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秘史
正文
該書版本有光緒十八年(1892)上海廣百宋齋校印本。十卷一百二十六回。本網(指“藝術中國”——編者注)錄入成爲六十三回。
作者題“金川西湖謝詔編集”、“金陵周氏大業堂評訂”。
內容:自王莽出身起,敘述東漢十二帝的更替,着重光武中興的故事。本書依《全漢志傳》、《兩漢開國中興傳志》的架構,稍作補充。
目錄
第一回 奸計圖王侵寶位 忠言罵賊死金鑾
乙丑元始五年,臘月八日,平帝壽誕,文武百官各整朝衣象笏,肅候午門之外,待駕臨
賀。是日,平帝登殿,羣臣班列,拜舞揚塵,俯伏金階之下,慶賀萬壽。山呼禮畢,左班倏
有一臣,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手捧金盃趨上金鑾,跪於殿前啓曰:“我王萬壽。臣無稱觴之
舉,特具椒酌一杯,以表君臣之義,願我王鑑臣微意。”帝聞奏,視之,乃皇丈王莽也。帝思:
“此人昔有不平之意,恐生毒害”!乃佯狂顛倒,推醉不收。莽見帝辭,踊身躍前,扯住龍袍,
以酒灌入其口,半傾於身。帝不得已而飲之。頃刻間,御身倒下龍牀,七孔皆流鮮血!殿上
百官各各驚駭,悉在勢下,畏不敢言。嗚呼!平帝之命不幸墮於奸臣之手,良可痛哉!
片時,御屏風後忽閃出一人,身長八尺,面顏紫色,相貌堂堂。身穿盤龍袍,腰繫白玉
帶,手持金簡,足履烏靴,乃皇叔劉登。見工莽將鴆酒灌死平帝,大罵:“讒賊,漢家有何負
汝?安敢行事殺戮吾君?”莽曰:“爾上祖奪取秦朝天下,享此數百年之榮,又且凌辱大臣,
無端極矣!今天歸於我,汝何言哉?”劉登罵曰:“欺天反賊!不思漢王以汝官高爵極,富貴
難言,今日忘其大恩,弒身奪位,天理不容!”言訖,手持金簡,怒若雷霆,向王莽便打。忽
旁邊閃出一將,仗劍趕來,大罵:“無知賊子,敢欺君越法!若不斬首爲示,恐難服衆。”遂
拔劍一砍,登死於地,唬得衆將俱不敢言。吟窗下有詩讚劉登,曰:
踊出金鑾勢莫當,昂昂志氣壓羣芳。
雖然身被奸雄挫,罵賊聲名萬古揚。
第二回 仗劍金階扶寇主 提兵入禁斬嬌娥
卻說斬死皇叔劉登者,乃殿前大將軍蘇獻也。王莽大喜,曰:“將軍與我同心,恢復天下,
官居極品,與國同休,而不敢忘今日之盛德也!”獻聽之,其喜不勝,遂按劍立階而言曰:“從
今日之令,如有不服者,夷族滅身。竭力匡扶者,封侯拜爵。”衆官聽罷,一齊應聲:“願同
佐護。”王莽曰:“傳國玉璽不知今在何處?”蘇獻曰:“孝元太后收藏。”王莽即令蘇獻與弟
王尋去齲太后正在後宮,不知弒君之事。有宮女急入報曰:“今王莽將鴆酒灌死帝王,蘇獻殺
死皇叔,娘娘尚不知故?”太后聞言大驚,登時魂飛魄散,悶死於地。宮女急救,多時方醒,
放聲大哭,幾蘇幾絕!乃大罵賊臣:“我漢與汝素無冤仇,何故弒君奪位?”言罷,復思“此
賊既殺吾君,必來取印。”遂抱往澆花井投死。將至井邊,蘇獻、王尋二人趕至,截住,叫:
“太后,將印何往?”太后曰:“往前殿投獻王莽,爾等何故攔擋?”蘇獻知太后詐言,向前
欲奪。太后見其來奪,思將玉印打死此賊,以報殺帝之冤,遂揄起玉印,望蘇獻便打,被蘇
獻躲開。一聲響處,中於太湖石上。獻欲進斬首,太后恐被其辱,急投井而死。
蘇獻見太后自投井死,即捧玉印於手,見損壞一角,以金鑲之,獻於王莽,具說前事。
王莽聽罷大怒,令弟王欽領三千羽林軍,搜人宮中,將平帝家屬並八百嬌娥美女,盡行誅戮。
有詩爲證:
有如春暮起狂風,花落殘英遍地紅。
殺氣衝開金鳳闕,昏雲閉盡廣寒宮。
第三回
假帝沽名圖社稷全忠硬節老風塵
卻說王莽傳令,俱絕漢朝之室女,盡滅劉氏之宗支。宮中老幼,皇親國戚悉皆殺荊莽親
自仗劍往於殿前,忽見一小兒走出,視之,美貌端然,丰姿俊偉,隱隱有君王之像。乃欣然
抱之於懷,呼衆文武俱往前殿,拜立爲君。
丙寅三月,王莽親抱子嬰住於龍榻之上,衆百官文武拜伏金階,山呼禮畢,蘇獻出班言
曰:“今漢朝已罷,天下盡屬吾王,又將子嬰爲帝,爲何如耶?”莽曰:“汝不知故。劉氏宗
支未能悉滅,關外尚王者甚多。今假立爲標,使劉氏來朝。如到者即殺之,不赴朝,以兵伐
之,學取周公旦攝朝之規,使不知吾反漢之策,除卻劉氏禍根,免生後患。”衆皆然之,遂立
爲帝,改年號居攝元年。五月,詔莽稱假皇帝。
丁卯二年,莽依《周書》作大誥,令人遍諭天下,言:“平帝昏庸,不堪重貴,今已遜位
孺子嬰也”。由是,吏士攻義破之。戊辰三年,王莽自謂威德日盛,大獲天人之助,遂詔蘇獻
等人坐後殿,共議即真之事。莽曰:“漢室已傾,吾假子嬰爲帝,今枉受一虛名,將何如耶?”
獻曰:“吾主威鳴海外,聲震京都,天下吏民悉皆畏服。且子嬰乃漢朝枝葉,不可久立爲君。
倘後養成威銳,我王空費前心。莫若乘此滅之,自取天下,豈不全乎?”王莽久有此意,但
未可自專,今見蘇獻所發,乃欣然答曰:“將軍所言甚當。”時十一月,以居攝三年改爲新始
元年,莽即真天子之位,定天下之號曰“新”,加升蘇獻爲大司馬兼頒行省事,御弟王尋爲大
司徒兼領樞密院事,王欽、王邑爲左右大將軍,王豐爲司天大監。文武百官悉封贈訖,各個
謝恩而退。
是日,王莽親迎漢臣龔勝至殿,謂曰:“久聞太師負經緯之才,牧請爲太子師友,可爲小
心誨導,開塞茅茨。倘能立志於朝,則泉下亦難忘矣!”龔勝淚下而言曰:“吾受漢皇重爵,
不能爲彼支持。今國破君亡,罪宜速死,尚何圖顯,背主而欲生哉!”王莽曰:“太師非不能
忠,今漢皇亡滅,天數然也。
太師若能扶孤創業,亦不失宰相之名,以爲子孫相承之計。今何苦執之耶?”言罷,不
由所願,強入東宮,即令太子王禹侍聽講讀,慢慢制服其心。
龔勝見逼,不得已而入宮,嗟吁悶坐,不就飲食,逐餓十四日而死,壽享七十有九。太
子王禹急至前殿報知王莽,言太師龔勝不食自死。王莽喟然嘆曰:“真良士也!”遂傳飭令,
葬東門之外。
是時,清明之士又有紀逡、薛方、郇相、唐林、唐遵,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莽聞
其賢,遣使召之。紀逡、郇相、唐林、唐遵即詣入朝,宜至殿下,山呼禮畢,謂曰:“久聞卿
等明智賢士,未獲親睹。今幸不棄而來,吾之願也。”答曰:“陛下聖德仁君,臣等庸才淺薄,
不能明政決事,以致主於優遊,乞陛下姑納爲用。”莽曰:“有是纔則有是用,卿等明經博覽,
特請爲太子侍讀,何故謙耶?”言罷,令入東宮。四人謝恩,即入而去,遂爲太子師友。
莽見薛方未至,遣使安車以迎。使者見薛方,曰:“吾主王莽,久愛賢士,渴想心懷,今
特遣吾車迎,請賢土早赴,慰彼之望。”方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
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 。”使者見不願,遂回見王莽,具說前事。不強致之。詩讚雲:細評
賢士漢誠微,名節雙高世所稀,視死鴻毛輕不易,清風猶邁首陽薇。
第四回
乘威據賊侵英主假制施仁斂小民
己已新建國元年春正月,王莽登殿,召衆文武議曰:“子嬰原立,今朕爲帝,則有二君,
將何如耶?”蘇獻出班奏曰:“天下國家,不可二主。且陛下新居寶位,未見清政,再與肩立
並朝,恐後爭鳴角勝,百姓怨望。依臣愚度,陛下可滅子嬰而取歸一統,庶使萬民清樂,四
海宴平,願陛下詳察。”莽曰:“子嬰原朕立之,若再覆滅,是不仁也。”獻曰:“陛下既不忍
滅,可廢之爲公職。何如?”王莽准奏,命蘇獻齎旨人後殿,廢子嬰爲安定公,孝平皇后爲
安定太后。
漢承平舊之業,府庫充實,百官殷富,羣蠻賓服,天下宴然。莽廢子嬰而盡得之,其心
意猶未滿足,欲狹小漢家制度,更爲疏闊,故召蘇獻問曰:“朕聞古之帝王有分土養民之良法,
方一里爲一井,其田九百畝,中畫井字界爲九區。一區之中爲田百畝,中百畝爲公田,外八
百畝爲私田,八家各授私田百畝而同養公田,是九分稅一,所以國給民富,而頌聲興作,則
刑措不用於世也。至若秦壞聖制,而廢滅井田,則天下人民兼併,而起貪濫。強者規田以千
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鹹出。而豪民各相侵
陵,貧者無活,則借貸富者田耕,共分所齲富者被上逼稅,則侵陵劫奪,多取於租。上取乎
中,中取乎下,名爲三十稅一,實乃十而取五也。故富者囊餘金玉,廩盛粟糧,肥馬輕裘,
驕而淫肆;貧者衣無足體,食缺充餐,不厭糟糠,窮而奸盜。當此之時,民俱陷於無辜,則
刑用而不錯也。今朕欲更名天下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貧者不得賣,富者不得買。
其男口不盈千人,而過田一井者,分餘田與九族,使民者得食,王者得安,卿意若何?”蘇
獻曰:“陛下之仁,勝於文武,無一不當。今若除舊虐政而復古禮,則天下不日而化也。尚何
言哉!
”王莽大喜,遂傳令頒諭天下:“鄰里鄉黨敢有不遵,非井田聖制者,投諸四裔,以御魑
魅。”於是萬民斂怨,士卒苦勞。
第五回
三諫不從應至敗千金和議可爲癡
辛未三年,王莽自廢子嬰之後,恃有府庫之富,欲立威武,驅服匈奴。是日設朝,文武
百官揚塵拜畢,莽即傳旨,令孫惠等十二將率兵攻伐匈奴。嚴尤急出諫曰:“陛下不可輕敵。
匈奴爲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之君,有必徵之者。後世三家周、秦、漢率兵徵之,曾無
得勝於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周宣王時,玁狁內侵,至於涇陽下寨。
宣王命將徵之,全獲大勝,盡境而歸。其視玁狁之侵,譬猶蚊虻,滅之於一指之易,而不勞
力。故天下鹹稱宣王之威,是爲中策。
至若漢武帝時,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所以兵連
禍結三十餘年,則中國消磨,疲敝日甚。後匈奴犯界,武帝起兵破之,殺其將十之五,平定
邊疆而天下稱武,是爲下策。秦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北築長城,延袤萬里。於渭南起建
阿房宮,高數十丈,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並填海修嶺等事。疆境既全,而中國內竭以喪,
社稷終不能保,是爲無策。今吾王即位,天下未安,且值年歲凶荒,人民饑饉,北邊兵馬精
壯,臣甚憂之,願王思察。”莽不從言,率兵前進,以孫惠爲先鋒,王尋爲元帥,王邑、王欽
爲左右使。
是日起兵,大軍五萬,各披重掛,分道並出。金戈耀日,赤幟遮天,行經數日至邊下寨。
卻說匈奴單于主聽知莽兵臨界,急引十萬大軍至邊迎敵。
兩軍對陣,孫惠出馬,頭頂白銀盔,身穿鎖子甲,手提黃龍槍,坐下烏錐馬,大喝一聲,
叫道:“靼奴決戰!”匈奴單于聞言大怒,急提方天戟,跨上追風馬,立於陣前,罵曰:“弒君
賊子,安敢大言!昔漢帝時,兵強將勇,尚有畏吾之心,年年遣使進貢。汝主莽賊,侵奪劉
氏江山,殘虐天下百姓,今反敢率兵與我爭戰!三合捉汝,以雪平帝之冤。”孫惠曰:“臊靼
賊奴,不認英雄好漢,早下馬降,庶留殘命!”言罷,兩邊擺開陣勢,金鼓齊鳴。角聲響處,
戰馬嘶風,二人交鋒,共鬥十合,孫惠敗走,單于趕殺。王邑、王欽出馬夾攻,二人戰無兩
合,飛走回陣。單于率兵追趕,混殺一陣,王兵大敗,各逃躲閃。
匈奴收兵進入中原。按下。
卻說王尋等走至一山坡,收點殘兵,傷折一半,暫屯安歇。
尋謂衆曰:“頗奈臊靼,輸吾一陣,又入中原境界,將如之何?
”孫惠曰:“元帥少憂,匈奴雖得一勝,則無遠智深謀,吾等今夜趁其未備,可去偷劫營
寨,必然破之。”王尋大喜。至夜二更,即令孫惠等分軍五隊,按轡前行。至寨週迴一遍,見
其都已濃睡,一聲炮響,四門齊入,喊呼震地,叫殺連天。驚起匈奴,昏蒙黑蔽,不識東西。
單于慌忙上馬,引軍望北殺出,被孫惠截住,兩馬相交,共戰十合,單于回東奔走,又遇王
尋攔路,約戰三合,被單于撞出陣去。王尋剿掠其後,一齊趕上混殺。匈奴大敗,遍野伏屍,
山積滿坡,血漲河流,怨氣漫天,號悲鬼泣。王尋將軍安寨頓歇。
卻說匈奴單于,走至雁門關,屯紮殘兵敗卒,不上千餘之數,十萬軍來,俱被傷折。至
次日回朝,整集匈奴二十餘萬,復入北寨,擾亂中原,殺將奪馬,虜掠生民。王尋等知匈奴
復整軍至,懼怯勢大難敵,急班師回朝而去。有詩爲證:奸雄恃富欲威名,惹動兵戈角勝爭;
北野空虛堆暴骨,中原擾亂斂民生。
也知勢弱難驅大,始信匈奴未可輕;
負殺當時三諫策,今朝才把智愚評。
那王尋等回至長安,入朝見莽,奏曰:“臣領陛下敕旨,北伐匈奴,不意其兵勢大,人馬
精強,五萬精兵受其傷折一半!
後臣夜往劫寨,苟得一勝。今匈奴又聚大軍二十餘萬,已入中原境界,劫掠財物,殺害
生民。臣等兵微將寡,不能抵敵,故此大敗而回!乞我王急將何治?”王莽聞奏大驚,惶惶
無措,乃長聲嘆曰:“不聽嚴軍師之言,今日果有懊惱!”嚴尤復進奏曰:“陛下勿憂,臣有一
計,可退匈奴。”莽曰:“卿何高謀?早爲寡人釋悶。”尤曰:“自古匈奴志在財幣,陛下廣將
金帛遣使議和,免使黎民枉遭塗炭。”莽聞大喜,即將黃金千兩,緞匹百車,遣司天大監王豐
齎書請和。
王豐領旨,即日出朝。上馬前行至北邊寨,令人報知匈奴。
單于出馬問曰:“汝來何干?”豐曰:“吾主王莽,聞君入界,故遣齎旨,解送黃金千兩,
緞匹百車,特來進貢大王,免使生民受害,軍卒苦勞。乞大王海量,恕納微意。”單于聞言大
喜,即將金帛收下,罷甲釋兵而去。
卻說王豐請和匈奴,即日回朝。跟兵護卒唱凱謳歌入朝,見莽奏凱兵事。王莽大喜,即
令光祿排筵,宴勞王豐,重加金帛謝勞酬苦。有詩爲證:北邊數載感堯風,遍野黎民鼓腹中。
王莽欲鳴威塞險,反將財幣去和戎。
第六回
肆兇王莽人民怨叛國蘇成將卒驚
卻說王莽和議匈奴之後,愈加苛肆作威,苛法復興,軍民殘虐。四月徵夏稅,八月起秋
糧,獄訟不決,侵刻小民,富者不能自保,貧者無以自存。劇而枯旱蟲蝗,饑饉日熾,諸處
並起爲盜。荊州新市王匡、王鳳,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共聚藏於綠林,多者十數萬,
少者七八千,擾亂中原。生民塗炭,未有甚於此時者也。
十二月,王莽召衆臣問曰:“聯自登基之後,未見刻寧,但聞羣奸乘釁,旱澇不均,四時
失序,民皆怨望,何也?”司天監王豐出班奏曰:“陛下欲安天下,可備香燭,拜禱於南郊之
外,懺雪罪過,自然風調雨順,黎庶鹹安。”莽准奏。傳旨,着弟王欽監軍立造。王欽領旨,
即往南郊,建起高壇三層,每層高一丈九尺,按四時九曜星辰於上,宰三牲取血,按天、地、
人三才,列金木水火土於五方。東方甲乙木,列一百二十人,穿青袍、青甲,青馬、青鞍,
按青旗,南方丙丁火,列一百二十人,穿紅袍、紅甲,紅馬、紅鞍,按紅旗,西方庚辛金,
列一百二十八人,穿白袍、白甲,白馬、白鞍,按白旗,北方壬癸水,列一百二十八人,穿
黑袍、黑甲,黑馬、黑鞍,按黑旗,中央戊己土,列一百二十人,穿黃袍、黃甲,黃馬、黃
鞍,按黃旗。壇左二十五人,壇右二十五人。
是日,文武百官各個擁護王莽至郊,扶莽上壇。王莽端正平天冠,身穿袞龍袍,腰繫白
玉帶,足踏無憂履,手執白玉圭,立於中壇,正視乾宮禱曰:“莽承天命,撫職山河,遭此旱
歉之年,賊風競起,願天早賜太平,救拔萬民生命!”祝罷,望北而拜。忽御林軍中一人躍馬
飛出,高聲大罵道:“不殺反漢之賊,天下何時太平?”遂于飛魚袋中取出射鵰弓,搭上鵰翎
箭,大喝一聲:“反賊看箭!”弦響處,射中王莽。有詩爲證:欲把金戈挽落揮,軍前大喝展
雄威。
鵰翎一箭傷王莽,驚殺羣雄不敢依。
那蘇成射王莽一箭,正中平天冠,不致其命。武士拿下,推出斬首。王莽聽言“反漢天
下不寧”之事,無可答。蘇成笑莽曰:“汝好有福!予命反遭汝手。”莽笑曰:“匹夫小寇,吾
賜黃旗一面,御筆親書‘奉敕叛國降漢蘇成’八字與汝,再賜白馬一匹,放汝出叫,看有從
否?”蘇成得令,拍鞍上馬,手執叛國黃旗,直奔御林軍中,高叫:“王莽今日賜我黃旗一面,
御筆親書八字於上,着我叛國。今南陽見有漢室明君,汝衆等敢叛莽興漢者,跟我同去,懼
怯莽賊,休來!”衆軍聞成之言,叫從叛者大半。
蘇獻見軍中竟變,急奏王莽,言軍中一變,後恐難服,可急斬成爲示,以嚴旨令。莽曰:
“吾旨着其自叛,不可復拿。
”言訖,罷壇,衆文武簇擁回朝,各散而退。
至次日,王莽設朝,忽一人急趨上殿,報曰:“正陽門外衆民大喊一聲,見一大禽飛下,
立高丈餘,諸鳥遮護,請陛下觀是何物?”王莽聞說,即引文武百官直出正陽門外視之,果
見禽高壯大,紅嘴人眼,口叫殺聲,諸鳥隨從。蘇獻奏曰:“此禽非凡,乃靈鳥鳳凰也!聖人
雲:國家將興,必有禎樣。文王時,鳴於岐山,故生文王,乃賢聖之君,能立周朝八百載之
基。今我王新創帝業,遇此祥瑞之物,亦如是也。”莽聞大喜。
復有欽天監王豐奏曰:“此乃上天雄鳳,又如鸑鷟,觀其殺伐之聲,定主刀兵旱澇。”帝
曰:“若此,將何治之?”獻曰:“無妨,可用三般牲物祭之,則免凶兆。”帝曰:“若何三物?
”獻曰:“可用人頭、水、谷,觀其所食何物,若食人頭,則主刀兵競起,若食水、谷,
則主旱澇饑荒。”帝聞奏,傳旨:“殺小軍,取頭及水、谷等物於此,待吾親祭。”王豐急奏曰:
“陛下不可!今天下未寧,百姓怨望甚,若再殺人取首,是不仁也!只可以粉假作,何用實
首而斂怨哉!”帝准奏,令將三物列於門外。設罷,其禽即下,先食其谷,次食其水,後食人
頭。食訖,即飛而起,向王莽頭上以翼一打。御林軍見,忙將皁蓋遮護。其禽即望東南上飛
奔而去。王莽見其禽翼打頭,心甚疑慮,即罷入朝,急宣文武商議,恐生不測之禍。
市上小兒謠言,可更“天鳳”元年。衆民皆言鳳凰來至,遂更天鳳元年。司天監王豐復
出奏曰:“臣昨夜觀星象,見天星交雜,紫微光曜,後引二十八宿、四聖九曜諸星,俱臨北闕,
與我徵取天下。”帝曰:“今在何處?”豐曰:“見在東南方雙女宮下。”王莽復問豐曰:“若此
之異,漢帝生在何方?”
豐曰:“上臨雙女宮,應臨楚地。依此斷決,已生南方地界矣!
”蘇獻出班奏曰:“此無妨礙,今天下已非漢世之景,尚何憂哉!既有妖星犯闕,臣能治
之。”莽曰:“卿何能治?”獻曰:“可效秦始皇御駕遊壓,自然不應。”王莽准奏,遂令:“姓
王者三千,姓蘇者八百,同陰陽官引五千軍馬,於東南方紫微應曜並二十八宿跟護之處,御
駕親壓。”王豐聞言,急出奏曰:“陛下不可。堯天之年,尚有早澇之災。我王但可施仁設政,
省刑薄斂,自然反禍爲福。且星乃天之靈氣,昭耀四方,人豈能壓之哉?”言未訖,忽御弟
王尋飛出奏曰:“王豐說者太迂,蘇獻奏者尤謬。國之根本,誠在於民。民爲邦本,本固邦寧。
天既生大難,人莫能逃。陛下若欲安民,莫先急於圖治。今四方擾亂,賊盜競起,可傳
敕旨,遍曉各州郡縣,開下文武科場,招選天下賢士,鎮守諸邦。縱有紫微降世,二十八宿
擁護,不能興創而立也。願陛下詳察。”王莽聞奏,大喜,謂曰:“卿言極當。”即傳旨頒詔,
令百官遍曉天下,再將黃榜令掛胡陽城內人煙集處。衆將領旨。是日將榜掛訖,忽一老人躍
馬如飛,前來看榜。
卻說劉良,見王莽榜招賢士,不覺淚下,大哭而回,至白水村下馬,坐於草堂之上,大
罵王莽而哭曰:“恨我漢家無主創業復仇!”時二侄劉縯、劉仲聞叔於草堂之上哭嘆,二人忙
出問曰:“叔父爲何泣嘆?”良曰:“奈反賊王莽,滅吾漢室宗支,又將榜文張掛胡陽,招納
天下賢士。吾今日往視,恨不能殺賊以恢復漢業,故有是泣。”縯、仲答曰:“侄等二人可嗣
漢否?”良曰:“汝等只好爲臣,無帝王之福!”言訖,見一人於莊外直履草堂,來見老人。
與縯、仲等各施禮畢。良曰:“汝何姓名?”答曰:“吾乃漢祖九世孫,出自景帝長沙定王劉
發之後,劉欽之子,名秀,字文叔。九歲時,爲王莽反漢令奸賊蘇獻領軍搜捉,滅吾宗室,
逼秀父母俱投井死。秀獨奔走,昏迷去路,是禱祝穹蒼,將腰間玉環擲於地下,得一黑鴉引
路,遂得至此。”縯、仲聞說,謂秀曰:“吾乃汝兄劉縯、劉仲是也。”三人抱頭大哭。劉良見
其龍顏鳳準,燕頷虎威,有若君王之相,心下微微暗喜,乃謂秀曰:“吾恨漢無人矣!豈料尚
存汝哉!”遂納縯、仲、秀三人爲子,改姓曰金。長曰金縯,次日金仲,三曰金和,隱居白水
爲農。
秀自隱居農業,常有紅光罩體,紫霧遮身。相士曾言異日必有九五之尊。村中自秀居後,
田豐五穀,麥秀兩岐。南陽境內連年荒旱,餓死人民屍橫遍野,惟有白水村中田禾豐稔,一
年有兩歲之糧。時光武年二十二歲,見叔父劉良有不樂之意,問曰:“叔父爲何朝夕憂悶?”
良曰:“吾前者去胡陽城,見莽賊出黃榜選納英才,吾有不悅之意。”秀曰:“是何言也?
此國家之正禮,聖人云:得賢者昌,失賢者亡。何故憂之?”
良曰:“國家之恨未報,社稷之仇未復,故吾憂之。”言未已,忽有一人於門外直履草堂
而來,乃南陽新野之人,姓鄧名辰,字韋卿,父爲江夏太守,乃秀之姐劉元之夫也。人見文
叔等禮畢,良問曰:“來者何意?”辰曰:“實不相瞞,奈小莊今歲旱死禾苗,缺乏糧食,特
來公處求借應濟,明年即還。”良見說,急令光武:“裝上三車,與辰回用。”文叔曰:“別後
多年,未遭一會,吾與姐夫同往探取吾姐,以敘姊妹之情。”二人遂行至辰莊,下馬請入中堂,
與姐劉元各施禮畢,辰令置酒款待文叔,三人同飲。元姐倏覺淚下,謂文叔曰:“父母被賊逼
投井死,侵吾漢室江山,今尚不報,更待何時?”文叔曰:“弟久有此意,奈身居一農耳,焉
能爲事?”姐曰:“太祖高皇亦事農業,何能興立漢室?”文叔曰:“太祖有蕭何、張良、韓
信,世稱三傑,神機莫測,妙算有餘,故能創成大事。弟今欲行,奈無三傑扶治,豈能獨立
而成哉!”辰曰:“天既賦以如是之人,必有賢士輔佐,何患無乎!”文叔曰:“今天下軍兵悉
歸王莽,吾等兄弟孤身力寡,豈能與彼爭耶?”辰曰:“不足爲慮,吾舉一人,胸涵豹略,腹
蘊神機,真乃興劉滅賊之士。覷王莽如糞土,視蘇獻如嬰孩,若得其人至,則得天下易同反
掌矣。”有詩爲證:早年韜略飽胸中,筆下能施造化工。
妙策還能輸呂望,雄機端可敵黃公。
星辰玩列知衰咎,卦象妝成判吉凶。
願得熊羆飛預兆,定教三箭立元功。
第七回
鄧辰薦傑扶新主光武求賢會故人
文叔聽言大喜,問曰:“何如人也?”辰曰:“遭漢大亂,隱名遁世,但知吾同姓,未知
其何名也。”二人遂乘騎而行,至其莊門下馬。
卻說其仙長正於草堂之上讀榷周易》,向瓶內取出蓍草四十九根,於爐煙薰過,即叩齒三
通,遂象一封,以得乾宮二爻,復分而象之,又得一乾,乃驚而言曰:“適才紅光罩日,紫氣
貫天,今又佔得一乾,依此斷決,必有君王臨降。”筮畢,乃作一歌而嘆曰:天下惶惶兮,百
姓倒懸;王莽篡國兮,理位尊權。漢室中興兮,真人出現;撥亂反正矣,須算來年。
卻說文叔、鄧辰二人於柴扉之外覷見草堂之上有一仙長,身長八尺,童顏鶴髮,穿一領
綠藍衫,束一條青絲裙,正於堂上焚香筮卜。文叔熟視,堂堂異貌,隱隱奇才,喜不自勝。
謂辰曰:“觀此人,智不亞於韓信,機不滅於張良,真乃興劉滅寇之士!”言訖,二人遂入參
見。有詩爲證:高蹈渾忘寵辱心,故將名避隱山林。
天教龍虎風雲會,再整瑤琴續好音。
卻說仙長姓鄧名禹,字仲華,南陽宛城人也,見文叔、鄧辰二人至,忙整衣冠出接,邀
入草堂。各施禮畢,禹問文叔曰:“曾與兄長安同窗,別後倏經數載之餘,未能一會。今幸屈
降,非天緣乎!”各敘闊別之情。文叔曰:“弟此來非爲別故,漢室江山被莽賊所奪,弟欲恢
復,以報先帝之冤。奈無賢士與佐,不能成事,特來相謁尊兄匡護。弟倘能苟復先業,須銜
環以相報矣。”禹曰:“弟乃一涼薄之士,不堪重責。兄既欲,爲弟舉一人,立成大事。”文叔
曰:“可似兄乎?”禹曰:“乃弟之師也,比禹高之十倍,通六壬,會兵法,達龍虎豹韜書,
胸藏鬼谷之謀,腹蘊太公之策。若得此人,不過半載之多,可興漢室。”文叔曰:“何方人氏?”
禹曰:“會稽餘姚人也,姓嚴名光,表字子陵,因天下混亂,隱名遁世,不聞見於世也。
”文叔聽言謂曰:“此人曾與吾交,今倖存寓於此!”遂令鄧辰先回。
二人上馬前往,穿從山過,行至一村,見其景緻甚美,乃嘆曰:“真乃神仙所居之地!”
文叔二人策騎行至草菴前,下馬繞屋,見其清幽條暢,塵土不沾,水自竹溪流瑟,風從松嶺
吹簧。盼不盡江山之錦繡,遊不到野外之嬌嬈。二人玩罷,轉過柴扉之側,忽聽琴聲韻美,
真個動人。有詩爲證:一室清幽書掩扉,寶爐風細篆煙微。
客來爲問人間事,除卻琴聲總不知。
那仙長見文叔、仲華二人至,即罷琴整冠出迓,笑謂二人曰:“吾昨夜觀帝星,朗朗下照
孤村。今日纔將午候,果有是兆!”急令道童淨掃室堂,迎接御駕。三人挽手並行至廳下,各
施禮畢。文叔見其動止威儀,言談異巧,喜不自勝,暗思:“今日之會,天假良緣,使吾得遇
賢士,漢室江山從此可定。
”子陵遂邀文叔、鄧禹入於草堂之上,依序而坐。子陵曰:“自與公子相遊,別後常懷尊
容,未暇一會。今蒙屈貴,頓使蓬蓽生輝!”文叔曰:“故人久別,今幸重遇,誠乃天緣也!
豈尋常哉!”有胡曾詩云:七里灘清映石層,九天星象感嚴陵。
釣魚臺上無絲竹,不是高人孰可登!
第八回
嚴光卦卜知真主王莽科場選俊英
三人各敘間別之情,子陵問禹曰:“文叔此來,有何意也?
”禹曰:“特來吾師處,求發一課,問取興復漢室之事命運若何?”子陵曰:“吾尚記得
文叔八字,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細將八字推算,謂文叔曰:“真帝王之命也!二十一
歲小旺,至三十歲當大旺,富貴不小,依此命訣,則三年之內當成發跡。”秀曰:“先可爲何?”
子陵曰:“先臣後君。若依愚見,今王莽開下文武選場,招賢納士,公子可往一試。倘或納用,
以待時運將至,一舉而恢復之,何難之有?”文叔曰:“先生言者是也。奈愚一身單寡,無所
倚靠,恐有一失,如之奈何?”子陵曰:“吾弟仲華,跟助主公同去,庶保無事。”
禹曰:“弟願往隨,請勿憂慮。”言未畢,見一人徑入堂來。
生得身材短小,形貌非常,姓嚴名奇,山中村人,原與子陵同姓,拜爲兄弟。至堂與衆
各施禮畢,謂子陵曰:“今聞長安試武,弟欲赴選,特來哥處求發一課,看取吉凶若何?”子
陵遂發一課,見爻象大凶,謂奇曰:“作課不祥,勿宜輕往。依此課決斷,若去必恐傷命!”
奇不信言,遂辭而去。文叔曰:“奈何無伴侶,何能獨行?”子陵見說,遂再發一課,爻象甚
吉,大喜曰:“主公合當發跡也,依此爻判斷,即有同伴。”言未訖,果見二人直奔堂上,望
子陵即拜。禮畢,見文叔問曰:“此賢士何人?”子陵曰:“主公劉文叔也。”二人即與施禮。
文叔問曰:“二公尊姓?”答曰:“吾等馮異、王霸是也。”
三人共話君臣之義,文叔大喜。
時天色已晚,子陵謂文叔曰:“今夜天氣清朗,吾與主公同玩星斗。”文叔即隨。是夜,
君臣五人同上子陵釣魚之臺,各立方位。子陵指示紫微帝星,言與文叔:“後有二十八宿跟隨。”
文叔曰:“吾往長安而去,則此星若何如耶?”子陵曰:“主公若去,衆星亦護同往,豈有拋
離也哉!”文叔曰:“恐生不測,將何爲治?”子陵曰:“無妨,主公既疑,可厭此星而去。”
言訖,將水盆於前,乃披髮仗劍,望天密念。衆人並不知所道何事。須臾,只見一星落於盆
中,各誇其有神異。
至次日天曉,四人拜別子陵,往奔長安。子陵謂文叔曰:“吾與主公取過一名去。”文叔
曰:“何名?”子陵曰:“可名光武。”
話說四人上馬,登程行經數日,至長安投下歇店,遂往街上閒遊。至午門前,見衆人各
齊預立,光武頓有不忿之心,乃言曰:“他時若遂風雲志,破莽重教漢室興!”言訖,以手指
於午門之上道:“好!有日冤仇必報!”鄧禹等三人聞言大驚,急推光武於後僻處去。禹曰:
“主公是何大言?”馮異、王霸二人恐其惹出事來,各自退避。禹同光武又往東街遊戲,見
一人,威儀壯凜,搖擺過街。問禹曰:“此乃何人也?”或人言:“是王莽丞相蘇獻也。”文叔
聽言蘇獻,頓然怒起,思:“此賊當時逼我父母並投井死,今日撞遇於此。”奮拔寶劍,“趕上
殺之,以雪父母之冤!”鄧禹急忙挽住,謂曰:“主公何得顛乎?若惹出事來,吾等都難救護。
不記臨行之時,師傅囑咐言語,叫主公依聽,方可成事?”鄧禹即將其語呈獻,囑歌曰:當
殺不殺,當射不射,殺之有損,射之有危。
光武讀罷,大喜,謂禹曰:“誠哉!此言若非公等相勸,吾禍必有!”二人遂進歇。
其街市人冗雜相撞,混殽兩離。禹等三人因不見文叔,急上街尋。正行間,忽一隊人過,
都言午門外道好一漢子,被獻斬之。禹等三人大驚,謂曰:“若主公遭難,吾等當往急救!
”各相仗劍奔往法場而去。行至將近,果見斬首於地,唬殺三人,低頭無語。乃嘆曰:
“可惜!英雄智主,挫於反寇之手!
”有詩嘆曰:
天邊雲暗紫微星,可惜英雄一旦傾。
辜負釣魚臺上客,倚欄空望漢重興!
卻說鄧禹、馮異、王霸三人見斬首於地,復近熟視,乃嚴光之弟嚴奇也。三人回悲作喜,
即還旅歇。見文叔醉倒於店,方纔睡覺,起榻而坐。問曰:“主公何來?”文叔曰:“吾於街
上遇舊友人,請飲數杯,是醉臥於此,方纔醒起。”禹曰:“吾等被主公一驚!”文叔曰:“爲
何驚也?”禹曰:“人言主公被蘇獻所害,吾三人仗劍急往法場相救,見被殺者乃師父之弟嚴
奇。吾等方落意而回 。”文叔曰:“師父乃真神人也。
當時此人求課,師父不許其來,今日果遭非命!”言未訖,忽聞街上武士等道“來日南門
外教場演試。”
卻說王莽傳旨,今軍士開教場,親臨演試。衆卒領命,急往南門講武殿上,高結綵亭,
四圍紅索解斷,許百姓繩外觀看。
是日,莽賀臨,坐於彩亭殿上,百官文武班列兩旁。帝即傳旨,着天下英雄壯士,俱入
演試。
卻說文叔君臣四人同至教場門外,見軍士肅整,各執兵刃,侍立兩旁。馮異、王霸曰:
“吾二人先進,看其事體若何?主公且少待。”言訖,二人遂從左翼門進。忽遇三人同入,問
曰:“三位賢士何姓?”答曰:“吾等李忠、王良、方修是也。敢問二公何姓?”異曰:“吾等
馮異、王霸是也。”五人話訖,同至講武殿下請試。帝令五人於場上各獻武藝。先試弓弩,後
搠槍刀。五人演訖,各中納用,即令上葵花亭赴宴。
時文叔於外,見五人俱中,頓起大怒,思言:“莽賊奪我漢室江山,受此榮貴,不如射死,
以雪先仇!”遂搭箭奮射,不覺氣烈猛加,雕弓拽折,驚殺文武衆臣,心寒膽戰。帝見大怒,
急令金爪武士拿下,問曰:“汝何人氏?安敢欺君越法,故討死乎!”文叔曰:“吾乃南陽人。
姓金名和,特來投軍赴選,有何欺君!”帝令推出斬首。時右丞相竇融急出奏曰:“陛下不可,
臣恐斬訖此人,門外未試武士不敢進演,雖有蓋世英雄,勿納爲用,有何妨焉?乞陛下姑恕
其罪。”帝准奏,令軍卒趕出教場之外,再勿容進。忽又四人直入,名曰邳彤、景丹、蓋延、
堅譚。王莽俱納爲用。選畢,又見一人,身長九尺,面如紫玉,目若朗星,從左翼門進,直
奔彩山殿下。莽問曰:“汝何人氏?”對曰:“吾乃棘陽人也,姓岑名彭,字君然,聞陛下招
納賢士,故來投選。”帝聞,令選硬弓三張,與彭扯拽,後射朵心。岑彭欣然起,拽硬弓,連
斷兩把。再拽第三張,見其頗硬,乃曰:“此弓略可爲用。”奮身兜起,連發三矢,俱中紅心。
帝大喜,曰:“真將軍也!”即封彭爲武舉狀元。
近臣奏曰:“陛下少止,門外武士尚有未選赴者還多,恐有高才雄略,不服居後,可再令
搦走一道。”言未訖,忽葵花亭上一將名景丹,見岑彭得中武舉第一,頓有不忿之心。踊上教
場,大叫曰:“誰敢奪吾狀元?”帝見爭論,令其比試。二人聽旨,披掛上馬。岑彭絳袍朱甲,
赤馬紅纓,使偃月大刀。景丹青袍短甲,白馬青纓,使丈二長槍。二人約戰數合,被岑彭展
起金標,搠景丹於馬下。帝見彭勝,問曰:“卿此兵器何名?”彭曰:“此乃將軍之暗器,名
金標也。”帝聞,再封彭爲徵西將軍。彭謝恩起。忽蓋延出曰:“吾與你一決。”二人上馬,亦
斗數合,被岑彭一鞭打於馬下。堅譚見延敗,亦出與戰,尚未戰數合,被岑彭一箭射中,落
地而走。帝謂岑彭曰:“武狀元定矣!”蘇獻奏曰:“還恐有未試者,再令彭走一遭,方纔可定。”
言未訖,見衆人內閃出一大漢,身長九尺五寸,面如活蟹,須若鋼釘。大喝一聲,言“狀元
留待我來,何人敢佔?”
未知是誰?有詩爲證:
濟濟英才赴選場,人才爭奪狀元郎;
雖然未許人攀折,今古男兒當自強。
第九回
王莽選才嗔武丑崔亭揭榜報蘇獻
帝見其人勇烈,宜至殿下,問曰:“汝何人氏?”答曰:“吾乃南陽胡陽人也,姓馬名武,
字子張,久已立待,未蒙選用。見陛下封小將爲狀元,願與略決輸贏。”帝宣言令二人比試。
馬武欣然而起,即穿青錦袍,青龍鎧,跨上青驄馬,提起青龍刀,躍出教場,大叫:“岑彭敢
與吾決戰否?”二人交鋒,共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帝見二將勢勇並驅,無一高下,乃叫
曰:“二將暫止。”二人遂下馬至殿前。帝謂武曰:“狀元定於岑彭,封汝爲觀榜。”馬武聞言,
心不甘服,復進曰:“小人之才,不在岑彭之下,岑彭之才,不在小臣之上,此狀元當與小臣,
陛下何苦賜與岑彭!願乞再示,可決輸贏。”帝準言,令其再試。道罷,二人齊拍上馬,鬥至
五十合,馬武佯敗詐走,岑彭趕上,馬武提起紅錦套索,將岑彭一挽,彭見,接住其索,奮
力拖扯,力並,無一折動。兩下廝拒多時,不分勝負。忽葵花亭上一人言曰:“吾與此二人解
戰。”遂張弓搭箭,望其套索一箭,射爲兩段,閃二人落於馬下。二人復欲上馬,帝急止之曰:
“狀元定矣,不必再爭。”武曰:“臣不減於岑彭,豈肯屈居其下!”帝曰:“論汝武藝,可與
並肩,但貌不及於岑彭,固如是也。何苦競乎?”馬武曰:“陛下何言!武略選試,並非以貌
取人。早知如此,吾致死亦不來也!”帝怒,令趕出教場而去。
時光武在旁,見趕馬武,徐徐後從。至午門前,馬武怒而言曰:“大丈夫當棄暗投明,揚
清於後,豈枉名而事賊寇!”
言訖,書下反歌於壁而去。光武跟至柳陰之下,細將實情訴與馬武。馬武大喜,曰:“今
日漢家有主,吾屈志可伸!”遂請文叔受拜。禮畢,武曰:“主公且回,不可久停於此,恐事
露難以展施。臣他日再會,共決謀事。”二人遂別各回。
卻說王莽車駕還朝,至宜聖廟前,見十數個書生伏呼萬歲。
帝問曰:“汝等有何事言?”答曰:“臣等於太學中見一後生,困臥榻上,有金龍護體,
紫霧遮身,不知是何怪物?請陛下視之。”帝聞奏,大喜,遂下車仗劍,步入廟中。果有一年
少後生,遊戲講堂之上。望見帝來,慌忙欲走。王莽急趨,扯住謂曰:“汝勿驚懼,與吾到殿
爲君。”
卻說其後生乃王莽之子王禹,自幼分出東宮,離久,至長貌異不識。王莽見書生奏言金
龍之現,恐是劉族復生真命,故欲立其爲帝,慢圖滅之,以絕後患。遂引衆文武百官回朝。
至殿,安排香菸,更立新君。忽一人忙上金鑾奏曰:“午門壁上有人書下反歌一十四句,請我
王聖鑑。”帝聞奏,急往觀之,果然。其歌曰:胸中萬丈虹霓吐,失志男兒愁萬縷。
腹懷惠於五車書,十年費盡青燈苦。
誰知天下誤儒風,一旦棄文身就武。
吾心勤意學六韜,千里長安來應舉。
指恁一躍上金鑾,富貴功名談笑齲
莽賊白眼慢賢人,爲嫌醜陋將吾逐。
此間無處可容身,手提長劍歸真主。
後寫:南陽胡陽縣馬武謹題。自後有人題者亦多,不似此人膽大,和姓名書下。王莽讀
歌大怒,急令蘇獻出街捕獲。
蘇獻領旨,徑往歇店搜尋,不知其人奔往何處,即拿店主來問。帝曰:“醜漢馬武,停歇
汝家,今在何處?”店主答曰:“早從出外,至今未回,小人不知何往?”帝聽其不見,遂放
迴歸。復還前殿,呼出後生爲帝。生曰:“陛下何言?”帝曰:“太學院書生都言汝有金龍護
體,紫霧遮身,乃真命天子,是立汝爲君,何得推說!”後生笑曰:“父王錯矣!臣乃東宮太
子王禹,父王豈遺識臣哉!”王莽聽言,熟視其貌,果然,乃大笑曰:“吾兒果有帝王之分!”
羣臣曰:“乃東窗之下一人,姓劉名秀,字文叔,從南陽而來,投赴舉者。言曾教場拖折官弓,
假說姓名金和,曾於太學讀書,見形異者,即其人也:”帝曰:“卿不早言?”急令蘇獻領軍
往太學搜捉。將四圍城門閉上,令軍卒各巷巡察。再傳旨遍曉百姓:如有隱藏妖人劉秀並醜
漢馬武者,滿門誅戮;有拿獲獻上者,封萬戶侯。城中百姓悉皆知訖。
卻說光武早離太學,往投集賢館明林巷裏居宿。倏知王莽出榜曉諭,閉城搜捉,驚得惶
惶無措。但見巡軍若虎,哨馬如飛。當日天晚,急出逃躲。見一堵高牆,以手攀住,踊身一
跳,躍入其內。視之,乃花園也。即喜曰:“此處可暫安身,以待天明,再作區處。”至夜深
人靜,忽一皓首官長步入花前,列案對月燒香。光武恐使知覺,慌忙欲躲,被其望見,拿住
問曰:“汝何人氏?焉敢夜入吾園盜竊物件?”言訖,拿至花亭之上,勘問來因。光武細將實
情告訴。官長聽說,不覺雙眸淚下,嘆曰:“我道漢已無人矣!今幸遇汝,可復先王之恥。”
文叔曰:“官長何故出此言也?”答曰:“吾乃漢室劉唐,爲王莽篡國,滅吾宗支,故改姓陳,
權受太常卿之職。汝父劉欽,乃吾兄也。”文叔聽說,急請叔父受禮,各敘話畢。唐曰:“汝
且權入吾府,停歇數日,待其寧息,再作區處。”
二人話間,被本家廚子崔亭曉覺,急至廳上,揭榜奔投蘇獻請賞。蘇獻聞言大喜,即上
金鑾,奏知王莽。莽聞,傳旨:着蘇獻領軍二百,往劉唐府內搜捉。蘇獻領旨,即至唐府圍
捕。
唐知事發,急出問曰:“丞相何意?”獻曰:“汝家奴僕崔亭出首,道汝隱藏妖人劉秀,
天子傳旨着我搜捉。汝急獻出,免致禍臨。”唐曰:“既有是事,請司馬往搜。”蘇獻令軍遍室
搜捉,並無蹤跡。再令搜入花園。光武正在花亭觀望,見其軍來,忙向後牆爬走,被二人上
拿住,推入後巷無人去處,假作劉秀化作金龍脫走,大叫衆軍急趕。光武回頭視之,乃馮異、
王霸用計救出。此名調虎離山之計。有詩爲證:鳳出丹山暫失梧,頻遭野鳥笑身孤。
天教幸際風雲會,騰踏飛黃快去途。
第十回
蘇獻百端讒烈士竇融屢奏拯明君
卻說馮異、王霸二人,救出光武,復回本帳。蘇獻喚出問曰:“汝等拿住劉秀,今在何處?”
二人對曰:“吾等追至欲捉,被他化作妖氣,咬脫走去,不能復趕!”獻曰:“吾親見汝等拿住,
故欺君賣放,妄捏妖邪,宜得何罪?明日奏帝,斬汝爲示!”言罷,回車而去。
卻說光武得馮異、王霸救脫,急奔十字街走。忽見一人,忙近抱住道:“主公休慌,小臣
特來相救。”光武視之,乃友人竇融也。言罷,邀入府中,各施禮畢。光武曰:“前者教場受
辱,蒙君奏耍今又遇際,無可酬思!”融曰:“此乃臣職所當。但不能匡復天下,以死報君,
主公何所說哉!”光武曰:“吾欲急回,恐再露發,無可奔逃。”融曰:“主公勿慮,在小臣之
府,無人知覺,暫停數日,以待王莽心休,送主還鄉。
”
卻說蘇獻,至次日將前事奏知王莽,莽大怒,急令取過錦袍一領,支起九鼎油鑊於階,
呼陳唐至而罵之曰:“汝言劉秀今在何處居宿?指示捉獲,即賜錦袍,官加極品。如隱藏不說,
即入油鑊!”陳唐大笑而罵曰:“王莽反賊!篡吾漢室之位,今有真主復出,旦夕可報深冤,
尚何貪顯,而昧先帝地下之望耶!”言訖,跳入油鑊而死。後贊劉唐詩曰:異姓捨身全骨肉,
此生今世更何人!
朝雲一去悄無夢,夜月庭陰花自春。
卻說王莽見劉唐道罷,欣然入鑊而死,才知假姓爲陳。急令軍卒捉拿家校再問蘇獻曰:
“劉秀爲何走脫?”蘇獻奏曰:“陛下要知其故,可問把守後牆軍卒,見其走出何去?”帝曰:
“何人把守後牆?”答曰:“馮異、王霸二人領軍圍守。”王莽聽知大怒,曰:“此事都有詐弊!”
急宜二人至殿下,問曰:“汝等不以實告,都人油鑊。”二人答曰:“吾等見其越牆汝走,趕上
拿住,被他化作金龍脫去,未知奔往何方?”帝曰:“汝等欺君賣放,詐說奸誣。”喝令“推
出斬首。”竇融奏曰:“我王錯矣!榜文都言妖人劉秀,不可妄斬此人。城中百姓人等悉知劉
秀金龍護體,此事誠然,乞陛下姑恕其罪。”帝聞奏,略息威怒,遂赦二人罪畢。
卻說竇融,至九月九日重陽節屆,把文叔妝作夫人,坐於車轎之上,遂出潼關,二人拜
別。光武正行之間,見一夥客人道:“捉得妖人劉秀,即時富貴千金,賞萬戶侯,強如做個大
客。”光曲暗思:“不幹百姓之事,乃王莽出諭,故使人如此。
”不理而去。行至天晚,忽見正南上一隊軍兵追至,即跳下馬,與文叔施禮。文叔問曰:
“官長何名?”答曰:“吾乃劉唐之弟劉浪是也。叔爲新安縣之宰,聞主公過此,特來相迎,
同到小縣相歇數日,再行。,’言未訖,忽見林內一隊軍兵追近,乃陰陽官望有妖氣透天,與
蘇獻領軍趕來。文叔驚戰不止,劉浪曰:“主公往後門走,我往前迎蘇獻。”文叔急往後門上
馬,出新安街行,忽聽後軍趕近,急前問路,穿過林中,大喝一聲,叫“漢子休走!”踊出數
十名軍卒,將文叔拿住,扯至林內。
見一大王,問曰:“汝何人氏?敢來此處閒走!”文叔細將實事告之曰:“吾乃漢室劉秀,
被王莽出榜遍捉,逃奔於此,乞大王恕命!”其大王聽說,慌忙抱起文叔,坐於正席,頓首拜
而言曰:“臣皆萬死,乞主公恩宥!”文叔曰:“公是何人,出此言也?”答曰:“臣乃南郊臺
上放箭射倒王莽,奉敕叛國漢將蘇成是也。久尋不見,今幸逢遇,請主公可就於此,佐立君
王,然後剿寇。”文叔曰:“蘇獻兵追將近,如之奈何?”
蘇成曰:“主公勿憂,穩坐於此,臣殺退蘇獻,立主公爲帝。
”言訖,蘇成提刀上馬而去。
文叔不依其言,亦上馬從東南奔走,潛藏山林之間,至夜復行。時秋雨大降,見路旁一
廟,遂入躲避。視之乃禹王廟也。
文叔即拜而祝之:“秀避難投宿於此,有瀆尊神,勿令見責,望神陰佑,早脫災危。”祝
罷,潛步西階,對夜吟歎:雲天暗淡詩人苦,風景蕭疏旅客愁。
林鳥澗花幽更絕,從容徐步出西遊。
第十一回
古廟潛逢擎國柱平坡暫別棟樑材
卻說光武於廟中投宿,至二更時分睡覺,見殿門大開,心驚膽怯,恐有人知覺來捕,慌
忙潛走,潛步視聽。見東廊月影下履聲響處,轉過一人,直入殿來。見文叔即拜,謂曰:“主
公因何獨宿於此?”文叔問曰:“壯士何名?”答曰:“吾乃穎川來縣人也,姓姚名期,字次
祝。”文叔曰:“足下爲何夜入廟來?”期曰:“前日有一仙長,言說後三日此廟中有一真命帝
王投宿,是夜小臣特來迎接,請主公暫至小莊安歇。”文叔大喜,曰:“有勞足下,無恩可報!”
二人遂往至宅,姚期引見施禮畢。
次日早姚期謂文叔曰:“主公於此稍停數日,臣往城中探問消息,方可再行。”言訖,姚
期上馬而去。
卻說莊外一人,姓高名萬,與數個後生議道:“姚大郎引一個面生之人於家,莫是妖人劉
秀並醜漢馬武?”言訖,齊至期家問曰:“爾家堂上後生是誰?”姚母答曰:“是吾親屬。
”萬於門隙窺覷,見其面貌非俗,乃謂衆人曰:“此人活像圖影一般,正是妖人劉秀。”
言罷,與衆人擁入拿住,綁押送縣,唬殺期母,向前告,不肯放,一齊簇擁而去。忽見前途
匹馬,奔走如飛,近視之乃子姚期也。老母急謂期曰:“適才高萬統人拿縛主公,押送縣去,
汝快往姊家潛宿幾日,莫待事發難逃!
”姚期聞說,忙搭雕弓,躍馬飛趕。時高萬拿獲光武,喜不自勝,謂衆曰:“吾昨日佔一
卦,合有官做。今日拿住妖人,功勞非小。”行至村店,衆押人等沽酒相賀,盡歡痛飲。忽一
人,身長九尺五寸,面如活蟹,須若鋼針,自外而來,謂衆曰:“汝等爲何喧鬧飲酒?”高萬
答曰:“吾等拿獲妖人劉秀,送官請賞,故有此歡。”其人聽說,不言而出。衆亦罷飲,押秀
往縣。至楊柳岸古堤岡上,高萬大喊道:“我等今日千金賞萬戶侯。”姚期追至,聽其衆喊,
攀弓箭叫高萬道:“做得何官?
”弦響箭到,射中高萬左目。有詩爲證:羣賊奸貪萬戶封,拿君解縣氣如虹。
豈知冤路重相踏,一箭翻身墮馬終。
那馬武見高萬捉獲光武於店內,大歡飲酒,先已至古堤岡等侯。忽見姚期亦趕將來,馬
武遂出,一齊助殺,救出文叔,解下索綁。君臣三人坐於林下,光武曰:“若非公等相救,吾
命遭於小寇之手!”話畢,卻說莊家二人往夾縣告狀,於林間經過,見三人坐敘,知是劉秀。
行至前途,遇三官策馬而來,二人急跪告曰:“前途林下坐着妖人劉秀及醜漢馬武。”官人問
曰:“在何林下?”莊家遂引至林前,指曰:“三人坐者並是。”官人視之,果是劉秀,恐其前
面再說,遂張弓搭箭射死莊漢。二人至林下馬,見文叔大哭曰:“叔父朝夕憂悶,不知賢弟消
息,故使吾二人遍處尋訪。”各敘話畢,姚期問曰:“二公何人?”文叔曰:“吾兄劉縯、劉仲
是也。”二人聞說,即與施禮。馬武曰:“主公異日興兵滅寇,臣助軍十萬接應。”
姚曰:“臣事老母終年之後,竭力助主公匡復天下。”文叔曰:“吾孤身力寡,全賴公等匡
扶。”言訖,忍淚分別。有詩爲證:攜手河梁話別時,徘徊路側恨何之。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泣岐。
第十二回
別逢共訴情難已配合應知分所爲
卻說文叔與姚期等分別,遂同縯仲回至白水村,見叔父劉良。拜畢,良曰:“自汝別後,
使我朝夕牽掛,並無消息。今日安回,愁腸頓釋!”文叔曰:“侄到長安,不祥太甚,叔父劉
唐爲秀一人身遭誅戮!”文叔具說前事,倏覺淚溼雙眸,二人抱頭大哭。良曰:“子陵着二哥
送一文書來,汝曾見得否?
”文叔曰:“侄接未曾看過,不知何說?”遂拆而觀之。乃四句詩也:待時真命隱藏難,
姑向南陽暫守寒。
自是嚴光無覓處,直將兵敗救孤鸞。
秀看畢,乃自思曰:“後再不信人妄言!但事農而已。”
時南陽大荒,一谷不成,惟白水村豐厚。正遇秋熟之時,忽宛城二人至。劉良迓入,施
禮問曰:“二公何干?”答曰:“吾等非別,特爲令郎作伐。”良曰:“甚人嬌嬡?肯配寒兒!
”答曰:“本城裏大戶陰長者一女,名喚梨花,聞令郎三秀才賢達,特遣小弟爲媒,未知
公意如何?”良曰:“既承相扳,敢不樂從!”遂令人載米一車,往宛城糶銀爲聘。文叔正出,
忽見三人至莊外下馬,良接入堂禮坐,其二人問曰:“此莊何名?”良曰:“名號白水村。”復
問曰:“老長何姓?”良曰:“老夫姓金名良是也。”再問曰:“汝家還有何人?”良曰:“老夫
生有三兒,大者金縯,次者金仲,幼者金和。敢問三位官長何名?爲甚輕身至此?”答曰:
“吾等甄阜、梁丘賜、蘇伯可是也,爲上司差來,挨拿劉秀,陰陽官蘇伯可見秀有真命之像,
隱不肯言,故尋至是。”言訖,遂別而去。
那文叔見三人別去,引車兩乘往宛城糶米。至長街上,衆人一齊搶奪。莊人大罵,文叔
急止之。忽見南街一官擺道而來,衆人肅侍兩旁,不敢喧擾。至近,見文叔狀貌奇異,思必
定劉秀也。遂下馬長揖。
第十三回
少翁預卜聖君臨訪推命運何時泰
揖罷,即請人縣衙,遜坐置酒款待,謂曰:“吾乃此邑之宰,姓李名通,字次元。敢問賢
公何姓?”文叔曰:“吾乃白水村金和是也。”通曰:“賢公何得詐乎!吾聞小兒於市上謠歌,
說‘禍全,福全,白水昇天,劉氏復興,李氏輔焉!’賢公既非金龍護體,漢室金枝劉秀,吾
豈屈身而迎哉?”文叔見道實情,遂將其事逐一告知。李通大喜,慌忙下席,請主公受禮,
謂曰:“主公興兵,臣助軍兵五百。”二人酒至半酣,徹畢,文叔曰:“吾今娶陰長者之女,缺
乏禮儀,因裝糧米於此糶發。聞說此市一仙長曾對陰長者所說,吾命頗貴,將其女配我,今
欲訪謁其人,未知在何居住?”通曰:“主公欲往,臣將侍行。”言訖,二人上馬同至長街。
見一卦鋪,書著聯偶二句,光武視之,遂湊二句於後,其聯曰:今日不過午,定算一龍虎。
風雲未會時,特訪神仙祖。那仙長見李通引一人至鋪前,見門上聯偶,其人遂湊二句於後,
仙長大驚,急整衣冠出接,邀入鋪中。施禮畢,各尊坐。文叔曰:“素聞先生靈課,特來求佔
一卜,問取命運窮通,重當酬謝。”仙長曰:“願求尊命,先看,後占卜筮。”文叔遂將八字付
與仙長。推罷,大笑曰:“果應我今日之兆也。”文叔問曰:“有何兆焉?”答曰:“吾今日卜
佔一卦,應天子臨門。觀此八字,真帝王之命!”文叔曰:“吾乃一村農耳,焉有此分!”答曰:
“休得隱諱,在小鋪無妨。吾曾道與姚期廟中接駕,果如言否?”文叔聽說,暗思此人如神,
遂將實情告與。仙長聽罷,慌忙下拜,復呼萬歲。文叔急下攜起,問曰:“仙長何名?”答曰:
“老夫姓蔡名少翁。”文叔曰:“吾昨夜來一夢不祥,敢瀆先生圖解。”
少翁曰:“夢如何也?”文叔曰:“吾夢與王莽交戰,吾大敗走,忽遇五隻大羊,四隻逃
走,被吾拿住一隻,騎於背上,拿住其角,角落。挽住其尾,尾落。覺來將夜半矣!未知吉
兇如何?”少翁曰:“此夢甚吉,主公可得南陽五縣。”羊去其角尾,乃一王字也,主公若取
五縣,即時富貴,可做君王。”文叔聽解大喜,遂與卦錢。少翁曰:“主公異日登位,臣要司
天太監,要此卦錢何用!”李通曰:“何日可除王莽?幾時得做君王?”
