東西漢演義

明 · 甄偉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134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勝秦師異人被虜
  • 第二回 不韋風鑑識異人
  • 第三回 安國君剖符立嗣
  • 第四回 智異人竊通朱氏
  • 第五回 不韋竊異人還國
  • 第六回 呂政立暗絕秦嗣
  • 第七回 始皇命徐福求仙
  • 第八回 張良使力士擊車
  • 第九回 趙高矯詔立胡亥
  • 第十回 芒碭山劉季斬蛇
  • 第十一回 會稽城項梁起義
  • 第十二回 范增獻策立楚後
  • 第十三回 章邯劫寨破項梁
  • 第十四回 項羽殺宋義救趙
  • 第十五回 楚項羽九敗章邯
  • 第十六回 秦趙高權傾中外
  • 第十七回 項羽聽諫伏章邯
  • 第十八回 收酈生智借張良
  • 第十九回 望夷宮二世被害
  • 第二十回 劉沛公還軍灞上
  • 第二十一回 范增觀象識興衰
  • 第二十二回 項伯夜走救張良
  • 第二十三回 賀亡秦鴻門設宴
  • 第二十四回 項羽殺嬰屠咸陽
  • 第二十五回 項羽違約僭王號
  • 第二十六回 霸王封天下諸侯
  • 第二十七回 陳平定計救漢王
  • 第二十八回 張子房燒絕棧道
  • 第二十九回 張良復爲韓報仇
  • 第三十回 霸王拒諫烹韓生
  • 第三十一回 說韓信張良賣劍
  • 第三十二回 霸王江中弒義帝
  • 第三十三回 韓信背楚走咸陽
  • 第三十四回 韓信問路殺樵夫
  • 第三十五回 韓信褒中見滕公
  • 第三十六回 蕭相國深奇韓信
  • 第三十七回 韓信爲治粟都尉
  • 第三十八回 蕭何月下追韓信
  • 第三十九回 會角書築壇拜將
  • 第四十回 蕭何議罪釋樊噲
  • 第四十一回 韓信執法斬殷蓋
  • 第四十二回 遣樊噲明修棧道
  • 第四十三回 韓信暗計智章平
  • 第四十四回 諭父老漢王佈德
  • 第四十五回 辛奇斬虎遇韓信
  • 第四十六回 韓信火攻破章邯
  • 第四十七回 淹廢丘三秦悉定
  • 第四十八回 韓信用計取咸陽
  • 第四十九回 張良說魏豹歸漢
  • 第五十回 調陸賈智賺申陽
  • 第五十一回 王陵迎太公入漢
  • 第五十二回 樊噲擒伏司馬卬
  • 第五十三回 懼楚罪陳平歸漢
  • 第五十四回 董三老遮道說漢
  • 第五十五回 楚霸王彭城大戰
  • 第五十六回 漢王收兵入滎陽
  • 第五十七回 張良智韓信伐楚
  • 第五十八回 用車戰韓信勝楚
  • 第五十九回 許負說魏豹反漢
  • 第六十回 知漢興陵母伏劍
  • 第六十一回 韓信斬夏悅張仝
  • 第六十二回 背水陣韓信破趙
  • 第六十三回 行反間范增遭貶
  • 第六十四回 出滎陽紀信誑楚
  • 第六十五回 漢周苛樅公死節
  • 第六十六回 漢王馳趙壁奪印
  • 第六十七回 楚霸王復取外黃
  • 第六十八回 酈食其說齊降漢
  • 第六十九回 烹酈生韓信背約
  • 第七十回 韓信囊沙斬龍且
  • 第七十一回 蒯徹說韓信背漢
  • 第七十二回 霸王伏弩射漢王
  • 第七十三回 廣武山楚漢會兵
  • 第七十四回 置太公挾漢退兵
  • 第七十五回 指鴻溝割地講和
  • 第七十六回 會固陵楚漢交兵
  • 第七十七回 張良會諸侯伐楚
  • 第七十八回 漢王大兵出成皋
  • 第七十九回 周蘭諫霸王出師
  • 第八十回 九里山十面埋伏
  • 第八十一回 楚霸王會垓大戰
  • 第八十二回 張子房悲歌散楚
  • 第八十三回 霸王帳下別虞姬
  • 第八十四回 楚霸王自刎烏江
  • 第八十五回 漢王改韓信封楚
  • 第八十六回 齊田橫義士死節
  • 第八十七回 婁敬議遷都咸陽
  • 第八十八回 漢高帝僞遊雲夢
  • 第八十九回 漢高帝兵困白登
  • 第九十回 張良從赤松子遊
  • 第九十一回 陳豨監趙代謀叛
  • 第九十二回 漢高帝邯鄲駐馬
  • 第九十三回 呂后未央斬韓信
  • 第九十四回 陸賈智調蒯文通
  • 第九十五回 慄布洛陽哭彭越
  • 第九十六回 淮南王英布反漢
  • 第九十七回 四皓羽翼定太子
  • 第九十八回 漢帝封趙王如意
  • 第九十九回 長樂宮高帝拒醫
  • 第一百回 呂太后謀誅功臣
  • 第一百零一回 漢惠帝坐享太平
  • 第一回 英君圖治開三釁
  • 第二回 僞學趨權附五侯
  • 第三回 溫柔鄉成帝追歡
  • 第四回 麒麟殿董賢固寵
  • 第五回 掘後墳羣臣荷鍤
  • 第六回 攝君位宗室興戈
  • 第七回 頒大誥羣雄舉義
  • 第八回 去號位太后生悲
  • 第九回 作符命大啓邊兵
  • 第十回 肆兇淫自戕骨肉
  • 第十一回 赤眉逞勢斬廉丹
  • 第十二回 齊武興師誅甄阜
  • 第十三回 鬧昆陽南郊哭天
  • 第十四回 搜漸臺宛市懸首
  • 第十五回 渡滹沱神人指路
  • 第十六回 循鉅鹿將佐歸心
  • 第十七回 誅王郎鄧禹入關
  • 第十八回 斬李軼光武即位
  • 第十九回 更始亡光武都洛
  • 第二十回 赤眉敗諸將平南
  • 第二十一回 吳僅朱浮激楚薊
  • 第二十二回 蓋延耿弇定梁齊
  • 第二十三回 馬援入洛識真主
  • 第二十四回 竇氏請師封兩侯
  • 第二十五回 掃隴西三將殞命
  • 第二十六回 滅子陽全蜀歸心
  • 第二十七回 三邊績用伏波死
  • 第二十八回 少海波罩薄後尊
  • 第二十九回 二十八宿畫雲臺
  • 第三十回 三十六人平西域
  • 第三十一回 肅宗愛色容權戚
  • 第三十二回 桓帝誅賢寵宦官
  • 正文

    東西漢演義

    說明

    《西漢演義》,明代鐘山居士甄偉演義。本書最早的版本是明萬曆年間金陵周氏大業堂刊本。而最有名的版本爲明末《劍嘯閣批評東西漢通俗演義》,該本除收甄偉《西漢演義》外,還收有謝詔《東漢演義》,《西漢》故事雖有演義成份,但基本內容與歷史記載相合,且每一回字數較多,故事完整。《東漢》故事則多取自民間傳說,謝詔編時又加許多想象,故與史實相差甚遠,而每一回字數僅數百,故事敘述過於簡略。後珊城清遠道人,深感《西漢》、《東漢》虛實之差,遂本史鑑之法重編了《東漢演義》。清遠道人之重編本,較符合歷史,但不足之處是缺乏演義的想象力和文學性,文字大量截取自正史。自清遠道人重編後,嘉慶同文堂本、同治善成堂本《東西漢演義》,均是將甄偉《西漢演義》與清遠道人重編《東漢演義》合刊在一起。

    西漢演義評 明·鐘山居士甄偉

    第一回 勝秦師異人被虜

    且說七國中,趙國原與秦同姓,祖飛廉,有子季勝,後生造父。當周穆王,有八駿馬:一曰絕地,二曰翻羽,三曰奔霄,四曰超景,五曰逾輝,六曰超光,七曰騰霧,八曰掛翼。穆王常乘八駿之車,命造父爲御,遊行天下,車轍馬跡,無處不到。飛至崑崙,會西王母,宴於瑤池,飲之以玉液金漿,食之以龍胞鳳脯,穆王樂而忘歸。有徐偃王在周作亂,金母謂穆王曰:“汝可速回!恐邦國爲人所得。”於是造父御王之車,馳驅回國,借兵於楚,伐徐定周,因此有功,賜趙王於邯鄲,遂爲趙氏。

    造父以後生夙,夙生衰,衰生宣子盾。盾生朔,爲權臣屠岸賈所滅,止存遺腹子武,乃趙氏孤兒。後長成,領兵報仇,將屠岸賈誅滅,依舊建都於邯鄲,傳位一十一世,稱王者五。

    其時正當趙惠王五年季春,秦昭王命大將王齕、王翦、皇孫異人,領兵十萬伐趙。三軍啓行,漸近趙地,安下營寨。先令人巡哨,回報曰:“離此五十里,地名漳河,有守臣李繼叔守城,四門關閉,城上各立旗幟,城下俱有預備。”王翦曰:“趙既有備,且未可輕動。倘我兵初到,一時妄動,恐中其計。再令人去探的實,然後攻打不遲。”

    且說漳河守臣李繼叔,已知秦兵近城,未敢出敵,令三軍緊守各門,急差人飛報趙土曰:“秦遣王齕、王翦、皇孫異人領兵十萬,侵犯趙境,已在漳河紮營。”趙王急升殿,會衆官商議曰:“秦強趙弱,彼衆我寡,兼以王翦善於用兵,今侵犯我境,勢不可敵。不知卿等有何退兵之策?”上大夫藺相如曰:“秦兵遠來,人倦馬疲,深入重地,不諳嚮導,此兵法所忌。可差人密領奇兵三萬,從蒲吾僻地,兼程前進,堰旗息鼓,兩路埋伏,然後遣大將神兵拒敵。如我兵一到,必定空壁來迎,卻令兵暗入秦壁,虜其輜重,撓分其勢,使彼首尾不能救應。此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秦兵必走矣。”趙王從其議。隨差公孫乾、醫和二將,領奇兵二萬,由蒲吾小路先行埋伏;隨後遣廉頗統兵五萬,同謀士王匡,裨將尹綸,來到漳河,傳令與李繼叔,領兵出城接應。大軍近城安下營寨。

    次日廉頗出馬,與王翦對敵。頗曰:“汝秦王獨霸一國,與趙無仇,累次侵擾,乃自取敗亡耳!”翦曰:“趙國偏邦,正當歸命大國,汝鼠輩不自揣量,乃敢抗天兵乎?”廉頗大怒,舉槍直取王翦,王剪揮刀來迎。二馬相交,戰不三十合,廉頗詐敗,翦勒兵不迫。王齕在高處望見廉頗敗走,隨即揮動人馬,鼓譟長驅追趕。王翦急止之曰:“頗非真敗也,恐有埋伏。”王齕不聽,催哨三軍追趕。行不十里之地,早有後攢人來報:“趙國軍從兩路夾攻,劫破寨營,搶擄輜重,已將皇孫捉去。”王齕、王翦聽罷大驚,急調回人馬,救援大寨,廉頗已知秦兵中計,乘王齕人馬回動,把號旗一展,五萬精兵,卷地而來,如波翻山倒,勢如破竹,秦兵大敗。王齕、王翦急回,正遇公孫乾、醫和主力軍,兩路攻來,不能抵當,頗兵在後追襲甚急。王齕、王翦死戰得脫,退五十里下寨,隨令副將劉平、毛修,領兵山後夾路埋伏,以防追襲;卻領其餘敗殘軍馬,拔寨起程,墾夜奔回本國,待罪朝外。

    昭王已知兵敗,又聞皇孫被虜,十分憂忿。即召王齕、王翦責之曰:“汝二人既失軍馬,皇孫又被虜去,有何面目來見耶?”喝令武士:“將王齕王翦斬訖來報!”安國君出班奏曰:“王翦乃秦之名將,屢建大功。今若斬首,失此股肱,於國不利,且於皇孫又無益也。”秦王見安國君解勸,怒氣少息,遂將王齕廢爲庶人,王翦降爲散騎,仍令待罪領軍,以圖後效。昭王因與羣臣計議,且暫罷兵,要救皇孫回國。羣臣曰:”皇孫被虜,恐難遽回。不若修書一道,差一能言之士,陳說兩國罷兵之利,欲將皇孫爲質。待滅諸國之後,脣亡齒寒,趙國孤立,不久稱臣於秦,皇孫自有回國之日矣。請大王徐徐圖之。”昭王大喜,隨遣辯士牛西領書赴趙講和不題。

    且說廉頗大獲全勝,獨恐王翦有計,不敢追襲,收軍回營。即令醫和同李繼叔添兵緊守漳河,以防秦兵。次日,領兵押解異人回國,來見趙王。趙王大喜,重賞廉頗,犒勞三軍畢。喚異人叱曰:“汝祖大肆無道,累次舉兵犯境,今被擒,有何理說?”命武士推出斬之。藺相如急止之曰:“不可!目今秦國富強,若斬卻此子,遂成大隙,日後加兵,趙國恐無寧歲。莫若拘質於此,則秦不敢加兵於我,而趙國無事矣。”趙王曰:“然。”

    數日後,忽有人來報,秦遣使臣牛西下書。趙王曰:“召進來。”牛西捧書上獻,書曰:

    秦王稷再拜,奉書趙王殿下:竊謂趙與秦原一姓,各分疆宇,始相支別。未剖宏猷,各爭寸土。持兩同氣,有傷仁愛。昨異人監軍,不知禁忌,被擒爲俘,命懸旦夕;茲願罷兵,以全素好,早賜釋歸。生死骨肉,惟王亮覽。不宣。

    趙王讀畢,宣西近前曰:“汝秦王既知與趙一姓,緣何屢次侵擾?異人受擒,未忍誅戮。今既奉書講和,姑罷戰爭,各守疆土,候完好日,再放回異人未遲。”使臣曰:“秦趙雖原一姓,國勢自有強弱,較分之間,爭奪日起。不獨秦國力然,大王至此,亦自不能忍其不侵凌也。即今講和罷兵,二國甚利。大王誠能撫卹異人,恩以結之,他日歸國,感恩圖報,秦趙兩相結好,誠千載骨肉也;大王如囚禁異人,不得生還,大王雖有連城之壁,亦難解不世之仇矣。大王其思之。”趙王聽罷,便問西曰:“汝在秦何官?”西曰:“臣在秦亦備員未僚,不過任給使之責耳。”王曰:“如子可謂不辱君命矣!”款待甚厚,修書回秦。

    趙王遂命公孫乾曰:“汝監異人於私第,雖不可縱失,亦不可拘禁太嚴,恐傷性命。凡飲食之費,官領供給。汝宜謹慎!”公孫承命,領異人歸宅。一路並馬,行過街市。人叢中立着一人,看了異人容儀,不覺夫聲大嘆曰:“奇貨可居也!”不知此人是準?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不韋風鑑識異人

    卻說見異人者何人?乃是陽翟大賈,姓呂,名不韋,賈於邯鄲。其人天資穎悟,識見精明。幼年曾從鬼谷子,授以相法,善能相人。見了異人,便連聲讚道:“奇貨可居也!”當時異人同公孫乾歸宅。

    卻說不韋見了異人,回到私家,見父問曰:“耕田之利幾倍?”父曰:“十倍。”“珠王之贏幾倍?”父曰:“百倍。”“立主定國之贏幾倍?”父曰:“則無數矣。”不韋曰:“商賈勞心,耕田勞力,其利有算。今秦皇孫異人相貌豐雅,此人後必大貴。見今拘質於此,不得還國,願以千金賂趙侍臣,討救還國,以圖富貴。此無窮之利也。”父曰:“此事爲之不易。如成,則可以爲王侯;如下成,破家之道也!汝宜斟酌爲之。”不韋曰:“兒之相法,百發百中。料異人後來必貴,兒命亦當發達。此舉甚利,父不必憂矣。”

    於是不韋遍訪公孫乾親識。城東有一人姓季,名默,與乾姻好,素通關節。不韋備禮往見,以販賈於此,無所倚托,欲以玉帛之禮,求見公孫一面,以爲光寵,再無他圖也。默遂允諾。次日見乾,備道不韋行藏,舊與默交厚,欲轉託一見,以光蓬蓽;不敢驟見,借某以爲先容,不知肯容納否?公孫乾依允。當日默引不韋投見。不韋備黃金十錠,白壁一雙進獻,乾喜納,遂留飲竟日,相與接談。不韋語言便利,應答如流,乾以爲相見之晚也。自此,不韋與乾往未情洽,不韋每有好食,或時物,便以送乾。乾以此坦然不疑,遂爲契友。

    一日值端陽節,公孫乾後園設酒,邀請不韋、季默敘飲,遂請異人出,與不韋相見。不韋佯問:“此何人也?”乾曰:“此秦皇孫異人也,等閒不與他人接見,公乃契交,請出同坐。”不韋再三謙讓曰:“皇孫乃秦貴人也,豈敢連席?”乾曰:“俱是一樣,不必過謙。”不韋遂與異人連席,乾與默對坐。飲至半酣,情甚歡洽。彼此俱無嫌疑。其日甚樂。至晚,不韋辭歸。

    次日不韋具彩幣求見異人,兼以謝酒爲由,來到公孫乾宅內。正值公孫乾進朝未出,不韋就與異人相見,獻以彩幣。異人曰:“我秦國棄人也,子何相待之深耶?”不韋因見無人,遂密告曰:“吾此來欲大子之門,而不惜千金,以見公孫乾,其意蓋深有在也。”異人笑曰:“君不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也?”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雖欲大子之門,實欲大吾門也。”異人知其心跡,遂引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已爲太子,王業大定,國勢日強。安國君雖愛幸華陽夫人而無子,若能立嫡嗣者,獨華陽夫人耳。況子兄弟二十餘人,子爲中子,又拘質在趙,日遠日疏,情間益久,苦秦王薨,必立安國君爲王,諸子旦暮在前者,定爭力太子矣。富貴他人得之,吾子徒老死趙國,何能歸秦?”異人被不韋說到傷心之處,遂涕泣語曰:“子之說,真金玉之論,肺腑之言也!爲今之計奈何?”不韋曰:“子貧困如此,無以奉獻於親及結好賓客。不韋雖貧,請破家爲千金,與子西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陳說顛末,道子忠愛。料安國君、華陽夫人必喜其說,立子爲嫡。得歸秦國,將來必爲太子。此計如何?”異人乃頓首謝曰:“吾父母邦國,久未歸省,終日鬱郁,生不如死。子能捐金爲我圖之,他日還國,再見天日,但有得地之時,富貴與子共之。子可速行,早賜佳音。我在此,屈指懸望也。”

    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以爲日用交結賓客之需。復以千金賣奇物玩好,並金珠寶貝及隨身行李,準備起行。

    數日完備,遂赴公孫乾宅內告辭曰:“不韋一向在此貿易,貨物將盡,欲出興販一兩月方歸,暫辭門下。”乾遂置酒相別,戀戀下舍,囑不韋曰:“子遠涉風霜,自宜保重。即去早歸,不可久戀花柳,致我懷念也。”不韋曰:“謹領尊命。”隨辭出門,準備行李起程。未知說秦如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安國君剖符立嗣

    不韋帶領心腹從者一二人,離趙前赴咸陽。此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國,有八水三川,五關四塞,風景富麗,人物俊雅。當時六國,以秦中爲天下第一。見今昭王在位,兵強國富,十分繁盛。

    不韋到咸陽進城,尋一僻淨店房安歇。隨同從人上街市,密訪華陽夫人親屬。有人說夫人無親,止有姐姐皇姨,就在太子府對門住居,臨街有閒房百餘間,專住往來客商,以此人稱爲皇姨店。不韋就假以尋房爲由,私託閽人傳達皇姨丈,具黃金十兩,色幣一端,以爲進見之禮。皇姨丈相見甚喜,便問不韋:“何處鄉邑。”不韋曰:“某陽翟人也,姓呂名不韋,賈於趙地。與皇孫異人對居,時相往來,心跡相托。皇孫常仰望皇姨與華陽夫人乃同胞至親,敬專不韋前來投見,敢求轉達,拔救還國。外有黃金五十兩,奉皇姨爲茶果之資。萬乞轉達賙濟。”

    姨丈聽罷,急令侍婢請皇姨出來相見。不韋見皇姨,行禮畢,將情訴說一遍,就將黃金獻上。皇姨大喜曰:“禮物雖出於皇孫,其實有勞於足下。且問皇孫在趙,起居何如?足下想知其詳。”不韋曰:“某與皇孫公館對居,終日相會,交情甚厚,凡事盡心吐露。且皇孫賢明仁孝,儀容非常,結諸侯賓客,天下仰其風采。常曰:‘我以國君夫人爲天,日夜思想,不得歸省。願子將我書禮,投獻於國君夫人上壽,就如見我國君夫人之面一般’。仰望皇姨轉達,今皇孫在趙,度日如年,某不遠千里而來,望皇姨救援。倘皇孫得地之日,決不忘大德矣。”皇姨曰:“汝且在我店中安歇,明日引汝見夫人,再從長計議。”不韋乘便,又告皇姨曰:“吾聞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華陽夫人事太子,雖愛而無子。不以此時早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爲嫡,恐太子他日立爲王,定將嫡子立爲太子,自相標榜。夫人之門,必生蓬蒿,那時人老花殘,雖欲進言,而太子終不聽也。況今皇孫異人賢明仁孝,仰慕夫人日切,夫人能當寵愛優沃之時,正言聽計從之日,肯薦舉一言,立異人爲嫡,使異人無國而爲有國,夫人無子而爲有子,世享秦祿,而皇姨亦得常保富貴。此所謂一言以爲萬世之利也。”皇姨曰:“足下之言甚善,我就將此言轉達夫人,救拔異人還國。”

    次日,皇姨早起,引不韋入宮見華陽夫人。皇姨先入內見夫人,各敘禮畢。皇姨曰:“今有皇孫異人,一向在趙爲質,晝夜思想夫人。今差心腹呂不韋具書禮來,與國君夫人上壽,今見在宮門外伺候,未敢速進。”夫人曰:“既是皇孫差來的人,有書禮,着他進來。”不韋聞命,即整衣鞠躬進宮。禮畢,將書物呈上。夫人開看禮物,乃是明珠四顆,玉釵二隻,甚喜。來書且不開封,待國君出獵回時開看。夫人曰:“汝且回店,候國君歸來,令人請你相見。”不韋辭回不題。

    卻說皇姨與夫人閒坐間,將不韋前言,從頭細說一遍。夫人聞言,悲切感動,不覺淚下,謂皇姨曰:“不韋之言,極是有理,使我日夜戚憂也。但諸皇孫俱有生母,且喜異人無母,今又如此賢明仁孝,正當冊立爲嫡,待國君回時,當從長計議,想無違阻。”

    正話間,宮人報曰:“國君回宮。”夫人急整衣迎接。同皇姨進禮畢,就將異人哀情,並書禮獻上。國君看禮物畢,拆其書曰:

    不肖男異人沐浴頓首百拜,君父安國君,母華陽夫人千秋殿下:男以監軍伐趙,師敗被虜,敵國爲仇,自分必死。幸賴使臣牛西馳書仗義,雄辯剖分,不辱君命,趙國畏服,拘男爲質,用阻大兵。趙遂以爲得計,而男豈能存活耶?日夜思歸,彷徨萬狀。仰念父母,徒形夢寐耳!跬步不忘,一飯三嘆。即今心託呂鴻,珠玉上獻。悠悠此心,如臨膝下。諸凡委曲,呂能悉陳。萬乞俯念孤孽,早賜救援,如得生還,昊天罔極。冒幹慈威,無任激切惓惓之至。

    國君與夫人看罷書,涕淚如雨。夫人就乘國君想念情切,因而進言曰:“異人於諸於中甚賢,凡往來使客,多稱譽之。況妾幸充後宮,極蒙眷愛,不幸寵深而無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弔,雖極目前之歡,恐難永終其好。今聞異人之賢,欲立以爲嫡,翕合皇圖,實在此舉。不識國君許之乎?”夫人於是俯伏在地,顰眉蹙眼,硬嚥不起。國君以手扶之曰:“夫人且省煩惱,容吾圖之。但恐異人拘質在趙,必不易返,須當奏知父王,共與謀士計議,方有長策。”夫人曰:“今有捎書人呂不韋在皇姨店中,聞他足智多謀,必有救異人之策。若召來一問,便有奇計。”國君曰:“果此人有策,何不請來面議?”隨即令人去請。

    不一時,不韋跟從人進宮來見安國君。行禮畢,就將破家救異人的一節,從頭告說一遍。安國君聞言,大喜曰:“誠如是言,想異人還國必矣。足下之功當銘之金石。他日奏過父王,富貴不輕也。”於是不韋又叮嚀以立嫡爲請。國君遂命匠刻玉符一道定盟,以異人爲嫡,即與夫人收執。又與金五百兩與不韋,作皇孫歸國之費,仍請以下韋爲傳寫手字合同爲照。不韋曰:“殿下既能託臣以心膂。臣敢不肝腦塗地,以期皇孫回國。如有的信,更望殿下命一大將,率領精兵,沿途接應,以防追襲。”國君曰:“不知足下期在何日還國?庶好準備。”不韋曰:“此事恐難遙度,須緩緩圖之。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如有的信,先差人預告殿下,不勞多囑也。”

    不韋就拜辭回店,整辦行李,辭了皇姨,同從人歸趙。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智異人竊通朱氏

    卻說不韋離秦返趙,一路正值暮秋天氣。怎見得?

    南陌遊人依舊,東籬黃菊飄金。馬前西風正急,梧桐葉底鳴禽。正是旗亭喚酒對誰斟?野花雖豔色,無意繞溪尋。

    不數日,行抵邯鄲。入了城,先到家,見父呂翁,備將前見秦安國君並立嫡一節,告知父親,呂翁大喜。

    不韋歸寢,見愛妾朱姬,神思倦怠,態度困懶,便問曰:“我離家才兩月餘,汝在家或有私情耶?”姬曰:“妾自家君從小撫養成人,幽居閨閣,無事卡敢轉出中堂,何有私情耶?妾在月前蒙惠,已有娠矣,連日殊覺倦怠,非有他也。”不韋聞言甚喜,低頭自思曰:“吾家當大昌矣。”遂與姬就寢,因以言挑之曰:“汝欲爲富家婦耶?欲爲王家婦也?”姬曰:“君何爲出此言耶?”不韋曰:“見今秦王孫異人在趙爲質,我看他儀容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後必大貴,我爲他破千金,至秦國說他母親華陽夫人及他父親安國君,已刻玉符定盟,立爲嫡子矣。異日救還秦國,久後定立爲王。我欲明日置酒請來相會,令汝筵前拜見。汝侍酒後,倘異人有留戀之情,汝亦半推半就,與彼私通,我卻佯怒,汝即同波哀告,就許爲佳偶。倘他日生子,汝當爲太皇后,我亦共富貴,世爲秦族矣。汝從小舉動不凡,亦當大貴,但成事之後,決不可忘今日也。”姬曰:“妾與君數年恩愛,情如膠漆,豈忍速舍耶?”不韋曰:“我欲與汝共圖富貴,非汝背其德也。古人云:‘成大事者,不矜細行。’雖汝暫屈一時,實爲萬世之計,胡樂而不爲也?”姬曰:“出君之口,本君之心,妾雖依命,實君之願也。”不韋大喜,遂計議已定。

    次日,不韋準備金樽玉斝二副,犀帶一條,來見公孫乾。令門人報知。乾急出,遂與不韋相見,敘久闊之懷,情甚歡洽。不韋曰:“某一向在外生理,偶得金樽玉斝二副,犀帶一條,奉公少引芹敬。”乾曰:“君遠歷風霜,經營勞心,得此奇物,歸即見惠,辭之下恭,欲受增愧,深感深感。”不韋曰:“微物表敬,何足掛齒。”乾遂收納。分付整酒席,留不韋敘飲,仍着異人相見,就令陪席。韋偶見乾進內更衣。乘便將投托皇姨,及見國君與華陽夫人,刻玉符,立爲嫡子一節,低言告知。皇孫聽罷,大喜曰:“如公之恩,當銘刻肺腑,不敢忘也。”話未畢,乾至。又飲數杯,不韋曰:“不勝酒力矣!乞告辭歸。某久欲奉屈車駕,增光蓬蓽,但俗事羈絆,未得舉行。要在明日奉請,就煩皇孫同往,未識臺意以爲何如?”乾曰:“賢契遠來,正欲一拜,明日當同皇孫趨往。”不韋即回家,分付家僮打掃前後潔淨,置酒席不題。

    次日,公孫乾與皇孫並馬同來不韋家赴席,不韋出迎,各敘禮畢。水陸具陳,笙簧齊奏,正是:賓主交歡情更暢,風光曉弄樂偏多。

    比飲酒將闌,不韋復邀請至小園後翠雲軒中消飲。其餘從人,留阻在外,命家僮管待。不韋卻令女婢,喚愛妾朱姬出來侑酒。公孫乾與皇孫見朱姬恍如月殿嫦娥,瑤池仙子,懶臨席上,羞對樽前,真西子不能過也。酒酣近晚,高掌銀燈,公孫乾大醉,家僮扶去小軒就寢,不韋亦佯醉假寐。異人獨與朱姬對飲,左顧右盼,情各眷戀,況異人客居日久,遂與朱姬就席歡洽。不韋忽醒,佯怒曰:“吾愛妾如花,雖千金不易也,汝受我厚恩,反調戲耶?”朱姬跪而言曰:“大人破家爲皇孫以圖富貴,今若爲賤妾,而反致大人之怒,既背大人,又失皇孫,兩難之地,不苦死耳!”就拔壁上劍欲自刎。不韋急抱住低言曰:“汝且注,容吾一言。汝今既爲皇孫所染,況又皇孫深愛而不捨,兩情相入,似難再阻,不若將汝與皇孫爲室,他日得地之時,不可忘也。”異人、朱姬含羞向前,頓首謝曰:“若得大人垂念至此,雖粉骨身碎,不敢忘盛德也。”

    少頃公孫乾酒醒起來,不韋遂將前事隱下,只說:“皇孫久留客邸,情況無聊,願將愛妾朱姬與皇孫爲配,庶可以遣歲月矣。不知公意以爲如何?”乾曰:“子誠可謂大丈夫矣!仗義疏財,世所罕有。”乾即請爲媒,就將異人所束碧玉帶,留爲定禮,容擇日過門。是日酒闌,已三鼓矣,二人拜辭回宅。不韋謂朱姬曰:“大事定矣!早晚完親。汝不可負今日之盟也。”

    卻說異人自別朱姬後,春心蕩漾,客館無聊,再三向乾哀告,早與不韋講親,惟恐日久有變。乾即差人催促不韋,擇是年九月念五日,送朱姬赴公孫乾宅,與異人成親。光陰瞬息,不覺已十個月,是時乃秦昭王五十五年,歲次甲辰六月旦日,朱氏懷娠大期,誕生一子,生得隆準巨目,方額長眉,背上有麟,出世有齒,容貌奇異。皇孫甚喜,取名爲政,隨差人報知不韋。不韋暗喜曰:“大事成矣!”即同從人至乾處,與皇孫各道恭喜罷,乾與不韋握手至後廳,分賓主坐定,留飲至晚方散,自此常常往來會飲不題。

    卻又值夏盡秋初天氣,不韋與父商議曰:“異人久未還國,大事如何得成?今日父親可差老嫗往公孫乾處,請朱姬與政來家,暫住幾日,兒自有計。”呂翁從其言,即差老嫗往公孫乾家,去請朱氏並子政到家看望。異人告過公孫乾,就令朱氏與子政,同車到不韋家。不韋即令父呂翁收拾家財細軟之物,同幾個心腹從人,帶領家小並朱氏干政,星夜先往咸陽,報知秦王去訖。但不知不韋在此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不韋竊異人還國

    卻說呂翁一夜打點家財僕從,同朱氏子母一簇車馬,乘五更未曉,從邯鄲北門逃走,星夜奔秦不題。

    且說不韋次日打聽公孫乾連日教場操演軍馬不閒。一日,正值乾公事稍暇,不韋正往乾家相望。乾曰:“正欲令人奉請,不意下降,甚慰鄙懷。”遂邀不韋至後園少坐。異人出,一同相見。閒話間,乾曰:“日長無以消遣,欲與賢契對一局棋何如?”韋曰:“棋有勝負,不可空着。如輸三局者,罰一席。正是‘三百枯棋消永日,十千美酒賞芳晨。’不亦樂乎?”乾遂令左右設棋枰,與不韋對着,不韋連輸三局。不韋曰:“某輸一席。”異人偶坐觀棋,不韋曰:“陛下亦知棋乎?”異人曰:“秦人多善棄者,某自幼頗知其意。蓋着棋之法,貴多算勝,小算不勝,況無算乎?更要佈置安詳,取捨得宜,心隨手應,意在機先,此着棋之法,古人心訣之少也。”不韋聽罷,大喜曰:“殿下深通棋意,難以對着。”乾曰:“賢契亦與皇孫各睹一局,便見高下。”不韋依言,異人饒他四子,一連輸三局。不韋曰:“我正欲請二公子城外小園賞荷花,不意連輸二席,明早屈車駕枉顧,爲竟日之樂。”乾依允。

    不韋辭歸,即分付心腹家童,準備前後走路。又令一心腹人,先將跟隨人安置一處。酒飯則教預先尋極好濃豔酒二十瓶,差人去麗春館,叫一起女樂,爲王臣侑觴之具。先於後門小耳房藏下四匹能快走的好馬。都準備停當。次日,公孫乾、異人出城十里外,到花園下馬,與不韋接見。遠遠的望見一派清音,滿園佳景。前人有詩,單道園林景緻,詩曰:

    盛時作宦暫閒遊,更喜郊園景物幽;

    山色連雲迷曉徑,松聲繞澗雜清流。

    層臺漸近朱欄迴,高國懸空翠藹浮,

    噴鼻花香初破蕊,風微簾幕下重樓。

    乾甚喜,盡情痛飲,又兼女樂侑觴,雅歌投壺,近晚大醉,臥於對月樓下,不知天曉。跟隨從人,亦被家僮灌得大醉,各去清涼樹下歇息。異人已知其意,佯爲醉容。不韋將女樂打發進城,分付一行從人飽飯畢,遂同異人到後門外上馬,星夜望咸陽小路逃走,一夜已行二百里外。

    卻說這裏公孫乾直睡到二更時分方醒,只見燭滅香消,酒闌人散,遍尋不韋、異人,不見蹤跡,十分驚惶。即欲起人馬追趕,城門已閉,雖有從人,俱沉醉未醒,且又天色甚黑,乾捶胸自悔,坐臥不得安息。等到天明,進城歸家,更換朝服,及到朝門外,趙王已升殿畢。乾引從人到不韋家捉拿家小,但見重門鎖閉,徑無一人。有傳說不韋家小在四五日前已遠行矣。乾無計奈何,只得到上大夫藺相如家求計。門人報入,相如出與乾相見,乾將不韋設智盜異人逃走一節,從頭細說一遍。相如曰:“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以其有異人爲質耳。今被盜去,構怨興兵,在此時矣。爲之奈何?”乾又俯伏涕泣求計。相如曰:“事不宜遲,當作速奏知主上,快調人馬追趕,盡夜兼程前進。況異人行尚不遠,狀可追襲。使少怠緩,大事去矣!”即同公孫乾進朝,傳與使臣,轉啓趙王。趙王急出殿,便宣二人議事。乾見趙王,忙以頭叩地不起,喉咽不能出言。趙王曰:“汝有何事乃如此狼狽耶?”乾曰:“昔蒙王命,監押異人,一向小心防管,不敢少縱。不意陽翟大賈呂不韋,與異人私通,買通守門者,將異人竊逃回秦,今行一日矣。奏請大王,即調兵追趕。未敢擅便,自來請死。”趙王大驚曰:“汝走脫異人,秦必興兵結怨矣,汝爲大將,有負委任,致我事敗,本當誅戮,且與我作速領兵追趕。如異人捉回,免汝重罪;不然罪難逃矣!”相如奏曰:“乾雖追趕,恐人馬衆多,不能兼程前進。不若遣人星夜先到漳河,傳與李繼叔牢把盤詰,先行捉住,庶爲便益。王曰:“正合吾意。”當日遣人報與李繼叔,用心防守。隨差公孫乾領兵五千追趕。

    卻說不韋自離邯鄲,盡夜趲行,況人強馬壯,歸心似箭,早到漳河隘口,將從人衣服,與異人更換,雜在家僮內,徑過漳河。況李繼叔素與不韋往來,常不人事饋送,更不盤問,徑過關口。未半日,有趙王差人隨到,傳說走了異人■節,李繼叔跌足嘆曰:“不韋今早方離此地,未及半日,可疾追趕!”隨同醫和■精銳兵三百,金弓短箭,星夜往前追趕。

    且說不韋異人離了漳河將近兩日,來到黃河東岸,忽看後面塵頭起處,早有追兵到來,異人曰:“前有黃河之阻,後有追兵甚追,吾必受擒矣!”不韋曰:“殿下休憂。我看東岸邊.有一支軍馬來到,必是國君救兵。”言未已,只見一將拍馬向前,欠身言曰:“吾乃秦將章邯,奉國君命來接應殿下,介胃在身,不能行禮。”遂乃放過異人一行人從,攔住來兵。

    李繼叔、醫和齊出,徑奔章邯,邯舉槍來迎,交戰不十餘合,章邯手起處,刺醫和於馬下。李繼叔見折了醫和,無心戀戰,撥回馬便走。邯正欲追殺,忽見塵頭起處,早有兵到,乃是趙將公孫乾也。乾曰:“汝等快將異人放出,仍回赴趙請罪,以全大信,庶不負兩國之好。若聽不韋盜去,大兵到此,豈能幹休?”章邯笑曰:“昔日牛西致書,不過權爲講和,以存皇孫,買非真和也。汝趙人何癡之甚耶!”乾大怒,掄刀直取章邯,邯舉槍交還。戰不三回合,公孫乾人馬遠來,未經歇息,力終不加,更兼章邯的槍法甚熟,人馬精銳,不能抵當,只得拍馬落荒而走。章邯驅兵大殺一陣,回保皇孫,拔寨起行。

    不數日,來到咸陽。不韋曰:“華陽夫人乃楚人也,皇孫當着楚服,以見夫人。”異人依其言,換楚服入官,拜見國君並夫人,各各傷感。夫人復謂安國君曰:“妾乃楚人也,皇孫着楚眼而來見,真吾子也!更其名子楚。”國君曰:“善!”於是子楚復跪而進言曰:“兒被虜爲質,幸賴不韋以千金積好左右,又將愛妾與兒爲妻,破家竭力,救拔還國,此再生之恩古今絕少。伏望重加官爵,以酬其功。”國君喚不韋進內而謝曰:“吾兒在趙,足下不避斧鉞,救拔歸秦,希世之功,誠爲再造。尊公並家眷到時,已賜田千畝,安置新宅居住矣。明日奏過父王,封官報德。”不韋曰:“微功蒙賜,已荷重恩,豈敢更期望外耶?”就拜辭歸宅。子楚同朱氏子政,就在華陽夫人宮中居住不題。

    次日,安國君早朝奏曰:“臣子異人,伐趙被虜,久拘於彼,以爲質子,我王一向未忍加兵,蓋投鼠忌器耳。今陽翟大賈呂不韋,破家廢千金,不辭萬苦,買賂趙侍臣,今得救拔還國,於秦有光,此不世之功也。奏知我王當加封官。”昭王大喜!即宣不韋朝見,封爲太子少傅,兼東宮承局之職。不韋叩頭謝恩。自此在秦發跡。又暗囑皇姨再懇夫人早立子楚爲嫡,恐怕有變。皇姨於是入內,見夫人曰:“子楚歸秦,皆夫人拔救之力,同玉符合事,盟約已定,須當早立爲嫡,以爲萬世之基。”夫人曰:“此事正欲與國君計議,連日國事不暇,未敢啓口。”當乘國君在宮無事,夫人乃進言曰:“國君昔曾許子楚與妾爲子,今雖居住宮中,尚未明言於外,恐諸子後日爭立,初議有更。”國君曰:“此說正合吾意。”即擇日以子楚力華陽夫人之子,寵渥日隆,子楚之業大定矣。此是不韋:化家爲國機如海,立種生苗意更深。畢竟將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呂政立暗絕秦嗣

    秦昭王五十六年,季春三月,昭王薨。羣臣議立太子安國君爲王,以華陽夫人爲皇后,子楚爲太子,朱氏爲夫人。命玉翦、章邯統兵伐趙。李繼叔失守,城陷,遂得漳河。秦加兵於周王,周兵亦敗績。自此秦日益強大,伐魏,取韓,聽到無敵。秦王立一年,薨。羣臣立太子子楚爲王,封華陽後爲華陽太后,生母夏後爲夏太后,朱氏爲王后,子政爲太子,以呂不韋爲丞相,封爲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佩劍上殿,召命不名,威權日重,羣臣莫敢仰視。秦王楚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爲王,以朱氏爲王太后,尊不韋爲相國,號稱仲父。秦王年少,國政皆不韋統理,出入宮禁,略無忌憚,時時與太后私通。宮門之中,畏不韋之威,莫敢聲言。不韋奢侈日極,養家童萬人,招致四方食客,常數千人,金玉如山,甲第連雲,珍玩奇寶,不可勝數。凡戚屬故舊,皆列貴極,金紫滿前,任其封賞。又延覽天下名士,凡有聞見,著爲集論,有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爲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行於咸陽市門外,懸千金於其上,招延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懸告十餘日,無人敢增損之,不韋以爲不刊之典,遂將此書頒行天下不題。

    且說秦王雖年少,承父祖之餘烈,當國家之強盛,東周不祀,六國益衰不韋專內,王翦治外,滅楚伐趙,破燕取魏,天下縱橫,藩籬固結。人知秦之強不知秦已滅矣。

    卻說不韋見秦王蓋世,太后荒淫不止,恐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繆毐以爲舍人。太后聞,欲私得之,不韋乃進繆毐,詐以爲宦者,拔其鬚眉,奉侍太后遂與私通,心極愛之,封爲長信侯。又恐事敗,詐卜避時,遷居岐雍大鄭宮,凡宮中大小事,皆毐裁決。秦王九年五月五日,太后與毐飲酒,大醉,命御衣夫人季氏進酒,偶酒傾於地,毐怒而叱之曰:“老婢乃敢無禮耶!”季氏曰:“我居宮禁十餘年來,侍秦先王,多有辛苦,爾何罵我耶?”毐大怒,令人笞背逐出。季氏懷恨,即奔告太史趙高,說毐實非宦者,而與後私通,見生二子,藏匿在宮,待王上春秋後,二子爭圖天下。高聞知大驚!不敢隱諱,見秦王,將季氏之言,一一奏知。秦王大怒!就捉繆毐下獄追究,具得情實。至九月,夷毐三族,殺太后所生二子,遷太后於雍地,拘相國呂不韋於幽室。諸大臣賓客極力上言,而死者二十七人,俱斷其四肢,積之關下。

    有齊人茅焦,不避斧鉞,願欲議諫。王大怒,按劍而坐,口沫流出,設油鑊於殿傍,令人召焦進見,欲烹之,焦徐徐而行,旁若無人。行至王前,再拜謁起,稱曰:“臣焦向聞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來之,固欲滿其數矣,臣非畏死者也。凡生者不諱死,存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王所欲急聞也。陛下如欲聞其說,臣當極力上言之;如不欲聞其說,臣即投諸鼎鑊,願死王前,不畏也。”王曰:“汝有何說?吾即聽之。”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耶?車裂假父,囊撲二弟,遷母於雍,殘戮諫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今天下聞之,盡瓦解而去,無一人向秦者,王獨立無與,臣竊爲陛下危之。臣言已盡,決知必死。”即解衣徑赴油鑊,王急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請就衣,願今受事。”即爵以上卿。

    數日後,王命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爲母子如初。釋不韋於幽室,以文信候使就國河南。一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文信侯宴會無虛■。王恐其爲亂,召羣臣諭之曰:“不韋雖有救先王之功,今隆以重爵,可謂厚■。況又無汗馬血傷之勳,反位居文武百僚之上,恐不足以勸天下也。意欲■之蜀地,使老死遠方,亦不忍加誅之意耳。”羣臣莫敢再諫。王乃出手書與不韋曰:

    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祿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地,以全不忍加誅之意。勿違朕命,速令起行!

    韋見其手書,乃哭泣曰:“吾今年老,何能遠行?”自度難免誅戮,遂飲鴆而死。王聞知,乃厚葬於河南洛陽北邙道西也。

    秦王自滅不韋之後,侈心益盛。一日,召羣臣議曰:“我今併吞六國,一統疆宇,古今全盛,天下一人,當更國號,以新天下耳目。今自謂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故立尊號曰皇帝;又自以我爲始,可稱一世,相繼於後爲二世,綿延不已,傳至萬世,故尊始皇帝。”又分天下爲三十六郡,銷天下之兵,書一統之法,遷徙天下豪傑於咸陽,鑄金人十二,以示國富。起章臺於上林,通複道於上阪,大興工作,創立宮室,盡將所得諸侯美女、珍玩、鐘鼓充人。

    二十七年,始皇召羣臣議曰:“古於聖王巡狩天下,以觀民風,朕欲效之出巡,與汝百官計議,汝以爲何如?”羣臣奏曰:“古先有道之君,巡行天下,以觀民間疾苦,謂坐明堂而聽政也。若深居九重,天下利病,何從知之?陛下此行,正合古意。”始皇隨命駕,先巡隴西北山。偶過雞頭山,登高遙望,見東南有云氣非煙非霧,隱隱中有五色祥光。命近臣宋無忌問之曰:“此何兆也?”無忌奏曰:“雲氣之出,各有不同:有祥雲,有浮雲,有瑞雲,有霽雲,有慶雲,皆謂之雲。臣觀此雲,非雲也,乃大貴之氣,龍成五色,其應不小也。”始皇曰:“爲之奈何?”無忌曰:“此雲非陛下不能鎮也,當遊巡東南以寶物鎮之,可以消此應兆也。”始皇曰:“卿言正合吾意。”遂傳命旋車駕,復轉回東巡,登鄒嶧山立石頌功德,封東嶽太山,遂以所佩太阿寶劍,瘞于山下。遂渡淮浮江,至南郡而還。駕回咸陽羣臣迎接入宮。始皇自回咸陽之後,一向無事,時常追思東南雲氣,不知有何應兆,心下不樂。有近臣奏請:“連日天氣融和,御園中百花爭放,陛下何不命駕一遊,以悅聖心?”始皇即命駕,帶領近侍妃嬪,前至御花園看景。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始皇命徐福求仙

    卻說始皇駕幸東御花園,入的園來,賞玩佳景,正是:

    花過宮袍雲錦重, 柳披春仗露梢枝。

    風微殿閣飄芬鬱, 萬紫千紅藹翠薇。

    侍臣導引,看畢園景,登顯慶殿暫憩,不覺睏倦,伏几而臥。忍聞一聲響亮,駭動天地!見紅日墜於面前,從東一小兒,身着青衣,面如鋼鐵,目有重瞳,向前欲抱太陽,未曾抱起,從南又一紅衣小兒,大叫:“青衣小兒,未可抱去!我奉上帝敕命,特來抱太陽。”兩個不服,各努力爭打。青衣小兒,連摔紅衣小兒七十二交,紅衣小兒不服,跳將起來,用力打訖一拳,青衣小兒仆地便倒,氣絕而死。紅衣小兒將太陽抱起向南去。始皇叫小兒:“且住!我問你是誰家小兒?通個名姓!”小兒曰:“我是堯舜之裔,生於豐沛,先入咸陽,蜀封興義。沙丘汝歸,長安我立,帝簡命在,四百之祀。”言罷,向南而去,只見雲霧迷天,紅光滿地,小兒不知所往。帝颯然覺來,細思此夢,凶多吉少,我嬴秦天下,恐怕終爲他人所得。遂命駕回宮,終日常常不樂,因與近臣計議,要求長生不死之藥,萬世爲君。

    有燕人宋無忌奏曰:“東海中有三神山,山中十洲三島,蓬萊方丈,八節如春,四時清明,不知寒暑,不識甲子。中有長生不死之藥,服之可以壽算無窮也。”始皇曰:“卿曾見此仙境否?”無忌曰:“臣有一方士徐福,曾到東海,見蓬萊方丈,遇神仙乘鸞駕鶴,亦與凡人不同,見在臣家暫居。”帝聞說,就召徐福入見,求長生不死之藥。徐福曰:“求藥不難,入海得真藥爲難;若必欲得此藥,須入海,方可得也。”帝曰:“如求得此真藥,與卿共食,羽化登仙,不亦美乎?”福曰:“必欲臣去,須用大船十隻。諸色匠作,俱要預備。要童男童女,各用五百名,■金珠寶貝,飲食器用之類,俱不可缺。打點整齊,臣便起行。”帝即傳令,打造■只,各色完備,着徐福過海採藥。

    徐福撐駕船隻入海訪仙,一去杳無音信。帝見徐福去久不回,心急,又着儒盧生入海尋訪。盧生行至海邊,見驚濤萬傾,銀漢波翻,煙霧茫茫,不知聽往,嗟嘆良久而回。自思勞民動衆,費了許多錢糧,恐難空回,始皇必加譴責,卻數從人,去秦嶽山中,遍訪真跡。行至東華絕頂,見一人蓬頭垢面,臥於石上起。盧生尋思此高處,人不可居,此人居之,定是異人,虛心向前施禮。其人起曰:“公是何人?來此何干?”生曰:“某奉始皇命,來此訪仙,求長生不死之藥。”其人笑曰:“天數已定,大限難逃,世上安有長生不死之藥?始皇可謂誤!”盧生見其人言語不凡,再三哀告懇切,務要指示迷途。其人用手推石成洞,久取書一冊,上有書名,乃《天籙祕訣》,遂付盧生,囑之曰:“此書當與始皇詳看,上有死生存亡之數。”盧生再要細問來歷,其人復臥於石上,閤眼不語。

    盧生得書,回見始皇言說:“東海茫茫,不知邊岸;尋訪徐福,杳無蹤跡。臣至東華絕頂,見異人授書一冊,不敢隱諱,即將原本進上。”帝將書展開觀看,上有書名《天籙祕決》,其中有歷代轉運之圖,上書蝌蚪文字,言語多隱諱不可曉。帝命李斯詳譯字義,中有一言說:“亡秦者,胡也。”帝大驚曰:“此《天籙》之言,必謂亡秦之天下者,必北胡也。”遂令蒙恬起人夫八十萬,沿邊高築長城,以防北胡。

    始皇既命蒙恬北築長城,又傳令東填大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嶺,創立宮殿。興工動衆,連絡不絕,改變制度,大肆更張。又恐人非議其過,乃聽李斯之計,盡燒歷代詩書,並百家之書,如有偶語者棄市,坑侯生、盧生等四百六十餘人,諸生不得居中國。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陛下以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也!”始皇大怒,使北監蒙恬軍於郡。

    始皇惓惓,只思東南旺氣,恐人作亂,又命駕東方出巡,那山東地方,連年不收,百姓嗷嗷,不得安生。始皇車駕一出,日費數十萬金,百姓皆逃竄,天下大失所望不題。

    卻說韓國城西三十里,淺山腳下,有一酒店,有幾個鄉老在內飲酒。將至半酣,各人談無論地,說古道今,正是:“暢飲村醪行欲倒,務中閒樂四時春。”內有一老,姓趙名三公,言說五百年前,天下太平,人人快樂。衆老便問:“如何是太平?”公曰:“熙熙風景,皓皓年光,黎民鼓平,遍處笙簧。三日一風,風不鳴條,不摧折林木;五日一雨,雨不破塊,不打傷禾稼。盜賊不生,夜戶不扃;行人扃路,道不拾遺。邊庭無征戰之勞,朝野無奸邪之患,野外無蝗蟲旱澇之災,百姓無疲倦艱辛之苦,五穀豐登,天下安樂。此便叫做太平時節。”衆老又問:“此時如何?”公曰:“此時法度嚴謹,不敢說。”衆老便道:“我等僻處鄉村,又無外客你便說何妨?”趙三公只是搖頭不說。酒店傍邊閃出一個人來,那人高冠博帶布袍草履,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便道:“你不說,聽我說。”衆人拱聽,那人便說“此時秦始皇無道,男不耕種,女罷機織,父子分散,夫婦離別,南修五嶺,北長城,東填大海,西建阿房,焚書坑儒,大肆狂悖,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那人罷,又要高聲道幾句言語,只見那趙三公便起身就走,衆老拖住道:“你如何便走?”三公曰:“你衆人不怕死耶!今始皇法度,偶語者棄市,我等被人捉去,都是死數。”衆老聽罷,一齊都走了。那人呵呵大笑曰:“愚人不識我機,但此不世之恨,何處發付也?”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張良使力士擊車

    卻說此人乃韓國人,姓張名良,字子房,五世相韓。因始皇滅了韓國,一向懷恨在心,只要與本主報仇,用千金結交天下壯士,欲殺始皇。因來到村中,遇見這幾個鄉老,不覺說出這幾句言語來,衆人都走了。從店後有一壯士出來,張良見那人,身高一丈,相貌堂堂,向良長揖便曰:“賢公適言始皇無道,想要爲天下除此暴秦,如有用我之處,自當與公出力。”良曰:“此處不可說話,便請壯士到某家求教。”壯士同良到家,分賓主坐定。良便問壯士姓名,其人曰:“某姓黎,住居海邊,人稱某爲滄海公。頗有膂力,使一百斤鐵槍,單管天下不平事。適見公器宇不凡,語言出衆,必是奇特之士,故敢剖露肝膽。願聞姓名,有何指教?”良曰:“某韓國人,姓張名良,五世相韓。今韓被始皇所滅,願破千金求士,未得其人。今遇壯士,大遂吾願,況今始皇無道,天下切齒,公若奮力,誅滅此無道,與六國報仇,天下仰德,青史標名,萬世不朽也。”壯士曰:“謹遵公教,決不食言。”良遂留壯士在家,打聽始皇東巡,何處經過。

    後數日,良出探問,得知始皇從陽武縣過來。良卻令壯士在高阜處懸望,見始皇車駕,將行之三里遠,正行到博浪沙地方。壯士只見黃羅傘蓋之下,想是始皇,即大步奔走向前,用力舉鎚,將車駕打得粉碎,原來始皇恐人暗算,常有副車在前,壯士不知,誤中副車,早有護駕御林軍將壯士捉住,始皇追問:“誰人主使?”壯士切齒瞑目,大罵曰:“吾爲天下誅汝無道,豈有人使之耶?”子房見事不成,暗暗叫苦,即於人叢中走脫,始皇又令趙高勘問,壯士不肯招出何人主使,乃撞柱而死。始皇卻令天下大索主使之人,十日不獲。子房遂逃難於下邳友人項伯家隱藏。項伯乃楚將項燕之後也,與良交甚厚,遂留居住不疑。

    良因偶出城外圮橋邊閒立,忽見一老人,身着黃衣過橋下,偶將履溺於泥中,不能出,遂呼良曰:“孺子可將吾履取出!”良見老人仙風道骨,與尋常人不同,急向泥中取履,跪而進之,極其恭謹,老人行不數步,又將履溺於泥中,又令張良去取,良略無異色,又取跪進之。如此者三次。老人曰:“此子可教。”遂指橋邊大樹曰:“汝於後五日,早往此處等我,我與汝一物,不可違也!”至五日,子房早起到樹邊,見老人坐於樹下,老人曰:“孺子與長者約,何來太遲耶?汝且退,後五日當早來!”子房至後五日,五更時復來,又見老人先坐於樹下相等,怒言曰:“孺子何懶惰如此?且退,後五日當早來!”子房至第五日,先夜不寢,即來樹下等候,不時老人忽然就到,子房一見,俯伏拜迎。月明之下,見那老人時,比前更精彩,道袍竹杖,皮冠草履,飄然而來,真神仙也。子房跪而言曰:“願領教。”老人曰:“汝年富力強,勤心就學,他日貴顯,當爲帝王之師。幸今相遇,千載難逢,授汝祕書三卷,奇謀神算,雖孫、吳不能及也,功成身退,雖連、蠡不能過。汝留爲韓報仇,扶立真主,名垂萬世,與日月爭光,不可負也!”子房向老人前跪而懇告曰:“願求大名。”老人曰:“你記着,後十三年,大谷城東葬一國君空地內得黃石一片,即我也。”言訖飄然而去。子房藏書,回到伯家,開卷看時,名曰《素書》。暗讀默記,自覺心胸開豁,識見精明,與前迥然不同也,

    不說張良在項伯家隱藏。卻說始皇東巡來到徐州,風景不同,民俗自別,桑麻繡野,禾黍鋪田。百姓來獻嘉禾,一莖三穗。始皇大喜,賞了百姓,復往東南到沛縣,又見旺氣,想此地必有異人,分付細加訪問,倘或有人,即當殺之,以絕後患。李斯曰:“雲氣出沒偶然耳,何勞陛下憂心!如若差人訪察,恐騷動百姓,反生他患。”始皇曰:“卿言是也。”遂命駕起行,來到會稽城中。見十字街人叢中,走出一少年壯士來,要刺殺始皇。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趙高矯詔立胡亥

    卻說那少年要刺始皇,有一老者急止之曰:“不可!大丈夫當立萬世之功,豈可效刺客之流耶?”少年遂止。其人爲誰?老者姓項名梁,少者姓項名籍,字羽,楚將項燕之後,下相人也。籍初學書,書不成;學劍,劍不會。梁大怒曰:“爾欲何爲耶?”籍曰:“書,記姓名;劍,不過敵一而已。”梁曰;“汝今欲何學?”籍曰:

    “吾但欲學萬人敵也。”梁甚奇之。今日遇見始皇,意欲刺殺,項梁急止之。因此遊行於吳楚之間,潛有圖天下之志。

    卻說始皇三十六年,有隕石見於郡,上刻六字:“始皇死而地分。”使御史逐一緝訪不出,遂命盡誅石傍居人,並燔其石。御史覆命訖,李斯乘便諫曰:“陛下游巡日久,變詐百出,祥瑞微驗,恐難準信。不若迴鑾歸國,修整邊備,安撫邦國,高拱無爲,自能無事。何必勞車駕遠出生事端,致陛下終日不寧也?”始皇從李斯之言,迴轉車駕。回到兗州,夜作一夢,與東海龍神交戰,但見龍神威力駿發,勢不能敵,急欲逃走,茫茫蒼海,竟無路可出。正在危急之中,忽見一龍,自天而降,遂吞而食之,醒來神思恍惚,四肢睏倦,自覺此身若有所夫。行至沙丘,病癒沉重,密囑李斯曰:“朕昔年東填大海,觸犯龍神,自夢來有病,恐不能起。若我崩之後,當往上郡宣太子扶蘇立爲君,庶不失秦天下。”即日與李斯玉寶、遺詔、玉璽等寶,李斯哭泣拜領。又曰:“卿事我多年,凡一應大小事務,皆託於卿,卿宜盡心王事,勿違朕命!且太子扶蘇,仁愛誠敬,足可承繼。借我一時見錯,誤貶遠方。卿等務要用心,不可失也!朕之遺言,不可輕泄於人。”言畢遂崩。在位三十七年,壽五十歲。是時知始皇崩者,止公子胡亥、趙高、李斯、宦者五六人,祕不發喪,棺載於溫涼車中,隨所至進飲食,奏事亦如平時,事後以鮑魚混其味,無有知之者。

    卻說始皇雖有遺詔立扶蘇爲君,尚未發使。趙高急來說李斯曰:“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無權則爵寵去而身危。我欲君侯改詔立公子胡亥,未知君意以爲何如?”斯曰:“此亡國之言,非人臣所當出也!”高曰:“君侯自謂長子之信任蒙恬,與君侯孰優?”斯曰:“不如也。”高曰:“扶蘇明而能斷,剛而有爲,平日與君不相得,若立爲君,決以蒙恬爲丞相,奪君侯之印而與之,君侯決罷歸鄉里,廢爲庶人,徐徐侵害,死無葬地矣。君侯何不自悟耶?”斯沉吟良久曰:“子之言亦自有理,但不忍負遺囑也。”高曰:“與其遵遺囑而身危,孰若負遺囑而權久?二者之間,隨君侯取之。”斯起謝曰:“謹如子教。”遂即來說胡亥曰:“今日之權,其存亡在公子與丞相及高耳。如若奉詔立長子爲君,必權歸於人,招之不來,揮之不去,退處僻地,不過一常人耳。乍當寵沃,一旦失位,心獨安耶?我與丞相意欲改詔立公子爲君,共享富貴,不知公子之意以爲何如?”亥曰:“廢兄而立弟,亂倫也;違父命而獨擅,不孝也;取人之有而害之,不仁也。三者逆埋亂常,天下不服,恐不可爲也。”高曰:“信小節而失大事,守微義而泥遠圖,君子謂其不達也。時不可以錯過,權不可以假人,公子急當自思,勿致後悔。”亥曰:“任汝爲之。”高大喜,遂與李斯改詔,賜扶蘇死,立胡亥爲太子。乃遣閻樂齎詔。

    閻樂亦不知始皇駕崩,遂於車前承命啓行。不一日到上郡,入城傳命接詔,扶蘇、蒙恬急出迎詔開讀,詔曰:

    三十七年七月十三日,始皇帝詔曰:三代以孝治天下而敦大本,父以此立倫,子以此盡職,違此則悖理逆常,非道也。長子扶蘇,不能仰承體命,闢地立功,乃敢上書誹謗,大肆狂逆,父子之情,似若可矜,而祖宗之法,則不可赦。已詔立胡亥爲太子,廢爾爲庶人,賜藥酒短刀自決。其將軍蒙恬,稽乓在外,不能匡正規諫,本欲加誅,以築城之工未完,姑留督理。故茲詔示,盡宜知悉。

    扶蘇讀罷詔,涕泣曰:“君教臣死,不敢不死,父教子亡,不敢不亡。今君父賜死,願飲酒以全其軀。”方欲飲,蒙恬急止之曰:“皇上使臣統領兵三十萬衆,駐節邊陲,託殿下久住監督,此天下之重任也。既授以重任,而又賜死,中間有詐。不若面見奏過,若果不虛,死未晚也。”扶蘇曰:“君父命既出,理不可違,使命前來,豈有不實,如若奏請,愈增不孝。”遂飲酒而死。蒙恬覆太子屍,痛哭不止。三軍莫不垂淚。

    閻樂見扶蘇死,回咸陽覆命。李斯、趙高啓知胡亥,胡亥傷悼不已,遂傳秦始皇車駕啓行。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芒碭山劉季斬蛇

    卻說李斯、趙高、胡亥扶始皇靈車,從井陘九原,直道至咸陽,始發喪。胡亥襲帝位,是爲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以宮女無子者,皆令其殉葬墓中,自此大權俱李斯、趙高執掌。又爲嚴刑酷法,殘虐百姓,大臣公子有罪者,輒行誅戮,四海怨望,干戈遍起。二世又思蒙恬在外,兄弟子侄在內,恐復作亂,欲召而盡殺之。子嬰諫曰;“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一旦棄絕,而用此無節行之人,是使羣巨不自相信,而鬥士之意離也。”二世不聽子嬰之諫,定要盡殺蒙氏九族。蒙恬聞知,嘆曰:“吾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將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而寧守義不妄爲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先王之恩也!”遂飲鴆而死。二世聞蒙恬死,將蒙氏兄弟子侄,盡遷徙於蜀郡,平日李斯、趙高所忌憚者,惟扶蘇、蒙恬耳,今皆誅滅,此外一無所畏憚,遂勸二世專行殺伐,凡一應大事,俱按不奏聞。以此盜賊蜂起,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吳楚之間,無一處無兵馬。陳勝、吳廣起兵於蘄,武臣起兵於趙,劉邦起兵於沛,項梁起兵於吳。四海縱橫,天下變亂。二世惟荒淫酒色,恣行快樂,終日有奏事者,伺候不得投見,以此各處奏章,略無所聞。

    卻說劉邦字季,沛縣人也。母媼嘗休息於大澤堤塘之上,夢與神交會。忽時雷電晦冥,邦父太公往視之,則見蛟龍見於其上,母遂有娠,後生邦。邦爲人隆準龍顏,美須鬢,左股上有七十二黑子。愛人喜施,豁達大度,不事生產。及年壯考試,補吏爲泗上亭長,好酒喜色,人多狎侮。獨單父人呂文見邦狀貌,甚奇之,常曰:“劉季雖貪酒好色,人多輕之,但時未遇耳。若一發跡,其貴不可言。”因歸家謀諸呂媼,願將女呂顏與邦爲妻。呂媼怒曰:“往日曾許沛令,今何復許此下賤耶?”文曰:“此非汝兒女子所知也!”遂邀邦入座上,留飲酒。說話間,呂公起身舉酒,勸邦曰:“君狀貌有大貴,君當自愛,吾有息女,願嫁君爲箕帚之婦,君勿違。”邦曰:“吾有三事未立:第一,幼而失學;二,力弱無勇;三,貧不能自贍。有此三事,豈敢屈公之女耶?”呂公曰:“吾意已決,願君勿阻。”邦遂出座,向公同呂媼拜謝。

    酒深辭出,呂公送邦行百步遠,忽見一人望邦長揖曰:“連日訪季,欲想與一見也。”呂公相其人,身材凜凜,相貌堂堂,聲若巨雷,暗想此人一盛世諸侯也,隨於路傍酒館,復邀邦與其人入飲,便問壯士姓名,其人答曰:“某姓樊名噲,沛人也,以屠狗爲事。因訪劉季,幸遇賢丈,又辱賜酒,敢問姓氏。”公曰:“某姓呂名文,單父人也,客居沛,聞君名久矣,幸得相見。欲有一言,請問君有內助否?”噲曰:“某少貧賤,無父母,尚未有配。”公曰:“吾長女名顏,已配劉季;次女名須,欲事君,君以爲何如?”噲謙退不敢當。邦曰:“今日之會,真奇會也!一日之間,公以二女而許吾輩。公能相人,想知他日吾二人足可以保妻子也,君何辭焉?”遂相羅拜,盡醉而散不題。

    次日,沛縣遣邦送徒夫赴驪山,中途多逃失者。曉至豐西澤中,邦曰:“公等拘解赴役,勞無期限,逃之者既得生,見在者恐獨苦,不若縱汝各任所住,庶免死役所也。”衆皆拜伏曰:“秦法甚嚴,我輩雖得生,恐負累君罪不輕也。”邦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中間有十餘壯士,願相從,不忍捨去。是日,邦被酒大醉,夜從小路潛走,令一人導引,行至前途,還報曰:“前有一大蛇,長十餘丈,當徑不可進,不如從別路前往,免被傷害也。”邦曰:“壯士行路,何所畏懼?”遂撩衣仗劍,大步急趨向前,覷得切近,用力揮蛇,分爲兩段,開行數里。衆壯士大驚曰:“劉季平日最怯,今奮力勇敢如此,非偶然也。”遂同隱於芒碭山澤間,沛中子弟多歸附者。後有人到斷蛇處,有一老嫗每夜伏蛇哀哭,聲甚悲切,人問嫗曰:“蛇死除害,爾可哭耶?”嫗曰:“吾子乃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被赤帝子斬之,是以哀哭無所歸也。”人皆不信,疑以爲怪,急欲杖擊之,老嫗忽然不見。人以此告邦,邦聞之,心獨喜自負。

    卻說劉邦自斬蛇之後,四方歸附者數百人,威聲稍振。有沛縣吏蕭何、曹參,見秦益暴虐,賦役煩重,欲議扶沛令,聚衆背秦,乃令樊噲召邦,同其商議。邦同噲領數百人赴沛縣來,聲勢赫奕,沛令驚悔,乃召蕭曹曰:“爾假以扶我爲名,卻結引外兵,是招虎爲翼,反生內患,侵奪之禍,汝輩起之也。”屢次要斬,衆人勸免,是夜,蕭、曹糾合心腹數十人,越城投邦舉義,因進言曰:“沛令庸才,不足與議大事。公今聲勢浩大,若乘此得沛城,暫屯人馬,漸次招撫逃亡在外之人,倡爲義舉,四方響應,天下可圖也。”邦曰:“賢公若肯俯從大義,必須賺開沛城,襲殺沛令,立賢主以從人望,然後大事可成也。二公計將安出?”蕭何曰:“城中父老,正在驚惶之際,若今夜作書,曉諭百姓,陳其利害,束箭射於城中,使其內變,不一二日,城可下也。”邦從其言,即作書,射入城中。書曰:

    天下苦秦苛法久矣!民不聊生,豪傑並起。今我倡義聚衆,從公議,擇沛主,往應諸侯,以共成大事。如若開城早降,免致屠戮,如若罔順天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後悔何及也!

    諸父老議曰:“見今劉季勒兵圍城,蕭、曹俱已歸附,恐城破之日,吾父子難保也。”遂帥子弟入公署,殺沛令,大開城門,迎邦入城。蕭、曹同衆共議立邦爲沛令,邦曰:“不可,方今天下擾亂,諸侯並起,苟立主不善,百姓弗寧,我德薄才疏,恐不能爲沛縣主也,請擇賢者立之!”諸父老曰:“聞劉季有奇才,他日當有大貴。且卜筮劉季最吉,當立季爲沛主。如若不從,吾輩即解散矣。”邦不能辭,遂立爲沛公,蕭、曹、樊噲,帥諸父老,拜伏起居。建立旗幟,皆尚赤色,蓋謂赤帝子之讖故也。不旬日,得沛縣子弟三千人,與陳勝合兵伐秦不題。

    是時項梁與兄子項籍,一向潛住會稽,有會稽守殷通,知梁有奇謀,召與計議曰:“今二世無道,陳涉起兵,天下紛紛,各相響應,我欲背秦從義,召子共與謀之。”梁佯爲應諾,歸與籍議曰:“大丈夫當自立,奈何鬱郁久屈於人下乎?況且殷通又無大志,終難成王業,不若吾與彼計議,汝可暗藏利劍,同入衙內,拔劍斬之,佔此大郡,招兵聚衆,以成大事,不亦美乎?”籍曰:“此正合吾志也。”次日便同項梁來殺殷通。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會稽城項梁起義

    次日,項梁與籍見殷通,共謀背秦起義。籍大怒曰:“爾與吾不同!吾家楚將項燕,曾被秦害,誓不共戴天日之仇。汝食秦祿,爲會稽郡守,乃興此叛逆,不忠甚矣!吾殺汝以爲人臣不忠之戒。”遂拔劍揪住殷通,劍過頭落,提頭大呼曰:“殷通背秦,不足以爲郡守,今已殺之。願將印綬與項公執掌,立爲郡主,爾等如有不服者,以此頭爲令。”門卒吏胥,俱各驚惶,盡皆懾伏。時有二牙將季布、鍾離昧上堂責之曰:“入其邦,殺其主,奪而自立,非義也。”籍曰:“在殷通爲叛臣,在項公爲義主,借秦地而報楚仇,天下之大智也。將軍若肯相從,共伐暴秦,以復六國之後,名垂竹帛,不朽之功也,何必區區以通爲念耶?”二將下堂拜伏曰:“願從將軍指揮。”項梁遂以二將爲都騎。旬日,郡縣望風歸降,得精兵萬人,各置部署,賞罰嚴明,用舍允當,人莫不悅服。

    一日,季布、鍾離昧復進言曰:“協力足以成謀,得將足以立功,今力雖協,而左右尚未得其助,恐孤立不足以建功也。今會稽塗山中有二將,乃桓楚、於英,統八千精兵,嘯聚山林,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公如得此二將,可以爲助。”梁遂遣籍往招二將。籍同季布等前至塗山,先令一能言小校傳說楚將項梁,遣裨將項籍來見將軍,人無衣甲,隨從不過數人,要陳說大義,以共成王業。桓楚、於英聞說,就請籍同季布相見。籍曰:“方今二世無道,英雄並起,天下莫不欲誅此酷暴,以解生民塗炭。二將軍負此武勇,正當爲天下除害,奈何潛跡山林,埋名丘壑,使天下諸侯聞之者,皆笑將軍爲怯也?籍今從項公聚精兵數萬,共議伐秦,欲爲六國報仇,除此殘暴。仰將軍之名久矣,待來陳說大義,敬請下山,同力以伐秦,如成王業之後,富貴共之。”桓楚曰:“秦雖無道,而勢力甚強,非有蓋世之雄,不足以爲敵也。公今欲舉大義,恐力未瞻耳。願比試其強,果能力敵萬人,吾二人即從之;不然,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者也。”籍曰:“隨將軍比試,吾力足以當之。”桓楚曰:“山下禹王廟前有鼎,不知幾千斤,公能推倒扶起,扶起又能推倒,三推三起,公方可謂無敵矣。”籍曰:“願往觀之。”隨同二將並季布衆多小校,來到禹王廟前。看那鼎時,高七尺,圍圓五尺,約有五千餘斤。籍看了一遍,命一強健小卒,盡力一推,分毫不動。籍乃拽衣向前,用力一推其鼎遂倒,籍又應手扶起。一連三推三起,若有不知其爲重者。二將大喜曰:“公力足可以敵天下矣!”籍笑曰:“如此試力,不足爲奇。”復又拽衣近鼎邊,用手插入鼎足下。盡力舉個平身,繞殿連走三次,面不改容,氣不喘息,仍輕輕安於原處,看二將曰:“汝以爲何如?”二將向籍前抱住曰:“公真天神也!吾輩願隨鞭蹬。”衆多小校拜伏在地,大呼曰:“公真非凡人,雖古之賁育,亦何以敵其勇哉?”二將遂請項籍一行人進寨,置酒延款。俱各收拾行裝停當,次日統領人馬同籍下山。

    正行之次,忽有一族人驚惶馳走。籍策馬近前,便問:“爾居民爲何驚走?”衆人馬頭前告曰:“塗山大洋中,有一黑龍忽化爲馬,每日至南阜村咆哮,揉踏禾黍,民不能禁。聞將軍大兵至,願爲民除害。”籍同桓楚等數十人,步行到大澤邊,只見那馬見人來到,咆哮近前,兩足騰起,其勢有齧人之狀。籍大呼叱吒,捺衣近前,就勢將馬鬃揪住,直身上馬,繞澤邊馳驟十餘遍,馬汗出勢弱,遂搭轡徐行一二里,無復跳躍。衆居民羅拜於前,願求大名,籍曰:“某楚將項燕之後,姓項名籍字羽,舉義兵伐秦,因招軍至此。”中有老人,長揖向前言曰:“某等聞將軍之名久矣,幸過荒村,敢望暫將人馬屯住,請將軍到小莊拜茶,不敢久稽也。”項籍遂同恆楚一行人,入得莊來,施禮畢,老人殷勤進酒,籍問曰:“賢公高姓何名?未曾相識,乃蒙愛如此!”老人曰:“某姓虞,排行第一,人呼某爲虞一公。敢問將軍青春幾何?”籍曰:“某年二十四歲。”虞公曰:“將軍有室家否?”籍曰:“尚未擇配。”公曰:“某年老無子,止生一女,生有聰慧,幽閒貞靜,不輕笑語,雖內戚未嘗輕見其面,自幼讀書,明大義。其母生時,夢五鳳鳴於室,後長成,知其必貴也。村中雖有豪家子弟,皆愚陋不足爲配。適才見將軍,力能扛鼎,勇敵萬人,倡舉義兵,志在天下,乃蓋世之英雄也。願以弱息爲配。”籍即起再拜稱謝。公隨呼虞姬出見,蘭姿蕙質,真國色也。籍遂解所佩之寶劍爲定,又恐人馬騷擾,於是傳令起行。

    來到會稽城內,領二將參見,項梁看那二將時,雄雄將士,糾糾武夫,所領八千子弟,盡是精銳人馬。又將所降馬,牽過堂下。那馬高六尺,長一丈,真龍駒也,梁遂命名曰烏騅,籍又以虞姬許配一節,一一告說一遍。梁大喜曰:“予自起兵來,招亡納叛,人心順附,若如此,天下不難圖也。”數日,梁遣人娶虞姬歸會稽,與籍成親,就帶堂弟虞子期隨軍聽用。

    不旬日間,梁續招集四方逃亡之士十餘萬人,與籍並衆將商議伐秦,擇日啓行。會稽父老遮道告口:“君去誰與爲守?”梁曰:“當日取會稽之時,不過藉以屯軍馬,圖大事耳。今大軍駐紮日久,恐騷擾地方,欲令過江伐秦,與汝除殘去暴,他日成大事,會稽免租稅十年。爾照舊各安心生理,自有賢守來,與汝爲主也。”衆父老拜伏在地,不忍捨去。梁揮動人馬起行,由大路過江抵淮,三軍不能進。哨馬報曰:“前有一軍阻路。”項梁遣籍哨探,只見旗開處,一人出馬,威武雄健,風神峻烈。籍曰:“爾何人?攔阻大兵!”其人曰:“某姓英名布,六安人也,嘗聞兵出有名,是謂正兵。爾出無名之師,潛過淮西,助紂爲惡,是以阻子。”籍曰“某姓項名籍,楚將項燕之後。見秦二世無道,會稽起兵,降八千子弟,聚兵十萬,要與楚報仇,除此殘暴,以安天下,何爲無名耶?”兩家言未畢,只見桓楚聞是英布,勒馬到陣前,大呼曰:“英將軍何不下馬,我已歸降楚矣!願如前約。”見是桓楚,遂下馬伏地。籍曰:“二公想亦舊識。”桓楚曰:“英將軍武勇,天下無敵。昔曾修驪山,亡命過江投某,某留住他,資助盤費,各相約,但得賢主,同心匡輔,以共圖富貴。前日聞在此聚義起兵,未得的信,不意今日相會。”布曰:“難將軍興舉義兵,願與爲應。”籍大喜,隨引布來見梁,梁喜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今得英將軍,如獲萬里長城也。”遂後合兵一處起行。不知伐秦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范增獻策立楚後

    卻說項梁收了英布,威勢益盛。一日升帳,與衆將計議:“今人馬將佐,日漸強大,足可代秦,但中間少一謀士。近聞淮陽居巢,有一老人姓範名增,年七十,足智多謀,雖古孫吳不能過也。欲一能言之士,往說歸楚;如此人來,大事可就。”有季布起告曰:“某亦知增久矣,願往說之。”梁大喜,就具幣帛遣季布啓行。

    不一日到居巢,先投客店安歇。次日,整衣冠來見范增。先於鄰近,訪問增主居,鄰人曰:“增住居雖在城,不喜市廛,離城三里,有旗鼓山,增常居山中養靜,等閒不與人相見。”季布聞說,尋思此人不得見面,如何說話?遂於從人中,揀一便利者,同扮做遠客,因說:“來居巢生理,消折資本,歸家不得,聞先生之名,願求一見,請問資身之策。”增平日好爲奇謀,聞家童傳報,遠客求見,又久在巢生理,遂許相見。季布同從人進山莊,見增童顏鶴髮,葛巾布袍,腹隱甲兵,胸藏妙算,飄然淮楚之逸民也。布行禮畢,增問:“公何處人氏?作何生理?”布遂將項梁所具幣帛,令從人持立,跪而告曰:“某非遠客,亦未曾在巢生理也,奉楚將項梁之命,具禮拜請先生,恐不得見,遂假以遠客爲名,庶無嫌疑也。目今二世殘暴,英雄並起,各殺郡守,以應諸侯,蓋爲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懷一材一藝者,尚欲效用,況先生抱經濟之才,負孫、吳之策,年已七十,棲身蓬蒿,與草木爲休慼,有呂望之年,無呂望之遇,空老牖下,誠爲可惜。今項將軍,乃楚項燕之後,仗義行仁,文武兼備,會稽起義而四方響應;過江西證,而羣兇懾服。聞先生之名,特來恭請,望及時應召,垂名金石,與呂望齊驅,作天下之奇士也。速賜裁決,無煩再思。”增聽布一篇說話,意欲想算天時,運籌可否,只奈何季布將幣帛捧跪不起。增曰:“某聞二世酷暴,民不聊生,恨無路興兵,以除此無道。今子奉項將軍之命,遠來禮請,機會可爲,正合吾意。但子初會,且請暫回,明日相見,即來領命。”季布跪伏在地,懇求不已,乃曰:“幸見先生,如獲珠玉,若待明日,又主別議,願先生勿卻!”增只得將幣禮拜領,延請季布上坐款飲。季布至晚,遂宿於增家。增卻沉思楚運,默算興隆,遂跌足道:“楚非真命,終無遠圖;但大丈夫一言既許,萬金不易,豈可悔耶?”當夜就寢。次日,收拾行裝,帶一二從人,同季布一行人來見項梁。季布預先報知,梁整衣出迎,延之上坐,乃曰:“某聞先生之名已久,日夜懸心,恨軍務煩劇,未得求見。昨遣季布禮請下山,幸先生不棄,屈賜垂顧,大慰平生之願,萬望先生盡心吐露,以匡不及。”增起拜曰:“將軍世爲楚輔,倡此義舉,天下歸心,萬民屬望,威武所及,誰不欽服。增今區區老叟,料無長才,乃蒙以禮徵闢,敢不竭盡心力,務成王業,以報今日知遇之恩耶?”就令籍與相見。梁終日與增談論,每至夜分,運籌決策,實中肯綮。梁甚喜,自謂相見之晚也。

    一日,梁因差人探聽陳勝消息,差人去旬日,回報陳勝被章邯大破之,行至汝陰,遂爲莊賈所殺,各諸侯皆解散,章邯見屯兵南陽。梁大驚曰:“吾欲糾合諸候,助勝伐秦,不意敗績已死,我兵似不可輕動。”遂同范增計議,增曰:“陳勝貪利小人,不足成大事。且今之敗,實由不立楚後而自立爲王,急欲富貴而無遠大之圖,所以取敗也。且如將軍義兵一起,而四方之士莫不聞風而來者,非有他也,蓋以將軍世世爲楚將,必能立楚王后而誅無道也。爲今之計,莫若先立楚後,以從人望,天下莫不曰:“項將軍非自爲也,實欲立楚後,而報六國之仇,爲天下之義舉也。人心悅服,諸侯響應,秦雖強,一舉而可破矣。”梁曰:“此謀甚善。”於是遂以增爲軍師,乃差人遍訪楚後。

    卻說楚被秦滅之後,子孫星散,國脈已絕,遍求博訪,杳無蹤跡。差去的人回說,楚地並無楚後。梁大怒,因痛責去人,於是復差鍾離昧務嚴加尋訪。昧與從人商議曰:“楚後又不在城市中,或落鄉村僻靜去處,埋名隱藏,恐人知覺。昧遂同從人下鄉尋訪,並無消息,心下十分憂悶。一日,行到南淮浦地方,見一羣牧羊小童,趕一小童撲打。那小童容貌與衆不同,生得豐準大耳,眉清目秀被羣兒趕打甚急,略無慍色。昧向前呼小童曰:“汝爲何被衆兒趕打?”童曰:“各小童皆是人家親生之子,獨我乃王社長從小僱覓牧羊。因我才說衆童雖是親生之子,皆百姓人家,我雖僱覓之人,卻仍王侯之族。衆牧童見我說起根基,他衆人不信,以此趕打。”昧曰:“汝既是王侯之族,定有個姓名。”小童曰:“我自小在外迷失鄉貫。”昧就向前再行追問,小童見昧問得緊,便要走,昧卻笑着低語說:“小童!我見你容貌比衆不同,後必大貴,你若實說,我便與你做主。”小童曰:“我今年一十三歲,來此已八年矣!嘗聞我老母說我是楚懷王嫡派子孫,因兵荒逃走,在外潛住,以此知我是王侯之族。”昧聽罷,急下馬,招呼衆人將小童扶馬,徑到王社長家草堂上,快請老母出來相見。王社長驚恐,不知何謂,遂拜伏在地曰:“某山僻農夫,不知國法,有何觸犯,乞大人赦罪。”昧曰:“汝快將小童母親請出來相見,有話說。”王社長隨即將老母衣服更換了,出到草堂上相見。昧卻問小童住居籍貫來歷,老母初不肯說,昧再三懇求,老母將貼身舊汗衫取出,遞於昧。昧看前襟上有字,不甚分曉,隨向日色邊細照,有子數行寫着:“楚懷王嫡孫米心,楚太子夫人衛氏。”宗派相傳,俱有根據,上有國寶鈴記。鍾離昧看罷,大喜。遂拜伏行禮畢,喚王社長吩咐:“與小殿下更換衣服,同送到淮西,見項將軍定有賞賜。”王社長聞說,亦拜伏在地,將衣服與殿下更換了,隨同鍾離昧一行人赴淮西來,見項梁,將前事一一告說一遍,梁甚喜,就擇日領大小將佐立米心爲楚王,母夫人衛氏爲王太后,封項梁爲武信君,項籍爲大司馬副將軍,范增爲軍師,季布、鍾離昧爲都騎,英布爲偏將軍,桓楚、於英爲散騎,以下大小將官俱有封賞,仍令王社長回鄉,賞金五十兩,彩帛一束。

    卻說楚兵自此日加強盛,各處諸候,望風而來。有楚將宋義,在江夏聚兵,聞項梁立楚之後,遂領兵五萬,會合伐秦,先來與梁相見。梁引朝見懷王,封爲卿子冠軍,統率人馬與項籍徵進,義曰:“淮西雖楚地,不足爲都。現今陳嬰駐兵盱胎,可合同將兵會嬰一讓,立爲根本,西向伐秦,攻則可破,歸則可守,此萬全之策也。”籍曰:“善。”遂與武信君奏知懷王,整率大軍,前後三路啓行,赴盱胎來。頭枝人馬將近淮河,只見塵土起處,早有三軍來到,范增與武信君勒馬看時,旌旗動處紅光見,劍戟揮時紫氣生。增大驚曰:“此一支人馬,與衆不同,中間必有真命之王。”言未畢,一人躍馬而出,堯眉舜目,隆準龍顏,真四百年開基創業之主也。增見,把頭低了,暗思:“我錯投了主也!。”畢竟此人相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章邯劫寨破項梁

    卻說此一枝人馬,爲首的姓劉名邦,字季,沛縣人也,芒碭山斬蛇,豐西澤起義,聚兵十萬,聞項梁兵到,同夏侯嬰、樊噲一干衆將領兵來迎,糾合一處,協力伐秦。與項梁、范增相見,甚喜。隨後兵馬俱到,一同過淮河到盱胎,會合陳嬰,聚兵一處,懷王建都盱胎,各文武百官朝見訖。

    武信君駐紮大軍於泗水河,有淮陰人韓信,仗劍來見項梁。梁見信容貌不悅,欲不用,增曰:“此人外貌清癯,中有蘊藉,既來投見,即當留用,如若棄置,恐塞賢路。”梁依增言,封信爲持戟郎官,就留帳下聽用。初時韓信釣魚淮下,終日不得一飯。漂母見信有飢色,以飯與之,信謝曰:“吾後日得地,當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一日往市賣魚,江淮有惡少年辱之曰:“汝常佩劍上街,能刺我耶?如不能刺,當出我胯下!”於是信俯首出胯下,一市人皆笑之,以爲怯。獨許負者,善相人,一見信曰:“吾子有王侯之貴,當爲天下元戎,富貴不輕也。”信笑曰:“一日不能一飯,尚望貴乎?”不意聞項梁兵起,遂來投見,梁只與持戟郎官,信悶悶不悅,維於行伍中伺侯不題。

    卻說楚兵聲勢振天,隨到歸附。傳人西秦,趙高恐懼,召章邯計議:“方今天下兵馬縱橫,吳楚尤甚。項梁立楚後,以收人心,與陳嬰、劉邦合兵一處,屯聚盱胎,十分作亂。汝爲大將,坐視不行剿殺,以致猖獗,恐兵臨秦地,震動京輔,悔將何及?”邯曰:“連日節次傳報,正欲具奏出師,不意丞相召邯會議,且兵貴神速,不可遷延,即日啓行。”章邯、司馬欣、董翳、李由便帶領大小將官,統領三十萬精兵,出函谷關東向伐魏,以次伐楚。

    魏見秦兵勢衆,不敢出戰,便遣二使求救於齊、楚二國。齊王田儋親領兵救魏;楚以新得襄陽舊將項明兵三萬,就令明先領兵臨魏境,遙爲之勢。邯遣司馬欣御齊,遣董翳御楚,卻自領大兵在後救應。司馬欣與齊王田儋對敵,欣令後軍分二路爲左右翼,卻領輕騎一千與儋交戰。儋見欣兵少,盡力戮殺,欣詐敗,儋驅兵來趕,忽聽金鼓齊鳴,秦兵兩路從後突出,箭如飛蝗,儋知中計,急回兵,已中箭落馬,被欣就勢斬於馬下,齊兵大敗。董翳兵到南魏,正遇項明,翳兵遠來未及歇息,人馬疲乏,明兵一出,翳不能敵,退三十里,駐紮未定,明又領兵追殺,翳大敗奔走。正在危急之際,章邯後兵已到,遣李由急出救援,項明追翳晝夜未定,李由生力軍初到,不三合,斬明於馬下,大殺楚兵。秦兵三路人馬,通合一處,魏兵聞知救兵已敗,孤城難守,魏王咎遂同魏豹棄城,出西門奔楚。章邯兵入城安撫百姓畢,隨啓行,前至東阿駐紮,差人探聽不題。

    卻說項明敗殘人馬,回見楚王,奏曰:“秦將章邯,兵勢浩大,齊魏兵俱敗今屯住東阿,指日東向入寇,乞陛下早遣人剿捕。”王召武信君會議,梁曰:“臣親領一枝兵,先斬章邯,次起兵伐秦。”王准奏。於是項梁同項籍、范增一干衆將領兵二十萬,赴東阿來,離城三十里下寨。梁遣項籍出馬刺探,籍到陣前,大叫章邯出馬。邯領兵出陣,與項籍答話,籍曰:“爾秦二世無道,趙高大肆惡逆,汝輩結黨害民,不過魚游釜中,尚不知死,乃敢東向入寇耶?”邯曰:“某上國天兵,所向無敵,汝乃湖南草莽,妄立楚後,豈足爲天人之應哉!”籍大怒,舉槍直取章邯,邯舉槍相迎。戰不三十合,章邯敗走,籍遂驅兵來趕。不十里之地,有秦健將李由,李由乃李斯子也,放過章邯,攔住去路,籍大喝一聲,暗啞叱吒,李由馬倒退二十步之遠。籍舉槍正欲刺由後心,司馬欣、董翳接住,各挺兵器來迎,籍撇了李由,力敵二將,不二十合,二將不能抵敵,拍馬望後便走。羽正欲追殺秦軍,武信君恐羽深入重地,復差英布、桓楚、於英領兵五千接應,大殺一陣。章邯退五十里遠下寨,與秦將商議曰:“楚兵勢猛不可力敵,我今漸次退後,當用緩兵之計,使彼將驕兵惰,不相提防,然後一戰而楚可破矣。若以力戰,項籍勇不可敵,徒自取敗耳。”衆將曰:“將軍所見甚當。”遂按兵不出。

    卻說項籍領兵回見項梁,備說章邯敗兵,已退五十里下寨,明日密統領三路人馬,分頭截殺,決獲全勝。梁曰:“章邯舊有虛名,年老力乏,料彼無能爲也。”梁遂宴會諸將,高歌飲酒,盡歡而散。次日,籍仍領兵分三路出戰,籍自引兵敵中路,英布敵西路,劉邦敵東路,鼓譟吶喊大進,向章邯營殺來。邯各隊人馬,見三路大軍勢衆,住紮不定,拔寨通起。楚兵揮動三軍,分頭追趕,遂將秦兵折爲三處,章邯走走陶,司馬欣、董翳走濮陽,李由走雍丘。

    卻說項羽人馬,正趕至雍丘,追上李由,由與羽交戰,不三合,刺由於馬下,秦軍大敗。劉邦追司馬欣等至濮陽,一晝夜行三百里,蕭何急止之曰:“窮寇莫追!防有伏兵,以逸待勞,反中其計,不如且屯兵於濮陽,以觀其變。”邦遂依言屯住人馬不題。

    且說英布追章邯兵至定陶,邯進定陶屯住人馬,固守不與布戰。英布於城下安營,終日搦戰,邯兵只是不出,布無計可施。人報武信君大兵到來,英布出迎,項梁大軍安營畢。梁曰:“邯兵勢窮力竭,逃入孤城,正好極力攻打,如何坐守遷延?恐師老兵疲,救兵或至,將如之何?”布曰:“邯兵雖敗,人馬尚多,四門堅閉,恐難遽破,意欲相時而動,庶爲便益。”梁叱之曰:“爲將無謀,俄延時日,伐兵既到,立等破城,何待相時而後動耶?”遂將布喝退。隨即分付四邊每隊軍士,各設雲梯上城攻打,喊聲振舉,驚動天地,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齊發,雲梯盡着,又兼矢石如雨,站立不住,只得退下城來。梁又安排數百輛衝車,鼓譟吶喊而進,邯急令鐵索貫穿鐵錘,繞城飛打,衝車皆折。千方百計,城不罷破,梁十分暴躁。有執乾郎韓信密至帳下告稟:“大軍人馬久住城下,恐敵軍窺見我軍懶怠,夜黑開城,攻劫營寨,一時無備,反遭毒手,攻城之策小,提防之策大,請將軍思之。”梁大怒曰:“吾自起兵會稽,所向無敵,量此孤城,何足爲難!章邯聞吾之名,心膽皆碎,何敢出城劫吾營寨耶?爾何等之人,乃敢妄爲籌策,以阻軍心?”遂將韓信叉出。有宋義聞信言,急說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必敗!今士卒懈怠久矣。秦見雖圍困在城,連日養精蓄銳,又兼章邯秦之名將,善能甲兵,果如信言,甚幹利害,信言亦良策也。”梁益不聽。是夜章邯果分付將士飽飯畢,人各銜枚,開放城門,統領三軍,暗分二路,來到楚寨,楚兵正睡熟,章邯密傳將令,一聲炮響,金鼓大振,殺人楚營。夜晚兵來,如天覆地陷,山崩海沸一般。此時項梁已帶酒不能起,左右扶出轅門,未曾上馬,一將殺入中軍來,乃秦偏將孫勝也,梁措手不及,被勝一刀斬於門旗下。項梁被誅,各隊人馬驚惶亂竄,自相踐踏。宋義、英布禁止不住,只得棄營逃走。殺到天明,秦兵大獲全勝,徑趨外黃,入陳留屯住人馬,聲勢復振。

    劉邦知梁敗績,領兵來定陶救援,已無及矣。遂同義等收回敗殘軍馬,急投雍丘來報,說武信君被邯所殺。項羽聞知,大叫一聲,氣倒在地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分解。

    第十四回 項羽殺宋義救趙

    卻說項羽聞武信君被章邯所殺,哭倒在地,諸將再三解勸。羽曰:“某自幼無父,蒙叔父撫養成人,教習兵法,視我如子。今一旦功業未竟,中道而殂,此心如碎,安能已於情乎?”言畢又哭。范增曰:“爲國捐軀,臣子之大節盡矣。項將軍雖命數如此,而楚之大業已就,天下望風歸附者五十萬衆,將軍果能承繼其志,恢宏疆宇,滅秦定楚,追封武信君爲王,血食百世,將軍之大孝畢矣!何必效兒女子區區於悲泣之間,何足以收服人心耶?”羽起謝曰:“謹如先生所教。遂起兵急趨定陶,會宋義、劉邦,合兵一處,與武信君掛孝,率諸將撫棺行祭,遂收梁屍,以武信君服色,葬於定陶。於是起軍徑奔陳留而來,未及楚兵到時,章邯軍已渡河擊趙矣。趙王歙、陳餘、張耳等出戰,俱被章邯殺敗,遂夜奔鉅鹿,堅壁不出,隨差人赴楚求救不題。卻說項羽與宋義、范增計議曰:“今章邯渡河,聲勢復振,武信君新葬,懷王獨守盱胎,恐非長策。不若回軍,遷都彭城再作區處。”衆以既定,傳令三軍回到盱胎。諸將朝見懷王畢,懷王聞項梁死,十分哀痛。項籍復奏曰:“武信君新亡,我軍銳氣已挫矣。見今章邯屯兵鉅鹿,破趙後必入寇西楚,不如先調兵征剿,我王遷都彭城,以爲犄角之勢,不可緩也。”言未畢,有人來報趙遣使求救,王召入,即問章邯虛實,使曰:“秦兵三十萬,圍鉅鹿將一月矣!趙軍食盡,人馬死者過半,指日城破,生靈受害。願大王憐而救之。”懷王聞知大驚,即以宋義爲大將軍,項羽爲副將軍,范增爲軍師.領二十萬人馬,往鉅鹿救趙。

    兵至安陽,宋義按兵不動,欲遣子宋襄相齊,乃曰:“邯兵困趙日久,今心志懈弛,人無鬥志。我兵遲緩數日,坐觀其敝,待邯兵懈怠,我卻以兵攻之,邯必擒矣。”義遂遷延四十六日不進。羽曰:“秦軍圍趙甚急,城內死者七八。若能乘彼攻圍日久,鼓譟大進攻擊其外,趙兵殺出以應於內,內外夾攻,秦軍必走,而邯可擒也。”義曰:“不然!搏牛之蟲,不可以破蟣蝨,志在於大,不在於小也。若章邯勝,則秦軍疲乏,我卻承其敝而攻之,必破矣;若章邯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亦必可破矣,此兵不勞而觀勝負也。若夫披堅執銳,我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我。”遂傳令軍中曰:“縱使三軍之猛如虎,其狠如羊,其貪如狼,苟有違令不從者,必斬。”又陰遣其子宋襄爲齊國相,宋義親送至無鹽而回,復飲酒高會。時至天寒,大雨,士卒在雨中凍餒不可當,羽暗行軍中,則各營有怨言,羽乃厲色正言曰:“諸將奮勇戮力,急欲攻秦,今卻久留不肯引兵渡河,況今年歲饑民貧,士卒不得飽飯,又無積糧,卻乃飲酒高會,必待秦兵破而後擊之。夫秦兵強大,趙兵怯弱,以弱敵強,何得秦敝?且武信君新喪,楚王坐不安席,今盡將境內之兵總屬將軍,非專爲救趙,實欲假此破秦,以雪前日之恨。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終日私宴,非社稷之臣也!”義終不聽。羽深恨之。次日,宋義早升帳,羽仗劍入帳,大呼曰:“宋義與齊謀反,令子宋襄與齊結連外應,故留兵不進,意欲吞取西楚。吾今奉楚王密旨斬義,以曉諭三軍。”宋義聽罷,便欲從帳後逃走,羽大步趕上,將義拉住,一劍揮爲兩段。衆將俯伏帳下,皆曰:“首立楚後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此叛逆,正合人心。”衆將俱立羽爲假上將軍,職專征伐,急使人追趕宋襄,將至齊境,遂殺之。又使桓楚報命與楚王,數宋義叛楚之罪。王遣鍾離昧持節封羽爲上將軍,自此軍威大振,名聞諸侯。

    於是遣英布爲先鋒,將軍二萬,渡河。邯聞布至,急差司馬欣、董翳渡河南岸,立營以抵來兵。將領兵渡河,營寨方纔立定,英布前軍早到,二將出馬與布交戰,布並不答話,舉斧徑奔二將,二將來迎。正戰之間,只見秦軍不戰自亂,從後一將殺至,乃上將軍項羽也。二將大驚,撇了英布,徑投河南營寨,時已被楚軍佔莊,只得棄營望河北逃走。項羽大獲全勝,所得軍器輜重,不知其數,收軍進營。待後軍陸續俱到,遂領軍北渡河,按劍高坐,候後軍渡畢,乃盡將船隻沉入河南,釜甑打碎,廬舍燒燬,止持三日行糧,曉諭三軍,務要竭力死戰,無復退志。三軍踊躍大呼曰:“願從將軍決一死戰!”鼓譟連夜攻章邯。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楚項羽九敗章邯

    二世二年十一月,項羽大兵進攻章邯。范增、鍾離昧相議曰:“項將軍急欲進攻,破釜沉舟,糧食俱在後,倘三日未下而軍無糧,將如之何?此時當差心腹牙將,星夜催載糧食近河。如三日勝邯,不必運過河;如三日不能勝,須過河預備軍需,庶不失機。”昧曰:“先生所慮甚遠。”隨即差人催載軍需不題。

    卻說司馬欣等被項羽、英布衝殺一陣,回見章邯,備說英布武勇不能敵,項羽人馬已北渡河矣,即當作急提備。言未畢,有人來報楚兵過河,破釜沉舟,要與秦兵決一死戰,聲勢甚大。邯聞說,急召秦將王離、涉間、蘇角、孟防、韓章、李邁、章平、周熊、王官等至帳下,分付曰:“項羽勇冠三軍,不可輕敵。汝各隊人馬分爲九路,連寨結營,待我與彼對敵,每隊以次接應,待楚兵深入重地,九路人馬合兵截殺,必獲全勝。”衆將得令,各調人馬準備。只見楚兵已到,項羽一馬當先,章邯出馬對敵。羽見邯出,咬牙切齒大罵曰:“逆賊殺吾季父,此仇不共戴天!”遂躍馬挺槍,直取章邯,邯舉槍相迎,二馬交戰,殺五十合,邯敗走。未及五里遠,早有王離人馬接應,章邯退後,王離出馬與羽交戰,不二十回合,羽賣了個破綻,讓王離一槍刺來,羽卻躲過,就勢將王離活捉過馬來,衆軍將王離綁縛歸陣。邯見王離被擒,撥轉馬便走,羽大叫:“逆賊那裏去?”催動人馬追趕,羽騎的是烏騅馬,日行千里,衆軍跟之不上,俱落在後,羽一騎馬飛奔章邯。章邯見羽無兵,復回馬交戰,項羽一根槍,恨不得即時刺死章邯,章邯只是架隔遮攔,如何當敵?正在危急之時,早有秦將涉間兵到,接住廝殺。羽更不答語,直取涉間。戰不十合,項羽按住火尖槍,順手取出鞭來,望間一鞭打去,涉間急躲時,早中左肩,翻鞍落馬。秦陣上章邯見涉間落馬,即領牙將宋文等死戰來救,只見項羽大軍又到,英布、桓楚各領兵衝殺過來,章邯折軍大半,大敗而走。

    項羽見天色將晚,恐有伏兵,不去追襲,鳴金收軍,安下營寨,當有軍師範增進言曰:“將軍深入重地,天色陰晦,須防賊兵劫寨。”羽曰:“軍師之言是也。”范增即傳令於小山口,另安營寨,屯住大軍,卻於大寨堆積柴草,虛立旗號,以等待敵兵。卻喚桓楚、於英、丁公、雍齒四將上帳分付曰:“汝四人領兵埋伏,但看大寨火起,章邯必定中計,汝等領兵四面剿殺,阻住去路,不可走脫。”四人領命去訖。又喚英布分付曰:“汝可領兵三千,於正西大路埋伏,阻當秦軍接應,不可誤也。”各各分佈已定,請項羽於小寨內專等敵軍。

    卻說章邯領敗殘軍馬,投蘇角寨來,與司馬欣、董翳合兵一處,離楚營三十里下寨。角曰:“今楚兵得勝,人馬疲倦,不作準備,某引輕騎人馬,從東路殺奔楚寨之後,劫彼營壘,將軍卻從西路殺來,兩路夾攻,使彼首尾不能救應,此兵法所謂‘攻其不守’,雖不能至大獲全勝,亦可以挫其銳氣也。”邯曰:“正合吾意。”蘇角遂領本部一萬生力人馬,暗暗往楚寨進發。不久,來到楚營,見旗幟不整,轅門緊閉,只說中計,大刀闊斧殺下營來,見是空管,即欲回時,楚寨中一聲炮震,四下火起,喊聲大振,角急殺出寨來,投西便走,只見左有桓楚、於英,右有丁公、雍齒,一齊攔住去路,不能得出,便望西山東小路而走。只聽鼓角齊鳴,喊聲大舉,一將大叫曰:“無謀匹夫,認得楚將項羽麼?”蘇角驚慌,莫知所措,被羽一槍刺於馬下。

    卻說章邯聽得東路鼓聲大振,喊殺連天,又不知蘇角勝負,只得領人馬緩緩哨探。未及兩個更次,只見楚兵大兵已衝殺來。此時天色將明,秦兵各隊拔寨前走,章邯斷後。早有英布人馬先到,與邯決戰,二馬相交,兵器並舉,戰五十合,不分勝敗。羽軍到,見布戰邯不下,領人馬衝過來,邯兵敗走。正欲追趕,刺斜裏一軍殺來,乃是秦將孟防接應,與楚兵交戰。桓楚挺槍直取孟防,孟防來迎,只一合刺防於馬下。章邯見折了孟防,拍馬投西便走。桓楚自思捉住章邯,勝他將百倍,就拍馬追趕。邯馬連日睏乏,又兼未得草料,前走甚急,後趕又近,馬過山岡地,將馬絆倒,邯撞於馬下。桓楚急向前,用槍便戳,山腳邊早轉出一枝兵來救應,乃是秦將韓章,一馬抵住桓楚,衆軍士救起章邯。桓楚方欲與章交戰,早有於英人馬殺到,接住與韓章斯殺。未及十合,項羽大兵又到,韓章不能抵敵,撥回馬就走。羽揮動後軍,一併追趕。卻有秦將李遇原領本部精兵一萬。扎住在此未動,章邯同衆遂投李遇營暫歇,楚軍陸續也都到了,見秦兵當頭紮營,未敢前進,傳令且屯住人馬造飯。

    日已平西,范增與項羽曰:“今晚秦兵恐楚劫寨,定於高陽坡下有埋伏人馬,卻設空營待我去劫,伏兵一起,決中其計。”羽曰:“先生有何妙策?”曰:“將軍統一枝人馬徑奔秦營,鳴鑼擊鼓,遙爲之勢,卻差兩枝精兵,去截住伏兵來路,秦兵決出交戰,候兩路兵得勝,卻三路合兵一處追殺,將計就計,使彼措手不及,邯可擒矣。”羽隨即差英布領一萬軍暗出南路,桓楚領一萬軍暗出北路,自領三萬出中路,各分派已定。

    卻說章邯與李遇商議:“楚兵連日得勝,今晚定來劫寨。爾可領兵五千南坡下埋伏,韓章領兵五千北坡下埋伏,我同司馬欣等衆將大營後埋伏。候楚兵到來,三路並攻,必擒項羽。”衆將依令調兵去訖。

    項羽到晚一更時候,南北兩路人馬銜枚暗出,項羽卻自領精兵三萬,密從中路,行至五里遠便不動,卻大舉金鼓火箭火炮,一齊發言。章邯正欲從寨後殺出,只見南北二路秦兵敗回本寨邊,楚兵殺來,章邯不敢出戰,急拔寨便走。項羽知楚兵二路得勝,急催動人馬追殺,十分混亂,行二十里,已到趙城。城裏聽得城外鼓譟震天,知是楚兵已殺到城下,陳餘、張耳等急上城探望,天色漸明,見秦兵大敗,遂開城門,領一枝人馬殺出來接應。章邯顧不得中軍,領數騎落荒逃走。英布望見,帶領本部人馬追趕,追到東門,正遇秦將章平急來救應,放過章邯。與布交馬,戰三十回合,章平無心戀戰,急回保着章邯,奔曲陽小路來,正遇周熊、王官二枝人馬接着。英布見有救應,遂同桓楚合兵一處,回見項羽。

    有趙王歙同張耳、陳餘城外置酒拜伏,迎接楚兵進城。羽曰:“且未可進城,乘章邯殘敗之後,直搗秦境,剿殺殘孽,滅殺秦之族,正在此舉。若人馬進城,遷延時日,養成賊勢,終是費力。”遂留季布、鍾離昧在趙城外,統兵三十萬駐紮,斬王離、涉間以示威武,卻領精兵三十萬,追趕章邯。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秦趙高權傾中外

    卻說項羽統兵追襲章邯,所到郡縣,簞食壺漿,迎候楚軍,各路諸侯,膝行而見,羽勢益震,以此日行五十里,或三十里,邯兵遂遠遁。范增諫曰:“章邯遠遁,諸候順附,天人響應之時,正將軍化家爲國之日也,何必親冒矢石,追此窮寇?況三日之間已經九戰,破秦軍三十萬,古今用兵,將軍爲首稱也。以增愚見,不若且屯兵漳南,養此精銳,吾料趙高乃妒忌小人,二世昏暗,不知征戰之苦,章邯居外,兵不應手,心志恍惚,持疑不定,兼之以將軍之神武,破邯滅秦指日可見矣。”羽曰:“謹如先生之教。”遂屯兵漳南不題。

    且說章邯收拾敗殘人馬十萬,過漳河,屯住於函谷關。早有人傳入西秦,說章邯折兵三十萬,天下諸候,各據一國。不久楚項羽侵奪秦地,此時關口上十分緊急。近侍宦官宮妾聞了這信,各各驚惶,寢食不安,秦公子族人都在朝門外,又不得進內啓奏。趙高只是把持住內外,稍有不順意者,便尋事害了性命,以此羣臣不敢側目而視。忽一日,高獻一隻鹿與二世,卻指說是馬,二世笑曰:“丞相誤矣,此鹿也,非馬也。”二世問左右近臣,或有不言者,或有阿順其意言馬者,或有直言是鹿者,高卻就中陰害其言鹿之人。羣臣愈加畏懼,絕口不言國政,大權總是高執掌。李斯常鬱鬱不樂,高窺見李斯有不樂之意,遂乘便來見斯曰:“關東羣盜蜂起,章邯新敗,國家岌岌乎不寧矣!況阿房宮工程浩大,亦當暫止,我是宦豎,不當進言,此正君侯之事,何不進諫?”斯曰:“上在深宮之中,無由得見。”高曰:“君侯其奏,我與通之。”於是高侍二世正在宮中燕樂之際,女嬪滿前,卻使人告李斯曰:“此時可奏事矣!”李斯一連請謁三次,二世大怒曰:“我在此燕樂,李斯何敢侮慢如此耶?”高曰:“沙丘主謀,李斯預力。今陛下貴爲天子,斯不得裂土爲王,時常怨望。前時長子李由爲三川郡守,與楚賊相通,至今未明。李斯居外,權重於陛下,與楚人往來,斯實有意焉。陛下當察之!”李斯聞高有陰謀之意,卻上書言高之罪,二世曰:“趙君爲人,清廉強力,不通人情,上能適朕之意,朕實意趙君之賢,而君乃疑之者,何也?且朕若無趙君,將誰爲任哉?如君止我罷阿房工役,阿房宮乃先帝所爲,君不能禁止盜賊,卻欲我違先帝之志,以成不孝之名,是上不能報先帝,次不能以忠於我,何以居相位耶?”遂下廷議鞠問,以爲私通楚盜,謀危社稷,論五刑當腰斬,夷三族。於是縛李斯於咸陽市,斯顧其中子曰:“吾欲與爾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外,逐狡兔爲樂,豈可得乎?”父子遂放聲大哭,腰斬,夷三族。趙高自害李斯後,權勢愈重。

    章邯屯軍函谷關,士卒無糧,馬無草料,各路諸侯皆與楚會合,同力攻秦,勢危力極,甚難支持。邯差人節次傳報,趙高通不投進。衆宮妾風聞這個消息,終日焦愁,獨二世恣意快樂。通不理論外事。一日,二世出獵回宮,衆宮妾迎入內,二世就寢宮安歇。未睡着,只聽衆宮妾低言與內使說:“今日外邊消息如何?”內中一近侍說:“今日聞外邊人說,章邯領兵,連敗九次,折兵三十萬,楚兵不日過關,我等卻如何是好!”二世聽罷,就寢牀上起來,急叫才說話的宮嬪內使:“快來!我問他說甚的。”衆人俱到二世前泣奏曰:“今天下諸侯,十分變亂,章邯新折兵三十萬,秦地不久爲楚兵所奪,臣等死無葬地矣!”二世大驚曰:“汝等如問得知?”衆曰:“內外無一人不知,惟陛下被趙高矇蔽,不得知也!伏望陛下早早發兵遣將徵進,免致生靈塗炭也。”二世當時召趙高,大罵曰:“汝爲丞相,事無大小,皆汝執掌,今兵敗於楚,天下變亂,國家正在危急之秋,汝如何不奏我知,尚終日在我前欺誑?罪當誅戮!”趙高免冠叩首曰:“臣雖備員丞相,只管理得內事,侍奉陛下,坐享太平。若征討賊寇,卻在大將軍章邯、王離等掌管,臣一人豈能兼管?如今門差人追問章邯等慢軍之罪,再遣大將徵進,自然無事。外邊聲勢不過是人傳說,況章邯又無奏報,陛下何必聽宮宦之言,卻怒怪微臣耶?”二世聽高遮飾之言,遂依舊安心不理政事。

    高歸家,尋思二世責怪之意,定是章邯因前來奏事,不與舉行,想密有人通與內宦,以此二世知道,今乃如此怪責,連日正嗔恨章邯,卻有人來報說,章邯差長史司馬欣來奏事,高曰:“且在朝門外伺候。”一連三日不着見面。欣急躁,用金帛買求門吏,轉通家僮,打聽音信。忽一日,家僮來說,丞相十分惱怪章邯將軍,要追問慢軍之罪,汝今來奏事,正入網中,不如不見爲妙。欣聽說,急離朝門外,到下處同從人喫飯畢,各備鞍馬裝束,星夜出咸陽,望函谷關逃走。

    卻說趙高稽留司馬欣三日,要尋個圈套,拘留三家老小,追問重罪,不想欣已知此信,徑自逃走。高卻令門官召欣入見,門官到外邊跟尋;並無下落,轉問欣下處,人說欣昨日已同從人起身去了,今已兩日矣。門官急來回復趙高,說司馬欣已去二日。高大怒,即令牙將四人,各備快馬,務要捉欣回來。牙將得令,追趕兩日不見蹤跡,尋問前途人,俱說已去三百里外,如何追得及?牙將聞說,只得回見趙高,備說司馬欣已先去二日,如何追得上?高十分忿怒,痛責牙將。隨進內奏知二世,說章邯等久專閫外,略無寸功,喪師啓釁,招來外寇,關中震動,恐貽患地方。緣情論罪,法當賜死。今再選大將,代彼征伐,庶爲便益。二世准奏。高就令侄,趙常爲使,召回章邯等問罪不題。

    卻說司馬欣連夜逃回來,見章邯,告說:“趙高專權,內外蒙蔽,因二世怪責欺誑之罪,高遂致疑,要謀害將軍,故稽留某在外,尋事問罪。某因知此消息,徑回與公同作商議。”邯聞說大驚曰:“內有權奸,外又有勁敵,兩難之地,如何區處?”遂請董翳等衆將從長計議。翳曰:“趙高心計最難測度,一言之間,李斯夷族。今若嗔怒,吾輩定遭毒手。”傍有謀士人等從咸陽來,亦說:“趙高定計,已將三家老小拘禁在獄,目下有人來取將軍,爲李斯標榜矣。如據兵抗命,尚可存活,苟隨之入關定喪全軀。請將軍思之。”言未畢,早有使命趙常到營,衆將迎接詔書,到營開讀,詔曰:

    征討之命,皆出於天子,閫外之寄,實主於元戎。建樹功勳,威震海內,必克乃濟,庶副委託。爾章邯等統兵征伐,喪師辱命;差官奏事,未有旨降,乃敢輒回;上下之分,殊爲背叛。今差騎將趙常往拘,繫頸來見,順命不違,尚有酌處,如復違抗,罪不容誅,惟詔奉行!

    邯等讀罷詔,與衆將不跪都起,將使命揪住,乃大呼曰:“我等披堅執銳,親冒矢石,萬死一生,受了多少辛苦,前與楚人九戰,一連十數日,晝夜不眠,每日不得一餐,今屢次差人奏事,趙高不容報進,卻反問我等重罪!與其隨使命而赴死,不若斬使命而雪恨。”遂拔劍來斬趙常。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項羽聽諫伏章邯

    卻說章邯要斬使命,衆將曰:“不可!若斬使命,實爲矯抗,不若且將趙常拘留在此,卻備細奏聞,看二世喜怒何如。”邯遂按劍不斬,卻拘留趙常在營。未及具奏,有陳稀等衆將勸邯曰:“趙高已拘公等老小,蠱惑之言,已入君心,縱有大功,誰則知之?夷族之禍,恐終難免。不若斬使,以決其忐。”邯尚猶豫不能決。

    後數日,陳餘差人自趙來下書,邯拆書,曰:

    白起爲秦將,兩並鄢郢,北抗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卒賜死,蒙恬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裏,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爲秦將三世矣,所亡失已十萬數,而諸侯並起,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以脫其禍。君居外,多年隙,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下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除佞以清君側,外不能約諸侯而制強鄰,孤立而欲長存,豈不危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南面稱孤,孰與身伏斧鋮,質妻子爲戮乎?陳餘百拜謹書。

    邯看罷書,與衆將說:“餘之言,亦自有理。但不知投何處去爲上?”陳稀曰:“別國新立,志多狐疑,未可歸附,惟楚將軍,功烈震當時,氣節蓋天下,又兼兵強將猛,威勢大振,雖大國諸侯,亦肘膝而見,吾知他日滅秦者,必楚也。公當諦楚,不失封王之貴。”邯曰:“吾昔殺項梁,與楚有世仇,楚將軍豈能容我?”稀曰:“我與將軍見楚,陳說便利,料楚定從其議。”邯曰:“子往說之,吾專候來命。”

    陳稀遂匹馬到楚營。傳報有秦使見元帥,羽曰:“着進來!”稀入營,見羽行禮畢,羽曰:“困久不行納命,欲使汝爲說客耶?”稀曰:“兩軍相持,勢力俱困,費用不貲,百姓疲敝,非惟不利於秦,抑且不利於楚。”羽曰:“爾欲何爲?”稀曰:“章將軍勞苦三年,身經百戰,持兵日久,功難報秦,奈何趙高日相陵替④,今者抗命拘使,情願歸附將軍,共成王業。今其士卒,如赤子之望父母也。不識尊意以爲如何?”羽大怒,拍案大呼曰:“邯殺吾季父,千載之恨,百世之仇,正欲砍首以爲溺器,方可泄吾之恨,豈容其歸附於吾左右耶?”陳稀冷笑不止。羽益怒曰:“汝冷笑,欲試吾寶劍耶?”稀曰:“吾笑將軍所爲者小,所失者大也。且大丈夫爲國忘家,用賢略仇。彼邯之行兵,乃各爲其主耳,此人臣之忠,而智者所必取也。將軍何拘滯於心,而示人以不廣耶?”范增曰:“且令陳稀暫在帳外管待,某有一言以告將軍。”羽呼稀曰:“汝權且暫出帳外酒飯,容吾思之。”稀遂出帳,羽令人管待不題。增乃進言曰:“公威勢甚大,而持兵日久,不得入關者,以其有章邯爲之藩籬也。今邯爲二世趙高疑忌,欲遣使賜死,逼迫甚急,以致邯進無所往,退無所歸,兩難之際,不得已而仰附於將軍。誠使將軍不念舊仇,撫之以恩,結之以義,連屬其心,而俯納之,彼必感恩圖報,雖蹈湯赴火,而卒爲將軍用也。且秦之所恃者,邯也;苟邯去,則藩籬撒,而國無所倚重矣。蓋國無主將,是謂無國。將軍乘其虛,而鼓兵以進,破秦如建瓴之易耳。今苟舍此,拒而不納,使邯據兵以投他國,結連爲援,以圖大事,是秦未亡,而又增一秦矣。古人云‘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將軍宜舍私仇,速賜剛斷,忘小仇而成大謀,天下之豪傑也。”羽聞增言,遂悟曰:“軍師之言,誠確論也。”即召陳稀上帳曰:“吾熟思子之言,始恨章邯有殺季父仇,本不容降,但以國家用人,不懷舊恨;季父之仇,一人之私也,國家用人,天下之公也,豈可區區以報仇爲念,而忘用人之大公乎?如邯果有實心向我,姑免舊忿,準彼來降。就傳吾言,可速斬秦使,統領本部人馬,赴漳南來見。如能建立功勳,他日滅秦之後,富貴當與共之。”

    陳稀領命拜辭,回覆章邯。邯曰:“據子之言,即當斬使投降,但恐范增多謀,或誘我歸楚,因而致害,反中其計矣。子可再往,以探虛實。”陳稀仍又赴楚寨見羽曰:“章邯即欲來降,但恐將軍猶念舊仇,反自投陷阱矣。”羽曰:“大丈夫一言,重如泰山。欲殺章邯,豈無別計?苟誘而殺之,使人有欲來降者,皆以章邯爲藉口矣,不亦自塞賢路耶?”羽遂折箭爲誓,付與稀。稀遂以折箭來見章邯,備說項將軍如此義氣。邯大喜,就升帳取出趙常來,當即斬首示衆。紛會諸將,同領十萬兵,一聲炮響,吶喊搖旗,徑赴漳南來。三十里安營,章邯領衆多秦將,赴楚寨來,拱手轅門外,聽候參見。

    范增卻令楚兵提列旌旗,嚴整隊伍,兩邊站立許多將官,俱是鮮明衣甲,十分威儀。羽居中坐定,先發擂三冬,開了轅門,分付着新降章邯等人入見。邯進見行禮畢,流涕告羽曰:“邯因趙高讒言二世,不發救兵,反下詔賜死,拘禁老小,逼迫不過,無處容身,仰歸將軍,如嬰兒之望父母。但因昔日定陶行兵之際,奮不顧私,有傷尊公,罪當萬死。今蒙有寬,恩同天地,敢不竭力報效,以圖建立微功,上報將軍不殺之恩,下雪佞臣讒戮之恨。幸惟收錄,以任驅使。”羽因安撫之曰:“爾等既歸命於我,我今必當重用,正宜忠心報國,勿興異念。滅秦之後,富貴共之。”邯等衆將,叩頭謝恩,就着本部人馬,伺候徵進。

    有函谷關守關將校等,知章邯降楚,飛馬報入咸陽,說章邯殺使命,帶領十萬軍降楚,見今項羽統兵會合諸侯,攻函谷關,十萬緊急。趙高見殺了他侄兒,只得奏知二世,說章邯素有反心,今果然叛秦降楚。二世大怒,遂將各家老小,夷於咸陽市。

    卻有人傳報與章邯等,說將三家老小,盡夷於咸陽市。邯等聞知,各放聲大哭。就來稟告項羽,乘秦無人守關,可統兵殺過漳河,徑趨新安、澠池,秦可破矣。羽請增計議,增曰:“兵久在外,勞費甚多,懷王移都彭城,未立定業,且秦國兵強民富,未可輕敵。不若且回見懷王,先立定根本,休養兵馬,多積糧草,然後命將兩路徵進,使秦首尾不能相顧,方爲上策。苦今徒攻其外,而彭城夫守,勞苦無功,反損威名,非用兵之善者也。”羽遂依增言,傳令大軍起行,徑回彭城來。不知見懷王怎的伐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收酈生智借張良

    卻說項羽收兵,回彭城來見懷王,王曰:“將軍統兵遠出,累建大功,破秦之後,勳業當與金石不磨也。”羽又引衆諸侯,並降將士章邯等拜見畢。懷王大喜,分付大排筵席,犒賞衆軍,封羽爲魯公,封劉邦爲沛公,各休養士卒,伺候徵進。

    沛公選將訓兵,招來四方英俊賢士,不數月,有蕭何、樊噲、曹參、周勃、王陵、夏侯嬰、柴武、靳歙、盧綰、丁復、周昌、傅寬、薛歐、陳沛、張倉、任敷招集將佐五十餘員,統兵一十萬。魯公帳下,有范增、英布、季布、鍾離昧、桓楚、於英、丁公、雍齒、章邯、司馬欣、董翳、魏豹、張耳、陳餘、共敖、臧荼、龍且等,將佐百十餘員,統兵五十萬。沛公專行仁義,不尚殺伐,廣攬英雄,撫安百姓,懷王甚愛之,每與羣臣曰:“沛公劉邦,仁厚長者,使此人得專征伐,決能安輯地方,撫愛黎庶,足可以爲天下主也。”魯公威權日重,天下諸侯,莫敢仰視,性暴氣剛,人不敢近,懷王甚憚之而不發一言,每來奏事,懷王出座立與之語。

    一日,細作自咸陽來,傳說二世大肆暴虐,百姓重足而立;趙高專權害人,日甚一日。魯公聞知,奏啓懷王曰:“臣今久練兵馬,正好徵進,以殺此無道,豈可容其大亂,以害黔黎?”懷王曰:“吾正欲遣汝二公,分路伐秦。汝今此奏,正合吾意。”隨召沛公、魯公近前,諭之曰:“秦二世無道極矣,天人共憤,理當征討。但兵分二路,未免各有彼此,須當與羣臣計議,庶絕後爭。汝且暫出,候吾斟酌得宜,然後差遣。”王召羣臣問,曰:“伐秦有東西二路,亦無遠近難易之分,但須從公寫東西二鬮,隨二人各取其一,該東者東去,該西者百去,自無爭競。”王曰:“善。”於是寫二鬮,隨二人各取一鬮,沛公該行西路,魯公該行東路。領命畢,二人各整點人馬停當,來辭懷王,擇日啓行。懷王曰:“卿等因秦無道,苦虐百姓,乃立我爲王,以眼人望。今我質弱才劣,不足以副天下。卿等各領本部兵馬,兩路徵進,以先到咸陽者爲王,後到咸陽者爲臣,不可負吾之約。卿等安天下之後,安置我於閒散之地,以爲養老之所,乃吾之願也。”魯沛二公,同衆將俯伏於地曰:“臣等盡心王事,務要恢宏帝業,建都長安,以復周家之舊,臣之志也。”懷王曰:“專望將軍捷音,以慰我心。”二公拜辭懷王出朝,各領兵馬,行至定陶,會合在一處,結拜爲兄弟,沛公爲兄,魯公爲弟。置酒會飲,盡醉而散。次日分路啓行。是時,乃二世三年春二月也。

    沛公兵行至北昌邑,四門緊閉,城上各豎旗幟,大軍不得前進。樊噲就要出馬攻城,沛公因諭之曰:“孤城小邑,百姓艱苦,大軍一動,玉石瓦解,我今行師,正欲安民,才至地方,即行強暴,非王者之師也。”三軍聞沛公之言,傳入城中,鼓動內外父老等,來告邑令曰:“我等苦秦苛法,如蹈水火,今遇沛公,大軍到來,地方安堵,如時雨之降。若復抗拒,是逆天也。倘一時奮怒,城破之後,我等皆爲齏粉矣。公當開城納降,庶爲順應。”邑令即從父老之言,大開邑城門,設香花迎接大兵人城。沛公傳下將令,省發三軍,如有妄取民間一物者,即斬首示衆,以此百姓愈加感戴,風聲所及,傳播遠近,隨到郡邑,秋毫不犯,各處望風歸附,不可勝數。

    一日,行至高陽邑,有邑令王德,出城遠迎。沛公見其人,語言精爽,器宇出衆,因入城延坐,請問:“賢侯既有降款之意,何不從劉邦一同伐秦,早晚得以共議國事?”王德拱手啓告曰:“從將軍帳下,某之志也。但某去,高陽無人管理,百姓夫所,此心不忍耳!此處有一賢士,姓酈名食其,家貧落魄,好飲酒,醉後高歌,不拘小節,人呼爲狂士,年有六十八歲,外貌若不足取,胸中藏萬斛珠璣,腹內羅一天星斗,知興衰之運,識治亂之機,真賢土也。因秦殘虐,焚書坑儒,遂假以酒狂自縱,常曰:‘吾雖昏醉終日,若遇明主,吾必醒矣’。明公何不請酈生爲別駕?早晚諮謀大事,實有補益。”沛公聞之,大喜,遂煩王德去請酈生。

    酈生宿酒未醒,披衣出見。王德稱頌沛公之德。因曰:“某已薦先生爲別駕矣。先生有此抱負,未遇真主,吾觀沛公,定成王業,何不往而從之?”酈生曰“某聞沛公雅大度,而見賢士多慢侮,恐不以禮接,則狂道從人反取辱矣!”德曰:“先生素有機變,何不抗禮往見,以觀其志?”生曰:“侯之言是也。”遂同邑令來見。

    沛公方倨牀,使二女子洗足,酈生入內,長揖不拜而言曰:“足下欲助秦以攻諸侯乎?欲率諸侯破秦乎?”沛公見酈生老耄,且言語遽峻,乃罵曰:“豎儒!天下苦秦苛法久矣,吾奉懷王命,乃由西路伐秦,以誅此無道,何爲助秦耶?”生曰:“足下既欲伐秦,以誅無道,是欲舉義兵以服天下也,豈可倨見長者而待人以無禮耶?若如此,則賢士去,而無與其謀,何足以驅逐天下也?”於是沛公輟洗攝衣,即延酈生以上坐,謝之曰:“適來不知先生遽到,有失迎侯,休怪休怪!”於是酈生先說六國縱橫,後言秦皇無道,口如懸河,滔滔不絕。沛公大喜,又問伐秦之計,酈生曰:“以糾合之衆,收散亂之兵,不滿十萬,今欲徑入強秦,此所謂驅羊羣入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八達之地。城中所積糧甚多。見今太守陳同守把,某往說之;若進得陳留以爲根本,招集軍馬,然後乘機以破關中,此爲上策。”

    沛公即遣酈生入陳留。陳留令素與酈生善,聞酈生至,遂接入後堂,設酒閒敘。生曰:“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方秦失政,諸侯並起,某假酒爲狂,遍求真主,未得其人。昨見沛公隆準龍顏,豁達大度,行仁義之師,布寬厚之政,西行伐秦,郡邑望風歸附。賢侯守此孤城,又當衝要之地,倘他兵忽至,以強凌弱,城破民逃,徒延頸受死,失此機會,甚爲可惜。賢侯三思之!”陳同低首沉思曰:“先生之言,極是有理。但食秦之祿,不忍叛秦。”酈生曰:“二世殘暴,天下切齒。武王伐紂,四海歸心,聞誅獨夫者紂也,未聞弒君也。二世今之獨夫也,何爲之叛秦耶?”陳同聞生之言,即起謝更衣,同出城來迎接沛公。沛公同蕭何、曹參百十人進城,陳同出城,設宴款待。屯住一月,招徠各處人馬,增添五萬餘衆。

    沛公深喜,以爲得酈生之助也,因召生謝曰:“自會先生以來,下陳留,招士卒,積糧儲,此不朽之功也。”遂封爲廣野君,令常在左右,以匡不及。生曰:“某蒙足下之愛,情好雖日密,未足以建立奇功,爲破秦之明輔也。適此地有一人,乃經濟之才,天下之士,湯之伊尹,周之呂望也。若得此人,匡輔足下,何愁秦之不破也?”沛公便起問曰:“此人是準?”生曰:“乃韓國人,姓張名良,字子房,五世相韓。會受異人之術,每欲爲韓報仇,奈韓國初立未久,尚未舉動耳。若此人歸附足下,錦上添花,美中之美也。”沛公曰:“此人既相韓,如何肯來?”生曰:“某有一計,誘張良來見,卻以美言挑之,務要歸附。”沛公曰:”計將安在?”生曰:“足下可修書差人,只說即今起兵伐秦,爲諸侯報仇,但缺糧草爲軍需,欲問韓王借糧五萬石。他若無糧,必令子房來見,其計可成矣。”

    沛公就令酈生爲使,持書不日來到韓國,入城見韓王,將沛公書呈上。書曰:

    楚徵西大將軍沛公劉邦奉書韓王殿下:伏以始皇無道,併合六國。二世殘暴,罪惡貫盈,百姓嗷嗷,恨入骨髓。今統大軍,佈告天下,仗義除殘,以雪世憤。但軍行百里,日費萬金,所急者惟軍需耳。鄰近郡邑,十室九空,無處假借。敬遣使酈生,其借糧五萬石,破秦之後,加倍償還。幸念討罪之師,早賜發下,以濟急用。臨楮懇切,萬惟垂照。

    王覽書,與羣臣計議:“韓目爲始皇所滅,今方初立,自費尚缺,豈能濟人也?”羣臣曰:“沛公奉懷王命伐秦,實天下之公也,借糧五萬石,雖不能足其數,亦可與其半耳。若通無所與,恐傷大義。幸王思之!”王正在憂疑間,張良出班進言曰:“且管待來使,容臣往見沛公,自有方略。”羣臣大喜。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望夷宮二世被害

    卻說張良因韓國無糧,往見沛公,韓王曰:“爾去須善爲說詞,庶不失兩家和氣。”酈生暗思:“此子中了計也!”即拜辭韓王,遂同子房來見沛公。良未入轅門,尋思酈生借糧,實是假意,只欲我從沛公伐秦。我今來,正看沛公是何如人。

    卻說酈生已與沛公作成圈套,專等子房到轅門外,先使樊噲來迎,子房見了樊噲,便暗想此是一開國功臣也。及到寨門口,只見沛公引着蕭何、曹參、靳歙、盧綰、滕公、王陵等立在寨門側首。看那沛公隆準龍顏,正是治國安邦真命主;看那蕭何等,卻是開疆展土衆元勳。張良不覺自忖道:“有一代之君,便有一代之臣。我今欲來下說詞,不想看了這起人,非偶然也。正是吾師黃石公吩咐着我輔佐真命,垂名萬代;今遇沛公,不可舍也。”遂入帳來見沛公,納頭起拜畢,乃進言曰:“明公興兵伐秦,聞郡邑望風而降,所得糧米甚多,又何聽狂士之言,假以借糧爲由,欲張良爲從士耶?”沛公聞言甚駭愕不能答。蕭何在側即應之曰:“吾主借糧者,實借良也。先生來見者,實來說也,來說而不說者,先生見吾主足所以有爲,較之力士擊車者百倍矣。韓仇可報,奇功可立,借吾主以成其志,所當從之伐秦,而不勞說詞也。”子房聞蕭何之言,即下帳拜伏曰:“良之心事,足下知之矣!願從麾下不敢辭。俱須告過韓王,庶好隨行。”沛公大喜。

    次日傳令大軍啓行,經過均州,來到韓國。韓王君臣出城迎接,沛公吩咐三軍,不必進城,止同酈生、張良、蕭何、樊噲,領百十騎人馬,拜見韓王。因說借糧一事。韓王曰:“國小初立,未有積蓄,無以應命。昨差張良謝罪,未知足下以爲何如?”沛公曰:“殿下無糧,不敢強借。今子房多謀,素有大志。欲借隨徵進,朝夕得以請教,候伐秦之後,仍還殿下,決不敢久羈也。”韓王曰:“張良實不可暫離,但將軍爲天下誅此無道,願借張良,以助將軍。破秦事成之後,幸吩咐早來,勿失約也!”時沛公即拜謝。子房亦拜辭韓王,隨同沛公,一路伐秦,共棹而食,共牀而寢。講說六韜三略,細與開陳,隨問隨答,沛公了然無一字不通,就如曾講究過一般。子房嘆曰:“我自得受黃石公之教,無人講論,茫然無知;及今告沛公,無一字滯礙,雖我數年熟讀,亦不過如此明白,誠聰明天授,不假人力,真英明仁智之主也!”子房自暗喜不題。

    卻說有人傳說項羽東路伐秦,所過地方,百里火飛,滿川流血,殺人惟恐不勝,殘暴與秦無異,大失民望,百姓竄亂。兵馬衆多,又無以應付,一日不過行一二十里。范增屢次諫勸,羽不聽,只任性專行殺伐,略無仁愛之意,增亦奈何他不得。以此越顯沛公寬仁厚德,民心屬望。行至武關,有一軍攔路,爲首有一將出馬大叫:“快請沛公出來相見!”只見沛公陣上早有傅寬、傅弼,與來將對敵。戰二十合,被來將活挾傅寬,戰敗傅弼,又高叫:“我求見沛公,亦無他意。見今聚兵三千,要取關中,情願合兵一處,一同徵進。”子房聞說,就上馬來到陣上,問來將姓名,其人不言,只要求見沛公,只見樊噲大怒,搖戟出馬,呼來將曰:“汝是無名匹夫,我主公豈可與你相見,汝若敵得過我,得請主公相見。”其人更不答話,與噲戰到十合,不分勝敗。沛公在門旗內,見他求見之切,又且武藝出衆,遂匹馬挺身,來到陣上,便問:“壯士要見劉邦,有何指教?”只見那人見了沛公,有如此容儀,便滾鞍下馬,拜伏在地:“某在此等候日久,仰思真主,今始見面。適來與諸將對敵,不過面試武勇,欲我主留用耳,非敢抗阻大兵也。”公曰:“壯士高姓大名?”其人曰:“某姓灌名嬰,洛川人。年少在西川商賈,同伴有五六人,過紫關,忽遇着草寇百餘人,吾一人仗劍出敵,遂將草寇殺死,餘黨盡走,道路寧靜,居民至今傳說。因見秦二世無道,倡舉大義,聚精兵三千,知主公行仁義之兵,所過望風歸附,因此投降我主,願爲前部先鋒。”沛公大喜,遂留帳下,與諸將相見。就着領本部人馬攻武關。

    卻說把關守將朱蒯,知沛公兵到,不敢出戰,分付嚴加把守,多豎旗幟。卻具表星夜赴咸陽,見趙高說楚兩路攻秦,十分緊急。趙高驚惶,不敢奏二世,意要遣將調兵抵當,又無人可去。一日十數起奏報,高無法支持,又恐二世見誅,遂託病不朝見。諸公子大臣,俱無所建白,二世全不知,在宮中恣意行樂。一日,夜夢出郊外,忽然大林中,走出一隻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醒來急召占夢者,卜曰:“徑水爲祟,宜當遠避。”二世乃齋居望夷宮,祭涇,沉四白馬。以此終日憂悶,因問左右:“近日各處盜賊兵馬如何?”左右各垂淚不敢言,二世愈疑,便問:“有甚話說?”左右奏曰:“近日楚兵,已寇武關,各路諸候,分兵攻秦,指日破關,陛下無佇足之地矣!”二世大驚,急差人召高,高以病不能出,乃遣人深責之曰:“汝爲丞相,兵臨城下,尚爾臥病不起!前日矇蔽妄奏,屈殺李斯;今日危急之際,有何理說?”

