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

清 · 蔡元放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108 段)
  • 正文
  • 序
  •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冤
  •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衛逆魯宋興兵
  • 第六回 衛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構兵 鄭祭足殺婿逐主
  • 第十二回 衛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爲戮
  • 第十四回 衛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嬀
  •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 第二十三回 衛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 第二十八回 裏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卻敵 晉文公伐衛破曹
  •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衛元咺公館對獄
  • 第四十三回 寧俞假鴆復衛 老燭武縋城說秦
  •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崤谷封屍
  •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鬥椒絕纓大會
  •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構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醜父易服免君
  •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鬥力
  •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於門杞梁死戰
  •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衛衎寧喜擅政
  • 第六十六回 殺寧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 第六十八回 賀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卻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衛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 第九十回 蘇秦合縱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僞獻地張儀欺楚
  •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脛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 第九十四回 馮諼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 第九十七回 死範睢計逃秦國 假張祿廷辱魏使
  •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 第一百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殺二將
  • 第一百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 第一百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 第一百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僞腐亂秦宮
  • 第一百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卻桓齮
  • 第一百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 第一百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 第一百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 正文

    《東周列國志》作者:清·蔡元放

    目 錄

    序

    書之名,無慮數十百種,而究其實,不過經與史二者而已。經所以載道,史所以紀事者也。六經開其源,後人踵增焉。訓戒論議考辨之屬,皆經之屬也;鑑記紀傳敘志之屬,皆史之屬也。顧六經者,聖人之書也。言體必有用,言用必有體。《易》與《禮》、《樂》,經中之經也,而事亦顯焉。《詩》、《書》、《春秋》,經中之史也,而道亦彰焉。後人才識淺短,遂不得不歧而貳之,斯不能不有所戾。故高譚名理者,常絀於博識之士,而自矜該洽者,其是非或謬於聖人。顧理無二致,故言道之書,雖世不乏著,究其精者,亦不過恢張餘蘊,僅可作佐翼註疏;其卑者,糟粕唾餘而已。若稍肆焉,則穿鑿傅會,破碎支離之弊出矣。至於事,則不然,日異月新,千態萬狀,非聖人已然之書所能盡也。故經不能以有所益,而史則日以多。夫史固盛衰成敗、廢興存亡之跡也。已然者事,而所以然者理也。理不可見,依事而彰,而事莫備於史。天道之感召,人事之報施,智愚忠佞賢奸之辨,皆於是乎取之,則史者可以翊經以爲用,亦可謂兼經以立體者也。

    自制舉藝出,而經學遂湮,然帖括家以場屋功令故,猶知誦其章句。至於史學,其書既浩瀚,文復簡奧,又無與於進取之途,故專門名家者,代不數人。

    學士大夫則多廢焉置之,偶一展卷,率爲睡魔作引耳。至於後進初學之士,若強以讀史,則不免頭涔涔,目森森,直苦海視之矣。《春秋》三傳,左氏最爲明備,專經者猶或不能舉其辭,況其他乎?顧人多不能讀史,而無人不能讀稗官。稗官固亦史之支流,特更演繹其詞耳。善讀稗官者,亦可進於讀史,故古人不廢。

    《東周列國》一書,稗官之近正者也。周自平轍東移,下迄呂政,上下五百有餘年,列國數十,事物紛龐,較他史爲難讀。迨變爲稗官,則童稚無不能讀。

    夫至童稚皆得讀史,豈非快事耶?然世之讀稗官者頗衆,而卒不獲讀史之益者何哉?蓋稗官不過紀事而已,其於智愚忠佞賢奸之行事,與國家之廢興存亡、盛衰成敗,雖皆臚列其跡,而與天道之感召,人事之報施,智愚忠佞賢奸計言行事之得失,及其所以盛衰成敗、廢興存亡之故,固皆未能有所發明,則讀者於事之初終原委,方且懵然,又安望其有益於學問哉?夫既無與於學問,則讀猶不讀,是爲無益之書,安用災梨禍棗爲!坊友周君,深慮於此,囑餘者屢矣。寅卯之歲,予家居多暇,稍爲評騭,條其得失而抉其隱微。雖未必盡合於當日之指,而依理論斷,是非既頗不謬於聖人,而亦不致貽嗤於博識之士。

    聊以豁讀者之心目,於史學或亦不無小裨焉。故既爲評之,而復序之如此。

    乾隆壬申二月七都夢夫蔡元放題於綠淨山房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冤

    詞曰: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郊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話說周朝,自武王伐紂,即天子位,成康繼之,那都是守成令主。又有周公、召公、畢公、史佚等一班賢臣輔政,真個文修武偃,物阜民安。自武王八傳至於夷王,覲禮不明,諸侯漸漸強大。到九傳厲王,暴虐無道,爲國人所殺。此乃千百年民變之始,又虧周召二公同心協力,立太子靖爲王,是爲宣王。那一朝天子,卻又英明有道,任用賢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復修文、武、成、康之政,周室赫然中興。有詩爲證:夷厲相仍政不綱,任賢圖治賴宣王。

    共和若沒中興主,周曆安能八百長!

    卻說宣王雖說勤政,也到不得武王丹書受戒,戶牖置銘;雖說中興,也到不得成康時教化大行,重譯獻雉。至三十九年,姜戎抗命,宣王御駕親征,敗績於千畝,車徒大損,思爲再舉之計,又恐軍數不充,親自料民於太原。——那太原,即今固原州,正是鄰近戎狄之地。料民者,將本地戶口,按籍查閱,觀其人數之多少,車馬粟芻之饒乏,好做準備,徵調出征。——太宰仲山甫進諫不聽。後人有詩云:犬彘何須辱劍銘?隋珠彈雀總堪傷!

    皇威褻盡無能報,在自將民料一場。

    再說宣王在太原料民回來,離鎬京不遠,催趲車輦,連夜進城。忽見市上小兒數十爲羣,拍手作歌,其聲如一。宣王乃停輦而聽之。歌曰:月將升,日將沒;糜弧箕胞,幾亡周國。

    宣王甚惡其語。使御者傳令,盡掏衆小兒來問,羣兒當時驚散,止拿得長幼二人,跪於輦下。宣王問曰:“此語何人所造?”幼兒戰懼不言;那年長的答曰:“非出吾等所造。三日前,有紅衣小兒,到於市中,教吾等念此四句,不知何故,一時傳遍,滿京城小兒不約而同,不止一處爲然也。”宣王問曰:“如今紅衣小兒何在?”答曰:“自教歌之後,不知去向。”宣王嘿然良久,叱去兩兒。即召司市官吩咐傳諭禁止:“若有小兒再歌此詞者,連父兄同罪。”當夜回宮無話。

    次日早朝,三公六卿,齊集殿下,拜舞起居畢。宣王將夜來所聞小兒之歌,述於衆臣:“此語如何解說?”大宗伯召虎對曰:“厚,是山桑木名,可以爲弓,故曰臣弧。箕,草名,可結之以爲箭袋,故曰箕舵。據臣愚見:國家恐有弓矢之變。”太宰仲山甫奏曰:“弓矢,乃國家用武之器。王今料民太原,思欲報犬戎之仇,若兵連不解,必有亡國之患矣!”

    宣王口雖不言,點頭道是。又問:“此語傳自紅衣小兒。那紅衣小兒,還是何人?”

    太史伯陽父奏曰:“凡街市無根之語,謂之謠言。上天做戒人君,命熒惑星化爲小兒,造作謠言,使羣兒習之,謂之童謠。小則寓一人之吉凶,大則系國家之興敗。熒變火星,是以色紅。今日亡國之謠;乃天所以做王也。”

    宣王曰:“朕今赦姜戎之罪,罷太原之兵,將武庫內所藏弧矢,盡行焚棄,再令國中不許造賣。其禍可息乎?”

    伯陽父答曰:“臣觀天象,其兆已成,似在王宮之內,非關外間弓矢之事,必主後世有女支亂國之禍,況謠言曰:”月將升,日將沒‘,日者人君之象,月乃陰類,日沒月升,陰進陽衰,其爲女主幹政明矣。“  宣王又曰:”朕賴姜後主六宮之政,甚有賢德,其進御宮嬪,皆出選擇,女禍從何而來耶?“

    伯陽父答曰:“謠言‘將升’‘將沒’原非目前之事。況‘將’之爲言,且然百未必之詞。王今修德以楔之,自然化兇爲吉。弧矢不須焚棄。”

    宣王聞奏,且信且疑,不樂而罷。起駕回宮。

    姜後迎人。

    坐定,宣王遂將羣臣之語,備細述於姜後。

    姜後曰:“宮中有一異事,正欲啓奏。”

    王問:“有何異事?”

    姜後奏曰:“今有先王手內老宮人,年五十餘,自先朝懷孕,到今四十餘年,昨夜方生一女。”

    宣王大驚,問曰:“此女何在?”

    姜後曰:“妾思此乃不祥之物,已令人將草蓆包裹,拋棄於二十里外清水河中矣。”

    宣王即宣老宮人到宮,問其得孕之故。老宮人跪而答曰:“婢子聞夏桀王末年,褒城有神人化爲二龍,降於王庭,口流涎沫,忽作人言,謂桀王曰:”吾乃褒城之二君也。‘桀王恐懼,欲殺二龍,命大史佔之,不吉。欲逐去之,再佔,又不吉。太史奏道:“神人下降,必主幀祥,王何不請其康而藏之?策乃龍之精氣,藏之必主獲福。’桀王命太史再佔,得大吉之兆。乃布市設祭於龍前,取金盤收其涎沫,置於朱校之中,——忽然風雨大作,二龍飛去,——桀王命收藏於內庫。自殷世歷六百四十四年,傳二十八主,至於我周,又將三百年,未嘗開觀。到先王未年,讀內放出毫光,有掌庫官奏知先王。先王問:”棱中何物?‘掌庫官取簿籍獻上,具載藏漾之因。先王命發而觀之。恃臣打開金犢,手捧金盤呈上。先王將手接盤,一時失手墮地,所藏涎沫,橫流庭下。忽化成小小元富一個,盤旋於庭中,內侍逐之,直人王宮,忽然不見。那時婢子年才一十二歲,偶踐富跡,心中如有所感,從此肚腹漸大,如懷孕一般。先王怪婢子不夫而孕,囚於幽室,到今四十年矣。夜來腹中作痛,忽生一女,守宮侍者,不敢隱瞞,只得奏知娘娘。娘娘道此怪物,不可容留,隨命侍者領去,棄之溝讀。婢子罪該萬死!“

    宣王曰:“此乃先朝之事,與你無干。”遂將老宮人喝退。隨喚守宮侍者,往清水河看視女嬰下落。不一時,恃者回報:“已被流水漂去矣。”宣王不疑。

    次日早朝,召大史伯陽父告以龍贅之事,因曰:“此女嬰已死於溝讀,卿試佔之,以觀妖氣消滅何如?”

    伯陽父布卦已畢,獻上爵詞。詞曰:哭又笑,笑又哭。

    羊被鬼吞,馬逢犬逐。

    慎之慎之,糜弧箕腋!

    宣王不解其說。伯陽父奏曰:“以十二支所屬推之:羊爲未,馬爲午。哭笑者。悲喜之象。其應當在午未之年。據臣推洋,妖氣雖然出宮,未曾除也。”

    宣王聞奏,怏怏不悅。遂出令:“城內城外,挨戶查問女嬰。不拘死活,有人撈取來獻者,賞布帛各三百匹;有收養不報者,鄰里舉首,首人給賞如數,本犯全家斬首。”命上大夫杜伯專督其事,因繇詞又有“匣弧箕筋”之語,再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官巡行庭肆,不許造賣山桑木弓,箕草箭袋,違者處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著一班胥役,一面曉諭,一面巡綽。那時城中百姓,無不遵依,止有鄉民,尚未通曉。

    巡至次日,有一婦人,抱著幾個箭袋,正是箕草織成的,一男子背著山桑木弓十來把,跟隨於後。他夫妻兩口,住在遠鄉,趕著日中做市,上城買賣。尚未進城門,被司市官劈面撞見,喝聲:“拿下!”手下胥役,先將婦人擒住。那男子見不是頭,拋下桑弓在地,飛步走脫。司市官將婦人鎖押,連桑弓箕袋,一齊解到大夫左儒處。左儒想:“所獲二物,正應在謠言,況太史言女人爲禍,今已拿到婦人,也可回覆王旨。”

    遂隱下男子不題,單奏婦人違禁造賣,法宜處死。

    宣王命將此女斬訖。其桑弓箕袋,焚棄於市,以爲造賣者之戒。不在話下。後人有詩云:不將美政消天變,卻泥謠言害婦人!

    漫道中興多補悶,此番直諫是何臣?

    話分兩頭。再說那賣桑木弓的男子,急忙逃走,正不知:“官司拿我夫婦,是甚緣故?”還要打聽妻子消息。是夜宿於十裏之外。次早有人傳說:“昨日北門有個婦人,違禁造賣桑弓箕袋,拿到即時決了。”方知妻子已死。走到曠野無人之處,落了幾點痛淚。且喜自己脫禍,放步而行。約十里許,來到清水河邊。遠遠望見百鳥飛嗚,近前觀看,乃是一個草蓆包兒,浮於水面,衆鳥以喙銜之,且銜且叫,將次拖近岸來。那男子叫聲:“奇怪!”

    趕開衆鳥,帶水取起席包,到草坡中解看。但聞一聲啼哭,原來是一個女嬰。想道:“此女不知何人拋棄,有衆鳥銜出水來,定是大貴之人。我今取回養育,倘得成人,亦有所望。”遂解下布衫,將此女嬰包裹,抱於懷中。思想避難之處,乃望褒城投奔相識而去。

    髯翁有詩,單道此女得生之異:懷孕遲遲四十年,水中三日尚安然。

    生成妖物殃家國,王法如何勝得天!

    宣王自誅了賣桑弓箕袋的婦人,以爲童謠之言已應,心中坦然,也不復議太原發兵之事。自此連年無話。

    到四十三年,時當大祭,宣王宿於齋宮。夜漏二鼓,人聲寂然。忽見一美貌女子,自西方冉冉而來,直至官庭。宣王怪他干犯齋禁,大聲呵喝,急喚左右擒拿,並無一人答應。那女子全無懼色,走入太廟之中,大笑三聲,又大哭三聲,不慌不忙,將七廟神主,做一束兒捆著,望東而去。王起身自行追趕,忽然驚醒,乃是一夢。

    自覺心神恍餾,勉強入廟行禮。九獻已畢,回至齋宮更衣,遣左右密召太史伯陽父,告以夢中所見。伯陽父奏曰:“三年前童謠之語,王豈忘之那?臣固言:”主有女禍,妖氣未除。‘繇詞有哭笑之語,王今復有此夢,正相符合矣。“

    宣王曰:“前所誅婦人,不足消‘厚弧箕觸’之讖耶?”

    伯陽父又奏曰:“天道玄遠,候至方驗。一村婦何關氣數哉!”

    宣王沈吟不語。忽然想起三年前,曾命上大夫杖伯督率司市,查訪妖女,全無下落。頒胙之後,宣王還朝,百官謝胙。宣王問杜伯:“妖女消息,如何久不回話?”

    杜伯奏曰:“臣體訪此女,並無影響。以爲妖婦正罪,童謠已驗,誠恐搜索不休,必然掠動國人,故此中止。”

    宣王大怒曰:“既然如此,何不明白奏聞,分明是怠棄朕命,行止自礙。如此不忠之臣,要他何用!喝教武士:”押出朝門,斬首示衆!“嚇得百官面如土色。

    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員,忙將杜怕扯住,連聲:“不可,不可!”宣王視之,乃下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舉薦同朝的。左儒叩頭奏曰:“臣聞堯有九年之水,不失爲帝;湯有七年之旱,不害爲王。天變尚然不妨,人妖寧可盡信?吾王若殺了杜伯,臣恐國人將妖言傳播,外夷聞之,亦起輕慢之心。望乞恕之!”

    宣王曰:“汝爲朋友而逆朕命,是重友而輕君也。”

    左儒曰:“君是友非,則當逆友而順君;友是君非,則當違君而順友。杜伯無可殺之罪,吾王若殺之,天下必以王爲不明。臣若不能諫止,天下必以臣爲不忠。吾王若必殺杜伯,臣請與杜伯俱死。”

    宣王怒猶未息,曰:“朕殺杜伯,如去菜草,何須多費脣舌?”喝教:“快斬!”武士將杜伯推出朝門折了。

    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髯翁有贊雲:賢哉左儒,直諫批鱗。

    是則順友,非則違君。

    彈冠誼重,刎頸交真。

    名高千古,用式彝倫。

    杜伯之子隰叔,奔晉,後仕晉爲士師之官。子孫遂爲士氏,食邑於範,又爲範氏。後人哀杜伯之忠,立祠於杜陵,號爲杜主,又曰右將軍廟,至今尚存。此是後話。

    再說宣王次日,聞說左儒自刎,亦有侮殺杜伯之意,悶悶還宮。其夜寢不能寐。遂得一恍惚之疾,語言無次,事多遺忘,每每輟朝。姜後知其有疾,不復進諫。

    至四十六年秋七月,玉體稍豫,意欲出郊遊獵,以快心神。左右傳命:司空整備法駕,司馬戒飭車徒,太史卜個吉日。至期,王乘玉輅,駕六騶,右有尹吉哺,左有召虎,旌旗對對,甲仗森森,一齊往東郊進發。那東郊一帶,平原曠野,原是從來遊獵之地。

    宣王久不行幸,到此自覺精神開爽,傳命扎住營寨。吩咐軍士:“一。不許踐踏禾稼;二不許焚燬樹木;三不許侵擾民居。獲禽多少,盡數獻納,照次給賞;如有私匿,逍出重罪!”號令一出,人人賈勇,個個爭先。進退周旋,御車者出盡馳驅之巧;左右前後,彎弧者誇盡縱送之能,鷹大借勢而猖狂,狐兔畏威而亂竄。弓響處血肉狼藉,箭到處毛羽紛飛。這一場打圍,好不熱鬧!宣王心中大喜。日已挫西,傳令散圍。衆軍土各將所獲走獸飛禽之類,束縛齊備,奏凱而回。

    行不上三四里,宣工在玉輦之上,打個眼臉,忽見遠遠一輛小車,當面衝突而來。車上站著兩個人,臂掛朱弓,手持赤矢,向著宣王聲喏曰:“吾王別來無恙?”

    宣王定睛看時,乃上大夫杜伯,下大夫左儒。宣王喫這一驚不小,抹眼之間,人車俱不見。間左右人等,都說:“並不曾見。”

    宣王正在驚疑。那杜伯左儒又駕著小車子,往來不離玉輦之前。宣王大怒,喝道:“罪鬼,敢來犯駕!”拔出太阿寶劍,望空揮之。

    只見杜伯左儒齊聲罵曰:“無道昏君!你不修德政,妄戮無辜,今日大數已盡,吾等專來報冤。還我命來!”後未絕聲,挽起朱弓,搭上赤矢,望宣王心窩內射來。宣王大叫一聲,昏倒於玉輦之上。慌得尹公腳麻,召公眼跳,同一班左右,將薑湯救醒,兀自叫心痛不已。當下飛駕入城,扶著宣王進宮。各軍士未及領賞,草草而散。

    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髯翁有詩云:赤矢朱弓貌似神,千軍隊裏騁飛輪。

    君王在殺還須報,何況區區平等人。

    不知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話說宣王自東郊遊獵,遇了杜伯左儒陰魂索命,得疾回宮,閤眼便見杜伯左儒,自知不起,不肯服藥。三日之後,病勢愈甚。其時周公久已告老,仲山甫已卒。乃召老臣尹吉甫召虎託孤。二臣直至榻前,稽首問安。宣王命內侍扶起。靠於繡褥之上,謂二臣曰:“朕賴諸卿之力,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伐,四海安寧。不料一病不起!太子宮涅,年雖已長,性頗闇昧,卿等竭力輔佐,勿替世業!”

    二臣稽首受命。方出宮門,遇太史伯陽父。召虎私謂伯陽父曰:“前童謠之語,吾曾說過恐有弓矢之變。今王親見厲鬼操朱弓赤矢射之,以致病篤。其兆已應,王必不起。”

    伯陽父曰:“吾夜觀乾象,妖星隱伏於紫微之垣,國家更有他變,王身未足以當之。”

    尹吉甫曰:“‘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諸君但言天道而廢人事,置三公六卿於何地乎?”言罷各散。

    不隔一時,各官復集宮門候問,聞御體沈重,不敢回家了。是夜王崩。姜後懿旨,召顧命老臣尹吉甫召虎,率領百官,扶太子官涅行舉哀禮,即位於樞前。是爲幽王。詔以明年爲元年,立申伯之女爲王后,於宜日爲太子,進後父申伯爲申侯。史臣有詩讚宣王中興之美雲:於赫宣王,令德茂世。

    威震窮荒,變消鼎雉。

    外仲內姜,克襄隆治。

    幹父之蠱,中興立幟。

    卻說姜後因悲慟太過,未幾亦薨。

    幽王爲人,暴戾寡恩,動靜無常。方諒陰之時,押暱羣小,飲酒食肉,全無哀慼之心。自姜後去世,益無忌憚,耽於聲色,不理朝政。申侯屢諫不聽,退歸申國去了。也是西周氣數將盡,尹吉甫召虎一班老臣,相繼而亡。幽王另用虢公祭公與尹吉甫之子尹球,並列三公。三人皆讒謅面諛之人,貪位慕祿之輩,惟王所欲,逢迎不暇。

    其時只有司徒鄭伯友,是個正人,幽王不加信用。

    一日幽王視朝,歧山守臣申奏:“涇、河、洛三川,同日地震。”

    幽王笑曰:“山崩地震,此乃常事,何必告朕。”遂退朝還宮。

    太史伯陽父執大夫趙叔帶手嘆曰:“三川發原於歧山,胡可震也!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三川皆震,川源將塞,川既塞竭,其山必崩。夫歧山乃大王發跡之地,此山一崩,西周能無恙乎?”

    趙叔帶曰:“若國家有變,當在何時?”

    伯陽父屈指曰:“不出十年之內。”

    叔帶曰:“何以知之?”

    伯陽父曰:“善盈而後福,惡盈而後禍。十者,數之盈也。”

    叔帶曰:“天子不恤國政,任用佞臣,我職居言路,必盡臣節以諫之。”

    伯陽父曰:“但恐言而無益。”

    二人私語多時,早有人報知虢公石父。石父恐叔帶進諫,說破他好佞;直入深宮,都將伯陽父與趙叔帶私相議論之語,述與幽王,說他謗毀朝廷,妖言惑衆。幽王曰:“愚人妄說國政,如野田泄氣,何足聽哉!”

    卻說趙叔帶懷著一股忠義之心,屢欲進諫,未得其便。過了數日,歧山守臣又有表章申奏說:“三川俱竭,歧山復崩,壓壞民居無數。”

    幽王全不畏懼;方命左右訪求美色,以充後宮。

    趙叔帶乃上表諫曰:“山崩川竭,其象爲脂血俱枯,高危下墜,乃國家不樣之兆。況歧山王業所基,一旦崩頹,事非小故。及今勤政恤民,求賢輔政,尚可望消弭天變。奈何不訪賢才而訪美女乎?”

    虢石父奏曰:“國朝定都豐鎬,千秋萬歲!那歧山如已棄之屣,有何關係?叔帶久有慢君之心,藉端謗訕,望吾王詳察。”

    幽王曰:“石父之言是也。”遂將叔帶免官,逐歸田野。

    叔帶嘆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吾不忍坐見西周有‘麥秀’之歌。”於是攜家竟往晉國。——是爲晉國大夫趙氏之祖,趙衰趙盾即其後裔也。後來趙氏與韓氏三分晉國,列爲諸侯。此是後話。

    後人有詩嘆曰:忠臣避亂先歸北,世運凌夷漸欲東。

    自古老臣當愛惜,仁賢一去國虛空。

    卻說大夫褒晌,自褒城來,聞趙叔帶被逐,急忙入朝進諫:“吾王不畏天變,黜逐賢臣,恐國家空虛,社稷不保。”幽玉大怒,命囚晌於獄中。自此諫淨路絕,賢豪解體。

    話分兩頭。卻說賣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懷抱妖女,逃奔褒地,欲行撫養,因乏乳食,恰好有個姒大的妻子,生女不育,就送些布匹之類,轉乞此女過門。撫養成人,取名褒擬。

    論年紀雖剛一十四歲,身材長成,倒象十六七歲及笄的模樣。更兼目秀眉清,脣紅齒白,發挽烏雲,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容,傾國傾城之貌。一來姒大住居鄉僻,二來褒姒年紀幼小,所以雖有絕色,無人聘定。

    卻說褒響之子洪德,偶因收斂,來到鄉問。湊巧褒似門外汲水,雖然村妝野束,不掩國色天姿。洪德大驚:“如此窮鄉,乃有此等麗色!”因私汁:“父親囚於鎬京獄中,三年尚未釋放。若得此女貢獻天子,可以贖父罪矣。”

    遂於鄰舍訪問姓名的實,歸家告母曰:“吾父以直諫忤主,非犯不赦之闢。今天子荒淫無道,購四方美色,以充後之宮。有姒大之女,非常絕色。若多將金帛買來獻上,求寬父獄,此散宜生救文王出獄之計也。”

    其母曰:“此汁如果可行,何惜財帛。汝當速往。”

    洪德遂親至擬家,與似大講就布帛三百匹,買得褒姒回家。香湯沐浴,食以膏粱之味,飾以文繡之衣,教以禮數,攜至鎬京。先用金銀打通虢公關節,求其轉奏,言:“臣晌自知罪當萬死。晌子洪德,痛父死者不可復生,特訪求美人,名曰褒姒,進上以贖父罪。萬望吾王赦宥!”

    幽王聞奏,即宣褒擬上殿,拜舞已畢。幽王抬頭觀看;姿容態度,目所未睹,流盼之際,光豔照人。龍顏大喜。——四方雖貢獻有人,不及褒姒萬分之一。——遂不通申後得知,留褒擬於別宮,降旨赦褒晌出獄,復其官爵。

    是夜幽王與褒姒同寢,魚水之樂,所不必言。自此坐則疊股,立則井肩,飲則交杯,食則同器。一連十日不朝。羣臣伺候朝門者,皆不得望見顏色,莫不嘆息而去。此乃幽王四年之事。有詩爲證:折得名花字國香,布荊一旦薦匡牀。

    風流天子渾閒事,不過龍漦已伏殃。

    幽王自從得了褒擬,迷戀其色,居之瓊臺,約有三月,更不進申後之宮,早有人報知申後,如此如此。申後不勝其憤,忽一日引著宮娥,徑到瓊臺。正遇幽工與褒姒聯膝而坐,並不起身迎接。申後忍氣不過,便罵:“何方賤婢,到此濁亂宮闌!”

    幽王恐申後動手,將身蔽於褒擬之前,代答曰:“此朕新取美人,未定位次,所以未曾朝見。不必發怒。”

    申後罵了一場,恨恨而去。褒姒問曰:適來者何人?“

    幽工曰:“此王后也。汝明日可往謁之。”

    褒擬嘿然無言。至明日,仍不往朝正宮。

    再說申後在官中憂悶不已。太子宜臼跪而問曰:“吾母貴爲六宮之主,有何不樂?”

    申後曰:“汝父寵幸褒擬,全不顧嫡妾之分。將來此婢得志,我母子無置足之處矣!”遂將褒姒不來朝見,及不起身迎接之事,備細訴與太子,不覺淚下。

    太子曰:“此事不難。明日乃朔日,父王必然視朝。吾母可著宮人往瓊臺採摘花朵,引那賤婢出臺觀看,待孩兒將他毒打一頓,以出吾母之氣。便父王嗔怪,罪責在我,與母無干也。”

    申後曰:“吾兒不可造次,還須從容再商。”太子懷忿出宮,又過了一晚。

    次早,幽王果然出朝,羣臣賀朔。太子故意遣數十宮人,往瓊臺之下,不問情由,將花亂摘。臺中走出一羣宮人攔住道:“此花乃萬歲栽種與褒娘娘不時賞玩,休得毀壞,得罪不小!”

    這邊官人道:“吾等奉東宮令旨,要採花供奉正宮娘娘,誰敢攔阻!”彼此兩下爭嚷起來。驚動褒妃,親自出外觀看,怒從心起,正要發作:不期太子突然而至,褒妃全不堤防。那太子仇人相見,分外眼睜,趕上一步,掀住烏雲寶髻,大罵:“賤婢!你是何等之人?無名無位,也要妄稱娘娘,眼底無人!今日也教你認得我!”捻著拳便打。纔打得兒拳,衆宮娥懼幽王見罪,一齊跪下叩首,高叫:“千歲,求饒!萬事須看王爺面上!”

    太子亦恐傷命,即時住手。褒妃含羞忍痛,回入臺中,——已知是太子替母親出氣,——雙行流淚。宮娥勸解曰:“娘娘不須悲泣,自有王爺做主。”

    說聲未畢,幽王退朝,直入瓊臺。看見褒擬兩鬢蓬鬆,眼流珠淚,問道:“愛卿何故今日還不梳妝?”  褒姒扯住幽王袍袖,放聲大哭,訴稱:“太子引著寓人在臺下摘花,賤妾又未曾得罪,太子一見賤妾,便加打罵,若非宮娥苦勸,性命難存。望乞我王做主!”說罷,嗚嗚咽咽,痛哭不已。

    那幽王心下倒也明白,謂褒似曰:“汝不朝其母,以致如此。此乃王后所遣,非出太子之意,休得錯怪了人。”

    褒姒曰:“太子爲母報怨,其意不殺妾不止。妾一身死不足借,但自蒙愛幸,身懷六甲,已兩月矣。妾之一命,即二命也。求王放妾出宮,保全母子二命。”

    幽主曰:“愛卿請將息,朕自有處分。”

    即日傳旨道:“太子宜臼,好勇無禮,不能將順,權發去申國,聽申侯教訓。東宮太傅少傅等官,輔導無狀,並行削職!”太子欲人宮訴明。幽王吩咐宮門,不許通報。只得駕車自往申國去訖。申後久不見太子進宮,著宮人詢問,方知已貶去申國。孤掌難鳴,終日怨夫思子,含淚過日。

    卻說褒姒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千。幽王愛如珍寶,名曰伯服。遂有廢嫡立庶之意。奈事無其因,難於啓齒。

    虢石父揣知王意,遂與尹球商議,暗通褒姒說:“太子既逐去外家,合當伯服爲嗣。內有娘娘枕邊之言,外有我二人協力相扶,何愁事不成就?”

    褒姒大喜,答言:“全仗二卿用心維持。若得怕服嗣位,天下當與二卿共之。”褒姒自此密遣心腹左右,日夜伺申後之短。宮門內外,俱置耳目,風吹草動,無不悉知。

    再說申後獨居無侶,終日流淚。有一年長官人,知其心事,跪而奏曰:“娘娘既思想殿下,何不修書一封,密寄申國,使殿下上表謝罪?若得感動萬歲,召還東官,母子相聚,豈不美哉!”

    申後曰:“此言固好,但恨無人傳寄。”

    宮人曰:“妾母溫媼,頗知醫術,娘娘詐稱有病,召媼入宮看脈,令帶出此信,使妾兄送去,萬元一失。”

    申後依允,遂修起書信一通,內中大略言:“天子無道,寵信妖婢,使我母子分離。今妖婢生子,其寵愈固。汝可上表佯認己罪:”今已悔悟自新,願父王寬赦!,若天賜還朝,母子重逢,別作計較。“修書已畢,假稱有病臥牀,召溫媼看脈。

    早有人報知褒妃。褒妃曰:“此必有傳遞消息之事。候溫媼出宮,搜檢其身,便知端的。”

    卻說溫媼來到正宮,宮人先已說知如此如此。申後佯爲診脈,遂於枕邊,取出書信,囑咐:“星夜送至申國,不可遲誤!”當下賜綵繒二端。

    溫媼將那書信懷揣,手捧綵繒,洋洋出宮。被守門宮監盤住,問:“此繒從何而得?”

    媼曰:“老妾診視後脈,此乃王后所賜也。

    內監曰:“別有夾帶否?”

    曰:“沒有。”方欲放去。

    又有一人曰:“不搜檢,何以知其有無乎?”遂牽媼手轉來。媼東遮西閃,似有慌張之色。

    宮監心疑,越要搜檢。一齊上前,扯裂衣襟,那書角便露將出來。早被宮監搜出申後這封書,即時連人押至瓊臺,來見褒妃。褒妃拆書觀看,心中大怒。命將溫溫鎖禁空房,不許走漏消息。卻將彩緒二匹,手自剪扯,裂爲寸寸。幽王進宮,見破繒滿案,問其來歷。褒擬含淚面對曰:“妾不幸身入深宮,謬蒙寵愛,以致正宮妒忌。又不幸生子,取忌益深。今正宮寄書太子,書尾雲:”別作計較‘,必有謀妾母子性命之事,願王爲妾做主!“

    說罷,將書呈與幽王觀看。幽王認得申後筆跡,問其通書之人。褒妃曰:“現有溫媼在此。”幽王即命牽出,不由分說,拔劍揮爲兩段。髯翁有詩曰:未寄深宮信一封,先將冤血濺霜鋒。

    他年若問安儲事,溫媼應居第一功。

    是夜,褒妃又在幽王前撤嬌撒癡說:“賤妾母子性命,懸於太子之手。”

    幽王曰:“有朕做主,太子何能爲也?”

    褒姒曰:“吾王千秋萬歲之後,少不得太子爲君。今王后日夜在宮怨望咒詛,萬一他母子當權,妾與伯服,死無葬身之地矣!”言罷,鳴嗚咽咽,又啼哭起來。

    幽王曰:“吾欲廢王后太子,立汝爲正宮,伯服爲東宮。只恐羣臣不從,如之奈何?”

    褒妃曰:“臣聽君,順也。君聽臣,逆也。吾王將此意曉諭大臣,只看公議如何?”

    幽王曰:“卿言是也。”

    是夜,褒妃先遣心腹傳言與虢尹二人,來朝預辦登答。

    次日,早朝禮畢,幽王宣公卿上殿,開言問曰:“王后嫉妒怨望,咒詛朕躬,難爲天下之母,可以拘來問罪乎?”

    虢石父奏曰:“王后六宮之主,雖然有罪,不可拘問。如果德不稱位,但當傳旨廢之;另擇賢德,母儀天下,實爲萬世之福。”

    尹球奏曰:“臣聞褒妃德性貞靜,堪主中宮。”

    幽王曰:“太子在申,若廢申後,如太子何?”

    虢石父奏曰:“臣聞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今太子避罪居申,溫清之禮久廢。況既廢其母,焉用其子?臣等願扶伯服爲東宮。社稷有幸!”

    幽王大喜,傳旨將申後退入冷官、廢太子宜臼爲庶人,立褒妃爲後,伯服爲太子。如有進諫者,即系宜臼之黨,治以重闢。——此乃幽王九年之事。

    兩班文武,心懷不平,知幽王主意已決,徒取殺身之禍,無益於事,盡皆緘口。太史伯陽父嘆曰:“三綱已絕,周亡可立而待矣!”即日告老去位。羣臣棄職歸田者甚衆。朝中惟尹球、虢石父、祭公易一班佞臣在側。幽王朝夕與褒妃在宮作樂。

    褒妃雖篡位正宮,有專席之寵,從未開顏一笑。幽王欲取其歡,召樂工嗚鍾擊鼓,品竹彈絲,宮人歌舞進臨,褒妃全無悅色。幽王問曰:“愛卿惡聞音樂,所好何事?”

    褒妃曰:“妾無好也。曾記昔日手裂綵繒,其聲爽然可聽。”

    幽王曰:“既喜聞裂繒之聲,何不早言?”即命司庫日進綵繒百匹,使宮娥有力者裂之,以悅褒妃。可怪褒妃雖好裂繒,依舊不見笑臉。

    幽王問曰:“卿何故不笑?”

    褒妃答曰:“妾生平不笑。”

    幽王曰:“朕必欲卿一開笑口。”遂出令:“不拘宮內宮外,有能致褒後一笑者,賞賜千金。”

    虢石父獻計曰:“先王昔年因西戎強盛,恐彼入寇,乃於儷山之下,置煙墩二十餘所,又置大鼓數十架,但有賊寇,放起狼煙,直衝霄漢,附近諸侯,發兵相救,又嗚起大鼓,催趲前來。今數年以來,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啓齒,必須同後遊玩儷山,夜舉烽煙,諸侯援兵必至,至而無寇,王后必笑無疑矣。”

    幽王曰:“此計甚善!”乃同褒後並駕往驪山遊玩,至晚設宴儷宮,傳令舉烽。

    時鄭伯友正在朝中,以司徒爲前導,聞命大驚,急趨至驅宮奏曰:“煙墩者,先王所設以備緩急,所以取信於諸侯。今無故舉烽,是戲諸侯也。異日倘有不虞,即使舉烽,諸侯必不信矣。將何物徵兵以救急哉?”

    幽玉怒曰:“今天下太平,何事徵兵!朕今與王后出遊儷官,無可消遣,聊與諸侯爲戲。他日有事,與卿無與!”遂不聽鄭伯之諫。

    大舉烽火,復擂起大鼓。鼓聲如雷,火炮燭天。畿內諸侯,疑鎬京有變,一個個即時領兵點將,連夜趕至儷山,但聞樓閣管箭之音。幽王與褒妃飲酒作樂,使人謝諸侯曰:“幸無外寇,不勞跋涉。”諸侯面面相覷,卷旗而回。褒妃在樓上,憑欄望見諸侯忙去忙回,並無一事,不覺撫掌大笑。幽王曰:“愛卿一笑,百媚俱生,此虢石父之力也!”遂以千金賞之。至今俗語相傳“千金買笑”,蓋本於此。

    髯翁有詩,單詠“烽火戲諸侯”之事。詩曰:良夜頤宮奏管簧,無端烽火燭穹蒼。

    可憐列國奔馳苦,止博褒妃笑一場!

    卻說申侯聞知幽王廢申後立褒妃,上疏諫曰:“昔桀寵妹喜以亡夏,紂寵旭己以亡商。王今寵信褒妃,廢嫡立庶,既乖夫婦之義,又傷父子之情。桀紂之事,復見於今,夏商之禍,不在異日。望吾王收回亂命,庶可免亡國之殃也。”

    幽王覽奏,拍案大怒曰:“此賊何敢亂言!”

    虢石父奏曰:“申侯見太子被逐。久懷怨望。今聞後與太子俱廢,意在謀叛,故敢暴王之過。”

    幽王曰:“如此何以處之?”

    石父奏曰:“申侯本無他功,因後進爵。今後與太子俱廢,申侯亦宜貶爵,仍舊爲伯。發兵討罪,庶無後患。”幽王准奏,下令削去申侯之爵。命右父爲將,簡兵搜乘,欲舉伐申之師。

    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話說申侯進表之後,有人在鎬京探信,聞知幽王命虢公爲將,不日領兵伐申,星夜奔回,報知申侯。申侯大驚曰:“國小兵微,安能抵敵王師?"大夫呂章進曰:”天子無道,廢嫡立庶,忠良去位,萬民皆怨,此孤立之勢也。今西戎兵力方強,與申國接壤,主公速致書戎主,借兵向鎬,以救王后,必要天子傳位於故太子,此伊周之業也。語云:“先發制人‘,機不可失。”

    申侯曰:“此言甚當。"遂備下金繒一車,遣人齎書與犬戎借兵,許以破鎬之日,府庫金帛,任憑搬取。戎主曰:”中國天子失政,申侯國舅,召我以誅無道,扶立東宮,此我志也。"遂發戎兵一萬五千,分爲三隊,右先鋒孛丁,左先鋒滿也速,戎主自將中軍。槍刀塞路,旌旆蔽空,申侯亦起本國之兵相助,浩浩蕩蕩,殺奔鎬京而來。出其不意,將王城圍繞三匝,水息不通。

    幽王聞變,大驚曰:“機不密,禍先發,我兵未起,戎兵先動,此事如何?"虢石父奏曰:”吾王速遣人於驪山舉起烽煙,諸侯救兵必至,內外夾攻,可取必勝。"幽王從其言,遣人舉烽。諸侯之兵,無片甲來者,蓋因前被烽火所戲,是時又以爲詐,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見救兵不至,犬戎日夜攻城,即謂石父曰:“賊勢未知強弱,卿可試之。朕當簡閱壯勇,以繼其後。"虢公本非能戰之將,只得勉強應命,率領兵車二百乘,開門殺出。

    申侯在陣上望見石父出城,指謂戎主曰:“此欺君誤國之賊,不可走了。"戎主聞之曰:”誰爲我擒之?"孛丁曰:“小將願往。"舞刀拍馬,直取石父,鬥不上十合,石父被孛丁一刀斬於車下。戎主與滿也速一齊殺將前進,喊聲大舉,亂殺入城,逢屋放火,逢人舉刀,連申侯也阻當他不住,只得任其所爲,城中大亂。

    幽王未及閱軍,見勢頭不好,以小車載褒姒和伯服,開後宰門出走。司徒鄭伯友自後趕上,大叫:“吾王勿驚,臣當保駕。"出了北門,迤邐望驪山而去。途中又遇尹球來到,言:”犬戎焚燒宮室,搶掠庫藏,祭公已死於亂軍之中矣!“

    幽王心膽俱裂。鄭伯友再令舉烽,烽煙透入九霄,救兵依舊不到。犬戎兵追至驪山之下,將驪宮團團圍住,口中只叫:“休走了昏君!”

    幽王與褒姒唬做一堆,相對而泣。鄭伯友進曰:“事急矣,臣拚微命保駕,殺出重圍,竟投臣國,以圖後舉!”

    幽王曰:“朕不聽叔父之言,以至於此。朕今日夫妻父子之命,俱付之叔父矣!”

    當下鄭伯教人至驪宮前,放起一把火來,以惑戎兵,自引幽王從宮後衝出。鄭伯手持長矛,當先開路,尹球保著褒後母子,緊隨幽王之後。

    行不多步,早有犬戎兵攔住,乃是小將古裏赤。鄭伯咬牙大怒,便接住交戰。戰不數合,一矛刺古裏赤於馬下,戎兵見鄭伯驍勇,一時驚散。

    約行半里,背後喊聲又起,先鋒孛丁引大兵追來。鄭伯叫尹球保駕先行,親自斷後,且戰且走。卻被犬戎鐵騎橫衝,分爲兩截。鄭伯困在垓心,全無懼怯,這根矛神出鬼沒,但當先者無不著手。

    犬戎主教四面放箭,箭如雨點,不分玉石,可憐一國賢侯,今日死於萬鏃之下。

    左先鋒滿也速,早把幽王車仗擄住。

    犬戎主看見袞袍玉帶,知是幽王,就車中一刀砍死,並殺伯服。褒姒美貌饒死,以輕車載之,帶歸氈帳取樂。尹球躲在車箱之內,亦被戎兵牽出斬之。

    統計幽王在位共一十一年。因賣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拾取清水河邊妖女,逃於褒國,此女即褒姒也,蠱惑君心,欺凌嫡母,害得幽王今日身亡國破。

    昔童謠所云:“月將升,日將沒,弧箕箙,實亡周國。”正應其兆。天數已定於宣王之時矣。

    東屏先生有詩曰:

    多方圖笑掖庭中,烽火光搖粉黛紅。

    自絕諸侯猶似可,忍教國祚喪羌戎。

    又隴西居士詠史詩曰:

    驪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謠已驗真。

    十八年來猶報應,挽回造化是何人?

    又有一絕,單道尹球等無一善終,可爲奸臣之戒。詩云:

    巧話讒言媚暗君,滿圖富貴百年身。

    一朝駢首同誅戮,落得千秋罵佞臣。

    又有一絕,詠鄭伯友之忠。詩曰:

    石父捐軀尹氏亡,鄭桓今日死勤王。

    三人總爲周家死,白骨風前那個香?

    且說申侯在城內,見宮中火起,忙引本國之兵入宮,一路撲滅,先將申後放出冷宮。巡到瓊臺,不見幽王、褒姒蹤跡。有人指說:“已出北門去矣!”

    料走驪山,慌忙追趕。於路上正迎著戎主,車馬相湊,各問勞苦。說及昏君已殺,申侯大驚曰:“孤初心止欲糾正王慝,不意遂及於此。後世不忠於君者,必以孤爲口實矣!”亟令從人收殮其屍,備禮葬之。

    戎主笑曰:“國舅所謂婦人之仁也!”

    卻說申侯回到京師,安排筵席,款待戎主。庫中寶玉,搬取一空,又斂聚金繒十車爲贈,指望他滿欲而歸。誰想戎主把殺幽王一件,自以爲不世之功,人馬盤踞京城,終日飲酒作樂,絕無還軍歸國之意。百姓皆歸怨申侯。

    申侯無可奈何,乃寫密書三封,發人往三路諸侯處,約會勤王。哪三路諸侯?北路晉侯姬仇,東路衛侯姬和,西路秦君嬴開。又遣人到鄭國,將鄭伯死難之事,報知世子掘突,教他起兵復仇,不在話下。

    單說世子掘突,年方二十三歲,生得身長八尺,英毅非常。一聞父親戰死,不勝哀憤,遂素袍縞帶,帥車三百乘,星夜奔馳而來。早有探馬報知犬戎主,預作準備。掘突一到,便欲進兵。

    公子成諫曰:“我兵兼程而進,疲勞未息,宜深溝固壘,待諸侯兵集,然後合攻,此萬全之策也!”

    掘突曰:“君父之仇,禮不反兵。況犬戎志驕意滿,我以銳擊惰,往無不克。若待諸侯兵集,豈不慢了軍心?”遂麾軍直逼城下。

    城上偃旗息鼓,全無動靜。掘突大罵:“犬羊之賊,何不出城決一死戰?”城上並不答應。掘突喝教左右打點攻城。

    忽聞叢林深處,巨鑼聲響,一枝軍從後殺來。乃犬戎主定計,預先埋伏在外者。

    掘突大驚,慌忙挺槍來戰。城上巨鑼聲又起,城門大開,又有一枝軍殺出。掘突前有孛丁,後有滿也速,兩下夾攻,抵當不住,大敗而走。戎兵追趕三十餘里方回。

    掘突收拾殘兵,謂公子成曰:“孤不聽卿言,以至失利,今計將何出?"公子成曰:”此去濮陽不遠,衛侯老誠經事,何不投之。鄭衛合兵,可以得志。"掘突依言,吩咐望濮陽一路而進。

    約行二日,塵頭起處,望見無數兵車,如牆而至,中間坐著一位諸侯,錦袍金帶,蒼顏白髮,飄飄然有神仙之態。那位諸侯,正是衛武公姬和,時已八十餘歲矣。掘突停車高叫曰:“我鄭世子掘突也。犬戎兵犯京師,吾父死於戰場,我兵又敗,特來求救。"武公拱手答曰:”世子放心,孤傾國勤王,聞秦、晉之兵,不久亦當至矣,何憂犬羊哉?“

    掘突讓衛侯先行,撥轉車轅,重回鎬京,離二十里,分兩處下寨。

    教人打聽秦、晉二國起兵消息。探子報道:“西角上金鼓大鳴,車聲轟地,繡旗上大書‘秦’字。"武公曰:”秦爵雖附庸,然習於戎俗,其兵勇悍善戰,犬戎之所畏也!“言未畢,北路探子又報:”晉兵亦至,已於北門立寨。"武公大喜曰:“二國兵來,大事濟矣!”即遣人與秦、晉二君相聞。須臾之間,二君皆到武公營中,互相勞苦。二君見掘突渾身素縞,問:“此位何人?"武公曰:”此鄭世子也。"遂將鄭伯死難,與幽王被殺之事,述了一遍,二君嘆息不已。

    武公曰:“老夫年邁無識,止爲臣子,義不容辭,勉力來此。掃蕩腥羶,全仗上國。今計將安出?"秦襄公曰:”犬戎之志,在於剽掠子女金帛而已。彼謂我兵初至,必不提防,今夜三更,宜分兵東南北三路攻打,獨缺西門,放他一條走路。卻教鄭世子伏兵彼處,候其出奔,從後掩擊,必獲全勝。"武公曰:“此計甚善。"

    話分兩頭。

    再說申侯在城中聞知四國兵到,心中大喜。遂與小周公咺密議:“只等攻城,這裏開門接應。"卻勸戎主先將寶貨金繒,差右先鋒孛丁分兵押送回國,以削其勢;又教左先鋒滿也速盡數領兵出城迎敵。犬戎主認作好話,一一聽從。

    卻說滿也速營於東門之外,正與衛兵對壘,約會明日交戰,不期三更之後,被衛兵劫入大寨,滿也速提刀上馬,急來迎敵。其奈戎兵四散亂竄,雙拳兩臂,撐持不住,只得一同奔走。三路諸侯,吶喊攻城,忽然城門大開,三路軍馬一擁而入,毫無撐御,此乃申侯之計也。

    戎主在夢中驚覺,跨著剗馬,徑出西城,隨身不數百人。又遇鄭世子掘突攔住廝戰,正在危急,卻得滿也速收拾敗兵來到,混戰一場,方得脫身。

    掘突不敢窮追,入城與諸侯相見,恰好天色大明。褒姒不及隨行,自縊而亡。胡曾先生有詩嘆雲:

    錦繡圍中稱國母,腥羶隊裏作番婆。

    到頭不免投繯苦,爭似爲妃快樂多?

    申侯大排筵席,管待四路諸侯。只見首席衛武公推箸而起,謂諸侯曰:“今日君亡國破,豈臣子飲酒之時耶?"衆人齊聲拱立曰:”某等願受教訓。"武公曰:“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故太子在申,宜奉之以即王位,諸君以爲如何?"襄公曰:”君侯此言,文、武、成、康之靈也。"世子掘突曰:“小子身無寸功,迎立一事,願效微勞,以成先司徒之志。"武公大喜,舉爵勞之。遂於席上草成表章,備下法駕,各國皆欲以兵相助。

    掘突曰:“原非赴敵,安用多徒。只用本兵足矣。"申侯曰:”下國有車三百乘,願爲引導。"次日,掘突遂往申國,迎太子宜臼爲王。

    卻說宜臼在申,終日納悶,不知國舅此去,兇吉如何。忽報鄭世子齎著國舅申侯同諸侯連名錶章,奉迎還京,心下倒喫了一驚。展開看時,乃知幽王已被犬戎所殺,父子之情,不覺放聲大哭。掘突奏曰:“太子當以社稷爲重,望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宜臼曰:”孤今負不孝之名於天下矣。事已如此,只索起程。"不一日,到了鎬京,周公先驅入城,掃除宮殿,國舅申侯引著衛、晉、秦三國諸侯,同鄭世子及一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迎接,卜定吉日進城。宜臼見宮室殘毀,悽然淚下,當下先見了申侯,稟命過了,然後服袞冕告廟,即王位,是爲平王。

    平王升殿,衆諸侯百官朝賀已畢,平王宣申伯上殿,謂曰:“朕以廢棄之人,獲承宗祧,皆舅氏之力也。"進爵爲申公。申公辭曰:”賞罰不明,國政不清,鎬京亡而復存,乃衆諸侯勤王之功;臣不能禁戢犬戎,獲罪先王,臣當萬死。敢領賞乎?"堅辭三次,平王令復侯爵。

    衛武公又奏曰:“褒姒母子恃寵亂倫。虢石父、尹球等欺君誤國,雖則身死,均當追貶。"平王一一準奏。

    衛侯和進爵爲公;晉侯仇加封河內附庸之地;鄭伯友死於王事,賜諡爲桓,世子掘突襲爵爲伯,加封祊田千頃;秦君原是附庸,加封秦伯,列於諸侯;小周公咺拜太宰之職;申後號爲太后;褒姒與伯服,俱廢爲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姑念其先世有功,兼死於王事,止削其本身爵號,仍許子孫襲位。又出安民榜,撫慰京師被害百姓,大宴羣臣,盡歡而散。有詩爲證:

    百官此日逢恩主,萬姓今朝喜太平。

    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興。

    次日,諸侯謝恩。平王再封衛侯爲司徒,鄭伯掘突爲卿士,留朝與太宰咺一同輔政;惟申、晉二君,以本國迫近戎、狄,拜辭而歸;申侯見鄭世子掘突英毅非常,以女妻之,是爲武姜。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犬戎自到鎬京擾亂一番,識熟了中國的道路,雖則被諸侯驅逐出城,其鋒未曾挫折,又自謂勞而無功,心懷怨恨,遂大起戎兵,侵佔周疆。岐豐之地,半爲戎有,漸漸逼近鎬京,連月烽火不絕。又宮闕自焚燒之後,十不存五,頹牆敗棟,光景甚是淒涼。平王一來府庫空虛,無力建造宮室,二來怕犬戎早晚入寇,遂萌遷都洛邑之念。

    一日朝罷,謂羣臣曰:“昔王祖成王,既定鎬京,又營洛邑,此何意也?”羣臣齊聲奏曰:“洛邑爲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適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興築,號曰東都;宮室制度,與鎬京同,每朝會之年,天子行幸東都,接見諸侯,此乃便民之政也。”

    平王曰:“今犬戎逼近鎬京,禍且不測,朕欲遷都於洛何如?”太宰咺奏曰:“今宮闕焚燬,營建不易,勞民傷財,百姓嗟怨,西戎乘釁而起,何以御之?遷都於洛,實爲至便。”兩班文武,俱以犬戎爲慮,齊聲曰:“太宰之言是也。”

    惟司徒衛武公低頭長嘆,平王曰:“老司徒何獨無言?”武公乃奏曰:“老臣年逾九十,蒙君王不棄老耄,備位六卿,若知而不言,是不忠於君也;若違衆而言,是不和於友也。然寧得罪於友,不敢得罪於君。夫鎬京左有崤、函,右有隴、蜀,披山帶河,沃野千里,天下形勝,莫過於此。洛邑雖天下之中,其勢平衍,四面受敵之地,所以先王雖並建兩都,然宅西京,以振天下之要,留東都以備一時之巡。吾王若棄鎬京而遷洛,恐王室自是衰弱矣!”

    平王曰:“犬戎侵奪岐豐,勢甚猖獗,且宮闕殘毀,無以壯觀。朕之東遷,實非得已。"武公奏曰:”犬戎豺狼之性,不當引入臥闥。申公借兵失策,開門揖盜,使其焚燒宮闕,戮及先王,此不共之仇也。王今勵志自強,節用愛民,練兵訓武,效先王之北伐南征,俘彼戎主,以獻七廟,尚可湔雪前恥。若隱忍避仇,棄此適彼,我退一尺,敵進一尺,恐蠶食之憂,不止於岐豐而已。昔堯、舜在位,茅茨土階,禹居卑宮,不以爲陋。京師壯觀,豈在宮室?惟吾王熟思之!"太宰咺又奏曰:“老司徒乃安常之論,非通變之言也。先王怠政滅倫,自招寇賊,其事已不足深咎。今王掃除煨燼,僅正名號,而府庫空虛,兵力單弱,百姓畏懼犬戎,如畏豺虎,一旦戎騎長驅,民心瓦解,誤國之罪,誰能任之?”

    武公又奏曰:“申公既能召戎,定能退戎。王遣人問之,必有良策。"正商議間,國舅申公遣人齎告急表文來到。平王展開看之,大意謂:”犬戎侵擾不已,將有亡國之禍。伏乞我王憐念瓜葛,發兵救援。"平王曰:“舅氏自顧不暇,安能顧朕。東遷之事,朕今決矣!”乃命太史擇日東行。

    衛武公曰:“臣職在司徒,若主上一行,民生離散,臣之咎難辭矣!”遂先期出榜示諭百姓:“如願隨駕東遷者,作速準備,一齊起程。"祝史作文,先將遷都緣由,祭告宗廟。至期,大宗伯抱著七廟神主,登車先導。秦伯嬴開聞平王東遷,親自領兵護駕,百姓攜老扶幼,相從者不計其數。

    當時宣王大祭之夜,夢見美貌女子,大笑三聲,大哭三聲,不慌不忙,將七廟神主,捆著一束,冉冉望東而去。大笑三聲,應褒姒驪山烽火戲諸侯事;大哭三聲者,幽王、褒姒,伯服三命俱絕;神主捆束往東,正應今日東遷。此夢無一不驗。

    又太史伯陽父辭雲:“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馬逢犬逐。慎之,慎之。弧箕箙。"羊被鬼吞者,宣王四十六年遇鬼而亡,乃己未年;馬逢犬逐,犬戎入寇,幽王十一年庚午也。

    自此西周遂亡,天數有定如此,亦見伯陽父之神佔矣。東遷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話說平王東遷,車駕至於洛陽,見市井稠密,宮闕壯麗,與鎬京無異,心中大喜。

    京都既定,四方諸侯莫不進表稱賀,貢獻方物。惟有荊國不到,平王議欲徵之。羣臣諫曰:“蠻荊久在化外,宣王始討而服之。每年止貢菁茅一車,以供祭祀縮酒之用,不責他物,所以示羈縻之意。今遷都方始,人心未定,倘王師遠討,未卜順逆,且宜包容,使彼懷德而來。如或始終不悛,俟兵力既足,討之未晚。"自此南征之議遂息。

    秦襄公告辭回國。平王曰:“今岐豐之地,半被犬戎侵據,卿若能驅逐犬戎,此地盡以賜卿,少酬扈從之勞。永作西藩,豈不美哉?"秦襄公稽首受命而歸,即整頓戎馬,爲滅戎之計。不及三年,殺得犬戎七零八落,其大將孛丁、滿也速等,俱死於戰陣,戎主遠遁西荒,岐豐一片,盡爲秦有。闢地千里,遂成大國。髯翁有詩云:

    文武當年發跡鄉,如何輕棄畀秦邦。

    岐豐形勝如依舊,安得秦強號始皇?

    卻說秦乃帝顓頊之裔,其後人名皋陶,自唐堯時爲士師官。皋陶子伯翳,佐大禹治水,烈山焚澤,驅逐猛獸,以功賜姓曰嬴,爲舜主畜牧之事。伯翳生二子,若木、大廉。若木封國於徐,夏商以來,世爲諸侯。至紂王時,大廉之後,有蜚廉者,善走,日行五百里;其子惡來有絕力,能手裂虎豹之皮。父子俱以材勇,爲紂倖臣,相助爲虐。武王克商,誅蜚廉並及惡來。蜚廉少子曰季勝,其曾孫名造父,以善御得幸於周穆王,封於趙,爲晉趙氏之祖。其後有非子者,居犬邱,善於養馬,周孝王用之,命畜馬於汧、渭二水之間,馬大蕃息。孝王大喜,以秦地封非子爲附庸之君,使續嬴祀,號爲嬴秦。傳六世至襄公,以勤王功封秦伯,又得岐豐之地,勢益強大,定都於雍,始與諸侯通聘。襄公薨,子文公立,時平王十五年也。

    一日,文公夢酈邑之野,有黃蛇自天而降,止於山阪,頭如車輪,下屬於地,其尾連天,俄頃化爲小兒。謂文公曰:“我上帝之子也,帝命汝爲白帝,以主西方之祀。”言訖不見。明日,召太史敦佔之,敦奏曰:“白者,西方之色;君奄有西方,上帝所命,祠之必當獲福。”乃於鄜邑築高臺,立白帝廟,號曰鄜畤,用白牛祭之。

    又陳倉人獵得一獸,似豬而多刺,擊之不死,不知其名,欲牽以獻文公。路間,遇二童子,指曰:“此獸名曰‘蝟'.常伏地中,啖死人腦,若捶其首即死。”蝟亦作人言曰:“二童子乃雉精,名曰’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霸。”二童子被說破,即化爲野雞飛去。其雌者,止於陳倉山之北阪,化爲石雞。視蝟,亦失去矣。獵人驚異,奔告文公,文公復立陳寶祠於陳倉山。

    又終南山,有大梓樹,文公欲伐爲殿材,鋸之不斷,砍之不入。忽大風雨,乃止。有一人夜宿山下,聞衆鬼向樹賀喜,樹神亦應之,一鬼曰:“秦若使人被其發,以朱絲繞樹,將奈之何?”樹神默然,明日,此人以鬼語告於文公,文公依其說,復使人伐之,樹隨鋸而斷,有青牛從樹中走出,徑投雍水。其後近水居民,時見青牛出水中,文公聞之,使騎士候而擊之,牛力大,觸騎士倒地,騎士發散被面,牛懼更不敢出,文公乃制髦頭于軍中,復立怒特祠,以祭大梓之神。

    時魯惠公聞秦國僭祀上帝,亦遣太宰讓到周,請用郊禘之禮,平王不許。惠公曰:“吾祖周公有大勳勞於王室,禮樂吾祖之所製作,子孫用之何傷?況天子不能禁秦,安能禁魯?”遂僭用郊禘,比於王室。平王知之,不敢問也。自此王室日益卑弱,諸侯各自擅權,互相侵伐,天下紛紛多事矣。史官有詩嘆曰:

    自古王侯禮數懸,未聞侯國可郊天。

    一從秦魯開端僭,列國紛紛竊大權。

    再說鄭世子掘突嗣位,是爲武公。武公乘周亂,並有東虢及鄶地,遷都於鄶,謂之新鄭,以滎陽爲京城,設關於制邑,鄭自是亦遂強大,與衛武公同爲周朝卿士。平王十三年,衛武公薨,鄭武公獨秉周政,只爲鄭都滎陽,與洛邑鄰近,或在朝,或在國,往來不一,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鄭武公夫人,是申侯之女姜氏,所生二子,長曰寤生,次曰段。爲何喚做寤生?原來姜氏夫人分娩之時,不曾坐蓐,在睡夢中產下了,醒覺方知,姜氏喫了一驚,以此取名寤生,心中便有不快之意。及生次子段,長成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又且多力善射,武藝高強,姜氏心中偏愛此子:“若襲位爲君,豈不勝寤生十倍?”屢次向其夫武公稱道次子之賢,宜立爲嗣。武公曰:“長幼有序,不可紊亂。況寤生無過,豈可廢長而立幼乎?”

    遂立寤生爲世子,只以小小共城,爲段之食邑,號曰共叔。姜氏心中愈加不悅。及武公薨,寤生即位,是爲鄭莊公,仍代父爲周卿士。姜氏夫人見共叔無權,心中怏怏,乃謂莊公曰:“汝承父位,享地數百里,使同胞之弟,容身蕞爾,於心何忍?”莊公曰:“惟母所欲。”姜氏曰:“何不以制邑封之?”莊公曰:“制邑巖險著名,先王遺命,不許分封。除此之外,無不奉命。”姜氏曰:“其次則京城亦可。”莊公默然不語。姜氏作色曰:“再若不允,惟有逐之他國,使其別圖仕進,以餬口耳!”莊公連聲曰:“不敢,不敢。”遂唯唯而退。

    次日升殿,即宣共叔段欲封之。大夫祭足諫曰:“不可。天無二日,民無二君。京城有百雉之雄,地廣民衆,與滎陽相等。況共叔,夫人之愛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內寵,恐有後患。”莊公曰:“我母之命,何敢拒之?”遂封共叔於京城。

    共叔謝恩已畢,入宮來辭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謂段曰:“汝兄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我再三懇求,雖則勉從,中心未必和順。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陰爲準備,倘有機會可乘,我當相約,汝興襲鄭之師,我爲內應,國可得也。汝若代了寤生之位,我死無憾矣!”

    共叔領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國人改口,俱稱爲京城太叔。開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來稱賀。太叔段謂二宰曰:“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屬我封土,自今貢稅,俱要到我處交納,兵車俱要聽我徵調,不可違誤。”二宰久知太叔爲國母愛子,有嗣位之望,今日見他丰采昂昂,人才出衆,不敢違抗,且自應承。

    太叔託名射獵,逐日出城訓練士卒,並收二鄙之衆,一齊造入軍冊。又假出獵爲由,襲取鄢及廩延。兩處邑宰逃入鄭國,遂將太叔引兵取邑之事,備細奏聞莊公,莊公微笑不言。

    班中有一位官員,高聲叫曰:“段可誅也!”莊公抬頭觀看,乃是上卿公子呂。莊公曰:“子封有何高論?”公子呂奏曰:“臣聞‘人臣無將,將則必誅’,今太叔內挾母后之寵,外恃京城之固,日夜訓兵講武,其志不篡奪不已。主公假臣偏師,直造京城,縛段而歸,方絕後患。”

    莊公曰:“段惡未著,安可加誅?”

    子封曰:“今兩鄙被收,直至廩延,先君土地,豈容日割?”

    莊公笑曰:“段乃姜氏之愛子,寡人之愛弟。寡人寧可失地,豈可傷兄弟之情,拂國母之意乎?”

    公子呂又奏曰:“臣非慮失地,實慮失國也。今人心皇皇,見太叔勢大力強,盡懷觀望,不久都城之民,亦將貳心。主公今日能容太叔,恐異日太叔不能容主公,悔之何及?”

    莊公曰:“卿勿妄言,寡人當思之。”

    公子呂出外,謂正卿祭足曰:“主公以宮闈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計,吾甚憂之。”

    祭足曰:“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視,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泄露。子貴戚之卿也,若私叩之,必有定見。”

    公子呂依言,直叩宮門,再請莊公求見。莊公曰:“卿此來何意?”公子呂曰:“主公嗣位,非國母之意也。萬一中外合謀,變生肘腋,鄭國非主公之有矣。臣寢食不寧,是以再請。”莊公曰:“此事幹礙國母。”

    公子呂曰:“主公豈不聞周公誅管、蔡之事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望早早決計。”

    莊公曰:“寡人籌之熟矣。段雖不道,尚未顯然叛逆,我若加誅,姜氏必從中阻撓,徒惹外人議論,不惟說我不友,又說我不孝。我今置之度外,任其所爲,彼恃寵得志,肆無忌憚。待其造逆,那時明正其罪,則國人必不敢助,而姜氏亦無辭矣!”

    公子呂曰:“主公遠見,非臣所及。但恐日復一日,養成勢大,如蔓草不可芟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發,宜挑之速來。”

    莊公曰:“計將安出?”

    公子呂曰:“主公久不入朝,無非爲太叔故也。今聲言如周,太叔必謂國內空虛,興兵爭鄭。臣預先引兵伏於京城近處,乘其出城,入而據之。主公從廩延一路殺來,腹背受敵,太叔雖有沖天之翼,能飛去乎?"莊公曰:”卿計甚善,慎毋泄之他人。"公子呂辭出宮門,嘆曰:“祭足料事,可謂如神矣!"

    次日早朝,莊公假傳一令,使大夫祭足監國,自己往周朝面君輔政。姜氏聞知此信,心中大喜曰:“段有福爲君矣!"遂寫密信一通,遣心腹送到京城,約太叔五月初旬,興兵襲鄭,時四月下旬事也。

    公子呂預先差人伏於要路,獲住齎書之人,登時殺了,將書密送莊公。莊公啓緘看畢,重加封固,別遣人假作姜氏所差,送達太叔。索有回書,以五月初五日爲期,要立白旗一面於城樓,便知接應之處。莊公得書,喜曰:“段之供招在此,姜氏豈能庇護耶?"遂入宮辭別姜氏,只說往周,卻望廩延一路徐徐而進。

    公子呂率車二百乘,於京城鄰近埋伏,自不必說。

    卻說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與其子公孫滑商議,使滑往衛國借兵,許以重賂。自家盡率京城二鄙之衆,託言奉鄭伯之命,使段監國,祭纛犒軍,揚揚出城。

    公子呂預遣兵車十乘,扮作商賈模樣,潛入京城,只等太叔兵動,便於城樓放火。公子呂望見火光,即便殺來,城中之人,開門納之,不勞餘力,得了京城。即時出榜安民,榜中備說莊公孝友,太叔背義忘恩之事,滿城人都說太叔不是。

    再說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聞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轅,屯紮城外,打點攻城,只見手下士卒紛紛耳語。原來軍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說:“莊公如此厚德,太叔不仁不義。"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道:"我等背正從逆,天理難容。"鬨然而散。太叔點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變,急望鄢邑奔走,再欲聚衆。不道莊公兵已在鄢。

    乃曰:“共吾故封也。"於是走入共城,閉門自守。莊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區區小邑,怎當得兩路大軍?如泰山壓卵一般,須臾攻破。太叔聞莊公將至,嘆曰:”姜氏誤我矣,何面目見吾兄乎?“遂自刎而亡。胡曾先生有詩曰:

    寵弟多才佔大封,況兼內應在宮中。

    誰知公論難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詩說莊公養成段惡,以塞姜氏之口,真千古奸雄也。詩曰:

    子弟全憑教育功,養成稔惡陷災兇。

    一從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莊公撫段之屍,大哭一場,曰:“痴兒何至如此?"遂簡其行裝,姜氏所寄之書尚在。將太叔回書,總作一封,使人馳至鄭國,教祭足呈與姜氏觀看。即命將姜氏送去潁地安置,遺以誓言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姜氏見了二書,羞慚無措,自家亦無顏與莊公相見,即時離了宮門,出居潁地。

    莊公回至國都,目中不見姜氏,不覺良心頓萌,嘆曰:“吾不得已而殺弟,何忍又離其母。誠天倫之罪人矣!”

    卻說潁谷封人,名曰潁考叔,爲人正直無私,素有孝友之譽。見莊公安置姜氏於潁,謂人曰:“母雖不母,子不可以不子。主公此舉,傷化極矣!”乃覓鴞鳥數頭,假以獻野味爲名,來見莊公。莊公問曰:“此何鳥也?"潁考叔對曰:”此鳥名鴞,晝不見泰山,夜能察秋毫,明於細而暗於大也。小時其母哺之,既長,乃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鳥,故捕而食之。“

    莊公默然。適宰夫進蒸羊,莊公命割一肩,賜考叔食之。考叔只揀好肉,用紙包裹,藏之袖內。莊公怪而問之,考叔對曰:“小臣家有老母,小臣家貧,每日取野味以悅其口,未嘗享此厚味。今君賜及小臣,而老母不沾一臠之惠,小臣念及老母,何能下嚥?故此攜歸,欲作羹以進母耳。”

    莊公曰:“卿可謂孝子矣!”言罷,不覺悽然長嘆。

    考叔問曰:“主公何爲而嘆?"莊公曰:”你有母奉養,得盡人子之心。寡人貴爲諸侯,反不如你。“

    考叔佯爲不知,又問曰:“姜夫人在堂無恙,何爲無母?"莊公將姜氏與太叔共謀襲鄭,及安置潁邑之事,細述一遍:"已設下黃泉之誓,悔之無及。”

    考叔對曰:“太叔已亡,姜夫人止存主公一子,又不奉養,與鴞鳥何異?倘以黃泉相見爲歉,臣有一計,可以解之。”

    莊公問:“何計可解?"考叔對曰:”掘地見泉,建一地室,先迎姜夫人在內居住,告以主公想念之情,料夫人念子,不減主公之念母,主公在地室中相見,於及泉之誓,未嘗違也。“

    莊公大喜,遂命考叔發壯士五百人,於曲洧牛脾山下,掘地深十餘丈,泉水湧出,因於泉側架木爲室,室成,設下長梯一座,考叔往見武姜,曲道莊公悔恨之意,如今欲迎歸孝養,武姜且悲且喜,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莊公乘輿亦至,從梯而下,拜倒在地,口稱:“寤生不孝,久缺定省,求國母恕罪!”

    武姜曰:“此乃老身之罪,與汝無與。”用手扶起,母子抱頭大哭,遂升梯出穴,莊公親扶武姜登輦,自己執轡隨侍。國人見莊公母子同歸,無不以手加額,稱莊公之孝,此皆考叔調停之力也。胡曾先生有詩云:

    黃泉誓母絕彝倫,大隧猶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懷肉計,莊公安肯認天親。

    莊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愛,賜爵大夫,與公孫閼同掌兵權,不在話下。

    再說共叔之子公孫滑,請得衛師,行至半途,聞共叔見殺,遂逃奔衛,訴說伯父殺弟囚母之事。衛桓公曰:“鄭伯無道,當爲公孫討之。”遂興師伐鄭。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衛逆魯宋興兵

    卻說鄭莊公聞公孫滑起兵前來侵伐,問計於羣臣。公子呂曰:“‘斬草留根,逢春再發’,公孫滑逃死爲幸,反興衛師,此衛侯不知共叔襲鄭之罪,故起兵助滑,以救祖母爲辭也,依臣愚見,莫如修尺一之書,致於衛侯,說明其故,衛侯必抽兵回國。滑勢既孤,可不戰而擒矣。”

    公曰:“然。”遂遣使致書於衛。衛桓公得書,讀曰:

    寤生再拜奉書衛侯賢侯殿下,家門不幸,骨肉相殘,誠有愧於鄰國。然封京賜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寵作亂,實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爲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愛叔段之故,內懷不安,避居潁城,寡人已自迎歸奉養。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國,賢侯不知其非義,師徒下臨敝邑,自反並無得罪,惟賢侯同聲亂賊之誅,勿傷脣齒之誼。敝邑幸甚!

    衛桓公覽罷,大驚曰:“叔段不義,自取滅亡,寡人爲滑興師,實爲助逆。”遂遣使收回本國之兵。

    使者未到,滑兵乘廩延無備,已攻下了。鄭莊公大怒,命大夫高渠彌出車二百乘,來爭廩延。時衛兵已撤回,公孫滑勢孤不敵,棄了廩延,仍奔衛國。公子呂乘勝追逐,直抵衛郊。衛桓公大集羣臣,問戰守之計。公子州籲進曰:“水來土掩,兵至將迎,又何疑焉?”

    大夫石碏奏曰:“不可,不可!鄭兵之來,繇我助滑爲逆所致。前鄭伯有書到,我不若以書答之,引咎謝罪,不勞師徒,可卻鄭兵。”衛侯曰:“卿言是也。”即命石碏作書,致於鄭伯。書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鄭賢侯殿下。寡人誤聽公孫滑之言,謂上國殺弟囚母,使孫侄無竄身之地,是以興師。今讀來書,備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廩延之兵,倘蒙鑑察,當縛滑以獻,復修舊好。惟賢侯圖之!

    鄭莊公覽書。曰:“衛既服罪。寡人又何求焉?”

    卻說國母姜氏。聞莊公興師伐衛。恐公孫滑被殺。絕了太叔之後。遂向莊公哀求:“乞念先君武公遺體,存其一命。”莊公既礙姜氏之面。又度公孫滑孤立無援。不能有爲。乃回書衛侯。書中但言:“奉教撤兵,言歸於好。滑雖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國,以延段祀。”一面取回高渠彌之兵。

    公孫滑老死於衛。此是後話。

    卻說周平王因鄭莊公久不在位,偶因虢公忌父來朝,言語相投,遂謂虢公曰:“鄭侯父子秉政有年。今久不供職,朕欲卿權理政務,卿不可辭!”虢公叩首曰:“鄭伯不來,必國中有事故也。臣若代之,鄭伯不惟怨臣,且將怨及王矣!臣不敢奉命。”再三謝辭,退歸本國。

    原來鄭莊公身雖在國,留人於王都,打聽朝中之事,動息傳報。今日平王欲分政於虢公,如何不知?即日駕車如周,朝見已畢,奏曰:“臣荷聖恩,父子相繼秉政。臣實不才,有忝職位。願拜還卿士之爵,退就藩封,以守臣節。”

    平王曰:“卿久不蒞任,朕心懸懸。今見卿來,如魚得水,卿何故出此言耶?”莊公又奏曰:“臣國中有逆弟之變,曠職日久,今國事粗完,星夜趨朝。聞道路相傳。謂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臣才萬分不及虢公。安敢尸位。以獲罪於王乎?”平王見莊公說及虢公之事,心慚面赤,勉強言曰:“朕別卿許久,亦知卿國中有事,欲使虢公權管數日,以候卿來。虢公再三辭讓,朕已聽其還國矣。卿又何疑焉?"莊公又奏曰:”夫政者,王之政也。非臣一家之政也。用人之柄,王自操之。虢公才堪佐理,臣理當避位。不然,羣臣必以臣爲貪於權勢,昧於進退,惟王察之!"平王曰:“卿父子有大功於國,故相繼付以大政,四十餘年,君臣相得,今卿有疑朕之心,朕何以自明?卿如必不見信,朕當命太子狐,爲質於鄭,何如?"莊公再拜辭曰:”從政罷政,乃臣下之職,焉有天子委質於臣之禮?恐天下以臣爲要君,臣當萬死!"平王曰:“不然,卿治國有方,朕欲使太子觀風於鄭,因以釋目下之疑。卿若固辭,是罪朕也!"莊公再三不敢受旨。羣臣奏曰:”依臣等公議,王不委質,無以釋鄭伯之疑;若獨委質,又使鄭伯乖臣子之義。莫若君臣交質,兩釋猜忌,方可全上下之恩。"平王曰:“如此甚善。"莊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質於周,然後謝恩。周太子狐,亦如鄭爲質。史官評論周鄭交質之事,以爲君臣之分,至此盡廢矣!詩曰:

    腹心手足本無私,一體相猜事可嗤。

    交質分明同市賈,王綱從此遂陵夷。

    自交質以後,鄭伯留周輔政,一向無事。

    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鄭伯與周公黑肩同攝朝政。使世子忽歸鄭,迎回太子狐來周嗣位。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殮,哀痛過甚,到周而薨。其子林嗣立,是爲桓王。衆諸侯俱來奔喪,並謁新天子。

    虢公忌父先到,舉動皆合禮數,人人愛之。

    桓王傷其父以質鄭身死,且見鄭伯久專朝政,心中疑懼,私與周公黑肩商議曰:“鄭伯曾質先太子於國,意必輕朕,君臣之間,恐不相安。虢公執事甚恭,朕欲畀之以政,卿意以爲何如?”周公黑肩奏曰:“鄭伯爲人慘刻少恩,非忠順之臣也。但我周東遷洛邑,晉、鄭功勞甚大,今改元之日,遽奪鄭政,付於他手,鄭伯憤怒,必有跋扈之舉,不可不慮。"桓王曰:”朕不能坐而受制,朕意決矣。"次日,桓王早朝,謂鄭伯曰:“卿乃先王之臣,朕不敢屈在班僚,卿其自安。"莊公奏曰:”臣久當謝政,今即拜辭。"遂忿忿出朝,謂人曰:“孺子負心,不足輔也。"即日駕車回國。

    世子忽率領衆官員出郭迎接,問其歸國之故,莊公將桓王不用之語,述了一遍,人人俱有不平之意。

    大夫高渠彌進曰:“吾主兩世輔周,功勞甚大,況前太子質於吾國,未嘗缺禮。今舍吾主而用虢公,大不義也。何不興師打破周城,廢了今王,而別立賢胤?天下諸侯,誰不畏鄭,方伯之業可成矣!”潁考叔曰:“不可!君臣之倫,比於母子。主公不忍仇其母,何忍仇其君?但隱忍歲餘,入周朝覲,周王必有悔心,主公勿以一朝之忿,而傷先公死節之義。"大夫祭足曰:”以臣愚見,二臣之言,當兼用之。臣願帥兵直抵周疆,託言歲凶,就食溫、洛之間。若周王遣使責讓,吾有辭矣。如其無言,主公入朝未晚。"莊公准奏,命祭足領了一枝軍馬,聽其便宜行事。

    祭足巡到溫、洛界首,說:“本國歲凶乏食,向溫大夫求粟千鍾。"溫大夫以未奉王命,不許。祭足曰:”方今二麥正熟,儘可資食,我自能取,何必求之?"遂遣士卒各備鐮刀,分頭將田中之麥,盡行割取,滿載而回。祭足自領精兵,往來接應。溫大夫知鄭兵強盛,不敢相爭。

    祭足於界上休兵三月有餘,再巡至成周地方。時秋七月中旬,見田中早稻已熟,吩咐軍士假扮作商人模樣,將車埋伏各村裏,三更時分,一齊用力將禾頭割下,五鼓取齊,成周郊外,稻禾一空。比及守將知覺,點兵出城,鄭兵已去之遠矣。

    兩處俱有文書到於洛京,奏聞桓王,說鄭兵盜割麥禾之事。桓王大怒,便欲興兵問罪。周公黑肩奏曰:“鄭祭足雖然盜取禾麥,乃邊庭小事,鄭伯未必得知。以小忿而棄懿親,甚不可也。若鄭伯心中不安,必然親來謝罪修好。"桓王准奏,但命沿邊所在,加意提防,勿容客兵入境。其芟麥刈禾一事,並不計較。

    鄭伯見周王全無責備之意,果然心懷不安,遂定入朝之議。正欲起行,忽報“齊國有使臣到來。"莊公接見之間,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約鄭伯至石門相會。莊公正欲與齊相結,遂赴石門之約。二君相見,歃血訂盟,約爲兄弟,有事相偕。

    齊侯因問:“世子忽曾婚娶否?”鄭伯對以“未曾。”僖公曰:“吾有愛女,年雖未笄,頗有才慧,倘不棄嫌,願爲待年之婦。”鄭莊公唯唯稱謝。

    及返國之日,向世子忽言之,忽對曰:“妻者齊也,故曰配偶。今鄭小齊大,大小不倫,孩兒不敢仰攀!”莊公曰:“請婚出於彼意,若與齊爲甥舅,每事可以仰仗,吾兒何以辭之?”忽又對曰:“丈夫志在自立,豈可仰仗於婚姻耶?”

    莊公喜其有志,遂不強之。後來齊使至鄭,聞鄭世子不願就婚,歸國奏知僖公。僖公嘆曰:“鄭世子可謂謙讓之至矣。吾女年幼,且俟異日再議可也。”後人有詩嘲富室攀高,不如鄭忽辭婚之善,詩曰:

    婚姻門戶要相當,大小須當自酌量。

    卻笑攀高庸俗子,拚財但買一巾方!

    忽一日,鄭莊公正與羣臣商議朝周之事,適有衛桓公訃音到來,莊公詰問來使,備知公子州籲弒君之事。莊公頓足嘆曰:“吾國行且被兵矣!”羣臣問曰:“主公何以料之?”莊公曰:“州籲素好弄兵,今既行篡逆,必以兵威逞志。鄭、衛素有嫌隙,其試兵必先及鄭,宜預備之。”

    且說衛州籲如何弒君。原來衛莊公之夫人,乃齊東宮得臣之妹,名曰莊姜,貌美而無子;次妃乃陳國之女,名曰厲嬀,亦不生育;厲嬀之妹,名曰戴嬀,隨姊嫁衛,生子曰完,曰晉。莊姜性不嫉妒,育完爲己子,又進宮女於莊公,莊公嬖倖之,生子州籲。州籲性暴戾好武,喜於談兵。莊公溺愛州籲,任其所爲。大夫石碏嘗諫莊公曰:“臣聞愛子者,教以義方,弗納於邪。夫寵過必驕,驕必生亂。主公若欲傳位於籲,便當立爲世子,如其不然,當稍裁抑之,庶無驕奢淫佚之禍!”莊公不聽。

    石碏之子石厚,與州籲交好,時嘗並車出獵,騷擾民居,石碏將厚鞭責五十,鎖禁空房,不許出入。厚逾牆而出,遂住州籲府中,一飯必同,竟不回家,石碏無可奈何。後莊公薨,公子完嗣位,是爲桓公。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其不能有爲,告老在家,不與朝政。州籲益無忌憚,日夜與石厚商量篡奪之計。

    其時平王崩訃適至,桓王林新立,衛桓公欲如周吊賀。石厚謂州籲曰:“大事可成矣。

    明日主公往周,公子可設餞於西門,預伏甲士五百於門外,酒至數巡,袖出短劍而刺之,手下有不從者,即時斬首,諸侯之位,唾手可得!“州籲大悅。預命石厚領壯士五百,埋伏西門之外。

    州籲自駕車,迎桓公至於行館,早已排下筵席。州籲躬身進酒曰:“兄侯遠行,薄酒奉餞。”桓公曰:“又教賢弟費心。我此行不過月餘便回,煩賢弟暫攝朝政,小心在意。”州籲曰:“兄侯放心。”酒至半巡,州籲起身滿斟金盞,進於桓公。桓公一飲而盡,亦斟滿杯回敬州籲。州籲雙手去接,詐爲失手,墜盞於地,慌忙拾取,親自洗滌。桓公不知其詐,命取盞更斟,欲再送州籲。州籲乘此機會,急騰步閃至桓公背後,抽出短劍,從後刺之,刃透於胸,即時傷重而薨,時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

    從駕諸臣,素知州籲武力勝衆,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圍住公館,衆人自度氣力不加,只得降順。以空車載屍殯殮,託言暴疾,州籲遂代立爲君,拜石厚爲上大夫。桓公之弟晉,逃奔邢國去了。史臣有詩嘆衛莊公寵籲致亂,詩云:

    教子須知有義方,養成驕佚必生殃。

    鄭莊克段天倫薄,猶勝桓侯束手亡。

    州籲即位三日,聞外邊沸沸揚揚,盡傳說弒兄之事,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議曰:“欲立威鄰國,以脅制國人,問何國當伐?”石厚奏:“鄰國俱無嫌隙,惟鄭國昔年討公孫滑之亂,曾來攻伐,先君莊公服罪求免,此乃吾國之恥,主公若用兵,非鄭不可。”

    州籲曰:“齊、鄭有石門之盟,二國結連爲黨,衛若伐鄭,齊必救之,一衛豈能敵二國?”石厚奏曰:“當今異姓之國,惟宋稱公爲大;同姓之國,惟魯稱叔父爲尊;主公欲伐鄭,必須遣使於宋、魯,求其出兵相助,併合陳、蔡之師,五國同事,何憂不勝?”

    州籲曰:“陳、蔡小國,素順周王,鄭與周新隙,陳、蔡必知之,呼使伐鄭,不愁不來。若宋、魯大邦,焉能強乎?”

    石厚又奏曰:“主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昔宋穆公受位於其兄宣公,穆公將死,思報兄之德,乃舍其子馮,而傳位於兄之子與夷。馮怨父而嫉與夷,出奔於鄭。鄭伯納之,常欲爲馮起兵伐宋,奪取與夷之位。今日勾連伐鄭,正中其懷;若魯之國事,乃公子翬秉之。翬兵權在手,覷魯君如無物,如以重賂結公子翬,魯兵必動無疑矣。”

    州籲大悅,即日遣使往魯、陳、蔡三處去訖,獨難使宋之人,石厚薦一人姓寧,名翊,乃中牟人也!“此人甚有口辨,可以遣之!”州籲依言,命寧翊如宋請兵。宋殤公問曰:“伐鄭何意?”寧翊曰:“鄭伯無道,誅弟囚母。公孫滑亡命敝邑,又不能容,興兵來討,先君畏其強力,腆顏謝服。今寡君欲雪先君之恥,以大國同仇,是以藉助。”殤公曰:“寡人與鄭素無嫌隙,子曰同仇,得無過乎?”寧翊曰:“請屏左右,翊得畢其說。”殤公即麾去左右,側席問曰:“何以教之?”寧翊曰:“君侯之位,受之誰乎?”殤公曰:“傳之吾叔穆公也!”寧翊曰:“父死子繼,古之常理。穆公雖有堯舜之心,奈公子馮每以失位爲恨,身居鄰國,其心須臾未嘗忘宋也。鄭納公子馮,其交已固,一旦擁馮興師,國人感穆公之恩,不忘其子,內外生變,君侯之位危矣!今日之舉,名曰伐鄭,實爲君侯除心腹之患也。君侯若主其事,敝邑悉起師徒,連魯、陳、蔡三國之兵一齊效勞,鄭之滅亡可待矣!”宋殤公原有忌公子馮之心,這一席話,正投其意,遂許興師。

    大司馬孔父嘉乃殷湯王之後裔,爲人正直無私,聞殤公聽衛起兵,諫曰:“衛使不可聽也。若以鄭伯弒弟囚母爲罪,則州籲弒兄篡位,獨非罪乎?願主公思之!”

    殤公已許下寧翊,遂不聽孔父嘉之諫,刻日興師。

    魯公子翬接了衛國重賂,不繇隱公作主,亦起重兵來會。陳、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說。宋公爵尊,推爲盟主。衛石厚爲先鋒,州籲自引兵打後,多齎糧草,犒勞四國之兵。五國共甲車一千三百乘,將鄭東門圍得水泄不通。

    鄭莊公問計於羣臣,言戰言和,紛紛不一。莊公笑曰:“諸君皆非良策也。州籲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託言舊怨,借兵四國,欲立威以壓衆耳;魯公子翬貪衛之賂,事不繇君;陳、蔡與鄭無仇,皆無必戰之意。只有宋國忌公子馮在鄭,實心協助。吾將公子馮出居長葛,宋兵必移;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東門單搦衛戰,詐敗而走,州籲有戰勝之名,其志已得,國事未定,豈能久留軍中,其歸必速。吾聞衛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不久衛將有內變,州籲自顧不暇,安能害我乎?”

    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護送公子馮往長葛去訖。莊公使人於宋曰:“公子馮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誅,今令伏罪於長葛,惟君自圖之。”

    宋殤公果然移兵去圍長葛。蔡、陳、魯三國之兵,見宋兵移動,俱有返旆之意。報公子呂出東門單搦衛戰,三國登壁壘上袖手觀之。

    卻說石厚引兵與公子呂交鋒,未及數合,公子呂倒拖畫戟而走,石厚追至東門,門內接應入去。厚將東門外禾稻盡行芟刈,以勞軍士,傳令班師。州籲曰:“未見大勝,如何便回?”厚屏去左右,說出班師之故,州籲大悅。畢竟石厚所說甚話?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衛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話說石厚才勝鄭兵一陣,便欲傳令班師,諸將皆不解其意,齊來稟覆州籲曰:“我兵銳氣方盛,正好乘勝進兵,如何遽退?"州籲亦以爲疑,召厚問之。厚對曰:”臣有一言,請屏左右。"州籲麾左右使退&厚乃曰:“鄭兵素強,且其君乃王朝卿士也。今爲我所勝,足以立威。主公初立,國事未定,若久在外方,恐有內變。"州籲曰:”微卿言,寡人慮不及此。"少頃,魯、陳、蔡三國,俱來賀勝,各請班師,遂解圍而去。計合圍至解圍,才五日耳。石厚自矜有功,令三軍齊唱凱歌,擁衛州籲揚揚歸國。但聞野人歌曰:“

    一雄斃,一雄興。

    歌舞變刀兵,何時見太平?

    恨無人兮訴洛京!"

    州籲曰:“國人尚不和也,奈何?"石厚曰:”臣父碏,昔位上卿,素爲國人所信服,主公若徵之入朝,與共國政,位必定矣。"州籲命取白璧一雙,白粟五百鍾,候問石碏,即徵碏入朝議事。石碏託言病篤,堅辭不受。州籲又問石厚曰:“卿父不肯入朝,寡人慾就而問計,何如?"石厚曰:”主公雖往,未必相見,臣當以君命叩之。"乃回家見父,致新君敬慕之意。石碏曰:“新主相召,欲何爲也?"石厚曰:”只爲人心未和,恐君位不定,欲求父親決一良策。"石碏曰:“諸侯即位,以稟命於王朝爲正。新主若能覲周,得周王錫以黻冕車服,奉命爲君,國人更有何說?"石厚曰:”此言甚當,但無故入朝,周王必然起疑,必先得人通情於王方可。"石翬曰:“今陳侯忠順周王,朝聘不缺,王甚嘉寵之。吾國與陳素相親睦,近又有借兵之好,若新主親往朝陳,央陳侯通情周王,然後入覲,有何難哉?"石厚即將父碏之言,述於州籲。州籲大喜,當備玉帛禮儀,命上大夫石厚護駕,往陳國進發。

    石碏與陳國大夫子鍼,素相厚善。乃割指瀝血,寫下一書,密遣心腹人,竟到子鍼處,託彼呈達陳桓公。書曰:

    外臣石石碏百拜致書陳賢侯殿下:衛國褊小,天降重殃,不幸有弒君之禍。此雖逆弟州籲所爲,實臣之逆子厚貪位助桀。二逆不誅,亂臣賊子,行將接踵於天下矣。老夫年耄,力不能制,負罪先公。今二逆聯車入朝上國,實出老夫之謀。幸上國拘執正罪,以正臣子之綱,實天下之幸,不獨臣國之幸也!

    陳桓公看畢,問子鍼曰:“此事如何?”子鍼對曰:“衛之惡,猶陳之惡。今之來陳,乃自送死,不能縱之。”桓公曰:“善。”遂定下擒州籲之計。

    卻說州籲同石厚到陳,尚未知石碏之謀。一君一臣昂然而入。陳侯使公子佗出郭迎接,留於客館安置,遂致陳侯之命,請來日太廟中相見。州籲見陳侯禮意殷勤,不勝之喜。

    次日,設庭燎於太廟,陳桓公立於主位,左儐右相,擺列得甚是整齊。石厚先到,見太廟門首立著白牌一面,上寫:“爲臣不忠,爲子不孝者,不許入廟!”石厚大驚,問大夫子鍼曰:“立此牌者何意?”子鍼曰:“此吾先之訓,吾君不敢忘也。”石厚遂不疑。

    須臾,州籲駕到,石厚導引下車,立於賓位,儐相啓請入廟。州籲佩玉秉圭,方欲鞠躬行禮,只見子鍼立於陳侯之側,大聲喝曰:“周天子有命:”只拿弒君賊州籲、石厚二人,餘人俱免!‘ “說聲未畢,先將州籲擒下。石厚急拔佩劍,一時著忙,不能出鞘,只用手格鬥,打倒二人。廟中左右壁廂,俱伏有甲士,一齊攏來,將石厚綁縛,從車兵衆,尚然在廟外觀望。子鍼將石碏來書宣揚一遍,衆人方知籲、厚被擒,皆石碏主謀,假手於陳,天理當然,遂紛然而散。史官有詩嘆曰:

    州籲昔日餞桓公,今日朝陳受禍同。

    屈指爲君能幾日,好將天理質蒼穹。

    陳侯即欲將籲、厚行戮正罪,羣臣皆曰:“石厚乃石碏親子,未知碏意如何,不若請衛自來議罪,庶無後言。”陳侯曰:“諸卿之言是也。”乃將君臣二人,分作兩處監禁,州籲囚於濮邑,石厚囚於本國,使其音信隔絕。遣人星夜馳報衛國,竟投石碏.

    卻說石碏自告老之後,未曾出戶,見陳侯有使命至,即命輿人駕車伺候,一面請諸大夫朝中相見,衆各駭然。石碏親到朝中,會集百官,方將陳侯書信啓看,知籲、厚已拘執在陳,專等衛大夫到,公同議罪。百官齊聲曰:“此社稷大計,全憑國老主持。”石碏曰:“二逆罪俱不赦,明正典刑,以謝先靈,誰肯往任其事?”右宰醜曰:“亂臣賊子,人得而誅之。醜雖不才,竊有公憤,逆籲之戮,醜當蒞之。”諸大夫皆曰:“右宰足辦此事矣。但首惡州籲既已正法,石厚從逆,可從輕議。”石碏大怒曰:“州籲之惡,皆逆子所釀成,諸君請從輕典,得無疑我有舐犢之私乎?老夫當親自一行,手誅此賊,不然無面目見先人之廟也!”家臣獳羊肩曰:“國老不必發怒,某當代往。”

    石碏乃使右宰醜往濮蒞殺州籲,獳羊肩往陳蒞殺石厚,一面整備法駕,迎公子晉於邢。左丘明修《傳》至此,稱石碏“爲大義而滅親,真純臣也。”史臣詩曰:

    公義私情不兩全,甘心殺子報君冤。

    世人溺愛偏多昧,安得芳名壽萬年?

    隴西居士又有詩,言石碏不先殺石厚,正爲今日並殺州籲之地,詩曰:

    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將逆子除?

    自是老臣懷遠慮,故留子厚誤州籲。

    再說右宰醜同獳羊肩同造陳都,先謁見陳桓公,謝其除亂之恩,然後分頭幹事。

    右宰醜至濮,將州籲押赴市曹,州籲見醜大呼曰:“汝吾臣也,何敢犯吾?”右宰醜曰:“衛先有臣弒君者,吾效之耳!”州籲俯首受刑。

    獳羊肩往陳都,蒞殺石厚,石厚曰:“死吾分內,願上囚車,一見父親之面,然後就死。”獳羊肩曰:“吾奉汝父之命,來誅逆子,汝如念父,當攜汝頭相見也。”遂拔劍斬之。

    公子晉自邢歸衛,以誅籲告於武宮,重爲桓公發喪,即侯位,是爲宣公,尊石碏爲國老,世世爲卿。從此陳、衛益相親睦。

    卻說鄭莊公見五國兵解,正欲遣人打探長葛消息,忽報:“公子馮自長葛逃回,在朝門外候見。”莊公召而問之,公子馮訴言:“長葛已被宋兵打破,佔據了城池,逃命到此,乞求覆護。”言罷痛哭不已。莊公撫慰一番,仍令馮住居館舍,厚其廩餼。

    不一日,聞州籲被殺於濮,衛已立新君。莊公乃曰:“州籲之事,與新君無干,但主兵伐鄭者,宋也,寡人當先伐之。”乃大集羣臣,問以伐宋之策。祭足進曰:“前者,五國連兵伐鄭,今我若伐宋,四國必懼,合兵救宋,非勝算也,爲今之計,先使人請成於陳,再以利結魯,若魯、陳結好,則宋勢孤矣。”

    莊公從之,遂遣使如陳請成。陳侯不許,公子佗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鄭來講好,不可違之。”陳侯曰:“鄭伯狡詐不測,豈可輕信?不然,宋、衛皆大國,不聞講和,何乃先及我國?此乃離間之計也,況我曾從宋伐鄭,今與鄭成,宋國必怒,得鄭失宋,有何利焉?”遂卻鄭使不見。

    莊公見陳不許成,怒曰:“陳所恃者,宋、衛耳,衛亂初定,自顧不暇,豈能爲人?俟我結好魯國, 當合齊、魯之衆,先報宋仇,次及於陳,此破竹之勢也。”

    祭足奏曰:“不然。鄭強陳弱,請成自我,陳必疑離間之計,所以不從,若命邊人乘其不備,侵入其境,必當大獲。因使舌辨之士,還其俘獲,以明不欺,彼必聽從,平陳之後,徐議伐宋爲當。”

    莊公曰:“善。”乃使兩鄙宰率徒兵五千,假裝出獵,潛入陳界,大掠男女輜重,約百餘車。陳疆吏申報桓公,桓公大驚,正集羣臣商議,忽報:“有鄭使潁考叔在朝門外,齎本國書求見,納還俘獲。”陳桓公問公子佗曰:“鄭使此來如何?”公子佗曰:“通使美意,不可再卻。”桓公乃召潁考叔進見,考叔再拜,將國書呈上。桓公啓而觀之,略曰:

    寤生再拜奉書陳賢侯殿下:君方膺王寵,寡人亦忝爲王臣,理宜相好,共效屏藩。近者請成不獲,邊吏遂妄疑吾二國有隙,擅行侵掠,寡人聞之,臥不安枕,今將所俘人口輜重,盡數納還,遣下臣潁考叔謝罪,寡人願與君結兄弟之好,惟君許焉。

    陳侯看畢,方知鄭之修好,出於至誠,遂優禮潁考叔,遣公子佗報聘,自是陳、鄭和好。

    鄭莊公謂祭足曰:“陳已平矣,伐宋奈何?”祭足奏曰:“宋爵尊國大,王朝且待以賓禮,不可輕伐,主公向欲朝覲,只因齊侯約會石門,又遇州籲兵至,耽擱至今,今日宜先入周,朝見周王,然後假稱王命,號召齊、魯,合兵加宋,兵至有名,萬無不勝矣。”

    鄭莊公大喜曰:“卿之謀事,可謂萬全。”時周桓王即位已三年矣。

    莊公命世子忽監國,自與祭足如周,朝見周王。正值冬十一月朔,乃賀正之期,周公黑肩勸王加禮於鄭,以勸列國,桓王素不喜鄭,又想起侵奪麥禾之事,怒氣勃勃,謂莊公曰:“卿國今歲收成何如?”莊公對曰:“托賴吾王如天之福,水旱不侵。”桓王曰:“幸而有年,溫之麥、成周之禾,朕可留以自食矣。”莊公見桓王言語相侵,閉口無言,當下辭退,桓王也不設宴,也不贈賄,使人以黍米十車遺之曰:“聊以爲備荒之資。”

    莊公甚悔此來,謂祭足曰:“大夫勸寡人入朝,今周王如此怠慢,口出怨言,以黍禾見訕,寡人慾卻而不受,當用何辭?”祭足對曰:“諸侯所以重鄭者,以世爲卿士,在王左右也,王者所賜,不論厚薄,總曰‘天寵’。主公若辭而不受,分明與周爲隙;鄭既失周,何以取重於諸侯乎?”

    正議論間,忽報周公黑肩相訪,私以綵繒二車爲贈,言語之際,備極款曲,良久辭去。莊公問祭足曰:“周公此來何意?”祭足對曰:“周王有二子,長曰沱,次曰克,周王寵愛次子,屬周公使輔翼之,將來必有奪嫡之謀,故周公今日先結好我國,以爲外援,主公受其綵繒,正有用處。”莊公曰:“何用?”祭足曰:“鄭之朝王,鄰國莫不知之,今將周公所贈彩帛,分佈於十車之上,外用錦袱覆蓋,出都之日,宣言‘王賜’,再加彤弓弧矢,假說:”宋公久缺朝貢,主公親承王命,率兵討之!‘以此號召列國,責以從兵,有不應者,即系抗命,重大其事,諸侯必然信從。宋雖大國,其能當奉命之師乎?“

    莊公拍祭足肩曰:“卿真智士也,寡人一一聽卿而行。”隴西居士詠史詩曰:

    綵繒禾黍不相當,無命如何假託王。

    畢竟虛名能動衆,睢陽行作戰爭場。

    莊公出了周境,一路宣揚王命,聲播宋公不臣之罪,聞者無不以爲真。這話直傳至宋國,殤公心中驚懼,遣使密告於衛宣公,宣公乃糾合齊僖公,欲與宋、鄭兩國講和,約定月日在瓦屋之地相會,歃血訂盟,各釋舊憾,宋殤公使人以重幣遺衛,約先期在犬邱一面,商議鄭事,然後並駕至於瓦屋,齊僖公亦如期而至。惟鄭莊公不到,齊侯曰:“鄭伯不來,和議敗矣!”便欲駕車回國,宋公強留與盟,齊侯外雖應承,中懷觀望之意,惟宋、衛交情已久,深相結納而散。

    是時周桓王欲罷鄭伯之政,以虢公忌父代之,周公黑肩力諫,乃用忌父爲右卿士,任以國政,鄭伯爲左卿士,虛名而已。莊公聞之,笑曰:“料周王不能奪吾爵也!”

    後聞齊、宋合黨,謀於祭足,祭足對曰:“齊、宋原非深交,皆因衛侯居間糾合,雖然同盟,實非本心,主公今以王命並佈於齊、魯,即託魯侯糾合齊侯,協力討宋,魯與齊連壤,世爲婚姻,魯侯同事,齊必不違,蔡、衛、郕、許諸國,亦當傳檄召之,方見公討,有不赴者,移師伐之。”

    莊公依計,遣使至魯,許以用兵之日,侵奪宋地,盡歸魯國。公子翬乃貪橫之徒,欣然諾之,奏過魯君,轉約齊侯,與鄭在中邱取齊。齊侯使其弟夷仲年爲將,出車三百乘,魯侯使公子翬爲將,出車二百乘,前來助鄭。

    鄭莊公親統著公子呂、高渠彌、潁考叔、公孫閼等一班將士,自爲中軍,建大纛一面,名曰“蝥弧”,上書“奉天討罪”四大字,以輅車載之,將彤弓弧矢,懸於車上,號爲卿士討罪,夷仲年將左軍,公子翬將右軍,揚威耀武,殺奔宋國。

    公子翬先到老挑地方,守將引兵出迎,被公子翬奮勇當先,只一陣殺得宋兵棄甲曳兵,逃命不迭,被俘者二百五十餘人。公子翬將捷書飛報鄭伯,就迎至老挑下寨,相見之際,獻上俘獲。

    莊公大喜,稱讚不絕口,命幕府填上第一功,殺牛饗士,安歇三日,然後分兵進取。命潁考叔同公子翬領兵攻打郜城,公子呂接應;命公孫閼同夷仲年領兵攻打防城,高渠彌接應。將老營安扎老挑,專聽報捷。

    卻說宋殤公聞三國兵已入境,驚得面如土色,急召司馬孔父嘉問計,孔父嘉奏曰:“臣曾遣人到王城打聽,並無伐宋之命,鄭託言奉命,非真命也,齊、魯特墮其術中耳,然三國既合,其勢誠不可爭鋒。爲今之計,惟有一策,可令鄭不戰而退。”

    殤公曰:“鄭已得利,肯遽退乎?”孔父嘉曰:“鄭假託王命,遍召列國。今相從者,惟齊、魯兩國耳,東門之役,宋、蔡、陳、魯同事,魯貪鄭賂,陳與鄭平,皆入鄭黨,所不致者,蔡、衛也。鄭君親將在此,車徒必盛,其國空虛。主公誠以重賂,遣使告急於衛,使糾合蔡國,輕兵襲鄭,鄭君聞己國受兵,必返旆自救。鄭師既退,齊、魯能獨留乎?”殤公曰:“卿策雖善,然非卿親往,衛兵未必即動。”孔父嘉曰:“臣當引一枝兵,爲蔡鄉導。”

    殤公即簡車徒二百乘,命孔父嘉爲將,攜帶黃金、白璧、綵緞等物,星夜來到衛國,求衛君出師襲鄭。衛宣公受了禮物,遣右宰醜率兵同孔父嘉從間道出其不意,直逼滎陽。世子忽同祭足急忙傳令守城,已被宋、衛之兵,在郭外大掠一番,擄去人畜輜重無算。右宰醜便欲攻城,孔父嘉曰:“凡襲人之兵,不過乘其無備,得利即止,若頓師堅城之下,鄭伯還兵來救,我腹背受敵,是坐困耳,不若借徑於戴,全軍而返,度我兵去鄭之時,鄭君亦當去宋矣!”

    右宰醜從其言,使人假道於戴,戴人疑其來襲己國,閉上城門,授兵登陴。孔父嘉大怒,離戴城十里,同右宰醜分作前後兩寨,準備攻城,戴人固守,屢次出城交戰,互有斬獲。孔父嘉遣使往蔡國乞兵相助,不在話下。

    此時潁考叔等已打破郜城,公孫閼等亦打破防城,各遣人於鄭伯老營報捷,恰好世子忽告急文書到來。不知鄭伯如何處置?再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話說鄭莊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書,即時傳令班師,夷仲年、公子翬等,親到老營來見鄭伯曰:“小將等乘勝正欲進取,忽聞班師之命,何也?”莊公奸雄多智,隱下宋、衛襲鄭之事,只雲:“寡人奉命討宋,今仰仗上國兵威,割取二邑,已足當削地之刑矣。宋,王上爵,王室素所尊禮,寡人何敢多求?所取郜、防兩邑,齊魯各得其一,寡人毫不敢私。”

    夷仲年曰:“上國以王命徵師,敝邑奔走恐後,少效微勞禮所當然,決不敢受邑。"謙讓再三。

    莊公曰:“既公子不肯受地,二邑俱奉魯侯,以酬公子老挑首功之勞。"公子翬更不推辭,拱手稱謝。另差別將,領兵分守郜、防二邑,不在話下。

    莊公大犒三軍,臨別與夷仲年、公子翬刑牲而盟:“三國同患相恤,後有軍事各出兵車爲助,如背此言,神明不宥!"單說夷仲年歸國,見齊僖公,備述取防之事。僖公曰:”石門之盟,‘有事相偕’,今雖取邑,理當歸鄭。"夷仲年曰:“鄭伯不受,並歸魯侯矣。"僖公以鄭伯爲至公,稱歎不已。

    再說鄭伯班師,行至中途,又接得本國文書一道,內稱:“宋、衛已移兵向戴矣。"莊公笑曰:”吾固知二國無能爲也。然孔父嘉不知兵,烏有自救而復遷怒者?吾當以計取之。"乃傳令四將,分爲四隊,各各授計,銜枚臥鼓,並望戴國進發。

    再說宋、衛合兵攻戴,又請得蔡國領兵助戰,滿望一鼓成功。忽報:“鄭國遣上將公子呂領兵救戴,離城五十里下寨。"右宰醜曰:”此乃石厚手中敗將,全不耐戰,何足懼哉?"少頃又報:“戴君知鄭兵來救,開門接入去了。"孔父嘉曰:”此城唾手可得,不意鄭兵相助,又費時日,奈何?“右宰醜曰:”戴既有幫手,必然合兵索戰,你我同升壁壘,察城中之動靜,好做準備。"二將方在壁壘之上,指手畫腳,忽聽連珠炮響,城上遍插鄭國旗號,公子呂全裝披掛,倚著城樓外檻,高聲叫曰:“多賴三位將軍氣力,寡君已得戴城,多多致謝!"原來鄭莊公設計,假稱公子呂領兵救戴,其實莊公親在戎車之中,只要哄進戴城,就將戴君逐出,並了戴國之軍。城中連日戰守睏倦,素聞鄭伯威名,誰敢抵敵?幾百世相傳之城池,不勞餘力,歸於鄭國,戴君引了宮眷,投奔西秦去了。

    孔父嘉見鄭伯白佔了戴城,忿氣填胸,將兜鍪擲地曰:“吾今日與鄭誓不兩立!"右宰醜曰:”此老奸最善用兵,必有後繼,倘內外夾攻,吾輩危矣!"孔父嘉曰:“右宰之言,何太怯也!"正說間,忽報:”城中著人下戰書。"孔父嘉即批來日決戰。一面約會衛、蔡二國,要將三路軍馬,齊退後二十里,以防衝突。孔父嘉居中,蔡、衛左右營,離隔不過三里。

    立寨甫畢,喘息未定,忽聞寨後一聲炮響,火光接天,車聲震耳。諜者報:“鄭兵到了!"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畫戟,登車迎敵。只見車聲頓息,火光俱滅了。才欲回營,左邊炮聲又響,火光不絕。孔父嘉出營觀看,左邊火光又滅,右邊炮響連聲,一片火光,隱隱在樹林之外。孔父嘉曰:”此老奸疑軍之計!"傳令:“亂動者斬!"少頃左邊火光又起,喊聲震地,忽報:”左營蔡軍被劫!"孔父嘉曰:“吾當親往救之!"纔出營門,只見右邊火光復熾,正不知何處軍到。孔父嘉喝教御人:”只顧推車向左!"御人着忙,反推向右去,遇著一隊兵車,互相擊刺,約莫更餘,方知是衛國之兵。彼此說明,合兵一處,同到中營,那中營已被高渠彌據了。

    急回轅時,右有潁考叔,左有公孫閼,兩路兵到。公孫閼接住右宰醜,潁考叔接住孔父嘉,做兩隊廝殺。

    東方漸曉,孔父嘉無心戀戰,奪路而走。遇著高渠彌,又殺一陣。孔父嘉棄了乘車,跟隨者止存二十餘人,徒步奔脫。右宰醜陣亡。三國車徒,悉爲鄭所俘獲。所擄鄭國郊外人畜輜重,仍舊爲鄭所有。此莊公之妙計也。史官有詩云:

    主客雌雄尚未分,莊公智計妙如神。

    分明鷸蚌相持勢,得利還歸結網人。

    莊公得了戴城,又兼了三國之師,大軍奏凱,滿載而歸。莊公大排筵宴,款待從行諸將。諸將輪番獻卮上壽,莊公面有得色,舉酒瀝地曰:“寡人賴天地祖宗之靈,諸卿之力,戰則必勝,威加上公,於古之方伯如何?"羣臣皆稱千歲,惟潁考叔嘿然。莊公睜目視之,考叔奏曰:”君言失矣。夫方伯者,受王命爲一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令無不行,呼無不應。今主公託言王命,聲罪於宋,周天子實不與聞;況傳檄徵兵,蔡、衛反助宋侵鄭,郕、許小國,公然不至。方伯之威,固如是乎?"莊公笑曰:“卿言是也。蔡、衛全軍覆沒,已足小懲;今欲問罪郕、許,二國孰先?"潁考叔曰:”郕鄰於齊,許鄰於鄭。主公既欲加以違命之名,宜正告其罪,遣一將助齊伐郕,請齊兵同來伐許。得郕則歸之齊,得許則歸之鄭,庶不失兩國共事之誼。俟事畢,獻捷於周,亦可遮飾四方之耳目。"莊公曰:“善。但當次第行之。"乃先遣使將問罪郕、許之情,告於齊侯,齊侯欣然聽允,遣夷仲年將兵伐郕,鄭遣大將公子呂率兵助之,直入其都。郕人大懼,請成於齊,齊侯受之,就遣使跟隨公子呂到鄭,叩問伐許之期。莊公約齊侯在時來地方會面,轉央齊侯去訂魯侯同事。時周桓王八年之春也。

    公子呂途中得病歸國,未幾而死。莊公哭之慟曰:“子封不祿,吾失右臂矣!"乃厚恤其家,錄其弟公子元爲大夫。時正卿位缺,莊公欲用高渠彌,世子忽密諫曰:”渠彌貪而狠,非正人也,不可重任。"莊公點首,乃改用祭足爲上卿,以代公子呂之位。高渠彌爲亞卿,不在話下。

    且說是夏,齊、魯二侯皆至時來,與鄭伯面訂師期,以秋七月朔,在許地取齊,二侯領命而別。

    鄭莊公回國,大閱軍馬,擇日祭告於太宮,聚集諸將於教場,重製“蝥弧"大旗,建於大車之上,用鐵綰之。這大旗以錦爲之,錦方一丈二尺,綴金鈴二十四個,旗上繡”奉天討罪"四大字,旗竿長三丈三尺。

    莊公傳令:“有能手執大旗,步履如常者,拜爲先鋒,即以輅車賜之。"言未畢,班中走出一員大將,頭帶銀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麪虯鬚,濃眉大眼,衆視之,乃大夫瑕叔盈也。上前奏曰:”臣能執之。"隻手拔起旗竿,緊緊握定,上前三步,退後三步,仍豎立車中,略不氣喘,軍士無不喝采。瑕叔盈大叫:“御人何在?爲我駕車!"方欲謝恩,班中又走出一員大將,頭帶雉冠,綠錦抹額,身穿緋袍犀甲,口稱:”執旗展步,未爲希罕,臣能舞之。"衆人上前觀看,乃大夫潁考叔也。御者見考叔口出大言,更不敢上前,且立住腳觀看。只見考叔左手撩衣,將右手打開鐵綰,從背後倒拔那旗,踊身一跳,那旗竿早拔起到手。忙將左手搭住,順勢打個轉身,將右手托起,左旋右轉如長槍一般,舞得呼呼的響。那面旗卷而復舒舒而復卷,觀者盡皆駭然。

    莊公大喜曰:“真虎臣也!當受此車爲先鋒。"言猶未畢,班中又走出一員少年將軍,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頭帶束髮紫金冠,身穿織金綠袍,指著考叔大喝道:”你能舞旗,偏我不會舞,這車且留下!"大踏步上前。考叔見他來勢兇猛,一手把著旗竿,一手挾著車轅,飛也似跑去了。那少年將軍不捨,在兵器架上綽起一柄方天畫戟,隨後趕出教場。

    將至大路,莊公使大夫公孫獲傳語解勸,那將軍見考叔已去遠,恨恨而返,曰:“此人藐我姬姓無人,吾必殺之!"那少年將軍是誰?乃是公族大夫名喚公孫閼,字子都,乃男子中第一的美色,爲鄭莊公所寵。孟子云:”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正是此人。平日恃寵驕橫,兼有勇力,與考叔素不相睦。

    當下迴轉教場,兀自怒氣勃勃,莊公誇獎其勇曰:“二虎不得相鬥,寡人自有區處。"另以車馬賜公孫閼,並賜瑕叔盈。兩個各各謝恩而散。髯翁有詩云:

    軍法從來貴整齊,挾轅拔戟敢胡爲?

    鄭庭雖是多驍勇,無禮之人命必危!

    至七月朔日,莊公留祭足同世子忽守國,自統大兵望許城進發。齊、魯二侯已先在近城二十里下寨等候。三君相見敘禮,讓齊侯居中,魯侯居右,鄭伯居左。是日,莊公大排筵席,以當接風。齊侯袖中出檄書一紙,書中數許男不共職貢之罪,今奉王命來討。魯、鄭二君俱看過,一齊拱手曰:“必如此,師出方爲有名。”約定來日庚辰協力攻城,先遣人將討檄射進城去。

    次早,三營各各放炮起兵。那許本男爵,小小國都,城不高,池不深,被三國兵車密密扎扎,圍得水泄不漏,城內好生驚怕。只因許莊公是個有道之君,素得民心,願爲固守,所以急切未下。齊、魯二君,原非主謀,不甚用力。到底是鄭將出力,人人奮勇,個個誇強。就中潁考叔因公孫閼奪車一事,越要施逞手段。

    到第三日壬午,考叔在車巢車上,將“蝥弧”大旗挾於脅下,踊身一跳,早登許城。公孫閼眼明手快,見考叔先已登城,忌其有功,在人叢中認定考叔,颼的發一冷箭,也是考叔合當命盡,正中後心,從城上連旗倒跌下來。瑕叔盈只道考叔爲守城軍士所傷,一股憤氣,太陽中迸出火星,就地取過大旗,一踊而上,繞城一轉,大呼:“鄭君已登城矣!”衆軍士望見繡旗飄揚,認鄭伯真個登城,勇氣百倍,一齊上城,砍開城門,放齊、魯之兵入來。

    隨後三君併入,許莊公易服,雜于軍民中,逃奔衛國去了。

    齊侯出榜安民,將許國土地讓與魯侯。魯隱公堅辭不受。齊僖公曰:“本謀出鄭,既魯侯不受,宜歸鄭國。”鄭莊公滿念貪許,因見齊、魯二君交讓,只索佯推假遜。正在議論之際,傳報:"有許大夫百里引著一個小兒求見。"三君同聲喚入,百里哭倒在地,叩首乞哀:"願延太嶽一線之祀。"齊侯問:"小兒何人?"百里曰:“吾君無子,此君之弟名新臣。"齊、魯二侯各悽然有憐憫之意。鄭莊公見景生情,將計就計,就轉口曰:”寡人本迫於王命,從君討罪,若利其土地,非義舉也。今許君雖竄,其世祀不可滅絕。既其弟見在,且有許大夫可託,有君有臣,當以許歸之。"百里曰:“臣止爲君亡國破,求保全六尺之孤耳。土地已屬君掌握,豈敢復望?"鄭莊公曰:”吾之復許,乃真心也,恐叔年幼,不任國事,寡人當遣人相助。"乃分許爲二,其東偏,使百里奉新臣以居之,其西偏,使鄭大夫公孫獲居之,名爲助許,實是監守一般,齊、魯二侯不知是計,以爲處置妥當,稱善不已。百里同許叔拜謝了三君,三君亦各自歸國。髯翁有詩單道鄭莊公之詐,詩曰:

    殘忍全無骨肉恩,區區許國有何親?

    二偏分處如監守,卻把虛名哄外人!

    許莊公老死於衛,許叔在東偏受鄭制縛,直待鄭莊公薨後,公子忽、突相爭數年,突入而復出,忽出而復入,那時鄭國擾亂,公孫獲病死,許叔方纔與百里用計,乘機潛入許都,復整宗廟,此是後話。

    再說鄭莊公歸國,厚賞瑕叔盈,思念潁考叔不置。深恨射考叔之人,而不得其名,乃使從徵之衆,每百人爲卒,出豬一頭,二十五人爲行,出犬雞各一隻,召巫史爲文,以咒詛之。公孫閼暗暗匿笑,如此咒詛三日將畢,鄭莊公親率諸大夫往觀,才焚祝文,只見一人蓬首垢面,徑造鄭伯面前,跪哭而言曰:“臣考叔先登許城何負於國?被奸臣子都挾爭車之仇,冷箭射死。臣已得請於上帝,許償臣命。蒙主君垂念,九泉懷德!"言訖,以手自探其喉,喉中噴血如注,登時氣絕。莊公認得此人是公孫閼,急使人救之,已呼喚不醒。

    原來公孫閼被潁考叔附魂索命,自訴於鄭伯之前,到此方知射考叔者即閼也。鄭莊公嗟嘆不已,感考叔之靈,命於潁谷立廟祀之,今河南府登封縣即潁谷故地,有潁大夫廟又名純孝廟,洧川亦有之。隴西居士有詩譏莊公雲:

    爭車方罷復傷身,亂國全然不忌君。

    若使羣臣知畏法,何須雞犬黷神明?

    莊公又分遣二使,將禮幣往齊、魯二國稱謝。齊國無話。單說所遣魯國使臣回來,繳上禮幣,原書不啓,莊公問其緣故,使者奏曰:“臣方入魯境,聞知魯侯被公子翬所弒,已立新君,國書不合,不敢輕投。"莊公曰:”魯侯謙讓寬柔,乃賢君也,何以見弒?"使者曰:“其故臣備聞之。魯先君惠公元妃早薨,寵妾仲子立爲繼室,生子名軌,欲立爲嗣,魯侯乃他妾之子也。惠公薨,羣臣以魯侯年長,奉之爲君,魯侯承父之志,每言:”國乃軌之國也,因其年幼,寡人暫時居攝耳。‘子翬求爲太宰之官,魯侯曰:“俟軌居君位,汝自求之。’公子翬反疑魯侯有忌軌之心,密奏魯侯曰:”臣聞利器入手,不可假人。主公已嗣爵爲君,國人悅服,千歲而後,便當傳之子孫,何得以居攝爲名,起人非望?今軌年長,恐將來不利於主,臣請殺之,爲主公除此隱憂,何如?‘魯侯掩耳曰:“汝非癡狂,安得出此亂言?吾已使人於菟裘築下宮室,爲養老計,不日當傳位於軌矣!’翬默然而退,自悔失言,誠恐魯侯將此一段話告軌,軌即位,必當治罪,夤夜往見軌,反說:”主公見汝年齒漸長,恐來爭位,今日召我入宮,密囑行害於汝。‘軌懼而問計,翬曰:“他無仁,我無義。公子必欲免禍,非行大事不可!’軌曰:”彼爲君已十一年矣,臣民信服,若大事不成,反受其殃。‘翬曰:“吾已爲公子定計矣。主公未立之先,曾與鄭君戰狐壤,被鄭所獲,囚於鄭大夫尹氏之家,尹氏素奉祀一神,名曰鍾巫,王公暗地祈禱,謀逃歸於魯國,卜卦得吉,乃將實情告於尹氏,那時尹氏正不得志於鄭,乃與主公共逃至魯,遂立鍾巫之廟於城外,每歲冬月,必親自往祭。今其時矣,祭則必館於寪大夫之家。預使勇士充作徒役,雜居左右,主公不疑,俟其睡熟刺之,一夫之力耳。’軌曰:”此計雖善,然惡名何以自解?‘翬曰:“吾預囑勇士潛逃,歸罪於寪大夫,有何不可?’子軌下拜曰:”大事若成,當以太宰相屈。‘子寪如計而行,果弒魯侯。今軌已嗣爲君,翬爲太宰,討寪氏以解罪,國人無不知之,但畏翬權勢,不敢言耳。“

    莊公乃問於羣臣曰:“討魯與和魯,二者孰利?”祭仲曰:“魯、鄭世好,不如和之,臣料魯國不日有使命至矣。”言未畢,魯使已及館驛,莊公使人先叩其來意,言:“新君即位,特來修先君之好,且約兩國君面會訂盟。”莊公厚禮其使,約定夏四月中,于越地相見,歃血立誓,永好無渝。自是魯、鄭信使不絕。時周桓王之九年也。

    髯翁讀史至此,論公子翬兵權在手,伐鄭伐宋,專行無忌,逆端已見。及請殺弟軌,隱公亦謂其亂言矣,若暴明其罪,肆諸市朝,弟軌亦必感德,乃告以讓位。激成弒逆之惡,豈非優柔不斷,自取其禍?有詩嘆雲:

    跋扈將軍素橫行,履霜全不戒堅冰!

    菟裘空築人難老,寪氏誰爲抱不平?

    又有詩譏鍾巫之祭無益,詩曰:

    狐壤逃歸廟額題,年年設祭報神私。

    鍾巫靈感能相助,應起天雷擊子翬。

    卻說宋穆公之子馮,自周平王末年奔鄭,至今尚在鄭國。忽一日傳言:“有宋使至鄭,迎公子馮回國,欲立爲君。”莊公曰:“莫非宋君臣哄馮回去,欲行殺害?"祭仲曰:”且待接見使臣,自有國書。“不知書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話說宋殤公與夷,自即位以來,屢屢用兵,單說伐鄭,已是三次了,只爲公子馮在鄭,故忌而伐之。太宰華督素與公子馮有交,見殤公用兵於鄭,口中雖不敢諫阻,心上好生不樂。孔父嘉是主兵之官,華督如何不怪他?每思尋端殺害,只爲他是殤公重用之人,掌握兵權,不敢動手。自伐戴一出,全軍覆沒,孔父嘉隻身逃歸,國人頗有怨言,盡說:"宋君不恤百姓,輕師好戰,害得國中妻寡子孤,戶口耗減。"華督又使心腹人於里巷佈散流言,說:"屢次用兵,皆出孔司馬主意。"國人信以爲然,皆怨司馬,華督正中其懷。

    又聞說孔父嘉繼室魏氏,美豔非常,世無其比,只恨不能一見。忽一日,魏氏歸寧,隨外家出郊省墓。時值春月,柳色如煙,花光似錦,正士女踏青之候,魏氏不合揭起車巾憲,偷覷外邊光景。華督正在郊外遊玩,驀然相遇,詢知是孔司馬家眷,大驚曰:“世間有此尤物,名不虛傳矣。"日夜思想,魂魄俱銷,”若後房得此一位美人,足夠下半世受用!除是殺其夫,方可以奪其妻。"繇此害嘉之謀益決。

    時周桓王十年春蒐之期,孔父嘉簡閱車馬,號令頗嚴,華督又使心腹人在軍中揚言:"司馬又將起兵伐鄭,昨日與太宰會議已定,所以今日治兵。"軍士人人恐懼,三三兩兩,俱往太宰門上訴苦,求其進言於君,休動干戈。華督故意將門閉緊,但遣閽人於門隙中,以好言撫慰。軍士求見愈切,人越聚得多了,多有帶器械者。看看天晚,不得見太宰,吶喊起來。自古道:"聚人易,散人難。"華督知軍心已變,衷甲佩劍而出,傳命開門,教軍士立定,不許喧譁。自己當門而立,先將一番假慈悲的話,穩住衆心,然後說:"孔司馬主張用兵,殃民毒衆。主君偏於信任,不從吾諫,三日之內,又要大舉伐鄭。宋國百姓何罪,受此勞苦?"激得衆軍士咬牙切齒,聲聲叫:"殺!"華督假意解勸,“你們不可造次,若司馬聞知,奏知主公,性命難保!"衆軍士紛紛都道,"我們父子親戚,連歲爭戰,死亡過半。今又大舉出徵,那鄭國將勇兵強,如何敵得他過?左右是死,不如殺卻此賊,與民除害,死而無怨!"華督又曰:”‘投鼠者當忌其器’,司馬雖惡,實主公寵幸之臣,此事決不可行!"衆軍士曰:“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無道昏君,吾等也不怕他!"一頭說,一頭扯住華督袍袖不放。齊曰:”願隨太宰殺害民賊!"當下衆軍士幫助輿人,駕起車來。華督被衆軍士簇擁登車,車中自有心腹緊隨,一路呼哨,直至孔司馬私宅,將宅子團團圍住。華督吩咐:"且不要聲張,待我叩門,於中取事。"其時黃昏將盡,孔父在內室飲酒,聞外面叩門聲急,使人傳問,說是:"華太宰親自到門,有機密事相商。"孔父嘉忙整衣冠,出堂迎接。才啓大門,外邊一片聲吶喊,軍士蜂擁而入。孔父嘉心慌,卻待轉步,華督早已登堂,大叫:"害民賊在此,何不動手?"嘉未及開言,頭已落地。

    華督自引心腹,直入內室,搶了魏氏,登車而去。魏氏在車中計施,暗解束帶,自系其喉,比及到華氏之門,氣已絕矣。華督嘆息不已,吩咐載去郊外藁葬,嚴戒同行人從,不許宣揚其事。嗟乎!不得一夕之歡,徒造萬劫之怨,豈不悔哉?

    衆軍士乘機將孔氏傢俬,擄掠罄盡。孔父嘉止一子,名木金父,年尚幼,其家臣抱之奔魯。後來以字爲氏,曰孔氏。孔聖仲尼,即其六世之孫也。

    且說宋殤公聞司馬被殺,手足無措。又聞華督同往,大怒,即遣人召之,欲正其罪。華督稱疾不赴。殤公傳令駕車,欲親臨孔父之喪。華督聞之,急召軍正謂曰:“主公寵信司馬,汝所知也。汝曹擅殺司馬,烏得無罪?先君穆公舍其子而立主公,主公以德爲怨,任用司馬,伐鄭不休。今司馬受戮,天理昭彰,不若並行大事,迎立先君之子,轉禍爲福,豈不美哉?"軍正曰:”太宰之言,正合衆意。"於是號召軍士,齊伏孔氏之門,只等宋公一到,鼓譟而起,侍衛驚散,殤公遂死於亂軍之手。華督聞報,衰服而至,舉哀者再。乃鳴鼓以聚羣臣,胡亂將軍中一二人坐罪行誅,以掩衆目。倡言:"先君之子馮,見在鄭國,人心不忘先君,合當迎立其子。"百官唯唯而退。華督遂遣使往鄭報喪,且迎公子馮。一面將宋國寶庫中重器,行賂各國,告明立馮之故。

    且說鄭莊公見了宋使,接了國書,已知來意,便整備法駕,送公子馮歸宋爲君。公子馮臨行,泣拜於地曰:“馮之殘喘皆君所留,幸而返國得延先祀,當世爲陪臣,不敢貳心。"莊公亦爲嗚咽。

    公子馮回宋,華督奉之爲君,是爲莊公。華督仍爲太宰,分賂各國,無不受納。齊侯、魯侯、鄭伯同會於稷,以定宋公之位,使華督爲相。史官有詩嘆曰:

    春秋篡弒嘆紛然,宋魯奇聞只隔年。

    列國若能辭賄賂,亂臣賊子豈安眠?

    又有詩單說宋殤公背義忌馮,今日見弒,乃天也!詩曰:

    穆公讓國乃公心,可恨殤公反忌馮。

    今日殤亡馮即位,九泉羞見父和兄。

    單表齊僖公自會稷回來,中途接得警報:“今有北戎主,遣元帥大良、小良,帥戎兵一萬來犯齊界,已破祝阿,直攻歷下。守臣不能抵當,連連告急,乞主公速回。"僖公曰:”北戎屢次侵擾,不過鼠竊狗偷而已。今番大舉入犯,若使得利而去,將來北鄙必無寧歲。"乃分遣人於魯衛鄭三處借兵,一面同公子元、公孫戴仲等,前去歷城拒敵。

    卻說鄭莊公聞齊有戎患,乃召世子忽謂曰:“齊與鄭同盟,且鄭每用兵,齊必相從。今來乞師,宜速往救。"乃選車三百乘,使世子忽爲大將,高渠彌副之,祝聃爲先鋒,星夜望齊國進發。聞齊僖公在歷下,徑來相見。時魯、衛二國之師,尚未曾到。僖公感激無已,親自出城犒軍,與世子忽商議退戎之策。

    世子忽曰:“戎用徒,易進亦易敗;我用車,難敗亦難進。然雖如此,戎性輕而不整,貪而無親,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是可誘而取也。況彼恃勝,必然輕進,若以偏師當敵,詐爲敗走,戎必來追,吾預伏兵以待之。追兵遇伏,必駭而奔,奔而逐之,必獲全勝。"僖公曰:”此計甚妙。齊兵伏於東,以遏其前;鄭兵伏於北,以逐其後。首尾攻擊,萬無一失。"世子忽領命自去北路,分作兩處理伏去了。

    僖公召公子元授計:“汝可領兵伏於東門,只等戎軍來追即忙殺出。"使公孫戴仲引一軍誘敵:”只要輸不要贏,誘至東門伏兵之處便算有功。"分撥已定,公孫戴仲開關搦戰。戎帥小良持刀躍馬,領著戎兵三千,出寨迎敵。兩下交鋒約二十合,戴仲氣力不加,回車便走,卻不進北關,繞城向東路而去。小良不捨盡力來追,大良見戎兵得勝,盡起大軍隨後。

    將近東門忽然炮聲大震,金鼓喧天,茨葦中都是伏兵,如蜂攢蠅集。小良急叫:“中計!”撥回馬頭便走,反將大良後隊衝動,立腳不牢一齊都奔。

    公孫戴仲與公子元合兵追趕。大良吩咐小良上前開路,自己斷後,且戰且走,落後者俱被齊兵擒斬。戎兵行至鵲山,回顧追軍漸遠,喘息方定,正欲埋鍋造飯,山坳裏喊聲大舉,一枝軍馬衝出,口稱:“鄭國上將高渠彌在此。"大良、小良慌忙上馬,無心戀戰,奪路奔逃,高渠彌隨後掩殺。約行數里之程,前面喊聲又起,卻是世子忽引兵殺到,後面公子元率領齊兵亦至,殺得戎兵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正中腦袋,墜馬而死。大良匹馬潰圍而出,正遇著世子忽戎車,措手不及,亦被世子忽斬之。生擒甲首三百,死者無算。世子忽將大良,小良首級並甲首,都解到齊侯軍前獻功。

    僖公大喜曰:“若非世子如此英雄,戎兵安得便退?今日社稷安靖,皆世子之所賜也!”

    世子忽曰:“偶效微勞,何煩過譽?”於是僖公遣使止住魯、衛之兵,免勞跋涉。命大排筵席,專待世子忽。

    席間又說起:“小女願備箕帚。”世子忽再三謙讓。席散之後,僖公使夷仲年私謂高渠彌曰:“寡君慕世子英雄,願結姻好。前番遣使,未蒙見允,今日寡君親與世子言之,世子執意不從,不知何意?大夫能玉成其事,請以白璧二雙,黃金百鎰爲獻!”高渠彌領命,來見世子,備道齊侯相慕之意:“若諧婚好,異日得此大國相助,亦是美事!”

    世子忽曰:“昔年無事之日,蒙齊侯欲婚我,我尚然不敢仰攀;今奉命救齊,幸而成功,乃受室而歸,外人必謂我挾功求娶,何以自明?”高渠彌再三攛掇,只是不允。次日,齊僖公又使夷仲年來議婚,世子忽辭曰:“未稟父命,私婚有罪。”即日辭回本國。

    齊僖公怒曰:“吾有女如此,何患無夫?”

    再說鄭世子忽回國,將辭婚之事,稟知莊公。莊公曰:“吾兒能自立功業,不患無良姻也。”祭足私謂高渠彌曰:“君多內寵,公子突,公子儀,公子亹三人,皆有覬覦之志。世子若結婚大國,猶可借其助援,齊不議婚,猶當請之,奈何自翦羽翼耶?吾子從行,何不諫之?”高渠彌曰:“吾亦言之,奈不聽何?”祭足嘆息而去。髯翁有詩,單論子忽辭婚之事。詩曰:

    丈夫作事有剛柔,未必辭婚便失謀。

    試詠《載驅》並《敝笱》,魯桓可是得長籌?

    高渠彌素與公子亹相厚,聞祭足之語,益相交結。世子忽言於莊公曰:“渠彌與子亹私通,往來甚密,其心不可測也!”莊公以世子忽之言,面責渠彌。渠彌諱言無有,轉背即與子亹言之。子亹曰:“吾父欲用汝爲正卿,爲世子所阻而止,今又欲斷吾兩人之往來。父在日猶然,若父百年之後,豈復能相容乎?”高渠彌曰:“世子優柔不斷,不能害人,公子勿憂也!”子亹與高渠彌自此與世子忽有隙。後來高渠彌弒忽立亹,蓋本於此。

    再說祭足爲世子忽畫策,使之結婚於陳,修好於衛,“陳,衛二國方睦,若與鄭成鼎足之勢,亦足自固。”世子忽以爲然。祭足乃言於莊公,遣使如陳求婚,陳侯從之。世子忽至陳,親迎嬀氏以歸。

    魯桓公亦遣使求婚於齊。只因齊侯將女文姜許婚魯侯,又生出許多事來。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話說齊僖公生有二女,皆絕色也。長女嫁於衛,即衛宣姜,另有表白在後。單說次女文姜,生得秋水爲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真乃絕世佳人,古今國色。兼且通今博古,出口成文,因此號爲文姜。

    世子諸兒,原是個酒色之徒,與文姜雖爲兄妹,各自一母。諸兒長於文姜只二歲,自小在宮中同行同坐,覷耍頑皮。及文姜漸已長成,出落得如花似玉,諸兒已通情竇,見文姜如此才貌,況且舉動輕薄,每有調戲之意。那文姜妖淫成性,又是個不顧禮義的人,語言戲謔,時及閭巷穢褻,全不避忌。諸兒生得長身偉幹,粉面朱脣,天生的美男子,與文姜倒是一對人品。可惜產於一家,分爲兄妹,不得配合成雙。如今聚於一處,男女無別,遂至並肩攜手,無所不至。只因礙著左右宮人,單少得同衾貼肉了。也是齊侯夫婦溺愛子女,不預爲防範,以致兒女成禽獸之行,後來諸兒身弒國危,禍皆由此。

    自鄭世子忽大敗戎師,齊僖公在文姜面前,誇獎他許多英雄,今與議婚,文姜不勝之喜。及聞世子忽堅辭不允,心中鬱悶,染成一疾,暮熱朝涼,精神恍惚,半坐半眠,寢食俱廢。有詩爲證:

    二八深閨不解羞,一樁情事鎖眉頭。

    鸞凰不入情絲網,野鳥家雞總是愁。

    世子諸兒以候病爲名,時時闖入閨中,挨坐牀頭,遍體撫摩,指問疾苦,但耳目之際,僅不及亂。

    一日,齊僖公偶到文姜處看視,見諸兒在房,責之曰:“汝雖則兄妹,禮宜避嫌。今後但遣宮人致候,不必自到。"諸兒唯唯而出,自此相見遂稀。未幾,僖公爲諸兒娶宋女,魯、莒俱有媵。諸兒愛戀新婚,兄妹蹤跡益疏。文姜深閨寂寞,懷念諸兒,病勢愈加,卻是胸中展轉,難以出口。正是:”啞子漫嘗黃柏味,自家有苦自家知。“有詩爲證:

    春草醉春煙,深閨人獨眠。

    積恨顏將老,相思心欲燃。

    幾回明月夜,飛夢到郎邊。

    卻說魯桓公即位之年,年齒已長,尚未聘有夫人。大夫臧孫達進曰:“古者,國君年十五而生子。今君內主尚虛,異日主器何望?非所以重宗廟也。”

    公子翬曰:“臣聞齊侯有愛女文姜,欲妻鄭世子忽而不果,君盍求之?”桓公曰:“諾。”即使公子翬求婚於齊。齊僖公以文姜病中,請緩其期。宮人卻將魯侯請婚的喜信,報知文姜。文姜本是過時思想之症,得此消息,心下稍舒,病覺漸減。及齊、魯爲宋公一事,共會於稷,魯侯當面又以姻事爲請,齊侯期以明歲。至魯桓三年,又親至嬴地,與齊侯爲會。齊僖公感其殷勤,許之。魯侯遂於嬴地納幣,視常禮加倍隆重。僖公大喜,約定秋九月,自送文姜至魯成婚,魯侯乃使公子翬至齊迎女。

    齊世子諸兒聞文姜將嫁他國,從前狂心,不覺復萌,使宮人假送花朵於文姜,附以詩曰:

    桃有華,燦燦其霞。

    當戶不折,飄而爲苴。

    吁嗟兮復吁嗟。

    文姜得詩,已解其情,亦復以詩曰:

    桃有英,燁燁其靈。

    今茲不折,詎無來春!

    叮嚀兮復叮嚀。

    諸兒讀其答詩,知文姜有心於彼,想慕轉切。

    未幾,魯使上卿公子翬如齊,迎取文姜。齊僖公以愛女之故,欲親自往送。諸兒聞之,請於父曰:“聞妹子將適魯侯,齊、魯世好,此誠美事。但魯侯既不親迎,必須親人往送。父親國事在身,不便遠離,孩兒不才,願代一行。”

    僖公曰:“吾已親口許下自往送親,安可失信?”

    說猶未畢,人報:“魯侯停駕邑,專候迎親。”僖公曰:“魯,禮義之國,中道迎親,正恐勞吾入境。吾不可以不往。”諸兒默然而退,姜氏心中亦如有所失。

    其時,秋九月初旬,吉期已迫,文姜別過六宮妃眷,到東宮來別哥哥諸兒。諸兒整酒相待,四目相視,各不相舍,只多了元妃在坐。且其父僖公遣宮人守候,不能交言,暗暗嗟嘆。臨別之際,諸兒挨至車前,單道個“妹子留心,莫忘‘叮嚀’之句。”

    文姜答言:“哥哥保重,相見有日。”齊僖公命諸兒守國,親送文姜至,與魯侯相見。魯侯敘甥舅之禮,設席款待,從人皆有厚賜。僖公辭歸,魯侯引文姜到國成親。一來,齊是個大國,二來,文姜如花絕色,魯侯十分愛重。

    三朝見廟,大夫宗婦,俱來朝見君夫人。僖公復使其弟夷仲年聘魯,問候姜氏。自此齊、魯親密,不在話下。無名子有詩,單道文姜出嫁事。詩云:

    從來男女慎嫌微,兄妹如何不隔離。

    只爲臨歧言保重,致令他日玷中闈。

    話分兩頭。

    再說周桓王自聞鄭伯假命伐宋,心中大怒,竟使虢公林父獨秉朝政,不用鄭伯。鄭莊公聞知此信,心怨桓王,一連五年不朝。桓王曰:“鄭寤生無禮甚矣。若不討之,人將效尤。朕當親帥六軍,往聲其罪。”虢公林父諫曰:“鄭有累世卿士之勞,今日奪其政柄,是以不朝。且宜下詔徵之,不必自往,以褻天威。”桓王忿然作色曰:“寤生欺朕,非止一次,朕與寤生誓不兩立!”