言未訖,忽聽一人叫道:“誰敢發此大言?”李通見之,大喝一聲,其人方回而去。後贊
少翁詩曰:易中造化識天機,筮卜初從太昊時;何事先生名獨擅,端能審象與機宜。
卻說文叔見李通喝退一人,而問曰:“是何人也?”通曰:“此乃吾弟李鐵,有始無終,
主公休怪。”言訖,二人遂別少翁,回至李通宅首。文叔告曰言取陰長者女事。李通遂將財物
贈之,令之搬上二十箱,載於車中。二人拜別。文叔行至其姐莊上,遂人相見,鄧辰置酒款
待。飲至半酣,徹畢,文叔告歸。
其姐劉元見劉秀酒醉,叫夫鄧辰送回。文叔與姐拜別。二人坐於車上,行至半途,見一
隊軍馬喝道。將近,文叔於車上帶酒言曰:“輕避重,何不知禮!”其官人曰:“賤避貴,豈敢
越法!”文叔曰:“汝何貴於我?我何賤於汝?”官人曰:“俺是鳳城官宦子。”文叔曰:“吾乃
龍閣帝王孫。”官人曰:“吾父朝中宰相。”文叔曰:“吾祖國內君王。”其官人乃蘇獻之子蘇和,
引陰陽官於南陽地界,遍察劉秀。聽罷其言,大怒曰:“此人正是妖人劉秀!”喝令左右擒下,
至新香亭勘問。
第十四回
故假威名即日興光武中興恢漢業
卻說文叔被蘇和拿下,嚇殺莊人,推車急走。回至白水村,見劉良細將前事告訖。劉良
聽說大驚,遂將車上貨物抬下,開箱視之,並無毫末金銀,都是衣甲、頭盔、槍刀、弓箭,
急喚劉縯、劉仲,點起五十餘人。壯士各執扁擔禾義,同往亭上相救。良謂縯、仲曰:“汝二
人先入與說,如其不然,即先圖之。
”二人聽言,遂引五十壯士急奔新相亭上。見蘇和正將文叔勘問,道:“你實說姓名,免
遭刑迫!”光武不言。鄧辰跪上告曰:“此人姓金名和,見沾風魔之病,以此亂言,有逆公子,
萬乞見憐!姑恕其罪。”劉縯、劉仲於亭外見鄧辰跪告不放,遂與衆人哭訴於階上,亦不聽說。
縯、仲二人一步一拜,至月臺之上哀告:“乞大人見憐,恕其殘生。”二人哭至席前,哀告不
放。劉縯拔劍躍身而起,大喝一聲,將蘇和斬首於地。殺退左右人等,衆壯士一齊大喊:“殺
王莽,以復先世之仇。”
有詩爲證:
養真數載屈衡茅,今日方鳴出鳳巢。
天地生才寧肯負,震雷終奮蟄潭蛟。
劉良高聲叫曰:“吾非姓金,乃漢室劉良是也。吾三子劉秀,真命帝王,今日舉兵伐莽,
以復先帝之仇。”
言罷,卻說蘇和手下走脫者,急奔胡陽報說。行至半途,見一隊人馬牽羊解酒而來,視
之,乃胡陽縣官,迎接蘇和把盞者。其人即跪下告曰:“今白水村劉秀,興兵殺吾公子蘇和!
”縣官聽說,大驚,慌忙回入城中,點軍來白水村前搦戰。劉良聽知,急令軍士千餘人,
各執禾乄棒棍,出於寨前,擺列陣前。劉縯披掛縱馬,橫刀直出。有詩爲證:首出南陽孰敢
當!今朝陣上列分黃。
英雄奮起拔山力,整復山河舊帝王。
第十五回
堅譚一戰復劉基聚兵白水屯營寨
卻說縣官領軍於白水村前,排列陣勢,叫劉軍搦戰。劉縯聽知大怒,縱馬直出。二人交
鋒數合,劉縯敗走,縣官躍馬趕上。忽聽寨中高處大喊一聲,抬頭視之,見光武立於高處觀
望,遂牽弓欲射。只見金龍護體,箭不能施。大叫曰:“漢室冤仇,汝何苦乎?”其人聽說,
暗思:“劉秀誠乃真命之主,王莽出諭,遍拿未獲。”其人遂下馬,拜降而言曰:“臣助主公興
漢。
”有詩爲證:
匹馬出疆場,威風凜雪霜。
單刀歸漢主,名義兩傳揚。
卻說光武見其人下馬受降,慌忙出寨,迎入莊內。各施禮問曰:“公何姓?”答曰:“臣
乃姓堅名譚,字子全。”光武大喜,遂令置酒相待。
再說李通從弟李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劉伯升兄弟,汛愛容衆,
可與決謀大事。”通大笑曰:“汝之言正合吾意。”遂遣軼往迎劉秀,與共約定謀決。二人話別,
軼至白水村,見光武,各施禮畢,問曰:“公至小莊,必有奇幹。”軼曰:“吾兄李通,遣軼特
來迎接主公,共議謀決之事。”光武大喜,遂上馬同往。至其宅,見李通約定舉兵之事,復回
白水村來,與兄劉縯議起春陵子弟與通會兵。時堅譚出曰:“主公既欲舉春陵,必先設一筵會,
招集衆議。布立五花營寨,分作五隊軍兵,每一隊列着五十人,二十面戰鼓,二十面旌旗,
多造兵器,於內積草屯糧。再令二十人掃地叫殺,豈不兵堅寨固!然後一鼓而興,可破王莽
於反掌矣。”光武聞說,大喜,曰:“此計甚妙!”即令“宰豬置酒,會集白水村百姓,凡有姓
劉者,着悉皆赴宴”。言未訖,村中壯士不期而會者千餘,各列坐定。劉良出席把盞而謂衆曰:
“汝等竭力匡扶,破除莽賊,悉系皇親國戚,官封不小。”衆人聽說,大喜,一齊鬧聲應曰:
“吾等都願死助!”宴罷各散。
時白水村中未過半月,招集壯士五千餘人。堅譚曰:“有軍無器,難以爲敵,主公可往宛
城李縣宰處,借弓劍刀槍,方可動兵。”光武曰:“然。”即假裝一客,上馬徑往至城下。
正入,被把門軍卒拿住,奪下其馬,言曰:“今白水村妖人劉秀起兵作反,宮中正要馬用,
汝快丟下,休得再取。”光武曰:“此乃李縣宰之馬,汝等搶奪何用?”衆人見說,即拿送縣
衙見李通,看其實否。李通見文叔至,遂迎入後堂施禮,衆人慌忙各退。文叔謂通曰:“今日
立起五花營寨,招集軍兵頗多,奈缺少兵器,難以行事,特來公處求借,萬乞憐濟!”通曰:
“此事不難。”遂引於後花園內,開一室與看。都是盔甲槍刀,謂文叔曰:“此器乃王莽着令
修造,暗藏於此。”又引一室,見其內有百十壯士,俱是無謀不能決略之人。通曰:“汝等衣
甲頭盔都與此人,帶汝重用。”衆人聽說,一齊應聲,願同跟往。文叔大喜,謂通曰:“今有
良將,必要硬弓,得之奈何?
”通曰:“何難之有。局官申屠健處甚多,可與求買。”二人遂往至局中。見申屠健問曰:
“聞總官有好硬弓,特來求買一張,不論價錢多少。”申屠健即取一張弓,力重五百餘斤。文
通見之,大喜。通曰:“力重二百斤者,見求一張。”屠健即令將至。又曰:“同此一樣者再求
一張。”申屠健見其多買,暗思必有緣故,大怒而言曰:“此莫非妖人劉秀買此硬弓造反?”
通曰:“總官是何言也?”有詩爲證:昨日西風透小窗,村前雪擁壓梅妝。
一朝漏泄春消息,挽復乾坤舊太陽。
第十六回
遇將長安脫困籠勢危馬死罹兵困
卻說局匠令史知是真主劉秀舉兵滅寇,買弓爲用,見申屠健生疑,恐泄其事,故出解之
曰:“總官錯疑,此乃李縣宰兄弟,襲破妖人劉秀,要此硬弓爲用。”通曰:“然也。”健聽說
才已,謂通曰:“現有硬弓三百餘張,修造未完,不應爲用。
”通遂轉過一室,喚過工匠王立,責之曰:“爾何閒幹,不竭力於工,故違上應?”王立
曰:“硬弓難造,以此慢遲,乞姑恕罪!”通曰:“再限三日,如無應用,重責問罪!”言罷,
遂與文叔回衙去訖。
時局官申屠健復至問曰:“官弓完否?”王立曰:“適才李縣宰叫小人急造硬弓三百餘張,
限三日要用,以此未暇。”
健聞大驚,曰:“李通必然造反!早間引一漢子來買硬弓者,定是妖人劉秀!”忙出上馬,
見尉司龐能,道訖前事。倏阜城縣崔亭至,言“李通安排軍兵,扶立妖人劉秀,白水村造反”。
龐能聽罷,大驚,曰:“誠有是說?”急令閉上四圍城門。兩縣軍兵,俱入李通衙搜捉。
通知事露,急將盔甲與文叔穿上,頭頂沖天冠,身掛烈火袍,手提安漢刀,坐下白龍馬,引
五百名壯士,各披盔甲,每人帶上三付於身,大喊一聲,齊擁光武出衙。李通當先開路,前
迎龐能戰脫,望東出走。奔殺至近,見城門緊閉,急回南走。南門又閉。再投北門,北門亦
閉。跟護軍馬各奔四散,惟丟下光武一人,單刀匹馬,獨望西走。其街上人家見之,即將磚
石拋打,光武掄刀護遮。正懼之間,忽見城上一人,仗劍走下來,劈開門鎖,放出光武而去。
有詩爲證:昔年世祖困樊籠,天遣英雄踏會逢;打破玉雕飛綵鳳,劈開金鎖走蛟龍。
文叔走出城外,問其救者何人?壯士答曰:“吾乃局匠令史,姓任名光,字伯先。聞主公
有難,特來相救。”言訖,光武躍馬急走,後軍趕上。文叔叫曰:“可憐漢世冤仇,足下何苦
追趕!”答曰:“若放汝去,則廢吾千金之賞,萬戶封侯。
”文叔問曰:“汝何人?”答曰:“吾乃太常卿之僕崔亭是也。
前者揭榜獻上,即發軍搜捉,被爾爬上後牆,化作金龍走脫,王莽封我爲阜城縣尉。今
若再拿汝獻,定有公侯之位。”文叔聽言,大罵“背主忘恩之賊,今日還敢追我”!遂撥馬掄
刀,大喝一聲:“斬除此賊,以報叔父之冤!”崔亭見其勢勇,急回馬奔走。龐能躍馬又趕,
文叔告曰:“乞憐漢世孤窮,冤盆覆蔽,公何無惻隱之心乎!?”龐能不聽,趕近交鋒。約戰
二十餘合,文叔詐敗急走。後軍追至,攀弓搭箭,射中其馬,倒地而死。文叔遂拖刀走至一
大林內躲藏。申屠艦龐能二人趕上,分兵四面圍祝至晚,仰天告曰:“秀本受命於天,爲生民
作主,舉兵滅寇,以雪漢世之仇,願天早脫秀圍,不負先人於地下之望。”祝罷,倏覺一陣風
過,見一紅牛降下,生得獨角雄壯,立於其前。文叔即上牛背,掄刀躍出,遂脫其圍。後窗
士詩言光武之迍:才脫兵圍又困圍,恍同秋雁失南飛;皇天若不垂青象,安得紅牛跨紫微?
第十七回
運泰牛生出敵圍歌聲來已明君至
卻說文叔騎上紅牛,提刀殺出,圍軍把卒各個逃散。漢鑑曰:“騎牛奪馬殺龐能,得出紅
牛已在前。”秀遂騎馬於後出陣而行。至天晚,其牛不動,忽現一老人,松身鶴髮,皓首龐眉,
立於其前,謂秀曰:“先生留下紅牛還我。”文叔慌忙下牛施禮,告曰:“公若肯賣此牛,不辭
高價,願乞慨賜,以助上陣之功。”老人曰:“汝背後何人也?”光武回頭複視,只見老人駕
着紅牛,化一陣清風而去,留下白紙一張。光武拾起,拆而視之,乃四句詩詩:坤有意定升
平,何用干戈日夜鳴。
二百炎劉從此始,紅牛直上五雲程。
文叔讀罷其詩,嘆曰:“真乃天助吾也!若非降此紅牛相濟,安能破賊而脫陣哉!”遂將
其詩藏於袖,上馬尋路,前望白水村。回穿入山間,見有茅庵一所。從其門外經過,忽聽內
有人聲,作歌自嘆。乃駐馬聽之,其歌曰:對月彈空瑟,當天作短歌。
漢皇難會面,何日起干戈。
第十八回
話國才終義母亡李君陣上擒王將
卻說鄧禹見王莽不仁,侵謀漢室,乃避名逐跡,隱於山間茅庵之內,朝夕悶坐,思與劉
秀長安別後,未知流落何地,不能一會。正於其內作歌自嘆,忽文叔自宛城逃難經過,聽得
歌聲、嘆息,乃大叫曰:“是何仙長乞濟孤窮?”鄧禹聞知庵外人叫,急出門視之,乃文叔也。
遂邀入草堂之上,施禮尊坐。
文叔曰:“先生爲何獨遇於此?”禹答曰:“自長安與主公別後,天下擾亂,漢室未興,
故隱名避姓,斂跡於此,朝夕縈繫主公,不克會面,共議舉兵之事。今幸得遇,使吾歡不自
己!
但不知主公爲何孤身獨奔?”文叔遂將白水起義、布立五花營寨、騎牛之事逐一告知。
禹大喜,曰:“真乃天助主公,非人之力!”文叔曰:“奈欲舉兵,乃無上陣之將,不能勝敵,
將何爲也?”禹曰:“主公勿憂,今西山莊前有一壯士,英雄過人,言與主公交來,可與求謁
相助。若得此將扶助,則不日成功矣!”光武聞言大喜,遂與同往。
二人行至莊前下馬,姚期正於門首獨立,見文叔、鄧禹二人至,慌忙迎入草堂之上,施
禮坐定,謂文叔曰:“主公何來?
”文叔細將前事告知。鄧禹曰:“主公白水起義,特來相訪足下,匡扶漢室,公意若何?”
期答曰:“奈老母年邁,無人侍奉,待終年之後,竟助主公。”期母聞言,謂曰:“吾兒竭忠助
漢,以就丈夫之志,莫爲一老母而殞萬世之名。”言訖,見期意終不去,假託廚中炊飯,乃自
思曰:“吾兒極有孝心,若母在日,豈肯拋棄從往?吾不如早盡,待彼竭力全忠,以成大義!”
言罷,遂繫頸而死。期見母去廚中許久未來,急往詢視,見母懸樑而死,驚得魂飛魄散,放
聲大哭,幾絕於地,慟不能止!光武聞哀,謂鄧禹曰:“吾殺之也!”二人盡皆垂淚,遂與姚
期備棺裝斂,葬於莊門之外。期欲守孝,光武親爲心喪,以折三年之服,期遂同往。後窗士
贊期母之賢:節氣棱棱世所稀,忠君愛子蕩然歸姓名標簡千年赫,常使人瞻淚灑揮是日,三
人往白水村去。正行之間,被王立領軍攔路。姚期大怒,躍馬橫槍,直取王立。二人鬥不數
合,王立敗走。姚期趕至一林中,見前面大軍衝至,都披重甲、重鎧,活捉王立。
將近視之,乃李通、李軼兄弟領軍來至。姚期欲與爭功,文叔急止之。通曰:“遍宛城地
界,尋覓主公不見,使吾惕惕於心,頃刻驚觸。”秀曰:“自宛城失敗,命在須臾。”遂將騎牛
之事逐一告知。李通大喜,曰:“神助主公!若此之異,立破王莽,何難之有!”言訖,遂同
文叔等至白水村,見劉良話訖前事。劉良即令置酒筵會。鄧禹曰:“此處有軍無城,難以存駐,
主公可急取胡陽,安頓軍兵,縱臨大敵,則不爲懼。然後發兵取南陽三十六城,猶反掌之易
矣!”文叔曰:“善哉!此言也。
”遂選日起程,攻擊胡陽。
第十九回
韓宰城中卻漢兵無計脫奸全叔命
卻說光武會集諸將,即日起軍。封姚期爲先鋒,點起精兵一千五百,至胡陽城下攻擊。
其縣宰韓刁見劉秀兵至,即上城告曰:“吾等通願歸降,不勞攻擊,乞限三日,待吾整備軍糧,
開城拜獻。”文叔依言,遂回軍。
三日復至城下,令小軍教曰:“早獻納降,免遭災害。”
韓刁於城上聽言,叫曰:“叫劉秀出陣答話。”文叔躍馬而出,見城上喊叫一聲,一老人
推出而言曰:“若再攻城,將汝叔父即斬!”嚇得光武墜馬而叫曰:“限吾三日,即來拜降,恕
吾叔父之命!”言訖,回軍。至白水村,與衆將商議:“奈叔父劉保墮於小寇之手,何以救之?”
衆皆默然無計。文叔曰:“當以天下爲輕,叔父爲重。汝等既無可脫之機,吾當自縛拜降小寇,
以全其命。”姚期大言曰:“主公是何言?與臣老母死者,爲主公興漢,豈其故欲是也?今此
一小事而喪其社稷之心,則吾母可復生乎?”衆將勸之不從,惟默默嗟吁而已。忽人報曰:
“外有投軍壯士,未敢擅入,乞主公發旨。”文叔曰:“着他休入,吾等都欲散罷,尚來何用?”
其軍入攔擋不住,奮激而入,見文叔言曰:“聞主公真命帝王,小人特來投助,爲何不用?”
文叔曰:“非不用汝,奈今胡陽縣宰韓刁拿住叔父,逼要投降,吾等無計可施,欲罷歸寇,以
保叔侄之義,不使名污於後世也!”其人聞說,大笑,對衆人言曰:“不能施此一計,枉爲將
相之材。”有詩爲證:英雄無計脫奸危,默默軍前更問誰?
幸有陳平奇六出,陽春歌笑一時回。
第二十回
施謀殺賊解君愁新野兩軍開僕偃
卻說光武見其人大言彰說,欣然起而問曰:“壯士有何奇策?願施濟助。”答曰:“小人只
用挑柴一擔,去胡陽城內叫賣,主公急領大軍隨後跟至。韓刁見兵臨擊,必令百姓人等俱上
城守,小人藏刀於身,密隨其後,使不知備,斬卻此人,殺退衆軍,開門迎主而入,豈不兩
利而俱全也!”光武聞言,大喜,曰:“真良將也!”言罷,送出寨門。
其人挑柴直至胡陽城內叫賣,買者正與講價,言不賤賣。
忽人報曰:“劉秀軍至!”韓刁聽知,急令軍士人等俱隨上城,擁護陣勢,將賣柴人等一
齊趕上城去。其人見韓刁正與劉秀打話,潛步立於其後,扯出短刀,安於柴擔之上,望韓刁
脅下一刺,墮城而死。復趕衆人各奔逃走,遂開城門迎入劉秀衆軍,安撫百姓。至衙坐定,
秀問其人曰:“壯士何姓?”答曰:“臣乃姓陳名俊,字子昭。”文叔曰:“今日非卿之力,難
至於此!”遂重賞。賜畢,即令軍卒將家屬糧草,悉運入城,置酒宴勞衆將,一齊作賀。鄧禹
曰:“雖得此城安頓,不可爲喜。
如近城申報朝廷,統領大軍來擊,難以拒敵。莫若乘此一勝之機,復取諸州郡縣,使王
莽兵至不能勝也。可着李通、堅譚取宛城,劉縯、李軼取棘陽。主公與姚期取新野,每路統
兵五百。
臣守此城,方保全勝。”文叔曰:“公言當也。”遂令各路分兵前去。
那光武同姚期統領大軍五百,至新野下寨,令小卒飛下戰來日上陣。其書曰:大漢皇孫
劉秀,應天順人,乘時舉衆。非幹嘯聚山林之徒,誠復平王子嬰之恨。蓋爲王莽篡國,賊子
專權,致使天生忿怒,旱澇不均,錢糧倍勒,逼黎庶逃竄於他鄉。律法苦刑,使盜賊競生於
境內。秀豈敢自專帝位,若破王莽之後,選有德爲君。
如不願從,乞軍對陣。諸官照示,垂拜不宣。
那蓋延、景丹二人正於城衙坐敘,忽人報曰:“劉秀領軍攻城,令小卒來下戰書。”二人
聞說,大驚,遂喚至其卒,接書讀罷,蓋延曰:“劉秀真命之主,吾等莫若早降,免使黎民受
害。”景丹曰:“然。”二人遂開門拜降,迎接入城。文叔曰:“二公何名?”答曰:“臣等蓋延、
景丹是也。”即引文叔等至衙,賞勞軍兵,安訖百姓。
第二十一回
棘陽二將顯威名岑彭設計偷營寨
卻說劉縯、李軼二人領軍至棘陽,離城五里下寨,着小軍往下戰書。至其府前,令人報
知。太守岑彭喚吏卒呈上其書,曰:縯聞天生大聖,萬象攸歸。地產明君,百川會秀。今吾
主劉秀,真命帝王,數年暫屈于山間,儲糧養銳。今日威鳴於境外,滅虜清塵。攻縣收城,
聞風僕偃。取胡陽如拾芥,克新野若攀枯。天啓人歸,文匡武護,誠所謂有德之君也。況兼
賞罰明信,納直親賢。足下早決獻降,必當重用,則不失於名功之望也。若有抗辭,必遭擒
戮。大漢上將軍劉縯謹書。
岑彭接書讀罷,大怒而罵曰:“叛國小寇!安敢來侵吾境界!”遂扯破其書,重責小軍二
十,趕出府門而去。
是日即點大軍五百,各個齊整。岑彭復入後衙,告知其母。
其母諫曰:“吾兒休往,漢室劉秀乃真命之主,人人共知。汝乃一將之才,豈能獨力而破
哉!”岑彭不聽,即領軍士出城搦戰。頭頂金鳳盔,身穿絳紅袍,披上黃金甲,坐下赤色馬,
提着大桿刀,直到於陣前。大喝一聲,叫小將決戰。李軼出馬,謂曰:“將軍若肯順漢,不失
封侯之位。”岑彭大罵:“反賊!
立時斬汝。”縱馬橫刀,直取李軼。二人交鋒,約戰二十餘合,岑彭敗走。李軼趕上,被
岑彭一箭射於馬下。衆將急救,扶歸本陣。劉縯出馬,又戰二十餘合,彭亦敗走。劉縯躍馬
追趕,被岑彭展起金標,打中劉縯左背。縯負痛,急回馬走,岑彭領軍趕上,掩殺一陣。縯、
軼二人大敗,走回歸陣。
回見劉良,言:“棘陽太守勇不敢當,箭射李軼落馬,標中劉縯敗回 。”良聽知,大驚。
忽人報曰:李通、堅譚取服宛城回至。”良遂迎入,問曰:“二公上陣若何?”答曰:“吾等一
至城中,官吏人等,悉皆望風偃服,未曾攻戰。”良大喜。
忽文叔、姚期兵回,蓋延、景丹至,與劉良等各參禮畢。良謂文叔曰:“劉縯、李軼攻取
棘陽,被驍勇太守岑彭標打、箭射,敗陣而回 。”文叔大驚,曰:“驍將卻在於此!”良曰:
“汝亦知其人乎?”文叔曰:“此將王莽封爲武舉壯元,西平將軍,曾於教場中與馬武並戰二
百餘合,不分勝負。今復遭遇於此,何能拒之?”姚期大言曰:“主公專長他人之威風,弱自
己之銳志。彼雖有萬夫不擋之勇,吾克勝之,何懼之有?”鄧禹曰:“今既逢驍虎之敵,不得
不懼。”遂分付衆軍守保城池。劉保守新野,劉仲守宛城,劉良守本城,各各遵命去訖。
是日,鄧禹同文叔點起精兵二千餘名,徑取棘陽。至城下搦戰,岑彭即領軍對敵。文叔
出馬,立於陣前,言曰:“自教場別後,少會尊顏。敢問足下安否?”岑彭曰:“莫非妖人劉
秀乎?”文叔曰:“然也。敢告足下,矜念漢室孤窮,冤盆覆蔽,若肯助我破莽,以報先帝之
恨,泉下不忘。”岑彭怒而罵曰:“白水小寇,結黨相叛,還敢花言佞語,說惑忠良!再言,
即斬!”說罷,怒殺姚期於陣中,大罵:“村賊,有何能識,敢彰大語!才交數合,忙走不禁。”
岑彭聽知,奮激復出。姚期叫曰:“岑彭小材,焉能勝大!今吾主公愛汝之甚,莫若早降順漢,
免致禍臨!”岑彭不聽,躍馬直出。又戰十合,文叔復出告曰:“足下休迷,可助孤漢,以保
將相之名。”彭竟不從,又交五十合,不分勝敗。文叔見二將頭上各現本像,岑彭尾火虎,姚
期井木犴,乃自思曰:“子陵昏言,二十八宿助吾興漢,今岑彭終不肯順,奈何服之?待吾拽
起雕弓,射其本像,看伊如何”。遂搭上一箭,正中左膀,其虎奔東而去。岑彭亦敗回走。文
叔嘆曰:“真乃天象也!”遂收軍回寨,令人復下戰書,來日再決。有詩爲證,詩曰:少年才
傑兩英豪,躍馬臨鋒怒滾濤。
寶劍指揮光電掣,旌旗閃動碧雲高。
成名殺逆空星現,戰鼓摧殘落日遙。
社稷未平功未決,還擒壓兔剪霜毛。
那岑彭敗歸棘陽,衆將問曰:“太守與期交戰,未嘗輸陣,今何速返軍回,不驅寇服?”
岑彭曰:“非不堅持,奈左臂倏疾,不能舉動,故速回軍。”言未訖,人報曰:“劉秀差人復下
戰書。”彭曰:“令其回報,來日對陣。”小卒遂回,報知劉秀。是日天晚,岑彭整集軍兵,分
作五隊,偷劫劉秀之寨。至二更時分,到寨前繞遍,見其各個睡濃。乃大喊一聲,殺入寨去。
驚得衆將奔逃四散,不識東西。文叔慌忙上馬,撞出陣去。
走至胡陽城下,飛奔欲入。其馬不入,以鞭策之,亦不前動。
遂抬頭一望,乃棘陽城也。急回馬,往山岡奔走。岑彭趕至城下,有把門軍士報曰:“劉
秀往前山岡去了。”岑彭勒馬急迫。
文叔走至天明,到一莊前。欲下馬暫歇,見一老人立於門首,而謂文叔曰:“公是何人?
爲甚慌如至此?”文叔曰:“吾乃漢室劉秀,被岑彭追趕,投奔於此,無處可隱。”老人聞說,
急引入莊,請主公受禮。文叔抱起而問曰:“老人高姓?
”答曰:“老夫杜顏是也。主公勿慮,岑彭曾從老夫學射,吾乃彭之師也。若彼追至,老
夫自有主張。”二人話間,門下報曰:“岑彭至。”文叔驚懼,欲走,杜顏曰:“主公休慌,我
今助順歸漢。”言訖,岑彭自外而入,望杜顏即拜。
二人禮畢,見文叔立於其旁,拔劍欲斬。文叔往後奔走,杜顏擋住,謂岑彭曰:“汝殺主
公何也?”彭曰:“此乃妖人劉秀,朝廷出榜遍捉,拿獲者千金之賞,萬戶封侯。吾今富貴在
手,豈不殺之而取乎!”杜顏曰:“劉秀乃真命之主,汝豈能殺之?莫若早歸降順,不失萬戶
封侯,有何不可?”岑彭大罵:“老賊!敢發此言!”拔劍欲殺,杜顏急走。岑彭趕入後莊,
迎着杜顏之子杜郎,二人交戰三合,被岑彭一鞭,打二郎口中流血,慌忙奔走。杜顏與二郎
引文叔出後門,上山急走。
岑彭追趕,轉過一山,迎着大郎杜貌,杜顏叫曰:“吾兒快救主公!”貌問曰:“何人也。”
顏曰:“漢王劉秀被岑彭追殺,吾與二郎攔救,反被辱罵,打二郎口中吐血。今追趕至近,汝
快出敵。”言訖,岑彭至。見杜貌,二人施禮畢,彭曰:“小弟特來送千金之賞,萬戶封侯。”
貌曰:“何有是說?”彭曰:“吾捉妖人劉秀,追至於此,不時可獲。”杜貌大罵:“反賊!
敢逆天行事!”彭大怒,提刀直齲二人約戰三合,杜貌敗走,岑彭追近,被杜貌掄起虎鎖
口,望岑彭砍來,中倒於地。未知性命若何。有詩讚杜貌:虎鎖輕輪起,君親脫火煎。
堪誇英勇將,忠孝兩能全。
第二十二回
鄧禹圖謀進棘陽軍排鉅鹿戰蛟龍
卻說岑彭被杜貌打傷,急還棘陽去訖。杜貌父子三人遂與文叔至莊,收拾家眷,引三十
壯士載往胡陽。見劉良參拜禮畢,良大喜,即點殘兵,折其大半。
是日設宴會集諸將,秀問禹曰:“今棘陽岑彭勢勇,將何服之?”禹曰:“不難,可令劉
縯領軍三百,離城五里下寨,與岑彭搦戰。令杜貌領軍五百,先埋伏於彼,縯若敗陣,杜貌
出助,舉旗爲號,四下伏兵一齊並殺。姚期領軍三百,剿殺其後,彭必回救。再令景丹領軍
三百,截住其路。若被衝過,令蓋延領軍三百,於西山埋伏,待其將至,齊出掩殺,彭必往
東走。再令李通、陳俊領軍五百,分作兩處截其去路,使彼東衝西撞,人困馬倦。再令各隊
追殺,雖不能拿住,亦殺敗其勢,後再攻襲,則可擒矣。”光武大喜,遂令各隊分兵去訖。
卻說劉縯領軍五百至棘陽,令小卒報知岑彭。彭聽罷笑曰:“劉縯欲來送死於我手。”時
主簿在旁諫曰:“太守不可輕料,恐遭其計。”彭曰:“小寇之材,有何計略?”遂入後堂辭母。
母曰:“吾兒莫違天命,可歸助漢,以全大節。今若再戰,必有一失。”彭曰:“母親休管。”
母曰:“汝既不聽,可先送我出城,免受驚懼。”彭遂令軍士安車載母,送出山莊而去。
即日點起大軍一千,出城對陣。劉縯出馬,岑彭叫曰:“汝來送死乎?”劉縯曰:“前日
誤輸一陣,今日再決,方顯輸贏。”二人交馬,約戰十合,劉縯敗走。彭笑曰:“小寇豈禁大
敵。”言未訖,忽聽金鼓齊鳴,杜貌出馬,大叫曰:“岑彭小將,認得吾否?”彭曰:“豚雞食
粟,自重其口。今日陣上,若再獲贏,方知汝勝。”杜貌大怒,縱馬直齲二人約鬥十合,杜貌
敗入本陣。彭躍馬趕上,杜貌展開旌旗,叫岑彭曰:“小將看上何陣?”彭抬頭視之,見旗上
畫着“天羅地網之陣。”
杜貌曰:“急早下馬拜降,免遭擒捉!”岑彭大怒,橫刀再戰。
忽小軍飛近報曰:“被姚期劫殺後軍,將軍快忙回救!”岑彭大驚,急撥馬回。見四面八
方團團圍祝有詩爲證:不聽忠言慈母諫,寧甘百戰苦垓心。
兵窮勢敗重圍裹,難免軍前陣上擒。
卻說岑彭正回之間,前逢景丹攔路,二人掩殺一陣,撞出直走。行不數步,忽聽大喝一
聲,蓋延出馬,叫:“小將休走!
”二人交鋒數合,亦衝撞出去。見前有大林一所,遂引軍入內,暫停歇息,殘兵敗卒不
上半百之餘。忽聽金鼓齊鳴,喊聲震地,一隊人馬奔走如飛,乃杜貌領兵圍祝彭曰:“今累戰
於此,人馬睏乏,又被圍上,奈何得脫?”馬成曰:“何懼之有!”
遂上馬大喝一聲,衝撞而出,往棘陽進走。行不數步,忽遇陳俊,當頭截住去路。二人
交戰數合,被馬成撞出陣去。約行二里,見姚期領軍攔路,急回馬往小路而走。見前有大樹
一林,縱馬直入,不覺坡上絆索,馬倒於地。正欲起走,忽聽大喝一聲,軍人踊出,將馬成
擒下,綁縛入林,獻上光武。鄧禹急令解縛,問曰:“將軍肯順漢否?”馬成即伏於地,謂文
叔曰:“願主公納爲小卒。”文叔問曰:“將軍何名?”答曰:“馬成是也。”遂令入軍營去訖。
卻說岑彭望至天晚,助軍不到,乃上馬獨衝出陣,往棘陽進走。山前路後,累遇軍人攔
擋。殺至天明,纔到城下,躍馬直入。見旗上寫着“漢室乾坤”,大驚而走。哪知被馬成先降
漢,已開城納獻,欲回出走,被大軍攔祝奮力戰至十字街,文叔出令“如有傷着岑彭者,即
斬”。岑彭殺至南門,有苗曾見出令旨,放彭而出。光武遂安頓城中百姓,令軍卒緊把城門,
各遵令訖。
卻說岑彭一人一騎,奔往山莊,見母而告曰:“兒不聽老母之言,致有今日之敗!”言訖
拜別。遂上馬投泚水見蘇元帥。
行至府前,令人報知,元帥遂召入帳下。施禮畢,岑彭細將前事逐一告知。元帥聽罷,
大怒而言曰:“汝不堅守城池,固有是敗!還敢至此巧飾!”令左右擒下斬首。時副元帥梁丘
賜、甄阜二人急出言曰:“元帥不可,今劉秀正雄,若斬訖此人,無人上陣,乞姑恕之!”蘇
元帥見人力救,遂免其罪,令掛先鋒櫻卻說光武領軍來破泚水,令人報知蘇元帥。元帥聽知
大驚,急令甄阜、染丘賜領軍迎敵。二人出寨對陣,姚期出馬,大喝一聲:“小將焉敢出陣?
叫岑彭出戰!”甄阜曰:“殺雞焉用牛刀!”姚期大怒,躍馬直齲二人交鋒,戰上二十合,甄阜
敗走,梁丘賜出馬。姚期欲戰,忽小軍報曰:“岑彭取卻長安。
”光武聽知大驚,遂令鄧禹守陣。光武親自引兵三百,急救小長安。至城中,見兵戈撩
亂,躍馬奮入衙前。岑彭正出,光武大怒而言曰;“小將安敢犯吾境界!”二人交馬,未知勝
負何如。詩曰:鼓角鳴天震,征塵蔽日昏。
長安都市上,龍虎奪乾坤。
第二十三回
爲國捨生全大義興邦求士復深仇
卻說光武至衙前,與岑彭交戰十合。岑彭領軍人衙,將人頭獻出,叫:“光武認是誰否?”
光武視之,乃叔父、嬸孃、兄弟之首。看罷大驚。岑彭復入後衙,將劉氏家屬三百餘口,盡
皆殺取,復領軍出衙,與光武交戰。二人又鬥十合,光武抵敵不住,撥馬急走。奔至堤圈,
被甄阜軍兵四面圍祝蘇元帥曰:“今番決捉劉秀。”光武苦戰,困至垓心,馬被射中一箭。
衆軍叫曰:“馬帶箭者便是劉秀。”光武仰天嘆曰:“天殺劉秀也!”忽一將衝至陣前,跳
下馬叫曰:“主公急走上馬。”
光武視之,乃二哥劉仲也。光武曰:“吾死合得,豈害於汝?
”苦不忍上。仲曰:“我死何害?汝乃君王之命,豈肯挫於賊子之手?”言罷,遂託文叔
上馬,以鞭策之。其馬奔走如飛,衝出陣去。劉仲步殺數人,身死於地。後光武敕贈魯大夫。
有詩以贊其名:青雲懸器業,白日貫忠貞。
多少英雄傑,誰能脫死君?
卻說光武衝出重圍,哭至胡陽城內,見叔父劉良告曰:“今小長安被岑彭侵佔,殺卻劉氏
家屬三百餘口,奈何服之?”
良聽罷,大驚,二人抱頭相哭。忽衆軍皆至,惟折小卒百餘。
文叔謂衆將曰:“若此之敗,漢室何日得興?”鄧禹曰:“主公勿慮,令宜秋山新市平林,
有十個大王,每一個有軍一萬,主公可往借之。若得此君到來,立破王莽。”光武從之。遂扮
妝一客,上馬而行。
至宜秋山下,有一酒店,即下馬步入。問店主沽買幾杯,以消途渴。正坐之間,只見其
地來來往往賊徒人等,經過甚多,心懷疑懼。或人疑曰:“此是妖人劉秀?”言訖,遂去。忽
見一將自外而入,見文叔即拜,言“主公受禮”。文叔抱起問曰:“將軍高姓?”答曰:“臣乃
姓王名常,字顏卿。敢問主公欲將何往?”文曰:“爲小長安敗失,徑投新市平林幹大王處,
求借兵用。”常曰:“平林十大王乃吾之兄弟,吾乃第九名,第十名大王曾與主公爲友。”光武
問曰:“姓甚名誰?”常曰:“彼言西魯胡人,則無姓名,叫俺衆人叫他十哥便是。主公今日
往投借軍,除俺和十哥二人,其下八個,只好殺人放火,劫掠財物,豈有安天下之志?主公
休往。”文叔不從,遂至其寨。
只見八王名曰朱鮪、長昂、胡殷、遼贈、陳本、曹宣、王匡、王俸並王常九人,不見第
十名。常曰:“此乃漢皇劉文叔,特來俺兄弟處求借軍用,後以爲謝。”朱鮪曰:“劉秀將多少
金銀寶物請俺衆等?做何大官?”文叔曰:“太平之後,教將軍高選重用。”言罷,忽人報曰:
“今有王新室差使命齎詔,將十匹青驄俊馬、金寶緞帛招撫大王重用。”朱鮪等聞言大喜,遂
接詔拜畢,問使臣曰:“公何姓也?”答曰:“申屠健是也。
”朱鮪曰:“可捉妖人劉秀,獻與王新室,請受公侯之位?”
王常曰:“汝等何言!此乃十大哥之友人,恐其見怒。”朱鮪不從,令小卒將文叔綁縛,
一齊上馬,押送下山。
約行數里之地,忽聽金鼓齊鳴,山坡後千軍閃出,當頭一將,身長九尺五寸,面如活蟹,
須若鋼針,大喝一聲,攔住去路,未知何人。有詩爲證:膽氣曾經百戰場,指呼卒伍走羣羊。
風聲壓倒羣芳長,應放寒梅報一陽。
第二十四回
碎膽奸雄歸馬武畏名賊子立劉玄
卻說馬武正於外面遙望,見一陣軍官喧鬧而來。一馬向前,擋住去路。至近視之,乃寨
上朱鮪等綁縛光武解京。大喝一聲,衆人都懼,遂解下其縛,扶起拜畢而問曰:“主公爲何至
此遭於賊寇之手?”文叔細將其由訴與馬武。馬武曰:“若非臣,主公難脫此難。”文叔曰:
“多感將軍救拔。敢問寨上言有無名第十大王曾與秀舊交來?不見此人是誰?”馬武曰:“小
臣便是。流潛於此,恐酒後遭其拿獻,故不言姓。”話畢,見面生人立於其內,武乃問衆曰:
“此何人也?”衆答曰:“王新室差來使命申屠健是也。”馬武聽罷大喜,提刀趕近,斬死於
地,而謂衆曰:“汝等願順王還願順漢?”衆人一齊應曰:“都願順漢。”馬武大喜,遂引衆人
擁護光武至寨,令衆軍將山寨改爲金闕,草寇變作公卿,請主公於此立受君王,以從人望。
衆人正欲山呼,忽一人淚下而言曰:“汝今爲帝,使我作何?”文叔視之,急下階而拜。
那人姓劉名玄,字聖公,乃文叔族兄也。爲王莽篡國,流於新市平林爲軍師,見衆人慾立光
武爲帝,頓有不忿之心,乃淚下而言。文叔聽見,急扶於帳下同坐。有朱鮪言曰:“聖公既乃
主公之兄,可先爲帝,然後主公則是禮也。”光武大喜,曰:“公言極當。”馬武曰:“不可,
吾等俱助主公,何得二焉!”文叔曰:“將軍差矣!此古聖人之法,行之當然,何以爲二 !”
馬武聽言,遂於寨中權立聖公爲君,號爲更始皇帝,改年號更始元年,封八賊爲八輔宰相,
文叔爲元帥,王常、馬武爲先鋒。
是日,文叔、馬武招集新市大軍,回至胡陽城。見劉良等,參拜禮畢,良大喜,即令排
宴,賞勞諸軍。衆將一齊賀喜,鄧禹曰:“今主公有此大軍,決定可破王莽!”文叔曰:“小長
安被岑彭所奪,泚水蘇元帥合兵共守,更有良策、甄阜、梁丘賜之勇,奈何破之?”禹曰:
“前者宛城爲泚水所失,今欲復取,必先破此。”文叔曰:“敢問軍師,計將安出?”禹曰:
“可着王常、馬武二人,領軍五萬,埋伏於泚水兩旁,主公親領大軍臨敵,岑彭聞知,必來
助陣,主公舉旗爲號,四下伏兵應起,一齊掩殺,使其不能出陣,其兵自破,則宛城可取矣。
”文叔聽罷,大喜,曰:“軍師神機妙算!”遂令王常、馬武二人領五萬埋伏去訖。
是日,文叔同鄧禹統領雄兵十萬,戰將千員,至泚水下寨。
令人報知蘇元帥。岑彭亦在泚水與蘇元帥合兵共守,封岑彭爲先鋒。蘇元帥聽知劉秀兵
至,急同先鋒岑彭領軍出寨迎敵。兩邊金鼓齊鳴,擺開陣勢。文叔出馬,謂岑彭曰:“良禽擇
樹棲,賢臣擇主佐。今吾更始劉玄,寬仁大度,納諫如流。足下文武兼備,若肯助漢室,保
爲重用,不枉屈於莽賊之下,而污萬世之名節也。”彭曰:“爾乃白水小寇,焉成大用!”馬武
怒而言曰:“大丈夫當棄暗投明,以事真主,使無遺臭於後。汝今雖爲王莽寵用,但與反寇同
流,何足羨哉?”言罷,二人交馬,約戰十合,岑彭敗走。鄧禹將旗旙展開,四下伏兵並起,
一齊掩殺。彭兵大潰,東投西竄,無路奔走。馬武擒下蘇元帥,杜貌捉住甄元帥,王常拿下
梁丘賜。至寨見光武,喝令將三人斬訖。
卻說馬武一人望見一隊軍來,約四五百之多,旗上寫着蘇龍、蘇虎,馬武躍馬趕上,更
不打話,提起宣花斧,大喝一聲殺將進去,衝其軍兵四散。蘇龍、蘇虎抵敵不住,撥回馬急
走。
馬武追趕。蘇龍二人走至天明,到一山莊下馬覓歇,見莊下一壯士,迎二人於堂上,施
禮坐定,問曰:“二公何姓?”二人答曰:“吾乃蘇丞相之子蘇龍、蘇虎是也。”壯士聞言,遂
拔劍斬死二人。馬武追至莊下,見斬訖二人,遂問壯士曰:“汝何名,爲吾除害?”壯士答曰:
“姓吳名漢,字子顏。敢問將土爲何至此?”答曰:“吾乃光武輔將馬武,追趕二人於此,不
想壯士爲我除之。”吳漢聞言大喜,遂同馬武回見光武。
接至帳下,施禮畢,吳漢將斬訖二人之事告與光武。光武大喜,曰:“多感將軍之力。”
言罷,鄧禹出曰:“今岑彭敗入長安,人困馬乏,吾可乘勝擊之,莫待縱虎歸山,養其銳氣,
難以驅除。”文叔曰:“然。”遂引大兵至小長安城下安寨,令人報知岑彭。彭聽得劉軍又至,
急點殘兵三百,出城迎敵。
文叔出馬謂彭曰:“足下累交未勝,可歸順漢,免使百姓臨災!
”彭曰:“龍遭涸水,尚有風雲之日。今彭雖誤敗於汝,豈肯屈身而事汝乎!”馬武大怒,
躍馬橫刀,直取岑彭。二人交鋒,約戰十合,岑彭敗入城中,堅守不出,光武收軍至寨。
忽一人自宛城山上飛馬而來。光武視之,乃王霸也。遂邀人寨,施禮畢,光武曰:“今與
岑彭屢戰不降,今將奈何?”
王霸曰:“主公勿憂,臣使岑彭歸漢。”遂扮一先生,直至長安衙內。見岑彭正於廳上悶
坐,忽王霸至,二人施禮畢,問曰:“故人爲何悶坐?”彭曰:“國家之事,請勿言之。”王霸
曰:“劉秀着吾特來降汝。”彭聽言大怒,拔劍欲殺,有太史傅俊勸曰:“將軍不可!”彭不從,
太史扯劍而言曰:“今日不從,遂即斬首。”有令史任光並伺候人等,一齊叫曰:“可殺彭順漢。”
彭見衆人俱變,慌忙步戰數合。忽令史拿出岑彭老母並其妻子,言曰:“若不降漢,即斬汝母
等。”嚇得岑彭不敢動手,低頭受縛。衆人將彭一齊擁出。
至寨見光武。光武即下帳,親解其縛。彭即伏於地曰:“臣該萬死!望主公姑宥。”光武
曰:“久愛將軍,渴思甚矣!
何得是說?”遂引兵入城,安撫百姓。衆將曰:“就請主公今日爲帝,以從人望。”文叔
曰:“新市平林已立聖公爲君,不可復改。”
二月辛已,遂立聖公爲更始皇帝,以伯升爲大司徒,光武爲太常偏將軍。滿朝文武羞愧
流汗,舉手不言。由是,豪傑失望,其間多不服。
卻說光武新服宛城,更始命其手下四將,可定先鋒。杜貌、姚期、馬武都言比試高者掛
印,惟岑彭不語。光武曰:“君緣何不爭乎?”彭曰:“新降無功,故不敢爭。”光武曰:“但
可竭力當先,豈有是說?”鄧禹曰:“各人誇能,不可爲定,方吾有一議,使汝等心服無爭。
近有四城未順,汝等四人各取一座,如先到者,即爲先鋒。”言訖,四人飛馬而去。次日火牌
速報,岑彭第一,杜貌第二,姚期第三,惟馬武未至。即令岑彭掛受先鋒之職。
卻說馬武、王常二人引軍至武陽城下對陣,其首將出馬答曰:“汝非敵手,叫劉秀、鄧禹、
王霸出陣。”馬武聽罷大怒,曰:“小將敢彰大話!”掄起青銅刀,縱馬直齲其將不戰且退。馬
武趕入陣去,忽見強風大起,塵土遮天,不能前進。欲回又不能退,其將令軍卒四面圍上,
馬武曰:“此天困吾也!
第二十五回
名臣重會圖謀策紫微躍奔求名將
卻說其將困住馬武於垓心,而謂王常曰:“汝可出陣去,急叫劉秀來救,方免久困於此。”
王常聽罷,即令小軍至小長安去報。光武聽知,急引鄧禹、王霸至武陽城下打話。其將見光
武至,慌忙下馬施禮。光武視之,乃馮異也。謂曰:“自教場別後,不獲一會,不想將軍今晤
於此!”馮異曰:“臣有萬罪,乞主公恕宥!”二人大喜,遂解馬武之圍。馬武曰:“汝真小人
氣象!既有助漢之心,何不早開城獻?”馮異曰:“若早獻降於汝,則不顯吾君臣之義。”馬
武笑曰:“然也。”言罷,遂與文叔領軍同回小長安。
至城中,安頓人馬,大設宴會,賞勞諸君。衆將勸飲,各酒至半酣。馬武又喜要作先鋒,
光武曰:“岑彭第一到,汝乃第四到,尚何言哉!”馬武怒而言曰:“主公既不重用,反歸去也。”
遂與王常引部下軍卒一萬出城而去。小軍報曰:“馬武反出城去!”光武知其意,遂不聽所說。
卻說馬武從潁川城經過,有王莽弟王顯見而問曰:“馬將軍何往?”武詐言曰:“今光武
只愛岑彭,不用馬武,吾等歸山落草,引軍去也。”王顯曰:“將軍休去,若肯歸助王室,保
爲重用,將軍意下若何?”馬武曰:“吾教場赴舉,曾寫反歌罵彼,今順必然見殺。”王顯遂
折箭爲誓。馬武即順,王顯邀入城中,安排筵宴。
二人正飲酒間,有人報曰:“劉秀趕馬將軍兵至城下搦戰!
”馬武罵曰:“劉秀肉眼不識好人,還敢追趕!”遂與王顯領軍出敵。至門下,王顯不識
其詐,被馬武一刀砍於地下,唬得衆將軍卒悉皆畏服,遂開城迎接漢軍,一齊擁護光武而入。
光武大喜,謂武曰:“將軍誠乃安邦之略,濟世之才也!”馬武曰:“臣貌醜才疏,不堪重用,
何足爲羨?”光武曰:“將軍休罪,吾以軍師之計使汝等無傷於義,非有他說。且岑彭新降之
將,未得寵愛,吾與將軍布衣之交,情意相投,心無疑慮之懷,故以彭爲先鋒。”馬武大笑曰:
“主公用人甚當!”光武遂與諸將住紮昆陽,以圖進齲卻說王莽知劉秀殺王顯,住昆陽耶道。
司徒王尋,司空王邑大發兵,會嚴尤、陳茂擊之。王尋等領命,即日起程,至昆陽下寨。光
武聞知,領兵迎敵,出城對陣。嚴尤出馬,大罵“妖人劉秀,何不早降!”岑彭躍馬迎敵,交
戰十餘合,尤敗走。
王陣巨無霸看見,急將聚獸牌敲動,虎、豹、犀、象一齊助陣。
光武大驚,急收軍入城。王尋令軍士將城圍了。
光武會集諸將議曰:“若此久困於城,何時得解?”鄧禹曰:“主公可引姚期、馬武、杜
貌、岑彭四員勇將,二百雄兵,往江夏劉嘉、劉隆處求救借兵。此二人亦系漢室宗支,因王
莽篡國,號爲銅馬賊。主公若到,彼必相扶,共復仇恨。若求得數萬兵來,昆陽可解矣。”光
武曰:難出此圍。”禹曰:“臣有一計,使主公安然可出。”光武曰:“敢問何計?”禹曰:“臣
領衆軍開西門劫寨,主公往南門出走,使彼不疑。”光武依其言,令軍卒各披盔甲上馬。
至夜三更,引四將領二百軍,從南門而出。鄧禹引李通、堅譚、郅惲、傅俊等,領軍五
百,大開西門,虛劫王尋之寨。
門外金鼓喧天,喊聲震地,驚起王兵,悉奔西門搦戰。四將保出光武而去。鄧禹等殺至
天明,王兵大敗,急令鳴金收軍,入城緊守。
卻說光武出城,約行二十餘里,忽聽山後鼓角喧天,軍兵湧出。遙望當頭一將,身披皁
袍鎖子甲,首頂雉尾白銀盔,手提昆吾寶劍,坐下抱月烏錐。姚期四將各執槍刀,排列陣勢,
立等拒敵。其將飛奔至近,望光武慌忙下馬,拜伏於地。光武視之,乃老將卓茂也。攜起問
之:“汝何至此?”茂曰:“臣於小長安聞主公昆陽受困,徑出江夏求兵接應,主公何幸得遇
於此!”光武大喜,再問“長安更始若何”?茂曰:“更始皇帝被八名賊臣百般欺侮,萬計相
戕,行不仁之事,禍亂朝廷。
”光武聽罷,目盼長安,頓然淚下而嘆曰:“莫非劉朝不合興創,故使賊臣操柄,顛亂朝
綱!”馬武勸曰:“主公於途中少懷憂悶,且奔前行。”卓茂曰:“主公今將何往?”光武忍淚
而言曰:“往江夏求借救兵,以解昆陽之厄。”卓茂遂與同往。
行至其城下馬,令人報知。劉嘉、劉隆等慌忙出迎,接入衙內。施禮各敘宗祖之情,乃
光武之侄也。二人頓首再拜,光武攜起,依序而坐。二人謂曰:“敢問皇叔,此來必有奇幹?
”光武曰:“爲賊臣王莽侵謀漢室,剪滅劉氏宗支,秀起三軍於白水,立聖公於宛城,欲
恢先朝之業,以復平帝之仇。奈王莽勢大,難以拒敵,故此昆陽敗困,不能脫釋,特於侄處
求借雄兵數萬,以濟燃眉之急。倘破王莽,覆成基業,公等皆不失乎王爵之位,而慰祖宗地
下之望!侄意若何?”劉嘉曰:“侄有數萬之軍,未曾操練,恐難爲用!待侄明日親自教演,
即與皇叔應用。”
至次日天晚,點集衆兵,正於場上練習,有首將宋禮出曰:“大王不可輕動軍兵,自家尚
恐力有不勝,奚暇爲他人救援?
去若獲勝,彼得成功創業。倘有一失,豈不自傷害哉!”言罷,只見閃出一將,大喝一聲
而罵曰:“匹夫小卒,安敢違慢重情?
”遂拔劍一砍,頭落於地。光武大驚,視之,乃劉隆也。唬得諸將俱不敢言。有詩爲證:
袞袞青雲塞要津,已聞聖主用賢臣。
奸邪不識英雄漢,故向軍前自殞身。
第二十六回
列宿紛臨助聖君拖腸屢戰心無懼
卻說劉隆斬卻宋禮,奮怒騰騰,就欲起兵前往。忽聽城外炮響一聲,軍如虎奔,俱頂重
盔堅甲,執短戟長槍。當頭一將,面紅須黑,膀闊腰長,身披紅錦袍,腰繫絲鸞帶,手執降
魔杵,坐下燕色馬,湧身若箭,舉步如飛。光武覷着,甚有驚懼之心。
岑彭急扯昆吾劍,馬武忙執青銅刀,姚期搭上鵰翎箭,杜貌持起搠神槍,列於教場,待
臨陣敵。其將至近,望光武忙奔下馬,拜伏於階。光武攜起問曰:“將軍何姓?”答曰:“小
將紀敞,是日起軍,聽聞主公昆陽戰敗,特引部軍五百,接助除奸。不意幸逢於此!”光武大
喜,遂令同往。是日起軍,劉嘉守江夏,劉隆引五百人馬與光武等即行。
前奔數日,奈糧草缺乏,光武令人往街糶買。忽人報曰:“此處糧食都被兩員大將收貯村
西山下,屯營立寨,買馬招軍,將軍可往彼處求買。”光武遂領衆軍齊往。至其寨門,見兩員
大將正於教場練習,一人身披紅錦袍,金鎖甲,頭頂白銀盔,玉鳳纓,手提丈八矛,坐下胭
脂赤馬。一人身披白羅袍,白銀甲,頭頂金練盔,纓雉尾,使着方天戟,坐下銀鬃馬。騎兵
步卒,個個精強。光武熟視,心中暗喜,思“再得此二將,可解賊兵。”有人報知,二將急出
問曰:“何方將士?到此甚幹?
”馬武答曰:“非敢擅踏將軍之所,奈漢皇劉主戰敗昆陽,回江夏借兵,於此缺乏糧食,
敢告將軍回買多少,以濟急用。”
答曰:“莫非漢劉室文叔乎?”光武出應之曰:“然也。”二人聽罷,急慌忙下馬,拜伏於
地。光武下馬攜起,問曰:“二位將軍姓甚名誰?”答曰:“臣乃賈復、臧宮是也。聞主公昆
陽受困,臣於此處招軍買馬,積草屯糧,暫駐於此,專候主公,共扶漢室。不意幸遇於此!”
遂相與請入寨中,各敘仰慕之情,大設宴會。有詩爲證:鐵衣數載枕寒戈,今日筵間暫樂歌。
聖代中興賴公等,洗兵須爲挽天河。
是日賈復等拔寨起軍,同光武至昆陽城南睢水下寨。光武曰:“誰人敢往城內下書報知鄧
禹?”賈復出曰:“小將願往。
”光武遂將文書付與賈復。復接之藏於箭袋,上馬飛行,殺至城下,叫上開門。鄧禹登
城問曰:“汝何將士?”復曰:“吾乃光武部下降將賈復是也。”禹曰:“有書來否?”復曰:
“有。”遂開袋取,則不見矣!乃叫曰:“因陣中衝殺,不覺錯射去矣!”鄧曰:“既無文約,
則難奉命。”復思無奈,勒馬再回。殺至陣中,圍軍把卒,若浪衝波,兩開奔散。復衝出陣,
至寨見光武,言訖前事。光武又將文約討與復,復遂藏於懷,上馬復出,衝入其陣。
不覺王林藏於軍中,暗算一槍,刺中左脅。賈復力戰不知疼痛。殺至城下,叫城上接書。
遂兜弓帶箭射人城去。鄧禹即令開門接入。見覆被傷而言曰:“公露腸矣!”復垂頭視之,果
出。顏色不異。禹急令人託入,親以束帛裹紮。復曰:“軍師急付文約與吾回報。”禹曰:“將
軍帶此重傷,姑安養病,待吾別差人去。”復曰:“無妨,還欲斬除此賊,以顯陣上之名。”禹
見其堅執不從,遂將回書付復。復即飛身上馬,鄧禹登城擂鼓助壯其威。復殺入陣,又遇王
林擋祝二人交馬,戰不數合,被賈復一槍刺於馬下。衆軍各逃散奔。復遂衝出其圍。
至寨見光武,且告前事。
光武視之,大驚,頓覺雙眼淚下,扶入寨中,仰天祝曰:“劉秀舉兵復業,得此相助,今
被賊子所侵,帶傷回寨,若果合誅王莽,以從衆望,願教此將軍早得安康!”祝罷,解下裹帛,
以手徐徐按入,用藥敷傷,謂復曰:“將軍爲吾解急,罹此大災,倘若太平之後,或我男汝女,
我女汝男,誓結爲親。
”言罷,扶歸養疾。此名曰:拖腸大戰。有詩爲證:憶昔昆陽大戰時,拖腸斬將世間希
劉君誓結爲親約,永與山河壯帝居。
第二十七回
斬首堆橫氣愈雄佞賊空謀囚漢將
次日,光武引軍至昆陽入城。王邑、巨無霸領兵攔住,光武曰:“小寇還不退兵,尚敢搦
戰!今日陣前立斬汝等。”王邑大怒,曰:“白水反寇,敢言大話!”縱馬提刀,直取漢將。
岑彭、馬武、杜貌、姚期、劉壟臧宮、紀敞等衝入其陣。巨無霸、王邑、廉丹、呂傲、
李忠衆將一齊對廝,金鼓喧天,喊聲震地。城中鄧禹放出雄兵一千,猛將二十,一齊外攻內
掠,王軍大敗。殺得屍橫山積,血漲河流。巨無霸急將聚獸牌鼓動,虎、豹、犀、象一齊助
陣。光武急領衆將殺開血路而走。正得通州軍卒運糧送至,一齊擁出城去。惟岑彭追殺王邑,
趕出陣去。約行五里之遙,見嚴尤于山下路側,丟下王邑,且捉嚴尤。
躍馬追近,不覺地有陷坑,連人帶馬墮入其內,此名陷虎之計也。有詩爲證:將軍勇略
震天才,路海奔鯨躍浪開。
未識奸謀暗垂餌,一鉤吞上釣魚臺。
那嚴尤既陷岑彭,令大將以鉤拖出,綁縛押至王元帥寨中。
王尋大喜,謂彭曰:“我王新室未有負汝,何故反主降劉?今命遭於吾手。”岑彭罵曰:
“羣豚豎子,詭計陷吾,何足爲羨?
”王尋令將陷入囚車,着末將李忠點兵三十,押送長安見帝親斬。
李忠領軍星夜押出,行經數日,到一高山。忽聽炮響一聲,坡後千軍閃出,當頭一將金
盔銀甲,玉帶絳袍,手提大桿刀,身跨紅鬃馬,黃旗上書着“敕賜反國漢將蘇成”。大喝一聲,
攔住去路。李忠出馬告曰:“元帥王尋,着吾長安連取糧草,大王休得阻擋。”蘇成曰:“汝乃
王莽之軍?”忠曰:“然也。
”蘇成聽是王軍,提刀趕殺。二馬相交,戰不兩合,李忠敗走。
蘇成不趕,奪其囚車,往山而去。至寨視之,乃岑彭也。遂解其縛,扶出謂曰:“不想故
人遭於賊子之手,非吾於此,難脫其難。”彭曰:“多感大恩救援,雖結草銜環以相報也.!”