    高無言回奏,在私宅百樣無措手處,遂心生一計,急陰召女婿咸陽令閻樂,並弟趙成,邀至宅後,與心腹家將十數人,乃共謀曰:“上下聽諫,國事已壞盡矣!兵到武關,十分危篤,卻欲歸罪我一人;累及宗族,汝等皆是死屬。與其被他殘害,不若爾等假設言有賊在宮作亂,卻調兵卒圍繞,爾等就中將二世誅滅,更立公子子嬰,爲人仁厚恭儉,百姓皆悅服,此計庶免家禍。”閻樂、趙成等應聲曰:“此計甚妙。”當日成爲內應,詐言有大賊在宮內,可令閻樂引兵卒追撲。內外喧動,閻樂就起人馬千餘人,至望夷宮門口,遂將守衛人綁縛,責之曰:“大賊入內,汝等如何不能關防?”守衛皆曰:“周圍俱有兵卒守把,何得有賊入宮?”樂遂將守衛者斬首,揮動吏卒殺入。有近侍宦言見兵到驚惶,或走或格殺,死者百十人。成與樂徑奔二世幃幄前,二世急呼左右,左右皆惶懼不能抵鬥,惟有一宦者扶二世急欲向後走,乃曰:“汝何不早告我知,何使彼乃至此耶?”宦者曰:“臣急走不敢言,故得全臣命;若有一言,決死,安得扶陛下到此?”言未畢,趙成、閻樂各持兵刃,已到二世前,逼住不得動,因數其罪曰:“足下矯恣橫暴,誅斬太子,神人共怒,諸侯皆叛,乃自取乖戾,以致今日耳!非某等敢侵陵也。”二世曰:“丞相今在何處,可得見乎?”閻樂曰:“不可見。”二世曰“願以吾言,轉致丞相,或得一郡爲王,可許之乎?”樂曰:“不許。”又曰:“願爲萬戶侯,可乎?”樂曰:“不許。”曰:“願與妻子爲黔首,列於諸公子中,可許之乎?”樂曰:“不許。”二世哀求不已,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爲天下以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轉致於丞相。”遂揮動兵卒,逼追不能脫。二世乃自殺。

    趙成、閻樂歸報趙高曰:“二世已自殺矣!請丞相更立何人?”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之曰:“二世不從吾諫,恣縱暴虐,諸侯叛逆,乃其自取,吾已殺之。況秦本王國,始皇稱爲帝,今六國皆復自立矣,秦地甚偏小,徒有空名耳!仍立爲王,與六國並,庶免爭奪。今有二世嫡侄子嬰可立爲王,汝衆議以爲何如?”諸大臣公子曰:“丞相所議甚便。”趙高遂將二世屍葬於宜春苑,乃同諸大臣公子,請子嬰齋戒五日,受以玉璽,高等親往致辭上請,子嬰曰:“諾。”遂同大臣公子至齋所,更衣獨寢。趙高安置停當,乃回私第去訖。子嬰因喚二子密言曰:“今趙高丞相,殺二世者,恐羣臣誅之,佯以義立我,使我齋戒告廟,而受玉璽。你可同韓覃、李畢領兵伏齋宮之外,我自稱疾不行,趙高必自來請我,來則你引伏兵殺之,可雪諸父之仇也。”二公子與韓覃等曰:“此謀極善。”於是二子引兵埋伏已了,子嬰稱疾不行。

    卻說趙高聞子嬰有病不行,只得自請,來到齋宮探病,不見子嬰,只見韓覃等引兵從外殺入。高急呼:“閻樂等安在?”早有子嬰二子,並諸甲士已殺出,李畢手起一槍,將高刺倒,子嬰出來,令斬首號令,衆人將高碎屍萬段,夷三族於市。

    卻說子嬰夷了趙高三族,自立爲三世皇帝,登大位。百官拜舞畢,三世謂百官曰:“朕今初即寶位,楚軍犯境,卿等用何計?何以殺退楚兵?”百官奏曰:“可速命將拒住嶢關,然後可以興兵。不然,咸陽難保矣!”於是三世以韓榮、耿沛引兵五萬,來助守將朱蒯守關。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劉沛公還軍灞上

    是時沛公引兵抵關下,只見韓榮等守拒要害。沛公不得前進,要以兵擊之,張良進曰:“秦兵尚強,未可輕擊。臣聞秦將多屠賈之子,易以利動,願請白壁,使人先行通賄,即遣人益張旗幟於關下山上爲疑兵,使陸賈、酈食其往說秦將,陷以重利,侍其不備而襲之,必然大獲勝也。”公從其說,使人日日遍山插旗幟爲疑兵,又使食其、陸賈往說守關將士。

    酈生等上關,見了韓榮、朱蒯等,施禮訖,因以言說之曰:“今秦無道,苦虐百姓,天下合兵共伐之,非獨沛公一人也。若將軍肯惜天下百萬生靈之苦,開關納降沛公,沛公保奏楚義帝,必以千金賞、萬戶侯,酬將軍之功也。”榮曰:“吾食秦祿久矣,背之不義,先生且退下關,待吾等三思而後行。”食其去訖,衆將自相商議,或有欲降者,或有不欲降者,兩皆猶豫,坦然並無準備。次日,食其等又上關來見韓榮曰:“將軍等三思之後何如?”榮曰:“衆人不從,奈何?”食其曰:“將軍雖不歸降,沛公亦深感厚德,願以千金,與將軍爲酬德之資。沛公暫退兵,待衆諸侯到時再作區畫。”榮曰:“我與沛公爲敵國,豈有受金之理?”食其曰:“公今不受此札,是與沛公絕情。他日天下諸侯到關,兼力攻打,料此關終是難保,公等那時如何見面?不若今日且受此禮,以爲後日之情,公等思之!”榮曰:“且權收此禮,仍望沛公與衆諸侯講和罷兵,免致生靈塗炭。此則先生之盛德也。”食其曰:“某即與諸侯轉道此意,吾料沛公長者,必能見從也。”

    食其辭榮,回見沛公,備道前情。張良曰:“可乘此機會,正好用計。陸續差薛歐與陳沛帶領十數人,卻從山後小路潛過關去,遍山放起火來;我卻令樊啥引兵在關前攻打,使他兩處不能救應,決棄關而走,吾兵可過矣!”沛公曰:“甚善。”於是令薛歐、陳沛帶領十數人,各挑柴擔,中間暗藏火炮,從小路潛過關去,已三日矣,卻令樊啥等將大張旗幟,鼓譟前進,兼力攻打。不想韓榮自受金之後,終日飲酒,毫無準備,一見兵到來,急欲出馬,早有人來報,關後火起,已有人入關;又見炮聲不絕,韓榮恐惶,未及對敵。樊噲等搶上關來,大殺秦兵,韓榮等星夜逃走,追至藍田,遂屯住人馬。

    卻說韓榮收集敗兵,整頓隊伍,來與沛公決戰,公令夏侯嬰與戰,復驅大隊人馬,一湧殺出,榮大敗,走入咸陽。是時乙未年冬十月,五墾聚於東井。沛公領兵追至灞上。三世正坐着,韓榮敗走回,入奏前事,三世聞知大驚,謂羣臣曰:“此事如何?”有上大夫畢革出班奏曰:“事已危極矣!陛下可急救一城生靈,暫屈迎候軹道,庶免自身夷族之禍。”於是秦王子嬰大哭,依言以素車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符璽,出宮至軹道傍,接着沛公。沛公大喜,與秦王施禮訖。王曰:“嬰在位無德,聞將軍車駕西征,情願拜降,以安萬民。”言訖,將玉璽符組與沛公,沛公受了,言曰:“爾等既降,吾奏義帝,不害汝之命。”言訖,乃以屬吏待義帝詔,遷於何地,秦三世王聽畢去訖。諸將曰:“秦王苦虐萬民,罪不容誅,沛公何故縱之?”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我能寬容,而使我西略至此也;且人已降服,殺之不祥也。”於是弗聽。入城安民,犒賞三軍。

    卻說沛公打破曉關,子嬰投降,公遂引兵西入咸陽,秋毫不傷,百姓市肆不移,諸將皆先爭取金帛財物,並庫藏聚積,各自分用,獨蕭何入內,一無所取,止收秦丞相府圖籍,閒暇與沛公檢看,以此沛公得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

    是時沛公與諸將入宮,見宮殿壯麗,規模宏大,有三十六宮,二十四院,蘭臺椒房,重樓玉宇,十分大喜。遂緩步移入後宮正寢殿中設坐,諸將分班而立。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嬪妃美姬有千數,意欲居之,謂衆將曰:“秦之富貴,亦至此乎!我就居此,以安人心,庶使諸侯無相爭奪。”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爲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軍灞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復諫曰:“夫內作色荒,外作禽荒,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秦惟無道,主公乃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殘去暴,宜縮素爲資;今始入秦,天下未定,即欲居此以爲樂,諸侯入咸陽,決不相容,是復以此取爭也,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願公聽啥之言,無戀此也!”沛公乃封府庫,鎖宮門,傳令以兵帶屯灞上,以待諸侯。

    於是蕭何近言曰:“今發苦秦苛法久矣,主公可約而改之,以寬恤百性,則秦民皆悅服主公之德,天下可得而治安也。”公曰:“善。”次日,令人召諸縣父老豪傑至灞上,諭之曰:“今汝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誅族,偶語者棄市,使汝久不安,非民父母爲也。吾奉懷王約,‘先入關者王之。’我今先入關,當王關中,與汝父老等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罪量情輕重處之。悉除去秦苛法。爾諸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來此者,爲爾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爾等無相恐懼。且吾所以還軍灞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言訖,遂命各回縣。又傳令大小三軍,不許騷擾居民,如違令者,即斬首示衆。父老等以手加額曰:“不圖今日復見天日矣!”皆歡聲滿路而去。公又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乃爭持羊酒食獻與沛公,享勞三軍。沛公又讓而不受,謂衆民曰:“倉粟頗多,未至乏用,不欲費民財也。”衆民益喜,惟恐沛公不爲秦王也,不題。

    卻說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之兵,欲西入關,乃謂諸侯曰:“今河北大定,不如入咸陽,早定關中。”衆曰:“諾。”遂拔寨起行,來取咸陽。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范增觀象識興衰

    是日晚,項羽大軍來至新城,屯住人馬。羽私出軍中巡聽,行到秦降卒營寨,只聽得衆軍卒自相謂曰:“我等被章邯逆賊哄誘錯降項羽,此人專爲暴虐,賞罰不明。今聞沛公寬仁大量,不喜殺伐,又先入關,定爲天下之主,恨我等不能見也!”言罷各自定鋪歇息,魯公聽罷,即回中軍,召英布等謂曰:“今秦降卒二十萬,皆欲謀反,我才自出軍中巡哨,聽得正在那裏私相謀議,不如先除,以免後患。你可引三十萬衆楚軍,盡將秦卒誅之。止可留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范增諫勸不聽。於是英布引兵三十萬,就夜至城南秦降卒營中,將二十萬人不留一個,盡皆殺之,所存者章邯、司馬欣、董翳三將而已。可憐二十萬生命,盡被羽坑之!是時章邯等三人大驚來見項羽求免。羽曰:“非爲將軍也。昨私行,偶聞汝帳下衆軍卒欲謀反,吾故坑之,以除後患:”三將始安。次日,引兵又行。

    卻說樊啥聞項羽兵來,乃人軍中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勢強勝。今聞項羽號秦降將章邯爲雍王,今在關外,其意必欲違約而圖關中,若不早爲定計,兵不日至矣!”沛公曰:“他若兵來。吾必不得此地矣,奈何?”噲曰:”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納諸侯軍,復證關中兵自益以拒之,可也。”公曰:“善。”於是使薛歐、陳沛,領兵守關拒羽。

    是時羽兵至關下,使人探聽,回報沛公令人把住關口,前哨不得進,范增曰:“劉邦先令距關,定欲王關中,如懷王約也。公三年苦戰,百計勞心,一旦爲他人所得,豈能忽然不動於中乎?”羽曰:“料劉邦兵不滿十萬,強不如章邯,豈敢距關以敵我耶?”增曰:“亦當急令人攻耳!仍遣人致書與彼達知,庶遵懷王之約,不失前日已弟之好,免諸侯議論。”羽即令英布須十萬人馬,鼓譟攻打,薛歐、陳沛只是緊守,不敢出戰,羽又遣人寫書與沛公,用箭射上關來。薛歐等得書,就差人報知沛公,說羽攻打甚急,沛公召張良、蕭何等衆將,拆書觀看,書曰:

    魯公項籍致書於劉沛公帳下:前日與公共受懷王之約,結爲兄弟,興兵破秦,誅此無道。今公得先入關,雖謀獻方略之速,然非吾之立懷王以服天下,降章邯以制諸侯,公何能以至此耶?乘人之功,而奪爲己有,大丈夫所不爲也。乃今拒關不欲我入,然此關豈能久拒而不破乎?見今兵雄將勇,破關如拉朽耳。關破之後,公何面目以相見乎?幸早開關,仍存大義,不失兄弟之情,然破秦之功,先入之約,諒自有處也,公無惑焉!籍再拜。

    沛公看罷書,問曰:“此事如何?”良曰:“項羽兵勢強大,此關豈能久距?倘攻破之後,波衆我寡,彼強我弱,終爲所虜也。不若做個情分,去開關着他進來,臣等自有善解之術。”公即差人執符節分付薛、陳二將開關,着楚兵進關,二將上城大呼曰:“着楚軍答話。”只見前面一馬到關下,二將曰:“沛公命某守關者,非距楚也,距他盜也,適見魯公書,即令某等開關,請魯公人馬進關。”英布聽說,即差人報入中軍,催趲前後大隊人馬,陸續進關,至鴻雁川下寨。

    魯公安定大營,先差細作十數起,各處打聽,沛公到關如何行事,好作預備。細作去半日,至晚歸寨,將沛公行事,從頭細說一遍。魯公暗思:“劉季到關中,觀其所爲,決然是要遵懷王之約,我卻着他空指望一場,關中還是我得。”

    不題魯公私自忖度。且說范增也差人打聽沛公行事,心中甚是不樂。到晚,人靜時候,邀項伯徐行緩步,來到鴻雁川迤西高阜處所,只見萬籟無聲,一天星斗。范增與伯低言曰:“賢公亦知天文否?”伯曰:“某自幼有一友人,乃韓國人,他嘗說爲將之道,須知天文,察地理,辨風雲,觀氣色,方可行兵,以此某常習讀此書,頗知大略,願先生指教。”增遂與伯定睛觀看,先定璿璣,次按經緯,有五星躔度,有十二週天,有二十八宿之方向,有九州分野,有三百六十五度,分至啓閉,晦朔互望,何爲北辰,何爲南極,何爲左輔,何爲右弼,何爲魯公之景運,何爲劉邦之瑞證,周環看了一遍。只見鴻雁川寨中殺氣彌空,將星甚壯,但隱伏之間,運氣不遠;及觀灞上,帝星明朗,五彩龍成,如水之始達,如日之初升,綿綿迭現,耿耿悠長,東井聚金壁之光,灞陵顯真命之象,雲籠旺氣,星照木宮,增看罷,與伯曰:“公以爲劉項如何?”伯曰:“帝星結綵,以應灞陵,旺氣朦朧,擬在劉季;如我楚營,不過成武玄鎮,殺氣剛風,主能制伏羣雄耳。”增嘆曰:“昔者徐州天子氣,今朝灞上帝星明。公之所見,亦得其彷彿矣!”伯曰:“公以爲何如?”增曰:“徵祥雖寓於天象,盛衰實決於人事。申包胥曰:‘天定固能勝人,人定亦能勝天,’吾今委身事楚,竭盡忠謀,死而後己,豈有二心?縱使天機有在,安肯少變其心哉?”伯曰:“先生可謂忠矣。”增曰:“今日之事,惟公與我知耳,不可使播於外也。”

    次日魯公升帳,聚集大小將官,正議事間,轅門外小校報說:“有沛公左司馬曹無傷,差人持書報機密事。”羽曰:“召進來!”其人持書上見,羽拆書觀看,書曰:

    臣左司馬曹無傷頓首百拜,上啓魯公麾下:竊謂天下苦秦殘暴,百姓不能安於一日,幸賴明公神武,干戈西指,嬴氏束手,制伏諸侯,四海仰德,明公之功,金石不磨也,若如沛公碌碌,不過因人成事耳!假借威力,僥倖入關,正當掃廬候令,仰聽指揮,庶不沒人之善,而佐成王業可也。今乃遣兵據守,恐難支持,姑從眸命,智賺入關,意要整甲揮戈,與公爲敵,佈告中外,必欲如約以王關中。臣雖沛公部下,而實楚臣也,於心不甘,特書上啓,非有素恨,實爲天下之公論也。仰惟明公察焉!

    魯公看罷書,大怒,召范增等計議。增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鄉人最賤惡之。今入關中,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與民約法三章,安撫百姓,要買人心,其志不在小也,吾夜觀天象,見雲成五彩,天子氣也。明公急早差人攻擊,不可待養成根本,恐難動也。”魯公即點兵攻打。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項伯夜走救張良

    卻說魯公正欲點兵,范增止之曰:“此時且未可就行。兵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沛公兵有十餘萬,將有樊噲等五十餘員,況先到關中,深得民心,手下謀士甚多,俱有準備,我兵初到,未可遽動,某有一計,今晚三更時候,整率人馬,分兵兩路,殺奔灞上,擒劉季殺了,以絕後患。”羽曰:“善。”隨即分付諸將,照各營點扎兵馬伺候不題。

    卻說項伯知道這個消息,暗思:“友人張良,見在灞上,若今晚倘打破營寨,玉石俱焚,張良性命難保。若欲差人密報,恐兩傢俱有伏路軍校,又恐去人不得,反惹起事來,等待近晚,我親走一遭,方得停當。”

    不說項伯在此思想,張良同沛公議事畢,回到帳後,偶看天上氣色,雖將近晚,忽見東南隅上生起一縷殺氣,十分利害,中間卻有一段慶雲藏在內;復又到中軍來。沛公曰:“先生如何尚未歇息?”良曰:“方纔見天上氣色甚不好,今晚必有楚兵來劫寨,其勢不小,須急作準備。”沛公曰:“劉邦兵微將寡,楚兵勢重,如何敵得過?願先生妙策解救。”良曰:“雖殺氣太重,而內有慶雲守宮保護,似有救處,明公放心,自有方略。”

    再說項伯等到黃昏時分,牽一匹能行快馬,出到轅門外,方纔要行,只見丁公攔住便問:“老大王要往那裏去?”伯曰:“急欲打聽軍情事去。”丁公見是自家人,又是魯公至親,更不細問,項伯離營,加上兩鞭,急走如飛。將近灞上,有二十里遠,隨有巡哨副將夏侯嬰攔住去路,就問:“汝匹馬夜行,又無從人,急往灞上來有何事幹?”伯曰:“我要見張子房,有急事相告。”夏侯嬰就同項伯到子房營寨,先差把守門旗寨校傳報與守門官,守門官傳報與中軍左哨,然後夜巡官擊拆三聲,中軍左哨小角門開半扇,有一健將出來,高聲問道:“氣有甚軍情?”只見周圍排列旗幟,各營嚴整,隊伍十分齊備。項伯看罷,尋思道:“沛公不同小可,前范增看他後日必大貴,今觀營寨,便見虛實。”當時夏侯嬰近前傳說:“某巡視左哨二十里遠,遇一男子不識姓名,自稱是子房故友,匹馬隻身,亦無軍器,未敢擅進,專候臺旨。”那健將復又進內傳報。

    張良正與沛公議事,來人忽報有子房故友在外,急欲求見,良大喜:“此必慶雲之兆也!”張良急出,與其人相見,乃項伯也。良遂邀於帳後。項伯將魯公劫寨之事,告知子房,就要起身。良曰:“沛公借我隨軍,今聞急而不顧,不義也,不可不告知。請公少坐。”良轉入中軍,見沛公具說前事,公曰:“此事如何?”良向公耳邊低說如此如此,良出見伯曰:“請兄見沛公一面,以訴衷曲。”伯曰:“我之來此,專爲子房也,何必復見沛公?”良曰:“沛公長者,不可不一見也。”再三固請,項伯遂同子房入見,沛公整衣出迎,延之上坐,備說魯公嗔怪之意。沛公隨置酒管待,告訴衷情,彼此各無嫌疑。沛公曰:“聞公有賢嗣未婚配,如不棄,願將吾女與公子結爲婚姻,以報今日之德,仍望回營,將劉邦所告真情,乞賜轉達,決無抗拒之意;倘魯公迴心,某得再造,皆公之賜也。”伯謝曰:“兩家據敵,智勇相角,與公結好,恐人疑議,某不敢奉命也。”良曰:“不然。劉項曾拜兄弟,受約同爲伐秦,今得入咸陽,大事已定矣,結爲婚姻,正是相當,又何辭焉?”張良遂將項伯衣襟與沛公衣襟結在一處,用劍各分一半,與二家收執,項伯只得依允,與沛公行禮。又飲酒數杯,伯辭謝曰:“明日不可不早來鴻門見魯公,以解此怒。所告之事,某與公轉達,料魯公必不見罪也。”張良遣夏侯嬰領二十騎軍卒送伯回營。

    卻說二更時分,范增請魯公:“此時好動人馬。”魯公即升帳查點諸將佐,內中少項伯。增曰:“項將軍如何不見?”丁公曰:“項老大王黃昏時候一騎馬出營向東走,被我攔住,問大王何往,大王說打探軍情事,走得甚緊。”增曰:“明公不必動兵,項將軍定是走漏消息,他那裏決有準備,若去反中其計矣。”羽曰:“我叔父爲人忠誠,又是至親,豈有向外之理?先生不必多疑。”增曰:“項老將軍雖不向外,但機事須要嚴密,若稍有漏泄,便難舉動。古人云:‘機不密,則害成。’今晚不必動兵,再作區處。”言未畢,人報項老大王到來,項伯入營來,羽問曰:“叔父何往?”伯曰:“吾有一故友,韓國人,姓張名良,與我極厚,恐今晚動兵,此人難保,我密與他一言,着他迴避。因問劉季入關事體,他說劉季並無毫釐別意,遣將拒關,不過防秦盜耳,非敢拒楚也,寶物子女,俱封鎖不敢動,子嬰亦不敢發落,專候魯公。某想來若不是劉季先入關,我等如何兵不血刃,容易便得入關,此亦他有功處。人有大功,而聽小人之言,反要加害,若今動兵,似於理不可。他明日要來謝罪,公可從容相待,庶不夫大義。”羽曰:“就叔父所言,劉季似無大罪,若今動兵,反使諸侯恥笑。”增曰:“某之勸公殺劉季者,以劉季自入關來,約法三章,要買人心,其志實要謀取天下;若今不早除之,恐生後患。老將軍被張良說詞瞞過,未可準信。幸明公思之!”伯曰:“先生殺劉季自有妙策,又何必夜半劫寨,爲此襲取之道哉?”羽曰:“叔父之言是也,先生當再定計。”增曰:“某有三計,可殺沛公,請明公決之。”不知此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賀亡秦鴻門設宴

    卻說范增進言於魯公曰:“劉邦乃心腹之患,今日乘此機會,不即誅滅,他日養成胚胎,明公悔之晚矣。某有三計:第一,請劉邦赴鴻門會,未入席時,明公即責入關三罪,如彼不能答,拔劍斬之,此爲上計;如公不欲自行,可令帳下埋伏百餘人,沛公入席後,某舉所佩玉玦以爲號,即喚出伏兵殺之,此爲中計;如二計不成,着一人斟酒,勸沛公大醉,酒後必失禮,因而殺之,此爲下計。若依此三計,殺沛公必矣!”羽曰:“三計皆可。”於是羽傳令各大小衆將,俱要準備,着一伶俐小校,下書請沛公赴會。

    小校持書來灞上見沛公,其書曰:

    魯公項籍書奉沛公麾下:初與公受懷王約,共伐暴秦,以安黎庶;幸今天兵西下,子嬰授首,關中收附,贏氏族滅,神人鹹悅,凱歌允奏。百工之績,三軍之勞,宜陳宴樂以慶亡秦。公爲元勳,禮請端席,惟乞早臨,以倡羣僚。不宣。

    沛公看罷書,與張良、酈生、蕭何等計議:“此會非嘉會,乃范增畫策,生死所繫,不可輕往,恐人陷阱,性命決難保也,諸君以爲何如?”蕭何曰:“魯公兵馬勢重,難以抗衡,不若修一封回書,差一能言之士,將關中所有,納歸項氏,別求一郡,修整兵戎再作區處。”酈生曰:“某願下書,就往說之。”良曰:“二公言非長策。昔伍子胥保平王赴臨潼會十八國諸侯,莫不景仰,藺相如使秦完壁歸趙,天下賢之。良雖不才,願保明公赴會,使范增無以用其智,魯公無以用其勇,管教無事而回,他日仍爲天下之主。料魯公不敢加害也。”沛公曰:“全仗先生妙策。”隨打發小校回覆魯公,明日早赴會。

    卻說范增告魯公曰:“劉季明日赴宴,明公當記前日所云三計,不可失也!”魯公又分付將校,排列齊備,命丁公、雍齒守把寨門,不許人擅入。次日,沛公領輕騎百人,心腹將佐五人,子房、樊噲、靳歙、紀信、滕公,徑赴鴻門會來,一路心懷恐懼,不時便叫張良近前曰:“劉邦此行十分憂疑,恐有不虞,先生何以處之?”良曰:“明公放心,我自有方略,但昨所云應答之言,須照此回覆,自然無事矣。”正後間,忽有一技軍馬到來,干戈燦燦,甲士雄壯,爲首一將,乃英布也,大呼曰:“奉魯公命來接沛公。”下馬行禮畢,先行,沛公隨後。到轅門,有陳平出迎,立於道側。沛公方欲進,只見營中威武森嚴,金鼓大作,沛公遂立住不敢行,叫張良曰:“魯公營內,恰如戰場一般,全無些宴會和樂之意,似不可入。”良曰:“公既到此,進則有理,退則甚屈;如一回步,必中其計矣!公可少立,待良入見魯公,然後進營不遲。”

    良徐徐綏步入營,有丁公等把住轅門不放,良曰:“稟覆魯公,有沛公借士張良來見,”丁公人營見魯公曰:“轅門外有沛公借士張良來見。”公曰:“如何爲借士?”范增曰:“此韓國人,五世相韓,爲人極有見識。今隨沛公爲謀士,此來心下說詞。公當先殺此人,去沛公一肩臂矣。”項伯聞此言,急止之曰:“不可,魯公今始入關,正要收天下之心,使多士如雲,方成王業,如何無故殺此賢士?況張良與伯厚甚,如公愛之,某當薦舉麾下,此人足有稗益也。”公分付丁公,召張良進見。良入營,見魯公全裝甲冑,仗劍而坐,良曰:“某嘗聞明王之治天下也,耀德不揚兵,善御世者,在德不在險,故大賈深藏而不露,鉅富蓄財而下侈,勢強示弱而不暴,兵多逆駐而下見,此老成長慮,識見高卓者之所爲也。適見明公宴設鴻門,約會諸侯,亦一時之美舉也。某意到此,必笙歌節奏,賓主交歡,喜百姓之莫安,慶暴秦之珍滅,宴榮竟日,盡醉而散,不意甲士環列,戈劍森嚴,金鼓大作,一團殺氣,致令人心不安,各思迴避。況明公九戰章邯,制伏天下,誰人不知?何人不懼,不待恃強而自強,不待言勇而自勇,又何必大張聲勢而後見其威武哉?見今諸侯在外,見明公全無賓主之禮,所以懼而不敢進也,某不避斧鉞入營進見,幸明公察焉。”魯公聞張良所言有理,遂令用士退後,離營一里遠,金鼓少息,去甲胃並寶劍,更換官服,請衆諸侯進營。丁公等人分付各小校,傳令不許多帶從人,止許帶文臣或武將,止一名伺候,答應沛公帶張良進見。

    沛公不敢行往日兄弟之禮,卻趨立陛下鞠躬再拜,稱名上見,曰:“劉邦謹候明公麾下。”魯公正色而言曰:“足下有三罪,可知之乎?”沛公曰:“邦乃沛縣亭長,偶爲衆人所惑,舉兵伐秦,得投麾下,凡有進止,惟公指揮,豈敢肆行無忌,幹冒威嚴耶?”魯公曰:“足下招納降王子嬰,遂爾釋放,惟知獨擅,而不知王命,罪之一也;要買人心,改秦法律,罪之二也;拒關遣將,阻諸侯之兵,罪之三也。有此三罪,伺爲不知?”沛公答曰:“容劉邦一言,申明心曲。夫降王子嬰,傾心投首,若遽爾殺之,是獨擅也;暫令屬吏以候明公發落,非敢釋放也。秦之法暴酷,百姓如在鑊中,懸望垂救,不速爲更改,則法存一日,民受一日之害也,邦急爲更改,正欲揚公之德,使百姓莫不曰:‘前驅開到者,尚能撫愛百姓,而爲王師者,又不知如何撫愛百姓也’。又遣兵拒關者,非阻將軍也,恐秦餘黨復作,不可不防也,今日不意復見明公於此,邦之幸也,明公如念素好,俯賜憐憫,乃人君之度也,豈敢佯爲不知耶?”魯公是個性剛的人,喜人奉承,聽了沛公這話,全無一毫殺他的心,遂以手扶起沛公,便道:“非籍責怪足下,只因爾帳下司馬曹無傷之言,故加足下有三罪,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又再拜稱謝,遂相讓入座。魯公坐了主席,衆諸侯以次皆列坐,范增、張良、項伯亦得與坐,大吹大打,作起軍中樂來勸酒。

    范增見第一計不成,又見魯公無殺沛公之意,那埋伏的人亦不敢動,遂以所佩玉玦,連舉三次。魯公衛沛公謙遜柔和,因思劉季爲人,如何便能成得大事,范增只勸我殺他,今日請來赴會,無故便行殺他,反使諸侯笑我無能,以此不從范增之計。增見魯公不看玉玦,心內急躁,便使陳平斟酒,以目達意,陳平即舉酒向沛公前勸酒,那陳平細看沛公,隆準龍顏,有天日之表,因尋思:“沛公非常人也,他日定有大貴,若順增意,是逆天矣。”於是斟酒向魯公處多,向沛公處少。沛公已會其意,遂不致於失禮,此是陳平識沛公爲真命,所以有意救援。

    范增見三計不成,自嘆曰:“若今日不殺沛公,他日必成大患!”困避席急出,要尋個殺沛公的人。正無措劃,卻見一壯士在帳後彈劍歌曰:

    我有一寶劍,出自崑崙西。照人如照面,切鐵如切泥。

    兩邊霜凜凜,匣內風悽悽。寄與諸公子,何日得見兮?

    范增聽罷大喜,這個人便可殺劉邦:此人姓項名莊,乃魯公族人。范增使附耳與莊言曰:“君王爲人呈性剛,中無決斷,今日鴻門會,專爲殺劉邦而設,卻再三舉玉玦,全不理論,若今日放了劉邦,後日再無此機會矣!汝可入筵前,以舞劍爲樂,因而殺劉邦,汝之功不小也。”莊遂撩衣大步到筵前,曰:“軍中之樂不足觀,某願舞劍,與諸公侑酒。”遂拔劍起舞,其意常在沛公,張良見莊舞劍,有殺沛公之意,急以目視項伯,項伯會張良之意,亦出席拔劍曰:“舞劍須對舞,電鋒交措,可以奪目,庶足娛諸公之樂。”羽曰:“諾。”項伯仗劍,與莊對舞,常以身羽翼沛公。增深悵之,張良見事急,且項伯雖身翼沛公,而力尚未加,遂出席到軍門外。丁公、雍齒攔住:“子房先生何往?”良曰:“欲出取玉璽。”陳平在後已解其意,便高叫道:“魯公性急,快放子房出去!”丁公等只得放出。子房到外,見樊噲曰:“今項莊舞劍,意常在沛公,事甚急矣!將軍當如申噲救莊公,奮不顧私,勇不惜命。今日鴻門困主,將軍若不捨命救援,倘主公被害,千載之下,有愧申噲矣!”噲曰:“先生放心,願學申噲救主,如有退避,非丈夫也。”哈大步便行,良曰:“你且後來,待我先入營。”丁公等復攔住問曰:“取的玉璽安在?”子房用手回指,撐着衣袖,遂瞞過二人,來到筵上,見項莊項伯,猶自舞劍。

    樊噲至寨門外,大呼曰:“鴻門設宴,隨從人均無毫釐酒飯,我見魯公討些酒飯喫。”遂帶劍擁盾徑入。丁公等意欲攔擋,怎當樊噲力大,將把門軍士都撞倒,直進到中軍,披帷而入,用劍將帳帷挑起,直到魯公面前,仗劍而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魯公便問:“壯士何人?”子房起身曰:“此沛公驂乘樊噲也。”又問:“來此何干?”噲曰:“聞大王作亡秦慶賀之宴,無分大小,皆賜酒食;惟噲從早至午,尚未得餐,肚中飢渴,實是難忍,告求大王一餐。”羽命左右賜酒一卮,噲一飲而盡;又賜生彘一肩,噲以所仗劍切而啖之。羽曰:“壯哉!汝復能飲乎?”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魯公曰:“汝欲爲誰死耶?”噲曰:“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今懷王與諸侯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秋毫無所取,婦女無所幸,還軍灞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乃聽細人之言,欲誅有功之人,此又亡秦之續耳,竊爲將軍不取也。見今二士舞劍,意在沛公,臣不避誅戮,幹冒盛筵,一則爲飢渴而來,二則爲沛公申此屈抑,臣所以死且不避也。”羽轉嗔作喜曰:“沛公有如此驂乘,真是壯士!”遂令項莊不必舞劍,須臾,沛公見羽大醉,只說入廁,即出轅門,丁公:雍齒攔注,張良急出曰:“傳魯公令:分諸侯不勝酒力,着放出。”隨後陳平亦出,急呼:“着放出沛公。”丁公只得放出,樊噲保定出營,有靳歙、紀信、夏侯嬰同從人接着沛公,急趨灞上。范增因計不成,又見魯公大醉,甚惱恨,退去後帳納悶。以此沛公得脫此難。

    不說沛公脫離,卻有一人在帳後彈鼓作歌曰:“飢熊下山,揭石見蟻,吞之入喉,不妨咳嗽而出。危乎哉!危乎哉!”

    子房聽之,看其人黃白麪皮,神清氣爽,執戟而立,只是冷笑,良問曰:“壯士如何冷笑?”其人曰:”範老枉費心,張良能識主;今日脫鴻門,他年鎮寰宇。”遂不再言而去。良嘆曰:“真賢士也!”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項羽殺嬰屠咸陽

    卻說張良見作歌之人,語言出衆,堪薦舉歸附沛公,正欲請問姓名,只見人報魯公酒醒,要尋沛公,張良急急轉到帳前曰:“沛公力不勝酒,已告過大王,蒙分付着回灞上去,留張良在此謝酒,”羽大怒曰:“劉邦不辭而去,汝尚巧說!”范增聽得羽發怒,急來見魯公曰:“劉邦言雖柔和,實含奸詐,前獻三計,明公統不見信,今觀不辭而去,實是欺侮!放沛公回灞上,皆是張良之計,公不可聽遮飾之詞。”羽聞增言,愈加暴怒,分付左右將張良斬訖報來,只見張良大叫曰:“冤哉冤哉!大王勿怒,臣乃沛公帳下一借士,臣本韓國人,沛公原非主也,臣何故與他遮飾?大王威鎮天下,誰人不懼?若殺沛公,反掌之易耳,何必以設筵爲由?筵前殺人,甚非長策,使天下諸侯聞之,皆以大王不敢與沛公爲敵,卻賺來鴻門殺之,縱得天下,不能名正言順,百世恥笑也。願大王赦臣回灞上,將傳國玉璽,並各樣珍寶,取來獻與大王,那時即位天下之主,名分自正,天下歸服;若今日殺臣,使沛公聞之,決逃走他國,將王璽或獻與他人,或棄毀不存,大王失此重寶,豈不所見之誤耶?”魯公聞張良之言,急着放了,便曰:“子房之言是也!不然,使天下之人笑我之怯,況我干戈已定,四海歸心,量劉邦草芥耳,豈足與我爲敵?若聽範老之言,幾壞我事!”遂令張良回灞上:“快將玉璽珍寶獻來,若復抗違,決統百萬雄兵,將灞上踏碎,汝難以保命矣!”張良曰:“謹遵大王之命。”便拜辭回灞上,來見沛公。沛公再三稱謝:“若非先生,劉邦之命休矣!”即將曹無傷拿出,斬首示衆。

    沛公因問張良:“魯公有何話說?”良曰:“彼因明公回灞上,竟欲殺我,被我一篇言語說過,要我明日獻玉璽珍寶,不可失信,須當與他。”沛公曰:“玉璽乃傳國之主,恐不可與人。”良曰:“不然,得天下者在德不在寶:若明公吝而不與,必惹刀兵,終爲他所得矣。不若做個人情,明早我持去獻與他,他見了決喜,凡事皆不計較,我卻得以從容圖大事,此所謂舍小以取大也。”沛公曰:“善。”

    次日,張良持玉璽並珍寶赴鴻門來見,魯公令人傳入,遂拜見,將玉璽並珍寶獻上曰:“沛公昨日蒙賜酒,今日尚病未起,恐失信,使小臣獻上,乞賜收錄。”魯公見王璽並各樣珍寶,陳列几上,光潤無暇,真天下之奇寶也,心中甚喜。內有一寶,乃照星玉斗,遂命范增曰:“此寶甚佳,與先生珍玩。”增接玉斗在手,擲於地上,以劍擊碎,曰:“天下事去矣!我輩皆爲沛公虜也,此物奚用焉?”魯公怒曰:“爲臣之道,不敢齒君之輅焉,古人云:‘君賜食,必先嚐;君賜生,必畜之。’況玉寶乎?我方賜爾,爾即擊碎,是何道理?”增曰:“齊威王恥魏惠王寶照車之珠,言:‘不過照百乘;我有四賢臣,可以照千里。’是古人重賢不重寶也。臣今所重者,沛公之首,乃天下之寶,奈明公不聽老臣之言,遂失此機會,今卻受此無用之物。此有激於中,所以擊碎,非虛君之賜也。”魯公曰:“沛公怯弱,終不能成大事。”增曰;“昔者鄧侯不殺楚文王,而楚卒滅鄧;楚子不殺晉文公,而晉卒滅楚子。今明公不殺劉邦,此人必與公爭天下矣!今若放之生,如放龍歸海,縱虎入山,欲再拘攣,不亦難乎?”良曰:“不然!大王威武,天下莫敵,力能扛鼎,勢能拔山,九戰章邯,力降子弟,各國諸侯,肘膝而見,較之鄧侯楚子,天壤懸絕。況沛公入關,凡事不敢自專,等候大王,可見無遠大之志。今君比文公晉侯。抑又過矣!”魯公曰:“料沛公無能爲也!張良,爾且隨我議事,沛公處用你不着。”增曰:“大王前日要殺張良,被他掩飭過;今又留在左右,恐非心腹。明公察之。”羽笑曰:“先生過慮!張良不過一儒士耳,在我側有何欺誑?”增曰:“明害者可防,暗損者難測,明公更思之。”羽曰:“匣有寶劍,誰當我哉?”遂不聽范增之諫。張良只是冷笑。

    卻說魯公召衆將計議曰:“關內已破,玉璽已得,但降王子嬰尚未來見,諸侯如何賓服,可差人寫書與劉邦,討子嬰來誅之,則大事定矣。”遂修書一封,差人赴灞上討子嬰。

    沛公見書曰:

    我與爾共伐暴秦,掃黔黎,拯民塗炭。吾今入關已十餘日矣,三世子嬰,久不來見,此必爾佔晞不發,意或他圖。我統大兵,與爾比武,以爲何如?

    沛公觀罷書,召諸將議曰:“項羽今已違約,竟王關中,書取子嬰,詐爲降楚,塞諸侯之口,復懷王之命。意欲不與,又恐動兵;意欲與之,甚失初意。”諸將曰:“羽勢不可敵,當以子嬰與之。倘其誅戮,愈見明公寬德,天下自有公論。”沛公召子嬰出,諭之曰:“爾前日歸降,念一國王爵,順天投首,不忍加誅,即時釋放。不意魯公違約,欲王關中,今日持書來取。爾當備寶貨婦女投獻,彼貪而好殺。若得金寶,彼必喜悅而全汝之命。爾宜一往,不可自誤!”子嬰大哭曰:“既降沛公,已得生矣,今復投見魯公,性命決然難保。”諸耆老公子曰:“沛公長者,寬仁容衆,決不可失也!”俯伏在地,沛公曰:“魯公威武甲天下,不可抗違,若或遲延,定遭毒手。”衆公子耆老曰:“不可降!不可降!不如棄咸陽而走,尚可以延殘命耳!”子嬰曰:“我若逃去,百姓決遭殘虐。我爲君不過數日,又無恩澤及民,使民被害,吾不忍也!”衆人聞子嬰之言,莫不下泣。

    子嬰仍來軹道傍請見。只見層層甲士,燦燦於戈,萬縷征塵,一天殺氣。魯公一馬當先,看那子嬰時,素練繫頸,縞衣拖身,二繩系背,口銜款表,魯公接過表來觀看,表曰:

    始皇之孫扶蘇之子三世子嬰上言:伏以秦祚中絕,贏圖失所,七廟亡祀享之禮,四海蹈塗炭之災,大喪人心,遂至瓦解。玉符西指,六國從風,黃鉞下臨,羣兒束手。威令行不速之命,神武昭不殺之恩。臣嬰等非敢望宗廟以承宗,惟求守墳墓而延日,百日荷再生之福,一門沾重見之光,早賜生全,願投肝膽,周封不斷,姬錫有根。湯王存夏後之宗,遂成六百之統;武王樹殷胄之後,乃開八百之基。大王繼殷周而王關中,存贏氏而宏楚胤,臣嬰等下情,無任戰慄恐迫之至。

    魯公看罷表文曰:“爾祖虜六國之子孫,害天下之百姓,遺患於汝,汝有何說?”於嬰曰:“廢關東六國者,乃先祖始皇之所爲,非臣之罪也。玉必欲殺臣,臣亦不敢怨。但咸陽遭二世殘暴,百姓未得安生一日,今日大王入關,百姓已再見天日矣,願殺臣以雪天下之恨,惟望存百姓以服天下之心。臣雖死猶生,大王德威兼虛矣。”嬰言未盡,魯公急喝英布下手,只見英布一劍,數敗楚兵。

    將子嬰殺了,霎時間愁雲生大,黑霧漫漫,四下悲哀不絕。

    卻說秦民見殺了子嬰,又見天日昏暗,一齊吶喊,振動天地,盡道沛公有德,萬代至君;魯君不仁,滅門絕戶。那魯公聽得這話,大怒,便傳令着大小將校,盡將咸陽百姓殺死,范增急下馬來諫,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項羽違約僭王號

    魯公見秦父老宗室,齊聲發怨,欲盡殺之,只見范增急下馬至魯公前大呼曰:“不可!不可!昔劉邦入關,秋毫無犯,約法三章,深得民心。今大王恩信未施,先殺子嬰,卻又殺咸陽百姓,恐人心一失,天下不可圖也!”魯公曰:“我今率天下諸侯,共伐暴秦,子嬰乃秦王也,如何不殺?只百姓齊聲毀辱我,即是叛逆,若少存留,定爲後患。”增曰:“昔魯公殺一無罪宮女,遂致九年旱澇;景公怒殺宮妃,臺傾三里。只因無罪殺人,化爲飛蝗,殘食五穀。故古人云,‘一夫銜慨,六月飛霜;匹婦含冤,三年不雨。’今愁雲黑霧,因是無罪殺了子嬰,以致上天垂象。可憐百姓無辜,若行屠戮,有傷和氣。”范增正苦諫之間,只聞咸陽百姓喊聲不止,魯公愈加忿怒!不聽增諫,隨令英布催趲人馬,大肆屠戮。一時殺秦公子宗族八百餘人,文武百姓四千六百餘人,積屍滿市,流血滿渠。咸陽百姓,閉門關戶,路上通無人行。魯公尚怒氣不息,又要將咸陽一城百姓,盡數殺滅。范增見了,放聲大哭,復又向前攔住,以頭抵馬首而諫曰:“昔湯王時,天下大旱,湯以己爲犧牲,禱於桑林之野,以六事自責,三日,遂大雨。湯捨身尚爲百姓,況秦民無罪,今日屠戮,上幹天和,大王獨不懼之乎?”魯公見增苦諫,然後傳下將令,着三軍收兵,遂徑入秦宮,周迴看了一遍,只見樓臺掩映,殿宇巍峨,乃嘆曰:“秦有如此富貴,不能守,可惜可惜!”增曰:“只因殘虐百姓,不聽苦諫,乃至此耳!”羽默然不答,遂出宮至本營。

    天色已晚,羽命掌燈,請范增議事,增至帳下,羽曰:“今既入關,已得玉璽,又殺了子嬰,秦已滅矣。天下不可一日無主,吾欲繼此而王於關中,先生之意,以爲何如?”增曰:“諸將佐從明公遊者,不過望封侯蔭子,攀龍附鳳,以享富貴耳,今聽公此舉,正合衆人之意。但須請命懷王,討一道詔旨,然後即王位,方名正言順,免天下議論。”羽曰:“善。”遂令項伯赴懷王處請命。

    一日,伯到彭城,致命懷王,懷王曰:“吾前已有命,但先入咸陽者爲王,又何必請命?”伯又再拜致命曰:“魯公功高望重,沛公力弱勢孤,不若大王命魯公爲王,足以鎮撫百姓。”懷王曰:“不然。信者,人君大寶也,前約已定,若復更張,是失信於天下。爾速回,但如約耳!”伯辭懷王,回見項羽,項羽曰:“懷王詔命如何?”伯曰:“懷王惟以先約爲王,不肯發詔。我又再三懇告,但曰如約耳。”羽大怒曰:“懷王用乃吾家所立,又無征討之功,何以得專主約也?況平定天下之績,皆諸將爲我用力耳。今乃仰求於人,非大丈夫之所爲也!”遂令擇日上號。范增曰:“尊號須要合古,又要稱上意,若要停當,必問張良。他多讀書,最知歷代尊號,如若合上意,便是忠於大王,若是欠當,就是欺昧不肯實說,大王當殺之,以正國法。”魯公隨即召張良。

    張良從灞上來,方欲見魯公,聞召即至。魯公曰:“我欲王關中,但未有尊號,聞汝多讀書,五世相韓,必知帝號,務要斟酌停當,要服天下諸侯。”良自思:“此必是范增見識,將這個擔子放着在我身上,若我正名上尊號,定致魯公猜疑,卻用讒言害我,我只從頭說起,隨他自揀。”張良便曰:“尊號各有不同,容臣細說,在大王揀用。自古聖帝明王,有天下必有國號,如三皇之後有五帝,是那五帝?少吳、顓頊、帝嚳、帝堯、帝舜也。少昊名摯,字青陽,姬姓也,以金德王天下,建都於曲阜,鳳凰來儀,遂以鳥名官,在位百年而後崩。顓頊,黃帝之孫,昌惠之子,亦姬姓也,以水承金,在北方,主冬。顓頊治天下,十二歲而冠,二十登帝位,以水紀官,在位七十八年,年九十八歲。帝嚳,亦姬姓也,其母不覺生而神異,以木承水,建都於毫州,在位七十八年,一百五歲而崩,帝堯姓伊祁氏,其母慶都,懷孕十四月而生堯于丹陵,命名曰放勳,眉有八彩,豐下銳上,十五歲佑帝摯,受封於唐,年二十登帝位,以火承木,建都於平陽,景星耀天,甘露下降,鳳凰止於庭,芝草生於郊,廚中有生肉脯,其薄如翣,鼓動則風生,使食物寒而不臭,在位五十年,舜攝位二十八年,壽一百一十八歲而崩,帝舜姓姚氏,其先出自顓頊,母見長虹,意感而生舜於姚墟,因姓姚氏,字都君,家於翼州,以土承火,年六十一歲即帝位,九十五歲使大禹攝政,壽一百歲而崩。此五帝也,蓋帝者,天號也,德配天地,不事幹戈,不行殺伐,揖遜有天下,大王可稱之乎?”羽尋思:“我殺了子嬰,以徵誅天下,有愧五帝,似此不可以稱號。”乃曰:“帝號恐未穩,汝可說王號如何?”良曰:“五帝之後,有三王,夏、商、周是也。夏禹王姓姒,名文命,字高密,長於西羌,堯命爲司空,繼父鯀治水,以金承土,都安邑,壽百歲;相繼十九王,共四百三十二年。殷乃帝嚳之後,姓姬,名履,字天乙,是謂成湯,身長九尺,肩四肘,有聖德,放桀於南巢,即天子之位,以水承金,年百歲而崩;相繼三十一王,享國六百二十九年。文王因商紂無道,修德政,三分天下有其二;武王繼立,觀兵於孟津之上,四年始伐紂,爲天子,以木承水,年九十二歲而崩;相繼三十六王,享國八百六十六年。此三王也,克勤克儉,敦仁尚義,厚德好生,不私一身,而專爲百姓,如治水之勞,禱雨之勤,諫紂致囚,皆是三王盛德,大王可稱之乎?”羽曰:“王號可稱,但不知王之下,又是何號?汝可再與我一說。”良曰:“王之下有五霸,齊桓公,宋襄公,秦穆公,晉文公,楚莊公,此五霸爲天下除殘去暴,各霸一國,假仁尚義,威武強大,人皆恐懼,大王可稱之乎?”羽曰:“王號雖宜於古而下合於今,霸業雖合於今而未盡乎古。若合古今而兼有之,不若稱楚霸王。我生於楚,自淮以北爲西夢,爾羣臣草詔,當以我西楚霸王,頒行天下。”范增急出止之曰:“王號可稱,霸號不可稱。古人云:‘大霸不過五,小霸不過三。’大王不可聽張良之言,誤稱霸王。”羽曰:“五霸享年最久,我之所行,正合五霸。今稱霸王,乃吾自立,張良不過分列三等,豈敢誤我?先生不可見錯!”范增低首不語,遂退帳後。羽重賞張良,擇日拜郊,佈告中外,遂稱爲西楚霸王,王楚地九郡,以彭城爲都,陽尊懷王爲義帝,遷於江南彬州,實不用其命。

    又說秦府庫被沛公兵初入,各爭取財貨,已空虛矣,至是霸王費用不敷,欲要賞勞功臣將士,無處支給,因問范增曰:“衆將士隨我徵進,一向勞苦,今欲發府庫錢糧,以酬其功,但庫藏空虛,何以支給?”增曰:“此最容易:沛公先入咸陽,財貨所在,他盡知其詳,召沛公、張良來問他,必知下落。”霸王差人灞上,召沛公。只見張良聞知,急使人說與沛公可早來,如霸王問錢糧事,但云張良盡知。沛公依言遂來,見霸王畢,霸王曰:“爾先到咸陽,秦府庫錢糧,如何不見下落?”沛公曰:“秦府庫糧,臣初到未得細查,聞張良曾說他知下落。”霸王即召問張良:“爾知其詳,如何不說?”良曰:“大王不問及,臣不敢說,秦之寶貨錢糧,自孝昭累積到始皇,他家財富,天下無有其比,今日如何空虛,只因修驪山時將寶物財貨,費了一半,其餘蓋收入始皇墓中,後來胡亥又將府庫錢糧浪費,以此空虛。”霸王沉思一會,便問范增曰:“既寶貨在始皇墓中,何不差人掘開取出,以勞軍士?”增曰:“始皇墓中,不過陳設平日玩好之物,如何有財物?”良笑曰:“軍師不知也!聞始皇墓方圓八九里,高五十尺,以珠玉爲星斗,以水銀作江何,以金銀圍繞其槨,以百寶設於柩前爲珍玩,以宮女數百人爲殉葬,六國奇寶,如珊瑚瑪瑙,翡翠琉璃,盡在始皇墳墓中,每夜半,常有光彩發現,如何無財物?”霸王聽說歆動,便要差人掘墓,增曰:“始皇雖無道,乃帝王墳墓,無故不可輕動,若掘開取物,其跡似劫墓矣!大王初即位,決不可爲也。”霸王曰:“始皇無道,併吞六國,費天下之財,竭天下之力,殘虐百姓,甚於桀紂,焚書坑儒,惡貫天地。我今既殺子嬰,誅滅其族,此恨未解,正欲掘墓鞭屍,然後快於心也,豈獨愛秦之寶貨哉?”次日,遂領人馬十萬,來掘始皇墳墓。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霸王封天下諸侯

    卻說霸王領兵至驪山,只見:蒼松籠殿宇,古柏映樓臺。明堂容萬馬,山勢擁千蛟。石欄盤白玉,神路貫天衢。左右列獅駝虎豹象,東西列文武鐵衣郎。戟門壯麗,爲千百年之規模;陵寢巍峨,有億萬載之形勢。

    霸王下馬到墓前,親監軍卒掘冢。那三軍吶一聲喊,人人奮力,個個爭先,斧聲振地,塵土遮天,鳥獸潛跡,狐狸喪膽。一連三日,大冢已開,不見正穴,百般搜尋,莫知墓所。霸王焦躁,急傳令有知穴者重加賞賜,只見一人高叫:“大王欲知穴道,惟小臣可以開得。”霸王看其人,乃英布也。霸王便問曰:“爾如何知始皇陵寢穴道?”布曰:“臣昔時曾修驪山大工,督管伕役修墓,所以盡知穴道。”霸王大喜,使命英布率領衆軍卒,自正北向正南,平掘有十丈長,入地有五丈深,遂有空隙處,又掘五六尺深,只見有石牌樓豎着,裏邊都是石城石門,再無土地,兩扇石門緊閉,英布便令軍士扒上城頭,有兩條石龍,一升一降,中間有石管心,用鐵錘打碎,裏面一聲響,管心落地,石門遂開。入到石城,中有大路,皆白石砌就,兩邊俱有欄杆,行有二里遠,方是墓門,惟開裏邊,有大殿、享殿、寢殿,三宮六院,蓋造十分齊整,寢殿中便是始皇靈柩,面前陳設寶貨,周圍堆積金銀六十萬,各樣寶物一百二十件,盡數起出。欲要擊碎始皇石柩,英布諫曰:“不可,此石槨也,內藏石柩,中有鐵箭鐵炮石子,若走動消息,裏邊箭炮石子打出,決傷軍士,不若仍用土填滿,庶幾無事。”霸王從其言,將金銀主貨載回賞軍。又見阿房宮樓閣華麗,光耀雲霄,聯絡不絕,霸王嘆曰:“此秦之所以亡也,費盡天下財力,方成驪山、阿房二宮。我爲王,留此故跡無用。”遂命軍士將阿房宮燒燬,相連宮院,盡皆延燒,三個月煙焰不絕。霸王燒盡阿房宮,遍咸陽城中,無一家不驚惶,無一人下怨恨。

    衆諸侯屯軍日久,各有思歸之念,因與范增計議曰:“我等長在此屯注,霸王又無封爵之賞,各地方倘有變亂,何以處之?”增曰:“我正欲奏知王上,不意諸公乃有此議。”隨同諸人來見霸王,進言曰:“天下諸侯各將士,隨陛下伐秦,俱有勤勞,今屯住日”,費用甚多,乞奏陛下,照功封賞,使各歸故土,深爲便益。”霸王曰:“諸侯久住於此,正欲加封,卿等所奏,實合朕意。”因又與增密議:“昔懷王約先入關者王之,今沛公先入關,當王關中,就如照功加封,沛公亦當首先封王,必建都咸陽,但恐據關阻險,深爲後患,以此待疑未決,先生有高見,早力區畫,然後好以次加封。”增曰:“巴蜀乃秦之罪地,山川險阻,地方艱苦,封沛公力漢王,亦不失爲關中之地;卻將章邯、司馬欣、董翳封爲三秦王,阻住漢中之路,使他南無所進,東無所歸,老死漢中,雖爲加封,實是左遷也。”羽曰:“此計甚妙。”於是傳令着軍政司,覈查諸侯並各將土功績,依次封賞。乃封沛公漢王,都南鄭,管四十一縣。其餘各有封賞,章邯爲雍王,都廢丘,管上秦三十八具;司馬欣爲塞王,都櫟陽,管下秦一十八具;董翳爲翟王,都高奴,管中秦三十具;申陽爲何南王,都洛陽,管河南二十縣;司馬中爲殷王,都朝歌,管河南三十二縣;英布爲九江王,都六臺,管四十五縣;共敖爲臨江王;吳芮爲衡山王;田安力濟北王;魏豹爲西魏王;張耳爲常山王;臧茶爲燕王;趙歇爲代王;田橫爲上齊王;田鬱爲中齊王;鄭昌爲韓王;陳勝爲梁王;田榮爲前齊王;田慶爲前趙王;陳餘爲北趙王;田市爲交東王;項正爲春勝君;項元爲安勝君;范增爲丞相,稱亞父;項伯爲尚書令;鍾離昧爲左司馬;丁公爲左將軍;龍且爲大司馬;季布爲左司馬;雍齒爲左將軍;劉存爲後將軍;陳平爲都尉;韓生爲左諫議;武涉爲右諫議;桓楚爲大將軍;子英爲引戰大將軍;子琪爲大將軍;韓信爲執戟郎。各封爵已畢,排設筵宴管待,遂頒詔傳佈中外不題。

    卻說沛公衆將,見封沛公爲漢王,皆失色,莫不曰:“巴蜀秦之罪地,我主公先入咸陽,卻反左遷於漢中,此必范增之計也。不若會聚衆將,糾集人馬,與霸王對敵,務如懷王之約,庶免老死褒中。不然,決不能生還鄉里也!”樊噲高叫曰:“衆將說得是,我便爲先鋒,同我殺霸王去。”漢王亦大怒曰:“王我於關中,建都咸陽,此乃懷王之約!今卻遷我於罪地,重山峻嶺,豈可以一朝居乎?”丞相蕭何等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伸於萬人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陛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已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張良亦諫曰:“蜀雖秦之罪地,內有重山之固,外有峻巖之險,進可連並天下,退可距險而守。楚雖有百萬之衆,豈能寇我那?此正興漢之地,養武之國也。大王正當歡欣領命,指日即行可也。若少有不滿之意,彼必尋事致害,反中其計。范增終日只要害大王,大王尚不知機,反欲與楚作對。況楚兵強勢重,豈能與之抗乎?”漢王起謝曰:“若非先生之言,幾自誤矣!”酈食其曰:“居漢中有三利,若居關中有三害。何謂三利?蓋蜀地道路險,且人不知虛實,其利一也;操練軍卒,慣於登跌,其利二也;人心思歸,各相努力,其利三也。何謂三害,蓋豐沛雖爲故鄉,韓魏臨境,易知邦內之事,其害一也;苟欲起兵卒以攻楚,范增必知深淺,易得防備攻擊,反生不測之患,其害二也;人心或動,莫不喜大而欺小,好強而怯弱,見楚家興旺,因而奔歸,大王誰與爲守?此三害也。大王當忍勵,臥薪嚐膽,王業可圖,天下可得也。”漢王大喜,遂議啓行不題。

    范增忽思劉邦乃火命人,凡旗幟尚赤,今居漢中,乃西方,爲金地,金得火,必成大器,急來見霸王曰:“劉邦封他爲漢王,甚有不滿之意,諸將皆出山東人,又各爭忿不平,以爲陛下背約。若不就此除之,決有後患。”霸王曰:“封詔已出,業已定矣,又何更張?”增曰:“明日衆諸將來見陛下,只問他:‘我封汝爲漢王,爾去褒中,去也不去?’他若言去,是自專矣;若言不去,是欲王關中矣,陛下即令斬之,以除此患。”王曰:“善。”次日,漢王等來見霸王,行禮畢,只見霸王問曰:“漢王,我封爾褒中,汝去也不去?即便說來!”漢王曰:“食君之祿,命懸於君手,怎敢說去也不去?臣譬如陛下馬也,鞭之則行,攬轡則止耳。”霸王笑曰:“卿可說善喻矣!”遂無殺漢王之意,及退回漢營,子房急求見口:“大王知今日之危乎?”漢王曰:“不知。”子房曰:“陛下洪福甚大!方纔霸王問大王夫也不去,若不是大王善於答應,決有殺身之禍。”漢王聞說愕然,便問良曰:“似此久住,恐生不測,爲之奈何?”良曰:“待臣會項伯、陳平,再作商量。大王可分付預修行裝,待霸王命下,即便起身,庶免謀害。”於是張良會項伯、陳平備說范增謀害之意,漢王今急欲起身,未有脫身之計,想二公必有妙算搭救,若他日漢王得地,決不敢忘今日也,陳平沉思半晌,向張良附耳雲如此如此,良曰:“此計甚妙。”不知陳平用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陳平定計救漢王

    霸王封諸侯日久,未得差人致命義帝,又聞車駕尚在彭城,不肯幸彬州建都。霸王因召羣臣計議此事,何以處之?陳平出班奏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陛下既頒詔爲天子,改號封天下諸侯,卻又致命懷王,是有二天子矣。外邊百姓皆雲:‘以臣封臣,古今罕有。’若果有此言,不足以服天下。臣有愚見,此時急差亞父領二驍將,立等義帝起身,遠處僻地,就如廢置一般,亦不必致命,庶可以塞百姓之言,免天下議論。”羽曰:“此言正合吾意。”隨命范增:“領桓楚、於英,赴彭城催逼義帝往彬州建都,仍將彭城修飾齊整,朕欲往一觀,不忘故土之意也。”范增不敢違命,只得啓行,因來辭見曰:“臣雖領命赴彭城,恐左右矇蔽聖聰,臣有三事上諫,乞陛下留神:第一不可離成陽,蓋咸陽自古建都之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國也;二當重用韓信,蓋韓信有元戎之才,但時未遇耳,若陛下舉而用之,兵隨將行,將逐兵行,縱橫天下,所到無敵,如不欲用,即殺之,免使歸他人,爲後患也;三不可使漢王歸漢中,且稽留在咸陽,待臣還再作區處。此三事至緊要,不可忽也。”霸王曰:“卿去早來,所言三事,朕記在心。”范增遂同桓楚、於英赴彭城去訖。

    且說次日陳平上表曰:

    國家以理財爲先,聖人以儉用爲本,財不理則出入無度,費用無經,財力盡而死必去矣;不儉則奢侈日靡,倉庫日虛,民不聊生,而國必亡矣。陛下初登大寶,以民爲天,若不節用,何以爲治?現今諸侯集聚咸陽,每一路諸侯帶領本部兵馬,不下三四萬,總約大數,何止百萬?所用不可勝數,倉庫空虛,錢糧將盡。如一路諸侯,支酒食二十五擔,羊一十五隻,豬二十口,大牛五頭,麥二百斤,柴四十擔,兵吏人等以十萬爲率,每名日支米二升,雜豆一升,料豆二升,草二束;通算每日總支酒三面擔,羊二百隻,豬四百口,大牛百頭,面四千斤,柴八百擔,米二萬石,料豆二萬石,雜豆一萬石,草二萬束。以百萬算來,費用不資,臣實寒心。若不急令還國恐百姓力難支持矣!伏乞聖裁臣等下情,不勝懇切之至。霸王看罷表文,即時傳令,着新封諸王,限五日內俱還國,惟漢玉且留咸陽,另有別議,張良聞知大驚曰:“漢王休矣!若范增回關中,必有謀殺之意,如何得走漢中。”急來見漢王。王曰:“今日霸王分忖諸王皆令還國,惟劉邦另有別議,此必謀害之意,爲之奈何?”良曰:“大王老小,皆在豐沛,明日可上表,只說給假搬取家小,臣有救大王之計。”

    漢王隨令酈生作表,次日投進,表曰:

    聖王以孝治天下,而天下莫不歸於孝,使父子和睦,仁愛浹治,不變時雍,遂成至治。臣邦豐沛小民,從風西向,仰託鴻猷,受封王爵,天下之至榮,千載之遭際也。臣身雖榮,父母妻子,遠在故土,未得闔門共居,以享天樂,意欲差人搬取,又不得親掃墳墓,榮歸鄉里,以彰陛下恩及歿存之德;伏乞留兵馬駐紮咸陽,隻身領數騎赴豐沛,給假限三月,搬取家小,共沐王化。下情未敢擅便,伏惟聖裁,不勝惶恐之至。

    霸王看罷表曰:“卿欲回豐沛,搬取父母,亦是人子孝親之意,但恐非其本心,或因朕昨日留卿且在咸陽,故有此奏也。”漢王曰:“臣父年老,無人奉侍,懷思日久,見陛下新即位,不敢冒幹,今見清侯還國,皆得歸省父母,獨臣留此,又不知何日得見臣父。”漢王說到痛切處,哭泣不止。張良出班奏曰:“漢王不可放他搬取家小,只可獨遣還國,陛下仍着人取大公並家小爲質,庶漢王無別心。”霸王曰:“我意要留漢王且在咸陽,未可放回,正恐他有異志。”陳平出曰:“陛下既封劉邦爲王,已佈告天下,今復留此,恐不足以取信於中外,不若從張良之諫,以太公爲質,乃令漢王還赴褒中,既全大信,又得管束漢王之心。”霸王曰:“既議停當,準着漢王還國,不許給假回豐沛。”漢王拜伏在地不起。霸王曰:“卿且赴褒中去,待朕建都彭城,將卿老小供給養贍,從容着人來取,亦不失奉養之意。”漢王就拜謝曰:“感陛下大恩,生死不能忘也。今即辭陛下赴褒中去。”只見鍾離昧上諫曰:“前範亞父臨別時,曾說不可放漢王入褒中去,今陛下如何忘了?”霸王曰:“留他老小住彭城,已管束之矣,又何稽留漢王?況封詔已傳播內外,如何信亞父之言,使朕失信於天下也?”遂不聽鍾離昧之諫。有韓信嘆口:“使漢王入褒中,不帶家小同行,正中其計矣!他日以思歸之心,奮鷹揚之勇,吾輩皆爲所虜也!惜亞父之言成畫餅耳!”

    卻說漢王回營,即令分付大小將士,作急起行。於是衆將整率人馬,簇擁漢王離咸陽。只見關中百姓,聞知得漢王啓行,扶老攜幼,塞滿道路,何止有數萬人哭倒在地,爲首有數十老人曰:“我等指望大王爲關中之主,不想今大王往漢中去,又不知何日東歸,得再見天顏!”攀轅拊轍,戀戀不忍去。漢王撫之曰:“爾等各安生理,無生異心,他日入關,又得相見。”百姓又要遠送,蕭何急止之曰:‘霸王法度甚嚴,汝等不可只顧遠送,恐知覺,汝等反其受害。作速回去!”百姓尚哭不止,張良令樊噲快揮人馬,奔峽山驛大路而行。九十里,至安平縣;四十互裏,至扶風縣;四十五里,至鳳翔郡;三十里,至迷魂寨;三十里,至寶雞縣;五十里,至大散關;六十里,至清風閣;六十里,至鳳州,入棧道。漢王人馬俱山東人,不識險路,看見連雲棧如此險峻,各人大叫曰:“我等過此險路,若有人在此把住,要害我等,再不想得生還矣!與其束手而死,不如與楚決一死戰,大丈夫之所爲也!”那樊噲便道:“說得是!”大喊一聲,率領衆將,又要殺上咸陽。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張子房燒絕棧道

    卻說樊噲等見棧道十分險惡,人人有思歸之意,各吶一聲喊,便要殺回關中來;漢王亦怒曰:“我奉懷王約,先入關者爲王,誰想背了前約,聽范增好計,左遷我來到這等險峻去處!又着章邯等三人,阻塞東歸之路,縱使騰雲也出不去。不如從衆人之意,此時三秦尚未據守,正好殺上咸陽,與他拼個死活,倒是良策。”蕭何、張良、酈生下馬跪伏在地曰:“不可信衆人一時暴性,決誤了大事。褒中雖險,乃大王興王之地。況西南靜僻,隨大王招軍養士,霸王決不得知。待人馬強壯,兵勢嚴整,那時還定三秦,天下不難圖也。若今聽衆人之言,倒轉東向,霸王率三秦而西來,勢如壓卵,欲求再用爲漢中王,不亦難乎?”漢王從其言,即令樊噲催趲人馬,向褒中來,前到金牛嶺,漢王曰:“如何爲金牛嶺?”酈生曰:“昔蜀道無路往來,秦惠王要兼併六國,聞蜀中有五個力士,俱有神力,秦乃用生鐵鑄五個鐵牛,置於秦地,詐言鐵牛每日糞金五斗,秦國以此富強。蜀主聞知,遂以爲爲實,乃令五丁力士開山鑿路,通入秦國,盜竊鐵牛。五丁既開了山路,來到秦地,不想鐵牛俱是假設。遂伐蜀。”

    漢王正行之際,只見子房下馬近前奏曰:“臣良送陛下到此,欲辭回韓國。”漢王大驚曰:“先生一向與邦相從,深得教益,一時不相舍,今欲辭歸,使劉邦何所依附?”良曰:“臣辭陛下往東行,雖看故主,實與陛下去幹三件大事。”王曰:“那三件事?”良曰:“一者說霸王遷都彭城,留關中與陛下爲建都之地;二者說諸侯反楚歸漢,且令霸王無西征之意;三者與陛下尋一個興劉滅楚定天下之大元帥。幹了這三件事,臣在咸陽與陛下相會。願陛下百事忍耐,不要急躁。漢中不過暫居,多則三年,少則一二年,管教陛下東歸。”漢王曰:“果如先生之言,劉邦雖受苦萬千,亦不敢埋怨,但先生所舉元帥,有何憑信?”良曰:“臣有角書一紙,內有臣手字,並與陛下平日密言之事,陛下須留用,不可失也。”漢王執良之手涕泣曰:“先生不可失信!如見大公,爲我懇懇拜上,善加調攝,撫養老小,一日得東歸,尚有迎養之日,非是敢拋棄父母,只因霸王背約強暴,不得已赴褒中以圖苟免耳。”良曰:“謹遵王命。”又與蕭何相別,拉在無入去處,暗與定計道:“這股這般,如尋得破楚元帥來,丞相可用意舉薦。”何曰:“先生放心,憑你角書,已知其爲大將,焉敢蔽賢誤國耶?”張良辭了漢王及衆將,帶領五個從人,復回舊路,往關中來不題。

    且說漢王大軍正行之間,只聽得後軍一齊叫苦不迭。漢王回頭看時,只見烈焰連天,濃煙遍野,隨處火焚三百里,相緣燎徹萬家村。漢王亦大叫曰:“此必是張良孺子放的人,燒絕棧道,使我不得東歸矣:卻不知又是何主意?”諸將士齊聲怨罵張良,各各放聲大哭曰:“我等生爲關內人,死作褒中鬼,何日修起棧道?”衆人正嚷鬧間,又只見蕭何向前附王耳曰:“大王不可怨罵張良。臣昨日與張良相別時,曾說燒絕棧道,有四件利益:一者使霸王聞知燒絕棧道,料我主再無東歸之意,他亦無西顧之憂矣;二者使三秦高枕,不爲嚴備;三言使隨來人安心在漢中,奉事大工,再無思歸之意;四者使諸侯無相攻擊,而盜我之兵也。有此四益,大王何故怨罵張良?”漢王聞說,大喜曰:“若非丞相之言,几几誤怪子房矣!”遂令三軍前進。

    一日,漢王到褒中,擇日即王位,安撫百姓,施仁佈德,治民以寬,漢民莫不悅服,此年五穀豐熟,家家快樂,處處笙歌,漢王甚喜。於是封蕭何爲相國,曹參、樊噲、周勃、灌嬰等以下,各有封賞。招賢納士,積聚糧草,漢中不數月,道不拾遺,夜戶不扃,行人讓路,家給人足,國中大治。

    且說張良燒了棧道,來到鳳嶺,暫歇半日,過鳳州,出益門,將到寶雞,只見一支人馬,攔往來路,高叫曰:“子房公休走,亞父着我在此專等,誰想果從這裏來!”張良大驚,正要下馬詢問來歷,那馬上將軍便道:“子房公不要忙,我有話說。”不知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張良復爲韓報仇

    卻說攔住張良者,乃項伯所使也。伯恐棧道難行,預先差心腹人,暗於關津隘口,迎接張良,不意果在此處接着。其人備道項伯奉迎之意,良曰:“項公如此遠慮,可謂極厚友道矣。”隨叫入城見了項伯,深謝差人遠接,遂更換衣服,近晚出城,打聽霸王消息。因訪問各路諸侯還國如何?又問韓王曾來見霸王否?有人傳說韓王姬成來見霸王,因是來遲,又見張子房隨漢王入褒中,聽信讒言,將韓王殺了,昨日靈柩發回本國去了。張良聽罷,只是暗暗叫苦,慌忙回到項伯家,一夜不睡,淚如雨下。等到天明來辭項伯,要回本國。項伯曰:“一向因國事不閒,未得請教,今專人接先生來家,正欲朝夕問候,如何方到,就欲相別?”良曰:“昨因更衣出外,訪問韓國本主,不意因爲張良從漢王入褒中,被霸王殺了。良聞此信,恨不能死,急欲回國葬本主,就安置家小停當,一月內就來相見。”伯口:“雖是如此,某何忍遽別?”良曰:“明公若留良一日,是增良一日之罪矣!”項伯見良去意甚急,不敢苦留,遂資發盤費,當日辭別就行。伯曰:“我一月內差人遠迎先工,不可失信!”良曰:“當差心腹數人接我,不可使人知道,尤見明公始終交情也。”伯曰:“謹領尊命。”

    張良同原帶數人,星夜奔回韓國來,見了韓國諸公子,遂致祭於韓王,放聲大哭,以頭觸地曰:“良實不忠,致使項羽誤害我主,不世之仇,良當爲我主報之,雖肝腦塗地,亦不惜也:”言罷又哭。諸公子勸解,遂回本家省問家小,停當數日後啓行。

    來到中途,果見項伯差人遠接,臨晚進城,徑投項伯家來,相見禮畢,遂在書房中安歇。伯見良來,甚喜,因問:“先生今往何處去?”良曰:“故主已死,殘軀多疾,欲效老子玄默之術,學莊周放蕩之遊,羨箕山之巢許,愛首陽之夷齊,罷名利,喜觀雲水,避是非,樂處山林;倘遇蹈隱高人,得聞妙語,使性學復明,身心無病,是我之實心,乃良之至願也。至如佩王鳴鸞,乘軒衣冕,宰正百官,儀刑四海,折衝樽俎之上,卻敵談笑之間,今日賜官獬豸,他年圖畫麒麟,不足以動良之念也。”項伯聞張良之言,知他無仕進之心,遂留閒住數月,以盡故舊之情。

    子房往了十數日,一日,項伯入朝未回,子房信步閒行,來到後花園內,只見牆高數仞,門闊三尋。花等池邊,薔蔽叢裏,見一座小樓,槐蔭遮枕蓆,松影蔭階除,子房看樓匾,題曰:“萬卷書樓。”嘗聞古語云:“欲窮千古事,朝暮伴書樓。”子房登樓閒玩,只見左壁一帶書架上,盡是石刻竹簡;右壁一帶書架上,盡是各處進來文策,揭開觀看,有六國諸侯諫議奏章,蓋因項伯是尚書令,以此進來各處文策,先與項伯看過,方敢封進,正本俱留在內,副本項伯留看。子房從頭揭過,其中或有一偏之見,或有不通之說,或有私相標榜,或有因而嫉害,或有迎合上意,子房看了,皆不喜,臨後揭開一策,語言超衆,立意深遠。子房看了一遍,嗟嘆不已,又驚又喜!驚者恐項王任用此人,喜者喜其得見此奇特之士,若使歸劉作破楚大元帥,韓仇可報,漢業可興,項羽從此休矣。展開表曰:

    臣聞治天下之道,貴審天下之勢,貴識天下之機。勢者明強弱,察虛實,知利害,詳得矢,然後天下可得而理也;不然則雖強勝一時,不過恃其勇力,終必敗己,未足以與其勢也。機者辨興亡,定治亂,窮幾微,明隱伏,然後天下可得而圖也;不然,則草莽倥忽,苟簡得國,終難久安,未足以會其機也。今陛下雖霸關中,人心未服,根本未立,民畏其強而已,懼其威而已,格其面而已;然強可弱也,威可抑也,面非心也,三者乃陛下之所恃,使一旦餒而下振焉,天下不可一朝居也!慾望長治,豈可得乎?此臣之所以寒心,而爲陛下憂也。且劉邦昔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中,發政施仁,財物無妄取,婦女無所幸,約法三章,收束人心,奉民悅服,恨不得爲關中主也。陛丁入關,不聞善政,而惟見殺戮,聽讓邪之言,蹈亡秦之弊,殺子嬰,掘驪山,燒阿房,大失民望,蓋不知勢之可立,機之可察,而弊端惡孽,隱伏於天下而未動耳!劉邦一倡,諸候從風,不期強而自強,不期勝而勝,陛下之所恃者,皆爲劉邦得之矣,就如近日燒絕棧道,使陛下不疑其東歸,三秦不爲嚴備,然後收用巴蜀之民,復取關中之地,此正審天下之勢,識天下之機,劉邦免得我心之所同然耳,而陛下茫然莫之知也。左右將士,惟知用武,而承順風旨,陛下惟在獨勝,而以爲天下無敵,然不知敗亡之機,已萌於不測之中,此臣不顧衆人之俏已,而敢爲陛下言之也。爲今之計,莫若益兵嚴備,巡哨邊關,收回章邯等三人別用,另選智勇之士,阻塞關隘,更取劉邦家屬,拘於輦轂之下,昭布仁義,整飭兵馬,訓練行伍,內求賢相,外訪元戎,制服諸侯,通行周政,如此則劉邦不敢東向,而社稷有磐石之固矣。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言。

    子房又看一遍,大驚曰:“此人是磻溪子牙、莘野伊尹,真大將之才,天下之奇士也!我若得此人,着數句言語,管教他棄楚歸漢,但此人不知在否?”隨將文策仍放舊處,移步下樓,復到書房中閒坐。

    只見項伯朝罷歸來,謂曰:“賢弟客情不慣?”子房曰:“疏散之人,忘心世故,安得客情不慣。”項伯遂置酒相款。酒至半酣,於房曰:“聞兄有花園,可一遊乎?”項伯曰:“今日正欲與賢弟遊玩。”遂令家童導引,行至花園內,子房曰:“此園景物鮮好,足娛心目。”來到小樓邊,項伯遂邀上樓。子房來到樓上,詐看文字,佯問曰:“此許多文策,何人所作?”項伯曰:“六國奏策,未得舉行,因放在此。”子房又揭到一策,因問曰:“此是何人所作?”項伯曰:“魯麟周鳳,未遇其時!此人乃淮陰人,家貧乞食,人多賤之,范增屢次舉薦,霸王不用,止與執戟郎之職。前進此文策,霸王扯碎其文,欲要問罪,被我勸免。”子房再不揭看,尋思此正是鴻門會上之人,心中暗喜,遂下樓來。

    子房在項伯家,又住數日,因思韓仇何日得報?漢王何日東歸,霸王強暴,百姓受害,在此飽食終日,是何道理?忽心生一計,次日辭別項伯,要尋僻靜去處。修真養性。項伯苦留曰:“賢弟來此,未及一月,如何便要相別?”良曰:“此是繁華之地,非某養性之所,明公若是見愛,放我歸韓,尋個深山窮谷,埋名隱姓,求師訪友,練真悟道,得力長生之客,於心足矣,嘗聞雲林夫人云:‘玉醴金漿,交梨火棗,當與山中許道士,不與人間許長史。’似這等言語,若不棄其塵世之榮華,焉能得物外之仙木乎?”項伯知良不可以富貴動心,乃與相別。子房便辭了項伯,出離咸陽。不知何處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霸王拒諫烹韓生

    且說張良辭項伯出咸陽,離城不遠,換了衣服,扮做一道士,復入城中,向小街僻巷,風魔狂蕩,言語不循道理,腰串銅錢,袖藏梨果,道袍拿在手裏,打動漁鼓簡板,口中唱着道情,或古廟寺觀,營房店肆,或拋錢散果,引得街市上兒童,三五成羣,都來看瘋道士唱歌。初時兒童尚不相熟,跟走了一二日,彼此通不計較。張良看那其中有一小兒生得聰明,引到一古廟無人處所,與了些銅錢果餅,教他念着說道:“今有一人,隔壁搖鈴,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教了幾遍,那小兒牢記在心。張良又分付:“然有人問你,只說我睡夢中有人教我來,你但到個去處,教小兒唱,你日後壽命延長,百病不生;若還說是人教你的,便有大禍。”那小兒便道:“師父教我,我只依師父說。”張良大喜,又與銅錢數十文。離了成陽,出到城外,更換道衣,如客人打扮,尋個僻靜店房安歇,打聽城裏消息。

    只說霸王因思左遷諸侯,恐有人在外議論,常使的當近恃,詐作遠客,探聽事情。到街市上,聽見了小兒謠言,便入內奏知霸工,霸王來信,臨晚亦更換衣服,私行來到市上,果聞此語;因問小兒:“何人教你此語?”小兒雲:“乃上天教我的。”霸王大驚,自思:“此必是上天欲我遷都,況咸陽燒得殘缺,我正要東遷,不料天意如此,非偶然也!”

    霸王聞了童謠,次日早朝,謂羣臣曰:“天降謠言,汝等不來奏知,何也?且如‘今有一人’,乃謂朕也;‘隔壁搖鈴,只聞其聲,不見其形’,言朕雖有聲名,而未得傳聞於人也;‘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言朕雖得天下,而不歸故鄉,就如着錦衣而夜行也。此謠正臺聯意,況秦宮室燒燬,一時實難修整,不如彭城,乃梁楚之地,自淮河以北九郡,統轄千里,此處正好建都,不失故土。即差人興工修理,選拜吉日,車駕遷都。”有諫議大夫韓生上言曰:“此等謠言,皆是人造作之言,非上天之意也,決不可聽信!且關中自古建都之地,阻山帶河,四塞而當一面,東有黃河、函谷關、蒲津,西有大隴關、山蘭縣等處,南有終南、武關、峽關,北有陝河、渭、涇、潼關,百二山河,三山八水,沃野千里,天府之國也!昔周以此興霸,秦以此霸業,陛下豈可聽童謠之言,而失此興王之地乎?”霸王曰:“汝雖說關中可都,但朕意不喜,即是天意有在也。朕今遷都有三事:一者征伐三年,未經還鄉;二者關中山多地少,眼界不得空闊;三者大降謠言,亦非偶然,天意有在,朕心已決,爾等不必多言!縱使曲意建都於此,終是不利。”韓生曰:“陛下爲四海之主,如日中天,誰不仰視,又何必拘拘於還鄉以爲榮耶?孟子曰:‘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豈獨彭城而已哉!”霸王曰:“普天之下,皆爲我有也,凡可居之地,隨朕所適耳,又何多言耶?”生曰:“前範亞父亦曾雲陛下不可離咸陽,亦必有見,陛下獨有忘於心乎?”霸王曰:“吾縱橫天下,所向無敵,識見豈范增所能知哉?吾意已決,不必煩聒!”韓生下階,仰天長嘆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今果然矣!”霸王在寶座忽聽此言,問陳平曰:“此是何說?”陳平不敢隱諱,近前奏曰:“此訕上之言,其意以猴比王,說言你猴雖着冠帽,心非人也;又言獮猴心不耐久,戴人衣冠,心實急躁也,又謂獮猴着人衣冠,終非人性,戴不破,心弄破也。”霸王聽罷,高聲大罵:“老畜生!老匹夫!怎敢毀罵朕躬!”喝令左右執戟郎官:“將此老賊推赴咸陽市上,用油鑊烹之!”監斬官乃是淮陰韓信也。

    韓信押韓生赴市曹,子房打聽得知,也跟在人叢中看。只見韓生至油鑊前,高聲說道:“爾咸陽百姓,我今日犯罪,非奸臣誤國,犯了法度,只因霸王聽奸人捏造謠言,意欲遷都彭城,怪我再三苦諫,今押在市烹,我想遠無百日之內,劉邦必來複取三秦矣!誠沐猴而冠也!”韓信聽了他說,謂韓生曰:“諫大夫省言語,恐霸王知道,必連累我等。”韓生曰:“皇天后土,昭鑑不遠,爲國受烹,實爲屈死。”韓信曰:“公諫遷都,百姓皆以爲屈死,吾獨以爲該死。”韓生曰:“我得何罪該死?”信曰:“公居諫議之職,如殺卿子寇軍宋義,那時偏將殺主將,公何爲不諫?坑殺秦降卒二十萬於新安,秦之父兄恨入骨髓,公何爲不諫?斬子嬰,掘秦墓,燒阿房,左遷諸侯,公何爲不諫?今蔽錮日深,終莫能解,公然後來諫,不亦晚乎?此公之所以取殺也。范增比爾如何?尚不能諫,況我等不及亞父遠矣,豈能諫乎?你今日之死,不可怨霸王,只可怨那造謠言之人,我指與你,那人叢中立着僥棧絕道,假造謠言之人!決在這裏!若捉出來,便知端的。”嚇得那子房躲在人背後,再不敢作聲。此非是韓信知道子房在此,不過設言以嚇子房耳。遂將韓生烹了,滿咸陽市上,無一人不嗟嘆。天色已晚,韓信回家,子房在後認知下處,回店房去了。

    次日,韓信早朝見霸王覆命,烹了韓生。霸王又續差季布往彭城,催督修蓋宮殿;百官見烹了韓生,再無人敢諫者。

    子房已知韓信住處,回到店中。次日,將前在秦宮所得寶劍一口背上,挨門進城,來到韓信門首。只見月色初上,正黃昏時候,門尚未開。良鞠躬施禮,來見門吏,要求見韓信。不知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說韓信張良賣劍

    張良假作淮陰人打扮,來到韓信門首,見一老吏鞠躬施禮,求見韓將軍,那老吏便問:“先生自何而來?”良曰:“某乃淮陰人,與韓將軍同鄉,特來相見。”老吏遂內報知韓信,韓信自思:“我在淮陰貧賤時,並無朋友,我到此已久,亦未見一故舊,今日如何有同鄉相訪?”正沉吟間,張良已立於階下。韓信月明之下,見其人清標俊雅,有些面熟,不敢遽問,就迎接上廳,各施禮畢,序賓主而坐。便問:“賢公從何而來?有何貴幹?高名貴姓?”良答曰:“某雖將軍同鄉,久出在外。先世曾遺下主劍三口,真希世之珍,不敢言價,但追求天下英雄豪傑,先觀其人,次賣此劍。已將兩口賣與兩個人,止這口劍,未遇其主。聞將軍與某同鄉,爲天下英傑,特來賣此寶劍,不是虛譽,實出本心。早間伺候半日,知將軍公出未回,今薄暮特來相謁。此劍:暗臨黑水蛟龍泣,潛倚空山鬼魅驚。埋藏千萬年,價值數千金。若遇奇男子,錚然自有聲。何須出囊錢?物各歸主人。君若得此劍,威令滿乾坤!”韓信見張良誇美這口劍,又識己爲豪傑,心下甚喜,便起身近前曰:“韓信自歸楚以來,無人識某爲何如人,今見先生持寶劍而見諭,深蒙過獎,信何敢當?願求寶劍一觀。”良遂遞與韓信,信接到手,拔劍觀看,燈光之下,寶氣沖霄,霜鋒射鬥:韓信平日最愛劍,今日見此寶劍,十分愛慕,因恨囊橐空虛,不敢問價,但云:“公有寶劍三口,那兩口得價幾何?”良曰:“適問曾說,先觀其人,次後賣劍,不論價值多寡,如得其人,即將寶劍相贈,何須言價?久聞將軍天下豪傑,以此特來相見,寶劍有主矣!”韓信起謝曰:“寶劍雖蒙見惠,但信爲人恐未相稱。”良曰:“若不相稱,雖與萬金,亦不敢以輕售也。”信大喜,分付家僮置酒相款,因問:“此寶劍可有名乎?”良曰:“俱各有名:一口是天子劍,一口是宰相劍,一口是元戎劍。天子劍乃是‘白虹紫電’,宰相劍乃是‘龍泉大阿’,元戎劍乃是‘干將莫邪’。夫‘白虹紫電’,乃是吳王劍名,懸於壁上,邪魅遁形,諸怪斂跡,真寶劍也!‘龍泉太阿,乃是宿煥見牛鬥宿中常有云氣,自下而上,光芒掩昧,煥隨於有光去處掘地,得二石匣,中藏寶劍二口,一名‘龍泉’,一名‘太阿’,而牛鬥之間,無復光芒矣。‘干將莫邪’乃闔廬所造,雌雄二劍,雖出人力所爲,實按天時,應星宿,合陰陽,觀爐火,十數年方鑄成此劍,磨碣有法,修造有度,非止一日,遂名‘干將莫邪’。然吾之寶劍,非特此耳,觀人象德,各有所宜。如有天子八德,而後得佩此劍,給以翌聖化也。”信曰:“何謂天子八德?”良曰:“八德乃仁、孝、聰、明、敬、剛、儉、學也。”信曰:“宰相劍,亦有德也?”張良曰:“宰相如無八德,亦難佩帶此劍。”信曰:“何謂宰相八德?”良曰:“忠、正、明、辨、恕、容、寬、厚是也。”信曰:“天子宰相二劍,既聞命矣;然不知此劍爲元戎劍,亦有德乎?”良曰:“元戎劍豈可無德?”信曰:“請言之。”良曰:“廉、果、智、信、仁、勇、嚴、明是也。”信曰:“先生寶劍真爲天下奇絕。但不知那兩口劍,賣與何人,亦可得聞乎?”良曰:“天子劍前賣與豐澤劉沛公矣。”信曰:“先生見沛公有何徵驗,將此劍賣與他?”良曰:“大德當陽,龍顏特異,神母夜號,芒碣雲瑞,爰立赤幟,五星聚會,大度寬仁,出乎其類。此公有天子福德,前在芒碣山斬白蛇,已將此劍賣與他。”信曰:“宰相劍賣與誰?”良曰:“賣與沛縣蕭何。”信曰:“有何證驗?”良曰:“翌運元勳,經綸漢室,不事幹戈,全仗仁義,約法蘇民,漕河廣濟,布衣同心,起自豐沛。此公有宰相大才,前在關中除秦苛法,約法三章,已賣與他。”信聽罷笑曰:“先生已將寶劍賣與漢工、蕭相國,可謂得人矣!今將此元戎劍,欲賣與小子,但信素無重名,又無爲將八德,不亦負此劍乎?”良曰:“據將軍所學所養,雖古孫吳穰苴,不能過也,但未遇識主耳。昔千里馬未遇伯樂,雜於槽櫪之間,遭入奴隸之手,與常馬等也。及一遇伯樂,知其爲千里麒驥。長嘶大鳴,追電絕塵,爲天下之良馬也。故古人有云:‘向北長鳴夭外遠,臨風斜控日邊還。’即今將軍碌碌人後,未遇識主,不知其爲元戎也!苟得遇識主,言聽計用,樞動天地,變化風三,坐鎮中原,出警入蹕享九襲之榮,極人臣之貴,則非今日之碌碌也。”韓信見張良說到此處,不覺長呼慨嘆,觸動念頭,便道:“聞先生之言,如照肝膽,信在此日久,一籌未展,百計難言。前屢次上表,霸王不聽,今欲遷都,大事去矣!信不久亦歸故里,苟延歲月耳!”良曰:“將軍差矣!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以將軍之抱負,豈可按跡衡門,爲淮陰一釣叟耶?”信又長嘆曰:“先生今晚來見,語言動人,議論出衆,非獨賣劍,決有深意也,我於月明之下,燈燭之前,細觀舉動,先生非韓國之張子房乎?”子房離席起謝曰:“久慕重名,不敢遽見,今晚拜候,實有深意,將軍看破,豈容自隱?小子便是張良。”韓信大笑,握良手曰:“先生天下豪傑,人中之龍也!我欲棄此歸漢,但不知先生有何見諭?”良曰:“漢王實是長者,暫屈褒中,終成大事,將軍肯從愚見,我有一物與將軍爲蟄。”

    貴似連城和氏璧,奇如照殿夜明珠,休言呂望千條計,不及區區一紙書!”未知書上是何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霸王江中弒義帝

    卻說張良以賣劍爲由,說韓信歸漢,遂於衣襟下取角書一封,遞與韓信:“我昔日別漢王蕭何時,曾與約下,如薦舉元帥來,可憑此角書爲記,如有角書,須當重用。公可將此書收好,不可失落,有誤大事。”信又問曰:“先生已將棧道燒絕,卻從何路可入褒中?”良在書袋中取出地理圖一本來,付與韓信曰:“此圖乃山僻小路,從斜岔入陳倉口,轉近孤雲嶺、雨腳山,繞到雞頭山,徑下褒中,近二百里,將軍他日破三秦,當從此出。此地漢人亦不知,將軍當祕之,不可輕示於人也。”角書、地理圖,韓信收拾在身,又問曰:“先生今往何處去?”良曰:“吾今看霸王遷都後,效蘇秦遊說六國,着他反楚,以分霸王之勢,使無復西顧之意,則將軍得任意下三秦,據咸陽,而圖天下也。”信曰:“某亦早晚就行,但看事譏如何,到彼時自有處也。”韓信亦無家小,止有門吏二名在外扼門,家童二人優侍。張良遂與韓信同榻,過了一宿。次日,別韓信出離咸陽,往各國說諸侯去,韓信預備行裝,寫了家書,分付家僮,打發盤費,往淮陰看視家小不題。

    卻說范增在彭城,守催義帝幸郴州。帝曰:“君,出令者也;臣,奉君之令而宣化者也。昔項羽立我爲君,以屬天下之望,以此諸侯悅服,而得入關中,我已有約,但先入關者爲王。今羽背約自立爲王,封天下諸侯,意欲遷我於郴州,廢置而不用,何異於首居其下,足居其上,冠履倒置,甚非臣體,爾爲項羽亞父,當極言苦諫,以正其過可也,乃助彼爲惡,是亡秦之續耳!爾心獨不愧乎?”范增俯伏在地曰:“臣增屢次苦諫,項王不聽,今又差季布守催,指日離咸陽,要來彭城建都。臣亦兩難,不過惟君所使耳,”帝曰:“爾爲項羽心腹之人,正當苦諫,豈可委於從命,而略無可否?此乃阿附小人,非大臣以道事君之體也!”增惶恐無地,只得具書奏知霸王。

    霸王知義帝不欲離彭城,大怒曰:“懷王乃民間豎子,我家聽立,尊以爲王,千載之奇遇矣!卻乃偏使劉邦西行,意欲相爲結好,以恩爲仇,反有謀害之意。今爲義帝,且又妄自尊大,若不剪除,必爲後患。”遂使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潛於大江之中埋伏,卻着范增、季布、桓楚、於英急催啓行,侍至大江,假以出迎,因而殺之,傳佈中外,只說義帝行到江中,遇風,船覆淹死,以隱前情,庶免天下議論。

    霸王計較停當,傳令分付四人,急在大江伺候,卻修書上義帝曰:

    西楚霸王臣項籍稽首頓首上言:伏以來命破秦,直抵咸陽,子嬰受首,受正國法,仰尊陛丁爲義帝,實爲天下主也。然彭城路當南北之衝,乃用武之地,甚非陛下所宜居也。今郴州乃湖南名都,左有洞庭,右有彭蠡,山水秀麗,帝王之都也;請陛下幸臨,以觀天下。今乃聽細人言語,不從所請,致使君臣有相疑之私,輦設阻壺漿之望,遮道來迎,終日稽候,一日之費,何止萬金?爲民元首,於心何安?復差千戶項臣上書懇啓,惟速賜裁決下情,不勝激切之至。

    義帝看罷羽書,與左右商議曰:“項羽屢次差人催併,急如星人,已無人臣之體。若復留連,恐生他變,不若車馬啓行。”義帝即傳令文武大小官員,擇日幸郴州來。只見彭城百姓,遮道伏地,望塵叩首,相聯數百里,或獻茶果,或上歌頌,家家設放香案,盡說:“義帝在此數年,鎮市不擾,鄉村安靜,上下和睦,乃有德之主也!今日遷都,又不知何日再得相見,遂懸望之念!”義帝見百姓戀戀不捨,亦自垂涕。

    某日,行至大江口,有白魚阻舟,水浪不能前進,船家就將龍舟纜住,只見大風驟起,將桅折作兩段,幸大舟傍岸無事,其夜,帝方寢,只見五色祥雲,罩臺龍舟,香風馥郁,有一派仙樂自天而降,先有二金重玉女入舟中,低言:“啓請陛下,早幸龍宮,受百官朝賀。”帝曰:“我自赴郴州建都,此地非我居也。”金童曰:“龍宮奉上帝敕命,已設御座,專候車駕,文武百官,具朝服於上清門迎接,陛下不可推辭也。”帝曰:“龍宮恐非人世,朕何以居之?”金童曰:“上帝以陛下有君德,宜在高位,因赤帝子當權,福德洪大,陛下當讓此位而居龍宮,以掌水府,會九天列聖,以次推舉,非同小可。陛下請移王步。”帝方欲出龍舟,遙見水光接天,洪濤巨浪,耳聞仙音,不敢登步。趑趄之間,頓然覺來,卻是一夢,舟中更鼓三漏矣。急忙呼左右掌燭詳夢,有近臣奏曰:“適見白魚阻舟,桅被風折,據此夢警,皆非佳兆。陛下大明回舟,再作商議。”帝曰:“不然,車駕已行,大信昭布,如若反覆,則非大體。況大數默定,人不可爲,縱有不測,又何懼哉?”不聽近臣之言。

    次日早發舟,望大江而來,行至中流,有英布、吳芮、共敖坐三隻大船,鼓譟大進,順風而下。三人立於船頭大呼曰:“臣等奉項王命來迎陛下,陛下所有玉符金冊,留下與臣等爲執照。”義帝大罵曰:“爾等助紂爲惡,不通王化,當此大江中流之際,據兵阻行,甚非人臣之禮!”英布等各持刀將船攏近龍舟,直身一躍,衆士卒隨即通過龍舟來,驚得舟中恃從急欲藏躲,被英布等手起刀落,殺死數十人,或有望大江自盡者,或有船倉中藏匿者,帝見此光景,指西北大罵:“項籍逆賊,他日決遭橫死!”遂撩衣望大江一躍而墜,逐浪翻波,不知所向。舟中藏躲者,盡被英布等殺死。

    英布等弒了義帝,方欲回舟,只見南岸上有接義帝的百姓人馬,吶一聲喊,盡道:“英布逆賊,汝信項羽指使,弒了義帝,奪了天下,決不得長久!我等佈告天下,立個盟主,與義帝發喪,誅此無道,以雪天下之恨。”英布欲撐舟近岸敵當,風色不順,急難湊攏,百姓一鬨都走了。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韓信背楚走咸陽

    英布殺了義帝,聞岸上百姓發喊,欲攏舟上岸,因風色不順,不得傍岸,那百姓一鬨都走了。其中三個老人,爲首一老人,年八十歲,人稱爲董公,爲人多讀書,知道理,一鄉最尊他,乃作倡曰:“待英布的人馬回去了,我等務要打撈義帝屍首,帶至郴州,以禮葬埋,卻糾聚幾個壯士,從河南洛陽迎接漢王,做個盟主,與義帝報仇。”衆人應聲曰:“我等願從尊命。”董公率領衆人急奔下流,僱覓十數個會水的船家,下江跟尋,至是晚,月明之下,忽見水面上,隱隱若有所見,衆船家伏水近前抱住,卻是個人,衆船家撈上岸來,掌起火把看時,顏色如生,並不改變。衆人原不識義帝,又見赤身無一絲衣服,止二足中趾上套二玉環,乃龍形也。董老曰:“此必義帝也;若常人,豈有此玉物耶?”衆人以淨帛遮體,扛至前村,各焚香行禮。至次日,權處棺木殯了,徑投郴州來,有本州官吏里老人等。抬至原修宮殿中間停放,衆人計議,恐日久霸王知道,決尋事謀害,不若急急葬埋,庶爲全美。州官等擇日將義帝葬於郴州。至今人帝墳冢尚在,四時享祭不絕。

    英布等弒了義帝,來到彭城會范增等衆人,將前事密說與范增,增懊侮不已,與衆將曰:“義帝乃吾與武信君所立,以服人望,豈想今日弒於江中,甚非人臣之禮,若再遷都彭城,決不足以圖天下矣!我等當急回勸止,不可遷都,庶劉邦不敢東向,若離咸陽,不百日內,劉邦決出褒中,吾輩不能安一日矣!”季布曰:“前韓生亦曾有此言,被霸王烹之。”增曰:“我等衆人各苦諫,決不可遷都。”

    范增留季布修理彭城,卻同衆人赴咸陽來勸止霸王,只見咸陽十分狼狽,各文武官員,通預備行裝,要三二日啓行。范增同英布等進見,備將義帝遇害一一奏知霸王,霸王大喜曰:“除我心腹之患。”范增曰:“心腹之患,不在義帝,實在劉邦也,陛下苦今遷都,不久劉邦決出褒中矣!”霸王曰:“棧道燒絕,吾料劉邦插翅亦不能飛出也。”增曰:“陛下遷都,三秦懈怠,其人決有大志,必蓄養豪傑,與陛下爭衡,出此棧道,反掌之易耳!望陛下不可遷都。”霸王曰:“朕號令已出,文武行裝已備,豈有中止之理,亞父不必過慮,料劉邦無能爲也。”英布曰:“事貴先圖,機難遙度,臣恐陛下一離咸陽,人心怠緩,此地決難守也,近日各路諸候,漸有叛夫者,陛下不可不慮也。”霸王怒曰:”朕自會稽起義以來,所向無敵,凡叛去者,皆不才之人,何足爲用?遷都之事,朕意已決,再不必多言!如有抗拒者,以韓生爲鑑。”范增等長吁口氣,各下殿來,只得各備行裝起行。

    卻說韓信自見張良後,此心倦倦不能忘,先將家僮打發回淮陰去,是夜過都尉陳平家拜訪。素日信知陳平有意降漢,因來以言挑之曰:“霸王遷都,漢王決出褒中,咸陽非國家所有也。”陳平曰:“霸王近日殺義帝,遷彭城,烹韓生,自以爲是,決不足以久安。漢王長者,他日終成大事。賢公在此碌碌,不若背而去之,得以展大才也。”信曰:“我亦有此心久矣,恐沿路關津難過。”平曰:“此亦不難,我衙門有印信文書,與賢公一紙隨身,所過關口,有此文書,徑自長行,只說入褒中探聽消息。”信拜謝曰:“若得此文書,誠千金之賜也:他日若得寸進,決不敢忘盛德。”平曰:“賢公保重,若他日成事之後,不久亦欲投漢,仍望賢公提拔。”信拜辭陳平,得了批文,預備行李,拴束停當,分付門吏:“我城外訪友,明日方得歸來,汝可用心看守。”匹馬徑出咸陽來。行至關口之時,自范增回關中,見漢王已入褒中,心中憂惶,即差人分付,各關津隘口把守得十分嚴密,韓信來到安平關口,只見把關軍士攔住,便問:“將軍往何處去?”韓信隨將批文與衆人驗看,仍到關上見守關總管,各施禮畢,問韓信:“足下何處去?”信曰:“霸王差往三秦,會同整飭兵馬,關防漢兵,着星夜傳報。”即辭衆人出關,急策馬西行不題。

    卻說把門二吏,連等了兩日,不見韓信回來,急報知亞父,備說:“韓信一月前有一人,夜晚來相會,說了一夜話,就在信家宿歇,其後將家僮行李打發回籍,今卻匹馬假說訪友,次日就回,下意今已又過了兩日,前後共四日,不見歸來。此必是逃走,不敢不報。”范增聞了這話,便跌腳道:“此人我終日懸念在心,前曾叮囑與項王說:若用此人,須當重用;若不甲此人,須殺了方除後患,不意今日卻走了,決投褒中去,吾心上又生一大病矣!若不迫來,使我曉夜不得安然。”隨入內奏知霸王:王怒曰:“此儒夫安敢揹我歸漢!”增曰:“韓信極有識見,臣屢次薦舉,陛下只是不用,今被他走了,決歸褒中去,他日爲陛下一大患也!”王曰:“彼無文憑,關上必然攔阻,如何得脫?”急差鍾離昧:“領二百輕騎,快與我捉來,碎屍萬段,以警其衆!”鍾離昧依命追趕,來到安平關,責怪關上官兵:“如何輕放韓信過去,有失關防?”把關總管享道:“韓信有隨身印信批文,爲約會三秦緊急公事,某等安敢阻當?今已過關三日矣!將入漢境,明公恐不能追及,不若飛報三秦,遣兵追趕,況餞道燒絕,決難經過,庶可趕上。”鍾離昧曰:“爾衆人所見亦通。”當時作飛檄,即傳報三秦,着兵追趕。鍾離昧回咸陽,將前事奏知霸王。王曰:“即逃去已遠,料韓信懦夫,成何大事?亦不足掛念!”當傳令着文武大小官員,隨車駕赴彭城建都,卻留呂臣、機公守咸陽。

    且說韓信離安平關,一路直抵散關,照前驗批過關,來到三岔路口,自思此處正是緊要去處,將張良地理圖取出,觀看入褒中去路。看畢,方欲策馬,只見從東一騎馬飛走前來,手執大牌,分付路口兵:“爾等如遇匹馬過來,當追看批文中姓名,如不是韓信,方許放過去。”衆軍士便道:“方纔過去一人,匹馬獨行,不曾追問來歷,何不趕上問他一聲?”那執牌軍官急趕上韓信,便問:“將軍甚姓名?有何公幹?”信曰:“我姓李,前往褒中探親。”那人曰:“有批文否?”信曰:“有批文在此。”那人務要取看,韓信取公文打開,正欲遞與觀看,卻於背上將主劍拔出,望其人一劍殺死。那關中走出五個人來,就向韓信奔來,韓信匹馬近前,舉主劍將五個軍士盡行殺死,策馬急向西行。未知何日得到褒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韓信問路殺樵夫

    韓信殺了報事官並軍士五人,尋思:“倘地方知道,殺死官軍,決然跟從此路而來,被他捉往,卻不誤了大事?”急轉過山口,從僻小夾路向西南而行。兩邊都是山,中間止有一小路,又澗水潺緩,波流有聲,斷岸幹尺,十分險峻,韓信到此,不得馳驟,只得勒着馬,一步步緩行,又不知何處往陳倉渡口去?正在猶豫之間,只見山坡邊,轉過一個樵夫來,韓信便道:“樵夫,那條路往陳倉路上去?”那樵夫放下柴擔,用手指着那山路道:“此去繞過這山崗,卻是小松林;過了這林子,下邊便是亂石灘,有一石橋,過了橋,卻是峨嵋嶺,上了嶺,甚難走,須下馬牽着,行過此,方是太白嶺,嶺下有人家,喫了飯過孤雲山、雨腳山,渡了黑水,過了寒溪,便是南鄭。將軍不可夜行,恐有大蟲。”樵夫說了山徑,信將地理圖一對,分毫不差,拜謝樵夫,策馬而行。樵夫便挑柴擔,正欲下山坡去,韓信暗思:”章邯知我殺軍士,決從這條路趕來,到得這岔路口,倘遇這樵夫,說與他這條小路,卻從這裏趕來,我馬又疲乏,決然被他捉住。不若殺了樵夫,若軍馬趕來,只從棧路上趕,決不知有此路也。”信勒回馬來,便叫住樵夫。樵夫只道再問路徑,回頭來正待相問,被信揪住頭髮,一劍殺了,拖到山凹之下,用土掩埋了。韓信遂乃納頭下馬祝之曰:“非韓信短行,實出不得已也!他日如得地之時,決來與君厚葬,以報其德。”隨灑淚上馬西行。

    韓信殺了樵夫,徑過山崗,出了小松林,渡亂石灘,一日,下了太白嶺來,近山有個酒館,下馬入到酒館來,呼酒保擺山餚村醒,方飲數杯,不覺想起樵夫來:“我因恐楚兵追及,不得已殺之,非薄情也。”遂作歌一首,借筆硯在白壁粉牆上題歌曰:

    陟彼山路難,崎嶇不可測。藤蘿結層巒,狐兔藏幽黑。怪哉此山險,峻權有萬億:去天手可攀,迴轉苦筋力。迷黯竟何往?無由問鄉識,忽見採樵人,問君將安適?勒馬立山前,乃雲西川國。樵人指要路,按圖無差忒,足知爲忠亮,孔雲宜報德。追兵恐忽至,受擒反自賊,斬汝絕蹤跡,實非我薄刻。留汝特山樵.存我爲帝翊。我當萬夫望,羣殆良不惑,無罪遭霜鋒,我心爲君惻。君德終圖報,君後我更植,蒼蒼秋月明,疑照君顏色。

    韓信題歌畢。只見後邊走出一壯士,看着韓信道:“你背楚歸漢,殺了樵夫,卻來我家題詩,我若拿住你,卻待重賞。”韓信便起身道:“壯士來你既住居漢土,爲褒中百姓,如何倒說這話?”那壯士大笑,拜伏在地道:“我祖父乃周臣,姓辛名雷,世居扶風,傳至父辛金,因始皇殘暴,遂移家於太白嶺,以賣酒爲生。某名辛奇,不事家產,專好採獵,嫺熟武藝,一向未遇明主,遂棲跡於此。昨夜夢飛虎自東北高山而來,臥在草蓬之上,覺來知今日必有貴客經過,因不曾出採獵,等了半日,卻見賢公策馬下山,光臨草店,我在壁裏窺見,知公爲非常人也,因出拜見。適來言語冒瀆,望乞恕罪。”韓信扶起答禮,便問壯士:“據你一表堂堂,又素懷忠烈,見今漢王寬仁大度,招納天下豪傑,何不傾心投之,以圖封侯建節,不失家譜也?”壯士曰:“某懷此心久矣,待公投見漢王,決然貴顯,那時統兵破楚,可暗從此地而來,路僻且近,使三秦不知漢兵從何而下也。”信大喜,握壯士手曰:“此言不可輕泄於人,待我伐楚之時,子可隨我建功,以爲鄉尋,不可失也。”壯士遂留信在家住宿。當日母妻俱出草堂拜見。韓信見仕士如此忠誠,亦將自己心事,一一告知,遂相結拜爲兄弟。

    次日,韓信拜辭,便要起身,壯士曰:“前邊是孤三、雨腳山,路徑甚險,極有大蟲,恐尊兄孤身難行,小弟預備器械,送尊兄過了寒溪,便是南鄭地方,小弟纔好回來。”韓信拜謝:”不勞遠送。”壯士再三不肯,遂吩咐母妻看守店房,酒保照舊管待過往客人,說道:“我送尊兄過了寒溪便回。”當時收拾行李,拿了一條長槍,帶了弓箭腰刀,隨同韓信直望孤雲而來。一路與信說些兵法,論些武藝,一二日來到寒溪,遠遠的望見南鄭,壯士用手指道:“尊兄可從此處往南鄭去,不遠矣。”信下馬同壯士入到靠溪一個酒店裏,相對坐下,呼酒保擺下菜蔬,斟酒與壯士飲。信曰:”賢弟回家,早晚打聽我出褒中,可急來相見。”壯士曰:“小弟到家,專望麾蓋,如有消息,星夜前來迎接。”信大喜。兩個又飲了幾杯,壯士曰:”意要送尊兄到褒中,但不曾與老母說知,恐在家懸望,只此拜辭尊兄。”信不忍分手,各各灑淚相別,壯士仍回太白嶺去,韓信便望南鄭來。不知投見漢王,如何舉用?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韓信褒中見滕公

    韓信辭壯士,策馬入到南鄭,風俗自是不同:老者安閒,少者負勞,行人讓畔,道不拾遺,家家快樂,處處笙歌,田野開闢,桑麻盛茂,韓信甚喜。入得城來,六街三市,衣冠文物,風景殊別,天生方圓有二百里,一望平川之地,更無一尺山路。卻尋個店房安歇下,將行李收拾停當,分付店家仔細看守。那店家道:“官人放心!我這店中不比別處,若路上失了物件,亦無人敢拾去,況店中行李,豈有差失?”

    韓信出得店來,徐步看那漢中:南有劍門之險,東有棧道之阻,前控六路,後據大江,爲荊襄之襟喉,實秦隴之要害。民安物阜,土厚風輕。國人嘗雲:春有碧桃紅杏,夏有連藕葵榴,東籬菊綻如金,南嶺梅開似雪,美酒嘉魚,香橙晚稻。有石頂關,有瀑布泉,有盤雲塢,有天漢樓,有硅石堂,有四照亭,有峨嵋山、青城山、錦屏山、巫山,有赤甲、白鹽諸景,不能盡看。又信步來到一衙門前,有匾雲:“招賢館”,兩邊具有榜文,上寫一十三件事宜,曉諭軍民人等知悉,如:一件熟曉兵法,深知韜略,可爲元戎者;二件驍勇過人,斬將搴旗,可爲先鋒者:三件武藝出衆,才堪驅使,可爲散騎者;四件諳曉天文,善佔風候,可爲贊畫者;五件素知地理,深通險易,可爲鄉導者;六件心術公平,爲人正直,可掌紀錄者;七件機變精明,動能料事,可與議軍情者;八件語言便利,足能動人,可爲說客者;九件精通算法,毫釐不差,可爲掌書記者;十件多讀詩書,以備顧問,可爲博士者;十一件素明醫學,神靈功巧,可爲國手者;十二件善能馳驟,探聽機密,可爲細作者;十三件掌管錢糧,出入有經,足可以給軍饋者。凡人於十三件中,曉一件吉,即入招賢館報名,聽候看驗,果稱其實,奏請重用,立賢無方,不拘貴賤,盡心王事,務期報效,懋著功績,不次超擢,封侯拜相,悉在此舉,敬茲告示。

    韓信看罷榜文,便問居民:“掌管招賢者何人?”居民曰:”管招賢者,乃滕公夏侯嬰也。漢王封其人爲汝陰侯,爲人好賢下士,不拘小節。”信大喜,暗想:“我苦相府見蕭何,以張良角書投獻,是憑張良薦舉,不見我胸中抱負。我且將角書隱下,先見滕公,次見蕭何,備將我平日所學,暴露於外,使他人知我,不用奏知漢王,然後卻獻出角書來,方見我非碌碌因人成事者也。古人曾說難進易退,若進容易,終不得大用,必須始初甚難,次後人不敢輕看。”遂寫了籍貫姓名,來見滕公。滕公看韓信一表非俗,暗思:“此人亦曾聞其名,原是楚臣,如何不辭千里而來,必有緣故。”便問曰:“賢士從何而來?亦曾出仕否?”信曰:“某楚臣也,項王不能用,因棄暗投明,從咸陽而來。”滕公曰:“棧道燒絕,山路甚險,賢士如何便得到此?”信曰:“志圖報效,不惜路遠,攀藤附葛,緣山而來,所期有在,遂忘勞苦。”滕公曰:“壯哉志也!賢士曾看榜文,果通何科?願求一言,以觀其蘊。”信曰“十三科皆知,但此外一科,未曾開出。”滕公曰:“那一科未曾開出?”信曰:“一件才兼文武,學貫天人,出將入相,坐鎮中原。莫安華夏,百戰百勝,取天下猶如巨掌,堪爲破楚元帥,此內少一科也。如欲下問,信當以此爲明公言之,乃所優爲耳。若其爲十三件,不過一節之能,未足以盡信之所知也。”滕公聽罷大驚,急下階以手攀韓信上廳,納頭便拜曰:“素聞賢士之名,未曾識面,今幸千里而來,非獨一人之幸,實天下社稷之幸也。願聞良策,毋吝珠玉。”信曰:“世之爲將者,徒知兵法,而不能善用,雖精熟孫吳,日講韜略,亦不足取也。必是知兵而善用,然後爲良將也。昔宋國有蓄龜藥,嚴冬大寒,手不凍裂,其家世世在河邊以漂洗綿絮爲業,雖三冬冷月,而手不凍裂,以此生意甚盛,卻不傳外人,遇有二客經過,願出銀一百兩,買求此方。其家商量,終日漂洗,不過暫得溫飽,如何積得許多銀養家?不若將方傳與二客。後二客得方,至吳國,適當越王與兵攻吳,天氣嚴寒,吳兵畏寒不能舉,二客遂獻策,卻將龜手之藥,塗于軍士手足之上。吳兵不懼寒冷,一戰勝越,遂成大功。吳王大喜,重賞二客,均一龜手之藥也。宋人用之,止於漂絮;二客用之,足以破敵。即如爲將之道,不但須讀兵書,須要善用兵法也。”公曰:“賢士以如此大才,在楚不得大用者,何也?”信曰:“昔百里奚在虞不能用而虞亡,在秦能用而秦霸;賢者未嘗無益於國,惟在國君用與不用耳!信在楚屢次上言,楚終不能用,後范增再三薦舉,項王堅執不用;我知項王決不能用也,遂棄楚歸漢,以圖報效。”膝公曰:“賢士在楚不用,固不足以顯其才;若今漢王用之,賢士有何方略乎?”信曰:“若漢王用我,統傾國之師,倡有名之舉,東向伐楚,先取三秦,次收六國,使項王去其羽翼,范增困手束策,不數月而復咸陽如反掌耳!但恐明公不能舉,漢王不能用也。”滕公曰:“賢士口出大言,恐無實學!項王暗啞叱吒,萬人皆廢,三年之間,縱橫天下,自古武勇未有如項王者也,賢士言如此容易,不亦失於誇張乎?”信曰:“不然!某冒險而來,跋涉千里,倘無實見,徒費口舌,以大言而欺人,是狂妄而取咎也!由漢人觀之,以項王爲不可;在某觀之,曾嬰孩之不若也,何言武勇之貫於古今乎?”滕公曰:“賢士言能如此,亦曾讀韜略乎?”信曰:”爲將之才,熟讀詩書,深知成敗,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一事不知,亦無一物不曉,豈但讀韜略乎?”滕公即於館內架上取六韜三略數冊,使信背誦。韓信從頭至尾,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又取陰陽醫卜使信背誦,韓信無一字不記;又將各般兵器作何使用,韓信備將兵器之根源,作用之法則,一一陳說,無一般不知,從早至午,與信議論有千百言,更無差錯。滕公曰:“賢士真天下之奇士,古今所罕有也!”即留管待,又從容相款,胸中不知有多少好學問,愈問愈不窮也。滕公大喜曰:“我明日早朝,奏知漢王,決重用賢士。”信曰:“明公且未可奏知漢王,乞引見蕭相國,二公會約,相同共力推薦,庶漢王知重韓信,得以大用也。”滕公曰:“賢士所見甚明,今晚就與相國會約,請賢士相見,料相國必不敢輕也。”信辭滕公回店不題。

    卻道滕公至近晚,徑赴蕭何府相會,備道:“韓信棄楚來褒中,議論出衆,學問淵源,真天下奇士也。”何曰:“韓信某亦嘗聞其名,此人素貧賤,釣於淮下,寄食漂母,遇惡少叱辱,甘受胯下,一市人皆笑之。後仗劍投楚,楚授以執戟郎官,亦未重用,惟范增屢次薦舉,項王不用。想是因楚不用,遂棄彼就此。但恐漢王亦知其人,不重用也。”滕公曰:“此人可惜未遇,若果重用,決可以建立奇績,料不負所舉也。”何曰:“明日可着來相見。”滕公遂辭何歸宅。不知如何相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蕭相國深奇韓信

    卻說次日滕公差人於店中請韓信,往見蕭何。何所住居丞相府,門禁嚴肅,堂階深遠,先有伺候官報入府,然後一門吏出來,問了姓名,達知丞相。只見一椽吏出來,請賢士進府相見。韓信入到堂下,即見蕭何出檐下,拉信入於堂,裏不設坐,相與立談。何曰:“滕公深稱大學,幸今相見。”信曰:“信在楚聞漢王聖明,丞相賢達,求士如渴,卑禮折節,不辭千里而來。到此數日,始見滕公,昨與相見,尚未傾倒;今見丞相後,即欲仍歸故里,寧甘心泉石,不屈志人下也。”何曰:“賢士未見囊錐脫穎,何乃見貌變色耶?”信曰:“不遇錯節,未嘗歃血,豈可囊錐脫穎,以自薦耶?”何曰:“願聞賢士高談,何當拱聽。”信曰:“昔齊王好鼓瑟,晉有一賢士善鼓,王再三延訪。一日,賢士至齊國,王坐於堂下,欲賢士鼓瑟。賢士不悅曰:‘王如不悅瑟,臣豈敢登王之堂,而見王於咫尺乎?王如好瑟而樂聞之,當焚香賜坐,聽臣鼓瑟,臣必盡心爲王鼓。今王坐,臣立,如待僕隸,臣問自賤,而爲王樂乎?’鼓瑟者,尚羞立於王之側,況丞相當吐哺握髮之時,爲國求賢之日,欲聞治國之要,而反倨傲以接賢士,此信所必欲去,而不願留於其國也!”蕭何聞信語,即延之上坐而拜之曰:“何無知,有失待客之禮,幸望恕罪恕罪。”信曰:“丞相求士,實爲國家,某相見,意欲傾心,以圖補報,非一人之私也。”蕭何乃拱手問信曰:“願賢士論天下之形勢,決天下之安危,明天下之治亂,審天下之強弱,然後天下可圖也。”信曰:“關中百二山河,天府之國,自古帝王爲建都之地。項王舍此不居,而乃遷都於彭城,此失天下之形勢也!漢王雖左遷於褒中,然養成蓄銳,爲虎豹在山之勢,使智者無以用其謀也,不亦爲得乎?項王所向無敵,天下諸侯畏其強而已,然背叛之心,藏於不測,外若爲安,內有隱禍,反不若漢之遠處偏方,而得以收拾人心,養賢及民,諸侯不得侵擾之也。項王弒義帝於江中,大肆不道,而荊襄湖南之民,欲糾合討罪,不日大亂作矣!彼尚茫然不知,而自以爲強,此匹夫之勇耳,何足以望天下之人心乎?漢王約法三章,除秦苛法,雖左遷南鄭,而天下屬望,若舉兵面東,百姓莫不引領來歸。天下未有一人不願漢王爲秦王。章邯等三人,秦民恨入骨髓,而項王乃封爲三秦王,以阻扼漢兵,實爲資敵國以利也。我苟東向,百姓皆爲我戰矣,三秦可傳檄定也。此天下之形勢,安、危、治、亂、強、弱,不待智者推論而可知也。丞相又何憂焉?”何曰:“據賢士所言,楚可伐乎?”信曰:“當此之時,項王東遷,諸侯離叛,百姓嗷嗷,急欲思主,三秦不爲嚴備,漢兵正當可舉之日也。失此機會而不東征,使齊、魏、趙、燕,或有智者一言,舉兵而西,先取咸陽,次取三秦,阻其要害,漢兵雖老死,不得出褒中矣!”蕭何見韓信說到此處,乃近前附耳曰:“前日棧道已燒絕,漢兵急難舉行,奈何奈何!”信笑曰:“丞相何乃欺人若是耶?前日燒絕棧道,必是智者與丞相計議,定當另有別路可通漢兵,然後燒絕耳。此不過使楚無西向之意,漢王絕東歸之心,此計可以瞞項王耳,若智者看破,不可欺也!”蕭何聞韓信此言,實切心肺,不覺笑容滿面,離席下拜曰:“蕭何自入褒中來,未同人論至此,今日賢士之言,如醉方醒,使我胸中痛快,不能捨也!”連叫左右備馬,與賢士回私宅少坐,先差人預備酒席。

    蕭何同信到宅,分賓主而坐,設酒相款。因論爲將之道:“夫將者,三軍之司命,國家之安危所恃,其道可得而聞乎?”信曰:“將有五才十過。所謂五才:智、仁、信、勇、忠也。智則不可欺,仁則能愛人,信則不失期,勇則不可犯,忠則不二心也。爲將而有此五才者,然後可以爲將矣。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殺者,有智而不心快者,有信而妄信者,有廉潔而不愛惜人者,有謀而心緩者,有則別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將有此十過,則不足以爲將矣。故善將兵者,具五才,失十過,攻無不破,戰無不勝,謀無不成,可以無敵於天下矣。”何曰:“今之爲將者何如?”信曰:“今之爲將者,或有勇而無謀,或有謀而無勇,或恃己之能而不能容衆,或外溫恭而內慢易,或矜貴位而惡卑賤,或性驕虞而恥下問,或揚己之長掩人之善,或藏己之過彰人之非,此皆爲將之弊,而今皆蹈之,所以不善爲將矣。”何曰:“若賢士爲將則何如?”信曰:“若信爲將,非敢自爲誇張,實出古兵法,但人不能知耳!用之以文,齊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兵之未出也如山嶽,兵之既出也如江河,變化如天地,號令如雷霆,賞罰如四時;運籌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於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 無所不知;自內而外,自外而內,無有或違;十高之鼓,百萬之多,無有不辨;或晝而夜,或夜而晝,無有不兼;範圍曲成,各極其妙;然猶洞達古今,精明易學定安險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權,藏不窮之智,奇正相錯,陰陽始終,然後仁以容之,禮以立之,勇以敖之,信以成之;如此則成湯之伊尹,武丁之傅說,渭水之子牙,燕山之樂毅,皆我之師也。此乃信爲將之道,養之素日,不敢不實告也。”何見信議論如長江大河,一瀉萬里,心甚奇之。因思漢王有福,感此豪傑來投,破楚元帥,舍韓信再無有過此人者也,稱讚不已,遂留信私宅安歇,分付家僮二人朝夕伺候答應。韓信從此在蕭何家往居,卻將張良角書藏在身邊,不肯取出,只欲憑自己學問,在蕭何、滕公處施展,其心只要待臨時舉用之際,方將角書獻出。

    蕭何自得韓信,喜而不寐,又思:“張良曾有角書合同,心須尋一個破楚大元帥,連角書一同薦來。今放着這個韓信,正是破楚元帥,卻錯過不薦,想是張良未曾得遇。我明日早朝,同滕公極力薦舉。”更不知漢王用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韓信爲治粟都尉

    次日,蕭何會滕公赴早朝畢,兩人出班奏曰:“臣等於招賢館得一賢士,韜略精通,識見高遠,堪爲破楚元帥。乞大王重用。”漢王曰:“賢士何處人?曾出仕否?願說姓名,朕當錄用。”蕭何等奏曰:“此人原淮陰人,姓韓名信。曾爲楚執戟郎官,屢上疏於霸王,不用,因棄楚歸漢,不遠千里而來。昨叩其所蘊,雖伊尹子牙,孫吳穰苴,亦不能過也。”漢王笑曰:“此人我在沛縣時,曾聞他受辱胯下,乞食漂母,一鄉人輕賤之。丞相若舉此人爲將,三軍不服,諸侯訕笑,項羽聞之,決以我爲瞽目人也!”蕭何曰:“古之大將,多出自寒微,豈可以門戶而論人耶?伊尹莘野匹夫,太公渭水釣叟,甯戚爲抱車豎子,管仲④爲檻車匹夫,後來施用作爲,皆成大事。韓信雖出微賤,而胸中所學,爲天下奇士,若舍而不用,使彼投於他國,是棄連城之璧,碎和氏之寶也。願王聽微臣之諫,急用韓信,項羽可滅,咸陽可復。如負所舉,治臣等之罪。”漢王曰:“既卿等舉薦,可召韓信來相見。”蕭何傳命,着禁門大使召新來韓信入內朝見。

    韓信尋思:“漢王召我如此輕易,決不重用。我且進內,看漢王如何待我。”韓信入內,朝見漢王。王問曰:“汝千里而來,未見才能,似難大用。即今倉廒缺官管理,升汝爲連廒官,試看盡職如何。”韓信即謝恩,略無慍色。蕭何滕公,甚是不安。

    韓信退到倉所,查點鬥級人等,驗看倉廒,估計糧數,取算子一把,照米堆多寡,開除一算,毫釐不差。在倉鬥級老人,見信查算明白,拜伏在地曰:“自來管倉大人,未有如賢公精明神算也。”信笑曰:“量此待一僕隸之事耳,何足以盡我哉?”蕭何密差人打聽,見信如此算法,遂請來相見曰:“某欲舉公爲元戎,漢王恐賢士不能勝此重任,特以小官試看盡職如何,適聞賢公到,估計米堆,一算無遺,不知何法,便能知此大數?”韓信曰:“算有小九之數,有大九之數,若能精通算法,雖四海九州,亦不出此算法,況倉廒米數乎?昔伏羲畫卦,雖六十四數,引伸觸類,千變萬化,天地間數目,皆不出此矣!”蕭何嗟嘆不已。韓信又曰:“倉廒米糧,日久且朽,當出陳易新,以濟民用,公私兩便,此亦宰相之事也。丞相此時正當舉行。”蕭何聞說,謝曰:“賢士此言甚合時宜,明日奏過漢王,決遵教施行。”韓信辭何到倉,即合鬥級隨倉四名,宿歇看守,仍着地方沿牆周迴關防,小心風火,判押批封,各得周悉。蕭何訪知,心下甚喜。

    一連數日,漢王不朝。何因具小啓,付豎宦傳入內,漢王傳命:“連日思欲東向,未有良策,因未出朝見,明日當相見也。”次日,蕭何率百官早朝畢,漢王退至便殿,召蕭何等入內議事。王曰:“朕在此久住,思欲東向,未有良策,奈何?”蕭何曰:“東向非難,必得一破楚元帥,方可舉行。”王曰:“朕所思者,正謂此耳。”蕭何曰:“王不必多思,只重用韓信,大事定矣!”王曰:“韓信貧時,資身尚無長策,欲當此大任,而與項羽相敵耶?”何卻將信算法,並易新之說,啓奏漢王。王曰:“此一節之能耳!”何曰:“觀此一節,足知其餘,韓信真將才也!不可錯過!”漢王曰:“既如此,且將韓信加升治粟都尉。”

    近臣傳命出,韓信歡然領受。隨將舊管文書,查看一遍。何爲新收之數,何爲舊管之數,何爲開除之數,何爲實在之數,各有簿籍,較量斛鬥,出入有經,收放有法。平昔都尉到任者,各項在倉人等有進見之禮,都尉若受此禮、遂爲衆人所挾,放糧之際,任他們除關納之,民多生怨心,韓信到任後,即出告示,先將積年在倉作弊之人,盡行查革,即選殷實正身之人,毫釐不與私通,收放之時,均平公道,納糧之際,再不使錢,支糧之人,斛鬥滿足。半月之間,百姓稱快,情願爭相交納,再無稽遲留連之弊。衆人曰:“今日得此賢明大人在上,我等急急納糧,省多少盤費。”一月之間,倉廒充實,門禁肅清。衆百姓聚幾個爲首的,都到丞相府,連名保韓信曰:“我等往日費錢,又受許多辱罵,納糧的稽遲半年,不得上納,支糧的等候日久,不得關支。今得這個韓大人來,我等省了許多煩惱。今聞丞相又要升他轉別處去,望丞相且留他在倉,掌管二三年,我等受無窮之賜。”何笑曰:“韓大人他是個大材,今卻小用了他,況治粟之官,豈足以盡其能哉?”衆人又苦苦哀告,何曰:”汝等且回去,容吾商議,再作區處。”衆人出府。蕭何暗思:“韓信非等閒人,可大可小,無往不可,我須極力保舉。”

    次日蕭何入內見漢王,早朝禮畢,漢王宣何上殿曰:“朕近日夢中多兇險,又思父母家眷在彭城,何月得相見?鬱郁於此,非久居之地也!”何奏曰:“昔齊景公放獵回,語晏子曰:‘寡人每夢不祥,於心不快。’晏子曰:‘夢之不祥請言之’。景公曰:‘我上山見虎,入澤見蛇,何也?’晏子曰:‘山爲虎所居,澤爲蛇所藏,何爲不祥。今國有三不祥,未審我王知否?’景公曰:‘吾不知也。’晏子曰:‘國有賢士而不知,一不祥也;知之而不能用,二不祥也;用之而不擢之以重任,三不祥也。’今王夢中兇險,是有賢士而不能重用之故也。臣恐項王從范增計,舉兵而西,王將何人以御之?此臣日夜之憂也!”王曰:“國中有賢,朕豈有不重用之理?是我到褒中許多時,何嘗有賢而不用耶?”何曰:“見今有一大賢而王不用,是遺目前而乃遠有所思,不亦誤乎。”王曰:“大賢安在?丞相當言之,朕即擢用也。”何曰:“臣欲薦舉,又恐我王嫌門戶之寒微,鄙出身之卑賤,徒舉而不用,反失賢士之心,則四方雖有豪傑,不欲爲王用也。”王曰:“卿不必多言,即將賢士姓名報知。”何近王前叩首曰:“舉國賢士,惟淮陰韓信也。”王曰:“前卿二次舉薦,已加封爲治粟都尉矣,豈謂不能用耶?”何曰:“治粟都尉不足以盡韓信之才能,必拜封大元帥之職,然後可以留韓信也。不然,信必去矣!”王曰:“爵不可以濫加,權不可以輕與。韓信一月之間二次封賞,若今未見尺寸之功,遂加元戎之職,使從我豐沛將士皆怨我賞罰欠當,而退有後言也。”何曰:“自古聖帝明王之用人也,隨材致用,因人授職。臣料韓信乃棟樑大材,王今小之,此臣所以屢次爲王言也!若豐沛將士,雖多勞苦,皆非信之儔,王豈可以此較彼,胸失輕重也?”王曰:“姑從丞相之言,且着韓信少緩數月,待張良或有舉來賢士,堪爲元戎者,朕當重用,不負昔日角書之約;若張良未有保舉,那時卻用韓信亦不爲遲也。”

    蕭何不得已,回府又請韓信相敘。因問如何可以下秦?如何可以出棧道?如何可以收六國?信避席正言曰:“吾以丞相素知兵法,即此言觀之,蓋不知也!兵家相機而動,隨時通變,不可先傳,不可遙度,如水流制形,因戰而知勝,鬼神不可測其妙,父子不可達其指,臨事之際,自有妙算。丞相豈可下問,而欲聞其說乎?”何大喜,愈加敬重。

    信辭回公館,一連數日,不見動靜,信尋思:“若今不激着蕭何,恐漢王不知重,衆人亦不欽服,縱將角書投獻,亦不足以制服百官。”遂生一計,吩咐門吏:“預備快馬,我明日五更須遠行。”門吏依命,須備快走馬匹。韓信即將原來行李拴束停當,依前匹馬出東門長行。左右知信已去,徑來丞相府報事。蕭何方回朝,聞人說韓信出東門長行,大驚曰:“若信去,我輩老死褒中矣!”不知韓信投何處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蕭何月下追韓信

    卻說蕭何聞知韓信去了,急到公館問時,左右衆人曰:“昨晚吩咐備馬,說是欲遠行,我等不敢不從。不意一夜裝束行李停當,壁上留詩一首,今早五更時啓行,從東門而出,不知何往。我等曾蒙丞相吩咐,但韓大人或出外,或有甚言語,教我等一一報知。今夜遠行,不敢不報。”蕭何看壁上詩,乃是短歌一篇,歌曰:

    日未明兮,小星競光;運未逆兮,才能隱藏。驢蹄蹇滯兮,身寄殊鄉;龍泉埋沒兮,若鈍無鋼!芝生函谷兮,誰爲與探?蘭長深林兮,孰識其香?安得美人兮,願從與遊;同心斷金兮,爲鸞爲凰!

    何見歌,跌腳曰:“屢次薦舉,漢王不用,直被他走了!若不追回,使我終日不安寢食矣?”隨呼從者五六人,各備驛馬,不脫朝服,不奏知漢王,帶領從人,急急趕到東門上,問守門官兵:“爾曾見一將軍騎銀鬃馬背劍走出門去否?”門官忙答曰:“今早五更方開門,見此人徑過東門去了,今將五十里遠矣。”何聽罷,急策馬追趕。來到一村,詢問鄉民曰:“爾曾見一將軍過去否?”鄉民曰:“今早有一人騎銀鬃馬背劍,自西而來,今去五六十里矣。”何出朝,尚未用飯就追趕來,近時腹中飢餒,下馬到一村落用飯畢,即上馬追趕。漸漸天晚,一輪明月初出,蕭何乘着月色,來到寒溪河邊。此時正當七月初間,夜靜江寒,深山路險,秋水新漲,馬不能渡,遠遠的見一人匹馬沿溪尋渡,何大喜曰:“此必信也!”遂合從人趕上,蕭何高聲叫曰:“韓將軍何絕人之甚耶?相處數月,一旦不辭而去,於心獨能忍乎?”遂着從人扯住馬轡。各相違拗之際,從後邊又一匹馬急趕而來,乃滕公夏侯嬰也。蕭何甚喜,問曰:“公何亦追耶?”嬰曰:“某方朝回,有倉大使來報韓將軍匹馬出東門,吾料賢士因漢王未曾大用,欲投他國去,某遂急趕而來。適遇丞相亦來追趕,足見丞相薦賢爲國之忠,不辭山險,不恤勞苦,夜深至此,真宰相也!”韓信見蕭何、夏侯嬰如此殷殷懇切,極盡忠愛,遂嘆曰:“二公可謂真純臣也。世之爲相者,或嫉賢妒能,獨擅威權,大開私門,舉在錯直,好諛喜佞,偏執己見,誰肯犯顏苦諫,極力舉賢,忠心爲國,屆己下士也。如二公世亦罕有,足知漢業當興,生此賢相。如信匪才,敢不傾心從命,願爲門下賢士也。”蕭何、夏侯嬰當月明之下,握信手告曰:“古人云:‘士遇知己者死。’吾二人深知賢士爲伊呂之儔,管樂之匹,足可以伐秦破楚,必矣!但漢王以賢士平日門戶寒微,而未深知其賢也。賢士且少耐一時,吾二人願以身家竭力保舉,如漢王仍前不重用,吾必棄官回鄉,不欲久困於褒中矣。”韓信聞此言,遂拜謝,挽轡而回,暫且在蕭何府住居不題。

    卻說漢王早朝,周勃等徑奏曰:“關東諸將,因謳歌思歸,亡去者有十數人。丞相蕭何亦不辭而去,今兩日矣!”漢王大驚且怒曰:“蕭何從吾豐沛起義,一時未嘗相離。諸將去者,或糾聚而來,或中途相從,今日之去,亦不深怪。蕭何與我分雖君臣,實同父子,何乃亦舍我而去耶?”漢王起坐不安,飲食俱廢,方到宮中,又出便殿,心內急躁,如失左右手。正思議間,只見禁門大使來報曰:“蕭丞相、滕公回矣!”漢王一見,且喜且怒,大罵曰:“豎子從我數年,未嘗一日相舍,近日諸將多有亡去,爾如何亦去耶?”何曰:“臣等受王知遇之恩,爲一國丞相之職,王何負於臣,臣乃亡去耶?臣今去兩日者,連夜追趕亡去之人,欲爲我王東歸之計,以圖恢復關中,坐取天下也。”王曰:“追亡去者何人也?”何曰:“追亡去者,韓信也。”漢王又笑罵曰:“諸將亡者皆不追,卻言追韓信者何也?”蕭何曰:“諸將易得,至如韓信,國士無雙。王如常王漢中,不欲東歸,隨韓信去與不去,不足以爲輕重,王不必用也。如欲與項王爭衡,東向而圖天下,非韓信不足與議也!今王若不用韓信,臣免冠服,納與我王,願歸田裏,免使他日爲項羽所虜也。”夏侯嬰亦奏曰:“蕭何所言,實爲國家,非爲信,忠心報主,王當知重也。”王曰:“卿等只聞他議論,見他有一節之能,便以爲可用。朕思爲將之道,所繫甚重,國家之安危,三軍之存亡,仰賴於一人。若一時輕信,用他爲將,卻將三十萬兵馬付他統理,七十員將官聽他約束,倘依丞相言,三秦可下,項羽可破,深得今日薦舉之功,如或能言而不能行,資談有餘,臨事不足,非獨我等受虜,三十萬生命死於無辜,丞相一時悔之何及。朕之所以不敢輕用韓信者,此也。朕聞韓信親死不能治葬,無謀也;寄居亭長,乞食漂母,無能也;受辱胯下,鄉人賤之,無勇也;事楚三年,官止執戟,無用也。古人云:‘有諸中必形諸外’。若有徵驗,方可取信,如聞空言,恐難憑據。相國當熟思之!”何曰:“據王之言,似力確論,以臣所見,恐或未然。孔子遭困陳蔡,非無能也;匡人圍之,非無勇也;卒老於行,非無用也。今日韓信之受辱乞食,乃君子不得時也;官止執戟,乃未遇其主也。臣與信言,洞見肺腑,真有用之良材,天下之奇士,決非徒資口談也!臣待罪輔佐,職在求賢,今見賢不能舉,舉賢不重用,臣所以晝夜不安,冒死爲王言也。”王曰:“今日色將哺矣,卿且回,明日早朝,與卿等會議。”

    蕭何、滕公退朝,復來與信相見:“漢王明日會議,拜公爲將。”信曰:“漢王恐尚猶豫,恐二公空費心耳!”何曰:“漢王若不用公,我等決棄官而去,不敢欺也,”須臾,睦公館辭回宅。韓信因思蕭何如此爲國求賢,漢王屢次不聽用,因爲我家貧賤,以至不肯重用。方欲就寢,只見人報說:“丞相出見賢士。”信整衣出迎,入坐,信曰:“公此時尚未寢乎?”何曰:“國事繫心,豈能安枕,因思賢士在楚,范增極能知人,當時必能薦舉,賢士必有良策,一向未聞論及。”信曰:“在楚范增極爲知已,屢次薦舉,霸王不聽。後聞燒絕棧道,某曾有表上諫。”信遂將表文,念訖一遍。蕭何聽罷,驚訝曰:“若使項王依公此奏,我等終身不得出褒中矣!西楚天下,如磐石固矣。”信曰:“項王不用其言,此時某尚無背楚之意,後范增被陳平左使赴彭城,臨行之時,奏三事:第一件,不可放漢王入褒中;第二件不可離咸陽;第三件,當重用韓信,如不用當殺之。某知項王決不能用,恐終被范增謀害,是以背楚歸漢,無他意也!公夜深,復興此問,必是靜中想起,恐某爲范增心腹,又見昨日匹馬逃回,恐打聽褒中虛實,傳報范增,所以乃有此問。公晝夜爲國,竭盡心力,既有疑心,某今有一物與公拆看,管教漢王剖析羣疑,免勞相國極言苦諫。”蕭何便問:“有何妙物?乞賜一觀,以決衷曲。”那韓信取出此物來,未知蕭何看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會角書築壇拜將

    卻說韓信遂於書囊中取出張良角書來,遞與蕭何拆看。燈光之下,何見角書,知是張良原會約合同,驚駭不已,遂拜伏於地曰:“賢公許久在此,如何不肯發出?使我終日苦諫,費盡心力!漢王若見此書,真得連城拱璧,再無疑矣。”信曰:“某少貧賤。恐初來投漢,未見寸長,丞相決不見信,所以將子房角書暫隱未發。待公極力舉薦,小子少露愚衷,今已心志相投,然後卻將角書奉覽,公之心始釋然矣。”蕭何又拜曰:“賢公真天下豪傑,所見自與尋常不同,某愈當知重,不可舍也!”相辭各就寢。

    次日蕭何笑容滿面,將角書進朝,會滕公說知此事,滕公亦歡喜不盡,同見漢王,將張良角書捧上。漢王接書觀看,大驚曰:“韓信既有角書,緣何一向不肯發出?”蕭何備將韓信前情奏知,漢王喜曰:“卿屢次薦舉,未能取信,不意張子房亦有角書薦舉,天下豪傑,所見略同,可見韓信實有大才,朕所見昏暗,久遠卿忠愛之意,朕今日始知過矣!可將韓信即令拜爲將,以副薦舉之意。”何曰:“臣薦賢爲國,非一己之私也。今據張良角書,王始知臣真有所見,非濫舉也。但今拜信爲將,恐信終不留也。”王曰:“拜將恐輕韓信,乃拜爲大將,重加封爵,韓信可以留矣。”何曰:“若拜爲大將,信則可留。但又不知如何行拜將之禮?”王曰:“召來而加封拜可也。”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在王以封拜爲重,若以臣觀之,韓信乃復去矣。”王曰:“必如何而後可?”何曰:“王如拜信爲大將,必擇日齋戒,設壇祭告天地,如黃帝之拜風后,武王之拜呂望,然後言拜將之禮。”王曰:“準如卿之議。”何謝恩回宅,見韓信,具言漢王行築壇拜將之禮,信拜謝。旬日內,何畫成築壇拜將圖本,上進漢王觀看,圖本曰:

    壇高三丈,象三才;闊二十四丈,象二十四氣。壇之中,列二十五人,各穿黃衣,手執黃幡豹尾、鐵 鉞等件,按中央戊己土,以爲勾陳之象;壇東列二十五人,各穿青服,手執青旗,按東方甲乙木,以爲青龍之狀;壇西列二十五人,各穿白衣,手執白旗,按西方庚辛金,以爲白虎之狀;壇南列二十五人,各穿紅服,手執紅旗,按南方丙丁火,以爲朱雀之狀;壇北列二十五人,各穿黑服,手執黑旗,按北方壬癸水,以爲玄武之狀。壇有三層,各具祭器祝文。周圍執雜色旗者,三百六十五人,按三百六十五度。雜旗之外,立七十三人,皆長大壯士,各執劍戟,按七十二侯。壇之前,從北而南,左右列文臣武將,中間築黃土甬道,直至壇下。四邊立四面鎮靜牌,每牌之下,用一員牙將,立二十名甲士,知有喧譁失隊伍,即時擒拿,以軍法斬首。又用一員上將御車。出西門十里爲壇所。

    漢王看罷圖本,大喜,隨命灌嬰督工管理,限一月內通要完備。灌嬰領軍士於城西起築將壇,諸色人等,各依次預備不題。

    當日蕭何舉薦韓信,一向未揚言於外,以此外人亦不知,及見起築壇場,人人自以爲必得大將,疑議不定。有樊噲曰:“我與漢王起兵豐沛,遂得關中,救駕鴻門,隨軍入漢,社稷之臣,共同甘苦者也。今日築壇拜將,惟我則足以當之。”衆人曰:“一向聞蕭相國薦舉大賢,但不知是何人。若以起初功臣論之,唯樊噲、周勃、滕公數人而已,料不出諸公之外也。”只見灌嬰來奏漢王:“壇場修築已畢,陛下可選擇吉日拜將。”王曰:“宣蕭何來計議!”何曰:“吉日已擇定,各項人等,俱已派就,一二日請王宿宮齋戒,令百官曉諭百姓,肅清御路,伺候拜將,各衙門不判押,不動刑,不宰牲,不飲酒,不茹葷。”漢王同文武百官齋戒三日。

    至期,漢王駕起,前至相國府,傳命捧韓信上車,推轉輪轂,徑出西門。兩邊旗幡映日,金鼓震天,文臣峨冠博帶,列左而行,武將頂盔貫甲,隨右而進,征塵不起,香霧滿街。初時諸將聞築壇拜將,盡皆以爲得大將。及見漢王駕至相國府,拜大將者,乃淮陰韓信也,三軍皆驚。當有舞陽侯樊噲隨漢王駕後行,與周勃等言曰:“我等萬苦千辛隨主上到此,今已三年矣,如何反被餓夫節制?大丈夫豈可甘受其屈,而不申言以表其心哉?”急下馬逆漢王駕前,叩頭大呼曰:“請王車駕暫且少停,臣有一言上告。韓信乃淮陰餓夫,乞食漂母,受辱胯下,在楚爲執戟郎,棄楚而來,空釣脣舌,未有尺寸之功,王今駕捧轂,拜爲大將,使項王聞之,決然恥笑,天下諸侯,以爲我漢中無人,卻用這餓夫爲將,不待對敵交兵,人已知其虛實也,阻三軍踊躍之心,長敵人果敢之氣,三秦決不能下,強楚決不能破,觀此非細事也!陛下當熟思之。”漢王聽樊噲之言,在車上猶豫不言。蕭何大踏步近前叱之曰:“不可不可!爾樊噲等,如遇衝鋒破敵,則可用汝出力。若是運籌決策,百戰百勝,鬼神不可測,波我不能知,非韓將軍不足以當之。爾但聽其指揮耳!豈敢輕發此言,以亂軍心耶?我今謬居相國,然拜將之事已定矣,爾在王前恃其微功,出位妄言,不遵軍法,陛下當即擒拿,隨車駕後,待拜將畢,斬首以正國法。”夏侯嬰亦奏曰:“陛下已出號令,衆當遵守。樊噲卻在駕前妄言,若使人人效尤,陛下何以東征?韓元帥何以行法?而何惜樊噲一人,以壞國家大事?”漢王聞言亦怒,遂將樊噲擒拿,隨車駕後,聽候決斷不題。卻說漢王同韓信並百官至壇所,漢王先到齋宮洗手畢,傳旨文武百官,各執事人員,照原派禮儀各就位行禮,如有喧譁失儀者,定以軍法從事。諸文武將士俱肅靜,拱聽行禮。只見三聲炮響,一路香風。引禮官導引韓信上第一層壇,有汝陰侯夏侯嬰西向,韓信北向,太史官讀祝文曰:

    大漢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褒中漢王遣汝陰侯夏侯嬰,敢昭告於五嶽四瀆名山大川之神曰:嗚呼!天生衆庶,俾牧司之;牧司不善,厥罪於誰?呂政暴虐,荼毒黔黎;位嗣項籍,子類不遺,弒君坑卒,大逆罔辭。臣邦不忍,特建義旗,拜信爲將,救民立基。維神其翼,鑑茲在茲。尚饗!

    太史讀罷祝文,夏侯嬰捧弓矢曰:“漢王有命,用錫弓矢,俾將征伐。”韓信跪而受之,授與左右牙將,左執弓,右執矢,韓信中立。引禮官復引韓信,上第二層壇,相國蕭何西向,韓信北向,太史官讀祝曰:

    大漢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漢王遣相國蕭何敢昭告於日月星辰雷雨、歷代聖帝明王之神曰:惟神知興衰,識成敗,達治亂,明去取,數雖有定,而歸則在德,故雖秦暴虐,神絕其祀,項籍兇狠,天豈宴佑?生民塗炭,地土荒殘,爲人主者,欲解倒懸之厄,須仗希世之才。職專征伐,莫如韓信。仰賴神祇翊衛,啓迪輔翼,吐納風雲,噓咈變化,拯救下民,匡扶帝業。竭誠惟享,昭格於斯。尚饗!

    太史官讀罷祝文,蕭何捧 鉞曰:“漢王有命,賜將軍 鉞。自今以後,奉天征討,誅此無道,爲民除害,爲天下造福,將軍其勳之哉!”韓信跪受 鉞,復令左右執捧而行,禮官復引韓信上第二層壇,漢王北向而拜,捧龍章鳳篆,歌中和之曲,奏八音之章,樂聲嘹亮,動徹上下。樂畢,太史讀祝文曰:

    大漢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褒州漢中王劉邦,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后土神元曰:臣邦仰賴天地之德,百神之威,肅清海宇,鎮撫萬姓,爲國求賢,禮敦三薦;故古人云:雖強兵苦無智將,安得坐收人心,風行八表也哉?是以拜韓信爲大將,並專征伐之權,實爲生民之計;蕩天下之妖氛,扶乾坤之正氣;效黃帝拜風后,顓頊用武告,高辛拜祝融,大舜拜皋陶,殷湯拜伊尹、周武拜呂望。自古國亂浸夷,無不拜將興師以伐不道。今項籍乃亡秦之續,橫暴西楚,乘鴟張之勢,踵崩壤之餘,大肆兇惡,恣意狂悖,背約爲王,弒君獨霸,劫墓取財,開宮戀女,屠戮咸陽而百里火飛,焚燒阿房而萬民恐怖,真爲強橫,實乃獨夫!天厭神怒,死有餘辜。臣邦欲建義旗,拜信爲將,授弓矢以定四方,執鐵鉞而專殺伐;有鬼神不測之機,抱滄海難度之志,國士無雙,人中豪傑,用以爲將,允孚公議。自天申之,保佑命之。尚饗!

    太史官讀罷祝文,漢王行禮畢,乃拜信爲破楚大將軍。漢王西向而立,韓信北向而立。漢王親捧虎符玉節,金印寶劍,授與韓信曰:“從此上至於天,下至於淵,盡從將軍節制。若見其虛則搗,見其實則止;勿以三軍爲衆而輕爲勢,勿以授命爲高而必爲死,勿以身貴而賤人,勿以獨謀而違衆,勿以強辯而自飾,與士卒同甘苦,與三軍同寒暖;如此,則士庶親上死長,罔有不竭力者矣。將軍其欽承之!”