    乃召蔡、衛、陳三國,一同興師伐鄭。是時陳侯鮑方薨,其弟公子佗字伍父,弒太子免而自立,諡鮑爲桓公。國人不服,紛紛逃散。周使徵兵,公子佗初即位,不敢違王之命,只得糾集車徒,遣大夫伯爰諸統領,望鄭國進發。蔡、衛各遣兵從徵。

    桓王使虢公林父將右軍,以蔡、衛之兵屬之;使周公黑肩將左軍,陳兵屬之。王自統大兵爲中軍,左右策應。

    鄭莊公聞王師將至,乃集諸大夫問計。羣臣莫敢先應。正卿祭足曰:“天子親自將兵,責我不朝,名正言順,不如遣使謝罪,轉禍爲福。”莊公怒曰:“王奪我政權,又加兵於我,三世勤王之績,付與東流。此番若不挫其銳氣,宗社難保!”高渠彌曰:“陳與鄭素睦,其助兵乃不得已也。蔡、衛與我夙仇,必然效力。天子震怒自將,其鋒不可當,宜堅壁以待之,俟其意怠,或戰或和,可以如意。”

    大夫公子元進曰:“以臣戰君,於理不直,宜速不宜遲也。臣雖不才,願獻一計。”莊公曰:“卿計如何。"子元曰:”王師既分爲三,亦當爲三軍以應之。左右二師,皆結方陣,以左軍當其右軍,以右軍當其左軍,主公自率中軍以當王。“莊公曰:”如此可必勝乎?“子元曰:”陳佗弒君新立,國人不順,勉從徵調,其心必離,若令右軍先犯陳師,出其不意,必然奔竄。再令左軍徑奔蔡、衛,蔡、衛聞陳敗,亦將潰矣,然後合兵以攻王卒,萬無不勝。"莊公曰:“卿料敵如指掌,子封不死矣。"正商議間,疆吏報:”王師已至葛,三營聯絡不斷。"莊公曰:“但須破其一營,餘不足破也。"乃使大夫曼伯,引一軍爲右拒;使正卿祭足引一軍爲左拒;自領上將高渠彌、原繁、瑕叔盈、祝聃等,建”蝥弧“大旗於中軍。祭足進曰:”‘蝥弧’所以勝宋、許也。‘奉天討罪’,以伐諸侯則可,以伐王則不可。"莊公曰:“寡人思不及此。"即命以大旆易之,仍使瑕叔盈執掌,其”蝥弧"置於武庫,自後不用。

    高渠彌曰:“臣觀周王頗知兵法,今番交戰,不比尋常。請爲‘魚麗’之陣。"莊公曰:”‘魚麗陣’如何?"高渠彌曰:“甲車二十五乘爲偏,甲士五人爲伍,每車一偏在前,別用甲士五五二十五人隨後,塞其闕漏。車傷一人,伍即補之,有進無退。此陣法極堅極密,難敗易勝。"莊公曰:”善".三軍將近葛,扎住營寨。桓王聞鄭伯出師抵敵,怒不可言,便欲親自出戰,虢公林父諫止之。次日,各排陣勢,莊公傳令:“左右二軍,不可輕動,只看軍中大旆展動,一齊進兵。"

    且說桓王打點一番責鄭的說話,專待鄭君出頭打話,當陣訴說,以折其氣。鄭君雖列陣,只把住陣門,絕無動靜。桓王使人挑戰,並無人應。將至午後,莊公度王卒已怠,教瑕叔盈把大旆麾動,左右二拒,一齊鳴鼓,鼓聲如雷,各各奮勇前進。

    且說曼伯殺入左軍,陳兵原無鬥志,即時奔散,反將周兵衝動,周公黑肩阻遏不住,大敗而走。再說祭足殺入右軍,只看蔡、衛旗號衝突將去,二國不能抵當,各自覓路奔逃。虢公林父仗劍立於車前,約束軍人:“如有亂動者斬!"祭足不敢逼。林父緩緩而退,不折一兵。

    再說桓王在中軍,聞敵營鼓聲震天,知是出戰,準備相持。只見士卒紛紛耳語,隊伍早亂。原來望見潰兵,知左右二營有失,連中軍也立腳不住。卻被鄭兵如牆而進,祝聃在前,原繁在後,曼伯、祭足亦領得勝之兵,併力合攻。殺得車傾馬斃,將隕兵亡。桓王傳令速退,親自斷後,且戰且走。

    祝聃望見繡蓋之下,料是周王,盡著眼力覷真,一箭射去,正中周王左肩。幸裹甲堅厚,傷不甚重。祝聃催車前進,正在危急,卻得虢公林父前來救駕,與祝聃交鋒。原繁、曼伯一齊來前,各騁英雄,忽聞鄭中軍鳴金甚急,遂各收軍。

    桓王引兵退三十里下寨。周公黑肩亦至,訴稱:“陳人不肯用力,以至於敗。"桓王赧然曰:”此朕用人不明之過也。"祝聃等回軍,見鄭莊公曰:“臣已射王肩,周王膽落,正待追趕,生擒那廝,何以鳴金?”莊公曰:“本爲天子不明,將德爲怨,今日應敵,萬非得已。賴諸卿之力,社稷無隕足矣,何敢多求?依你說取回天子,如何發落?即射王亦不可也。萬一重傷殞命,寡人有弒君之名矣。”祭足曰:“主公之言是也。今吾國兵威已立,料周王必當畏懼。宜遣使問安,稍與殷勤,使知射肩,非出主公之意。"莊公曰:”此行非仲不可。"命備牛十二頭,羊百隻,粟芻之物共百餘車,連夜到周王營內。祭足叩首再三,口稱:“死罪臣寤生,不忍社稷之隕,勒兵自衛,不料軍中不戒,有犯王躬,寤生不勝戰兢觳觫之至!謹遣陪臣足,待罪轅門,敬問無恙,不腆敝賦,聊充勞軍之用,惟天王憐而赦之。"桓王默然,自有慚色。虢公林父從旁代答曰:”寤生既知其罪,當從寬宥,來使便可謝恩。"祭足再拜,稽首而出,遍歷各營,俱問:“安否?”史官有詩嘆雲:

    漫誇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

    對壘公然全不讓,卻將虛禮媚王前。

    又髯翁有詩譏桓王,不當輕兵伐鄭,自取其辱。詩云:

    明珠彈雀古來譏,豈有天王自出車?

    傳檄四方兼貶爵,鄭人寧不懼王威!

    桓王兵敗歸周。不勝其忿。便欲傳檄四方,共聲鄭寤生無王之罪。虢公林父諫曰:“王輕舉喪功。若傳檄四方,是自彰其敗也。諸侯自陳、衛、蔡三國而外,莫非鄭黨。徵兵不至,徒爲鄭笑。且鄭已遣祭足勞軍謝罪,可藉此赦宥,開鄭自新之路。”桓王默然。自此更不言鄭事。

    卻說蔡侯因遣兵從周伐鄭,軍中探聽得陳國篡亂,人心不服公子佗。於是引兵襲陳,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話說陳桓公之庶子名躍,系蔡姬所出,蔡侯封人之甥也。因陳、蔡之兵一同伐鄭,陳國是大夫伯爰諸爲將,蔡國是蔡侯之弟蔡季爲將。蔡季向伯爰諸私問陳事,伯爰諸曰:“新君佗雖然篡立,然人心不服,又性好田獵,每每微服從禽於郊外,不恤國政,將來國中必然有變。”蔡季曰:“何不討其罪而戮之?”伯爰諸曰:“心非不欲,恨力不逮耳!”及周王兵敗,三國之師各回本國。蔡季將伯爰諸所言,奏聞蔡侯。蔡侯曰:“太子免既死,次當吾甥即位。佗乃篡弒之賊,豈容久竊富貴耶?”蔡季奏曰:“佗好獵,俟其出可襲而弒也。"蔡侯以爲然,乃密遣蔡季率兵車百乘待於界口,只等逆佗出獵便往襲之。蔡季遣諜打探,回報:”陳君三日前出獵,見屯界口。"蔡季曰:“吾計成矣。"乃將車馬分爲十隊,都扮作獵人模樣一路打圍前去,正遇陳君隊中射倒一鹿,蔡季馳車奪之。陳君怒,輕身來擒蔡季。季回車便走,陳君招引車徒趕來。只聽得金鑼一聲響亮,十隊獵人一齊上前,將陳君拿住。蔡季大叫道:”吾非別人,乃蔡侯親弟蔡季是也。因汝國逆佗弒君,奉吾兄之命,來此討賊,止誅一人,餘俱不問。"衆人俱拜伏於地,蔡季一一撫慰,言:“故君之子躍是我蔡侯外甥,今扶立爲君何如?"衆人齊聲答曰:”如此甚合公心,某等情願前導。"蔡季將逆佗即時梟首,懸頭於車上長驅入陳。在先跟隨陳君出獵的一班人衆爲之開路,表明蔡人討賊立君之意。於是市井不驚,百姓歡呼載道。蔡季至陳,命以逆佗之首,祭於陳桓公之廟,擁立公子躍爲君,是爲厲公,此周桓王十四年之事也。

    公子佗篡位才一年零六個月,爲此須臾富貴,甘受萬載惡名,豈不愚哉?有詩爲證:

    弒君指望千年貴,淫獵誰知一旦誅?

    若是兇人無顯戮,亂臣賊子定紛如!

    陳自公子躍即位,與蔡甚睦,數年無事。這段話繳過不提。

    且說南方之國曰楚,羋姓,子爵。出自顓頊帝孫重黎,爲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光融天下,命曰祝融。重黎死,其弟吳回嗣爲祝融。生子陸終,娶鬼方國君之女,得孕懷十一年,開左脅,生下三子,又開右脅,復生下三子。長曰樊,己姓,封於衛墟,爲夏伯,湯伐桀,滅之;次曰參胡,董姓,封於韓墟,周時爲胡國,後滅於楚;三曰彭祖,彭姓,封於韓墟,爲商伯,商末始亡;四曰會人,妘姓,封於鄭墟;五曰安,曹姓,封於邾墟;六曰季連,羋姓,乃季連之苗裔。

    有名鬻熊者,博學有道,周文王、武王俱師之,後世以熊爲氏。成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得鬻熊之曾孫熊繹,封於荊蠻,胙以子男之田,都於丹陽。五傳至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僭號稱王。周厲王暴虐,熊渠畏其侵伐,去王號不敢稱。又八傳至於熊儀,是爲若敖。又再傳至熊眴,是爲蚡冒。蚡冒卒,其弟熊通,弒蚡冒之子而自立。

    熊通強暴好戰,有僭號稱王之志。見諸侯戴周,朝聘不絕,以此猶懷觀望。及周桓王兵敗於鄭,熊通益無忌憚,僭謀遂決。令尹鬥伯比進曰:“楚去王號已久,今欲複稱,恐駭觀聽,必先以威力制服諸侯方可。"熊通曰:”其道如何?“伯比對曰:”漢東之國,惟隨爲大。君姑以兵臨隨,而遣使求成焉。隨服,則漢淮諸國,無不順矣。"熊通從之,乃親率大軍,屯於瑕,遣大夫薳章,求成於隨。隨有一賢臣,名曰季梁,又有一諛臣,名曰少師。隨侯喜諛而疏賢,所以少師有寵。及楚使至隨,隨侯召二臣問之。季梁奏曰:“楚強隨弱,今來求成,其心不可測也。姑外爲應承,而內修備禦,方保無虞。"少師曰:”臣請奉成約,往探楚軍。"隨侯乃使少師至瑕,與楚結盟。

    鬥伯比聞少師將至,奏熊通曰:“臣聞少師乃淺近之徒,以諛得寵。今奉使來此探吾虛實,宜藏其壯銳,以老弱示之,彼將輕我,其氣必驕,驕必怠,然後我可以得志。"大夫熊率比曰:”季梁在彼,何益於事?“伯比曰:”非爲今日,吾以圖其後也。"熊通從其計。

    少師入楚營,左右瞻視,見戈甲朽敝,人或老或弱,不堪戰鬥,遂有矜高之色,謂熊通曰:“吾兩國各守疆宇,不識上國之求成何意?”熊通謬應曰:“敝邑連年荒歉,百姓疲羸,誠恐小國合黨爲梗,故欲與上國約爲兄弟,爲脣齒之援耳。"少師對曰:”漢東小國,皆敝邑號令所及,君不必慮也。"熊通遂與少師結盟"少師行後,熊通傳令班師。少師還見隨侯,述楚軍羸弱之狀:“幸而得盟,即刻班師,其懼我甚矣。願假臣偏師追襲之,縱不能悉俘以歸,亦可掠取其半,使楚今後不敢正眼視隨。"隨侯以爲然。方欲起師,季梁聞之,趨入諫曰:”不可,不可!楚自若敖、蚡冒以來,世修其政,馮陵江漢,積有歲年。熊通弒侄而自立,兇暴更甚,無故請成,包藏禍心。今以老弱示我,蓋誘我耳。若追之,必墮其計。"隨侯卜之,不吉,遂不追楚師。

    熊通聞季梁諫止追兵,復召鬥伯比問計。伯比獻策曰:“請合諸侯於沈鹿。若隨人來會,服從必矣,如其不至,則以叛盟伐之。”熊通遂遣使遍告漢東諸國,以孟夏之朔,於沈鹿取齊。至期,巴、庸、濮、鄧、鄾、絞、羅、鄖、貳、軫、申、江諸國畢集,惟黃、隨二國不至。楚子使薳章責黃,黃子遣使告罪。又使屈瑕責隨,隨侯不服。

    熊通乃率師伐隨,軍於漢,淮二水之間。隨侯集羣臣問拒楚之策。季梁進曰:“楚初合諸侯,以兵臨我,其鋒方銳,未可輕敵,不如卑辭以請成。楚苟聽我,復修舊好足矣。其或不聽,曲在於楚。楚欺我之辭卑,士有怠心,我見楚之拒請,士有怒氣,我怒彼怠,庶可一戰,以圖僥倖乎。”少師從旁攘臂言曰:“爾何怯之甚也?楚人遠來,乃自送死耳。若不速戰,恐楚人復如前番遁逃,豈不可惜。”

    隨侯惑其言,乃以少師爲戎右,以季梁爲御,親自出師御楚,佈陣於青林山之下。季梁升車以望楚師,謂隨侯曰:“楚兵分左右二軍。楚俗以左爲上,其君必在左,君之所在,精兵聚焉。請專攻其右軍,若右敗,則左亦喪氣矣!”少師曰:“避楚君而不攻,寧不貽笑於楚人乎?”隨侯從其言,先攻楚左軍,楚開陣以納隨師。隨侯殺入陣中,楚四面伏兵皆起,人人勇猛,個個精強。少師與楚將鬥丹交鋒,不十合,被鬥丹斬於車下,季梁保著隨侯死戰,楚兵不退。隨侯棄了戎車,微服混於小軍之中,季梁殺條血路,方脫重圍,點視軍卒,十分不存三四。

    隨侯謂季梁曰:“孤不聽汝言,以至於此!”問:“少師何在?”有軍人見其被殺,奏知隨侯,隨侯嘆息不已。季梁曰:“此誤國之人,君何惜焉?爲今之計,作速請成爲上。”隨侯曰:“孤今以國聽子。”季梁乃入楚軍求成。

    熊通大怒曰:“汝主叛盟拒會,以兵相抗。今兵敗求成,非誠心也。”季梁面不改色,從容進曰:“昔者奸臣少師,恃寵貪功,強寡君於行陣,實非出寡君之意。今少師已死,寡君自知其罪,遣下臣稽首於麾下。君若赦宥,當倡率漢東君長,朝夕在庭,永爲南服,惟君裁之。”鬥伯比曰:“天意不欲亡隨,故去其諛佞,隨未可滅也。不若許成,使倡率漢東君長,頌楚功績於周,因假位號,以鎮服蠻夷,於楚無不利焉。”熊通曰:“善。”

    乃使薳章私謂季梁曰:“寡君奄有江漢,欲假位號以鎮服蠻夷。若徼惠上國,率羣蠻以請於周室,幸而得請,寡君之榮,實惟上國之賜。寡君戢兵以待命。”

    季梁歸,言於隨侯,隨侯不敢不從。乃自以漢東諸侯之意,頌楚功績,請王室以王號假楚,彈壓蠻夷。桓王不許,熊通聞之,怒曰:“吾先人熊鬻,有輔導二王之勞,僅封微國,遠在荊山,今地闢民衆,蠻夷莫不臣服,而王不加位,是無賞也;鄭人射王肩,而王不能討,是無罰也。無賞無罰,何以爲王?且王號,我先君熊渠之所自稱也,孤亦光復舊號,安用周爲?”遂即中軍自立爲楚武王,與隨人結盟而去,漢東諸國,各遣使稱賀。桓王雖怒楚,無如之何。自此周室愈弱,而楚益無厭。

    熊通卒,傳子熊貲,遷都於郢,役屬羣蠻,駸駸乎有侵犯中國之勢,後來若非召陵之師,城濮之戰,則其勢不可遏矣。

    話分兩頭,再說鄭莊公自勝王師,深嘉公子元之功,大城櫟邑,使之居守,比於附庸,諸大夫各有封賞,惟祝聃之功不錄,祝聃自言於莊公,公曰:“射王而錄其功,人將議我。”祝聃忿恨,疽發於背而死,莊公私給其家,命厚葬之。

    周桓王十九年夏,莊公有疾,召祭足至牀頭,謂曰:“寡人有子十一人,自世子忽之外,子突、子亹、子儀,皆有貴徵,子突才智福祿,似又出三子之上,三子皆非令終之相也,寡人意欲傳位於突,何如?”祭足曰:“鄧曼,元妃也,子忽嫡長,久居儲位,且屢建大功,國人信從,廢嫡立庶,臣不敢奉命。”莊公曰:“突志非安於下位者,若立忽,惟有出突於外家耳。”祭足曰:“知子莫如父,惟君命之。”莊公嘆曰:“鄭國自此多事矣!”乃使公子突出居於宋。五月,莊公薨,世子忽即位,是爲昭公,使諸大夫分聘各國,祭足聘宋,因便察子突之變。

    卻說公子突之母,乃宋雍氏之女,名曰雍姞。雍氏宗族,多仕於宋,宋莊公甚寵任之,公子突被出在宋,思念其母雍姞,與雍氏商議歸鄭之策,雍氏告於宋公,宋公許爲之計,適祭足行聘至宋。宋公喜曰:“子突之歸,只在祭仲身上也。”

    乃使南宮長萬伏甲士於朝,以待祭足入朝,致聘行禮畢,甲士趨出,將祭足拘執,祭足大呼:“外臣何罪?”宋公曰:“姑至軍府言之。”

    是日,祭足被囚于軍府,甲士周圍把守,水泄不通,祭足疑懼,坐不安席,至晚,太宰華督攜酒親至軍府,與祭足壓驚,祭足曰:“寡君使足修好上國,未有開罪,不知何以觸怒?將寡君之禮,或有所缺,抑使臣之不職乎?”

    華督曰:“皆非也,公子突之出於雍,誰不知之,今子突竄伏在宋,寡君憫焉。且子忽柔懦,不堪爲君,吾子若能行廢立之事,寡君願與吾子世修姻好,惟吾子圖之!”祭足曰:“寡君之立,先君所命也,以臣廢君,諸侯將討吾罪矣。”華督曰:“雍姞有寵於鄭先君,母寵子貴,不亦可乎?且弒逆之事,何國蔑有?惟力是視,誰加罪焉?”因附祭足之耳曰:“吾寡君之立,亦有廢而後興。子必行之,寡君當任其無咎。”祭足皺眉不答,華督又曰:“子必不從,寡君將命南宮長萬爲將,發車六百乘,納公子突於鄭。出軍之日,斬吾子以殉于軍,吾見子止於今日矣。”祭足大懼,只得應諾,華督復要之立誓。祭足曰:“所不立公子突者,神明殛之。”史官有詩譏祭足雲:

    丈夫寵辱不能驚,國相如何受脅陵?

    若是忠臣拚一死,宋人未必敢相輕。

    華督連夜還報宋公,說:“祭足已聽命了!”

    次日,宋公使人召公子突至於密室,謂曰:“寡人與雍氏有言,許歸吾子。今鄭國告立新君,有密書及寡人曰:”必殺之,願割三城爲謝。‘寡人不忍,故私告子。“公子突拜曰:”突不幸,越在上國。突之死生,已屬於君。若以君之靈,使得重見先人之宗廟,惟君所命,豈惟三城?“宋公曰:”寡人囚祭仲于軍府,正惟公子之故。此大事非仲不成,寡人將盟之。“

    乃並召祭足使與子突相見,亦召雍氏,將廢忽立突之事說明。三人歃血定盟,宋公自爲司盟,太宰華督蒞事。宋公使子突立下誓約,三城之外,定要白璧百雙,黃金萬鎰,每歲輸谷三萬鍾,以爲酬謝之禮。祭足書名爲證。公子突急於得國,無不應承。

    宋公又要公子突將國政盡委祭足,突亦允之。又聞祭足有女,使許配雍氏之子雍糾,就教帶雍糾歸國成親,仕以大夫之職,祭足亦不敢不從。

    公子突與雍糾皆微服,詐爲商賈,駕車跟隨祭足,以九月朔日至鄭,藏於祭足之家。祭足僞稱有疾,不能趨朝,諸大夫俱至祭府問安。祭足伏死士百人於壁衣之中,請諸大夫至內室相見。諸大夫見祭足面色充盈,衣冠齊整,大驚曰:“相君無恙,何不入朝?”祭足曰:“足非身病,乃國病也。先君寵愛子突,囑諸宋公,今宋將遣南宮長萬爲將,率車六百乘,輔突伐鄭。鄭國未寧,何以當之?”諸大夫面面相覷,不敢置對。祭足曰:“今日欲解宋兵,惟有廢立可免耳。公子突見在,諸君從否,願一言而決!”

    高渠彌因世子忽諫止上卿之位,素與子忽有隙,挺身撫劍而言曰:“相君此言,社稷之福,吾等願見新君!”

    衆人聞高渠彌之言,疑與祭足有約,又窺見壁衣有人,各懷悚懼,齊聲唯唯。祭足乃呼公子突至,納之上坐,祭足與高渠彌先下拜。諸大夫沒奈何,只得同拜伏於地。祭足預先寫就連名錶章,使人上之,言:“宋人以重兵納突,臣等不能事君矣。”

    又自作密啓,啓中言:“主君之立,實非先君之意,乃臣足主之。今宋囚臣而納突,要臣以盟,臣恐身死無益於君,已口許之。今兵將及郊,羣臣畏宋之強,協謀往迎。主公不若從權,暫時避位,容臣乘間再圖迎復。”末寫一誓雲:“違此言者,有如日。”鄭昭公接了表文及密啓,自知孤立無助,與嬀妃泣別,出奔衛國去了。

    九月己亥日,祭足奉公子突即位,是爲厲公。大小政事,皆決於祭足。以女妻雍糾,謂之雍姬。言於厲公,官雍糾以大夫之職。雍氏原是厲公外家,厲公在宋時,與雍氏親密往來,所以厲公寵信雍糾,亞於祭足。

    自厲公即位,國人俱已安服。惟公子亹、公子儀二人心懷不平,又恐厲公加害,是月公子亹奔蔡、公子儀奔陳。宋公聞子突定位。遣人致書來賀。因此一番使命,挑起兩國干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構兵 鄭祭足殺婿逐主

    卻說宋莊公遣人致書稱賀,就索取三城,及白璧、黃金、歲輸谷數。厲公召祭足商議。厲公曰:“當初急於得國,以此恣其需索,不敢違命。今寡人即位方新,就來責償。若依其言,府庫一空矣。況嗣位之始,便失三城,豈不貽笑鄰國?"祭足曰:”可辭以‘人心未定,恐割地生變,願以三城之貢賦,代輸於宋。’其白璧、黃金,姑與以三分之一,婉言謝之。歲輸谷數,請以來年爲始。"厲公從其言,作書報之,先貢上白璧三十雙,黃金三千鎰,其三城貢賦,約定冬初交納。

    使者還報,宋莊公大怒曰:“突死而吾生之,突貧賤而吾富貴之,區區所許,乃子忽之物,於突何與,而敢吝惜?"即日,又遣使往鄭坐索,必欲如數,且立要交割三城,不願輸賦。

    厲公又與祭足商議,再貢去谷二萬鍾。宋使去而復來,傳言:“若不滿所許之數,要祭足自來回話。"祭足謂厲公曰:”宋受我先君大德,未報分毫,今乃恃立君之功,貪求無厭,且出言無禮,不可聽也。臣請奉使齊、魯,求其宛轉。"厲公曰:“齊、魯肯爲鄭用乎?"祭足曰:”往年我先君伐許伐宋,無役不與齊、魯同事。況魯侯之立,我先君實成之,即齊不厚鄭,魯自無辭。"厲公曰:“宛轉之策何在?"祭足曰:”當初華督弒君而立子馮,吾先君與齊、魯,並受賄賂,玉成其事。魯受郜之大鼎,吾國亦受商彝。今當訴告齊、魯,以商彝還宋,宋公追想前情,必愧而自止。"厲公大喜曰:“寡人聞仲之言,如夢初醒。"即遣使齎了禮幣,分頭往齊、魯二國,告立新君,且訴以宋人忘恩背德,索賂不休之事。

    使人到魯致命,魯桓公笑曰:“昔者,宋君行賂於敝邑,止用一鼎,今得鄭賂已多,猶未滿意乎?寡人當身任之,即日親往宋,爲汝君求解。"使者謝別。

    再說鄭使至齊致命,齊僖公向以敗戎之功,感激子忽,欲以次女文姜連姻,雖然子忽堅辭,到底齊侯心內,還偏向他一分。今日鄭國廢忽立突,齊侯自然不喜,謂使者曰:“鄭君何罪,輒行廢立?爲汝君者,不亦難乎!寡人當親率諸侯,相見於城下!”禮幣俱不受。

    使者回報厲公,厲公大驚,謂祭足曰:“齊侯見責,必有干戈之事,何以待之?"祭足曰:”臣請簡兵搜乘,預作準備,敵至則迎,又何懼焉?"

    且說魯桓公遣公子柔往宋,訂期相會。宋莊公曰:“既魯君有言相訂,寡人當躬造魯境,豈肯煩君遠辱?"公子柔返命。魯侯再遣人往約,酌地之中,在扶鍾爲會,時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

    宋莊公與魯侯會於扶鍾。魯侯代鄭稱謝,併爲求寬。宋公曰:“鄭君受寡人之恩深矣!譬之雞卵,寡人抱而翼之,所許酬勞,出彼本心。今歸國篡位,直欲負諾,寡人豈能忘情乎?"魯侯曰:”大國所以賜鄭者,鄭豈忘之?但以嗣服未久,府庫空虛,一時未得如約,然遲速之間,決不負諾,此事寡人可以力保!“宋公又曰:”金玉之物,或以府庫不充爲辭,若三城交割,只在片言,何以不決?"魯侯曰:“鄭君懼失守故業,遺笑列國,故願以賦稅代之,聞已納粟萬鍾矣!”宋公曰:“二萬鍾之入,原在歲輸數內,與三城無涉,況所許諸物,完未及半。今日尚然,異日事冷,寡人便何望焉?惟君早爲寡人圖之!”魯侯見宋公十分固執,怏怏而罷。

    魯侯歸國,即遣公子柔使鄭,致宋公不肯相寬之語。鄭伯又遣大夫雍糾捧著商彝,呈上魯侯,言:“此乃宋國故物,寡君不敢擅留,請納還宋府庫,以當三城。更進白璧三十雙,黃金二千鎰,求君侯善言解釋!”魯桓公情不能已,只得親至宋國,約宋公於谷邱之地相會。二君相見禮畢,魯侯又代鄭伯致不安之意,呈上白璧、黃金如數。魯侯曰:“君謂鄭所許諸物,完未及半,寡人正言責鄭,鄭是以勉力輸納。”宋公並不稱謝,但問:“三城何日交割?"魯侯曰:”鄭君念先人世守,不敢以私恩之故,輕棄封疆。今奉一物,可以相當。“即命左右將黃錦袱包裹一物,高高捧著,跪獻於宋公之前。宋公聞說”私恩“二字,眉頭微皺,已有不悅之意。及啓袱觀看,認得商彝,乃當初宋國賂鄭之物,勃然變色,佯爲不知,問:”此物何用?"魯侯曰:“此大國故府之珍,鄭先君莊公,向曾效力於上國,蒙上國貺以重器,藏爲世寶,嗣君不敢自愛,仍歸上國。乞念昔日更事之情,免其納地。鄭先君鹹受其賜,豈惟嗣君?"宋公見提起舊事,不覺兩頰發赤,應曰:”往事寡人已忘之矣,將歸問之故府。“

    正議論間,忽報:“燕伯朝宋,駕到谷邱。”宋公即請燕伯與魯侯一處相見。燕伯見宋公,訴稱:“地鄰於齊,嘗被齊國侵伐,寡人願邀君之靈,請成於齊,以保社稷。”宋公許之。魯侯謂宋公曰:“齊與紀世仇,嘗有襲紀之心,君若爲燕請成,寡人亦願爲紀乞好,各修和睦,免構干戈。”三君遂一同於谷邱結盟。

    魯桓公回國,自秋至冬,並不見宋國迴音。

    鄭國因宋使督促財賄,不絕於道,又遣人求魯侯。魯侯只得又約宋公於虛龜之境面會,以決平鄭之事。宋公不至,遣使報魯曰:“寡君與鄭自有成約,君勿與聞可也。”魯侯大怒,罵曰:“匹夫貪而無信,尚然不可,況國君乎?"遂轉轅至鄭,與鄭伯會於武父之地,約定連兵伐宋。髯翁有詩云:

    逐忽弒隱並元兇,同惡相求意自濃。

    只爲宋莊貪詐甚,致令魯鄭起兵鋒。

    宋莊公聞魯侯發怒,料想歡好不終,又聞齊侯不肯助突,乃遣公子游往齊結好,訴以子突負德之事:“寡君有悔於心,願與君協力攻突,以復故君忽之位,併爲燕伯求平。”使者未返,宋疆吏報:“魯、鄭二國興兵來伐,其鋒甚銳,將近睢陽。”宋公大驚,遂召諸大夫計議迎敵。公子御說諫曰:“師之老壯,在乎曲直。我貪鄭賂,又棄魯好,彼有詞矣。不如請罪求和,息兵罷戰,乃爲上策!”南宮長萬曰:“兵至城下,不發一矢自救,是示弱也,何以爲國?"太宰督曰:”長萬言是也!"宋公遂不聽御說之言,命南宮長萬爲將,長萬薦猛獲爲先鋒,出車三百乘,兩下排開陣勢。

    魯侯、鄭伯並駕而出,停車陣前,單搦宋君打話。宋公心下懷慚,託病不出。

    南宮長萬遠遠望見兩枝繡蓋飄揚,知是二國之君,乃撫猛獲之背曰:“今日爾不建功,更待何時?"猛獲應命,手握渾鐵點鋼矛,麾車直進。魯、鄭二君看見來勢兇猛,將車退後一步,左右擁出二員上將,魯有公子溺,鄭有原繁,各駕戎車迎住。先問姓名,答曰:”吾乃先鋒猛獲是也!"原繁笑曰:“無名小卒,不得污吾刀斧,換你正將來決一死敵!"猛獲大怒,舉矛直刺原繁,原繁掄刀接戰,子溺指引魯軍,鐵葉般裹來。猛獲力戰二將,全無懼怯,魯將秦子、樑子、鄭將檀伯,一齊俱上。猛獲力不能加,被樑子一箭射着右臂,不能持矛,束手受縛。兵車甲士,盡爲俘獲,只逃走得步卒五十餘人。

    南宮長萬聞敗,咬牙切齒曰:“不取回猛獲,何面目入城?"乃命長子南宮牛,引車三十乘搦戰:”佯輸詐敗,誘得敵軍追至西門,我自有計!"南宮牛應聲而出,橫戟大罵: “鄭突背義之賊,自來送死,何不速降?"剛遇鄭將引着弓弩手數人,單車巡陣,欺南宮牛年少,便與交鋒。未及三合,南宮牛回車便走,鄭將不捨,隨後趕來。將近西門,炮聲大舉,南宮長萬從後截住,南宮牛回車,兩下夾攻。鄭將連發數箭,射南宮牛不着,心裏落慌,被南宮長萬躍入車中,隻手擒來。

    鄭將原繁,聞知本營偏將單車赴敵,恐其有失,同檀伯引軍疾驅而前,只見宋國城門大開,太宰華督自率大軍,出城接應。這裏魯將公子溺,亦引秦子、樑子助戰。兩下各秉火炬,混殺一場,直殺至雞鳴方止,宋兵折損極多。

    南宮長萬將鄭將獻功,請宋公遣使到鄭營,願以鄭將換回猛獲,宋公許之。宋使至於鄭營,說明交換之事。鄭伯應允,各將檻車推出陣前,彼此互換。鄭將歸於鄭營,猛獲仍歸宋城去了。

    是日,各自休息不戰。

    卻說公子游往齊致命,齊僖公曰:“鄭突逐兄而立,寡人之所惡也。但寡人方有事於紀,未暇及此,倘貴國肯出師助寡人伐紀,寡人敢不相助伐鄭?”公子游辭了齊侯,回覆宋公去訖。

    再說魯侯與鄭伯在營中,正商議攻宋之策,忽報紀國有人告急。魯侯召見,呈上國書,內言:“齊兵攻紀至急,亡在旦夕,乞念婚姻世好,以一旅拔之水火!”魯桓公大驚,謂鄭伯曰:“紀君告急,孤不得不救。宋城亦未可猝拔,不如撤兵。量宋公亦不敢復來索賂矣!”鄭厲公曰:“君既移兵救紀,寡人亦願悉率敝賦以從!”魯侯大喜,即時傳令拔寨,齊望紀國進發。魯侯先行三十里,鄭伯引軍斷後。

    宋國先得了公子游迴音,後知敵營移動,恐別有誘兵之計,不來追趕,只遣諜遠探。回報:“敵兵盡已出境,果往紀國。”方纔放心。太宰華督奏曰:“齊既許助攻鄭,我國亦當助其攻紀。”南宮長萬曰:“臣願往。”宋公發兵車二百乘,仍命猛獲爲先鋒,星夜前來助齊。

    卻說齊僖公約會衛侯,並徵燕兵。衛方欲發兵,而宣公適病薨,世子朔即位,是爲惠公。惠公雖在喪中,不敢推辭,遣兵車二百乘相助。燕伯懼齊吞併,正欲藉此修好,遂親自引兵來會。紀侯見三國兵多,不敢出戰,只深溝高壘,堅守以待。忽一日報到:“魯、鄭二君,前來救紀。”紀侯登城而望,心中大喜,安排接應。

    再說魯侯先至,與齊侯相遇于軍前。魯侯曰:“紀乃敝邑世姻,聞得罪於上國,寡人躬來請赦。”齊侯曰:“吾先祖哀公爲紀所譖,見烹於周,於今八世,此仇未報。君助其親,我報其仇,今日之事,惟有戰耳!”魯侯大怒,即命公子溺出車。齊將公子彭生接住廝殺。彭生有萬夫不當之勇,公子溺如何敵得過?秦子、樑子二將,併力向前,未能取勝,剛辦得架隔遮攔。

    衛、燕二主,聞齊、魯交戰,亦來合攻。卻得後隊鄭伯大軍已到,原繁引檀伯衆將,直衝齊侯老營。紀侯亦使其弟嬴季,引軍出城相助,喊聲震天。公子彭生不敢戀戰,急急回轅。六國兵車,混做一處相殺。魯侯遇見燕伯謂曰:“谷邱之盟,宋、魯、燕三國同事,口血未乾,宋人背盟,寡人伐之。君亦效宋所爲,但知媚齊目前,獨不爲國家長計乎?”

    燕伯自知失信,垂首避去,託言兵敗奔逃。衛無大將,其師先潰,齊侯之師亦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彭生中箭幾死。正在危急,又得宋國兵到,魯、鄭方纔收軍。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明欺弱小恣貪謀,只道孤城頃刻收。

    他國未亡我已敗,令人千載笑齊侯。

    宋軍方到,喘息未定,卻被魯、鄭各遣一軍衝突前來,宋軍不能立營,亦大敗而去。各國收拾殘兵,分頭回國。

    齊侯回顧紀城,誓曰:“有我無紀,有紀無我,決不兩存也!”

    紀侯迎接魯、鄭二君入城,設享款待,軍士皆重加賞犒。嬴季進曰:“齊兵失利,恨紀愈深。今兩君在堂,願求保全之策。”魯侯曰:“今未可也,當徐圖之。"次日,紀侯遠送出城三十里,垂淚而別。

    魯侯歸國後,鄭厲公又使人來修好,尋武父之盟。自此魯、鄭爲一黨,宋、齊爲一黨。時鄭國守櫟大夫子元已卒,祭足奏過厲公,以檀伯代之,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

    齊僖公爲兵敗於紀,懷憤成疾,是冬病篤,召世子諸兒至榻前,囑曰:“紀,吾世仇也,能滅紀者,方爲孝子。汝今嗣位,當以此爲第一件事。不能報此仇者,勿入吾廟!"諸兒頓首受教。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無知,使拜諸兒,囑曰:”吾同母弟,只此一點骨血,汝當善視之。衣服禮秩,一如我生前可也。"言畢,目遂瞑。諸大夫奉世子諸兒成喪即位,是爲襄公。

    宋莊公恨鄭入骨,復遣使將鄭國所納金玉,分賂齊、蔡、衛、陳四國,乞兵復仇。齊因新喪,止遣大夫雍稟,率車一百五十乘相助;蔡、衛亦各遣將同宋伐鄭。鄭厲公欲戰,上卿祭足曰:“不可。宋大國也,起傾國之兵,盛氣而來,若戰而失利,社稷難保;幸而勝,將結沒世之怨,吾國無寧日矣!不如縱之。"厲公意猶未決。祭足遂發令,使百姓守城,有請戰者罪之。宋公見鄭師不出,乃大掠東郊,以火攻破渠門,入及大逵,至於太宮,盡取其椽以歸,爲宋盧門之椽以辱之。

    鄭伯鬱鬱不樂,嘆曰:“吾爲祭仲所制,何樂乎爲君?"於是陰有殺祭足之意。

    明年春三月,周桓王病篤,召周公黑肩於牀前,謂曰:“立子以嫡,禮也。然次子克,朕所鍾愛,今以託卿。異日兄終弟及,惟卿主持。"言訖遂崩。周公遵命,奉世子佗即王位,是爲莊王。

    鄭厲公聞周有喪,欲遣使行吊。祭足固諫,以爲:“周乃先君之仇,祝聃曾射王肩,若遣人往吊,只取其辱。"厲公雖然依允,心中愈怒。

    一日,遊於後圃,止有大夫雍糾相從。厲公見飛鳥翔鳴,悽然而嘆。雍糾進曰:“當此春景融和,百鳥莫不得意,主公貴爲諸侯,似有不樂之色,何也?"厲公曰:”百鳥飛鳴自繇,全不受制於人。寡人反不如鳥,是以不樂。"雍糾曰:“主公所慮,豈非秉鈞之人耶?"厲公嘿然。

    雍糾又曰:“吾聞‘君猶父也,臣猶子也’。子不能爲父分憂,即爲不孝,臣不能爲君排難,即爲不忠。倘主公不以糾爲不肖,有事相委,不敢不竭死力?"厲公屏去左右,謂雍糾曰:”卿非仲之愛婿乎?"糾曰:“婿則有之,愛則未也。糾之婚於祭氏,實出宋君所迫,非祭足本心。足每言及舊君,猶有依戀之心,但畏宋不敢改圖耳。"厲公曰:”卿能殺仲,吾以卿代之,但不知計將安出?"雍糾曰:“今東郊被宋兵殘破,民居未復。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舍,卻教祭足齎粟帛往彼安撫居民。臣當於東郊設享,以鴆酒毒之。"厲公曰:”寡人委命於卿,卿當仔細。"雍糾歸家,見其妻祭氏,不覺有皇遽之色。祭氏心疑,問:“朝中今日有何事?"糾曰:”無也。"祭氏曰:“妾未察其言,先觀其色,今日朝中,必無無事之理。夫婦同體,事無大小,妾當與知。"糾曰:”君欲使汝父往東郊安撫居民,至期,吾當設享於彼,與汝父稱壽,別無他事。"祭氏曰:“子欲享吾父,何必郊外?"糾曰:”此君命也,汝不必問。"祭氏愈疑,乃醉糾以酒,乘其昏睡,佯問曰:“君命汝殺祭仲,汝忘之耶?"糾夢中糊塗應曰:”此事如何敢忘?"早起,祭氏謂糾曰:“子欲殺吾父,吾已盡知矣。"糾曰:”未嘗有此。"祭氏曰:“夜來子醉後自言,不必諱也。"糾曰:”設有此事,與爾何如?"祭氏曰:“既嫁從夫,又何說焉?"糾乃盡以其謀告於祭氏。祭氏曰:”吾父恐行止未定,至期,吾當先一日歸寧,慫恿其行。"糾曰:“事若成,吾代其位,於爾亦有榮也。"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問其母曰:”父與夫二者孰親?"其母曰:“皆親。"又問:”二者親情孰甚?"其母曰:“父甚於夫。"祭氏曰:”何也?"其母曰:“$未嫁之女,夫無定而父有定;已嫁之女,有再嫁而無再生。夫合於人,父合於天,夫安得比於父哉?"其母雖則無心之言,卻點醒了祭氏有心之聽,遂雙眼流淚曰:”吾今日爲父,不能復顧夫矣!"遂以雍糾之謀,密告其母,其母大驚,轉告於祭足。祭足曰:“汝等勿言,臨時吾自能處分。"至期,祭足使心腹強鉏,帶勇士十餘人,暗藏利刃跟隨,再命公子閼率家甲百餘,郊外接應防變。祭足行至東郊,雍糾半路迎迓,設享甚豐。祭足曰:”國事奔走,禮之當然,何勞大享。"雍糾曰:“郊外春色可娛,聊具一酌節勞耳。"言訖,滿斟大觥,跪於祭足之前,滿臉笑容,口稱百壽。祭足假作相攙,先將右手握糾之臂,左手接杯澆地,火光迸裂,遂大喝曰:”匹夫何敢弄吾?"叱左右:“爲我動手!"強鉏與衆勇士一擁而上,擒雍糾縛而斬之,以其屍棄於周池。厲公伏有甲士在於郊外,幫助雍糾做事,早被公子閼搜着,殺得七零八落。厲公聞之,大驚曰:”祭仲不吾容也!"乃出奔蔡國。後有人言及雍糾通知祭氏,以致祭足預作準備,厲公乃嘆曰:“國家大事,謀及婦人,其死宜矣!"且說祭足聞厲公已出,乃使公父定叔往衛國迎昭公忽復位,曰:”吾不失信於舊君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衛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卻說衛宣公名晉,爲人淫縱不檢。自爲公子時,與其父莊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養於民間,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無寵,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婦,就許立急子爲嗣,屬之於右公子職。時急子長成,已一十六歲,爲之聘齊僖公長女。使者返國,宣公聞齊女有絕世之姿,心貪其色,而難於啓口,乃構名匠築高臺於淇河之上,朱欄華棟,重宮復室,極其華麗,名曰新臺。先以聘宋爲名,遣開急子,然後使左公子泄如齊,迎姜氏徑至新臺,自己納之,是爲宣姜,時人作新臺之詩,以刺其淫亂: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

    燕婉之求,籧篨不鮮。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醜惡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醜惡也。

    後人讀史至此,言齊僖公二女,長宣姜,次文姜,宣姜淫於舅,文姜淫於兄,人倫天理,至此滅絕矣!有詩嘆曰:

    妖豔春秋首二姜,致令齊衛紊綱常。

    天生尤物殃人國,不及無鹽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覆命於新臺,宣公命以庶母之禮謁見姜氏,急子全無幾微怨恨之意。宣公自納齊女,只往新臺朝歡暮樂,將夷姜又撇一邊,一住三年,與齊姜連生二子,長曰壽,次曰朔。自古道:“母愛子貴”,宣公因偏寵齊姜,將昔日憐愛急子之情,都移在壽與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後,把衛國江山傳與壽、朔兄弟,他便心滿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壽天性孝友,與急子如同胞一般相愛,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溫柔敬慎,無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顯露其意。私下將公子壽囑託左公子泄,異日扶他爲君。

    那公子朔雖與壽一母所生,賢愚迥然不同,年齒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寵,陰蓄死士,心懷非望。不惟憎嫌急子,並親兄公子壽,也象贅疣一般。只是事有緩急,先除急子要緊。常把說話挑激母親,說:“父親眼下雖然將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爲兄,我等爲弟,異日傳位,蔑不得長幼之序。況夷姜被你奪寵,心懷積忿,若急子爲君,彼爲國母,我母子無安身之地矣!”齊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隨宣公,生子得時,也覺急子與己有礙,遂與公子朔合謀,每每讒譖急子於父親之前。

    一日,急子誕日,公子壽治酒相賀,朔亦與席。坐間急子與公子壽說話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託病先別,一徑到母親齊姜面前,雙眼垂淚,扯個大謊,告訴道:“孩兒好意同自己哥哥與急子上壽,急子飲酒半酣,戲謔之間,呼孩兒爲兒子。孩兒心中不平,說他幾句,他說:”你母親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稱我爲父,於理應該。‘孩兒再待開口,他便奮臂要打,虧自己哥哥勸住,孩兒逃席而來。受此大辱,望母親稟知父侯,與孩兒做主!“'齊姜信以爲然,待宣公入宮,嗚嗚咽咽的告訴出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又裝點幾句道:”他還要玷污妾身,說:“我母夷姜,原是父親的庶母,尚然收納爲妻。況你母親原是我舊妻,父親只算借貸一般,少不得與衛國江山一同還我。’”

    宣公召公子壽問之,壽答曰:“並無此說。”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內侍傳諭夷姜,責備他不能教訓其子。夷姜怨氣填胸,無處伸訴,投繯而死。髯翁有詩嘆曰:

    父妾如何與子通?聚麀傳笑衛淫風。

    夷姜此日投繯晚,何似當初守節終!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親嗔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與齊姜謗說急子,因生母死於非命,口出怨言,日後要將母子償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無奈妒妾讒子,日夜攛掇,定要宣公殺急子,以絕後患,不由宣公不聽。但展轉躊躇,終是殺之無名,必須假手他人,死於道路,方可掩人耳目。

    其時,適齊僖公約會伐紀,徵兵於衛。宣公乃與公子朔商議,假以往訂師期爲名,遣急子如齊,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齊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陸,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準備。公子朔向來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著,教他假裝盜賊,伏於莘野,只認白旄過去,便趕出一齊下手,以旄覆命,自有重賞。公子朔處分已定,回覆齊姜,齊姜心下十分歡喜。

    卻說公子壽見父親屏去從人,獨召弟朔議事,心懷疑惑。入宮來見母親,探其語氣。齊姜不知隱瞞,盡吐其實。囑咐曰:“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後患,不可泄漏他人。”

    公子壽知其計已成,諫之無益,私下來見急子,告以父親之計:“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國,別作良圖。”急子曰:“爲人子者,以從命爲孝。棄父之命,即爲逆子。世間豈有無父之國?即欲出奔,將安往哉?"遂束裝下舟,毅然就道。

    公子壽泣勸不從,思想:“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於盜賊之手,父親立我爲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無父,弟不可以無兄,吾當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獲免。父親聞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兩全,落得留名萬古!"於是別以一舟載酒,亟往河下,請急子餞別。急子辭以”君命在身,不敢逗遛。“公子壽乃移樽過舟,滿斟以進。未及開言,不覺淚珠墮於杯中,急子忙接而飲之。公子壽曰:”酒已污矣!"急子曰:“正欲飲吾弟之情也!"公子壽拭淚言曰:”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訣之酒。哥哥若鑑小弟之情,多飲幾杯!"急子曰:“敢不盡量?"兩人淚眼相對,彼此勸酬。公子壽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覺盡醉,倒於席上,鼾鼾睡去。

    公子壽謂從人曰:“君命不可遲也,我當代往!"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於舟首,用自己僕從相隨。囑咐急子隨行人衆,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簡,付之曰:”俟世子酒醒後,可呈看也!"即命發舟。

    行近莘野,方欲整車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見河中行旌飄颺,認得白旄,定是急子到來,一聲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壽挺然出喝曰:“吾乃本國衛侯長子,奉使往齊,汝等何人,敢來邀截?"衆賊齊聲曰:”吾等奉衛侯密旨,來取汝首!"挺刀便砍。從者見勢頭兇猛,不知來歷,一時驚散。可憐壽子引頸受刀,賊黨取頭,盛於木匣,一齊下船,偃旄而歸。

    再說急子酒量原淺,一時便醒,不見了公子壽,從人將簡緘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簡上只有八個字雲:“弟已代行,兄宜速避!"急子不覺墮淚曰:”弟爲我犯難,吾當速往,不然恐誤殺吾弟也!"喜得僕從俱在,就乘了公子壽之舟,催趲舟人速行,真個似電流光絕,鳥逝超羣。

    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視益鳥首之前,望見公子壽之舟,喜曰:“天幸吾弟尚在。"從人稟曰:”此來舟,非去舟也!"急子心疑,教攏船上去。

    兩船相近,樓櫓俱明,只見舟中一班賊黨,並不見公子壽之面。急子愈疑,乃佯問曰:“主公所命,曾了事否?"衆賊聽得說出祕密,卻認爲公子朔差來接應的,乃捧函以對曰:”事已了矣!"急子取函啓視,見是公子壽之首,仰天大哭曰:“天乎冤哉!"衆賊駭然,問曰:”父殺其子,何故稱冤?"急子曰:“我乃真急子也,得罪於父,父命殺我。此吾弟壽也,何罪而殺之?可速斷我頭,歸獻父親,可贖誤殺之罪!"賊黨中有認得二公子者,於月下細認之曰:”真誤矣!"衆賊遂將急子斬首,並納函中,從人亦皆四散。

    《衛風》有《乘舟》之詩,正詠兄弟爭死之事。詩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詩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

    再說衆賊連夜奔入衛城,先見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後將二子先後被殺事情,細述一遍,猶恐誤殺得罪。誰知一箭射雙鵰,正中了公子朔的隱懷,自出金帛,厚賞衆賊,卻入宮來見母親說:“公子壽載旌先行,自損其命,喜得急子後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償了哥哥之命。"齊姜雖痛公子壽,卻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釘,正是憂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與宣公說知。

    卻說左公子泄,原受急子之託;右公子職,原受公子壽之託,二人各自關心,遣人打探消息,回報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爲其主,至此同病相憐,合在一處商議。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聲大哭。宣公驚問何故,公子泄、公子職二人一辭,將急子與公子壽被殺情由,細述一遍,“乞收拾屍首埋葬,以盡當初相托之情。"說罷哭聲轉高。

    宣公雖怪急子,卻還憐愛公子壽,忽聞二子同時被害,嚇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淚如雨下,連聲嘆曰:“齊姜誤我,齊姜誤我!"即召公子朔問之,朔辭不知。宣公大怒,就著公子朔拘拿殺人之賊,公子朔口中應承,只是支吾,哪肯獻出賊黨?

    宣公自受驚之後,又想念公子壽,感成一病,閉眼便見夷姜、急子、壽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禱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發喪襲位,是爲惠公。時朔年一十五歲,將左右二公子罷官不用。庶兄公子碩字昭伯,心中不服,連夜奔齊。公子泄與公子職怨恨惠公,每思爲急子及公子壽報仇,未得其便。

    話分兩頭。卻說衛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齊攻紀,爲鄭所敗,正在銜恨,忽聞鄭國有使命至,問其來意,知鄭厲公出奔,羣臣迎故君忽復位,心中大喜,即發車徒,護送昭公還國。祭足再拜,謝昔日不能保護之罪。昭公雖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禮稍減於昔日。祭足亦覺跼蹐不安,每每稱疾不朝。

    高渠彌素失愛於昭公,及昭公復國,恐爲所害,陰養死士,爲弒忽立亹之計。時鄭厲公在蔡,亦厚結蔡人,遣人傳語檀伯,欲借櫟爲巢窟,檀伯不從。於是使蔡人假作商賈,於櫟地往來交易,因而厚結櫟人,暗約爲助,乘機殺了檀伯。厲公遂居櫟,增城浚池,大治甲兵,將謀襲鄭,遂爲敵國。

    祭足聞報大驚,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厲公來路。厲公知鄭有備,遣人轉央魯侯,謝罪於宋,許以復國之後,仍補前賂未納之數。魯使至宋,宋莊公貪心又起,結連蔡、衛共納厲公。時衛侯朔有送昭公復國之勞,昭公並不修禮往謝,所以亦怨昭公,反與宋公協謀。因即位以來,並未與諸侯相會,乃自將而往。

    公子泄謂公子職曰:“國君遠出,吾等舉事,此其時矣!"公子職曰:”如欲舉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亂。"正密議間,閽人報:“大夫寧跪有事相訪。"兩公子迎入。寧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機會,不可失也。"公子職曰:“正議擁戴,未得其人。"寧跪曰:”吾觀羣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輔,且周王之婿,可以彈壓國人。"三人遂歃血定議,乃暗約急子、壽子原舊一班從人,假傳一個諜報,只說:“衛侯伐鄭,兵敗身死。"於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見已畢,然後宣播衛朔構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惡,重爲急、壽二子發喪,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於周。寧跪引兵營於郊外,以遏惠公歸路。

    公子泄慾殺宣姜,公子職止之曰:“姜雖有罪,然齊侯之妹也,殺之恐得罪於齊,不如留之,以結齊好。"乃使宣姜出居別宮,月致廩餼無缺。

    再說宋、魯、蔡、衛,共是四國合兵伐鄭。祭足自引兵至大陵,與傅瑕合力拒敵,隨機應變,未嘗挫失。四國不能取勝,只得引回。單說衛侯朔伐鄭無功,回至中途,聞二公子作亂,已立黔牟,乃出奔於齊國。齊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館餼,許以興兵復國。朔遂與襄公立約,”如歸國之日,內府寶玉,盡作酬儀。"襄公大喜。忽報:“魯侯使到。"因齊侯求婚於周,周王允之,使魯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魯侯欲親自至齊,面議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會,何不一同請來,遂遣使至魯,並迎文姜。諸大夫請問伐衛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圖婚於周,此事姑且遲之。"但恐衛人殺害宣姜,遣公孫無知納公子碩於衛,私囑無知,要公子碩烝於宣姜,以爲復朔之地。

    公孫無知領命,同公子碩歸衛,與新君黔牟相見。時公子碩內子已卒,無知將齊侯之意,遍致衛國君臣,並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衛國衆臣,素惡宣姜僭位中宮,今日欲貶其名號,無不樂從。只是公子碩念父子之倫,堅不允從。無知私言於公子職曰:“此事不諧,何以復寡君之命?"公子職恐失齊歡,定下計策,請公子碩飲宴,使女樂侑酒,灌得他爛醉,扶入別宮,與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後悔之,已無及矣,宣姜與公子碩遂爲夫婦。後生男女五人:長男齊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毀;女二,爲宋桓公、許穆公夫人。史臣有詩嘆曰:

    子婦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報非遲。

    夷姜生子宣姜繼,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詩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傳,不但新臺之報也。

    話分兩頭。

    再說鄭祭足自大陵回,因舊君子突在櫟,終爲鄭患,思一制御之策。想齊與厲公原有戰紀之仇,今日謀納厲公,惟齊不與。況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聞魯侯爲齊主婚,齊、魯之交將合,於是奏知昭公,自齎禮帛,往齊結好,因而結魯,若得二國相助,可以敵宋。

    自古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備厲公,卻不知高渠彌毒謀已就,只慮祭足多智,不敢動手,今見祭足遠行,肆無忌憚,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於半路,突起弒之,託言爲盜所殺。遂奉公子亹爲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國,與高渠彌並執國政。可憐昭公復國,未滿三載,遂遭逆臣之禍。髯仙讀史至此,論昭公自爲世子時,已知高渠彌之惡,及兩次爲君,不能剪除兇人,留以自禍,豈非優柔不斷之禍?有詩嘆雲:

    明知惡草自當鍼,蛇虎如何與共居?

    我不制人人制我,當年枉自識高渠。

    不知鄭子亹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爲戮

    卻說齊襄公見祭足來聘,欣然接之。正欲報聘,忽聞高渠彌弒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興兵誅討之意。因魯侯夫婦將至齊國,且將鄭事擱起,親至濼水迎候。

    卻說魯夫人文姜見齊使來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歸寧之名,與桓公同行。桓公溺愛其妻,不敢不從。大夫申繻諫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禮無相瀆,瀆則有亂。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歲一歸寧。今夫人父母俱亡,無以妹寧兄之理。魯以秉禮爲國,豈可行此非禮之事?"桓公已許文姜,遂不從申繻之諫,夫婦同行。車至濼水,齊襄公早先在矣。殷勤相接,各敘寒溫,一同發駕,來到臨淄。魯侯致周王之命,將婚事議定。齊侯十分感激,先設大享,款待魯侯夫婦。

    然後迎文姜至於宮中,只說與舊日宮嬪相會。誰知襄公預造下密室,另治私宴,與文姜敘情。飲酒中間,四目相視,你貪我愛,不顧天倫,遂成苟且之事。兩下迷戀不捨,遂留宿宮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卻魯桓公在外,冷冷清清。魯侯心中疑慮,遣人至宮門細訪,回報:“齊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宮連氏,乃大夫連稱之從妹,向來失寵,齊侯不與相處。姜夫人自入齊宮,只是兄妹敘情,並無他宮嬪相聚。”

    魯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進齊宮,觀其動靜。恰好人報:“國母出宮來了。”魯侯盛氣以待,便問姜氏曰:“夜來宮中共誰飲酒?"答曰:”同連妃。"又問:“幾時散席?"答:”久別話長,直到粉牆月上,可半夜矣。"又問:“你兄曾來陪飲否?"答曰:”我兄不曾來。"魯侯笑而問曰:“難道兄妹之情,不來相陪?"姜氏曰:”飲至中間,曾來相勸一杯,即時便去。"魯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宮?"姜氏曰:”夜深不便。"魯侯又問曰:“你在何處安置?"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盤問至此。宮中許多空房,豈少下榻之處,妾自在西宮過宿,即昔年守閨之所也。"魯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遲?"姜氏曰:”夜來飲酒勞倦,今早梳妝,不覺過時。"魯侯又問曰:“宿處誰人相伴?"姜氏曰:”宮娥耳。“魯侯又曰:”你兄在何處睡?“姜氏不覺面赤曰:”爲妹的怎管哥哥睡處,言之可笑!“魯侯曰:”只怕爲哥的倒要管妹子睡處。“姜氏曰:”是何言也?“魯侯曰:”自古男女有別,你留宿宮中,兄妹同宿,寡人已盡知之,休得瞞隱。“姜氏口中雖是含糊抵賴,啼啼哭哭,心中卻也十分慚愧。”

    魯桓公身在齊國,無可奈何,心中雖然忿恨,卻不好發作出來。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辭齊侯,且待歸國,再作區處。

    卻說齊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宮之時,難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紛如跟隨,打聽魯侯夫婦相見有何說話。石之紛如回覆:“魯侯與夫人角口,如此如此。”襄公大驚曰:“亦料魯侯久後必知,何其早也!”少頃,見魯使來辭,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請於牛山一遊,便作餞行,使人連逼幾次,魯侯只得命駕出郊,文姜自留邸舍,悶悶不悅。

    卻說齊襄公一來捨不得文姜回去,二來懼魯侯懷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後,送魯侯回邸,要在車中結果魯侯性命。彭生記起戰紀時一箭之恨,欣然領命。

    是日牛山大宴,盛陳歌舞,襄公意倍殷勤,魯侯只低頭無語,襄公教諸大夫輪流把盞,又教宮娥內侍,捧樽跪勸,魯侯心中憤鬱,也要借杯澆悶,不覺酩酊大醉,別時不能成禮,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車,彭生遂與魯侯同載,離國門約有二里,彭生見魯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脅,彭生力大,其臂如鐵,魯侯被拉脅折,大叫一聲,血流滿車而死。彭生謂衆人曰:“魯侯醉後中惡,速馳入城,報知主公。”衆人雖覺蹊蹺,誰敢多言。

    史臣有詩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當時若聽申繻諫,何至車中六尺橫?

    齊襄公聞魯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殮入棺,使人報魯迎喪,魯之從人回國,備言車中被弒之由。大夫申曰:“國不可一日無君,且扶世子同主張喪事,候喪車到日,行即位禮。”公子慶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長子,攘臂言曰:“齊侯亂倫無禮,禍及君父,願假我戎車三百乘,伐齊聲罪。”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問謀士施伯曰:“可伐齊否?”施伯曰:“此暖昧之事,不可聞於鄰國。況魯弱齊強,伐未可必勝,反彰其醜。不如含忍,姑請究車中之故,使齊殺公子彭生,以解說於列國。齊必聽從。”申繻告於慶父,遂使施伯草成國書之稿,世子居喪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齊,致書迎喪。

    齊襄公啓書看之,書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齊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寧居,來議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紛紛,皆以車中之變爲言。無所歸咎,恥辱播於諸侯。請以彭生正罪。

    襄公覽畢,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謂有功,昂然而入。襄公當魯使之面罵曰:“寡人以魯侯過酒,命爾扶持上車,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甍。爾罪難辭!"喝令左右縛之,斬於市曹。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殺其夫,皆出汝無道昏君所爲,今日又委罪於我。死而有知,必爲妖孽,以取爾命!"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處謝婚,並訂娶期;一面遣人送魯侯喪車回國,文姜仍留齊不歸。

    魯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於柩前行禮成喪,然後嗣位,是爲莊公。申繻、顓孫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綱。庶兄公子慶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參國政。申繻薦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職。以明年改元,實周莊王之四年也。

    魯莊公集羣臣商議,爲齊迎婚之事。施伯曰:“國有三恥,君知之乎?”莊公曰:“何謂三恥?"施伯曰:”先君雖已成服,惡名在口,一恥也;君夫人留齊未歸,引人議論,二恥也;齊爲仇國,況君在衰絰之中,乃爲主婚,辭之則逆王命,不辭則貽笑於人,三恥也!"魯莊公蹴然曰:“此三恥何以免之?"施伯曰:”欲人勿惡,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機,請命於周,以榮名被之九泉,則一恥免矣!君夫人在齊,宜以禮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則二恥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難兩全,然亦有策。"莊公曰:“其策何如?"施伯曰:”可將王姬館舍,築於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喪辭。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國之情,中不失居喪之禮,如此則三恥亦免矣!"莊公曰:“申繻言汝‘智過於腹’,果然!"遂一一依策而行。

    卻說魯使大夫顓孫生至周,請迎王姬,因請以黻冕圭璧,爲先君泉下之榮。周莊王許之,擇人使魯,錫桓公命。周公黑肩願行,莊王不許,別遣大夫榮叔。

    原來莊王之弟王子克,有寵於先王,周公黑肩曾受臨終之託,莊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國,樹成王子克之黨,所以不用。黑肩知莊王疑己,夜詣王子克家,商議欲乘嫁王姬之日,聚衆作亂,弒莊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聞其謀,以告莊王,乃殺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過不提。

    且說魯顓孫生送王姬至齊,就奉魯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齊襄公十分難捨,礙於公論,只得放回。臨行之際,把袂留連,千聲珍重:“相見有日!”各各灑淚而別。姜氏一者貪歡戀愛,不捨齊侯;二者背理賊倫,羞回故里。行一步,懶一步,車至禚地,見行館整潔,嘆曰:“此地不魯不齊,正吾家也!”吩咐從人,回覆魯侯:“未亡人性貪閒適,不樂還宮。要吾迴歸,除非死後!”

    魯侯知其無顏歸國,乃爲築館於祝邱,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來於兩地,魯侯饋問,四時不絕。後來史官議論,以爲魯莊公之於文姜,論情則生身之母,論義則殺父之仇,若文姜歸魯,反是難處之事,只合徘徊兩地,乃所以全魯侯之孝也。髯翁詩曰:

    弒夫無面返東蒙,禚地徘徊齊魯中。

    若使腆顏歸故國,親仇兩字怎融通。

    話分兩頭,再說齊襄公拉殺魯桓公,國人沸沸揚揚,盡說:“齊侯無道,幹此淫殘蔑理之事。”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齊成婚。國人議猶未息,欲行一二義舉,以服衆心。想:“鄭弒其君,衛逐其君,兩件都是大題目。但衛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與黝牟作對;不若先討鄭罪,諸侯必然畏服!”又恐起兵伐鄭,勝負未卜,乃佯遣人致書子亹,約於首止,相會爲盟。

    子亹大喜曰:“齊侯下交,吾國安如泰山矣!”欲使高渠彌、祭足同往,祭足稱疾不行。原繁私問於祭足曰:“新君欲結好齊侯,君宜輔之,何以不往?”祭足曰:“齊侯勇悍殘忍,嗣守大國,侈然有圖伯之心。況先君昭公有功於齊,齊所念也。夫大國難測,以大結小,必有奸謀。此行也,君臣其爲戮乎?”原繁曰:“君言果信,鄭國誰屬?”祭足曰:“必子儀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莊公曾言之矣。”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試之。”

    至期,齊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將,各率死士百餘,環侍左右,力士石之紛如緊隨於後;高渠彌引著子亹同登盟壇,與齊侯敘禮已畢,嬖臣孟陽手捧血盂,跪而請歃,襄公目視之,孟陽遽起,襄公執子亹手問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子亹變色,驚顫不能出詞,高渠彌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煩君問?”襄公曰:“聞蒸祭遇賊,非關病也。”高渠彌遮掩不過,只得對曰:“原有寒疾,復受賊驚,是以暴亡耳。”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備,此賊從何而來?”高渠彌對曰:“嫡庶爭立,已非一日,各有私黨,乘機竊發,誰能防之?”襄公又曰:“曾獲得賊人否?”高渠彌曰:“至今尚在緝訪,未有蹤跡。”襄公大怒曰:“賊在眼前,何煩緝訪?汝受國家爵位,乃以私怨弒君,到寡人面前,還敢以言語支吾!寡人今日爲汝先君報仇!”叫力士:“快與我下手!”高渠彌不敢分辯,石之紛如先將高渠彌綁縛。

    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與孤無干,皆高渠彌所爲也。乞恕一命!”襄公曰:“既知高渠彌所爲,何不討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辯!”把手一招,王子成父與管至父引著死士百餘,一齊上前,將子亹亂砍,死於非命,隨行人衆,見齊人勢大,誰敢動手?一時盡皆逃散。

    襄公謂高渠彌曰:“汝君已了,汝猶望活乎?”高渠彌對曰:“自知罪重,只求賜死。”襄公曰:“只與你一刀,便宜了你。”乃帶至國中,命車裂於南門。車裂者,將罪人頭與四肢,縛於五輛車轅之上,各自分向,各駕一牛,然後以鞭打牛,牛走車行,其人肢體裂而爲五。俗言“五牛分屍”,此乃極重之刑。襄公欲以義舉聞於諸侯,故意用此極刑,張大其事也。

    高渠彌已死,襄公命將其首,號令南門,榜曰:“逆臣視此!”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屍首,藁葬於東郭之外;一面遣使告於鄭曰:“賊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國高渠彌主謀弒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鄭先君之不弔,已爲鄭討而戮之矣。願改立新君,以邀舊好。”

    原繁聞之,嘆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

    諸大夫共議立君。叔詹曰:“故君在櫟,何不迎之?”

    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廟。不如立公子儀!”原繁亦贊成之,於是迎公子儀於陳。以嗣君位。祭足爲上大夫,叔詹爲中大夫,原繁爲下大夫。

    子儀既即位,乃委國於祭足,恤民修備,遣使修聘於齊、陳諸國。又受命於楚,許以年年納貢,永爲屬國。厲公無間可乘,自此鄭國稍安。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衛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卻說王姬至齊,與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貞靜幽閒,言動不苟,襄公是個狂淫之輩,不甚相得。王姬在宮數月,備聞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嘆:“似此蔑倫悖理,禽獸不如!吾不幸錯嫁匪人,是吾命也!”鬱郁成疾,不及一年,遂卒。

    襄公自王姬之死,益無忌憚。心下思想文姜,僞以狩獵爲名,不時往禚,遣人往祝邱,密迎文姜到禚,晝夜淫樂。

    恐魯莊公發怒,欲以兵威脅之,乃親率重兵襲紀,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城,使人告紀侯:"速寫降書,免至滅絕!"紀侯嘆曰:“齊,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乃使夫人伯姬作書,遣人往魯求救。齊襄公出令曰:”有救紀者,寡人先移兵伐之!"魯莊公遣使如鄭,約他同力救紀。鄭伯子儀因厲公在櫟,謀襲鄭國,不敢出師,使人來辭。魯侯孤掌難鳴,行至滑地,懼齊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紀侯聞魯兵退回,度不能守,將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別宗廟,大哭一場,半夜開門而出,不知所終。

    嬴季謂諸大臣曰:“死國與存祀,二者孰重?"諸大夫皆曰:”存祀爲重!"嬴季曰:“苟能存紀宗廟,吾何惜自屈?"即寫降書,願爲齊外臣,守酅宗廟。齊侯許之。嬴季遂將紀國土地、戶口之數,盡納於齊,叩首乞哀。齊襄公收其版籍,於紀廟之旁,割三十戶以供紀祭祀,號嬴季爲廟主。紀伯姬驚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禮,以媚於魯。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從嫁者,襄公欲送之歸魯。叔姬曰:”婦人之義,既嫁從夫。生爲嬴氏婦,死爲嬴氏鬼,舍此安歸乎?"襄公乃聽其居酅守節,後數年而卒。史官贊雲:

    世衰俗敝,淫風相襲。

    齊公亂妹,新臺娶媳。

    禽行獸心,倫亡紀佚。

    小邦妾媵,矢節從一。

    寧守故廟,不歸宗國。

    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齊襄公滅紀之歲,乃周莊王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隨侯不朝,復興兵伐隨,未至而薨。令尹鬥祈、莫敖屈重,祕不發喪,出奇兵從間道直逼隨城,隨懼行成。屈重僞以王命,入盟隨侯。大軍既濟漢水,然後發喪。子熊貲即位,是爲文王。此事不提。

    再說齊襄公滅紀凱旋,文姜於路迎接其兄,至於祝邱,盛爲燕享。用兩君相見之禮,彼此酬酢,大犒齊軍。又與襄公同至禚地,留連歡宿。襄公乃使文姜作書,召魯莊公來禚地相會,莊公恐違母命,遂至禚謁見文姜。文姜使莊公以甥舅之禮見齊襄公,且謝葬紀伯姬之事。莊公亦不能拒,勉強從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禮款待莊公。時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莊公內主尚虛,令其訂約爲婚。莊公曰:“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文姜怒曰:”汝欲疏母族耶?“襄公亦以長幼懸隔爲嫌。文姜曰:”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襄公懼失文姜之意,莊公亦不敢違母命,兩下只得依允。甥舅之親,復加甥舅,情愈親密。

    二君並車馳獵於禚地之野,莊公矢不虛發,九射九中。襄公稱讚不已。野人竊指魯莊公戲曰:“此吾君假子也。”莊公怒,使左右蹤跡其人殺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論莊公有母無父,忘親事仇,作詩誚雲:

    車中飲恨已多年,甘與仇讎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緣。

    文姜自魯、齊同狩之後,益無忌憚,不時與齊襄公聚於一處。或於防,或於谷,或時直至齊都,公然留宿宮中,儼如夫婦。國人作《載驅》之詩,以刺文姜。詩云:

    載驅薄薄,簟茀朱鞹.魯道有蕩,齊子發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魯道有蕩,齊子游遨。

    薄薄者,疾驅之貌;簟,席,所以鋪車;茀,車後戶;朱鞹者,以朱漆獸皮,皆車飾也。齊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車而至齊;儦儦衆貌,言其僕從之多也。

    又有《敝笱》之詩,以刺莊公。詩云: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

    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笱者,取魚之器。言敝壞之罟,不能制大魚,以喻魯莊公不能防閒文姜,任其僕從出入無禁也。

    且說齊襄公自禚回國,衛侯朔迎賀滅紀之功,再請伐衛之期。襄公曰:“今王姬已卒,此舉無礙。但非連合諸侯,不爲公舉,君少待之。"衛侯稱謝。

    過數日,襄公遣使約會宋、魯、陳、蔡四國之君,一同伐衛,共納惠公。其檄雲:

    天禍衛國,生逆臣泄、職,擅行廢立,致衛君越在敝邑,於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場多事,不即誅討。今幸少閒,悉索敝賦,願從諸君之後,左右衛君,以誅衛之不當立者。

    時周莊王八年之冬也。

    齊襄公出車五百乘,同衛侯朔先至衛境。四國之君,各引兵來會。哪四路諸侯?宋閔公捷、魯莊公同、陳宣公杵臼、蔡哀侯獻舞。衛侯聞五國兵至,與公子泄、公子職商議,遣大夫寧跪告急於周。莊王問羣臣:“誰能爲我救衛者?”

    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王室自伐鄭損威以後,號令不行。今齊侯諸兒不念王姬一脈之親,鳩合四國,以納君爲名,名順兵強,不可敵也。”

    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二公之言差矣!四國但只強耳,安得言名順乎?”衆人視之,乃下士子突也。

    周公曰:“諸侯失國,諸侯納之,何爲不順?"子突曰:”黔牟之立,已稟王命。既立黔牟,必廢子朔。二公不以王命爲順,而以納諸侯爲順,誠突所不解也!"虢公曰:“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鄭之役,先王親在軍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兩世,未能問罪。況四國之力,十倍於鄭,孤軍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褻威,何益於事?"子突曰:”天下之事,理勝力爲常,力勝理爲變。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時之強弱在力,千古之勝負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無一人起而問之,千古是非,從此顛倒,天下不復有王矣%諸公亦何面目號爲王朝卿士乎?"虢公不能答。

    周公曰:“倘今日興救衛之師,汝能任其事否?"子突曰:”九伐之法,司馬掌之。突位微才劣,誠非其任;必無人肯往,突不敢愛死,願代司馬一行!"周公又曰:“汝救衛能保必勝乎?"子突曰:”突今日出師,已據勝理。若以文、武、宣、平之靈,仗義執言,四國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大夫富辰曰:“突言甚壯,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周王從之。乃先遣寧跪歸報衛國,王師隨後起行。

    卻說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僅給戎車二百乘。子突並不推諉,告於太廟而行。時五國之師,已至衛城下,攻圍甚急。公子泄、公子職晝夜巡守,懸望王朝大兵解圍。誰知子突兵微將寡,怎當五國如虎之衆?不等子突安營,大殺一場。二百乘兵車,如湯潑雪。子突嘆曰:“吾奉王命而戰死,不失爲忠義之鬼也!"乃手殺數十人,然後自刎而亡。髯翁有詩讚曰:

    雖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見義勇爲真漢子,莫將成敗論英雄!

    衛國守城軍士,聞王師已敗,先自奔竄。齊兵首先登城,四國繼之,砍開城門,放衛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職同寧跪收拾散兵,擁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魯兵,又殺一場。寧跪奪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魯兵所擒。寧跪知力不能救,嘆口氣,奔往秦國逃難去訖。魯侯將三公子獻俘於衛,衛不敢決,轉獻於齊。齊襄公喝教刀斧手,將泄、職二公子斬訖,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於齊有連襟之情,赦之不誅,放歸於周。衛侯朔鳴鐘擊鼓,重登侯位。將府庫所藏寶玉,厚賂齊襄公。

    襄公曰:“魯侯擒三公子,其勞不淺。"乃以所賂之半,分贈魯侯。復使衛侯另出器賄,散於宋、陳、蔡三國,此周莊王九年之事。

    卻說齊襄公自敗子突,放黔牟之後,誠恐周王來討,乃使大夫連稱爲將軍,管至父爲副,領兵戍葵邱,以遏東南之路。二將臨行,請於襄公曰:“戍守勞苦,臣不敢辭,以何期爲滿?"時襄公方食瓜,乃曰:”今此瓜熟之時,明歲瓜再熟,當遣人代汝。"二將往葵邱駐紮。

    不覺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進瓜嘗新,二將想起瓜熟之約:"此時正該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來?“特地差心腹往國中探信,聞齊侯在谷城與文姜歡樂,有一月不回。

    連稱大怒曰:“王姬薨後,吾妹當爲繼室,無道昏君,不顧倫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邊鄙,吾必殺之!"謂管至父曰:”汝可助吾一臂。"管至父曰:“及瓜而代,主公所親許也。恐其忘之,不如請代。請而不許,軍心胥怨,乃可用也。"連稱曰:”善。"乃使人獻瓜於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代出孤意,奈何請耶?再候瓜一熟可也。"使人回報,連稱恨恨不已,謂管至父曰:”今欲行大事,計將安出?"至父曰:“凡舉事必先有所奉,然後成。公孫無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寵愛仲年,並愛無知,從幼畜養宮中,衣服禮數,與世子無別。自主公即位,因無知向在宮中,與主公角力,無知足勾主公僕地,主公不悅。一日,無知又與大夫雍廩爭道,主公怒其不遜,遂疏黜之,品秩裁減大半,無知銜恨於心久矣。每思作亂,恨無幫手。我等不若密通無知,內應外合,事可必濟。"連稱曰:”當於何時?"管至父曰:“主上性喜用兵,又好遊獵,如猛虎離穴,易爲制耳。但得預聞出外之期,方不失機會也。"連稱曰:”吾妹在宮中,失龐於主公,亦懷怨望。今囑無知陰與吾妹合計,伺主公之間隙,星夜相聞,可無誤事。"於是再遣心腹,致書於公孫無知。書曰:

    賢公孫受先公如嫡之寵,一旦削奪,行路之人,皆爲不平。況君淫昏日甚,政令無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軍之士,憤憤思亂。如有間可圖,稱等願效犬馬,竭力推戴。稱之從妹,在宮失寵銜怨,天助公孫以內應之資,機不可失。

    公孫無知得書大喜,即復書曰:

    天厭淫人,以啓將軍之衷,敬佩裏言,遲疾奉報。

    無知陰使女侍通信於連妃,且以連稱之書示之:“若事成之日,當立爲夫人。"連妃許之。

    周莊王十一年冬十月,齊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貝邱,禽獸所聚,可以遊獵,乃預戒徒人費等,整頓車徒,將以次月往彼田狩。連妃遣宮人送信於公孫無知,無知星夜傳信葵邱,通知連、管二將軍,約定十一月初旬,一齊舉事。連稱曰:“主上出獵,國中空虛,吾等率兵直入都門,擁立公孫何如!"管至父曰:”主上睦於鄰國,若乞師來討,何以御之?不若伏兵於姑棼,先殺昏君,然後奉公孫即位,事可萬全也。"那時葵邱戍卒,因久役在外,無不思家,連稱密傳號令,各備乾糧,往貝邱行事,軍士人人樂從,不在話下。

    再說齊襄公於十一月朔日,駕車出遊,止帶力士石之紛如,及倖臣孟陽一班,架鷹牽犬,準備射獵,不用一大臣相隨。先至姑棼,原建有離宮,遊玩竟日。居民饋獻酒肉,襄公歡飲至夜,遂留宿焉。

    次日起駕,往貝邱來。見一路樹木蒙茸,藤蘿翳鬱,襄公駐車高阜,傳令舉火焚林,然後合圍校射,縱放鷹犬。火烈風猛,狐兔之類,東奔西逸,忽有大豕一隻,如牛無角,似虎無斑,從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於車駕之前。

    時衆人俱往馳射,惟孟陽立於襄公之側。襄公顧孟陽曰:“汝爲我射此豕。"孟陽瞪目視之,大驚曰:”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襄公大怒曰:”彭生何敢見我!"奪孟陽之弓,親自射之,連發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來,雙拱前蹄,效人行步,放聲而啼,哀慘難聞,嚇得襄公毛骨俱竦,從車中倒撞下來,跌損左足,脫落了絲文屨一隻,被大豕銜之而去,忽然不見。髯翁有詩曰:

    魯桓昔日死車中,今日車中遇鬼雄。

    枉殺彭生應化厲,諸兒空自引雕弓。

    徒人費與從人等,扶起襄公,臥於車中,傳令罷獵,復回姑棼離宮住宿。襄公自覺精神恍惚,心下煩躁。時軍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轉不寐,謂孟陽曰:“汝可扶我緩行幾步。"先前墜車,匆忙之際,不知失屨,到此方覺,問徒人費取討。費曰:”屨爲大豕銜去矣。"襄公心惡其言,乃大怒曰:“汝既跟隨寡人,豈不看屨之有無?若果銜去,當時何不早言?"自執皮鞭,鞭費之背,血流滿地方止。

    徒人費被鞭,含淚出門,正遇連稱引著數人打探動靜,將徒人費一索捆住。問曰:“無道昏君何在?”費曰:“在寢室。”又問:“已臥乎?”曰:“尚未臥也。”連稱舉刀欲砍,費曰:“勿殺我,我當先入,爲汝耳目。”連稱不信,費曰:“我適被鞭傷,亦欲殺此賊耳!”乃袒衣以背示之。連稱見其血肉淋漓,遂信其言,解費之縛,囑以內應,隨即招管至父引著衆軍士,殺入離宮。

    且說徒人費翻身入門,正遇石之紛如,告以連稱作亂之事。遂造寢室,告於襄公。襄公驚惶無措,費曰:“事已急矣。若使一人僞作主公,臥於牀上,主公潛伏戶後,幸而倉卒不辨,或可脫也!”孟陽曰:“臣受恩逾分,願以身代,不敢恤死!"孟陽即臥於牀,以面向內,襄公親解錦袍覆之,伏身戶後,問徒人費曰:”汝將何如?"費曰:“臣當與紛如協力拒賊!"襄公曰:”不苦背創乎?“費曰:”臣死且不避,何有於創?"襄公嘆曰:“忠臣也!"徒人費令石之紛如引衆拒守中門,自己單身挾著利刃,詐爲迎賊,欲刺連稱。其時衆賊已攻進大門,連稱挺劍當先開路,管至父列兵門外,以防他變。

    徒人費見連稱來勢兇猛,不暇致詳,上前一步便刺。誰知連稱身被重鎧,刃刺不入,卻被連稱一劍劈去,斷其二指,還復一劍,劈下半個頭顱,死於門中。

    石之紛如便挺矛來鬥,約戰十餘合,連稱轉斗轉進,紛如漸漸退步,誤絆石階腳口止坐,亦被連稱一劍砍倒。

    遂入寢室,侍衛先已驚散,團花帳中,臥著一人,錦袍遮蓋,連稱手起劍落,頭離枕畔,舉火燭之,年少無須,連稱曰:“此非君也!"使人遍搜房中,並無蹤影。連稱自引燭照之,忽見戶檻之下,露出絲文屨一隻,知戶後藏躲有人,不是諸兒是誰?打開戶後看時,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兒蹲著,那一隻絲文屨,仍在足上。連稱所見之屨,乃是先前大豕銜去的,不知如何在檻下,分明是冤鬼所爲,可不畏哉?

    連稱認得諸兒,似雞雛一般,一把提出戶外,擲於地下,大罵:“無道昏君!汝連年用兵,黷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遠公孫,是不孝也;兄妹宣淫,公行不忌,是無禮也;不念遠戍,瓜期不代,是無信也!仁孝禮信,四德皆失,何以爲人?吾今日爲魯桓公報仇!"遂砍襄公爲數段,以牀褥裹其屍,與孟陽同埋於戶下。

    計襄公在位只五年。史官評論此事,謂襄公疏遠大臣,親暱羣小,石之紛如、孟陽、徒人費等,平日受其私恩,從於昏亂,雖視死如歸,不得爲忠臣之大節。連稱、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弒,當是襄公惡貫已滿,假手二人耳!彭生臨刑大呼:“死爲妖孽,以取爾命!"大豕見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詩詠費、石等死難之事,詩云:

    捐生殉主是忠貞,費石千秋無令名。

    假使從昏稱死節,飛廉崇虎亦堪旌!

    又詩嘆齊襄公雲:

    方張惡焰君侯死,將熄兇威大豕狂。

    惡貫滿盈無不斃,勸人作善莫商量。

    連稱、管至父重整軍容,長驅齊國。公孫無知預集私甲,一聞襄公凶信,引兵開門,接應連、管二將入城。二將託言:“曾受先君僖公遺命,奉公孫無知即位。"立連妃爲夫人。連稱爲正卿,號爲國舅;管至父爲亞卿。諸大夫雖勉強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廩再三稽首,謝往日爭道之罪,極其卑順。無知赦之,仍爲大夫。高國稱病不朝,無知亦不敢黜之。

    至父勸無知懸榜招賢,以收人望,因薦其族子管夷吾之才,無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應召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卻說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墳典,淹貫古今,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匡時之略。與鮑叔牙同賈,至分金時,夷吾多取一倍,鮑叔之從人心懷不平。鮑叔曰:“仲非貪此區區之金,因家貧不給,我自願讓之耳!"又曾領兵隨徵,每至戰陣,輒居後隊,及還兵之日,又爲先驅。多有笑其怯者。鮑叔曰:”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養,豈真怯鬥耶!"又數與鮑叔計事,往往相左。鮑叔曰:“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時,定當百不失一矣!"夷吾聞之,嘆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哉!"遂結爲生死之交。

    值襄公諸兒即位,長子曰糾,魯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雖皆庶出,俱已成立,欲爲立傅以輔導之。管夷吾謂鮑叔牙曰:“君生二子,異日爲嗣,非糾即白。吾與爾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薦舉。"叔牙然其言。於是管夷吾同召忽爲公子糾之傅,叔牙爲公子小白之傅。

    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會,叔牙謂小白曰:“君以淫聞,爲國人笑,及今止之,猶可掩飾。更相往來,如水決堤,將成泛溢,子必進諫!"小白果入諫襄公,曰:”魯侯之死,嘖有煩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襄公怒曰:“孺子何得多言!"以屨蹴之。小白趨而出。

    鮑叔曰:“吾聞之:”有奇淫者,必有奇禍‘,吾當與子適他國,以俟後圖!"小白問:“當適何國?"鮑叔曰:”大國喜怒不常,不如適莒。莒小而近齊,小則不敢慢我,近則旦暮可歸!"小白曰:“善!"乃奔莒國。襄公聞之,亦不追還。

    及公孫無知篡位,來召管夷吾。夷吾曰:“此輩兵已在頸,尚欲累人耶?"遂與召忽共計,以魯爲子糾之母家,乃奉糾奔魯。魯莊公居之於生竇,月給廩餼。

    魯莊公十二年春二月,齊公孫無知元年,百官賀旦,俱集朝房,見連、管二人公然壓班,人人皆有怨憤之意。雍廩知衆心不附,佯言曰:“有客自魯來,傳言公子糾將以魯師伐齊,諸君聞之否?"諸大夫皆曰:”不聞。"雍遂不復言。

    既朝退,諸大夫互相約會,俱到雍廩家,叩問公子糾伐齊之信。雍廩曰:“諸君謂此事如何?”東郭牙曰:“先君雖無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來也。"諸大夫有泣下者。雍廩曰:”廩之屈膝,寧無人心?正欲委曲以圖事耳!諸君若能相助,共除弒逆之賊,復立先君子,豈非義舉?"東郭牙問計,雍廩曰:“高敬仲,國之世臣,素有才望,爲人信服。連、管二賊得其片言獎借,重於千鈞,恨不能耳。誠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賊,必欣然往赴。吾僞以子糾兵信,面啓公孫,彼愚而無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誰爲救者?然後舉火爲號,闔門而誅二賊,易如反掌。"東郭牙曰:”敬仲雖疾惡如仇,然爲國自貶,當不靳也,吾力能必之。"遂以雍廩之謀,告於高傒,高傒許諾。即命東郭牙往連、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執觶言曰:“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國之喪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獲守家廟,向因老病,不與朝班,今幸賤體稍康,特治一酌,以報私恩,兼以子孫爲託。"連稱與管至父謙讓不已。高傒命將重門緊閉:”今日飲酒,不盡歡不已。"預戒閽人:“勿通外信,直待城中舉火,方來傳報。"卻說雍廩懷匕首直叩宮門,見了無知,奏言:”公子糾率領魯兵,旦晚將至,幸早圖應敵之計。"無知問:“國舅何在?"雍廩曰:”國舅與管大夫郊飲未回,百官俱集朝中,專候主公議事。"無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諸大夫一擁而前,雍廩自後刺之,血流公座,登時氣絕。計無知爲君,才一月餘耳,哀哉!連夫人聞變,自縊於宮中。史官詩云:

    只因無寵間襄公,誰料無知寵不終?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宮!

    當時雍廩教人於朝外放起一股狼煙,煙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聞門外傳板,報說:“外廂舉火。"高傒即便起身,往內而走。連稱、管至父出其不意,卻待要問其緣故,廡下預伏壯士,突然殺出,將二人砍爲數段。雖有從人,身無寸鐵,一時畢命。

    雍廩與諸大夫,陸續俱到高府,公同商議,將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於姑棼離宮,取出襄公之屍,重新殯殮。一面遣人於魯國迎公子糾爲君。魯莊公聞之,大喜,便欲爲公子糾起兵。施伯諫曰:“齊魯互爲強弱,齊之無君,魯之利也。請勿動,以觀其變。"莊公躊躇未決。

    時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弒,自祝邱歸於魯國,日夜勸其子興兵伐齊,討無知之罪,爲其兄報仇,及聞無知受戮,齊使來迎公子糾爲君,不勝之喜。主定納糾,催促莊公起程。莊公爲母命所迫,遂不聽施伯之言,親率兵車三百乘,用曹沫爲大將,秦子、樑子爲左右,護送公子糾入齊。

    管夷吾謂魯侯曰:“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魯爲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馬,先往邀之!"魯侯曰:”甲卒幾何?"夷吾曰:“三十乘足矣!"

    卻說公子小白聞國亂無君,與鮑叔牙計議,向莒子借得兵車百乘,護送還齊。

    這裏管夷吾引兵晝夜奔馳,行至即墨,聞莒兵已過,從後追之。又行三十餘里,正遇莒兵停車造飯,管夷吾見小白端坐車中,上前鞠躬曰:“公子別來無恙,今將何往?"小白曰:”欲奔父喪耳!"管夷吾曰:“糾居長,分應主喪。公子幸少留,無自勞苦!"鮑叔牙曰:”仲且退,各爲其主,不必多言。"夷吾見莒兵睜眉怒目,有爭鬥之色,誠恐衆寡不敵,乃佯諾而退。驀地彎弓搭箭,覷定小白,颼的射來。小白大喊一聲,口吐鮮血,倒於車上。鮑叔牙急忙來救,從人盡叫道:"不好了!"一齊啼哭起來。管夷吾率領那三十乘,加鞭飛跑去了。

    夷吾在路嘆曰:“子糾有福,合爲君也!"還報魯侯,酌酒與子糾稱慶。此時放心落意,一路邑長獻餼進饌,遂緩緩而行。

    誰知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帶鉤。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時急智,嚼破舌尖,噴血詐倒,連鮑叔牙都瞞過了。鮑叔牙曰:“夷吾雖去,恐其又來,此行不可遲也!”乃使小白變服,載以溫車,從小路疾馳。將近臨淄,鮑叔牙單車先入城中,遍謁諸大夫,盛稱公子小白之賢。諸大夫曰:“子糾將至,何以處之?"鮑叔牙曰:”齊連弒二君,非賢者不能定亂,況迎子糾而小白先至,天也!魯君納糾,其望報不淺。昔宋立子突,索賂無厭,兵連數年。吾國多難之餘,能堪魯之徵求乎?"諸大夫曰:“然則何以謝魯侯?"叔牙曰:”吾已有君,彼自退矣!"大夫隰朋、東郭牙齊聲曰:“叔言是也!”於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爲桓公。髯翁有詩單詠射鉤之事,詩曰:

    魯公歡喜莒人愁,誰道區區中帶鉤?

    但看一時權變處,便知有智合諸侯。

    鮑叔牙曰:“魯兵未至,宜預止之!"乃遣仲孫湫往迎魯莊公,告以有君。莊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立子以長,孺子安得爲君?孤不能空以三軍退也!“仲孫湫回報。

    齊桓公曰:“魯兵不退,奈何?"鮑叔牙曰:”以兵拒之!"乃使王子成父將右軍,甯越副之;東郭牙將左軍,仲孫湫副之。鮑叔牙奉桓公親將中軍。雍廩爲先鋒。兵車共五百乘。

    分撥已定,東郭牙請曰:“魯君慮吾有備,必不長驅,乾時水草方便,此駐兵之處也。"若設伏以待,乘其不備,破之必矣!"鮑叔牙曰:”善!"使甯越、仲孫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東郭牙從他路抄出魯兵之後。雍廩挑戰誘敵。

    卻說魯莊公同子糾行至乾時,管夷吾進曰:“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內變。"莊公曰:”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遂出令於乾時安營。魯侯營於前、子糾營於後,相去二十里。

    次早諜報:“齊兵已到,先鋒雍廩索戰。"魯莊公曰:”先破齊師,城中自然寒膽也!"遂引秦子、樑子駕戎車而前,呼雍廩親數之,曰:“汝首謀誅賊,求君於我,今又改圖,信義安在?"挽弓欲射雍廩。

    雍廩佯作羞慚,抱頭鼠竄,莊公命曹沫逐之,雍廩轉轅來戰,不幾合又走。曹沫不捨,奮生平之勇,挺著畫戟趕來,卻被鮑叔牙大兵圍住。曹沫深入重圍,左衝右突,身中兩箭,死戰方脫。

    卻說魯將秦子、樑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應,忽聞左右炮聲齊震,甯越、仲孫湫兩路伏兵齊起,鮑叔牙率領中軍,如牆而進。三面受敵,魯兵不能抵當,漸漸奔散。

    鮑叔牙傳令:“有能獲魯侯者,賞以萬家之邑。"使軍中大聲傳呼。秦子急取魯侯繡字黃旗,偃之於地。樑子復取旗建於自車之上,秦子問其故。樑子曰:”吾將以誤齊也。"魯莊公見事急,跳下戎車,別乘軺車,微服而逃。秦子緊緊跟定,殺出重圍。

    甯越望見繡旗,伏於下道,認是魯君,麾兵圍之數重。樑子免冑以面示曰:“吾魯將也,吾君已去遠矣。"鮑叔牙知齊軍已全勝,鳴金收軍。仲孫湫獻戎輅,甯越獻樑子,齊侯命斬于軍前。齊侯因王子成父、東郭牙兩路兵尚無下落,留甯越、仲孫湫屯於乾時,大軍奏凱先回。

    再說管夷吾等管轄輜重,在於後營。聞前營戰敗,教召忽同公子糾守營,悉起兵車自來接應,正遇魯莊公,合兵一處,曹沫亦收拾殘車敗卒奔回。計點之時,十停折去其七,夷吾曰:“軍氣已喪,不可留矣!"乃連夜拔營而起。

    行不二日,忽見兵車當路。乃是王子成父、東郭牙抄出魯兵之後。曹沫挺戟大呼曰:“主公速行,吾死於此!"顧秦子曰:”汝當助吾!"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廝殺。曹沫便接住東郭牙廝殺。管夷吾保著魯莊公,召忽保著公子糾,奪路而行。有紅袍小將追魯侯至急,魯莊公一箭,正中其額;又有一白袍者追來,莊公亦射殺之。齊兵稍卻,管仲教把輜重甲兵乘馬之類,連路委棄,恣齊兵搶掠,方纔得脫。曹沫左膊,復中一刀,尚刺殺齊軍無數,潰圍而出。秦子戰死於陣。史官論魯莊公乾時之敗。實爲自取。有詩嘆雲:

    子糾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納之?

    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糾不若助無知!

    魯莊公等脫離虎口,如漏網之魚,急急奔走,隰朋、東郭牙從後趕來,直追過汶水,將魯境內汶陽之田,盡侵奪之,設守而去。魯人不敢爭較,齊兵大勝而歸。

    齊侯小白早朝,百官稱賀。鮑叔牙進曰:“子糾在魯,有管夷吾、召忽爲輔,魯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賀也。"齊侯小白曰:”爲之奈何?"鮑叔牙曰:“乾時一戰,魯君臣膽寒矣。臣當統三軍之衆,壓魯境上,請討子糾,魯必懼而從也。"齊侯曰:”寡人請舉國以聽子。"鮑叔牙乃簡閱車馬,率領大軍,直至汶陽,清理疆界。遣公孫隰朋,致書於魯侯曰:

    外臣鮑叔牙,百拜魯賢侯殿下:家無二主,國無二君。寡君已奉宗廟,公子糾欲行爭奪,非不二之誼也。寡君以兄弟之親,不忍加戮,願假手於上國。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請受而戮於太廟。

    隰朋臨行,鮑叔牙囑之曰:“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於君,將召而用之,必令無死。"隰朋曰:”倘魯欲殺之如何?“鮑叔曰:”但提起射鉤之事,魯必信矣。"隰朋唯唯而去。魯侯得書,即召施伯。不知如何計議?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卻說魯莊公得鮑叔牙之書,即召施伯計議曰:“向不聽子言,以致兵敗。今殺糾與存糾孰利?"施伯曰:”小白初立,即能用人,敗我兵於乾時,此非子糾之比也。況齊兵壓境,不如殺糾,與之講和!"時公子糾與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竇,魯莊公使公子偃將兵襲之,殺公子糾,執召忽、管仲至魯,將納檻車。召忽仰天大慟曰:“爲子死孝,爲臣死忠,分也。忽將從子糾於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遂以頭觸殿柱而死。管夷吾曰:”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齊國,爲子糾白冤!"便束身入檻車之中。

    施伯私謂魯莊公曰:“臣觀管子之容,似有內援,必將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於齊,必霸天下,魯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請於齊而生之。管子生,則必德我;德我而爲我用,齊不足慮也!"莊公曰:”齊君之仇,而我留之,雖殺糾,怒未解也!"施伯曰:“君以爲不可用,不如殺之,以其屍授齊!"莊公曰:”善。"公孫隰朋聞魯將殺管夷吾,疾趨魯庭,來見莊公曰:“夷吾射寡君中鉤,寡君恨之切骨,欲親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屍還,猶不殺也。"莊公信其言,遂囚夷吾,並函封子糾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稱謝而行。

    卻說管夷吾在檻車中,已知鮑叔牙之謀,誠恐“施伯智士,雖然釋放,倘或翻悔,重複追還,吾命休矣!"心生一計,製成《黃鵠》之詞,教役人歌之。詞曰:

    黃鵠黃鵠,戢其翼,縶其足,不飛不鳴兮籠中伏。

    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

    丁陽九兮逢百六,引頸長呼兮,繼之以哭!

    黃鵠黃鵠,天生汝翼兮能飛,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網羅兮誰與贖?

    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漸陸。

    嗟彼弋人兮,徒旁觀而躑躅。

    役人既得此詞,且歌且走,樂而忘倦,車馳馬奔,計一日得兩日之程,遂出魯境。魯莊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嘆曰:“吾今日乃更生也!"行至堂阜,鮑叔牙先在,見夷吾如獲至寶,迎之入館,曰:”仲幸無恙!"即命破檻出之,夷吾曰:“非奉君命,未可擅脫。"鮑叔牙曰:”無傷也,吾行且薦子。"夷吾曰:“吾與召忽同事子糾,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於其難,臣節已虧矣。況復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將笑我於地下!"鮑叔牙曰:”‘成大事者,不恤小恥;立大功者,不拘小諒。’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時,主公志大識高,若得子爲輔,以經營齊國,霸業不足道也,功蓋天下,名顯諸侯,孰與守匹夫之節,行無益之事哉?"夷吾嘿然不語,乃解其束縛,留之於堂阜。

    鮑叔遂回臨淄見桓公,先吊後賀。桓公曰:“何吊也?"鮑叔牙曰:”子糾,君之兄也,君爲國滅親,誠非得已,臣敢不弔?"桓公曰:“雖然,何以賀寡人?"鮑叔牙曰:”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賢相,臣敢不賀?"桓公曰:“夷吾射寡人中鉤,其矢尚在。寡人每慼慼於心,得食其肉不厭,況可用乎?"鮑叔牙曰:”人臣者各爲其主,射鉤之時,知有糾不知有君,君若用之,當爲君射天下,豈特一人之鉤哉?"桓公曰:“寡人姑聽之,赦勿誅。”

    鮑叔牙乃迎管夷吾至於其家,朝夕談論。

    卻說齊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國世卿,皆加采邑。欲拜鮑叔牙爲上卿,任以國政,鮑叔牙曰:“君加惠於臣,使不凍餒,則君之賜也。至於治國家,則非臣之所能也。”桓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鮑叔牙曰:“所謂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禮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國家之才也;夫治國家者,內安百姓,外撫四夷,勳加於王室,澤佈於諸侯,國有泰山之安,君享無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桓公不覺欣然動色,促膝而前曰:”如卿所言,當今亦有其人否?"鮑叔牙曰:“君不求其人則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寬柔惠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於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施於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於軍門,使百姓敢戰無退,弗若也。”

    桓公曰:“卿試與來,寡人將叩其所學?”鮑叔牙曰:“臣聞‘賤不能臨貴,貧不能役富,疏不能制親。’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祿入,隆以父兄之禮不可!夫相者,君之亞也。相而召之,是輕之也;相輕則君亦輕。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禮,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聞君之尊賢禮士而不計私仇,誰不思效用於齊者?"桓公曰:”寡人聽子。“

    乃命太卜擇吉日,郊迎管子,鮑叔牙仍送管夷吾於郊外公館之中。至期,三浴而三釁衣,衣冠袍笏,比於上大夫,桓公親自出郊迎之,與之同載入朝。百姓觀者如堵,無不駭然。史官有詩云:

    爭賀君侯得相臣,誰知即是檻車人?

    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號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謝罪,桓公親手扶起,賜之以坐。夷吾曰:“臣乃俘戮之餘,得蒙宥死,實爲萬幸,敢辱過禮!”桓公曰:“寡人有問於子,子必坐,然後敢請。"夷吾再拜就坐。

    桓公曰:“齊,千乘之國,先僖公威服諸侯,號爲小霸。自先襄公政令無常,遂構大變。寡人獲主社稷,人心未定,國勢不張。今欲修理國政,立綱陳紀,其道何先?"夷吾對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日君欲立國之綱紀,必張四維,以使其民,則紀綱立而國勢振矣。"桓公曰:“如何而能使民?"夷吾對曰:”欲使民者,必先愛民,而後有以處之。"桓公曰:“愛民之道若何?"對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連以事,相及以祿,則民相親矣。赦舊罪,修舊宗,立無後,則民殖矣;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富矣;卿建賢士,使教於國,則民有禮矣;出令不改,則民正矣。此愛民之道也。"桓公曰:“愛民之道既行,處民之道若何?"對曰:”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士之子常爲士,農之子常爲農,工商之子常爲工商,習焉安焉,不遷其業,則民自安矣。"桓公曰:“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對曰:”欲足甲兵,當制贖刑,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贖以革貴盾一戟,小罪分別入金,疑罪則宥之。訟理相等者,令納束矢,許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鑄劍戟,試諸犬馬;惡者以鑄鉏夷斤欘,試諸壤土。"桓公曰:“甲兵既定,財用不足如何?"對曰:”銷山爲錢,煮海爲鹽,其利通於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賤者而居之,以時貿易;爲女閭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歸,百貨駢集,因而稅之,以佐軍興;如是而財用可足矣。"桓公曰:“財用既足,然軍旅不多,兵勢不振,如何而可?"對曰:”兵貴於精,不貴於多;強於心,不強於力。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諸侯皆將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見其勝也!君若強兵,莫若隱其名而修其實,臣請作內政而寄之以軍令焉。"桓公曰:“內政若何?”對曰:“內政之法,制國以爲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之鄉十五。工商足財,士足兵。"桓公曰:”何以足兵?"對曰:“五家爲軌,軌爲之長;十軌爲裏,裏設有司;四里爲連,連爲之長;十連爲鄉,鄉有良人焉。即以此爲軍令。五家爲軌,故五人爲伍,軌長率之;十軌爲裏,故五十人爲小戎,裏有司率之;四里爲連,故二百人爲卒,連長率之;十連爲鄉,故二千人爲旅,鄉良人率之;五鄉立一師,故萬人爲一軍,五鄉之師率之。十五鄉出三萬人,以爲三軍。君主中軍,高、國二子各主一軍。四時之隙,從事田獵。春曰搜,以索不孕之獸;夏曰苗,以除五穀之災;秋曰獮,行殺以順秋氣;冬曰狩,圍守以告成功。使民習於武事。是故軍伍整於裏,軍旅整於郊。內教既成,勿令遷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喪同恤,人與人相儔,家與家相儔,世同居,少同遊。故夜戰聲相聞,足以不乖;晝戰目相識,足以不散。其歡欣足以相死。居則同樂,死則同哀,守則同固,戰則同強。有此三萬人,足以橫行於天下。”

    桓公曰:“兵勢既強,可以徵天下諸侯乎?”對曰:“未可也。周室未屏,鄰國未附,君欲從事於天下諸侯,莫若尊周而親鄰國。”

    桓公曰:“其道若何?”對曰:“審吾疆場,而反其侵地,重爲皮幣以聘問,而勿受其貲,則四鄰之國親我矣。請以遊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貲帛,使周遊於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又使人以皮幣玩好,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擇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擇其淫亂篡弒者而誅之,可以立威。如此,則天下諸侯,皆相率而朝於齊矣。然後率諸侯以事周,使修職貢,則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雖欲辭之,不可得也!”

    桓公與管夷吾連語三日三夜,字字投機,全不知倦。桓公大悅,乃復齋戒三日,告於太廟,欲拜管夷吾爲相。夷吾辭而不受。桓公曰:“吾納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爲相,何爲不受?"對曰:”臣聞大廈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潤,非一流之歸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則用五傑。"桓公曰:“五傑爲誰?"對曰:”升降揖遜,進退閒習,辨辭之剛柔,臣不如隰朋,請立爲大司行;墾草萊,闢土地,聚粟衆多,盡地之利,臣不如甯越,請立爲大司田;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成父,請立爲大司馬;決獄執中,不殺無辜,不誣無罪,臣不如賓須無,請立爲大司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爲大諫之官。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雖不才,強成君命,以效區區。"桓公遂拜管夷吾爲相國,賜以國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薦,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懸榜國門,凡所奏富強之策,次第盡舉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問於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於霸乎?”夷吾對曰:“無害也!”桓公曰:“然則何爲而害霸?"夷吾對曰:”不知賢,害霸;知賢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復以小人蔘之,害霸。"桓公曰:“善。"於是專任夷吾,尊其號曰仲父,恩禮在高國之上:”國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憑仲父裁決。"又禁國人語言不許犯夷吾之名,不問貴賤,皆稱仲,蓋古人以稱字爲敬也。

    卻說魯莊公聞齊國拜管仲爲相,大怒曰:“悔不從施伯之言,反爲孺子所欺。"乃簡車搜乘,謀伐齊以報乾時之仇。齊桓公聞之,謂管仲曰:”孤新嗣位,不欲頻受干戈,請先伐魯何如?"管仲對曰:“軍政未定,未可用也。"桓公不聽,遂拜鮑叔牙爲將,率師直犯長勺。

    魯莊公問於施伯曰:“齊欺吾太甚,何以御之?"施伯曰:”臣薦一人,可以敵齊。"莊公曰:“卿所薦何人?"施伯對曰:”臣識一人,姓曹名劌,隱於東平之鄉,從未出仕,其人真將相之才也!"莊公命施伯往招之。

    劌笑曰:“肉食者無謀,乃謀及藿食耶?"施伯曰:”藿食能謀,行且肉食矣。"遂同見莊公。

    莊公問曰:“何以戰齊?"曹劌曰:”兵事臨機制勝,非可預言,願假臣一乘,使得預謀於行間。"莊公喜其言,與之共載,直趨長勺。鮑叔牙聞魯侯引兵而來,乃嚴陣以待,莊公亦列陣相持。鮑叔牙因乾時得勝,有輕魯之心,下令擊鼓進兵,先陷者重賞。

    莊公聞鼓聲震地,亦教鳴鼓對敵,曹劌止之曰:“齊師方銳,宜靜以待之。"傳令軍中:"有敢喧譁者斬。"齊兵來衝魯陣,陣如鐵桶不能衝動,只得退後。

    少頃,對陣鼓聲又震。魯軍寂如不聞,齊師又退。鮑叔牙曰:“魯怯戰耳,再鼓之,必走。"曹劌又聞鼓響,謂莊公曰:”敗齊此其時矣,可速鼓之!"論魯是初次鳴鼓,論齊已是第三通鼓了。齊兵見魯兵兩次不動,以爲不戰,都不在意了,誰知鼓聲一起突然而來,刀砍箭射勢如疾雷不及掩耳,殺得齊兵七零八落大敗而奔,莊公欲行追逐。曹劌曰:“未可也,臣當察之。"乃下車,將齊兵列陣之處周圍看了一遍,復登車軾遠望。良久曰:”可追矣。"莊公乃驅車而進,追三十餘里方還,所獲輜重甲兵無算。不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嬀

    話說魯莊公大敗齊師,乃問於曹劌曰:“卿何以一鼓而勝三鼓,有說乎?”曹劌曰:“夫戰以氣爲主,氣勇則勝,氣衰則敗。鼓,所以作氣也。一鼓氣方盛,再鼓則氣衰,三鼓則氣竭。吾不鼓以養三軍之氣,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御竭,不勝何爲?”

    莊公曰:“齊師既敗,始何所見而不追,繼何所見而追$請言其故?"曹劌曰:”齊人多詐,恐有伏兵,其敗走未可信也。吾視其轍跡縱橫,軍心已亂;又望其旌旗不整,急於奔馳,是以逐之!"莊公曰:“卿可謂知兵矣!"乃拜爲大夫,厚賞施伯薦賢之功。髯翁有詩云:

    強齊壓境舉朝憂,韋布誰知握勝籌?

    莫怪邊庭捷報杳,繇來肉食少佳謀。

    時周莊王十三年之春。齊師敗歸,桓公怒曰:“兵出無功,何以服諸侯乎?”鮑叔牙曰:“齊、魯皆千乘之國,勢不相下,以主客爲強弱。昔乾時之戰,我爲主,是以勝魯;今長勺之戰,魯爲主,是以敗於魯。臣願以君命乞師於宋,齊、宋同兵,可以得志!"桓公許之,乃遣使行聘於宋,請出宋師。宋閔公捷,自齊襄公時,兩國時常共事,今聞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訂師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會。

    至期,宋使南宮長萬爲將,猛獲副之,齊使鮑叔牙爲將,仲孫湫副之,各統大兵,集於郎城。齊軍於東北,宋軍於東南。魯莊公曰:“鮑叔牙挾忿而來,加以宋助,南宮長萬有觸山舉鼎之力,吾國無其對手,兩軍並峙,互爲犄角,何以御之?"大夫公子偃進曰:”容臣自出覘其軍!"還報曰:“鮑叔牙有戒心,軍容甚整;南宮長萬自恃其勇,以爲無敵,其行伍雜亂。倘自雩門竊出,掩其不備,宋可敗也。宋敗,齊不能獨留矣!"莊公曰:”汝非長萬敵也!"公子偃曰:“臣請試之!"莊公曰:”寡人自爲接應!"公子偃乃以虎皮百餘,冒於馬上,乘月色朦朧,偃旗息鼓,開雩門而出,將近宋營,宋兵全然不覺。公子偃命軍中舉火,一時金鼓喧天,直前衝突,火光之下,遙見一隊猛虎咆哮,宋營人馬,無不股慄,四下驚皇,爭先馳奔。南宮長萬雖勇,爭奈車徒先散,只得驅車而退。魯莊公後隊已到,合兵一處,連夜追逐。

    到乘邱地方,南宮長萬謂猛獲曰:“今日必須死戰,不然不免!"猛獲應聲而出,剛遇公子偃,兩下對殺,南宮長萬挺着長戟,直撞入魯侯大軍,逢人便刺,魯兵懼其驍勇,無敢近前。莊公謂戎右顓孫生曰:”汝素以力聞,能與長萬決一勝負乎!"顓孫生亦挺大戟,徑尋長萬交鋒。

    莊公登軾望之,見顓孫生戰長萬不下,顧左右曰:“取我金僕姑來!"金僕姑者,魯軍府之勁矢也。左右捧矢以進,莊公搭上弓箭,覷得長萬親切,颼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於骨,長萬用手拔箭,顓孫生乘其手慢,復盡力一戟,刺透左股,長萬倒撞於地,急欲掙扎,被顓孫生跳下車來,雙手緊緊按定,衆軍一擁上前擒住。猛獲見主將被擒,棄車而逃。

    魯莊公大獲全勝,鳴金收軍,顓孫生解長萬獻功。長萬肩股被創,尚能挺立,亳無痛楚之態。莊公愛其勇,厚禮待之。鮑叔牙知宋師失利,全軍而返。

    是年,齊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於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魯莊公主婚,將王姬下嫁於齊。徐、蔡、衛各以其女來媵。因魯有主婚之勞,故此齊、魯復通,各捐兩敗之辱,約爲兄弟。其秋,宋大水,魯莊公曰:“齊既通好,何惡於宋?"使人吊之。宋感魯恤災之情,亦遣人來謝,因請南宮長萬,魯莊公釋之歸國。自此三國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詩曰:

    乾時長勺互雄雌,又見乘邱覆宋師。

    勝負無常終有失,何如修好兩無危?

    卻說南宮長萬歸宋,宋閔公戲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魯囚也,吾弗敬子矣!"長萬大慚而退。大夫仇牧私諫閔公曰:”君臣之間,以禮相交,不可戲也!戲則不敬,不敬則慢,慢而無禮,悖逆將生,君必戒之!"閔公曰:“孤與長萬習狎,無傷也!”

    再說周莊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齊立,是爲僖王。訃告至宋,時宋閔公與宮人遊於蒙澤,使南宮長萬擲戟爲戲。原來長萬有一絕技,能擲戟於空中,高數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宮人慾觀其技,所以閔公召長萬同遊。長萬奉命耍弄了一回,宮人都誇獎不已。

    閔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內侍取博局與長萬決賭,以大金斗盛酒爲罰。這博戲卻是閔公所長,長萬連負五局,罰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請覆局。閔公曰:“囚乃常敗之家,安敢復與寡人賭勝?"長萬心懷慚忿,嘿嘿無言。

    忽宮侍報道:"周王有使命到!"閔公問其來意,乃是報莊王之喪,且告立新王。閔公曰:“周已更立新王,即當遣使吊賀!"長萬奏曰:”臣未睹王都之盛,願奉使一往。"閔公笑曰:“宋國即無人,何至以囚奉使?"宮人皆大笑。長萬面頰發赤,羞變成怒,兼乘酒醉,一時性起,不顧君臣之分,大罵曰:”無道昏君,汝知囚能殺人乎?"閔公亦怒曰:“賊囚怎敢無禮?"便去搶長萬之戟,欲以刺之。長萬也不來奪戟,徑提博局,把閔公打倒,再復揮拳,嗚呼哀哉,閔公死於長萬拳下。

    宮人驚散。長萬怒氣猶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於朝門,遇大夫仇牧,問:"主公何在?"長萬曰:“昏君無禮,吾已殺之矣!"仇牧笑曰:”將軍醉耶?"長萬曰:“吾非醉,乃實話也!"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變色,大罵:"弒逆之賊,天理不容!"便舉笏來擊長萬。怎當得長萬有力如虎,擲戟於地,以手來迎,左手將笏打落,右手一揮,正中其頭,頭如齏粉,齒折,隨手躍去,嵌入門內三寸,真絕力也!

    仇牧已死,長萬乃拾起畫戟,緩步登車,旁若無人。宋閔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戲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亂,視弒君不啻割雞,可嘆,可嘆!史臣有《仇牧贊》雲:

    世降道斁,綱常掃地。

    堂簾不隔,君臣交戲。

    君戲以言,臣戲以戟。

    壯哉仇牧,以笏擊賊。

    不畏強禦,忠肝瀝血。

    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華督聞變,挺劍登車,將起兵討亂,行至東宮之西,正遇長萬,長萬並不交言,一戟刺去,華督墜於車下,又復一戟殺之。遂奉閔公之從弟公子游爲君,盡逐戴、武、宣、穆、莊之族。羣公子出奔蕭,公子御說奔亳。

    長萬曰:“御說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變。若殺御說,羣公子不足慮也!"乃使其子南宮牛同猛獲率師圍亳。冬十月,蕭叔大心率戴、武、宣、穆、莊五族之衆,又合曹國之師救亳。公子御說悉起亳人,開城接應。內外夾攻,南宮牛大敗被殺,宋兵盡降於御說。猛獲不敢回宋,徑投衛國去了。

    戴叔皮獻策於御說:"即用降兵旗號,假稱南宮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說,得勝回朝!"先使數人一路傳言,南宮長萬信之,不做準備。羣公子兵到,賺開城門,一擁而入,只叫:"單要拿逆賊長萬一人,餘人勿得驚慌!"長萬倉忙無計,急奔朝中,欲奉子游出奔。見滿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內侍走出,言:"子游已被衆軍所殺!"長萬長嘆一聲,思列國惟陳與宋無交,欲待奔陳。又想家有八十餘歲老母,嘆曰:“天倫不可棄也!"復翻身至家,扶母登輦,左手挾戟,右手推輦而行,斬門而出,其行如風,無人敢攔阻者。

    宋國至陳,相去二百六十餘里,長萬推輦,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卻說羣公子即殺子游,遂奉公子御說即位,是爲桓公。拜戴叔皮爲大夫,選五族之賢者爲公族大夫,蕭叔大心仍歸守蕭。遣使往衛,請執猛獲;再遣使往陳,請執南宮長萬。

    公子目夷時止五歲,侍於宋桓公之側,笑曰:“長萬不來矣!"宋公曰:”童子何以知之?"目夷曰:“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棄,陳必庇之。空手而行,何愛於我?"宋公大悟,乃命齎重寶以賂之。

    先說宋使至衛,衛惠公問於羣臣曰:“與猛獲,與不與孰便?"羣臣皆曰:”人急而投我,奈何棄之?"大夫公孫耳諫曰:“天下之惡,一也。宋之惡,猶衛之惡,留一惡人,於衛何益?況衛宋之好舊矣,不遣獲宋必怒?庇一人之惡而失一國之歡,非計之善也!”衛侯曰:“善!"乃縛猛獲以畀宋。

    再說宋使至陳,以重寶獻於陳宣公。宣公貪其賂,許送長萬。又慮長萬絕力難制,必須以計困之。乃使公子結謂長萬曰:“寡君得吾子,猶獲十城,宋人雖百請,猶不從也。寡君恐吾子見疑,使結布腹心,如以陳國褊小,更適大國,亦願從容數月,爲吾子治車乘!"長萬泣曰:”君能容萬,萬又何求?"公子結乃攜酒爲歡,結爲兄弟。明日長萬親至公子結之家稱謝,公子結復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勸酬,長萬歡飲大醉,臥於坐席。公子結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並囚其老母,星夜傳至於宋。至半路,長萬方醒,奮身蹴踏,革堅縛固,終不能脫。將及宋城,犀革俱被掙破,手足皆露於外,押送軍人以槌擊之,脛骨俱折。宋桓公命與猛獲一同綁至市曹,剁爲肉泥,使庖人治爲醢,遍賜羣臣曰:“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視此醢矣!"八十歲老母,亦並誅之。髯翁有詩嘆曰:

    可惜赳赳力絕倫,但知母子昧君臣。

    到頭駢戮難追悔,好諭將來造逆人。

    宋桓公以蕭叔大心有救亳之功,升蕭爲附庸,稱大心爲蕭君。念華督死難,仍用其子家爲司馬,自是華氏世爲宋大夫。

    再說齊桓公自長勺大挫之後,深悔用兵。乃委國管仲,日與婦人飲酒爲樂。有以國事來告者,桓公曰:“何不告仲父?"時有豎貂者,乃桓公之幸童。因欲親近內庭,不便往來,乃自宮以進。桓公憐之,寵信愈加,不離左右。

    又齊之雍邑人名巫者,謂之雍巫,字易牙,爲人多權術,工射御,兼精於烹調之技。一日,衛姬病,易牙和五味以進,衛姬食之而愈,因愛近之。易牙又以滋味媚豎貂,貂薦之於桓公。桓公召易牙而問曰:“汝善調味乎?"對曰:”然!"桓公戲曰:“寡人嘗鳥獸蟲魚之味幾遍矣,所不知者,人肉味何如耳?"易牙既退,及午膳,獻蒸肉一盤,嫩如乳羊,而甘美過之。桓公食之盡,問易牙曰:”此何肉,而美至此?"易牙跪而對曰:“此人肉也。"桓公大驚,問:”何從得之?"易牙曰:“臣之長子三歲矣。臣聞‘忠君者不有其家’,君未嘗人味,臣故殺子以適君之口。"桓公曰:”子退矣!"桓公以易牙爲愛己,亦寵信之。

    衛姬復從中稱譽。自此豎貂、易牙內外用事,陰忌管仲。

    至是,豎貂與易牙合詞進曰:“聞‘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則仲父,二則仲父,齊國疑於無君矣。"桓公笑曰:”寡人於仲父,猶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仲父方成其君。爾等小人何知?"二人乃不敢再言。

    管仲秉政三年,齊國大治。髯仙有詩云:

    疑人勿用用無疑,仲父當年獨制齊。

    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爲?

    是時楚方強盛,滅鄧、克權、服隨、敗鄖、盟絞、役息,凡漢東小國,無不稱臣納貢。惟蔡恃與齊侯婚姻,中國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

    至文王熊貲,稱王已及二世,有鬥祈、屈重、鬥伯比、薳章、鬥廉、鬻拳諸人爲輔,虎視漢陽,漸有侵軼中原之意。

    卻說蔡哀侯獻舞,與息侯同娶陳女爲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後。息夫人嬀氏有絕世之貌,因歸寧於陳,道經蔡國。蔡哀侯曰:“吾姨至此,豈可不一相見?"乃使人要至宮中款待,語及戲謔,全無敬客之意,息嬀大怒而去。及自陳返息,遂不入蔡國。

    息侯聞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報之,乃遣使入貢於楚,因密告楚文王曰:“蔡恃中國,不肯納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於蔡,蔡君勇而輕,必然親來相救。我因與楚合兵攻之,獻舞可虜也。既虜獻舞,不患蔡不朝貢矣。"楚文王大喜,乃興兵伐息。息侯求救於蔡,蔡哀侯果起大兵,親來救息。安營未定,楚伏兵齊起,哀侯不能抵當,急走息城。息侯閉門不納,乃大敗而走。楚兵從後追趕,直至莘野,活虜哀侯歸國。息侯大犒楚軍,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計,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國,欲殺蔡哀侯烹之,以饗太廟。鬻拳諫曰:“王方有事中原,若殺獻舞,諸侯皆懼矣。不如歸之,以取成焉。"再四苦諫,楚文王只是不從。鬻拳憤氣勃發,乃左手執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擬王曰:”臣當與王俱死,不忍見王之失諸侯也!"楚王懼,連聲曰:“孤聽汝!"遂舍蔡侯。鬻拳曰:”王幸聽臣言,楚國之福。然臣而劫君,罪當萬死,請伏斧鑕!"楚王曰:“卿忠心貫日,孤不罪也。"鬻拳曰:”王雖赦臣,臣何敢自赦?"即以佩刀自斷其足,大呼曰:“人臣有無禮於君者,視此!"楚王命藏其足於大府,”以識孤違諫之!“使醫人療治鬻拳之病。雖愈不能行走,楚王使爲大閽,以掌城門,尊之曰太伯。

    遂釋蔡侯歸國,大排筵席,爲之餞行。席中盛張女樂,有彈箏女子儀容秀麗,楚王指謂蔡侯曰:“此女色技俱勝,可進一觴!"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飲而盡,還斟大觥,親爲楚王壽。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見,有絕世美色否?"蔡侯想起息侯導楚敗蔡之仇,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嬀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何如?"蔡侯曰:“目如秋水臉似桃花,長短適中舉動生態,目中未見其二。' "楚王曰:”寡人得一見息夫人,死不恨矣!"蔡侯曰:“以君之威,雖齊姬、宋子,致之不難,何況宇下一婦人乎?"楚王大悅,是日盡歡而散。

    蔡侯遂辭歸本國。

    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嬀,假以巡方爲名,來至息國。

    息侯迎謁道左,極其恭敬,親自闢除館舍,設大饗於朝堂,息侯執爵而前,爲楚王壽。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昔者寡人曾效微勞於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爲寡人進一觴乎?"息侯懼楚之威,不敢違拒,連聲唯唯,即時傳語宮中。

    不一時,但聞環佩之聲,夫人嬀氏盛服而至。別設毯褥,再拜稱謝。楚王答禮不迭。嬀氏取白玉卮滿斟以進,素手與玉色相映,楚王視之大驚。果然天上徒聞,人間罕見,便欲以手親接其卮,那嬀氏不慌不忙,將卮遞與宮人,轉遞楚王,楚王一飲而盡,嬀氏復再拜請辭回宮。楚王心念息嬀,反未盡歡。席散歸館,寢不能寐。

    次日,楚王亦設享於館舍,名爲答禮,暗伏兵甲。息侯赴席,酒至半酣,楚王假醉,謂息侯曰:“寡人有大功於君夫人,今三軍在此,君夫人不能爲寡人一犒勞乎?"息侯辭曰:”敝邑褊小,不足以優從者,容與寡小君圖之!"楚王拍案曰:“匹夫背義,敢巧言拒我!左右何不爲我擒下?"息侯正待分訴,伏甲猝起,薳章、鬥丹二將,就席間擒息侯而縶之。楚王自引兵徑入息宮,來尋息嬀。息嬀聞變,嘆曰:”引虎入室,吾自取也!"遂奔入後園中,欲投井而死,被鬥丹搶前一步牽住衣裾曰:“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爲夫婦俱死?"息嬀嘿然。鬥丹引見楚王,楚王以好言撫慰,許以不殺息侯,不斬息祀,遂即軍中立息嬀爲夫人,載以後車。以其臉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今漢陽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廟,即息嬀也。唐人杜牧有詩云:

    細腰宮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

    畢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楚王安置息侯於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鬱而死,楚之無道至此極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齊桓公設朝,羣臣拜賀已畢,問管仲曰:“寡人承仲父之教,更張國政。今國中兵精糧足,百姓皆知禮義,意欲立盟定伯,何如?"管仲對曰:”當今諸侯,強於齊者甚衆:南有荊、楚,西有秦、晉,然皆自逞其雄,不知尊奉周王,所以不能成霸。周雖衰微,乃天下之共主。東遷以來,諸侯不朝,不貢方物。故鄭伯射桓王之肩,五國拒莊王之命,遂令列國臣子,不知君父。熊通僭號,宋、鄭弒君,習爲故然,莫敢征討。今莊王初崩,新王即位;宋國近遭南宮長萬之亂,賊臣雖戮,宋君未定。君可遣使朝周,請天子之旨,大會諸侯,立定宋君。宋君一定,然後奉天子以令諸侯,內尊王室,外攘四夷。列國之中,衰弱者扶之,強橫者抑之,昏亂不共命者,率諸侯討之。海內諸侯,皆知我之無私,必相率而朝於齊。不動兵車,而霸可成矣!"桓公大悅。

    於是遣使至洛陽朝賀釐王,因請奉命爲會,以定宋君。釐王曰:“伯舅不忘周室,朕之幸也。泗上諸侯,惟伯舅左右之,朕豈有愛焉?"使者回報桓公。桓公遂以王命佈告宋、魯、陳、蔡、衛、鄭、曹、邾諸國,約以三月朔日,共會北杏之地。桓公問管仲曰:”此番赴會,用兵車多少?"管仲曰:“君奉王命,以臨諸侯,安用兵車?請爲衣裳之會!"桓公曰:”諾!"乃使軍士先築壇三層,高起三丈,左懸鐘,右設鼓,先陳天子虛位於上,旁設反坫,玉帛器具,加倍整齊。又預備館舍數處,悉要高敞合式。

    至期,宋桓公御說先到,與齊桓公相見,謝其定位之意。次日,陳宣公杵臼、邾子克二君繼到。蔡哀侯獻舞,恨楚見執,亦來赴會。四國見齊無兵車,相顧曰:“齊侯推誠待人,一至於此!"乃各將兵車退在二十里之外。

    時二月將盡,桓公謂管仲曰:“諸侯未集,改期待之,如何?”管仲曰:“語云:”三人成衆。‘今至者四國,不爲不衆矣。若改期,是無信也;待而不至,是辱王命也。初合諸侯,而以不信聞,且辱王命,何以圖霸?“

    桓公曰:“盟乎?會乎?”管仲曰:“人心未一,俟會而不散,乃可盟耳!”桓公曰:“善。”

    三月朔,昧爽,五國諸侯俱集於壇下。相見禮畢,桓公拱手告諸侯曰:“&王政久廢,叛亂相尋。,孤奉周天子之命,會羣公以匡王室。今日之事,必推一人爲主,然後權有所屬,而政令可施於天下。"諸侯紛紛私議,欲推齊,則宋爵上公,齊止稱侯,尊卑有序;欲推宋,則宋公新立,賴齊定位,未敢自尊。事在兩難,陳宣公杵臼越席言曰:”天子以糾合之命,屬諸齊侯,誰敢代之?宜推齊侯爲盟會之主。"諸侯皆曰:“非齊侯不堪此任,陳侯之言是也。"桓公再三謙讓,然後登壇,齊侯爲主,次宋公,次陳侯,次蔡侯,次邾子。排列已定,鳴鐘擊鼓,先於天子位前行禮,然後交拜,敘兄弟之情。

    仲孫湫捧約簡一函,跪而讀之曰:“某年月日,齊小白、宋御說、陳杵臼、蔡獻舞、邾克,以天子命,會於北杏,共獎王室,濟弱扶傾,有敗約者,列國共徵之。"諸侯拱手受命。

    《論語》稱桓公九合諸侯,此其第一會也。髯翁有詩云:

    濟濟冠裳集五君,臨淄事業赫然新。

    局中先著誰能識,只爲推尊第一人。

    諸侯獻酬甫畢,管仲歷階而上曰:“魯、衛、鄭、曹,故違王命,不來赴會,不可不討。"齊桓公舉手向四君曰:”敝邑兵車不足,願諸君同事。“陳、蔡、邾三君齊聲應曰:”敢不率敝賦以從。"惟宋桓公嘿然。

    是晚,宋公回館,謂大夫戴叔皮曰:“齊侯妄自尊大,越次主會,便欲調遣各國之兵,將來吾國且疲於奔命矣。"叔皮曰:”諸侯從違相半,齊勢未集,若征服魯、鄭,霸業成矣。齊之霸,非宋福也,與會四國,惟宋爲大;宋不從兵,三國亦將解體。況吾今日之來,止欲得王命,以定位耳。已列於會,又何俟焉,不如先歸。"宋公從其言,遂於五更登車而去。

    齊桓公聞宋公背會逃歸,大怒,欲遣仲孫湫追之。管仲曰:“追之非義,可請王師伐之,乃爲有名,然事更有急於此者。"桓公曰:”何事更急於此?"管仲曰:“宋遠而魯近,且王室宗盟,不先服魯,何以服宋?"桓公曰:”伐魯當從何路?"管仲曰:“濟之東北有遂者,乃魯之附庸,國小而弱,才四姓耳,若以重兵壓之,可不崇朝而下,遂下,魯必悚懼,然後遣一介之使,責其不會,再遣人通信於魯夫人,魯夫人慾其子親厚於外家,自當極力慫恿,魯侯內迫母命,外怵兵威,必將求盟,俟其來求,因而許之,平魯之後,移兵於宋,臨以王臣,此破竹之勢也。"桓公曰:”善。"乃親自率師至遂城,一鼓而下,因駐兵於濟水。

    魯莊公果懼,大集羣臣問計。公子慶父曰:“齊兵兩至吾國,未嘗得利,臣願出兵拒之。"班中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莊公視之,乃施伯也。莊公曰:“汝計將安出?"施伯曰:”臣嘗言之,管子天下奇才,今得齊政,兵有節制,其不可一也;北杏之會,以奉命尊王爲名,今責違命,理曲在我,其不可二也;子糾之戮,君有功焉,王姬之嫁,君有勞焉,棄往日之功勞,結將來之仇怨,其不可三也。爲今之計,不若修和請盟,齊可不戰而退。"曹劌曰:“臣意亦如此。"正議論間,報道:”齊侯有書至。"莊公視之,大意曰:

    寡人與君並事周室,情同昆弟,且婚姻也。北杏之會,君不與焉,寡人敢請其故?若有二心,亦惟命。

    齊侯另有書通信於文姜。文姜召莊公語之曰:“齊、魯世爲甥舅,使其惡我,猶將乞好,況取平乎?"莊公唯唯,乃使施伯答書,略曰:

    孤有犬馬之疾,未獲奔命。君以大義責之,孤知罪矣。然城下之盟,孤實恥之,若退舍於君之境上,孤敢不捧玉帛以從!

    齊侯得書大悅,傳令退兵於柯。

    魯莊公將往會齊侯,問:“羣臣誰能從者?"將軍曹沫請往,莊公曰:”汝三敗於齊,不慮齊人笑耶?"曹沫曰:“惟恥三敗,是以願往,將一朝而雪之。"莊公曰:”雪之何如?"曹沫曰:“君當其君,臣當其臣。"莊公曰:”寡人越境求盟,猶再敗也,若能雪恥,寡人聽子矣。"遂偕曹沫而行。

    至於柯地,齊侯預築土爲壇以待。魯侯先使人謝罪請盟,齊侯亦使人訂期。

    是日,齊侯將雄兵佈列壇下,青紅黑白旗,按東南西北四方,各自分隊,各有將官統領,仲孫湫掌之;階級七層,每層俱有壯士,執著黃旗把守,壇上建大黃旗一面,繡出“方伯”二字,旁置大鼓,王子成父掌之;壇中間設香案,排列著朱盤玉盂盛牲歃盟之器,隰朋掌之;兩旁反坫,設有金尊玉斝,寺人貂掌之;壇西立石柱二根,系著烏牛白馬,屠人準備宰殺,司庖易牙掌之。東郭牙爲儐,立於階下迎賓;管仲爲相,氣象十分整肅。

    齊侯傳令:“魯君若到,止許一君一臣登壇,餘人息屏壇下。"曹沫衷甲,手提利劍,緊隨著魯莊公。莊公一步一戰,曹沫全無懼色,將次升階。東郭牙進曰:”今日兩君好會,兩相贊禮,安用兇器?請去劍。"曹沫睜目視之,兩眥盡裂。東郭牙倒退幾步。

    莊公君臣歷階而上,兩君相見,各敘通好之意。三通鼓畢,對香案行禮。隰朋將玉盂盛血,跪而請歃,曹沫右手按劍,左手攬桓公之袖,怒形於色,管仲急以身蔽桓公,問曰:“大夫何爲者?"曹沫曰:”魯連次受兵,國將亡矣,君以濟弱扶傾爲會,獨不爲敝邑念乎?"管仲曰:“然則大夫何求?"曹沫曰:”齊恃強欺弱,奪我汶陽之田,今日請還,吾君乃就歃耳!“管仲顧桓公曰:”君可許之!“桓公曰:”大夫休矣,寡人許子。“曹沫乃釋劍,代隰朋捧盂以進。

    兩君俱已歃訖,曹沫曰:“仲主齊國之政,臣願與仲歃。”桓公曰:“何必仲父?寡人與子立誓。”乃向天指日曰:“所不反汶陽田於魯者,有如此日!"曹沫受歃,再拜稱謝,獻酬甚歡。

    既畢事,王子成父諸人俱憤憤不平,請於桓公,欲劫魯侯,以報曹沫之辱。桓公曰:“寡人已許曹沫矣。匹夫約言,尚不失信,況君乎!"衆人乃止。

    明日,桓公復置酒公館,與莊公歡飲而別。即命南鄙邑宰,將原侵汶陽田,盡數交割還魯。

    昔人論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此所以服諸侯、霸天下也!有詩云:

    巍巍霸氣吞東魯,尺劍如何能用武?

    要將信義服羣雄,不吝汶陽一片土!

    又有詩單道曹沫劫齊桓公一事,此乃後世俠客之祖。詩云:

    森森戈甲擁如潮,仗劍登壇意氣豪。

    三敗羞顏一日洗,千秋俠客首稱曹。

    諸侯聞盟柯之事,皆服桓公之信義。於是衛、曹二國,皆遣人謝罪請盟。桓公約以伐宋之後,相訂爲會。乃再遣使如周,告以宋公不尊王命,不來赴會,請王師下臨,同往問罪。周釐王使大夫單蔑,率師會齊伐宋。諜報陳、曹二國引兵從徵,願爲前部。桓公使管仲先率一軍,前會陳、曹,自引隰朋、王子成父、東郭牙等,統領大軍繼進,於商邱取齊。時周釐王二年之春也。

    卻說管仲有愛妾名婧,鍾離人,通文有智。桓公好色,每出行必以姬嬪自隨;管仲亦以婧從行。是日,管仲軍出南門,約行三十餘里至峱山,見一野夫,短褐單衣,破笠赤腳,放牛于山下。此人叩牛角而歌,管仲在車上,察其人不凡,使人以酒食勞之。野夫食畢,言:“欲見相君仲父。"使者曰:”相國車已過去矣。"野夫曰:“某有一語,幸傳於相君:”浩浩乎白水‘。“

    使者追及管仲之車,以其語述之。管仲茫然,不解所謂,以問妾婧。婧曰:“妾聞古有《白水》之詩云:”浩浩白水,儵儵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此人殆欲仕也。"管仲即命停車,使人召之。野夫將牛寄於村家,隨使者來見管仲,長揖不拜。管仲問其姓名,曰:“衛之野人也,姓寧名戚。慕相君好賢禮士,不憚跋涉至此,無由自達,爲村人牧牛耳。"管仲叩其所學,應對如流,嘆曰:”豪傑辱於泥塗,不遇汲引,何以自顯?吾君大軍在後,不日當過此,吾當作書,子持以謁吾君,必當重用。"管仲即作書緘,就交付甯戚,彼此各別。甯戚仍牧牛於峱山之下。

    齊桓公大軍三日後方到,甯戚依前短褐單衣,破笠赤腳,立於路旁,全不畏避。桓公乘輿將近,甯戚遂叩牛角而歌之曰:

    南山燦,白石爛,中有鯉魚長尺半。

    生不逢堯與舜禪,短褐單衣才至骭.從昏飯牛至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桓公聞而異之,命左右擁至車前,問其姓名居處,戚以實對曰:“姓寧名戚。"桓公曰:”汝牧夫,何得譏刺時政?"甯戚曰:“臣小人,安敢譏刺?"桓公曰:”當今天子在上,寡人率諸侯賓服於下,百姓樂業,草木沾春,舜日堯天,不過如此。汝謂‘不逢堯舜’;又曰,‘長夜不旦’,非譏刺而何?"甯戚曰:“臣雖村夫,不睹先王之政,然嘗聞堯舜之世,十日一風,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也。今值紀綱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舜日堯天’,誠小人所不解也。且又聞堯舜之世,正百官而諸侯服,去四凶而天下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今明公一舉而宋背會,再舉而魯劫盟。用兵不息,民勞財敝,而曰‘百姓樂業,草木沾春’,又小人所未解也。小人又聞堯棄其子丹朱,而讓天下於舜,舜又避於南河,百姓趨而奉之,不得已即帝位;今君殺兄得國,假天子以令諸侯,小人又不知於唐虞揖讓何如也?"桓公大怒曰:”匹夫出言不遜!"喝令斬之,左右縛甯戚去,將行刑,戚顏色不變,了無懼意,仰天嘆曰:“桀殺龍逢,紂殺比干,今甯戚與之爲三矣!"隰朋奏曰:”此人見勢不趨,見威不惕,非尋常牧夫也,君其赦之!"桓公念頭一轉,怒氣頓平,遂命釋甯戚之縛,謂戚曰:“寡人聊以試子,子誠佳士。"甯戚因探懷中,出管仲之書,桓公拆而觀之,書略雲:

    臣奉命出師,行至峱山,得衛人甯戚。此人非牧豎者流,乃當世有用之才,君宜留以自輔。若棄之使見用於鄰國,則齊悔無及矣!