有詩爲證:
岑彭追戰墮王兵,蘇將途逢救故人。
斂卒傷民無止息,皇圖並立日同明。
第二十八回
英雄勢逼反王軍爭名奪利空呈表
卻說李忠引殘軍奔走長安,入朝見帝奏曰:“小臣陷住岑彭,押至半途,被敕賜反將蘇成
奪去,殺害軍兵,臣不能抵敵,故此敗還。乞我王姑宥!”王莽聞奏大怒,曰:“能捉不能押,
則有怠慢之心,以欺皇上!”喝令擒下處斬。竇融急出奏曰:“蘇成世之勇將,小可難敵。用
人之際,不可損壞軍將,乞陛下仁有!”帝准奏,遂赦其罪。再令押軍二十萬,搬運糧草,送
往寨門。李忠謝恩出朝,即起軍糧回寨。
行經數日,至潁川山口。遙望一隊軍馬飛奔趕來,唬殺李忠,惶惶無措。至近視之,乃
岑彭領軍截路。李忠欲接戰,岑彭叫曰:“吾助王莽之時,漢起白水,其勢力極小,吾與累戰
長安,終不能勝彼之敵。今漢雖受困昆陽,比於白水之戰力增萬倍。將軍難與天違,莫若棄
王歸漢,以全一世之名。若不願從,吾必奪糧。將軍若空回營去,王尋爲將不明,兼此二理
所厭,必見處斬。豈不功名兩失,而身受辱哉?願將軍思之。”
李忠聽罷,低首無言,喟然嘆曰:“非吾不能全忠,實難與天意相違!”遂下馬施禮,將
二十萬糧草並衆軍馬,悉順歸漢。
岑彭遂與蘇成引李忠軍馬,護送人城。光武迎接,大喜,謂彭曰:“因禍而反福也!”後
有詩讚曰:赤心耿耿貫長虹,百戰昆陽第一功。
奪輅反軍歸凱日,揚鞭策馬氣豪雄。
卻說王尋於寨中聽知李忠降漢,急寫表文,令呂傲齎報朝廷。呂傲上馬行經數日,至長
安入朝。近臣奏知王莽,言元帥王尋令人上表。王莽宣至,呂傲呈上表曰:臣領陛下敕旨,
取拔昆陽,克志勵精,心懷惕惕。日伏兵於西城,夜整軍於北塞。晨昏擊戰,旦夕操戈。殺
將士於疆場,屍橫山積;斬軍兵於塞野,血漲河流。蔽日愁天,昏雲黑地。
因此數月之餘未能攻破。臣等非不堅志,奈漢兵驍勇,勢力難驅。前者捉獲岑彭,令末
將李忠解送陛下親馘。不意途逢賊子,搶奪囚車,以致功勞埋沒,名譽掩藏。又聞陛下着解
軍糧濟臣之急,亦被反將岑彭驅服李忠降漢,糧車草輅,俱奪入城,使臣等衆軍束手無措。
今劉秀兵多食廣,日益威名。臣不辭萬罪,敢瀆天顏,願陛下再發大兵,協同攻擊,則妖人
可破於旦夕矣!
臣王尋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百拜。謹表上聞。
帝覽表大驚,謂諸近臣曰:“若此之失,如之奈何?”呂傲奏曰:“塞軍勞苦,累戰數月,
俱未蒙賞。糧草又被漢軍奪去,衆皆失望,恐一朝心變,難以服之!乞我主參詳。”帝聞奏,
傳旨,令:“呂傲押送老牛膳羊往寨賞軍,再起大軍二萬,同往助擊”。呂傲謝恩出朝,即點
大兵押送老牛十萬,膳羊十萬。前行至昆陽山中,一陣大風,其羊皆化爲石。衆皆大驚。
再至西山過河,老牛皆投入水。衆將束手無言,空回營塞而去。
有詩爲證:
國衰妖孽至,勢敗禍相纏。
羊化爲江石,牛奔入渚淵。
第二十九回
創業興王遍事賢明賢一舉妖人破
卻說光武與衆將議曰:“王兵雖弱,不禁大敵,有此妖人怪助,何日可解重圍?”馮異曰:
“主公勿慮,臣舉一人,可除妖害。”光武曰:“公舉何人?”異曰:“舊日漢臣馬忠之子馬援,
字文淵,現爲陳州太守。能使硬鐵飛鍤,遠過百步。
若得此人至日,縱使妖牌聚獸,其鍤能破,牌碎妖亡,則昆陽不戰而解矣!”光武同馮異
上馬,往陳州而去。
卻說馬援正於廳堂理事,手下稟曰:“府外有一先生,來謁太守,未敢擅入。”馬援出迎,
乃師父嚴子陵也。接入後堂,施禮坐畢,問曰:“師父此來何意?”子陵曰:“大漢文叔,昆
陽受困,不能解脫,君肯救助,王軍必敗。且文叔寬仁智士,若興漢室之後,決以重酬,君
意何如?”援曰:“吾父原任漢臣,既師父親至,願往相扶。”正話之間,一陣風過,見有紅
光貫日,子陵乃袖佔一課,謂援曰:“今日午後,文叔必至也。
”馬援聽說,即安排位次,與子陵雙騎出迎西門而去。
卻說光武約行十數里之地,遙望一簇人馬擺道而來。至近視之,乃故人子陵也,忙跳下
馬施禮。馬援伏於光武之前。光武問曰:“此何官長?”子陵曰:“吾弟子馬援也。”光武聽罷,
忙近抱起,謂曰:“久仰將軍,未能一會。”援曰:“未獲遠迎,乞我主宥罪!”光武謂子陵曰:
“秀經數年,不能成就漢業,奈何治之?”子陵曰:“搏虎先投其食,釣魚先投其餌,君若不
有昆陽,王軍百萬難破敵之。今幸困守於城,盡引其兵攻襲,破之大勢已去,彼何能爲取長
安,正易於反掌耳,豈足憂哉!”言訖,遂邀入城。馬援急令設宴,筵會三日,馬援點軍三千,
同光武等行至昆陽,入城而去。有詩爲證:末入飛熊兆幕帷,已求賢士拯時危。
雖無滅楚三英傑,也有陳平六出奇。
那光武於昆陽城聚集大軍十萬,號爲二十萬之多,問子陵曰:“師父可施何計,破此危急?”
子陵曰:“王尋兵按西門,可令吳漢、岑彭、臧宮引軍一萬,往北從西,劫王邑之寨,使此二
將不能出戰。令賈復、姚期領軍三千,望西山下埋伏。令馬援領軍三千,與巨無霸搦戰,詐
敗引至西山,舉旗爲號,四下伏兵並起,一齊掩殺。主公與馬武、傅竣卓茂引軍六萬,乘勢
後襲,則無霸可擒矣。”光武大喜,曰:“師父雄才,猶高呂望!”即令衆將各領大軍埋伏去訖。
卻說王尋令無霸領軍百萬爲前隊,王邑、嚴尤領軍五十萬爲中隊,王尋領軍二十萬爲末
隊。至城下,叫漢軍出陣。馬援出馬,身披青龍水銀甲,頭頂雉纓百寶盔,手提丈八槍,坐
下青鬃馬,立於陣前,罵曰:“妖邪賊子!三合捉汝,顯我英雄!
”無霸曰:“無名賊子,敢來對陣!”援曰:“吾漢朝歷代功臣,陳州太守馬援將軍是也。”
無霸令廉丹出馬,二人交不兩合,廉丹敗走。無霸奮怒,掄刀直取,二人交戰十合,馬援詐
敗,無霸迫近,又戰三合,馬援敗走,引至西山下。旌旗展處,坡後伏兵並起,金鼓齊鳴,
喊聲叫殺。姚期、賈復二人西邊夾攻,無霸困於垓心,不能衝出。姚期叫曰:“怪顏妖賊,早
下受降,免遭擒斬!”無霸大怒,橫刀再戰。姚期、賈復、馬援三人夾攻,無霸抵敵不住,拿
起聚獸牌,正欲敲動,被馬援略起飛鍤,大喝一聲,鍤中牌響,碎作飛散。姚期急扯弓望無
霸腦後一箭,化作狼煙而起。黑雲內,昏蒙不見。有詩爲證:萬甲藏胸壯氣昂,馬前一躍破
天荒。
飛鍤略起狼煙散,害國妖人聚獸亡。
又言巨霸詩曰:
力賽英雄項楚王,可憐一命喪昆陽。
縱教聚獸能驅虎,豈敵垓前大會場!
第三十回
勇將齊迎敵寇亡敵破也知居士好
卻說王尋、王邑見殺巨無霸,急退兵回寨。姚期、賈復、馬援促兵追趕,撞陣衝殺。岑
彭、臧宮、吳漢、杜貌、紀敞、劉隆等伏兵四起,擒捉王尋。
光武見勝,急引傅竣馬武、卓茂大軍六萬,合併擊殺。
城中鼓譟而出,內外合攻,喊呼戰殺,聲動天地。王軍大潰,走者自相踐踏,伏屍百里。
時雷聲大作,屋瓦皆飛,雨傾如注,水漲河漫。山中虎豹,足戰心驚。天爲助雨,水爲
不流,士卒赴溺死者數萬之餘。惟王邑、嚴尤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光武等盡獲其軍實輜
重,盔甲珍寶,不勝其數。後人有詩曰:藹藹徵雲蔽日光,天愁地位鬼神藏。
血流河漲屍山積,尤勝垓前困楚王。
卻說嚴子陵解脫昆陽之難,私奔出城,潛入山中,隱名避世。
第三十一回
成功猶有故人思智士宏謀終大器
卻說光武收軍入城,設宴會將,賞勞諸軍。惟不見子陵,甚懷憂切。鄧禹曰:“主公少慮,
子陵素愛隱樂,不求聞達。
今爲主公解除急難,喜不自勝,必歸山避世去也,可暫舍之。
”光武從勸,遂寫表文,令人申奏更始。表曰:昔高皇創業,徒步布衣,仗三尺劍而安
天下,則有張良、蕭何、韓信三傑之謀,而楚競不能與之爭也。不意呂后專權,操機設變,
斬忠臣而戕骨肉,則天下幾平息矣!幸文帝頗聞善政,繼續江山。傳至平卑,賊臣握柄,奪
其位而弒其身;殞其名而滅其姓。蓋爲昏蒙弱甚,不能制理奸謀,使祖宗萬載洪基,一旦墮
於莽賊!天下紛紛,生民塗炭,秀倖存於白水起集義兵,效文王聘姜渭水,竊高祖拜將郊壇,
略服南陽,少安兵甲,遂立陛下爲君,以嗣先王之業。庶不失乎天下之望,而有利於社稷之
福!今尚寇害未除,安危難一,願陛下亦宜勵精圖治,刻志於朝,納直去奸,參謀決略,務
致太平,則臣等之萬幸矣。
諒陛下聖德仁威,不勞臣慮。今秀昆陽擊拔,旦夕操戈,久困寇攘之圍,不能施征服釋。
城糧磐盡,兵卒飢亡,感上天垂恤孤窮,幸濟危途之急,頓使陽回幽谷,枯木生梯!略集衆
兵,銳精日益。破無霸於西山,斬王尋於北野,雷風大作,雨注成河。趕王邑、嚴尤輕騎渡
走;驅廉丹、呂傲溺水淹亡。唬虎豹于山崖,伏屍骸於坡上。聲震天闕,威鳴地府。秀苟全
一勝,略獲娛情,畢陛下仁恩所被,而致臣等之幸也!臣秀誠惶誠恐,頓首,稽首,百拜,
謹奉表上聞。
更始覽表大喜,欲飛詔加封劉秀功勞。時八名賊臣朱鮪等,見秀表奏大獲勝功,乃私相
計議曰:“今劉秀兄弟掌握兵權,威名日甚,恐聖上寵他之能,厭吾之保莫若囑帝除之,使吾
等得爲重用。”衆皆然之。遂私入後殿見帝,陰讒其事。
更始聽罷,沉吟不敢形發。部將劉稷聞之,立起怒曰:“更始何不仁也!伯升兄弟爲此東
徵西討,北伐南攻,受盡百千汗馬之勞,圖成大事。又推義讓之心,推居帝位。今汝安平宴
享,彼甘士卒之身,而反言欲害之,是何理耶!”更始聞言,即宣劉稷至殿,喝令擒下斬首,
不容再說。
劉縯急上奏曰:“陛下且止,今王莽未除,不可先壞己將,恐衆士異心,難同舉略。乞陛
下仁有!”朱鮪在傍譖曰:“陛下斬者尤當,今劉縯兵威勢大,與稷同謀,欲奪陛下之權。就
彼兄弟之職,陛下可將二人除之,以絕身邊之患。”更始准奏,令將縯、稷一同斬首。武士得
令,推下金階。劉縯仰天嘆曰:“令吾大事已成,恨未能掃除內賊,以清國政,則雖死而無憾
矣!”言罷,引頸受刃。有詩爲證:威名凜凜震華夷,四海來蘇望義旗。
一旦命罹奸佞手,忍聲拋恨殞丹墀。
卻說光武於昆陽聞知兄縯被賊臣朱鮪譖殺,頓使魂飛氣絕,悶倒於地。衆將急救,多時
方醒。放聲大哭曰:“吾兄揚威四海,聲震京華,不意被賊子所害,失我羣行!”衆將聞悲,
俱各掩泣。
是日,光武思兄被害,坐臥不安,即起軍馳詣宛城,安服更始。諸州官屬悉出接迎。秀
端容厲色,不容交接私語,衆皆畏服。及至朝見,更始和顏悅色,低聲相應,未嘗以取伐昆
陽之功爲念,亦未以兄之見害爲懷。孝服不思,喪哀不舉,飲食坐笑如常。惟枕蓆之上則有
涕泣而已。更始見其寬宏如此,大慚而愧之,遂拜秀爲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仁主之心於
此可見。
第三十二回
小人狹隘豈成材聞風競獻歸仁裏
卻說王邑、嚴尤走至長安。入朝見帝,泣而言曰:“臣該萬死!圍守昆陽,被嚴子陵設計,
引馬援數將,能使飛鍤,打破聚獸牌,殺死先鋒無霸。卻斬元帥王尋,不覺風雷迅作,雨下
成河,將卒軍兵悉遭淹溺,惟臣等乘死人渡水,幸得殘生,乞陛下將何御治?”王莽聞說,
心驚膽戰,無計可施,乃長嘆曰:“吾起大軍百萬,擬立成功,豈料敗於妖人之手!而致有今
日之憂哉!”頓足捶胸,吁嗟不已。
退朝悶坐,若醉若癡,終日不能飲食,但以魚鰒酒啖而已。
玩讀兵書,亦無情意。倦困昏庸,憑几伏寐,不復安於枕蓆,而時有惕之惶懼。有詩爲
證:默默無言欲斷魂,捶胸跌足懶傾樽。
當時若不回頭早,今日應知有此顰。
那光武起軍攻拔長安,以鄧禹爲元帥,岑彭、姚期爲先鋒,馬武、杜貌爲左右使。是日,
統領大軍十萬,戰將百員,炮響一聲,齊躍上馬出城。旌旗蔽日,塵土遮天。約行數里,忽
前一隊軍兵,飛躍走近,當頭二將望光武,忙奔下馬,伏呼萬歲。
光武曰:“汝等何方將士?”答曰:“臣乃成紀隗、囂周宗是也。聞主公舉兵滅寇,小臣
二將先破隴西、武都二郡,帶領軍士十萬,特來迎接,乞主公納用。”光武大喜,遂封二將爲
左右引駕師。二人謝恩,上馬前行。
卻說茂陵公孫述聞漢兵臨聚大軍於成都,自稱輔漢將軍兼益州牧,前來迎秀。至武關,
欲攻關。三輔將鄧曄、於匡二人知漢兵至,急開關門迎入。於是諸州郡縣,不徵自降,各稱
漢將。應接獻貢糧者,難悉其數。
至潼關,未聞獻接。鄧禹即寫下戰書,令將射入關上。書曰:禹聞秦朝失政,賊子當權,
蓋以斯、高二佐之奸而致。扶蘇非命之死,是天之所以速秦之滅也。今奸臣王莽,弒戳平皇,
奪帝位自尊。苛法復興,天下倉生失望,士卒罹災,以致旱澇不均,賊荒竟起。今吾主劉秀,
聖智明君,德澤高沾於四海,仁風遠播於羣芳。略集義兵,起兵白水,欲爲先王雪恨。黎庶
清憂,感天神之佑助,賴將士之匡扶,掠郡攻城,望風僕偃。
殺蘇雄於泚水,斬王將於昆陽。諸縣官軍,悉稱漢應。今武關已下,潼關豈能存?如書
到日,早省開降,莫待火急燃眉,悔思晚矣!大漢元帥鄧禹謹書。
把關首將接書,讀罷,三思而嘆曰:“非吾不能全忠,乃天意也,人豈違哉!”遂令軍卒
開門,親出關外迎接。望光武伏於馬前,告曰:“小將接遲,恕臣萬死!乞主公恩宥。”光武
大喜,問曰:“汝何姓名?”答曰:“小將祭遵是也。”言罷,請入關中,安下軍馬。有詩爲證:
皁蓋朱幡擁翠貂,風威肅草動山遙天河未挽兵先洗,城郭鹹歸將已饒。
第三十三回
雪恥爭迎掃奸賊操謀蔽主心過望
卻說王莽設朝,會衆文武,正議敗兵之事。忽大使奏曰:“我主事急!祭遵把守潼關獻降,
納秀兵馬,都入關下寨,乞陛下早發兵御,莫待臨城難與攻掠。”王莽聞奏大驚,急令蘇獻爲
元帥,邳彤爲先鋒,盡起御林大軍二十萬,名將數十員,御駕親征出城。至長樂坡屯駐。
卻說光武知王莽兵至,急引大軍出坡對陣。王莽出馬謂光武曰:“秦傳漢,漢傳王,天數
然也,非吾霸奪。子若肯罷戰休兵,即指潼關爲界,東屬劉氏,西屬王朝,立馬兩國,何不
可乎?”光武曰:“若欲和兵兩國,除有平帝子嬰並劉氏三千餘口活卻還我,即時罷戰。”馬
武出曰:“王莽反賊!記得教場比試,嗔嫌醜漢馬武將軍否?”王莽怒而叫曰:“誰拿醜漢?”
邳彤應聲而出,手提方天戟,坐下雪蹄馬,立於陣前,大叫言曰:“汝縱有拔山之力,過天之
勢,今日定欲拿汝,以復王尋之仇!”馬武大喜,縱馬提刀,直取邳彤。二人交鋒,激戰五十
餘合,不分勝負。王莽軍中急令王瞻、李順、孫通、高密、李建、李顏宗、王卿、王煥、王
武一齊助戰。九將聽旨,飛奔入陣。
光武見王軍助陣,亦令姚期、陳竣劉壟傅竣朱祐、馮異、岑彭、祭遵、景丹、王常等一
齊混戰。王軍大敗,岑彭活捉蘇獻。王莽撥回馬走,光武引兵追趕。王莽入城,令卒閉緊,
光武衆將一齊圍上。
九月戊申,城內竇融獻開宣平西門,迎接漢兵。光武傳令:“不許傷害百姓。如違者即斬”。
衆將肅然而進,毫無干犯。
邳彤知軍入城,急令東宮王禹開東門走訖。光武引衆軍放火燒着午門及未央宮,搜王莽
家屬,皇親國戚盡皆誅戮,惟不見王莽。光武傳令曉諭百姓:“如有隱藏王莽,九族皆誅。有
拿獲送獻者,千金賞賜,許令諸人入宮搜捉”。時有客人姓吳,被王莽罰錢賞軍,不能還家。
聽得諭旨許人民共搜,即提菜刀一把,尋入東宮而去。
卻說王莽見火連內禁,急至宣室,旋席隨鬥而坐,乃嘆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今漢兵以火焚宮,吾避於此,豈奈我哉?”庚戍旦,復於漸臺之上,閉閣而坐。至申時,吳
公搜入宮內,尋見有高臺二所,殿閣深宮,四圍水繞,乃曰:“王莽必在此臺之上。”放下吊
橋而過,至上閣內殿,見着黃袍玉帶,以腳排開莽門,進前拿住王莽,謂曰:“賊子今遭吾手。”
王莽告曰:“吾將錦包袱賜汝,內有寶物,乞留殘命!
”吳公接着錦包袱,又扯下臺。
忽太尉李清走至,將吳公打倒,拿下王莽,出見光武請賞。
光武大喜,正欲賞清,吳公走至,告曰:“小人拿住王莽,被彼搶來,乞主公詳察。”光
武曰:“汝有何證?”吳公曰:“小人有。”吳公遂將錦包袱獻上。光武解開視之,乃國朝玉櫻
鄧禹曰:“今日江山還歸吾主!”光武大笑,遂賞吳公萬錢,吳公叩首拜謝而出,乃曰:“爲此
賊久淹於是,使吾拋妻數載,棄母多年,今日才償舊恨,得轉家鄉!”言訖,遂回而去。
卻說光武,是日與衆將士登於漸臺殿上,書曰“十二帝王之靈”,擺列香燭於席,祭雪仇
恨。將王莽、蘇獻推跪神位之前,聽宣祭奠。令敕文官高聲朗讀,其祭文曰:漢室山河,二
百餘年。平皇勢弱,賊子當權。弒君殺父,抗敕違宣。秀恢天下,聘士求賢。奸臣捉至,細
割刀千。一酬君恨,二雪父冤。香花祭畢,聖祖昇天。
祭畢,將蘇獻斬首,莽凌遲細割,分散其屍。爭相殺者數十人,以莽首懸於城下。百姓
觀者,或擲之於地,或切食其舌,人人共惡而誅之。後言王莽詩曰:百計徒勞苦戰疆,江山
依舊屬劉皇。
粉身碎骨誠堪恨!擊首拋骸亦可傷。
斗酒何能稱奠祭,荒碑誰爲泣銘堂。
當時解省回頭早,免使龍泉劍下亡。
那光武大設筵會,宴賀功臣。衆將飲於席上,唧唧噥噥,欲立光武爲帝。光武知其意,
仗劍出席而言曰:“汝等衆人,再有交頭接耳,胡亂言者,即斬。”嚇得衆將無一敢言。更始
坐於長安,衆臣朝拜禮畢,加封秀爲大司馬,着行司隸校尉,於前殿整修宮府,與秀等諸將
議事於內。朝罷,各散。
時八賊朱鮪等議曰:“今劉秀破卻王莽,國家重柄都在其手,兼其部下諸將不離左右,我
等將何奈之?”胡殷曰:“我有一計,可害其命。”鮪曰:“汝有何計?”殷曰:“來朝奏帝,
令劉秀部下諸將,封出各郡爲官,使劉秀身無一措,不能成立大事,然後慢而圖之,何難之
有!此乃張良左遷諸侯之法也。”朱鮪聽言,大喜。
次日,入朝見帝,奏曰:“今劉秀破除王莽,皆其部將之力,建此大功,陛下若不封出爲
官,恐惹衆臣之怨,乞陛下聖鑑。”更始准奏,敕令尚書省檢功加職,擢出各處爲官。是日傳
旨,令其衆將各封外郡職守,不得久停於府。各謝恩畢,鄧禹曰:“此又賊臣之計,欲害主公,
故散吾衆將,彼得行事。
”光武曰:“縱乃賊臣之計,不可違逆聖旨。”衆將忍聲聽命,各登任所。光武送至灞陵
橋,淚下分手,自嘆回府而去。鄧禹謂衆將曰:“汝等須從旨命,暫散爲官,務宜精探消息,
匡救主公。不枉汝等英雄之志,中於賊子之謀!”言罷,各赴任去。
卻說胡殷見散劉秀之將,乃大喜,謂衆曰:“果中吾之計也!”衆答曰:“雖然散其衆將,
奈劉秀帝之寵臣,何能殺害?
”朱鮪曰:“吾有一計,使劉秀自殺。”衆問曰:“汝何計也?
”鮪曰:“見今諸州盜賊競生,劫財殺命,可奏上更始,着其巡按河北。但與三五百人跟
往,劉秀若到,賊必殺之而劫其財,豈不自送命乎?”張昂曰:“劉秀仁揚天下,德播萬方,
人皆瞻仰而服,豈有害彼之心?若果欲行,可令一人假裝劉秀,先往河北諸州,拷刑官吏,
勒騙軍民,使劉秀到日,人皆共惡而誅之,方能害也。”衆將大喜,遂依其計而行。
惟胡殷貌類劉秀,即日私離京地,假扮巡行。經州過縣,俱要羊酒接迎,拷逼官民,勒
財捎物。有陳詞告狀者,不令近見。凡出街市百姓觀者,俱要低首,兩旁不許抬視。牌至懷
州,報知太守張國期,言:“司馬劉秀,各處查刷官吏,拷逼軍民,有錢者得活,無錢者受災,
太守亦要預備,免遭刑戮”。國期聽罷而言曰:“人道劉秀德量齊天,今行此不仁不義之事,
乃得一虛名耳!”言未訖,人報劉秀已至。國期大怒。急引壯軍五百,各披盔甲,上馬前迎。
行經數里,到一山坡,遙望劉秀擺道而來。國期接上,仍依法禮而行,看其動靜果否。劉秀
曰:“汝何不備羊酒遠迎,故此遲來?即有慢上之心!”喝令重打。
國期見果有如是,大叫:“衆軍下手。”言罷,一齊擁出,四圍掩殺,嚇得胡殷勒馬急回
軍走。國期催趕追上數里未及,即罷兵回府。
胡殷走至長安,見衆人,具說前事,各皆大喜。謂曰:“劉秀此回,必遭吾計。”遂入朝
見帝,奏曰:“今河北州郡,盜賊羣生,黎民遭害。陛下可令大司馬劉秀,巡撫州縣百姓,庶
保天下太平,我主安居帝位。”更始准奏。即傳旨齎敕。令司馬劉秀領軍五百,親往河北巡撫,
待按完覆命。
時朱鮪八賊急先令人報知洛陽太守,言:“光武不仁,可用機暗殺,以貴酬功。”是日,
光武領敕上馬離朝,徑往河北進發。衆軍前呼後擁,地震山驚。行近洛陽地方,令人齎牌報
知太守,已臨城下。董期忙奔出接。迎至館驛,設席宴待。
至日天晚,董期喚出一人,名焦休雄,謂曰:“今上司文書,言光武不仁,令吾暗害其命,
汝若能幹是事,賞銀十錠。
後報朝廷,再加官職。”休雄曰:“太守嚴命,小人即行。”
遂藏短劍於身,徑人驛去。故言排席爲由,潛於窗子之下。夜靜二更,見光武秉燭獨坐,
玩觀《刺客荊軻之傳》,喟然嘆曰:“刺客好無決斷,誤汝性命!”休雄聽罷,膽戰心驚,不知
書內有此說話,只疑道破,慌忙伏於其前,告曰:“不幹小人之事,乃太守董期,接奉上司文
書,言爺爺不仁,故使小人爲刺,暗害爺爺,乞留殘命!”光武曰:“前番來者非吾,乃賊臣
胡殷假扮出巡,故使天下官民怨歸於我。”休雄曰:“若爺爺肯恕小人之罪,小人先往各州郡
縣,備說情由,使不枉負爺爺之德。”光武曰:“此乃賊臣之計,非汝之罪也。但下次休行是
事。”休雄叩首謝恩,急奔諸州報說情由。
次日牌到懷州,張國期太守急整兵馬,自領僚屬官吏,出城遠迎。光武問曰:“汝等何處
官吏?”答曰:“懷州太守張國期,帶領本府官吏人馬,迎接主公。”光武曰:“懷州至此,路
途甚遠,汝何是遠迎耶?”國期曰:“昨日焦休雄報說前日案臨,非主公親體,乃賊臣胡殷假
裝計害。今主公親臨,小尹故速遠迓,乞大恩宥罪!”光武大喜,遂令前行至城人府。國期親
整察院,請入安坐,大設席宴。有詩爲證:屏開丹孔雀,褥隱繡鴛鴦。
玉盞斟瓊液,金爐爇寶香。
第三十四回杖策追君意遠圖愚拜王郎欺正葉
光武正宴間,忽人報說“禍事已到,請太守將何御拒?”
國期聞說,慌忙無措,問曰:“何處軍兵?”答曰:“碗子城混天大王,今兵馬都已入城,
請太守急作區處。”唬得光武等各個驚懼!國期急備人馬防禦,同光武急出視之。見其從西門
街擺隊飛來,當頭一將,頭頂金盔,身披鎖甲,手提丈八蛇矛,坐下駱駝神驥。見光武,忙
奔下馬,拜伏於前。光武見是大將姚期,即回驚作喜,邀入衙內。各施禮畢,問曰:“旨命着
汝爲官,何起兵至此?”期曰:“自長安與主公別後,日夜縈繫,並未赴登任所,只於碗子城
聚兵探信。今聞主公巡按河北,領軍三千,特來保護駕往,庶免主公憂懼。”光武大喜,宴罷,
同往河北。
從白渡經過黃河,至東山下。小軍報曰:“前有大隊軍兵,兩員大將攔住去路,主公將何
治之?”光武聞聽,親出探視之,乃馮異、王霸,亦言:“未赴任官,只於是處屯軍,探知主
公消息,特往跟隨。”光武聞言大喜,遂令合兵前往。
至近鄴城,縣官各出迎接,安於司坐,大設宴席。凡所過州郡,考察官吏,黜陟能否,
平遣囚徒,除莽苛政,吏民皆悅,各個爭持羊酒,迎接宴勞,秀皆不受。
卻說南陽鄧禹,聞秀巡按河北,杖策急追。趕至河北,令人報知光武。光武急出迎接,
攜手並人。至公廳,各施禮畢,光武曰:“破除王莽,吾得專封拜贈,先生遠來,寧欲仕乎?
”禹對曰:“非也。但願主公威德加於四海,臣得效尺寸之功,垂功名於竹帛,臣之願也。”
光武大笑,遂留同宿。禹進書一緘,呈與光武,書曰:昔文王治世施仁政,諸侯來朝。紂王
續基,好淫佚,忠臣棄國。今我主親破王莽,天下未安。赤眉起青續之南,銅馬聚滹沱之北,
中原擾亂,羣庶號悲。且朝中更始,乃弱寡常才,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
角勝爭鳴,威力相殘,疾侮忠良。非有明智奇謀,遠圖深慮,欲尊主於安民也,但朝夕自快
而已。主公素有大德,已立威名。諸士聞風遠至,萬民仰德歡迎,軍政肅齊,信明賞罰。臣
愚淺慮,主可精詳,欲爲今之早計,莫如延攬英雄,悅服民心,觀歸社稷。立高祖之業,救
萬民之命,則天下不足定也。臣鄧禹頓首百拜,謹奉書。
光武覽書讀罷,大喜,因令鄧禹常宿帳中,與定計議。每使諸將等軍要,皆詢訪於禹,
以當其才。鄧禹復進曰:“臣聞邯鄲城小,槍賊果系漢室宗枝,若主公到彼,其人必降。”光
武依言,遂與衆將領軍前行。
至邯鄲下寨,令人報知。劉林忙出城接,邀入後衙施禮,各敘宗派。則光武爲兄,劉林
弟也。是日,大設宴待。劉林問姚期衆將:“今朝廷更始若何?”衆答曰:“更始不明信讒,
八賊嫉賢妒能,顛頹國政,使天下紛紛而無定也!”林曰:“君既不明,難任重責,莫若於此
佐立吾兄爲帝,以衆人望,汝等若何?”衆將聞說,齊聲相應,曰:“公言極當!”遂選日邀
光武坐於正堂,衆將列班於下。林謂秀曰:“哥皇起義除奸,身經萬戰,未被恩酬顯爵,返遭
賊計所侵!況且更始非明智之君,信讒毀直,使天下英雄豪傑悉皆失望,恐一朝有變,則國
屬他人,而費吾哥之力也。依愚所見,哥皇請就此爲君,以從衆願。”言訖,衆將一齊拜舞,
頓首山呼。光武見劉林串同衆將逼立爲君,頓顏大怒,拔劍欲砍。劉林忙走一旁,嚇得衆將
四散躲閃。光武怒氣衝衝,還寨去訖。
卻說劉林見光武不從,獨於廳上閒坐。報曰:“有一先生來謁大王。”劉林遂出迎接。見
其狀貌非俗,有若神仙之像,問曰:“先生來者有何貴幹?”先生答曰:“吾因觀望貴氣,尋
至於此,故敢冒謁尊顏,乞姑恕罪!”林曰:“既有是言,敢煩一相。”“先生曰:“觀足下之相,
不過王公之位,豈當是哉!”再遊觀望,謂曰:“貴氣落於南市。”劉林遂與同出衙尋。行至南
街上尤庵前,見一賣卦先生鋪上書着“成帝子劉子瑜,新居北市賣卦”。二人入鋪,望賣卦先
生伏呼萬歲。劉林遂請至衙,問曰:“主公因何自苦於是?”答曰:“吾因王莽篡國,隱姓一
十八年。今日略定,方纔顯露。”是日,劉林遂立王朗子爲帝,改號興隆元年,國號大漢皇帝。
以國師桓法欽爲左丞相,桓就克爲右丞相,王赤龍爲元帥,御弟劉林、張美、李獻爲末將,
四圍城門緊閉。
光武知意,急領軍至城下,叫劉林問故。劉林曰:“前者立汝爲君,險被所害。今已立卻
成帝之子劉子瑜也,免勞後顧。
”光武曰:“既然如是,敢問皇帝聖關多少?”林曰:“二十八歲也。”光武曰:“兄弟錯
矣!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壽四十六崩;傳位哀帝,在位七年,壽二十六歲崩;又立平帝,在
位五年,壽十四歲,被王莽鴆殺;再立子嬰三年,王莽十五年,算至此,則子瑜四十六歲也,
豈不詐乎?兄弟休信他人惑言,多是王莽枝葉,故假我漢名養銳,以嗣王莽之業,可不自察?”
王郎子聽說,大叫曰:“吾非漢室子瑜,衆將豈能掩飾,肯立我哉?汝雖劉姓,乃假漢妖人,
非正枝葉!”言罷,叫衆將:“誰敢先出,拿此反漢劉秀。”忽元帥王赤龍應聲出曰:“小將願
敵。”言罷,引數員猛將,五百雄兵,飛身上馬。使一柄大桿刀,立於陣前,叫小將對敵。姚
期出馬,二人交戰十合,赤龍敗走。張美、李獻二人,忙出交戰。姚期戰無數合,二人敗走
不禁。光武率兵趕殺,其將都入城去。光武叫曰:“劉林兄弟,休被他人誘惑,骨肉相戕!可
早省察,共佐更始,立祖宗之業,顯後世之名。”劉林不聽,緊閉城池。
光武分兵圍守一月,尚未降服。王郎子問衆將曰:“劉秀兵多將勇,何以退之?”劉林曰:
“主公勿慮,河中府大槍賊處,有軍十萬,乃吾兄劉庭也。臣往求借,彼必相助。若得此兵,
至日可破劉秀。”王郎子曰:“今被困守月餘,正在危險,汝若往借,須要急回助救。”林曰:
“不勞致囑,臣當竭力匡扶。”言罷上馬,衝出陣去,前望河中進發。
至蒲關令人報知。劉庭急出迎接,施禮坐畢,劉林具說借軍之事。庭曰:“起軍容易,奈
少先鋒當陣,將何如耶?”言未訖,一將飛出應曰:“小將可往先鋒。”視之,乃上將邳彤也。
劉庭大喜,遂令邳彤領軍一萬前行,劉庭、劉林領軍九萬後往。行經數日,至邯鄲城下。光
武急分兵對陣。姚期出馬謂曰:“吾與汝素無仇,何故逆天助寇,枉費勞力乎!”邳彤曰:“爲
王新室服仇,故來擒汝,早下馬降,可全生命!”姚期大怒,躍馬橫刀,殺人其陣。二人交戰
二十合,不分勝負,各將軍回陣,來日再決。邳彤領王莽太子王禹撞至城下,叫開門,救兵
都至。王郎子於城上望見,認是東宮王禹,思放其人,恐泄己事,遂攀弓搭箭,射死王禹,
墮於馬下,不放邳彤軍入。邳彤見射死王禹,痛哭卻兵,衝殺出陣,奔往他方而去。
卻說劉庭、劉林後軍將至,光武親領大軍對陣。王郎子見救兵都至,急放城中一萬人馬
出助。兩下夾攻,光武大敗,引軍回走,王郎子同桓法欽、劉庭、劉林引軍急趕。光武望南
而走,小軍趕曰:“前有三員大將,領軍攔路。”光武大驚,至近視之,乃臧宮、王貂、賈復
是也。有詩爲證:塵途逢主主逢臣,臣主相逢喜自新。
攜手並歸軍營裏,君臣相遇古難親。
第三十五回傾扶漢主滅奸邪民感仁威歸聖主
卻說賈復等三將迎着光武,邀入臺城,安撫百姓,頓歇軍兵。忽聽炮響一聲,桓法欽引
軍圍城。光武曰:“此處久困,何能退之?”禹曰:“此城無糧,不可虛守,莫若乘其未備,
早開走出,再作區處。”光武從之。遂引衆將等軍,棄城出走。
奔至元城將近,小軍報曰:“前有大將領軍攔路,如之奈何?”光武聞報,嘆曰:“吾今
休矣!”忽見其將飛至,叫曰:“小臣耿純,特來迎接,主公休得驚懼。”光武大喜,遂同入城。
純令大設筵宴席待光武。忽人報曰:“王郎子兵至。”光武謂衆將曰:“誰能退卻王兵?”耿純
大聲應曰:“臣有一計,可立斬王郎子。”光武問:“將軍何計?”耿純曰:“王郎子未知臣佐
主公,今既兵來,臣領本部人馬一千五百,內藏賈復、臧宮,遠遠迎接,彼必無備。主公引
軍後至,內攻外掠,必破之也。”光武大喜,遂引軍前去。
約行十里之地,迎着王郎子兵,問曰:“汝等何人?”耿純曰:“吾等特來迎接聖駕,休
得阻當。”王兵遂放其人。再至第三隊,被其擋住,不容進見。臧宮、賈復等俱入中隊,見其
攔擋不放,乃大喝一聲,齊呼殺進。光武聽知,急引大軍助陣,裏應外合,叫殺連天。姚期、
馮異、王霸撞入其陣,兩軍混戰,王兵大敗。王郎子、桓法欽擋敵不住,忙撥馬走。姚期等
率軍趕殺,追將數里未及。
光武急令鳴金收軍,入城安歇。鄧禹謂衆將曰:“今雖勝此一陣,王兵未曾傷折,倘若聚
會,必乘勢敗來攻,使吾不備,汝等務宜謹守。”言未訖,急聽炮響一聲,桓法欽將城圍上。
耿純進曰:“漁陽海馬賊劉顯處,有軍十萬,其人亦系漢皇枝葉,主公可往求借。若得此
兵至助,必破王郎子也。”光武曰:“奈賊寇緊圍,不能勾出!”純曰:“臣夜開南門,與王兵
對敵,主公開北門出往,何足憂哉!”光武大喜。
至夜二更,純引兵開南門,大喊一聲,鳴金擊鼓,叫殺連天。光武引衆將開北門,飛走
而去。耿純兩下正廝殺間,有軍卒報知桓法欽,言:“光武開北門走出去矣,尚何空戰?”法
欽聞報,急收軍趕。
卻說光武奔行十里之遙,忽聽山坡後炮響一聲,軍騎擁出,當頭一將,領兵截路。見光
武龍顏鳳凖,是帝王之像,即下馬施禮,問曰:“公非漢劉文叔乎?”光武曰:“然也。”其人
聞說,忙伏頓首告曰:“臣接慢遲,乞主公宥罪!”光武攜起,問曰:“將軍何姓?”答曰:“臣
乃幽州刺史耿弇是也。”光武大喜。忽聽後軍追至,耿禽急令子耿耳退兵,齊護光武入城。
引見劉顯,接至後堂施禮,各敘宗派。顯乃光武之叔,問曰:“賢侄爲何忙奔於此?”光
武垂淚而言曰:“秀因巡按河北,至邯鄲城,不意劉林被人哄惑,言王郎子是劉子瑜,扶立爲
帝。
又至河中串誘劉庭,共起大軍,反漢助王,與秀爭鋒。秀兵寡難敵,故投叔處借兵,乞
念祖宗之仇,急相援濟。倘或成功,雖泉下亦不忘也。”劉顯聽罷,亦垂淚謂秀曰:“吾有大
軍十萬,即起往救。”令弟劉李點兵,自陪宴待光武。
忽人報:“有別駕至。言奉御來,要投謁見,未敢擅入。
”顯令喚至,接於廳上。施禮畢,其人見光武,不言而出,暗統大軍一千,將衙圍祝光
武知,急令衆將披掛,與劉顯上馬,出衙見別駕苗曾。光武問曰:“汝等圍此衙者,有何故也?”
苗曾曰:“報小長安殺兄苗蒙之仇!”光武聞言,大怒,率兵拒至。忽王郎子兵至,衝殺
入城,光武衆將一齊擁戰。鄧禹見其兵大,兩相夾攻,急令衆將領兵共保光武,衝殺出陣,
奔投東海而去。王郎子、苗曾夾攻劉顯,衝得各逃四散,收軍閉城。
郎加苗曾爲本部太守,鎮撫漁陽。
卻說衆將引軍二百,保護光武出走,詐稱王郎子兵過。行經數日,至近海地,小卒報曰:
“前有一員勇將,領軍飛來,乞主公觀是何人?”光武大驚。其將奔至,見是光武,滾鞍下
馬,拜伏於地,言“主公何故若此?”光武認是堅譚,急爲攜起,二人相抱涕泣,哭訴前因。
堅譚曰:“臣與主公別後,旦夕憂懷,故假名於海上爲盜,探望消息。今聞主公出巡河北,與
王郎子廝戰,特來尋護,不覺幸遇於此!”言訖,遂令合兵一處,暫行歇息,再當前進。有詩
爲證:山隔萬重音信杳,月明千里故人來。
人生聚散猶萍梗,或向風前浪裏回。
堅譚、光武合兵前行至一村莊。譚見光武面帶飢色,遂屯駐人馬,令軍侍膳。忽聽喧譁
之聲,一隊軍至。光武驚懼,急欲披掛,見其至近,乃賈復引軍來也。二人大喜,遂將麥餅
獻與光武。光武問曰:“此物何處得來?”復曰:“臣於王郎子軍中奪來,見主公飢餓,故敢
進獻。”光武笑曰:“將軍真乃虎口奪食!”忽姚期、王霸、馮異、馬成、耿耳俱領殘軍趕至,
光武大喜,遂合兵前行。
至三河縣,耿耳進曰:“此屬幽州之地,乃臣父所管之民,主公可詐言趕捉劉秀,人城安
下,臣有區處。”光武許之,遂入城安訖。耿耳對縣官實將其事告知,縣官大喜,遂出參見。
城內百姓人等,知是光武,各皆歡順。有詩爲證:劉君勒馬過三河,州縣笙簫樂綺羅。
四海仰瞻蘇雨露,萬民俱唱太平歌。
第三十六回天憐弱寡返邪兵王霸合兵援帝難
卻說光武於城內才安半月之餘,又被桓法欽趕至,將城圍祝光武引軍棄城出走,法欽擋
住謂秀曰:“汝早下馬受降,免使朝攻暮擊。同扶漢室江山,如不願從,立時斬首。”姚期等
一齊大罵:“奸賊詭徒!假吾漢室之名,貪榮立寇,若擒到手,把作王莽一般,分屍碎首!”
法欽大怒,罵其衆將曰:“弱寡孤窮,安持大衆!”鄧禹曰:“羣鴉小啄,豈敵鳳凰!”
光武催軍搦戰。鼓譟旗幡。衆軍交馬,殺得天昏地慘,鬼哭神號。光武將雖雄勇,奈三
千兵卒,豈敵二十萬之軍!光武正在危乏,力氣不加,仰天嘆曰:“常道真天子下降,鹹有百
靈相助。今吾累困賊兵,何無應乎?”言未訖,忽正南上狂風大作,飛石揚沙,王將軍卒,
各皆掩面四散。其後耿奔引領三千大軍,衝陣混殺,王軍大敗逃走。鄧禹急令收軍。耿弇進
曰:“主公勿慮,今遼東烏桓國有軍數萬,臣同耿弇往彼求借,接助主公,斬除此賊,早安天
下之民。”光武許之。耿弇父子上馬去訖。
光武領軍從西南而往,經過州縣,俱屬王郎所管。行至昆陽,鄧禹曉會諸將,詐稱王郎
子兵至,立於城下,叫上開門。
遂入衙安下,即令縣官高戶急炊飯食。高戶與手下議曰:“恐是劉秀軍兵,待飯熟後,探
聽虛實,方可與食。”但見軍來累累催逼,高戶愈生疑心,不令與食。其軍各人亂搶,高戶言
曰:“正是劉秀兵也!”急入後衙擂鼓,催軍圍捉。光武知之,慌忙披掛上馬,引衆將往南門
急走。高戶領軍趕襲。光武正至門下,高戶叫城上放下砍戕。姚期聞說,縱馬飛至門下,奮
手一託,光武遂免其害,有詩爲證:略舉擎國手,支持漢乾坤。
若此英雄漢,誰堪與比論。
光武等走出其城,鄧禹曰:“爲此一餐小食,險失國家大事!”正欲前行,忽聽王郎軍至,
勒馬復奔南走。晨餐宿夜,不敢入城。或食於道旁,或安於空舍。奔至蕪蔞亭時,天寒日凍,
光武甚有飢色。馮異徑往民家求得豆粥一碗,進與光武,略充腹餒。
再至曲陽傳徑過,聞王郎子領兵後趕,從者皆有恐懼之心。
行至滹沱將近,小軍報曰:“前有大河阻隔,上無橋樑,下無船渡。又聽王軍後趕,如之
奈何?”光武聞報,乃長聲嘆曰:“前阻後逼,天亡我也!”王霸進言解曰:“臣乞往視,看可
渡否?”光武令其急往。王霸飛至河邊,見江水泛漲,浪滾滔天,安能得渡?乃仰天祝曰:
“吾主劉秀,仁德塞乎四海,與民除滅妖奸。奈賊兵勢大,力寡難敵,戰敗逃此經過,又逢
大江阻隔,不能得渡。願天憐佑,護過此河,免亡賊兵之手!”
祝罷,回報。光武忙相謂曰:“河可渡否?”王霸恐驚衆將,乃徐言跪而進曰:“冰堅可
渡。”跟護官屬聽知皆喜。光武笑曰:“侯吏莫妄說也。”遂促兵前往。果見河水凍合。光武大
喜,即躍馬縱轡而過。王郎催兵趕至河畔,見光武渡水而走,衆將一齊爭功,競奔躍過。未
及至中,忽一陣風過,凍水粉碎,王郎十萬軍兵共溺河死。有胡曾詩曰:光武經營業未興,
王郎兵急勢相凌。
須知後漢功臣立,不及滹沱一片冰。
第三十七回仲華爇火燎君裳大啓雄兵經日會
卻說光武渡過滹沱,望前奔行。至南宮地界,遇大風雨,滿身俱溼,引軍趨避道旁空舍
之中。馮異抱薪,鄧禹爇火,光武對竈燎衣。馮異見光武面帶飢色,遂往農家求得麥飯一碗,
進與光武。光武大喜,自食一半,餘與衆將解飢。再往南行,馳赴信都。忽見城內衆官悉出
迎接。光武遠望,認是任光、朱祐、景丹、蓋延、寇恂、祭遵。迎入城中後衙,各施君臣之
禮,共話閒別之情。大排筵宴,賞勞諸軍。
忽人報曰:“王郎兵離城三里下寨,次日決戰。”衆將聞報,即欲對陣,任光進曰:“不可
輕敵!況且是處東皋西皋,俱集軍將接合,其勢甚大。既欲勝彼,可先令一饒舌之士,說連
東西二皋,若肯合兵相助,則王郎可破矣!”光武聞言,即令寇恂往說。恂領命單騎前往。至
東皋門下,令人說知。劉植出接,邀入後堂。施禮坐畢,問曰:“將軍爲何至此?”恂曰:“爲
漢司馬劉秀,原系長沙定王之後,劉欽之子,起兵破賊王莽,扶立族兄聖公爲帝。今被王郎
反漢,難與對敵,將軍若肯助漢,則更始基業可興,劉朝不絕後也!”劉植曰:“所憐者劉秀
仁德也。且吾亦系漢族,豈有他哉!”欣然投順。二人遂往西皋而去。
至門下,令人投報。王梁接入,與卓茂等各施禮畢,問“此公何來?”恂曰:“因司馬劉
秀爲賊兵侵攘,使愚特來投告將軍。乞兵救濟,倘能功就,以貴酬謝。”王梁大喜,即從應順。
卓茂曰:“主公今在何處?”恂曰:“見在信都屯下。”
卓茂聽言,即欲王梁起兵。劉植曰:“可往漁陽太守劉顯處,求借軍兵。其人亦系漢族,
聚有雄兵十萬,倘求合會共往,則破王郎如反掌矣!”寇恂聞說,遂與劉植、卓茂、王梁四人
上馬同往,前往漁陽進發。
行經數日,至其地界。忽見一隊遊獵軍兵,都執輕弓短劍,堅甲重兵,至近問曰:“何方
將士,投此經過?”恂曰:“司馬劉秀使吾投往漁陽太守處,求借救兵。”其首將乃是苗曾,
聞說是漢將,大叫:“衆將拿捉。”衆得將令,一齊混捉。寇恂急勒回馬望北奔走,苗曾領軍
後趕。約走五七里地,忽前一陣軍兵,書着“大漢軍兵”,當頭三將飛騎而來。寇恂高叫:“將
軍救吾!吾乃漢將寇恂,被賊兵追趕。”三將乃杜貌、吳漢、馬成,聞恂叫救,一齊喊殺,活
捉苗曾。衆軍各逃奔散,遂脫寇恂之危,引兵擁入漁陽城去。
安撫百姓,至衙內坐敘,謂恂曰:“汝往何遭賊所擒?”
恂曰:“因投漁陽皇叔劉顯處借軍,路逢此賊。若非公等來至,險墮其手。”吳漢曰:“足
下不知其故,漁陽皇叔,主公亦投此處借軍,被苗曾暗投王郎相擊,各衝混散,王郎因封苗
曾爲此太守。適才追趕,被吾擒者,即苗曾也。”寇恂大喜。吳漢遂令左右推出苗曾斬首。忽
人報皇叔劉顯兵至。各衆將出衙迎接,邀入後堂施禮,挨序而坐。吳漢問曰:“皇叔許久何來?
”顯曰:“自此混散,吾於諸處聚集軍兵,已得二萬之餘,特來破滅苗曾。汝等爲何先奪?”
吳漢曰:“吾已捉獲苗曾。”
令人推至。劉顯大喜,曰:“爲此小賊,使吾君臣混散!”遂拔劍下階,砍爲八段,令人
拖於溝壑。有詩爲證:擾擾干戈角勝爭,人民慌亂各逃生。
寇恂已入漁陽裏,擊斬苗曾直世平。
那劉顯大排筵席,衆將一齊賀喜。正宴間,忽報耿禽父子兵至,衆皆出接。至衙禮坐,
弇曰:“吾領壯軍,正來剿殺苗曾,想被公等擒滅?”劉顯曰:“吾等除矣!”耿弇大喜,遂合
兵一處,共計二十萬有餘。推劉顯爲元帥,吳漢爲副帥,杜貌、馬成爲先鋒,是日即起軍行。
吳漢傳令衆軍:“不得傷害百姓,如故違者,即斬。”衆皆應諾。炮響一聲,出城前往。
干戈耀日,旗鼓番天。
所過州縣,不攻自服。行經數日,至信都,離城五十里下寨。吳漢令小軍打探王郎子兵
圍城否。又令寇恂報知光武。寇恂上馬飛至城下,叫開門。光武急令放入。寇恂具說所集軍
兵,約謀攻掠之事。光武大喜,遂與衆將約議,準同接應,令寇恂回報。寇恂上馬出城,回
至寨中見吳漢等,話訖前事。
卻說光武登城,叫劉林、劉庭打話。二人遂至城下,光武曰:“汝等二人莫失兄弟之位,
早省入城,共圖妖賊,莫待禍急燃眉,悔之晚矣!”二人不聽,回寨而去。是夜,鄧禹領軍出
城,偷劫王郎之寨。衆將各遵分兵,四門圍伏。待至三更時分,王軍昏目睡濃。鄧禹令軍放
火,炮響一聲,四門齊殺入寨。
驚起王軍,不知去向,東投西竄,自相踐踏。桓法欽急引王郎子殺開血路奔走,殘兵敗
卒衝混四散。鄧禹收軍入城。光武知勝,急開門接。見姚期馬上橫擔一人,龍袍玉帶,活似
王郎子之狀。心中微喜,至近,以火燭,乃弟劉林也,與王郎子一樣妝扮。光武放聲大哭,
衆將勸解未已。
卻說桓法欽招集殘兵,尚有五十餘萬,屯下營寨。聽得吳漢於寨殺牛宰馬,朝歡暮飲,
不理軍情之事。遂令劉庭、張美、李獻引二萬大軍,迎擊吳漢之寨。三人遵命,領軍前往。
撞至寨內,遍繞,乃一空寨。急撥馬回,四圍伏兵齊起,舉火高燒。
王兵不能衝出,望西門沖走,被王梁截祝急退東走,賈復擋祝杜貌、劉植挺槍混殺,斬
劉庭於寨內。杜貌活捉張美,劉植擒下李獻。光武領軍政擊王郎之寨,桓法欽急領軍往西走。
光武收軍,杜貌等拿張美、李獻來至。光武曰:“軍中唆哄,通是此兩匹夫!”喝令斬訖,
率兵再赴。
卻說王郎點兵,損折三十餘萬。又聽後軍趕近,急奔前走。
忽聽炮響一聲,耿純領軍截祝二人交馬混戰,光武、鄧禹領軍趕至。劉葦、彭滿殺入陣
中,見桓法欽騎龍騰空而起,法欽拔劍趕上,殺死彭滿。又望光武砍來,只見頭落於地,視
之,乃一馬首!有詩爲證:百計混中原,扶王欲併吞。
奸謀從惑世,依舊漢乾坤。
第三十八回月明妖婦駕雲來奸計誣良誅佞賊
卻說光武見其邪術騰空,心懷驚懼,即收軍卒下寨。與衆將議曰:“才破無霸之妖,又逢
法欽之孽,將何治耶?”衆皆默然無計。至夜二更,月明如日,光武策杖出帳,徐步遊觀。
忽見空中有一婦人,騰雲駕霧,金冠珠履,披戴仙衣,謂光武曰:“吾乃滹沱神聖母也。
王郎真命之主,汝休趕襲。若與天命相違,則性命難保。”姚期在旁聞說,遂攀弓搭箭,射落
妖婦。衆將忙近擒下,綁縛入寨。
期問曰:“汝何妖婦?敢來戲侮主君!”婦人答曰:“妾乃王郎之妃。桓法欽能行此法,使
妾駕霧於此,乞天恩姑恕!
”鄧禹令殺犬血污之,使不能行。光武催軍急趕。王郎知其兵至,令衆軍走入宋子城去,
堅守不出。光武追至城下,分兵圍祝鄧禹見城上桓法欽以草龍與王郎子共乘欲起,急用於房
道法,解壓其邪,使不能起。
圍經半月,光武率將攻城,法欽夜出城走,陳俊方、修紀廠等三軍截住,法欽急引王郎
奔入邯鄲城去。光武諸將趕至城下,分兵圍祝王郎軍兵十傷九死,只有數百之餘,甚懷憂切。
法欽曰:“主公休悶,西太山賊處有軍數萬,可往求借。若得其助,可破劉秀。”王郎從
說,即令彭充往借。
充遂上馬衝撞出陣。行至其寨,令人報知。二人接入,施禮,問曰:“君爲何來?”答曰:
“吾主劉子瑜,被劉秀趕急,特來二將軍處求借精兵。倘成功後,將軍皆有王爵之報。”其二
將乃岑彭、李忠,聞說大怒,言曰:“汝主王郎賊子,假吾漢室乏名,欲爭天下。今使詭計,
惑說忠良!”拔劍奮砍,充頭落地。一同至寨見光武。光武大喜,衆將齊議,欲立光武爲帝。
光武曰:“不可,吾兄更始尚在,若奪其位,是不仁也。
待其崩後,方可受職。”
卻說朝中八賊朱鮪等,奏上更始,言劉秀按臨河北,衆將反立爲帝。更始聞奏,大驚,
急向近臣曰:“誰爲寡人除憂,破滅劉秀?”鮪曰:“今秦、趙二州馬武、王常,原與陛下爲
友,得此二將,立時可破。”更始准奏,急令宣至。朱鮪謂曰:“聖上加封劉秀徵北大司馬,
今按臨河北反漢自稱爲帝,聖上特宣將軍往伐其罪,後以重報,將軍若何?”馬武故言曰:
“劉秀如此不仁,則天亦不容也。”遂允應其言。敕賜費明爲元帥,龐貴爲副將,馬武爲監軍,
王常爲先鋒。
是日,起軍十萬,上馬前行。至河北地界,有人報知光武,言:“更始皇帝敕令費明,領
軍十萬,今將至近,未知何故?
”光武曰:“更始兵卒助吾剿滅王郎,有何意也?”鄧禹進曰:“主公休言,未曾表奏朝
廷請求軍助,無故自來,恐是賊臣之計,可令王梁迎出十里之外,着其屯於彼地,探其虛實,
然後合兵未遲。”光武從言,即差王梁領軍二萬前往。
行經五十餘里,迎着王常等軍,兩下排列陣勢。王梁出馬橫刀問曰:“汝領衆軍何所往?”
答曰:“來助司馬劉秀,破滅王郎。”梁曰:“既乃聖上軍助,鄧禹將令遣吾迎接,教汝等屯駐
此地,來日會合。”馬武故出言曰:“吾奉聖旨差遣,豈由汝便?”梁曰:“吾奉司馬將令,誰
敢故違?”言訖,二人交馬,約戰十合,王梁敗走,馬武趕追。王梁勒馬再戰,兩軍混殺一
陣,王梁引軍回寨。
見光武,具說前事。光武急引衆將,素衣束手,戈甲不身,上馬出見費明。約行數里,
撞遇其軍,光武叫曰:“請費元帥相見。”費明出見,光武問曰:“元帥來者爲何?”明日:“爲
汝反漢,自立爲君,聖上着我來拿。”光武聞言,遂下馬請罪。龐貴持刀忙欲近殺,光武跪伏
受死。姚期在旁奮怒,躍出大喝一聲,罵曰:“賊臣誰敢持刀殺人?”挺起長槍,躍馬直取費
明、龐貴二人。交鋒都無兩合,忙走不禁。衆將夾託光武上馬回寨。鄧禹曰:“果乃賊臣之計,
非姚期將軍在旁,則主公幾乎休矣!何能復乎?”馬武等趕至,鄧禹曰;“誰出對陣?
”姚期應聲,飛奔而出。馬武掄刀與期故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各罷歸營。馬武共王
常計議,至夜入帳,斬卻元帥費明並副將龐貴。
次日天明,二人提其首級,曉諭衆軍,言:“有不助秀者,此首爲號令。”衆將俱言往助。
馬武、王常引十萬大軍,提頭入寨見光武。光武大喜,遂合軍一處。
時有小軍走回長安,入朝見朱鮪等,具報前事。朱鮪大驚,又聚衆將商議。遼贈曰:“吾
有一計,可殺劉秀。”鮪曰:“何計?”贈曰:“前者聖上着軍討秀,反被殺害不從,稱此違逆
上命,假齎聖旨一道,令使者將藥酒往彼問罪,叫劉秀隨便入朝。若從不逆,則無反意。如
不遵命,即將藥酒度與,逼其快飲。再令護軍邳彤,引軍五萬隨後擒捉,亦言上命差來,使
見聖旨疊疊,決不敢違,豈不中吾計哉!”衆皆大喜,即依計行。先令使命齎旨前往。後着邳
彤領軍,各個遵令去訖。
卻說光武正於帳中議事,忽小軍報曰:“聖旨又至,請主公迎接。”光武即令安排香燭,
迎接開讀。旨雲:朕叨天眷,職掌山河。奈初登帝位,黎庶未安,故此遣汝按巡河北,撫卹
郡州,託天下重事,悉付於卿。豈意聽信小人之言,反國自稱爲帝?前者朕遣費明監軍問罪,
夜令奸人暗殺,奪吾十萬之兵,足見昭然之變,明顯欺君。今再遣使齎旨施行,如無反朕之
心,即當隨使入朝,同理國政,共決民憂。庶使朕無懷懼,以釋既往之愆。若不信從,毒漿
快飲,故茲詔示,想悉宣知。
光武接詔,宣讀已畢,謂衆曰:“吾當隨使人朝,請釋枉罪,使不逆上而屈義也。”鄧禹
進曰:“此乃賊臣之計,欲害主公。彼得寵用專握,主公不可信往,恐有一失,則有負天下豪
傑之望,而漢室不能復興矣!”其使者李煙,見鄧禹阻諫,即取金鐘,滿斟藥酒,度與光武,
逼其快飲。光武遂接欲飲。
忽左邊一將,怒若雷霆,飛躍走近,奪下酒鍾,擲下於地。火焰騰起三尺,拔劍砍死使
者。光武視之,乃大將姚期也。衆皆大喜,有詩爲證:何事君王意倒顛,每聽殘賊害忠賢。
暗中敕使傳宣旨,一劍番身命梁泉。
第三十九回忠言服衆鄧英賢平除賊詔蕭王職
卻說邳彤領軍將至,有人報知光武,光武領軍急迎。行經數里相遇,光武出馬謂彤曰:
“將軍今將何往?”彤曰:“爲汝信讒反漢,自專爲帝,聖旨着吾特來擒捉問罪。”光武曰:
“吾無是事,何得誣乎?”彤曰:“既無是意,又何違逆旨命,殺害使者?”鄧禹曰:“此乃
賊臣之計,將軍何苦信之!古云‘良禽擇樹棲,賢臣擇主佐,’將軍文才武備,勢力過人,竭
助王莽不能成立,後護王郎又經失敗,今與賊類同謀,欺摧漢室金枝!豈不想更始榮顯,爲
何而得?皆吾主劉秀於亂世中創就基業,讓彼爲君,反信八賊唆哄,戮殺皇兄劉縯,後破王
莽,賊盜平除。又聽賊臣所謀,欲圖吾主,散其部下諸將,着巡河北。千謀圖害,萬計相戕!