    韓信受命畢,漢王面南坐,韓信拜謝,跪而奏曰:“臣聞國不可從外而治,軍不可從中而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既受命,專鐵鉞之威,臣敢不盡竭罵駘,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哉?”漢王大喜,因復謂信曰:“丞相數言將軍之能,不知將軍將何策以教寡人?”信拜謝問王曰:“大王今東向爭衡天下,豈非與項王爲敵耶?”王曰:“然。”信又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良久曰:“不如也!”信曰:“臣亦以爲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項王,請以爲與大王言之:項王暗啞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慈愛恭敬,言語嘔嘔,人有疾病,輒涕泣分食,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覥敝忍不能予,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放軾義帝,所過無不殘滅,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將秦子弟數歲,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及項王坑秦卒二十萬,惟有章邯、司馬欣、董翳得脫,秦父兄怨之痛入骨髓,而強楚以威乃王此三人於秦,秦民莫愛也。大王入關,秋毫無所害,除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莫不欲王爲秦王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漢王聞信語,喜曰:“恨得將軍之晚也?”於是總其計,與信下壇回朝,不知韓信如何代楚,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蕭何議罪釋樊噲

    卻說百官行賀畢,武士押樊噲於朝門外,聽旨發落。漢王曰:“樊噲雖朕親戚之臣,自恃功高,衝突儀仗,阻駕妄言,通無人臣之禮,昨已擒拿,即當處置,以警戒三軍。”蕭何近前附王耳曰:“樊噲法雖當誅,然噲有大功不可誅。況信初拜大將,即誅有功之人,于軍不利。但恐樊噲心實不服,韓信軍法,決難行矣。王當傳旨明正樊噲之罪,容臣等會議,奏請聖斷,庶國法不廢,韓信之威令可以管束衆將也。”王曰:“善。”於是下詔曰:

    朕拜韓信爲大將,據蕭何之三薦,會張良之角書,稽其抱負,聽其議論,知其爲有用之真才也;命其職專閫外,東向伐楚,允協輿情,實合公議。當登堂行禮之際,前導肅清,己傳嚴令,乃有樊噲獨恃功高,恣肆狂悖,抗爲國法,略無忌憚,一人作倡,衆志罔定,矯惑軍心,有乖大體。下詔爾相國蕭何等,從公會議,定當功難掩罪,法宜當誅,懲此一人,以彰紀律。故茲詔命爾等知悉。

    蕭何等捧詔出。

    早有人報知樊噲,樊噲聞知大驚,自知差錯,便請一班武臣周勃等商議:“我一時見錯,觸犯禁令,致漢王下詔議罪,公等爲我與相國一講,看鴻門之功。亦當饒免。”周勃曰:“主上拜將,實爲天下國家,非一人之私也。昨聞韓信議論,真大將之才也,將軍故敢抗拒,似太無狀。今詔下問罪,丞相決有主意,我等央免丞相,想亦無事,公宜放心。況主上念將軍之功,豈有誅戮之理?”衆人隨到相國府,哀告蕭何,備說:“樊噲乃立國功臣,鴻門救駕,雖一時犯禁,亦無大惡,丞相若不解救,恐失人心。”何曰:“主上困處褒中,終日思求大將,今得韓信,買爲國家之大幸,諸公亦得東歸矣。樊噲無知,乃出此狂言,以致主上動怒,現詔書下頒,恐難救授。但念樊將軍往日大功,又是我等同時豐沛起義之臣,我不出力,何人解救?着樊將軍放心,我自有公議。”衆人拜謝出府。

    蕭何與酈生草擬答辭上奏曰:

    大漢丞相蕭何等議得樊噲所犯罪過,君命下頒,已有明禁,戎車重務,合不可犯,樊噲肆行魯莽,唐突儀從,言多亂紀,矯惑軍心,國法攸歸;罪當刑戮。但念豐沛元勳,鴻門護從,姑擬寬宥,以昭褒績。如再違犯, 鉞難免。請自聖裁定奪。

    漢王覽所議,隨傳旨:“樊噲恃功狂悖,似難寬宥,下議有辭,姑從所議,仍令帶罪徵進,聽軍門節制,轉行元帥府收錄。”近臣傳旨釋放樊噲,轉行元帥帳下伺候。

    噲聞命,即謝恩畢,引見韓信,信曰:“建功臣子之職分,守義臣子之大節,爾雖有功,豈可自恃?幸王寬恩,赦汝重罪。願自是之後,宜用心加勉,早建奇績,垂名金石,與國鹹休,豈不美哉!汝後宜盡心報國,某決不忌嫉也。”噲聞言拜謝,即進內謝恩。漢王呼噲近前諭之曰:“汝自從寡人豐沛起義,累建大功,朕心終不能忘,正當謙恭謹慎,比衆尤當加勉,以永保君臣之好。況汝識見不如張良,知人不如蕭何,他既屢次舉薦韓信,想信必是奇才,那時汝無一言諫正,及寡人昨車駕已出,卿乃阻車狂言,甚失人臣之禮!若非蕭何公議,或我一時動怒,將汝誅戮,枉費數年之勤勞,遂一旦而死,豈不大爲可惜?既壞親戚之情,又傷君臣之義,卿乃半途而廢,便使我終身不安。卿何不知之甚耶?”漢王言至於此,不覺淚下。樊噲亦泣曰:“臣一時見錯,悔之無及。臣此後盡心報國,以仰答陛下知遇之恩也。”漢王撫卹不已。噲辭王出外,來見蕭何曰:“若非丞相解救之功,樊噲如何得免誅戮之刑!”何曰:“將軍列土封王,指日可望,正宜盡心守職,何必區區較論彼此,甚非大臣之體也!”噲深謝蕭何之言。

    不說樊噲自此聽韓信節制。卻說信授破楚大元帥之職,未及操演三軍,先一日上表謝恩。漢王看罷表文,大喜,謂信曰:“覽卿所奏,足見爲國忠心,但不知東征之舉,何時興師?”信曰:“項羽遷都彭城,久未西顧,諸侯散處各國,俱無預備;當此之時,正好出師。伏願陛下早賜命駕,臣演定人馬,即日隨駕啓行。”漢王曰:“都依卿所奏。”封樊噲爲先鋒,曹參爲軍正,殷蓋爲監軍,預備大駕親征不題。

    卻說韓信出朝,來到教軍場,先將人馬大略看了一遍,見軍伍欠嚴整,士卒欠齊備。將佐雖有百員,不知陣法,不諳進退,營盤雖有數座,未得向背,未見生旺。隨即請酈食其到營所計議曰:“此等人馬,此等營陣,不過防守城池,用於無事之時可也。若臨陣施用,將不知兵,兵不知將,隊伍如何排列?陣勢如何調度?奇正如何相生?動靜如何起伏?恐遇敵時,決難支對。今與先生商議,可領能繕書者四十人,將某平日所集隊伍之數,調度之法,營陣方向,出入紀律,通在此書,連夜一條一段,寫成二十本,每本用一知書將官,照此書中所行隊伍陣法,一教演齊備,限半月內通要完整,我卻先將一隊人馬,教他如何是入隊,如何是出隊,如何是行營,如何是安營,如何是對敵,如何是催敵,如何是埋伏,如何是攻擊,隨其變化,各有條理。卻教各隊一一照此操演,不須一月之間,人馬大與今不同矣,那時東征,方可施用,庶足以取勝耳。”酈生拜服曰:“將軍神機妙算,人不可及也!”於是酈生領原本,選人抄寫。不知如何調用?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韓信執法斬殷蓋

    卻說酈生領所集原本,命四十人星夜抄寫,數日內完備。信復入朝,將前事奏知漢王,漢王大喜曰:“寡人兵微將寡,全仗將軍調度。”於是信來到教場,將人馬命諸將照此一一訓練,其中有違令不率教者,先以軍法斬一二人,懸頭示衆。滿營軍士,肅然知警,無有不聽教者。操演二十餘日,各隊俱齊備,與前煥然不同矣。韓信然後教立中軍,排列隊伍,開載條件,明日請漢王車駕到教場省諭三軍,觀看營陣。

    一日,漢王車駕同百官來到教軍場,觀看營陣隊伍,與前通不同,甚喜。韓信具甲胃至王前持立不拜,乃曰:“臣甲胃在身,未敢行禮,只將手冊一本捧上,請陛下聖覽。”上面皆是曉諭將士之言,命統共行令者,高聲朗誦曰:

    西楚霸王項籍,上違天命,放弒義帝,暴虐下民,罪惡貫盈,神人共憤。朕先入關,約當爲王,見此惡逆,理當征討。現以韓信爲破楚大將軍,爾等大小諸將,各隊軍士,聽其節制,隨其指揮,代命行誅,不俟奏請。爾等用命者榮,不用命者死,惟專閫外,惟擅征伐。爾其知省,毋違朕命!

    衆大小將士,聽罷戒諭,無不恐懼。然後韓信來到元帥大營,張掛軍政條約,明白開載各款,令將士謹守,毋犯禁令:

    其一:聞鼓不進,聞金不退,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其二:呼名不應,點視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帥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

    其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祿違度,聲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具主將,不聽約束,梗教難治;此謂橫軍,犯者斬之。

    其五: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弦絕,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纛凋弊;此謂欺軍,犯者斬之。

    其七: 謠言詭語,造捏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吏士;此謂妖軍,犯者斬之。

    其八:奸舌利齒,妄爲是非,調掇吏士,令其不和;此謂謗軍,犯者斬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

    其十:竊人財物,以爲己利,奪人首級,以爲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其十一:軍中聚衆議事,私近帳下,探聽軍機;此謂探軍,犯者斬之。

    其十二: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泄於外,使敵人知之;此爲背軍,犯者斬之。

    其十三: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俯首,面有難色;此謂恨軍,犯者斬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攙前越後,言語喧譁,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

    其十五:託傷詐病,以避征伐,捏傷假死,因前逃避;此謂詐軍,犯者斬之。

    其十六: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使士卒結怨;此謂弊軍,犯者斬之。

    其十七:觀寇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謂誤軍,犯者斬之。

    以上禁令,訂爲一冊,用帥印鈐封進上,與漢王留覽;再寫一冊,交與軍正官曹參收掌。

    漢王看罷營陣,又見韓信張掛禁約,乃嘆曰:“前日操練人馬,真兒戲耳!今日如此調度,如此發落,三軍焉有不整?人心焉有不服?以此東征,寡人自無憂矣!”遂命駕回。

    次日韓信五更時,來到教軍場,中軍而坐,諸將升帳,司晨者報時畢,韓信唱名,點視諸將,內有監軍殷蓋不到,韓信亦不追問,隨吩咐各隊人馬操演。已過午矣,殷蓋方從營外而來,到得轅門下,便欲進營,只見守門者便道:“元帥已鼓操演兵半日矣。各營陣未有軍令,誰敢輕自放入?若要進營,須傳與小旗甲,旗甲傳與守轅門牙將,牙將傳至軍政司,方得到元帥前;若元帥着進,方敢放進,我等有許大幹系。”殷蓋大呼曰:“何消如此瑣瑣。正是小人得志,便要施爲!既是你衆人如此說,快與我說一聲,我要進營,看他號令行得行不得!”把門軍士只得說與旗甲,以次傳到麾蓋下。韓信着巡哨軍,持一火牌,上書一“進”字,傳令而出。來到轅門下。其人高呼曰:“着違令遲者進來!”只見殷蓋瞋目而入,徐徐而行,略無敬謹之意,來到帳下,長揖而立。信曰:“前有漢王聖諭,我亦有禁令,汝爲監軍,此時方到,是何道理?”便問司晨官:“此時何時?”司晨官上帳稟告曰:“此時午過將未矣。”信曰:“曾與爾等約在今日卯時交會到營,汝卻過午方到,故違軍令,當斬!”殷蓋亦不以爲事,乃曰:“下官雖聞將軍之言。今日親戚偶來相訪,留坐飲酒,以此來遲,將軍且免一次。”韓信喝令左右:“將監軍拿下去跪於帳前!”信曰:“汝既爲將,豈不聞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當抱鼓之急,則忘其身?汝既一身許國,豈有父子親戚之念乎?”召軍正司問曰:“殷蓋違令來遲,在那一條?”曹參執禁令薄近前曰:”與軍約約會,期而後至,得慢軍之罪,當斬首示衆。”信曰:“令左右將殷蓋斬訖報來!”即將殷蓋綁在轅門之下,那殷蓋魂不附體,急以目看着樊噲,噲又不得出營,只是跌腳發躁。

    轅門外早有人知道這個消息,放馬報與漢王,漢王知道,便召蕭何問曰:“韓信未曾出門,先殺我一員大將,恐軍不利。”何奏曰:“號令不行,自上犯之。若爲殷蓋一人,而廢此法令,三軍何以約束?將士何以訓練?韓信斬殷蓋,正所以行法也。”漢王曰:“殷蓋乃寡人至親,且重責免此一次可也,如何便殺了?”何曰:“王法無親,古人已有明訓,陛下爲天下國家,豈可以親情爲念乎?”漢王見說不動蕭何,恐又遲了,急遣酈生曰:”汝可馳馬到信營,捧我手字,姑免殷蓋這一次。”酈生得旨,帶領一從人,騎兩匹馬,飛驟而來,正見殷蓋綁於轅門之下,立待要斬,酈生高叫:“且留人,有漢王旨在此。”便要撞人入門。卻有管門官軍攔住喝道:“元帥有軍令,凡軍中不可馳驟。”當把酈生揪住衣帶,送至帳下,稟曰:“酈大夫兩匹馬,馳驟入營,某等不敢放入,揪往在此,聽候發落。”信乃傳令而出曰:“軍中不許馳驟而入者,恐防奸人驟至。以劫我營陣。酈大夫素諳兵法,如何犯此軍令?想持王旨而來?”把門官軍曰:“現有王旨在外。”信召軍正問曰:“酈大夫得何罪?”參曰:“軍法突驟軍中,得輕軍之罪,亦當斬首,以示三軍。”信曰:“酈大夫既有王旨,免其本身之罪,先斬看馬從人,並斬殷蓋,將兩顆頭懸於轅門之外。”只見大小將佐,個個心驚肉顫,再無一人敢高聲者。

    且說酈生救不得殷蓋,只得回見漢王,酈生俯伏叩頭請罪曰:“臣捧王旨到信營寨,因馳驟進營,有犯軍令,亦欲斬臣,幸賴有王旨在身,免罪,將臣帶領從人,並殷蓋俱斬首,懸於轅門之外。臣若無王旨,亦不得回見陛下也!”漢王怒曰:“有我明旨,尚爾如此,韓信何太無狀耶?”蕭何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此正閫外之權,爲將之道也。”漢王曰:“斬殷蓋何意?”何曰:“此正所謂殺權貴以威衆心,使三軍只知主將,而不知有敵國也。兵法雲:‘內懼主將者必勝,外懼強敵者必危’。得韓信,何愁強楚不滅,六國之不服也?”酈生亦拜伏曰:“韓信軍威甚嚴,真得將兵之法;雖殺臣之從人,臣心實敬服。後日破楚者,必信也。王當下手敕獎諭,使諸將愈加敬貴,三軍不敢犯法,韓信軍威益振矣。”漢王轉嗔作喜曰:“卿見亦是。”遂令草手敕,差人獎諭韓信。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遣樊噲明修棧道

    卻說漢王草手敕畢,遣近臣周元臣奉手敕並羊酒赴信營獎諭。韓信聞王命至,設香案,同大小將官出營接敕,金鼓前導,迎至軍中,拜罷,開讀敕曰:

    爲將之道,職專閫外,非法不足以制三軍,非明不足以服人心,故孫武殺吳姬而其法遂行者,非不知吳姬爲王之所愛也,然法不私於愛,故其法乃行耳。爾大將韓信殺殷蓋者,非不知蓋爲寡人之所親也,然法不私於親,故誅一人而千萬人知警,其法實合孫武,深得爲將之道,朕必嘉悅。故遣近臣周元臣,齎羊酒手敕以勉之,益勵初心,以約束將士,早發東征,以慰所望,故敕。

    韓信讀罷手敕謝恩,管侍近臣回朝。次日,韓信早入朝謝恩,漢王乃以言撫慰之曰:“將軍用法,正當如此。”信曰:“受陛下閫外之寄,數十萬生命系臣一人,若訓練無法,設令欠當,一人作梗,萬夫違命,臣法決不能行,陛下付託之重,將何以承應之耶?昨蒙手敕下頒,將士知警,臣法可行,此恩此德,粉骨不足以報陛下也。”漢王甚喜。

    韓信辭王出朝,來到教軍場,點發三軍已畢,召先鋒樊噲到帳下曰:“將軍授先鋒之職,目今漢王車駕親征,棧道被張良燒絕,三軍如何可過?公可領一萬人夫,重修殘缺,再整險隘。絳侯周勃,棘蒲侯柴武,一同監修,限定以軍法處之,將軍勿辭勞苦,當星夜前去修整。”噲曰:“元帥軍令,敢不急去修整?但棧道甚險,燒絕去處,連接三百餘里,豈可一月便能修整?元帥如欲殺噲,噲就元帥處請死,決不敢領此命也。”信曰:“臨事不可避難,避難者不忠。將軍素懷忠義,才幹精敏,正當建此奇功,使三軍氏驅而進,信亦得以便道東征也。”樊噲又欲堅辭,又恐犯了禁令,只得依限督工修理不題。

    且說韓信操演士軍,整率人馬,麾左則左,麾右則右,麾前則前,麾後則後;合四陣而爲一陣,起則爲長蛇;分一陣而爲四陣,止則爲四門;進退之有法,啓閉之有路,旗幟嚴整,金鼓響應,規矩準備,毫釐不爽。大小軍士,見韓信調度人馬,排列陣勢,人人欽服,個個敬謹。於是請漢王曰:“臣領命操演人馬,訓練甲士,今已完備,請陛下車駕親往觀之。”漢王曰:“前營伍已看過,知將軍籌策自不同矣。想今將軍操演月餘,定有規矩,又何必往觀焉?”蕭何曰:“必須主上親往一觀,庶見韓元帥調度兵馬,俱有紀律,王亦安心東征,再無疑難矣。”王即命駕前往教軍場閱試人馬。韓信先行,仍復同大小將官迎漢王進營,在中軍坐定。韓信率諸將朝見畢,又請漢王上將臺觀看人馬。漢王上臺四面一望,只見隊伍嚴整,旗幟鮮明,前後左右,井井有法,坐立進退,繩然不亂。嘆曰:“將軍用兵,雖佔孫吳,亦不能及。”便問:“即今足可東征否?”信曰:“因命樊噲修棧道未了。”王曰:“棧道工程甚大,將軍限一月,恐或不能完備。”信曰:“容日請王車駕啓行,王且少從容,不必下問。”王默會其意,因此不問期。隨有左右請王下臺進膳,王見膳到,只留數品自用,其餘盡賜韓信。

    不題韓信演武,且說樊噲率領一萬人夫,來修棧道,要限一個月內工完。只見山路崎嶇,接連雲漢,又兼橋樑燒燬,樹木叢雜,三軍無可立之地,人夫甚難動手。樊噲自思:“此是韓信不能伐楚,卻將這個干係放在我身上,他卻遲延日期不肯舉兵,多是此意。”遂同周勃、柴武登孤雲山上一望,只見一帶棧路,十分險峻,二人看罷棧道,彼此相顧曰:“如此險峻,雖十萬壯夫,限一年也修不完。”噲曰:“他如今軍令甚嚴,主上又甚寵愛。見今手敕獎諭他,我等若以爲難,便是抗違軍令,須是依着他修理。堪恨張子房燒之甚易,到如今樊將軍修之甚難!”士卒在高崖處插木,巔峻處搭橋,遇隘處鑿石,見陷處開路,筋疲力盡,氣乏神疲,切怨張良,又驚畏韓信,但見營修不起,蓋因壁峻崖高,士卒悲哀,盡被跌傷磕損。

    樊噲正愁悶間,只見太中大夫陸賈領千數從人齎一木牌飛檄而來,上寫道:”即日大兵東征,樊噲作速督催人夫,依期修完棧道,以便出師;如過限不完,定依軍法從事不恕。”樊噲看罷,叫苦不迭,便說:“棧道工程浩大,如何修得?敢勞大夫與我方便一言。”隨請陸賈到工所管待飲酒。陸賈見無人在側,附耳與樊噲曰:“元帥密有吩咐,這般這般。”噲聽了這話,甚喜,到外邊便揚言曰:“這等工程如何一月修完?便是一年也成不得!”千埋怨,萬埋怨,便要差人具奏漢王,借倩人夫協濟。大夫陸賈辭別要回去,臨行又吩咐道:“先鋒不可違限,元帥軍法甚嚴,須當遵守,莫誤莫誤!”陸賈去了。

    樊噲當日具奏,差人星夜來南鄭,奏漢王曰:“棧道工程甚大,人夫死者甚多,今奉元帥將命,限一月之間,飛報完工,如違原限,定以軍法從事;但量臣起自豐沛,未致誤事,今據棧道之工,豈可計日而完?事在迫急,性命難保,伏望陛下差人附近郡縣,量撥人夫,或一二千名,僭工修完,以救燃眉,臣等不勝恐懼感戴之至,茲差牙將李隆齎表上奏以聞。”漢王覽表畢,急差御史周苛:“持符驗一道,火速往普安郡,起借人夫一千名,交與樊噲,僭修棧道,毋得遲誤!”周苛領玉旨,馳馬前去,穿山度澗,兼程前行。一日,到普安郡,催僭人夫一千名,付與委官管領,前去棧道,交與樊先鋒照數點查收用。樊噲見有人夫到來,皆大歡喜。即將民夫編成排甲,每五十名爲一甲,立總甲一名,小甲五名,各管理修工;再派定地方,分定丈尺,各照所派動工去訖。周苛回朝覆命。

    樊噲就令人請絳侯周勃、棘蒲侯柴武,每人撥精壯力士人夫五十名,樊噲附耳低言細語,與周勃、柴武言道:“這般這般,如此如此,不可泄漏其事。”二將聽令,急連星夜出寨,卻將衣服換了,爬山度嶺,越棧道而去。不知何往,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韓信暗計智章平

    不說二將聽令而去。且說大散關守關者,乃副將章平,知漢王差樊噲修棧道,興兵東證,又兼日前範亞父累次有檄,着章平用心守把散關,但有消息,不可輕動,顧先傳報三秦,早作預備。今聞樊噲修棧道,又聞拜韓信爲將,急差人申報雍王,備說漢王拜韓信爲將,差樊噲修棧道,指日必興兵出褒中。章邯聞報大喜,語左右曰:“韓信在楚,一籌不展,棄楚歸漢,不過備數使令可也,漢王無知,卻拜爲大將。況韓信素無重望,一旦爲將,人心決然不服,三軍何以調遣?將士何以用命?就如棧道數百里燒絕,一時如何修完?此等行兵,不過延歲月,徒爲口悅耳!”左右曰:“一向範亞父屢次有檄文來,着大王嚴加防備,正恐漢兵入寇。今章平來報,想是緊急,大王須當預備人馬,再遣一大將,協同章平守把,庶不失事。”邯曰:“棧道工程甚大,人馬急難登涉,待果入寇,再有傳報,那時動兵不遲。此信不過遙度,恐非事實。”遂收下來文,打發差人,且曰:“待有的實,再來報知。”章邯坦然如舊,不作準備。差人回報章平,備說雍王不肯聽信,待有的實,再去通報。章平以此亦不作預備。

    只見關下守關軍士,忽然報說:“見今有漢家修棧道人夫一百名,因受苦不過,逃來投降。”章平大喜曰:“我正要問他來歷,快着他上關來!”不多時,守關軍卒帶領一起人夫上門來投降。章平曰:“爾等是何處人?爲何逃來,恐是詐來投降。空自討死耳!”衆人便哭道:“我等是普安郡民丁,漢王借來修棧道。終日又無供給,樊噲又是個急躁的人,被他日逐催逼做工。況棧道又險峻,限一個月要完,就是一二年卻也不能完!漢王卻拜韓信爲將,衆軍士又不服,近日逃了許多,空自說興兵,又不見動靜,料不能成事!我衆人雖是民夫,中間這兩個爲頭的總甲,都是有好武藝,願投將軍麾下,幹些功勞,帶挈我衆人喫頓飽飯,豈敢有別心?”章平便叫爲頭那兩個人來,問曰:“汝二人叫甚名字?”兩個向前稟覆道:“我二人原是普安郡獵戶出身,一名姚龍,一名靳武。本郡因漢王借民夫,無人押解,卻着我二人作總甲,管領衆人。不想到棧道,見工程浩大,又無口糧,終日痛打不過,又不敢回普安郡去,因此帶衆人逃來將軍麾下,情願守更看鋪,討些口糧,以延生命,待太平時回家。”說罷淚如雨下。章平又問:“漢王如何拜韓信爲大將?”姚龍曰:“只因韓信談論兵機,見他說得有理,後來蕭何舉薦,遂拜他爲將,一營軍士不服,樊噲十分怨恨,近日將佐走了許多,漢王亦自懊悔。”章平見他說的着實,與自己打聽言語一般,遂留二人帳下聽用。二人凡事謹慎小心,章平委託一兩件事,便於得停當,又與上下人和睦,一關上人無一個不愛敬他,以此章平寸步不離左右,旬日之間,拜他爲大旗牌官,凡關上大小事,通與他二人計議,二人一一應答不差,章平甚喜,卻將這來歷差人備細飛報與章邯,邯聽說,通不作準備。

    不意范增一日在彭城因觀乾象,見西南旺氣沖天而起,各處將星散亂,因思:“此必是劉邦漢中兵起。”又思:“韓信棄楚歸漢,定然大用。近年霸王在彭城,不修仁政,專尚殺伐,諸侯背叛,六國縱橫,齊國尤甚,若使漢王舉兵而東,易如破竹。”次日將此事奏知霸王,王遂喚季良、季恆:“汝二人可領兵三千,前赴廢丘,與章邯說知,用心守關,以防漢兵,仍巡查各關津要害之處,俱要嚴加防守。”二人領命,徑來廢丘。一日到廢丘,且進城見雍王,備道前事。章邯嘆曰:“主上過勞聖心,範亞父何消多慮?”遂將章平所具申文,與季良、季恆曰:“觀此申文,便知漢王起兵來歷。”二人看罷,亦嘆曰:“觀此用兵,漢王決不能勝也!亞父終日只是憂心,惟恐漢王重用韓信;我等想來,韓信乞食漂母,受辱胯下,資身無策,在楚無能,今拜爲將,人心決不欽服,況棧道甚險,幾時方能修完?可見漢王用人不當,調兵無法!亞父何須遠慮?但我二人奉王命而來,大王亦當遵守。”章邯置酒管待二將,仍將調來人馬,另立一寨屯住。即將原來檄文,飛報各處隘口把守。仍另行一角文書,與章平知會。

    不說章邯等防守,且說韓信整點人馬完備,請漢王擇日啓行。衆將士各面面相覷道:“棧道尚不曾修完,元帥如何便要東征?卻從那條路出師?”各人不知來歷,又不敢動問,密來奏漢王,王差人召蕭何入內,王曰:“韓元帥今早請朕車駕東征。樊先鋒修補棧道未完,卻從那條路進兵?卿可往信處一問,以解朕疑。”蕭何領王命,當夜就到信宅。此時韓信正在燈下查點各路起兵文書,尚未寢歇,只見有人擊門,當有門吏問明,即傳入內:“有蕭丞相過訪。”韓信急整衣冠出,分賓主而坐。蕭何近前附耳曰:“今早元帥請王車駕東征,王疑大軍不知從何路進發,差蕭何前來請明,乞示方略。”信曰:“丞相昔日與子房相別,燒絕棧道,定知此路,丞相又何下問?”何曰:“當時雖知有路,未聞其詳。又見將軍差樊噲修整棧道,以此致疑。”信曰:“此乃明修棧道,使章邯不爲準備,我卻從陳倉小路進發,不五日就到散關,使平以我兵如從天而降也,此乃暗度陳倉耳。到關之日,便要破關,管教車駕不動弓矢,自能過關。丞相幸將此言,回奏知漢王,不必聖慮。”蕭何聞信此言甚喜,急來奏知漢王。王此時亦未寢歇,聽蕭何所奏,十分喜悅。次日,傳命大小文武將士,俱隨駕東征。

    卻說韓信到教軍場點閱人馬。漢王原帶來二十萬,續後添十五萬,韓信選本處並臨近郡縣人馬,又得十萬,共四十五萬,通作四大隊進發。卻着牙將孫興替樊噲帶管棧道工程,止留人夫三千名修理,以便川人來往,其餘盡數掣回。第一隊人馬,樊噲統領,帶牙將八員,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凡有聲息,未可輕動,飛報後軍,待有軍令,然後出敵。第二隊人馬,夏侯嬰統領,帶牙將二十名,驍將十名,如先鋒勝,則催人馬攻擊剿殺,如先鋒不勝,急出人馬救接,如十分緊急,報入中軍,自有方略,不可退後。第三隊,韓信自統領,帶將佐四十員,分爲四十小隊,左右前後,聽候調遣。第四隊,卻是漢王同大小文武百官總領,仍着傅寬、周昌監押,如有緩急,以便遣用。這四大隊之中,仍有各項分派,隨材使用,俱各不同。寫成圖本進漢王看畢,稱羨不已。韓信調度人馬已畢,請漢王車駕並文武百官到東門外高阜處,看韓元帥出師。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諭父老漢王佈德

    卻說漢王同大小文武百官,到東門高阜處,看韓元帥出師。但見:

    按九宮四象八卦,列五行十干十二支。隊有陰陽,陣有前後;將有紀律,兵有行伍。旗雖尚赤,而引軍開道者則按五方;制雖爲王,而威儀號令則專九伐。人各有能,量才而用;人馬廢棄,隨長而取;身材長大者拽弓拽弩,身材短小者持戟持矛,身力強壯者執旌執旗,身力少弱者鳴金擊鼓,不能視遠者專聽號令,不能聰聽者專望風火,身肥者爲馬軍,身瘦者爲步軍,日能食鬥粟者專爲前驅,日行二百里者專探機密。灌嬰領四牙將,逐隊前行;張倉領二文士,隨軍後進;陸賈同二謀士,識地利之夷險;叔通領八裨將,參行兵之可否;盧綰靳歡爲主將之態度;解甌陳沛乃中軍之驍騎。三軍如虎,多士如雲,鼓動神威昭萬象,盪開徵旅給千兵。

    漢王同百官看罷出師,衆皆歡悅。韓信乃近前奏王曰:“臣兵先行二日,王卻徐徐而來。臣過關,那時與陛下約會也。”信拜辭,揮動三軍前進,王乃回車駕進城來看的人扶老攜幼,不計其數,盡道自生長褒中,不曾見今日出師。王聞之益喜。

    次日,王召蕭何問曰:“朕前日曾傳旨,着卿等行文書去各郡縣,召父老來宣諭他,不知曾來否?”蕭何曰:“連日無數百姓,見王將起兵東征,盡道大王今離褒中,伐楚破六國,建都咸陽,我等再不得回睹天顏,願來進朝見王,現今正在外邊伺候數日矣。臣見陛下未得暇,不敢奏聞。”王曰:“既百姓父老在外,俱着進來。”蕭何傳命出,着百姓進朝。有門禁官傳旨出,着百姓進來。那百姓父老在外,紛紛攘攘,要進內朝見,聽得宣召,一個個爭先快睹,引領而見。有傳班甲士呼曰:“百姓肅靜,毋得喧譁!”王曰:“父老鄉民也,甲士毋得驚恐。”漢王遂起身出殿檐下,看那百姓,不知其數。有幾個爲首年老的,近前奏王曰:“自從陛下到褒中,風調雨順,萬民樂業,道不拾遺,夜戶不■,正是堯舜之世!不想陛下今日興兵東征,又不知何時得睹天顏!”言罷,個個拜伏在地,淚如雨下。漢王見百姓如此愛戴,亦垂涕不忍相舍。父老又奏曰:“陛下今日車駕啓行,不知何人在此鎮守?”王曰:“朕看蕭何相國在此安撫百姓。”衆人以手加額曰:“若是蕭相國在此鎮守,臣等褒中萬民之福也!”王曰:“汝百姓中有三鄉老,可着近前,聽朕訓諭!”鄉老者,乃古制也。古制:十里爲一亭,一亭之中,擇一亭長管之;十亭爲一鄉,一鄉之中,擇一鄉老管之。共有三個鄉老:一個掌管鄉約,一個掌管耕種,一個掌管爭訟,三老總統於縣。今日三老上前聽宣諭,漢王命一人高聲宣讀諭文,其文曰:

    朕惟古先明王之治天下也,以安民爲務,而安民之道,以教治爲先,是以上下承相,風俗淳厚,一國和平,臻於至治。朕自治國以來,夙夜倦倦,志圖治理,建都南鄭,思與百姓共臻於道,及天下而爲一統。以此特加曉諭,使知爲善去處,趨吉避凶,爲永保身家之道。如居家者,有一家之長,居鄉者,有一鄉之長。爲一家之長者,教訓子弟,講讀詩書,明達道理,父慈於子,子孝於父,兄愛於弟,弟敬於兄,尊卑長幼,各循其序,毋相凌奪也!使一家之內仁讓浹洽,親睦相勸,便爲一家之福。爲一鄉之長者,勸其一鄉之內,士農工商,各居一業。士則修明義理,勤習課業;農則力于田畋,無欠賦稅;工則專於藝術,毋作淫巧;商則用心生理,毋爲遊蕩。大小相安,長幼和睦,毋爭告訐,而陷於刑戮;毋賭博淫秩,以墮於凶德;毋遊手好閒,以廢其生意;毋竊取人財,以陷於死亡。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婚姻死喪,鄰保相資。如此則一鄉之內,禮樂雍容,風俗淳美,富壽安秩,共享太平,而爲一鄉之福。故曰:作善降之百祥,作惡降之百殃,善惡之報,不差毫釐。朕今約法三章,見有定律。使宣汝等來,倦倦開諭者,正欲爾等守法奉公,鹹歸良善。其有不遵朕誨,仍陷於惡者,明有國法,暗有鬼神,罪亦難逭。爾等欽之守之,毋或勿忘!故諭。大漢元年乙未秋八月一日。

    漢王宣諭父老,賜與酒飯,各着令回鄉,因謂蕭何曰:“留卿在褒中,撫卹百姓,勸課農桑,省刑薄稅,舉善罰惡,催趲糧儲,以給軍餉,卿之職也。”蕭何曰:“謹遵王命。”漢王於是傳令三軍啓行,陸續徐徐進發。如有過期後至者斬,逃匿者斬,父母妻子族人等隱容者悉斬,鄰里鄉黨知而不舉首者,罪亦如之。即日車駕啓行,蕭何率領所屬百官送出褒中,各鄉父老百姓,望塵遮道,攀轅臥轍,哭泣滿道。漢王以袍袖掩面而泣,君臣百姓,戀戀不捨。蕭何等送漢王過褒中辭回,帶領百官父老,安撫地方,催趲糧餉。漢王車駕向東從容而行不題。

    卻說韓信領三大隊人馬出褒中,不往棧道去,卻從陳倉小路而行。來到孤雲、雨腳山下,從山後僻路進兵,前面已有樊噲開路,雖有夾江之水,從寒溪河流出,壘石可過;山傍雖有險路,魚貫而進,行三五里,便有闊路;雖被樹木長合,樊噲卻命三軍砍去,有路可通。韓信乃與衆將曰:“某前日匹馬夜間行到此寒溪河邊,正值秋水泛漲不得過,卻有蕭丞相趕入到此,明月之下,復得相見。若使渡河長往,今已到淮陰矣!”衆將曰:“此實天意有在,留元帥興劉滅楚,使我等得出褒中。不然,棧道燒絕,我等亦不知此路,又無元帥如此大才,我等徒死褒中耳!”衆將請立石以傳示後世,韓信遂令立石山頂之上,上刻曰:“漢相國追韓信至此”八字。

    韓信揮動三軍前進,山路危險,回徑盤折,衆將下馬步行,牽藤扳葛,登高步險。雖是辛苦,而思歸之心踊躍而進,亦忘其勞也。正行之次,忽見前軍來報曰:“軍不能前進,亂山之內,溪澗之間,有條毒蛇長數丈,兩眼射出光芒來,據山隨處,戳住去路,乞元帥除之。”信曰:“毒蛇當路,須令箭手百人,各掩身山凹之內,箭頭以藥塗之,密密射去;仍令炮手,各執火炮,以防毒蛇性發,恐跳躍傷人,各放炮擊之,則無事矣。”衆人得令,方欲動手,只見中軍帳下一人,到元帥面前高聲叫曰:“一蛇當道,何須用許多人治之?便是滄海蛟龍,某亦敢去!”左右聽說大駭。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辛奇斬虎遇韓信

    且說要斬蛇者是誰?乃是信武侯靳歙也。韓信大喜曰:“將軍雖力能斷蛇,但深山之中,恐川水下溼,久無人往來。”即令隨營有好酒,滿斟三巨觥,賞靳歙。食畢,令數壯健步卒導引,來到山前,穿巖渡澗,閃在山缺之傍。靳歙遠望,只見明月落於巖間,電光射于山下,腥風撲鼻,寒氣侵入。軍士便問:“明亮者何處?”鄉導雲:“此大蟒二目光透於外,人若近前,吐氣如雲,侵人必死。可請將軍暫回,不當近他,恐有傷害。”靳歙大怒,起劍到澗邊,大喝一聲,只見那蛇從巖上一躍而出,身長數丈,便吐毒氣侵入。靳歙閃在一邊,讓蛇躍出,橫臥於大石之上,翹首吐氣,要來傷人,那靳歙仗着威力,大踏步舉劍用力一劍,把蛇揮爲兩斷,蛇頭墜於巖下,滿林驚落葉,澗水血波流。衆軍士去前看時,蛇已死於石上,急來報至中軍。韓信隨到山前,看那蛇有數丈長,血流石上。左右將士,驚訝不已,遂問信曰:“此蛇何如此長大?想在山中有百年矣?不知古時亦在此長蛇否?”信曰:“上古崑崙山周圍三萬裏,有蛇匝山一週,古蛇之長,大有如此。今數丈之蛇,亦未爲大也。”又曰:“我前日匹馬投漢,亦曾經此山而行,想託主上洪福,未遇毒蛇;倘遇必有傷害,豈有今日?”左右曰:“雖主上之福,亦無帥之福也!”信遂重賞靳歙。

    韓信當時催動人馬,將近到太白嶺,預差盧綰近前吩咐曰:“我昔日過太白嶺下,遇一壯士,姓辛名奇,其人最有義氣,留我過一宿,拜爲兄弟。其家以賣酒爲生,汝可到彼訪問的實,我卻親往一拜,以報昔年相遇之愛。”盧綰領命前去訪問,不一時回報曰:“太白嶺下原有數十家居民,近因七月山水泛漲,不能住居,移于山北高阜處避水,未審在否?”韓信嗟嘆久之,遂到太白嶺下,果見昔日居民,俱無一家,雖有草屋數間,坍塌倒壞,無人存住。又行一日,過石崗,近一亂石橋,到山崖之下,前軍不行。巡哨將官來報:“山坡邊有一壯士,逐一大蟲,繞山而來,衆軍士圍住,以此不行。”韓信聞知,即策馬近前,看那壯士頭戴虎皮磕腦,身穿黑豹皮裙,手執三股鋼叉,逐殼到溪邊。那虎見壯士趕來,又見三軍圍繞,雙蹄爬在石上,卻望壯士一撲,那壯士卻閃在石傍,就勢只一叉,正中大蟲頂下,那大蟲卻又跳躍時,被壯士將叉挺往,不能動身。衆軍士一齊近前,亂槍戮死。韓信看那壯士時,不是別人,正是太白嶺下故人辛奇也。韓信着數牙將大呼曰:“辛壯士!有韓元帥在此請見。”那壯士聽得人呼,撇了虎,徑過溪來,看那高阜處是韓信,急來拜伏在地。韓信急下馬相邀,辛奇便道:“小弟聞元帥修棧道,只道人馬從棧道出,連日正要拜迎,未得稟吉老母,以此遷延,不想元帥興兵到此,大慰所望也。”韓信曰:“自別賢弟日久,因國事忙,未得具書奉問。今日到太白嶺,差人訪問賢弟,避水移居,又不知何處,正在思想間,不想得遇賢弟,十分大幸!”即差後軍牽馬來,一同辛奇上馬,將大蟲拖在軍前。便問:“賢弟移居在何處?就同拜見老母。”奇曰:“元帥今非昔比,爲天下元戎,豈可輕動?”信曰:“故舊不遣,何拘勢分?請問所寓。”奇曰:“只轉過山嘴高崖處,便是寒居。蓬革之地,恐不足以屈麾蓋。”韓信遂同十數親隨人,行不一二里,早到奇家。見靠崖有十數家人家,都是草房,奇家在路口,住有草屋十數間。請韓信入草廳坐下,請老母並奇妻出來相見,信具黃金百兩奉老母,奇不敢受,韓信曰:“此皆漢王所賜,奉賢弟爲養母之資,賢弟可隨我建立功名,以圖顯親揚名,豈不美哉!”奇拜謝收領。信曰:“此地非老母所宜居,我寫隨軍印信批文,令搬移老母同家眷投南鄭相國府,尋數間官房,月給米糧,方好過活。”奇大喜,又深謝厚恩。信曰:“汝母即我母也,賢弟遠去,豈可使老母獨居山僻,受此寂寥乎?”信吩咐軍政司給批文送與老母收執。辛奇拜辭老母,灑淚而別,吩咐妻用心侍奉,隨同韓信起行。信曰:“此去大散關二日可到,賢弟即爲鄉導,同前哨樊噲星夜攻打散關,如不能下,待我到自有方略。”又吩咐第二隊夏侯嬰:“待樊噲人馬打散關,汝可另安一營,歇息軍士,不必動,待過關時,汝作先鋒趨廢丘,與章邯對敵,樊噲卻作二隊爲救援。”二將得令,殺奔散關去訖。

    韓信使軍士探聽漢王人馬,亦將次過寒溪,遂乃徐徐啓行。到三岔路,卻令人找尋斬樵夫之處。軍士報說路傍山凹之下,覆土一堆,想埋樵夫處也。信令鄉人破木爲棺,更換衣衾,乃改葬樵夫於三岔松林內,用石砌成墳墓,立一石碣,上鐫刻“大漢元年乙未秋八月七日,破楚大元帥淮陰韓信爲義士樵夫立位。”傳令有司辦祭,韓信親率諸將,祭於墳所,行三奠禮;周苛跪讀祝文曰:

    大漢元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三日壬戌,破楚大元帥韓信謹以牲醴致祭於三岔山樵者之靈曰:嗟爾樵者,遭世蹇迍,資身無策,入山採樵,逢予問路,指示要津。楚兵或至,恐道往因,絕計斬汝,實傷我仁!覆土爲記,慮防水濱,循途道漢,來志乃申。職專閫外,兵下三秦,道經岔口,改葬汝身。師行匆劇,未獲報君,君其有知,鑑義真純。尚饗!

    祭罷,焚帛禮畢,乃傳令吩咐鄉人立廟,四時享祭,遺蹟至今在焉。

    不說韓信人馬前進,卻說大散關章平,自得姚龍、靳武,終日打探棧道,工程可曾完否?去人來回報:“修棧道如今不是樊噲,又改委牙將孫興管理,人夫漸漸減少了,工程未見次第,東征消息亦未見動靜。”姚龍曰:“漢王多是空說,決然來不成!”靳武曰:“褒中近年好收,漢王正在那裏快樂,亦無甚遠大之志。”章平曰:“觀他拜韓信爲將,可見不識人,如何成得大事?”正在關上閒說,只見巡哨小卒來報說:“漢兵遍地而來,離關五十里有先鋒樊噲下了大營,見今領五萬人馬,殺到關前。”章平大驚曰:“漢兵從何而來?”姚龍、靳武曰:“恐傳報人未的,豈有棧道未完,人馬從何處過來?或是樊噲受苦不過,逃來關上投降也不見得,再着人探聽看如何,便好發乓。”言未了,又有人來報:“樊噲到關下,攻打甚急。”章平一邊差人飛報章邯,說漢兵已過棧道,見今攻訂散關甚急,乞傳報三奏,早作預備,仍差大將前來救授,庶保無虞;一邊與姚龍、靳武商議曰:“樊噲人馬打關,我須出戰,汝二人可守把四面關口,以防漢兵盜襲。”姚龍、靳武曰:“將軍放心,每關一面,可派人馬一千防守,晝夜巡視,料亦無事。”章平遂領三千人馬,衝下關來,與樊噲對敵。看樊噲人馬軍器鮮明,隊伍嚴整,有健將辛奇在後押陣。樊噲曰:“章邯等三人,誘秦卒二十萬,被項羽坑之,卻乃濫受王爵,苟安富貴,天兵到來,不急早開關受死,尚敢攔阻?”章平曰:“汝漢王受霸王封爵,不安分受職,卻妄動餘孽,徒速死耳!”樊噲大怒,舉戟直取章平,平挺槍來迎,二將交戰有二十回,章平抵敵不過,敗走。辛奇催動後軍一齊掩殺上,章平匹馬逃走上關去了。樊噲、辛奇收兵回營,章平將關緊團。樊噲預備火炮火箭,併力攻打,關上只是堅閉不出。樊噲無計可破。

    人報元帥到來,樊噲、辛奇離營遠接韓信到關下,登高處看了一遍,已有暗號,知章平中了計,遂乃吩咐火炮手,架起風火大炮,一連放了十數個。關上驚慌,衆軍士畏怯,又不肯上關守把,章平發躁,親自催遣衆軍士守關;姚龍、靳武暗吩咐帶來人夫一百上城,各執器械四邊預備。只見韓信策馬近前大呼曰:“說與關上守關主將,上關來答話!”章平、姚龍、靳武都到關上,見韓信耀武揚威,舉鞭言曰:“汝霸王暴虐天道,背約自立,放弒義帝,天下切齒。今漢王親統大兵,汝當束手歸降,乃敢抗拒天兵,閉關攔阻!汝若開關投降,免汝一死,敢說一言不降,教汝立見流血!”章平便道:“我乃雍王貴族,豈降汝胯下夫耶?”一言未罷,只見姚龍、靳武走上前來,將章平劈頭揪住,即時綁縛了,着一百原來人夫,各舉兵器防護。姚龍、靳武便叫關上衆軍士:“漢王有德,天下歸心,汝等急來投降,免致誅戮,敢在道一個不字的,大兵見今圍住關下。我等把住關口,汝等皆是死數。”衆軍士見章平被捉,又見關下漢兵大舉,只得盡數拜伏在地曰:“吾等情願歸降。”姚龍、靳武大開關,綁縛章平下來。二將非是姚龍、靳武,乃漢將周勃、柴武,假作修棧道夫,暗入散關投降。原來韓信差陸賈以催工爲由,卻定計暗暗的吩咐樊噲,密使周勃、柴武更名,引心腹軍士一百名,假作修棧夫,投降到關上;待韓信大軍至,卻立石於關前,以爲暗號,次後聽炮響,即擒捉章平,開關請韓信上關。此便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不十日之間,智下散關,此韓信東征第一功也!

    韓信到關上,安撫五千降卒,打掃公廳伺侯漢王車駕到來。卻將章平拿到帳下,信曰:“汝乃章邯族姓,冒受楚官,把守險隘,抗拒天兵,本當斬首,量汝特癩狗,不足污吾刀耳!且押付軍政司,隨軍聽候發落。”早有人來報,漢王車駕離散關不遠。韓信率領大小將佐,離營二十里大路迎接。漢王傳旨,着韓元帥大小將官上馬隨行,早到關上。漢王已知韓信下了散關,心喜不盡,到公廳坐定,韓信同將佐戎服朝見,禮畢,漢王曰:“散關乃三秦隘口,將軍不動聲色,隨到而得,三秦聞知,已破膽矣。”信奏曰:“散關既得,三秦此時尚未見預備,陛下且暫任散關,臣星夜攻打廢丘,擒捉章邯,三秦指日納款,那時差人奉迎車駕也。陛下仍遣人催趲糧儲,接濟軍餉,急修棧道,以便往來。”漢王聞奏大喜。韓信又取出章平來,割去一耳,放回廢丘報知章邯,以激其怒。卻辭了漢王,傳令着夏侯嬰作先鋒,辛奇爲副先鋒,望廢丘殺來,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分回解。

    第四十六回 韓信火攻破章邯

    卻說雍王章邯在廢丘,聞散關一連兩起飛報來,說漢兵勢衆,見今樊噲攻打甚急,早望遣兵協助。章邯聞報大驚曰:“我前日以棧道未完,漢兵恐難入寇,不意今已到散關,事在迫急,可傳報與櫟陽、高奴二處,早作預備。”隨傳令着呂馬通、孫安點押人馬,伺候迎敵。言未罷,有章平帶傷來見章邯,哭拜不起。邯曰:“汝如何失了散關?漢兵如何出棧道?韓信如何用計?”章平便將周勃等投降,並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一備細說了一遍。章邯搖頭道:“範亞父再三說韓信但未遇時,若有人重用,深爲後患,霸王不聽,今果然矣!”又曰:“汝且退後,等我殺此胯夫,以雪其恨。”左右曰:“大王不可輕敵,韓信詭計甚多,須當斟酌。”邯嘆曰:“吾用兵三十餘年,經百十餘戰,量胯夫何足爲懼?”當即催動人馬起身。

    夏侯嬰先到廢丘,見有敵軍,未敢出戰,高廢丘五十里安營。韓信人馬隨即也到,約會夏侯嬰,附耳曰:“章邯乃秦之名將,不可力敵,當以智取。公明日對敵,當如此如此而行。”夏侯嬰等領令去了。

    次日,章邯出馬,與夏侯嬰對敵。邯曰:“漢王受封褒中,能自保疆土足矣,又何從胯夫之見,乃敢背叛入寇以取死耶?”嬰曰:“義帝初約,先入咸陽者爲王。我漢王兵不血刃,義降子嬰,天下響應,正當爲關中之主。即被項羽強暴違約,自立力王,左遷諸侯,放弒義帝,大逆不道。今我主親領大兵東征,汝當延頸受死,反乃妄言入寇耶?”邯大怒,挺槍直取夏侯嬰,嬰乃舉刀交還。戰十合,嬰佯敗,落荒而走,邯揮動人馬趕來。嬰卻轉過山腳,勒住馬,在高崗上大叫:“章邯再與你決個勝負。”邯曰:“汝乃敗將,尚敢言勝負耶?”嬰曰:“汝特老革耳!筋力已衰,何足爲我敵?”邯益怒,挺槍躍馬,徑奔夏侯嬰,嬰舉刀復來交戰,不十合,卻望松林小路而走,至樹邊見隔林塵土起處,有韓信人馬到來,攔住章邯。信便道:“我在此等候多時了!”邯曰:“胯夫在此久等,欲尋死耶?”信怒,舉戟直取章邯,章邯舉槍交還,未及數合,韓信敗走,章邯揮動三軍人馬往前追趕。隨後季良、季恆領本部三千兵亦追趕來,即會見章邯曰:“大王不可深入重地,恐是誘軍之計,須當回軍。”邯曰:“我正欲漢兵相連而來,盡數剿殺。公可催督人馬,盡力攻擊。”忽聞一軍報說,韓信因大王追趕甚急,連人帶馬跌下澗去,夏候嬰衆將在彼救援,尚未救起,大王可催趲三軍,急早捉拿,可獲全勝。邯着人高處瞭望,衆人回報,遠望山前谷中,衆軍士在彼用繩索搭救,不知是否?邯嘆曰:“胯夫合當死於吾手!”遂揮轉人馬,渡澗穿林,望前殺來。進到山谷中,兩旁都是樹木,卻不見一個軍士,楚兵大勢行動,又擁住谷中不得迴轉。天色又漸昏黑,章邯心上猶豫,急傳令軍馬且暫住。那人馬前後舉動,急難收煞,早有一半入山谷來,才待住腳,只聽山頂上,一聲炮響,四下裏樹木都着,沖天火起。邯見火起,知是中計,急勒回馬要出谷中,又被人馬擁住,後邊又是火起,無路可出。季良、季恆急來,便叫道:“前面有條山徑小路,斜曲上去,可到鳳嶺。”邯即同二將,棄了馬步行,從小路爬到嶺上,氣喘不迭,三人權在嶺上休息,又聽得山下吶喊,四邊火勢愈大。邯曰:“此處不可久住,恐漢兵追來,三人又無兵器,如何抵敵?不若乘着月色,捱過嶺去,尋着楚營安定再作區處。”季良曰:“大王所見亦是,但不知從那條路下去?”季恆手指道:“那山凹邊有燈光露出,想是人家。”邯曰:“我等捱下去,尋問他路徑也好。”

    三人一步步走下嶺來,到那裏是有一個大鎮店,有三百人家,夜深盡都睡了,路口有個山神廟,三人入到廟裏歇定。方纔閤眼,只聽得遠遠有人馬過來,季良便從縫裏張看時,爲頭有數十面大旗,後面一隊隊人馬過,聽聲音時,卻是楚人說話。有一個道:“谷口裏火起,又不敢進去,不知大王在何處?想是亂軍中,定被傷害了!”季良叫醒章邯,便開廟門叫住衆軍士,掌起火把來,爲首有一員大將,乃楚將呂馬通也。衆人齊叫道:“好了!我大王在廟裏。”那呂馬通下馬,到廟前見了章邯,三人大喜。邯問曰:“汝等如何知我在此?”呂馬通曰:“大王追趕漢兵太遠,章平再三來說恐韓信多詐,或有詭計,說可引一枝人馬救應。臣領本部一千人馬,行至中途,忽見前面火起,又遇見回來的軍士說,大王中計,已殺入山谷口裏去,臣不敢前進,卻從西南雙岔口尋來,不見蹤跡,正在區畫處,不想大王卻在此廟中,十分大幸!”隨令軍士做飯。邯三人在廟中用過飯,已天明矣。同呂馬通各上馬轉回舊路,到廢丘大路上,早有章平、孫安引人馬接應。打聽前軍,被火燒死多半,止有一二千敗殘軍逃回,亦多帶傷。

    章邯懊悔不及,吩咐將士:“且將關緊閉,我兵新敗,未可出敵,少休息數日,然後出敵。一面會櫟陽、高奴二處,調遣兵急來救應。”言未罷,人來報韓信人馬圍了城,衆軍卒將大王用的兵器,舉在城下,百般毀罵,甚是無禮。章邯聞說,大怒曰:”我爲秦將,威鎮六國,何人不懼?今位居王爵,鎮守三秦,遇一胯夫,反乃閉門受其辱耶?”遂令左右:“快整點人馬出城,我要與胯夫決一勝負!”季良衆將諫曰:“不可!此乃韓信激大王之怒,意欲智賺出城,中其奸計。且從容待軍士休息數日,出戰不遲。”章邯怒氣不息。又聽城下一連炮聲不絕,軍人又來報,說韓信人馬,或坐於地上,或臥於城下,裸身赤體,百般辱罵。章邯聽說,同衆將上城樓觀看,果見漢軍在城下辱罵,如入無人之境。邯即與衆將附耳曰:“韓信因見昨日得勝,遂自驕惰,此就如項梁之在定陶也。”季良曰:“人言韓信善能用兵,觀今日營伍欠整,士卒怠惰,此兵法所忌,若大王以破楚之法,施於今日,甚爲允當!”孫安曰:“恐韓信有詐,或故令軍士怠惰,使大王無備也。”邯曰:“昨日我因貪戰,偶中奸計,非信之能也。觀今日營陣隊伍,已見韓信之才,夫又何疑焉?”遂向衆將吩咐:“今晚預備劫營,季良、季恆領兵三千,出南門衝漢右哨;我領一萬兵,出西門劫漢中寨;章平因帶傷,不能出敵,把守廢丘。”各分派已定。

    卻說韓信料章邯必乘驕劫營,遂傳下將令:着樊噲、柴武領兵三千,阻楚軍北路,夏侯嬰、周勃領兵三千,阻楚軍南路;將大營人馬,俱退後三十里下營;韓信守住後哨,卻令辛奇、靳歙領精兵五千,埋伏於大營之左;盧綰、灌嬰領兵五千,埋伏於大營之右。等章邯人馬回動,二路人馬殺出,必獲全勝。分調已畢,天色已晚。

    章邯人馬等到二更將盡,大開城門,放下吊橋,金鼓不鳴,各銜枚而出,殺奔漢營來。季良等出北門,呂馬通等出南門,章邯等出西門,三路人馬蜂擁而來,章邯殺到大營,見是空營,已知中計,急傳令着三軍快回,言未畢,只聽火炮振天,兩路漢兵殺出,箭如飛蝗,殺得楚兵七斷八截,各自逃生。章邯幸得左右衆將幫定逃走,正行之間,早有一箭射來,正中章邯右肩,幾乎落馬,左右扶住,死戰得出。季良出北門,被樊噲、柴武三千人馬,忽然突出,夜晚不及交戰,楚兵大敗,二將敗走,樊噲等大殺楚兵,得將令不敢追襲。呂馬通、孫安出南門,行至中途,那孫安馬上與呂馬通曰:“韓信今日令三軍辱罵,其中有詐,但今我等劫營,恐難取勝,不如且將人馬在此屯住,密差精細軍校,急急兩路打聽,果是漢兵無備,我等前進,必然取勝,若中奸計,如之奈何?我且與公在此等候,若楚兵不勝,卻繞出廢丘大路,爲楚兵救應,彼此俱得保全,以爲長策。公意以爲何如?”呂馬通曰:“倘一時不如所料,雍王問我等抗違軍令之罪,那時如何分辯?”孫安曰:“不然,爲將之道,運籌決策,須要知彼知此。我料韓信用兵,豈可比定陶之兵耶?我意已決,決不可前進。”於是呂馬通、孫安按兵不動,急差軍校探聽,去不多時,只見數軍飛馬而來曰:“漢兵有備,楚兵中計,已大敗矣!將軍快調轉人馬,大路上救援。”呂馬通、孫安聞說,即調轉人馬,往大路上殺來,正遇漢兵追趕章邯。正在危急之際,卻是呂馬通、孫安領三千精兵,殺來救應,火把照如白日,放過章邯兵,揮動人馬接住漢兵,且戰且走。

    韓信見有救應,傳令漢兵且住,未可追襲。張倉策馬近前曰:“章邯勢窮力竭,正好擒拿,元帥如何勒兵不追?”信曰:“窮敵莫追,兵家最忌;又況夜晚,地利不便,倘楚兵或有埋伏,反難迴轉。不可不慮也!”韓信即鳴金收軍,令諸將各調本部人馬伺候攻城。未知廢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淹廢丘三秦悉定

    且說當夜章邯急奔入廢丘,因肩上中箭,疼痛不止,令醫士敷上藥,用白絹縛了,臥病不起;傳令三軍各用心守把四門,又星夜差人各郡縣調兵防護不題。

    次日,韓信催動人馬,把廢丘四門圍了,傳令諸將,照隊伍各安下營寨,預備攻城之具,晝夜攻打。這廢丘乃周舊故城也,周圍都是高山,山麓之下通白水大江,城池堅固,牆垣宏闊,攻打甚難。叔孫通、張倉等入中軍與信計議曰:“廢丘一時攻打不下,各郡縣漸次調兵防守,倘董翳、司馬欣再遣兵來協助,城愈難破矣,請元帥思之。”信曰:“吾在此籌度已定,諸君所見,甚有理,料一二日便見破打廢丘之計,且未可與諸公明言也。”叔孫通等退帳。當晚韓信同曹參帶數健卒,來到廢丘城後高處,密指與曹參曰:“此城下水自西北方而來,環東南而去,其流甚急,汝可帶領一千人,各具囊沙,壅住水口,使水不得順流而下。其水訣倒轉衝入廢丘,不一時廢丘入魚腹矣。”曹參得令,是夜領一千人陸續暗暗到廢丘東南河口邊,以囊沙壅住水口。況八月之時,秋水正泛漲,一壅住水口,那水不得順流,直衝入廢丘城來,四邊牆垣,俱是山石壘就,遇水一衝便倒,四邊水聲如萬馬奔騰,勢如山倒。韓信人馬連夜傳令,暗移住西北高阜處紮營。

    章邯正打聽韓信移營消息,忽四邊水勢洶湧而來,無法攔阻。邯大驚,急同季良、季恆、呂馬通、孫安一干衆將帶領家小,從北門水淺處,各棄馬衝殺出,徑奔桃林大路逃難。韓信引大軍追趕,見水勢漸近,恐淹沒人馬,傳令且扎住營;一面分付曹參放開河口,流通水道。半日之間,水勢俱下,入城安撫百姓畢,奉迎漢王車駕入廢丘。鄰近郡縣,望風歸降,王大喜。

    卻說章邯夜走桃林,漢王入廢丘安撫百姓,各郡縣歸附,雍地悉定。有中秦董翳、司馬欣兩家得雍王飛報,要起兵救授。不一二日,又有人報,韓信用水攻已破廢丘,邯夜走桃林,各郡具已歸漢王,早晚來攻打中秦,翟王董翳聞報,與謀士李芝計議曰:“韓信初破廢丘,兵勢大振,況櫟陽人馬不多,恐難爲敵,須會合塞王,二處同力御漢,再遣人去奏知項王,早發兵救援,庶保守中秦。”言未畢,有人來報:“漢兵卷地而來,所過郡縣,望風歸附,已到劉家鎮,離櫟陽止百里遠,請大王急出迎敵。”

    董翳遣大將耿昌、副將吳倫,領兵一萬,出城五十里下寨,以防漢兵;自領兵一萬,離城二十里下寨。見塵土起處,漢兵到來,耿昌、吳倫二將領兵出戰。遙望漢陣上門旗開處,韓信躍馬近前,高叫:“二將早早受降,免汝立見誅戮!”二將大怒,各舉兵器,徑奔韓信殺來。韓信背後,早有兩員大將,各挺兵刃,縱馬出陣,旗上大書一個是舞陽侯樊噲,一個是絳侯周勃。二將出馬,與耿昌、吳倫對敵。二十來往回合,樊噲賣個破綻,讓耿昌一刀砍將入來,被樊噲手起一戟,刺耿昌於馬下。吳倫見刺了耿昌,無心戀戰,放馬逃回。韓信揮動三軍,將楚兵大殺一陣,徑趨櫟陽城,正遇翟王董翳。

    韓信出馬當先答話,董翳曰:“雍王誤中奸計,廢丘失守,以此小人得志,遂爾猖獗。若我救兵應援,汝已受擒多日矣。”信喝曰:“汝不過邯一僕吏耳,邯已誅戮,汝何人,乃敢鼓脣舌耶?”翳大怒,縱馬挺槍,直取韓信,韓信揮戟來迎。二將戰未數合,樊噲、周勃二馬急出,兵器夾攻,董翳抵敵不過,望後陣便走。早有漢將辛奇、灌嬰領韓信密計,各領精兵三千,繞櫟陽東路,在後殺來。董翳見兩邊人馬圍住,鼓聲振地,匹馬殺出,才近城下,後面喊聲大振,又圍繞上來,重重疊疊,都是漢兵,無計可脫。韓信傳令軍士大叫:“董翳快降,饒汝一死!”董翳下馬搠槍,高聲呼曰:“勢窮力迫,情願投降。”衆軍士進前將董翳拿了,四邊人馬,各依隊伍。

    韓信回到中軍坐定,軍士押董翳到帳下。韓信急出帳,以手扶翳上帳,命左右設坐,董翳拜伏在前曰:“亡國之俘,受擒麾下,得賜收錄,已爲再生,豈敢與元帥行賓主之禮耶?”信曰:“賢公乃秦名將,受封爲王。今不棄歸漢,三軍免鋒鏑之傷,百姓領安康之福。得事明君,不失舊爵,同爲漢臣,何分彼此?”翳見韓信如此厚德,遂入帳就席而坐。信曰:“賢公既爲漢臣,有一言奉告:見今塞王司馬欣,建都高奴,聞漢兵臨境,定領兵出迎,勞師動衆,非兵之善者也;意欲煩賢公修書一封,致之塞王,早來納款,歸降漢王,仍照舊封爵,以共扶王室,豈不美哉?”翳曰:“請元帥大軍進城,安撫百姓,某即修書,差謀士李芝,前赴高奴,說塞王歸漢。未知尊意以爲如何?”信曰:“大兵正要進城。”隨傳下將令,着後隊人馬進城住紮,其餘盡數進城。董翳策馬到城下,方欲叫門,只見城上已豎起降旗,城門大開,兩邊百姓,俱設香案迎接漢兵。韓信吩咐三軍,不許騷擾百姓,四門張掛告示,曉軍民人等知悉。即令董翳修書,差李芝前赴高奴去說司馬欣歸漢。

    一日到高奴,離城三十里外,司馬欣早安下營寨,以防漢兵。李芝到城下,即傳報進城,塞王隨即着李芝進見。李芝將翟王書呈上,塞王拆書,書曰:

    翟王董翳再拜塞王麾下:秦惟無道,諸侯離散,楚兵西來,勢不可敵,比時從雍王之命,率乓歸降,實出不得已也。方今漢王寬仁大度,天下屬心,初約入關,即當爲王,後楚背盟,左遷南鄭,天命靡常,惟歸有德,起乓東征,所向無敵。韓信用兵,彷彿孫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智取散關,水湧廢丘,席捲而來,勢如破竹。某順天意,昨已投降,蒙款以賓禮,不失王爵。恐王孤立,終難自保,脣齒之邦,互相寒暖,同用其濟,思難爲命,差幕賓李芝馳書上聞,惟王鑑納。不宣。

    塞王看罷書,大怒曰:“未曾與胯夫交兵,便束手歸漢,豈大丈夫之所爲耶?”遂將書扯碎,喝令左右將李芝叉出。芝嘆曰:“大王兵不滿數萬,將佐不過數人,二秦已破,高奴孤立,項王遠駐彭城,鄰邦爲敵國,大王智不及韓信,勇不及樊噲,一敗之後,有家難入,有國難投,那時追想翟王之言,則亦晚矣!大王幸思之。”塞王拔劍益怒曰:“汝量我無智勇,我今出陣,務生擒樊噲,立誅胯夫,汝當受我一劍!”芝曰:“大王如與漢兵對敵,莫說擒樊噲,殺韓信,若是衝他一陣,得他一卒,那時大王就將臣殺之,以正欺誑之罪,臣不怨悔也。”塞王便呼左右將李芝監候,即傳令點押軍馬,先差副將劉林、王守道領兵一萬爲先鋒,次後司馬欣領兵四萬出高奴,投櫟陽來不遠下寨。

    早有跟隨李芝軍士聞塞王扯碎來書,將李芝監候,星夜回櫟陽,將前事備細說了一遍。董翳亦怒,徑來中軍,說與韓信,信嘆曰:“量此無智匹夫,如砧上肉耳!吾當擒之。”言未畢,有探馬來報,司馬欣高櫟陽五十里下寨。只見樊噲聽得董翳說道司馬欣務生擒樊噲。噲咬牙切齒,急到信前曰:“某情願與司馬欣決個勝負,務要拿來見元帥,以雪此恨。”信曰:“將軍如要去,我有密計,必須如此如此,方可取勝。”樊噲得令,當晚來董翳營計議曰:“某想司馬欣甚是無禮,將賢公書扯碎,又將李芝監候,若不定計捉來,以塞其口,反被他訕笑。”董翳曰:“將軍有何見教?”噲曰:“若要捉司馬欣,須要將公的親人,縛綁了我,同心腹百人,今晚去欣寨投降,彼必收錄。明早公可來營索討,彼必出營答話,我等隨後一齊上去,決然捉欣。彼一軍無主自亂,而高奴亦可破矣。”翳曰:“吾有長子董式,極其驍勇,公可縛去,假作投降,彼方準信;若其餘者,恐彼不信也。”噲大喜,即時點健卒一百名,同柴武雜在亂軍卒中,變其尋常服色,徑從櫟陽僻路來。行五十里,早到欣寨。伏路小校審問來歷,傳報司馬欣。欣曰:“着進來!”噲進營見欣畢,便說:“我等原是楚兵,隨翟王鎮守櫟陽,不想翟王歸降了韓信,我等終日思想故土,幾時得到楚地,昨日差他長子出城,探聽大王消息,我等衆人灌得他大醉,捉來投獻大王。”司馬欣看是董式。大罵曰:“汝父與我同受霸王封爵,卻如何背叛歸漢?且押去與李芝一處監候,等捉了董翳,一齊解赴彭城,今晚且收在營,明日發落。”衆人拜了,出外伺候。

    次日早,董翳領人馬來,搖旗吶喊,請塞王答話。有先鋒劉林、王守道,見是翟王,且不敢攔阻,傳報與司馬欣。欣全身冠帶,一馬當先,與董翳相見。翳大罵曰:“汝不知天時,不曉存亡,想項羽殺了子嬰,坑了降卒,正是我等仇人。我今背楚歸漢,深合天道,我有書曉知汝,汝卻扯碎我書,監我謀士,昨夜又捉我長子!前日敢說生擒樊噲,立殺韓信,汝若敢與樊噲對敵一合,我即當下馬受縛。”那司馬欣聽了這話,便大叫曰:“汝便着樊噲來,我與他對敵。”一言未畢,背後一人走上前一把揪住,拖於馬下,便叫曰:“我便是舞陽侯樊噲也!”那一百軍卒,同柴武各執兵器,高呼曰:“汝等衆軍卒,若早降漢,俱免其死。”衆軍卒齊聲曰:“情願降漢。”有先鋒劉林、王守道,見不是勢頭,急率三軍來救,有樊噲、柴武同董翳各執兵器來戰二將。二將見捉了司馬欣無心戀戰,只要逃走,卻被三將戰住不肯放,無路迴轉,槍法早錯亂不定,樊噲便刺下劉林,柴武便捉住王守道,三軍倒戈卸甲,情願歸降。衆軍卒押司馬欣等赴中軍報功,一邊放了董式。

    韓信便喚軍士,押過司馬欣來,信曰:“楚王乃秦之仇人,漢王曾有大恩於秦,汝曾爲秦將,當爲秦而歸漢,此乃順天者昌也,昨翟王有書傳達,乃敢口出狂言,略無忌憚,今被擒來,有何理說?”司馬欣低頭不語:董翳、樊噲衆將勸曰:“塞王誤受楚將,非得已,今到麾下,願元帥寬恕,仍望奏過漢王,照封王爵,料彼傾心事漢,決無二心也。”信着武士放起司馬欣來。欣向韓信拜謝畢,與衆將相見,韓信差人傳報與漢王,說今櫟陽、高奴二處悉定,請車駕安撫三秦,復進取關中;一面傳將令,三軍進高奴城,張掛傍文,曉諭百姓,放了李芝:有探馬來報,漢王車駕高廢丘,過櫟陽,安民三日,前來高奴,與元帥約會,復取咸陽。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韓信用計取咸陽

    卻說漢王離櫟陽至高奴,與韓信約會,王謝曰:“前日蕭何推薦將軍,寡人用之,果建大功。非將軍妙謀神算,何以至此?”信曰:“此非信之能,乃王威武所及,三秦束手而降也。”王曰:“將軍已破三秦矣,咸陽指日可得,但不知何日起兵?”信曰:“咸陽不難取,所患章邯雖逃於桃林,離廢丘不遠,倘乘漢兵過關中,復舉兵而西,仍取廢丘,據險以阻漢之糧,不亦深爲後患乎?”王曰:“如之奈何?”信曰:“王同衆將暫住於高奴,臣親領一旅之師,前赴桃林,誅卻章邯,則除後患矣。”王大喜。信次日領兵一萬,帶樊噲、周勃、柴武、辛奇四將,征伐桃林。

    且說章邯箭瘡方平復,正欲差人催楚救兵,復取廢丘,聞人來報,韓信人馬離桃林不遠。邯曰:“前日誤中胯夫奸計,今不知止,又來追逼,爾衆將齊心用力,務要與胯夫決個雌雄!”孫安曰:“以臣愚見,只可深溝高壘,待楚救兵來,此時不可與彼出戰,恐復中奸計。”邯曰:“楚王已報去許久,不見救兵到來,倘圍困日久,兵窮糧盡,愈難支矣!我兵利在速戰,不可怠緩。”遂不聽孫安之言,隨即分付呂馬通、季良、季恆、孫安,點兵五千,隨章邯殺出桃林城來。只見韓信兵至桃林,門旗開處,韓信出馬,高呼曰:“章邯早降,免汝一死!”邯怒曰:“胯夫敢與我決一死戰耶?”韓信方欲迎敵,只見陣後早有樊噲、周勃二將各挺兵器來戰章邯,章邯陣後呂馬通四將齊出截戰,兩邊鼓角齊嗚,喊聲振天,戰未數十回臺,韓信見邯後軍漸漸轉動,呂馬通等各抵敵不住,即揮動漢兵,急令辛奇、柴武二將徑往陣後衝殺過去。邯兵勢弱,正欲逃走,怎當這支生力軍衝殺過去,章邯兵大敗,欲奔桃林,已被辛奇、柴武據住後路,韓信又着樊噲、周勃追殺,邯兵兩處不能救應,章邯見四邊無路,都是漢兵圍困,止呂馬通等十數人相隨,又兼箭瘡迸裂,疼痛不止,恐被韓信捉住,有辱威名,遂拔劍自刎:季良、季恆亦死於亂軍之中。

    呂馬通、孫安見章邯已死,急趨降旗下,情願納降,韓信鳴金收兵,着呂馬通、孫安近前,以言撫之曰:“汝二人可謂知天命矣!使章邯早來歸順,豈有今日?”安曰:”章將軍恃勇取敗,若聽某二人之諫,亦豈有今日耶?”信曰:“桃林城見有多少人馬?將佐還有幾人?”呂馬通曰:“城中人馬不上五百,再無將佐,其餘皆是百姓。”韓信遂傳令進城,信入城安撫百姓畢,次日三軍就起身回到高奴,領降將呂馬通、孫安朝見漢王。王乃封前職,隨軍聽用,待有功之日,再加封賞,二將拜謝,其餘降卒,各分入伍隊。大小將佐點視停當,起兵直進咸陽大路來。

    卻說咸陽守將司馬移、呂臣,一向在咸陽駐紮,累次申文飛報與項王,說漢王用韓信爲將,下散關,破三秦,指日到咸陽,乞發救兵接應,不見救兵到來。正在惶懼之際,卻聞探馬來報,漢兵已過扶風,離咸陽不遠,司馬移與呂臣計議:“救兵未到,我等人馬不多,況三秦尚不能爲敵,量此咸陽豈能堅守?近日城中百姓,聽見漢王到來,個個都有歸附之心,如之奈何?”呂臣曰:“再星夜差人討救兵,料範亞父定有區處。”司馬移,呂臣一邊照管人馬,上城防護不題。

    卻說韓信兵近咸陽,先差人打聽城中消息,數日差人來報:“咸陽司馬移、呂臣計議,只等救兵到來,方纔出城迎敵,見今將咸陽城緊閉,城上人馬防護甚嚴。”信聽說,尋思咸陽城甚堅固,一時攻打,如何得破?須用智取,庶不延緩時日,遂喚呂馬通近帳下,信曰:“汝來歸漢,未建大功,今差汝帶領原降楚兵,就打原用旗號,並所得項王發下各路防守批文,汝帶在身邊,假作救兵,賺開城門,我卻遣兵一擁而入,咸陽垂手而得也,此便是將軍降漢一功績也!”呂馬通曰:”元帥將令,敢不從命,但批文印信雖真,月日不同,爲之奈何?”信曰:“我隨軍亦有洗磨寫改之人。”就於文箱內檢出三秦原行批文,命酈生帶水文士李禹,此人極機巧,看了批文一遍,就到一僻靜去處,去不多時,將批文呈上與韓信看,日月俱改寫停當,各條字眼洗補不差分毫,儼然一新來批文也,信看罷大喜,遞與呂馬通收執,就點押原降楚兵,並原來旗號,又同孫安等共降兵五千,從涇渭迤北僻路,繞向東南而來,直抵灞陵,徑奔咸陽大路。韓信卻差樊噲、周勃、靳歙、柴武,領漢兵一萬,隨呂馬通後哨,徐徐而進,待賺開咸陽,乘機一擁而入,城上豎起漢家旗幟。衆將得令去訖。韓信請漢王且暫屯軍馬,打探咸陽消息,如漢兵已進城,待飛馬報來,車駕方可前進。

    且說呂馬通一干衆將,帶領原降楚兵,密從涇渭僻路繞到咸陽迤東大路而來。到了城下,報入城裏,司馬移、呂臣聞楚有救兵至,急上城見楚兵旗號,便問楚兵有甚明文?可打上來驗看,呂馬通策馬至城下,將原文書打上城,與司馬移、呂臣看了,見是印信文書,隨令軍士開城,放進楚兵來。呂馬通曰:“人馬二起,陸續進發,還有後哨快到,”那時楚兵緩緩進城,將近日落,後哨人馬已到城下,塵土沖天,軍勢甚大,司馬移看見,便傳令且着後哨人馬,屯在城外,明日進城。只見頭起人馬進動,勢不容已,後哨人馬,乘勢一擁便入。那傳令軍士便道:“後哨人馬且住!”那後哨爲首數將,將傳令軍士手起搠翻五七人,衆軍士吶一聲喊,便殺起來,衆將徑奔城上,將司馬移、呂臣拿住,一刀一個殺了,提頭曉示衆人:“吾乃漢將樊噲、周勃、靳歙、柴武也。奉韓元帥將令,賺開城門,已將司馬移、呂臣殺了。汝等若是歸附,免致誅戮。”衆人齊聲曰:“漢王先到咸陽,該作關中之主,不想霸王背約,遷漢王於褒中去,我等終日思想。漢王今日到來,情願歸降。”樊噲大喜,便令豎起漢家赤幟,差人飛馬報知漢王,一邊安下營寨。

    一二日,漢王人馬到來,咸陽百姓扶老攜幼,出城三十里,簞食壺漿迎接漢王,跪伏在地曰:“自從陛下入褒中去,終日思想,不意今日復來咸陽,我等萬民之福也!”漢王安撫畢,進城,兩邊百姓各家門首設香案迎接。漢王至咸陽舊殿,打掃潔淨,升殿坐定,韓信領大小將佐朝見行禮畢,一邊傳旨張掛榜文,安撫百姓;一邊擺設酒筵,賞勞文武將士。宴畢,計議東征,信曰:“咸陽雖破,而關東有魏豹、申陽二王未歸附,倘項王率兵而來,會合二王,與漢兵爲敵,恐三面受敵。則難與爭鋒矣。”漢王曰:“如之奈何?”信曰:“必得一奇謀之士,說楚且移兵伐齊,臣卻南破平陽魏豹,東破洛陽申陽,關東既定,項王不難敵也。”王便問那個謀士去說二王?只見中大夫陸賈奏曰:“昔日陛下西伐秦,臣於洛陽投見,遂入褒中。今三年未歸,臣父母妻子俱在洛陽,存亡未保,臣欲歸省父母,就用言說申陽歸漢,然後至平陽說魏豹;料二王必有遇焉。”王甚喜,遂取金十斤,賞賈爲路費。

    當日賈辭漢王,先赴洛陽來。進城即到家中,父母妻子俱在,拜罷父母,與妻子相見,問候起居。父母曰:“多虧申王自從爾隨漢王西征,終日差人供給米糧衣服,一家得受溫飽,皆王之恩也。爾可朝見,謝王供給之恩。”賈聞說甚喜,遂整衣冠赴朝,前來見申陽,陽聞人報說陸賈回家,陽曰:“陸大夫隨漢王西伐,今經三年,凡有謀議大事,無人相語。今幸回家,可着人請來。”言未畢,門官來報,陸賈在府前伺候,陽曰:“快請進:”賈入朝見申陽,申陽笑容滿面,以手扶賈曰:“自從大夫從漢王西行,久未歸,家中每差人看管,載日望大夫回來,以慰所思。”賈曰:“臣奉命從漢王西伐,不意漢王苦留臣隨行,臣見漢王乃長者,既有苦留之意,臣不得已在褒中往居許久。昨破三秦至咸陽,臣告辭來見大王,家下父母妻子,蒙大王供給厚恩,父母妻子得以存活,不然則飢餓凍餒死矣!感大王之恩,雖粉骨碎身,不能報也”申陽又問:”漢王爲人何如?”賈曰:“漢王寬仁大度,撫愛將士,今拜韓信爲將,未及兩月以來,下散關,破三秦,智取咸陽,所到郡縣,望風歸附,真乃有道之君也!將來漢王決成大事。”申陽曰:“我亦聞漢王有德,久欲歸附,但楚之強大,不敢輕犯,倘我歸漢,霸王知道,決不幹罷,此位恐難保也。”賈曰:“漢王近日兵勢亦盛。又兼韓信用兵如神,若兵過洛陽,亦當遠迓,免彼攻擊也。”陽曰:“然。”陸賈初欲說陽歸漢,因見陽相待甚厚,不忍下說詞,又見父母妻子得所,遂安心留戀於洛陽,無復歸漢矣。

    漢王在咸陽等陸賈去二處說申陽,魏豹來降,久未見迴音,正憂悶間,有人來報,司徒張子房出藍田,將至新豐,預先差人報人咸陽來。漢王聞張良將至,甚喜。隨差灌嬰、曹參出郭迎迓。韓信聞知,亦差薛歐、陳沛二將遠迎。漢王傳旨置辦酒席,與張良接風。王正在殿上等候,有人飛報入內:“張司徒已到朝門之外矣。”漢王下殿門,步行至承德門,遠見張良疾趨而來,王笑而言曰:“先生久不相見,使我終日懸想!”以手攜張良至殿上。張良拜伏在地曰:“自別陛下以來,雖未日侍左右,而此心無日不在王前也,臣別陛下時,曾告入關中於三件大事:說項王遷都彭城;使六國叛楚;尋一個興劉滅楚元帥,至咸陽與陛下相會。臣今三事皆已於畢,敬來咸陽相見陛下。”王大喜,扶良曰:“三事皆蒙先生勞神!邦今得出褒中,相會於此者,先生之功也!他日當勒名金石,萬代不磨矣!”良朝王畢,又與諸文武將佐相見,有韓信趨前謝曰:“蒙先生舉薦之力,漢王不次擢用,大遂所願,終身不敢忘盛德也。”良曰:“將軍累建有功,威名大振,可謂不負所舉矣。”只見殿上筵宴已設下,漢王召衆臣陪宴,親與張良把盞,君臣濟濟一堂,笙簧齊奏,其日甚樂,各散。

    次日,漢王與韓信、張良計議:“魏豹、申陽二處未歸附,陸賈去久未見回,倘楚兵西來,何以應之?”良曰:“陸賈歸洛陽,乃父母之邦。留戀故土,豈肯說申陽歸漢,魏豹素有虛名,妄自尊大,陸賈必難下說辭也,二處須臣一行,必隨機應變,鼓動其心,務使二王歸漢,那時韓將軍方好東怔。”信曰:“連日正想得先生妙算,方得二王歸附,若陸賈之行,不過託此以爲回鄉之計也。”王曰:“但先生方來相會,不忍又勞遠行也。”良曰:“天下未定,豈容安居自得,飽食終日耶?臣今辭陛下就行,仍寫書表與楚,着專意伐齊,使無西來之意。臣到平陽、洛陽二處,料二王不勞陛下張弓矢而下也。”良辭漢王來說申陽、魏豹。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張良說魏豹歸漢

    張良一面修書表,遣人齎彭城,一面帶領應該使用之人,密密投平陽、洛陽二處不題。

    卻說霸王一日設朝,咸陽累次差人求救,繼後又聞咸陽已破,現今漢王建都關中,各郡縣望風歸附,地方五千餘里,皆屬漢王,不日東來,深爲未便。霸王大怒曰:“量此胯夫,有何見識,取我三秦,襲我咸陽,使劉邦得以大肆猖獗也?就點三軍,刻日起行西征,若不滅劉邦,誅韓信,誓不旋師也!”范增曰:“臣昔日曾屢薦韓信,此人若留用,須留任以大將之職,若不用,當殺之,以除後患,陛下不聽臣言,使彼歸漢,今卻動陛下聖怒也。”霸王曰:“章邯老憒,原無才能,司馬欣、董翳皆鼠輩,咸陽亦無大將把守,以致中韓信奸計。雖失此數處,皆不足爲憂,若我大兵一臨,管教劉邦、韓信爲齏粉矣!”言未畢,朝門外有人來報:“韓國張良遣人齎齊國書並張良表文上見。”王曰:“召進來!”其人將張良密表並書呈上,王先拆表曰:

    韓國司徒臣張良頓首上言西楚霸王皇帝陛下:臣良蒙陛下不殺之恩,遣歸本國,得以營葬故主,優遊歲月,入山採芝,臨溪觀水;訪蓬萊之仙洞,求真丹於才外,仕途趑趄,無復前進,然雖遠處林泉,而此心未嘗一日忘陛下盛德也,近聞漢王欲召臣從事,臣力辭以疾,且無心於登涉久矣,豈獨一召不往,縱百召亦無往從之理。又有齊梁二國。亦來召臣,臣亦堅志力辭,齊梁已知臣無心於名矣,不復來召。其後有檄書傳至韓國,語言狂妄,意有圖天下之心。臣蒙陛下聖恩,既知鄰國作亂,安敢隱忍而不明言耶?臣料漢王見識,欲得關中,如約即止,無復有東來之意,若齊梁二國,傳檄各國,志在不小,深爲陛下大患,請即發兵屬意齊梁,制服其心,使無復悠肆,則大事定矣。如或漢有他志,乃轉兵而西,一鼓可擒也。臣鄙見如此,惟陛下察焉。臣良不勝戰慄恐懼之至。

    霸王看罷表文,復又拆開齊梁檄書曰:

    齊王田榮、梁王陳餘書拜諸王麾下:當聞天位以有德而居,至德以大公而盡,無德不足以居天位也,非公不足盡至德也。項籍,劉邦受懷王之約,先入關者王之,天下所共聞也。及劉邦兵不血刃而取關中,必如懷王之約,則劉邦當爲秦王矣。籍乃背約,而左遷諸侯,大肆不道,陰弒義帝,既爲無德,又非大公,桀紂之流,亡秦之續,非獨有國者當本行天討,以誅此僭亂,凡庶民百姓當告諸天地,人人可得而誅也。今專人敬齎檄文,早賜發兵,會告諸侯,共誅項籍,明正其罪,以讓有德,天下萬民之幸也。檄書到日,早爲施行。不宣。

    霸王看罷檄文,以手拍書案大罵曰:“齊梁二國匹夫,敢如此無禮!我先滅齊梁,後伐韓信。”即發付差人回張良去訖,范增曰:“陛下息怒,此是張良恐楚兵西征,故將此書以激聖怒,使陛下無意西行,漢王得以從容行事也,雖然是計,但齊兵勢大力強,不可不先伐,以除剝牀之患,將計就計,當從張良之議,而漢之爲患,實是心腹之疾,尤不可緩,當傳旨二魏,嚴加防守,以阻漢兵。待陛下伐齊梁之後,即旋師西行,伐漢勿誤也。”霸王曰:“然!”即發兵伐齊梁,遂不西征,果中張良之計矣。

    卻說張良離咸陽到平陽,入得城來,看平陽景緻,山川秀麗,風土淳厚,古爲晉陽,今屬西魏,人物繁盛,地理險阻。到魏王大門外,令左右報入內,說韓國張良來見。左右人內報與西魏王,魏豹曰:“張良爲何來見?”傍有大夫周叔曰:“張良乃說客也,雖蘇秦、張儀皆所不及。此來必是爲漢王作說客耳!大王當斟酌之。”豹曰:“如彼下說詞,吾有寶劍,正欲誅此狂士。”叔曰:“張良名在六國,天下所知也,雖霸王亦不加誅,大王但當以禮相處,不可輕聽其言可也。”魏豹吩咐左右,請張良入內相見。張良入內,與魏豹行禮畢,魏豹曰:“聞公在漢王麾下,今來有何見教?”良曰:“臣因漢王過韓國借臣伐秦,前已辭歸韓國。昨聞東征入咸陽,差人累次召臣,臣已無心功名久矣,但念漢王乃長者,昔當受知遇之恩,今特往一見,即迴歸本國。適過西魏,聞大王乃有德之君,威名重於六國。於路無一人不稱頌其德,臣平日仰慕大王,尚欲請見,今既親到魏國,豈能不求一見以慰渴仰之懷耶?”豹聞良語甚喜,延之客席。飲酒間,豹問良曰:“方今六國縱橫,楚漢交兵,以先生識見,何國當興,何國當亡?必有廢興存亡之數,先生深曉世務,平日定有預見。”良曰:”若論天下之勢,漢業當興,楚終滅亡。觀漢王昔神母夜號,已有徵瑞,即今席捲三秦,智取咸陽,四方郡縣響應,不兩月得地方五千餘里,天下歸心,諸侯仰德,良雖韓國人,聞漢王到咸陽,不遠千里而來,以求一見。昨各路諸侯,俱上表歸附,如齊燕大國,亦皆納貢,良夜觀天象,知漢王將來爲天下主也,據楚今日雖強大,諸候不得已歸之,若一旦挫動銳氣,六國必相離叛,楚豈能久耶,燕齊二王深知天命,善達時務,所以屬意於漢,以圖富貴久遠,真爲有見,齊燕號稱大國,尚且如此,況其餘諸侯乎,良見人心如此順應,所以知漢業當興,不待推論而可知也。”豹聞張良之言,急起身執一杯酒奉良曰:“據先生之言,漢王決得天下。我亦嘗思今日雖封爲王,但孤立於此,恐難久遠。適聞先生之言,感動我平日憂慮之懷,今亦欲屬心於漢,不識先生肯薦引之乎?”良曰:“某深慕大王之賢,入其國,即來請見,倘王有心歸漢,漢王極大度能客人,良如引進,漢王必患難相保,與大王共享富貴也,大王亦免平日憂慮之懷矣。”周叔在屏後聽張良說魏豹,又見魏豹已被張良說倒,急從屏風後轉身出來,近豹前曰:“大王不可聽張良之言,恐霸王得知,必興兵與王爲敵,大王將何以應之乎?此遠有所慕,而近有所遣也:”良大笑不止,叔曰:“公何笑?”良曰:“我笑大夫不知強弱,不曉時務,不能真知霸王爲人,所以大笑也!”叔曰:“何爲強弱?”良曰:“秦將章邯受封爲雍王,鎮守西秦,帶甲二十餘萬,較之西魏孰爲強弱?韓信一出,水淹廢丘,章邯自殺,勢如破竹,不必如霸王九戰之勞也。以大夫之見,可謂不知強弱矣!”叔曰:“何謂不曉時勢?”良曰:“天下有一定之時,有一定之勢。方今時尚未定,勢亦未定,霸王恃己強暴,未曉天命,雖圖天下,而未得其時也;不都關中,而都彭城,雖霸諸侯,而失人心,未得其勢也。漢王隆準龍顏,行動時有瑞雲現於其上,芒碭斬蛇,神母夜號,天命有歸,百代真命,入關之初,兵不血刃,知人任使,人心歸附,得天下之時,審天下之勢,惟漢爲能也,大夫不欲大王歸漢,所以不曉時勢也。”叔曰:“如何不能知霸王爲人?”良曰:“霸王記人小過,忘人大恩,如燕齊無過,封王未久,一旦舉兵伐之,使二國再無寧日,觀此知二魏亦難自保,不早爲之計,大王孤立於此,倘霸王破齊燕而轉兵於魏,大王能御之乎,大夫不知霸王爲人,於此可見矣!”周叔被張良說得無言可答,魏豹叱之曰:“張先生之言,深合道理。急寫降表,預備進貢,同子房入關中降漢,倘霸王聞知來伐,吾即與漢合兵一處,同力破楚,此不易之長策也。”良曰:“如大王之言,誠萬世之計,他日富貴永遠,幸無忘今日之鄙見。”魏王吩咐降表並進貢,俱收拾停當。次日,周叔同張良赴咸陽來。一日到咸陽,見漢王,張良備道魏王屬意於漢,命大夫周叔齎表進貢,同臣來見王,王大喜。周叔呈上表文,表曰:

    西魏王豹稽首頓首上言:派流支遠,而終歸巨海;羣燕飛鳴,而必棲樑棟,魏處西隅,未沾王化,仰聞漢德,漸至日升。制服三秦,而章邯授首;仁昭百粵,而齊楚畏威;天下歸心,諸侯順附。豹等願從王命,任爲驅使,土地人民,皆屬統理,惟王鑑納。臣豹不勝佩服感戴之至。

    王覽表甚喜。周叔又將進貢名馬白壁,設於王前,王命收訖,仍管待周叔甚厚。叔見漢王君臣相待如賓客,飲食帷帳,皆如漢王,心中益喜,自思漢王真長者,張良之言不誣也。次日叔辭漢王返國,王以手書回答,付周叔,仍賞賜甚優。周叔回見魏王,備道漢王盛德,豹大喜,周叔將漢王手書呈上,豹拆書捧讀,書曰:

    漢王手書拜付西魏王足下:邦聞王之名久矣,乃周畢公之裔,世爲賢王,德被魏上,誤爲楚屬,人知其非,幸蒙不棄,與漢結好,協力贊襄,以成王業,凡有謀猷,相賴輔翼,疆宇宏開,鹹歸一統。懋著元功,魏基布展,帶礪山河,共享富貴。如有艱險,誓相救援。王其鑑之。

    豹讀完手書,命左右收於書笥。自此魏豹背楚已歸漢矣。

    卻說張良說了魏豹歸漢,復辭魏王往說申陽,帶領樊噲、灌嬰並人馬三千。臨行時,附耳吩咐:“汝等照依如此如此,不可有誤!”二將領命,先往洛陽去訖。

    且說申陽自得陸賈回洛陽,終日與賈議論國事。一日,正相議間,忽有人報曰:“有漢張良在門外,“張良此來必爲漢王作說客,說大王歸漢,若是大王果有心向漢,當從其說;若專意西楚,即將張良捉下,赴項王處獻功。范增深惡張良,而必喜大王實心向楚,早晚在項王前稱讚大王,此所謂害一人而成大謀也。”申陽曰:“我既受楚封,豈有降漢之理?”賈曰:“大王若專意在楚,臣且迴避,王可與張良相見,不待良開口,便着武士捉住,星夜差人押解彭城。”申陽曰:“此計甚妙!”便着門吏喚張良進見。張良尋思:“申陽商議許多時方召我入相見,定是陸賈定計害我。豈知我已有成算矣!”遂徐步入見申陽,只見申陽仗劍坐於殿上,大呼曰:“張良此來,必欲爲漢作說客耳!昨楚王有詔旨各國,凡遇張良,即時擒捉,解赴彭城。今不意卻來我國,正合詔意!”便呼武士將張良捉了,左右不容張良開口,就綁縛於殿上。張良任他擒拿,更無一言回答,暗自冷笑,申陽就令部將郭縻帶領一百軍卒,押張良前赴彭城來見霸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調陸賈智賺申陽

    且說申陽拿了張良,命部將郭縻押解去見霸王,陸賈復進言曰:“郭縻去見霸王,恐不能應答,臣須同行,就打聽霸王伐齊梁二國消息,亦與范增通好,以安其心。”申陽預備禮物,並陸賈路費之資,打點停當,分付陸賈早去早回,賈拜辭申陽,從洛陽大路進發。

    卻說郭縻押張良行未五十里遠,忽聽一聲鑼響,大林中閃出一員大將,當頭高呼曰:“來者是何處軍卒,押解甚人過此,快留下金馬,方放爾過去!郭縻曰:“吾乃洛陽大將郭縻也,領洛陽王之命,押囚犯赴彭城見楚王去。汝有耳目,必知楚國之強,我申陽之勇,急早放過去,免爾一死!”其人馬上大怒曰:“汝以楚王爲強,申陽爲勇,自我視之,如嬰童耳!”舉手中方天戟直取郭縻,郭縻戰不數合,被其人一戟刺郭縻於馬下。衆軍卒撇了張良,落荒便走,其人領人馬追趕,行不過一二里,正遇陸賈帶領數從人自洛陽大路而來,其人見了,認得是陸賈,便叫衆軍士快綁縛了,衆軍一齊上將陸賈拿了。此人不是別人,乃漢將樊噲是也。遂同到大林中,衆人已將張良釋放。

    張良在樹下坐定,令陸賈近前責之曰:“汝從漢王褒中三年,相待甚厚,今卻勸申陽害我,是何背德如此那?”陸賈曰:“我之從漢王,其事與先生同也。先生不忘於韓,猶賈之不忘於魏也。賈無二心,先生豈有二志?先生始終爲韓報仇,賈亦始終爲魏以盡此心耳。先生何責於賈,而視爲背德薄行者耶?”良曰:“汝雖巧說,豈不知漢王爲長者,當勸申陽歸漢可也,何乃專意事楚,反與漢爲敵耶?”賈曰:“某亦兩請以爲事漢乎?”事楚乎?申王曰:吾受楚封,當專意事楚。某遂計擒先生,以獻於楚王,是申王之爲楚臣也。”樊噲大叫曰:“陸賈擒先生以獻楚,見申陽之忠也。吾今擒陸賈以獻漢,亦見我之忠也,又何辯說之有?”遂將陸賈綁縛前驅,徑奔西行。

    只見原押張良軍健一百名,殺死者只十數名,其餘俱逃回,報與申陽曰:“郭縻押解離洛陽未及五六十里遠,被一夥強人攔拄,索金馬之類,郭縻不與,遂與他交戰,不上數合,被強人將郭縻刺死,張良搶去。我等逃回,又被強人追趕,未及二三里遠,正遇陸大夫,亦被強人捉去,不知存亡。我等徑自逃回。”申陽聽了這話,大怒:“那裏有此等強人?敢如此無禮?”就整點一千人馬,出洛陽城往前追趕。到大林中探看,不見一人,問近村居民,盡說早間有些人馬,各四散不知所往。申陽猶豫不決,左右曰:“大王只照大路趕,料去不遠。”申陽急催人馬,方欲大路上趕去,只見有三五個客人各背行李,正從大路來,申陽着人詢問,衆客人道:“我等從前路來,並不見有軍馬。”申陽等想:“此正是強人搶奪了陸賈盤費,從小路去了。”乃調轉入馬往小路追趕,路徑盤旋,溪澗曲折,行不上三五里,天色已晚。申陽又惟恐強人害了陸賈性命,又見路徑難行,心內正焦躁間,忽聽坡邊一聲炮響,火把齊舉,樊噲一馬當先,手起一戟刺來,便按住手大喝曰:”我看陸賈之面,饒汝一死。”那申陽倉惶之際,急難措手,苦非張良分付樊噲,申陽已死戟下。申陽勒馬便走,夜晚不防土坡邊轉出數人,將絆馬索齊舉,把申陽馬絆倒,衆軍卒將申陽捉了,樊噲見夜深,急鳴金收軍,扎住營寨,綁縛申陽來見張良。

    張良秉燭坐帳上,見衆軍卒押申陽來,急下帳親解其縛,扶於坐上,拜伏在地曰:“良奉漢王之命,請大王合兵伐楚,爲天下除此強暴:不意大王不從,欲捉張良解楚,此皆張良預先算定這條計策,先調陸賈,後賺大王,方纔樊噲無狀,欲害大王,多得陸大夫再三替大王哀告,因此不敢下手。良觀漢王有德長者,與項王大不同,王當歸附,富貴可保,國祚綿遠。請大王熟思之!”陸賈從帳後急出勸曰:“大王當從張司徒之言,可屬意於漢,以保富貴久遠也,況今洛陽城已被灌嬰賺入矣。今日樊將軍欲襲害大王,臣再三哀告,得以保全,乃有今日。觀漢王有如此豪傑,大王不可違也。”申陽曰:“事既到此,勢不容已,即請張先生同到洛陽城,安置眷屬停當,就同陸賈往見漢王。未知張良先生之意以爲何如?”良曰:“就同大王進城亦何害。”隨調轉人馬回洛陽城。

    到得城下,只見城上皆漢赤幟,軍士嚴整,四門緊閉,灌嬰立於城頭上,大呼曰:“某奉張軍師將令,昨晚已進城安撫百姓,着軍士把守府門,不許有人出入。”申陽看罷,目瞪口呆,罔知所措。暗想:“張良真神人也!”張良近前,着開門,只見放開西門,張良、樊噲同申陽、陸賈衆軍士徐徐進城,兩旁百姓,安堵如故,雞犬不驚,申陽嘆曰:“漢王善能用人,觀此便知軍法矣。”隨張良、樊噲入內,灌嬰曰:“二公未可入內,恐人心或有變,某紮營在此,請大王、軍師、樊將軍在營相會。”申陽復嘆曰:“漢家有如此人物,豈不足以王天下乎?”遂折箭而誓曰:“大丈夫一言既出,豈容再變?況張司徒、樊將軍亦非尋常人,漢兵俱把守四門,灌將軍紮營在此,洛陽已爲漢有矣,又何多疑焉?”言未畢,有人來報,又有枝漢兵到來,以爲接應之兵,爲首二員大將周勃、柴武,統領精兵三千,見在城下紮營,欲來與軍師相見。良曰:“請進來!”二將進城,見張良行禮畢,與申陽、陸賈衆將俱相見。良便問:“二位將軍緣問勞兵馬遠來?”二將曰:“軍師離咸陽二日,韓元帥放心不下,復差某二人來接應,陸續有十數起探馬,接應馳驟,終日有消息傳報,某到潼關,已知軍師計取洛陽。”一晝夜傳報五六百里,此正謂飛報軍情也,申陽聞說,驚訝不已,遂請衆將入內,設筵宴款待衆人。

    次日,張良衆將同申陽、陸賈赴咸陽來,一路探馬飛報,往來下絕。來到咸陽,進了城,只見門禁嚴肅,軍伍齊整。傳報入內,漢王升殿,張良、樊噲、灌嬰、周勃、柴武見畢,便將調陸賈,賺申陽,詳細說了一遍。漢王大喜曰:“若非先生妙計,如何一舉兩得也?”隨召申陽、陸賈進見。左右傳出,申陽不多時,朝見漢王,以言撫之曰:“賢王雄鎮一國,威名日著,久欲共成王業,不得已使子房計,請過咸陽一會,幸賢王不棄,不遠數百里而來,甚慰鄙懷。”申陽曰:“大王盛德日隆,天下仰望,今見諸將威武,謀臣神算,知天命有歸;臣等敢不委心效力,以圖補報萬一也!”陸賈慚色拜伏在地。漢王嘆曰:“人各爲其主,既到本國,安有復事他人理?今日來見,乃從洛陽王之命耳,吾必不過責也!汝何負愧焉?”賈謝曰:“蒙陛下三年知遇之恩,終日不能忘於懷。但臣歸家,父母有命,遂戀戀不能捨,以此失信,臣該萬死也!今乃不即加誅,過蒙撫卹,愈彰陛下天地之量,覆育之恩也。”王遂設筵款待申陽,命韓信等諸將相陪,盡醉方散。申陽歸公館甚喜。次日,朝見漢王,王命回洛陽,照舊爲洛陽王,陸賈仍留在韓信麾下聽用。

    卻說韓信與衆謀士計議:“今二魏已平,連日主公欲思東征,又念太公久在豐沛,不得迎養,但無人密計搬取,諸君有何良策?相與圖之!”有大將王陵曰:“陵昔年聚黨於南陽,結識二壯士,其人乃嫡親兄弟,一名周吉,一名周利,極驍勇,人不可及,嘯聚二千精兵,與陵爲刎頸交,此二壯士最豪氣,不願出仕,惟圖山林快樂。曾令軍士開荒闢地,無事耕種以爲常產,有事則集聚操練,以御強敵。但到處無不取勝,不擾鄉村,不害百姓,以此數年之間,人強馬壯,鄰近郡縣,多有來歸附者。近聞人馬增添有一二萬,陵今情願約二壯士,帶領精兵至沛縣搬取太公並家眷,就着二壯士防護,送至中途,元帥卻差人馬接應,管教一路無事,直抵咸陽。若今動軍馬去搬取時,霸王知覺,決差人邀截,難保無事,以陵之愚見如此,不知元帥以爲何如?”信曰:“此論極妙,若將軍能幹此事,就是出關第一功也。”韓信隨奏,王陵備細說搬取太公如此如此。漢王大喜曰:“將軍如干此一事,庶免我日夜憂念也!”王陵遂拜辭漢王,帶領一二從人,當日啓行。未知如何取太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王陵迎太公入漢

    卻說王陵領以王家書,同從人打扮如商人模樣,離咸陽赴徐州沛縣來不題。

    卻說霸王正在彭城,遣兵伐齊梁,一連接三五道飛報,說西魏王魏豹,洛陽王申陽,俱領兵降漢,各路郡縣聚人馬歸附,關東一路十分緊急。霸王聞飛報。便與范增計議曰:“韓信自離褒中以來,侵奪朕疆七千餘里,深爲後患;朕須親領大兵,務擒韓信,誅滅二魏,亞父以爲何如?”增曰:“見今齊梁未下,各諸侯離叛,陛下如西征,則彭城恐難守也!不如差人過沛縣,將漢王家屬拘繫彭城,使各路嚴加關防,待齊梁既定,然後御漢兵未遲也。”霸王當差部將劉信,帶領步卒一千,前往沛具,拘拿漢王一家老小,即從豐澤小路而還。

    劉信領旨,前到沛縣,傳旨分付縣令拘喚弓兵胥吏人等,即將漢王住宅圍了,盡將太公等一百二十口家眷,盡數擒拿,點檢明白,隨將一應家財,着縣令封鎖,差人看守,待奏過霸王,再着區處。信領一千步軍,押解太公等家眷赴彭城來,從豐澤小路進發。方行有三十里遠,只聽樹林中一聲炮響,走出三員大將,領三千人馬,攔住去路,高叫:“快留下太公等家眷,放爾過去:”劉信挺身出馬曰:“我奉霸王之命,捉拿太公;汝是何人?敢中途攔住!”三人大怒,各舉兵器殺來,劉信舉刀交還,戰不數十合,早被一將舉槍刺劉信於馬下,衆軍士撇了太公家眷,四散都走了。三人急到檻車前,取出太公衆家眷,拜伏在地曰:“早是臣等急趨而來,若少遲半日,過了豐澤,決被楚兵拘赴彭城矣!幸得微臣星夜而來,救了大王,望乞恕罪。”太公曰:“多虧三位將軍搭救老拙性命,請問三位將軍大名?”那爲首大將近前曰:“臣姓王名陵,沛縣人也。這二位壯士,乃南陽人,一名周吉,一名周利,是嫡親兄弟,臣奉漢王之命,約二位壯士前來搬取大王,不想從小路來,徂投沛縣,天幸正遇大王,但此處不可暫住,就當起身。”衆將即催起三軍,防護太公,徑往咸陽進發。

    有劉信敗殘軍兵星夜逃命,走回彭城,來見霸王,備將豐澤見遇盜賊,搶奪劉邦家小一百二十名,並殺死劉信,折損軍兵一節事,細細奏告了一遍,霸王聞說大怒曰:“鄰封之地,豈有如此賊盜耶?必是漢王差來搬取家小,想此去不遠,急喚鍾離昧、英布領三千人馬,星夜與我趕上搶來!”二將得令,點就人馬,急來追趕太公。

    且說太公離了沛縣,往咸陽進發,人馬衆多,不能急行,將至河南商城,只見塵土起處,有追兵到來,王陵曰:“我且防護太公先行,二位兄弟擋往追軍。”周吉、周利曰:“請兄先行,待我與後軍對敵。”周吉等將人馬排開,專等後軍到來,不多時,鍾離昧、英布早到,高叫曰:“逆賊快留下漢王家小,饒汝性命!”同吉等出馬當先曰:“我等奉漢王之命,搬取太公,與爾何干?緣何追趕?急早回去,免汝等一死!”英布大怒,舉斧來戰二將,二將各舉槍刀交還,一往一來,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鍾離昧陣後便鳴金,英布撥馬跑回後陣,二將亦收兵退後。英布便問:“公爲何鳴金?”昧曰:“遠望後面有軍馬到來,恐漢兵行埋伏,況二將亦皆驍勇,不若且回彭城,奏知霸王,再爲區畫。倘彼軍再加添,反中奸計。”布曰:“既遠來追趕,不見下落,如何便回?就有加添人馬,又何懼哉!”復鼓譟二將出馬。二將曰:“汝乃敗將,如何又來出戰?”布大怒曰:“我今與你戰二百合方休。”二將就與布交戰,殺氣彌空,徵雲四起,正戰中間,鍾離昧卻催後軍蕩起征塵,向前一衝,二將人馬,早自紛紛退後。吉措手不及,被布一斧砍於馬下。周利見兄被害,無心戀戰,勒馬便走,鍾離昧命軍士,一齊放箭,周利急走,後心早中一箭,翻身落馬,英布手起一斧,遂將周利殺死。楚兵奮力向前,將周吉二千人馬,殺得不留一個。英布收軍,天色漸晚,就在山崖邊紮營造飯。鍾離昧曰:“多虧將軍武勇,立誅二將,”布曰:“若非賢公後陣衝殺,二將尚能不敗。”昧曰:“前面塵土隱伏,恐夜晚劫寨,須當防之。”布曰:“公之高見,正合我意。”二人一夜未敢安寢。次日天明,整點人馬,向前追趕。

    王陵行到山坡之下,假將塵土飛揚,使英布、鍾離昧相疑,不敢前追。以此太公得以逃走。隨後有人打聽,說二將被英布殺了,急與太公計議,連夜前進。又行了二日,將近洛陽,只見英布人馬兼程而進,復又追上。王陵正在緊急之間,忽見一彪人馬,從山後轉出,旗上大書漢將周勃、柴武。放過太公家小,二馬衝將來,更不答話,就與英布交戰,金鼓振天,兵刃大舉。王陵隨後也殺來,三將戰住英布。布因追趕漢兵,未得休息,又見三將驍勇,漸漸力乏。正在危急之際,又有洛陽王申陽領大軍從大路上殺來,兩路來攻,將英布圍在中心,左衝右突,不能得出。鍾離昧後軍已到,見楚兵受困,遂將後軍分爲兩路,衝殺漢兵,救出英布,且戰且走。天色已晚,各鳴金收兵,安下營寨。昧曰:“漢兵漸次加添,申陽又來助戰,我兵新敗,恐難對敵,不若今晚乘月色,急將三軍調回,沿路虛放號火,料彼恐我有計,決不敢追襲,庶我兵得以保全。”英布急分付三軍,各銜枚回兵,一夜退盡。

    次日漢兵來報,說楚兵一夜已退盡了:王陵曰:“英布勢窮,不敢出戰,想退回楚矣。”周勃曰:”元帥曾分付,窮寇莫追,且號火不止,其中有詭詐,幸喜將軍已保全太公家眷到此,乃莫大之功也。主上晝夜思念,飲食俱廢,我等作急保太公家眷,見了主上,免終日掛念也。”衆將辭了申陽,徑從大路望咸陽進發,一日到潼關,漢兵接連幾起迎接,行至臨洮,有漢王領文武大小將佐,奉迎太公,見了太公,抱頭大哭。王曰:“兒男劉邦因項羽左遷褒中,離間三年,未得奉養,今幸完聚,不勝欣躍。”又與呂后、太子相見,亦各垂淚,衆文武進膳,漢王舉酒上獻畢,奏軍中之樂,隨路香花迎接。將到咸陽,只見旌旗耀日,金鼓振天,太公升逍遙車,兩邊執龍鳳日用扇,香風滿道,笙簧節奏。太公喜曰:“誰想劉阿三乃至此乎!”心中甚喜,進得城來,家家戶戶,焚香迎接。衆文武扶太公至殿上,太公曰:“此殿上不可坐,另有僻靜別宮,我宜居之。”漢王曰:“前日已打掃玄德宮乾淨,請太公居之。”撥宦豎數十人服侍。呂后、太子及家眷,請後宮居住,自此漢王威鎮關中不題。

    且說英布、鍾離昧回到彭城,備細將王陵盜取太公,結連山寇,奏知霸王。王忿怒曰:“王陵乃何如人?”增曰:“王陵沛人也,事母至孝。昔年聚兵南陽,極有勇力,後仗劍投漢,漢王用之。結連山寇,即南陽聚黨也,南陽二寇,郡縣莫能治,今被英布將軍誅之,亦除一大害矣。見今王陵母隨陵弟王澤居沛,務農奉養,若將陵母拘於彭城,得一言傳與王陵,陵即歸楚矣。”霸王即差人過沛縣,將陵母解至王營,霸王以言撫之曰:“汝子王陵與朕彭城相近,不來降朕,卻反投叛賊劉邦,聞汝大賢,當教汝子降朕,朕封爲萬戶侯,子孫世祿,汝當修書,叫汝子急來歸楚。”陵母但低頭不語,范增奏曰:“且將陵母拘禁,分付看守者用好飲食恩養,待王陵入寇之時,卻再計較。”霸王即傳旨,將陵母拘禁不題。

    卻說漢王在咸陽,集大小文武將佐曰:“即今兵勢已振,各路諸侯賓服.正好東征伐楚。”韓信奏曰:“兵勢雖振,東有殷王之阻,歲墾未利,須待明年,招集豪傑,訓練甲士,然後可以伐楚。”王曰:”爲今之計奈何?”信曰:“即今且領軍徵殷王司馬卬,以除楚之羽翼,則明年易爲力也。”王曰:“然!”於是韓信辭漢王,領兵徑奔河內郡來。不知如何與司馬卬對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樊噲擒伏司馬卬

    且說韓信人馬,到了河內郡,離城五十里,安下營寨,有殷王預知韓信兵到來,離城三十里下營,各門設人馬防守,殷王司馬卬有大將孫寅,副將魏亨,謀士都萬達,衆人聞韓信人馬到來,與卬會議,卬曰:“韓信兵勢衆大,又兼詭計甚多,卿等有何良策?”都萬達曰:“以臣愚見,且着三軍,嚴加防守,一邊差人報知霸王,遣兵來救援,河內可保無事。若與對敵,恐難取勝。”孫寅曰:“韓信遠來,利在速戰,豈容坐待救軍至而後攻賊耶,一面差人求救於楚,一面出城對敵,倘勝則韓信必走,如不勝則固守,未爲晚也。”卬曰:“寅之言是也。”遂遣使修書,求救於楚。

    孫寅等領一枝人馬,出河內與韓信對敵,信曰:“汝殷王不知天時,不曉人事,各國諸侯望風歸降,況汝偏邦小國,乃敢抗拒天兵耶?”寅曰:“汝漢王已得咸陽,苟延性命足矣,尚不知止,復差汝來送死也!”韓信背後樊噲大怒,一馬衝出,與孫寅交戰,二將兵器齊舉,戰五十合,不分勝敗,魏亨見孫寅戰樊噲不下,急舉刀出馬助戰,韓信陣上走出兩員大將薛歐、陳沛,各舉兵器,截戰魏亨,五員大將,戰在一處,起一縷征塵,滿天殺氣,正在戰鬥中間,司馬卬城上望見,急領一枝精兵,開了城門,放下吊橋,突出軍前,一聲炮響,衝殺漢兵。這邊二將勒回馬,退下陣來,韓信見司馬卬衝來,急着周勃、柴武、盧縮、靳歙領大隊人馬抵住,信高處大呼曰:“如有一人退後者,即斬首示衆!”以此衆人扎住營盤不動。司馬卬連衝三陣,見信兵不動,急撥轉人馬進城。韓信卻催漢兵追殺,司馬卬人馬俱進城矣,此日彼此俱未折兵。韓信傳令且回營休息人馬,預備攻城。

    有司馬卬遣使臣一儒赴彭城求救,儒到彭城,霸王已起兵徵齊梁未回,便到齊梁來見霸王,將表文呈上。表曰:

    殷王臣司馬卬頓首上言:劉邦失職,入寇關中,三秦敗亡,咸陽被虜,郡縣承風,二魏離叛,兵圍河內,事在急危,蓋河內乃關中之要害,西楚之襟喉也;此地失守,河東振動,陛下疆土,漢得其半。言至於此,臣實寒心!伏乞早發救兵,急爲經畫,齊梁可緩,漢兵爲要,廟堂之議,當爲預定;燎眉之勢,懸望救援,若或少行延緩,陛下貽宵旰之憂,臣等爲亡國之虜矣!臨表涕泣,不勝惶懇之至。

    霸王覽表大驚曰:“不意劉邦兵到河內,一旦如此猖獗!”急召范增議曰:“朕今齊梁未下,不便遽離此地;欲差人往救,又恐不得其人。亞父以爲如何?”增曰:“必得陛下親征,方可以御漢兵。但齊梁未下,又不可速往,今且差大將項莊、季布二將,領兵三萬,前赴河內防護。待齊梁既定,陛下就統大兵徵進,調各路諸侯協防,此爲上策。”霸王曰:“然。”遂遣項莊、季布救護不題。

    卻說韓信圍河內日久,司馬卬只是堅壁不出。信密與請將計議曰:“司馬卬城高池深,一時難破,又不見人馬出來對敵,倘救兵或至,裏應外合,反中其計。爾等必須如此如此,方可取勝。”諸將聽令,各調人馬,分頭行事,次日,韓信將四門人馬,徐徐盡散,令各營預備行李,偃旗息鼓,若有退兵之狀。

    城上見如此模樣,便報知司馬卬,說韓信人馬,今日金鼓不響,漸次退後,不知何意。卬急到城上觀望,果見韓信兵退盡,便召謀士都萬達等計議曰:“韓信兵退,必是打聽救兵到來,或是霸王親征,因此人馬盡退,不然如何忽然一夜將人馬密密便退後而去?”都萬達曰:“韓信詭計甚多,雖是人馬一時退去,恐是詐退,或誘我兵出城追趕。卻埋伏兵馬攻劫,不可不嚴加防護,又須差的當人出城探聽,果是真實,方可追趕。”司馬卬即差精細數軍卒,出城打聽,行至十里外,村莊店中,遇見有幾個擔行竈的軍人,因買飯喫,便問道:“爾等如何不攻城,卻一時便起身?”那幾個軍人便道:“昨日有探事的來說,霸王從河北親統大兵,徑自攻打咸陽,漢王惶懼不敢出敵,一連有十數起飛馬來取韓元帥,以此一夜將人馬退盡,此時行了有六七十里之外。我們因是擔着行竈重物,又連日有疾,不得快走,又恐怕韓元帥點名。”其中又有說道:“元帥忙着救咸陽,那裏有暇點名。”

    那打聽的軍卒,聽了這話,又去各營問人,都是如此說,便回來一一將打聽的話,傳報與司馬卬曰:“此話是實,”便差孫寅、魏亨各領兵一萬,接連追趕,又自己統一萬五千,續後截殺,留五千人馬守城,開了城門,將三起大兵進發。追了五十里,不見動靜,又見兩邊樹木叢雜,孫寅傳令,且着後軍暫住,天色已晚,不可盡力追趕,恐防埋伏。一言未了,只見大林中,一聲炮響,閃出兩員大將,乃周勃、柴武也,二將躍馬前來戰孫寅。寅挺槍直取二將,戰未十數合,寅力怯,虛掩一槍,望後逃走:二將催動人馬,盡力追趕,後軍移動,自相踐踏,魏亨見前軍敗動,駐紮不定,往後便退。兵勢衆大,如山崩江沸一般,收煞不住。司馬卬大兵在後,反衝亂陣腳,卬大驚,撥回馬便走,不防山坡邊轉出一員大將來,與卬交戰,只一合,生擒於馬下。擒卬者,乃舞陽侯樊噲也,四邊火把沖天而起,孫寅、魂亨見楚兵大敗,夜晚各不相顧,又不知司馬卬在何處,漢兵漸次加添,重重疊疊,圍繞上來,孫寅、魏亨左衝有突,不能得出,韓信在高阜處傳令,着三軍大呼曰:“歸降者免死!”孫寅、魏亨見勢危急,遂各下馬降歸。數起飛馬報來,司馬卬被樊噲擒了,都萬達已開城投降,請元帥進城,安撫百姓,韓信催三軍前進,一面傳令,不可剿殺,遂長驅迸城。樊噲綁縛司馬卬來見韓信,信下階親解其縛,延之上坐,卬拜伏於地而言曰:“亡國之臣,蒙元帥不即加誅,足矣!何勞款曲如此耶?”信曰:“不然,漢王忠厚長者,專以仁義興師,不行殺伐,如公傾心吐膽,肯降漢王,不失封王也。”司馬卬大喜,傳檄於諸郡縣,未歸降者,悉招降之,於是韓信遂平定河內,使人飛報漢王去訖。

    且說項莊、季布人馬將近河內,知司馬卬被虜,韓信見今屯大兵於河內,二將大驚曰:“河內已失,吾二人前去,亦無益矣,不若回兵,奏過霸王,必須親領大兵與劉邦會戰,乃爲良策。”季布曰:“公之言是也。”隨調轉人馬,來見霸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懼楚罪陳平歸漢

    卻說項莊、季布回見霸王,備言司馬卬被虜,河內已失,臣等行至中途,知此消息,遂即旋師而回,恐勞民動衆,無益於事。霸王怒曰:“朕差汝救援河內,往來將月餘矣,不遇敵而空回,以致河內有失,朕去一藩鎮矣,皆汝等之罪也。”陳平在側曰:“二將雖去,亦不能保河內。且韓信用兵,彷彿孫吳,二將豈足以爲之敵哉?陛下不必深罪二將。臣與範亞父同二將親領一枝人馬,復取河內,阻韓信不得東來,陛下伐齊之後,卻舉兵而西,料漢王決敗,而韓信可擒也,不然,關中之地,悉爲漢有,不獨一河內而已!”霸王益怒曰:“前殷王求救,汝亦在左右,獨無一言及此,今河內已失,乃欲勞師遠征,以爲復取河內,不亦欺狂朕躬耶!”遂將項莊、季布叱退。是日即罷陳平官,令勿侍左右。平退居私第,鬱鬱不樂,因密令家童,即時收拾行李,暗打發家小回陽武,從小路獨身仗劍,投洛陽來。

    一日日將西,到黃河邊,四顧無人,只見沙灘灣一隻小舟,平叫曰:“過往客人遠來,欲過河投宿。”小舟中走出兩人來,眉目兇惡,年各二十四五歲,平思此二人,必黃河邊水賊,若欲迴避,反致謀害,不若上舟渡河,自有計較:二人上下觀覷陳平一遍,心中甚喜,遂扶平登舟。將近中流,二賊欲艙中取刀殺平,平思彼之所以害我者,利我之財也,我苦惜身之所藏,必被贓害矣,乃告賊曰:“某雖過客,亦知水性,願羸身與二公駕舟,庶行乃速耳!”遂將一身衣服.所藏之物,盡行脫去,裸身立於舟上,示無懷挾,二賊私相笑語曰:“吾二人以彼身邊必有所藏,欲利其有,觀裸身而見,則無所藏可知也。”遂無殺平之心,乘順風瞬息過河,陳平上岸,還得性命,急投店中來,已近夜矣,店中人見陳平裸身而來,大驚曰:“子必河中遇賊也。”平哀告曰:“某乃河南客商,楚地買賣,負貨回家,晚行過河,領二家童,皆被殺死,因我苦苦求告,將衣服行李盡行盜去,剩此性命,來投貴店。幸念同鄉,留宿一宵。借舊衣遮體,得命回家,決重報厚德。”店中人聽陳平言語不俗,又見顏貌甚修美,一時各出衣服數件,與平穿着,就請同席飲酒,共宿一夜。

    次日,陳平拜謝店主,偕同伴者,遂投洛陽大路,徑往咸陽而來,先訪故友魏無知,備道:“項王失政,獨恃強暴,不納忠言。蔽塞賢路,某素知我王寬仁大度,好謀能斷,任賢使能,各盡所長,乃真命之主也,願背楚千里而來,傾心事之,敢借故人吹噓之力,蘆莩之言,少得錄用,不敢忘所自也。”魏無知曰:“漢王虛心以求天下之賢,故四方之士,心悅誠服。願欲立乎其朝。若先生抱經世之才,挾奇謀之術,置之帷幄,必能建策,我漢王見之,不待推薦,必留重用也。”陳平拜謝。一日,魏無知乘漢王無事,因告曰:“楚國陳平,深慕大王盛德,今棄楚仗劍歸漢,與臣故舊,素知其能,王若留用,必有裨益。”王曰:“此非昔日鴻門相遇之陳平乎?”無知曰:“正是此人。”王曰:“寡人懷念此人日久,每欲一見不可得,今來投降,實合我心。”即召見曰:“昔年得君維持之力,幸出鴻門,於心終不忘。今喜爲同朝之臣,甚慰我心。”相語竟日。漢王甚喜悅,便問:“居楚何官?”平曰:“在楚爲都尉。”是日即拜平爲都尉,使參乘典軍。日侍左右。諸將紛紛相議曰;“一時亡命之徒,裸身而來,未知淺深,遂拜爲都尉,又朝夕在王左右,恐有不測之變。”王聞之,益加優厚。

    一日,周勃等言於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居家嘗盜其嫂,令爲護軍,多受諸將金。以臣等觀陳平爲人,乃反覆亂法之臣也。願王察之,不可爲奸宄所惑!”王聞說,即召魏無知.責之曰:“汝薦陳平可用,今觀盜嫂受金,行檢貪污,薦舉非其人矣,汝亦有罪!”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王所聞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無益勝敗之數,王何暇用之乎?”因召平,亦責之曰:“先生事魏不終,後又事楚而去,今又從吾遊,有信行忠直者,固如是乎?”平曰:“臣譬一可用之物,隨人用與不用耳。魏王不用臣,臣故去而歸楚;楚不能用臣,臣復去而歸大王,亦隨人所愛而取用也,素聞大王能用人,故不辭千里而來見王,王亦實能用之,臣前日歸漢之時,渡河遇賊,裸身而來,若不受金,實無資用。誠能計畫有可採者,取用而成績,則大王所抑者小,而所獲者大。苟大王聽人言而不用臣計,則所得之金,俱在私翼,臣不敢隱,請封輸於官,願乞骸骨以歸故里,大王之恩大矣!”王聞平言,乃深謝陳平,益加厚賜。復又遷拜護軍中尉,使督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爲異言矣。漢王厚遇陳平不題。

    卻說韓信差人飛報漢王,已得河內,王甚喜。又見各路諸侯納款歸降,各國奇謀勇敢之士,亦皆順附。忽又左右來報夏侯嬰引常山王張耳投降,王曰:“張耳自幼與陳餘爲刎頸交,即立爲王,各不相協,昨聞陳餘殺張耳家屬,追耳止存五騎,今來投降,亦孤鳥奔林,射者望的也,”即召相見。夏侯嬰引張耳入見漢王,王曰:“久慕賢王盛名,今來相見,實慰渴懷。”張耳泣曰:“臣耳與陳餘自幼相交甚善,今爲私仇,殺臣家屬,終身之恨,不共戴天。恭聞陛下瑞徵五星,天人協應,反楚之道,而易之以寬仁,真天下主,民之父母也!願延頸歸降,倘蒙錄用,他日得沾尺土,報一家之仇,雪終身之恨,臣雖肝腦塗地,亦無所憾也。”漢王大喜,遂重用張耳,仍以常山王呼之。

    漢王又見張耳歸降,甲士雲集,遂與羣臣商議曰:“寡人自出褒中以來,各路諸侯順應,兵馬集聚四十餘萬,意欲舉兵而東駐紮洛陽,與韓信人馬會合同伐楚,汝等以爲何如?”羣臣曰:“大王兵威益振,所向無敵,正當獎率三軍,以伐無道,臣亦得東歸以見故土也。”張良曰:“大王兵威雖振,而歲星未利,恐東征亦難取勝。以臣愚見,當養威蓄銳,須待明年,乃其時也。”王曰:“寡人東歸之心,無日不倦倦於懷,久棲於此,非我志也!”遂不聽張良之言,吩咐大小文武將佐,擇日起兵、就請太公、呂后同行,羣臣聞漢王東征,各人心喜,數日三軍整點齊備,來奏漢王曰:“馬步軍卒,已點四十餘萬,大小將佐二百餘員,請王車駕啓行。”於是漢王差人約會韓信,俱至洛陽取齊,大隊軍兵,徑往河南大路進發。未知伐楚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董三老遮道說漢

    卻說漢王大兵行至河南,有洛陽王申陽率領文武將佐,出郭迎接。漢王一路看洛陽形勝,左據成皋,右阻河池,前向嵩高,後介大河,東聯■山,西接潼津,五嶽中爲中嶽,古人謂河南爲天地之中,風景華美,山川明秀,不能遍觀盡識也,忽前驅來報:“有數十鄉老,望塵遮道,欲來見王。”王曰:“召來相見。”其中有一鄉老,年極高大,姓董,人稱董公三老,昔日曾在大江中救義帝屍,扶葬於邯州,今聞漢王兵到洛陽,領衆鄉老來見,因進告曰:“臣等衆鄉老,侯大王日久,欲有一言上諫。”王曰:“汝有何說?”董公向前曰:“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名其爲賊,敵乃可破,項羽無道,放弒其主,天下之賊也。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一軍,爲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王今師出無名,不過徒爭已寸之土耳,雖一戰勝楚,天下終不服也。”漢王因撫之曰:“爾鄉老之言,誠爲有理,寡人即發手書,佈告天下,然後合兵東征。”又召董公曰:“爾等亦欲仕進乎?”董公曰:“臣年八十有餘,死期將幸,至見大王仁愛及於天下,約法三章,除秦苛政,巨姓莫不引須而來,欲大王爲天下主也,臣等不辭遠來,扣馬而諫,以伸此大義,非爲仕祿而來也。”漢王大喜,各賞白米一石,絹一匹,衆鄉老領受拜謝而去。於是漢王進洛陽城。即爲義帝發喪,舉哀三日,乃下手書佈告天下,書曰:

    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弒之。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土,願從諸候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各處將手掃分頭髮行,此時韓信人馬俱會合一處。不月餘,諸路兵馬聞手書到日,不期而合兵者五十六萬衆。

    漢王齊集大小諸將,因與韓信議曰:“今諸侯會兵,俱會於洛陽,甲士五十六萬。可以破楚乎?”韓信曰:“行兵之道,先按天時,次察地理,又看歲星之向背,方可行師,蓋兵,兇器也:戰,危事也。三軍之死生,國家之休慼,實繫於此,豈可輕舉之乎?臣夜觀乾象,又推算大王年命,俱尚未利。不若休養士馬,訓練甲兵,少待明年。臣保必破楚矣,若是今年舉兵,臣決不敢奉命。”王曰:“前日舉用將軍之時,未及兩月,將軍即勸寡人東征;今關中已得大半,較之前日,兵勢又自不同。將軍反趑趄難進者,何也?”信曰:“大王雖得關中,未與項王會戰,臣觀項王勢力,正在強盛之際。今與齊梁爭橫。燕趙作梗,喜各國分奪其勢,延至明年,大王乃鼓兵而東,乘其敝而與之敵,臣知其必勝矣:”王曰:“時不可違,機不可失,今項王出征在外,正當離披之時,我乘其懈怠而取之,其必勝矣。將軍聽見不同,故乃退遜如此,且帶領本部人馬,鎮守西秦,寡人親統大軍,東向伐楚;倘有不利,將軍急來救援,亦將軍之功也!”張良等近前復苦口極諫,漢王益不聽。信曰:“霸王勇冠天下,所向無敵,漢將中恐無其對。大王當審時量勢而進,切不可輕敵也!”酈生曰:“元帥與其預爲謀畫如此,不若隨大王一同東征,決成大功。”信曰:“不然!秦地初附,漢兵盡數東行,倘或不利,人心未保,一聞傳報,決復叛亂。信領本部人馬,鎮守三秦,不失根本,此萬全之策也。”韓信就將大將印交付與漢王,領本部人馬,拜辭徑赴成陽駐紮。

    漢王遂率領大軍東行,所到郡縣,莫不歸附。將近陳留,張良奏曰:“臣故主被楚所滅,有韓王孫姬信,撫養諸公子家,乞大王傳檄,立爲王以守陳留,即王之藩鎮也。”王曰:“然。”就命張良持節封韓王孫姬信爲韓王,諸公子中有賢能如姬康者,封爲陳留君,使輔韓王,張良持節拜辭,王曰:“先生到陳留,封韓王畢,可兼程趕來,寡人慾朝夕與先生商議伐楚。”良曰:“大王凡事當斟酌可否,乃須於諸將中立一大將,以約束三軍,臣到陳留,料一月餘即赴彭城也。”張良赴陳留不題。

    漢王過汴河,三軍各相爭渡,推一軍士落水,衆人喧譁高呼,略無忌憚,諸將莫能禁止。漢王召陸賈、酈生議曰:“軍無紀律,以其無大將統之也,寡人於衆諸民中,擇其素有重望者,惟魏豹乃魏王嫡孫,時人稱爲“賽太公”,其人可爲大將,寡人慾以元帥印付豹執掌,爾以爲如何?”賈曰:“魏豹言過其實,恐非大將才。”酈生曰:“張良亦嘗輕豹,豹與諸將亦不相得,恐難服衆也。”陳平曰:“豹雖有才而非大器,終不足濟大事。”王曰:“魏豹門第素重,五世將種,較之韓信乞食受辱,迥然不同,拜爲大將,豈有不服衆之理耶?”是日遂拜魏豹爲大將,豹欣然領受,點閱三軍,調遣諸將人馬啓行,赴彭城進發。

    霸王徵齊梁燕趙未回,彭城乃彭越鎮守,漢王遣陸賈賚手書往說彭越降漢,書曰:

    漢王手書付彭將軍足下:項羽放弒義帝,大逆不道,已發書佈告天下,兵皆縞素,爲義帝發喪。諸侯聞有此舉,莫不同聲稱快,將軍負鷹揚之勇,夙有大志,而乃與逆賊爲臣,實爲將軍恥也。將軍肯從義舉帥,與漢合兵,共伐大逆,成功之後,垂名竹帛,爲萬代元勳,子孫綿延,世享王爵,大丈夫之所爲,自與尋常萬萬不同也!足下其察之。”

    陸賈賚漢王書見彭越,越見書大喜曰:“越聞漢王乃長者。”即開城迎接漢王進城。

    漢王安撫彭越畢,召魏豹調拔諸將,預備與楚交戰。即入後宮,收其寶貨美女,盡日置酒高會,虞子期急救虞姬投北邊走,漢王亦不追趕,諸文武將佐心志益懈,不聽豹約束。豹性躁無涵容,鞭韃士卒,凌辱諸將士,人心多不服。

    項王見虞子期護送虞姬衆家眷到楚營,備說彭越降漢,漢王大兵屯住彭城,將後宮寶貨美女盡被虜矣。項王聞說大怒曰:“劉邦乃敢奪我彭城,虜我後宮,誓不與邦並立!”乃命龍且、鍾離昧領兵攻齊,親領精兵三萬人,晝夜兼行趨彭城。離城三十里下營,差人下戰書與漢王。漢王折書觀看,書曰:

    西楚霸王書付劉邦曰:朕封爾爲漢王,坐守西土,帶甲十萬,安享天祿,亦當知止;不自揣究,恣肆猖狂,侵擾關內,所降諸侯,皆猥才庸識,不足爲捍禦,乃爾解戈。朕今與爾會戰,爾當延頸以試我劍,使爾片甲不歸,魚游釜中耳!速來出敵,勿自退悔!