    桓公曰:“子既有仲父之書,何不遂呈寡人?"甯戚曰:”臣聞‘賢君擇人爲佐,賢臣亦擇主而輔’,君如惡直好諛,以怒色加臣,臣寧死必不出相國之書矣。"桓公大悅,命以後車載之。

    是晚,下寨休軍,桓公命舉火,索衣冠甚急。寺人貂曰:“君索衣冠,爲爵甯戚乎?"桓公曰:”然。"寺人貂曰:“衛去齊不遠,何不使人訪之。使其人果賢,爵之未晚。"桓公曰:”此人廓達之才,不拘小節,恐其在衛,或有細過。訪得其過,爵之則不光;棄之則可惜!"即於燈燭之下,拜甯戚爲大夫,使與管仲同參國政。甯戚改換衣冠,謝恩而出。髯翁有詩曰:

    短褐單衣牧豎窮,不逢堯舜遇桓公。

    自從叩角歌聲歇,無復飛熊入夢中。

    桓公兵至宋界,陳宣公杵臼,曹莊公射姑先在,隨後周單子兵亦至。相見已畢,商議攻宋之策。甯戚進曰:“明公奉天子之命糾合諸侯,以威勝不如以德勝。依臣愚見,且不必進兵,臣雖不才,請掉三寸之舌,前去說宋公行成。”桓公大悅,傳令紮寨於界上,命甯戚入宋。戚乃乘一小車,與從者數人,直至睢陽,來見宋公。

    宋公問於戴叔皮曰:“甯戚何人也?"叔皮曰:”臣聞此人乃牧牛村夫,齊侯新拔之於位,必其口才過人,此來乃使其遊說也。"宋公曰:“何以待之?"叔皮曰:”主公召入,勿以禮待之,觀其動靜,若開口一不當,臣請引紳爲號,便令武士擒而囚之,則齊侯之計沮矣。"宋公點首,吩咐武士伺候。

    甯戚寬衣大帶,昂然而入,向宋公長揖。宋公端坐不答,戚乃仰面長嘆曰:“危哉乎,宋國也!"宋公駭然曰:”孤位備上公,忝爲諸侯之首,危何從至?"戚曰:“明公自比與周公孰賢?"宋公曰:”周公聖人也,孤焉敢比之?"戚曰:“周公在周盛時,天下太平,四夷賓服,猶且吐哺握髮,以納天下賢士。明公以亡國之餘,處羣雄角力之秋,繼兩世弒逆之後,即效法周公,卑躬下士,猶恐士之不至;乃妄自矜大,簡賢慢客,雖有忠言,安能至明公之前乎?不危何待!"宋公愕然,離坐曰:”孤嗣位日淺,未聞君子之訓,先生勿罪!"叔皮在旁,見宋公爲甯戚所動,連連舉其帶紳,宋公不顧,乃謂甯戚曰:“先生此來,何以教我?"戚曰:”天子失權,諸侯星散,君臣無等,篡弒日聞。齊侯不忍天下之亂,恭承王命,以主夏盟。明公列名於會,以定位也;若又背之,猶不定也。今天子赫然震怒,特遣王臣,驅率諸侯,以討於宋。明公既叛王命於前,又抗王師於後,不待交兵,臣已卜勝負之有在矣。"宋公曰:“先生之見如何?"戚曰:”以臣愚計,勿惜一束之贄,與齊會盟。上不失臣周之禮,下可結盟主之歡,兵甲不動,宋國安於泰山。"宋公曰:“孤一時失計,不終會好,今齊方加兵於我,安肯受吾之贄?"戚曰:”齊侯寬仁大度,不錄人過,不念舊惡。如魯不赴會,一盟於柯,遂舉侵田而返之。況明公在會之人,焉有不納?"宋公曰:“將何爲贄?"戚曰:”齊侯以禮睦鄰,厚往薄來,即束脯可贄,豈必傾府庫之藏哉?"宋公大悅,乃遣使隨甯戚至齊軍中請成。叔皮滿面羞慚而退。

    卻說宋使見了齊侯,言謝罪請盟之事,獻白玉十珏,黃金千鎰,齊桓公曰:“天子有命,寡人安敢自專。必須煩王臣轉奏於王方可。"桓公即以所獻金玉,轉送單子,致宋公取成之意。單子曰:”苟君侯赦宥,有所藉手,以復於天王,敢不如命?"桓公乃使宋公修聘於周,然後再訂會期。

    單子辭齊侯而歸。齊與陳、曹二君各回本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話說齊桓公歸國,管仲奏曰:“東遷以來,莫強於鄭。鄭滅東虢而都之,前嵩後河,右洛左濟,虎牢之險,聞於天下。故在昔莊公恃之,以伐宋兼許,抗拒王師,今又與楚爲黨。楚,僭國也,地大兵強,吞噬漢陽諸國,與周爲敵。君若欲屏王室而霸諸侯,非攘楚不可;欲攘楚,必先得鄭!"桓公曰:”吾知鄭爲中國之樞,久欲收之,恨無計耳!"甯戚進曰:“鄭公子突爲君二載,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彌弒忽而立子亹,我先君殺子亹,祭足又立子儀。祭足以臣逐君,子儀以弟篡兄,犯分逆倫,皆當聲討。今子突在櫟,日謀襲鄭;況祭足已死,鄭國無人。主公命一將往櫟,送突入鄭,則突必懷主公之德,北面而朝齊矣!"桓公然之。

    遂命賓須無引兵車二百乘,屯於櫟城二十里之外。賓須無預遣人致齊侯之意。鄭厲公突先聞祭足死信,密差心腹到鄭國打聽消息,忽聞齊侯遣兵送己歸國,心中大喜,出城遠接,大排宴會。二人敘話間,鄭國差人已轉,回說:"祭仲已死,如今叔詹爲上大夫。"賓須無曰:“叔詹何人?"鄭伯突曰:”治國之良,非將才也!"差人又稟:"鄭城有一奇事,南門之內,有一蛇長八尺,青頭黃尾;門外又有一蛇,長丈餘,紅頭綠尾,鬥於門闕之中,三日三夜,不分勝負。國人觀者如市,莫敢近之。後十七日,內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廟之中,忽然不見。"須無欠身賀鄭伯曰:“君位定矣。"鄭伯突曰:”#何以知之?"須無曰:“鄭國外蛇即君也,長丈餘,君居長也。內蛇子儀也,長八尺,弟也。十七日而內蛇被傷,外蛇入城者,君出亡以甲申之夏,今當辛丑之夏,恰十有七年矣。內蛇傷死,此子儀失位之兆,外蛇入於太廟,君主宗祀之徵也。我主方申大義於天下,將納君於正位,蛇鬥適當其時,殆天意乎!"鄭伯突曰:”誠如將軍之言,沒世不敢負德!"賓須無乃與鄭伯定計,夜襲大陵。

    傅瑕率兵出戰,兩下交鋒,不虞賓須無繞出背後,先打破大陵,插了齊國旗號。傅瑕知力不敵,只得下車投降。鄭伯突銜傅瑕十七年相拒之恨,咬牙切齒,叱左右:“斬訖報來!"傅瑕大呼曰:”君不欲入鄭耶,何爲殺我?"鄭伯突喚轉問之,傅瑕曰:“君若赦臣一命,臣願梟子儀之首。"鄭伯突曰:”汝有何策,能殺子儀?不過以甘言哄寡人,欲脫身歸鄭耳。"瑕曰:“當今鄭政皆叔詹所掌,臣與叔詹至厚,君能赦我,我潛入鄭國,與詹謀之,子儀之首,必獻於座下。"鄭伯突大罵:"老賊奸詐,焉敢誑吾'吾今放汝入城,汝將與叔詹起兵拒我矣。"賓須無曰:”瑕之妻孥,見在大陵,可囚於櫟城爲質。"傅瑕叩頭求哀:"如臣失信,誅臣妻子。"且指天日爲誓。鄭伯突乃縱之。

    傅瑕至鄭,夜見叔詹。詹見瑕,大驚曰:“汝守大陵,何以至此?"瑕曰:”齊侯欲正鄭位,命大將賓須無統領大軍,送公子突歸國。大陵已失,瑕連夜逃命至此,齊兵旦晚當至,事在危急。子能斬子儀之首,開城迎之,富貴可保,亦免生靈塗炭。轉禍爲福,在此一時。不然,悔無及矣!"詹聞言嘿然,良久曰:“吾向日原主迎立故君之議,爲祭仲所阻;今祭仲物故,是天助故君,違天必有咎,但不知計將安出?"瑕曰:”可通信櫟城,令速進兵,子出城,僞爲拒敵,子儀必臨城觀戰,吾覷便圖之,子引故君入城,大事定矣。"叔詹從其謀,密使人致書於突,傅瑕然後參見子儀,訴以齊兵助突,大陵失陷之事,子儀大驚曰:“孤當以重賂求救於楚,待楚兵到日,內外夾攻,齊兵可退。"叔詹故緩其事,過二日,尚未發使往。諜報:”櫟軍已至城下。"叔詹曰:“臣當引兵出戰,君同傅瑕登城固守。"子儀信以爲然。

    卻說鄭伯突引兵先到,叔詹略戰數合,賓須無引齊兵大進,叔詹回車便走,傅瑕從城上大叫曰:“鄭師敗矣!"子儀素無膽勇,便欲下城,瑕從後刺之,子儀死於城上。叔詹叫開城門,鄭伯同賓須無一同入城。

    傅瑕先往清宮,遇子儀二子,俱殺之。迎突復位,國人素附厲公,歡聲震地,厲公厚賄賓須無,約以冬十月親至齊庭乞盟。須無辭歸。厲公復位數日,人心大定,乃謂傅瑕曰:“汝守大陵,十有七年,力拒寡人,可謂忠於舊君矣;今貪生畏死,復爲寡人而弒舊君,汝心不可測也,寡人當爲子儀報仇!"喝令力士押出,斬於市曹,其妻孥姑赦弗誅。髯翁有詩嘆雲:

    鄭突奸雄世所無,借人成事又行誅。

    傅瑕不愛須臾活,贏得忠名萬古呼。

    原繁當先贊立子儀,恐其得罪,稱疾告老,厲公使人責之,乃自縊而死。厲公復治逐君之罪:殺公子閼;強鉏避於叔詹之家,叔詹爲之求生,乃免死,刖其足;公父定叔出奔衛國。後三年,厲公召而復之,曰:“不可使共叔無後也!"祭足已死勿論。

    叔詹仍爲正卿,堵叔、師叔併爲大夫,鄭人謂之“三良”。

    再說齊桓公知鄭伯突已復國,衛、二國,去冬亦曾請盟,欲大合諸侯,刑牲定約。仲曰:“君新舉霸事,必以簡便爲政。"桓公曰:”簡便如何?"管仲曰:“陳、蔡、邾自北杏之後,事齊不貳;曹伯雖未會,已同伐宋之舉,此四國,不必再煩奔走。惟宋、衛未嘗與會,且當一見。俟諸國齊心,方舉盟約可也。"言未畢,忽傳報:”周王再遣單蔑報宋之聘,已至衛國。"管仲曰:“宋可成矣。衛居道路之中,君當親至衛地爲會,以親諸侯。"桓公乃約宋、衛、鄭三國,會於鄄地,連單子、齊侯,共是五位,不用歃血,揖讓而散。諸侯大悅。

    齊侯知人心悅從,乃大合宋、魯、陳、衛、鄭、許諸國於幽地,歃血爲盟,始定盟主之號。此周釐王三年之冬也。

    卻說楚文王熊貲,自得息嬀立爲夫人,寵幸無比,三年之內,生下二子,長曰熊囏,次曰熊惲。息嬀雖在楚宮三載,從不與楚王說話。楚王怪之,一日,問其不言之故。息嬀垂淚不答,楚王固請言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不能守節而死,又何面目向人言語乎?"言訖淚下不止。胡曾先生有詩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風一面花。

    感舊不言常掩淚,只應翻恨有容華。

    楚王曰:“此皆蔡獻舞之故,孤當爲夫人報此仇也,夫人勿憂。"乃興兵伐蔡,入其郛,蔡侯獻舞肉袒伏罪,盡出其庫藏寶玉以賂楚,楚師方退。

    適鄭伯突遣使告復國於楚,楚王曰:“突復位二年,乃始告孤,慢孤甚矣。"復興兵伐鄭,鄭謝罪請成,楚王許之。

    周釐王四年,鄭伯突畏楚,不敢朝齊,齊桓公使人讓之,鄭伯使上卿叔詹如齊,謂桓公曰:“敝邑困於楚兵,早夜城守,未獲息肩,是以未修歲事。君若能以威加楚,寡君敢不朝夕立於齊庭乎?"桓公惡其不遜,囚詹于軍府,詹視隙逃回鄭國,自是鄭背齊事楚,不在話下。

    再說周釐王在位五年崩,子閬立,是爲惠王。惠王之二年,楚文王熊貲淫暴無政,喜於用兵。

    先年,曾與巴君同伐申國,而驚擾巴師,巴君怒,遂襲那處,克之,守將閻敖遊湧水而遁,楚王殺閻敖,閻氏之族怨王,至是,約巴人伐楚,願爲內應,巴兵伐楚,楚王親將迎之,大戰於津,不提防閻族數百人,假作楚軍,混入陣中,竟來跟尋楚王,楚軍大亂,巴兵乘之,遂大敗楚,楚王面頰中箭而奔,巴君不敢追逐,收兵回國。閻氏之族從之,遂爲巴人。

    楚王回至方城,夜叩城門,鬻拳在門內問曰:“君得勝乎!"楚王曰:”敗矣!"鬻拳曰:“自先王以來,楚兵戰無不勝,巴。小國也,王自將而見敗。寧不爲人笑乎?今黃不朝楚,若伐黃而勝,猶可自解。"遂閉門不納。

    楚王憤然謂軍士曰:“此行再不勝,寡人不歸矣!"乃移兵伐黃,王親鼓,士卒死戰,敗黃師於踖陵。是夜宿於營中,夢息侯怒氣勃勃而前曰:”孤何罪而見殺?又佔吾疆土,淫吾妻室,吾已請於上帝矣。"乃以手批楚王之頰,楚王大叫一聲,醒來箭瘡迸裂,血流不止,急傳令回軍,至於湫地,夜半而薨。

    鬻拳迎喪歸葬,長子熊嗣立。鬻拳曰:“吾犯王二次,縱王不加誅,吾敢偷生乎?吾將從王於地下!"乃謂家人曰:”我死,必葬我於絰皇,使子孫知我守門也。"遂自剄而死。熊囏憐之,使其子孫世爲大閽。先儒左氏稱鬻拳爲愛君,史官有詩駁之,曰:

    諫主如何敢用兵,閉門不納亦堪驚。

    若將此事稱忠愛,亂賊紛紛盡借名!

    鄭厲公聞楚文王凶信,大喜曰:“吾無憂矣。"叔詹進曰:”臣聞‘依人者危,臣人者辱’,今立國於齊、楚之間,不辱即危,非長計也。先君桓、武及莊,三世爲王朝卿士,是以冠冕列國,征服諸侯。今新王嗣統,聞虢、晉二國朝王,王爲之饗醴命宥,又賜玉五珏,馬三匹。君不若朝貢於周,若賴王之寵,以修先世卿士之業,雖有大國,不足畏也。"厲公曰:“善。"乃遣大夫師叔如周請朝。

    師叔回報:“周室大亂。"厲公問:”亂形如何?“對曰:”昔周莊王嬖妾姚姬,謂之王姚,生子頹,莊王愛之,使大夫蔿國爲之師傅。子頹性好牛,嘗養牛數百,親自餵養,飼以五穀,被以文繡,謂之‘文獸’。凡有出入,僕從皆乘牛而行,踐踏無忌,又陰結大夫蔿國、邊伯、子禽、祝跪、詹父,往來甚密。釐王之世,未嘗禁止。今新王即位,子頹恃在叔行,驕橫益甚,新王惡之,乃裁抑其黨,奪子禽、祝跪、詹父之田。新王又因築苑囿於宮側,蔿國有圃,邊伯有室,皆近王宮。王俱取之,以廣其囿。又膳夫石速進膳不精,王怒,革其祿,石速亦憾王。故五大夫同石速作亂,奉子頹爲君以攻王,賴周公忌父同召伯廖等死力拒敵,衆人不能取勝,乃出奔於蘇。先周武王時,蘇忿生爲王司寇有功,謂之蘇公,授以南陽之田爲采地。忿生死,其子孫爲狄所制,乃叛王而事狄,又不繳還採地於周。桓王八年,乃以蘇子之田,畀我先君莊公,易我近周之田,於是蘇子與周嫌隙益深。衛侯朔惡周之立黔牟,亦有夙怨,蘇子因奉子頹奔衛,同衛侯帥師伐王城。周公忌父戰敗,同召伯廖等奉王出奔於鄢。五大夫等尊子頹爲王,人心不服。君若興兵納王,此萬世之功也!“

    厲公曰:“善。雖然,子頹懦弱,所恃者衛、燕之衆耳,五大夫無能爲也,寡人再使人以理諭之,若悔禍反正,免動干戈,豈不美哉?”一面使人如鄢迎王,暫幸櫟邑。因厲公向居櫟十七年,宮室齊整故也。一面使人致書於王子頹,書曰:

    突聞以臣犯君,謂之不忠;以弟奸兄,謂之不順。不忠不順,天殃及之,王子誤聽奸臣之計,放逐其君。若能悔禍之延,奉迎天子,束身歸罪,不失富貴。不然,退處一隅,比於藩服,猶可謝天下之口,惟王子速圖之。

    子頹得書,猶豫未決,五大夫曰:“騎虎者勢不能復下,豈有尊居萬乘,而復退居臣位者?此鄭伯欺人之語,不可聽之!”頹遂逐出鄭使。

    鄭厲公乃朝王於櫟,遂奉王襲入成周,取傳國寶器,復還櫟城,時惠王三年也。

    是冬,鄭厲公遣人約會西虢公,同起義兵納王,虢公許之。

    惠王四年之春,鄭、虢二君,會兵於弭。夏四月,同伐王城,鄭厲公親率兵攻南門,虢公率兵攻北門。

    蔿國忙叩宮門,來見子頹。子頹因飼牛未畢,不即相見。蔿國曰:“事急矣!”乃假傳子頹之命,使邊伯、子禽、祝跪、詹父登陴守禦。周人不順子頹,聞王至,歡聲如雷,爭開城門迎接。蔿國方草國書,謀遣人往衛求救,書未寫就,聞鐘鼓之聲,人報:“舊王已入城坐朝矣!”蔿國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於亂軍之中,邊伯、詹父被周人綁縛獻功。子頹出奔西門,使石速押文牛爲前隊,牛體肥行遲,悉爲追兵所獲,與邊伯、詹父一同斬首。

    髯翁有詩嘆子頹之愚雲:

    挾寵橫行意未休,私交乘釁起奸謀。

    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關門去飼牛。

    又一詩說齊桓公既稱盟主,合倡義納王,不應讓之鄭、虢也,詩云:

    天子蒙塵九廟羞,紛紛鄭虢效忠謀。

    如何仲父無遺策?卻讓當時第一籌。

    惠王復位,賞鄭虎牢以東之地,及後之鞶鑑;賞西虢公以酒泉之邑,及酒爵數器。二君謝恩而歸。鄭厲公於路得疾,歸國而薨。羣臣奉世子捷即位,是爲文公。

    周惠王五年,陳宣公疑公子禦寇謀叛,殺之。公子完,字敬仲,乃厲公之子,與禦寇相善,懼誅奔齊,齊桓公拜爲工正。一日,桓公就敬仲家飲酒甚樂,天色已晚,索燭盡歡,敬仲辭曰:“臣止卜晝,未卜夜,不敢繼以燭也。”

    桓公曰:“敬仲有禮哉!”讚歎而去。桓公以敬仲爲賢,使食採于田,是爲田氏之祖。

    是年,魯莊公爲圖婚之事,會齊大夫高傒於防地。

    卻說魯夫人文姜,自齊襄公變後,日夜哀痛想憶,遂得嗽疾,內侍進莒醫察脈。文姜久曠之後,欲心難制,遂留莒醫飲食,與之私通。後莒醫回國,文姜託言就醫,兩次如莒,館於莒醫之家。莒醫復薦人以自代,文姜老而愈淫,然終以不及襄公爲恨。

    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癒劇,遂薨於魯之別寢。臨終謂莊公曰:“齊女今長成十八歲矣。汝當速娶,以正六宮之位。萬勿拘終喪之制,使我九泉之下,懸念不了。”又曰:“齊方圖伯,汝謹事之,勿替世好。”言訖而逝。

    莊公喪葬如常禮,遵依遺命,其年便欲議婚。大夫曹劌曰:“大喪在殯,未可驟也。請俟三年喪畢行之。”莊公曰:“吾母命我矣。乘兇則驟,終喪則遲,酌其中可也。”

    遂以期年之後,與高傒申訂前約,請自如齊,行納幣之禮。

    齊桓公亦以魯喪未終,請緩其期。直至惠王七年,其議始定,以秋爲吉。時莊公在位二十四年,年已三十有七歲矣。意欲取悅齊女,凡事極其奢侈。又念父桓公薨於齊國,今復娶齊女,心終不安,乃重建桓宮,丹其楹,刻其桷,欲以媚亡者之靈。大夫御孫切諫,不聽。

    是夏,莊公如齊親迎,至秋八月,姜氏至魯,立爲夫人,是爲哀姜。

    大夫宗婦,行見小君之禮,一概用幣。御孫私嘆曰:“男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採,女贄不過榛慄棗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贄,是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而由夫人亂之,其不終乎?”

    自姜氏歸魯後,齊、魯之好愈固矣。齊桓公復同魯莊公合兵伐徐、伐戎,徐、戎俱臣服於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遂遣使請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戎俱已臣服於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遣使請盟。乃復會宋、魯、陳、鄭四國之君,同盟於幽,天下莫不歸心於齊。

    齊桓公歸國,大設宴以勞羣臣。酒至半酣,鮑叔牙執卮至桓公之前,滿斟爲壽。桓公曰:“樂哉,今日之飲!"鮑叔牙曰:”臣聞‘明主賢臣,雖樂不忘其憂。’臣願君毋忘出奔,管仲毋忘檻囚,甯戚毋忘飯牛車下之日。“桓公遽起離席再拜曰:”寡人與諸大夫,皆能毋忘,此齊國社稷無窮之福也!"是日極歡而散。

    忽一日,報:“周王遣召伯廖來到。"桓公迎接入館。召伯廖宣惠王之命,賜齊侯爲方伯,修太公之職,得專征伐。因言:”衛朔援立子頹,助逆犯順,朕懷之十年,迄今天討未彰,煩伯舅爲朕圖之。"惠王十一年,齊桓公親率車徒伐衛。時衛惠公朔先薨,子赤立,已三年矣,是爲懿公。懿公不問來由,率兵接戰,大敗而歸,桓公乃直抵城下,宣揚王命,數其罪狀。懿公曰:“然則先君之過,與寡人無與也。"乃使其長子開方,輦金帛五車,納於齊軍,求其講和免罪。桓公曰:”先王之制,罪不及子孫,苟遵王命,寡人何多求於衛耶?"公子開方見齊國強盛,願仕於齊。齊侯曰:“子乃衛侯長子,論次序當爲國儲,奈何舍南面之尊,而北面於寡人乎?"開方對曰:”明公乃天下之賢侯,倘得執鞭侍左右,榮幸已甚,豈不勝於爲君?"桓公以開方爲愛己,拜爲大夫,寵之與豎貂、易牙等,齊人謂之“三貴”。

    開方復言衛侯少女之美。衛惠公先曾以女媵齊,此其妹也。桓公遣使納幣,求之爲妾。衛懿公不敢辭卻,即送衛姬至齊,齊侯納之。因以長衛姬、少衛姬別之,姊妹俱有寵。髯翁有詩云:

    衛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賂還?

    漫說尊王申大義,到來功利在心間。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姬姓,侯爵,自周成王時,剪桐葉爲珪,封其弟叔虞於此,傳九世至穆侯。穆侯生二子,長曰仇,次曰成師。穆侯薨,子仇立,是爲文侯。文侯薨,子昭侯立,畏其叔父桓叔之強,乃割曲沃以封之,謂之曲沃伯,改晉號曰翼,謂之二晉。昭侯立七年,大夫潘父弒之,而納曲沃伯,翼人不受,殺潘父而立昭侯之弟平,是爲孝侯。孝侯之八年,桓叔薨,子魚單立,是爲曲沃莊伯。孝侯立十五年,莊伯伐翼,孝侯逆戰大敗,爲莊伯所殺。翼人立其弟郄,是爲鄂侯。鄂侯立二年,率兵伐曲沃,戰敗,出奔隨國,子

    光嗣位,是爲哀侯。哀侯之二年,莊伯薨,子稱代立,是爲曲沃武公。哀侯九年,武公率其將韓萬、梁宏伐翼,哀侯逆戰被殺。周桓王命卿士虢公林父立其弟緡,是爲小子侯。小子侯立四年,武公復誘而殺之,遂並其國,定都於絳,仍號曰晉,悉取晉庫藏寶器,輦入於周,獻於釐王,釐王貪其賂,遂命稱代以一軍爲晉侯。稱代凡立三十九年,薨,子佹諸立,是爲晉獻公。

    獻公忌桓、莊之族,慮其爲患,大夫士蔿獻計散其黨,因誘而盡殺之。獻公嘉其功,命爲大司空。因使大城絳邑,規模極其壯麗,比於大國之都。

    先獻公爲世子時,娶賈姬爲妃,久而無子,又娶犬戎主之侄女曰狐姬,生子曰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當武公晚年,求妾於齊,齊桓公以宗女歸之,是爲齊姜。時武公已老,不能御女,齊姜年少而美,獻公悅而烝之,與生一子,私寄養於申氏,因名申生。

    獻公即位之年,賈姬已薨,遂立齊姜爲夫人,時重耳已二十一歲矣,夷吾年亦長於申生,因申生是夫人之子,論嫡庶不論長幼,乃立申生爲世子,以大夫杜原款爲太傅,大夫裏克爲少傅,相與輔導世子。齊姜又生一女而卒,獻公復納賈姬之娣曰賈君,亦無子,因以齊姜所生之女,使賈君育之。

    獻公十五年,興兵伐驪戎,驪戎乃請和,納其二女於獻公,長曰驪姬,次曰少姬。那驪姬生得貌比息嬀,妖同妲己,智計千條,詭詐百出,在獻公前,小忠小信,貢媚取憐,又時常參與政事,十言九中,所以獻公寵愛無二。一飲一食,必與之俱。逾年,驪姬生一子,名曰奚齊。又逾年,少姬亦生一子,名曰卓子。獻公既心惑驪姬,又喜其有子,遂忘齊姜一段恩情,欲立驪姬爲夫人,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郭偃獻兆,其繇曰:

    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有臭。

    獻公曰:“何謂也?"郭偃曰:”渝者,變也。意所專尚,心亦變亂。故曰‘專之渝’;攘,奪也,羭,美也,心變則美惡倒置,故曰‘攘公之羭’;草之香者曰薰,臭者曰蕕,香不勝臭,穢氣久而未消,故曰‘十年尚有臭’也。“

    獻公一心溺愛驪姬,不信其言,更命史蘇筮之,得《觀卦》之六二,爻詞曰:

    闚觀利女貞。

    獻公曰:“居內觀外,女子之正,吉孰大焉?"卜偃曰:”開闢以來,先有象,後有數。龜,象也;筮,尊也。從筮不如從龜。“史蘇曰:”禮無二嫡,諸侯不再娶,所謂觀也。繼稱夫人,何以爲正?不正,何利之有?以《易》言之,亦未見吉。“獻公曰:”若卜筮有定,盡鬼謀矣!“竟不聽史蘇、卜偃之言。

    擇日告廟,立驪姬爲夫人,少姬封爲次妃。

    史蘇私謂大夫裏克曰:“晉國將亡,奈何?"裏克大驚,問曰:”亡晉者何人?"史蘇曰:“其驪戎乎?"裏克不解其說,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女妹喜歸之,桀寵妹喜,遂以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女妲己歸之,紂寵妲己,遂以亡殷;周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女褒姒歸之,幽王寵褒姒,西周遂亡。今晉伐驪戎而獲其女,又加寵焉,不亡得乎?"適太卜郭偃亦至,裏克述史蘇之言,郭偃曰:“晉亂而已,亡則未也。昔唐叔之封,卜曰:”尹正諸夏,再造王國。‘晉業方大,何亡之患?"裏克曰:“若亂,當在何時?"郭偃曰:”善惡之報,不出十年,十者,數之盈也。"裏克識其言於簡。

    再說獻公愛驪姬,欲立其子奚齊爲嗣。一日,與驪姬言之,驪姬心中甚欲,只因申生已立做世子,無故更變,恐羣臣不服,必然諫沮,又且重耳、夷吾,與申生相與友愛,三公子俱在左右,若說而不行,反被提防,豈不誤事?乃跪而對曰:“太子之立,諸侯莫不聞。且賢而無罪,君必以妾母子之故,欲行廢立,妾寧自殺。"獻公以爲真心,遂置不言。

    獻公有嬖倖大夫二人,曰梁五、東關五,並與獻公察聽外事,挾寵弄權,晉人謂之“二五”。

    又有優人名施者,少年美姿,伶俐多智,能言快語,獻公尤嬖之,出入宮禁,不知防範,驪姬遂與施私通,情好甚密,因告以心腹之事,謀離間三公子,徐爲奪嗣之計。優施爲之畫策:“必須以封疆爲名,使三公子遠遠出鎮,然後可居中行事。然此事又必須外臣開口,方見忠謀,今‘二五’用事,夫人誠以金幣結之,俾彼相與進言,則主公無不聽矣。"驪姬乃出金帛付優施,使分送”二五“。優施先見梁五曰:”君夫人願交歡於大夫,使施致不腆之敬。"梁五大驚曰:“君夫人何須於我。必有囑也,子不言,吾必不受。"優施乃盡以驪姬之謀告之,梁五曰:”必得東關爲助乃可。"施曰:“夫人亦有饋,如大夫也。"於是同詣東關五之門,三人做一處商議停當。

    次日,梁五進言於獻公曰:“曲沃始封之地,先君宗廟之所在也;蒲與屈,地近戎狄,邊疆之要地也。此三邑者,不可無人以主之。宗邑無主,則民無畏威之心;邊疆無主,則戎狄有窺伺之意。若使太子主曲沃,重耳、夷吾分主蒲、屈,君居中制馭,此磐石之安矣。”

    獻公曰:“世子出外可乎?”東關五曰:“太子,君之貳也,曲沃,國之貳也,非太子其誰居之?"獻公曰:”曲沃則然矣。蒲、屈乃荒野之地,如何可守?"東關五又曰:“不城則爲荒野,城之即爲都邑。"二人又齊聲讚美曰:”一朝而增二都,內可屏蔽封內,而外可開拓疆宇,晉自此益大矣!"獻公信其言,使世子申生居曲沃,以主宗邑,太傅杜原款從行。使重耳居蒲,夷吾居屈,以主邊疆。狐毛從重耳於蒲,呂飴甥從夷吾於屈。又使趙夙爲太子城曲沃,比舊益加高廣,謂之新城。使士蔿監築蒲、屈二城。士蔿聚薪築土,草草完事。或言:"恐不堅固。"士蔿笑曰:“數年之後,此爲仇敵,何以固爲?"因賦詩曰:

    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

    狐裘,貴者之服;尨茸,亂貌。言貴者之多,喻嫡庶長幼無分別也。士蔿預知驪姬必有奪嫡之謀,故爲此語。

    申生與二公子,俱遠居晉鄙,惟奚齊、卓子在君左右。驪姬益獻媚取寵,以蠱獻公之心。髯翁有詩云:

    女色從來是禍根,驪姬寵愛獻公昏。

    空勞畚築疆場遠,不道干戈伏禁門。

    時獻公新作二軍,自將上軍。使世子申生將下軍,率領大夫趙夙、畢萬攻狄、霍、魏三國,滅之。以狄賜趙夙,魏賜畢萬爲采邑。太子功益高,驪姬忌之益甚,而謀愈深且毒矣。此事擱過一邊。

    卻說楚熊囏、熊惲兄弟,雖同是文夫人所生,熊惲才智勝於其兄,爲文夫人所愛,國人亦推服之。熊囏既嗣位,心忌其弟,每欲因事誅之,以絕後患。左右多有爲熊惲周旋者,是以因循不決。熊囏怠於政事,專好遊獵,在位三年,無所施設。熊惲嫌隙已成,私畜死士,乘其兄出獵,襲而殺之,以病薨告於文夫人。文夫人雖則心疑,不欲明白其事,遂使諸大夫擁立熊惲爲君,是爲成王。以熊囏未嘗治國,不成爲君,號爲“堵敖”,不以王禮葬之。

    任其叔王子善爲令尹,即子元也。子元自其兄文王之死,便有篡立之意,兼慕其嫂息嬀,天下絕色,欲與私通。況熊囏、熊惲二子,年齒俱幼,自恃尊行,全不在眼。只畏大夫鬥伯比正直無私,且多才智,故此不敢縱肆。

    至是,周惠王十一年,鬥伯比病卒。子元意無忌憚,遂於王宮之旁,大築館舍,每日歌舞奏樂,欲以蠱惑文夫人之意。文夫人聞之,問侍人曰:“宮外樂舞之聲何來?"侍人曰:”此令尹之新館也!“文夫人曰:”先君舞幹以習武事,以徵諸侯,是以朝貢不絕於庭。今楚兵不至中國者十年矣。令尹不圖雪恥,而樂舞於未亡人之側,不亦異乎?“

    侍人述其言於子元,子元曰:“婦人尚不忘中原,我反忘之,不伐鄭,非丈夫也!”

    遂發兵車六百乘,自爲中軍,鬥御疆、鬥梧建大旆爲前隊,王孫遊、王孫嘉爲後隊。浩浩蕩蕩,殺奔鄭國而來。

    鄭文公聞楚師大至,急召百官商議。堵叔曰:“楚兵衆盛,未可敵也,不如請成。"師叔曰:”吾新與齊盟,齊必來救,且宜堅壁以待之。"世子華年少方剛,請背城一戰。叔詹曰:“三人之言,吾取師叔。然以臣愚見,楚兵不久自退。"鄭文公曰:”令尹自將,安肯退乎?"叔詹曰:“自楚加兵人國,未有用六百乘者。公子元操必勝之心,欲以媚息夫人耳。夫求勝者,亦必畏敗。楚兵若來,臣自有計退之。"正商議間,諜報:"楚師斬桔柣關而進,已破外郭,入純門,將及逵市。"堵叔曰:”楚兵逼矣,如行成不可,且奔桐邱以避之。"叔詹曰:“無懼也!"乃使甲士埋伏於城內,大開城門,街市百姓來往如常,並無懼色。

    鬥御疆等前隊先到,見如此模樣,城上絕無動靜,心中疑惑,謂鬥梧曰:“鄭閒暇如此,必有詭計,哄吾入城,不可輕進,且待令尹來議之。"遂離城五里,扎住營寨。須臾,子元大兵已到,鬥御疆等稟知城中如此。子元親自登高阜處以望鄭城,忽見旌旗整肅,甲士林立,看了一回,嘆曰:”鄭有‘三良’在,其謀叵測,萬一失利,何面目見文夫人乎?更探聽虛實,方可攻城也!“

    次日,後隊王孫遊遣人來報說:"諜探得齊侯同宋、魯二國諸侯,親率大軍,前來救鄭,鬥將軍等不敢前進,特候軍令,準備迎敵。"子元大驚,謂諸將曰:“諸侯若截吾去路,吾腹背受敵,必致損折,吾侵鄭及於逵市,可謂全勝矣。”乃暗傳號令,人銜枚,馬摘鈴,是夜拔寨都起。

    猶恐鄭兵追趕,命勿撤軍幕,仍建大旆,以疑鄭人。大軍潛出鄭界,乃始鳴鐘擊鼓,唱凱歌而還。先遣報文夫人曰:“令尹全勝而回矣!”夫人謝曰:“令尹若能殲敵成功,宜宣示國人,以彰明罰;告諸太廟,以慰先王之靈。未亡人何與焉?”子元大慚。

    楚王熊惲,聞子元不戰而還,自是有不悅之意。

    卻說鄭叔詹親督軍士巡城,徹夜不睡。至曉,望見楚幕,指曰:“此空營也,楚師遁矣。"衆猶未信,問:"何以知之?"叔詹曰:”幕乃大將所居,鳴鉦設儆,軍聲震動。今見羣鳥棲噪於上,故知其爲空幕也。吾度諸侯救兵必至,楚先聞信,是以遁耳!“

    未幾,諜報:"諸侯救兵果到,未及鄭境,聞楚師已去,各散回本國去了。"衆始服叔詹之智。

    鄭遣使致謝齊侯救援之勞,自此感服齊國,不敢懷貳。

    再說楚子元自伐鄭無功,內不自安,篡謀益急,欲先通文夫人,然後行事。

    適文夫人有小恙,子元假稱問安,來至王宮,遂移臥具寢處宮中,三日不出。家甲數百,環列宮外。大夫鬥廉聞之,闖入宮門,直至臥榻,見子元方對鏡整鬢,讓之曰:“此豈人臣櫛沐之所耶?令尹宜速退!”子元曰:“此吾家宮室,與射師何與?"鬥廉曰:”王侯之貴,弟兄不得通屬,令尹雖介弟,亦人臣也。人臣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咳唾其地,猶爲不敬,況寢處乎?且寡夫人密邇於此,男女別嫌,令尹豈未聞耶?"子元大怒曰:“楚國之政,在吾掌握,汝何敢多言?”命左右梏其手,拘於廡下,不放出宮。文夫人使侍人告急於鬥伯比之子鬥谷於菟,使其入宮靖難。

    鬥谷於菟密奏楚王,約會鬥梧、鬥御疆及其子鬥班,半夜率甲以圍王宮,將家甲亂砍,衆俱驚散。子元方擁宮人醉寢,夢中驚起,仗劍而出,恰遇鬥班亦仗劍而入。子元喝曰:“作亂乃孺子耶?”鬥班曰:“我非作亂,特來誅亂者耳!"兩下就在宮中爭戰。不數合,鬥御疆、鬥梧齊到,子元度不能勝,奪門欲走,被鬥班一劍砍下頭來。

    鬥谷於菟將鬥廉開梏放出,一齊至文夫人寢室之外,稽首問安而退。次早,楚成王熊惲御殿,百官朝見已畢,楚王命滅子元之家,榜其罪狀於通衢。髯翁論公子元欲蠱文夫人之事,有詩曰:

    堪嗟色膽大於身,不論尊兮不論親。

    莫怪狂且輕動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卻說鬥谷於菟之祖曰鬥若敖,娶鄖子之女,生鬥伯比。若敖卒,伯比尚幼,隨母居於鄖國,往來宮中,鄖夫人愛之如子。鄖夫人有女與伯比爲表兄妹之親,自小宮中作伴遊耍,長亦不禁,遂成私情。鄖女有孕,鄖夫人方纔知覺,乃禁絕伯比不許入宮,使其女詐稱有病,屏居一室。及誕期已滿,產下一子,鄖夫人潛使侍人用衣服包裹,將出宮外,棄於楚澤之中,意欲瞞過鄖子,且不欲揚其女之醜名也。伯比羞慚,與其母歸於楚國去訖。

    其時隕子適往夢澤田獵,見澤中有猛虎蹲踞,使左右放箭,箭從旁落,一矢不中,其虎全不動撣。鄖子心疑,使人至澤察之,回報:“虎方抱一嬰兒,喂之以乳,見人亦不畏避。"鄖子曰:”是神物,不可驚之!"獵畢而歸,謂夫人曰:“適至夢澤,見一奇事。"夫人問曰:”何事?"鄖子遂將猛虎乳兒之事,述了一遍。夫人曰:“夫君不知,此兒乃妾所棄也。”鄖子駭然曰:“夫人安得此兒而棄之?"夫人曰:”夫君勿罪。此兒實吾女與鬥甥所生,妾恐污吾女之名,故命侍者棄於夢澤。妾聞姜嫄履巨人跡而生子,棄之冰上,飛鳥以翼覆之,姜嫄以爲神,收養成人,名之曰棄,官爲后稷,遂爲周代之祖。此兒既有虎乳之異,必是大貴人也!"鄖子從之,使人收回,命其女撫養。

    逾年,送其女於楚,與鬥伯比成親。楚人鄉談,呼乳曰“谷”,呼虎曰“於菟”,取乳虎爲義,名其子曰谷於菟。表字子文。今雲夢縣有於菟鄉,即子文生處也。谷於菟既長,有安民治國之才,經文緯武之略。父伯比,仕楚爲大夫。伯比死,谷於菟嗣爲大夫。

    及子元之死,令尹官缺,楚王欲用鬥廉。鬥廉辭曰:“方今與楚爲敵者,齊也。齊用管仲、甯戚,國富兵強,臣才非管、寧之流明矣,王欲改紀楚政,與中原抗衡,非鬥谷於菟不可。"百官齊聲保奏:”必須此人,方稱其職。"楚王准奏,遂拜斗谷於菟爲令尹,楚王曰:“齊用管仲,號爲仲父,今谷於菟尊顯於楚,亦當字之。"乃呼爲子文而不名。

    周惠王之十三年也,子文既爲令尹,倡言曰:“國家之禍,皆由君弱臣強所致,凡百官采邑,皆以半納還公家。"子文先於鬥氏行之,諸人不敢不從。

    又以郢城南極湘潭,北據漢江,形勝之地,自丹陽徙都之,號曰郢都。

    治兵訓武,進賢任能,以公族屈完爲賢,使爲大夫,族人鬥章才而有智,使與諸鬥同治軍旅,以其子鬥班爲申公。楚國大治。

    齊桓公聞楚王任賢圖治,恐其爭勝中原,欲起諸侯之兵伐楚,問管仲。管仲對曰:“楚稱王南海,地大兵強,周天子不能制。今又任子文爲政,四境安堵,非可以兵威得志也。且君新得諸侯,非有存亡興滅之德,深入人心,恐諸侯之兵,不爲我用,今當益廣威德,待時而動,方保萬全。"桓公曰:”自我先君報九世之仇,剪滅紀國,奄有其地;鄣爲紀附庸,至今未服。寡人慾並滅之,何如?"管仲曰:“鄣雖小國,其先乃太公之支孫,爲齊同姓,滅同姓,非義也。君可命王子成父率大軍巡視紀城,示以欲伐之狀,鄣必畏而來降,是無滅親之名,而有得地之實矣。"桓公用其策,鄣君果畏懼求降,桓公曰:”仲父之謀,百不失一!"君臣正計議國事,忽近臣來報:“燕國被山戎用兵侵伐,特遣人求救。"管仲曰:”君欲伐楚,必先定戎,戎患既熄,乃可專事於南方矣。"畢竟桓公如何服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話說山戎乃北戎之一種,國於令支,亦曰離支。其西爲燕,其東南爲齊魯,令支界於三國之間,恃其地險兵強,不臣不貢,屢犯中國。先時曾侵齊界,爲鄭公子忽所敗。至是聞齊侯圖伯,遂統戎兵萬騎,侵擾燕國,欲絕其通齊之路。燕莊公抵敵不住,遣人走間道告急於齊。

    齊桓公問於管仲,管仲對曰:“方今爲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國之憂,盟主之責也。即戎不病燕,猶思膺之;況燕人被師,又求救乎?”桓公乃率師救燕。

    師過濟水,魯莊公迎之於魯濟。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魯侯曰:“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賜,豈惟燕人?寡人願索敝賦以從。"桓公曰:”北方險遠之地,寡人不敢勞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靈也。不然,而借兵於君未晚。"魯侯曰:“敬諾。"桓公別了魯侯,望西北進發。

    卻說令支子名密盧,蹂躪燕境,已及二月,擄掠子女,不可勝計。聞齊師大至,解圍而去。桓公兵至薊門關,燕莊公出迎,謝齊侯遠救之勞,管仲曰:“山戎得志而去,未經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來。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桓公曰:”善。"燕莊公請率本國之兵爲前隊。桓公曰:“燕方經兵困,何忍復令衝鋒?君姑將後軍,爲寡人聲勢足矣。"燕莊公曰:”此去東八十里,國名無終,雖戎種,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爲嚮導。"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孫隰朋召之。無終子即遣大將虎兒斑,率領騎兵二千,前來助戰。桓公復厚賞之,使爲前隊。

    約行將二百里,桓公見山路逼險,問於燕伯。燕伯曰:“此地名葵茲,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桓公與管仲商議,將輜重資糧,分其一半,屯聚於葵茲。令士卒伐木築土爲關,留鮑叔牙把守,委以轉運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壯,兼程而進。

    卻說令支子密盧聞齊兵來伐,召其將速買計議。速買曰:“彼兵遠來疲睏,乘其安營未定,突然衝之,可獲全勝”。密盧與之三千騎。速買傳下號令,四散埋伏于山谷之中,只等齊兵到來行事。

    虎兒斑前隊先到,速買只引百餘騎迎敵,虎兒斑奮勇,手持長柄鐵瓜錘,望速買當頭便打。速買大叫:"且慢來。"亦挺大桿刀相迎。略斗數合,速買詐敗,引入林中,一聲呼哨,山谷皆應,把虎兒斑之兵,截爲二段。虎兒斑死戰,馬覆被傷,束手待縛。

    恰遇齊侯大軍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殺散速買之兵,將虎兒斑救出,速買大敗而去。虎兒斑先領戎兵,多有損折,來見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勝負常事,將軍勿以爲意”。乃以名馬賜之,虎兒斑感謝不已。

    大軍東進三十里,地名伏龍山,桓公和燕莊公結寨于山上,王子成父、賓須無立二營于山下。皆以大車聯絡爲城,巡警甚嚴。

    次日,令支子密盧親自帶領速買,引著騎兵萬餘,前來挑戰。一連衝突數次,皆被車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後,管仲在山頭望見戎兵漸漸稀少,皆下馬臥地,口中謾罵,管仲撫虎兒斑之背曰:“將軍今日可雪恥也”。虎兒斑應諾,車城開處,虎兒斑引本國人馬飛奔殺出。

    隰朋曰:“恐戎兵有計”。管仲曰:“吾已料之矣。"即命王子成父率一軍出左,賓須無率一軍出右,兩路接應,專殺伏兵。

    原來山戎慣用埋伏之計,見齊兵堅壁不動,乃伏兵於谷中,故意下馬謾罵,以誘齊兵。虎兒斑馬頭到處,戎兵皆棄馬而奔。虎兒斑正欲追趕,聞大寨鳴金,即時勒馬而回。密盧見虎兒斑不來追趕,一聲呼哨,招引谷中人馬,指望悉力來攻,卻被王子成父和賓須無兩路兵到,殺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敗而回,乾折了許多馬匹。

    速買獻計曰:“齊欲進兵,必由黃台山谷口而入。吾將木石擂斷,外面多掘坑塹,以重兵守之,雖有百萬之衆,不能飛越也。伏龍山二十餘里皆無水泉,必仰汲於濡水。若將濡流壩斷,彼軍中乏水飲,必亂,亂則必潰。吾因潰而乘之,無有不勝。一面再遣人求救於孤竹國,借兵助戰,此萬全之策也。”密盧大喜,依計而行。

    卻說管仲見戎兵退後,一連三日不見動靜,心下懷疑,使諜者探聽。回言:“黃台山大路已斷塞了。"管仲乃召虎兒斑問曰:”尚有別徑可入否?"虎兒斑曰:“此去黃台山不過十五里,便可以直搗其國,若要尋別徑,須從西南打大寬轉,由芝麻嶺抄出青山口,復轉東數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險,車馬不便轉動耳”。正商議間,牙將連摯稟道:“戎主斷吾汲道,軍中乏水,如何?"虎兒斑曰:”芝麻嶺一派都是山路,非數日不到,若無水攜載,亦自難往。“

    桓公傳令,教軍士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賞。公孫隰朋進曰:“臣聞蟻穴居知水,當視蟻蛭處掘之。”軍士各處搜尋,並無蟻蛭,又來稟覆。隰朋曰:“蟻冬則就暖。居山之陽;夏則就涼,居山之陰。今冬月,必于山之陽,不可亂掘。"軍士如其言,果於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隰朋可謂聖矣。"因號其泉曰聖泉,伏龍山改爲龍泉山。

    軍中得水,歡呼相慶。密盧打聽得齊軍未嘗乏水,大駭曰:“中國豈有神助耶?"速買曰:”齊兵雖然有水,然涉遠而來,糧必不繼。吾堅守不戰,彼糧儘自然退矣。"密盧從之。

    管仲使賓須無假託轉回葵茲取糧,卻用虎兒斑領路,引一軍取芝麻嶺進發,以六日爲期;卻教牙將連摯,日往黃台山挑戰,以綴密盧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並不接戰。管仲曰:“以日計之,賓將軍西路將達矣,彼既不戰,我不可以坐守。"乃使士卒各負一囊,實土其中,先使人駕空車二百乘前探,遇塹坑處,即以土囊填滿。大軍直至谷口,發聲喊,齊將木石搬運而進。

    密盧自以爲無患,日與速買飲酒爲樂。忽聞齊軍殺入,連忙跨馬迎敵,未及交鋒,戎兵報:“西路又有敵軍殺到。"速買知小路有失,無心戀戰,保著密盧望東南而走。賓須無追趕數里,見山路崎嶇,戎人馳馬如飛,不及而還。馬匹器仗,牛羊帳幕之類,遺棄無算,俱爲齊有。奪還燕國子女,不可勝計。

    令支國人,從未見此兵威,無不簞食壺漿,迎降於馬首,桓公一一撫慰,吩咐不許殺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悅。桓公召降戎問曰:“汝主此去,當投何國?"降戎曰:”我國與孤竹爲鄰,素相親睦,近亦曾遣人乞師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桓公問孤竹強弱並路之遠近,降戎曰:”孤竹乃東南大國,自商朝便有城郭。從此去約百餘里,有溪名曰卑耳,過溪便是孤竹界內,但山路險峻難行耳。"桓公曰:“孤竹黨山戎爲暴,既在密邇,宜前討之。"適鮑叔牙遣牙將高黑運幹糒五十車到,桓公即留高黑軍前聽用。於降戎中挑選精壯千人,付虎兒斑帳下,以補前損折之數,休兵三日,然後起程。

    再說密盧等行至孤竹,見其主答裏呵,哭倒在地,備言:“齊兵恃強,侵奪我國,意欲乞兵報仇。"答裏呵曰:”俺這裏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遲這幾日,不意你喫了大虧。此處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這裏將竹筏盡行拘回港中,齊兵插翅亦飛不過。俟他退兵之後,俺和你領兵殺去,恢復你的疆土,豈不穩便?"大將黃花元帥曰:“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晝夜巡行,方保無事。"答裏呵曰:”彼若造筏,吾豈不知?"遂不聽黃花之言。

    再說齊桓公大軍起程,行不十里,望見頑山連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詩爲證:

    盤盤曲曲接青雲,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兒須下馬,還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撒入草樹之間,放起火來,咇咇剝剝,燒得一片聲響,真個草木無根,狐兔絕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絕。火熄之後,命鑿山開道,以便進車,諸將稟稱:“山高且險,車行費力!”管仲曰:“戎馬便於驅馳,惟車可以制之!"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軍人歌之。”上山歌“曰:

    山嵬嵬兮路盤盤,木濯濯兮頑石如欄。

    雲薄薄兮日生寒,我驅車兮上山元。

    風伯爲馭兮俞兒操竿,如飛鳥兮生羽翰,跋彼山巔兮不爲難!

    “下山歌”曰:

    上山難兮下山易,輪如環兮蹄如墜。

    聲轔轔兮人吐氣,歷幾盤兮頃刻而平地。

    搗彼戎廬兮消烽燧,勒勳孤竹兮億萬世!

    人夫唱起歌來,你唱我和,輪轉如飛。

    桓公與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巔,觀其上下之勢。桓公嘆曰:“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管仲對曰:“臣昔在檻車之時,恐魯人見追,亦作歌以教軍夫,樂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桓公曰:”其故何也?"對曰:“凡人勞其形者疲其神,悅其神者忘其形!"桓公曰:”仲父通達人情,一至於此!"於是催趲車徒,一齊進發,行過了幾處山頭,又上一嶺,只見前面大小車輛,俱壅塞不進。軍士稟稱:“兩邊天生石壁,中間一徑,止容單騎,不通車輛!"桓公面有懼色,謂管仲曰:”此處倘有伏兵,吾必敗矣!"正在躊躇,忽見山凹裏走出一件東西來,桓公睜眼看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約長一尺有餘,朱衣玄冠,赤著兩腳,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狀,然後以右手摳衣,竟向石壁中間疾馳而去。桓公大驚,問管仲曰:“卿有所見乎?"管仲曰:”臣無所見!"桓公述其形狀,管仲曰:“此正臣所制歌詞中‘俞兒’者是也!”桓公曰:“俞兒若何?"管仲曰:”臣聞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兒’,有霸王之主則出見,君之所見,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摳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向左也!“髯翁有詩論管仲識”俞兒“之事,詩云:

    《春秋》典籍數而知,仲父何從識“俞兒”

    豈有異人傳異事,張華《博物》總堪疑。

    管仲又曰:“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軍山上,使人探明水勢,然後進兵!"探水者去之良久,回報:”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雖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餘,若從左而行,約去三里,水面雖闊而淺,涉之沒不及膝!"桓公撫掌曰:“俞兒之兆驗矣!"燕莊公曰:”卑耳溪不聞有淺處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桓公曰:“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燕莊公曰:”過溪東去,先糰子山,次馬鞭山,又次雙子山,三山連絡,約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過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無棣城,即孤竹國君之都也。“

    虎兒斑請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兵行一處,萬一遇敵,進退兩難,須分兩路而行。”乃令軍人伐竹,以藤貫之,頃刻之間,成筏數百,留下車輛,以爲載筏,軍士牽之。下了山頭,將軍馬分爲兩隊:王子成父同高黑引着一軍,從右乘筏而渡爲正兵;公子開方、豎貂隨著齊桓公親自接應。賓須無同虎兒斑引著一軍,從左涉水而渡爲奇兵,管仲同連摯隨著燕莊公接應。俱於糰子山下取齊。

    卻說答裏呵在無棣城中,不知齊兵去來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聽,見滿溪俱是竹筏,兵馬紛紛而渡,慌忙報知城中,答裏呵大驚,即令黃花元帥率兵五千拒敵,密盧曰:“俺在此無功,願引速買爲前部。”黃花元帥曰:“屢敗之人,難與同事。”跨馬徑行。

    答裏呵謂密盧曰:“西北糰子山,乃東來要路,相煩賢君臣把守,就便接應,俺這裏隨後也到。”密盧口雖應諾,卻怪黃花元帥輕薄了他,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卻說黃花元帥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隊,兩下接住廝殺。高黑戰黃花不過,卻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黃花撇了高黑,便與王子成父廝殺,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齊侯大軍俱到,公子開方在右,豎貂在左,一齊捲上,黃花元帥心慌,棄軍而走。五千人馬,被齊兵掩殺大半,餘者盡降。黃花單騎奔逃,將近糰子山,見兵馬如林,都打著齊、燕、無終三國旗號,乃是賓須無等涉水而渡,先據了糰子山了。黃花不敢過山,棄了馬匹,扮作樵採之人,從小路爬山得脫。

    齊桓公大勝,進兵至糰子山,與左路軍馬做一處列營,再議徵進。

    卻說密盧引軍剛到馬鞭山,前哨報道:“糰子山已被齊兵所佔。”只得就馬鞭山屯紮。

    黃花元帥逃命至馬鞭山,認做自家軍馬,投入營中,卻是密盧。密盧曰:“元帥屢勝之將,何以單身至此?”黃花羞慚無極,索酒食不得,與以炒麥一升,又索馬騎,與之漏蹄。黃花大恨,回至無棣城,見答裏呵,請兵報仇。

    答裏呵曰:“吾不聽元帥之言,以至如此。”黃花曰:“齊侯所恨,在於令支,今日之計,惟有斬密盧君臣之首,獻於齊君,與之講和,可不戰而退。”答裏呵曰:“密盧窮而歸我,何忍賣之。”宰相兀律古進曰:“臣有一計,可以反敗爲攻。”答裏呵問:“何計?”兀律古曰:“國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謂之迷谷,乃砂磧之地,一望無水草,從來國人死者,棄之於此,白骨相望,白晝常見鬼;又時時發冷風,風過處,人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髮輒死;又風沙颳起,咫尺不辨。若誤入迷谷,谷路紆曲難認,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獸之患。誠得一人詐降,誘至彼地,不須廝殺,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頓軍馬,坐待其敝,豈非妙計?”答裏呵曰:“齊兵安肯至彼乎?”兀律古曰:“主公同宮眷暫伏陽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後使降人告於齊侯,只說:”吾主逃往砂磧借兵。‘彼必來追趕,墮吾計矣。"黃花元帥欣然願往,更與騎兵千人,依計而行。

    黃花元帥在路思想:"不斬密盧之首,齊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遂至馬鞭山來見密盧。

    卻說密盧正與齊兵相持未決,且喜黃花救兵來到,欣然出迎。黃花出其不意,即於馬上斬密盧之首。速買大怒,綽刀上馬來鬥黃花。兩家軍兵,各助其主,自相擊鬥,互有殺傷。速買料不能勝,單刀獨馬,徑奔虎兒斑營中投降,虎兒斑不信,叱軍士縛而斬之。可憐令支國君臣,只因侵擾中原,一朝俱死於非命,豈不哀哉?史官有詩云:

    山有黃臺水有濡,周圍百里令支居。

    燕山滷獲今何在,國滅身亡可嘆籲!

    黃花元帥並有密盧之衆,直奔齊軍,獻上密盧首級,備言:“國主傾國逃去砂磧,與外國借兵報仇。臣勸之投降不聽,今自斬密盧之首,投於帳下,乞收爲小卒。情願率本部兵馬爲嚮導,追趕國主,以效微勞。"桓公見了密盧首級,不由不信,即用黃花爲前部,引大軍進發,直抵無棣,果是個空城,益信其言爲不謬。誠恐答裏呵去遠,止留燕莊公兵一支守城,其餘盡發,連夜追襲。黃花請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軍繼後。已到砂磧,桓公催軍速進。

    行了許久,不見黃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見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慘霧,冷悽悽數羣啼鬼,亂颯颯幾陣悲風。

    寒氣逼人,毛骨俱悚,狂飆刮地,人馬俱驚。

    軍馬多有中惡而倒者。

    時桓公與管仲並馬而行,仲謂桓公曰:“臣久聞北方有旱海,是極厲害之處,恐此是也,不可前行。"桓公急教傳令收軍,前後隊已自相失。帶來火種,遇風即滅,吹之不燃。管仲保着桓公,帶轉馬頭急走。隨行軍士,各各敲金擊鼓,一來以屏陰氣,二來使各隊聞聲來集。

    只見天昏地慘,東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風息霧散,空中現出半輪新月,衆將聞金鼓之聲,追隨而至,屯紮一處。挨至天曉,計點衆將不缺,止不見隰朋一人,其軍馬七斷八續,損折無數。幸而隆冬閉蟄,毒蛇不出;軍聲喧鬧,猛獸潛藏。不然,真個不死帶傷,所存無幾矣!

    管仲見山谷險惡,絕無人行,急教尋路出去。奈東衝西撞,盤盤曲曲,全無出路。桓公心下早已著忙。管仲進曰:“臣聞老馬識途,無終與山戎連界,其馬多從漠北而來,可使虎兒斑擇老馬數頭,觀其所往而隨之,宜可得路也。"桓公依其言,取老馬數匹,縱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詩云:

    蟻能知水馬知途,異類能將危困扶。

    堪笑淺夫多自用,誰能捨己聽忠謨?

    再說黃花元帥引齊將高黑先行,徑走陽山一路,高黑不見後隊大軍來到,教黃花暫住,等候一齊進發,黃花只顧催趲,高黑心疑,勒馬不行,被黃花執之,來見孤竹主答裏呵。黃花瞞過殺密盧之事,只說:“密盧在馬鞭山兵敗被殺,臣用詐降之計,已誘齊侯大軍,陷於旱海,又擒得齊將高黑在此,聽憑發落。"答裏呵謂高黑曰:”汝若投降,吾當重用。"高黑睜目大罵曰:“吾世受齊恩,安肯臣汝犬羊哉?"又罵黃花:”汝誘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國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無及!"黃花大怒,拔劍親斬其首。真忠臣也!答裏呵再整軍容,來奪無棣城。

    燕莊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亂殺出,直退回糰子山下寨。

    再說齊桓公大軍出了迷谷,行不十里,遇見一枝軍馬,使人探之,乃公孫隰朋也,於是合兵一處,徑奔無棣城來。一路看見百姓扶老攜幼,紛紛行走,管仲使人問之,答曰:“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向避山谷,今亦歸井裏耳。"管仲曰:”吾有計破之矣!"乃使虎兒斑選心腹軍士數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隨著衆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舉火爲應。

    虎兒斑依計去後,管仲使豎貂攻打南門,連摯攻打西門,公子開方攻打東門,只留北門與他做走路,卻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兩路,埋伏於北門之外,只等答裏呵出城,截住擒殺。管仲與齊桓公離城十里下寨。

    時答裏呵方救滅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復業,一面使黃花整頓兵馬,以備廝殺。是夜黃昏時候,忽聞炮聲四舉,報言:“齊兵已到,將城門圍住。"黃花不意齊兵即至,大喫一驚,驅率軍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黃花使人搜索放火之人,虎兒斑率十餘人,徑至南門,將城門砍開,放豎貂軍馬入來。

    黃花知事不濟,扶答裏呵上馬,覓路奔走,聞北路無兵,乃開北門而去,行不二里,但見火把縱橫,鼓聲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兩路軍馬殺來,開方、豎貂、虎兒斑得了城池,亦各統兵追襲,黃花元帥死戰良久,力盡被殺。答裏呵爲王子成父所獲,兀律古死於亂兵之中。

    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數答裏呵助惡之罪,親斬其首,懸之北門,以警戎夷。安撫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殺之事,桓公十分嘆息,即命錄其忠節,待回國再議卹典。

    燕莊公聞齊侯兵勝入城,亦自糰子山飛馬來會。稱賀已畢,桓公曰:“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滅,闢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國而有之也,請以益君之封。”燕莊公曰:“寡人借君之靈,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桓公曰:“北陲僻遠,若更立夷種,必然復叛,君其勿辭,東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業,貢獻於周,長爲北藩,寡人與有榮施矣。”燕伯乃不敢辭。

    桓公即無棣城大賞三軍,以無終國有助戰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兒斑拜謝先歸。

    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溪,於石壁取下車輛,整頓停當,緩緩而行。見令支一路荒煙餘燼,不覺慘然,謂燕伯曰:“戎主無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

    鮑叔牙自葵茲關來迎,桓公曰:“餉饋不乏,皆大夫之功也!”又吩咐燕伯設戍葵茲關,遂將齊兵撤回。

    燕伯送桓公出境,戀戀不捨,不覺送入齊界,去燕界五十餘里,桓公曰:“自古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無禮於燕君。”乃割地至所送之處畀燕,以爲謝過之意。燕伯苦辭不允,只得受地而還,在其地築城,名曰燕留,言留齊侯之德於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東增地五十餘里,始爲北方大國。

    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貪其地,莫不畏齊之威,感齊之德。史官有詩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將職貢達周王。

    休言黷武非良策,尊攘須知定一匡。

    桓公還至魯濟,魯莊公迎勞於水次,設饗稱賀。桓公以莊公親厚,特分二戎滷獲之半以贈魯。莊公知管仲有采邑,名曰小谷,在魯界首,乃發丁夫代爲築城,以悅管仲之意。時魯莊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

    是年秋八月,魯莊公薨,魯國大亂。欲知魯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話說公子慶父字仲,魯莊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則莊公之庶弟。莊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文,遂以爲名,字季,謂之季友。雖則兄弟三人同爲大夫,一來嫡庶之分,二來惟季友最賢,所以莊公獨親信季友。

    莊公即位之三年,曾遊郎臺,於臺上窺見黨氏之子孟任,容色殊麗,使內侍召之,孟任不從,莊公曰:“苟從我,當立汝爲夫人也。"孟任請立盟誓,莊公許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與莊公同宿於臺上,遂載回宮。歲餘生下一子,名般。

    莊公欲立孟任爲夫人,請命於母文姜,文姜不許,必欲其子與母家聯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爲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歲上,方纔娶歸,所以孟任雖未立爲夫人,那二十餘年,卻也權主六宮之政。比及姜氏入魯爲夫人,孟任已病廢不能起,未幾卒,以妾禮葬之。

    姜氏久而無子,其娣叔姜從嫁,生一子曰啓。先有妾風氏,乃須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風氏將申託於季友,謀立爲嗣。季友曰:“子般年長。"乃止。姜氏雖爲夫人,莊公念是殺父仇家,外雖禮貌,心中不甚寵愛。

    公子慶父生得魁偉軒昂,姜氏看上了他,陰使內侍往來通語,遂與慶父私通,情好甚密,因與叔牙爲一黨,相約異日共扶慶父爲君,叔牙爲相。髯翁有詩云:

    淫風鄭衛只尋常,更有齊風不可當。

    堪笑魯邦偏締好,文姜之後有哀姜。

    莊公三十一年,一冬無雨,欲行雩祭祈禱。先一日,演樂於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悅之,陰與往來,亦有約爲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牆而觀演樂,圉人犖在牆外窺見梁女姿色,立於牆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

    中心如結兮,不能逾牆。

    願同翼羽兮,化爲鴛鴦。

    公子般亦在梁氏觀雩,聞歌聲出看,見圉人犖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滿地,犖再三哀求,乃釋之。

    公子般訴之於莊公,莊公曰:“犖無禮,便當殺之,不可鞭也,犖之勇捷,天下無比,鞭之,必懷恨於汝矣。”原來圉人犖有名絕力,曾登稷門城樓,飛身而下,及地,復踊身一躍,遂手攀樓屋之角,以手撼之,樓俱震動。莊公勸殺犖,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慮焉?"圉人犖果恨子般,遂投慶父門下。次年秋,莊公疾篤,心疑慶父,故意先召叔牙,問以身後之事,叔牙果盛稱慶父之才:"若主魯國,社稷有賴。況一生一及,魯之常也。"莊公不應。

    叔牙出,復召季友問之。季友對曰:“君與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復廢其子乎?"莊公曰:”叔牙勸寡人立慶父何如?"季友曰:“慶父殘忍無親,非人君之器。叔牙私於其兄,不可聽之,臣當以死奉般。"莊公點首,遂不能言。

    季友出宮,急命內侍傳莊公口語,使叔牙待於大夫鍼季之家,即有君命來到。叔牙果往鍼氏,季友乃封鴆酒一瓶,使鍼季毒死叔牙,復手書致牙曰:“君有命,賜公子死,公子飲此而死,子孫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滅矣!"叔牙猶不肯服,鍼氏執耳灌之,須臾,九竅流血而死。史官有詩論鴆牙之事,曰:

    周公誅管安周室,季友牙酖靖魯邦。

    爲國滅親真大義,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莊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喪,諭國人以明年改元,各國遣吊,自不必說。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黨氏之恩,聞外祖黨臣病死,往臨其喪。慶父密召圉人犖謂曰:“汝不記鞭背之恨乎?夫蛟龍離水,匹夫可制,汝何不報之於黨氏?吾爲汝主。"犖曰:”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懷利刃,夤夜奔黨大夫家。時已三更,逾牆而入,伏於舍外。

    至天明時,小內侍啓門取水,圉人犖突入寢室。子般方下牀穿履,驚問曰:“汝何至此?"犖曰:”來報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牀頭劍劈之,傷額破腦,犖左手格劍,右手握刃刺般,中脅而死,內侍驚報黨氏,黨氏家衆操兵齊來攻犖,犖因腦破不能戰,被衆人亂斫爲泥。

    季友聞子般之變,知是慶父所爲,恐及於禍,乃出奔陳國以避難。慶父佯爲不知,歸罪於圉人犖,滅其家,以解說於國人。夫人姜氏欲遂立慶父,慶父曰:“二公子猶在,不盡殺絕,未可代也。"姜氏曰:”當立申乎?"慶父曰:“申年長難制,不如立啓。"乃爲子般發喪,假訃告爲名,親至齊國,告以子般之變,納賄於豎貂,立子啓爲君,時年八歲,是爲閔公。

    閔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閔公爲齊桓公外甥,閔公內畏哀姜,外畏慶父,欲借外家爲重,故使人訂齊桓公,會於落姑之地。閔公牽桓公之衣,密訴以慶父內亂之事,垂淚不止。桓公曰:“今者魯大夫誰最賢?"閔公曰:”惟季友最賢,今避難於陳國。"桓公曰:“何不召而復之?"閔公曰:”恐慶父見疑。"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誰敢違者?"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于陳,閔公次於郎地,候季友至郎,並載歸國,立季友爲相,託言齊侯所命,不敢不從,時周惠王之六年,魯閔公之元年也。

    是冬,齊侯復恐魯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孫湫來候問,且窺慶父之動靜。閔公見了仲孫湫,流涕不能成語;後見公子申,與之談論魯事,甚有條理,仲孫曰:“此治國之器也!"囑季友善視之,因勸季友早除慶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孫已悟孤掌難鳴之意,曰:”湫當言於吾君,倘有緩急,不敢坐視。"慶父以重賂來見仲孫,仲孫曰:“苟公子能忠於社稷,寡君亦受其賜,豈惟湫乎?"固辭不受。慶父悚懼而退。

    孫辭閔公歸,謂桓公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孫曰:“慶父兇惡未彰,討之無名,臣觀其志,不安於爲下,必復有變,乘其變而誅之,此霸王之業也。"桓公曰:”善。"閔公二年,慶父謀篡益急,只爲閔公是齊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輔,不敢輕動。

    忽一日,閽人報:“大夫卜齒奇相訪。"慶父迎進書房,見卜齒奇怒氣勃勃,問其來意,卜齒奇訴曰:”我有田與太傅慎不害田莊相近,被慎不害用強奪去,我去告訴主公,主公偏護師傅,反勸我讓他,以此不甘,特來投公子,求於主公前一言。"慶父屏去從人,謂卜齒奇曰:“主公年幼無知,雖言不聽,子若能行大事,我爲子殺慎不害何如?"卜齒奇曰:”季友在,懼不免。"慶父曰:“主公有童心,嘗夜出武闈,遊行街市,子伏人於武闈,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盜賊,誰能知者。吾以國母之命,代立爲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齒奇許諾,乃求勇士,得秋亞,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闈。閔公果夜出,秋亞突起,刺殺閔公。左右驚呼,擒住秋亞,卜齒奇領家甲至奪去,慶父殺慎不害於家。季友聞變,夜叩公子申之門,蹴之起,告以慶父之亂,兩人同奔邾國避難。髯翁有詩云:

    子般遭弒閔公戕,操刃當時誰主張?

    魯亂盡由宮閫起,娶妻何必定齊姜!

    卻說國人素服季友,聞魯侯被殺,相國出奔,舉國若狂,皆怨卜齒奇而恨慶父,是日國中罷市。一聚千人,先圍卜齒奇之家,滿門遭戮,將攻慶父,聚者益衆,慶父知人心不附,欲謀出奔,想起齊侯曾藉莒力以復國,齊、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於齊。況文姜原有莒醫一脈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緣,凡事可託。遂微服扮作商人,載了貨賂滿車,出奔莒國。

    夫人姜氏聞慶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國躲避。左右曰:“夫人以仲故得罪國人,今復聚一國,誰能容之?季友在邾,衆所與也,夫人不如適邾,以乞憐於季。"乃奔邾國求見季友。,季友拒之弗見,季友聞慶父。姜氏俱出,遂將公子申歸魯,一面使人告難於齊。

    齊桓公謂仲孫湫曰:“今魯國無君,取之如何:"仲孫湫曰:”魯,秉禮之國,雖遭弒亂,一時之變,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況公子申明習國事,季友有戡亂之才,必能安集衆庶,不如因而守之。"桓公曰:“諾。"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陽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機而動:"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當扶立爲君,以修鄰好。不然,便可併兼其地。"高傒領命而行,來至魯國,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見公子申相貌端莊,議論條理,心中十分敬重,遂與季友定計,擁立公子申爲君,是爲僖公。使甲士幫助魯人,築鹿門之城,以防邾、莒之變。季友使公子奚斯,隨高傒至齊,謝齊侯定國之功,一面使人如莒,要假手莒人以戮慶父,啖以重賂。

    卻說慶父奔莒之時,載有魯國寶器,因莒醫以獻於莒子。莒子納之,至是復貪魯重賂,使人謂慶父曰:“莒國褊小,懼以公子爲兵端,請公子改適他國。"慶父猶未行,莒子下令逐之。

    慶父思豎貂曾受賂相好,乃自邾如齊,齊疆吏素知慶父之惡,不敢擅納,乃寓居於汶水之上。

    恰好公子奚斯謝齊事畢,還至汶水,與慶父相見,欲載之歸國。慶父曰:“季友必不見容,子魚能爲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脈,願留性命,長爲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魯覆命,遂致慶父之言,僖公欲許之。季友曰:“使弒君者不誅,何以戒後?”因私謂奚斯曰:“慶父若自裁,尚可爲立後,不絕世祀也。"奚斯領命,再往汶上,欲告慶父,而難於啓齒,乃於門外號啕大哭。慶父聞其聲,知是奚斯,乃嘆曰:”子魚不入見而哭甚哀,吾不免矣。"乃解帶自縊於樹而死。奚斯乃入而殮之,還報僖公。

    僖公嘆息不已,忽報:“莒子遣其弟嬴拿,領兵臨境,聞慶父已死,特索謝賂。"季友曰:”莒人未嘗擒送慶父,安得居功:"乃自請率師迎敵,僖公解所佩寶刀相贈,謂曰:“此刀名曰‘孟勞’,長不滿尺,鋒利無比,叔父寶之。"季友懸於腰胯之間,謝恩而出。

    行至酈地,莒公子嬴拿列陣以待。季友曰:“魯新立君,國事未定,若戰而不勝,人心動搖矣,莒拿貪而無謀,吾當以計取之。”乃出陣前,請嬴拿面話,因謂之曰:“我二人不相悅,士卒何罪。聞公子多力善搏,友請各釋器械,與公子徒手賭一雌雄,何如?"嬴拿曰:”甚善。“兩下約退軍士,就於戰場放對,一來一往,各無破綻,約鬥五十餘合,季友之子行父,時年八歲,友甚愛之,俱至軍中。時在旁觀鬥,見父親不能取勝,連呼:"‘孟勞’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賣個破綻,讓嬴拿趕入一步,季友略一轉身,於腰間拔出”孟勞",回手一揮,連眉帶額削去天靈蓋半邊,刃無血痕,真寶刀也!莒軍見主將劈倒,不待交鋒各自逃命,季友全勝,唱凱還朝。

    僖公親自迎之於郊,立爲上相,賜費邑爲之采地,季友奏曰:“臣與慶父、叔牙並是桓公之孫,臣以社稷之故,酖叔牙,縊慶父,大義滅親,誠非得已,今二子俱絕後,而臣獨叨榮爵,受大邑,臣何顏見桓公於地下?"僖公曰:”二子造逆,封之得無非典?"季友曰:“二子有逆心,無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鋸之戮也,宜並建之,以明親親之誼。”僖公從之,乃以公孫敖繼慶父之後,是爲孟孫氏。慶父字仲,後人以字爲氏,本曰仲孫,因諱慶父之惡,改爲孟也。孟孫氏食採於成;以公孫茲繼叔牙之後,是爲叔孫氏,食採於郈.季友食採於費,加封以汶陽之田,是爲季孫氏。於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並執魯政,謂之“三桓”。

    是日,魯南門無故自崩,識者以爲高而忽傾,異日必有凌替之禍,兆已見矣。史官有詩云:

    手文徵異已褒功,孟叔如何亦並封?

    亂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話說齊桓公知姜氏在邾,謂管仲曰:“魯桓、閔二公不得令終,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討,魯人必以爲戒,姻好絕矣。”管仲曰:“女子既嫁從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討也,君欲討之,宜隱其事。”桓公曰:“善。”乃使豎貂往邾,送姜氏歸魯。

    姜氏行至夷,宿館舍,豎貂告姜氏曰:“夫人與弒二君,齊、魯莫不聞之,夫人即歸,何面目見太廟乎?不如自裁,猶可自蓋也。”姜氏聞之,閉門哭泣,至半夜寂然,豎貂啓門視之,已自縊死矣,豎貂告夷宰。使治殯事,飛報僖公。

    僖公迎其喪以歸,葬之成禮,曰:“母子之情,不可絕也。"諡之曰哀,故曰哀姜。後八年,僖公以莊公無配,仍袝哀姜於太廟,此乃過厚之處。

    卻說齊桓公自救燕定魯以後,威名愈振,諸侯悅服。桓公益信任管仲,專事飲獵爲樂。一日,獵於大澤之陂,豎貂爲御,車馳馬驟,較射方歡,桓公忽然停目而視,半晌無言,若有懼容。豎貂問曰:“君瞪目何所視也?"桓公曰:”寡人適見一鬼物。其狀甚怪而可畏。良久忽滅。殆不祥乎?“豎貂曰:”鬼陰物。安敢晝見?"桓公曰:“先君田姑棼而見大豕。是亦晝也。汝爲我亟召仲父!"豎貂曰:”仲父非聖人。烏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父能識‘俞兒’,何謂非聖?"豎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兒之狀。仲父因逢君之意,飾美說以勸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見鬼。勿泄其狀。如仲父言與君合。則仲父信聖不欺矣!"桓公曰:“諾!"乃趨駕歸。

    心懷疑懼。是夜遂大病如瘧。明日,管仲與諸大夫問疾。桓公召管仲,與之言見鬼:“寡人心中畏惡,不能出口。仲父試道其狀!"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詢之!"豎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

    管仲憂之。懸書於門:"如有能言公所見之鬼者。當贈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懸鶉而來,求見管仲。管仲揖而進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曰:”然!"其人曰:“君病見鬼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見鬼於大澤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狀否?吾當與子共家!"其人曰:“請見君而言之!"管仲見桓公於寢室。桓公方累重裀而坐。使兩婦人摩背,兩婦人捶足。豎貂捧湯,立而候飲。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與之俱來。君可召之!"桓公召入。見其荷笠懸鶉,心殊不喜。

    遽問曰:“仲父言識鬼者乃汝乎?"對曰:”公則自傷耳。鬼安能傷公?"桓公曰:“然則有鬼否?"對曰:”有之。水有‘罔象’,邱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桓公曰:“汝試言‘委蛇’之狀!"對曰:”夫‘委蛇’者,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轟車之聲,聞則捧其首而立。此不輕見,見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囅然而笑,不覺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見也!”於是頓覺精神開爽,不知病之何往矣。

    桓公曰:“子何名?"對曰:”臣名皇子,齊西鄙之農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爲大夫。皇子固辭曰:”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國,撫百姓,使臣常爲治世之民,不妨農務足矣,不願居官!"桓公曰:“高士也!”賜之粟帛,命有司復其家。

    復重賞管仲。豎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賞乎?"桓公曰:”寡人聞之:“任獨者暗,任衆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聞皇子之言也!"豎貂乃服。

    時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衛,衛懿公使人如齊告急。諸大夫請救之,桓公曰:“伐戎之役,瘡痍未息。且俟來春,合諸侯往救可也!"其冬,衛大夫寧速至齊,言:"狄已破衛,殺衛懿公,今欲迎公子毀爲君。"齊侯大驚曰:”不早救衛,孤罪無辭矣!"不知狄如何破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衛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話說衛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樂怠傲,不恤國政。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鶴。按浮邱伯《相鶴經》雲:

    鶴,陽鳥也,而遊於陰,因金氣,乘火精以自養。金數九,火數七,故鶴七年一小變,十六年一大變,百六十年變止,千六百年形定。體尚潔,故其色白;聲聞天,故其頭赤;食於水,故其喙長;棲於陸,故其足高;翔於雲,故毛豐而肉疏。大喉以吐,修頸以納新,故壽不可量。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蓋羽族之宗長,仙家之騏驥也。鶴之上相:隆鼻短口則少眠,高腳疏節則多力,露眼赤睛則視遠,鳳翼雀毛則喜飛,龜背鱉腹則能產,輕前重後則善舞,洪髀纖趾則能行。

    那鶴色潔形清,能鳴善舞,所以懿公好之。俗諺雲:“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懿公偏好那鶴,凡獻鶴者皆有重賞,弋人百方羅致,都來進獻,自苑囿宮廷,處處養鶴,何止數百。有齊高帝詠鶴詩爲證:

    八風舞遙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雲間志,爲君苑中禽。

    懿公所畜之鶴,皆有品位俸祿,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懿公若出遊,其鶴亦分班從幸,命以大軒,載於車前,號曰“鶴將軍”。養鶴之人,亦有常俸,厚斂於民,以充鶴糧;,民有飢凍,全不撫卹。

    大夫石祁子,乃石碏之後、石駘仲之子,爲人忠直有名,與甯莊子名速同秉國政,皆賢臣也。二人進諫屢次,俱不聽。公子毀乃惠公庶兄,公子碩烝於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毀知衛必亡,託故如齊,齊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齊國。衛人向來心憐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復位之後,百姓日夜咒詛:"若天道有知,必不終於祿位也!“

    因急子與壽俱未有子,公子碩早死,黔牟已絕,惟毀有賢德,人心陰歸附之。及懿公失政,公子毀出奔,衛人無不含怨。

    卻說北狄自周太王之時,獯鬻已強盛,逼太王遷都於岐。及武王一統,周公南懲荊、舒,北膺戎、狄,中國久安。迨平王東遷之後,南蠻北狄,交肆其橫。單說北狄主名曰瞍瞞,控弦數萬,常有迭蕩中原之意。及聞齊伐山戎,瞍瞞怒曰:“齊兵遠伐,必有輕我之心,當先發制之。"乃驅胡騎二萬伐邢,殘破其國,聞齊謀救邢,遂移兵向衛。

    時衛懿公正欲載鶴出遊,諜報:“狄人入寇。"懿公大驚,即時斂兵授甲,爲戰守計。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懿公使司徒拘執之。須臾,擒百餘人來,問其逃避之故,衆人曰:”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懿公問:“何物?"衆人曰:”鶴。"懿公曰:“鶴何能御狄耶?"衆人曰:”鶴既不能戰,是無用之物。君敝有用以養無用,百姓所以不服也。"懿公曰:“寡人知罪矣。願散鶴以從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猶恐其晚也。"懿公果使人縱鶴,鶴素受豢養,盤旋故處,終不肯去。石、寧二大夫,親往街市,述衛侯悔過之意,百姓始稍稍復集。

    狄兵已殺至滎澤,頃刻三報。石祁子奏曰:“狄兵驍勇,不可輕敵,臣請求救於齊。"懿公曰:”齊昔日奉命來伐,雖然退兵,我國並未修聘謝,安肯相救?不如一戰,以決存亡!"寧速曰:“臣請率師御狄,君居守。"懿公曰:”孤不親行,恐人不用心。"乃與石祁子玉玦,使代理國政,曰:“卿決斷如此玦矣!"與寧速矢,使專力守禦,又曰:”國中之事全委二卿,寡人不勝狄,不能歸也。"石、寧二大夫皆垂淚。

    懿公吩咐已畢,乃大集車徒,使大夫渠孔爲將,於伯副之,黃夷爲先鋒,孔嬰齊爲後隊。一路軍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軍中歌曰:

    鶴食祿,民力耕,鶴乘軒,民操兵。

    狄鋒厲兮不可攖,欲戰兮九死而一生。

    鶴今何在兮?而我瞿瞿爲此行!

    懿公聞歌,悶悶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嚴,人心益離,行近滎澤,見敵軍千餘,左右分馳,全無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虛名耳!”即命鼓行而進,狄人詐敗,引入伏中,一時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塌,將衛兵截做三處,你我不能相顧,衛兵原無心交戰,見敵勢兇猛,盡棄車仗而逃,懿公被狄兵圍之數重。

    渠孔曰:“事急矣!請偃大旆,君微服下車,尚可脫也。"懿公嘆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旆爲識,不然,去旆無益也!孤寧一死,以謝百姓耳!“須臾,衛兵前後隊俱敗,黃夷戰死,孔嬰齊自刎而亡,狄軍圍益厚,於伯中箭墜車,懿公與渠孔先後被害,被狄人砍爲肉泥,全軍俱沒。髯翁有詩云:

    曾聞古訓戒禽荒,一鶴誰知便喪邦。

    滎澤當時遍磷火,可能騎鶴返仙鄉?

    狄人囚衛太史華龍滑、禮孔,欲殺之。華,禮二人知胡俗信鬼,紿之曰:“我太史也,實掌國之祭祀,我先往爲汝白神。不然,鬼神不汝佑,國不可得也。”瞍瞞信其言,遂縱之登車。

    寧速方戎服巡城,望見單車馳到,認是二太史,大驚,問:“主公何在?"曰:”已全軍覆沒矣!狄師強盛,不可坐待滅亡,宜且避其鋒。“寧速欲開門納之,禮孔曰:”與君俱出,不與君俱入,人臣之義謂何?吾將事吾君於地下。“遂拔劍自刎。華龍滑曰:”不可失史氏之籍。“乃入城。

    寧速與石祁子商議,引著衛侯宮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車出城東走,華龍滑抱典籍從之。國人聞二大夫已行,各各攜男抱女,隨後逃命,哭聲震天。狄兵乘勝長驅,直入衛城,百姓奔走落後者,盡被殺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宮眷先行,寧速斷後,且戰且走,從行之民,半罹狄刃。將及黃河,喜得宋桓公遣兵來迎,備下船隻,星夜渡河,狄兵方纔退去,將衛國府庫,及民間存留金粟之類,劫掠一空,墮其城郭,滿載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衛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陳,比及反役,衛已破滅。聞衛侯死於滎澤,往覓其屍,一路看見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勝傷感。行至一處,見大旆倒於荒澤之旁,弘演曰:“旆在此,屍當不遠矣。"未數步,聞呻吟之聲,前往察之,見一小內侍折臂而臥。弘演問曰:”汝認得主公死處否?"內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屍也。吾親見主公被殺,爲臂傷疼痛,不能行走,故臥守於此,欲俟國人來而示之。"弘演視其屍體,俱已零落不全,惟一肝完好。弘演對之再拜大哭,乃覆命於肝前,如生時之禮。事畢,弘演曰:”主公無人收葬,吾將以身爲棺耳。“囑從人曰:”我死後,埋我於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納於腹中,須臾而絕。從者如言埋掩,因以車載小內侍渡河,察聽新君消息。

    卻說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寧速收拾遺民,隨後趕上,至於漕邑,點查男女,才存得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殺戮之多,豈不悲哉!二大夫相議:“國不可一日無君,其奈遺民太少!”乃於共、滕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餘人,連遺民湊成五千之數,即於漕邑創立廬舍,扶立公子申爲君,是爲戴公。

    宋桓公御說許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數日遂薨。

    寧速如齊,迎公子毀嗣位。齊桓公曰:“公子歸自敝邑,將守宗廟,若器用不具,皆寡人之過也。"乃遺以良馬一乘,祭服五稱,牛、羊、豕、雞、狗各三百隻,又以魚軒贈其夫人,兼美錦三十端,命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送之,並致門材,使立門戶。公子毀至漕邑。

    弘演之從人,同折臂小內侍俱到,備述納肝之事,公子毀先遣使具棺,往滎澤收殮,一面爲懿公。戴公發喪,追封弘演,錄用其子,以旌其忠,諸侯重齊桓公之義,多有吊賻,時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衛侯毀改元,是爲文公。纔有車三十乘,寄居民間,甚是荒涼。文公佈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撫安百姓,人稱其賢。

    公子無虧辭歸齊國,留甲士三千人,協戍漕邑,以防狄患。無虧回見桓公,言衛毀草創之狀,並述弘演納肝之事。桓公嘆曰:“無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國正未艾也。"管仲進曰:”今留戍勞民,不如擇地築城,一勞永逸。"桓公以爲然。

    正欲糾合諸侯同役,忽邢國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本國,勢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問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對曰:”諸侯所以事齊,謂齊能拯其災患也,不能救衛,又不救邢,霸業隕矣!"桓公曰:“然則邢、衛之急孰先?”管仲對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衛,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即傳檄宋、魯、曹、邾各國,合兵救邢,俱於聶北取齊。宋、曹二國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張,邢力未竭,敵方張之寇,其勞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潰,狄勝邢,必疲,驅疲狄而援潰邢,所謂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謀,託言待魯、邾兵到,乃屯兵於聶北,遣諜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詩譏管仲不早救邢、衛,乃霸者養亂爲功之謀也。詩云:

    救患如同解倒懸,提兵那可復遷延?

    從來霸事遜王事,功利偏居道義先!

    話說三國駐兵聶北,約及兩月,狄兵攻邢,晝夜不息,邢人力竭,潰圍而出。諜報方到,邢國男女,填湧而來,俱投奔齊營求救。內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顏也。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當請宋公、曹伯共議,驅逐狄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瞍瞞擄掠滿欲,無心戀戰,聞三國大兵將至,放起一把火,望北飛馳而去。比及各國兵到,只見一派火光,狄人已遁。

    桓公傳令將火撲滅,問叔顏:“故城尚可居否?”叔顏曰:“百姓逃難者,大半在夷儀地方,願遷夷儀,以從民欲。"桓公乃命三國各具版築,築夷儀城,使叔顏居之,更爲建立朝廟,添設廬舍,牛馬粟帛之類,皆從齊國運至,充牣其中,邢國君臣如歸故國,歡祝之聲徹耳。

    事畢,宋、曹欲辭齊歸國,桓公曰:“衛國未定,城邢而不城衛,衛其謂我何?”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傳令,移兵向衛,凡畚鍤之屬,盡攜帶隨身。衛文公毀遠遠相接,桓公見其大布爲衣,大帛爲冠,不改喪服,惻然久之,乃曰:”寡人借諸君之力,欲爲君定都,未審何地爲吉?“文公毀曰:”孤已卜得吉地,在於楚邱。但版築之費,非亡國所能辦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即日傳令三國之兵,俱往楚邱興工,復運門材,重立朝廟,謂之”封衛“,衛文公感齊再造之恩,爲《木瓜》之詩以詠之。詩云:

    投我以木瓜兮,報之以瓊琚。

    投我以木桃兮,報之以瓊瑤。

    投我以木李兮,報之以瓊玖。

    當時稱桓公存三亡國,謂立僖公以存魯,城夷儀以存邢,城楚邱以存衛。有此三大功勞,此所以爲五霸之首也。潛淵先生讀史詩云:

    周室東遷綱紀摧,桓公糾合振傾頹。

    興滅繼絕存三國,大義堂堂五霸魁。

    時楚成王熊惲,任用令尹子文圖治,修明國政,有志爭霸。聞齊侯救邢存衛,頌聲傳至荊襄。楚成王心甚不樂,謂子文曰:“齊侯佈德沽名,人心歸向。寡人伏處漢東,德不足以懷人,威不足以懾衆,當今之時,有齊無楚,寡人恥之!"子文對曰:”齊侯經營伯業,於今幾三十年矣。彼以尊王爲名,諸侯樂附,未可敵也。鄭居南北之間,爲中原屏蔽,王若欲圖中原,非得鄭不可!"成王曰:“誰能爲寡人任伐鄭之事者?"大夫鬥章願往,成王與車二百乘,長驅至鄭。

    卻說鄭自純門受師以後,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國興師,鄭伯大懼,即遣大夫聃伯率師把守純門,使人星夜告急於齊。齊侯傳檄,大合諸侯於檉,將謀救鄭。鬥章知鄭有準備,又聞齊救將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

    楚成王大怒,解佩劍賜鬥廉,使即軍中斬鬥章之首。鬥廉乃鬥章之兄也,既至軍中,且隱下楚王之命,密與鬥章商議:"欲免國法,必須立功,方可自贖!"鬥章跪而請教,鬥廉曰:“鄭知退兵,謂汝必不驟來,若疾走襲之,可得志也!"鬥章分軍爲二隊,自率前隊先行,鬥廉率後隊接應。卻說鬥章銜枚臥鼓,悄地侵入鄭界,恰遇聃伯在界上點閱兵馬。聃伯聞有寇兵,正不知何國,慌忙點兵,在界上迎住廝殺,不期鬥廉後隊已到,反抄出鄭師之後,腹背夾攻。聃伯力不能支,被鬥章只一鐵簡打倒,雙手拿來。鬥廉乘勝掩殺,鄭兵折其大半。鬥章將聃伯上了囚車,便欲長驅入鄭,鬥廉曰:”此番掩襲成功,且圖免死,敢僥倖從事耶?"乃即日班師。

    鬥章歸見楚成王,叩首請罪,奏曰:“臣回軍是誘敵之計,非怯戰也!"成王曰:”既有擒將之功,權許準罪。但鄭國未服,如何撤兵?"鬥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懼褻國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爲辭,明是怯敵,今添兵車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鄭成,休見寡人之面。"鬥廉奏曰:“臣願兄弟同往,若鄭不投降,當縛鄭伯以獻。"成王壯其言,許之。

    乃拜斗廉爲大將,鬥章副之,共率車四百乘,重望鄭國殺來。史臣有詩云:

    荊襄自帝勢炎炎,蠶食多邦志未厭。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懸只把霸君瞻。

    且說鄭伯聞聃伯被囚,復遣人如齊請救。管仲進曰:“君數年以來,救燕存魯,城邢封衛,恩德加於百姓,大義佈於諸侯,若欲用諸侯之兵,此其時矣。君若救鄭,不如伐楚,伐楚必須大合諸侯。"桓公曰:”大合諸侯,楚必爲備,可必勝乎?"管仲曰:“蔡人得罪於君,君欲討之久矣。楚、蔡接壤,誠以討蔡爲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也。"先時,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爲第三夫人。一日,桓公與蔡姬共登小舟,遊於池上,採蓮爲樂。蔡姬戲以水灑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蕩其舟,水濺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豎貂送蔡姬歸國,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歸,是絕之也。"竟將其妹更嫁於楚國,爲楚成王夫人。

    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黃二國,不堪楚暴,遣使納款,寡人慾與會盟,伐楚之日,約爲內應,何如?"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僅存。今背而從齊,楚人必怒,怒必加討。當此時,我欲救,則阻道路之遙;不救,則乖同盟之義。況中國諸侯,五合六聚,儘可成功,何必藉助蕞爾。不如以好言辭之。"桓公曰:“遠國慕義而來,辭之將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識吾言於壁,異日勿忘江、黃之急也。"桓公遂與江、黃二君盟會,密訂伐楚之約,以明年春正月爲期。二君言:“舒人助楚爲瘧,天下稱爲‘荊、舒’,不可不討。"桓公曰:”寡人當先取舒國,以剪楚翼。"乃密寫一書,付于徐子。徐與舒近,徐嬴嫁爲齊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歸附於齊,故桓公以舒事囑之。

    徐果引兵襲取舒國,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備緩急。江、黃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調遣。魯僖公遣季友至齊謝罪,稱:"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衛之役,今聞會盟江、黃,特來申好。嗣有徵伐,願執鞭前驅。"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與訂約。

    時楚兵再至鄭國,鄭文公請成,以紓民禍。大夫孔叔曰:“不可。齊方有事於楚,以我故也。人有德於我,棄之不祥,宜堅壁以待之。"於是再遣使如齊告急,桓公授之以計,使揚言齊救即至,以緩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軍出虎牢,於上蔡取齊,等候協力攻楚。

    於是遍約宋、魯、陳、衛、曹、許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爲討蔡,實爲伐楚。

    明年,爲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齊桓公朝賀已畢,便議討蔡一事。命管仲爲大將,率領隰朋、賓須無、鮑叔牙、公子開方、豎人貂等,出車三百乘,甲士萬人,分隊進發。太史奏:"七日出軍上吉。"豎貂請先率一軍,潛行掠蔡,就會集各國車馬,桓公許之。

    蔡人恃楚,全不設備,直待齊兵到時,方纔斂兵設守。豎貂在城下耀武揚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認得是豎貂,先年在齊宮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曉得是宵小之輩,乃於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車,求其緩兵。豎貂受了,遂私將齊侯糾合七路諸侯,先侵蔡,後伐楚一段軍機,備細泄漏於蔡:"不日各國軍到,將蔡城蹂爲平地,不如及早逃遁爲上。"使者回報,蔡侯大驚,當夜率領宮眷,開門出奔楚國。百姓無主,即時潰散。豎貂自以爲功,飛報齊侯去訖。

    卻說蔡侯至楚,見了成王,備述豎貂之語。成王方省齊謀,傳令簡閱兵車,準備戰守,一面撤回鬥章伐鄭之兵。

    數日後,齊侯兵至上蔡,豎貂謁見已畢,七路諸侯陸續俱到,一個個躬率車徒,前來助戰,軍威甚壯。那七路:宋桓公御說、魯僖公申、陳宣公杵臼、衛文公毀、鄭文公捷、曹昭公班、許穆公新臣,連主伯齊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內許穆公抱病,力疾率師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勞,使序於曹伯之上。是夜,許穆公薨,齊侯留蔡三日,爲之發喪,命許國以侯禮葬之。

    七國之師望南而進,直達楚界。只見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肅,停車道左,磬折而言曰:“來者可是齊侯?可傳言楚國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爲行人,使於齊師。桓公曰:”楚人何以預知吾軍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陳,臣當以大義責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戰而降矣。"管仲亦乘車而出,與屈完車上拱手。

    屈完開言曰:“寡君聞上國車徒辱於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辭曰:”齊、楚各君其國,齊居於北海,楚近於南海,雖風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於吾地。敢請其故?"管仲對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於齊,使召康公賜之命,辭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夾輔周室,其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凡有不共王職,汝勿赦宥!‘自周室東遷,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復先業,爾楚國於南荊,當歲貢包茅,以助王祭。自爾缺貢,無以縮酒,寡人是徵,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爾故也,爾其何辭?"屈完對曰:“周失其綱,朝貢廢缺,天下皆然,豈惟南荊?雖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給,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膠舟之故,君其問諸水濱,寡君不敢任咎,完將復於寡君。"言畢,麾車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強,未可以口舌屈也,宜進逼之。"乃傳令八軍同發,直至陘山,離漢水不遠。管仲下令:"就此屯紮,不可前行。"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濟漢,決一死戰,而逗留於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備,兵鋒一交,不可復解。今吾頓兵此地,遙張其勢。楚懼吾之衆,將復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討楚出,以服楚歸,不亦可乎?”諸侯猶未深信,議論紛紛不一。

    卻說楚成王已拜斗子文爲大將,搜甲厲兵屯於漢南,只等諸侯濟漢,便來邀擊。諜報:"八國之兵,屯駐陘地。"子文進曰:“管仲知兵,不萬全不發。今以八國之衆,逗留不進,是必有謀,當遣使再往,探其強弱,察其意向,或戰或和,決計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與夷吾識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貢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請盟,臣當勉行,以解兩國之紛;若欲請戰,別遣能者。"成王曰:“戰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齊軍。畢竟齊、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話說屈完再至齊軍,請面見齊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復來,請盟必矣,君其禮之!"屈完見齊桓公再拜,桓公答禮,問其來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貢之故,致幹君討,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師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聽!"桓公曰:“大夫能輔爾君以修舊職,俾寡人有辭於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稱謝而去,歸報楚王,言:”齊侯已許臣退師矣,臣亦許以入貢,君不可失信也!“

    少頃,諜報:“八路軍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實,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駐紮!"楚王曰:“齊師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貢之事,子文曰:“彼八國之君,尚不失信於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於國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齎金帛八車,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師,復備菁茅一車,在齊軍前呈樣過了,然後具表,如周進貢。

    卻說許穆公喪至本國,世子業嗣位主喪,是爲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師會於召陵。桓公聞屈完再到,吩咐諸侯:“將各國車徒,分爲七隊,分列七方,齊國之兵,屯於南方,以當楚衝,俟齊軍中鼓起,七路一齊鳴鼓,器械盔甲,務要十分整齊,以強中國之威勢!"屈完既入,見齊侯陳上犒軍之物,桓公命分派八軍,其菁茅驗過,仍令屈完收管,自行進貢。

    桓公曰:“大夫亦曾觀我中國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國之盛,願借一觀!"桓公與屈完同登戎輅,望見各國之兵,各佔一方,聯絡數十里不絕。齊軍中一聲鼓起,七路鼓聲相應,正如雷霆震擊,駭地驚天,桓公喜形於色,謂屈完曰:“寡人有此兵衆,以戰何患不勝?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對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爲天子宣佈德意,撫卹黎元也,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若恃衆逞力,楚國雖褊小,有方城爲城,漢水爲池,池深城峻,雖有百萬之衆,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慚色,謂屈完曰:“大夫誠楚之良也!寡人願與汝國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於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請與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於營中,設宴款待。次日,立壇於召陵,桓公執牛耳爲主盟,管仲爲司盟,屈完稱楚君之命,同立載書:”自今以後,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國與屈完以次受歃。

    禮畢,屈完再拜致謝。管仲私與屈完言,請放聃伯還鄭,屈完亦代蔡侯謝罪,兩下各許諾。

    管仲下令班師。

    途中鮑叔牙問於管仲曰:“楚之罪,僭號爲大,吾子以包茅爲辭,吾所未解。"管仲對曰:”楚僭號已三世矣,我是以擯之,同於蠻夷。倘責其革號,楚肯俯首而聽我乎?若其不聽,勢必交兵;兵端一開,彼此報復,其禍非數年不解,南北從此騷然矣!吾以包茅爲辭,使彼易於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誇耀諸侯,還報天子,不愈於兵連禍結,無已時乎?"鮑叔牙嗟嘆不已。胡曾先生有詩曰:

    楚王南海目無周,仲父當年善運籌。

    不用寸兵成款約,千秋伯業誦齊侯。

    又髯翁有詩譏桓、仲苟且結局,無害於楚,所以齊兵退後,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興伐楚之師矣!詩云:

    南望躊躇數十年,遠交近合各紛然。

    大聲罪狀謀方壯,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廟孤魂終負痛,江黃義舉但貽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舊中原戰血鮮。

    陳大夫轅濤塗聞班師之令,與鄭大夫申侯商議曰:“師若取道於陳、鄭,糧食衣屨,所費不貲,國必甚病。不若東循海道而歸,使徐、莒承供給之勞,吾二國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試言之。"濤塗言於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諸侯之衆,觀兵於東夷,東方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請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頃,申侯請見。桓公召入,申侯進曰:“臣聞‘師不逾時’,懼勞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風雨,師力疲矣。若取道於陳、鄭,糧食衣屨,取之猶外府也;若出於東方,倘東夷梗路,恐不堪戰,將若之何?濤塗自恤其國,非善計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幾誤吾事。"乃命執濤塗于軍,使鄭伯以虎牢之地,賞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爲南北藩蔽。鄭伯雖然從命,自此心中有不樂之意。陳侯遣使納賂,再三請罪,桓公乃赦濤塗,諸侯各歸本國。

    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奪大夫伯氏之駢邑三百戶,以益其封焉。

    楚王見諸侯兵退,不欲貢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於齊。且楚惟絕周,故使齊得私之以爲重,若假此以自通於周,則我與齊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稱遠臣某可也。"楚王從之,即使屈完爲使,齎菁茅十車,加以金帛,貢獻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職久矣,今效順如此,殆先王之靈乎?"乃告於文武之廟,因以胙賜楚,謂屈完曰:“鎮爾南方,毋侵中國。"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後,齊桓公遣隰朋隨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禮,隰朋因請見世子,惠王便有不樂之色,乃使次子帶與世子鄭一同出見,隰朋微窺惠王神色,似有倉皇無主之意。

    隰朋自周歸,謂桓公曰:“周將亂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長子名鄭,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東宮矣,姜後薨,次妃陳嬀有寵,立爲繼後,有子名帶,帶善於趨奉,周王愛之,呼爲太叔,遂欲廢世子而立帶,臣觀其神色倉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弁’之事,復見於今日。君爲盟主,不可不圖。"桓公乃召管仲謀之,管仲對曰:”臣有一計,可以定周。"桓公曰:“仲父計將安出?"管仲對曰:”世子危疑,其黨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諸侯願見世子,請世子出會諸侯!‘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雖欲廢立,亦難行矣。"桓公曰:”善。"乃傳檄諸侯,以明年夏月會於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諸侯願見世子,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鄭出會,因齊勢強大,且名正言順,難以辭之,只得許諾。隰朋歸報,至次年春,桓公遣陳敬仲先至首止,築宮以待世子駕臨。

    夏五月,齊、宋、魯、陳、衛、鄭、許、曹八國諸侯並集首止,世子鄭亦至,停駕於行宮,桓公率諸侯起居。子鄭再三謙讓,欲以賓主之禮相見。桓公曰:“小白等忝在藩室,見世子如見王也,敢不稽首?”子鄭謝曰:“諸君且休矣。"是夜,子鄭使人邀桓公至於行宮,訴以太叔帶謀欲奪位之事,桓公曰:”小白當與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憂也。“子鄭感謝不已,遂留於行宮。諸侯亦不敢歸國,各就館舍,輪番進獻酒食,及犒勞輿從之屬。

    子鄭恐久勞諸國,便欲辭歸京師。桓公曰:“所以願與世子留連者,欲使天王知吾等愛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謀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涼,當送駕還朝耳。"遂預擇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卻說周惠王見世子鄭久不還轅,知是齊侯推戴,心中不悅,更兼惠後與叔帶朝夕在傍,將言語浸潤惠王。太宰周公孔來見,謂之曰:“齊侯名雖伐楚,其實不能有加於楚;今楚人貢獻效順,大非昔比,未見楚之不如齊也。齊又率諸侯擁留世子,不知何意,將置朕於何地?朕欲煩太宰通一密信於鄭伯,使鄭伯棄齊從楚,因爲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無負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順亦齊力也,王奈何棄久暱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蠻夷乎?"惠王曰:“鄭伯不離,諸侯不散,能保齊之無異謀乎?朕志決矣,太宰無辭。"宰孔不敢復言。

    惠王乃爲璽書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書中何語,只得使人星夜達於鄭伯,鄭文公啓函讀之,言:“子鄭違背父命,植黨樹私,不堪爲嗣,朕意在次子帶也,叔父若能捨齊從楚,共輔少子,朕願委國以聽。"鄭伯喜曰:”吾先公武莊,世爲王卿士,領袖諸侯,不意中絕,夷於小國;厲公又有納王之勞,未蒙召用。今王命獨臨於我,政將及焉,諸大夫可以賀我矣!"大夫孔叔諫曰:“齊以我故,勤兵於楚,今乃反齊事楚,是悖德也,況翼戴世子,天下大義,君不可以獨異。"鄭伯曰:”從霸何如從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愛焉!"孔叔曰:“周之主祀,惟嫡與長。幽王之愛伯服,桓王之愛子克,莊王之愛子頹,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無成。君不惟大義是從,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轍乎?後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誰敢違之?若從齊盟,是棄王命也,我去諸侯必疑,疑則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黨,太叔亦有內黨,二子成敗,事未可知,不如且歸,以觀其變。"鄭文公乃從申侯之言,託言國中有事,不辭而行。

    齊桓公聞鄭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討鄭,管仲進曰:“鄭與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誘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計,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後圖之。"桓公曰:”善。"於是即首止舊壇,歃血爲盟,齊、宋、魯、陳、衛、許、曹,共是七國諸侯,世子鄭臨之,不與歃,示諸侯不敢與世子敵也。盟詞曰:“凡我同盟,共翼王儲,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事畢,世子鄭降階揖謝曰:”諸君以先王之靈,不忘周室,暱就寡人,自文武以下,鹹嘉賴之!況寡人其敢忘諸君之賜?"諸侯皆降拜稽首。

    次日,世子鄭欲歸,各國各具車徒護送,齊桓公同衛侯親自送出衛境,世子鄭垂淚而別。史官有詩讚雲:

    君王溺愛冢嗣危,鄭伯甘將大義違。

    首止一盟儲位定,綱常賴此免凌夷。

    鄭文公聞諸侯會盟,且將討鄭,遂不敢從楚。

    卻說楚成王聞鄭不與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鄭矣!"遂遣使通於申侯,欲與鄭修好。

    原來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貪而善媚,楚文王甚寵信之,及文王臨終之時,恐後人不能容他,贈以白璧,使投奔他國避禍,申侯奔鄭,事厲公於櫟,厲公復寵信如在楚時,及厲公復國,遂爲大夫。楚臣俱與申侯有舊,所以今日打通這個關節,要申侯從中慫恿,背齊事楚。

    申侯密言於鄭伯,言:"非楚不能敵齊。況王命乎?不然齊、楚二國皆將仇鄭。鄭不支矣!“鄭文公惑其言。乃陰遣申侯輸款於楚。

    周惠王二十六年。齊桓公率同盟諸侯伐鄭,圍新密。

    時申侯尚在楚。言於楚成王曰:“鄭所以願歸宇下者,正謂惟楚足以抗齊也。王不救鄭,臣無辭以覆命矣!”楚王謀於羣臣,令尹子文進曰:“召陵之役,許穆公卒于軍中,齊所憐也。許事齊最勤,王若加兵於許,諸侯必救,則鄭圍自解矣!”楚王從之,乃親將伐許,亦圍許城。

    諸侯聞許被圍,果去鄭而救許,楚師遂退。申侯歸鄭,自以爲有全鄭之功,揚揚得意,滿望加封。鄭伯以虎牢之役,謂申侯已過分,不加爵賞,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齊桓公復率師伐鄭。

    陳大夫轅濤塗,自伐楚歸時與申侯有隙,乃爲書致孔叔曰,申侯前以國媚齊,獨擅虎牢之賞。今又以國媚楚,使子之君,負德背義,自召干戈,禍及民社。必殺申侯,齊兵可不戰而罷。孔叔以書呈於鄭文公。鄭伯爲前日不聽孔叔之言,逃歸不盟,以致齊兵兩次至鄭,心懷愧悔,亦歸咎於申侯。乃召申侯責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齊,今齊兵屢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辯,鄭伯喝教武士推出斬之。函其首,使孔叔獻於齊軍曰:“寡君昔者誤聽申侯之言,不終君好,今謹行誅,使下臣請罪於幕下,惟君侯赦宥之!"齊侯素知孔叔之賢,乃許鄭平。遂會諸侯於寧母。鄭文公終以王命爲疑,不敢公然赴會,使其世子華代行,至寧母聽命。

    子華與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寵,故立華爲世子。後復立兩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寵漸衰,未幾病死。

    又有南燕姞氏之女,爲媵於鄭宮,向未進御,一夕夢一偉丈夫,手持蘭草謂女曰:“餘爲伯儵,乃爾祖也。今以國香贈爾爲子,以昌爾國。”遂以蘭授之。及覺,滿室皆香,且言其夢,同伴嘲之曰:“當生貴子!”是日,鄭文公入宮,見此女而悅之,左右皆相顧而笑。文公問其故,乃以夢對,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爲汝成之!”遂命採蘭蕊佩之,曰:“以此爲符。”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蘭。此女亦漸有寵,謂之燕姞。

    世子華見其父多寵,恐他日有廢立之事,乃私謀之於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謀之於孔叔,孔叔亦勸之以盡孝,子華不悅而去。

    子臧性好奇詭,聚鷸羽以爲冠,師叔曰:“此非禮之服,願公子勿服!”子臧惡其直言,訴於其兄,故子華與叔詹、孔叔、師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鄭伯使子華代行赴會,子華慮齊侯見怪,不願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華心中益恨,思爲自全之術。既見齊桓公,請屏去左右,然後言曰:“鄭國之政,皆聽於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實主之。若以君侯之靈,除此三臣,我願以鄭附齊,比於附庸。”桓公曰:“諾。”遂以子華之謀,告於管仲。管仲連聲曰:“不可,不可。諸侯所以服齊者,禮與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謂禮;以好來而謀亂其國,不可謂信。且臣聞此三族皆賢大夫,鄭人稱爲‘三良’。所貴盟主,順人心也。違人自逞,災禍必及。以臣觀之,子華且將不免,君其勿許。”桓公乃謂子華曰:“世子所言,誠國家大事,俟子之君至,當與計之。”子華麪皮發赤,汗流浹背,遂辭歸鄭。管仲惡子華之奸,故泄其語於鄭人,先有人報知鄭伯。比及子華覆命,詭言:“齊侯深怪君不親行,不肯許成,不如從楚。”鄭伯大喝曰:“逆子幾賣吾國,尚敢謬說耶?”叱左右將子華囚禁於幽室之中。子華穴牆謀遁,鄭伯殺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鄭伯使人追殺之於途中。鄭伯感齊不聽子華之德,再遣孔叔如齊致謝,並乞受盟。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鄭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難撐。

    子華奸命思專國,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篤。王世子鄭恐惠後有變,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難於齊。未幾,惠王崩。子鄭與周公孔、召伯廖商議,且不發喪,星夜遣人密報於王子虎,王子虎言於齊侯,乃大合諸侯於洮,鄭文公亦親來受盟。同歃者,齊、宋、魯、衛、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哪幾位大夫:齊大夫隰朋、宋大夫華秀老、魯大夫公孫敖、衛大夫寧速、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子人師、曹大夫公子戊、許大夫百佗。八國大夫連轂而至,羽儀甚盛,假以問安爲名,集於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驅報信,王世子鄭使召伯廖問勞,然後發喪。諸大夫固請謁見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鄭主喪,諸大夫假便宜,稱君命以吊。

    遂公請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賀,是爲襄王。惠後與叔帶暗暗叫苦,不敢復萌異志矣。

    襄王乃以明年改元,傳諭各國。

    襄王元年,春祭畢,命宰周公孔賜胙於齊,以彰翼戴之功。齊桓公先期聞信,復大合諸侯於葵邱。時齊桓公在路上,偶與管仲論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幾至禍亂。今君儲位尚虛,亦宜早建,以杜後患。”桓公曰:“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長則無虧,以賢則昭。長衛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許之立無虧矣。易牙、豎貂二人,亦屢屢言之;寡人愛昭之賢,意尚未決,今決之於仲父。”管仲知易牙,豎貂二人奸佞,且素得寵於長衛姬,恐無虧異日爲君,內外合黨,必亂國政。公子昭,鄭姬所出,鄭方受盟,假此又可結好,乃對曰:“欲嗣伯業,非賢不可。君既知昭之賢,立之可也。”桓公曰:“恐無虧挾長來爭,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會盟,君試擇諸侯中之最賢者,以昭託之,又何患焉!"桓公點首。

    比至葵邱,諸侯畢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館舍。時宋桓公御說薨,世子茲父讓國於公子目夷,目夷不受,茲父即位,是爲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雖在新喪,不敢不至,乃墨衰赴會。管仲謂桓公曰:“宋子有讓國之美,可謂賢矣。且墨衰赴會,其事齊甚恭,儲貳之事,可以託之。”桓公從其言,即命管仲私詣宋襄公館舍,致齊侯之意。襄公親自來見齊侯,齊侯握其手,諄諄以公子昭囑之:"異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謝不敢當,然心感齊侯相托之意,已心許之矣。

    至會日,衣冠濟濟,環珮鏘鏘。諸侯先讓天使升壇,然後以次而升。壇上設有天王虛位,諸侯北面拜稽,如朝覲之儀,然後各就位次。

    宰周公孔捧胙東向而立,傳新王之命曰:“天子有事於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階拜受,宰孔止之曰:“天子有後命,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桓公欲從之,管仲從旁進曰:“君雖謙,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敢貪王命,而廢臣職乎!"疾趨下階,再拜稽首,然後登堂受胙,諸侯皆服齊之有禮。

    桓公因諸侯未散,復申盟好,頌周《五禁》曰:“毋壅泉,毋遏糴,毋易樹子,毋以妾爲妻,毋以婦人與國事。”誓曰:“凡我同盟,言歸於好。”但以載書,加於牲上,使人宣讀,不復殺牲歃血。諸侯無不信服。髯翁有詩云:

    紛紛疑叛說春秋,攘楚尊周握勝籌。

    不是桓公功業盛,誰能不歃信諸侯。

    盟事已畢,桓公忽謂宰孔曰:“寡人聞三代有封禪之事,其典何如。可得聞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封泰山者,築土爲壇,金泥玉簡以祭天,報天之功;天處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禪梁父者,掃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爲車,葅秸爲藉,祭而掩之,所以報地。三代受命而興,獲祐於天地,故隆此美報也。“桓公曰:”夏都於安邑,商都於亳,周都於豐鎬。泰山、梁父去都城甚遠,猶且封之禪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內,寡人慾徼寵天王,舉此曠典,諸君以爲何如?"宰孔視桓公足高氣揚,似有矜高之色,乃應曰:“君以爲可,誰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與諸君議之。“諸侯皆散。

    宰孔私詣管仲曰:“夫封禪之事,非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發一言諫止乎?"管仲曰:”吾君好勝,可以隱奪,難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

    乃夜造桓公之前,問曰:“君欲封禪,信乎?"桓公曰:”何爲不信?"管仲曰:“古者封禪,自無懷氏至於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後得封。"桓公艴然曰:”寡人南伐楚,至於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斬孤竹、西涉流沙,至於太行,諸侯莫餘違也。寡人兵車之會三,衣裳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雖三代受命,何以過於此?封泰山。禪梁父,以示子孫,不亦可乎?“

    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禎祥示徵,然後備物而封,其典甚隆備也,鄗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爲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謂之‘靈茅’,王者受命則生焉,所以爲藉;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書史冊,爲子孫榮,今鳳凰、麒麟不來,而鴟鴞數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禪,恐列國有識者必歸笑於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禪之事。

    桓公既歸,自謂功高無比,益治宮室,務爲壯麗。凡乘輿,服御之制,比於王者。國人頗議其僭。

    管仲乃於府中築臺三層,號爲“三歸之臺",言民人歸、諸侯歸、四夷歸也。又樹塞門,以蔽內外;設反坫,以待列國之使臣。鮑叔牙疑其事,問曰:”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勞,以成功業,亦圖一日之快意爲樂耳。若以禮繩之,彼將苦而生怠;吾之所以爲此,亦聊爲吾君分謗也,"鮑叔口雖唯唯,心中不以爲然。

    話分兩頭,卻說周太宰孔自葵邱辭歸,於中途遇見晉獻公亦來赴會,宰孔曰:“會已撤矣。"獻公頓足恨曰:”敝邑遼遠,不及觀衣裳之盛,何無緣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齊侯自恃功高,有驕人之意。夫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齊之虧且溢,可立而待,不會亦何傷乎?”獻公乃回轅西向,於路得疾,回至晉國而薨。晉乃大亂,欲知晉亂始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話說晉獻公內蠱於驪姬,外惑於“二五",益疏太子,而親愛奚齊。只因申生小心承順,又數將兵有功,無間可乘。驪姬乃召優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廢太子而立奚齊,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遠鄙,誰敢爲夫人難者?"驪姬曰:"三公子年皆強壯,歷事已深,朝中多爲之左右,吾未敢動也!"施曰:"然則,當以次去之!"驪姬曰:"去之孰先?"施曰:"必先申生。其爲人也,慈仁而精潔,精潔則恥於自污;慈仁則憚於賊人。恥於自污,則憤不能忍;憚於賊人,其自賊易也。然世子跡雖見疏,君素知其爲人,謗以異謀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泣而訴君,若爲譽世子者,而因加誣焉,庶幾說可售矣!"驪姬果夜半而泣,獻公驚問其故,再三不肯言。獻公迫之,驪姬對曰:“妾雖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爲歡耳!"獻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驪姬收淚而對曰:"妾聞申生爲人,外仁而內忍。其在曲沃,甚加惠於民,民樂爲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爲人言,君惑於妾,必亂國,舉朝皆聞之,獨君不聞耳!毋乃以靖國之故,而禍及於君,君何不殺妾以謝申生,可塞其謀,勿以一妾亂百姓!"獻公曰:"申生仁於民,豈反不仁父乎?"驪姬對曰:"妾亦疑之。然妾聞外人之言曰,匹夫爲仁,與在上不同:匹夫以愛親爲仁,在上者以利國爲仁。苟利於國,何親之有?"獻公曰:"彼好潔,不懼惡名乎?"驪姬對曰:"昔幽王不殺宜臼,放之於申,申侯召太戎,殺幽王於驪山之下,立宜臼爲君,是爲平王,爲東周始祖,至於今,幽王之惡益彰,誰復以不潔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獻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驪姬曰:"君不若稱耄而以國授之。彼得國而厭其欲,其或可以釋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顧其親,故能有晉。申生之志亦猶是也,君其讓之。“

    獻公曰:“不可,我有武與威以臨諸侯。今當吾身而失國,不可謂武;有子而不勝,不可謂威。失武與威,人能制我,雖生不如死。爾勿憂,吾將圖之。"驪姬曰:”今赤狄皋落氏屢侵吾國,君何不使之將兵伐狄,以觀其能用衆與否也。若其不勝,罪之有名;若勝,則信得衆矣。彼恃其功,必有異謀,因而圖之,國人必服。夫勝敵以靖邊鄙,又以識世子之能否,君何爲不使?"獻公曰:“善。"

    乃傳令使申生率曲沃之衆,以伐皋落氏。

    少傅裏克在朝,諫曰:“太子,君之貳也,故君行則太子監國。夫朝夕視膳,太子之職,遠之猶不可,況可使帥師乎?”

    獻公曰:“申生已屢將兵矣。"裏克曰:”曏者從君於行,今專制,固不可也。"獻公仰面而嘆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爲太子,卿勿多言。"裏克嘿然而退,告於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子也!“乃遺書申生,勸使勿戰,戰而勝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書,嘆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測我心耳,違君之命,我罪大矣,戰而幸死,猶有令名。"乃與皋落大戰於稷桑之地,皋落氏敗走,申生獻捷於獻公。

    驪姬曰:“世子果能用衆矣,奈何?”

    獻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晉國將亂,乃託言痼疾,杜門不出。

    時有虞、虢二國,乃是同姓比鄰,脣齒相依,其地皆連晉界。虢公名醜,好兵而驕,屢侵晉之南鄙,邊人告急,獻公謀欲伐虢。驪姬請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爲用,可必成功也。"獻公已入驪姬之言,誠恐申生勝虢之後,益立威難制,躊躇未決,問於大夫荀息曰:”虢可伐乎?“

    荀息對曰:“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敵二,臣未見其必勝也。"獻公曰:”然則寡人無如虢何矣。"荀息對曰:“臣聞虢公淫於色。君誠求國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車服,以進於虢,卑詞請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於聲色,將怠棄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賂犬戎,使侵擾虢境,然後乘隙而圖之,虢可滅也。"獻公用其策,以女樂遺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僑諫曰:”此晉所以釣虢也,君奈何吞其餌乎?“虢公不聽,竟許晉平。自此,日聽淫聲,夜接美色,視朝稀疏矣。舟之僑復諫,虢公怒,使出守下陽之關。

    未幾,犬戎貪晉之賂,果侵擾虢境,兵至渭虢,爲虢兵所敗,犬戎主遂起傾國之師,虢公恃其前勝,亦率兵拒之,相持於桑田之地。獻公復問於荀息曰:“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荀息對曰:”虞、虢之交未離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獻公曰:“卿策如何?”

    荀息曰:“君厚賂虞,而假道以伐虢。”

    獻公曰:“吾新與虢成,伐之無名,虞肯信我乎?"荀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於虢,虢之邊吏,必有責言,吾因以爲名,而請於虞。"獻公又用其策,虢之邊吏,果來責讓,兩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獻公曰:“今伐虢不患無名矣,但不知賂虞當用何物?"荀息對曰:”虞公性雖貪,然非至寶,不可動之。必須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捨耳。"獻公曰:“卿試言所用何物?"荀息曰:”虞公最愛者,璧、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產之乘乎?請以此二物,假道於虞。虞貪於璧、馬,墜吾計矣。"獻公曰:“此二物,乃吾至寶,何忍棄之他人?"荀息曰:”臣固知君之不捨也。雖然,假吾道以伐虢,虢無虞救必滅;虢亡,虞不獨存,璧、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養馬外廄,特暫事耳。"大夫裏克曰:“虞有賢臣二人,曰宮之奇、百里奚,明於料事,恐其諫阻,奈何?"荀息曰:”虞公貪而愚,雖諫必不從也!“

    獻公即以璧、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聞晉來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見璧、馬,不覺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視馬,問荀息曰:“此乃汝國至寶,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荀息曰:”寡君慕君之賢,畏君之強,故不敢自私其寶,願邀歡於大國。"虞公曰:“雖然,必有所言於寡人也!”

    荀息曰:“虢人屢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請平。今約誓未寒,責讓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請罪焉。倘幸而勝虢,所有滷獲盡以歸君,寡君願與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悅,宮之奇諫曰:”君勿許也。諺雲:“脣亡齒寒‘,晉吞噬同姓,非一國矣,獨不敢加於虞、虢者,以有脣齒之助耳。虢今日亡,則明日禍必中於虞矣。"虞公曰:”晉君不愛重寶,以交歡於寡人,寡人其愛此尺寸之徑乎。且晉強於虢十倍,失虢而得晉,何不利焉?子退,勿預吾事。"宮之奇再欲進諫,百里奚牽其裾,乃止。宮之奇退謂百里奚曰:“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聞進嘉言於愚人之前,猶委珠玉於道也。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惟強諫耳。子其危哉!"宮之奇曰:“然則虞必亡矣,吾與子盍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則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寧徐耳。"宮之奇盡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歸報晉侯,言:“虞公已受璧、馬,許以假道。"獻公便欲親將伐虢,裏克入見曰:”虢,易與也,毋煩君往。"獻公曰:“滅虢之策何如?"裏克曰:”虢都上陽,其門戶在於下陽,下陽一破,無完虢矣。臣雖不才,願效此微勞,如無功甘罪。"獻公乃拜裏克爲大將,荀息副之,率車四百乘伐虢,先使人報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寶,無以爲報,願以兵從。"荀息曰:”君以兵從,不如獻下陽之關。"虞公曰:“下陽,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獻之?"荀息曰:”臣聞虢君方與犬戎大戰於桑田,勝敗未決。君託言助戰,以車乘獻之,陰納晉兵,則關可得也。臣有鐵葉車百乘,惟君所用。"虞公從其計。

    守將舟之僑信以爲然,開關納車。車中藏有晉甲,入關後一齊發作,欲閉關已無及矣。裏克驅兵直進,舟之僑既失下陽,恐虢公見罪,遂以兵降晉。裏克用爲嚮導,望上陽進發。

    卻說虢公在桑田,聞晉師破關,急急班師,被犬戎兵掩殺一陣,大敗而走,隨身僅數十乘。奔至上陽守禦,茫然無策。晉兵至,築長圍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採俱絕,連戰不勝,士卒疲敝,百姓日夜號哭。裏克使舟之僑爲書,射入城中,諭虢公使降。虢公曰:“吾先君爲王卿士,吾不能爲降諸侯!"乘夜開城,率家眷奔京師去訖。

    裏克等亦不追趕,百姓香花燈燭,迎裏克等進城。克安集百姓,秋毫無犯,留兵戍守。將府庫寶藏,盡數裝載,以十分之三並女樂獻於虞公,虞公益大喜。

    裏克一面遣人馳報晉侯,自己託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癒方行。虞公不時饋藥,候問不絕,如此月餘。

    忽諜報:"晉侯兵在郊外。"虞公問其來意,報者曰:“恐伐虢無功,親來接應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與晉君講好,今晉君自來,寡人之願也。"慌忙郊迎致餼,兩君相見,彼此稱謝,自不必說。

    獻公約與虞公較獵於箕山。虞公欲誇耀晉人,盡出城中之甲及堅車良馬,與晉侯馳逐賭勝。是日,自辰及申,圍尚未撤,忽有人報:"城中火起。"獻公曰:“此必民間漏火,不久撲滅耳。"固請再打一圍。

    大夫百里奚密奏曰:“傳聞城中有亂,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辭晉侯先行。

    半路見人民紛紛逃竄,言“城池已被晉兵乘虛襲破",虞公大怒,喝教”驅車速進",來至城邊,只見城樓上一員大將,倚欄而立,盔甲鮮明,威風凜凜,向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國,敬謝明賜。"虞公轉怒,便欲攻門,城頭上一聲梆響,箭如雨下,虞公命車速退,使人催趲後面車馬。軍人報曰:”後軍行遲者,俱被晉兵截住,或降或殺,車馬皆爲晉有,晉侯大軍即到矣!"虞公進退兩難,嘆曰:“悔不聽宮之奇之諫也!"顧百里奚在側,問曰:”彼時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聽之奇,其能聽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從君於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際,見後有單車驅至,視之,乃虢國降將舟之僑也。虞公不覺面有慚色。舟之僑曰:”君誤聽棄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計,與其出奔他國,不如歸晉。晉君德量寬洪,必無相害,且憐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躊躇未決,晉獻公隨後來到,使人請虞公相見。

    虞公不得不往。獻公笑曰:“寡人此來,爲取璧、馬之值耳。"命以後車,載虞公宿于軍中。百里奚緊緊相隨。或諷其去,曰:”吾食其祿久,所以報也。"獻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託璧,右手牽馬而前曰:“臣謀已行,今請還璧於府,還馬於廄。"獻公大悅。髯翁有詩云:

    璧馬區區雖至寶,請將社稷較何如?

    不誇荀息多奇計,還笑虞公真是愚。

    獻公以虞公歸,欲殺之。荀息曰:“此呆豎子耳,何能爲?"於是待以寓公之禮,別以他璧及他馬贈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僑至晉,拜爲大夫,僑薦百里奚之賢。獻公欲用奚,使僑通意,奚曰:“終舊君之世,乃可。"僑去,奚嘆曰:”君子違,不適仇國,況仕乎?吾即仕,不於晉也!"舟之僑聞其言,惡形其短,意甚不悅。

    時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宮,使大夫公子縶求婚於晉,欲得晉侯長女伯姬爲夫人。獻公使太史蘇筮之,得《雷澤歸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無亡皿也。

    女承筐,亦無貺也。

    西鄰責言,不可償也。

    太史蘇玩其辭,以爲秦國在西,而有責言,非和睦之兆。況《歸妹》嫁娶之事,而《震》變爲《離》,其卦爲《睽》,《睽》*《離》皆非吉名,此親不可許。

    獻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偃獻其兆,上吉。斷詞曰:

    松柏爲鄰,世作舅甥,三定我君。

    利於婚媾,不利寇。

    史蘇猶據筮詞爭之。獻公曰:“曏者固雲,‘從筮不如從卜’,卜既吉矣,又可違乎?吾聞秦受帝命,其後將大,不可拒也!”遂許之。

    公子縶歸覆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準虯鬚,以兩手握兩鋤而耕,入土累尺,命索其鋤觀之,左右皆不能舉。公子縶問其姓名,對曰:“公孫氏名枝,字子桑,晉君之疏族也。”

    縶曰:“以子之才,何以屈於隴畝!"枝對曰:”無人薦引耳。“

    縶曰:“肯從我遊於秦乎!"公孫枝曰:”‘士爲知己者死’,若能見挈,固所願也。“縶與之同載歸秦,言於穆公,穆公使爲大夫。穆公聞晉已許婚,復遣公子縶如晉納幣,遂迎伯姬。晉侯問媵於羣臣,舟之僑進曰:”百里奚不願仕晉,其心不測,不如遠之。“乃用奚爲媵。

    卻說百里奚是虞國人,字井伯,年三十餘,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貧不遇,欲出遊,念其妻子無依,戀戀不捨。杜氏曰:“妾聞‘男子志在四方’,君壯年不出圖仕,乃區區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給,毋相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餞行。廚下乏薪,乃取扊扅炊之。舂黃齏,煮脫粟飯。奚飽餐一頓,臨別,妻抱其子,牽袂而泣曰:“富貴勿相忘!”奚遂去。

    遊於齊,求事襄公,無人薦引。久之,窮困乞食於食至,時奚年四十矣。食至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子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飯,與談時事,奚應對如流,指畫井井有敘。蹇叔嘆曰:“以子之才,而窮困乃爾,豈非命乎?”遂留奚於家,結爲兄弟。蹇叔長奚一歲,奚呼叔爲兄。

    蹇叔家亦貧,奚乃爲村中養牛,以佐饔飧之費。值公子無知弒襄公,新立爲君,懸榜招賢,奚欲往應招。蹇叔曰:“先君有子在外,無知非分竊立,終必無成。”奚乃止。

    後聞周王子頹好牛,其飼牛者皆獲厚糈,乃辭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輕失身於人。仕而棄之,則不忠;與同患難,則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當至周相看也。”

    奚至周,謁見王子頹,以飼牛之術進。頹大喜,欲用爲家臣。蹇叔自食至而至,奚與之同見子頹。退謂奚曰:“頹志大而才疏,其所與皆讒諂之人,必有覬覦非望之事,吾立見其敗也,不如去之。”奚因久別妻子,意欲還虞。蹇叔曰:“虞有賢臣宮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別已久,吾亦欲訪之。弟若還虞,吾當同行。”遂與奚同至虞國。

    時奚妻杜氏,貧極不能自給,已流落他方,不知去處,奚感傷不已。

    蹇叔與宮之奇相見,因言百里奚之賢,宮之奇遂薦奚於虞公,虞公拜奚爲中大夫。蹇叔曰:“吾觀虞君見小而自用,亦非可與有爲之主。”奚曰:“弟久貧困,譬之魚在陸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蹇叔曰:”弟爲貧而仕,吾難阻汝。異日若見訪,當於宋之鳴鹿村,其地幽雅,吾將卜居於此。“蹇叔辭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國,奚周旋不捨,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

    至是,晉用奚爲媵於秦。奚嘆曰:“吾抱濟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臨老爲人媵,比於僕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將適宋,道阻,乃適楚。

    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獵,疑爲奸細,執而縛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國亡逃難至此。”野人問:“何能?”奚曰:“善飼牛。”野人釋其縛,使之餵牛,牛日肥澤。野人大悅,聞於楚王。

    楚王召奚問曰:“飼牛有道乎?”奚對曰:“時其食,恤其力,心與牛而爲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獨牛也,可通於馬。”乃使爲圉人,牧馬於南海。

    卻說秦穆公見晉媵有百里奚之名,而無其人,怪之。公子縶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謂公孫枝曰:“子桑在晉,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

    公孫枝對曰:“賢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諫而不諫,是其智;從虞公於晉,而義不臣晉,是其忠。且其人有經世之才,但不遇其時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公孫枝曰:”臣聞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於楚,何不使人往楚訪之?“使者往楚,還報:”奚在海濱,爲楚君牧馬。“穆公曰:”孤以重幣求之,楚其許我乎?“公孫枝曰:”百里奚不來矣!"穆公曰:“何故?”公孫枝曰:“楚之使奚牧馬者,爲不知奚之賢也。君以重幣求之,是告以奚之賢也。楚知奚之賢,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爲罪,而賤贖之,此管夷吾所以脫身於魯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進於楚王曰:“敝邑有賤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國。寡人慾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請以五羊皮贖歸!”楚王恐失秦歡,乃使東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將行,東海人謂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吾聞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於一媵,夫求我於楚,將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貴矣,又何泣焉?"遽上囚車而去。

    將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孫枝往迎於郊,先釋其囚,然後召而見之。問:“年幾何?”

    奚對曰:“才七十歲。”

    穆公嘆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飛鳥,搏猛獸,則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國事,臣尚少也。昔呂尚年八十,釣於渭濱,文王載之以歸,拜爲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較呂尚不更早十年乎?“

    穆公壯其言,正容而問曰:“敝邑介在戎、狄,不與中國會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後於諸侯?幸甚!"奚對曰:”君不以臣爲亡國之虜,衰殘之年,乃虛心下問,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興,山如犬牙,原如長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開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則兵強;不與會盟,則力聚。今西戎之間,爲國不啻數十,並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戰,此中國諸侯所不能與君爭者。君以德撫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後阨山川之險,以臨中國,俟隙而進,則恩威在君掌中,而伯業成矣!“

    穆公不覺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猶齊之得仲父也!”

    一連與語三日,言無不合。遂爵爲上卿,任以國政。因此秦人都稱奚爲“五羖大夫”。

    又相傳以爲穆公舉奚於牛口之下,以奚曾飼牛於楚,秦用五羖皮贖回故也。髯翁有詩云:

    脫囚拜相事真奇,仲後重聞百里奚。

    從此西秦名顯赫,不虧身價五羊皮。

    百里奚辭上卿之位,舉薦一人以自代。不知所舉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話說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爲上卿,百里奚辭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國家,請任蹇叔而臣佐之。”

    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見之真矣,未聞蹇叔之賢也。”

    奚對曰:“蹇叔之賢,豈惟君未之聞。雖齊、宋之人,亦莫之聞也,然而臣獨知之。臣嚐出遊於齊,欲委質於公子無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齊,得脫無知之禍。嗣遊於周,欲委質於王子頹,蹇叔復止臣曰:“不可。’臣復去周,得脫子頹之禍。後臣歸虞,欲委質於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時貧甚,利其爵祿,姑且留事,遂爲晉俘。夫再用其言,以脫於禍,一不用其言,幾至殺身,此其智勝於中人遠矣。今隱於宋之鳴鹿村,宜速召之。“

    穆公乃遣公子縶假作商人,以重幣聘蹇叔於宋,百里奚另自作書致意。

    公子縶收拾行囊,駕起犢車二乘,徑投鳴鹿村來。見數人息耕於隴上,相賡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無攆,途之濘兮無燭。

    相將隴上兮,泉甘而土沃。

    勤吾四體兮,分吾五穀。

    三時不害兮,饔飧足。

    樂此天命兮無榮辱!

    縶在車中,聽其音韻,有絕塵之致,乃嘆謂御者曰:“古云:裏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鄉,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風,信乎其賢也。“乃下車,問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問之何爲?“

    縶曰:“其故人百里奚有書,託吾致之。”

    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處,左泉右石,中間一小茅廬,乃其所也。”

    縶拱手稱謝,復登車,行將半里,來至其處。縶舉目觀看,風景果是幽雅。隴西居士有隱居詩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樂更何求?

    數方白石堆雲起,一道清泉接澗流。

    得趣猿猴堪共樂,忘機麋鹿可同遊。

    紅塵一任漫天去,高臥先生百不憂。

    縶停車於草廬之外,使從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啓門而問曰:“佳客何來?”

    縶曰:“吾訪蹇先生來也。”

    童子曰:“吾主不在。”

    縶曰:“先生何往?”

    童子曰:“與鄰叟觀泉於石樑,少頃便回。”

    縶不敢輕造其廬,遂坐於石上以待之。

    童子將門半掩,自入戶內。

    須臾之間,見一大漢,濃眉環眼,方面長身,揹負鹿蹄二隻,從田塍西路而來。縶見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漢即置鹿蹄於地,與縶施禮。縶因叩其姓名,大漢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

    縶曰:“蹇叔是君何人?”

    對曰:“乃某父也。”

    縶重複施禮,口稱:“久仰。”

    大漢曰:“足下何人,到此貴幹?”

    縶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於秦,有書信託某奉候尊公。”

    蹇丙曰:“先生請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畢,推開雙扉,讓公子縶先入。蹇丙復取鹿蹄負之,至於草堂。童子收進鹿蹄。蹇丙又復施禮,分賓主坐定。

    公子縶與蹇丙談論些農桑之事,因及武藝,丙講說甚有次第,縶暗暗稱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薦不虛也。”

    獻茶方罷,蹇丙使童子往門首伺候其父。少頃,童子報曰:“翁歸矣!”

    卻說蹇叔與鄰叟二人,肩隨而至,見門前有車二乘,駭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車耶?”蹇丙趨出門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進入草堂,各各相見,敘次坐定。

    蹇叔曰:“適小兒言吾弟井伯有書,乞以見示。”公子縶遂將百里奚書信呈上,蹇叔啓緘觀之,略曰:

    奚不聽兄言,幾蹈虞難。幸秦君好賢,贖奚於牧豎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舉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縶布幣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戀戀山林,奚亦當棄爵祿,相從於鳴鹿之鄉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見知於秦君也?”公子縶將百里奚爲媵逃楚,秦君聞其賢,以五羊皮贖歸始末,敘述一遍:“今寡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幣,使縶致命。”言訖,即喚左右於車廂中取出徵書禮幣,排列草堂之中。

    鄰叟俱山野農夫,從未見此盛儀,相顧驚駭,謂公子縶曰:“吾等不知貴人至此,有失迴避。”

    縶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臨,如枯苗望雨,煩二位老叟相勸一聲,受賜多矣!”二叟謂蹇叔曰:“既秦邦如此重賢,不可虛貴人來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敗亡。若秦君肯虛心仕賢,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絕,不得相從,所賜禮幣,望乞收回,求大夫善爲我辭。”

    公子縶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獨留!”

    蹇叔沉吟半晌,嘆曰:“井伯懷才未試,求仕已久,今適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爲井伯一行,不久仍歸耕於此耳!”

    童子報:“鹿蹄已熟!”

    蹇叔命取牀頭新釀, 之以奉客。公子縶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賓主勸酬,欣然醉飽。不覺天色已晚,遂留縶於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攜樽餞行,依前敘坐。良久,公子縶誇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許之。乃以秦君所贈禮幣,分贈二叟,囑咐看覷家間:“此去不久,便再得相敘!”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穡,勿致荒蕪!”二叟珍重而別。

    蹇叔登車,白乙丙爲御。公子縶另自一車,並駕而行。

    夜宿曉馳,將近秦郊,公子縶先驅入朝,參謁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揮霍之才,臣並取至,以備任使!”

    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階加禮,賜坐而問之曰:“井伯數言先生之賢,先生何以教寡人乎?”

    蹇叔對曰:“秦僻在西土,鄰於戎、狄,地險而兵強,進足以戰,退足以守。所以不列於中華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懷,不畏不懷,何以成霸?”

    穆公曰:“威與德,二者孰先?”

    蹇叔對曰:“德爲本,威濟之;德而不威,其國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內潰。”

    穆公曰:“寡人慾佈德而立威,何道而可?”

    蹇叔對曰:“秦雜戎俗,民鮮禮教,等威不辨,貴賤不明,臣請爲君先教化而後刑罰。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後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懼,上下之間,如手足頭目之相爲。管夷吾節制之師,所以號令天下而無敵也!”

    穆公曰:“誠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

    蹇叔對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貪、毋忿、毋急。貪則多失,忿則多難,急則多蹶。夫審大小而圖之,烏用貪;衡彼己而施之,烏用忿;酌緩急而布之,烏用急。君能戒此三者,於霸也近矣!”

    穆公曰:“善哉言乎。請爲寡人酌今日之緩急!”

    蹇叔對曰:“秦立國西戎,此禍福之本也。今齊侯已耄,霸業將衰。君誠善撫雍渭之衆,以號召諸戎,而徵其不服者。諸戎既服,然後斂兵以俟中原之變,拾齊之遺,而布其德義,君雖不欲霸,不可得而辭矣!”

    穆公大悅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長也。”乃封蹇叔爲右庶長,百里奚爲左庶長,位皆上卿,謂之“二相”。並召白乙丙爲大夫。

    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興利除害,秦國大治。史官有詩云:

    子縶薦奚奚薦叔,轉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傑何須問地靈?

    穆公見賢纔多出於異國,益加採訪。公子縶薦秦人西乞術之賢,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聞晉人繇餘負經綸之略,私詢於公孫枝。枝曰:“繇餘在晉不遇,今已仕於西戎矣。”奚嘆惜不已。

    卻說百里奚之妻杜氏,自從其夫出遊,紡績度日,後遇饑荒,不能存活,攜其子趁食他鄉。展轉流離,遂入秦國,以浣衣爲活。其子名視,字孟明,日與鄉人打獵角藝,不肯營生,杜氏屢諭不從。及百里奚相秦,杜氏聞其姓名,曾於車中望見,未敢相認。因府中求浣衣婦,杜氏自願入府浣衣。勤於搗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見奚之面也。

    一日,奚坐於堂上,樂工在廡下作樂,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頗知音律,願引至廡,一聽其聲。”

    府中人引至廡下,言於樂工,問其所習,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

    杜氏援琴而鼓,其聲悽怨,樂工俱傾耳靜聽,自謂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嘗發聲,願言於相君,請得升堂而歌之。”

    樂工稟知百里奚,奚命之立於堂左,杜氏低眉斂袖,揚聲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

    憶別時,烹伏雌,舂黃齏,炊扊扅。

    今日富貴忘我爲?

    百里奚,五羊皮!

    父粱肉,子啼飢,夫文繡,妻浣衣。

    嗟乎!

    富貴忘我爲?

    百里奚,五羊皮!

    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離。

    嗟乎!

    富貴忘我爲?

    百里奚聞歌愕然,召至前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慟,良久,問:“兒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獵。”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

    穆公聞百里奚妻子俱到,賜以粟千鍾,金帛一車。

    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視朝見謝恩,穆公亦拜視爲大夫,與西乞術、白乙丙並號將軍,謂之“三帥”,專掌征伐之事。姜戎子吾離,桀驁侵掠,三帥統兵徵之,吾離兵敗奔晉,遂盡有瓜州之地。

    時西戎主赤斑見秦人強盛,使其臣繇餘聘秦,以觀穆公之爲人,穆公與之遊於苑囿,登三休之臺,誇以宮室苑囿之美。

    繇餘曰:“君之爲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勞神,役人勞民。”

    穆公異其言,曰:“汝戎夷無禮樂法度,何以爲治?”

    繇餘笑曰:“禮樂法度,此乃中國所以亂也。自上聖創爲文法,以約束百姓,僅僅小治,其後日漸驕淫,借禮樂之名,以粉飾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責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奪。若戎夷則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體,無形跡之相欺,無文法之相擾,不見其治,乃爲至治。”

    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於百里奚。奚對曰:“此晉國之大賢人,臣熟聞其名矣。”

    穆公蹴然不悅曰:“寡人聞之:”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繇餘賢而用於戎,將爲秦患奈何?“

    奚對曰:“內史廖多奇智,君可謀之。”穆公即召內史廖,告以其故。

    廖對曰:“戎主僻處荒徼,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之女樂,以奪其志;留繇餘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廢,上下相疑。雖其國可取,況其臣乎?”

    穆公曰:“善。”乃與繇餘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輪流作伴,叩其地形險夷,兵勢強弱之實,一面裝飾美女能音樂者六人,遣內史廖至戎報聘,以女樂獻之。戎主赤斑大悅,日聽音而夜御女,遂疏於政事。

    繇餘留秦一年乃歸。戎主怪其來遲,繇餘曰:“臣日夜求歸,秦君固留不遣。”

    戎主疑其有二心於秦,意頗疏之。繇餘見戎主耽於女樂,不理政事,不免苦口進諫,戎主拒而不納。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餘棄戎歸秦,即擢亞卿,與二相同事。繇餘遂獻伐戎之策,三帥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敵,遂降於秦。後人有詩云:

    虞違百里終成虜,戎失繇餘亦喪邦。

    畢竟賢才能幹國,請看齊霸與秦強!

    西戎主赤斑,乃諸戎之領袖,曏者諸戎俱受服役。及聞赤斑歸秦,無不悚懼,納土稱臣者,相繼不絕。

    穆公論功行賞,大宴羣臣,羣臣更番上壽,不覺大醉,回宮一臥不醒,宮人驚駭。事聞於外,羣臣皆叩宮門問安。世子蔤召太醫入宮診脈,脈息如常,但閉目不能言動。太醫曰:“是有鬼神。”

    欲命內史廖行禱,內史廖曰:“此是屍厥,必有異夢,須俟其自復,不可驚之,禱亦無益。”

    世子蔤守於牀蓆之側,寢食俱不敢離,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顙間汗出如雨,連叫:“怪哉!”

    世子蔤跪而問曰:“君體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頃刻耳。” 曰:“君睡已越五日,得無有異夢乎?”

    穆公驚問曰:“汝何以知之?”

    世子蔤曰:“內史廖固言之。”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夢一婦人,妝束宛如妃嬪,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來召寡人,寡人從之,忽若身在雲中,縹緲無際,至一宮闕,丹青炳煥,玉階九尺,上懸珠簾,婦人引寡人拜於階下,須臾簾卷,見殿上黃金爲柱,壁衣錦繡,精光奪目,有王者冕旒華袞,憑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儀甚盛,王者傳命:”賜禮!‘有如內侍者,以碧玉斝賜寡人酒,甘香無比,王者以一簡授左右,即聞堂上大聲呼寡人名曰:“任好聽旨,爾平晉亂!’如是者再。婦人遂教寡人拜謝,復引出宮闕,寡人問婦人何名,對曰:”妾乃寶夫人也,居於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聞乎?妾夫葉君,別居南陽,或一二歲來會妾,君能爲妾立祠,當使君霸,傳名萬載。‘寡人因問:“晉有何亂,乃使寡人平之?’寶夫人曰:”此天機不可預泄。‘已聞雞鳴,聲大如雷霆,寡人遂驚覺。不知此何祥也?“

    廖對曰:“晉侯方寵驪姬,疏太子,保無亂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

    穆公曰:“寶夫人何爲者?”

    廖對曰:“臣聞先君文公之時,有陳倉人於土中得一異物,形如滿囊,色間黃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陳倉人謀獻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於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陳倉人請問其說,二童子曰:“此物名蝟,在地下慣食死人之腦,得其精氣,遂能變化,汝謹持之。’蝟亦張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陳寶,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遂舍蝟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爲雉飛去。陳倉人以告先君,命書其事於簡,藏之內府,臣實掌之,可啓而視也。夫陳倉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試獵於兩山之間,以求其跡,則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簡觀之,果如廖之語,因使廖詳記其夢,並藏內府。

    次日,穆公視朝,羣臣畢賀。穆公遂命駕車,獵於太白山。迤邐而西,將至陳倉山,獵人舉網得一雉雞,玉色無瑕,光采照人,須臾化爲石雞,色光不減,獵者獻於穆公。內史廖賀曰:“此所謂寶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徵乎?君可建祠於陳倉,必獲其福。”

    穆公大悅,命沐以蘭湯,覆以錦衾,盛以玉匱。即日鳩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寶夫人祠。”改陳倉山爲寶雞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聞雞鳴,其聲徹三里之外。間一年或二年,望見赤光長十餘丈,雷聲殷殷然,此乃葉君來會之期。葉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謂別居南陽者也。至四百餘年後,漢光武生於南陽,起兵誅王莽,復漢祚,爲後漢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驗。

    畢竟秦穆公如何定晉亂,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話說晉獻公既並虞、虢二國,羣臣皆賀,惟驪姬心中不樂。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卻被裏克代行,又一舉成功,一時間無題目可做。乃復與優施相議,言:“裏克乃申生之黨,功高位重,我無以敵之,奈何?”