今見王郎未除,乘勢促兵疊捉,可見更始仁乎!將軍早思回首,共立吾主爲君,庶不失乎功
名之望。將軍若不願從,難出禹之手也。今禹十萬雄兵,三十大將,已把二百里之地矣。將
軍縱有萬夫不擋之勇,則寡難敵衆。莫待擒捉歸降,掩藏名義,將軍可自思之。”
邳彤聽罷,低首無言,遂下馬拜降。光武大喜,即令合軍回寨。聚同二十八將,乃二十
八宿,並南北諸星,悉會於是。
當日,光武聚集諸將,大設筵宴,會勞功臣。席間,諸將都勸光武就位,光武不從。忽
耿耳呈一表章,進言曰:“吾主可早成計,莫待衆心解散,駟不能追,願吾主察臣愚意。”言
訖,呈上表章:臣聞人之惡,不可不除;人之善,不可不納。吾主新破王莽,天下未安,社
稷日危,山河旦夕,非周武、高皇之君,不能興創此業。今吾主仁德兼備,智度恢宏,正所
謂仁德之君也。
願吾主早繼江山,慰羣渴望,救生民之塗炭,解黎庶之倒懸。
吾主若再辭遜位,則天下衆豪失望!況且更始在朝,昏庸愚弱,不思吾主義讓之心,但
圖彼專榮顯之地,聽信賊臣唆哄,疊傳聖旨欺誑,則吾主幾被其陷。今再若不相從,漢世山
河必喪,社稷散離,噬臍何及?臣不辭碎首之誅,敢瀆天威之犯,願吾王聖鑑!臣耿耳頓首
百拜,謹奉表上聞。
光武覽表,微哂而言曰:“待破王郎之後,爲帝未遲。”
鄧禹見其堅執不從衆意,且率兵攻城,桓法欽急引王郎駕投北而走。鄧禹領軍後襲,趕
至高邑縣,分兵圍住,令軍殺犬取血,塗污其城。又圍半月不出,解兵暫退,離城三十里屯
下營寨。
光武見有高臺一所,上書“千秋”二字,不識其意,遂問鄧禹曰:“此臺何用?”鄧禹曰:
“千秋者,謂軍多也。”光武遂同衆將上臺,遍歷遊觀。玩畢,下寨。至夜三更,光武策杖私
巡軍帳,忽聽小軍議論,言“元帥將令,來日於千秋臺上立帝”?光武聞說,大驚,回帳,
自思:“若待天明,衆人不由我願,不如出寨奔回長安而去,衆人豈奈我何?”遂上馬徐行,
潛往南門出走。
時御弟劉植把守嚴謹,見光武欲出,忙近扯住其轡,告曰:“臣奉元帥將令,若放主公出
去,小臣該死。望主公仁宥!”
光武見不放出,乃拔劍自刎。嚇得劉植駭然,急放轡去。走入元帥帳下,報知鄧禹。禹
大驚,忙引衆將越池追趕,不知往何而去。卻說光武夜出,策馬南行。忽見其地兩人並立,
俱道:“來日太平,衆立光武爲帝。”光武聽知,大怒,仗劍躍馬,望二人一砍,化作火光,
並散於地。光武近視,乃二石人。遂嘆曰:“天賦吾以如是之人,則山河社稷皆順。非人願乎!”
是日,光武走至柏鄉城,望前南行。忽聽後軍趕至,乃鄧禹等衆將飛馬走近。勒住光武之轡,
告曰:“主公夜私出寨,欲將何往?”光武曰:“回朝見帝,汝管何爲?”鄧禹曰:“賊臣屢謀
未獲,主公送入虎口!”叫衆將不由其意,一直趨擁回寨。
是日,起軍攻城。桓法欽見漢兵入城,急引王郎駕霧騰雲,復還邯鄲而去。光武率兵追
趕至城下,分兵圍住,數日不出。
鄧禹曰:“吾有一計,可擒妖賊。”光武問曰:“元帥何計?
”鄧禹曰:“不可攻城,恐其見遇駕邪又走。吾等退軍十里,彼見兵解,必往南走柏鄉城
去。可令姚期、王霸,領軍五萬往南,離城十里山坡下埋伏。再令王常領軍二萬,於南山高
阜處探望,若法欽走至,吾等隨後追襲。王常舉旗爲號,坡後姚期、王霸伏兵齊起,前攻後
擊,斷然可擒。”光武大喜,遂退軍十里,令各寨分兵埋伏去訖。
卻說桓法欽見漢兵解散,急謂王郎曰:“今城中糧缺,不可久存。喜得漢兵解退,吾等可
趁風急出,投奔柏鄉城去,其中糧草甚廣,方好交兵,莫要待漢兵復至,難出其圍。”王郎聞
說,遂與法欽領軍,開南門出走,前往柏鄉進發。鄧禹知出,急同光武等將領軍追殺。趕至
南山坡下,王常擂鼓,舒展旗幡。
姚期、王霸伏兵齊起,箭如雨下。王郎欲回,馬武截住,衆將軍卒喊殺連天,王兵大潰。
左衝右突,無路奔逃。桓法欽駕霧正起,被姚期一箭,射落於地。衆將忙近擒下。王霸躍馬
趕上,活捉王郎,斬軍殺將,屍伏如山。光武收軍,凱歌罷戰,回入邯鄲城去。有詩爲證:
奸雄百計望遺才,誣使王郎戰九垓。
直待滿營空應月,東風依舊綠雲槐。
那光武等至衙坐定,衆將綁縛王郎、法欽,推跪階前。光武謂曰:“爲汝一賊,傷吾兄弟
之情!”喝令推出斬首。是日,大排筵席,宴勞功臣。搜撿吏民與郎交通書籍,凡得數千餘章。
光武命將燒之,令反側子自安。秀部分諸將吏卒,皆言願隨大將軍。忽小軍報曰:“更始
皇帝遣使齎旨,已在東門停下,請主公出接。”光武聞言,急令排列香案,整笏上馬,與諸將
羣臣等俱出東門迎接。至衙,伏聽宣旨,詔曰:朕承天命,冒職龍居,上繼先王之業,下安
黎庶之心。幸喜莽賊剿除,冤仇洗雪,皆仗卿力恢復,而致朕於是位。近聞劉林結黨,扶立
王郎,假吾漢室之名,詐毀成王之業。東偷西劫,北伐南侵,社稷幾危其手,人民斂跡傷容。
今卿蕩滅,整復王基,正所謂“壯士能挽天河,淨洗甲兵不用”,功勞蓋士,勳業無雙!朕特
遣使飛臨,故授蕭王之職。邊疆撫息,罷甲回兵,免使朕懷縈繫,以慰渴想心懷。故茲詔示,
宣悉如行。
光武接詔拜畢,衆將功臣齊賀新居王職。耿弇進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速興。今
更始雖爲天子,而賊將擅權,未有導王於正,但以自貴爲常!劫掠民財,疾讒忠赤,使士卒
斂容,更思莽日,是以知其必敗也!今我王功名已着,義讓兩全,尚可久居是位而自苦哉?
且我王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王可速取,莫待羣奸俟釁,他姓得之,則
我王枉勞前力,豪傑空瞻,願王勤察。”蕭王聞言,微笑而辭曰:“王郎雖滅,河北未平。姑
待四方寧息,即帝未遲。”其心終不能徵二於更始。
卻說諸處各賊,名曰銅馬、鐵脛、尤來、大槍、上江、青犢、富平、獲上等,各領部兵
合共數百萬人。所在州郡,攻掠劫奪民財。銅馬聚於鄔縣,時值秋月,蕭王會集諸將商議,
共擊銅馬。鄧禹曰:“此賊驍勇,不可輕敵。主公欲進,須起大軍連城攻擊,方可破賊。”蕭
王曰:“然也。”遂拜鄧禹爲元帥,岑彭、馬武爲副將,以姚期、杜貌爲先鋒,馮異、王霸爲
左右使。
是日,點起大軍十萬,上將千員,炮響一聲,齊奔上馬。
出城前行,干戈耀日,旗影蔽空。步卒騎兵,擺施百里。至梟縣,離城五里下寨。忽南
上一隊軍兵飛奔來至。蕭王視之,乃大將吳漢,會清陽軍來也。問曰:“來軍多少?”漢曰:
“三萬有餘。”蕭王大喜,遂合爲一處。於是士馬益盛,糧草盈餘。
鄧禹分兵擊城,叫賊徒決戰。銅馬聞言,大怒,令軍五萬,出城迎敵。兩邊排列陣勢,
銅賊出馬,立於陣前,言曰:“白水村寇!吾素與汝無干,今來犯界,是欲討死乎!?”馬武
大罵:“鼠掠小寇!不思立名於世,以就男子之規,但以劫財圖食,真禽類不如也!豈足爲義?
今若早知降順,則有恩爵之榮。如敢拒抗,殘生不保!”銅賊大怒,掄方天戟,躍馬直齲二人
交戰約十合,鄧禹即令姚期、杜貌、岑彭、吳漢等將,一齊助殺。喊聲震地,金鼓連天。衆
將混殺,銅馬大敗,急收殘軍走入城中,堅閉不出。
蕭王分兵圍祝困經兩月,銅馬食盡糧空,夜奔西門奔走。
吳漢截住,兩軍大殺一陣,被其衝過。又逢岑彭攔路,二人交馬,共戰十合,銅馬敗走,
奔投東北而走。蕭王領軍追殺,至館陶縣,被其走入城去,令卒緊把。蕭王分兵圍祝又經半
月,鄧禹曰:“此城糧多草備,難可輕敵。主公暫且退軍,離城五里立起營寨,然後與彼攻襲,
吾等將兵則有本矣。”蕭王曰:“然。”遂退軍五里,屯布堅營。
忽一陣風過,鄧禹進曰:“此怪風也!今晚賊兵必來劫寨,吾等須謹閉之。可令布起空營
一所,四面埋伏軍兵,姚期、馬武守東門;岑彭、杜貌守西門;賈復、臧宮守南門;馮異、
王霸守北門。再令祭遵、邳彤、寇恂、朱祐等軍,伏於兩旁接應。
吳漢、傅竣耿耳、王常保護主公於後營內。高燭明燈,讀觀兵略,銅賊兵至,必然南進。
臣與馬援伏於南山高阜處探望,待彼盡入,臣以火炮爲號,四下伏兵齊起,使彼縱有撥天之
手,不能出吾鐵束之圍。”蕭王大喜,謂禹曰:“先生誠有鬼神不可測之機,天地難可量之計!”
遂依其行,令衆將分兵各伏去訖。
卻說銅馬聚集諸將議曰:“今劉秀兵雄將勇,且兼鄧禹高謀,吾與累戰,未克一勝。今又
圍城,日夜攻擊,如之奈何?
”忽小軍報國:“劉秀退軍十里,布立營寨,大王可率兵破之。
”銅馬聞言,大喜。至夜二更,點起大軍五萬,各披金甲重盔,長槍硬弩,上馬出城。
悄聲寂步,至寨首,徑從南門而入。見蕭王坐於後營,秉燭觀書。率兵急進,至中營,寂無
動靜,勒馬遍觀,乃一空營。銅馬大驚,欲退。山上鄧禹、馬援望見賊兵俱入,急令擂鼓,
炮響一聲,四門伏兵齊起。吳漢、傅竣耿耳、王常四將自內殺出。旗幡鼓震,地泣天愁。銅
馬急望東走,被姚期、馬武截祝回奔西出,杜貌、岑彭擋住,大喝一聲,兩軍混殺。便欲南
回,被馮異、賈復、臧宮等諸將一齊夾攻。銅馬大敗,乃高聲叫曰:“吾願歸降,可休罷戰!”
蕭王上見賊叫順,急令衆將休持。銅賊急奔下馬,拜伏蕭王之前,告曰:“小將罪該萬死!乞
主公仁恩寬宥!”蕭王大喜,遂封首將爲列侯,令合兵一處。銅馬即首謝恩而退。
卻說馬武、姚期等衆將議曰:“今銅馬雖服,未可全憑!
其乃劫賊之身,豈有忠心傾向?恐其假順,暫脫死危,悉未能盡信。”銅馬等聞其所議,
甚愧流汗。雖得封用,亦不自安。
蕭王知意,謂降者曰:“汝等休疑,但可竭力當先,成就功業,吾豈懷舊恨哉!”遂傳敕
令,各歸營整點兵力。衆皆大喜而退。
至夜人靜,蕭王自乘騎按行諸部,聽得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敢不
效死乎?”由是皆服。蕭王回帳。至次日天曉,悉以降者軍兵分配諸將,遂數十萬餘。南徇
河內,故關西號秀爲銅馬帝。有詩爲證:蕭王推赤置人心,天下蒼生若望霖。
自是關中清鎮後,民歌擊壤頌堯音。
第四十回薦舉能封太守極五夜禁寒扶帝王
是日,蕭王親領諸部將卒,南入河內。忽人報曰:“今有赤眉大賊樊崇等,起軍十萬,攻
擊長安,禍在旦夕!乞我王急發兵救。”蕭王聞言大驚,急謂鄧禹曰:“赤眉兵勢極大,非智
謀之士則難破敵!吾欲託公往伐,淨掃煙塵,救萬民之塗炭,蘇四海之來瞻,公意若何?”
禹曰:“臣但無張良之智,韓信之計,敢不效死而當先乎?”蕭王大喜,遂拜禹爲前將軍,中
分麾下精兵三萬,跟護鄧禹,西入關征。復問禹曰:“今河內境界雖然富貴,奈其險要之地,
吾徇河北,欲擇諸將御守,而難有是人,將何如耶?”禹曰:“我王勿慮,臣舉一將,可保萬
全。”王曰:“何將?”禹曰:“部將寇恂,文武兼備,有牧民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
蕭王聞言,嘆曰:“公善識人!”即拜恂爲何內太守,行大將軍事。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何
守關中,吾委公以河內,務當竭力匡護,廣給軍糧,益卒勵士,人馬防遏他兵,勿以怠慢北
度而已。”恂曰:“既食君祿,當盡臣忠。今主有所託,臣豈敢憚而辭哉?”遂謝恩而出。再
令馮異鎮守孟津。各吩咐訖,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分別各往。鄧禹既西,蕭王亦北。
卻說寇恂領蕭王之敕,爲河內太守。終日朝乾夕惕若厲,伐淇園之竹,爲矢百餘萬。養
馬二千匹,收租四百萬。軍糧、兵刃,各個齊整。雖使遠征近伐,未嘗乏絕。
卻說更始,以赤眉之亂,使大司馬朱鮪及舞陰王李軼等,屯兵洛陽。鮪謂衆曰;“今聞蕭
王北擊,而河內孤寡,且河內之地民富財殷,正乃興兵之所,吾等可急取之。使後蕭王復至,
將士無糧,不能爭戰,吾等乘勝擊之,必然可破。”衆皆大喜,遂令討賊將軍蘇茂,副將賈疆,
統領精兵三萬,南渡鞏河攻溫。
寇恂知朱鮪犯界,即勒兵馳出。令人告喻近連諸縣,發兵會於溫下合擊。軍吏諫曰:“今
洛陽兵渡鞏河,前後不絕,宜待衆軍齊集,乃可出也。”恂曰:“溫乃郡之屏藩,失溫,則不
能守,正宜速進,何懼之哉?”遂馳兵詣赴。忽人報曰:“偏將軍馮異起軍來助,請太守出接。”
寇恂聞言,急出相迎。
馮異曰:“蕭王委吾二人鎮守諸處,今聞賊兵犯界,吾恐有負委託,特來相助將軍,共清
塵虜,不枉吾等英雄之名!”寇恂大喜,二人攜手共人,令設宴。待席畢,即起兵行。
共合十萬有餘,及諸縣齊集士馬四至,幡旗蔽野。恂令士卒鼓譟大呼,言劉公兵至。蘇
茂軍聞之,皆有懼怯之心。恂、異二人分兵隔河兩處佈陣,蘇茂、賈疆出馬,謂恂曰:“小將
何名?早降免死!”寇恂罵曰:“豚犬賊子!不識河內寇恂將軍?故來犯界,三合斬汝,顯吾
上將!”蘇茂大怒,縱馬橫刀直齲二馬相交,約戰十合,蘇茂敗走,寇恂躍趕。賈疆截住,戰
不兩合,被寇恂一刀斬於馬下。河上旗幡一舉,馮異急出,兩處伏兵夾同攻擊,呼聲海沸,
殺震山崩。蘇茂敗走,馮異、寇恂趕殺。追至洛陽,連擊大破之。茂兵自投河死者數千,生
獲萬餘人。恂遂收軍,入寨安歇。謂異曰:“賊雖破,奈李軼、朱鮪未除,將何如耶?”異曰:
“李軼初與蕭王謀約,吾遣將遺書說服此人,則朱鮪不難矣。”遂揮書一緘,遣人送下。書曰:
愚聞明鏡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項伯叛楚而歸漢,周勃迎代王而黜
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現存亡之符,見廢興之舉,故能成功於一時,
垂業於萬世也。苟令長安,尚可扶助,延期歲月,疏不間親,遠不逾近,季文豈能居一隅哉!
今長安擾亂,赤眉臨郊,王侯搆難,大臣乖離。綱紀已絕,四方分崩,異姓並起。是故蕭王
跋涉霜雪,經營河北。方今英俊雲集,百姓風靡,雖鄰、岐、慕州,不足以喻季文,誠能覺
悟成敗,亟定大計也哉!論功古人,轉禍爲福,在此矣。如猛將長驅,發兵圍城,雖有悔恨,
亦無及矣!汝豈不想初與蕭王首約而起乎?願早思之,無爲後悔矣!
大漢偏將軍馮異書拜。
李軼覽讀罷,低首無語。自思:“原與蕭王首結謀約,加相親愛。及更始所立,吾與共陷
伯升,故知長安已危,不能持立。欲待降秀,恐懷舊恨。”心思反側,不能自安,乃長聲嘆曰:
“可恨當時與賊子同議,而致今日噬臍無及!”乃修書,令使回報,不復與爭。書曰:軼本與
蕭王首謀興漢,剿服寇兵,結榮枯之計,誓生死之盟,意氣情孚,肝膽相照。軼當銘骨於衷,
致死相報,則可何如是乎?恨誤聽賊子之唆,而傷君臣之義,誠羞愧汗,悔亦何追!軼故知
長安頹息,更始難支,欲待肉袒負荊,恐上心懷舊恨,是以展轉之際,不能以自安也!今軼
守洛陽,公鎮孟津,俱據機軸之要,豈可背慝而相戕哉?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深追蕭王,
願進愚策,以立國安兵息之願也。漢舞陰王李軼謹書回奉。
馮異接書看畢,謂恂曰:“今李軼悅服,可乘銳進兵,攻擊朱鮪,莫待衆心思散,難破此
賊。”恂曰:“公言是也。”
遂起軍南下河南城皋東十三縣及諸處屯聚。兵卒聞漢軍至,不徵自服,降者十餘萬衆。
卻說鮪將武勃,知諸縣兵叛,急將萬餘人馬下南攻擊。人報馮異,異知急,引部將渡河
救殺。行至東皋,兩軍相對。武勃出馬謂曰:“吾討諸縣反賊,與汝無干,今何率兵至此?”
異曰:“河南知縣盡屬吾掌,汝尚詐言不省,來投死乎?”言罷,二將交馬。約戰十合,
武勃敗走,馮異、寇恂亟兵追殺。
趕至士公亭下,馮異大喝一聲,斬武勃於馬下。衆將齊衝混殺,斬首五千餘卒。殘兵敗
卒,悉拜順降。馮異收軍,安寨頓歇。
卻說李軼,自與異通書後,不復爭鋒,故異大顯威勝。及斬武勃等將,軼獨閉門不出。
鮪聞大怒,令人暗入帳下刺殺李軼。由是,城中離析,多願降劉。鮪自將兵數萬,攻掠平陰。
馮異、寇恂引軍對陣。朱鮪出馬,馮異罵曰:“背主反賊!朝廷有何負汝?敢來犯境侵疆!
今日斬汝陣前,以絕漢家之患!
”言訖,激若雷怒,躍馬提刀,飛奔入陣。二將交敵,戰無三合,朱鮪大敗,撥馬急走。
馮異、寇恂率兵追殺。趕至洛陽環城之下,衆人一齊攻擊。徵雲蔽日,殺氣騰天,逃兵踐足,
戰士相沖,賊兵大敗。朱鮪拼命撞出,走入遼東而去。餘兵將卒悉降拜服。於是寇恂、馮異
連破勝賊,威震鄰邦。洛陽境面,膽落神驚。是日班師,渡鞏唱凱歌還。
卻說蕭王與鄧禹於野王分別,親引大軍五萬,進擊河北。
忽人報曰:“今有大彤青犢主帥陳堅,聞蕭王兵至,急引賊十萬出城迎敵,兩軍相對。”
姚期等衆將一齊出馬,對陣混殺。戰至日中,賊兵不退,蕭王見士卒皆飢,謂衆將曰:“可飯
再戰。”賈復曰:“先破賊兵,然後就食。”言訖,奮勇當先。
賊兵見其勢勇,各相奔逃而去。蕭王遂即收軍,進擊北平。
卻說尤來、大槍、五幡等賊,正於城中歡宴,忽聽蕭王軍至,急引五萬人馬出城對陣。
姚期出馬,謂曰:“吾主北平,寬仁大度,納諫如流,汝等早降拜伏,重加官職,不使遺臭於
萬世也!今若不從,則性命是亦難保矣!”衆賊聞言。大罵:“妖人草寇,焉成大事?”躍馬
橫刀,直取姚期。光武急催馬武、岑彭等出陣助殺。衆將齊衝混殺,賊兵大敗回走。衆將追
殺,大槍撥馬復戰,被岑彭一刀砍於馬下。姚期趕上,活捉五幡。尤來撞陣出走,吳漢急催
耿弇、景丹、蓋延、杜貌、耿耳、王常等十三將,四圍掩殺。尤來欲奔西走,吳漢躍上,大
喝一聲,砍於馬下。衆將混攪入陣,斬首三萬餘級,伏屍百里,亂墮坡岡。餘賊混散,入逃
遼東而去。蕭王收軍入城,宴勞衆將。
卻說五校賊兵,招集數萬人馬,攻擊真定。入報蕭王,王曰:“若此之亂天下,何能得服
清正黎民?”賈復進曰:“我主休慮,今大賊平定,何患小哉?臣願乞軍三千,一人往服。
”蕭王曰:“將軍累戰,受苦未息一安,今待吾差別將,汝且暫停。”復曰:“爲人臣子,
當盡耿忠,豈可畏難而苟安哉?
”遂不聽所言。上馬勒兵而去。
行至真定,兩敵相迎。五校首將出馬,謂復曰:“汝何將士,敢來衝吾陣?”復曰:“匹
夫草寇!還不知大漢護都賈將軍名姓,故來討死!”賊兵聞說,膽落神驚,欲回退走。賈復橫
刀躍馬,大喝一聲,斬於馬下。衆隨將卒忙伏馬前叫降。賈復大喜,遂令合會班師。三千軍
出,四萬兵回,於是,諸邦震恐賈復之名。有詩爲證:大將平蠻勢若波,旌旗雲擁照山河。
煙塵掃蕩班師日,鳴鳳青天唱凱歌。
賈復回至北平,蕭王急出迎接,挽手歸幕,問曰:“將軍平賊若何?”賈復具言所事。蕭
王大喜,謂曰:“將軍一舉即破天荒。”遂令大宴酬勞。
至次日天曉,軍人報曰:“賈將軍傷發瘡疾,甚在危篤,請大王急將何治?”大王驚,曰:
“吾所以不令賈復爲將者,爲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親至帳下問疾,見覆甚篤。蕭王垂
淚言曰:“吾常慮將軍懷忿,爲此故也。今日果然!”復曰:“以死事君,臣之當分,何足爲恨?
但臣未能繼嗣,無可祀宗,今妻雖懷有孕,未知成否若何?倘或有嗣,乞我主念臣之意,扶
持教導,終成不孝之名,則雖死而無憾矣!”蕭王聽言,不覺慟聲,謂曰:“將軍所失者,爲
吾剿除滅寇,恢復江山。恨秀不能以身代之,豈敢忘乎相從於患難之中也?既若細君身孕,
生女耶,吾子娶之。生子耶,吾女嫁之。將軍且重保養,而致身寧,豈足憂於妻、子乎哉?”
言罷,令復安養。自出,勒兵徇薊,至城安歇。
卻說賈復疾愈,引軍急追蕭王至薊,令卒報知蕭王。蕭王忙出迎接,邀入帳下坐序。二
人甚悅。至次日,諸將進曰:“我王聖鑑,今河北盡平,百姓俱服,王可就此爲帝,以慰衆望。
”蕭王不聽,再起軍行至范陽。馬武進曰:“天下無主,如有聖人承敝而起,雖仲尼爲相,
孫子爲將,猶恐不能有益,反爲不美,後悔無及!我王雖執謙退,奈宗廟社稷何?宜且遠薊,
即尊帝位,以議征伐。今此無主而賊相亂擊之乎?”光武驚曰:“將軍何出是言也!可斬首爲
示。”馬武曰:“諸將皆言,非一人也。”蕭王使馬武出曉,衆將俱畏不言。是日,蕭王引軍從
薊還至中山,諸將覆上奏曰:“漢遭王莽奪位,宗廟悉被滅絕,豪傑憤怒,生人塗炭,與伯升
首起義兵,推尊更始爲帝。而不能奉大統,敗亂綱紀,盜賊日多,羣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陽,
王莽自潰。後拔邯鄲、北州、弭定,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路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莫之
敢抗,論文武則無所並。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謙拒。惟大王以社稷爲計,萬姓
爲心,何得累拒而苦乎?”蕭王又不聽言。行至南平棘,諸將復固請之。蕭王曰:“寇賊未定,
四方尚敵,何速欲正號位乎?”諸將進言不從,且暫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
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業既定,天
下亦應,而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臣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我王不可久自
苦也。若大衆一散,難可複合,時不可留,衆不可逆,願大王察臣愚衷,早蘇衆望。”
蕭王見純奏言甚誠切當,深復感之,乃曰:待吾將思。”
行至於鄗,召馮異問曰:“四方動靜若何?”異曰:“三王反叛,更始必敗,宗廟之憂,
在於大王。今宜速從衆議,軍卒社稷,下爲百姓。”王曰:“吾昨夜夢乘赤龍上天,覺悟心中
動悸,此意若何?”異聞言,下席拜賀曰:“此天命發於精神也。
心中動悸,大王重慎之性也,此天速大王登位,不可延遲。”
蕭王聞言,微微而哂。馮異遂退。
會儒生疆華,自關中奉敕伏符詣,進於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
際,火爲主。”羣臣因是,復進奏曰:“受命之符,人應爲大萬里合信,不議同情,周之白魚,
曷足比焉?今上無天子,海內混亂,符應之瑞,昭然著聞,我王宜答天神,以塞羣望。”蕭王
於是準言,命有司設壇場於郊南千秋亭五成陌。軍卒得令,喜笑不勝,即往南郊築壇。建起
高亭,四圍結綵,中建御座,以黃包茵褥,鋪於金龍椅上。
前焚寶鼎,後展繡屏。完畢,至縣覆命。六月己未,文武百官各整朝衣象笏,先臨壇待
駕登殿。有詩爲證:驄馬五更寒,披衣上繡鞍。
東華天未曉,明月滿闌干。
是日,蕭王車至,諸將扶上千秋亭。蕭王令列香案於前,親祝告天,祝曰:皇天上帝,
后土神祗,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爲人父母,秀不敢當。羣下百辟,不謀同辭。鹹曰:王莽
篡位,秀髮憤興兵破王,尋王邑於昆陽,誅王郎、銅馬於河北,平定天下,海內蒙恩。上當
天地之心,爲元元所歸。《讖記》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爲天子。秀猶固辭至於三,
羣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秀敢不敬!
承祝罷,衆將扶上寶位。鴻臚唱喝山呼,文武揚塵拜舞,齊伏金階,聽宣敕命。改年爲
建武,大赦天下。衆將功臣各受封贈。帝令文武功臣各插金花於殿侍宴。衆臣聽罷,欣然即
從,一齊戴上。手捧金盃,跪於帝前,告曰:“陛下新登寶位,臣等無可稱賀,敢獻野芹杯酒,
以表君臣之義。願我王萬萬高壽,永撫黎民。”帝大喜,曰:“朕居是位,俱賴卿等匡扶,而
致今日之顯!”言訖,即下位,令各侍於兩旁。有詩爲證:侍臣各顯廟廊材,齊祝君王萬壽杯。
酒灩金波扶日月,歌聲喜氣一時回。
殿前侍酒浮香醁,高品傳宣修善珍。聖主御筵猶未飲,便令頒賜及儒臣。
第四十一回赤眉鄭北扶盆子帝敕關西拜鄧臣
卻說赤眉、樊崇等,西入長安至鄭,進謂劉盆子兄劉恭曰:“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
將軍得至於此。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爲羣賊,不可以久居。不如立
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遂令衆將於鄭北高設壇場,選日立帝。六月三日,
衆將擁護盆子上壇,南面而坐。文武皆唱山呼。
時盆子年十五歲,原在軍中主家牧羊,被髮跣足,敝赭污身。今見百官拜舞,心懼恐怕,
欲啼。兄劉茂謂曰:“陛下休驚,此乃天子當分,爲萬民之主,何故憂懼?”即與總髻半頭赤
幘,乘軒車駕大馬,四圍絳帳遮護,退居閒室,猶從牧兒遊戲。
崇雖起勇力,而爲衆將所宗。然不知書理,難任相位。時徐宣爲故縣人,原爲獄吏,能
通《易經》,共推宣爲丞相,崇爲御史大夫,逢安爲左大司馬,謝祿爲右大司馬。文武羣臣各
封贈訖。
卻說鄧禹領蕭王之命,自箕關將入河東。河東都尉守關不開,禹攻十日破之,獲其輜重
千餘。乘進圍安邑,數月之久,未能攻下。更始大將軍樊參聞知禹圍安邑,乃引大軍五萬人,
度太陽攻禹。人報知鄧禹,禹曰:“狼野小賊,安敢犯境!”即遣諸將,分兵對陣。
樊參出馬,謂禹曰:“更始未有負汝,何得唆反?劉秀爲帝,今又起軍侵犯吾境,欲盡爭
乎?”禹曰:“本圖大事者劉秀兄弟,東蕩西除,破滅奸賊於亂世中,創成基業,讓彼爲君。
今更始荒政不理,故使汝等賊心日熾,串合赤眉,假立盆子爲帝,欲奪漢室江山。今再
不斬汝等,更待何時?”樊參大怒,躍馬提刀直齲鄧禹急率諸將出陣。兩邊混戰,金鼓齊鳴;
樊參敗走,禹率兵趕至解南,衆將四圍擊殺,大破之,斬參首於地,敗卒各逃。禹遂收軍下
寨。
卻說更始知赤眉立劉盆子於鄭,使定國公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軍共兵五
十萬衆,往鄭攻伐。時張昂、廖湛、申屠艦胡殷等與御史大夫隗囂議曰:“今赤眉扶立盆子爲
君,兵雄將勇,吾更始勢敗,難以支持!又且累行不仁之事,荒政虐民,吾等早思長計,莫
待後悔無及。可於立秋之日,乘其祭社未備,吾等劫殺更始,會合赤眉兵入長安,共佐盆子,
則不失乎功名之望!又且爲於子孫長久之計也!大夫若何?”
隗囂大喜,曰:“吾亦有是意,但未會公等約議,不敢決行。
”
正話間,忽侍中劉能卿知覺,即往前殿告知更始。更始聞言大晾,嘆曰:“恨目不識奸佞,
久容賊子唆謀,嫉害忠良之將。而今日果候釁起!”言罷,退殿託病不出。
至次日天曉,召張昂等欲盡殺之。昂等皆入問疾,惟隗囂不至。更始狐疑,謂衆曰:“吾
召汝等,必有事故,何隗囂不至?!”張昂答曰:“陛下少怒,隗囂隨後即至。”更始曰:“汝
等四人且於外殿聽候,待齊同入,朕有事付。”四人遂退。
張昂、廖湛、胡殷見更始言異,疑恐有變,即突出殿外而去。
獨申屠健在內,更始急傳令將健斬首。健告曰:“小臣無罪,陛下何故變心,致臣於死!”
更始曰:“朕無負汝,何與衆謀造叛!”不容再說,令武士推出斬訖。
卻說張昂、廖湛、胡殷三人勒兵叫叛,劫掠東西財庫,至晚舉火燒門,大戰於營中,更
始大敗。次日,令安車騎百乘,將妻子載上,東奔趙萌、新豐而去。更始復疑王匡、陳牧、
成丹與張昂等同謀,乃傳旨召人。陳牧、成丹隨召至殿,更始令將擒下二人,並皆斬之。王
匡知懼,將兵入長安,與張昂等合擊。更始急同趙萌領軍五萬,共攻匡、昂於城內。兩軍混
戰,喊殺連天。匡等敗走,趙萌趕上。王匡躍馬出城,奔投東走而去。更始收軍,徙居長信
宮。
卻說鄧禹於關西解城升帳獨坐,忽帝使使者持節至,令人報知鄧禹。禹急出迎接。至衙
內,即安排香案,整笏聽宣。詔曰:制詔前將軍鄧禹,深執忠孝,與朕謀謨,運籌於帷幄之
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孔子曰:“自吾有回,門人日親,”此之謂也。今朕有將軍,山河旦復。
自與將軍野王分別,掠服寇軍,再至於鄗,諸將不時逼請,是六月已未,不得己而即帝位也。
向託將軍西伐,歷苦勤勞,斬將破軍,山西已服。功名遠著,德譽已垂,百姓不親,五
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今遣王都尉授印綬,封爲酇侯,食邑萬戶,汝敬之哉!茲詔示,宜就毋違。
鄧禹接詔,拜舞禮畢,即令使者回鄗。是日,親率大兵五萬,渡汾陰河入夏陽,進攻赤
眉。
卻說更始中郎將左輔與都尉公乘歙,會同十萬大軍,共進攻禹。至汾陽河,兩軍相遇,
鄧禹出馬謂曰:“汝何將士?敢來阻路?早伏受降,保汝重用!”左輔曰:“更始知汝反漢,共
立劉秀爲帝,故遣吾等特來討伐,還敢巧飾,惑我忠良!”
言罷,躍馬掄刀,大叫衆將掩殺。鄧禹急率諸將出陣。兩軍混殺,金鼓鳴天。左輔等大
敗,撥回馬走。鄧禹催軍趕上,追殺數里未及,即罷回兵。有詩爲證:汾陽河遇戰中郎,戟
列鋒芒耀日光。
殺氣騰空陰霧蔽,威聲震野賊兵藏。
第四十二回王匡結賊侵更始盆子哀臣避赤眉
卻說赤眉、樊崇等起軍至高陵,忽聽炮響一聲,山坡後一隊軍兵,當頭一將,金甲銀盔,
長槍白馬,手執降旗,上寫“定國公王匡迎順”。樊崇急出下馬,施禮謂曰:“遠勞將軍至此,
少獲迎接,乞勿見咎!”匡曰:“將軍扶德伐暴,天啓人歸,吾久欲起兵接應,共佐明君。奈
天未假願!今聞將軍兵至,故伏道相迎,萬乞姑納爲用。倘名成就,雖泉下亦相戴矣!”
崇曰:“將軍文武拔萃,何故是謙?今幸不屈英才,肯護孤獨,豈取背逆而忘哉?”言訖,
二人大笑,遂合兵共連而進。
人報更始,更始大驚,急令李松領兵三萬,出城迎敵。兩軍排列陣勢,金鼓齊鳴。王匡
出馬,謂松曰:“更始殘暴日肆,誣斬忠良,汝尚何苦力護而取辱哉?”李松大罵“背義匹夫!
不思更始與汝王侯之位,貪心猶未滿足,交串賊兵,欺天反主,三合斬汝,以泄君恨!”
王匡大怒,縱馬直齲李松奮挺長戈,衝陣對敵。二人交鋒,共戰十合,王匡敗走,李松躍馬
趕上。
樊崇見匡敗走,急出助戰。二人亦交十合,不分勝負。再令擂鼓,又戰十合,樊崇詐敗,
李松追殺。趕至山坡,樊崇大叫:“王匡等諸將。”十萬軍兵齊出,四下夾攻。李松將寡,遮
抵不住,勒馬回走。樊崇率兵趕上。王匡兜弓搭箭,望李松奮射,中馬而倒。樊崇急近拿住,
令軍綁縛,囚陷,餘卒皆降。祟等乘勝率兵攻城。
至東門,把守校尉乃李松之弟李汛。赤眉令人謂之曰:“今吾主將樊大將軍,拿獲汝兄李
松,囚陷於車,汝若早開門獻,則活其命。倘再抗拒,汝生難活!”汛聞,即開門降獻。九月,
赤眉入城。
人報更始,言:“李松出陣,被赤眉大將樊崇活捉,復進攻城。把門校尉李汛開降,赤眉
都已入城。陛下急將何治?”
更始聞言大驚,心惶無措。急跨上馬,單騎奔走,從國城門出。
妻妾婦女隨後哭趕,連聲呼曰:“陛下既欲出逃,當下馬謝城而去。”更始即下馬,望城
泣拜。覆上馬而去。
卻說朱鮪復聚兵於洛陽,殘害百姓,苦虐軍民。帝遣大司馬吳漢、朱祐、岑彭、賈復、
堅譚等十一將,領兵五萬,進擊洛陽。各遵旨命去訖。
卻說更始棄城,奔至高陵,妻子裸袒流落道途,帝聞之大驚,心甚憂憫,乃遣使下詔,
封爲淮陽王。詔曰:朕嘗力諫皇兄,不自省察奸佞,而果賊釁相凌,禍起蕭牆,悔思無及。
今赤眉攻迫,棄捨城位,妻子裸袒於道旁,妾婦流落於村徑。朕聞塗炭,甚切憂思!故茲頒
詔,飛臨封授淮陽王職。再諭吏士人等,敢有仍前故違詔旨,暗相戕害者,罪同大逆!故茲
詔諭,宜悉宣知。
更始正於城衙獨坐,悶想嗟吁。忽人報曰:“帝遣詔至,請大王出接。”更始急排香案,
整笏接入。俯聽宣讀,仍依君臣禮行拜畢。衆將擁扶就職。
卻說吳漢等諸將領軍至洛陽,分兵圍伏。令人報知朱鮪,言“吳將軍四面排佈陣勢,兵
如鐵束,將軍縱能插翅騰飛,今番決要拿斬!將軍若早降,不失原職。如不願從,禍臨眼下”。
朱鮪聞言,默默無語。遂開城出降,接入漢兵至衙,安撫百姓。
十月癸丑,帝親駕入洛陽,吳漢、岑彭、賈復、朱祐、堅譚等十一將軍,引朱鮪降者齊
出接。朱鮪進曰:“小將罪該萬死!乞陛下仁恩宥恕!”帝大喜,遂封鮪爲洛陽太守。鮪頓首
謝恩,各護車駕入城幸南宮。見殿宇損壞,令堅譚監着校尉整造宮府,而於是定都。
卻說鄧禹於汾河擊走左輔等,時劉盆子兵過,肆暴殘虐,吏民百姓不知所歸。鄧禹乘勝
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伏而迎。一日之間,降者以數千計。衆號百萬軍會合即行,禹
遂止之。暫停車馬以撫勞百姓。鄉村父老童稚,垂髮戴白之人,滿車下莫不感悅。於是,鄧
禹名震關西。
諸將豪傑皆進告勸禹曰:“今赤眉已佔長安,擊走更始,將軍可急進兵,莫待養銳鋒益,
難與禁持!”禹曰:“不然,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
拔長安,財富充實,鋒銳未可當也!然其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豈
能堅守也哉!今聞上郡、望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谷多畜衆,吾且休兵往北,就糧養士,
以待赤眉勢敗,方可圖也。”遂不聽諸將之言,引軍往北進發。
行至柯邑,凡經過各郡邑,皆開門歸附。西河太守宗育,聞禹兵至,即領大軍三萬出降。
鄧禹大喜,遂令合兵一處。
卻說帝於洛陽,憂思關中未定,而禹久不進兵,乃遣使齎敕,往北催鄧禹,急取長安。
敕曰:朕聞司徒鄧將軍,德報諸郡,可並堯也。今亡賊不攻,則同桀也。前者朕託關中於將
軍,則天下重事悉從所發。奚何舍政而竊小哉?長安更始,自赤眉侵入,棄妻逃走,吏卒人
民遣遑無倚,宜速進兵剿除賊寇,攘解百姓之倒懸,系萬民之心。
望一慰朕躬之思,二利兵家之快。今則久駐他邦,騷州擾縣,而自專據,何其理乎?故
茲敕諭,宜即加兵。倘再延捱,欺慢上意,垂示不貸。
鄧禹開敕讀罷,微微笑曰:“主上豈知吾意?”竟不從言。
遂分遣將兵,且攻上郡。令馮愔、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一齊上馬,持戟相攻。共戰
十合,宗歆敗走,馮愔躍馬趕上,大喝一聲,斬歆於馬下。回至縣衙,勒兵反漢進攻禹。禹
急令使往洛陽,奏聞帝主。使者至,帝宣入問。使者具奏所事,帝曰:“愔所親愛者何人?”
對曰:“護軍黃防極與善交”。帝度愔、防二人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即令使者回報,言“殺
愔者必黃防”。乃遣尚書宗廣持節詐降馮愔。廣領命上馬即往。
行至徇邑,令人報知馮愔。馮愔大喜,急出迎接,邀入衙內禮坐,謂曰:“公若竭力相扶,
創成功業,富貴共之。”廣曰:“蒙君不棄,當死相報,豈庸常哉!”至經月餘,防果執愔,奔
於洛陽獻帝。帝大喜,乃赦其罪。
卻說劉盆子居於長樂宮,諸將日會,各爭論功,交頭接耳,亂擾席前,並無一人畏服。
至臘日,崇等設宴大會,請盆子坐正殿中。黃門吏卒,持兵跟護。其後文武公卿,皆列坐殿
上,令女樂筵前歌舞,品竹調絲。酒未至中,一人出一書簡,言欲謁賀。其餘不知書者,皆
起請爲書名,各個屯聚席前,更相背向。
忽大司農楊音按劍罵曰:“諸卿皆老傭也!今日設君臣之禮,故下擾亂,不遵法律,兒戲
尚不如此,何其對君飲乎!皆宜格殺。”衆人聞說,競相班鬥,各奮持兵,互相殺傷無數。
殿上盆子莫能止之。衛尉諸葛樨聞之,遂勒兵人殿,殺百餘人,方纔定息。盆子惶恐,
日夜啼泣,獨與中黃門同榻共臥。但得內觀主閣,而不聞外事。
若向時,掖庭中宮女數百千人,自更始敗後,幽閉殿內,乏糧無食,掘庭中蘿葡之根,
或捕池魚而食。有餓死者,因相埋於宮中。忽盆子至,各伏階前,泣相告曰:“陛下登位,妾
等數百千人,幽閉宮中無食,忍餓死者不可勝數,乞陛下仁憐,救妾衆人殘命!”盆子聽罷,
頓足嗟嘆!遂令中黃門給米,每人數鬥,各皆叩首謝恩。後盆子去,悉餓死宮中不出。
那劉恭見赤眉衆亂,知其必敗,自恐兄弟俱遭所禍,密教盆子解下璽綬,與衆辭讓告歸。
盆子欣然即從。建武二年正月朔,大會諸將。劉恭先謂崇等曰:“自蒙諸君共立恭弟盆子爲帝,
德誠深厚。奈且未週一載,混亂日甚,想不足成大事,恐命死於他人之手,反無所益也!願
退爲庶人,無窮感戴。”崇等聽言,頓首起曰:“此皆臣等罪也!願勿疑慮。”恭復堅請。
崇曰:“衆立天子爲生民之主,撫育四方,今式候固爲請拒,寧欲事乎?”恭大慚而退。
盆子乃下龍牀,解璽,叩頭告曰:“今諸郡縣官,遣吏貢獻糧物,而盜賊依舊,輒見劫奪,流
聞四方,莫不怨恨,不復信也。向且所立,皆非其人,不由所願。
今寧乞骸骨歸鄉,以避殺害之難,乞諸君哀憐耳!”言訖,淚下如雨。崇等諸將莫不哀憐,
乃皆頓首告曰:“臣等無負陛下,何苦憂思!請自今以後,不敢復肆縱慾。”因共抱持盆子,
扶上寶位,帶掌玉璽。盆子號呼不得已而受之。既罷,各出。
盆子閉宮自守,從此日起,三輔諸將翕然無競,皆稱天子聰明智度。百姓人等爭還長安
市裏。才滿二十餘日,赤眉貪嗜財物,復肆前兇,混相劫奪。城中糧盡,放火焚燒宮室,遂
載寶物引兵西過祠南郊。車甲兵馬,最爲猛盛,衆號百萬。盆子乘王車,駕三馬,後者數百
騎,望南山進發。行至郿城,更始大將軍嚴春知,引兵三萬,出城對陣。盆子曰:“何人出拿
此賊?”樊崇高聲應曰:“小臣願往。”言罷,飛馬而出。兩軍排列陣勢,金鼓齊鳴。二將交
馬,約戰十合,嚴春敗走,樊崇躍馬趕上,大喝一聲,連人帶馬斬爲兩段。
殺散衆軍,遂入安定北城。
至陽城,途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卒凍死者數百人。勒兵復還,毀掘墳墓,劫取重寶,
污辱呂后之屍,侵掠生民,貪無厭足。鄧禹知其自亂,遂引兵進擊。南至長安。駐軍昆明池,
大饗士卒。
一日,升帳召諸將曰:“吾欲選日親謁高帝之廟,以祀十一帝王之柩。汝等衆人各要齋戒,
共入奠祭。”衆將俱諾,遵命而退。次日,鄧禹沐浴,整潔朝服,往謁神位,諸將各個淨身跟
護。入廟祀畢,禹令使者收起十一帝柩,送詣洛陽。使者遵命,即日起奉去訖。禹遂引兵進
擊延岑。
至藍田,兩相撞遇。延岑出馬,頭頂金鳳盔雉毛纓,身披絳紅袍白銀甲,手提方天戟,
坐下赤色馬,立於陣前,大叫劉軍搦戰。鄧禹出馬,謂曰:“汝知漢司徒鄧將軍否?”岑曰:
“小雞豚犬,何足爲羨?”鄧禹大怒,急率諸將進擊,各排陣勢,擂鼓搖旗。兵戈戟接,人
馬相沖,延岑大喊一聲,攪軍混亂。鄧禹見勢將敗,急收軍走。延岑亦不追趕。
鄧禹奔至雲陽,忽小軍報曰:“前有兩員大將,一人紅袍白甲,雉尾銀盔,手執丈八長槍,
坐下紅鬃戰馬;一人白袍金甲,雉翅鏈盔,手執降魔鐵杵,坐下烏燕色騅,領軍數萬,截住
去路,如之奈何!”鄧禹聞言大驚,親至勒馬向前,望見紅袍鐵馬者,乃漢中王劉嘉也。禹遂
高聲叫曰:“來者莫非漢中王劉將軍乎?”劉嘉聽說,慌忙下馬,施禮謂曰:“將軍爲何至此?”
鄧禹具將長安赤眉及諸處所敗之事,逐一訴知。劉嘉大驚,復問鄧禹曰:“主公事勢若何?”
禹曰:“自赤眉起入長安,遣吾關西守禦,後再未同一會。今帝位於郎,而都遷於洛陽矣。”
劉嘉大喜,各敘閒別之情。劉嘉遂引李寶相見。禹問嘉曰:“此將軍何人也?”嘉曰:“丞相
李寶是也。”二人遂施禮畢。劉嘉令合兵邀入城衙安歇。
住經數日,李寶常恃相位之勢,凡見禹等諸將倨慢無禮。
一日,鄧禹會集諸將,於廳衙議事,寶亦自尊。禹曰:“同僚相遇,何得是倨?”寶曰:
“吾居相位,除使君王之外,誰敢與並職乎?”禹曰:“吾受公侯之位,兼領大司徒之職,尚
未敢倨自尊。汝乃自僭其位,未沾上命所賜,安敢與吾並立而玩法哉?”言訖,喝令左右擒
下斬首。劉嘉力勸不從,推出轅門斬訖。寶弟李珍知禹戮殺其兄,即點兄部諸將,交攻擊禹,
殺其將軍耿訴。禹思兵寡,不與拒敵,乃拔軍走入高陵而去。
禹自馮愔反後,威名漸損。又乏糧食,軍士飢餓難忍者皆餐棗菜,累與賊兵交戰不利,
歸附者日益離散。禹甚憂切慚愧,思無計出,遂令使者報聞朝廷,取兵助擊。使者領命上馬
而去。
卻說帝姊湖陽公主,新居孀寡。一日,帝於後殿請出,問曰:“吾欲選擇賢臣,匹配尊姐,
庶免久居只鳳,獨宿孤鸞,姊意何如?”答曰:“恐無賢德,莫若自守。”帝曰:“朝臣英佐,
隨意所觀。”主曰:“惟大臣宋公威容德器,羣臣莫及。
”帝遂設朝,令主坐於御屏風後,召宋弘至殿,謂曰:“諺曰‘貴易交,富易妻’,人情
乎?”弘曰:“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臣家有前妻,不敢再娶!”芾聞弘
奏,嘆曰:“真義士也!”遂不復強,乃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第四十三回未破赤眉重拜將請兵伐暴拯時危
帝見宋弘謹執綱義,即加升爲大司空。弘叩首謝恩而起。
忽一人趨殿,奏曰:“鄧司徒遣使來至,久待午門之外,未敢擅入,乞吾王傳旨。”帝宣
入至殿,問曰:“來使爲何?”答曰:“鄧司徒自馮愔反後,與赤眉等戰敗,走入高陵,又無
糧食,士馬飢亡,歸附者日益離散。特遣小使報知陛下,乞早發兵相助,乘赤眉之亂而進擊
破之,莫待復聚難與相持,乞陛下聖鑑!”帝聞奏,令使先回報說隨後發兵來助。使者慌忙叩
首,謝恩而出。
帝召偏將軍馮異至殿,謂曰:“今赤眉侵入長安,勢大難敵,故鄧司徒累被所敗,不能一
勝。朕託將軍勒兵往助,願爲竭力攻擊。若破除賊後,沒世不忘。”異曰:“臣蒙陛下厚恩,
雖無能可報,今既所託,雖死亦可也,奚敢望逸而憚哉!”言罷,遂出,點兵十萬,俱披重甲
堅盔,長槍硬弩。炮響一聲,出城上馬,旌旗蔽野,殺氣騰空,步卒馬兵千里不絕。帝親乘
車駕,送至河南,乃敕之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受赤眉、延岑之害,萬民塗炭,百
姓禍殃,激竄他方,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陰謀反掠不道,如小賊聚寨降者,令其首帥
先至京師見朕,散其小民,各就農業,壞其宮壁,無使復聚征伐擾亂鄉方。且今託將軍所事,
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除賊盜,安撫民庶。朕昔部下諸將,非不能健鬥取勝,然好勇,敵不
在安集。將軍素有濟世養民之才,故託所往,莫爲勞苦所厭,而空負朕願。
馮異頓首受命拜別,引兵西行。所過州縣,羣賊皆稱將軍,望風偃伏,降者數千人。
卻說鄧禹敗至高陵,日夜憂切。一日,獨於廳上悶坐,忽人報曰:“使者回來,未敢擅入,
乞將軍傳命。”禹聞報,急令喚至,問曰:“見帝若何?”使者答曰:“帝令小人先回,隨後發
兵來助。”鄧禹大喜,令使退。忽人報聖旨到。鄧禹急排香案,跪伏聽宣。詔曰:人情得足若
於放縱,快須臾之慾,忘慎罰之義,惟將軍業遠高大,德著名垂,誠欲傳於無窮也。今日累
戰賊兵,身經萬苦,日披堅甲,夜枕寒戈,朕甚憫切。故茲特詔遠安,慎毋與寇爭攘。赤眉
無谷,自當來服,朕以飽待飢,以逸待勞,折箠苔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將軍可
急還朝,同評國政,則朕無憂於萬一也。臨楮拳拳,無復再示。
鄧禹聽宣拜畢,甚慚受任而功勞不遂,再點飢卒,復至長安,與賊累戰不利,乃還軍悶
坐。
卻說馮異軍至華陰,與赤眉約期會戰。異召軍中壯士數百人,謂曰;“汝等變更衣服,與
赤眉一樣妝束,埋伏道旁。待兵交戰,齊出接應,使赤眉混亂不知,方可破矣。”壯士遵命去
訖。忽人報曰:“赤眉萬人圍擊前部,將軍急發兵助!”異曰:“無妨。”遂令少數百人馬出救。
賊見異兵寡弱,盡起同攻。
異見赤眉俱出,親領大軍撞入其陣,與樊崇交馬。二人共戰十合,崇敗回走。馮異趕上,
攪陣混殺,戰至日中,賊氣衰倦。
馮異舉旗一展,道旁伏兵齊起,衝陣混攪,衣服相亂。赤眉不識別將,只道己兵,放心
前戰。來者盡遭所殺,衆遂驚潰,各相逃去。馮異追擊,趕至澈底,大殺一陣,斬首數千級,
降其男女八萬餘人。樊崇等餘將,東走宜陽而去。馮異收軍,遠入長安城內,安撫百姓。令
使齎表至洛陽,奏聞聖上。
卻說漢帝,一日設朝會衆文武,講議國政之事。正論間,忽一臣趨殿奏曰:“關西偏將軍
馮異令使進表,乞陛下傳旨。
”帝令宣至殿下。使者呈上表曰: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仰聖人之在御,大一統而天下治。際景命之維新,盡驅賊寇之煙塵。
誕布幅員之聲教,乾坤清肅,日月光明。欽維皇帝陛下,天賦聖神,德全勇智,握赤符而啓
運,仗黃鉞以興師。進攻武關,黎庶有來蘇之望。開基建業,英雄識真主之歸。顧豺虎之噬
人,正龍蛇之起陸。爰飭徒旅,肅將天威。長安薄伐,莽賊碎首於漸臺。館陶略徵,銅馬面
降於塞野。道逃驅而河北安,諸僞平而荊越定。立綱陳紀,治具畢張。發政施仁,民心大悅。
東南已樂於生途,西北尚困於寇攘。推其所由,厥有端緒。惟彼赤眉衆賊,始自窮荒,乘更
始之釁,終突好羣而崛起。以劉盆而幹天紀,以犬羊而亂華風。
崇編髮而章甫是遺,紊族姓而彝倫攸斁。逮於既嗣,尤爲不君。
羣賊欺其昏弱,亂政擅權。百姓累遭深害,劫奪財物。朝廷之政不綱,英雄之志斯奮。
兵連寰宇,禍結中原。是用吊伐,以拯顛連。延舉安攘而靖亂略,事非獲已謀乃僉同。顧惟
一介之匪才忝膺,受總戎之重任。臨軒授鉞,俾救民於水火之中,分閫掘機,幸折衝於樽俎
之外。旌旗靡而關西下,金鼓震而淮陰平。澠池盡泄其兵,高陵競崩厥角。風驅雷轟,電掣
星馳。鎮戍潰而土崩,禁衛嚴而瓦解。赤眉各竄於窮邊,君臣相謀於遁逃。朝集內殿之妃嬪,
夜走北門之車馬。臣等勒兵已入其都城,奉宣德威,以安黔庶。盡收圖籍而封府庫,列郡之
謳歌四集,百年之污染一新。馳驅雖效於微勞,方略實遵乎成算。所以聿彰鴻烈,耆定武功。
東滄海而西崑崙,南調題而北窮髮,無有遠近,莫不尊親。玉帛會,車書同,興太平之禮樂。
人紀修,風俗變,正萬世之綱常。臣馮異,頓首百拜,謹奉表上聞。
帝覽表讀罷,大喜,嘆曰:“此子誠有濟世安民,輕兵一舉,即蕩微塵。”遂遣使齎璽書,
拜異爲徵西大將軍,及獎譽其名。使者即上馬,行至長安東門停下,令人入報。馮異正於堂
上玩讀兵書,忽小軍報曰:“聖上有旨。”馮異令軍急排香案,上馬出迎,接入衙內,俯聽宣
讀。詔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朕初託鄧將軍討賊,累與交戰,未克取勝。今將軍一舉,即破天荒,豈不猶鳥之垂翅,
而終解奮飛。人之未遂,而晚當成也。
朕蒙表達,喜躍不勝。惟念將軍平除寇攘,士卒苦勞,故遣使齎封綬爲徵西將軍之職任,
以及勞撫諸軍。寇害既平,宜急返,故茲詔示,想悉宣知。
馮異聽宣拜畢,令使回朝。衆將齊相慶賀,大排筵席,宴勞諸軍。
卻說漢帝聞知赤眉餘衆走入宜陽,會集文武,共議御駕親征。以姚期爲先鋒,郅惲爲副
將,王霸、堅譚爲左右護駕大將軍,點起雄兵十萬,戰將百員。帝傳旨軍中:“前途不許騷擾
民士,擄掠財物,如違者,即斬。”衆軍卒各遵聽諾。
是日,上馬出城。帝乘龍鳳車駕大馬,四圍珠簾遮護,上以皁蓋青羅,手執玉圭,足穿
珠履,前呼後擁,左御右扶。凡所經過州縣,士民官吏遠遠歡迎。旄倪觀者,伏滿兩旁,無
不感悅。行經數日,至近宜陽,令人報知。赤眉樊崇等聞言,惶惶震恐,不知所謂,急相議
曰:“劉秀兵強將勇,吾等弱寡衰微,若再與拒,決難取勝。莫若拜降歸順,以免士卒之勞。”
衆聞崇言,答曰:“將軍言者是也。”乃遣劉恭先出乞降。恭即出拜,至駕前跪伏,告曰:“盆
子將百萬之衆,自縛降順,陛下何以待之?”帝曰:“既能早省,待之以不死耳。”恭遂叩頭,
回報言帝寬宏之事,衆皆大喜。崇等遂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拜降。所得傳
國璽綬及更始七尺寶劍、玉璧等物,悉將獻上。帝大喜,令諸將護駕入城,安撫百姓,賞勞
衆軍。
帝見宜陽城西積聚兵甲,與熊耳山相齊。遂令本縣廚子給食與十餘萬人,皆得飽飫。明
旦,將兵器大陳,操演至次日。
帝駕車親引諸將臨洛水操練,令盆子君臣列於兩旁觀看。帝謂盆子曰:“自知當死否?”