    漢王觀書畢,召魏豹,豹曰:“王當批迴,來日會戰。”不知楚漢如何交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楚霸王彭城大戰

    卻說魏豹會集諸侯,並各將佐謀士商議,遂分兵五隊敵楚,第一起殷王司馬卬;第二起洛陽王申陽,第三起常山王張耳,第四起漢王同衆將,第五起魏豹自統大兵押後陣。分撥已定,命司馬欣、董翳、劉澤守彭城,以爲應兵。

    次日,魏豹裝束停當,出城十里,佈下陣勢,以爲救授,卻調動五隊人馬前進。六軍鼓譟,兩陣鑼鳴,只見那霸王前邊,列兩面龍鳳日月旗,旗開處,霸王當先出馬,大呼曰:“劉邦與我決戰!”漢陣上司馬卬出馬,霸王曰:“朕不負爾,爾何背反?”卬曰:“大王放弒義帝,悖逆無道,以此歸漢,非反也。”霸王大叱一聲,卬馬倒退數步,霸王就勢一槍刺來,司馬卬急欲舉刀交還,烏騅走得急,霸王槍尖早到,卬措手不及,早已中槍,落於馬下,催動楚兵,掩殺漢兵,霸王正追殺之際,申陽二隊已到,就與霸王覷面相見,王曰:”汝亦爲何背楚歸漢?”陽曰:“漢王有德,天下歸附,不獨陽一人而已,陛下亦同歸降,不失楚王之貴。”王怒,舉槍便刺,申陽初尚退避,後霸王攻擊愈緊,陽笑曰:“我勸爾歸降,爾反刺我,何不自量如此!”遂挺槍交還。戰二十回臺,申陽力怯,正要退後,張耳人馬已到,二將協力來戰霸王。霸王槍法,神出鬼沒,二將不能抵敵,那申陽正掩一槍,方欲退走,項王隨手向後心正着一槍,早已落馬,張耳無心戀戰,急退下陣來,楚兵吶喊追殺,正遇漢王諸將,截住楚兵,霸王大呼:“漢王出陣答話!”漢王旌旗昧日,金鼓振天,乘逍遙白驄馬,隨從許多將佐。楚王一見,切齒大罵曰:“劉邦!想汝不過泗上一亭長,封汝爲漢王,心尚不足,妄動兵馬,侵朕疆界,汝敢與我決戰三合,便束手歸漢,如不能戰,當受死馬下!”漢王曰:“汝乃一村夫,恃汝強暴,何足與吾敵哉!”霸王乃拍馬舉槍,直取漢王,漢王尚走未出,舞陽侯樊噲,絳侯周勃,並柴武、靳歙、盧綰一干衆將,各舉兵器具一擁殺來。霸王抵着方天戟,迎着兩刃刀,對着龍泉劍,戰着火尖槍,征塵蔽日,殺氣沖天,只見霸王精神倍加,力敵衆將,後有項莊、桓楚、虞子期、季布,各領大兵,從後衝殺過來,漢兵大亂,四潰奔走,駐紮不定。正當窮迫之時,只見大路一彪軍從後殺來,攔住楚兵,乃大元帥魏豹也。漢王見豹兵到來,心才少定。

    卻說魏豹出馬,正遇項王,王曰:“汝爲何反楚?”豹曰:“大王左遷諸侯,放弒義帝,天下背叛,臣不敢逆天,亦順命歸流。請大王急早退兵,乃爲上策,倘或敗亡,喪大王一世之威名矣!”霸王大怒,舉槍直取魏豹,魏豹鐵鎙交還,戰二十回合,項王按下火尖槍,忙舉鐵鞭在手,看着魏豹交近,分頭一鞭打來,魏豹眼明,側身一躲,左臂上早着了一鞭,魏豹伏在馬上,退回本陣,霸王同項莊等四將揮動大軍,盡力四邊追殺,殺得那漢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是日損漢兵三十餘萬,睢水爲之不流。

    不一時又有劉澤領敗殘人馬,自彭城退來,說司馬欣、董翳已開城降楚,楚兵進城,將太公、呂后虜去矣,漢王大哭曰:“大兵既失,太公被虜,恨不聽子房、韓信之言,乃有今日也!”言未畢,四望皆楚兵,金鼓大作,喊聲大舉,諸文武將士,亦不知所往。須臾楚兵圍繞三匝,如鐵桶一般,漢王回視隨身士卒,止數百騎,漸近黃昏,嘆曰:“吾必死於此矣,雖騰空亦不能出此重圍也!”正在危急之際,忽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自東南而來,黑霧彌空,黃塵四塞,周圍楚兵皆掩面站立不住,驚惶迷亂,四散奔走,漢王見馬頭前隱隱有白光引路,遂策馬前進,行二十里,風色漸息,霸王急整點三軍,不見漢王,衆軍士曰:“大風起後,楚兵散失,漢王不知所往。”范增跌足曰:“劉邦定走脫矣!陛下當連夜差人追趕,若不就此時擒住,恐後難遇此機會也。”霸王即差丁公、雍齒領三千人馬,務要星夜追來,二將得令,向東南大路追趕。

    卻說漢王匹馬獨行,自思若非這一陣大風,決被楚兵所虜矣。正思想間,忽從後面塵土起處,早有追兵到來,當先乃楚將丁公也。丁公追上漢王,王曰:“邦至此亦不能逃矣!但賢者不相厄而相愛也,公如憐我,則當使我遠遁,他日得地,決不相忘也;如不念邦之孤弱而就縛之,使遭強暴之楚,爲鼎中之肉,邦即束手聽將軍擒也。”丁公曰:“今日之事,君事也,臣不敢廢命。王當策馬南行,臣發數矢以爲追捕之狀,使三軍不相疑也。”漢王轉身即投東南而去。丁公即拔箭,咬去箭頭,發數矢而回。正遇雍齒,齒曰:“足下曾見漢王否?”公曰:“追漢王將近,連射矢不中,被漢王走脫矣!”齒曰:“公既追近,豈可容彼脫去?料今相去未遠,務要追及擒來!”齒兼程追趕。

    巨說漢王行了一晝夜,人困馬乏,力難支持,天又漸晚,後邊又見追兵到來,王自思今番必不能逃矣!見路傍一枯井,漢王下馬,即跳入井中躲避,雍齒追到,因天晚,徑過枯井。漢王已知追兵已過,看枯井時,亦不甚深,遂拔劍掘土登路而上,找尋馬在山下崗喫草,漢王急上馬又行數里,肚中飢甚,遠聞前村犬吠,樹林中早露出燈光來,自思此必是村鎮,策馬近前,見是一大莊院,遂扣門。有一老人拄鳩杖而出,開門迎王入莊。老人見漢王紅袍金甲,儀容不同,量必是王侯,即準備酒飯款待,向前動問:“將軍何處公子?那路王侯?爲甚到此?願聞其詳。”王曰:“吾乃褒中漢王,因與楚兵在彭城交戰大敗,迷失道路,天晚無處投宿,有擾貴莊。”那老人聽罷,伏俯在地曰:“臣素聞大王仁德,天下莫不歸仰,今喜光臨敝莊,十分榮幸。”老人又吩咐重整酒席,款待甚是殷勤,王曰:“尊丈高姓?”老人曰:“敝村有六七十家,臣家姓戚,一戶有五六門,頗有莊地,人就稱此村爲戚家莊,今居五世矣。”王問老人有子否,老人曰:”無子,止有一女,年方十八歲,昔許負曾相此女有大貴,今幸大王到臣家,願將小女奉待左右,未知大王尊意如何?”王曰:“避難至此,得款曲留宿,幸也,豈敢望令愛爲配哉?”老人即命女出拜漢王,王看戚氏恣容閒雅,風度妖饒,心內甚喜,遂解玉帶爲定禮。老人收去,復拜謝漢王,又飲數杯,夜深,就與戚氏同寢,次日早起,戚公苦留漢王再住幾日,王曰:“漢兵大敗,四散無主,文武將士,亦不知所在,我怎忍留戀在此?待我到一大郡駐紮定,差人搬取令愛。”戚公聞說不敢再留,王遂整頓衣冠,投大路往南而行。行未十里,又見塵土起處,有一簇人馬到來,漢王急藏入大林中,看那來的人馬,未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漢王收兵入滎陽

    話說來的人馬乃滕公夏侯嬰也,王見夏侯嬰,便問:“卿如何得離彭城?”嬰曰:“臣因司馬欣、董翳降楚,太公、娘娘困住,臣舍死入內,與楚兵對敵,連戰數次,力孤不能救,匹馬出西門,又見楚兵將二位殿下馱在馬上,正欲奔楚,被臣殺退楚兵,收敗殘人馬,救二位殿下從南小路趕來,今行兩日矣,不想幸遇大土。且喜二位殿下無恙。”漢王大哭曰:“太公,呂后不知性命如何?要此二子何用!”嬰曰:“太子,天下本也。大王雖有天下。使無太子,無以屬天下之心。”王然後召二子近前相見,語之曰:“將軍萬軍中舍死救汝兄弟,汝當牢記在心。倘他日得地,不可忘大恩也。”二子轉身拜謝。夏侯嬰俯伏在地曰:“臣託大王洪福,上天庇佑,非臣之能也。”是日屯兵於汴河之東,君臣方纔會食,忽小卒報來,沿河一帶,塵土沖天而起,有一支人馬到來。王曰:“此必救兵,非楚兵也。”言未畢,只見紅旗閃的,劍戟輝映,旗上大書“興劉滅楚大元帥韓信”,一面旗書“司徒張良”,乃是張良、陳平招集敗殘漢兵三萬,打着韓信旗號一路跟尋而來,到此正遇漢王,二人甚喜:王曰:“二位先生,再三諫勸,今年不可興兵.寡人不聽。今果喪師失家,自負惶愧,又得先生領兵救應。深恨魏豹無謀匹夫,智疏才短,用兵無法,五十六萬兵被楚殺死三十餘萬,悔無及矣!”良曰:“大王不必深悔。但此處不可以安營,倘楚兵追來,何以禦敵?不若且急趨滎陽,暫屯人馬,仍以韓信爲帥,以雪睢水之恨。”王曰:“然!”遂催兵赴滎陽大路來,守滎陽者,韓日休也,聞漢兵至,即出城迎接,漢王同張良等進城,屯住人馬,數日內,樊噲、周勃、王陵等一干衆將,陸續統到。魏豹惶恐,徑赴平陽去訖。

    丁公、雍齒領兵回見霸王,奏說劉邦遠遁,不能追及。范增曰:“邦雖敗,韓信尚未遇敵,昨用兵者,魏豹也,其人言過其實,劉邦不知而誤用之,所以致敗也。若韓信用兵,陛下不可輕敵。”霸王笑曰:“韓信在楚,已見其才矣,亞父何言之過耶?若有大才,昨同劉邦到彭城,無睢水之敗。觀此又何遠慮?”增退後。左右來報:“司馬欣、董翳拘太公、呂后來見。”霸王曰:“封爾兩人於中秦要地,汝見章邯失守,不協力往助,卻坐觀勝負,才漢兵一到,遂乃歸降。今見劉邦兵敗。復又降楚,反覆小人,要汝何用。”命左右斬訖報來。不一時,斬欣、翳二人於轅門外,懸頭號令。乃喚太公,呂后到帳下,王怒曰:“汝子劉邦封爲漢中王,不安分奉職,乃敢入寇關中,侵我封土,一人叛逆,九族當誅,汝等捉來,難免一死。”范增急出止之曰:“不可!劉邦新敗,韓信尚在關中,倘夏興兵,當以太公、呂后爲質,使劉邦繫念於此,終難以決勝負也。如若殺之,益結仇恨矣。”霸王以太公、呂后付虞子期收管,復領兵遠定齊地。

    齊王田橫久爲楚兵所困,今見霸王新破漢王,軍威益振,遂開城歸降,於是齊地復屬於楚矣。霸王仍都彭城。彭越見漢兵敗退,徑投大梁,領本部人馬與漢王合兵,共據梁地。楚遣龍且領兵伐梁未下。英布因前追太公、呂后喪師,回見霸王,遭其叱辱,回守九江,因此便與楚有隙,且不題。

    卻說漢王屯兵滎陽,招集人馬,軍勢復大振,一日,與張良等計議曰:“今漢兵雖少振,但三軍無大將約束,恐難調用。韓信因前奪彼帥印,一向杳無消息,知寡人新敗,亦不遣一兵救援。此時複用,寡人負愧,亦不足以服其心也。先生有何妙策?使韓信見自投來,因就而用之,足以制服其心?”張良曰:“此亦不難,臣往說之,管教韓信,自來投見。但韓信可當一面,信之外,有九江英布,大梁彭越,若得此三人,楚必敗矣!”王曰“英布乃楚臣,何以使歸我?”良曰:“布雖楚臣,近與楚有隙,每有二心。苟使一能言之士往說之,必歸漢矣。”王曰:“誰可爲九江使,往說英布?”隨何曰:“臣請一往說之。”於是漢王大喜,即令隨何領從人往九江而來。

    何到九江,隨投館於府對門,整衣冠投見英布。布召謀士費赫計議,赫曰:“此必漢敗睢水,無以與楚爲敵,今差隨何下說同,欲大王歸降漢,大王且辭以疾,不可輕見,庶漢知重也。”布遂吩咐門吏傳命出,隨何自恩:“此必謀士費赫阻英布不相見也。”未說英布,且說費赫,即轉身到費赫門首,候費赫到家,通報請見,赫曰:“此是隨何因不得見英王,卻欲來此於我下說詞!”遂下階迎隨何升堂,相見禮畢,赫曰:“大夫此來爲何?”隨何曰:“漢王因新敗,兵屯滎陽,諸將各歸鄉里,某乃六安人氏,久思父母之邦,欲歸來拜掃墳墓。今過九江,慕英王威名,特請一見,王疑我爲漢使,辭疾不見,我欲徑往六安,恐王之惑終不釋也,今見大夫,幸與轉達之,且英王坐鎮九江,自當折節下士,敬老尊賢,爲當代明王,使天下瞻仰,大夫亦不失輔弼之美名;若伏策而來,拒而不見,使四方之士,聞其倨傲如此,孰肯來與共事?故善佐主者,不可坐視而不言也。”說得費赫坐立不定,遂置酒相待,從容言曰:“賢公且暫住一宿,明日與英王相見。”何曰:“某不勝酒力,即辭謝回下處。明日一見英王,即欲回家探父母也。”

    次日費赫見英布,備說隨何非漢說客,乃回鄉探親,經過九江,慕王威名,欲求進見。布曰:“人慕名而來見,拒之非禮也。”即差人請隨何相見。隨何暗思:“英布、費赫中吾計也!”同差人來見英布。佈下階以手扶隨何升堂,相見畢,讓隨何則坐,費赫退後。英布曰:“先生事漢日久,必知漢王前日睢水之敗,緣何不用韓信,見今滎陽屯兵,欲何爲哉?”何曰:“前日漢王發手書佈告於天下諸侯,爲義帝發喪,兵皆縞素。天下諸侯聞書到,深惡霸王放弒義帝,皆願助漢伐楚,漢王以此留韓情鎮守三秦,以爲根本。不想霸王密差人持書,遍告天下諸侯,放弒義帝者,九江王也,其罪盡歸大王,以此諸侯深怪大王,而不助漢王;齊梁燕趙其欲起兵與大王爭衡。嘗謂叔逆之罪,古今大惡,楚且加惡名於大王,王尚恬然而不知,倘或諸侯會兵而來,天下皆以大王爲極惡,雖家喻戶曉而人不信也,大王何以立身於天地間哉?”布起身向北指而罵曰:“江中放弒義帝,實羽主之也,我不過隨其使令耳!今將此惡名反加於我,我一人而何以當萬世之譏誚那?”何急止之曰:”大王息怒,恐左右聞之,傳入彭城,霸王必加罪譴。”布曰:“某常自思殺降王子嬰,掘始皇冢,放弒義帝,此三事皆霸王所使,心每負愧,惟恐天下諸侯他日藉爲口實。不意今項王歸之於我,我即瀉長江之水,罄南山之竹,而人不能知我心跡也,爲之奈何!”何曰:“大王欲白心事,此亦無難,但同力助漢合兵代楚,明正其罪,清濁自分矣,若今坐守九江,倘漢王同諸侯合兵而來,共討前罪,大王見今受楚之封,爲楚之臣,雖百口不能辯也,以臣愚見,不若卷甲休兵,屬意於漢,使天下諸侯,知楚負弒逆之罪,而不歸咎於大王,則大王洗惡名而爲討賊之舉矣,豈不爲長策哉?況今漢王收諸侯,守滎陽,下蜀漢之粟,堅守而不動;楚人深入敵國,老弱轉糧,進不得攻,退不得解,楚不如漢,其勢亦已見矣,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往救危亡之楚;臣竊爲大王不取也。”布前席附耳曰:“我近日與楚有隙,亦欲洗此素恨,深知漢王爲長者,實欲有心以從之也,先生少待數日,當計議同先生一往。”言未畢,左右報曰:“楚使賚項王詔書至矣!”布急接詔,詔曰:

    君國舉兵,臣惟協助,心膂之託也。九江王英布,坐守江淮,貪安自逸,楚兵攻齊,假病不起;睢水會戰,坐觀勝負;朕勞軍旅,久未一言奉慰,失君臣之義,非同遊之好。恃爾武勇,敢罹狂逆!往問三罪,爾當知驚!目令起兵伐漢,星夜前來,勿誤!故茲詔諭。

    英布看罷詔書,沉吟不語。隨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歸漢矣,何得發兵助楚耶?”楚使便問:”汝何人?”問曰:“某漢使隨何,已約會與大王同力伐楚,共誅暴逆。爲義帝發喪,汝尚不自悟耶?”楚使見英布不語,又聞隨何之言,知不諧矣,急欲下階而走。隨何曰:“大王觀楚詔己有殺大王之意,以絕天下諸侯之口,使殺義帝之罪,盡歸大王可知矣,大王何不殺楚之使,以示助漢攻楚之意耶?”布亦大怒,遂拔劍將楚使一劍斬之,遂扯碎詔書,即點兵同隨何歸漢,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張良智韓信伐楚

    且說隨何這一篇話,說英布歸漢,布即召費赫點押人馬,帶領家眷,一同赴滎陽大路來,英布同隨何來見漢王時,漢王方踞牀洗足,召英布入見。布深自懊悔,乃與隨何曰:“我被汝騙來歸漢,我乃一國王爵,相見之際,略無一毫禮節之意,使我進退兩難,不如自殺,以見我之不智也!”隨何急止之曰:“漢王宿酒未醒,少間當請見,自有殊禮,大王不可性急。”布乃與張良、陳平等相見,備有居止屋舍,帷幄器用,極其齊備,飲食供給,與漢王無異,布又大喜。少間,諸文武將士同英布入見漢王。漢王禮意謙恭,談笑豁達,君臣相與,略無嫌疑,布思漢王長者,適間幾自誤也,自英布歸漢後,漢王領兵三萬,屯紮成皋。又遣使入大梁會彭越,使絕楚糧道。

    卻說楚使被英布殺了,有隨從人逃回奏霸王,說英布扯碎詔書,殺了使者,領兵已歸漢矣,霸王怒曰:“黥面賊,乃如此!”即分付諸將整理點人馬,擇日啓行,誓誅此賊,就擒韓信以爲叛逆之戒,范增諫曰:“此一時之小忿耳!請陛下息怒,且暫訓練兵馬,約會天下諸侯,迎敵韓信,剿除彭越,通楚糧道,此爲上策,若退韓信之後,還入三秦,建都咸陽,諸侯拱手,英布等諸將不足慮也。”霸王遂止。

    卻說漢王召張良曰:“前日先生曾言往說韓信,着自來投見,今英布已降。彭越歸附,止韓信未即來見,煩先生一行。”良曰:“臣明日就往,聞蕭何在咸陽運糧,臣就同來見大王。”漢王大喜。

    次日,張良辭漢王赴咸陽來,一日到咸陽,先來丞相府見蕭何,蕭何聞張良至,即整衣出迎,相見甚歡,各敘久闊之情,置酒相款,因問韓信在咸陽消息,何曰:“信自洛陽歸來,鬱郁終日不樂,前日備說漢王不納忠諫,奪印用豹,不念破三秦,取成陽之功,後聞睢水之敗,遂杜門謝客,某屢次上門,亦不相見,必欲漢王親來,以重其望,似非人臣之禮。先生此來,恐亦難見也,當以何法使信起用?”良附耳與蕭何道數句,何曰:“此計甚妙。”於是蕭何即出告示,咸陽四門張掛,曉諭軍民人等,各挨門順序,寫一家男子幾名,婦人幾口,開載明白,星夜攢造戶口文冊,立等投獻霸王,一面揀選善書者數百人,立等寫冊。鬧動一城軍民盡說漢王因睢水兵敗,父母遭擒,要將關內所得郡縣,盡數交還,因此差張良同楚使來咸陽相府,攢造各處戶口文冊。韓信聞此消息,尚猶豫不定,差人城內打聽,家家回說張良已來數日,見今揀選寫字人,通在丞相府伺候,委的挨門抄寫戶口,實是降楚,信曰:“且再待一二日看如何,此或是張良見識,賺我起兵伐楚,故來此作聲勢。”左右曰:“此事恐是實事,見有告示張掛四門,豈有虛說?”言未畢,忽有人求報:“人有在門,言要抄寫元帥戶口。”信曰:“我是元帥,難同百姓。”差人便說:“造冊不分官戶,軍民皆要抄寫上冊,只要開載何爲官戶,何爲民戶,內自明白。今須通要入冊,請元帥作速開寫,立等造冊,楚使在府急躁,蕭丞相甚是懊惱,”信曰:“且着來人去別戶抄寫,待明日再來,亦不誤。”其人哀告。不肯離門,便說苦留下元帥這一條空行,又不知戶口多少,似難攢造,只是今日費元帥一時舉筆,省我等明日復來,韓信聞這話,便思:“漢王用我一場,費了許多力,方取了關中,今一旦復降於楚,我今不起兵者,只恐漢王不知重,要他着急,必是持節或是親來取我,那時起身,諸將方心服;不想今要降楚,我須親見蕭何、張良,看他有何說。”隨即喚左右備馬伺候,往丞相府議事,擺列儀隊,前呼後擁,旂旄甲士,左鐵右鉞,光耀耳目,兩邊軍民人等,看見韓信威儀,盡道元帥正是不肯降楚,與丞相計謀,不要造冊,我等復有生路矣。若是降楚,倘霸王到來,我等皆被坑死矣,韓信一路闖人言,方知漢王實是降楚,便先差人報知蕭相國。

    卻說蕭何聞韓信自來,遂與張良笑曰:“此人果中吾計矣!”急分付左右,催攢寫字人兩邊俟候造冊。只見韓信下馬,蕭何出迎,敘禮畢,何曰:“前拜元帥數次不遇。”信曰:“主上廢置不用,退位閒居,羞見丞相。”何曰:“元帥屢諫不可東征,主上不聽,因而不用元帥,而用己見,以致敗績,其過在主上,而不在元帥,元帥何羞之有?”信曰:“適聞漢王遣子房來,欲將信所得關中之地歸降霸王,此意思何謂?”何曰:“睢水敗績,主上尚不着緊,但太公、呂后俱被虜去,以此願將所得關中之地歸降,以贖太公、呂后耳。諸將又要與楚對敵、不欲歸降,謀士又要主張歸降,以爲便利,兩處備議不定。子房之意,只要將原得郡縣,仍還於楚,卻歸韓國,不失世家之貴,因此帶領楚使,催造戶口文冊,報數歸降。某亦主張不定,只得依王命攢造。”信曰:“丞相何見之偏耶,我自離褒中,仗主上盛德,已得關中七八矣:睢水之敗,一時之誤耳,太公、娘娘料楚留以爲質,終有歸漢之日,決不敢加害,縱項王暴橫,范增必不肯攘太公,恐被天下非議,三秦留陳豨等把守。某願統本部兵馬,務要復睢水之仇,取太公還國。丞相決不可造冊,恐驚疑人心,非細故也!”張良從屏風轉出,見信施禮畢,便說:“適聞元帥之言,本爲確論,但恐項王勢重,范增有謀,復有睢水之困。那時反被人恥笑,太公、娘娘俱不得還,我等性命亦不能保,不若今日降楚之爲愈也!”信曰:“先生何昔日以某爲可用,今乃相輕如此!韓某視楚如拉朽之易耳。”良曰:“元帥亦不可以爲輕敵,我看范增用謀如神,龍且勇冠諸將,楚王信而用之,恐元帥不能御也。”信起身言曰:“我若不斬龍且,擒范增,誓必刎此首,以爲先生溺器也。”良曰:“今不造冊,恐主上怪責,將何以爲言?”蕭何曰:“某亦何以覆命?”信曰:“二公不必執一,某即同二公赴滎陽見漢王,言明二公無事。”茶罷,信起身相屬曰:“明日願同二公星夜偕往,楚使亦當殺之,以彰其罪。”何曰:“不可!兩國相爭,不斬敵使,雖殺之無益也。”信曰:“然。”蕭何即將攢造之人,盡數打發出丞相府,韓信告辭回宅,街市居民,盡道今日我等得生,多虧元帥回阻,丞相不降楚矣,信聞之甚喜。次日整點本部人馬,同蕭何、張良墾夜赴滎陽來。

    卻說韓信人馬到滎陽,張良先入城見漢王,備說智賺韓信一節:“今已起兵前來伐楚,大王只依臣言,如此如此。”王大喜,隨有左右來報:“蕭何、韓信在外伺候來見。”二人入內,王曰:“不聽將軍之諫,致有睢水之敗,今喜遠來,甚慰我心。”又安撫蕭何曰:“自褒中相別,多得丞相撫治百姓,籌運糧儲,軍不乏用,皆公之績也!”何曰:“仰託大王洪福,地方鎮靜,又喜得關中之地,雖有睢水之敗,終可復也。”韓信至前俯伏曰:“臣蒙大王命,鎮守三秦,且喜盜賊屏息,各郡縣安撫無事,一向臣多病,退居咸陽,未得發兵救援睢水之敗。昨因子房到咸陽,欲將關中之地,仍還於楚,臣聞此不勝驚惶,臣仰賴大王威德,得復關中,未及數月,豈可因一敗,而遽降於楚,使天下諸侯聞之,共相恥笑。”王曰:“大兵既失,太公被虜,又聞燕齊數大國,皆降於楚,楚勢益勝;況將軍一人之力,恐難爲敵,以此致書項王,項王亦曾對漢使曰:‘韓信遇老革章邯,尚敢出頭,若遇我兵,則逃避南山之下,眉目不敢舒也!’隨使遣來,要所得關中戶口。子房因往咸陽會蕭何,星夜攢造冊籍,以我之見,似決意降楚,料將軍前日下三秦之時,未遇勁敵,若遇前日項王睢水大戰,力敵漢將六十餘員,將軍膽落地矣!”韓信聞王言,面赤大叫曰:“大王長楚之威風,滅信之銳氣,信今統本部人馬,只一陣要破楚王,片甲不歸,生擒獻俘於陛下!”王起身曰:“將軍既要破楚,有何妙策,願聞金玉?”韓信近前道數句言語,便要破楚,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用車戰韓信勝楚

    卻說韓信向漢王曰:“臣在咸陽制戰車數百輛,預備伐楚,昨已差人轉運滎陽來。臣聞兵家嘗曰:‘平坦之地,可用車戰;山險之地,可用步戰;攻擊追襲,可用馬戰,’隨地利而作用,各有不同。臣見滎陽城外三十里遠,有地一段甚平坦,可用車戰。臣所制戰車,正當用於今日,管教楚兵大敗,項王可立擒也。”王曰:“車何取用?請將軍言其略。”信曰:“制車之法,取用常車,接其衡扼,駕以一牛,布爲方陣,四面皆然,車上置槍二枝,蔽以車面,後設水器,以防火攻。十卒前行,各置槍盾;十卒後行,各持弓弩,車陣之內,數十步相連,如賊至,令卒上車,每車載四人,皆持弓弩;六車或駕四牛,上以重屋,以施勁弩,賊至,擊鼓爲號以射之。楚兵不能犯,乃出騎兵以擊之,方可大勝也,況一車能當十騎,十乘能敗千人,用車所以便軍勞,行則可以載糧,止則可以爲營衛,或衝厥陣,彼兵必潰,或塞險隘,虜則難逃,平坦之地,故宜用車戰,可以制勝也。”漢王聞信言,大喜,即召匠人照依原樣,造車三千輛,準備伐楚。

    於是韓信出滎陽城外,安設營寨,召諸將密授奇計,各認地方,每日操練軍士,教習車戰,兩月之內,作用皆如法,各處逃散軍士,漸次歸附,蕭何辭漢王,告同咸陽,發老弱未傳傅,悉詣滎陽,補其缺伍,漢兵復集五十餘萬,信入城見漢王曰:“軍士已訓練齊備,倘有楚使至者,就以戰書付項王,以激其怒,使彼自來。”王曰:“昨有楚使,假傳陵母之言,欲王陵歸楚,王陵知母大賢,又無手字,因此不信。楚使尚未起身。何不以賂買屬,使彼將戰書捎去投下何如?”信就邀楚使至公館,置酒相款,因屏去左右,信曰:“我本楚臣,心常在楚,有一問安表文,煩公密切投上楚王,我不久亦於仍歸於楚也。”進贈黃金二十兩爲路費,其人曰:“我雖奉王命,召王陵,其實打聽將軍消息;若今得將軍表文,霸王決喜,他日將軍亦不失封爵之貴也。”臨行信又分付:“切不可與他人見,但只可與楚王開拆,汝若負我,他日歸楚,恐難相見也。”其人歡喜領命,暗藏身邊拜謝。回見霸王,密將韓信之言奏知,用將所付表文獻上,項王拆書觀看,書曰:

    漢大將軍領東征大元帥事韓信,上書西楚霸王麾下:昔日韓信雖歸楚,官授執戟;後共立懷王,百司執事,皆北面尊爲義帝,信非楚臣亦明矣。不意大王獨霸西秦,恣肆暴橫,放弒義帝,天下切齒;信欲仗劍以誅大逆,而報君父之仇也,但力微勢小,恐難爲敵。乃投告漢王。明正其罪,昭告天下,共伐無道。信兵駐紮咸陽.漢王先入睢水,誤入陷阱,兵遭屠戮。今信統率三軍,衣皆縞素,試武滎陽,爲義帝報仇。懸頭兩觀之門,逼死馬陵之道,信之願也。王其裁之!

    霸王看罷信書,勃然大怒曰:“胯夫乃敢戲毀朕躬如此!若不殺此胯夫,誓不回師!”即傳旨盡起傾國之師,赴滎陽與韓信對敵。范增聞知,急來諫曰:“此韓信激陛下動怒,彼必伏兵四圍,使楚兵入其籠中,而擒之也,陛下勿動聖怒,當徐徐圖之可也。”霸王曰:“堪恨胯夫,啜誘楚使,假作降書,意欲使朕知道,如此欺侮,十分可恨!朕意已決,汝等不可執一攔阻!”范增見霸王去意已決,不敢再諫,遂起兵赴滎陽來不題。

    卻說韓信書已發付楚使,復回城外,調撥本部人馬。忽見張良、陸賈帶領樊噲衆將,齎漢王手詔,並元帥印到營。韓信急接詔開讀,詔曰:

    嘗聞將者,國之司命,將得其人,則國有攸賴;苟非其人,卒至敗亡,而安危所繫,非尋常也。卿韓信才兼文武,學貫天人,屢建奇功,真國家之柱石,當代之豪傑也。前遣鎮守三奏,誤用魏豹爲帥,乃至喪師睢水。今已奪豹印,罷斥閒居,大將之位,久虛閫外,茲特命卿復掌元帥印,統帥將士伐楚。益竭忠貞,勿負委託!故茲詔諭。

    韓信開讀詔書畢,與張良等相見,將元帥印收拾訖,張良隨辭信復漢王命,次日韓信入城謝恩,回營調遣諸侯,伺候楚兵到來。

    卻說霸王留范增守彭城,帶領雄兵三十萬,離滎陽五十里下寨。先使季布、鍾離昧先來探聽漢兵消息。早有人來報知韓信,信曰:“未可對敵!紮營按兵不動,先設車陣,四邊佈置停當,候霸王到來,方可出戰。汝諸將照我前日分付,不可暫高地方,各聽候節次應用,毋得錯亂!”衆將依令前去。

    卻說季布、鍾離昧探聽漢兵不見動靜,只得回軍來見霸王曰:“漢兵沿城俱列旗幟,各有營寨,不見一卒往來,不知問爲?”霸王曰:“此韓信按兵不動,待我兵到,彼卻舉暗號,那時人馬方與我對敵。爾等且照各營扎往,待等對敵之時。隨機應變,各來救援。”諸將曰:“謹遵陛下之命。”霸王親領一枝人馬,帶領桓楚、於英、項莊、虞子期四將,左右護從,前來與韓信對敵。韓信陣勢已預先擺佈停當,單等敵軍到來。項王一馬當先,韓信門旗開處,與項王相見。信曰:“自與大王咸陽相別,今又在此相見,臣甲冑在身,不能行禮。”霸王怒曰:“汝前日以言戲侮朕躬,今日相見,決個勝負!”舉槍直取韓信,信不敢對敵,虛掩一槍,往東邊而走,霸王曰:“胯夫既來出戰,未經對敵,便須要逃走,務要追襲胯夫,立誅此叛賊,以雪前日之恨。”揮動後哨人馬,催趲追趕,季布、鍾離昧急策馬向前言曰:“韓信不戰而走,此必誘軍之計,陛下當勒兵且回,察其虛實,觀其動靜,然後追趕,庶不墮彼奸計。”霸王曰:“我自會稽起兵以來,累經數百餘戰,未嘗退後。今日遇胯夫,卻乃勒兵自退,使天下諸侯笑我之怯。”不聽二將之言,急引人馬追趕。霸王追得緊,韓信走得緊,霸王追得慢,韓信走得慢,趕到京索河,信過橋,舉槍立於橋頭,霸王忿怒,也過橋,諸楚將催人馬尾於後。行未二里,橋已折斷,水勢大作,前面不見韓信,後軍又見橋已折斷,水勢甚急,後軍一半未得過河,霸王知是中計,急着前軍暫住。一言未了,四面炮聲不絕,戰車圍繞,將楚將困住,箭如飛蝗,衆將軍士站立不住。霸王傳令,乘陣勢才立,諸將作急催動人馬,攻搶出陣,若立定則難動矣。諸將奮力向前攻打,霸王押後,催督人馬,一擁前進,早有人來報,四面戰車合攏,圍繞如鐵壁銀山一般,攻打不動,反被漢兵殺傷,死者不可勝數。諸將近前曰:“戰車不比人馬,尚可衝擊,今將四面圍繞如鐵桶相似,人馬不敢近前,如何攻打得出?”霸王聽說,無可奈何。正在危急之際,有季布、鍾離昧因見霸王追趕韓信,諫止不聽,卻領本部人馬,從京索迤南小溪口僻路,繞到霸王前面,以防奸計,方纔到京索河,果見戰車圍住楚兵,不能得出。有漢將祖德,領一枝人馬阻南路,不容季布、鍾離昧近漢陣。二將忿怒,舉兵器直取祖德,祖德拍馬舞刀交戰,三匹馬戰在一處,鬥二十回合,被季布一槍,刺死祖德於馬下,追殺漢兵,直追至營陣邊。見四圍俱是戰車,密排不得人,季布曰:“若不乘勝追殺入陣,楚兵如何得出來?”揮動楚兵,舍死近前,殺入陣來。裏邊楚兵,見外邊有救兵至,助起軍威來吶喊,往外攻殺,只見軍門衝開一處,楚兵得空,便一擁往外殺出,接着季布、鍾離昧人馬,合兵一處,向南且戰且走,早被車陣戮傷於英,射中恆楚,霸王一騎馬衝出,方纔得去。只見正南柴武、酈商,東南傅寬、傅弼,正東李畢、洛甲,西南靳歙、盧綰,正西周勃、周昌,西北薛歐、陳沛,正北紀信、王陵,東北辛奇、曹參,一十六將,圍繞上來,霸王同衆將協力抵敵,三軍混戰一處。漢將中一人落馬,乃東北陣上大將辛奇也。辛奇正戰之間,被霸王一槍刺中,遂死於馬下。曹參無心戀戰,退回本陣,霸王乘勢同衆將衝殺出來。韓信大兵自東北復又圍繞上來,季布曰:”此處無路回兵,不若遠從小溪口,奔回大營,少得寧息,再作區處。”霸王曰:“說得是!”急調轉敗殘人馬,跟着季布、鍾離昧,從原來舊路奮力殺出。到得小溪口,天色漸晚,四邊喊聲不絕,奔到大寨時,楚兵盡被漢兵殺散,止留空營。霸王曰:“空營如何把守?倘漢兵復又圍繞,恐難抵敵,不若墾夜回彭城,再起人馬與漢決戰。”言未畢,漢兵又到,霸王急同衆將曰:“這胯夫已困楚兵數日,尚不知止,今卻又來追趕,不若協力大殺一陣,以雪其恨。”衆人併力復要迎敵,未知如何?且青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許負說魏豹反漢

    卻說霸王諸將復要迎敵漢兵,鍾離昧止之曰:“不可!韓信變計百出,楚兵新敗,已挫銳氣,若復迎敵,先自畏怯,兵法雲:‘畏敵者亡。’況漢兵勢重,徒喪兵馬,恐無益也。”須臾,忽見喊聲大作,金鼓震天,漢兵遍地而來,楚兵如何抵敵?早先奔走。霸王猶自立馬,橫槍截殺漢兵,忽然一箭射來,正中霸王掩心鏡,霸王喫了一驚,撥轉馬急向東便走,隨從將士,不上數百騎。背後漢王追趕,連絡二百餘里,霸王一晝未曾停止,天又落雨,甚是狼狽,忽見大林中,早有一枝兵馬到來,爲首是一員大將,乃蒲將軍也。奉範亞父將令,領兵三萬,前來接駕,馬上大呼曰:“臣甲冑在身,不能行禮,請陛下先行,臣當漢兵。”蒲將軍勒馬橫刀,當住漢兵,正遇大將李畢、洛甲,各舉兵器來敵蒲將軍,三匹馬戰一處。戰二十回合,蒲將軍奮怒一刀,斬李畢於馬下,洛甲便逃走。蒲將軍急拈弓取箭,一箭射死洛甲,乘勢殺散衆兵,後陣見楚救兵至,傳報入中軍,韓信曰:“窮寇勿追,兵家所忌。我一時見不到處,遂致損折二將,吾之過也?”傳令且着漢兵暫住。

    卻說蒲將軍見漢兵退後,不敢追趕,徐徐迴轉人馬至夾河,趕上霸王,屯兵紮營畢,請霸王入中軍坐定,蒲將軍朝見奏曰:“範亞父因見陛下輕敵韓信,恐有不虞,隨差臣領三萬人馬,從大路急來救應,幸遇陛下,臣仰仗威德,殺漢二將,漢兵已退。亞父臨行,再三分付,韓信不比尋常,須當提備,臣以此不敢追趕。”霸王曰:“朕自數年經戰,何止幾百陣,未見今日敗北如此!幸賴亞父遣汝救援,得免此難,不然,幾敗不可救矣!”季布曰:“請陛下回兵,此處恐漢追兵復至,我兵勢弱力孤,糧餉不及,準與爲敵也。”霸王起兵,急回彭城,陸續招巢敗殘人馬,折兵二十萬,召范增曰:“悔不聽亞父之言,果有此敗!今復如何?”增曰:“臣聞魏豹回平陽後,終日恐漢王記恨睢水之敗,意欲糾合人馬,復反漢歸楚,陛下可差一舌辯之士,用數句言話,鼓動其心,必反漢矣,豹若反漢,韓信必統兵破魏。陛下可乘虛統大兵襲滎陽,邦無準備,決難支持,陛下可獲全勝矣。”王曰:“此論甚妙。差何人說豹反漢?”有尚書令項伯近前奏曰:“臣與一相士許負相善,此人向在平陽,與魏豹最好,豹即有大小事,即着許負相看,魏豹無不聽從。臣寫一封書,差人與許負通知,令彼說豹,豹平日背向未定,若許負一言,豹即聽從,此計如問?”增曰:“若得許負一言,魏豹決然反漢。”

    項伯即時修書,差一的當小校,密藏書在身邊,前往平陽,跟尋許負,許負在平陽甚有名,一問便知下處,小校到許負門首,詢守門小童:“許公在家否?”童曰:“公在中堂閒坐。”小校曰:“有敵人來下書。”僮傳入,公曰:“着進來!”小校持書上見,許負拆書,見書中言語,欲許負用言智賺魏豹反漢歸楚,許負沉思霸王勢重,又兼項伯平日情分,須當依從。當日往魏豹府前伺候。門吏報知魏豹,豹曰:”吾久欲許公一相,以決其志,不招自來,正合我意。”即召入與許負相見,禮畢,豹曰:“連日正要請先生。近日氣色如何?”負暗思:“正中吾計也!”負曰:“大王若未曾用酒,方纔好看氣色。”豹曰:”自早起獨坐,未歸寢宮,神思清爽,正好先生一見。”許負請魏豹嚮明坐定,細看半晌,其間白氣侵於天倉,滯氣雜於中正,日月欠明。水土失位,滿面通無可取。許負尋思:“若是實說,上違霸王之命,下負項伯之情。”遂將實意隱而不說,卻對豹曰:“據大王貴相,紅黃滿面,喜氣重重,百日之內,大王馬到成功,大業立就,遷移吉地,應當九五,不但王爵之尊而已。”豹聽說甚喜,曰:“若如先生之言,某當重報。”許負又曰:“臣望大王之後宮,旺氣尤勝,”豹曰:“正欲先生後宮一看。”負曰:“願往觀之。”魏豹復邀許負到後宮,請薄後出中宮。許負一見,便拜伏在地曰:“娘娘貴不可言,他日當母儀天下,臣言不謬也。”豹暗喜:“我既大貴,而夫人安得不母儀天下者乎?”遂重賞許負去訖。

    即召大夫周叔計議曰:“前日漢王用我爲大將,不想兵敗於睢水,被漢王面辱我一場,將帥印奪去,貶我閒往,今卻復拜韓信爲帥,一陣殺霸王雄兵二十餘萬,終日對諸將百般罵我,早晚前來害我,豈肯被他陷害?正好乘此時反漢歸楚,大亂一場,急趨咸陽建都,與楚漢三分天下,爾以爲何如?”叔曰:“不可!漢王寬仁大度,天下歸心,又兼韓信用兵如神,雖霸王強勇,且不能及;況大王兵微將寡,勢孤力弱,恐難與爭鋒。不若專意事漢,保守平陽,不失魏地,此亦人臣之極,大王又何他望耶?”豹曰:“天命有在,不拘強弱,許負之相,並無虛語,非爾所知也。”叔曰:“先言人事,次論天理。苟輕信相士妄談之說,遽而興兵,亡身喪家,在此一舉。大王幸察之!”豹怒曰:“吾欲舉兵,汝敢出此不利之言,必與漢有私,欲泄我機耶?”叔曰:“臣事大王日久,今日之言,乃忠言也,大王不聽,他日當思臣言也!”豹遂叱退周叔,即整點人馬十萬,命植長爲軍師,柏直爲大將,馮敬爲騎將,項它爲步將,把守平陽關,上表復降於楚。

    漢王聞知魏豹反漢,笑曰:“匹夫雖反,無能力也!當即遣將調兵,誅此反賊爲急,以絕後患。”酈食其曰:“大王人馬破楚新回,尚未休息,今復舉動,恐甲士疲勞,非恤軍之道也,臣平日與豹有舊,願往以正說之,如彼不從,大王以兵徵之未晚也。”王曰:“如先生以言能使魏豹不反,乃萬金之力,千城之功也。”酈生遂辭王,徑赴平陽見豹,豹曰:“故人遠來,欲爲漢作說客耶?”酈生曰:“某來此非爲漢謀,十年故舊之情,特來陳利害,如可從則從,如不可,任從大王爲之,何必疑爲說客也?”豹曰:”請先生言之。”酈生口:“心不可兩持,事不可反覆,兩持者多疑而取敗,反覆者輕舉而取辱,大王以前日降漢爲是,則今日事楚爲非也,若以今日事楚爲是,則前日之降漢爲非也。顛倒是非,反覆不定,必致取敗,況今事勢,不知者以楚爲強;而能審察天下之安危者,必知楚當亡,而漢當興也。漢寬而楚暴,漢智而楚愚,不待辨而自明矣,今大王歸漢,誠爲得計,乃復歸於危亡之楚,是何顛倒反覆之不定耶?以某之鄙見,不若罷兵息爭,專屬於漢,漢成大業,王可永保富貴也。”豹曰:“漢王謾罵無禮,吾實恥之,既已動念,復難相見也,大丈夫當自創立,豈可碌碌屈於人下乎,使蘇、張復生,此說不易也。”

    酈生知豹不可說,遂辭回見漢王,備言魏豹不欲歸漢,漢王問:“魏之主將誰也?”食其對曰:“柏直。”王曰:“是人口尚乳臭,安能與吾韓信,騎將誰也?”對曰:“馮敬,乃秦將馮無澤之子也。”王曰:“是人雖賢。亦不能當吾灌嬰,步將誰也?”對曰:“項它。”王曰:“不能當吾曹參。吾無患矣。”於是韓信、灌嬰、曹參,領十萬精兵,由安邑臨晉,趨西魏擊豹。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知漢興陵母伏劍

    卻說韓信臨行,見漢王曰:“臣伐魏,霸王聞之,決乘虛來攻滎陽,諸將之中,王陵可屬大事,大王當令抵楚兵,其人智勇足備,庶保無事。”王曰:“陵母久拘於楚,恐心志未定,不可用也。”信曰:“陵母最賢,素有遺教,王陵志如金石,堅不可動,大王當急用之,而以陳平爲佐,如有緩急,大王當聽子房計議,料無憂也。”王甚喜。

    韓信領兵至蒲阪,早見魏兵到來,隔河與豹相拒,彼此不得相戰,韓信召諸將曰:“魏豹以兵守河,不設橋樑,舟缸一時難以打造,命灌嬰督工,起造木罌,最爲方便。”嬰曰:“不知如何起造?請問其造法。”信曰:“木罌者,縛甕缶以爲筏,甕缶容受二石,力可勝一人,其甕間容五寸,下以繩鉤聯,編槍於其上,形要長而方,前置筏或板頭稍,左右置棹,可以渡軍械也。”灌嬰遵依其法。命軍中巧手軍士,傳令起造,不一二日造完,信遂命灌嬰引軍一萬,陳舟舡百十餘隻,沿河虛列旗幟,若渡河之狀,以爲疑兵。卻密令曹專引精兵二萬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以抄其後,使豹不能接應,兩下夾攻。豹可擒也。曹參得令,暗趨夏陽。灌嬰列兵於岸,陳舡於河,多張旗幟、魏豹見了,果然疑其有伏兵,晝夜巡視,不防曹參引大兵,用木罌從夏陽渡河襲安邑,將魏豹家屬虜去,抄後殺來。魏豹巡哨軍士飛報,豹聞知大驚,方欲回兵,曹參襲殺於後,韓信追殺於前,兩下夾攻,不能相應,柏直戰未數合,見信人馬攻殺甚急,不能抵敵,向西逃走。馮敬不能對敵,先自引兵退後。魏豹不能抵當。方欲歸臨晉逃走,早被曹參、灌嬰人馬兩邊圍上來,魏豹不能脫,被二將生擒住,綁縛來見韓信,信曰:“主上命汝爲元帥,統領大兵四十五萬,睢水一陣,喪師三十餘萬,睢水爲之不流;汝即逃回平陽,主上不即加誅,止奪帥印,罷汝閒居,不失王爵之貴,汝當感激,愈加策勵,以圖後功可也,卻乃輕聽術士之言,遵爾起民謀反,既被擒拿,本當誅戮,汝爲一國王爵,恐主上寬恩,免汝一死,且着軍士,囚車監押聽候。”一面入平陽安撫百姓,權着周叔管理國事不題。

    卻說霸王打聽韓信徵魏豹,知滎陽空虛,急召范增曰:“魏豹已反,韓信果然須兵入西魏徵豹,不出亞父高見,膚今乘虛取滎陽,擒劉邦,亞父以爲如何?”增曰:“此時正好出師,但陛下相時而動,不可輕敵,恐韓信有遺計,不可不防也。”龍且曰:“亞父何怯之甚也?”增曰:“好謀而成,豈可不深慮也?”於是霸王傳旨,整點大軍往滎陽,先差驍將李奉先領兵三千,探聽消息。

    漢王遂與張良、陳平計議提防楚兵,有小卒來報,霸王領着大隊人馬,殺奔滎陽來,先差驍將李奉先領兵探聽。漢王聞說大驚曰:“楚兵勢重,如何迎敵?”張良曰:“韓信前曾言楚兵若來,當以王陵爲將,陳平輔之。楚可破也!何不召王陵計議?”王即召陵曰:“霸王親統大兵前來,爾敢領兵與楚迎敵否?”陵曰:“霸王勢重,難與力敵,以臣愚見,且偃旗息鼓,深溝高壘,未可出戰,待彼志既懈,臣用一計,楚決可走也。”王曰:“計將安在?”陵附耳道數句言語,王大喜曰:“將軍果有此膽略,吾無憂矣!”即命王陵爲將,陳平爲軍師,分付三軍,各偃旗息鼓,四門嚴閉,不擊刁斗,不設一軍,有楚將李奉先前來探聽,見是如此,心中疑惑,不敢近城,差人回報霸王曰:“滎陽四門緊閉,不見一個軍士,不知何意?”左右曰:“此必漢王聞陛下來到,或搬移鄰近郡縣,屯住人馬,留此空城以待陛下,或是韓信徵魏未回,內無強兵,以此不敢出戰,虛作此聲勢以爲疑兵,使陛下不敢遽然攻打也。”霸王曰:“人馬初到,且安下大營,待明日探看動靜,再作處置。”隨即安下營寨,人馬遠來疲乏,各人卸甲休息。

    卻說王陵選精銳軍五千,頭裹赤幘,各帶鮮明器械,準備鞍馬緊束,人各銜枚;又選五百炮手,各帶火炮隨後。臨時聽用施行;四門多設柴草,待人馬殺到楚營,聞炮響,急點起人來,以防楚兵攻城。又差夏侯嬰隨後領大兵三萬接應。

    卻說王陵將及黃昏時候,先差精細小卒十數人,裝作楚兵,潛在楚營邊,探聽楚兵消息,有無防備,好作區處,起更時,只見小卒來報:”楚軍安營,俱休息定,並無提備。”王陵須兵五千,打赤幟,開了城,蜂擁而來,楚兵正睡熟,王陵暗傳令放炮,只五百炮手,四邊放起來,五千人馬,殺入楚營,如十萬甲兵,從天而降,楚兵又無準備,急遽驚起,眼尚朦朧,如何對敵?反自相踐踏。王陵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霸王急起披掛上馬,四面觀望,見一大將挺槍往來,領兵衝殺。霸王大喝一聲,舉槍直取來將,來將舉槍交還,二十回合,其人敗走,領五千兵衝殺出營,已將五鼓矣。

    霸王問軍士:“此是何人?”有小卒曰:“此漢將王陵也。”霸王暗思:“此人槍法,與其他不同,今日不除,後必爲患。”急拍馬正欲追趕,季布、鍾離昧、龍且俱列馬頭前止之曰:“不可,漢兵得勝,一路俱有準備,城上火起,城下人馬如鐵桶相似,此必韓信之遺計也。陛下且檢點傷殘人馬,緊急將陵母取來,以劍伏身,監在營中,使人與王陵說知,王陵爲人最孝,聞此決來歸降,王陵若降,滎陽可破也。”霸王曰:“然。”即差人星夜赴彭城,取陵母赴軍前來不題。

    卻說王陵得勝,領得勝兵計點只傷折一百多人,大殺楚兵,並自相踐踏,死者共三萬餘人,回見漢王,王曰:“將軍一夜殺楚兵三萬,以霸王之勇尚退三十里,將軍之名,威振關中矣!”王陵曰:“知楚兵遠來睏乏,因此乘其無備,殺此一陣,霸王尚屯於此,不久仍來攻城,不可不急爲計處也。”張良、陳平曰:“韓元帥徵魏,聞有捷音,料將回兵,不若且嚴守滎陽,以待韓信兵到,再爲區處。”王曰:“善,”遂令三軍預備炮石灰罐,四門嚴守。

    一連十數日,楚漢並不交戰。只見城下忽有巡哨小卒來報,有楚使至,請王將軍相見。王陵聞說,急上城,見楚使曰:“將軍之老母,今取在楚營,欲見將軍一面,若將軍遲去,霸王決壞老母,使將軍爲不孝之子,萬代罵名不朽也。”王陵聽說,放聲大哭,淚如雨下,急來告漢王曰:“臣母今年七十有餘,臣生不能孝養一日,反遭此縲紲之苦,今楚使欲臣往見一面,臣雖赴劍萬死,亦當急趨往見也。臣身雖在楚,此心實在大王,決不爲楚效力也。”張良曰:“將軍誤矣!前日將軍殺楚兵數萬,今只聽楚使一言,即趨入虎穴,自蹈死亡,此匹夫之見也,又未審老母果在楚營否,豈可遽然往見?須另差一人,親見老母,看有甚言語,討數手字,果然欲將軍往見,那時見之未晚也。豈可不察存亡而往見耶?”王陵聽說,即哀告漢王。王即差謀士叔孫通,前到楚營,朝見霸王。王曰:“王陵居住沛縣,不歸降於我,隨着劉邦爲惡,今已將其母,拘繫於此。若早歸降,使子母相見完聚,若仍復抗違,即斬其母,使王陵爲萬代罪人也。”叔孫通曰:“願請陵母一見。”霸王左右將陵母押過來,與叔孫通相見。只見陵母以劍伏身,蓬首而跪,叔孫通心甚不忍。陵母曰:“公乃何人也?”叔孫通曰:“某乃漢使叔孫通也。”母曰:“公來何爲?”通曰:“老母之子王陵,聞母受苦,即欲降楚來見,惟恐不的,漢王故差某來,求老母手筆數字,方着王陵降楚,以事奉老母。”母曰:“是何言歟!漢王寬仁大度長者,吾子事之,得其主矣!豈可因妾而懷二心?望公情與王陵。善事漢王,早建奇功,爲漢代名臣,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言罷,遂伏劍自殺。叔孫通急欲救時,陵母頭已落地。滿營中莫不讚嘆。

    卻說陵母伏劍而死,霸王聞知,大怒曰:“老媼何其太愚如此?當碎其屍以號令三軍!”季布等拜伏奏曰:“不可!陵母雖亡,當存其屍,歸葬沛縣,使王陵身雖在漢,而此心終有思歸之念。蓋父母墳墓,乃木本水源也。他日或命一能言之士,陳說根本,王陵素有孝名,聞言動心,必降楚也。若今號令軍前,愈傷其心,無復有降楚之意。”霸王從其言,即差人收拾陵母屍首,歸葬沛具。隨召叔孫通曰:“汝可回榮陽說與漢王並王陵,快早歸降,倘打破城,死無葬地也。”叔孫通近霸王前道一言,就使楚兵倒戈滎陽解圍。不知說甚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韓信斬夏悅張仝

    話說叔孫通奏霸王曰:“臣雖居漢,每被漢王謾罵,受辱不過,情願欲歸事陛下。昨因說王陵降楚,以此託名爲漢使,實欲歸降陛下也。王陵爲人最孝,臣入城陳說母屍未葬,陵歸葬其母,就同歸楚也。”霸王曰:“漢王兵有多少?將有幾人?久困而不降者,何也?”通曰:“漢兵在城者尚有二十餘萬,漢將有六七十人,昨新開倉廒,糧食亦足。遷延不出戰者,因聞韓信已攻破魏豹,意欲調轉人馬赴彭城,乘勢劫奪太公、呂后還漢,並取代州,破燕齊,使陛下進無所往,退無所歸,因此只待韓信大兵到來,欲裏應外臺,兩下夾攻,以圖必勝。陛下不可不預爲提防也!”霸王曰:“汝入城,幾時同王陵出降!”通曰:“但得便即逃出矣。陛下當急差人防守彭城。”遂辭霸王。入滎陽見漢王,備將陵母之言細說一遍。王陵聽說,大叫一聲,哭倒在地。諸將急救醒,陵曰:“吾與楚誓不共戴天日!”叔孫通將歸葬一節,隱而不告,欲王陵死心事漢室也。張良、陳平曰:“叔孫通既以言約項王,項王必以韓信決赴彭城,不日即離滎陽矣。但恐在外等候王陵出降又生他變,當以滎陽獄中有死囚斬首,假傳說漢使叔孫通因交通西楚,欲說王陵歸降,今被識破,斬首示衆。”漢王曰:“此計甚妙。”即查獄中重囚,當即斬首懸於城上,傳示城下。

    早見人報知霸王,霸王曰:“計又不成,城久不下,倘韓信果然乘機襲取彭城,兩難救應,朕進無所往,退無所歸,誠如叔孫通之言也。”龍且曰:“既陛下要回兵,須徐徐緩行,不可大急,以防漢兵追襲。”一晝夜,楚兵退盡。城上巡哨軍探知來報漢王曰:“楚兵已退盡矣!”王曰:“當遣兵追趕。”張良曰:“不可!退緩必有大將斷後,若我兵追趕,反中其計,不若遙爲之勢可也。”遂遣大將周勃、周昌領一枝人馬,離城五十里下寨。

    一日,楚兵退回彭城,范增接見,備問滎陽消息,霸王將叔孫通欲降一節說知范增,增曰:“叔孫通乃漢之謀士,從劉邦日久,豈有歸降之意?此必因陛下困滎陽甚急,韓信大兵未回,內實空虛,以此奸計使楚兵解圍,故假斬叔孫通以惑軍心。不意陛下果退兵,實中彼計也!”霸王始悟,大怒曰:“匹夫乃敢戲吾如此!今再起兵復取滎陽如何?”增曰:“若復去,倘韓信回,內外夾攻,又非長策。不若暫且休兵,打聽韓信果遠去,再取滎陽未晚也。”霸王從其言,暫屯兵,差人打聽不題。

    卻說韓信擒魏豹,兵回滎陽見漢王,王曰:“將軍已伐魏,今復何往?”信曰:“代州夏悅、張仝不賓服,且此去取代州,順路伐趙、破燕、下齊,兵勢稍振,即破楚,以成一統之業。”王大喜。遂將魏豹並家眷押見漢王,王見豹妻薄氏、管氏有國色,甚悅之,遂畜後宮;押豹近前,王曰:“爾領兵四十五萬,睢水一陣,被汝折兵三十餘萬,賴上天護佑,得脫虎口。不然,吾君臣豈有今日?吾念汝一國王爵,姑免汝死,覆命汝守平陽,汝當感我厚恩,益加策勵可也,乃敢遽起異心,希圖僥倖。今被擒來,有何理說?”豹曰:“願乞一死。”有豹母年近八旬,哀告曰:“魏豹無知,誤犯逆悖,本當誅戮,以正國法,但妾止生此子,爲西魏後裔,望大王留一命以奉祀先王,乃大王盛德也。”漢王聞母言嘆曰:“豹爲男子,反不如老母之賢也!”遂看豹母之面,饒豹之罪,削其兵馬,廢爲庶人,發滎陽安置。仍遣使傳命與周叔,領平陽,暫管郡縣。

    韓信整點人馬徵代州,漢王仍以王陵爲將。差人傳命與相國蕭何,奉侍太子守關中,昭布法令,約束軍民,立宗廟社稷;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侍積有條件,類總上聞。蕭何領王命,夙夜孜孜,惟恐不及,總計關中戶口,調轉漕運,以給軍餉,是以漢兵西征,未嘗乏絕,蕭何之功也。

    不說漢王駐兵滎陽,且說韓信人馬到代州,離城三十里下寨。夏悅、張仝正議事間,有人來報韓信人馬已到代州,離城三十里下寨,悅曰:“韓信以得勝之兵,乘銳而來,氣驕意惰,吾兵以逸待勞,正當急出,使彼不能預備,決獲全勝。”仝曰:“此論甚妙。”

    且說韓信安營畢,召諸將曰:“夏悅、張仝素知用兵,料我遠來,決乘其蔽而急攻之,使吾不作預備,易得取勝。爾等當以智取,不恤辛苦,庶夏悅可擒也。”諸將曰:“願聞將令。”信曰:“曹參引一軍如此誘戰,灌嬰、盧綰各引一軍如此截殺,樊噲引一軍如此埋伏。”諸將各依令而去。韓信後領精兵五百,繞平山小路抄到白石口駐紮。

    卻說夏悅領兵一萬,徑殺奔韓信大寨來,時已過午,排開陣勢,搦韓信答話,漢陣上曹參出馬,旗上大書“漢大將曹參”。夏悅見漢陣上旗幟欠整,隊伍交錯。大笑曰:“人言韓信善能用兵,觀如此行師,何足懼哉!”便問:“胯夫如何不來受死?遣汝無名小將先來試刀耶?”參大怒,舉刀直取夏悅,悅就舉刀交還。戰未十合,曹參詐敗,悅驅兵大進,迤後追趕,參且戰且走。約近二十里,正追殺之間,忽喊聲大起,左有灌嬰,右有盧綰,兩路兵殺出,截斷歸路,曹參卻引兵殺回,三路夾攻,夏悅兵大敗。日將落山,見四面火炮人把齊起,況又平山小路無人防守,須百十騎,望平山而逃。纔行一里遠,背後三路兵殺來,正在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大振,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舞陽侯樊噲也。悅見了大驚,無處逃命,見山傍微露天光,想有出路,急奔入山谷時,噲兵亦隨悅追入谷口。兩邊俱是夾石,魚貫而進。悅見難行,遂棄馬步走,爬山越嶺而逃。忽然山谷中一聲炮響,乃是韓信伏兵於此,把夏悅即時擒了,押回大寨,鼓已三更矣。

    城中張仝聞夏悅身入重地,不見回軍到來,便點起火把,領兵五千殺出城來救應。有代州敗殘軍逃回者,盡說夏將軍被漢兵殺入山谷中,不知存亡,我等被三路人馬殺得七斷八截,只逃得數十回來,將軍不必前去,恐伏兵一起,夜深如何防備?張仝聽說,急領兵入城,嚴加防守。

    韓信回到大營,升帳坐定,兩邊掌起燈燭,陳列刀槍劍戟,十分威武。小校押夏悅過來,信曰:“漢王盛德播於海內,汝等如何久不賓服?遠勞王師,立擒軍前,汝須委心歸附,勿再抗違!”悅曰:“吾意本欲圖王,今既不成,有死而已,決不歸降!”信怒曰:“夜深誅戮,難以號令三軍,且牢囚監押,待明日捉了張仝,一併斬首示衆。”次日,韓信領兵至城下。張仝只是嚴加防守,堅閉不出。信將夏悅提至城下,傳示城上,急早歸降,張仝上城見夏悅綁縛囚於陷車,大哭而言曰:“不忍見公如此被虜,我心如碎!”悅大叫曰:“寧效死固守,不可以我一人,遽爾歸降也!”韓信聞說大怒,即將夏悅向車內取出,斬首於城下。張仝見夏悅斬首,大叫一聲,自城上一躍而下,遂墜城而死。城中副將王存,謀士單忠計議曰:“內無強兵,外無救應,雖固守無益也。”遂開城歸降。韓信引大兵入城,養撫百姓,就令王存守代州,差人向滎陽報捷。計點西魏代州二處新降人馬,總漢兵三十萬,前來取趙。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背水陣韓信破趙

    大漢丁酉二年冬十月,韓信取代州,安撫百姓畢。次日,會漢王,遂分領精兵十萬,前來擊趙。先屯兵於井陘口外,與張耳等計議曰:“趙有謀士廣武君、李左車,多奇計,我兵未可輕進。須差人探聽,看趙王作何方計。倘我深入重地,而趙乃阻吾糧道,我兵決受圍困,而進退兩難之地,爲兵家所甚忌也。”張耳曰:“陳餘雖善兵,而無通變之才,每以李左車爲多詐;料左車雖有奇計,不能用也。”信曰:“不然,成敗利鈍,不可逆睹,探聽的實,方好進兵。”急差數心腹精細小校,假作商賈,入趙城探成安君李左車如何設謀,務得的實回報,各重賞錢鈔酒食。小校裝作商人,潛入趙城,就在成安君臨近住居,先與門吏相通,終日飲酒,遂相熟識,往來情厚。以此成安君凡一切與趙王計議,大小事情,門吏詢問親隨從人,得知詳細,遂因便告知小校,盡知趙王來歷,不敢遽回,先着一二小校回報,仍再加打聽,個個與門吏所言一般,已得的實不題。

    卻說趙王一日與成安君陳餘正議事,聞韓信引兵前來,急整點趙兵二十萬,屯於井陘,請李左車畫計,李左車因說陳餘曰:“某聞韓信涉西河,虜魏王,擒夏悅,喋血關內,今又輔以張耳,乘勝遠來,其鋒不可當。嘗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不■,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能方軌,騎不能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被欲前不得前,欲退不得還,吾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願君急用臣計,必獲全勝。否則必爲二子所擒矣!”成安君曰:“此詭謀也。吾嘗稱爲義兵,不用詭謀奇計,又聞兵法雲:‘十則圍之,倍則戰之。’今韓信以疲散之卒,雖號稱數十萬,其實不過數千,況又千里遠來,亦極疲勞。我兵操練日久,藏鋒養銳,正當急擊,勿夫可也。若避而不與之戰,倘他日有遇勁敵,則何以御之?諸侯謂我怯弱,輕我伐我,非長策也!”遂不用左車之計。

    且說韓信差來小校,知此消息,至晚急出井陘回報。韓信聞知大喜,遂賞勞小校訖,乃敢引兵入井陘狹道。來至井陘口三十里,正值夜半,傳令進發,選輕騎二千人,各持一赤幟,從傍道小路,潛在草山,遠望陳餘營寨,以觀動靜。因密誡曰:“今我大兵與趙兵對敵,我詐敗,趙軍見我敗走,如空壁追趕,汝等疾入趙壁,盡拔趙幟,立漢赤幟,堅壁拒守,不必與戰,而彼自亂也。”諸將聽令去訖。於是韓信早起會張耳、曹參、樊噲諸將曰:“今日即破趙,且不必會食,暫令三軍傳食少飯,待須臾破趙後會食也。”諸將皆莫敢信,佯應曰:“諾。”信即使萬人先行,出背水爲陣。趙軍望見信軍背水,皆大笑。及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遂開壁與信大戰良久,信與張耳諸將佯棄旗鼓走水上,趙軍果空壁出爭取漢旗鼓,追趕信耳。信耳兵已入水上,卻有曹叄、樊噲、周勃、靳歙等諸將,率領三軍,莫不死戰,無不以一當十,趙軍遂不敢近,急退回大寨。有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在草山遙望,趙軍空壁追趕,持漢旗鼓,疾馳入趙壁,盡拔趙旗,立漢赤幟,趙軍回大寨,見趙壁皆漢赤幟,知漢兵已破趙矣,遂大亂,四散潰奔。陳餘雖殺數人,亦不能禁止,於是漢諸將圍繞夾攻,成安君死戰不得出,被灌嬰一刀斬於馬下。大軍殺入趙城,擒趙王歇,遂平趙地。是時諸將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將軍令我等反背水陣以勝者,何也?”信曰:“此在兵法,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置之生地,遇敵皆走,寧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信之高淪。

    是時信傳令其能生得廣武君者,購幹金。於是衆軍聞信令,遍訪李左車。一日,得獲,綁縛解至麾下。信見縛左車至,大喜,重賞軍士,急下帳親釋左車之縛,東向而坐,西向師事之。因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若何而有功?”李左車曰:“亡國之夫,不可以圖存;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信曰:“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但用與不用,聽與不聽耳。向使成安君聽子之計,僕亦遭擒矣;惟不聽子之計,是信得以取趙也。”因再三懇求曰:“僕實委心請計,願子勿辭。”左車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爲將軍言之。且將軍虜魏豹,擒夏悅,以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高邑,身死■上,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衆。將軍名聞海內,威振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揄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將軍之所長也。然衆勞卒疲,其實難用,舉疲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相持日久,力不能拔,勢屈糧竭,弱燕不服,齊竟自強,又先劉項之權,未有所分,此將軍之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也。今將軍若以兵擊燕,恐難取勝也。”信曰:“以先生之言,必何如而後可?”左車曰:“方今爲將軍計,莫如按兵休用,鎮撫趙城,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享士大夫,三軍又得飽食,北向於燕,使彼終日恐怖,然後遣一舌辯之士,奉尺幅之書,陳其利害,彰將軍之所長,燕一聞之,不敢不聽從。燕既聽從,使宣言者東告於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不知其爲齊計矣。如此則天下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其此之謂乎?”信曰:“謹如先生之言,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即作書差隨何爲使,前往說燕。韓信屯兵於趙城不動。隨何持書,前到燕國。

    卻說燕王聞韓信破趙,斬成安君於■水,兵勢大振,燕中百姓,一日十數驚,燕王亦甚恐怖,召謀士蒯通議計。蒯通曰:“韓信兵勢雖大振,而屢經戰陣,三軍疲勞,定暫屯兵於趙城,且不舉動,目下差人下書,欲大王歸降。大王且未可遽然輕許,容臣到彼,看事勢何如,可說則說,可降則降,臣自有斟酌也。”言未畢,果有左右來報,韓信差隨何下書。燕王召隨何相見。何持書上,燕王拆書觀看,書曰:

    漢大將軍韓信致書燕王麾下:信聞天命靡常,惟歸有德。秦惟無道,滅絕墳典,殘虐百姓;繼以項氏,益肆暴酷,放弒義帝,惡貫於天,海內震號,神人共憤。漢王倡爲義舉,兵皆縞素,席捲三秦,立降二魏,虜豹斬悅,破趙誅餘,非兵之強也,德之召也。所向風靡,罔不順服。獨燕未附,寧知命之所歸乎?方今兵屯趙城,遺書北指,若能倒戈納款,憫恤民命,不失封王,分茅百世。趙鑑不遠,王其思之!

    燕王看書畢,因問隨何曰:“漢王兵敗睢水,寄足滎陽,王業未定,何言天命之可歸乎?”何曰:“大王所見誤矣!不觀大敗,不見真命之符;不量時宜,實爲井底之智。然吾漢王雖敗睢水,而大風解圍,白光引路,使非上天默佑,何以脫此難乎?此見聖王有百靈之助也。而滎陽駐兵以當四面,使非睿智神武,何以制天下乎?此見聖王有文武之勇也。漢以韓信善能用兵,子房善能用智,蕭何運轉糧餉,帶甲百萬,名將雲從,大勢已定,不待智者辯論而可知也。然西楚雖強,沐猴非人,獨夫招怨,遠不過一年,近不過數月,豈能久乎?大王不度時勢,不審成敗,而謂漢王王業未定,不亦誤乎?況今趙已滅矣!脣亡齒寒,剝牀以膚,大王獨不惕兢之乎?”燕王聞隨何之言,深加歎賞,遂召蒯徹附耳曰:“隨何之言,深爲有理。爾若見信,當斟酌可否,不必多費頰舌也。”蒯徹曰:“臣若到彼,觀其動靜,自有處決!料不辱君之命也。”燕王款侍隨何,即令蒯徹往趙國來。不知如何說信?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行反間范增遭貶

    卻說蒯徹辭燕王至趙,令人報知韓信。信聞蒯徹至,甚喜,曰:“蒯徹來,燕必下矣!”遂令門吏請人相見。蒯徹見韓信禮節從容,言論溫雅,謀士在左,武將列右,營伍嚴整,甲士精壯,方欲開口,信曰:“大夫此來,欲信罷兵息爭,以爲說客,蓋燕果納款投降,信自按兵不動,免使生靈塗炭也。若憑大夫數言,使我罷兵息爭,而燕猶爲楚藩屏,則六國之中,燕爲獨強,視我爲甚怯矣!我將舉王於易水之前,試武於燕臺之上,雖樂毅復生,荊軻不死,信何懼哉!”言畢即召左右:“請大夫驛中安歇,容吾伐燕破齊後,再與大夫相見也。”衆人不容蒯徹說話,即邀入驛中,陳設幃帳,各樣器用之物,一色齊備。

    蒯徹本欲下說詞,倒被軟監於此,怏怏不樂。驛門緊閉,不令人往來,打水取米,皆自缺牆中傳入。如此數日,忽一日門人來報,廣武君李左車來相訪,蒯徹正愁悶間,聞左車相訪,急開門請入相見。蒯徹見左車大哭曰:“不意公一旦以趙屬漢,陳餘斬首,趙王被擒,喪位失國,甚可哀也!”左車正色而言曰:“大夫差矣!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漢王爲義帝發喪,天下之義主也,德愛及於百姓,威令行於諸侯,又兼韓信用兵如神,所向無敵,知天命者,即當倒戈而降,乃爲明達。苟若囿於一偏之見,而專意於暴楚,乃是助紂爲惡,而飛廉、費仲之所爲也,不亦得罪於天下乎?我每與趙王陳說利害,不聽吾言,遂致喪身失國,此逆天者亡也。且大夫爲燕名士,須先觀時勢,細察興亡。大夫自以爲漢王與項王孰爲真命?”徹曰:“漢王芒碭斬蛇,已符真瑞,天下知漢爲真命無疑也。”又曰:“大夫以韓信、良、平與楚諸將孰優?”徹曰:“韓信、良、平爲優,非楚諸將所能及也。”左車曰:“觀大夫此言,則漢當興,楚當亡可知矣。今何抑有道之漢,而從將亡之楚,知天命者果如是乎?”徹沉思半晌曰:“公言甚有理。我來趙本欲說韓將軍罷兵息爭,不意反被二公說我也。願與公同見韓將軍,以講兩國之好,吾亦從帳下,將圖攀龍附鳳也。”左車大喜,即同徹見韓信曰:“大夫蒙元帥不以爲敵國之使,而厚禮相侍,深感盛德。願歸告燕王,即開城納降,彼亦附名麾下,爲元帥驅使也。”信大喜。即遣曹參、樊噲領兵一萬,同蒯徹先赴燕安營畢,大兵隨後即到。

    卻說燕王不見蒯徹回,正憂疑之間,忽有人來報曰:“蒯徹至矣!”徹入見燕王,備道漢王之賢,又兼韓信善能用兵,楚終滅亡,不若屬意於漢,無爲蒼生苦也。燕王曰:“吾前日降漢之心已決,但欲大夫往觀動靜耳。今既真知其爲可降,當請二將入城相見。”蒯徹遂請曹參、樊噲領人馬進城。安營畢,即與燕王相見,燕王命設宴款待二將。傳命預備輕騎數百名,次日,同二將來趙見韓信。信曰:“某正欲統大兵由燕下齊,以定北地,乃勞賢王遠來!”燕王曰:“久慕將軍威德,又況漢王寬仁長者,心欲降附久矣。今蒙傳檄,即趨麾下,惟望轉達漢王,早賜收錄。”信大喜,即命燕王寫降表,同漢使飛報滎陽。一面傳令起兵伐齊不題。

    卻說范增、鍾離昧奏霸王曰:“韓信虜魏豹,斬夏悅,破趙取燕,所向無敵,而漢王坐守滎陽,以收全功,陛下若不急爲進兵,恐滋蔓愈盛,益難除矣!”王曰“連日聞報,正欲起兵,卿等所奏,實合朕意。”即傳旨起兵十萬,赴滎陽來。

    早有漢細作聞此消息,星夜報知漢王。王急召良、平諸謀士計議曰:“項王乘韓信大兵已出,復來攻滎陽,王陵思母患病未愈,英布新回九江,諸將多隨韓信出征,城內空虛,爲之奈何?”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金,行反間以離間其君臣,使各疑其心,則讒言易入,畫計雖善,項王亦不聽也。且楚兵之趨滎陽,項王本無此心,皆范增、鍾離昧之言耳。使無此數人,項王豈能用其勇哉?況項王爲人,疑忌信讒,必自誅戮,漢因舉兵而攻之,楚必破矣。”王與黃金四萬斛,不問出入。陳平多縱反間,言昧等功多,不得裂土爲王,欲與漢連和,同力滅楚以分其地。項王果疑昧等,遂不與議事。

    及大兵至滎陽,按下營寨。次日,項王領人馬,將滎陽四面圍困。一連三日,城中不見動靜。霸王曰:“三軍急備火炮火箭,四門攻打。”城上灰瓶石子,如雨點下來,衆軍士不能近城。又一連五七日,彼此兩家扭拗,霸王甚是焦躁。

    卻說城中張良等衆謀士議曰:“霸王攻城甚急,正好遣使詐降。霸王決遣使來講和,卻用陳平之計,使君臣相疑,則計行矣。”漢王曰:“倘楚不準和,則如之何?”良曰:“項王性躁,而不耐氣,剛而無忍,連日攻城不下,心正暴躁,漢使一到,決然依允。”漢王即遣隨何爲使,先着人上城答話,開了東門,放隨何出城去。何到楚營見霸王,具說:“漢王原同陛下會約伐秦,結爲兄弟,後封褒中,因見路險,思欲東歸,本無圖王之志。今幸得關中,此心已足,願割滎陽以西爲漢界,滎陽以東爲楚界,收回韓信之兵,各守封疆,以圖休養士卒,共保富責。惟陛下察之!”霸王聞隨何之言,尋思:“吾雖建都彭城,地方狹小,近又諸侯反叛,漢已得七八矣,不若依他講和,且得休養安靜,日後再作區畫。”遂召范增等計議。增曰:“不可!此因攻城急迫,暫來講和,實非本心。陛下只可多設火炮,增添人馬,星夜攻打,城破之後,玉石俱焚。雖有韓信重兵,終於獨立難成大事,此爲長策。豈可聽隨何一面之辭,而失此機會乎?”霸王聞增言,猶豫不決。召隨何近前曰:“爾且回去,侍朕再作商議。”隨何曰:“陛下當自聖裁,左右之言,恐有私弊。且自下韓信大兵將到,又約會各路諸侯,不日俱來接應,內外夾攻,陛下屯兵日久,恐師老糧盡,那時欲退,反致諸侯恥笑,欲與講和,漢王不肯依命,陛下悔之晚矣!臣雖在漢,舊實楚臣,今日之言,吐露心腹,陛下斧鉞在前,豈敢欺誑?惟陛下思之,無被衆人惑之也!”霸王聞何言大喜:“爾言亦有理,汝先行,朕即遣使講和。”隨何辭霸王進城,來見漢王,備說范增勸項王攻城,被臣一篇言語,說動項王,早晚有人來講和,料陳平之計當用於今日也。王即召平問曰:“楚使早晚來講和,汝用何計以間之?”平附耳曰:“如此如此。”王大喜曰:“此計若行,范增休矣!”於是陳平密令左有各照次安排圈套,伺候楚使。

    卻說霸王不聽范增之言,即召虞子期曰:“汝可到漢王處說知,限三日內着漢王出城,親與我相見講話,汝就打聽漢營虛實動靜如何。”子期依命進城。聞漢王夜飲大醉未起,虞子期暫到館驛安歇,先差一伶俐小卒,進漢營打聽漢王起來未曾。從人依命入漢營,只見張良、陳平等出,即邀請到一暖閣,陳設餚饌細食美酒相款,便問:“亞父近日起居如何?差公來有何說?”其人曰:“我非亞父使也,乃楚使也。”良、平佯驚曰:“我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也。”即着小卒邀出,另到一小館,備粗食村醪相待,張良、陳平遂轉出不見。從人又打聽漢王方起,即回見子期,備說詳細,子期甚疑之,即整衣來見漢王。王方起未梳洗,又着隨何邀子期到一密室款坐,漢王梳洗畢相見。子期入密室少坐,只見室中文卷滿案,兩邊帷帳器皿甚齊備,左右人亦不敢擅入,隨何相陪茶罷,起身曰:“待吾看漢王梳洗畢,請相見。”隨何出久未回,子期轉身,信步到文案邊,見許多文書,內有一書,首尾不寫名,但云:“項王彭城失守,提兵遠來,人心不歸,天下離叛,大兵不過二十萬,勢漸孤弱。大王切不可出降,當急喚韓信回滎陽,老臣與鍾離昧等爲內應,指日破楚必矣。黃金不敢拜領,破楚之後,願裂土封於故國,子孫綿延百世,臣之願也。名不敢具。”子期大驚,暗思:“此必增之書也。近有人言亞父與漢有私,我尚不信,今觀此動靜,倒是真情。”遂將私書藏於袖中。壁間已有人暗窺,報知良、平。

    須臾隨何至,邀請子期與漢王相見,王曰:“吾與項王初受懷王約,先入關者歸之,我先入關。當王於關中,今既得關中矣,初心已遂,不願與項王終年苦戰,以傷民命,情願講和。凡關之西爲漢,關之東爲楚,兩家各分疆土,永罷征戰。煩足下見項王,更三拜覆此意。”子期曰:“我楚王已依尊命,只欲與大王相見一面,親自講和,亦無別意。”王曰:“既有此意,足下且回,容吾商議定,即出城與項王相見。”

    虞子期辭漢王回楚寨,細說從人所見,次後入密室一節,又窺得私書,探聽明白的實,不敢隱諱,乞陛下詳察。霸王聽子期之言,將書看罷,大怒曰:“老匹夫乃敢賣朕如此!當細加問,務得實情,決不輕貸。”范增聞知大哭,乃拜伏於地曰:“臣事陛下數年,肝膽傾倒,豈敢有私?此漢行反間之計,使我君臣不和,陰相傷害,陛下不可聽也。”項王曰:“虞子期乃心腹之親,已打聽的實,豈有虛說之理?”增見項王持疑不決,知其終不足以成大事,增乃大哭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好自爲之!乞念增奉事陛下數年,屢有勤勞,願將功抵罪,請得骸骨歸鄉,陛下天地之恩也。”霸王亦思范增建奇績,事楚日久,不忍加誅,遂令人送增還鄉,增嘆曰:“我本盡心向楚,而王乃疑我有私,非我之屈,乃楚之不幸也。”一路鬱鬱不樂。行至彭城,遂發背疽不起,急差人往掛牛山,請增師楊真人着疾,差人具厚幣見真人,真人曰:“范增辭我下山,亦曾囑咐:爾平生好密謀奇計,當擇主而事。今卻扶假滅真,殘害百姓,見機不早,只待如此狼狽,以致重病纏身,還望我垂救?此亦天理關報,非假人爲也!我若救爾,是逆天也。”不納幣帛,將差人逐叱下山。差人回見范增,增聞說遂倒於地下,氣絕而死。時大漢四年夏四月日,范增亡,年七十一歲,范增已死,送的人回報霸王,王甚傷悼,差人赴彭城,以禮厚葬。

    漢王聞增死,大喜曰:“除吾心腹一大患矣!”重賞陳平。仍把守四門,卻不題請和一節。

    霸王暗思:“範亞父原無私意,此必是張良、陳平設反間,誤害忠良,傷吾一股肱也!記增臨死之言,可見其心矣!”急召鍾離昧撫之曰:“卿當安心,勿生他意。”昧曰:“臣事陛下數年,雖無才能,而一點赤心,金石不易也。亞父忠以事國,豈有他志,昨日虞子期所得私書,乃假設之辭,陛下當詳察之,勿爲斯人所惑也!”霸王遂立項伯爲軍師,凡一應大小國務,皆伯管理。因勸霸王攻城。霸王催攢軍士四門攻打甚急。不知滎陽如何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出滎陽紀信誑楚

    卻說霸王攻打滎陽甚急,漢王患之,召羣臣計議曰:“霸王攻打滎陽甚急,韓信大兵未回,鄰近諸侯,又非項王之對,爾等有何良策?”張良曰:“項王因范增死,心中急躁,如何肯罷休?況近日彭城軍糧又到,似有久困之意。此城若久困,或有人獻策,將滎河之水絕其上流,衝灌下來,城必破矣,如之奈何?”陳平曰:“臣有一計,大王決可脫此重圍,但恐無忠臣,肯爲陛下赴難者。”周勃等諸將皆曰:“先生何以發此言耶?我等隨大王日久,雖鼎鑊在前,白刃臨頸,亦何懼哉!”平笑曰:“非爲此難也。蓋有深意,非諸君所知也。”王曰:“計將安在乎?”附王耳曰:“如此如此。”王曰:“此計甚妙。”就着張良施行,諸將皆退。

    張良歸驛舍,分付左右,置酒邀請諸將赴席。諸將聞良請,俱到驛舍。良出迎,禮畢,各分賓主坐定,良於中堂懸畫一軸,上畫着前面車內坐一人,後有甲兵數十騎迫趕甚急,樹林邊藏一人。衆將見了,不解其意,便問良曰:“先生懸此圖何意?”良曰:“昔齊景公與晉戰時,景公大敗,衆軍盡皆遁走,止景公坐於車中,有田父御車,後追兵甚急,景公無可奈何。田父曰:‘事急矣!大王當藏於林中,將王衣服與臣更換,臣坐王車,王可脫難。’王曰:‘吾雖逃難,汝必遭擒,吾不忍也!’田父曰,‘食人之祿,當死人之事。留臣一人,不過大林增一葉耳;若存大王,實存百姓之主,使天下受福,豈小補哉!’景公依田父之言,遂將衣服更換,逃難而去。獨田父坐於景公車中,二百兵追至,見車中田父,以爲景公,遂擒獲見晉獻子。晉獻子知非景公,欲殺之,田父曰:‘臣代景公而被殺,誠不足惜,但恐殺臣一人,而後來臣之代君者,懼其見殺而不肯效力也。’獻子深義田父之言,乃嘆曰:‘臣不避難而君得免死,臣之忠也!若殺之不祥,宜赦其罪,以成其節。’田父遂得免而還。此圖乃田父代景公免難,而景公卒成霸業,青史留名,至今不朽。今漢王被困,無人效田父之所爲,良因懸此畫,爲諸君一見也。”諸將聞張良之言,皆奮然起身曰:“父有難,子當代之;君有難,臣當代之。我等願代王死,而出滎陽之難。”良曰:“諸君雖各有忠心,皆不似主上儀容,惟紀將軍與主上相似,可以誑楚。”紀信曰:“此某之至願也,雖冒湯赴火,亦不敢避。”張良、陳平大喜。

    次日,張良引紀信見漢王,密奏紀信欲代大王詐降,漢王曰:“不可!劉邦大業未定,臣下未沾勺水之恩,今着紀將軍代我赴難,我卻乘便而逃,損人利己,仁者不爲,吾不忍也!”信曰:“事已急矣!臣若退避,或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臣那時雖死,亦無益於王矣。今若代王之難,王得出此重圍,臣留美名如泰山,今日輕性命如鴻毛耳,王不可以臣爲念也。”漢王尚猶豫不決,紀信遂拔劍而言曰:“王若不依臣言,臣即自刎而死,以示無留難也。”王即下階,抱紀信而哭曰:“將軍之心,可謂忠誠貫日,千載不朽也。”因問曰:“將軍有父母乎?”信曰:“有母。”王曰:“即邦之母也,吾事之。”又問曰:“將軍有妻乎?”信曰:“有妻。”王曰:“即邦之妹也,吾養之。”又問曰:“將軍有子女乎?”信曰:“止有一子,尚幼。”王曰:“即邦之子也,吾撫育之。三者皆邦所以爲將軍終身成全之也,將軍無憂焉!”紀信叩頭曰:“臣死得其所矣。”

    張良、陳平等即寫降書,差人出城報項王曰:“漢被圍急矣,亦不敢割地以分關中,願出降與霸王相見,惟望不即加誅爲幸也。”左右聞差人之言,即報霸王曰:“漢王差使下降書。”項王拆書觀看,書曰:

    漢王劉邦頓首上書霸王皇帝陛下:臣邦蒙封守褒中,到被水土不服,思欲東歸,以棲故址。不意人心苟從,志向狂蕩,遂得關中之地。後值睢水之敗,已喪膽矣,望望無歸,依身滎陽,苟全性命,非有他圖。韓信東征,皆彼自爲,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非邦之罪也。陛下今乃大兵臨城,指日可破,威武之下,斧錢難免。從文武羣臣之議,情願面縛出降,惟免一死。王若念懷王之約,昔日之情,悉赦往愆,恩沾再造。惟陛下其憐之!不宣。

    霸王看罷書,召漢使曰:“劉邦幾時出城投降?”使曰:“今夜即出降。”霸王密傳旨曰:“若劉邦出降,比面見之時,即伏刀斧手,將邦碎屍萬段,以雪吾恨!”季布、鍾離昧領兵伺候。

    卻說陳平、張良奏漢王曰:“王當服便服,乘快馬。”文武將士,各裝束停當,命樅公、周苛,領在城人馬把守滎陽,命紀信即將漢王華衣更換,坐玉龍車。將近黃昏,先出女子二千人,自東門陸續出城。左右報霸王曰:“漢王出女子數千,行未盡也。”霸王笑曰:“劉邦酒色之徒,貪戀婦女如此之多,何足以成大事?范增慮之過也!”

    楚軍士見漢出放女子,各門皆來東門爭看,夜晚之時,挨肩擦背,遂忘其軍伍行陣,諸將亦各爭看,不相提防也。漢王同文武將士領輕騎銜枚出西門,望成皋而去。東門女子步行又慢,及盡,將二鼓矣。只見赤幟排隊而出,紀信端坐車中,黃鉞左纛,前遮後擁,蜂擁而出,公然不行君臣之禮,亦不見有歸降之意。項王怒口:“劉邦定醉死車中矣!見朕不下車投見,尚端坐如木偶耶?”左右執火把望車中照看,見紀信端坐不言,左右曰:“漢王如何不言?”紀信曰:“某非漢王,乃漢臣紀信也。我漢王困久,今已出滎陽,會韓元帥、英布、彭越衆諸侯,徑趨彭城,拘項王家小,會兵廣武,與楚願決一戰,以定勝負。早間下降書乃詐降也。今漢王已出二百里外矣!”左右急報楚王曰:“車中非漢王,乃漢臣紀信也。”備將紀信之言,奏知楚王。楚王大怒,既而復嘆曰:“劉邦逃之甚易,紀信代之實難,此真忠臣也哉!朕雖文武將士,收錄何止數百人,未有如紀信之忠者。”急喚季布曰:“爾可說紀信降朕,朕實愛其忠也。”季布向前大呼曰:“紀信代劉邦出圍,可謂忠臣,霸王憐愛,不忍誅戮,爾當感王大恩,下車投降,仍封以重爵,爾不可負王命也。”紀信大罵曰:“沐猴無知,徒爾妄想!丈夫事主,忠心不二,此頭雖斷,而浩氣沖天,金石不磨也!生爲漢臣,死爲漢鬼,烈烈之志,豈汝言可感耶?”楚王聞信言,知其不可易也,遂命執火把者,各舉火焚車,但見烈焰之中,衆軍士聞紀信罵不絕口,須臾焰既滅,車與人俱成灰燼矣!卻說霸王焚了紀信,殺敗漢兵,急差季布、龍且領精兵一萬,追趕漢王。不知如何對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漢周苛樅公死節

    卻說季布、龍且領人馬追趕漢王,連趕三日,追趕不上,軍士疲乏,暫屯兵於鄭村。有前哨人來報:“漢王人成皋,有英布、彭越兩路救兵將到,楚兵不敢前進。”季布曰:“漢王既有救兵,不可追趕,不若回滎陽,與霸王會兵,或保彭城,或攻成皋,隨霸王定奪。”龍且曰:“將軍所見,正合吾意。”即撥轉人馬回滎陽,來見霸王。具說漢王入成皋,有英布、彭越二處人馬救應,因此不敢追趕。霸王曰:“彭城空虛,無人看守,如攻成皋,一時便難取勝,不若且取了滎陽回彭城,再整精兵破成皋,擒劉邦不遲。”遂分付三軍,加力攻打滎陽四門,限五日內要攻破。項王催打東門,季布催打南門,龍且催打西門,鍾離昧攻打北門,四門金鼓振大,火炮火箭雲梯各項,一齊攻打。城內有周苛、樅公晝夜巡視,嚴督軍士防守,灰瓶石子蠻牌周圍遮架,攻打五日亦不能下。

    卻說魏豹因漢王饒死,罷閒在滎陽住居。見霸王攻打城不下,遂乘馬帶領從人,到城上與周苛、樅公曰:“漢王棄城而走,以滎陽爲廢地矣!二公堅守而不降,徒自受苦,似無益於國家。倘城一破,二公能與項王爲敵乎?”樅公、周苛大怒曰“汝乃反覆小人,狗彘不如,乃敢妄爲議論,以惑軍心!且漢王臨行,以滎陽付吾二人,我二人足能堅守。今未經數日,即開門投降,苟圖富貴,不恤大義,上負君恩,下負民望,有忠心以報國顧如是乎?我頸可斷,此志不可移也!留汝終爲後患。”即揪住豹發,一刀斬於城上,梟首以示三軍曰:“魏豹欲內應,因而斬之。汝等當用心守城,勿懷二心!”衆軍士曰:“願同二位將軍死力守拒,決不敢退避。”項王聞知,愈加忿怒,命諸將殿督攻打。只見城內,築起土城來,以示重壘嚴固,楚軍見之,各有退志。

    又過十日,城益不能下。霸王召項伯、鍾離昧等計議曰:“滎陽久不能下,爾等有何法?”項伯曰:“攻城之法,惟患軍士不肯用力耳。若一人舍死,舉火燒燬城樓,衆軍士一擁而上,城必破矣!若遷延日久,漢王會請侯而來,滎陽終非楚有也。”霸王曰:“今日務要攻破!”遂督率諸將,急催三軍上雲梯攻城,城上石子灰瓶打下來。衆楚軍方欲退後,霸王大怒,命諸將各持槍亦攀躋而上,初被打傷數十人,隨後楚軍一擁齊上城來,這些漢兵攔阻不住,周苛、樅公欲急刀舉往下齊砍,早被龍且左執蠻牌,右手舉槍,架住寶刀,一躍而前。衆軍士陸續隨後,盡數上城,將樅公捉住。周苛下城,整點人馬,與楚交戰。季布、鍾離昧將東門角樓放火起來,早塌下一角,城即時破矣。楚兵趁勢一齊殺進城來,周苛如何抵當得住?奔西門而走,龍且一馬隨後追趕不題。

    且說樅公被衆軍士捉住,來見霸王,霸王曰:“量汝一匹夫,有何武勇,力敢抗拒天兵?今被擒來,若肯委心歸降,即封汝爲滎陽太守,仍令管領滎陽郡事。汝心下如伺?”樅公曰:“城破被擒,勢窮力竭,有死而已,豈有歸順之理?請王早賜誅戮,以全臣節!”霸王見樅公忠義慷慨,甚憐之。又令季布從容說曰:“大丈夫建功立業,以成美名,乃爲豪傑。豈可甘受其死,而寂寂無聞於世,寧不甚可惜耶?”樅公曰:“生順死安,惟求此心無愧耳!吾今竭力守城,已盡此心。楚兵勢盛,蹴爾城破,非我志衰氣餒,乃力不能支也。汝今委曲下說辭,欲我歸降,今日雖降,明日又叛矣!惟知有漢,不知有楚,忠心不二,萬金不易也。”季布見說樅公不動,回見霸王曰:“樅公心如鐵石,延頸不避其死,且雲今日雖降,明日又叛,觀此言則不欲歸降可知矣,陛下何必重留意耶?”霸王曰:“彼既不降,命左右牽出斬之。”樅公臨死之時,神色不變,衆軍士莫不嘆惜。

    龍且追趕周苛前到大林,只見周苛勒馬橫刀,單等楚兵到來。龍且迫至,大呼曰:“周苛!爾漢王已逃難不知所往,孤城已破,妻子被擒,爾何抗拒天兵,不早歸降,何癡愚之甚耶?”苛曰:“爲臣死忠,爲子死孝,城破失守,此心已負愧多矣,若復俯首歸降,何面目立身大地間哉?”揮刀直取龍且,龍且大怒,舉槍拍馬交還,戰在一處。約鬥二十回合,周苛撥馬望大林中逃走,不防樹枝鉤住戰袍,急難脫身,龍且馬已近前,舉槍高叫曰“汝若歸降,免汝一死!”周苛猶將手中刀,欲斷樹枝,急要奔走。楚兵大隊人馬俱到,圍住大林,將周苛捉住。龍且帶領回楚營見霸王,王曰:“樅公已降楚矣,汝若歸降,仍封汝爲萬戶侯。”苛曰:“樅公、紀信與臣,皆漢廷人物,豈肯依從暴楚而苟延性命耶?”霸王大怒,令左右急設油鑊,將周苛烹之。

    霸王大怒進城,欲盡將滎陽百姓屠之,項伯止之曰:“不可!陛下所與爭鋒者,漢也;百姓皆陛下赤子,初無罪焉,若盡屠之,不亦傷天下之心乎?陛下可撫卹以安其心。暫住數日,仍取成皋,以絕劉邦歸路,使無所往,邦必降矣。劉邦降,再遣兵救齊,使爲羽翼,則楚不孤立而大事定矣。”霸王從其言,暫屯兵於滎陽,整點人馬後取成皋不題。

    卻說漢王屯兵於成皋,召張良、陳平計議曰:“韓信、張耳久住趙地,聞吾前日在滎陽受圍,亦不來救應,見今差人取英布、彭越二處人馬,又不日到來。昨聞滎陽已被楚兵打破,樅公、周苛死節,早晚霸王決來攻取成皋,如之奈何?”良曰:“取英布、彭越已一月矣,日下將到。大王可差人往彭城,遙爲之勢。項王聞攻取彭城,在此決不敢久住,此謂擊彭城所以解成皋也。”王即日差王陵往沛縣葬母,以慰久懷,就與精兵五千攻彭城,從僻路星夜進發。

    且說霸王傳旨,大兵自滎陽起行,前來成皋,離城二十里安營。次日,霸王親來城下,調度人馬攻城。漢王因見楚兵在滎陽,離此不遠,知楚王定來攻取成皋,預先準備韓信所置戰車,周圍排設嚴密,專等楚兵到來,霸王到城下,調遣人馬,只見成皋西門密排戰車,嚴整隊伍,知漢兵有準備,不敢徑來攻打,離城十里遠,金鼓大作,搖旗吶喊,若有攻擊之勢,而不敢近城。漢兵亦扎住不動,兩邊相拒數日,俱未交戰。

    忽彭城有人來報:“王陵領兵攻打彭城甚急。”又有人報:“彭越斷截楚糧道,見今取外黃十七縣。”又有探馬來報:“英布大兵已過南溪口,離成皋不遠。”一時三處報來。霸王召項伯、鍾離昧議曰:“成皋既不可遽下,彭城又恐有失,英布救兵又到,楚兵首尾不能相應,諸將有何良策?”項伯等曰:“不若今晚徐徐退去,誅彭越於外黃,抵英布於南溪,拒王陵以守彭城,此救急一時之計也。惟陛下熟思之!”霸王從其言,即分付:“今晚三軍漸次退回,朕親自斷後。”不知楚兵如何退去?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漢王馳趙壁奪印

    卻說霸王分付三軍:“今夜徐徐退回,朕自斷後。”又分付大將曹咎曰:“我兵一退去,漢王恐我復來,決走成皋。爾可領兵一萬乘虛即入成皋駐紮。倘漢王復來奪成皋,爾但堅守勿與戰,待我大兵到來,爾那時卻出接應,必獲全勝矣。”曹咎依命,領兵潛在成皋之西。楚兵一夜退盡。

    早有人報漢王曰:“楚兵一夜退盡矣。”漢王召張良、陳平計議曰:“楚兵忽然一夜退去者,何也?”良曰:“此必因王陵在彭城,英布出南溪口,彭越取外黃,數處緊急,楚兵因退去。大王即今當走成皋,會合韓信,仍來滎陽操練人馬,整率伺候伐楚。”漢王曰:“先生之言,正合吾意。”良曰:“漢兵如出成皋,不可徑行,恐楚兵有埋伏或在臨近,倘漢兵正行而或半擊之,我兵決敗,此亦不可不防也。”漢王乃遣周勃、柴武領兵五千,先阻成皋西路,然後大兵陸續進發。

    曹咎聞漢兵行動正欲調兵追趕,有人來報周勃、柴武領兵阻西路,以此人馬不敢調動。一晝夜漢兵已走盡。周勃、柴武見楚兵不出,續後又催動三軍隨行。曹咎打聽得漢兵已遠去,遂進成皋,安撫百姓,堅守四門不題。

    卻說漢王統領大兵,星夜前往趙城,離城五十里,先安定營寨畢,遂同十數個輕騎,馳入韓信營。此時方黎明,韓信、張耳因飲夜酒睡熟未起,漢王繞中軍馳走一週,回入帳中,牀頭邊見設一小紅桌,桌上錦袱蓋着元帥印,漢王令人揭起錦袱,將印取過。韓信方起身,忽見是漢王,不勝驚惶,下地俯伏曰:“臣該萬死,不知大王入營,有失遠迎!”王嘆曰:“輕騎數人繞營,馳驟直入中軍,將軍尚睡未起,印已取過,左右亦無人報知。倘刺客詐稱漢使因而入營,取將軍之首,如探囊取物耳!將軍坐鎮一國,敵人新降,疏漏如此,豈足以爭衡天下乎?”說得韓信羞愧滿面,站立不往。須臾張耳方到,叩頭伏罪。漢王亦責之曰:“汝爲副將,正當參贊軍務,嚴加謹慎,晝夜關防,勿使敵人窺探虛實,方爲節制之兵。若汝營陣欠嚴,關防不密,縱人馳驟往來,真同兒戲,汝亦不能無罪。若以軍法論之,韓信即當廢斥,汝當斬首,庶可警衆。但念汝等累有勤勞,又兼天下正多事,適在用人之際,姑爾饒恕。若復疏虞,決正軍法!”韓信、張耳再三叩頭謝罪。漢王遂持印歸大營,韓信、張耳隨於馬後步行,赴營謝罪。

    漢王入營召諸將曰:“韓信、張耳兵無節制,我一時馳入奪印,尚爾不知。倘敵人乘間而入,何以御之?似不可複用爲將,吾欲易置之而另立他人,諸君以爲何如?”張良、陳平密告曰:“不可!漢營諸將,無如信之能者,今日特一事之失耳,豈可因小而棄大哉?昔衛侯有將苟燮,曾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衛侯遂棄不用。子思曰:‘夫聖人官人猶用木,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也。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將,而以二卵棄千城之將,使不可聞於鄰國也。’衛侯從子思之言,遂用苟燮。今韓信雖有此失,而豈可沒其平日之善哉?”上遂召韓信、張耳進見,王曰:“我滎陽、成皋二處受困,爾不遣兵救援者,何也?”信曰:“燕齊之地,變詐不常,兵一轉動,恐復作亂。近聞滎陽被圍,未見真實,由此不敢起兵。”王曰:“趙既破矣,而齊久不下者何也?”信曰:“兵久用則疲,將久守則懈,國久圍則敝,敵久拒則困。臣以數萬之衆,累戰取勝,往來齊魏之間,行數千裏,若不休息士馬,遽爾馳騁行陣,倘敵人以逸待勞,我兵決敗。臣一向暫屯兵於此,少假寬貸,所以三軍怠緩。臣近日正議伐齊,不意大王車駕幸臨。臣數日後即伐齊,以定六國,大王可屯兵於修武,復取成皋,臣伐齊後即與大王會兵伐楚,以定天下也。”漢王大喜,是日封韓信爲大相國,仍掌元帥印。張耳爲趙王,備守趙地。漢王從韓信之言,遂屯兵於修武。

    一日,酈生從容爲王言曰:“昔湯放桀,武王伐紂,皆封其後;秦伐諸侯,遂滅其社稷。今誠能立六國之後,而君臣百姓,必皆戴德慕義,願爲臣妾,大王南面稱霸,楚必斂衽而朝矣。”王曰:“甚善。”即令工匠刻六國印,就令酈生行佩以封六國。議定尚未行,張良自外來謁王,王方食,即以酈生所議具告張良,良大驚曰:“誰爲大王設此謀也?請借前箸爲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紂後者,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大王能制項王之死命乎?武入王殷,發粟散錢,偃革爲器,休馬放牛,示不復用,今王能效之乎?且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從大王遊者,以爲能成功名也;今復立六國之後,遊士各歸事其主,大王誰與取天下乎?且六國無強於楚,若立其後,仍復屈撓而從楚也,大王焉得而臣之?誠用此謀,大事去矣!”漢王啜食吐哺,大罵曰:“豎儒妄爲籌策,幾乎敗我之事!”即令工匠銷熔其印。酈生被王叱辱,負愧數日。

    張良知其爲酈生之謀,因以言撫之曰:“良實爲國不避私隙,不意乃酈生之謀。今始知之,良心甚是不安。但論事當觀時勢之強弱,今漢雖得楚之半,而項王尚在強勝之時,豈可封六國以自立?此先生惟見漢與湯武同,而未見漢之所以異也。”酈食其曰:“謹受公之教矣,豈敢有隙耶?”生一日又與良複議:“楚得滎陽而棄敖倉不守,欲漢復取滎陽,此議如何?”良曰:“此議甚善,先生當急與漢王言之。”酈食其因與張良復又言於漢王曰:“王者以民爲天,而民以食爲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聞其所藏軍需甚多,楚拔滎陽,而不堅守敖倉,乃引兵而東,此天所以資漢也,願急進兵復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制諸侯形勝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王因顧張良而問曰:“此議如何?”良曰:“此議乃確論也。”漢王遂起兵復取滎陽。不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楚霸王復取外黃

    不說漢王復取滎陽,韓信屯兵趙地。且說霸王離成皋,一日到彭城,不意王陵圍彭城十餘日,密差人探聽前路消息,聞霸王已離成皋,王陵乘機即退兵,從北路投滎陽僻路而回,霸王乃安撫宮眷,筵宴羣臣。忽人報彭越下樑十七城,屯兵外黃,搶擄居民,郡縣望風歸降,大梁地方,因而作亂。霸王曰:“朕前日屯兵滎陽,被彭越絕楚糧道,至今痛恨於心。今又侵擾梁地,堪恨外黃守令,不能據守城池,遂爾降越。前滎陽紀信、周苛、樅公抗義守城,寧死不屈,何朕躬所養諸吏,無一人爲朕守節者?朕若復取外黃,決盡將一城之人屠之,以雪此恨!”項伯、鍾離昧諫曰:“陛下久徵在外,有勞聖體,不若且遣龍將軍統兵代陛下東行,陛下暫屯兵休息,料彭越一勇之夫,亦不足以成大事。”霸王曰:“不然!英布助漢作亂,韓信下齊甚急,彭越大擾梁地,尤爲切近。見今田廣屢次求救,朕欲差龍且救齊,以安脣齒。彭越作亂,非朕不足以剿滅此賊。”遂整點三軍,次日起行。

    卻說彭越差人探聽霸王人馬從那路來,以何人爲前驅,務要哨探停當回報。去人數日回說道:“霸王徑趨東路而來,臨近郡縣,已開城復降,止有外黃六郡縣,尚閉城相拒。將軍急遣兵迎敵,前驅並無先鋒,止是霸王親統大兵殺將來,人馬浩大,勢不可敵。”彭越聞說,急召欒布等衆人相議曰:“項王親來,其鋒不可當,不若北走谷城,復取昌邑,待楚兵去,而復奪梁地,此爲上策。如力孤恐不能勝,專屬意於漢,合兵拒楚,此爲中策。若恃武勇,與楚交戰而決雌雄,倘一破而入,孤城恐不能固守,爲楚所破,此爲下策。”彭越曰:“據汝等所議,不若北走谷城爲上策。仍令副將周菹,外黃令仇明守城,虛立旗幟,四門緊閉,使項王不知吾遠遁,我得以盡力取昌邑以爲根本。不然,則楚兵撓其後,不惟昌邑不可得,而我兵亦恐罷之不足用也。”欒布曰:“將軍所見甚高!尤當乘楚兵未至,今夜輕騎就好出城,勿令臨近郡縣知之,庶爲嚴密。”仇明曰:“將軍遠去,得以自便。倘孤城失守,外黃之民,決遭屠戮。”側邊立一小童,挺身而出曰:“此事無憂!倘城破之時,吾往說之,管教項王倒戈而息爭,全城而免害也。”彭趙大驚曰:“此子乃何人也?”仇明曰:“此某長子仇叔也,今年一十三歲。母生時,夢太庚入胎,年五歲能侍,七歲讀書,過目成誦,人呼爲奇童。某每有賓客滿坐,遍能酬答,或詩或文,隨口成章,不差一字。平日極有膽氣,觀今日要見霸王,足知其莽壯矣。”彭越謂童子曰:“汝見霸王有何說?”童子附耳曰:“如此如此。”越大喜曰:“爾雖年小,足能救一城百姓,將來福德不可限量矣!”越至晚整點三軍齊備,各銜枚出北門,徑趨谷城,隨到開城投降,復取昌邑旁郡二十餘城。共得粟二十餘萬斛,陸續差人押解滎陽、成皋,接濟漢食,漢王得以從容聚兵,軍需不至缺乏。

    彭越離外黃十餘日,項王方到,見城上旗幟嚴整,四門緊閉,並無一人答話。霸王曰:“且着三軍安營,看城內有甚消息?”一連三日,不見動靜。項伯曰:“此必彭越不在城內,虛設旗幟,陽爲聲勢。可催三軍攻打,看他如何?”霸王曰:“然!”遂下令,着三軍加力攻打。金鼓大作,火炮震天。城內百姓目見,一齊哀哭來見令尹仇明曰:“霸王大怒,千里火飛,眼見此城,目下打開,我等百姓,皆是死數。望衆大人可憐百姓無辜,遭此鋒鏑之苦,早早開城歸降。若得霸王迴心,一城生靈,又得再造也。”周菹、仇明衆人計議,四門各插降旗,兩邊俱設香案,遂開了城,令百姓大呼曰:“我外黃原是楚地,豈敢抗拒天兵?情願請車駕進城。”霸王聞言,即揮動三軍進城,與項伯等計議曰:“外黃圍困數日,方始投降,朕將男子年十五以上成壯丁者,逐於城東,盡坑之,以雪此恨。”百姓聞之,均放聲嚎哭。有舍人仇叔急止之曰:“爾百姓不必號哭,恐驚動項王,反致其怒,待我親往說之。”

    仇叔至楚營請見霸王,巡哨卒報入中軍,霸王曰:“着來相見!”只見一幼童,生得眉清目秀,自外從容而來,霸王曰:“汝小兒年未十二三,乃敢不懼軍威,而遽來見乎?”童子曰:“臣爲陛下之赤子,陛下乃臣之父母,以赤子而見父母,戀戀之懷,猶恐不及;何軍威之足畏乎?”霸王大喜曰:“汝小兒不畏軍威而來見,欲下說詞乎?”童子曰:“臣欲陛下德比成湯,功同舜堯,體天地之心,垂好生之德,四海一家,萬邦稱慶,豈敢於陛下前搖脣鼓舌爲說客耶?”霸王曰:“既汝不下說詞,即令大兵紮營,欲將壯丁坑殺於城東,汝來有何話說?”童子曰:“臣聞愛天下者,天下人愛之;惡天下者,天下人惡之;利天下者,天下人利之;害天下者,天下人害之。愛、惡、利、害,皆起於上之人,而下固隨之也。昔彭越甲兵一至,強劫百姓,百姓懼其誅戮,不得已而歸降,終日翹首仰目,專望大王天兵到來,以解倒懸,如赤子望父母也。今聞陛下欲盡將一城壯丁坑之,前日百姓畏彭越而歸降,今日百姓望陛下而解救,陛下又復欲坑之,則百姓將何所歸乎?是陛下不愛此百姓矣!不獨外黃百姓不蒙陛下之愛,從此大梁以東,尚有許多郡邑,聞陛下坑外黃,則皆閉城堅守,或盡數逃走,天下從此不愛。百姓盡行坑之,誰與陛下守天下乎?”霸王聞童子之言,甚是喜悅,即傳旨人馬不許毫釐侵擾百姓,盡赦其罪。須臾,周菹、仇明等伏罪朝見,霸王盡赦之。只見一城百姓,歡聲滿道,深感舍人之德。

    霸王在外黃屯人馬五日,即起身。彭越所下十七城,復歸於楚。霸王悉定梁地,與羣臣商議要追趕彭越,鍾離昧、季布曰:“彭越乃瘡疥之疾,不足爲患。見今劉邦復取滎陽,爭奪成皋,大司馬曹咎恐難固守。陛下當乘勢即解成皋之危,克復關東,阻漢兵不得長驅,使韓信遽難救應,陛下可獲全勝。若少遲緩,漢王安定根本,恐難圖也。”霸王曰:“成皋有曹咎堅守,已分付不可出戰,待朕親往卻開城出迎,內外夾攻,漢必走矣。”鍾離昧曰:“臣先領一枝人馬攻滎陽,陛下親統大兵救成皋,復取此二處,卻遠定關東而歸彭城,則大事定矣。”霸王曰:“善!”於是差鍾離昧領兵一萬復取滎陽,自統大兵救成皋不題。

    卻說漢王軍臨成皋,先令王陵攻城,曹咎堅守不出。一連三日,並無動靜。漢王曰:“此必項王曾分付曹咎堅守成皋,侍他定了梁地卻來解圍,就與我兵交戰。吾聞曹咎乃楚大司馬,爲人性剛,最不耐事。”急令三軍城下百般辱罵,或坐於地下,或赤身而立,又舉白紙幡上書曹咎之名,一連毀罵五六日。曹咎聞之,忍耐不住,遂領一萬兵開了城門,放下吊橋,衝殺出來。漢軍盡棄衣甲,或棄旗鼓,向汜水渡河而走。曹咎忿怒,催動人馬,亦渡汜水,方渡一半,只見兩岸無數漢兵搖旗吶喊,分頭而來,爲首四員戰將,周勃、周昌、呂馬通、灌嬰,將楚兵四面圍住,殺死一半,截在汜水一半。曹咎左衝右突,不能得出。四將各舉兵器來戰曹咎,曹咎戰未數合,抵當不住,勒馬要走,四將圍住,如何得脫?到此楚兵已破,前有漢將截住去路,後有汜水,又不能渡,進退兩難之地,遂自刎於汜水之上。漢王急鳴金收兵,催人馬進城。成皋百姓,見漢王進城,盡皆歡悅。漢王復得成皋,又得楚寶貨,遂宴請大小將官。

    忽有人報:“英布自陳留會合太守陳同,共領兵三萬,與漢取成皋。”漢王大喜曰:“吾欲復取滎陽,正無人守成皋,今得英布來,正合吾意。”隨召英布等入見。英布領陳同入見王,行禮畢,王撫諭曰:“前過陳留,得太守取糧,今又同英布而合兵趨成皋,二君之功,他日當比太常矣!吾復取成皋,正無大將把守,二君此來,適合吾意。”王遂命英布、陳同守成皋,領大兵復取滎陽。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酈食其說齊降漢

    漢王大兵至滎陽,先差王陵探聽城內消息,城中雖有官吏守城,而無兵馬。聞漢兵臨城,守令吳丹召父老曰:“漢王長者,不可失也,吾等當開門投降,不可使動干戈,徒遭鋒鏑。”衆父老曰:“惟命是從。”於是守令吳丹即率諸父老出城迎接漢兵,漢王統大兵進城,安撫百姓畢,鍾離昧兵方到。探聽人報漢王曰:“鍾離昧領兵一萬,離滎陽三十里下寨。”王曰:“鍾離昧遠來,人馬疲乏,正好統兵截殺,不可待彼安定營寨,恐一時難以攻擊。”乃差王陵、周勃、灌嬰、周昌四將各領三千人馬,分頭殺出,圍住鍾離昧。鍾離昧紮營未定,見四面漢兵衝殺而來,急出迎敵,左有王陵,右有周勃,前有灌嬰,後有周昌,四面夾攻,鍾離昧如何抵當得住?棄營逃走,四將領人馬追趕。楚兵見無主將,先自亂動,四潰奔走,漢兵盡力追殺,生擒活捉,不計其數,馬匹器械,盡皆得之,諸將各相爭取,以此鍾離昧領敗殘人馬得投大路而去。諸將乃回見漢王,王大喜,重賞四將訖。

    霸王親統大兵趨成皋,聞曹咎自殺,漢已得成皋,命英布、陳同把守。鍾離昧攻滎陽,被漢殺敗,兩處俱失利。霸王遂屯兵廣武,以此兩家相拒,各未交敵。

    韓信屯兵趙地,因見霸王一齊起兵救成皋、滎陽,尚未攻齊。齊王田廣聞韓信大兵欲攻殺,甚患之,百姓一日常有十數驚。後傳至滎陽,有酈生知此消息,暗思齊王如此驚惶,若往陳利害,彼定然歸降,不動聲色,而卒能下齊七十餘城,吾之功不小也。”遂來見漢王密言曰:“今燕趙已定,惟齊未下,諸田未族最強大,近楚多詐,雖遣數萬之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仰仗大王明詔,憑三寸之舌,陳其利害,說齊降漢,使爲東藩,不勞張弓矢而能屈人之兵,所謂謀之上者也。”王曰:“先生果能說齊歸漢,使此免動干戈,一國蒼生之福,百世無窮之利也。乘韓信人馬未動,先生正好急趨齊說之。”

    於是酈生帶領從人辭王趕齊國來。一日到齊,不入館舍,徑投府來,令人傳說,有漢使酈食其特見齊王,陳說利害,救一國生靈。門吏奏知齊王,齊王請酈生入內,酈生由中門而行,徐徐進內,旁若無人。齊王怒曰:“汝來吾國,欲下說詞,乃敢抗禮入見,欺吾國無尺寸之兵乎!”酈生曰:“漢王帶甲百萬,威震中外,韓信屯兵趙地,即欲席捲而來。齊民如魚游釜中,危在旦夕,大王是位亦難保矣!吾之此來,一則救萬民之命,一則保大王無虞,實齊國之盟主,上邦之使命,非有求於大王,何屈禮以見之耶?大王如不欲保齊國,即殺吾以正臣禮,如欲爲百姓計,安得不從吾所好乎?”齊王曰:“吾齊國地方數千裏,國富兵強,南阻楚淮之勢,北鎮燕境之雄,西有魏趙,東接海隅,內有文臣致治,外有武將安邊,按甲屯兵,坐觀勝負,如何危在旦夕?”酈生嘆曰:“大王何欺人之甚耶?大王自度與項王勇武何如?項王得關中而不能守,走彭城而不能敵,五國皆叛,關中盡失。今齊以千里之區而欲抗全勝之漢,不亦誤乎?”齊王沉吟不語。酈生又曰:“大王不必沉吟,先須觀天下之所歸,而後知興亡所決。某不知大王果能識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生曰:“大王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宜乎以我爲抗禮也,方今事勢,楚若強而實弱,漢似弱而實強。以天下封疆漢得七八矣,楚僅二三分耳,不知修德,尚爾縱橫妄爲,不自退省。今漢王以縞素爲資,爲義帝發喪,布恩威於天下,而天下莫不信從,明並日月,德同堯舜,見今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拒飛狐之口,杜太行之道,守白馬之津,撫安百姓,虎視天下,吾知天下之所歸者,誠在漢不在楚也。大王急早歸附,倒戈卸甲,開城納款,全一城之生靈,爲萬世之長策。臣之此來,實爲齊,非爲漢也。大王宜熟思之!”齊王聞生語,起身謝曰:“先生此來,實爲寡人,適語言冒瀆,幸望恕罪。請問如何歸降?”酈生曰:“大王先差人齎降表,臣在此候漢王到來,與大王一同請見。”有田橫在側便道:“韓信見屯兵於趙城,恐一時前來,大王不曾準備,何以御之?”酈生曰:“某此來非私行,乃奉漢王明詔而來,韓信豈敢抗違?”齊王曰:“先生可寫書與韓信,約會退兵,庶可準信。”生曰:“臣就寫書達知韓信。”酈生即修書一封,差從人同齊使赴趙,止韓信進兵。

    卻說韓信在趙屯兵日久,正欲計議伐齊,忽有人來報:“酈大夫差人來下書。”韓信令至帳下,其人曰:“酈大夫奉漢王詔,與齊陳說利害,齊王願罷兵請降,今已具表赴成皋,齊七十餘城盡歸漢矣。有書在此,上見元帥。”韓信接書拆封,書曰:

    漢大夫酈食其頓首,書奉韓元帥麾下:生奉王旨出使於齊,罷兵息爭,委心帖附,順天休命,悉歸王化,皆仰仗漢王之聖明,實賴元帥之威德,不動聲色,下齊七十餘城,免三軍汗馬之勞,救一國生靈之命。茲遣小啓上達,乞罷干戈,旋師成皋,休軍養威,舉衆伐楚,六國景從,恢弘大業。元帥之功,銘之鼎彝,某不敢貪大功爲己有也。食其再拜。

    韓信看罷書,大喜,對來使曰:“既大夫已下齊矣,我即旋師歸成皋,與漢王會兵伐楚。齊王打聽漢兵到徐州,隨遣兵來協助,共力破楚。”韓寫了回書,打發來使回齊國報知酈生。酈生得書,來見齊王,齊王甚喜,乃與酈生終日高歌飲酒,遂不理國事。

    韓信自得酈生書,與張耳計議趙兵自成皋會漢王,合兵一處以伐楚。方欲發落三軍,只見階下一人,高叫:“不可!不可!若聽酈生之言,誤了元帥大事。我有一計,使齊七十城,唾手可得,其功盡歸元帥矣。”其人爲誰?乃燕士蒯徹,字文通。信曰:“爾何所見而不可旋師?”徹曰:“公帶甲數萬,將一歲餘矣,止下趙五十餘城。今酈生乃一儒士耳,掉三寸之舌,憑一篇之言,下齊七十餘城,以將軍之威德,反一豎儒之不若,旋師何面目以見漢王耶?不若依臣之愚見,乘齊不作準備,整點三軍,直抵齊境,干戈一指,齊必瓦解。”信曰:“酈生此來,非是私行,乃奉王命而行,我若復又舉兵而東,恐拂王命,且又不利於酈生也。”徹曰:“漢王初命將軍取齊,其意已定,今又遣哪生說齊,此必哪生奪將軍之功,而以言語鼓動漢王,初非王之本意也,將軍若旋師而回,諸將亦嘆將軍爲無能,此後漢王輕將軍而重儒士也。縱使破楚,亦無光矣!將軍熟思之!“張耳曰:“文通之言,深爲有理。將軍專閫外之權,何王命之足拘乎?”信聽蒯徹之言,即時整點人馬,同張耳等不來成皋,逕向東齊而來,不知酈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烹酈生韓信背約

    卻說韓信人馬離趙,北行過黃河,由大路進發,所過郡縣,望風逃避,將近齊境,早有人報入臨淄。齊王此日正與酈生飲酒高會,見人來報,大驚,急忙召田橫等商議,橫曰:“韓信大兵三十萬,長驅而來,其勢甚盛。若出戰,必力彼所破,不若深溝高壘,相拒勿戰,急差人求救於楚,待楚兵到,卻出齊兵夾攻,信可破也。”齊王曰:“酈生何以處之?”田橫曰:“且未可傷酈生,待漢兵到城下,着酈生再與韓信講解,倘可回兵,亦不失初意;若信不退,那時斬酈生不遲。”齊王曰:“我思酈生既說我降漢,韓信今又起兵前來,顯是使我不作預備,卻令韓信乘無備而來,甚爲可惡。”橫曰:“韓信雖來,未見虛實,待到城下,看哪生有何話說。”

    齊君臣正議事間,左右來報韓信大兵已到,離城三十里下寨,旗幟嚴整,金鼓大作,其鋒不可當。齊王急召酈生曰:“先生前日有書說韓信回成皋,今如何又來取齊?反覆不定,顯是通同相謀,智賺寡人,使我無備而取之耶?”酈生曰:“臣來非私行,乃奉漢王明詔而來。今韓信背約,復起攻齊,非惟賣臣,實欺漢也。”齊王曰:“先生既着我降漢,今韓信大兵又臨城下,先生雖非欺詐,其跡可疑。煩先生即寫書與韓信,如果退兵,先生實力不欺;如兵不遲,即是合同欺我,似難容情。”酈生曰:“寫書恐或不的,待臣同齊使往說之,料韓信必還矣。”齊王笑曰:“先生此去,若信依其言,尚可望其復來,若信不依,是縱虎入山矣!豈有復來之理耶?正欲留先生爲質耳!”酈生曰:“既王疑臣,即修書往達之,死生存亡之幾,實決於此。”於是酈生修書,差從人叮嚀分付,再三拜覆元帥,雖不以我爲重,而王命差我說齊,豈不足爲重耶?”

    差人出城,徑投漢營來。巡哨小校傳報入中軍,韓信正升帳,差人呈上書,信拆書觀看,書曰:

    酈食其頓首再拜韓元帥麾下:前蒙手書即旋師成皋,齊王得書甚喜,隨寫書差人申報漢王。今將軍復統兵取齊,似與前書不合,致使齊國君臣以我爲欺詐,將欲斬首以雪其恨。某死不足惜,而王命差遣,齊表已行,今又反覆變更,使漢使遭誅,而王命不能取信於天下,將軍獨能安於心乎?某命懸於旦夕,惟將軍其垂救焉!食其頓首位血拜。

    韓信看罷書,沉吟不語。蒯徹曰:“將軍猶豫不決者,將欲從酈生之言乎?”信曰:“酈生奉王命而說齊,我今破齊,齊必殺酈生矣,恐於王命有礙。”徹曰:“王命先遣將軍伐齊,而無止將軍之詔,將軍伐齊,奉王初命也。若既遣將軍,而又復差酈生,其失在漢王,不在將軍也,將軍何惑焉?”信曰:“若齊殺酈生,是吾殺之也,吾心實不忍焉!”徹曰:“一人之命可舍,平定一國之功,難再遇也!輕重大小之分,昭然可見,又何區區爲兒女子之態乎?”信曰:“如之子言,酈生之請,不可聽也。”遂發回書與來人,而語之曰:“酈大夫前日下齊之時,須先討漢王手詔,命我暫屯兵趙境,然後由趙適齊,待齊王已降漢,仍過趙,令我之師回成皋,方爲從長之議。爾大夫不使我知,私竊說齊,貪爲己功。齊實懼我大兵在趙,不得已而歸降,非其本心,今日雖降,不久決然復叛,那時又勞人馬遠征,往返之費,甚是不便。不若今日一鼓而滅齊,以除後患,雖傷大夫一人之命,而成我平定一國之功,他日論功行賞之日,大夫子孫亦得埒土而封,勿以今日數數怨我也。”差人進城,將韓信之言,細說一遍。酈生大罵曰:“我被胯夫賣了也!”齊王聞知,怒曰:“豎儒既不能取信於人,乃敢私竊過齊,欺侮寡人!”急喚左右設油鑊,拿住酈生,以囊裹其首,撞入油鑊烹之。

    齊王烹了酈生,傳入漢營,韓信大怒,親催三軍攻打齊城,十分緊急。齊王驚惶,召田橫計議:“即今彭城救兵一時難到,齊指日可破,爲之奈何?”田橫曰:“與其坐而待虜,孰若今夜開城,決一死戰,勝負未可知也。”齊王從其言,隨即點就人馬。近晚先差數小校到城上,探看漢營燈火,照同白日,刁斗不亂,隊伍整齊。小校下城回報,田橫曰:“若復畏懼,何以破敵?”即率大兵開了東門,殺出城來。此處正是曹參巡哨,一邊飛報入中軍,一邊整點本部人馬,與田橫對敵。田橫手捻長槍,一馬當先,大罵曰:“胯夫偶爾得志,便敢欺人,快出與吾決一死戰!”曹參大怒,舉刀直取田橫,田橫舉槍交還,兩人戰在一處,戰到二十回合,未分勝敗。韓信揮動大隊人馬衝殺來,田橫抵當不住,保護着齊王殺開條路,一擁而出。夜黑之際,韓信分付不必盡力追趕,恐防伏兵,且又旗鼓難辨,以此田橫保齊王同大小三軍徑投高密縣來。

    卻說韓信次日殺入城來,安撫百姓,休養士卒,再商議要追趕齊兵。那齊王到高密,接連馬上差三起人,不分晝夜,急往彭城催討救兵。一日差人到彭城見霸王,備道齊王被韓信圍困,十分危急,呈上表文曰:

    齊王田廣稽首上言:國不可以獨治,勢不可以孤立;獨治則不足以宏化,孤立則不足以禦侮。仰惟陛下威德所加,海內順附,一統之基,可立而侍。豈意劉邦作孽,疆宇振動,韓信弄兵,封埴侵擾,三秦既失,二魏敗亡,燕趙新破,五侯瓦解。惟齊乃陛下之孤注,楚國之噤喉,苟復爲漢所得,貝陛下孤立而獨治,欲圖大統宏濟,恢復皇猷,非歲月可計也。伏乞早遣大將,統率精兵,拯溺救焚,以解倒懸。若齊封一破,沿路郡縣,迎刃而下,彭城亦恐搖動也。萬惟陛下速賜乾剛,急爲明斷,齊國幸甚!百姓幸甚!

    項王覽表畢,急召龍且、周蘭曰:“爾可領精兵三萬,前到臨淄、高密等處,破漢救齊,星夜兼行,早奏凱歌,勿得遲延!倘有緩急,早差人前來奏知,朕親領大兵救援。”龍且曰:“陛下放心,臣此去決斬韓信首級,獻於御帳下。”霸王大喜,即將所有狐裘賜與龍且,又斟御酒,人各三杯。龍且、周蘭謝恩,辭霸王離彭城,前來臨淄救齊。畢竟龍且如何與韓信對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韓信囊沙斬龍且

    一日,龍且大兵到高密,離城三十里紮營。齊兵正與漢兵相拒,高密城將已攻破,正在危急之時。韓信聞龍且兵到,暫勒兵退五里,召諸將曰:“龍且乃楚之名將。仗武勇而來,可以智取,不可以力敵也。爾諸君當如此如此,則龍且可破也。”衆將各聽令依次而行。

    卻說龍且升帳,與周蘭計議曰:“吾平生知韓信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胯下,無兼人之勇,其人不足畏也。”周蘭曰:“不然!韓信自下三秦而來,所到之處,無不風靡,雖霸王亦曾被車戰敗走彭城,其人足智多謀,變詐莫測。將軍當仔細防備,不可輕敵。雖乞食受辱,乃信自知有今日,不欲與羣小相較,未可以爲無能也。”龍且曰:“韓信雖所向得勝,但未遇勁敵耳,若遇智勇兼全之士,信豈能用其謀哉?”即差人下戰書。差人到漢營見信,呈上書,曰:

    楚大將軍龍且書付漢諸將知會:韓信用兵,未逼勁敵,如魏豹不聽周叔之諫,以致喪師;陳餘不用左車之謀,而斬■水;燕王畏聲勢而暫降,非心之服;三秦失地利而偶敗,非戰之罪。吾今受命救齊,與信決戰,則非諸國可比。爾等速延頸以待,勿自退悔!

    韓信看罷書大怒,要斬來使,諸將勸免,乃痛責三十杖,遂於面上以朱書“來日決戰”四字,放回差人。差人到楚營,哭告龍且,說韓信百般辱罵,將某要斬,諸將勸免,痛打三十,面上書四字放回。龍且大怒,就要出戰,周蘭再三勸住。

    過了一宿,次日早起,三軍造飯畢,龍且結束威嚴,耀武揚兵,來到陣前,單搦韓信出馬,韓信一馬當先,與龍且答話。龍且曰:“汝原是楚臣,背楚降漢,擅作威福,已侵擾關中數大郡矣。尚自不知止,乃敢抗拒天兵,快早下馬投降,免汝一死!”信大笑曰:“汝來送死,尚爾不知,乃敢搖脣鼓舌耶?”龍且大怒,舉刀直取韓信,信挺槍交還,二馬一來一往,兵刀並舉,戰到二十回合,龍且精神倍加,韓信卻詐敗,向東南奔走,龍且笑曰:“吾固知信怯也!”遂盡力追襲。周蘭拍馬隨龍且之後,望濰水而來,到河邊見濰水盡掣去,信卒過河,周蘭大疑之,急向龍且馬前阻之曰:”濰水乃長流大河,今卻無水,此必阻上流而不行,使我兵過河,放水而下,將軍何以御之?”龍且曰:“韓信已大敗,逃命不暇,豈有深謀?況河水隨旱澇而爲多寡,當此十二月隆冬之時,正水涸之際,河內以此無水,何足爲異?”又見漢兵前驅大進,忽有人來報韓信只在前面不遠,龍且聞說韓信相近,揮動人馬,過河盡力追趕。到中流遠望見高懸一燈球如斗大,龍且急到燈球邊,見立一木牌,上書六大字雲:“吊燈球斬龍且。”周蘭等衆軍士俱來周圍看牌,龍且曰:“此必韓信因我大兵追趕甚急,欲阻我兵退,故此設牌以惑軍心耳。”周蘭曰:“夜深之際,豈能一時便有此牌?此必韓信誘引我兵追至此處,想有埋伏,故設此燈球爲記,使漢兵望燈球而來。不若將燈球砍倒,漢兵自亂矣。”龍且舉刀即將燈球砍倒,只見西邊無數漢兵吶一聲喊,濰水上流水,滔滔洶湧而來,波翻洪浪,疾如箭發,霎時就到。楚兵正在濰河中流,大水一至,如何阻當?盡將楚兵淹沒。龍且聞水聲將近,急策馬前奔,龍且馬乃千里駒,一躍已到北岸。才然得去,當頭一聲炮響,閃出曹參、夏侯嬰,衆將圍繞上來,龍且圍在中間,不能得出。夜晚之時,難辨彼此,雖舉兵衝殺,怎當得漢將舉刀槍一擁齊上?龍且措手不及,被曹參一刀,斬於濰水北岸,此是韓信因龍且驍勇,又性烈如火,先令柴武爲萬餘囊,滿盛黃沙壅住上流濰水,中間懸掛燈球爲記,寫明六字,使龍且看見,定然發怒,砍倒燈球,燈球一落地,即去沙囊,則大水自上流而下,疾如飛箭,遂將楚兵淹死。岸上埋伏衆將圍住,龍且不能得脫,以此斬龍且於此處。周蘭乘夜黑亂軍中逃走,不知去向。

    韓信斬了龍且,走了周蘭,軍聲大振。齊王在高密,如坐鍼氈,急召侄田光並田橫來商議曰:“龍且如此驍將,尚被韓信殺了,我兵勢孤,豈能保守?不若乘漢兵未曾圍城,統率人馬入海島避難,待承平之時,看楚漢兩家已決成敗,那時再作區處。目令雖欲投降,漢王亦不準信。”君臣一夜商議停當,次早領率人馬,開了東門一擁而出。早有人報入中軍,韓信急點大兵追趕。行二十里,卻有夏侯嬰因追周蘭不上,人馬正回,卻撞遇齊兵,攔住去路,就把齊王田廣捉住。縛綁了田廣,田橫不敢戀戰,殺開條路,徑往海島避難。夏侯嬰將田廣解回,正遇韓信大兵,備說捉了田廣,走了田橫。信曰:“可惜田橫走了!”大兵隊回高密,安撫百姓畢,行文各郡縣,望風歸降,齊地悉定。

    韓信仍將大兵移於臨淄駐紮。韓信見齊王宮殿華麗,心下甚喜。蒯徹在側已解韓信之意,即近前言曰:“齊地當五嶺之東,憑負山海,東有琅琊,西有濁河,海岱之間,爲都會之地,四塞之固,東道之雄也。將軍今悉平定,軍威大振,郡縣畏服,可差人上表,請假齊王印以鎮,爲將軍根本之地。機會適逢其時,不可失也!”

    正相議間,忽人報漢王差使命至,韓信急迎使命入內,行禮畢,使命曰:“有王手詔在此。”韓信急捧詔開讀。不知詔內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蒯徹說韓信背漢

    卻說韓信正與蒯徹計議,欲討齊王印爲假王以鎮之,其心欲佔齊地以爲根本。忽有人報漢遣使命齎詔至,韓信率領大小諸將佐,遠迎詔入城,行禮畢,左右開讀詔曰:

    寡人用將軍計,得楚十數大郡,勢亦少振。而霸王久稽太公,志尚不悛,使我父子離間,方寸日亂。近又欲會兵成皋,與我鏖戰,以決雌雄。但相拒日久,士馬益困,遽與爭衡,恐難取勝,非假兩勢之威,何以成萬全之策,故差使星馳召將軍急來相議,協力破楚,料將軍以勝齊之師,而克久困之楚,兼以奇謀妙算,其奏績可立而待矣。將軍宜速來,以慰惓惓。

    韓信讀罷詔書,款待使命,急欲整齊三軍啓行。蒯徹曰:“將軍正好乘此機會,差人同使命討齊王印,急立爲王,然後興兵同力伐楚,此正有所挾而取之也。倘過此時,恐難正得。”韓信曰:“正合吾意。”次日,信請使命至中軍,備道:“齊民多詐,反覆不常,須假齊王印先在此鎮撫定,然後興師伐楚不遲。吾欲使命同我差人往滎陽一行,未審使命之意如何?”使命曰:“就與差人同往。”信大喜,即出金帛厚贈來使,就寫表差周叔與使命同行。不一日,來到滎陽,使命同周叔入見漢王,呈上韓信表文。漢王拆表觀看曰:

    漢大相國臣韓信稽首頓首上言:國無其主,難以化理;民非權合,何以制伏?臣仰仗天威,隨到奏捷,斬龍且於濰水,擒田廣於成陽,軍威雖鎮,而人心未定。古嘗稱齊地多變詐之國,反覆不常,恐或爲亂;臣願請齊王印,暫爲假王以鎮之。待民心寧輯,即統兵隨車駕伐楚,則疆宇奠安,海隅賓服,世爲漢土,於變時雍矣。臣未敢擅便,齎表上請定奪。不宣。

    漢王看罷信表,怒罵曰:“孺子乃敢欺朕如此!吾困於此日久,旦暮望其來助我,反欲自立爲王耶?”張良、陳平急近前躡王足,附耳語之曰:“大王雖得楚數十大郡,見今楚兵屯於廣武,目下攻漢,漢方不利,寧能禁之自王乎?不若因而立之,使信自相保愛,卒爲大王用也。不然,使信或自變,則復生一大患矣。”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天下,制服諸侯,即爲真王,何以假爲?”遂召周叔近前,問韓信如何取齊,酈生如何被烹?周叔備將韓信、酈生往來二次書札,並吊燈球斬龍且,擒田廣,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漢王跌足長嘆曰:“酈生自高陽相見,一向與寡人相處,凡事多賴匡輔,未得補報。一旦被田廣烹之,甚可憐惜。”即召紀錄官,從公備錄酈生功績,他日論功封賞之時,看酈生有几子,照功封爵。隨寫手敕,封韓信爲東齊王,因遣張良佩齊王印赴臨淄來。

    一日到齊,與信相見敘禮畢,良曰:“將軍欲討齊王印爲假王,王以將軍破趙下齊,其功不小,當即爲真王,何以假爲?因差小子齎申符封將軍爲齊王,鎮撫三齊,制服諸侯。就召將軍整飭兵馬,急解成皋之困,還兵伐楚,早定天下,將軍亦得坐享太平也。”韓信遂接印符,捧讀手敕,敕曰:

    建國親候,所以連屬天下而成其治,三代之制也。相國韓信,屢建奇功,克定疆宇,不世之勳,當銘鐘鼎。新破齊地,甚難制服,不有隆爵重權,何以號令羣下?即封信爲齊王,俾治齊地,以安東土。仍調本部人馬,剋日期會,戮力伐楚,爾其欽哉!故諭。

    韓信讀罷手敕,向南謝恩畢,連日設筵款待張良,其餘諸將佐,俱行拜賀禮。張良因辭信曰:“漢王屯兵滎陽,日夜思念太公,不得還國,又聞項王要攻打成皋,見今王欲起兵,與楚會戰,救取太公,足下可急早起身,不可緩也。”信曰:“待轉行各郡縣知會,旬日內即啓行矣。先生徑於王前,善爲我辭焉。”就復遣周叔預先謝恩,隨後人馬陸續進發。韓信便擇日升齊王殿,具冕旒,受所屬大小百官朝賀。

    卻說龍且敗殘軍士,有逃回彭城的,急報與霸王,備說韓信斬龍且,追周蘭,大破楚兵,虜齊王田廣,逼田橫不知所往,下齊七十餘城,見今屯兵臨淄,指日與漢王會兵,要來與楚決戰。霸王聞說斬了龍且,大驚,急召鍾離昧、項伯曰:“不意韓信果能用兵如此!即今漢王屯大兵於滎陽、成皋之間,兩處遽難以爲敵。朕欲差一能言之士,說信復歸於楚,但無此能言之士,爲朕使命耳。”鍾離昧、項伯曰:“若陛下此舉,乃社稷洪福也。臣一向有此意,不敢進言。況韓信原是楚臣,使復歸於楚,極力順理。今有大夫武涉,智過蘇秦,辯如子貢,陛下可差此人,往說韓信,當教信俯首納降,與陛下解憂也。”霸王急召武涉,備金帛之物,令往臨淄說韓信。

    武涉當領從人道臨淄,令左右報知韓信。信曰:“此人素能脣舌,想此來必下說詞。”召進相見。武涉見信行禮畢,將項王所與金帛之禮呈上稱賀。信曰:“昔與大夫同力事楚,爲一國之臣,今日各事其主,相與敵國,具此禮欲何爲哉?”武涉曰:“大王統百萬之師,爲一國之王,威德所及,遠近畏服,非敢言昔日在楚爲臣也。今具此禮,乃項王仰大王之名,贖昔日之罪,欲與大王共享無窮之富貴,先具此禮,以通二國之好。”信曰:“極貴莫如爲王,吾今既爲齊王,人臣之位極矣,又何他求哉?”涉笑曰:“大王若依臣言,齊王之位可保;不然,則今日滅楚,明日則不能保此位矣!”信曰:“汝欲何說?”武涉曰:“霸王差臣來說大王者,欲與大王連和,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各守封疆。大王奇謀妙算,尤出二王之右,大王若從某說,富貴可常保矣。未審高見以爲何如?”信曰:“大夫之言,雖若有理,以我中心度之,昔在楚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從,故背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至此而爲齊王。漢王其親信於我如此,我苟背而復歸於楚,不祥也。雖至死而此心不易!幸煩大夫爲我深謝項王。”仍將金帛付武涉,涉見韓信不可以言動也,遂辭信回楚去。

    蒯徹知天下大權已歸於信,因來說信曰:“臣昔日曾遇一異人,授以相法,請爲足下相之。連日相君之面,不過封侯,相君之背,貴不可言。”信曰:“先生何爲發此言耶?”徹曰:“昔天下初起之時,最難爲力,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之人,赤膽塗地,暴骸中野,不可勝數。楚人乘力席捲五國,遂威振天下,然迫於西山,而不得進者三年矣。漢王距鞏洛,阻山河,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此二王智勇俱困之時也,其命皆懸於足下。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勢莫敢先動。足下據強齊,從燕趙,困民之慾,西向爲百姓請命,則天下風從而響應矣。蓋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足下熟思之!”信曰:“漢王待我甚厚,吾豈可以向利而背義乎?”徹曰:“始張耳、陳餘相與爲刎頸之交,及爭張黶、陳澤之事,張耳遂殺陳餘於■水之南,頭足異處。今足下文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者,故臣竊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已,亦誤矣。野獸已盡,而獵狗烹,願足下深慮之!且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欲舍是安歸乎?”信曰;“先生休矣!吾方念之!”

    數日,蒯徹復來說信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故智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毫釐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減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也禍。夫功者,難成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時乎時乎不再來!”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爲屢建大功,漢王終不負我,料齊地可保也。蒯徹方說罷,只見麾下一人,高聲大叫:“大王莫聽蒯徹之言,有失人臣之節。我與蒯徹見漢王去,要見個明白!”嚇得蒯徹魂魄不知有無。其人未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霸王伏弩射漢王

    其說其人爲誰?乃太中大夫陸賈也。陸賈曰:“蓋言事者,先觀其勢,次觀其形,苟勢強而形弱,非弱也;形勝而勢衰,實衰也。以方今言之,楚若勝矣,形之勝也;漢似弱矣,形之弱也。元帥當強弱勝衰之間而未定也。以今漢王雖暫時不利,而天下之勢,已得八九,人心歸附,天命默佑。蕭何有宰相之才,而忠貞不二;良平有孫吳之智,而機變莫測,兼之以英、彭、樊噲之勇,周勃、王陵、絳、灌諸將之強,福德綿綿,萬世不拔之基已定矣。汝乃不觀形勢,憑一時口舌之巧,必欲元帥背漢,倘元帥一時聽從,是畫虎下成,反類犬者也,不亦誤乎?”蒯徹被陸賈一篇言語,說得如癡似醉,半晌無言可答,因尋思:“我若隨韓信一同伐楚,縱有功勞,倘有人將我勸韓信背漢之言,傳到漢王耳邊,酈生之烹,指日可見矣!”自此遂佯狂於市,自歌自笑,非復昔日之蒯徹。韓信亦知彼微意,遂不計較。即傳令大小將佐,擇日統大兵赴滎陽,會諸侯伐楚不題。

    卻說漢王終日思念太公,無計可施,因語良、平曰:“太公家眷久拘彭城,不得還國,此心鬱郁不舒,縱有天下,不可一朝居也!二卿有何策,使太公得歸,此不世之功也!”良曰:“霸王以太公爲質,豈肯放歸;必是大鏖戰一場,然後心服,那時卻使人講和,庶有還國之日。”正議間,忽有人來報蕭何領一枝北番人馬,同一番將進關中來助漢伐楚,王曰:“番兵遠來,破楚必矣。”急召入內相見。蕭何領番將入內,行禮畢,王問曰:“番將從何而來?”何曰:“番將姓婁名煩,北貉燕人也,慕大王之德,由沿邊投咸陽而來,情願同力破楚。臣審究的實,因催督糧儲,就領來人見大王。此人善騎射,有萬夫不當之勇。”漢王看婁煩身高一丈,面目猙獰,王甚喜,就賜衣一襲,金百兩,着令帳下聽用。

    且說霸王因龍且被韓信殺了,十分忿恨,急點人馬徑赴滎陽來。早有人報知漢王,備說項王因韓信斬了龍且,急起十萬大兵前來,與漢要決勝負。漢王大驚,召羣臣計議。蕭何曰:“新來番將婁煩,正好與楚對敵,王陵等諸將協力幫助出戰。韓信即日將到,兩下夾攻,料此陣管教破楚矣。”漢王遂撥王陵等四將幫婁煩出戰。

    卻說霸王人馬到滎陽,離城三十里安營,先使人謂漢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兩人相距不寧也。願與王決雌雄,毋徒疲天下赤子爲也!”漢王笑謝來使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霸王聞知大怒,即令丁公、雍齒、恆楚、虞子期諸將,出馬與漢挑戰,漢遣婁煩出戰,衆將鼓譟大進,並不答話,各舉兵器齊攻婁煩。婁煩舉大刀相還,左撥右逼,前攔後衝,戰五六十合,婁煩刀法愈緊,氣力倍加,衆將抵當不住,早退下陣來。楚營中有護駕四將,季布、李蕃、張月、項昂,各挺兵器與婁煩截殺,婁煩並無毫釐懼怯,就舉刀與四將對敵。漢營中王陵、周勃等,見婁煩交戰許久,恐一時有失,急出馬衝殺過來。楚將被衆將衝殺,撥回馬便走。婁煩按下刀,壺中取箭,連發四矢,李蕾、張月早中箭落馬,季布見二將中箭,伏鞍走回本營,項昂見二將落馬,欲回馬救援,不防面上早中一箭,急用手拔時,卻被王陵近前一刀,斬項昂於馬下。大殺楚兵四散逃走。

    霸王聞之大怒,自披甲持戟來戰婁煩,婁煩方欲披開弓放箭,霸王齕目大叱一聲,舉戟便刺,嚇得婁煩馬倒走十數步,目不能視,箭不能發矢,遂逃入漢營。霸王急追趕,只見漢兵風靡而走。漢王問左右:“追煩者爲誰?”左右曰:“項王也!將入漢營矣!”王大驚,急退入後寨,漢諸將死命抵住。項王勒馬大叫:“漢王出馬與吾答話!”於是漢王亦披甲出馬,來到陣前,左右前後衆多漢將防護。項王曰:“自與汝爭鋒數年之久,未嘗自相交戰,要決勝負。吾今與汝且敵,以定雌雄,勿得終日相距,以苦三軍也。”漢王曰:“吾非好與汝相距也。汝罪惡貫盈,神人共怒,因此同天下諸侯,共伐無道,爲民除害也。今略節數汝之罪,使三軍靜聽:汝背懷王之約,左遷我於漢中,罪之一也;汝矯殺卿子冠軍,罪之二也;救趙不報而擅劫諸侯入關,罪之三也;燒秦宮室,掘始皇墓,私其財物,罪之四也;殺秦降王子嬰,罪之五也;詐坑秦子弟二十萬於新安,罪之六也;王諸將善地而徒逐其故主,罪之七也;放逐義帝,自都彭城,奪韓梁地以自王,罪之八也;使人陰弒義帝於江南,罪之九也;爲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之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以擊匹夫,吾將乃與爾挑戰耶?”霸王怒甚,舉戟便刺,漢王脫身便走,衆將各舉兵器遮護。有鍾離昧伏弩二千矢,一聲號炮,衆弩齊發,一矢正中漢王前心,幸賴有軟甲遮護,止傷胸膚,正覺疼痛不能忍,恐驚疑人心,遂以手指足曰:“偶被楚賊中吾足指,幸無傷也。”諸將見漢王被傷,無心應戰,各退下陣來。霸王揮動三軍,亂殺漢兵,急欲攻入漢營,正在危急之際,只見東南一騎馬飛報,說韓信人馬已到成皋,彭越又阻楚糧道。諸將聞知,不戰自亂,漢王遂傳令且着各自收兵回營。張良、陳平諸將入帳看視,漢王雖未內傷,而胸膚已破,遂臥病不起。良曰:“楚勢已弱,韓信大兵到成皋,大王當強起以安士卒,就入成皋。與信會約,漢楚之大事,決於此矣!”漢王從其言,急起以勞三軍。張良分付諸將:“楚兵被彭越阻絕糧道,三軍無糧,決難存住,只一二日便走,汝等隨後徐徐進發,赴成皋與韓信會兵破楚。”諸將各得令,準備行裝啓行。

    卻說霸王與諸將商議曰:“見今楚軍缺糧,韓信人馬又到成皋,滎陽一時難破,不若屯兵廣武,差人催攢糧運,庶不脫節。”鍾離昧曰:“陛下聖見極當,今晚就好起身。陛下須親統一支人馬斷後,以防追趕。先差諸將率領大兵前驅,當從山南僻路進發,以防韓信奸計,恐前路有阻,則首尾不相接應。”各分付停當。到晚衆將領大兵先行,霸王斷後,一夜人馬退盡。巡哨小校報入漢營曰:“楚兵一夜退盡矣。”良曰:“不出吾所料也。”遂傳令着諸將先啓行,漢王臥于軍中,徐徐進發。行未一二日,韓信差夏侯嬰、周叔,領一萬人馬來滎陽,請漢王入成皋會兵伐楚,正遇漢王,夏侯嬰、周叔急下馬到車駕前啓奏:“韓信命臣兩人請大王車駕幸成皋,會兵伐楚。”漢王甚喜,就令夏侯嬰等合兵一處。

    不日到成皋,韓信率領大小將佐,出郭遠接漢王入城。王升殿受韓信等百官朝拜畢,漢王曰:“元帥遠征在外,屢建奇功,多有勤苦。今被項王累次侵擾,已經七十餘戰,百姓不得安生,將士不得寧輯,今得元帥大兵遠來協助,料此會勝楚必矣。但太公不得還國,終日食不下咽,元帥若救太公還國,父子完聚,萬世之功也。”信曰:“項王若不大戰一場,心終不服,豈肯放太公還國?臣今與大王會兵務與項王決個雌雄,目下管教太公還國,大王放心!”王曰:“寡人專望元帥早奏凱歌,以慰懸懸。”韓信辭王,率領大兵出城外平川曠野之處紮營,操演人馬,擇日赴廣武與楚會戰。未知楚漢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廣武山楚漢會兵

    不說韓信操演人馬擇日破楚。卻說霸王屯兵廣武,與項伯、鍾離昧等諸將計議曰:“見今漢兵會各處諸侯,總集人馬,要與朕決戰,但楚軍缺食,難以持久,爾等有何良策?”項伯曰:“太公拘禁於此,未曾還國,何不取來,令太公修書一封,下與漢王,令彼退兵,然後放太公回成皋;若仍前與楚相距,定將太公誅戮,使劉邦爲萬世之罪人也。陛下若依此計,可抵百萬雄兵也。”項羽依項伯之言,差人往彭城取太公。不一日,取太公到廣武,來見霸王。霸王召太公入帳下,以言撫之曰:“汝子劉邦,終日與我相距,略不以汝爲念。吾今取來,命汝修書一封,着汝子罷兵息爭,我就放汝同呂氏回成皋,使汝父子夫妻相聚,汝以爲如何?”太公曰:“劉邦自幼貪財好色,不顧父母,今乃以富貴爲重,遂棄我如陌路人一般,恐書去亦不濟事,爲之奈何?”霸王曰:“汝且修一封書寄去,看他如何,再作區處。”太公於是修書一封,呈上霸王,霸王看罷書曰:“劉邦見此書,若不退兵,真所謂禽獸衣冠者也!”即差中大夫宋子連齎書赴成皋。

    一日到成皋,有人報漢王曰:“楚遣大夫齎太公家書在外。”漢王聞說太公有書到,即召張良、陳平曰:“楚遣中大夫宋子連齎太公家書到來,此是何意?”良曰:“此是霸王欲爲退兵之計,故使太公付家書,欲大王退兵。大王見書切不可哀泣,只依如此如此回答,管教旬日內,太公還國,雖在楚亦不至害傷。”漢王依張良之言,遂召宋子連入見。呈上太公家書,漢王拆書捧讀,書曰:

    太公付書漢王劉邦:嘗謂虞舜大孝,棄天下如敝履;汝以富責爲重,視我如路人,自睢水遭虜,今經三年,幸蒙楚王秉好生之德,不即誅戮,拘處公所,日給飲食,得延性命。王后呂氏,思想太子,淚不能幹。汝任意縱橫天下,略不以爲念,真鐵石心腸,土木形骸也!即今霸王取我至廣武,累次要誅,欲懸頭成皋,以彰汝不幸之罪,我再三哀告,特修以家書付汝,汝可思此身從何而來?世間萬物以何爲重?若解此理,便如大舜視天下如敝履耳,作速罷兵,取我還國,使父子夫婦完聚,豈不美乎?若仍屯兵相距,我之命決難保,汝縱有天下,是舍父命而圖富貴,萬世唾罵,汝心豈能自安耶?臨楮泣書,汝當自省!