    優施曰:“荀息以一璧、馬,滅虞、虢二國,其智在裏克之上,其功亦不在裏克之下,若求荀息爲奚齊、卓子之傅,則可以敵裏克有餘矣。”

    驪姬請於獻公,遂使荀息傅奚齊、卓子。驪姬又謂優施曰:“荀息已入我黨矣,裏克在朝,必破我謀,何計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圖也。”

    優施曰:“裏克爲人,外強而中多顧慮,誠以利害動之,彼必持兩端,然後可收而爲我用。克好飲,夫人能爲我具特羊之饗,我因侍飲而以言探之。其入,則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優人,亦聊與爲戲,何罪焉?”

    驪姬曰:“善。”乃代爲優施治飲具。

    優施預請於裏克曰:“大夫驅馳虞、虢間,勞苦甚。施有一杯之獻,願取閒邀大夫片刻之歡,何如?”

    裏克許之。乃攜酒至克家,克與內子孟,皆西坐爲客。施再拜進觴,因侍飲於側,調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爲壽,因謂孟曰:“主啖我,我有新歌,爲主歌之。”孟酌兕觥以賜施,啖以羊脾,問曰:“新歌何名?”

    施對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貴也。”乃頓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烏烏。

    衆皆集於菀兮,爾獨於枯。

    菀何榮且茂兮,枯招斧柯?

    斧柯行及兮,奈爾枯何!

    歌訖,裏克笑曰:“何謂菀?何謂枯?”

    施曰:“譬之於人,其母爲夫人,其子將爲君。本深枝茂,衆鳥依託,所謂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謗,禍害將及,本搖葉落,鳥無所棲,斯爲枯矣。”言罷,遂出門。

    裏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饌,起身徑入書房,獨步庭中,迴旋良久。是夕不用晚餐,挑燈就寢,展轉牀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優施內外俱寵,出入宮禁,今日之歌,必非無謂而發,彼欲言未竟,俟天明當再叩之。”

    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喚優施到此問話。”

    優施已心知其故,連忙衣冠整齊,跟着來人直達寢所,裏克召優施坐於牀間,以手撫其膝,問曰:“適來‘菀枯’之說,我已略喻,豈非謂曲沃乎?汝必有所聞,可與我詳言,不可隱也。”

    施對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見怪耳。”

    裏克曰:“使我預圖免禍之地,是汝愛我也,何怪之有?”

    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語曰:“君已許夫人,殺太子而立奚齊,有成謀矣。”

    裏克曰:“猶可止乎?”

    施對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內,中大夫主乎外。雖欲止,得乎?”

    裏克曰:“從君而殺太子,我不忍也,輔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兩無所爲,可以自脫否?”

    施對曰:“可。”

    施退,裏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書之簡視之,屈指恰是十年。嘆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

    遂造大夫丕鄭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史蘇、卜偃之言,驗於今矣!”

    丕鄭父曰:“有聞乎?”

    裏克曰:“夜來優施告我曰:”君將殺太子而立奚齊也。‘“

    丕鄭父曰:“子何以復之?”

    裏克曰:“我告以中立。”

    丕鄭父曰:“子之言,如見火而益之薪也。爲子計,宜陽爲不信,彼見子不信,必中忌而緩其謀,子乃多樹太子之黨,以固其位,然後乘間而進言,以奪君之志,成敗猶未有定。今子曰;‘中立’,則太子孤矣,禍可立而待也。”

    裏克頓足曰:“惜哉,不早與吾子商之。”

    裏克別去登車,詐墜於車下,次日遂稱傷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詩云:

    特羊具享優人舞,斷送儲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無遠識,卻將中立佐操戈。

    優施回覆驪姬,驪姬大悅,乃夜謂獻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見太子,妾因以爲德於太子,冀免旦夕何如?”

    獻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應呼而至,先見獻公,再拜問安,禮畢,入宮參見驪姬,驪姬設饗待之,言語甚歡。次日,申生入宮謝宴,驪姬又留飯。

    是夜,驪姬復向獻公垂淚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禮之,不意太子無禮更甚。”

    獻公曰:“何如?”

    驪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飲,半酣,戲謂妾曰:”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應,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遺於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遺,非子而誰?’欲前執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試與太子同遊於囿,君從臺上觀之,必有睹焉。”

    獻公曰:“諾。”

    及明,驪姬召申生同遊於囿,驪姬預以蜜塗其發,蜂蝶紛紛,皆集其鬢,姬曰:“太子盍爲我驅蜂蝶乎?”申生從後以袖麾之。獻公望見,以爲真有調戲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執申生行誅。驪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殺之,是妾殺太子也。且宮中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

    獻公乃使申生還曲沃,而使人陰求其罪。過數日,獻公出田於翟桓,驪姬與優施商議,使人謂太子曰:“君夢齊姜訴曰:”苦飢無食。‘必速祭之。“

    齊姜別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設祭,祭齊姜,使人送胙於獻公。獻公未歸,乃留胙於宮中。六日後,獻公回宮。驪姬以鴆入酒,以毒藥傅肉,而獻之曰:“妾夢齊姜苦飢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於此,待君久矣。”

    獻公取觶,欲嘗酒,驪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

    獻公曰:“然。”乃以酒瀝地,地即墳起。又呼犬,取一臠肉擲之,犬啖肉立死。驪姬佯爲不信,再呼小內侍,使嘗酒肉。小內侍不肯,強之,才下口,七竅流血亦死。

    驪姬佯大驚,疾趨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國固太子之國也。君老矣,豈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弒之!”言罷,雙淚俱下,復跪於獻公之前,帶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設此謀者,徒以妾母子故也。願君以此酒肉賜妾,妾寧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飲。

    獻公奪而覆之,氣咽不能出語。驪姬哭倒在地,恨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弒之,況他人乎?始君欲廢之,妾固不肯。後囿中戲我,君又欲殺之,我猶力勸。今幾害我君,妾誤君甚矣!”

    獻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驪姬曰:“爾起!孤便當暴之羣臣,誅此賊子。”

    當時出朝,召諸大夫議事,惟狐突久杜門,裏克稱足疾,丕鄭父託以他出不至。其餘畢集朝堂。

    獻公以申生逆謀,告訴羣臣。羣臣知獻公畜謀已久,皆面面相覷,不敢置對。東關五進曰:“太子無道,臣請爲君討之。”

    獻公乃使東關五爲將,梁五副之,率車二百乘,以討曲沃。囑之曰:“太子數將兵,善用衆,爾其慎之。”

    狐突雖然杜門,時刻使人打聽朝事,聞“二五”戒車,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報太子申生,申生以告太傅杜原款。原款曰:“胙已留宮六日,其爲宮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狀自理,羣臣豈無相明者,毋束手就死爲也。”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護姬,未必加罪,又以傷君之心。不如我死。”

    原款曰:“且適他國,以俟後圖如何?”

    申生曰:“君不察其無罪,而行討於我,我被弒父之名以出,人將以我爲鴟鴞矣!若出而歸罪於君,是惡君也。且彰君父之惡,必見笑於諸侯。內困於父母,外困於諸侯,是重困也。棄君脫罪,是逃死也。我聞之:”仁不惡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爲書以復狐突曰:”申生有罪,不敢愛死。雖然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努力以輔國家,申生雖死,受伯氏之賜實多。“

    於是北向再拜,自縊而死。死之明日,東關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執杜原款囚之,以報獻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

    獻公使原款證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就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宮六日,豈有毒而久不變者乎?”

    驪姬從屏後急呼曰:“原款輔導無狀,何不速殺之?”獻公使力士以銅錘擊破其腦而死,羣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東關五謂優施曰:“重耳、夷吾與太子一體也,太子雖死,二公子尚在,我竊憂之。”

    優施言於驪姬,使引二公子。

    驪姬夜半復泣訴獻公曰:“妾聞重耳、夷吾,實同申生之謀,申生之死,二公子歸罪於妾,終日治兵,欲襲晉而殺妾,以圖大事,君不可不察。”

    獻公意猶未信,蚤朝,近臣報:“蒲、屈二公子來覲,已至關聞太子之變,即時俱回轅去矣。”

    獻公曰:“不辭而去,必同謀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師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賈華率師往屈,擒拿公子夷吾。

    狐突喚其次子狐偃至前,謂曰:“重耳駢脅重瞳,狀貌偉異,又素賢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當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與汝兄毛同心輔佐,以圖後舉。”

    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來投重耳。重耳大驚,與狐毛、狐偃方商議出奔之事,勃鞮車馬已到,蒲人慾閉門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圍重耳之宅,重耳與毛偃趨後園,勃鞮挺劍逐之,毛偃先逾牆出,推牆以招重耳,勃鞮執重耳衣袂,劍起袂絕,重耳得脫去,勃鞮收袂回報。

    三人遂出奔翟國,翟君先夢蒼龍蟠於城上,見晉公子來到,欣然納之。須臾,城下有小車數乘,相繼而至,叫開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晉臣願追隨公子者!”

    重耳登城觀看,認得爲首一人,姓趙,名衰,字子餘,乃大夫趙威之弟,仕晉朝爲大夫。重耳曰:“子餘到此,孤無慮矣。”即命開門放入,餘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顛頡、介子推、先軫,皆知名之士。其他願執鞭負橐,奔走效勞,又有壺叔等數十人。

    重耳大驚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

    趙衰等齊聲曰:“主上失德,寵妖姬,殺世子,晉國旦晚必有大亂,素知公子寬仁下士,所以願從出亡。”

    翟君教開門放入,衆人進見。重耳泣曰:“諸君子能協心相輔,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居蒲數年,蒲人鹹樂爲公子死,若藉助於狄,以用蒲人之衆,殺入絳城,朝中積憤已深,必有起爲內應者,因以除君側之惡,安社稷而撫民人,豈不勝於流離道途爲逋客哉?”

    重耳曰:“子言雖壯,然震驚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

    魏犨乃一勇之夫,見重耳不從,遂咬牙切齒,以足頓地曰:“公子畏驪姬輩如猛虎蛇蠍,何日能成大事乎?”

    狐偃謂犨曰:“公子非畏驪姬,畏名義耳。”犨乃不言。

    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重耳從亡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讒變,輪蹄西指奔如電。

    擔囊仗劍何紛紛,英雄盡是山西彥。

    山西諸彥爭相從,吞雲吐雨星羅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將雄誇駕海虹。

    君不見,趙成子,冬日之溫徹人髓?

    又不見,司空季,六韜三略饒經濟。

    二狐肺腑兼尊親,出奇制變圓如輪。

    魏犨矯矯人中虎,賈佗強力輕千鈞。

    顛頡昂藏獨行意,直哉先軫胸無滯。

    子推介節誰與儔,百鍊堅金任磨礪。

    頡頏上下如掌股,周流遍歷秦齊楚。

    行居寢食無相離,患難之中定臣主。

    古來真主百靈扶,風虎雲龍自不孤。

    梧桐種就鸞鳳集,何問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謙恭下士,自十七歲時,已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無不納交,故雖出亡,患難之際,豪傑願從者甚衆。

    惟大夫郤芮與呂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獨奔屈以就夷吾。相見之間,告以“賈華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斂兵爲城守計。

    賈華原無必獲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緩其圍,使人陰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晉兵繼至,不可當也。”

    夷吾謂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

    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謀,以是爲討。今異出而同走,驪姬有辭矣,晉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與秦近,秦方強盛,且婚姻之國,君百歲後,可借其力以圖歸也。”夷吾乃奔梁國。

    賈華佯追之不及,以逃奔覆命。

    獻公大怒曰:“二子不獲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縛賈華斬之。

    丕鄭父奏曰:“君前使人築二城,使得聚兵爲備,非賈華之罪也。”

    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無足虛。重耳有賢名,多士從之,朝堂爲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伐翟除重耳,後必爲患。”

    獻公乃赦賈華,使召勃鞮.鞮聞賈華幾不免,乃自請率軍伐翟,獻公許之。

    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陳兵於採桑,相守二月餘。

    丕鄭父進曰:“父子無絕恩之理。二公子罪惡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殺之,得無已甚乎?且翟未可必勝,徒老我師,爲鄰國笑。”獻公意稍轉,即召勃鞮還師。

    獻公疑羣公子多重耳、夷吾之黨,異日必爲奚齊之梗,乃下令盡逐羣公子,晉之公族無敢留者。於是立奚齊爲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無不人人扼腕,多有稱疾告老者。時周襄王之元年,晉獻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獻公奔赴葵邱之會不果,於中途得疾,至國還宮。驪姬坐於足,泣曰:“君遭骨肉之釁,盡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設有不諱,我婦人也,奚齊年又幼,倘羣公子挾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

    獻公曰:“夫人勿憂。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當以幼君託之。”於是召荀息至於榻前,問曰:“寡人聞,‘士之立身,忠信爲本’。何以謂之忠信?”

    荀息對曰:“盡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

    獻公曰:“寡人慾以弱孤累大夫,大夫其許我乎?”

    荀息稽首對曰:“敢不竭死力?”

    獻公不覺墮淚,驪姬哭聲聞幕外。

    數日,獻公薨。驪姬抱奚齊以授荀息,時年才十一歲,荀息遵遺命,奉奚齊主喪,百官俱就位哭泣。驪姬亦以遺命,拜荀息爲上卿,梁五、東關五加左右司馬,斂兵巡行國中,以備非常。國中大小事體,俱關白荀息而後行。

    以明年爲新君元年,告訃諸侯。畢竟奚齊能得幾日爲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裏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話說荀息擁立公子奚齊,百官都至喪次哭臨,惟狐突託言病篤不至,裏克私謂丕鄭父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

    丕鄭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與探之。”二人登車,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裏克告曰:“主上晏駕,重耳、夷吾俱在外,叔爲國大臣,乃不迎長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黨,怨奚齊子母入於骨髓,只礙主上耳,今聞大變,必有異謀。秦、翟輔之於外,國人應之於內,子何策以御之?”

    荀息曰:“我受先君遺託而傅奚齊,則奚齊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萬一力不從心,惟有一死,以謝先君而已。”

    丕鄭父曰:“死無益也,何不改圖?”

    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許先君矣,雖無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勸諭,荀息心如鐵石,終不改言,乃相辭而去。

    裏克謂鄭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誼,故明告以利害,彼堅執不聽,奈何?”

    鄭父曰:“彼爲奚齊,我爲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

    於是二人密約,使心腹力士,變服雜於侍衛服役之中,乘奚齊在喪次,就刺殺於苫塊之側,時優施在旁,挺劍來救,亦被殺,一時幕間大亂。荀息哭臨方退,聞變大驚,疾忙趨入,撫屍大慟曰:“我受遺命託孤,不能保護太子,我之罪也。”便欲觸柱而死,驪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殯,大夫獨不念乎?且奚齊雖死,尚有卓子在,可輔也。”荀息乃誅守幕者數十人,即日與百官會議,更扶卓子爲君,時年才九歲。

    裏克、丕鄭父佯爲不知,獨不與議。梁五曰“孺子之死,實裏、丕二人爲先太子報仇也。今不與公議,其跡昭然,請以兵討之。”

    荀息曰:“二人者,晉之老臣,根深黨固,七輿大夫,半出其門,討而不勝,大事去矣,不如姑隱之,以安其心而緩其謀,俟喪事既畢,改元正位,外結鄰國,內散其黨,然後乃可圖矣。”

    梁五退謂東關五曰:“荀卿忠而少謀,作事迂緩,不可恃也。裏、丕雖同志,銜怨獨深。若除克,則丕氏之心惰矣。”

    東關五曰:“何策除之?"梁五曰:”今喪事在邇,誠伏甲東門,視其送葬,突起攻之。此一夫之力也。“

    東關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負三千鈞絕地而馳,若啖以爵祿,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語之。

    夷素與大夫騅遄相厚,密以其謀告於騅遄,問:“此事可行否?"遄曰:”故太子之冤,舉國莫不痛之,皆因驪姬母子之故。今裏、丕二大夫,欲殲驪姬之黨,迎立公子重耳爲君,此義舉也。汝若輔佞仇忠,幹此不義之事,我等必不容汝。徒受萬代罵名,不可,不可!"夷曰:“我儕小人不知也,今辭之何如?"騅遄曰:”辭之,則必復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諾,而反戈以誅逆黨,我以迎立之功與子。子不失富貴,而且有令名,與爲不義殺身孰得?"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

    騅遄曰:“得無變否?"夷曰:”大夫見疑,則請盟!"乃割雞而爲盟。夷去,遄即與丕鄭父言之,鄭父亦言於裏克,各整頓家甲,約定送葬日齊發。

    至期,裏克稱病不會葬,屠岸夷謂東關五曰:“諸大夫皆在葬,惟裏克獨留,此天奪其命也,請授甲兵三百人,圍其宮而殲之。”東關五大悅,與甲士三百,僞圍裏克之家。

    裏克故意使人如墓告變。荀息驚問其故,東關五曰:“聞裏克將乘隙爲亂,五等輒使家客,以兵守之。成則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畢葬,即使“二五”勒兵助攻,自己奉卓子坐於朝堂,以俟好音。

    東關五之兵先至東市,屠岸夷來見,託言稟事,猝以臂拉其頸,頸折墜,軍中大亂。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奉裏大夫之命,爲故太子申生伸冤,誅奸佞之黨,迎立重耳爲君,汝等願從者皆來,不願者自去。”

    軍士聞重耳爲君,無不踊躍願從者。梁五聞東關五被殺,急趨朝堂,欲同荀息奉卓子出奔,卻被屠岸夷追及。裏克、丕鄭父、騅遄各率家甲,一時亦到。梁五料不能脫,拔劍自刎,不斷,被屠岸夷隻手擒來,裏克趁勢揮刀,劈爲兩段。時左行大夫共華,亦統家甲來助,一齊殺入朝門,裏克仗劍先行,衆人隨之,左右皆驚散。

    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右手舉袖掩之,卓子懼而啼。荀息謂裏克曰:“孺子何罪?寧殺我,乞留此先君一塊肉!"裏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塊肉也!"顧屠岸夷曰:“還不下手!"屠岸夷就荀息手中奪來,擲之於階,但聞趷蹋一聲,化爲肉餅。荀息大怒,挺佩劍來鬥裏克,亦被屠岸夷斬之。遂殺入宮中,驪姬先奔賈君之宮,賈君閉門不納,走入後園,從橋上投水中而死。裏克命戮其屍。

    驪姬之娣雖生卓子,無寵無權,恕不殺,錮之別室。盡滅“二五”及優施之族。髯仙有詩嘆驪姬雲:

    譖殺申生意若何?要將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駢戮,笑殺當年《暇豫》歌!

    又有詩嘆荀息從君之亂命,而立庶孽,雖死不足道也。詩云:

    昏君亂命豈宜從?猶說硜硜效死忠。

    璧馬智謀何處去,君臣束手一場空。

    裏克大集百官於朝堂,議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長且賢,當立。諸大夫同心者,請書名於簡。"丕鄭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裏克即使人以車迎之。狐突辭曰:“老夫二子從亡。若與迎,是同弒也。突老矣,惟諸大夫之命是聽。"裏克遂執筆先書己名,次丕鄭父,以下共華、賈華、騅遄等共三十餘人,後至者俱不及書。

    以上士之銜假屠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見表上無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欲長爲客乎?”

    重耳曰:“非爾所知也。羣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誅,其黨未盡,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豈患無國?"狐偃亦以乘喪因亂,皆非美名,勸公子勿行。乃謝使者曰:”重耳得罪於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問安侍膳之誠,死又不得盡視含哭位之禮,何敢乘亂而貪國?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違。"屠岸夷還報,裏克欲遣使再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

    裏克曰:“夷吾貪而忍,貪則無信,忍則無親,不如重耳。"梁繇靡曰:”不猶愈於羣公子乎?“衆人俱唯唯,裏克不得已,乃使屠岸夷輔梁繇靡迎夷吾於梁。

    且說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於梁,日夜望國中有變,乘機求入,聞獻公已薨,即命呂飴甥襲屈城據之。荀息爲國中多事,亦不暇問。及聞奚齊、卓子被殺,諸大夫往迎重耳,呂飴甥以書報夷吾,夷吾與虢射、郤芮商議,要來爭國。忽見梁繇靡等來迎,以手加額曰:“天奪國於重耳,以授我也。"不覺喜形於色。

    郤芮進曰:“重耳非惡得國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輕信。夫在內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今晉臣用事,裏、丕爲首,君宜捐厚賂以啖之,雖然,猶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欲入國,非借強國之力爲助不可。鄰晉之國,惟秦最強,子盍遣使卑辭以求納於秦乎,秦許我,則國可入矣。"夷吾用其言,乃許裏克以汾陽之田百萬,許丕鄭父以負葵之田七十萬,皆書契而緘之。先使屠岸夷還報,留梁繇靡使達手書於秦,並道晉國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謂蹇叔曰:“晉亂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夢矣。寡人聞重耳、夷吾皆賢公子也,寡人將擇而納之。未知孰勝?"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邇,君何不使人往吊。以觀二公子之爲人?"穆公曰:“諾。"乃使公子縶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縶至翟,見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稱吊,禮畢,重耳即退,縶使閽者傳語:”公子宜乘時圖入,寡君願以敝賦爲前驅。"重耳以告趙衰。趙衰曰:“卻內之迎,而借外寵以求入,雖入不光矣。”重耳乃出見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後命。亡人無寶,仁親爲寶,父死之謂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顙而退,絕無一私語。

    公子縶見重耳不從,心知其賢,嘆息而去。遂吊夷吾於梁,禮畢,夷吾謂縶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乎?"縶亦以”乘時圖入“相勸,夷吾稽顙稱謝,入告郤芮曰:”秦人許納我矣。“

    郤芮曰:“秦人何私於我,亦將有取於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賂之。"夷吾曰:”大割地不損晉乎?"郤芮曰:“公子不返國,則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晉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焉。"夷吾復出見公子縶,握其手謂曰:”裏克、丕鄭皆許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薄也,苟假君之寵,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東遊者。東盡虢地,南及華山,內以解梁爲界,願入之於君,以報君德於萬一。"出契於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縶方欲謙讓,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黃金四十鎰,白玉之珩六雙,願納於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於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賜。"公子縶乃皆受之。史臣有詩云:

    重耳憂親爲喪親,夷吾利國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懸處,成敗分明定兩人。

    縶返命於穆公,備述兩公子相見之狀。穆公曰:“重耳之賢,過夷吾遠矣。必納重耳。"公子縶對曰:”君之納晉君也,憂晉乎,抑欲成名於天下乎。"穆公曰:“晉何與我事?寡人亦欲成名於天下耳。"公子縶曰:”君如憂晉,則爲之擇賢君。第欲成名於天下。則不如置不賢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賢者出我上,不賢者出我下,二者孰利?"穆公曰:“子之言,開我肺腑。"乃使公孫枝出車三百乘,以納夷吾。

    秦穆公夫人,乃晉世子申生之娣,是爲穆姬,幼育於獻公次妃賈君之宮,甚有賢德,聞公孫枝將納夷吾於晉,遂爲手書以屬夷吾,言:“公子入爲晉君,必厚視賈君,其羣公子因亂出奔,皆無罪,聞葉茂者本榮,必盡納之,亦所以固我藩也。"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隨以手書復之,一一如命。

    時齊桓公聞晉國有亂,欲合諸侯謀之,乃親至高梁之地,又聞秦師已出,周惠王亦遣大夫王子黨率師至晉,乃遣公孫隰朋會周、秦之師,同納夷吾,呂飴甥亦自屈城來會,桓公遂回齊。裏克、丕鄭父請出國舅狐突做主,率羣臣備法駕,迎夷吾於晉界。

    夷吾入絳都即位,是爲惠公,即以本年爲元年。按晉惠公之元年,實周襄王之二年也。國人素慕重耳之賢,欲得爲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爲世子,以狐突、虢射爲上大夫,呂飴甥、郤芮俱爲中大夫,屠岸夷爲下大夫,其餘在國諸臣,一從其舊。使梁繇靡從王子黨如周,韓簡從隰朋如齊,各拜謝納國之恩。惟公孫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晉國。惠公有不捨之意,乃集羣臣議之。

    虢射目視呂飴甥,飴甥進曰:“君所以賂秦者爲未入,則國非君之國也,今既入矣,國乃君之國矣,雖不畀秦,秦其奈君何?”

    裏克曰:“君始得國,而失信於強鄰,不可,不如與之。”

    郤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晉矣,秦雖極兵力,必不能取五城於我。且先君百戰經營,始有此地,不可棄也。”

    裏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許之?許而不與,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國於曲沃,地不過蕞爾,惟自強於政,故能兼併小國,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鄰,何患無五城哉?”

    郤芮大喝曰:“裏克之言,非爲秦也,爲取汾陽之田百萬,恐君不與,故以秦爲例耳。”

    丕鄭父以臂推裏克,克遂不敢復言。惠公曰:“不與則失信,與之則自弱,畀一二城可乎?”

    呂飴甥曰:“畀一二城,未爲全信也,而適以挑秦之爭,不如辭之。”

    惠公乃命呂飴甥作書辭秦。書略曰:

    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許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賜,欲即踐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許他人?”寡人爭之弗能得。惟君少緩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問:“誰人能爲寡人謝秦者?”丕鄭父願往,惠公從之。

    原來惠公求入國時,亦曾許丕鄭父負葵之田七十萬,惠公既不與秦城,安肯與裏、丕二人之田?鄭父口雖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討此一差,欲訴於秦耳。

    鄭父隨公孫枝至於秦國,見了穆公,呈上國書。穆公覽畢,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爲君,今果被此賊所欺!”欲斬丕鄭父。

    公孫枝奏曰:“此非鄭父之罪也,望君恕之。”

    穆公餘怒未盡,問曰:“誰使夷吾負寡人者?寡人願得而手刃之?”

    丕鄭父曰:“君請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色稍和,命左右退於簾下,揖鄭父進而問之。鄭父對曰:“晉之諸大夫,無不感君之恩,願歸地者,惟呂飴甥、郤芮二人從中阻撓。君若重幣聘問,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則殺之。君納重耳,臣與裏克逐夷吾,爲君內應,請得世世事君,何如?”

    穆公曰:“此計妙哉,固寡人之本心也。”於是遣大夫冷至隨丕鄭父行聘於晉,欲誘呂飴甥、郤芮而殺之。不知呂、郤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話說裏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辭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賂求入,因此只得隨衆行事。誰知惠公即位之後,所許之田,分毫不給,又任用虢射、呂飴甥、郤芮一班私人,將先世舊臣,一概疏遠,裏克心中已自不服。

    及勸惠公畀地於秦,分明是公道話,郤芮反說他爲己而設,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氣,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門,顏色之間,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鄭父使秦,郤芮等恐其與裏克有謀,私下遣人窺瞰,鄭父亦慮郤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別裏克而行。裏克使人邀鄭父說話,則鄭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還,早有人報知郤芮。

    芮求見惠公,奏曰:“裏克謂君奪其權政,又不與汾陽之田,心懷怨望。今聞丕鄭父聘秦,自駕往追,其中必有異謀。臣素聞裏克善於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萬一與重耳內應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賜死,以絕其患。”

    惠公曰:“裏克有功於寡人,今何辭以戮之。”

    郤芮曰:“克弒奚齊,又弒卓子,又殺顧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國之功,私勞也。討其弒逆之罪,公義也。明君不以私勞而廢公議,臣請奉君命行討。”

    惠公曰:“大夫往矣。”郤芮遂詣裏克之家,謂裏克曰:“晉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晉侯雲:”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雖然,子弒二君,殺一大夫,爲爾君者難矣。寡人奉先君之遺命,不敢以私勞而廢大義,惟子自圖之。'“

    裏克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聞命矣。”

    郤芮復迫之。

    克乃拔佩劍躍地大呼曰:“天乎,冤哉!忠而獲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見荀息乎?”遂自刎其喉而死。郤芮還報惠公,惠公大悅。髯仙有詩云:

    才入夷吾身受兵,當初何不死申生?

    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殺了裏克,羣臣多有不服者。祁舉、共華、賈華、騅遄輩,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誅之。郤芮曰:“丕鄭父在外,而多行誅戮,以啓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

    惠公曰:“秦夫人有言,託寡人善視賈君,而盡納羣公子何如?”

    郤芮曰:“羣公子誰無爭心,不可納也,善視賈君,以報秦夫人可矣!”

    惠公乃入見賈君。時賈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動淫心,謂賈君曰:“秦夫人屬寡人與君爲歡,君其無拒!"即往抱持賈君,宮人皆含笑避去。賈君畏惠公之威,勉強從命。

    事畢,賈君垂淚言曰:“妾不幸事先君不終,今又失身於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爲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復於秦夫人,以贖失身之罪。"惠公曰:”二豎子見殺,先太子之冤已白矣!“

    賈君曰:“聞先太子尚藁葬新城,君必遷冢而爲之立諡,庶冤魂獲安,亦國人之所望於君者也!"惠公許之,乃命郤芮之從弟郤乞,往曲沃擇地改葬,使太史議諡,以其孝敬,諡曰:”共世子“,再使狐突往彼設祭告墓。

    先說郤乞至曲沃,別製衣衾棺槨及冥器木偶之類,極其整齊,掘起申生之屍,面色如生,但臭不可當,役人俱掩鼻欲嘔,不能用力。郤乞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潔,死而不潔乎?若不潔,不在世子,願無駭衆。"言訖,臭氣頓息,轉爲異香。遂重殮入棺,葬於高原,曲沃之人空城來送,無不墮淚。

    葬之三日,狐突齎祭品來到,以惠公之命設位拜奠,題其墓曰:“晉共太子之墓。"事畢,狐突方欲還國,忽見旌旗對對,戈甲層層,簇擁一隊車馬,狐突不知是誰,倉忙欲避。只見副車一人,鬚髮斑白,袍笏整齊,從容下車,至於狐突之前,揖曰:”太子有話奉迎,請國舅那步。"突視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問曰:“太子何在?"原款指後面大車曰:”此即太子之車矣!“

    突乃隨至車前。見太子申生冠纓劍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車,謂曰:“國舅亦念申生否?”

    突垂淚對曰:“太子之冤,行道之人,無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

    申生曰:“上帝憐我仁孝,已命我爲喬山之主矣。夷吾行無禮於賈君,吾惡其不潔,欲卻其葬,恐違衆意而止。今秦君甚賢,吾欲以晉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爲何如?”

    突對曰:“太子雖惡晉君,其民何罪?且晉之先君之何罪?太子舍同姓而求食於異姓,恐乖仁孝之德也。"申生曰:”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於上帝矣。今當再奏,舅爲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將託之以復舅也!"杜原款在車下喚曰:“國舅可別矣。"

    牽狐突下車,失足跌僕於地,車馬一時不見,突身乃臥於新城外館。心中大驚,問左右:“吾何得在此?"左右曰:”國舅祭奠方畢,焚祝辭神,忽然僕於席上,呼喚不醒,吾等扶至車中,載歸此處安息,今幸無恙!"狐突心知是夢,暗暗稱異,不與人言,只推抱恙,留車外館。

    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門上報:“有城西巫者求見。"突命召入,預屏左右以待之。

    巫者入見,自言:“素與鬼神通語,今有喬山主者,乃晉國故太子申生,託傳語致意國舅:”今已覆奏上帝,但辱其身,斬其胤,以示罰罪而已,無害於晉。'"狐突佯爲不知,問曰:“所罰者,何人之罪?"巫曰:”太子但命傳語如此,我亦不知所指何事也。"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謝而去。

    狐突歸國,私與丕鄭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君舉動乖張,必不克終。有晉國者,其重耳乎?"正敘談間,閽人來報:”丕大夫使秦已歸,見在朝中覆命。"二人遂各別而歸。

    卻說丕鄭父同秦大夫冷至,齎著禮幣數車,如晉報聘,行及絳郊,忽聞誅裏克之信。鄭父心中疑慮,意欲轉回秦國,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絳城,“我一走,必累及豹。”因此去住兩難,躊躇不決,恰遇大夫共華在於郊外,遂邀與相見。鄭父叩問裏克緣由,共華一一敘述了。鄭父曰:“吾今猶可入否?”

    共華曰:“裏克同事之人尚多,如華亦在其內,今止誅克一人,其餘並不波及,況子出使在秦,若爲不知可也,如懼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

    鄭父從其言,乃催車入城,鄭父先覆命訖,引進冷至朝見,呈上國書禮物,惠公啓書看之。略曰:

    晉、秦甥舅之國,地之在晉,猶在秦也,諸大夫亦各忠其國。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傷諸大夫之義,但寡人有疆場之事,欲與呂、郤二大夫面議。幸旦暮一來,以慰寡人之望。

    書尾又一行雲:“原地券納還。”

    惠公是見小之人,看見禮幣隆厚,又且繳還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呂飴甥、郤芮報秦。

    郤芮私謂飴甥曰:“秦使此來,不是好意,其幣重而言甘,殆誘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

    飴甥曰:“吾亦料秦之歡晉,不至若是,此必丕鄭父聞裏克之誅,自懼不免,與秦共爲此謀,欲使秦人殺吾等而後作亂耳。”

    郤芮曰:“鄭父與克,同功一體之人,克誅,鄭父安得不懼?子金之料是也,今羣臣半是裏、丕之黨,若鄭父有謀,必更有同謀之人,且先歸秦使而徐察之。”

    飴甥曰:“善。”

    乃言於惠公,先遣冷至回秦,言:“晉國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當趨命。”

    冷至只得回秦。

    呂、郤二人使心腹每夜伏於丕鄭父之門,伺察動靜,鄭父見呂、郤全無行色,乃密請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夜至其家議事,五鼓方回。

    心腹回報所見,如此如此,郤芮曰:“諸人有何難決之事?必逆謀也。”乃與飴甥商議,使人請屠岸夷至,謂曰:“子禍至矣,奈何?”

    屠岸夷大驚曰:“禍從何來?”

    郤芮曰:“子前助裏克弒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將有討於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見子之受誅,是以告也。”

    屠岸夷泣曰:“夷乃一勇之夫。聽人驅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

    郤芮曰:“君怒不可解也。獨有一計,可以脫禍。”夷遂跪而問計。

    郤芮慌忙扶起,密告曰:“今丕鄭父黨於裏克,有迎立之心,與七輿大夫陰謀作亂,欲逐君而納公子重耳。子誠僞爲懼誅者,而見鄭父,與之同謀。若盡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許鄭父負葵之田,割三十萬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

    夷喜曰:“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賜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爲辭,奈何?”

    呂飴甥曰:“吾當教子。”

    乃擬爲問答之語。使夷熟記。

    是夜,夷遂叩丕鄭父之門,言有密事。鄭父辭以醉寢,不與相見。

    夷守門內,更深猶不去,乃延之入。

    夷一見鄭父,便下跪曰:“大夫救我一命。”

    鄭父驚問其故,夷曰:“君以我助裏克弒卓子,將加戮於我,奈何?”

    鄭父曰:“呂、郤二人爲政,何不求之?”

    夷曰:“此皆呂、郤之謀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

    鄭父猶未深信,又問曰:“汝意欲何如?”

    夷曰:“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國人皆願戴之爲君。而秦人惡夷吾之背約,亦欲改立重耳,誠得大夫手書,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衆,大夫亦糾故太子之黨,從中而起,先斬呂、郤之首,然後逐君而納重耳,無不濟矣!”

    鄭父曰:“子意得無變否?”

    夷即齧一指出血,誓曰:“夷若有貳心,當使合族受誅。”

    鄭父方纔信之。約次日三更,再會定議。

    至期,屠岸夷復往。則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皆先在,又有叔堅、累虎、特宮、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門下,與鄭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複對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爲君。後人有詩云:

    只疑屠岸來求救,誰料奸謀呂郤爲?

    強中更有強中手,一人行詐九人危。

    丕鄭父款待衆人,盡醉而別。屠岸夷私下回報郤芮,芮曰:“汝言無據,必得鄭父手書,方可正罪。”夷次夜再至鄭父之家,索其手書,往迎重耳,鄭父已寫就了,簡後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請筆書押。鄭父緘封停當,交付夷手,囑他:“小心在意,不可漏泄。”

    屠岸夷得書,如獲至寶,一徑投郤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於家,將書懷於袖中,同呂飴甥往見國舅虢射,備言如此如此:“若不早除,變生不測。”虢射夜叩宮門,見了惠公,細述丕鄭父之謀:“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書爲證。”

    次日,惠公早朝,呂、郤等預伏武士於壁衣之內。百官行禮已畢,惠公召丕鄭父問曰:“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請其罪。”

    鄭父方欲致辯,郤芮仗劍大喝曰:“汝遣屠岸夷將手書迎重耳,賴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於城外拿下,搜出其書。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辯矣!”

    惠公將原書擲於案下,呂飴甥拾起,按簡呼名,命武士擒下。只有共華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見在八人,面面相覷,真個是有口難開,無地可入,惠公喝教“押出朝門斬首!”

    內中賈華大呼曰:“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呂飴甥曰:”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復私通重耳。此反覆小人,速宜就戮。“

    賈華語塞,八人束手受刑。

    卻說共華在家,聞鄭父等事泄被誅,即忙拜辭家廟,欲赴朝中領罪。

    其弟共賜謂曰:“往則就死,盍逃乎?"共華曰:”丕大夫之入,吾實勸之。陷人於死,而己獨生,非丈夫也。吾非不愛生,不敢負丕大夫耳。"遂不待捕至,疾趨入朝請死,惠公亦斬之。

    丕豹聞父遭誅,飛奔秦國逃難,惠公欲盡誅裏、丕諸大夫之族。郤芮曰:“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亂人行誅,足以儆衆矣。何必多殺,以懼衆心?"惠公乃赦各族不誅,進屠岸夷爲中大夫,賞以負葵之田三十萬。

    卻說丕豹至秦,見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問其故,丕豹將其父始謀,及被害緣由,細述一遍,乃獻策曰:“晉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國之小怨,百官聳懼,百姓不服,若以偏師往伐,其衆必內潰,廢置惟君所欲耳。"穆公問於羣臣,蹇叔對曰:”以丕豹之言而伐晉,是助臣伐君,於義不可。"百里奚曰:“若百姓不服,必有內變,君且俟其變而圖之。"穆公曰:”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殺九大夫,豈衆心不附,而能如此。況兵無內應,可必有功乎?"丕豹遂留仕秦爲大夫。

    時晉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

    是年周王子帶,以賂結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師,而己從中應之。戎遂入寇,圍王城,周公孔與召伯廖悉力固守,帶不敢出會戎師。襄王遣使告急於諸侯。

    秦穆公、晉惠公皆欲結好周王,各率師伐戎以救周,戎知諸侯兵至,焚掠東門而去。

    惠公與穆公相見,面有慚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書,書中數晉侯無禮於賈君,又不納羣公子,許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舊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師。丕豹果穆公夜襲晉師。

    穆公曰:“同爲勤王而來此,雖有私怨,未可動也。"乃各歸其國。

    時齊桓公亦遣管仲將兵救周。聞戎兵已解,乃遣人詰責戎主,戎主懼齊兵威,使人謝曰:“我諸戎何敢犯京師?爾甘叔招我來耳。"襄王於是逐王子帶,子帶出奔齊國。戎主使人詣京師,請罪求和,襄王許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勞,乃大饗管仲,待以上卿之禮。管仲遜曰:”有國、高二子在,臣不敢當。"再三謙讓,受下卿之禮而還。

    是冬,管仲疾,桓公親往問之。見其瘠甚,乃執其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將委政於何人?"時甯戚、賓須無先後俱卒,管仲嘆曰:”惜哉乎,甯戚也!"桓公曰:“甯戚之外,豈無人乎。吾欲任鮑叔牙,何如?"仲對曰:”鮑叔牙,君子也。雖然,不可以爲政。其人善惡過於分明。夫好善可也,惡惡已甚,人誰堪之。鮑叔牙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是其短也。"桓公曰:“隰朋何如?”

    仲對曰:“庶乎可矣。隰朋不恥下問,居其家不忘公門。”言畢,喟然嘆曰:“天生隰朋,以爲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獨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

    桓公曰:“然則易牙何如?”

    仲對曰:“君即不問,臣亦將言之。彼易牙、豎刁、開方三人,必不可近也。”

    桓公曰:“易牙烹其子,以適寡人之口,是愛寡人勝於愛子,尚可疑耶?”

    仲對曰:“人情莫愛於子。其子且忍之,何有於君?”

    桓公曰:“豎刁自宮以事寡人,是愛寡人勝於愛身,尚可疑耶?”

    仲對曰:“人情莫重於身,其身且忍之,何有於君?”

    桓公曰:“衛公子開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於寡人,以寡人之愛幸之也。父母死不奔喪,是愛寡人勝於父母,無可疑矣!”

    仲對曰:“人情莫親於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於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棄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過於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亂國。”

    桓公曰:“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聞一言乎?”

    仲對曰:“臣之不言,將以適君之意也。譬之於水,臣爲之堤防焉,勿令泛溢。今堤防去矣,將有橫流之患,君必遠之。”

    桓公默然而退。畢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話說管仲於病中,囑桓公斥遠易牙、豎刁、開方三人,薦隰朋爲政。左右有聞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見鮑叔牙謂曰:“仲父之相,叔所薦也,今仲病,君往問之,乃言叔不可以爲政,而薦隰朋,吾意甚不平焉。”

    鮑叔牙笑曰:“是乃牙之所以薦仲也。仲忠於爲國,不私其友。夫使牙爲司寇,驅逐佞人,則有餘矣;若使當國爲政,即爾等何所容身乎?”易牙大慚而退。

    逾一日,桓公復往視仲,仲已不能言。鮑叔牙、隰朋莫不垂淚。

    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慟,曰:“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使上卿高虎董其喪,殯葬從厚,生前采邑悉與其子,令世爲大夫。

    易牙謂大夫伯氏曰:“昔君奪子駢邑三百,以賞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於君,而取還其邑,吾當從旁助子。”伯氏泣曰:“吾惟無功,是以失邑。仲雖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於君乎?”易牙嘆曰:“仲死猶能使伯氏心服,吾儕真小人矣。”

    且說桓公念管仲遺言,乃使公孫隰朋爲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仲父其聖人乎?何以知朋之用於吾不久也?”

    於是使鮑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辭,桓公曰:“今舉朝無過於卿者,卿欲讓之何人?”牙對曰:“臣之好善惡惡,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請遠易牙、豎刁、開方,乃敢奉命。”

    桓公曰:“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從子。”即日罷斥三人,不許入朝相見。

    鮑叔牙乃受事。

    時有淮夷侵犯杞國,杞人告急於齊。齊桓公合宋、魯、陳、衛、鄭、許、曹七國之君,親往救杞,遷其都於緣陵。諸侯尚從齊之令,以能用鮑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話分兩頭#卻說晉自惠公即位,連歲麥禾不熟,至五年,復大荒,倉廩空虛,民間絕食,惠公欲乞糴於他邦#思想惟秦毗鄰地近,且婚姻之國,但先前負約未償,不便開言。郤芮進曰:“吾非負秦約也,特告緩其期耳。若乞糴而秦不與,秦先絕我,我乃負之有名矣。”

    惠公曰:“卿言是也。”乃使大夫慶鄭持寶玉如秦告糴。

    穆公集羣臣計議:“晉許五城不與,今因飢乞糴,當與之否?”

    蹇叔、百里奚同聲對曰:“天災流行,何國無之,救災恤鄰,理之常也。順理而行,天必福我。”

    穆公曰:“吾之施於晉已重矣。”

    公孫枝對曰:“若重施而獲報,何損於秦;其或不報,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與我敵,君必與之。”

    丕豹思念父仇,攘臂言曰:“晉侯無道,天降之災,乘其飢而伐之,可以滅晉,此機不可失。”

    繇餘曰:“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僥倖以成功。與之爲當。”

    穆公曰:“負我者,晉君也。飢者,晉民也。吾不忍以君故,遷禍於民。”於是運粟數萬斛於渭水,直達河、汾、雍、絳之間,舳艫相接,命曰“泛舟之役”,以救晉之飢。晉人無不感悅。史官有詩稱穆公之善雲:

    晉君無道致天災,雍絳紛紛送粟來。

    誰肯將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國年荒,晉反大熟。穆公謂蹇叔、百里奚曰:“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豐兇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晉之糴,今日歲飢,亦難乞於晉矣。”

    豹曰:“晉君貪而無信,雖乞之,必不與。”穆公不以爲然,乃使冷至亦齎寶玉,如晉告糴,惠公將發河西之粟,以應秦命。郤芮進曰:“君與秦粟,亦將與秦地乎?”

    惠公曰:“寡人但與粟耳,豈與地哉!”

    芮曰:“君之與粟爲何?”

    惠公曰:“亦報其泛舟之役也。”

    芮曰:“如以泛舟爲秦德,則昔年納君,其德更大。君舍其大而報其小,何哉?”

    慶鄭曰:“臣去歲奉命乞糴於秦,秦君一諾無辭,其意甚美。今乃閉糴不與,秦怨我矣!”

    呂飴甥曰:“秦與晉粟,非好晉也,爲求地也。不與粟而秦怨,與粟而不與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爲與之?”

    慶鄭曰:“幸人之災,不仁;揹人之施,不義。不義不仁,何以守國?”

    韓簡曰:“鄭之言是也。使去歲秦閉我糴,君意何如?”

    虢射曰:“去歲天飢晉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貸我粟,是甚愚也;今歲天飢秦以授晉,晉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約會梁伯,乘機伐秦,共分其地,是爲上策。”

    惠公從虢射之言,乃辭冷至,曰:“敝邑連歲饑饉,百姓流離,今冬稍稔,流亡者漸歸故里,僅能自給,不足以相濟也。”

    冷至曰:“寡君念婚姻之誼,不責地,不閉糴,固曰:”同患相恤也。‘寡君濟君之急,而不得報於君,下臣難以覆命。“

    呂飴甥、郤芮大喝曰:“汝前與丕鄭父合謀,以重幣誘我,幸天破奸謀,不墮汝計,今番又來饒舌!可歸語汝君,要食晉粟,除非用兵來取。”

    冷至含憤而退。

    慶鄭出朝,謂太史郭偃曰:“晉侯背德怒鄰,禍立至矣。”

    郭偃曰:“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國之主也,晉將有亡國之禍,其在此乎?”史臣有詩譏晉惠公雲:

    泛舟遠道賑饑窮,偏遇秦飢意不同。

    自古負恩人不少,無如晉惠負秦公。

    冷至回覆秦君,言:“晉不與秦粟,反欲糾合梁伯,共興伐秦之師。”

    穆公大怒曰:“人之無道,乃至出於意料若此!寡人將先破梁,而後伐晉。”

    百里奚曰:“梁伯好土功,國之曠地,皆築城建室,而無民以實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衆助晉明矣。晉君雖無道,而呂、郤俱強力自任,若起絳州之衆,必然震驚西鄙。《兵法》雲:”先發制人‘,今以君之賢,諸大夫之用命,往聲晉侯負德之罪,勝可必也。因以餘威,乘梁之敝,如振槁葉耳。“

    穆公然之。乃大起三軍,留蹇叔、繇餘輔太子守國,孟明視引兵巡邊,彈壓諸戎。穆公同百里奚親將中軍,西乞術、白乙丙保駕,公孫枝將右軍,公子縶將左軍,共車四百乘,浩浩蕩蕩,殺奔晉國來。

    晉之西鄙告急於惠公,惠公問於羣臣曰:“秦無故興兵犯界,何以御之。”

    慶鄭進曰:“秦兵爲主上背德之故,是以來討,何謂無故,依臣愚見,只宜引罪請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動干戈。”

    惠公大怒曰:“以堂堂千乘之國,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爲君哉。”

    喝令:“先斬慶鄭,然後發兵迎敵。”

    虢射曰:“未出兵,先斬將,于軍不利。姑赦令從徵,將功折罪。”惠公准奏。

    當日大閱車馬,選六百乘,命郤步揚、家僕徒、慶鄭、蛾晰分將左右,己與虢射居中軍調度,屠岸夷爲先鋒,離絳州望西進發。

    晉侯所駕之馬,名曰“小駟”,乃鄭國所獻。其馬身材小巧,毛鬣潤澤,步驟安穩,惠公平昔甚愛之。慶鄭又諫曰:“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國出產之馬,其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訓,服習道路,故遇戰隨人所使,無不如志。今君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

    惠公叱曰:“此吾慣乘,汝勿多言。”

    卻說秦兵已渡河東,三戰三勝,守將皆奔竄。長驅而進,直至韓原下寨。

    晉惠公聞秦軍至韓,乃蹙額曰:“寇已深矣,奈何?”

    慶鄭曰:“君自招之,又何問焉?”

    惠公曰:“鄭無禮,可退。”

    晉兵離韓原十里下寨,使韓簡往探秦兵多少。簡回報曰:“秦師雖少於我,然其鬥氣十倍於我。”

    惠公曰:“何故?”

    簡對曰:“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繼以秦援而得國,又以秦賑而免飢,三受秦施而無一報。君臣積憤,是以來伐,三軍皆有責負之心,其氣銳甚,豈止十倍而已?”

    惠公慍曰:“此乃慶鄭之語,定伯亦爲此言乎,寡人當與秦決一死敵。”

    遂命韓簡往秦軍請戰曰:“寡人有甲車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師,寡人之願;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軍之士何。”

    穆公笑曰:“孺子何驕也。”

    乃使公孫枝代對曰:“君欲國,寡人納之;君欲粟,寡人給之;今君欲戰,寡人敢拒命乎?”

    韓簡退曰:“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

    晉惠公使郭偃卜車右。諸人莫吉,惟慶鄭爲可。惠公曰:“鄭黨於秦,豈可任哉?”乃改用家僕徒爲車右,而使郤步揚御車,逆秦師於韓原。

    百里奚登壘,望見晉師甚衆,謂穆公曰:“晉侯將致死於我,君其勿戰。”

    穆公指天曰:“晉負我已甚。若無天道則已,天而有知,吾必勝之。”乃於龍門山下,整列以待。

    須臾,晉兵亦佈陣畢。

    兩陣對圓,中軍各鳴鼓進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渾鐵槍一條,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對陣,逢人便刺,。秦軍披靡。正遇白乙丙,兩下交戰,約莫五十餘合,殺得性起,各跳下車來,互相扭結,屠岸夷曰:“我與你拚個死活,要人幫助的,不爲好漢。”

    白乙丙曰:“正要獨手擒拿你,方是英雄。”吩咐衆人:“都莫來!”兩個拳捶腳踢,直扭入陣後去了。

    晉惠公見屠岸夷陷陣,急叫韓簡、梁繇靡引軍衝其左,自引家僕徒等衝其右,約於中軍取齊。

    穆公見晉分兵兩路衝來,亦分作兩路迎敵。

    且說惠公之車,正遇見公孫枝。惠公遂使家僕徒接戰。那公孫枝有萬夫不當之勇,家僕徒如何鬥得過?惠公教步揚:“用心執轡,寡人親自助戰!”公孫枝橫戟大喝曰:“會戰者一齊上來!”只這一聲喝,如霹靂震天,把個國舅虢射嚇得伏於車中,不敢出氣。

    那小駟未經戰陣,亦被驚嚇,不繇御人做主,向前亂跑,遂陷於泥濘之中,步揚用力鞭打,奈馬小力微,拔腳不起,正在危急。

    恰好慶鄭之車,從前而過,惠公呼曰:“鄭速救我!”

    慶鄭曰:“虢射何在?乃呼鄭耶。”

    惠公又呼曰:“鄭速將車來載寡人。”

    鄭曰:“君穩乘小駟,臣當報他人來救也。”遂催轅轉左而去。

    步揚欲往覓他車,爭奈秦兵圍裹將來,不能得出。

    再說韓簡一軍衝入,恰遇著秦穆公中軍,遂與秦將西乞術交戰,三十餘合,未分勝敗,蛾晰引軍又到,兩下夾攻,西乞術不能當,被韓簡一戟刺於車下。梁繇靡大叫:“敗將無用之物,可協力擒捉秦君。”

    韓簡不顧西乞術,驅率晉兵,逕奔戎輅,來捉穆公。

    穆公嘆曰:“我今日反爲晉俘,天道何在?”才嘆一聲,只見正西角上一隊勇士,約三百餘人,高叫:“勿傷吾恩主。”穆公抬頭看之,見那三百餘人,一個個蓬首袒肩,腳穿草履,步行如飛,手中皆執大砍刀,腰懸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腳蹤到處,將晉兵亂砍,韓簡與梁繇靡慌忙迎敵。

    又見一人飛車從北而至,乃慶鄭也,高叫:“勿得戀戰,主公已被秦兵困於龍門山泥濘之中,可速往救駕。”韓簡等無心廝殺,撇了那一夥壯士,逕奔龍門山來救晉侯。

    誰知晉惠公已被公孫枝所獲,並家僕徒、虢射,步揚等,一齊就縛,已歸大寨去了。韓簡頓足曰:“獲秦君猶可相抵。慶鄭誤我矣!”

    梁繇靡曰:“君已在此。我輩何歸?”遂與韓簡各棄兵仗,。來投秦寨。與惠公做一處。

    再說那壯士三百餘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術。秦兵乘勝掩殺,晉兵大潰,龍門山下屍積如山,六百乘得脫者,十分中之二三耳。慶鄭聞晉君見擒,遂偷出秦軍,遇蛾晰被傷在地,扶之登車,同回晉國。髯翁有詩詠韓原大戰之事。詩曰:

    龍門山下嘆輿尸,只爲昏君不報施。

    善惡兩家分勝敗,明明天道豈無知?

    卻說秦穆公還於大寨,謂百里奚曰:“不聽井伯之言,幾爲晉笑。”

    那壯士三百餘人,一齊到營前叩首。穆公問曰:“汝等何人,乃肯爲寡人出死力耶?”

    壯士對曰:“君不記昔年亡善馬乎?吾等皆食馬肉之人也。”

    原來穆公曾出獵於梁山,夜失良馬數匹,使吏求之。尋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餘,羣聚而食馬肉。吏不敢驚之,趨報穆公:“速遣兵往捕,可盡得。”穆公嘆曰:“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將謂寡人貴畜而賤人也。”乃索軍中美酒數十甕,使人齎往岐下,宣君命而賜之曰:“寡君有言,‘食良馬肉,不飲酒則傷人。’今以美酒賜汝。”野人叩頭謝恩,分飲其酒,齊嘆曰:“盜馬不罪,更慮我等之傷,而賜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報之?”至是,聞穆公伐晉,三百餘人,皆捨命趨至韓原,前來助戰。恰遇穆公被圍,一齊奮勇救出,真個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施薄報薄,施厚報厚。

    有施無報,何異禽獸?

    穆公仰天嘆曰:“野人且有報德之義,晉侯獨何人哉?”乃問衆人中:“有願仕者,寡人能爵祿之!”壯士齊聲應曰:“吾儕野人,但報恩主一時之惠,不願仕也。”穆公各贈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嘆息不已。後人有詩云:

    韓原山下兩交鋒,晉甲重重困穆公。

    當日若誅牧馬士,今朝焉得出樊籠。

    穆公點視將校不缺,單不見白乙丙一人。使軍士遍處搜尋,聞土窟中有哼聲,趨往視之,乃是白乙丙與屠岸夷相持滾入窟中,各各力盡氣絕,尚扭定不放手。軍士將兩下拆開,抬放兩個車上,載回本寨。穆公問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見他兩人拚命之事,向前奏知如此如此。

    穆公嘆曰:“兩人皆好漢也!”問左右:“有識晉將姓名者乎?”

    公子縶就車中觀看,奏曰:“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吊晉二公子,夷亦奉本國大臣之命來迎,相遇於旅次,是以識之。”

    穆公曰:“此人可留爲秦用乎?”

    公子縶曰:“弒卓子,殺裏克,皆出其手;今日正當順天行誅。”穆公乃下令將屠岸夷斬首。

    親解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溫車載回秦國就醫,丙服藥,吐血數鬥,半年之後,方纔平復,此是後話。

    再說穆公大獲全勝,拔寨都起,使人謂晉侯曰:“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願至敝邑而請罪焉。”惠公俯首無言。

    穆公使公孫枝率車百乘,押送晉君至秦,虢射、韓簡、梁繇靡、家僕徒、郤步揚、郭偃、郤乞等,皆披髮垢面,草行露宿相隨,如奔喪之狀。

    穆公復使人吊諸大夫,且慰之曰:“爾君臣謂要食晉粟,用兵來取,寡人之留爾君,聊以致晉之粟耳,敢爲已甚乎?二三子何患無君?勿過戚也!”

    韓簡等再拜稽首曰:“君憐寡君之愚,及於寬政,不爲已甚,皇天后土,實聞君語,臣等敢不拜賜。”

    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羣臣議曰:“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晉亂,而立夷吾,今晉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於上帝也,寡人慾用晉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貺,何如?”

    公子縶曰:“君言甚當。”

    公孫枝進曰:“不可,晉大國也。吾俘虜其民,已取怨矣;又殺其君,以益其忿。晉之報秦,將甚於秦之報晉也!”

    公子縶曰:“臣意非徒殺晉君已也,且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殺無道而立有道,晉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

    公孫枝曰:“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間耳,重耳不肯以父喪爲利,其肯以弟死爲利乎?若重耳不入,別立他人,與夷吾何擇?如其肯入,必且爲弟而仇秦,君廢前德於夷吾,而樹新仇於重耳,臣竊以爲不可。”

    穆公曰:“然則逐之乎?囚之乎?抑復之乎?三者孰利?”

    公孫枝對曰:“囚之,一匹夫耳,於秦何益;逐之,必有謀納者,不如復之。”

    穆公曰:“不喪功乎?”

    枝對曰:“臣意亦非徒復之已也,必使歸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質於吾國,然後許成焉,如是,則晉君終身不敢惡秦,且異日父死子繼,吾又以爲德於圉,晉世世戴秦,利孰大乎?”

    穆公曰:“子桑之算,及於數世矣。”乃安置惠公於靈臺山之離宮,以千人守之。

    穆公發遣晉侯,方欲起程,忽見一班內侍,皆服衰絰而至,穆公意謂有夫人之變,方欲問之,那內侍口述夫人之命,曰:“上天降災,使秦、晉兩君,棄好即戎,晉君之獲,亦婢子之羞也,若晉君朝入,則婢子朝死,夕入,則婢子夕死;今特使內侍以喪服迎君之師,若赦晉侯,猶赦婢子,惟君裁之。”

    穆公大驚,問:“夫人在宮作何狀?”

    內侍奏曰:“夫人自聞晉君見獲,便攜太子服喪服,徒步出宮,至於後園崇臺之上,立草舍而居,臺下俱積薪數十層,送饔飧者履薪上下,吩咐:”只待晉君入城,便自殺於臺上,縱火焚吾屍,以表兄弟之情也。“

    穆公嘆曰:“子桑勸我勿殺晉君,不然幾喪夫人之命矣。”

    於是使內侍去其衰絰,以報穆姬曰:“寡人不日歸晉侯也。”穆姬方纔回宮。

    內侍跪而問曰:“晉侯見利忘義,背吾君之約,又負君夫人之託,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爲哀痛如此?”

    穆姬曰:“吾聞:‘仁者雖怨不忘親,雖怒不棄禮’,若晉侯遂死於秦,吾亦與有罪矣。”內侍無不誦君夫人之賢德。畢竟晉侯如何回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話說晉惠公囚於靈臺山,只道穆姬見怪,全不知衰絰逆君之事,遂謂韓簡曰:“昔先君與秦議婚時,史蘇已有‘西鄰責言,不利婚媾’之佔;若從其言,必無今日之事矣!”

    簡對曰:“先君之敗德,豈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

    未幾,穆公使公孫枝至靈臺山問候晉侯,許以復歸。公孫枝曰:“敝邑羣臣,無不欲甘心於君者,寡君獨以君夫人登臺請死之故,不敢傷婚姻之好;前約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爲質,君可歸矣!”惠公方纔曉得穆姬用情,愧慚無地,即遣大夫郤乞歸晉,吩咐呂省以割地質子之事;省特至王城,會秦穆公,將五城地圖,及錢穀戶口之數獻之,情願納質歸君。

    穆公問:“太子如何不到?”

    省對曰:“國中不和,故太子暫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

    穆公曰:“晉國爲何不和?”

    省對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報秦之仇,以此不和也。”

    穆公曰:“汝國猶望君之歸乎?”

    省對曰:“君子以爲必歸,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爲必不歸,堅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見,執吾君可以立威,舍吾君又可以見德,德威兼濟,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諸侯也。傷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於秦何益?棄前功而墜伯業,料君之必不然矣!”

    穆公笑曰:“寡人意與飴甥正合。”

    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設官分守,遷晉侯於郊外之公館,以賓禮待之,饋以七牢,遣公孫枝引兵同呂省護送晉侯歸國。凡牛羊豕各一,謂之一牢,七牢,禮之厚者,此乃穆公修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戰敗,囚於秦,至十一月才得釋。與難諸臣,一同歸國,惟虢射病死於秦,不得歸。蛾晰聞惠公將入,謂慶鄭曰:“子以救君誤韓簡,君是以被獲,今君歸,子必不免,盍奔他國以避之?”

    慶鄭曰:“軍法:”兵敗當死,將爲虜當死‘,況誤君而貽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還,吾亦將率其家屬以死於秦,況君歸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將使君行法於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無所逃也,又何避焉?“

    蛾晰嘆息而去。惠公將至絳,太子圉率領狐突、郤芮、慶鄭、蛾晰、司馬說、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車中望見慶鄭,怒從心起,使家僕徒召之來前,問曰:“鄭何敢來見寡人?”

    慶鄭對曰:“君始從臣言報秦之施,必不伐;繼從臣言,與秦講和,必不戰;三從臣言,不乘‘小駟’,必不敗。臣之忠於君也至矣。何爲不見?”

    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

    慶鄭對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聽,罪之一也;卜車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爲人擒,罪之三也。臣請受刑,以明臣罪。”

    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數其罪。梁繇靡曰:“鄭所言,皆非死法也。鄭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濘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顧,一宜死;我幾獲秦君,汝以救君誤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執縛,汝不力戰,不面傷,全身逃歸,三宜死。”

    慶鄭曰:“三軍之士皆在此,聽鄭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戰面傷者乎?”

    蛾晰諫曰:“鄭死不避刑,可謂勇矣。君可赦之,使報韓原之仇。”

    梁繇靡曰:“戰已敗矣,又用罪人以報其仇,天下不笑晉爲無人乎?”

    家僕徒亦諫曰:“鄭有忠言三,可以贖死,與其殺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

    梁繇靡又曰:“國所以強,惟法行也。失刑亂法,誰復知懼?不誅鄭,今後再不能用兵矣!”

    惠公顧司馬說,使速行刑。慶鄭引頸受戮。髯仙有詩嘆惠公器量之淺,不能容一慶鄭也。詩曰:

    閉糴誰教負泛舟,反容奸佞殺忠謀。

    惠公褊急無君德,只合靈臺永作囚。

    梁繇靡當時圍住秦穆公,自謂必獲,卻被慶鄭呼雲:“急救主公!”遂棄之而去。以此深恨慶鄭,必欲誅之。誅鄭之時,天昏地慘,日色無光,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請其屍葬之,曰:“吾以報載我之恩也。”

    惠公既歸國,遂使世子圉隨公孫枝入秦爲質,因請屠岸夷之屍,葬以上大夫之禮,命其子嗣爲中大夫。

    惠公一日謂郤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憂者惟重耳,恐其乘變求入,今日才放心也。”

    郤芮曰:“重耳在外,終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絕後患。”

    惠公問:“何人能爲寡人殺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賞。”

    郤芮曰:“寺人勃鞮,向年伐蒲,曾斬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國,或治其罪。君欲殺重耳,除非此人可用。”

    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殺重耳之事。勃鞮對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獲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趙衰,各生有子,君臣安於室家之樂,無復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興兵拒戰,勝負未卜,願得力士數人,微行至翟,乘其出遊,刺而殺之。”

    惠公曰:“此計大妙。”遂與勃鞮黃金百鎰,使購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內便要起身,事畢之日當加重用。”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若要不聞,除非莫言。”惠公所託雖是勃鞮一人,內侍中多有聞其謀者。狐突聞勃鞮揮金如土,購求力士,心懷疑惑,密地裏訪問其故。那狐突是老國舅,哪個內侍不相熟?不免把這密謀來泄漏於狐突之耳。狐突大驚,即時密寫一信,遣人星夜往翟,報與公子重耳知道。

    卻說重耳,是日正與翟君獵於渭水之濱,忽有一人冒圍而入,求見狐氏兄弟,說:“有老國舅家書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書,必然國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呈上書信,叩了一頭,轉身就走,毛偃心疑,啓函讀之,書中雲:“主公謀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內起身,汝兄弟稟知公子,速往他國,無得久延取禍。”

    二狐大驚,將書稟知重耳。

    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將何之?”

    狐偃曰:“吾之適此,非以營家,將以圖國也,以力不能適遠,故暫休足於此。今爲日已久,宜徙大國。勃鞮之來,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

    重耳曰:“即行,適何國爲可?”

    狐偃曰:“齊侯雖耄,伯業尚存,收恤諸侯,錄用賢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國無賢佐,公子若至齊,齊侯必然加禮。倘晉有變,又可惜齊之力,以圖復也。”

    重耳以爲然,乃罷獵歸,告其妻季隗曰:“晉君將使人行刺於我,恐遭毒手,將遠適大國,結連秦楚,爲復國之計。子宜盡心撫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別嫁他人。”

    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歲矣,再過二十五年,妾當老死,尚嫁人乎?妾自當待子,子勿慮也。”

    趙衰亦囑咐叔隗,不必盡述。

    次早,重耳命壺叔整頓車乘,守藏小吏頭須收拾金帛,正吩咐間,只見狐毛、狐偃倉皇而至,言:“父親老國舅見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誠恐公子未行,難以提防,不及寫書,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趕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時刻。”

    重耳聞信,大驚曰:“鞮來何速也!”

    不及裝束,遂與二狐徒步出於城外。壺叔見公子已行,止備犢車一乘,追上與公子乘坐。趙衰、臼季諸人,陸續趕上,不及乘車,都是步行。重耳問:“頭須如何不來?”

    有人說:“頭須席捲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向了。”

    重耳已失窠巢,又沒盤費,此時情緒,好不愁悶。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

    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

    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贈資裝。已無及矣,有詩爲證: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龍伏蟄未昇天。

    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於今又播遷。

    卻說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內起身,往翟幹事,如何次日便行?

    那勃鞮原是個寺人,專以獻勤取寵爲事,前番獻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銜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夠殺卻重耳,不惟與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糾合力士數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備,好去結果他性命,誰知老國舅兩番送信,漏泄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訪問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翟君亦爲公子面上,吩咐關津,凡過往之人,加意盤詰,十分嚴緊。

    勃鞮在晉國,還是個近侍的宦者,今日爲殺重耳而來,做了奸人刺客之流,若被盤詰,如何答應?因此過不得翟國,只得怏怏而回,覆命於惠公。惠公沒法,只得暫時擱起。

    再說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齊邦,卻先要經繇衛國,這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重耳離了翟境,一路窮苦之狀,自不必說。數日,至於衛界,關吏叩其來歷,趙衰曰:“吾主乃晉公子重耳,避難在外,今欲往齊,假道於上國耳。”

    吏開關延入,飛報衛侯,上卿寧速,請迎之入城。

    衛文公曰:“寡人立國楚丘,並不曾借晉人半臂之力,衛、晉雖爲同姓,未通盟好,況出亡之人,何關輕重?若迎之,必當設宴贈賄,費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門閽者,不許放晉公子入城,重耳乃從城外而行。魏犨、顛頡進曰:“衛毀無禮,公子宜臨城責之。”

    趙衰曰:“蛟龍失勢,比於蚯蚓,公子且宜含忍,無徒責禮於他人也,”

    犨、頡曰:“既彼不盡主人之禮,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難怪我矣。”

    重耳曰:“剽掠者謂之盜,吾寧忍餓,豈可行盜賊之事乎?”

    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飢而行。看看過午,到一處地名五鹿,見一夥田夫,同飯於隴上,重耳令狐偃問之求食。田夫問:“客從何來?”

    偃曰:“吾乃晉客,車上者乃吾主也。遠行無糧,願求一餐。”

    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資,而問吾求食耶?吾等乃村農,飽食方能荷鋤,焉有餘食及於他人?”

    偃曰:“縱不得食,乞賜一食器,”

    田夫乃戲以土塊與之曰:“此土可以器也。”

    魏犨大罵:“村夫焉敢辱吾!”奪其食器,擲而碎之。

    重耳亦大怒,將加鞭撲。

    偃急止之曰:“得飯易,得土難,土地國之基也,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國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車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羣聚而笑曰:“此誠癡人耳!”後人有詩曰:

    土地應爲國本基,皇天假手慰艱危。

    高明子犯窺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癡。

    再行約十餘里,從者飢不能行,乃休於樹下。

    耳飢困,枕狐毛之膝而臥。狐毛曰:“子餘尚攜有壺餐,其行在後,可俟之。”

    魏犨曰:“雖有壺餐,不夠子餘一人之食,料無存矣。”衆人爭採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嚥,忽見介子推捧肉湯一盂以進,重耳食之而美,食畢,問:“此處何從得肉?”

    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聞:”孝子殺身以事其親,忠臣殺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飽公子之腹。“

    重耳垂淚曰:“亡人累子甚矣!將何以報?”

    子推曰:“但願公子早歸晉國,以成臣等股肱之義,臣豈望報哉?”

    髯仙有詩讚雲:

    孝子重歸全,虧體謂親辱。

    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

    委質稱股肱,腹心同禍福。

    豈不念親遺,忠孝難兼局?

    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祿。

    良久,趙衰始至。衆人問其行遲之故,衰曰:“被棘刺損足脛,故不能前。”

    乃出竹笥中壺餐,以獻於重耳。

    重耳曰:“子餘不苦飢耶;何不自食?”

    衰對曰:“臣雖飢,豈敢背君而自食耶?”

    狐毛戲魏犨曰:“此漿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犨慚而退。

    重耳即以壺漿賜趙衰,衰汲水調之,遍食從者,重耳歎服。

    重耳君臣一路覓食,半飢半飽,至於齊國。

    齊桓公素聞重耳賢名,一知公子進關,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館,設宴款待。席間問:“公子帶有內眷否?”

    重耳對曰:“亡人一身不能自衛,安能攜家乎!”

    桓公曰:“寡人獨處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絀在行旅,而無人以侍巾櫛,寡人爲公子憂之。”於是擇宗女中之美者,納於重耳,贈馬二十乘,自是從行之衆,皆有車馬。

    桓公又使廩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爲常。重耳大悅,嘆曰:“向聞齊侯好賢禮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

    其時周襄王之八年,乃齊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從前歲委政鮑叔牙,一依管仲遺言,將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寢,口無謔語,面無笑容。

    長衛姬進曰:“君逐豎刁諸人,而國不加治,容顏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體君之心,何不召之?”

    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鮑叔牙之意也。”

    長衛姬曰:“鮑叔牙左右,豈無給使令者?老矣,奈何自苦如此?但以調味,先召易牙,則開方、刁可不煩招而致也。”桓公從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

    鮑叔牙諫曰:“君豈忘仲父遺言乎?何召之。”

    桓公曰:“此三人有益於寡人,無害於國。仲父之言,無乃太過?”遂不聽叔牙之言,並召開方、豎刁,三人同時皆令復職,給事左右。鮑叔牙憤鬱發病而死。齊事從此大壞矣。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逾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話說齊桓公背了管仲遺言,複用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鮑叔牙諫諍不從,發病而死,三人益無忌憚,欺桓公老耄無能,遂專權用事。順三人者,不貴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這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是時有鄭國名醫,姓秦名緩,字越人,寓於齊之盧村,因號盧醫。少時開邸舍,有長桑君來寓,秦緩知其異人,厚待之,不責其直。長桑君感之,授以神藥,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鏡,暗中能見鬼物,雖人在隔牆,亦能見之,以此視人病症,五臟六腑,無不洞燭,特以診脈爲名耳。古時有個扁鵲,與軒轅黃帝同時,精於醫藥。人見盧醫手段高強,遂比之古人,亦號爲扁鵲。

    先年扁鵲曾遊虢國,適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鵲過其宮中,自言能醫,內侍曰:“太子已死矣,安能復生?”

    扁鵲曰:“請試之。”

    內侍報知虢公,虢公流淚沾襟,延扁鵲入視。

    扁鵲教其弟子陽厲,用砭石針之,須臾,太子蘇,更進以湯藥,過二旬復故。世人共稱扁鵲有回生起死之術。

    扁鵲周遊天下,救人無數。

    一日,遊至臨淄,謁見齊桓公。奏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將深。”桓公曰:“寡人不曾有疾。”扁鵲出。

    後五日復見,奏曰:“君病在血脈,不可不治。”桓公不應。

    後五日又見,奏曰:“君之病已在腸胃矣,宜速治也。”桓公復不應。扁鵲退,桓公嘆曰:“甚矣,醫人之喜於見功也。無疾而謂之有疾。”

    過五日,扁鵲又求見,望見桓公之色,退而卻走,桓公使人問其故。曰:“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湯熨之所及也。血脈,鍼砭之所及也。腸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雖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又過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鵲,其館人曰:“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裝而去矣。”桓公懊悔無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王姬、徐姬相繼行卒,蔡姬退回蔡國。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寵愛,禮數與夫人無別,故謂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長衛姬,生公子無虧;第二位少衛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鄭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華子,生公子雍。

    其餘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數。

    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長衛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無虧年齒最長。

    桓公嬖臣雍巫、豎刁,俱與衛姬相善,巫刁因請於桓公,許立無虧爲嗣。後又愛公子昭之賢,與管仲商議,在葵邱會上,囑咐宋襄公,以昭爲太子。衛公子開方,獨與公子潘相善,亦爲潘謀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頗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寵,未免萌覬覦之心。內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賤,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樹黨羽,互相猜忌,如五隻大蟲,各藏牙爪,專等人來搏噬。

    桓公雖然是個英主,卻不道劍老無芒,人老無剛,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滿,且是耽於酒色之人,不是個清心寡慾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氣自然昏惰了。況又小人用事,矇蔽耳目,但知樂境無憂境,不聽忠言聽諛言。

    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爲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應,全沒個處分的道理。正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忽然桓公疾病,臥於寢室。雍巫見扁鵲不辭而去,料也難治了,遂與豎刁商議出一條計策,懸牌宮門,假傳桓公之語。牌上寫道:寡人有怔忡之疾,惡聞人聲,不論羣臣子姓,一概不許入宮,著寺貂緊守宮門,雍巫率領宮甲巡邏。一應國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聞。

    巫、刁二人假寫懸牌,把住宮門,單留公子無虧,住長衛姬宮中,他公子問安,不容入宮相見。過三日,桓公未死,巫、刁將他左右侍衛之人,不問男女,盡行逐出,把宮門塞斷。又於寢室周圍,築起高牆三丈,內外隔絕,風縫不通。止存牆下一穴,如狗竇一般,早晚使小內侍鑽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頓宮甲,以防羣公子之變。不在話下。

    再說桓公伏於牀上,起身不得,呼喚左右,不聽得一人答應,光著兩眼,呆呆而看,只見撲蹋一聲,似有人自上而墜,須臾推窗入來,桓公睜目視之,乃賤妾晏蛾兒也。

    桓公曰:“我腹中覺餓,正思粥飲,爲我取之。”

    蛾兒對曰:“無處覓粥飲。”

    桓公曰:“得熱水亦可救渴。”

    蛾兒對曰:“熱水亦不可得。”

    桓公曰:“何故?”

    蛾兒對曰:“易牙與豎刁作亂,守禁宮門,築起三丈高牆,隔絕內外,不許人通,飲食從何處而來?”

    桓公曰:“汝如何得至於此?”

    蛾兒對曰:“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顧性命,逾牆而至,欲以視君之瞑也。”

    桓公曰:“太子昭安在?”

    蛾兒對曰:“被二人阻擋在外,不得入宮。”

    桓公嘆曰:“仲父不亦聖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奮氣大呼曰:”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終乎?“連叫數聲,吐血數口。謂蛾兒曰:”我有寵妾六人,子十餘人,無一人在目前者,單隻你一人送終。深愧平日未曾厚汝。“

    蛾兒對曰:“主公請自保重。萬一不幸,妾情願以死送君。”

    桓公嘆曰:“我死若無知則已。若有知,何面目見仲父於地下!”乃以衣袂自掩其面,連嘆數聲而絕。

    計桓公即位於周莊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於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壽七十三歲。潛淵先生有詩單贊桓公好處:

    姬轍東遷綱紀亡,首倡列國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貢,北啓頑戎朔漠疆。

    立衛存邢仁德著,定儲明禁義聲揚。

    正而不譎《春秋》許,五伯之中業最強。

    髯仙又有一絕,嘆桓公一生英雄,到頭沒些結果。詩云:

    四十餘年號方伯,南摧西抑雄無敵!

    一朝疾臥牙刁狂,仲父原來死不得。

    晏蛾兒見桓公命絕,痛哭一場,欲待叫喚外人,奈牆高聲不得達,欲待逾牆而出,奈牆內沒有襯腳之物。左思右想,嘆口氣曰:“吾曾有言,‘以死送君’,若殯殮之事,非婦人所知也。”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屍,復肩負窗槅二扇以蓋之,權當掩覆之意。向牀下叩頭曰:“君魂且勿遠去,待妾相隨!”遂以頭觸柱,腦裂而死。賢哉,此婦也!

    是夜,小內侍鑽牆穴而入,見寢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著一個屍首,驚忙而出,報與巫、刁二人曰:“主公已觸柱自盡矣。”

    巫、刁二人不信,使內侍輩掘開牆垣,二人親自來看,見是個婦人屍首,大驚。內侍中有認得者,指曰:“此晏蛾兒也。”再看牙牀之上,兩扇窗槅,掩蓋著個不言不動、無知無覺的齊桓公。嗚呼哀哉,正不知幾時氣絕的。

    豎刁便商議發喪之事。雍巫曰:“且慢,且慢,必須先定了長公子的君位,然後發喪,庶免爭競。”豎刁以爲然。

    當下二人同到長衛姬宮中,密奏曰:“先公已薨逝矣。以長幼爲序,合當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將公子昭囑託宋公,立爲太子,羣臣多有知者。倘聞先公之變,必然輔助太子。依臣等之計,莫若乘今夜倉卒之際,即率本宮甲士,逐殺太子,而奉長公子即位,則大事定矣。”

    長衛姬曰:“我婦人也,惟卿等好爲之!”於是雍巫、豎刁各率宮甲數百,殺入東宮,來擒世子。

    且說世子昭不得入宮問疾,悶悶不悅。

    是夕方挑燈獨坐,恍惚之間,似夢非夢,見一婦人前來謂曰:“太子還不速走,禍立至矣,妾乃晏蛾兒也,奉先公之命,特來相報。”昭方欲叩之,婦人把昭一推,如墜萬丈深淵,忽然驚醒,不見了婦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燈相隨,開了便門,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門。

    高虎迎入,問其來意。

    公子昭訴稱如此。

    高虎曰:“主公抱病半月,被奸臣隔絕內外,聲息不通。世子此夢,凶多吉少,夢中口稱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世子且宜暫出境外,以防不測。”

    昭曰:“何處可以安身?”

    高虎曰:“主公曾將世子囑咐宋公,今宜適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國之臣,不敢同世子出奔。吾有門下士崔夭,見管東門鎖鑰,吾使人吩咐開門,世子可乘夜出城也。”

    言之未已,閽人傳報:“宮甲圍了東宮。”嚇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變服,與從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隨,至於東門,傳諭崔夭,令開鑰放出世子。

    崔夭曰:“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無人侍從,如不棄崔夭,願一同奔宋。”

    世子昭大喜曰:“汝若同行,吾之願也。”當下開了城門,崔夭見有隨身車仗,讓世子登車,自己執轡,望宋國急急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巫、刁二人,率領宮甲,圍了東宮,遍處搜尋,不見世子昭的蹤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吾等擅圍東宮,不過出其不意,若還遲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覺,先據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歸宮,擁立長公子,看羣情如何,再作道理。”

    豎刁曰:“此言正合吾意。”二人收甲,未及還宮,但見朝門大開,百官紛紛而集,不過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陳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閭邱氏這一班子孫臣庶,其名也不可盡述。這些衆官員聞說巫、刁二人,率領許多甲士出宮,料必宮中有變,都到朝房打聽消息,宮內已漏出齊侯凶信了。

    又聞東宮被圍,不消說得,是奸臣乘機作亂。“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爲齊臣?”三三兩兩,正商議去救護世子。恰好巫、刁二人兵轉,衆官員一擁而前,七嘴八張的,都問道:“世子何在?”

    雍巫拱手答曰:“世子無虧,今在宮中。”

    衆人曰:“無虧未曾受命冊立,非吾主也。還我世子昭來!”

    豎刁仗劍大言曰:“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臨終遺命,立長子無虧爲君,有不從者,劍下誅之。”衆人憤憤不平,亂嚷亂罵:“都是你這班奸佞,欺死蔑生,擅權廢置。你若立了無虧,吾等誓不爲臣!”

    大夫管平挺身出曰:“今日先打死這兩個奸臣,除卻禍根,再作商議。”手挺牙笏,望豎刁頂門便打,豎刁用劍架住。衆官員卻待上前相助,只見雍巫大喝曰:“甲士們,今番還不動手,平日養你們何干?”數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齊發作,將衆官員亂砍。衆人手無兵器,況且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如何支架得來。正是:“白玉階前爲戰地,金鑾殿上見閻王。”

    百官死於亂軍之手者,十分之三,其餘帶傷者甚多,俱亂竄出朝門去了。

    再說巫、刁二人,殺散了衆百官,天已大明,遂於宮中扶出公子無虧,至朝堂即位。內侍們鳴鐘擊鼓,甲士環列兩邊,階下拜舞稱賀者,剛剛只有雍巫、豎刁二人,無虧又慚又怒。雍巫奏曰:“大喪未發,羣臣尚未知送舊,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須召國、高二老入朝,方可號召百官,壓服人衆。”無虧准奏,即遣內侍分頭宣召右卿國懿仲、左卿高虎。

    這兩位是周天子所命監國之臣,世爲上卿,羣僚欽服,所以召之。國懿仲與高虎聞內侍將命,知齊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時披麻帶孝,入朝奔喪。巫、刁二人,急忙迎住於門外,謂曰:“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權且從吉。”

    國、高二老齊聲答曰:“未殯舊君,先拜新君,非禮也。誰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擇,惟能主喪者,則從之。”

    巫、刁語塞。

    國高乃就門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

    無虧曰:“大喪未殯,羣臣又不服,如之奈何?”

    豎刁曰:“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勝。主上但據住正殿,臣等列兵兩廡,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無虧從其言。

    長衛姬盡出本宮之甲,凡內侍悉令軍裝,宮女長大有力者,亦湊甲士之數。巫、刁各統一半,分佈兩廡。不在話下。

    且說衛公子開方,聞巫、刁擁立無虧,謂葛嬴之子潘曰:“太子昭不知何往。若無虧可立,公子獨不可立乎?”乃悉起家丁死士,列營於右殿。

    密姬之子商人,與少衛姬之子元共議:“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據右殿,吾等同據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讓位。若其不來,把齊國四分均分。”元以爲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養門下之士,成隊而來。公子元列營於左殿,公子商人列營於朝門,相約爲犄角之勢。巫、刁畏三公子之衆,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刁之強,各守軍營,謹防衝突。正是:“朝中成敵國,路上絕行人。”有詩爲證:

    鳳閣龍樓虎豹嘶,紛紛戈甲滿丹墀。

    分明四虎爭殘肉,那個降心肯伏低。

    其時只有公子雍怕事,出奔秦國去訖,秦穆公用爲大夫,不在話下。

    且說衆官知世子出奔,無所朝宗,皆閉門不出。惟有老臣國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結,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覺兩月有餘。高虎曰:“諸公子但知奪位,不思治喪,吾今日當以死爭。”

    國懿仲曰:“子先入言,我則繼之,同舍一命,以報累朝爵祿之恩可也。”

    高虎曰:“只我兩人開口,濟得甚事,凡食齊祿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門喚集,同到朝堂,且奉公子無虧主喪何如?”

    懿仲曰:“‘立子以長’,立無虧不爲無名。”於是分頭四下,招呼羣臣,同去哭靈。衆官員見兩位老大夫做主,放著膽各具喪服,相率入朝。寺貂攔住問曰:“老大夫此來何意?”

    高虎曰:“彼此相持,無有了期,吾等專請公子主喪而來,無他意也。”貂乃揖虎而進虎將手一招,國懿仲同羣臣俱入,直至朝堂,告無虧曰:“臣等聞:”父母之恩,猶天地也。‘故爲人子者,生則致敬,死則殯葬,未聞父死不殮,而爭富貴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雖御正殿,於心安乎?“言罷,羣臣皆伏地痛哭。

    無虧亦泣下曰:“孤之不孝。罪通於天。孤非不欲成喪禮,其如元等之見逼何?”

    國懿仲曰:“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長,公子若能主喪事,收殮先君,大位自屬。公子元等,雖分據殿門,老臣當以義責之,誰敢與公子爭者?”

    無虧收淚下拜曰:“此孤之願也。”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廡。羣公子但衰麻入靈者,便放入宮;如帶挾兵仗者,即時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寢宮,安排殯殮。

    卻說桓公屍在牀上,日久無人照顧,雖則冬天,血肉狼藉,屍氣所蒸,生蟲如蟻,直散出於牆外。起初衆人尚不知蟲從何來,及入寢室,發開窗槅,見蟲攢屍骨,無不悽慘。無虧放聲大哭,羣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殮,皮肉皆腐,僅以袍帶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兒面色如生,形體不變,高虎等知爲忠烈之婦,嘆息不已,亦命取棺殮之。

    高虎等率羣臣奉無虧居主喪之位,衆人各依次哭靈。是夜,同宿於柩側。

    卻說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營在外,見高、國老臣率羣臣喪服入內,不知何事。後聞桓公已殯,羣臣俱奉無虧主喪,戴以爲君,各相傳語,言:“高、國爲主,吾等不能與爭矣。”乃各散去兵衆,俱衰麻入宮奔喪,兄弟相見,各各大哭。當時若無高、國說下無虧,此事不知如何結局也。胡曾先生有詩嘆曰:

    違背忠臣寵佞臣,致令骨肉肆紛爭。

    若非高國行和局,白骨堆牀葬不成。

    卻說齊世子昭逃奔宋國,見了宋襄公,哭拜於地,訴以雍巫、豎刁作亂之事。其時宋襄公乃集羣臣問曰:“昔齊桓公曾以公子昭囑託寡人,立爲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刁內亂,太子見逐,寡人慾約會諸侯,共討齊罪,納昭於齊,定其君位而返。此舉若遂,名動諸侯,便可倡率會盟,以紹桓公之伯業,卿等以爲何如?”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宋國有三不如齊,焉能伯諸侯乎?”襄公視之,其人乃桓公之長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讓國不立,襄公以爲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魚也。

    襄公曰:“子魚言‘三不如齊’,其故安在?”

    目夷曰:“齊有泰山、渤海之險,琅琊、即墨之饒,我國小土薄,兵少糧稀,一不如也;齊有高、國世卿,以幹其國;有管仲、甯戚、隰朋、鮑叔牙以謀其事,我文武不具,賢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兒開道,獵於郊外,委蛇現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隕地,俱化爲石,二月又有大風之異,六益鳥退飛,此乃上而降下,求進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齊,自保且不暇,何暇顧他人乎?”

    襄公曰:“寡人以仁義爲主,不救遺孤,非仁也;受人囑而棄之,非義也。”遂以納太子昭傳檄諸侯,約以來年春正月,共集齊郊。

    檄至衛國,衛大夫寧速進曰:“立子以嫡,無嫡立長,禮之常也。無虧年長,且有戍衛之勞,於我有恩,願君勿與。”

    衛文公曰:“昭已立爲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衛,私恩也;立世子,公義也。以私廢公,寡人不爲也。”

    檄至魯國,魯僖公曰:“齊侯託昭於宋,不託寡人,寡人惟知長幼之序矣。若宋伐無虧,寡人當救之。”

    周襄王十年,齊公子無虧元年三月,宋襄公親合衛、曹、邾三國之師,奉世子昭伐齊,屯兵於郊。時雍巫已進位中大夫,爲司馬,掌兵權矣。無虧使統兵出城禦敵,寺貂居中調度,高、國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謂國懿仲曰:“吾之立無虧,爲先君之未殯,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論理則彼順,較勢則彼強,且巫、刁戕殺百官,專權亂政,必爲齊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爲君,則諸公子絕覬覦之望,而齊有泰山之安矣。”

    懿仲曰:“易牙統兵駐郊,吾召豎刁,託以議事,因而殺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無虧之位,吾諒易牙無能爲也。”

    高虎曰:“此計大妙。”

    乃伏壯士於城樓,託言機密重事,使人請豎刁相會。正是:做就機關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不知豎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話說高虎乘雍巫統兵出城,遂伏壯士於城樓,使人請豎刁議事。豎刁不疑,昂然而來。高虎置酒樓中相待,三杯之後,高虎開言:“今宋公糾合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御之?”

    豎刁曰:“已有易牙統兵出郊迎敵矣。”

    虎曰:“衆寡不敵,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齊難。”

    豎刁曰:“刁何能爲,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聽!”

    虎曰:“欲借子之頭,以謝罪於宋耳!”

    刁愕然遽起。

    虎顧左右喝曰:“還不下手?”壁間壯士突出,執豎刁斬之。

    虎遂大開城門,使人傳呼曰:“世子已至城外,願往迎者隨我!”國人素惡雍巫、豎刁之爲人,因此不附無虧;見高虎出迎世子,無不攘臂樂從,隨行者何止千人。

    國懿仲入朝,直叩宮門,求見無虧,奏言:“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當,主公宜速爲避難之計。”

    無虧問:“雍巫、豎刁安在?”

    懿仲曰:“雍巫勝敗未知。豎刁已爲國人所殺矣。”

    無虧大怒曰:“國人殺豎刁,汝安得不知?”顧左右欲執懿仲,懿仲奔出朝門。

    無虧帶領內侍數十人,乘一小車,憤然仗劍出宮,下令欲發丁壯授甲,親往禦敵。內侍輩東喚西呼,國中無一人肯應,反叫出許多冤家出來。正是:

    “恩德終須報,冤仇撒不開。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這些冤家,無非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寧氏、陳氏、晏氏、東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孫氏、閭邱氏衆官員子姓。當初只爲不附無虧,被雍巫、豎刁殺害的,其家屬人人含怨,個個銜冤,今日聞宋君送太子入國,雍巫統兵拒戰,論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敗,又怕宋國兵到,別有一番殺戮之慘,大家懷著鬼胎。及聞高老相國殺了豎刁,往迎太子,無不喜歡,都道:“今日天眼方開!”齊帶器械防身,到東門打探太子來信,恰好撞見無虧乘車而至。

    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一人爲首,衆人相助,各各挺著器械,將無虧圍住。內侍喝道:“主公在此,諸人不得無禮。”

    衆人道:“那裏是我主公。”便將內侍亂砍,無虧抵擋不住,急忙下車逃走,亦被衆人所殺。東門鼎沸,卻得國懿仲來撫慰一番,衆人方纔分散。懿仲將無虧屍首抬至別館殯殮,一面差人飛報高虎。

    再說雍巫正屯兵東關,與宋相持,忽然軍中夜亂,傳說:“無虧、豎刁俱死,高虎相國率領國人,迎接太子昭爲君,吾等不可助逆。”雍巫知軍心已變,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數人,連夜逃奔魯國去訖。

    天明,高虎已到,安撫雍巫所領之衆,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與宋、衛、曹、邾四國請和,四國退兵。高虎奉世子昭行至臨淄城外,暫停公館,使人報國懿仲整備法駕,同百官出迎。

    卻說公子元、公子潘聞知其事,約會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公子商人咈然曰:“我等在國奔喪,昭不與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凌長,強奪齊國,於理不順;聞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聲言爲無虧報仇,逐殺子昭。吾等三人中,憑大臣公議一人爲君,也免得受宋國箝制,滅了先公盟主的志氣。”

    公子元曰:“若然,當奉宮中之令而行,庶爲有名。”乃入宮稟知長衛姬。

    長衛姬泣曰:“汝能爲無虧報仇,我死無恨矣。”即命糾集無虧舊日一班左右人衆,合著三位公子之黨,同拒世子。豎刁手下亦有心腹,欲爲其主報仇,也來相助,分頭據住臨淄城各門。國懿仲畏四家人衆,將府門緊閉,不敢出頭了。

    高虎謂世子昭曰:“無虧、豎刁雖死,餘黨尚存,況有三公子爲主,閉門不納,若欲求入,必須交戰;倘戰而不勝,前功盡棄,不如仍走宋國求救爲上。”

    世子昭曰:“但憑國老主張。”

    高虎乃奉世子昭復奔宋國。

    宋襄公才班師及境,見世子昭來到,大驚,問其來意,高虎一一告訴明白。

    襄公曰:“此寡人班師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臨淄哉!”

    即時命大將公孫固增添車馬。先前有衛、曹、邾三國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獨自出車,加至四百乘。公子蕩爲先鋒,華御事爲合後,親將中軍,護送世子,重離宋境,再入齊郊。時有高虎前驅,把關將吏,望見是高相國,即時開門延入,直逼臨淄下寨。

    宋襄公見國門緊閉,吩咐三軍準備攻城器具。城內公子商人謂公子元、公子潘曰:“宋若攻城,必然驚動百姓,我等率四家之衆,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勝固善,不幸而敗,權且各圖避難,再作區處,強如死守於此,萬一諸侯之師畢集,如之奈何?”元、潘以爲然。

    乃於是日,夜開城門,各引軍出來劫宋寨,不知虛實,單劫了先鋒公子蕩的前營。蕩措手不及,棄寨而奔。中軍大將公孫固聞前寨有失,急引大軍來救。後軍華御事同齊國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應,兩下混戰,直至天明。四家黨羽雖衆,各爲其主,人心不齊,怎當得宋國大兵。

    當下混戰了一夜,四家人衆,被宋兵殺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國,不免於禍,乘亂引心腹數人,逃奔衛國避難去訖。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敗兵入城,宋兵緊隨其後,不能閉門,崔夭爲世子昭御車,長驅直入。

    上卿國懿仲聞四家兵散,世子已進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擁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爲元年,是爲孝公。孝公嗣位,論功行賞,進崔夭爲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軍。

    襄公留齊境五日,方纔回宋。

    時魯僖公起大兵來救無虧,聞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魯、齊有隙,不在話下。

    再說公子潘與公子商人計議,將出兵拒敵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國、高二國老,明知四家同謀,欲孝公釋怨修好,單治首亂雍巫、豎刁二人之罪,盡誅其黨,餘人俱赦不問。

    是秋八月,葬桓公於牛首堈之上,連起三大墳。以晏蛾兒附葬於旁,另起一小墳。又爲無虧、公子元之故,將長衛姬、少衛姬兩宮內侍宮人,悉令從葬,死者數百人。

    後至晉永嘉末年,天下大亂,有村人發桓公冢,冢前有水銀池,寒氣觸鼻,人不敢入,經數日,其氣漸消,乃牽猛犬入冢中,得金蠶數十斛,珠襦玉匣,繒彩軍器,不可勝數,冢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足知孝公當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詩云:

    疑冢三堆峻似山,金蠶玉匣出人間。

    從來厚蓄多遭發,薄葬須知不是慳。

    話分兩頭。卻說宋襄公自敗了齊兵,納世子昭爲君,自以爲不世奇功,便想號召諸侯,代齊桓公爲盟主。又恐大國難致,先約滕、曹、邾、鄫小國,爲盟於曹國之南。曹、邾二君到後,滕子嬰齊方至,宋襄公不許嬰齊與盟,拘之一室。鄫君懼宋之威,亦來赴會,已逾期二日矣。

    宋襄公問於羣臣曰:“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國,輒敢怠慢,後期二日,不重懲之,何以立威?”

    大夫公子蕩進曰:“曏者齊桓公南征北討,獨未服東夷之衆。君欲威中國,必先服東夷;欲服東夷,必用鄫子。”

    襄公曰:“用之何如?”

    公子蕩曰:“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風雨,東夷皆立社祠之,四時不缺。君誠用鄫子爲犧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將降福,使東夷聞之,皆謂君能生殺諸侯,誰不聳懼來服?然後借東夷,之力,以徵諸侯,伯業成矣。”

    上卿公子目夷諫曰:“不可,不可。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況於人乎?夫祭祀,以爲人祈福也。殺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饗。且國有常祀,宗伯所掌。睢水河神不過妖鬼耳!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見君之勝於夷也,而誰肯服之?齊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繼絕,歲有德施於天下。今君才一舉盟會,而遂戮諸侯以媚妖神。臣見諸侯之懼而叛我,未見其服也。”

    公子蕩曰:“子魚之言謬矣。君之圖伯與齊異,齊桓公制國二十餘年,然後主盟;君能待乎?夫緩則用德,急則用威。遲速之序,不可不察也!不同夷,夷將疑我;不懼諸侯,諸侯將玩我。內玩而外疑,何以成伯?昔武王斬紂頭,懸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諸侯之行於天子者也。而何有於小國之君?君必用之!”

    襄公本心急於欲得諸侯,遂不聽目夷之言。使邾文公執鄫子殺而烹之。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東夷君長,俱來睢水會祀。東夷素不習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嬰齊大驚,使人以重賂求釋,乃解嬰齊之囚。

    曹大夫僖負羈謂曹共公襄曰:“宋躁而虐,事必無成,不如歸也。”共公辭歸,遂不具地主之禮。

    襄公怒,使人責之曰:“古者國君相見,有脯資餼牢,以修賓主之好。寡君逗留於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軍之衆,尚未知主人之所屬。願君圖之。”

    僖負羈對曰:“夫授館致餼,朝聘之常禮也。今君以公事涉於南鄙,寡人亟於奔命,未及他圖。今君責以主人之禮,寡君愧甚,惟君恕之。”曹共公遂歸。

    襄公大怒,傳令移兵伐曹。公子目夷又諫曰:“昔齊桓公會盟之跡,遍於列國。厚往薄來,不責其施,不誅其不及,所以寬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曹之缺禮,於君無損,何必用兵?”

    襄公不聽。使公子蕩將兵車三百乘,伐曹圍其城。僖負羈隨方設備,與公子蕩相持三月,蕩不能取勝。

    是時,鄭文公首先朝楚,約魯、齊、陳、蔡四國之君,與楚成王爲盟於齊境。

    宋襄公聞之大驚。一來恐齊、魯兩國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與爭;二來又恐公子蕩攻曹失利,挫了銳氣,貽笑於諸侯。乃召蕩歸,曹共公亦恐宋師再至,遣人至宋謝罪。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說宋襄公一心求伯。見小國諸侯紛紛不服,大國反遠與楚盟,心中憤急,與公子蕩商議。公子蕩進曰:“當今大國。無過齊、楚,齊雖伯主之後,然紛爭方定,國勢未張;楚僭王號,乍通中國,諸侯所畏。君誠不惜卑詞厚幣,以求諸侯於楚,楚必許之。借楚力以聚諸侯,復借諸侯以壓楚,此一時權宜之計也。”

    公子目夷又諫曰:“楚有諸侯,安肯與我;我求諸侯於楚,楚安肯下我。恐爭端從此開矣。”

    襄公不以爲然,即命公子蕩以厚賂如楚,求見楚成王。成王問其來意,許以明年之春,相會於鹿上之地。公子蕩歸報襄公,襄公曰:“鹿上,齊地,不可不聞之齊侯。”復遣公子蕩如齊修聘,述楚王期會之事,齊孝公亦許之。時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築盟壇以待齊、楚之君。

    二月初旬,齊孝公始至。襄公自負有納孝公之功,相見之間,頗有德色;孝公感宋之德,亦頗盡地主之禮。

    又二十餘日,楚成王方到,宋、齊二君接見之間,以爵爲序,楚雖僭王號,實是子爵,宋公爲首,齊侯次之,楚子又次之,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至期,共登鹿上之壇。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執牛耳,並不謙讓;楚成王心中不悅,勉強受歃。

    襄公拱手言曰:“茲父忝先代之後,作賓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竊欲修舉盟會之政,恐人心不肅,欲借重二君之餘威,以合諸侯於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爲期,若君不棄,倡率諸侯,徼惠於盟,寡人願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鹹拜君之賜,豈獨寡人乎?”

    齊孝公拱手以讓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讓孝公,二君互相推讓,良久不決。

    襄公曰:“二君若不棄寡人,請同署之。”乃出征會之牘,不送齊侯,卻先送楚成王求署。孝公心中亦懷怏怏,楚成王舉目觀覽。牘中敘合諸侯修會盟之意,效齊桓公衣裳之會。不以兵車,牘尾宋公先已署名。

    楚成王暗暗含笑。謂襄公曰:“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

    襄公曰:“鄭、許久在君之宇下,而陳、蔡近者復受盟於齊。非乞君之靈,懼有異同。寡人是以借重於上國。”

    楚成王曰:“然則齊君當署,次及寡人可也。”

    孝公曰:“寡人於宋,猶宇下也,所難致者,上國之威令耳。”

    楚王笑而署名。以筆授孝公,孝公曰:“有楚不必有齊。寡人流離萬死之餘,幸社稷不隕,得從末歃爲榮,何足重輕?而褻此簡牘爲耶?”堅不肯署。

    論齊孝公心事,卻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識透他重楚輕齊,所以不署。宋襄公自負有恩於齊。卻認孝公是衷腸之語,遂收牘而藏之。三君於鹿上又敘數日,丁寧而別。髯仙有詩嘆曰:

    諸侯原自屬中華,何用紛紛乞楚家。

    錯認同根成一樹,誰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歸,述其事於令尹子文。子文曰:“宋君狂甚。吾王何以徵會許之。”

    楚王笑曰:“寡人慾主中華之政久矣。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會。寡人因之以合諸侯。不亦可乎?”

    大夫成得臣進曰:“宋公爲人好名而無實,輕信而寡謀。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虜也。”

    楚王曰:“寡人意正如此。”

    子文曰:“許人以會而復劫之,人謂楚無信矣。何以服諸侯?”

    得臣曰:“宋喜於主盟。必有傲諸侯之心,諸侯未習宋政,莫之與也,劫之以示威。劫而釋之,又可以示德,諸侯恥宋之無能。不歸楚,將誰歸乎?夫拘小信而喪大功,非策也!”

    子文奏曰:“子玉之計,非臣所及。”

    楚王乃使成得臣、鬥勃二人爲將,各選勇士五百人操演聽令,預定劫盟之計,不必詳說,下文便見。

    且說宋襄公歸自鹿上,欣然有喜色,謂公子目夷曰:“楚已許我諸侯矣。”

    目夷諫曰:“楚,蠻夷也,其心不測。君得其口,未得其心,臣恐君之見欺也。”

    襄公曰:“子魚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遂不聽目夷之言,傳檄徵會。先遣人於盂地築起壇場,增修公館,務極華麗,倉場中儲積芻糧,以待各國軍馬食費。凡獻享犒勞之儀,一一從厚,無不預備。

    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車赴會。目夷又諫曰:“楚強而無義,請以兵車往。”

    襄公曰:“寡人與諸侯約爲‘衣裳之會’,若用兵車,自我約之,自我墮之,異日無以示信於諸侯矣!”

    目夷曰:“君以乘車全信,臣請伏兵車百乘於三裏之外,以備緩急何如?”

    襄公曰:“子用兵車,與寡人用之何異,必不可。”臨行之際,襄公又恐目夷在國起兵接應,失了他信義,遂要目夷同往。目夷曰:“臣亦放心不下,也要同去。”於是君臣同至會所。

    楚、陳、蔡、許、曹、鄭六國之君,如期而至,惟齊孝公心懷怏怏,魯僖公未與楚通,二君不到。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國諸侯,分館安歇。

    回報:“都用乘車,楚王侍從雖衆,亦是乘車。”襄公曰:“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襄公命傳知各國。先數日,預派定壇上執事人等。是早五鼓,壇之上下,皆設庭燎,照耀如同白日。壇之旁,另有憩息之所,襄公先往以待,陳穆公谷、蔡莊公甲午、鄭文公捷、許僖公業、曹共公襄五位諸侯,陸續而至。伺候良久,天色將明,楚成王熊頵方到。

    襄公且循地主之禮,揖讓了一番,分左右兩階登壇。

    右階賓登,衆諸侯不敢僭楚成王,讓之居首。成得臣、鬥勃二將相隨,衆諸侯亦各有從行之臣,不必細說。

    左階主登,單隻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方纔升階之時,論個賓主,既登盟壇之上,陳牲歃血,要天矢日,列名載書,便要推盟主爲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開口,以目視之。楚王低頭不語,陳、蔡諸國面面相覷,莫敢先發。

    襄公忍不住了,乃昂然而出曰:“今日之舉,寡人慾修先伯主齊桓公故業,尊王安民,息兵罷戰,與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諸君以爲何如?”諸侯尚未答應,楚王挺身而前曰:“君言甚善。但不知主盟今屬何人?”

    襄公曰:“有功論功,無功論爵,更有何言?”

    楚王曰:“寡人冒爵爲王久矣。宋雖上公,難列王前,寡人告罪佔先了。”便立在第一個位次。

    目夷扯襄公之袖,欲其權且忍耐,再作區處。

    襄公把個盟主捏在掌中,臨時變卦,如何不惱。包著一肚子氣,不免疾言遽色,謂楚王曰:“寡人徼福先代,忝爲上公,天子亦待以賓客之禮。君言冒爵,乃僭號也,奈何以假王而壓真公乎!”

    楚王曰:“寡人既是假王,誰教你請寡人來此?”

    襄公曰:“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議,非寡人之謾約也。”

    成得臣在旁大喝曰:“今日之事,只問衆諸侯,爲楚來乎?爲宋來乎!”

    陳,蔡各國。平素畏服於楚,齊聲曰:“吾等實奉楚命,不敢不至。”

    楚王呵呵大笑曰:“宋君更有何說?”

    襄公見不是頭。欲待與他講理。他又不管理之長短,欲作脫身之計,又無片甲相護,正在躊躇,只見成得臣、鬥勃卸去禮服,內穿重鎧,腰間各插小紅旗一面,將旗向壇下一招,那跟隨楚王人衆,何止千人,一個個俱脫衣露甲,手執暗器,如蜂趲蟻聚,飛奔上壇。

    各國諸侯,俱嚇得魂不附體,成得臣先把宋襄公兩袖緊緊捻定,同鬥勃指揮衆甲士,擄掠壇上所陳設玉帛器皿之類,一班執事亂竄奔逃,宋襄公見公子目夷緊隨在旁。低聲謂曰:“悔不聽子言,以至如此,速歸守國,勿以寡人爲念。”目夷料想跟隨無益,乃乘亂逃回。不知宋襄公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

    話說楚成王假飾乘車赴會,跟隨人衆俱是壯丁,內穿暗甲,身帶暗器,都是成得臣、鬥勃選練來的,好不勇猛。又遣蔿呂臣、鬥般二將統領大軍,隨後而進,準備大大廝殺。宋襄公全然不知,墮其圈套,正是:“沒心人遇有心人,要脫身時難脫身”了。楚王拿住了襄公,衆甲士將公館中所備獻享犒勞之儀,及倉中積粟,擄掠一空,隨行車乘,皆爲楚有。

    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人人悚懼,誰敢上前說個方便。楚成王邀衆諸侯至於館寓,面數宋襄公六罪,曰:“汝伐齊之喪,擅行廢置,一罪也;滕子赴會稍遲,輒加縶辱,二罪也;用人代牲,以祭淫鬼,三罪也;曹缺地主之儀,其事甚小,汝乃恃強圍之,四罪也;以亡國之餘,不能度德量力,天象示戒,猶思圖伯,五罪也;求諸侯於寡人,而妄自尊大,全無遜讓之禮,六罪也。天奪其魄,單車赴會,寡人今日統甲車千乘,戰將千員,踏碎睢陽城,爲齊、鄫各國報仇。諸君但少駐車駕,看寡人取宋而回,更與諸君痛飲十日方散。”衆諸侯莫不唯唯。

    襄公頓口無言,似木雕泥塑一般,只多著兩行珠淚。須臾,楚國大兵俱集,號曰千乘,實五百乘。楚成王賞勞了軍士,拔寨都起,帶了宋襄公,殺向睢陽城來。列國諸侯,奉楚王之命,俱屯盂地,無敢歸者。史官有詩譏宋襄之失。詩云:

    無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陽做戰場。

    昔日齊桓曾九合,何嘗容楚近封疆。

    卻說公子目夷自盂地盟壇逃回本國,向司馬公孫固說知宋公被劫一事:“楚兵旦暮且到,速速調兵,登陴把守。”

    公孫固曰:“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子須暫攝君位,然後號令賞罰,人心始肅。”目夷附公孫固之耳曰:“楚人執我君以伐我,有挾而求也。必須如此如此,楚人必放吾君歸國。”

    固曰:“此言甚當。"乃向羣臣言:”吾君未必能歸矣。我等宜推戴公子目夷,以主國事。"羣臣知目夷之賢,無不欣然,公子目夷告於太廟,南面攝政。三軍用命,鈴柝嚴明。睢陽各路城門,把守得鐵桶相似。

    方纔安排停當,楚王大軍已到。立住營寨,使將軍鬥勃向前打話,言:“爾君已被我拘執在此,生殺在我手。早早獻土納降,保全汝君性命。"公孫固在城樓答曰:”賴社稷神靈,國人已立新君矣。生殺任你,欲降不可得也。"鬥勃曰:“汝君見在,安得復立一君乎?”

    公孫固曰:“立君以主社稷也。社稷無主,安得不立新君?”

    鬥勃曰:“某等願送汝君歸國,何以相酬?”

    公孫固曰:“故君被執,已辱社稷。雖歸亦不得爲君矣。歸與不歸,惟楚所命,若要決戰,我城中甲車未曾損折,情願決一死敵。”

    鬥勃見公孫固答語硬掙,回報楚王,楚王大怒,喝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楚兵多有損傷。連攻三日,乾折便宜,不能取勝。楚王曰:“彼國既不用宋君,殺之何如?”

    成得臣對曰:“王以殺鄫子爲宋罪。今殺宋公,是效尤也。殺宋公猶殺匹夫耳,不能得宋,而徒取怨,不如釋之。"楚王曰:”攻宋不下,又釋其君,何以爲名?“

    得臣對曰:“臣有計矣,今不與盂之會者,惟齊、魯二國,齊與我已兩次通好,且不必較;魯禮義之邦,一向輔齊定伯,目中無楚,若以宋之俘獲獻魯,請魯君於亳都相會,魯見宋俘。必恐懼而來,魯、宋是葵邱同盟之人,況魯侯甚賢,必然爲宋求情,我因以爲魯君之德,是我一舉而兼得宋、魯也。"楚王鼓掌大笑曰:”子玉真有見識。“乃退兵屯於亳都。

    用宜申爲使,將滷獲數車,如曲阜獻捷,其書雲:

    宋公傲慢無禮,寡人已幽之於亳,不敢擅功,謹獻捷於上國,望君辱臨,同決其獄。

    魯僖公覽書大驚。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明知楚使獻捷,詞意誇張,是恐嚇之意,但魯弱楚強,若不往會,恐其移師來伐,悔無及矣。乃厚待宜申,先發回書,馳報楚王,言:”魯侯如命,即日赴會。"魯僖公隨後發駕,大夫仲遂從行,來至亳都,仲遂因宜申先容,用私禮先見了成得臣,囑其於楚王前,每事方便。得臣引魯僖公與楚成王相見,各致敬慕之意,其時,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俱自盂地來會,和魯僖公共是六位,聚於一處商議。

    鄭文公開言,欲尊楚王爲盟主。諸侯囁嚅未應,魯僖公奮然曰:“盟主須仁義布聞,人心悅服,今楚王恃兵車之衆,襲執上公,有威無德,人心疑懼。吾等與宋俱有同盟之誼,若坐視不救,惟知奉楚,恐被天下豪傑恥笑。楚若能釋宋公之囚,終此盟好,寡人敢不惟命是聽?”

    衆諸侯皆曰:“魯侯之言甚善。"仲遂將這話私告於成得臣,得臣轉聞於楚王。楚王曰:”諸侯以盟主之義責寡人,寡人其可違乎?“乃於亳郊更築盟壇,期以十二月癸丑日,歃血要神,同赦宋罪。

    約會已定,先一日將宋公釋放,與衆諸侯相見。宋襄公且羞且憤,滿肚不樂,卻又不得不向諸侯稱謝。

    至日,鄭文公拉衆諸侯敦請楚成王登壇主盟。成王執牛耳,宋、魯以下次第受歃。襄公敢怒而不敢言。事畢,諸侯各散。

    宋襄公訛聞公子目夷已即君位,將奔衛以避之。公子目夷遣使已到,致詞曰:“臣所以攝位者,爲君守也。國固君之國,何爲不入?”須臾,法駕齊備,迎襄公以歸。目夷退就臣列。

    胡曾先生論襄公之釋,全虧公子目夷定計,神閒氣定,全不以舊君爲意。若手忙腳亂,求歸襄公,楚益視爲奇貨,豈肯輕放。有詩讚雲:

    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舊君圍。

    爲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賢名誦目夷。

    又有詩說六位諸侯公然媚楚求寬,明明把中國操縱之權,授之於楚,楚目中尚有中國乎?詩云:

    從來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誰?

    用夏媚夷全不恥,還誇釋宋得便宜。

    宋襄公志欲求伯,被楚人捉弄一場,反受大辱,怨恨之情,痛入骨髓,但恨力不能報。又怪鄭伯倡議,尊楚王爲盟主,不勝其憤,正要與鄭國作對。時周襄王之十四年春三月,鄭文公如楚行朝禮,宋襄公聞之大怒,遂起傾國之兵,親討鄭罪。使上卿公子目夷輔世子王臣居守。目夷諫曰:“楚、鄭方睦,宋若伐鄭,楚必救之,此行恐不能取勝。不如修德待時爲上。”

    大司馬公孫固亦諫。

    襄公怒曰:“司馬不願行,寡人將獨往。"固不敢復言。

    遂出師伐鄭。襄公自將中軍,公孫固爲副,大夫樂僕伊、華秀老、公子蕩、向訾守等皆從行。

    諜人報知鄭文公,文公大驚,急遣人告急於楚。楚成王曰:“鄭事我如父,宜亟救之。”

    成得臣進曰:“救鄭不如伐宋。”

    楚成王曰:“何故?”

    得臣對曰:“宋公被執,國人已破膽矣。今復不自量,以大兵伐鄭,其國必虛,乘虛而搗之,其國必懼。此不待戰而知勝負者也。若宋還而自救,彼亦勞矣,以逸制勞,安往而不得志耶?”

    楚王以爲然。即命得臣爲大將,鬥勃副之,興兵伐宋。

    宋襄公正與鄭相持,得了楚兵之信,兼程而歸,列營於泓水之南以拒楚。成得臣使人下戰書。公孫固謂襄公曰:“楚師之來,爲救鄭也。吾以釋鄭謝楚,楚必歸。不可與戰。"襄公曰:”昔齊桓公興兵伐楚,今楚來伐而不與戰,何以繼桓公之業乎?“

    公孫固又曰:“臣聞‘一姓不再興’,天之棄商久矣,君欲興之,得乎?且吾之甲不如楚堅,兵不如楚利,人不如楚強,宋人畏楚如畏蛇蠍,君何恃以勝楚?”

    襄公曰:“楚兵甲有餘,仁義不足;寡人兵甲不足,仁義有餘。昔武王虎賁三千,而勝殷億萬之衆,惟仁義也。以有道之君,而避無道之臣,寡人雖生不如死矣。"乃批戰書之尾,約以十一月朔日,交戰於泓陽,命建大旗一面於輅車,旗上寫”仁義“二字。

    公孫固暗暗叫苦,私謂樂僕伊曰:“戰主殺而言仁義,吾不知君之仁義何在也?天奪君魄矣,竊爲危之。吾等必戒慎其事,毋致喪國足矣。"至期,公孫固未雞鳴而起,請於襄公,嚴陣以待。

    且說楚將成得臣屯兵於泓水之北,鬥勃請“五鼓濟師,防宋人先佈陣以扼我”。

    得臣笑曰:“宋公專務迂闊,全不知兵,吾早濟早戰,晚濟晚戰,何所懼哉?”

    天明,甲乘始陸續渡水,公孫固請於襄公曰:“楚兵天明始渡,其意甚輕,我今乘其半渡,突前擊之,是吾以全軍而制楚之半也。若令皆濟,楚衆我寡恐不敵,奈何?”

    襄公指大旗曰:“汝見‘仁義’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陣,豈有半濟而擊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

    須臾,楚兵盡濟,成得臣服瓊弁,結玉纓,繡袍軟甲,腰掛雕弓,手執長鞭,指揮軍士,東西佈陣,氣宇昂昂,旁若無人。公孫固又請於襄公曰:“楚方佈陣,尚未成列,急鼓之必亂。"襄公唾其面曰:”咄!汝貪一擊之利,不顧萬世之仁義耶?寡人堂堂之陣,豈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

    楚兵陣勢已成,人強馬壯,漫山遍野,宋兵皆有懼色。

    襄公使軍中發鼓,楚軍中亦發鼓,襄公自挺長戈,帶着公子蕩、向訾守二將,及門官之衆,催車直衝楚陣,得臣見來勢兇猛,暗傳號令,開了陣門,只放襄公一隊車騎進來,公孫固隨後趕上護駕,襄公已殺入陣內去了。

    只見一員上將擋住陣門,口口聲聲叫道:“有本事的快來決戰!”

    那員將乃鬥勃也,公孫固大怒,挺戟直刺鬥勃,勃即舉刀相迎。兩下交戰,未及二十合,宋將樂僕伊引軍來到,鬥勃微有著忙之意,恰好陣中又衝出一員上將蔿氏呂臣,接住樂僕伊廝殺。公孫固乘忙,覷個方便,撥開刀頭,馳入楚軍。

    鬥勃提刀來趕,宋將華秀老又到,牽住鬥勃,兩對兒在陣前廝殺,公孫固在楚陣中,左衝右突,良久,望見東北角上甲士如林,圍裹甚緊,疾驅赴之,正遇宋將向訾守,流血被面,急呼曰:“司馬可速來救主!”公孫固隨著訾守,殺入重圍,只見門官之衆,一個個身帶重傷,兀自與楚軍死戰不退。

    原來襄公待下人極有恩,所以門官皆盡死力,楚軍見公孫固英勇,稍稍退卻,公孫固上前看時,公子蕩要害被傷,臥於車下。“仁義”大旗已被楚軍奪去了。

    襄公身被數創,右股中箭,射斷膝筋,不能起立。

    公子蕩見公孫固到來,張目曰:“司馬好扶主公,吾死於此矣。”言訖而絕,公孫固感傷不已。

    扶襄公於自己車上,以身蔽之,奮勇殺出。向訾守爲後殿,門官等一路擁衛,且戰且走,比及脫離楚陣,門官之衆,無一存者。宋之甲車,十喪八九。樂僕伊、華秀老見宋公已離虎穴,各自逃回,成得臣乘勝追之,宋軍大敗,輜重器械,委棄殆盡。公孫固同襄公連夜奔回。

    宋兵死者甚衆,其父母妻子,皆相訕於朝外,怨襄公不聽司馬之言,以致於敗。襄公聞之,嘆曰:“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寡人將以仁義行師,豈效此乘危扼險之舉哉?”舉國無不譏笑。

    後人相傳,以爲宋襄公行仁義,失衆而亡,正指戰泓之事。髯翁有詩嘆雲:

    不恤滕鄫恤楚兵,寧甘傷股博虛名。

    宋襄若可稱仁義,盜蹠文王兩不明。

    楚兵大獲全勝,復渡泓水,奏凱而還。方出宋界,哨馬報,“楚王親率大軍接應,見屯柯澤。”

    得臣即於柯澤謁見楚王獻捷。楚成王曰:“明日鄭君將率其夫人,至此勞軍,當大陳俘馘以誇示之。”

    原來鄭文公的夫人羋氏,正是楚成王之妹,是爲文羋。以兄妹之親,駕了輜車並,隨鄭文公至於柯澤,相會楚王。楚王示以俘獲之盛。鄭文公夫婦稱賀,大出金帛,犒賞三軍。鄭文公敦請楚王來日赴宴。

    次早,鄭文公親自出郭,邀楚王進城,設享於太廟之中,行九獻禮,比於天子。食品數百,外加籩豆六器,宴享之侈,列國所未有也。

    文羋所生二女,曰伯羋、叔羋,未嫁在室。文羋又率之以甥禮見舅,楚王大喜。鄭文公同妻女更番進壽,自午至戌,喫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謂文羋曰:“寡人領情過厚,已逾量矣。妹與二甥,送我一程何如?”

    文羋曰:“如命。”

    鄭文公送楚王出城先別,文羋及二女,與楚王並駕而行,直至軍營。

    原來楚王看上了二甥美貌,是夜拉入寢室,遂成枕蓆之歡,文羋彷徨於帳中,一夜不寐,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聲。以舅納甥,真禽獸也!次日,楚王將軍獲之半,贈於文羋,載其二女以歸,納之後宮。鄭大夫叔詹嘆曰:“楚王其不得令終乎?享以成禮,禮而無別,是不終也。”

    且不說楚、宋之事。

    再表晉公子重耳,自周襄王八年適齊,至襄王十四年,前後留齊共七年了。遭桓公之變,諸子爭立,國內大亂,及至孝公嗣位,又反先人之所爲,附楚仇宋,紛紛多事,諸侯多與齊不睦。趙衰等私議曰:“吾等適齊,謂伯主之力,可藉以圖復也。今嗣君失業,諸侯皆叛,此其不能爲公子謀亦明矣。不如更適他國,別作良圖。”乃相與見公子,欲言其事。

    公子重耳溺愛齊姜,朝夕歡宴,不問外事,衆豪傑伺候十日,尚不能見。魏犨怒曰:“吾等以公子有爲,故不憚勞苦,執鞭從遊,今留齊七載,偷安惰志,日月如流,吾等十日不能一見,安能成其大事哉?”

    狐偃曰:“此非聚談之處,諸君都隨我來。”乃共出東門外裏許,其地名曰桑陰,一望都是老桑,綠蔭重重,日色不至。趙衰等九位豪傑,打一圈兒席地而坐。

    趙衰曰:“子犯計將安出?”

    狐偃曰:“公子之行,在我而已。我等商議停妥,預備行裝,一等公子出來,只說邀他郊外打獵,出了齊城,大家齊心劫他上路便了。但不知此行,得力在於何國?”

    趙衰曰:“宋方圖伯,且其君好名之人,盍往投之,如不得志,更適秦、楚,必有遇焉。”

    狐偃曰:“吾與公孫司馬有舊,且看如何。”

    衆人商議許久方散。

    只道幽僻之處,無人知覺,卻不道:“若要不聞,除非莫說;若要不知,除非莫作。”其時姜氏的婢妾十餘人,正在樹上採桑喂蠶,見衆人環坐議事,停手而聽之,盡得其語,回宮時,如此恁般,都述於姜氏知道。

    姜氏喝道:“那有此話,不得亂道。”

    乃命蠶妾十餘人,幽之一室,至夜半盡殺之,以滅其口。蹴公子重耳起,告之曰:“從者將以公子更適他國,有蠶妾聞其謀,吾恐泄漏其機,或有阻當,今已除卻矣。公子宜早定行計。”

    重耳曰:“人生安樂,誰知其他,吾將老此,誓不他往。”

    姜氏曰:“自公子出亡以來,晉國未有寧歲。夷吾無道,兵敗身辱,國人不悅,領國不親,此天所以待公子也。公子此行,必得晉國,萬勿遲疑。”

    重耳迷戀姜氏,猶弗肯。

    次早,趙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立宮門之外,傳語:“請公子郊外射獵。”

    重耳尚高臥未起,使宮人報曰:“公子偶有微恙,尚未梳櫛,不能往也。”齊姜聞言,急使人單召狐偃入宮,姜氏屏去左右,問其來意。

    狐偃曰:“公子向在翟國,無日不馳車驟馬,伐狐擊兔,今在齊,久不出獵,恐其四肢懶惰,故來相請,別無他意。”

    姜氏微笑曰:“此番出獵,非宋即秦、楚耶?”

    狐偃大驚曰:“一獵安得如此之遠?”

    姜氏曰:“汝等欲劫公子逃歸,吾已盡知,不得諱也。吾夜來亦曾苦勸公子,奈彼執意不從。今晚吾當設宴,灌醉公子,汝等以車夜載出城,事必諧矣。”

    狐偃頓首曰:“夫人割房闈之愛,以成公子之名,賢德千古罕有。”

    狐偃辭出,與趙衰等說知其事,凡車馬人衆鞭刀糗糒之類,收拾一一完備。趙衰、狐毛等先押往郊外停泊。只留狐偃、魏犨、顛頡三人,將小車二乘伏於宮門左右,專等姜氏送信,即便行事。正是:“要爲天下奇男子,須歷人間萬里程。”

    是晚姜氏置酒宮中,與公子把盞。重耳曰:“此酒爲何而設?”

    姜氏曰:“知公子有四方之志,特具一杯餞行耳。”

    重耳曰:“人生如白駒過隙,苟可適志,何必他求?”

    姜氏曰:“縱慾懷安,非丈夫之事也。從者乃忠謀,子必從之。”

    重耳勃然變色,擱杯不飲。姜氏曰:“子真不欲行乎?抑誑妾也?”

    重耳曰:“吾不行,誰誑汝?”

    姜氏帶笑言曰:“行者,公子之志;不行者,公子之情。此酒爲餞公子。今且以留公子矣。願與公子盡歡可乎?”

    重耳大喜。夫婦交酢,更使侍女歌舞進觴。重耳已不勝飲,再四強之,不覺酩酊大醉倒於席上。姜氏覆之以衾,使人召狐偃。狐偃知公子已醉,急引魏犨、顛頡二人入宮,和衾連席擡出宮中。先用重褥襯貼,安頓車上停當,狐偃拜辭姜氏。

    姜氏不覺淚流,有詞爲證:

    公子貪歡樂,佳人慕遠行。

    要成鴻鵠志,生割鳳鸞情。

    狐偃等催趲小車二乘,趕黃昏離了齊城,與趙衰等合做一處,連夜驅馳,約行五六十里,但聞得雞聲四起,東方微白,重耳方纔在車兒上翻身,喚宮人取水解渴。時狐偃執轡在傍,對曰:“要水須待天明。”

    重耳自覺搖動不安,曰:“可扶我下牀。”

    狐偃曰:“非牀也,車也。”

    重耳張目曰:“汝爲誰?”

    對曰:“狐偃。”

    重耳心下恍然,知爲偃等所算,推衾而起,大罵子犯:“汝等如何不通知我,將我出城,意欲何爲?”

    狐偃曰:“將以晉國奉公子也。”

    重耳曰:“未得晉,先失齊,吾不願行。”

    狐偃誑曰:“離齊已百里矣,齊侯知公子之逃,必發兵來追,不可復也。”

    重耳勃然發怒,見魏犨執戈侍衛,乃奪其戈以刺狐偃。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話說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計去齊,奪魏犨之戈以刺偃,偃急忙下車走避,重耳亦跳下車挺戈逐之。趙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齊下車解勸。重耳投戟於地,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請罪曰:“殺偃以成公子,偃死愈於生矣!” 重耳曰:“此行有成則已,如無所成,吾必食舅氏之肉。”

    狐偃笑而答曰:“事若不濟,偃不知死在何處,焉得與爾食之;如其克濟,子當列鼎而食,偃肉腥臊,何足食?”

    趙衰等並進曰:“某等以公子負大有爲之志,故舍骨肉,棄鄉里,奔走道途,相隨不捨,亦望垂功名於竹帛耳。今晉君無道,國人孰不願戴公子爲君。公子自不求入,誰走齊國而迎公子者?今日之事,實出吾等公議,非子犯一人之謀,公子勿錯怪也。”

    魏犨亦厲聲曰:“大丈夫當努力成名,聲施後世,奈何戀戀兒女子目前之樂,而不思終身之計耶?”

    重耳改容曰:“事既如此,惟諸君命。”

    狐毛進幹糒,介子推捧水以進,重耳與諸人各飽食。

    壺叔等割草飼馬,重施銜勒,再整輪轅,望前進發。有詩爲證:

    鳳脫雞羣翔萬仞,虎離豹穴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遊列國間。

    不一日行至曹國。

    卻說曹共公爲人,專好遊嬉,不理朝政,親小人,遠君子,以諛佞爲腹心,視爵位如糞土。朝中服赤芾乘軒車者,三百餘人,皆里巷市井之徒,脅肩諂笑之輩。見晉公子帶領一班豪傑到來,正是“薰蕕不同器”了,惟恐其久留曹國,都阻擋曹共公不要延接他。大夫僖負羈諫曰:“晉、曹同姓,公子窮而過我,宜厚禮之。”

    曹共公曰:“曹,小國也,而居列國之中,子弟往來,何國無之?若一一待之以禮,則國微費重,何以支吾?”

    負羈又曰:“晉公子賢德聞於天下,且重瞳駢脅,大貴之徵,不可以尋常子弟視也。”

    曹共公一團稚氣,說賢德他也不管,說到重瞳駢脅,便道:“重瞳寡人知之,未知駢脅如何?”

    負羈對曰:“駢脅者,駢脅骨相合如一,乃異相也。”

    曹共公曰:“寡人不信,姑留館中,俟其浴而觀之。”

    乃使館人自延公子進館, 以水飯相待,不致餼,不設享,不講賓主之禮,重耳怒而不食。館人進澡盆請浴,重耳道路醃月贊,正想洗滌塵垢,乃解衣就浴。

    曹共公與嬖倖數人,微服至館,突入浴堂,迫近公子,看他的駢脅,言三語四,嘈雜一番而去。狐偃等聞有外人,急忙來看,猶聞嬉笑之聲,詢問館人,乃曹君也,君臣無不慍怒。

    卻說僖負羈諫曹伯不聽,歸到家中,其妻呂氏迎之,見其面有憂色,問:“朝中何事?”

    負羈以晉公子過曹,曹君不禮爲言。呂氏曰:“妾適往郊外採桑,正值晉公子車從過去。妾觀晉公子猶未的,但從行者數人,皆英傑也。吾聞:”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以從行諸子觀之,晉公子必能光復晉國。此時興兵伐曹,玉石俱焚,悔之無及。曹君既不聽忠言,子當私自結納可也。妾已備下食品數盤,可藏白璧於中,以爲贄見之禮,結交在未遇之先,子宜速往。“

    僖負羈從其言,夜叩公館。重耳腹中方餒,含怒而坐,聞曹大夫僖負羈求見饋飧,乃召之入。負羈再拜,先爲曹君請罪,然後述自家致敬之意。重耳大悅,嘆曰:“不意曹國有此賢臣。亡人幸而返國,當圖相報。”

    重耳進食,得盤中白璧,謂負羈曰:“大夫惠顧亡人,使不飢餓於土地足矣,何用重賄。”

    負羈曰:“此外臣一點敬心,公子萬乞勿棄。”重耳再三不受。

    負羈退而嘆曰:“晉公子窮困如此,而不貪吾璧,其志不可量也。”

    次日,重耳即行。

    負羈私送出城十里方回。史官有詩云:

    錯看龍虎作豾貆,盲眼曹共識見微。

    堪嘆乘軒三百輩,無人及得負羈妻。

    重耳去曹適宋。狐偃前驅先到,與司馬公孫固相會。公孫固曰:“寡君不自量,與楚爭勝,兵敗股傷,至今病不能起。然聞公子之名,嚮慕久矣,必當掃除館舍,以候車駕。”

    公孫固入告於宋襄公,襄公正恨楚國,日夜求賢人相助,以爲報仇之計,聞晉公子遠來,晉乃大國,公子又有賢名,不勝之喜。其奈傷股未痊,難以面會,隨命公孫固郊迎授館,待以國君之禮,饋之七牢。

    次日,重耳欲行,公孫固奉襄公之命,再三請其寬留。私問狐偃:“當初齊桓公如何相待?”偃備細告以納姬贈馬之事。公孫固回覆宋公。宋公曰:“公子昔年已婚宋國矣,納女吾不能,馬則如數可也。”亦以馬二十乘相贈,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數日,饋問不絕。

    狐偃見宋襄公病體沒有痊好之期,私與公孫固商議復國一事。公孫固曰:“公子若憚風塵之勞,敝邑雖小,亦可以息足。如有大志,敝邑新遭喪敗,力不能振,更求他大國,方可濟耳。”

    狐偃曰:“子之言,肺腑也。”即日告知公子,束裝起程,宋襄公聞公子欲行,復厚贈資糧衣履之類,從人無不歡喜。

    自晉公子去後,襄公箭瘡日甚一日,不久而薨。臨終謂世子王臣曰:“吾不聽子魚之言,以及於此。汝嗣位,當以國委之。楚,大仇也,世世勿與通好。晉公子若返國,必然得位,得位必能合諸侯,吾子孫謙事之,可以少安。”

    王臣再拜受命,襄公在位十四年薨。王臣主喪即位,是爲成公。髯仙有詩論宋襄公德力俱無,不當列於五伯之內。詩云:

    一事無成身死傷,但將迂語自稱揚。

    腐儒全不稽名實,五伯猶然列宋襄。

    再說重耳去宋,將至鄭國,早有人報知鄭文公。文公謂羣臣曰:“重耳叛父而逃,列國不納,屢至飢餒,此不肖之人,不必禮之。”

    上卿叔詹諫曰:“晉公子有三助,乃天祐之人,不可慢也。”

    鄭伯曰:“何爲三助?”

    叔詹對曰:“‘同姓爲婚,其類不蕃’,今重耳及狐女所生,狐與姬同宗,而生重耳,處有賢名,出無禍患,此一助也;自重耳出亡,國家不靖,豈非天意有待治國之人乎?此二助也;趙衰、狐偃,皆當世英傑,重耳得而臣之,此三助也。有此三助,君其禮之。禮同姓,恤困窮,尊賢才,順天命,四者皆美事也。”

    鄭伯曰:“重耳且老矣,是何能爲?”

    叔詹對曰:“君若不能盡禮,則請殺之,毋留仇讎,以遺後患。”

    鄭伯笑曰:“大夫之言甚矣。既使寡人禮之,又使寡人殺之,禮之何恩,殺之何怨!”乃傳令門官,閉門勿納。

    重耳見鄭不相延接,遂驅車竟過。

    行至楚國,謁見楚成王。成王亦待以國君之禮,設享九獻,重耳謙讓不敢當。趙衰侍立,謂公子曰:“公子出亡在外十餘年矣,小國猶輕慢,況大國乎。此天命也,子勿讓。”重耳乃受其享。

    終席,楚王恭敬不衰,重耳言詞亦愈遜,由此兩人甚相得,重耳遂安居於楚。

    一日,楚王與重耳獵於雲夢之澤。楚王賣弄武藝,連射一鹿一兔,俱獲之,諸將皆伏地稱賀。適有人熊一頭,衝車而過,楚王謂重耳曰:“公子何不射之!”

    重耳拈弓搭箭,暗暗祝禱:“某若能歸晉爲君,此箭去中其右掌。”颼的一箭,正穿右掌之上,軍士取熊以獻。

    楚王驚服曰:“公子真神箭也!”

    須臾,圍場中發起喊來,楚王使左右視之,回報道:“山谷中趕出一獸,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頭似獅,其足似虎,其發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於馬,其文黑白斑駁,劍戟刀箭,俱不能傷。嚼鐵如泥,車軸裹鐵,俱被齧食,矯捷無倫,人不能制,以此喧鬧。”

    楚王謂重耳曰:“公子生長中原,博聞多識,必知此獸之名。”

    重耳回顧趙衰,衰前進曰:“臣能知之。此獸其名曰‘貘’,秉天地之金氣而生,頭小足卑,好食銅鐵,便溺所至,五金見之,皆消化爲水,其骨實無髓,可以代槌,取其皮爲褥,能闢瘟去溼。”

    楚王曰:“然則何以制之?”

    趙衰曰:“皮肉皆鐵所結,惟鼻孔中有虛竅,可以純鋼之物刺之;或以火炙立死,金性畏火故也。”

    言畢,魏犨厲聲曰:“臣不用兵器,活擒此獸,獻於駕前。”跳下車來,飛奔去了。

    楚王謂重耳曰:“寡人與公子同往觀之。”即命馳車而往。

    且說魏犨趕入西北角圍中,一見那獸,便揮拳連擊幾下。那獸全然不怕,大叫一聲,如牛鳴之響,直立起來,用舌一舐,將魏犨腰間鎏金鋥帶舐去一段。魏犨大怒曰:“孽畜不得無禮!”聳身一躍,離地約五尺許,那獸就地打一滾,又蹲在一邊。魏犨心中愈怒,再復躍起,趁這一躍之勢,用盡平生威力,騰身跨在那獸身上,雙手將他項子抱住,那獸奮力躑躅,魏犨隨之上下,只不放手。掙扎多時,那獸力勢漸衰,魏犨兇猛有餘,兩臂抱持愈緊,那獸項子被勒,氣塞不通,全不動彈。

    魏犨乃跳下身來,再舒銅筋鐵骨,兩隻臂膊,將那獸的象鼻一手捻定,如牽犬羊一般,直至二君之前。真虎將也!趙衰命軍士取火薰其鼻端,火氣透入,那獸便軟做一堆。

    魏犨方纔放手,拔起腰間寶劍砍之,劍光迸起,獸毛亦不損傷。趙衰曰:“欲殺此獸取皮,亦當用火圍而炙之。”

    楚王依其言,那獸皮肉如鐵,經四圍火炙,漸漸柔軟,可以開剝。楚王曰:“公子相從諸傑,文武俱備,吾國中萬不及一也!”

    時楚將成得臣在旁,頗有不服之意,即奏楚王曰:“吾王誇晉臣之武,臣願與之比較。”

    楚王不許,曰:“晉君臣,客也,汝當敬之。”

    是日獵罷會飲,大歡。楚王謂重耳曰:“公子若返晉國,何以報寡人?”

    重耳曰:“子女玉帛,君所餘也;羽毛齒革,則楚地之所產。何以報君王?”

    楚王笑曰:“雖然,必有所報,寡人願聞之。”

    重耳曰:“若以君王之靈,得復晉國,願同歡好,以安百姓。倘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於平原廣澤之間,請避君王三舍。”按行軍三十里一停,謂之一舍,三舍九十里,言異日晉、楚交兵,當退避三舍,不敢即戰,以報楚相待之恩。

    當日飲罷,楚將成得臣怒言於楚王曰:“王遇晉公子甚厚,今重耳出言不遜,異日歸晉,必負楚恩,臣請殺之。”

    楚王曰:“晉公子賢,其從者皆國器,似有天助,楚其敢違天乎?”

    得臣曰:“王即不殺重耳,且拘留狐偃、趙衰數人,勿令與虎添翼。”

    楚王曰:“留之不爲吾用,徒取怨焉。寡人方施德於公子,以怨易德,非計也!”於是待晉公子益厚。

    話分兩頭。

    卻說周襄王十五年。實晉惠公之十四年。是歲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視朝,其太子圉久質秦國。

    圉之母家乃梁國也,梁君無道,不恤民力,日以築鑿爲事,萬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乘民心之變,命百里奚興兵襲梁滅之,梁君爲亂民所殺。太子圉聞梁見滅,嘆曰:“秦滅我外家,是輕我也?”

    遂有怨秦之意,及聞惠公有疾,思想:“隻身在外,外無哀憐之交,內無腹心之援,萬一君父不測,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終身客死於秦,與草木何異?不如逃歸侍疾,以安國人之心。”

    乃夜與其妻懷嬴枕蓆之間,說明其事:“我如今欲不逃歸,晉國非我之有,欲逃歸,又割捨不得夫婦之情,你可與我同歸晉國,公私兩盡。”

    懷嬴泣下,對曰:“子一國太子,乃拘辱於此,其欲歸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櫛,欲以固子之心也,今從子而歸,背棄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擇便,勿與妾言,妾不敢從,亦不敢泄子之語於他人也。”

    太子圉遂逃歸於晉,秦穆公聞子圉不別而行,大罵:“背義之賊,天不祐汝!”乃謂諸大夫曰:“夷吾父子,俱負寡人,寡人必有以報之!”自悔當時不納重耳,乃使人訪重耳蹤跡,知其在楚已數月矣。於是遣公孫枝聘於楚王,因迎重耳至秦,欲以納之。

    重耳假意謂楚王曰:“亡人委命於君王,不願入秦。”

    楚王曰:“楚、晉隔遠,公子若求入晉,必須更歷數國,秦與晉接境,朝發夕到,且秦君素賢,又與晉君相惡,此公子天贊之會也,公子其勉行!”

    重耳拜謝,楚王厚贈金帛車馬,以壯其行色。重耳在路複數月,方至秦界,雖然經歷尚有數國,都是秦、楚所屬,況有公孫枝同行,一路安穩,自不必說。

    秦穆公聞重耳來信,喜形於色,郊迎授館,禮數極豐。秦夫人穆姬亦敬愛重耳,而恨子圉,勸穆公以懷嬴妻重耳,結爲姻好。穆公使夫人告於懷嬴,懷嬴曰:“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

    穆姬曰:“子圉不來矣,重耳賢而多助,必得晉國,得晉國必以汝爲夫人,是秦、晉世爲婚姻也。”

    懷嬴默然良久,曰:“誠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兩國之好?”

    穆公乃使公孫枝通語於重耳。子圉與重耳有叔侄之分,懷嬴是嫡親侄婦,重耳恐干礙倫理,欲辭不受。

    趙衰進曰:“吾聞懷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愛也。不納秦女,無以結秦歡,臣聞之:”欲人愛己,必先愛人;欲人從己,必先從人。‘無以結秦歡,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辭。“

    重耳曰:“同姓爲婚,猶有避焉,況猶子乎?”

    臼季進曰:“古之同姓,爲同德也,非謂族也。昔黃帝、炎帝俱有熊國君少典之子,黃帝生於姬水,炎帝生於姜水,二帝異德,故黃帝爲姬姓,炎帝爲姜姓。姬、姜之族世爲婚姻,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雖遠,婚姻不通;德異姓異,族雖近,男女不避。堯爲帝嚳之子,黃帝五代之孫,而舜爲黃帝八代之孫,堯之女於舜爲祖姑,而堯以妻舜,舜未嘗辭。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豈同公子;以親言,秦女之親不比祖姑,況收其所棄,非奪其所歡,是何傷哉?”

    重耳復謀於狐偃曰:“舅犯以爲可否?”

    狐偃問曰:“公子今求入,欲事之乎?抑代之也。”

    重耳不應。

    狐偃曰:“晉之統系將在圉矣。如欲事之,是爲國母;如欲代之,則仇讎之妻。又何問焉?”

    重耳猶有慚色。

    趙衰曰:“方奪其國,何囿於妻?成大事而惜小節,後悔何及?”

    重耳意乃決。

    公孫枝覆命於穆公,重耳擇吉布幣,就公館中成婚,懷嬴之貌,更美於齊姜,又妙選宗女四名爲媵,俱有顏色,重耳喜出望外,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詩論懷嬴之事雲:一女如何有二天?況於叔侄分相懸。

    只因要結秦歡好,不恤人言禮義愆。

    秦穆公素重晉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親,情誼愈篤,三日一宴,五日一飧。

    秦世子亦敬事重耳,時時饋問。趙衰、狐偃等因與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深相結納,共躊躇復國之事。一來公子新婚,二來晉國無釁,以此不敢輕易舉動。

    自古道:“運到時來,鐵樹花開。”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晉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機會。

    再說太子圉自秦逃歸,見了父親晉惠公。惠公大喜曰:“吾抱病已久,正愁付託無人,今吾子得脫樊籠,復還儲位,吾心安矣。”是秋九月,惠公病篤,託孤於呂省、郤芮二人,使輔子圉:“羣公子不足慮,只要謹防重耳。”

    呂、郤二人,頓首受命。

    是夜,惠公薨,太子圉主喪即位,是爲懷公。懷公恐重耳在外爲變,乃出令:“凡晉臣從重耳出亡者,因親及親,限三個月內俱要喚回。如期回者,仍復舊職,既往不咎,若過期不至,祿籍除名,丹書注死。父子兄弟坐視不召者,並死不赦。”

    老國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從重耳在秦,郤芮私勸狐突作書,喚二子歸國。狐突再三不肯,郤芮乃謂懷公曰:“二狐有將相之才,今從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喚歸,其意不測,主公當自與言之。”

    懷公即使人召狐突,突與家人訣別而行,來見懷公,奏曰:“老臣病廢在家,不知宣召何言?”