盆子叩首進曰:“臣罪應死,猶幸陛下相憐,姑赦之耳。”帝笑曰:“朕與汝同宗室,豈無釋之
者乎?”又謂崇、宣諸將曰:“汝等莫悔降乎?朕今遣汝歸,當勒兵鳴鼓,與朕相攻,決其勝
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告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則百姓樂
安,萬民喜仰。今日得降聖主,猶去虎口歸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乞陛下仁恩寬宥。”帝
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也。”又曰:“諸卿大爲無道,所過皆夷滅老弱,溺社稷,
污井社。然猶有三善:攻城破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婦無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
是二善也;餘賊立君,迫急皆爭先降,自以爲功,諸卿悉能完全以付於朕,是三善也。
”言訖,遂封盆子爲趙王,令崇等諸將各與妻子居住洛陽,每一人賜宅一區,共田二頃。
衆將叩首,各謝恩退。帝亦還朝。
於此尤見光武大度。即降赤眉,先折以威,後揚其善,所以十萬餘人皆誠服而無後患。
有詩爲證:御駕親征出宜陽,赤賊聞風伏地降,更賜良田歸宅院,仁君自是智汪洋。
卻說劉永,更始時立爲梁王,更始敗後,據國起兵,以董憲、張步爲大將軍,專據東方,
自稱帝於雎陽。復令憲爲海西王,步爲齊王。故南事梁楚,而步得專集齊地,據郡一十二焉。
帝聞,急召虎賁大將軍蓋延至殿,謂曰:“睢陽劉永反稱爲帝,東據一十二郡。朕欲託將
軍往伐,救拔萬民,將軍若何?”延聽言,欣然答曰:“臣即願往。”帝遂與兵十萬,親送出
城,囑之曰:“將軍此行,則東方之土悉付卿身,賴爲竭力匡護!
”延曰:“此乃臣之當分,不勞聖慮。”遂拜別上馬,前往雎陽進發。將至近到一平坦大
坡,令軍紮下營寨,來日對陣。
卻說劉永,一日會集諸將於廳議事。忽人報曰:“洛陽漢帝差遣大將蓋延,領軍十萬,來
取雎陽,已在十里山坡下寨,請大王將何如治?”劉永聞言,大驚,慌手無措。小軍又報:
“漢軍臨城,請大王急發兵拒。”永遂披掛,同大將蘇茂領軍五萬,出城迎敵。兩軍相對,蓋
延出馬,劉永曰:“汝據北方西郡,吾守東方,何得率兵犯界而討死乎?”蓋延大怒,罵曰:
“背主逆賊!更始以汝爲王,心猶不足,今又反漢,自稱爲帝,竊掠州郡,不思賊賤微身,
豈能當受天子之分!三合斬汝,以絕劉氏之患。”言罷,挺戈奮馬,直取劉永。二人交鋒,約
戰五合,劉水敗走,蓋延趕上,蘇茂挺槍截祝兩軍混戰,金鼓齊鳴。二將亦交數合,蘇茂抵
敵不住,回馬急走。蓋延率兵趕擊,追至城下。永遂收軍,走入城內,堅閉不出。蓋延分兵
圍之。
守經百日,延兵盡收糧谷,城中乏食。永、茂夜開西門出走。蓋延趕上截住,劉永勒馬
復戰。未及三四合,被蓋延奮砍一刀,連人帶馬削爲兩段。蘇茂見勢不利,保護永子劉紆,
奔東而去。蓋延收軍,復至城下。永弟劉防舉郭獻降,接入漢兵,扶蓋延於衙端坐;防伏於
前,頓首請罪,延遂赦之。
卻說蘇茂保護劉紆,走至蘄縣,與周建等兵,立紆爲梁王。
四年春月,蓋延引兵復擊,茂聞,即奔海西王董憲處去。
卻說平敵將軍龐萌,爲人謙卑遜順,帝甚信愛之,嘗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
命者,龐萌是也。”因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時有詔書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爲延有譖己之心,使
不詔救,自疑,遂反襲破延軍,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帝聞之,大怒,乃自將討萌。即
遣使與諸州將士,書曰:“吾嘗以萌爲社稷之臣,將軍得毋笑其言乎?老賊宜速誅之。”諸將
接書,各厲兵馬,會於雎陽,待帝臨擊。
是日,漢帝令前將軍王梁,勒兵十萬,御駕親征。炮響一聲,齊奔上馬,擁護御駕出行。
赤幟霞天,金戈耀日。既至,先入桃城安歇。
卻說董憲聞帝自討龐萌,乃與劉紆引兵去下邳,還蘭陵,助萌共擊漢帝,合兵三萬,急
進攻城。帝知,留下龍車輜重,自引輕騎三千,步卒數萬,夜赴任城而去。
其地相隔桃城六十餘里。次日,諸將奏曰:“賊兵所來者,氣勢弱寡,陛下可宜速攻,莫
待延聚衆,益難與爭持。今若一下則破,如反掌,何懼之哉!”帝曰:“賊兵精壯,不可輕敵,
且休士養銳,以挫其鋒。待衆方集,則可動兵。”城中百姓人等見漢帝駕至,衆心歡悅,益固
堅守。時大司馬吳漢、捕虜將軍馬武、漢中將軍王常、討虜將軍王霸等俱在東郡,帝遣使召
之。使者領旨,飛奔上馬而去。
卻說龐萌知帝夜走任城,悉起大兵進擊。至城下,分兵圍祝連攻二十餘日,不能得下,
衆將軍士悉皆疲睏。是日,吳漢等兵至,且入桃城安下。次日,進軍分作兩路併入。帝聞,
縱兵而出,前後合擊,萌軍大亂。馬武撞入陣中,正合龐萌二人,交馬鬥無三合,龐萌敗走,
衆軍一齊混戰,喊殺連天。董憲,蘇茂等急走朐山縣去,丟下劉紆一人,不知所歸,被軍士
高扈斬首來降。
吳漢等率兵再趕,追至朐山城下,分兵圍擊。萌等堅閉不出。困經半月之餘,城中糧盡,
無計可奈。董憲曰:“食盡不可虛守,兼且漢兵驍勇,難與對敵,莫若夜開西門,走奔東海,
再作區處。”衆將皆諾。至夜二更,憲令軍士飽食,上馬潛步,開門出未將半,有人報知吳漢,
漢即分兵截擊。龐萌正望山坡前走,忽聽炮響一聲,馬武、王霸領軍當頭截祝萌往後走,吳
漢、王常趕至。前攻後擊,左衝右突,龐萌拼命殺出,被馬武攔祝約戰兩合,提起青銅刀,
望龐萌腦後一砍,削爲兩段。
董憲乘勢衝出,吳漢趕上,大喝一聲,殺於馬下。蘇茂高叫:“將軍休戰,小將願隨鞭鐙。”
吳漢遂令罷陣。蘇茂跳下,跪伏馬前,告曰:“小將罪該萬死!望將軍姑恕。”吳漢大喜,遂
令合兵一處。於是吳漢平定江淮、山東等處,聲震東都。是日,班師擁駕回京而去。
※※※※※※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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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提供【古文小說】東漢祕史 下 (明)謝詔 著 [一步兩搭橋整理]
作者:沉思曲(xxx.xxx.xxx.xxx) 2004/07/11 13:34 字節:164K 點擊:1072次 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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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提供【古文小說】東漢祕史 下 (明)謝詔 著
第四十四回勒馬討兇安社稷復攻反賊再興師
卻說馮異自入關中,赤眉平定,而衆寇猶盛。時涿郡太守張豐,反與彭寵等連兵擊異。
異且戰且行,屯兵上林苑中。延岑自稱武安王,欲據關中。引張邯、任良等大軍五萬,趕至
上林攻異。兩軍對陣,延岑出馬,馮異罵曰:“狼野小毒,敢望大食。不思赤眉勢若利鋒,尚
白麪縛拜降。汝乃山雞野雉,敢與靈鳳爭巢。早伏受降,免擒碎首。”延岑大怒,提刀直齲二
人交馬,共戰十合,延岑敗走,馮異趕殺。張邯挺戈截住,戰不三合,忙走不禁。任良出馬,
亦不三合,敗陣飛走。馮異率兵趕上,大殺一陣,斬首千人。延岑、張邯、任良等將俱各逃
走。諸營保守哭護延岑者,皆伏馬前,高叫:“將軍,小卒願降。”馮異大喜,遂收兵安寨。
卻說延岑等走至長岡,聚會殘兵,尚得二萬餘,即行攻析。
異知,急遣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於匡,分軍五萬往擊。二將領命,各披甲上馬前行。
鄧曄青袍鎖甲,白馬紅纓,頭頂白銀盔,手提方天戟。於匡紅袍白甲,赤馬青纓,頭戴金練
盔,手執昆吾劍。騎兵步卒,各執輕戈。行至析縣,兩軍相遇,延岑出馬,大叫:“小將對陣。”
鄧曄、於匡二人分兵並出,不與打話,令卒擂鼓,兩脅夾攻,左衝右突,攪軍混戰。鄧曄殺
至陣中,撞遇任良,戰不兩合,被曄一刀砍於馬下。延岑見勢不利,勒兵分走。曄、匡二人
趕上,大殺一陣,斬首千級。逼其大將蘇臣等八千餘人,忙下拜降。鄧曄大喜,遂合兵入縣
暫歇。
卻說延岑自武關走入南陽,時百姓飢餓,死者不可勝數,生者則割死者之肉充飢,人相
食人。黃金一斤只換豆粟一斗,道路斷絕,糧稅不輸,軍士悉以雜物而食。帝聞,遣使持節
至南陽,拜趙匡爲扶風侯,令其安撫百姓,及整給軍糧。趙匡承賜,即將五萬大兵及軍馬糧
草,往助馮異。異知,急出迎接,邀入帳下,施禮,問曰:“吾兵正在渴中,蒙君助濟,暗室
生輝。”匡曰:“將軍威揚四海,掃羣賊若蕩微塵,清中原猶同拾芥。愚下識短才疏,無能智
決,故不愧蒹葭倚玉,而投事將軍。倘蒙優容,則執鞭亦無恨矣。”異曰:“將軍故反言乎?
”二人大笑,遂令設宴相待。馮異兵食漸盛,有豪傑不從令者,往攻擊之。降附有功勞
者,褒賜之。遣其新順諸將,赴京城見帝。散其小民,各歸農業。由是威行關中。有詩爲證:
有志少年場,輕移寇虜亡。
關中雷電震,凜凜翰遺香。
卻說耿弇憂切,四方擾亂,竟僭稱王。軍卒苦勞,人民怨望。一日,趨殿從容奏於帝曰:
“關中赤眉雖定,四方僭竊猶多。彭寵竊漁陽,張豐反於涿郡,富平獲索擾害,齊地張步稱
王。故此掠縣攻城,傷民斂卒。臣請北收上谷,平服諸方,民無怨望之心,王樂太平之世。
願陛下聖鑑。”帝聞奏,慨然許之。壯其威勢,乃曰:“將軍誠有佐國之心,安民之志。”即令
勒兵五萬送出朝。
耿弇拜別上馬,前行至漁陽,離城五里下寨。彭寵知,急披掛上馬,引軍三萬,出城迎
敵。兩軍相對,耿弇出馬,寵曰:“無名小寇,敢來犯界,以討死乎?”耿弇大怒,罵曰:“豚
犬豎子,不識英將之名,敢竊疆土,兩合陣上,碎首微塵。”
彭寵大怒,挺槍直齲弇令擂鼓,催軍進擊。兩馬相交,約持三合,彭寵敗走,耿弇趕上
混戰一陣。斬首數千餘級,伏屍遍野,血漲平坡。彭寵大敗,走奔軍都而去。
卻說徵虜將軍祭遵屯於良鄉,驍騎將軍劉嘉屯陽鄉會,弇起軍協同攻寵,共兵二十萬餘
騎。寵自引大軍五萬,分爲兩路,來擊遵等。兩軍相對,祭遵出馬,謂寵曰:“豈不聞‘順天
者存,逆天者亡’!天既賦以如是之人,汝豈能並哉?今能早思回首,下馬歸服,免致軍卒勞
苦,黎民徵怨。一旦不失功名之望,而又顯於宗祖之光。莫待火急眉尖,噬臍無及。”寵曰: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言罷,兩軍擺開陣勢,金鼓齊鳴。二人交馬,約戰十
合,彭寵敗走,祭遵趕上。彭寵舉旗一招,純引匈奴突出。耿弇、劉嘉見其兵助,亦往衝陣,
攪軍混戰,喊殺驚天。匈奴首將突遇祭遵,交無兩合,撥馬回走。劉嘉截住,共戰三合,復
回東走。耿弇兜弓,望寵腦後一箭,射落馬下。劉嘉急近斬首。彭純亦撞出走,耿弇截祝戰
不兩合,活捉彭純,餘卒皆伏降順。有詩爲證:日夜干戈擾塞邊,彭郎空執銳披堅。
乾坤有意歸明主,何事輕身喪九泉。
耿棄等攻軍入城,至衙坐定。衆縛押純,推跪階前,弇令斬首。安撫百姓,設宴會勞諸
軍。弇於席上言曰:“吾領敕命,進攻諸處。反寇漁陽寵賊趕投於此,感賴二將軍協助破之。
奈張豐涿郡未下,富平護索未取,及齊地張步等處,如之奈何?”遵曰:“可先下張豐,後收
東郡。”宴罷,勒兵還攻涿郡。
張豐聞知,勒兵親出對陣。頭頂金鳳盔,身穿烈火袍,紅纓白甲,玉帶烏靴。手執偃月
刀,坐下追風馬,立於陣前。大叫:“小軍搦戰。”祭遵出馬,謂豐曰:“昔高祖創業,當項氏
拔山之勇,屢戰關間,卒天下猶歸於漢,而項氏逼刎烏江,竟莫能與相競。今汝乃一庸夫耳,
安望大食!正所謂‘蚊龍未起,蝘蜒混池’。”豐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不聞‘五百年
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汝與扶立妖人,與吾並驅中土,未知鹿死誰手。汝乃一村
庸小寇,豈能料識成敗!
二合斬汝,顯我英雄。”祭遵大怒,提刀直出。兩邊擂鼓,二馬交鋒,共戰十合,不分勝
敗。再令擂鼓,又戰十合,耿弇、劉嘉一齊出馬,兩邊夾攻。張豐抵敵不住,撥馬回走。祭
遵等催軍趕上,四圍掩殺,攪軍大混。張豐欲衝北出,被祭遵活捉,餘兵皆降。耿弇收軍,
一齊擁入城去。
初豐好信妖術,有一道士,言豐當爲天子,將五彩錦囊內藏白石繫於張豐手臂,謂曰:
“此石中有玉璽。”豐信任之,遂反自稱爲王。今日之敗,則爲妖誣所惑。
遵等至衙坐定,衆將綁縛張豐,推跪階前,遵曰:“不省良言,果遭吾手。”言罷,喝令
斬首。豐曰:“且休下手,錦囊石中還有玉璽。”遵聽其言,以刀破之,仍一白石。豐乃知術
之詐,被惑陷身,仰天嘆曰:“當死無恨。”遵曰:“順漢若何?”豐曰:“將軍若肯姑容,願
爲帳下小卒。”遵大喜,親下解縛。張豐頓首百拜謝。衆將一齊賀功。禮畢,各歸部帳而去。
第四十五回馬援說奸專智主劉君遣將伐驍雄
卻說公孫述自更始敗後,竊據成都,自稱帝位。隗囂據隴右,馬援聞囂好用賢士,即往
從之。囂甚敬重,每與馬援定決籌策。一日,使援往成都觀述之意,可共連否。援素與述同
鄉共裏,交結甚厚,即上馬行。既至,令人報知,述令召入。至殿,親下階接,挽手並行,
交拜禮畢,退於後殿坐敘。述曰:“燈花輝焰,果報佳音。君不憚千里之勞,而輕身下顧,頓
使蓬蓽生輝。”援曰:“自關中別後,曠久音疏,未能朝夕親問,望希勿咎。”言罷,使援就外
館居宿,令官侍宴。更爲援疊制朝服冠衣,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乘鸞車,旌旄
擁護,速趨而入。鄉祀禮畢,謂衆官曰:“馬援不棄舊交,千里顧盼,朕欲封授侯位、大將軍
之職,留其決策,以代朕勞。”
衆皆樂然願留。援知曉喻衆曰:“天下紛紛,雌雄未定。公孫述不能吐哺,走迎國士,與
圖成敗,反欲修整邊幅界限,如木偶人形,豈能久留天下之賢土乎?”遂辭謝而歸。
行至隴右,人見隗囂,各相禮畢。問曰:“將軍見述若何?
”援曰:“子陽乃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吾等不如專意東方,可圖長計。”囂遂使援奉
書洛陽。援即拜別,上馬前行。
既至入朝,帝在宜德殿南廡下,見援至,但以巾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今見
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耳。臣與公孫述同縣鄉里,
自少相善。臣前至蜀觀探,述陳戟於階下,而後迎臣。臣今遠來詢問,非刺客好人,陛下何
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僭竊名號者,不可勝數。
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聞甚喜,留宿殿外。己丑五年,帝遣
大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隴右。帝親送出朝。馬援頓首拜辭,二人淚下分別,帝還朝殿。
卻說馬援回至隴右,天色已晚,欲待明早入見。囂知,急出迎接。夜與並臥。起而問曰:“東
方傳言,京師若何?”援曰:“前到朝廷,帝引見數十。每接,私居燕語,自夕至旦,才名略
勇,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豁達大度,從諫如流,可與高帝同。經學博賢,政
事之辨,萬世無比。”囂曰:“卿謂何事可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
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豈但高祖而已!”囂意不悅,謂曰:“如卿言,反覆勝耶?”
然信援所言,遂遣子隗恂入侍光武。援因其往悉,將家屬隨恂同歸洛陽。既至,援引隗恂入
朝見帝。帝大喜,令宿外館。援、恂辭出。至館住居數月,而無職任。援以所居之處地曠土
沃,賓客往來之多,猥衰陋窄,不足觀瞻。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援即徙居而去。
卻說祭遵、耿弇、劉嘉等攻破涿郡,帝遣大司馬吳漢及建義大將軍朱祐,領軍五萬,會
耿弇等同攻護索。二人領命即往。
至涿郡,與弇等相見,合兵三十餘萬,各披甲上馬。前行旌旗雲擁,照耀山河。行至寓
平下寨。護索知,急引大兵十萬出城迎敵。吳漢分兵五隊,列定陣勢。護索首將出馬,謂漢
曰:“吾與汝主各據一方,並未干犯,何得故來侵界,以欺人乎?”漢曰:“聖主出興,萬邪
皆滅,豈容賊子混世而擾害民哉?”
護索大怒,掄刀直齲吳漢令卒擂鼓,展動旌旗。五路大兵齊出,四下掩殺,護索大敗,
撥回馬走。吳漢率軍趕襲,追至平原,四面圍祝護索困於垓心,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耿弇
張弓撞入陣內,望護索首將力射一箭,穿過咽喉,落馬而死。衆將一齊混戰,塵土遮天,斬
軍殺將,屍伏如山。餘卒忙跪馬前叫降,尚有四萬之衆。漢遂收軍入城安歇。忽人報曰:“聖
旨到。”耿弇等即急排香案,俯聽宣讀。詔曰:朕聞卿等摧堅撫順之方,運籌決勝之略,北收
上谷,而平定漁陽。取服張豐,而滅除彭寵。殺董憲於朐山,斬護索於原郡,真所謂“舜有
臣五人,而天下治”。今諸州已定,惟張步竊據齊地末服,忿恨尚生,當即進討。且此頑梗詭
詐多端,阻山扼險,是真長計。攻戰之策,諸將軍必籌之熟矣。若再頓師宿旅,非我之利。
要在出奇制勝,乘機進取,一舉而定,再不勞兵可也。故茲特諭,宜速從命。
弇等接詔拜畢,謂衆將曰:“聖旨促兵不可久停。”遂收集降將吏及郡尉劉歆與太山陳俊,
共領大軍二十餘萬,從東過朝陽橋,渡濟河進。張步聞弇兵至,急召諸將商議,令大將軍費
邑領軍五萬,屯於歷下。又令費敢領軍五萬,屯伏祝阿。自領大軍十萬,戰將數員,於太山
鍾城列營數十餘所,以待弇戰。
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大將平齊賓仰伏元臣述疏論興亡
卻說耿弇兵渡過河,先攻祝阿。費敢披掛上馬,分兵列陣,叫漢兵搦戰。陳俊出馬,敢
曰:“無名小將,敢來對陣,星忙快退,叫耿弇答話。”陳俊大怒,罵曰:“村呆匹夫,不識陳
將軍之名,故來投死!”言罷,激若雷霆,挺槍飛出。二人相交,約戰十合,費敢敗走。陳俊
趕上,混殺一陣。費敢大敗,引數百殘兵,走奔歷下而去。耿弇收軍,進攻巨裏。
卻說費敢走至歷下,入見兄邑,謂曰:“頗奈漢軍部內一將,自言姓陳,甚是驍勇!弟與
約戰十合,槍如飛雨,殺我將卒,佔我城池,弟故敗陣走回。吾兄將何治之?”邑聞大驚,
急將五萬大軍遣敢,把守巨裏。敢別上馬,引兵而去。
耿弇行將至近,使卒多伐樹木,揚言填塞坑塹,以阻其軍。
數日,有降者進謂弇曰:“邑聞將軍攻此,必來救援,將軍可謹備之。”弇曰:“然也。”
遂嚴令軍中,急修攻具,曉諭諸部。言後三日,當盡力進攻巨裏。人報知邑,邑至日果自引
精兵三萬來救。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之耳。
今果來也。”即分三千人守巨裏。耿弇自引精兵,于山岡坂上,排陣搦戰。兩陣相遇,費
邑出馬,高叫“漢將不怕死者對陣。
”耿弇出馬,謂曰:“山淺水漲,洶湧浮波。及至大海,則無覓處。汝乃一村庸俗子,豈
能扶寇而成大事!”費邑大怒,挺戈直齲二人交馬,未至二合,費邑敗走。弇催軍趕,陳俊等
一齊掩殺。邑軍自混逃走,各相踐蹋,死者疊墮山溝。邑望北沖走,被耿弇截住,大喝一聲,
斬於馬下。餘卒悉皆逃散。弇遂收軍,將令費邑首級,曉示巨裏城中。城中軍見,各驚怯懼。
費敢登城謂弇曰:“吾願拜降,將軍肯休兵否耶?”弇曰:“汝若肯順,保爲重用。”敢曰:
“欲開城,恐將懷恨而見斬首。
”弇曰:“大人說話,豈有戲耶?”敢遂開門出接,跪伏馬前,告曰:“小將罪皆萬死,
望將軍憐宥。”耿弇大喜,下馬攜起,同入城中。安撫百姓,頓歇軍兵,有詩爲證:駿馬星馳
踐北沙,劍揮光影制金蛇。
奸窮望絕無烽火,化作祥煙繞帝家。
時張步建都於劇,令弟張藍分兵二萬,據守西安。令都郡太守合萬餘人,共守臨淄,相
去四十里地。
卻說耿弇令費敢守巨裏,自引衆將進兵,盡中居二城之間。
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淄名雖大,實易攻,乃傳令諸將曰:“汝等竭心相護,
後五日且攻西安,成功之後,各有褒封。”衆將俱諾,願死相助,遵令各歸帳部。有人報知張
藍,藍大驚,即會諸將謂曰:“耿弇欲攻吾城,汝等須謹防禦。
”衆將聽令,日夜禁守。
至期夜半,弇令軍卒飽食,上馬而行。次日天曉,至臨淄城。近護軍荀梁等進謂弇曰:
“將軍且速攻西安,莫使彼思謀,就難復破之。”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防備,
今臨淄不覺,可先攻此。陡見吾等兵至,必至驚亂,半日可破矣。若攻破臨淄,西安孤弱,
又且張藍與步,隔絕不能相救,若知,必然亡走歸劇,豈不擊一而得二也。若先攻西安,其
城堅固,一時難克。累於加兵死傷必多,縱然拔之,藍引軍奔還臨淄,合兵共勢,吾等反被
其挫。觀人虛實而下,則可取勝。
”衆將聞言,乃曰:“將軍真神算也!”弇遂令陳俊引兵五萬,埋伏西山下,曰:“彼敗,
必從西望東奔走”。再令荀梁領軍二萬,於西山高阜處探望。曰:“若其將至,舉旗爲號,陳
俊伏兵齊起,截住去路,吾等後襲,可擒此賊”。衆將各遵去訖。
是日,耿弇親發大軍二十餘萬,分作五隊而進。至城下,排列陣勢,叫小寇搦戰。步弟
張壽見漢兵圍擊,慌忙無措,急引精兵十萬,披掛上馬,出城迎敵。兩軍相對,耿弇出馬,
謂壽曰:“小將能知死乎?”張壽罵曰:“匹夫小寇,有何高見,敢言大話,兩合陣前碎屍萬
段!”耿弇大怒,提刀直齲二人交馬,約戰數合,張壽敗走,耿弇率軍追趕。壽咀勢迫,棄城
從西而走,荀梁見其將近,忙將旗幡一層,陳俊伏兵齊出,大喝一聲,當頭截祝張壽欲回後
走,耿弇趕上,前後相攻,衝陣大喝。壽欲拼死撞出,陳俊躍馬趕近,望張壽脅下一槍,刺
於馬下。殺死衆軍,不可勝數,餘卒皆降。弇鳴金收軍,入城安歇。張藍聞知,大懼,遂引
衆將合城奔劇而去。人報知耿弇,弇大喜,曰:“果遂吾意。”即傳令軍中:“不可妄攻劇下,
若張步至,則取城以激之。”
卻說張藍奔走至劇,入見兄步,哭訴前情。張步大驚,嘆曰:“吾自起兵,據東一十二郡,
未嘗傷失。今逢此賊,殺我手足,佔我城池,不由人不惱。”言未訖,有人報曰:“耿弇據城,
又欲與大王爭鋒,兵馬都已整備,王何拒之?”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衆,吾皆即
其營而破之。耿弇兵少於彼,又皆疲勞困倦,何足懼之!”言罷,與弟張藍、張弘及大彤首將
董異等,兵共二十萬衆,即起攻弇。行至臨淄大城東,分兵佈陣。弇知,先引衆將出淄水上,
突遇董異欲戰。乃思:“挫其銳,則步不敢進,故示弱以長其氣。”遂還軍歸小城,陳兵於內,
引其入戰。張步見弇退兵,乃曰:“小將豈敢當大陣,見吾一至,忙退還歸。”遂乘勢速兵而
進。兩軍相遇,劉歆出馬,謂步曰:“村賊尚不知死,還敢率兵對陣。今若拿住,斬首革屍!”
步曰:“蛟龍淺水遭蝦笑,汝乃一無名小寇,不禁三合之敵,敢自誇口!急退,叫耿弇對陣。”
劉歆大怒,挺槍直齲二人交馬,共戰十合,不分勝負。弇正於齊王宮中環臺之上觀望,見歆、
步交鋒,急下引兵助殺,與陳俊等分兵兩路而進,衝入陣中攪殺。步軍大敗,各相混戰。張
藍望東突走,陳俊擋住,戰不兩合,被俊一槍刺於馬下。張弘望見,躍馬來救。陳俊奮身轉
馬,望弘腦後一槍,被其躲過。復馬再戰三合,弘敵不住,撥回奔走。劉歆攀弓趕上,望弘
奮射一箭,穿入口中,墜馬而死。衆軍大敗,張步引兵退走,耿弇等一齊追殺。趕至東城下,
張步見追漸近,急扯弓撥馬,望耿弇一箭,弇以刀急撥開,躍馬趕上。二人又戰十合,陳竣
劉歆兩下夾攻,步衝出走,陳俊欲趕,弇曰:“不可,今日兵馬勞倦,明日再戰。”遂令鳴金
收軍安歇。
是日,漢帝在魯,聞弇爲步所攻,親引大軍來救,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敗雖一陣,
兵馬猶盛,吾等且閉營休士,以待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系牛釃酒,以待百官,
反欲以賊虜遺君父耶?”乃出兵大戰。俊謂步曰:“匹夫,早下馬降,保爲重用,莫待擒拿斬
首,悔無及矣。”步罵曰:“小人苟得一勝,則自矜誇。今日再決,方見輸贏。”言罷,二人交
馬,共持十合,不分勝負。耿弇出馬一齊掩殺,徵雲蔽日,塵土遮天。自早交兵,至晚未罷,
殺傷無算。城下溝塹,伏屍填滿。弇知張步睏乏,乃退兵伏於兩旁,以待其出,夾攻黝殺。
步見弇退軍盡,果引殘兵出走。耿弇將旗一舉,伏兵齊起夾殺。
步軍丟旗弇鼓,各逃奔散。弇等諸將追至鉅昧上八九十里,殭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
輛,步還劇都而去。弇亦收軍頓歇。
有詩爲證:
連日干戈擾塞疆,可憐士卒喪邱荒。
無端百舌枝頭鳥,故向春風鬧夕陽。
卻說漢帝駕至臨淄,弇等皆出迎接。入城坐定,弇等諸將一齊參見,禮畢,帝謂弇曰:
“聞卿與賊交兵,未能取勝,朕親來相助,以代卿勞。”弇曰:“臣領陛下敕旨,討芟賊寇,
惕惕於心。但不能智理天下,致主優遊。今託陛下洪福,盜賊俱平。惟張步敗逃劇去,容臣
再討。”帝聞大喜,謂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
足相彷。而韓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尤勝於信也。又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
詔衛尉不聽爲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以釋其怨,又事有相類也。
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爲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言訖,遂令設宴,大會羣臣,賞勞諸軍。
至次日,耿弇復進軍攻劇。張步知,急披掛上馬,引兵出城迎敵。兩軍相對,耿弇出馬,
不與打話,令卒擂鼓。二將交鋒,約戰十合,張步敗回本陣,欲進入城,陳俊截祝又戰十合,
耿弇衝陣混殺,張步大敗,急引殘兵,拼死殺出,奔投平壽。蘇茂聞知,即將萬餘人馬來救。
帝遣告聞:“步、茂若能斬來投降者,封爲列侯,千金賞賜”。步聞暗思:“漢兵勢大,吾身孤
力弱,豈能與敵!莫若拜降,免勞軍卒。”遂夜入帳,斬茂首級,至弇軍門,肉袒負斧請降。
耿弇大喜,遂令前行。入據其城,樹起東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立各郡旗下。衆尚十餘萬人,
輜重七十餘輛,遂奏帝封步爲安邱侯。其餘皆罷遣歸鄉里。弇復引兵進攻咸陽。其五校餘賊,
聞弇兵至,望風降伏。
於是,齊地悉平,振旅還京。
卻說隗囂,一日問於班彪曰:“往昔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方定,實乃蘇秦、張儀縱
橫之術,而致王興。吾今欲效以行之,可乎?”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周爵五等,則
諸侯從政,而根本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縱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
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
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柞,國祀三絕,故王氏擅朝,能竊位號,危自上起,則傷
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引領而嘆!
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皆懼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傑帶州域者,
皆無六國世業之資。百姓謳思景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囂曰:“汝言周、漢之勢,可也。
至是但見愚人紛紛,並與劉氏驅立,若此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
掎之。時民復知漢可興乎?”彪見其強辯不聽,乃作《王命論》以諷之。《論》曰:昔堯之禪
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與稷契鹹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
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之符。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
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也。夫饑饉流離,
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
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離阨,曾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藉,成如王莽。
然卒鼎鑊伏質,烹醢分裂,又況麼麼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昔程嬰之母,以嬰家世
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必得天下,遂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
婦之明,猶能推事之理,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
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
審此二者,帝王之事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
拔捉揮洗。揖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卒策畢舉,此高帝之大
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衆,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
知覺悟,超然遠覽,淵默深識,收陵、嬰之名分,絕信、布之凱覦,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
其永終矣。
臣班彪頓首百拜,謹奉《論》上。
隗囂接《論》讀罷,謂曰:“若卿之論,則古之帝王,皆有預卜而後興乎?”遂不聽所言,
退殿而去。彪見直諫不從,私出城奔往河西,令人報知竇融。融遂出接,邀入衙廳施禮。
二人坐敘,融曰:“遠勞賢士下顧,必有事否?”彪曰:“爲屢諫囂賊不從,故私離郭境,
來佐輔賢宰,望納爲用。”竇融大喜,謂曰:“吾心久欲東向,奈以河西隔遠,如之奈何?”
班彪曰:“大丈夫當磊磊落落,決意而往,不可疑貳,以墮其志。今漢帝威德信著,仁智
待人,誠所謂有德之君也。賢宰深明才略,博覽古今,決禍亂,察廢興,運猶反掌,豈可久
淹自溺而不見用於世!昔惠王幣聘孟子千里而來,況此東郡界乎?
”竇融聽罷,大喜,因留宿帳中,共畫籌策,甚愛敬之。
卻說隗囂爲人奸佞,詭詐百端,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一日,與辯士張玄議曰:“吾欲效
秦、儀之術,無是人,欲託賢士往河西,說連竇融,合兵共勢,公意若何?”玄曰:“臣但無
儀、秦之辯,合縱之謀,君既有命,豈敢畏憚而違哉?”遂拜別上馬。隗囂送出郭外分手。
張玄行至河西,令人報知,竇融迎入施禮,退堂坐敘,問曰:“賢士來此何意?”玄曰:
“來此非別,特爲賢者興業。
”融曰:“吾乃一庸夫耳,豈當是任!縱能興舉,則勢力不及。
”張玄曰:“賢宰不可疑貳,更始事業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今即有所主,
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殆,雖悔無及。且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
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爲六國,下不失尉佗。”竇融聞言,沉吟未決,乃曰:“待吾思之。”
張玄遂別而退。
融乃召衆豪傑及諸郡太守,計議其事。內有識者皆曰:“漢承堯運,歷數延長。今皇帝姓
號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
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佔。及莽末,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爲天子,衆遂謀立子駿。
事覺被殺,出謂百姓觀者曰:‘劉秀真汝主也。’此皆近暴者,智者所共見也。除言天命,且
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兵甲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
姓則未能當也。”竇融聞言,甚喜,遂與諸郡太守小心猜詳,從容決策東向。五年夏月,遣長
史劉鈞,奉書詣赴洛陽。
卻說漢帝聞河西之地居民稠密,財富充盈,又日連接隴蜀,常欲招之,以逼隗囂。一日,
遣使齎書遺融,途遇劉鈞,即與俱還,見帝具說其事。帝聞大喜,禮饗鈞畢,乃遣劉鈞齎持
璽書,回賜竇融。鈞辭帝出朝,上馬回至河西,入見竇融,將璽書呈上。竇融視書曰:制詔
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富殷。外則折
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奈道路隔塞,悒悒何已。蒙遣長史奉書所至,
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
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俱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所興,千載一會,遂
欲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以功業。欲三分鼎足,連橫合縱,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
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
已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授爲涼州牧,便宜輒言。
竇融讀罷,大喜。自璽書一至,河西鹹驚,以爲天子明見萬里之外。融即遣劉鈞,齎書
詣京見帝。書曰:臣融竊伏自惟,幸得託先後末屬,蒙恩爲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
復備列位,假歷將軍,守持一隅,以委質則易爲辭,以納忠則易爲力。書不足以深達至誠,
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織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分鼎足之權,任囂、
尉佗之謀,竊自傷痛。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僞之
人;廢忠貞之節,爲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益之利。此三者,雖間狂夫猶知就,而臣
獨何以用心!謹遣同產弟友,詣闕口陳,伏冀親慈,俯垂昭鑑。
帝覽書大喜,嘆曰:“竇將軍誠有忠心於國也。”即令鈞使回報,合會進兵。鈞遂拜別上
馬而回。行至河西,入見竇融,具說前事。融深知帝意,乃遣使齎書至隴右責囂,書曰:伏
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啓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後遣伯
春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
悁之聞,改易節圖,君臣分爭,上下交亂,委成功造,難就去從。義爲橫謀,百年累之,一
朝毀之,豈不惜乎!始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融竊痛之。當今西川地勢局迫,人離兵
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返,聞道猶述。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
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未有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衆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
今以小敵大,於衆何如?棄子徼功,於義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及遺伯
春垂自起兵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爲坵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
失之孤。迄今傷疾之恥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大將軍復重於難,是使積痾
不得遂廖,幼孤將複流離。其爲悲痛,尤足愍傷,言之可爲酸鼻,聞之頓傷寒心。庸人且猶
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
所獻,惟將軍省焉。”
隗囂覽書讀罷,沉吟半晌,竟不從。常自矜己飾智,每比西伯之態。其將王元常以爲天
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遂進問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
一旦敗壞,大王況無所厝。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
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精強。北收西河上郡,
東收三輔之地。案秦舊跡,表裏山河。元表以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
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羈安之。
魚不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囂聞言,甚喜,即依元計而行。
遂遣人入侍。然負其險麑,欲專制方面,於是遊士長者,稍稍去之。
第四十七回忠臣一示難存體賢士三徵不屈名
卻說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異自以久在外,不自相安,遣人洛陽上書,言:
“思慕闕廷,願親帷幄。”帝不許。後有人上章奏帝,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皆號異
爲咸陽王。”帝聞奏,恐有變,即將所奏之章,遣使齎入關中示異。異見,惶懼不安,乃修書
一封,遣人詣京拜謝。書曰:臣本愚生,遭遇受命之會,充備行伍。過蒙恩私,位大將,爵
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國家謀慮。愚臣無所才能,臣伏自思,惟以詔勅戰攻,每輒
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國家獨見之明。久而益遠,乃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當兵革始起,擾攘之時,豪傑競逐,迷惑於數。臣以遭遇託身聖明,在傾危溷淆之中,
尚不敢過差,而況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測乎?誠冀以謹勃,遂自終始。
今見所示臣章,戰慄怖懼。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此自陳。
帝覽書視畢,恐其不安,乃令人下詔,以慰之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爲君臣,恩猶父子,
何嫌何疑而有懼意?”六年春月,異還京師,入朝見帝。朝君畢,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
主簿也,爲吾披荊棘,定關中。”言罷,使中黃門賜以珍寶、衣服、錢帛與異。謂曰:“倉卒
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未能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毋忘射
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帝大喜,
遂與定議,進兵圖蜀。
留十餘日,令與妻、子同還西夏而去。有詩爲證:別君征戰已三年,夜夢升朝奉聖宴。
今日笑蒙恩賜返,西風萬里着歸鞭。
卻說漢帝思慕嚴光,自與混陽別後,未知流落何地,朝夕纏縈,不能息已。一日登殿,
文武朝罷,下詔徵之。及處士太原周黨,使者齎詔遍界覓訪,不見光於何地。惟周黨隨聘至
京,入朝參拜,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不就職任。博士範升奏曰:“伏見太原周黨、東海
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就車。及陛見帝,周黨不屈,伏而不謁,偃蹇驕
悍,同時俱逝。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鉤採華名,安得赴三公之位。臣願與坐雲臺
之下,考試圖國之道。如不成,則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不敬。”帝曰:
“自古明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
令言情賜周黨緞帛四十疋,罷之還鄉。復思嚴未至,乃令圖畫影像,曉掛各州,有能尋覓者,
賞銀四十。
齊國一人,詣京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於澤中,活似圖像一般。近臣奏知帝,帝疑
是光,即召齊人至殿,賞銀四十。
後齊人頓首拜謝而去。帝令安車,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帝聞光至,即駕車遠迎,接
入外館,施禮坐敘間別之情。話畢,光臥不起,帝即其臥以手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
助爲理耶!”光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固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
“子陵,我竟不能下汝耶?”於是升輿嘆息而去。
次日,復召子陵人殿,敘論舊故。相對數日,因與共牀偃臥。光足加帝腹之上,帝任所
意,並無憎惡之心。明早,太史趨殿奏曰:“臣昨夜觀天象,見有客星犯入帝座,甚急,恐生
不測。”帝聞奏,大喜曰:“朕與故人嚴子陵,同衾臥耳,有何疑焉?”太史即退而去。帝召
嚴光至殿,謂曰:“朕欲拜先生爲諫議大夫,扶佐弱寡,先生意若何?”光辭謝曰:“願守素
志耳,陛下何苦逼焉?”帝見光苦不從,乃賜黃金百兩,緞匹五車,送出還鄉。光曰:“臣以
貧士居處,要此何用?”毫末不受,遂與拜別而去。耕釣於富春山中,壽八十終於家。後人
名其釣處曰“嚴陵灘”。有詩爲證:世祖憂懷切訪賓,安車三召駕蒲輪。
從容畫問名難屈,寧作荒臺舊釣人。
第四十八回爲國運籌嘗數讓拯危決策將俱降
卻說馬援數以書記責備隗囂,囂反怨援背己,得書增惡,遂發兵拒漢。援乃遣人詣京上
疏,陳己之哀。疏曰:臣援自念歸身聖朝,奉事陛下,本無公輔一言之薦,左右爲容之助。
臣不自陳,陛下何由聞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輊,居後不能令人軒,與人怨不能爲人患,臣所
恥也。故敢觸冒罪忌,昧死陳誠。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囂遺臣柬謂臣曰:“本欲爲漢,願
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返,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
而囂自挾奸以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不欲言,則無以上聞,願得詣行所在極陳,
願進愚策,則退就隴畝,死無所恨。臣馬援誠惶誠恐,頓首百拜,謹奉表以聞。
帝覽表讀罷,嘆曰:“馬生誠心於我,豈可以二待乎!”
遂遣使召援入國議事。即至,入朝見帝,揚塵禮畢。帝曰:“奈今隴蜀未清,干戈騷擾,
故召將軍詣闕,共決機籌。願將軍明以教我,撫鎮邊疆,救生民之塗炭,士卒之勞苦。”援曰:
“陛下勿憂,隴右隗囂先以子侍陛下,雖欲相反,持疑二心,臣請再往說之。如其不然,以
兵伐之,有何難哉?”帝聞大喜,遂將突騎五千,使馬援往說。
馬援即別,上馬而往。回至府中,令人齎書與隗囂之將楊廣,使其曉勸於囂。書曰:春
卿無恙。前別冀南,寂無音驛。援問還長安,因留上林。
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叛,爲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
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元諂邪之說,自謂函谷以西,舉足
可定。
以今而觀,竟何如耶!援聞之可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
望見吉,欲問伯春無他否?竟不能言。
朝夕號泣,婉轉城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
知其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
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衆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又言
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令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
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欲往附之,將難爲顏乎!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
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奉卿拒之。
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男兒溺死何傷,而
拘遊哉。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豪傑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
矣。前披地輿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
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耶,固當諫諍。語朋友耶,應有切直。豈有知
其無誠,而但萎腇咋舌,義手從族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
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爲西州言援商,朝廷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
楊廣覽書,沉吟半晌,乃曰:“此生何惑人耶?”竟不回答。
卻說竇融以書囂不納,乃與五郡太守共厲兵馬,整給軍糧及槍刀、弓箭、盔甲等件。悉
以齊備,乃遣人詣京上疏奏帝,請兵均期擊囂。帝深美之,乃遣使賜融以《外屬之國》及《太
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外傳》等書,詔曰:朕每念外屬孝景皇帝,出自竇氏,王景帝
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繼統,以正長君。少君尊奉師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孫。此皇
太后神靈上天佑漢也。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之書,痛入骨髓。叛臣見之,當股慄慚
愧,忠臣則酸鼻流涕,義士則曠若發朦。非忠孝愨誠,孰能如此?豈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囂
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禍將及,欲設離間之說,亂惑其心,轉相解搆以成其奸。又京師百僚,
不曉國家及將軍本意,多能採取虛僞,夸誕妄談,令忠孝失望,傳言乖實,譭譽之來,皆不
徒然,不可不思。今關東盜賊已定,大兵悉於西。將軍其抗厲威武,以應期會,故茲詔諭,
想悉宣知。
竇融接詔拜畢,即與諸郡太守議曰:“更始時,金城太守被紂何所殺,而據其郡。隗囂遣
使多以金帛和連,與共結盟。
奈此賊朝夕練將,曉夜屯糧,御駕若至,彼必助囂同擊。莫若乘其未備,吾等先進圖之。
使後上臨,囂兵孤弱,不能取勝,方可破電。”衆答曰:“將軍所見甚明,即依計行。”言未訖,
忽人報曰:“金城封何來擊吾郡,已在十里山坡布紮營寨,將軍何以治之?”融聞大驚,急令
諸將披掛,親引大軍五萬,出坡迎敵。
行至十里坡,兩軍相遇。封何出馬,頭頂白銀盔,身披青鎧甲,坐下黑色馬,手執雁翎
刀,立於陣前,大叫小軍搦戰。竇融出馬,謂何曰:“吾主劉秀善任賢能,將軍文武兼備,智
勇超人,若歸扶漢室,保爲重用,不枉將軍英雄而屈於賊寇之下。將軍如不願從,則功名兩
失,而留污名於萬世矣,將軍以爲如何?”何曰:“人生天地間,要在立節。豈不聞古人有云
‘士窮立節義,世亂識忠臣’。吾與隗囂共盟永約,汝主劉秀雖系漢室宗支,乃是妖人崛起,
吾豈背約而從寇乎!”融曰:“古之賢臣,皆擇主輔佐。昔商紂不仁,諸侯多叛。文王修德,
親聘太公。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今吾主順天行道,伐暴弔民,王莽百萬之兵,片時
掃除,天下三分已得二矣。今將軍隗囂據竊隴右,與漢爭鋒,汝縱有拿雲之手,沖天之志,
則不過於王莽。將軍早思回頭,便有褒封。一則揚清於後,二則遺計子孫,將軍不聽,難出
融手。融兵十萬,戰將千員,已布四十里之地,陣如鐵束。將軍雖有萬夫不當之勇,難出此
敵。
願將軍思之。”封何不聽,橫刀躍馬,望融趕殺。融即催軍對陣。
衆將飛奔出馬,一齊掩殺。金鼓齊鳴,喊聲震地。兩邊混戰,士馬相沖,何軍大敗,丟
旗墮鼓,棄甲曳兵。何撞出陣走,前路伏兵截祝欲回後走,竇融諸將上夾攻。一陣大破之,
斬首千餘級,得其牛馬千頭,谷粟萬斛。何逃入隴右而去。於是,竇融威武揚震河西。有詩
爲證:竇融一戰立元勳,威震河西四海聞。
須信儒臣胸富甲,筆鋒輕舉掃千軍。
時大兵未進,融乃引軍還城,伺候車馬。
卻說囂將梁統,知融會駕西征,乃使人夜入帳中,刺殺張玄,與囂絕約。所假將軍印綬,
起軍應漢。又酒泉大守竺曾,思第嬰原被隗囂昔日所害,乘漢兵起,乃殺屬國侯王徹,與弟
報仇而去。融知,遂承製拜曾爲武鋒將軍,共合大軍十萬,令衆將飽食,上馬即行。
至姑臧,囂兵已退,融遂回軍,恐囂勢大,久守不出,令人上書,促駕急進。書曰:隗
囂聞車駕當西,臣融東下,士衆騷動,計且不戰。囂將高峻之屬,皆欲逢迎大軍。後聞兵罷,
峻等復疑。囂揚言東方有變,西州豪傑遂復附從。囂又引公孫述將令守突門。臣融孤弱,介
在其間,雖承威靈,宜速救助。國家當其前,臣融促其後,緩急迭用,首尾相資。囂勢排迕,
不得進退,此必破也。
若兵不早進,久生遲疑,則外長寇仇,內示困弱,復令讒邪得有因緣,臣竊憂之。惟陛
下哀憐,納愚衷曲,臣竇融頓首百拜,謹奉書上。
帝覽書甚喜,令使回報。壬辰八年夏月,御駕親征隴右。
以大司馬吳漢爲元帥,徵南大將軍岑彭爲副帥,虎牙大將軍蓋延、建威大將軍耿弇爲左
右護駕帥,捕虜將軍馬武爲先鋒。點起大軍百萬,戰將千員,炮響一聲,擁駕而出。帝傳旨
軍中:“不得騷擾良民,如違者即斬。”衆將應諾前行。旌旗蔽日,塵土遮天,騎兵步卒千里
不絕。
忽光祿勳郭憲急趨駕前諫曰:“東方趨定,車駕未可遠征。
奈西地險阻,山谷崎嶇,且其兵將久練慣熟,吾等軍卒生疏,恐有一失,難相救護。願
陛下納臣愚見。”帝不聽所言,促車前進。憲乃當車拔刀以斷軸靷,帝亦不從。西行至漆,諸
將多有進告,言:“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帝猶豫未決,令召馬援問之。援即隨召夜至。
帝見大喜,共坐帳下,且將所事質問。援曰:“臣因說囂,將有見土崩之勢,兵精有必破之狀。
臣是積米如山,以待君至,細將其形指示。諸軍所從何路出入,昭然可曉。”帝聞言,乃
曰:“虜在吾目中矣。”
次日進軍,令吳漢等分兵兩隊,並道而入。至隴右城下,佈列陣勢,大叫囂將搦戰。囂
知,急令大將王捷點兵十萬,各披盔甲上馬,出城迎敵。兩軍相對,衆將護車出陣。帝親打
話謂囂曰:“朕自白水起義,蒙天下豪傑歸附,均以兄弟相待,未有薄於彼而厚於此。後舉大
軍,進擊王莽至武關,亦蒙汝與子陽約期接應。朕雖嗣職,未嘗有負汝之意。今何自據隴右,
與朕爭乎?”囂聞帝言,低首無答。吳漢出馬大罵:“賤賊!
無福受祿,故自作孽。今見主上親至,尚不低首請罪,立時拿住,碎首分屍。”言罷,激
若雷怒,踊身飛出。兩馬相交,戰不三合,隗囂敗走。吳漢趕上,王捷擋祝亦無三合,忙回
陣走。
隗囂見敗,急催一十三員大將,出陣助殺。衆將得令,飛奔而出。帝見囂兵助陣,亦令
副帥岑彭、先鋒馬武及護駕耿弇、蓋延等衆將,四圍掩殺。金鼓震天,征塵蔽日。囂軍大亂,
伏塹墮坑,走者踐屍踏足,傷者棄甲丟槍。隗囂見戰兵不利,令小卒鳴金收軍,走入閉城不
出。帝亦收軍下寨。
次日,漢帝升帳,召諸將議論,恐長安有失,令徵虜將軍祭遵與大司馬吳漢,分兵二萬,
鎮守長安。二入領旨,拜別上馬前行。
數日乃至,人城衙。次日升堂,二人坐敘,遵謂漢曰:“囂必敗滅,其將牛邯與吾舊交,
今見囂不利,有歸義漢家之意,我欲遣使諭嬈助服,可行否乎?”漢曰:“既有是意,宜即歸
之。”遵遂修書一緘,遣人往下。書曰:遵與囂王耿盟爲漢,自經歷虎口,踐履死地,已數十
矣。
於時周洛以西,無所統一。故爲王策,欲東收關中,北取上郡,進以奉天人之用,退以
懲外夷之亂。數年之間,冀聖漢復存,當契河隴奉舊都以歸本朝。生民以來,臣人之勢,未
有便於此時者也。而王之將吏,羣居穴處之徒,人人一掌,欲爲不善之計,遂與孺卿日夜所
爭,害幾及身者,豈一事哉。前計抑絕,後策不從,所以吟嘯持腕,垂涕登車。幸蒙對拜,
得延議論,每乃西州之事,未嘗敢忘孺卿之官。今車駕大衆已在道路,吳耿驍將雲集四境,
而孺卿以奔離之卒,拒要持當軍衝,視其形勢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變,賢者泥而不滓,是
以功名路甲,策書復得。故夷吾束縛而相齊。鯨布仗劍而歸漢,去愚就義,功名並著。今孺
卿當成敗之際,思嚴兵之鋒,可爲怖慄。宜斷之以胸,參之有識。大漢徵虜將軍祭遵謹書。
邯得書,沉吟十餘日。乃謝士衆,歸命降漢。帝大喜,遂拜邯爲大中大夫。邯頓首謝恩
而出。於是,隗囂大將一十三人與十六縣官吏,共會十餘萬衆,伏駕請降。
卻說隗囂屢與漢戰不利,閉門斂坐,日夜憂悶。忽人報曰:“牛邯等一十三將與諸縣官吏
會議,降漢去矣,大王若何?”
囂聞大驚,唬得心寒膽落,魄散魂飛。自思無計可奈,急令安車,先將妻、子送出西城
楊廣處去。令田弇、李育保守上邽。
王元往蜀借兵,各遵去訖。
卻說漢帝下詔諭魄囂曰:“若能束手自詣拜降,則父子相見,保無他也。昔高皇帝雲‘橫
來大者爲王,小者爲侯’,若遂欲爲鯨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近臣奏知帝主。帝大怒,
令將其子隗恂推出斬首。衆將得令,簇出轅門斬訖。帝曰“此賊不可久停,宜速進兵。”即令
徵南將軍岑彭,分兵五萬,圍擊西城。再令耿弇、蓋延引軍五萬,圍擊上邽。再勅岑彭等書
曰:“兩城若下,便可進兵,南擊蜀虜。人若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髮爲白。”
衆將遵命,帝駕東歸而去。
卻說岑彭,兵至西城,圍守一月。楊廣死於其內,而隗囂窮困,望想救兵未至,甚切憂
悶。其大將王捷,別在成邱,自思無計退兵,乃登城謂漢軍曰:“爲隗王謹守城池者,皆必自
死而無二心。願諸軍急罷,不勞困守,君等請以自殺,以明節義。”言罷,拔劍自刎而死。岑
彭嘆曰:“此烈士也。”再傳令軍中固定城池,囂必困敗。衆軍皆諾。
言未訖,忽聞囂將王元,於蜀處求借救兵五千餘人,令卒鼓譟,大呼曰:“百萬衆兵來至。”
漢軍大驚,岑彭勒馬於高處觀望,見王元當頭,與數名戰將飛馬而來。彭即解兵,截住搦戰。
兩軍相對,王元出馬,高聲叫曰:“岑彭小將,尚不知死,還敢引軍對陣。今吾兵百萬,千員
勇將,汝縱插翅飛天,亦難逃出此陣!早早拜降,免遭擒斬。”岑彭聽言,大怒,罵曰:“穴
居鼠寇,敢出大言。汝雖有百萬之兵,吾亦不懼。吾曾昆陽匹馬單刀,殺蘇伯可片甲無存,
一鼓而取其城。今逢小敵,豈足爲懼。”言罷,令卒擂鼓。兩軍相交,約戰十合,王元抵敵不
住,敗陣回走。岑彭趕上,周宗出馬截祝共戰三合,岑彭展起金標,望宗背後一打,落於馬
下。王元行巡急出,挺住恂宇,扶宗上馬,回入本陣。隗囂聽知喊殺震動天地,急登城望,
見是王元救兵來至,令卒開門,高叫:“王元罷戰,且入城來。”王元聞叫,鳴金收軍,走入
城中。與囂議曰:“岑彭,世之勇將,難以對敵。且此糧草又盡,不可虛守,莫若夜開北門,
從東走入冀城,再作區處。”隗囂從言,遂令軍卒飽食。至夜二更,各披盔甲上馬,潛出北門。
行未半里,小軍走報岑彭,彭急引軍後趕。追至冀城,囂軍走入城去。岑彭分兵圍住,守經
半月,岑彭食盡,放火燒其輜重,引兵下隴,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助囂,囂病
且餓無食,出城備糧,憤急而死。王元、周宗等收囂安葬,遂立其少子隗純爲王。有詩爲證:
囂將空謀望鬥臺,秋風隴下久徘徊。
長星不爲奸雄伴,夜半流光落九垓。
第四十九回賊思君義誠傾服帝泣忠臣厚殮封
九月,車駕還宮,帝於後殿悶坐,自思潁川等處盜賊蜂起,騷動京師,心甚恐懼。一日
登殿,文武朝罷,帝召執金吾寇恂謂曰:“今潁川盜賊羣起,虜掠生民,兼且迫近京師,當以
時定。惟獨卿能平之,朕欲託卿復出,與國分憂,可乎?”恂曰:“潁川聞陛下出戰隴蜀,故
狂狡之徒,乘間相語而亂。今若再聞陛下南向,賊心惶怖歸死,陛下可親出討,臣願出銳前
驅,方全萬勝。”帝曰:“卿言是也。”遂令寇恂勒兵十萬,御駕南征。衆將得令,各披重盔輕
甲,硬弩長槍,一齊擁護車駕而出。
旌旗雲擁,山嶽動遙凡經過州縣官吏,各持羊肉珍味迎接,羣賊爭相迎降。帝大喜,並
不傷害一命。乃曰:“汝等因無食用,才起是心。”言罷,每人賜銀十兩,令各歸事農業。
衆皆歡悅誠報,叩頭謝恩而去。乃相私語曰:“漢帝誠有養民之心,寬仁之度。吾等本該
死罪,反賜金銀,並無計較,吾等何能報乎!”言罷,各散而去。帝令恂爲潁川太守,撫卹良
民。
寇恂下拜,百姓遮道俯伏駕前,告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以清黎庶。”帝聞,急
召大司徒李通、橫野將軍王常至帳下,謂曰:“今穎川已定,奈東郡復起,朕欲託二將軍往伐,
救拔生民,將軍何如?”二將答曰:“臣等雖無才識,願死當鋒,以報陛下厚恩。”帝大喜,
即分麾下精兵五萬,與二將往擊。二將拜別上馬,引兵而去。
帝復思耿純曾爲東郡太守,威名著於衛地,遠近皆知。若得此將一往,不徵可服。遂遣
使持節拜純大中大夫,使純起兵合會李通、王常等,共擊東郡。使者至鄴,入見耿純,具說
所事。耿純大喜,令使回報。即發大兵五萬,上馬而往。
東郡聞純入界,盜賊皆驚,各相謂曰:“耿純將軍,威振天下,聲震京都,原爲此郡太守,
以德化民,所以人人皆服,四海膽蘇。吾等莫若迎上請降。”衆皆大喜,言“此計甚妙。
”是日,會聚九千餘人,當道拜伏。告曰:“小的衆人自昏作孽,罪有萬死,望將軍仁恩
寬宥。從今以後,再不敢爲非。”
純曰:“吾豈喜欲是哉!但汝等不守生業,故此橫爲,以致干戈騷擾,民庶遭殃。今肯誠
心降服,吾意甚悅。自此爲戒,各以苦力營身,一則顯祖宗之光,二則揚親戚之美。雖不上
達,亦無遺污於子孫矣。”言罷,令各散歸。衆皆大喜,叩首謝恩而退。於是,東郡賊兵不攻
自服,震旅班師。帝接大喜,仍以純爲東郡太守,吏民悅服。李通等擁駕回京而去。
次日升殿,與衆文武議曰:“隗囂雖死,奈其子繼爲主將,何如耶?”李通答曰:“大事
去矣,何懼小哉!”言未畢,一人趨殿奏曰:“徵虜大將軍祭遵於隴下疾甚,死於軍中。今喪
至河南縣,陛下可發兵接之。”帝聞所奏,頓使魂飛氣絕,倒下龍牀。衆臣急救,多時方醒。
乃放聲大哭曰:“此將爲吾披堅執銳,敢死當鋒,未嘗酬其勞也。今不幸而疾逝軍中,安得憂
國奉公如祭徵虜者乎!”頓足捶胸,嗟吁不已。
李通奏曰:“祭遵終世,天數然也。陛下爲苦慟損悴龍顏,今其喪至河南,陛下可傳勅殯,
以表君臣之義。”帝傳旨,令百官皆穿素衣出接。帝親披孝,素車白馬,迎出郭外。望其喪近,
哭哀甚切,還至城門,觀者皆爲流涕。帝下詔:停於午門外殿,再令河南尹護其喪事。次日,
漢帝升殿,召衆文武議論喪事。忽翰林博士範升上疏,追稱祭遵,疏曰:臣聞先王崇政,遵
美屏惡。昔高祖大聖,深見遠慮。班爵割地,與下分功。著錄勳臣,頌其德美。生則寵以殊
禮,奏事入門不趨。死則疇其爵色,世無絕嗣。丹書鐵券,傳於無窮。
斯誠大漢厚下安人長久之計,所以累世十餘,歷載數百,廢而復興,絕而復續者也。陛
下以至德受命,先明漢道,褒序輔佐,封賞功臣,同符祖宗。徵虜將軍潁陽侯遵,不幸早薨,
陛下仁恩爲之感傷,遠迎河南,惻怛之動,形於聖躬。喪事用度,仰給縣官。重賜妻、子,
不可勝數。數死有以加生,厚亡有以過存。矯俗厲化,卓如日月。古者臣疾君視,臣卒君吊,
德之厚者也。陵遲已來久矣。及至陛下,復興斯禮,羣下感動,莫不知厲。臣竊見遵修行積
善,竭忠於國。北平漁陽,西據隴蜀,先登泜上,深取洛陽。衆兵既退,獨守衝難,制御士
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軍,清名聞於海內,廉白著於當世。
所得賞賜,輒盡與吏士。身無奇衣,家無私財。同產兄午,以遵無子,娶妾送之,遵乃
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於國,不敢圖生。慮繼嗣之計,臨死遺誡,牛車載喪,薄葬洛陽。
問以家事,終無所言。任重道遠,死而後已。遵爲將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
投壺。又建爲孔子立後,奏置五經大夫。
雖在軍旅,不忘俎豆,可謂好禮悅樂,守死善道者也。禮生之有爵,死之有諡。爵以殊
尊卑,諡以明善惡。臣愚以爲,宜因遵薨,論敘衆功,詳案諡法,以禮成之。顯章國家篤古
之制,爲後嗣法。臣翰林博士範升頓首,誠惶百拜,謹奉表上聞。帝覽表讀罷,愈加哀悼。
若天喪己,不能自息。乃將升奏之表,以示公卿。即日至葬,帝駕素車,親披孝服。文武軍
士,俱令白衣擁護喪中。諡曰“成候”。既葬,車駕復臨其墳弔奠。
見遵夫人泣,帝甚悲傷。有詩爲證:
如何宵起夢偏長,庭樹生寒風滿堂。
落月屋梁情似海,此生無分識遵郎。
第五十回馮異兵臨天水破岑彭師震蜀川驚
卻說囂死,其將王元、周宗等復立子純爲王,徙居雁門。
帝召徵西將軍馮異往伐。異即引軍五萬,上馬往前,望西行進發。數日方至,令人報知
吳漢、杜貌、來歙、王霸等,合兵共進。四將聞報,急出迎接。禮畢,即起軍行,共合二十
餘萬。
至天水,分兵開陣。令小卒叫純搦戰。純知恐懼,急召大將王元計議。元曰:“大王勿慮,
安坐城中,小臣等願死當先斬首來獻。”言罷,飛身上馬,與趙恢、周宗、行巡、苟宇等勒兵
十萬,分作兩門而去。王元、周宗、行巡引軍五萬,先從南門出戰。令趙恢、荀宇分兵五萬,
從後西門勦殺。言訖,各依計行。
王元等出城與漢兵對陣,馮異出馬謂元曰:“鼠賊,尚不知死!隗囂千謀萬計,未能成就,
憤氣死於軍中。今汝一微塵耳,豈足爲望。”元曰:“鵲在深林而笑孤鳳。吾先王雖喪,後主
猶勝天下。國家世承相繼,豈能長於漢哉!汝今早罷戰,不失功名之望。倘若抗頑,分屍碎
首。”馮異大怒,掠刀躍馬,直取王元。二人交馬,約戰數合,王元抵敵不住,走回本陣。
馮異躍馬趕上,宗周、行巡飛出截住,兩下夾攻。王霸望見,忙衝入陣,撞遇周宗,共
戰十合,周宗敗走。王元舉旗一招,趙恢、荀宇從西殺入。吳漢見其兵助,急催杜貌、來歙,
一齊躍馬而出。兩邊混戰,喊殺連天,隗兵大敗。趙恢欲撞陣走,被杜貌當胸一箭,射落馬
下。荀宇望見,飛躍走近,挾上馬去。
王元見勢不利,忙急鳴金收軍,入城而去。馮異分兵,四面圍祝卻說公孫述知純危迫,
急遣大將趙匡,引軍五萬來救。至城已近,趙匡先令一將報知城內出兵迎接。其將領命,躍
馬飛行。見西門五軍把守,走至城下,叫卒開門,言西蜀起兵來救。
把守吏卒未知真假,不敢妄開,忙入府內報王元。元自登城問曰:“汝既蜀兵,有書來否?”