    漢王宿酒未醒,看罷家書,醉眼朦朧,若不經意,便說:“我與項王同事懷王,結拜爲兄弟,我之父即汝之父,我父在楚,就如在我漢營一般,何必較論彼此?若是霸王殺了我父,豈不獨天下人罵我,亦罵汝霸王也!前日霸王陰使季布弒了義帝,尚惹天下諸侯至今切齒,今若殺了我父,不惹天下唾罵?昔孟子嘗說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所差一間耳。汝回去上覆我太公,且寬心在楚營住些時,就如在我漢營一般。”更不說罷兵息爭,只混說了一篇,就着兩女子扶入帳後歇息。大夫宋子連欲去,未得討個回信,欲下去,漢王已入內不出。張良、陳平衆人設酒款待宋子連,以言催促回廣武去訖。

    卻說霸王專候宋子連回話,忽左右來報,宋子連回營,霸王宣入,宋子連將漢王所言,從頭備說一遍。項伯在側曰:“觀漢王所爲,終不足以成大事,大王只准備與他交戰,料漢亦不能取勝也。”霸王曰:“劉邦乃酒色之徒,視父母妻子如草莽,豈與彼較是非哉?”宋子連曰;“臣入見漢王時,尚宿酒未醒,看了書通不以太公爲念。”霸王曰:“太公且着在楚營伺候,緩急尚有用處。”隨召諸將選精兵二十萬,各安營寨,預備漢兵到來。

    且說韓信操練人馬已畢,漢王病傷已平復,召信計議伐楚,信曰:“霸王屯兵廣武,持久方懈,正好作速攻擊,臣人馬操練已精,請大王進發。”王曰:“此行全仗元帥調遣。”於是韓信統領大兵先行,漢王人馬陸續前進。一日到廣武,離楚營三十里下寨,信吩咐諸將,用心防守合營,遠來恐有攻劫。隨後漢王亦到,與韓信對面安營。至晚,漢王與張良、蕭何、陳平等商議攻守之策,因差人召韓信一同籌畫。差人回說韓元帥不在營寨,聞左右傳說,今晚領數十輕騎,投東南而去,不知所往。王大驚曰:“楚漢相距,數十萬甲兵屯住於此,主將夜晚逃遁,不知所往,莫非懼楚兵之強而遠遁乎?或是賺我於此,而欲與霸王連和乎?”王甚疑慮不決。張良等亦相議,不知何謂。王復使小校打聽信營動靜,小校回報營中更鼓甚明,防備甚嚴,但不知元帥往何處去。王曰:“汝可近營探看,得消息回報。”王掌燈坐守。將過五鼓,月已沉西,小校急走回報:“元帥回營矣!”王猶豫半晌,差蕭何往問之。何帶領數從人,徐步前往,只見灌嬰巡哨,問:“丞相何往?”何曰:“欲見元帥。”嬰曰:“元帥尚秉燭未寢。”即同何到中軍,與信相見。信曰:“丞相深夜相訪,其必有疑於心乎?”何曰:“元帥今晚遠出,至夜深而歸,不知何所往也?”信曰:“平川對敵,徒恣野戰,項王武勇,恐難取勝,因親往尋一誅項王之處,明日好分遣諸將,各認方向,臨期隨機應變,自有妙策。雖君臣父子之間,亦不可先傳也。主上同丞相諸公,看信明日破楚,擒項王,便知方略。”蕭何聽說甚喜。回見漢王,備說前情,漢王大喜。

    卻說次日韓信召諸將聽候軍令,樊噌、灌嬰作第一起,周勃、周昌作第二起,靳歙、盧綰作第三起,呂馬通、楊喜作第四起,張耳、張蒼作第五起,婁煩作第六起,夏侯嬰、王陵作第七起,曹參、柴武作第八起,英布作第九起,漢王同諸將第十起。各近前密切相議停當,各領精兵五千,照定地方駐札,炮響爲號,急出攻戰,待項王引入廣武,已無出路,這十起人馬總會一處,圓山圍繞,可擒項王矣。韓信人馬調撥已定。

    卻說霸王帶領諸將,蜂擁而來,差季布索漢王答話。漢營中韓信出馬,請霸王相見。霸王一馬突出于軍前,大呼曰:“韓信爾原是楚臣,前日使武涉召爾復歸楚,爾何執昧不從?今日爾勿得再施奸詐,與爾對敵,決個勝負!”信曰:“陛下當代帝王,正宜高拱清穆,遣將調兵御外侮可也,豈可親操戈矛,與臣下較論勝負,自取屈辱耶?”霸王曰:“汝能說,敢與我戰十合,便倒戈息爭,將天下讓與漢王?”信曰:“勇不可自恃,強不可持久。倘陛下而有一挫敗於臣手,枉壞一世英雄之名,悔無及矣!願請良將,與臣決戰,陛下且回御營,不失威儀也。”霸王聽信言大怒,挺槍直取韓信,韓信虛掩一槍,向東南而走。霸王催動三軍大叫:“今日定捉此胯夫,以雪我無窮之恨!”鍾離昧、項伯、項莊、周蘭、虞子期、桓楚、丁公、雍齒、周殷等,分頭隨霸王追趕韓信。信引霸王漸漸入廣武山,鍾離昧急向前曰:“廣武山只有此出路,倘緊關之處,用兵阻塞山口,我兵決受困矣!陛下且未可盡力追趕,略少待後軍到來,暫且紮營於此,以觀事機何如?”言未罷,前軍忽報:“韓信不知所往,前面俱是土山,再無別路。”霸王曰:“既前無出路,且暫屯兵於此,待後軍扎定陣腳,徐徐退後。”忽見後軍來報:“後軍人馬被漢將樊噲、灌嬰截了一半,不得進發。”只聽四面八方,金鼓震天,盡是漢兵圍合,把住山口。鍾離昧曰:“前有大山之阻,後有漢兵圍繞,陛下不可在此屯兵,當就此時殺出重圍,以救後兵,否則首尾不能相應,楚兵一散,陛下遽難收拾矣!”霸王曰:“山口把住,決有重兵圍繞,一時衝殺不出,反被圍住,我兵受害矣。不若仍照追趕韓信舊路,殺過山去,必有走路,汝等陸續催趲前來,庶脫此重圍也。”項伯曰:“恐山路畸嶇,大兵不能前進,又將奈何?”

    正相議未定,四面火炮齊舉,不知多少漢兵卷地面來。正北上,樊噲、灌嬰、周勃、周昌;正西上,靳歙、盧綰、呂馬通、楊喜;左哨張耳、張蒼;右哨夏侯嬰、王陵;中軍漢王同諸將一擁湊來,楚兵不戰自亂,諸將按捺不住,霸王大怒曰:“吾破秦兵之時,破釜沉舟,未嘗敗北;今遇漢兵何乃自怯如此?”揮動人馬,衝殺出來,正遇九江王英布,攔住去路,霸王大罵:“叛國之賊,有何面目相見!”布曰:“放弒義帝,乃汝所爲,致使天下諸侯罵我,我今正誅此悖逆,以明心事!”舉斧直取霸王,霸王舉槍交還。霸王與英布戰五十回合之上,婁煩人馬一面衝來,楚軍遂亂。季布、恆楚急舉兵器出馬,高叫:“陛下且少歇,臣殺此賊!”霸王暫收住槍,撥轉馬回到山阜,看二將出馬,英布、婁煩就勢與二將對敵。

    正鬥間,曹參、柴武人馬又到,四面漢兵又圍繞上來,鍾離昧近前請霸王向前殺過山去,雖路徑狹窄,卻人馬覺少些,似無預備。霸王急兜轉馬,仍照舊路趨廣武山。天漸昏黑,近山見韓信在山頂上,紮營高坐,兩邊笙歌齊奏,作歡飲酒。霸王見之,大怒曰:“胯夫乃敢欺我如此!”急令左右諸將催動人馬,分頭上山,務捉拿韓信。諸將得令,正欲鼓譟上山,忽見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軍士俱不能上。霸王切齒嗔目,便欲親自上山,季布諫曰:“不可!此正韓信設此奸計,欲陛下動怒,親自上山,恐夜黑之際,須防炮石流矢。不若且暫過一宿,侯明日天曉,看那路兵少,撞殺出去。”

    霸王勒回馬,方待少歇,只見漢兵翻江攪海而來,山邊高阜處樹木皆被火炮燒着,黑晚火起,照如白日。楚兵大亂,吶一聲喊,都走了,被漢兵殺的殺了,擒的擒了,止剩霸王並諸將有百十餘騎,圍在中間。霸王見漢兵勢重,奮勇殺透重圍,正遇婁煩,婁煩舉槍攔住霸王,霸王舉槍交還,戰未十合,被霸王一槍刺婁煩死於馬下,合攏衆將,衝殺出陣。方欲行,又遇柴武、王陵各舉兵器,攔住去路。霸王力戰二將,殺到山腳下,天色甚黑,聞澗水潺潺,馬不能進,忽漢兵復又圍繞上來。霸王自思曰:“前有川水之阻,後有漢兵圍繞,又是月黑之時,不辨東西,吾必危矣!”

    正在急中,只聞後軍亂竄,紛紛退避,有二將殺入陣來,火把之下,認是楚將周殷、桓楚,原領五千人馬,不曾失散,聞楚王在山南受困,因此領本部人馬策應,果見霸王在此被圍。霸王乘周桓二將人馬,復又衝殺出來。天漸發亮,舉頭四望,皆是漢兵,殺得楚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猶聞金鼓震天,旗幟沿山,一帶連絡不絕。霸王與周殷相議曰:“朕自會稽以來,與諸侯交兵,何止三百餘陣?未見如韓信用兵利害如此!”周殷曰:“陛下先聲已久,韓信因此預備這件陣勢,誘楚兵進山,四面圍繞,遂中此奸計,陛下與臣等須冒險衝殺出去,庶脫此難。若再俄延一時,恐漢兵復又攻擊入來,以逸待勞,我兵疲乏,何以抵當?”霸王曰:“吾衝其前陣,汝收後腳。”

    霸王遂奮然突出,漢兵見者,莫不四下逃避,周殷、桓楚隨後拼殺。約行五里,只見山凹下,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出,爲首兩員大將,乃周勃、周昌也,驟馬攔住,大聲叫曰:“大王趁此下馬投降,免致取辱!”霸王大怒,拍馬舉槍來迎二將,戰不數合,二將敗走,不敢追襲,望山北大路衝來。一聲鼓響,四下伏兵又起,楚兵漸次又傷大半。走不到五七里,前面戰聲又起,爲首兩員大將,靳歙、盧綰,阻住楚兵。霸王復戰二將,按下槍,舉鞭打二將,二將遮架不迭,盧綰左臂上着一鞭,打落下馬,衆軍士救回,靳歙望陣後逃走。霸王又行五七里,忽見伏弩齊發,楚軍五千人俱被伏弩,十損七八。周殷、桓楚舍死隨霸王策馬急急殺出,霸王鞭法神出鬼沒,因此伏弩不得近身,遂出重圍。周殷、桓楚身被傷數處,一路接連收拾敗殘軍馬並楚將季布、鍾離昧等,陸續從大路尋覓而來,正遇霸王,合兵一處,徑回楚營。漢兵追襲二十里,韓信大獲全勝。

    漢王回營,請韓元帥會議。韓信整衣急來見漢王,王起身稱射曰:“寡人賴元帥行師,大破楚兵,幾獲項王,使彼他日聞吾兵至,不戰而膽落矣!”信曰:“仰仗天威,大克全勝,但項王未就擒獲,須急擊勿失,使無復再回彭城可也。”王曰:“元帥當留意,作急攻取,寡人拱聽凱還,使三軍早得消息,彼此亦自安也。”於是韓信復整三軍,來攻楚營。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置太公挾漢退兵

    卻說霸王同諸將回到楚營中軍坐定,查計損折人馬三萬有零,周殷、桓楚、季布、虞子期俱中傷,帳後調理,諸將暫休息數日出敵。傳令畢,不覺過了二日,有細作小校打探漢營消息,回報曰:“韓信整點人馬,一二日又來與楚交兵,各處諸侯軍馬陸續而來,現漢兵共有五十餘萬,蕭何轉運糧儲,積聚滎陽,自成皋相連五百里,俱是漢兵。”霸王聞說,召鍾離昧、項伯等商議曰:“漢兵勢重,又兼韓信善能用兵,我兵在此,不可久待,況又絕糧,似難與爭鋒,爾等有何長策?”鍾離昧曰:“太公見在楚營,明日陛下出師,置太公於俎上,使漢王見父子之情,自然傷感,着他退兵,免太公一死;如不退兵,決將太公入烹,漢王見時,必然哀求請免,或有別議,此爲長策。若恃勇與戰,恐復蹈廣武之困。願陛下裁之!”霸王曰:“烹太公亦不難,但恐人恥笑,”昧曰:“欲爲退兵之謀,何惜人恥笑?”相與議定。

    次日霸王整率人馬,將太公綁縛在馬上,殺奔漢營來。早有人來報:“霸王將太公綁縛在馬上,不知何謂。”漢王聞之,放聲大哭曰:“我生不能以奉養父母,因爲爭天下,反致我父如此受苦,不若急早降楚,以救我太公還國。”張良、陳平急止之曰:”大天何執一如此耶?此是霸王因見漢兵圍困甚急,故將太公來,欲陛下退兵。況今大事已定,豈可遽然歸降乎?大王不可心急,須以智勝之。”漢王曰:“聞太公捆縛在馬上,不覺此心十分哀痛,縱天下得與不得,亦何要緊?救我太公,實第一件大事!”良、平曰:”霸王到陣前,定將太公置於油鑊之上,要逼大王退兵,大王如此如此,管教項王不敢烹太公也。”言未罷,人報項王到陣前,要請大王答話。

    韓信聞項王來,預備於平川之上,排下陣勢,周圍列下戰車,兩邊旗幟嚴整,靜靜肅肅,鴉雀不聞,刁斗不鳴,甚是威武。楚兵見了,先自懼怯。霸王遂勒住兵不動。漢王到陣前大呼曰:“霸王兵窮勢困,急早歸降,庶得裂土,世爲楚王,免今目下受戮。”霸王大怒,叱之曰:“劉邦匹夫,乃敢出大言,以辱我耶?”急舉槍直取漢王,漢王背後樊噲、灌嬰、周勃、王陵四將突出,攔住霸王。霸王力敵四將,正在酣戰之際,忽漢陣上一聲炮聲,中軍黃旗蕩動,只見四面八方合圍上來,把霸王圍裹在陣中,四將各向方位。霸王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衆軍士隨着霸王,亦無走路。霸王定睛看那陣時,四望如連城之狀,不分東西,難辨出入,愁雲漠漠,慘霧朦朦,尋思:“又中韓信之計!吾聞戰而誤入其陣者,以外應破之。不然,一時妄動,便遭擒矣!吾營中將士,必有知此陣勢者,待外邊打入,卻乘機殺出,庶脫此陣也。”正思慮間,只見季布、周蘭、周殷、鍾高昧從陣東門打入,霸王即乘勢接應,君臣五人,奮力踊躍,盪開一條血路,衝倒漢兵,一擁而出。韓信亦不敢追趕。

    霸王回到楚營,召諸將問曰:“何人知此陣法?”周蘭近前奏曰:“韓信此陣,乃太乙陣也。有生門,有死門,有陰陣,有陽陣,雖有向背,而四面合一,若八卦陣,實爲八卦也。如走生門而入陽陣,必得活路;若不知妄入,必遭擒獲。臣少從龍山李少仙學道,嘗聞太乙陣之說,臣以此領諸將,從生門而入,策應陛下,遂出此陣。”霸王聞說大喜。於是鍾離昧曰:“陛下且將太公回營,今日不必與漢交兵,容一日卻將太公置車前號令,待將兵退後,陛下回彭城招集兵馬,休養士卒,再作良圖。”霸王遂回營。

    卻說張良、陳平商議救太公之策,遂於楚降卒中,選一伶俐小校,入帳中以言撫之曰:“我看汝相貌,將來亦有功名,但汝雜於衆軍卒之中,何日得顯?我今差汝幹一要緊大事,若成此功,定在封賞之貴。”小校曰:“軍師有何吩咐?”良曰:“有書一封,差你做細作,往楚營捎與大司馬項伯,因你是楚軍;定有相識親故,你可乘空便將此書密密遞與項伯,就說是我捎與他的。他有甚話語,你可來回我的話,須要小心仔細。”小校曰:“此事甚易,軍師快寫書來,我就往楚營,見項老大王,管教下書得信回話。”良大喜,賞勞小校,將書禮就貼肉藏定。小校仍前楚軍打份,前來楚營。有巡哨軍士看見小校,原是楚軍,問:“你如何得回?”小校曰:“我前日陣前被漢兵活捉去,我暫時歸降,我父母妻子皆在彭城,如何降漢?因此逃回。明日煩你衆位,引我見項伯將軍,報姓名入隊伍。”

    此日項伯正點看三軍畢,巡哨軍引小校見項伯曰:“這個軍士,前日被漢兵虜去,今日逃回,我等不敢隱藏,引來見老大王,他仍要入隊伍,我等不敢擅專,請自尊裁。”項伯召小校近前問曰:“汝在漢營,曾見張良否?”小校曰:“我就一向伏侍張軍師,時常說老大王名姓,甚是看顧我。只因我父母妻子在彭城,終日思想,以此逃回。”項伯曰:“張良如何時常說我?”小校見項伯問的緊,回顧左右無人,近前卻向身邊取出書來,密密遞與項伯曰:“我臨來時,張軍師吩咐,將此書呈上老大王。”項伯接書,拆開觀看,書曰:

    舊交故友張良書奉大司馬項老將軍麾下:昔承館穀之心,後託雲水之遊,自意富貴無心,功名絕念;豈料志有齟齬,不遂所願,羈縻於此,不過苟延歲月,非有他望也。但漢王仁厚長者,終成大業,不忍捨去,以此戀戀左右,如鳥依人,人自愛之,安得兀然高坐,不畫一籌耶?因昨有霸王欲烹太公,實爲退漢兵計耳,漢王驅兵於此,實無所歸,漢兵不退,項王必烹太公,太公被害,不可復生,他日漢王與將軍有藍田之約,成秦晉之好,將軍何以相見乎?良因託鴻便馳書上瀆,倘太公欲烹之時,望一言力阻,得賜救援,太公蒙再造之德,漢王免不孝之名,恩義兼至,仁德無窮矣。如允所請,乞討回音,以慰漢王惕厲望救之懷。下情無任懇切惓惓之至。

    項伯看罷書,便吩咐小校曰:“汝既與張子房捎書,想是他帳下心腹。”小校曰:“不敢欺老大王,我是張軍師所使,專爲下書而來,非逃回也。若大王有回書,我仍捎去回話。”項伯犒賞小校,亦寫數字,密付身邊,着左右心腹,押小校出營。

    小校徑來漢營,見張良,備說入楚營見項伯,即以軍師分付的事,俱幹停當,徑來回話,便將項伯回書呈上。張良拆書觀看,書曰:

    久睽素好,心切遐思,來示教言,敢不如今。俱罷兵言和,乃益國家耳。太公久稽於此,某實朝夕維持,料供給不至缺乏。然不剖意息兵,太公豈能還國?某雖救援,不過爲一時之計。近左右每勸殺太公,若一怒不回,恐難永保,望足下籌之!

    良看罷書大喜,重賞小校,仍着軍政司紀姓名,令紀功祿報功,待封賞之時,查名重用。

    且說霸王親統大兵,復到漢營,列成陣勢,命軍士抬油鑊,設於軍前,將太公置於俎上,命軍士傳呼曰:“漢兵早退,免烹太公;如不退,烹太公!”漢王急出陣前,亦大聲呼曰:“吾與霸王俱北面事懷王,結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如若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言罷,語笑自若,似無哀慼之意。霸王大怒,即欲烹太公,項伯急向霸王前止之曰:“凡爲天下者不顧家,昔大禹聖人也,有父名鯀,而治水無功,被堯帝殺之,大禹仍治水三年,三過家門而不顧。今漢王與陛下爭天下,前太公被拘禁三年,漢王略不相顧者,正是以天下爲重耳。若今陛下殺太公,既無干勝敗之數,反使天下說陛下殺人之父,是爲盛德之累也。不若陛下且收兵回營,再爲別圖,何必挾殺太公,然後爲退兵之計?陛下威武震於天下,何乃聽此以示怯也。”霸王急令赦太公,遂收兵回營。是日兩傢俱未經交兵。

    漢王到營大哭曰:“太公雖得暫救,一時不能還國,我誠天下罪人也!”漢王召良、平等議救太公還國,良曰:“若使太公還國,必須差人與楚講和,況楚方缺糧勢弱,必從其議。但無此能言之士,往楚爲使命耳。”言未畢有一人上帳曰:“臣願往與楚講和。”王見其人大喜,就令往楚講和,救太公還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指鴻溝割地講和

    卻說欲願往楚講和者,乃洛陽侯公也。侯公世家洛陽,遭秦亂不仕,少負豪氣。一日有鄰家兄弟分傢俬,不相和睦,爭訟數年不決,侯公往與和解,用一篇話說得兄弟二人,各相涕位,遂義讓不爭,自此鄉人甚愛敬之。後漢王東征,過洛陽,同董公三老杖策見漢王,條陳國政,極切時弊,漢王甚喜,遂留帳下聽用。今見漢王欲差人往楚講和,因此上帳,願爲使命。張良、陳平曰:“霸王性暴氣剛,人不可輕犯,賢公往說之,倘一言不合,恐致彼怒,太公既不得還國,賢公必遭其害,那時反辱君命矣!公當三思,不可造次。”侯公曰:“若據先生之言,霸王終不可近,太公決不可還,視某爲匏瓜,亦無用矣,大王養我輩將何濟乎?”王曰:“公既敢去,必濟吾事。”遂修書付侯公。侯公辭王,赴楚營來見霸王。

    霸王聞侯公來,知是漢王差來講和,遂命刀斧手列於兩邊,霸王仗劍坐於帳上,瞋目向外虎視。侯公自外從容而入,大笑不止。霸王大怒曰:“汝爲漢使來下說詞,乃敢大笑不止者,欲尋死耶?”侯公笑而言曰:“陛下爲萬乘之君,天下之主,武威震於寰宇,號令佈於四方,何人不畏?今見一貧寒之士,貌不及乎中人,才非逮於管、毅,卻乃刀斧列於左右,陛下仗劍而坐,示威於外,意欲假此以制敵國,殊不知陛下雖示威,而何人不畏懼?若預備威令,臣反致疑,所以大笑也。”霸王遂擲劍於地,喝退刀斧手,便問:“汝來欲何爲耶?”侯公曰:“臣此來欲陛下罷兩國之兵,成楚漢之好,休養士卒,保國安民,非爲無事而見陛下也。見今有漢王書奉大王。”霸王回嗔作喜,接書展開,書曰:

    漢王書奉項王麾下:邦聞天之立君,所以爲民也;苟民生未遂,徒以干戈擾壤,使天下日蹈鋒鏑而不能安其生,何足以爲君?何足以爲民也?邦與王爭衡數年,經七十餘戰,白骨暴野,積屍如山,有父母之心者,獨能忍乎?今遣侯公與王講和,以鴻溝爲界,鴻溝之西屬漢,鴻溝之東屬楚。各定疆宇,罷兵息爭,永保富貴,不失兄弟之情,尚存懷王之約,使百姓安於枕蓆,吾二人亦得坐享燕樂,而諸將士亦少爲寧息,以安妻子,勿徒爲蒼生苦也。王熟思之,以爲進止。

    霸王看罷書,自思一向與漢交戰,兵疲糧盡,久困於此,終難取勝,不若從其言,還兵彭城,日醉玉樓,不亦樂乎!遂召侯公曰:“本欲與漢王決戰,以定雌雄,今觀來書,似亦有理。今差人約盦,各立封疆,與漢王俱到陣前,將合同文字,各收一角,永爲執照。汝且回去,朕於明日與漢王相見。”

    侯公辭項王到漢營,見漢王備說前事,王大喜。隨有楚使至,約會照樣寫合同文字各一紙,待兩家相見之時,各傳遞收照。王曰:“明日吾與霸王相見,仍復前日兄弟之好,不必陳設大兵,亦不可身披甲冑,煩使命再同侯公致意霸王,必須將太公並家眷還國,方見講和之意,若仍前住在楚營,恐他日復又變更,似非盟好也。”使命曰:“臣就同侯公再啓奏霸王,料無留太公之意。”王重賞來使,就遣侯公復同到楚營見霸王。霸王曰:“侯公如何復來?有何話說?”侯公曰:“漢王再三致意,陛下蒙允講和,深感盛德。但陛下明日交遞合同之時,不必身披戎服,不必陳設甲兵;況講和之際,復前日兄弟之好,又要雍容揖遜,以禮相接,非復前日龍爭虎戰之秋也。又啓奏陛下,太公、呂后久質在楚,今既講和,須令還國,使漢王父子親睦,夫妻完聚,此陛下推及仁愛之至。天下諸侯聞知,皆以陛下不殺人之父,正所以廣其孝也;不污人之妻,所以昭其潔也;拘久而復與,所以明其義也;三者盡而聲名洋溢乎中國矣。”霸王聞侯公之言甚喜,乃曰:“明日講和之際,就將太公、呂后還家,汝可傳與漢王知道。”侯公曰:“臣之命,實懸於陛下一言之下,臣今回營,就將陛下玉音,傳知漢王,漢王必以陛下之言,如綸如綍,金石不易也,倘復更變,臣命休矣!惟望陛下憐之!”霸王曰:“大丈夫一言既許,如壁立萬仞,豈在失信之意?汝可速回,勿多煩聒!”侯公便辭霸王回營。

    鍾離昧、季布諫曰:“陛下雖當與漢講和,且未可將太公還國,漢王反覆無信之人,恐有更變,則陛下無復管束矣。”霸王曰:“久羈太公在此,使諸侯聞之,皆以我無破漢之策,惟將太公爲質,似太怯矣。況一言已出,豈可復回?”項伯曰:“太公在楚,陛下久禁不殺,足見陛下之仁。今若釋放,漢王深感陛下之恩,自無變更之理。”項王曰:“卿言是也!”

    次日,霸王命文武將士,各穿常服,列於兩邊,太公、呂后隨於馬後。漢王亦無甲兵,惟文武將士,相隨而行。二王各對面行禮畢,就將手字合同,兩相傳遞。霸王曰:“自今與王,各分疆界,無相爭奪,朕將解組東歸矣。”就命左右引太公、呂后交付與漢王收領。漢王見太公、呂后過來,即趨近前迎接過漢營,仍拜謝霸王曰:“太公在大王麾下,久蒙恩養,深感至德,真生死而骨肉者也。”二王各辭回營。

    霸王收兵東歸。漢王亦欲收兵西行,張良急來諫曰:“大王數年苦戰,諸將士在外日久,從大王遊者,俱要指望東歸,以光故里。今大王一旦與楚王講和,又復西行,人人皆思父母妻子,必相逃回,大王孤立於此,誰與守天下乎?況今太公、王后俱已還國,兵勢大振,四方從風,其成敗勝負之機,實在大王。若今兩分天下,權各有歸,又不知孰爲君?孰爲臣?使天下諸侯,無所專主,禮樂征伐,不統於一人,豈是帝王混一之治?臣嘗聞古人云:‘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今漢已得天下十有其八矣,不即剿滅,卻使項王解而東歸,倘養成銳氣,兵馬復振,大王獨能安處西土乎?所謂養虎遺患,終成大害。王當熟計,不可失也!”王曰:“鴻溝之約,已有盟誓,今若變更,不足以取信於天下也。”良曰:“拘小信而失大義,明智者不爲也。昔湯武之得天下,若拘君臣之跡,則桀紂不當誅,天下終不可得也。王令以盟誓自拘,倘洪基爲項王所得,大王徒苦半生,臣雖勞亦無益!”陳平、陸賈、隨何諸謀士皆曰:“子房之言,極爲有理。臣等隨大王勞苦,奔走數年者,願大王統一疆宇,爲四海之主,使天下諸侯,北面朝王,臣等亦得仰觀混一之治,而爲盛世之臣也,豈不美哉!”於是漢王從其言,遂與楚背約,復整兵馬,要與楚決戰。

    不說漢王復整兵馬與楚背約。卻說霸王歸到彭城,筵宴羣臣,終日與虞姬登樓歡飲,分付諸將各回宅安息,遂宴然以爲無事。周蘭上疏諫曰:

    自古聖帝明王,安不忘危,治不忘亂,雖當無事之時,未嘗廢馳武備。況今漢王劉邦,新結盟好,心志未定,謀臣詭詐,事多變更。陛下尤當整飭兵馬,訓練甲士,日修文德,間習武事,精選智謀勇敢之士,修明練連之才,以充將佐之用,臥嶄嘗膽,恆如會稽起兵之時,戰驚惕厲以戒不虞,縱使外海有變,陛下號令一行,則攻無不勝,戰無不克,威武可以取乎天下,又何外患之足慮哉?若今苟安於一隅,而略不爲備,倘劉邦聽謀臣變更之議,復鼓而東,陛下何以御之?臣猥有所見,實本愚忠,惟賜採納,臣不勝戰慄恐懼之至。

    霸王覽疏,沉吟半晌,召周蘭近前曰:“劉邦既定盟約,豈有更變之理?卿慮似太過!”又召鍾離昧等曰:“周蘭上疏勸朕勿廢武事,意恐漢王有變,汝等可照常訓練三軍,以防漢兵。”鍾離昧領旨操練人馬。未及半個月,早有榮陽人來傳說:漢王屯兵固陵,調取各處兵馬,要與楚決戰,不遵盟約,前日講和之意,止爲誘取太公、呂后之計,非是真與楚決分天下也。霸王聞之,大怒曰:“劉邦村夫,乃敢欺侮朕躬如此!前日周蘭之言,真有所見!”就召諸將,遂欲起兵復與漢決戰。季布諫曰:“不可!傳來之言,未爲實的。陛下只可整點三軍,預備出戰,不可先動。若陛下先加人馬,是我先有背約,其屈在我;必待漢王動兵,是漢王違約背楚,其屈在漢,陛下卻聲其罪而伐之,則師出有名,戰無不勝矣。”霸王從其言,遂整點人馬,以備漢兵不題。

    卻說漢王與良、平諸謀士等計議:“今意欲背約,但前日講和之後,韓信等各處人馬,俱各已發回,今復調取,似又反覆輕率,恐諸侯難以準信,爲之奈何?”張良曰:“大王且一面差人下書與楚背約,一面差人調取各處人馬,待楚兵到,那時各路人馬,亦可陸續到來。就前日講和,實爲了取太公、呂后之計;今太公、呂后已還國,豈可縱楚王坐享東土,而不爲混一之治乎?大王榜文到日,料諸侯決來,卻與楚會兵,只此一陣,可以破楚矣。”漢王從其言,即命陸賈修書,差人往彭城約楚會兵,以決勝負。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會固陵楚漢交兵

    卻說陸賈修書畢,即欲往楚投下,漢王曰:“不可,項王性暴,見我背約,豈肯優容?汝若往,必遭害矣。”賈曰:“憑臣三寸舌,料見項王一言之間,定叫他起兵前來,臣亦無事。”良、平曰:“非陸大夫不可遣也。”漢王遂遣陸賈爲使。

    賈辭漢王,一日到彭城,傳報漢使入見霸王。霸王曰:“陸大夫來有何講說?”賈曰:“前日漢王智賺太公還國,詐與陛下講和,今復更變,仍與陛下固陵會兵,羣臣苦諫不聽,遣臣爲使。臣思陛下威武重於天下,誰人不畏?今得東西爲界,於漢足矣!漢王不自知足,又欲變更,與陛下會兵,遣臣爲使,臣知陛下天顏咫尺,不敢冒幹,不得已而馳書上見。”霸王曰:“朕一向知劉邦背約,不待汝來,亦欲與彼會兵。”陸賈即將書呈上,霸王看書,書曰:

    漢王劉邦書上霸王麾下:前太公、呂后在楚,亦承優養,但久羈不令還國,臨陣又置於俎上,蓄恨懷怒,非止一日;欲舉兵極力征討,又恐投鼠傷器,盼前顧後,甚爲兩難,不得已以講和分界,實乃爲太公、呂后歸漢計耳。蓋人子爲親,無所不至,雖捐軀亦所不恤,況用智乎?所謂利以惑愚,詐以蹈貪,成吞鈞之勢,濟引獵之計,王乃不悟,遂以爲然。今太公、呂后俱已還國,無所管轄,大張旗鼓與王會兵固陵,王如不懼,速起兵前來決戰,勿違!

    霸王看罷書大怒,遂將書扯破,又罵曰:“劉邦反覆小人,將太公誘哄還國,卻乃負盟背約,欲與我決戰。想我自會稽起兵,身經三百餘戰,所向無敵,天下諸侯,莫不帖首歸朕。今劉邦匹夫,暫時得志,便敢欺侮!爾可速回,分付劉邦,洗頸同吾決戰,不殺此匹夫,誓不班師!”

    陸賈拜辭霸王,回固陵見漢王,備說霸王甚怒,定欲起兵前來,想目下到固陵,王當速催預備韓信、英布、彭越前來,合兵會戰。王聞賈言甚憂,召良、平議曰:“戰書雖下,霸王決來,韓信又不見到,爲之奈何?”良、平曰:“大王兵馬頗多,且分撥諸將,預備與楚交兵,再差人催趲韓信諸將作急前來接應,料亦無事。”數日後,有探哨小校飛報,霸王統兵三十萬,出徐州長驅而來,一路郡縣官吏逃避,人遭兵戈之苦,踐踏田禾,民不安生。霸王人馬,將次到固陵,在三十里外安下營寨。漢王曰:“霸王人馬初到,鋒芒正盛,未可交兵。少待數日,看聲勢如何,那時出戰不遲。”陳平曰:“大王所見甚當,且多栽鹿角,立烽人,差人四面巡哨。”一連十餘日,不與楚交兵。

    霸王曰:“漢王既差人下戰書,今到固陵,卻又堅壁不出者,何也?”季布、鍾離昧曰:“此必漢王鈍兵之計,意欲待陛下兵疲,那時方與交戰。”周蘭曰:“不然,陛下遠來,利在速戰,漢兵駐紮於此,利在觀望,又況韓信兵未到,故此延遲,以挫楚兵銳氣。陛下明日當鼓譟與漢交兵,不可任波遷延。”霸王曰:”周蘭之言是也。”次日,霸王嚴整隊伍,多張旗幟,金鼓大作,殺奔漢營。漢王急遣王陵、樊噲、灌嬰、盧綰四將出馬,與楚交戰。霸王親臨陣前,要漢王出馬答話,四將曰:“漢王遣我四將,立擒大王,置於俎上,以報前日欲烹太公之意。”霸王大怒,舉槍直取四將,四將各舉兵器交還。戰數十餘合,四將抵當不住,退下陣來。不等霸王追趕,漢陣上靳歙、周昌、高起、呂馬通十餘員齊出接霸王交戰,楚陣上有鍾離昧、季布、桓楚、虞子期,亦各持兵器來協力助攻。兩邊金鼓震天,直殺到日西,楚營內一聲炮響,周蘭率領一枝人馬擁出,衝殺過漢營來。漢陣上諸將被周蘭人馬衝殺來,四散奔走。霸王精神倍加,盡力追殺漢兵,漢王駐紮不定,急來同諸將向西逃避。楚兵追至固陵城下,漢兵進城,四門緊閉。霸王分咐:“今番不可放過,務要攻破固陵,擒捉漢王,以雪此無窮之恨!”諸將曰:“陛下從早攻殺一日,況今天晚,且暫回營,屯住人馬安歇一夜,明日務要齊心協力攻打,料此孤城,比成皋、榮陽不同,三日決可打開。”霸王曰:“今晚安營,各要醒睡,須防劫寨。”諸將曰:“陛下聖見極明。”諸將安營已定不題。

    卻說漢王進城,與良、平諸將計議曰:“固陵城小,難以久持,楚兵勢重,一時打開,玉石不辨。爾等有何妙策?”張良、陳平曰:“此城孤小,量難堅守,乘今晚楚營未定,況一日苦戰,三軍睏乏,可差人上城四望,看那門軍少,先着數健將去殺開大路,再着數大將斷後,大王當趨成皋,以避其鋒。料楚人夜晚必不敢遠追。”漢王曰:“事在危急,不可遲緩。”就傳令諸將,同大小三軍,預備出城,先令小校看那門的軍少。小校看畢,回說:“北門軍少,路徑又大,可以殺出。”漢王命柴武、周勃、靳歙三將,領精兵開放北門,先衝殺出去,隨後漢王同大小將士,接續攻殺。楚營中恆楚巡哨,當此夜之黑時,三軍一日睏乏,又無準備,人馬又不多,如何抵當?及各門知覺,調轉救應,漢兵已衝殺出來。鍾離昧急奏霸王曰:“夜黑之際,恐防埋伏,不敢四散追趕,不若且安營寨,任他逃走,待天明之時,再作區處。”霸王傳令,不可四散追趕。以此漢兵得以盡力遠遁。行八十里,天色方明,良、平曰:“三軍雖是辛苦,不可停住,當極力前奔。”漢王曰:“楚兵隨後復到成皋,仍四面圍困,一時救兵不到,又何以御之?”張良曰:“大王到成皋,不消三日,楚兵決退。”漢王曰:“先生有何奇策,使楚兵不戰自退?”良曰:“楚兵每戰不能久持者,以糧餉不便,又得彭越常絕楚糧道,以此不得取勝。臣見楚兵圍困固陵,恐久而必破。前日與楚交兵之時,密令張倉、臧荼領精兵五千,乘亂從小路前繞到楚積糧之處,夜晚劫燒積聚,又絕楚糧食。臣料楚兵到成皋,或後邊軍糧不能接濟,決然回兵。大王可急走,以防追襲。”於是漢王傳令着三軍,一晝夜行三百里,數日可到成皋。

    卻說霸王分付諸將,乘漢王敗走,當極力追趕,縱使到成皋,亦可攻打破。諸將得令,統領三軍,追趕漢兵不題。

    卻說漢王到成皋,大兵進城。二日,楚兵隨後亦到,將成皋圍了,催趲三軍,攻打甚急。正在將破之時,只見季布、鍾離昧急來奏霸王曰:“見今軍中缺糧,今早有人飛報柳村所積軍糧,盡被漢兵劫燒盡絕,又聞韓信人馬將到,陛下若不乘此回兵,倘韓信攻其外,漢王攻其內,楚兵又缺軍糧,決難支持。”霸王曰:“朕常憂楚糧不足,今被燒絕,軍中乏食,豈能持久?不若傳令且回軍,仍着桓楚、虞子期斷後,以防追襲。”當日大小三軍,正憂無糧,聞傳令回軍,即時人馬如風捲雲退,不消半日,大軍盡數退回。桓楚、虞子期斷後,徐徐照次東行,隊伍亦不錯亂。漢兵在城上巡哨,見楚兵退回,急來報知漢王,漢王曰:“不出子房之見,楚果退矣。此必張倉等燒絕糧道,以此楚後退去。”此時欲命大將追趕,陳平曰:“不可!楚兵退去,必有強將斷後,倘我兵追襲,反中其計,受其截殺。況楚兵非戰敗而回,不過因缺食徐徐退去,三軍亦不驚懼,豈可追趕?”漢王曰:“平言是也。”於是楚兵退去,漢兵亦不追趕。霸王大兵回到彭城,追問看守軍糧之人,不行用心防守,以致爲漢兵所燒,乃將爲首者梟首示衆。自此重整兵馬,預備出敵。

    且說漢王駐兵成皋,召良、平計議曰:“韓信、英布、彭越三將,屢召不至,奈何?”張良曰:“韓信雖封爲王,而未有分地;彭越屢建大功,亦無封爵之賞;英布背楚投漢以來,未加優禮。況三人見利忘義,貪而自矜,苟隆爵殊恩,裂土封賞,使各有郡邑所轄,彼皆爭相用力,自爲之戰。王命一臨,即趨而來,孰有不奉命者哉!”漢王曰:“先生之言,洞見三人肺腑。就煩先生持符檄三道,加封韓信爲三齊王,臨近一帶郡邑,皆屬統理,凡一應租稅錢糧等項,悉供齊王支用,正所謂分地定製,名植界限。英布加封淮南王,凡淮南所產之物,悉爲英布供給之費。彭越封爲大梁王,凡梁地所出,皆爲彭越收管支用。”檄文已寫,就交付與張良佩而行之。張良辭漢王,徑往三處分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張良會諸侯伐楚

    卻說張良領漢王符檄,先到齊國,傳報與韓信。信即請良入內,相見畢,復還至便殿,與良各敘賓主之禮。良曰:“今非昔比,元帥爲一國之主,坐鎮七十餘城,豈可分賓主而行?”韓信笑曰:“信非先生,何以至此?況先生當賓師之位,信當以師禮事之可也,豈敢以王爵相尚哉?”張良遂將漢王符檄與信開讀,信謝恩畢,筵宴款待張良。良曰:“目今霸王勢孤力弱,主上已悔鴻溝之約,與楚兵燒絕糧道,項王逃回彭城,命良分地以給元帥。元帥當急早會兵破楚,以定干戈。元帥亦得坐享王封,收萬世之功,立子孫之業,圖廟廊爲開國元勳,豈不美哉?若楚兵未定,元帥亦不得自安,雖居齊地,而懸於二王之間,終無定止。想高明必有灼見。”信曰:“前日廣武會兵,楚將破矣,主上乃欲太公還國,遂與楚講和,兩分天下,使信等未有分地,因此鬱鬱不樂。今聞先生之言,實切心肺。指日就起兵,務要滅楚,以成一統之業,使主上坐中國,撫四夷,登大寶而朝諸侯,乃信之素志,非徒爲口說也。”張良起謝曰:“元帥若有此心,乃社稷之福也。元帥正當乘此時急早起兵,與漢王約會伐楚。良亦辭元帥往英布、彭越二處調兵,以助元帥。”信喜曰:“信目今就起兵前赴成皋,料先生回,信操練人馬已完備矣。”

    張良辭韓信到淮南見英布,布接良入內相見,甚喜。良將漢王符檄開讀,加封英布爲淮南王,自九江迤南一帶,皆屬英布收管。布向西行君臣之禮,謝恩畢,款待張良。良曰:“將軍裂土爲王,人臣之位極矣。但項王未滅,將軍之心,終有未安。蓋項王實將軍仇人,仇人尚在,此位能保其無虞乎?即今韓元帥大兵已赴成皋,將軍當急領三軍協助,早奏功績,將軍得以同享富貴,真烈丈夫之所爲也。”英布大喜,就領命點押人馬起身,前赴成皋去訖。

    張良同從人赴大梁來見彭越,一日到大梁,彭越與客飲酒,聞張良至,急整衣出迎,請入見禮畢。張良將王檄文並封梁王詔書付彭越,越接書,命左右設香案開讀。詔曰:

    分茅胙土,所以爲建國之典;錫予蕃庶,用以報康侯之功。爾魏相國彭越,屢撓楚後,絕其糧道,不避矢石,爲漢立功,久在粱地,未有分土。茲封爾爲大梁王,凡五十郡城,皆爾統理,尊以王爵,隆以厚祿,子孫世蔭,萬年永懷。爾其益勵初心,勿違所命!

    彭越讀罷詔書,叩首謝恩,心下十分歡悅,遂分付設筵宴款待張良。良曰:“將軍屢建大功,主上久未酬報,欲差他人齎詔,恐未的確,特差某親來封拜,就命將軍急早整點本部人馬,前赴成皋會齊,一同韓元帥破楚,不可遲誤,某亦不敢久住,就欲辭回。”彭越再三苦留,少住數日。張良因出城,信步觀看大梁風景,鎖天之中區,控地之四鄙,岡阜綜繞,龍盤虎伏,濁河限其北,清洛貫其內,提封萬井,都會四達,爲九州之咽喉,實中夏之閫域,六街三市,人煙輻輳。張良遊玩不盡,因嘆項王不都咸陽,而都彭城,不守大梁而守徐州,不取敖倉之粟而使楚軍乏糧,此天下之所以失也!張良住數日,辭彭越回成皋不題。

    卻說韓信接檄文傳報各郡縣,即擇日起兵赴成皋。有蒯徹一向佯狂在外,通不來見韓信,適聞信將起兵赴成皋,遂急趨到府前,令左右通報與韓信,信即召入相見。信曰:“先生久不相見,因前日不聽教言,遂爾見絕。今復來見,必有高論。”徹曰:“某受足下知遇之恩,不忍足下蹈無涯之禍,以此不避愧赧,復來相見,想足下亦不見責。”信曰:“何爲無涯之禍?”徹曰:“足下駐兵於此,漢王被楚圍困固陵,累次召取,乃抗拒不行救援,因無法驅使,不得已遣張良齎檄文,加封足下爲三齊王,就以分地與之,此乃利以陷之,使足下自爲戰也,非爲足下有功之甚,而加以不次之賞,實欲足下破楚以圖天下。吾知天下平,豈容足下高拱王位,宴然以享太平之樂乎?必追思足下累次抗挾之仇,又恐足下復起圖王之志,決設計以害足下,除心腹之患,而爲子孫無疆之謀也。不若今日乘項王困敝之時,足下獨佔齊境,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可以永保無事。若仍前不聽臣言,破楚之後,必然遭無辜之禍。足下當熟思之!”信曰:“張良親來召,面許起兵去破楚矣,若今不往,一則抗違君命,二則食言賣友,三則受恩負德,縱得齊國,天下諸侯非議,他日何面目以見漢王乎?先生之言,雖爲明誓,而信之心實不忍背漢也。”徹曰:“足下不聽臣言,他日被害之時,尚有後悔也。”韓信拂袖而入,遂令人將蒯徹扶出。蒯徹復佯狂如病,行走市上,因而作歌以嘆之。歌曰:

    隆準遭困兮公罔救,加以厚封兮乃出師;楚若存兮公勢重,羽若亡兮公必夷!李斯東門兮思黃犬,酈生被烹兮念酒卮,臨危思安兮悔已晚,遇難始悔兮意已遲。何如據齊土,登高而視卑,成敗可立見,漁人收兩持,功成一翻手,何乃不自爲,舍此萬世業,冒彼湯火危?吾言本金石,奈何不三思?佯狂以自廢,恐爲涅所緇。我歌君且聽!不聽吾何之?放蕩南海上,遠害全鬚眉。

    蒯徹行歌於市,左右有聞之者,傳報與韓信,信笑曰:“不過前日所常談也,又何聽焉?”遂發號起兵,不日到成皋,朝見漢王,復又謝加封分地之恩,隨安營操練人馬,仍掛元帥印不題。

    卻說張良辭彭越起身之時,又再三囑之曰:“將軍可速起兵,一同韓元帥破楚,不可有誤也!”彭越慨然應允。良遂回成皋見漢王,備道前事,王曰:“若非先生此行,三將恐難賓服。”良曰:“非臣之力,乃大王威德所及,彼自順從也。”張良又聞韓信已到十餘日,大喜。不旬日內,英布、彭越前後亦陸續俱到,朝見謝恩畢,漢王用好言撫卹,着令隨處各安下營寨,總聽韓元帥節制。此時各處諸侯,亦依期前來約會,自成皋、滎陽一路相連數百里,皆是漢兵。韓信查點燕王兵十五萬,英布兵五萬,兩魏兵二十萬,蕭何兵十五萬,臧荼兵三萬,韓王兵三萬,洛陽兵五萬,三秦兵六萬,漢王原領大兵二十萬,韓信原統齊兵十五萬,總會兵一百萬有餘;諸名將如英布、彭越、樊噲、周勃、王陵等八百餘員;左右輔弼大臣並各謀士,五十餘員。韓信總攢各路諸侯並文武將士及大小三軍,造成文冊一本,啓奏漢王。王見此數目,心下甚喜,遂命蕭何、陳平、夏侯嬰將敖倉之粟,及三秦所運糧米,給散與三軍支用。其中有隨營病故陣亡者,給與賞賜棺木埋葬,仍許子孫勝蔭受賞。三軍蒙其恩澤,莫不歡欣踊躍。

    漢王整點大軍已畢,召韓信計議曰:“即今人馬俱已齊備,元帥有何方略?”韓信曰:“人馬雖整,尚未分派,諸將部領,各佔方向,臣須照諸將項下,該領多少人馬,佔定何處方向,作何應敵,一一調遣停當,那時可請主上車駕啓行。”王曰:“還是着人下書,誘項王親來,以逸代勞,可獲全勝。”信曰:“項王屢次遠來,糧饋不便,以致取敗,今聞諸侯大兵在此,豈親自來?不若主上親往,離彭城五里外安營,誘項王提兵前來,臣將所操練過人馬,布成陣勢,使項王此來,無復再往之理。”王聞信言大喜。韓信遂領諸將並大小三軍,聽候徵進。未知如何佈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漢王大兵出成皋

    卻說漢兵一百萬,雖各諸侯部領,皆是韓信約束,隊伍不亂,旗幟齊整,坐作進退,各有法則。漢王遣張良齎賞賜羊酒犒勞,韓信拜領。張良因便問曰:“元帥人馬調度齊備,今日即可興師,尚不進發,何也?”信曰:“行軍須卜吉地,然後可以屯兵。今日差人踏勘陽武一路,前至徐州,未有善地,惟九里山之南有垓下,高崗峻嶺,前有掩伏,後有遮蔽,漢王生旺之地,項王敗亡之所,此處極好屯兵,差人探看,尚未回覆。待有的實,方好進發。”良曰:“某夜觀乾象,漢運甚盛,五星倍加明朗,紫微墾與列宿更光耀,正應主上當成大業,鴻基綿遠,非近代可比。元師可早建奇功,以安天下,解百姓倒懸之苦,某等亦得攀龍附鳳,行雲幸際也。”韓信曰:“大兵在此豈可久住?只待差人回話,便請主上啓行。”

    卻說霸王早有細作報入彭城來,說漢王會天下諸侯,總精兵一百萬,自榮陽至成皋,相連八百餘里,前後屯兵二百處,夜則火光燭天,晝則旌旗蔽日,聲勢與往日不同;韓信終日調度操演,陳留敖倉各處運糧不絕,聞說指日進發,從陽武大路而來,要在徐州駐兵,與陛下對敵。霸王聞差人言,尋思當日范增曾說漢王志不在小,後日必成大事,勸我鴻門殺之,以除大患,不思今日果成此大患!急召項伯、項莊、季布、鍾離昧、周蘭等什議:“漢王令起大兵,與朕對敵,奈楚兵止三十萬,各處人馬俱未到,即欲與戰,恐不能取勝。”衆將曰:“江東乃陛下起兵之處,人心治化日久,可差人自會稽以東調取精兵數萬;舒六等處,見今周殷鎮守,一向陛下親證,周殷累次不來協助,可差人問罪,就着彼待罪統本部人馬前來約會以破漢。如臨近郡縣,急行檄文調取民兵,可得數萬。”霸王曰:“周殷久在舒六,聞說與英布甚相得,今英布降漢,惟殷獨存,狼子野心,終非池中物也,不若賺來殺之,以除目前之患。”項伯曰:“陛下之言極當。”於是差千戶李寧齎檄文二道,取周殷,調民兵,疾去早回!李寧一日到舒六見周殷,即將檄文付殷,殷開讀,檄文曰:

    周殷久守舒六,兵馬想已精練。目今漢兵與楚會戰,差千戶李寧檄取汝星夜前來,會共與漢決戰,不可如前徵取不至,以蹈防風后來之咎,實取罪戾,非假空言,故檄。

    周殷看罷檄文,自思:“霸王勢已孤弱,性又暴橫,我若復去,必遭誅戮。不若因而起兵,獨佔舒六,坐觀勝負,待漢王破楚之後,約會英布降漢,不失封候之貴。”乃謂李寧曰:“舒六多盜賊,我今在此鎮守,一時下可暫離,汝且回去,侍平賊之後,方可動身。”李寧曰:“事有緩急,舒六雖有盜賊,不過一時之患;見今漢楚交兵,事在危急,將軍不作速往救,乃以舒六爲重耶?”周殷曰:“在汝以彼爲重,在我惟知此地爲急。霸王不聽亞父之言,輕信反間,多生疑忌,置我於此地,我正借爲養老計耳,豈可暫離?”

    李寧知周殷心志已變,不敢再言,辭別過江。一日到會稽,會稽太守吳丹,接檄文開讀畢,知霸王調取民兵,約會與漢交戰,乃隨召左右計議,轉行吳下諸侯,調取人馬,旬日內共起兵八萬,令副將鄭亨管領,同千戶李寧赴彭城見霸王,具說周殷抗拒,不肯起兵,止到會稽及各郡縣,共會兵八萬,前來複命。霸王聞說周殷無狀,甚怒,就要起兵先殺周殷,以檄韓信,然後破漢。項伯曰:“周殷乃疥癬之疾,何足爲慮?漢王乃心腹大患,陛下當急早發兵徵進,豈可自緩?”霸王從伯之言,整點三軍並臨近人馬,俱已會齊,共大兵五十萬,預備與漢交兵。

    卻說韓信差人踏看九里山地勢,其人寫就圖本,呈與韓信看,信看畢甚喜,乃請李左車商議曰:“九里山乃天生一戰場也,左山陵,右川河,前有照應,後有隱伏,調兵遣將,最好佈置,但不知何以賺霸王到此地,先生必有妙策,請即謀之。”左車曰:“霸王雖欲起兵進發,左右謀臣,必有阻之者,彼若深溝高壘,坐守不戰,我兵勢重,費用不貲,豈能久住?彼卻乘其敝而與之戰,我兵必敗。爲今之計須用一人詐降,投入楚營,假作鄉導,蠱惑其心,利而誘之,而霸王爲人易於信讒,輕於左導,起兵一來,必入陷井。若霸王此來,決不出元帥之計,破楚之功,在此一舉。”韓信大喜曰:“詐降之人,非先生不可,先生原趙臣,素有重望,若肯善爲一言,彼必聽信。霸王倘中計而來,吾戰必勝,先生之功不小矣!”左車曰:“某久在帳下,深蒙知遇之德,圖報無由,若賜差遣,依命就行。但元帥今當早發大兵,某到彼用數句言語,管教項王投九里山而來,助元帥成破楚之功也。”

    左車遂辭韓信,帶領原舊趙國數從人,徑往彭城來,先到客店安歇。次日早起到司馬府見項伯門吏,且說:“某乃舊趙國廣武君李左車,投見老大王一面。”門吏入內稟覆項伯,伯思李左車乃趙謀士,今來相見,有何說話?遂令左右請相見。李左車與項伯相見行禮畢,伯曰:“聞賢公在齊與韓信爲幕客,今何下顧?”左車曰:“趙王不聽臣言,遂命陳餘與信交兵,被韓信背水陣破趙,斬陳餘於■水,臣無處安身,一向在韓信帳下爲謀士。豈料韓信因漢王封爲齊王,妄自尊大,凡有籌畫,皆自決斷,在帳下者言不聽,計不從,遁去者十常八九。臣聞楚王見今起兵與漢兵交戰,願投麾下,早晚或有何計議,臣雖不才,圖效犬馬,料韓信之謀,不出臣之機括也。”伯曰:“兩國交兵之際,詐謀奇計甚多,恐先生此來,或詐降以探楚之虛實,不敢信也。”左車曰:“大王誤矣,臣不過一謀士,又不能披堅執銳,衝鋒破敵,惟在左右力大王畫計耳,聽與不聽在大王。楚之虛實,韓信時常有人探聽,不待臣而後知。大王若疑臣,是臣誤投其主,爲不明也;一身飄蕩無依,爲不智也。不若死大王之前,以絕其望!”遂拔左右所佩劍,欲自刎,項伯急抱住,負罪曰:“是某當此擾攘之時,先生從漢營而來,安得不疑?先生亦不可深怪。但語言粗率,似非待賢之禮,幸望恕罪恕罪。”即請左車入坐,相敘款飲,留宿一夜。

    次日,引左車朝見霸王,備說左車投降之意,霸王曰:“朕左右正少一謀士,得左車歸降,適合朕心。”隨命左車入見,霸王曰:“朕素聞廣武君之名,當時尚欲趙國取來,爲朕畫謀,今日得侍朕前,足有裨益。”左車曰:“臣在趙,趙王不能用臣,遂爲韓信謀士;韓信又不用,故一身無主,四海無家,特來投陛下,如嬰兒望父母也。陛下如留臣,臣竭盡駑駘,爲陛下效死;陛下若疑臣不用,臣將蹈東海而死,亦不欲爲天下棄人也!”霸王曰:“汝既實心歸我,當朝夕奉侍左右,吾將與子有所謀焉。”自此項王留左車爲謀士,又見左車語言出衆,容貌動人,霸王甚喜,遂居然不疑矣。

    且說漢王屯兵日久,恐糧食不給,謂韓信曰:“此時正好出師,未知元帥以爲如何?”信曰:“連日人馬調度齊備,目今就請車駕啓行。”漢王曰:“大軍雖陸續進發,但前驅必須精選兩員大將爲先鋒,庶仰體寡人之意,又不可驚擾居民。今預先曉諭前路郡縣,凡有順心投降者,即便安撫存恤,使仍舊在彼管理地方,秋毫勿得干犯,如此方是良將。不知元帥帳下有此等人否?”信曰:“臣前破趙之時,在彼駐紮人馬,因招集四方勇敢之士,臣得兩員大將。皆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向調用,甚得其力,且爲人忠直,行事安詳,若命爲先鋒,足能與主上建功。”王即召二將相見。二將到帳下,行禮畢,立於王前,王看二將身材凜凜,相貌堂堂,便問將軍鄉貫姓名,二將曰:“臣等自幼不務恆產,惟好弓馬,因秦亂,埋名於泰山登雲嶺,聞韓元帥招納四方壯士,臣願投於帳下。臣一人性孔名熙,一人姓陳名賀,孔熙失祖原蓼縣人,陳賀先祖費縣人。後移居東齊,遂家焉。”王大喜,遂封孔熙爲蓼侯,封陳賀爲費侯,一總領精兵三萬,爲前路先鋒,二將叩頭謝恩畢,就領兵先行。隨後漢王大兵出成皋,相連數百里,接續不斷。但不知此行與楚交兵,勝負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周蘭諫霸王出師

    大漢五年八月日,漢王大兵出成皋,韓信爲大元帥,遂統領諸將進發。一路孔熙、陳賀二先鋒,秋毫不犯,所到郡縣,望風歸服,二將着令照舊管理,地方百里,簟食壺漿,以迎王師,大兵不覺早到九里山,相連數百里,各立營寨。孔熙、陳賀就朝見漢王,且說:“賴大王威德,一路不動聲色,郡縣望風歸降。”王賞勞二將,就令左右安兩營,守護大營。命蕭何催攢糧儲,以給軍需。又差兩起細作,探聽彭城消息,有信急早來報,好作準備。

    不說漢王屯兵於此。早有彭城細作,打聽漢王屯兵於沛郡,星夜報與霸玉。霸王望西指而大罵曰:“吾不殺此胯夫,誓不班師!”便要吩咐三軍,剋日就起兵。季布、周蘭諫曰:“不可!韓信僞計多端,陛下若動怒,才一起兵,必中奸計。”霸王曰:“朕縱橫天下,未嘗受一日之辱,若按兵不動,使諸侯聞之,豈不取笑?”急欲傳旨起兵。周蘭復又諫曰:“漢兵勢重,又兼韓信詭計甚多,陛下不可輕敵。以臣愚見,只可深溝高壘,勿與之戰,發檄文調各處諸侯前來救應,仍差人過江借會稽各郡縣糧米以爲軍需,與彼相持日久,彼軍決定疲乏,供給不便,那時陛下以逸代勞,鼓兵而西,一戰可勝,使韓信無以用其謀,張良無以算其策,漢兵四散奔潰,楚兵相襲於後,榮陽、成皋,隨手可得也。若陛下不依臣言,空壁而作,寡不可以敵衆,倘戰有不勝,陛下將何以適從乎?”霸王沉吟不決,遂回宮見虞姬。姬曰:“連日聞漢兵將近,陛下何以御之?”霸王將周蘭之言,訴說一遍。姬曰:“周蘭之言,極爲有理。如陛下從其謀,社稷可保無事,不然恐難取勝,彭城亦不可守。陛下當思之!”霸王曰:“明日當與羣臣計議。”

    次日,霸王會羣臣複議之曰:“周蘭勸朕勿與漢戰,此議何如?”李左車曰:“陛下如不親往,漢兵知楚怯也,決進攻彭城。彭城倘不能守,陛下將何往乎?爲今之計,陛下統兵急與之戰,如勝,則漢必走矣,如不勝,歸守彭城以爲根本,調“取各處人馬救授,亦可接次而來,又兼漢兵久住自疲,我兵乘其敝而攻之,漢兵決敗。陛下舍此必勝之策,而欲從羣臣守株之計,不亦誤乎?”漢王曰:“左車之言,正合吾意!”遂傳令起兵,急往沛郡進發。方出城,忽大風驟起,將中軍寶纛旗折爲兩斷,三軍盡喫一驚。霸王所乘烏騅馬,行至玉樓橋下,大嘶數聲。周蘭、項伯見霸王此行,各相議曰:“大旗被折,龍馬長嘶,此非吉兆,何不扣馬以止前進?”又着虞子期於後車急奏虞後,勸止進兵。

    且說霸王,到十里西關,只見周蘭、項伯大小文武衆臣,俱在駐節亭,請霸王暫且少憩。衆臣時膝近前啓奏曰:“陛下方出城,大旗折倒,龍馬長嘶,此行兵之所忌也。不若旋師,少待數日,再差人打聽漢兵消息,看緩急如何,然後進兵不遲。”霸王曰:“紂以甲子而亡,武王以甲子而興,何驗於彼,而不驗於此?大抵風折旌,馬長嘶,亦偶然耳!豈可大兵既出,內外皆知,復又回師,反致百姓猜疑。倘漢之細作知之,使傳聞於彼,決笑朕之怯也!”隨起身揮動人馬,方欲前進,左右來報:“虞娘娘差人上書。”項王笑曰:“御妻差人上甚書?有何話說?”拆書觀看,乃虞後親筆車中所就也。其書曰:

    文王聽后妃之諫而成聖,大禹讀塗山之箴而興夏,自古帝王未有不從諫而成治也。妾本婦人,無遠大見,比聞漢將韓信,詭計百出。須當預爲防備。周蘭等之言,字字有意,實爲效忠,陛下不可不聽。況今日之行,大風折旗,烏騅長嘶,此上天示警,陛下尤當退省,豈可謂尋常之兆而忽之耶?

    霸王觀書,方有趑趄之意,忽李左車急趨近前曰:“適有臣家人過沛郡,親見漢王領一枝兵回成皋,信亦有回兵之意。臣料漢兵太多,軍糧不敷,恐陛下大兵一臨,決難支持。兵法有云:兵多將累,況無糧乎?陛下若乘彼三軍無糧而徵之,不戰自亂,必克勝矣。”霸王聞左車之言,遂決意西向,無復留戀。又見前部人馬已行五十里之外,難於挽回,長驅前進,再無有敢攔阻者。

    不日早到沛郡,離城五十里安營畢,差人打聽漢王在否?韓信消息如何?去人不多時,回奏漢王大營在城外六十里棲鳳坡,終日高歌飲酒,各處人馬相連結營,絡繹不絕。韓信大營在九里山之東,操練人馬,亦無回兵之意。城中四門不閉,隨人往來。霸王聞說,急召李左車,連呼數次,不知所往。左右來報,昨晚李左車領從人並帶來行裝,徑自逃走,不知去向。霸王大怒曰:“左車實韓信所使,詐來投降,以觀朕之虛實!”召項伯責之曰:“汝不審左車來歷,誤舉於朕前,以爲可用,朕一時不察,信其巧言而聽用,誤吾大事者,皆汝之罪也!”伯曰:“臣聽左車素有聲名,因見投降,遂舉用於王前,誤中奸計,實臣之罪。”霸王怒氣不息。周蘭等勸諫曰:“項司馬這是忠心爲國,一時未審奸計,輕於舉用。今既大兵到此,且理論出戰應敵之策,不心追悔前事。”霸王從其言,遂黜免項伯,乃重賞周蘭等。當日回帳見虞姬備說:“李左車投降,誘我到此,悔不聽御妻之言!”虞姬曰:“妾言不足借,惟望陛下奮力出戰,恢復鴻基,獎率諸將,同心協力,早奏凱歌,其他不必較也。”霸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我意。”

    次日,升帳召諸將曰:“爾等從吾數百戰,未嘗敗北,今日漢兵勢重,不應輕敵,須要倍加用心。鍾離昧領兵三萬在左哨駐紮,季布領兵三萬右哨駐紮,桓楚爲前部,虞子期爲後應,諸將隨朕出戰。若彼敗,可速追,若彼勝,四面救授,務要仔細提防,各相保守。料一月之間,漢兵糧盡,自然走矣。”諸將拜伏曰:“陛下神算,非臣等所及也。”

    不說楚兵安營於沛城之東。且說韓信調度諸軍,各有方向,隨處各有隱伏,兵多而有紀律,將分而有定守,變化不常,隨機運用,十分嚴厲,專等楚兵到來。只見小校報入中軍,左車回漢營,韓信急請相見,備說詐降入楚,盡知霸王虛實。信曰:“若非先生此行,項王不來,吾兵豈可久居?倘各處救兵再到,急難取勝。今幸項王到此,但不知何以使彼深入重地,以中吾計?先生有方略,願聽金玉,以剖羣疑。”李左車曰:“元帥想有妙策,故此下問。臣有一言,不知合否?”韓信遂拱手聽左車之言。未知有何議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九里山十面埋伏

    卻說韓信欲引項王深入重地,求計於左車,左車曰:“霸王累次被元帥誘引,以致取敗,若復行此計,恐霸王識破,決不追趕。明日出陣當請主上答話,主上以言語激之,而向西急走,霸王性暴,決難容忍,定要追趕。如有左右諫止,臣請中途以身當之,彼想日前詐降之恨,豈肯便罷?臣大笑逃走,霸王愈加忿怒,必然前進。如此可引十數里,可入重地。元帥高見,不知以爲何如?”信曰:“此論正合吾意!”隨同左車到漢王大寨,見漢王具說前事,漢王曰:“吾左右須預備大將以當之。”信曰:“即着孔熙、陳賀二將爲大王羽翼,王引項王可向西會垓而行,臣於彼處已有佈置。”漢王大喜。君臣密密計議停當。

    卻說韓信復到中軍,傳下將令,着大小三軍,聽候發落。次日,諸將俱到帳下伺侯。韓信曰:“主上自出褒中來,與項王五年之間,親經七十餘戰,勞師動衆,萬苦千辛。今項王勢孤力弱,勝負之決,在此一舉。諸君務要竭力報效,各圖裂土而封,以成萬年之業。進當奮勇,退當固守,麾左則左,麾右則右,聽吾指揮,共成王事。”諸將應聲而諾曰:“敢不聽元帥號令。”於是韓信按《周易》佈陣:乾爲天,令王陵管之,引副將十六員,大兵四萬五千,旗幟六十四面,在西北方埋伏;坎爲水,令大將盧綰管之,引副將十六員,大軍四萬五千,旗幟六十四面,在正北方埋伏;艮爲山,令大將曹參管之,照前引軍在東北方埋伏;震爲雷,令大將英布管之,照前引軍在正東方埋伏;巽爲風,令大將彭越管之,照前引軍在東南方埋伏;離爲火,令周勃管之,照前引軍在正南方埋伏;坤爲地,令張耳管之,照前引軍在西南方埋伏;兌爲澤,令臧荼管之,照前引軍在正西方埋伏。前布八卦,後設五行,左輔右弼,各有方向。夏侯嬰領兵十萬,隨漢王后爲應接之兵;子房領兵十萬,在左掖爲防護使;陳平領兵十萬,在右掖爲救應;使孔熙、陳賀領兵二萬,爲羽翼;呂馬通、呂況,領兵二萬,爲日月;靳歙領兵一萬二千,副將十二員,爲十二方位;柴武領兵二萬八千,副將二十八員,爲二十八宿;大將任敖領軍二萬五千,看守漢王大營;劉澤領軍三千,在雞鳴山虛張旗幟,遙爲之勢;劉交領兵五千,巡哨後軍;薄昭、孫可懷、高起、張倉、戚思等,各領兵一千,四邊催督人馬前進;陳豨、陸賈、傅寬、吳芮等,各領軍五千,從小路在徐州左近,待楚兵空壁出城,即乘勢入城,捉住霸王宮眷,安撫百姓,勿得擅自搶虜,四門拔楚幟,盡立漢幟;灌嬰佯敗,引霸王入會垓;待霸王敗後,中郎騎將楊喜,與五軍都尉楊武,左軍司馬王翼,右軍司馬呂勝,在烏江左右埋伏。諸將隨韓信擺成陣勢,各有方向,俱已完備。

    有王陵等近前曰:“元帥一向操練人馬,佈置軍陣,某等俱已明白。但今九里山去沛縣一百八十里,此時楚兵五十萬,四方安下營寨,元帥欲令某等去九里山埋伏,不知從何路而去?在何處埋伏?不知元帥在何處對敵?主上在何處引戰?請問其詳,以決羣疑。”信曰:“某未來此處,與楚交兵,預先數四差人踏看地方,細訪埋伏處所,然後分調諸君,各守方位,如不知去路,何以取勝?九里山在徐州城北,離城九里遠。項王被左車詐誘來沛縣。心甚懊悔,今與吾戰,一敗之後,決奔彭城。吾因算定此山,極好埋伏,不待霸王進城,就令諸君布此陣勢,將項王圍困在內。四邊皆是漢兵,使項王進無所往,退無所守,決欲過大江,以求救應。某又遣四大將在烏江埋伏,項王亦難渡江,此處定然擒獲成功。諸路人馬可往西而行,從固陵北路沿黃河岸邊,從歸德郡繞虞城縣二百里,倒轉入彭城九里山。此山舊名九嶷山,相連有四座山,城東北有雞鳴山,城西有楚王山,城北有聖女山,周迴有二百里。項王到彭城,見城上有漢兵旗幟,決不敢近城,卻從北走。諸君人馬四合而來,豈能出此重圍?某已算定方向,然後敢誘楚兵至此,使往回勞苦,再無軍需,所以爲必勝之說也。”王陵等拜伏在地曰:“元帥神機妙算,古今罕有也!”

    韓信發落諸將已畢,只見帳下一人高叫曰:“元帥何視人如土木耶?”信視之,乃舞陽侯樊噲也。信曰:“諸將皆有方向,獨將軍未有調用,非信輕將軍也,但有一大任,欲將軍管領,恐一時誤事,則百萬雄師,如無眼目矣。”噲曰:“元帥有何遣用,某竭力前進,如少誤事,決聽元帥以軍法治之,雖死亦不敢怨恨。”信曰:“諸君大軍到九里山,當左者則麾左旗,當右者則麾右旗,當前者則照前而麾之,當後者則照後而麾之,四面八方,轉移佈置,全看中軍大旗調度。目令諸事俱備,惟少此一節,欲勞將軍,於九裏山高崗之上,領精兵三千,執掌大旗,指揮三軍,各投方向,又全仗將軍眼明手疾,隨機應變,遠望項王所向之處,以爲動轉。”噲曰:“白日可望大旗,若晚間何以爲號?”信曰:“晚間執一大燈籠,高豎起山頂上,卻看火把不動,而各佔方向者,乃漢兵;若奔走而趨前不定者,爲楚兵;揮轉燈籠,自有照應。將軍須用心,不可有誤!”樊噲得令,同諸將向固陵密密進發。止漢王大兵,並左右前後四起,隨韓信與楚交戰,其餘盡數東行不題。

    卻說霸王召季布等計議曰:“昨差人四邊探聽,漢兵委的勢重。汝等分爲六起進發,仍着鍾離昧、周蘭隨朕防護,以爲救應。膚親領兵二十餘萬,其餘三十萬乃六起大將管領,着虞子期守護中軍。”霸王一騎馬早出陣前,傳與漢王:“急早與吾決戰,兩家成敗,在此一舉,不可仍前迴避,卻教韓信暗施詭計,非大丈夫之所爲也!”於是漢王全裝甲冑,耀武揚威,來到陣前,要與霸王對敵。未知果與對敵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楚霸王會垓大戰

    卻說項王出陣,只要與漢王決戰。漢王亦全裝甲冑,出到陣前,與項王答話,左右有孔熙、陳賀簇擁而來。項王大呼曰:“劉邦!前日固陵之敗,免汝一死,今整兵而來,定與吾決戰;況五年之間,經數十場,不曾一日交兵,亦不知汝武藝如問,今日務要決個勝負。”漢王曰:“用兵決勝,在謀不在勇,吾但與你鬥智不鬥力;爾到處不過恃血氣之勇,終取橫亡,豈足爲強!”霸王大怒,舉槍望漢王刺來,孔熙、陳賀二將齊出,接着霸王對敵。霸王忿怒,與二將交戰,兩邊大兵各退五十步遠。霸王戰二將,比平日倍加奮力,二將戰霸王,各逞雄威,蕩起一縷征塵。殺到五十回合,勝負未決,霸王大叱一聲,如半空中起一個霹靂一般,驚得二將的馬倒退數步,陳賀急用手拉回馬時,不防霸王一槍,刺中左脅,翻身落馬。孔熙急欲救應,霸王又一槍刺來,急低頭閃過時,槍已搠着盔頂,盔已落地,孔熙散發逃走回陣,卻得靳歙、柴武二將抵住霸王,以此孔熙不曾被傷。霸王見二將來戰,正欲交鋒,只見漢王勒馬立於高坡上,尚自未退,霸王撇了二將,徑奔漢王,早有夏侯嬰急引兵保定,向東北逃走。霸王揮動三軍,鼓譟前進,盡力追趕。未五里路遠,兩邊漸漸漢兵圍繞上來,季布急止之曰:“漢兵雖前行,人馬不退,聲勢益振,恐是詐計。陛下可收兵暫住,以防攻擾。”項王從其言,正欲回首,只見李左車在前大叫曰:“臣在楚,多蒙陛下眷顧之恩,今陛下已入彀中,不若投降,臣即引見漢王,免遭誅戮。”霸王大怒曰:“前日誤中匹夫之計,正要碎屍萬段,以雪此恨,今又復向我前巧說!”仍又策馬追趕,初時李左車在前奔走,霸王在後緊趕;行了十餘里,李左車忽然不見,惟見漢兵四面殺來,楚兵不得動,急難收拾,被漢兵生力軍殺得四散奔潰。霸王已知深入重地,又聞炮聲不絕,須臾韓信大兵四面八方殺來,圍住了霸王,有季布、鍾離昧等,緊跟定左右, 一面協助衝殺,不得脫身。又見靳歙、柴武、孔熙等,仍分兵而出,霸王當此潰亂之際,無心戀戰,只得同諸將殺出重圍。後邊韓信大隊人馬,蜂擁進發,如山崩海沸。霸王回看自己兵丁,不知截在何處,止有數千敗殘人馬,跟隨望前奔走。正在忙中,只見周蘭引本部大兵殺入重圍之中,接應霸王。霸王得周蘭這支人馬,遂衝殺而出,漢兵紛紛攘攘,兩邊退去。

    霸王殺至黃昏時候,方到楚營,虞子期接入中軍大寨,方喘息少定,與虞姬相見,備說:“漢兵勢重,恐難駐紮,不若今夜半之時,仍回彭城,再整兵馬,另作區畫。”虞子期曰:“適間傳聞有漢兵一枝,往彭城搶擄宮眷,未知的否?今陛下欲回彭城,恐爲徒行。不若乘大營人馬,尚有二萬,並各處逃回者,尚有五萬,合兵一處,今夜起身,前往荊楚湖襄一帶駐紮,重整人馬,養威蓄銳,尚可恢復舊業。不知陛下聖意何如?”霸王曰:“許多官員俱在彭城,傳來之言,未必實的。我欲徑到彭城,取了宮眷,前往山東魯郡駐兵,相去不遠,庶好接濟軍需。”衆將曰:“陛下聽見甚當。”遂暗傳令,着大小三軍快造飯,束裝回彭城。三軍造飯,飯畢已過夜半矣。大兵望東一條大路回彭城。

    一日到蕭縣,離彭城五十里,早有漢兵陸續南路進發,遙望東山一帶隱隱旗幟佈列,無數人馬,在彼往來。霸王大驚,問左右曰:“此處亦何漢兵之多?想天下諸侯俱會合在此,爲之奈何?”鍾離昧曰:“前有漢兵之阻,後有韓信追襲甚急,各路諸侯又屯兵在此,想彭城已爲漢得矣。不若陛下同臣等領八千子弟徑投江東,以圖再舉,不可戀戀於此,恐難脫身。古人云:‘兵多將累,費用不敷,繫念勞心,決遭困憊。’陛下若不急從臣言,悔無及矣!”周蘭曰:“鍾離昧之言極爲有理。陛下亦當俯就。”霸王性躁,大言曰:“朕自起兵以來,所到撲滅,今雖兵多,料漢諸將中,再無朕敵手,何乃棄兵逃遁,使諸侯聞之,不亦恥笑乎!汝等隨吾軍後,看我力戰漢將,若鋒芒少挫,即自殺以示其弱。”諸將見霸王性起,再無人敢諫,遂調動人馬前進。

    將近彭城,早有小校來報,彭城四門盡列漢赤幟,彭城已爲漢得矣,四門俱是漢兵攔阻,霸王遂下馬,重整戎裝,大叱一聲,向雞鳴山殺到九里山。只見山頂上,一聲炮響,大旗麾動,四面八方圍合上來,西北王陵,正北盧綰,東北曹參,正東英布,東南彭越,正南周勃,西南張耳,正西臧荼,各舉兵器敵住霸王。霸王舉槍敵衆將,金鼓大作,殺氣沖天。霸王左衝右突,一上一下,一往一來,就如龍騰於大海,虎躍於前崖,抖擻精神,力敵衆將。衆將退後,復有薄昭、孫可懷、高起、張倉,戚思五將,截住嘶殺。霸王略無懼怯,戰二十回合,槍刺傷孫可懷,馬衝倒戚思。正趕殺諸將,復有陳豨、傅寬、柴武、吳芮,自聖女山來,谷口殺出,攔住霸王,各舉兵交戰。未及十臺,諸將敗走,一日之間,霸王敵漢名將六十餘員,馬未倒退,槍未點地,回視楚將曰:“我今與漢交兵果力弱耶?”諸將曰:“陛下乃天神也!古今威武,再無可比。日將哺矣,陛下可暫安營於此,請娘娘少歇。”於是遂命虞子期請娘娘到帳中相見。霸王曰:“御妻今日被漢兵圍困,一路甚是驚恐?”虞姬曰:“妾仗陛下天威,又得諸將防護,心有倚賴,忘其恐懼。又聞陛下一日戰漢將六十餘員,恐聖體勞倦,亦當將息。”霸王曰:“昔救趙之時,九戰章邯,數日未得飽食,尚獲全勝,今一日之間,何足爲勞!”左右聞之,莫不駭然。周蘭等復近前奏曰:“陛下今日雖勝諸將,但漢兵勢重,四面圍困甚緊,今晚須防攻劫,各營更要仔細守把。”霸王曰:“此言正合吾意。”即傳令着大小三軍,今夜省睡,仍令八千子弟俱在軍中左右護防。遂命行廚置酒與虞姬夜飲。

    卻說韓信見漢將敵項王不過,急召李左車計議曰:“明日不必與霸王對敵,只將九里山大兵四面圍困,隨處多設戰車,遍插旗幟,相持一日,楚軍糧盡,人馬駐紮不定,自然內亂四散逃走。項王欲出不能,欲守無糧,正所謂內無糧草,外無救援,安得不敗?若與對敵,項王英勇,萬夫難當,徒自摧折,豈爲良策?”左車曰:“項王雖然英勇,所恃者諸將與八千子弟耳。縱使三軍雖逃,而諸將與八千子弟,相從日久,決不肯遽散。如有妙計,必得諸將解體,八千子弟離散,項王蓋世英雄,一人之力,亦難獨守。若今日諸將不去,八千子弟不散,雖然無糧,事急奮力,齊心衝殺,我軍不能抵當。項王得出重圍,急過江東再整兵馬,元帥又須一二年,方得平定。不若此時極力攻取,一戰勝楚,大事定矣。”信曰:“先生之言,語語有理,但無人解散楚軍,以施此妙計。必須差人請子房來,看他如何。況子房機變最多,與之商議,定有奇策。”遂着陸賈入左哨,請張軍師來,有話計議。

    陸賈去不多時,只見子房策馬而來,遂與韓信、李左車相見,信曰:“近日見項王英勇,諸將不能敵。又見楚將季布、鍾離昧等齊心協助,又有八千子弟相守不去,恐一時復出重圍,投向江東,急難取勝。夜深請先生求教,幸望不吝珠璣,願賜一言以開茅塞。”張良曰:“此亦何難!只是使楚將解體,八千子弟分散,一人孤立,豈能持久?十日之間,項王可擒,天下可定矣!”信曰:“韓某亦如此說,但無人施此妙計,敢請先生求教,想先生必有奇策,幸望明示。”張良遂起身向韓信、李左車前,密密道了數句言語,可使諸將心志懈怠,八千子弟自然離散。但不知其言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張子房悲歌散楚

    卻說韓信求計於張良,張良移席近前,密與韓信、李左車曰:“某少游下邳,曾遇個異人,喜能吹簫,音調悠揚,律呂哀切。因與會飲,終日向異人學簫,傳受一月,不覺遂能吹此簫。異人嘗說簫乃古樂,其原本自黃帝,截竹爲蕭,長尺有五寸,按五行,十二干支,八音克協,以和天地,乃中呂之氣。後大舜作簫,其形參差,以象鳳翼。古之善吹簫者,有秦女弄玉,仙人蕭史,皆有重名。此簫一吹,使鳳凰來儀,又能致孔雀、白鶴舞於階下;故簫音足以感慨人心,以動歸鄉之思,故曰‘樂人聞之則樂,憂人間之則憂’。今當深秋之時,草木零落,金風初動,遠鄉之人,情思最是悲切,其夜靜更闌之際,投雞鳴山一帶吹動此簫,悠悠餘韻,耿耿悲聲,使字字爲之斷腸,句句爲之解體;管教一吹之後,八千子弟不勞元帥張弓支矢,自然離散。”韓信即拜伏在地曰:“先生有此妙技,雖秦女蕭史,不能及也!”良即答禮,相約已定。次日,遂按兵不與楚交戰,四邊多設戰車,增添甲士,嚴加巡哨。仍令蕭相國催管軍糧,各路諸侯分頭運糧,以接濟軍儲。分付樊噲山頂上嗚鑼擊鼓,以擾亂軍心。仍令灌嬰時常在楚營左右埋伏,侍霸王或出營衝陣,即令攔阻,催報各營一齊奮力攻戰。

    卻說霸王一連三日亦未出陣。有季布、項伯等入營來見霸王曰:“即日三軍無糧,戰馬無草,軍士暗地埋怨,倘有詐變之人,蠱惑其心,必然生亂。事已到此,十分緊急,不若陛下領八千子弟、臣等領各營人馬,同心合力,殺出重圍,投荊襄或江東,隨陛下所往。”霸王曰:“軍已無糧,實難支持,不若殺出爲是,但恐漢兵勢重,不能出耳。”季布曰:“臣觀八千子弟,一向隨陛下衝鋒破敵,最能當先,所到之處,無不取勝,漢兵一見莫不風靡。陛下可領子弟兵,衝殺頭陣,臣等各領本部人馬,保娘娘斷後。若頭陣陛下打開,後陣自然以次而退,臣等得出重圍矣。”霸王曰:“爾言甚當。”隨傳令:“着三軍明日隨我衝殺漢兵,以出重圍,俱要奮力當先,勿得退後!”

    軍士得令,暗地商議:“我等從軍日久,衣襖破綻,未得縫補。當此深秋之時,天漸寒冷,連日缺糧,救死不能,如何衝殺漢兵?”衆人捱到黃昏之時,將近一更之初,偶聞秋風颯颯,木落有聲,客思無聊,已動鄉關之念;況四野干戈,絕糧遭困,難當愁苦之懷。只見衆軍三個成羣,五個一起,正在納悶之際,忽聽高山之上,順風吹下數聲蕭韻,一曲悲歌,清和哀切,如怨如訴,透入愁懷,感動離情,淚下千行,百計難解。一聲高,一聲下,一聲長,一聲短,五音不亂,六律和鳴,如露滴蒼梧,如鶴唳九皋,如聲送玎冬,如漏滴銅壺,愈傷而愈感,愈聞而愈悲,雖鐵石之肝腸,亦爲之摧裂,雖冰霜之節操,亦爲改移,離散英雄之心,消磨壯烈之氣。其歌曰:

    九月深秋兮,四野飛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愴。最苦戌邊兮,日夜傍徨;披堅執銳兮,骨立沙崗!離家十年兮,父母生別;妻子何堪兮,獨宿孤房。雖有腴田兮,孰與之守?鄰家酒熟兮,孰與之嘗?白髮倚門兮,望穿秋水;稚子憶念兮,淚斷肝腸。胡馬嘶風兮,尚知戀土;人生客久兮,寧忘故鄉?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爲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不知所倚;壯志寥寥兮,付之荒唐。當此永夜兮,追思返省;急早散楚兮,免死殊方。我歌豈誕兮,天遣告汝;汝其知命兮,勿謂渺茫!漢王有德兮,降軍不殺;哀告歸情兮,放汝翱翔。勿守空營兮,糧道已絕;指日擒羽兮,玉石俱傷。楚之聲兮散楚卒,我能吹兮協六律。我非胥兮品丹陽,我非鄒兮歌燕室。仙音微兮通九天,秋風起兮楚亡日。楚既亡兮汝焉歸,時不待兮如電疾。歌兮,歌兮,三百字,字字句句有深意,勸汝莫作等閒看,入耳關心當熟記!

    張良自雞鳴山,吹至九里山,沿山吹數十遍。又令漢卒學此楚聲,隨處歌之。況當夜靜更闌之時,音韻悽楚,最能悲感。吹得楚營中人人涕泣,個個心酸。初時尚自流淚情切而已,既聽之後,越思越想,遂悲切煩惱,各人便道:“此必是天遣神仙下降,救我等性命,故使吹此洞簫,欲我等逃命。我等若忍飢受寒,守此空營,倘漢兵一衝殺來,連日飢餓,如何抵當俱是死數,父母妻子,不得見面,卻不是逆上天之意?莫若乘此月明之際,早早逃走。倘漢兵捉住,就見漢王,備說楚營無糧,飢餓難忍,又見漢兵勢重,恐難逃生,情願各散回鄉,以見父母,哀告大王,乞賜放生。料漢王仁德必不害我等性命,豈不強似橫死刀劍之下?”衆人商議已定,各束行李,不由諸將號令,一鬨都散,四散奔漢。不一時,八千子弟,各營軍士,十散八九。

    諸將欲奏霸王,此時方二更時分,霸王與虞姬寢熟,不敢啓請。諸將計議:“三軍已散,止我等千餘人,倘漢王探看楚營空虛,四邊攻殺進來,霸王被擒,我等性命亦難自保。不若雜在衆人逃走之中,夜晚不辨彼此,得出重圍,再與霸王報仇,還有生路。若同霸王一時受死,生既無益於國家,死亦與草木同朽矣,豈非愚之甚耶?”鍾離昧曰:“諸君之言甚當。”衆將遂棄馬,各束行裝,亦同衆軍士逃走。惟項伯自思:“我昔日鴻雁川曾救張良一死,又與漢王結爲婚姻,何不往投張良,求見漢王,仍結二姓之好,封拜爲侯,不失楚家之後,庶宗祀不絕,豈不美乎!”遂仗劍尋問張良營寨。有周蘭、桓楚二將曰:“我等受霸王知遇之恩,雖死不忍捨去。彼衆人皆是貪生懼死,假爲巧說,豬狗禽獸不如也!豈足掛齒?我等糾聚楚卒,見有八百餘人,守定中軍,急請主上醒來,舍死衝殺出去,以圖再舉。若天不佑楚,或霸王遇難,我等一同赴死,生則君臣相聚一處,死則魂魄亦不相離,乃大丈夫之所爲也!”二人獨立帳外,獎率八百楚卒,守住寨門。

    卻說楚兵並諸將,當此百萬漢兵,如何逃走?因是韓信於張良方吹簫之時,即吩咐灌嬰傳令說與各營,待楚卒四散之時,任從逃走,不可攔阻。以此衆將雜於亂軍中,亦得逃走,遂出重圍。有周蘭、桓楚正欲飛報霸王,霸王已醒,披衣而起,觀望四壁,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少也?”周蘭、桓楚急到帳下悲泣曰:“楚兵被韓信用計,遍山吹洞簫數闋,吹散楚兵,諸將亦皆亡去。惟臣二人糾聚楚卒,止八百餘人,聽候陛下。陛下正當乘此橫亂之時,同臣等急衝殺出去,尚可脫此重圍,不然,漢兵知楚營空虛,協力攻擊,兵微將寡,何以御之?”霸王聞說,淚下數行,遂入後營來別虞姬。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霸王帳下別虞姬

    卻說霸王見楚兵皆散,將士惟有周蘭、桓楚二人,勢孤力弱,不覺淚下數行,回到帳中長嘆曰:“天其亡我乎?”左右亦皆泣下,莫敢仰視。虞姬急起而問曰:“陛下何乃悲泣如此?”霸王曰:“楚兵將士俱已散去,見今漢兵攻圍甚急,我欲辭汝衝殺出去,輾轉反側,不忍遽舍。我思與汝相守數年以來,朝夕未嘗暫離,雖千軍萬馬之中,亦同汝相隨而行。今一旦與汝長別,戀戀之懷,傷感於中,不覺淚下!”虞姬聽罷,相向失聲,哽咽了半晌,遂告霸王曰:“妾蒙陛下眷愛,鏤心刻骨,亦不能忘。今不幸遭此亂離,陛下欲舍妾長往,妾如刀割肝腸,豈容這舍?”遂扯住霸王袍袖,淚珠滿面,柔聲嬌語,相偎相倚,甚難割捨。霸王遂命左右置酒帳中,與姬飲數杯,乃作歌曰: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歌罷,復與姬飲數杯,又歌數闋。虞姬因而和之曰: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霸王與姬唱和會飲,已五鼓矣。周蘭、桓楚在帳外促之曰:“天將明矣!陛下可急急起行。”霸王復又泣而別姬曰:“吾將行矣!汝當保重。”姬曰:“大王已出重圍,置妾於何地?”霸王曰:“據汝姿色,劉邦見之,決留用,料不至殺傷也,汝何患其無地耶?”姬曰:“妾願隨大王之後,雜於衆軍中,可出則出,不可出則死於大王馬前,陰魂隨大王過江,葬於故土,妾之心也。”霸王曰:“萬軍之中,戈戟在前,軍士圍繞,驍勇尚不敢進,況汝從來嬌媚,又不能馳騎,徒喪卻花容,半世青春,誠爲可惜!”姬曰:“願借大王寶劍,妾假裝男子,緊隨大王之後,務要出去。”霸王遂拔寶劍遞與姬,姬接劍在手,泣而告曰:“妾受大王厚恩,無以報大王,願一 死以絕他念!”遂一劍自刎而死。霸王掩面痛哭失聲,幾於墜馬。周蘭勸曰:“陛下當以天下爲重,何自傷如此?”虞子期見姬死,遂撞死軍前。

    且說霸王領八百楚兵衝殺頭陣,灌嬰即領本部人馬攔阻。霸王躍馬橫槍,直取灌嬰,戰十餘合,嬰乃敗走。霸王不取追趕,只徑透重圍,奮力衝殺,漢兵不能抵當。灌嬰急入中軍,漢王同韓信統大兵分頭追襲,樊噲在山頂上麾動大旗,招八路人馬,四面圍繞。有曹參正遇周蘭、桓楚斷後,急率副將劉賈、王燧、周從、李封截住去路。周蘭、桓楚兵止有二十餘騎,勢已孤立,欲衝敵衆將,力不能支,又恐被漢兵所獲,仰天長嘆曰:“臣力至此,不能支也!”遂引刀自殺。隨從二十餘人皆被害。

    不說周蘭、桓楚自殺。卻說漢王大兵分頭追趕霸王,霸王殺透重圍,急奔淮河,到河邊,有一小舟,泊近河岸,霸王向軍士撐駕渡河,復將北岸軍馬,陸續渡河,計點止有百餘騎。又走數里,遂至陰陵,迷失故道,霸王四望俱是小溪夾路,又見四面塵土大起,金鼓振天。忽見一田父在道傍,霸王問曰:“從何處可往江東去?”田父見霸王甲冑異常,自思:“此必霸王也,都彭城數年,無德以及百姓,專行殺戮,民受其害!今被漢兵追急,迷失故道,欲往江東去,不可指說正路。”田父沉吟未答。霸王復又問曰:“田父勿得恐懼,我是霸王,因漢兵追趕在後,欲渡江往江東去,但不知從何路可往?”田父因欺其不知,即紿之曰:“當從左路而往。”霸王遂往左走,行未一里,陷於澤中,幾不能出,幸賴烏騅乃龍駒,一躍而起,遂出澤中。

    才然前進,忽見楊喜一枝人馬先到,霸王知是楊喜,乃言曰:“吾今人困馬乏,又陷大澤中,方纔得出,力不能與敵,汝當時曾隨我數年,不若與吾同過江東,再整兵馬,封汝爲萬戶候,共享富貴,何必追我至此?”楊喜曰:“大王不納忠諫,不惜賢士,大肆無道,遂至於此。縱使過江,終不足以成大事。臣今事漢,真得其主矣!奉命追至此,念大王故舊,不敢無狀,幸即投降,同見漢王,不失封王之貴。”霸王大怒,舉槍直取楊喜,楊喜來戰霸王,二馬相交,兵器並舉。戰到二十回臺,霸王按下槍,舉鞭望楊喜打來,楊喜急閃時,左臂上已着一鞭,打落下馬,霸王方欲舉槍,復往下刺,早有楊武、王翼、呂勝、呂馬通一齊俱到,扶楊喜上馬,退回後陣。

    衆將來敵霸王,霸王與從將交戰,後面英布、彭越、王陵、周勃,分頭圍繞上來。霸王不敢戀戰,兜轉向城而走。回見相隨者,止二十八騎,自度必不能得脫重圍,又覺身體睏乏。天漸昏黑,路小山多,樹木叢雜,左右曰:“大王連日驅馳,未得飽食,臣等隨大王萬死一生,亦未得食,馬俱未沾水草,乘此樹木叢雜之中,漢兵圍繞在外,且因路狹樹多,彼未敢遽進,大王可到前村,尋一民舍,暫歇半時,換到天明,方好行走。況如此昏黑,倘或奔前進,誤入溪澤中,人馬疲乏之甚,決能逃生。”霸王從其言,遂徐徐尋路。遙望林木間,微露燈光,知是人家,霸王與衆人及到大林邊,不見燈光,只有一古院。衆人便道:“院中亦可暫歇,請大王下馬。”霸王到大門邊,忽聽潺潺水聲,勒馬看時,乃一道澗水,遂策馬近前飲水,又令一小卒,將所持寶刀,在溪邊大石上磨蕩,以備來日衝陣。小卒力弱不能舉,霸王下馬,自將寶刀在石上往來磨蕩,力大將石推在一邊,石下泉水湧出,遂是古泉。此處乃興教院,離烏江七十五里,大林顛石之間,至今有項王飲馬泉,卓刀泉,古蹟尚存。

    霸王同衆人進院,兩廓尋問,人俱不見,尋到後居,居數老人,圍爐而坐。小卒便問:“院中如何不見衆人?”老人曰:“看院者原有二十人,近聞楚漢交兵,遂皆逃去。我等是近村人家,各人恐院中遺失家事,遂倩我等年老無用者,在此看守。但不知汝等是何人?夜晚至此,有何事幹?”小卒曰:“如今有西楚霸王被漢兵追趕到此,夜晚不能前進,欲投院中暫歇一宵,明日早行。汝等有飯,可進與用。”衆老人聽說是霸王,急起身出到門外,拜伏在地,請霸王進屋內設座。衆老人近前又拜曰:“山野材民,不知禮體,乞大王恕罪。”霸王曰:“爾衆老人在此,有米糧否?可做飯與衆人用,待過江時,用汝一石,當以百石補之。”內有一老人素讀書,近前曰:“大王建都彭城,此處皆楚地,正是大王所管之處,費用些須糧米,豈敢望補?”霸王聞說大喜,衆老人遂湊米一石有餘,付與衆軍士生火,擔水,做飯,拔野菜,煮熟先進飯與霸王用,然後衆軍士分用畢,霸王遂寢。

    將至半夜,忽見天邊一輪紅日,浮於江面,見漢王乘五色彩雲,翱翔而來,將紅日抱於懷中,駕雲而起,但見相連雲腳之後,有萬縷祥光,接續不斷。霸王見漢王抱日而起,急撩衣涉水而上,來奪紅日,被漢王雲中一腳迎面踢來,將霸王踢落江中,徑抱紅日向西而去。霸王忽然驚覺,卻是一夢。霸王嘆曰:“天命有在,不可強也!”才言未了,只見小卒進報:“漢兵又殺到林前,請大王可急起前進。”霸王緊束衣甲,扣鞴鞍馬,殺出林來。不知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楚霸王自刎烏江

    卻說霸王聞漢兵殺到林外,緊束衣甲,扣鞴鞍馬,殺出林來。天已平明,漢兵分在兩邊。一將舉兵器迎來,乃灌嬰也。霸王方與嬰交戰,隨後楊武、呂勝、柴武、靳歙相繼而來,霸王不敢戀戰,奮怒向前衝殺,三軍不能當。諸將隨後追襲五十里,前至烏江。霸王勒馬四望,只見漢兵重重疊疊,圍繞上來;又思昨夜告警,知天命有在,不可逃也,乃謂其從騎曰:“吾自起兵至今,凡八歲矣,身經大兵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一死戰,必能三勝之,先與爾等衝殺重圍,斬將刈旗,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二十八騎爲四隊,與漢兵相向。漢兵鼓譟大進,復圍數重,霸王又謂其從騎曰:“吾爲爾先殺彼一將,今爾四面馳騎,期約至山東之下爲三處,不可違也。”諸軍曰:“願從大王之命。”於是霸王大呼,疾馳而下,漢兵盡披靡,遂斬漢一大將,是時楊喜前日被鞭打,未重傷,已得平復,懷恨於心,一馬躍出,攔住霸王,霸王齕目大叱之,楊喜人馬俱驚闢,退後數里。霸王遂與其騎,約會東山下,分爲三處,霸王雜於其中。漢兵不知所在,又分兵三起圍繞之。霸王舉槍往來馳驟於三處,以身爲羽翼,復斬漢將李佑,都尉王恆,殺漢兵數百人。及查楚卒,止亡其二騎。呂勝、楊武,望見霸王殺漢兵,忿怒曰:“項羽至此,猶殺吾漢兵,何乃如此之勇耶?”二將遂舉兵器,衝殺而來,與霸王交戰,未及十合,二將敗走。一日之間,凡經九戰,殺漢大將九人,殺兵一千餘人,乃謂其騎曰:“吾之與漢戰果何如?”衆騎皆伏曰:“大王真天神也!”

    霸王一日九戰,遂衝出重圍,到大江北岸,地名烏江。霸王欲渡江,烏江亭長艤船近岸相待,乃謂霸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大王素有重名,可聚衆得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無失!況今臣獨有此船在此,若漢兵至,臣駕船抵中流,彼決不能過,任王行也。”王嘆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焉?且籍以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使江東父老,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亭長亟爲之言曰:“勝敗乃兵家之常。昔漢王唯水與大王交兵,被大王一陣殺漢兵三十餘萬,睢水爲之不流,此時漢王獨身逃難,落於井中,幾不能免,遂忍而至此。大王今日之敗,猶夫漢也,何必區區以八千子弟而言?是何所見之小耶?故曰圖大者不矜細行。王可急渡,漢兵將至矣!”霸王曰:“汝言雖善,吾心獨甚愧。若漢兵至,惟付之一死耳!”亭長嘆惜不已。霸王見亭長艤船相待,久而不去,知爲長者,乃謂曰:“吾知公爲長者,吾有此馬騎坐,數年以來,所向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今恐爲漢王所得,又不忍殺之,公可牽去渡江,見此馬即如見我也,此亦不相忘之意。”遂命小卒牽馬渡江。那馬咆哮跳躍,回顧霸王,戀戀不欲上船,霸王見馬留連不捨,遂涕泣不能言。衆軍士攬轡牽馬上船,亭長方欲撐船渡江,那馬長嘶數聲,望大江波心一躍,不知所往。衆人大驚,亭長亦癡呆半晌,面如土色,遂放舟而去。

    霸王見馬投江而死,嘆惜不已。復與衆軍士步行,持短兵與漢接戰,又殺漢兵數百人,霸王身被十餘槍。忽於衆漢將中見大將呂馬通曰:“爾非吾故人乎?”馬通近前側視,不敢正面,恐被短兵所傷,乃言曰:“臣實大王故人,不知我王有何相囑?”王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賞,萬戶侯。吾與爾舊有恩德。”遂拔劍,刎而死。隨後楊喜、楊武、王翳,呂勝等俱到,皆以項王首級獻功。項王以始皇十五年己巳生,乃於漢五年十二月烏江自刎而死,年三十一歲。

    卻說漢將呂馬通等五將,持項王頭見漢王。漢王起身看項王頭,面目如生,漢王泣曰:“吾與王曾拜兄弟,後圖取天下,遂與王有隙。然王雖虜太公、呂后,恩養三年,凜未敢犯,此古烈丈夫之所爲也,吾實不能及焉!不意王今死矣,吾甚惜之!”左右聞漢王言,皆泣下。項王已死,楚地已定。遂封呂馬通爲中水侯,封王翳爲杜衍侯,封楊喜爲赤泉侯,封楊武爲吳防侯,封呂勝爲涅陽侯。烏江立廟,命有司四時享祭。

    卻說項伯離楚營投奔張良,張良因見大兵擾攘,未敢啓奏漢王,今既滅楚,事已平定,引項伯來見漢王曰:“項伯前日楚歌散兵之時,即來投臣左哨,臣念伯故舊,又兼前日鴻雁川有功,遂留住營中,不敢擅專,引來投見大王,乞賜收錄。”王曰:“項公累有大功,又是至親,我正欲尋訪,不意不棄,自來相見,深合我心。”遂封伯爲射陽侯,賜姓劉氏。伯喜謝恩。

    楚滅,天下大定,獨山東魯國未下。漢王曰:“魯小國也,何足掛齒?且置之度外!”遂欲起兵會議河南建都,張良入見王曰:“大王未可班師。魯國雖小,隱伏後患。王若置而不論,他日復起干戈,大王悔之晚矣!”漢王大驚曰:“量魯國,何乃如此利害?”張良近王前,遂道出數句言語來,便知魯國雖小,不可輕視。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漢王改韓信封楚

    漢王問張良:“魯國乃小國也,如何隱伏後患?”良曰:“魯國乃禮義之邦,昔懷王封項王爲魯公,魯乃項王原封根本之地,大王苦置而不論,魯乃倡率義兵,爲項王報仇,鼓兵過江,糾合東吳豪傑,藉以爲勢,下荊楚,佔湖襄,大王豈能一時得乎?況項王起兵會稽之時,甚得東吳之心,魯若一舉兵,必爲響應,安得不爲後患?”漢王即悟曰:“若非先生之言,幾忽略此事!”遂起兵徑趨山東,果見魯城緊閉、遍豎旌旗。漢兵到城下,四面圍困,攻打數日,不見動靜。尚聞城內有絃歌之聲。漢王急躁,欲多設火炮火箭,極力攻打,張良諫曰:“不可!魯乃周公之後,禮義之邦,孔子生於尼山,爲萬世帝王之師,天下瞻仰。今大王兵臨城下,尚聞絃歌之聲,爲主守節,豈可以勢力強之耶?大王但以項王之頭,號令城下,示以大義,彼自順附。”漢王從其言,急取項王頭,號令城下。只見城上父老,盡皆哀泣。漢王令人諭之曰:“項王放弒義帝,大肆暴虐,漢王倡天下諸侯兵,爲義帝發喪,衣皆縞素,爲天下除此殘逆。今楚已滅矣,魯何爲不降?是逆天不知大義,有愧聖人之教。”父老聞曉諭之言,遂同諸儒開城迎漢王大兵進城。漢王安撫百姓畢,即將項王屍首以魯公號葬於谷城東十五里,亦命有司立廟享祭。楚地悉平。

    韓信引大小諸侯文武將士,與王賀喜。次日,即傳旨,令衆諸侯,各調本部人馬還國去訖,其餘大小文武將士,盡赴洛陽,論功行賞。漢王因思韓信所居齊地六十餘城,國大權重,恐爲後患,惟楚於偏一隅,爲荊蠻之地,一時起數萬甲兵,亦難湊辦,較之齊地弱強,相去甚遠,遂乃召韓信撫之曰:“吾自得將軍以來,累建大功,此心終不能忘,但恐將軍功高權重,爲小人所忌嫉,則不能安其位矣,似非我所以待將軍始終之意。將軍可封還將印,就鎮楚地,以安人心,保全君臣之義,爲萬世子孫之業,不亦美乎!”韓信聞漢王之言,莫知所措,遂將元帥印,交還漢王,其大小將士各退回本營,總聽漢王分處。信復奏王曰:“齊國蒙大王封錫日久,今一旦改封,恐非所宜。”漢王嘆曰:“將軍誤矣!昔楚漢交兵,人心未定,齊地乃反覆之國。姑令將軍鎮守。今天下大定,四海一新,無地不可,況將軍淮陰人,封將軍爲楚王,即以父母之邦,爲將軍食採之地,最爲相宜,將軍勿得視爲輕重也。”

    韓信復將齊王印交還與漢王,仍領楚王印,赴楚之國。差人尋訪漂母,並辱己惡少年。旬日,漂母、惡少年至,拜伏於殿下,莫敢仰視。信令左右賜漂母以千金。母拜謝而去。召惡少年,授以中尉。少年曰:“曏者愚陋粗鄙,不知大貴,誤犯麾下。今蒙不即加誅,已領洪度,何敢遽受封賞?”信曰:“吾豈小丈夫之所爲哉!懷私忿以爲報復,徇德怨以爲喜怒耶?汝其領受,勿致多辭!”少年遂謝恩而出。信因謂左右曰:“此壯士也!方辱吾時,吾若殺之,何乃有今日?吾遂忍而至此,是少年助我以建功也。吾之所以封少年,豈徒然哉!”左右曰:“大王賜漂母金,封惡少年官,非人所能及也。”

    大漢六年正月,趙王張耳、楚王韓信等,率文武將相請尊漢王爲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羣臣皆曰:“大王起自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封爲王侯;今大王不即尊號,何以示信於天下?臣等雖以死守,心願大王加尊號也。”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爲便,幸相與有益國家者爲也。”於是卜正月甲午,漢王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文武羣臣朝賀呼噪畢,遂設宴功臣,以詔天下。詔曰:

    朕惟周宗不祀,秦僭大統,六國兼併,四海紛擾,二世益衰,天命乃絕。朕本沛民,賴上天眷佑,祖宗靈庇,資爾文武之力,克秦滅楚,平定天下。羣臣議欲尊朕爲皇帝,爲生民主,乃於楚漢六年正月甲午日,告祭天地,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定天下,號曰大漢,改楚漢六年,爲大漢六年。是日,恭詣太廟,追尊四代考妣爲太上皇帝。立社稷於洛陽,封呂氏爲皇后。長子劉盈爲東宮皇太子。凡秦楚苛刻之刑,悉爲赦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夏五月,帝置酒洛陽南宮,宴賞羣臣。酒行數巡,帝曰:“列侯諸將,毋得隱諱,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嫉賢妒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帝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繼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克,吾不如韓信;此三人,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所以得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爲我擒也。”言訖,羣臣拜伏曰:“誠如陛下所言!”遂復各飲數巡,君臣宣暢一堂,甚相歡悅。

    韓信乘帝喜,因奏曰:“臣昔日背楚入褒中,路經棧道,有樵夫指路,臣恐楚兵追及,遂殺之,臣得以立功報陛下也。後至孤雲、雨腳山,有義士辛奇,隨臣伐楚,屢有大功,值廣武大戰陣亡,至今未有封賞。敢奏陛下,乞將樵夫立祠,命有司享祭;贈辛奇官,以及子孫。此陛下澤及枯骨,湯武之大德也。”帝曰:“非卿今日奏知,朕豈知樵夫指路之義,辛奇陣亡之功。幾失此二忠良也!”次日,帝傳命,急爲樵夫建祠致祭,當日贈辛奇爲建忠侯,子孫世蔭。張良奏帝:請立韓王后孫姬爲韓王,都翟陽,立韓宗廟。王陵奏帝:爲母立祠,漢王曰:“陵母大賢,知朕終有天下。”即立祠,月給香燭,命有司致祭。至今陵母祠遺蹟尚在。徒衡山王吳芮爲長沙王,都臨湘。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臧荼,俱如故。大封同姓劉賈等爲王。又封蕭何等二十餘人俱爲侯。其餘有爭功不決,往往坐沙上偶語,帝登高見之,甚疑之,乃問張良,良曰:“陛下用諸將,以取天下,今所封者皆親愛,所誅者皆仇怨,因恐懼不自安,欲相聚謀反耳。”帝曰:“爲之奈何?”良曰:“陛下平日所甚憎惡,爲羣臣所共知者爲誰?”帝曰:“雍齒乃我所甚惡者。”良曰:“即封雍齒爲侯,則衆心定矣。”帝從其言,即封齒爲什方侯。羣臣皆喜曰:“雍齒且侯,吾屬其無患矣!”於是羣臣悉定。

    張良又奏曰:“羣臣志向已定,惟田橫逃於海島。恐爲後患,陛下當除之。”帝曰:“以先生之言,當用何策以處橫?”良向帝言不過數句,使田橫自然歸附。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齊田橫義士死節

    卻說張良奏帝曰:“田橫齊之義士,遠遁海島,靜觀強弱,其志不小。陛下若遣兵徵進,洪濤萬傾,勢若滔天,一時遽難取勝。以臣愚見,差人齎明詔,陳說利害,赦其罪而召之,仍謂復齊之後,以全田氏。彼聞復齊之後,必慕德而來,橫可致也。不然,徒費甲兵,橫豈可力致哉?”帝即從其言,於是差上大夫陸賈齎詔,前住海島召田橫。

    陸賈一日到海島,四望風景,只見羅山亙其東,濰水阻其西,神山距其南,渤海枕其北,洪濤巨浪,一望無涯。尋問郡人,有老父曰:“田橫居海島,在即墨縣東北一百里,四面環海,去岸二十五里。如大夫見田橫,須駕大船沿海順風而入,方可見橫。若此處尋訪,豈可得見?”陸賈聽老父之言,即同從人前到即墨,分付收拾大舡,多差水手,乘順風,一時就到海島。田橫聞漢使至,先着人拒住寨門,陸賈乃諭之曰:“漢王平定西楚,天下歸一,獨汝主未附,特差天使齎詔曉諭,作速出寨相見,勿得抗拒!”田橫聞賈之言,即出相見,開讀詔書。詔曰:

    夷齊恥食周粟,而武王卒有天下;介子推不欲事晉,而晉卒霸一國。爾田橫雖居海島,終爲漢士;獨能超出人間,而與夷齊介子推齊名乎?否則可速來,大則爲王,小則爲候,永保田氏,不失宗祀,不亦愈於退處海涯,與魚鱉爲友乎?如執迷不反,舉兵而東,身爲俘馘,絕滅田宗,其愚甚矣!幸其速來,勿誤!

    田橫讀罷詔書,隨款待陸賈,因相議降漢,左右曰:“不可!漢帝外寬而內實嚴,量大而心實刻,大王遁居海島,久未賓服,今遣使詔而來,率然往見,倘帝一怒,大王欲從而不可,欲歸而不能,那時悔之晚矣!不若嚴加防備,多設營寨,沿海一帶,預備火箭火炮,以抵漢兵。吾輩齊心協力,與大王把守營寨,料漢帝雖有雄兵百萬,臨此洪濤巨浪,豈敢犯乎?大王得以優遊自得,坐觀強弱,豈不快哉!”田橫曰:“不然!吾與諸公相處於此,未有恩德相及,倘漢帝召我不去,必舉兵而來,乃勞諸公親冒矢石,或一時不勝,使諸公遭罹兵革,吾實不忍也。”遂領二客,同陸賈乘船至洛陽。相離三十里,因自思曰:“漢帝昔殺齊王,吾因而逃居海島;今漢已有天下,差人召我至此,我若俯首歸降,受其封賞,大丈夫不能報主之仇,而北面屈膝以事他人,有何面目立身於天地間耶?”乃自殺而死。

    二客同陸賈收橫之屍來見帝,帝深加嘆惜,以王禮葬於洛陽城東,召二客封爲都尉。於是二客出廟相謂曰:“橫之自殺,一則不欲事漢,一則恐五百義士,被漢圍擾,遂乃自殺,真乃大丈夫所爲也!吾二人豈可苟圖富貴而不死其難乎?”遂乃穿橫冢旁,自刎而死。次日帝聞知,大驚曰:“田橫自殺固難,二客穿冢同死,則尤難也。田橫得人心如此,恐海島五百人,平日受橫恩義,知橫自殺,必將作亂。”急差人入海島,召衆人投降。五百人聞田橫自殺而死,遂皆相向痛哭曰:“大王爲我等赴漢而死,我等獨求生於此乎?”遂皆自殺而死。漢王使見衆人仗義死節如此,急歸見漢王,具奏前事,帝益驚曰:“天下何多如此尚義之士?古今之所難也!”遂差人收五百人屍埋瘞於海島。後人慕田橫之義,遂名其處爲田橫島,至今有田橫廟,有司四時享有祭。帝曰:“田橫久居海島,吾甚患之,今皆自殺,除吾心腹之疾矣!但季布、鍾離昧一向不知潛在何處?昔朕睢水之敗,彼二人甚窘辱我,可傳佈中外,有能訪獲者予千金,仍令各國務要嚴加尋訪,如有匿而不出首者其罪同。”

    卻說季布初藏於咸陽周長家,周長因聞帝購布甚急,乃謂布曰:“漢求將軍甚急,倘知藏匿吾家,非惟負累吾族,亦且無益於將軍。今特請將軍從長計議。”布曰:“賢公無憂,我自有掩飾之計。”遂將自己頭髮,盡行削去,鉗首爲奴,自賣於魯國朱家。朱家見布雖鉗首爲奴,而舉步動靜,與尋常不同。心知其爲季布也。忽一日聞漢購求布甚急,因喚布問曰:“汝乃楚將季布也。今帝頒詔購汝甚急,汝乃藏匿吾家,恐累吾族,欲將汝投獻於洛陽,汝以爲何如?”布曰:“某實楚將季布也,因埋名鉗首爲奴,自買於公家,公待我甚厚;今漢既購求我急,公可執我見帝,汝得千金之賞,乃我所以報公也。”朱家嘆曰:“我豈陷人於死而貪千金之賞耶?縱得大富,心實不忍也。吾有一友人夏侯嬰,見在洛陽,與我自幼交厚,吾爲子往見此人,救汝性命如何?”布謝曰:“若明公肯拔救我如此,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

    朱家備行李,一日到洛陽見滕公,滕公知故人遠來,甚喜,施禮畢,置酒相待。朱家因說曰:“季布何罪?而帝乃求之急耶?”嬰曰:“昔嘗數窘辱帝,以此求之急也。”朱家曰:“臣各爲其主用力耳。今帝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不北走胡,必南走越耳,此棄壯士以資敵國也。公可言於帝,赦布以廣求賢之路,則天下之士,莫不延頸願爲帝臣矣。”於是滕公入朝見帝,奏已:“季布無罪,陛下何求之急耶?”帝曰:“數窘辱於我,安得無罪?”嬰曰:“季布各爲其主,此時惟知有楚而不左右陛下,此正季布之忠。使漢臣皆如布,陛下又何患天下之不大治耶?願陛下赦一人而用之,則天下之盡如布者,皆欲立於王之朝矣。且萬乘之尊,四海之廣,何乃不容一季布耶?”帝曰:“如卿之言,季布無罪,鍾離昧亦無罪也。”遂頒赦一款,俱赦楚臣季布、鍾離昧等罪,許即投見,仍照舊還職,勿得故違,自取誅戮。

    滕公回見朱家,具說赦二人罪,仍照舊還職,許即投見,勿得疑懼,朱家大喜拜謝,遂回魯國,見季布備說前事,布甚喜,拜謝,預備行裝赴洛陽,投見漢帝,帝曰:“汝四海無家,一身髡首,何遠遁不早見我乎?”布曰:“國破君亡,恨不能與霸王同死烏江,何面顏以見陛下?”帝曰:“汝當時間窘我太甚?”布曰:“臣報效於楚,惟恐窘陛下不甚。”帝歡曰:“季布可謂忠矣!”遂授以郎中,布叩首曰:“亡國之臣,凳首垢面,不堪任事,伏望陛下賜以不死足矣,官不敢受。”帝曰:“辭官而不受者,汝之不忘楚德;憐忠而予爵者,朕之所以厚於下而與其進也,汝既安居吾土,何得不受吾官乎?”布遂受官,拜謝而出。

    左右進言曰:“季布既來投見,獨鍾離昧尚不知所往。”帝曰:“鍾離昧爲楚名將,勇冠三軍,才智不出范增之下,若留之,終爲後患,當急爲我捕之。”左右傳佈曉諭洛陽內外,急尋訪鍾離昧。忽見一人布袍草履,遊於洛陽城下,見左右大笑曰:“量一鍾離昧何足爲慮?吾有一大事,欲見帝言之,但無人引進。”左右見其人異常,又聞語言不同,即入內具奏帝前,帝召相見,未知其人是準,見帝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婁敬議遷都咸陽

    卻說其人慾見帝,陳說大事,此人爲誰,乃齊人姓婁名敬,自隴西過洛陽。因見漢帝購求鍾離昧甚急,遂大笑語左右曰:“量一鍾離昧不過亡國之臣,何足以起大事?吾今欲有一言,爲漢家立萬世之業,衍子孫不拔之基,使天下如磐石之安,但無人引進。”左右因以告帝,帝命召見,左右語敬曰:“汝布袍草履,恐非見君之禮。”敬曰:“市井草莽,自有常服,吾衣布袍草履,正爲常服,不可易也。”於是入內見帝,帝曰:“汝欲見朕,有事商議,不知何事可言?”敬曰:“昔霸王不從范增之言,舍關中而都彭城,後韓生極諫,遂遭烹,項王以此夫天下,今陛下建都洛陽,固非彭城可比;然陛下之意,必欲與周室比隆也!”帝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不同。周自始於后稷,積德累仁數百年,至武王伐紂有天下。 及成王即位,以洛邑爲天地之中,四方諸侯納貢奉職,道里相均。有德則易以興,無德則易以亡,故周盛時諸侯四夷,莫不賓服;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謂德薄,乃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自豐沛,卷蜀漢而定三秦,與項羽戰榮陽、成皋之間,大小七十餘陣,使天下之人,肝腦塗地,傷痍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竊以爲誤矣!夫秦地,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立具也。夫與人鬥,不扼其吭而柑其背,未能以全其勝也,陛下若舍此而必欲都洛陽,倘他日或勢弱,不能以制天下,使諸侯阻關中之險,則秦政、項籍之強,可立見矣。此天下大事,臣爲陛下言之,所謂萬世之業,子孫不拔之基也。”

    帝乃間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世建都洛陽,數百年不衰;始皇都咸陽,不二世即亡,洛舊東有成皋,西有殷澠,背河面洛,其固亦足恃也。”帝又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國,關中左殽右函,隴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固守,獨一面以制諸侯,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之言是也。”於是帝從敬之言,擇日車駕遷都咸陽,號婁敬爲奉春君,賜姓劉氏。頒詔天下,以正月建寅爲歲首雲,自此遂建都咸陽,天下無事。羣臣上表稱賀,表曰:

    陛下以神聖戮定四方,以威德制服萬國,華夷混一,禮樂同文,垂山河帶礪之盟,慶龍虎風雲之會,建昭昌運,衍大宗小宗之蕃;鞏立皇圖,成一世萬世之統,前臨沙苑,浮旺氣以帝從;後枕滸崗,鎖煙雲而出秀。藍山右繞,華嶽東環,依終南以爲城,乃天造巍然之險;順涇渭而爲守,實地設自然之雄。奠安天府,坐享金湯,臣薄得以共沐王猷,同瞻夏紀,允升蓬萊之境,隨登鳳翥之臺。臣等不勝慶賀欣躍之至。

    漢王覽表甚喜,大設筵宴,搞賞羣臣畢。各散。

    帝獨坐匣殿,因思鍾離昧久不來見,恐包藏禍機,終爲後患。次日,召衆臣問曰:“鍾離昧久不來見,汝等獨無一個知之者。”季布出班奏曰:“臣當時與鍾離昧逃避之時,曾問彼;欲往何處避難,波亦下隱,就說韓信與彼;日交甚厚,欲投信處藏避,但不知此時還在否?”帝聞布言,愈加憂疑,召陳平問曰:“韓信隱藏鍾離昧,必有深意,欲差人尋訪的實,捉來以除後患。但不知必用何計可得獲?”平曰:“此事不可太急,亦不可緩。急則轉移於他處,恐難得獲;緩則養虎成患,終必生亂。陛下須差一心腹之人,假託別事,暗行體訪,如果在信處,用言調撥,令彼自殺,庶爲善處。”帝即差隨何分付:“前往郴州修造義帝陵寢,順路過西楚見韓信,打聽鍾離昧消息。如果在彼,汝可如此如此調撥,使韓信殺鍾離昧,以除後患,乃汝之功也。”

    隨何領帝命,即往楚國來。一日,到楚見韓信,備說前赴郴州,修造義帝陵寢,因想大王舊日恩德,特來一見。信甚喜,設酒相待,信問朝中大小事務,隨何一一告知。因看左右無人,何近前附耳曰:“前有人告大王隱藏鍾離昧在府,漢帝乃叱之曰:‘楚王受一國之封,豈有容叛臣之理?’帝雖不信,但左右俱有譖言,又聞季布說,鍾離昧曾約會大王處隱藏,今滿朝人知盡之,惟蕭丞相再三迴護,帝尚在猶豫之間耳,某受足下知遇之恩,不敢隱諱,特此爲足下言之,足下當急爲之處,庶塞人言也。不然,恐此事一漏泄,足下徒重友道,而難免負國之名,開國之功,遂成畫餅。足下其熟思之!”韓情被隨何一篇話,說得半晌無言。深自懊悔,徐言曰:“據大夫之言,必是如何,方可以決帝之疑,塞衆人之口?”隨何曰:“惟殺鍾高昧,獻上咸陽,則自然無事矣。”信曰:“鍾離昧乃我數十年故舊,何忍殺之?”何曰:“足下若重友道而輕國法,禍不旋踵矣!”信曰:“大夫之言是也,容吾思之!”

    於是韓信復與隨何飲數杯,相別而出。韓信急到後花園小閣中,見鍾離昧,具道前事,昧曰:“將軍將何以處我?”信曰:“惟遵國法,將子首級獻上咸陽,庶我無禍矣。”昧曰:“我若存,漢王尚不敢害將軍;我若亡,漢王必隨手殺將軍矣!”信沉吟不決,遂有不殺昧之意。隨何住數日,見無動靜,即密差人馳書回報帝,遂辭信赴邯州而去。

    且說帝早朝畢,正與衆臣議事,忽左右來報,有一人告譏密事見帝:帝召相見·其人近前即奏曰:“韓信自封楚之後,奪民田以葬父母,陳兵馬以擾郡縣,隱藏楚亡將鍾離昧,不行出首,久懷異志,實欲謀叛。臣體訪的實,星夜飛報陛下。請陛下急早圖之!”帝聞奏,召陳平等曰:“韓信侍功妄作,此時本欲據齊,以圖大事,後因改封於楚,心實怨謗,今觀隱鍾離昧,不行投首,愈見有謀叛之意。”衆臣聞帝言,各奮然要領兵往擊之,陳平因進言曰:“不可!韓信非他將可比,所居之地,正當淮蔡之衝,帶甲數十萬,倘一生變,其勢不可當,豈特項王之強而已哉?汝諸將一時不平之氣,欲與韓信爭衡,吾知不戰則已,戰必取敗。”帝曰:“如先生之言,當可以處之?”平曰:“以臣愚見,韓情當以智擒,不可以力取。”帝曰:“其智安在?”平曰:“臣有一計,不動干戈,使韓信束手就擒,陛下自然銷將來之患。”不知其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漢高帝僞遊雲夢

    卻說帝問計於平,平曰:“韓信變詐百出,人不可測。以臣愚見,惟陛下僞遊雲夢,可以擒信耳。蓋古者天子四時巡狩,隨東西南北,各有所適,以觀民風,陛下命駕出遊雲夢,會諸侯於東楚西界,傳制有出巡而不至者,命將統兵代之。韓信聞陛下駕幸東楚,必出郊侯駕,待渴見之時,即便令武士擒之。此特一人之力耳,不尤勝於諸將勞師動衆,然後以決勝負耶?”帝聞平言甚喜,乃降詔告東路諸侯:“朕於庚於六年冬十二月,駕幸雲夢,會諸侯,以省方觀民,欲採四方風俗著爲令典,以示天下。如有不至者,命將統兵徵之。”帝同文武羣臣,出離咸陽,至陳蔡,英布、彭越等自東路迎接漢帝不題。

    有韓信聞帝詔旨,與左右計議曰:“前日隨何傳說漢帝知我隱藏鍾離昧,有人讒言害我,欲殺鍾高昧以塞人口,我念鍾離昧乃故舊,不忍加害。不意帝出遊雲夢,倘知我隱藏鍾離昧,決疑我有他意。不若還依隨何之言,殺昧以見帝,庶解帝疑,而塞人言也。”於是到後花園見鍾離昧,備說:“漢帝出遊雲夢,恐知汝在我處,決疑我與汝交通,不惟無益於汝,亦無益於我。今欲殺子以獻於帝前,以釋我罪,此出於不得已也,汝亦不可怨恨。”昧曰:“將軍不可自誤!今日殺吾,不日即隨手殺將軍:前日之言,非給將軍也。”信曰:“寧帝負我,我決殺汝,以表我無叛心也。”昧乃大罵曰:“胯夫何乃無情如此!全不念我昔日之義!恨我不見汝死之日耳!”遂引刀自刎而死。

    卻說鍾離昧自殺,韓信遂將昧首,前來雲夢見帝,帝曰:“鍾高昧隱藏許久;見我出遊雲夢,事機已露,然後來見,非汝本心殺昧也。”喝令武士將韓信縛了。韓信大叫稱屈,帝口:“汝如何稱屈?”信曰:“臣乃陛下開國功臣,無罪而縛之,這不是冤屈?”帝曰:“汝葬父母而侵奪民田,使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怨聲載道,非所以藩屏王家,其罪一也;無事陳兵出入,以示威武,使四方見之者莫不寒心,其罪二也;鍾離昧爲楚臣,爾無故隱藏在家,意圖爲心腹爪牙,其罪三也。有此三罪,反狀已露,以此縛汝,汝復何說?”信曰:“葬父母,陳兵出入,隱藏鍾離昧,三事皆有分解。臣昔布衣時最貧窘,父母死無葬地,偷殯於他人地上。今受封王爵,正欲榮顯父母,遂起造墳墓。相鄰民地,修築牆垣,未免少爲侵佔,臣初不知,非敢有意侵奪之也。陳兵出入,非敢無事擾民,蓋爲陛下初得天下,楚之餘孽尚在,若不示其威武,則人心不知畏懼,恐復生亂。臣時常領兵出巡,正欲與陛下除殘賊,以安地方耳。鍾離昧與臣舊交甚厚,臣在楚時,項王屢欲殺臣,深得昧救兔,臣不敢背德,以此隱留在家,正欲面見陛下,開陳其賢,欲期留用。今聞陛下聽信讒謗,遂不得已殺之,投見陛下,臣無他意,何爲有罪?”帝曰:“汝昔日伐齊,不顧酈生說降之功,必欲矯詔得齊,而求假王,汝意已有擅專之僭;後我被楚兵圍困成皋,屢次求救,汝坐觀勝負,略無救援之意;既改封於楚,終日怏怏不樂,汝心反覆不定,終必作亂,今我出巡雲夢,知汝必來相見,就擒之,汝有何說?”信聞帝言,長嘆曰:“誠如人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帝聞信言,尚猶豫不決,遂收楚王印。仍縛於車後。

    帝車駕行至雲夢,離三十里,天色已晚,帝下車,乘白龍馬,按轡行到一大林。方入林,忽龍馬咆哮,想林中必有刺客,即令樊噲帶百人入林探看。噲入林搜看,見一壯士,年近三十,挽弓帶箭,藏於林中,噲即捉住見帝。帝曰:“汝何人?在此隱藏?”其人曰:“臣乃準陰一少年,蒙楚王韓信厚恩,昨聞陛下不知因何罪縛信,以此藏於林中,等信過,欲劫奪之耳。”帝曰:汝非劫信,實欲射我。幸賴龍馬示警,未遭汝害,若我誤入林中,必遭毒手矣!”令左右擊死,左右軍舉金瓜將壯士打死。韓信在車後,聞少年藏林中被害,甚悼惜。

    於是帝車駕宿翟陽。次日啓行,過洛陽,抵關中。羣臣朝見畢,大夫田肯上言曰:“陛下得韓信冶關中,以成不世之業,其功甚偉。乃聽人言,僞遊三夢,械繫信以歸,臣見之不敢諱。且關中乃秦形勝之國,帶山河之險,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向下而臨請侯,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地東有琅琊、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懸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此二國皆信之功,今陛下坐享秦土,他日皆封親子弟以爲齊王,卻乃聽人言而欲誅信,臣以爲陛下甚寡恩也!”帝曰:“大夫之言,誠爲有理,但信久懷異志,恐終爲亂,朕心不能無疑。”田肯曰:“陛下如疑信,但使住居咸陽,不假兵權,則自然無他慮矣。”帝從其言,即差人押韓信入內,當時釋放,復面諭曰:“將軍自背楚歸漢,朕築壇拜將,付以重任,朕待將軍不薄,後封齊改楚,受封王爵,報功之典,可謂甚厚。不意將軍乃蓄養楚臣,意在他圖。今繫縛於此,本欲重處,念開國元勳,姑免其罪,仍封爲淮陰侯,隨朝聽候,如果洗滌舊行,赤心報國,尚照王爵封賞,決不負將軍破楚之功!”韓信遂謝恩而出,悒鬱不樂,稱病不朝,責羞與蜂侯等同列也!

    自此帝在咸陽無事,命叔孫通典禮,蕭何定律,立宗廟社稷,冊劉盈爲太子,帝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之禮。太公左右家人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今帝雖爲人子,乃天下之王,太公以一家論之,則爲父子;以國家論之,則爲君臣;豈可以人主而拜臣下耶?”太公始悟失禮,遂於一日帝朝見時,太公擁帚立於門側。帝見之大驚,急扶太公曰:“大人何乃行此禮耶?”太公曰:“帝,人主也,豈可以我一人,而亂天下之法?”於是帝命羣臣,議尊大公爲大上皇,頒詔曉告天下,詔曰:

    人之至親,莫親於父子,故父有天下,傳歸於子,子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也。前日天下大亂,兵革並給,萬民苦殃,朕親披堅執銳,自率士卒,犯危難,平秦亂,立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諸候將軍羣臣大夫,已立朕爲皇帝,而太公未有號,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羣臣皆稱賀。帝設筵宴燕會羣臣。

    忽有大使來報:馬邑縣宰差人飛報消息,言說韓王姬信因匈奴攻急,遂帶本部人馬同謀反,侵佔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等議立故趙將趙利爲王,聚兵三十萬,搶虜郡縣,民不安生,乞請陛下發兵剿除,帝聞奏,急召陳平等會議,有要調臨近兵馬會同截殺,又有要遣將徑往太原征討,衆人紛紛相議未定。帝曰:“汝等所見,未足以制服羣兇,朕須親統大兵到彼,調取各路人馬攻擊,庶得直搗北地,使賊虜無復猖撅矣。”未知御駕親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漢高帝兵困白登

    卻說帝欲親征韓王,預先差十千戶前往太原白登等處,探聽虛實,帝隨後領精兵三十萬,大將樊哈、曹參、靳歙、盧綰等二十員,命蕭何守關中。卻說韓王姬信居晉陽,冒頓居代谷,兩處俱知帝差人探聽消息,卻將精壯人馬,井牛羊頭畜,俱存匿於山後,止將老弱士卒,贏瘦牛羊,顯露營外。十千戶見了,急回奏帝。時已住兵於趙城,即欲起兵前來。陳平等諫曰:“匈奴包藏詭譎,又兼姬信相與烏合,恐有變詐,仍須差的當人打聽的實,方可進兵。”帝曰:“冒頓、姬信之強,較之項羽六國爲何如乎?”曰:“冒頓亦皆勁敵,不可輕易。”帝又差劉敬探看,敬去數日,回奏帝曰:“兩國相敵,正宜矜誇,乃見其所長。今冒頓屯兵之處,皆是贏瘦老弱之兵,惟見其所短,而未見其所長,此必是強而示之以弱也,故將奇兵勁卒隱藏於他處,而使老弱者顯露於外,欲陛下見而不以爲強,倘不知而誤犯其境,必遭圍困。陛下當遣將哨探,果得的實,陛下然後進兵下遲。”帝叱之曰:“汝以舌口得官,今乃妄言強弱,阻吾軍情,使人心搖動,汝必受韓王私囑,故此惑吾耳!”遂命左右將劉敬械繫於趙城,急傳旨着三軍拔寨起兵。

    一日到平城,先着樊哈探看,果見冒頓人馬欠整,兵勢甚弱,屯兵於城北小松山,大約不過數萬,回奏,帝笑曰:“劉敬與北番相通,恐朕大兵親臨,遂回說有奇乓埋伏山後,欲朕按兵不動,彼卻夜遁遠去。看此偎鄙,真拉朽之易,吾何畏彼哉!”即揮動三軍,急趨進城,到中軍坐定,點押三軍已畢,將黃昏時候,只聽城外四邊沖天炮響,不知多少人馬,蓋地而來,帝急差人上城探看,回報周城一帶,前無番兵,與昔日楚兵大不相似,有百萬之勢,遠望數十里,俱人把相連不絕,帝聞報大驚曰:“悔不聽劉敬之言,果中此奸計!”召陳平曰:“孤城被圍,番兵勢重,爲之奈何?”平曰:“番兵喜爭而樂鬥,臨陣之時,勇敢向前,我兵決然不可以力衝出,只可以奇兵惑之,庶出此重圍,不然恐難敵也。”帝曰:“計安在?”平近前附耳曰:“臣聞冒頓平日最寵愛閼氏,凡事悉聽閼氏主張,寸步不相高,冒頓不敢納別室,臣今帶一人,姓李名周,其人汲善畫工,連夜着此人畫一美人圖·五色裝怖,極其豔美;密令一二人付千金,私行買求番營左右,餘外再備金珠,並此圖轉與闊氏,冒頓若攻城緊急,就將此美人投獻,乞夫人轉道,閼氏若見此美人圖,恐冒頓納用奪寵,定勸冒頓退兵,待冒頓人馬一退,陛下統大兵而出,則可以脫此圍矣。”帝曰:“此計甚妙。”

    於是陳平即使畫工,連夜畫成美人圖,遣的當一二人,身藏金珠,先密密出城,買求左右引入閼氏營,次後卻將金珠美人圖獻上。閼氏曰:“金珠我可收用,這美人圖要何用?”差人曰:“漢朝皇帝因見冒頓大王圍困甚急,願將此美人獻上,先將此圖與娘娘轉達,日後以爲照應。”閼氏看罷圖,自思:“若漢家進此等美人來,冒頓定寵愛他,卻將我置於何處?不若着冒頓退乓,放漢天子回去,他定捨不得美人投獻,卻免此後患。”遂對差人曰:“你拜上漢天子,不必進美人來!吾明日就着大王退兵,不可教他勾惹大王。”差人曰:“若娘娘肯勸大王退 兵,漢天子年年與娘娘進貢,亦不肯將美人進來,着娘娘生氣。”於是閼氏至夜,謂冒頓曰:“漢天子今圍七日矣,許多人馬在內,不見動靜,此是天佑神助,非同小可;又有天下諸侯拱手歸服,不可圍困他。倘各處兵馬來救應,豈不惹起事來?你與我不得長久快活?”冒頓曰:“你也說得是,我明日就放他。”

    次日韓王姬信聞冒頓有放帝之意,急過東營來會話,便說:“大王已將漢帝圍在城中,聞說今日要放他,卻是放虎歸山,終必有患。我又聞說漢帝差人獻美人圖引誘大王,卻密使夫人向大王方便,大王今日只可問他:要有美人,方許釋放;若無美人,仍舊圍城捉他,他決是無美人,不過假說以欺哄大王也。”冒頓從姬信之言,即差人城下答話,便說:“你漢家說有美人,如在城上獻出美人之面來,我大王便放漢天子出城;若是妄說,今日便着實用力攻打,決不放你。”城上人聞說,奏知漢帝,帝即召陳平曰:“冒頓要美人親看,方許放出城,此事如何?”平笑曰:“臣已算定冒頓決要美人看,臣前日已作木偶人,裝扮五色,穿好衣服,捱到近晚,恍惚於燈下獻出城上,使他見之,決放陛下出城矣。”帝王大喜,即着人回說:“美人今晚俱到城上,任大王看模樣揀取。”冒頓聞說甚喜,等到將晚,冒頓親到城下觀望城上,只見燈光之下列美女二十餘人,俱花容月貌,如天仙也,冒頓見之神魂盪漾,即分付開放大路,放漢帝出城,即時帝同大小衆將,並人馬盡數衝圍而出,星夜前走;又令樊噲、曹參、周勃、王陵四將,領三萬人馬斷後,以防冒頓追兵。

    冒頓待漢兵退之後,急上城取美女,燈光之下,近前觀看,卻是二十個木隅人,掩於城垛之傍,冒頓看了大怒,即遣大將王壙等追趕,才然前進來到三十里遠,卻被樊噲等四將,分頭衝出,王壙防有兵,被哈舉戟大喝一聲,遂將壙刺於馬下,番兵大敗奔潰。衆將不敢戀戰,隨撥轉人馬,回太原大路,趕上漢帝,一同趨趙城。

    帝到城中,取出劉敬,即時釋放,慰諭之曰:“朕一時不聽汝之言,誤入白登,圍困七日,幾致敗事。幸賴陳平設計,逃歸出城。朕初被十人所誤,故有此行。”遂將十人拘來殺之,重賞劉敬,加封爲建信侯。

    次日,起兵南行,帝過曲逆縣見城垣壯麗,六街三市,人煙湊集,鄉村鎮店,相連不絕,因語左右曰:“壯哉,此曲逆縣也!吾行天下,惟見洛陽與是耳。”乃告陳平曰:“朕得卿,屢出奇計,皆成大功。今白登又賴卿之謀,得出重圍,就以地封卿爲侯。”平曰:“非臣之能,乃陛下洪福,隨到自有暗助。”是日敕封陳平爲曲逆侯,平叩謝恩。

    帝大兵遠至長安,見蕭何治未央宮甚壯麗,乃怒曰:“天下方洶洶,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正當節用以示民儉可也;何乃制度過侈.以傷民財耶?”何曰:“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示威,且無令後世復有所加益也。”帝曰:“今宮室既成,朕豈敢以獨享?”即令左右迎請太上皇至未央前殿,大排筵宴。太上皇車駕幸臨,見其金碧輝映,殿閣崇高,洞府瑤他,亦不過是;又見水陸大備,笙笛節奏,錦衣花帽,列於階前;王公宰相,奔走堂下,心中歡悅,帝乃奉玉厄起,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兒之力;今邦之業,孰與仲多?”太上皇大笑曰:“尚不如也!”帝亦大笑,羣臣皆呼萬歲,亦皆大笑。筵宴畢,帝同羣臣送大上皇回宮。

    次日,帝墓然想起韓信,因問左右曰:“近日韓信稱病不朝,朕思其平日之功,欲召一見。”隨令左右召韓信入朝相見。未知相見之時,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張良從赤松子遊

    卻說帝思韓信,欲召相見,信聞,即入朝見帝,帝曰:“卿久不相見,朕甚思之,召欲一見耳。”信曰:“昔臣破楚之時,每十餘日,未得飽食,因積久成病,今無事閒居,舊病又舉發,臣亦仰思天顏,恨不能常常相見。”帝曰:“卿有疾當迎醫調治,不可遲緩。”信曰:“臣平日居家無事,便生疾病;苟多事之時,則無疾矣。”帝曰:“卿乃有用之才,故能幹濟事變,不可棄置耳。”又與從容論諸將何人可以禦敵?何人可以將兵?何人可以將兵之多,問人可以將兵之少,信一一陳說,皆中肯綮,帝甚喜。又問曰:“如我能將兵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兵十萬耳!”帝曰:“我與將軍何如?”信曰:“臣多多益香耳。”帝大笑:“多多益善,何乃爲我擒也?”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能將帥,此臣所以爲陛下擒也。且陛下乃天授,非人力所能及也。”帝聞信言,益喜,而心實疑忌,恐終爲亂也,仍令私宅養病,而卒不大用。信辭帝回家,悶悶不語。

    不說韓信閒居,卻說張良自韓王姬信謀叛之後,每託病閒居,終日辟穀。有人相見者,便說:“人生天地問,如白駒過隙,百年一瞬息耳!吾欲退處深山,修仙學道,爲長生之計,一切功名,如浮雲往來,漠然無動於中。但今蒙帝眷顧,未忍捨去,其實此心終不欲誇金紫,戀繁華,居高堂,列鼎食,而貪人間之富貴也!又況一身多病,血氣日衰,若不急早修養,恐他日精氣既耗,神下完體,雖欲藏修,亦無及矣!”左右亦將此言時常奏帝,帝以此每見良稱疾不朝,心不甚疑。一日,帝因探之曰:”朕自先生之教,累建大功,欲以大國封之,以報先生也。”良曰:“臣始從陛下入關,言聽計從,多偶中,殆亦大授,非臣之能也。今封臣爲留侯,此布衣之極,於臣足矣。顧受封之後,已領陛下洪恩,即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導引不食,爲長生計耳,如金紫輝映,玉食滿前,人所深願而不可得;但臣弱體多病,實不堪此滎貴,非敢負聖恩也。”帝見良辭意懇切,遂準養疾,仍令一月一入朝,就居咸陽僻靜之處。

    良自稱病之後,杜門謝客,修真養性,一月止隨羣臣朝參一次;退朝之後,凡百不動於心。一日,良閒居,有子張闢疆進言曰:“阿翁今爲帝師,累建大功,位至三公,正當玉食萬鍾,安享富貴,與國鹹休,爲萬代元勳,亦非過分。何乃杜門謝客,居此寂寥之地,甘受清若,其意何謂?”良曰:”是非爾所知也!世之貪富貴者,樂功名之既成,喜榮華之眩目,享崇坐高,一呼百諾,妻妥滿前,笙簧盈耳,遂謂平生之志,此爲極矣。豈知位極人臣,天下所忌,處高未有不危,處滿未有不溢,君疑其權重,天惡其太盈,投間抵隙者,得以用其心,起謗生讒者,得以乘其弊;一旦天顏動怒,衆口交攻,無計可挽,無地可逃,身既就戮,妻子爲奴,富貴榮華,轉眼皆空矣,豈如我今日,靜觀雲水,笑傲江湖,醉裹乾坤,壺中日月,獨居一室,萬慮沉消;雖處寂寥之濱,而胸中快樂,雖甘黎藿之食,而物外逍遙,寵辱不驚,無關利害,閒來養老氏之玄虛,靜時觀萬物之自得,足以保身惜命,以樂天年,使爾等安居常業,永爲良臣,不亦愈於春花之富貴乎?”闢疆拜伏曰:“今日始悟阿翁辟穀之意,乃明哲保身之說也。”

    後張良每閒出遊,往谷城之東,忽見黃石一片,乃悟曰:“昔圮上老人曾說:‘他日谷城遇黃石一片,即我也。’今日果見黃石,則前日之言應矣。”因俯伏向石而拜,遂建祠以祀之。

    不說張良導引辟穀,修真養性。卻說單于因帝以美人計哄誘出圍,遂糾合大勢人馬,侵擾邊庭,搶擄郡縣,屢有飛報奏帝,帝甚患之。劉敬進言曰:“陛下初定天下,士卒疲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爲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彼必慕以爲閼氏,他日生子,必爲太子,冒頓在,固爲子婿,冒頓死,則外孫爲單于,豈聞外孫與外祖抗禮者哉?”帝曰:“堂堂中國,奄有四海,況兵甲尚強,國勢不弱,再無他策以御外敵,乃以我公主而爲腥臊犬羊之配,是何道理?使諸侯聞之,不亦恥笑寡人乎?”敬曰:“白登之圍,陛下所親見,況數年以來,與楚七十餘戰,百姓殺傷者,不知幾百萬,陛下今爲天下之主,當以民命爲重,何苦終日興師動衆,以疲天下,則百姓何所望乎?今日請和,雖屈一時,實爲天下百姓,且陛下不欲以親公主妻之,急令人祕密取庶人之女,藏於宮中,假爲公主,臣即爲使,齎詔奉公主前與講和,使彼罷兵休爭,陛下無北顧之憂,豈不爲長遠乎?”帝從其言,即令劉齎詔奉假公主前往太原與冒頓講和。

    一日,劉敬到太原,先差人與冒頓答話,備說漢帝以公主爲妻,結爲婚姻,盟約爲親,誓不相侵,冒頓聞說甚喜,即出城迎接詔書,請劉敬入城,先將公主安歇於公館,冒頓與敬相見,開讀詔曰:

    五帝相禪而道隆,三王德盛而服遠;中外雖殊,鹹歸正統。茲者冒頓兵入太原,侵擾土士,跋扈罔恭,似非革命。昔者白登之圍,誤中詭計,今已明章紀過,振赫王師,張皇北伐,欲雪前憤,羣臣屢叩闕上言,勸朕講和,復前日美人之盟,結胡越一家之好,仍封爾爲單于王,以長公主配爾爲後,永結絲籮,百世不逾。詔書到日.勿違朕命。故茲詔示。

    冒頓讀詔書,望南叩首拜伏。即差人領胡樂番姬,導引公主入內,置酒款待。自此冒頓遂與漢和親,皆敬之力也。

    卻說劉敬和親畢,回朝見帝,帝大喜,重賞劉敬。敬因言:“秦中新殘破,地饒民少,況又北近胡虜,東有六國強族,一旦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願遷徙齊、楚、燕,趙、韓、魏之後,及豪傑名家,開墾肥田,住居關中,無事以備羌胡,有事可以東證,此強本之術,長久之策。”帝曰:“善!”於是徙六國之後,並諸豪傑十萬餘口。

    是時關中無事,帝每輟朝,寵幸戚姬,又見所生趙王如意,年已漸長,資性聰敏;見太子盈柔弱,欲廢之,要立趙王如意爲太子。遂與諸大臣商議,羣臣皆諫諍,數日不決,時有上大夫周昌執笏上殿,大叫曰:“不可不可!陛下此舉,乃取亂之道也!”衆人大驚。不知周昌如何諫帝?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陳豨監趙代謀叛

    卻說帝欲廢太子。羣臣力諍不能決。周昌執笏上殿,面折廷諍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已預知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實決不奉詔:“帝遂大笑,知昌爲忠,乃從其言而罷。帝入宮,備將羣臣之言,告知戚姬,姬曰:“陛下如肯憐愛如意,不在一時,後日徐徐圖之。”帝曰:“愛卿之方是也。”

    卻說趙代郡守差人飛報,大勢番兵搶擄代州,人民逃竄,郡縣不能御,若不急爲剿捕,恐趙之地亦下能保。一日之間有三五來報。帝急出朝召羣臣計議,陳平曰:“當此之時,英、彭各建都梁楚,一時不可遽到。韓信致仕,又無兵權,亦不可用,惟相國豨足智多謀,武勇出衆,可堪爲將,其餘不足以御番軍也。”帝即召陳豨撫之曰:“朕久於兵馬,倦於遠行。今番兵侵擾代州,聲頗大,特差汝統十萬精兵,就將韓信所制兵器,付汝管領徵進,代朕一行。汝當用心!征討成功之後,就封汝爲代王。” 豨曰:“臣奉陛下詔命,敢不策勵前進?但兵馬尚少,恐不足以御番兵:”帝曰:“付汝符印,所到之處,如兵馬短少,可行文移調取,亦足爲用也。”

    豨領帝命,即辭帝領兵十萬,赴代州徵番。因過韓信私宅,豨想:“我平日受韓信恩德,又蒙指教兵法,至今不能忘,我就一見,以求良策。”隨將兵駐紮城外,遂領數十從人,來見韓信。各施禮畢。豨曰:“臣奉帝命,領兵前往代州徵番。仰公之盛德,敬來一見,欲求良策,以爲破番之計。”信就留豨小飲數杯,以手相挈,避退左右。因長嘆曰:”今君徵番成功之後,與我破楚孰爲大小?”豨曰:“破番之功,一小國耳;破楚之功,乃萬世之功也。豈敢論大小哉?”信曰:“我以如此大功,一旦廢置不用;君若破番奏凱,朝爲王公,暮則匹夫,就如我今日樣子也!”豨曰:“必如尊公,有何指示?”信曰:“君所居,天下兵精之處也,況君又爲主上親信之倖臣也,人言君叛,主上決不信;若有傳報疊至,主上必怒,而就往徵之,我卻爲君從中起兩勢夾攻,天下可圖也。乘此可爲之時,不可自夫!”豨曰:“謹奉尊公之教。”二人相別議定而去。

    陳豨至城外領兵啓行,一日大兵到趙代,陳豨分付安營,且未可輕動,待我探看番兵虛實,然後方好進兵。諸將各扎住營寨。陳豨差人扮作番人去緝訪,差人去數日,回覆陳豨說道:“番兵有四個大營。每營有五萬人,番王在代州城外,另立一老營,約有三萬人馬;沿四營之外,又有騎兵百萬巡哨,遍山滿谷,通是番兵,聲勢甚大。如今番王手下,有一大將名叫哈廷赤,使一柄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無帥若先制服於此人,番兵自然遠遁矣。”陳豨聞差人之言,甚喜,重賞差人。隨令部將劉武、李德、陳產、楚招等衆將近前曰:“番兵勢重,不可力敵,當以智取,爾諸將當如此如此,方得取勝。”諸將得令,各領兵而去。

    次日陳豨領乓出陣,搦番兵交戰。番王一馬當先,與陳豨答話。王曰:“爾漢主與冒頓講和,又將公主與他爲妻,爾漢王怕他,我的人馬又多,偏不得漢主一些兒便宜!我今統兵來要與漢王對敵,你是無名小將,我不與你我戰。”陳豨大怒曰:“我漢主是天朝皇帝,如何與你番奴相見。”陳豨就舉刀直取番王,番王背後惱犯了一員大將,舉斧徑出陣前,與陳豨交戰。二馬相交,兵器並舉,一往一來,一衝一撞,呀至二十回合,陳豨虛掩一槍,往南落荒而走,番將不捨,拍馬隨後追趕。走了十里遠,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山下一道大溪,陳豨策馬過溪,番王人馬亦追趕過溪。初時溪水尚淺,番兵過後,不覺溪水洶湧,溪下浪勢泛漲,阻其歸路。番將急欲勒兵退時,前面高山,後邊深溪,遂將人馬夾在中間。陳豨在高阜處放起一炮響,山谷兩邊。閃出兩枝精兵來,鼓譟近前,箭如飛蝗,無處藏躲。番將策馬,欲上前來戰陳豨,被山上一擂木打來,正中番將馬腿,巴番將撞下馬來,因從上而下,番將遂死於亂石之下,此番將正是哈廷赤也。

    番王隨後領番兵策應,來到溪邊,見水勢甚大,遠望番兵在山下,被漢兵追殺,不得過溪救應,只在溪邊叫苦,才然末了,番卒來報:“漢兵窺大王領兵來策應,隨有兩枝人馬,將老營打壞,把糧車盡數燒燬。四營人馬,見老營火起,正要來救。漢兵一衝,首尾不能相顧,殺得七斷八續,各自四散,不知去向。”番王聽說,不敢回營,徑領本部人馬,復投北番大路而去。

    陳豨見番王退去,知番營已中計,遂■士,仍將溪口用石填住。不一時,水勢仍舊細流,漢兵遂過溪。諸將同到大營,各報功次,大獲全勝,此是陳豨用計破番兵四十萬。

    次日進城,大設筵會,款待諸將,酒至半酣,陳豨執盞告諸將曰:“番兵大敗遠去,雖我之用智,實賴諸君贊助之力,所以成此大功。但漢帝可以同患難,不可以共太平,就如韓信五年血戰,十大奇功,如今廢置不用,尚每欲尋事謀害;我等些個功勳,豈敢望封候建節?以我愚見,不如駐兵於此,阻其要害,聚草屯糧,招集豪傑。各相戮力,以圖天下。況漢主春秋漸高,厭於兵馬,縱諸將統兵而來,料非韓元帥之匹。吾亦不懼。倘王業既成,諸君封王爵,共享富貴,未審諸君以爲何如?”諸將皆曰:“願從將軍之謀!”是年七月.陳豨傳檄約會王黃等諸將,各起兵策應,豨遂自立代王,劫掠趙代,郡縣逃竄,所過皆被殘壞。

    有西魏王,知陳豨謀叛,具表飛報入長安。帝覽表大驚,即召蕭何、陳平等問曰:“ 陳豨朕待之不薄,如何謀叛?”蕭何曰:“陳豨素有謀略,兼武藝精熟,目下諸將,皆不足以御之,惟英布、彭越,方是對手。當作急發詔,令二將領兵討豨,豨可擒也。”帝即草詔,差人催二處人馬討豨,一面差人往關東諸路,遣兵防守。

    卻說韓信聞陳豨反,又聞帝草詔取英、彭二國人馬討豨,隨密寫書二封,差心腹左右星夜齎書,預先通報與淮南、大梁二國,着二國不可遣兵救應,英、彭二處見韓信書中備說:“我有大功,見今廢置不用,二公若應詔討豨,早擒豨,暮即殺二公矣,蓋漢主可以同憂患,不可以處太平,當憂患之時,則思重用;當太平之後,則思殺害。且豨之反,亦因見我廢置不用,今雖成功,還無濟也,故以趙代二處謀叛。二公若破豨之後,決生事謀害,豈能安居淮南、大梁而享富貴乎?信恐二公不悟。誤投陷井,所以星夜差人吐心露布,幸二公詳察,不可如我今日之悔!”英、彭二處得書,遂託病不至。

    差人回奏漢帝,甚患之,即召蕭、陳以曰:“英、彭二王託病不來,奈何?”平曰:“陳豨謀叛,其說有三:豨平日最懼韓信,今知信已罷閒,其餘諸將非豨之對,豨遂自恃才能,再無他慮,所以謀反,一也;又以陛下久於兵馬,不欲親自征討,乘此厭怠,遂放心肆,所以謀反,二也;趙代乃精兵之處,易於發動,所以謀反,三也。今陛下不恤遠征,且暫命蕭何與臣同娘娘守關中,親統大兵,以周勃、王陵爲先鋒,以樊噲、灌嬰爲左右翼,以曹參、夏侯嬰爲救應,使天威下臨,羣兇懾膽,方能取勝,且使天下諸候畏服。不然,徒廢兵馬,豈能以致勝乎?”帝曰:“此論實善耳!”