    懷公曰:“毛偃在外,老國舅曾有家信去喚否?”

    突對曰:“未曾。”

    懷公曰:“寡人有令,‘過期不至者,罪及親黨’,老國舅豈不聞乎?”

    突對曰:“臣二子委質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無二。二子之忠於重耳,猶在朝諸臣之忠於君也,即使逃歸,臣猶將數其不忠,戮於家廟,況召之乎?”

    懷公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頸,謂曰:“二子若來,免汝一死。”

    因索簡置突前,郤芮執其手,使書之。

    突呼曰:“勿執我手,我當自書。”乃大書“子無二父,臣無二君”八字。

    懷公大怒曰:“汝不懼耶?”

    突對曰:“爲子不孝,爲臣不忠,老臣之所懼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懼焉?”舒頸受刑。

    懷公命斬於市曹。太卜郭偃見其屍,嘆曰:“君初嗣位,德未及於匹夫,而誅戮老臣,其敗不久矣!”即日稱疾不出。

    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國,報與毛、偃知道。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話說狐毛,狐偃兄弟,從公子重耳在秦,聞知父親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趙衰,臼季等都來問慰。趙衰曰:“死者不可復生,悲之何益?且同見公子,商議大事。”

    毛,偃收淚,同趙衰等來見重耳。毛、偃言:“惠公已薨,子圉即位,凡晉臣從亡者,立限喚回,如不回,罪在親黨,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將來殺害。”說罷,痛上心來,重複大哭。

    重耳曰:“二舅不必過傷,孤有復國之日,爲汝父報仇,”即時駕車來見穆公,訴以晉國之事。

    穆公曰:“此天以晉國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當身任之。”

    趙衰代對曰:“君若庇廕重耳,幸速圖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廟,君臣之分已定,恐動搖不易也。”穆公深然其言。

    重耳辭回甥館,方纔坐定,只見門官通報:“晉國有人到此,說有機密事,求見公子,”

    公子召入,問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臣乃晉大夫欒枝之子欒盾也。因新君性多猜忌,以殺爲威,百姓胥怨,羣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於公子。子圉心腹只有呂省,郤芮二人,舊臣郤步揚,韓簡等一班老成,俱疏遠不用,不足爲慮。臣父已約會郤溱,舟之僑等,斂集私甲,只等公子到來,便爲內應。”

    重耳大喜,與之訂約,以明年歲首爲期,決至河上。

    欒盾辭去。

    重耳對天禱祝,以蓍布筮,得《泰卦》六爻安靜。重耳疑之,召狐偃佔其吉凶。

    偃拜賀曰:“是爲天地配享,小往大來,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國,且有主盟之分。”

    重耳乃以欒盾之言告狐偃,偃曰:“公子明日便與秦公請兵,事不宜遲。”

    重耳乃於次日復入朝謁秦穆公,穆公不待開言,便曰:“寡人知公子急於歸國矣,恐諸臣不任其事,寡人當親送公子至河。”重耳拜謝而出。

    丕豹聞穆公將納公子重耳,願爲先鋒效力。穆公許之。

    太史擇吉於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設宴,餞公子於九龍山,贈以白璧十雙,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備,糧草自不必說,趙衰等九人各白璧一雙,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稱謝。

    至日,穆公自統謀臣百里奚、繇餘,大將公子縶、公孫枝,先鋒丕豹等,率兵車四百乘,送公子重耳離了雍州城,望東進發,秦世子與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捨,直送至渭陽,垂淚而別,詩曰:

    猛將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邊疆。

    懷公空自誅狐突,隻手安能掩太陽?

    周襄王十六年,晉懷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同晉公子重耳行至黃河岸口,渡河船隻,俱已預備齊整,穆公重設餞筵,丁寧重耳曰:“公子返國,毋忘寡人夫婦也。” 乃分軍一半,命公子縶、丕豹護送公子濟河,自己大軍屯於河西。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壺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來,曹、衛之間擔飢受餓,不止一次,正是無衣惜衣,無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際,收拾行裝,將日用的壞籩殘豆、敝席破帷,件件搬運入船,有喫不盡的酒餔之類,亦皆愛惜如寶,擺列船內。

    重耳見了,呵呵大笑,曰:“吾今日入晉爲君,玉食一方,要這些殘敝之物何用?”喝教拋棄於岸,不留一些。

    狐偃私嘆曰:“公子未得富貴,先忘貧賤,他日憐新棄舊,把我等同守患難之人,看做殘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濟河,不如辭之,異時還有相念之日。”

    乃以秦公所贈白璧一雙,跪獻於重耳之前曰:“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晉界,內有諸臣,外有秦將,不愁晉國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從無益,願留秦邦,爲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雙,聊表寸意。”

    重耳大驚曰:“孤方與舅氏共享富貴,何出此言?”

    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於公子,不敢相從。”

    重耳曰:“三罪何在?”

    狐偃對曰:“臣聞:”聖臣能使其君尊,賢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於五鹿,一罪也;受曹、衛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於齊城,致觸公子之怒,三罪也。向以公子尚在羈旅,臣不敢辭;今入晉矣,臣奔走數年,驚魂幾絕,必力並耗,譬之餘籩殘豆,不可再陳,敝席破帷,不可再設,留臣無益,去臣無損,臣是以求去耳。“

    重耳垂淚而言曰:“舅氏責孤甚當,乃孤之過也。”

    即命壺叔將已棄之物,一一取回。復向河設誓曰:“孤返國,若忘了舅氏之勞,不與同心共政者,子孫不昌。”

    即取白璧投之於河曰:“河伯爲盟證也。”

    時介子推在他船中,聞重耳與狐偃立盟,笑曰:“公子之歸,乃天意也,子犯欲竊以爲己功乎,此等貪圖富貴之輩,吾羞與同朝。”自此有棲隱之意。

    重耳濟了黃河,東行至於令狐,其宰鄧惛發兵登城拒守,秦兵圍之,丕豹奮勇先登,遂破其城,獲鄧惛斬之,桑泉臼衰望風迎降。晉懷公聞諜報大驚,悉起境內車乘甲兵,命呂省爲大將,郤芮副之,屯於廬柳,以拒秦兵。畏秦之強,不敢交戰。公子縶乃爲秦穆公書,使人送呂、郤軍中,略曰:

    寡人之爲德於普,可謂至矣,父子背恩,視秦如仇,寡人忍其父,不能復忍其子。今公子重耳,賢德著聞,多士爲輔,天人交助,內外歸心。寡人親率大軍,屯於河上,命縶護送公子歸晉,主其社稷。子大夫若能別識賢愚,倒戈來迎,轉禍爲福,在此一舉!

    呂、郤二人覽書,半晌不語。欲接戰,誠恐敵不過秦兵,又如龍門山故事;欲迎降,又恐重耳記著前仇,將他償裏克、丕鄭父之命。躊躇了多時,商量出一個計較來。乃答書於公子縶,其略雲:

    某等自知獲罪公子,不敢釋甲。然翼戴公子,實某等之願也,倘得與從亡諸子,共矢天日,各無相害,子大夫任其無咎,敢不如命。

    公子縶讀其回書,已識透其狐疑之意,乃單車造於廬柳,來見呂、郤,呂、郤欣然出迎,告以衷腹曰:“某等非不欲迎降,懼公子不能相容,欲以盟爲信耳。”

    縶曰:“大夫若退軍於西北,縶將以大夫之誠,告於公子,而盟可成也。”

    呂、郤應諾,候公子縶別去,即便出令,退屯於郇城。

    重耳使狐偃同公子縶至郇城,與呂、郤相會。是日,刑牲歃血,立誓共扶重耳爲君,各無二心。盟訖,即遣人相隨狐偃至臼衰,迎接重耳到郇城大軍之中,發號施令。

    懷公不見呂、郤捷音,使寺人勃鞮至晉軍催戰。行至中途,聞呂、郤退軍郇城,與狐偃、公子縶講和,叛了懷公,迎立重耳,慌忙回報。懷公大驚,急集郤步揚、韓簡、欒枝、士會等一班朝臣計議。

    那一班朝臣,都是向著公子重耳的,平昔見懷公專任呂、郤,心中不忿,“今呂、郤等尚且背叛,事到臨頭,召我等何用?”一個個託辭,有推病的、有推事的、沒半個肯上前。懷公嘆了一口氣道:“孤不該私自逃回,失了秦歡,以致如此。”

    勃鞮奏曰:“羣臣私約共迎新君,主公不可留矣!臣請爲御,暫適高梁避難,再作區處。”

    不說懷公出奔高梁。

    再說公子重耳,因呂、郤遣人來迎,遂入晉軍。呂省、郤芮叩首謝罪,重耳將好言撫慰。趙衰、臼季等從亡諸臣,各各相見,吐露心腹,共保無虞。呂、郤大悅,乃奉重耳入曲沃城中,朝於武公之廟。絳都舊臣,欒枝、郤溱爲首,引著士會、舟之僑、羊舌職、荀林父、先蔑箕、鄭先都等三十餘人,俱至曲沃迎駕,郤步揚、梁繇靡、韓簡、家僕徒等另做一班,俱往絳都郊外邀接。

    重耳入絳城即位,是爲文公。

    按重耳四十三歲奔翟,五十五歲適齊,六十一歲適秦,及復國爲君,年已六十二歲矣。

    文公既立,遣人至高梁刺殺懷公。子圉自去年九月嗣位,至今年二月被殺,首尾爲君不滿六個月,哀哉!寺人勃鞮收而葬之,然後逃回。不在話下。

    卻說文公宴勞秦將公子縶等,厚犒其軍。有丕豹哭拜於地,請改葬其父丕鄭父,文公許之。文公欲留用丕豹,豹辭曰:臣已委質於秦庭,不敢事二君也。“乃隨公子縶到河西,回覆秦穆公。

    穆公班師回國。

    史臣有詩美秦穆公雲:

    轔轔車騎過河東,龍虎乘時氣象雄。

    假使雍州無義旅,縱然多助怎成功?

    卻說呂省、郤芮迫於秦勢,雖然一時迎降,心中疑慮,到底不能釋然,對著趙衰臼、季諸人,未免有慚愧之意。又見文公即位數日,並不曾爵一有功,戮一有罪,舉動不測,懷疑益甚,乃相與計較,欲率家甲造反焚燒公宮,弒了重耳,別立他公子爲君。

    思想:“在朝無可與商者,惟寺人勃鞮乃重耳之深仇,,今重耳即位,勃鞮必然懼誅,此人膽力過人,可邀與共事。”使人招之,勃鞮隨呼而至。呂、郤告以焚宮之事,勃鞮欣然領命,三人歃血爲盟,約定二月晦日會齊,夜半一齊舉事。

    呂、郤二人各往封邑暗集人衆,不在話下。

    卻說勃鞮雖然當面應承,心中不以爲然,思量道:“當初奉獻公之命;去伐蒲城,又奉惠公所差,去刺重耳。這是桀犬吠堯,各爲其主。今日懷公已死,重耳即位,晉國方定,又幹此大逆無道之事,莫說重耳有天人之助,未必成事,縱使殺了重耳,他從亡許多豪傑,休想輕輕放過了我。不如私下往新君處出首,把這話頭,反做個進身之階,此計甚妙。”

    又想:“自己是個有罪之人,不便直叩公宮。”遂於深夜往見狐偃。

    狐偃大驚,問曰:“汝得罪新君甚矣#不思遠引避禍,而夤夜至此何也?”

    勃鞮曰:“某之此來,正欲見新君,求國舅一引進耳。”

    狐偃曰:“汝見主公,乃自投死也。”

    勃鞮曰:“某有機密事來告,欲救一國人性命,必面見主公,方可言之。”

    狐偃遂引至公宮門首,偃叩門先入,見了文公,述勃鞮求見之語。文公曰:“鞮有何事,救得一國人性命?此必託言求見,借舅氏作面情討饒耳。”

    狐偃曰:“‘芻蕘之言,聖人擇焉。’主公新立,正宜捐棄小忿,廣納忠告,不可拒之。”

    文公意猶未釋,乃使近侍傳語責之曰:“汝斬寡人之袂,此衣猶在,寡人每一見之寒心。汝又至翟行刺寡人,惠公限汝三日起身,汝次日即行,幸我天命見祐,不遭毒手。今寡人入國,汝有何面目來見?可速逃遁,遲則執汝付刑矣!”

    勃鞮呵呵大笑曰:“主公在外奔走十九年,世情尚未熟透耶?先君獻公,與君父子:惠公則君之弟也。父仇其子,弟仇其兄,況勃鞮乎?勃鞮小臣,此時惟知有獻、惠,安知有君哉?昔管仲爲公子糾射桓公中其鉤,桓公用之,遂伯天下,如君所見。將修射鉤之怨,而失盟主之業矣。不見臣,不爲臣損,但恐臣去,而君之禍不遠也。”

    狐偃奏曰:“勃鞮必有所聞而來,君必見之。”

    文公乃召勃鞮入宮。勃鞮並不謝罪,但再拜口稱:“賀喜!”

    文公曰:“寡人嗣位久矣,汝今日方稱賀,不已晚乎?”

    勃鞮對曰:“君雖即位,未足賀也。得勃鞮,此位方穩,乃可賀耳!”

    文公怪其言,屏開左右,願聞其說。

    勃鞮將呂、郤之謀,如此恁般,細述一遍,“今其黨佈滿城中,二賊又往封邑聚兵,主公不若乘間與狐國舅微服出城,往秦國起兵,方可平此難也。臣請留此,爲誅二賊之內應。”

    狐偃曰:“事已迫矣,臣請從行,國中之事,子餘必能料理。”

    文公叮囑勃鞮:“凡事留心,當有重賞。”

    勃鞮叩首辭出。

    文公與狐偃商議了多時,使狐偃預備溫車於宮之後門,只用數人相隨。文公召心腹內侍,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是晚,依舊如常就寢。至五鼓,託言感寒疾腹病,使小內侍執燈如廁,遂出後門,與狐偃登車出城而去。

    次早,宮中俱傳主公有病,各來寢室問安,俱辭不見。宮中無有知其出外者。

    天明,百官齊集朝門,不見文公視朝,來至公宮詢問,只見朱扉雙閉,門上掛著一面免朝牌。守門者曰:“主公夜來偶染寒疾,不能下牀,直待三月朔視朝,方可接見列位也。”

    趙衰曰:“主公新立,百事未舉,忽有此疾,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衆人信以爲真,各各嘆息而去。

    呂。郤二人聞知文公患病不出,直至三月朔方纔視朝,暗暗歡喜曰:“天教我殺重耳也!”

    且說晉文公。狐偃潛行離了晉界,直入秦邦,遣人緻密書於秦穆公,約於王城相會。穆公聞晉侯微行來到,心知國中有變。乃託言出獵,即日命駕,竟至王城來會晉侯。相見之間,說明來意。穆公笑曰:“天命已定,呂、郤輩何能爲哉?吾料子餘諸人,必能辦賊,君勿慮也!”

    乃遣大將公孫枝屯兵河口,打探絳都消息,便宜行事。晉侯權住王城。

    卻說勃鞮恐呂、郤二人見疑,數日前,便寄宿於郤芮之家,假作商量。至二月晦日,勃鞮說郤芮曰:“主公約來早視朝,想病當小愈,宮中火起,必然出外,呂大夫守住前門,郤大夫守住後門,我領家衆據朝門,以遏救火之人,重耳雖插翅難逃也。”

    郤芮以爲然,言於呂省。

    是晚,家衆各帶兵器火種,分頭四散埋伏。約莫三更時分,於宮門放起火來,那火勢好不兇猛。

    宮人都在睡夢中驚醒,只道宮中遺漏,大驚小怪,一齊都亂起來。火光中但見戈甲紛紛,東衝西撞,口內大呼:“不要走了重耳!”

    宮人遇火者,爛額焦頭;逢兵者,傷肢損體。哀哭之聲,耳不忍聞。呂省仗劍直入寢宮,來尋文公,並無蹤影;撞見郤芮,亦仗劍從後宰門入來,問呂省:“曾了事否?”

    呂省對答不出,只是搖頭。二人又冒火覆身搜尋一遍,忽聞外面喊聲大舉,勃鞮倉忙來報曰:“狐、趙、欒、魏等各家,悉起兵衆前來救火,若至天明,恐國人俱集,我等難以脫身,不如乘亂出城,候至天明,打聽晉侯死生的確,再作區處。”

    呂、郤此時,不曾殺得重耳,心中早已著忙了,全無主意,只得號召其黨,殺出朝門而去。史官有詩云:

    毒火無情弒械成,誰知車駕在王城?

    晉侯若記留袂恨,安得潛行會舅甥?

    且說狐、趙、欒、魏等各位大夫,望見宮中失火,急忙斂集兵衆,準備撓鉤水桶,前來救火,原不曾打仗廝殺。直至天明,將火撲滅,方知呂、郤二人造反,不見了晉侯,好大喫驚。有先前吩咐心腹內侍,火中逃出,告知:“主公數日前,於五鼓微服出宮,不知去向。”

    趙衰曰:“此事問狐國舅便知。”

    狐毛曰:“吾弟子犯,亦於數日前入宮,是夜便不曾歸家。想君臣相隨,必然預知二賊之逆謀。吾等只索嚴守都城,修葺宮寢,以待主公之歸可也。”

    魏犨曰:“賊臣造逆,焚宮弒主,今雖逃不遠,乞付我一旅之師,追而斬之。”

    趙衰曰:“甲兵,國家大權,主公不在,誰敢擅動?二賊雖逃,不久當授首矣。”

    再說呂、郤等屯兵郊外,打聽得晉君未死,諸大夫閉城謹守。恐其來追,欲奔他國,但未決所向。勃鞮紿之曰:“晉君廢置,從來皆出秦意,況二位與秦君原有舊識,今假說公宮失火,重耳焚死,去投秦君,迎公子雍而立之,重耳雖不死,亦難再入矣。”

    呂省曰:“秦君向與我有王城之盟,今日只合投之。但未知秦肯容納否?”

    勃鞮曰:“吾當先往道意,如其慨許,即當偕往;不然,再作計較。”

    勃鞮行至河口,聞公孫枝屯兵河西,即渡河求見,各各吐露心腹,說出真情。公孫枝曰:“既賊臣見投,當誘而誅之,以正國法,無負便宜之託可也。”

    乃爲書託勃鞮往召呂、郤.書略曰:

    新君入國,與寡君原有割地之約。寡君使枝宿兵河西,理明疆界,恐新君復如惠公故事也。今聞新君火厄,二大夫有意於公子雍,此寡君之所願聞,大夫其速來共計。

    呂、郤得書,欣然而往。至河西軍中,公孫枝出迎,敘話之後,設席相款。呂、郤坦然不疑。誰知公孫枝預遣人報知秦穆公,先至王城等候,呂、郤等留連三日,願見秦君。

    公孫枝曰:“寡君駕在王城,同往可也;車徒暫屯此地,俟大夫返駕,一同濟河何如?”呂、郤從其言。

    行至王城,勃鞮同公孫枝先驅入城,見了秦穆公,使丕豹往迎呂、郤.穆公伏晉文公於圍屏之後。呂、郤等繼至,謁見已畢,說起迎立子雍之事。

    穆公曰:“公子雍已在此了。”呂、郤齊聲曰:“願求一見。”

    穆公呼曰:“新君可出矣!”

    只見圍屏後一位貴人,不慌不忙,叉手步出。呂、郤睜眼看之,乃文公重耳也。嚇得呂省、郤芮魂不附體,口稱:“該死!”叩頭不已。穆公邀文公同坐。文公大罵:“逆賊!寡人何負於汝而反。若非勃鞮出首,潛出宮門,寡人已爲灰燼矣。”

    呂、郤此時方知爲勃鞮所賣。

    報稱:“勃鞮實歃血同謀,願與俱死。”

    文公笑曰:“勃鞮若不共歃,安知汝謀如此。”

    喝叫武士拿下,就命勃鞮監斬。須臾,二顆人頭獻於階下。

    可憐呂省、郤芮輔佐惠、懷,也算一時豪傑,索性屯軍廬柳之時,與重耳做個頭敵,不失爲從一忠臣。既已迎降,又復背叛,今日爲公孫枝所誘,死於王城,身名俱敗,豈不哀哉?

    文公即遣勃鞮,將呂郤首級往河西招撫其衆,一面將捷音馳報國中。

    衆大夫皆喜曰:“不出子餘所料也?”趙衰等忙備法駕,往河東迎接晉侯。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話說晉文公在王城誅了呂省、郤芮,向秦穆公再拜稱謝。因以親迎夫人之禮,請逆懷嬴歸國。穆公曰:“弱女已失身子圉,恐不敢辱君之宗廟,得備嬪嬙之數足矣!”

    文公曰:“秦、晉世好,非此不足以主宗祀,舅其勿辭。且重耳之出,國人莫知,今以大婚爲名,不亦美乎。”

    穆公大喜,乃邀文公復至雍都,盛飾輜車並,以懷嬴等五人歸之。又親送其女,至於河上,以精兵三千護送,謂之“紀綱之僕”。今人稱管家爲紀綱,蓋始於此。文公同懷嬴等濟河,趙衰諸臣,早備法駕於河口,迎接夫婦升車。百官扈從,旌旗蔽日,鼓樂喧天,好不鬧熱。

    昔時宮中夜遁,如入土之龜,縮頭縮尾;今番河上榮歸,如出岡之鳳,雙宿雙飛。

    正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文公至絳,國人無不額手稱慶。百官朝賀,自不必說。

    遂立懷嬴爲夫人。當初晉獻公嫁女伯姬之時,使郭偃卜卦,其繇雲:“世作甥舅,三定我君。”

    伯姬爲秦穆公夫人,穆公女懷嬴,又爲晉文公夫人,豈不是“世作甥舅”?

    穆公先送夷吾歸國,又送重耳歸國。今日文公避難而出,又虧穆公誘誅呂、郤,重整山河,豈不是“三定我君”?

    又穆公曾夢寶夫人,引之遊於天闕,謁見上帝,遙聞殿上呼穆公之名曰:“任好聽旨,汝平晉亂!”如是者再。穆公先平裏克之亂,復平呂、郤之亂,一筮一夢,無不應驗。

    詩云:

    萬物榮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

    笑彼愚人不安命,強覓冬雷和夏霜。

    文公追恨呂、郤二人,欲盡誅其黨,趙衰諫曰:“惠、懷以嚴刻失人心,君宜更之以寬。”文公從其言,乃頒行大赦。呂、郤之黨甚衆,雖見赦文,猶不自安,訛言日起,文公心以爲憂。

    忽一日侵晨,小吏頭須叩宮門求見。文公方解發而沐,聞之怒曰:“此人竊吾庫藏,致寡人行資缺乏,乞食曹、衛,今日尚何見爲?”閽人如命辭之。

    頭須曰:“主公得無方沐乎?”

    閽者驚曰:“汝何以知之?”

    頭須曰:“夫沐者,俯首曲躬,其心必覆,心覆則出言顛倒,宜我之求見而不得也。且主公能容勃鞮,得免呂、郤之難;今獨不能容頭須耶?頭須此來,有安晉國之策,君必拒之,頭須從此逃矣!”

    閽人遽以其言告於文公。文公曰:“是吾過也。”亟索冠帶裝束,召頭須入見。頭須叩頭請罪訖,然後言曰:“主公知呂、郤之黨幾何?”

    文公蹙眉而言曰:“衆甚。”

    頭須奏曰:“此輩自知罪重,雖奉赦猶在懷疑。主公當思所以安之。”

    文公曰:“安之何策?”

    頭須奏曰:“臣竊主公之財,使主公飢餓,臣之獲罪,國人盡知。若主公出遊而用臣爲御,使舉國之人,聞且見之。皆知主公之不念舊惡,而羣疑盡釋矣!”

    文公曰:“善。”乃託言巡城,用頭須爲御。呂、郤之黨見之,皆私語曰:“頭須竊君之藏,今且仍舊錄用,況他人乎!”自是訛言頓息。文公仍用頭須掌庫藏之事。

    因有恁般容人之量,所以能安定晉國。

    文公先爲公子時,已娶過二妻:初娶徐嬴早卒;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驩,女曰伯姬。偪姞亦薨於蒲城。文公出亡時,子女俱幼,棄之於蒲,亦是頭須收留,寄養於蒲民遂氏之家,歲給粟帛無缺。一日,乘間言於文公。文公大驚曰:“寡人以爲死於兵刃久矣,今猶在乎,何不早言?”

    頭須奏曰:“臣聞:”母以子貴,子以母貴‘,君周遊列國,所至送女,生育已繁。公子雖在,未卜君意何如,是以不敢遽白耳。“

    文公曰:“汝如不言,寡人幾負不慈之名。”

    即命頭須往蒲,厚賜遂氏,迎其子女以歸。使懷嬴母之,遂立驩爲太子,以伯姬賜與趙衰爲妻,謂之趙姬。

    翟君聞晉侯嗣位,遣使稱賀。送季、隗歸晉。

    文公問季、隗之年。對曰:“別來八載,今三十有二矣!”

    文公戲曰:“猶幸不及二十五年也!”

    齊孝公亦遣使送姜氏於晉。

    晉侯謝其玉成之美。姜氏曰:“妾非不貪夫婦之樂,所以勸駕者,正爲今日耳。”

    文公將齊、翟二姬平昔賢德,述於懷嬴。懷贏稱讚不已,固請讓夫人之位於二姬。於是更定宮中之位。立齊女爲夫人:翟女次之,懷嬴又次之。

    趙姬聞季隗之歸,亦勸其夫趙衰迎接叔隗母子。衰辭曰:“蒙主公賜婚,不敢復念翟女也。”

    趙姬曰:“此世俗薄德之語,非妾所願聞也。妾雖貴,然叔隗先配,且有子矣。豈可憐新而棄舊乎!”趙衰口雖唯唯,意猶未決。趙姬乃入宮奏於文公曰:“妾夫不迎叔隗,欲以不賢之名遺妾,望父侯作主。”

    文公乃使人至翟,迎叔隗母子以歸。趙姬以內子之位讓翟女,趙衰又不可。趙姬曰:“彼長而妾幼,彼先而妾後,長幼先後之序,不可亂也。且聞子盾,齒已長矣,而又有才,自當立爲嫡子。妾居偏房,理所當然,若必不從,妾惟有退居宮中耳。”

    衰不得已,以姬言奏於文公。文公曰:“吾女能推讓如此,雖周太妊莫能過也。”遂宣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隗爲內子,立盾爲嫡子,叔隗亦固辭,文公喻以趙姬之意,乃拜受謝恩而出。

    盾時年十七歲,生得氣宇軒昂,舉動有則,通詩書,精射御,趙衰甚愛之。後趙姬生三子,曰同,曰括,曰嬰,其才皆不及盾,此是後話。

    史官敘趙姬之賢德,贊雲:

    陰姓好閉,不嫉則妒,惑夫逞驕,篡嫡敢怒。

    褒進申絀,服歡臼怖,理顯勢窮,誤人自誤。

    貴而自賤,高而自卑,同括下盾,隗壓於姬。

    謙謙令德,君子所師,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說晉文公欲行復國之賞,乃大會羣臣,分爲三等,以從亡爲首功,送款者次之,迎降者又次之。三等之中,又各別其勞之輕重,而上下其賞。

    第一等從亡中,以趙衰、狐偃爲最,其他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軫、顛頡,以次而敘。第二等送款者,以欒枝、郤溱爲最,其他士會、舟之僑、孫伯糾、祁滿等,以次而敘。第三等迎降者,郤步揚、韓簡爲最,其他梁繇靡、家僕徒、郤乞、先蔑、屠擊等,以次而敘。無采地者賜地,有采地者益封。

    別以白璧五雙賜狐偃曰:“曏者投璧於河,以此爲報。”

    又念狐突冤死,立廟於晉陽之馬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狐突山。又出詔令於國門:“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者,許其自言。”

    小臣壺叔進曰:“臣自蒲城相從主公,奔走四方,足踵俱裂。居則侍寢食,出則戒車馬,未嘗頃刻離左右也。今主公行從亡之賞,而不及於臣,意者臣有罪乎?”

    文公曰:“汝來前,寡人爲汝明之。夫導我以仁義,使我肺腑開通者,此受上賞;輔我以謀議,使我不辱諸侯者,此受次賞;冒矢石,犯鋒鏑,以身衛寡人者,此復受次賞。故上賞賞德,其次賞才,又其次賞功。若夫奔走之勞,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賞之後,行且及汝矣。”

    壺叔愧服而退。

    文公乃大出金帛,遍賞輿儓、僕隸之輩,受賞者無不感悅。

    惟魏犨、顛頡二人,自恃才勇,見趙衰、狐偃都是文臣,以辭令爲事,其賞卻在己上,心中不悅,口內稍有怨言。文公念其功勞,全不計較。

    又有介子推,原是從亡人數,他爲人狷介無比,因濟河之時,見狐偃有居功之語,心懷鄙薄,恥居其列,自隨班朝賀一次以後,託病居家,甘守清貧,躬自織屨,以侍奉其老母。

    晉侯大會羣臣,論功行賞,不見子推,偶爾忘懷,竟置不問了。

    鄰人解張,見子推無賞,心懷不平。又見國門之上,懸有詔令:“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許其自言。”特地叩子推之門,報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廚下聞之,謂子推曰:“汝效勞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勞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數鍾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豈不勝於織屨乎。”

    子推對曰:“獻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賢。惠、懷不德,天奪其助,以國屬於主公。諸臣不知天意,爭據其功,吾方恥之。吾寧終身織屨,不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也。”

    老母曰:“汝雖不求祿,亦宜入朝一見,庶不沒汝割股之勞。”

    子推曰:“孩兒既無求於君,何以見爲。”

    老母曰:“汝能爲廉士,吾豈不能爲廉士之母。吾母子當隱於深山,毋溷於市井中也。”

    子推大喜曰:“孩兒素愛綿上,高山深谷,今當歸此。”乃負其母奔綿上,結廬於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將終其身焉。

    鄰舍無知其去跡者,惟解張知之,乃作書夜懸於朝門。文公設朝,近臣收得此書,獻於文公。文公讀之,其詞曰:

    有龍矯矯,悲失其所;數蛇從之,周流天下。

    龍飢乏食,一蛇割股,龍返於淵,安其壤土;數蛇入穴,皆有寧宇,一蛇無穴,號於中野。

    文公覽畢,大驚曰:“此介子推之怨詞也。昔寡人過衛乏食,子推割股以進。今寡人大賞功臣,而獨遺子推,寡人之過何辭?”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鄰舍,詰問子推去處。“有能言者,寡人並官之。”

    解張進曰:“此書亦非子推之書,乃小人所代也。子推恥於求賞,負其母隱於綿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勞泯沒,是以懸書代爲白之。”

    文公曰:“若非汝懸書,寡人幾忘子推之功矣。”遂拜解張爲下大夫,即日駕車,用解張爲前導,親往綿山,訪求子推。只見

    峯巒疊疊,草樹萋萋,流水潺潺,行雲片片,林鳥羣噪,山谷應聲,

    竟不得子推蹤跡。正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左右拘得農夫數人到來,文公親自問之。農夫曰:“數日前,曾有人見一漢子,負一老嫗,息於此山之足,汲水飲之,復負之登山而去,今則不知所之也。”

    文公命停車于山下,使人遍訪,數日不得。文公面有慍色,謂解張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聞子推甚孝,若舉火焚林,必當負其母而出矣。”

    魏犨進曰:“從亡之日,衆人皆有功勞,豈獨子推哉。今子推隱身以要君,逗遛車駕,虛費時日,待其避火而出,臣當羞之。”乃使軍士於山前山後,周圍放火,火烈風猛,延燒數里,三日方息。

    子推終不肯出,子母相抱,死於枯柳之下。軍士尋得其骸骨,文公見之,爲之流涕,命葬於綿山之下,立祠祀之,環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農夫掌其歲祀:“改綿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過。”後世於綿上立縣,謂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於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國人思慕子推,以其死於火,不忍舉火,爲之冷食一月,後漸減至三日。至今太原、上黨、西河、雁門各處,每歲冬至後一百五日,預作幹糒,以冷水食之,謂之“禁火”,亦曰“禁菸”。因以清明前一日爲寒食節,遇節,家家插柳於門,以招子推之魂。或設野祭,焚紙錢,皆爲子推也。胡曾有詩云:

    羈紲從遊十九年,天涯奔走備顛連。

    食君刳股心何赤。辭祿焚軀志甚堅。

    綿上煙高標氣節。介山祠壯表忠賢。

    只今禁火悲寒食。勝卻年年掛紙錢。

    文公既定君臣之賞,大修國政,舉善任能,省刑薄斂,通商禮賓,拯寡救乏,國中大治。

    周襄王使太宰周公孔,及內史叔興,賜文公以侯伯之命,文公待之有加禮。叔興歸見襄王,言:“晉侯必伯諸侯,不可不善也。”

    襄王自此疏齊而親晉,不在話下。

    是時鄭文公臣服於楚,不通中國,恃強凌弱。怪滑伯事衛不事鄭,乃興師伐之。滑伯懼而請成,鄭師方退,滑仍舊事衛,不肯服鄭,鄭文公大怒,命公子士泄爲將,堵俞彌副之,再起大軍伐滑。衛文公與周方睦,訴鄭於周。

    周襄王使大夫遊孫伯、伯服至鄭,爲滑求解。未至,鄭文公聞之,怒曰:“鄭、衛一體也,王何厚於衛,而薄於鄭耶?”命拘遊孫伯、伯服於境上,俟破滑凱旋,方可釋之。

    孫伯被拘,其左右奔回,訴知周襄王,襄王罵曰:“鄭捷欺朕太甚,朕必報之。”問羣臣:“誰能爲朕問罪於鄭者?”

    大夫頹叔、桃子二人進曰:“鄭自先王兵敗,益無忌憚,今又挾荊蠻爲重,虐執王臣。若興兵問罪,難保必勝。以臣之愚,必借兵於翟,方可伸威。”

    大夫富辰連聲曰:“不可,不可。古人云:”疏不間親。‘鄭雖無道,乃子友之後,於天子兄弟也。武公著東遷之勞,厲公平子頹之亂,其德均不可忘。翟乃戎狄豺狼,非我同類。用異類而蔑同姓,修小怨而置大德,臣見其害,未見其利也。“

    頹叔、桃子曰:“昔武王伐商,九夷俱來助戰,何必同姓?東山之徵,實因管、蔡。鄭之橫逆,猶管、蔡也;翟之事周,未嘗失禮。以順誅逆,不亦可乎?”

    襄王曰:“二卿之言是也。”乃使頹叔、桃子如翟,諭以伐鄭之事。翟君欣然奉命,假以出獵爲名,突入鄭地,攻破櫟城,以兵戍之,遣使同二大夫告捷於周。

    周襄王曰:“翟有功於朕,朕今中宮新喪,欲以翟爲婚姻何如?”

    頹叔、桃子曰:“臣聞翟人之歌曰:”前叔隗,後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輝。‘言翟有二女,皆名叔隗,並有殊色。前叔隗乃咎如國之女,已嫁晉侯;後叔隗乃翟君所生,今尚未聘,王可求之。“

    襄王大喜,覆命頹叔、桃子往翟求婚。翟人送叔隗至周,襄王欲立爲繼後。富辰又諫曰:“王以翟爲有功,勞之可也。今以天子之尊,下配夷女,翟恃其功,加以姻親,必有窺伺之患矣。”

    襄王不聽,遂以叔隗主中宮之政。

    說起那叔隗,雖有韶顏,素無閨德。在本國專好馳馬射箭,翟君每出獵,必自請隨行,日與將士每馳逐原野,全無拘束。今日嫁與周王,居於深宮,如籠中之鳥,檻內之獸,甚不自在。一日,請於襄王曰:“妾幼習射獵,吾父未嘗禁也。今鬱郁宮中,四肢懈倦,將有痿痹之疾,王何不舉大狩,使妾觀之?”

    襄王寵愛方新,言無不從。遂命太史擇日,大集車徒,較獵於北邙山。有司張幕于山腰,襄王與隗後坐而觀之。襄王欲悅隗後之意,出令曰:“日中爲期,得三十禽者,賞車屯車三乘,得二十禽者,賞以車童車二乘,得十禽者,賞以車巢車一乘,不逾十禽者,無賞。”

    一時王子王孫及大小將士,擊狐伐兔,無不各逞其能,以邀厚賞。打圍良久,太史奏:“日已中矣。”襄王傳令撤回,諸將各獻所獲之禽,或一十,或二十,惟有一位貴人,所獻逾三十之外。

    那貴人生得儀容俊偉,一表人物,乃襄王之庶弟,名曰帶,國人皆稱曰太叔,爵封甘公。因先年奪嫡不遂,又召戎師以伐周,事敗出奔齊國,後來惠後再三在襄王面前辯解求恕,大夫富辰亦勸襄王兄弟修好,襄王不得已,召而復之。

    今日在打圍中,施逞精神,拔了個頭籌,襄王大喜,即賜車屯車如數。其餘計獲多少,各有賜賚。

    隗後坐於王側,見甘公帶才貌不凡,射藝出衆。誇獎不迭,問之襄王,知是金枝玉葉,十分心愛。遂言於襄王曰:“天色尚早,妾意欲自打一圍,以健筋骨,幸吾王降旨。”

    襄王本意欲取悅隗後,怎好不準其奏,即命將士重整圍場。隗後解下繡袍,原來袍內,預穿就窄袖短衫,罩上異樣黃金鎖子輕細之甲,腰繫五彩純絲繡帶,用玄色輕綃六尺,周圍抹額,籠蔽鳳笄,以防塵土。腰懸箭箙,手執朱弓,妝束得好不齊整。有詩爲證:

    花般綽約玉般肌,幻出戎裝態更奇。

    仕女班中誇武藝,將軍隊裏擅嬌姿。

    隗後這回裝束,別是一般丰采,喜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駕戎輅以待。隗後曰:“車行不如騎迅,妾隨行諸婢,凡翟國來的,俱慣馳馬,請於王前試之。”

    襄王命多選良馬,鞴勒停當,侍婢陪騎者,約有數人。

    隗後方欲跨馬,襄王曰:“且慢。”遂問同姓諸卿中:“誰人善騎?保護王后下場。”

    甘公帶奏曰:“臣當效勞。”這一差,正暗合了隗後之意。

    侍婢簇擁隗後,做一隊兒騎馬先行。甘公帶隨後跨著名駒趕上,不離左右。隗後要在太叔面前,施逞精神,太叔亦要在隗後面前,誇張手段。未試弓箭,且試跑馬。隗後將馬連鞭幾下,那馬騰空一般去了,太叔亦躍馬而前。轉過山腰,剛剛兩騎馬,討個並頭。隗後將絲繮勒住,誇獎甘公曰:“久慕王子大才,今始見之。”

    太叔馬上欠身曰:“臣乃學騎耳,不及王后萬分之一。”

    隗後曰:“太叔明早可到太后宮中問安,妾有話講。”言猶未畢,侍女數騎俱到,隗後以目送情,甘公輕輕點頭,各勒馬而回。

    恰好山坡下,趕出一羣麋鹿來,太叔左射麋,右射鹿,俱中之。隗後亦射中一鹿,衆人喝采一番。隗後復跑馬至於山腰,襄王出幕相迎曰:“王后辛苦。”隗後以所射之鹿,拜獻襄王;太叔亦以一麋一鹿呈獻。襄王大悅。

    衆將及軍士,又馳射一番,方纔撤圍。御庖將野味,烹調以進,襄王頒賜羣臣,歡飲而散。

    次日,甘公帶入朝謝賜,遂至惠後宮中問安,其時隗後已先在矣。隗後預將賄賂買囑隨行宮侍,遂與太叔眉來眼去,兩下意會,託言起身,遂私合於側室之中。男貪女愛,極其眷戀之情,臨別兩不相舍。隗後囑咐太叔:“不時入宮相會。”太叔曰:“恐王見疑。”隗後曰:“妾自能周旋,不必慮也。”

    惠後宮人頗知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愛子,況且事體重大,不敢多口。惠後心上亦自覺著,反吩咐宮人:“閒話少說。”隗後的宮侍,已自遍受賞賜,做了一路,爲之耳目。太叔連宵達旦,潛住宮中,只瞞得襄王一人。史官有詩嘆曰:

    太叔無兄何有嫂,襄王愛弟不防妻。

    一朝射獵成私約,始悔中宮女是夷。

    又有詩譏襄王不該召太叔回來,自惹其禍。詩云:

    明知篡逆性難悛,便不行誅也絕親。

    引虎入門誰不噬,襄王真是夢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一日小一日;做歹事的膽,一日大一日。甘公帶與隗後私通,走得路熟,做得事慣,漸漸不避耳目,不顧利害,自然敗露出來。那隗後少年貪慾,襄王雖則寵愛,五旬之人到底年力不相當了,不時在別寢休息。太叔用些賄,使些勢,那把守宮門的,無過是內侍之輩,都想道:“太叔是太后的愛子,周王一旦晏駕,就是太叔爲王了,落得他些賞賜,管他甚帳。”以此不分早晚,出入自如。

    卻說宮婢中有個小東,頗有幾分顏色,善於音律。太叔一夕歡宴之際,使小東吹玉簫,太叔歌而和之。是夕開懷暢飲,醉後不覺狂蕩,便按住小東求歡,小東懼怕隗後,解衣脫身,太叔大怒,拔劍趕逐,欲尋小東殺之。小東竟奔襄王別寢,叩門哭訴,說“太叔如此恁般,如今見在宮中。”襄王大怒,取了牀頭寶劍,趨至中宮,要殺太叔。畢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話說周襄王聞宮人小東之語,心頭一時火起,急取牀頭寶劍,趨至中宮,來殺太叔。纔行數步,忽然轉念:“太叔乃太后所愛,我若殺之,外人不知其罪,必以我爲不孝矣。況太叔武藝高強,倘然不遜,挺劍相持,反爲不美。不如暫時隱忍,俟明日詢有實跡,將隗後貶退,諒太叔亦無顏復留,必然出奔外境,豈不穩便。”嘆了一口氣,擲劍於地,復回寢宮,使隨身內侍,打探太叔消息。

    回報:“太叔知小東來訴我王,已脫身出宮去矣。”

    襄王曰:“宮門出入,如何不稟命於朕?亦朕之疏於防範也!”次早,襄王命拘中宮侍妾審問,初時抵賴,喚出小東面證,遂不能隱,將前後醜情,一一招出。襄王將隗後貶入冷宮,封鎖其門,穴牆以通飲食,太叔帶自知有罪,逃奔翟國去了。惠太后驚成心疾,自此抱病不起。

    卻說頹叔、桃子聞隗後被貶,大驚曰:“當初請兵伐鄭,是我二人;請婚隗氏,又是我二人。今忽然被斥,翟君必然見怪。太叔今出奔在翟,定有一番假話,鬨動翟君。倘然翟兵到來問罪,我等何以自解?”即日乘輕車疾馳,趕上太叔,做一路商量:“若見翟君,須得如此如此。”

    不一日,行到翟國,太叔停駕於郊外,頹叔、桃子先入城見了翟君,告訴道:“當初我等原爲太叔請婚,周王聞知美色,乃自取之,立爲正宮。只爲往太后處問安,與太叔相遇,偶然太叔敘起前因,說話良久,被宮人言語誣謗,周王輕信,不念貴國伐鄭之勞,遂將王后貶入冷宮,太叔逐出境外。忘親背德,無義無恩,乞假一旅之師,殺入王城,扶立太叔爲王,救出王后,仍爲國母,誠貴國之義舉也。”

    翟君信其言,問:“太叔何在?”

    頹叔、桃子曰:“現在郊外候命。”

    翟君遂迎太叔入城。太叔請以甥舅之禮相見,翟君大喜,遂撥步騎五千,使大將赤丁同頹叔、桃子,奉太叔以伐周。

    周襄王聞翟兵臨境,遣大夫譚伯爲使,至翟軍中,諭以太叔內亂之罪。赤丁殺之,驅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大怒,乃拜卿士原伯貫爲將,毛衛副之,率車三百乘,出城禦敵。

    伯貫知翟兵勇猛,將車屯車聯絡爲營,如堅城一般,赤丁衝突數次,俱不能入,連日搦戰,亦不出應。

    赤丁憤甚,乃定下計策,於翠雲山搭起高臺,上建天子旌旗,使軍士假扮太叔,在臺上飲宴歌舞爲樂,卻教頹叔,桃子各領一千騎兵,伏于山之左右,只等周兵到時,臺上放炮爲號,一齊攏殺將來。又教親兒赤風子引騎兵五百,直逼其營辱罵,以激其怒,若彼開營出戰,佯輸詐敗,引他走翠雲山一路,便算功勞。赤丁與太叔引大隊在後準備接應,分撥停當。

    卻說赤風子引五百騎兵搦戰,原伯貫登壘望之,欺其寡少,便欲出戰。毛衛諫曰:“翟人詭詐多端,只宜持重,俟其懈怠,方可擊也。”挨至午牌時分,翟軍皆下馬坐地,口中大罵:“周王無道之君,用這般無能之將,降又不降,戰又不戰,待要何如?”亦有臥地而罵者。

    原伯貫忍耐不住,喝教開營,營門開處,湧出車乘百餘,車上立著一員大將,金盔繡襖,手執大桿刀,乃原伯貫也。赤風子忙叫:“孩兒們快上馬。”自挺鐵搠來迎戰,不上十合,撥馬往西而走。軍士多有上馬不及者,周軍亂搶馬匹,全無行列。赤風子回馬,又戰數合,漸漸引至翠雲山相近,赤風子委棄馬匹,器械殆盡,引數騎奔山後去了。

    原伯貫抬頭一望,見山上飛龍赤旗飄颭,繡傘之下,蓋著太叔,大吹大擂飲酒。原伯貫曰:“此賊命合盡於吾手。”乃揀平坦處驅車欲上,山上檑木,炮石打將下來,原伯正沒計較,忽聞山坳中連珠炮響,左有頹叔,右有桃子,兩路鐵騎,如狂風驟雨,圍裹將來。原伯心知中計,急教回車,來路上已被翟軍砍下亂木,縱橫道路,車不能行。

    原伯喝令步卒開路,軍士都心慌膽落,不戰而潰。

    原伯無計可施。卸下繡袍,欲雜於衆中逃命。有小軍叫曰:“將軍到這裏來。”頹叔聽得叫聲,疑爲原伯,指揮翟騎追之,擒獲二十餘人,原伯果在其內。比及赤丁大軍到時,已大獲全勝,車馬器械,悉爲所俘。有逃脫的軍士,回營報知毛衛,毛衛只教堅守,一面遣人馳奏周王,求其添兵助將,不在話下。

    頹叔將原伯貫綁縛獻功於太叔,太叔命囚之於營。

    頹叔曰:“今伯貫被擒,毛衛必然喪膽,若夜半往劫其營,以火攻之,衛可擒也。”太叔以爲然,言於赤丁。赤丁用其策,暗傳號令,是夜三鼓之後,赤丁自引步軍千餘,俱用利斧,劈開索鏈,劫入大營,就各車上,將蘆葦放起火來。頃刻延燒,遍營中火球亂滾,軍士大亂。頹叔,桃子各引精騎,乘勢殺入,銳不可當。

    毛衛急乘小車,從營後而遁,正遇著步卒一隊,爲首乃是太叔帶,大喝:“毛衛那裏走?”毛衛著忙,被太叔一槍刺於車下,翟軍大獲全勝,遂圍王城。

    周襄王聞二將被擒,謂富辰曰:“早不從卿言,致有此禍。”

    富辰曰:“翟勢甚狂,吾王暫爾出巡,諸侯必有倡義納王者。”

    周公孔奏曰:“王師雖敗,若悉起百官家屬,尚可背城一戰。奈何輕棄社稷,委命於諸侯乎?”

    召公過奏曰:“言戰者,乃危計也。以臣愚見,此禍皆本於叔隗,吾王先正其誅,然後堅守以待諸侯之救,可以萬全。”

    襄王嘆曰:“朕之不明,自取其禍。今太后病危,朕暫當避位,以慰其意。若人心不忘朕,聽諸侯自圖之可也。”因謂周、召二公曰:“太叔此來,爲隗後耳。若取隗氏,必懼國人之謗,不敢居於王城,二卿爲朕繕兵固守,以待朕之歸可也。”周、召二公頓首受命。

    襄王問於富辰曰:“周之接壤,惟鄭、衛、陳三國,朕將安適?”

    富辰對曰:“陳,衛弱,不如適鄭。”

    襄王曰:“朕曾用翟伐鄭,鄭得無怨乎?”

    富辰曰:“臣之勸王適鄭者,正爲此也。鄭之先世,有功於周,其嗣必不忘。王以翟伐鄭,鄭心不平,固日夜望翟之背周,以自明其順也。今王適鄭,彼必喜於奉迎,又何怨焉?”

    襄王意乃決。富辰又請曰:“王犯翟鋒而出,恐翟人悉衆與王爲難,奈何?臣願率家屬與翟決戰,王乘機出避可也。”乃盡召子弟親黨,約數百人,勉以忠義,開門直犯翟營,牽住翟兵。襄王同簡師父,左鄢父等十餘人,出城望鄭國而去。

    富辰與赤丁大戰,所殺傷翟兵甚衆,辰亦身被重傷,遇頹叔、桃子、慰之曰:“子之忠諫,天下所知也,今日可以無死。”

    富辰曰:“昔吾屢諫王,王不聽,以及此。若我不死戰,王必以我爲懟矣。”復力戰多時,力盡而死。子弟親黨,同死者三百餘人。史官有詩讚曰:

    用夷凌夏豈良謀;納女宣淫禍自求。

    驟諫不從仍死戰,富辰忠義播春秋。

    富辰死後,翟人方知襄王已出王城,時城門復閉,太叔命釋原伯貫之囚,使於門外呼之。周、召二公立於城樓之上,謂太叔曰:“本欲開門奉迎,恐翟兵入城剽掠,是以不敢。”

    太叔請於赤丁,求其屯兵城外,當出府庫之藏爲犒,赤丁許之。

    太叔遂入王城,先至冷宮,放出隗後,然後往謁惠太后。太后見了太叔,喜之不勝,一笑而絕。太叔且不治喪,先與隗後宮中聚闊。欲尋小東殺之,小東懼罪,先已投井自盡矣。嗚呼哀哉!

    次日,太叔假傳太后遺命,自立爲王,以叔隗爲王后,臨朝受賀。發府藏大犒翟軍,然後爲太后發喪。國人爲之歌曰:

    暮喪母,旦娶婦,婦得嫂,臣娶後。

    爲不慚,言可醜,誰其逐之,我與爾左右。

    太叔聞國人之歌,自知衆論不服,恐生他變,乃與隗氏移駐於溫,大治宮室,日夜取樂。王城內國事,悉委周、召二公料理,名雖爲王,實未嘗與臣民相接也。原伯貫逃往原城去了。此段話且擱過不提。

    且說周襄王避出王城,雖然望鄭國而行,心中未知鄭意好歹。行至氾地,其地多竹而無公館,一名竹川。襄王詢土人,知入鄭界,即命停車,借宿於農民封氏草堂之內。

    封氏問:“官居何職?”

    襄王言曰:“我周天子也。爲國中有難,避而到此。”

    封氏大驚,叩頭謝罪曰:“吾家二郎,夜來夢紅日照於草堂,果有貴人下降。”即命二郎殺雞爲黍。

    襄王問:“二郎何人?”

    對曰:“民之後母弟也。與民同居於此,共爨同耕,以奉養後母。”

    襄王嘆曰:“汝農家兄弟,如此和睦;朕貴爲天子,反受母弟之害。朕不如此農民多矣。”因悽然淚下。

    大夫左鄢父進曰:“周公大聖,尚有骨肉之變。吾主不必自傷,作速告難於諸侯,料諸侯必不坐視。”

    襄王乃親作書稿,使人分告齊、宋、陳、鄭、衛諸國。略曰:“不穀不德,得罪於母之寵子弟帶,越在鄭地氾。敢告。”

    簡師父奏曰:“今日諸侯有志圖伯者,惟秦與晉。秦有蹇叔、百里奚、公孫枝諸賢爲政,晉有趙衰、狐偃、胥臣諸賢爲政,必能勸其君以勤王之義,他國非所望也。”襄王乃命簡師父告於晉,使左鄢父告於秦。

    且說鄭文公聞襄王居氾,笑曰:“天子今日方知翟之不如鄭也。”即日使工師往氾地創立廬舍,親往起居,省視器具,一切供應,不敢菲薄。襄王見鄭文公,頗有慚色。魯、宋諸國,亦遣使問安,各有饋獻,惟衛文公不至。

    魯大夫臧孫辰、字文仲聞之,嘆曰:“衛侯將死矣。諸侯之有王,猶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木無本必枯,水無源必竭,不死何爲?”時襄王十八年之冬十月也。

    至明年春,衛文公薨,世子鄭立,是爲成公,果應臧文仲之言。此是後話。

    再說簡師父奉命告晉。

    晉文公詢於狐偃,偃對曰:“昔齊桓之能合諸侯,惟尊王也。況晉數易其君,民以爲常,不知有君臣之大義。君盍納王而討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貳乎?繼文侯輔周之勳,光武公啓晉之烈,皆在於此。若晉不納,秦必納之,則伯業獨歸於秦矣。”

    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大吉。此黃帝戰於阪泉之兆。”

    文公曰:“寡人何敢當此?”

    偃對曰:“周室雖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帶必矣。”

    文公曰:“更爲我筮之。”

    得《乾》下《離》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動,變爲《兌》下《離》上《睽》卦。偃斷之曰:“《大有》之九三雲:”公用享於天子‘。戰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爲天,《離》爲日,日麗於天,昭明之象。《乾》變而《兌》,《兌》爲《澤》,《澤》在下,以當《離》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臨晉國。又何疑焉?“

    文公大悅,乃大閱車徒,分左右二軍,使趙衰將左軍,魏犨佐之,郤溱將右軍,顛頡佐之,文公引狐偃、欒枝等,左右策應。

    臨發時,河東守臣報稱:“秦伯親統大兵勤王,已在河上,不日渡河矣。”

    狐偃進曰:“秦公志在勤王,所以頓兵河上者,爲東道之不通故也,如草中之戎,麗土之狄,皆車馬必由之路,秦素未與通,恐其不順,是以懷疑不進,君誠行賂於二夷,諭以假道勤王之意,二夷必聽,更使人謝秦君,言晉師已發,秦必退矣。”

    文公然其言,一面使狐偃之子狐射姑,齎金帛之類,行賂於戎、狄,一面使胥臣往河上辭秦,胥臣謁見穆公,致晉侯之命曰:“天子蒙塵在外,君之憂,即寡君之憂也,寡君已掃境內興師,代君之勞,已有成算,毋敢煩大軍遠涉。”

    穆公曰:“寡人恐晉君新立,軍師未集,是以奔走在此,以御天子之難,既晉君克舉大義,寡人當靜聽捷音。”

    蹇叔、百里奚皆曰:“晉侯欲專大義,以服諸侯,恐主公分其功業,故遣人止我之師,不如乘勢而下,共迎天子,豈不美哉?”

    穆公曰:“寡人非不知勤王美事,但東道未通,恐戎、狄爲梗,晉初爲政,無大功何以定國,不如讓之。”

    乃遣公子縶隨左鄢父至氾,問勞襄王,穆公班師而回。

    卻說胥臣以秦君退師回報,晉兵遂進屯陽樊,守臣蒼葛出郊外勞軍,文公使右軍將軍郤溱等圍溫,左軍將軍趙衰等迎襄王於氾,襄王以夏四月丁巳日復至王城,周、召二公迎之入朝,不在話下。

    溫人聞周王復位,乃羣聚攻頹叔、桃子,殺之,大開城門以納晉師,太叔帶忙攜隗後登車,欲奪門出走翟國,守門軍士閉門不容其去,太叔仗劍砍倒數人,卻得魏犨追到,大喝:“逆賊走那裏去?”

    太叔曰:“汝放孤出城,異日厚報。”

    魏犨曰:“問天子肯放你時,魏犨就做人情。”

    太叔大怒,挺劍刺來,被魏犨躍上其車,一刀斬之。

    軍士擒隗氏來見,犨曰:“此淫婦留他何用?”

    命衆軍亂箭攢射,可憐如花夷女,與太叔帶半載歡娛,今日死於萬箭之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逐兄盜嫂據南陽,半載歡娛並罹殃。

    淫逆倘然無速報,世間不復有綱常。

    魏犨帶二屍以報郤溱,溱曰:“何不檻送天子,明正其戮?”

    魏犨曰:“天子避殺弟之名,假手於晉,不如速誅之爲快也!”

    郤溱嘆息不已,乃理二屍於神農澗之側,一面安撫溫民,一面使人報捷於陽樊。晉文公聞太叔和隗氏俱已伏誅,乃命駕親至王城,朝見襄王奏捷,襄王設醴酒以饗之,復大出金帛相贈。文公再拜謝曰:“臣重耳不敢受賜,但死後得用隧葬,臣沐恩於地下無窮矣!”

    襄王曰:“先王制禮,以限隔上下,止有此生死之文,朕不敢以私勞而亂大典,叔父大功,朕不敢忘。”乃割畿內溫、原、陽樊、攢茅四邑,以益其封,文公謝恩而退,百姓攜老扶幼,填塞街市,爭來識認晉侯,嘆曰:“齊桓公今復出也!”

    晉文公下令兩路俱班師,大軍屯於太行山之南,使魏犨定陽樊之田,顛頡定攢茅之田,欒枝定溫之田,晉侯親率趙衰定原之田。爲何定原之田,文公親往?那原乃周卿士原伯貫之封邑,原伯貫兵敗無功,襄王奪其邑以與晉。伯貫見在原城,恐其不服,所以必須親往。

    顛頡至攢茅,欒枝至溫,守臣俱攜酒食出迎。

    卻說魏犨至陽樊,守臣蒼葛謂其下曰:“周棄岐、豐,餘地幾何;而晉復受四邑耶?我與晉同是王臣,豈可服之。”遂率百姓持械登城,魏犨大怒,引兵圍之,大叫:“早早降順,萬事俱休,若打破城池,盡皆屠戮!”

    蒼葛在城上答曰:“吾聞:”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今此乃王畿之地,畿內百姓,非王之宗族,即王之親戚。晉亦周之臣子,忍以兵威相劫耶?“

    魏犨感其言,遣人馳報文公,文公致書於蒼葛,略曰:“四邑之地,乃天子之賜,寡人不敢違命,將軍若念天子之姻親,率以歸國,亦惟將軍之命是聽。”因諭魏犨緩其攻,聽陽民遷徙。

    蒼葛得書,命城中百姓:“願歸周者去,願從晉者留。”百姓願去者大半,蒼葛盡率之,遷於軹村,魏犨定其疆界而還。

    再說文公同趙衰略地至原,原伯貫紿其下曰:“晉兵圍陽樊,盡屠其民矣。”

    原人恐懼,共誓死守,晉兵圍之。

    趙衰曰:“民所以不服晉者,不信故也,君示之以信,將不攻而下矣!”

    文公曰:“示信若何?”

    趙衰對曰:“請下令,軍士各持三日之糧,若三日攻原不下,即當解圍而去。”

    文公依其言,到第三日,軍吏告稟:“軍中只有今日之糧了。”

    文公不答,是日夜半,有原民縋城而下,言:“城中已探知陽樊之民未嘗遭戮,相約於明晚獻門。”

    文公曰:“寡人原約攻城以三日爲期,三日不下,解圍去之。今滿三日矣,寡人明早退師,爾百姓自盡守城之事,不必又懷二念。”

    軍吏請曰:“原民約明晚獻門,主公何不暫留一日,拔一城而歸?即使糧盡,陽樊去此不遠,可馳取也。”

    文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憑也。三日之令,誰不聞之?若復留一日,是失信矣。得原而失信,民尚何憑於寡人?”

    黎明,即解原圍,原民相顧曰:“晉侯寧失城,不失信,此有道之君。”乃爭建降旗於城樓,縋城以追文公之軍者,紛紛不絕,原伯貫不能禁止,只得開城出降。髯仙有詩云:

    口血猶含起戰戈,誰將片語作山河?

    去原畢竟原來服,譎詐何如信義多。

    晉軍行三十里,原民追至,原伯貫降書亦到。文公命扎住車馬,以單車直入原城,百姓鼓舞稱慶。原伯貫來見,文公待以王朝卿士之禮,遷其家於河北。

    文公擇四邑之守曰:“昔子餘以壺飧從寡人於衛,忍飢不食,此信士也。寡人以信得原,還以信守之。”使趙衰爲原大夫,兼領陽樊。又謂郤溱曰:“子不私其族,首同欒氏通款於寡人,寡人不敢忘。”乃以郤溱爲溫大夫,兼守攢茅。各留兵二千戍其地而還。

    後人論文公納王示義,伐原示信,乃圖伯之首事也。

    畢竟何時稱伯,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卻敵 晉文公伐衛破曹

    話說晉文公定了溫、原、陽樊、攢茅四邑封境,直通太行山之南,謂之南陽,此周襄王十七年之冬也。

    時齊孝公亦有嗣伯之意。自無虧之死,惡了魯僖公;鹿上不署,別了宋襄公;盂會不赴,背了楚成王。諸侯離心,朝聘不至。孝公心懷憤怒,欲用兵中原,以振先業,乃集羣臣問曰:“先君桓公在日,無歲不徵,無日不戰,今寡人安坐朝堂。如居蝸殼之中,不知外事,寡人愧之。昔年魯侯謀救無虧,與寡人爲難。此仇未報,今魯北與衛結,南與楚通。倘結連伐齊,何以當之?聞魯歲飢,寡人意欲乘此加兵,以杜其謀。諸卿以爲何如?”

    上卿高虎奏曰:“魯方多助,伐之未必有功。”

    孝公曰:“雖無功,且試一行,以觀諸侯離合之狀。”乃親率車徒二百乘,欲侵魯之北鄙。

    邊人聞信,先來告急。

    魯正值饑饉之際,民不勝兵。大夫臧孫辰言於僖公曰:“齊挾忿深入,未可與爭勝負也。請以辭令謝之。”

    僖公曰:“當今善爲辭令者何人?”

    臧孫辰對曰:“臣舉一人。乃先朝司空無駭之子,展氏獲名,字子禽,官拜士師,食邑柳下。此人外和內介,博文達理,因居官執法,不合於時,棄職歸隱。若得此人爲使,定可不辱君命,取重於齊矣。”

    僖公曰:“寡人亦素知其人,今安在?”

    曰:“見在柳下。”

    使人召之,展獲辭以病不能行。臧孫辰曰:“禽有從弟名喜,雖在下僚,頗有口辯,若令喜就獲之家,請其指授,必有可聽。”僖公從之。

    展喜至柳下,見了展獲,道達君命。展獲曰:“齊之伐我,欲紹桓公之伯業也,夫圖伯莫如尊王,若以先王之命責之,何患無辭。”

    展喜復於僖公曰:“ 臣知所以卻齊矣。”

    僖公已具下犒師之物,無非是牲醴,粟帛之類,裝做數車,交與展喜。

    喜至北鄙,齊師尚未入境,乃迎將上去,至汶南地方,剛遇齊兵前隊。乃崔夭爲先鋒,展喜先將禮物呈送崔夭,崔夭引至大軍,謁見齊侯,呈上犒軍禮物,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臨於敝邑,使下臣喜奉犒執事。”

    孝公曰:“魯人聞寡人興師,亦膽寒乎!”

    喜答曰:“小人則或者膽寒,下臣不知也;若君子,則全無懼意。”

    孝公曰:“汝國文無施伯之智,武無曹劌之勇,況正逢饑饉,野無青草,何所恃而不懼?”

    喜答曰:“敝邑別無所恃,所恃者先王之命耳。昔周先王封太公於齊,封我先君伯禽於魯,使周公與太公割牲爲盟,誓曰:”世世子孫,同獎王室,無相害也。‘此語載在盟府,太史掌之,桓公是以九合諸侯,而先與莊公爲柯之盟,奉王命也。君嗣位九年,敝邑君臣引領望齊曰:“庶幾修先伯主之業,以親睦諸侯。’若棄成王之命,違太公之誓,墮桓公之業,以好爲仇,度君侯之必不然也,敝邑恃此不懼。”

    孝公曰:“子歸語魯侯,寡人願修睦,不復用兵矣。”即日傳令班師。

    潛淵有詩,譏臧孫辰知柳下惠之賢,不能薦引同朝。詩云:

    北望烽煙魯勢危,片言退敵奏功奇。

    臧孫不肯開賢路,柳下仍淹展士師。

    展喜還魯,覆命於僖公。臧孫辰曰:“齊師雖退,然其意實輕魯,臣請偕仲遂如楚,乞師伐齊,使齊侯不敢正眼覷魯,此數年之福也。”僖公以爲然,乃使公子遂爲正使,臧孫辰爲副使,行聘於楚。

    臧孫辰素與楚將成得臣相識,使得臣先容於楚王,謂楚王曰:“齊背鹿上之約,宋爲泓水之戰,二國者,皆楚仇也,王若問罪於二國,寡君願悉索敝賦,爲王前驅。”

    楚成王大喜,即拜成得臣爲大將,申公叔侯副之,率兵伐齊,取陽谷之地,以封齊桓公之子雍,使雍巫相之。留甲士千人,從申公叔侯屯戍,以爲魯之聲援,成得臣奏凱還朝。

    令尹子文時已年老,請讓政於得臣。楚王曰:“寡人怨宋,甚於怨齊。子玉已爲我報齊矣;卿爲我伐宋,以報鄭之仇。俟凱旋之日,聽卿自便何如?”

    子文曰:“臣才萬不及子玉,願以自代,必不誤君王之事。”

    楚王曰:“宋方事晉,楚若伐宋,晉必救之。兩當晉、宋,非卿不可,卿強爲寡人一行。”

    乃命子文治兵於暌,簡閱車馬,申明軍法。子文滿意欲顯子玉之能,是日草草完事,終朝畢事,不戮一人。

    楚王曰:“卿閱武而不戮一人,何以立威?”

    子文奏曰:“臣之才力,比於強弩之末矣。必欲立威,非子玉不可。”

    楚王更使得臣治兵於蔿.得臣簡閱精細,用法嚴肅,有犯不赦,竟一日之長,方纔事畢。總計鞭七人之背,貫三人之耳,真個鐘鼓添聲,旌旗改色。楚王喜曰:“子玉果將才也。”子文復請致政,楚王許之。乃以得臣爲令尹,掌中軍元帥事。羣臣皆造子文之宅,賀其舉薦得人,致酒相款。

    時文武畢集,惟大夫蔿呂臣有微恙不至。酒至半酣,閽人報:“門外有一小兒求見。”

    子文命召入。那小兒舉手鞠躬,竟造末席而坐,飲酒啖炙,傍若無人。有人認識此兒,乃蔿呂臣之子,名曰賈,年方一十三歲。

    子文異之,問曰:“某爲國得一大將,國老無不賀,爾小子獨不賀,何也?”

    賈曰:“諸公以爲可賀,愚以爲可吊耳。”

    子文怒曰:“汝謂可吊,有何說?”

    賈曰:“愚觀子玉爲人,勇於任事,而昧於決機;能進而不能退,可使佐鬥,不可專任也。若以軍政委之,必至僨事。諺雲‘太剛則折’,子玉之謂矣!舉一人而敗國,又何賀焉?如其不敗,賀未晚也!”

    左右曰:“此小兒狂言,不須聽之。”

    蔿賈大笑而出,衆公卿俱散。

    明日,楚王拜得臣爲大將,親統大兵,糾合陳、蔡、鄭、許四路諸侯,一同伐宋,圍其緡邑。宋成公使司馬公孫固如晉告急。

    晉文公集羣臣問計,先軫進曰:“方今惟楚強橫,而於君有私恩。今楚戍谷伐宋,生事中原,此天授我以救災恤患之名也。取威定伯,在此舉矣!”

    文公曰:“寡人慾解齊、宋之患,如何而可?”

    狐偃進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衛,是二國又皆主公之仇也。若興師以伐曹、衛,楚必移兵來救,則齊、宋寬矣。”

    文公曰:“善。”

    乃以其謀告公孫固,使回報宋公,令其堅守,公孫固領命去了。

    文公以兵少爲慮。趙衰進曰:“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我曲沃武公,始以一軍受命,獻公始作二軍,以滅霍、魏、虞、虢諸國,拓地千里。晉在今日,不得爲次國,宜作三軍。”

    文公曰:“三軍既作,遂可用否?”

    趙衰曰:“未也。民未知禮,雖聚而易散,君盍大搜以示之禮,使民知尊卑長幼之序,動親上死長之心,然後可用。”

    文公曰:“作三軍,必須立元帥,誰堪其任?”

    趙衰對曰:“夫爲將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學。君如求智勇之將,不患無人;若求有學者,臣所見惟郤縠一人耳。縠年五十餘矣,好學不倦,說《禮》、《樂》而敦《詩》、《書》。夫《禮》、《樂》、《詩》、《書》,先王之法,德義之府也。民生以德義爲本,兵事以民爲本,惟有德義者,方能恤民,能恤民者,方能用兵。”

    文公曰:“善。”

    乃召郤縠爲元帥,縠辭不受。

    文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強之再三,乃就職。

    擇日,大搜於被廬,作中上下三軍,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祁瞞掌大將旗鼓。

    使狐偃將上軍,偃辭曰:“臣兄在前,弟不可以先兄。”乃命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使趙衰將下軍,衰辭曰:“臣貞慎不如欒枝,有謀不如先軫,多聞不如胥臣。”乃命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爲車右,趙衰爲大司馬。

    郤縠登壇發令,三通鼓罷,操演陣法,少者在前,長者在後,坐作進退,皆有成規。有不能者,教之,三教而不遵,以違令論,然後用刑。一連操演三日,奇正變化,指揮如意,衆將見郤縠寬嚴得體,無不悅服。

    方欲鳴金收軍,忽將臺之下,起一陣旋風,竟將大帥旗杆,吹爲兩段,衆皆變色,郤縠曰:“帥旗倒折,主將當應之。吾不能久與諸子同事,然主公必成大功。”衆問其故,縠但笑而不答,時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之事也。

    明年春,晉文公議分兵以伐曹、衛,謀於郤縠.縠對曰:“臣已與先軫商議停當矣。今日非與曹、衛爲難也,分兵可以當曹、衛,而不可以當楚,主公宜以伐曹爲名,假道於衛,衛、曹方睦,必然不允。我乃從南河濟師,出其不意,直搗衛境,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勝有八九。既勝衛,然後乘勢而臨曹。曹伯素失民心,又惕於敗衛之威,其破曹必矣。”

    文公喜曰:“子真有學之將也!”即使人如衛假道伐曹。

    衛大夫元咺請於成公曰:“始晉君出亡過我,先君未嘗加禮,今來假道,君必聽之,不然,彼將先衛而後曹矣。”

    成公曰:“寡人與曹共服於楚,若假以伐曹之路,恐未結晉歡,而先取楚怒也。怒晉,猶恃有楚,並怒楚,將何恃乎?”

    遂不許,晉使回報文公。文公曰:“不出元帥所料也!”乃命迂道南行。渡了黃河,行至五鹿之野,文公曰:“嘻,此介子推割股處也!”不覺悽然淚下,諸將皆感嘆助悲。魏犨曰:“吾等當拔城取邑,爲君雪往年之恥,何用嘆息?”

    先軫曰:“武子之言是也。臣願率本部之兵,獨取五鹿。”文公壯其言,許之。

    魏犨曰:“吾當助子一臂。”二將升車前進。

    先軫令軍士多帶旗幟,凡所過山林,高阜之處,便教懸插,務要透出林表。

    魏犨曰:“吾聞‘兵行詭道’,今遍張旗表,反使敵人知備,不知何意?”

    先軫曰:“衛素臣服於齊,近改事荊蠻,國人不順,每虞中國之來討,吾主欲繼齊圖伯,不可示弱,當以先聲奪之。”

    卻說五鹿百姓,不意晉兵猝然來到,登城瞭望,但見旌旗佈滿山林,正不知兵有多少。不論城內城外居民,爭先逃竄,守臣禁止不住。先軫兵到,無人守禦,一鼓拔之。遣人報捷於文公。文公喜形於色,謂狐偃曰:“舅雲得土,今日驗矣。”乃留老將郤步揚屯守五鹿,大軍移營,進屯斂盂。

    郤縠忽然得病,文公親往視之。郤縠曰:“臣蒙主公不世之遇,本欲塗肝裂腦,以報知己。奈天命有限,當應折旗之兆,死在旦夕。尚有一言奉啓。”

    文公曰:“卿有何言,寡人無不聽教。”

    縠曰:“君之伐曹、衛,本謀固以致楚也。致楚必先計戰,計戰必先合齊、秦。秦遠而齊近,君還遣一使結好齊侯,願與結盟,齊方惡楚,亦思結晉,倘得齊侯降臨,則衛、曹必懼而請成,因而收秦,此制楚之全策也。”

    文公曰:“善。”遂遣使通好於齊,敘述桓公先世之好,願與結盟,同攘荊蠻。

    時齊孝公已薨,國人推立其弟潘,是爲昭公。潘,葛嬴所生也,新嗣大位,以取谷之故,正欲結晉以抗楚,聞知晉侯屯軍斂盂,即日命駕至衛地相會。

    衛成公見五鹿已失,忙使寧速之子寧俞,前來謝罪請成。文公曰:“衛不容假道,今懼而求成,非其本心,寡人旦夕當踏平楚丘矣!”寧俞還報衛侯,時楚丘城中,訛傳晉兵將到,一夕五驚,俞謂衛成公曰:“晉怒方盛,國人震恐,君不如暫出城避之,晉知主公已出,必不來攻楚丘,然後再乞晉好,保全社稷可也。”

    成公嘆曰:“先君不幸失禮於亡公子,寡人又一時不明,不允假道,以至如此,累及國人,寡人亦無面目居於國中。”乃使大夫咺同其弟叔武攝國事,自己避居襄牛之地。一面使大夫孫炎求救於楚,時乃春二月也。髯翁有詩云:

    患難何須具主賓,納姬贈馬怪紛紛。

    誰知五鹿開疆者,便是當年求乞人?

    是月,郤縠卒于軍。晉文公悼惜不已,使人護送其喪歸國,以先軫有取五鹿之功,升爲元帥,用胥臣佐下軍,以補先軫之缺。因趙衰前薦胥臣多聞,是以任之。

    文公欲遂滅衛國,先軫諫曰:“本爲楚困齊、宋,來拯其危,今齊、宋之患未解,而先覆人國,非伯者存亡恤小之義也。況衛雖無道,其君已出,廢置在我,不如移兵東伐曹,比及楚師救衛,則我已在曹矣!”

    文公然其言。

    三月,晉師圍曹。

    曹共公集羣臣問計,僖負羈進曰:“晉君此行,爲報觀脅之怨也,其怒方深,不可較力,臣願奉使謝罪請平,以救一國百姓之難。”

    曹共公曰:“晉不納衛,肯獨納曹乎?”

    大夫於朗進曰:“臣聞晉侯出亡過曹,負羈私饋飲食,今又自請奉使,此乃賣國之計,不可聽之,主公先斬負羈,臣自有計退晉。”

    曹共公曰:“負羈謀國不忠,姑念世臣,免殺罷官。”

    負羈謝恩出朝去了。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共公問於朗:“計將安出?”

    於朗曰:“晉侯恃勝,其氣必驕,臣請詐爲密書,約以黃昏獻門,預使精兵挾弓弩,伏於城壖之內,哄得晉侯入城,將懸門放下,萬矢俱發,不愁不爲齏粉。”

    曹共公從其計,晉侯得於朗降書,便欲進城。先軫曰:“曹力未虧,安知非詐?臣請試之。”

    乃擇軍中長鬚偉貌者,穿晉侯衣冠代行,寺人勃鞮自請爲御,黃昏左側,城上豎起降旗一面,城門大開,假晉侯引著五百餘人,長驅而入,未及一半,但聞城壖之內,梆聲亂響,箭如飛蝗射來。急欲回車,門已下閘,可惜勃鞮及三百餘人,死做一堆,幸得晉侯不去,不然,“昆崗失火,玉石俱焚”了。

    晉文公先年過曹,曹人多有認得的,其夜倉卒不辨真僞。於朗只道晉侯已死,在曹共公面前,好不誇嘴,及至天明辨驗,方知是假的,早減了一半興。

    其未曾入城者,逃命來見晉侯。晉侯怒上加怒,攻城愈急。於朗又獻計曰:“可將射死晉兵,暴屍於城上,彼軍見之,必然慘沮,攻不盡力。再延數日,楚救必至,此乃搖動軍心之計也。”

    曹共公從之。晉軍見城頭用枰竿懸屍,累累相望,口中怨嘆不絕。

    文公謂先軫曰:“軍心恐變,如之奈何?”

    先軫對曰:“曹國墳墓,俱在西門之外,請分軍一半,列營於墓地,若將發掘者,城中必懼,懼必亂,而後乃可乘也。”

    文公曰:“善。”

    乃令軍中揚言:“將發曹人之墓。”使狐毛、狐偃率所部之衆,移屯墓地,備下鍬鋤,限定來日午時,各以墓中髑髏獻功。城內聞知此信,心膽俱裂。

    曹共公使人於城上大叫:“休要發墓,今番真正願降。”

    先軫亦使人應曰:“汝誘殺我軍,復磔屍城上,衆心不忍,故將發墓,以報此恨,汝能殯殮死者,以棺送還吾軍,吾當斂兵而退矣。”

    曹人覆曰:“既如此,請寬限三日。”

    先軫應曰:“三日內不送屍棺,難怪我辱汝祖宗也!”

    曹共公果然收取城上屍骸,計點數目,各備棺木,三日之內,盛斂得停停當當,裝載乘車之上。

    先軫定下計策,預令狐毛、狐偃、欒枝、胥臣整頓兵車,分作四路埋伏,只等曹人開門出棺,四門一齊攻打進去。

    到第四日,先軫使人於城下大叫:“今日還我屍棺否?”

    曹人城上應曰:“請解圍退兵五里,即當交納。”先軫稟知文公,傳令退兵,果退五里之遠。城門開處,棺車分四門推出,纔出得三分之一,忽聞炮聲大舉,四路伏兵一齊發作,城門被喪車填塞,急切不能關閉,晉兵乘亂攻入。

    曹共公方在城上彈壓,魏犨在城外看見,從車中一躍登城,劈胸揪住,縛做一束。於朗越城欲遁,被顛頡獲住斬之。晉文公率衆將登城樓受捷,魏犨獻曹伯襄,顛頡獻於朗首級,衆將各有擒獲。

    晉文公命取仕籍觀之,乘軒者三百人,各有姓名,按籍拘拿,無一脫者。籍中不見僖負羈名字,有人說:“負羈爲勸曹君行成,已除籍爲民矣。”

    文公乃面數曹伯之罪曰:“汝國只有一賢臣,汝不能用,卻任用一班宵小,如小兒嬉戲,不亡何待?”喝教:“幽於大寨,俟勝楚之後,待聽處分。”

    其乘軒三百人,盡行誅戮,抄沒其家,以賞勞軍士。僖負羈有盤飧之惠,家住北門,環北門一帶,傳令:“不許驚動,如有犯僖氏一草一木者,斬首!”

    晉侯分調諸將,一半守城,一半隨駕,出屯大寨。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曹伯慢賢遭縶虜,負羈行惠免誅夷。

    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後方知是與非。

    卻說魏犨,顛頡二人,素有挾功驕恣之意,今日見晉侯保全僖氏之令,魏犨忿然曰:“吾等今日擒君斬將,主公並無一言褒獎,些須盤飧,所惠幾何,卻如此用情,真個輕重不分了!”

    顛頡曰:“此人若仕於晉,必當重用,我等被他欺壓,不如一把火燒死了他,免其後患。便主公曉得,難道真個斬首不成?”

    魏犨曰:“言之有理。”二人相與飲酒,候至夜靜,私領軍卒,圍住僖負羈之家,前後門放起火來,火焰沖天。魏犨乘醉恃勇,躍上門樓,冒著火勢,在檐溜上奔走如飛,欲尋僖負羈殺之。誰知棟榱焚燬,倒塌下來,撲陸一聲,魏犨失腳墜地,跌個仰面朝天。只聽得天崩地裂之聲,一根敗棟刮喇的,正打在魏犨胸脯上,魏犨大痛無聲,登時口吐鮮血,前後左右,火球亂滾,只得掙揣起來,兀自攀著庭柱仍躍上屋,盤旋而出。滿身衣服,俱帶著火,扯得赤條條,方免焚身之禍。魏犨雖然勇猛,此時不繇不困倒了。剛遇顛頡來到,扶到空閒去處,解衣衣之,一同上車,回寓安歇。

    卻說狐偃、胥臣在城內,見北門火起,疑有軍變,慌忙引兵來視,見僖負羈家中被火,急教軍士撲滅,已自焚燒得七零八落。僖負羈率家人救火,觸煙而倒,比及救起,已中火毒,不省人事。其妻曰:“不可使僖氏無後!”乃抱五歲孩兒僖祿奔後園,立污池中得免。亂到五更,其火方熄。僖氏家丁死者數人,殘毀房舍民居數十餘家。

    狐偃、胥臣訪知是魏犨,顛頡二人放的火,大驚,不敢隱瞞,飛報大寨。那大寨離城五里,是夜雖望見城中火光,不甚明白,直到天明,文公接得申報,方知其故。即刻駕車入城,先到北門來看僖負羈,負羈張目一看,遂瞑。

    文公嘆息不已。負羈妻抱著五歲孩兒僖祿,哭拜於地。

    文公亦爲垂淚,謂曰:“賢嫂不必愁煩,寡人爲汝育之。‘即懷中拜爲大夫,厚贈金帛,殯葬負羈,攜其妻子歸晉。直待曹伯歸附之後,負羈妻願歸鄉省墓,乃遣人送歸。

    僖祿長成,仍仕於曹爲大夫,此是後話。

    當日文公命司馬趙衰,議違命放火之罪,欲誅魏犨,顛頡。趙衰奏曰:“此二人有十九年從亡奔走之勞,近又立有大功,可以赦之!”

    文公怒曰:“寡人所以取信於民者,令也。臣不遵令,不謂之臣,君不能行令於臣,不謂之君。不君不臣,何以立國?諸大夫有勞於寡人者甚衆,若皆可犯令擅行,寡人自今不復能出一令矣!”

    趙衰復奏曰:“主公之言甚當。然魏犨材勇,諸將莫及,殺之誠爲可惜;且罪有首從,臣以爲借顛頡一人,亦足警衆,何必並誅?”

    文公曰:“聞魏犨傷胸不能起,何惜此旦暮將死之人,而不以行吾法乎?”

    趙衰曰:“臣請以君命問之,如其必死,誠如君言,倘尚可驅馳,願留此虎將,以備緩急。”

    文公點頭道:“是。”乃使荀林父往召顛頡,使趙衰視魏犨之病。

    不知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話說趙衰奉了晉侯密旨,乘車來看魏犨。時魏犨胸脯傷重,病臥於牀,問,“來者是幾人?”

    左右曰:“止趙司馬單車至此。”

    魏犨曰:“此探吾死生,欲以我行法耳!”

    乃命左右取匹帛,“爲我束胸,我當出見使者。”

    左右曰:“將軍病甚,不宜輕動。”

    魏犨大喝曰:“病不至死,決勿多言!”如常裝束而出。

    趙衰問曰:“聞將軍病,猶能起乎?主公使衰問子所苦。”

    魏犨曰:“君命至此,不敢不敬,故勉強束胸以見吾子。犨自知有罪當死,萬一獲赦,尚將以餘息報君父之恩。其敢自逸!”於是距躍者三,曲踊者三。

    趙衰曰:“將軍保重,衰當爲主公言之。”乃覆命於文公,言:“魏犨雖傷,尚能躍踊,且不失臣禮,不忘報效。君若赦之,後必得其死力。”

    文公曰:“苟足以申法而警衆,寡人亦何樂乎多殺?”

    須臾,荀林父拘顛頡至,文公罵曰:“汝焚僖大夫之家何意?”

    顛頡曰:“介子推割股啖君,亦遭焚死,況盤飧乎?臣欲使僖負羈附於介山之廟也!”

    文公大怒曰:“介子推逃祿不仕,何與寡人?”乃問趙衰曰:“顛頡主謀放火,違命擅刑,合當何罪?”趙衰應曰:“如令當斬首!”文公喝命軍正用刑,刀斧手將顛頡擁出轅門斬之,命以其首祭負羈於僖氏之家,懸其首於北門,號令曰:“今後有違寡人之令者,視此!”

    文公又問趙衰曰:“魏犨與顛頡同行,不能諫阻,合當何罪? ”

    趙衰應曰:“當革職,使立功贖罪。”

    文公乃革魏犨右戎之職,以舟之僑代之。

    將士皆相顧曰:“顛、魏二將,有十九年從亡大功,一違君命,或誅或革,況他人乎?國法無私,各宜謹慎!”自此三軍肅然知畏。史官有詩云:

    亂國全憑用法嚴,私勞公議兩難兼。

    只因違命功難贖,豈爲盤飧一夕淹!

    話分兩頭,卻說楚成王伐宋,克了緡邑,直至睢陽,四面築起長圍,欲俟其困,迫而降之。忽報:“衛國遣使臣孫炎告急。”楚王召問其事,孫炎將晉取五鹿,及衛君出居襄牛之事,備細訴說,“如救兵稍遲,楚丘不守。”

    楚王曰:“吾舅受困,不得不救。”乃分申、息二邑之兵,留元帥成得臣及鬥越、鬥勃、宛春一班將佐,同各路諸侯圍宋,自統蔿呂臣、鬥宜申等,率中,親往救衛。四路諸侯,亦慮本國有事,各各辭回,止留其將統兵。陳將轅選、蔡將公子印、鄭將石癸、許將百疇,俱聽得臣調度。

    椒軍兩廣

    單說楚王行至半途,聞晉兵已移向曹國。正議救曹,未幾,報至:“晉兵已破曹,執其君。”

    楚王大驚曰:“晉之用兵,何神速乃爾?”遂駐軍於申城,遣人往谷,取回公子雍及易牙等,以谷地仍復歸齊,使申公叔侯與齊講和,撤戍而還;又遣人往宋,取回成得臣之師,且戒諭之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年逾六旬,而果得晉國,備嘗險阻,通達民情,殆天假之年,以昌大晉國之業,非楚所能敵也,不如讓之。”使命至谷,申公叔侯致谷修好於齊,班師回楚。

    惟成得臣自恃其才,憤憤不平,謂衆諸侯曰:“宋城旦暮且破,奈何去之?”鬥越椒亦以爲然,得臣使回見楚王,“願少待破宋,奏凱而回,如遇晉師,請決一死戰,若不能取勝,甘伏軍法。”

    楚王召子文問曰:“孤欲召子玉還,而子玉請戰,於卿何如?”

    子文曰:“晉之救宋,志在圖伯。然晉之伯,非楚利也,能與晉抗者惟楚,必遣使至楚,楚若避晉,則晉遂伯矣。且曹、衛我之與國,見楚避晉,必懼而附晉。姑令相持,以堅曹、衛之心,不亦可乎?王但戒子玉勿輕與晉戰,若講和而退,猶不失南北之局也。”

    楚王如其言,吩咐越椒,戒得臣勿輕戰,可和則和。成得臣聞越椒回覆之話,且喜不即班師,攻宋愈急,晝夜不息。

    宋成公初時,得公孫固報言,晉侯將伐曹、衛以解宋圍,乃悉力固守。及楚成王分兵一半,救衛去了,得臣之圍愈急,心下轉慌,大夫門尹般進曰:“晉知救衛之師已行,未知圍宋之師未退也,臣請冒死出城,再見晉君,乞其救援。”

    宋成公曰:“求人至再,豈可以空言往乎?”乃籍庫藏中寶玉重器之數,造成冊籍,獻於晉侯,以求進兵,只等楚兵寧靜,便照冊輸納,門尹般再要一人幫行,宋公使華秀老同之。

    二人辭了宋公,覷個方便,縋城而出,偷過敵寨,一路挨訪晉軍,到於何處,徑奔軍前告急。門尹般、華秀老二人見了晉侯,涕泣而言:“敝邑亡在旦夕,寡君惟是不腆宗器,願納左右,乞賜哀憐。”

    文公謂先軫曰:“宋事急矣。若不往救,是無宋也;若往救,必須戰楚。郤縠曾爲寡人策之,非合齊、秦爲助不可。今楚歸谷地於齊,與之通好,秦、楚又無隙,未肯合謀,將若之何?”

    先軫對曰:“臣有一策,能使齊、秦自來戰楚!”

    文公欣然,問:“卿有何妙計,使齊、秦自來戰楚?”

    先軫對曰:“宋之賂我,可謂厚矣。受賂而救,君何義焉?不如辭之,使宋以賂晉之物,分賂齊、秦,求二國向楚宛轉,乞其解圍。二國自謂力能得之於楚,必遣使至楚。楚若不從,則齊、秦之隙成矣!”

    文公曰:“倘請之而從,齊、秦將以宋奉楚,與我何利焉?”

    先軫對曰:“臣又有一策,能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

    文公曰:“卿又有何計,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

    先軫曰:“曹、衛,楚所愛也,宋,楚所嫉也。我已逐衛侯,執曹伯矣。二國土地,在我掌握,與宋連界。誠割取二國田土,以畀宋人,則楚之恨宋愈甚,齊、秦雖請,其肯從乎?齊、秦憐宋而怒楚,雖欲不與晉合,不可得也!”

    文公撫掌稱善。

    乃使門尹般以寶玉重器之數,分作二籍,轉獻齊、秦二國,門尹般如秦,華秀老如齊,約定一般說話。相見之間,須要極其哀懇。

    秀老至齊,參見了昭公,言:“晉、楚方惡,此難非上國不解。若因上國得保社稷,不惟先朝重器不敢愛,願年年聘好,子孫無間!”

    齊昭公問曰:“今楚君何在?”

    華秀老曰:“楚王亦肯解圍,已退師於申矣。惟楚令尹成得臣新得楚政,謂敝邑旦暮可下,貪功不退,是以乞憐於上國耳。”

    昭公曰:“楚王前日取我谷邑,近日復歸於我,結好而退,此無貪功之心。既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圍,寡人爲宋曲意請之!”乃命崔夭爲使,徑至宋地,往見得臣,爲宋求釋。

    門尹般到秦,亦如華秀老之言。秦穆公亦遣公子縶爲使,如楚軍與得臣討情。齊、秦兩不相照,各自遣使,門尹般和華秀老俱轉到晉軍回話。

    文公謂之曰:“寡人已滅曹、衛,其田近宋者,不敢自私!”乃命狐偃同門尹般收取衛田,命胥臣同華秀老收取曹田,把兩國守臣盡行趕逐。崔夭、公子縶正在成得臣幕下替宋講和,恰好那些被逐的守臣,紛紛來訴,說:“宋大夫門尹般、;華秀老倚晉之威,將本國田土,都割據去了!”

    得臣大怒,謂齊、秦使者曰:“宋人如此欺負曹、衛,豈像個講和的,不敢奉命,休怪,休怪!”崔夭和公子縶一場沒趣,即時辭回。晉侯聞得臣不準齊、秦二國之請,預遣人於中途邀迎二國使臣,到於營中,盛席款待,訴以“楚將驕悍無禮,即日與晉交戰,望二國出兵相助。”崔夭、公子縶領命去了。

    且說得臣誓於衆曰:“不復曹、衛,寧死必不回軍。”

    楚將宛春獻策曰:“小將有一計可以不勞兵刃,而復曹、衛之封!”

    得臣問曰:“子有何計?”

    宛春曰:“晉之逐衛君,執曹伯皆爲宋也。元帥誠遣一使至晉軍,好言講解,要晉復了曹、衛之君,還其田土,我這裏亦解宋圍,大家罷戰休兵豈不爲美?”

    得臣曰:“倘晉不見聽如何?”

    宛春曰:“元帥先以解圍之說,明告宋人,姑緩其攻,宋人思脫楚禍,如倒懸之望解,若晉侯不允,不惟曹衛二國怨晉,宋亦怒之。聚三怨以敵一晉,我之勝數多矣。”

    得臣曰:“誰人敢使晉軍?”

    宛春曰:“元帥若以見委,春不敢辭。”

    得臣乃緩宋國之攻,命宛春爲使,乘單車直造晉軍,謂文公曰:“君之外臣得臣,再拜君侯麾下,楚之有曹、衛,猶晉之有宋也。君若復衛封曹,得臣亦願解圍去宋,彼此修睦,各免生靈塗炭之苦。”

    言猶未畢,只見狐偃在旁,咬牙怒目罵道:“子玉好沒道理。你釋了一個未亡之宋,卻要我這裏復兩個已亡之國,你直恁便宜!”

    先軫急躡狐偃之足,謂宛春曰:“曹、衛罪不至滅亡,寡君亦欲復之,且請暫住後營,容我君臣計議施行。”欒枝引宛春歸於後營。

    狐偃問於先軫曰:“子載真欲聽宛春之請乎?”

    軫曰:“宛春之請,不可聽,不可不聽。”

    偃曰:“何謂也?”

    軫曰:“宛春此來,蓋子玉奸計,欲居德於己,而歸怨於晉也。不聽,則棄三國,怨在晉矣;聽之,則復三國,德又在楚矣。爲今之計,不如私許曹、衛,以離其黨,再拘執宛春以激其怒,得臣性剛而躁,必移兵索戰於我,是宋圍不求解而自解也。倘子玉自與宋通和,則我遂失宋矣。”

    文公曰:“子載之計甚善。但寡人前受楚君之惠,今拘執其使,恐於報施之理有礙。”

    欒枝對曰:“楚吞噬小國,凌辱大邦,此皆中原之大恥。君不圖伯則已,如欲圖伯,恥在於君。乃懷區區之小惠乎?”

    文公曰:“微卿言,寡人不知也!”遂命欒枝押送宛春於五鹿,交付守將郤步揚小心看管。其原來車騎從人盡行驅回,教他傳話令尹曰:“宛春無禮,已行囚禁,待拿得令尹一同誅戮。”從人抱頭鼠竄而去。

    文公打發宛春事畢,使人告曹共公曰:“寡人豈爲出亡小忿,求過於君?所以不釋然於君者,以君之附楚故也。君若遣一介告絕於楚,以明君之與晉,即當送君還曹耳。”

    曹共公急於求釋,信以爲然,遂爲書遺得臣雲:“孤懼社稷之隕,死亡不免,不得已即安於晉,不得復事上國。上國若能驅晉以爲孤寧宇,孤敢有二心耶?”

    文公又使人往襄牛見衛成公,亦以復國許之。成公大喜,寧俞諫曰:“此晉國反間之計,不可信之!”成公不聽,亦致書得臣,大約如曹伯之語。時得臣方聞宛春被拘之報,咆哮叫跳,大罵:“晉重耳,你是跑不傷餓不死的老賊!當初在我國中,是我刀砧上一塊肉,今才得返國爲君,輒如此欺負人!自古‘兩國相爭,不罪來使’,如何將我使臣拿住?吾當親往與他講理!”

    正在發怒,帳外小卒報道:“曹、衛二國,各有書札上達元帥。”

    得臣想道:“衛侯、曹伯流離之際,有甚書來通我,必是打探得晉國什麼破綻,私來報我,此乃天助我成功也。”啓書看時,如此恁般,卻是從晉絕楚的話頭,氣得心頭一片無明火,直透上三千丈不止,大叫道:“這兩封書,又是老賊逼他寫的。老賊,老賊!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定要拚個死活!”

    吩咐大小三軍,撤了宋圍,且去尋晉重耳做對!“等我敗了晉軍,怕殘宋走往那裏去?”

    鬥越椒曰:“吾王曾叮嚀‘不可輕戰’,若元帥要戰之時,還須稟命而行。況齊、秦二國曾爲宋求情,恨元帥不從,必然遣兵助晉。我國雖有陳、蔡、鄭、許相幫,恐非齊、秦之敵, 必須入朝請添兵益將,方可赴敵。”

    得臣曰:“就煩大夫一行,以速爲貴。”

    越椒奉元帥將令,徑到申邑,來見楚王,奏知請兵交戰之意。

    楚王怒曰:“寡人戒勿與戰,子玉強要出師,能保必勝乎?”

    越椒對曰:“得臣有言在前,‘如若不勝,甘當軍令’。”

    楚王終不快意,乃使鬥宜申將西廣之兵而往。楚兵二廣,東廣在左,西廣在右,凡精兵俱在東廣,止分西廣之兵,不過千人,又非精卒,乃是楚王疑其兵敗,不肯多發之意。

    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聚集宗人之兵,約六百人,自請助戰,楚王許之。鬥宜申同越椒領兵至宋,得臣看兵少,心中愈怒,大言曰:“便不添兵,難道我勝不得晉?”

    即日約會四路諸侯之兵,拔寨都起。這一去,正中了先軫的機謀了。髯翁有詩云:

    久困睢陽功未收,勃然一怒戰羣侯。

    得臣縱有沖天志,怎脫今朝先軫謀?

    得臣以西廣戎車,兼成氏本宗之兵,自將中軍,使鬥宜申率申邑之師,同鄭、許二路兵將爲左軍,使鬥勃率息邑之兵,同陳、蔡二路兵將爲右軍,雨驟風馳,直逼晉侯大寨,做三處屯聚。

    晉文公集諸將問計。先軫曰:“本謀致楚,欲以挫之。且楚自伐齊圍宋,以至於今,其師老矣。必戰楚,毋失敵。”

    狐偃曰:“主公昔日在楚君面前,曾有一言:”他日治兵中原,請避君三舍‘。今遂與楚戰,是無信也。主公向不失信於原人,乃失信於楚君乎。必避楚。“

    諸將皆艴然曰:“以君避臣,辱甚矣。不可,不可!”

    狐偃曰:“子玉雖剛狠,然楚君之惠,不可忘也!吾避楚,非避子玉。”

    諸將又曰:“倘楚兵追至,奈何?”

    狐偃曰:“若我退,楚亦退,必不能復圍宋矣。如我退而楚進,則以臣逼君,其曲在彼。避而不得,人有怒心,彼驕我怒,不勝何爲?”

    文公曰:“子犯之言是也。”傳令:“三軍俱退!”

    晉軍退三十里,軍吏來稟曰:“已退一舍之地矣。”

    文公曰:“未也。”又退三十里,文公仍不許駐軍,直退到九十里之程,地名城濮,恰是三舍之遠,方教安營息馬。

    時齊孝公命上卿國懿仲之子國歸父爲大將,崔夭副之;秦穆公使其次子小子憗爲大將,白乙丙副之,各率大兵,協同晉師戰楚,俱於城濮下寨。宋圍已解,宋成公亦遣司馬公孫固如晉軍拜謝,就留軍中助戰。

    卻說楚軍見晉軍移營退避,各有喜色。鬥勃曰:“晉侯以君避臣,於我亦有榮名矣。不如藉此旋師,雖無功,亦免於罪。”

    得臣怒曰:“吾已請添兵將,若不一戰,何以覆命?晉軍既退,其氣已怯,宜疾追之。”傳令:“速進。”

    楚軍行九十里,恰與晉軍相遇,得臣相度地勢,憑山阻澤,據險爲營。

    晉諸將言於先軫曰:“楚若據險,攻之難拔,宜出兵爭之。”

    先軫曰:“夫據險以固守也。子玉遠來,志在戰而不在守,雖據險,安所用之?”

    時文公亦以戰楚爲疑。狐偃奏曰:“今日對壘,勢在必戰,戰而勝,可以伯諸侯;即使不勝,我國外河內山,足以自固。楚其奈我何!”文公意猶未決。

    是夜就寢,忽得一夢,夢見如先年出亡之時,身在楚國,與楚王手搏爲戲,氣力不加,仰面倒地,楚王伏於身上,擊破其腦,以口喋之。既覺,大懼。時狐偃同宿帳中,文公呼而告之,如此恁般:“夢中鬥楚不勝,被飲吾腦,恐非吉兆乎?”

    狐偃稱賀曰:“此大吉之兆也,君必勝矣。”

    文公曰:“吉在何處?”

    狐偃對曰:“君仰面倒地,得天相照。楚王伏於身上,乃伏地請罪也。腦所以柔物,君以腦予楚,柔服之矣,非勝而何?”文公意乃釋然。

    天色乍明,軍吏報:“楚國使人來下戰書。文公啓而觀之,書雲:

    請與君之士戲,君憑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

    狐偃曰:“戰,危事也,而曰戲,彼不敬其事矣,能無敗乎?”

    文公使欒枝答其書雲:

    寡人未忘楚君之惠,是以敬退三舍,不敢與大夫對壘。大夫必欲觀兵,敢不惟命?詰朝相見。

    楚使者去後,文公使先軫再閱兵車,共七百乘,精兵五萬餘人,齊、秦之衆,不在其內。文公登有莘之墟,以望其師,見其少長有序,進退有節,嘆曰:“此郤縠之遺教也,以此應敵可矣!”使人伐其山木,以備戰具。

    先軫分撥兵將,使狐毛、狐偃引上軍,同秦國副將白乙丙攻楚左師,與鬥宜申交戰;使欒枝、胥臣引下軍,同齊國副將崔夭,攻楚右師,與鬥勃交戰;各授計策行事。自與犨溱、祁瞞中軍結陣,與成得臣相持。卻教荀林父、士會,各率五千人爲左右翼,準備接應。再教國歸父、小子憗各引本國之兵,從間道抄出楚軍背後埋伏,只等楚軍敗北,便殺入據其大寨。

    時魏犨胸疾已愈,自請爲先鋒。先軫曰:“留老將軍有用處。從有莘南去,地名空桑,與楚連谷地面接壤,老將軍可引一枝兵,伏於彼處,截楚敗兵歸路,擒拿楚將。”魏犨欣然去了。

    趙衰、孫伯糾、羊舌突、茅茷等一班文武,保護晉文公於有莘山上觀戰。

    再教舟之僑於南河整頓船隻,伺候裝載楚軍輜重,臨期無誤。

    次日黎明,晉軍列陣於有莘之北,楚軍列陳於南,彼此三軍,各自成列。

    得臣傳令,教:“左右二軍先進,中軍繼之。”

    且說晉下軍大夫欒枝,打探楚右師用陳、蔡爲前隊,喜曰:“元帥密謂我曰:”陳、蔡怯戰而易動。先挫陳、蔡,則右師不攻而自潰矣。“乃使白乙丙出戰。

    陳轅選、蔡公子印,欲在鬥勃前建功,爭先出車。未及交鋒,晉兵忽然退後,二將方欲追趕,只見對陣門旗開處,一聲炮響,胥臣領著一陣大車,衝將出來。駕車之馬,都用虎皮蒙背,敵馬見之,認爲真虎,驚惶跳躑,執轡者拿把不住,牽車回走,反衝動鬥勃後隊。胥臣和白乙丙乘亂掩殺,胥臣斧劈公子印於車下,白乙丙箭射鬥勃中頰。鬥勃帶箭而逃,楚右師大敗,死者枕藉,不計其數。

    欒枝遣軍卒,假扮作陳、蔡軍人,執著彼處旗號,往報楚軍,說:“右師已得勝,速速進兵,共成大功。”

    得臣憑軾望之,但見晉軍北奔,煙塵蔽天,喜曰:“晉下軍果敗矣!”急催左師併力前進。鬥宜申見對陣大旆高懸,料是主將,抖擻精神,衝殺過來。這裏狐偃迎住,略戰數合,只見陣後大亂,狐偃回轅便走,大旆亦往後退行。

    鬥宜申只道晉軍已潰,指引鄭、許二將盡力追逐,忽然鼓聲大震,先軫、郤溱引精兵一枝,從半腰裏橫衝過來,將楚軍截做二段。狐毛、狐偃翻身復戰,兩下夾攻。鄭、許之兵先自驚潰,宜申支架不住,拚死命殺出,遇著齊將崔夭,又殺一陣,盡棄其車馬器械,雜於步卒之中,爬山而遁。

    原來晉下軍僞作北奔,煙塵蔽天,卻是欒枝砍下有莘山之木,曳於車後,車馳木走,自然刮地塵飛,哄得左軍貪功索戰。狐毛又詐設大旆,教人曳之而走,裝作奔潰之形。狐偃佯敗,誘其驅逐。先軫早已算定,吩咐祁瞞虛建大將旗,守定中軍,任他敵軍搦戰,切不可出應,自引兵從陣後抄出,橫衝過來,恰與二狐夾攻,遂獲全勝。

    這都是先軫預定下的計策。有詩爲證:

    臨機何用陣堂堂?先軫奇謀不可當。

    只用虎皮蒙馬計,楚軍左右盡奔亡。

    話說楚元帥成得臣雖則恃勇求戰,想著楚王兩番教誡之語,卻也十分持重。傳聞左右二軍,俱已進戰得利,追逐晉兵,遂令中軍擊鼓,使其子小將軍成大心出陣。祁瞞先時也守著先軫之戒,堅守陣門,全不招架。楚中軍又發第二通鼓,成大心手提畫戟,在陣前耀武揚威。祁瞞忍耐不住,使人察之,回報:“是十五歲的孩子。”祁瞞曰:“諒童子有何本事?手到拿來,也算我中軍一功。”喝教:“擂鼓!”戰鼓一鳴,陣門開處,祁瞞舞刀而出。

    小將軍便迎住交鋒,約鬥二十餘合,不分勝敗。鬥越椒在門旗之下,見小將軍未能取勝,即忙駕車而出,拈弓搭箭,覷得較親,一箭正射中祁瞞的盔纓,祁瞞喫了一驚,欲待退回本陣,恐衝動了大軍;只得繞陣而走。

    鬥越椒大叫:“此敗將不須追之,可殺入中軍,擒拿先軫!”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話說楚將鬥越椒與小將軍成大心,不去追趕祁瞞,竟殺入中軍,越椒見大將旗迎風蕩揚,一箭射將下來。晉軍不見了帥旗,即時大亂,卻得荀林父、先蔑兩路接應兵到,荀林父接住鬥越椒廝殺,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廝殺。成得臣麾軍大進,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晉軍一個生還,誓不回軍!”

    正在施設,先軫、郤溱兵到,兩下混戰多時,欒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齊都到,如銅牆鐵壁,團裹將來。得臣方知左右二軍已潰,無心戀戰,急急傳令鳴金收軍。

    怎當得晉兵衆盛,把楚家兵將分做十來處圍住。小將軍成大心一枝畫戟,神出鬼沒,率領宗兵六百人,無不一以當百,保護其父得臣,拚命殺出重圍,不見了鬥越椒,復翻身殺入。

    那鬥越椒,乃是子文之從弟,生得狀如熊虎,聲若豺狼,有萬夫不當之勇,精於射藝,矢無虛發,在晉軍中左衝右突,正尋覓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見,說$%元帥有了,將軍可快行!“兩個遂合做一處,各奮神威,復救出許多楚軍,潰圍而出。

    晉文公在有莘山上,觀見晉兵得勝,忙使人教先軫傳諭各軍:“但逐楚兵出了宋、衛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殺,以傷兩國之情,負了楚王施惠之意。”

    先軫遂約住諸軍,不行追趕。祁瞞違令出戰,囚於後軍,伺候發落。

    胡曾先生有詩云:

    避兵三舍爲酬恩,又誡究追免楚軍。

    兩敵交鋒尚如此,平居負義是何人?

    陳、蔡、鄭、許四國,損兵折將,各自逃生,回本國去了。

    單說成得臣同成大心、鬥越椒出了重圍,急投大寨,前哨報:“寨中已豎起齊、秦兩家旗號了!”原來國歸父、小子憗二將殺散楚兵,據了大寨,輜重糧草,盡歸其手。得臣不敢經過,只得倒轉從有莘山後,沿睢水一路而行,鬥宜申,鬥勃各引殘兵來會。

    行至空桑地面,忽然連珠炮響,一軍當路,旗上寫“大將魏”字。魏犨先在楚國,獨制貘獸,楚人無不服其神勇,今日路當險處,遇此勁敵,那殘兵又都是個傷弓之鳥,誰人不喪膽消魂?早已望風而潰了。

    鬥越椒大怒,叫小將軍保護元帥,奮起精神,獨力拒戰,鬥宜申,鬥勃也只得勉強相幫。魏犨力戰三將,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見北來一人,飛馬而至,大叫:“將軍罷戰,先元帥奉主公之命,放楚將生還本國,以報出亡時款待之德。”魏犨方纔住手,教軍士分開兩下,大喝:“饒你去!”

    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連谷,點檢殘軍,中軍雖有損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師,分屬左右二軍者,所存十無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戰場詩云:

    勝敗兵家不可常,英雄幾個老沙場?

    禽奔獸駭投坑阱,肉顫筋飛飽劍鋩。

    鬼火熒熒魂宿草,悲風颯颯骨侵霜。

    勸君莫羨封侯事,一將功成萬命亡。

    得臣大慟曰:“本圖爲楚國揚萬里之威,不意中晉人詭謀,貪功敗績,罪復何辭?”乃與鬥宜申、鬥勃俱自囚於連谷,使其子大心部領殘軍,去見楚王,自請受誅。

    時楚成王尚在申城,見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勝甘當軍令。‘今日何言?“

    大心叩頭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殺,臣實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國法也。”楚王曰:“楚國之法,兵敗者死。諸將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鑕.”

    大心見楚王無憐赦之意,號泣而出,回覆得臣。得臣嘆曰:“縱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見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向再拜,拔佩劍自刎而死。

    爲爲卻說蔿賈在家,問其父蔿呂臣曰:“聞令尹兵敗,信乎?”

    呂臣曰:“信。”

    蔿賈曰:“王何以處之?”

    呂臣曰:“子玉與諸將請死,王聽之矣。”

    賈曰:“子玉剛愎而驕,不可獨任。然其人強毅不屈,使得智謀之士,以爲之輔,可使立功。今雖兵敗,他日能報晉仇者,必子玉也。父親何不諫而留之?”

    蔿呂臣曰:“王怒甚,恐言之無益。”

    蔿賈曰:“父親不記範巫矞似之言乎?”

    呂臣曰:“汝試言之。”

    蔿賈曰:“矞似善相人。主上爲公子時,矞似曾言:”主上與子玉、子西三人,日後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記其言,即位之日,即賜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驗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親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無疑矣。“

    呂臣即時往見楚王,奏曰:“子玉罪雖當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

    楚王愕然曰:“豈非範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幾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傳宣楚王命:“敗將一概免死。”

    比及到連谷時,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師將軍鬥宜申懸樑自縊,因身軀重大,懸帛斷絕,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鬥勃原要收殮子玉、子西之屍,方纔自盡,故此亦不曾死,單死了個成得臣,豈非命乎?潛淵居士有詩吊之雲:

    楚國昂藏一丈夫,氣吞全晉挾雄圖。

    一朝失足身軀喪,始信堅強是死徒。

    楚王知得臣自殺,懊悔不已。還駕郢都,升蔿呂臣爲令尹。成大心殯殮父屍,鬥宜申、鬥勃、鬥越椒等,隨潘尪到申城謁楚王,伏地拜謝不殺之恩貶鬥宜申爲商邑尹,謂之商公;鬥勃出守襄城。楚王轉憐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爲大夫。

    令尹子文致政居家,聞得臣兵敗,嘆曰:“不出蔿賈所料。吾之識見,反不如童子,寧不自羞?”嘔血數升,伏牀不起,召其子鬥般囑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囑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狀,豺狼之聲,此滅族之相也。吾此時曾勸汝祖勿育之,汝祖不聽。吾觀蔿呂臣不壽,勃與宜申,皆非善終之相,楚國爲政,非汝則越椒。越椒傲狠好殺,若爲政,必有非理之望,鬥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後,椒若爲政,汝必逃之,無與其禍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

    未幾,蔿呂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鬥般嗣爲令尹,越椒爲司馬,賈爲工正,不在話下。

    卻說晉文公既敗楚師,移屯於楚大寨。寨中所遺糧草甚廣,各軍資之以食,戲曰:“此楚人館穀我也。”

    齊、秦及諸將等,皆北面稱賀。

    文公謝不受,面有憂色。諸將曰:“君勝敵而憂,何也?”

    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勝不可恃,能勿懼乎?”

    國歸父、小子憗等辭歸,文公以軍獲之半遺之,二國奏凱而還。宋公孫固亦歸本國,宋公自遣使拜謝齊、秦、不在話下。

    先軫囚祁瞞至文公之前,奏其違命辱師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軍先勝,楚兵尚可制乎?”

    命司馬趙衰定其罪,斬祁瞞以徇于軍,號令曰:“今後有違元帥之令者,視此!”軍中益加悚懼。

    大軍留有莘三日,然後下令班師。

    行至南河,哨馬稟覆:“河下船隻,尚未齊備。”文公使召舟之僑,僑亦不在。

    原來舟之僑是虢國降將,事晉已久,滿望重用立功,卻差他南河拘集船隻,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報,其妻在家病重,僑料晉、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師,因此暫且回國看視。不想夏四月戊辰,師至城濮,己巳交戰,便大敗楚師,休兵三日,至癸酉大軍遂還,前後不過六日,晉侯便至河下,遂誤了濟河之事。

    文公大怒,欲令軍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軫曰:“南河百姓,聞吾敗楚,誰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賞募之。”

    文公曰:“善。”

    才懸賞軍門,百姓爭艤船應募,頃刻舟集如蟻,大軍遂渡了黃河。

    文公謂趙衰曰:“曹、衛之恥已雪矣,惟鄭仇未報,奈何!”

    趙衰對曰:“君旋師過鄭,不患鄭之不來也。”

    文公從之。

    行不數日,遙見一隊車馬,簇擁著一位貴人,從東而來。前隊欒枝迎住,問:“來者何人!”

    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聞晉侯伐楚得勝,少安中國,故天子親駕鑾輿,來犒三軍,先令虎來報知。”

    欒枝即引子虎來見文公。文公問於羣下曰:“今天子下勞寡人,道路之間,如何行禮!”

    趙衰曰:“此去衡雍不遠,有地名踐土,其地寬平,連夜建造王宮於此,然後主公引列國諸侯迎駕,以行朝禮,庶不失君臣之義也。”

    文公遂與王子虎訂期,約以五月之吉,於踐土候周王駕臨,子虎辭去。

    大軍望衡雍而進,途中又見車馬一隊,有一使臣來迎,乃是鄭大夫子人九,奉鄭伯之命,恐晉兵來討其罪,特遣行成。晉文公怒曰:“鄭聞楚敗而懼,非出本心,寡人俟覲王之後,當親率師徒,至於城下。”

    趙衰進曰:“自我出師以來,逐衛君,執曹伯,敗楚師,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於鄭,奈勞師何?君必許之。若鄭堅心來歸,赦之可也。如其復貳,姑休息數月,討之未晚。”

    文公乃許鄭成。

    大軍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帥本部兵,往踐土築造王宮;一面使欒枝入鄭城,與鄭伯爲盟。鄭伯親至衡雍,致餼謝罪。文公復與歃血訂好。話間,因誇美子玉之英勇。

    鄭伯曰:“已自殺於連谷矣。”

    文公嘆息久之。

    鄭伯既退,文公私謂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鄭,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餘人不足慮,諸卿可高枕而臥矣。”髯翁有詩云:

    得臣雖是莽男兒,勝負將來未可知。

    盡說楚兵今再敗,可憐連谷有輿尸。

    卻說狐毛、狐偃築王宮於踐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見得?有《明堂賦》爲證:

    赫赫明堂,居國之陽。

    嵬峨特立,鎮壓殊方。

    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萬國之侯王。

    面室有三,總數惟九。

    間太廟於正位,處太室於中溜。

    啓閉乎三十六戶,羅列乎七十二牖。

    左個右個,爲季孟之交分;上圓下方,法天地之奇偶。

    及夫諸位散設,三公最崇;當中階而列位,與羣臣而不同。

    諸侯東階之東,西面而北上;諸伯西階之西,東面而相向。

    諸子應門之東而鵠立,諸男應門之西而鶴望。

    戎夷金木之戶外,蠻狄水火而位配。

    九採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遙對。

    朱干玉鏚,森聳以相參;龍旗豹韜,抑揚而相錯。

    肅肅沉沉,巒崇壑深。

    煙收而卿士齊列,日出而天顏始臨。

    戴冕旒以當軒,見八紘之稽顙;負斧扆而南面。知萬國之歸心。

    王宮左右,又別建館舍數處,晝夜並工,月餘而畢。傳檄諸侯:“俱要五月朔日,踐土取齊。”

    是時,宋成公王臣、齊昭公潘,俱系舊好;鄭文公捷,是新附之國,率先來赴;他如魯僖公申,與楚通好;陳穆公款、蔡莊公甲午,與楚連兵,都是楚黨,至是懼罪,亦來赴會。邾、莒小國,自不必說,惟許僖公業,事楚最久,不願從晉;秦穆公任好,雖與晉合,從未與中國會盟,遲疑不至;衛成公鄭,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見拘五鹿,晉侯曾許以復國,尚未明赦,亦不與會。

    單說衛成公聞晉將合諸侯,謂寧俞曰:“徵會不及於衛,晉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

    寧俞對曰:“君徒出奔,誰納君者?不如讓位於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於踐土,君若爲遜避而出,天如祚衛,武獲與盟,武之有國,猶君有之。況武素孝友,豈忍代立?必當爲復君之計矣。”衛侯心雖不願,到此地位,無可奈何,使孫炎以君命致國於叔武,如寧俞之言,孫炎領命,往楚丘去了。

    衛侯又問於寧俞曰:“寡人今欲出奔,何國而可?”

    俞躊躇未答,衛侯又曰:“適楚何如?”

    俞對曰:“楚雖婚姻,實晉仇也,且前已告絕不可復往。不如適陳,陳將事晉,又可藉爲通晉之地也。”

    衛侯曰:“不然,告絕非寡人意,楚必諒之。晉楚將來事未可定,使武事晉,而我託於楚,兩途觀望不亦可乎?”

    衛侯遂適楚,楚邊人追而詈之,乃改適陳,始服寧俞之先見矣。

    孫炎見叔武,致衛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國,攝也,敢受讓乎?”即同元咺赴會,使孫炎回覆衛侯,言:“見晉之時,必當爲兄乞憐求復也。”

    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親子弟相從,何以取信?”

    乃使其子元角,伴孫炎以往,名雖問侯,實則留質之意,公子歂犬私謂元咺曰:“君之不復,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讓國之事,明告國人,擁立夷叔而相之。晉人必喜,子挾晉之重以臨衛,是子與武共衛也。”

    元咺曰:“叔武不敢無兄,吾敢無君乎?此行且請復吾君矣。”

    歂犬語塞而退,恐衛侯一旦復國,元咺泄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陳國,密報衛侯,反說:“元咺已立叔武爲君,謀會晉以定其位。”

    衛成公惑其言,以問孫炎,孫炎對曰:“臣不知也,元角見在君所,其父有謀,角必與聞,君何不問之?”衛侯復問於元角,角言並無是事。

    寧俞亦言曰:“咺若不忠於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

    公子歂犬私見衛侯曰:“咺之設謀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於君也,將以窺君之動靜,而爲之備也,若使乞憐於晉,以求復吾君,必辭會而不敢與,如公然與會,則爲君信矣,君其察之。”

    衛侯果陰使人往踐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詩云:

    弟友臣忠無間然,何堪歂犬肆讒言?

    從來富貴生猜忌,忠孝常含萬古冤。

    卻說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駕幸踐土。晉侯率諸侯,預於三十里外迎接,駐蹕王宮。

    襄王御殿,諸侯謁拜稽首,起居禮畢,晉文公獻所獲楚俘於王,被甲之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餘車。襄王大悅,親勞之曰:“自伯舅齊侯即世之後,荊楚復強,憑陵中夏,得叔父仗義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賴叔父之休,豈惟朕躬?”

    晉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殲楚寇,皆仗天子之靈,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設醴酒以享晉侯,使上卿尹武公,內史叔興策命晉侯爲方伯,賜大輅之服,服敝鳥冕;戎輅之服,服韋弁;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爾晉侯,得專征伐,以糾王慝。”

    晉侯遜謝再三,然後敢受,遂以王命佈告於諸侯,襄王覆命王子虎冊封晉侯爲盟主,合諸侯修盟會之政,晉侯於王宮之側,設下盟壇,諸侯先至王宮行覲禮,然後各趨會所,王子虎監臨其事,晉侯先登,執牛耳,諸侯以次而登。

    元咺已引叔武謁過晉侯了,是日,叔武攝衛君之位,附於載書之末,子虎讀誓詞曰:“凡茲同盟,皆獎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孫,隕命絕祀。”諸侯齊聲曰:“王命修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爲信。潛淵讀史詩云:

    晉國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諸侯。

    揚旌城濮觀俘馘,連袂王宮覲冕旒。

    更羨今朝盟踐士,謾誇當日會葵邱。

    桓公末路留遺恨,重耳能將此志酬。

    盟事既畢,晉侯欲以叔武見襄王,立爲衛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辭曰:“昔寧母之會,鄭子華以子奸父,齊桓公拒之。今君方繼桓公之業,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於武,賜之矜憐,乞復臣兄鄭之位,臣兄鄭事君侯,不敢不盡?”元咺亦叩頭哀請,晉侯方纔首肯。不知衛侯何時復國,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衛元咺公館對獄

    話說周襄王二十年,下勞晉文公於踐土,事畢歸周。諸侯亦各辭回本國。

    衛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見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載書,不暇致詳,即時回報衛侯,衛侯大怒曰:“叔武果自立矣。”大罵:“元咺背君之賊,自己貪圖富貴,扶立新君,卻又使兒子來窺吾動靜,吾豈容汝父子乎?”元角方欲置辯,衛侯拔劍一揮,頭已墜地。冤哉!

    元角從人,慌忙逃回,報知其父咺,咺曰:“子之生死,命也!君雖負咺,咺豈可負太叔乎?”司馬瞞謂元咺曰:“君既疑子,子亦當避嫌,何不辭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

    咺嘆曰:“咺若辭位,誰與太叔共守此國者?夫殺子,私怨也;守國,大事也,以私怨而廢大事,非人臣所以報國之義也。”乃言於叔武,使奉書晉侯,求其覆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處,這事暫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文公受了冊命而回,虎賁弓矢,擺列前後,另是一番氣象。入國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攜幼,爭睹威儀,簞食壺漿,共迎師旅,嘆聲嘖嘖,都誇“吾主英雄”。喜色欣欣,盡道“晉家興旺”。正是:

    捍艱復纘文侯緒,攘楚重修桓伯勳。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聲價上青雲。

    晉文公臨朝受賀,論功行賞,以狐偃爲首功,先軫次之。諸將請曰:“城濮之役,設奇破楚,皆先軫之功,今反以狐偃爲首,何也?”

    文公曰:“城濮之役,軫曰:”必戰楚,毋失敵。‘偃曰:“必避楚,毋失信。’夫勝敵者,一時之功也;全信者,萬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時之功,而加萬世之利乎?是以先之。”

    諸將無不悅服。

    狐偃又奏:“先臣荀息,死於奚齊、卓子之難,忠節可嘉,宜錄其後,以勵臣節。”

    文公准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爲大夫。

    舟之僑正在家中守著妻子,聞晉侯將到,趕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後車,行賞已畢,使司馬趙衰議罪,當誅。舟之僑自陳妻病求寬,文公曰:“事君者不顧其身,況妻子乎?”喝命斬首示衆。

    文公此番出軍,第一次斬了顛頡,第二次斬了祁瞞,今日第三次,又斬了舟之僑。這三個都是有名的宿將,違令必誅,全不輕宥,所以三軍畏服,諸將用命。正所謂:“賞罰不明,百事不成;賞罰若明,四方可行。”此文公所以能伯諸侯也。

    文公與先軫等商議,欲增軍額,以強其國,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軍,乃假名添作“三行”。以荀林父爲中行大夫,先蔑、屠擊爲左右行大夫。前後三軍三行,分明是六軍,但避其名而已。

    以此兵多將廣,天下莫比其強。

    一日,文公坐朝,正與狐偃等議曹、衛之事,近臣奏:“衛國有書到。”

    文公曰:“此必叔武爲兄求寬也。”啓而觀之,書曰:“君侯不泯衛之社稷,許復故君,舉國臣民,鹹引領以望高義,惟君侯早圖之。”

    陳穆公亦有使命至晉,代衛、鄭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發回書,聽其復歸故國,諭郤步揚不必領兵邀阻。叔武得晉侯寬釋之信,急發車騎如陳,往迎衛侯。陳穆公亦遣人勸駕。公子歂犬謂成公曰:“太叔爲君已久,國人歸附,鄰國同盟,此番來迎,不可輕信。”

    衛侯曰:“寡人亦慮之。”乃遣寧俞先到楚丘,探其實信,寧俞只得奉命而行。至衛,正值叔武在朝中議政。寧俞入朝,望見叔武設座於殿堂之東,西向而坐。一見寧俞,降坐而迎,敘禮甚恭。寧俞佯問曰:“太叔攝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觀瞻耶?”

    叔武曰:“此正位吾兄所御,吾雖側其傍,尚慄慄不自安,敢居正乎?”

    寧俞曰:“俞今日方見太叔之心矣。”

    叔武曰:“吾思兄念切,朝暮懸懸,望大夫早勸君兄還朝,以慰我心也。”俞遂與訂期,約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寧俞出朝,採聽人言,但聞得百官之衆,紛紛議論,言:“故君若復入,未免分別居行二項,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

    寧俞曰:“我奉故君來此傳諭爾衆:”不論行居,有功無罪。‘如或不信,當歃血立誓。“

    衆皆曰:“若能共盟,更有何疑。”俞遂對天設誓曰:“行者衛主,居者守國,若內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協,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衆皆欣然而散,曰:“寧子不欺吾也。”

    叔武又遣大夫長牂,專守國門,吩咐:“如有南來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卻說寧俞回覆衛侯,言:“叔武真心奉迎,並無歹意。”衛侯也自信得過了,怎奈歂犬讒毀在前,恐臨時不合,反獲欺謗之罪,又說衛侯曰:“太叔與寧大夫定約,焉知不預作準備,以加害於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衛侯從其言,即時發駕。歂犬請爲前驅,除宮備難,衛侯許之。

    寧俞奏曰:“臣已與國人訂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國人必疑?”

    歂犬大喝曰:“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

    寧俞乃不敢復諫,只得奏言:“君駕若即發,臣請先行一程,以曉諭臣民,而安上下之心。”

    衛侯曰:“卿爲國人言之,寡人不過欲早見臣民一面,並無他故。”

    寧俞去後,歂犬曰:“寧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遲矣。”

    衛侯催促御人,併力而馳。

    再說寧俞先到國門,長牂詢知是衛侯之使,即時放入,寧俞曰:“君即至矣!”

    長牂曰:“前約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報信,吾當奉迎。”

    寧才轉身時,歂犬前驅已至,言:“衛侯只在後面。”長牂急整車從,迎將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時叔武方親督輿隸,掃除宮室,就便在庭中沭發,聞寧俞報言:“君至。”且驚且喜,倉卒之間,正欲問先期之故,忽聞前驅車馬之聲,認是衛侯已到,心中喜極,發尚未乾,等不得挽髻,急將一手握髮,疾趨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敘出前因,遠遠望見叔武到來,遂彎弓搭箭,颼的發去,射個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窩,望後便倒,寧俞急忙上前扶救,已無及矣。哀哉!

    元咺聞叔武被殺,喫了一驚,大罵:“無道昏君,枉殺無辜,天理豈能容汝?吾當投訴晉侯,看你坐位可穩?”痛哭了一場,急忙逃奔晉國去了。髯翁有詩云:

    堅心守國爲君兄,弓矢無情害有情。

    不是衛侯多忌忮,前驅安敢擅加兵?

    卻說成公至城下,見長牂來迎,叩其來意,長牂述叔武吩咐之語,早來早入,晚來晚入,衛侯嘆曰:“吾弟果無他意也。”比及入城,只見寧俞帶淚而來,言:“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髮出迎,誰知枉被前驅所殺,使臣失信於國人,臣該萬死!”

    衛侯面有慚色,答曰:“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復言!”

    趨車入朝,百官尚未知覺,一路迎謁,先後不齊,寧俞引衛侯視叔武之屍,兩目睜開如生,衛侯枕其頭於膝上,不覺失聲大哭,以手撫之曰:“夷叔,夷叔!我因爾歸,爾爲我死!哀哉,痛哉!”只見屍目閃爍有光,漸漸而瞑,寧俞曰:“不殺前驅,何以謝太叔之靈?”衛侯即命拘之。

    時歂犬謀欲逃遁,被寧俞遣人擒至,歂犬曰:“臣殺太叔,亦爲君也。”

    衛侯大怒曰:“汝謗毀吾弟,擅殺無辜,今又歸罪於寡人。”命左右將歂犬斬首號令,吩咐以君禮厚葬叔武,國人初時,聞叔武被殺,議論鬨然,及聞誅歂犬,葬叔武,羣心始定。

    話分兩頭,再說衛大夫元咺,逃奔晉國,見了晉文公,伏地大哭,訴說衛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驅射殺之事,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說得晉文公發惱起來,把幾句好話,安慰了元咺,留在館驛。

    因大集羣臣問曰:“寡人賴諸卿之力,一戰勝楚。踐土之會,天子下勞,諸侯景從。伯業之盛,竊比齊桓。奈秦人不赴約,許人不會朝,鄭雖受盟,尚懷疑貳之心,衛方復國,擅殺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約誓,嚴行誅討,諸侯雖合必離,諸卿計將安出?”

    先軫進曰:“徵會討貳,伯主之職。臣請厲兵秣馬,以待君命。”

    狐偃曰:“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諸侯者,莫不挾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勞,而君之覲禮未修,我實有缺,何以服人?爲君計,莫若以朝王爲名,號召諸侯,視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臨之。朝王,大禮也。討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禮而舉大名,又大業也。君其圖之。”

    趙衰曰:“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見,恐入朝之舉,未必遂也。”

    文公曰:“何爲不遂?”

    趙衰曰:“朝覲之禮,不行久矣。以晉之強,五合六聚,以臨京師,所過之地,誰不震驚?臣懼天子之疑君而謝君也。謝而不受,君之威褻矣。莫若致王於溫,而率諸侯以見之,君臣無猜,其便一也。諸侯不勞,其便二也。溫有叔帶之新宮,不煩造作,其便三也。”

    文公曰:“王可致乎?”

    趙衰曰:“王喜於親晉,而樂於受朝,何爲不可?臣請爲君使於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計,亦必出此。”

    文公大悅,乃命趙衰如周,謁見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勞錫命之恩,欲率諸侯至京師,修朝覲之禮,伏乞聖鑑!”

    襄王嘿然,命趙衰就使館安歇,即召王子虎計議,言:“晉侯擁衆入朝,其心不測,何以辭之?”

    子虎對曰:“臣請面見晉使而探其意,可辭則辭。”

    子虎辭了襄王,到館驛見了趙衰,敘起入朝之事。子虎曰:“晉侯倡率諸姬,尊獎天子,舉累朝廢墜之曠典,誠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國鱗集,行李充塞,車徒衆盛,士民目未經見,妄加猜度,訛言易起,或相譏訕,反負晉侯一片忠愛之意。不如已之。”

    趙衰曰:“寡君思見天子,實出至誠。下臣行日,已傳檄各國,相會於溫邑取齊,若廢而不舉,是以王事爲戲也,下臣不敢覆命。”

    子虎曰:“然則奈何?”

    趙衰曰:“下臣有策於此,但不敢言耳。”

    子虎曰:“子餘有何良策?敢不如命!”

    趙衰曰:“古者,天子有時巡之典,省方觀民,況溫亦畿內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爲名,駕臨河陽,寡君因率諸侯以展覲,上不失王室尊嚴之體,下不負寡君忠敬之誠,未知可否?”

    子虎曰:“子餘之策,誠爲兩便,虎即當轉達天子。”

    子虎入朝,述其語於襄王,襄王大喜,約於冬十月之吉,駕幸河陽。

    趙衰回覆晉侯。晉文公以朝王之舉,播告諸侯,俱約冬十月朔,於溫地取齊。

    至期,齊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魯僖公申、蔡莊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鄭文公捷陸續俱到。秦穆公言:“前此踐土之會,因憚路遠後期,是以不果,今番願從諸侯之後。”晉文公稱謝。

    時陳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晉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國,無不畢集。

    衛侯鄭自知有罪,意不欲往。寧俞諫曰:“若不往,是益罪也,晉討必至矣。”成公乃行,寧俞與鍼莊子、士榮,三人相從,比至溫邑,文公不許相見,以兵守之。

    惟許人終於負固,不奉晉命。

    總計晉、齊、宋、魯、蔡、秦、鄭、陳、邾、莒,共是十國,先於溫地敘會,不一日,周襄王駕到,晉文公率衆諸侯迎至新宮駐蹕,上前起居,再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諸侯,冠裳佩玉,整整齊齊,舞蹈揚塵,鏘鏘濟濟,方物有貢,各伸地主之儀。就位惟恭,爭睹天顏之喜。這一朝,比踐土更加嚴肅,有詩爲證:

    衣冠濟濟集河陽,爭睹雲車降上方。

    虎拜朝天嗚素節,龍顏垂地沐恩光。

    酆宮勝事空前代,郟鄏虛名慨下堂。

    雖則致王非正典,託言巡狩亦何妨?

    朝禮既畢,晉文公將衛叔武冤情,訴於襄王,遂請王子虎同決其獄。襄王許之。

    文公邀子虎至於公館,賓主敘坐,使人以王命呼衛侯,衛侯囚服而至,衛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君臣不便對理,可以代之。”乃停衛侯於廡下,寧俞侍衛侯之側,寸步不離,鍼莊子代衛侯,與元咺對理。

    士榮攝治獄之官,質正其事,元咺口如懸河,將衛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囑咐太叔守國,以後如何先殺元角,次殺太叔,備細鋪敘出來。鍼莊子曰:“此皆歂犬讒譖之言,以致衛君誤聽,不全繇衛君之事。”

    元咺曰:“歂犬初與咺言,要擁立太叔,咺若從之,君豈得復入?只爲咺仰體太叔愛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請,不意彼反肆離間。衛君若無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譖,何由而入?咺遣兒子角,往從吾君,正是自明心跡。本是一團美意,乃無辜被殺。就他殺吾子角之心,便是殺太叔之心了。”

    士榮折之曰:“汝挾殺子之怨,非爲太叔也。”

    元咺曰:“咺常言:”殺子私怨,守國大事。‘咺雖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廢大事,當日太叔作書致晉,求復其兄,此書稿出於咺手,若咺挾怨,豈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時之誤,還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累太叔受此大枉。“

    士榮又曰:“太叔無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諒之,誤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

    元咺曰:“君既知太叔無篡位之情,從前歂犬所言,都是虛謬,便當加罪,如何又聽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國,又用爲前驅,明明是假手歂犬,難言不知。”

    鍼莊子低首不出一語,士榮又折之曰:“太叔雖受枉殺,然太叔臣也,衛侯君也,古來人臣被君枉殺者,不可勝計。況衛侯已誅歂犬,又於太叔加禮厚葬,賞罰分明,尚有何罪?”

    元咺曰:“昔者桀枉殺關龍逢,湯放之。紂枉殺比干,武王伐之。湯與武王,併爲桀、紂之臣子,目擊忠良受枉,遂興義旅,誅其君而吊其民。況太叔同氣,又有守國之功,非龍逢、比干之比。衛不過侯封,上制於天王,下制於方伯,又非桀、紂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雲無罪乎?”

    士榮語塞,又轉口曰:“衛君固然不是,汝爲其臣,既然忠心爲君,如何君入國,汝便出奔,不朝不賀,是何道理?”

    元咺曰:“咺奉太叔守國,實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貪生怕死,實欲爲太叔伸不白之冤耳!”

    晉文公在座,謂子虎曰:“觀士榮、元咺往復數端,種種皆是元咺的理長。衛鄭乃天子之臣,不敢擅決,可先將衛臣行刑。”喝教左右:“凡相從衛君者,盡加誅戮。”

    子虎曰:“吾聞寧俞,衛之賢大夫,其調停於兄弟君臣之間,大費苦心,無如衛君不聽何?且此獄與寧俞無干,不可累之。士榮攝爲士師,斷獄不明,合當首坐。鍼莊子不發一言,自知理曲,可從末減,惟君侯鑑裁。”

    文公依其言,乃將士榮斬首,“莊子刖足,寧俞姑赦不問。

    衛侯上了檻車,文公同子虎帶了衛侯,來見襄王,備陳衛家君臣兩造獄詞:“如此冤情,若不誅衛鄭,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罰。”

    襄王曰:“叔父之斷獄明矣,雖然,不可以訓。朕聞:”周官設兩造以訊平民,惟君臣無獄,父子無獄。‘若臣與君訟,是無上下也。又加勝焉,爲臣而誅君,爲逆已甚。朕恐其無以彰罰,而適以教逆也。朕亦何私於衛哉!“

    文公惶恐謝曰:“重耳見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誅,當檻送京師,以聽裁決。”

    文公仍帶衛侯,回至公館,使軍士看守如初,一面打發元咺歸衛,聽其別立賢君,以代衛鄭之位。元咺至衛,與羣臣計議,詭言:“衛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選立賢君。”

    羣臣共舉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適,字子瑕,爲人仁厚。元咺曰:“立此人,正合‘兄終弟及’之禮。”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馬瞞、孫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衛國粗定。畢竟衛事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寧俞假鴆復衛 老燭武縋城說秦

    話說周襄王受朝已畢,欲返洛陽。衆諸侯送襄王出河陽之境,就命先蔑押送衛侯於京師。時衛成公有微疾,晉文公使隨行醫衍,與衛侯同行,假以視疾爲名,實使之鴆殺衛侯,以泄胸中之忿:“若不用心,必死無赦!”又吩咐先蔑:“作急在意,了事之日,一同醫衍回話。”

    襄王行後,衆諸侯未散,晉文公曰:“寡人奉天子之命,得專征伐。今許人一心事楚,不通中國。王駕再臨,諸君趨走不暇,潁陽密邇,置若不聞,怠慢莫甚。願偕諸君問罪於許。”

    衆諸侯皆曰:“敬從君命。”

    時晉侯爲主,齊、宋、魯、蔡、陳、秦、莒、邾八國諸侯,皆率車徒聽命,一齊向潁陽進發。只有鄭文公捷,原是楚王姻黨,懼晉來附,見晉文公處置曹、衛太過,心中有不平之意,思想:“晉侯出亡之時,自家也曾失禮於他,看他親口許復曹、衛,兀自不肯放手。如此懷恨,未必便忘情於鄭也。不如且留楚國一路,做個退步,後來患難之時,也有個依靠。”

    上卿叔詹見鄭伯躊躇,似有背晉之意,遂進諫曰:“晉幸辱收鄭矣,君勿貳也,貳且獲罪不赦。”

    鄭伯不聽,使人揚言:“國中有疫。”託言祈禱,遂辭晉先歸,陰使人通款於楚曰:“晉侯惡許之暱就上國也,驅率諸侯,將問罪焉。寡君畏上國之威,不敢從兵,敢告。”

    許人聞有諸侯之兵,亦遣人告急於楚。

    楚成王曰:“吾兵新敗,勿與晉爭。俟其厭兵之後,而求成焉。”遂不救許。諸侯之兵,圍了潁陽,水泄不漏。

    時曹共公襄,尚羈五鹿城中,不見晉侯赦令,欲求能言之人,往說晉侯。小臣侯獳,請攜重賂以行,曹共公許之。侯獳聞諸侯在許,徑至潁陽,欲求見晉文公。

    適文公以積勞之故,因染寒疾,夢有衣冠之鬼,向文公求食,叱之而退,病勢愈加,臥不能起,方召太卜郭偃,佔問吉凶。侯獳遂以金帛一車,致於郭偃,告之以情,使借鬼神之事,爲曹求解,須如此恁般進言。郭偃受其賄囑,許爲講解。

    既見,晉侯示之以夢。布卦得,天澤,之象,陰變爲陽。偃獻繇於文公,其詞曰:

    陰極生陽,蟄蟲開張;大赦天下,鐘鼓堂堂。

    文公問曰:“何謂也?”

    郭偃對曰:“以卦合之於夢,必有失祀之鬼神,求赦於君也。”

    文公曰:“寡人於祀事,有舉無廢。且鬼神何罪,而求赦耶?”

    偃曰:“以臣之愚度之,其曹乎?曹叔振鐸,文之昭也。晉先君唐叔,武之穆也。昔齊桓公爲會,而封邢、衛異姓之國。今君爲會,而滅曹、衛同姓之國。況二國已蒙許復矣。踐土之盟,君復衛而不復曹,同罪異罰,振鐸失祀,其見夢不亦宜乎?君若復曹伯,以安振鐸之靈,布寬仁之令,享鐘鼓之樂,又何疾之足患?”

    這一席話,說得文公心下豁然,覺病勢頓去其半。即日遣人召曹伯襄於五鹿,使復歸本國爲君,所畀宋國田土,亦吐還之。

    曹伯襄得釋,如籠鳥得翔於霄漢,檻猿復升於林木,即統本國之兵,趨至潁陽,面謝晉侯復國之恩,遂協助衆諸侯圍許。文公病亦漸愈。

    許僖公見楚救不至,乃面縛銜璧,向晉軍中乞降,大出金帛犒軍。

    文公乃與諸侯解圍而去。

    秦穆公臨別,與晉文公相約:“異日若有軍旅之事,秦兵出,晉必助之;晉兵出,秦亦助之。彼此同心協力,不得坐視。”二君相約已定,各自分路。

    晉文公在半途,聞鄭國遣使復通款於楚,勃然大怒,便欲移兵伐鄭。趙衰諫曰:“君玉體乍平,未可習勞,且士卒久敝,諸侯皆散,不如且歸,休息一年,而後圖之。”文公乃歸。

    話分兩頭。

    再表周襄王回至京師,羣臣謁見稱賀畢。先蔑稽首,致晉侯之命,乞以衛侯付司寇。時周公閱爲太宰秉政,閱請羈衛侯於館舍,聽其修省。襄王曰:“置大獄太重,舍公館太輕。”乃於民間空房,別立囚室而幽之。

    襄王本欲保全衛侯,只因晉文公十分忿恨,又有先蔑監押,恐拂其意,故幽之別室,名爲囚禁,實寬之也。寧俞緊隨其君,寢處必偕,一步不離,凡飲食之類,必親嘗過,方纔進用。先蔑催促醫衍數次,奈寧俞防範甚密,無處下手。醫衍沒奈何,只得以實情告於寧俞曰:“晉君之強明,子所知也。有犯必誅,有怨必報。衍之此行,實奉命用鴆,不然,衍且得罪。衍將爲脫死之計,子勿與知可也。”

    寧俞附耳言曰:“子既剖腹心以教我,敢不曲爲子謀乎。子之君老矣,遠於人謀,而近於鬼謀。近聞曹君獲宥,特以巫史一言,子若薄其鴆以進,而託言鬼神,君必不罪,寡君當有薄獻。”醫衍會意而去。

    寧俞假以衛侯之命,向衍取藥酒療疾,因密緻寶玉一函。衍告先蔑曰:“衛侯死期至矣。”遂調鴆於甌以進,用毒甚少,雜他藥以亂其色。寧俞請嘗,衍佯不許,強逼衛侯而灌之。才灌下兩三口,衍張目仰看庭中,忽然大叫倒地,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僕甌於地,鴆酒狼藉。寧俞故意大驚小怪,命左右將太醫扶起,半晌方蘇,問其緣故,衍言:“方灌酒時,忽見一神人,身長丈餘,頭大如斛,裝束威嚴,自天而下,直入室中,言:”奉唐叔之命,來救衛侯。“遂用金錘,擊落酒甌,使我魂魄俱喪也?”衛侯自言所見,與衍相同。

    寧俞佯怒曰:“汝原來用毒以害吾君,若非神人相救,幾不免矣。我與汝義不俱生!”即奮臂欲與衍鬥,左右爲之勸解。

    先蔑聞其事,亦飛駕來視,謂寧俞曰:“汝君既獲神祐,後祿未艾,蔑當復於寡君。”衛侯服鴆,又薄又少,以此受毒不深,略略患病,隨即痊安。先蔑與醫衍還晉,將此事回覆文公。文公信以爲然,赦醫衍不誅。史臣有詩云:

    鴆酒何名毒衛侯,漫教醫衍碎磁甌。

    文公怒氣雖如火,怎脫今朝寧武謀?