答曰:“有。”遂將來書帶於箭上,射入城去。王元接見,果然,叫謂曰:“吾準會應。”
其將遂別而去。正欲出走,被漢巡軍趕上拿住,綁送馮異帳下。
異問曰:“汝何將士,敢來打聽消息?以實告說,免受重刑。
”其將答曰:“公孫述知將軍圍城,特遣趙匡引軍五萬來救,故令小人報知王元。小人罪
該萬死,乞將軍姑恕,願隨將軍提挈鞭鐙。”異聞笑曰:“子陽癡心虛謀想大。”言罷,令將監
候,曉諭衆軍,嚴兵待戰。
忽人報曰:“蜀兵來至。”馮異收軍分作五隊而入。兩軍相遇,趙匡出馬,頭頂鳳尾盔,
身披青鎖甲,手執大桿刀,坐下紅鬃馬,立於陣前,大叫漢軍搦戰。馮異出馬曰:“吾徵隴右,
與汝無干,今何故速兵來至,欲討死乎?”趙匡罵曰:“匹夫村寇!不禁三合,敢出大言,若
拿到手,粉屍碎骨。”馮異大怒,令卒擂鼓,展開陣勢,躍馬相交。共持十合,趙匡氣力不禁,
忙回敗走。馮異趕上,趙匡撥馬又戰三合,被馮異一刀砍爲兩段。王元登城望見,急放軍出,
兩下協攻。吳漢、王霸、杜貌、來歙見其兵助,四路一齊進發,掩兵混戰,塵土遮天,王元
大敗。殺得屍橫山積,血漲河流,溝塹傷軍,聲號地震。隗純見勢危迫,急自鳴金收軍入守。
馮異收軍,四面圍祝王元走入城中,點收兵數,傷折大半。隗純甚是憂切。周宗進謂純曰:
“大王休罪,容臣所告。”純曰:“將軍何事?
”宗曰:“漢將部下人馬精強,先王屢與爭鋒,未能取勝。今大王兵微將寡,上陣者少,
豈能敵勝彼哉?臣聞劉秀寬仁待士,卑禮迎賢,大王莫若獻降,保全金體。一則功名不失,
二則民士得安,大王若何?”純曰:“吾父屢與交兵,恐懷舊恨,何如?”宗曰:“岑彭先事
王莽,除授宛城。劉秀起兵,與彭交鋒半載,殺秀軍士不可勝言。後彭拜降,反得加封重用,
並無憎恨之心。大王放心休慮,臣保萬全。”隗純許之。宗遂登城,謂漢將曰:“吾主隗純,
今願獻城納降,將軍肯休容否?”馮異答曰:“若肯歸義漢家,保封原職。”宗曰:“恐帝心懷
舊恨,將軍若何?”異曰:“若有差池,是吾之過。叫彼放心無疑,保全重用。”宗遂回報,
具說所事,隗純大喜。王元知之,殺入蜀中而去。
十年冬月,純令卒獻開東門,自引大軍出接,跪伏道旁告曰:“小將有萬罪之愆,百千之
過,乞將軍憐宥孤獨,泉下不忘大恩。”馮異下馬,攜起謂曰,“公子今能歸義,名節永垂,
豈有懷舊恨哉!”言罷,同入城衙,安撫百姓。
十一年春月,異攻落門平服,病薨于軍中,敕賜葬於洛陽。
諡曰:“節侯”。長子彰嗣。帝思異功,復封幼子訝爲祈鄉侯。
卻說公孫述遣大將任滿、田戎、程泛等引數萬人,乘舫排下江關,擊破夷陵道,因據荊
門。漢徵南將軍岑彭發兵拒敵,屢戰不克。帝知,遣大司馬吳漢,發荊州兵助彭夾擊。吳漢
即起大軍十萬,上馬前行。數日方至,合兵二十餘萬。彭遂傳令軍中,令裝戰船千隻,各載
火炮於內,逆流而上。衆將整集齊備,報知岑彭。彭與吳漢分兵上船,直衝浮橋而進。
田戎等知,亦架小舟五百餘隻,擺陣對敵。兩軍相遇,岑彭、吳漢各立船頭之上。田戎
叫曰:“小將降否?”岑彭罵曰:“隴右如山之勢,一掃平除。汝乃一微煙耳,豈勝大焰!”言
罷,催櫓亟進,衝船混戰。是時天風狂疾,令軍務放火炮。風怒火衝,彭、漢順風並進,蜀
兵大亂,火燒水溺,死者無算。
任滿令軍搖船欲汩東走,吳漢兜弓趕上,望滿腦後一箭,射入咽喉,溺水而死。程泛亦
走,岑彭截住,生擒斬首。田戎走保江州而去。
岑彭、吳漢率臧宮、劉歆等一齊上岸,長驅人下江關。傳令軍中毋得擄掠民財。所過地
方百姓,皆奉羊酒迎勞。彭謂諸耆老曰:“大漢皇帝,哀憐巴蜀人民,久遭軍掠,故興師遠伐
爲除害,豈傷汝等財哉。”毫末不受。百姓大喜悅,爭開門降。
彭遂安撫城中士庶,即下江州。見田戎食多城固,一時難取,乃留部將馮駿,分兵五萬
守之。自引兵乘利進攻平曲。
卻說中郎將來歙,與蓋延、馬成等進攻述,述將王元、環安趕至河池下,大破之,乘勝
再進。蜀人大懼。公孫述一日升帳,召請將議曰:“漢兵勢大,人人驍勇,州縣悉被攻破,如
之奈何?”衆將默然無計。忽帳下一小卒,名曰烏鑽,進曰:“大王勿慮,小人一計,可殺漢
將來歙。”述曰:“汝有何計?
”鑽曰:“小人學爲刺客,夜藏短刀,潛入帳下,刺殺來歙,則蓋延易破矣。”述大喜,
曰:“我兒若能建功,封賞不輕。
”烏鑽遂潛入,往至其帳前,以身藏於榻下。待夜三更,聽得來歙睡濃,潛步扯刀,望
歙肚上一刺,飛奔出營而去。來歙痛覺,刀刺入肚,不能拔出。乃叫蓋延,延至,見歙傷,
放聲哀哭,不能仰視。歙張目叱延曰:“虎牙何得此耶?吾中刺客所傷,無以報國,故呼將軍
囑託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刀雖在身,還欲勒兵破賊,以復仇恨,何足懼哉!”延強收
淚,以聽所誡。歙奮然起榻,修表申聞,表曰:臣歙夜宿軍中,更闌靜後,爲賊人潛刺,傷
中臣身。臣不自惜,誡恨奉職不稱,以爲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爲本,大中大夫叚襄,骨鯁
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獲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表未寫終,投筆
抽刃而絕。蓋延哀悼甚切,不自止已。見歙所修之表,雖未完就,亦將封下,遣人先報朝廷,
以表其意。
後令王良護送喪還。
使者領命飛奔至京,入朝見帝,呈上歙表。帝覽畢,大驚,涕泣不已。軍報喪還洛陽,
帝親披孝,素車白馬,使傳敕葬,諡曰“節侯”。子衰嗣。帝思來歙忠節,復封其弟田爲宜西
侯。
卻說岑彭攻破平曲,收其谷數十萬石。公孫述恐懼勢大,盡入其手,急使大將延岑、呂
鮪、王元及弟公孫恢,發兵十萬拒廣。及資中,又遣侯丹率兵二萬,守拒黃石。彭知,使護
軍楊翕與臧宮分兵十萬往拒延岑等。自引大軍十萬襲擊侯丹。兵至黃石,兩軍相對,侯丹出
馬。岑彭不與答話,提刀直齲二人交馬,約戰十合,侯丹敗走。岑彭趕上,大喝一聲,斬於
馬下。衆將俱各走散。彭遂收軍,星夜倍道,兼行二百餘里,徑拔武陽。及使精騎馳擊廣都,
去成都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逃散。
初,述聞漢兵在乎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
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時彭所立營寨之地名曰彭亡,岑彭聞而惡之,欲改其名。至日暮,蜀將環安刺客,詐
爲亡奴降彭,彭遂納之。至夜二更,亡奴身藏短劍,潛入岑彭帳下。聽其睡熟,遂拔劍脅下
一刺,岑彭痛醒,叫喊一聲而薨。衆將知覺,急起拿住亡奴,斬爲八段。有詩爲證:如山號
令想英雄,志掃羶腥屢建功。
何事身懼奸計害,令人景仰嘆西風。
第五十一回吳軍克戰平巴蜀漢帝追勳擢廟廊
卻說吳漢與公孫述之將魏黨,戰於魚涪津,大破之。復進武陽,圍城攻襲。述遣子公孫
揟與大將史興,引兵五千來救。
吳漢知,解兵迎敵。兩邊擺開陣勢,史興出馬,大叫:“漢將答話”。吳漢出馬,謂曰:
“小將來送死乎?”興曰:“吾奉公孫敕令,特來擒汝,早下馬拜降,庶留殘命。”吳漢大怒,
掄刀躍馬,直取史興。二將交鋒,約戰十餘合,吳漢掄起重刀,望興腦後一砍,連人帶馬削
爲兩半。公孫揟見勢不利,引軍回走而去。漢盡獲其輜重,不可勝數。復進大軍攻擊廣都,
大破拔之,遣卒放火,燒燬成都市橋。於是武陽東諸小城爭相迎降。
漢又欲攻成都,帝知,遣人誡曰:“成都十餘萬衆,不可輕敵。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
勿與爭鋒。若不敢來,將軍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吳漢不聽,乘利勒兵十萬,逼
進成都。離城十里,阻江北布起營寨,造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分兵二萬,屯於江
南,相去二十餘里。帝聞大驚,急遣使讓漢曰:“前敕將軍據守,今又千條萬端,臨事悖亂,
是何意也?即輕敵深入,又與劉尚別立營寨,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暗算將軍,以
大衆攻尚,尚破將軍亦敗,幸勿他往,急引兵還廣都爲上。”詔書未到,述果使大將謝豐、袁
吉引兵十萬,分爲二十餘營,並出攻漢。又使弟揟,引萬餘軍,偷劫尚寨,令不得相救。
卻說吳漢聞知述兵至,急引衆將,分作兩隊出敵。大戰一日,斬首萬餘,吳敗陣回走入
壁。豐等趕上,分兵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汝等逾越險阻,轉戰千里,志所在於斬
獲,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吾欲潛師就尚於
江南,合兵共御。汝等能心同一力,當鋒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
在此一舉。”諸將聞言,皆曰:“以死出力。”漢遂飽士厲馬,閉營三日不出。令卒多樹旗幡,
使煙光不絕。至夜二更,各披盔甲上馬,潛步出寨,與尚合兵而去。
豐等不覺。次日,吳漢分兵五萬,與劉尚攻江北。自引大軍攻擊豐等。兩將相遇,謝豐
出馬,謂漢曰:“認得謝將軍手段否?”漢聞笑曰:“小將暗偷一陣,亦自誇口。”言罷,掄刀
擺陣,金鼓齊鳴。二將交馬,約戰十合,謝豐敗陣回走,吳漢趕殺。袁吉出馬擋住,共戰十
合,吉亦敗走。吳漢躍馬趕上,大喝一聲,斬於馬下。謝豐見勢不利,引兵急走。吳漢張弓
搭箭,飛馬追趕將近,望豐項下一箭,墜地而死。吳漢自早交兵,至晚才罷。獲其盔甲無數,
斬首五千餘級。自引兵還廣都,留尚拒述。自是,漢與述將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
有詩爲證:文武全才冠世雄,中興諸將孰能同。
揮戈指日迴天下,八戰成都八克功。
一日,公孫述升帳,謂延岑曰:“自與漢將交鋒,屢未能勝。今又據守成都,事當奈何?”
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豈可坐守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曰:“然也。”遂依其
言,將金帛散賞軍士,令五千人馬跟護延岑,往市橋伐木,虛架浮樑。令卒鳴金擊鼓,引漢
對陣。述自潛出精兵,剿殺其後。言罷,各遵命去。
卻說吳漢見岑兵少,即引大軍出敵。兩軍相對,延岑出馬,吳漢不與打話,提刀直齲二
將交鋒約戰十合,延岑詐敗,引至橋邊。述兵隨後攻擊,吳漢奮力追殺。趕至橋上。不覺虛
架橋樑,墮水淹沒。吳漢急以手援馬尾,得出上岸。遂引殘兵還入廣都而去。
十一月,臧宮軍至鹹門,人報知述。述視佔書雲:“虜死城下。”乃大喜,曰:“吳漢在吾
手矣。”自引大軍數萬攻擊吳漢。使延岑分兵五萬,拒搦臧宮。各遵去訖。
卻說臧宮知岑兵至,急令衆將佈列陣勢,待臨搦戰。延岑軍至,亦不打話,躍馬交鋒,
兩邊混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悉皆疲睏。吳漢乘勢急使護軍高午、唐
邯中分銳卒數萬,突軍衝擊。述兵大亂。高午挺槍躍馬,飛入陣中,刺述洞胸,墮於馬下。
延岑飛馬奔近,救入城中而去。吳漢分兵圍祝延岑扶述臥於榻上,痛不能止。至夜二更,乃
召延岑至帳下,囑之曰:“吾自起軍巴蜀,未嘗一折。今不幸遭於小將等刺一槍,命隳旦夕。
奈子雛幼,不能伸恨,故託將軍扶佑。望將軍憐念舊情,莫忘今日。若子可護,則護之。如
不可護,將軍取之。莫令豪傑共笑,而落於他人之後矣。”言罷,憤絕而死。
次日天曉,岑與諸將議曰:“今公孫述已死,吾等莫費心機,勞苦土卒,不如獻降爲上。”
衆將皆諾。岑遂登城,謂漢曰:“昨晚公孫述死,吾等願獻歸降,將軍肯容納否?”漢曰:“既
肯傾服,悉保重用。”岑乃開門,與諸將迎出郭外,跪伏馬前,告曰:“小將蠢庸,爲公孫述
所惑,不識將軍雄勇,故有今日之愆。罪該萬死,望將軍仁宥。”吳漢大喜,令岑前引,一齊
擁入城去。漢即傳令,着唐邯夷述家屬。邯得令,領軍一千搜入宮中。將述妻、子及其族人
等,盡皆誅戮。岑亦縱兵大掠,放火燒述宮殿。
吳漢斬述首級,令人傳送洛陽。帝見大喜,謂曰:“子陽不思富貴有命,妄自尊大,今日
休於是乎。”言罷,忽一臣奏曰:“吳漢、劉尚雖獲大功,然其縱兵搜掠毀宮殿,大非義也。
乞陛下傳旨,杜其將來。”帝聞大怒,敕使往戒之,曰:“城降三日,吏人從服。孩兒老
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爲酸鼻。且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
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吊人之義也。”吳漢聽戒,傳令遂止。安撫城
內百姓,賞勞諸軍。
卻說漢帝既平定蜀,乃思漢舊賢臣李業、譙玄、王皓、王加等,俱被奸述所害,心甚愍
切。一日升殿,衆官朝罷,傳旨着黃門校尉,建立祠廟,圖書形身,受享春秋之祠。廟完,
詔使擺列中牢禮物,御駕親人祭奠。令鴻臚司序班,朗讀祭文曰:惟神全材,忠義大節。如
玉之潔,如日之光。一世之短,百世之長。於茲廟貌,晾仰綱常。時維臘月,謹以牲漿。神
靈英爽,來格來嘗。庶品用伸,伏惟尚饗。
祭畢,詔令校軍守護,不得毀壞宮牆,以違敕命。言訖,車駕還朝。遣使復徵賢士費貽、
任永、馮信等升用。詔書未到,永、信二人病卒。獨貽隨使入朝。至殿見帝,朝拜禮畢,帝
曰:“寡人思卿久矣,未能得見,今幸屈至,喜躍弗勝”貽曰:“臣恨無才佐事陛下,既蒙思
詔,敢自違乎?”帝大喜,遂封貽爲合浦太守。貽叩首謝恩而去。
卻說睢陽縣令任延,謙卑守約,賞罰信明,帝甚愛之。一日,遣使召延至殿,謂曰:“朕
以卿多能,干政治良。今故擢卿爲武威太守,撫察賢否,卿何言乎?”延曰:“臣雖無才,蒙
恩敕賜,敢抗違哉?”遂叩首謝恩而起。帝戒之曰:“卿於任所,務宜善事上官,無失名譽。”
延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皆同,善事上官,非陛下
之福,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延遂拜別而去。
卻說外國使者來獻名馬一匹,日行千里。又獻寶劍一把,價值百金。近臣趨殿奏知帝主。
帝大喜,令召使者至,賞金百兩,緞四十匹。使者謝恩回國而去。帝即頒詔,以劍賜與烈士,
留馬駕車。
次日,傳旨御駕親出遊獵。文武遵召,令中黃門校尉安整龍車,衆將士鹹嚴肅侍衛。須
臾帝出,與鄧禹同坐車中。令賈復、李通爲左右護駕;王常、陳俊爲前後先鋒。各執利兵,
擁車而去。
前至南山坡扳,陳俊令軍拿獲田夫二人來問。田夫告曰:“小無罪過犯,將軍拿縛何用?”
俊曰:“汝等休驚。萬歲親出遊獵,但問何處有虎?指示捉獲,重賞金銀。”田夫聞言,欣然
答曰:“此事不難。前面白鵝山內有一大虎,常出傷人性命,正要除此畜生,不能到手。今幸
將軍來滅,小人願引。”
陳俊大喜,遂令前行。
既至,即賞田夫每人白銀十兩。二人叩首而出。帝見其山樹林深長,實險驚人。傳旨衆
將四圍張綱,擊鼓鳴金。唬虎戰驚,吼聲雷震。陳俊挺槍引衆將鳴金入坡,趕發其虎奔出山。
賈復攀弓,望虎當胸一箭,射中左肩。其虎漫山奔走,陳俊衆軍亂趕。賈復以藥再復一
箭,其虎即坐而死。帝令軍卒搏屍砍肉,分賜衆將。
是日天晚,車駕回殿。至城下,上東門侯郅惲拒關不開。
帝使人見惲,問曰:“御駕回朝,何得違阻?”惲曰:“火明燎遠,遂不受詔。”帝乃回車,
從中東門入去。
次日,郅惲入朝,見帝諫曰:“昔文武不敢盤於遊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
夜以繼晝,如社稷宗廟何?
”帝聞,嘆曰:“惲誠賢土也,中東門侯何能及之!”遂賜惲緞絹百匹,而貶中東門侯爲
參封尉。於是,大饗將士,定封功臣。以鄧禹爲高密侯,食祿四縣。李通爲固始侯,食祿四
縣。
賈復爲膠東侯,食祿六縣。餘悉有賞,衆皆謝恩而去。
第五十二回偃武修文圖致治核田詔尹民遭害
卻說漢帝在於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
自平隴蜀之後,非緊急之事,未嘗復言軍旅。一日,皇太子親問帝曰:“臣久學於東宮,
未請世事,不能明決攻戰之策,願父王教導。”帝曰:“昔衛靈公問陣於孔子,孔子不對。此
非能及之也。”太子遂退。鄧禹、賈復知帝偃罷干戈,欲修文德,即與衆將集議,悉去兵甲,
敦崇儒學,帝深然之。悉召至殿,謂曰:“朕自創業垂統,俱賴卿等力扶,攻城復縣,殺賊破
奸,身經萬苦之勞,未嘗一息。至是隴蜀平服,天下太平,朕欲偃武崇道,完汝功臣爵土,
表朕微意。今聞卿等能自去兵偃甲,就職儒術,朕甚喜之。”言訖,遂罷左右將軍,悉以列侯
就第。
衆皆謝恩。
時建威將軍朱祐,越班奏曰:“今天下歸定,國政未修,陛下可選有才德者,升爲宰相,
佐助朝綱,庶使國家有政,民不失條,願陛下聖鑑。”帝曰:“奈無是人,將何如耶?”祐曰:
“膠東侯賈復,爲人剛毅方直,多大節志,既還私第,闔門養威致重。況且文武兼備,誠宰
相之才也,陛下宜升之。”
帝准奏,即封復爲三公之職。而功臣並不用之。
是時,漢帝悉罷功臣不用,惟高密侯鄧禹、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三人,每與公卿參
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容回有宥其小失。凡遠方進貢珍甘物味,必
先頒賜諸侯,而大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不忍一旦而罷之。故光武能保全功臣如此。
卻說大司馬吳漢,平服巴蜀,振旅還京。一旦入朝奏帝,請封皇子及還封諸侯行爵出祿。
帝不許。次日,又上覆奏。帝乃下詔,令羣臣議處再至覆命。是日詔下,大司空竇融、固始
侯李通、膠東侯賈復、高密候鄧禹等集議,皆言吳漢奏者甚當,不可輕忽。衆遂修表一封,
次日奏聞帝主。表曰: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同姓八百諸姬,併爲建國,夾輔王
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爲後世法。故《詩》雲“大啓爾宇,爲周室輔”。高祖聖德,奄有
天下,亦務親親,封立兄弟諸子,不違舊章。陛下德橫天地,興復宗統,褒德賞勳,親睦九
族。功臣宗室,鹹蒙封爵,多受廣地,或連屬縣。
今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陛下,謙恭克讓,抑而未議。羣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時
定號位,以廣藩輔,明親親,尊宗廟,重社稷,應古合舊,壓塞衆心。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
太常選擇古日,整具禮儀,制曰可。夏四月,以太牢告嗣宗廟;乞陛下神聖詳察,納進愚策。
臣鄧禹等誠惶誠恐,頓首百拜,奉表上聞。帝覽畢,傳旨大司空竇融告廟,封贈皇子:劉輔
爲右翊公,劉英爲楚公,劉陽爲東海公,劉康爲濟南公,劉蒼爲東平公,劉延爲淮陽公,劉
荊爲山陽公,劉衝爲臨淮公,劉焉爲左翊公,劉京爲琅玡公。諡二皇兄:劉縯爲齊武王,劉
忠爲魯哀公。
皇子各受贈訖,帝令大會羣臣。文武悉皆朝賀,有詩爲證:玉陛鳴珂列鷺鴛,歡聲靄靄
動乾坤。
黃河正值澄清日,四海長沾潤澤恩。
帝以天下墾田頃畝及戶口年紀,互有增減,多不以實,乃詔下州郡,各僉檢核。於是潁
州、河南、南陽諸州郡守,接傳詔旨,巧詐橫爲,假以丈田爲名,聚民田中。並度量屋舍,
起騙財物,村裏人民遮道涕泣。有富豪獻錢者,則優而容之。貧窮無奉者,則刑而迫之。所
以民間深受其害。
時諸郡各遣使者詣京奏事。帝見陳留一吏牘有書,視之雲“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
陽不可問”。帝乃召吏問曰:“此書何人作也?”其吏不肯實告,乃託言答曰:“臣於長壽街上
得來。”帝怒,欲斬。時皇子東海公陽在幄後言曰:“吏受郡守所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
曰:“既然如此,又言河南、南陽不可問者,何也?”皇子對曰:“河南者,帝之城郭也,多
有近臣。南陽者,帝之鄉里,多有近親。所以二處田宅逾制,不可爲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其
吏。吏乃首服,即如皇子之言所對。帝聞嘆曰:“東海誠有大志,深識遠謀。”由是益奇愛之。
有詩爲證:東海公陽十二時,深明遠慮識姦非。
親臣兩處田逾制,自是君王愛益奇。卻說河南尹張伋,接詔言,欲檢核墾田頃畝,即與
諸郡太守十數餘人坐田量度。民家有不以實者,皆下獄死。於是郡國大姓及兵長羣盜,處處
並起攻劫,在所殺害。官吏人報知張僅,極聞大驚,急與諸郡太守回府,勒兵以拒羣盜。令
人通曉各縣人會接應。
張伋披掛親出拒戰,賊將出馬,張伋謂曰:“聖主仁德撫民,有何虧汝,今故反乎?”賊
將答曰:“非聖上之過,因汝欺君越法,假以丈田爲名,暗騙財物,故此激變良民,特來討汝,
爲國除害。”張伋大怒,提刀躍馬直取賊將。二人交鋒,共鬥二十餘合,不分勝敗。張伋令卒
擂鼓再戰。未及兩合,各縣軍馬悉令來至,一齊掩殺,塵土遮天。張伋衝入陣中,攪軍混戰,
斬首千餘。賊將拚死殺出,各逃奔散而去。張伋收軍入城安歇。
卻說賊將復聚屯結,及青、徐、幽、冀四州一齊並起,擾掠甚盛。帝知,冬十月遣使者
下郡國,“聽羣盜自相糾摘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胥逗遛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討
擒爲效。其牧守令長主界內盜賊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懼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爲負,但取獲賊
多少爲殿最。爲蔽匿者乃罪之。
”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廩,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
不收,邑門不閉。
第五十三回廢郭封陰子受榮伏波標柱子交趾
卻說郭氏皇后,一日於宮中悶坐自思帝意待己衰薄,惟愛陰氏,故此屢懷怨恨之心。帝
大怒,傳旨廢罷郭氏,乃立貴人陰氏爲皇后。時郭後太子疆,見廢其母,意不自安。一日,
郅惲進說疆曰:“殿下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殿下莫若辭位,以奉養母氏爲高。”
太子從之。
次日,見帝奏曰:“臣庸昏弱,短於才治,不克就職大統,願乞以備藩國。”帝聞奏,不
忍,乃曰:“卿非恐母廢乎?”
疆曰:“非也。臣素志耳,何敢怨乎?”帝遲疑不決。太子遂退。六月,帝下詔曰:春秋
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
皇太子疆,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諱之。其以疆爲東海王,立陽爲皇太
子,改名曰“莊”。
二子叩首謝恩而退。帝召桓榮至殿,謂曰:“卿負經濟之才,屈淹未用。今朕新立皇太子
莊,特召卿爲師友,願爲明決治亂之機,廢興之策,以至人德之地,決相重報。”榮答曰:“臣
但陋薄疏庸,難當重責,豈敢不竭心乎!”帝大喜,遂封榮爲議郎之職。榮頓首謝恩,即就太
學而去。一日,聖駕親臨太學,會諸博士,講論經義。惟桓榮辯別甚明,儒者莫之能及,帝
甚奇之,特加賞賜。言未訖,忽人報曰:“大司馬吳漢病發,甚在危篤,特遣小軍報聞陛下,
願陛下親往觀之。”帝聞大驚,即罷講學,駕車往視。漢聞帝至,仍以古臣禮待,以君視東首,
己西面對。帝見嘆曰:“吳公常不失札。”乃入帳下問曰:“將軍所欲何言?”對曰:“臣愚無
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言訖,氣絕而斃。帝哀悼甚切,即發五校輕車介士,送葬,
洛陽,諡曰“忠侯”。子衷嗣。有詩吊曰:雄才共擬柱中朝,兇識俄興樹稼謠。
經國謀謨成夢杳,英雄壯氣幾時消。
是日,帝親臨墓吊罷,車駕還朝。時京兆杜陵一人,姓杜名篤,字季雅,因與羨陽縣令
不和,被令誣陷,收縛解京,繫囚獄中。帝幾欲誅,因見其經義最高,言辭切當,乃美而赦
之,賜其多帛,重宇授爲議郎之職。一日,篤思帝以表裏山河,先帝舊京,不宜改營洛邑,
乃修《論都賦》一篇,奏聞主上:臣聞知而復知,是爲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
梗概,不敢具陳。昔盤庚去奢行儉於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
遭時制都,不常厥邑,賢聖之慮蓋有優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絕,守國之執,同歸異術。
或棄去險阻,務處平易。或據山帶河,併吞六國。或富貴思歸,不顧見襲。或掩空擊虛,自
蜀漢出。即日車駕策由一卒,或知而不從,久都墝埆。臣不敢有所據,竊見司馬相如揚子云
作辭賦,以諷主上,臣誠慕之。伏作賦一篇,名曰論都》,謹並封奏如左。陛下以建武十八年
二月甲寅,升輿洛邑,巡於西嶽。推天時,順中極,排閭闔,入函谷,觀厄於崤龜,圖險於
隴蜀。其三月丁酉,行至長安,經營宮室,傷愍舊日京。即詔京兆,乃命扶風齊肅致敬,告
覲園陵,悽然有懷祖之恩。嗟乎!思諸夏之隆,遂天旋雲遊,造舟於渭北。斻經流,千乘萬
轂,萬騎駢羅。衍陣於岐梁,東橫乎大河,瘞后土,禮邠郊,共歲四月,反於洛都。明年,
有詔復函谷關,作大駕宮。六王邸,高車廄於長安,修理東都城門橋,涇渭往往繕離觀。東
臨霸滻,西望昆門,北登長平。規龍首,撫未央,睨平樂,儀建章。是時山東翕然狐疑,意
聖朝之西都,懼關門之反拒也。
客有爲篤言,彼坎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之渟瀅,曷足以居乎萬乘哉?咸陽
守國利器,不可久虛,以示奸萌。
篤末甚然其言也。故因爲述大漢之崇,世據癰州之利。而今國家未假之,故以喻客意曰。
昔在強秦,爰初關畔,霸自岐癰,國富人衍,卒以併兼。桀虐作亂,天命有聖,託之大漢。
大漢開基,高祖有勳,斬白蛇,屯黑營,聚五星於東井,提幹將而破秦。蹈倉海,跨崑崙,
奮慧光,掃項軍,遂濟人難。盪滌於泗沂,劉敬建策,初都長安。太宗承流,守之以文。躬
履節儉,側身行仁。食不二味,衣無異彩。賑人以農桑,率下以約已。
曼麗之容,不接於目。鄭衛之音,不聞於耳。佞邪之臣,不列於朝。巧僞之物,不鬻於
市。故能理昇平而刑幾措,富衍於孝景,功傳於後嗣。
是時,孝武因其餘財府帑之蓄,始有鉤深圖遠之意。攔昌頓之罪,校平城之仇。遂命車
騎,勒任衛青。勇性鷹揚,軍如流星。深入匈奴,割裂王庭。席捲漠北,甲勒祈連。橫分單
於,屠裂百蠻。燒罽帳,擊閼氏。燔康居,灰珍奇。收鳴鏑,釘鹿蠡。馳坑岸,獲昆彌。虜
(亻數)侲,驅騾驢。馭宛馬,鞭駃騠。拓地萬里,威震百方。弱置四郡,據守敦煌。並域
蜀國,一郡領方。立候隅北,建獲西羌。捶驅氏,□寥狼。叩作東,攠鳥桓。躁轔滅貊,南
羈鉤町。水劍、強越、殘夷、文身、海被、沫血、郡縣、日南,漂概珠崖,部郡東南。兼有
黃支,連緩耳瑣。雕題摧天,督率象犀。倠蚌蛤,碎琉璃,甲瑁玳,戕觜觽。於是,同穴喪
褐之域,共川鼻飲之國,莫不袒跣稽顙,失氣虜伏。
非夫大漢之盛世,籍癰土之饒,得御外理內之術,孰能致功若斯!故創業於高祖,嗣傳
於孝惠,德隆於太宗,才衍於孝景,威盛於聖武,政行於宣元,侈極於成哀,缺於孝平。歷
載三百,傳世十一。德衰而復盈,道微而復章,皆莫能遷於癰州而背於咸陽也。宮室侵廟,
山陵相望,高顯弘麗,可思可榮。
羲農以來,無茲著明。
夫癰州本帝皇所以育業,霸王所以衍功,戰士角難之常禹貢所載厥田惟上,沃野千里,
原隰彌望。保殖五穀,桑麻條暢。濱據南山,帶以涇渭,號曰陸海。蠢生萬類,梗栴櫨拓,
蔬果成實,畎瀆潤於水泉,灌溉漸澤成川。粳稻陶遂,厥土之膏。畝價一金,田田相如。鐇
鑊株林,火耕流種。功淺得深,既有蓄積。厄塞四海,西被隴蜀。南通漢中。北據谷口,東
阻嵌巖。關函守嶢,山東道窮。置列汧隴。擁偃西戎。拒守褒斜,嶺南不通。杜口純津,朔
方無從。鴻渭之流,徑入於河。大船萬艘,轉漕相過。東綜滄海,西綱流沙。朔南暨聲,諸
夏是和。
城宮百尺,厄塞要害。關梁之險,多所襟帶。一卒鳴碣,千夫沉滯。一人奮戰,三軍沮
敗。地勢便利,介冑剽悍。可與近守,利以攻遠。士卒易保,人肉不袒。肇十有二,是爲贍
腴。先據則功殊,修文則財衍。行武則士要,爲政則化上。篡逆則難誅,進攻則百克,退守
則有餘。斯固帝王之淵圃,而守國之利器也。逮及亡新,時漢之衰,偷忍淵囿。篡器慢違,
徒以勢便,莫能卒危。假之十八,誅自京師。天界更始,不能引維。慢藏招寇,復致赤眉。
海內雲擾,諸夏滅微。羣龍並戰,未知是非。
於是,聖帝赫然申威,荷天下之符,兼不世之姿。受命於皇上,獲助於靈祗。立號高邑,
搴旗四麾。首策之臣,運籌出奇。虓怒之旅,如虎如螭。師之攸向,無不披靡。
蓋夫燔魚剸蛇,莫之方斯。大呼山東,響動流沙。要龍淵,首鏌鋣。命騰太白,親發狼
唬西平隴冀,東據洛都。乃廓平帝宇,濟蒸人於塗炭。成兆庶之亹亹,遂與復乎大漢。
今天下新定,矢石之勒始瘳,而王上方以邊陲爲憂,忿葭萌之不柔。未遑於論都,而迂
思癰州也。方躬勞聖衷,以率海內。厲撫名將,略地疆列。信於徵伐,展武乎荒裔。若夫文
身鼻、飲緩耳之王,權結左衽。鑢(釒禹)之君,東南殊俗。不羈之國,西北絕域。難剃之
鄰,靡不重譯納貢,請爲藩臣。上猶謙謙而不伐勘意,以爲獲無之虜,不如安有益之民。略
荒裔之地,不如保殖五穀之淵。遠救於已亡,不若近而存存也。
今國家躬修道德,吐惠含仁。湛恩霑洽,時風顯宣。徒垂意外,持平守實。務在愛育元
元,苟有便於王政者,聖主納焉何則?物罔挹而不捐,道無隆而不移。陽盛則衰,運滿則虧。
故存不忘亡,安不諱危。雖有仁義,猶設城池也。客以利器不可久虛,而國家亦不忘乎
西都,何必去洛邑之渟瀅,就先基之大業,以爲萬世法。臣杜篤頓首謹論。
帝覽畢,嘆曰:“篤誠辯士,觀其所發先王守政之規,源源肓緒,未嘗居一事而措也。”
言罷,遂賜緞匹四十,黃金百兩,田爲太常卿之職。篤叩首謝恩而退。帝召公卿至殿,將篤
所奏之論示衆參決。忽議郎桓榮趨上,奏曰:“臣昨夜於《大學》中參考經義,人報外國交趾
女子作反,甚是精勇。我王可早發兵除之,免生後患。”帝聞奏,顧謂衆曰:“卿等誰人可出
救之?”竇融奏曰:“臣舉一將,立可破之。”帝曰:“何將?”融曰:“見任大中大夫馬援將
軍,武略兼備,可令此將出伐,立成功也。”帝大喜,傳詔令宜入殿。援即隨詔而至。帝曰:
“今交趾女子作反,擾掠邊城,朕託將軍往破,將軍何如?”援曰:“爲人臣子,當盡忠以報
國,豈可優祿而憚勞哉!臣即願往。”帝大喜,遂拜援爲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爲副督,樓
船將軍段志爲末將,興兵十萬,車駕親送出朝。援等拜別引兵而去。
卻說交趾米鹿冷縣雒將之女徵側,嫁與朱鳶人詩索爲妻,甚是雄勇。因交趾太守蘇定以
法繩之,徵側怨怒,與弟徵貳,起兵造反,攻破其郡。於是,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等處,
皆接應之。寇略嶺外六十餘城,徵側自立爲王。
一日升帳,與徵貳議決出兵。忽小軍忙入報曰:“漢遣大將馬援引兵來攻吾國,已在浪泊
上佈陣,大王將何治之?”側聞大驚,急令弟貳領兵十萬,親自披掛上馬,出城迎敵。至浪
泊,兩軍相對,徵側出馬,謂援曰:“吾與汝主各據一國,汝何故來犯界,以討死乎?”援笑
而罵曰:“反常妖賤,不思婦人不出閨閫,而肯將身混於男類之中,辱污賤體,不自知羞急退,
而想欲決陣乎?且上古帝王,未有婦人據掠。今汝故作孽反正。牝雞晨鳴無異,若早下馬拜
降,保爲將軍之妾。如不願從,碎首辱屍。”徵側大怒,提刀躍馬,飛出取援。二騎相交,約
戰十合,徵側敗走,馬援趕追。徵貳出馬截住,二人交戰,未及三合,貳飛敗回陣走。劉壟
段志雙出來擊,兩邊混戰,金鼓連天。徵側大敗,急引殘兵望東衝出。馬援趕上,大破之。
斬首數千餘級,降者約萬餘。徵側、徵貳走入禁谿城去。馬援追至,分兵圍之。數日,段志
病卒,援令小軍護喪還京,自厲兵士守掠。
卻說徵側敗入城中點軍,傷折足有數千之多,憂悶甚切。
與弟徵貳議曰:“吾起十萬大軍,悉被驍將所破。今又圍城迫擊,如之奈何?”貳曰:“馬
援,世之勇士,不可輕敵。昔王莽大將巨無霸,有萬夫不當之勇,千軍難近之勢,兼有聚獸
牌敲動,虎狼妖氣助陣,與賊戰於昆陽,尚被其破。吾等勢寡力衰,豈奈彼何?”側聞,心
愈惶懼,乃曰:“若此,將何治耶?
”貳曰:“依弟愚見,且回本國養聚將卒,再作區處。”側曰:“然也。”遂傳令軍中,飽
食上馬。至夜一更,開西門出走。
馬援知,急令劉隆分五萬兵,於前山岡上埋伏,待其將至,截住夾擊。劉隆隱伏去訖。
援徐領軍潛步打聽,見側兵馬出盡,大喝一聲,趕上混戰。
徵側不顧後卒,急望前岡奔走。忽聽坡下炮聲一響,人馬湧出,劉隆當頭截住去路。側
欲向後回走,馬援又至。兩下夾攻,側兵大敗。劉隆衝入陣內,撞遇徵貳,擋住大殺一陣。
戰未三合,被隆奮砍一刀,削爲兩段。徵側見弟遭殺,拼死撞東出走。馬援趕亡,大喝一聲,
活擒回陣,衆賊悉皆逃散。援遂收軍入城安歇。次日天曉升帳,與隆坐論。令將徵側推跪階
前,謂曰:“妖賤不聽良言,今日果落吾手。”徵側告曰:“妾非敢反,奈本郡太守不仁,才致
如此。乞將軍仁恩憐恤,姑恕殘命,願侍將軍提鋪枕蓆,雖死亦無憾。”援笑而言曰:“吾受
漢皇重爵,美女無數,要汝一賤婦何用!”言訖,喝令左右,擒下斬首。
遣人傳頭詣送洛陽。帝見大喜,歡曰:“馬援真良將也,百出百勝。”遂遣使封援爲新息
侯,食邑三千戶。援受印敕,衆將齊皆慶賀。援乃系牛釃酒,勞饗軍士,從容謂官屬曰:“吾
從弟少遊,常哀吾慷慨多志,有言曰‘土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
郎掾吏守填墓。
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千,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
霧,毒氣薰蒸。仰視飛鳶,踮踮墮水中。臥念少遊平生時語,何可得也?今賴上大夫之力,
被蒙大恩,重封贈爵,且喜且慚。”衆士聽言,皆伏稱千歲。援急止之。是日宴罷,援傳令使
將樓船大小二十餘艘,戰士二萬餘人,進擊九真之賊。及徵側餘黨都羊等,自無功至居風,
斬獲五千餘人,嶠南悉平。復至交趾,乃立銅柱,爲漢之極界。上書“大漢伏波將軍馬援”。
於是,交趾等郡鹹驚畏服。
二十年秋月。援振旅還京。將至,故人多出迎勞。次日入朝見帝,具奏所事。帝大喜,
遂賜兵車一乘,加次九卿之職。
援謝恩而退回入府。坐時,平陵一人姓盂名冀,乃援之故人。
知援勝回,乃將羊酒至賀,令人報知。援急出接,邀入禮坐,設宴相待。援曰:“吾望子
有善言,反同衆人耶。我微勞猥饗大縣,功薄賞厚,何以能長久乎?先生奚用相濟。”冀嘆曰:
“愚不及也。”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吾欲自請擊之。男兒當效死於邊野,以馬
革裹屍還幸耳。何能臥牀上死兒女子手中耶?”孟冀曰:“諒爲烈士當如是乎!”有詩爲證:
男兒有志事邊疆,誓自無虧敢自將。
再向秋風舒翮翅,扶搖萬里快鵬翔。
第五十四回郡守陳章奪虜權表請詔辭
仁智見二人宴罷,冀遂別援回家而去。卻說西域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等,思漢威德,
鹹樂內屬,皆遣使奉獻於漢。賢使至,帝乃賜賢都護印綬。時邊郡太守王章言“不可假以大
權,恐有一變,難復收之”。帝即下詔收還其印綬,乃賜大將軍之櫻賢甚怨恨。猶思諸國知奪
總印,恐不畏服,乃詐稱揚言大都護之職,諸國悉服屬賢。賢遂驕橫,欲兼併西域。諸國恐
懼,一十八國俱遣子入侍漢帝,願請都護印綬。帝厚賜諸國,俱遣還其侍子。賢復使請原總
櫻帝卻之不許。於是,賢深痛恨,附匈奴入塞擾掠。時戶部尚書陳忠上疏請急御之。上表曰:
臣聞八蠻之寇,莫甚北虜。漢與高祖,窘平城之圍,太守屈供奉之恥。故孝武備怒,深爲久
長之計。命遣虎臣,浮河絕漠,窮破虜廷。當斯之役,黔首隕於狼望之北,財幣縻於盧山之
壑,府庫磬竭,杼柚空虛,算至舟車貲及六畜。夫豈不懷慮久故也,遂開河西四郡,以隔絕
南羌。收三十六國,斷匈奴左臂。於是,單于孤特鼠竄遠藏。至於宣元之世,遂備藩臣,關
徹不閉,羽檄不行。由此察之,戎狄可以威服,難以化狎。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
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
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
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連。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救,則不倍之役興,不貲之
費發矣。
議者但念西域絕遠,恤之煩費,不見先世苦心勤勞之意也。方今邊境之具不精,內郡武
衛之備不修,敦煌孤危,遠來告急,復不輔助。內無以慰勞吏人,外無以威示百蠻。蹙國滅
土,經有明誡。臣以爲,敦煌宜置校尉,案石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折衝萬里,震怖匈
奴。臣陳忠表奏。
帝覽表納之,乃以班勇爲西域長史,引兵五萬西屯柳中。
勇遂大破之,悉皆平服。秋七月,五陵、五溪蠻夷復反,兵寇臨沅,馬成討之不克,深
入軍沒。馬援入朝見帝,請兵往擊。
時援年已六十二歲,帝憨其老,未許之行。援曰:“臣雖年邁,尚能披甲上馬,何懼之乎!”
帝曰:“將軍既欲往敵,可操試一番,與朕觀看。”援飛奔上馬,勒走一遭,乃據鞍顧盼曰:
“臣可用否?”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遂遣援行。以捕虜將軍馬武、中郎將耿舒、劉
匡、孫永等起十二郡壯土,及弛刑四萬餘兵,護援進徵五溪。
時援友人杜愔送援上馬,援謂愔曰:“吾受國家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以死報國。今
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長者佳兒,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言罷,
遂別而去。
二十五年二月,軍至臨鄉,遇賊攻。援即分兵進擊。馬武等一齊出馬,四圍掩殺。賊軍
大敗,填坑墮塹,屍積如山。斬首二千餘級,賊皆散逃入樹林中去。援遂進軍下嶲。見有兩
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險。從充道,途夷而運遠。耿舒曰:“可從充道而進。”援曰:
“充道路遙,糧費難運。不如進入壺頭,掩其咽喉,其賊自破。”衆將依言,遂從壺頭而進。
時天氣酷暑,士卒多傷疫死。援亦中病而困,乃令軍卒穿崖爲室,以避炎蒸。其賊每登險處,
鼓譟揚言。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爲之流涕。耿舒見其疾重,乃修書一封,
遣人報兄耿弇。書曰:前舒欲先進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備。今壺
頭不得進,大衆俱疫而死,誠可痛惜。前到臨鄉縣,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珍滅。伏
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弟見援疾且篤,軍旅荒忘,
故此遣人草報,急代主張。垂拜不宣。
弇得書,遂整象笏入朝奏帝。帝大驚,乃使虎賁中將郎梁松往代監軍。既至,援病已卒。
松宿懷不平,常欲譖援。奈其貴寵,畏不敢語。今見援死,乃喜而言曰:“小將墮吾之手。
”遂回朝奏帝陷之。帝大怒,追收新息侯印綬。
馬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
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議論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
死願聞子孫有此不死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縭,申父母之誠,欲使
汝曹不忘之耳。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
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
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爲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騖者也。效李良不
得,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羣
以爲言,吾當爲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時季良名保,京兆人也。官升越騎司馬,保仇人上書,訟保爲行浮薄,亂羣惑衆。伏波
將軍萬里還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與保交結,悉將扇其輕僞敗亂諸夏之書奏帝,帝召
松、固至殿,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大慚,叩頭流血,遂免其罪。
帝見援誡兄子書,言伯高名述可效,甚喜愛之。伯高,亦京兆人也。原爲山部長,由此
升爲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趾,常餌薏苡實能輕身勝瘴氣。南方薏苡實大,援欲以爲種。軍還,載之一車。
時人以爲南方珍物,各權貴皆望之。時援有寵,放莫敢問。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言援前
所載還之車,皆明珠文犀,匿藏不獻。帝益怒。援妻孥惶懼,不敢以喪葬還舊塋,裁買城西
數畝之地,稿葬而已。賓客莫敢吊,援妻詣闕請罪。帝乃出梁松奏章及各所譖之書以示之,
援妻方知所坐,乃即首哀哭,乃上書一首,以訴前後之冤。詩曰:銅柱高標險塞垣,南蠻不
敢犯中原。
功成自合分茅土,何事翻啣薏苡冤。
帝覽詩,見其所哀甚切,乃赦之,援遂得葬。
時雲陽令同郡朱勃,詣闕上書,釋援之冤,書曰:臣聞王德聖政,不忘人之功。採其一
美,不求備於衆。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禮葬田橫。大臣曠然,鹹不自疑。
夫大將在外,讒言在內,徽過輒計,大功不許,誠爲國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
燕將據聊而不下。豈其甘心禾歸哉?悼巧言之傷類也。竊見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拔自西州,
欽慕聖義。閒關險難,觸冒萬死。孤立羣貴之間,旁無一言之佐。馳深淵,入虎口,豈顧計
幾寧自知當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耶?
八年,車駕西討隗囂,國計狐疑,衆營未集。援建宜進之策,卒破西州。及吳漢下隴,
冀路斷隔,惟獨狄道爲國堅守。
士卒飢困,寄命刻漏,援奉詔西使,鎮慰邊衆,乃招集豪傑,曉誘羌戎,謀如勇泉,勢
如轉規,遂救倒懸之急,存幾亡之城。
兵全師退,因糧敵入隴冀路平而獨守空郡。兵動有功,師進輒克,誅鋤先零,緣入山谷。
猛怒力戰,飛矢貫脛。
又出征交趾,土多瘴氣,與妻子生決,無悔吝之心,遂斬徵側,滅百十一州,間復南討,
立陷臨鄉。師已而業未竟,而使吏士復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臻敗,
深入未必爲得,不進未必爲非。人情豈樂久屯絕地不生歸哉!
惟援得自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溪,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絕,國士
不傳。海內不知其過,衆庶未聞其悔。卒遇三夫之言,橫被誣枉之讒。家屬杜門,葬不歸墓。
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爲之說,臣竊傷之。
夫明主釀於用賞,約於用刑。高祖常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軍,不問出入。所爲豈復
疑以錢穀間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於讒,此鄒陽之所悲也。《詩》雲:“取彼讒人,
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官欲令上天而平其惡,惟陛下留
思豎儒之言,無使功臣懷恨黃泉。
臣聞《春秋》之義,罪以功除。聖王之祀臣有五義,所謂以死勘事者也。願下公卿平援
功罪,宜絕宜續,以厭海內之望。
臣年紀六十,常伏田裏。竊歡樂布哭彭越之義,昌陳悲憤,戰慄闕廷。帝覽表,低首無
言,惟長吁短息而已。遂重賜朱勃金帛,使還見職。勃謝恩而出,乃作詩一首,以追馬援之
業。詩曰:天遣英雄佐國優,君王薄義信讒謀。
十年苦戰功勞沒,一旦翻啣薏苡仇。
青史漫勞書將略,重泉不復見宸遊。
詩成忍向荒墳吊,月色寒波總是愁。
卻說漢帝罷朝,獨坐後殿。細詳勃奏之章,援功誠大,默默悶愁,悔思無及。一日登殿,
文武山呼禮畢,忽竇融出班奏曰:“武威太守任延,遣使來至,久待午門,未敢擅入,乞陛下
傳旨。”帝令宜入。使者至殿,俯伏階前。帝問曰:“使者何意?”答曰:“北匈奴單于遣使詣
武威請求和親,故來報聞陛下。乞陛下旨將何處?”帝聞奏,急召衆臣廷議。日中未決,皇
太子劉莊奏曰:“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戰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今未能出兵,而反交
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
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乞陛下詳察。”帝大喜,曰:“太子之言,甚合吾意。”衆臣皆羨
其當。遂遣使回報武威,勿受其使。使者領旨,叩首拜謝出回而去。
忽朗陵侯臧宮、陽虛侯馬武詣闕上書,陳言匈奴之事。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
則稽首,安則侵盜。緣邊被其毒痛,內國憂其抵突。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睏之力,
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懸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久墮武事者
乎?今命將臨塞,厚懸購賞,喻告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
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也。今萬世刻石之功,
不立於聖世。臣臧宮、馬武頓首謹上。
帝覽書,微微而笑,乃曰:“二子豈知我乎?”遂下詔,託黃石公之說,以自誡而固卻之。
詔曰:昔《黃石公記》雲:“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之
助也。強者,怨之歸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
其樂長。樂身者,不久亡。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
勞政多亂人。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守其有者安,貪其有者殘。殘賊之政,雖成
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欲復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
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敵尚強,而屯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
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兵,何自苦哉!故茲昭示。
自是詔下之後,諸將鹹服,未有一人敢復言兵家之事者。
一日,帝詔博士桓玄,授爲太子少傅,賜其輜車、乘馬、金帛等物。玄謝恩而出。時桓
榮大會諸生,參賀玄寵。陳設玄所得賜車馬、印綬,乃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宴罷
各散訖。
卻說御駕東巡,羣臣上言,奏曰:“陛下即位已三十年,可宜封禪泰山。”帝曰:“朕即位
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編錄?”
於是羣臣不敢復言。四月,車駕還宮。帝獨坐後殿,玩讀《河圖》、《會昌》符書“白赤劉之
九會命岱宗”。帝玩其意,創然有感,乃召梁松等至殿,按索《河圖》讖文之書,言九世當封
禪者三十六事。
於是,張純等俱復封禪,帝乃許之。遂傳旨,着司天監擇日親臨所祭。次日,衆臣列道
護駕登山,以璽親封。祭罷回朝。
是夏,京師忽有醴泉湧出,飲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於水崖,
郡國頻下甘露。羣臣入殿奏曰:“地祗靈應,而朱草萌生,孝宣帝每有嘉瑞,輒以改元,神爵、
五鳳、甘露、黃龍,列爲年紀。蓋以感致神祗,表章德信,是以化致昇平,稱爲中興。今天
下清寧,靈物乃降,陛下情存挹挹,推而不居,豈可使祥符顯慶,沒而無聞。宜令太史撰集,
以傳來世。”帝不納,常自謙言無德。每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以記焉。
是歲,命有司監軍,建起靈臺、明堂、辟雍,宣佈圖讖於天下。帝以赤伏符即位。由是,
信用讖文,多以決定嫌疑。
一日,遊於靈臺之上。忽議郎桓譚進曰:“父子、君臣之倫,禮樂、刑政之具,無非性與
天道。而讖非經典之制,皆以妄巧僞說,陛下何苦信之。”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
下斬之。”譚即頭流血,帝才息怒。遂免其罪,貶出爲六安丞。譚慚而止。二月戊戌,帝崩於
南宮前殿,在位三十三年,壽六十二。遺詔曰:朕無益於百姓,無得厚葬。但如孝文皇帝制
度,務從省約。
刺史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無遣使及因郵奏,葬於原陵山,太子莊即皇帝位。
按:帝每旦視朝,日側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義,夜分乃寐。那皇太子見帝勤勞
不怠,乘間諫曰:“陛下有湯武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術。願頤養精神,優遊自寧。”帝曰:
“我自樂此,不爲疲也。”雖身濟大業,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
舉無過事。退功臣而進文吏,藏弓矢而散牛馬。雖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又贊曰:
炎正中微,大盜移國。九縣飈回,三精霧塞。人厭深詐,神恩反德。光武誕命,靈咒自
甄。沉機先物,深略緯文。尋邑百萬,貔虎爲羣。長轂雷野,高峯慧宮。英威既振,新都自
焚。
虔劉庸代,紛紜梁趙。三河未澄,四關重擾。金湯失險,車書共道。靈慶既啓,人謀鹹
贊。明明高謨,翅翅雄斷。於乎有命,系隆我漢。
第五十五回告廟饗天明制度圖形畫像著功多
是日,明帝登殿,文武班列兩行。揚塵拜舞,山呼禮畢,加封鄧禹爲太傅,李通爲大司
空。衆臣各受封贈,大赦天下。
卻說車平王倉,以爲中興三十餘年,四方寧息,宜修禮樂。
遣使至京,奏聞所事。使者至朝,帝召入殿,問:“卿此來何意”?使者具奏所事。帝甚
喜,即召衆卿共議。李通奏曰:“東平言者甚當。陛下新登寶位,可先設郊祭饗天地,然後告
祀宗廟,以明制度。”帝准奏,傳旨:“中郎將梁松,監領五校於南郊設壇。及修制先帝光武
之廟”。詔下,松往去訖。
帝思凡所奉祀天地、社稷、宗廟、山川等神,欲爲天下生靈祈福,恐百官齋戒不致專精。
乃下詔,令太傅桓玄作《齋戒文》,以示衆意。玄領敕命,即撰文曰:凡祭祀,必先齋戒,而
後以感動神明。戒者禁止其外,齋者正齋其內。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不飲酒,不茹葷,不
問疾,不弔喪,不聽樂,不理刑,此則名戒也。專一其心,嚴畏謹慎。
不思他事,苟有所祭之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精白一誠,無須臾間,此則爲齋也。
大把齋戒七日,前四日爲戒,後三日爲齋。中祀齋戒五日,前三日爲戒,後二日爲齋。故示。
自是,衆臣各皆嚴肅。
卻說梁松領敕監軍,徑往城南郊野,建起高壇三層。每層高一丈九尺,四圍結綵,按天、
地、人三才。五方樹旗,列金、木、水、火、土。香焚寶鼎,燭燦銀花。又備整齊,還宮復
命。
次日早朝,梁松奏曰:“臣領陛下敕命,往郊設壇。今悉完固,請陛下往祀。”帝傳旨:
“百官更衣,同登壇祀”。詔下,衆臣先臨肅侍。須臾駕至。帝下龍車,端整平天冠,重更沽
黃袍,立於中壇正坐。文武班列旁邊。帝舉香祝曰:“大漢皇子劉莊,眷天上帝,降中於民。
致四海之來蘇,啓萬民之俯仰。惟冀神祗,鍾靈降福。士民條暢,國祚昌榮。”祝罷,再拜。
忽近臣趨壇奏曰:“大司空李通病篤,今早氣絕而薨。乞陛下傳敕安葬”。帝聞,大哭,
曰:“先帝起義舂陵,此將首助兵甲。披堅執銳,拯弱扶危,歷盡汗馬百年之勞。未蒙恩賜一
息,今才佚樂,天何速其命乎!”斂蹙眉尖,籲磋不已。太傅桓玄進曰:“陛下少憂,人寄塵
寰,生死有命。李通既逝,不能復醒,陛下可念其功,敕賜厚葬。何爲痛苦哀之而損容乎?
”帝遂止,罷壇還宮,傳敕厚葬,諡曰“恭侯”,子音嗣。帝與陰皇太后親臨墓吊,有詩
哭曰:先帝初逢世亂時,將軍誓死寄安危。
旌旗萬里寒胡膽,樑柱今朝折棟支。
義節棱棱衝漢漠,忠精赫赫著銘碑。
傷心多少英雄淚,忍向斜陽故國揮。
吊罷,車駕還宮。
二年春月,帝傳旨,親往明堂,饗祀光武皇帝。百官一齊擁駕至臨。祭畢,帝登雲臺之
上觀望雲物。良久,乃罷。幸辟雍,行初養老禮。以李躬爲三老,桓榮爲五更。禮畢,引桓
榮及弟子等升於明堂之上。帝正坐,自爲講辯,諸儒執經問難於前。避雍四門之外,百姓人
等整衣冠,排列而觀聽者,凡有億萬之多。自早至晚乃罷還宮。
次日設朝,文武拜畢,傳旨修整學舍。令功臣子孫及四姓末屬,俱入講學。選擇高才飽
讀者,以授其業。自橋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聞言,亦遣子入學。濟濟乎,
洋洋乎,盛於永平矣!