    於是點四十萬大兵,命周勃、王陵爲先鋒,領精兵十萬,先發行,帝入內,呂后迎接人宮,設御宴爲帝壽,帝曰:“今陳稀謀反,侵佔趙代,自稱爲王。發詔取英、彭二王,託病不來。在朝諸侯,非豨之對,朕欲領兵親怔,又患韓信廢置於此,久懷異志,恐倡兵中起,與陳稀爲應,其勢可優。煩御妻權國,早晚有緩急,當與蕭何計謀,如畫策定計,有陳平可與謀也,朕此去,料陳稀無能爲也!”後曰:”陛下不必憂慮。韓信當日有兵權,似難制服,今閒居獨處,一匹夫耳!何足爲患?”倘陛下有命,管教片時着韓信就擒,審有反狀,殺之亦下難也。陛下又何患焉?”帝甚喜,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漢高帝邯鄲駐馬

    卻說帝與呂后,一夜商議停當,次日,召蕭何上殿諭之曰:“朕今統兵前往趙代討陳豨,關中無人管理,卿乃開國元勳,當朝故老,特命卿與娘娘權國,凡有籌畫,仍與陳平計議,凡一應大小國事,卿須明心裁處。無負委託!”蕭何叩首曰:“臣敢不竭盡駑力,以圖補報?惟乞陛下早奏凱旋,以慰臣民之望!”於是帝駕啓行,大小文武羣臣送漢帝出城。自此呂后與蕭丞相權國。

    帝一日大兵至邯鄲,入城下營,帝坐中軍,諸將列左右,臨近郡縣,俱來朝見,帝問曰:“陳豨見今屯兵何處?有多少人馬,爲將佐者幾人?”郡具奏曰:“陳豨屯兵曲陽,本部人馬並各處糾合散軍,共五十餘萬,爲將注言有劉武等二十餘人,各郡縣皆望天兵下臨,以救民水人,臣等聞陛下車駕親證.急來朝見,如大旱之望雲霓也。”帝大喜,顧謂羣臣曰:“此邯鄲乃中州總路,陳豨不據邯鄲而阻漳河,卻乃屯兵曲陽,可見識見淺近,又兼糾合疲散之卒,終無能力電。諸將且據兵在此,急令周昌遍於郎鄲臨近郡縣,挑選數人,以爲鄉道。”

    周昌去數日,選取四壯士十見帝:帝方在帳中飲酒,忽見昌領四壯士來,帝醉而嫚罵曰:“汝輩敢爲我前驅作鄉導耶?”四壯士曰:“陛下天兵遠來,其勢雖銳,而未諳地利,不可輕進;必須臣等深入重地,探其虛實,陛下知彼深淺,然後干戈一指,必克全勝。”帝又罵曰:“汝等雖善爲脣舌,恐非真見。”壯上曰:“陛下天威咫尺,豈敢欺誑?”帝即與四人俱授千年之職,又重加賞賜,四人欣躍而出。左右曰:“四壯土未見寸功,陛下一旦懼授重職,又重加賞者。何也?”帝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倘四人果如其言,與朕探知虛買,即爲軍功。況朕前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惟邯鄲中兵耳,吾何惜四千戶而下以慰趙子弟耶?賞一人而衆人勸,吾之用兵,非爾等所知也。”左右拜伏曰:“陛下聽見乃天授,誠非臣等所知也。”於是四壯士各裝爲代民,前到曲陽探聽陳豨虛實。四人去數日,回至邯鄲,見帝曰:“陳豨稀所用將佐,皆商賈之人,極貪金帛。陛下肯捐數百斤金,買求左右,使各不用命,則豨必就擒矣。”帝大喜,乃重賞四千戶去訖。召羣臣問曰:“誰人與朕詐入陳稀豨營,賄買諸將佐,就打聽消息,使彼內應?豨不等戰而自亂矣。”帳下一人出班曰:“臣願往!”帝視之,乃中大夫隨何也,帝曰:“卿若去,朕無憂矣。”隨何領金百斤,帶數從人,先具書一封,詐言帝招安納降,徑到豨營,傳說帝遣大夫隨何下書招撫納降;豨曰:“隨何乃說客,此書必是詐也。”即命左右請何入。問與豨相見行君臣禮,豨曰:”大夫與豨,一殿侍臣,爲何問行此大禮?” 何曰:“足下統兵百萬。震鎮二國。與帝爭雄,以圖天下,豈敢抗禮以試利刃耶?”豨笑曰:“大夫言過矣:豨今據兵於此,實出不得已耳,蓋因漢主猜疑忌刻,忘人大功,難與共享富貴,所以有此舉也,但不知大夫此行,有何見諭?”何曰:“臣奉帝命招撫,足下欲罷兵息爭,就封足下爲代王,不知足下之意,以爲何如?”豨看書畢,知帝乃詐,計若納降,必受擒矣。因揚言曰:“漢主既統大兵前來,未與豨交戰,如何便差大夫下書招撫,恐非實意!”何曰:“主上初來,實欲與足下交戰,以決勝負。今因左右計議,以全軍爲上。破軍次之;全國爲上,破國次之;今差何與足下招撫者,正欲全軍全國以安民命,非有他也。足下若不納降,臣即辭回見帝,亦不敢強。”豨曰:“豨與韓信功勞大小如何?,韓信實無反狀,尚僞遊雲夢被擒;我歸降,帝必疑我尤有過於韓信,豨實下敢奉命,幸以此言回覆漢王。”隨何故意與豨俄延半日,從人俱已將金買囑將佐,諸將佐得金甚喜,隨何徐徐與豨相別回營,見帝,具將前事奏知帝。

    次日親領兵出陣,與豨答話,豨見帝,馬上欠身而言曰:“陛下春秋漸高,何苦親身以冒矢石耶?”帝曰:“朕未嘗負汝,汝何謀叛?”豨曰:“陛下誅戮功臣,殘忍少恩,踵亡秦之法,效項羽所爲,臣何爲不反?”帝大怒,回顧諸將曰:“何人殺此逆賊?”樊噲、周勃二馬徑出到陣前,與豨交戰,戰三十回,令王陵、周昌二將併力來攻,陳豨大敗,領人馬望南逃走,指望劉武等救應。劉武等被隨何以金買囑,俱無心救應,各拔寨四散奔走,帝見豨兵錯亂,急令大勢人馬掩殺追趕,將三十里遠,只見前面旗幟整齊,隊伍下亂,卻是另立一大寨,四門俱列戰車,周圍設下鹿角,中軍一聲炮響,四門俱開,人馬蜂擁而來。陳豨卻回馬當先,反衝殺漢兵,漢兵大勢已行動,急難收煞,被陳豨大殺一陣,帝后哨人馬已到,急扎住營寨,分頭遣兵救應,豨兵方退後,此時天色已晚,兩傢俱各收兵,帝傳令今日人馬雖疲倦,不可安寢,須防劫寨。諸將得令,各自預備。

    卻說陳豨回到營坐定,召劉武等責之曰:“汝等未與交戰,便四散奔走,幸賴我預設下這老營,以防追兵,若無此營,我兵決大敗矣,汝等若再退弓,決以軍法從事。”諸將惶恐無地,各退帳後安歇。一夜無事。

    次日帝升帳,諸將列於左右,王陵進言曰:“陳豨用兵皆模仿韓信,觀昨日預設營陣,預有調度,據今與之交戰,恐難取勝,況又糧草不敷,以臣愚見,且退兵據住邯鄲,再調各路人馬。盡力與彼決一勝負,料天威所臨,非豨所能及也。”帝曰:“恐我兵一退,豨兵追襲,反致取敗。”陵曰:“今日且按兵不動,待曉徐徐退去,卻着兩枝精兵埋伏於左右,彼若追趕,兩路人馬衝出,彼必大敗,料豨善於用兵,我兵若退,彼決不敢追趕。”帝曰:“善!”於是延到將晚時,帝分付三軍,各飽皈後準備行李,銜枚啓行。着樊噲、王陵、周勃、灌嬰四將,分爲二枝,埋伏莊左右,其餘人馬,盡數隨帝回邯鄲。

    有人飛報與陳稀,陳稀召諸將曰:“此帝屯兵於此,不便於戰陣,又且糧草或不敷,想退兵於邯鄲,調各路人馬。與吾決戰。”諸將曰:“臣等正好追殺。”豨曰:“帝久於戰陣,深有謀略,左右必有埋伏,汝若追趕,必遭衝擊,不可追趕。”即差人探聽,左右果有重兵埋伏,諸將皆服。帝人馬徐徐回邯鄲,樊咕等四將見無追兵,亦各退回,自此兩家各相拒下戰。

    卻說帝初大兵出長安之時,韓信稱病,不隨帝出證,後打聽稀屯兵曲陽,乃默思陳豨當拒邯鄲,阻漳河爲上策,豈可屯兵曲陽?帝據住邯鄲,豨必敗矣,陰使心腹人寫書與豨,令遣將領精兵抄小路徑攻長安,我卻從中起事,使帝首尾不能相應,必獲全勝。書去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呂后未央斬韓信

    卻說心腹人出城,有信家僕謝公著,設酒送行,兩人飲酒,不覺沉醉。公著相辭,至晚回,信怒曰:“一日不見汝,不知幹甚事?”公著帶酒觸言曰:“我又不會與外國通情,緣何干甚事?”信聞言大驚,便着左右扶公著人房內安歇。自思:“此人既知此事,不可留也,當殺之!”信入寢室,有夫人蘇氏問信曰:“謝公著緣何來晚,致使尊公動怒?’信曰:“公著言太無狀,吾欲殺之。”蘇氏曰:“公著帶酒口出妄言,豈可計較?待酒醒時間明,處置亦未遲,何必夜晚殺之,反致左右驚疑?”信曰:“夫人之言是也。”於是信就寢。卻說謝公著五更酒醒,其妻曰:“汝晚歸來,元帥甚怪你,你口出狂言,甚是無狀。”公著口:“我說甚言語?”妻曰:“你說‘我又不會交通外國,緣何甚事’,元帥驚訝入內,晚間計議要殺你,你可急早逃走出去,庶免一死。”公著聞妻言,驚惶不已,便起來穿了衣服,預備行李,躲避在夾道傍,等候剛開宅門,側身而出。此時信尚未起。公著走城邊,欲出門,自思:“元帥家僕甚多,若知我逃走,決差人四下跟尋,如何得脫此性命?不若將此機密事往蕭何丞相告變,雖是害了他,我卻得保往性命。”公著遂轉過身徑到相府告變。蕭何連日正接得高帝手敕,分付用心防備韓信,如遇便當計較殺之,以除後患,蕭何領手敕奏知呂后,正無計可施。聞謝公著告變,急着進府,喚至前問之曰:“汝告變須要的實,不可輕易,若不實,汝亦難免其罪。”公著曰:“此事豈是小事?某亦不敢輕言。前日陳豨徵番之時,實無反意,皆是韓侯勸陳豨反,以此陳豨一到趙代遂反,亦曾有書相通:昨日韓信又密寫一書,着家僕傳與陳豨,教遣將調兵,從小路來取長安,韓侯卻從中起,以爲內叵。此事一毫不敢虛假,我因醉後露出話來,韓侯要殺我,被我逃走,徑作告變,如不實,甘當重罪!”蕭何聞公著之言,即引來見後,備說前事。後大驚曰:“韓信已實反矣!丞相作何計議?”何曰:“此事且按下不必題,就將公著暗藏於臣家,明日可密差人,往牢中揀一重犯,與陳豨模樣相似者斬首,假着人捷報,只說主上已得勝,殺了陳豨,將首級傳入長安,號令關中。羣臣聞此,決來賀喜,韓信必然出朝,因而擒之,隨娘娘處置。”後曰:“此計甚妙。”即暗差人,牢中取一重犯來斬首,用匣盛了,一面着人來報捷,就傳諭中外。

    衆羣臣聞帝有捷音,皆入蕭相國府會議,明日入朝稱賀,丞相曰:“諸君須會齊,就約韓信一同人賀。韓信官原與諸君同,然不過暫時廢置,聞帝回朝,仍有加封之意,況韓信開國之功,帝常思念,豈終碌碌與衆人伍耶?”衆人聞何之言,亦來與信相約,就將蕭何之言告知韓信,信聞衆人言,亦自思蕭何必知端的,想帝回朝,必有加封之意,遂與衆人約齊,明日入賀。衆人辭出。

    韓信入內庭見蘇夫人,備說帝有思念之意,明日須同衆人人朝稱賀,夫人曰:“前日帝遠行討陳豨,公託病不同行,一向又未得見呂后,今聞捷音至,卻去稱賀,呂后疑怪,恐至陷害。公當斟酌!”信曰:“若今不去朝見,帝早晚回朝如何相見?況蕭丞相在左右,定然維持,料亦無事。”夫人曰:“連日見公氣色不甚好,恐入朝或不利,公宜仔細!”信曰:“呂后一婦人耳!蕭何大識見,我已約定人,豈可失信?”

    次日,韓信同羣臣入朝稱賀畢,後曰:“羣臣且出,着蕭丞相留淮陰侯入便殿後,有密事計議。”蕭何急下殿,留韓信入內。信方放步入宮,只見兩邊走出四五十武士,將信捉住,就綁縛於長樂殿下。韓信曰:“臣得何罪,娘娘縛臣?”後曰:“帝拜你爲大將,後因有功封汝爲齊王,改封楚王,聞汝謀反,出遊雲夢,雖擒來,亦念汝有功,不曾加誅,又封汝爲淮陰侯,帝未嘗負汝。汝何結連陳豨謀反?又差人往彼交通,着陳豨寇長安,汝卻爲內應,如此設謀,天地鬼神所不容也!”信曰:“有何指實?”後曰:“汝家僕謝公著告變在此。”信曰:“此公著詐言,娘娘亦當詳察。”後曰:“帝破豨,營中已搜出汝親筆密書,陳豨已招認,汝尚敢口強!”信聞後言,低頭再不復辯,後將信綁縛未央宮鍾室,武士斬之。信臨死乃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按史:大漢十一年九月十一日,斬韓信於未央宮長樂殿鍾室之下,盡夷其三族。是日大地昏暗,日月晦明,愁雲黑霧,一晝夜不散,長安滿城人盡皆嗟嘆:雖往來客商,無不悲滄,人言蕭何前日三薦登壇,何等重愛,今謝公著告變,亦當在呂后前陳說開國之功,可留他子孫,方是忠厚;反立謀擒信,及夷族之時,卒無一言勸止,何其不仁甚耶!

    呂后斬韓信畢,命蕭何寫表並韓情首級,申奏帝知。後差陸賈齎表並信首級,飛馬馳報。一日,陸賈到邯鄲見帝,帝拆其表觀看,表曰:

    大漢十一車九月,皇后呂雉上言:伏以刑以繩下,用彰邦國之典;法以敕衆,懋昭王者之威。仰惟皇帝陛下,神武佈於萬方,威德加於四海,乃有淮陰侯韓信,既食漢祿,不守臣憲,輒生異志,頓改初心,交結陳豨,大肆謀反,家奴告變,實有顯跡。密從蕭何之請,明揭國法之公,斬首未央,夷其三族。傳報邯鄲,曉諭北伐,使陳豨以之喪膽,好宄爲之消魂,天兵下臨,指日奏凱,臣妾不勝欣忭之至!

    帝覽表甚喜,既而追思韓信十大功勞,心甚傷感,因謂左右諸將曰:“韓信始歸朕之時,蕭何屢次薦舉,朕拜爲大將,其後累建大功,諸將不能及,乃天下奇才,雖古之名將,亦未爲過也。朕解衣賜食,待之甚厚,豈可與陳豨交通,謀爲不軌?亦心術太不良耳!後既殺之,朕甚悼惜,自此再無如信之能。”帝不覺淚下數行,左右亦皆泣涕,遂將信首級,傳佈遠近,人人莫不嗟嘆。卻說陳豨正遣兵從小路會韓信攻取長安,兵未發行,忽聞人言:“韓信事已敗露,被呂后斬於未央宮,命陸賈齎表奏帝,就將首級傳至邯鄲,見今懸於轅門之外,曉示三軍。”陳豨聽罷,大叫一聲,氣倒在地,左右急近前扶救,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陸賈智調蒯文通

    陳豨因聞韓信死,哭倒於地:左右諸將救起,陳豨曰:“我數年來,多得韓信之教,雖力異姓,實同骨肉。豈意今日爲我遭此誅戮,一聞其死,不覺十分傷慟,又且我事不能濟矣!爲之奈何?”諸將曰:“韓侯雖死,大王豈可自懈?我等願同大王殺上邯鄲,與漢王決個勝負!”陳豨曰:“且不必進兵,吾料一二日漢兵決來。不若只在此,預備交戰。”言未罷,有細作來報:“漢王統各處調來人馬,殺奔曲陽來,離此不上百里。我等徑飛馬來報,大王可作速準備。”陳豨分付諸將:“不可如前一敗,便先逃走。”諸將曰:“我等隨大王一同出陣,不必各分營寨,恐難救應。”豨曰:“汝等只分左右爲羽翼,待我與彼交戰,汝卻兩路衝擊,彼兵自亂,可以取勝。”諸將得令,各分兩路伺候不題。

    卻說帝屯兵日久,又各路人馬俱到,知陳豨見殺韓信,逆謀已露,決然無心固守,乘此機會,統兵徑赴曲陽。一日大兵抵曲陽,高城三十里下寨,帝傳令:“着樊噲、王陵二將,今夜各領精兵一萬,各銜枚暗投曲陽北路左右埋伏,待豨敗走,汝卻出此奇兵,可以擒豨,又命周勃、周昌二將,在營後待豨左右有救兵,可出此兵以御之。隨我諸將,光着灌嬰與豨對敵,正在酣戰之際,爾諸將拼力協攻,彼敗走,盡力追趕,決獲全勝。”諸將得令,各分付預備。

    次日,灌嬰領兵出馬,與陳豨答話。陳豨一馬當先,大叫曰:“漢兵前日已大敗,尚不納降,乃敢復來送死?”灌嬰大罵:“逆賊自不知死,尚敢逞強?”舉刀迎面來劈:陳豨舉槍交還。二將鬥到二十回合,只見陳豨左右諸將急領兵衝殺來。這漢陣上週勃、周昌不待彼兵到來,亦各出精兵,奔前截殺,陳豨又鬥嬰不下,正躁急之際,漢兵又一齊拼力來協助殺來,陳豨如何抵敵得過?往北逃走。豨諸將見陳豨敗走,無心戀戰,亦各四散奔潰。帝率諸將合兵一處,盡力追殺。豨兵已知勢弱,各倒旗投降。劉武等諸將,俱被周勃、周昌等追殺,遂死亂軍之中。

    陳豨正逃走中間,忽聽一聲炮響,樊啥、王陵二枝生力人馬突出,陳稀被漢兵追趕,正急元處躲避,一時措手不及,被樊噲一戟,刺於馬下:大勢漢兵俱到,見刺了陳豨,帝大喜,遂將首級傳去,懸於趙代二處,彼處知豨死,皆望風歸服。帝傳命:“如有投降者,免誅戮。”乃招撫各郡縣,趙代悉平。

    帝車駕赴洛陽,呂后遠來迎接,帝相見甚喜,備間韓信臨死有話說?後曰:“信言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帝問左右:“蒯徹乃何處人?”陳平曰:“蒯徹乃齊人,極有機變。韓信行兵時,寸步不相離。聞此人曾勸韓信以齊反,信不聽此人,遂佯狂於市。其人當以智取,若陛下以怯拘之,恐難力致,則必假爲瘋狂而正矣。”帝即問左右:“誰人往齊國調蒯徹去?”言未畢,陸賈出班奏曰:“臣願往。”帝即命賈引十數從人,往齊國調蒯徹。

    一日到齊,有郡守李顯接賈於驛中安歇,賈問:“蒯徹今在何處?”顯曰:“此人每自歌自笑,遊蕩於街市中,人皆以爲瘋魔,某嘗以禮相請,彼終不就,此等人主上問須用他?在着大夫遠來,恐徒勞神也!”賈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蒯徹之瘋狂,乃其詐也,汝可着一能言之土,與之飲酒,彼必歌笑狂飲;着其人如此如此誘引·待他痛哭之時,我卻有言語調他,他自然不敢瘋狂,管教他隨我見帝。”

    李顯即選兩個能言之士,與了錢鈔,分付他如此如此,誘引蒯徹,待他哭時,向十字街請陸大夫相見。其人領命,即到市上見蒯徹散發狂笑,遊行於市,且爲之歌曰:

    六國兼併兮,爲秦所吞,內無豪傑兮,罔遺後昆,秦始自失兮。滅絕於楚,楚罔修政兮,屬之漢君,烏江逼項兮,伊誰之力?十大謀奇兮,豈能獨存?乃不自悟兮,尚思國爵,一朝遭烹兮,禍福無門。佯狂沉醉兮,且自昏昏。

    歌罷向南而去。李顯的差人尾之於後,近前乃挽徹手,亦大笑不止曰:“我今與子亦病狂矣:願請入酒店中市沽三杯。”徹喜,亦隨二人入酒館,二人曰:“我今數日後海外邀遊,不居人間,與世相違,不欲戀功名,貪官貴也。”徹見二人語言不凡,乃曰:“我之病狂,其意有在;汝之病狂,果何意那?”二人曰:“我之病狂,非子所知也。且與子飲酒,不必多言,恐爲人所聞,則非病也。”徹見二人言甚蹊蹺,遂改容而正言曰:“二公決非等閒人,願求大名。”二人曰:“我二人原系趙國人,聞韓侯之賢,前隨楚地,日侍左右,言聽計從,遂爲心腹。不意韓侯無故爲家僕所誣,被呂后斬於未央,夷其三族,臨死之際,言不絕口,只說悔不聽蒯徹之言:我等見韓候屈死,恨不同爲之死,遂棄功名,逃走於此,聞子狂歌於市,知其爲蒯先生也,因與三杯,以敘衷曲。吾思韓侯十大功勳,爲當代元臣,一旦被家僕所誣,死於陰人之手,子孫誅滅,一脈無留。豈意韓侯遭如此之苦!我二人想其儀容,念其恩意,想往日威振三齊,何等英雄,今翻爲畫餅,豈不痛哉:豈不哀哉!”二人言罷,淚如雨下,感動砌徹心事,不覺捶胸跌腳,放聲大哭曰:“韓侯問不早悟耶?何不旱悟耶?乃至見殺,使我一身無主,我何以爲生耶?”

    正哭之間,忽見一人自外搶入,劈面揪住,便道:“你終日裝狂,今日卻漏出本相來也!,蒯徹嚇得面如土色,便問:”你是何人?”那人曰:“我是中大夫陸賈也。奉漢帝命,特來拿你”言未畢,只見郡守李顯,率領從人將徹縛住,就帶到公廳:陸賈親解其縛,以禮相接曰:“蒯先生不必如此佯狂,快整起衣冠,赴洛陽見帝去。方今四海一家,萬姓皆子,與其依信而空死,孰若舊帝而報忠,智者必能識時.賢者則能擇主,漢帝乃當代真命,以張良世世相韓,尚封侯爲漢臣,況其他乎?先生當自思之!”蒯徹曰:“某佯狂許久,今被公倒說了我也。”遂整飭衣冠,預備行裝,隨陸賈赴洛陽見帝。

    一日到洛陽,帝方與羣臣議事,忽見陸賈引蒯徹來見,拜伏在地,帝曰:“此是問人?”賈曰:“乃齊人蒯徹也!”帝曰:“昔日汝曾教韓信反耶?”徹曰:“然:是臣教情反也。秦夫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完得焉,蹠之犬吠堯,堯非不仁,犬故吠非其主:當是之時,臣惟知有韓信,而不知有陛下也。若信果聽臣言,豈有今日?信今既死,臣亦不獨生,陛上如欲烹臣,臣即就死,亦不敢避。”帝笑謂左右曰:“徹之言亦信之忠臣也,波各爲其主耳。朕今即釋汝之罪,授汝以官,汝以爲例如?”徹曰:“官非臣所願也,惟願陛下念信平定天下之功,乞將信首,付臣葬於淮陰,仍乞封爲楚王,放臣與信守墳墓,以終餘年。此萬代帝王之德,陛下可以衍億世之洪基於無窮也。”帝曰:“賢哉蒯徹也!”即日將信首級付蒯徹,仍傳命有司造信墳,仍封爲楚王,蒯徹不授官,任其閒散快活。

    卻說帝仍同長安,蕭何奉文武羣臣接見,帝大設筵宴犒賞軍士。忽有左右來報:“朝門外有告機密事,伺候投見。”帝曰:“陳豨事方定,又有告變者投見。傳命着進來!”其人入內見帝,道出這個人來,未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慄布洛陽哭彭越

    卻說來報機密者。乃梁太僕也。太僕因彭越醉後辱罵,歸家忿恨曰:“我本與越同爲漢臣,彼因僥倖成功,帝封爲梁王。今倚勢王爵,累次辱我,況我又無家小,不若長安告變,使他王爵不能自保。”當夜收拾行裝,徑赴長安告變:帝問曰:“汝是何處人,告甚機變?”太僕曰:“臣雖事梁,實爲漢臣,昨因見梁王招集軍馬,指日欲以梁地謀反。其反狀一也;前日陛下徵陳豨,徵兵協助,彼又託病不來,其反狀二也;昨聞韓信死,哭之甚痛,就欲整率三軍,早晚發行,其反狀三也。臣爲漢臣,見彼謀反,臣特來告變。”帝聞太僕之言,急召平等商議。平曰:“彭越見帝誅了韓信。所以謀反。今可差一的當人。奉命宣召。如來則無反志,但廢置可也:如不來則謀反必矣。然後遣兵征討,則師出有名也。”帝覆命陸賈前赴大梁召越。

    賈領帝命至梁見越。越與賈相見。問曰:“大夫此來爲何?”賈曰:“梁太僕告帝,王有異志,語言錯亂,前後不對,主上疑彼與王有隙,故託此告變,即監候,欲召王與彼面對,且就與一見,以敘君臣之好。”越曰:“此人一向政事俱廢,我因辱罵,彼遂逃走,赴長安告變,既主上召我,我即奉命到長安與彼面對,凡事須要指實,豈可憑一面之辭,便陷人於不義耶?”賈曰:“王之所見甚高。”當日彭越置筵宴款待陸賈。

    次日,預備人馬啓行,有大夫扈輒諫曰:“大王不可去,去則有禍:前日擒韓信便是這樣子,漢帝可以同患難,不可同富貴,大王若去,則必有韓信之難,王切不可去!”越曰:“韓信有罪,我無罪;我若不去,則太僕之言,似爲着實,主上以我爲真反矣!”扈輒曰:“功高者必忌,位極者必疑,王之功高矣,王之位極矣,主上正在疑忌之間,王雖無反狀,而此去必尋事陷害,性命難保也!”越聞輒言,沉吟不語。賈曰:“扈大夫之言,不過目前之計耳,今日王若不去,帝必統大兵親來征討,王比陳豨如何?陳豨足智多謀,雄兵五十萬,又佔在趙代二國,尚不能取勝,況梁地素畏帝威,帝若一臨其地,郡縣歸眼,王豈能獨立耶?”說得那彭越閉口不言,遂決意與賈啓行,梁國父老人等,送越出城。才然前行,只見扈輒懸門而諫,越見之,即令人解輒下城,越曰:“大夫何又如此苦諫?”輒曰:“臣今有倒懸之苦,王見而救之;王此去必有倒懸之危,誰與王救之,臣今不欲大王如韓侯悔蒯徹之言也:”越謝曰:“大夫之言,雖力確論,但我此心只欲見帝,故大夫之言雖善,其如我之不聽何?”遂與賈徑自長行。扈輒號泣而回。

    卻說越一日見帝,帝出巡洛陽,聞越至,召入內相見。帝怒曰:“昔破陳豨之時徵汝,汝何不至?”越曰:“臣實有病,非敢抗違。”帝曰:“今太僕告汝謀反,汝有何說?”越曰:此人不能理事,累被臣之辱,因是懷恨,故以詐言誣害:陛下明見萬里,當審其詐,勿爲小人所欺也。”帝命御史臺勘問,尚未報,忽有一人於朝問外要見帝,左右不敢隱,奏知帝,帝傳命着其人進內。帝曰:“汝何人也?”其人曰:“臣乃梁大夫扈輒也。”帝曰:“汝來何說?”輒曰:“陛下受困滎陽,若非梁王絕楚糧道,主上豈有今日,梁王累有大功,今陛下聽一時無稽之言,遂殺有功之臣,恐天下人人自危也!”帝意少回:扈輒尚立於帝前不退:帝曰:“本欲殺越,但因爾之言有理,姑廢彭越爲西川青衣縣庶人,就在彼安置。”乃封輒爲大夫·輒曰:“梁王受貶,臣若受官,犬豕不如也!願放歸田裏,於臣之志足矣,官不敢望也。”帝遂置之下論。

    卻說梁王越當日出部,即備行裝赴西眉而來,一日潼關遇呂后,越見後,哭之曰:“臣本無罪,帝乃貶臣於蜀,願娘娘解之。”後曰:“且隨我引汝見帝,以解前罪。”越叩首謝曰:“此娘娘再造之恩也。”

    後至洛陽,見帝行禮畢,因奏曰:“彭越乃壯士。今既調來,即當除之,以絕後患。豈可使之入蜀,所謂放虎入山,後必傷人:臣妾於途中相遇,與之俱來,暗令人告越謀反,陛下當殺之,庶無後患。今優柔不決,他日作害,則悔今日也!”帝曰:“後之言是也。”

    於是呂后密令人告彭越反,帝令入拘彭越送張倉勘問:倉曰:“昔帝取汝起兵徵陳豨,汝聽韓信之言,稱病不來,帝已有殺汝之心矣。昨幸貶汝入蜀,此是帝莫大之恩。汝心不死,復隨娘娘來見帝,帝復生情疑,知汝終是作亂,不如殺之,以除後患。所謂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此非帝與娘娘寡恩,實汝自取之也!汝今如虎人檻,決無逃生之理。不若招承,以決一死,兔致苦刑,終難解脫。”越長嘆曰:“公之言極中我病,但恨不聽好人之言,致有今日!公既已開斷明白,我亦不敢費辭,只得屈招,任主上處我。”張倉即將越口辭成案,申奏漢帝,帝與後計議,越罪當誅,就照韓信例,斬首示衆,後曰:“天下諸侯,因見陛下仁慈,所以玩法者甚多,今將彭越醢爲肉醬,以賜諸侯,使天下震恐,庶後人不敢謀反也。”帝曰:“然。”於是將越斬首示衆,仍釀爲肉醬,以示諸侯。

    卻說斬了彭越,遂夷三族,仍梟首於洛陽東門,忽見一人,麻衣布帽,腰繫着麻繩,分開人叢,踏折長竿,抱定彭越頭,放聲大哭曰:“冤哉!屈哉!”左右有守衛者,即將其人捉往來見帝,帝問曰:“汝何人也?”其人曰:“臣乃欒布,大梁昌邑人,爲梁大夫。不忍梁王屈死,故來哭之。”帝曰:“梁王謀反,何謂屈死?”欒曰:“昔陛下受困滎陽,楚兵四十萬,攻城甚急,韓信在河北不至,當時危若墜旒,使梁王助楚,則漢必亡矣,臣下書說梁王阻楚糧道,以撓其勢,後又助糧數十萬石,漢乃滅楚垓下。五年之間,梁王受盡辛苦,今天下已定,指望與陛下共享富貴,傳之子孫無窮,豈料陛下聽信讒言,既斬首而覆醢其身,又夷其三族,其刑太慘,比暴秦尤甚!前日蕭何所定律令,於今安在?漢廷諸侯,再無一人敢諫者!臣懷不平之心,願來效死,臣恐此後功臣人人自危,誰與陛下守太平之業?”言罷,放聲大哭不止,左右文武聞之,無不下淚。帝半晌不語,遂命釋放,即日傳令封欒布爲都尉,布叩首力辭曰:“臣不願爲官,惟願收拾梁王頭骨,還葬大梁。陛下之洪恩,微臣之至願也。”帝許之,欒布遂將彭越頭包裹,出洛陽而去。

    且帝釀醬彭越爲肉醬,傳佈天下諸候。一日使臣將肉醬到南淮,傳與英布。布正在望江樓臨江宴諸侯,方酒酣,見帝賜肉醬,起身拜領,謝恩畢,便問使臣:“此肉醬何肉也?”使臣詐言鹿肉,布遂開罌嘗之,不覺心動,胸中潰亂,探身於江邊;遂哇而出之;英布心大疑,即追問使臣:“何肉也:汝當實說?”使臣見英布有怒容,不敢隱諱,即以實告。布大怒,將使臣一劍斬之,便起兵作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淮南王英布反漢

    卻說英布殺了使命,就點起精兵二十萬,屯於城外,仍招集四方軍士。一日孿布麻衣扶杖來見英布,備說:“彭越屈死,想當日與大王同力建功,今成畫餅。使漢王無韓侯、彭王與大王,安得滅楚有天下?今無故將韓侯、彭王誅夷,止有大王一人,王不極力起兵與梁王報仇,則大王亦有梁王之禍矣!”英布曰:“吾已殺使命,現今屯兵城外,早晚發行。幸得大夫來贊助,吾成功必矣。”費赫曰:“舉兵當先得地利,不可輕動。大王若傳檄燕趙,據守山東,先立根本,次決勝負,以爲勝策,若恃一時之忿,徑與交戰,漢有良、平之智,絳、灌之勇,帶甲百萬,控連四海,決致取敗。”英布怒曰:“汝何妄爲議論,阻我軍情,方今漢王春秋已高,韓、彭已死,我何畏哉?”遂叱退費赫,於是舉兵東取吳,西取上蔡,與楚王劉交併劉賈戰於吳楚之間,布兵強盛,一戰遂虜劉交,斬劉賈,聲勢大振。

    報入關中,帝大驚,召諸將問計,諸將曰:“英布豎子,何能爲乎?天威下臨,必克全勝。”汝陰侯滕公曰:“臣有一門客,乃楚令尹薛公也,足智多謀,聞英布反,深笑其不能爲也,想彼必有籌畫。”帝乃急召薛公問之,薛公對曰:“使英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帝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魂,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上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帝曰:“汝料英布出何計?”對曰:“布決出下計。”帝曰:“何以知之?”曰:“英布乃驪山之徒,無深謀遠慮,一日高居王位,皆爲身計,不顧其後,故知決出下計也。”帝大喜,即封薛公爲千戶,遂傳命大小三軍,整率人馬,隨帝東征。留蕭何守關中。

    大漢十二年冬十月,帝大兵駐蘄西,正遇英布人馬渡淮,兩軍相遇,各立營寨,帝升中軍坐定,有探聽小校回奏:“英布東取吳地,有吳郡大守呂璋,畏布威勢,即開城納降,布從江夏渡淮取蔡,今兵抵蘄西,正與陛下大兵相遇,見今紮營於五十里甕山之下。”帝聞奏,笑曰:“不出薛公之所料也!”遂命王陵先領一枝人馬哨探,續差灌嬰、周勃接應。

    卻說英布聞漢兵到來,親領一枝兵,轉過甕山迤西,正遇王陵,領兵相對。陵曰:“汝乃驪山徒夫,一旦位至王爵,不思安享富貴,乃欲謀叛,自來尋死?”英布怒罵曰:”汝等乃沛縣酒徒,得我等贊助之力,今成大事,前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我三人同功一體之人,他二人既被害,早晚必尋到我,我如何不反?乘此時,汝快與我一同起義,免致後日之悔。”王陵更不回話,舉刀直取英布。英布舉斧劈面交還,二將戰有二十回合。王陵刀法慚怯,灌嬰、周勃二將人馬已到,就勢出馬衝殺來,英布陣上,欒布領過諸將,也都殺來。兩邊混戰。漢兵大勢人馬。拔寨都到來接連交戰,布兵抵當不住,望山後四散奔走。帝乘白龍駒,隨大勢人馬,一概追趕,不防欒布側身在山凹邊。見帝過,挽弓搭箭,想誅彭越之恨,盡力一箭,正中帝右肩,翻身落馬。諸將知漢帝被流矢所傷,傳知遠近,諸將無心戀戰,各扎往人馬安營,扶帝入中軍,用醫敷藥調治,幸未大傷。

    帝次日扶病升帳,召諸將曰:”英布知我中箭,決不作預備,汝等可乖機一戰決取勝矣。”陳平曰:“今日人馬,且未可出戰,待數日後且不出,英布決疑帝中傷,定親來搦戰,那時卻乘機衝殺,着他不作提備,方可取勝。”帝令曹參領兵三萬,去長沙絕布糧道;令灌嬰領兵二萬,前往陸安捉拿英布老小;令紀通領精兵二萬,劫於大寨;令周勃等把住淮江渡口,各處調派停當。

    英布果見帝數日不出,大喜曰:“此必漢王被箭射傷大重,不能出戰,吾正好乘飢攻取,必獲大勝。”欒布曰:“恐有別計,須當仔細。”英布分二枝人馬殺上漢營來搦戰,漢陣上不見人馬,一連二日,英布曰:“果帝傷重,無人主張.今晚可劫營,決無準備。”孿布曰:“陳平等多詭計,恐中間有詐。”言未畢,後哨人來報,大營被漢將紀通劫了,現今周勃等把住江口,灌嬰往陸安暗取大王老小,曹參斷了糧道,現今軍中已缺糧。英布聽說大驚,急收回人馬望山後安營,人馬方動,只見漢營中二枝人馬衝出,爲首大將樊噲大叫曰:“英布急早投降,奏過主上,免汝一死。”英布大怒,急勒回馬,與噲大戰。交馬五十合,見漢兵陸續增添越多,布不敢久戰,望東南逃走,帝傳令大勢人馬追趕至大江,布引百十騎渡江,漢兵遂屯兵於江北,暗使人探聽英布投何處去。

    卻說英布過江,徑至吳國,投吳芮處安身:吳芮正出城外採獵未回。吳芮侄吳臣,曾受英布之辱,每懷忿恨,見布止領百十騎人馬來投,自思:“布平日恃勇獨霸淮南,恣意妄爲。今謀反,被漢王一陣殺敗,卻來投奔安身:我若容了他,即是通同叛臣,不若乘叔採獵未回,暗地殺之,投見漢帝,此莫大之功也。”於是迎接英布入府,行禮畢,分付左右置酒款待。布問:“令叔何往?”臣曰:“阿叔無事,即往南山敗獵,或三五日方歸。今日不知降臨,早晚必回城矣。”布曰:“前日兵出吳地,幸賴令叔,率衆歸降,一路過江,並無阻滯,遂取上蔡,直抵蘄西。不料被漢兵劫營,遂爾失利,今日復過江到此,且暫住數日,待令叔回,再糾聚人馬,與漢決戰,如得成功,富貴與令叔共之。”吳臣只是佯爲答應,飲酒至晚,英布大醉,即投公館宿歇,將二鼓之後,吳臣同四十十武士,各執利刃,從公館後門暗地越牆而過,徑到英布寢歇處。只聞英布鼾睡如雷,吳臣看得較近,用力一劍,將布斬首落地,耳房中有十數從人知覺,便叫道:“大王房中如何有人?”急起身搶出,破四十個武士攔住,遂盡行殺死。

    次日天明,吳臣將英布首級過江來見漢帝,帝聞英布被吳臣殺死,甚喜,急召入,令吳臣將英布頭捧上驗看。陳平諫曰:“不可:英布乃世之驍將,今被暴殺,魂魄未散,恐有惡氣,衝犯龍體。”帝曰:“朕自起兵豐沛,十數年來,經百十餘戰,大小首級,不知見幾千萬個,豈懼英布首級耶?”遂捧上觀看,帝乃大罵曰:“黑麪賊:不安守臣節,卻要謀反,今被斬首,汝再敢縱橫吳楚之間耶?”言未畢,只見布頭睜圓怪眼,鬚髮直豎,一陣惡氣,將帝衝倒,未知性命如問?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四皓羽翼定太子

    漢帝被惡氣衝倒,左右急扶帝入寢室,諸將到帳下問安,帝臥病不起,命醫調治,數日方愈,帝重賞吳臣,遂封爲忠毅候:仍行手敕,曉諭吳芮,用心把守江夏一帶。以劉仲之子劉濞就封爲吳王,鎮守江東。

    十一月,帝過魯,聞闕里乃生孔子之處,有孔子之庭並孔林,帝即率文武羣臣以太牢之禮祀之,並封其子孫,遍遊泰嶽勝境,復詢問孔顏遺址,祀孔廟畢,還過豐沛,置酒沛營,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笑樂,又招致沛中幼童得二百人,教之歌舞,竟日作歡飲酒,酒至半酣,帝起,擊築自爲歌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令歌兒皆和習之,帝乃自起歌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父老曰:“遊子悲故鄉,想吾幼時,終日與鄉人同處,眷戀不相舍,後起兵豐沛,遍遊海內,乃經百餘戰,遂有天下。至今不覺老矣!爾等亦皆皤白。追思往日,情甚傷感。吾今雖極貴,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豐沛。”遂以沛縣爲帝湯沐邑,悉免租稅。父兄諸母敵人日與歡樂,帝恐太勞擾,欲啓行,父兄又固請留帝,帝曰:“吾人馬衆多,沛具乃小邑,恐供給不敷,無久爲民苦也。”帝不得已,又往三日,大兵起身,一日過洛陽,直抵關中,呂后、太子、戚姬、如意,並文武羣臣迎接車駕入內,大排筵宴,犒賞諸將,自此天下無事。

    帝寵愛戚姬益甚:呂后每懷嫉怨,因尋事喧怪鹹姬,姬不能自安,一日帝有疾,入姬宮,見帝一向多疾,因奏曰:“陛下春秋漸高,若聖意不早以定議,吾母子恐他日無葬地矣!”帝曰:“此事亦甚易,待朕徐徐圖之。”姬命左右置酒,與帝歡洽,帝大醉,枕姬膝上,遂熟寢。呂后密令探看,知帝在姬宮飲酒,後乘興即過西宮,有守宮門近侍報姬曰:“呂娘娘至矣!”姬因帝枕膝熟睡,不敢驚擾,坐牀未起,後忽至,大罵曰:“賤婢每見我,恣肆無狀,今入爾宮,尚高坐不起,是何道理?”姬曰:“妾見後,豈敢不遠迎?因帝熟睡,不敢驚寢,以此失禮。”後曰:“賤婢每見我,便以帝爲辭;他日萬歲後,定着汝爲讖粉!”遂大怒罵詈而去,戚姬半晌無言,惟咂咽墮淚,不意淚點滴於帝面上,帝覺來。酒醒,見威姬墮淚,帝驚問曰:“愛卿緣何垂淚?”姬曰:“適間陛下枕妾膝睡熟,不料呂后自外來,臣妥恐驚陛下寢,不敢動身,後怪不起,嗔怪而去,欲侍陛下萬歲後,致臣妾力齏粉:妾因此啼泣,誤以淚珠污陛下龍顏,妾該萬死。”遂跪伏在地,嬌容愁貌。萬種風姿。帝急以手攬衣撫之曰:“汝放心!管教汝無事,明日出朝,與羣臣會議,定易太子,汝必爲皇后,如意爲太子,呂后豈能害汝耶?”戚姬叩首拜謝。

    帝商議已定,次日出朝文武羣臣朝參畢,帝遂手敕,着令羣臣再議更易太子,務臺公論,勿執已見。帝遂命羣臣,赴丞相府商議。

    呂后知覺,因召呂澤人內議曰:“帝寵戚姬,不念舊德,累次詔羣臣,要易太子,此事如何?”呂澤曰:“臣識見淺小,不足以謀大事,娘娘若要籌策,須差人密問張子房,看他有甚識見。”後曰:“張子房導引辟穀,一向不出,豈可爲我籌畫?”呂澤曰:“臣與子房之子張闢疆交好,央他轉與子房通達,料子房一言之間,便可主意。”後即命呂澤同闢疆往問張良:初不欲言,呂澤曰:“澤奉後命,來問公畫計,今公不言,臣何以復後?今澤但有死而已,必不能出公之門也。”良曰:“此事非敢不言,但不可以口舌爭也。”澤曰:“出公之口,入澤之耳,何不可言之有?”良乃附耳謂澤曰:“帝平白所重者有四人,一向徵聘,其人堅志不欲來,隱於商山之南,此山離長安三百里,山勢最險,多出芝草,間來採芝而食,鑿泉而飲,飄然與世相忘,帝深慕其人,而不能力致,每欲除之,又恐天下人非議,亦且阻塞賢路,遂任彼自樂。今娘娘差人卑禮厚幣,辭意懇切,務求此四人,以羽翼太子,帝一見之,則自然不敢言廢立矣。若得此四人來,勝百員強將,抵十萬精兵,不動聲色,而太子有磐石之固矣。”澤曰:“願求四公姓名。”良曰:“此四人一人姓唐,名宣明,居東園,遂號東園公;一人姓綺,名裏季,邯鄲人,初隱商南,後與東園爲友;一人姓崔,名黃,字少通.齊人,隱居夏黃,遂號夏黃公;一人姓周,名術,字元道,河內人,號角里先生,爾就將此四人奏知娘娘,急早懇求,若得他下山,太子之福也。”

    呂澤聞張良之言,拜謝,急來奏知娘娘,呂后隨差內使李恭等四人預備西蜀錦四十疋,黃金四千兩,名馬四匹,前赴商山,求見四皓,四皓方由山中採芝而歸,見使命各備厚禮,跪于山坡之下,俯伏而言曰:“方今皇太子仁孝誠敬,著聞於天下,素仰四公之名,特差某等卑禮厚幣,乞請四公下山,輔教太子,以成太平之治,他日嗣登寶位,富貴與公共之,願公勿辭焉。”四皓初有難色,見使命哀求懇切。拜伏在地不起。遂將禮物收下,留使命在山中暫歇一宿。次日,四皓收拾行囊,同使命下山,來見太子。呂后即傳命,排設筵席,款待四人。四皓自此朝夕與太子相伴不題。

    卻說帝升殿召羣臣曰:“朕前日命卿等會議,更易太子,連日未見回奏。”叔孫通、周昌等諫曰:“昔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秦以不旱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頸血污地也。”帝遂拂袖而入,羣臣皆散。

    帝正欲幸長信宮,過便殿,適見太子自文德殿而來,四老人隨太子後行,帝怪問曰:“此四人,自何而來?”四人近前各言其姓名,帝乃驚曰:“吾久以卑禮敦請,四公皆逃避不欲來,今公何從吾兒遊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嫚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懼而亡匿之:聞太子仁孝恭敬,禮賢下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爲太子死者,故臣等願委身以事太子。”帝曰:“煩四公幸調護太子。”四人各爲壽,望帝拜伏,衣冠甚整,器度奇偉,真當世之神仙也。帝相望而去。

    帝至長信宮,戚姬接見,帝備道叔孫通、周昌等力諫不欲更易,又且太子有四皓爲之輔佐,羽翼已成,難動搖矣,戚姬不覺淚下,帝諭之曰:“吾封如意都善地,料根本已固,定無事矣。”姬拜謝,不知帝封如意何處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漢帝封趙王如意

    帝因戚姬涕泣,遂撫諭之曰:“我前日徵陳豨,駐兵邯鄲,我見此地風俗淳厚,人民庶富,前有燕臺之阻,後有漳河之險,地方千里,人多豪傑,若此地建都,亦不在長安之下:我明日出朝,就封如意爲趙王,建都邯鄲,使彼終身快樂,且又離關中甚遠,乃重耳遠害之道也。”姬曰:“封如意力趙王,深感陛下洪恩,但如意幼小,須得一人輔之,庶可以保守疆土。”帝曰:“待明日於羣臣之中,揀選一奇謀之士以輔之,料萬安無事。”姬拜謝,置酒與帝歡飲。

    次日,帝升殿,與文武羣臣會議:“太子既不可易,但如意年漸長成,不可久留宮中,朕欲封如意爲趙王,建都邯鄲,卿等以爲何如?”羣臣曰:“若封如意爲趙王,甚合公論。”帝曰:“封如意爲趙王,須得一老成大臣輔之,庶得朝夕教導,卿等以爲何人足當此任?”蕭何曰:“唯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公正明爽,足可輔之。”帝曰:”正合吾意。”於是召周昌,欲同如意赴趙建都,昌曰:“陛下既命臣輔佐,敢不從命?但須依臣三事,仍望陛下寫手敕以戒之,庶保無事。”帝曰:“那三事?”昌曰:“第一不可復入朝,恐地方無人保守,又防人謀害,第二退守本國,謙以自御,聽臣諫勸。第三不可時常與戚娘娘通問音信,恐被人識破,則母子不能自保,若依此三事,臣方可輔之。”帝曰:“此三事亦甚易。”隨寫手敕付趙王收照。遂命車駕送如意出城。如意臨行來別戚姬,姬曰:“吾與爾今日別離,又不知‘何日相見?”母子抱頭放聲大哭,左右無不墜淚,是日如意出城,帝送至郊外,灑淚而別,周昌亦同趙王赴邯鄲不題。

    卻說帝正欲進城,只見一人手執詞狀,向帝駕前聲言:“蕭丞相將上林中空地召民耕種,以公家之物而要買人心,實懷不忠,乞陛下察之。”帝聞奏大怒曰:“蕭何受賈人財物,卻將吾上林空地,與民佃種,甚非臣道。”急令廷尉械繫之。蕭何被系亦不分辯,遂下獄。數日,有王衛尉叩闕上言曰:”蕭丞相有何罪,陛下乃械繫下獄耶?”帝曰:“受賈人財物,以吾苑地求租於民。吾故系之。”王衛尉曰:“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也,且陛下此數載來,陳豨、英布反,以關中託丞相鎮守,當是之時,若關中以西少爲推動,則國家非陛下有也。丞相不於此時爲利,今卻乃利賈人之金乎?陛下忌小過而忘大德,臣故不避死而叩闕上言之,幸陛下察焉!”帝沉思半晌回答曰:“此寡人之過也。”是日,使內侍持節赦丞相蕭何出獄。何入內向帝謝恩,帝曰:“丞相爲民請苑。真宰相之事也。吾不知而加罪,吾不過爲桀紂主;丞相下獄,亦不分辯,則爲賢宰相也:寡人之系公,正欲百姓聞吾之過也!”何曰:“陛下聖明,臣罪當繫獄,又何分辯之有?”帝嘆曰:“賢哉,何之爲相也。”遂將妄告者殺之。

    張良聞何下獄,遂嘆曰:“韓、彭、英布被誅,蕭何下獄,吾雖導引辟穀,尚處關中,況易太子之計,乃我所爲,倘帝知之,吾罪亦難免矣!”遂尋訪四皓,計議欲往終南求仙,以避其難,各人約會相同。次日,張良同四皓見帝曰:“方今天下一統,四海宴然,太子仁孝素聞,禮賢下士,足可以繼萬年之統,臣四皓年各八十,不能起居;臣良衰病日侵,亦不堪任用。欲辭陛下,臣等前往終南山訪道,一切功名富貴,漠漠然無關於心,遠觀雲水,了身達命,得延數年,皆陛下之所賜也。”帝曰:“朕得先生以來,屢建奇功,未有酬報,前封爲留侯,先生又未領受,今乃辭寡人而去,不識繼此可復得見乎?”良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帝又謂四皓曰:”卿等輔教太子,正望久相調護。今相從未久,又欲遠遁山林,復埋名韜跡,是何心哉?”四皓曰:“君子滿朝,善人當道,臣等衰朽之人,亦何益於國家?惟望陛下,放歸田裏,得休息餘年,臣等沒齒感恩當何如耶!”帝見衆人辭意懇切,去唸已決,遂贈金帛之物,親步行出殿門之外,以目遙送,只見四皓、張良飄然而去,帝嘆息不已。卻說漢帝因見張良歸山,一日追思開國功臣:“其間有與朕起首布衣者;有背楚歸朕,建立大功者;有續後隨朕徵進,屢有奇謀妙算,足成偉績者;雖曾犯罪,或遭誅戮,然興劉滅楚之功,實不可混,朕欲建立一閣,將功臣名姓容貌,圖畫於上,以示後世子孫,使不忘其初,亦見我大漢人才之盛也。”即命工匠建立功臣閣,圖畫容貌,閣成,遂引太子觀看,一一指說功臣出處來歷。看到紀信,太子便說:“陛下若無此人,安得有今日?”又看夏侯嬰,太子便說:“臣若無此人,亦豈得今日爲陛下子耶?”帝曰:“吾兒可謂不忘其本矣!”是日,即召紀信子紀通,夏侯嬰,重加賞齎。二人領受,謝恩出內。人人讚歎,盡說太子仁德。帝聞之甚喜。

    忽有一人大叫曰:“陛下與殿下念紀信、夏侯嬰之功,獨不念臣父有莫大之功,而不復念,是陛下獨忘之矣。”漢帝看其人,未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長樂宮高帝拒醫

    其人爲誰?乃項伯之子項東也。東曰:“陛下昔日屯兵霸上,與楚相拒,楚王欲起兵劫寨,臣父以子房故舊,遂忘同姓,親冒矢石,直抵漢營,報知陛下,相與結好。續後回楚,復又與陛下解釋,以此霸王息兵,次日鴻門設宴,臣父又與項莊舞劍,極力與陛下維持,陛下得以無事。其後成皋,霸王置太公於俎上,又得臣父以言力阻,太公得以保全。臣父之功,不在紀信、夏侯嬰之下。陛下今日與殿下論功,一言不及臣父,因此臣隨侍從,遂冒死敢爲陛下言之。”漢帝聞東之言,愕然自失曰:“寡人久欲結昔日之盟,復二姓之好,但連因各處征討,未有暇時,今聞汝言,使我自愧。”是日,使傳命以少華公主與項東結親,令叔孫通議禮,擇日成婚,永結盟好。項東自此與公主合親,住居隆慶府,封東爲昭信侯不題。

    卻說帝因徵英布爲流矢所傷,舊病復作:又屢幸戚姬,遂成重疾,呂后與宮嬪議曰:“帝今有重疾,又終日尚在西宮,倘有不虞,何以定後事?”宮嬪曰:“此事當召絳、灌諸臣同殿下往西宮,勸帝回長樂宮養病,此是正理。若娘娘諫勸,恐帝終不聽。”後曰:“汝等所見甚有理。”即召審食其、呂澤,傳命召絛、灌諸大臣同殿下赴西官,請漢帝回宮。諸大臣曰:“娘娘聽見甚有理。”衆人即同殿下前到西宮,候於福順門之久,傳與官嬪。宮嬪報知漢帝,帝曰:“此必呂后見我有病,以此着太子同羣臣,欲請我回宮。”威姬曰:“陛下若回宮,舍我在此.終被呂后所害,臣妾再不得見天顏矣!”言畢淚如雨下,拜伏於御榻之前。帝曰:“待諸臣進內,我自有話說。”遂傳旨着太子諸臣進內。

    太子與羣臣入內,見帝面容黃瘦,四體沉重,叩首於御榻前哀告曰:“陛下春秋已高,又兼有疾,久在於此,雖朝夕歡樂,似非養聖之所,臣等愚見,欲奉迎陛下回正宮靜養,以保萬年,則太子之大孝,臣等之至願,兼盡之矣。”帝曰:“我之得疾,蓋因久於兵馬,此懷終日鬱郁,所以困而成疾。今居於此,自覺心志舒暢,或可以保安,豈可復遷改他處?倘愈加潰亂,非汝等所以慰我也。”有樊噲續到,拜伏於地曰:“陛下起自布衣,遍歷天下,誅秦滅項,何其壯也!今乃顧戀戚姬,遂忘初志,想娘娘與陛下同其患難,共成大業,不得與陛下相處正室,失天地配合之宜,臣等甚爲陛下不取也。今殿下與羣臣冒罪哀請,陛下若復執一不回正宮,又失父子之情,君臣之義,陛下何以示法萬世乎?”帝見羣臣哀請之至,不得已,遂起,扶病過長樂宮養病。戚姬送帝回正宮,拜見呂后畢,仍回西宮不題。

    且說呂后與羣臣計議,欲請名醫看疾,陳平曰:“此去長安二百餘里,櫟陽北山下,有一醫人,極知脈理,善療諸病。娘娘可差人以禮請來看視,或能治之也。”後即具禮差人,前赴櫟陽請醫,一日醫人至長安,入內先見呂后,呂后備將帝所得病症一一告知,醫人曰:“此病雖沉重,然帝元氣素壯健,若以良藥,漸漸調理,敢保萬安。”後喜曰:“汝若能以治之,必重加封賞,富貴不輕也。”後遂引醫入內見帝,醫奏曰:“陛下之疾,亦不難治,料加以良藥,旬日即愈也。”於是帝嫚罵曰:“何乃引此山野匹夫,妄爲可否耶?我起自布衣,提三尺劍,遂取天下,豈非天乎?我命在天,雖扁鵲神醫,亦何益哉!”帝堅意不使醫治病。帝賜金五十斤,仍發回櫟陽。

    漢帝自此飲食少進,病益沉重。呂后朝夕侍於左右,因問:“陛下萬一萬歲後,蕭相國死後,誰可以代之?”帝曰:“曹參可。”又問其次,帝曰:“王陵可,陵少戇,陳平可以佐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呂后復問其次,帝曰:“此後亦非我所知也。”太子亦入內問疾,帝曰:“吾老矣,此疾不可起,汝仁厚有餘,足可以保天下,但趙王如意,母於之命,皆賴汝保全,父之所愛者,子亦愛之,然後爲孝,汝當識之!”太子曰:“君父之恩,手足之情,二者皆不可失。陛下善保龍體,他念不足慮也。”帝囑之後,病勢愈重,遂不復言。乃於大漢十二年,夏四月甲辰,帝崩於長樂宮,原高帝生於秦昭王五十一年,崩於是年,壽六十三歲。帝崩四日後,呂后祕不發喪,召呂澤、審食其計議,立意要謀害功臣,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呂太后謀誅功臣

    漢帝崩四日,後祕不發喪,召呂澤、審食其議曰:“方今在朝功臣,強梁跋扈,各懷異志,若知帝崩,決然作亂,豈肯委身以事少帝?我欲假傳帝病甚重,召大小諸臣人內分付遺囑,不拘在內在外,通要入內,卻埋伏下武士,因而殺之。以除後患。此計如何?”審食其曰:“娘娘須草詔傳佈中外,着令大小羣臣入內,仍要委一心腹大將,率領武士、方好下手,若防備不嚴,倘羣臣作變,反惹起禍來。非同小可。”後曰:“左右人將惟酈商可託心腹,汝可召來計議。”呂澤即往召酈商,商急來見後,後將前事密與酈商說知,商曰:“此事甚非長策,娘娘若草招傳佈中外,倘羣臣各生疑忌,其起異志,則天下危矣!況陳平、灌嬰,前領精兵十萬把守滎陽;舞陽候樊噲,太尉周勃,領精兵二十萬前定燕代;其餘諸將,散處四外,各據精乓,勢已固立,若知帝崩,又聞娘娘賺入內謀害,彼各連兵還向,以攻關中,諸大小羣臣在內者。知外有兵變,若復協力內叛,娘娘雖有百萬雄兵。亦難支持。只一變亂,豈是等閒,娘娘須當裁處,不可輕舉!”後曰:“如爾所言,真是有理,爲今之計,將復如何?”商曰:“以臣愚見,急頒詔中外·傳說帝崩,大赦天下,召樊噲、周勃、王陵等防護關中,上不失先帝萬年之業,下可以保少帝安太平,娘娘開創之功,勒銘彝鼎,子子孫孫,傳頌不朽也。”後曰:“既是如說,即令叔孫通草遺詔,傳佈中外。”詔曰:

    朕起自布衣,還定關中,艱苦三十餘年,大業始定。方欲安享隆平,以臻至治,不意寢疾不起,遂爾遐逝,幸賴爾大小文武臣庶,共贊皇猷,克成鴻謨。仍冀輔佐太子,嗣登天位,保守海宇。統績萬年,天下元元,奠安漢土。如有弄兵潢池,不遵王化者,即命一二大將,統兵征討,竭力剿除,毋負朕命。發喪之禮,勿大費侈,恐傷民財.非朕初意。故茲詔示,鹹使聞知。

    詔布中外,大小羣臣悉來舉哀。丁未發喪,丙寅葬帝於長安故城,已已立太子盈爲皇帝,頒詔天下。詔曰:

    朕乃帝長子,冊立已久。帝崩,羣臣遵帝遺詔,立朕嗣皇帝位。朕自諒德薄,恐不足以勝天下之重,但帝命簡在,不敢固遜,乃於大漢十二年,夏四月己巳,入登大寶,昭布中外,惟賴爾大小文武諸侯,匡朕不及,以保鴻業,期統續於萬年,衍子孫於不拔:故茲昭示,鹹使聞知。

    惠帝頒詔畢,叔孫通率羣臣上表朝賀,又議尊漢帝爲高帝,以明漢祖,爲創業之主也。惠帝曰:“爾等欲尊帝爲高帝,此亦子孫尊祖之孝,但不知於禮亦有合乎?”羣臣曰:“先帝起自微細.撥亂反正,平定天下,爲漢太祖,功業最高,上尊號爲高皇帝,深合三王之禮,允協天下之情。”惠帝曰:“爾臣既議停當,急上尊號,以示中外。”於是羣臣議尊人帝爲高皇帝,令郡同諸候。各立高廟,以歲時祭享:又思高帝嘗悲歌於沛縣,即於沛縣原發跡之地立高帝廟,就令原教習歌兒二百人,每祭祀之時,即歌舞,以爲享神之禮。如有名缺,輒令有司補之。

    惠帝即位後,各處諸侯俱來朝賀,惟燕王盧綰聞高帝崩,即率衆結連匈奴謀叛,惠帝乃遵高帝遺詔,即召樊噲、周勃,統領精兵二十萬伐盧綰,樊噲、周勃領帝命,揀選精兵二十萬,前赴燕代,一日兵到漳河,先差小校探聽盧綰消息。差去小校數日回覆曰:“盧綰大勢人馬,屯住燕北,兩路人馬,共五十刀,接連三百里不絕。”樊噲聞說,與周勃計議曰:“盧綰兵馬既多,不可力敵,須當智取:公可領精兵五萬,由漳河東北走太原,以撓其後;吾領兵前赴燕南與盧綰對敵,彼惟專意於前,不防其後,公乃急攻其後,使彼兩勢不能相應。綰可擒也。”勃曰:“匈奴現今屯兵燕北,倘聞吾兵攻擊,或來接應,不惟無益於我,亦恐無益干將軍矣。”噲曰:“不然!我兵往攻燕南,與綰對敵。匈奴決向前救應,與綰合兵,與我相敵·豈有顧後之理,公乃舉兵撓亂其後,彼必驚潰而走,疑我從天而降矣。一陣決可取勝。”周勃從其計,即領精兵五萬,由漳河東北而去。樊噲亦催動三軍,徑趨燕南大路而來。離盧綰營五十里下寨。

    盧綰知樊噲領兵到來,急報知匈奴,着急領兵來燕南救應:樊噲紮營三日。不與交戰。盧綰與匈奴商議曰:”樊噲乃漢之名將,今漸年老,來此三日,不敢出戰,想見我兵勢重,有怯敵之意。我明日與彼交戰,汝可出兵以衝擊之,彼必敗走,可盡力追趕,決然取勝,若樊噲一敗,漢將再無出力者:倘關中撓動,我與汝舉兵而西,長安可得也。”盧綰計議停當。

    卻說樊噲分付騎將張榮、李鼎、馬和、黨奉四將,各領兵四萬左右埋伏,曰:“待我詐敗,汝可併力截殺,彼必潰亂。”四將得令,引兵左右埋伏,樊噲卻一馬突出陣前,與盧綰答話曰:“漢帝與汝起兵三十餘年,愛汝如子,封汝爲燕王,可謂極貴,汝尚不知足,乃結連匈奴造反。今天兵到來,及早受死,免使三軍塗炭!”盧綰曰:“漢帝誅戮功臣,呂后尤甚,因此起兵,以圖天下,汝若見機與我合兵一處,免遭未央之苦。”樊噲大怒,舉戟直取綰,綰舉刀交還,兩家戰在一處,金鼓震天,塵籠四野。戰到三十回合,樊噲詐敗,勒回馬落荒而走。匈奴人馬亦衝殺過來,盧綰併力與匈奴追趕,才然前進,兩邊一聲炮響,左右突出兩枝人馬來,爲首四員大將,截住燕代人馬,奮力衝殺,樊噲復調轉人馬併力夾攻,盧綰大敗,向後奔走。樊噲揮動三軍,連夜追殺。又有燕北人來報,漢兵不知多少,自太原衝殺前來,已將老營輜重盡數燒燬,相離止五十餘里,盧綰大驚,急趨燕城,又有樊噲緊追在後,不得脫身。追及天明,漢將周勃人馬已到,將盧綰、匈奴圍住,箭如飛蝗。匈奴急下馬投降,盧綰見勢不可支,遂引刀自殺。衆軍士將匈奴綁縛至軍前聽候。

    樊噲嗚金收軍,同周勃迸城安撫百姓,犒賞軍士,周勃稱賀曰:“果不出將軍之所料也!”樊噲曰:“匈奴雖擒,惟單于一支,未可誅滅,可監押赴長安見帝,與羣臣計議,正好乘此與單于相和:況帝初即應,首擒此巨寇,亦足以壯國威也。”勃曰:“將軍所見甚當。”於是引本部兵二十萬,並降兵十五萬·奏凱而回。一日到長安,見惠帝,備說盧綰自殺,匈奴歸降,燕代悉平。帝甚喜,重賞二將,即令匈奴解去其縛,候次日朝見。比有叔孫通奏曰:“臣有一言面奏,欲使外國明日朝見之時,仰瞻上國君臣之禮,陛下當升大殿,令武士陳列儀仗,以彰威武。”帝曰:“此奏甚臺朕意。”隨密傳旨,着文武大小羣臣。各具錦繡服色,次日早朝。未知如問盛張朝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一回 漢惠帝坐享太平

    卻說叔孫通因匈奴朝見,奏知惠帝,要盛張朝儀,嚴整武士,又密傳旨,着文武羣臣各具錦繡服色侍班,使外邦見我中國威儀。惠帝准奏,人日樊噲引領匈奴大小酋長百餘人朝見,匈奴並衆酋長見漢朝威儀,十分欽服,拜伏曰:”於今始仰中國之盛,我外夷遠處沙漠,生長邊方,從來未嘗見此朝儀也。”惠帝傳旨着光祿設宴款待匈奴,帝遂朝散歸宮。

    自此天下無事·萬國咸寧。以呂后爲皇太后,呂澤等恃太后在上,專擅權柄,出入宮庭。諸呂皆封列侯,諸大臣莫敢諫。

    丞相蕭何老疾舉發,帝知何有疾,親往視疾。蕭何急令家人淨掃廳堂,排設香案,迎惠帝入寢室,何將朝服冠冕置於身邊,望帝叩首。帝曰:“丞相得何疾?”何曰:“臣老疾日侵,飲食少進,死期不遠,乃蒙陛下軍馬下臨,臣粉骨碎身,何以報德。”帝曰:“丞相善加調理,命醫看視,料亦安保無事。”何曰:“臣隨先帝晝夜經營方略,調度軍需,費盡心力,五臟皆傷,以此致疾,豈能遽安?”帝不覺淚下,何亦涕泣,帝曰:“丞相百歲後誰可代公,以輔佐朕躬?”何曰:”知臣者莫如君。”帝曰:“曹參何如?”何曰:“陛下言及曹參,真得其人矣!參乃先帝舊臣,素忠誠,可任大事,臣死之後,急當以參爲相,前日先帝亦曾論及,陛下當任用也。”帝曰:“丞相再有何見諭?”何曰:“先帝立法甚善,王陵、周勃等諸舊臣。守而不失,則天下自然無事,此外非臣敢多言也。”帝遂回朝進宮,何過數日薨逝。帝聞之。甚傷悼,遣使致祭營葬,急差人取曹參代何爲相。

    卻說曹叄聞得蕭何薨逝,告家人急備行裝:“吾將人相矣!”數日後,果有使命召參爲相,初曹參與何交最善,後何相.勢位懸殊,遂與參有隙;及何推舉賢能,首以曹叄爲言,曹參亦知蕭何不以私隙廢公舉,對家人三何必薦己爲相也。曹參遂入朝見帝,帝撫之曰:“蕭丞相首薦卿可代己任,先帝臨崩。亦曾念及,卿當盡心王事,無負委用。”參曰:“臣敢不竭盡駕駘,以圖報稱?”及曹參爲相,凡事無所變更,惟遵何約束,擇郡吏皆訥於文辭、老成持重者選用,凡深刻浮薄、專務聲名者,一切皆斥逐之。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終日惟安靜無事,府中惟一二吏伺候,再無迎送叄謁之煩。帝差人體訪,見參府中無事,因召問曰:“卿爲丞相,當天下大任,何乃終日靜坐,不見所治何事?”曹參奏曰:“陛下自察聖明神武,孰與高帝?”帝曰:“朕安敢望先帝耶?”參曰:“陛下觀臣之才能,孰與蕭何?”帝曰:“君才似不如也。”參曰:“陛下之聖明既不如高帝,臣才又不及蕭何,高帝所定之法令,陛下當遵守,蕭何所爲之善政,臣等當奉行。君臣同心,遵而不失,使海內清寧,四方無事,民安其業,天下太平,陛下高拱清穆,臣等各安其位,各盡其職,不亦可乎!又何紛更以多事哉?”帝曰:“善!”於是曹參居相位三年,一遵何約法,民俗漸淳,士多忠厚,百姓相安於閭巷之前。民相歌曰:“蕭何爲法,斠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不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曹參持政既久,每告子弟曰:“吾從高帝起自豐沛,與秦楚交乓四十餘年。身經百十餘戰,萬死一生,不意今日位極人臣,坐享太平,子孫世世承蔭。於分足矣:此應不可久貪,當推讓賢能,庶保永終。”乃上言備陳年老多疾、不堪任使.乞放歸故山,以終天年,初帝不允所請,參再三辭意哀懇,躬候闕下,瞻望不退,帝知參意已決,遂允所請,仍以宣平侯加封宣平公,食邑十萬戶。子孫俱世蔭,馳驛回藉。

    帝乃遵高帝遺詔,以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周勃爲太尉,樊噲等訓練兵馬,朱虛候劉章制服諸呂,宰相以治內,大將以治外,蠻夷順附,自此天下無事,謳歌載道,無復昔日傷夷愁嘆之聲矣。

    東漢演義評 清·珊城清遠道人

    第一回 英君圖治開三釁

    漢朝自高祖起沛,引兵自南陽入武關,破秦;項羽背約,分王漢中;後得韓信,拜爲大將,遂東出陳倉,定三秦;信復北舉燕趙,東擊齊,南會楚,五年之間,卒破羽於垓下。天下大定,定都長安。初滅楚時,建都洛陽,從婁敬、張良之議,遂都長安。長安在洛陽之西,故後世號爲西漢也,高祖在位十二年崩,傳位與長子盈,是爲惠帝。

    帝仁孝,見呂太后所爲慘毒寡恩,常懷不樂。一日,太后鴆殺御弟趙王,斷其母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號曰“人彘”。召帝觀之,帝大驚,哭曰:“此非人所爲,朕何以治天下!”由此日惟飲酒作樂,不聽政事,鬱郁七年而崩。

    帝無嗣,呂太后取他人兒爲太子,立爲少帝,後又殺之,更取他人子,立爲後少帝,太后自臨朝稱制,盡封諸呂爲王,欲滅劉氏之祚。幸得太尉周勃,右丞相陳平協謀,太后崩,悉捕諸呂斬之,迎代王恆即位,是爲文皇帝。帝高帝中子,薄姬所生也。

    文帝恭儉,有王者規模,在位二十三年,天下富庶。至景帝紹位十六年,遵守成業,蠲民租,減笞法,瘐廩府,庫充實至於朽不可校。但刻薄尚刑名之學,以至激變七國,賴周亞夫討平之。後亞夫子爲人所告,事連亞夫,召詣廷尉,不食嘔血而死。

    武帝雄才大略,煥然可述。在位五十四年,表章六經,舉俊茂,興太學;又逐匈奴,通西域,平南越,開朝鮮,南置交趾,北置朔方,可謂盛矣。然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爲盜賊,幾類秦始。幸其末年悔過,壬辰二月,親耕於鉅定,還見羣臣曰:“朕即位以來,所爲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以田千秋爲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他材能學術,又無閥閱功勞,特以前曾訟太子之冤,一言悟主,數月之間,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爲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先是桑弘羊言:“輸臺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募壯健民詣田所,墾田築亭,以威西方之國。”時上深悔既往之非,聞奏乃下詔曰:

    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以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今又請遣卒田輪臺,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前擊車師,雖降其王,以遼遠乏食,道死者數千人,況益西乎?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飢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

    自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爲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爲搜粟都尉,過能教民治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時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歲,體壯大,多智,上奇愛之,欲立爲太子,以其年稚,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圖”以賜光祿大夫霍光,後以光爲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碑爲車騎將軍,上官桀爲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帝崩,太子弗陵即位,年才十歲,是爲昭帝也。童稚之年能辨霍光之忠。惜天嗇其年,壽二十二歲而崩。帝無嗣,立昌邑王即位。王昏亂,淫戲無度。大將軍光率羣臣奏太后,廢之。迎武帝曾孫病已入即位,是爲宣帝。

    帝在位二十五年,勵精圖治,信賞必罰,吏稱民安,借乎治雜於霸,文景之治不復存矣!至用恭、顯,而啓元帝之信閹宦;貴許、史,而啓成帝之任外戚;殺趙、蓋、韓、楊,而後哀帝之誅大臣。故論其功,則爲中興之君;察其罪,則爲基禍之主。按兩漢凡二十五君,共坐四百二十六年天下,計西漢十三君,合王莽淮陽王十六年,共二百三十年;東漢君一十有二,共年百九十有六。那二十五君:

    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篡,

    光武明章和殤安,順衝質桓帝靈獻。

    前部西漢演義,但做到高祖得天下而止,讀者費了數日功夫,只知得數年之事。其子孫坐了幾年天下,孰爲聖明,孰爲昏暴,竟茫然不知,如看一兩出戏文,熱鬧半天,還是有頭無尾,至平帝如何失了國,王莽如何便篡了位,樹必先朽而後蟲生,做東漢的,更不敘明根源,這又叫個有尾無頭,更是悶事。今重新演說光武中興故事,順便將西漢一代之事,約略補述在前,令讀者於一代興衰,瞭然在目。

    且說宣帝太子名奭,溫柔慈善,帝極鍾愛。一日,所幸的司馬良娣病死,太子大哭,痛不欲生。宣帝自進宮勸解,只是不樂。帝令皇后遍擇美女於後宮。一家人子中得元城王氏女,名政君,其祖王賀,曾爲繡衣御史。時政君年方十八,嬌媚秀髮,送入宮中,太子一見甚是歡悅,政君百體順承,自不必說。年餘,生下皇孫。宣帝大喜,取名驁,字太孫,常抱置左右,即成帝也,宣帝崩,元帝即位,立王政君爲皇后。元帝寵用宦官,誅戮忠良,漢家元氣剝削殆盡矣。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僞學趨權附五侯

    卻說宣帝時有兩位宦官,一名宏恭,官中書令,一名石顯,官僕射,皆久典樞機。顯尤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意指。元帝體弱多疾,以顯中人無外黨,遂委以朝政,事無大小,皆顯自決,貴幸傾朝,時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與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同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望之、堪舊爲師傅,帝信任之,因薦舉宗室更生與金敞,爲給事侍中,四人同心謀議國政。史高充位而已,由是與望之有隙,深結恭、顯。

    望之等既患許、史放縱,又疾恨恭、顯擅權,乃奏帝,以爲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之十處之。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官,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帝聞奏不能決,恭、顯遂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譽,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權擅勢,爲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上曰:“數人皆國家重臣,未必如此。”顯曰:“且致廷尉問之,看是如何。”上即准奏。一日,有事召堪及更生,左右回奏,兩人系在獄中,須詔赦出。上初即位,不知致廷尉爲下獄,大驚曰:“非但廷尉問耶?”立召恭、顯責問,恭、顯皆叩頭,上大罵,又叩頭。上無法處治,乃曰:“汝二人且出視事。”二人出,立請史高商議。高即見帝,面奏曰:“陛下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下天,而先驗師傅,但既下獄,宜因而決其罪,以免其官,不然中外紛然議論,更累聖德。”上從之,乃赦望之等罪,收其印綬,與周堪、劉更生俱免爲庶人。後上念三人皆忠良,無辜削職,心甚不安,詔賜望之爵關內候,給事中,朝朔望。復徵周堪、劉更生,欲以爲諫大夫,恭、顯懼其多言,因奏以爲中郎。

    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各處地震,殆爲恭、顯專權,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奏上,恭、顯疑更生所爲,白請考奸詐,詞服,更生復逮繫獄,免爲庶人。會望之之子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恭、顯復奏望之教子上書,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上曰:“太傅素守高節,恐不肯就吏、受訕辱,而致其死也。”顯等曰:“望之前幸不坐罪,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又自託師傅之尊,若不屈之牢獄,塞其怏怏之心,則聖朝難以施恩厚矣。且人命至重,誰不貪生?今望之所坐語言薄罪,諒不致死,無足深慮。”上乃點首允之。顯等即令謁者召望之,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可鄙乎?”遂飲鴆自殺。帝知之,大驚拊手曰:“朕固疑其不就牢獄,果殺吾賢傅。”卻食涕泣,哀動左右,召顯等責問,皆免冠謝罪,良久然後己。

    是時前後地震日食,三月雪,霜殺桑,夏寒日青。劉更生乃上書曰: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蕭韶九成,而鳳凰來儀。至周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在盛則正士消。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考祥應之福,災異之禍,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是時周堪、張猛在朝,石顯等憚之,於是顯及許、史皆言,災異皆堪、猛用事之咎,遂左遷周堪爲河東太守,張猛爲槐裏令,後猛爲顯誣譖,令自殺,後賢讀史謂堪、猛皆自取顛覆者,蓋是時羣小在內,主德不明,必無可爲之理,戀戀於朝,何所補益,屢遭黜辱,宜矣。若周堪以受遺大臣,當望之飲鴆之後,稱疾而去,不亦善乎!

    有京房者,《善易》以孝廉爲郎,屢言災異有驗,天子悅之,數召對。一日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陛下視今爲治耶?亂耶?”上曰:“亦極亂耳。然今之爲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上頻頻點首曰:“朕已諭。”房出,上亦不能退顯。時宏恭已死,專權者石顯,黨與五鹿充宗爲尚書令,亦用事,深疾房,欲遠之,因建言以房爲魏郡太守。去月餘,竟徵下獄,殺之。初京房學易於焦延壽,延壽嘗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房學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爲候,各有占驗。然而不明乎消息盈虛之理,語默進退之機,才得爲郎,便欲去上所親信而下量,元帝之庸懦亦難乎其免矣。故占候前知之學,君子所不貴焉,若無帝者,既知其言之是矣,不惟不能用,又從而殺之,是烏足以爲君哉。

    帝優柔不斷者十六年而崩,成帝嗣位,凡二十六年,初即位,以元舅王鳳爲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又封舅王崇爲安成侯,賜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是月黃霧四塞,諫大夫楊興等奏曰:“此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爲侯,外戚未曾有也。”大將軍鳳懼,上書辭職,優詔不許。

    秋八月,何雨月相承,晨見東方。冬十二月,朔日食,夜地震,未央宮殿中災異疊見。乃召直言極諫之士,詣白虎殿對策,議者多歸咎王鳳。時儒者谷永有賢良直諫死格,知鳳方柄用,陰欲自託,乃上書曰:

    方今四夷賓服,皆爲臣妾。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竊恐陛下聽闇昧之瞽說,歸咎無辜,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誠深察愚言,解偏駁之愛,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以慰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矣。

    杜欽亦仿此意,上了一本,上皆以其書,示後宮,即以永爲光祿大夫。又悉封諸舅爲列侯,譚爲平阿侯,商爲成都侯,立爲紅陽侯,根爲曲陽侯,逢時爲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

    有京兆尹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爲王鳳所舉,見鳳專權太甚,心頭按納不住,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實鳳專權蔽主之過,辭語愷切。上召見,謂章曰:“君試爲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遂薦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上久聞野王之名,欲倚用以代鳳。鳳聞之,即稱病,上疏乞骸骨。上兀兀不安,乃優詔報鳳,強起之。又使尚書劾王章罪,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章竟死獄中。自是公卿見鳳,側目不敢正視。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五侯羣弟,爭爲奢侈,賂遺珍寶,四方而至。因而博取聲譽,好士養賢,傾財施予。

    劉向素懷精忠,嘗作《洪範五行傳論》,又上《列女傳》、《新序》、《說苑》,因事著述以諷上。上心知其意,然終不能奪王氏權。至是覆上封事,極諫曰:“王氏與劉氏勢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爲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今國柞移於外親,降爲皁隸,縱不爲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及王鳳卒,以王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

    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未封侯。曼子莽,字巨君,善事伯叔。鳳臨死,以莽託太后及帝,乃封爲新都侯。時永始元年乙巳,越二十年乙丑,莽遂行篡逆。此按史記,至成帝酒色亡身,哀帝嬖倖盈朝,後作兩回敘。

    第三回 溫柔鄉成帝追歡

    卻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書日食者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弛二。漢成帝在位二十六年,日食地震三倍於《春秋》,水災大旱則無以比數。綏和二年九月,自京師至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地震,爲自古所無。朝廷凡有災,例皆召對,此時災變疊見,吏民上書,無不以爲王氏專政所致,上卒不悟,安昌侯張禹,以天子師,每有大政,必與定議。一日,帝至其私第,闢去左右,得吏民所言示禹曰:“上天示異,吏民不約而同,皆以爲王氏所致,王氏一門,何以獨能上幹大象?劉向素稱博學,亦以爲然,朕終不解其義。經傳頗有記載,吏民所言,亦頗合經義否?君老臣,學問非人聽及,又朕所親信,願詳言之,以決疑衷。”禹見自己年老,子孫弱;恐爲王氏所怨,因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爲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災變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上素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

    時有故槐裏令朱雲上書求見,衆公卿同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上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急問:“其人是準?”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簇雲下,雲牢攀殿檻,御史強拉之,力猛檻折,雲大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叩頭於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淨。”慶忌叩頭,頭破血流。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但輯之。留以旌直臣。”

    卻說成帝性耽酒色,嘗與侍中張放等宴飲禁中,又嘗爲微行,出入市井郊野,遠至傍縣,鬥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即侍中張放也,寵幸無比,朝野不敢誰何,故假稱之,一日,微行過陽阿主家,見歌舞者趙飛燕,大悅之,以爲倢伃。飛燕本姓馮,父名萬金,貌絕美,善爲幾靡之樂,聞者心動,江都王有孫女姑蘇主,嫁江都中尉趙曼,曼幸萬金,食不同器不飽,萬金遂通趙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婦人。主恐,乃稱疾居王宮。主產二女,歸之萬金,長曰宜主,次曰合德,皆冒姓趙。宜主纖便輕細,舉止翩然,人因謂之飛燕。合德嫩體膏滑,出浴不濡,而善音辭,輕緩可聽,二人皆絕世色。萬金死,馮氏家敗。飛燕姊妹流轉至長安,以組文刺繡,出入陽阿主家,至是入宮得幸,寵冠後宮,未久立爲皇后。先是許皇后與班倢伃皆有寵,上嘗遊後庭,欲與倢伃同輦,倢伃辭曰:“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倢伃。”自飛燕入後,寵乃衰,復譖告許皇后、班倢伃,祝詛主上,遂廢許後,而考問班倢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爲也。”上善其對,赦之。倢伃恐久終見危,乃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班氏一女子,吐屬安閒如此,且始不挾恩怙寵,後能知機引退,有怨歌一首,至今詞人傳誦,歌曰: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困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及上聞後女弟合德美,以百寶鳳毛輦,迎入宮。帝幸之,大悅,以轉屬體,無所不靡,謂爲“溫柔鄉”。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帝求白雲鄉也。”號爲趙倢伃,帝無嗣,趙後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捷仔傾心翊護之,後終無子。後寵少衰,合德益貴幸,爲昭儀,居昭陽宮,皆以黃金白玉明珠翠羽飾之,自來後宮未嘗有焉。時帝病緩弱,太醫萬方不能治,遍求奇藥,得慎恤膠以遺昭儀,每進帝一丸,一幸昭儀。一日,醉後興狂,乃進帝七丸,帝昏夜擁昭儀居九成帳,笑喫喫不休。抵明,宮中忽大譁,衆宮奴內恃大驚,齊集宮門。未知何事?下回再爲分解。

    第四回 麒麟殿董賢固寵

    卻說帝素強無疾病,時楚王梁王來朝,明旦當辭去,又欲拜孔光爲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入宮,次日晨早,忽聞宮中大亂。皇太后急自進宮,只見帝挺臥帳中,已不能言,陰精湧出不止,頃刻氣絕。太后立詔大司馬王莽,究問發病狀。趙昭儀已自殺矣。

    帝無嗣,早已立定定陶共王之子爲太子,於是即位,即哀帝,以孔光爲丞相,罷大司馬王莽就第。帝欲收攬威柄,而很愎不明,初以師丹爲大司嗎,又策免大司空何武,遣就國,而以丹爲大司空,以傅喜爲大司馬。後以共皇立廟京師事,下議,獨師丹以爲不可,不合上意,以細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免爲庶人,復賜爵關內侯。又以朱博爲丞相。孔光忤傅太后指,免爲庶人。師丹亦免爲庶人。大臣黜陟無定,又下尚書僕射鄭崇獄,免司隸孫寶爲庶人。

    時侍中董賢,性和柔便佞少上三歲,美麗無雙,得幸於上,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妻得通引籍殿中,女弟爲昭儀,父恭爲少府。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於北闕下,窮極技巧。又爲賢起冢塋於義陵旁,周垣數里。於是鄭崇極諫,上責崇曰:“君自門庭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上怒,下崇獄。司隸孫寶上書曰:“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芥,浸潤相陷,請治昌以解衆心。”蓋尚書令趙昌諛旨,奏崇與宗族通來往,疑有奸三。於是詔曰:“司隸主附下罔上,國之賊也,免爲庶人。”而崇死獄中。

    封董賢爲高安侯,孫寵爲方陽侯,息夫躬爲宜陵侯。諫大夫鮑宣覆上書諫曰: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特權,獨亂天下,奢泰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朝臣無有大儒骨鯁之士,論議通古今,憂國如飢渴者。敦外親小童,倖臣董賢等在省戶下。陛下欲與此共承天地,安海內,甚難!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官非其人,而望天悅民服,豈不難哉!孫寵、息夫躬奸人之雄,惑世尤劇,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體,就外傅。急徵傅喜,使領外親;何武、師丹、孔光、彭宣,龔勝可大委任。陛下尚容無功德者甚衆,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爲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

    上覽奏不喜,以宣名儒,優容之。

    明年,復益封董賢二千戶。時王嘉爲丞相,乃封還詔書,諫曰:“爵祿、土地,天之有也。王者代天爵人,不宜濫授。董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流聞四方,皆同怨疾。”云云。上大怒,召嘉詣尚書,以他事責問。孔光等遂奏嘉迷國罔上,不道,詔召丞相詣廷尉詔獄。嘉喟然仰天嘆曰:“幸得充備宰相,不有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遂不食,嘔血而死。

    以孔光爲丞相。上故令賢私過孔光家。光聞賢來,知上欲尊寵董賢,乃警戒衣冠出門以待,望見賢車,乃垂手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趨出拜謁。迎送恭謹,不敢用賓主鈞敵之禮。上喜,立拜光兩兄子爲諫大夫常侍。

    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上方珍寶,盡歸董氏。嘗共上晝寢,左右白事,上欲起,而賢偏籍上袖,恐驚賢寐,乃斷袖而起,其寵愛如此。後置酒麒麟殿,上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中常侍丁閎進曰:“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左右遣閎出,閎遂上書曰:“昔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賢無功封侯,列備鼎足,喧譁道路,不當天心。”上下從,亦不罪之。元壽二年五月,以董賢爲大司馬,孔光爲大司徒,彭宣爲大司空。六月,帝崩,時年二十五歲。在位六年。

    太皇太后聞帝崩,立即駕往未央宮,收取璽綬。召大司馬賢,問以喪事調度,賢憂懼不能對。太后曰:“新都侯莽,前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曰:“宰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莽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董賢,不親醫藥,禁止不得入宮殿。賢免冠徒跳詣闕,莽又以太后有詔,即闕下冊收賢印綬,罷歸第。賢歸、與妻即日皆自殺。家人惶恐,夜葬之。莽疑其詐死,發其棺至獄診視,因埋於獄中。籍沒其家財,得四十二萬萬。父恭與家屬徙合浦。後人有詩嘆曰:

    雲陽舍人貌自工,年才二十爲三公。

    法堯禪舜尚不惜,何況斷褒枕蓆中。

    孝武當年稱好色,思患預防殺鉤弋。

    嬖一幸豎忘祖宗,欲綿漢祚何由得,

    後人空罵新都賊。

    太皇太后乃詔公卿舉可爲大司馬者。太皇太后即天帝后王政君,莽之姑也。於是孔光以下皆舉王莽,忽有兩位大臣出班大聲曰:“不可不可!”二公是誰?下文分解。

    第五回 掘後墳羣臣荷鍤

    且說朝中文武何以都趨附王莽?蓋王莽最爲奸詐。成帝初即位,即委政王鳳,王氏勢極盛。劉向所謂“王氏與劉氏勢不並立”也。時五侯諸子,惟知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獨莽覬覦神器,心懷篡逆。見主無剛斷,臣乏骨鯁,一時朝野所尊信儒臣,如谷永、孔光、杜欽、張禹之徒,惟知規免禍患,依憑寵祿,殊易牢籠,因折節爲恭儉,勤身博學,內事諸父,外交英俊。及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振施賓客,家無所餘,虛譽隆洽,傾其諸父。又敢爲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嘗私買侍婢,昆弟怪之,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爲買之。”即日以婢奉博。其慝情求名如此。王介甫有詩一首,足寒權奸之膽。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哀帝漁色喪軀,及崩,無嗣,未議迎立。太皇太后先欲以大權歸之王莽,於是詔公卿僉舉可爲大司馬者。時宰相孔光,欲媚太后,以固寵榮,乃出班奏曰:“新都侯莽,才高管、晏,德並伊、周,允堪厥任。”於是光以下文武兩班,同聲應曰:“大司徒所舉是也。”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以爲惠昭之世,外戚持權,幾危社稷,今此世無嗣,市當選立親近幼主,不宜令外戚持權,言辭佩侃。太后竟置若罔聞,竟自用莽爲大司馬,領尚書事。時朝中議論迎立之事,紛紛下一,太皇太后一聽王莽主裁。時中山王箕,子年方九歲,宗支親近中最爲年幼,故衆大臣無一人議及。而王莽獨利其年幼,與太后議定,遂遣車騎將軍王舜,使持節迎之,立以爲帝,即平帝也。莽以孔光名儒,曾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爲侍中,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免官就國,紅陽侯王立,雖不居位,莽畏之,令光奏立罪惡,請遣就國。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爲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爲爪牙,百官總已以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爲,微現風采,黨與即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則稽首悌泣,固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以示信於衆庶焉。此時內外都己佈置,而心急行篡,終礙太后精明,一日,忽然得一妙計,孔光嘗稱我功德比周公,周公之時,有越裳氏重譯來朝故事,此時正好借用。即暗遣心腹,前往益州,如此如此。

    一日,忽有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來獻白雉一對。於是王莽啓太后以爲越裳氏不通中國者,千有今年,今德教遠敷,重譯來貢,允宜以薦宗廟。羣臣乃共奏曰:“幼主初嗣,此大司馬莽之功德也,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即詔尚書照此辦理。莽乃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敘光等之功,置臣莽於勿議。”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太后乃詔光爲太師,舜爲太保,豐爲少傅,邯封承陽侯。王莽尚未起,羣臣覆上言,宜以時加賞元功。太后乃以莽爲太傅,斡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故爲惶恐,不得已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復建言褒賞宗室羣臣,下至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又諷公卿奏言: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後,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平決。”於是權盡歸莽,勢與人主侔矣。

    時大司空彭宣乃上印綬,乞骸骨歸鄉里。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皆優禮遣之。又有故南昌尉梅福,字子真,知莽必篡漢,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福九江壽春人,博學通經,成帝時見權戚用事,便棄職居家,修身樂道。成帝永始三年王鳳已死,莽復弄權,福看不過意,嘗因縣道上書,直指時事,婉切極諫,上不納。至是棄家而去。人傳以爲仙。其後有人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爲吳市門卒雲。卻說平帝乃中山王興之子,既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曰:“前者哀帝立,皆太后恩義,自貴外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宜明一統之義,以成前事,爲後代法。”乃遣使即拜帝母衛姬爲中山孝王后,賜帝舅寶、玄爵關內侯,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莽長子名宇,見莽隔絕平帝母子,心非其行,又恐久後受禍,私自通書與衛寶,教衛後上書謝恩,因而陳說丁、傅舊惡,庶幾得至京師。先是元帝昭儀傅氏,甚有寵,生一子爲定陶恭王。及恭王斃,子欣代爲王。會成帝無嗣,傅太后乃多以珍寶賂遺趙昭儀。及成帝舅驃騎將軍王根,求以王爲漢嗣,諸人更相稱譽定陶王欣賢,遂徵入,立爲太子。哀帝立,乃尊傅太后爲皇太太后,帝母丁氏爲皇太后,博氏侯者,凡六人,大司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諸曹十餘人,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馬一人,將軍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諸曹亦十餘人。丁、傅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然哀帝下甚假以權勢,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傅太后元壽元年崩,丁太后建平二年崩。及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舉奏丁、傅罪惡,乃貶傅太后爲定陶恭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哀帝后乃定陶太后從弟之女也,哀帝爲定陶王時,傅太后欲重親,取以配王,王即帝位,爲皇后,至是令退就桂宮,後月餘,復與孝成趙皇后俱廢爲庶人,就其園逼令自殺。趙皇后即飛燕也。哀帝時,雖有王太后在內,而莽無權,故恨之入骨。及衛後書上,順其指,遂益以七千戶,爲後湯沐邑。時更立宗室桃鄉侯子成都爲中山王,以奉孝王之後,亦賜黃金百斤,而不令至京師,衛後日夜啼泣,思見帝一面而不可得,悲痛萬狀。宇復教令上書,但益戶邑而已。宇乃與其師吳章及婦兄呂寬商議。章以爲莽不可諫,而好鬼神,可爲變怪以驚懼之,然後說令歸政。會事發覺,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字妻懷子亦繫獄,候產子後殺之。莽奏言:“宇爲呂寬等詿誤,流言惑衆,惡與管、蔡同罪,臣不敢隱其誅。”甄邯等白太后,下詔曰:

    夫唐堯有丹朱,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聖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誅四國之後,乃至於刑措,公其專意翼國,期於致平。

    莽因是誅滅衛氏,衛寶女爲中山王后,亦黜其後位,而徙置合浦。唯衛後在,後亦廢爲家人。乃窮治呂寬之獄,連引郡國豪傑,平素非議已者,內及敬武公主,紅陽侯立,平阿侯仁,使者迫守,皆自殺。忠直不附莽者,何武、鮑宣及王商、辛慶忌諸子,皆坐死。凡數百人,海內震焉。吳章特腰斬。初章爲當世名儒,教授千餘人。莽以爲惡人黨,皆當禁銅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有平陵人云敞,時爲大司徒椽,自劾是吳章弟子,願棄官抱章屍歸棺殮葬之。時北海逢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身。”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帶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時有大司馬護軍王褒奏曰:“安漢公遭子宇陷於管、蔡之辜,子愛至深,爲帝室故,不敢顧私,惟宇遭罪,喟然憤發,作書八篇,以戒子孫,此宜頒於郡國,令學官用爲教授。”事下公卿議,羣公乃請今天下能誦公此戒者,著官簿用之,得這舉,比《孝經》焉。莽欲以虛名悅太后,白言親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後,百姓未瞻者多,太后宜且衣繒練,頗減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乃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公勤於職,宜以時食肉,愛身爲國也。”莽既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御諸人,方故萬端,不可勝紀。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爲皇后,以固其權。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液廷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也。請考論《五經》,定娶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衆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已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女材下,不宜與衆女並採。”太后以爲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採。”而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明詔聖德,巍巍若彼,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爲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諸人,分部諭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愈甚,太后不得己。聽公卿,採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衆女。公卿爭曰:“不宜採諸女,以貳正純。”莽白:“願見女。”太后遂遣長樂少府、宗正尚書,納采見女,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大序,奉祭祀。”有詔遺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廟,雜加卜筮,皆曰:“兆吉。”於是公卿大夫同奏曰:“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所以重宗廟,孝之至也。請以新野田二萬五千六百頃,益封莽滿百里。”莽謝曰:“臣莽子女,誠不足以配至尊,復聽衆議益封,臣莽伏自思念,得託肺腑,獲爵土如使子女,誠能奉稱聖德,臣莽國邑足以供朝貢,不須復加益地之寵,願歸還所益之田。”太后許之,有司又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爲錢二萬萬。”莽辭讓,受四千萬,而以三千三百萬予十一媵家。羣臣復言:“今皇后受聘,逾於羣妾無幾。”有詔復益二千三百萬,合爲三千萬。莽復以其千萬分予九族貧者。陳崇時爲大司徒司直,與張竦相善。竦者,博通士也,爲崇草奏稱莽功德。崇奏之曰:

    竊見安漢公自初束脩,值世俗隆奢麗之時,蒙兩宮厚骨肉之寵,被諸父赫赫之尤,財僥勢足,無所悟意。然而折節行仁,克心履禮,拂世矯俗,確然特立,惡衣惡食,陋車駕馬,妃匹無二,閨門之內,孝友之德,衆莫不聞,清靜樂道,溫良下士,惠於故舊,篤於師友。孔子曰:“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公之謂矣。及爲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長有大逆罪,不之敢私,建白誅討,周公誅管、蔡,季子鴆叔牙,公之謂矣。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馬,委以國統。孝哀即位,高昌、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統,公手劾之,以定大綱。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輿幄坐,以明國體。《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圉。”公之謂矣。深執謙退,推誠讓位。定陶太后欲立僭號,憚彼面刺幄坐之義,佞惑之雄,朱博之疇,懲此長、宏手劾之事,上下一心,讒賊交亂,詭闢制度,遂成篡號,斥逐仁賢,誅殘戚屬,而公被胥、原之訴,遠去就國,朝政崩壞,綱紀廢弛,危亡之禍,不墜如發。《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悴。”公之謂矣。當此之時,宮無儲主,董賢據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結仇中山,則必同憂,斷金相翼,藉假遺詔,頻用賞誅,先除所憚,急引所附,遂誣往冤,更徵遠屬,事勢張見,其不難矣!賴公立入,即時退賢,及其黨親。當此之時,公運獨見之明,奮無前之威,盱衡厲色,振揚武怒,乘其未堅,厭其未發,震起機動,敵人摧折,雖有賁育,不及持刺,雖有樗裏,不及回智,雖有鬼谷,不及造次,是故董賢喪其魂魄,遂自絞殺。人不旋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爲寧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禍。《詩》雲:“惟師尚父,時惟鷹揚,亮彼武王。”孔子曰:“敏則有功。”公之謂矣。於是公乃白內故泗水相豐、令邯,與大司徒光、車騎將軍舜,建定社稷,奉節東迎,皆以功德,受封益土,爲國名臣。《書》曰:“知人則哲。”公之謂也。公卿鹹嘆公德,同盛公勳,皆以周公爲比,宜賜號安漢公,益封二縣,公皆不受。《傳》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報,晏平仲不受輔齊之封。”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公之謂也。將爲皇帝定主妃後,有司上名,公女爲首,公深辭讓,迫不得已,然後受詔,父子之親,天性自然,欲其榮貴,甚於爲身,皇后之尊,侔於天子,當時之會,千載希有,而公惟國家之統,揖大福之恩,事事謙退,動而固辭。《書》曰:“舜讓於德不嗣。”公之謂矣。自公受策,以至於今,亹亹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國,■儉隆約,以矯世俗,割財損家,以帥羣下,弭躬執平,以逮公卿,教子尊學,以隆國化。僮奴衣布,馬不秣谷,食飲之用,不過凡庶,《詩》雲:“溫溫恭人,如集於木。”孔子曰:“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公之謂矣。克身自約,糴食逮給,物物卬市,日闋無儲,又上書歸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錢獻田,殫盡舊業,爲衆倡始。於是大小鄉和,承風從化,外則王公列侯,內則帷幄侍御,翕然同時,各竭所有,或入金錢,或獻田畝,以振貧窮收贍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及夕,魯公儀子不茹園葵,公之謂矣,開門延士,下及白屋,屢省朝政,綜管衆治,親見牧守以下,考跡雅素,審知白黑。《詩》雲:“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易》曰“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公之謂矣。比三世爲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冢宰職,填安國家,四海輻湊。靡不得所。《書》曰:“納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公之謂矣。是上世之所鮮,禹、稷之所難,而公包其終始,一以貫之,可謂備矣。是以三年之間,化行如神,嘉瑞疊累,豈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賢之致哉!故非獨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虛矣。是以伯禹錫元圭,周公受郊祀,蓋以達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德行,爲天下紀,觀公功勳,爲了世基,基成而賞不配,紀立而褒不副,誠非所以厚國家,順天心也。高皇帝褒賞元功,相國蕭何邑戶既倍,又蒙殊禮,奏事不名,入殿不趨,封其親屬十有餘人,樂善無厭,班賞無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孫戎位在充郎,選由旄頭,壹明樊噲,封二千戶,孝文皇帝褒賞絳侯,益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錄軍功,裂三萬戶以封衛青,青子三人,或在襁褓,皆爲通侯。孝宣皇帝顯著霍光,增戶命疇,封者三人,延及兄孫。夫絳侯即因漢藩之固,杖朱虛之鯁,依諸將之遞,據相扶之勢,其事雖醜,要不能遂。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勝之威,未嘗遭時不行,陷假離朝,朝之執事,無非同類,割斷歷久,統政曠世,雖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猶有計策不審過徵之累。及至青、戎摽末之功,一言之勞,然猶皆蒙邱山之賞。課功絳、霍,造之與因也,比於青戎,地之與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當上與伯禹、周公等盛齊隆,兼其褒賞,豈特與若雲者同曰而論哉!然特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誠惑之,臣聞功無原者賞不限,德無首者褒不檢,是故成王之與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錫之檢,開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賜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旗,封父之繁弱,夏後之璜,祝宗卜史,各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禮。王曰:“叔父,建爾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謂不檢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詩》曰:“亡言不讎,亡德不報。”報當如之不如非報也。近觀行事,高祖之約,非劉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長沙,下詔稱忠,定等於令,明有大信不拘於制也。春秋晉悼公用魏絳之策,諸夏服從,鄭伯獻樂,悼公於是以半賜之,絳深辭讓,晉侯曰:“微子,寡人不能濟河。夫賞,國之典,不可廢也。子其受之。”魏絳於是有金石之樂。《春秋》善之,取其臣竭忠以辭功,君知臣以遂賞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賞,遂聽公之固辭,不顧《春秋》之時義,則民臣何稱,萬世何述,誠非所以爲國也。臣愚以爲宜恢公國,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賜之品,亦皆如之,諸子之封,皆如六子。即羣下較然輸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誠輸忠,民誠感德,則於王事何有。唯陛下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儀刑虞周之盛,敕盡伯禽之賜,無遴周公之報,令天法有設,後世有祖,天下幸甚。

    書上,太后以示羣公,遂請還前所益二縣,及黃郵、新野田,採伊尹、周公侯封父之大弓,繁弱,大弓之名。夏後之璜,相傳夏后氏之玉壁。白牡之牲,指用白牡祀周公於太廟。郊望之禮,指周公可同天子一樣望山川而祭之。

    稱號,加公爲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稱“敢言之”,羣吏毋得與公同名,出從期門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後大車十乘。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食邑二千戶,黃金印,赤韍。封公子男二人,安爲褒新侯,臨爲賞都侯,加後聘三千七百萬,合爲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辭讓,出拜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韍及號位戶邑。事下,太師光等皆曰:“賞未足以當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莽復求見,固讓,太后下詔曰:“公每見,叩頭流涕固辭,今移病,固當聽其讓,令視事。將當遂行其賞,遺歸就第也。”孔光等曰:“安、臨親受印韍,策號通天,其義昭昭。黃郵、召陵、新野之田,爲入尤多,皆止於公。公欲自損以成國化,宜可聽許,治平之化,當以時成,宰衡之官,不可世及,至納徵錢,乃以尊皇后,非爲公也。功顯君戶,宜身不傳。褒新、賞都兩國,合三千戶,甚少矣,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時節承製,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復受公之讓。”太后即准奏,莽乃起視事。

    元始四年,羣臣奏莽功德,燦然唐虞舉發,成周造業,誠無以加。詔議九錫之法。時大風吹長安城東門,屋瓦且盡。五年正月,拾祭明堂,徵諸侯王、列侯、宗室子助祭、禮畢,封賞有差。時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六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列侯、宗室見太后者,皆叩頭言,宜亟加賞於安漢公。於是莽上書曰:

    臣以外屬,越次各位,未能奉稱。伏念聖德統茂,承天當古,制禮以治民,作樂以移風,四海奔走,百蠻並臻,辭去之日,莫不隕涕,非有款誠,豈可虛致。自諸侯王以下,至於吏民,鹹知臣莽上與陛下有葭莩之故,又得典職,每歸功列,德者輒以臣莽爲餘言,臣見諸侯面言事於前者,未嘗不流汗而慚愧也。雖性愚鄙至誠,自知德薄位尊,力小任大,夙夜悼慄,常恐污辱聖朝。今天下治平,風俗齊同,百蠻率服,皆陛下聖德所自躬親,太師光、太保舜等輔政佐治,羣卿大夫莫不忠良,故能以五年之間,至致此焉。臣莽實無奇策異謀,奉承太后聖詔宣之於下,不能得什一,受羣臣之籌畫而上以聞,不能得什五,當被無益之辜,所以敢且保首領須臾者,誠上休陛下餘光,而下依羣公之故也。陛下不忍衆言,輒下其章於議者,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禮已行,助祭者畢辭,不勝至願,願諸章下議者,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制禮作樂事,事成以傳示天下,與海內平之,即有所問非,則臣莽當被詿上誤朝之罪。如無他譴,得全命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是臣之私願也。惟陛下哀憐裁幸。

    甄邯等乃白太后,詔曰:

    可。唯公功德光於天下,是以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諸生吏民,翕然同謂,連守闕庭,故下其章。諸侯宗室辭去之日,復見前重陳,雖曉喻罷遣,猶不肯去,告以孟夏將行厥賞,莫不歡悅,稱萬歲而退。今公每見輒流涕叩頭,言願不受賞,賞即加,不敢當位。方製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制作畢成。

    羣公以聞,究於前議,其九錫禮儀亟奏。五月,遂賜莽九錫。

    先是遣陳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覽觀風俗,至是還言天下風俗齊同,爲市無二價,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又詐爲郡國造歌謠,頌功德,於是封劉歆、陳崇等十二人爲列侯。莽又思北方匈奴,東方海外,南國黃支,俱以重賂買其通貢。惟西域隔絕,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待金幣誘塞外羌,使獻誠內屬。

    莽忽想得平日所爲,止劾傅太后一事,最爲合禮,且因此致怨被遣就國。前雖貶傅太后爲共王母,丁太后爲了姬,而逼死傅皇后,猶未足快意。於是復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至葬渭陵冢,高與元帝山齊,又棺中有帝太后、皇太太后璽綬,不合禮,禮有改葬,請發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璽綬消滅之,而徙歸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爲既往之事不須復發,莽必欲掘其冢,固爭之。不知掘否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攝君位宗室興戈

    卻說王莽要掘哀帝母及祖母傅後冢墓,太后不忍,莽固爭要掘,遂遣將作大匠,前往渭陵。時在位公卿大臣阿莽之指,皆爭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餘萬人,持具前往助掘。先發傅太后冢,冢崩,壓殺數百人。及開丁姬槨,槨戶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滅,乃得入槨中。器物皆燒燔,原棺皆名梓宮,衣珠玉之衣,莽命換以木棺,搏去珠玉衣。既開傅太后棺,臭聞數里。時又有羣燕數千,銜土投丁姬壙中,一時有此數異焉。

    且說平帝年十三矣,頗有知識,見莽所爲詐僞,慘毒日甚,黨羽遍朝野,雖居帝位,舉目無親,如坐樊籠,常是憂形於色。莽早已看在心中,於十二月臘日。莽親上椒酒,遂置毒酒中,帝才飲入腹,頓覺焦熱如火,五臟欲裂,大呼曰:“王莽弒君也。”莽急以他辭亂其語,令左街扶入宮中,自卻奔至泰畤請命。泰畤者,元鼎中立大乙及帝詞壇於甘泉,是爲泰畤也。莽至泰畤,戴壁秉圭,懷中取出所作願以身代策文,藏之金滕,置於前殿,敕諸公不得漏言。不一時間,宮中傳言,帝已崩矣,時元帝世系己絕,而宣帝曾孫現在爲王者有五人,列侯廣戚侯顯等有四十八人,莽皆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爲後。”乃選元孫中最幼者廣戚侯子嬰,年二歲,託以爲卜相最吉。是月,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盂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爲皇帝。”莽使羣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謂太后曰:“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鎮服天下耳。”太后聽許,於是莽居攝踐祚,服天於韍冕,南面朝羣臣,聽政事,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其祀宗廟,享祭羣神。贊曰“假皇帝”,民臣謂之“攝皇帝”,自稱曰“予”,平決朝事,常以皇帝之沼稱“制”。明年改元,曰居攝元年。正月,莽祀上帝於南郊,迎春於東郊,行大射禮於明堂,養三老五更,成禮而去。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孫嬰爲太子,號曰孺子,以王舜爲太傅左輔,甄豐爲太阿右弼,甄邯爲太保後承。

    卻說漢朝初得天下,懲秦孤立之禍,大封同姓子弟,以鎮撫四海,藩衛王室,至景帝時,七國變起,後主父偃復勸武帝行推恩之說,以弱諸侯,諸侯寢以衰息矣。哀平之際,王莽專柄,宗室競尚阿附取容,故莽肆無忌憚,得以盜竊神器。此時卻惱了一位宗室,乃安衆侯劉崇,憤曰:”篡逆之跡已著,而猶以周公待之,豈天下皆聾聵耶。”因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專制朝政,必危劉氏,天下非之,乃莫敢先舉,此宗室之恥也。吾帥宗族爲先,海內必和。”紹曰:“人孰無死,爲社稷死,榮於卑污圖存也。況爲忠義倡首,雖事不成,爲後起者鼓其氣亦善矣。”遂與從者百餘人,進攻宛,不得人而敗,張紹者,張竦之從兄也,竦遂與劉崇族父劉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竦因爲嘉作奏曰:

    建平元壽之間,大統幾絕,宗室幾棄。賴蒙陛下聖德,扶服振救,遮扦匡衛,國命復延,宗室明目。臨朝統政,發號施令,動以宗室爲始,登用九族爲先,並錄支親,建立王侯南面之孤,計以百數,收復絕屬,存亡續廢,得比肩首,復爲人者,嬪然成行,所以藩漢國輔漢宗也。建辟雍,立明堂,班天法,流聖化,朝羣后,昭文德,宗室諸侯,鹹益土地,天下喁喁,引領而嘆,頌聲洋洋,滿耳而入。國家所以服此美,膺此名,饗此福,受此榮者,豈非太皇太后日昃之思,陛下夕惕之念哉!何謂?亂則統其理,危則致其安,禍則引其福,絕則繼其統,幼則代其任。晨夜屑屑,寒暑勤勤,無時休息,孽孽不已者,凡以爲天下,厚劉氏也。臣無愚智,民無男女,皆諭至意。而安衆侯崇乃獨懷悖惑之心,操畔逆之慮,興兵動衆,欲危宗廟,惡不忍聞,罪不容誅,誠臣子之仇,宗室之仇,國家之賊,天下之害也。是故親屬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潰畔而棄其兵,進不跬步,退伏其殃,百歲之母,孩提之子,伺時斷斬,懸頭竿抄,珠珥在耳,首飾猶存,爲計若此,豈不悖哉,臣聞古老畔逆之國,既已誅討,而豬其宮室,以爲污池,納垢濁焉,名曰兇墟。雖生萊茹而人不食。四牆其社,覆上棧下,示不得通,辨社諸侯,出門見之,著以爲戒,方今天下,聞崇之反也,鹹欲騫衣手劍而叱之,其先至者,則拂其頸,衝其匈,刃其軀,切其肌,後至者欲撥其門,僕其牆,夷其屋,焚其器,應聲滌地,即時成創:而宗室尤甚,言必切齒焉,何則?以其背畔恩義,而不知重德之所在也。宗室所居或遠,嘉幸得先聞,不勝憤憤之願,願爲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毫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願下四輔公卿大夫議,以明好惡,示四方。

    於是莽大悅,以杜衍戶千封嘉爲師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又封張竦爲淑德侯,長安謂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力戰鬥不如巧爲奏。”伯松,竦之字也,時人無不唾罵竊笑之,竦固詡詡然自以爲得意。

    竦祖張敞爲宣帝時名臣,數治劇郡,有聲,爲政以經術自輔。又嘗爲婦畫眉,有司以奏,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責也。其時王太后數出遊獵,敞以書諫,後遂不復出。霍氏貴盛,敞時爲山陽太守,聞之,即上封事,以爲輔臣專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使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天下以陛下爲不忘功德,而朝臣爲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云云。上甚善其計,而不能用。使用敞言,則霍氏無族滅之禍矣。然霍光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忠蓋世,惜不學無術,不能斂抑妻子,使千載後徒悲惜。漢宣前不能從敞計,早爲之所,後不能存一二孤幼,以奉功忠之祠,則敞之一疏足以昭鑑後世,顧不重歟。使元、成、哀、平之際有敞,鳳且不能專權,何有於莽之醇盜虛聲者哉!竦之無恥,沾辱乃祖矣。竦死無子,遂絕敞後雲。

    卻說莽得竦奏,狂喜之極,既封嘉、竦,又封王舜之子匡爲同心侯,林爲悅德侯。時孔光已老死,乃封其孫壽爲合意侯,甄豐、孫匡爲併力侯,益甄邯、孫建各三千戶。正在封賞諸臣,忽見一宦者,捧羽書倉惶奔入,奏曰:“今有東郡太守翟義造反,雄兵十萬,所向風靡,將入長安,各郡縣文書,雪片般飛來。”莽大驚,急取羽書觀看,莽未看畢,已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不知申報何等利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頒大誥羣雄舉義

    且說翟義字文仲,汝南上蔡人也,乃故相方進之子。方進幼孤學,給事太守府爲小史,遲頓不及事,數爲掾史所詈辱。方進自傷,乃從汝南蔡父求相,因問當從何術可以上達。蔡父奇其形貌,告曰:“小史有封侯骨,當以經術進,努力爲諸生學問。”方進既厭爲小史,聞蔡父言,心喜,因歸家辭其後母,欲西至京師受經。母憐其幼,隨之長安織履以給衣食。方進讀經博士,受《春秋》積十餘年,經學明習,徒衆日廣,諸儒稱之。以射策中甲科,爲郎。二三歲舉明經,遷議郎。河平中,轉爲博士。數年,遷朔方刺史。居官不煩苛,所察應條輒舉,甚有威名。再三奏事,遷爲丞相司直。十餘年間,擢爲丞相,封高陵侯。方進智能有餘,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緣飭法津,號爲“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無不當意。又善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而持法刻深,舉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詆,中傷者尤多,後以災變,上賜冊,乃自殺。長子宣,嗣侯位。宣亦明經篤行,君子人也。義其幼子,年二十爲南陽都尉,吏民不敢動,威振南陽。後爲宏農太守,遷河南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風烈,徙爲東郡太守,數歲,聞平帝崩,王莽居攝,大怒,謂姊子上蔡陳豐曰:“新都侯莽,公行篡試矣,平帝晨起臨朝,飲莽酒不終目,七孔流血而崩,是以鳩弒君也。公然踐祚,服天子韍冕,南面朝羣臣,出警入蹕,是己篡位也。漢家親王列侯,猶有百數,乃擇二歲之幼稚,以爲孺子,託周公輔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天下人心耳。方今元帝親支已絕,王太后實滅漢之罪魁,朝臣盡助賊之奸黨,而宗室衰弱,外無強蕃,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扦國難。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爲國討賊,以安社稷。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慚於先帝。今欲發事,汝肯從我乎?”豐年十八,甚是勇壯,慨然許諾。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於是以九月九日,衆官會都課試之時,義對衆宣言舉義之事,無不踊躍願從,獨觀縣令畏莽威權不附,義遂斬之。因勒其車騎,村官士,再募郡中勇敢青,得數千人,舉兵並東平地,立劉信爲天子。信東平王雲於也,雲誅死,信兄開明嗣爲王,薨,無子,而信子匡,復立爲王。義立信爲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以東平上傅蘇隆爲丞相,中尉皋丹爲御史大夫,移檄郡國,言莽鳩殺孝皇帝,矯攝尊號,今天子已立,恭行天罰。此檄一出,郡國日震,響應者日衆,比至山陽,衆已十餘萬。

    莽得報大懼,無所措手足,其黨親孫建、王邑等曰:“翟義一郡守耳!兵雖衆,烏合無紀律。方今雄兵皆在京師,臣等掌之;藩鎮宗室,皆虛名無權,何足懼哉!但陛下初登寶位,義以一郡守,振臂一呼,衆至十餘萬,足見民心猶未忘漢。設有繼起,綏撫誠難。今當命將益兵,鎮守關隘,以防竊發而固人心;再以重兵東向,義爲齏粉矣。”莽大喜,乃拜成武侯孫建爲奮武將軍,成都侯王邑爲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爲強弩將軍,城門校尉王況爲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爲奮衝將軍,建成侯王昌爲中堅將軍,中郎將震羌侯竇況爲奮威將軍,凡七人,令自擇關西健漢爲校尉軍吏,挑選關東甲卒三十萬東征。一面以太僕武讓爲積弩將軍,屯函谷關;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併爲橫野將軍,屯武關;紅休侯劉歆爲揚武將軍,屯宛;太保後承丞陽侯甄邯爲大將軍,屯霸上。

    卻說孫建等帶領雄兵往東進發,一日,探聽義兵屯紮陳留,相去不遠,建即傳令紮下大寨。次日,命強弩將軍王駿帶三萬人馬,前去攻打頭陣;奮威將軍竇況引兵一萬接應,駿等欣然領軍前進。時翟義已打聽莽兵到來,與劉宇等商議曰:“建等兵多將勇,今初至,其鋒誠不可當,須用奇以挫其銳。令陳豐領兵二萬,前去應敵;義與都尉各引兵五千,左右抄出其後,必取勝也。”王駿到來,只見義陣整齊,旗門開處,一將出馬,年才弱冠,開口便罵:”篡賊之走狗!”駿大怒,舉槍便刺。卻說駿本輕義兵少,且非素練,今見陳豐膚白態弱,所執乃短兵鋼錘一對,殊不在意。豐年雖幼,卻身軀矯捷,力有千斤,見駿槍到,單錘一格,一錘早已飛到,王駿大驚,急忙招架,用盡平生之力。戰有二十回合,忽見陣後大亂,王駿借勢敗回,陳豐揮軍掩殺。且說竇況接應之兵,相去五六里,正往前行,忽聽得金鼓齊鳴,山凹中翟義、劉宇兩枝伏兵衝出,況兵大亂。況雖老將,難敵二面,殺得人馬四散。義等隨轉身來助陳豐,豐正驅兵掩殺,三人併力,大獲全勝。奪得旗幡金鼓馬匹無數。王駿死戰身得脫。歸到大營,查點四萬人馬,折去一半。

    次日翟義領一枝兵逼近大營挑戰,孫建大怒,自同震羌侯竇況領中營出陣,命王駿、劉宏、王況、王昌分左右翼,只留王邑守營,全軍盡出,如山崩潮起,翟義只帶三千,卻是膽雄氣壯,突出以連弩逼射,建陣大亂卻退,及兩翼兵到,義已掣回。建等掩殺,轉過林子,義兵一個不見,只聽得四面金鼓之聲,殷殷如雷,建急傳令扎住陣腳,不得亂動,前進之兵隨隨退回。才整隊伍,忽然轟天震響,義兵四面殺到,不知多少人馬,建等驚魂不定,無處應敵,只得混戰。及天色將晚,義陣鳴金收軍,建亦不敢追趕,緩緩結陣而退,止遇王邑接應。卻說王邑初恐翟義又如前次,分兵抄後,故未敢擅動,後聞軍聲忽遠忽近,恐建有失,始領兵前來。計兩次交鋒,折兵數萬矣。且說王莽自遣將之後,聞各郡傳說,初因孔光、楊雄、劉歆等一班儒臣稱頌王莽德比周公,又聞屢次辭賞賜、辭爵邑,又出錢助給貧民,光等之言,將毋可信。但所行事,亦多悖謬,如董賢已死,屍猶入獄,傅太后實元帝之昭儀,丁太后爲哀帝之親母,皆已葬而掘其冢,開棺以露其軀,爲盜蹠之已甚,豈周公而至此?況趙、傅兩皇后,生遭逼死;平帝身爲帝主,年僅九齡;慈母別居不得侔面,莽子宇爲之書策,誠天理之良,亦倫常之正,而莽不知愧悔,反興大獄。則今者翟義移檄,言莽毒殺平帝,欲絕漢室爲誠然矣。紛紛傳說,其抱不平。莽知詭詐之謀已露,惶俱不能食,晝夜抱孺子告禱郊廟。又思世間終是愚人多,乃仿周公《大誥》之文,作策一篇,遣大夫桓譚等頒於天下,諭以攝位當反政孺子之意,其文曰:

    惟居攝二年十月甲子,攝皇帝若曰,大誥道諸侯,王三公列侯於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弔天降喪於趙傅丁董,洪惟我幼衝孺子,當承繼嗣無疆,大曆服事。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於安,況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澗水,予惟往求朕所濟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云云。

    長篇累牘,深文曲義,皆依《書經》口氣,佶屈聱牙。

    誥文頒到之處,士民傳誦。淺讀者不能成句,多有老學究爲之吟誦解說。誦至“天降威明,用寧帝室,遺我居攝寶龜。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紹天明意,詔予即命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及“帝不違卜,故予爲沖人,長思厥難。曰:烏乎!義信所犯,誠動鰥寡。哀哉!予遭天役,遺大解難於予身,以爲孺子,不身自恤。予義彼國君泉陵侯上書曰: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樂,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順天心,成居攝之義。皇太子爲孝平皇帝子,年在襁褓,宜且爲子,知爲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養成就,加元服,然後復子明辟。”等語,無不連連點首,曰:“原來如此。”及讀至“天毖勞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安皇帝之所圖事,肆予告我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輔誠辭,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於祖宗安人圖功所終。”等語,尤極搖頭頓足,拖聲哦誦,揚眉戟手曰:“翟義、劉信逆賊,獨不念漢朝累世天恩,反敢流言惑衆耶!”桓譚回朝,將此情形奏莽,莽大悅,乃封譚爲明告裏附城。明告者,莽特製名,以其出使能明告諭於外也,附城者,如古之附庸也。莽魂相定,自覺觳觫之狀爲醜,乃謂羣臣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羣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一日忽得王駿敗報,又聞近京各處起兵,莽大驚,急命分頭探聽。

    卻說王莽《大浩》所到之處,衆人紛紛讚頌,而罵翟義爲反賊,槐裏地方最大,人物輻輳。有一好漢姓趙名明,見一簇人擁着觀看地方官謄示《大誥》,不知何事,乃分開衆人看畢,大怒曰:“好賊已篡大位,猶敢舞文愚弄天下耶!”聲如霹靂。衆人大驚,急就問曰:“篡賊爲誰?”明曰:“孝元皇后之侄王莽也。”忽有儒服者數人進曰:“此言取族滅矣。鳩毒之事,夫誰見之?復子明辟之文,炳炳朗朗,小子無妄言也。”明曰:“誤天下事而釀禍患者,大抵皆公等迂腐庸俗之徒也!不知事勢,罔達機宜,在朝則附和以固寵榮,在裏則逡巡而惜身命,君父之難可忍,污穢之事又胡不可爲乎!天下大權,盡歸王氏已四世矣。今明據天子之位而稱皇帝,猶以爲非篡非弒,不知汝輩是何肺腑也。寧必待孺子已冠而不反政,遲十數年嘗試之,而後攻之乎?抑近而待其復如平帝,而後誅之乎?平帝鴆死有跡,猶以未見爲解說;若孺子只須絕其乳哺,更無跡可見矣。再擇一襁褓中兒而立之,其立與不立,權在王氏乎?在劉氏乎?在庸庸碌碌之人之手乎?不待辨而明也。君等全無血性,枉有鬚眉。我高皇帝誅強暴之秦,百戰而有天下。前後相承二百餘年,深仁厚澤,遍於寰宇,被一王太后鋤滅忠良而親母黨,潛移國祚而絕夫嗣,然坐視此賊肆然而爲帝,則明有赴東海而死耳,不忍爲詐僞賊之民也。”言未畢,見一大漢叫跳如雷曰:“不必多言,與迂腐子談,徒喪人神氣,揮之速退。某願與公同赴國難,萬死無悔。”明大喜拍手,問其姓名,答曰:“小弟姓霍名鴻,家離城不遠,蒙不棄,乞同至舍一敘何如?”時衆人除聞二人大言遁去者,尚聚百餘人,同聲譁曰:“某等亦何能作詐僞之賊之民?亦願同死耳!”遂一鬨同至霍鴻家來。

    數日間,聚至萬餘人。乃相與謀曰:“聞得翟義兵勢甚盛,莽賊欲一鼓而擒,以威天下,故諸將精兵,盡往山東,京師空虛。我等戮力直攻長安,若得入城,捉住王莽,縛至太后之前,同一班阿諛諂佞無恥賊臣,間莽有何功,而有何德,敢假冒周公,而無慚怍?問羣臣腰金衣紫,附賊忘君,只圖一時寵榮,不顧千年遺臭,富貴安在,徒玷祖宗?再問太后,漢朝後妃之家,如呂、霍、上官,幾危社稷皆就滅亡,太后知之乎?然奢僭比之王氏,百不及一,滿門盡貴,弟曼蚤死,猶憐念追封,而用其子莽,一門十侯五將。其有素抱忠真,不阿呂老太后母家者,誅戮淨盡,狐心雄膽,佈滿朝廷,呂后雖毒,朝中猶有舊臣忠正也。今親見夫嗣滅卻,社稷傾危,所以爲劉氏者若此者,爲王氏則富貴尊榮,而至於爲皇帝南面朝諸侯。以一婦人縱未如此,誠自古所未有也。設非安衆侯建大義於前,翟太守奮孤忠於後,則漢家烈烈轟轟之天下,遂沒沒忽忽而失之,使後世以周公爲迷衆之旌旗,《尚書》爲竊國之祕譜矣。高祖之創此大業也,披堅執銳,履險蹈危,頻死者數矣。子孫得太后如此賢婦,引用如此賢侄,假元聖之徽號,套《尚書》之舊文,不費張弓只箭,垂手而得天下,豈不痛哉!然太后春秋高,亦嘗自計升遐後梓宮當作王氏之新陵乎?抑歸元帝之渭陵乎?人死而無靈,人死如有靈,則太后亦何顏以入高祖之太廟乎?”言辭未畢,衆軍鼓掌稱快,勇氣百倍,遂建旗討賊,聞風相附者益多。不半月,衆至十萬,乃鼓行而東,所向披靡。

    報入京中,莽大恐,急召太保甄邯爲大將軍,領兵屯城外;令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遣將軍王奇、王級將兵西出,以拒趙、霍。莽猶戰慄不安,復以安鄉侯王惲爲車騎將軍,屯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爲建成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爲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備。

    再說孫建等東征,兩次大敗,因其相商議制勝之策。王邑曰:“義軍雖非素練,其氣甚壯,先聲足以奪人,我軍未免倚衆而輕敵,此所以敗也。今當結營固守,以驕其志。俟彼軍心稍懈,然後以全軍精銳壓之。又先發奔命一千,抄其後以奪城。一軍逐北,則全軍繼之;兩路而逃,則分軍逐之。務以一戰而收全功。”建等大喜。

    翟義等連日挑戰,王邑兵堅壁不出。義躁極曰:“似此何日得達長安,以誅逆賊。”蘇隆曰:“此以前者兩次挫其銳,欲反勞爲逸,且以驕我兵也。”義曰:“然則如何?”隆曰:“賊兵勢大,欲以數倍之衆壓我耳。此時只恨孔光、劉歆、楊雄等班諂佞賊臣,以伊、周頌莽,迷痼天下耳目者已久,不然豈無一二豪傑興舉義兵以相應哉!此時京師空虛,若振一旅之師以入長安,則大事濟矣。今惟有舍死拒敵,勝則長驅,敗則東走,彈丸之城不足以守,直棄之以圖後舉可也。”忽報孫建領兵殺來,義令陳豐出陣,兩馬相交十數回合,孫建看看抵敵不往,王邑一馬衝出,這邊劉璜接住廝殺,才五七個照面,那邊五將齊出,劉璜一時着慌,刀略鬆一鬆,被王邑一槍刺落下馬,借勢揮軍掩殺,陳豐等不敢戀戰,且戰且走,直追至菑,嚴鄉侯劉信,都尉劉宇領二萬生力軍正到。陳豐性起,換了馬翻身復殺回來,雙錘入陣。只見金光迸裂,逢着便倒。這邊軍士看得興氣勃勃,劉信將旗一招,揮軍齊進。邑陣大亂退走,反將劉宏、王況等接追人馬衝動,自相踐踏,死傷無數。陳豐等見前面兵多,亦不敢再追。王邑等大軍遂屯陳留城。

    翟義此次大敗,折去劉璜,軍士死傷大半,只存三四萬人。忽聞得三輔大亂,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縣刀兵併發,義等大喜曰:“人心相近,天下豈無豪傑!”乃率衆人圉城以觀其變。建等亦未敢追襲。後聞趙明、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令,劫略吏民,義等跌足嘆曰:“無能爲矣!奈何不聲討其罪,直入京師,而乃近盜賊之所爲!殆漢祚當絕,奸賊乃得天助耶!”