    卻說魯僖公原與衛世相親睦,聞得醫衍進鴆不死,晉文公不加責罪,乃問於臧孫辰曰:“衛侯尚可復乎?”

    辰對曰:“可復。”

    僖公曰:“何以見之?”

    辰對曰:“凡五刑之用,大者甲兵斧鉞,次者刀鋸鑽笮,最下鞭撲,或陳之原野,或肆之市朝,與百姓共明其罪。今晉侯於衛,不用刑而私鴆焉。又不誅醫衍,是諱殺衛侯之名也。衛侯不死,其能老於周乎?若有諸侯請之,晉必赦衛。衛侯復國,必益親於魯,諸侯誰不誦魯之高義?”

    僖公大悅,使臧孫辰先以白璧十雙,獻於周襄王,爲衛求解。襄王曰:“此晉侯之意也。若晉無後言,朕何惡於衛君?”

    辰對曰:“寡君將使辰哀請於晉,然非天王有命,下臣不敢自往。”

    襄王受了白璧,明是依允之意。

    臧孫辰隨到晉國,見了文公,亦以白璧十雙爲獻,曰:“寡君與衛,兄弟也,衛侯得罪君侯,寡君不遑寧處。今聞君已釋曹伯,寡君願以不腆之賦,爲衛君贖罪。”

    文公曰:“衛侯已在京師,王之罪人,寡人何得自專乎?”

    臧孫辰曰:“君侯代天子以令諸侯,君侯如釋其罪,雖王命又何殊也?”

    先蔑進曰:“魯親於衛,君爲魯而釋衛,二國交親,以附於晉,君何不利焉?”

    文公許之,即命先蔑再同臧孫辰如周,共請於襄王。乃釋衛成公之囚,放之回國。

    時元咺已奉公子瑕爲君,修城繕備,出入稽察甚嚴。衛成公恐歸國之日,元咺發兵相拒,密謀於寧俞。俞對曰:“聞周歂、冶廑以擁子瑕之功,求爲卿而不得,中懷怨望,此可結爲內援也。臣有交厚一人,姓孔名達,此人乃宋忠臣孔父之後,胸中廣有經綸,周、冶二人,亦是孔父相識。若使孔達奉君之命,以卿位啖二人,使殺元咺,其餘俱不足懼矣。”

    衛侯曰:“子爲我密緻之,若事成,卿位固不吝也。”

    寧俞乃使心腹人一路揚言:“衛侯雖蒙寬釋,無顏回國,將往楚國避難矣。”

    因取衛侯手書,付孔達爲信,教他私結周歂、冶廑二人,如此恁般。

    歂廑相與謀曰:“元咺每夜必親自巡城,設伏兵丁城闉隱處,突起刺之,因而殺入宮中,並殺子瑕,掃清宮室,以迎衛侯,功無出我二人上者。”兩家各自約會家丁,埋伏停當。

    黃昏左側,元咺巡至東門,只見周歂、冶廑二人一齊來迎。元咺驚曰:“二位爲何在此!”周歂曰:“外人傳言故君已入衛境,旦晚至此,大夫不聞乎?”

    元咺愕然曰:“此言從何來!”冶廑曰:“聞寧大夫有人入城,約在位諸臣往迎,大夫何以處之!”

    元咺曰:“此亂言,不可信之。況大位已定,豈有復迎故君之理!”

    周歂曰:“大夫身爲正卿,當洞觀萬里,如此大事,尚然不知,要你則甚?”

    冶廑便拿住元咺雙手,元咺急待掙扎,周歂手拔佩刀,大喝一聲,劈頭砍來,去了半個天靈蓋。伏兵齊起,左右一時驚逃。周歂、冶廑率領家丁,沿途大呼:“衛侯引齊、魯之兵,見集城外矣!爾百姓各宜安居,勿得擾動。”百姓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便是爲官在朝的,此時也半疑半信,正不知甚麼緣故,一個個袖手靜坐,以待消息。

    周歂、冶廑二人,殺入宮中,公子適方與其弟子儀在宮中飲酒,聞外面有兵變,子儀拔劍在手,出宮探信。正遇周歂,亦被所殺。尋覓公子適不見。宮中亂了一夜,至天明,方知子適已投井中死矣。

    周歂、冶廑將衛侯手書,榜於朝堂,大集百官,迎接衛成公入城復位。後人論甯武子,能委曲以求覆成公,可謂智矣。然使當此之時,能諭之讓國於子瑕,瑕知衛君之歸,未必引兵相拒,或退居臣位,豈不兩全。乃導周歂、冶廑行襲取之事,遂及弒逆,骨肉相殘,雖衛成公之薄,武子不爲無罪也。有詩嘆曰:前驅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

    終始貪殘無諫阻,千秋空說寧俞賢。

    衛成公復位之後,擇日祭享太廟。不負前約,封周歂、冶廑並受卿職,使之服卿服,陪祭於廟。

    是日五鼓,周歂升車先行,將及廟門,忽然目睛反視,大叫:“周歂穿窬小人,蛇豕奸賊。我父子盡忠爲國,汝貪卿位之榮,戕害我命。我父子含冤九泉,汝盛服陪祀,好不快活。我拿你去見太叔及子瑕,看你有何理說?吾乃上大夫元咺是也!”言畢,九竅流血,僵死車中。

    冶廑後到,喫一大驚,慌忙脫卸卿服,託言中寒而返。衛成公至太廟,改命寧俞、孔達陪祀。還朝之時,冶廑辭爵表章已至。衛侯知周歂死得希奇,遂不強其受。未逾月,冶廑亦病亡。

    可憐周、冶二人止爲貪圖卿位,幹此不義之事,未享一日榮華,徒取千年唾罵,豈不愚哉?衛侯以寧俞有保護之功,欲用爲上卿,俞讓於孔達,乃以達爲上卿,寧俞爲亞卿,達爲衛侯畫策,將咺、瑕之死,悉推在已死周歂、冶廑二人身上,遣使往謝晉侯,晉侯亦付之不問。

    時周襄王十二年,晉兵已休息歲餘,文公一日坐朝,謂羣臣曰:“鄭人不禮之仇未報,今又背晉款楚,吾欲合諸侯問罪何如?”

    先軫曰:“諸侯屢勤矣,今以鄭故,又行徵發,非所以靖中國也,況我軍行無缺,將士用命,何必外求?”

    文公曰:“秦君臨行有約,必與同事。”

    先軫對曰:“鄭爲中國咽喉,故齊桓欲伯天下,每爭鄭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爭之,不如獨用本國之兵。”

    文公曰:“鄭鄰晉而遠於秦,秦何利焉?”乃使人以兵期告秦,約於九月上旬,同集鄭境。

    文公臨發,以公子蘭從行,蘭乃鄭伯捷之庶弟,向年逃晉,仕爲大夫,及文公即位,蘭周旋左右,忠謹無比,故文公愛近之,此行蓋欲借爲嚮導也。蘭辭曰:“臣聞‘君子雖在他鄉,不忘父母之國。’君有討於鄭,臣不敢與其事。”

    文公曰:“卿可謂不背本矣。”

    乃留公子蘭於東鄙,自此有扶持他爲鄭君之意。

    晉師既入鄭境,秦穆公亦引著謀臣百里奚、大將孟明視、副將杞子、逢孫、楊孫等,車二百乘來會,兩下合兵攻破郊關,直逼曲洧,築長圍而守之。晉兵營於函陵,在鄭城之西;秦兵營於汜南,在鄭城之東。

    遊兵日夜巡警,樵採俱斷。慌得鄭文公手足無措,大夫叔詹進曰:“秦、晉合兵,其勢甚銳,不可與爭,但得一舌辯之士,往說秦公,使之退兵,秦若退師,晉勢已孤,不足畏矣。”

    鄭伯曰:“誰可往說秦公者?”

    叔詹對曰:“佚之狐可。”

    鄭伯命佚之狐。狐對曰:“臣不堪也,臣願舉一人以自代,此人乃口懸河漢,舌搖山嶽之士,但其老不見用,主公若加其官爵,使之往說,不患秦公不聽矣。”

    鄭伯問:“是何人?”

    狐曰:“考城人也,姓燭名武,年過七十,事鄭國爲圉正,三世不遷官,乞主公加禮而遣之。”

    鄭伯遂召燭武入朝,見其鬚眉盡白,傴僂其身,蹣跚其步,左右無不含笑。

    燭武拜見了鄭伯,奏曰:“主公召老臣何事?”

    鄭伯曰:“佚之狐言子舌辯過人,欲煩子說退秦師,寡人將與子共國。”

    燭武再拜辭曰:“臣學疏才拙,當少壯時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況今老耄,筋力既竭,語言發喘,安能犯顏進說,動千乘之聽乎?”

    鄭伯曰:“子事鄭三世,老不見用,孤之過也,今封子爲亞卿,強爲寡人一行。”

    佚之狐在旁贊言曰:“大丈夫老不遇時,委之於命,今君知先生而用之,先生不可再辭。”

    燭乃受命而出,時二國圍城甚急,燭武知秦東晉西,各不相照,是夜命壯士以繩索縋下東門,徑奔秦寨,將士把持,不容入見,武從營外放聲大哭。

    營吏擒來稟見穆公,穆公問:“是誰人?”

    武曰:“老臣乃鄭之大夫燭武是也。”

    穆公曰:“所哭何事?”

    武曰:“哭鄭之將亡耳!”

    穆公曰:“鄭亡。汝安得在吾寨外號哭?”

    武曰:“老臣哭鄭,兼亦哭秦。鄭亡不足惜,獨可惜者秦耳!”

    穆公大怒。叱曰:“吾國有何可惜?言不合理,即當斬首!”

    武面無懼色,疊着兩個指頭,指東畫西,說出一段利害來。正是:

    說時石漢皆開眼,道破泥人也點頭。

    紅日朝升能夜出,黃河東逝可西流。 燭武曰:“秦晉合兵臨鄭,鄭之亡,不待言矣。若亡鄭而有益於秦,老臣又何敢言?不惟無益,又且有損,君何爲勞師費財,以供他人之役乎?”

    穆公曰:“汝言無益有損,何說也?”

    燭武曰:“鄭在晉之東界,秦在晉之西界,東西相距,千里之遙,秦東隔於晉,南隔於周,能越周、晉而有鄭乎?鄭雖亡,尺土皆晉之有,於秦何與?夫秦、晉兩國,毗鄰並立,勢不相下,晉益強,則秦益弱矣。爲人兼地,以自弱其國,智者計不出此,且晉惠公曾以河外五城許君,既入而旋背之,君所知也。君之施於晉者,累世矣,曾見晉有分毫之報於君乎?晉侯自復國以來,增兵設將,日務兼併爲強,今日拓地於東,既亡鄭矣,異日必思拓地於西,患且及秦。君不聞虞、虢之事乎?假虞君以滅虢,旋反戈而中虞,虞公不智,助晉自滅,可不鑑哉?君之施晉,既不足恃,晉之用秦,又不可測,以君之賢智,而甘墮晉之術中,此臣所謂‘無益而有損’,所以痛哭者此也!”

    穆公靜聽良久,聳然動色,頻頻點首曰:“大夫之言是也!”

    百里奚進曰:“燭武辯士,欲離吾兩國之好,君不可聽之。”

    燭武曰:“君若肯寬目下之圍,定立盟誓,棄楚降秦。君如有東方之事,行李往來,取給於鄭,猶君外府也。”

    穆公大悅,遂與燭武歃血爲誓,反使杞子、逢孫、楊孫三將留卒二千人助鄭戍守,不告於晉,密地班師而去。早有探騎報入晉營,文公大怒,狐偃在旁,請追擊秦師,不知文公從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話說秦穆公私與鄭盟,背晉退兵,晉文公大怒,狐偃進曰:“秦雖去不遠,臣請率偏師追擊之。軍有歸心,必無鬥志,可一戰而勝也;既勝秦,鄭必喪膽,將不攻自下矣。”

    文公曰:“不可。寡人昔賴其力,以撫有社稷。若非秦君,寡人何能及此?以子玉之無禮於寡人,寡人猶避之三舍,以報其施,況婚姻乎?且無秦何患不能圍鄭。”乃分兵一半,營於函陵,攻圍如故。

    鄭伯謂燭武曰:“秦兵之退,子之力也,晉兵未退,如之奈何?”

    燭武對曰:“聞公子蘭有寵於晉侯,若使人迎公子蘭歸國,以請成於晉,晉必從矣。”

    鄭伯曰:“此非老大夫,亦不堪使也。”

    石申父曰:“武勞矣,臣願代一行。”乃攜重寶出城,直叩晉營求見。

    文公命之入,石申父再拜,將重寶上獻,致鄭伯之命曰:“寡君以密邇荊蠻,不敢顯絕,然實不敢離君侯之宇下也。君侯赫然震怒,寡君知罪矣,不腆世藏,願效贄於左右。寡君有弟蘭,獲侍左右,今願因蘭以乞君侯之憐。君侯使蘭監鄭之國,當朝夕在庭,其敢有二心?”

    文公曰:“汝離我於秦,明欺我不能獨下鄭也。今又來求成,莫非緩兵之計,欲俟楚救耶?若欲我退兵,必依我二事方可。”

    石申父曰:“請君侯命之。”

    文公曰:“必迎立公子蘭爲世子,且獻謀臣叔詹出來,方表汝誠心也。”

    石申父領了晉侯言語,入城回覆鄭伯。鄭伯曰:“孤未有子,聞子蘭昔有夢徵,立爲世子,社稷必享之;但叔詹乃吾股肱之臣,豈可去孤左右?”

    叔詹對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晉人索臣,臣不往,兵必不解,是臣避死不忠,而遺君以憂辱也。臣請往。”

    鄭伯曰:“子往必死,孤不忍也。”

    叔詹對曰:“君不忍於一詹,而忍於百姓之危困,社稷之隕墜乎?舍一臣以救百姓而安社稷,君何愛焉?”

    鄭伯涕淚而遣之。石申父同侯宣多,送叔詹於晉軍,言:“寡君畏君之靈,二事俱不敢違。今使詹聽罪於幕下,惟君侯處裁,且求賜公子蘭爲敝邑之適嗣,以終上國之德。”

    晉侯大悅,即命狐偃召公子蘭於東鄙,命石申父、侯宣多在營中等候。

    且說晉侯見了叔詹,大喝:“汝執鄭國之柄,使其君失禮於賓客,一罪也;受盟而復懷貳心,二罪也。”命左右速具鼎鑊,將烹之。

    叔詹面不改色,拱手謂文公曰:“臣願得盡言而死。”

    文公曰:“汝有何言!”

    詹對曰:“君侯辱臨敝邑,臣常言於君曰:”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若返國,必伯諸侯。‘及溫之盟,臣又勸吾君:“必終事晉,無得罪,罪且不赦。’天降鄭禍,言不見納,今君侯委罪於執政,寡君明其非辜,堅不肯遣,臣引‘主辱臣死’之義,自請就誅,以救一城之難。夫料事能中,智也;盡心謀國,忠也;臨難不避,勇也;殺身救國,仁也。仁、智、忠、勇俱全,有臣如此,在晉國之法,固宜烹矣。”乃據鼎耳而號曰:“自今已往,事君者以詹爲戒!”

    文公悚然,命赦勿殺,曰:“寡人聊以試子,子真烈士也!”加禮甚厚。

    不一日,公子蘭取至,文公告以相召之意,使叔詹同石申父、侯宣多等,即以世子之禮相見,然後跟隨入城。鄭伯立公子蘭爲世子,晉師方退。

    自是秦、晉有隙。髯翁有詩嘆雲:

    甥舅同兵意不欺,卻因燭武片言移。

    爲貪東道蠅頭利,數世兵連那得知。

    是年魏犨醉後,墜車折臂,內傷病復發,嘔血鬥餘死,文公錄其子魏顆嗣爵。未幾,狐毛、狐偃亦相繼而卒,晉文公哭之慟曰:“寡人得脫患難,以有今日,多賴舅氏之力,不意棄我而去,使寡人失其右臂矣,哀哉!”

    胥臣進曰:“主公惜二狐之才,臣舉一人,可爲卿相,惟主公主裁!”

    文公曰:“卿所舉何人也?”

    胥臣曰:“臣前奉使,舍於冀野,見一人方秉耒而耨,其妻饋以午餐,雙手捧獻,夫亦斂容接之。夫祭而後食,其妻侍立於旁。良久食畢,夫俟其妻行而後復耨,始終無惰容。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況他人乎?臣聞‘能敬者必有德。’往問姓名,乃郤芮之子郤缺也。此人若用於晉,不弱於子犯。”

    文公曰:“其父有大罪,安可用其子乎?”

    胥臣曰:“以堯、舜爲父,而有丹朱、商均之不肖;以鯀爲父,而有禹之聖。賢不肖之間,父子不相及也。君奈何因已往之惡,而棄有用之才乎?”

    文公曰:“善,卿爲我召之。”

    胥臣曰:“臣恐其逃奔他國,爲敵所用,已攜歸在臣家中矣。君以使命往,方是禮賢之道。”

    文公依其言,使內侍以簪纓袍服,往召郤缺。郤缺再拜稽首,辭曰:“臣乃冀野農夫,君不以先臣之罪,加之罪戮,已荷寬宥,況敢賴寵以玷朝班!”

    內侍再三傳命勸駕,郤缺乃簪佩入朝。郤缺生得身長九尺,隆準豐頤,聲如洪鐘。文公一見大喜,乃遷胥臣爲下軍元帥,使郤缺佐之。復改二行爲二軍,謂之“新上”、“新下”。以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臣之子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舊有三軍,今又添二軍,共是五軍,亞於天子之制。

    豪傑向用,軍政無闕。楚成王聞之而懼,乃使大夫鬥章請平於晉。晉文公念其舊德,許之通好,使大夫陽處父報聘於楚。不在話下。

    周襄王二十四年,鄭文公捷薨,羣臣奉其弟公子蘭即位,是爲穆公,果應昔日夢蘭之兆。

    是冬,晉文公有疾,召趙衰、先軫、狐射姑、陽處父諸臣入受顧命,使輔世子驩爲君,勿替伯業。復恐諸子不安於國,預遣公子雍出仕於秦,公子樂出仕於陳。雍乃杜祁所生,樂乃辰嬴所生也。又使其幼子黑臀,出仕於周,以親王室。文公薨,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歲。史臣有詩讚雲:

    道路奔馳十九年,神龍返穴遂乘權。

    河陽再覲忠心顯,城濮三軍義問宣。

    雪恥酬恩中始快,賞功罰罪政無偏。

    雖然廣儉繇天授,左右匡扶賴衆賢。

    世子驩主喪即位,是爲襄公。襄公奉文公之柩,殯於曲沃,方出絳城,柩中忽作大聲,如牛鳴然,其柩重如泰山,車不能動,羣臣無不大駭。

    太卜郭偃卜之,獻其繇曰:“有鼠西來,越我垣牆。我有巨梃,一擊三傷。”偃曰:“數日內,必有兵信自西方來,我軍擊之,大捷。此先君有靈,以告我也。”

    羣臣皆下拜,柩中聲頓止,亦覺不重,遂如常而行。先軫曰:“西方者,秦也。”隨使人密往秦國探信不題。

    話分兩頭。

    卻說秦將杞子、逢孫、楊孫三人屯戍於鄭之北門,見晉國送公子蘭歸鄭,立爲世子,忿然曰:“我等爲他戍守,以拒晉兵,他又降服晉國,顯得我等無功了。”已將密報知會本國。

    秦穆公心亦不忿,只礙著晉侯,敢怒而不敢言。及公子蘭即位,待杞子等無加禮。杞子遂與逢孫、楊孫商議:“我等屯戍在外,終無了期。不若勸吾主潛師襲鄭,吾等皆可厚獲而歸。”正商議間,又聞晉文公亦薨,舉手加額曰:“此天贊吾成功也!”遂遣心腹人歸秦,言於穆公曰:“鄭人使我掌北門之管,若遣兵潛來襲鄭,我爲內應,鄭可滅也。晉有大喪,必不能救鄭,況鄭君嗣位方新,守備未修,此機不可失。”

    秦穆公接此密報,遂與蹇叔及百里奚商議,二臣同聲進諫曰:“秦去鄭千里之遙,非能得其地也,特利其俘獲耳。夫千里勞師,跋涉日久,豈能掩人耳目?若彼聞吾謀,而爲之備。勞而無功,中途必有變。夫以兵戍人,還而謀之,非信也;乘人之喪而伐之,非仁也。成功利小,不成則害大,非智也。失此三者,臣不知其可也?”

    穆公艴然曰:“寡人三置晉君,再平晉亂,名著於天下;只因晉侯敗楚城濮,遂以伯業讓之。今晉侯即世,天下誰爲秦難者,鄭如困鳥依人,終當飛去。乘此時滅鄭,以易晉河東之地,晉必聽之。何不利之有。”

    蹇叔又曰:“君何不使人行吊於晉,因而吊鄭。以窺鄭之可攻與否,毋爲杞子輩虛言所惑也!”

    穆公曰:“若待行吊而後出師,往返之間,又幾一載。夫用兵之道,疾雷不及掩耳,汝老憊何知?”乃陰約來人,“以二月上旬,師至北門,裏應外合,不得有誤!”

    於是召孟明視爲大將,西乞術、白乙丙副之。挑選精兵三千餘人,車三百乘。出東門之外。

    孟明乃百里奚之子,白乙乃蹇叔之子。出師之日,蹇叔與百里奚,號哭而送之曰:“哀哉,痛哉!吾見爾之出,而不見爾之入也!”

    穆公聞之大怒,使人讓二臣曰:“爾何爲哭吾師,敢沮吾軍心耶?”蹇叔、百里奚並對曰:“臣安敢哭君之師,臣自哭吾子耳。”

    白乙見父親哀哭,欲辭不行。蹇叔曰:“吾父子食秦重祿,汝死自分內事也。”乃密授以一簡,封識甚固,囑之曰:“汝可依吾簡中之言。”白乙領命而行,心下又惶惑,又悽楚。惟孟明自恃才勇,以爲成功可必,恬不爲意。

    大軍既發,蹇叔謝病不朝,遂請致政。穆公強之,蹇叔遂稱病篤,求還銍村。百里奚造其家問病,謂蹇叔曰:“奚非不知見機之道,所以苟留於此者,尚冀吾子生還一面耳。吾兄何以教我?”

    蹇叔曰:“秦兵此去必敗,賢弟可密告子桑,備舟楫於河下,萬一得脫,接應西還。切記,切記!”

    百里奚曰:“賢兄之言,即當奉行。”

    穆公聞蹇叔決意歸田,贈以黃金二十斤,綵緞百束,羣臣俱送出郊關而返。百里奚握公孫枝之手,告以蹇叔之言,如此恁般。“吾兄不託他人,而托子桑,以將軍忠勇,能分國家之憂也。將軍不可泄漏,當密圖之。”

    公孫枝曰:“敬如命。”自去準備船隻,不在話下。

    卻說孟明見白乙領父密簡,疑有破鄭奇計在內,是夜安營已畢,特來索看。白乙丙啓而觀之,內有字二行曰:“此行鄭不足慮,可慮者晉也。崤山地險,爾宜謹慎,我當收爾骸骨於此。”孟明掩目急走,連聲曰:“咄,咄!晦氣,晦氣!”白乙意亦以爲未必然。

    三帥自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師,至明年春正月,從周北門而過。

    孟明曰:“天子在是,雖不敢以戎事謁見,敢不敬乎?”傳令左右,皆免冑下車,前哨牙將褒蠻子驍勇無比,才過都門,即從平地超越登車,疾如飛鳥,車不停軌。

    孟明嘆曰:“使人人皆褒蠻子,何事不成?”

    衆將士譁然曰:“吾等何以不如褒蠻子?”於是爭先攘臂呼於衆曰:“有不能超乘者,退之殿後。”凡行軍以殿爲怯,軍敗則以殿爲勇。此言殿後者,辱之也。

    一軍凡三百乘,無不超騰而上者。登車之後,車行迅速,如疾風閃電一般,霎時不見。

    時周襄王使王子虎同王孫滿往觀秦師。過訖,回覆襄王。王子虎嘆曰:“臣觀秦師驍健如此,誰能敵者?此去鄭必無幸矣!”

    王孫滿時年甚小,含笑而不言。襄王問曰:“爾童子以爲何如?”

    滿對曰:“禮,過天子門,必卷甲束兵而趨。今止於免冑,是無禮也;又超乘而上,其輕甚矣。輕則寡謀,無禮則易亂。此行也,秦必有敗衄之辱,不能害人,只自害耳。”

    卻說鄭國有一商人,名曰弦高,以販牛爲業。自昔王子頹愛牛,鄭、衛各國商人,販牛至周,頗得重利。今日弦高尚襲其業。

    此人雖則商賈之流,倒也有些忠君愛國之心,排患解紛之略,只爲無人薦引,屈於市井之中。今日販了數百肥牛,往周買賣。行近黎陽津,遇一故人,名曰蹇他,乃新從秦國而來。弦高與蹇他相見,問:“秦國近有何事?”

    他曰:“秦遣三帥襲鄭,以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即至矣。”

    弦高大驚曰:“吾父母之邦,忽有此難。不聞則已,若聞而不救,萬一宗社淪亡,我何面目回故鄉也?”遂心生一計,辭別了蹇他,一面使人星夜奔告鄭國,教他速作準備,一面打點犒軍之禮,選下肥牛二十頭隨身,餘牛俱寄頓客舍。弦高自乘小車,一路迎秦師上去。

    來至滑國,地名延津,恰好遇見秦兵前哨。弦高攔住前路,高叫:“鄭國有使臣在此,願求一見!”

    前哨報入中軍。

    孟明倒喫一驚,想道:“鄭國如何便知我兵到來?遣使臣遠遠來接。且看他來意如何。”遂與弦高車前相見。

    弦高詐傳鄭君之命,謂孟明曰:“寡君聞三位將軍將行師出於敝邑,不腆之賦,敬使下臣高遠犒從者。敝邑攝乎大國之間,外侮迭至,爲久勞遠戍。恐一旦不戒,或有不測,以得罪於上國。日夜儆備,不敢安寢,惟執事諒之!”

    孟明曰:“鄭君既犒師,何無國書?”

    弦高曰:“執事以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兵,寡君聞從者驅馳甚力,恐俟詞命之修,或失迎犒,遂口授下臣,匍匐請罪,非有他也。”

    孟明附耳言曰:“寡君之遣視,爲滑故也,豈敢及鄭。”

    傳令:“住軍於延津!”

    弦高稱謝而退。西乞白乙問孟明:“駐軍延津何意?”

    孟明曰:“吾師千里遠涉,止以出鄭人之不意,可以得志。今鄭人已知吾出軍之日,其爲備也久矣。攻之則城固而難克,圍之則兵少而無繼。今滑國無備,不若襲滑而破之,得其滷獲,猶可還報吾君,師出不爲無名也。”

    是夜三更,三帥兵分作三路,併力襲破滑城。滑君奔翟。秦兵大肆擄掠,子女玉帛爲之一空。史臣論此事,謂秦帥目中已無鄭矣,若非弦高矯命犒師,以杜三帥之謀,則滅國之禍,當在鄭而不在滑也。有詩讚雲:

    千里驅兵狠似狼,豈因小滑逞鋒鋩。

    弦高不假軍前犒,鄭國安能免滅亡。

    滑自被殘破,其君不能復國。秦兵去後,其他遂爲衛國所並,不在話下。

    卻說鄭穆公接了商人弦高密報,猶未深信,時當二月上旬,使人往客館窺覘杞子、逢孫、楊孫所爲,則已收束車乘,厲兵秣馬,整頓器械,人人裝束,個個抖擻,只等秦兵到來,這裏準備獻門。使者回報,鄭伯大驚,乃使老大夫燭武,先見杞子、逢孫、楊孫,各以束帛爲贐,謂之曰:“吾子淹久於敝邑,敝邑以供給之故,原圃之麋鹿俱竭矣,今聞吾子戒嚴,意者有行色乎?孟明諸將在周滑之間,盍往從之?”

    杞子大驚,暗思:“吾謀已泄,師至無功,反將得罪,不惟鄭不可留,秦亦不可歸矣!”乃緩詞以謝燭武,即日引親隨數十人,逃奔齊國;逢孫、楊孫,亦奔宋國避罪,戍卒無主,屯聚於北門,欲爲亂,鄭穆公使佚之狐多齎行糧,分散衆人,導之還鄉。

    鄭穆公錄弦高之功,拜爲軍尉,自此鄭國安靖。

    卻說晉襄公在曲沃殯宮守喪,聞諜報:“秦國孟明將軍統兵東去,不知何往!”襄公大驚,即使人召羣臣商議,先軫預已打聽明白,備知秦君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不知先軫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話說中軍元帥先軫,已備知秦國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曰:“秦違蹇叔、百里奚之諫,千里襲人。此卜偃所謂,‘有鼠西來,越我垣牆’者也。急擊之,不可失。”

    欒枝進曰:“秦有大惠於先君,未報其德,而伐其師,如先君何?”

    先軫曰:“此正所以繼先君之志也。先君之喪,同盟方吊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憫,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國,秦之無禮甚矣!先君亦必含恨於九泉,又何德之足報?且兩國有約,彼此同兵。圍鄭之役,揹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顧信,我豈顧德?”

    欒枝又曰:“秦未犯吾境,擊之毋乃太過?”

    先軫曰:“秦之樹吾先君於晉,非好晉也,以自輔也。君之伯諸侯,秦雖面從,心實忌之。今乘喪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鄭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襲鄭不已,勢將襲晉。諺雲:”一日縱敵,數世貽殃。‘若不擊秦,何以自立?“

    趙衰曰:“秦雖可擊,但吾主苫塊之中,遽興兵革,恐非居喪之禮。”

    先軫曰:“禮,人子居喪,寢處苫塊,以盡孝也。翦強敵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諸卿若雲不可,臣請獨往。”

    胥臣等皆贊成其謀,先軫遂請襄公墨縗治兵。

    襄公曰:“元帥料秦兵何時當返?從何路行?”

    先軫屈指算之曰:“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鄭,遠行無繼,勢不可久。總計往返之期,四月有餘,初夏必過澠池。澠池乃秦晉之界,其西有崤山兩座,自東崤至於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歸必由之路。其地樹木叢雜,山石崚嶒,有數處車不可行,必當解驂下走。若伏兵於此處,出其不意,可使秦之兵將,盡爲俘虜。”

    襄公曰:“但憑元帥調度。”

    先軫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擊引兵五千,伏於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嬰,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於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夾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韓子輿引兵五千,伏於西崤山,預先砍伐樹木,塞其歸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萊駒引兵五千,伏於東崤山,只等秦兵盡過,以兵追之。先軫同趙衰,欒枝,胥臣,陽處父,先蔑一班宿將,跟隨晉襄公,離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隊伍,準備四下接應。正是:“整頓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秦兵於春二月中,滅了滑國,擄其輜重,滿載而歸,只爲襲鄭無功,指望以此贖罪。時夏四月初旬,行及澠池,白乙丙言於孟明曰:“此去從澠池而西,正是崤山險峻之路,吾父諄諄叮囑謹慎,主帥不可輕忽。”孟明曰:“吾驅馳千里,尚然不懼。況過了崤山,便是秦境,家鄉密邇,緩急可恃,又何慮哉!”

    西乞術曰:“主帥雖然虎威,然慎之無失。恐晉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御之?”

    孟明曰:“將軍畏晉如此,吾當先行,如有伏兵,吾自當之。”乃遣驍將褒蠻子,打著元帥百里旗號,前往開路;孟明做第二隊,西乞第三隊,白乙第四隊,相離不過一二里之程。

    卻說褒蠻子慣使著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畫戟,掄動如飛,自謂天下無敵。

    驅車過了澠池,望西路進發,行至東崤山,忽然山凹裏鼓聲大震,飛出一隊車馬,車上立著一員大將,當先攔路,問:“汝是秦將孟明否?吾等候多時矣!”

    褒蠻子曰:“來將可通姓名。”

    那將答曰:“吾乃晉國大將萊駒是也,”

    蠻子曰:“教汝國欒枝,魏犨來到,還鬥上幾合戲耍。汝乃無名小卒,何敢攔吾歸路?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若遲慢時,怕你捱不得我一戟。”

    萊駒大怒,挺長戈劈胸刺去,蠻子輕輕撥開,就勢一戟刺來,萊駒急閃,那戟來勢太重,就刺在那車衡之上,蠻子將戟一絞,把衡木折做兩段。萊駒見其神勇,不覺讚歎一聲道:“好孟明,名不虛傳。”

    蠻子呵呵大笑曰:“我乃孟明元帥部下牙將褒蠻子便是。我元帥豈肯與汝鼠輩交鋒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帥隨後兵到,汝無噍類矣。”

    萊駒嚇得魂不附體,想道:“牙將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還是如何?”

    遂高聲叫曰:“我放汝過去,不可傷害吾軍。”遂將車馬約在一邊,讓褒蠻子前隊過去。蠻子即差軍士傳報主帥孟明,言:“有些小晉軍埋伏,已被吾殺退,可速上前合兵一處,過了崤山,便沒事了。”孟明得報大喜,遂催趲西乞,白乙兩軍,一同進發。

    且說萊駒引兵來見梁弘,盛述褒蠻子之勇,梁弘笑曰:“雖有鯨蛟,已入鐵網,安能施其變化哉?吾等按兵勿動,俟其盡過,從後驅之,可獲全勝。”

    再說孟明等三帥,進了東崤,約行數里,地名上天梯,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鬼愁窟,斷雲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險處,車馬不能通行。前哨褒蠻子已自去得遠了。孟明曰:“蠻子已去,料無埋伏矣!”吩咐軍將,解了轡索,卸了甲冑,或牽馬而行,或扶車而過,一步兩跌,備極艱難,七斷八續,全無行伍。

    有人問道:“秦兵當日出行,也從崤山過去的。不見許多艱阻?今番迴轉,何說得恁般?”這有個緣故,當初秦兵出行之日,乘著一股銳氣,且沒有晉兵攔阻。輕車快馬,緩步徐行,任意經過,不覺其苦。今日往來千里,人馬俱疲睏了。又擄掠得滑國許多子女金帛,行裝重滯;況且遇過晉兵一次,雖然硬過,還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艱阻,自然之理也。

    孟明等過了上天梯第一層險隘,正行之間,隱隱聞鼓角之聲,後隊有人報道:“晉兵從後追至矣!”

    孟明曰:“我既難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後追?吩咐各軍,速速前進便了。”教白乙前行,“我當親自斷後,以御追兵。”

    又驀過了墮馬崖,將近絕命巖了,衆人發起喊來,報道:“前面有亂木塞路,人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孟明想:“這亂木從何而來?莫非前面果有埋伏?”乃親自上前來看,但見巖旁有一碑,鐫上五字道:“文王避雨處。”碑旁豎立紅旗一面,旗竿約長三丈有餘,旗上有一“晉”字,旗下都是縱橫亂木,孟明曰:“此是疑兵之計也,事已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遂傳令教軍士先將旗竿放倒,然後搬開柴木,以便跋涉。

    誰知這面晉字紅旗,乃是伏軍的記號,他伏於巖谷僻處,望見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齊發作,秦軍方纔搬運柴木,只聞前面鼓聲如雷,遠遠望見旌旗閃爍,正不知多少軍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爲衝突之計。

    只見山岩高處,立着一位將軍,姓狐名射姑,字賈季,大叫道:“汝家先鋒褒蠻子,已被縛在此了,來將早早投降,免遭屠戮。”

    原來褒蠻子恃勇前進,墮於陷坑之中,被晉軍將撓鉤搭起,綁縛上囚車了。白乙丙大驚,使人報知西乞術與主將孟明,商議併力奪路。孟明看這條路徑,只有尺許之闊,一邊是危峯峻石,一邊臨著萬丈深溪,便是落魂澗了,雖有千軍萬馬,無處展施,心生一計,傳令:“此非交鋒之地,教大軍一齊退轉東崤寬展處,決一死戰,再作區處。”

    白乙丙奉了將令,將軍馬退回,一路聞金鼓之聲,不絕於耳,才退至墮馬崖,只見東路旌旗,連接不斷,卻是大將梁弘同副將萊駒,引著五千人馬,從後一步步襲來。秦軍過不得墮馬崖,只得又轉,此時好象螞蟻在熱盤之上,東旋西轉,沒有個定處。

    孟明教軍士從左右兩旁,爬山越溪,尋個出路,只見左邊山頭上金鼓亂鳴,左有一枝軍佔住,叫道:“大將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右邊隔溪一聲炮響,山谷俱應,又豎起大將胥嬰的旗號。

    孟明此時,如萬箭攢心,沒擺佈一頭處,軍士每分頭亂竄,爬山越溪,都被晉兵斬獲,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將,仍殺到墮馬崖來,那柴木上都摻有硫黃焰硝引火之物,被韓子輿放起火來,燒得焰騰騰煙漲迷天,紅赫赫火星撒地,後面梁弘軍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帥叫苦不迭,左右前後,都是晉兵佈滿。

    孟明謂白乙丙曰:“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於絕地,我死必矣。你二人變服,各自逃生,萬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國,奏知吾主,興兵報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氣。”

    西乞術、白乙丙哭曰:“吾等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縱使得脫,何面目獨歸故國?”

    言之未已,手下軍兵,看看散盡,委棄車仗器械,連路堆積。孟明等三帥,無計可施,聚於巖下,坐以待縛,晉兵四下圍裹將來,如饅頭一般,把秦家兵將,做個餤子,一個個束手受擒。殺得血污溪流,屍橫山徑,匹馬隻輪,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詩云: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無復只輪迴。

    休誇晉帥多奇計,蹇叔先曾墮淚來。

    先且居諸將會集於東崤之下,將三帥及褒蠻子上了囚車,俘獲軍士及車馬,並滑國擄掠來許多子女玉帛,盡數解到晉襄公大營。

    襄公墨縗受俘,軍中歡呼動地,襄公問了三帥姓名,又問:“褒蠻子何人也?”

    梁弘曰:“此人雖則牙將,有兼人之勇,萊駒曾失利一陣,若非落於陷坑,亦難制縛。”

    襄公駭然曰:“既如此驍勇,留之恐有他變。”喚萊駒上前,“汝前日戰輸與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斬其頭以泄恨。”萊駒領命,將褒蠻子縛於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蠻子大呼曰:“汝是我手下敗將,安敢犯吾?”這一聲,就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一般,屋宇俱震動,蠻子就呼聲中,將兩臂一撐,麻索俱斷,萊駒喫一大驚,不覺手顫,墮刀於地。蠻子便來搶這把大刀,有個小校,名曰狼瞫,從旁觀見,先搶刀在手,將蠻子一刀劈倒,再復一刀,將頭割下,獻於晉侯之前,襄公大喜曰:“萊駒之勇,不及一小校也?”乃黜退萊駒不用,立狼瞫爲車右之職,狼瞫謝恩而出。

    自謂受知於君,不往元帥先軫處拜謝。先軫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次日,襄公同諸將奏凱而歸,因殯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還絳之後,將秦帥孟明等三人獻俘於太廟,然後施刑,先以敗秦之功,告於殯宮,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縗視葬,以表戰功。

    母夫人嬴氏,因會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帥被擒之信,故意問襄公曰:“聞我兵得勝,孟明等俱被囚執,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誅戮否?”

    襄公曰:“尚未。”

    文嬴曰:“秦、晉世爲婚姻,相與甚歡,孟明等貪功起釁,妄動干戈,使兩國恩變爲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國殺之無益,不如縱之還秦,使其君自加誅戮,以釋二國之怨,豈不美哉?”

    襄公曰:“三帥用事於秦,獲而縱之,恐貽晉患。”

    文嬴曰:“‘兵敗者死’,國有常刑。楚兵一敗,得臣伏誅,豈秦國獨無軍法乎?況當時晉惠公被執於秦,秦君且禮而歸之,秦之有禮於我如此。區區敗將,必欲自我行戮,顯見我國無情也。”襄公初時不肯,聞說到放還惠公之事,悚然動心,即時詔有司釋三帥之囚,縱歸秦國。

    孟明等得脫囚繫,更不入謝,抱頭鼠竄而逃。

    先軫方在家用飯,聞晉侯已赦三帥,吐哺入見,怒氣衝衝,問襄公:“秦囚何在?”

    襄公曰:“母夫人請放歸即刑,寡人已從之矣。”

    先軫勃然唾襄公之面曰:“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萬苦,方獲此囚,乃壞於婦人之片言耶?放虎歸山,異日悔之晚矣!”襄公方纔醒悟,拭面而謝,曰:“寡人之過也!”

    遂問班部中,“誰人敢追秦囚者?”

    陽處父願往。

    先軫曰:“將軍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

    陽處父駕起追風馬,掄起斬將刀,出了曲沃西門,來追孟明。史臣有詩讚襄公能容先軫,所以能嗣伯業。詩曰:

    婦人輕喪武夫功,先軫當時怒氣衝。

    拭面容言無慍意,方知嗣伯屬襄公。

    卻說孟明等三人得脫大難,路上相議曰:“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猶恐晉君追悔,如之奈何?”比到河下,並無一個船隻,嘆曰:“天絕我矣!”嘆聲未絕,見一漁翁,蕩著小艇,從西而來,口中唱歌曰:“囚猿離檻兮,囚鳥出籠,有人遇我兮,反敗爲功,”

    孟明異其言,呼曰:“漁翁渡我!”

    漁翁曰:“我渡秦人,不渡晉人!”孟明曰:“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漁翁曰:“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孟明應曰:“然。”漁翁曰:“吾奉公孫將軍將令,特艤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載,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將軍可速往。”

    說罷,那漁翁反棹而西,飛也似去了。

    三帥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數只泊於河中,離岸有半箭之地,那漁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撐開,東岸上早有一位將官,乘車而至,乃大將陽處父也,大叫:“秦將且住!”孟明等各各喫驚。

    須臾之間,陽父停車河岸,見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計,解自家所乘左驂之馬,假託襄公之命,賜與孟明,“寡君恐將軍不給於乘,使處父將此良馬,追贈將軍,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將軍俯納!”陽處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見,收馬拜謝,乘機縛之。

    那孟明漏網之魚,“脫卻金鉤去,回頭再不來”,心上也防這一著,如何再肯登岸,乃立於船頭上,遙望陽處父,稽首拜謝曰:“蒙君不殺之恩,爲惠已多,豈敢復受良馬之賜。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後,當親至上國,拜君之賜耳!”陽處父再欲開口,只見舟師水手運槳下篙,船已蕩入中流去了。陽處父惘然如有所失,悶悶而回,以孟明之言,奏聞於襄公。

    先軫忿然進曰:“彼雲‘三年之後,拜君之賜’者,蓋將伐晉報仇也,不如乘其新敗喪氣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謀。”襄公以爲然,遂商議伐秦之事。

    話分兩頭,再說秦穆公聞三帥爲晉所獲,又悶又怒,寢食俱廢,過了數日,又聞三帥已釋放還歸,喜形於色,左右皆曰:“孟明等喪師辱國,其罪當誅,昔楚殺得臣以警三軍,君亦當行此法也。”

    穆公曰:“孤自不聽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累及三帥,罪在於孤,不在他人。”乃素服迎之於郊,哭而唁之,複用三帥主兵,愈加禮待。百里奚嘆曰:“吾父子復得相會,已出望外矣!”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餘、公孫枝爲左右庶長,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襄公正議伐秦,忽邊吏馳報:“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過箕城,望乞發兵防禦!”

    襄公大驚曰:“翟、晉無隙,如何相犯?”

    先軫曰:“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禮遇甚厚,及先君返國,翟君又遣人拜賀,送二隗還晉。先君之世,從無一介束帛,以及於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隱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喪來伐耳。”

    襄公曰:“先君勤勞王事,未暇報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喪,是我仇也,子載爲寡人創之!”

    先軫再拜辭曰:“臣忿秦帥之歸,一時怒激,唾君之面,無禮甚矣!臣聞,‘兵事尚整,惟禮可以整民。’無禮之人,不堪爲帥,願主公罷臣之職,別擇良將!”

    襄公曰:“卿爲國發憤,乃忠心所激,寡人豈不諒之。今御翟之舉,非卿不可,卿其勿辭!”先軫不得已,領命而出。嘆曰:“我本欲死於秦,誰知卻死於翟也!”聞者亦莫會其意,襄公自回絳都去了。

    單說先軫升了中軍帳,點集諸軍,問衆將:“誰肯爲前部先鋒者?”

    一人昂然而出曰:“某願往。”

    先軫視之,乃新拜右車將軍狼瞫也,先軫因他不來謁謝,已有不悅之意,今番自請衝鋒,愈加不喜,遂罵曰:“爾新進小卒,偶斬一囚,遂獲重用,今大敵在境,汝全無退讓之意,豈藐我帳下無一良將耶?”

    狼瞫曰:“小將願爲國家出力,元帥何故見阻?”

    先軫曰:“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謀勇,輒敢掩諸將之上?”遂叱去不用。

    以狐鞫居有崤山夾戰之功,用以代之。

    狼瞫垂首嘆氣,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鮮伯於途,問曰:“聞元帥選將禦敵,子安能在此閒行?”

    狼瞫曰:“我自請衝鋒,本爲國家出力,誰知反觸了先軫那廝之怒,他道我有何謀勇,不該掩諸將之上,已將我罷職不用矣!”

    鮮伯大怒曰:“先軫妒賢嫉能,我與你共起家丁,刺殺那廝,以出胸中不平之氣,便死也落得爽快!”

    狼瞫曰:“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義,非勇也。我以勇受知於君,得爲戎右。先軫以爲無勇而黜之,若死於不義,則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義之人,反使嫉妒者得藉其口矣,子姑待之。”

    鮮伯嘆曰:“子之高見,吾不及也。”遂與狼瞫同歸,不在話下。後人有詩議先軫黜狼瞫之非,詩曰:

    提戈斬將勇如賁,車右超升屬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從來忠勇有冤吞。

    再說先軫用其子先且居爲先鋒,欒盾、郤缺爲左右隊,狐射姑、狐鞫居爲合後,發車四百乘,出絳都北門,望箕城進發。兩軍相遇,各安營停當,先軫喚集諸將授計曰:“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寬衍,正乃車戰之地。其旁多樹木,可以伏兵,欒郤二將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與翟交戰佯敗,引至谷中,伏兵齊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應,以防翟兵馳救。”諸將如計而行。

    先軫將大營移後十餘里安扎。

    次早,兩下結陣,翟主白部胡親自索戰。先且居略戰數合,引車而退,白部胡引著百餘騎,奮勇來追,被先且居誘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衝,右一突,胡騎百餘,看看折盡,晉兵亦多損傷。良久,白部胡殺出重圍,衆莫能御,將至谷口,遇著一員大將,刺斜裏颼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門,翻身落馬,軍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軍大夫郤缺也。箭透腦後,白部胡登時身死,郤缺認得是翟主,割下首級獻功。

    時先軫在中營,聞知白部胡被獲,舉首向天連聲曰:“晉侯有福,晉侯有福!”遂索紙筆,寫表章一道,置於案上。不通諸將得知,竟與營中心腹數人,乘單車馳入翟陣。

    卻說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應,忽見有單車馳到,認是誘敵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軫橫戈於肩,瞪目大喝一聲,目眥盡裂,血流及面,白暾大驚,倒退數十步,見其無繼,傳令弓箭手圍而射之。

    先軫奮起神威,往來馳驟,手殺頭目三人,兵士二十餘人,身上並無點傷。原來這些弓箭手懼怕先軫之勇,先自手軟,箭發的沒力了。又且先軫身被重鎧,如何射得入去?先軫見射不能傷,自嘆曰:“吾不殺敵,無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殺何爲?吾將就死於此。”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蝟,身死而屍不僵仆。白暾欲斷其首,見其怒目揚須,不異生時,心中大懼。有軍士認得的言:“此乃晉中軍元帥先軫!”

    白暾乃率衆羅拜,嘆曰:“真神人也!”

    祝曰:“神許我歸翟供養乎?則僕!”屍僵立如故。乃改祝曰:“神莫非欲還晉國否?我當送回!”祝畢,屍遂僕於車上。要知如何送回晉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崤谷封屍

    話說翟主白部胡被殺,有逃命的敗軍,報知其弟白暾。白暾涕泣曰:“俺說:”晉有天助,不可伐之‘,吾兄不聽,今果遭難也!“欲將先軫屍首,與晉打換部胡之屍,遣人到晉軍打話。

    且說郤缺提了白部胡首級,同諸將到中軍獻功,不見了元帥,有守營軍士說道:“元帥乘單車出營去了,但吩咐‘緊守寨門’,不知何往。”先且居心疑,偶於案上見表章一道,取而觀之。雲:

    臣中軍大夫先軫奏言:臣自知無禮於君,君不加誅討,而複用之。幸而戰勝,賞賚將及矣,臣歸而不受賞,是有功而不賞也;若歸而受賞,是無禮而亦可論功也。有功不賞,何以勸功;無禮論功,何以懲罪?功罪紊亂,何以爲國?臣將馳入翟軍,假手翟人,以代君之討,臣子且居有將略,足以代臣,臣軫臨死冒昧。

    且居曰:“吾父馳翟師死矣?”放聲大哭,便欲乘車闖入翟軍,查看其父下落。

    此時郤缺、欒盾、狐鞫居、狐射姑等,畢集營中,死勸方住。衆人商議:“必先使人打聽元帥生死,方可進兵。”

    忽報:“翟主之弟白暾,差人打話。”召而問之,乃是彼此換屍之事,且居知死信真實,又復痛哭了一場。約定:“明日軍前,各抬亡靈,彼此交換。”翟使回覆去後,先且居曰:“戎狄多詐,來日不可不備。”乃商議令郤缺、欒盾仍舊張兩翼於左右,但有交戰之事,便來夾攻,二狐同守中軍。

    次日,兩邊結陣相持。先且居素服登車,獨出陣前,迎接父屍,白暾畏先軫之靈,拔去箭翎,將香水浴淨,自脫錦袍包裹,裝載車上,如生人一般,推出陣前,付先且居收領,晉軍中亦將白部胡首級,交割還翟。翟送還的,是香噴噴一具全屍;晉送去的,只是血淋淋一顆首級。白暾心懷不忍,便叫道:“你晉家好欺負人,如何不把全屍還我?”

    先且居使人應曰:“若要取全屍,你自去大谷中亂屍內尋認。”

    白暾大怒,手執開山大斧。指揮翟騎衝殺過來。這裏用車屯車結陣,如牆一般,連衝突數次,皆不能入。引得白暾躑躅咆哮,有氣莫吐。

    忽然晉軍中鼓聲驟起,陣門開處,一員大將,橫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便與交鋒,戰不多合,左有郤缺,右有欒盾,兩翼軍士圍裹將來。

    白暾見晉兵衆盛,急忙撥轉馬頭,晉軍從後掩殺,翟兵死者不計其數。狐射姑認定白暾,緊緊追趕,白暾恐衝動本營,拍馬從刺斜裏跑去,射姑不捨,隨著馬尾趕來。

    白暾回首一看,帶轉馬頭,問曰:“將軍面善,莫非賈季乎?”

    射姑答曰:“然也。”

    白暾曰:“將軍別來無恙?將軍父子,俱住吾國十二年,相待不薄,今日留情,異日豈無相見。我乃白部胡之弟白暾是也。”

    狐射姑見提起舊話,心中不忍,便答道:“我放汝一條生路,汝速速回軍,無得淹久於此。”言畢回車,至於大營。晉兵已自得勝,便拿不著白暾,衆俱無話。

    是夜白暾潛師回翟。白部胡無子,白暾爲之發喪,遂嗣位爲君。此是後話。

    且說晉師凱旋而歸,參見晉襄公,呈上先軫的遺表。襄公憐軫之死,親殮其屍。只見兩目復開,勃勃有生氣。襄公撫其屍曰:“將軍死於國事,英靈不泯,遺表所言,足見忠愛,寡人不敢忘也!”乃即柩前,拜先且居爲中軍元帥,以代父職,其目遂瞑。後人於箕城立廟祀之。

    襄公嘉郤缺殺白部胡之功,仍以冀爲之食邑,謂曰:“爾能蓋父之愆,故還爾父之封也!”又謂胥臣曰:“舉郤缺者,吾子之功。微子,寡人何由任缺?”乃以先茅之縣賞之。

    諸將見襄公賞當其功,無不悅服。

    時許、蔡二國,因晉文公之變,復受盟於楚。晉襄公拜陽處父爲大將,帥師伐許,因而侵蔡。楚成王命鬥勃同成大心,帥師救之。行及汦水,隔岸望見晉軍,遂逼汦水下寨。

    晉軍營於汦水之北,兩軍只隔得一層水面,擊柝之聲,彼此相聞。晉軍爲楚師所拒,不能前進,如此相持,約有兩月。看看歲終,晉軍糧食將盡,陽處父意欲退軍,既恐爲楚所乘,又嫌於避楚,爲人所笑,乃使人渡汦水,直入楚軍,傳語鬥勃曰:“諺雲:”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將軍若欲與吾戰,吾當退去一舍之地,讓將軍濟水而陣,決一死敵。如將軍不肯濟,將軍可退一舍之地,讓我渡河南岸,以請戰期。若不進不退,勞師費財,何益於事?處父今駕馬於車,以候將軍之命,惟速裁決。“

    鬥勃忿然曰:“晉欺我不敢渡河耶?”便欲渡河索戰。

    成大心急止曰:“晉人無信,其言退舍,殆誘我耳。若乘我半濟而擊之,我進退俱無據矣。不如姑退,以讓晉涉。我爲主,晉爲客,不亦可乎?”

    鬥勃悟曰:“孫伯之言是也!”乃傳令軍中,退三十里下寨,讓晉濟水,使人回覆陽處父。

    處父使改其詞,宣言於衆,只說:“楚將鬥勃,畏晉不敢涉水,已遁去矣。”

    軍中一時傳遍,處父曰:“楚師已遁,我何濟爲,歲暮天寒,且歸休息,以俟再舉可也。”遂班師還晉,鬥勃退舍二日,不見晉師動靜,使人偵之,已去遠矣,亦下令班師而回。

    卻說楚成王之長子,名曰商臣。先時欲立爲太子,問於鬥勃,勃對曰:“楚國之嗣,利於少,不利於長,歷世皆然。且商臣之相,蜂目豺聲,其性殘忍,今日受而立之,異日復惡而黜之,其爲亂必矣。”成王不聽,竟立爲嗣,使潘崇傅之。商臣聞鬥勃不欲立己,心懷怨恨,及鬥勃救蔡,不戰而歸,商臣譖於成王曰:“子上受陽處父之賂,故避之以爲晉名。”

    成王信其言,遂不許鬥勃相見,使人賜之以劍。鬥勃不能自明,以劍刎喉而死,成大心自詣成王之前,叩頭涕泣,備述退師之故,如此恁般,“並無受賂之事,若以退爲罪,罪宜坐臣。”

    成王曰:“卿不必引咎,孤亦悔之矣!”自此成王有疑太子商臣之意。

    後又愛少子職,遂欲廢商臣而立職,誠恐商臣謀亂,思尋其過失而誅之。宮人頗聞其語,傳播於外,商臣猶豫未信,以告於太傅潘崇。崇曰:“吾有一計,可察其說之真假。”商臣問:“計將安出?”潘崇曰:“王妹羋氏,嫁於江國,近以歸寧來楚,久住宮中,必知其事,江羋性最躁急,太子誠爲設享,故加怠慢,以激其怒,怒中之言,必有泄漏。”

    商臣從其謀,乃具享以待江羋,羋氏來至東宮,商臣迎拜甚恭,三獻之後,漸漸疏慢,中饋但使庖人供饌,自不起身,又故意與行酒侍兒,竊竊私語,羋氏兩次問話,俱失應答,羋氏大怒,拍案而起,罵曰:“役夫不肖如此,宜王之慾殺汝而立職也!”商臣假意謝罪,羋氏不顧,竟上車而去,罵聲猶不絕口。

    商臣連夜告於潘崇,因叩以自免之策,潘崇曰:“子能北面而事職乎!”

    商臣曰:“吾不能以長事少也。”

    潘崇曰:“若不能屈首事人,盍適他國。”

    商臣曰:“無因也,只取辱焉。”

    潘崇曰:“舍此二者,別無策矣!”

    商臣固請不已,潘崇曰:“有一策,甚便捷,但恐汝不忍耳。”

    商臣曰:“死生之際,有何不忍?”

    潘崇附耳曰:“除非行大事,乃可轉禍爲福。”

    商臣曰:“此事吾能之。”乃部署宮甲,至夜半,託言宮中有變,遂圍王宮,潘崇仗劍,同力士數人入宮,徑造成王之前,左右皆驚散,成王問曰:“卿來何事?”潘崇答曰:“王在位四十七年矣,成功者退,今國人思得新王,請傳位於太子!”

    成王惶遽答曰:“孤即當讓位,但不知能相活否?”潘崇曰:“一君死,一君立,國豈有二君耶,何王之老而不達也!”

    成王曰:“孤方命庖人治熊掌,俟其熟而食之,雖死不恨。”

    潘崇厲聲曰:“熊掌難熟,王欲延時刻,以待外救乎,請王自便,勿俟臣動手!”

    言畢,解束帶投於王前。成王仰天呼曰:“好鬥勃!好鬥勃!孤不聽忠言,自取其禍,復何言哉!”遂以帶自挽其頸,潘崇命左右拽之,須臾氣絕。江羋曰:“殺吾兄者,我也!”亦自縊而死。

    時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之丁未日也。髯翁論此事,謂成王以弟弒兄,其子商臣,遂以子弒父,天理報應,昭昭不爽。有詩嘆曰:

    楚君昔日弒熊 ,今日商臣報叔冤。

    天遣潘崇爲逆傅,癡心猶想食熊蹯。

    商臣既弒其父,遂以暴疾訃於諸侯,自立爲王,是爲穆王,加潘崇之爵爲太師,使掌環列之尹,復以爲太子之室賜之。令尹鬥般等,皆知成王被弒,無人敢言。商公斗宜申聞成王之變,託言奔喪,因來郢都,與大夫仲歸謀弒穆王,事露,穆王使司馬鬥越椒擒宜申仲歸殺之。巫者範矞似言:“楚成王與子玉、子西三人,俱不得其死。”至是,其言果驗矣。

    鬥越椒覬令尹之位,乃說穆王曰:“子揚常向人言:”父子世秉楚政,受先王莫大之恩,愧不能成先王之志。‘其意欲扶公子職爲君,子上之來,子揚實召之,今子上伏誅,子揚意不自安,恐有他謀,不可不備。“穆王疑之,乃召鬥般使殺公子職,鬥般辭以不能。穆王怒曰:”汝欲成先王之志耶?“自舉銅錘擊殺之。

    公子職欲奔晉,鬥越椒追殺之於郊外。穆王拜成大心爲令尹。未幾,大心亦卒。遂遷鬥越椒爲令尹,蔿賈爲司馬。後穆王復念子文治楚之功,錄鬥克黃爲箴尹。克黃字子儀,乃鬥般之子,子文之孫也。

    晉襄公聞楚成王之死,問於趙盾曰:“天其遂厭楚乎?”

    趙盾對曰:“楚君雖橫,猶可以禮義化誨。商臣不愛其父,況其他乎?臣恐諸侯之禍,方未艾耳!”

    不幾年,穆王遣兵四出,先滅江,次滅六,滅蓼,又用兵陳鄭,中原多事,果如趙盾之言。此是後話。

    卻說周襄王二十七年,春二月,秦孟明視請於穆公,欲興師伐晉,以報崤山之敗。穆公壯其志,許之。孟明遂同西乞、白乙率車四百乘伐晉。

    晉襄公慮秦有報怨之舉,每日使人遠探,一得此信,笑曰:“秦之拜賜者至矣。”遂拜先且居爲大將,趙衰爲副,狐鞫居爲車右,迎秦師於境上。大軍將發之際,狼瞫自請以私屬效勞,先且居許之。

    時孟明等尚未出境,先且居曰:“與其俟秦至而戰,不如伐秦。”遂西行至於彭衙,方與秦兵相遇,兩邊各排成陣勢。

    狼瞫請於先且居曰:“昔先元帥以瞫爲無勇,罷黜不用,今日瞫請自試,非敢求錄功,但以雪前之恥耳。”言畢,遂與其友鮮伯等百餘人,直犯秦陣,所向披靡,殺死秦兵無算。鮮伯爲白乙所殺。

    先且居登車,望見秦陣已亂,遂驅大軍掩殺前去,孟明等不能當。大敗而走,先且居救出狼瞫.瞫遍體皆傷,嘔血鬥餘,逾日而亡。晉兵凱歌還朝,且居奏於襄公曰:“今日之勝,狼瞫之力,與臣無與也。”襄公命以上大夫之禮,葬狼瞫於西郭。使羣臣皆送其葬,此是襄公激勵人才的好處。史臣有詩誇狼瞫之勇雲:

    壯哉狼車右,斬囚如割雞。

    被黜不妄怒,輕身犯敵威。

    一死表生平,秦師因以摧。

    重泉若有知,先軫應低眉。

    卻說孟明兵敗回秦,自分必死。誰知穆公一意引咎,全無嗔怪之意,依舊使人郊迎慰勞,任以國政如初。孟明自愧不勝,乃增修國政,盡出家財,以恤陣亡之家,每日操演軍士,勉以忠義,期來年大舉伐晉。

    是冬,晉襄公覆命先且居,糾合宋大夫公子成、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公子歸生,率師伐秦,取江及彭衙二邑而還。戲曰:“吾以報拜賜之役也。”昔郭偃卜繇,有‘一擊三傷’之語,至是三敗秦師,其言果驗。

    孟明不請師御晉,秦人皆以爲怯,惟穆公深信之。謂羣臣曰:“孟明必能報晉,但時未至耳。”

    至明年夏五月,孟明補卒搜乘,訓練已精,請穆公自往督戰,“若今次不能雪恥,誓不生還!”穆公曰:“寡人凡三見敗於晉矣,若再無功,寡人亦無面目返國也!”乃選車五百乘,擇日興師。凡軍士從行者,皆厚贈其家。三軍踊躍,皆願效死。

    兵由蒲津關而出,既渡黃河,孟明出令,使盡焚其舟,穆公怪而問曰:“元帥焚舟,何意也?”孟明視奏曰:“‘兵以氣勝’,吾屢挫之後,氣已衰矣,幸而勝,何患不濟?吾之焚舟,示三軍之必死,有進無退,所以作其氣也。”

    穆公曰:“善。”孟明自爲先鋒,長驅直入,破王官城,取之。

    諜報至絳州,晉襄公大集羣臣,商議出兵拒敵。趙衰曰:“秦怒已甚,此番起傾國之兵,將致死於我,且其君親行,不可當也,不如避之。使稍逞其志,可以息兩國之爭。”

    先且居亦曰:“困獸猶能鬥,況大國乎?秦君恥敗,而三帥俱好勇,其志不勝不已,兵連禍結,未有已時,子餘之言是也。”襄公乃傳諭四境堅守,毋與秦戰。

    繇餘謂穆公曰:“晉懼我矣,君可乘此兵威,收崤山死士之骨,可以蓋昔之恥。”穆公從之,遂引兵渡黃河上岸,自茅津濟師,屯於東崤,晉兵無一人一騎敢相迎者,穆公命軍士於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等處,收檢屍骨,用草爲襯,埋藏於山谷僻坳之處,宰牛殺馬,大陳祭享,穆公素服,親自瀝酒,放聲大哭。孟明諸將伏地不能起,哀動三軍,無不墮淚,髯仙有詩云:

    曾嗔二老哭吾師,今日如何自哭之?

    莫道封屍豪舉事,崤山雖險本無屍。

    江及彭衙二邑百姓,聞穆公伐晉得勝,鬨然相聚,逐去晉之守將,還復歸秦。秦穆公奏凱班師,以孟明爲亞卿,與二相同秉國政。西乞、白乙俱加封賞,改蒲津關爲大慶關,以志軍功。

    卻說西戎主赤班,初時見秦兵屢敗,欺秦之弱,欲倡率諸戎叛秦。及伐晉回來,穆公遂欲移師伐戎,繇餘請傳檄戎中,徵其朝貢,若其不至,然後攻之。赤班打聽孟明得勝,正懷憂懼,一見檄文,遂率西方二十餘國,納地請朝,尊穆公爲西戎伯主。

    史臣論秦事,以爲:“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穆公信孟明之賢,能始終任用,所以卒成伯業,是時秦之威名,直達京師。周襄王謂尹武公曰:“秦,晉匹也,其先世皆有功於王室,昔重耳主盟中夏,朕冊命爲侯伯;今秦伯任好,強盛不亞於晉,朕亦欲冊之如晉,卿以爲何如?”

    尹武公曰:“秦自伯西戎,未若晉之能勤王也。今秦、晉方惡,而晉侯驩能繼父業,若冊命秦,則失晉歡矣,不若遣使頒賜以賀秦,則秦知感,而晉亦無怨。”襄王從之。

    要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話說秦穆公並國二十,遂伯西戎。周襄王命尹武公賜金鼓以賀之。秦伯自稱年老,不便入朝,使公孫枝如周謝恩。是年,繇餘病卒,穆公心加痛惜,遂以孟明爲右庶長。公孫枝自周還,知穆公意向孟明,亦告老致政,不在話下。

    卻說秦穆公有幼女,生時適有人獻璞,琢之,得碧色美玉。女週歲,宮中陳晬盤,女獨取此玉,弄之不捨,因名弄玉。稍長,姿容絕世,且又聰明無比,善於吹笙,不由樂師,自成音調。穆公命巧匠,剖此美玉爲笙,女吹之,聲如鳳鳴。穆公鍾愛其女,築重樓以居之,名曰鳳樓。樓前有高臺,亦名鳳台。

    弄玉年十五,穆公欲爲之求佳婿。弄玉自誓曰:“必是善笙人,能與我唱和者,方是我夫,他非所願也!”穆公使人遍訪,不得其人。

    忽一日,弄玉於樓上捲簾閒看,見天淨雲空,月明如鏡,呼侍兒焚香一炷,取碧玉笙,臨窗吹之,聲音清越,響入天際,微風拂拂,忽若有和之者。其聲若遠若近,弄玉心異之,乃停吹而聽,其聲亦止,餘音猶嫋嫋不斷。弄玉臨風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將玉笙置於牀頭,勉強就寢。

    夢見西南方,天門洞開,五色霞光,照耀如晝,一美丈夫羽冠鶴氅,騎綵鳳自天而下,立於鳳台之上,謂弄玉曰:“我乃太華山之主也。上帝命我與爾結爲婚姻,當以中秋日相見,宿緣應爾。"乃於腰間解赤玉簫,倚欄吹之。其綵鳳亦舒翼鳴舞,鳳聲與簫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喤喤盈耳。弄玉神思俱迷,不覺問曰:”此何曲也?“美丈夫對曰:”此‘華山吟’第一弄也!“弄玉又問曰:”曲可學乎?“美丈夫對曰:”既成姻契,何難相授?"言畢,直前執弄玉之手。

    弄玉猛然驚覺,夢中景象,宛然在目。

    及旦,自言於穆公,乃使孟明以夢中形象,於太華山訪之。有野夫指之曰:“山上明星巖,有一異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結廬獨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必吹簫一曲,簫聲四徹,聞者忘臥,不知何處人也!”

    孟明登太華山,至明星巖下,果見一人羽冠鶴氅,玉貌丹脣,飄飄然有超塵出俗之姿。孟明知是異人,上前揖之,問其姓名。對曰:“某蕭姓,史名。足下何人?來此何事?"孟明曰:”某乃本國右庶長,百里視是也。吾主爲愛女擇婿,女善吹笙,必求其匹。聞足下精於音樂,吾主渴欲一見,命某奉迎。"蕭史曰:“某粗解宮商,別無他長,不敢辱命。"孟明曰:”同見吾主,自有分曉。"乃與共載而回。

    孟明先見穆公,奏知其事,然後引蕭史入謁。穆公坐於鳳台之上,蕭史拜見曰:“臣山野匹夫,不知禮法,伏祈矜宥!"穆公視蕭史形容瀟灑,有離塵絕俗之韻,心中先有三分歡喜,乃賜坐於旁,問曰:”聞子善簫,亦善笙乎?“

    蕭史曰:“臣止能簫,不能笙也!”

    穆公曰:“本欲覓吹笙之侶,今簫與笙不同器,非吾女匹也!”顧孟明使引退。弄玉遣侍者傳語穆公曰:“簫與笙一類也。客既善簫,何不一試其長?奈何令懷技而去乎?”穆公以爲然,乃命簫史奏之。

    蕭史取出赤玉簫一枝,玉色溫潤,赤光照耀人目,誠希世之珍也。才品一曲,清風習習而來;奏第二曲,彩雲四合。奏至第三曲,見白鶴成對,翔舞於空中;孔雀數雙,棲集於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穆公大悅。時弄玉於簾內,窺見其異,亦喜曰:“此真吾夫矣!”

    穆公復問蕭史曰:“子知笙、簫何爲而作?始於何時?"蕭史對曰:”笙者,生也,女媧氏所作,義取發生,律應太簇。簫者,肅也,伏羲氏所作,義取肅清,律應仲呂。"穆公曰:“試詳言之!”

    蕭史對曰:“臣執藝在簫,請但言簫。昔伏羲氏,編竹爲簫,其形參差,以象鳳翼;其聲和美,以象鳳鳴。大者謂之‘雅簫’,編二十三管,長尺有四寸;小者謂之‘頌簫’,編十六管,長尺有二寸,總謂之簫管。其無底者,謂之‘洞簫’。其後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製爲笛,橫七孔,吹之亦象鳳鳴,其形甚簡。後人厭簫管之繁,專用一管而豎吹之。又以長者名簫,短者名管。今之簫,非古之簫矣。"穆公曰:”卿吹簫,何以能致珍禽也?“

    史又對曰:“簫制雖減,其聲不變,作者以象鳳鳴。鳳乃百鳥之王,故皆聞鳳聲而翔集也。昔舜作‘簫韶’之樂,鳳凰應聲而來儀,鳳且可致,況他鳥乎?”

    蕭史應對如流,音聲洪亮,穆公愈悅,謂史曰:“寡人有愛女弄玉,頗通音律,不欲歸之盲婿,願以室吾子。"蕭史斂容再拜辭曰:”史本山僻野人,安敢當王侯之貴乎?“

    穆公曰:“小女有誓願在前,欲擇善笙者爲偶,今吾子之簫,能通天地,格萬物,更勝於笙多矣。況吾女復有夢徵,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此天緣也,卿不能辭!"蕭史乃拜謝。

    穆公命太史擇日婚配,太史奏今夕中秋上吉,月圓於上,人圓於下。

    乃使左右具湯沐,引蕭史潔體,賜新衣冠更換,送至鳳樓,與弄玉成親。夫妻和順,自不必說。

    次早,穆公拜蕭史爲中大夫。蕭史雖列朝班,不與國政,日居鳳樓之中,不食火食,時或飲酒數杯耳。弄玉學其導氣之方,亦漸能絕粒,蕭史教弄玉吹簫,爲《來鳳》之曲。

    約居半載,忽然一夜,夫婦於月下吹簫,遂有紫鳳集於臺之左,赤龍盤於臺之右。蕭史曰:“吾本上界仙人,上帝以人間史籍散亂,命吾整理,乃以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降生於周之蕭氏,爲蕭三郎。至宣王末年,史官失職,吾乃連綴本末,備典籍之遺漏。周人以吾有功於史,遂稱吾爲蕭史,今歷一百十餘年矣。上帝命我爲華山之主,與子有夙緣,故以簫聲作合,然不應久住人間。今龍鳳來迎,可以去矣!”

    弄玉欲辭其父,蕭史不可,曰:“既爲神仙,當脫然無慮,豈容於眷屬生繫戀耶?”於是蕭史乘赤龍,弄玉乘紫鳳,自鳳台翔雲而去。今人稱佳婿爲“乘龍”,正謂此也。

    是夜,有人於太華山聞鳳鳴焉。次早,宮侍報知穆公。穆公惘然,徐嘆曰:“神仙之事,果有之也。倘此時有龍鳳迎寡人,寡人視棄山河,如棄敝屣耳!”命人於太華蹤跡之,杳然無所見聞。遂立祠於明星巖,歲時以酒果祀之,至今稱爲簫女祠,祠中時聞鳳鳴也。六朝鮑照有《蕭史曲》雲:

    蕭史愛少年,嬴女童顏。

    火粒願排棄,霞霧好登攀。

    龍飛逸天路,鳳起出秦關。

    身去長不返,蕭聲時往還。

    又江總亦有詩云:

    弄玉秦家女,蕭史仙處童。

    來時兔月滿,去後鳳樓空。

    密笑開還斂,浮聲咽更通。

    相期紅粉色,飛向紫煙中。

    穆公自是厭言兵革,遂超然有世外之想。以國政專任孟明,日修清淨無爲之業。未幾,公孫枝亦卒。孟明薦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並有賢德,國中稱爲‘三良’,穆公皆拜爲大夫,恩禮甚厚。

    又三年,爲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於鳳台觀月,想念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無會期,驀然睡去。夢見蕭史與弄玉控一鳳來迎,同遊廣寒之宮,清冷徹骨。既醒,遂得寒疾,不數日薨,人以爲仙去矣。

    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歲。

    穆公初娶晉獻公女,生太子,至是即位,是爲康公。葬穆公於雍。用西戎之俗,以生人殉葬,凡用一百七十七人,子車氏之三子亦與其數。國人哀之,爲賦《黃鳥》之詩。詩見《毛詩。國風》。後人論穆公用“三良”殉葬,以爲死而棄賢,失貽謀之道;惟宋蘇東坡學士有題秦穆公墓詩,出人意表。詩云:

    橐泉在城東,墓在城中無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識公墓。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古人感一飯,尚能殺其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傷?

    話分兩頭。

    卻說晉襄公六年,立其子夷皋爲世子,使庶弟公子樂出仕於陳。是年,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先後皆卒,連喪四卿,位署俱虛。明年,乃大搜車徒於夷、舍二軍,仍復三軍之舊。

    襄公欲使士谷、梁益耳將中軍,使箕鄭父、先都將上軍。先且居之子先克進曰:“狐、趙有大功於晉,其子不可廢也。且士谷位司空,與梁益耳俱未有戰功,驟爲大將,恐人心不服。”襄公從之,乃以狐射姑爲中軍元帥,趙盾佐之;以箕鄭父爲上軍元帥,荀林父佐之;以先蔑爲下軍元帥,先都佐之。

    狐射姑登壇號令,指揮如意,傍若無人。其部下軍司馬臾駢諫曰:“駢聞之:”師克在和。‘今三軍之帥,非夙將,即世臣也。元帥宜虛心諮訪,常存謙退。夫剛而自矜,子玉所以敗於晉也,不可不戒。“射姑大怒,喝曰:”吾發令之始,匹夫何敢亂言,以慢軍士!“叱左右鞭之一百,衆人俱有不服之意。

    再說士谷、梁益耳聞先克阻其進用,心中大恨。先都不得上軍元帥之職,亦深恨之。

    時太傅陽處父聘於衛,不與其事,及處父歸國,聞狐射姑爲元帥,乃密奏於襄公曰:“射姑剛而好上,不得民心,此非大將之才也。臣曾佐子餘之軍,與其子盾相善,極知盾賢而且能。夫尊賢使能,國之令典。君如擇帥,無如盾者。”襄公用其言,乃使陽處父改搜於董。

    狐射姑未知易帥之事,欣然長中軍之班。襄公呼其字曰:“賈季,向也寡人使盾佐吾子,今吾子佐盾。'射姑不敢言,唯唯而退。襄公乃拜趙盾爲中軍元帥,而使狐射姑佐之,其上軍、下軍如故。

    趙盾自此當國,大修政令,國人悅服。有人謂陽處父曰:“子孟言無隱,忠則忠矣,獨不虞取怨於人乎?”處父曰:“苟利國家,何敢避私怨也?”

    次日,狐射姑獨見襄公,問曰:“蒙主公念先人之微勞,不以臣爲不肖,使司戎政,忽然更易,臣未知罪。意者以先臣偃之勳,不如衰乎?抑別有所謂耶?”

    襄公曰:“無他也。陽處父謂寡人,言吾子不得民心,難爲大將,是以易之。”

    射姑嘿然而退。

    是年秋八月,晉襄公病,將死。召太傅陽處父,上卿趙盾及諸臣,在榻前囑曰:“寡人承父業,破狄伐秦,未嘗挫銳氣於外國。今不幸命之不長,將與諸卿長別。太子夷皋年幼,卿等宜盡心輔佐,和好鄰國,不失盟主之業可也!”羣臣再拜受命。襄公遂薨。

    次日,羣臣欲奉太子即位,趙盾曰:“國家多難,秦、狄爲仇,不可以立幼主,今杜祁之子公子雍,見仕於秦,好善而長,可迎之以嗣大位。”羣臣莫對,狐射姑曰:“不如立公子樂。其母,君之嬖也,樂仕於陳,而陳素睦於晉,非若秦之爲怨。迎之,則朝發而夕至矣。”趙盾曰:“不然。陳小而遠。秦大而近,迎君於陳不加睦、而迎於秦。可以釋怨而樹援。必公子雍乃可!”衆議方息。

    乃使先蔑爲正使。士會副之,如秦報喪,因迎公子雍爲君。將行,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皆在,而欲迎君於他國。恐事之不成。將有他變。子何不託疾以辭之?"先蔑曰:”政在趙氏。何變之有?"林父謂人曰:“‘同官爲僚’,吾與士伯爲同僚。不敢不盡吾心,彼不聽吾言。恐有去日。無來日矣!”

    不說先蔑往秦,且說狐射姑見趙盾不從其言。怒曰:“狐、趙等也。今有趙其無狐耶?"亦陰使人召公子樂於陳。將爲爭立之計,早有人報知趙盾。盾使其客公孫杵臼,率家丁百人。伏於中路。候公子樂行過。要而殺之。

    狐射姑益怒曰:“使趙孟有權者,陽處父也,處父族微無援。今出宿郊外。主諸國會葬之事。刺之易耳,盾殺公子樂。我殺處父。不亦可乎?"乃與其弟狐鞫居謀,鞫居曰:”此事吾力能任之!“與家人詐爲盜。夜半逾牆而入。處父尚秉燭觀書。鞫居直前擊之。中肩,處父驚而走。鞫居逐殺之,取其首以歸。

    陽處父之從人,有認得鞫居者,走報趙盾。盾佯爲不信。叱曰:“陽太傅爲盜所害,安敢誣人?"令人收殮其屍。此九月中事。

    至冬十月,葬襄公於曲沃。襄夫人穆嬴同太子夷皋送葬。謂趙盾曰:“先君何罪?其適嗣亦何罪?乃舍此一塊肉,而外求君於他國耶?"趙盾曰:”此國家大事。非盾一人之私也!“

    葬畢,奉主入廟,趙宣子即廟中謂諸大夫曰:“先君惟能用刑賞,以伯諸侯,今君柩在殯,而狐鞫居擅殺太傅。爲諸臣者,誰不自危?此不可不討也!”乃執鞫居付司寇,數其罪而斬之,即於其家搜出陽處父之首,以線縫於頸而葬之。狐射姑懼趙盾已知其謀,乃夜乘小車出奔翟國,投翟主白暾去訖。

    時翟國有長人曰僑如,身長一丈五尺,謂之長翟,力舉千鈞,銅頭鐵額,瓦礫不能傷害。白暾用之爲將,使之侵魯,文公使叔孫得臣帥師拒之。

    時值冬月,凍霧漫天。

    大夫富父終甥,知將雨雪,進計曰:“長翟驍勇異常,但可智取,不可力敵。"乃於要道,深掘陷坑數處,將草蓐掩蓋,上用浮土,是夜果降大雪,鋪平地面,不辨虛實。富父終甥引一枝軍,去劫僑如之寨,僑如出戰,終甥詐敗,僑如奮勇追殺,終甥留下暗號,認得路徑,沿坑而走,僑如隨後趕來,遂墜於深坑之中,得臣伏兵悉起,殺散翟兵,終甥以戈刺僑如之喉而殺之,取其屍載以大車,見者都駭,以爲防風氏之骨,不是過也。

    得臣適生長子,遂名曰叔孫僑如,以志軍功,自此魯與齊、衛合兵伐翟,白暾走死,遂滅其國。

    狐射姑轉入赤翟潞國,依潞大夫酆舒。

    趙盾曰:“賈季,吾先人同時出亡者,左右先君,功勞不淺。吾誅鞫居,正以安賈季也。彼懼罪而亡,何忍使孤身棲止於翟境乎!"乃使臾駢送其妻子往潞。

    臾駢喚集家丁,將欲起行,衆家丁稟曰:“昔搜夷之日,主人盡忠於狐帥,反被其辱,此仇不可不報,今元帥使主人押送其妻孥,此天賜我也,當盡殺之,以雪其恨!”臾駢連聲曰:“不可,不可!元帥以送孥見委,寵我也。元帥送之,而我殺之,元帥不怒我乎?乘人之危,非仁也;取人之怒,非智也!”乃迎其妻子登車,將家財細細登籍,親送出境,毫無遺失。射姑聞之,嘆曰:“吾有賢人而不知,吾之出奔,宜也!”

    趙盾自此重臾駢之人品,有重用之意。

    再說先蔑同士會如秦,迎公子雍爲君。秦康公喜曰:“吾先君兩定晉君,當寡人之身,復立公子雍,是晉君世世自秦出也!”乃使白乙丙率車四百乘,送公子雍於晉。

    卻說襄夫人穆嬴自送葬歸朝之後,每日侵晨,必抱太子夷皋於懷,至朝堂大哭,謂諸大夫曰:“此先君適子也,奈何棄之?"既散朝,則命車適於趙氏,向趙盾頓首曰:”先君臨終,以此子囑卿,盡心輔佐,君雖棄世,言猶在耳,若立他人,將置此子於何地耶?不立吾兒,吾子母有死而已。"言畢,號哭不已。

    國人聞之,無不哀憐穆嬴,而歸咎於趙盾。諸大夫亦以迎雍失策爲言,趙盾患之,謀於郤缺曰:“士伯已往秦迎長君矣,何可再立太子!"缺曰:”今日舍幼子而立長君,異日幼子漸長,必然有變,可亟遣人往秦,止住士伯爲上。"盾曰:“先定君,然後發使,方爲有名。"即時會集羣臣,奉夷皋即位,是爲靈公,時年才七歲耳。

    百官朝賀方畢,忽邊諜報稱:“秦遣大兵送公子雍已至河下。"諸大夫曰:”我失信於秦矣,何以謝之?“趙盾曰:”我若立公子雍,則秦吾賓客也,既不受其納,是敵國矣,使人往謝,彼反有辭於我,不如以兵拒之!“

    乃使上軍元帥箕鄭父輔靈公居守;盾自將中軍,先克爲副,以代狐射姑之職;荀林父獨將上軍;先都因先蔑往秦,亦獨將下軍。三軍整頓,出迎秦師,屯於廑陰。

    秦師已濟河而東,至令狐下寨。聞前有晉軍,猶以爲迎公子雍而來,全不戒備。先蔑先至晉軍來見趙盾,盾告以立太子之故,先蔑睜目視曰:“謀迎公子,是誰主之?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拂袖而出,見荀林父曰:“吾悔不聽子言,以至今日。”林父止之曰:“子,晉臣也,舍晉安歸?”先蔑曰:“我受命往秦迎雍,則雍是我主,秦爲吾主之輔,豈可自背前言,苟圖故鄉之富貴乎?”遂奔秦寨。

    趙盾曰:“士伯不肯留晉,來日秦師必然進逼,不如乘夜往劫秦寨,出其不意,可以得志。”遂出令秣谷飼馬,軍士於寢蓐飽食,銜枚疾走,比至秦寨,恰好三更,一聲吶喊,鼓角齊鳴,殺入營門,秦師在睡夢中驚覺,馬不及披甲,人不及操戈,四下亂竄,晉兵直追至刳首之地,白乙丙死戰得脫,公子雍死於亂軍之中,先蔑嘆曰:“趙孟揹我,我不可背秦!"乃奔秦,士會亦嘆曰:”吾與士伯同事,士伯既往秦,吾不可以獨歸也!"亦從秦師而歸,秦康公俱拜爲大夫。

    荀林父言於趙盾曰:“昔賈季奔狄,相國念同僚之義,歸其妻孥。今士伯隨季與某亦有僚誼,願效相國昔日之事!” 趙盾曰:“荀伯重義,正合吾意。"遂令衛士送兩宅家眷及家財於秦。胡曾先生有詩云:

    誰當越境送妻孥?只爲同僚義氣多。

    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誼卻如何?

    又髯翁有詩,譏趙宣子輕於迎雍,以賓爲寇:

    奕棋下子必躊躇,有嫡如何又外求?

    賓寇須臾成反覆,趙宣謀國是何籌?

    按此一戰,各軍將皆有俘獲。惟先克部下驍將蒯得,貪進不顧,爲秦所敗,反喪失其車五乘,先克欲按軍法斬之。諸將皆代爲哀請,先克言於趙盾,乃奪其田祿,蒯得恨恨不已。

    再說箕鄭父與士谷、梁益耳素相厚善,自趙盾升爲中軍元帥,士谷、梁益耳俱失了兵柄,連箕鄭父也有不平之意。時鄭父居守,士谷、梁益耳俱聚做一處,說起:“趙盾廢置自由,目中無人。今聞秦以重兵送公子雍,若兩軍相持,急未能解,我這裏從中爲亂,反了趙盾,廢夷皋迎公子雍,大權皆歸於吾黨之手。"商議已定,不知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

    話說箕鄭父、士谷、梁益耳三人商議,只等秦兵緊急,便從中作亂,欲更趙盾之位。不意趙盾襲敗秦兵,奏凱而回,心中愈憤。

    先都爲下軍佐,因主將先蔑爲趙盾所賣,出奔於秦,亦恨趙盾,湊著蒯得被先克以軍事奪其田祿,中懷怨望,訴於士谷。谷曰:“先克倚恃趙孟之屬,故敢橫行如此。盾所專制,惟中軍耳,誠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則盾勢孤矣。此事非得先子會不可!"蒯得曰:”子會因主帥爲盾所賣,意亦恨之。"士谷曰:“既如此,則克不難辦也!”遂附耳曰:“只須如此恁般,便可了事。"蒯得大喜曰:”吾當即往言之!“蒯得往見先都。

    倒是先都開口說起:“趙孟背了士季,襲敗秦師,全無信義,難與同事。"蒯得遂以士谷之言,告於先都,都曰:”誠如此,晉國之幸也!"

    時冬月將盡,約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謁拜其祖先軫之祠,先都使家丁伏於箕城之外,只等先克過去,遠遠跟定,覷個空隙,羣起刺殺之,從人驚散。

    趙盾聞先克爲賊所殺,大怒,嚴令司寇緝獲,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與蒯得商議,慫恿士谷,梁益耳等作速舉事,梁益耳醉中泄其語於梁弘,弘大驚曰:“此滅族之事也!”乃密告於臾駢,駢轉聞於趙盾,盾即聚甲戒車,吩咐伺候聽令。

    先都聞趙氏聚甲戒車,疑其謀已泄,急走士谷處,催併速發,箕鄭父欲借上元節晉侯賜酺,乘亂行事,議久不決。

    趙盾先遣臾駢圍先都之家,執都付獄。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際,欲與箕鄭父,士谷團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爲亂。趙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謀,告於箕鄭父,請他入朝商議。箕鄭父曰:“趙孟見召,殆不疑我也!”遂輕身而往。

    原來趙孟爲箕鄭父見爲上軍元帥,恐其鼓衆同亂,假意召之。鄭父不知是計,坦然入朝,趙盾留住於朝房,與之議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郤缺、欒盾領著三枝軍馬,分頭拿捕士谷、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獄訖,荀林父等三將至朝房回話。林父大聲喝曰:“箕鄭父亦在作亂數內,如何還不就獄?"鄭父曰:”我有居守之勞,彼時三軍在外,我獨居中,不以此時爲亂,今日諸卿濟濟,乃求死耶?"趙盾曰:“汝之遲於爲亂,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訪知的實,不須多辯!"箕鄭父俯首就獄。

    趙盾奏聞晉靈公,欲將先都等五人行誅。靈公年幼,唯唯而已。靈公既入宮,襄夫人聞五人在獄,問靈公曰:“相國如何處置?"靈公曰:”相國言:“罪並應誅'.襄夫人曰:”此輩事起爭權,原無篡逆之謀,且主謀殺先克者,不過一二人,罪有首從,豈可一概誅戮?邇年老成凋喪,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虛矣,可不慮乎?"明日,靈公以襄夫人之言述於趙盾,盾奏曰:“主少國疑,大臣擅殺,不大誅戮,何以懲後?"遂將先都、士谷、箕鄭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斬於市曹,錄先克之子先縠爲大夫。國人畏趙盾之嚴,無不股慄。

    狐射姑在潞國聞其事,駭曰:“幸哉!我之得免於死也!”

    一日,潞大夫酆舒問於狐射姑曰:“趙盾比趙衰二人孰賢?"射姑曰:”趙衰乃冬日之日,趙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賴其溫,夏日畏其烈。"酆舒笑曰:“卿宿將,亦畏趙孟耶?"

    閒話休提。

    卻說楚穆王自篡位之後,亦有爭伯中原之志。聞諜報:“晉君新立,趙盾專政,諸大夫自相爭殺。"乃召羣臣計議,欲加兵於鄭。大夫範山進曰:”晉君年幼,其臣志在爭權,不在諸侯。乘此時出兵以爭北方,誰能當者?"穆王大悅。

    使鬥越椒爲大將,蔿賈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鄭。自引兩廣精兵,屯於狼淵,以爲聲援。別遣息公子朱爲大將,公子茷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陳。

    且說鄭穆公聞楚兵臨境,急遣大夫公子堅、公子龐、樂耳三人,引兵拒楚於境上,囑以固守勿戰,別遣人告急於晉。越椒連日挑戰,鄭兵不出。蔿賈密言于越椒曰:“自城濮之後,楚兵久不至鄭矣。鄭人恃有晉救,不與我戰。乘晉之未至,誘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恥。不然,遷延日久,諸侯畢集,恐復如子玉故事,將奈何?"越椒曰:”今欲誘之,當用何計?" 蔿賈附耳曰:“必須如此恁般。"越椒從其謀,乃傳令軍中,言:”糧食將缺,可於村落掠取,以供食用。"自於帳中鼓樂飲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傳至狼淵,楚穆王疑鬥越椒玩敵,欲自往督戰,範山曰:“伯嬴智士,此必有計,不出數日,捷音當至矣!”

    再說公子堅等,見楚兵不來搦戰,心中疑慮,使人探聽,回言:“楚兵四出擄掠爲食,鬥元帥中軍,日逐鼓樂飲酒,酒後謾罵,言鄭人無用,不堪廝殺。”公子堅喜曰:“楚兵四出擄掠,其營必虛;楚將鼓樂飲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營,可獲全勝。”公子龐、樂耳皆以爲然。

    是夜結束飽食,公子龐欲分作前中後三隊,次第而進。公子堅曰:“劫營與對陣不同,乃一時襲擊之計,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後也!”於是三將並進。

    將及楚營,遠遠望見燈燭輝煌,笙歌嘹亮,公子堅曰:“伯棼命合休矣!”麾車直進,楚軍全不抵當,公子堅先衝入寨中,樂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動,上前看時,喫一大驚,乃是束草爲人,假扮作越椒模樣。

    公子堅急叫:“中計!"退出寨時,忽聞寨後炮聲大震,一員大將領軍殺來,大叫:”鬥越椒在此!"公子堅奔走不迭,會合公子龐及樂耳二將,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對面炮聲又起,卻是蔿賈預先埋伏一枝軍馬,在於中路,邀截鄭兵。

    前有蔿賈,後有越椒,首尾夾攻,鄭兵大敗,公子龐、樂耳先被擒,公子堅捨命來救,馬躓車覆,亦爲楚兵所獲。

    鄭穆公大懼,謂羣臣曰:“三將被擒,晉救不至,如何?”羣臣皆曰:“楚勢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雖晉亦無如之何矣!"鄭穆公乃遣公子豐至楚營謝罪,納賂求和,誓不反叛。鬥越椒使人請命於穆王,穆王許之,乃釋公子堅、公子龐、樂耳三人之囚,放還鄭國。

    楚穆王傳令班師,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陳兵敗,副將公子茷爲陳所獲,打從狼淵一路來見穆王,請兵復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於陳,忽報:“陳有使命,送公子茷還楚,上書乞降。”穆王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獲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訓定。邊人愚莽,獲罪於公子,朔惶悚,寢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車馬致之大國,朔願終依宇下,以求蔭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陳懼我討罪,是以乞附,可謂見機之士矣!”乃準其降,傳檄徵取鄭、陳二國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於厥貉取齊相會。

    卻說晉趙盾因鄭人告急,遣人約宋、魯、衛、許四國之兵,一同救鄭,未及鄭境,聞鄭人降楚,楚師已還,又聞陳亦降楚。宋大夫華耦、魯大夫公子遂俱請伐陳、鄭,趙盾曰:“我實不能馳救,以失二國,彼何罪焉?不如退而修政。”乃班師。

    髯翁有詩嘆雲:

    誰專國柄主諸侯?卻令荊蠻肆蠢謀。

    今日鄭陳連臂去,中原伯氣黯然收。

    再說陳侯朔與鄭伯蘭,於秋末齊至息地,候楚穆王駕到。相見禮畢,穆王問曰:“原訂厥貉相會,如何逗遛此地?"陳侯、鄭伯齊聲答曰:”蒙君王相約,誠恐後期獲罪,故預於此地奉候隨行。"穆王大喜。

    忽諜報:“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穆王遂同陳、鄭二君登車疾走。蔡侯迎穆王於厥貉,以臣禮見,再拜稽首。陳侯、鄭伯大驚,私語曰:”蔡屈禮如此,楚必以我爲慢矣!“乃相與請於穆王曰:”君王稅駕於此,宋君不來參謁,君王可以伐之。"穆王笑曰:“孤之頓兵於此,正欲爲伐宋計也。"早有人報入宋國。

    時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黨作亂,殺司馬公子卬,司城蕩意諸奔魯,宋國大亂。賴司寇華御事調停國事,請複意諸之官,國以粗安。

    至是,聞楚合諸侯於厥貉,有窺宋之意。華御事請於宋公曰:“臣聞,‘小不事大,國所以亡。'今楚臣服陳、鄭,所不得者宋耳。請先往迎之。若待其見伐,然後請成,無及也。"宋公以爲然。

    乃親造厥貉,迎謁楚王。且治田獵之具,請較獵於孟諸之藪。穆王大悅。

    陳侯請爲前隊開路,宋公爲右陣,鄭伯爲左陣,蔡侯爲後隊,相從楚穆王出獵。穆王出令,命諸侯從田者,於侵晨駕車,車中各載燧,以備取火之用。

    合圍良久,穆王馳入右師,偶趕逐羣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顧宋公,取燧燻之。車中無燧,楚司馬申無畏奏曰:“宋公違令,君不可以加刑,請治其僕。"乃叱宋公之御者,撻之三百,以儆於諸侯。宋公大慚。

    此周頃王二年事。

    是時楚最強橫,遣鬥越椒行聘於齊、魯,儼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晉不能制也。

    周頃王四年,秦康公集羣臣議曰:“寡人銜令狐之恨,五年於茲矣。今趙盾誅戮大臣,不修邊政,陳、蔡、鄭、宋交臂事楚,晉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時不伐晉,更何待乎?"諸大夫皆曰:”願效死力!"康公乃大閱車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術爲大將,白乙丙副之,士會爲參謀,出車五百乘,浩浩蕩蕩,濟河而東,攻羈馬,拔之。

    趙盾聞報#急爲應敵之計。自將中軍,遷上軍大夫荀林父爲中軍佐,以補先克之缺。用提彌明爲車右,使郤缺代箕鄭父爲上軍元帥。盾有從弟趙穿,乃晉襄公之愛婿。自請爲上軍之佐。盾曰:“汝年少好勇,未曾歷練,姑待異日。"乃用臾駢爲之。使欒盾爲下軍元帥,補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爲副,補先都之缺。趙穿又自請以其私屬,附於上軍,立功報效。趙盾許之。軍中缺司馬,韓子輿之子韓厥,自幼育於趙盾之家,長爲門客,賢而有才,盾乃薦於靈公而用之。

    三軍方出絳城,甚是整肅,行不十里,忽有乘車衝入中軍。韓厥使人問之,御者對曰:“趙相國忘攜飲具,奉軍令來取,特此追送。"韓厥怒曰:”兵車行列已定,豈容乘車擅入?法當斬!"御者涕泣曰:“此相國之命也!”韓厥曰:“厥忝爲司馬,但知有軍法,不知有相國也!”斬御者而毀其車。

    諸帥言於趙盾曰:“相國舉韓厥,而厥戮相國之車。此人負恩,恐不可用。”

    趙盾微笑,即使人召韓厥。諸將以盾必辱厥以報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子能執法如此,不負吾舉矣。勉之!”厥拜謝而退。盾又謂諸將曰:“他日執晉政者,必厥也,韓氏其將昌矣!”

    晉師營於河曲。臾駢獻策曰:“秦師蓄銳數年而爲此舉,其鋒不可當。請深溝高壘,固守勿戰。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擊之,勝可萬全。”

    趙盾從其計,秦康公求戰不得,問計於士會。士會對曰:“趙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駢,此人廣有智謀。今日堅壁不戰,蓋用其謀,以老我師也。趙有庶子趙穿,晉先君之愛婿,聞其求佐上軍,趙孟不從而用駢。穿意必然懷恨,今趙孟用駢之謀,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屬從行,其意欲奪臾駢之功也。若使輕兵挑其上軍,即臾駢不出,趙穿必恃勇來追,因之以求一戰。不亦可乎?”

    秦康公從其謀。乃使白乙丙率車百乘,襲晉上軍挑戰。郤缺與臾駢俱堅持不動,趙穿聞秦兵掩至,即率私屬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車便走,車行甚速,趙穿追十餘里,不及而返。怪臾駢等不肯協力同追。乃召軍吏大罵曰:“裹糧披甲,本欲求戰,今敵來而不出擊,豈上軍皆婦人乎?”軍吏曰:“主帥自有破敵之謀,不在今日。”穿復大罵曰:“鼠輩有何深謀?直是畏死耳,別人怕秦,我趙穿偏不怕,我將獨奔秦軍,拚死一戰,以雪堅壁之恥!”遂驅車復進,呼號於衆曰:“有志氣者,都跟我來!"三軍莫應。惟有下軍副將胥甲嘆曰:”此人真正好漢,吾當助之。“正欲出軍。

    卻說上軍元帥郤缺,急使人以趙穿之事報之趙盾。盾大驚曰:“狂夫獨出,必爲秦擒,不可不救也!”乃傳令三軍,一時並出,與秦交戰。

    再說趙穿馳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鋒,約戰三十餘合,彼此互有殺傷。西乞術方欲夾攻,見對面大軍齊至,兩下不敢混戰,各鳴金收軍。趙穿回至本陣,問於趙盾曰:“我欲獨破秦軍,爲諸將雪恥,何以鳴金之驟也?”盾曰:“秦大國,未可輕敵,當以計破之。”穿曰:“用計用計,喫了一肚子好氣!"言猶未畢,報:”秦國有人來下戰書。"趙盾使臾駢接之,使者將書呈上,臾駢轉呈於趙盾。盾啓而觀之,書曰:“兩國戰士皆未有缺,請以來日決一勝負!"盾曰:”謹如命!"使者去後,臾駢謂趙盾曰:“秦使者口雖請戰,然其目彷徨四顧,似有不寧之狀,殆懼我也,夜必遁矣。請伏兵於河口,乘其將濟而擊之,必大獲全勝。"趙盾曰:”此計甚妙!"正欲發令埋伏,胥甲聞其謀,告於趙穿,穿遂與胥甲同至軍門,大呼曰:“衆軍士聽吾一言,我晉國兵強將廣,豈在西秦之下?秦來約戰,已許之矣。又欲伏兵河口,爲掩襲之計。是豈大丈夫所爲耶?"趙盾聞之。召謂曰:”我原無此意。勿得撓亂軍心也!“

    秦諜者探得趙穿和胥甲軍門之語,乃連夜遁走。復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歸。趙盾亦班師。回國治泄漏軍情之罪,以趙穿爲君婿,且是從弟,特免其議。專委罪於胥甲,削其官爵,逐去衛國安置。又曰:“臼季之功,不可斬也!"仍用胥甲之子胥克爲下軍佐。

    髯仙有詩議趙盾之不公。詩云:

    同呼軍門罪不殊,獨將胥甲正刑書。

    相君庇族非無意,請把桃園問董狐!

    周頃王五年,趙盾懼秦師復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駢進曰:“河曲之戰,爲秦畫策者士會也。此人在秦,吾輩豈能高枕而臥耶?"趙盾以爲然。乃於諸浮之別館。大集六卿而議之。哪六卿?趙盾、郤缺、欒盾、荀林父、臾駢、胥克。

    是日,六卿畢至。趙盾開言曰:“今狐射姑在狄,士會在秦。二人謀害晉國。當何策以待之!”荀林父曰:“請召射姑而復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舊勳,宜延其賞。"郤缺曰:”不然,射姑雖系宿勳,然有擅殺大臣之罪。若復之,何以儆將來乎?不如召士會。士會順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遠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會者是。"趙盾曰:“秦方寵任士會,請之必不從。何計而可復之!”臾駢曰:“駢所善一人,乃先臣畢萬之孫,名壽餘,即魏犨之從子也。見今食邑於魏。雖在國中帶名世爵,未有職任。此人頗能權變,要招來士會,只在此人身上。"乃附趙盾之耳曰:”如此恁般,何如?"盾大喜曰:“煩吾子爲我致之。"六卿既散。

    臾駢即夕往叩壽餘之門。壽餘相迎坐定。臾駢請至密室,以招士會之策,告於壽餘。壽餘應允。臾駢回覆了趙盾。

    次早,趙盾奏知靈公,言:“秦人屢次侵晉,宜令河東諸邑宰,各各團練甲伍,結寨於黃河岸口,輪番戍守。並責成食採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奪,庶肯用心防範。"靈公准奏。

    趙盾又曰:“魏,大邑也。魏倡之,諸邑無敢不從矣!”乃以靈公之命召魏壽餘,使督責有司,團兵出戍。壽餘奏曰:“臣蒙主上錄先世之功,衣食大縣,從未知軍旅之事。況河上綿延百餘里,處處可濟。暴露軍士,守之無益。"趙盾怒曰:”小臣何敢撓吾大計?限汝三日內,取軍籍呈報。再若抗違,當正軍法!"壽餘嘆息而出。

    回家悶悶不悅,妻子叩問其故。壽餘曰:“趙盾無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資,隨我往秦國,從士會去可也。"吩咐家人整備車馬,是夜索酒痛飲,以進饌不潔,鞭膳夫百餘,猶恨恨不絕,言欲殺之。膳夫奔趙府,首告壽餘欲叛晉奔秦之事。

    趙盾使韓厥帥兵往捕之,厥放走壽餘,只擒獲其妻子,下於獄中。壽餘連夜遁往秦國,見秦康公,告訴趙盾如此恁般,強橫無道,“妻子陷獄,某孤身走脫,特來投降。”康公問士會:“真否?”士會曰:“晉人多詐,不可信也,若壽餘果真降,當以何物獻功?"壽餘於袖中出一文書,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數,獻於康公曰:”明公能收壽餘,願以食邑奉獻。“康公又問士會:”魏可取否?"壽餘以目盼士會,且躡其足,士會雖奔在秦,然心亦思晉,見壽餘如此光景,陰會其意,乃對曰:“秦棄河東五城,爲姻好也,今兩國治兵相攻,數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視,河東諸城,無大於魏者,若得魏而據之,以漸收河東之地,亦是長策,只恐魏有司懼晉之討,不肯來歸耳!”壽餘曰:“魏有司雖晉臣,實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軍屯於河西,遙爲聲援,臣力能致之。”秦康公顧士會曰:“卿熟知晉事,須同寡人一行!"乃拜西乞術爲將,士會副之,親率大軍前進,既至河口,安營了畢,前哨報:”河東有一枝軍屯紮,不知何意?"壽餘曰:“此必魏人聞有秦兵,故爲備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誠得一東方之人,熟知晉事者,與臣先往,諭以禍福,不愁魏有司不從!"康公命士會同往,士會頓首辭曰:”晉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測,倘臣往諭而從,是國家之福也;萬一不從拘執臣身,君復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於臣之妻孥,無益於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康公不知士會爲詐,乃曰:“卿宜盡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賞,倘被晉人拘留,寡人當送還家口,以表相與之情!"與士會指黃河爲誓,秦大夫繞朝諫曰:”士會,晉之謀臣,此去如巨魚縱壑,必不來矣,君奈何輕信壽餘之言,而以謀臣資敵乎?"康公曰:“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士會同壽餘辭康公而行,繞朝慌忙駕車追送,以皮鞭贈士會曰:”子莫欺秦國無智士也,但主公不聽吾言耳,子持此鞭馬速回,遲則有禍!"士會拜謝,遂馳車急走。史臣有詩云:

    策馬揮衣古道前,殷勤贈友有長鞭。

    休言秦國無名士,爭奈康公不納言。

    士會等渡河而東,未知如何歸晉?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話說士會同壽餘濟了黃河,望東而行,未及裏許,只見一位年少將軍,引著一隊軍馬來迎,在車上欠身曰:“隨季別來無恙?"士會近前視之,那將軍姓趙名朔,乃趙相國盾之子也。三人下車相見,士會問其來意,朔曰:”吾奉父命,前來接應吾子還朝,後面復有大軍至矣!“當下一聲炮響,車如水,馬如龍,簇擁士會同壽餘入晉去了。

    秦康公使人隔河瞭望,回報康公。大怒,便欲濟河伐晉。前哨又報:“探得河東復有大軍到來,大將乃是荀林父、郤缺二人。"西乞術曰:”晉既有大軍接應,必不容我濟河,不如歸也。"乃班師。

    荀林父等見秦軍已去,亦還晉國。士會去秦三載,今日復進絳城,不勝感慨。入見靈公,肉袒謝罪,靈公曰:“卿無罪也。"使列於六卿之間。趙盾嘉魏壽餘之勞,言於靈公,賜車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會之妻孥於晉,曰:”$吾不負黃河之誓也!“士會感康公之義,致書稱謝,且勸以息兵養民,各保四境。

    康公從之,自此秦、晉不交兵者數十年。

    周頃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爲匡王,即晉靈公之八年也。

    時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爲莊王。趙盾以楚新有喪,乘此機會,思復先世盟主之業,乃大合諸侯於新城。宋昭公杵臼、魯文公興、陳靈公平國、衛成公鄭、鄭穆公蘭、許昭公錫我,並至會所。宋、陳、鄭三國之君,各訴前日從楚之情,出於不得已。趙盾亦各各撫慰,諸侯始復附於晉。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會。趙盾使郤缺引軍伐之,蔡人求和,乃還。

    齊昭公潘本欲赴會,適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舍即位。其母乃魯女子叔姬,謂之昭姬。昭姬雖爲昭公夫人,不甚得寵。世子舍才望庸常,亦不爲國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齊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賴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後,方舉大事。

    昭公末年,召公子元於衛,任以國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賢,意欲結納人心,乃盡出其家財,周恤貧民,如有不給,借貸以繼之。百姓無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訓練,出入跟隨。

    及世子舍即位,適彗星出於北斗。商人使人佔之,曰:“宋、齊、晉三國之君,皆將死亂。”商人曰:“亂齊者,非我而誰?"命死士即於喪幕中,刺殺世子舍,商人以公子元年長,乃僞言曰:”舍無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舉爲兄故也!“公子元大驚曰:”吾知爾之求爲君也久矣,何乃累我?我能事爾,爾不能事我也。但爾爲君以後,得容我爲齊國匹夫,以壽終足矣!“

    商人即位,是爲懿公。子元心惡商人之所爲,閉門託病,並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處。

    且說昭姬痛其子死於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惡之。乃囚於別室,節其飲食,昭姬陰賂宮人,使通信於魯。魯文公畏齊之強,命大夫東門遂如周,告於匡王,欲借天子恩寵,以求釋昭姬之囚。

    匡王命單伯往齊,謂懿公曰:“既殺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縱之還魯,以明齊之寬德!"懿公諱弒舍之事,聞”殺子“之語,面頰發赤,嘿然無語。單伯退就客館,懿公遷昭姬於他宮,使人誘單伯曰:”寡君於國母未之敢慢,況承天子降諭,敢不承順?吾子何不謁見國母,使知天子眷顧宗國之意!"單伯只道是好話,遂駕車隨使者入宮謁見昭姬。昭姬垂涕,略訴苦情,單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罵曰:“單伯如何擅入吾宮,私會國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將訟之天子!"遂並單伯拘禁,與昭姬各囚於一室,恨魯人以王命壓之,興兵伐魯。

    論者謂懿公弒幼主,囚國母,拘天使,虐鄰國,窮兇極惡,天理豈能容乎?但當時高國世臣濟濟在朝,何不奉子元以聲商人之罪,而乃縱其兇惡,絕無一言?時事至此可嘆矣。有詩云:

    欲圖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財買細民。

    堪恨朝中綬若若,也隨市井媚兇人。

    魯使上卿季孫行父如晉告急,晉趙盾奉靈公合宋、衛、蔡、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聚於扈地,商議伐齊。齊懿公納賂於晉,且釋單伯還周,昭姬還魯,諸侯遂散歸本國。魯聞晉不果伐齊,亦使公子遂納賂於齊以求和,不在話下。

    卻說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爲世子時,與公子卬、公孫孔叔、公孫鍾離三人,以田獵遊戲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聽,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遠公族,怠棄民事,日以從田爲樂。司馬樂豫知宋國必亂,以其官讓於公子卬;司城公孫壽亦慮禍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蕩意諸,嗣爲司城之官。

    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鮑,美豔勝於婦人,襄夫人心愛之,醉以酒,因逼與之通,許以扶立爲君,遂欲廢昭公而立公子鮑,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與公子卬等謀逐之,王姬陰告於二族,遂作亂,圍公子卬、公孫鍾離二人於朝門而殺之。司城蕩意諸懼而奔魯。

    公子鮑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國諸卿,與二族講和,不究擅殺之事,召蕩意諸於魯,復其位。公子鮑聞齊公子商人,以厚施買衆心,得篡齊位,乃效其所爲,亦散家財,以周給貧民。

    昭公七年,宋國歲飢,公子鮑盡出其倉廩之粟,以濟貧者;又敬老尊賢,凡國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飲食珍味,使人慰問安否;其有一才一藝之人,皆收致門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門,月有饋送;宗族無親疏,凡有吉凶之費,傾囊助之。

    昭公八年,宋復大飢,公子鮑倉廩已竭,襄夫人盡出宮中之藏以助之施,舉國無不頌公子鮑之仁,宋國之人,不論親疏貴賤,人人願得公子鮑爲君。公子鮑知國人助己,密告於襄夫人,謀弒昭公。襄夫人曰:“聞杵臼將獵於孟諸之藪,乘其駕出,我使公子須閉門,子帥國人以攻之,無不克矣!”鮑依其言。

    司城蕩意諸,頗有賢名,公子鮑素敬禮之。至是,聞襄夫人之謀,以告昭公曰:“君不可出獵,若出獵,恐不能返。”昭公曰:“彼若爲逆,雖在國中,其能免乎?"乃使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居守,遂盡載府庫之寶,與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諸進發。

    纔出城,襄夫人召華元、公孫友留之宮中,而使公子須閉門,公子鮑使司馬華耦號于軍中曰:“襄夫人有命:”今日扶立公子鮑爲君‘,吾等除了無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衆議以爲何如?"軍士皆踊躍曰:“願從命。”國人亦無不樂從。

    華耦率衆出城,追趕昭公。昭公行至半途聞變,蕩意諸勸昭公出奔他國,以圖後舉。昭公曰:“上自祖母,下及國人,無不與寡人爲仇,諸侯誰納我者?與其死於他國,寧死於故鄉耳!”乃下令停車治餐,使從田者皆飽食。食畢,昭公謂左右曰:“罪在寡人一身,與汝等何與?汝等相從數年,無以爲贈,今國中寶玉,俱在於此,分賜汝等,各自逃生,毋與寡人同死也!”左右皆哀泣曰:“請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願拚死一戰。"昭公曰:”徒殺身,無益也,寡人死於此,汝等勿戀寡人。"少頃,華耦之兵已至,將昭公圍住,口傳襄夫人之命:“單誅無道昏君,不關衆人之事。"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蕩意諸仗劍立於昭公之側,華耦再傳襄夫人之命,獨召意諸,意諸嘆曰:”爲人臣而避其難,雖生不如死。"華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蕩意諸以身蔽之,挺劍格鬥,衆軍民齊上,先殺意諸,後殺昭公。左右不去者,盡遭屠戮。傷哉!史臣有詩云:

    昔年華督弒殤公,華耦今朝又助兇。

    賊子亂臣原有種,薔薇桃李不相同。

    華耦引軍回報襄夫人,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等合班啓奏:“公子鮑仁厚得民,宜嗣大位。"遂擁公子鮑爲君,是爲文公。華耦朝賀畢,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蕩意諸之忠,用其弟蕩虺爲司馬,以代華耦。母弟公子須爲司城,以補蕩意諸之缺。

    趙盾聞宋有弒君之亂,乃命荀林父爲將,合衛、陳、鄭之師伐宋。宋右師華元至晉軍,備陳國人願戴公子鮑之情,且斂金帛數車,爲犒軍之禮,求與晉和。荀林父欲受之,鄭穆公曰:“我等鳴鐘擊鼓,以從將軍於宋,討無君也。若許其和,亂賊將得志矣!”

    荀林父曰:“齊$宋一體也,吾已寬齊,安得獨誅宋乎?且國人所願,因而定之,不亦可乎?"遂與宋華元盟,定文公之位而還。鄭穆公退而言曰:”晉惟賂是貪,有名無實,不能復伯諸侯矣。楚王新立,將有事於徵伐,不如棄晉從楚,可以自安。"乃遣人通款於楚,晉亦無如之何也。髯仙有詩云:

    仗義除殘是伯圖,興師翻把亂臣扶。

    商人無恙鮑安位,笑殺中原少丈夫。

    再說齊懿公商人,賦性貪橫。自其父桓公在位時,曾與大夫邴原爭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斷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將田斷歸邴氏,商人一向銜恨於心。及是弒舍而自立,乃盡奪邴氏之田,又恨管仲黨於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懼罪,逃奔楚國,子孫遂仕於楚。懿心猶恨邴原不已,時邴原已死,知其墓在東郊,因出獵過其墓所,使軍士掘墓,出其屍,斷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隨侍左右。懿公問曰:“爾父罪合斷足否'卿得無怨寡人乎?"歜應曰:”臣父生免刑誅,已出望外,況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大悅曰:“卿可謂幹蠱之子矣!”乃以所奪之田還之,邴歜請掩其父,懿公許之。

    復購求國中美色,淫樂惟日不足。有人譽大夫閻職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內子俱令朝於中宮。閻職之妻亦在其內,懿公見而悅之,因留宮中,不遣之歸,謂閻職曰:“中宮愛爾妻爲伴,可別娶也。"閻職敢怒而不敢言。

    齊西南門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潔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時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車,閻職驂乘。右師華元私諫曰:“君刖邴歜之父,納閻職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銜怨於君?而君乃親近之!齊臣中未嘗缺員,何必此二人也!"懿公曰:”二子未嘗敢怨寡人也,卿勿疑。"乃駕車遊於申池。

    飲酒甚樂,懿公醉甚,苦熱,命取繡榻,置竹林密處,臥而乘涼。

    邴歜與閻職浴於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弒之,以報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閻職有奪妻之怨,欲與商量,而難於啓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計,故意以折竹擊閻職之頭,職怒曰:“奈何欺我?"邴歜帶笑言曰:”奪汝之妻,尚然不怒,一擊何傷,乃不能忍耶?"閻職曰:“失妻雖吾之恥,然視刖父之屍,輕重何如?子忍於父,而責我不能忍於妻,何其昧也!"邴歜曰:”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語子,一向隱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恥,吾雖言之,無益於事耳!“閻職曰:”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邴歜曰:”今兇人醉臥竹中,從遊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報復之機,時不可失!"閻職曰:“子能行大事,吾當相助。”

    二人拭體穿衣,相與入竹林中。看時,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內侍守於左右。邴歜曰:“主公酒醒,必覓湯水,汝輩可預備以待。”內侍往備湯水,閻職執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劍刎之,頭墜於地,二人扶其屍,藏於竹林之深處,棄其頭於池中,懿公在位才四年耳。

    內侍取水至,邴歜謂之曰:“商人弒君而立,齊先君使我行誅,公子元賢孝,可立爲君也!”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

    邴歜與閻職駕車入城,復置酒痛飲,歡呼相慶。

    早有人報知上卿高傾、國歸父,高傾曰:“盍討其罪而戮之,以戒後人。"國歸父曰:”弒君之人,吾不能討,而人討之,又何罪焉?"邴、閻二人飲畢,命以大車裝其家資,以駢車載其妻子,行出南門。家人勸使速馳,邴歜曰:“商人無道,國人方幸其死,吾何懼哉?"徐徐而行,俱往楚國去訖。

    高傾與國歸父聚集羣臣商議,請公子元爲君,是爲惠公。髯翁有詩云:

    仇人豈可與同遊?密邇仇人仇報仇。

    不是逆臣無遠計,天教二憾逞兇謀。

    話分兩頭。

    卻說魯文公名興,乃僖公嫡夫人聲姜之子,於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齊昭公女姜氏爲夫人,生二子,曰惡,曰視;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肹.四子中惟倭年長,而惡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惡爲世子。

    時魯國任用“三桓”爲政。孟孫氏曰公孫敖,生子曰谷,曰難;叔孫氏曰公孫茲,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孫得臣。文公以彭生爲世子太傅;季孫氏曰季無佚,乃季友之子,無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魯莊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東門,亦曰東門遂。自僖公之世,已與“三桓”一同用事,論起輩數,公孫敖與仲遂爲再從兄弟,季孫行父又是下一輩了。因公孫敖得罪於仲遂,客死於外,故孟孫氏失權,反是仲孫氏、叔孫氏、季孫氏三家爲政。

    且說公孫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爲內子,即谷之母。其娣聲己,即難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復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辭曰:“聲己尚在,當爲繼室。"敖曰:”吾弟仲遂未娶,即與遂納聘可也!“莒人許之。

    魯文公七年,公孫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順便爲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見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歸家。仲遂見奪其妻,大怒,訴於文公,請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諫曰:“不可,臣聞之:”兵在內爲亂,在外爲寇‘。幸而無寇,可啓亂乎?“文公乃召公孫敖,使退還己氏於莒,以釋仲遂之憾。

    敖與遂兄弟講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喪,不至京師,竟攜吊幣,私往莒國,與己氏夫婦相聚。魯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谷主孟氏之祀。其後敖忽思故國,使人言於谷,谷轉請於其叔仲遂,遂曰:“汝父若欲歸,必依我三件事乃可:無入朝,無與國政,無攜帶己氏。"谷使人回覆公孫敖,敖急於求歸,欣然許之。

    敖歸魯三年,果然閉戶不出。忽一日,盡取家中寶貨金帛,復往莒國,孟孫谷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孫蔑尚幼,乃立孟孫難爲卿。

    未幾,己氏卒,公孫敖復思歸魯,悉以家財納於文公,並及仲遂,使其子難爲父請命。文公許之,遂復歸,至齊,病不能行,死於堂阜。孟孫難固請歸其喪於魯,難乃罪人之後,又權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長,所以不甚與事。季孫行父讓仲遂與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專。而彭生仁厚,居師傅之任,得臣屢掌兵權,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當權用事。

    敬嬴恃文公之寵,恨其子不得爲嗣,乃以重賂交結仲遂,因以其子倭託之,曰:“異日倭得爲君,魯國當與子共之!”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念“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惡之傅,必不肯同謀,而叔孫得臣,性貪賄賂,可以利動。”時時以敬嬴所賜分贈之,曰:“此嬴氏夫人命我贈子者。"又使公子闕時時詣得臣之門,謙恭請教,故得臣亦心向之。

    周匡王四年,魯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惡主喪即位,各國皆遣使弔問,時齊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魯,會文公之葬,仲遂謂叔孫得臣曰:“齊、魯世好也,桓、僖二公,歡若兄弟,孝公結怨,延及商人,遂爲仇敵。今公子元新立,我國未曾致賀,而彼先遣人會葬,此修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謝之,乘此機會,結齊爲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叔孫得臣曰:“子去,我當同行。"畢竟二人如齊,商量出甚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話說仲孫遂同叔孫得臣二人如齊拜賀新君,且謝會葬之情。行禮已畢,齊惠公賜宴,因問及魯國新君:“何以名惡?世間嘉名頗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仲遂對曰:“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佔之,言:”當惡死,不得享國。‘故先寡君名之曰惡,欲以厭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愛也,所愛者長子名倭,爲人賢孝,能敬禮大臣,國人皆思奉之爲君,但壓於嫡耳。"惠公曰:“古來亦有’立子以長‘之義,況所愛乎?”叔孫得臣曰:“魯國故事,立子以嫡,無嫡方立長。先寡君狃於常禮,置倭而立惡,國人皆不順焉。上國若有意爲魯改立賢君,願結婚姻之好,專事上國,歲時朝聘,不敢有闕。"惠公大悅曰:”大夫能主持於內,寡人惟命是從,豈敢有違?“仲遂、叔孫得臣請歃血立誓,因設婚約,惠公許之。

    遂等既返,謂季孫行父曰:“方今晉業已替,齊將復強,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行父曰:”嗣君,齊侯之甥也。齊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歸之公子乎?“仲遂曰:”齊侯聞公子倭之賢,立心與倭交歡,願爲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諸子,相攻如仇敵,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於甥?“行父嘿然,歸而嘆曰:”東門氏將有他志矣。"仲遂家住東門,故呼爲東門氏。行父密告於叔仲彭生,彭生曰:“大位已定,誰敢貳心耶?”殊不以爲意。

    仲遂與敬嬴私自定計,伏勇士於廄中,使圉人僞報:“馬生駒甚良。"敬嬴使公子倭同惡與視,往廄看駒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擊惡殺之,並殺視。仲遂曰:”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猶未了。"乃使內侍假傳嗣君有命,召叔仲彭生入宮。

    彭生將行,其家臣公冉務人,素知仲遂結交宮禁之事,疑其有詐,止之曰:“太傅勿入,入必死。"彭生曰:”有君命,雖死其可逃乎?“公冉務人曰:”果君命,則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彭生不聽。務人牽其袂而泣。

    彭生絕袂登車,徑造宮中,問,"嗣君何在?“內侍詭對曰,”內廄馬生駒,在彼閱之。"即引彭生往廄所,勇士復攢擊殺之,埋其屍於馬糞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君與公子視,被劣馬踶齧,俱死矣!"姜氏大哭,往廄視之,則二屍俱已移出於宮門之外。

    季孫行父聞惡、視之死,心知仲遂所爲,不敢明言,私謂仲遂曰:“子作事太毒,吾不忍聞也!"仲遂曰, "此嬴氏夫人所爲,與某無與!"行父曰:”晉若來討,何以待之?“仲遂曰:”齊、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弒其長君,尚不成討,今二孺子死,又何討焉?“

    行父撫嗣君之屍,哭之不覺失聲。仲遂曰:“大臣當議大事,乃效兒女子悲啼何益!"行父乃收淚,叔孫得臣亦至,問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辭以不知。得臣笑曰:”吾兄死爲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諱哉?“仲遂乃私告以屍處,且曰:”今日之事,立君爲急。公子倭賢而且長,宜嗣大位!"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爲君,是爲宣公,百官朝賀。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外權內寵私謀合,無罪嗣君一旦休。

    可笑模棱季文子,三思不復有良謀。

    得臣掘馬糞,出彭生之屍而殯之,不在話下。

    再說嫡夫人姜氏,聞二子俱被殺,仲遂扶公子倭爲君,捶胸大哭,絕而復甦者幾次。仲遂又獻媚於宣公,引“母以子貴”之文,尊敬嬴爲夫人,百官致賀。姜夫人不安於宮,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車仗,爲歸齊之計。仲遂僞使人留之曰:“新君雖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養自當不缺,奈何向外家寄活乎?”姜氏罵曰:“賊遂,我母子何負於汝,而行此慘毒之事?今乃以虛言留我!鬼神有知,決不汝宥也!"姜氏不與敬嬴相見,一徑出了宮門,登車而去。經過大市通衢,放聲大哭,叫曰:”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賊遂蔑理喪心,殺嫡立庶!婢子今與國人永辭,不復再至魯國矣!"路人聞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魯國爲之罷市。因稱姜氏爲哀姜,又以出歸於齊,謂之出姜。出姜至齊,與昭公夫人母子相見,各訴其子之冤,抱頭而哭。齊惠公惡聞哭聲,另築室以遷其母子。出姜竟終於齊。

    卻說魯宣公同母之弟叔肹,爲人忠直,見其兄藉仲遂之力,殺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賀。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肹堅辭不往,有友人問其故,肹曰:“吾非惡富貴,但見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友人曰:”子既不義其兄,盍適他國乎?“肹曰:”兄未嘗絕我,我何敢於絕兄乎?“

    適宣公使有司候問,且以粟帛贈之,肹對使者拜辭曰:“肹幸不至凍餓,不敢費公帑!”使者再三致命,肹曰:“俟有缺乏,當來乞取,今決不敢受也!”友人曰:“子不受爵祿,亦足以明志矣。家無餘財,稍領饋遺,以給朝夕饔飧之資,未爲傷廉。並卻之,不已甚乎!"肹笑而不答,友人嘆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覆宣公。

    宣公曰:“吾弟素貧,不知何以爲生?"使人夜伺其所爲,方挑燈織屨,俟明早賣之,以治朝餐。宣公嘆曰:”此子欲學伯夷、叔齊,採首陽之薇耶?吾當成其志可也!“肹至宣公末年方卒。終其身未嘗受其兄一寸之絲,一粒之粟,亦終其身未嘗言兄之過。史臣有贊雲:

    賢者叔肹,感時泣血。

    織屨自贍,於公不屑。

    頑民恥周,采薇甘絕。

    惟叔嗣音,入而不涅。

    一乳同枝,兄頑弟潔。

    形彼東門,言之污舌。

    魯人高叔肹之義,稱頌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孫嬰齊爲大夫,於是叔孫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輒、叔鞅、叔詣,皆其後也。此是後話,擱過一邊。

    再說周匡王五年,爲宣公元年。正旦,朝賀方畢,仲遂啓奏:“君內主尚虛,臣前與齊侯,原有婚媾之約,事不容緩。"宣公曰:”誰爲寡人使齊者?"仲遂對曰:“約出自臣,臣願獨往。"乃使仲遂如齊,請婚納幣。

    遂於正月至齊,二月迎夫人姜氏以歸,因密奏宣公曰:“齊雖爲甥舅,將來好惡,未可測也。況國有大故者,必列會盟,方成諸侯。臣曾與齊侯歃血爲盟,約以歲時朝聘,不敢有闕,蓋預以定位囑之。君必無恤重賂,請齊爲會。若彼受賂而許會,因恭謹以事之,則兩國相親,有脣齒之固,君位安於泰山矣。"宣公然其言,隨遣季孫行父往齊謝婚,致詞曰:”寡君賴君之靈寵,備守宗廟,恐恐焉,懼不得列於諸侯,以爲君羞。君若惠顧寡君,賜以會好,所有不腆濟西之田,晉文公所以貺先君者,願效贄於上國,惟君辱收之。

    齊惠公大悅,乃約魯君以夏五月,會於平州之地。至期,魯宣公先往,齊侯繼至,先敘甥舅之情,再行兩君相見之禮。仲遂捧濟西土田之籍以進,齊侯並不推辭。事畢,宣公辭齊侯回魯,仲遂曰:“吾今日始安枕而臥矣。"自此,魯或朝或聘,君臣如齊,殆無虛日,無令不從,無役不共。至齊惠公晚年,感魯侯承順之意,仍以濟西田還之,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

    卻說楚莊王旅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事田獵。及在宮中,惟日夜與婦人飲酒爲樂,懸令於朝門曰:“有敢諫者,死無赦!"大夫申無畏入,莊王右抱鄭姬,左抱蔡女,踞坐於鐘鼓之間,問曰:”大夫之來,欲飲酒乎?聞樂乎?抑有所欲言也?“申無畏曰:”臣非飲酒聽樂也。適臣行於郊,有以隱語進臣者,臣不能解,願聞之於大王!"莊王曰:“噫!是何隱語,而大夫不能解,盍爲寡人言之?”申無畏曰:“有大鳥,身被五色,止於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見其飛,不聞其鳴,不知此何鳥也!”莊王知其諷己,笑曰:“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鳥也。三年不飛,飛必沖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子其俟之!"申無畏再拜而退。

    居數日,莊王淫樂如故。

    大夫蘇從請間見莊王,至而大哭。莊王曰:“蘇子何哀之甚也!”蘇從對曰:“臣哭夫身死而楚國之將亡也!”莊王曰:“子何爲而死?楚國又何爲而亡乎?”蘇從曰:“臣欲進諫於王,王不聽,必殺臣,臣死而楚國更無諫者。恣王之意,以墮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莊王勃然變色曰:”寡人有令:“敢諫者死!‘明知諫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蘇從曰:“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莊王益怒曰:“寡人胡以愚甚?"蘇從曰:”大王居萬乘之尊,享千里之稅,士馬精強,諸侯畏服,四時貢獻,不絕於庭,此萬世之利也。今荒於酒色,溺於音樂,不理朝政,不親賢才,大國攻於外,小國叛於內,樂在目前,患在日後。夫以一時之樂,而棄萬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過殺身,然大王殺臣,後世將呼臣爲忠臣,與龍逢、比干並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爲匹夫而不可得。臣言畢於此矣,請借大王之佩劍,臣當刎頸王前,以信大王之令!“莊王幡然起立曰:”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聽子!"乃絕鐘鼓之懸,屏鄭姬,疏蔡女,立樊姬爲夫人,使主宮政。曰:“寡人好獵,樊姬諫我不從,遂不食鳥獸之肉,此吾賢內助也!"任蔿賈、潘尪、屈蕩,以分令尹鬥越椒之權。

    早朝宴罷,發號施令。令鄭公子歸生伐宋,戰於大棘,獲宋右師華元;命蔿賈救鄭,與晉師戰於北林,獲晉將解揚以歸,逾年放還。自是楚勢日強,莊王遂侈然有爭伯中原之志。

    卻說晉上卿趙盾,因楚日強橫,欲結好於秦以拒楚。趙穿獻謀曰:“秦有屬國曰崇,附秦最久,誠得偏師以侵崇國,秦必來救,因與講和,如此,則我佔上風矣!"趙盾從之。乃言於靈公,出車三百乘,遣趙穿爲將,侵崇。趙朔曰:”秦、晉之仇深矣,又侵其屬國,秦必益怒,焉肯與我議和。"趙盾曰:“吾已許之矣!"朔復言於韓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尊公此舉,欲樹穿以固趙宗,非爲和秦也!"趙朔嘿然而退。

    秦聞晉侵崇,竟不來救,興兵伐晉,圍焦。

    趙穿還兵救焦,秦師始退。穿自此始與兵政。臾駢病卒,穿遂代之。

    是時晉靈公年長,荒淫暴虐,厚斂於民,廣興土木,好爲遊戲。

    寵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賈,乃屠擊之子,屠岸夷之孫。岸賈阿諛取悅,言無不納,命岸賈於絳州城內起一座花園,遍求奇花異草,種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間開放,爛如錦繡,名曰桃園。園中築起三層高臺,中間建起一座絳霄樓,畫棟雕樑,丹楹刻桷,四圍朱欄曲檻,憑欄四望,市井俱在目前,靈公覽而樂之,不時登臨,或張弓彈鳥,與岸賈賭賽飲酒取樂。

    一日,召優人呈百戲於臺上,園外百姓聚觀,靈公謂岸賈曰:“彈鳥何如彈人?寡人與卿試之,中目者爲勝,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罰之。”靈公彈右,岸賈彈左,臺上高叫一聲:"看彈!"弓如月滿,彈似流星,人叢中一人彈去了半隻耳朵,一個彈中了左胛,嚇得衆百姓每亂驚亂逃,亂嚷亂擠,齊叫道:"彈又來了!"靈公大怒,索性教左右會放彈的,一齊都放,那彈丸如雨點一般飛去,百姓躲避不迭,也有破頭的,傷額的,彈出眼烏珠的,打落門牙的,啼哭號呼之聲,耳不忍聞,又有喚爹的,叫孃的,抱頭鼠竄的,推擠跌倒的,倉忙奔避之狀,目不忍見。靈公在臺望見,投弓於地,呵呵大笑,謂岸賈曰:“寡人登臺,遊玩數遍,無如今日之樂也!"自此百姓每望見臺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園前行走,市中爲之諺雲:"莫看臺,飛丸來,出門笑且忻,歸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進猛犬,名曰靈獒,身高三尺,色如紅炭,能解人意,左右有過,靈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齧其顙,不死不已。有一奴專飼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數斤,犬亦聽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

    靈公廢了外朝,命諸大夫皆朝於內寢,每視朝或出遊,則獒奴以細鏈牽犬,侍於左右,見者無不悚然。

    其時列國離心,萬民嗟怨。

    趙盾等屢屢進諫,勸靈公禮賢遠佞,勤政親民,靈公如瑱充耳,全然不聽,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靈公朝罷,諸大夫皆散,惟趙盾與士會尚在寢門,商議國家之事,互相怨嘆。只見有二內侍抬一竹籠,自閨而出,趙盾曰:“宮中安有竹籠出外?此必有故。”遙呼:"來,來!“內侍只低頭不應,盾問曰:”竹籠中所置何物?“內侍曰:”爾相國也,欲看時可自來看,我不敢言,“盾心中愈疑,邀士會同往察之,但見人手一隻,微露籠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籠細看,乃支解過的一個死人。趙盾大驚,問其來歷,內侍還不肯說,盾曰:”汝再不言,吾先斬汝矣!“內侍方纔告訴道:"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數次,宰夫只得獻上,主公嘗之,嫌其未熟,以銅鬥擊殺之,又砍爲數段,命我等棄於野外,立限時刻回報,遲則獲罪矣!”

    趙盾乃放內侍依舊扛抬而去,盾謂士會曰:“主上無道,視人命如草菅。國家危亡,只在旦夕。我與子同往苦諫一番,何如?”士會曰:“我二人諫而不從,更無繼者。會請先入諫,若不聽,子當繼之。”

    時靈公尚在中堂,士會直入,靈公望見,知其必有諫諍之言,乃迎而謂曰:“大夫勿言,寡人已知過矣,今當改之。”士會稽首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勝欣幸!”言畢而退,述於趙盾,盾曰:“主公若果悔過,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靈公免朝,命駕車往桃園遊玩。趙盾曰:“主公如此舉動,豈象改過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乃先往桃園門外,候靈公至,上前參謁,靈公訝曰:“寡人未嘗召卿,卿何以至此?"趙盾稽首再拜,口稱:”死罪!微臣有言啓奏,望主公寬容採納。臣聞:“有道之君,以樂樂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夫宮室嬖倖,田獵遊樂,一身之樂止此矣,未有以殺人爲樂者,今主公縱犬噬人,放彈打人,又以小過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爲也,而主公爲之。人命至重,濫殺如此,百姓內叛,諸侯外離,桀、紂滅亡之禍,將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無人言矣,臣不忍坐視君國之危亡,故敢直言無隱,乞主公回輦入朝,改革前非,毋荒遊,毋嗜殺,使晉國危而復安,臣雖死不恨。”

    靈公大慚,以袖掩面曰:“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遊玩,下次當依卿言!”

    趙盾身蔽園門,不放靈公進去。屠岸賈在旁言曰:“相國進諫,雖是好意,然車駕既已至此,豈可空回,被人恥笑?相國暫請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於朝堂議之,何如?"靈公接口曰:”明日早朝,當召卿也!“趙盾不得已,將身閃開,放靈公進園,瞋目視岸賈曰:”亡國敗家,皆由此輩。“恨恨不已。

    岸賈侍靈公遊戲,正在歡笑之際,岸賈忽然嘆曰:“此樂不可再矣!”靈公問曰:“大夫何發此嘆?"岸賈曰:”趙相國明早必然又來聒絮,豈容主公復出耶?“靈公忿然作色曰:”自古臣制於君,不聞君制於臣。此老在,甚不便於寡人,何計可以除之?"岸賈曰:“臣有客鉏麑者,家貧,臣常周給之,感臣之惠,願效死力,若使行刺於相國,主公任意行樂,又何患哉?"靈公曰:”此事若成,卿功非小。“

    是夜,岸賈密召鉏麑,賜以酒食,告以:“趙盾專權欺主,今奉晉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於趙相國之門,俟其五鼓赴朝刺殺,不可誤事。”

    鉏麑領命而行,扎縛停當,帶了雪花般匕首,潛伏趙府左右,聞譙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趙府門首,見重門洞開,乘車已駕於門外,望見堂上燈光影影,鉏麑乘間踅進中門,躲在暗處,仔細觀看,堂上有一位官員,朝衣朝冠,垂紳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員正是相國趙盾,因欲趨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

    鉏麑大驚,退出門外,嘆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殺民主,則爲不忠;受君命而棄之,則爲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哉?”乃呼於門曰:“我鉏麑也,寧違君命,不忍殺忠臣,我今自殺。恐有後來者,相國謹防之!”言罷,望著門前一株大槐,一頭觸去,腦漿迸裂而死。史臣有贊雲:

    壯哉鉏麑,刺客之魁。

    聞義能徙,視死如歸。

    報屠存趙,身滅名垂。

    槐陰所在,生氣依依。

    此時驚動了守門人役,將鉏麑如此恁般,報知趙盾,盾之車右提彌明曰:“相國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變。”趙盾曰:“主公許我早朝,我若不往,是無禮也,死生有命,吾何慮哉?"吩咐家人,暫將鉏麑淺埋於槐樹之側。

    趙盾登車入朝,隨班行禮,靈公見趙盾不死,問屠岸賈以鉏麑之事。岸賈答曰:“鉏麑去而不返,有人說道觸槐而死,不知何故。”靈公曰:“此計不成,奈何?"岸賈奏曰:”臣尚有一計,可殺趙盾,萬無一失。"靈公曰:“卿有何計?"岸賈曰:”主公來日,召趙盾飲於宮中,先伏甲士於後壁,俟三爵之後,主公可向趙盾索佩劍觀看,盾必捧劍呈上,臣從旁喝破:“趙盾拔劍於君前,欲行不軌,左右可救駕!”甲士齊出,縛而斬之,外人皆謂趙盾自取誅戮,主公可免殺大臣之名,此計如何?"靈公曰:“妙哉,妙哉!可依計而行。"明日,複視朝,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賴吾子直言,以得親於羣臣,敬治薄享,以勞吾子。"遂命屠岸賈引入宮中,車右提彌明從之。將升階,岸賈曰:“君宴相國,餘人不得登堂。”彌明乃立於堂下,趙盾再拜,就坐於靈公之右,屠岸賈侍於君左,庖人獻饌,酒三巡,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聞吾子所佩之劍,蓋利劍也,幸解下與寡人觀之!”趙盾不知是計,方欲解劍,提彌明在堂下望見,大呼曰:“臣侍君宴,禮不過三爵,何爲酒後拔劍於君前耶?"趙盾悟,遂起立,彌明怒氣勃勃,直趨上堂,扶盾而下,岸賈呼獒奴縱靈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飛,追及盾於宮門之內,彌明力舉千鈞,雙手搏獒,折其頸,獒死,靈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彌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彌明留身獨戰,寡不敵衆,遍體被傷,力盡而死。史臣贊雲:

    君有獒,臣亦有獒。

    君之獒,不如臣之獒。

    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

    嗚呼二獒!吾誰與親?