卻說扶風茂陵有一人,姓傅名毅,字武仲。家貧,力學博古今。一日,於平陵習讀經義,
聞明帝興學校,求賢士,因作《迪志》詩以諷之。詩曰:諮爾庶士,迨時斯勖。日月逾邁,
豈雲旋覆。哀我經營,旅力靡及。在茲弱冠,靡所無立。於赫我祖,顯於殷國。二跡阿衡,
克光其則。武丁興商,伊宗皇士。爰作股肱,萬邦是紀。
奕士載德,迄別顯考。保膺淑懿,纘修其道。漢之中葉,俊乄式序。秩彼殷宗,光此勳
緒。伊餘小於,穢納靡逮。懼我考烈,自茲已墜。誰能革濁,清我灌溉。誰能昭暗,啓我童
昧。先人有訓,我說我誥。誨我嘉務,誨我博學。爰率朋友,尋此舊則。
契闊夙夜,庶不懈忒。秩秩大猷,紀綱庶式。匪勒匪昭,匪壹匪測。農夫不怠,越有黍
稷。誰能雲作,考之居息。二事敗業,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則罔所極。二志靡成,事勞我
心。如彼兼所,則溷於音。於戲君子,無恆自逸。俎年如流,鮮茲暇日。
行邁屢稅,胡能有迄。密勿朝夕,聿同始卒。
傅毅復觀經義,朝夕不輒。帝聞其賢,善於辭賦,顧下詔徵之。毅即隨命入朝。見帝參
禮畢,帝曰:“素聞卿負大才,未用於世。朕因召卿濟扶孤弱,可乎?”毅叩首謝曰:“臣庸
無識,不堪重任,乞陛下姑納爲用。”帝大喜,遂以毅爲蘭臺令史,拜郎中令,與班固、賈逵
共典校書。毅謝恩而出,即往蘭臺,與諸生修編史集。
毅追美孝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廟頌未立,乃依清廟作《顯宗頌》千篇,奏上,帝甚奇之。
由是,文雅顯於朝廷,鹹仰稱羨。是時,三年春月,帝思貴人馬氏,賢德慈謙,乃下詔立爲
皇后。德冠後宮,即正位宮閹。愈自謙肅,好讀詩書,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宮主人
參朝謁,見後袍衣粗疏,以爲綺轂。就視,乃笑。後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何得笑
乎?”衆皆嘆息而退。
一日,帝獨閒坐,追思中興功臣,不可殞滅其像。次早登殿,文武朝罷,傳旨令畫二十
八將於南宮雲臺,傳名後世。以鄧禹爲首,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竣耿弇、杜貌、
寇恂、傅竣岑彭、堅譚、馮異、王霸、朱祐、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祁彤、
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攏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悉圖
於上。獨馬援以椒房之親,不畫其像。一日,東平候倉與帝遊於雲臺,觀遍不見馬援之像,
乃謂帝曰:“伏波將軍功勞甚大,何故不畫圖像?”帝笑而不言。
第五十六回賢臣避世勸耕織烈女承恩繼史書
帝與東平登臺玩罷,車駕還宮。卻說扶風平陵一人,姓梁名鴻,字伯鸞。父讓,王莽時
爲城門校尉。及卒時,鴻尚幼,遭世離亂,因卷席而葬。復受業《大學》,家貧而尚節介。博
覽經義,無所不通。學畢,乃牧羊於上林苑中。不覺家中發火,延及鄰舍。鴻知,嘆曰:“是
我累他。”乃歸,尋訪燒者,問:“所去失多少?”其主言曰:“家財無一毫物。”鴻悉以羊償
之,其主猶以爲少。鴻曰:“吾無他財,願以身居傭作,以盡賠還。”其主許之。鴻爲執勤,
朝夕不擔鄰家長者,見鴻貌非常人,乃責其主,而羨鴻賢。其主於是始敬異焉。悉還其羊。
鴻不受而去。
歸鄉里。富豪之家慕其高節,多欲以女妻之,鴻並辭不娶。
時同縣孟良者,生有一女,名光,貌狀非常,而兼黑色。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
十,父母問其故,光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光求作布衣麻縷織作筐緝績之。
及嫁,始裝飾入門。七日,而鴻不答。光乃跪牀下,請曰:“竊聞夫子高義,簡斥數婦,妾亦
偃蹇數夫矣。今而見責,不敢請罪。”鴻曰:“吾欲裘褐之人,可與俱隱深山者。汝今乃衣綺
縞,傅粉墨,豈鴻所願。”妻曰:“以觀夫子之志,自有隱居之服。”即更作布衣操作而前。鴻
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能奉我矣。”因取字曰:“德曜”。
孟光居之半載,光曰:“常聞夫子欲隱避患,今何爲默默?
乃欲低頭就之乎。”鴻曰:“然也。”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織爲業。詠詩書,彈琴瑟,以
自歡娛。仰慕前世之高士,而爲四皓支來二十四人作頌。因東出關,過京師,乃作《五噫》
之歌以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人之劬勞兮,噫!遼
遼未央兮,噫!
帝聞鴻賢,命使安車持節以迎之。使者至,鴻迎禮畢,問曰:“使者何意?”答曰:“聖
上聞足下賢能,特來相召,同匡國政,以濟天下之望。願足下早赴無拒。鴻曰:“吾乃一庸夫
耳,豈能識國事!”竟辭不受。使者嘆息而回。鴻遂改易姓名。與妻避居於齊魯之間。半年又
去。適其將行,乃作詩而嘆,詩曰:逝舊邦兮遐徵,將遙集兮東南。
心惙恆兮傷悴,忘菲菲兮升降。
欲乘策兮縱邁,疾吾俗兮作讒。
兢舉枉兮措直,鹹先佞兮唌唌。
固靡慚兮獨建,冀異州兮尚賢。
逍遙步兮邀嬉,纘兮尼兮周流。
儻雲睹兮我悅,遂舍車兮即福
過季札兮延陵,求魯連兮海隅。
雖不察兮光貌,幸神靈兮與休。
惟季春兮華阜,麥含含兮方秀。哀我時兮逾邁,愍芳香兮日臭。
悼吾心兮不獲,長委結兮焉究。
口囂囂兮餘訕,嗟恇恇兮誰留。
既至吳地,乃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爲人賃舂。每歸,妻奉飲食,不敢仰視,於鴻前舉
案齊眉而進。伯通察而異之,曰:“彼傭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於家。
時鴻友人高懨,少好老子,隱於華陰山中。鴻乃作詩以寄之。詩曰:鳥嚶嚶兮友之期。
念高子兮懷僕思。
想念懨兮爰集茲。
二人遂不復見。懨亦高隱,遂終身不仕。
卻說高密侯鄧禹,一日朝罷歸門,陡沾寒疾,臥榻不起。
遂令長子鄧震,奏聞明帝。帝大驚,累次親臨視問。及薨,帝傳旨文武,悉皆掛孝。帝
亦白袍素車,親出送葬,諡曰“元侯”。有詩爲證:結髮行間見此公,兩河忠義侯元戎。
勳成伊呂終方駕,算勝孫吳亦下風。
千載清名垂竹帛,一杯黃壤對松桐。
英雄已死嗟何及,獨立西風看去鴻。
葬畢,車駕還官。次日,宣禹十三子至殿,受封贈職。以長子震嗣父職高密侯,襲爲昌
安侯。珍爲夷安侯,餘悉皆受贈。
各謝恩退。惟少子鴻,好謀籌策,封爲小侯,引入後殿,與議邊事。鴻一一而答,帝甚
喜,以爲鴻能,拜爲將兵長史,令五營軍士護鴻鎮守雁門關,鴻拜謝而去。
卻說尚書鍾離意,聞全椒長劉平賢能,乃入朝奏薦,言:“平在全椒,仁政省罰,恩惠良
民。或增貲就賦,或減年從役。
太守行見其獄無擊囚,真可謂賢才之治也,陛下宜升遷之”。
帝准奏,下詔徵爲議郎。
帝性遍察,好以耳目隱發爲明,公卿大臣每被殘辱。近臣尚書以下,或有不到之處,至
見拖扭扯拽,常以事怒恨郎官藥菘。一日升殿,衆臣朝畢,帝下龍牀,以杖撞之,菘走入牀
下。
帝怒甚,疾言郎出。菘乃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未聞人君,自出撞郎。”帝才息怒,
遂赦其罪。由是,朝廷莫不慄慄,爭爲嚴切,以避誅責。惟鍾離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
臣下過失,輒救解之。
八年,北匈奴遣使詣朝,請求交和,不復爲寇。帝許之,遂賞使令還回報。乃遣越騎司
馬鄭衆出使匈奴。衆領敕命,即上馬行。
數日方至,令人報知匈奴。單于召入帳下,衆乃半揖而已。
單于曰:“鄭生何爲不拜?”衆曰:“汝非吾君,何得拜焉?
”單于曰:“吾與汝主並肩,汝與吾臣相立,即奉使於吾,當行臣禮,何得自持而越法乎?”
衆曰:“南朝臣將,膝有黃金,豈肯屈身而下胡虜哉!頭則可取,志不可移。”單于大恐,止
不復語。乃發還京師,衆即出回。
卻說南匈奴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起兵叛。遂密使人往北虜,令合兵共勢迎敵。
鄭衆出塞,聞知其事,乃入朝見帝,奏曰:“今二虜連和,欲叛陛下,宜置大將以防拒之。
”帝准奏,遂令鄭衆監軍十萬,渡遼水以鎮西域。衆即拜別,上馬領軍而去。帝夜夢見
金人,身長項大,有光明。次日登殿,問於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其形長丈六
尺,如黃金色”。
帝因使人往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求其書,大抵以虛無之說爲宗貴,慈悲不殺,
以爲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練精神,以至爲佛。善
爲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得其術,建造殿宇,
圖塑其像,以時奉祀。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有詩爲證:出自西方曰天竺,中原
由此鉢相傳。
不生不滅神明妙,時放毫光照大千。
卻說明帝圖罷佛像,次日設朝,召文武共議匈奴之事。忽耿秉出班奏曰:“匈奴爲害久矣,
心無定製,或服或變,詭詐多端。若不以威加之,乘間擾害。臣願乞兵往伐,以絕後患。
”帝准奏,令與竇固等引兵十萬,分道並出。
數日方至,離五里下寨,令人報知匈奴。單于聽罷大怒,急點匈奴十萬,披掛上馬。單
於頭頂寶篏盔,身穿銀鎧甲,手執降魔杵,坐下燕色馬,引軍出城,排陣搦戰。竇固出馬,
罵曰:“(羊喿)靼賊奴!漢王有何負汝?不時寇擾邊界,早降罷戰,庶免殘生。若再拒言,
粉身碎骨。”單于大怒,躍馬直齲二將交鋒,共戰十合,不分勝負。耿秉出馬,兩下夾攻。
金鼓齊鳴,喊聲震地,匈奴大敗。單于首將撞東欲走,耿秉望見,攀弓趕上,奮射一箭,
從其項下穿過,墮馬而死。單于見勢不利,急引殘軍,拼死殺開血路,回走本國而去。固遂
令卒鳴金收軍,下寨安歇。於是聲震胡虜,畏不敢犯。次日,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
分兵八萬,進使西域。超郎拜別上馬而往。行至鄯善將近,善王廣先奉漢詔,禮敬甚備。後
忽疏懈。
超見廣有怠慢之意,乃謂官屬曰:“此必有北虜使來,與相交通。明者睹未萌,況已著耶!
不入虎口,不得虎子。”遂傳令軍士,夜以火攻虜營。衆軍得令,各整兵刃,披掛立待。至夜
二更,一齊上馬潛往。既至,令卒放火。驚起虜使,亂奔出走。
超遂躍馬趕上,拔劍望使一砍,首落於地。及斬從士三十首級,餘衆百十多人,悉皆燒
死。
次日天曉乃還,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級示之,一國震恐。
廣叩頭言曰:“願附漢主,再無二心。”即令子入侍中國。超大喜,遂班師回京。見竇固
具說所事,固大喜,謂曰:“將軍誠大才也。”次日入朝見帝,具奏超功。帝甚奇異。復下詔。
令超出使于寘。超即上馬前行。既至,寘王廣德聞漢使至,忙出迎接,誠服歸降。於是,
諸國胡虜皆遣子入侍。
按鑑: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
卻說北虜匈奴亦反,擾掠俱入雲中地界。時太守廉範,發兵拒之。吏士進跪告曰:“匈奴
勢大,吾等兵少,不可輕敵。
太守欲進,急宜修書遣人,先往鄰郡求救。待其軍來,合勢共出,則可取勝。”範不許。
至日暮,乃召軍士謂曰:“汝等今夜各持火把,列於營中,使虜衆見言我兵多,明早進擊,可
破其勢。”衆將得令,悉從計行。
至夜二更,高燭營中,火光沖天。虜軍望見,都言漢兵救至。帥王大驚,待旦而退。是
夜,範令軍中就牀飽食,天明,大軍分道並進。虜軍聞風逃竄,棄甲丟戈。廉範趕上,大殺
一陣,得虜首百級,死者千餘人。於是廉範威震邊塞,北虜不敢復向雲中。有詩爲證.料敵
行兵數有方,神機妙策蘊胸藏。
破胡滅虜鷹擒兔,出塞驅夷虎奔羊。
是日廉範班師,唱歌回府,令人奏聞朝廷。帝大喜,遣使持節,加範爲大將軍之職,賜
金百兩,緞匹五十。再賜白銀千兩,令賞軍士。使者上馬而去。
卻說益州刺史朱輔,爲人慷慨,有大才略。好立功名,在州數歲,宣示漢主德威,以唬
夷虜。自汝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唐葭、盤木等百餘國,戶百三十餘萬,
口六百萬以上,舉種奉貢,稱爲臣僕。唐葭作詩三章,歌頌漢德。
朱輔修奏一封,遣使將其詩章獻上朝廷。疏曰:臣聞《詩》雲:“彼徂者岐,有夷之行。”
《傳》曰:“岐道雖僻,而人不遠。”詩人誦詠,以爲符驗。白狼王唐葭等慕化漢德,歸義作
詩三首。路經邛來大山,陵高坂峭,危峻險百倍。岐道襁負老幼,若歸慈母,夷之語辭意難
正,草木異種,鳥獸殊數。有捷爲郡椽,由恭與之習狎,頗曉其言。臣輒令訊其風俗,譯其
辭語。今遣從事史季陵與護送詣闕,並上言樂詩。
昔在聖帝舞四夷之樂,今之所上,庶傭其一。臣朱輔頓首疏上。
《遠夷樂德歌》詩曰:
大漢是治,與天意合。吏譯平端,不從我來。聞風向化,所見奇異。多賜繒布,甘美酒
食。昌樂肉飛,屈申悉備。蠻夷貧薄,無所報嗣。願主長壽,子孫昌熾。
《遠夷慕德歌》詩曰:
蠻夷所處,日入之部。慕義向化,歸日出主。聖德深恩,與人富享。冬多霜雪,夏多和
雨。寒溫時適,部人多有。陟危歷險,不遠萬里。去俗歸德,心歸慈母。
《遠夷懷德歌》詩曰:
荒服之外,土地墝埆。食肉衣皮,不見鹽谷。吏譯傳風,大漢安樂。攜負歸仁,觸冒險
狹。高山岐峻,緣崖磻石。未薄發家,百宿到洛。父子同賜,懷抱匹帛。傳告種人,長願臣
僕。
帝覽輔奏,見三歌之詩,甚嘉喜愛。遂令史官錄之於滕,使齎軍書往授輔爲都護之職。
使者拜別上馬而去。
卻說北虜單于,遣西鹿蠡王率兵二萬,進擊車師。耿恭聞之,乃召諸將謂曰:“匈奴勢大,
人馬精強,不可與彼交戰。
且此國糧稀食寡,難濟軍用。吾聞疏勒城旁有澗水頗固,莫若先出據之,可宜長守,以
備胡害。”衆將俱諾。
是日,耿恭人據疏勒。蠡王聞知,即使衆匈奴擁絕其澗水,使不得飲。恭於城中令卒穿
井,深十五丈,不得水出。吏士渴甚,乃笮馬糞汁而飲之。恭遂潔整衣服,向井拜禱,仰天
告曰:“恭領漢王重命,職鎮邊疆,終日乾乾。夕陽若厲,並不敢少逸自怠,忘理政事。今不
幸被匈奴圍擊,擁絕澗水,城中士卒人民俱遭渴死。恭穿深井一十五丈,不能致水而食,願
天憐恤孤窮,早施甘澤,救生民之塗炭,慰漢主之願望。”祝罷而拜。
須臾,泉水湧出。恭大喜,嘆曰:“誠天助也!”於是城中百姓,威言恭德所致,豈人力
之能哉!恭得泉水,遂令軍卒揚以示虜。虜見,各皆驚駭,鹹相議曰;“耿恭真乃神助,吾等
豈勝彼乎?”遂解兵,忙回本國而去。
耿恭即設宴大饗軍士。次日倍表,遣使詣京,奏聞主上。
表曰:
日月麗中天,萬國仰照臨之德。乾坤大一統,羣生荷覆載之恩。文教誕敷而治具畢張,
威武繼揚而妖氣頓息。臣民欣載,海宇權騰。仰惟皇帝陛下,卓冠羣倫,茂膺景運。皇圖啓
祚,粵申命之自天。歷數在身,遂化家以爲國。拯生民之勢弱,救亂世之劻勷。大鈞播而景
物亨,皇權建而彝倫敘。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惟彼殘胡,敢行肆侮。竊乘間隙,侵犯邊陲。
赫怒皇心,用加天討。爰聲罪而致伐,乃鞠旅以陳帥。臣耿恭賦質庸愚,忝受郡守之寄,慚
無贊畫之能。拜命闕廷,俾率貔貅之衆。總戎行陣,誓空胡馬之羣。前車師而虜蠡入界,後
疏勒而擁絕水池。士卒渴挨,笮馬糞汁而爲飲。人民苦悴,掘深井而無泉。臣恭淨潔禱祝穹
蒼,忽湧甘泉,蘇回民士,令卒高揚以示虜。匈奴震怖而回兵。一旦廓清,羶腥無穢。皇風
遠被於遐荒,胡運竟終於此日。凡茲勳庸之建,豈因臣下之能。蓋茲伏遇皇帝陛下,廣運如
天,宏謨蓋世,明見萬里之外,遂成千載之功。東日窟而西月江,莫非王土;南荒炎而北弱
海,洪惟帝臣。一統太平,萬年悠久。臣耿恭頓首百拜,謹奉表上聞。
帝覽表,大喜,即遣使持節,拜恭爲五軍都指揮使之職。
並賞軍銀三千兩。使者齎敕上馬而去。秋八月,帝崩,年四十八。皇太子炰即位,年一
十八歲。班固贊曰:顯宗丕承,業業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奸勝。
備章朝物,省薄墳陵。永懷廢典,下身遭道。
登臺觀雲,臨雍拜老。懋惟帝續,增光文考。是日,章帝登殿,各文武朝罷。忽兵部尚
書楊終越班上疏,極言匈奴之事。疏曰:三苗逆命,大禹有往徵之師。玁狁侵陵,宣王有北
伐之舉。
屬妖氛之迅掃,致醜虜之歸來。喜溢臣民,歡騰遐邇。臣終切惟間者,北征匈奴,西開
三十六國,以氈裘之遺孽,亡國之賤俘,負天地生全之恩,懷虎狼貪殘之性。百姓頻年服役,
轉輸煩費。愁困之民,足以感動天地。且胡虜之心,未有傾志屬國。
少有未至,疾害妬生。殺戮我姓,使寇竊我邊陲。上違逆於天地,下阻遏於聲教。惟陛
下留。念省察,除殘去害,爰興問罪之師。按節臨戎,實總天師之寄。將佐效忠而志力,士
卒鼓勇以爭先。軍威遠震於虜廷,義氣橫行於瀚海。兵有不戰之勝,敵無梟首之虞。其匈奴
出,即詣國門納款輸誠,革心向化。其餘軍民人等,鹹加撫諭,各遂生全,同沾化育之恩,
永絕腥羶之穢。是皆皇帝陛下之謀運,於宥在睿,知發乎先機。故能豫制於萬全,是以功成
於莫測。臣等仰遵成算,祗奉天威,獲殫犬馬之驅馳,少盡涓埃之報答。萬方胥慶,睹日月
之光華。率土歸心,樂乾坤之覆載。臣兵部尚書楊終,頓首誠惶百拜,謹奉表上聞。
帝覽表畢,下示公卿議論。第五倫、牛融、鮑顯因共議入殿,奏曰:“孝子之心,無改父
道。征伐匈奴,屯戌西域,先皇所建,不宜回異。”帝聞言,沉吟未決。楊終覆上奏曰:“奏
築長城,攻役繁興。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棄珠崖之郡,光武絕西域之國,不以介鱗
易我衣裳。”
帝從之。言未訖,忽一臣趨殿奏曰:“安夷縣吏略妻勒姐,原卑南種羌之婦。吏爲其夫所
殺,安夷吏長宗延追之出寨。種人見恐罪誅,遂共謀暗殺宗延。而與勒姐及吾良二種相結爲
寇,擾掠邊疆。乞陛下傳旨,發兵禦敵。”帝聞奏,下詔,着隴西太守孫純出兵討徵。使者領
旨,急往隴西而去。
卻說純正在廳堂理事,忽人報曰:“朝廷遣使來至。”純急罷公出接,邀人後堂禮坐。問
曰:“使來何意?”使者具說所事。純即發兵遣人往金城,令起兵應。自與從事李睦,引軍五
萬,會於和羅谷口,列陣對敵。
卑南出馬,大叫漢將搦戰。李睦聽言,披掛上馬,飛出陣前。不與打話,二將交鋒,共
戰二十合,不分勝敗。孫純策馬衝陣混殺。征塵蔽日,金鼓連天。虜軍大敗,走伏踐屍。卑
與孫純交馬,戰未十合,被純奮砍一刀,削爲兩段。餘虜遁走。
純率衆軍趕上,大殺一陣,斬首三千級,獲其輜重不勝其數。
純遂收軍,凱歌回府。後詩讚曰:
霆劍龍飛脫寶潭,將軍扼腕虎耽耽。
指揮天地開經略,驅逐風雲入笑談。
的擬萬全收塞虜,果然一敵斬卑南。
煙塵一掃腥羶蕩,奏凱停鞭謾駐驂。
是日,孫純回至隴西府內,大饗將士,賞勞諸軍。將卑南首級令人傳送京師。帝見大喜,
即遣使持節拜純爲徵虜將軍,賜金二百餘兩。使者拜別上馬隴西而去。
卻說馬皇太后,素愛躬履節儉,事從簡約。時兄馬廖爲衛尉之職,見太后樸素,慮其美
業難終,乃上疏於長樂宮,勤成德政。表曰:臣按:前世詔令,以百姓不足,於世尚奢靡。
故元帝罷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樂府。然而侈費不患。至於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
夫國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
死。”《長安語》曰:“城中好高譬,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
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雖或吏不奉法,良由以慢起京
師。
今陛下躬服黶縵,以去華飾,素筒所安,發自聖性。此誠上合天心,下合民望,浩大之
福,莫尚於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猶宜加以勉勖,法大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終。《易》曰:
“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誡合斯事一竟,則四海誦德,聲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
況於人心乎?況於行令乎?願置章坐側,以當瞽人夜誦之音。臣衛尉馬廖,誠惶頓首百拜,
謹奉表上聞。
太后覽表,深喜納之。由是,朝廷大議國政,每使衆臣詢訪於廖。
時魯國魯人孔僖,字仲和,與崔篆、孫駰爲友,極相喜美。
一日,同遊太學,講習《春秋》,因讀吳王夫差時事,僖廢書嘆曰:“若是所謂畫虎不成
反類狗者也。”駰曰:“然。昔孝武皇帝始爲天子,年方十八,崇信聖道,師則先王。五六年
間,號勝文景及後恣肆,忘其前之爲善。”值曰:“《書》、《傳》如此多矣!”
時鄰舍生梁鬱在旁接曰:“如此,武帝亦是狗邪?”駰默然不對。鬱怒恨之。陰上書首告
駰、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之事。帝怒,下詔令有司拿究。僖以吏捕方至,恐罪誅責,乃上
書自訟。書曰:臣之愚意,以爲盡育非謗者,謂實無此事,而加虛誣之也。
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誠爲直說《書》、《傳》實事,非虛
謗之。夫帝者爲善,則天下之善鹹歸焉;其不善,則天下之惡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
可以誅於人也。
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來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見也。
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
不惟原人數深自爲計,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
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已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官者矣。
臣之所以不愛其死,猶敢與言者,誡爲陛下深惜此大業。
陛下若不自惜,則臣何賴焉。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後羣臣得盡其心。
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
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以方比,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臣孔僖謹詣闕廷,伏待重
誅。
帝覽書,遂赦其罪,乃封僖爲蘭臺令吏。僖叩首謝恩而出。
卻說中郎將竇憲,妹爲皇后。憲恃宮闈之勢,以賤直侵奪沁水公主園田。公主畏憲寵勢
大,不敢計較。后帝駕出,從其園過,帝指以問憲。憲隱意而對。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
“深思前過,奪主園田時,何用忿!趙高指鹿爲馬,久念使人驚怖。昔永平中常令,陰黨、
陰博、鄧疊三人,相糾糾,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詔書切切,尤以舅氏田宅爲言。今貴主尚
見枉奪,何況小人哉!國家棄竇如孤雛腐鼠耳。”憲大震懼。皇后爲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
使以田還公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二月,帝東巡狩,還魯幸闕里,以太牢告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樂。大會孔氏
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講《論語》。時孔僖因帝大會,乃自陳拜謝。帝曰:“今日
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值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遵師貴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
敝裏,此乃崇禮先師,增輝聖道。
至於光榮,非敢所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遂升僖爲郎中,賜
褒成侯。再賜孔氏男女錢帛,令僖還京師,東觀校書。僖叩首謝恩,即隨車駕還宮。
卻說劉粱嘗作《破羣論》,時之覽者,以爲仲尼作《春秋》,亂臣知懼。今此論之,俗士
豈不愧心。其文不存,乃作《辨和同之論》一篇,以著於世。論曰:天事有違而得道,有順
而失義,有動而爲害,有惡而爲美。
其故何乎?蓋明智之所得,暗僞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於事也,無適無莫,必考之以義
焉。得由和興,失由同起。以可濟否謂之和,好惡不殊謂之同。
《春秋傳》曰:“和如羹焉,酸苦以劑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濟
水,誰能食之?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過爲正,
以匡惡爲忠。”《經》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則上下和睦能相親也。”
昔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穀不德,少主社稷。”
失先君之緒,覆楚國之師,不穀之罪也。若以宗廟之靈,得保首領以歿,惟是《春秋》
窀穸之事。所以從先君於祖廟者,請爲靈若厲。大夫許諸,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
君者從其善,不從其過。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有南海,訓及諸夏,其寵大矣。有是寵也,
而知其過,可不謂恭乎?”大夫從之,此違而得道者也。及靈王驕淫,暴虐無度。羊尹田亥
從王之慾,以殯於乾溪,殉二女。此順而失義者也。
郡陵之役,晉、楚對戰。陽穀獻酒,子反以斃。此愛而喜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孫之惡
我藥石也,季孫之愛我美疢也。
”疢毒滋厚,石猶生我。此惡而爲美者也。孔於曰:“智之難也,有臧武仲之智,而不容
於魯國。”亦有由也,作而不順,施而不恕矣。蓋善其知義,譏其違道也。
夫知而違之僞也,不知而失之暗也。暗與僞,其患一也。
患之所在,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違之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
失之也。《夏書》曰:念茲在茲,庶事恕施,忠智之謂矣。”故君子之言,動則思義,不爲利
回,不爲義誠。進退周旋,惟道是務。苟失其道,則兄弟不阿。苟失其義,雖仇讎不廢。故
解狐蒙祁奚之薦,二叔被周公之害,勃鞮以逆文爲成,付瑕以順厲爲敗,管蘇以憎忤取進,
申侯以愛從見退。考之以義也,故曰:“不在逆順,以義爲斷。不在憎愛,以遭爲貴。”《禮記》
曰:“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考義之謂也。”昔文翁老蜀道,着巴漢唐桑瑣隸,風移喂礌。
吾雖小宰,猶有社稷。苟赴期會理文墨,豈本志乎!
論罷,乃作大講書舍,延聚生徒數百餘人,朝夕親往勸究講辨。而義明試殿策,儒化大
行。由是,此邑至後尤稱其教。
帝聞梁名,下詔拜爲尚書郎,使與僖共校書史。梁謝恩出。是日,帝傳敕旨,令大司徒
袁逢將黃榜張掛,受納天下賢士能上計者。袁逢領旨出朝,即將黃榜掛訖。
卻說洛陽西縣一人,姓趙名壹,字元叔。體貌魁梧,身長九尺,美須良眉,望之正偉。
而恃才倨傲,得罪於鄉黨,擬之以死。友人謝承力救得免。壹乃遺書謝友之恩,書曰:昔原
大夫贖桑下絕氣,傳稱其仁。秦越人還虢太子結脈,世著其神。設曩之二人,不遭仁神,則
絕結之氣竭矣。然而精脯出乎車軨,針石運乎手爪。今所賴者,非直車鈴之糒脯,手爪之針
石也。乃收之玉斗,極還之於司命。使乾肉復含血,枯骨覆被肉,允所謂遭仁運神,直所宜
傳而著之。餘畏禁不敢班班顯言。竊爲《窮鳥賦》一篇,其辭曰:“有一窮烏,戢翼原野。罩
網加上,機阱在下。前見蒼集,後見驅者。徼彈張石,昪子彀左。飛丸激矢,交集於我。思
飛不得,欲鳴不可。舉所畏觸,搖足恐墮。內獨怖急,乍水乍火。幸賴大賢,我矜我憐。
昔濟我南,今振我西。鳥也雖頑,猶識密恩。內以書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賢,歸賢永
年。且公且侯,子子孫孫。”又作《刺世疾邪賦》,以舒其怨。憤曰:“伊五帝之不同禮,三王
又不同樂。數極自然,變化非是,故相反駁。德政不能救世溷亂,賞罰豈足懲時清濁。春秋
時禍敗之始,戰國愈復增其荼毒。秦漢無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寧計生民之命,惟利已
而自足。
於茲迄今,情僞萬方。佞詔日熾,則克消亡。舐痔結駟,正色徒行。嫗(女禹)名勢,
撫拍豪強。偃蹇反俗,立至咎殃。捷懾逐物,日富月昌。渾然同惑,孰溫孰涼。邪夫顯進,
直士幽藏。原斯瘼之攸興,實執政之匪賢。女謁掩其視聽,近習乘其威權。所好則鑽皮出其
毛羽,所惡則洗垢求其瘢痕。雖欲竭誠而盡忠,路絕嶮而靡緣。九重既不可啓,又羣吠之狺
狺。安危亡於旦夕,肆嗜慾於目前。奚異涉海之失,拖積薪而待燃。營納由於閃榆,孰知辨
其蚩妍。政法屈撓於勢族,恩澤不逮於單門。寧飢寒於堯舜之荒歲,不飽暖於當今之豐年。
乘理雖死而非亡,違義雖生而非存。
謝承覽其書、賦,嘆曰:“趙生誠大才也,而屈掩未用,良可惜哉。”時有秦客者在承家,
見壹之辭賦,乃爲作詩一首以嘆之。詩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
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
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
伊優北堂上,骯髒倚門邊。
時魯生聞此辭系,亦爲作歌而嘆之。曰
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
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爲芻。
賢者雖獨悟,所因在羣愚。
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
哀哉復哀哉,此是天命與。
卻說趙壹聞京師出榜,舉闢上計,即喚妻謂曰:“吾少力遊於學,廢寢忘食,欲爲親揚名
顯。奈世態炎涼,輕文賤藝,所以屈志未伸,淹埋塵世。今聞朝廷出榜,招納天下英才,能
上計者。吾欲往走一道,妻意若何?”妻曰:“夫子數年命運蹇薄,故淹未遇。今既然欲赴,
可推時運若何。”壹曰:“然也。”即往東街巷鋪,求發課算。
忽遇一相士,坐市談術。壹與施禮,謂曰:“吾數年淹屈於家,功名未就。敢煩先生一相,
可望否乎?”相士聞言,遂令解衣。周身視罷,乃曰:“賢士休怪庸言,敢伸直道。”壹曰:
“無妨,請依形斷。”相士曰:“依愚直判,賢士貴不過郡吏,職不過驛丞。”壹不聽,遂賞其
錢而回。妻即出問其故,壹曰;“言今年大貴發跡。”妻喜,即別而往。
既至,袁逢令吏悉入。時上計者數百餘人,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視。壹獨長揖而已。逢
望壹異,令左右責之,曰:“下計郡吏而揖三公者何也?”對曰:“昔酈食其長揖漢王,今揖
三公,何遽怪哉?”逢聞其言,慌下席,執壹之手,同坐於上。
乃問西方之事何如?壹具所答。逢大奇之,顧謂坐中曰:“此人西縣趙元叔也,朝廷莫有
過之者。吾請爲諸君分坐。”坐者皆屬觀之。及辭,逢親送出府外,二人揖別。
壹遂往謁河南尹羊陟,不能得見。壹思公卿中非陟無足以託名者。次日又往。至其後衙,
令人入報,陟尚臥未起。壹徑入堂上,言曰:“久仰高風,故來參謁。屢未得見,而忽然奈何
命也。”因舉聲大哭其門下。衆人驚駭,皆奔入後堂。陟知壹非常人,乃起身整冠出迎。施禮
畢,壹曰:“賤謁貴,故難能見。”陟赤頰而答曰:“非敢自許,奈寒疾不可以風,故慢殊甚,
願勿爲咎。”壹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豈可怨乎?
”陟大奇之,二人遂別。
明旦,陟從車騎回謁趙壹,見諸計吏多盛飾車馬帷幕,而壹獨柴車草屏,露宿其旁。乃
嘆曰:“壹真賢士也。”壹知陟至,急接延坐車下。左右莫不感嘆,陟與壹談至晚,極歡而去。
乃執其手謂曰:“良璞不剖,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言罷,遂別。陟與袁逢共稱薦之。
於是趙壹名動京師,士大夫想望其風采。壹名未遂而還,道經弘農,太守皇甫觀者不令通見。
壹遂遁去。門吏人見太守,具告所事。觀聞壹名大驚,乃奉書以謝之。書曰!
蹉跌不回,企德懷風。虛心委質,爲日久矣。側聞仁者美譽,區區冀承清誨,以釋遠懷。
今旦外白有一尉兩計吏,不道屈尊門下更啓,乃知已去。如印綬可投,夜豈待旦。惟君明睿,
平其夙心。寧當慢傲加於所天,事在悖惑。不足具責,倘有原察,追修前好,則何福如之。
謹遣主薄,奉書下筆,氣結汁流竟趾。壹覽書,即修一封與其主簿回報。書曰:君學成師範,
縉神歸慕。仰高風驥,歷年滋多。旋轅兼道,渴於言侍。沐浴晨興,昧旦守門。實望仁兄昭
其懸遲,以貴下賤,握髮垂接。高可敷玩墳典,起發聖心。下則抗論當世,消弭時災。豈悟
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友之德,同亡國驕惰之志。蓋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是以夙退自
引,畏使君勞。昔人或歷說而不遇,或思士而無從。皆歸之於天,不猶於物。今壹自譴而已,
豈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於德何損。而遠辱手筆,追路相尋,誠足愧也。壹之區區,曷雲
量已。其嗟可去,謝也可食。誠則頑薄,實識其趣。但闕節灰動,膝灸壞潰,請俟他日,乃
奉其情。輒誦來既,永以自慰。
皇甫觀覽書,嘆曰:“趙生誠賢士也,奈何命乎?”於是,州郡爭致禮迎。皆不就,遂遁
去。後以壽終於家。由是觀之,果如相士之言。
戊子正月,帝崩,年三十一。皇太子肇即位,年十歲。六月,和帝登位。文武拜畢,忽
一臣趨殿奏曰:“北匈奴飢亂,寇入邊界擾掠生民,陛下將如何治之?”帝聞大驚,急召文武
商議。衆臣默然無計可設。時竇太后聞知,親自臨朝。和帝急下迎接,問曰:“娘娘何意?”
太后曰:“吾聞匈奴入界,汝等衆臣無所治決,故來共定計破。”帝欣然問曰:“娘娘何計?
”太后曰:“自古匈奴難與善治,若不以威加之,乘間擾害,可令竇憲領軍往伐,以絕將
來。”帝曰:“娘娘言者甚當。”
即以竇憲爲車騎將軍,耿秉爲先鋒,班固爲未將,與精兵三萬,北伐匈奴。三將領旨,
即日引兵上馬而往,徑望北夷進發。
數日方至,憲謂秉曰:“匈奴勢敗,必望稽落山走。汝可分兵一萬,往彼埋伏。再令班固
領軍一千,於稽落高處探望,見與單于搦戰,待其敗至,班固舉旗爲號,耿秉伏兵齊起,截
住去路。吾兵追襲,首尾相擊,必可破矣。”衆將皆曰:“此計甚妙。”遂各分兵去訖。
卻說匈奴單于知漢兵至,即起大軍三十餘萬,分作兩道並出。至燕然山下,兩軍相遇。
單于出馬,頭頂沖天冠,身穿青鎧甲,手執丈八神槍,坐下烏龍馬,立於陣前,大呼漢軍搦
戰。
竇憲聞言,急披掛上馬,躍出陣前。不與打話,令卒擂鼓。二將交鋒,約戰十合。單于
抵敵不住,敗陣回走。竇憲趕上,溫禺王急出當頭截祝二馬相交,戰不三合,被竇憲一刀,
連人帶馬削爲兩段。單于見勢不利,引軍急走。竇憲躍馬趕上。
至稽落山下,班固將旗展開,耿秉伏兵齊出,截住去路。
屍逐王當頭衝陣,被耿秉大喝一聲,砍於馬下。單于勒馬復回。
竇憲追至,前後夾攻,虜衆大潰。單于拼死殺開血路,遁走而去。竇憲率兵追擊諸部。
趕至私渠北凝,大破之。斬其各王以下一萬三千餘級,獲牲口馬、羊、豬、牛、橐駝數萬餘
頭。於是,溫犢、須日、逐溫、吾夫、渠王、柳提等八十一部,率衆降者八十餘萬。憲、秉
遂登燕然山,去寨三千餘里,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曰:維永元元年秋七月,
大漢元舅,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先鋒耿
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英楊之交,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洎南單于、東烏桓、西戎羌
侯王君長之羣,驍騎三萬,元戎輕武,長轂四方。雲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入陣,蒞
以神威。玄甲耀日,朱旗絳天。遂陵高闕,下雞鹿經。績滷絕火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
以染鍔,然後四校橫俎。星流慧掃,蕭條萬里,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單,反旆而旋。顯傳
驗圖,窮覽其山川。遂逾涿郡,跨安侯,秉燕然,攝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上以據高
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招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所謂一勞而久逸,
暫費而永寧者也。
又封山刊石,昭銘上德。辭曰:
鑠玉師兮徵荒裔,剿兇虐兮截海外。直其邈兮互地界,封神丘兮建隆碣。熙帝載兮振萬
世。
是日,憲等振旅還京,入朝見帝,具奏所事。帝大喜,令開府庫,賞勞軍士。其所將諸
部,每二千石。子弟從徵者,悉除太子舍人。封憲爲冠軍侯,食邑二萬戶。篤爲郾侯,景爲
汝陽侯,壤爲夏陽侯,各食六千戶。悉叩首謝恩。惟憲不受封,辭帝引兵出鎮涼州。憲以北
虜微弱,思欲滅之。
二年正月,憲大會諸將,謂曰:“北虜雖服,心無傾向。
倘其威盛,即動驕邊。莫若乘其勢弱,淨掃除之,以杜漢朝之患。諸公若何?”衆將皆
曰:“此言極當。”憲大喜。是日宴罷,即遣右校尉耿夔與司馬任尚及末將趙博等,中分麾下
精兵三萬,北擊匈奴。夔等遵命,上馬引兵而去。既至,屯下營寨,來日決戰。
卻說北虜單于,正會匈奴飲宴。忽小軍報曰:“漢帝又遣校尉耿夔,引兵復來,侵害吾國,
陛下將何治耶?”單于聞言,大怒,罵曰:“頗奈小將,不時加害。今若不除此賊,誓不回兵!”
言罷,披掛上馬,勒領匈奴大軍五萬餘騎,出寨迎敵。
行至金微山下,兩軍相遇。單于出馬,大叫曰:“漢將不怕死者出陣。”耿夔大怒,急奔
上馬。任尚高聲言曰:“將軍休出,等小將先斬單于,提首來獻。”言罷,提槍上馬,飛出陣
前,擺勢搦戰。單于謂曰:“汝主何是不仁,吾肯體納貢,庶擾黎民。今又故來犯界,欺人太
甚!小寇早下拜降,保留殘命。倘若拒抗,碎首分屍。”尚大罵曰:“(羊喿)靼賊奴,不思皇
天厚賦,一統劉君,豈容胡虜混世!”言罷,二人交馬,戰上二十餘合,不分勝敗。耿夔、趙
博雙出夾擊。金鼓齊鳴,喊聲震地,虜軍大敗。東投西竄,無路可逃。斬將殺軍,屍填坑滿。
單于撞出逃走,不知所在。餘虜皆散。夔逐收軍而還。
回至涼州,入見竇,具言獲勝之事。竇憲大喜,急令排宴賞勞諸軍。次日,班師回朝見
帝,具奏所事。帝大喜,重賜金帛珍寶。憲謝恩出朝。於是,憲平北虜之後,威名益盛。以
耿夔、任尚爲爪牙,鄧疊、郭璞爲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
多出其門。尚書僕射郅壽、樂恢,並以忤意,相繼自殺。朝臣莫不震懼,望風承旨。而駕進
位,特進得舉吏,見禮依三公。景爲執金吾,環爲光祿勳。權貴顯赫,傾動京都。雖俱驕縱,
而景爲尤甚。奴客緹騎,依倚形勢,侵陵小人,強奪財貨。逼取罪人之妻,虜掠良家之女。
商賈閉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懼,莫敢舉奏。太后聞知,即傳旨減景之爵,使無橫爲。獨瓖
少好經書,節約目修,太后愛之,出爲魏郡,遷造州太守。時竇氏父子及弟並居列位,充滿
朝廷。叔父霸爲城門校尉。霸弟褒爲將作大匠。褒弟嘉爲少府。其侍中將大夫郎吏十餘人,
皆屑竇氏。憲負重勞,陵肆日甚。四年,封郭疊爲獲侯。疊與其弟步兵校尉郭磊,及射聲校
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皆相交結。舉出入禁中,得寵太后,遂共圖爲殺害。
帝陰知其謀,大恐,急召中常侍鄭衆定計誅之。衆曰:“陛下既欲是行,可先令執金吾校
尉勒兵屯於衛南北宮,閉四城門,下詔收憲大將軍印綬,權封冠軍侯,使無疑意。陛下再行
親出北宮,收捕疊、磊、璜、舉,然後召憲等入帳,不與言談講論,即令擒下,綁縛就國誅
之,易如反掌,何難之有。”帝依衆計,密詔校尉勒兵屯伏。
車駕即至北宮,先捕疊、磊、璜、舉四人,皆繫於獄。令執金吾任尚誅戳家屬。詔下,
追憲印綬,封爲冠軍侯,令武士擒下。憲等大聲叫曰:“小臣建立大功,蕩除邪穢。今無罪,
陛下何得負心?”帝曰:“天無負汝之意,汝何結黨陰謀,欲叛朕乎?”憲曰:“臣無是意,
陛下何誣人邪!”帝不聽,令將陷入囚車,押還宮斬。
車駕至殿,帝以太后之戚,故不欲明誅憲等。乃召辯士鄭衆,逼令自殺。衆領敕,令卒
推出前宮,謂曰:“聖旨着汝速殺,免受刑迫。”憲曰:“聖上何是忘恩!匈奴入界,滿朝文武
默然,無一人敢死出敵。憲獨監軍蕩滅毒□不生。今國享優遊,而賢臣受戳,天何存乎?”
衆曰:“雖汝建立大功,然恃勢驕橫,侵刻小民,不思漢王重爵位,品公侯,反交內外黨戚,
陰謀欲叛。今罪應宜速處死,尚且飾非揜佞,而懷恨君王耶。
”憲聞其言,低首無語。遂自縊而死。衆即入殿,奏聞所事。帝傳旨竇氏宗族賓客人等,
以憲手爲官者,皆罷歸本郡。惟瓖自修,不被逼迫,詔封羅侯。
卻說班固以竇氏賓,爲憲橫爲,捕固擊系而死。有妹名昭,字惠姬,與同郡曹壽爲妻。
壽早卒,而昭新居寡。博學高才,撫養子成。固嘗著《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竟。帝聞昭
才,乃下詔徵人,令就東觀藏書閣,踵而成之。后帝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親尊爲師,號
昭曰“大家”。每有遠方貢獻異物,輒詔作賦頌。
九月,皇太后竇氏崩,帝遂追母梁氏貴人爲皇后。以梁竦三子俱封爲侯。梁氏自此盛矣。
十二月,帝崩。少子隆始生百餘日,即皇帝位。八月,帝崩,太后臨朝,召衆臣議曰:“帝今
已崩,無子嗣位,且國家不可一日無主。朕欲迎清河王劉慶之子劉祐繼君,卿意若何?”衆
臣答曰:“娘娘所言極當。”
太后大喜,遂遣使安車往迎。
使者拜別上馬前行,數日方至,令人報知。王令召入,參見禮畢。王問曰:“使爲何而來?”
答曰:“爲孝殤皇帝崩世,無子嗣位,太后娘娘特遣小臣車來,迎大王幼君祐殿下,繼統山河。
願大王早發赴京,以慰娘娘之望。”王大喜,令宴使者。
次日天曉,王召劉祐至殿,囑曰:“今聖上崩後無嗣位,太后令安車迎汝繼統,務欲清政
約刑,蘇活四海。謹先王之法則,立萬世之綱常。無使驕淫縱佚,國政荒亡,惕惕於心,歷
精求治,身致太平,永安社稷。”祐曰:“父王嚴命,豈敢違背。
但子庸弱,難當是位,願父王明以教導。”言訖,結合拜別登車。王親送出郭外,父子分
首。文武羣臣遮道簇擁,護駕前行。
州縣官吏紛紛迎接。祐傳令旨,與來使先回京報。
使者領命,飛奔入朝,奏知太后。太后大喜,即傳令文武安排香花,出城遠接。衆臣遵
旨,整笏上馬,迎至安陽縣界。遙望旌旗簇擁,護駕而來。衆各跪伏道旁,呼迎萬歲。祐曰:
“來者何臣?”答曰:“臣乃鄭衆、梁竦等,奉鄧太后娘娘救命,遠勞車駕,迎接慢遲,乞陛
下姑宥!”祐聞大喜,令各前導。
車駕至朝,太后迎入後宮,令司天監擇日登位。是日,安帝登殿,太后親臨攝政。羣臣
朝罷,加封鄧騭爲上蔡侯,悝爲葉侯,弘爲西平候,閶爲西華侯。各食邑萬戶。騭爲定策高
功,增邑三千戶。文武各封贈訖。騭等趨上辭曰:“臣等兄弟,愧無大功,何應是爵,願陛下
別賜爲榮。”太后不許。騭等遂退。
次日,覆上疏於長樂宮自陳。疏曰:
臣兄弟污穢,無分可採。遇以外戚,遭值時明。託日月之未光,被雲雨之渥澤。並卿列
位,光昭當世。不能宣贊風美,補助清化,誠慚誠懼,無以處心。陛下躬天然之姿,體仁聖
之德,遭國不造,仍罹大憂。開日月之明,運獨斷之慮,援立皇統,奉承太宗。聖策定於神
心,勳列垂於不朽,本非臣等所能萬一。而猥推嘉美,並享大封。伏聞詔書,驚惶慚怖。
追想前世傾覆之時,退自惟念,不寒而慄。臣等雖逮及遠見之慮,猶有庶幾戒懼之情。
常母子兄弟內相敕厲,冀以端愨畏懼,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保性命。刻骨定分,有死無
二。
終不敢橫受爵土,以增罪累。惟窘徵營,昧死陳乞。
太后覽表,傳旨飛下,不容再奏。是日,安帝設朝,文武拜畢,忽粱竦越班奏曰:“臣聞
羌胡作叛,已入中土。搖盪西州,人民塗炭,士馬遭殘。陛下急將何治?”帝聞奏,大驚,
急問衆臣計將安出?滿朝公卿各皆恐懼,無以對答。帝即罷朝,入宮告問太后。太后曰:“此
事無妨。”遂下詔令鄧騭監領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及請部將兵擊之。鄧騭領軍,即日勒兵前往。
車駕幸平樂觀,親自把酒錢騭酉行。飲罷,君臣分別。騭至漢陽屯下。
次日天曉,召徵西校尉任尚,謂曰:“今日進兵,與羌決戰。彼敗必望前岡奔走,汝可分
兵五萬往其坡下埋伏。吾與從事中郎司馬鈞,夾襲羌胡。待其敗至,汝急令卒展旗,招起伏
兵。首尾相擊,必可破也。”言罷,各遵去訖。
卻說羌胡聞漢兵至,急引衆將披掛上馬,出寨迎敵。兩軍相遇,鄧騭出馬。不與打話,
令卒擂鼓。二將交,約戰十合,羌胡抵敵不住,撥馬回走。司馬鉤見胡敗陣,張弓趕上,望
其首將一箭,射落馬下。羌主力戰不利,急望前山岡走。騭等催軍後襲。任尚見其將至,令
卒展開旌旗,坡下伏兵齊起。任尚挺戈當頭截祝二人交馬,戰不數合,被任尚大喝一聲,斬
羌王於馬下。隨後鄧騭趕上,首尾相擊,羌胡大敗。殺得屍橫山積,血漲河流,溝塹坑渠,
堆填墮滿。餘羌卸甲各奔逃散。騭等獲其輜重馬牛,不可勝數。遂令鳴金收軍,入城安歇。
即設大宴,賞勞三軍。有詩爲證:威武桓桓算妙謨,提兵一戰破羌胡。
旌旗指日回中土,千古人瞻大丈夫。
第五十七回鄧騭託親辭避辱班昭誡女欲全倫
卻說鄧騭班師振旅還京。帝以太后外戚,故遣五宮中郎將迎拜騭爲大將軍。軍至河南,
帝使大鴻臚親迎。以中常侍齎牛酒郊勞。王侯以下,候望於道。既至,帝宴,大會羣臣,重
賜鄧騭束帛乘馬。騭謝恩出。於是寵靈顯赫,光震都鄙。
騭以母憂,乃上書長樂富,乞身歸養。時大家班昭在宮,謹禮嚴憚。太后臨朝,每與聞
治政事,以昭出入之勤,特封其子成爲關內候。太后得見請辭之書,不欲許之,顧問於昭。
昭乃上疏以陳之。其疏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闢四門而開四聰,
採狂夫之瞽言,納芻蕘之謀慮。妾昭得以愚朽,身際盛明,敢不披露肝膽,以效萬一。妾聞
謙讓之風,德莫大焉。故典墳述美,神祗降福。昔夷、齊去國,天下服其廉高。泰伯違邠,
孔子稱爲三讓。此皆以光昭令德,揚名於後者也。《論語》曰:“能以禮讓爲國,於從政乎何
有?”由是言之,推讓之誠,其致遠矣。今元舅深執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陲未靜,拒而
不許。如後有毫毛加於今日,誠恐推讓之名,不可再得。緣見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
自知言不足採,以示蟲蟻之赤心。太后覽昭之疏,深服從之。遂下詔書,令騭等各還裏宅第。
由是,益嘉昭譽。昭疾,乃作《女誡內助》之訓七篇,以示諸女。辭曰:鄙人愚闇,受
性不敏。蒙先君餘寵,賴母師之訓典。年方十四,執箕掃於曹氏,於今四十餘載矣。戰戰兢
兢,常懼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敂心,勤不告勞。而今而後,乃在免耳。
吾性疏頑,教導無素。恆恐子谷負辱清朝,聖恩橫加猥賜金紫,實非鄙人庶幾所望也。男能
自謀矣,吾不復爲憂也。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不聞婦禮。懼失容他門,取恥宗
族。吾今疾沉滯,性命無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悵。因作《女誡》七章,願諸女各寫一通。
庶有補益,稗助汝身矣,其勖勉之。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牀下,弄之瓦磚,而齋示告焉。臥之牀下,明其卑弱主
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其當敬主繼祭祀也。三者蓋女之常道,
禮法之典教矣。謙讓恭敬,先人後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
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是謂卑弱下人也。晚寢早作,勿憚夙夜。
執務私事,不辭劇易。所作必成,手跡整理,是謂執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靜
自守,無好戲笑。潔齊酒食,以供祖宗,是謂繼祭祀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稱之可聞,黜辱
之可遠哉。
夫婦第二: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私義,人倫之大節也。是以禮貴
男女之際,詩著關睢之義。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賢,則無以御婦。婦不賢,則無以
事夫。夫不御婦,則威儀失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廢。方斯二者,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
徒知妻婦之不可不御,威義之不可不整,故訓其男檢以傳書。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禮
義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於彼此之數乎!獨瘛罰骸鞍慫曄冀討椋宥
劣諮А!迸啦豢梢來艘暈蛟鍘?
敬慎第三: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爲德,陰以柔爲用。男以強爲貴,女以弱爲美。
故鄙諺有云“生男如狼,猶恐其尩。生女如鼠,猶恐其虎。”然則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
故曰“敬順之道,婦之大禮也”。夫敬非他,持久之謂也。夫順非他,寬裕之謂也。持久
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
夫婦之好,終身不離。房室周旋,遂生媟黷。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語言既過,縱恣必
作。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此由於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
不爭,曲者不敢不訟。爭訟既施,則有忿怒之事矣。此由於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節,譴呵
從之。忿怒不止,楚撻從之。夫爲夫婦者,義以和親,恩以好合。楚撻既行,何義之存?譴
呵既宣,何恩之有?恩義既廢,夫婦離矣。
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
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清閒
貞靜,守節整齊。行已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擇賢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
於人,是謂婦言。興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客。專心紡織,不好
戲笑。
潔齊酒食,以待賓客,是謂婦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爲之甚易,
惟在以心耳。古人有言:“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之謂也。
專心第五:《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
固不可離。行違神祗,天則罰之。禮義有愆,夫則薄之。故《女憲》曰“得意一人,是謂永
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謂佞媚苟親也。固
莫若專心正色,禮義居潔。耳無塗聽,目無邪視。出無冶容,入無廢飾。無聚會羣輩,無看
視門戶。此則謂專心正色矣。若夫動靜輕脫,視聽狹輸。入則亂髮壞形,出則窈窕作態。說
所不當道,觀所不當視,此謂不能專心正色矣。
曲從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水訖,欲人定志專心之言也。舅姑
之心,豈當可失哉!物有以恩自離者,亦有以義自破者也。夫雖雲愛,舅姑雲非。此所謂以
義自破者也。然則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於曲從。姑雲不爾,而足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
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
此所謂曲從矣。故《女憲》曰“婦如影響焉,不可傷和。”
叔妹第七:婦人之得意於夫,舅姑之愛已也。舅姑之愛已,由叔妹之譽已也。由此言之,
我臧否譽毀,一由叔妹,叔妹復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親其蔽也
哉。
自非聖人,鮮能無過,故顏子貴於能改,仲尼嘉其不貳,而況婦人者也。雖賢女之行,
聰哲之性,其能備乎?故室人和則謗掩,內外離則惡揚,此必然之形勢。《易》曰:“二人同
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此之謂也。夫嫂妹者,體敵而尊,恩疏而義親。若淑
媛謙順之人,則能依義以篤好,崇恩以結援。使微美顯變而瑕過隱塞,舅姑矜喜,而夫主嘉
主。
聲譽耀於邑鄰,勿乖義驕盈。驕盈既施,何和之有。恩義既乖,何譽之臻。是以美隱而
過宣,姑忿而夫慍。譭譽佈於中外,恥辱集於厥身。進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榮
辱之本,而顯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則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謙順矣。
謙則德之柄,順則婦之謂也。著罷,令諸女近侍習讀,昭爲逐一分解,甚是明白。馬融
聞而喜之,亦令妻女從習。
四年春月,昭卒,壽年七十。太后親被素服,舉哀甚切。
即使北軍五校,載喪出葬。傳旨爲立祠堂,永享春秋祭祀。後傳稱昭爲烈女。
第五十八回詡出朝歌民政治閻臨攝職國臣荒
卻說朝歌羣賊寧季等數千餘人,並起擾掠,劫害良民,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縣不能
禁捕。時河南諸郡太守各使詣京上章,請發兵拒。帝聞大驚,急問太后曰:“今朝歌賊叛,搖
動郡州。奈我將寡兵衰,不能上陣禦敵,將如之何?”太后曰:“既然如此,宜速出兵,莫使
民遭塗炭。可復徵鄧騭爲師,監軍往伐,方可破之。”帝遂下詔,遣使復徵鄧騭。
使領敕勒騎,徑至其門,下馬令人報知。騭出迎接,邀入禮坐,令設宴相待。騭於席間
問曰:“使者何事?”答曰:“爲朝歌賊反,無人堪任,太后娘娘特徵大人往收復之,願大人
急赴無拒。”騭聞言,暗思:“虞詡原相觸忤,惡無可奈,遂乘隙以譖陷之。”即日同使入朝見
太后,奏曰:“臣舉一將,可鎮服之。”太后曰:“何將?”騭曰:“見任中郎虞詡,文武兼備,
有牧民御衆之才。非此臣,莫可任也。願陛下詳察。
”太后准奏,遂傳旨封詡爲朝歌長,與兵三萬,出鎮羣賊。
虞詡領敕將行,故舊親戚皆送吊之。詡笑曰:“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盤根錯節,無
以別利器,此乃吾立功之時,何懼之有?”言訖,遂別上馬。前行數日,至縣升堂而坐。召
諸將入廳分付,令設三科,以募求壯士。有能攻劫者爲上,傷人偷盜者次之,不事家業者爲
下。衆各遵命去訖。是日,收納百數餘人。詡令設宴饗會,悉赦其罪。詡謂衆曰:“汝等投入
賊中,詐降順服,至夜放火燒劫其寨。吾伏兵外應,破除此賊,保封重用。”衆皆遵諾而去。
卻說寧季等正聚羣賊議論進攻之事,忽人報曰:“寨外有投軍者,久立伺候,未敢擅入,
乞大王發令。”季令召至。衆皆隨入,跪伏帳下。季問曰:“汝等何方軍人?答報名姓。”
答曰:“吾等本省人也。小人姓李名丹鳳,餘各載冊,乞大王姑納爲用。”季令俱爲帳外
步卒,巡哨轅門。鳳等應諾而出。
與衆議曰:“準備今晚接應。”至夜二更,詡領衆軍披掛上馬,出至其寨,分兵圍祝鳳等
知至,即入寧季及諸軍帳外,舉營放火。炮響一聲,詡軍齊殺入寨,驚起羣賊,各各奔竄,
不識東西。詡等攪撞混殺,金鼓連天。寧季急望東出,逢詡當頭截祝約戰五合,季敗回急走,
引衆軍拼死撞出。虞詡卒兵趕上,大殺一陣,斬首數百級,獲其輜重,不可勝數。詡遂收軍
入城安歇。窗士有詩攢曰:將軍威武振朝歌,猶勝徵南馬伏波。
殺氣寒雲昏戰地,丹心烈日照山河。
馬前不有書生諫,月下應知賊虜摩。
可笑當時權鄧鴛,空謀虛望白雲過。
卻說寧季走至鳳凰岡上,豎起高旗,招聚衆兵,復相擾害。
日間交替入城,窺聽消息。夜間聚屯結寨,劫掠良民。詡知,乃召貧民能縫衣者至,謂
曰:“汝等潛往賊內,傭作衣裳,以紅採之線縫其據下爲號,後重賞賜。”縫者領命,即往賊
內叫作衣裳。賊聽,皆爭爲服。縫者遂依詡計,悉爲攣採於下。次日,回縣報知所事。詡大
喜,賞其白銀十兩,縫者拜謝而出。詡遂令軍遍街巡察,凡賊人市者,悉認擒之。由是,賊
皆駭散,鹹稱其明,朝歌縣界悉收平服。
太后聞知,嘆曰:“詡誠有將帥之才,安民之略。”遂遣使持節,升爲武都太守。
使者至,令人報知。詡急整衣接詔。宣罷,着使回朝。次日,領軍之任。行至陳倉崤谷,
忽聽坡後炮響一聲,羌虜數千踊出,當頭截祝寧季衝過。詡即停軍不進,而令卒宣言上書,
請取救兵,待到則發。羌虜聞言,即退兵散旁縣而去。詡因其兵散,催軍偷進。日夜兼行數
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竈,日增倍之。使羌聞之,不敢追逼。
或問曰:“昔孫臏減竈,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
百餘里,何也?”詡曰:“羌虜衆多,吾兵寡少。徐行則易爲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
竈日增,必謂郡兵來迎衆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可同也。何是言
哉!”於是虜皆震恐,莫敢加兵近迫。數日,詡至武都,州縣官吏各持羊酒迎賀。詡俱不受,
滿城百姓鹹稱其清。次日,遣使至京,上表奏聞捷略。表曰:覆載之間,生民總總。有君則
安,無主則亂,天命有德,歷世相傳。而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所以運有長短,國有興衰,
此古今之明鑑也。欽惟皇太后陛下,天錫神智,德合乾坤。四海霑恩,萬方蒙化。故能豫制
於萬全,是以功成於莫測。近日朝歌遺孽崛起騷州,不肯歸德。陛下僱命臣率馬步兵卒追討,
臣竭力平服。境界既清,人門共樂,復加職武都。臣即就任緣道,經崤谷而路阻羌胡。臣故
宣言請救,虜騎聞氣膽寒。增竈厲兵,威揚萬里。日夜兼行數百,以避不虞。晨昏運策示強,
用喪羌胡之魄,遂致身寧,撫綏黎庶。是皆陛下聖德神威,恩沾四表,不費寸兵之勞,卒收
其效聞。臣本無禦侮之才,過受閫外之寄,仰奉神算,幸底成功。尚祈宣佈皇仁,輯安於衆,
邊庭無警,萬方仰中國之遵,華夏奠安,兆庶享承平之福。
太后覽表,深納嘉之。顧謂羣臣曰:“羌胡之禍中國,其來久矣。歷觀前代,受其疲敝,
道其困辱,深有可恥。今羣虜一定,豈獨國家無夷狄之憂,實天下生民之福也!”衆臣皆頓首
稱賀。遂令光祿寺大開宴會羣臣。次日,悉入朝謝恩。八月,皇太后鄧氏崩,壽六十二,葬
於慎陵山。
卻說安少辨聰明,故鄧太后立之。及長,多不相得。而乳母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慮有
廢置,常與中黃門鄧慆慆伺候。
其左右宮女,先有受罰者,心懷忿怒。今見鄧後崩世,乃於帝前誣言告曰:“鄧後孃娘在
日,暗與鄧悝、鄧弘、鄧慆及尚書鄧訪,欲謀害陛下,復立平原王德爲君。臣等欲告陛下,
奈其貴寵,禁不敢言。願陛下聖明詳察,遠斥奸臣,以爲後世法。
”
帝聞大怒,急令有司上奏,言悝等大逆不道,傳旨廢隴西平候廣宗、葉侯廣德、西華侯
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爲庶人。以鄧騭未與通謀,但免特進,遣令就國。宗族人等,
皆免官罷職歸鄉。騭等資財田宅,悉追收之。徙鄧訪及家屬流於遠郡。令郡縣官吏逼迫廣宗
及忠等皆自殺死。又徙封騭爲羅侯。
於是,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豹爲河南尹,遵爲度遼將軍舞陽侯,暢爲將作大匠。
知騭等廢罷而死,亦皆自殺。惟廣德兄弟,以母閻氏爲後,得留京師。時大司農朱寵,痛騭
無罪遇禍,乃爲肉袒輿櫬,上疏追訟。疏曰:伏維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爲漢文母。兄弟忠
孝,同心憂國。宗廟有主,王室是賴。功成身退,護國遜位。歷世外戚,無與爲比。當賜福
善履謙之祐,而橫爲宮人單辭所陷。利口傾險,反亂國家。罪無申證,獄不訊鞫。致鄧騭等
罹此酷濫,一門七人並不以命。屍骸流離,怨魄不返。逆天感人,士卒喪氣。
陛下宜收還家次,寵樹遺孤,奉承血祀,以謝亡靈。臣寵冒犯,戰慄天庭。
由是,衆士大夫俱爲騭稱枉罪。帝意頗悟,乃發州郡護騭之屍,還葬洛陽北芒舊塋。滿
朝公卿,會其喪者,莫不爲之悲泣。詔遣使者爲立祠廟,以太牢告祀。令其諸從昆弟,皆歸
京師。乙丑三月,帝崩,壽三十二。
卻說閻氏太后,久欲專奪國政,而貪立幼主。安帝崩後,親攝臨朝,召弟閻顯入宮,議
曰:“國家大事,不可久荒無主。
奈太子庸弱,難當國政。吾欲迎立濟北惠王之子、北鄉侯懿爲嗣,可繼否乎?”顯曰:
“娘娘所言,正合臣意。然國家傳位,所嗣得宜。苟非其人,則政亂易矣,豈庸常哉!今娘
娘獨能深謀遠慮,是爲萬世之法。”太后大喜,遂遣使者往北相迎。
使者至,懿即赴京。太后急令安排筵宴,迎接入殿。乙丑八月,懿即皇帝位。冬十月而
薨。十一月,中常侍孫程、王康等一十九人,聚於德陽殿,謀議立君之事。孫程謂曰:“太后
同顯攝朝,迎立北鄉侯懿,未滿百日而薨。乃其天數然也,非人致之。且上古國家,流傳正
葉,若先帝無子,庶幾可嗣。況太子寧致爲王而立他人以失禮乎。且太子深明善政,誠爲有
德,吾欲迎而立之。諸公若何?”衆皆然諾。遂令使者往迎濟陰王保立嗣爲君。
數日,車駕臨京,文武香花接人,扶上龍牀,即皇帝位。羣臣舞蹈,山呼禮畢,遂封孫
程、王康等一十九人,皆爲列侯。
詔下收捕閻顯、王嶽,當殿處斬。徙遷太后閻氏於離宮,不聞政事。
第五十九回強乘入朝辭懦主埋輪當道劾奸臣
卻說楊倫爲安帝崩世,奔喪號泣闕下,不絕悲聲。閻太后聞而怒之,以其專權擅政,故
抵罪於獄。順帝即位,知倫被陷,詔下免刑,留行喪事於恭陵,服闋徵拜侍中郎。時邵陵縣
尹任嘉,在職貪穢,因遷武威太守。有人上章奏嘉,贓罪千萬。帝怒,徵還考覈。凡所牽染
將相大臣百有餘人。倫乃上書爲其追訟,疏曰:臣聞《春秋》“誅惡及本,本誅則惡消。振裘
持領,領正則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事戮,狠以垢臭,改典大郡,自非案坐舉者,無
以禁絕奸萌。往者湖陸令張疊、蕭令駟賢、徐州刺史劉禍等,釁機既彰,鹹伏其誅。而豺狼
之吏,至今不絕,豈非本舉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齊威之霸,殺奸臣五人,並及舉者,以弭
謗讟。當斷不斷,黃石所戒。夫聖主所以聽庸夫匹婦之言者,猶塵加高岱,霧集淮海。雖未
有益,不爲損也。
惟陛下留神省察,納直庸言。
遇有司以倫言切直,辭不遜順。下之尚書入殿宣奏,言倫探知其事,不宜坐罪,並訟書
呈上於帝。帝覽書,詔下,以倫數進忠言,特原之,免嘉刑罪,罷歸田裏。由是朝廷莫不稱
倫之善。一日,帝思南陽逸士樊英,遣使齎策書徵之。時樊英少受業三輔,習京氏《易圖》,
兼明五經之義,名著海內,隱於壺山之陽。受業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
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初,安帝聞其賢名,徵之不就。嘗有暴風從西方起,英謂學者曰:“成
都市上火起甚盛。”言罷,含水一口,向西方而噴,曰:“以此救之。”衆乃寫下日時,記其果
否。後數日,有從蜀都來者,皆曰是日大火,忽有黑雲從東而起,須臾大雨降下,火遂得滅。
於是天下鹹稱其神。
一日,正與諸儒講議經略,忽人報曰:“朝廷遣使來至。
”英遂出案交拜。禮畢,延坐於上,問曰:“大人此來何意?