    卻說孫建等得勝捷書報到京師,莽喜,因大赦天下。下詔曰: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國統三絕,絕輒復續,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早崩,幼嗣孺衝,詔予居攝,予承明詔,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養六尺之託,受天子之寄,戰戰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經藝分析,王道離散,漢家制作之業,獨未成就,故博徵儒士,大興典制,備物致用,立功成器,以爲天下利,王道粲然,基業既著,千載之廢,百世之遺,於今乃成,道德庶幾於唐虞,功烈比齊於殷周。今翟義、劉信等謀反大逆,流言惑衆,欲以篡位,賊害我孺子,罪深於管蔡,惡甚於禽獸。信父故東平王雲,不孝不謹,親毒殺其父思王,名曰鉅鼠,後雲竟坐大逆誅死。義父故丞相方進,險詖陰賊,兄宣,靜言令色,外巧內嫉,所殺鄉邑汝南者數十人。今積惡二家,迷惑相得,此時命當殄,天所滅也。已捕斬斷信二子谷鄉候章,德廣侯鮪,義母練,兄宣,親屬二十四人,皆磔暴於長安都市四通之衢。當其斬時,觀者重疊,天氣清和,可謂當矣。命遣大將軍恭行皇天之罰,討海內之仇,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馬法》不云乎,賞不逾時,欲民速睹爲善之利也。今先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爲列侯,戶邑之數別下。

    遣使者持黃金印,赤韍縌,朱輪車即軍中拜授。詔書到日,歡動三軍,遂復攻義,圍往國城三匝,義等晝夜輪班守禦,城卒不下。

    困至月餘,糧草將盡,義會衆議曰:“自古無純盜虛聲,堯名桀行而不敗者,況莽惡已盈,豈能久乎!恨義力微時鈍,不能生抉莽首。義死固甘心,嚴鄉侯已建名號,不可辱也,當速改庸裝,合陳豐相輔,明日義開城決戰,可借勢逃出。”信大哭,不願獨生,陳豐曰:“勢已如此,何暇作兒女態。但母舅當護駕出亡,令豐決死戰,豐願多殺賊而死,不願隱忍以生也。”義曰:“我已籌之熟矣,賊固願得我首而甘心,我一死則捕獲緩矣。”次日,各飽餐結束,懷乾糧,午後開西城門,大喊殺出。建等圍久,出乎不意,義軍皆死命,無不以一當百。孫建下令曰:“翟義罪魁,務須生獲,不可令渠逃軼。”揮衆急追,離城十里許,義夏奮勇死戰。天色已晚,被其走脫否,下回分解。

    第八回 去號位太后生悲

    卻說翟義拼命殺出重圍,王邑等不肯舍,緊緊追趕。看看趕上,義又翻身鬥殺,終是死命,邑軍雖衆,不能圍住,反多殺傷。會日已西沉,乃收兵進城,搜捕餘黨,一無所獲。劉信、陳豐早同衆百姓混出城去矣。邑等商議分頭追捕,時司威陳崇爲監軍使,乃曰:“追捕自不必說,但此時大功已建,攝皇帝好大喜誇,當先上一本,以取其歡心,若義、信等釜中之魚,尚安所逃哉。”衆人大讚所見極是。共請陳崇修稿,其略曰:

    陛下奉天洪範,心合寶龜,膺受元命,豫知成敗,鹹應兆佔,是謂配天。配天之主,慮則移氣,言則動物,施則成化。臣崇伏讀詔書下日。竊計其時,聖思始發,而反虜仍破;論文始書,反虜大敗;制書始下,反虜畢斬。衆將未及齊其鋒芒,臣崇未及盡其愚慮,而事已決矣。孫建等讀畢,擊節歎賞,以爲得淑德侯張伯松之神髓。書上,莽果大悅。

    再說翟義次日對軍士曰:“義食君之祿,世受國恩,志切討賊,憤不顧家,事不成,死其分耳。諸君相從至此,尚何能爲乎?趁追兵未至,各自逃生,義舍一死以絕大索之累。”時手下不足二百人,同聲曰:“誠如公言,但我等且走,幸得脫,則隱伏以俟時,若追至,則舍死命以殺賊。奸莽行篡弒,則凡莽所指揮者,皆貪利忘君之逆黨,多殺一人亦足以稱快!”言未畢,只見塵頭大起,義急揮衆速走,衆下聽,義只得部勒分作四隊迎敵,人人奮勇,入陣橫衝直撞,如惡尤攪海。王邑那邊反嫌人衆礙事,自相沖擊,死傷無算。晌午後,義衆漸漸相聚,得百親人,殺條大路而去。至固始地界,義令軍士盡棄盔甲,易裝自逃,衆軍士抵死不肯相舍,義乃紿開分目,急拔劍自刎而死,衆軍大哭而終弗掩埋之者,令邑等得之以媚莽,免大索累天下,從義之志也,邑等乃將義屍碟於陳都市。廣捕卒不能得信,遂班師回朝。莽乃盡壞義第宅,汙池之,發父方進乃先祖冢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種嗣,至皆同坑,以棘及五毒並葬之。時居攝三年正月也,於是覆命。

    王邑引兵西,王駿以無功免,劉歆歸故宮,復以邑弟侍中王奇爲揚武將軍,城門將軍趙恢爲疆弩將軍,中郎將李棽爲厭難將軍,同與王級等合擊趙明、霍鴻。二月,明等殄滅,諸縣悉平。莽乃置酒未央宮白虎殿,勞饗將帥,大封拜。先是益州蠻夷,及金城塞外羌,怨莽乃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遂誅永。遣護羌校尉竇況擊之。二年春,竇況等擊破西羌。至是乃並錄其功,以大小爲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珍滅,天下鹹服之功封雲。太后復詔進莽子褒新侯安爲新舉公,賞都侯臨爲褒新公,封莽侄光爲衍功侯,孫宗爲新都侯。

    莽既滅翟義,自謂威德日盛,大得天人之助,遂稍示意謀即真之事矣。九月,莽母死,無哀意。羣臣察得其指,少阿羲和劉歆與博士諸儒七十八人曰:

    居攝之義,所以統立天功,興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輯海內也。昔殷成湯既沒,而太子早天,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諸桐宮而居攝,以興殷道。周武王既沒,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攝,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錯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漢公宰尹羣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能其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以太皇太后則天明命,詔安漢公居攝踐祚,將以成聖漢之業,與唐虞三代比隆也,攝皇帝遂開祕府,會羣儒,制禮作樂,卒定庶官,茂成天功,聖心周悉,卓爾獨見,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則天稽古,而損益焉。猶仲尼之聞《韶》,日月之不可階,非聖哲之至,孰能若茲!綱紀鹹張,成在一匱,此其所以保佑聖漢,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顯君薨,《禮》:“庶子爲後,爲其母緦。”《傳》曰:“與尊者爲體,下敢服其私親也。”攝皇帝以聖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詔,居攝踐祚,奉漢大宗之後,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萬機之憂,不得顧其私親。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孫,俾侯新都,爲哀侯後,明攝皇帝與尊者爲體,承宗廟之祭,奉共養太皇太后,不得服其私親也。《周禮》曰:“王爲諸侯緦縗”,“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攝皇帝當爲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吊諸候之服,以應聖制。

    莽心悅,遂行焉。凡壹吊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爲主,服喪三年雲。

    十一月甲子,莽上奏太后:

    陛下至聖,遭家不造,遇此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受孺子之託,任天下之寄,臣莽兢兢業業,懼於不稱。今宗室廣饒侯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長曰:攝皇帝當爲真,如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享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未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尚書·康誥》:“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攝稱王之文也。《春秋》隱公不言即位,攝也。此二經,周公孔子所定,蓋爲後法。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祝宗廟,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其號今天下,天下奏言事,毋得言攝。以居攝三年爲初始元年,漏刻以百二十爲度,用應天命。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令與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成德於萬方,期於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復子明辟,如周公故事。

    奏可,衆知莽欲奉符命即真,羣臣乃博議別奏,以成其事。

    梓潼人哀章即作銅匱爲兩檢,其一署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行璽邦傳予黃帝金策書。”書言王莽爲真天子。又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及自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爲輔佐。章聞齊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時,衣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御王冠,謁太后,還坐未央宮前殿,下詔書曰:

    予以不德,託於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未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國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爲建國元年正月之朔。

    卻說王莽本武帝時繡衣御史王賀之後,其本系久已迷失。莽好夸誕,自起意圖天下時,始自謂爲黃帝之後雲。初漢高祖入咸陽,至霸上,秦王子嬰降於軹道,奉上始皇璽,蓋和氏壁,李斯所篆刻也,及高祖誅項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璽,世世傳受,號傳國璽。時以孺子未立,璽藏長樂宮。莽即篡位,乃請璽,太后不肯授。莽使安陽侯舜諭指。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既見太后,知其爲莽求璽,怒罵之曰:“汝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輒奪取其國璽,全不思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汝兄弟耶!且彼自以金匱符命爲新皇帝,變更正朔眼制,亦當即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爲,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涕泣言此,旁側長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然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寧能終不與耶?”太后聞舜語切,恐莽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汝兄弟終族滅也。”舜即得璽,奏之,莽大悅。於是莽以建國元年正月朔,御正殿,受諸臣朝賀。羣臣舞蹈山呼畢,莽乃下詔,命羣公諸侯卿士,奉太皇太后璽韍,命去漢號焉。

    初莽欲改太后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沉吟微示其意。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乃上書言:“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奏天命。”莽乃車駕至東宮,親以其書白太后。太后自思:“當日爲弟兄子侄,費盡心思,三世擅權,五將秉政,以致上幹天象,亦惟有誅戮忠良,以庇護之。及哀帝崩,莽已免就國,是我遣使者馳召來京,又違忠臣何武、公孫祿之正論,親授莽以大司馬之權柄,以至唾手得天下。今日尚不能容我一老朽之婦,猶欲廢去之,豈不痛心!”因恚懟而言曰:“王諫之言是也。”莽見太后喉中哽咽,淚流滿面,因曰:“此悖德之臣也,其罪當誅。”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言:“太皇太后當爲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太后聽言。莽遂命公卿大夫奉太后新室璽綬,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爲貢符子。莽既去太后漢號,乃立妻王氏爲皇后,幼子臨爲皇太子,安爲新嘉闢,封宇子六人爲公。按莽四子,長宇,次獲,次安,幼臨。宇、獲皆前誅死,安頗荒忽,乃以臨爲太子。大赦天下。乃策命孺子曰:

    諮爾嬰,昔皇天佑乃太祖,歷世十二,享國二百一十載,歷數在於予躬。《詩》不云乎,“侯服於周,天命靡常”。封爾爲定安公,永爲新室賓。於戲!敬天之休,往踐乃位,毋廢予命。

    又曰:

    其以平原、安德、漯陰、隔重邱,凡戶萬,地方百里,爲安定公國。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歷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爲定安太后。

    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噓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子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

    又按金匱,輔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輔驃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爲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爲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紅休侯劉歆爲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爲國將,美新公;是爲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爲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爲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成都侯王邑爲大司空,隆新公;是爲三公。大阿右弼大司空衛將軍廣陽侯甄豐爲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爲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爲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爲前將軍,崇新公;是爲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兒;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餘皆拜爲郎。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爲郡守,皆徙爲諫大夫。改明光宮爲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故大鴻臚府爲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敕阿乳母不得與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

    莽更改官名地名,紛紛不一。爲太子置師友,秩以大夫,唐林爲胥附,李充爲奔走,趙襄爲先後,廉丹爲禦侮。又遣謁者持安車印綬,就拜楚國龔勝爲太子師友癸酒。勝輒推不受,曰:“吾受漢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誼豈以一身事二姓?”語畢,遂不復飲食,積十四日,卒。又召陳鹹爲掌寇大夫,鹹謝病不肯應。三子參、豐、欽皆在位,鹹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鹹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

    莽以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之。諸劉爲諸侯者,以戶多少,就五等之差;其爲吏者,皆罷黜其職,待除於家。而曰:“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爲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惟國師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

    初莽爲安漢公時,諂太后,奏尊元帝廟爲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雲。及莽改太后號爲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合得體元帝,乃毀壞孝元廟,更爲文母起廟,獨置元廟故殿,以爲文母篡食堂,既成,名曰長壽宮。莽以太后好出遊觀,乃車駕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有何罪過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焉?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飲酒不樂而罷。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無所不爲,然愈不悅。至建國五年二月癸丑,太后崩,享年八十四。三月,葬渭陵,與元帝合,而作溝以絕之。以長壽宮爲文母廟,元帝配食坐於牀下。亦可嘆矣!後十年,漢兵誅莽,下文分解。

    第九回 作符命大啓邊兵

    卻說王莽始初折節要名,諸儒臣頌之爲周公。莽遂刻意效仿,初秉政,即暗遺心腹,假妝越裳氏重譯來朝。後弒平帝,立孺子嬰,乃效周公輔成王故事。及翟義討罪,又仿《大誥》之文。迨翟義、趙鴻等兵敗,自謂得天人之助而即真位,似周公爲不足法,又改稱大舜,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禪於唐,漢氏初祖唐帝,世有傳國之象,予復親受金策於漢高皇帝之靈。”令以漢高廟爲文祖廟,欲法舜受終於文祖也,又曰:“予前在大麓,以至於攝假,深惟漢氏三七之厄,赤德氣盡,思索廣求,所以輔劉延期之術,靡所不用。然自孔子作《春秋》以爲后王法,至於哀之十四而一代畢,協之於今,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計盡,終不可強濟。皇天明威,黃德當興,隆顯大命,屬予以天下。”大麓者,謂爲大司馬宰衡時,妄引舜納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也。

    是時長安有女子名碧者,素姣好,忽發狂,叫呼道中,曰:“高皇帝大怒,速還我國,不者九月必殺汝。”奔呼不已,哄傾城市。莽聞,急令收捕殺之。四月,徐鄉侯劉快起兵於其國,至即墨,攻城不克,敗走,至長廣死。莽恐天下豪傑舉義興誅,乃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頌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其文爾雅,依託古義而爲之說。大約言莽當代漢而有天下,曰:

    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協成五命,申以福應,然後能立巍巍之功,傳於子孫,永享無窮之祚。故新室之興也,德祥發於漢三七九世之後,肇命於新都,受瑞於黃支,開王於武功,定命於子同,成命於巴宕,申福於十二應。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武功丹石出於漢氏平帝未年,火德銷盡,土德當代,皇天眷然,去漢與新,以丹石始命於皇帝。皇帝謙讓,以攝居之,未當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馬。皇帝復謙讓,未即位,故三以鐵契,四以石龜,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書,九以玄龍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石,十二以銅符帛圖。申命之瑞,浸以顯著,至於十二,以昭告新皇帝。皇帝深惟上天之成不可不畏,故去攝號,猶尚稱假,改元爲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厭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覆決以龜書,丙寅暮漢氏高廟有金匱圖策:“高帝承天命,以國傳新皇帝。”明旦宗伯忠孝候劉宏以聞,乃召公卿議,未決,而大神石人談曰“趣新皇帝之高廟受命,母留。”於是新皇帝立登車,之漢氏高廟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漢氏之德也,卯,劉姓所以爲字也,明漢劉火德盡,而傳於新室也。皇帝謙謙,既各固讓,十二符應迫著,命不可辭,懼然祗畏,葦然閔漢氏之終不可濟,亹亹在左右之不得從意,爲之三夜不御寢,三日不御食,延問公侯卿大夫,僉曰:“宜奉如上天威命。”於是乃改元定號,海內更始。新室既定,神祗歡喜,申以福應,吉瑞累仍。《詩》曰:“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謂也。

    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更名者,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賜吏爵人二級,民爵人一級,女子百戶,羊酒,蠻夷幣帛各有差。大赦天下,五威將乘乾文車,駕坤六馬,揹負■鳥之毛,飾甚偉,每一將各置左右前後中帥,凡五帥,衣冠車服駕馬,各如其方面色數。將持節,稱太一之使,帥持幢,稱五帝之使。

    莽又欲復古井田法曰:

    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爲無道,厚賦稅以自供奉,罷民力以極欲,壞聖制,廢井田,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制於民臣,顓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爲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悖人倫,繆於天地之性,人爲貴之義。《書》曰:“予則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後被此辜矣。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疲癃鹹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父子夫婦終年耕耘,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餘菽粟,驕而爲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爲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予前在大麓,今天下公田口井,時則有嘉禾之祥,遭反虜逆賊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衆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莽初居攝造貨,錯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錢一直五十,與五銖錢並行,是時更作小錢,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與前大錢五十者並行。欲防民命鑄,乃禁不得挾銅炭。百姓便安漢五銖錢,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又屢更改不信,皆私以五銖錢市買,訛言大錢當罷,莽患之,復下書:“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田例,投四裔。”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及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者,自諸侯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又設六管之令,命縣官酤酒、賣鹽、鐵器、鑄錢諸採取名出大澤衆物者,稅之。又令市官收賤賣貴,賒貸與民,收月息,自是四夷皆亂,天下騷動矣。

    且說五威將帥共七十二人,分行天下,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餘,南出者逾徼外,歷益州,西出者至西域,盡改其王爲侯。其北出至匈奴者,乃王駿率甄阜、王颯、陳饒、帛敞、丁業六人,多資金帛,重遺單于,曉諭以莽受命代漢之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改璽爲章,而加莽國號,曰“新匈奴單于章”。將帥既至,授單于印紱,詔令上故印紱。單于再拜受詔,譯前,欲解取故印,單于舉腋授之。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未見新印文,宜且勿與。”單于曰:“印有何變更?”遂解奉上,將帥授單于新印,亦不解視,飲食至夜乃罷。右帥陳饒謂諸將帥曰:“曏者姑夕侯疑印文,幾令單于不與人。如令視印,見其變改,必求故印,此非辭說所能距也。既得而復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絕禍根。”將帥猶豫莫有應者。饒燕士,果悍,即取斧椎壞之。明日,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帥曰:“漢賜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以下乃言章,有漢字,今印去璽加新,與臣下無別,願得故印。”將帥示以故印,謂曰:“新室順天製作,故印隨已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當還白,單于知已無可奈何,又多得賂遺,乃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帥入謝,因上書求故印。莽不與,單于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也皆等十餘人將兵衆萬騎,以護送烏桓爲名,勒兵朔方塞下。

    會西域車師后王須置離謀降匈奴,都護但欽斬之。置離足狐蘭支將人衆二千餘人,驅畜產,舉國亡降匈奴。西域在玉門陽關外,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山,在西域近西,其山高大,上悉生蔥,故以名焉;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裘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爲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爲中國河源雲。亦有三十六國,哀平之際稍分至五十餘國,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故皆服役匈奴。漢興,至武帝事徵四夷以廣威德,而張騫始開西域之跡。其後驃騎將軍擊破匈奴右地,降渾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築今日以西,初置酒泉郡,後稍發徙民充實之,分置武威、張掖、敦煌,列四郡,據兩關焉。自貳師將軍伐大宛之後,西域震懼,多遣使來貢獻。於是自敦煌西至鹽譯,往往起亭、輪臺、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營田,以給使外國者。至宜帝時,遣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數國。後匈奴西邊日逐王畏漢不自安,遂畔單于,將衆來降,護鄯善以西使者乃置都護。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都猶總也,使總護南北諸道,督察烏孫、康居諸外國也。都護怡烏壘城,去陽關二千六百三十八里,與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饒,爲西域之中,故都護怡焉。至元帝時,復置戊己校尉,屯田乍師前王庭。自宣、元后,單于稱藩臣,西域服從,其土地山川王侯戶數道里遠近詳實矣。及莽遺五威將至西域,陳說符命,盡改其王爲候,乃畔,入匈奴,單于受之,與狐蘭支共入寇,擊車帥,殺後城長,傷都護司馬,復還入匈奴。

    時戊己校尉刁護病,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左曲侯任商等見西域頗背叛,又聞匈奴欲大侵,恐並死,即謀劫略吏卒數百人,共殺戊已校尉刁護,遣人與匈奴南犁汙王南將軍相約。南將軍遂將三千騎人西域迎良等,良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西域都護但欽乃上書告急,莽大怒,乃更降匈奴單于名曰“降奴服於”。莽曰:“降奴服於威侮五行,背畔四條,侵犯西域,延及邊垂,爲元元害,罪當夷滅。”命遣立國將軍孫建等十二將,十道井出,共行皇天之罰。分匈奴國土人民,以爲十五,立故呼韓邪單于稽侯稽子孫十五人爲單于。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單于諸子,欲以次拜之。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汙王鹹,鹹子登、助三人,至,則脅拜鹹爲孝單于,賜安車鼓車各一,黃金千斤,雜繪千匹,戲戟十;拜助爲順單于,賜黃金五百斤;傳送助、登之長安。單于聞之,大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乃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大殺吏民。單于又遍告左右部都尉諸邊王,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殺雁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將,率發郡國勇士,武庫精兵,各有所屯守。五威將軍苗訢、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誅貉將軍陽俊、討穢將軍嚴尤出漁陽;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衆郡委輸衣裘兵器糧食,長吏送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催,以軍法從事,天下騷動。先至者屯邊郡,侯滿三十萬衆,齎三百日糧,乃同時十道並出,窮追匈奴,因分其地爲十五,莽將嚴尤諫曰:

    “臣聞匈奴爲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徵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徵之,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周宣王時,獫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徵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蚊虻之螫,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爲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成,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疲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爲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褒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爲無策。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飢謹,西北邊尤甚。發三十萬衆,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南取江惟,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當自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滷,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食糒飲水,以歷四時,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下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

    莽不聽尤言,轉兵谷如故。

    卻說右犁汙王鹹既受莽孝單于之號,馳出塞歸庭,具以見脅狀白單于,單于更以爲於粟置支侯,蓋匈奴賤官也。後鹹子助死,莽以登代助爲順單于,陳欽、王巡屯雲中葛邪塞,時匈奴數爲邊寇,殺將帥吏士,略人民,驅畜產去甚衆,捕得虜人驗問皆曰孝單于鹹子角數爲寇。兩將以聞。莽乃會諸蠻夷,斬鹹子登於長安市。後鹹立爲烏累若鞮單于。時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勸咸和親。當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婿也。單于貪莽賂遺,故外不失漢故事,然以子登死,恨入骨,人寇虜掠不絕。使者責之,輒曰:“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其爲寇,如中國有盜賊耳。鹹初立持國,威信尚淺,然當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復遣和親侯王歙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緩。歙,昭君兄子也。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北邊自宣帝時,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攜國歸漢稱臣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及莽撓亂匈奴,與之構難,邊民死亡。又十二部兵,久屯在邊,吏土放縱;而內郡愁於徵發,民棄城郭,流亡爲盜賊,幷州平州尤甚。莽乃遣中郎將繡衣執法,分鎮緣邊大郡,反各爲權勢,恐嚇良民,賂賂爲市,侵漁百姓,天下復困井田法,溝角經界,紛亂廢業,流離困苦。中郎區博諫莽曰:“井田雖聖王法,其廢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從,秦知順民之心,可以獲大利也,故滅廬井而置阡陌,遂玉諸夏,訖今海內未厭其敝。今欲違民心,追復千載絕跡,雖堯舜復起,而無百年之漸,弗能行也。天下初定,萬民新附,誠未可施行。”莽知民怨,乃下書曰:“諸名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先是莽以錢幣訖不行,盜鑄者禁不止,乃重其法。一家鑄錢,五家坐之,沒入爲奴婢,而犯者益衆,遂亦除其法。

    是時上下爭爲符命取富貴,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帥所班,皆下獄。初甄豐、劉歆、王舜爲莽腹心,倡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其謀,而豐、舜、歆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順承其意,莽復封舜、歆兩子及豐孫。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傑。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舜、歆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悅,故徙大阿右弼大司空豐,託符命得爲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豐子尋乃作符命,言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爲右伯,太傅平晏爲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從之,拜豐爲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爲尋之妻。黃皇室主者,莽女,婉靜有姿色,莽即真時年已十八,爲後數年而未通人道,莽哀憐,欲嫁之,乃更號爲黃皇室主。莽自謂土德承漢火運,故云黃;室,猶宮也。後自劉氏廢,常稱疾,不朝會。莽乃令立國將軍孫建之子盛飾將醫往問疾。後怒,莽遂不復強。尋知其事,而歆女美,故作符命。莽以詐得天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逃,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餘捕得,辭連劉歆子侍中東通靈將、五司大夫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王邑弟左闕將軍堂威侯奇,及歆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於幽州,放尋於三危,殛隆於羽山,皆驛車載其屍傳致雲。

    時北邊莽以金幣彌縫,故匈奴外承順而暗侵掠,莽仍志滿氣盈,以爲四夷不足吞滅,忽報西南蠻夷盡反,攻殺牂柯大尹周歆,復殺益州大尹程隆。莽大憂,急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蜀犍爲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益州,未知勝敗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回 肆兇淫自戕骨肉

    卻說五威將帥出改句町王以爲侯,王邯怨怒不附。牂柯大尹周歆覺其意,設計誘邯至,席間子之。邯,句町王名也。邯弟名承,大怒,遂起兵攻殺歆。先是莽發高句驪兵以伐匈奴,兵皆不願行,郡吏強迫之,乃亡出塞,因犯法爲寇,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之,爲所殺,州郡乃歸咎高句驪侯騶,嚴尤奏曰:“貉人犯法,不從騶起。即今獫狁變心,亦當令州郡且慰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叛,夫餘之屬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餘、穢貉復起,此大憂也。”莽不慰安,穢貉遂反,詔尤擊之。尤詐高句驪侯騶至而斬焉,傳首長安。莽大悅,下書曰:“乃者命遣猛將,恭行天罰,誅滅虜知,分爲十二部,或斷其右臂,或斬其左腋,或潰其胸腹,或抽其兩肋。今年刑在東方,誅貉之部先縱焉。捕斬虜騶,平安東域,虜知殄滅,在於漏刻。此乃天地羣神社稷宗廟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將帥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高句驪爲下句驪,佈告天下,令鹹知焉。”於是貉人愈犯邊,東北與西南夷皆亂雲。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三年,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其五,益州虛耗而不克。莽徵茂還,誅之。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爲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三歲餘,死者數萬。而粵雟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自立爲邛谷王。

    天鳳元年六月,黃霧四塞;七月,大風拔樹,北闕直城門屋瓦皆飛,雨雹殺牛羊。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吝嗇,所封輒托地理未定,所與俸祿,皆終數歲不得,諸侯皆困,至有爲人俑作者。天下吏以不得俸祿,併爲奸利,郡尹縣宰剋剝民脂民膏,多家累千金者。是歲復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爲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多爲盜賊。納言馮常以六管諫,莽大怒,免常官。

    臨淮瓜田儀等爲盜賊,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女子呂母亦起。初,呂母子爲縣吏,爲縣令所冤殺。母怨極,密聚客,規以報仇。母家素豐,資產數百萬,乃益釀醇酒,買刀劍衣服。少年來酤者,皆賒與之;視其乏者,輒假衣裳,不問多少。數年財用稍盡。少年欲相與償之,呂母垂泣曰:“所以厚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縣宰不道,枉殺吾子,欲爲報怨耳。諸君寧肯哀之乎?”少年壯其意,又素受恩,皆許諾。其中勇士徐次子等,自號猛虎,遂相聚得百餘人,因與呂母入海中,招合亡命衆至數千。呂母自命將軍,引後還攻海曲,執縣宰,諸史叩頭爲宰請,母曰:“吾子犯小罪不當死,而爲宰所殺。爲宰而輕殺人者,罪固當死,又何請乎?”遂斬之,以其頭祭子冢。復入海,其衆浸多,後皆萬數。

    時山東青徐大飢,寇賊蜂起。有樊崇者,字細君,起兵於莒,衆百餘人,轉入泰山,自號三老,而羣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琅邪人。又崇同郡逢安,字少子,東海人徐宣,字驕稚,及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至姑幕,因擊莽探湯侯田況,大破之,殺萬餘人,遂北入青州,所過虜掠。

    莽苦四夷擾亂,乃遣使者就各路赦盜賊罪,欲行招撫。使者還言盜賊解輒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刀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株求不一,民無生路,故悉起爲盜賊。莽大怒,免其官。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乃悅,輒遷升。以大司馬允費興爲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皆依阻山澤,以漁採爲業。間者國張六管,稅山澤,妨奪民利,連年久旱,百姓飢窮,故爲盜賊。興到部,欲明曉告盜賊歸田裏,假貸犁牛種食,寬其租賦,庶幾可以解釋安集。”莽聞言怒,立免興官。莽假聖賢名號以竊天下,誇張符瑞,以矜天命,故喜諛頌,而惡言盜賊。然內實畏懾不自安。乃親至南郊,鑄作威鬥,以五色藥石及銅爲之,形如北斗,長二尺五寸,欲以魔勝衆兵,故名曰威鬥。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則在前,入則在御旁。時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召還。更遣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擊蠻夷;太傅羲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盜賊;而匈奴寇邊益甚,莽欲遣嚴尤與廉丹擊之:尤素有智略,極諫以爲匈奴且後,當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乃策尤曰:“視事四年,蠻夷猾夏不能遏絕;寇賊奸宄不能殄滅,不畏天威,不用詔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懷執異心,非沮軍議。未忍致於理,其上大司馬武建伯印韍,歸故郡。”以降符伯董忠爲大司馬。

    自莽即真,旱蝗災異疊見,莽皆爲飾說以掩之。且說地皇元年二月壬申,日正黑,莽以爲王匡考問上變事者不實,欲蔽上之明,是以謫見於天,以正於理,塞大異焉。七月大風,毀王路堂,復下書曰:

    乃壬午時,有烈風雪雨髮屋折木之變,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爲新遷王,臨國洛陽,爲統義陽王。是時予在攝假,謙不敢當,而以爲公。其後金匱文至,議者皆曰:“臨國洛陽爲統,謂爲新室統也,宜爲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廖不平,朝見挈茵輿行。見王路堂,則設帳於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臨侍疾,嘗以妃妾就舍東永巷。壬午,烈風毀王路堂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室。昭寧堂池東南,榆樹大十聞,東僵,擊東閣,閣即東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壞,髮屋拔木,子甚驚焉。又候官奏月犯心前星,子甚憂之。伏念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至於刑罰不中,民無錯手足。”惟即位以來,陰陽未和,風雨不時,數遇枯旱蝗螟爲災,谷稼少耗,百姓苦飢,蠻夷滑夏,寇賊奸宄,人民怔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爲新遷王,臨爲統義陽王,冀以保全二子,子孫千億,外攘四夷,內安中國焉。

    二年正月,莽妻死。初莽妻以莽數其殺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嬌嬈絕色,莽常幸之。後臨亦通焉,恐事泄,謀共殺莽。後貶爲統義陽王,出在外,愈憂恐。會莽妻病篤,臨上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仲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則不知死命所在。”莽侯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會喪。既葬,詔司命從事收原碧等考問。具服父子同奸及臨謀殺狀。莽欲祕之,乃殺案事司命從事,埋獄中。賜臨藥,臨不肯飲,莽自刺死。策書曰:

    符命文立臨爲統義陽王,此言新室即位三萬六千歲後,爲臨之後者乃當龍陽而起。前過聽議者,以臨爲太子,故有烈風之變,輒順符命,立爲統義陽王,乃此後不作信順,弗蒙厥佑,夭年隕命。嗚呼哀哉!

    臨妻國師公女,亦自殺。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莽爲侯就國時,幸侍者增秩、懷能、開明。懷能生男興,增秩生男匡,開明生女陳:以侍者或有外通,聽生子女,不能分明,故皆留新都。及安疾甚,莽自患無子,乃爲安作奏,使上言興等母雖以賊屬,猶皇子不可以棄。莽偏示羣公,皆曰:“安友于兄弟,宜及春更加封爵。”於是以王車遣使者迎興等至,封爲公,莽孫公明、公壽同時病死。旬月間,四喪焉:先是莽長子字子宗立爲皇孫,坐自畫容貌,被故天子衣冠,又宗舅呂寬家。前徙合浦,私與宗通,發覺按驗,宗自殺。宗姊爲衛將軍王興夫人,祝詛姑,殺婢以絕口,事發覺,與興皆自殺。至是莽骨肉殆盡。或曰:“天實爲之。”按莽生平所爲,固應如也。

    是月,杜陵便殿乘輿虎文衣,藏匱中,忽自出,樹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以聞。莽惡之,下書曰:“寶黃廝赤。”其令廝役賤者皆衣赤。蓋莽以五行火生土,自謂以土德承漢火運,故寶黃廝赤,欲以賤漢行也。時望氣功數者,多言有土功象。

    莽又見四方盜賊,欲示爲自安,能建萬世之基者,於是下書營築長安城南。崔發、張邯說莽曰:“德盛者文縟,宜崇其制度,宣示海內,且令萬世之後無以復加也。”莽乃博徵天下工匠及吏民,入錢穀助作者,駱驛道路。壞徹上林苑中臺館,凡十餘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廟。窮極百工之巧,帶高增下,功費數百鉅萬,卒徒死者萬數。百姓怨恨,三輔盜賊麻亂,南方連歲饑荒,羣雄競起。南郡王常等號下江兵,南陽王匡等號新市兵,衆皆萬餘人,州郡不能制。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惶懼,召問羣臣擒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莽知諸臣諛指,而誇張符命之術無濟而益甚,身心戰慄。思有故左將軍公孫祿,忠直敢言,素有經濟,莽初秉政時,被莽貶逐,此時在家,弄孫自樂。事急無奈,乃遣使者安車證來與議。未知來否,下回再說。

    第十一回 赤眉逞勢斬廉丹

    卻說哀帝時董賢專寵,王莽被遣歸國。及哀帝崩,王太后乃馳召莽,欲授以國柄。時宰相孔光等皆欲媚太后以自固,共薦莽爲大司馬,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以社稷爲重、堅持不可。太后不聽。及莽秉權,公孫祿、何武皆免官退職。及莽篡位,祿等忠謀已盡,問心無愧,樂志林泉,甚是消遙自在。及至王莽末年,天下大亂,莽所用符命詐僞之術,用久不靈,朝中大臣,皆用慣的一班諛佞之徒,絕無一籌半策,甚是慌獐。忽然想起漢時老將公孫祿,命使徵召,祿欣然隨使見莽。

    莽詢至治方略,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兇爲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虛僞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管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莽大怒曰:“乃者蠻夷滑夏,寇賊奸宄,予以汝夙將練達,故特召詢擒賊之方,乃答非所問,而肆毀大臣,何老悖至此?”祿復朗聲曰:“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而念殺之無名,乃使虎賁扶祿出。祿飄然而去。

    莽乃遣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町;轉天下谷幣,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

    初四方皆以飢寒窮愁,起爲盜賊,稍稍羣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無攻城循地之計。衆既寢盛,乃相與爲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爲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但稱三老,次從事,次卒吏,泛稱曰臣人。轉掠求食,而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莽不悟,下書責七公曰:

    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盜發不輒得,至成羣黨,動曰以貧窮故耳。惟貧困飢寒,犯法爲非,大者夥盜,小者穴偷,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黨,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飢寒之謂耶?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並力疾惡黜賊,而妄曰飢寒所爲,輒捕系請治其罪。

    於是羣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亦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是時劉氏宗室,除歆、嘉、龔等三十二人諂附莽者,餘外諸劉盡廢所在郡縣,反多所侵辱,營殺甚於平民。且說長沙定王之後,一人名賜,字子琴,祖利爲蒼梧太守,家南陽之白水鄉,頗豐裕。賜父早死,有兄顯,任俠有豪氣。顯叔名子張。一日,出遇蔡陽國釜亭長,亭長醉,故辱子張,至不可耐。子張怒,遂殺死亭長。後十餘年,亭長子報仇,殺子張之子騫。顯怒,欲爲報怨,會顯賓客劫人,發覺,州郡系顯入獄,殺之。賜恨曰:“劉氏何辜,人皆欺侮,亭長自取死者也,孽子殺騫,復殺我兄,尚可忍乎?”乃與顯子信結客陳政等九人,燒殺亭長妻子四人而逃。騫兄名玄,字聖公,亦結客爲報仇計。聖公家有酒,請遊徼飲,賓客醉歌曰:“朝烹兩都尉,遊徼後來用調羹味。”遊徼大怒,縛客捶數百。聖公懼,避之平林。平林人陳牧、廖湛,時聚衆千餘人,號爲平林兵,聖公往從之。牧以聖公劉氏宗室,以爲其軍安集椽。

    時南方沸亂,新市人王鳳、王匡常爲人平理諍訟,衆遂推爲渠帥,聚數百人,王常,成丹、張印等一班好漢俱往相聚。一日,又一彪形大漢到來,乃南陽湖陽人,姓馬名武,字子張,少時避仇,客居江夏。王匡等大喜,乃共攻離城諸鄉聚,藏兵綠林中,數月間,相聚萬餘人。荊州牧聞知,發奔命二萬人攻之,匡等相率迎至雲杜與戰,大破之。牧敗,欲北歸隨州。王匡等早料其敗必走隨,馬武等伏路遮擊,殺數千人,盡獲其輜重。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官兵不敢向。明年爲地皇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出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七月,匡等進攻隨,未能下。平林兵又起應之。王莽聞荊楚勢大,遣嚴尤、陳茂擊滅。尤、茂至南郡,王常等與戰。尤出奇兵要殺,常敗走,與成丹、張卬等收散卒入萎溪,因劫掠鍾、龍間。衆復振,乃引軍與荊州牧戰於上唐,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再說景尚、王黨至山東,被樊崇殺得大敗,景尚陣亡,王黨引殘敗軍卒逃回。王莽大驚,遂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出,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地方,勒索供給財賄,淫擄百姓,萬民嗟怨,爲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樊崇恐衆與莽兵亂,乃皆朱染其眉,以相別識,故號曰赤眉。先是莽嚴敕捕賊不得言飢寒所爲,故郡縣莫敢言賊情,上下矇蔽,亦不敢擅發兵。惟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者,得四萬人,授與庫兵,刻石爲約,賊至則勒兵固守,去則追剿。又收合離鄉老弱,置大城中,積藏谷糧,賊至無所得食。赤眉聞之,不敢入界。後況自請出界擊賊,莽畏惡況,責以未賜虎符而擅發兵,以況或能禽滅賊,故且勿治罪。後況稍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忌之,遣使者代監其兵,況隨使入京,拜爲師尉大夫。況去,齊地乃敗矣。

    無鹽縣索盧恢等,舉兵反城,廉丹、王匡移兵攻拔之,斬首萬餘級。上章報捷,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爲公,封吏士十餘人。赤眉別校董憲等衆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兵擊之,廉丹曰:“赤眉之衆,十倍無鹽,未可輕敵。且我軍新拔城,疲勞已極,當且體息軍馬,蓄養銳氣。”王匡曰:“賊匪跳梁,固未睹天朝之銳。無鹽之戰,已聞聲喪膽矣,不乘勝進擊,一鼓成禽,尚何待乎?將軍倘惜勞,吾當獨往。”遂獨引兵前進。丹見諫之不聽,以匡主將,又朝中權要大臣,只得率部衆隨之。

    卻說董憲山東有名好漢,一枝鐵槍,神出鬼沒。聞莽發兵東征,正欲逞建頭功,忽見許多百姓,紛紛逃難,稱說王太師大兵將到,沿途搜劫,反向赤眉叩頭,求速進兵救命。董憲大怒,揮衆迎去,至成昌地界,兩軍相遇,各排陣勢。但見陣門開處,王匡金盔金甲,護從校尉如雲而出,匡顧盼自雄。董憲望見厥狀,怒發如雷,挺槍躍馬殺去,更不打話,直奔王匡,匡急閃入陣,校尉迎住,槍刀並舉,董憲將槍一振,一個圓月圈,早已數槍落地,一連搠倒數人,匡陣已亂。這邊憲衆壓上,殺得屍橫遍野。恰得廉丹到來,抵往一陣,兩邊各自回營。

    次日,董憲索戰,廉丹堅壁不出,一連數日,軍心稍定。王匡催促出戰,正在交兵,樊崇又領數萬人馬殺來,王匡望見,便棄陣而逃。丹恨曰:“小兒誤事!但彼逃可生,我逃亦死。”乃使吏持其印韍符節追付匡,自同衆校尉,捨命殺轉。是時丹兵才存萬餘人,赤眉衆十餘萬,如何抵敵?只得敗走。追至無鹽,廉丹戰死,校尉士卒盡被殺絕。

    莽得報失色,國將哀章謂莽曰:“皇祖考黃帝之時,中黃直爲將,破殺蚩尤。今臣居中黃直之位,願平山東。”莽遂遣章馳往,令與大師匡併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填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於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司徒尋初發長安,宿霸昌廄,晨起忽亡其黃鉞。尋麾下士房揚,素狂直,乃哭曰:“此經所謂喪其齊斧者也。”自劾去。莽大怒,命擊殺揚。

    此時四方盜賊,動以萬數或十餘萬,攻城邑,殺二千石以下如兒戲矣。太師王匡戰數不利。莽知天下潰畔,事窮計迫,乃議遣風俗大夫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澤六管之禁,即位以來,詔令不便於民者,皆收還之。詔未發,會舂陵兵起,劉聖公立力漢帝,莽憂懼不知所出。然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鬚髮,進所徵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爲皇后,聘黃金三萬斤,車馬奴婢,雜帛珍寶以鉅萬計。莽親迎於前殿兩階間,成同牢之禮於上西堂。備和嬪、美御凡百二十人。封皇后父諶爲和平侯,拜爲寧始將軍,諶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風發屋折木。羣臣上壽曰:“乃庚子雨水灑道,辛丑清靜無塵,其夕穀風迅疾,從東北來。辛丑,巽之宮日也。哭爲風爲順,後誼明,母道得,溫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茲介福,於其王母。’《禮曰》:‘承天之慶,萬福無疆。’諸欲依廢漢火劉,皆沃灌雪除,珍滅無餘雜矣。百穀豐茂,庶草蕃殖,元元歡喜,兆民賴福,天下幸甚。”莽日與方士於後宮考驗方術,縱淫樂焉。

    十一月,有星孛於張,東南行,五日不見。識者曰:“張,南方宿也。星孛於張,東南行,即翼軫之分。翼軫楚地,是楚地將有兵亂。”時楚地起兵者,新市、平林、下江諸路,雖相聚人馬皆道萬數,然當不住嚴尤宿將,勇而有謀,故皆不能起勢。卻惱了一位英雄,其卻自王莽篡位以來,常憤憤不平,志存恢復,不事家業,傾身破產,結交天下雄俊,以圖起刨大業。於是部署賓客,崛起雄師,滅莽興劉。畢竟此人是準?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齊武興師誅甄阜

    這英雄姓劉名更,字伯升,乃漢景帝之後。帝生長沙定王發,發生春陵節侯買,買生鬱林太守外,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取同郡樊重女字嫺都,嫺都性婉順,自爲童女,不正容服,不出於房,宗族敬焉,生三男三女,長男伯升,次仲,次光武。兄弟少孤,養於叔父良。

    南頓君初爲濟陽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於縣舍。光武將生,欽以令舍不顯,開宮後殿居之,時有赤光照室,盡明如晝。欽異焉,使卜者王長佔之,長闢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機縣界有嘉禾,生一莖九穗,因名光武曰秀,字文叔。明年,方士有夏賀良者,上言哀帝雲:“漢家歷運中哀,當自受命。”於是改號爲太初元年。不知卻應在光武。

    卻說伯升性剛毅,慷慨有大節。幼學長安,見莽篡逆,痛恨回家,破產結客。時盜賊羣起,南方尤甚,伯升乃召諸豪傑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殆天將滅莽,正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衆皆然之。於是發舂陵子弟,得數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

    時文叔在宛,聞伯升賓客劫人,文叔素謹厚,乃闢吏於新野鄧晨家。晨字偉卿,娶文叔姊元,嘗與伯升及文叔俱之宛,與穰人蔡少公等宴語。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爲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文叔戲曰:“何以知非僕耶?”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及文叔與家屬過吏新野,舍晨廬,甚相親愛。晨因謂文叔曰:“王莽悖暴,盛夏斬人,此天亡之時也。往時會宛,少公之言行當應耶。”文叔笑不答。

    至是南陽旱飢,而文叔家獨豐收,因賣谷於宛。宛人李通聞文叔至,大喜,遣人迎之。通字次元,父守,好星曆、讖記,爲王莽宗卿師,通亦補巫縣丞,有能名。莽末,百姓愁怨。通素聞父守說讖雲:“劉氏當興,李氏爲輔。”私嘗懷之。且居家富逸,爲閭里雄,以此不樂爲吏,乃自免歸。上下江、新市兵起,南陽騷動,通有從弟軼,亦素好事,乃其計議曰:“今四方擾亂,新室且亡,漢當更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衆,可以謀大事。”通笑曰:“是吾意也。”即遣軼往迎文叔。

    先是李通同母弟申徒臣能醫而難使,伯升殺之。文叔言其報怨,不欲與軼相見,軼固請,乃強見之。軼深達通意,乃許往而意不安,乃買半鍤佩刀懷之。至通舍,通甚悅,掘手爲歡,得半鍤刀,謂曰:“一何武也?”光武曰:“倉卒時以備不虞耳。”共語移日,因言讖文事,文叔初姝不意,未敢當之。時守在長安,文叔乃當觀通曰:“即如此,當如宗伯師何?”通曰:“已自有度矣。”因復備言其計。文叔既深知通意,遂與定謀。於是乃市兵弩,十月,與李通從弟軼等起於宛。時文叔年二十八。遂將賓客還舂陵。及至,伯升已會衆起兵矣。

    初,諸家子弟恐,皆逃亡自匿,曰:“伯升殺我。”及見文叔蜂衣大冠,皆驚曰:“學子者亦復爲之。”乃稍自安。伯升於是使族兄劉嘉往誘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等西擊長聚。文叔初騎牛,殺新野尉乃得馬,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衆恚恨,欲反攻諸劉。文叔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衆乃悅。進拔棘陽。岑彭字君然,南陽棘陽人也,時守本縣長。聞漢兵至,以棘陽地小乏兵,不足與敵,徒多殺傷而長敵勢,遂將家屬奔投前隊大夫甄阜。阜怒彭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效功自補。

    漢既拔棘陽,因欲攻宛,兵至小長安。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樑邱賜,正領大兵殺來,兩下結成陣勢。這邊廖湛出陣,只見對陣旗門開處,一將殺出,正是岑彭,身長九尺,紫面長鬚,蜂袍金甲,如天神一般,手提偃月大刀。廖湛未經大敵,一見早已心怯,交手數合便支持不住,撥馬回走。岑彭趕上,一刀砍去,忽一騎飛至,一枝方天畫戟到來,將刀架開。岑彭用力過猛,反在馬上一幌,喫驚一看,只見那人面如活蟹,須若鋼針,身軀比自己遠約長數寸,彭喝曰:“來賊通名。”那人笑曰:“王莽乃篡國逆賊,親弒平帝,天下皆知。汝輩皆賊黨,助賊茶毒萬民者也。反指人爲賊乎?我湖陽人,姓馬名武,我看汝一表非俗,何不與我共誅殘暴乎?”岑彭大怒,舉刀便砍,二人戰到數十回合,不分勝敗。天色已晚,各自回營。

    次日岑彭出陣,朱鮪不待令下,便提槍殺出,才五七合,便覺招架不住,陳牧、王匡雙騎衝出。岑彭望見,一刀劈下,朱鮪急閃,刀頭起去,恰到王匡面前,王匡雙鐧急抵,回手一鐧打來,岑彭輪轉大刀,已照陳牧馬頭削下,陳牧御開,劈面蓋還一斧,岑彭性起,大刀輪動如飛,遇空便砍。是日大霧迷空,岑彭騎的是上陣好馬,轉折似電,來去如風,三人攢一,大費招架,陳牧早被打落一斧,敗回陣去。馬武大怒,急提戟出陣,岑彭一見,便撇去二將來戰馬武。有遊卒報與甄阜,阜急傳梁邱賜曰:“岑彭獨戰多時,力乏矣,今當趁此密霧,大兵俺殺,可獲全勝。”賜稱善,遂拔營前進。岑彭見大兵捲來,乃撇了馬武,一馬斜刺飛入漢營,逢人便砍,殺得漢兵四散去營而逃,慢天匝地,皆是莽兵。先是伯升諸將家屬,都相攜欲詣宛,至是伯升姊元、弟仲,及叔父良之妻子,族兄嘉之妻子,皆遇害。文叔單馬遁走,遇女弟伯姬,提上馬,與共騎而奔。後來伯姬配與李通爲妻。

    此次大敗,殺傷甚多,伯升收會兵衆,還保棘陽。闔營傷妻痛子,哭聲振天。忽聞南陽誅殺李通兄弟門宗六十四人,皆焚屍宛市,通父守已出長安,會甄阜上通起兵狀,追回,守及守家在長安者,盡殺之。痛得李通一衆,踊天躄地。又聞新野宰汙池鄧晨宅,焚其冢墓。文叔族兄劉祉,字巨伯,乃舂陵康侯敞之子也,兄弟相率從文叔時,甄阜收其家屬系宛獄,是時祉挺身還保棘陽,甄阜盡殺其母弟妻子。衆人大哭,咬牙切齒,要進兵報仇泄恨。

    伯升收淚勸解一番,因私謂舂陵衆曰:“今日之慘,木石傷心,若等見新市平林中情乎?多爲面慰,同痛者不多人。彼見我敗,意欲解去矣。勿妄動,我當取下江兵以圖萬全。”遂同文叔、李通,徑至宜秋軍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成丹、張卬共推王常出見,伯升曰:“漢家制度,聖聖相承,天下富庶,祖宗數世,不見兵革徵役之苦,厚澤及民,淪肌浹髓。獨以元后故,王氏四世檀權,擾亂天下。至莽賊,誅戮忠良,滿布爪牙,弒平帝,掘後陵,窮兇極惡,假造符命,以篡天位;制王田,改錢幣,設六管之禁,啓四夷之兵;近復徵淑女,營九廟,竭民脂髓,加之慘戮。方今四海鼎沸,正奸賊喪亡之秋,凡有血氣,莫不劌心剔日,思復漢仇。況縮帝室宗親,痛明堂之不祀,逼袵席之未安者乎?前者振臂一呼,英豪環集,只以合從未就,指揮不閒,且前隊之衆數倍我師,致有小長安之敗。然天心未嘗厭漢,在事誠有可圖之機。方今邊境未安,青徐掣時,誠欲得足下之衆,併力取宛以作根基,然後遣將,分略定陵、昆陽,以定穎川,據有洛陽,三輔不足圖也。爲天下除害,定千秋之業。足下其有意乎?”王常大悟曰:“常一匹夫,昧於淺近,忽聞君子大論,快若撥雲霧而睹青天。乃者王莽篡弒,殘虐天下,百姓思漢,故豪傑並起。今賢昆弟英姿雄概,又劉氏宗室,真我主也,敢不出身爲用,輔成大功。”伯升大喜曰:“如事成,豈敢獨享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

    常還,向丹、印言之,丹、印負其衆,同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爲主,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獨歸漢,乃曉說其將帥曰:“往日成、哀衰微無嗣,故王莽得承間篡位,既有天下,而政令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菲一日也,故使吾屬得以起勢。夫民所怨者,無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興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無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夏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滅,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其來議事者,皆有深計大謀,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屬也。卻說王常字顏卿,穎川舞陽人,爲弟報仇,亡命江夏,久之,與王鳳、王匡等起兵雲杜綠林中,常慷慨有大節,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及聞常此言,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願敬受教。”常即率衆歸漢。

    人馬正行,忽見迎面塵起,有數百大漢闖來。成丹迎去,大喝曰:“不知死活之徒,見大軍到來,不遠避,成羣何往?速卸衣物,免汝殘生。”只見衆中一枝畫戟行動,一人分衆而出,揹負鋼鞭,隨將手中戟付與從人。成丹一見,以爲亭長來捕,不待開言,舉槍便刺,其人一手將槍接住一扯,成丹跌下馬來,急掣劍來鬥,二人鞭劍往來,數合之間,劍已落地,成丹被擒。這邊王常聞報,早已趕到,便問來將名姓,將何爲者,其人曰:“我姓臧名宮,字君翁,潁川郟縣人。少爲縣遊徼,因見四方擾亂,亦欲自建功業,聞下江中有王顏卿者,願往見之,以商去就。”王常不待辭畢,便去槍下馬揖曰:“王常即某便是,此成將軍丹也。”宮急放丹起,先向丹謝罪,然後各訴衷懷,大喜,遂同往棘陽進發,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

    伯升於是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兵三日,分爲六部,潛師夜起,襲取藍鄉。先是甄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渡潢淳水,臨沘水,阻兩川間爲營,絕後橋,誓衆曰:“不盡滅諸寇,不還渡此。”伯升得其情,於是襲藍鄉,盡獲其輜重。明旦,漢兵自西南攻甄阜,下江自東南攻梁邱賜。先屬付馬武曰:“汝與岑彭敵,當詐敗引彼遠追。阜軍去彭,餘子不足數也。”馬武領令出馬。

    卻說是日晨早,探卒報與甄阜,漢兵夜劫藍鄉,新合下江兵,軍勢甚張,輜重盡去矣。阜大驚。忽報漢兵大至,馬武討戰,阜急令岑彭應敵,囑曰:“不擒馬武,毋生還。”岑得令出馬,見面便砍,馬武提戟一攔,岑彭性起,一連幾刀,如撥風驟雨,馬武借勢敗下,落荒而走。岑彭那裏肯舍,追下十餘里,看看趕上,馬武回頭喝曰:“君然不可欺人太甚!”仰面便是一戟,兩人大戰,不分勝負。

    話分兩頭,且說王常與梁邱賜交戰。臧宮急欲建功,大喊曰:“我等衝陣去也。”一馬衝入敵陣,橫戟迅掃,近者立亡,但戟到處,便兩邊分開,敵卒紛紛倒地,這邊成丹看得火發,一枝槍又飛人陣。兩人亂掃亂刺,如入無人之境。梁邱賜見自己陣勢已亂,心頭一慌,被王常一槍刺死。

    先是伯升見岑彭追趕馬武,便揮衆殺出,甄阜急令放箭,伯升連衝幾次不能近,將有兩個時辰。忽然王常等追殺梁邱賜敗卒,如潮勢壓過來,將阜陣腳衝動,甄阜大驚,急捉槍出馬。伯升諸人一見甄阜出來,怨氣沖天,不由分說,李通兄弟及諸劉,人人上前,將阜攢住,大罵:“逆賊助莽爲惡,如何亦有今日!”阜張口戰慄,早被伯升一槍搠下馬來,刀劍並下,頃刻屍分萬斷。可憐阜軍十萬!伯升一衆家室,多被甄阜殺戮,人人痛心,恨不得一刀切下兩顆頭來,儘量追殺,那邊卻阻着潢淳水,無橋無渡,先逃到水邊的,都被後來的一層層擁下水去。

    岑彭被馬武纏得人困馬乏,又恐大軍有失,只得敗回。劈面遇着李軼,鬥了數合,李軼敗下,彭亦不趕,只望人馬厚處尋殺。卻遇到劉嘉當住,岑彭性起,一刀劈下,劉嘉一刀架住,說道:“君然尚欲何往?莽賊惡滿,原該興劉。今甄阜等已死,何不歸漢?豈君然之明,尚不知王莽爲篡弒之逆賊耶?”岑彭見四面皆是漢兵,諒來甄阜已死,不敢戀戰,虛劈一刀,拍馬便走。劉嘉駐馬,橫刀望之,頃刻不見。未知岑彭逃往何方,下卷再敘。

    第十三回 鬧昆陽南郊哭天

    卻說漢兵沘水之戰,斬阜、賜,覆其軍。伯升乃誓衆,焚積聚,破釜甑,鼓行向宛進發。次日至淯陽,恰遇嚴尤、陳茂,因聞阜、賜軍敗,引兵欲先據宛。伯升知是嚴尤到來,謂衆將士曰:“此番交戰,不比沘水之師,嚴尤宿將,隊伍整練,未可輕進,兼須防其分兵衝突。”於是仿鄭魚麗陣,分爲三軍,新市衆爲右拒,自率下江兵爲左拒,平林衆居後作中軍。囑曰:“彼見我軍分爲二,必先趨吾左,以爲吾左軍動,而後分一翼以趨吾右。吾左軍既鬥,右軍不俟彼出,先犯其中壘;彼兩將俱出而後,以中軍壓其大營,先偏後伍,弓弩彌縫,迭進,必破尤茂矣。”分遣才定,莽軍已至。嚴尤親出,伯升令王常敵。正在交鋒,這邊馬武大喊:“王莽篡賊,惡貫滿盈,不盡殆其爪牙,更待何時?”提戟直入敵陣。陳茂急將陣門變開,掉槍來戰馬武,才五七回合,便支持不住。這邊王鳳、王匡、朱鮪一齊殺出,陳茂大驚,恐被攢殺,急棄陣而逃。嚴尤亦被臧宮及諸劉掩出,幾乎被擒,棄軍落荒敗走。這回大勝,又斬首三千餘級。乃號聖公爲更始將軍,伯升遂獨率舂陵衆,進圍宛。

    卻說嚴尤、陳茂二人逃回甫陽,上本告急,王莽聞伯升名,閱奏大懼,下詔有能捕得伯升者,封爲上公,食邑五萬戶,賜黃金十萬斤。又令長安中官署及天下鄉亭,皆畫伯升像於埻,旦起射之。又詔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司命孔仁、兗州牧壽良、卒正王閎、揚州牧李聖,亟進所部州郡兵,迫剿青、徐盜賊。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車騎將軍王巡、左隊大夫王吳、亟進所部州郡兵,凡十萬衆,迫剿前隊醜虜,皆明告以來降者不殺之信,若復迷惑不解散,則皆併力合擊殄滅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屬,前爲虎牙將軍時,東指則反虜破壞,西擊則逆賊靡碎,此乃新室威寶之臣也,如黠賊不解散,將遣大司空將百萬之師征伐劋絕之矣。遣七公幹士隗囂等七十二人,分行曉諭天下。囂等既出,因逃亡焉。

    伯升既至宛,只見四門緊閉,城頭旗幟鮮明,槍刀密佈。伯升大怒,親仗劍執盾,向城大喝曰:“王莽以外家世權,忘恩背德,弒平帝,囚孺子,以詐僞盜漢天下,復荼毒生民。方今人人思漢,切齒奸賊,吾以漢室宗親,爲平帝誅賊,爲天下除害,所至歸心,何汝彈丸之城,敢抗義師!吾嘗斬甄阜於沘水,敗嚴尤於淯陽。阜、尤之兵,甲非不多也,將非不智且勇也,然卒失其謀而喪其堅利者,何也?以所事者賊,所用者威,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耳。革車匪遙,請試思之,授首屠城,後悔無及。”只聽得城樓上大聲曰:“伯升欲效酈生以三寸舌下齊城耶?吾知守城耳,無多詞費。”伯升視之,其人長鬚紫面,恰是岑彭。原來岑彭那日大戰,身被數創,見甄阜全軍已覆,只得逃身歸宛,與前隊貳師嚴說共守宛城,伯升正欲開言,見岑彭彎弓搭箭射來,伯升勒馬急退,乃分兵四面而攻打,彎石灰瓶,守城甚固,連攻數日不能下。伯升怒甚,圍之,絕其採樵。

    時平林、新市衆,俱在淯陽。自阜、賜死後,百姓日有降者,衆至十餘萬。衆雖多而無所統一。於是諸將會議,欲立劉氏,以從人望。王常與南陽豪傑,鹹歸於伯升,而新市、平林諸將帥,樂放縱,憚伯升威明,而貪聖公懦弱,先其定策立之。然後使騎召伯升至,示其議。伯升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然愚鄙之見,竊有未同。今赤眉起青、徐,衆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如此必將內爭,今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號,鮮有能遂,陳勝、項籍即其事也。眷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爲功,遽自尊立,爲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今且稱王以號令,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願各詳思之。”諸將多曰:“善。”將軍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朱鮪復大聲曰:“張將軍之言是也。”衆皆從之,遂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陳兵大會。時二月辛巳,聖公即帝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諸將,以族父良爲國三老,王匡爲定國上公,王鳳爲成國上公,朱鮪大司馬,伯升大司徒,陳牧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文叔爲太常偏將軍。由是豪傑失望,多不服雲。

    諸將分頭循城略地,伯升攻宛,王常、劉賜循汝南,平林後部攻新野,文叔與鄧晨、馬武、臧宮等循潁川。一路軍兵正行,忽見數十人迎軍求見曰:“將軍興義兵,竊不自量,願充行伍。”此人姓王名霸字元伯,潁川潁陽人也,父爲決曹掾,霸亦少爲獄吏,性慷慨,不樂吏職,其父奇之,遣西學長安,至是率賓客上謁。文叔大喜曰:“夢想賢士,其成功業,豈有二哉。”文叔循昆陽、定陵、郾,皆下之。諸豪傑皆聞風歸附,棘陽馬成,字郡遷,襄城傅俊,字子衛,皆有萬夫不當之勇,文叔以馬成爲安集掾,傅俊爲校尉。一路多得牛馬財物,谷數十萬斛,轉送宛下。

    莽聞光武攻下諸縣,大驚,乃遣大司空王邑馳傳之洛陽,與司徒王尋發衆郡兵百萬,號曰虎牙五威兵。命邑得專封爵,除用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術者。初莽招募奇技、猛士、明兵法者,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揖,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用鬥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敵營,莽試之,見取大鳥翮爲而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輒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取其名以耀天下。至是各持圖書,受器械,以備軍吏,多齎珍寶,傾府庫以遣邑。時有奇士巨無霸,長一丈,大十圍,以爲壘尉。又驅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二萬人,餘者在路不絕,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

    文叔將數千兵迎至陽關,諸將望見尋、邑兵盛,大驚,盡反走馳入昆陽,皆惶怖,優念妻孥,欲散歸諸城。文叔議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強大,併力擊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一破,諸部亦火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耶?”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文叔笑而起。會探馬還言大兵且至城北,扎軍陣數百里,不見其後。諸將驚惶無措,遽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文叔復爲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王常別循汝南沛郡,還至昆陽,城中有八九千人。文叔乃使成國上公王鳳同王常守城,至夜,自與驃騎大將軍宗佻,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時北軍至城下者,且十萬,文叔等幾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而諸將貪惜財貨,欲分留守之。文叔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爲所敗,首領難存,何財物之有?”衆乃從。

    時嚴尤、陳茂亦至昆陽,見尋、邑縱兵圍城,進曰:“昆陽城小而堅,今尊號者在宛,且亟進大兵,宛敗,昆陽自服矣。”邑曰:“吾昔以虎牙將軍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衆,過城而不能下,何謂耶?”遂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雲車十餘丈,瞰臨城中,旗幟蔽野,埃塵連天,怔鼓之聲,聞數百里。或爲地道,衝撞城,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乞降,不許。嚴尤又曰:“歸師勿遏,圍城爲之闕,可如兵法,令得出逃。”邑自以爲功在刻漏,不聽尤言。夜有星墜營中,晝有云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

    六月已卯,文叔發郾、定陵兵數千人,來救昆陽,自將步騎千餘,前去大軍四五里而陣。尋、邑大笑曰:“此亦稱寇,何足血吾刃。”於是自將萬餘人行陣,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文叔一見,正馬單刀,奔入邑陣,如入無人之境,頃刻斬首數十級而還。諸部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文叔復進,臧宮戟,王霸槍,李軼鐵鞭,馮孝、任光長桿刀,馬武、宗佻畫戟,傅俊丈二矛,並諸將校二十餘人,隨着衝殺,只見邑軍紛紛落馬,諸將膽氣既壯,勇力倍增,所向披靡,殺得尋、邑隊伍大亂卻退。城下大軍無令不敢擅離相救,聽憑諸將殺個儘量。這邊馬成見漢將大捷,揮動數千人馬,大喊:“宛下兵到矣。”時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軍中尚未得知,蓋亦虛張聲勢雲。馬成驅兵掩殺,文叔顧謂諸將曰:“趁此殺將去也!”諸將大喜曰:“願從。”文叔舞動大刀,帶衆衝入中堅,王尋接住廝殺,不四五合,被文叔攔腰一刀,斬爲兩段。諸將殺得性起,逢人便砍便刺。王鳳、王常聞得喊殺連天,急登城樓一望,只見漢兵所至,如風捲殘雲,二人大喜,急率衆開城,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王巡被傅俊一矛刺寄頸後,帶下馬來。王霸正在廝殺,只見天神般一將趕殺,漢兵紛紛退下,卻是一員步將,比騎馬的還高出一頭,手執鐵棍,見人便打,無人敢與交手。王霸望見大驚,料是巨無霸,急斜刺一馬走開,將槍用膝押住,背上取下硬弓,拽滿迎轉一箭射去,正中巨無霸左眼,巨無霸大怒,拔出箭,提棍如飛趕來,霸又發一箭,射中其頸,方纔立住了腳,將棍倚在胸前,兩手又開,似乎要拔箭。王霸諒他己無能得生矣,拍馬復望人之多處殺去,王吳同李軼廝對,臧宮恰到,一戟刺去,王吳急閃,被戟枝扎住肩甲,拖下馬來,李軼一鞭疾下,頭顱漿迸。王邑魂飛魄散,急欲逃生,卻遇馬武纏住,數合之間,招架不住,諒來無可脫身,恰好嚴尤尋到,敵住馬武。嚴尤又敗走,追下二十餘里,馬武不捨,只得棄馬竄入亂軍中。正殺得天昏地黑,忽然大風大雷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漲溢,平地水深數尺。文叔急令馬成、王常招集軍衆,分頭追殺敗軍,百餘里間,屍橫遍地,走者奔殖相騰踐,士卒急逃,溺死者以萬數,水爲不流,王邑、陳茂、嚴尤輕騎乘死人度水,逃得性命。光武這回大勝,殺莽兵數十萬,斬上將數十員,盡獲其軍實、輜重、車甲、珍寶,下可勝算,殺僵慄虎豹以饗士卒。

    卻說光武身長七尺三寸,美鬚眉,大口,隆準日角,性勤稼穡。幼之長安,受《尚書》於中大夫廬江許子威,略通大義。初無大志,嘗爲舂陵侯家訟逋租於嚴尤,尤奇其貌。時宛人朱福亦爲舅訟租於尤,尤止車獨與光武語,不視福。光武歸,戲福曰:“嚴公寧視卿耶?”其意似得嚴公一盼爲榮。及嚴尤至昆陽,聞光武不取財物,但會兵計策,尤笑曰:“是美須盾者耶?何爲乃如是。”又初至長安,見執金吾車騎甚盛,因嘆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蓋南陽新野人陰睦之女也,自適新野時,聞其美,心悅之,故云。至是遂娶得之,時年十九。

    且說王邑大敗,數日間只收集得長安勇敢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盜賊聽聞,多用漢年號。又聞漢兵言莽鴆殺平帝,莽乃會公卿以下於王路堂,開所爲平帝請命金滕之策,涕泣以示羣臣。又命明學男張邯稱說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於莽,升共高陵,三歲不興。’‘莽’,皇帝之名,‘升’,謂劉伯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言劉伯升、翟義伏戎之兵於新皇帝世,猶殄滅不興也。”羣臣皆稱萬歲。

    先是衛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君惠好天文讖記,爲涉言:“星孛掃宮室,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語大司馬董忠,數俱至國師廬,語論星宿,國師不應。後涉特往,對歆涕泣言:“誠欲與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爲言:“天文人事,東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顯君素嗜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軍精兵,爲中宮衛,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謀,共劫持帝,東降南陽天子,可以全宗族。不然者,俱夷滅矣。”伊休侯者,歆長子也,爲侍中五官中郎將,莽素愛之。歆怨莽殺其三子,又畏大禍至,遂與涉、忠同謀,欲即發事。歆曰:“當待太白星出乃可。”董忠以司中孫伋亦典兵,復興汲謀。汲歸家顏色變,不能食。妻怪問之,語其狀。妻以告弟陳邯,邯欲告之,汲懼,與邯俱言。莽遣使者分召忠等,忠方講兵都肄,護軍王鹹謂忠:“謀久不發,恐有漏泄,不如遂斬使者,勒兵入。”忠不聽,遂與歆、涉會省戶下。莽令■惲責問,皆服。遂格殺忠,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藥、尺白刃、叢棘俱一坑而埋之;劉歆、王涉皆自殺。歆子以素謹不知情,但免侍中郎將,更爲中散大夫。莽兵師外破,大臣內叛,左右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欲呼邑與計議。邑到,以爲大司馬。莽優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閱軍書倦困,憑几寐,不復就枕矣。

    一日閱報前忠武侯劉望起兵,略有汝南,嚴尤、陳茂既敗昆陽,同往歸之,望遂稱尊。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百餘人。析宰將兵數千,屯鄡亭,備武關。曄、匡謂宰曰:“劉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請降,盡得其衆。鄧曄自稱輔漢左將軍,於匡右將軍,拔析、丹水,攻武關,都尉朱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不知所出。崔發因言:“《周札》及《春秋左氏》,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故《易》稱先號陶而後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敗,乃率羣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滅衆賊?即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因搏心大哭,氣盡,伏而叩頭。又作告天策,自陳功勞千餘言。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爲設餐粥。其甚悲哀,及能誦策文者,除以爲郎,至五十餘人,■惲領之。一日又報隴西成紀、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囂爲大將軍,攻殺雍州牧陳慶。莽大哭曰:“是前遣齎詔曉諭天下者耶?仁亦至此。”未知是否,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搜漸臺宛市懸首

    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人也,少仕州郡,劉歆引用爲士。莽地皇三年,遣囂等齎詔曉諭天下,囂見莽將敗,乃亡歸鄉里。囂季父崔,素豪俠,能得衆,聞更始立而莽兵連敗,於是乃與兄義及上邦人楊廣、冀人周宗,謀起兵應漢。囂止之曰:“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聽,遂聚衆數千人,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而崔、廣以爲舉事宜立主,以一衆心,鹹以囂素有名,好經書,遂共推爲上將軍。囂辭讓不得已,曰:“諸父衆賢,不量小子,必能用囂言者,乃敢從命。”衆皆曰:“諾。”

    囂既立,乃遣使聘請平陵人方望,以爲軍師。望至,說囂曰:“足下欲承天順人,輔漢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陽,王莽尚據長安,雖欲以漢爲名,其實無所受命,將何以見信於衆乎?宜急立高廟,稱臣奉祠,所謂神道設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禮有損益,質文無常,削地開兆,茅茨土階,以致其肅敬。雖未備物,神明其舍諸?”囂從其言,遂立廟邑東,祀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史奉壁而告。祝畢,有司穿坎於庭,牽馬操刀,奉盤錯鍉,割牲而盟曰:

    凡我同盟,三十一將,十有六姓,允承天道,興輔劉宗。如懷奸慮,神明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墜厥命,厥宗受兵,族類滅亡。

    有司奉血鍉進,護軍舉手揖諸將軍曰:“鍉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罰如盟,”既而薶血加書,一如古禮。事畢,移檄告郡國曰:

    漢復元年七月已西朔已已,上將軍隴囂、白虎將軍隗崔、左將軍隗義、右將軍楊廣、明威將軍王遵、雲旗將軍周宗等告州牧、部監、郡卒正、連率、大尹、尹、尉隊大夫、屬正、屬今:故新都候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鴆殺孝平皇帝,篡奪其位。矯託天命,僞作符書,欺惑人庶,震怒上帝。反戾飾文,以爲祥瑞,戲弄神祗,歌頌禍殃。楚越之竹不足以書其惡,天下昭然所共聞見。今略舉大端,以喻吏民。蓋天爲父,地爲母,禍福之應,各以事降。莽明知而冥昧觸冒,不顧大忌,詭亂天術,援引史傳。昔秦始皇毀壞諡法,以一二世欲至萬世,而莽下三萬六千歲之歷,言身當盡此度,循亡秦之軌,推無窮之數,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國,斷絕地絡,田爲王田,賣買不得,規錮山澤,奪民本業,造起九廟,窮極土作。發冢河東,攻劫丘壟,此其逆地之大罪也。尊任殘賊,信用奸佞,誅戮忠正,覆按口語,赤車奔馳,法冠晨夜,冤系無辜,妄族衆庶。行炮恪之刑,除順時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政今日變,官名月易,貨幣歲改,吏民昏亂,不知所從,商旅窮窘,號泣市道,設爲六管,增重賦斂,刻剝百姓,厚自奉養,苞苴流行,財入公輔,上下貪賄,莫相檢考。民坐挾銅炭,沒入鍾官,徒隸殷積,數十萬人,工匠飢死,長安皆臭。既亂諸夏,狂心益悖,北攻強胡,南擾勁越,西侵羌戎,東摘 貊。使四境之外,併入爲害,緣邊之郡,江海之瀕,滌地無類。故攻戰之所敗,苛法之所陷,饑饉之所夭,疾反之所及,以萬萬計。其死者則露屍不掩,生者則奔亡流散,幼孤婦女,流離系虜。此其逆人之大罪也。是故上帝哀矜,降罰於莽,妻子顛殞,還自誅刈,大臣反據,亡形已成。太司馬董忠,國師劉歆,衛將軍王涉,皆結謀內潰;司命孔仁,納言嚴尤,秩宗陳茂,舉衆外降。今山東之兵,二百餘萬,已平齊楚,下蜀漢,定宛洛,據敖倉,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風中嶽,興滅繼絕,封定萬國,遵高祖之舊制,修孝文之道德。有不從命,武軍平之。馳使四夷,復其爵號,然後還師振旅,橐弓臥鼓,申命百姓,名安其所,庶無負子之責。

    右檄數莽罪惡,萬於桀紂,且無虛辭雲。囂乃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將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從弟平阿侯譚之子也,威風能行其邦內,屬縣皆無叛者,囂乃移書於向,喻以天命,反覆誨示,終不從。於是進兵虜之,以徇百姓,然後行戮,安定悉降,聞長安中亦起兵誅莽,囂遂分遣請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

    且說伯升攻宛,數月不能下。城中食盡,百姓環告岑彭,彭不得外郡之息耗,思死守徒殃百姓,乃出降漢。諸將恨極,鹹欲誅之,伯升在曰:“彭守宛城,職也,降以救百姓,義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以勸其後。”遂請於更始,封爲歸德侯。更始遂入都之。先,平林從攻新野,新野宰潘臨威信素著,能得衆,攻之不能下。宰登城言曰:“母恃力,但得司徒劉公一信,則自願下耳。”及伯升軍至,即開城門降。

    伯升五月拔宛,六月,光武破王莽王邑,兄弟威名益甚。由是更始羣臣不自安,遂共謀誅伯升,乃大會諸將,以成其計。更始取伯升寶劍視之,繡衣御史申屠建隨獻玉決,令早決也,更始竟不能發。及罷會,伯升勇樊宏謂伯升曰:“昔鴻門之會,范增舉決以示項羽。今建此意,得無不善乎?”伯升笑而不應。初,李軼諂事更始貴將,光武深疑之,常以戒伯升曰:“此人不可與信,須防之。”又不聽。伯升部將宗人劉稷,數陷陣潰圍,勇冠三軍。時將兵擊魯陽,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爲者耶?”更始聞而心忌之,以稷爲抗威將軍,稷不肯拜。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收稷,將誅之,伯升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伯升,即日遇害。有二子,建武二年,立長子章爲太原王,興爲魯王。十五年,追諡伯升爲齊武王。此是後話。

    光武既納陰後,因復引兵循下穎陽,乃略父城。父城人馮異,字公孫,好讀書,通《左氏春秋》《孫子兵法》,時以郡掾監五縣。漢兵起,與父城長苗萌共守城。光武攻之不下,屯兵巾車鄉。異間出微行視屬縣,爲漢兵所執。時異從兄孝及同郡丁 、呂晏並從光武,因共薦異,得召見。異曰:“異一夫之用,不足爲強弱。有老母在城中,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光武大喜。異歸,謂苗萌曰:“今諸將皆壯士屈起,多暴橫;獨有劉將軍所到不虜掠。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可以歸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從子計。”

    會傳伯升爲更始所害,光武大驚,隨笑曰:“吾嘗謂伯升性剛,不可涉世,果遂至此。君臣之間,豈同草莽,可自任其天性耶?”語畢,無悲容。諸將大怒曰:“更始何人哉!惟知伏草莽中,擄掠人財物,劫人婦女者耳。微將軍兄弟,猶在綠林叢藪中,不爲嚴公所誅戮,亦云幸矣,何有今日!劉司徒以國賊未滅,謙退未遑,聽彼侈然而稱帝,不知感愧,反敢嫉賢妒功。至此無知賊子,將置將軍於何地?彼朱鮪者,賊性未除,李軼尤諂佞反覆小人,不盡寸斫之,不足以舒人意。請助將軍擒此數賊,不須昆陽城下半功也。”光武大怒曰:“更始既立,則名分所在,誰敢顧私?報復相尋,天下安有寧日?若輩敢造反,請先試吾頭。”嚇得衆人低頭不語而退。

    少間,臧宮請私見,宮入,見光武捶胸飲泣,半晌哽咽不能言。宮再三弔慰,乃曰:“今事未成,兩兄俱喪。秀幼孤,何以獨生哉!”宮曰:“死者不能復生,讒賊終當自敗。方今王莽未敗,誠恐自攻有誤,賊人未有不大笑也。”宮曰:“然則請宛將如何?”曰:“以釋其猜忌耳。”宮曰:“設若變,思慮之。”光武曰:“得君翁等相隨,雖百萬軍何懼。況吾以兵往,子但祕之勿泄。”遂起行。

    先潁陽縣吏祭遵往進見,光武愛其容儀,署爲門下史。遵字弟孫,穎陽人。少好經書,家富給,而遵恭儉,喪母,負土起墳,嘗爲部吏所侵,結客殺之。初縣中以其柔也,既而皆憚焉。時馬成已調寧郟令,王霸以父年老,念之,還休鄉里,從行者只臧宮、傅俊、任光、丁 、呂宴、祭遵、馮孝、銚期等十餘人,銚期字次況,潁川郟人也,長八尺二寸,容貌絕異,矜嚴有威。父猛爲桂陽太守,卒,期服喪三年,鄉里稱之。光武聞期志義,召署賊曹掾。既至,宛城司徒官屬朱祐等迎吊光武,光武難交私語,深引過而已,不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爲伯升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自慚,拜光武爲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更始乃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

    是時海內豪傑聞漢破莽兵百萬於昆陽,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莽大怖恐,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爲號,號曰九虎,將北軍精兵數萬人東出,而納其妻子於宮中,以爲質。時省中黃金萬斤者爲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鈞盾、臧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匱,長樂御府、中御府及都內、平準帑藏錢帛珠王財物甚衆,莽殊愛惜之,賜九虎人四千錢。衆重怨,無鬥意。九虎至華陰,遇於匡領數千人攔住挑戰,破其一部。鄧曄卻將二萬餘人從閿鄉南出棗街,又北抄九虎後擊之。六虎敗走,內二人詣闕歸死,莽殺之,四人遂逃亡。其三虎收散卒保京師倉。

    漢兵至,鄧曄開武關迎之,李松遂將二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乃以宏農掾王憲爲校尉,將數百人北度渭,入左馮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與莽波水將軍戰,波水敗走,韓臣等追奔,遂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大姓,櫟陽申碭,下邦王大,皆率衆隨憲。縣嚴春,茂陵董喜,藍田王孟,槐裏汝臣,盩厔王扶,陽陵嚴本,杜陵屠門少之屬,衆皆數千人,假號稱漢將。

    時李松、鄧曄以爲京師小小倉尚未能下,何況長安城,當須更始帝大兵到。即引軍至華陰,造攻城具以待。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聞天水隗氏兵方到,皆爭欲先入城,貪立大功囟掠之利。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請獄囚徒,皆授兵器,殺豬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爲新室者,社鬼記之。”史湛將領,度渭橋,皆走散。諶空還。衆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槨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謂莽曰:“城中卒,東方人,不可信。”莽更發越騎士爲衛,門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人,民間所謂都門也。張邯巡行城門,逢兵見殺,王邑、王林、■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漢兵貪獲莽得封,力戰者,七百餘人。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

    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囟掠,趨呼相和,燒作室門,斧敬法闊,大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也,室主焚死。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宮人婦女啼呼曰:“當奈何。”時莽紺袀服,帶璽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拭於前,日時加某,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莽時不食,少氣困極矣。

    三日庚戌,晨旦,羣臣抉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門,就車之漸臺,欲阻池水。猶抱持符命、威鬥,公卿大夫、侍中、黃門郎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疲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展轉至漸臺守莽。軍衆入殿中,呼曰:“反虜王莽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漸臺。”衆兵追至,圍數百重。臺上亦備弓弩,稍稍夭盡,無以復納,則短兵接戰,王邑■惲等戰死,莽入室。下時,衆兵上臺,王揖、趙博、苗沂、唐尊、王盛、王參等皆死臺上。商人杜吳殺莽,取其緩,校尉東海公賓就,故大行治禮,識天子綬,因問吳綬主所在,曰:“室中西北販間。”就趨往斬其首,軍人分裂莽身,支節肌骨,數十人臠切分之。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屬焉。止宿東官,妻莽後宮,乘其車服。

    六日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輒上,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更始懸其首於市,百姓共擲擊之,或切食其舌。

    是月,拔洛陽,生縛王匡、哀章,至,皆斬之。先嚴尤、陳茂降劉望,望以嚴尤爲大司馬,陳茂爲丞相。十月,遣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望,並誅嚴尤、陳茂。岑彭從朱鮪擊揚州,格殺李聖,孔仁將其衆降。天下悉歸漢矣。更始將都洛陽,以光武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於是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更始定都,遂以劉賜爲丞相。

    卻說申屠建嘗事崔發學《詩》,建入長安,發投降見建,猶時時稱說符命,建恐惑衆,送發詣丞相府。劉賜問曰:“汝莽所封說符侯也,新井、石午等事,果天告帝符,抑亦人爲之?”發不語,賜曰:“汝以善解說符命取封侯,今不直對,先斷汝舌。”左右擒倒,毀其齒,發急曰:“大抵皆取富貴者所爲耳!一時附和,實繁有徒,人皆爲之,吾敢不爲耶?”賜曰:“然則莽起九廟時,莽與汝富貴已極,汝與張邯何復諛之,以爲宜崇其制度,令萬世後無以復加,糜有用之財,死無辜之衆,徒竭肌髓,無益名,亦樂爲之,又何意也?世間諸佞小人,侮聖人之言,爲斯文之玷,若谷永、張禹、楊雄、孔光之徒,生用不榮,死猶遺臭,今劉歆、哀章、張邯等,已就誅戮,死將及汝,鬼如有靈,爲問永、禹、雄、光等曰:‘寵祿幾時,富貴安在?’雖漢室當衰,故有妖孽,然汝與數輩,皆號爲儒者,死或有靈,亦知愧悔否?”發大哭,叩頭乞命。賜曰:“天地之大,何難容汝?但汝素有虛名,爲德之賊,不斬汝,恐小人得生,又將逞其故態,搖脣鼓舌,以惑天下,且令人謂讒佞竟無慘報,殊不足以示後世也。”遂拖赴市曹行戮。史諶、王延、王林、趙閎亦降而見殺。

    初,諸假號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斬王憲,又揚言三輔人大黠,共殺其主,於是吏民惶恐,皆哄去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乃傳送乘輿服御,又遣中黃與從官,奉迎遷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陽而西。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諸於繡裾,莫不笑之。時有知者,以爲服之不中,身之災也,恐禍及,奔入邊郡避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更始到長安,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輔悉平。

    初,王莽敗,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館一無所毀,宮女數千,備列後庭,自鐘鼓、帷帳、輿輦、器服、太倉、武庫、官府、市裏,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作,府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擄掠得幾何?”左右待官皆宮省久吏,各驚相視。李松與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爲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爲定陶王,劉賜爲宛王,劉慶爲燕王,劉歙爲元氏王,大將軍劉嘉爲漢中王,劉信爲汝陰王,王匡爲比陽王,王鳳爲宜城王,朱鮪爲膠東王,衛尉大將軍張印爲淮陽王,廷尉大將軍王常爲鄧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爲穰王,申屠建爲平氏王,尚書胡殷爲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爲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爲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爲襄邑王,大司空陳牧爲陰平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爲潁陰王,尹尊爲郾王。唯朱鮪辭曰:“臣非劉宗,不敢幹典。”遂讓不受。乃徙鮪爲左大司馬,劉賜爲前大司馬,使與李軼、李通、王常等鎮撫關東。以李松爲丞相,趙萌爲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循河北,未知所使,劉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大司馬朱鮪等以爲不可。更始疑不決,賜深勸之,乃拜光武爲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待節北渡河,鎮慰州郡。未知如何,下文再敘。

    第十五回 渡滹沱神人指路

    光武既渡河而北,所到部縣,輒見二千石、長吏、三老、官屬、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輒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人喜悅,爭持牛酒迎勞。

    進至邯鄲,故趙纓王子林,說光武曰:“赤眉今在河東,但決水灌之,百萬之衆可使爲魚。”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於是乃詐以卜者王郎爲成帝子子輿,立郎爲天子,都邯鄲。王郎一名昌,邯鄲人,素爲卜相,略明星曆,常以爲河北有天子氣。劉林好奇數任俠,於趙魏間多通豪猾,而郎與之親善。初王莽篡位時,長安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扇惑燕趙間。林等疑惑,會說光武不用,乃與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通謀,規共立郎。時傳聞赤眉將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立劉子輿”,以觀衆心,百姓多信之。林等遂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止於故趙王宮,立郎爲天子,林爲丞相,李育爲大司馬,張參爲大將軍。分遣將帥,循下幽、冀,移檄州郡曰:

    制詔部刺史、郡太守曰:朕孝成皇帝子子輿也。昔遭趙氏之禍,因以王莽篡殺,賴知命者,將護朕躬,解刑河濱,削跡趙魏。王莽竊位,獲罪於天,天命佑漢,故使東郡太守翟義,嚴鄉侯劉信,擁兵征討,出入胡漢。普天率上,知朕隱在人間。南嶽諸劉,爲其先驅。朕仰觀天文,乃興於斯,以今月壬辰即位趙宮。休氣燻蒸,應時獲雨。蓋聞爲國,子之襲父,古今不易。劉聖公未知朕,故且持帝號。諸興義兵,鹹以助朕,皆當裂土,享祚子孫,已詔聖公及翟太守,亟與功臣詣行在所。疑刺史二千石,皆聖公所置,未睹朕之沉滯,或不識去就,強者負力,弱者惶惑。今元元創痍,已過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詔書。

    郎以百姓思漢,既多言翟義不死,故詐稱之,以稱人望,於是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從風而靡。

    初光武北渡,只帶潁川兵千餘人,相從諸將有銚期、祭遵、朱祐、馮異。先是光武還宛,異仍守父城,更始諸將攻父城者,前後十餘輩,異堅守不下。及光武爲司隸校尉,道徑父城,異等即開門奉牛酒迎。光武署異爲主簿,苗萌爲從事,從至洛陽。時王霸在潁陽,聞光武過潁,請其父,願從。父曰:“吾老矣,不任軍旅,汝往勉之。”光武既爲大司馬,以朱祐爲護軍,霸爲功曹令史。先賓客從霸者數十人,至是稍稍引去。光武謂霸曰:“潁川從我者皆逝,而子獨留,當努力,疾風知勁草。”又有杜茂者,字諸公,南陽冠軍人,聞光武義,來歸。馬成先爲光武安集椽,後調守郟令,間光武討河北,即棄官,步負追及隨徵。

    卻說光武自伯升之敗,不敢顯其悲慼,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蓆間,淚痕狼籍。獨馮異察知,嘗叩頭寬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復因間進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漢久矣。今更始諸將,從橫暴虐,所至虜掠,百姓失望,無所依戴。今公專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飢渴,易爲充飽。宜急分遣官屬,循行郡縣,理冤結,布惠澤。”光武深納其言。至邯鄲,遂遣異與銚期,乘傳扶循屬縣,錄因徒,存鰥寡,亡命自詣者除其罪,陰條二千石長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鄧禹字仲華,南陽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誦詩,受業長安。時光武遊學京師,禹年雖幼,而見光武知非常人,遂相親附。數年歸家。及漢兵起,更始立,豪桀多薦舉禹,禹不肯從。及聞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於鄴。光武見之甚歡,謂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光武曰:“然則欲何爲?”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與閒語。禹進說曰:“更始雖都關西,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三輔假號者,往往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又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帛,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於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悅,因令左右號禹曰“鄧將軍”,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忽報傅俊到,光武曰:“傅子衛已歸潁川,今亦爲吾來耶。”初光武循襄城,俊以縣亭長迎軍,拜爲校尉,襄城收其母弟宗族,皆滅之。及從破王尋後,又別擊京、密,破之,乃遣歸潁川,收葬家屬。及上謁,使將潁川兵。於是大衆花行,行至下曲陽,和成卒正邳彤舉城降,復以爲太守,彤字偉君,信都人,父吉爲遼西太守。王莽分鉅鹿爲和成郡,居下曲陽,以彤爲卒正也,光武留止數日,忽報有騎都尉至,光武驚疑,延入,其人姓耿名純,字伯山,鉅鹿宋子人也,父艾爲王莽濟平尹。純學於長安,王莽敗,更始使舞陰王李軼降諸郡國,純父艾降,還爲濟南太守。時李軼兄弟用事專制方面,賓客遊說者甚衆,純連求謁不得通,久之乃得見,說軼曰:“大王以龍虎之姿,遭風雲之時,奮迅拔起,期月之間,兄弟稱王,而德信不聞於士民,功勞未施於百姓,寵祿暴興,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猶俱不終,而況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軼奇之,且以其鉅鹿大姓,乃承製拜爲騎都尉,授以節,令安集趙、魏。聞光武至,即謁見,光武深接之。純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求自結納,獻馬及縑帛數百疋。光武乃留純於邯鄲,率衆北至中山。

    聞王郎兵起,衆將佐請回擊邯鄲,光武曰:“詐僞焉能成事,但彼新盛未可與爭鋒也。”乃北循薊。忽王郎移檄至,其大略雲:

    朕孝平皇帝之子,遭王莽之亂,間關塵土。今天下思漢,朕以帝子,承業繼興,即位邯鄲,上順天心,下從民望,故檄書所至,無不從風歸順。汝以南陽宗室,早奮義戈,昆陽一戰,野功允著,朕甚嘉之,即封以南陽十萬戶,世輔王家。已移檄聖公,修整宮府,汝當助朕掃清寰宇,復朕舊基,無得瞻循。”云云。

    光武笑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忽報故廣陽王子劉接,起兵薊中,以應王郎。光武大驚。又城中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急趣駕出,百姓聚觀,喧呼滿道,遮路不得行衆中。銚期性起,睜圓環眼,倒豎虎鬚,奮就加鞭,突出衆前,大呼曰:“蹕!”聲如霹靂,衆皆披靡,及至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光武欲南還,狼狽不知所向,傳聞信都獨爲漢拒邯鄲兵,乃馳赴之。正行,忽見塵頭大起,一枝人馬迎面而來。光武嘆曰:“後有追兵,前復無路,奈何!”不知何處人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循鉅鹿將佐歸心

    卻說光武大隊正往信都進發,遇一標人馬攔路,銚期急提戟策馬迎去,原來卻是邳彤遣來的。王郎使其將循地至和成,彤堅守不下。聞光武自薊還,欲至信都,乃先使五官椽張萬,督郵尹綏,選精騎二千餘疋,緣路迎光武軍。遂同之信都。信都太守乃是任光,初從光武破王尋、王邑,更始至洛陽,以光爲信都太守。王郎起,郡國皆降之,光獨不肯,乃與都尉李忠、信都令萬修、功曹阮況、五官掾郭唐等同心固守。扶柳縣廷掾持王郎檄詣府白光,光怒斬之,懸其頭於市,以徇百姓,發精兵四千人守城。光等獨守孤城無援,常恐不能全,聞光武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即時開門,與李忠、萬修率官屬迎謁。光武入傳舍時,邳彤亦至。

    光武雖得二郡之助,而兵衆未合。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相送西還長安。彤曰:“議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官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則千里之將無不捐城遁逃,虜伏請降。自上古以來,亦未有感物動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衆,遂震燕趙之地。況明公奮二郡之兵,揚響應之威,以攻則何城不克,以戰則何軍不服。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攻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光武喜曰:“偉君之言良善。但今勢力虛弱,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兵中,何如耶?”任光曰:“不可。”光武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發奔命,出攻傍縣,若不降者,恣聽掠之。人貪財物,則兵可招而致也。”光武從之,即日拜彤爲後大將軍、和成太守如故,拜光爲左大將軍,封武成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光將兵從。彤兵居前,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衆,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邳彤先至堂陽,堂陽已反,屬王郎矣。彤使張萬、尹綏先曉譬吏民,光武與光等投暮入堂陽界,使騎各持炬火,彌滿澤中,光炎燭天地,舉城莫不震恐畏怖,其夜即降。旬日之間,兵衆大盛,光武嘆曰:“前日出薊,得公孫豆粥,渡滹沱,賴元伯機權。今復得諸公相助,殆天不欲亡我也。”

    初,光武自薊東南馳,晨夜草舍,至饒陽無萎亭。時天寒烈,衆皆飢疲,馮異覓得豆粥進上。明旦,光武謂諸將曰:“昨得公孫豆粥,飢寒俱解。”及至南宮,遇大風雨,光武引車入道傍空舍,異抱薪,鄧禹燕火,光武對竈燎衣,異復進麥飯、菟肩。時傳聞王郎兵已追至,從者皆恐,及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衆益懼。令王霸往視之,霸恐驚衆,又欲且前,水阻,追兵至合得衆士死力以勝敵,還即詭曰:“冰堅可渡。”官屬皆喜。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以沙布冰以渡,未畢數騎而冰解。光武謂霸曰:“安吾衆得濟免者,卿之力也。”霸謝曰:“此明公至德,神靈之祐,雖武王白魚之應,無以加此。”光武謂官屬曰:“王霸權以濟事,殆天瑞也。”以爲軍正,爵關內侯。

    漢中王劉嘉有一位上將,姓賈名復,字君文,南陽冠軍人也。少好學,習《尚書》,事舞陰李生。李生奇之,謂門人曰:“賈君之容貌志氣如此,而勤於學,將相之器也。”莽末,下江、新市兵起,復亦聚衆數百人於羽山,自號將軍。更始立,乃將其衆歸劉嘉,以爲校尉。復見更始政亂,諸將放縱,乃說嘉曰:“臣聞圖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湯武是也;圖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國是也;定六國之規,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國是也。今漢室中興,大王以親戚爲股肱,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劉公在河北,但持我書在。”復遂辭嘉受書,北渡河。嘉又薦長史陳俊,亦以書遣諸河北,俊字子昭,南陽西鄂人了。光武以俊爲安集掾,署復爲破虜將軍,解左驂以賜之。時官屬以復後來而好陵折等輩,共白欲以調補鄗尉,光武曰:“賈君有折衝千里之威,方任以重,勿以擅除。”

    鄧晨時爲常山太守,閒行至鉅鹿會光武,自請從擊邯鄲,光武曰:“偉卿以一身從我,不如以一郡爲我北道主人。”乃遣晨歸郡。後光武追銅馬、高湖羣賊於冀州,晨發積射土千人,又遣委輸糧餉給軍不絕。

    卻說王郎起邯鄲,舉尊號時,欲收耿純。純持節與從吏夜遁出城,駐節道中,詔取行者車馬得數十,馳歸宋子,與從昆弟訢、宿、植共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奉迎於育縣。時衆稍合,乃使鄧禹別攻樂陽,李忠攻苦陘,馮異別收河間兵。銚期、傅寬、呂宴俱屬鄧禹,分循旁縣。又發房子兵。禹以期爲能,獨拜偏將軍。

    王郎遣將攻信都,時玉郎勢大,響應者衆,信都大姓馬寵等,開城納王郎將,收太守宗廣及李忠母妻,而令忠親屬招呼忠。時馬寵弟從忠爲校尉,忠即時召見,責數以背恩反城,因格殺之。諸將驚曰:“家屬在人手中,而殺其弟,何猛也?”忠曰:“縱賊不誅,是二心也。”光武聞而美之,謂忠曰:“今吾兵已成矣。將軍可歸救老母妻子,自募吏民能得家屬者,賜錢千萬,來從我取。”忠曰:“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誠不敢內顧宗親。”光武乃使任光將兵救信都,光兵於道散,降王郎,無功而還。會更始遣振威將軍馬武與尚書令謝躬,共攻王郎,乃破信都。忠家屬得全。光武因使忠還行太守事,收郡中大姓附邯鄲者,誅殺數百人。及任光歸郡,忠乃還復爲都尉。光武徇鉅鹿,昌城人劉植開城迎,光武曰:“子何人也?”曰:“劉植,字伯先,昌城人。天下苦王氏久矣,今漢室中興,王郎一卜者,亦思詐起,以梗天命,郡縣不察,竟從風而靡。植聞明公威德,故率宗族賓客據此城以待。”因命弟喜、從兄歆出見。光武大喜,以植爲驍騎將軍,喜、歆偏將軍,皆爲列侯。忽報真定王劉揚,起兵以附王郎,衆十餘萬,光武即欲進討,植曰:“彼未知王郎之詐耳。請先往說之。”光武至,揚出迎,相見甚歡。因留真定,納郭皇后,即揚之甥也。光武於是北降下曲陽,復北擊中山,拔盧奴,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部,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南擊新市、真定、元氏、房子,皆下之。因入揚界。

    時王郎大將李育屯柏人。漢兵不知而進,前部偏將朱浮、鄧禹爲育所破,輜重盡失。光武在後聞之,急前收浮、禹散卒,追至郭門。李育回馬來戰,被光武接連幾刀,劈得招架不及。後面一班戰將俱到,李育急逃入城,將城謹閉,落後賓卒盡被殺死,盡得其所獲。因率衆四面攻打,數日不能下。鄧禹進曰:“小城何煩曠時日,不如引兵拔廣阿也。”光武曰:“正合我意。”未知如何,下卷再爲分說。

    第十七回 誅王郎鄧禹入關

    且說自古地氣大抵隨天運而轉,而人事應焉,所謂人傑地靈。觀漢室中興,將帥大半皆出南陽,所謂從龍而起,天之生材,非偶然也。今再說一位豪傑,亦是宛人,姓吳名漢,字子顏,家貧,給事縣爲亭長。王莽未,以賓客犯法,乃亡命至漁陽。以乏資用,販馬爲業,往來燕薊間,所至皆交結豪傑。更始立,使使者韓鴻循河北,或謂鴻曰:“吳子顏,奇士也,可以計事。”鴻召見漢,甚悅之,遂承製拜爲安樂令。

    會王郎起,北州擾惑。漢素聞光武長者,獨欲歸心,乃往說太守彭寵。寵亦宛人,字伯通,父宏哀帝時爲漁陽太守,偉容貌,能飲飯,有威於邊。王莽居攝,誅不附已者,宏與何武、鮑宣並遇害。寵少爲郡吏,地皇中,爲大司空士,從王邑東拒漢軍,到洛陽,聞同產弟在漢兵中,懼誅,與吳漢同亡至漁陽。鴻與寵鄉間故人,相見歡甚,即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及光武至薊,以書招寵,寵具牛酒,將上謁,會王郎遣將循漁陽、上谷,急欲發其兵,官屬疑惑,多欲從之。適吳漢至,曰:“漁陽、上谷突騎,天下所聞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銳,附劉公擊邯鄲,此一時之功也。”寵以爲然,而其時欲附王郎者衆,寵不能奪。漢乃辭出,止外亭坐,念寵意雖從而纔不能決衆,須以計詐之,以祛衆惑。方沉思,望見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漢使人召之,問以所聞。生因言劉公所過,爲郡縣所歸;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爲光武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告之。漢邀蓋延隨後入見,寵喜示以來檄。蓋延漁陽人,字巨卿,身長八尺,常彎三百斤弓,邊俗尚勇力,而延以氣聞。歷爲列掾、州從事,所在職辦。寵召署營尉,行護軍,正議發兵方略,狐奴令王梁亦到,梁字君嚴,漁陽安陽人也。寵於是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及都尉嚴宣、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與上谷軍合而南。

    上谷太守耿況,字俠遊,以明經爲郎,後爲朔調連率。及王莽敗,更始立,諸將略地者,前後多擅威權,輒改易守令。況自以莽之所置,懷不自安,遣其子奉奏詣更始,因齎貢獻以求自固。況子名弇,字伯昭,少學《詩》、《禮》,明銳有權謀,常見郡尉試騎士,建旗鼓,肄馳射,由是好將帥之事。時年二十一。奉命至宋子,會王郎起兵邯鄲,弇從吏孫倉、衛包於道共謀曰:“劉子輿成帝正統,舍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爲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陳漁陽、上谷兵馬之用,還出太原、代郡,反覆數十日,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衆,如摧枯折腐耳。觀公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不從,遂亡降王郎。弇道聞光武在盧奴,乃馳北上謁,光武留署門下吏。弇因說護軍朱祐求歸,發兵以定邯鄲,光武笑曰:“小兒曹乃有大意哉!”因數召見加恩慰。弇還檄與況,陳光武威德,自嫌年少,恐不見信,宜自來。弇因從光武至薊。聞邯鄲兵方到,光武欲南歸,召官屬議,弇曰:“今從南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光武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襄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會城中擾亂,官吏爭出城迎郎兵,光武衆奪城出,輜重皆遮絕。弇歸,主人食未已,聞亂奔出,城已閉,弇急以馬與城門亭長,乃得出,走昌平就況。

    先況得弇書,檄召功曹寇恂計議,恂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昔王莽時,所難獨有劉伯升耳。今聞大司馬劉公,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士多歸之,誠可攀附。”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恂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舉大郡之資,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乃遣恂到漁陽,結謀彭寵。還至昌平,適王郎遣將循上谷,恂襲擊之,殺使者,奪其軍。弇亦至。況發突騎二千疋,步兵千人,使長史景丹與子弇及寇恂將之,與漁陽兵合軍而南,所過擊斬王郎將帥。大將趙閎守薊,攻之不下,吳漢曰:“諸公盡引而南,吾獨留此,定斬閎也。”漢以五百人伏,閎見撤圍去,果引軍出城掩殺,吳漢突出,遂誅趙閎,降其衆於路。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四百餘級,得印綬百二十五,節二,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

    時光武已拔廣阿,將攻王郎,傳聞王郎已發漁陽、上谷兵來,急召衆計議。忽候騎飛報,有大兵殺來,捷如風雨,不知何處人馬。光武急登城,勒兵在西門樓上。數將已及城下,光武問曰:“若輩是何等兵?”下對曰:“上谷、漁陽兵也。”又問:“爲誰來乎?”曰:“爲劉公。”光武大喜,開城請人,同引見。光武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言然。何意二郡果爲吾來。當與上大夫共此功名耳。”乃皆以爲偏將軍,使各令其兵。加況大將軍、興義侯,彭寵大將軍、建忠侯,因大饗士卒,人人勞勉,恩意甚備。俱從擊邯鄲。

    至鄗,光武止傳舍。鄗大姓蘇公反城,開門納王郎將李惲,耿純先覺知,將兵逆與揮戰,大破斬之。遂攻柏人,不下。議看以爲守柏人,小如定鉅鹿。乃引兵東北,圍鉅鹿。郎守將王饒據城,連攻月餘,不克。郎遣大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光武逆戰於南■。宏等衝來,勢不可當,朱祐着傷,退。景丹突騎恰到,縱擊,大破之,追奔十餘里,斬首數千級,傷者縱橫。丹還,光武謂曰:“吾聞突騎爲天下精兵,今乃見其戰,樂可言耶?”乃率衆復攻鉅鹿。而王饒正出兵應倪宏,恰遇銚期,期便獨衝陣,所向披靡,手殺五十餘人。期被創中額,正幘復戰,後軍至,遂大破之。饒奔入城,衆復圍城。耿純進說曰:“久守王饒,士衆疲敝,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誅王郎,王饒不戰自服矣。”光武曰:“善。”乃留將軍鄧滿守鉅鹿,而進軍邯鄲,屯其郭北門。

    郎連次出戰不利,乃使其諫議大夫杜威,持節請降,威曰:“郎實成帝遺體。”光武曰:“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光武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曰:“邯鄲雖鄙,併力固守,尚曠日月。終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遂辭而去。因急攻之,二十餘日,郎少傅李立爲反間計,開城納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覺,獨騎追斬之,得璽綬,還報功,封王鄉侯。時更始二年五月也。及收王郎文書,得吏人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光武不視,會齊諸將軍,盡焚之,曰:“令反側子自安。”復大饗將士,封邳彤武義俟,蓋延號建功侯,吳漢號建策侯,賈復遷都護將軍,萬修拜右將軍,朱祐偏將軍,王梁關內侯,馮異應侯,銚期拜虎牙大將軍,以岑彭爲刺奸大將軍。彭先遷潁川太守,會舂陵劉茂起兵,略下潁川,彭不得之官,乃與麾下數百人,從河內太守韓歆。歆降光武,以爲鄧禹軍師。彭從平河北,授節,使督察諸營。

    銚期因間說光武曰:“河北之地,界接邊塞,人習兵戰,號爲精勇。今更始失政,大統危殆,海內無所歸往。明公據河山之固,擁精銳之衆,以順萬人思漢之心,則天下誰敢不從。”光武笑曰:“卿欲遂前蹕耶?”光武舍城樓上,披與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淆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厚薄,不以大小也。”

    初,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攻王郎,不能下。會光武至,遂定邯鄲。而躬裨將虜掠不相承稟,光武深忌之。雖俱在邯鄲,遂分城而處,然每有以慰安之。躬勤於職事,光武常稱曰:“謝尚書真吏也。”一日請躬及馬武等置酒高會,因欲以圖躬,不克。既罷,獨與武登業臺,從容謂武曰:“吾得漁陽、上谷突騎,欲令將軍將之,何如?”武謝曰:“弩怯無方略。”光武曰:“將軍久將習兵,豈與我椽史同哉。”武由是歸心。

    時更始徵代郡太守趙永,耿況勸永不應召,令詣於光武,光武遣永復郡。比永北還,而代令張曄據城反畔,招迎匈奴、烏桓以爲援助。光武以耿舒爲復胡將軍,使擊曄,破之。永乃得復郡,時五校賊二十餘萬,北寇上谷,況與舒連擊破之,賊皆退走。

    更始見光武威聲日盛,君臣疑慮,乃遣使立光武爲蕭王,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還長安。遣苗曾爲幽州牧,韋順爲上谷太守,蔡充爲漁陽太守,並北之部。時光武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耿弇入造牀下請間,因說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亂,諸將擅命於畿內,貴戚縱橫于都中,天子之命,不出城門,所在牧守,輒自遷易,百姓不知所從,士人莫敢自安。虜掠財物,劫掠婦女,懷金玉者至不生歸。元元叩心,更恩莽朝。又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輒數十百萬,聖公不能辦也。其敗不久,公首事南陽,破百萬之軍。今定河北,據天府之地,以義征伐,發號響應,天下可傳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他姓得之。聞使者自西方來,欲罷兵,不可從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願歸幽州,益發精兵以集其大計。”光武聽罷,起坐指弇曰:“卿失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披赤心爲大王陳事。”曰:“我戲卿耳。”乃拜弇爲大將軍,使持節北發幽州十郡兵,曰:“當更得一人以助卿也。”乃夜召鄧禹,問誰可使行者,禹曰:“嘗數與吳漢言事,其人勇鷙,有智謀,諸將鮮能及者。”即拜漢大將軍,持節北行。

    苗曾聞之,暗勒兵,敕諸郡不得應調。漢乃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以漢無備,出迎於路,漢突擒斬之,奪其軍。北州振駭,城邑莫不望風弭從。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於是悉發幽州兵,引而南。

    是時長安政亂,更始納趙萌女爲夫人,有寵,遂委政於萌,日夜與婦人飲宴後庭。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或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諸將識非更始聲,皆怨曰:“成敗未可知,遽自縱放若此。”韓夫人尤嗜酒,每侍宴,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以此時持事來乎?”起擊破書案。趙萌專權,威福自用。郎吏有說萌放縱,更始怒,拔劍擊之,自是無復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斬之,更始救請,不從。時李軼、朱鮪擅命山東,王匡、張印橫暴三輔。其所授官爵者,皆羣小賈豎,或膳夫庖人,多著繡面衣,錦褲、襜、褕、諸於,罵詈道中。長安爲之語曰:“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師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諫曰:“方今賊寇始誅,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應臺宿,九卿下括河侮,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宜釐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國。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陳,尚書顯官,皆出庸伍,資亭長、賊捕之用,而當輔佐綱維之任。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萬分,興化致理,譬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臣非有憎疾以求進也,但爲陛下惜此舉厝,敗村傷錦,所宜至慮。惟割既往謬妄之失,思隆周文濟濟之美。”云云。更始怒,系淑詔獄。

    自是關中離心,四方怨叛。梁王劉永擅命睢陽,公孫述稱王巴蜀,李憲自立爲淮南王,秦豐據黎邱,自號楚黎王,張步起琅邪,董憲起東海,延岑起漢中,田戎起夷陵,魄囂據天水,竇融據河西,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又別號諸賊,銅馬、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責犢、五校、檀鄉、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衆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將次第平之,難矣。

    時銅馬賊數十萬入清陽、乃平。命銚期等擊之,連戰不利。期思以少擊衆,得死力方能取勝,乃背水挑戰。期獨登先陷陣,所向無敵。無奈賊衆數十倍,愈殺愈盛,期軍士殺傷甚多。但期所到處,賊兵紛紛倒地,期人本長大,賊遠望見,便不敢近。卻在危急不能顧及軍士。會光武率陳俊、耿純、吳漢、耿弇等大兵到來,吳漢、耿弇突騎十分利害,賊衆大敗。是日殺賊數萬,大獲全勝。光武大喜。忽報謝躬分其兵數萬去邯鄲,還屯於鄴縣。光武乃召吳漢、岑彭計之,囑其便宜行事。不數日,銅馬賊衆又引衆欲戰。光武曰:“賊衆無糧,易破耳。”乃遣諸將,分營堅守。數挑戰不出,賊出虜掠,輒擊取之。凡十餘日,賊食盡,夜遁去。追至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衆合。光武復與戰,大破於蒲陽,悉降之,封其渠帥爲列侯。然降者多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歸營勒兵,乃自乘輕騎,案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將降人分配諸將,衆遂數十萬,故關西號光武爲“銅馬帝”。卻說赤眉自殺莽更始將軍廉丹後,其勢益大,遂寇東海,掠楚、沛、汝南、穎川,還入陳留,攻拔魯城,轉至濮陽。會更始都洛陽,遣使降崇。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皆封爲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衆稍有離叛,乃遂亡歸其營,將兵入穎川,分其衆爲二部,崇與逢安爲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爲一部。崇、安攻拔長社,南擊宛,斬縣令。而宣、祿等亦拔陽翟,引之梁,擊殺河南太守。赤眉所向必勝,其別帥復與大肜、青犢人射犬,衆十餘萬。

    光武乃會謝躬謂曰:“我追賊於射犬,必破之。尤來賊在山陽者,必當驚走,若以君威力,擊此散虜,必成擒也。”躬曰:“善。”

    光武遂率衆至謝犬。銚期出陣,大肆擊殺,見賊多處便殺入。光武見銚期勇猛無敵,賊衆全無畏怯,又命賈復殺出。賈復一枝丈八蛇矛,如咬龍出水,手起處,渠帥落馬。奈賊人衆多,賈復性起,只是橫擊,鐵矛過處,十數人頭破頸落。這邊桃期貪殺賊,深入賊陣,卻被賊衆分一枝人馬疾入期營,襲去輜重。及期覺時,賊正驅轉,銚期大怒,畫就一揮,大喝聲如霹靂振耳,賊衆嚇翻者數十人,借勢殺回。賊衆襲得輜重,正是得意,忽見銚期殺回,大怒曰:“世有如此上將耶?”各捨命攢上,將銚期圍在垓心。卻當不得銚期力大身捷,戟到處,便血濺肉糜,雖身被數創,其戰益力。殺有兩時辰許,但兩員虎將所到之處,便屍橫遍地。賊雖頑惡不畏死,至此時亦覺膽破心驚,魂飛魄散矣。時日已當午,賊仍不退。光武乃將大旗招動,鳴金收軍,曰:“吏士皆飢矣,可且朝飯。”賈復曰:“先破之,然後食耳。”於是復又翻身殺出。衆賊兵見漢兵收回,驚魂略定。而見滿地血屍,及折臂斷腰者,喊哭連天,無不深悔衆不可恃,賊不可爲。且欲造飯充飢,忽見漢兵復又殺來,勢如疾風暴雨,賊衆先己膽落心寒,此時不由的四散奔逃。復、期二人率軍追殺一陣,然後回營。光武營上諸將看得眼花,鹹服二人之勇雲。

    其尤來一衆在山陽者,只見塵飛蔽天,鼓聲振地,不知青犢等勝負如何。正欲過山,只見衆賊敗逃過來,尤來衆急問交戰情形,只說得“殺來也”三字,如飛而去。尤來大驚,又見後面塵頭大起,急忙拔營而走。纔到隆慮山,只見一軍橫開,截住去路,卻是謝躬在此。尤來渠帥大驚曰:“今番休矣。”衆賊面面相窺,其大肜等逃將曰:“前兵未知如何,後追者實不可當,唯有捨命而前耳。”衆皆曰:“是。”遂奮勇而前,人人死戰,殺得謝躬大敗,死者數千人。

    卻說吳漢、岑彭各有隨身突騎數千,因謝躬在外,遂同往襲取鄴城。吳漢曰:“躬去,守鄴者乃大將軍劉慶,魏郡太守陳康,二人皆知兵者,不如先以辭說陳康使降。若徑攻之,躬回,未免費時日。”岑彭曰:“吾當先入伏城中,如說之不下,子急攻之,吾爲內應。”漢大喜,乃令辯士說康曰:“蓋聞上智不處危以僥倖,中智能因危以爲功,下愚安於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師敗亂,四方雲擾,公所聞也;蕭王兵強士附,河北歸命,公所見也;謝躬內背蕭王,外失衆心,公所知也。今公據孤危之城,待滅亡之禍,義無所立,節先所成,不若開門納軍,轉禍爲福,免下愚之敗,收中智之功,此計之至者也。”康大悅,乃計縛劉慶,收躬妻子,開門納漢等,及躬從隆慮歸,不知康已反之,與數百騎輕入城,岑彭擒之。吳漢至,見躬跪伏彭前,漢曰:“何故與鬼語。”遂拔劍斬之。其衆悉降。躬字子張,南陽人。初其妻知光武不平之,常戒躬曰:“君與劉公積不相能,而信其虛談,不爲之備,終受制矣。”躬不納,故及於難。

    諸賊或以山川土地爲名,或以軍容強盛爲號,是時都已斂跡。河北河內,粗爲平定。忽聞青犢、赤眉盛入函谷關。光武急召鄧禹計議曰:“赤眉西入,長安必破。吾欲定三輔,而方事山東,奈何?”未知鄧禹如何畫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斬李軼光武即位

    卻說赤眉衆在南方,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日夜愁位,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更始二年冬,樊崇、逢安自武關,徐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宏農。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茂軍大敗,死者千餘人。赤眉衆於是大集,乃分萬人爲一營,凡三十營,營置三老、從事各一人。進至華陰。更始將王匡、成丹、劉均等莫能當。

    時光武料赤眉破長安,欲乘釁並關中,而自事山東不能西去,恩諸將佐中,惟鄧禹深沉有大度,且知人善任,每有所舉,皆當其才,乃拜爲前將軍,持節,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以俱者。於是以韓歆爲軍師,李文、李春、程慮爲祭酒,馮愔爲積弩將軍,樊崇爲驍騎將軍,宗歆爲車騎將軍,鄧尋爲建威將軍,耿訢爲赤眉將軍,左於爲軍師將軍,引而西。正且自箕關將入河東。河東都尉守關不戰,連攻十日,破之,獲輜重千餘乘。遂進圍安邑,安邑堅守未能即下。

    且說洛陽一路。更始見光武屢捷,河北復收,河內有中分天下之勢,恐其還入河南,乃遣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舞陰太守武勃共守洛陽。

    光武將北循燕趙,乃拜寇恂爲河內太守。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爲郡功曹,經明行修,名重一時。稱光武嘗問鄧禹曰:“魏郡河內,獨不逢兵,而城邑完全,倉廩充實,我欲守此,諸將中誰可使者。”禹曰:“昔高祖任蕭何於關中,無復西顧之憂,所以得專精山東,終成大業。今河內帶河爲固,戶口殷買,北通上黨,南迫洛陽。寇詢文武足備,有牧人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於是拜恂爲太守,行大將軍事。光武謂恂曰:“河內完富,吾將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蕭何鎮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堅守轉運,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度而已。”又拜馮異爲孟津將軍,統二郡軍於河上,與恂合勢以拒朱鮪等。恂移書屬縣,講兵肄射,伐淇園之竹,爲矢百餘萬,養馬二千匹,收租四百萬斛,轉以給軍。異乃遣李軼書曰:

    愚聞明鏡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項伯畔楚而歸漢,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見廢興之事,故能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苟令長安尚可扶助,延期歲月,疏不間親,遠不逾近,季文豈能居一隅也,今長安壞亂,赤眉臨郊,王侯構難,大臣乖離,綱紀已絕,四方分崩,異姓並起,是故蕭王跋涉霜雪,經營河北。方今英俊雲集,百姓風靡,雖邠岐慕周,不足以逾。季文誠能覺悟成敗,亟定大計,論功古人,轉禍爲福,在此時矣。如猛將長驅,嚴乒圍城,雖有悔恨,亦無及矣。初軼與光武首結謀約,加相親愛。及更始立,反其陷伯升。此時雖知長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報異書曰:

    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結死生之約,同榮枯之計。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人。

    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異因此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東十三縣,及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降者,異引軍度河,與勃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獲首五千餘級。軼又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奏聞。光武大喜,故宣露軼書,令朱鮪知之。鮪大怒,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而朱鮪聞光武北伐,以河內勢孤,使討難將軍蘇茂,副將賈彊,將兵三萬親人渡鞏河攻溫。自率數萬人,攻平陰,以牽綴馮異。異思朱鮪自來,必以重兵攻溫,溫縣有失,河內危矣,即遣護軍將軍劉隆將兵在助寇恂。然後自率兵度河擊鮪。

    卻說寇恂聞蘇茂將兵度鞏,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引兵會於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度河,前後不絕,宜待衆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此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士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大恐,陣動。恂因奔擊,遇賈彊出敵,只一合,斬之。蘇茂趕上,戰不數合,知非其敵,亦敗下陣去。恂揮軍追殺,茂兵落河死者數千人,生獲萬餘人。追至洛陽,馮異亦到,言朱鮪敗逃入城。恂、異合兵,圍城一匝而還。自是洛陽震恐,城門盡閉。時光武傳聞朱鮪破河內有頃,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異亦移檄上狀。

    先光武北行,耿純軍在前,去衆營數里,上江、大肜、鐵脛諸賊忽夜至,攻純營,箭雨射入。純勒部曲,堅守不動。選敢死二千人,俱持強弩,各傅三矢,使銜枚間行,繞出賊後,齊聲呼噪,強弩併發,賊衆驚走,追擊,遂破之。馳白光武。明旦,光武與諸將俱至營勞純曰:“昨夜困乎?以大兵不可夜動,故不相救耳。”又曰:“軍營進退無常,卿宗族不可悉居軍中。”乃以純族人耿伋蒲吾長,悉令將親屬居焉。遂進追尤來、大搶、五幡於元氏,耿弇將突騎五千爲先鋒,輒破走之。大軍迫至北平,連破之。又戰於順水北,賊急設伏,光武乘勝輕進,遇伏,賊死命鬥,光武大敗。尤來渠帥樊崇,緊追不捨,一槍刺到,光武接住,卻破樊崇一扯,跌下馬來。光武急拔劍砍倒樊崇的馬,兩下步戰,羣賊望見俱到,光武棄了樊崇,飛奔趨上高岸,賊又緊追。正在危急,恰好耿弇突騎到來,王豐望見,急加鞭前迎,下馬授光武,撫其肩而上,顧笑謂耿弇曰:“幾爲虜所嗤。”賊至,弇令射士逆射,稍退。計點士卒,死者數千人。時馬武已歸光武,獨殿後,賊追至,武輒陷陣斬殺,以故不得迫及,乃歸保范陽。軍中不見光武,或雲已戰歿,諸將不知所爲,吳漢曰:“卿輩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衆恐懼數日乃定。

    賊雖戰勝,而素攝大威,不能得其情,夜遂引去。大軍復進,將至安次,賊湧至,馬武奮方天晝戟殺出,所向無前,諸將引而隨之,斬殺無算。賊退至安次,五校剛到,五校渠帥高扈最是梟勇,接住馬武廝殺。這邊陳俊掉槍出馬,大喊曰:“馬將軍少息,我來也。”馬武退下,陳俊舉槍便刺,高扈還槍,卻被陳俊摷住,兩人下馬,高扈早一劍擊到,陳俊一鐧隨下,將劍打落,復又一鐧,高扈便走,陳俊後追,卻不知高扈驃槍利害,五十步內取,百發百中。扈見陳俊趕來,心中暗喜,看相近,驃從肩際發出,恰到陳俊喉間,卻被陳俊一手接住,俊見扈肩項斜閃,知有暗器,及連接數槍,俊大怒曰:“頑賊終不免死,暫活亦多傷徒衆耳。”奮步追上,一鐧擊死。於是雙鐧輪動,逢人便打。只見一渠帥,形容兇惡,一槊刺到,俊接槊帶下馬來,死於鐧下,復飛身上馬,即以賊槊殺賊,所向必破,賊衆大敗,追奔二十餘里,復斬一渠帥而還。光武望而嘆曰:“戰將盡如是,豈有憂哉。”羣賊引退入漁陽,所過虜掠。俊言於光武曰:“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珍也。”光武然之,即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賊至無所得,遂散敗。及軍還,光武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乃遣吳漢率耿尊、陳俊、馬武等十二將軍,追戰於潞東及平谷,大破滅之。是時寇恂河內正捷,於是諸將議上尊號。馬武先進曰:“天下無主,如更有賢智承敝而起,雖仲尼爲相,孫子爲將,猶恐無能有益。反水不收,後悔無及。大王雖執謙退,奈宗廟社稷何?宜且還薊,即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光武驚曰:“將軍何出是言?可斬也。”武曰:“諸將盡然。”光武使出曉諭諸將,乃引軍還至薊。

    夏四月,公孫述自稱天子。光武從薊還,過范陽,命收葬戰死吏士,至中山,諸將覆上奏曰:“漢遭王莽,宗廟廢絕,豪傑憤怒,兆人塗炭。王與伯升,首舉義兵,更始困其資以據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統,敗亂綱紀,盜賊日多,羣生危蹙。大王初下徵昆陽,王莽自潰,後拔邯鄲,北州弭定。參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則莫之敢抗,論文德則無所與辭。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謙拒。惟大王以社稷爲計,萬姓爲心。”光武又不聽。行到南棘,諸將復固請之。光武曰:“寇賊未平,四面受敵,何遽欲正號位乎?”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威,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業即定,天人亦應,而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爲久自苦也。大衆一散,難可複合,時不可留,衆不可逆。”純言誠切,光武深感曰:“吾將思之。”

    行至鄗,召馮異詣鄗,問四方動靜。異曰:“三王反畔,更始敗亡,天下無主,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衆議,上爲社稷,下爲百姓。”光武曰:“我昨夜夢乘赤龍上天,覺悟,心中動悸。”異因下席再拜賀曰:“此天命發於精神,心中動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光武先在長安時同舍生疆華,適自關中來,奉《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爲主。”異與諸將復奏曰:“受命之符,人應爲大,萬里合信,不議同情。今上無天子,海內淆亂,符瑞之應,昭然著聞,宜答天神以塞羣望。”光武於是命有司設壇場幹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於六宗,望於羣神,其祝文曰:

    皇天上帝,后土神祗,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爲人父母,秀下敢當。羣下百辟,不謀同辭,成曰:王莽篡位,秀髮憤興兵,破王尋王邑於昆陽,誅王郎銅馬於河北,平定天下,海內蒙恩。上當天地之心,下爲元元所歸,《讖記》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爲天子。”秀猶固辭,至於再,至於三,羣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於是建元爲建武,大赦天下,改鄗爲高邑。

    且說鄧禹西入關,至此時恰是半年。演義只敘得光武一邊,連三王反畔,更始改亡之事,亦只提得一兩句,欲知詳悉,且看下文。

    第十九回 更始亡光武都洛

    卻說隗囂雄據隴西,更始二年遣使徵囂及崔、義等。囂初起兵,本欲以應漢,聞召將行,軍師方望以爲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囂等遂至長安,更始以爲右將軍。方望初見更始政亂,知其必敗,辭囂去,乃於長安求得前孺子劉嬰,將至臨涇。三年正月,立爲天子,聚黨數千人,望爲丞相。更始遣李松與蘇茂等擊破,皆斬之。

    方望弟方陽,以更始殺其兄,聞赤眉至華陰,乃往說樊崇曰:“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將軍得至於此。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爲羣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義征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赤眉以爲然。時有齊巫狂言城陽景王大怒,曰:“當爲縣官,何故爲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異,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如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乃求得劉盆子,立以爲帝,自號建世元年。盆子太山式人,城陽景王章之後也。先赤眉過式,掠得之,時年十五,被髮徒跣,敝衣赭汗,見衆拜,恐畏欲啼,嘗走從牧兒遊,崇雖起勇力,而爲衆所宗,然不知書數。徐宣故縣獄吏,能通《易經》。遂共推宣爲丞相,崇御史大夫,逢安左大司馬,謝祿右大司馬,自楊音以下皆爲列卿。於是長驅而進。三月,更始遣李松會同朱鮪拒於蓩鄉。松等大敗,棄軍走,死者三萬餘人。

    先是鄧禹圍安邑,數月未能下。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度大陽欲擊禹。禹遣諸將迎擊於解南,大破之,斬參首。於是王匡、成丹、劉均等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大敗,驍騎將軍樊崇戰死。會日暮罷戰,軍師韓歆及諸將見兵勢已摧,皆勸禹夜去,禹不聽。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因得理兵勒衆。明旦,匡悉軍出攻禹,禹令軍中無得妄動,既至營下,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大破之。匡等皆棄軍亡走,禹率輕騎急追,生擒劉均及河東太守楊寶、持節中郎將弭彊,皆斬之。收得節六,印綬五百,兵器不可勝數。遂定河東。承製拜李文爲河東太守,悉更置屬縣令長以鎮撫之。

    王匡、張印爲禹所破,還奔長安。印與諸將議曰:“赤眉近在鄭、華陰之間,旦暮且至。今獨有長安,見滅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宮,轉攻所在,東歸南陽,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復入湖池爲盜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爲然,共入說更始。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及赤眉立劉盆子,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掫,以拒之,張印、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囂合謀,共劫更始以成前計。侍中劉能卿知其謀以告,更始託病不出,召張印等皆入,將悉誅之。惟隗囂不至。更始孤疑,使印等四人且侍於外訪廬。印與殷湛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之。印與湛殷,遂勒兵掠東西市。昏時,燒門入,戰於宮中,更始大敗。明旦,將妻子車騎百餘,東奔新豐。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印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即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印等合。更始乃與李松、趙萌還長安,共攻匡、印於城內,連戰月餘,匡等敗走。更始徙居長信官。

    卻說隗囂見赤眉入關,三輔擾亂,流聞光武即位河北,囂即說更始歸政於光武叔父,國三老劉良。更始不聽。諸將欲劫更始東歸,囂與通謀,事發覺,更始召諸將及囂,囂稱疾不入,勒兵自守,更始既斬申屠建,復使執金吾鄧曄,將兵圍囂。囂閉門拒守,至昏時,遂潰圍與數十騎,夜斬平城門關,亡歸天水。復招聚其衆,據故地,自稱西州大將軍。囂素謙恭愛士,傾身引接,爲布衣交。以長安谷恭爲掌野大夫,平陵範逡爲師友,趙秉、蘇衡、鄭興爲祭酒,申屠剛、杜林爲持書,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陽人王捷、長陵人王元爲大將軍,杜陵、金丹之屬爲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于山東。

    再說光武聞鄧禹平定河東,大喜,遣使持節,拜禹爲大司徒。策曰:制詔前將軍禹:深執忠孝,與朕謀謨帷幄,決勝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門人日親。”斬將破軍,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寬。今遣奉車都尉,授印綬,封爲酇侯,食邑萬戶。敬之哉。

    鄧禹時年二十四,才學爲中興二十八將之冠,故首封及之。越數日,以野王令王梁大司空,以吳漢爲大司馬,景丹爲驃騎大將軍,耿弇爲建成大將軍,蓋延爲虎牙大將軍,朱祐爲建義大將軍,杜茂爲大將軍。時宗室劉茂,自號厭新將軍,率衆降,封爲中山王。七月己亥,駕幸懷,遣耿弇率強弩將軍陳俊,軍五社津,備榮陽以東;使吳漢率朱祐及廷尉岑彭、執金吾賈復、揚化將軍堅鐔等十一將軍圍朱鮪於洛陽。鄧禹亦自汾陰河入夏陽。更始中郎將左輔都尉公乘歙引其衆十萬,與左馮翊兵其拒禹於衙,禹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長安。

    先是赤眉至高陵,王匡等迎降之,遂共連兵而進。李松出戰,敗,死者二千餘人,赤眉生得松。時松弟汛爲城門校尉,赤眉使使謂之曰:“開城門,活汝兄。”汛即開門。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初侍中劉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詔獄,聞更始敗,乃出,步從至高陵。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隨祿肉袒謂長樂官,上璽緩於盆子。赤眉欲殺之,劉恭爲請不能得,急拔劍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劉恭復爲固請,得封長沙王。三輔苦赤盾暴虐,皆憐更始。而張印等以爲慮,與謝祿謀,遂縊殺之於郊下。初光武聞赤眉入長安,更始破敗,棄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甚愍之。急下詔封更始爲淮陽王,吏人敢有賊害者,罪同大逆。至是乃詔大司徒鄧禹及時進兵討之,而令收葬更始於霸陵。

    卻說三輔連遭覆敗,赤眉所過殘賊,百姓不知所歸。聞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住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垂髮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帝嘉之,數賜書褒美。諸豪傑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從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富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耶?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土,以觀其弊,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栒邑。禹所到,擊破赤眉別將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焉。

    且說光武所遣攻洛陽十一將軍,乃是吳漢、王梁、朱祐、萬修、賈復、劉植、堅譚、侯進、馮異、祭遵、岑彭、王霸,而賈復作先鋒,先度河。白虎公陳僑恰引兵迎來,僑曰:“殺不死的鹽吏,何不知足也!”復答曰:”汝既聞我威名,便當卸甲歸降,何敢逆時以抗天兵?大抵亦迷於進退者耳。無多言,請飲吾刃。”舉矛便刺,十數回合,陳僑抵敵不住,大敗而走,大軍盡渡。朱鮪等逆戰,連破之,遂圍洛陽。賈復先王莽未爲縣椽,嘗迎鹽於河東,後大戰青犢於射犬。又北與五校戰於真定,雖大破賊,而身受重傷,光武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爲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耶,我子娶之,生男子,我婦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光武於薊。故陳僑云云。

    漢十一將軍圍洛陽,朱鮪等堅守,數月不下。帝以岑彭嘗爲鮪校尉,令岑彭往說之。彭至城下見鮪,相勞苦歡語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執鞭侍從,蒙薦舉拔擢,常思有以報恩。今赤眉已得長安,更始爲三王所反,皇帝平定燕、趙,盡有幽、冀之地,百姓歸心,賢俊雲集,親率大兵來攻洛陽。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雖嬰城固守,將何待乎?”鮪曰:“吾非不知之。昔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耳。”彭還,具言於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君然可乘此上。”彭趨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後五日,鮪將輕騎詣彭,顧敕諸部將曰:“堅守待我,我若不還,諸將徑將大兵上轅,歸郾王。”乃面縛,與彭俱詣河陽行在所。帝即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鮪深感,明旦悉其衆出降。帝拜鮪爲平狄將軍,封扶溝侯。鮪淮陽人,後爲少府,秩二千石,傳封累代雲。

    十月,車駕入洛陽,幸南宮卻非殿,遂定都焉。訪求卓茂爲太傅。茂字子康,宛人也。元帝時學幹長安,事博士江生,習《詩》《禮》及歷算,究極師法,稱爲通儒。性寬仁恭愛,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嘗爲密縣令,勞心諄諄,視民如子,吏人親愛而不忍欺之,教化大行,道不拾遺。平帝時天下大蝗,河南二十餘縣,皆被其災,獨不入密縣界。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更始立,以茂爲侍中祭酒,從至長安,知更始政亂,以年老乞骸骨歸。光武初即,先訪求之。茂時年七十餘矣,詣河陽謁見,以爲太傅,封褒德侯。初,茂與同縣孔休、陳留蔡勳、安衆劉宣、林國龔勝、上黨鮑宣六人同志,不仕王莽,併名重當時。劉宣字子高,安衆侯崇之從弟。知王莽當篡,乃變姓名,隱避林藪,至是乃出。光武以宣襲封安衆侯,擢龔勝子賜爲上谷太守,求休、勳子孫,賜谷以旌顯之。又徵琅邪伏湛,拜爲尚書,使典定舊制。

    時檀鄉賊聚衆數十萬,縱橫趙、魏間。建武二年春,大司馬吳漢率大司徒王梁,建義大將軍朱祐,大將軍杜茂,執金吾賈復,揚化將軍堅譚,偏將軍王霸,騎都尉劉隆、馬武、陰識共擊之於鄴東漳水上,大破之,降青十餘萬人。漢復率諸將擊鄴西山賊黎伯卿等,及河內、修武,悉破諸屯聚。

    於是大封功臣,吳漢爲廣平侯,朱祐堵陽侯,景丹櫟陽侯,杜茂苦陘侯,劉隆亢父侯,傅俊昆陽侯,堅鐔 強侯,馬武山都侯,馮異陽夏侯,岑彭先已封歸德侯,賈復已封冠軍侯,至是益封穰、朝陽二縣,蓋延更封安平侯,陳俊是時攻匡城縣賊,下四縣,更封新處侯,臧宮封成安侯,耿弇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陽二縣,王霸爲富波侯,祭遵拜徵虜將軍,封穎陽侯,任光阿陵侯,李忠中水侯,萬修更封槐裏侯,邳彤先已更封靈壽侯,劉植更爲昌城侯,耿純高陽侯。

    力子都者,東海人也,莽未起兵鄉里,鈔擊徐、兗界,衆有六七萬。更始立,遣使降,拜子都徐州牧。光武狼貝奔信都時,任光嘗假稱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衆,從東方來擊諸反虜。城頭子路,姓爰名曾,字子路,起兵盧城頭,故號爲城頭子路,寇掠河、濟間,衆至二十餘萬,亦降更始雲。力子都爲其部曲所殺,餘黨相聚,與諸賊會於檀鄉,因號爲檀鄉。檀鄉渠帥董次仲始起茬平,遂渡河人魏郡清河,與五校合。

    初吳漢率衆擊槽鄉,有詔軍事一屬大司馬,而大司空王梁,輒發野王兵。帝以其不奉詔敕,令止於所在縣,而梁復以便宜進軍。帝以梁前後違命,大怒,遣尚書宗廣,持節即軍中斬梁。廣不忍,乃檻車送京師。既至,赦之。光武於功臣嚴而不峻,恩而不溺,惟始終保全,賢於高祖遠矣。其功臣食邑大國四縣,餘各有差,下詔曰:

    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慾,忘慎罰之義。惟諸將業遠功大,誠欲傳於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水,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其顯效未酬,名籍未立者,大鴻臚趣上,朕將差而錄之。

    博士丁恭議曰:“古帝王封諸侯,不過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於雷,強幹弱枝,所以爲治也。今封諸侯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乃遣謁者,即授印緩。策曰:

    在上下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敬之戒之,傳璽子孫,長爲漢戒。先是檀鄉、五樓賊,入繁陽、內黃,又魏郡大姓,數反覆,而更始將卓京謀欲相率反鄴城。帝以銚期爲魏郡太守,行大將軍事。期發郡兵擊卓京,破之,京亡入山,追斬其將校數十人,獲京妻子。進擊繁陽、內黃,復斬數百級,郡界清平。盜賊督李熊,鄴中之豪,而熊弟陸,謀欲反城迎檀鄉。或以告期,不應,告者至三四,期乃召問熊。熊叩頭首服,願與老母俱就死。期曰:“爲吏儻不若爲賊樂者,可歸與老母往就陸也。”使吏送出城。熊行,求得陸,與同詣鄴城西門。陸不勝感愧,自殺以謝期。期嗟嘆,以禮葬之,而還熊故職。於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使岑彭擊荊州,下犨、葉等十餘城。是時南方尤亂。南郡人秦豐據黎邱,自稱楚黎王,略有十二縣;董訢起堵鄉;許邯起杏;又更始郾王尹遵,乃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未有言,沈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爲次,誰當擊之?”賈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遺復與騎都尉陰識,驍騎將軍劉植,南度五社津擊郾,連破之。月餘,尹尊降,盡定其地。引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汜降,屬縣悉定。

    時宗室劉永據梁地,自稱天子,結連東海董憲,琅邪張步。帝欲遣將徵之。忽聞赤眉盡焚西京宮室,發掘園陵,帝大驚曰:“克賊殘暴至此耶?”乃更封大司徒鄧禹爲梁侯,食四縣,敕速定關中。又聞延岑反漢中,擁兵關西,關西所在破散。帝曰:“鄧司徒何能定此。”時偏將軍馮異,擊破陽翟賊嚴終、趙根,乃遣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賜以乘輿,七尺玉具劍,刺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今之怔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鬥,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爲郡縣所苦。”異領首受命,引兵而西,復以王梁爲中郎將,使北守箕關。赤眉如何暴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赤眉敗諸將平南

    且說馮異爲人謙退不伐,嘗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與諸將相逢,輒引車避道。進止皆有表識,軍中號爲整齊。每所止舍,請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光武破邯鄲時,部分諸將,各有配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光武以此重之。散任以西征,異所至皆布威信。宏農羣盜稱將軍者,十餘輩,皆率衆降異。後赤眉東走,異拒之不得東。

    初赤眉入長安,盆子居長樂宮,諸將日會論功,爭言讙呼,拔劍擊柱,不能相一。三輔郡縣,遣使貢獻,兵士輒劫奪之,又數虜暴吏民,公卿餚亂,動相辯鬥,而兵衆輒逾宮斬關,入掠酒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獨與中黃門共臥起,劉恭見赤眉衆亂,知其必敗;自恐兄弟俱禍,密教盆子歸璽綬,習爲辭讓之言。建武二年正月朔,崇等大會,盆子乃下牀解璽緩,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爲賊如故,吏人貢獻,輒見剽劫,流聞四方,莫不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必欲殺盆子以塞責,無所避死。誠欲諸君肯哀憐之耳。”言罷涕泣噓欷。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裏且滿。得二十餘日,赤眉貪財物,復出大掠。城中糧食盡,遂收載珍寶,因大縱火燒宮室,引兵而西,過祠南郊,車甲兵馬,最爲猛盛,衆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郿,破春,殺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汙辱呂后屍。凡賊所發,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淫穢。

    卻說鄧禹聞赤眉西走,乃南至長安,列軍昆明池,大饗士卒,率諸將齋戒,擇吉日修禮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詣洛陽。忽聞得赤眉發掘諸陵,淫污後屍。嘆曰:“生爲帝后,死猶受辱。張釋之之計誠遠矣。”因循行諸園陵,爲置吏士奉守焉。

    時赤眉在右扶風鬱夷縣,乃遣將擊之,反爲赤眉所敗。禹怒,將悉衆攻之。忽報延岑結連公孫述,劉嘉數敗,禹嘆曰:“赤眉未衰,漢中復起,帳下無能戰之將,所在皆勁敵,將奈之何?”時延岑已至藍田,禹急遣鄧尋先行,自引大兵隨後進發。及禹到,鄧尋早已敗下。延岑追來,禹隨將行陣分爲兩翼,便叫數百騎出迎,囑諸將士曰:“延岑萬人敵,吾誘其入陣,以積弩合射,當取勝也。”岑至,禹笑謂之曰:“延叔牙欲以勇力逆天命那?今天子智勇天授,率士歸心,大丈夫欲立功名,要當自審耳。誓死無悔,甚無謂也。”岑大怒曰:“天命難知,事在人爲。漢高亦一亭長耳。汝以天子必姓劉,何以更始繼興,而敗不旋踵?足見汝言之妄。”言罷,舉槍便刺。禹怒曰:“反覆小人,固不可以理喻。”還手便一槍撲去。二人戰到數十回合,延岑見不能取勝,勒回馬頭,把槍一揮,數萬人馬齊衝過來。鄧禹即退,中軍內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岑軍中傷甚多,急欲退回,禹軍又走。延岑喝曰:“敵箭已盡,擒捉鄧禹正在此時。”於是岑軍捨命復又追上。轉過山頭,禹軍中號怔一響,兩翼抄攏,萬弩齊發。岑軍急退,鄧禹驅兵掩殺,延岑大敗,死傷萬餘。連日交戰,互有輸贏,而鄧禹軍糧將盡,料延岑一時難滅,乃就谷雲陽郡。

    延岑字叔牙,南陽人,初起兵漢中,劉嘉擊降於冠軍。後更始以嘉爲漢中王,扶威大將軍,持節就國,都於南鄭。至建武二年,延岑復反,攻漢中,圍南鄭。嘉兵敗走。岑遂定漢中,與鄧禹正相拒於藍田。忽報鄧禹退入雲陽,岑笑曰:“此糧盡,當急掩之。”率兵徑追,爲禹伏兵所敗。遂復進兵武都,正行間,忽見一軍擋路,岑急自迎上前,原來是更始柱功侯李寶,聞劉嘉兵敗,特來相助。李寶一見延岑,大罵:“無恥反賊。”舉刀便砍。延岑心慌,被李寶殺得大敗,遂走天水。公孫述乃遣大將侯丹取南鄭。時劉嘉收散卒得數萬人,乃以李主爲相,從武都南擊侯丹,不利,還軍河池,下辯。復與延岑連戰,岑敗,引兵北入散關,至陳倉,嘉追擊,破之。於是軍聲復振。

    先鄧禹遣馮愔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因反擊禹。禹遣使報,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爲誰?”曰:“護軍黃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黃防。”禹乃遣尚書宗廣特節降之。後月餘,防果執愔,將其衆歸罪。時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與共東歸。至安邑,王匡等以伯升之故,自恐,欲亡走,廣悉斬之。愔至洛陽,赦不誅。而鄧禹軍威自此稍損焉。

    李寶因謂劉嘉曰:“禹軍數戰不利,東南沸亂,大軍未暇西顧,此天與之時也。”嘉曰:“文叔才器天授,非吾所及,真帝王資也。”嘉妻兄來歙,亦勸嘉歸光武,寶曰:“時未可知,當且觀成敗。”忽報更始鄧王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殺來,己至谷口,嘉大怒曰:“逆賊猶敢猖厥耶?”與戰,大破之,嘉手殺湛。時軍中乏食,遂到雲陽就谷。光武聞之,告鄧禹曰:“孝孫素謹善,少且親愛,當是長安輕薄兒誤之耳。”禹即宣帝旨,嘉乃因來歙詣禹於雲陽。李寶倨慢無禮,禹斬之。寶弟乃收寶部曲,擊禹,殺將軍耿訢。禹軍屢敗,又乏食,歸附者漸離散。赤眉遂復入長安。禹與戰,敗走,至高陵,軍士飢餓者,皆食棗菜。帝乃徵禹還,敕曰:“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折捶答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禹大慚,數以飢卒徼戰,戰輒不利。卻說延岑出散夫,屯紮杜陵。赤眉將逢安擊之,爲岑所敗,死者十餘萬人。時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爲營保,各堅壁自守,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衆尚二十餘萬。光武乃遣破奸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成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

    卻說赤眉東還,沿塗擄掠。將至華陰,忽遇馮異兵到,截住去路,大怒索戰,馮異便與交鋒,赤眉諸將,皆非異對手,異卻不十分追殺。與相拒六十餘日,降其將卒五千餘人,光武既徵鄧禹還,即以馮爲徵西大將軍。鄧禹無糧草,手下又無健將,至是徵還,深慚受任無功,憤怒與赤眉交戰,戰輒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宏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衆尚多,是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黽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宏不從,宏遂大戰移日,赤眉詐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士,以豆覆其上。兵士飢餓,見之爭取,赤眉大軍突還擊宏,宏軍潰亂。馮異與鄧禹合兵救之,赤眉卻退,禹揮衆掩追,異曰:“士卒飢倦矣,可且休息。”禹不聽,復戰,大爲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溪阪,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時建武三年正月也。

    至閏正月,馮異兵氣稍復,乃與赤眉約期會戰。暗使壯士兵變服,與赤眉同,埋伏道側。次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笑曰:“賊殊狡猶。”乃少出兵以應之。賊見勢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猝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別識,衆遂驚潰。異追擊,大破之於崤底,死傷狼藉,男女投降乞命者八萬人。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黽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帝乃自將幸宜陽,盛陳六軍,以邀其走路。赤眉餘衆正東向宜陽,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爲,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緩,更始七尺寶劍,及玉壁各一,積兵器盔甲於宜陽城西,堆與熊耳山齊。帝令縣廚賜食,衆久困餧,十餘萬人皆得飽飫。明旦,大陳兵馬臨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謂盆子曰:“自知當死不?”對曰:“罪當應死,猶幸上憐赦之耳。”帝笑曰:“兒大黠,宗室無蚩者。”又謂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以樂成,難以圖始,故不告衆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也。”又曰:“諸卿大爲無道,所過皆夷滅老弱,溺社稷,汙井竈。然猶有三善:攻破城邑,周偏天下,本故妻婦無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餘賊立君,迫急皆持具官降,自以爲功,諸卿獨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與妻子居洛陽,賜宅人一區,田二頃。其夏,樊崇、逢安謀反,誅死。楊音在長安時,遇趙王有恩,乃賜爵關內侯,與徐宣俱歸鄉里,卒於家。劉恭爲更始報殺謝祿,自繫獄,赦不誅。帝憐盆子,賞賜甚厚,以爲趙王郎中。此俱是後話。

    趙王者,光武叔父良也。建武二年四月甲午,封叔父良爲廣陽王,兄子章爲太原王,章弟興爲魯王,春陵侯嫡子祉爲城陽王。良後徙爲趙王,故稱趙王雲。五月,又封歙爲泗水王。歙子終與光武少相親愛。漢兵起,始及唐子,誘殺湖陽尉者,終也,封爲淄川王。光武既受傳國璽,乃祠高廟,賜天下長子當爲父後者,爵人一級。

    卻說延岑既破赤眉兵,勢復強盛,乃自稱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據關中。時衆寇猶多,王歆據下邦,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蓋延據盩厔,任良據鄠,汝章據槐裏,各稱將軍,擁兵轉相攻擊。延岑乃引張邯、任良共攻馮異。異擊破之,諸附岑者,皆投降歸異。岑乃走攻析縣,異遣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於匡要擊岑,大破之,降其將蘇臣等八千餘人。岑遂自武關走南陽。時百姓飢餓,人相食,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隔斷,委輸不至,軍士悉以果實爲糧。帝聞,詔拜南陽趙匡爲右扶風,將兵助異,並送縑谷。異兵既得食,乃稍誅擊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衆歸本業。威行關中。唯呂鮪、張邯、蔣震降蜀,其餘悉平。

    延岑逃入南陽,復爲寇,與秦豐、田戎等連合。先秦豐及更始諸將擁兵據南陽諸城。賈復自請擊郾,月餘諸縣皆平定。光武並遣大司馬吳漢擊宛,漢領兵往南陽,一路進發,自南陽、宛、涅陽、酈、穰、新野諸城,皆下之,勢如破竹。復引兵南進,以擊秦豐。

    卻說吳漢起初說彭寵歸光武及北發十郡突騎,收斬苗曾,擊殺謝躬,數件功勞,最爲上所重。又光武北擊羣賊,漢常將突騎先登陷陣,故光武即位,拜爲大司馬。後又破檀鄉於漳水,復率諸將擊鄴西賊黎伯卿等及河內修武,悉破諸屯聚。車駕親倖撫勞。漢功既高,寵榮亦至,其麾下軍土未免意氣揚揚,漢惟知立功,未嘗察覺,故所過多侵暴。沿途百姓正無所控訴,卻惱了一位虎將,原來破虜將軍鄧奉,時正謁歸新野,聞知大怒曰:“誰不爲官家出力,誰不能戰,敢自以爲功耶!公然掠吾鄉里,吾誓擒此狂夫,爲諸君取笑。”於是衆中大譁:“願助將軍!”鄧奉乃部勒士衆,得數千人,下今曰:“漢性勇鷙,嘗自爲軍鋒居前。當先襲其輜重,以破其膽。漢雖勇,非吾敵也。”

    卻說漢軍正行,忽後隊飛報,不知何處人馬,突如其來,勢不可當。漢大驚,急勒住前部,飛馬來敵。鄧奉一見,便罵:“無學狂夫,如何縱兵騷擾吾鄉。”吳漢正待分說,鄧奉一槍,早已飛到.二人接手數十回合,這邊輜重已破獲去矣。吳漢心慌,大敗,落陣而逃,鄧奉緊迫不捨。未知吳漢性命如何,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吳僅朱浮激楚薊

    且說鄧奉乃西華侯鄧晨之兄子也,驍勇絕倫。當日回家謁祖,見大司馬吳漢軍士放縱,掠其鄉里,憤怒興兵,殺得吳漢大敗奔走,追趕不及,天色已晚,乃自收兵。因對衆曰:“這廝素未敗北,爲上所重,今經此挫,勢必不可兩立,奈何?”衆曰:“以將軍之才,固可自立功業。方今秦、董諸人皆據地擁兵,何不與彼合從自衛。”奉嘆曰:“時固未可逆,恩亦不可負。今爲此賊,自陷百死莫贖,且據地自守,俟再會戰時,手戮此賊,以舒吾恨也。”遂率衆屯據淯陽,與諸賊合從。

    卻說光武聞報吳漢激反鄧奉,大驚曰:“奉勇而用兵有法,諸將非其敵。須吾自往擒之。”正議親征,忽南陽王常將妻子詣洛陽,肉袒來歸。帝大喜曰:“王廷尉來,吾不憂南方矣。”乃召公卿將軍以下大會,具爲羣臣言:“常以匹夫興義兵,明於知天命,故更始封爲知命侯。與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於是特加賞賜,拜爲左曹,封山桑侯。乃遣朱祐、賈復及建威大將軍耿弇,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耿植,遷王常漢中將軍,同南擊鄧奉、董訢。時岑彭已破杏,降許邯,遂併力先擊堵鄉,鄧奉見漢兵不到淯陽,料是重兵先困董訢,乃將萬餘人往救之。訢奉皆南陽精兵,岑彭等攻之,連月不克。

    且說蓋延先南擊敖倉,轉攻酸棗、封邱,皆拔之。其夏,遂督馬武、劉隆、馬成、王霸等南伐劉永。劉永者,梁郡睢陽人,梁孝王八世孫也。傳國至父立,爲王莽所誅。更始立,永先詣洛陽,紹封爲梁王,都睢陽。永見更始政亂,遂據國起兵,以弟防爲輔國大將軍,防弟少公爲御史大夫,遂招集諸郡豪傑,沛人周建等,並署爲將帥,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彊爲橫行將軍。時東海人董憲起兵據其郡,而張步亦定齊地。永遣使拜憲漢大將軍,步輔漢大將軍,與其連兵,遂專據東方。及更始敗,永自稱天子。建武二年夏,帝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伐之。延領兵而南,先攻拔襄邑,復進取麻鄉,遂圖永於睢陽。數月,拔之,永乃將家屬走虞縣。虞人反,殺其母及妻子,水與麾下數十人奔譙。蓋延進攻,拔薛,斬其魯郡太守梁邱壽,而彭城、扶陽、抒秋、蕭皆降。又破永沛郡太守陳修,斬之。永將蘇茂、佼彊、周建等三萬餘人救永,共攻延,戰於沛西,延大破之,水軍亂,遁沒溺死者大半。永棄城走湖陵,蘇茂奔廣樂。延遂定沛、楚、臨淮,修高祖廟,置嗇夫、祝宰、樂人。

    蘇茂爲更始討難將軍,與朱鮪等守洛陽。鮪既降漢,茂亦歸命。光武因使茂與蓋延俱攻劉永,軍中不相能,茂遂反,殺淮陽太守,掠得數縣,據廣樂,臣於永。永以茂爲大司馬,淮陽王。永破敗,茂遂仍還廣樂。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安輯青、徐二州,招降張步。劉永聞隆至,乃遣使立張步爲齊王。步貪其爵號遂受之,乃殺伏隆,而理兵於劇,遣將循山東諸郡,拓地漸廣。是時帝方北憂漁陽,未暇滅此,故步得專集齊地,據有十二郡焉。

    卻說漁陽彭寵自歸光武,圍邯鄲時,寵轉輸糧食,前後不絕。及王郎死,光武迫銅馬,北至薊。寵上謁,自負其功,意望甚高,光武接之不能滿,以此心懷不平。及立即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者;併爲三公,而寵無所加,愈快快不得志,嘆曰:“我功當爲王,但爾者,陛下忘我耶?”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鹽鐵官,寵轉以貿谷,以此益富強。朱浮與寵不相能,浮數譖構之。浮,沛國蕭縣人,初從破邯鄲,拜爲幽州牧,遂討定北邊。建武二年,封舞陽侯,食三縣。浮年少有才能,頗欲厲風跡,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屬,以爲從事,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發諸郡倉谷廩,瞻其妻子。寵以爲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不從其令。浮性矜急,自是頗不平,因以峻文詆之,密奏寵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貨賄,多聚兵谷,意計難量。有詔徵寵,寵意浮賣已,上疏願與浮俱徵。又與吳漢、蓋延等書,盛言浮譖枉之狀,固求同徵。帝不許、寵益以自疑。而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召,寵親信吏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分兵循廣陽、上谷、右北平。朱浮以書責寵曰:

    蓋聞智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常竊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人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爲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爲族滅之計乎?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恩義,生心外畔者乎?伯通與吏人語,何以爲顏?行步拜起,何以爲容?坐臥念之,何以爲心?引鏡窺影,何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爲人?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世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爲世笑,死爲愚鬼,不亦哀乎!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佐命,同被國恩。俠遊謙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爲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羣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爲遼東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上數千裏,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世。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捐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談言,長爲羣后惡法,永爲功臣鑑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誤。願留意顧老母幼弟,凡舉事無爲親厚者所痛,而爲見仇者所快。

    寵得書愈怒,攻浮轉急。帝使遊擊將軍鄧隆救薊。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帝讀檄怒,謂使吏曰:“兩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相及?比汝還,北軍必敗矣。”寵果盛兵臨河以拒隆,又別發輕騎三千襲其後,大破隆軍。浮遠,遂不能救,引而去。

    明年春,寵遂拔右北平、上谷數縣。遣使以美女繒採賂遺匈奴,要結和親。單于使左南將軍七八千騎,往來爲遊兵以助寵。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豪傑,皆與交質連衡。涿郡太守張豐亦舉兵反。

    時二郡畔戾,北州憂恐,浮以爲天子必自將兵討之,而但遣鄧隆助浮。浮懷懼,覆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谷必東,果來歸降。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用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曾上谷太守耿況遣崎來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鄉,其兵長惡浮恃才舞文,反遮截之,浮恐不得脫,乃下馬刺殺其妻,僅以身免。城遂降於寵,寵乃自稱燕王。

    時張豐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寵連兵。帝遣建義大將軍朱祐,建成大將軍耿弇,徵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爲天子,以五采囊裹石系豐肘,雲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時石有玉璽。”遵爲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所恨。”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洛陽。詔報曰:“將軍舉宗爲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徵?”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

    後寵齋,獨在便室,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牀,僞稱寵命,呼其妻入,妻驚喊,奴乃捽其頭,擊其頰,將妻入取寶物,至寵所裝之,又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開門書。畢,即斬寵及妻頭置縑囊中。持記出城,因以詣悶。明已,閣門不開,行屬逾牆而入,見兩屍大驚怖。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爲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爲不義侯。

    朱浮逃歸洛陽,尚書令侯霸奏浮敗亂幽州,構成寵罪,徒勞軍師,不能死節,罪當伏誅。帝不忍,以浮代賈復爲執金吾,徒紂父城侯。這俱是後話。而平狄將軍龐萌又背而爲亂,殺楚郡大守孫萌,而東附董憲。史稱光武知人善任,獨詘於龐萌。知人則哲,惟帝其難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蓋延耿弇定梁齊

    先是董訢、鄧奉、延岑等在南陽一帶,岑彭、耿弇等攻之下下。三年夏,帝乃自將南征。大兵至葉,董訢別將,將數千人遮道,車騎不能前進,岑彭奮勇奔擊,大破之,遂至堵陽。

    卻說鄧奉令候卒伏道傍,見車騎一日不絕,歸語奉。奉大驚,連夜逃歸淯陽。董訢見鄧奉夜遁,料來不可獨支,遂降。岑彭與耿弇、賈復及積駑將軍傅俊、騎都尉臧宮等從追鄧奉於小長安,帝率諸將親戰,大破之。奉迫急,乃降。帝憐奉舊功臣,且釁起吳漢,欲全有之。岑彭與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復傷痍,朱祐見獲。陛下既至,猶下知悔善,而親在行陣,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先諸將擊奉,朱祐軍敗,被奉生擒去,賈復與戰,身被十二創,幾乎不免。及奉降,帝復祐位,而厚加慰賜。復遣祐擊新野、隨縣,皆平之。

    是時野谷旅生、麻術尤盛,野蠶成繭,被于山阜,人收其利焉。六月戊戊,立貴人郭氏爲皇后,於疆爲皇太子,大赦天下。秋八月,帝自將徵五校。丙辰,幸內黃,大破五校於戲陽。降之。九月,驃騎大將軍景丹薨。丹病瘧,在上前發寒慄,上笑曰:“聞壯士不病瘧,今漢大將軍反病瘧耶?”使小黃門扶起,賜醫藥,還歸洛陽。病遂加。會陝賊蘇況攻破宏農,生獲郡守。帝以丹舊將,欲令強起領郡事,乃夜召入,謂曰:“賊迫近京師,但得將軍威重,臥以鎮之,足矣。”丹不敢辭,乃力疾拜命,將營兵到郡。十餘日,薨。延岑自被馮異殺敗,走入南方與秦豐合。及鄧奉既除,帝回洛陽,諸將乃併力以伐秦豐,六月,與延岑戰十穰,大破之。七月,岑彭率三將軍攻秦豐,戰於黎邱,大破之,獲其將蔡宏,延岑至東陽,遇朱佑、祭遵,大戰一陣,岑將張成梟勇無比,被祭遵斬爲兩段,延岑敗逃。今且閣處。

    再說吳漢一邊。漢自被鄧奉殺敗之後,光武便不令他在南陽地界,卻與偏將軍馮異同擊昌城、五樓賊張文等,又攻銅馬、五幡於新安,皆破之。三年春,率蓋延擊青犢於軹西,大破降之。及蓋延戰劉永於楚、沛,追鄧奉於淯陽,時蘇茂叛歸劉水,後被蓋延殺敗,轉至廣樂,吳漢乃率杜茂、陳俊等,圍蘇茂於廣樂。攻打一月,城已將破,吳漢曰:“蘇茂困急矣,來日吾等只攻三面,缺一門,賊必走此,便好擒之。”正商議停安,忽探馬來報,不知何處人馬如潮水般湧來,吳漢大驚,謂杜茂等曰:“公等小心督營,漢自去迎之,看是如何。”乃引輕騎千餘,迎上前去。原來是周建自沛西敗後,別招聚收集得十餘萬人來救廣樂。吳漢一見大怒,奮起畫戟,便戰周建。戰到數十回合,周建抵敵不住,敗下陣去,吳漢性起,大喝一聲,拍馬趕去,看看趕上,不料飛跑過急,馬失前蹄,將吳漢一交翻下馬來。周建聽得,急勒回馬,一刀蓋下,卻被衆軍一齊擁上,救漢回營。建等遂借勢入城。

    卻說吳漢一交跌倒,左腳膝蓋骨跌歪在一邊,不能起牀。周建、蘇茂軍勢大振,率衆來攻。陳俊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衆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令軍中曰:“賊衆雖多,皆劫掠羣盜,勝不相讓,敗不相救,非有仗節死義青也。今日封侯二秋,諸君勉之。”於是軍中激怒,人倍其氣。旦日,建、茂出兵圍漢。漢選四部精兵黃頭吳河等及烏桓突騎三千餘人,漢躬被甲拔戟,令諸部將曰:“聞擂鼓聲,皆大呼而進,後進者斬。”遂鼓而進之。建軍大潰,反還奔城。漢長驅迫擊,爭門並人,茂、建見漢兵追進城來,捨命復又突走出城。吳漢料茂、建必投雎陽,遂留杜茂、陳俊等守廣樂,自卻將兵往雎陽,以助蓋延。

    劉永先被蓋延殺敗,走保湖陵。後雎陽人反城迎永,於是蓋延復率諸將圍雎陽,將百日,卻是攻不破。忽蘇茂、周建領數幹人馬到來,劉永在敵樓望見大喜,以爲已勝廣樂,急率衆開城迎入。茂、建哭訴戰敗情形,劉永傷感不已。次日,吳漢又到,將雎陽圍成鐵桶,蓋延命架雲梯上城。劉永嚇得走頭無路,周建等曰:“陛下勿憂,東有董憲,北有張步,足以制敵。又有五校之屬,在牽掣其肘。今且走酇,收集散卒,並約五校之衆爲助,蓋延之勢孤矣。”蘇茂、周建乃保定劉永,拼命殺出重圍。蓋延顧謂衆將曰:“此寇前次大敗,母亡妻喪,未久復聚衆數十萬。虛聲最能惑衆,天下愚人多,吾等須趁此時滅之,無爲久苦蒼生也。”軍中大悅,遂拔營迅追。

    卻說劉永等衆沒命的走了一天,會日山西沉,霞光夕照中,探望征塵已靜,料離追兵已遠,方裁歇下營盤。旦日黎明,正待趲行,大將慶吾入帳曰:”人不可逆天,逆天而行,未有不亡。劉秀作天子,哀平之際已有此讖,水合滹沱,白衣指路,天命可知矣,以戰功論之,南勝昆陽,北破邯鄲,三輔氛靖,南陽叛誅,用兵若此,何有於齊梁哉!前有明詔,覆宗室故國,誠不如倒戈歸順。朱鮪且封,況大王乎?”水聞言大怒,指慶吾罵曰:“佞賊見吾暫敗,敢反耶?”言未已,慶吾早已趕上,一劍將劉永砍倒,提頭在手。衆衛士大驚,欲奔上前,慶吾大聲對衆曰:“爲此一人不達天時,妄欲富貴,已害數十萬生靈。今追騎已至,諸君欲延命乎?欲與妄豎同死乎?”蘇茂、周建等聞變,急入中軍,吳漢突騎如疾風驟雨到來,茂、建等大驚,挾得永子劉纖上馬急逃。軍士有大半隨着慶吾投降。蓋延大喜,命將追趕蘇茂等,追之不及,延等乃分頭安撫各郡邑,奏凱而回。

    卻說蘇茂、周建等逃至垂惠,復招聚得數萬人,立紆爲梁王,據城自守。佼彊乃奔保西防焉。四年春,蓋延又擊蘇茂、周建於蘄,進與董憲戰於留下,皆破之。因率平敵將軍龐萌攻西防,拔之。復追敗周建、蘇茂於彭城,茂、建逃奔。延所向必克,諸寇望風而懼。

    董憲將賁休舉蘭陵城降。憲聞之大怒,自郯盡起大兵往蘭陵圍休。時蓋延及龐萌在楚,急報帝,請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搗郯,則蘭陵之圍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董憲乃率千餘人迎戰,接手數合,便敗下陣去,延等追殺一陣,因破圍人城。原來董憲知延、萌到來,二將皆難力敵,故此詐敗,明日乃大出兵,將蘭陵圍得水泄不通。延等大驚曰:“不聽帝言,果中賊什!今當趁此捨命殺出。”遂遽出突走。憲兵雖衆,卻當不莊延、萌之勇。延等既出,因往攻郯。帝聞延敗,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秋七月,上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攻之數月,不下。五年二月,蘇茂將五校兵十餘萬,來救垂惠。馬武爲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救必兩敗,努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曰:“同受帝命,今敗不相救,毋乃不可。”霸曰:“茂兵精銳,其衆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戰必倍力。如此茂衆疲勞,吾乘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將武衆圍在垓心。馬武見王霸坐視下救,怒發如雷,睜圓豹眼,倒豎虎鬚,大喊:“衆吏士隨我出重圍去也。”只這一聲如霹靂振空,衆軍士齊聲應曰:“願舍死助將軍。”馬武奮起青銅大砍刀,一馬便去衝圍,所到處,只見人翻馬倒。馬武只數千人,在十數萬人之中,半日,雖是殺人如麻,卻衝不出去。王霸營中只聽得喊殺連天,半日不絕,人人怒發,願去助陣。內有壯士數十人,按納不往,自斷其發,入營請戰。王霸見士氣已作,乃下令開營後,出精騎,抄敵背後襲殺。茂、建等衆正殺得疲乏,被王霸生力軍從後殺來,無不以一當百,馬武一得知是王霸出救,又氣增百倍的殺,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追殺一陣,各自歸營。

    不數日,茂、建復聚兵挑戰,至霸營,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良不足,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今閉營休土,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周建、劉紆欲入城,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據之。建怒,自前責之。誦曰:“叔負奇才,不能擇主,而恃強逆天命,屢敗而不知悔,是自求滅宗者也。既今求生有路,舍死無名,機決俄頃,後悔無及。”建聽罷,氣得目瞪口呆,又見城頭上高豎降旗,大吼一聲,鮮血直噴,仰下馬來。劉紆命人救起,急自逃生。周建路死,紆往投佼彊,蘇茂連夜奔下邳,與董憲合。垂惠己定。

    是時大司馬吳漢,率建威大將軍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大破,降其衆四萬餘人。先是破南陽後,從上幸春陵,因見,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乃許之。至是各功俱建,一應前言。因詔弇進討張步。

    時梁地董憲猶強,蓋延等乃往來要擊憲別將於彭城、郯、邳之間,頗有克獲。帝以延輕敵深入,數以書誡之。延深感,乃上疏曰:“臣幸得受干戈,誅逆虜,奉職未稱,久留天誅。常恐污辱名號,不及等倫,天下平定已後,曾無尺寸可數,不得預竹帛之編。明詔深閔,做戒備具,每事奉循沼命,必不敢爲同之憂也。”

    卻說龐萌每當見詔書獨下延而不及己,以爲延譖己,自疑,遂反叛,襲破延軍,引兵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萌,山陽人。初爲侍中,爲人遜順,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拜爲平狄將軍,與延共擊董憲。至是反。帝王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常以龐萌力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雎陽。”龐萌攻破彭城,殺楚郡太守孫萌。

    卻說董憲聞帝自討龐萌,乃與劉紆、蘇茂、佼彊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彊助萌,合兵三萬,急圍桃城。帝時在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騎三千,步卒數萬,曉夜馳赴。師次任城,去桃鄉六十里。已日,諸將請進,賊亦勒兵挑戰,帝不聽,乃休兵養銳,以挫其鋒。城中間車駕至,衆心益固。時吳漢在東郡,馳使召之。諸將會者,漢忠將軍王常,前將軍王梁,捕虜將軍馬武,討虜將軍王霸與蓋延俱到任城。先龐萌等見光武不戰,乃悉兵攻城,二十餘日,衆已疲睏而不能下。及吳漢與諸將到齊,乃率衆軍進桃城。帝親自搏戰,董憲手下亦有數十員戰將,早被光武斬了幾員。憲大驚急自上前,不數合,亦招架不住,敗下陣去。蓋延、馬武、王常等,見光武親戰,俱各憤勇惡殺,殺得萌、茂七零八落,屍橫遍地,天晚方纔收兵。龐萌、蘇茂、佼彊棄輜重比夜逃奔,董憲乃與劉紆率殘敗數萬人走屯昌慮,卻自將銳卒拒新陽。相去數十里,忽見一標人馬攔住,門旗開處,一將突出喝曰:“吾在此候多時矣。”原來吳漢到任城時,帝密謂漢曰:“此戰賊必走昌慮,又必發精銳以拒新陽。將軍乘勝即先馳往,伏要路以邀截之。”

    卻說董憲見是吳漢,驚曰:“何其捷速!真所謂用兵如神也。”急欲回軍,吳漢早已殺到,憲敗,復還昌慮。漢隨後追擊,亦進至昌慮,屯守之。憲大恐,乃招誘五校餘賊步騎數千人,屯建陽,去昌慮三十里。帝至蕃,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笑曰:“五校乏食當退,吾將乘其敝也。”敕各營堅壁以待之。數日,五校糧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復大破之。衆皆奔散,遣吳漢追擊之。後佼彊將其衆降,蘇茂奔投張步,董憲及龐萌走入繒山。數日,吏士聞憲尚在,夏相聚得數百人,迎憲入郯城。吳漢等夏攻拔郯,憲與龐萌走守朐具。劉紆不知所歸,軍士高扈斬其首降。梁地悉平。吳漢乃進兵圍煦,後城中谷盡,憲、萌潛出,襲取贛榆。琅邪太守陳俊攻之,憲、萌走澤中。會吳漢攻下朐城,盡獲其妻子,憲乃流涕謝其將士曰:“妻子皆已得矣,嗟乎!久苦諸卿。”乃將數十騎夜去,欲從間道歸降,而吳漢校尉韓湛追斬憲於方與,方與人黔陵亦斬萌,皆傳首洛陽。帝封韓湛爲列侯,黔陵爲關內侯。帝還京,困幸魯,使大司空祠孔子焉。

    且說耿弇既受命討張步,乃收集降卒,結部曲,置將吏,一面檄率騎都尉劉歆、太山太守陳俊引兵而東。先是太山豪傑多擁衆與張步連兵,吳漢言於帝曰:“非陳俊莫能定此郡。”於是拜俊太山太守,行大將軍事。張步聞之,遣將擊俊,戰於贏下,俊大破之,追至濟南,遂定太山,後以琅邪未平,徙俊爲琅邪太守,領將軍如故。俊蓋威振青齊雲。

    卻說張步聞弇將至,乃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分兵屯祝阿,別於太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之。弇從朝陽橋度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意開圍一角,令其衆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已破,魂飛魄散,遂空壁亡去。弇將進兵歷下,聞費邑遣其弟敢分兵守巨裏,弇乃令先進兵脅巨裏,卻使兵衆多伐樹木,揚言以填塞坑塹。數日,聞費邑謀來救弟,弇因嚴令軍中促修攻城器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裏城。卻陰縱生丁,令得逃歸,以弇期告邑。邑大驚,急自將精兵三萬餘人前來。弇喜,謂諸將曰:“賊中吾計矣。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至費邑耳。野兵不擊,何以城爲。”即分三千人守巨裏,自引兵上岡阪,乘高臺戰,大破之,臨陣斬邑,取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兇俱,費敢悉衆逃歸張步。弇收其積聚,復縱兵擊諸未下者,凡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

    時張步都劇,使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淄,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淄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集攻打西安。”藍聞之,晨夜驚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淄。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爲攻臨淄,西安必救之,攻西安,則臨淄不能救。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爲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淄出不意而至,必驚憂,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淄則西安孤,藍與步隔絕,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必引軍還臨淄,並兵合勢,得以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淄,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大懼,遂將其衆亡歸劇。

    弇乃下令軍中,無得妄掠劇下,待張步至乃取之。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肜十餘萬衆,吾皆就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哉!”乃與三弟藍、宏壽及故大肜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淄大城東,將攻弇。弇大喜,上書光武曰:“臣據臨淄,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欲進則誘而攻之,欲去則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於是弇先出淄水上,只見前面塵頭大起,突騎便欲上前廝殺,弇曰:“來者必非張步也。”探之,乃是先鋒重異。弇急令收回,衆大異之,弇曰:“重異易破,吾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耳。”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劉歆、陳俊分陣於城下。步至,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臨淄本齊國所都,小城即齊王宮,中有環臺,弇升環臺望之,視歆等戰到酣處,乃引突騎衝出,步陣被弇衝爲兩節,遂大破之。飛箭射中弇股,以劍截之,左右無知者。一場惡戰,至夜乃罷。明旦,弇復勒兵出。是時帝在魯,聞弇爲張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將勇,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耶。”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弇知步困將退,預置左右翼,埋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兩。步大敗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

    後數日,車駕至臨淄自勞軍,郡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勁敵,其功乃難於信也。又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爲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吾當語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爲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因進幸劇。弇復追張步,步奔平壽。

    卻說蘇茂任城敗後,逃歸張步,至是將萬餘人來救之。因責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走之。大王奈何往攻其營?且既呼茂,何不能少待耶?”步曰:“負負無可言者。”帝時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爲列侯。步遂斬茂,詣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衆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遣歸鄉里。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張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爲安邱侯,與妻子居洛陽。爲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州城三百,未嘗挫折焉。

    是歲十二月,盧芳自稱天子於九原。西州大將軍隗囂遣子恂入侍,交趾牧鄧讓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貢。

    六年正月,揚武將軍馬成等拔舒城,獲李憲。憲王莽時爲廬江連率,莽敗,遂據郡自守。建武三年,自立爲天子,置公卿百官,擁九城,衆十餘萬。四年秋,帝拜成揚武將軍,督誅虜將軍劉隆,振威將軍宋登,射聲校尉王賞,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擊李憲,圍憲於舒。成令諸軍各深溝高壘,憲數挑戰,成堅壁不出,守之歲餘,至是城中食盡,乃攻之。遂屠舒,斬李憲,追擊其黨羽,盡平江淮地。封成平舒侯,劉隆遣屯田武當,諸將還京師。帝乃大宴功臣,各加賞賜。忽報公孫述遣將在滿寇南郡甚急,欲知如何,下回再敘。

    第二十三回 馬援入洛識真主

    卻說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哀帝時爲清水長,太守以其能,使兼攝五縣。政事修理,奸盜不發,郡中謂有鬼神。王莽天風中,爲導江卒正,居臨邛,復有能名。及更始立,豪傑各起其縣以應漢,南陽宗成自稱虎牙將軍,入略漢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於雒縣,自稱定漢將軍,殺王莽庸部牧以應成,衆合數萬人。述聞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擄掠暴橫。述惡之,召縣中豪傑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係獲,室屋燒燔,此寇賊,非義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諸卿欲併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傑皆叩頭曰:“願效死”。述於是使人詐稱漢使者,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乃選精兵西擊成等,殺之,並其衆。

    二年秋,更始遣李寶、張忠將軍兵萬餘人徇蜀、漢。述恃其地險衆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擊忠、寶於綿竹,大破走之,由是威振益部,功曹李熊說述曰:“方今四海波盪,匹夫橫議,將軍割據千里,地十湯武,若奮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業成矣。宜改名號,以鎮百姓。”述喜,遂自立爲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建武元年,李熊復說述宜稱天子。四月,有龍出其府殿中,述以爲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孫帝。遂自立爲天子,弓成家,改元龍興,民夷皆附之,以弟光爲大司馬,恢爲大司空。遂使將軍侯丹開白水關,北守南鄭,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時光武方事山東,未逞西代,述遂大作營壘,會聚甲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築宮南鄭。及秦豐敗,延岑、田戎皆降於述。述乃以岑爲大司馬,封汝寧王,田戎翼江王。光武謂大中大夫來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任,奈何?”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爲名。臣願得奉陛下威命,開以丹青之信,囂必束手就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乃令歙使於西州。

    卻說隗囂自更始時亡歸天水,復招聚十衆,名震西州。建武二年,鄧禹裨將馮愔叛禹,西向天水,囂迎擊破之。禹乃承製命囂爲西州大將軍,得專制涼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長安,欲西上隴,囂遣將軍楊廣迎擊,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會來歙至,囂乃上書詣闕。光武素聞其風聲,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時陳倉人呂鮪,擁衆數萬,與公孫述通,寇三輔。囂復遣兵,佐馮異擊走之,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其略曰:

    隔於盜賊,聲問不數,將軍操執款款,扶傾救危,南距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剛咸陽已爲他人禽矣。今關係寇賊,往往屯聚,志務廣遠,多所不暇,未能觀兵成都,與子陽角力。如今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解構之言。云云。

    自是恩禮愈篤。其後公孫述數出兵漢中,遣使至天水,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緩授囂,囂怒曰:“漢帝且重囂,子陽乃欲臣我哉!”乃斬其使,出兵擊之,連破述軍,以故述兵不復北出。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示囂,因使討蜀,以效其信,囂乃遣長史上書,極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

    囂內懷觀望,不能決,因使馬援入蜀觀探。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有三兄況、餘、員,並有才能。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諸兄奇之。嘗師事穎川滿昌,受《齊詩》,意不能守章句。而見家用不足,乃辭況就邊郡畜牧。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樸,且從所好。”會況卒,援服喪,三年不離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舍。後爲郡督郵,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憐縱之,自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天水牧畜。賓客多歸附者,遂役屬數百家,轉游隴漢間,嘗謂賓客曰:“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因處田牧,至有牛馬羊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曰:“凡殖貨財產,貴其能施賑也,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與昆弟故舊。王莽未,四方兵起,莽從弟衛將軍林廣招雄俊,乃闢援及同縣原涉爲椽,薦之於莽,莽以涉爲天水太守,援爲漢中太守。及莽敗,援兄員時爲上郡太守,與援俱去郡,夏避地涼州。光武即位,員先詣洛陽,帝遣復原郡,卒於官。援因留西州,隗囂甚敬重之,以爲綏德將軍,與決籌策。至是使入蜀探察公孫述消息。

    援與述同里閈,素相善,既至,以爲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製衣冠。旦日,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磐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之位。賓客皆樂留蜀,援曉之曰:“天下睢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俑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四年冬,囂乃使援奉書洛陽。援至,引見於宣德殿。光武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壯之。明年正月,帝使來款持節送援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援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所能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悅,曰:“如卿言,反覆勝耶?”然雅信援,遂遣長子恂隨歙入質。援因將家屬隨恂歸洛陽。

    卻說囂將王元見囂專心內事,憤曰:“天下成敗未可知也。”遂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敗壞,大王幾無所措!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收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按秦舊跡,表裏河山。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即還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險厄,欲專方面。因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願生試論之。”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性沉重好學,年二十餘,避更始之亂,入天水,從囂,囂素重之。因對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未流有縱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因竊位號。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傑帶州域者,皆無六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羈之,時民復知漢乎?”彪乃爲之著《王命論》以風切之曰:

    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於稷、契,鹹佐唐虞,至於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於之符,故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烹醢分裂,又況幺■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年富虧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礙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記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四者,帝王之分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策異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衆,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悟,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拒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卻說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覽班彪之論,心知其是而不能納。乃與諸將議,欲稱王。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高祖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囂乃止。後又廣置職位,以自尊高。鄭興復止囂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興河南開封人,更始時拜涼州刺史。赤眉入關,興乃西歸隗囂,而恥爲之屈,嘗稱疾不起。適囂遣子恂入侍,將行,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囂曰:“前遭赤眉之亂,以將軍僚舊,故敢歸身明德。今爲父母未葬,請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爲餌,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囂曰:“囂將不足留故耶?”興曰:“將軍據七郡之地,擁羌故之衆,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則爲專命之使,入必爲鼎足之臣。興,從俗者也,不敢深居屏處。因將軍求進,不患不達,因將軍求入,何患不親,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興業爲父母請,不可以已,願留妻子,獨歸葬親。”囂令與妻子俱東。帝徵爲大中大夫,於是隴中游士長者,多引去者。

    申屠剛,文帝時丞相申屠嘉之後,平帝時爲郡功曹。見王莽專政,隔絕帝外家,甚不平之。及舉賢良方正,因對策極言其失,中有數語,激切之至,如,“人無賢愚,莫不爲怨,奸臣賊子,以之爲便,不諱之變,誠難其慮。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陛下宜昭然覺悟,而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防未然之符,以抑禍患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內和親戚,外絕鄙吝。”云云。書奏,莽令元后下詔,使罷歸田裏。後莽篡位,剛遂避地河西,轉入巴蜀,往來二十許年。及是聞隗囂欲背漢而附公孫述,乃說之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聖德,舉義兵,恭行天罰,所當必摧,誠天之福,非人力也。將軍本無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誠附順,與朝併力,上應天心,下酬人望,爲國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聖人所絕,以將軍之威重,遠在千里,動作舉措,可不慎歟?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猝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爲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爲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

    班彪見囂不聽至言,知其必敗,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爲從事,甚禮重之。融字周公,扶風平陵人也。早孤。王莽居攝中,爲明義侯王俊司馬,隨軍東擊翟義,還攻槐裏,以軍功封寧武男。女弟爲王邑小妻。家長安中,以任俠爲名,然事母兄,養弱弟,內修行義。及漢兵起,從王邑敗於昆陽。後拜爲波水將軍,引兵至新豐。莽敗,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萌以爲校尉,甚重之,薦爲鉅鹿太守。融見更始新立,東方尚擾,不欲出關,以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因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爲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兄弟皆然之。融於是日往求萌,辭讓鉅鹿,圖出河西。萌爲言更始,乃得爲張掖屬國都尉,即將家屬而西。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河西翕然歸之。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鉤,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幷州郡英俊,融皆與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爲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鹹以融世任河西,爲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緩去,於是以梁統爲武威太守,史苞爲張掖太守,竺曾爲酒泉太守,辛肜爲敦煌太守,厙鉤爲金城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

    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輒自將破之,諸郡相救,皆如符要。其後匈奴懲義,稀復侵寇,羌胡皆震服親附。及光武即位,融等心欲東向,以西河隔遠,未能自通。因隗囂稱建武年號,乃從囂受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緩。

    卻說隗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遊說河西。見竇融,融曰:“前聞晚將軍斬子陽之使,復遣子入侍,輸誠納忠,書使往還,恩禮俱篤。近聞用武將之謀,拒士之諫,季孟名七,奈何守志不貞,初終易轍如此哉。”玄笑曰:“將軍自審,智足以知來,力足以續絕耶?”融曰:“不能。”曰:“然則顧以已之不能,責人之能,己之愚,責人之不愚耶?玄請爲將軍籌之。更始事業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明驗也。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殆,雖悔無及。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字,與隴蜀臺從,高可爲六國,下不失尉佗也。”融不能答,於是召豪傑及諸太守計議,其中智者皆曰:“漢承堯運,歷數延長。今皇帝姓號,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已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且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當也。”諸郡太守各有賓客,或同或異。融小心精詳,與班彪區畫,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奉書獻馬。

    帝聞河西完富,地接隴蜀,常欲招之,見鈞至,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

    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乓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會。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縱,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上,無分民,自適已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

    因授融爲涼州牧。璽書既至,河西鹹驚,以爲天子明見萬里之外。融覆上書,中雲:

    前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僞之人,廢忠貞之節,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云云。

    帝復賜融書,所以慰藉之甚備。

    六年春,山東江淮悉平,諸將還京師。三月,公孫述使田戎、任滿寇荊州,不克而去。帝積苦兵馬之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亦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巨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洛陽,分軍士於河內。後隴蜀雖相繼而滅,漢家卻傷了數員大將,鬧了七年干戈,才得平定,可見一統之不易也。話分兩回,下文便見。

    第二十四回 竇氏請師封兩侯

    且說光武久於行陣,意殊厭兵,乃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公孫述亦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以惑衆。帝乃與述書曰:

    圖誠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姓當塗名高,君豈高之身耶?乃復以掌文爲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爲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爲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

    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明年,隗囂稱臣於述,述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散複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衆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下,而退欲爲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今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聞使,名攜貳,使西州豪傑鹹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爲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則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羣臣,博士吳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觀兵孟津,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以廣封疆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驅烏合之衆,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效隗囂欲爲西伯也。”述聽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述弟光以爲不宜空國十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述性苛細,察於小事,敢誅殺而不見大體,立其兩子爲王,各食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連王皇子,示無大志,不可。”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

    卻說光武素聞隗囂能得士,常稱囂爲長者,務欲招之,會公孫述寇南郡,乃詔囂當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絕敗。帝知其終不爲用,叵欲討之。適徵西大將軍馮異自長安入朝,引見,帝大喜,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爲吾披荊棘,定關中。”顧異曰:“倉卒無簍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帝是之。既罷,使中黃門賜以珍寶、衣服、錢帛,後數引宴見,與定議圖蜀。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謁園陵。詔虎牙大將軍祭遵及、蓋延、王常、馬武、劉歆、劉尚,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冘豫不決,款憤曰:“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以伯春委質,而又用佞惑之言,爲滅族之計耶?”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殺歙,歙隨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之,必殺歙,囂將王遵急諫曰:“不可,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殺之無損於漢,而益上怒,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爲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爲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五月,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抵,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漢將仰面爭雄,隴兵順步衝敵,勢如山壓,漢兵大敗,急退,囂衆追殺下來。馬武督後隊正進,只見前軍敗回,武急選精騎千餘,讓過敗軍,迎上隴去。囂正追來,馬武怒發,一枝畫戟,飛入囂陣,如電掣雷轟,所選精騎隨着砍殺。武偏只望人多兵厚處殺去,不一時間,殺人數千,囂衆大潰,武乃從容下隴。光武聞之,乃曰:“囂佔地利,故是勁敵,當徐圖之耳。”於是下詔着軍漆,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蓋延等還屯長安。

    卻說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聞之,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慣習小利,且欲深入。若令得栒邑,則三輔動搖矣,是吾憂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息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猝然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迫擊數十里,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叛隗囂來降。異乃上書言狀,不敢自伐。諸將或欲分其功,帝乃下璽書褒獎異功,而賜吏士死傷者醫藥棺殮。令大司馬以下親弔死問疾,以崇謙讓。於是使異進軍義渠,並領北地太守事。青山胡肥頭小卿率萬餘人降異。時盧芳將軍賈覽將胡騎擊殺代郡太守劉興,異擊破之。上郡、安定皆降。異復領安定太守事。

    盧芳,安定三水人也。工莽時,天下鹹思漢德,芳由是詐稱武帝曾孫劉文伯,誑惑安定間。莽未,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後更始敗,三水豪傑以芳爲劉氏子孫,宜承宗廟,乃其立芳爲西平王,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單于曰:“匈奴本與漢約爲兄弟,後匈奴中衰,呼韓邪單于歸漢,漢爲發兵擁護,世世稱臣。今漢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立之,令尊事我。”乃發數千騎迎芳入匈奴,立芳爲漢帝。建武五年,李興、閔堪等引兵至單于庭,迎芳入塞,都於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通兵,侵苦北邊焉。

    且說河西竇融聞隗囂反,乃與囂書,責讓之曰:

    伏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後遣伯春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之悁間,改節易圖,君臣分爭,上下接乓。委成功,造難就,去從議,爲橫謀,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融實痛之。當今西州,地勢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衆以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今以小敵大,於衆何如?棄子徼功,於義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謂吏士何?忍而棄之,謂留子何?自起兵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爲邱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恥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言之可爲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君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唯將軍省焉。

    囂得書,不能納。竇融怒曰:“善言不入,是所謂下愚不移也。”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梁統恐衆心猶有疑惑,使人刺殺張玄。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五月辛未,帝下詔曰:“惟天水、隴西、安定、北地吏人爲隗囂所圭誤者,又三輔遭難赤眉,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六月,以具官吏職繁多,詔各部條奏置長吏可併合者,於是並省四百餘縣。

    卻說馬援既歸光武,以三輔地曠土沃,而相隨賓客猥多,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會囂用王元計,欲貳於漢,援數以書責譬之。囂怨援背己,得書增怒,竟發兵拒漢。援乃上疏求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援計事,援具言謀畫。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爲陳禍福,以離囂支黨,又爲書與囂將楊廣,使勸囂勿反,廣不答。其書愷切動人,篇長未錄。六年秋,延岑欲出漢中,遣前將軍李通領侯進、王霸等十營擊之,大勝。公孫述遣兵赴救,通等與戰於西城,破之。

    初隗囂以地佔形勝,國富民附,歆王元之說,據隴坻以拒漢。及王元、行巡之敗,稍識山東智勇,接聞馮異擊破賈覽、李通戰勝延岑,遂惶惑憂懼。上書謝過曰:

    吏人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

    有司官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

    昔柴將軍雲:陛下寬仁,諸候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以囂文吏,曉義理,故復賜書。個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

    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七年三月,述以囂爲朔寧王,遣兵往來,爲之援勢。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皆不得利,乃引還。帝因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乃與家屬東詣京師,拜爲大中大夫,封向義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爲上郡太守。遵少豪俠,有才辯,雖與囂舉兵,而常有歸漢意。嘗謂來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豈要爵祿哉!先君蒙漢厚恩,思效萬分耳。”數勸囂遣子入侍。前後辭諫切甚,囂不從,故去焉。

    八年春,來敏與祭遵襲略陽,遵路中病還,乃分精兵隨歙,合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至略陽,斬囂守將金梁,因保其城。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各引兵馳赴之。帝急遣人分頭追諸將還,曰:“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也。”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衆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引兵助囂。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髮屋斷木以爲兵器。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閏四月,帝召吳漢、蓋延、王霸、馬成、寇恂,上自將徵隗囂。光祿勳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未可遠征。”帝不從,憲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卒不聽。西至漆,諸將亦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帝先已召馬援,會授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羣議質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爲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曲折,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第一。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輛,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遂共進軍,分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氣雄於邊垂,帝拜邯大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衆十六餘萬皆降。王元入蜀求救,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邦。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疋。進幸上邦,詔告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高皇帝雲:橫來,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爲黥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而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蓋延圍上邦。帝嘉竇融功,以四縣封之,力安豐侯,弟友爲顯親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卻說吳漢、等攻打西城、上邦兩處。楊廣等固守,急切不能下。帝正沈思方略,忽聞潁州盜賊蜂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羽書雪片般紛紛不絕。帝大驚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急傳命將士,車駕東發。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爲白。”八月,帝自上邦,晨夜東馳。九月乙卯,至洛陽。庚申,帝駕親征,軍兵浩蕩,往潁川進發。未知勝負如何,下文再爲分解。

    第二十五回 掃隴西三將殞命

    前爲潁川太守者,昌平寇恂也。先治河內,大得人心。建武二年,坐系考上書者免官。其時潁川人嚴終爲寇,以是復拜恂潁川太守,與破奸將軍侯進,俱擊之,數月平定。封恂雍奴侯,邑萬戶。三年,遣使者就拜爲汝南太守,掃除盜賊,郡中無事。恂素好學,乃修鄉校,教生徒,聘能爲《左氏春秋》音,親受學焉。七年,代朱浮爲執金吾。明年,從車駕擊隗囂,而潁川盜賊羣起,帝乃引軍還,謂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然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知也。”恂對曰:“潁川剽輕,聞陛下遠逾阻險,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即日車駕南征,恂從至潁川,盜賊悉降,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長社,鎮撫吏民,受納餘降。

    車駕將還,忽報東郡濟陰地方,盜賊羣起。帝遣大司空李通,橫野大將軍王常率兵擊之。帝有所省,復遣使拜東光侯耿純爲大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於東郡。先是真定王劉揚謀不軌,造作讖記,交通綿曼賊。純用計誅之,真定震怖,無敢動者。純還京師,自請曰:“臣本吏家子孫,幸遭大漢復興,聖帝受命,各位列將,爵爲通侯。天下略定,臣無所用志,願試治一郡,盡力自效。”帝笑曰:“卿既治武,復欲修文耶。”乃拜純爲東郡太守。時東郡未平,純視事數月,盜賊清寧。後嘗將兵擊太山、濟南及平原賊,皆平之。純居東郡四歲,以事坐免。後從擊董憲,道過東郡,百姓老小數千,隨車駕泣涕曰:“願復得耿君。”帝謂公卿曰:“純年少被甲冑爲軍吏耳,治郡乃能見思若是乎?”六年,上令諸侯就國。純先封耿鄉侯,乃上書自陳:“前在東郡,案誅涿郡太守朱英親屬。今國屬涿,誠不自安。”詔報曰:“侯前奉公行法,朱英久吏,曉知義理,何當以公事相是非。然已更擇國土,令侯無介然之憂。”乃更封純爲東光侯。到國,吊死問病,民愛敬之。帝因潁川服寇君,忽憶東郡百姓思耿君正同,故已遣將,復調純會東郡也。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爲東郡太守,吏民悅服。

    九月戊寅,車駕至洛。公卿奏安邱侯張步將妻子逃去,踹探尋奔臨淮一路,已檄要地偵緝,尚無確耗。帝笑曰:“此固不能安享富貴者,行當就擒耳。”言未已,有司奏徐州申報,叛侯張步逃奔臨淮,與弟宏、藍招其故衆,欲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擊斬之。帝即賜俊璽書曰:“將軍元勳大著,威震青、徐,有警,得專征之。”後俊得撫貧弱,表有義,檢制軍吏,不得與郡縣相干,百姓歌頌之。數上書自請,願奮擊隴蜀。詔報曰:“東州新平,大將軍之功也。負海猾夏,盜賊之處,國家以爲重憂,且勉鎮撫之。”

    先是帝思隴西雖降,囂衆猶多,兼之隴、蜀有脣齒之憂,子陽勢必力助,平之未有時日。乃下書敕吳漢曰:“諸部甲卒,新舊凡數十萬,但坐費糧食耳。若有逃亡,則沮敗衆心,宜悉罷之。”敕到,漢等貪併力攻囂,猶豫不能遣,日復一日,糧食漸少,吏士疲役,逃亡果多,漢等心慌。十一月,囂將楊廣死,隗囂窮困無策,漢等攻打益急。其大將王捷別在戎邱,登城呼漢軍曰:“爲隍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悉罷,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漢兵見之嗟異。漢大聲喝曰:“此輩不達天時,罔識帝德,始既誤投其主,久復自任其愚,不能遷善,九死滋愧。汝衆稍有知識,亟當開城納順,帝德汪洋,永保樂佚。”只見城頭上沸反聲喊:“寧死不降。”吳漢大怒,嚖的一聲,城上一人早已仰翻着箭。漢士卒一擁前攻,城上矢石如雨,只得退回。

    卻說各處城池雖小,卻死守不能下。岑彭乃令軍士運土,築截各處山谷,激壅谷水,以灌西城。城未沒,只丈餘,囂衆大驚曰:“今番盡爲魚鱉矣。”囂大哭,與妻子決別,欲自盡,左右救勸不住。忽聽得城外金鼓齊嗚,喊殺連天,衆急擁囂上敵樓眺望,原來是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譟大呼百萬之衆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陣。王元等決開木圍,舍死惡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時吳漢軍食盡,乃燒去輜重,引兵下隴,蓋延、亦相隨而退。囂聞之,率衆緊迫,逼入漢營。卻惱了一位大將,持偃月刀,飛馬直入囂陣,大罵:“敗虜敢爾耶!”刀起處,早已紛紛人頭落地。囂衆正在興頭,突然遇那天神般將橫衝直撞,刀如疾電,馬若怒龍,如入無人之境,囂陣中一員大將,拍馬趕來赴敵,才一合,大刀過處,連人帶馬,分爲四段,囂衆大驚曰:“漢將中有此人,吾屬無瞧類矣。”遂紛紛然,各自逃生。那將猶砍殺不休,一時間,屍橫遍地,其跌壓踐踏未死者,到處蠕蠕然慘目。直追殺十數里,然後一轡如雲,騰回本陣。是誰?乃岑彭也。於是清將乃得全軍東歸。惟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而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歸囂矣。

    校尉溫序爲囂將苟宇所獲,欲降之。序怒,以節撾殺數人,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洛陽。帝曰:“此吳漢違吾敕,遂棄前功也。”賜溫序冢地,拜其三子爲郎,詔書賜祭遵縑曰:“將軍連年距難,衆卻獨留,功勞爛然。兵退無宿戒,糧食不豫具,今乃調度,恐力不堪。國家知將軍不易,亦不遺力。今送縑千匹,以賜吏士。”

    卻說祭遵自春間進攻略陽,途中得病而回。至是諸將悉退,獨遵留汧,兵糧不足,遵日夜操心軍務,病益加重。九年春正月,遂薨于軍。帝聞大驚,一面詔馮異守徵虜將軍,並將其營。遵喪至河南縣,詔百官先會喪所,而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瞻望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至葬,車駕復臨,贈以將軍、侯印綏,朱輪容車,遣校尉發騎士四百人,被元甲兜鍪,兵車軍陣送葬。諡曰成侯。既葬,車駕復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遵爲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輒盡與士卒,家無私財,身衣韋褲布被,夫人裳不加緣。帝以是重焉。遵無子,同產兄午,娶妾送之,遵以身任於國,軍兵未靖,不敢圖生慮繼嗣之計,乃使人逆而不受。臨死遺誡,牛車載喪,薄葬洛陽。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其爲將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又建爲孔子立後,奏置五經大夫。雖在軍旅,不忘俎豆,可謂好禮悅樂,守死善道者也。其後會朝,帝每嘆曰:“安得憂國奉公之臣如祭徵虜者乎?”其見思如此。

    且說隗囂經岑彭一場惡戰,驚嚇成病。及祭遵死,聞馮異並其軍,囂將吏數驚。馮異軍至,囂臥病不得食。至出城餐糗糒,會有傳說祭遵喪葬之榮,漢帝哭泣之哀者,津津不置。囂聞之,恚憤而死。王莽末,天水童謠曰:“出吳門,望緹羣,見一蹇人,人言欲上天。今天可上,地上安得人?”時囂初起兵於天水,後意稍廣,欲爲天子,遂遭破滅。囂少病蹇,故云。囂既死,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爲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

    光武聞之,詔馮異復行天水太守事,令攻趙匡等。久不能拔,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秋八月,詔來歙率馮異、、蓋延、馬成、劉尚入天水協攻趙匡、田弇等。於是諸將分擊各部,循安定、北地諸營保,蓋延西擊街泉、略陽、清水諸屯聚,馬成同劉尚合破河池、武都。趙匡等告急文書,紛紛往益州取救,蜀地震恐。時王元降蜀,因說公孫述遣田戎、任滿、程汎將兵下江關,元與領軍環安拒河池。

    卻說荊江一帶乃岑彭之所經理。初,彭攻破秦豐、田戎,南方悉定,以將代蜀漢,而川穀水險,難於漕運,乃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津鄉,當荊、揚之咽喉也。建武八年,彭引兵從車駕,破天水。彭壅谷水灌西城,會漢軍食盡而退,復還津鄉。

    且說在滿、田戎,皆智勇宿將。且荊南是其昔日巢窟,地勢遠近險易,尤瞭然心目,此時將數萬精兵,乘箄筏而下江關,真是勢如破竹,數月之間,馮駿及田鴻、李玄等,俱戰敗,夷道、夷陵盡失,賊據荊門、虎牙,此處江水所出,荊門山在南,上合下開,其狀似門,虎牙山在北,石壁之色紅白相間類牙,故有此名。此二山,楚之西塞,極爲險要。岑彭初聞田戎等下江關,使大驚曰:“南郡不保矣!昔狐驚鼠竄之日,破之猶費數載之功。今挾全蜀之勢,擁精銳之衆,實爲勁敵。”一面上奏,一面調撥各路機宜。及引兵到來,只見橫江搭起浮橋鬥樓,滿江欑柱,攔絕水道,賊營扎于山上。彭水旱不能進,幾次設計攻打,反爲所敗,只得拒住江面各路隘口,加意提防,卻日夜督造直進樓船、露撓冒突數千艘,以待救到大進。

    卻說光武得奏,正要遣將助彭,忽報盧芳結連匈奴,寇邊甚急。帝曰:“荊楚有岑彭在,寇諒不能深入。且置之。”於是遣吳漢率王霸、王常、朱祐、侯進等五將軍,將兵五萬餘人擊之。軍次高柳,芳將賈覽、閔堪迎戰,大敗。會大雨,而匈奴救至,漢兵反爲所挫。帝聞之,料芳非時日可克,乃召吳漢還洛陽。令朱祐屯常山,王常屯涿郡,侯進屯漁陽,拜王霸爲上谷太守,領屯兵,得捕擊胡虜,無拘郡界。

    而馮異攻擊趙匡、田弇等且一年矣,皆斬之。馬成、劉尚已破河池,遂平武都。、蓋延俱建功,掃平各部。因合兵共攻冀,數月不能拔,衆欲且還休兵,以觀其變,異固持不動,常爲軍前鋒。十年夏,與諸將攻落門,未拔。異病發,薨于軍。帝聞報大慟,諡之曰節侯。長子彰嗣。明年,帝思異功,復封彰弟訢爲析鄉侯。異既薨,來歙等攻賊益力。

    時高平未下,率太中大夫竇士,武威太守梁統等圍之,不拔。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萬人,據高平、第一。帝使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開。來歙承製拜峻通路將軍,封關內侯。後吳漢軍退,天水諸郡盡失。峻復逃歸,助囂拒隴坻。及囂死,峻據高平,畏誅堅守不下。

    帝怒,入關將自徵之。乃徵漁陽太守郭伋,拜穎川太守,而召寇恂從徵隴州。時潁川賊事未淨,伋召見辭謁,帝勞之曰:“賢太守去帝城不遠,河潤九里,冀京師並蒙福也。君雖精於追捕,而山道險厄,自鬥當一士耳,深宜慎之。”伋到郡,招懷山賊陽夏趙宏、襄城召吳等數百人,皆束手詣僅降,悉遣歸附農。後宏、吳等黨與聞汲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雲。

    恂至長安,諫帝曰:“長安道里居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汧,前年潁川可爲至戒。”帝不從,進軍用汧。峻猶不下。帝議遣使降之,乃謂恂曰:“卿前止吾此行,今將煩卿,若峻不降,即引等五營擊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理不屈。恂怒將誅文,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餘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竣曰:“軍師天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降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遂傳峻還洛陽。

    十月,來歙、等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宗、恢及諸隗分徙京師以東,純與巡、字徒宏農。隴右既平,西羌猶爲患。自王莽末,羌虜多背叛,遂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爲虜有。而隗囂招懷其酋豪,遂得爲用。及囂死後,五溪、先零諸種,數爲寇掠,皆營塹自守,州郡不能討。來歙乃大修攻具,率蓋延、劉尚及太中大夫馬援等,進擊羌於金城,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獲牛羊萬餘頭,谷數十萬斜。時大飢,流離相望,歙乃傾倉凜,轉運諸縣,以賑贍之。於是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歙復奏言,隴西侵殘,非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璽書拜援隴西太守。歙乃與蓋延、馬成進攻王元、環安於河池、下辯,陷之,乘勝遂進。蜀人大俱,使刺客刺歙。未殊死,馳召蓋延至,見歙利刃插入脅中,驚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曰:“虎牙何敢如此?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耶?”延收淚強起,受所誡囑,歙復自書表曰:

    臣夜入定後,爲賊所傷,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爲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爲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望陛下哀憐,數賜教督。

    投筆抽刃而絕。帝聞大驚,省書攬涕不止。乃使太中大夫贈歙中郎將、徵羌侯印綬,諡曰節侯,謁者護喪事。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吊送葬。子褒嗣侯。帝嘉歙忠節,十三年,復封歙弟由爲宜西侯。《後漢書》論曰:

    世稱來君叔天下信士,夫專使乎二國之間,豈厭詐謀哉!而能獨以信稱者,良其誠心在乎使兩義俱安,而已不私其功也。

    且說此刺客乃環安所遣也。王元遂欲乘喪復河池,安曰:“東將才能愈出愈奇,全隴之盛,猶不足以當之,況殘敗之餘。而馬成、劉尚智勇足備,豈易爭鋒?”忽報蓋延病回長安,又聞朝廷遣大司馬吳漢及誅虜將軍劉隆,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發南陽、武陵、南郡兵以助岑彭滅蜀。又發桂陽、零陵、長沙委輸棹卒六萬餘人,騎五千疋,皆會荊門。任滿等大敗,環安等遂歸蜀,王元往助延岑。伐蜀勝負,下文分說。

    第二十六回 滅子陽全蜀歸心

    建武九年,公孫述遣其將任滿、田戎、程汎大下江關,擊破馮駿等,據住荊門。岑彭兵少,數攻不利,於是大造戰船、攻具,以待援兵到來。至十一年春,帝遣岑彭與吳漢及臧宮、劉隆、劉歆發南陽、武陵、南郡兵,又發桂陽、零陵、長沙水兵,皆會集荊門。時江中欑柱密佈,岑彭乃同吳漢等沿江遠遠相度形勢,吳漢曰:“似此水道橫絕,無用武之地,兵多止費糧谷耳。當暫罷三郡蜀卒,俟隙觀變,再行調取。”彭岑曰:“蜀兵勢盛,我兵既集,不乘勢以規進取,而復遣去,不益長冠志,而阻士心乎?”漢必欲罷之,彭乃上書言狀。帝報彭書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徵南公爲重而已。”

    彭乃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大起,彭大喜曰:“此天助也。”因與魯奇各領露橈冒突百艘,各帶攻具,揚帆西進。露橈者,謂露橈在外,人在船中,觸冒而衝突也。魯奇領令,開船先進,只見帆飽流急,雪浪噴空,船去如弩箭離弦,頃刻將抵浮橋。正侍直衝而進,卻是作怪,那船隻在江中搖擺不得上。而鬥樓上任滿等早已望見,樓上弩弓密佈,橋下戰船一字擺開殺下,雖非順風,卻是順水,搖動摧艄櫓,紛紛迎來。魯奇大驚,吩咐各船齊用勁弩,發火炬焚橋,自卻捨命惡戰,槍挑落水者,不計其數。任滿正在鬥樓指揮兵將,只見人炬如流星般飛來,一刻之間,樓橋俱着,嚇得蜀將火急逃生不及,時風怒火盛,只聽得轟天價一聲響,橋樓崩坍。先是魯奇船不得動,原來是欑柱上的反把鉤,奇使善泅者入水,盡去其欑柱,此時岑彭亦到,於是數百號冒突樓船,順風並進、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這一場大戰,斬了任滿,生擒程汎。只逃走田戎,卻保守江州去了。

    於是岑彭表上劉隆爲南郡太守,自率臧宮、劉歆等長驅入江關,而下令軍中,無得擄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每親見諸耆老,爲言大漢哀愍巴蜀,久見虜役,故與師遠伐,以討有罪,爲人除害,讓不受其牛酒。百姓皆大喜悅,爭開門降。彭到江州,以田戎糧食多,難以卒拔,乃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

    時公孫述大懼,乃使延岑、呂鮪、王元及其弟恢,領傾國之兵,拒住廣漢及資中,又遣侯丹率二萬人拒黃石。岑彭探聽的實,乃多張疑兵,使護軍楊翕與臧宮拒延岑等,自卻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成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日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使精騎馳上廣都,離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公孫述大驚,以杖擊地曰:“吾以大兵拒廣漢,乃繞出延岑軍後,是何神也!”

    先是六月,述將環安遣人刺殺中郎將來歙,帝乃自將大兵徵蜀。七月,次長安。八月,岑彭破侯丹於黃石。時臧宮將降卒數萬於廣漢間,糧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所得郡邑,復各保聚,觀望成敗。宮彷徨無措,欲引還,恐爲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疋。宮大喜,乃矯制取以自益,因日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延岑不意漢兵驟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從擊,大破之,斬首無算,溺死者萬餘人,水爲之濁流。延岑逃得性命,奔往成都,其衆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殺。時王元人馬屯紮平陽鄉,臧宮一到,元已魂飛魄散,舉衆歸降。遂進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述弟恢。復攻拔繁、郫。前後收得節五,印綬千八百,全蜀震恐。

    帝欲降述,乃與述書,陳言禍福。述省書嘆息,以示所親常少、張隆,隆、少皆勸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領軍環安進曰:“漢將中只岑彭一人難敵耳。追田戎於夷陵,拒隗囂於隴坻,蜀人至今膽寒。”述笑曰:“猶強於來君叔哉!”

    卻說岑彭既拔武陽,聞臧宮已破涪城,吳漢將南陽兵溯江而上,亦將到,喜曰:“滅蜀可剋期矣。”遂拔營前進。有成都亡奴來降,雲述得帝書,光祿勳張隆,太常常少勸述降,述無降意,大臣皆怨,日夜離叛。岑信之,留於帳下,會日暮駐營,詢地名,曰:“彭亡。”彭惡之,以日暮未便他徙。夜半,營中有警巡營,見有黑影瞥如飛鳥,出投西去,追之莫及。傳入中軍,彭已被刺死。監軍鄭興大驚,不候天明,急領全營東退,以授吳漢,而武陽一帶復失。彭持軍整齊,所過秋毫無犯。鄧谷王任貴聞彭威信,越數千裏遣使迎降。會彭已薨,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諡曰壯侯。蜀人憐之,爲立廟武陽,歲時祠焉。子遵嗣,徙封細陽侯。

    吳漢稍休士卒,復率兵進。十二年正月,與蜀將魏黨、公孫永戰於漁涪津,大破之,遂圍武陽。述遣子婿史興將五千人救之。漢迎擊興,盡殄其衆,因入犍爲界。諸縣皆城守,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時秋七月也,威虜將軍馮峻已拔江州,生擒田戎。武陽以東諸小城皆降。漢聞各路兵俱到,乃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帝馳書戒漢曰:“成都十餘萬衆,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不聽,乃自將步騎二萬餘人,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爲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相去二十里。帝聞之大驚,責漢曰:“比敕公於條萬端,何意臨事悖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衆攻尚,尚破,公既敗矣。幸無他者,急引兵還廣都。”此詔未到,述果使其將謝豐、袁吉將衆十餘萬,分爲二十餘營,並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集帳下曰:“吾共諸君逾越險阻,轉戰於裏,所在斬獲,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兩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爲戰,則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厲兵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旗幡,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江北,謝豐自將攻江南。漢盡出精銳迎戰,自旦至脯,遂大破之,斬謝豐、袁吉,獲甲首五千餘級。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帝復使謁者張堪,送委輸縑帛,並領騎六千匹,詣吳漢,在道復追拜堪爲蜀郡太守,堪字君遊,南陽宛人也。早孤,年十六讓父餘財數百萬與兄子,而受業長安,志美行厲,諸儒號爲聖童。帝微時見堪志操,常嘉焉。及即位,來歙薦之,召拜郎中,三遷爲謁者。

    卻說吳漢懲前失,自是與述將戰於廣都、成都間,八戰八克,遂軍於成都郭中。述驚惶無措,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延岑,出市橋,大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岑衆無不以一當百,吳漢大敗,延岑舍死追殺,漢落水中,緣馬尾得出。正在危急,恰好張堪到來,七千匹馬塵土蔽天,延岑大驚,退入城中。吳漢收聚殘敗,謂劉尚曰:“已逼賊城,猶有此敗。今軍中只餘七日糧,而克城未有時日。速陰具船,將軍先行,吾當斷後耳。”

    卻說張堪正到,聞漢敗欲遁去,急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挑敵,相延數日爲。十一月一日,見述衆競備西北,俄傾知輔威將軍臧宮殺到,宮破涪城後,復連屠大城,兵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雒郭門,直歷成都城下。不一刻,只見宮隨從數騎,來至漢營。漢大喜,爲置酒高會,甚歡。飲畢,宮辭去,漢謂宮曰:“將軍曏者經虜城下,震揚成靈,風行電照。然窮寇難量,還營願從他道矣。”宮不從,復路而歸,賊亦不敢近之。

    明日,臧宮攻鹹門甚急,述視佔書雲:“虜死城下。”大喜,謂漢等當之。乃自將數萬人,出城攻漢,使延岑拒臧宮。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倦。先吳漢見述出,乃自勒兵,令敵與官戰,至是乃使護軍高午、唐邯,將數萬銳卒,突出擊之。述兵大亂敗走。高午正在酣戰,忽見遠遠鑾旗之下,盔甲鮮明,知是公孫述,乃急追上,大喝一聲,“醜賊何逃,還我岑將軍命來。”述急轉身來鬥,被午當胸一槍,直穿透背,跌下馬來,卻彼左右搶救,輿入城去。述召延岑入,以兵屬之。至夜創血不止,痛極而死。明旦,岑遂降。吳漢乃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

    先是城拔,張堪先入據城,檢閱庫藏,收其珍寶,悉條列上聞,秋毫無私。及吳漢入,乃族滅兩家,復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漢副將劉尚曰:“城降三日,吏人從服,孩見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爲酸鼻。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吊人之義也。”時常少、張隆並以憂死。帝下詔追贈,以禮改葬之。其忠節志義之士,並蒙旌顯。程烏、李育以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鹹悅,莫不歸心焉。以張堪能慰撫吏民。復拜臧宮爲廣漢太守。

    明年正月,吳漢振旅浮江而下,至宛,有詔令過家上冢,賜谷二萬斛。時又增臧宮邑,更封酇侯。帝思岑彭功,復封其幼子淮爲谷陽侯。隴蜀俱平,於是大饗將士,班勞策勳,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乃至十省其九焉。

    帝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奏事京師,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輛馬,牛羊被野。融到,詣洛陽城門,上涼州牧、張掖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詔遣使還侯印綬。引見,就諸侯位,賞賜恩寵,傾動京師。數月,拜爲冀州牧,十餘日,遷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讓爵位。嘗上疏曰:

    臣融年五十二,有子年十五,質性頑鈍。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藝,不得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循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

    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他日會見,先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勿得復言。”融乃不敢重請。後又加位特進,行衛尉事,弟友爲城門校尉,兄弟並典禁兵。融長子穆,尚內黃公主。穆子勳,尚東海恭王彊女淯陽公主。友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陽公主。竇氏一門,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皆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數,於親戚功臣中,莫以爲比。範氏《後漢書》論曰:

    竇融始以豪俠爲名,拔起風塵之中,以投天隙,遂蟬蛻王侯之尊,終膺卿相之位,此則徼功趣勢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滿,至乃放遠權寵,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嘗獨詳味此子之風度,雖經國之術無足多談,而進退之禮良可言矣。

    融卒時年七十八。諡曰戴侯。子孫顯達,蓋與國相終始雲。此時天下底定,而西平諸羌,南靖交址,則馬伏波之言語行事,頗足觀覽,次之後回。

    第二十七回 三邊績用伏波死

    卻說羌戎種類不一,大抵得西方金行偏氣,故性堅剛勇,以力爲雄。然王政修則賓服,德教失則寇亂。三代以來,見諸《詩》《書》《左》《史》姑不敘論,及秦始皇使蒙恬將兵略地,西逐諸戎,北卻衆狄,築長城以界之,衆羌不復南度。至於漢興,匈奴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是以無事。武帝開邊,障塞亭燧,夏出長城外數千裏。即宣帝時,先零諸羌叛,趙充國將兵破平之。直至王莽末,衆羌始還,據西海爲寇。更始、赤眉之際,羌遂放縱,寇金城、隴西。隗囂雖擁兵,而不能討之,乃就慰納,因發其衆,與漢相拒。及隗囂死,司徒掾班彪上言:“羌漢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爲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舊制益州、幽、涼各部,皆置校尉,持節領護,理其怨結,循受疾苦,又數遣使驛,通動靜,以爲儆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光武從之,以牛邯爲議羌校尉。未久邯卒,而職省十年。

    羌寇金城,來歙與諸將破之,歙薦馬援爲隴西太守。時先零聞來歙已死,復寇臨洮。馬援乃發步騎三千人掩擊,大破之,諸羌八千餘人,詣援降。諸種復有數萬屯聚寇鈔,拒浩亹隘。援與揚武將軍馬成擊之。羌敗,因將妻子輜重,移阻於允吾谷。援乃潛行間道,掩赴其營。羌大驚潰,復遠從唐翼谷中,援復追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即向山結陣,而分遣數百騎,繞襲其後,乘夜放火,擊鼓叫噪,虜遂大潰,凡斬首千餘級。援以兵少,不得窮追,收其谷糧、畜產而還。時夜戰,援中弩,夭貫其脛,援戰愈力,還營始去矢治創。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途遠多寇,議欲棄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羌在湟中,則爲害不休,不可棄也。帝然之,於昌詔武威太守梁統,令悉還金城客民,歸者三千餘口,使各返舊邑,援奏置長吏,繕城郭,起塢侯,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乃罷馬成軍。

    十三年,武都參狼羌與塞外諸種爲寇,殺長吏。援將四千餘人擊之,至氐道縣,羌在山上,援軍據便地,奪其水草,不與戰。羌遂窮困,豪帥數十萬戶盡亡出塞,諸種萬餘人悉降。於是隴右清淨。

    時王常屯固安,拒盧芳,薨於屯所。以杜茂屯北邊,遣馬武屯滹沱河,以備匈奴。杜茂、吳漢數擊盧芳,並不克。而芳將隨昱留守九原,見隴蜀俱平,知芳必隨滅,計欲脅芳降漢。芳微覺,知羽翼外附,心膂內離,遂棄輜重,亡入匈奴。其衆盡歸隨昱,昱乃隨使者程恂詣闕,拜昱爲五原太守,封鐫羌侯。芳後病死。

    四夷既安,乃益求賢俊,以圖治安。先是丞相故事,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中博士;三曰明達法令,足以決疑,能案章覆問,文中御史;四曰剛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以決,才任三輔。令皆有孝悌廉公之行。是時爲建武十二年八月乙未,復下詔書:“三公歲舉茂才各一人,廉吏各二人,光祿歲舉茂才、四行各一人,察廉吏三人,中二千石歲察廉吏各一人,廷尉、大司農各二人,將兵將軍歲察廉吏各二人,監察御史、司隸州牧歲舉茂才各一人。”

    帝初即位,即訪求卓茂以爲太傅,而以鄧禹爲大司徒,吳漢爲大司馬,王梁爲大司空,是爲三公。鄧禹西征,以伏湛行大司徒事。湛字惠公,父理受《詩》於匡衡,爲當世各儒,湛性孝友,少傳父業。帝知湛才任宰相,建武三年,遂代鄧禹爲大司徒。湛雖在倉卒,造次必於文德,以爲禮樂政化之首,顛沛猶不可違。會以細故坐免。六年,徙封不其侯,遣就國,以侯霸代之。霸字君房,河南密人也。矜嚴有威容,篤志好學,師事九江太守房元,治《穀梁春秋》。王莽時,爲臨淮大尹,有能名。建武四年,徵拜尚書令。時朝無故典,又少舊臣,霸明習故事,收錄遺文,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於時者,皆施行之。每春下寬大之詔,奉四時之令,皆霸所建也。及爲大司徒,在位明察守正,奉公不同。建武二年,王梁以軍事違敕,遂以宋宏爲大司空。宏以清行致稱,雅進賢士。

    建武六年,茂陵杜林自隴西還三輔,光武聞之,乃徵拜侍御史。林字伯山,嘗從外氏張竦受學,博洽多聞,時稱通儒。東海衛宏、濟南徐巡等,皆師事之。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常寶愛之,呈遭艱困,握持不高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離兵亂,常恐斯經將絕。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是道竟不墜於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於是古文遂行。林嘗薦同郡範逡、趙秉、申屠剛及牛邯等,皆被擢用。十一年,代郭憲爲光祿勳。內奉宿衛,外總三署,周密敬慎,選舉稱平。時羣臣上言宜增科禁,詔下公卿議,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則節義之風損,法防繁多,則苟免之行興。古之明王深識遠慮,動居其厚,不務多闢,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更立疏綱,海內歡欣,人懷寬德。及至其後,漸以滋章,吹毛求疵,詆欺無限,果桃萊茹之饋,集以成臧,小事無防於義,以爲大戮,故國無廉士,家無完行。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爲敝彌深。臣愚以爲宜如舊制,不合翻移。”帝從之。

    帝好經術,所至先訪儒雅,採求闕交。故四方學士莫不抱負墳策,雲會京師,如範升、陳元、鄭興、杜林、衛宏、劉昆、桓榮之徒,繼踵而集。故圖籍之盛,考之史傳,未有如東漢者。初光武遷還洛陽,其經牒祕書,載之二千餘輛,自此以後,猶三倍於前雲。

    帝長於民間,頗達情僞,悉民疾苦,故勤約之風,行於上下。而臨宰邦邑者,亦競能其官。略表數人,所謂跡顯當時,聲施後世者,覽之頗足興頑起情。

    茂陵郭伋,字細侯,乃武帝時郭解之後也。少有志行,王莽時爲幷州牧。世祖即位,徵拜雍州牧。建武五年,轉漁陽太守。時猾寇充斥,伋到,示以信賞,糾戮渠師,盜賊銷散。又整勒士馬,設攻守之略,匈奴遠跡,不敢入塞,民得安業。在職五歲,賦口倍增。後寇恂從徵西隴,徵伋拜潁川太守,遠近賊寇,束手歸降。十一年,上以盧芳未滅,調伋爲幷州守,所到縣邑,老幼相攜,逢迎道路焉。伋乃聘求耆德雄俊,設几杖之禮,朝夕與參政事。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迎拜道次,曰:“聞使君到,人人生喜,故來奉迎。”伋笑謝之。及事訖,諸兒復歡聚,送至郭外,遮問使君何日當還,伋顧別駕從事計日以告之。行部既還,先期一日,仍爲違信於諸兒,遂止於野亭,待期乃入。

    南陽太守杜詩,性節儉,而政治清平。以誅暴立威,善於計略,省愛民役,造作農器,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時人以方召信臣,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召信臣,元帝時爲南陽太守,爲人興利,務在當之。字翁卿,壽春人也。

    孔奮,字君魚,扶風茂陵人。少從劉歆受《春秋左氏傳》,歆稱之,謂門人曰:“吾已從君魚受道矣。”遭王莽亂,與老母幼弟避兵河西。建武五年,竇融請署議曹椽,守姑臧長。時天下擾亂,惟河西獨安,而姑臧稱爲富邑。隴蜀既平,河西守令鹹被徵召,財貨連毅,彌竟川澤。惟奮無資,單車就路。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謂曰:“孔君清廉仁賢,舉縣蒙恩,如何今去,不共報德?”遂相賦斂牛馬器物,至千萬以上,追送數百里。奮謝之而已,一無所受。後拜武都太守,舉郡改操。

    張堪先爲蜀郡太守,吏民大悅。後拜漁陽太守,捕擊奸滑,賞罰必信,吏民皆樂爲用。匈奴嘗以萬騎入漁陽,堪率數幹騎奔擊,大破之,郡界以靜。乃於狐奴開稻田八千餘頃,勸民耕種,以致殷富。時麥多雙穗,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爲政,樂不可支。”帝嘗召見諸郡計吏,問其風土及前後守令能否。蜀郡計椽樊顯進曰:”漁陽太守張堪昔在蜀漢,仁以惠下,威能討奸。前公孫述破,珍寶山積,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職之日,乘折轅車,布被囊而已。”帝聞之嘆息,即拜顯力魚復長。

    衛颯,河內修武人。初除襄城令,政有名跡,遷佳陽太守。郡與交州接境,頗染其俗,不知禮則。颯下車修癢序之教,設婚姻之禮,期年間,邦俗從化,颯理恤民事,居官如家,其所施政,莫不合於物宜。

    宛人任延,年十二爲諸生,學於長安,明《詩》《易》《春秋》,顯名太學,學中號爲“聖童”。避兵之隴西,時隗囂已據四郡,遣使請延,延不應。更始元年,拜會稽都尉,時年十九,迎官驚其少。及到,靜泊無爲,惟先禮祠延陵季子,聘請高行,如董子儀、嚴子陵等,敬待以師友之禮。椽吏貧者,輒分奉祿以賑給之,省諸卒,令耕公田,以周窮急。建武初,延上書,願乞骸骨,歸拜王庭。詔徵爲九真太守。九真俗以射獵爲業,不知牛耕,民常告糴交址,每致睏乏。延乃今鑄作田器,教之墾闢日疇,歲歲開廣,百姓充給。又駱越之民,無嫁娶禮法,各因淫好,無適的對之匹,不識父子之性,夫婦之道。延乃移書屬縣,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齒相配,其貧無禮聘,令長史以下,各省奉祿以賑助之。同時相娶者,二千餘人。是歲,風雨順節,谷稼豐衍,其產子者,始知種姓,鹹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視事四年,徵詣洛陽。九真吏人,生爲立祠。後拜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既之武威,郡之大姓,聚衆爲害,延發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內,吏民累息。郡北當匈奴,南接種羌,民畏寇抄,多廢田業,延到,集武略之士,明其賞罰,令屯要害,有警擊討。虜多殘傷,遂不敢出。河西舊少雨澤,延乃爲置水官吏,修理溝渠,人蒙其利。又立校官,自椽吏子孫,皆令諸學受業,郡遂有儒雅之士。後坐擅誅羌不先上,左轉召陵令。及顯宗即位,拜潁川太守,又爲河內太守。數年,病卒。

    前漢魯人徐生善爲儀容,文帝以爲禮官大夫。劉昆者,陳留東昏人,少習容禮,通《易經》,能彈雅琴。王莽時教授弟子,恆五百人,每春秋饗射行禮,縣宰輒率吏屬而觀之。後天下大亂,昆避難河南負犢山中。建武五年,舉孝廉,不行,遂逃,教授於江陵。光武聞之,即除爲江陵令,時縣多火災,昆輒向火叩頭,輒能降雨止風。徵拜議郎,遷宏農太守。先是崤黽驛道多虎災,行旅不通,昆爲政三年,仁風大行,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後徵代杜林爲光祿勳,帝問曰:“卿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宏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質訥。帝嘆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乃令入教授皇太子及諸王小侯五十餘人。建武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詔賜洛陽第舍,以千石祿終其身焉。

    光武自幼學長安之時,便親淑賢俊,及即位以來,尤加意訪求,孜孜不倦,故一時內輔外任,濟濟多賢,不可勝數。而蒲輸旌帛,猶不絕於巖藪。北海逢萌,王莽時掛冠東都城門,浮海客遼東。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嶗山,養志修道,人皆化其德。帝連徵之,不起。

    太原廣武人周黨,亦不仕莽,敕身修志。莽末,賊暴縱橫,殘滅郡縣,至廣武,賊聞黨高行,過城不入,帝強徵之,乃著短布單衣侍見尚書。及引見,黨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帝乃許焉。博士範丹奏曰:“臣聞堯不須許由、巢父,而建號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齊,而王道以成。伏見太原周黨等,蒙加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車。及陛見帝廷,偃蹇驕悍,不以禮屈。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採華名,庶幾三公之位。臣願與坐雲臺之下,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下敬,”書奏,帝詔曰:“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其賜帛四十匹,黨遂隱居黽池。時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喜曰:“此當是子陵也。”子陵姓嚴名光,一名遵,會稽餘姚人。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光乃變姓名,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令天下以物色訪之。至是乃備安車玄 ,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舍於北軍,給牀褥,太官朝夕進膳。司徒侯霸與光素舊,遣使奉書。光於牀上箕踞抱膝,發書讀訖,問曰:“君房素癡也。今爲三公寧小差否?”使對曰:“位已鼎足,不癡也。”光曰:“遣卿來何言?”因傳霸言,光曰:“君言不癡,是非癡語耶?天子徵我三,乃來,人主尚不見,當見人臣乎?”使求報書,光曰:“我手不能書。”乃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傾絕。”使者嫌少,求更足,光曰:“買菜乎?求益也。”霸得書,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態也。”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就其臥榻,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爲理耶?”光又眠不應,良久,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耶?”於是升輿嘆息而去。復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日。帝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於往。”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除爲諫議大夫,不屈,用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焉。宋朝范文正公有《釣臺記》雲:

    非光武不能遂子陵之高,非陵不能成光武之大。

    《後漢書·逸民傳贊》曰:

    江海冥滅,山林長往,遠性風疏,逸情雲上,亦足高尚而懲薄俗矢。

    又有向子平者,名長,河內朝歌人也。隱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貧無資食。好事者更饋焉,向受之取足,而反其餘。王邑闢之,連年乃至,欲薦之於莽,固辭乃止,潛隱於家。一日讀《易》至“損”“益”卦,喟然嘆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乃敕斷家事,勿複相關,當如我死也。於是與同好北海禽慶,俱遊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

    是時前後祥瑞疊見,甘露降南行唐,黃龍見東阿。九真徼外蠻夷,率種人內屬,日南徼外變夷,獻白雉白兔,廣漢激外白馬羌豪,率種人內屬,匈奴遣使奉獻,莎車國、鄯善國並遣使奉獻。初巴、蜀既平,大司馬吳漢上書請封皇子,不許。重奏連歲,至是乃詔羣臣議。十五年四月,遂封皇子輔爲右翊公,英爲楚公,陽爲東海公,康爲濟南公,蒼爲東平公,延爲淮陽公,荊爲山陽公,衡爲臨淮公,焉爲左翊公,哀爲琅邪公,又追諡兄伯升爲齊武公,兄仲爲魯哀公。時朱佑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可改諸王爲公。”故諸王皆爲公,後仍復爲王者。

    有詔下州郡,檢核墾田頃畝及戶口年紀。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太守十餘人,坐度田不實,皆下獄死,而郡國大姓,及兵長羣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乃遣使者下郡國,聽羣盜自相糾發,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以擒討爲效;其牧守令長,境內坐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爲負,但取獲賊多少爲殿最;惟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邑門不閉。

    時有妖民李廣等,誑惑百姓,無識下愚多信從之,遂共聚徒黨,攻沒皖城,殺皖侯劉閔,自稱“南嶽太師”。帝遣謁者張宗,將兵數幹人討之,爲廣所敗。愚民益信之,其衆大熾。時馬援已還京師,於是使援發諸郡兵數萬人擊之。援曰:“是皆不樂太平之愚民,稍有膂力,遂自謂無敵,所謂蟻敵蜂屯,一燎無遺者耳。”遂發萬餘人四布,自率數百人奔擊。李廣出戰,只一合斬之,萬餘人四合圍剿,遂盡殲其衆。援輕重回京,忽璽書復下拜授爲伏波將軍,大發三軍,南征交址。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少海波罩薄後尊

    卻說南方諸國,雖自秦時分置郡縣,然言語各異,禮教未通。及光武中興,錫光爲交址,任延守九真,於是教其耕稼,製爲冠履,始知姻娶,漸習禮義,故慕化來獻者不絕。及建武十六年,交址女子徵側及其妹徵貳造反,大亂南邊。徵側者,麓泠縣雒將之女也,嫁爲朱鳶人詩索妻。姊妹皆精通武藝,勇力超羣,遂恃勇霸害一方。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側忿不受制,故反。於是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皆應之,遂自立爲王,寇略嶺外六十餘城。交址刺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光武乃詔長沙、合浦、交址具車船,修道橋,通障溪,儲糧谷。至十八年四月,乃拜馬援爲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爲副,督樓船將軍段志等討之。於是髮長沙、桂陽、零陵、蒼梧兵萬餘人,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大戰,賊敗,斬首數千級,降者萬親人。援追徵側等,連敗之,乃奔入禁溪穴中,援守之。時段志病卒,劉隆等追散餘賊。明年正月,穴中食盡,徵側、徵貳出戰,援悉斬之,傳首洛陽。帝封援新息侯,食邑三千戶。

    援乃擊牛釃酒,勞饗軍士,從容謂官屬曰:“吾從弟少遊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重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臥念少遊平生時語,何可得也。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喜且慚。”吏士皆歡呼稱頌。援將樓船二千餘艘,戰士二萬餘人,擊九真餘黨都羊等,自無功至居風,斬獲五千餘人,嶺南悉平。援所過輒爲郡縣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又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皆奉行馬將軍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還至京師。故人多迎勞之,平陵人孟冀亦於坐賀。冀,名下士,授因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衆人耶!昔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七郡,裁封數百戶。今我微勞,猥饗大縣,功薄賞厚,何以能長久乎?先生何以相濟?”冀曰:“愚不及也。”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那?”冀曰:“諒爲烈士,當如此矣。”還京月餘,會匈奴、烏桓寇扶風,援請行復出,屯襄國。

    後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深入軍沒,援因復請行,時年六十二。帝憫其老,未許之。援自請曰:“臣尚能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遂率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延、孫永等,將四萬餘人徵五溪。援夜與送者決別,謂友人社愔曰:“吾受厚恩,年迫餘日索,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權要子弟等,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明年春,軍至臨鄉,遇賊攻縣,援迎擊,破之。寇被逼飢困欲降,會援病卒,謁者宋均入虜受降,爲置吏司,羣蠻遂平。

    初軍次下雋,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險,從充則塗夷而運遠,帝初以爲疑。及軍至,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爲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扼其咽喉,充賊自破。以事上之,沼從援策。遂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爲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乃作歌曰:

    滔滔武溪一河深,鳥飛不渡,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多毒淫。

    慷慨悲歌,左右聞之,莫不爲之流涕,鹹願舍死殺賊焉。

    時耿舒與兄弇書曰:

    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衆怫鬱行死,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弇得書,奏之。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因代監援軍。會援病卒,而寇亦平。松,梁統子,尚舞陰公主。先是援嘗有疾,松來候之,獨拜牀下,援不答拜。松去,請子問曰:“梁伯孫帝婿,貴重朝廷,公卿以下莫不憚之,大人奈何獨不爲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禮以輕其父乎?”松由是恨之。至是遂奏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緩。又援在交恥,嘗餌薏苡仁,以能輕身勝瘴氣。而南方薏苡實大,援欲以爲種,軍還,乃載之一車。時人以爲南土珍寶,權貴皆望之。援時方有寵,故莫以聞。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爲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馬武與侯昱皆上章言其狀,帝益怒。授妻孥惶懼,不敢以喪還舊塋,裁買城西數畝地,槁葬而已。賓客故人,莫敢吊會。援兄子嚴與援妻子,草索相連,詣闕請罪。帝乃梁松書以示之,方知所坐,上書訴冤,前後六上,辭甚哀切,然後得葬。

    有前雲陽令朱勃詣闕上書曰:

    臣聞玉德聖政,不忘人之功,採其一美,不求備於衆。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禮葬田橫,大臣曠然,鹹不自疑。夫大將在外,讒言在內,微過輒記,大功不計,誠爲國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將據聊而不下,豈其甘心末規哉,悼巧言之傷類也。竊見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拔自西州,欽慕聖義,間關險難;觸冒萬死,孤立羣貴之間,傍無一言之佐,馳深淵,入虎口,豈顧計哉!寧自知當要七郡之使,做封侯之福耶?八年,車駕西討隗囂,國計狐疑,衆營未集,援建宜進之策,卒破西州。及吳漢下隴,惟狄道爲國堅守,士民飢困,寄命漏刻。援奉詔西使,鎮慰邊衆,乃招集豪傑,曉誘羌戎,謀如湧泉,勢如轉規,遂救倒懸之急,存幾亡之城。兵全師進,師進輒克,銖鋤先零,緣入山谷,猛怒力戰,飛矢貫脛。又出征交址,士多障氣,援與妻子生訣,無悔吝之心,遂斬滅徵側,克平一州。間復南討,立陷臨鄉,師已有業,未竟而死,吏士雖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敗,深入未必爲得,不進未必爲非。人情豈樂久屯絕地不生歸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絕,國土不傳。海內不知其過,衆庶未聞其毀,卒遇三夫之言,橫被誣罔之讒。家屬杜門,葬不歸墓,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爲之訟。臣竊傷之。夫明主於用賞,約於用刑。高祖賞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軍,不問出入所爲,豈復疑以錢穀間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於讒,此鄒陽之所悲也。《詩》雲:“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惡。惟陛下留思豎儒之言,無使功臣懷恨黃泉。臣聞《春秋》之義,罪以功除,聖王之祀,臣有五義。若援,所謂以死勤事者也。願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絕宜續,以厭海內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裏,竊感欒布哭彭越之義,冒陳悲憤,戰慄闕庭。

    書奏,報歸田裏。至肅宗皇帝即位,乃追念之,下詔曰:

    故云陽個朱勃,建武中以伏波將軍爵土不傳,上書陳狀,不顧罪戾,懷旌善之志,有烈士之風。《詩》雲:“無言不讎,無德不報。”其以縣見谷二千鬥,賜勃子若孫,勿令遠詣闕謝。

    《東觀漢記》曰:“援長七尺五寸,色理髮膚眉目容貌如畫。”閒於進對,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輔長者,下至閣裏少年,皆可觀聽。自皇太子諸王侍,聞者莫不屬耳忘倦。又善兵策,光武嘗言:‘伏波論兵,與我意合。’每有所謀,未嘗不用。援有四子三女,卒後,梁松、竇固等譖之,家益失勢,數爲權貴所侵侮。兄子嚴,不勝憂憤,白藺夫人,絕竇氏婚,求進女掖庭。書上,選援幼女入太子宮。顯宗即位,立爲後,即明德皇后也。這都是後話。亦昌黎所謂得牽連書者也。

    且說光武初起宛時,娶於陰氏。明年春,擊王郎至真定,又納郭後。及即位,令侍中博俊至新封迎陰後與胡陽、寧平公主諸宮人至洛陽。二後俱封爲貴人。是年郭貴人生子彊。三年,羣臣請立後,帝以陰後雅性寬仁,欲立之。後以郭氏有子,固辭不肯當,遂立郭氏爲皇后,以子彊爲皇太子。其後郭後寵稍衰,數懷怨懟。十七年十月,遂廢爲中山王太后,立貴夫人陰氏爲皇后。進後中子有翊公輔爲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其餘九國公,皆歸舊封,進爵爲王。時太子侍講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今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已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

    郭後弟況,小心謹慎,帝善之。年始十六,拜黃門侍郎,封綿蠻侯。以後弟貴重,賓客輻湊。況謙恭下士,頗得聲譽。十四年,遷城門校尉,至是復徙封大國,爲湯安侯。後遷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豐盛,京師號況家爲“金穴”雲。

    陰後兄識,弟興,皆有名望。識初從伯升起兵,有功,更始封爲陰德侯,行大將軍事。建武元年,隨貴人至,以爲騎都尉,更封陰鄉侯。隨徵,以軍功增封,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爲關都尉,鎮函谷。十五年,定封原鹿侯。興爲人有膂力,建武二年,爲黃門侍郎,守期間僕射,典將武騎,從征伐,平定郡國,甚見親信。興與同郡張宗,上谷鮮千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薦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爲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爲言。是以世稱其忠平。九年遷侍中,賜爵關內侯。帝后召興欲封之,置印緩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爲盈溢。臣蒙陛下、貴人恩澤至厚,富貴已極,不可復加。至誠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貴人不讀書耶?‘亢龍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砍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爲觀聽所譏耳。”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悒,卒不爲宗親求位。

    帝舅壽張侯樊宏,爲人謙柔畏慎,不求苟進。常戒其子曰:“富貴盈溢,未有能終者。吾非不喜榮勢也,天道惡滿而好謙,前世貴戚皆明戒也。保已全身,豈不樂哉。”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輒手自書寫,毀削草本。公朝訪逮,不敢衆對。宗族染其化,未嘗犯法。帝甚重之。及後病困,車駕臨視,留宿,問其所欲言,宏頓首自陳:“無功享食大國,誠恐子孫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慚負黃泉。願還壽張,食小鄉亭。”帝悲傷其言,而竟不許。二十七年卒。子倏嗣,謹約有父風焉。

    卻說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東海王彊,沛王輔,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許美人生楚王英,光烈皇后生顯宗,東平王蒼,廣陵王荊,臨淮公衡,琅邪王京。衡未及進爵爲王而薨,無子,國除。彊爲皇太子,郭後廢,彊常慼慼不自安,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光武不忍,遲迴者數歲。至十九年,乃立東海王陽爲皇太子,改名莊。而以彊爲東海王。帝以彊廢下以過,去就有禮,故優以大封,兼食魯郡,合二十九縣,賜虎賁旄頭,宮殿鍾■之懸,擬於乘輿。二十年,徙封輔爲沛王,郭後爲沛太后。

    是時朝野肅清,只有匈奴鮮卑猶時入塞,殺略吏人,朝廷以爲憂。而中興諸大將,已老死略盡,高密侯鄧禹,膠東侯賈復,固始侯李通,好疇侯,揚虛侯馬武,朗陵侯臧宮皆以特進奉朝請。全椒侯馬成先爲中山太守,以徵武陵蠻無功,上太守印緩,就國。王霸以識邊事,在上谷二十餘年。祭遵從弟祭彤,初以遵故,拜爲黃門侍郎,及遵死無子,帝傷之,乃以彤爲偃師長,令近遵墳墓,四時奉祠之。彤有權略,視事五歲,縣無盜賊,課爲第一,遷襄賁令。時襄責盜賊,白日公行。彤至,誅破奸猾,殄其支黨,數年政清。帝以爲能當匈奴、鮮卑,及赤山、烏桓連和強盛,數入塞,帝憂之,乃拜彤爲遼東太守。彤有勇力,能貫三百斤弓,虜每犯塞,常爲士卒鋒,數破走之。二十一年秋,鮮卑萬騎寇遼東,彤率數千入迎擊之,自被甲陷陣上,大奔,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自後鮮卑震怖,不敢復窺塞。彤以三虜連和,卒爲邊害,二十五年,乃招呼鮮卑,示以財利。其太都護偏何,遣使奉獻,願得歸化。彤慰納賞賜。於是滿離、高句驪之屬,不駱驛款塞,上貂裘好馬,帝輒倍其賞賜。其後偏何邑落諸豪並歸義,願自效。彤曰:“審欲立功,當歸擊匈奴,斬送頭首,乃信耳。”偏何等皆仰天指心曰:“必自效,即擊匈奴,持頭詣郡。”其後歲歲相攻,輒送首級受賞。自是匈奴衰弱,邊無寇警,鮮卑、烏桓併入朝貢。

    卻說大司馬吳漢自平蜀後,十五年,同馬成北擊匈奴。自後帝念漢功勞,不復令其征伐。漢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初漢出征,妻子嘗買田業。漢還責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忍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又性強毅,每出師,朝受命,夕即引道,初無辦嚴之日。帝深重之。嘗嘆曰:“吳公治軍,差強人意。”十八年,蜀郡守將史歆反於成都,而宕渠、朐■等處,各起兵應之。帝以史歆昔爲岑彭護軍,曉習兵事,乃復遣漢率劉尚及太中大夫臧宮將兵討之。漢至,誅歆平之。二十年,漢病篤,車駕親臨。及薨,有司奏議以武爲諡,詔特賜諡曰忠侯。發北軍五校、輕車、介士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漢以質簡而強力,故光武始終倚愛之。

    昔賢有云:“仁義不足以相懷,則智者以有餘爲疑,而樸者以不足取信。”觀漢高之任平、勃,猶賢於光武之怒馬伏波矣。嗟乎!志士之就功名,固願馬革裹屍,英主之憑喜怒,獨不念及生平,且固必不移,西域賈胡一語,雲陽令六百餘言,不足以解之,誠足悼痛!此周黨所以短布單衣,子陵張目熟視,其曠懷遠覽,豈虛博情高之譽哉!語雖如此,然光武待功臣,較之高帝,不啻天淵。其推誠眷愛,有如父子家人,厭塞衆心。又每能回容,有其小失,而有功輒增邑賞,不任以吏職。故皆保其福祿,終無誅譴者。嘗與諸功臣宴語,從容言曰:“諸卿不遭際會,自度爵祿何所至乎?”高密侯禹先對曰:“臣少嘗學問,可郡文學博士。”帝曰:“何言之謙乎,卿鄧氏子志行修整,何爲不掾功曹?”餘各以次對,至馬武曰:“臣以武勇,可守尉,旨盜賊。”帝笑曰:“且勿爲盜賊,自致亭長斯可矣。”君臣相得甚歡如此。

    上幸章陵故里,置酒作樂。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不人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上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爲舂陵宗室起祠堂。時有五鳳凰見於潁川之郟縣。《東觀漢記》曰:“鳳高八尺,毛五彩,羣鳥並從,行列蓋地數傾,停一十七日”雲。十九年,南巡狩,進幸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人,詔復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願加厚恩,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人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二十六年,作壽陵。詔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爲山陵,陂他裁令流水而已。使迭興之後,與丘隴同體。

    上東巡,羣臣請封禪,詔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編錄。”於是羣臣不敢復言。後讀《河圖會昌符》雲:“赤劉之九,會命岱宗。”遂禪泰山,宣佈圖讖於天下。上以《赤伏符》即位,信用讖文,多以決定嫌疑。桓譚上疏,極言讖之非經,上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先是上與鄭興議郊祀事,上欲斷以讖,興對曰:“臣不爲讖也。”上怒曰:“卿不爲讖,非之耶?”興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上意乃解。

    時禁綱尚疏,諸王皆在京師,競脩名譽,爭禮四方賓客。壽光侯劉鯉,更始幼子也,得幸於沛王輔。鯉怨劉盆子害其父,因輔結客,報殺盆子之兄故式侯恭。詔收案法抵死。輔坐系詔獄,三日,乃得出。時沛太后郭氏已薨,於是詔郡縣捕王侯賓客,更相牽引,坐死者數千人。有呂種者,前爲馬援行軍司馬,臨誅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先是援嘗謂種曰:“自今以往,海內當安耳,但憂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果應其言云。始詔東海王彊,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皆就國。

    上乃大會百官,詔求太子傅。郡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陰識可任。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爲陰氏乎?爲天下乎?爲天下,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傅太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即拜佚爲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爲少傅。榮字春卿,沛郡龍亢人也。少學長安,事九江朱普。貧窶無資,常客庸以自給十五年,精力不倦。至王莽篡位,乃歸。會朱普卒,榮奔喪九江,負土成墳。莽敗,天下亂,榮抱其經書與弟子逃匿山谷,雖常飢困,而講論不輟。後復客授江、淮間。建武十九年,始闢大司徒府。顯宗始立爲皇太子,選求明經,擢榮弟子豫章何湯爲虎賁中郎將,以《尚書》授太子。光武問湯本師爲誰,湯對曰:“事沛國桓榮。”帝即召榮,令說《尚書》。帝稱善,曰:“得生幾晚。”因拜爲博士。車駕嘗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辯明經義,每以禮讓相,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至是爲少傅,賜以輜車、乘馬。榮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綬,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三十年,拜爲太常。初榮未達,與族人桓元卿同飢厄,而榮講誦不息。元卿嗤曰:“但自苦氣力,何時復施用乎?”榮笑不應。及爲太常,元卿來候,因嘆曰:“我農家子,豈意學之爲利乃若是哉!”後顯宗即位,尊以師禮,封關內侯。年八十餘卒,帝親自變服臨喪送葬。子鬱襲爵,官至太常,教授肅宗、和帝。其門人楊震、朱寵皆位至三公焉。鬱子普傳爵至曾孫。鬱中子焉,能世其家學。孫鸞。曾孫典、彬、嚴。彬少與蔡邑齊名。桓氏之學,代作帝師,與西漢伏生世爲名儒,同其顯盛。敦崇聖學,足可宗也。

    帝既厭兵事,偃武修文,武臣亦多敦儒學。膠東侯賈復,少習《尚書》,後復治《易經》,關門養威重。高密侯鄧禹,欲遠名勢,不修產利,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禹內文明,篤行淳備,事母至孝,其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爲繫世法。帝並重之。

    是時四裔賓服,西域則役屬匈奴、而匈奴斂稅重刻,諸國皆不堪命。二十一年,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道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上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皆還其侍子,厚遣之。後莎車王賢,自負兵強,欲併兼西域,諸國憂恐,覆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天子不許,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車師、鄯善、復附匈奴,而莎車王賢益橫。會匈奴飢役,自相分爭,帝以問朗陵侯臧宮,宮曰:“匈奴貪利無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個人畜疫死,旱蝗赤地,萬里死命懸在陛下。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以慮敵。吾方自思之。”宮後復與揚虛侯馬武上書,請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擊其右,以爲萬世刻石之功。詔報曰:“《黃石公記》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三十一年,北匈奴遣使奉獻。

    明年,改元中元元年,大赦天下。是歲初起明堂、靈臺、辟雍及北郊兆域。使司空告祠高廟曰:

    高皇帝與羣臣約,非劉氏不王。呂太后賊害三趙,專王呂氏。賴社稷之靈,祿、產伏誅。天命幾墮,危朝更安。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賢明臨國,子孫賴福,延祚至今。

    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祗。遷呂太后廟主於國,四時上祭。是夏,京師醴泉湧出,飲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於水崖,郡國頻上甘露。羣臣奏言:“嘉瑞顯慶,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帝自謙無德,不納。

    二年,歲在丁已二月戊戎,帝崩於南宮前殿,年六十二。遣詔曰:朕無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務從約省。刺史,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無遣吏及因郵奏。

    帝精勤政事,每旦視朝,日昃乃罷。數引公卿郎將,備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每次問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養精神,優遊息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爲疲也。”雖身濟大業,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舉無過事。退功臣而進文吏,戢弓矢而散馬牛,雖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明帝即位,上尊廟曰世祖。案諡法,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此功此德,故溢稱光武雲。明章以後,迄於靈獻,敘其大綱,次之未卷。

    第二十九回 二十八宿畫雲臺

    顯宗孝明皇帝諱莊,光武第四子也。中元二年二月,即皇帝位,年三十。尊母陰後曰皇太后。三月,葬光武皇帝於原陵。四月,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爵過公乘,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及流人無名數欲自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粟,人十斛。赦罪免刑。以高密侯禹爲太傅,東平王蒼爲驃騎將軍。又詔:“今選舉不實,邪佞未去,權門請託,殘吏放手,百姓愁怨,情無告訴。有司明奏罪名,並正舉者。”是年九月,西羌寇隴右,遣謁青張鴻討之,戰於允吾,鴻軍大敗,戰歿。冬十一月,拜馬武捕虜將軍,王豐付之,與監軍使者竇固,將四萬人擊之。明年爲水平元年,秋七月,馬武大破之。羌引衆出塞,武追擊至東西邯,斬首四千六百級,獲生口千六百人,餘皆降散。振旅還京。

    二年正月辛未,宗祀光武於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絇履以行事。禮畢,登靈臺,望元氣,吹時律,觀物變。冬十月,幸辟雍,行養老禮,以李躬爲三老,桓榮爲五更。引桓榮及子弟升堂,上自爲辯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環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

    三年,立貴人馬氏爲皇后,子怛爲皇太子。後,前伏波將軍馬援女也。初入太子官時,年十三,奉承陰後,傍接同列,禮則修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顯宗即位,以後爲貴人。時後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肅宗。帝以後無子,令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後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至是,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立爲皇后。後身長七尺二寸,方口美髮,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尤善《周官》、董仲舒書。既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主朝請望見後袍衣疏粗,反以爲綺彀,就視乃笑。後辭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宮莫不嘆息。

    是歲夏旱,而大起北宮,及諸官府。尚書僕射鍾離意免冠上疏曰:

    伏見陛下以天時小旱,忱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責,而比日密雲,遂無大潤,豈政有未得應天心者耶?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耶?使人疾耶?宮室榮耶?女謁盛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竊見北宮大作,人失農時,此所謂宮室榮也。自古非苦宮室小狹,但患人不安寧,宜且罷止,以應天心。臣意以匹夫之才,無有行能,久食重祿,擢備近臣,比受厚賜,喜懼相併,不勝愚憨徵營,罪當萬死。

    帝報曰:“湯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謝。敕大匠止作,諸宮減省不急。”因謝公卿百僚,詔下,遂應時澍雨焉。

    時竇融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詔切責之。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以趙熹代爲衛尉。熹字伯陽,宛人也,少有節操。初更始攻舞陰不下,雲聞宛有趙氏孤孫熹,信義著名,願得降之。更始乃徵熹。熹年未二十,既見,更始笑曰:“繭栗犢豈能負重致遠乎?”即除爲郎中,行偏將軍事,使詣舞陰城,遂降。因進人潁川,擊諸不下者。又助光武戰昆陽,熹被創,有戰功,封勇功侯。更始敗,熹亡歸,遇更始親屬,裸跣塗炭,飢困不能前,熹將所裝縑帛資糧,悉以與之,將護歸鄉里。時鄧奉反南陽,熹素與奉善,數遺書切責之,而讒者因言熹與奉合謀。及奉敗,帝得熹書,乃驚曰:“趙熹真長者也。”即徵熹,引見,賜鞍馬,待詔公車。後拜懷令,遷平原太守,擢舉義行,誅鋤奸惡。後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輒死,百姓歌之。二十六年,徵入爲太僕。二十七年,拜太尉,賜爵關內侯。及帝崩,受遺詔典喪禮。時藩王皆在京師,自王莽篡亂,舊典不存,皇太子與東海王等雜止同席,憲章無序。熹乃正色,橫劍殿階,扶下諸王,以明尊卑。時藩國官屬,出入宮省,與百僚無別,熹表奏謁者將護,分止他縣,諸王並令就邸,惟朝晡入臨。整禮儀,嚴門衛,內外肅然。水平元年,封節卿侯。三年,以事免。其冬,爲衛尉。

    以郭丹爲司徒,虞延爲太尉。郭丹與侯霸、杜林、張湛、郭伋齊名相善,杜詩亦歎服,至是爲司徒,年已八十六矣。明年以事免,而河南尹範遷代之。遷初爲漁陽太守,以智略安邊,匈奴不敢入界。遷有清行,其妻嘗謂曰:“君有四子而無棲身之地,可餘俸祿,爲後世業乎?”遷曰:“吾備位大臣,而蓄財求利,何以示後世耶?”在位四年斃,家無擔石,與郭丹同。虞延字子大,長八尺六寸,腰帶十圍,力能負千斤,手能擒虎,建武中,除細陽令,百姓感悅之。後遷洛陽令,嘗件信陽侯陰就,於是外戚斂手。

    以太僕伏恭爲司空。前是梁松尚光武女舞陰長公主,寵幸莫比。光武崩,受遺詔輔政。永平元年,遷太僕。而松數爲私書請託郡縣,二年,發覺免官,以伏恭代之。松益懷怨望,乃懸飛書誹謗,下獄死。弟竦、恭俱坐徙九真,後詔還本郡。竦閉門自養,以經籍自娛,著書數篇,名曰《七序》,班固見而稱之。竦好施,不事產業。自負其才,鬱郁不得意。嘗登高遠望,嘆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如其不然,閒居可以養志,《詩》《書》足以自娛。州郡之職,徒勞人耳。”后辟命交至,並無所就。有三男三女,肅宗納其二女,皆爲貴人。小貴人生和帝,竇皇后養爲己子,而竦傢俬相慶。後諸竇聞之,恐梁氏得志,終爲己害,遂語殺二貴人,而陷竦等以惡逆。竦死獄中,家屬復徙九真。這俱是後話不表。

    且說光武舊將存青,賈復於中元元年薨,劉隆、馬成中元二年薨,水平元年臧官、耿弇、鄧禹薨,永平二年王霸薨,只有馬武一人,至永平四年亦薨。顯宗甚爲悲悼。按中興二十八將,當世以爲上應二十八宿。大抵真主定世,一時承命,感會風雲,奮其智勇,理應然也。而後世俗說,乃有二十八宿鬧昆陽之語,戰昆陽時,只有臧宮、王霸、傅俊、任光、馬成、朱祐、王常、馬武,其餘將帥皆在後。於潁陽得祭遵、銚期,於父城得馮異,及討河北而後,諸將始出。舊演義竟架空雜奏,甚至以光武騎神牛,嚴子陵作軍師,荒唐不已,且不貫串,讀傳奇,雖以消暇,而亦足以資感發。故唯按史書實事,紀事編年,錯綜出入,則披覽之餘,啓人神志,不無裨益。且座間席次,偶爲談助,亦不致遺譏市俗,見笑通人也。

    卻說明帝追感前世功臣不已,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所謂二十八宿是也。其外又畫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今依其本第,列之於左,以志名臣列將之次雲:

    太傅高密侯鄧禹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

    大司馬廣平侯吳漢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左將軍膠東侯賈復琅邪太守祝阿侯陳俊

    建威大將軍好畤候驃騎大將軍參蘧候杜茂

    執金吾雍奴侯寇恂積弩將軍昆陽候傅俊

    徵南大將軍舞陽侯岑彭左曹合肥候堅鐔

    徵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上谷太守淮陽侯王霸

    建義大將軍鬲侯朱祐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徵虜將軍潁陽候祭遵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驃騎大將軍櫟陽候景丹右將軍槐裏候萬修

    虎牙大將軍安平侯蓋延太常靈壽侯邳彤

    衛尉安成侯銚期驍騎將軍昌成侯劉植

    東郡太守東光侯耿純橫野大將軍山桑侯王常

    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虜將軍揚虛候馬武大司空安豐侯竇融

    驃騎將軍慎侯劉隆太傅宣德侯卓茂

    時東平王蒼觀圖,言於帝曰:“何故不畫伏波將軍像?”帝笑而不言。蒼少好經書,雅有志思,在朝至誠敢言,多所隆益,顯宗甚愛重之。而蒼自以至親輔政,聲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歸職,其疏曰:

    臣蒼疲弩,特爲陛下慈恩覆護,在家被教導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書褒美,班之四海,舉負薪之才,升君子之器。凡匹夫一介,尚不忘簞食之惠,況臣居宰相之位,同氣之親哉!宜當暴骸膏野,爲百僚先,而愚頑之質,加以固病,誠差負乘,辱汗輔將之位,將被詩人三百赤紱之刺。今方域晏然,要荒無儆,將遵上德無爲之時也,文官猶可並省,武職尤不宜建。昔象封有鼻,不任以政。誠由愛深,不忍揚其過惡。前事之不忘,來事之師也。自漢興以來,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惟陛下審覽虞帝優養母弟,遵承舊典,終卒厚恩。乞上驃騎將軍印綬,退就蕃國,願蒙哀憐。

    帝閱疏嘆息,優詔不聽。其後數陳乞,辭甚懇切。五年,乃許還國,而不聽上將軍印綬,厚加賞賜。六年冬,帝幸魯,徵蒼從還京師。明年皇太后崩,既葬,乃歸國。帝臨送歸宮,悽然還思,乃遣使手詔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嘆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者是樂?王言爲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腰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蒼爲人美鬚髯,腰帶十圍,故云。

    蒼於十王中最賢,而顯宗友愛亦篤。沛王輔,亦好經書,善《京氏易》、《孝經》、《論語》,在國謹節,終始如一,稱爲賢王。東海王彊,恭謙好禮,永平元年薨,禮遇尤爲殊異。楚王英,許美人所生也。自顯宗爲太子時,英常獨歸附太子。太子特親愛之。及即位,數受賞賜。元年,待封英舅子許昌爲龍舒侯。英少好遊俠,交通賓客,晚節更學爲浮屠齋戒。浮屠者,佛也,西域天竺國其人修浮屠道,不殺伐,遂以成俗。《後漢書》載雲:“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項有光明,以問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長丈六尺,黃金色,夢或是此。’帝於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於中國圖畫形象焉。楚王英始信其術,中國因此頗有奉其道者”雲。其教大抵慈悲不殺爲主,而專務清靜。又以爲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練精神,以至無生而得爲佛。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善爲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

    按史書,明帝並無遣使西域之事,大抵亦後世好奇喜異者託說耳。《西域傳》永平十六年,明帝乃命將帥,北征匈奴,取尹吾盧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于闐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王莽時與中國絕,至是凡六十五載,乃復通焉。而楚王英好佛,則水平八年,已有入縑贖罪之文,十四年已謀逆自殺矣,其爲後人託說無疑,故《後漢書》金人入夢,天竺問佛之說,著以“世傳”二字,亦明文,故以世傳之說入書。而於十六年通西域,復特書西域自與中國絕者六十五載,以明後世傳說爲烏有子虛。世多通儒,當有辯證,姑不具論。

    且說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託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衍罪。”國相大爲詫異,只得奏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潔齋與神爲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英後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以爲符瑞。十三年十月,有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圖讖,擅相官秩,置諸侯、王公、將軍、二千石,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乃廢英,徙于丹陽徑縣,賜湯沭邑五百戶,男女爲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官。明年,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而封燕廣爲折奸侯。於是窮治楚獄,遂至累年。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傑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徒者以千數,而繫獄者,尚數千人。

    初,樊鯈弟鮪,爲其子賞求楚王英女,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進,一宗五侯。時特進一言,女可配王,男可尚主,但以貴寵過盛,即爲禍患,故不爲也。且爾一子,奈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

    英嘗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乃徵興及掾史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諸吏不勝掠治,死者大半,唯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備受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續母自吳來洛陽。覘侯消息。獄特嚴急,無緣相聞,母但饋食付門卒以進之。續在獄雖刑考,辭色未嘗變,忽對食悲泣,不能自勝,治獄使者怪而問之,續曰:“母遠來,不得相見,故悲痛耳。”問:“何從得知母來?”續曰:“因饋食,識母所自調和。吾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爲度,故知母來耳。”使者嘉之,以狀聞帝,即赦興等還鄉里,禁錮終身。續,會稽人,太守尹興嘗因歲飢,使續于都亭賑民饘粥。續悉簡閱其民,訊以名氏。事畢,興問所食幾何,續因口說六百餘人,皆分別姓氏,無有差謬。以老病卒。

    再說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護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顯宗怒甚,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寒朗心傷其冤,試以建等形狀獨問忠、平,而二人錯■不能對。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奸,專爲忠等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虛引,翼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發其奸者。”帝怒曰:“吏持兩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來,朗曰:“願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國耳。”帝聞曰:“誰與共爲章?”對曰:“臣獨作之。”帝曰:“何不與三府議?”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污染人。”帝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奸狀,反爲罪人訟冤,故知當族滅。然臣所以言者,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鹹共言妖惡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無後責。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悟陛下言者。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下詔遣朗出。後二日,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理出千餘人。時天旱,即大雨。馬後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爲帝言之。帝惻然感悟,夜下暗思,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到任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爲阿附與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亦見楚獄慘矣。

    千乘太守薛漢,世習《韓詩》,政有異跡,而善說災異讖緯。建武初,爲博士,受詔校定圖讖,弟子常數百人,亦坐楚事誅死。故人門生莫敢視。獨府掾廉範,往收斂之。吏以聞,帝大怒,召範入,詰責曰:“薛漢與楚王同謀,交亂天下。範公府掾,不與朝廷同心,而反收斂罪人,何也?”範叩頭曰:“臣無狀愚憨,以爲漢等皆已伏誅,不勝師資之情,罪當萬坐。”帝怒稍解,問範曰:“卿廉頗後耶?與右將軍褒、大司馬丹有親屬乎?”範對曰:“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膽敢爾。”因赦之。範由是顯名,舉茂才。數月,再遷爲雲中太守。

    顯宗性偏急,而聞義亦能徙,殆所謂情理之樞,有開塞之感耶。又好以耳目隱發爲明,故公卿大臣數被詆譭。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曳。常以事怒郎藥崧,以杖撞之。崧走入牀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諸侯煌煌,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慄,爭爲嚴切,以避誅責。尚書鍾離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會連有變異,覆上疏曰:

    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經術,郊祀天地,畏敬鬼神,憂恤黎元,勞心丁怠,而天氣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湧溢,寒暑違節者,咎在羣臣不能宣化理職,而苛刻爲俗,吏殺良人,繼踵不絕。百官無相親之心,吏人無雍雍之志。至於骨肉相殘,毒害彌深,感逆和氣,以爲天災。百姓可以德勝,難以力服,先王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鹿嗚》之詩,必言宴樂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後天氣和也。願陛下垂聖德,揆萬機,詔有司,慎人命,緩刑罰,順時氣,以調陰陽,垂之無極。

    帝知其減,然不能用。以此不得久留,出爲魯相。意視事五年,愛利百姓,人多殷富,以病卒官,遺言上書,陳昇平之世,難以急化,宜少寬假。帝感傷其意,下詔嗟嘆,賜錢二十萬。

    按意《別傳》載:意爲魯相,到官,出私錢萬三千文,付戶曹孔訢,修夫子車,身入廟,拭几席劍履。男子張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壁七枚。伯懷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幾前。孔子教授堂下牀首有懸甕,意召孔訢問:“此何甕也?”對曰:“夫子甕也,背有丹書,人莫敢發。”意曰:“夫子爲人所以遺甕,欲懸示後賢。”因發之,中得素書,文曰:“後世修吾書,董仲舒;護吾車,拭吾履,發吾甕,會稽鍾離意。壁有七,張伯藏其一。”意召問伯,果服焉。又建武初董憲裨將屯兵於魯,侵害百姓。太守鮑永擊討,大破之。唯別帥彭豐、虞休、皮常等各千餘人,稱將軍,不肯下。頃之,孔子闕里,無故荊棘自除,從講堂至於里門。永異之。謂府丞及魯令曰:“方今危急,而闕里自開,斯豈夫子欲令太守行禮,助吾誅無道耶?”乃會人衆,修鄉射之禮,請彭豐等其會觀,欲因此擒之。豐等亦欲圖永,乃持牛酒勞饗,而潛挾兵器。永覺之,手格殺豐等,其黨羽悉破平之。《記》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又曰:“至誠如神。”固如是哉。乃好異者,至舍聖人之道而他求。若楚王英者,固以堯舜周孔之道爲不足法也。性情如此,其不善終也亦宜。

    廣陵王荊,性刻急陰險,有才能而喜文法。光武崩,荊哭不哀,而作飛書,令蒼頭詐稱東海王彊舅郭況與彊書,以彊無罪被廢,勸彊乘喪起兵,奪天下。彊得書惶怖,即執其使,封書上之。顯宗以荊母弟,祕其事,遣荊出止河南宮,時西羌反,荊不得志,冀天下因羌驚動有變,私迎能爲星者與謀議。帝聞之,徙封荊廣陵王,遣之國。後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荊惶恐,自繫獄。帝復加恩,不考極其事,使中尉謹宿衛之。荊猶下改,九年使巫祭祀咒詛,有司舉奏,請誅之。荊自殺,帝憐傷之,賜諡曰思王。十四年,封荊子元壽爲廣陵侯,服王璽綬,食故國六縣。荊之罪,浮子英,帝何獨恨英之深也。顯宗深明經術者,殆於還贖一詔有隱悔與?

    十五年夏四月,封皇子恭爲鉅鹿王,黨爲樂成王,衍爲下邳王,暢爲汝南王,昌爲常山王,長爲濟陰王,賜天下男子爵人三級,大赦天下。諸不應看者,皆赦除之。天下大酺五日。酺,布也。漢律三人以上,無故羣飲者,罰金四兩,今布恩於天下,得聚會飲食五日也。

    時天下又安烏桓、鮮卑、南匈奴,皆附漢內屬。獨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耿秉數上言請擊之。秉字伯初,況孫,大司馬國之子。有偉體,腰帶八圍,博通書記,能說《司馬兵法》,尤好將帥之略。常以中國虛費,邊睡不寧,其患專在匈奴,以戰去戰,盛王之道,顯宗欲遵武帝故事,陰然其言。顯親侯竇固,竇融弟友之子也。永平初,坐從兄穆有罪,廢於家十今年。帝以固舊隨融在河西,明習邊事,十五年冬,拜耿秉爲駙馬都尉,竇固爲奉車都尉,乃使秉、固與太僕祭彤,虎賁中山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如何建議,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三十六人平西域

    匈奴之分南北,自建武二十四年十二月始。初,呼韓邪單于死,諸子以次立,至單于輿,驕踞自比冒頓,數寇邊。光武方平諸夏,未遑外事。九年,遣吳漢擊之,經歲無功,而匈奴轉盛,鈔暴日增,北邊無復寧歲。單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師,以次當爲左賢王。左賢王即是單于儲副,當爲單于者也。單于輿欲傳其子,遂殺知牙師。知牙師者,王昭君之子也。烏珠留單于之子比怒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何得誅弟自立其子?”遂內懷猜懼,庭會稀闊。單于疑之。失輿以比爲右薁鞬日逐王,部領南邊及烏桓,至是乃遣兩骨都侯,監領比所部兵。比不得立,益憤恨,密遣人奉漢以匈奴地圖。二十三年,詣西河太守,求內屬。兩骨都侯覺之,因白單于。比懼,遂斂所主南邊八郡,衆四五萬人,待兩骨都侯還,欲殺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謀,皆輕騎亡去,以告單于。單于發萬騎擊之,見比衆盛,不敢進而還。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議,立比爲呼韓邪單于,以其大父嘗依漢得安,故欲襲其號。乃款五原塞,願永爲藩蔽,扦御北虜。帝用中郎將耿國議,乃許之。其冬,比自立爲呼韓邪單于。

    二十五年春,南單于遣其弟左賢王莫,將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北單于震怖,卻地千餘里。南單于復遣使詣闕貢獻,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詔南單于入居邊內地,遣中郎將段彬,副校尉王鬱,將兵西河,護衛之。單于亦列置諸部玉,助漢扦戎,爲郡縣偵邏耳目。北單于惶恐,頗還所掠漢民。

    二十七年,北匈奴遣使詣武威,求和親。帝詔公卿廷議,不決。時顯宗爲太子,言曰:“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明年,復遣使詣闕貢馬及裘,更乞和親,並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客,與俱獻見。帝下三府議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北匈奴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耳。今既未獲助南,亦不宜絕北。”因擬答辭並上曰:

    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爲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郅支自相仇隙,並蒙孝宣皇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郡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親附,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衆向南,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埽北庭。策謀紛壇,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丁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子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爲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繪五百疋,弓鞬■丸一,矢四發,遣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候、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爲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貪。朕下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遣驛以聞。

    自後邊界相安。

    至明帝永平五年,北匈奴寇五原及雲中,南單于擊走之。自此數寇鈔邊郡,焚燒城邑,殺掠甚衆,河西城門晝閉。顯宗患之,十五年冬,乃使諸將共議北征之策。耿秉以爲當先擊白山,得伊吾,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爲此復爲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爲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衆。上從之。遂以耿秉爲駙馬都尉,以騎都尉秦彭副之,以竇固爲奉車都尉,耿忠副之,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十六年二月,乃大發緣邊兵,遣諸將四道出塞。祭彤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閉塞。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

    且說竇固、耿忠軍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呼衍王走,假司馬卒起,復邀到,勇不可當,虜遂大敗。迫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遂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而使班超與從事郭恂使西域。耿秉、秦彭擊匈林王,絕幕六百餘里。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虜皆奔走,不戰而還。祭彤、吳棠與南單于左賢王信出高闕,期至涿邪山。左賢王信有嫌於彤,出塞九百餘里有小山,信乃妄言以爲涿邪山。彤到,不見虜,遂還。時諸將惟竇固有功,加位特進。彤、棠坐逗遛畏懦,不至涿邪山,免爲庶人下獄。

    彤建武中,爲遼東太守,威聲暢於北方,西自武威,東盡玄菟及樂浪胡夷皆來內附,野無風塵,悉罷緣邊屯兵。十二年,顯宗徵爲太僕。彤在遼東三十幾年,衣無兼副,帝嘉其功,又美彤清約,拜日賜錢百萬,馬三匹,衣被刀劍,下至居室什物,大小無不悉備。帝每見彤,常嘆息以爲可屬以重任,及坐法下獄,隨赦之。而彤性沉毅內重,自恨見詐無功,出獄數日,嘔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微績不立,身死誠慚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汝悉簿上所得賜物,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信重彤,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召逢問疾狀,嗟嘆者良久。後烏桓、鮮卑追思彤無已,每次朝賀京師,常過冢拜謁,仰天號泣乃去。遼東吏人爲立祠,四時奉祭焉,彤葬後,子參遂詣竇固從軍,擊車師有功,稍遷遼東太守,此是後話。

    且說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爲人有志,不修細節。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兄固,字孟堅,九歲能文,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書,無不窮究。以父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既而有人上書,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系京兆獄,盡取其家書。超恐固爲郡所覈考,不能自明,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超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固詣校書部,除蘭臺令史,使終成前書。固後積思二十餘年,至建初中乃成。即今所謂《前漢書》也。初,固被召詣校書郎,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爲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竅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後有相者,謂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頜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久之,顯宗問固:“卿弟安在?”固對:“爲官寫書,受值以養老母。”帝乃除超爲蘭臺令史,後坐事免官。及竇固出擊匈奴,以超爲假司馬,將兵別擊伊吾,戰於蒲類海,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爲能,逐復遣同郭恂俱使西域雲。

    超到西域鄯善國,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耳。”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聽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耶?”乃召恃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今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力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衆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廣叩頭,願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爲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復使於窴。”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二十六人足矣。於窴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虞,多益爲累耳。”

    是時於窴王廣德,新攻破莎車國,遂雄張南道,而匈奴使監護其國。超既至,廣德札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答數百,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廣德先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殺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於是諸國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

    卻說伊吾、車師爲西域之門戶,故漢常與匈奴爭車師、伊吾以制西域。既屬漢,匈奴益窘,遂大人寇雲中,烽火不絕。雲中太守廉範,立傳吏士出拒。故事虜人過五千,當移文傍郡。吏乃請傳檄求救,範不聽,自率士卒拒之。虜衆盛而範兵不敵,會日暮,範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手持一端。虜遙望營中火光星列,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範乃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北匈奴由此不敢復向雲中。

    十七年冬,乃遣竇固率耿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以擊西域,取車師。伊吾北通車師千二百里,自車師前王庭,傍南山北陂河西行,至莎車,爲南道,隨北山陂河行,至疏勒,爲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諸國,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諸國。班超知漢必出白山擊車師,遂從間道北至疏勒。疏勒東北爲龜茲,龜茲王建,爲匈奴所立,倚恃匈奴,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自立其臣兜題爲疏勒國王。超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臺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心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欲示漢威信,不聽,遂釋而遺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竇固等合兵萬四千騎。十一月,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車師北與匈奴接,有前後部,車師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耿秉以爲先赴后王,則前王自服。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引兵北入。衆兵不得已,遂並進,縱兵抄掠,斬首數千級。后王安得震怖,從數百騎出迎秉。而固司馬蘇安欲全功歸固,即馳謂安得曰:“漢貴將獨有奉車都尉,天子姊婿,爵爲通侯,當先降之。”安得乃還,更令其諸將迎秉。秉大怒,被甲上馬,麾其精騎,徑造固壁,言曰:“車師王降,訖今不至,請往果其首。”固大驚曰:“且止!將敗事。”秉厲聲曰:“受降如受敵。”遂馳赴之。安得惶恐。走讓門,脫帽趨抱馬足降。秉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固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以陳睦爲都護,耿恭爲戊校尉,屯后王都金蒲城,關寵爲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數百人。

    十八年,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固等去,北單于遂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盡爲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戰,以毒藥縛矢。傳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創必有異。”因發強晉射之;虜中矢者,視創皆沸,遂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衆。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據之。恭字伯宗,亦況孫,國弟廣之子也。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將帥才。劉張請恭爲司馬,車師定,乃以爲戊校尉。恭既據城,七月,匈奴復來攻。恭募先登數千人直馳之,胡騎散走。匈奴遂於城下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亦不得水。吏士渴乏,窄馬糞汁而飲之。恭仰嘆曰:“聞昔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爲吏士禱。有頃,水泉奔出,衆皆稱萬歲。乃令士且勿飲,先和泥塗城,揚水示之。虜以爲神明,遂引去。

    時焉耆、龜茲攻歿都護陳睦,北匈奴亦圍關寵於柳中。會顯宗駕崩,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未知耿恭生死如何,下回再爲分解。

    第三十一回 肅宗愛色容權戚

    永平十八年秋八月壬子,帝崩於東宮前殿。年四十八,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皇后更衣別室。帝初作壽陵,制令流水而已,無得起墳。萬年之後,埽地而祭,杆水脯糒而已,過百日,唯四時設奠,置吏卒數人,供給灑埽,勿開修道。敢有所興作者,以擅議宗廟法從事。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敢違者。後宮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爲子求郎,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羣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故吏稱其官,民安其業,遠近肅服,戶口茲殖焉。

    肅宗孝章皇帝諱炟,顯宗第五子也。少寬容,好儒術。即位年十九。尊馬後曰皇太后。十月,大赦天下,賜民爵與粟如先代。以節鄉侯趙熹爲大傅,司空牟融爲太尉。融經行純備,舉動方重,顯宗每延謀政事,以經明才高,善議論,朝廷皆服其能雲。擢第五倫爲司空。倫字伯魚,少有義行。王莽末,盜賊起,倫依險築營以保宗族,賊至,輒奮厲其衆,引強待滿以拒之。銅馬、赤眉之屬前後攻殺,皆不能下。後京兆尹閻興召爲主簿。時蓋延代鮮幹褒爲馮翊,多非法。倫數切諫,延恨之,故滯不得舉。倫每讀詔書,常嘆息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等輩笑之曰:“爾說州將尚不下,安能動萬乘乎?”倫曰:“未遇知已,道不同故耳。”建武二十六年,舉孝廉,補淮陽國醫工長,從王朝京師,隨官屬得會見。帝問以政事,倫因此酬對政道,帝大悅。明日,復特召入,與語至夕。詔以爲扶夷長,未到官,追拜會稽太守,會稽俗好淫祀,其巫覡多依託鬼神,詐怖愚民,百姓財產以之睏乏。倫到官,移書屬縣,曉告百姓,執愚者,皆案論之。民初頗恐懼,或咒詛妄言,倫案之愈急,後遂斷絕,百姓以安。永平五年,坐法徵,老少攀車啼呼相隨,日裁行數里,不得前。倫乃僞止亭舍,陰乘船去。衆知,復追詣京師,守闕上書者千餘人。後免歸田裏,身自耕種。數歲,拜爲宕渠令,遷蜀郡太守。倫所舉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時以爲知人云。

    且說是時北匈奴正圍關寵於柳中城。會聞中國有大喪,救兵不出,車師亦叛,與匈奴共攻取耿恭。恭率厲士衆御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爲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第五倫以爲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爲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徵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秦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六千餘人,以救之。時十一月也。

    明年爲建初元年,正月,秦彭等兵會柳中城,擊車師,攻交河城,斬首三千八百級。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王蒙等聞之,便欲引兵還。耿恭軍吏範羌時在軍中,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爲虜來,大驚。羌遙呼曰:“我範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位。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久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關,唯餘十三人。衣履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衆爲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當匈奴之衝,對數萬之衆,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爲井,煮弩爲糧,出於萬死無一生之望。前後殺傷醜虜數百千計,卒全忠勇,不爲大漢恥。恭之節義,古今未有,宜蒙顯爵,以厲將帥。”及恭至洛陽,鮑昱奏恭節過蘇武,宜蒙爵賞。於是拜爲騎都尉,以恭司馬石修爲洛陽市丞,張封爲雍營司馬,軍吏範羌爲共丞,餘九人皆補羽林。

    後恭復將兵討西羌,恭與羌接戰,斬獲無算,勒姐、燒何羌等十三種數萬人,皆詣恭降。初,恭出隴西時,上言故安豐侯竇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鴻臚固,即其子孫,前擊白山,攻冠三軍,宜奉大使,鎮撫涼部。令車騎將軍馬防屯軍漢陽,以爲威重。由是大忤於防。謁者李譚遂承防旨,奏恭不憂軍事,被詔怨望。坐徵下獄,免官歸本部,卒於家防,明德太后兄也,雖性奢縱,有忿於恭,構之未必遂出其本意,大抵貴顯之門,承顏趨旨者作威福,爲害一時,遺譏後世,可勝道哉!防兄廖亦傾身結交,冠蓋之士爭赴趣之。於是第五倫上疏,其略曰:

    《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陽氏,不假以權勢。其後書記請扎,一皆斷絕。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十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爲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陛下情慾厚之,亦宜所以安之。

    后帝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會大旱,言事者以爲下封外戚之故。有司奏宜依舊典。太后詔曰:

    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夫外戚貴盛,鮮不領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且陰衛尉天下稱之,省中御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陽侯雖剛強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原鹿貞候勇猛誠信。此三人者,天下選臣,豈可及哉。馬氏不及陰氏遠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髮之罪吾不釋,言之下舍書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是吾言之不立,而耳國之塞也。吾爲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俱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爲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尤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蒼頭衣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

    固不許。帝省詔悲嘆,重複請曰:

    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爲王也。太后誠存謙虛,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衛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今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

    太后報曰:

    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高祖約,無軍功不侯。今馬氏無功,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後等耶?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壘,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賜,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書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親爲上。今數遭變異,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胸中氣,不可不順也。子之未冠,由於父母,已冠成人,則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

    上乃止。太后嘗詔三輔,諸馬婚親有屬託郡縣,幹亂吏治者,以法聞。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格之色,然後加譴。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

    至四年夏,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四月癸卯,遂封廖爲順陽侯,防爲穎陽侯,光爲許侯。太后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冀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帝不許。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歸第焉。

    是年六月,太后崩。帝既爲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爲外家,故賈貴人不登極位,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方策書加貴人王赤綬,安車一駟,宮嬋二百,御府雜帛二萬匹,黃金千斤,錢二千萬。

    肅宗初即位,歲大旱,谷貴。問羣臣何以消復旱災。校書郎楊終奏以爲,廣陵、楚、淮陽、濟南之獄,徙者萬數,又遠屯絕域,吏民怨曠,足以動天地。上問司徒鮑晃,昱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臣前爲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夫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詣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禁錮,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第五倫亦議宜罷邊屯。帝悉納其言。元年三月,詔徵還班超。二年三月,罷伊吾盧屯兵。詔還坐楚、淮陽事徒者四百餘家。

    匈奴復遣兵,守伊吾盧地。班超彼徵,將發還,疏勒舉城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爲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到。超還至於窴,王侯以下,皆號位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而興與尉頭連兵。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建初三年三月,立貴人竇氏爲皇后。四年,立皇子慶爲皇太子。初,明德馬後聞平陵宋揚二女皆有才色,揚以恭孝稱於鄉間,揚姑即後之外祖母也,乃迎而訓之。永平末,選入太子宮,甚有寵。肅宗即位,併爲貴人。後,竇勳女也。勳尚東海王疆女淯陽公主。勳父穆,尚內黃公主。勳父子皆坐交通輕薄,屬託郡縣,下獄死。建初二年,後與女弟俱以選入宮。肅宗先聞後美,及見,雅愛之,因入掖庭,後性敏給,傾心承接,稱譽日聞。明年,遂立爲皇后。梁貴人者,梁竦之女也,亦以二年選入。宋貴人生皇太子慶,梁貴人生和帝。後既無子,並嫉忌之,數間於帝,漸致疏嫌。因誣宋貴人挾邪媚道,遂出貴人姊妹於暴室,飲藥死,廢慶爲清河玉。立梁貴人子肇爲皇太子,後養爲己子。欲專名外家,而忌梁氏,遂譖殺梁貴人,父梁竦先坐兄松事徒九真,後赦還,至是乃陷以惡,逆死獄中,家屬復徙九真,嫂舞陰公主亦坐徙新城。宮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後寵日隆,兄憲爲侍中、虎貧中郎將,弟篤爲黃門侍郎,並侍宮省,賞賜累積,而喜交通賓客。司空第五倫奏曰:“竇憲椒房之親,典司禁兵,出入省闥,而好士交結。諸出人貴戚者,類多瑕釁禁錮之人,尤少守約安貧之節。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雲集其門,蓋驕佚所從生也。臣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閉門自守,無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永保福祿。”憲恃宮掖聲勢,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以賤值請奪沁水公主園田,主逼畏不敢計。后帝出過園,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爲馬!久念使人驚怖,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憲大懼。皇后爲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下邳周紆好韓非之術,性仇猾吏,志除豪賊,專任刑法,而善爲辭案。拜洛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閻里豪強以對,紆厲聲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庸乎?”於是部吏承望風旨,爭以激切爲事,貴戚跼蹐,京師肅清。

    肅宗初政承永平故事,治尚嚴切。尚書陳寵諫曰:“爲政猶張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絕。陛下宜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敬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第五倫亦以秦酷虐亡國,莽苛法自滅。後遂詔有司絕鑽鑽諸慘酷之科,解妖惡之禁,除文致之請讞五十餘事,定著於令。是後人俗和平,屢有嘉瑞。寵,王莽時掛冠去,祭用反家祖臘之,陳鹹之曾孫也。世習法律,皆務寬詳。

    時詔議貢舉大鴻腫韋彪上議曰:“國以簡賢爲務,賢以孝行爲首,是求忠臣必於孝於之門。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鍊之夫,持心近薄。士宜以纔行爲先,不可純任閥閱。然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矣。”帝常戒俗吏矯怖,詔曰:“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厭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事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德,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其勉思舊令,稱朕意焉。”帝嘗詔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又賜諸懷妊者胎養谷,人千斛,復其夫算一歲,著以爲令。詔告盧江太守、東平相,賜鄭均、毛義谷各十斛,常以八月長吏存問,賜羊酒,以顯異行。鄭均,字仲虞,少好黃老書。已爲縣吏,頗受禮遺。均數諫止,不聽,即脫身爲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儘可復得,爲吏坐臧,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爲廉潔。均好義篤實,養寡嫂孤兒,恩禮敦至,常稱疾家廷,不應州郡辟召。建初六年,公車特徽,再遷尚書,數納忠言,帝敬重之。後以病乞骸骨,拜議郎告歸。元和二年,帝東巡,過任城,乃幸均舍,敕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時人號爲“白衣尚書”。毛義,盧江人,前爲安邑令。初,張奉慕義名,往謁,適檄召義爲令,義捧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後義母死,徵闢皆不至。奉乃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者之喜,乃爲親屈也。”

    章帝在位十三年,章和二年正月崩,年三十三。孝和皇帝諱肇,即位,年十歲。竇太后臨朝,竇憲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以前太尉鄧彪仁厚委隨,故尊崇之以爲太傅,令百官總己以聽。其所施爲,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又校尉桓鬱性和退自守,薦令授經禁中。所以內外協附,莫生疑異。

    憲性暴橫,睚眥之怨,莫不報復。故謁者韓纖,考劾憲父勳獄。憲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冢。齊都鄉侯暢吊國憂,太后數召見之。憲俱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之,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使侍御史雜考剛。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桓帝誅賢寵宦官

    卻說和帝十歲即位,太后臨朝,而竇氏悉居親要之地,漢勢動搖矣。幸有幾位忠鯁大臣,名望所歸,卻推蕩不動。袁安、任隗、韓棱、何敞等,皆嚴重有威,不爲勢撓者。都鄉侯被刺死,有司畏憲威,委疑於暢弟剛所使,詔遣侍御史往齊案其事。尚書韓棱曰:“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問遠,恐力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責棱,棱固執其議。何敞乃說太尉宋由曰:“暢宗室肺腑,茅土藩臣,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而二府以爲故事三公不與盜賊,公縱奸慝。敞請獨奏案之。”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王曹隨之。於是推舉,具得其實。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乃白太后,求擊匈奴以贖死。太后許之。

    先是章帝末年,北匈奴衰耗,黨衆高叛。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章和元年,北匈奴五十八部,口三十八萬,詣雲中、五原、朔方、北地降。二年,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併爲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以爲時遭天授,國家之利,宜可聽許。尚書宋意上書曰:

    夫戎夷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因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年矣。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所以然者,夷虜桐攻,無損漢兵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必爲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爲外扦。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

    太后竟以憲爲車騎將軍,伐北匈奴,耿秉爲副,發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和帝永元元年春,竇憲將徵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爲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邀功萬里,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免冠固爭,書且十上,衆皆爲之危懼,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

    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陰,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也。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今匈奴爲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裏,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徵發,大司農調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羣僚百姓,鹹曰不可。陛下獨奈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爲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

    尚書令韓梭,騎都尉朱暉,議郎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

    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出淯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閻盤、耿夔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單于遁走,追至私渠北鞮海,斬名王以下萬三千級,諸裨小王率衆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紀漢威德而還。單于遣弟奉貢入侍,南單于復襲擊之,北單于被創,僅而得免。憲以北匈奴微弱,欲遂滅之。三年二月,復遣耿夔、任尚出塞,大破之,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裏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

    北單于既亡,其弟於除鞬自立爲單于,遣使款塞。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爲單于,置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宋由等以爲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爲光武詔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扦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並領降衆,無緣復更立,以增國費。安與憲更相難折,憲負勢詆安,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自此南北互叛,邊戎靡寧矣。

    且說竇憲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爲爪牙,鄧疊、郭璜爲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而郅壽、樂恢並以忤意,相繼自殺。由是朝臣震攝,望風承旨。而竇氏父子兄弟,併爲卿校,充滿朝廷。憲弟景尤驕縱,奴客堤騎,依倚形勢,侵陵小人,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掠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仇。有司莫敢舉奏。

    初,盧江周榮,闢袁安府,安舉奏竇景及爭立北單于事,皆榮所具草。

    竇氏容惡之,脅榮曰:“子爲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縱爲竇氏所害,誠所甘心。”因敕妻子,若猝遇飛禍,無得殯斂,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

    時穰候鄧疊,疊弟磊及母元,憲女婿郭舉,舉父璜,共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爲殺害。帝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中常侍鄭衆,謹敏有心機,不事豪黨,遂與衆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慮其爲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疊皆還京師,時清河王慶常入省宿止,令慶取《外戚傳》,並索求故事。帝遂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下獄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緩,更封爲冠軍侯,與篤、景、瓌皆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爲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宗族賓客,以憲爲官者,皆免歸。瓌少好經書,節約自修,不被迫,明年徙封羅侯,不得臣吏人。後被梁氏兄弟迫之,亦自殺。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種兢,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著《漢書》,尚未就,詔固女弟曹壽妻昭踵成之。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亦遣吏行,戶曹李郃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乃請求自行許之。郃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敗。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郃南鄭人,有隱德,通五經,善河洛風星,外質樸,人莫之識。子固爲漢重臣,與林慮杜喬皆忠正不撓,世稱李杜。夫權貴縱恣,爲禍最烈,故列序數事,爲後世龜鑑雲。

    永元九年,竇太后崩。上本梁貴人出,不得其死,太后崩,始有言之者,三公奏請貶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上手詔勿議,但尊母梁貴人爲皇太后,封梁竦三子棠、雍、翟皆爲侯,而梁氏日盛矣。

    時班超大破焉言、尉犁,斬其王,傳首京師,先是章帝初,詔徵還班超,而疏勒、於窴王侯以下,號泣不捨,遂復還疏勒。至永元五年,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請兵。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而平陵徐斡上疏,奮身佐超,帝遂以斡爲假司馬,將千人就超,擊諸叛者,大破之。

    八年冬,帝拜超爲將兵長史,以徐幹爲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先超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上言遣使招尉,上納其謀。邑送使者至於窴,適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旨超受節度。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超發於窴諸國兵二萬五千人,攻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及於窴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於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於窴。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

    初,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師子,因求尚公主。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裏逾蔥嶺來,非有運輸,何足憂也。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資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而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於是以班超爲西域都護,徐幹爲長史。

    超遂發龜茲諸國兵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內屬,至於海濱四萬裏外,皆重譯貢獻。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明年,下詔封超爲定遠侯。

    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邵,但願生入玉門關。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書上未報,超妹曹大家覆上書請,辭意尤爲宛至。帝感其言,乃徵超還。永元十四年八月,至洛陽,拜爲射聲校尉。其九月,病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使者弔祭,贈賵甚厚。

    初超被徵,以任尚代之。尚與超交代,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海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佚蕩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聽言平平耳。”尚屯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徵,如超所言。後遂罷西域都護,迎還屯兵。

    安帝時,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與共爲邊寇。長史索班將兵往屯伊吾,全軍覆歿。公卿議棄西域,閉玉門關。鄧太后聞軍司馬班勇有父風,召問之,勇曰:“昔武帝患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以奪匈奴府藏,斷其右臂。光懼而信之。

    武未遑外事,故匈奴復強,至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及孝明命將西征,而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宜復敦煌營兵,置護西域校尉,如永元故事。又宜遣長史將兵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於窴心瞻,北捍匈奴東近敦煌。”朝臣與勇反覆辯難,乃從勇議。但復營兵,未能出屯。

    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抄,河西大被其害。敦煌太守張璫上書陳三策,朝廷下其議,陳忠曰:“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通。如此,河洇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非良計也。”帝然之,於是以班勇爲西域長史,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勇至樓蘭開以恩信,鄯善、龜茲、姑墨、溫宿皆歸附。因發其兵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復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生擒軍就及匈奴使者,將至索班歿處,斬之,傳首京師。至順帝時,諸國悉平,大擊匈奴,呼衍王遂遠徙,自後西域無復虜跡。這俱是後話,冗長不必細表。

    且說和帝自竇憲誅後,躬親萬機,每有災異,輒延問公卿,極言得失。立鄧貴人爲皇后。恭肅小心,動有法度。帝在位十六年崩,年二十六。長子平原王有疾,少子隆即位,時誕育百餘日,皇太后臨朝。後以鬼神難徵,淫祀無福,乃詔有司罷諸詞官不合典禮者。又詔赦除建武以來諸犯妖惡,及馬、竇家屬被禁錮者,皆復之爲平人。減省費用,免遣諸園贏老宮人五六百人。殤帝立二年,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猶臨朝政。帝諱祜,清河王慶子也。慶自彼廢,小心恭孝,畏事慎法,和帝待親愛之。以母宋貴人葬禮有闕,每切感恨。及竇太后崩,乃求上冢致哀。上許之,詔太官四時給祭具。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終得奉祭祀,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同梁後之嫌,遂不敢言。和帝崩,慶號泣前殿,嘔血數升,順以發病。安帝立,閱數月遂薨。

    和熹皇后,高密侯禹第六子訓之女也。訓寬中容衆,而嚴於家範。嘗奏罷通漕役,歲省費億萬計,全活徒士數幹人。數任邊塞,訓死,烏桓家家力立祠,每有疾病,輒此請禱求福。五子皆謙退,遵祖父禹教訓,皆守法度,深戒竇氏,檢敕宗族,後兄騭嘗推進天下賢士何熙、祋諷、羊浸、李郃、陶敦等列於朝廷,闢楊震、朱寵、陳禪,置之幕府。騭子鳳,亦嘗薦馬融,以爲宜在臺閣。其忠賢可知。

    安帝少號聰敏,及長,多不德。而太后久不歸政,帝乳母王聖,小黃門李閏,常譖太后兄悝等,言欲廢帝立平原王。帝每忿懼。及太后崩,令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諸鄧皆廢爲庶人,騭以不與謀,但免特進,遣就國,悉籍沒其財產。諸鄧歸郡縣,逼迫皆自殺,騭與子鳳並不食死。惟騭弟宏之子廣德甫德,以母閻後戚屬,得留京師。時大司農朱寵,痛騭無罪遇禍,乃肉祖輿櫬,上疏曰:

    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爲漢父母,兄弟忠孝,同心憂國,功成身退,歷世外戚無以爲比。而橫爲宮人單辭所陷,罪無申證,獄不訊鞠,遂令騭等罹此酷濫,一門七人,並不以命,屍骸流離。逆天感人,率土喪氣。”云云。

    帝意頗悟,乃譴讓州郡擅自逼迫,令還葬舊塋,遣使者祠以中牢。後順帝追感太后恩訓,愍騭無辜,乃詔復騭宗親朝見如故事。除騭兄弟子及門從十二人爲郎中。擢朱寵爲太尉,錄尚書事。鄧氏自中興後,累世貴寵,共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將軍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餘侍中、將、大夫、郎、謁者,不可勝數。初太傅鄧禹嘆曰:“吾將百萬之兵,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子孫復能恪守祖訓,其久盛不亦宜乎!

    閻後以才色見寵,安帝元初二年立爲後。專房妒忌,帝幸宮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鳩殺李氏。鄧太后崩,兄顯及弟景、耀、晏併爲卿校,典禁兵,與朝權。後遂與江京、樊豐等共譖皇太子保,廢爲爲濟陰王。明年春,後從帝幸章陵,帝道疾,崩於葉縣。後、顯兄弟及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在內,公卿立之,還爲大害。”及僞言帝疾甚,徙御臥車,行四日還宮。明日,詐遣司徒詣郊廟告天請命,其夕乃發喪,尊後日皇太后,臨朝。以閻顯爲車騎將軍。太后欲久專國政,擇立幼年,乃迎立章帝孫濟北王子北鄉侯懿即帝位。顯等遂誅樊豐,廢耿寶,乳母王聖等皆死徙。顯等成福自由。

    北鄉侯立二百日,疾薨。閻顯、江京等白太后,祕不發喪,而更徵立諸王子。未至,中黃門孫程等十九人合謀殺江京等,立濟陰王,是爲順帝。顯、景、晏及黨與皆伏誅。遷太后於離官,封十九人爲侯。

    帝立六年,立梁貴人爲皇后,梁商女也。以商爲大將軍,商子冀爲河南尹,少子不疑爲奉車都尉。時小黃門曹節等用事於中,商遣二子與爲交友。而宦官張逵等忌其寵,反譖陷商。帝不信,張逢等伏誅。及商死,以冀爲大將軍,不疑爲河南尹。冀爲人鳶肩豺目,縱暴自恣。帝遣杜喬、周舉、周栩、張罔等八人分行州郡,表賢黜貪,張綱獨埋其車輪不行曰:“豺狼當道,安問狐狸?”遂劾奏冀、不疑以外戚專肆,宜加大辟。帝知綱直,而不能用。李固對策,請除阿母之封,損外戚之權,罷宦官之任。朝廷肅然,以固爲議郎。

    帝崩,太子炳即位,年二歲,曰衝帝。梁太后臨朝,以李固爲太尉。衝帝立一年,崩。徵清河工蒜,渤海王鴻之子纘至京師。蒜爲人嚴重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梁冀曰:“今立帝,願詳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立纘,是爲質帝。蒜罷歸國。

    時揚、徐劇賊,寇擾州郡,西羌、鮮卑及日南蠻夷,攻城暴掠。太后夙夜勤勞,乃委任李固等,拔忠良,斥貪惡,故海內獲安。而梁冀深忌嫉之。奸佞既怨,又希冀旨,遂共作飛章陷固。太后不聽。質帝時年八歲,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遂鳩殺帝。及議立嗣,李固、杜喬皆議立蒜。冀乃忌蒜嚴明,乃迎立蠡吾侯志,是爲桓帝。而誣殺李固、杜喬,並貶徙清河王蒜自殺。李杜既死,內外喪氣,羣臣側足而立。冀益暴橫。

    冀妻孫壽色美而香爲妖態,能制御寞,冀寵憚之。冀大起第舍,壽亦對街爲宅,殫極土木,互相誇兢。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宏農,東界滎陽,南極魯陽,北達河淇,近含山藪,遠帶丘荒,周旋封域,殆將千里。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或取良人,悉爲奴婢,至數千人。冀愛監奴秦宮,得出入壽所,壽因以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孫氏宗親,爲侍中、卿校、郡守者,亦十餘人。皆貪叨兇淫,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他罪,閉獄拷掠,使出錢自贖,貨物少者,至於死徙。

    帝以冀有援立之功,崇以殊典,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機事大小,莫不諮決。朝臣忤意,輒如斬殺,威行內外,百僚側目,莫敢違命。帝不堪之,遂與中常侍單超等謀,使尚書令尹勳待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閣。黃門令具援將左右都侯劍戟士與司棣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盱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緩。冀及妻壽即日皆自裁,悉收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其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故吏賓客兔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爲空。收冀財貨,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祖之半,散其園囿,以業窮民。百姓莫下稱慶。帝封畢超等五人爲侯。又封小黃門劉普等八人爲鄉侯。

    自是權歸宦官。天下名士,號爲黨人。李膺下獄,陳著策免。迨靈帝即位,李膺傳天子詔,竇武、陳蕃共秉朝政。時宦言曹節、王甫等弄權,武、蕃欲誅之,而節等反矯詔殺武、蕃,李膺自詣,皆死。宦官復奏鉤於黨人,死者百餘人。

    郭林宗私慟曰:“《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耳。”想古好臧否人物,而下爲危急激論,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初,桓帝時陳蕃嘗薦處士徐樨、姜肱、袁閎、韋著、李曇,上備禮徵之,皆不至。又稱魏桓,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後宮千數,其可去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嘆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遂隱身不仕。

    按安帝、順帝在位皆十九年,桓帝二十二年,靈帝二十三年,獻帝雖在位三十年,播遷之餘,徒爲曹操所挾以令諸侯耳,有《三國志》,在故靈帝以後,不復縷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