    話說趙盾虧彌明與甲士格鬥,脫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懼甚,其人曰:“相國無畏,我來相救,非相害也!”盾問曰:“汝何人?"對曰:”相國不記翳桑之餓人乎?則我靈輒便是。"原來五年之前,趙盾曾往九原山打獵而回,休於翳桑之下,見有一男子臥地,盾疑爲刺客,使人執之,其人餓不能起,問其姓名,曰:“靈輒也,遊學於衛三年,今日始歸,囊空無所得食,已餓三日矣。"盾憐之,與之飯及脯,輒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後食,盾問曰:”汝藏其半何意?"輒對曰:“家有老母,住於西門,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數里,倘幸而母存,願以大人之饌,充老母之腹。"盾嘆曰:”此孝子也!“使盡食其餘,別取簞食與肉,置囊中授之,靈輒拜謝而去。今絳州有哺飢坂,因此得名。

    後靈輒應募爲公徒,適在甲士之數,念趙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時從人聞變,俱已逃散,靈輒揹負趙盾,趨出朝門,衆甲士殺了提彌明,合力來追,恰好趙朔悉起家丁,駕車來迎,扶盾登車,盾急召靈輒欲共載,輒已逃去矣。甲士見趙府人衆,不敢追逐,趙盾謂朔曰:“吾不得復顧家矣。此去或翟或秦,尋一託身之處可也!”於是父子同出西門。望西路而進,不知趙宣子出奔何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鬥椒絕纓大會

    話說晉靈公謀殺趙盾,雖然其事不成,卻喜得趙盾離了絳城,如村童離師,頑豎離主,覺得胸懷舒暢,快不可言,遂攜帶宮眷於桃園住宿,日夜不歸。

    再說趙穿在西郊射獵而回,正遇見盾、朔父子,停車相見,詢問緣由。趙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數日之內,穿有信到,再決行止。"趙盾曰:”既然如此,吾權住首陽山,專待好音。汝凡事謹慎,莫使禍上加禍。“

    趙穿別了盾、朔父子,回至絳城,知靈公住於桃園,假意謁見,稽首謝罪,言:“臣穿雖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復侍左右,乞賜罷斥!”靈公信爲真誠,乃慰之曰:“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實不能堪,與卿何與?卿可安心供職。"穿謝恩畢,復奏曰:”臣聞:“所貴爲人主者,惟能極人生聲色之樂也!‘主公鐘鼓雖懸,而內宮不備,何樂之有?齊桓公嬖倖滿宮,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雖出亡,患難之際,所至納姬,迄於返國,年逾六旬,尚且妾媵無數。主公既有高臺廣囿,以爲寢處之所,何不多選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師教之歌舞,以備娛樂,豈不美哉!"靈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蒐括國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對曰:“大夫屠岸賈可使。"靈公遂命屠岸賈專任其事,不拘城內城外,有顏色女子,年二十以內未嫁者,鹹令報名選擇,限一月內回話。趙穿藉此公差,遣開了屠岸賈,又奏於靈公曰:”桃園侍衛單弱,臣于軍中精選驍勇二百人,願充宿衛,伏乞主裁。“靈公復準其奏。

    趙穿回營,果然挑選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問道:“將軍有何差遣?"趙穿曰:”主上不恤民情,終日在桃園行樂,命我挑選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風宿露,何日了期?"軍士皆嗟怨曰:“如此無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國在此,必無此事。"趙穿曰:”吾有一語,與汝等商量,不知可否?"衆軍士皆曰:“將軍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穿曰:”桃園不比深宮邃密,汝等以二更爲候,攻入園中,託言討賞,我揮袖爲號,汝等殺了晉侯,我當迎還相國,別立新君,此計何如?"軍士皆曰:“甚善。"趙穿皆勞以酒食,使列於桃園之外,入告靈公。靈公登臺閱之,人人精勇,個個剛強,靈公大喜,即留趙穿侍酒。飲至二更,外面忽聞喊聲,靈公驚問其故。趙穿曰:”此必宿衛軍士,驅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諭之,勿驚聖駕?“當下趙穿命掌燈,步下層臺,甲士二百人,已毀門而入。趙穿穩住了衆人,引至臺前,升樓奏曰:”軍士知主公飲宴,欲求餘瀝犒勞,別無他意。“公傳旨,教內侍取酒分犒衆人,倚欄看給。

    趙穿在旁呼曰:“主公親犒汝等,可各領受。"言畢,以袖麾之。衆甲士認定了晉侯,一湧而上。靈公心中著忙,謂趙穿曰:”甲士登臺何意,卿可傳諭速退。"趙穿曰:“衆人思見相國盾,意欲主公召還歸國耳!”靈公未及答言,戟已攢刺,登時身死,左右俱各驚走。趙穿曰:“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殺一人,宜隨我往迎相國還朝也。”只爲晉侯無道好殺,近侍朝夕懼誅,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晉侯之死爲快,絕無一人歸罪於趙穿。

    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佔雲:“齊、宋、晉三國之君,皆將死亂”,至是驗矣。髯翁有詩云:

    崇臺歌管未停聲,血濺朱樓起外兵。

    莫怪臺前無救者,避丸之後絕人行。

    屠岸賈正在郊外,捱門捱戶的訪問美色女子,忽報:“晉侯被弒。"喫了大驚,心知趙穿所爲,不敢聲張,潛回府第。士會等聞變,趨至桃園,寂無一人,亦料趙穿往迎相國,將園門封鎖,靜以待之。不一日,趙盾回車,入於絳城,巡到桃園,百官一時並集。趙盾伏於靈公之屍,痛哭了一場,哀聲聞於園外。百姓聞者皆曰:”相國忠愛如此,晉侯自取其禍,非相國之過也。“

    趙盾吩咐將靈公殯殮,歸葬曲沃。一面會集羣臣,議立新君。時靈公尚未有子,趙盾曰:“先君襄公之歿,吾常倡言欲立長君,衆謀不協,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士會曰:”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誠如相國之言。“趙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時,其母夢神人以黑手塗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於周,其齒已長,吾意欲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異言,皆曰:“相國處分甚當。”趙盾欲解趙穿弒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歸晉,朝於太廟,即晉侯之位,是爲成公。

    成公既立,專任趙盾以國政,以其女妻趙朔,是爲莊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遜讓之美,遣人迎臣母子歸晉,臣得僭居適子,遂主中軍,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嬰皆長,願以位歸之!”成公曰:“卿之弟,乃吾娣所鍾愛,自當並用,毋勞過讓!”乃以趙同、趙括、趙嬰併爲大夫,趙穿佐中軍如故。穿私謂盾曰:“屠岸賈諂事先君,與趙氏爲仇,桃園之事,惟岸賈心懷不順,若不除此人,恐趙氏不安。”盾曰:“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貴盛,但當與同朝修睦,毋用尋仇爲也!”趙穿乃止。

    岸賈亦謹事趙氏以求自免。

    趙盾終以桃園之事爲歉。一日,步至史館,見太史董狐,索簡觀之,董狐將史簡呈上,趙盾觀簡上,明寫:“秋七月乙丑,趙盾弒其君夷皋於桃園!”盾大驚曰:“太史誤矣。吾已出奔河東,去絳城二百餘里,安知弒君之事?而子乃歸罪於我,不亦誣乎?”

    董狐曰:“子爲相國,出亡未嘗越境,返國又不討賊,謂此事非子主謀,誰其信之?”

    盾曰:“猶可改乎?”

    狐曰:“是是非非,號爲信史,吾頭可斷,此簡不可改也!”

    盾嘆曰:“嗟乎'史臣之權,乃重於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萬世之惡名,悔之無及!”自是趙盾事成公益加敬謹。趙穿自恃其功,求爲正卿,盾恐礙公論,不許,憤恚,疽發於背而死,穿子趙旃,求嗣父職,盾曰:“待汝他日有功,雖卿位不難致也!”史臣論趙盾不私趙穿父子,皆董狐直筆所致。有贊雲:

    庸史紀事,良史誅意。

    穿弒其君,盾蒙其罪。

    寧斷吾頭,敢以筆媚?

    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時乃周匡王之六年也。

    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爲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興師伐陸渾之戎,遂涉雒水,揚兵於周之疆界,欲以威脅天子,與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孫滿問勞莊王,莊王問曰:“寡人聞大禹鑄有九鼎,三代相傳,以爲世寶,今在雒陽,不知鼎形大小與其輕重何如?寡人願一聞之。”

    王孫滿曰:“三代以德相傳,豈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貢金,取鑄九鼎,夏桀無道,鼎遷於商;商紂暴虐,鼎又遷於周。若其有德,鼎雖小亦重;如其無德,雖大猶輕。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問也!”莊王慚而退,自是不敢復萌窺周之志。

    卻說楚令尹鬥越椒,自莊王分其政權,心懷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無雙,且先世功勞,人民信服,久有謀叛之意。常言:“楚國人才,惟司馬伯嬴一人,餘不足數也。”莊王伐陸渾時,亦慮越椒有變,特留蔿賈在國。越椒見莊王統兵出征,遂決意作亂,欲盡發本族之衆,鬥克不從殺之,遂襲殺司馬蔿賈。賈子敖扶其母奔於夢澤以避難,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莊王歸路。

    莊王聞變,兼程而行,將及漳澨,越椒引兵來拒,軍威甚壯,越椒貫弓挺戟,在本陣往來馳驟,楚兵望之,皆有懼色。莊王曰:“鬥氏世有功勳於楚,寧伯棼負寡人,寡人不負伯棼也!”乃使大夫蘇從造越椒之營,與之講和,赦其擅殺司馬之罪,且許以王子爲質,越椒曰:“吾恥爲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戰則來。"蘇從再三諭之,不聽。

    蘇從去後,越椒命軍士擊鼓前進,莊王問諸將:"何人可退越椒?"大將樂伯應聲而出,越椒之子鬥賁皇便接住廝殺,潘尪見樂伯戰賁皇不下,即忙驅車出陣,越椒之從弟鬥旗亦驅車應之。

    莊王在戎輅之上,親自執桴,鳴鼓督戰,越椒遠遠望見,飛車直奔莊王,彎著勁弓,一箭射來,那枝箭直飛過車轅,剛剛中在鼓架之上,駭得莊王連鼓槌掉下車來,莊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將大笠前遮,越椒又復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個對穿。

    莊王且教回車,鳴金收兵,越椒奮勇趕來,卻得右軍大將公子側、左軍大將公子嬰齊,兩軍一齊殺到,越椒方退。樂伯、潘尪聞金聲,亦棄陣而回。

    楚軍頗有損折,退至皇滸下寨,取越椒箭視之,其長半倍於他箭,鸛翎爲羽,豹齒爲鏃,鋒利非常,左右傳觀,無不吐舌。

    至夜,莊王自出巡營,聞營中軍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說:"鬥令尹神箭可畏,難以取勝。"莊王乃使人謬言於衆曰:“昔先君文王之世,聞戎蠻造箭最利,使人問之,戎蠻乃獻箭樣二枝,名‘透骨風’,藏於太廟,爲越椒所竊得,今盡於兩射矣,不必慮也,明日當破之。"衆心始定。

    莊王乃下令退兵隨國,揚言:“欲起漢東諸國之衆,以討鬥氏。"蘇從曰:”強敵在前,一退必爲所乘,王失計矣。"公子側曰:“此王之謬言耳,吾等入見,必別有處分。"乃與公子嬰齊夜見莊王,莊王曰:”逆椒勢銳,可計取,不可力敵也。"吩咐二

    將,如此恁般,埋伏預備,二將領計去了。

    次早雞鳴,莊王引大軍退走,越椒探聽得實,率衆來追。楚軍兼程疾走,已過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餘里,至清河橋,楚軍在橋北晨炊,望見追兵來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許朝餐。"衆人勞困之後,又忍著飢餓,勉強前進,追及後隊潘尪之軍。

    潘尪立於車中,謂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馳?"越椒信爲好語,乃舍潘尪,前馳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將熊負羈,問:"楚王安在?"負羈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謂負羈曰:“子肯爲我伺王,如得國當與子分治。"負羈曰:”吾觀子衆飢困,且飽食,乃可戰耳。"越椒以爲然,乃停車治爨,爨尚未熟,只見公子側、公子嬰齊兩路軍殺到,越椒之軍不能復戰,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橋。橋已拆斷。

    原來楚莊王親自引兵,伏於橋之左右,只等越椒過去,便將橋樑拆斷,絕其歸路。

    越椒大驚,吩咐左右測水深淺,欲爲渡河之計,只見隔河一聲炮響,楚軍於河畔大叫:“樂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馬受縛!”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樂伯軍中有一小校,精於射藝,姓養名繇基,軍中稱爲神箭養叔,自請於樂伯,願與越椒較射,乃立於河口大叫曰:“河闊如此,箭何能及?聞令尹善射,吾當與比較高低,可立於橋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聽命!”越椒問曰:“汝何人也?”應曰:“吾乃樂將軍部下小將養繇基也!”越椒欺其無名,乃曰:“汝要與我比箭,須讓我先射三矢!”養繇基曰:“莫說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懼哉?躲閃的不算好漢!”乃各約住後隊,分立於橋堵之南北。

    越椒挽弓先發一箭,恨不得將養繇基連頭帶腦射下河來,誰知“忙者不會,會者不忙”,養繇基見箭來,將弓梢一撥,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

    越椒又將第二箭搭上弓弦,覷得親切,嗖的發來。養繇基將身一蹲,那枝箭從頭而過,越椒叫曰:“你說不許躲閃,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

    繇基答曰:“你還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這箭不中,須還我射來!”

    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閃,這枝箭管情射著!”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聲:“著了!”養繇基兩腳站定,並不轉動,箭到之時,張開大口,剛剛的將箭鏃咬住。

    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讓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還當我射!”養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學了。我只須一箭,管教你性命遭於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來!“心下想道:”那裏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著膽由他射出。

    誰知養繇基的箭,百發百中,那時養繇基取箭在手,叫一聲:“令尹看射!"虛把弓拽一拽,卻不曾放箭。越椒聽得弓弦響,只說箭來,將身往左一閃,養繇基曰:”箭還在我手,不曾上弓,講過‘躲閃的,不算好漢!’你如何又閃去?“越椒曰:”怕人躲閃的,也不算會射!"繇基又虛把弓弦拽響,越椒又往右一閃。養繇基乘他那一閃時,接手放一箭來,鬥越椒不知箭到,躲閃不及,這箭直貫其腦。可憐好個鬥越椒,做了楚國數年令尹,今日死於小將養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詩云:

    人生知足最爲良,令尹貪心又想王。

    神箭將軍聊試技,越椒已在隔橋亡。

    鬥家軍已自飢困,看見主將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將公子側、公子嬰齊分路追逐,殺得屍同山積,血染河紅。越椒子鬥賁皇,逃奔晉國,晉侯用爲大夫,食邑於苗,謂之苗賁皇。

    莊王已獲全勝,傳令班師,有被擒者,即于軍前斬首。凱歌還於郢都,將鬥氏宗族,不拘大小,盡行斬首。只有鬥班之子,名曰克黃,官拜箴尹,是時莊王遣使行聘齊,秦二國,鬥克黃領命使齊,歸及宋國,聞越椒作亂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黃曰:“君,猶天也,天命其可棄乎?"命馳入郢都。

    覆命畢,自詣司寇請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滅族‘,臨終囑吾父逃避他國。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適,爲越椒所誅,今日果應吾祖之口。既不幸爲逆臣之族,又不幸違先祖之訓,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莊王聞之,嘆曰:“子文真神人也,況治楚功大,何忍絕其嗣乎?"乃赦克黃之罪,曰:”克黃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復其官,改名曰鬥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莊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賞賜,使將親軍,掌車右之職。

    因令尹未得其人,聞沈尹虞邱之賢,使權主國事,置酒大宴羣臣於漸臺之上,妃嬪皆從。莊王曰:“寡人不御鐘鼓,已六年於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願與諸卿同一日之遊,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員,俱來設席,務要盡歡而止。"羣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進食,太史奏樂,飲至日落西山,興尚未已,莊王命秉燭再酌,使所幸許姬姜氏,遍送諸大夫之酒,衆俱起席立飲,忽然一陣怪風,將堂燭盡滅,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見許姬美貌,暗中以手牽其袂,許姬左手絕袂,右手攬其冠纓,纓絕,其人驚懼放手。許姬取纓在手,循步至莊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內有一人無禮,乘燭滅強牽妾袖,妾已攬得其纓,王可促火察之。"莊王急命掌燈者:“且莫點燭,寡人今日之會,約與諸卿盡歡,諸卿俱去纓痛飲,不絕纓者不歡。"於是百官皆去其纓,方許秉燭,竟不知牽袖者爲何人也。

    席散回宮,許姬奏曰:“妾聞‘男女不瀆’,況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獻觴於諸臣,以示敬也。牽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肅上下之禮,而正男女之別乎?"莊王笑曰:”此非婦人所知也。古者君臣爲享,禮不過三爵,但卜其晝,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羣臣盡歡,繼之以燭,酒後狂態,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顯婦人之節,而傷國士之心,使羣臣俱不歡,非寡人出令之意也。"許姬歎服,後世名此宴爲“絕纓會”。髯翁有詩云:

    暗中牽袂醉中情,玉手如風已絕纓。

    盡說君王江海量,畜魚水忌十分清。

    一日,與虞邱論政,至於夜分,方始回宮。夫人樊姬問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罷如此?”莊王曰:“寡人與虞邱論政,殊不覺其晏也。"樊姬曰:”虞邱何如人?“莊王曰:”楚之賢者。"樊姬曰:“以妾觀之,虞邱未必賢矣!”莊王曰:“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賢?”樊姬曰:“臣之事君,猶婦之事夫也。妾備位中宮,凡宮中有美色者,未常不進於王前。今虞邱與王論政,動至夜分,然未聞進一賢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國之士無窮,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無窮之士,又烏得爲賢乎?”

    莊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於虞邱,虞邱曰:“臣智不及此,當即圖之。”乃遍訪於羣臣。鬥生言蔿賈之子蔿敖之賢,“爲避鬥越椒之難,隱居夢澤,此人將相才也!”虞邱言於莊王,莊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幾忘之。”即命虞邱同鬥生駕車往夢澤,取蔿敖入朝聽用。

    卻說蔿敖字孫叔,人稱爲孫叔敖,奉母逃難,居於夢澤,力耕自給。

    一日,荷鋤而出,見田中有蛇兩頭,駭曰:“吾聞兩頭蛇不祥之物,見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後人復見之,又喪其命,不如我一人自當。”乃揮鋤殺蛇,埋于田岸,奔歸向母而泣。母問其故,敖對曰:“聞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已見之,恐不能終母之養,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對曰:“兒恐後人復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見兩頭蛇,恐累後人,殺而埋之,此其善豈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將獲福矣!”

    逾數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孫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報也!”敖與其母隨虞邱歸郢。

    莊王一見,與語竟日,大悅曰:“楚國諸臣,無卿之比。”即日拜爲令尹。

    孫叔敖辭曰:“臣起自田野,驟執大政,何以服人?請從諸大夫之後。”莊王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辭!”叔敖謙讓再三,乃受命爲令尹。

    考求楚國制度,立爲軍法:凡軍行,在軍右者,挾轅爲戰備;在軍左者,追求草蓐,爲宿備。前茅慮無,中權後勁。前茅慮無者,旌幟在前,以覘賊之有無,而爲之謀慮;中權者,權謀皆出中軍,不得旁撓;後勁者,以勁兵爲後殿,戰則用爲奇兵,歸則用爲斷後。王之親兵分爲二廣,每廣車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後以二十五人爲遊兵。右廣管醜、寅、卯、辰、巳五時,左廣管午、未、申、酉、戌五時。每日雞鳴時分,右廣駕馬以備驅馳,至於日中,則左廣代之,黃昏而止。內宮分班捱次,專主巡亥、子二時,以防非常之變。用虞邱將中軍,公子嬰齊將左軍,公子側將右軍,養繇基將右廣,屈蕩將左廣。四時搜閱,各有常典,三軍嚴肅,百姓無擾。又築芍波以興水利,六蓼之境,灌田萬頃,民鹹頌之。

    楚諸臣見莊王寵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見叔敖行事井井有條,無不嘆息曰:“楚國有幸,得此賢臣,子文其復起矣!”當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國;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時鄭穆公蘭薨,世子夷即位,是爲靈公。公子宋與公子歸生當國,尚依違於晉、楚之間,未決所事。楚莊王與孫叔敖商議欲興兵伐鄭,忽聞鄭靈公被公子歸生所弒,莊王曰:“吾伐鄭益有名矣!”不知歸生如何弒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構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話說公子歸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鄭國貴戚之卿也。

    鄭靈公夷元年,公子宋與歸生相約早起,將入見靈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動,何謂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無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將食指跳動之狀,與歸生觀看,歸生異之。公子宋曰:“無他。我每常若跳動,是日必嘗異味。前使晉食石花魚,後使楚一食天鵝,一食合歡橘,指皆預動,無次不驗。不知今日嘗何味耶?”

    將入朝門,內侍傳命,喚宰夫甚急。公子宋問之曰:“汝喚宰夫何事?”內侍曰:“有鄭客從漢江來,得一大黿,重二百餘斤,獻於主公,主公受而賞之。今縛於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諸大夫也。"公子宋曰:”異味在此,吾食指豈虛動耶?“既入朝,見堂柱縛黿甚大,二人相視而笑,謁見之際,餘笑尚在。靈公問曰:”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歸生對曰:”宋與臣入朝時,其食指忽動,言‘每常如此,必得異味而嘗之。’今見堂下有巨黿,度主公烹食,必將波及諸臣,食指有驗,所以笑耳。“

    靈公戲之曰:“驗與不驗,權尚在寡人也!”二人既退,歸生謂宋曰:“異味雖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宋曰:“既享衆,能獨遺我乎?”至日晡,內侍果遍召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見歸生笑曰:“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已而,諸臣皆集,靈公命布席敘坐,謂曰:”黿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獨享,願與諸卿共之。"諸臣合詞謝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爲報?”

    坐定,宰夫告黿味已調,乃先獻靈公,公嘗而美之。命人賜黿羹一鼎,象箸一雙,自下席派起,至於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稟道:“羹已盡矣,只有一鼎,請命賜與何人?”靈公曰:“賜子家。"宰夫將羹致歸生之前"靈公大笑曰:”寡人命遍賜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數不當食黿也,食指何嘗驗耶?“原來靈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驗,以爲笑端。

    卻不知公子宋已在歸生面前說了滿話。今日百官俱得賜食,己獨不與,羞變成怒,徑趨至靈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黿肉一塊啖之,曰:“臣已得嘗矣,食指何嘗不驗也!”言畢,直趨而出。

    靈公亦怒,投箸曰:“宋不遜,乃欺寡人,豈以鄭無尺寸之刃,不能斬其頭耶?"歸生等俱下席俯伏曰:”宋恃肺腑之愛,欲均沾君惠,聊以爲戲,何敢行無禮於君乎?願君恕之!“靈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樂而散。

    歸生即趨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明日可入朝謝罪。”公子宋曰:“吾聞‘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責而責我耶?"歸生曰:”雖然如此,君臣之間不可不謝。“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隨班行禮,全無觳觫伏罪之語。倒是歸生心上不安,奏曰:“宋懼主公責其染指之失,特來告罪。戰兢不能措辭,望主公寬容之!”靈公曰:“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豈懼寡人耶?"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歸生至家,密語曰:”主公怒我甚矣,恐見誅,不如先作難,事成可以免死。“歸生掩耳曰:”六畜歲久,猶不忍殺之。況一國之君,敢輕言弒逆乎?"公子宋曰:“吾戲言,子勿泄也。”歸生辭去。

    公子宋探知歸生與靈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數有往來,乃揚言於朝曰:“子家與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謀何事,恐不利於社稷也。”歸生急牽宋之臂,至於靜處,謂曰:“是何言與?"公子宋曰:”子不與我協謀,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歸生素性懦弱,不能決斷,聞宋之言,大懼曰:”汝意欲何如?"公子宋曰:“主上無道之端,已見於分黿。若行大事,吾與子共扶子良爲君,以親暱於晉,鄭國可保數年之安矣。”歸生想了一回,徐答曰:“任子所爲,吾不汝泄也。”

    公子宋乃陰聚家衆,乘靈公秋祭齋宿,用重賂結其左右,夜半潛入齋宮,以土囊壓靈公而殺之,託言“中魘暴死”。歸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書:“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釋公子宋而罪歸生,以其身爲執政,懼譖從逆,所謂“任重者,責亦重”也。聖人書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歸生與公子宋共議,欲奉公子去疾爲君。去疾大驚,辭曰:“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賢,則去疾無德可稱;若立長,則有公子堅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於是逆公子堅即位,是爲襄公。

    總計穆公共有子十三人。靈公夷被弒,襄公堅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馴字子駟,曰公子發字子國,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豐,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

    襄公忌諸弟黨盛,恐他日生變,私與公子去疾商議,欲獨留去疾,而盡逐其諸弟。去疾曰:“先君夢蘭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爲公族,譬如枝葉盛茂,本是以榮。若剪枝去葉,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願也;若不能容,吾將同行,豈忍獨留於此,異日何面目見先君於地下乎?“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爲大夫,並知鄭政。

    公子宋遣使求成於晉,以求安其國,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爲鄭襄公元年,楚莊王使公子嬰齊爲將,率師伐鄭。問曰:“何故弒君?”晉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陳,鄭襄公從晉成公盟於黑壤。

    周定王三年,晉上卿趙盾卒,郤缺代爲中軍元帥。聞陳與楚平,乃言於成公,使荀林父從成公率宋、衛、鄭、*曹四國伐陳,晉成公於中途病薨。乃班師,立世子孺爲君,是爲景公。是年,楚莊王親統大軍,復伐鄭師於柳棼。

    晉郤缺率師救之,襲敗楚師,鄭人皆喜。公子去疾獨有憂色,襄公怪而問之,去疾對曰:“晉之敗楚,偶也;楚將泄怒於鄭,晉可長恃乎。行見楚兵之在郊矣!”

    明年,楚莊王復伐鄭,屯兵於潁水之北。適公子歸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嘗黿之事,殺公子宋,暴其屍於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謝楚王曰:“寡人有逆臣歸生與宋,今俱伏誅,寡君願因陳侯而受歃於上國。”

    莊王許之,遂欲合陳、鄭同盟於辰陵之地,遣使約會陳侯。使者自陳還,言:“陳侯爲大夫夏徵舒所弒,國內大亂。”有詩爲證:

    周室東遷世亂離,紛紛篡弒歲無虛。

    妖星入鬥徵三國,又報陳侯遇夏舒。

    話說陳靈公諱平國,乃陳共公朔之子,在周頃王六年嗣位。爲人輕佻惰慢,絕無威儀。且又耽於酒色,逐於遊戲,國家政務,全然不理。寵著兩位大夫,一個姓孔名寧,一個姓儀名行父,都是酒色隊裏打鑼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氣合,語言戲褻,各無顧忌。

    其時朝中有個賢臣,姓泄名冶,是個忠良正直之輩,遇事敢言,陳侯君臣甚畏憚之。

    又有個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陳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爲字,又曰少西氏,世爲陳國司馬之官,食採於株林。

    御叔娶鄭穆公之女爲妻,謂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鳳眼,杏臉桃腮,有驪姬、息嬀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見者無不消魂喪魄,顛之倒之。更有一樁奇事,十五歲時,夢見一偉丈夫,星冠羽服,自稱上界天仙,與之交合,教以吸精導氣之法,與人交接,曲盡其歡,就中採陽補陰,卻老還少,名爲“素女採戰之術”。在國未嫁,先與鄭靈公庶兄公子蠻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蠻夭死。後嫁於夏御叔爲內子,生下一男,名曰徵舒,徵舒字子南,年十二歲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徵舒於城內,從師習學,自家退居株林。

    孔寧、儀行父向與御叔同朝相善,曾窺見夏姬之色,各有窺誘之意。夏姬有侍女荷華,伶俐風騷,慣與主母做腳攬主顧。

    孔寧一日與徵舒射獵郊外,因送徵舒至於株林,留宿其家。孔寧費一片心機,先勾搭上了荷華,贈以簪珥,求薦於主母,遂得入馬,竊穿其錦襠以出,誇示於儀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幣交結荷華,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窺見儀行父身材長大,鼻準豐隆,也有其心,遂遣荷華約他私會。儀行父廣求助戰奇藥,以媚夏姬,夏姬愛之,倍於孔寧。

    儀行父謂夏姬曰:“孔大夫有錦襠之賜,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爲表記,以見均愛。"夏姬笑曰:”錦襠彼自竊去,非妾所贈也。"因附耳曰:“雖在同牀,豈無厚薄?”乃自解所穿碧羅襦爲贈。儀行父大悅,自此行父往來甚密,孔寧不免稍疏矣。有古詩爲證:

    鄭風何其淫?桓武化已渺。

    士女競私奔,里巷失昏曉。

    仲子牆欲逾,子充性偏狡。

    東門憶茹藘,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遙,駕車去何杳?

    青衿縈我心,瓊琚破人老。

    風雨雞鳴時,相會密以巧。

    揚水流束薪,讒言莫相攪!

    習氣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儀行父爲孔寧將錦襠驕了他,今得了碧羅襦,亦誇示於孔寧。

    孔寧私叩荷華,知夏姬與儀行父相密。心懷妒忌,無計拆他,想出一條計策來:那陳侯性貪淫樂,久聞夏姬美色,屢次言之,相慕頗切,恨不到手,“不如引他一同入馬,陳侯必然感我。況陳侯有個暗疾,醫書上名曰‘狐臭’,亦名‘腋氣’,夏姬定不喜歡。我去做個貼身幫閒,落得捉空調情,討些便宜。少不得儀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這點捻酸的惡氣。好計,好計!”

    遂獨見靈公,閒話間,說及夏姬之美,天下絕無。靈公曰:“寡人亦久聞其名,但年齒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孔寧曰:“夏姬熟曉房中之術,容顏轉嫩,常如十七八歲好女子模樣。且交接之妙,大異尋常,主公一試,自當魂消也。”

    靈公不覺慾火上炎,面頰發赤,向孔寧曰:“卿何策使寡人與夏姬一會?寡人誓不相負!"孔寧奏曰:”夏氏一向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遊玩。主公明早只說要幸株林,夏氏必然設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華,頗知情事,臣當以主公之意達之,萬無不諧之理。“靈公笑曰:”此事全仗愛卿作成!“

    次日傳旨駕車,微服出遊株林,只教大夫孔寧相隨。孔寧先送信於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於荷華,使之轉達。那邊夏姬,也是個不怕事的主顧,凡事預備停當。

    靈公一心貪著夏姬,把遊幸當個名色。正是:“竊玉偷香真有意,觀山玩水本無心。”略蹬一時,就轉到夏家。

    夏姬具禮服出迎,入於廳坐,拜謁致詞曰:“妾男徵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駕臨,有失迎接。”其聲如新鶯巧囀,嚦嚦可聽。靈公視其貌,真天人也&六宮妃嬪,罕有其匹。靈公曰:“寡人偶爾閒遊,輕造尊府,幸勿驚訝。”夏姬斂衽對曰:“主公玉趾下臨,敝廬增色,賤妾備有蔬酒,未敢獻上。”靈公曰:“既費庖廚,不須禮席,聞尊府園亭幽雅,願入觀之,主人盛饌,就彼相擾可也! ”夏姬對曰:“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廢掃除,恐慢大駕,賤妾預先告罪!”

    夏姬應對有序,靈公心中愈加愛重,命夏姬,“換去禮服,引寡人園中一遊。”夏姬卸下禮服,露出一身淡妝,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別是一般雅緻。夏姬前導,至於後園,雖然地段不寬,卻有喬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幾座。中間高軒一區,朱欄繡幕,甚是開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廂房。軒後曲房數層,迴廊周折,直通內寢。園中立有馬廄,乃是養馬去處。園西空地一片,留爲射圃。

    靈公觀看了一回,軒中筵席已具,夏姬執盞定席,靈公賜坐於旁,夏姬謙讓不敢。靈公曰:“主人豈可不坐?”乃命孔寧坐右,夏姬坐左,“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圖個盡歡!”

    飲酒中間,靈公目不轉睛,夏姬亦流波送盼。靈公酒興帶了癡情,又有孔大夫從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腸,不覺其多。日落西山,左右進燭,洗盞更酌,靈公大醉,倒於席上,鼾鼾睡去。孔寧私謂夏姬曰:“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來,立心與你求歡,不可違拗。”夏姬微笑不答。孔寧便宜行事,出外安頓隨駕人心,就便宿歇。

    夏姬整備錦衾繡枕,假意送入軒中,自己香湯沐浴,以備召幸,止留荷華侍駕。

    少頃,靈公睡醒,張目問:“是何人?”荷華跪而應曰:“賤婢乃荷華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歲爺爺。”因取酸梅醒酒湯以進。靈公曰:“此湯何人所造?"荷華答曰:”婢所煎也! “靈公曰:”汝能造梅湯,能爲寡人作媒乎?"荷華佯爲不知,對曰:“賤婢雖不慣爲媒,亦頗知效奔走,但不知千歲爺屬意何人?"靈公曰:”寡人爲汝主母神魂俱亂矣!汝能成就吾事,當厚賜汝。“荷華對曰:”主母殘體,恐不足當貴人,倘蒙不棄,賤婢即當引入。“靈公大喜,即命荷華掌燈引導,曲曲彎彎,直入內室。

    夏姬明燈獨坐,如有所待,忽聞腳步之聲,方欲啓問,靈公已入戶內。荷華便將銀燈攜出,靈公更不攀話,擁夏姬入帷,解衣共寢,肌膚柔膩,著體欲融,歡會之時,宛如處女。靈公怪而問之,夏姬對曰:“妾有內視之法,雖產子之後,不過三日,充實如故。”靈公嘆曰:“寡人雖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論起靈公淫具,本不及孔、儀二大夫,況帶有暗疾,沒討好處,因他是一國之君,婦人家未免帶三分勢利,不敢嗔嫌,枕蓆上虛意奉承,靈公遂以爲不世之奇遇矣。

    睡至雞鳴,夏姬促靈公起身,靈公曰:“寡人得交愛卿,回視六宮,有如糞土。但不知愛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夏姬疑靈公已知孔、儀二人往來之事,乃對曰:”賤妾實不相欺,自喪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獲侍君侯,從茲當永謝外交,敢復有二心,以取罪戾!"靈公欣然曰:“愛卿平日所交,試爲寡人悉數之,不必隱諱。"夏姬對曰:”孔、儀二大夫因撫遺孤,遂及於亂,他實未有也!“靈公笑曰:”怪道孔寧說卿交接之妙,大異尋常,若非親試,何以知之?"夏姬對曰:“賤妾得罪在先,望乞寬宥!"靈公曰:”孔寧有薦賢之美,寡人方懷感激,卿其勿疑。但願與卿常常相見,此情不絕,其任卿所爲,不汝禁也!“夏姬對曰:”主公能源源而來,何難常常而見乎?"須臾,靈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貼體汗衫,與靈公穿上,曰:“主公見此衫,如見賤妾矣!"荷華取燈,由舊路送歸軒下。

    天明後,廳事上已備早膳,孔寧率從人駕車伺候。夏姬請靈公登堂,起居問安,庖人進饌,衆人俱有酒食犒勞。食畢,孔寧爲靈公御車回朝,百官知陳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門伺候。靈公傳令:“免朝。"徑入宮門去了。

    儀行父扯住孔寧,盤問主公夜來宿處,孔寧不能諱,只得直言。儀行父知是孔寧所薦,頓足曰:“如此好人情,如何讓你獨做?"孔寧曰:”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靈公早朝,禮畢,百官俱散,召孔寧至前,謝其薦舉夏姬之事。又召儀行父問曰:“如此樂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卻佔先頭,是何道理?"孔寧、儀行父齊曰:”臣等並無此事。"靈公曰:“是美人親口所言,卿等不必諱矣。"孔寧對曰:”譬如君有味,臣先嚐之;父有味,子先嚐之。若嘗而不美,不敢進於君也!“靈公笑曰:”不然。譬如熊掌,就讓寡人先嚐也不妨。"孔、儀二人俱笑。

    靈公又曰:“汝二人雖曾入馬,他偏有表記送我。"乃扯襯衣示之曰:”此乃美人所贈,你二人可有麼?"孔寧曰:“臣亦有之。"靈公曰:”贈卿何物?"孔寧撩衣,見其錦襠,曰:“此姬所贈,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靈公問行父:”卿又是何物?"行父解開碧羅襦,與靈公觀看。靈公大笑曰:“我等三人,隨身俱有質證,異日同往株林,可作連牀大會矣!"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戲謔。把這話傳出朝門,惱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齒,大叫道:”朝廷法紀之地,卻如此胡亂,陳國之亡,屈指可待矣!"遂整衣端簡,復身闖入朝門進諫。不知那位官員是誰?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卻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贈褻衣,在朝堂上戲謔,大夫泄冶聞之,乃整襟端笏,復身趨入朝門。孔,儀二人,素憚泄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規諫,遂先辭靈公而出。靈公抽身欲起御座,泄冶騰步上前,牽住其衣,跪而奏曰:“臣聞‘君臣主敬,男女有別',今主公無《周南》之化,使國中有失節之婦。而又君臣宣淫,互相標榜,朝堂之上,穢語難聞,廉恥盡喪,體統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別,淪滅已極!夫不敬則慢,不別則亂,慢而且亂,亡國之道也。君必改之!”靈公自覺汗顏,以袖掩面曰:“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

    泄冶辭出朝門,孔、儀二人尚在門外打探,見泄冶怒氣衝衝出來,閃入人叢中避之。泄冶早已看見,將二人喚出,責之曰:“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爲不善,以誘其君,而復宣揚其事,使士民公然見聞,何以爲訓?寧不羞耶?”二人不能措對,唯唯謝教。

    泄冶去了,孔、儀二人求見靈公,述泄冶責備其君之語:“主公自今更勿爲株林之遊矣!”靈公曰:“卿二人還往否?”孔、儀二人對曰:“彼以臣諫君,與臣等無與,臣等可往,君不可往!”靈公奮然曰:“寡人寧得罪於泄冶,安肯舍此樂地乎?”

    孔、儀二人復奏曰:“主公若再往,恐難當泄冶絮聒,如何?"靈公曰:”二卿有何策,能止泄冶勿言?"孔寧曰:“若要泄冶勿言,除非使他開口不得。"靈公笑曰:”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開乎?"儀行父曰:“寧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則口閉,主公何不傳旨,殺了泄冶,則終身之樂無窮矣!”靈公曰:“寡人不能也!"孔寧曰:”臣使人刺之何如?"靈公點首曰:“由卿自爲!"二人辭出朝門,做一處商議,將重賄買出刺客,伏於要路,候泄冶入朝,突起殺之。國人皆認爲陳侯所使,不知爲孔、儀二人之謀也。史臣有贊雲:

    陳喪明德,君臣宣淫,纓紳衵服,大廷株林。

    壯哉泄冶,獨矢直音,身死名高,龍血比心!

    自泄冶死後,君臣益無忌憚,三人不時同往株林,一二次還是私偷,以後習以爲常,公然不避,國人作《株林》之詩以譏之,詩曰:

    胡爲乎株林?從夏南!

    匪適株林,從夏南!

    徵舒字子南。詩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從南而來也。

    陳侯本是個沒傝仸的人,孔、儀二人一味奉承幫襯,不顧廉恥,更兼夏姬善於調停,打成和局,弄做了一婦三夫,同歡同樂,不以爲怪。徵舒漸漸長大知事,見其母之所爲,心如刀刺,只是干礙陳侯,無可奈何,每聞陳侯欲到株林,往往託故避出,落得眼中清淨。那一班淫樂的男女,亦以徵舒不在爲方便。

    光陰似箭,徵舒年一十八歲,生得長軀偉幹,多力善射,靈公欲悅夏姬之意,使嗣父職爲司馬,執掌兵權,徵舒謝恩畢,回株林拜見其母夏姬,夏姬曰:“此陳侯恩典,汝當恪供乃職,爲國分憂,不必以家事分念!”

    徵舒辭了母親,入朝理事。

    忽一日,陳靈公與孔、儀二人復遊株林,宿於夏氏。徵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設享,款待靈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後,君臣復相嘲謔,手舞足蹈,徵舒厭惡其狀,退入屏後,潛聽其言。靈公謂儀行父曰:“徵舒軀幹魁偉,有些象你,莫不是你生的?”儀行父笑曰:“徵舒兩目炯炯,極象主公,還是主公所生。”孔寧從旁插嘴曰:“主公與儀大夫年紀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極多,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記不起了!”三人拍掌大笑。

    徵舒不聽猶可,聽見之時,不覺羞惡之心,勃然難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暗將夏姬鎖於內室,卻從便門溜出,吩咐隨行軍衆,“把府第團團圍住,不許走了陳侯及孔、寧二人。”軍衆得令,發一聲喊,圍了夏府,徵舒戎妝披掛,手執利刃,引著得力家丁數人,從大門殺進,口中大叫:“快拿淫賊!”

    陳靈公口中還在那裏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卻是孔寧聽見了,說道:“主公不好了!徵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殺來,要拿淫賊,快跑罷!”

    儀行父曰:“前門圍斷,須走後門!”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戶,道路都是識熟的,陳侯還指望跑入內室,求救於夏姬。見中門鎖斷,慌上加慌,急向後園奔走,徵舒隨後趕來,陳侯記得東邊馬廄,有短牆可越,遂望馬廄而奔,徵舒叫道:“昏君休走!”攀起弓來,颼的一箭,卻射不中。陳侯奔入馬廄,意欲藏躲,卻被羣馬驚嘶起來,即忙退身而出,徵舒剛剛趕近,又復一箭,正中當心,可憐陳侯平國,做了一十五年諸侯,今日死於馬廄之下。

    孔寧、儀行父先見陳侯向東走,知徵舒必然追趕,遂望西邊奔入射圃,徵舒果然只趕陳侯,孔,儀二人遂從狗竇中鑽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國去了。徵舒既射殺了陳侯,擁兵入城,只說陳侯酒後暴疾身亡,遺命立世子午爲君,是爲成公。成公心恨徵舒,力不能制,隱忍不言。徵舒亦懼諸侯之討,乃強逼陳侯往朝於晉,以結其好。

    再說楚國使臣,奉命約陳侯赴盟辰陵,未到陳國,聞亂而返。恰好孔寧、儀行父二人逃到,見了莊王,瞞過君臣淫亂之情,只說:“夏徵舒造反,弒了陳侯平國。”與使臣之言相合。

    莊王遂集羣臣商議。

    卻說楚國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靈,乃屈蕩之子。此人儀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件毛病,貪淫好色,專講彭祖房中之術。數年前,曾出使陳國,遇夏姬出遊,窺見其貌,且聞其善於採煉,卻老還少,心甚慕之。及聞徵舒弒逆,欲藉此端,擄取夏姬,力勸莊王興師伐陳。

    令尹孫叔敖亦言:“陳罪宜討!”莊王之意遂決。時周定王九年,陳成公午之元年也。

    楚莊王先傳一檄,至於陳國,檄上寫道:

    楚王示爾:少西氏弒其君,神人共憤,爾國不能討,寡人將爲爾討之。罪有專歸,其餘臣民,靜聽無擾。

    陳國見了檄文,人人歸咎徵舒,巴不能勾假手於楚,遂不爲禦敵之計。楚莊王親引三軍,帶領公子嬰齊,公子側,屈巫一班大將,雲捲風馳,直造陳都,如入無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無犯。夏徵舒知人心怨己,潛奔株林。

    時陳成公尚在晉國未歸,大夫轅頗,與諸臣商議:“楚王爲我討罪,誅止徵舒,不如執徵舒獻於楚軍,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爲上策。”羣臣皆以爲然。轅頗乃命其子僑如統兵往株林,擒拿徵舒。僑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

    陳國久無政令,況陳侯不在國,百姓做主開門迎楚。楚莊王整隊而入,諸將將轅頗等擁至莊王面前,莊王問:“徵舒何在?”轅頗對曰:“在株林。”莊王問曰:“誰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賊,不加誅討?”轅頗對曰:“非不欲討,力不加也。”莊王即命轅頗爲嚮導,自引大軍往株林進發,卻留公子嬰齊一軍,屯紮城中。

    再說徵舒正欲收拾家財,奉了母親夏姬,逃奔鄭國。只爭一刻,楚兵圍住株林,將徵舒拿住,莊王命囚於後車,問:“何以不見夏姬?”使將士搜其家,於園中得之。荷華逃去,不知所適。夏姬向莊王再拜言曰:“不幸國亂家亡,賤妾婦人,命懸大王之手。倘賜矜宥,願充婢役。”夏姬顏色妍麗,語復詳雅,莊王一見,心志迷惑,謂諸將曰:“楚國後宮雖多,如夏姬者絕少,寡人意欲納之,以備妃嬪,諸卿以爲何如?”屈巫諫曰:“不可,不可!吾主用兵於陳,討其罪也;若納夏姬,是貪其色也。討罪爲義,貪色爲淫,以義始而以淫終,伯主舉動,不當如此。”莊王曰:“子靈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納矣。只是此婦世間尤物,若再經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叫軍士鑿開後垣,縱其所之。

    時將軍公子側在旁,亦貪夏姬美貌,見莊王已不收用,跪而請曰:“臣中年無妻,乞我王賜臣爲室。”屈巫又奏曰:“吾王不可許也! ”公子側怒曰:“子靈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緣故?"屈巫曰:”此婦乃天地間不祥之物,據吾所知者言之:夭子蠻,殺御叔,弒陳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貽後悔?"莊王曰:“如子靈所言,寡人亦畏之矣!”公子側曰:“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說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難道你娶了不成?"屈巫連聲曰:”不敢,不敢!“

    莊王曰:“物無所主,人必爭之,聞連尹襄老,近日喪偶,賜爲繼室可也! ”時襄老引兵從徵,在於後隊,莊王召至,以夏姬賜之,夫婦謝恩而出,公子側倒也罷了,只是屈巫諫止莊王,打斷公子側,本欲留與自家。見莊王賜與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這個老兒,如何當得起那婦人?少不得一年半載,仍做寡婦,到其間再作區處。“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裏卻不曾說出。

    莊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陳國,公子嬰齊迎接入城,莊王傳令將徵舒囚出慄門,車裂以殉,如齊襄公處高渠彌之刑。史臣有詩云:

    陳主荒淫雖自取,徵舒弒逆亦違條。

    莊王吊伐如時雨,泗上諸侯望羽旄。

    莊王號令徵舒已畢,將陳國版圖查明,滅陳以爲楚縣,拜公子嬰齊爲陳公,使守其地,陳大夫轅頗等,悉帶回郢都。南方屬國,聞楚王滅陳而歸,俱來朝賀,各處縣公,自不必說,獨有大夫申叔時使齊未歸,其時齊惠公薨,公子無野即位,是爲頃公,齊、楚一向交好,故莊王遣申叔時,往行吊舊賀新之禮,這一差還在未伐陳以前。及莊王歸楚三日之後,申叔方纔迴轉,覆命而退,並無慶賀之言。莊王使內侍傳語責之曰:“夏徵舒無道,弒其君,寡人討其罪而戮之,版圖收於國中,義聲聞於天下,諸侯縣公,無不稱賀,汝獨無一言,豈以寡人討陳之舉爲非耶?"申叔時隨使者求見楚王,請面畢其辭,莊王許之。申叔時曰:”王聞‘蹊田奪牛’之說乎?"莊王曰:“未聞也! ”申叔時曰:“今有人牽牛取徑於他人之田者,踐其禾稼,田主怒奪其牛。此獄若在王前,何以斷之?"莊王曰:”牽牛踐田,所傷未多也,奪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斷此獄,薄責牽牛者,而還其牛,子以爲當否?"申叔時曰:“王何明於斷獄,而昧於斷陳也。夫徵舒有罪,止於弒君,未至亡國也,王討其罪足矣,又取其國,此與牽牛何異,又何賀乎?”

    莊王頓足曰:“善哉,此言。寡人未之聞也!”申叔時曰:“王既以臣言爲善,何不效反牛之事?”莊王立召陳大夫轅頗,問:“陳君何在?”頗答曰:“嚮往晉國,今不知何在。”言訖,不覺淚下。莊王慘然曰:“吾當復封汝國,汝可迎陳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違南北,有負寡人之德。”又召孔寧、儀行父吩咐:“放汝歸國,共輔陳君。”轅頗明知孔(儀二人是個禍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說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謝而行。

    將出楚境,正遇陳侯午自晉而歸,聞其國已滅,亦欲如楚,面見楚王。轅頗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並駕至陳。守將公子嬰齊,已接得楚王之命,召還本國,遂將版圖交割還陳,自歸楚國去了。此乃楚莊王第一件好處。髯翁有詩云:

    縣陳誰料復封陳,蹠舜還從一念新?

    南楚義聲馳四海,須知賢主賴賢臣!

    孔寧歸國,未一月,白日見夏徵舒來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後,儀行父夢見陳靈公、孔寧與徵舒三人,來拘他到帝廷對獄,夢中大驚,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報也。

    再說公子嬰齊既返楚國,入見莊王,猶自稱陳公嬰齊。莊王曰:“寡人已復陳國矣,當別圖所以償卿也。”嬰齊遂請申、呂之田,莊王將許之。屈巫奏曰:“此北方之賦,國家所恃以御晉寇者,不可以充賞。”莊王乃止。

    及申叔時告老,莊王封屈巫爲申公,屈巫並不推辭,嬰齊由是與屈巫有隙。

    周定王十年,楚莊王之十七年也。莊王以陳雖南附,鄭猶從晉,未肯服楚,乃與諸大夫計議。令尹孫叔敖曰:“我伐鄭,晉救必至,非大軍不可。”莊王曰:“寡人意正如此。”乃悉起三軍兩廣之衆,浩浩蕩蕩,殺奔滎陽而來。

    連尹襄老爲前部,臨發時,健將唐狡請曰:“鄭小國,不足煩大軍,狡願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爲三軍開路。”襄老壯其志,許之。唐狡所至力戰,當者輒敗,兵不留行,每夕掃除營地,以待大軍。莊王率諸將直抵鄭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

    莊王怪其神速,謂襄老曰:“不意卿老而益壯,勇於前進如此!”襄老對曰:“非臣之力,乃副將唐狡力戰所致也!”莊王即召唐狡,欲厚賞之。唐狡對曰:“臣受君王之賜已厚,今日聊以報效,敢復叨賞乎?”莊王訝曰:“寡人未嘗識卿,何處受寡人之賜?”唐狡對曰:“絕纓會上,牽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殺之恩,故舍命相報。”莊王嘆息曰:“嗟乎!使寡人當時明燭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命軍正紀其首功,俟平鄭之後,將重用之。唐狡謂人曰:“吾得死罪於君,君隱而不誅,是以報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後日之賞,即夜遁去,不知所往。莊王聞之,嘆曰:”真烈士矣!"大軍攻破郊關,直抵城下,莊王傳令,四面築長圍攻之,凡十有七日,晝夜不息。鄭襄公恃晉之救,不即行成,軍士死傷者甚衆,城東北角崩陷數十丈,楚兵將登,莊王聞城內哭聲震地,心中不忍,麾軍退十里,公子嬰齊進曰:“城陷正可乘勢,何以退師?”莊王曰:“鄭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視其從違,以爲進退可也! ”

    鄭襄公聞楚師退,疑晉救已至,乃驅百姓修築城坦,男女皆上城巡守,莊王知鄭無乞降之意,復進兵圍之,鄭堅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將樂伯率衆自皇門先登,劈開城門。莊王下令,不許擄掠,三軍肅然。

    行至逵路,鄭襄公肉袒牽羊,以迎楚師,辭曰:“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國,使君王懷怒,以降師於敝邑,孤知罪矣。存亡生死,一惟君王命,若惠顧先人之好,不遽剪滅,延其宗祀,使得比於附庸,君王之惠也!"公子嬰齊進曰:”鄭力窮而降,赦之復叛,不如滅之!“莊王曰:”申公若在,又將以蹊田奪牛見誚矣!"即麾軍退三十里,鄭襄公親至楚軍,謝罪請盟,留其弟公子去疾爲質。

    莊王班師北行,次於郔,諜報:“晉國拜荀林父爲大將,先谷爲副,出車六百乘,前來救鄭,已過黃河。”莊王問於諸將曰:“晉師將至,歸乎?抑戰乎?"令尹孫叔敖對曰:”鄭之未成,戰晉宜也;已得鄭矣,又尋仇於晉,焉用之。不如全師而歸,萬無一失。“

    嬖人伍參奏曰:“令尹之言非也。鄭謂我力不及,是以從晉;若晉來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晉知鄭之從楚,必以兵臨鄭,晉以救來,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孫叔敖曰:”昔歲入陳,今歲入鄭,楚兵已勞敝矣,若戰而不捷,雖食參之肉,豈足贖罪?"伍參曰:“若戰而捷,令尹爲無謀矣;如其不捷,參之肉將爲晉軍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莊王乃遍問諸將,各授以筆,使書其掌,主戰者寫”戰“字,主退者寫”退“字,諸將寫訖,莊王使開掌驗之,惟中軍元帥虞邱,及連尹襄老、裨將蔡鳩居、彭名四人,掌中寫”退“字,其他公子嬰齊,公子側、公子谷臣、屈蕩、潘黨、樂伯、養繇基、許伯、熊負羈、許偃等二十餘人,俱”戰“字。

    莊王曰:“虞邱老臣之見,與令尹合,言‘退’者是矣!”乃傳令南轅反旆,來日飲馬於河而歸。伍參夜求見莊王曰:“君王何畏於晉,而棄鄭以畀之也?"莊王曰:”寡人未嘗棄鄭也!“

    伍參曰:“楚兵頓鄭城下九十日,而僅得鄭成,今晉來而楚去,使晉得以救鄭爲功而收鄭,楚自此不復有鄭矣,非棄鄭而何?"莊王曰:”令尹言戰晉未必捷,是以去之。“

    伍參曰:“臣已料之審矣。荀林父新將中軍,威信未孚於衆;其佐先谷,先軫之孫,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勳,且剛愎不仁,非用命之將也。欒、趙之輩,皆累世名將,各行其意,號令不一,晉師雖多,敗之易耳。且王以一國之主,而避晉之諸臣,將遺笑於天下,況能有鄭乎?"莊王愕然曰:”寡人雖不能軍,何至出晉諸臣之下?寡人從子戰矣!"即夜使人告令尹孫叔敖,將乘轅一齊改爲北向,進至管城,以待晉師。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

    話說晉景公即位三年,聞楚王親自伐鄭,謀欲救之,乃拜荀林父爲中軍元帥,先谷副之;士會爲上軍元帥,郤克副之;趙朔爲下軍元帥,欒書副之。趙括、趙嬰齊爲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爲上軍大夫,荀首、趙同爲下軍大夫,韓厥爲司馬,更有部將魏錡、趙旃、荀罃、逢伯、鮑癸等數十員,起兵車共六百乘,以夏六月自絳州進發,到黃河口,前哨探得鄭城被楚久困,待救不至,已出降於楚,楚兵亦將北歸矣。

    荀林父召諸將商議行止,士會曰:“救之不及,戰楚無名。不如班師,以俟再舉。”林父善之,遂命諸將班師。中軍一員上將,挺身出曰:“不可,不可!晉能伯諸侯者,以其能扶傾救難故也,今鄭待救不至,不得已而降楚;我若挫楚,鄭必歸晉。今棄鄭而逃楚,小國何恃之有?晉不復能伯諸侯矣!元帥必欲班師,小將情願自率本部前進。”

    荀林父視之,乃中軍副將先谷,字彘子。林父曰:“楚王親在軍中,兵強將廣,汝偏師獨濟,如以肉投餒虎,何益於事?”先谷咆哮大叫曰:“我若不往,使人謂堂堂晉國,沒一個敢戰之人,豈不可恥?此行雖死於陣前,猶不失志氣!”

    說罷竟出營門,遇趙同、趙括兄弟,告以,“元帥畏楚班師,我將獨濟!”同、括曰:“大丈夫正當如此,我弟兄願率本部相從。”三人不秉將令,引軍濟河,荀罃不見了趙同,軍士報道:“已隨先將軍去迎楚軍矣"'荀罃大驚,告於司馬韓厥。

    韓厥特造中軍,來見荀林父,曰:“元帥不聞彘子之濟河乎?如遇楚師,必敗。子總中軍,而彘子喪師,咎專在子,將若之何?”林父悚然問計。韓厥曰:“事已至此,不如三軍俱進,如其捷,子有功矣,萬一不捷,六人均分其責,不猶愈於專罪乎?”

    林父下拜曰:“子言是也。”遂傳令三軍並濟,立營於敖、鄗二山之間。先谷喜曰:“固知元帥不能違吾之言也。”

    話分兩頭。且說鄭襄公探知晉兵衆盛,恐一旦戰勝,將討鄭從楚之罪,乃集羣臣計議,大夫皇戍進曰:“臣請爲君使於晉軍,勸之戰楚。晉勝則從晉,楚勝則從楚。擇強而事,何患焉?”

    鄭伯善其謀,遂使皇戍往晉軍中,致鄭伯之命曰:“寡君待上國之救,如望時雨。以社稷之將危,偷安於楚,聊以救亡,非敢背晉也。楚師勝鄭而驕,且久出疲敝,晉若擊之,敝邑願爲後繼。”先谷曰:“敗楚服鄭,在此一舉矣。”欒書曰:“鄭人反覆,其言未可信也!”趙同、趙括曰:“屬國助戰,此機不可失,彘子之言是也!”遂不由林父之命,同先谷竟與皇戍定戰楚之約。

    誰知鄭襄公又別遣使往楚軍中,亦勸楚王與晉交戰。是兩邊挑鬥,坐觀成敗的意思。孫叔敖慮晉兵之盛,言於楚王曰:“晉人無決戰之意,不如請成。請而不獲。然後交兵,則曲在晉矣。”莊王以爲然,使蔡鳩居往晉請罷戰修和,荀林父喜曰:“此兩國之福也!”

    先谷對蔡鳩居罵曰:“汝奪我屬國。又以和局緩我。便是我元帥肯和,我先谷決不肯,務要殺得你片甲不回,方見我先谷手段!快去報與楚君,教他早早逃走,饒他性命!"蔡鳩居被罵一場,抱頭而竄,將出營門,又遇趙同、趙括兄弟,以劍指之曰:”汝若再來,先教你喫我一劍!"鳩居出了晉營,又遇晉將趙旃,彎弓向之,說道:“你是我箭頭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煩你傳話,只教你蠻王仔細!"鳩居迴轉本寨,奏知莊王,莊王大怒,問衆將:"誰人敢去挑戰?"大將樂伯應聲而出曰:”臣願往!"樂伯乘單車,許伯爲御,攝叔爲車右,許伯驅車如風,徑逼晉壘,樂伯故意代御執轡,使許伯下車飾馬正鞅,以示閒暇,有遊兵十餘人過之,樂伯不慌不忙,一箭發去,射倒一人。攝叔跳下車,又隻手生擒一人,飛身上車,餘兵發聲喊都走。

    許伯仍爲御,望本營而馳,晉軍知楚將挑戰殺人,分爲三路追趕將來,鮑癸居中,左有逢寧,右有逢蓋,樂伯大喝曰:“吾左射馬,右射人,射錯了,就算我輸!"乃將雕弓挽滿,左一箭,右一箭,忙忙射去,有分有寸,不差一些,左邊連射倒三四匹馬,馬倒,車遂不能行動,右邊逢蓋面門亦中一箭,軍士被箭傷者甚多,左右二路追兵,俱不能進,只有鮑癸緊緊隨後。

    看看趕著,樂伯只存下一箭了,搭上弓靶,欲射鮑癸,想道:“我這箭若不中,必遭來將之手!"正轉念間,車馳馬驟之際,趕出一頭麋來,在樂伯面前經過,樂伯心下轉變,一箭望麋射去,剛剛的直貫麋心,乃使攝叔下車取麋,以獻鮑癸曰:”願充從者之膳!"鮑癸見樂伯矢無虛發,心中正在驚懼,因其獻麋,遂假意嘆曰:“楚將有禮,我不可犯也!”麾左右回車,樂伯徐行而返,有詩爲證:

    單車挑戰騁豪雄,車似雷轟馬似龍。

    神箭將軍誰不怕?追軍縮首去如風。

    晉將魏錡知鮑癸放走了樂伯,心中大怒曰:“楚來挑戰,晉國獨無一人敢出軍前,恐被楚人所笑也,小將亦願以單車,探楚之強弱。”趙旃曰:“小將願同魏將軍走遭。”林父曰:“楚來求和,然後挑戰,子若至楚軍,也將和議開談,方是答禮。”魏錡答曰:“小將便去請和。”趙旃先送魏錡登車,謂魏錡曰:“將軍報鳩居之使,我報樂伯,各任其事可也!”

    卻說上軍元帥士會,聞趙、魏二將討差往楚,慌忙來見荀林父,欲止其行,比到中軍,二將已去矣。士會私謂林父曰:“魏錡、趙旃自恃先世之功,不得重用,每懷怨望之心,況血氣方剛,不知進退,此行必觸楚怒,倘楚兵猝然乘我,何以御之?”時副將郤克亦來言:"楚意難測,不可不備。“先谷大叫曰:”旦晚廝殺,何以備爲?"荀林父不能決。

    士會退謂郤克曰:“荀伯木偶耳!我等宜自爲計。"乃使郤克約會上軍大夫鞏朔、韓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三處,伏於敖山之前,中軍大夫趙嬰齊,亦慮晉師之敗,預遣人具舟於黃河之口。

    話分兩頭,再說魏錡一心忌荀林父爲將,欲敗其名,在林父面前只說請和,到楚軍中,竟自請戰而還。

    楚將潘黨知蔡鳩居出使晉營,受了晉將辱罵,今日魏錡到此,正好報仇,忙趨入中軍,魏錡已自出營去了,乃策馬追之,魏錡行及大澤,見追將甚緊,方欲對敵,忽見澤中有麋六頭,因想起楚將戰麋之事,彎起弓來,也射倒一麋,使御者獻於潘黨曰:“前承樂將軍賜鮮,敬以相報。”潘黨笑曰:“彼欲我描舊樣耳。我若追之,顯得我楚人無禮。"亦命御者回車而返。魏錡還營,詭說:"楚王不準講和,定要交鋒,決一勝負。"荀林父問:"趙旃何在?”魏錡曰:“我先行,彼在後,未曾相值。"林父曰:”楚既不準和,趙將軍必然喫虧。"乃使荀率車屯車二十乘,步卒千五百人,往迎趙旃。

    卻說趙旃夜至楚軍,布席于軍門之外,車中取酒,坐而飲之,命隨從二十餘人,效楚語,四下巡綽,得其軍號,混入營中。有兵士覺其僞,盤詰之,其人拔刀傷兵士,營中亂嚷起來,舉火搜賊,被獲一十餘人,其餘逃出,見趙旃尚安坐席上,扶之起,登車,覓御人,已沒於楚軍矣。

    天色漸明,趙旃親自執轡鞭馬,馬餓不能馳,楚莊王聞營中有賊遁去,自駕戎輅,引兵追趕,其行甚速,趙旃恐爲所及,棄其車,奔入萬松林內,爲楚將屈蕩所見,亦下車逐之。趙旃將甲裳掛於小小松樹之上,輕身走脫。屈蕩取甲裳並車馬,以獻莊王,方欲回轅,望見單車風馳而至。視之,乃潘黨也,黨指北向車塵,謂楚王曰:“晉師大至矣!"這車塵卻是荀林父所遣車屯車,迎接趙旃者,潘黨遠遠望見,誤認以爲大軍,未免輕事重報,嚇得莊王面如土色。忽聽得南方鼓角喧天,爲首一員大臣,領著一隊車馬飛到。這員大臣是誰?乃是令尹孫叔敖。莊王心下稍安,問:”相國何以知晉軍之至,而來救寡人?"孫叔敖對曰:“臣不知也。但恐君王輕進,誤入晉軍,臣先來救駕,隨後三軍俱至矣!”莊王北向再看時,見塵頭不高,曰:“非大軍也,"孫叔敖對曰:”《兵法》有云,‘寧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諸將既已到齊,吾王可傳令,只顧殺向前去,若挫其中軍,餘二軍皆不能存扎矣!“

    莊王果然傳令,使公子嬰齊同副將蔡鳩居,以左軍攻晉上軍;公子側同副將工尹齊,以右軍攻晉下軍;自引中軍兩廣之衆,直搗荀林父大營。莊王親自援桴擊鼓,衆軍一齊擂鼓,鼓聲如雷,車馳馬驟,步卒隨著車馬,飛奔前行。

    晉軍全沒準備。荀林父聞鼓聲,才欲探聽,楚軍漫山遍野,已佈滿於營外。真是出其不意了!林父倉忙無計,傳令併力混戰。楚兵人人耀武,個個揚威,分明似海嘯山崩,天摧地塌。晉兵如久夢乍回,大醉方醒,還不知東西南北,“沒心人遇有心人”,怎生抵敵得過?一時魚奔鳥散,被楚兵砍瓜切菜,亂殺一回,殺得四分五裂,七零八碎。

    荀罃乘著車屯車,迎不著趙旃,卻撞著楚將熊負羈,兩下交鋒,楚兵大至,寡不敵衆,步卒奔散,荀罃所乘左驂,中箭先倒,遂爲熊負羈所擒。

    再說晉將逢伯,引其二子逢寧、逢蓋,共載一小車,正在逃奔。恰好趙旃脫身走到,兩趾俱裂,看見前面有乘車者,大叫:“車中何人?望乞挈帶!"逢伯認得是趙旃聲音,吩咐二子:"速速馳去,勿得反顧,"二子不解其父之意,回頭看之,趙旃即呼曰:”逢君可載我!"二子謂父曰:“趙叟在後相呼。"逢伯大怒曰:”汝既見趙叟,合當讓載也!"叱二子下車,以轡援趙旃,使登車同載而去。逢寧,逢蓋失車,遂死於亂軍之中。

    荀林父同韓厥,從後營登車,引著敗殘軍卒,取路山右,沿河而走,棄下車馬器仗無算。先谷自後趕上,額中一箭,鮮血淋漓,扯戰袍裹之。林父指曰:“敢戰者亦如是乎?"行至河口,趙括亦到,訴稱其兄趙嬰齊,私下預備船隻,先自濟河:"不通我每得知,是何道理?"林父曰:”死生之際,何暇相聞也?"趙括恨恨不已,自此與嬰齊有隙。林父曰:“我兵不能復戰矣。目前之計,濟河爲急,"乃命先谷往河下招集船隻,那船俱四散安泊,一時不能取齊。

    正擾攘之際,沿河無數人馬,紛紛來到。林父視之,乃是下軍正副將趙朔、欒書,被楚將公子側襲敗,驅率殘兵,亦取此路而來。兩軍一齊在岸,那一個不要渡河的,船數一發少了。南向一望,塵頭又起。

    林父恐楚兵乘勝窮追,乃擊鼓出令曰:“先濟河者有賞。”兩軍奪舟,自相爭殺。及至船上人滿了,後來者攀附不絕,連船覆水,又壞了三十餘艘。

    先谷在舟中喝令軍士:“但有攀舷扯槳的,用刀亂砍其手!”各船俱效之,手指砍落舟中,如飛花片片,數掬不盡,皆投河中。岸上哭聲震響,山谷俱應,天昏地慘,日色無光。

    史臣有詩云:

    舟翻巨浪連帆倒,人逐洪波帶血流。

    可憐數萬山西卒,半喪黃河作水囚。

    後面塵頭又起。乃是荀罃、趙同、魏錡、逢伯、鮑癸一班敗將,陸續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見其子荀罃,使人於岸呼之。有小軍看見荀罃被楚所獲,報知荀首。荀首曰:“吾子既失,吾不可以空返!”乃重複上岸,整車欲行。荀林父阻之曰:“已陷楚,往亦無益。”荀首曰:“得他人之子,猶可換回吾子也!”

    魏錡素與荀罃相厚,亦願同行。荀首甚喜,聚起荀氏家兵,尚有數百人。更兼他平昔恤民愛士,大得軍心。故下軍之衆,在岸者無不樂從;即已在舟中者,聞說下軍荀大夫欲入楚軍尋小將軍,亦皆上岸相從,願效死力。此時一股銳氣,比著全軍初下寨時,反覺強旺。

    荀首在晉,亦算是數一數二的射手,多帶良箭,撞入楚軍。遇著老將連尹襄老,正在掠取遺車棄仗,不意晉兵猝至,不作整備,被荀首一箭射去,恰穿其頰,倒於車上。公子谷臣看見襄老中箭,馳車來救,魏錡就迎住廝殺。荀首從旁覷定,又復一箭,中其右腕。谷臣負痛拔箭,被魏錡乘勢將谷臣活捉過來,並載襄老之屍。荀首曰:“有此二物,可以贖吾子矣!楚師強甚,不可當也。”乃策馬急馳。比及楚軍知覺,欲追之,已無及矣。

    且說公子嬰齊來攻上軍,士會預料有事,探信最早,先已結陣,且戰且走。嬰齊追及敖山之下,忽聞炮聲大震,一軍殺出,當頭一員大將在車中高叫:“鞏朔在此,等候多時矣!”嬰齊倒喫了一驚。

    鞏朔接住嬰齊廝殺,約鬥二十餘合,不敢戀戰,保著士會,徐徐而走。嬰齊不捨,再復追來,前面炮聲又起,韓穿起兵來到。偏將蔡鳩居出車迎敵,方欲交鋒,山凹裏炮聲又震,旗旆如雲,大將郤克引兵又至。嬰齊見埋伏甚衆,恐墮晉計,鳴金退師。士會點查將士,並不曾傷折一人。

    遂依敖山之險,結成七個小寨,連絡如七星,楚不敢逼。直到楚兵盡退,方纔整旆而還。此是後話。

    再說荀首兵轉河口,林父大兵尚未濟盡,心甚驚惶,卻喜得趙嬰齊渡過北岸,打發空船南來接應。時天已昏黑,楚軍已至邲城,伍參請速追晉師。莊王曰:“楚自城濮失利,貽羞社稷,此一戰可雪前恥矣。晉、楚終當講和,何必多殺?”乃下令安營,晉軍乘夜濟河,紛紛擾擾,直亂到天明方止。史臣論荀林父智不能料敵,纔不能御將,不進不退,以至此敗,遂使中原伯氣,盡歸於楚,豈不傷哉?有詩云:

    閫外元戎無地天,如何裨將敢撓權?

    舟中掬指真堪痛,縱渡黃河也腆然!

    鄭襄公知楚師得勝,親自至邲城勞軍,迎楚王至於衡雍,僭居王宮,大設筵席慶賀。潘黨請收晉屍,築爲“京觀”,以彰武功於萬世。莊王曰:“晉非有罪可討,寡人幸而勝之,何武功之足稱耶?”命軍士隨在掩埋遺骨,爲文祭祀河神。

    奏凱而還,論功行賞,嘉伍參之謀,用爲大夫,伍舉、伍奢、伍尚、伍員即其後也。

    令尹孫叔敖嘆曰:“勝晉大功,出自嬖人,吾當愧死矣!”遂鬱郁成疾。

    話分兩頭,卻說荀林父引敗兵還見景公,景公欲斬林父,羣臣力保曰:“林父先朝大臣,雖有喪師之罪,皆是先谷故違軍令,所以致敗,主公但斬先谷,以戒將來足矣!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懼,望主公赦林父之罪,使圖後效。”景公從其言,遂斬先谷,復林父原職,命六卿治兵練將,爲異日報仇之舉。此周定王十年事也。

    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令尹孫叔敖病篤,囑其子孫安曰:“吾有遺表一通,死後爲我達於楚王,楚王若封汝官爵,汝不可受,汝碌碌庸才,非經濟之具,不可濫廁冠裳也,若封汝以大邑,汝當固辭,辭之不得,則可以寢邱爲請,此地瘠薄,非人所欲,庶幾可延後世之祿耳。”言畢遂卒。孫安取遺表呈上,楚莊王啓而讀之,表曰:

    臣以罪廢之餘,蒙君王拔之相位。數年以來,愧乏大功,有負重任。今賴君王之靈,獲死牖下,臣之幸矣。臣止一子,不肖,不足以玷冠裳;臣之從子薳憑,頗有才能,可任一職。晉號世伯,雖偶敗績,不可輕視,民苦戰鬥已久,惟息兵安民爲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願王察之。

    莊王讀罷,嘆曰:“孫叔死不忘國,寡人無福,天奪我良臣也?”即命駕往視其殮,撫棺痛哭,從行者莫不垂淚。次日,以公子嬰齊爲令尹;召薳憑爲箴尹,是爲薳氏。莊王欲以孫安爲工正,安守遺命,力辭不拜,退耕於野。

    莊王所寵優人孟侏儒,謂之優孟,身不滿五尺,平日以滑稽調笑,取歡左右,一日出郊,見孫安砍下柴薪,自負而歸。優孟迎而問曰:“公子何自勞苦負薪?”孫安曰:“父爲相數年,一錢不入私門,死後家無餘財,吾安得不負薪乎?”優孟嘆曰:“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

    乃制孫叔敖衣冠、劍履一具,並習其生前言動,摹擬三日,無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莊王宴於宮中,召羣優爲戲。優孟先使他優扮爲楚王,爲思慕叔敖之狀,自己扮叔敖登場。

    楚王一見,大驚曰:“孫叔無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來輔相寡人也!”優孟對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優孟對曰:“王果用臣,於臣甚願。但家有老妻,頗能通達世情,容歸與老妻商議,方敢奉詔。”乃下場,覆上曰:“臣適與老妻議之,老妻勸臣勿就。”楚王問曰:“何故?”優孟對曰:“老妻有村歌勸臣,臣請歌之。”遂歌曰:

    貪吏不可爲而可爲,廉吏可爲而不可爲。

    貪吏不可爲者,污且卑;而可爲者,子孫乘堅而策肥!

    廉吏可爲者,高且潔;而不可爲者,子孫衣單而食缺!

    君不見楚之令尹孫叔敖,生前私殖無分毫,一朝身沒家凌替,子孫丐食棲蓬蒿!

    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

    莊王在席上見優孟問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悽然。及聞優孟歌畢,不覺潸然淚下曰:“孫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優孟往召孫安。孫安敝衣草屨而至,拜見莊王,莊王曰:“子窮困至此乎?”優孟從旁答曰:“不窮困,不見前令尹之賢。”

    莊王曰:“孫安不願就職,當封以萬家之邑。”安固辭。莊王曰:“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卻。”孫安奏曰:“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勞,給臣衣食,願得封寢邱,臣願足矣。莊王曰:”寢邱瘠惡之土,卿何利焉?“孫安曰:”先臣有遺命,非此不敢受也。“莊王乃從之。後人以寢邱非善地,無人爭奪,遂爲孫氏世守,此乃孫叔敖先見之明。史臣有詩單道優孟之事,詩曰:

    清官遑計子孫貧,身死褒崇賴主君。

    不是侏儒能諷諫,莊王安肯念先臣?

    卻說晉臣荀林父,聞孫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驟出,乃請師伐鄭,大掠鄭郊,揚兵而還。諸將請遂圍鄭,林父曰:“圍之未可遽克,萬一楚救忽至,是求敵也。姑使鄭人懼而自謀耳。”鄭襄公果大懼,遣使謀之於楚,且以其弟公子張,換公子去疾回鄭,共理國事。莊王曰:“鄭苟有信,豈在質乎?”乃悉遣之。

    因大集羣臣計議。不知所議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話說楚莊王大集羣臣,計議卻晉之事。公子側進曰:“楚所善無如齊,而事晉之堅,無過於宋。若我興師伐宋,晉方救宋不暇,敢與我爭鄭乎?”莊王曰:“子策雖善,然未有隙也。自先君敗宋於泓,傷其君股,宋能忍之,及厥貉之會,宋君親受服役。其後昭公見弒,子鮑嗣立,今十八年矣,伐之當奉何名?"公子嬰齊對曰:”是不難。齊君屢次來聘,尚未一答。今宜遣使報聘於齊,竟自過宋,令勿假道,且以探之。若彼不較,是懼我也,君之會盟,必不拒矣;如以無禮之故,辱我使臣,我藉此爲辭,何患無名哉?"莊王曰:“何人可使?"嬰齊對曰:”申無畏曾從厥貉之會,此人可使也。"莊王乃命無畏如齊修聘。無畏奏曰:“聘齊必經宋國,須有假道文書送驗,方可過關。"莊王曰:”汝畏阻絕使臣耶?“無畏答曰:”曏者厥貉之會,諸君田於孟諸,宋君違令,臣執其僕而戮之,宋恨臣必深。此行若無假道文書,必然殺臣。"莊王曰:“文書上與汝改名曰申舟,不用無畏舊名可矣!”無畏猶不肯行,曰:“名可改,面不可改,"莊王怒曰:”若殺子,我當興兵破滅其國,爲子報仇。“無畏乃不敢復辭。

    明日,率其子申犀,謁見莊王曰:“臣以死殉國,分也,但願王善視此子。"莊王曰:”此寡人之事,子勿多慮!"申舟領了出使禮物,拜辭出城,子犀送至郊外,申舟吩咐曰:“汝父此行,必死於宋,汝必請於君王,爲我報仇,切記吾言!”父子灑淚而別。

    不一日行至睢陽。關吏知是楚國使臣,要索假道文驗。申舟答言:“奉楚王之命,但有聘齊文書,卻沒有假道文書。"關吏遂將申舟留住,飛報宋文公。

    時華元爲政,奏於文公曰:“楚,吾世仇也。今遣使公然過宋,不循假道之禮,欺我甚矣,請殺之。”宋公曰:“殺楚使,楚必伐我,奈何?"華元對曰:”欺我之恥,甚於受伐,況欺我,勢必伐我,均之受伐,且雪吾恥。"乃使人執申舟至宋廷。

    華元一見,認得就是申無畏,怒上加怒,責之曰:“汝曾戮我先公之僕,今改名,欲逃死耶?”申舟自知必死,大罵宋鮑:"汝奸祖母,弒嫡侄,倖免天誅。又妄殺大國之使,楚兵一到,汝君臣爲齏粉矣!“華元命先割其舌,而後殺之,將聘齊的文書、禮物,焚棄於郊外。

    從人棄車而遁,回報莊王。莊王方進午膳,聞申舟見殺,投箸於席,奮袂而起,即拜司馬公子側爲大將,申叔時副之,立刻整車,親自伐宋。使申犀爲軍正,從徵。按申舟以夏四月被殺,楚兵以秋九月即造宋境,可謂速之至矣。潛淵有詩云:

    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

    投袂興師風雨至,華元應悔殺行人。

    楚兵將睢陽城圍困,造樓車高與城等,四面攻城。華元率兵民巡守,一面遣大夫樂嬰齊奔晉告急。晉景公欲發兵救之,謀臣伯宗諫曰:“林父以六百乘而敗於邲城,此天助楚也,往救未必有功。”景公曰:“當今惟宋與晉親,若不救,則失宋矣。”伯宗曰:“楚距宋二千里之遙,糧運不繼,必不能久。今遣一使往宋,只說:”晉已起大軍來救。“諭使堅守,不過數月,楚師將去,是我無敵楚之勞,而有救宋之功也。”

    景公然其言,問:"誰能與我使宋國者?"大夫解揚請行。景公曰:“非子虎不勝此任也!"

    解揚微服行及宋郊,被楚之遊兵盤詰獲住,獻於莊王。莊王認得是晉將解揚,問曰:“汝來何事?"解揚曰:”奉晉侯之命,來諭宋國,堅守待救。"楚莊王曰:“原來是晉使臣。爾前者北林之役,汝爲我將蔿賈所擒,寡人不殺,放汝回國,今番又來自投羅網,有何理說?"解揚曰:”晉、楚仇敵,見殺分也,又何說乎?“

    莊王搜得身邊文書,看畢,謂曰:“宋城破在旦夕矣,汝能反書中之言,說汝國中有事,‘急切不能相救,恐誤你國之事,特遣我口傳相報。’如此,則宋人絕望,必然出降,省得兩國人民屠戮之慘。事成之日,當封你爲縣公,留仕楚國。”解揚低頭不應,莊王曰:“不然,當斬汝矣!”解揚本欲不從,恐身死於楚軍,無人達晉君之命,乃佯許曰:“諾。"莊王升解揚於樓車之上,使人從旁促之。揚遂呼宋人曰:”我晉國使臣解揚也,被楚軍所獲,使我誘汝出降,汝切不可。我主公親率大軍來救,不久必至矣。"莊王聞其言,命速牽下樓車,責之曰:“爾既許寡人,而又背之,爾自無信,非寡人之過也。"叱左右斬訖報來。解揚全無懼色,徐聲答曰:”臣未嘗無信也。臣若全信於楚,必然失信於晉;假使楚有臣而背其主之言,以取賂於外國,君以爲信乎,不信乎?臣請就誅,以明楚國之信,在外不在內。“莊王嘆曰:”‘忠臣不懼死’,子之謂矣!“縱之使歸。

    宋華元因解揚之告,繕守益堅,公子側使軍士築土堙於外,如敵樓之狀,親自居之,以闞城內,一舉一動皆知,華元亦於城內築土堙以向之。自秋九月圍起,至明年之夏五月,彼此相拒九個月頭,睢陽城中,糧草俱盡,人多餓死。華元但以忠義激勸其下,百姓感泣,甚至易子爲食,拾骸骨爲爨,全無變志。

    莊王沒奈何了,軍吏稟道:“營中只有七日之糧矣!"莊王曰:”吾不意宋國難下如此!"乃親自登車,閱視宋城,見守陴軍士,甚是嚴整,嘆了一口氣,即召公子側議班師。

    申犀哭拜於馬前曰:“臣父以死奉王之命,王乃失信於臣父乎?"莊王面有慚色。申叔時時爲莊王執轡在車,乃獻計曰:”宋之不降,度我不能久耳。若使軍士築室耕田,示以長久之計,宋必懼矣!“莊王曰:”此計甚善!"乃下令,軍士沿城一帶起建營房,即拆城外民居,並砍伐竹木爲之。每軍十名,留五名攻城,五名耕種,十日一更番,軍士互相傳說。

    華元聞之,謂宋文公曰:“楚王無去志矣。晉救不至,奈何?”臣請入楚營,面見子反,劫之以和,或可僥倖成事也!"宋文公曰:“社稷存亡,在此一行,小心在意。"華元探知公子側在土堙敵樓上住宿,預得其左右姓名,及奉差守宿備細,捱至夜分,扮作謁者模樣,悄地從城上縋下,直到土堙邊。

    遇巡軍擊柝而來,華元問曰:“主帥在上乎?”巡軍曰:“在。"又問曰:”已睡乎?“巡軍曰:”連日辛苦,今夜大王賜酒一樽,飲之已就枕矣!“華元走上土堙,守堙軍士阻之。華元曰:”我謁者庸僚也。大王有緊要機密事吩咐主帥,因適才賜酒,恐其醉臥,特遣我來當面叮囑,立等回覆。"軍士認以爲真,讓華元登堙。

    堙內燈燭尚明,公子側和衣睡倒,華元徑上其牀,輕輕的以手推之"公子側醒來,要轉動時,兩袖被華元坐住了,急問:“汝是何人?"華元低聲答曰:”元帥勿驚,吾乃宋國右師華元也,奉主公之命,特地夜至求和。元帥若見從,當世從盟好。若還不允,元與元帥之命,俱盡於今夜矣!"言畢,左手按住臥席,右手於袖中掣出雪白一柄匕首,燈光之下,晃上兩晃。

    公子側慌忙答曰:“有事大家商量,不須粗鹵,"華元收了匕首,謝曰:”死罪勿怪。情勢已急,不得從容也。"公子側曰:“子國中如何光景?"華元曰:”易子而食,拾骨而爨,已十分狼狽矣!“公子側驚曰:”宋之困敝,一至此乎?吾聞軍事‘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子奈何以實情告我?"華元曰:“‘君子矜人之厄,小人利人之危,’元帥乃君子,非小人,元是以不敢匿情。"公子側曰:”然則何以不降?"華元曰:“國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與城俱碎,豈肯爲城下之盟哉?倘蒙矜厄之仁,退師三十里,寡君願以國從,誓無二志!"公子側曰:”我不相欺,軍中亦止有七日之糧矣。若過七日,城不下,亦將班師。築室耕田之令,聊以相恐耳。明日我當奏知楚王,退軍一舍。爾君臣亦不可失信!“華元曰:”元情願以身爲質,與元帥共立誓詞,各無反悔!“

    二人設誓已畢,公子側遂與華元結爲兄弟,將令箭一枝付與華元,吩咐:“速行!”華元有了令箭,公然行走,直到城下,口中一個暗號,城上便放下兜子,將華元吊上城堙去了。華元連夜回覆宋公,歡歡喜喜,專等明日退軍消息。

    次早天明,公子側將夜來華元所言,告於莊王,言:“臣之一命,幾喪於匕首,幸華元仁心,將國情實告於我,哀懇退師。臣已許之,乞我王降旨!”莊王曰:“宋困憊如此,寡人當取此而歸!"公子側頓首曰:”我軍止有七日之糧,臣已告之矣!"莊王勃然怒曰:“子何爲以實情輸敵?”公子側對曰:“區區弱宋,尚有不欺人之臣,豈堂堂大楚,而反無之。臣故不敢隱諱!"莊王顏色頓霽,曰:”司馬之言是也!"即降旨退軍,屯於三十里之外。

    申犀見軍令已出,不敢復阻,捶胸大哭,莊王使人安慰之曰:“子勿悲,終當成汝之孝!"楚軍安營已定,華元先到楚軍,致宋公之命,請受盟約,公子側隨華元入城,與宋文公歃血爲誓,宋公遣華元送申舟之棺於楚營,即留身爲質。莊王班師歸楚,厚葬申舟,舉朝皆往送葬。葬畢,使申犀嗣爲大夫。

    華元在楚,因公子側又結交公子嬰齊,與嬰齊相善。一日,聚會之間,論及時事,公子嬰齊嘆曰:“今晉、楚分爭,日尋干戈,天下何時得太平耶?”華元曰:“以愚觀之,晉、楚互爲雌雄,不相上下,誠得一人合二國之成,各朝其屬,息兵修好,生民免於塗炭,誠爲世道之大幸!”嬰齊曰:“此事子能任之乎?”華元曰:“元與晉將欒書相善,向年聘晉時,亦曾言及於此,奈無人從中聯合耳。”

    明日,嬰齊以華元之言,告於公子側。側曰:“二國尚未厭兵,此事殆未可輕議也。”

    華元留楚凡六年,至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鮑卒,子共公固立,華元請歸奔喪,始返宋國,此是後話。

    卻說晉景公聞楚人圍宋,經年不解,謂伯宗曰:“宋之城守倦矣,寡人不可失信於宋,當往救之!”正欲發兵,忽報:“潞國有密書送到。”

    按潞國乃赤狄別種,隗姓,子爵,與黎國爲鄰。周平王時,潞君逐黎侯而有其地,於是赤狄益強。此時潞子名嬰兒,娶晉景公之娣伯姬爲夫人。

    嬰兒微弱,其國相酆舒專權用事。先時,狐射姑奔在彼國,他是晉國勳臣,識多才廣,酆舒還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後,酆舒益無忌憚,欲潞子絕晉之好,誣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縊殺之。又與潞子出獵郊外,醉後君臣打彈爲戲,賭彈飛鳥,酆舒放彈,誤傷潞子之目,投弓於地,笑曰:“彈得不準,臣當罰酒一卮!"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寫密書送晉,求晉起兵來討酆舒之罪。

    謀臣伯宗進曰:“若戮酆舒,兼併潞地,因及旁國,盡有狄土,則西南之疆益拓,而晉之兵賦益充,此機不可失也!"景公亦怒潞子嬰兒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爲大將,魏顆副之,出車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於曲梁,戰敗奔衛,衛穆公速方與晉睦,囚酆舒以獻於晉軍,荀林父令縛至絳都,殺之。晉師長驅直入潞城,潞子嬰兒迎於馬首,林父數其誣殺伯姬之罪,並執以歸,託言曰:“黎人思其君久矣!"乃訪黎侯之裔,割五百家,築城以居之,名爲復黎,實則滅潞也。嬰兒痛其國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爲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晉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軍屯於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獻捷,留副將魏顆略定赤狄之地,還至輔氏之澤,忽見塵頭蔽日,喊殺連天,晉兵不知爲誰,前哨飛報:“秦國遣大將杜回起兵來到!"

    按秦康公薨於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趙穿侵崇起釁,秦兵圍焦無功,遂厚結酆舒,共圖晉國。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榮立,此時乃秦桓公之十一年,聞晉伐酆舒,方欲起兵來救,又聞晉已殺酆舒,執潞子,遂遣杜回引兵來爭潞地。

    那杜回是秦國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張銀鑿,眼突金睛,拳似銅錘,臉如鐵鉢,虯鬚捲髮,身長一丈有餘,力舉千鈞,慣使一柄開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於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剝其皮以歸。秦桓公聞其勇,聘爲車右將軍,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賊寇萬餘,威名大振,遂爲大將。

    魏顆排開陣勢,等待交鋒。杜回卻不用車馬,手執大斧,領著慣戰殺手三百人,大踏步直衝入陣來,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晉兵從來未見此兇狠,遮攔不住,大敗一陣。

    魏顆下令,扎住營壘,且莫出戰。杜回領著一隊刀斧手,在營外跳躍叫罵,一連三日,魏顆不敢出應。忽報本國有兵來到,其將乃顆弟魏錡也,錡曰:“主公恐赤狄之黨,結連秦國生變,特遣弟來幫助!"魏顆述秦將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當,正欲遣人請兵,魏錡不信,曰:”彼草寇何能爲?來日弟當見陣,管取勝之!"至明日,杜回又來挑戰,魏錡忿然欲出,魏顆止之,不聽,當下領著新來甲士,驅車直進,秦兵卻四散奔走,魏錡分車逐之,忽然呼哨一聲,三百個殺手,複合爲一,都跟著杜回,大刀闊斧,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北邊步卒隨車行轉,輅車不便轉折,被他左右前後,覷便就砍,魏錡大敗,虧著魏顆引兵接應,回營去了。

    是夜,魏顆在營中悶坐,左思右想,沒有良策。坐至三更睏倦,朦朧睡去,耳邊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來不解其義。再睡,仍復如前,乃向魏錡言之。魏錡曰:“輔氏左去十里,有個大坡,名爲青草坡,或者秦軍合敗於此地也!弟先引一軍往彼埋伏,兄誘敵軍至此,左右夾攻,可以取勝!”魏錡自去行埋伏之事。

    魏顆傳令:“拔寨都起。”揚言:“且回黎城!”杜回果然來追,魏顆略斗數合,回車就走,漸漸引近青草坡來。一聲炮響,魏錡伏兵俱起。魏顆復身轉來,將杜回團團圍住,兩下夾攻。杜回全不畏懼,輪著一百二十斤的開山大斧,橫劈豎劈,當者輒死,雖然衆殺手頗有損傷,不能取勝。

    二魏督率衆軍,力戰杜回不退。看看殺至青草坡中間,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著層冰,立腳不住,軍中發起喊來。魏顆舉眼看時,遙見一老人,布袍芒履,似莊家之狀,將青草一路挽結,以攀杜回之足。魏顆、魏錡雙車碾到,二戟並舉,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過來。衆殺手見主將被擒,四散逃奔,俱爲晉兵追而獲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

    魏顆問杜回曰:“汝自逞英雄,何以見擒?”杜回曰:“吾雙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動,乃天絕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顆暗暗稱奇。

    魏錡曰:“彼既有絕力,留于軍中,恐有他變!”

    魏顆曰:“吾意正慮及此!”即時將杜回斬首,解往稷山請功。

    是夜,魏顆始得安睡,夢日間所見老人,前來致揖曰:“將軍知杜回所以獲乎,是老漢結草以御之,所以顛躓被獲耳!”魏顆大驚曰:“素不識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曰:“我乃祖姬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漢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將軍成此軍功。將軍勉之,後當世世榮顯,子孫貴爲王侯,無忘吾言。”

    原來魏顆之父魏犨,有一愛妾,名曰祖姬。犨每出征,必囑魏顆曰:“吾若戰死沙場,汝當爲我選擇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乃魏犨病篤之時,又囑顆曰:“此女吾所愛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言訖而卒。魏顆營葬其父,並不用祖姬爲殉。魏錡曰:“不記父臨終之囑乎?”顆曰:“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臨終乃昏亂之言。孝子從治命,不從亂命。”葬事畢,遂擇士人而嫁之。

    有此陰德,所以老人有結草之報。魏顆夢覺,述於魏錡曰:“吾當時曲體親心,不殺此女,不意女父銜恩地下如此!”魏錡嘆息不已。髯仙有詩云:

    結草何人亢杜回?夢中明說報恩來。

    勸人廣積陰功事,理順心安福自該。

    秦國敗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戰死,君臣喪氣。晉景公嘉魏顆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復鑄大鐘,以紀其事,備載年月。後人因晉景公所鑄,因名曰“景鍾”。

    晉景公復遣士會領兵攻滅赤狄餘種,共滅三國:曰甲氏,曰留籲,及留籲之屬國曰鐸辰,自是赤狄之土,盡歸於晉。

    時晉國歲飢,盜賊蜂起,荀林父訪國中之能察盜者,得一人,乃郤氏之族,名雍,此人善於億逆,嘗遊市井間,忽指一人爲盜,使人拘而審之,果真盜也。林父問:“何以知之?”郤雍曰:“吾察其眉睫之間,見市中之物有貪色,見市中之人有愧色,聞吾之,而有懼色,是以知之。”

    郤雍每日獲盜數十人,市井悚懼,而盜賊愈多。大夫羊舌職謂林父曰:“元帥任郤雍以獲盜也,盜未盡獲,而郤雍之死期至矣。”林父驚問:“何故?”不知羊舌職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醜父易服免君

    話說荀林父用郤雍治盜,羊舌職度郤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請問其說。羊舌職對曰:“周諺有云,‘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慝者有殃。’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盡羣盜,而合羣盜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爲?”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羣盜數十人,合而攻之,割其頭以去。

    荀林父憂憤成疾而死。晉景公聞羊舌職之言,召而問曰:“子之料郤雍當矣,然弭盜何策?"羊舌職對曰:”夫以智御智,如用石壓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擊石,石必兩碎。故弭盜之方,在乎化其心術,使知廉恥,非以多獲爲能也!君如擇朝中之善人,顯榮之於民上,彼不善者將自化,何盜之足患哉?"景公又問曰:“當今晉之善人,何者爲最?卿試舉之!"羊舌職曰:”無如士會。其爲人,言依於信,行依於義,和而不諂,廉而不矯,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及士會定赤狄而還,晉景公獻狄俘於周,以士會之功,奏聞周定王。定王賜士會以黻冕之服,位爲上卿。遂代林父之任,爲中軍元帥,且加太傅之職,改封於範,是爲範氏之始。

    士會將緝盜科條,盡行除削,專以教化勸民爲善,於是奸民皆逃奔秦國,無一盜賊,晉國大治。

    景公復有圖伯之意,謀臣伯宗進曰:“先君文公,始盟踐土,列國景從。襄公之世,猶受盟新城,未敢貳也。自令狐失信,始絕秦歡。及齊、宋弒逆,我不能討,山東諸國,遂輕晉而附楚。至救鄭無功,救宋不果,復失二國,晉之宇下,惟衛、曹寥寥三四國耳!夫齊、魯天下之望,君欲復盟主之業,莫如親齊、魯。盍使人行聘於二國,以聯屬其情,而伺楚之間,可以得志!"晉景公以爲然,乃遣上軍元帥郤克,使魯及齊,厚其禮幣。

    卻說魯宣公以齊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謹,朝聘俱有常期。至頃公無野嗣立,猶循舊規,未曾缺禮。郤克至魯修聘,禮畢,辭欲往齊,魯宣公亦當聘齊之期,乃使上卿季孫行父,同郤克一齊啓行。方及齊郊,只見衛上卿孫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爲聘齊來到。四人相見,各道來由,不期而會,足見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館,次日朝見,各致主君之意。

    禮畢,齊頃公看見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稱怪,道:“大夫請暫歸公館,即容設饗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門。

    頃公入宮,見其母蕭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蕭君之女,嫁於齊惠公,自惠公薨後,蕭夫人日夜悲泣。頃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悅其意,即閭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稱述,博其一啓顏也。是日,頃公幹笑,不言其故,蕭太夫人問曰:“外面有何樂事,而歡笑如此?"頃公對曰:”外面別無樂事,乃見一怪事耳。今有晉、魯、衛、曹四國,各遣大夫來聘。晉大夫郤克,是個瞎子,只有一隻眼光著看人;魯大夫季孫行父,是個禿子,沒一根毛髮;衛大夫孫良夫,是個跛子,兩腳高低的;曹公子首,是個駝背,兩眼觀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體,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佔一病,又同時至於吾國,堂上聚著一班鬼怪,豈不可笑?"蕭太夫人不信,曰:“吾欲一觀之可乎?”頃公曰:“使臣至國,公宴後,例有私享,來日兒命設宴於後苑,諸大夫赴宴,必從崇臺之下經過,母親登於臺上,張帷而竊觀之,有何難哉?"話中略過公宴不題。單說私宴,蕭太夫人已在崇臺之上了。舊例使臣來到,凡車馬僕從,都是主國供應,以暫息客人之勞。頃公主意,專欲發其母之一笑,乃於國中密選眇者、禿者、跛者、駝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車。郤克眇,即用眇者爲御;行父禿,即用禿者爲御;孫良夫跛,即用跛者爲御;公子首駝,即用駝者爲御。齊上卿國佐諫曰:”朝聘,國之大事。賓主主敬,敬以成禮,不可戲也!“頃公不聽。車中兩眇、兩禿、雙駝、雙跛行過臺下,蕭夫人啓帷望見,不覺大笑,左右侍女,無不掩口,笑聲直達於外。

    郤克初見御者眇目,亦認爲偶然,不以爲怪,及聞臺上有婦女嘻笑之聲,心中大疑,草草數杯,即忙起身,回至館舍,使人詰問:“臺上何人?"”乃國母蕭太夫人也!“須臾,魯、衛、曹三國使臣,皆來告訴郤克,言:”齊國故意使執鞭之人,戲弄我等,以供婦人觀笑,是何道理?"郤克曰:“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報此仇,非丈夫也!”行父等三人齊聲曰:“大夫若興師伐齊,我等奏過寡君,當傾國相助。"郤克曰:”衆大夫果有同心,便當歃血爲盟,伐齊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四位大夫聚於一處,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辭齊侯,竟自登車,命御人星馳,各還本國而去。國佐嘆曰:”齊患自此始矣!“史臣有詩云:

    主賓相見敬爲先,殘疾何當配執鞭?

    臺上笑聲猶未寂,四郊已報起烽煙!

    是時魯卿東門仲遂、叔孫得臣俱卒,季孫行父爲正卿,執政當權,自聘齊被笑而歸,誓欲報仇。聞郤克請兵於晉侯,因與太傅士會主意不合,故晉侯未許。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

    值楚莊王旅病薨,世子審即位,時年才十歲,是爲共王。史臣有楚莊王贊雲:

    於赫莊王,幹父之蠱;始不飛鳴,終能張楚。

    樊姬內助,孫叔外輔;戮舒播義,衄晉覿武。

    窺周圍宋,威聲如虎;蠢爾荊蠻,桓文爲伍。

    楚共王方有新喪,辭不出師。行父正在憤懣之際,有人自晉國來述:“郤剋日夜言伐齊之利,不伐齊難以圖伯,晉侯惑之。士會知郤剋意不可回,乃告老讓之以政。今郤克爲中軍元帥,主晉國之事,不日興師報齊仇。”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孫歸父行聘於晉,一來答郤克之禮,二來訂伐齊之期。

    魯宣公因仲遂得國,故寵任歸父,異於羣臣。時魯孟孫、叔孫、季孫三家,子孫衆盛,宣公每以爲憂,知子孫必爲三家所凌,乃于歸父臨行之日,握其手密囑之曰:“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孫此行,覷便與晉君臣密訴其情,倘能借彼兵力,爲我逐去三家,情願歲輸幣帛,以報晉德,永不貳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泄漏!"歸父領命,齎重賂至晉,聞屠岸賈復以諛佞得寵於景公,官拜司寇,乃納賂於岸賈,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

    岸賈爲得罪趙氏,立心結交欒、郤二族,往來甚密,乃以歸父之言,告於欒書。書曰:“元帥方與季孫氏同仇,恐此謀未必協也,吾試探之。”

    欒書乘間言於郤克,克曰:“此人慾亂魯國,不可聽之。”遂寫密書一封,遣人星夜至魯,飛報季孫行父。

    行父大怒曰:“當年弒殺公子惡及公子視,皆是東門遂主謀,我欲圖國家安靖,隱忍其事,爲之庇護。今其子乃欲見逐,豈非養虎留患耶?”乃以郤克密書,面致叔孫僑如看之,僑如曰:“主公不視朝,將一月矣,言有疾病,殆託詞也。吾等同往問疾,而造主公榻前請罪,看他如何?”亦使人邀仲孫蔑。蔑辭曰:“君臣無對質是非之理,蔑不敢往。”乃拉司寇臧孫許同行。

    三人行至宮門,聞宣公病篤,不及請見,但致問候而返。

    次日宣公報薨矣,時周定王之十六年也。

    季孫行父等擁立世子黑肱,時年一十三歲,是爲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決於季氏。季孫行父集諸大夫於朝堂,議曰:“君幼國弱,非大明政刑不可。當初殺嫡立庶,專意媚齊,致失晉好,皆東門遂所爲也。仲遂有誤國大罪,宜追治之。”諸大夫皆唯唯聽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孫許逐東門氏之族。

    公孫歸父自晉歸魯,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奔於齊國,族人俱從之。後儒論仲遂躬行弒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幾,子孫被逐,作惡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詩嘆雲:

    援宣富貴望千秋,誰料三桓作寇仇?

    楹折“東門”喬木萎,獨餘青簡惡名留!

    魯成公即位二年,齊頃公聞魯與晉合謀伐齊,一面遣使結好於楚,以爲齊緩急之助,一面整頓車徒,躬先伐魯,由平陰進兵,直至龍邑。齊侯之嬖人盧蒲就魁輕進,爲北門軍士所獲。頃公使人登車,呼城上人語之曰:“還我盧蒲將軍,即當退師。”龍人不信,殺就魁,磔其屍於城樓之上。頃公大怒,令三軍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頃公將城北一角,不論軍民,盡皆殺死,以泄就魁之恨。

    正欲深入,哨馬探得衛國大將孫良夫,統兵將入齊境。頃公曰:“衛窺吾之虛,來犯吾界,合當反戈迎之。”乃留兵戍龍邑,班師而南。行至新築界口,恰遇衛兵前隊副將石稷已到,兩下各結營壘。

    石稷詣中軍告於孫良夫曰:“吾受命侵齊,乘其虛也。今齊師已歸,其君親在,不可輕敵。不如退兵,讓其歸路,俟晉、魯合力並舉,可以萬全。”孫良夫曰:“本欲報齊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遂不聽石稷之諫,是夜率中軍往劫齊寨。

    齊人也慮衛軍來襲,已有整備。良夫殺入營門,劫了空營。方欲回車,左有國佐,右有高固兩員大將,圍裹將來。齊侯自率大軍掩至,大叫:“跛夫,且留下頭顱!"良夫死命相持,沒抵當一頭處。

    正在危急,卻得寧相、向禽兩隊車馬前來接應,救出良夫北奔,衛軍大敗。齊侯招引二將從後追來,衛將石稷之兵亦至,迎著孫良夫叫道:“元帥只顧前行,吾當斷後!"良夫引軍急走,未及一里,只見前面塵頭起處,車聲如雷。良夫嘆曰:”齊更有伏兵,吾命休矣!"車馬看看近前,一員將在車中鞠躬言曰:“小將不知元帥交兵,救援遲誤,伏乞恕罪!"良夫問曰:”子何人也?“那員將答曰:”某乃守新築大夫,仲叔於奚是也!悉起本境之衆,有百餘乘在此,足以一戰,元帥勿憂!"良夫方纔放心,謂於奚曰:“石將軍在後,子可助之!"仲叔於奚應聲麾車而去。

    再說齊兵遇石稷斷後之兵,正欲交戰,見北路車塵蔽天,探是仲叔於奚領兵來到。齊頃公身在衛地,恐兵力不繼,遂鳴金收軍,止掠取輜重而回。

    石稷和於奚亦不追趕,後與晉人勝齊歸國,衛侯因於奚有救孫良夫之功,欲以邑賞之。於奚辭曰:“邑不願受,得賜‘曲縣’‘繁纓’,以光寵於縉紳之中,於願足矣!"按《周禮》:天子之樂,四面皆縣,謂之”宮縣“;諸侯之樂,止縣三面,獨缺南方,謂之”曲縣“,亦曰”軒縣“;大夫則左右縣耳。”繁纓“,乃諸侯所以飾馬者。二件皆諸侯之制,於奚自恃其功,以此爲請。衛侯笑而從之。

    孔子修《春秋》論此事,以爲惟名器分別貴賤,不可假人,衛侯爲失其賞矣。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孫良夫收拾敗軍,入新築城中,歇息數日。諸將請示歸期,良夫曰:“吾本欲報齊,反爲所敗,何面目歸見吾主?便當乞師晉國,生縛齊君,方出我胸中之氣!"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築,自己親往晉國借兵。

    適值魯司寇臧宣叔亦在晉請師,二人先通了郤克,然後謁見晉景公,內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晉景公不從。

    郤克慮齊之強,請車八百乘,晉侯許之。郤克將中軍,解張爲御,鄭邱緩爲車右;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爲司馬。於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師出絳州城,望東路進發。臧孫許先期歸報,季孫行父同叔孫僑如帥師來會,同至新築,孫良夫復約會曹公子首,各軍俱於新築取齊,擺成隊伍,次第前行,連接三十餘里,車聲不絕。

    齊頃公預先使人於魯境上覘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晉兵消息,頃公曰:“若待晉師入境,百姓震驚,當以兵逆之於境上!"乃大閱車徒,挑選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餘里,直至鞍地紮營。

    前哨報:“晉軍已屯於靡笄山下。"頃公遣使請戰,郤克許來日決戰。大將高固請於頃公曰:”齊、晉從未交兵,未知晉人之勇怯,臣請探之。"乃駕單車,徑入晉壘挑戰,有末將亦乘車自營門而出,高固取巨石擲之,正中其腦,倒於車上,御人驚走。

    高固騰身一躍,早跳在晉車之上,腳踹晉囚,手挽轡索,馳還齊壘,周圍一轉,大呼曰:“出賣餘勇!”齊軍皆笑,晉軍中覺而逐之,已無及矣。

    高固謂頃公曰:“晉師雖衆,能戰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齊頃公親自披甲出陣,邴夏御車,逢醜父爲車右,兩家各結陣於鞍,國佐率右軍以遏魯,高固帥左軍以遏衛、曹,兩下相持,各不交鋒,專侯中軍消息。齊侯自恃其勇,目無晉人,身穿錦袍繡甲,乘著金輿,令軍士俱控弓以俟,曰:“視吾馬足到處,萬矢俱發!"一聲鼓響,馳車直衝入晉陣,箭如飛蝗,晉兵死者極多。

    解張手肘,連中二箭,血流下及車輪,猶自忍痛,勉強執轡,郤克正擊鼓進軍,亦被箭傷左脅,摽血及屨,鼓聲頓緩,解張曰:“師之耳目,在於中軍之旗鼓,三軍因之以爲進退,傷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趨戰!”

    鄭邱緩曰:“張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郤克乃援桴連擊,解張策馬,冒矢而進,鄭邱緩左手執笠,以衛郤克,右手奮戈殺敵,左右一齊擊鼓,鼓聲震天,晉軍只道本陣已得勝,爭先馳逐,勢如排山倒海,齊軍不能當,大敗而奔。

    韓厥見郤克傷重,曰:“元帥且暫息,某當力追此賊!"言畢,招引本部驅車來趕,齊軍紛紛四散,頃公繞華不注山而走。韓厥遙望金輿,盡力逐之,逢醜父顧邴夏曰:”將軍急急出圍,以取救兵,某當代將軍執轡!"邴夏下車去了。

    晉兵到者益多,圍華不注山三匝,逢醜父謂頃公曰:“事急矣!主公快將錦袍繡甲脫下,與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執轡於旁,以誤晉人之目,倘有不測,臣當以死代君,君可脫也!”頃公依其言。

    更換方畢,將及華泉,韓厥之車已到馬首,韓厥見錦袍繡甲,認是齊侯,遂手攬其絆馬之索,再拜稽首曰:“寡君不能辭魯、衛之請,使羣臣詢其罪於上國,臣厥忝在戎行,願御君侯,以辱臨於敝邑!"醜父詐稱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齊侯曰:”醜父可爲我取飲!"齊侯下車,假作華泉取飲。水至,又嫌其濁,更取清者,齊侯遂繞山左而遁。恰遇齊將鄭周父御副車而至。曰:“邴夏已陷於晉軍中矣。晉勢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乃以轡授齊侯,齊侯登車走脫。

    韓厥先遣人報入晉軍曰:“已得齊侯矣!"郤克大喜。及韓厥以醜父獻,郤克見之曰:”此非齊侯也!"郤克曾使齊,認得齊侯,韓厥卻不認得,因此被他設計賺去,韓厥怒問醜父曰:“汝是何人?”對曰:“某乃車右將軍逢醜父,欲問吾君,方纔往華泉取飲者就是!"郤克亦怒曰:”軍法,‘欺三軍者,罪應死’,汝冒認齊侯,以欺我軍,尚望活耶?“叱左右,,縛醜父去斬!"醜父大呼曰:”晉軍聽吾一言,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醜父免君於患,今且爲戮矣!"郤克命解其縛,曰:“人盡忠於君,我殺之不祥!"使後車載之。潛淵居士有詩云:

    繞山戈甲密如林,繡甲君王險被擒。

    千尺華泉源不竭,不如醜父計謀深。

    後人名華不注山爲金輿山,正以齊侯金輿駐此而得名也。

    頃公既脫歸本營,念醜父活命之恩,復乘輕車馳入晉軍,訪求醜父,出而復入者三次。國佐、高固二將聞中軍已敗,恐齊侯有失,各引軍來救駕,見齊侯從晉軍中出,大驚曰:“主公何輕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頃公曰:“逢醜父代寡人陷於敵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言未畢,哨馬報:”晉兵分五路殺來了!"國佐奏曰:“軍氣已挫,主公不可久留於此,且回國中堅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齊侯從其言,遂引大軍回至臨淄去了。

    郤克引大軍,及魯、衛、曹三國之師,長驅直入,所過關隘盡行燒燬,直抵國都,志在滅齊。不知齊國如何應敵?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話說晉兵追齊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婁,安營下寨,打點攻城。齊頃公心慌,集諸臣問計。國佐進曰:“臣請以紀侯之甗及玉磬,行賂於晉,而請與晉平。魯、衛二國,則以侵地還之。"頃公曰:”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盡矣。再若不從,惟有戰耳!"國佐領命,捧著紀甗、玉磬二物,徑造晉軍,先見韓厥,致齊侯之意。韓厥曰:“魯、衛以齊之侵削無已,故寡君憐而拯之,寡君則何仇於齊乎?"國佐答曰:”佐願言於寡君,返魯、衛之侵地如何?"韓厥曰:“有中軍主帥在,厥不敢專。"韓厥引國佐來見郤克,克盛怒以待之,國佐辭氣俱恭。郤克曰:”汝國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緩我耶。倘真心請平,只依我兩件事!"國佐曰:“敢問何事?"郤克曰:”一來,要蕭君同叔之女爲質於晉;二來,必使齊封內壟畝盡改爲東西行,萬一齊異日背盟,殺汝質,伐汝國,車馬從西至東,可直達也。"國佐勃然發怒曰:“元帥差矣!蕭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齊、晉匹敵言之,猶晉君之母也。那有國母爲質人國的道理?至於壟畝縱橫,皆順其地勢之自然,若惟晉改易,與失國何異?元帥以此相難,想不允和議了?"郤克曰:”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國佐曰:“元帥勿欺齊太甚也!齊雖褊小,其賦千乘。諸臣私賦,不下數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虧。元帥必不允從,請收合殘兵,與元帥決戰於城下。一戰不勝,尚可再戰,再戰不勝,尚可三戰,若三戰俱敗,舉齊國皆晉所有,何必質母,東畝爲哉?佐從此辭矣!"委甗磬於地,朝上一揖,昂然出營去了。

    季孫行父與孫良夫在幕後聞其言,出謂郤克曰:“齊恨我深矣,必將致死於我。兵無常勝,不如從之!"郤克曰:”齊使已去,奈何?"行父曰:“可追而還也。"乃使良馬駕車,追及十里之外,強拉國佐,復轉至晉營。

    郤克使與季孫行父、孫良夫相見,乃曰:“克恐不勝其事,以獲罪於寡君,故不敢輕諾。今魯、衛大夫合辭以請,克不能違也,克聽子矣!”國佐曰:“元帥已俯從敝邑之請,願同盟爲信:齊認朝晉,且反魯、衛之侵地;晉認退師,秋毫無犯。各立誓書。”郤克命取牲血共歃,訂盟而別,釋放逢醜父復歸於齊。

    齊頃公進逢醜父爲上卿。晉、魯、衛、曹之師皆歸本國。宋儒論此盟,謂郤克恃勝而驕,出令不恭,致觸國佐之怒,雖取成而還,殊不足以服齊人之心也。

    晉師歸獻齊捷,景公嘉戰鞍之功,郤克等皆益地。復作新上中下三軍,以韓厥爲新軍元帥,趙括佐之;鞏朔爲新上軍元帥,韓穿佐之;荀騅爲新下軍元帥,趙旃佐之。爵皆爲卿,自是晉有六軍,復興伯業。司寇屠岸賈見趙氏復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趙氏之短,譖於景公。又厚結欒、郤二家,以爲己援,此事且擱過一邊,表白在後。

    齊頃公恥其兵敗,吊死問喪,恤民修政,志欲報仇。晉君臣恐齊侵伐,復失伯業,乃託言齊國恭順可嘉,使各國仍還其所侵之地,自此諸侯以晉無信義,漸漸離心,此是後話。

    且說陳夏姬嫁連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從軍於邲。夏姬遂與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戰死,黑要戀夏姬之色,不往求屍,國人頗有議論。夏姬以爲恥,欲借迎屍之名,謀歸鄭國。申公屈巫遂賂其左右,使傳語於夏姬曰:“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歸鄭國,申公晚即來聘矣!"又使人謂鄭襄公曰:”姬欲歸宗國,盍往迎之?"鄭襄公果然遣使來迎夏姬。

    楚莊王問於諸大夫曰:“鄭人迎夏姬何意?"屈巫獨對曰:”姬欲收葬襄老之屍,鄭人任其事,以爲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莊王曰:“屍在晉,鄭安從得之?"屈巫對曰:”荀罃者,荀首之愛子也, 爲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軍,而與鄭大夫皇戍素相交厚,其必借鄭皇戍居間,使講解於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屍,交易荀罃,鄭君以邲之戰,懼晉行討,亦將藉此以獻媚於晉,此真情無疑矣!"話猶未畢,夏姬入朝辭楚王,奏聞歸鄭之故,言下淚珠如雨,曰:“若不得屍,妾誓不反楚!”楚莊王憐而許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書於鄭襄公,求聘夏姬爲內子,襄公不知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於楚,欲結爲姻親,乃受其聘幣,楚人無知之者,屈巫復使人至晉,通信於荀首,教他將二屍易荀罃於楚,以實其言。荀首致書皇戍,求爲居間說合,莊王欲得其子公子谷臣之屍,及歸荀罃於晉,晉亦以二屍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爲實,不疑其有他故也。

    及晉師伐齊,齊頃公請救於楚,值楚新喪,未即發兵,後聞齊師大敗,國佐已及晉盟,楚共王曰:“齊之從晉,爲楚失救之故,非齊志也,寡人當爲齊伐衛、魯,以雪鞍恥,誰能爲寡人達此意於齊侯者?"申公屈巫應聲曰:”微臣願往!“共王曰:”卿此去經由鄭國,就便約鄭師以冬十月之望在衛境取齊,即以此期告於齊侯可也!"屈巫領命歸家,託言往新邑收賦,先將家屬及財帛,裝載十餘車陸續出城,自己乘軺車在後星馳往鄭,致楚王師期之命。遂與夏姬在館舍成親,二人之樂可知矣,有詩爲證: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處偷情舊有名。

    採戰一雙今作配,這回鏖戰定輸贏。

    夏姬枕畔謂屈巫曰:“此事曾稟知楚王否?”屈巫將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之事,訴說一遍:“下官爲了夫人,費下許多心機,今日得諧魚水,生平願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與夫人別尋安身之處,偕老百年,豈不穩便?”夏姬曰:“原來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齊之命,如何消繳?"屈巫曰:”我不往齊國去了。方今與楚抗衡,莫如晉國,我與汝適晉可也!"次早,修下表章一通,付與從人,寄復楚王,遂與夏姬同奔晉國。

    晉景公方以兵敗於楚爲恥,聞屈巫之來,喜曰:“此天以此人賜我也。"即日拜爲大夫,賜邢地爲之采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爲氏,名臣,至今人稱爲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於晉。

    楚共王接得巫臣來表,拆而讀之,略雲:

    蒙鄭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辭。恐君王見罪,暫寓晉國。使齊之事,望君王別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見表大怒,召公子嬰齊、公子側使觀之。公子側對曰:“楚、晉世仇,今巫臣適晉,是反叛也,不可不討!"公子嬰齊復曰:”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並討之!"共王從其言,乃使公子嬰齊領兵抄沒巫臣之族,使公子側領兵擒黑要而斬之。兩族家財,盡爲二將分得享用。巫臣聞其家族被誅,乃遺書於二將,略雲:“爾以貪讒事君,多殺不辜,餘必使爾等疲於道路以死!”嬰齊等祕其書,不使聞於楚王。

    巫臣爲晉畫策,請通好於吳國,因以車戰之法,教導吳人,留其子狐庸仕於吳爲行人,使通晉、吳之信,往來不絕。自此吳勢日強,兵力日盛,盡奪取楚東方之屬國。壽夢遂僭爵爲王。

    楚邊境被其侵伐,無寧歲矣。後巫臣死,狐庸復屈姓,遂留仕吳,吳用爲相國,任以國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嬰齊爲大將,同鄭師伐衛,殘破其郊。因移師侵魯,屯子楊橋之地。仲孫蔑請賂之,乃括國中良匠及織女針女各百人,獻於楚軍,請盟而退。

    晉亦遣使邀魯侯同伐鄭國,魯成公復從之。

    周定王二十年,鄭襄公堅薨,世子費嗣位,是爲悼公。因與許國爭田界,許君訴於楚,楚共王爲許君理直,使人責鄭。鄭悼公怒,乃棄楚從晉。

    是年,郤克以箭傷失於調養,左臂遂損,乃告老,旋卒。欒書代爲中軍元帥。明年,楚公子嬰齊帥師伐鄭,欒書救之。

    時晉景公以齊、鄭俱服,頗有矜慢之心,寵用屠岸賈,遊獵飲酒,復如靈公之日。趙同、趙括與其兄趙嬰齊不睦,誣以淫亂之事,逐之奔齊,景公不能禁止。

    時梁山無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賈行賂於太史,使以“刑罰不中”爲言。景公曰:“寡人未常過用刑罰,何爲不中?"屠岸賈奏曰:”所謂刑罰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趙盾弒靈公於桃園,載在史冊。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誅戮,且以國政任之,延及於今,逆臣子孫,佈滿朝中,何以懲戒後人乎?且臣聞趙朔、原、屏等,自恃宗族衆盛,將謀叛逆,樓嬰欲行諫沮,被逐出奔;欒、郤二家畏趙氏之勢,隱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聲靈公之冤,正趙氏之罪耳!“

    景公自戰邲時,已惡同、括專橫,遂惑其言,問於韓厥,厥對曰:“桃園之事,與趙盾何與?況趙氏自成季以來,世有大勳於晉,主公奈何聽細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後乎?”

    景公意未釋然,復問於欒書、郤錡.二人先受岸賈之囑,含糊其詞,不肯替趙氏分辨。景公遂信岸賈之言,以爲實然,乃書趙盾之罪於版,付岸賈曰:“汝好處分,勿驚國人!"韓厥知岸賈之謀,夜往下宮,報知趙朔,使預先逃遁。

    朔曰:“吾父抗先君之誅,遂受惡名;今岸賈奉有君命,必欲見殺,朔何敢避?但吾妻見有身孕,已在臨月,倘生女不必說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趙氏之祀。此一點骨血,望將軍委曲保全,朔雖死猶生矣!”韓厥泣曰:“厥受知於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斷賊之頭。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賊臣蓄憤已久,一時發難,玉石俱焚,厥有力亦無用處,及今未發,何不將公主潛送公宮,脫此大難?後日公子長大,庶有報仇之日也!”朔曰:“謹受教!"二人灑淚而別,趙朔私與莊姬約:”生女當名曰文,若生男當名曰武,文人無用,武可報仇!“獨與門客程嬰言之,莊姬從後門上溫車,程嬰護送,徑入宮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比及天明,岸賈自率甲士,圍了下宮,將景公所書罪版,懸於大門,聲言奉命討逆,遂將趙朔、趙同、趙括、趙旃各家老幼男女,盡行誅戮。旃子趙勝,時在邯鄲,獨免。後聞變,出奔於宋。當時殺得屍橫堂戶,血浸庭階。簡點人數,單單不見莊姬,岸賈曰:“公主不打緊,但聞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必生後患!"有人報說:”夜半有溫車入宮。"岸賈曰:“此必莊姬也。"即時來奏晉侯,言:”逆臣一門,俱已誅絕,只有公主走入宮中,伏乞主裁!"景公曰:“吾姑乃母夫人所愛,不可問也。"岸賈又奏曰:”公主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異日長大,必然報仇,復有桃園之事,主公不可不慮!"景公曰:“生男則除之。"岸賈乃日夜使人探伺莊姬生產消息,數日後,莊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宮中假說生女,屠岸賈不信,欲使家中乳媼入宮驗之,莊姬情慌,與其母成夫人商議,推說所生女已死,此時景公耽於淫樂,國事全託於岸賈,恣其所爲,岸賈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親率女僕遍索宮中,莊姬乃將孤兒置於褲中,對天祝告曰:”天若滅絕趙宗,兒當啼;若趙氏還有一脈之延,兒則無聲。"及女僕牽出莊姬,搜其宮一無所見,褲中絕不聞啼號之聲,岸賈當時雖然出宮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孤兒已寄出宮門去了。"岸賈遂懸賞於門:”有人首告孤兒真信,與之千金!知情不言,與窩藏反賊一例,全家處斬。"又吩付宮門上出入盤詰。

    卻說趙盾有兩個心腹門客,一個是公孫杵臼,一個是程嬰,先前聞屠岸賈圍了下宮,公孫杵臼約程嬰同赴其難,嬰曰:“彼假託君命,布詞討賊,我等與之俱死,何益於趙氏?"杵臼曰:”明知無益,但恩主有難,不敢逃死耳?"嬰曰:“姬氏有孕,若男也,吾與爾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猶未晚。"及聞莊姬生女,杵臼泣曰:”天果絕趙乎?"程嬰曰:“未可信也,吾當察之。"乃厚賂宮人,使通信於莊姬,莊姬知程嬰忠義,密書一”武“字遞出,程嬰私喜曰:”公主果生男矣!“

    及岸賈搜索宮中不得,程嬰謂杵臼曰:“趙氏孤在宮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瞞過一時耳,後日事泄,屠賊又將搜索,必須用計,偷出宮門,藏於遠地,方保無虞。"杵臼沉吟了半日,問嬰曰:”立孤與死難,二者孰難?"嬰曰:“死易耳,立孤難也。"杵臼曰:”子任其難,我任其易,何如?"嬰曰:“計將安出?"杵臼曰:”誠得他人嬰兒詐稱趙孤,吾抱往首陽山中,汝當出首,說孤兒藏處,屠賊得僞孤,則真孤可免矣!“程嬰曰:”嬰兒易得也,必須竊得真孤出宮,方可保全。"杵臼曰:“諸將中惟韓厥受趙氏恩最深,可以竊孤之事託之。"程嬰曰:”吾新生一兒,與孤兒誕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當並誅,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爲?"嬰乃收淚而去。

    夜半,抱其子付於杵臼之手,即往見韓厥,先以“武”字示之,然後言及杵臼之謀。韓厥曰:“姬氏方有疾,命我求醫,汝若哄得屠賊親往首陽山,吾自有出孤之計。"程嬰乃揚言於衆曰:”屠司寇欲得趙孤乎,曷爲索之宮中?"屠氏門客聞之,問曰:“汝知趙氏孤所在乎?"嬰曰:”果與我千金,當告汝。"門客引見岸賈,岸賈叩其姓氏,對曰:“程氏名嬰,與公孫杵臼同事趙氏,公主生下孤兒,即遣婦人抱出宮門,託吾兩人藏匿,嬰恐日後事露,有人出首,彼獲千金之賞,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岸賈曰:”孤在何處?"嬰曰:“請屏左右,乃敢言。"岸賈即命左右退避,嬰告曰:”在首陽山深處,急往可得,不久當奔秦國矣,然須大夫自往,他人多與趙氏有舊,勿輕託也。"岸賈曰:“汝但隨吾往,實則重賞,虛則死罪。"嬰曰:”吾亦自山中來此,腹餒甚,幸賜一飯。"岸賈與之酒食,嬰食畢,又催岸賈速行,岸賈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嬰前導,徑往首陽山,紆迴數里,路極幽僻,見臨溪有草莊數間,柴門雙掩,嬰指曰:“此即杵臼孤兒處也。"嬰先叩門,杵臼出迎,見甲士甚衆,爲倉皇走匿之狀,嬰喝曰:”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兒在此,親自來取,速速獻出可也!“言未畢,甲士縛杵臼來見岸賈,岸賈問:”孤兒何在?"杵臼賴曰:“無有。"岸賈命搜其家,見壁室有鎖甚固,甲士去鎖,入其室,室頗暗,彷彿竹牀之上,聞有小兒驚啼之聲,抱之以出,錦繃繡褓,儼如貴家兒,杵臼一見,即欲奪之,被縛不得前,乃大罵曰:”小人哉,程嬰也!昔下宮之難,我約汝同死,汝說:“公主有孕,若死,誰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將孤兒付我二人,匿於此山,汝與我同謀做事,卻又貪了千金之賞,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報趙宣孟之恩乎?”千小人,萬小人,罵一個不住,程嬰羞慚滿面,謂岸賈曰:“何不殺之?"岸賈喝令:”將公孫杵臼斬首!"自取孤兒擲之於地,一聲啼哭,化爲肉餅。哀哉!髯翁有詩云:

    一線宮中趙氏危,寧將血胤代孤兒。

    屠奸縱有彌天網,誰料公孫已售欺?

    屠岸賈起身往首陽山擒捉孤兒,城中那一處不傳遍?也有替屠家歡喜的,也有替趙家嘆息的,那宮門盤詰,就怠慢了。韓厥卻教心腹門客,假作草澤醫人,入宮看病,將程嬰所傳“武”字,粘於藥囊之上,莊姬看見,已會其意,診脈已畢,講幾句胎前產後的套語,莊姬見左右宮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兒裹置藥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來,莊姬手撫藥囊祝曰:“趙武,趙武,我一門百口冤仇,在你一點血泡身上,出宮之時,切莫啼哭!"吩咐已畢,孤兒啼聲頓止。走出宮門,亦無人盤問,韓厥得了孤兒,如獲至寶,藏於深室,使乳婦育之,雖家人亦無知其事者。

    屠岸賈回府,將千金賞賜程嬰,程嬰辭不願賞,岸賈曰:“汝原爲邀賞出首,如何又辭?"程嬰曰:”小人爲趙氏門客已久,今殺孤兒以自脫,已屬非義,況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勞,願以此金收葬趙氏一門之屍,亦表小人門下之情於萬一也!“岸賈大喜曰:”子真信義之士也!趙氏遺屍,聽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爲汝營葬之資。"程嬰乃拜而受之。盡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殮,分別葬於趙盾墓側。事畢,復往謝岸賈。岸賈欲留用之,嬰流涕言曰:“小人一時貪生怕死,作此不義之事,無面目復見晉人,從此將餬口遠方矣。"程嬰辭了岸賈,往見韓厥。厥將乳婦及孤兒交付程嬰,嬰撫爲己子,攜之潛入盂山藏匿,後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後三年,晉景公遊於新田,見其土沃水甘,因遷其國,謂之新絳,以故都爲故絳。百官朝賀,景公設宴於內宮,款待羣臣,日色過晡,左右將治燭,忽然怪風一陣,捲入堂中,寒氣逼人,在座者無不驚顫。

    須臾,風過,景公獨見一蓬頭大鬼,身長丈餘,披髮及地,自戶外而入,攘臂大罵曰:“天乎!我子孫何罪,而汝殺之?我已訴聞於上帝,來取汝命!”言畢,將銅錘來打景公。景公大叫:"羣臣救我!"拔佩劍欲斬其鬼,誤劈自己之指,羣臣不知爲何,慌忙搶劍。景公口吐鮮血,悶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話說晉景公被蓬頭大鬼所擊,口吐鮮血,悶倒在地,內侍扶入內寢,良久方醒,羣臣皆不樂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桑門大巫,能白日見鬼,盍往召之!”桑門大巫奉晉侯之召,甫入寢門,便言:“有鬼!"景公問:”鬼狀何如?“大巫對曰:”蓬頭披髮,身長丈餘,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曰:“巫言與寡人所見正合,言寡人枉殺其子孫,不知此何鬼也?"大巫曰:”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孫被禍最慘者是也。"景公愕然曰:“得非趙氏之祖乎?”屠岸賈在旁,即奏曰:“巫者乃趙盾門客,故藉端爲趙氏訟冤,吾君不可聽信。"景公嘿然良久,又問曰:”鬼可禳否?"大巫曰:“怒甚,禳之無益。"景公曰:”然則寡人大限何如?“大巫曰:”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嘗新麥也。"屠岸賈曰:“麥熟只在月內,君雖病,精神猶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嘗新麥,汝當死罪!"不繇景公發落,叱之使出。

    大巫去後,景公病癒深,晉國醫生入視,不識其症,不敢下藥。

    大夫魏錡之子魏相言於衆曰:“吾聞秦有名醫二人:高和、高緩,得傳授於扁鵲,能達陰陽之理,善攻內外之症,見爲秦國太醫。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請之!”衆曰:“秦乃吾之仇國,豈肯遣良醫以救吾君哉?"魏相又曰:”恤患分災,鄰國之美事。某雖不才,願掉三寸之舌,必得名醫來晉。"衆曰:“如此,則舉朝皆拜子之賜矣!"魏相即日束裝,馳軺車星夜往秦。秦桓公問其來意,魏相奏曰:”寡君不幸而沾狂病,聞上國有良醫和、緩,有起死回生之術,臣特來敦請,以救寡君。"桓公曰:“晉國無理,屢敗我兵,吾國雖有良醫,豈救汝君哉?"魏相正色曰:”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晉比鄰之國,故我獻公與爾穆公,結婚定好,世世相親。爾穆公始納惠公,復有韓原之來戰;繼納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終其好,皆爾爲之。文公即世,穆公又過聽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師出崤山,襲我屬國,自取敗衄。我獲三帥,赦而不誅,旋違誓言,奪我王官,靈、康之世,我一侵崇,爾即伐晉,及我景公問罪於齊,明公又遣杜回興救齊之師,敗不知懲,勝不知止。棄好尋仇,莫不由秦。明公試思:晉犯秦乎?秦犯晉乎?今寡君有負茲之憂,欲借鍼砭於高鄰,諸臣皆曰:“秦絕我甚‘,必不許。臣曰:”不然,秦君屢舉不當,安知不悔於厥心。此行也,將假國手以修先君之舊好。’明公若不許,則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鄰有恤患之誼,而明公廢之;醫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竊爲明公不取也!“

    秦桓公見魏相言辭慷慨,分剖詳明,不覺起敬曰:“大夫以正見責寡人,敢不聽教!”即詔太醫高緩往晉。魏相謝恩,遂與高緩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絳而來。有詩爲證:

    婚媾於今作寇仇,幸災樂禍是良謀。

    若非魏相瀾翻舌,安得名醫到絳州?

    時晉景公病甚危篤,日夜望秦醫不至,忽夢有二豎子,從己鼻中跳出,一豎曰:“秦高緩乃當世之名醫,彼若至,用藥,我等必然被傷,何以避之?"又一豎子曰:”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須臾,景公大叫心膈間疼痛,坐臥不安。

    少頃,魏相引高緩至,入宮診脈畢,緩曰:“此病不可爲矣?”景公曰:“何故?"緩對曰:”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針達,即使用藥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景公嘆曰:“所言正合吾夢,真良醫矣!"厚其餞送之禮,遣歸秦國。

    時有小內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間不覺失睡,夢見揹負景公,飛騰於天上,醒來與左右言之。值屠岸賈入宮問疾,聞其夢,賀景公曰:“天者陽明,病者陰暗;飛騰天上,離暗就明,君之疾心漸平矣!"晉侯是日,亦自覺胸膈稍寬,聞言甚喜。

    忽報:“甸人來獻新麥。"景公欲嘗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爲粥,屠岸賈恨桑門大巫言趙氏之冤,乃奏曰:”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嘗新麥,今其言不驗矣,可召而示之。"景公從其言,召桑門大巫入宮,使岸賈責之曰:“新麥在此,猶患不能嘗乎?"巫者曰:”尚未可知。"景公色變,岸賈曰:“小臣咒詛,當斬!"即命左右牽去,大巫嘆曰:”吾因明於小術,以自禍其身,豈不悲哉!"左右獻大巫之首。

    恰好饔人將麥粥來獻,時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嘗,忽然腹脹欲泄,喚江忠“負我登廁。"才放下廁,一陣心疼,立腳不住,墜入廁中,江中顧不得污穢,抱他起來,氣已絕矣,到底不曾嘗新麥,屈殺了桑門大巫,皆屠岸賈之過也。

    上卿欒書率百官奉世子州蒲舉哀即位,是爲厲公,衆議江忠曾夢負公登天,後負公以出於廁,正應其夢,遂用江忠爲殉葬焉。當時若不言其夢,無此禍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因晉景公爲厲鬼擊死,晉人多有言趙門冤枉之事者,只爲欒、灸二家都與屠岸賈交通相善,只有一個韓厥,孤掌難鳴,是以不敢爲趙氏伸冤。

    時宋共公遣上卿華元,行吊於晉,兼賀新君,因與欒書商議,欲合晉、楚之成,免得南北交爭,生民塗炭。欒書曰:“楚未可信也。"華元曰:”元善於子重,可以任之。"欒書乃使其幼子欒鍼,同華元至楚,先與公子嬰齊相見,嬰齊見欒鍼年青貌偉,問於華元,知是中軍元帥之子,欲試其才,問曰:“上國用兵之法何如?"鍼對曰:”整。"又問:“更有何長?"鍼答曰:”暇。"嬰齊曰:“人亂我整,人忙我暇,何戰不勝?二字可謂簡而盡矣!”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見楚王,定議兩國通和,守境安民,動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訂期爲盟,晉士燮、楚公子罷,共歃血於宋國西門之外。

    楚司馬公子側,自以不曾與議,大怒曰:“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敗之。"探知巫臣糾合吳子壽夢,與晉、魯、齊、宋、衛、鄭各國大夫會於鍾離,公子側遂說楚王曰:”晉、通好,必有謀楚之情,宋、俱從,楚之宇下一空矣!“共王曰:”孤欲伐鄭,奈西門之盟何?"公子側曰:“宋、受盟於楚,非一日矣,惟不顧盟,是以附晉。日之事,惟利則進,何以盟爲?"共王乃命公子側帥師伐鄭。復背晉從楚,此周簡王十年事也。

    晉厲公大怒,集諸大夫計議伐鄭。

    欒書雖則爲政,而三郤擅權。哪三郤?乃郤錡、郤犨、郤至,錡爲上軍元帥,犨爲上軍副將,至爲新軍副將。犨子郤毅,至弟郤乞,併爲大夫用事。

    伯宗爲人,正直敢言,屢向厲公言:“郤氏族大勢盛,宜分別賢愚,稍抑其權,以保全功臣之後。"厲公不聽,三郤恨伯宗入骨,遂譖伯宗謗毀朝政。厲公信之,反殺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爲太宰,與之謀晉。

    厲公素性驕侈,兼好內外嬖倖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長魚矯、匠麗氏等一班小年,皆拜爲大夫;內嬖美姬愛婢,不計其數。日事淫樂,好諛惡直,政事不修,羣臣解體。

    士燮見朝政日非,不欲伐鄭。郤至曰:“不伐鄭,何以求諸侯?"欒書曰:”今日失鄭,魯、宋亦將離心,溫季之言是也。"楚降將苗賁皇亦勸伐鄭,厲公從其言,獨留荀居守,遂親率大將欒書、士燮、郤錡、荀偃、韓厥、郤至、魏錡、欒鍼等,出車六百乘,浩浩蕩蕩,殺奔鄭國。一面使郤犨往魯、衛各國,請兵助戰。

    鄭成公聞晉兵勢大,欲謀出降。大夫姚鉤耳曰:“鄭地褊小,間於兩大,只宜擇一強者而事之,豈可朝楚暮晉,而歲歲受兵乎?"鄭成公曰:”然則何如?"鉤耳曰:“依臣之見,莫如求救於楚,楚至,吾與之夾攻,大破晉兵,可保數年之安也。"成公遂遣鉤耳往楚求救。

    楚共王終以西門之盟爲嫌,不欲起兵,問於令尹嬰齊。嬰齊對曰:“我實無信,以致晉師,又庇鄭而與之爭,勤民以逞,勝不可必,不如待之!"公子側進曰:”鄭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齊,今又不救鄭,是絕歸附者之望也。臣雖不才,願提一旅,保駕前往,務要再奏‘掬指'之功!"共王大悅,乃拜司馬公子側爲中軍元帥,令尹公子嬰齊爲左軍,右尹公子壬夫將右軍,自統親軍兩廣之衆,望北進發,來救鄭國。日行百里,其疾如風。

    早有哨馬報入晉軍,士燮私謂欒書曰:“君幼不知國事,吾僞爲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懼,猶可少安。"欒書曰:”畏避之名,書不敢居也。"士燮退而嘆曰:“此行得敗爲幸,萬一戰勝,外寧必有內憂,吾甚懼之。”

    時楚兵已過鄢陵,晉兵不能前進,留屯彭祖岡,兩下各安營下寨,來日,是六月甲午大盡之日,名爲晦日,晦不行兵,晉軍不做準備,五鼓漏盡,天色猶未大明,忽然寨外喊聲大振,守營軍士忙忙來報:“楚軍直逼本營,排下陣勢。"欒書大驚曰:”彼既壓我軍而陣,我軍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堅守營壘,待從容設計以破之。"諸將紛紛議論,有言選銳突陣者,有言移兵退後者。

    時士燮之子名匄,年才一十六歲,聞衆議不決,乃突入中軍,稟於欒書曰:“元帥患無戰地乎?此易事也。"欒書曰:”子有何計?“士匄曰:”傳令牢把營門,軍士於寨內暗暗將竈土盡皆削平,井用木板掩蓋,不過半個時辰結陣有餘地矣,既成列于軍中,決開營壘以爲戰道,楚其奈我何哉?"欒書曰:“井竈乃軍中急務,平竈塞井何以爲食?"匄曰:”先命各軍預備乾糧淨水足支一二日,俟佈陣已定,分撥老弱於營後另作井竈就之。"士燮本不欲戰,見其子進計,大怒,罵曰:“兵之勝負關係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識,敢在此搖脣鼓舌?"遂拔戈逐之,衆將把士燮抱住,士匄方能走脫,欒書笑曰:”此童子之智,勝於範孟也。"乃從士匄之計令各寨多造乾糧,然後平竈掩井擺列陣勢,準備來日交兵。胡曾詠史詩云:

    軍中列陣本奇謀,士燮抽戈若寇仇。

    豈是心機遜童子,老成憂國有深籌。

    卻說楚共王直逼晉營而陣,自謂出其不意,軍中必然擾亂,卻寂然不見動靜。乃問於太宰伯州犁曰:“晉兵堅壘不動,子晉人也,必知其情。"州犁曰:”請王登車巢車而望之。"楚王登車巢車,使州犁立於其側,王問曰:“晉兵馳騁,或左或右者何也?"州犁對曰:”召軍吏也。"王曰:“今又羣聚於中軍矣。"州犁曰:”合而爲謀也。"又望曰:“忽然張幕何故?"州犁曰:”虔告於先君也。"又望曰:“今又撤幕矣。"對曰:”將發軍令也。"又望曰:“軍中爲何暄譁,飛塵不止?"對曰:”彼因不得成列,將塞井平竈,爲戰地耳。"又望曰:“車皆駕馬矣,將士升車矣。"對曰:”將結陣也。"又望曰:“升車者何以復下?"對曰:”將戰而禱神也。"又望曰:“中軍勢似甚盛,其君在乎?"對曰:”欒、範之族,挾公而陣,不可輕敵也!"楚王盡知晉國之情,乃戒諭軍中,打點來日交鋒之事。楚之降將苗賁皇亦侍於晉侯之側,獻策曰:“自令尹孫叔之死,軍政無常,兩廣精兵,久不選換,老不堪戰者多矣。

    且左右二帥,不相和睦,此一戰楚可敗也!"髯翁有詩云:

    楚用州犁本晉良,晉人用楚是賁皇。

    人才難得須珍重,莫把謀臣借外邦!

    是日,兩軍各堅壘相持,未戰,楚將潘黨於營後試射紅心,連中三矢,衆將鬨然讚美。適值養繇基至,衆將曰:“神箭手來矣!"潘黨怒曰:”我的箭何爲不如養叔?"養繇基曰:“汝但能射中紅心,未足爲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楊!"衆將問曰:”何爲百步穿楊?"繇基曰:“曾有人將顏色認記楊樹一葉,我於百步外射之,正穿此葉中心,故曰百步穿楊。"衆將曰:”此間亦有楊樹,可試射否?“繇基曰:”何爲不可?“衆將大喜曰:”今日乃得觀養叔神箭也!"乃取墨塗記楊枝一葉,使繇基於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見落下。衆將往察之,箭爲楊枝掛住,其鏃正貫於葉心。潘黨曰:“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說,將三葉次第記認,你次第射中,方見高手!”繇基曰:“恐未必能,且試爲之。”

    潘黨於楊樹上高低不等,塗記了三葉,寫個“一”,“二”,“三”字,養繇基也認過了,退於百步之外,將三矢也記個“一”,“二”,“三”的號數,以次發之,依次而中,不差毫釐。衆將皆拱手曰:“養叔真神人也!"潘黨雖然暗暗稱奇,終不免自家要顯所長,乃謂繇基曰:”養叔之射,可謂巧矣。然殺人還以力勝,吾之射能貫數層堅甲,亦當爲諸君試之!"衆將皆曰:“願觀!"潘黨教隨行組甲之士,脫下甲來,疊至五層。衆將曰:”足矣!"潘黨命更迭二層,共是七層。衆將想道:“七層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過?"潘黨教把那七層堅甲,繃於射鵠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著狼牙箭,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覷得端端正正,盡力發去。撲的一聲,叫道:”著了!"只見箭上,不見箭落,衆人上前看時,齊聲喝采起來道:“好箭,好箭!"原來弓勁力深,這枝箭直透過七層堅甲,如釘釘物,穿的堅牢,搖也搖不動。

    潘黨面有德色,叫軍士將層甲連箭取下,欲以遍誇營中。養繇基且教“莫動!吾亦試射一箭,未知何如?"衆將曰:”也要看養叔伸力!“繇基拈弓在手,欲射覆止,衆將曰:”養叔如何不射?"繇基曰:“只依樣穿札,未爲希罕,我有個送箭之法。”說罷,搭上箭,颼的射去,叫聲:“正好!"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將潘黨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鵠那邊去了。繇基這枝箭,依舊穿於層甲孔內。

    衆將看時,無不吐舌,潘黨方纔心服,嘆曰:“養叔妙手,吾不及也!"史傳上載楚王獵於荊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圍之數重,王命左右發矢,俱爲猿所接。乃召養繇基,猿聞繇基之名,即便啼號,及繇基到,一發而中猿心,其爲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虛傳矣。潛淵有詩云:

    落烏貫蝨名無偶,百步穿楊更罕有。

    穿札將軍未足奇,強中更有強中手。

    衆將曰:“晉、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際,兩位將軍有此神箭,當奏聞吾王,美玉不可韞櫝而藏!"乃命軍士將箭穿層甲,抬到楚共王面前,養繇基和潘黨一同過去,衆將將兩人先後賭射之事,細細稟知楚王:”我國有神箭如此,何愁晉兵百萬?"楚王大怒曰:“將以謀勝,奈何以一箭僥倖耶?爾自恃如此,異日必以藝死!"盡收繇基之箭,不許復射,養繇基羞慚而退。

    次日五鼓,兩軍中各鳴鼓進兵,晉上軍元帥郤錡攻楚左軍,與公子嬰齊對敵;下軍元帥韓厥攻楚右軍,與公子壬夫對敵;欒書、士燮各帥本部車馬,中軍護駕,與楚共王和公子側對敵。這邊晉厲公是郤毅爲御,欒鍼爲車右將軍,郤至等引新軍,爲後隊接應,那邊楚共王出陣。上午本該乘右廣,那右廣卻是養繇基爲將,共王怪繇基恃射誇嘴,不用右廣,反乘了左廣,卻是彭名爲御,屈蕩爲車右將軍,鄭成公引本國車馬爲後隊接應。

    卻說厲公頭帶沖天鳳翅盔,身披蟠龍紅錦戰袍,腰懸寶劍,手提方天大戟,乘著金葉包裹的戎輅,右有欒書,左有士燮,展開軍門,殺奔楚陣來,誰知陣前卻有一窩泥淖,黎明時候,未曾看得仔細,郤毅御車勇猛,剛剛把晉侯車輪陷於淖中,馬不能走。

    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領著前隊,望見晉侯車陷,驅車飛趕過來。

    那邊欒鍼忙跳下車,立於泥淖之中,盡平生氣力,雙手將兩輪扶起,車浮馬動,一步步掙出泥淖來。那邊熊茷將次趕到,這裏欒書的軍馬亦到,大喝:"小將不得無禮!"熊茷見旗上有“中軍元帥”字,知是大軍,喫了一驚,回車便走,被欒書追上,活捉過來。

    楚軍見熊茷有失,一齊來救,卻得士燮引兵殺出,後隊郤至等俱到,楚兵恐墮埋伏,收兵回營。晉兵亦不追趕,各自歸寨。

    哨馬探聽楚左軍持重,晉上軍不曾交戰,下軍戰二十餘合,互有殺傷,勝負未分,約定來日再戰,欒書將熊茷獻功,晉侯欲斬之,苗賁皇進曰:“楚王聞其子被擒,明日必來親自出戰,可囚熊茷于軍前,往來誘之。”晉侯曰:“善。"一夜安息無話。

    黎明,欒書命開營索戰。大將魏錡告書曰:“吾夜來夢見天上一輪明月,遂彎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瀉下來,慌忙退步,不覺失腳,陷於營前泥淖之內,猛然驚覺,此何兆也?"欒書詳之曰:”周之同姓爲日,異姓爲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於泥,亦非吉兆,將軍必慎之!"魏錡曰:“苟能破楚,雖死何恨?”欒書遂許魏錡打陣。楚將工尹襄出頭。

    戰不數合,晉兵推出囚車,在陣上往來。楚共王見其子熊茷被囚於陣,急得心生煙火,忙叫彭名鞭馬上前,來搶囚車。魏錡望見,撇了尹襄,徑追楚王,架起一枝箭,颼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黨力戰,保得楚王回車。楚王負痛拔箭,其瞳子隨鏃而出,擲於地下,有小卒拾而獻曰:“此龍睛,不可輕棄!"楚王乃納於箭袋之中。

    晉兵見魏錡得利,一齊殺上,公子側引兵抵死拒敵,救脫了楚共王。錡至圍住了鄭成公,賴御者將大旌藏於弓衣之內,成公亦走脫。

    時楚王怒甚,急喚神箭將軍養繇基速來救駕,養繇基聞喚,慌忙馳到,身邊並無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綠袍虯髯者,將軍爲寡人報仇,將軍絕藝,想不費多矢也!”繇基領箭,飛車趕入晉陣,正撞見綠袍虯髯者,知是魏錡,大罵:"匹夫有何本事,輒敢射傷吾主!"魏錡方欲答話,繇基發箭已到,正射中魏錡項下,伏於弓衣而死。欒書引軍奪回其屍,繇基餘下一矢,繳還楚王,奏曰:“仗大王威靈,已射殺綠袍虯髯將矣!”