”使者即將策書度與英接覽畢,謂曰:“聖上錯矣!求士安邦,必須雄才明智之士。吾乃
一村庸耳,豈足是責?”使者答曰:“主思賢士高名,先帝未能屈下,心懷繾綣,不能自已。
故遣小使來迎,匡扶國政,願賢士早赴無拒。”英固辭不下,乃託疾篤以拒之。
使者遂回入朝見帝,具奏所事。帝乃下詔州郡,令切責之。
英不得已而赴。及到京,稱病不起。故強乘輿入殿見帝,猶不肯屈。帝怒,謂英曰:“朕
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賤君,能富君,能貧君。何以慢朕命之甚耶?”英曰:“臣受命
於天,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
仇,立其朝猶不肯,何得而貴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乘之尊,又
何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能賤臣?臣非禮之祿,雖萬鐘不受。若申其志,雖簞食不厭。
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貧臣?”帝曰:“季齊朕終不能下汝耶。”遂敬其名而使出就太醫,養疾,
月致羊酒以待。數日,帝令設壇席,使尚書奉引賜几杖,待以師傅之禮,延問得失。英不敢
辭,遂拜五宮中郎。
英初被詔命,衆皆以爲必不降志。南郡王逸素與英善,因與其書,多引古譬喻,勸使就
聘。及後應對,又無奇策,談者以爲失望。時河南張楷與英俱徵,既就而謂英曰:“天下有二
道,出與處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輔是君也,濟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貲之身,怒萬乘之主。
及其享受爵祿,又不聞匡救之術,則進退無所據矣。”英不答。朝廷以其善術,每有災異,帝
輒召問變復之效。英所對言,多有效驗。由是,益深愛之。
帝又聞廣漢楊厚、江夏黃瓊之賢,亦下詔徵。厚即隨使至京,入朝見帝。札畢,厚預陳
漢三百五十年之厄,有以爲戒。
帝善,即拜厚爲議郎,厚謝恩出。
黃瓊將至,時翰林博士李邰之子李固,少辯好學,常改易姓名,杖策驅驢,負芨從師。
不遠千里,究竟墳籍,爲世大儒。
每到太學,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業諸生知其爲邰子也。
原與黃瓊相善,知瓊就聘,乃作書以遺之。書曰: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不夷不
惠,可否之間,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欲遂枕山棲谷,擬跡巢由,斯亦可矣。若當輔政濟民,
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爲士行其志,終無時矣。嘗聞
《語》曰“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樊英被徵,初至朝廷,設壇
席猶待神明。雖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
名大盛乎?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衆人仰服,一雪此言爾。
瓊覽書,微微而笑,乃藏入於袖,同使入朝見帝。拜畢,亦授議郎之職。後復遷爲尚書
僕射。次日,順帝設朝,文武拜畢,瓊出班奏曰:“陛下即位已數年矣,不可久曠內事。可選
有德者立爲皇后,以正諸姬。”帝准奏,下詔以貴人梁氏爲皇后。忽尚書左雄上疏,奏言吏治,
曰:昔宣帝以爲吏數變易,則下不安業。久於其事,則民服教化,其有政治者,輒以璽書封
勉厲,增秩賜金。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是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漢世良吏,於茲爲盛。今
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臣愚以爲,守相長吏惠和有顯效者,可就增秩,
勿移徙。
帝感其言,復申無故去官之禁。而宦官不便,終不能行。
雄又上言:
孔子曰:“四十而不惑,禮稱強仕。”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陛下不可以此
而論。若有茂才異行,如顏淵、子奇者,不荊年齒,而可舉之。
帝聞奏,深納其言。
時廣陵太守所舉孝廉徐淑,年未四十。有臺郎官以雄之言詰之。淑曰:“詔書言‘有如顏
淵、子奇者,不拘年齒’。是故本郡以吾充垂,即不能屈。”左雄詰之曰:“昔顏回聞一知十,
爾能知幾耶?”淑無以對。雄遂上殿,具奏所事。帝傳旨罷淑不用,以雄公直精明,能審竅
真僞,決志行之。以胡廣出爲濟陰太守,與諸郡十數餘人,皆坐“謬舉勉黜”。惟考實汝南陳
蕃、穎川季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餘下悉無可齲自是,郡守皆畏慄,莫敢輕
舉人才。次日,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於洛陽宣德亭,使之對策。
李固出班對曰:“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也。鬥爲天之喉舌,尚書亦爲陛下喉舌。
北斗斟酌元氣,運乎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平四海。所以權尊事重,責之所歸。宜審擇其
人,以毗聖政。”帝甚然之,即罷還朝,擢升固爲泰山太守,梁商爲大將軍。各謝恩出。數月,
梁商,以梁冀爲大將軍。
八月,帝遣杜翌、周舉、周翌、馮美、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入使受命,
各出之任。惟張綱行至洛陽都亭,思念國家權任俱入梁氏之手,貪暴恣虐,疾侮賢能。忽然
恨起,乃將所乘車輪令卒埋於亭下,嘆曰:“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言罷,即行。
至任數日,遣人劾奏大將軍梁冀及河南尹不疑,以主外戚,蒙恩貴顯,勢壓朝廷,而轉
貪饕,縱恣無極,疾害忠良,謹條其欺君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公卿莫不
震薨,鹹羨綱直。時梁氏皇后貴寵方盛,諸梁姻族,佈滿朝廷。帝雖知綱直言,而亦不能用
也。
卻說廣陵羣賊張嬰等,聚黨相叛,寇亂州郡,擾掠民財。
楊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服。帝聞,急詔梁冀商議。時冀恨張綱無由計害,因奏
帝曰:“廣陵賊勢盛大,非其人難以服之。臣舉一將,立便成功。”帝曰:“卿舉何將?”冀曰:
“見任曹州郡守張綱是也。有鬼神不測之機,萬夫不敢近之勢。
非此將,莫能使也。陛下可遷張綱爲廣陵太守,鎮納賊兵。庶使百姓安寧,國家優樂。
願陛下聖鑑。”帝聞奏,大喜,曰:“卿言正合朕意。”遂遣使往徵綱還。使者領敕上馬而去。
卻說張綱正在公堂理事,忽小軍報曰:“朝廷遣使來至,久待府外,未敢擅入。請太守傳
令。”綱聞,忽整冠帶出府迎接。邀入後堂禮坐,問曰:“愚無分善可悉,何郡公屈駕降而顧
寒乎?”使曰:“聖上念君賢德,久未高遷,故遣小使召駕還朝,同匡國政。願君早赴無拒。”
綱大喜,設宴相待。次日天曉,衆卒擺道,二人上馬還朝。
數日而至,入殿見帝。山呼禮畢,帝謂綱曰:“朕聞廣陵賊叛,無將可行,故特召卿往伐,
以絕黎庶之災。願勿憚勞,早安朕望。”綱曰:“臣食君祿,須盡死忠。但無孫、呂之謀,蕭、
韓之策。今國既遇難,豈敢自逸而憚勞哉?臣即願往。”
帝大喜,遂與精兵五萬,親送上馬出行。綱曰:“臣聞柔能勝剛,弱能勝強。《孟子》曰: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臣雖無識,亦可濟時。可令是衆而騷動民哉!今願單車而往。”
帝嘆曰:“前有太守出師者,多請騎兵。今綱獨幾於勝,真丈夫也!”遂親送於午門之外,
分別而去。帝亦還宮。
卻說張綱自引數十吏士,趲步前行,數日方至。身無寸刃,徑詣嬰壁壘門。嬰聞大驚,
急走閉壘。綱於門外罷遣吏兵,獨留所親者數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書至,
誠無僞,乃出拜謁,邀入帳下。延至上坐,綱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
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爲之者一人,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區區
以爵祿相榮,不顯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爲福之時也。”嬰聞而泣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
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
若魚游釜中,則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詞,乃嬰等更生之辰也。”遂分
別還營。
次日,嬰召諸將謂曰:“今漢主敕遣張綱,以德歸吾,並未以兵加迫。真所謂仁聖之君也。
吾等莫若早順,享受封榮,免黎民之塗炭,士卒之苦勞。汝等若何?”衆將聞言,皆願誠服。
嬰大喜,遂與所部萬有餘人,造詣綱門請降。綱大喜,急下迎入。令卒大開筵會,宴勞其軍。
後人有詩以贊綱曰:玉驄單轡出神京,不用貔貅百萬兵。
到處重宣勤恤意,坐令民庶樂昇平。
是日宴罷,綱即遣使回京,具奏所事。帝大喜,即令來使持節回郡,拜授綱爲大將軍之
職,並賞軍銀二百餘兩。八月,帝崩於後宮。太子炳即皇帝位,年二歲。梁太后抱之臨朝。
第六十回埋金貴德傾京市切齒忠言喪佞臣
八月帝崩,無嗣,太后遣使徵渤海孝王鴻之子纘,即皇帝位。
時廣漢新都一人,姓郭名肫,字少林。嘗詣京師,於空舍中見一書生疾困,愍而視之,
謂腕曰:“我當到洛陽,而被此病,命在須臾。腰下帶有黃金十斤,願贈與君。吾死後,乞與
埋葬骸骨。”腕未及問其姓名,遂絕而死。腕即賣金一斤,買棺爲葬。餘金悉置於棺下,不使
人知。
復歸數年,縣宰見腕大度,以爲亭長。腕初到日,忽有大馬一匹走入亭中而止。須臾大
風,又飄繡被一條,復墮肫前。
肫即言之於縣,縣以賜肫。後乘馬到雒陽縣,馬遂奔走,引肫入至他家。主人見之,喜
曰:“今盜獸出矣。”僱問訖馬所由。
肫具訴說其狀,並得繡被之事。主人聽罷,悵然良久,乃曰:“馬與繡被,大風飄攝,吾
謂亡矣。君何陰德,而致此二物耶?
”肫曰:“吾因往京,路逢空舍,中有一書生病困於內,聲號慘切。吾遂近視問之,其書
生即將黃金十斤出度於吾,言彼死後,代爲安葬。未問姓名而死。吾只賣金一斤,買棺爲葬。
餘金悉藏棺下,未動分毫。”主人曰:“書生何如面貌?”肫言如此形像。主人大驚,泣曰:
“是我子也,姓金名彥,前往京師,不知所在。何勞君力葬之?大恩久未得報,故天以此彰
君之德耳,豈庸常哉!”肫聽所言,悉以馬、被還之。彥父不齲又厚以金帛酬謝,肫辭讓而去。
後彥父爲州從事,因告新都縣令,假肫休息數日,與俱取彥之喪。縣令許之,彥父遂同肫往
遷取彥喪。餘金果悉存下。由是肫名傾動京師。
李固聞其賢德,遂舉薦之。次日入朝,奏知太后。太后准奏,詔除肫爲郡縣令。腕被詔
命,即馳登任。道經嫠亭,天晚入宿。亭長告曰:“亭內常有妖鬼出現,數殺過客,大人不可
宿也。”肫曰:“妖勝兇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止入宿。分付卒吏各退就宿,肫獨一人
坐於正亭,明燭觀書。
至夜二更,聞有女子稱冤之聲。肫厲言曰:“有何枉狀?
當前理訴。”女子曰:“身無衣蔽,不敢進言。”肫即投衣與之穿上。女子跪前訴曰:“妾
夫爲涪令之官,過宿此亭,被亭長無狀謀殺妾家十數餘口,埋於樵樓之側,悉盜妾家財貨,
冤屈無伸。今幸青天下降,明燭萬方。願大人恩濟矜憐,照臨覆蔽。妾雖泉下,當結草以相
酬矣。”肫曰:“亭長何姓名也?
”女子曰:“即今門下游徼是也。”肫曰:“既然如是,汝又何故數殺過客?”女子曰:“妾
因不得白日自訴,每夜入此陳客。客輒眠不聽分解,妾故憤恨殺之也。”肫曰:“吾當爲汝理
冤,再勿復害良善,而增怨惡。”女子聽言,叩頭謝恩,解衣於地,忽然不見。
次日天曉,肫召遊徼詰問。徼具服罪,肫即收徼,及同謀十數餘人悉系下獄。遣吏發其
屍骸,送歸鄉里。於是亭遂清安,而民稱其德。
三月,質帝登位,聞肫異政,遂遣使持節,拜爲廣陵太守。
使者即往而去。是時四月,帝令郡國舉明經者,俱詣太學講釋精義。是日旨下,文武悉
赴。
時涿郡安平一人,姓崔名琦,字子瑋。文章博覽,貫徹古今。初舉孝廉,爲河南尹。後
遷議郎之職。在學與衆講辯,甚是明決,諸儒莫能及。自是遊學日益增盛,至二萬餘人。皇
舅大將軍梁冀,聞琦善才,請與結交。琦至府,參見禮畢。冀即延於書館,每日與談經義。
冀素行多不依軌。琦數引古今成敗之事,以戒之。冀不能受,琦乃作外戚之辭以箴之。遠稽
唐虞三代興衰之由,近述列國喪亡之故,辭極詳明剴切。第逆耳之言,冀終不能受也。辭曰:
赫赫外戚,華寵煌煌。昔在帝舜,德降英皇。周興三母,有莘崇湯。宣王晏起,姜後脫簪。
齊桓好樂,衛姬不音。皆輔主以禮,扶君以仁。達才進善,以義濟身。爰暨末葉,漸至頹虧。
貫魚不敘,九御差池。晉國之難,禍起於驪。惟家之索,牝雞之展。專權擅愛,顯已蔽人。
陵長間舊,把剝至親。並後匹嫡,淫女斃陳。匪賢是尚,番爲司徒。荷爵負乘,採名都向。
詩人是刺,得用不忱。暴辛惑婦,拒諫自孤。蝠蛇其心,縱毒不辜。諸父是殺,孕子是
刳。天怒地忿,人謀鬼圖。甲予昧爽,身首分離。初爲天子,後爲人螭。非但耽色,母后尤
然。不相率以禮,而竟獎以權。先笑後號,卒辱以殘。家國泯絕,宗廟燒燔。妹嬉喪夏,褒
姒斃周。妲已亡殷,趙靈沙丘。戚姬人豕,呂宗以敗。陳後作巫,卒死於外。霍欲鴆子,身
乃罹廢。故曰:無謂我貴,大將爾擢。無恃常好,色有歇微。無怙常幸,愛有陵遲。無曰我
能,天人爾違。患生不德,福有順機。日不常中,月盈有虧。履道者固,優勢者危。微臣司
戚,敢告在斯。
梁冀見之,呼琦問曰:“百官於內,各有司存。天下云云,豈獨吾人之尤,君激刺之過乎?”
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累世臺輔,任齊伊公,
而德政未聞。黎民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
色,馬鹿易形乎?”冀怒,無所言對,即遣琦出,除爲臨濟長。琦懼不敢之任,乃解下印綬,
辭歸而去。後人有詩曰:忠言誠切齒,觸動虎狼威。
不敢沾榮顯,逡巡解印歸。
卻說梁冀見琦切齒之言,心懷忿恨。一日,升堂悶坐,思欲害之。乃召帳下小軍王班,
至廳謂曰:“吾有事託汝幹之,汝意若何?”班曰:“將軍有何使令?小人效死願往。”冀曰:
“爲崔琦無知,欺侮上意,辭官歸裏,宴享高歌。特令汝爲刺客,陰害其命。倘獲成功,保
加重用。”班曰:“久蒙將軍厚恩,未能得報。今欲殺崔琦,雖死前行。”冀聞大喜,遂親把酒,
送出郭外分別。班即扮裝一客,腰藏短劍,趨步前行。數日方至。見琦耕於陌上,懷書一卷,
息輒偃而詠讀。班哀其志,乃以實告琦曰:“梁冀將軍恨君激切之言,遣吾暗行殺害。今見君
賢智,情懷不忍。君可急自逃避,吾亦以此亡矣。”言訖,拔劍自刎而死。琦見大驚,長聲嘆
曰:“此真烈丈夫也!”忽思恐冀再害,遂遁而去。冀後令人竟捕殺之。
卻說質帝聰明辨慧,能察姦非。知冀素行不律,疾害賢能,陰捕崔琦刺殺。一日,朝會
文武拜畢,帝目視冀曰:“此跋扈將軍也。”朝罷,衆臣各退。梁冀歸府獨坐,忿恨帝言己惡,
甚痛惡之。遂令左右置毒煮於餅中。次日早朝,冀獨上殿,跪而進之。帝食未將半時,不能
言。時衆公卿李固等知冀毒害,欲以水進救之。梁冀斬之不與。帝苦煩甚,遂絕而崩。滿朝
文武莫不矜嘆。俱在冀之勢下,畏不敢言。冀遂出迎蠡吾侯志即皇帝位,時年十五歲。太后
亦自臨朝攝政事。
第六十一回忠言觸佞含冤獄德政清羣致治平
六月,帝以光祿勳杜喬忠直,復升爲太尉。時朝自李固之廢,內外喪氣,羣臣側足而立,
莫敢爲敵。惟喬正色無所回撓。
由是,朝野皆倚望焉。九月,京師地震,帝召太尉杜喬至殿,問曰:“此何異也?”對曰:
“地震者,蓋爲朝廷失政,天怒忿生,以降災異。我主可備香燭,追悔前過,祈降新祥。使
百姓鹹安,國家永固。”帝准奏,令有司整集香花,列於午門之外。自引百官臨壇親祭。帝祝
曰:“大漢皇孫劉志,負天重賦,繼嗣皇帝,自新即位以來,未經善治,不知何過所及?致使
地震京師,人民懼恐。願天早賜太平,撫安黎庶。”祝罷,北向而拜。須臾,南上一陣風過,
地震即止。帝曰:“果爾神明不可欺也。”遂罷還宮而去。
卻說梁冀正在府中,自嘆身名顯貴,勢壓朝綱,文武公卿,莫敢與抗。惟杜喬、李固二
人輒責其過,思欲誣害,以絕身尤。
次日入朝,見粱皇太后奏曰:“國家雖正,二害尚在。若不早除,恐後悔無及。”太后問:
“何二害也?”冀曰:“議郎李固,太尉杜喬,今與妖賊劉鮪交通,暗藏兵器於庫,欲叛朝廷,
奪謀社稷,乞陛下聖鑑。”太后素知喬、固之忠,不從非諛之謗,遂面叱梁冀,拂袖還宮。冀
見太后忽拒,大慚而退。回府悶坐,妻問不答。乃自思曰:“是吾錯矣!國家權柄俱系吾掌,
又且帝庸弱,羣臣英敢聲言。生死由於我手,何待詔乎?”遂傳令收固下獄,逼系而死。後
人讀史嘆曰:讀罷遺編恨未伸,奸臣自古害忠臣。
九重日月朝昏霧,萬里江山晝掩塵。
黃葉空祠棲息鳥,青山高塚臥麒麟。
夕陽西下猿啼處,花落寒塘野寺春。
次日,冀使人脅逼杜喬,曰:“早從自死,妻、子可全。
若有拒辭,誅夷九族。”喬聞,大罵:“欺天逆賊,不思食漢重爵,貴顯朝廷,返毒弒君,
而擅專權柄。今尚貪未足,欲侵劉氏江山,誣害忠良,欲專行事。恨不能斬除此賊,以絕漢
世之患。雖泉下,亦矚目矣。”冀聞大怒,急令猛將擒喬下獄,逼系而死。後人有詩感嘆:報
國捐軀分所當,中興社稷漸銷亡。
精靈充塞乾坤老,名姓傳留翰簡香。
冤獄含愁春草碧,荒碑無字雨苔蒼。
至今遺像丹青在,古木寒鴉送夕陽。
帝知梁冀殘害喬、固二賢,情懷不忍,以其太后貴戚,勢滿朝廷,不敢聲言,悶坐宮中,
吁嗟不已。十一月,桓帝登殿,文武拜畢,帝下詔百官,令舉獨行之才,輔參國政。尚書李
膺被詔,遂將黃榜張掛各州,招納天下賢士。
時涿郡太守舉薦本府一人,姓崔名實,有安邦濟世之才,扶危治亂之策。及合郡舉者,
悉赴京師應對。惟實知君庸弱,信任權臣,犯者不誅,有罪者不坐,故欲避名遠辱,稱病不
對。退居閒暇,嘆論世情,乃作衰世之論一篇,名曰《正論》,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
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敞而不悟,政治衰而不知。爲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
亂,何以見其然也?近孝宣呈帝,簡於君人之道,審於爲政之理。
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天下晏如,海內清肅。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
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爲漢室基墜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
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誡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
人能與世推移,而俗世苦不知變。以結繩之約,復可治亂秦之緒。干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
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爲國
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梁肉也。
夫以德教除殘,是以梁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
方今承百正之敝,值屈道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御,四牡橫
奔。皇路險傾,方將鉗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鸞,清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常斬右趾
棄市,笞者往往致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
論罷,遂歸隱逸,教授生徒。
時山陽申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是日,帝納羣臣所
舉者,凡三十餘人,各授爵位。
各皆謝恩而退。
忽尚書李膺趨殿奏曰:“臣聞泰山琅玡郡賊公孫舉等作叛,聚衆三萬餘人,侵州擾縣,劫
庫劃財。郡守軍兵連年討之不克,願陛下早發大兵,救萬民之塗炭,解士卒之倒懸。”帝准奏,
詔下令李膺選擇能治劇者,監軍出伐。膺領旨,即召司徒韓韶至府。交拜禮畢,韶曰:“大人
有何事見召?”膺曰:“琅玡賊叛,騷動邊城。郡守討之數年,未能克服。聖上詔吾選舉雄才
捷見者,往收滅之。吾以君韜略閒熟,智識超人,故託往羸鎮撫,君幸無拒。”韶曰:“爲人
臣子,當竭死忠。雖銳鋒之刺,熱鼎烹之,而不知身之有也。況小敵何可懼哉!愚但庸弱無
才,今蒙聖上之命,大人之舉,敢效寸節,以表微誠,韶之願也。”膺大喜,遂與精兵三萬,
出爲羸縣之長。送出郭外,分別而去。
卻說叛賊公孫舉知韶兵至,乃謂衆曰:“吾聞韓韶素行賢德,今漢爲贏縣之長,撫卹良民。
若再加兵攻劫,是吾不識人也。”遂戒衆軍,不許妄入贏境。
韶至,乃令開倉以賑濟之。鬥級跪進告曰:“倉中積粟,以待本縣飢者。此乃郡流民,大
人何賑之乎?”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獲罪,使其含笑入地矣,何爲不可?”衆皆稱
服而退。時泰山太守素知韶名,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鍾皓、誠實,皆嘗爲縣長,所至
以德政服人,時謂之穎川四長。
贏縣自韶至後,純用德政教化。所以民歌樂業,獄無訟聲。韶之令德著聞於天下矣。後
人詩讚曰:銅章墨綬映朱輪,百里花村政化明。
民俗安和無外事,一簾香霧韻琴清。
第六十二回貴盛一門貪愈恣張奐風威寒虜膽
是日,桓帝登殿,文武拜畢,李膺趨上奏曰:“臣領陛下敕命,選舉司徒韓韶,出爲羸縣
之長。盜賊聞其盛德,俱感罷歸。乞陛下傳旨獎敕,使後凡爲臣者,竭力於公。”帝准奏,傳
旨遣使賞封璽書,拜韶爲大將軍之職。賜金百兩,緞匹五十。
使者即往而去。
卻說梁冀爲帝外戚,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大夫女食邑稱君者七
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惟梁冀擅專國柄,兇恣日積。秉政幾二
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聽言,不得有所親與。
時議郎邴尊,嘗以直言劾冀,冀甚懷恨。一日,召小軍黃章謂曰:“吾有一事,欲令汝幹。
能建奇功,當加重用。”章曰:“將軍何事?”冀曰:“頗奈邴尊無理,謗毀上官,吾久欲絕之,
恨無是人。今使汝爲刺客,陰謀殺害,以復深仇。”
章曰:“將軍既是欲行,小人願死當往。”冀大喜,密言囑託。
章遂拜別出外。腰藏短劍,直往邴尊府去。
至其門首,門吏問曰:“汝來何干?”章曰:“梁冀將軍差來謁見。”邴府吏曰:“邴府退
公歇息,可俟升堂,入稟告謁。”章曰:“吾領機密急事,入後報說,何得阻慢上耶?”
吏遂放入。章至後堂,潛躲於案下。至夜二更,尊獨秉燭危坐,玩取黃公三略之法。見
其預料之機,條條有序,深加感愴,,不自止息。章待良久,見無人侍,遂扯藏身鋒刃,潛至
其後,望尊肋下一刺。叫聲而絕。尊妻驚覺,大喊有賊。令軍急關門,遍衙搜捉。黃章見勢
迫急,忙向後牆爬走。又被巡軍邏住,拖着其足,綁押送到廳跪下。
尊妻問曰:“汝何奸賊?!素與無仇,安敢夜潛相府,刺我尊公?早依直供出,免受重刑。”
章曰:“小人姓黃名章,爲大將軍梁冀怨恨尊公直切奏劾其非,故使小人爲刺,絕彼禍根。
此非小人之事,乞夫人大恩,姑留殘命。”尊妻聞言,大怒,罵曰:“奸讒冀賊,欺主戕
忠。吾夫素與無仇,何得行此毒害?
雖臨泉下,與汝難休!’,言罷,放聲大哭,幾悶絕地。喝令門吏將章重責四十棍,監候
對證。
次早天曉,尊妻入朝見帝,具奏前冤。帝聞,大怒,罵曰:“欺天讒賊,不念朕以汝爲外
戚,官高顯貴,勢滿朝廷,專意貪殘橫肆,暗害忠良,毒弒先帝,而欺朕弱,情實難容。”遂
召中常侍單超、徐璜,門令貝援,小黃門史左綰、唐衡等,至殿定計誅之。冀及妻壽聞事露
發,滿朝文武悉被其害,自知不能逃過,嘆曰:“天亡我也!”即日與妻皆系而死。帝降旨,
令單超、徐璜等取冀錢貨及其田宅,俱追人官。超、璜等遂點百數餘人,往冀府內收檢。凡
得金銀三十餘萬,獻入朝廷。帝令分錢一萬,以充王府應用。餘者悉令縣官分濟小民。及其
田園以業貧者,減天下租稅之半。詔下。衆遵去訖。
次日,超等至殿覆命。帝即下詔,加封單超、徐璜、貝援、左綰、唐衡五人爲縣侯,各
謝恩出。稱超等謂之五侯。又封大司農黃瓊爲太尉。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迨瓊首
居公位,乃舉動州郡,素行貪污,至死徙者十餘人。由是,海內翕然,稱其善德。汝南範滂,
少厲清節,博學雄辯。黃瓊舉爲侍中。帝以其清,詔使按察冀州。帝親送出午門之外。滂登
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帝嘆曰:“範生,真賢士也!”遂別而去。滂傳令跟護吏卒,
“前途不許騷擾需索民財。如違令者,即斬!
”衆皆應諾而起。於是,凜然震肅,聲動山川。有詩爲證:玉驄金轡出華京,繡豸峨冠
體寵榮。
一道風霜行處肅,動搖山嶽鬼神驚。
數日,按臨冀州。滂考察官吏,黜賢陟否,並遣放囚徒,皆無不當。凡所至州郡,太守、
邑宰有貪贓污暴者,聞其清名。
皆望風解印,辭歸而去。於是,州縣鹹稱令德,各持羊酒迎勞。
滂視毫物不受。按遍諸州,還京覆命。
卻說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
曇等爲仕。帝准奏,傳旨令使安車玄纁備禮徵聘。使者領旨,即與十數吏兵上馬而往。
先至豫章,令人報知徐稚。急出迎接,邀入草堂禮坐。使者見稚動止奇異,言語非常,
乃曰:“久聞賢士令名,果無虛譽。今愚荊會,勝撥霧看睹天,倘沐奇緣,尚容清誨。”稚曰:
“吾乃山野村夫,但以耕農爲志,無一識之可稱,分善之可採。
大人何譽之過耶?今幸大人不棄微賤,屈降寒廬,使予暗室生輝,蓬門頓彩。是予正意
外之幸也,豈尋常哉!但不知大人此來,有何貴諭?”使曰:“尚書陳蕃,與君素善,故知君
才大德,特舉薦聖上。令予備禮,安車迎接。願君早期嘉會,無負蕃心。”稚曰:“蕃見錯矣。
所舉者,要在得宜。則上不負朝廷之望,下可以慰生民之託。今愚一村庸耳,豈當是任!”竟
辭不就。使者見其堅不就聘,遂辭拜畢,別往彭城而去。稚後隱居避名,不見於世。
卻說姜肱,一日獨耕於隴上。輒怠時懷書坐於草坡詠讀。
忽見前山一位官長,擺道而來。行將至近,肱急躲開一旁,候其車過。官長見肱手持經
書,即下車騎施禮。肱曰:“敢問大人何處官長?”答曰:“吾乃朝廷欽使,欲訪姜肱一會。
敢託賢君指示其宅何方?”肱曰:“前面竹林莊下,草房便是。”
官長遂謝而去。肱見其使訪己,慌忙潛往家中,整飾衣冠出接。
使者望見,笑曰:“君何詐乎?”肱曰:“田中踝跣,豈見長之儀。”二人大喜,攜手併入,
直履草堂。施禮延之上坐,肱曰:“寒微野士,何幸屈降龍輿,增輝茅室。”使曰:“尚書陳蕃,
聞君高人,故上疏天廷,舉君護國。詔令愚下卑禮相迎,乞早登車騎,以慰主上求賢之意。”
肱曰:“國家樑棟,須宣盛德者爲之。吾乃一山農野士,豈有安天下之志哉!”固辭不就。使
者見不能下,嘆息而起。肱遂送出莊前,二人拜別。使者登騎,徑往河南進發。
前行數日,將近其地,沿途詢問袁閡之家。得牧童指引,幸至其門。閎知,託稱疾篤不
起,使妻出問。使者具說所事。
妻一一對答。是日天晚,留使歇息,置酒款待,俱以貧薄之風。
次早,使者遂別,復往之京兆。
卻說韋著,一日於館中間坐,乃作《夜窗吟》一律,以自舒豁。辭曰:更深坐久燭光短,
人靜紅爐火初暖。朔風吹得簧篁寒,碎點霜華上銀管。攬衣拭目雁行細,梅梢月到松梢霽。
敲冰化水澆醉腸,寫向吟窗敵寒氣。鼓鼙凍損聲不動,別院人添翠衾重。
筆興欲挽陽和回,蝴蝶無情入春夢。朝來閒倚欄杆立,忽聽林鴉腈睛日。殷勤細讀中夜
詩,一笑雲邊亂山出。歌罷,復吟詩一首:幽居瀟灑絕麈侵,獨坐庭前得趣深。
且喜往來無俗客,一襟清思付閒吟。
吟罷,忽人報曰:“朝廷欽使來至。”著遂整冠出接。邀入草堂施禮,尊於上坐,謂曰:
“貧居俗士,何幸屈駕而增輝乎!”使曰:“朝廷不幸,佞疾釁生。自梁冀擅政以來,國綱日
息,忠臣遭其毒妒,良善屈其非戕。今冀奸雖滅,而善政未陳,故此招求賢士,續挽仁風。
尚書陳蕃,知公令德,上疏朝廷,舉公振治。願即隨行,慰君之望。”著曰:“吾聞古之君子,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隱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羣邪共處,而害將
及己。今梁冀雖滅罷除,宦貴奸貪猶盛。國領權綱,大勢已去。雖有經天緯地之才,亦莫能
振之也,況愚一俗子哉!”使曰:“賢公差矣。豈不聞古人云:‘治亦進,亂亦進。’今公抱經
濟之才,而不能見用於世,亦枉然也。何固執之若此耶?”著曰:“唐虞治世,尚有巢由。
今愚不仕非爵,各有所志。大人何至迫耶?”使者嘆息而起。
著送出外,二人拜別。再往穎川而去。
卻說李曇知使將至,亦託疾篤不起。使母出對。交拜禮畢,延於上坐,問曰:“貧野孤村,
何幸大人屈顧。”使者具說所事。其母答曰:“蒙恩敕聘,萬幸之至。但小兒疾篤未可知,有
負大人之勞,將何如耶?”使曰:“令郎既疾,天數然也。
何是說乎?”遂拜辭別,上馬回京。暗思:“五賢之志,無一於私。”不勝稱美。
次日至京,入朝見帝,具奏不就之事。帝默然吁嘆。又聞安陽魏桓之賢,亦遣使備禮徵
之。使者即往,將至,桓知不出。
其鄉族之人皆勸之行。桓曰:“夫幹祿以求進,以行其志也。
今後宮數千,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衆皆對曰:“不
可。”桓慨然嘆曰:“何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哉!”遂隱遁而去。使者見其遁隱不出,即日回京
覆命。卻說朝廷自誅梁冀之後,權勢專歸宦官單超、徐璜、貝璦、左綰、唐衡五侯,尤貪縱
恣,傾動內外。一日,帝臨朝會,從容問於待中愛延曰:“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爲漢
中主。
”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是以
知陛卞可與爲善,可與爲非。”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而稱朕過,敬聞闕矣。”遂拜
爲五宮中郎將。
卻說會稽太守劉寵,爲官清白,簡除煩苛,禁察良法。於是郡中大治。帝聞,徵爲郎將
作大匠。時本郡山陰縣五、六老叟,自若耶山谷間出。聞寵遷官,敬齎百錢送寵,曰:“山谷
鄙生,竊見前任太守。吏士貪污,每發擾索民間,至夜不絕。
或犬吠竟夕,民不可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愚等年老,遭值聖明,
不勝萬幸。今聞明府遷任,故自扶奉相送,願鑑愚等微意。”寵曰:“吾無善政相及,何致公
等勤苦饋送?吾何安受?”叟等虔告,寵即選一大錢受之,餘悉還父老。叟等拜別而去。寵
至京,加爲大鴻臚之職。九月,復升爲司空。
卻說南匈奴單于主,一日朝會,謂衆臣曰:“頗奈漢朝先帝不仁,吾國累受其害。切齒之
仇,未能伸也。今桓帝庸弱,信任權臣,不能札賢敬士,國勢漸傾。吾欲乘釁起兵滅之,以
復先帝之恨,可行否乎?”衆皆答言曰:“當行。”單于大喜,遂令左谷蠡王,點起匈奴十萬,
與諸部並叛。烏桓、鮮卑等寇緣邊郡,搖動西州。司空劉寵知,急奏帝曰:“南匈奴單于,通
結諸部烏桓、鮮卑等,叛已入中界。寇掠邊民,乞陛下急將何治?”帝聞大驚,顧謂寵曰:
“卿何計焉?”寵曰:“自古匈奴難以善治,必須以威迫之,使有傾服。”帝曰:“然。”
遂封張奐爲北中郎將,與兵十萬,北擊匈奴。
張奐領旨,即點三軍,披掛上馬前行。旌旗蔽日,塵土遮天。騎兵步卒,千里不絕。數
日方至,立起營寨。次早,奐升軍賬,召諸將謂曰:“匈奴兵勢雖大,並無謀慮。吾等分作兩
隊兵進。一隊與之攻戰,一隊劫其營寨。縱不能破滅,亦使垂手清閒,不能復戰。”衆皆曰:
“將軍神算也。”遂着中郎將愛延,分兵三萬,緣山繞谷而進,不使匈奴知覺。俟其出後,即
入攻劫。延遵令去訖。奐自引軍於雁門關下,排陣立戰。
單于知漢兵至,亦與十萬匈奴分作兩陣而進。左谷蠡王當頭,單于居後。至關下,兩軍
相對,張奐出馬。頭頂金練鳳尾盔,身穿絳袍銀鎖甲,手提雁翎刀,腰繫獅蠻帶,跨上追鳳
赤馬,躍出陣前,大叫(羊喿)靼搦戰。左谷蠡王聞言,飛奔上馬,立於陣前,謂曰:“小將
何名?敢來對敵。”奐曰:“吾乃漢王柱臣,北中郎張奐將軍是也。吾漢有何負汝?今來犯界,
以討死乎?”蠡王罵曰:“狼野小將,不禁三合之戰,敢出大言。早下馬降,免遭劍死。”張
奐大怒,提刀躍馬,直取谷蠡。
二人交戰,二十餘合,不分勝敗。令卒擂鼓,掄刀再戰。
忽人報曰:“漢將爰延舉火劫攻營寨,大王可速救。”谷蠡大驚,急回。單于收軍回救。
只見滿營火發,燒焰勝空。正欲進兵,被爰延大喝一聲,當頭截祝兩軍混戰,金鼓連天。
隨後張奐追至,首衝相擊。匈奴大敗,走者踐足,戰者棄甲丟戈。血漲河流,屍橫山積。
谷蠡拼死殺開血路,救出單于去訖。免等獲其輜重、谷粟、牛馬,不勝數目。遂令鳴金收軍,
入寨安歇。次日,張奐升帳,召諸將謂曰:“匈奴戰敗無食,必回本國。吾等雖勝一陣,不可
以持。當乘勢攻之,以摧其氣,使不敢再加兵犯邊。”分付衆軍飽食,披掛上馬,分作兩隊,
出寨至關下埋伏。待其經過,首尾擊殺。
卻說左谷蠡王,保出單于,走至松崖坡下,高樹虜旗,召集諸部匈奴,傷折大半。單于
甚憂,乃謂衆曰:“誤中小兒奸計,傷我大兵,奪我輜重,如之奈何?”谷蠡進曰:“陛下勿
憂。今雖誤輸一陣,大兵未折。可回本國養蓄威銳,再作區處。
”單于曰:“然。”遂與諸部匈奴,悉收回國。
至雁門關下,過未將半,忽聽一聲炮響,關外漢兵齊出。
當頭爰延截住,謂蠡曰:“叫汝王單于答話。”谷蠡怒曰:“君出臣護,將主兵行。吾主大
聖,豈與小將答話!”延大怒,提刀直齲兩馬相交,共二十合,不分勝負。背後張奐伏兵又出,
兩下夾攻,匈奴大敗。單于見不能逃,高聲叫曰:“漢可休兵,吾願請降!”奐遂欲罷。谷蠡
不服,令卒擂鼓。又戰二十合,奐見匈奴疲倦,併力相攻。谷蠡氣戰不及,遂叫“順降,願
保吾主之命!”張奐大喜,即令罷兵。顧謂單于王曰:“汝若早自省察,不至傷民損卒。奈何
執迷乎?”遂令合兵入關安歇。有《西湖論》曰:漢初遭冒頓兇點,種衆強熾。高祖威加四
海,而窘平城之圍。太宗政鄰刑措,不雪憤辱之恥。逮孝武亟興邊略,有志匈奴,赫然命將,
戎旗星屬。侯列郊畿,火通甘泉。而猶鳴鏑揚塵,入畿內至於窮竭武力。殫用天財,曆紀歲
以攘之。寇雖頗折,而漢之疲耗略相當矣!宣帝值虜庭分爭,呼韓邪來臣,乃權納懷柔。因
爲邊衛,罷關徼之警,息兵民之勞。龍駕帝服,鳴鐘傳鼓於清渭之下。南面而朝單于,朔易
無復匹馬之蹤。四十餘年後,王莽陵篡,擾動戎夷。續以更始之亂,方夏幅裂。
自是,單于得志,狠心復生,乘間侵佚,害流傍境。及中興之初,更通舊好。報命連屬,
金幣載道。而單子驕倨益橫,內暴滋深。世祖以用事諸華,未遑沙漠之外,忍愧思難,徒報
謝而已。因徒幽並之民,增邊屯之卒。及關東稍定,隴蜀以清,其猛夫悍將,莫不頓足攘手,
爭言衛、霍之事。帝方厭兵,間修文政,未之許也。
其後匈奴爭立,日逐來奔。願修呼韓之好,以御北狄之衝。
奉藩稱臣,永爲外擀。天子總覽羣策,和而納焉。乃召有司開北鄙,擇肥美之地,量水
草以處之。馳中郎之使,盡法度以臨之。製衣裳,備文物,加璽紱之綬,正單子之名。於是,
匈奴分破,始有南北二庭焉。
仇釁既深,互伺便隙。控弦抗戈,覘望風塵。雲屯鳥散,更相馳突。至於陷潰創傷者,
靡歲或寧。而漢之塞地晏然矣。
後亦頗爲出師,並兵窮討,命竇憲、耿夔之徒,前後並進,皆用果調設奇。異道同會,
究掩其窟穴。躡北追奔三千餘里,遂破龍祠,焚閼幕,枕十,桔閼氏。銘功封石,倡呼而還。
若因其時勢,及其虛曠,還南虜於陰山,歸河西於內地。上申光武權宜之略,下防戎羯亂華
之變。使耿國之算,不謬於當世。袁安之議,見從於后王。平易正直,若此其弘也。
而竇憲矜三捷之效,忽經世之規,狼戾不端,專行威惠。
送復更立北虜,反其故庭,並恩爾護,以私己福,棄蔑天公。
坐樹大鯁,永言前載,何恨憤之深乎!
自後經綸失方,叛服不一。其爲疾毒,胡可殫言!降及後世,習爲常俗。終於吞噬神鄉,
丘墟帝宅。鳴呼!千里之謬,與於毫釐,可鑑哉!
第六十三回李膺嚴肅振朝綱誣忠系黨冤埋獄
次日,奐等班師,威寒胡虜。至京,入朝見帝,具奏前事。
帝大喜,謂曰:“卿才若是,猶勝先皇之鄧、賈也。”遂加升奐爲破虜大將軍,兼領總部
之職。延爲鎮殿大將軍,兼督護之職。二人謝恩。奐復奏曰:“匈奴單于,不能總理國事。左
谷蠡王,善於致治。陛下可立谷蠡爲主,單于爲王。”帝不從,乃下詔遣還原職。八年,復拜
李膺爲司隸校尉。
時小黃門讓弟張朔爲野王令,貪殘無道,疾虐小民。畏膺威嚴勢重,逃還京師,匿於兄
家合柱之中不出。膺知其狀,遂差軍卒往其府內搜捉。衆軍領命,即至讓府。遍房尋覓,並
無蹤影。搜入後堂中,見一堵厚壁,乃曰:“此正合柱也。”遂探開視之,朔果藏內。拿出綁
縛,押送膺府。膺謂之曰:“朝庭爵祿,亦足榮矣,何不守政治,而恣暴貪殘,勒掯小民乎?
”朔曰:“小官有罪,願望大人恕過。自是知改,不敢再縱前非。”膺不聽,令繫於獄。
受辭畢,即殺之。於是,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出剩帝知,怪問其故。並皆叩
首位曰:“畏李校尉也。”
時朝廷綱紀日壞,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容接者,名爲登龍門雲。帝初爲
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自是,升福爲尚書。時同郡爲河南尹房植,與福名震當朝。鄉人
爲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
二家賓客互相譏議,遂各樹朋徒,漸成仇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
矣。汝南太守宗資,以範滂爲功曹。南陽成晉,以岑晊爲功曹。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
爲肅清朝府。於是,二郡爲之謠曰: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主書諾。南陽太守岑公孝,
弘農成晉但坐嘯。
太學諸生二萬餘人,郭泰與穎川賈彪爲友。彪爲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
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
於是,中外成風,竟以臧否相尚。由此,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
賈彪嘗爲新息長,小民貧困,多不養子。彪知,乃嚴爲其制,與殺人同罪。時城南有盜
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
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賊聞之,鹹相驚畏,更謂曰:“彪所怒者,
無非欲人爲善,豈有仇隙哉!
”遂皆面縛自首。彪大喜,謂曰:“人之養子,爲先宗祀。《孟子》雲‘不孝有三,無後
爲大。’汝等不務本業,專一好閒爲遊,而至於極。且生子不養,將後何爲繼乎?”言罷,令
其各歸本業,無復前非。倘再不悛,重罪不耍衆皆悅服,叩首拜謝而退。後數年間,人養子
者以千計,皆曰:“此賈父之所生也。”由是,彪名唱聞天下。是時,帝知彪賢,遣使資金百
兩,緞匹五十,往敕勞之。使者領命上馬而去。
卻說河南張成,善風角佔,被李膺督捉收捕於獄。一日,推佔一卦,言當有赦,乃教子
殺人。數日,果赦,成遂得免。
膺知,愈發憤疾,竟按殺之。成在日系以方技交通宦官,帝亦頗訊其佔。宦官恨膺殺成,
乃教成弟之子牢,上書告膺等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互相驅馳,共爲部黨。誹訕朝廷,
疑亂風俗。牢遂入朝見帝,具依宦官所告。帝大怒,乃班詔下郡國,逮捕黨人。佈告天下,
使同忿疾。
按經三府,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
宥也,豈有罪名不彰,而致收掠者乎!”不聽其命。帝聞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其辭
所連及杜密、陳翔、陳實、範滂之徒二百餘人。或逃避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
陳實曰:“吾不就獄,衆無所持。
”乃往殿自請下獄。帝即系之。時範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
“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衆人見滂之言,皆遂止
之。後詩嘆曰:中原王氣歇山河,權宦當朝即墨阿。
朋黨豈知譏致禍,英雄盡入綱張羅。
陳蕃考實,李膺等枉陷,乃爲上疏極諫,以訟釋之。疏曰:臣聞賢明之君,委心輔佐。
亡國之主,諱聞直辭。故湯武雖聖,而興於伊呂。桀紂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爲元
首,臣爲股肱。同體相須,共成美惡者也。
爲伏見前司隸校尉李膺,太僕杜密,太尉掾範滂等,正身無詰,死心社稷。以忠忤旨,
橫加拷按。或禁錮閉隔,或死徒非所,徒塞天下之口,聾盲一世之人。與秦焚書坑儒,何以
爲異?昔武王克殷,表閭封墓。今陛下臨政,先誅忠賢。遇善何薄?待惡何優?
失讒人似實,巧言如簧。使聽之者惑,視之者昏。決吉凶之效,存乎識善。成敗之機,
在於察言。人君者,攝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維。舉動不可以違聖法,進退不可以離道規。謬
言出口,則亂及八方。何況髠無罪於獄,殺無辜於市乎?
昔禹巡狩倉梧,見市殺人,下車而哭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興也勃焉。又
青、徐災旱,五穀損傷。民物流遷,茹菽不足。而宮女績於房掖,國用盡於羅紈。外戚私門,
貪財受賄,所謂祿去宮室,政在大夫。
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數十年間,無復災眚者,天所棄也。天之於漢,恨恨無已。故
殷勤示變,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實在修德。臣位列臺司,憂責深重,不敢尸祿惜生,坐觀
成敗。
如蒙採錄,使身首分裂,異門而出,所不恨也。
帝覽表,見蕃言太過切直,遂策免之不用。時黨入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度遼將軍
皇甫規,見其朋黨皆無辜繫獄,自思亦曾舉薦,以爲西川豪傑,恥不得與。次日,入朝見帝
奏曰:“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爲
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帝見其直,知而不問。陳蕃既受策免,滿朝公卿心寒震慄,英敢復
爲黨人言者。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遂乘車入洛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及尚書霍諝
等,使出訟之。既至,使人入報。竇武急出迎接,挽手並行。至後堂施禮,分序而坐。二人
話畢闊別之情,武問彪曰:“先生此來必有奇幹?”彪曰:“愚聞朝廷信任權官,將太學朋黨
及忠直之臣,無辜繫獄。若此者,國政愈頹,而朝綱日息,尚何見治耶?今大人國之棟樑,
帝之羽翼。大人不爲訟釋,使皆抱恨黃泉,而塞絕忠言之路矣。
”武曰:“吾亦有此意。奈帝初懷忿恨,不可愈觸其怒。俟略散息而進,則言亦聽從,而
枉可釋也。”彪曰:“大人所言極當。”遂拜辭出府。武親送相別而去。
彪又至尚書府,謁見霍諝,且將前事所告。諝亦如之。彪遂別回府去。次日,竇武入朝,
上疏訟釋其枉。疏曰:臣聞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計。故季布屈節於朱家,管仲錯於召
忽。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非愛身於須臾,貪命於苟活。隱其智力,顧其權略,庶幸逢時,
有所爲耳。卒遭高帝之成業,齊桓之興伯。遣其逃亡之行,赦其射鉤之仇。勳效傳於百世,
君臣載於篇籍。假今二主紀過於纖微,則此二臣同死於犬馬,沉名於溝壑,當何由得申其補
過之功乎?
陛下即位以來,未開善政,近者奸臣張牢,造設黨議,取信陛下。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
等逮考,連及數百餘人。曠年拘錄,事無數驗。臣竊見膺等,誡陛下稷禹伊呂之佐。而虛爲
奸臣賊子之所誣枉。願陛下留神澄省,無遺須臾之恩。令膺等有持忠入地之恨矣。
帝覽奏及霍諝之書,怒意稍釋。使中常侍王甫下獄考辨。
甫即就獄,見範滂等皆被枷、肘手、鎖腳,暴於階下。王甫以次辨詰曰:“君等更相拔舉,
迭爲辱恥如何?”滂曰:“仲尼有言‘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
惡同其污。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爲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
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
上不負皇天,下不負夷齊。”甫聞,甚矜愍之,頓爲改容,乃並解桔桎。後士詩讚滂曰:
耿耿忠心鐵石堅,棱棱義氣雪霜嚴。
英雄輔國能如是,今古何人不仰瞻。
是日,王甫入朝復奏,俱爲解釋。膺等悉入謝恩。宦官懼,乃託辭請帝以天時宜赦。帝
準其奏。六月,大赦天下,改元黨二百餘人,放歸田裏。書名三府,禁錮終身。次早,範滂
往見霍諝,揖而不謝。或讓之曰:“滂何無禮?霍諝爲汝上書,乃得赦罪。今何不謝赦殺之恩
乎?”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吾何謝焉!”滂遂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輛。
鄉人殷陶、黃穆,侍衛於傍,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辭遁還
鄉里。
卻說李文德,以膺等俱釋柱罪,賢士大夫罷歸鄉里,而朝廷無佐。乃思友人廷篤,善與
相交。顧曰:“叔堅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薦引之。篤聞,乃修書急上文德,
書曰:夫道之將廢,命也。流聞乃欲相與求還東觀。來命雖罵,所未敢當。吾嘗昧爽櫛梳,
坐於客堂。朝則誦羲文之《易》,虞夏之《書》。歷公旦之《典禮》,覽仲尼之《春秋》。夕則
逍遙內階,詠詩南軒。百家衆氏,投間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煥爛兮其溢目也;紛紛欣欣
兮其樂獨也。當此之時,不知天之爲蓋,地之爲輿。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軀也。
漸離擊築,旁若無人。高風讀書,不知暴雨。方之於吾,未足況也。且吾自束髮以來,
爲人臣不陷於不忠,爲人子不陷於不孝。上交不陷,下交不瀆。從此而效,下見先君遠祖,
可不慚赧,如此而以不善止者,恐如教羿射者也。慎勿迷其本,棄其生也。
文德覽書,見其志在避名,懼於辱也。嘆曰“非智者能如是乎!”言罷,自吟一律,以述
往情。詩曰:幾多閒士拜金鑾,盡中奸雄百舌端。
繫獄含愁冤氣重,殞身抱恨雨聲寒。
山河漸折劉風境,天地難移我志肝。
再入麒麟班振肅,史書青節萬年看。
吟罷,升堂理政,陳肅紀綱。
由是,朝廷莫不仰望。初詔下,舉鉤黨,合郡國所災相連及者,多至百數。惟平原相史
弼,獨無所上。帝怒,乃令中郎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切之甚。青州六郡,其五有黨。
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五郡
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奉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
戶可爲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中郎見其所言,默然無答。
返京奏於帝,方釋其過。
十二年丁丑,帝崩,竇太后臨朝。與城門校尉竇武定策禁中,迎河間孝王曾孫宏立之,
時年十二歲,是爲孝靈皇帝,名宏,字曰大。肅宗玄孫,解瀆亭侯萇之子也。桓帝無子,竇
太后立之。在位二十二年而崩,壽三十四,葬於文陵山。
按:諡法亂而不損曰“靈”,改年號曰“建寧元年”。至六年,又改“光和元年”。至三年,
又改“中平元年”。太子協即皇帝位,是爲孝獻皇帝,名協,字曰臺。董卓廢皇太后而立之,
在位三十一年。曹丕篡位,廢帝爲山陽公,壽五十四而崩,葬於禪陵山。
按:諡法聰明睿智曰“獻”,改年號曰“初平元年”。
按:東漢及此,是爲一十二帝。即位之初,《三國傳》於是編起。二帝之事,俱備其傳。
今但略集其名,餘悉不載。東漢十二帝之名,總具於後:世祖光武皇帝,名秀,字文叔。在
位三十三年而崩,壽六十二歲,葬於原陵山。
顯宗孝明皇帝,名莊,字曰嚴。在位十八年而崩,壽四十八歲,葬於節陵山。
肅宗孝章皇帝,名炰,字曰著。在位十三年而崩,壽三十一歲。葬於敬陵山。
孝和皇帝,名肇,字曰始。在位十七年而崩,壽二十七歲,葬於慎陵山。
孝殤皇帝,名陰,字曰盛。生近百日,即位一年而崩,壽二歲,葬於康陵山。
孝安皇帝,名祐,字曰福。在位一十九年而崩,三十四歲,葬於永陵山。
孝順皇帝,名保,字曰守。在位一十九年而崩,壽三十一歲,葬於順陵山。
孝衝皇帝,名炳,字曰明。在位一年而崩,壽七歲,葬於懷陵山。孝質皇帝,名纘,字
曰繼。在位一年,爲梁冀所弒而崩,壽九歲,葬於靜陵山。
孝桓皇帝,名志,字曰惠。在位二十一年而崩,壽三十六歲,葬於宣陵山。
孝靈皇帝,名宏,字曰大。在位三十二年而崩,壽三十四歲,葬於文陵山。
孝獻皇帝,名協,字曰臺。在位三十一年,曹丕篡位廢,壽五十四歲而崩,葬於禪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