    共王大喜,自解錦袍賜之,並賜狼牙箭百枝,軍中稱爲“養一箭”,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詩爲證“

    鞭馬飛車虎下山,晉兵一見膽生寒。

    萬人叢裏誅名將,一矢成功奏凱還。

    卻說晉兵追逐楚兵至緊,養繇基抽矢控弦,立於陣前,追者輒射殺之,晉兵乃不敢逼。楚將嬰齊、壬夫聞楚王中箭,各來接應,混戰一場,晉兵方退。欒鍼望見令尹旗號,知是公子嬰齊之軍,請於晉侯曰:“臣前奉使於楚,楚令尹子重問晉國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對,今混戰未見其整,各退未見其暇,臣願使行人持飲獻之,以踐昔日之言。”晉侯曰:“善。”

    欒鍼乃使行人執酒榼,造於嬰齊之軍,曰:“寡君乏人,命鍼持矛車右,故不得親犒從者,使某代進一觴。”嬰齊悟昔日“整暇”之言,乃嘆曰:“小將軍可謂記事矣。”受其榼,對使飲之,謂使者曰:“來日陣前,當面謝也!”

    行人歸述其語。欒鍼曰:“楚君中矢,其師尚未肯退,奈何!"苗賁皇曰:”搜閱車乘,補益士卒,秣馬厲兵,修陣固列,雞鳴飽食,決一死戰,何畏乎楚!"時郤犨、欒黶從魯、衛請兵迴轉,言二國各起兵來助,已在二十里遠近。楚諜探知,報聞楚王,楚王大驚曰:“晉兵已衆,魯、衛又來,如之奈何?"即使左右召中軍元帥公子側商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話說楚中軍元帥公子側平日好飲,一飲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軍,必戒使絕飲。今日晉、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於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帶怒。公子側進曰:“兩軍各已疲勞,明日且暫休息一日,容臣從容熟計,務要與主公雪此大恥。"公子側辭回中軍,坐至半夜,計未得就。有小豎名谷陽,乃公子側貼身寵用的,見主帥愁思勞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暖一甌以進。公子側嗅之,愕然曰:”酒乎?"谷陽知主人慾飲,而畏左右傳說,乃詭言曰:“非酒,乃椒湯耳。"公子側會其意,一吸而盡,覺甘香快嗓,妙不可言,問:”椒湯還有否?"谷陽曰:“還有。"谷陽只說椒湯,只顧滿斟獻上,公子側枯腸久渴,口中只叫:”好椒湯,豎子愛我!"斟來便吞,正不知飲了多少,頹然大醉,倒於坐席之上。

    楚王聞晉令雞鳴出戰,且魯、衛之兵又到,急遣內侍往召公子側來,共商應敵之策,誰知公子側沉沉冥冥,已入醉鄉,呼之不應,扶之不起,但聞得一陣酒臭,知是害酒,回覆楚王。楚王一連遣人十來次催併,公子側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豎谷陽泣曰:“我本愛元帥而送酒,誰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連我性命難保,不如逃之。"時楚王見司馬不到,沒奈何,只得召令尹嬰齊計議,嬰齊原與公子側不合,乃奏曰:”臣逆知晉兵勢盛,不可必勝,故初議不欲救鄭,此來都出司馬主張,今司馬貪杯誤事,臣亦無計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師,可免挫敗之辱。"楚王曰:“雖然如此,司馬醉在中軍,必爲晉軍所獲,辱國非小。"乃召養繇基曰:”仗汝神箭,可擁護司馬回國也。"當下暗傳號令,拔寨都起,鄭成公親帥兵護送出境,只留養繇基斷後,繇基思想道:“等待司馬酒醒,不知何時?"即命左右便將公子側扶起,用革帶縛於車上,叱令逐隊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緩緩而退。

    黎明,晉軍開營索戰,直逼楚營,見是空幕,方知楚軍已遁去矣,欒書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諜者報:“鄭國各處嚴兵固守。"欒書度鄭不可得,乃唱凱而還。魯、衛之兵,亦散歸本國。

    卻說公子側行五十里之程,方纔酒醒,覺得身子繃急,大叫:“誰人縛我!"左右曰:”司馬酒醉,養將軍恐乘車不穩,所以如此。"乃急將革帶解去,公子側雙眼尚然朦朧,問道:"如今車馬往那裏走!"左右曰:“是回去的路。"又問:”如何便回!"左右曰:“夜來楚王連召司馬數次,司馬醉不能起,楚王恐晉軍來戰,無人抵敵,已班師矣。"公子側大哭曰:”豎子害殺我也!"急喚谷陽,已逃去不知所之矣。

    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見動靜,方纔放心,恐公子側懼罪自盡,乃遣使傳命曰:“先大夫子玉之敗,我先君不在軍中;今日之戰,罪在寡人,無與司馬之事。"嬰齊恐公子側不死,別遣使謂公子側曰:”先大夫子玉之敗,司馬所知也;縱吾王不忍加誅,司馬何面目復臨楚軍之上乎!"公子側嘆曰:“令尹以大義見責,側其敢貪生乎!"乃自縊而死。楚王嘆息不已,此周簡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詩言酒之誤事,詩云:

    眇目君王資老謀,英雄誰想困糟邱?

    豎兒愛我翻成害,謾說能消萬事愁。

    話分兩頭,卻說晉厲公勝楚回朝,自以爲天下無敵,驕侈愈甚。

    士燮逆料晉國必亂,鬱郁成疾,不肯醫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幾卒。子範匄嗣。

    時胥童巧佞便給,最得寵幸,厲公欲用爲卿,奈卿無缺,胥童奏曰:“今三郤並執兵權,族大勢重,舉動自專,將來必有不軌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郤氏之族,則位置多虛,但憑主公擇愛而立之,誰敢不從!"厲公曰:”郤氏反狀未明,誅之恐羣臣不服。"胥童又奏曰:“鄢陵之戰,郤至已圍鄭君,兩下並車,私語多時,逐解圍放鄭君去了,其間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須問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實。"厲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胥童謂熊茷曰:”公子欲歸楚乎!"茷對曰:“思歸之甚,恨不能耳!"胥童曰:”汝能依我一事,當送汝歸。"熊茷曰:“惟命。"胥童遂附耳言:”若見晉侯,問起郤至之事,必須如此恁般登答。"熊茷應允。

    胥童遂引至內朝來見,晉厲公屏去左右,問:“郤至曾與楚私通否?汝當實言,我放汝回國。"熊茷曰:”恕臣無罪,臣方敢言。"厲公曰:“正要你說實話,何罪之有?"熊茷曰:”郤氏與吾國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屢有書信相通,言:“君侯不信大臣,淫樂無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孫名周,見在京師,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師敗,吾當奉孫周以事楚。‘獨此事臣素知之,他未聞也!”

    按晉襄公之庶長子名談,自趙盾立靈公,談避居於周,在單襄公門下。後談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當時靈公被弒,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傳歡,歡傳州蒲,至是,州蒲淫縱無子,人心復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孫周,以搖動厲公之意。

    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怪得前日鄢陵之戰,郤犨與嬰齊對陣,不發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見矣!郤至明縱鄭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郤至往周告捷,使人窺之,若果有私謀,必與孫周私下相會。"厲公曰:”此計甚當。"遂遣郤至獻楚捷於周。

    胥童陰使人告孫周曰:“晉國之政,半在郤氏,今溫季來王都獻捷,何不見之,他日公孫復還故國,也有個相知。"孫周以爲然,郤至至周,公事已畢,孫周遂至公館相拜,未免詳叩本國之事,郤至一一告之,談論半日而別。厲公使人探聽回來,傳說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實,遂有除郤氏之意,尚未發也。

    一日,厲公與婦人飲酒,索鹿肉爲饌甚急,使寺人孟張往市取鹿,市中適當缺乏,郤至自郊外載一鹿於車上,從市中而過。孟張並不分說,奪之以去,郤至大怒,彎弓搭箭,將孟張射死,復取其鹿。厲公聞之,怒曰:“季子太欺餘也!"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議,欲殺郤至。胥童曰:”殺郤至,則郤錡、郤犨必叛,不如併除之。"夷羊五曰:“公私甲士,約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帥以往,乘其無備,可必勝也。"長魚矯曰:”三郤家甲,倍於公宮,鬥而不勝,累及君矣,方今郤至兼司寇之職,郤犨又兼士師,不如詐爲獄訟,覷便刺之,汝等引兵接應可也。"厲公曰:“妙哉!我使力士清沸助汝。"長魚矯打聽三郤是日在講武堂議事,乃與清沸魋各以雞血塗面,若爭鬥相殺者,各帶利刀,扭結到講武堂來,告訴曲直,郤犨不知是計,下坐問之,清沸魋假作稟話,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撲地便倒,郤錡急拔佩刀來砍沸魋,卻是長魚矯接住,兩個在堂下戰將起來。郤至捉空趨出,升車而逃,沸魋把郤錡再砍一刀,眼見得不活了,便來夾攻郤錡,錡雖是武將,爭奈沸魋有千斤力氣的人,長魚矯且是年少手活,一個人怎戰得他兩個人過,亦被沸魋擉倒。

    長魚矯見走了郤至,道:"不好了,我追趕他去。"也是三郤合當同日並命,正走之間,遇著胥童、夷羊五引著八百甲士來到,口中齊叫:“晉侯有旨,只拿謀反郤氏,不得放走了!"郤至見不是頭,回車轉來,劈面撞見長魚矯,一躍上車,郤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長魚矯亂砍,便割了頭,清沸魋把郤錡、郤犨都割了頭,血淋淋的三顆首級,提入朝門。有詩爲證:

    無道君昏臣不良,紛紛嬖倖擅朝堂。

    一朝過聽讒人語,演武堂前起戰場。

    卻說上軍副將荀偃,聞本帥郤錡在演武堂遇賊,還不知何人,即時駕車入朝,欲奏聞討賊,中軍元帥欒書,不約而同,亦至朝門,正遇胥童引兵到來,書偃不覺大怒,喝曰:“我只道何人爲亂,原來是你鼠輩!禁地威嚴,甲士誰敢近前,還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話,即呼於衆曰:“欒書、荀偃,與三郤同謀反叛,甲士與我一齊拿下,重重有賞!”甲士奮勇上前,圍裹了書、偃二人,直擁至朝堂之上。

    厲公聞長魚矯等幹事回來,即時御殿,看見甲士紛紛,倒喫了一驚,問胥童曰:“罪人已誅,衆軍如何不散?"胥童奏曰:”拿得叛黨書、偃,請主公裁決!“厲公曰:”此事與書#偃無與!"長魚矯跪至晉侯膝前,密奏曰:“欒、郤同功一體之人,荀偃又是郤錡部將,三郤被誅,欒、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將有爲郤氏復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殺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厲公曰:”一朝而殺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乃恕書、偃無罪,還復原職,書、偃謝恩回家。長魚矯嘆曰:”君不忍二人,二人將忍於君矣?“即時逃奔西戎去了。

    厲公重賞甲士,將三郤屍首,號令朝門,三日方聽收葬,其郤氏之族,在朝爲官者,姑免死罪,盡罷歸田,以胥童爲上軍元帥,代郤錡之位,以夷羊五爲新軍元帥,代郤犨之位,以清沸魋爲新軍副將,代郤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釋放回國。

    胥童既在卿列,欒書、荀偃羞與同事,每每稱病不出,胥童恃晉侯之寵,不以爲意。

    一日,厲公同胥童出遊於嬖臣匠麗氏之家,家在太陰山之南,離絳城二十餘里,三宿不歸。荀偃私謂欒書曰:“君之無道,子所知也,吾等稱疾不朝,目下雖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見疑,復誣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郤之禍,終不能免。不可不慮!"欒書曰:”然則何如?"荀偃曰:“大臣之道,社稷爲重,君爲輕,今百萬之衆,在子掌握,若行不測之事,別立賢君,誰敢不從?"欒書曰:”事可必濟乎?"荀偃曰:“龍之在淵,沒人不可窺也;及其離淵就陸,童子得而制之。君遊於匠麗氏,三宿不返,此亦離淵之龍矣,尚何疑哉?"欒書嘆曰:”吾世代忠於晉家,今日爲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計,後世必議我爲弒逆,我亦不能辭矣!“

    乃商議忽稱病癒,欲見晉侯議事,預使牙將程滑將甲士三百人,伏於太陰山之左右,二人到匠麗氏謁見厲公,奏言:“主公棄政出遊,三日不歸,臣民失望,臣等特來迎駕還朝!"厲公被強不過,只得起駕。

    胥童前導,書、偃後隨,行至太陰山下,一聲炮響,伏兵齊起,程滑先將胥童砍死,厲公大驚,從車上倒跌下來,書、偃吩咐甲士將厲公拿住,屯兵於太陰山下,囚厲公于軍中,欒書曰:“範、韓二氏,將來恐有異言,宜假君命以召之!"荀偃曰:”善!"乃使飛車二乘,分召士匄、韓厥二將。使者至士匄之家,士匄問:“主公召我何事?"使者不能答,匄曰:”事可疑矣!"即遣心腹左右,打聽韓厥行否,韓厥先以病辭,匄曰:“智者所見略同也!"欒書見匄,厥俱不至,問荀偃:"此事如何?"偃曰:”子已騎虎背,尚欲下耶?“欒書點頭會意,是夜,命程滑獻鴆酒於厲公,公飲之而薨。即于軍中殯殮,葬於翼城東門之外。士匄,韓厥驟聞君薨,一齊出城奔喪,亦不問君死之故。

    葬事既畢,欒書集諸大夫共議立君。荀偃曰:“三郤之死,胥童謗謂欲扶立孫周,此乃讖也。靈公死於桃園,而襄遂絕後,天意有在,當往迎之!"羣臣皆喜。

    欒書乃遣荀如京師,迎孫周爲君。

    周是時十四歲矣,生得聰穎絕人,志略出衆。見荀來迎,問其備細,即日辭了單襄公,同荀歸晉。行到地名清原,欒書、荀偃、士匄、韓厥一班卿大夫,齊集迎接。孫周開言曰:“寡人羈旅他邦,且不指望還鄉,豈望爲君乎?但所貴爲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無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聽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擁空名於上,爲州蒲之續也!"欒書等俱戰慄再拜曰:”羣臣願得賢君而事,敢不從命!"既退,欒書謂諸臣曰:“新君非舊比也,當以小心事之!"孫周進了絳城,朝於太廟,嗣晉侯之位,是爲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責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於惡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門斬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將厲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於市。嚇得欒書終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薦韓厥以自代。未幾,驚憂成疾而卒。悼公素聞韓厥之賢,拜爲中軍元帥,以代欒書之位。

    韓厥託言謝恩,私奏於悼公曰:“臣等皆賴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無有大於趙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輸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靈公失政,寵信奸臣屠岸賈,謀殺趙盾,出奔僅免。靈公遭兵變,被弒於桃園,景公嗣立,復寵屠岸賈,岸賈欺趙盾已死,假稱趙氏弒逆,追治其罪,滅絕趙宗,臣民憤怨,至今不平。天幸趙氏有遣孤趙武尚在,主公今日賞功罰罪,大修晉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罰,豈可不追錄趙氏之功乎?”

    悼公曰:“此事寡人亦聞先人言之,今趙氏何在?"韓厥對曰:”當時岸賈索趙氏孤兒甚急,趙之門客曰公孫杵臼、程嬰,杵臼假抱遺孤,甘就誅戮,以脫趙武;程嬰將武藏匿於盂山,今十五年矣!"悼公曰:“卿可爲寡人召之!"韓厥奏曰:”岸賈尚在朝中,主公必須祕密其事!"悼公曰:“寡人知之矣!"韓厥辭出宮門,親自駕車,往迎趙武於盂山。程嬰爲御,當初從故絳城而出,今日從新絳城而入,城郭俱非,感傷不已。韓厥引趙武入內宮,朝見悼公,悼公匿於宮中,詐稱有疾。

    明日,韓厥率百官入宮問安,屠岸賈亦在。悼公曰:“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爲功勞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諸大夫叩首問曰:”不知功勞簿上那一件不明?"悼公曰:“趙衰、趙盾,兩世立功於國家,安忍絕其宗祀?"衆人齊聲應曰:”趙氏滅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雖追念其功,無人可立。“

    悼公即呼趙武出來,遍拜諸將。諸將曰:“此位小郎君何人?"韓厥曰:”此所謂孤兒趙武也。向所誅趙孤,乃門客程嬰之子耳!“屠岸賈此時魂不附體,如癡醉一般,拜伏於地上,不能措一詞。悼公曰:”此事皆岸賈所爲,今日不族岸賈,何以慰趙氏冤魂於地下?"叱左右:"將岸賈綁出斬首!“即命韓厥同趙武,領兵圍屠岸賈之宅,無少長皆殺之。趙武請岸賈之首,祭於趙朔之墓。國人無不稱快。

    潛淵詠史詩曰:

    岸賈當時滅趙氏,今朝趙氏滅屠家。

    只爭十五年前後,怨怨仇仇報不差!

    晉悼公既誅岸賈,即召趙武於朝堂,加冠,拜爲司寇,以代岸賈之職。以前田祿,悉給還之。又聞程嬰之義,欲用爲軍正。嬰曰:“始吾不死者,以趙氏孤未立也。今已復官報仇矣,豈可自貪富貴,令公孫杵臼獨死,吾將往報杵臼於地下!”遂自刎而亡。

    趙武撫其屍痛哭,請於晉侯,殯殮從厚,與公孫杵臼同葬於雲中山,謂之“二義”冢,趙武服齊衰三年,以報其德。有詩爲證:

    陰谷深藏十五年,褲中兒報祖宗冤。

    程嬰杵臼稱雙義,一死何須問後先?

    再說悼公既立趙武,遂召趙勝於宋,復以邯鄲畀之。又大正羣臣之位,賢者尊之,能者使之,錄前功,赦小罪,百官濟濟,各稱其職。且說幾個有名的官員:韓厥爲中軍元帥,士匄副之;荀罃爲上軍元帥,荀偃副之;欒黶爲下軍元帥,士魴副之;趙武爲新軍元帥,魏相副之;祁奚爲中軍尉,羊舌職副之;魏絳爲中軍司馬,張老爲候奄,韓無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濁爲太傅,賈辛爲司空,欒糾爲親軍戎御,荀賓爲車右將軍,程鄭爲贊僕,鐸遏寇爲輿尉,籍偃爲輿司馬。

    百官既具,大修國政,蠲逋薄斂,濟乏省役,振廢起滯,恤鰥惠寡,百姓大悅。宋、魯諸國聞之,莫不來朝。惟有鄭成公因楚王爲他射損其目,感切於心,不肯事晉。

    楚共王聞厲公被弒,喜形於色,正思爲復仇之舉。又聞新君嗣位,賞善罰惡,用賢圖治,朝廷清肅,內外歸心,伯業將復興,不覺喜變爲愁,即召羣臣商議,要去擾亂中原,使晉不能成伯。

    令尹嬰齊束手無策。

    公子壬夫進曰:“中國惟宋爵尊國大,況其國介於晉、吳之間,今欲擾亂晉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魚石、向爲人、鱗朱、向帶、魚府五人,與右師華元相惡,見今出奔在楚。若資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敵攻敵之計。晉若不救,則失諸侯矣;若救宋,必攻魚石,我坐而觀其成敗,亦一策也。”

    共王乃用其謀,即命壬夫爲大將,用魚石等爲嚮導,統大軍伐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鬥力

    話說周簡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計,親統大軍,同鄭成公伐宋。以魚石等五大夫爲嚮導,攻下彭城,使魚石等據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謂五大夫曰:“晉方通吳,與楚爲難,而彭城乃吳、晉往來之徑,今留重兵助汝,進戰則可以割宋國之封,退守亦可以絕吳、晉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負寡人之託!"共王歸楚。

    是冬,宋成公使大夫老佐帥師圍彭城,魚石統戍卒迎戰,爲老佐所敗,楚令尹嬰齊聞彭城被圍,引兵來救,老佐恃勇輕敵,深入楚軍,中箭而亡,嬰齊遂進兵侵宋,宋成公大懼,使右師華元至晉告急。

    韓厥言於悼公曰:“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興衰之機,在此一舉,不可以不勤也!”乃大發使,徵兵於諸侯。悼公親統大將韓厥、荀偃、欒黶等,先屯兵於臺谷。嬰齊聞晉兵大至,乃班師歸楚。

    周簡王十四年,悼公帥宋、魯、衛、曹、莒、邾、滕、薛八國之兵,進圍彭城。宋大夫向戍使士卒登車巢車,向城上四面呼曰:“魚石等背君之賊,天理不容!今晉統二十萬之衆,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順逆,何不擒逆賊來降?免使無辜被戮!”

    如此傳呼數遍,彭城百姓聞之,皆知魚石理虧,開門以納晉師,時楚戍雖衆,魚石等不加優恤,莫肯效力。晉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韓厥擒魚石,欒黶、荀偃擒魚府,宋向戍擒向爲人,向帶,魯仲孫蔑擒鱗朱,各解到晉悼公處獻功。悼公命將五大夫斬首,安置其族於河東壺邱之地,遂移師問罪於鄭。

    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鄭,諸侯之師還救宋,因各散歸。

    是年,周簡王崩,世子泄心即位,是爲靈王。靈王自始生時,口上便有髭鬚,故周人謂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鄭成公疾篤,謂上卿公子偪曰:“楚君以救鄭之故,矢及於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後,諸卿切勿背楚!"囑罷遂薨。公子馬非等奉世子髠頑即位,是爲僖公。

    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大合諸侯於戚以謀之。魯大夫仲孫蔑獻計曰:“鄭地之險,莫如虎牢,且楚、鄭相通之要道也!誠築城設關,留重兵以逼之,鄭必從矣!”

    楚降將巫臣獻計曰:“吳與楚一水相通,自臣往歲聘吳,約與攻楚,吳人屢次侵擾楚屬,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導吳伐楚,楚東苦吳兵,安能北與我爭鄭乎!"晉悼公兩從之。

    時齊靈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來會所,聽晉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臺,大國抽兵千人,小國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鄭僖公果然恐懼,始行成於晉,晉悼公乃還。

    時中軍尉祁奚年七十餘矣,告老致政,悼公問曰:“孰可以代卿者?"奚對曰:”莫如解狐。"悼公曰:“聞解狐卿之仇也,何以舉之?"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仇也。"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復問曰:“解狐之外,更有何人?"奚對曰:”其次莫如午。"悼公曰:“午非卿之子耶?"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子也。"悼公曰:“今中軍尉副羊舌職亦死,卿爲我並擇其代。"奚對曰:”職有二子,曰赤,曰肹,二人皆賢,惟君所用。"悼公從其言,以祁午爲中軍尉,羊舌赤副之,諸大夫無不悅服。

    話分兩頭。

    再說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晉侯命,如吳見吳王壽夢,請兵伐楚。壽夢許之,使世子諸樊爲將,治兵於江口,早有諜人報入楚國。楚令尹嬰齊奏曰:“吳師從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後將復來,不如先期伐之。"共王以爲然。嬰齊乃大閱舟師,簡精卒二萬人,由大江襲破鳩茲,遂欲順流而下。驍將鄧廖進曰:”長江水溜,進易退難,小將願率一軍前行,得利則進,失利亦不至於大敗。元帥屯兵於郝山磯,相機觀變,可以萬全。"嬰齊然其策,乃選組甲三百人,被練袍者三千人,皆氣強力大,一可當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聲炮響,船頭望東進發。

    早有哨船探知鳩茲失事,來報世子諸樊。諸樊曰:“鳩茲既失,楚兵必乘勝東下,宜預備之。"乃使公子夷昧帥舟師數十艘,於東西梁山誘敵。公子餘祭伏兵於採石港。

    鄧廖兵過郝山磯,望梁山有兵船,奮勇前進,夷昧略戰,即佯敗東走。鄧廖追過採石磯,遇諸樊大軍,方接戰,未十餘合,採石港中炮聲大振,餘祭伏兵從後夾攻,前後矢發如雨點,鄧廖面中三矢,猶拔箭力戰,夷昧乘艨艟大艦至,艦上俱精選勇士,以大槍亂搗敵船,船多覆溺,鄧廖力盡被執,不屈而死。餘軍得逃者,惟組甲八十,被練甲者三百人而已。

    嬰齊懼罪,方欲俺敗爲功,誰知吳世子諸樊乘勝,反進兵襲楚,嬰齊大敗而回,鳩茲仍復歸吳。嬰齊羞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詩云:

    乘車射御教吳人,從此東方起戰塵。

    組甲成擒名將死,當年錯著族巫臣。

    共王乃進右尹壬夫爲令尹。壬夫賦性貪鄙,索賂於屬國。陳成公不能堪,乃使轅僑如請服於晉,晉悼公大合諸侯於雞澤,再會諸侯於戚,吳子壽夢亦來會好,中國之勢大振。

    楚共王怒失陳國,歸罪於壬夫,殺之,用其弟公子貞字子囊者代爲令尹,大閱師徒,出車五百乘伐陳。時陳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爲哀公,懼楚兵威,復歸附於楚。

    晉悼公聞之大怒,欲起兵與楚爭陳,忽報無終國君嘉父,遣大夫孟樂至晉,獻虎豹之皮百個,奏言:“山戎諸國,自齊桓公征服,一向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窺中國無伯,復肆侵掠,寡君聞晉君精明,將紹桓文之業,因此宣晉威德,諸戎情願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聞,惟賜定奪。"悼公集諸將商議,皆曰:”戎狄無親,不如伐之。昔者,齊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後徵荊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司馬魏絳獨曰:“不可,今諸侯初合,大業未定,若興兵伐戎,楚兵必乘虛而生事,諸侯必叛晉而朝楚,夫夷狄,禽獸也;諸侯,兄弟也。今得禽獸而失兄弟,非策也。"悼公曰:”戎可和乎?“魏絳對曰:”和戎之利有五:戎與晉鄰,其地多曠,賤土貴貨,我以貨易土,可以廣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邊民得安意耕種,其利二也;以德懷遠,兵車不勞,其利三也;戎狄事晉,四鄰震動,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無北顧之憂,得以專意於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從?“悼公大悅。

    即命魏絳爲和戎之使,同孟樂先至無終國,與國王嘉父商議停當,嘉父乃號召山戎諸國,並至無終,歃血定盟:"方今晉侯嗣伯,主盟中華,諸戎願奉約束,捍衛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寧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諸戎受盟,各各歡喜,以土宜獻魏絳,絳分毫不受,諸戎相顧曰:“上國使臣,廉潔如此!"倍加敬重。

    魏絳以盟約回報悼公,悼公大悅。

    時楚令尹公子貞已得陳國,又移兵伐鄭。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卻由許國望潁水而來。

    鄭僖公髠頑大懼,集六卿共議,那六卿公子騑字子駟、公子發字子國、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於僖公爲叔祖輩;公孫輒字子耳,乃公子去疾之子;公孫蠆字子蟜,乃公子偃之子,公孫舍之字子展,乃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孫,襲父爵爲卿,爲僖公爲叔輩。這六卿都是尊行,素執鄭政。僖公髠頑心高氣傲,不甚加禮,以此君臣積不相能,上卿公子騑尤爲鑿柄。

    今日會議之際,僖公主意,欲堅守以待晉救,公子騑開言曰:“諺雲‘遠水豈能救近火’,不如從楚。"僖公曰:”從楚則晉師又至,何以當之?“公子騑對曰:”晉與楚誰憐我者?我亦何擇於二國?惟強者則事之!今後請以犧牲玉帛待於境外,楚來則盟楚,晉來則盟晉。兩雄並爭必有大屈,強弱既分,吾因擇強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

    僖公不從其計,曰:“如駟言鄭朝夕待盟,無寧歲矣!”欲遣使求援於晉,諸大夫懼違公子騑之意,莫肯往者,僖公發憤自行,是夜宿於驛舍。公子騑使門客伏而刺之,託言暴疾,立其弟嘉爲君,是爲簡公。使人報楚曰:“從晉皆髠頑之意,今髠頑已死,願聽盟罷兵!"楚公子貞受盟而退。

    晉悼公以聞鄭復從楚,乃問於諸大夫曰:“今陳、鄭俱叛,伐之何先?"荀罃對曰:”陳國小地偏,無益於成敗之數;鄭爲中國之樞,自來圖伯,必先服鄭。寧失十陳,不可失一鄭也!“韓厥曰:”子羽識見明決,能定鄭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願以中軍斧鉞讓之。“悼公不許,厥堅請不已,乃從之。韓厥告老致政,荀罃遂代爲中軍元帥,統大軍伐鄭。

    兵至虎牢,鄭人請盟,荀罃許之,比及晉師反旆。楚共王親自伐鄭,復取成而歸。悼公大怒,問於諸大夫曰:“鄭人反覆,兵至則從,兵撤復叛,今欲得其堅附,當用何策?"荀罃獻計曰:”晉所以不能收鄭者,以楚人爭之甚力也,今欲收鄭,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以逸待勞’之策。"悼公曰:“何謂‘以逸待勞’之策?"荀罃對曰:”兵不可以數動,數動則疲,諸侯不可以屢勤,屢勤則怨,內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見其勝也。臣請舉四軍之衆,分而爲三,將各國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軍,更番出入,楚進則我退,楚退則我復進,以我之一軍,牽楚之全軍,彼求戰不得,求息又不得,我無暴骨之兇,彼有道塗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來,如是而楚可疲,鄭可固也!“

    悼公曰:“此計甚善!"即命荀罃治兵於曲梁,三分四軍,定更番之制,荀罃登壇出令,壇上豎起一面杏黃色大旆,上寫”中軍元帥智“。他本荀罃氏,爲何卻寫”智“字?因荀罃、荀偃叔侄同爲大將,軍中一姓,嫌無分別, 父荀首食採於智,偃父荀庚自晉作三行時,曾爲中行將軍,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別之。自此荀罃號爲智,荀偃號爲中行偃,軍中耳目,就不亂了。

    這都是荀罃的法度,壇下分立三軍:第一軍,上軍元帥荀偃,副將韓起,魯、曹、邾三國以兵從,中軍副將範匄接應;第二軍,下軍元帥欒黶,副將士魴,齊、滕、薛三國以兵從,中軍上大夫魏頡接應;第三軍,新軍元帥趙武,副將魏相,宋、衛、郳三國以兵從,中軍下大夫荀會接應。

    荀罃傳令:第一次上軍出征,第二次下軍出征,第三次新軍出征,中軍兵將,分配接應,週而復始,但取盟約歸報,便算有功,更不許與楚兵交戰。

    公子楊幹,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歲,新拜中軍戎御之職,血氣方剛,未經戰陣,聞得治兵伐鄭,磨拳擦掌,巴不得獨當一隊,立刻上前廝殺,不見智蔤點用,心中一股銳氣,按納不住,遂自請爲先鋒,願效死力。智曰:“吾今日分軍之計,只要速進速退,不以戰勝爲功,分派已定,小將軍雖勇,無所用之。”楊幹固請自效,荀罃曰:“既小將軍堅請,權於荀大夫部下接應新軍。"楊幹又道:"新軍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撥在第一軍部下!”智不從,楊幹恃自家是晉侯親弟,徑將本部車卒,自成一隊,列於中軍副將範匄之後。

    司馬魏絳奉將令整肅行伍,見楊幹越次成列,即鳴鼓告於衆曰:“楊幹故違將令,亂了行伍之序,論軍法本該斬首,念是晉侯親弟,姑將僕御代戮,以肅軍政。”即命軍校擒其御車之人斬之,懸首壇下。

    軍中肅然。

    楊幹素驕貴自恣,不知軍法。見御人被戮,嚇得魂不附體,十分懼怕中,又帶了三分羞,三分惱,當下駕車馳出軍營,徑奔晉悼公之前,哭拜於地,訴說魏絳如此欺負人,無顏見諸將之面。悼公愛弟之心,不暇致詳,遂怫然大怒曰:“魏絳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殺魏絳,不可縱也!”乃召中軍尉副羊舌職往取魏絳。

    羊舌職入宮見悼公曰:“絳志節之士,有事不避難,有罪不避刑,軍事已畢,必當自來謝罪,不須臣往。”頃刻間,魏絳果至,右手仗劍,左手執書,將入朝待罪,至午門,聞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書付僕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劍而死。

    只見兩位官員,喘吁吁的奔至,乃是下軍副將士魴、主候大夫張老,見絳欲自刎,忙奪其劍曰:“某等聞司馬入朝,必爲楊公子之事,所以急趨而至。欲合詞稟聞主公,不識司馬爲何輕生如此?”魏絳具說晉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此乃國家公事,司馬奉法無私,何必自喪其身?不須令僕上書,某等願代爲啓奏!”

    三人同至宮門,士魴、張老先入,請見悼公,呈上魏絳之書,悼公啓而覽之,略雲:

    君不以臣爲不肖,使承中軍司馬之乏。臣聞:“三軍之命,繫於元帥;元帥之權,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無功,邲城之所以致敗也。臣戮不用命者,以盡司馬之職,臣自知上觸介弟,罪當萬死,請伏劍於君側,以明君侯親親之誼!

    悼公讀罷其書,急問士魴、張老曰:“魏絳安在?”魴等答曰:“絳懼罪欲自殺,臣等力止之,見在宮門待罪。”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宮門,執魏絳之手,曰:“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軍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訓其弟,以犯軍刑,過在寡人,於卿無與。卿速就職!”

    羊舌職在旁大聲曰:“君已恕絳無罪,絳宜退。”魏絳乃叩謝不殺之恩,羊舌職與士魴、張老,同時稽首稱賀曰:“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業不就?”四人辭悼公一齊出朝。

    悼公回宮,大罵楊幹:“不知禮法,幾陷寡人於過,殺吾愛將!”使內侍押往公族大夫韓無忌處,學禮三月,方許相見,楊幹含羞鬱郁而去。髯翁有詩云:

    軍法無親敢亂行,中軍司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勵,肯使忠臣劍下亡?

    智蔤定分軍之令,方欲伐鄭,廷臣傳報:“宋國有文書到來。”悼公取覽,乃是楚、鄭二國相比,屢屢興兵,侵掠宋境,以偪陽爲東道,以此告急。

    上軍元帥荀偃請曰:“楚得陳、鄭而復侵宋,意在與晉爭伯也。偪陽爲楚伐宋之道,若興師先向偪陽,可一鼓而下,前彭城之圍,宋向戍有功,因封之以爲附庸,使斷楚道,亦一策也。"智蔤曰:”偪陽雖小,其城甚固,若圍而不下,必爲諸侯所笑!"中軍副將士匄曰:“彭城之役,我方伐鄭,楚則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鄭,楚又侵宋以報之。今欲得鄭,非先爲固宋之謀不可,偃言是也!"荀罃曰:”二子能料偪陽必可滅乎?"荀偃,士偃同聲應曰:“都在小將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當軍令!"悼公曰:”伯遊倡之,伯瑕助之,何憂事不濟乎?"乃發第一軍往攻偪陽,魯、曹、邾三國皆以兵從。

    偪陽大夫妘斑獻計曰:“魯師營於北門,我僞啓門出戰,其師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懸門以截之。魯敗,則曹,邾必懼,而晉之銳氣亦挫矣!"偪陽子用其計。

    卻說魯將孟孫蔑率其部將叔梁紇、秦堇父、狄彌等攻北門,只見懸門不閉,堇父同彌恃勇先進,叔梁紇繼之。忽聞城上豁喇一聲,將懸門當著叔梁紇頭頂上放將下來,紇即投戈於地,舉雙手把懸門輕輕托起,後軍就鳴金起來。

    堇父,狄彌二將,恐後隊有變,急忙回身,城內鼓角大振,妘斑引著大隊人車,尾後追逐。望見一大漢,手託懸門,以出軍將,妘斑大駭,想道:“這懸門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氣,怎抬得住?若闖出去,反被他將門放下,可不利害!"且自停車觀望。叔梁紇待晉軍退盡,大叫道:”魯國有名上將叔梁紇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城中無人敢應。妘斑彎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紇把雙手一掀,就勢撒開,那懸門便落了閘口。

    紇回至本營,謂堇父,狄彌曰:“二位將軍之命,懸於我之兩腕也!"堇父曰:”若非鳴金,吾等已殺入偪陽城,成其大功矣!“ 狄彌曰:”只看明日,我要獨攻偪陽,顯得魯人本事!“

    至次日,孟孫蔑整隊向城上搦戰,每百人爲一隊。狄彌曰:“我不要人幫助,只單身自當一隊足矣!”乃取大車輪一個,以堅甲蒙之,緊緊束縛,左手執以爲櫓,右握大戟,跳躍如飛。

    偪陽城上,望見魯將施逞勇力,乃懸佈於城下,叫曰:“我引汝登城,誰人敢登,方見真勇!”言猶未已,魯軍隊中一將出應曰:“有何不敢!"此將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牽布,左右更換,須臾盤至城堞。

    偪陽人以刀割斷其布,堇父從半空中蹋將下來,偪陽城高數仞,若是別人,這一跌,縱然不死,也是重傷,堇父全然不覺。城上布又垂下,問道:“再敢登麼?"堇父又應曰:”有何不敢!"手借布力,騰身覆上,又被偪陽人斷布撲地,又一大跌。才爬起來,城上布又垂下,問道:“還敢不敢?"堇父聲愈厲,答曰:”不敢不算好漢!"挽布如前。偪陽人看見堇父再墜再登,全無畏懼,倒著了忙,急割布時,已被堇父撈著一人,望城下一摔,跌個半熟,堇父亦隨布墜下,反向城上叫道:“你還敢懸布否?”城上應曰:“已知將軍神勇,不敢復懸矣!”

    堇父遂取斷布三截,遍示諸隊,衆人無不吐舌!

    孟孫蔑嘆曰:“詩云:”有力如虎‘,此三將足當之矣。"妘斑見魯將兇猛,一個賽一個,遂不敢出戰,吩咐軍民竭力固守,各軍自夏四月丙寅日圍起,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應者有餘。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軍中驚恐不安,荀偃、士匄慮水患生變,同至中軍來稟智蔤,欲求班師。不知智蔤肯聽從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話說晉及諸侯之兵,圍了偪陽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將慮軍心有變,同至中軍來稟智蔤曰:“本意謂城小易克,今圍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時當夏令,水潦將發,泡水在西,薛水在東,漷水在東北,三水皆與泗水相通,萬一連雨不止,三水橫溢,恐班師不便,不如暫歸,以俟再舉。"智大怒,取所憑之幾,向二將擲之,罵曰:”老夫可曾說來,‘城小而固,未易下也!’豎子自任可滅,在晉侯面前,一力承當,牽帥老夫,至於此地!攻圍許久,不見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師。來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內,定要攻下偪陽。若還無動,照軍令狀斬首!速去!勿再來見!“

    二將嚇得面如土色,喏喏連聲而退。謂本部軍將曰:“元帥立下嚴限,七日若不能破賊,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與爾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斬汝等,然後自剄,以申軍法!"衆將皆面面相覷。

    偃、匄曰:“軍中無戲言!吾二人當親冒矢石,晝夜攻之,有進無退。"約會魯、曹、邾三國,一齊併力。時水勢稍退,偃、匄乘車巢車,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盡,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繼之,各國軍將,亦乘勢蟻附而上,妘斑巷戰而死。智蔤入城,偪陽君率羣臣迎降於馬首,智盡收其族,留於中軍。計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

    若非智蔤發怒,此舉無功矣。髯翁有詩云:

    仗鉞登壇無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權?

    一人投杌三軍懼,不怕隆城鐵石堅。

    時悼公恐偪陽難下,復挑選精兵二千人,前來助戰,行至楚邱,聞智蔤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陽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親至楚邱來見晉侯。向戍辭不受封,悼公乃歸地於宋公。宋、衛二君,各設享款待晉侯,智蔤述魯三將之勇,悼公各賜車服,乃歸。

    悼公以偪陽子助楚,廢爲庶人,選其族人之賢者,以主妘姓之祀,居於霍城。

    其秋,荀會卒,悼公以魏絳能執法,使爲新軍副將,以張老爲司馬。

    是冬,第二軍伐鄭,屯於牛首,復添虎牢之戍。適鄭人尉止作亂,殺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於西宮之朝。騑之子公孫夏,字子西,發之子公孫僑,字子產,各帥家甲攻賊,賊敗走北宮。公孫蠆亦率衆來助,遂盡誅尉止之黨,立公子嘉爲上卿。欒黶請曰:“鄭方有亂,必不能戰,急攻之可拔也。"智蔤曰:”乘亂不義。"命緩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許之。比及楚公子貞來救鄭,則晉師已盡退矣。鄭復與楚盟。傳稱:“晉悼公三駕服楚。"此乃”三駕“之一,周靈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復以第三軍伐鄭。宋向戍之兵,先至東門,衛上卿孫林父帥師同郳人屯於北鄙,晉新軍元帥趙武等,營於西郊之外,荀帥大軍自北林而西,揚兵於鄭之南門,約會各路軍馬,同日圍鄭。鄭君臣大懼,又遣使行成,荀又許之,乃退師於宋地。鄭簡公親至亳城之北,大犒諸軍,與荀罃等歃血爲盟,晉、宋各軍方散。此乃“三駕”之二。

    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貞往秦借兵,約共伐鄭。時秦景公之妹,嫁爲楚王夫人,兩國有姻好,乃使大將嬴詹帥車三百乘助戰。共王親帥大軍,望滎陽進發,曰:“此番不滅鄭,誓不班師!"

    卻說鄭簡公自亳城北盟晉而歸,逆知楚軍旦暮必至,大集羣臣計議,諸大夫皆曰:“方今晉勢強盛,楚不如也。但晉兵來甚緩,去甚速,兩國未嘗見個雌雄,所以交爭不息,若晉肯致死於我,楚力不逮,必將避之,從此可專事於晉矣!”公孫舍之獻策曰:“欲晉致死於我,莫如怒之!欲激晉之怒,莫如伐宋,宋與晉最睦,我朝伐宋,晉夕伐我,晉能驟來,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詞於楚也。"諸大夫皆曰:”此計甚善!"正計議間,諜入探得楚國借兵於秦的消息來報。公孫舍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晉也!"衆人不解其意。舍之曰:”秦、楚交伐,鄭必重困。乘其未入境,當往迎之,因導之使同伐宋國。一則免楚之患,二則激晉之來,豈非一舉兩得!"鄭簡公從其謀,即命公孫舍之乘單車星夜南馳,渡了潁水,行不一舍,正遇楚軍,公孫舍之下車拜伏於馬首之前。楚共王厲色問曰:“鄭反覆無信,寡人正來問罪,汝來卻是何意?"舍之奏曰:”寡君懷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願終身宇下,豈敢離遏?無奈晉人暴虐,與宋合兵,侵擾無已。寡君懼社稷顛覆,不能事君,姑與之和,以退其師。晉師既退,仍是大王貢獻之邑也。恐大王未鑑敝邑之誠,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問罪於宋,寡君願執鞭爲前部,稍效犬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從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說乎?"舍之又奏曰:”下臣束裝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賦,俟大王於東鄙,不敢後也。"共王曰:“雖然如此,但秦庶長約在滎陽城下相會,須與同事方可。"舍之復奏曰:”雍州遼遠,必越晉過周,方能至鄭,大王遣一介之使,猶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勁,何必藉助於西戎哉?“

    共王悅其言,果使人辭謝秦師。

    遂同公孫舍之東行,及有莘之野,鄭簡公帥師來會,遂同伐宋國,大掠而還。宋平公遣向戍如晉,訴告楚、鄭連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興師,此番又輪該第一軍出征了。智蔤進曰:“楚之借師於秦者,正以連年奔走道路,不勝其勞也。我一歲而再伐,楚其能復來乎?此番得鄭必矣!當示以強盛之形,堅其歸志。"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魯、衛、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國,一齊至鄭,觀兵於鄭之東門,一路俘獲甚衆。此師乃“三駕”之三也。

    鄭簡公謂公孫舍之曰:“子欲激晉之怒,使之速來。今果至矣,爲之奈何?"舍之對曰:”臣請一面求成於晉,一面使人請救於楚,楚兵若能亟來,必當交戰,吾擇其勝者而從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晉盟,因以重賂結晉,晉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簡公以爲然。

    乃使大夫伯駢行成於晉,使公孫良霄、太宰石獒如楚告曰:“晉師又至鄭矣,從者十一國,兵勢甚盛,鄭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懾晉,孤之願也;不然,孤懼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於晉,惟君王憐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貞問計,公子貞曰:“我兵乍歸,喘息未定,豈能復發?姑讓鄭於晉,後取之,何患無日?”共王餘怒未平,乃囚良霄、石于軍府,不放歸國。髯仙有詩云:

    楚晉爭鋒結世仇,晉兵迭至楚兵休。

    行人何罪遭拘執?始信分軍是善謀。

    時晉軍營於蕭魚,伯駢來至晉軍,悼公召入,厲聲問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首曰:”寡君已別遣行人先告絕於楚,敢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誠信待汝,汝若再懷反覆,將犯諸侯之公惡,豈獨寡人?汝且回去,與汝君商議詳確,再來回話。"伯駢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實欲委國於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決,交盟可也。"乃命新軍元帥趙武,同伯駢入城,與鄭簡公歃血訂盟。簡公亦遣公孫舍之隨趙武出城,與悼公要約。

    是冬十二月,鄭簡公親入晉軍,與諸侯同會,因請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鑑之,何必再歃?"乃傳令:”將一路俘獲鄭人,悉解其縛,放歸本國。禁諸軍不得犯鄭國分毫,如有違者,治以軍法!虎牢戍兵,盡行撤去,使鄭人自爲守望。"諸侯皆諫曰:“鄭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複設戍難矣。"悼公曰:”久勞苦諸國將士,恨無了期。今當與鄭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負鄭,鄭其負寡人乎?"乃謂鄭簡公曰:“寡人知爾苦兵,欲相與休息。今後從晉從楚,出於爾心,寡人不強。”簡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誠待人,雖禽獸可格,況某猶人類,敢忘覆庇?再有異志,鬼神必殛!”

    簡公辭去。

    明日使公孫舍之獻賂爲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歌鐘三十二枚,鎛磬相副,針指女工三十人,車屯車、廣車共十五乘,他兵車復百乘,甲兵具備。悼公受之。

    以女樂八人、歌鐘十二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諸侯親附,如樂之和,願與子同此樂也!”

    又以兵車三分之一,賜智蔤曰:“子教寡人分軍敝楚,今鄭人獲成,皆子之功!”

    絳、蔤二將,皆頓首辭曰:“此皆仗君之靈,與諸侯之勞,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卻!"乃皆拜受。

    於是十二國車馬同日班師。悼公復遣使行聘各國,謝其向來用師之勞,諸侯皆悅,自此鄭國專心歸晉,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詩云:

    鄭人反覆似猱狙,晉伯偏將詐力鋤。

    二十四年歸宇下,方知忠信勝兵戈。

    時秦景公伐晉以救鄭,敗晉師於櫟,聞鄭已降晉,乃還。

    明年爲周靈王十一年,吳子壽夢病篤,召其四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至牀前,謂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賢,若立之,必能昌大吳國。我一向欲立爲世子,奈札固辭不肯。我死之後,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札,傳弟不傳孫,務使季札爲君,社稷有幸。違吾命者,即爲不孝,上天不祐.”言訖而絕。

    諸樊讓國於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辭世子之位於父生之日,肯受君位於父死之後乎?兄若再遜,弟當逃之他國矣!"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傳之約,以父命即位。晉悼公遣使吊賀,不在話下。

    又明年爲周靈王十二年,晉將智蔤、士魴、魏相相繼而卒。悼公復治兵於綿山,欲使士匄將中軍,匄辭曰:“伯遊長!"乃使中行偃代智蔤之任,士匄爲副。又欲使韓起將上軍,起曰:”臣不如趙武之賢!"乃使趙武代荀偃之任,韓起爲副。欒黶將下軍如故,魏絳爲副。其新軍尚無帥,悼公曰:“寧可虛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濫位!"乃使其軍吏,率官屬卒乘,以附於下軍。

    諸大夫皆曰:“君之慎於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職,弗敢懈怠。晉國大治,復興文襄之業。未幾,廢新軍併入三軍,以守侯國之禮。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審薨,世子昭立,是爲康王。吳王諸樊命大將公子黨帥師伐楚,楚將養繇基迎敵,射殺公子黨,吳師敗還。諸樊遣使告敗於晉,悼公合諸侯於向以謀之。晉大夫羊舌肹進曰:“吳伐楚之喪,自取其敗,不足恤也。秦、晉鄰國,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鄭,敗我師於櫟,此宜先報。若伐秦有功,則楚勢益孤矣!"悼公以爲然。

    使荀偃率三軍之衆,同魯、宋、齊、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國大夫伐秦,晉悼公待於境上。

    秦景公聞晉師將至,使人以毒藥數囊,沉於涇水之上流,魯大夫叔孫豹同莒師先濟,軍士飲水中毒,多有死者,各軍遂不肯濟。

    鄭大夫公子蟜謂衛大夫北宮括曰:“既已從人,敢觀望乎?”公子蟜帥鄭師渡涇,北宮括繼之,於是諸侯之師皆進,營於棫林。

    諜報:“秦軍相去不遠!"荀偃令各軍:"雞鳴駕車,視我馬首所向而行!"下軍元帥欒黶,素不服中行偃,及聞令,怒曰:”軍旅之事,當集衆謀,即使偃能獨斷,亦宜明示進退,烏有使三軍之衆,視其馬首者。我亦下軍之帥也,我馬首欲東!"遂帥本部東歸,副將魏絳曰:“吾職在從帥,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隨欒黶班師。

    早有人報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實有過,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諸侯之師,各歸本國,晉師亦還。時欒鍼爲下軍戎右,獨不肯歸,謂範匄之子範鞅曰:“今日之役,本爲報秦,若無功而返,是益恥也,吾兄弟二人,並在軍中,豈可一時皆返?子能與我同赴秦師乎?”範鞅曰:“子以國恥爲念,鞅敢不從!"乃各引本部馳入秦軍。

    卻說秦景公引大將嬴詹及公子無地,帥車四百乘,離棫林五十里安營,正遣人探聽晉兵進止,忽見東角塵頭起處,一彪車馬飛來,急使公子無地率軍迎敵。欒鍼奮勇上前,範鞅助之,連刺殺甲將十餘人,秦軍披靡欲走,望其後軍無繼,復鳴鼓合兵圍之。範鞅曰:“秦兵勢大,不可當也!"欒鍼不聽,嬴詹大軍又到,欒鍼復手殺數人,身中七箭,力盡而死;範鞅脫甲,乘單車疾馳得免。

    欒黶見範鞅獨歸,問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沒於秦軍矣!"黶大怒,拔戈直刺範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軍,黶隨後趕到,鞅避去,其父範匄迎謂曰:”賢婿何怒之甚也?“黶妻欒祁,乃範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黶怒氣勃勃,不能制,大聲答曰:”汝子誘吾弟同入秦師,吾弟戰死,而汝子生還,是汝子殺吾弟也,汝必逐鞅,猶可恕,不然,我必殺鞅,以償吾弟之命!"範匄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當逐之!"範鞅聞其語,遂從幕後出奔秦國。

    秦景公問其來意,範鞅敘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禮。

    一日問曰:“晉君何如人?"對曰:”賢君也,知人而善任!"又問:"晉大夫誰最賢?"對曰:“趙武有文德,魏絳勇而不亂,羊舌肹習於《春秋》,張老篤信有智,祁午臨事鎮定,臣父匄能識大體,皆一時之選。其他公卿,亦皆習於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輕議也!"景公又曰:”然則晉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對曰:“欒氏將先亡!"景公曰:”豈非以汰侈故乎?"範鞅曰:“欒黶雖汰侈,猶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對曰:“欒武子恤民愛士,人心所歸,故雖有弒君之惡,而國中不以爲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愛及甘棠,況其子乎?黶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遠,修黶之怨者,必此時矣!”

    景公嘆曰:“卿可謂知存亡之故者也!”乃因範鞅而通於範匄,使庶長武聘晉,以修舊好,並請復範鞅之位。悼公從之,範鞅歸晉,悼公以鞅及欒盈併爲公族大夫,且諭欒黶勿得修怨。自此秦、晉通和,終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詩爲證:

    西鄰東道世婚姻,一旦尋仇鬥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從來好事是和親。

    是年欒黶卒,子欒盈代爲下軍副將。

    話分兩頭。

    卻說衛獻公名衎,自周簡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喪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屢屢規諫,獻公不聽。及在位,日益放縱,所親者無非讒諂面諛之人,所喜者不過鼓樂田獵之事。

    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寵專政,黑肩之子公孫剽,嗣父爵爲大夫,頗有權略,上卿孫林父、亞卿寧殖,見獻公無道,皆與剽結交,林父又暗結晉國爲外援,將國中器幣寶貨,盡遷於戚,使妻子居之。獻公疑其有叛心,一來形跡未著,二來畏其強家,所以含忍不發。

    忽一日,獻公約孫、寧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於門,自朝至午,不見使命來召,宮中亦無一人出來。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飢困已甚,乃叩宮門請見,守閽內侍答曰:“主公在後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見,可自往之。”孫、寧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飢徑造後圃,望見獻公方戴皮冠,與射師公孫丁較射,獻公見孫、寧二人近前,不脫皮冠,掛弓於臂而見之,問:“二卿今日來此何事!”孫、寧二人齊聲答曰:“蒙主公約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餒矣,恐違君命,是以來此。"獻公曰:”寡人貪射,偶爾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約可也!“

    言罷適有鴻雁飛鳴而過,獻公謂公孫丁曰:“與爾賭射此鴻。"孫、寧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於遊戲,狎近羣小,全無敬禮大臣之意,我等將來必不免於禍,如何?“寧殖曰:”君無道,止自禍耳,安能禍人?“林父曰:”我意欲奉公子剽爲君,子以爲何如?“寧殖曰:”此舉甚當,你我相機而動便了。"言罷各別。

    林父回家,飯畢,連夜徑往戚邑,密喚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頓家甲,爲謀叛之計。遣其長子孫蒯,往見獻公,探其口氣,孫蒯至衛,見獻公於內朝,假說:“臣父林父,偶染風疾,權且在河上調理,望主公寬宥。"獻公笑曰:”爾父之疾,想因過餓所致,寡人今不敢復餓子。"命內侍取酒相待,喚樂工歌詩侑酒。太師請問:“歌何詩?”獻公曰:“《巧言》之卒章,頗切時事,何不歌之?”太師奏曰:“此詩語意不佳,恐非歡宴所宜。"師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

    原來師曹善於鼓琴,獻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師曹鞭之十下,妾泣訴於獻公,獻公當嬖妾之前,鞭師曹三百,師曹懷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詩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孫蒯之怒。遂長聲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

    無拳無勇,職爲亂階。“

    獻公的主意,因孫林父居於河上,有叛亂之形,故借歌以懼之。孫蒯聞歌,坐不安席,須臾辭去。獻公曰:“適師曹所歌,子與爾父述之。爾父雖在河上,動息寡人必知,好生謹慎,將息病體。”孫蒯叩頭,連聲“不敢”而退。

    回戚,述於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衛之賢者,若得彼同事,無不濟矣!”乃私至衛,往見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國之事,將若之何?”瑗對曰:“人臣事君,可諫則諫,不可諫則去之,他非瑗所知矣!”

    林父度瑗不可動,遂別去,瑗即日逃奔魯國。

    林父聚徒衆於邱宮,將攻獻公。獻公懼,遣使至邱宮,與林父講和。林父殺之。獻公使視寧殖,已戒車將應林父矣,乃召北宮括。括推病不出,公孫丁曰:“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復。”獻公乃集宮甲約二百餘人爲一隊,公孫丁挾弓矢相從,啓東門而出,欲奔齊國。

    孫蒯、孫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於河澤,大殺一陣,二百餘名宮甲,盡皆逃散,存者僅十數人而已,賴得公孫丁善射,矢無虛發,近者輒中箭而死,保著獻公,且戰且走,二孫不敢窮追而返。

    纔回不上三里,只見庾公差、尹公佗二將引兵而至,言:“奉相國之命,務取衛侯回報。”孫蒯、孫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隨,將軍可謹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師公孫丁乎?“原來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公差又學射於公孫丁,三人是一線傳授,彼此皆知其能。

    尹公佗曰:“衛侯前去不遠,姑且追之。”

    約馳十五里,趕著了獻公,因御人被傷,公孫丁在車執轡,回首一望,遠遠的便認得是庾公差了,謂獻公曰:“來者是臣之弟子,弟子無害師之事,主公勿憂。"乃停車待之。

    庾公差既到,謂尹公佗曰:“此真吾師也。"乃下車拜見,公孫丁舉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車曰:”今日之事,各爲其主。我若射,則爲背師;若不射,則又爲背主。我如今有兩盡之道。"乃抽矢叩輪,去其鏃,揚聲曰:“吾師勿驚!"連發四矢,前中軾,後中軫,左右中兩旁,單單空著君臣二人,分明顯個本事,賣個人情的意思。

    庾公差射畢,叫聲:“師傅保重!"喝教回車,公孫丁亦引轡而去。尹公佗先遇獻公,本欲逞藝,因庾公差是他業師,不敢自專,回至中途,漸漸懊悔起來,謂庾公差曰:”子有師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層,師恩爲輕,主命爲重,若無功而返,何以復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師神箭,不下養繇基,爾非其敵,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當下復身來追衛侯。不知結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話說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復身來追衛侯,馳二十餘里,方纔趕著。公孫丁問其來意,尹公佗曰:“吾師庾公,與汝有師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嘗受業於子,如路人耳,豈可徇私情於路人,而廢公義於君父乎?”公孫丁曰:“汝曾學藝於庾公,可想庾公之藝從何而來?爲人豈可忘本!快快回轉,免傷和氣。"尹公佗不聽,將弓拽滿,望公孫丁便射。

    公孫丁不慌不忙,將轡授與獻公,候箭到時,用手一綽,輕輕接住,就將來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時,撲的一聲,箭已貫其左臂,尹公佗負痛,棄弓而走,公孫丁再復一箭,結果了尹公佗性命。嚇得隨行軍士,棄車逃竄,獻公曰:“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公孫丁仍復執轡奔馳。

    又十餘里,只見後面車聲震動,飛也似趕來,獻公曰:“再有追兵,何以自脫?”正在慌急之際,後車看看相近。視之,乃同母之弟、公子魚專冒死趕來從駕,獻公方纔放心。

    遂做一路奔至齊國,齊靈公館之於萊城。宋儒有詩謂獻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詩曰: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

    自是君綱先缺陷,上樑不正下樑蹲!

    孫林父既逐獻公,遂與寧殖合謀迎公子剽爲君,是爲殤公。

    使人告難於晉,晉悼公問於中行偃曰:“衛人出一君復立一君,非正也,當何以處之!”偃對曰:“衛衎無道,諸侯莫不聞,今臣民自願立剽,我勿與知可也。"悼公從之。

    齊靈公聞晉侯不討孫、寧逐君之罪,乃嘆曰:“晉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時圖伯,更待何時?”乃帥師伐魯北鄙,圍郕,大掠而還,時周靈王之十四年也。

    原來齊靈公初娶魯女顏姬爲夫人,無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靈公先立爲太子。又有嬖妾戎子亦無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爲己子。他姬生公子杵臼,無寵。戎子恃愛,要得立牙爲太子。靈公許之,仲子諫曰:“光之立也,久矣!又數會諸侯,今無故而廢之,國人不服,後必有悔!"靈公曰:”廢立在我,誰敢不服!"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去後,即傳旨廢之,更立牙爲太子,使上卿高厚爲太傅。

    寺人夙沙衛強而有智,以爲少傅。魯襄公聞齊太子光之廢,遣使來請其罪,靈公不能答,反慮魯國將來助光爭國,所以與魯爲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脅魯,然後殺光。此乃靈公無道之極也。魯使人告急於晉,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魯。

    是冬,晉悼公薨,羣臣奉世子彪即位,是爲平公。魯又使叔孫豹吊賀,且告齊患。荀偃曰:“俟來春當會諸侯,若齊不赴會,討之未晚。"

    周靈王十五年,晉平公元年,大合諸侯於溴梁。齊靈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荀偃大怒,欲執高厚,高厚逃歸。復興師伐魯北鄙,圍防,殺守臣臧堅。叔孫豹再至晉國求救,平公乃命大將中行偃合諸侯之兵,大舉伐齊。

    中行偃點軍方回,是夜得一夢,夢見黃衣使者執一卷文書,來拘偃對證。偃隨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于丹墀之下,覷同跪者乃是晉厲公、欒書、程滑、胥童、長魚矯、三郤一班人衆,偃心下暗暗驚異。聞胥童等與三郤爭辯良久,不甚分明,須臾獄卒引去,止留厲公、欒書、中行偃、程滑四人。厲公訴被弒始末,欒書辯曰:“下手者,程滑也。"程滑曰:”主謀皆出書、偃,滑不過奉命而已,安得獨歸罪於我!"殿上王者降旨曰:“此時欒書執政,宜坐首惡,五年之內,子孫絕滅。"厲公忿然曰:”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無罪!"即起身抽戈擊偃之首,夢中覺首墜於前。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走出殿門,遇梗陽巫者靈皋。皋謂曰:“子首何歪也!"代爲正之,覺痛極而醒,深以爲異。

    次日入朝,果遇見靈皋於途,乃命之登車,將夜來所夢,細述一遍。靈皋曰:“冤家已至,不死何爲?"偃問曰:”今欲有事東方,猶可及乎?"皋對曰:“東方惡氣太重,伐之必克,主雖死,猶可及也。"偃曰:”能克齊,雖死可矣!“乃帥師濟河,會諸侯於魯濟之地。

    晉、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車馬,一同往齊國進發。齊靈公使上卿高厚輔太子牙守國,自帥崔杼、慶封、析歸父、殖綽、郭最、寺人夙沙衛等,引著大軍,屯於平陰之城。

    城南有防,防有門,使析歸父於防門之外,深掘壕塹,橫廣一里,選精兵把守,以遏敵師。寺人夙沙衛進曰:“十二國人心不一,乘其初至,當出奇擊之,敗其一軍,則餘軍俱喪氣矣。如不欲戰,莫如擇險要而守之,區區防門之塹,未可恃也。"齊靈公曰:”有此深塹,彼軍安能飛渡耶?"

    卻說中行偃聞齊師掘塹而守,笑曰:“齊畏我矣!必不能戰,當以計破之。"乃傳令使魯、衛之兵自須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陽取路,俱由琅琊而入。我等大兵從平陰攻進,約定在臨淄城下相會,四國領計去了。使司馬張君臣,凡山澤險要之處,俱虛張旗幟,佈滿山谷,又束草爲人,蒙以衣甲,立於空車之上,將斷木縛於車轅,車行木動,揚塵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車,往來於山谷之間,以爲疑兵。

    荀偃、士匄率宋、鄭之兵居中,趙武、韓起率上軍,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絳,欒盈率下軍,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車中各載木石,步卒每人攜土一囊,行至防門,三路炮聲相應,各將車中木石,拋於塹中,加以土囊數萬,把壕塹頃刻填平,大刀闊斧,殺將進去,齊兵不能當抵,殺傷大半。析歸父幾爲晉兵所獲,僅以身免。

    逃入平陰城中,告訴靈公,言:“晉兵三路填塹而進,勢大難敵。"靈公始有懼色,乃登巫山以望敵軍,見到處山澤險要之地,都有旗幟飄揚,車馬馳驟,大驚曰:”諸侯之師,何其衆也。且暫避之。"問諸將:“誰人敢爲後殿?"夙沙衛曰:”小臣願引一軍斷後,力保主公無虞。"靈公大喜。忽有二將並出奏曰:“堂堂齊國,豈無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師,豈不爲諸侯笑乎?臣二人情願讓夙沙衛先行。"二將者,乃殖綽、郭最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靈公曰:”將軍爲殿,寡人無後顧之憂矣!“夙沙衛見齊侯不用,羞慚滿面而退,只得隨齊侯先走。

    約行二十餘里,至石門山,乃是險隘去處,兩邊俱是大石,只中間一條路徑,夙沙衛懷恨綽、最二人,欲敗其功,候齊軍過盡,將隨行馬三十餘匹,殺之以塞其路,又將大車數乘,聯絡如城,橫截山口。

    再說綽、最二將領兵斷後,緩緩而退。將及石門隘口,見死馬縱橫,又有大車攔截,不便馳驅,乃相顧曰:“此必夙沙衛銜恨於心,故意爲此。"急教軍士搬運死馬,疏通路徑。因前有車阻,逐一匹要退後擡出,撇於空處,不知費了多少工夫。軍士雖多,其奈路隘,有力無用,背後塵頭起處,晉驍將州綽一軍早到。殖綽方欲回車迎敵,州綽一箭飛來,恰射中殖綽的左肩。郭最彎弓來救,殖綽搖手止之。州綽見殖綽如此光景,亦不動手。

    殖綽不慌不忙,拔箭而問曰:“來將何人?能射殖綽之肩,也算好漢了!願通姓名。"對曰:”吾乃晉國名將州綽也。"殖綽曰:“小將非別,齊國名將殖綽的便是。將軍豈不聞人語云:”莫相謔,怕二綽!‘我與將軍以勇力齊名,好漢惜好漢,何忍自相戕賊乎?"州綽曰:“汝言雖當,但各爲其主,不得不然。將軍若肯束身歸順,小將力保將軍不死。"殖綽曰:”得無相欺否?"州綽曰:“將軍如不見信,請爲立誓。若不能保全將軍之命,願與俱死。"殖綽曰:”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將軍。"言罷,二人雙雙就縛。隨行士卒,盡皆投降。史臣有詩云:

    綽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狹路誌難伸。

    覆軍擒將因私怨,辱國依然是寺人。

    州綽將綽、最二將解至中軍獻功。且稱其驍勇可用,中行偃命暫囚於中軍,候班師定奪。大軍從平陰進發,所過城郭,並不攻掠,徑抵臨淄外郭之下。魯、衛、邾、莒兵俱到。

    範鞅先攻雍門,雍門多蘆荻,以火焚之。州綽焚申池之竹木,各軍一齊俱火攻,將四郭盡行焚燬,直逼臨淄城下,四面圍住,喊聲震地,矢及城樓,城中百姓慌亂。靈公十分恐懼,暗令左右駕車,欲開東門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劍斷其轡索,涕泣而諫曰:“諸軍雖銳,然深入豈無後虞?不久將歸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願更留十日,如力竭勢虧,走猶未晚。"靈公乃止。

    高厚督率軍民,協力固守。

    卻說各兵圍齊,至第六日,忽有鄭國飛報來到,乃是大夫公孫舍之與公孫夏連名緘封,內中有機密至緊之事,鄭簡公發而視之,略雲:

    臣舍之、臣夏,奉命與子孔守國,不意子孔有謀叛之心,私自送款於楚,欲招引楚兵伐鄭,己爲內應。今楚兵已次魚陵,旦夕將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鄭簡公大懼,即持書至晉軍中,送與晉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議之。偃對曰:“我兵不攻不戰,竟走臨淄,指望乘此銳氣,一鼓而下。今齊守未虧,鄭國又有楚警,若鄭國有失,咎在於晉,不如且歸,爲救鄭之計。此番雖不曾破齊,料齊侯已喪膽,不敢復侵犯魯國矣!”平公是其言,乃解圍而去。鄭簡公辭晉先歸。

    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師爲憂,與諸侯飲酒,不樂。師曠曰:“臣請以聲卜之。"乃吹律歌《南風》,又歌《北風》。《北風》和平可聽,《南風》聲不揚,且多肅殺之聲。曠奏曰:”《南風》不競,其聲近死,不惟無功,且將自禍。不出三日,當有好音至矣!“

    師曠字子野,乃晉國第一聰明之士。從幼好音樂,苦其不專,乃嘆曰:“技之不精,由於多心,心之不一,由於多視。"乃以艾葉薰瞎其目,專意音樂,遂能察氣候之盈虛,明陰陽之消長,天時人事,審驗無差,風角鳥鳴,吉凶如見。爲晉太師掌樂之官,平時爲晉侯所深信,故行軍必以相隨。

    至是聞其言,乃駐軍以待之,使人前途遠探。未三日,探者同鄭大夫公孫蠆來回報,言:“楚師已去。"晉平公訝問其詳,公孫蠆對曰:”楚自子庚代子囊爲令尹,欲報先世之仇,謀伐鄭國。公子嘉陰與楚通,許楚兵到日,詐稱迎敵,以兵出城相會。賴公孫舍之、公孫夏二人預知子嘉之謀,斂甲守城,嚴譏出入。子嘉不敢出會楚師。子庚涉潁水,不見內應消息,乃屯兵於魚齒山下。值大雨雪,數日不止,營中水深尺餘,軍人皆擇高阜處躲雨,寒甚,死者過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師而回矣。寡君討子嘉之罪,已行誅戮,恐煩軍師,特遣下臣蠆連夜奔告。"平公大喜曰:“子野真聖於音者矣!"乃將楚伐鄭無功,遍告諸侯,各回本國。史臣有詩讚師曠雲:

    歌罷《南風》又《北風》,便知兩國吉和兇。

    音當精處通天地,師曠從來是瞽宗。

    時周靈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比及晉師濟河,已在十八年之春矣。

    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頭上生一瘍疽,痛不可忍,乃逗遛於著雍之地。延至二月,其瘍潰爛,目睛俱脫而死。墜首之夢,與梗陽巫者之言,至是俱驗矣。

    殖綽,郭最乘偃之變,破械而出,逃回齊國去了。範匄同偃之子吳,迎喪以歸,晉侯使吳嗣爲大夫,以範匄爲中軍元帥,以吳爲副將,仍以荀爲氏,稱荀虒。

    是年夏五月,齊靈公有疾,大夫崔杼與慶封商議,使人用溫車迎故太子光於即墨。慶封帥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門,高厚出迎,執而殺之。太子光同崔杼入宮,光殺戎子,又殺公子牙。靈公聞變大驚,嘔血數升,登時氣絕。光即位,是爲莊公。

    寺人夙沙衛率其家屬奔高唐,齊莊公使慶封帥師追之,夙沙衛據高唐以叛。齊莊公親引大軍圍而攻之,月餘不下。

    高唐人工僂,有勇力,沙衛用之以守東門。工僂知沙衛不能成事,乃於城上射下羽書,書中約夜半於東北角伺候大軍登城,莊公猶未準信。殖綽、郭最請曰:“彼既相約,必有內應,小將二人願往,當生擒奄狗,以雪石門山阻隘之恨。”莊公曰:“汝小心前往,寡人自來接應。”

    綽、最引軍至東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長繩下來,約有數處。綽、最各附繩而上,軍士陸續登城。工僂引著殖綽竟來拿夙沙衛,郭最便去砍開城門,放齊兵入城。城中大亂,互相殺傷,約有一個更次方定。

    齊莊公入城,工僂同殖綽綁縛夙沙衛解到。莊公大罵:“奄狗!寡人何負於汝,汝卻輔少奪長!今公子牙何在?汝既爲少傅,何不相輔於地下?”夙沙衛垂首無言,莊公命牽出斬之,以其肉爲醢,遍賜從行諸臣。即用工僂守高唐,班師而退。

    時晉上卿範匄,以前番圍齊,未獲取成,乃請於平公,復率大軍侵齊。才濟黃河,聞齊靈公凶信,乃曰:“齊新有喪,伐之不仁。”即時班師。早有人報知齊國。大夫晏嬰進曰:“晉不伐我喪,施仁於我,我背之不義,不如請成,免兩國干戈之苦。”

    那晏嬰字平仲,身不滿五尺,乃是齊國第一賢智之士。莊公亦以國家粗定,恐晉師復至,乃從嬰之言,使人如晉謝罪請盟。

    晉平公大合諸侯於澶淵,範匄爲相,與齊莊公歃血爲盟,結好而散,自此年餘無事。

    卻說下軍副將欒盈,乃欒黶之子。黶乃範匄之婿,匄女嫁黶,謂之欒祁。欒氏自欒賓、欒成、欒枝、欒盾、欒書、欒黶、至於欒盈,頂針七代卿相,貴盛無比。晉朝文武半出其門,半屬姻黨。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遺,皆與欒盈聲勢相倚,結爲死黨。更兼盈自少謙恭下士,散財結客,故死士多歸之,如州綽、邢蒯、黃淵、箕遺,都是他部下驍將。更有力士督戎,力舉千鈞,手握二戟,刺無不中,是他隨身心腹,寸步不離的;又有家臣辛俞、州賓等,奔走效勞者不計其數。

    欒黶死時,其夫人欒祁才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賓屢次入府稟事,欒祁在屏後窺之,見其少俊,遂密遣侍兒道意,因與私通。欒祁盡將室中器幣,贈與州賓,盈從晉侯伐齊,州賓公然宿於府中,不復避忌。盈歸聞知其事,尚礙母親麪皮,乃把他事鞭治內外守門之吏,嚴稽家臣出入。

    欒祁一來老羞變怒,二則淫心難絕,三則恐其子害了州賓性命,因父範匄生辰,以拜壽爲名,來至範府,乘間訴其父曰:“盈將爲亂,奈何?”範匄詢其詳,欒祁曰:“盈嘗言:”鞅殺吾兄,吾父逐之,復縱之歸國,不誅已幸,反加寵位,今父子專國,範氏日盛,欒氏將衰,吾寧死,與範氏誓不兩立。‘日夜與智起,羊舌虎等,聚謀密室,欲盡去諸大夫,而立其私黨,恐我泄其消息,嚴敕守門之吏,不許與外家相通,今日勉強來此,異日恐不得相見。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時範鞅在旁,助之曰:”兒亦聞之,今果然矣,彼黨羽至盛,不可不防也!“一子一女,聲口相同,不由範匄不信,乃密奏於平公,請逐欒氏。

    平公私問於大夫陽畢,陽畢素惡欒黶而睦於範氏,乃對曰:“欒書實弒厲公,黶世其凶德,以及於盈,百姓暱於欒氏久矣,若除欒氏,以明弒逆之罪,而立君之威,此國家數世之福也!”平公曰:“欒書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無名,奈何?”陽畢對曰:“書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先君忘國仇而徇私德,君又縱之,滋害將大,若以盈惡未著,宜翦除其黨,赦盈而遣之,彼若求逞,誅之有名。若逃死於他方,亦君之惠也!”

    平公以爲然,召範匄入宮,共議其事,範匄曰:“盈未去而翦其黨,是速之爲亂也,君不如使盈往築著邑之城,盈去,其黨無主,乃可圖矣。"平公曰:”善。"乃遣欒盈往城著邑,盈臨行,其黨箕遺諫曰:“欒氏多怨,主所知也,趙氏以下宮之難怨欒氏,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欒氏,範氏以範鞅之逐怨欒氏。智朔夭死,智盈尚少,而聽於中行,程鄭嬖於公,欒氏之勢孤矣。城著非國之急事,何必使子。子盍辭之,以觀君意之若何,而爲之備。"欒盈曰:”君命不可辭也,盈如有罪,其敢逃死?如其無罪,國人將憐我,孰能害之?“乃命督戎爲御,出了絳州,望著邑而去。

    盈去三日,平公御朝,謂諸大夫曰:“欒書昔有弒逆之罪,未正刑誅,今其子孫在朝,寡人恥之。將若之何?”諸大夫同聲應曰:“宜逐之!”乃宣佈欒書罪狀,懸於國門,遣大夫陽畢將兵往逐欒盈,其宗族在國中者,盡行逐出,收其欒邑。

    欒樂、欒魴率其宗人,同州綽、邢蒯俱出了絳城,竟往奔欒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遺,黃淵隨後出城,城門已閉,傳聞將搜治欒氏之黨,乃商議各聚家丁,欲乘夜爲亂,斬東門而出。趙氏有門客章鏗,居與叔虎家相鄰,聞其謀,報知趙武,趙武轉報範匄,匄使其子範鞅,率甲士三百,圍叔虎之第。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話說箕遺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黃淵到來,夜半時候,一齊發作,卻被範鞅領兵圍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遠遠觀望,亦多有散去者。叔虎乘梯向牆外問曰:“小將軍引兵至此,何故?”範鞅曰:“汝平日黨於欒盈,今又謀斬關出應,罪同叛逆,吾奉晉侯之命,特來取汝。"叔虎曰:”我並無此事,是何人所說?“範鞅即呼章鏗上前,使證之。叔虎力大,扳起一塊牆石,望章鏗當頭打去,打個正著,把頂門都打開了。

    範鞅大怒,教軍士放火攻門。叔虎慌急了,向箕遺說:“我等寧可死裏逃生,不可坐以待縛!"遂提戟當先,箕遺仗劍在後,發聲喊,冒火殺出。範鞅在火光中,認得二人,教軍士一齊放箭,此時火勢燻灼,已難躲避,怎當得箭如飛蝗,二人縱有沖天本事,亦無用處,雙雙被箭射倒。軍士將撓鉤搭出,已自半死,綁縛車中,救滅了火。只聽得車聲骨骨碌碌,火炬燭天而至,乃是中軍副將荀虒,率本部兵前來接應。中途正遇黃淵,亦被擒獲。範、荀合兵一處,將叔虎、箕遺、黃淵,解到中軍元帥範匄處。範匄曰:”欒黨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當悉拘之。"乃復分路搜捕。

    絳州城中,鬧了一夜,直至天明。範鞅拘到智起、籍偃、州賓等,荀虒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於朝門之外,俟候晉平公出朝,啓奏定奪。

    單說羊舌赤字伯華,羊舌肹字叔向,與叔虎雖同是羊舌職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當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寢。時伯華、叔向俱已年長,諫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豈妒歸哉?吾聞有甚美者,必有甚惡。深山大澤,實生龍蛇,恐其生龍蛇,爲汝等之禍,是以不遣耳。"叔向等順父之意,固請於母,乃遣之。一宿而有孕,生叔虎。及長成,美如其母,而勇力過人。欒盈自幼與之同臥起,相愛宛如夫婦,他是欒黨中第一個相厚的。所以兄弟並行囚禁。

    大夫樂王鮒字叔魚,其時方嬖倖於平公。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賢,意欲納交而不得,至是,聞二人被囚,特到朝門,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子勿憂,吾見主公,必當力爲子請。"羊舌肹嘿然不應,樂王鮒有慚色。羊舌赤聞之,責其弟曰:”吾兄弟畢命於此,羊舌氏絕矣。樂大夫有寵於君,言無不從,倘借其片語,天幸赦宥,不絕先人之宗,汝奈何不應,以失要人之意。"羊舌肹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魚何能爲哉?"羊舌赤曰:”以叔魚之朝夕君側,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閒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羊舌肹曰:“叔魚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豈獨遺羊舌氏乎?"少頃,晉平公臨朝,範匄以所獲欒黨姓名奏聞。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數,問於樂王鮒曰:”叔虎之謀,赤與肹實與聞否?"樂王鮒心愧叔向,乃應曰:“至親莫如兄弟,豈有不知?"平公乃下諸人於獄,使司寇議罪。時祁奚已告老,退居於祁,其子祁午與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報信於父,求其以書達範匄,爲赤求寬。奚聞信大驚曰:”赤與肹皆晉國賢臣,有此奇冤,我當親往救之。"乃乘車連夜入都,未及與祁午相會,便叩門來見範匄。匄曰:“大夫老矣,冒風露而降之,必有所諭。"祁奚曰:”老夫爲晉社稷存亡而來,非爲別事。"範匄大驚,問曰:“不知何事關係社稷,有煩老大夫如此用心!"祁奚曰:”賢人,社稷之衛也。羊舌職有勞於晉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殲之,豈不可惜?昔郤芮爲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況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殺無辜,使玉石俱焚,晉之社稷危矣!“範匄蹴然離席曰:”老大夫所言甚當,但君怒未解,匄與老大夫同詣君所言之。"於是並車入朝,求見平公,奏言:“赤,肹與叔虎,賢不肖不同,必不與聞欒氏之事;且羊舌之勞,不可廢也。"平公大悟,宣赦。赦出赤、肹二人,使復原職,智起、中行喜、籍偃、州賓、辛俞皆斥爲庶人,惟叔虎與箕遺、黃淵處斬。赤、肹二人蒙赦,入朝謝恩。事畢,羊舌赤謂其弟曰:”當往祁老大夫處一謝。"肹曰:“彼爲社稷,非爲我也,何謝焉!"竟登車歸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處請見祁奚。午曰:“老父見過晉君,即時回祁去矣,未嘗少留須臾也。"羊舌赤嘆曰:”彼固施不望報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見也!"髯翁有詩云:

    尺寸微勞亦望酬,拜恩私室豈知羞?

    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殺紛紛貨賂求!

    州賓復與欒祁往來,範匄聞之,使力士刺殺州賓於家。

    卻說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爲欒書門客,欒盈行過曲沃,胥午迎款,極其殷勤。欒盈言及城著,胥午許以曲沃之徒助之。留連三日,欒樂等報信已至,言:“陽畢領兵將到!"督戎曰:”晉兵若至,便與交戰,未必便輸與他。"州綽、邢蒯曰:“專爲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來相助。"欒盈曰:”吾未嘗得罪於君,特爲怨家所陷耳,若與拒戰,彼有辭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見察。"胥午亦言拒戰不可,即時收拾車乘,盈與午灑淚而別,出奔於楚。

    比及陽畢兵到著邑,邑人言:“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奔了。"陽畢班師而歸,一路宣佈欒氏之罪,百姓皆知欒氏功臣,且欒盈爲人好施愛士,無不嘆惜其冤者。範匄言於平公,嚴禁欒氏故臣,不許從欒盈,從者必死。

    家臣辛俞初聞欒盈在楚,乃收拾家財數車出城,欲往從之,被守門吏盤住,執辛俞以獻於平公,平公曰:“寡人有禁,汝何犯之?"辛俞再拜言曰:”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從欒氏者,誠何說也?"平公曰:“從欒氏者無君,是以禁之。"辛俞曰:”誠禁無君,則臣知免於死矣,臣聞之:“三世仕其家則君之,再世則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若父,以無大援於國,世隸於欒氏,食其祿,今三世矣,欒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無君,是以欲從欒氏,又何禁乎?且盈雖得罪,君逐之而不誅,得無念其先世犬馬之勞,賜以生全乎?今羈旅他方,器用不具,衣食不給,或一朝填於溝壑,君之仁德,無乃不終?臣之此去,盡臣之義,成君之仁,且使國人聞之曰:”君雖危難,不可棄也。’於以禁無君者,大矣。"平公悅其言,曰:“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將以欒氏之祿祿子。"辛俞曰:”臣固言之矣:“欒氏,臣之君也。‘舍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無君者?必欲見留,臣請死!"平公曰:”子往矣!寡人姑聽子,以遂子之志。"辛俞再拜稽首,仍領了數車輜重,昂然出絳州城而去,史臣有詩稱辛俞之忠,詩曰:

    翻雲覆雨世情輕,霜雪方知松柏榮。

    三世爲臣當效死,肯將晉主換欒盈?

    卻說欒盈棲楚境上數月,欲往郢都見楚王,忽轉念曰:“吾祖父宣力國家,與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欲改適齊,而資斧空乏,卻得辛俞驅輜重來到,得濟其用,遂修整車從,望齊國進發。此周靈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說齊莊公爲人,好勇喜勝,不屑居人之下,雖然受命澶淵,終以平陰之敗爲恥,嘗欲廣求勇力之士,自爲一隊,親率之以橫行天下,由是於卿大夫士之外,別立“勇爵”,祿比大夫,必須力舉千斤,射穿七札者,方與其選。先得殖綽、郭最,次又得賈舉、邴師、公孫傲、封具、鐸甫、襄君、僂堙等,共是九人。莊公日日召至宮中,相與馳射擊刺,以爲笑樂。

    一日,莊公視朝,近臣報道:“今有晉大夫欒盈被逐,來奔齊國。"莊公喜曰:”寡人正思報晉之怨,今其世臣來奔,寡人之志遂矣!"欲遣人往迎之。大夫晏嬰出奏曰:“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與晉盟,今乃納其逐臣,倘晉人來責,何以對之?”莊公大笑曰:“卿言差矣!齊、晉匹敵,豈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紓一時之急耳,寡人豈終事晉,如魯、衛、曹、邾者耶?"遂不聽晏嬰之言,使人迎欒盈入朝。

    盈謁見,稽首哭訴其見逐之繇,莊公曰:“卿勿憂,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復還晉國!"欒盈再拜稱謝,莊公賜以大館,設宴相款,州綽、邢蒯侍於欒盈之傍。

    莊公見其身大貌偉,問其姓名,二人以實告,莊公曰:“向日平陰之役,擒我殖綽、郭最者非爾耶?"綽蒯叩首謝罪,莊公曰:”寡人慕爾久矣!“命賜酒食,因謂盈曰:”寡人有求於卿,卿不可辭!"盈對曰:“苟可以應君命者,即髮膚無所愛!"莊公曰:”寡人無他求,欲暫乞二勇士爲伴耳!"欒盈不敢拒,只得應允,怏怏登車,嘆曰:“幸彼未見督戎,不然,亦爲所奪矣!"莊公得州綽、邢蒯,列於”勇爵“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與殖綽、郭最同侍於莊公之側,二人假意佯驚,指綽、最曰:”此吾國之囚,何得在此?"郭最應曰:“吾等昔爲奄狗所誤,須不比你跟人逃竄也!"州綽怒曰:”汝乃我口中之蝨,尚敢跳動耶?"殖綽亦怒曰:“汝今日在我國中,也是我盤中之肉矣!"邢蒯曰:”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當復歸吾主!"郭最曰:“堂堂齊國,難道少了你兩人不成!"四人語硬麪赤,各以手撫佩劍,漸有相併之意。

    莊公用好言勸解,取酒勞之,謂州綽、邢蒯曰:“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齊人之下也!"乃更”勇爵“之名爲”龍“”虎“二爵,分爲左右,右班”龍爵“,州綽、邢蒯爲首,又選得齊人盧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虎爵“,則以殖綽、郭最爲首,賈舉等七人,依舊次序,衆人與其列者,皆以爲榮。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以下各不和順。

    時崔杼、慶封以援立莊公之功,位皆上卿,同執國政,莊公常造其第,飲酒作樂,或時舞劍射棚,無復君臣之隔。

    單說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疆,數歲而妻死。再娶東郭氏,乃是東郭偃之妹,先嫁與棠公爲妻,謂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無咎。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喪,窺見姿容,央東郭偃說合,娶爲繼室。亦生一子,曰明。崔杼因寵愛繼室,遂用東郭偃、棠無咎爲家臣,以幼子崔明託之,謂棠姜曰:“俟明長成,當立爲適子!"此一段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齊莊公一日飲於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奉酒。莊公悅其色,乃厚賂東郭偃,使之通意,乘間與之私合。來往多遍,崔杼漸漸知覺,盤問棠姜。棠姜曰:“誠有之,彼挾國君之勢以臨我,非一婦人所敢拒也!"杼曰:”然則汝何不言?"棠姜曰:“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崔杼嘿然久之,曰:”此事與汝無干!"自此有謀弒莊公之意,

    周靈王二十二年,吳王諸樊求婚於晉,晉平公以女嫁之。齊莊公謀於崔杼曰:“寡人許納欒盈,未得其便,聞曲沃守臣乃欒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爲名,順便納欒盈於曲沃,使之襲晉,此事如何?”

    崔杼銜恨齊侯,私心計較,正欲齊侯結怨於晉,待晉侯以兵來討,然後委罪於君,弒之以爲媚晉之計,今日莊公謀納欒盈,正中其計,乃對曰:“曲沃人雖爲欒氏,恐未能害晉,主公必然親率一軍,爲之後繼,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揚言伐衛,由濮陽自南而北,兩路夾攻,晉必不支。"莊公深以爲然,以其謀告於欒盈,欒盈甚喜,家臣辛俞諫曰:”俞之從主,以盡忠也,亦願主之忠於晉君也!"盈曰:“晉君不以我爲臣,奈何?"辛俞曰:”昔紂囚文王於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晉君不念欒氏之勳,黜逐吾主,餬口於外,誰不憐之,一爲不忠,何所容於天地之間耶?“欒盈不聽,辛俞泣曰:”吾主此行,必不免。俞當以死相送!"乃拔佩刀自刎而死。史臣有贊雲:

    盈出則從,盈叛則死。

    公不背君,私不背主。

    卓哉辛俞!晉之義士。

    齊莊公遂以宗女姜氏爲媵,遣大夫析歸父送之於晉,多用溫車,載欒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州綽、邢蒯請從,莊公恐其歸晉,乃使殖綽、郭最代之,囑曰:“事欒將軍,猶事寡人也!”

    行過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門。午驚異,啓門而出,見欒盈,大驚曰:“小恩主安得到此?"盈曰:”願得密室言之。“午乃迎盈入於深室之中,盈執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覺淚下,午曰:”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議,不須悲泣。"盈乃收淚告曰:“吾爲範、趙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齊侯憐其非罪,致我於此,齊兵且踵至矣,子若能興曲沃之甲,相與襲絳,齊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內,絳可入也,然後取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晉侯以和於齊,欒氏復興,在此一舉!"午曰:”晉勢方強,範、趙、智、荀諸家又睦,恐不能僥倖,徒以自賊,奈何?"盈曰:“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當一軍。且殖綽、郭最,齊國之雄,欒樂、欒魴,強力善射,晉雖強,不足懼也。昔我佐魏絳於下軍,其孫舒每有請託,我無不周旋,彼感吾意,每思圖報,若更得魏氏內助,此事可八九矣,萬一舉事不成,雖死無恨!"午曰:”俟來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

    盈等遂藏於深室。

    至次日,胥午託言夢共太子,祭於其祠,以餕餘饗其官屬,伏欒盈於壁後,三觴樂作,胥午命止之,曰:“共太子之冤,吾等忍聞樂乎?”衆皆嗟嘆。胥午曰:“臣子,一例也,今欒氏世有大功,同朝譖而逐之,亦何異共太子乎?”衆皆曰:“此事通國皆不平,不知孺子猶能返國否?"胥午曰:”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處之!“衆皆曰:”若得孺子爲主,願爲盡力,雖死無悔!"坐中多有泣下者。

    胥午曰:“諸君勿悲。欒孺子見在此!”欒盈從屏後趨出,向衆人便拜。衆人俱拜。

    盈乃自述還晉之意:“若得重到絳州城中,死亦瞑目!"衆人俱踊躍願從。是日暢飲而散。

    次日,欒盈寫密信一封,託曲沃賈人送至絳州魏舒處。舒亦以範、趙所行太過,得此密信,即寫回書,言:“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欒盈大喜。

    胥午蒐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欒盈率之。欒之族人能戰者皆從,老弱俱留曲沃。督戎爲先鋒,殖綽、欒樂在右,郭最、欒魴在左,黃昏起行,來襲絳都。

    自曲沃至絳,止隔六十餘里,一夜便到。壞郭而入,直抵南門。絳人猶然不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剛剛掩上城門,守禦一無所設,不消一個時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欒兵入城,如入無人之境。

    時範匄在家,朝饔方徹,忽然樂王鮒喘籲而至,報言:“欒氏已入南門。"範匄大驚,急呼其子範鞅斂甲拒敵。樂王鮒曰:”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宮,猶可堅守。"固宮者,晉文公爲呂、郤焚宮之難,乃於公宮之東隅,別築此宮,以備不測,廣寬十里有餘,內有宮室臺觀,積粟甚多,輪選國中壯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溝塹,牆高數仞,極其堅固,故曰固宮。

    範匄憂國中有內應,鮒曰:“諸大夫皆欒怨家,可慮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猶可得也!”範匄以爲然。乃使範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僕人駕車。樂王鮒又曰:“事不可知,宜晦其跡。"時平公有外家之喪,範匄與樂王鮒俱衷甲加墨縗,以絰蒙其首,詐爲婦人,直入宮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於固宮。

    卻說魏舒家在城北隅,範鞅乘軺車疾驅而往,但見車徒已列門外,舒戎裝在車,南向將往迎欒盈矣。範鞅下車,急趨而進曰:“欒氏爲逆,主公已在固宮,鞅之父與諸大臣,皆聚於君所,使鞅來迎吾子。"魏舒未及答語,範鞅踊身一跳,早已登車,右手把劍,左手牽魏舒之帶,唬得魏舒不敢做聲。範鞅喝令:”速行!"輿人請問:“何往?"範鞅厲聲曰:”東行往固宮!"於是車徒轉向東行,徑到固宮。

    未知後事何如,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於門杞梁死戰

    卻說範匄雖遣其子範鞅往迎魏舒,未知逆順如何,心中委決不下,親自登城而望,見一簇車徒,自西北方疾驅而至,其子與魏舒同在一車之上,喜曰:“欒氏孤矣。"即開宮門納之。

    魏舒與範匄相見,兀自顏色不定。匄執其手曰:“外人不諒,頗言將軍有私於欒氏,匄固知將軍之不然也。若能共滅欒氏者,當以曲沃相勞!"舒此時已落範氏牢籠之內,只得唯唯惟命,遂同謁平公,共商議應敵之計。須臾,趙武、荀虒、智朔、韓無忌、韓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張孟趯諸臣,陸續而至,皆帶有車徒,軍勢益盛。

    固宮止有前後兩門,俱有重關。範匄使趙、荀兩家之軍,協守南關二重,韓無忌兄弟,協守北關二重,祁午諸人,周圍巡儆。匄與鞅父子,不離平公左右。

    欒盈已入絳城,不見魏舒來迎,心內懷疑,乃屯於市口,使人哨探,回報:“晉侯已往固宮,百官皆從,魏氏亦去矣!"欒盈大怒曰:”舒欺我,若相見,當手刃之!“即撫督戎之背曰:”用心往攻固宮,富貴與子共也!“督戎曰:”戎願分兵一半,獨攻南關,恩主率諸將攻北關,且看誰人先入?"此時殖綽、郭最雖則與盈同事,然州綽、邢蒯卻是欒盈帶往齊國去的,齊侯作興了他,綽、最每受其奚落,俗語云:“怪樹怪丫叉”,綽、最與州、邢二將有些心病,原原本本未免遷怒到欒盈身上。況欒盈口口聲聲只誇督戎之勇,並無俯仰綽、最之意,綽、最怎肯把熱氣去呵他冷麪,也有坐觀成敗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欒盈所靠,只是督戎一人。

    當下督戎手提雙戟,乘車徑往固宮,要取南關。在關外閱看形勢,一馳一驟,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分明似一位黑煞神下降。晉軍素聞其勇名,見之無不膽落,趙武嘖嘖歎羨不已。武部下有兩員驍將,叫做解雍、解肅兄弟二人,皆使長槍,軍中有名。聞主將歎羨,心中不服曰:“督戎雖勇,非有三頭六臂,某弟兄不揣,欲引一枝兵下關,定要活捉那廝獻功。"趙武曰:”汝須仔細,不可輕敵!"二將裝束齊整,飛車出關,隔塹大叫:"來將是督將軍否。可惜你如此英勇,卻跟隨叛臣,早早歸順,猶可反禍爲福?"督戎聞叫大怒,喝教軍士填塹而渡,軍士方負土運石,督戎性急,將雙戟按地,盡力一躍,早跳過塹北。

    二解倒喫了一驚,挺槍來戰督戎,督戎舞戟相迎,全無懼怯,解雍的駕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了背脊,車不能動,連解肅的駕馬,嘶鳴起來,也不行走,二解欺他單身,跳下車來步戰,督戎兩枝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的響,解肅一槍刺來,督戎一戟拉去,戟勢去重,磅的一聲,那枝槍折爲兩段,解肅撇了槍桿便走,解雍也著了忙,手中遲慢,被督戎一戟刺倒,便去追趕解肅,解肅善走,徑奔北關,縋城而上,督戎趕不著,退轉來要結果解雍,已被軍將救入關去了。

    督戎氣忿忿的,獨自挺戟而立,叫道:“有本事的,多著幾個出來,一總廝殺,省得費了工夫!"關上無人敢應,督戎守了一會,仍回本營,吩咐軍士,打點明日攻關。是夜解雍傷重而死,趙武痛惜不已,解肅曰:”明日小將再決一戰,誓報兄仇,雖死不恨!"荀虒曰:“我部下有老將牟登,他有二子牟剛、牟勁,俱有千斤之力,見在晉侯麾下侍衛,今夜使牟登喚來,明日同解將軍出戰,三人戰一個,難道又輸與他!"趙武曰:”如此甚好!"荀虒自去吩咐牟登去了。

    次早,牟剛、牟勁俱到,趙武看之,果然身材魁偉,氣象猙獰,慰勞了一番,命解肅一同下關,那邊督戎早把坑塹填平,直逼關下搦戰;這裏三員猛將,開關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來!"三將並不打話,一枝長槍,兩柄大刀,一齊都奔督戎。

    督戎全無懼怯,殺得性起,跳下車來,將雙戟飛舞,盡著氣力,落戟去處,便有千鈞之重,牟勁車軸,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車來,著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爛,牟剛大怒,拚命上前,怎奈戟風如箭,沒處進步。老將牟登,喝叫:"且歇!"關上鳴起金來,牟登親自出關,接應牟剛、解肅進去,督戎教軍士攻關,關上矢石如雨,軍士多有傷損,惟督戎不動分毫,真勇將也。

    趙武與荀虒連敗二陣,遣人告急於範匄。範匄曰:“一督戎勝他不得,安能平欒氏乎!"是夜秉燭而坐,悶悶不已。

    有一隸人侍側,叩首而問曰:“元帥心懷鬱郁,莫非憂督戎否!"範匄視其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賈手下驍將斐成之子,因坐屠黨,沒官爲奴,在中軍服役。範匄奇其言,問曰:”爾若有計除得督戎,當有重賞!"斐豹曰:“小人名在丹書,枉有沖天之志,無處討個出身,元帥若於丹書上除去豹名,小人當殺督戎,以報厚德!"範匄曰:”爾若殺了督戎,吾當請於晉侯,將丹書盡行焚棄,收爾爲中軍牙將!"斐豹曰:“元帥不可失信!"範匄曰:”若失信,有如紅日。但不知用車徒多少?"斐豹曰:“督戎向在絳城,與小人相識,時常角力賭勝,其人恃勇性躁,專好獨鬥,若以車徒往,不能勝也,小人情願單身下關,自有擒督戎之計。"範匄曰:”汝莫非去而不返?"斐豹曰:“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歲,又有幼子嬌妻,豈肯罪上加罪,作此不忠不孝之事?如有此等,亦如紅日!"範匄大喜,勞以酒食,賞兕甲一副。

    次日,斐豹穿甲於內,外加練袍,扎縛停當,頭帶韋弁,足穿麻屨,腰藏利刃,手中提一銅錘,重五十二斤,來辭範匄曰:“小人此去,殺得督戎,奏凱而回;不然,亦死於督戎之手,決不兩存。"範匄曰:”我當親往,看汝用力。"即時命駕車,使斐豹驂乘,同至南關。趙武、荀虒接見,訴以督戎如此英雄,連折二將,範匄曰:“今日斐豹單身赴敵,只看晉侯福分。"言猶未已,關下督戎大呼搦戰,斐豹在關上呼曰:”督君還認得斐大否?"豹行大,故自稱斐大,乃昔年彼此所呼也,督戎曰:“斐大,汝今還敢來賭一死生麼?"斐豹曰:”他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車退後,我與你兩人,只在地下賭鬥,雙手對雙手,兵器對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個英名傳後。"督戎曰:“此論正合吾意。"遂將軍士約退,這裏關門開處,單單放一個斐豹出來,兩個就在關下交戰,約二十餘合,未分勝敗,斐豹詐言道。"我一時內急,可暫住手。"督戎那裏肯放,斐豹先瞧見西邊空處,有一帶短牆,捉個空隙就走,督戎隨後趕來,大喝:”走向那裏去?"範匄等在關上,看見督戎往追斐豹,慌捏一把汗,誰知斐豹卻是用計,奔近短牆,撲的跳將進去。

    督戎見斐豹進牆去了,亦逾牆而入,只道斐豹在前面,卻不知斐豹隱身在一棵大樹之下,專等督戎進牆,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銅錘,自後擊之,正中其腦,腦漿迸裂,撲地便倒,兀自把右腳飛起,將斐豹胸前兕甲碾去一片,斐豹急拔出腰間利刃,剁下首級,復跳牆而出。

    關上望見斐豹手中提有血淋淋的人頭,已知得勝,大開關門,解肅、牟剛引兵殺出,欒軍大敗,一半殺了,一半投降,逃去者十無一二,範匄仰天瀝酒曰:“此晉侯之福也!"即酌酒親賜斐豹,就帶他往見晉侯,晉侯賞以兵車一乘,注功績第一。潛淵先生有詩云:

    督戎神力世間無,敵手誰知出隸夫?

    始信用人須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說欒盈引大隊車馬,攻打北關,連接督戎捷報,盈謂其下曰:“吾若有兩督戎,何患固宮不破耶?"殖綽踐郭最之足,郭最以目答之,各低頭不語。惟有欒樂、欒魴思欲建功,不避矢石,韓無忌、韓起因前關屢敗,不敢輕出,只是嚴守。

    到第三日,欒盈得敗軍之報,言:“督戎被殺,全軍俱沒。"嚇得手足無措,方請殖綽、郭最商議。綽、最笑曰:”督戎且失利,況我曹乎?"欒盈垂淚不已。

    欒樂曰:“我等死生,決於今夜,當令將士畢聚北門,於三更之後悉登車巢車,放火燒關,或可入也。"欒盈從其計。

    晉侯喜督戎之死,置酒慶賀。韓無忌、韓起俱來獻觴上壽,飲至二更方散,纔回北關。點視方畢,忽然車聲轟起,欒氏軍馬大集,車巢車高與關齊,火箭飛蝗般射來,延燒關門,火勢兇猛,關內軍士,存扎不牢,欒樂當先,欒魴繼之,乘勢遂佔了外關。韓無忌等退守內關,遣人飛報中軍求救,範匄命魏舒往南關,替回荀虒一枝軍馬,往北關幫助二韓,遂同晉侯登臺北望,見欒兵屯於外關,寂然無聲。

    範匄曰:“此必有計。"傳令內關用心防禦,守至黃昏,欒兵復登車巢車,仍用火器攻門,這裏預備下皮帳,帳用牛皮爲之,以水浸透,撐開遮蔽,火不能入,亂了一夜,兩下暫息,範匄曰:”賊已逼近,倘久而不退,齊復乘之,國必殆矣!"遂命其子範鞅,率斐豹引一枝軍,從南關轉至北門,從外而攻,刻定時辰,約會二韓守關,荀虒率牟剛引一枝兵,從內關殺出外關,腹背夾攻,教他兩下不能相顧。使趙武、魏舒移兵屯於關外,以防南逸。調度已畢,奉晉侯登臺觀戰。

    範鞅臨行,請於匄曰:“鞅年少望輕,願假以中軍旗鼓!"匄許之,鞅仗劍登車,建旆而行,方出南關,謂其下曰:”今日之戰,有進無退。若兵敗,吾先自剄,必不令諸君獨死!"衆皆踊躍,

    卻說荀虒奉範匄將令,使將士飽食結束,專等時候,只見欒兵紛紛擾擾,俱退出外關,心知外兵已到。一聲鼓響,關門大開,牟剛在前,荀虒在後,甲士步卒,一齊殺出,欒盈亦慮晉軍內外夾攻,使欒魴用鐵葉車塞外門之口,分兵守之,荀虒之兵,不能出外。

    範鞅兵到,欒樂見大旆,驚曰:“元帥親至乎?”使人察之,回報曰:“小將軍範鞅也!"樂曰:”不足慮矣!"乃張弓挾矢,立於車中,顧左右曰:“多帶繩索,射倒者則牽之!"馳入晉軍,左射右射,發無不中,其弟欒榮同在車中,謂曰:”矢可惜也!多射無名!"樂乃不射,少頃,望見一車遠遠而來,車中一將,韋弁練袍,形容古怪,欒榮指曰:“此人名斐豹,即殺我督將軍者,可以射之!"欒樂曰:”俟近百步,汝當爲我喝采!"言未畢,又一車從旁經過,欒樂認得車中乃是小將軍範鞅,想道:“若射得範鞅,卻不勝如斐豹?”乃驅車逐範鞅而射之,欒樂之箭,從來百發百中,偏是這一箭射個落空,範鞅回顧,見是欒樂。大罵:“反賊!死在頭上,尚敢射我?”欒樂便教回車退走,他不是怕懼範鞅,因射他不著,欲回車誘他趕來,覷得親切,好端的放箭。

    誰知殖綽、郭最亦在軍中,忌欒樂善射,惟恐其成功,一見他退走,遂大呼曰:“欒氏敗矣!"御人聞呼,又錯認別枝兵敗了,舉頭四望,轡亂馬逸,路上有大槐根,車輪誤觸之而覆,把欒樂跌將出來,恰恰的斐豹趕到,用長戟鉤之,斷其手肘。可憐欒樂是欒族第一個戰將,今日死於槐根之側,豈非天哉!髯翁有詩云:

    猿臂將軍射不空,偏教一矢誤英雄。

    老天已絕欒家祀,肯許軍中建大功。

    欒榮先跳下車,不敢來救欒樂,急逃而免。殖綽、郭最難回齊國,郭最奔秦,殖綽奔衛。

    欒盈聞欒樂之死,放聲大哭,軍士無不哀涕,欒魴守不住門口,收兵保護欒盈,望南而奔,荀虒與範鞅合兵,從後追來。盈、魴同曲沃之衆,抵死拒敵,大殺一場,晉兵才退。盈、魴亦身帶重傷,行至南門,又遇魏舒引兵攔住,欒盈垂淚告曰:“魏伯獨不憶下軍共事之日乎,盈知必死,然不應死於魏伯之手也!”魏舒意中不忍,使車徒分列左右,讓欒盈一路。

    欒盈、欒魴引著殘兵,急急奔回曲沃去了。須臾,趙武軍到,問魏舒曰:“欒孺子已過,何不追之?"魏舒曰:”彼如釜中之魚,甕中之鱉,自有庖人動手,舒念先人僚誼,誠不忍操刀也!"趙武心中惻然,亦不行追趕。

    範匄聞欒盈已去,知魏舒做人情,置之不言,乃謂範鞅曰:“從盈者,皆曲沃之甲,此去必還曲沃,彼爪牙已盡,汝率一軍圍之,不憂不下也。”荀虒亦願同往,範匄許之,二將帥車三百乘。

    圍欒盈於曲沃,範匄奉晉平公復回公宮,取丹書焚之,因斐豹得脫隸籍者二十餘家,範匄遂收斐豹爲牙將。

    話分兩頭。卻說齊莊公自打發欒盈轉身,便大選車徒,以王孫揮爲大將,申鮮虞副之,州綽、邢蒯爲先鋒,晏氂爲合後,賈舉邴師等隨身扈駕,擇吉出師。先侵衛地,衛人儆守,不敢出戰。齊兵也不攻城,遂望帝邱而北,直犯晉界。圍朝歌,三日取之。

    莊公登朝陽山犒軍,遂分軍爲二隊,王孫揮同諸將爲前隊,從左取路孟門隘;莊公自率“龍”“虎”二爵爲後隊,從右取路共山,俱於太行山取齊。一路殺掠,自不必說,邢蒯露宿共山之下,爲毒蛇所螫,腹腫而死,莊公甚惜之。

    不一日,兩軍俱至太行,莊公登山以望二絳,正議襲絳之事,聞欒盈敗走曲沃,晉侯悉起大軍將至,莊公曰:“吾志不遂矣!"遂觀兵於少水而還,守邯鄲大夫趙勝,起本邑之兵追之,莊公只道大軍來到,前隊又已先發,倉皇奔走,只留晏氂斷後,氂兵敗,被趙勝斬之。

    範鞅、荀虒圍曲沃月餘,盈等屢戰不勝,城中死者過半,力盡不能守,城遂破,胥午伏劍而死,欒盈、欒榮俱被執,盈曰:“吾悔不用辛俞之言,乃至於此!"荀虒欲囚欒盈,解至絳城,範鞅曰:”主公優柔不斷,萬一乞哀而免之,是縱仇也!“乃夜使人縊殺之,並殺欒榮,盡誅滅欒氏之族。惟欒魴縋城而遁,出奔宋國去了。

    鞅等班師回奏,平公命以欒氏之事,播告於諸侯,諸侯多遣人來稱賀。史臣有贊雲:

    賓傅桓叔,枝佐文君,傳盾及書,世爲國楨。

    黶一汰侈,遂墜厥勳,盈雖好士,適殞其身。

    保家有道,以誡子孫。

    於是範匄告老,趙武代之爲政,不在話下。

    再說齊莊公以伐晉未竟其功,雄心不死,還至齊境,不肯入,曰:“平陰之役,莒人慾自其鄉襲齊,此仇亦不可不報也。”乃留屯於境上,大搜車乘,州綽、賈舉等各賜堅車五乘,名爲“五乘之賓”。賈舉稱臨淄人華周、杞梁之勇,莊公即使人召之。

    周、梁二人來見,莊公賜以一車,使之同乘,隨軍立功。華周退而不食,謂杞梁曰:“君之立‘五乘之賓’,以勇故也,君之召我二人,亦以勇故也,彼一人而五乘,我二人而一乘,此非用我,乃辱我耳。盍辭之他往乎?"杞梁曰:”梁家有老母,當稟命而行之。"杞梁歸告其母,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雖在‘五乘之賓’,人孰不笑汝?汝勉之,君命不可逃也!”杞梁以母之語述於華周,華周曰:“婦人不忘君命,吾敢忘乎?"遂與杞梁共車,侍於莊公。

    莊公休兵數日,傳令留王孫揮統大軍屯紮境上,單用“五乘之賓”及選銳三千,銜枚臥鼓,往襲莒國。華周、杞梁自請爲前隊,莊公問曰:“汝用甲乘幾何?"華周、杞梁曰:”臣等二人,隻身謁君,亦願隻身前往,君所賜一車,已足吾乘矣!“莊公欲試其勇,笑而許之。

    華周、杞梁約更番爲御,臨行曰:“更得一人爲戎右,可當一隊矣!”有小卒挺身出曰:“小人願隨二位將軍一行,不知肯提挈否?"華周曰:”汝何姓名?"小卒對曰:“某乃本國人隰侯重也,慕二位將軍之義勇,是以樂從。"三人遂同一乘,建一旗一鼓,風馳而去。

    先到莒郊,露宿一夜,次早,莒黎比公知齊師將到,親率甲士三百人巡郊,遇華周、杞梁之車,方欲盤問,周、梁瞋目大呼曰:“我二人,乃齊將也,誰敢與我決鬥?"黎比公喫了一驚,察其單車無繼,使甲士重重圍之。

    周、梁謂隰侯重曰:“汝爲我擊鼓勿休!”乃各挺長戟,跳下車來,左右衝突,遇者輒死,三百甲士,被殺傷了一半,黎比公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矣,不須死戰,願分莒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去國歸敵,非忠也,受命而棄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爲將之事,若莒國之利,非臣所知!”言畢,奮戟復戰,黎比公不能當,大敗而走。

    齊莊公大隊已到,聞知二將獨戰得勝,使人召之還,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矣,不必更戰,願分齊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君立‘五乘之賓’,而吾不與焉,是少吾勇也,又以利啖我,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殺者,爲將之事,若齊國之利,非臣所知!”乃揖去使者,棄車步行,直逼且於門,黎比公令人狹道掘溝炙炭,炭火騰焰,不能進步。

    隰侯重曰:“吾聞古之士,能立名於後世者,惟捐生也,吾能使子逾溝。"乃仗楯自伏於炭上,令二子乘之而進。華周、杞梁既逾溝,回顧隰侯重,已焦灼矣,乃向之而號。杞梁收淚,華周哭猶未止。杞梁曰:”汝畏死耶?何哭之久也!“華周曰:”我豈怕死者哉?此人之勇,與我同也,乃能先我而死,是以哀之。"黎比公見二將已越火溝,急召善射者百人,伏於門之左右,俟其近,即攢射之。華周,杞梁直前奪門,百矢俱發,二將冒矢突戰,復殺二十七人。守城軍士,環立城上,皆注矢下射。

    杞梁重傷先死;華周身中數十箭,力盡被執,氣猶未絕,黎比公載歸城中。有詩爲證:

    爭羨赳赳五乘賓,形如熊虎力千鈞。

    誰知陷陣捐軀者,卻是單車殉義人。

    卻說齊莊公得使者回信,知周,梁有必死之心,遂引大隊前進,至且於門,聞三人俱已戰死,大怒,便欲攻城。黎比公遣使至齊軍中謝曰:“寡君徒見單車,不知爲大國所遣,是以誤犯,且大國死者三人,敝邑被殺者已百餘人矣。彼自求死,非敝邑敢於加兵也。寡君畏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謝罪,願歲歲朝齊,不敢有貳。"莊公怒氣方盛,不準行成,黎比公復遣使相求,欲送還華周,並歸杞梁之屍,且以金帛犒軍,莊公猶未許。忽傳王孫揮有急報至,言:”晉侯與宋、魯、衛、鄭各國之君會於夷儀,謀伐齊國,請主公作速班師。"莊公得此急信,乃許莒成。

    莒黎比公大出金帛爲獻,以溫車載華周,以輦載杞梁之屍,送歸齊軍,惟隰侯重屍在炭中,已化爲灰燼,不能收拾。

    莊公即日班師,命將杞梁殯於齊郊之外。

    莊公方入郊,適遇杞梁之妻孟姜,來迎夫屍,莊公停車,使人吊之。孟姜對使者再拜曰:“梁若有罪,敢辱君吊;若其無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郊非吊所,下妾敢辭。"莊公大慚曰:”寡人之過也!“乃爲位於杞梁之家而吊焉。

    孟姜奉夫棺,將窆於城外,乃露宿三日,撫棺大慟,涕淚俱盡,繼之以血,齊城忽然崩陷數尺,由哀慟迫切,精誠之所感也。後世傳秦人範杞梁差築長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聞夫死痛哭,城爲之崩,蓋即齊將杞梁之事,而誤傳之耳。

    華周歸齊,傷重,未幾亦死。其妻哀慟,倍於常人。按《孟子》稱:“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正謂此也。史臣有詩云:

    忠勇千秋想杞梁,頹城悲慟亦非常。

    至今齊國成風俗,嫠婦哀哀學孟姜。

    按此乃周靈王二十二年之事。

    是年大水,谷水與洛水斗,黃河俱氾濫,平地水深尺餘,晉侯伐齊之議遂中止。

    卻說齊右卿崔杼惡莊公之淫亂,巴不得晉師來伐,欲行大事,已與左卿慶封商議事成之日,平分齊國,及聞水阻,心中鬱郁。莊公有近侍賈豎,嘗以小事,受鞭一百,崔杼知其銜怨,乃以重賂結之,凡莊公一動一息,俱令相報。畢竟崔杼做出甚事來?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衛衎寧喜擅政

    話說周靈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許齊侯歲歲來朝,是月親自至臨淄朝齊,莊公大喜。設饗於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莊公破綻,詐稱寒疾不能起身。

    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於賈豎,豎密報雲:“主公只等席散,便來問相國之病。"崔杼笑曰:”君豈憂吾病哉?正以吾病爲利,欲行無恥之事耳。"乃謂其妻棠姜曰:“我今日欲除此無道昏君。汝若從吾之計,吾不揚汝之醜,當立汝子爲適嗣;如不從吾言,先斬汝母子之首。"棠姜曰:”婦人,從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崔杼乃使棠無咎伏甲士百人於內室之左右,使崔成、崔疆仗甲於門之內,使東郭偃伏甲於門之外,分撥已定,約以鳴鐘爲號,再使人送密信於賈豎:"君若來時,須要如此恁般。"

    且說莊公愛棠姜之色,心心念念,寢食不忘,只因崔杼防範稍密,不便數數來往,是日見崔杼辭病不至,正中其懷,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燕享之儀,了事而已。事畢,趨駕往崔氏問疾。閽者謬對曰:“病甚重,方服藥而臥。"莊公曰:”臥於何處?"對曰:“臥於外寢。"莊公大喜,竟入內室。

    時州綽、賈舉、公孫傲、僂堙四人從行,賈豎曰:“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於外,無混入以驚相國。"州綽等信以爲然,遂俱止於門外,惟賈舉不肯出,曰:”留一人何害?"乃獨止堂中,賈豎閉中門而入。閽者復掩大門,拴而鎖之。

    莊公至內室,棠姜豔妝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來告:"相國口燥,欲索蜜湯。"棠姜曰:“妾往取蜜即至也!”棠姜同侍婢自側戶冉冉而去,莊公倚檻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室之幽兮,美所遊兮,室之邃兮,美所會兮,不見美兮,憂心胡底兮!"歌方畢,聞廊下有刀戟之聲,莊公訝曰:”此處安得有兵?"呼賈豎不應,須臾間,左右甲士俱起,莊公大驚,情知有變,急趨後戶,戶已閉,莊公力大,破戶而出,得一樓登之,棠無咎引甲士圍樓,聲聲只叫:“奉相國之命,來拿淫賊!"莊公倚檻諭之曰:”我,爾君也!幸舍我去!"無咎曰:“相國有命,不敢自專!"莊公曰:”相國何在?願與立盟,誓不相害!"無咎曰:“相國病不能來也!"莊公曰:”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廟中自盡,以謝相國何如?“無咎又曰:”我等但知拿姦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請自裁,毋徒取辱!"莊公不得已,從樓牖中躍出,登花臺,欲逾牆走。無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從牆上倒墜下來,甲士一齊俱上,刺殺莊公,無咎即使人鳴鐘數聲。

    時近黃昏,賈舉在堂中側耳而聽,忽見賈豎啓門,攜燭而出曰:“室中有賊,主公召爾!爾先入,我當報州將軍等!"賈舉曰:”與我燭!"賈豎授燭,失手墜地,燭滅。舉仗劍摸索,才入中門,遇絆索躓地。崔疆從門旁突出,擊而殺之。

    州綽等在門外,不知門內之事。東郭偃僞爲結好,邀至旁舍中,秉燭具酒肉,且勸使釋劍樂飲,亦遍飲從者。

    忽聞宅內鳴鐘,東郭偃曰:“主公飲酒矣!"州綽曰:”不忌相國乎?“偃曰:”相國病甚,誰忌之?“有頃,鍾再鳴,偃起曰:”吾當入視!"偃去,甲士悉起,州綽等急簡兵器,先被東郭偃使人盜去了。州綽大怒,視門前有升車石,磔以投人。僂堙適趨過,誤中堙,折其一足,懼而走。公孫傲拔繫馬柱而舞,甲士多傷。衆人以火炬攻之,鬚髮盡燎。時大門忽啓,崔成、崔疆復率甲自內而出,公孫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疆以長戈刺傲,立死,並殺僂堙。州綽奪甲士之戟,復來尋鬥。

    東郭偃大呼:"昏君姦淫無道,已受誅戮,不幹衆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州綽乃投戟於地曰:“吾以羈旅亡命,受齊侯知己之遇,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僂堙,殆天意也,惟當舍一命以報君寵,豈肯苟活,爲齊、晉兩國所笑乎?"即以頭觸石垣三四,石破頭亦裂。

    邴師聞莊公之死,自剄於朝門之外,封具縊於家。鐸父與襄尹相約,往哭莊公之屍,中路聞賈舉等俱死,遂皆自殺。髯翁有詩云:

    似虎如龍勇絕倫,因懷君寵命輕塵。

    私恩只許私恩報,殉難何曾有大臣。

    時王何約盧蒲癸同死,癸曰:“無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後圖。幸有一人復國,必當相引!"王何曰:”請立誓!"誓成,王何遂出奔莒國。

    盧蒲癸將行,謂其弟盧蒲嫳曰:“君之立勇爵,以自衛也。與君同死,何益於君?我去,子必求事崔、慶而歸我,我因以爲君報仇。如此,則雖死不虛矣!"嫳許之,癸乃出奔晉國。盧蒲嫳遂求事慶封,慶封用爲家臣。申鮮虞出奔楚,後仕楚爲右尹。

    時齊國諸大夫聞崔氏作亂,皆閉門待信,無敢至者,惟晏嬰直造崔氏,入其室,枕莊公之股,放聲大哭,既起,又踊躍三度,然後趨出。棠無咎曰:“必殺晏嬰,方免衆謗!"崔杼曰:”此人有賢名,殺之恐失人心!"晏嬰遂歸,告於陳須無曰:“盍議立君乎?"須無曰:”守有高、國,權有崔、慶,須無何能爲?"嬰退。須無曰:“亂賊在朝,不可與共事也!"駕而奔宋。晏嬰復往見高止、國夏。皆言:”崔氏將至。且慶氏在,非吾所能張主也!"嬰乃嘆息而去。

    未幾,慶封使其子慶舍,搜捕莊公餘黨,殺逐殆盡,以車迎崔杼入朝,然後使召高、國,共議立君之事。高,國讓於崔、慶,慶封復讓於崔杼,崔杼曰:“靈公之子杵臼,年已長,其母爲魯大夫叔孫僑如之女,立之可結魯好!"衆人皆唯唯。於是迎公子杵臼爲君,是爲景公。

    時景公年幼,崔杼自立爲右相,立慶封爲左相,盟羣臣於太公之廟,刑牲歃血,誓其衆曰:“諸君有不與崔、慶同心者,有如日!"慶封繼之,高、國亦從其誓。

    輪及晏嬰,嬰仰天嘆曰:“諸君能忠於君,利於社稷,而嬰不與同心者,有如上帝!"崔、慶俱色變。高、國曰:”二相今日之舉,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崔、慶乃悅。

    時莒黎比公尚在齊國,崔、慶奉景公與黎比公爲盟,黎比公乃歸莒。

    崔杼命棠無咎斂州綽,賈舉等之屍,與莊公同葬於北郭,減其禮數,不用兵甲,曰:“恐其逞勇於地下也!”

    命太史伯以瘧疾書莊公之死,太史伯不從,書於簡曰:“夏五月乙亥,崔杼弒其君光。”杼見之大怒,殺太史。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復書如前,杼又殺之。叔亦如之,杼復殺之。季又書,杼執其簡謂季曰:“汝三兄皆死,汝獨不愛性命乎,若更其語,當免汝。”

    季對曰:“據事直書,史氏之職也。失職而生,不如死。昔趙穿弒晉靈公,太史董狐以趙盾位爲正卿,不能討賊,書曰:”趙盾弒其君夷皋'.盾不爲怪,知史職不可廢也。某即不書,天下必有書之者,不書不足以蓋相國之醜,而徒貽識者之笑,某是以不愛其死,惟相國裁之!"崔杼嘆曰:“吾懼社稷之隕,不得已而爲此,雖直書,人必諒我"乃擲簡還季。

    季捧簡而出,將至史館,遇南史氏方來,季問其故,南史氏曰:“聞汝兄弟俱死,恐遂沒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執簡而來也!”季以所書簡示之,南史氏乃辭去。髯翁讀史至此,有贊雲:

    朝綱紐解,亂臣接跡。

    斧鉞不加,誅之以筆!

    不畏身死,而畏溺職。

    南史同心,有遂無格!

    皎日青天,奸雄奪魄。

    彼哉諛語,羞此史冊!

    崔杼愧太史之筆,乃委罪賈豎而殺之。

    是月,晉平公以水勢既退,復大合諸侯於夷儀,將爲伐齊之舉。崔杼使左相慶封以莊公之死,告於晉師,言:“羣臣懼大國之誅,社稷不保,已代大國行討矣。新君杵臼,出自魯姬,願改事上國,勿替舊好,所攘朝歌之地,仍歸上國,更以宗器若干,樂器若干爲獻。”諸侯亦皆有賂。

    平公大悅,班師而歸,諸侯皆散。自此晉、齊複合。

    時殖綽在衛,聞州綽、刑蒯皆死,復歸齊國。衛獻公衎出奔在齊,素聞其勇,使公孫丁以厚幣招之,綽遂留事獻公。此事擱過一邊。

    是年吳王諸樊伐楚,過巢攻其門,巢將牛臣隱身於短牆而射之,諸樊中矢而死。羣臣守壽夢臨終之戒,立其弟餘祭爲王。餘祭曰:“吾兄非死於巢也,以先王之言,國當次及,欲速死以傳季弟,故輕生耳。"乃夜禱於天,亦求速死,左右曰:”人所欲者,壽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遠於人情乎?“餘祭曰:”昔我先人太王,廢長立幼,竟成大業,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終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卻說衛大夫孫林父、寧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爲君,後寧殖病篤,召其子寧喜謂曰:“寧氏自莊、武以來,世篤忠貞。出君之事,孫子爲之,非吾意也。而人皆稱曰‘孫、寧’,吾恨無以自明,即死無顏見祖父於地下。子能使故君復位,蓋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之祀矣。"喜泣拜曰:”敢不勉圖!"殖死,喜嗣爲左相,自是日以復國爲念。奈殤公剽屢會諸侯,四境無故,上卿孫林父又是獻公衎的嫡仇,無間可乘。

    周靈王二十四年,衛獻公襲夷儀據之,使公孫丁私入帝邱城,謂寧喜曰:“子能反父之意,復納寡人,衛國之政,盡歸於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寧喜正有遺囑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勝之喜。又思:"衛侯一時求復,故以甜言相哄,倘歸而悔之,奈何?公子鱄賢而有信,若得他爲證明,他日定不相負。"乃爲復書,密付來使,書中大約言:”此乃國家大事,臣喜一人,豈能獨力承當?子鮮乃國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訂,方有商量。"子鮮者,公子鱄之字也。

    獻公謂公子鱄曰:“寡人復國,全由寧氏,吾弟必須爲我一行,"子鱄口雖答應,全無去意。獻公屢屢促之,鱄對曰:”天下無無政之君,君曰‘政由寧氏’,異日必悔之,是使鱄失信於寧氏也,鱄所以不敢奉命。"獻公曰:“寡人今竄身一隅,猶無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孫,寡人之願足矣,豈敢食言,以累吾弟。"鱄對曰:”君意既決,鱄何敢避事,以敗君之大功?"乃私入帝邱城,來見寧喜,復申獻公之約,寧喜曰:“子鮮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鱄向天誓曰:”鱄若負此言,不能食衛之粟,"喜曰:“子鮮之誓,重於泰山矣!"公子鱄回覆獻公去了。

    寧喜以殖之遺命,告於蘧瑗,瑗掩耳而走曰:“瑗不與聞君之出,又敢與聞其入乎?”遂去衛適魯。喜復告於大夫石惡、北宮遺,二人皆贊成之,喜乃告於右宰谷,谷連聲曰:“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謀復故君,必廢新君,父子得罪於兩世,天下誰能容之?"喜曰:”吾受先人遺命,此事斷不可已。"右宰谷曰:“吾請往見故君,觀其爲人視往日如何,而後商之。"喜曰:”善。"右宰谷乃潛往夷儀,求見獻公,獻公方濯足,聞谷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於面,謂谷曰:“子從左相處來,必有好音矣!”谷對曰:“臣以便道奉候,喜不知也!”獻公曰:“子第爲寡人致左相,速速爲寡人圖成其事,左相縱不思復寡人,獨不思得衛政乎?"谷對曰:”所樂爲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爲君?"獻公曰:“不然,所謂君者,受尊號,享榮名,美衣玉食,崇階華宮,乘高車,駕上駟,府庫充盈,使令滿前,入有嬪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獵畢弋之娛,豈必勞心政務,然後爲樂哉?"谷嘿然而退。

    復見公子鱄,谷述獻公之言。鱄曰:“君淹恤日久,苦極望甘,故爲此言。夫所謂君者,敬禮大臣,錄用賢能,節財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寬,出言必信,然後能享榮名,而受尊號,此皆吾君之所熟聞也!”

    右宰谷歸謂寧喜曰:“吾見故君,其言糞土耳!無改於舊。"喜曰:”曾見子鮮否?"谷曰:“子鮮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喜曰:“吾恃子鮮矣,吾有先臣之遺命,雖知其無改,安能已乎?"谷曰:”必欲舉事,請俟其間。"

    時孫林父年老,同其庶長子孫蒯居戚,留二子孫嘉、孫襄在朝。

    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孫嘉奉殤公之命,出使聘齊,惟孫襄居守。適獻公又遣公孫丁來討信,右宰谷謂寧喜曰:“子欲行事,此其時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則子叔無能爲矣!”喜曰:“子言正合吾意。"遂陰集家甲,使右宰谷同公孫丁帥之以伐孫襄。

    孫氏府第壯麗,亞於公宮,牆垣堅厚,家甲千人,有家將雍鉏、褚帶二人,輪班值日巡警。是日褚帶當班,右宰谷兵到,褚帶閉門登樓問故,谷曰:“欲見舍人,有事商議。"褚帶曰:”議事何須用兵?"欲引弓射之,谷急退,帥卒攻門。孫襄親至門上,督視把守,褚帶使善射者更番迭進,將弓持滿,臨樓牖而立,近者輒射之,死者數人。雍鉏聞府第有事,亦起軍丁來接應,兩下混戰,互有殺傷。

    右宰谷度不能取勝,引兵而回,孫襄命開門親自馳良馬追趕,遇右宰谷,以長鐃挽其車。右宰谷大呼,"公孫爲我速射!"公孫丁認得是孫襄,彎弓搭箭,一發正中其胸,卻得雍褚二將齊上,救回去了。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孫氏無成寧氏昌,天教一矢中孫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誰料寒灰髮火光?

    右宰谷轉去,回覆寧喜,說孫家如此難攻,“若非公孫神箭,射中孫襄,追兵還不肯退。"寧喜曰:”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難攻了,既然箭中其主,軍心必亂,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無功,即當出奔,以避其禍,我與孫氏,已無兩立之勢矣!“一面整頓車仗,先將妻子送出郊外,恐一時兵敗,脫身不及;一面遣人打聽孫家動靜,約莫黃昏時候,打探者回報:”孫氏府第內有號哭之聲,門上人出入,狀甚倉皇。"寧喜曰:“此必孫襄傷重而亡也!”

    言未畢,北宮遺忽至,言:“孫襄已死,其家無主,可速攻之。"時漏下已三更,寧喜自行披掛,同北宮遺、右宰谷,公孫丁等,悉起家衆,重至孫氏之門,雍鉏,褚帶方臨屍哭泣,聞報寧家兵又到,急忙披掛,已被攻入大門,鉏等急閉中門,奈孫氏家甲先自逃散,無人協守,亦被攻破,雍鉏逾後牆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帶爲亂軍所殺。

    其時天已大明,寧喜滅孫襄之家,斷襄之首,攜至公宮,來見殤公,言:“孫氏專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討,得孫襄之首矣!”

    殤公曰:“孫氏果謀叛,奈何不令寡人聞之?既無寡人在目,又來見寡人何事?”

    寧喜起立,撫劍言曰:“君乃孫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羣臣百姓,復思故君,請君避位,以成堯、舜之德!"殤公怒曰:”汝擅殺世臣,廢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爲君,已十三載,寧死不能受辱!"即操戈以逐寧喜。

    喜趨出宮門,殤公舉目一看,只見刀槍濟濟,戈甲森森,寧家之兵,佈滿宮外,慌忙退步,寧喜一聲指麾,甲士齊上,將殤公拘住,世子角聞變,仗劍來救,被公孫丁趕上,一戟刺死,寧喜傳令,囚殤公於太廟,逼使飲鴆而亡,此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

    寧喜使人迎其妻子,復歸府第,乃集羣臣於朝堂,議迎立故君,各官皆到。惟有太叔儀乃是衛成公之子,衛文公之孫,年六十餘,獨稱病不至。人問其故,儀曰:“新舊皆君也,國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與聞乎?”

    寧喜遷殤公之宮眷於外,掃除宮室,即備法駕,遣右宰谷,北宮遺同公孫丁往夷儀迎接獻公。獻公星夜驅馳,三日而至,大夫公孫免餘,直至境外相見,獻公感其遠迎之意,執其手曰:“不圖今日復爲君臣!"自此免餘有寵。

    諸大夫皆迎於境內,獻公自車揖之,既謁廟臨朝,百官拜賀,太叔儀尚稱病不朝,獻公使人責之曰:“太叔不欲寡人返國乎?何爲拒寡人?”儀頓首對曰:“昔君之出,臣不能從,臣罪一也;君之在外,臣不能懷貳心,以通內外之言,罪二也;及君求入,臣又不能與聞大事,罪三也。君以三罪責臣,臣敢逃死!"即命駕車,欲謀出奔,獻公親往留之。儀見獻公,垂淚不止,請爲殤公成喪,獻公許之,然後出就班列。

    獻公使寧喜獨相衛國,凡事一聽專決,加食邑三千室;北宮遺、右宰谷、石惡、公孫免餘等,俱增秩祿;公孫丁、殖綽有從亡之勞,公孫無地、公孫臣,其父有死難之節,俱進爵大夫;其他太叔儀、齊惡、孔羈、褚師申等,俱如舊;召蘧瑗於魯,復其位。

    卻說孫嘉聘齊而回,中道聞變,徑歸戚邑。林父知獻公必不干休,乃以戚邑附晉,訴說寧喜弒君之惡,求晉侯做主,恐衛侯不日遣兵伐戚,乞賜發兵,協力守禦。晉平公以三百人助之,孫林父使晉兵專戍茅氏之地,孫蒯諫曰:“戍兵單薄,恐不能拒衛人,奈何?"林父笑曰:”三百人不足爲吾輕重,故委之東鄙,若衛人襲殺晉戍,必然激晉之怒,不愁晉人不助我也!“孫蒯曰:”大人高見,兒萬不及!"寧喜聞林父請兵,晉僅發三百人,喜曰:“晉若真助林父,豈但以三百人塞責哉!"乃使殖綽將選卒千人,往襲茅氏。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殺寧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話說殖綽帥選卒千人,去襲晉戍,三百人不勾一掃,遂屯兵於茅氏,遣人如衛報捷。林父聞衛兵已入東鄙,遣孫蒯同雍鉏引兵救之,探知晉戍俱已殺盡,又知殖綽是齊國有名的勇將,不敢上前拒敵,全軍而返,回覆林父,林父大怒曰:“惡鬼尚能爲厲,況人乎,一個殖綽不能與他對陣,倘衛兵大至,何以御之?汝可再往,如若無功,休見我面!”

    孫蒯悶悶而出,與雍鉏商議,雍鉏曰:“殖綽勇敵萬夫,必難取勝,除非用誘敵之計方可。'孫蒯曰:”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圍樹木茂盛,中間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于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與戰,誘至村口,我屯兵于山上,極口詈罵,彼怒,必上山來擒我,中吾計矣!"雍鉏如其言,帥一百人馳往茅氏,如探敵之狀,一遇殖綽之兵,佯爲畏懼,回頭便走,殖綽恃勇,欺雍鉏兵少,不傳令開營,單帶隨身軍甲數十人,乘輕車追之,雍鉏彎彎曲曲,引至圉村,卻不進村,徑打斜往樹林中去了。

    殖綽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車,只見土山之上,又屯著一簇步卒,約有二百人數,簇擁著一員將,那員將小小身材,金鍪繡甲,叫著殖綽的姓名,罵道:"你是齊邦退下來的歪貨!欒家用不著的棄物!今捱身在我衛國喫飯,不知羞恥,還敢出頭?豈不曉得我孫氏是八代世臣,敢來觸犯?全然不識高低,禽獸不如!"殖綽聞之大怒。衛兵中有人認得的指道:"這便是孫相國的長子,叫做孫蒯!"殖綽曰:“擒得孫蒯,便是半個孫林父了!"那土山平穩,頗不甚高,殖綽喝教:"驅車!"車馳馬驟,剛剛到山坡之下,那車勢去得兇猛,踏著陷坑,馬就牽車下去,把殖綽掀下坑中,孫蒯恐他勇力難制,預備弓弩,一等陷下,攢箭射之,可憐好一員猛將,今日死於庸人之手。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多在陣前亡!"有詩爲證:

    神勇將軍孰敢當,無名孫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績,始信男兒當自強。

    孫蒯用撓鉤搭起殖綽之屍,割了首級,殺散衛軍,回報孫林父。林父曰:“晉若責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隱其勝而以敗告。"乃使雍鉏如晉告敗。晉平公聞衛殺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趙武合諸大夫於澶淵,將加兵於衛。衛獻公同寧喜如晉,面訴孫林父之罪,平公執而囚之。

    齊大夫晏嬰,言於齊景公曰:“晉侯爲孫林父而執衛侯,國之強臣,皆將得志矣,君盍如晉請之,寓萊之德,不可棄也!”景公曰:“善。"乃遣使約會鄭簡公一同至晉,爲衛求解。

    晉平公雖感其來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統口,晏平仲私謂羊舌肹曰:“晉爲諸侯之長,恤患補闕扶弱抑強,乃盟主之職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討;今又爲臣而執君,爲君者不亦難乎?昔文公誤聽元咺之言,執衛成公歸於京師,周天子惡其不順,文公愧而釋之。夫歸於京師,而猶不可,況以諸侯囚諸侯乎?諸君子不諫,是黨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嬰懼晉之失伯,敢爲子私言之。"肹乃言於趙武,固請於平公,乃釋衛侯歸國。

    尚未肯釋寧喜,右宰谷勸獻公飾女樂十二人,進於晉以贖喜,晉侯悅,並釋喜。喜歸,愈有德色,每事專決,全不稟命,諸大夫議事者,竟在寧氏私第請命,獻公拱手安坐而已。

    時宋左師向戍,與晉趙武相善,亦與楚令尹屈建相善。向戍聘於楚,言及昔日華元欲爲晉、楚合成之事,屈建曰:“此事甚善,只爲諸侯各自分黨,所以和議迄於無成。若使晉、楚屬國互相朝聘,歡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向戍以爲然,乃倡議晉、楚二君相會於宋,面定弭兵交見之約。

    楚自共王至今,屢爲吳國侵擾,邊境不寧,故屈建欲好晉以專事於吳;而趙武亦因楚兵屢次伐鄭,指望和議一成,可享數年安息之福,兩邊皆欣然樂從。遂遣使往各屬國訂期。

    晉使至於衛國,寧喜不通知獻公,徑自委石惡赴會,獻公聞之大怒,訴於公孫免餘,免餘曰:“臣請以禮責之。"免餘即往見寧喜,言:”會盟大事,豈可使君不與聞?"寧喜艴然曰:“子鮮有約言矣,吾豈猶臣也乎哉?"免餘回報獻公曰:”喜無禮甚矣。何不殺之?"獻公曰:“若非寧氏,安有今日?約言實出自寡人,不可悔也!”免餘曰:“臣受主公特達之知,無以爲報,請自以家屬攻寧氏,事成則利歸於君,不成則害獨臣當之。"獻公曰:”卿斟酌而行,勿累寡人也!“

    免餘乃往見其宗弟公孫無地。公孫臣曰:“相國之專,子所知也,主公猶執硜硜之信,隱忍不言,異日養成其勢,禍且倚於孫氏矣,奈何?"無地與臣同辭而對曰:”何不殺之?"免餘曰:“吾言於君,君不從也。若吾等僞爲作亂,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過出奔耳!"無地曰:”吾弟兄願爲先驅,"免餘請歃血爲信。

    時周靈王二十六年,寧喜方治春宴,無地謂免餘曰:“寧氏治春宴,必不備,吾請先嚐之,子爲之繼。"免餘曰:”盍卜之?"無地曰:“事在必行,何卜之有?"無地與臣悉起家衆以攻寧氏。

    寧氏門內,設有伏機。伏機者,掘地爲深窟,上鋪木板,別以木爲機關,觸其機,則勢從下發,板啓而人陷。日間去機,夜則設之。是日因春宴,家屬皆於堂中觀優,無守門者,乃設機以代巡警。無地不知,誤觸其機,陷於窟中。寧氏大驚,爭出捕賊,獲無地。

    公孫臣揮戈來救,寧氏人衆,臣戰敗被殺。

    寧喜問無地曰:“子之此來,何人主使?"無地瞋目大罵曰:”汝恃功專恣,爲臣不忠,吾兄弟特爲社稷誅爾,事之不成,命也。豈由人主使耶?"寧喜怒,縛無地於庭柱,鞭之至死,然後斬之。

    右宰谷聞寧喜得賊,夜乘車來問,寧氏方啓門,免餘帥兵適至,乘之而入,先斬右宰谷於門,寧氏堂中大亂,寧喜驚忙中,遽問:“作賊者何人?"免餘曰:”舉國之人皆在,何問姓名乎?"喜懼而走,免餘奪劍逐之,繞堂柱三週,喜身中兩劍,死於柱下。

    免餘盡滅寧氏之家,還報獻公。獻公命取寧喜及右宰谷之屍,陳之於朝。

    公子鱄聞之,徒跣入朝,撫寧喜之屍,哭曰:“非君失信,我實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衛之朝乎?"呼天長號者三,遂趨出,即以牛車載其妻小,出奔晉國。獻公使人留之,鱄不從,行及河上,獻公復使大夫齊惡馳驛追及之,齊惡致衛侯之意,必要子鱄回國。子鱄曰:”要我還衛,除是寧喜復生方可!"齊惡猶強之不已,子鱄取活雉一隻,當齊惡前拔佩刀剁落雉頭,誓曰:“鱄及妻子,今後再履衛地,食衛粟,有如此雉!"齊惡知不可強,只得自回。

    子鱄遂奔晉國,隱於邯鄲,與家人織屨易粟而食,終身不言一“衛”字。史臣有詩云:

    他鄉不似故鄉親,織屨蕭然竟食貧。

    只爲約言金石重,違心恐負九泉人!

    齊惡回覆獻公,獻公感嘆不已,乃命收殮二屍而葬之。

    欲立免餘爲正卿,免餘曰:“臣望輕,不如太叔,"乃使太叔儀爲政,自此衛國稍安。

    話分兩頭,卻說宋左師向戍,倡爲弭兵之會,面議交見之事,晉正卿趙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各國大夫陸續俱至,晉之屬國魯、衛、鄭,從晉營於左;楚之屬國蔡、陳、許,從楚營於右。以車爲城,各據一偏。宋是地主,自不必說。

    議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屬朝聘於晉,晉之屬亦朝聘於楚,其貢獻禮物,各省其半,兩邊分用。其大國齊、秦,算做敵體與國,不在屬國之數,各不相見。晉屬小國如邾、莒、滕、薛,楚屬小國如頓、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無力者從附庸一例,附於鄰近之國。

    遂於宋西門之外,歃血訂盟,楚屈建暗暗傳令,衷甲將事,意欲劫盟,襲殺趙武,伯州犁固諫乃止。趙武聞楚衷甲,以問羊舌肹,欲預備對敵之計。羊舌肹曰:“本爲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於諸侯,諸侯其誰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及將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向戍傳言於晉,向戍造晉軍,不敢出口,其從人代述之。趙武曰:”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於踐土,綏服四國,長有諸夏,楚安得先於晉?“向戍還述於屈建,建曰:”若論王命,則楚亦嘗受命於惠王矣,所以交見者,謂楚、晉匹敵也,晉主盟已久,此番合當讓楚,若仍先晉,便是楚弱於晉了,何雲敵國?"向戍復至晉營言之,趙武猶未肯從。羊舌肹謂趙武曰:“主盟以德不以勢。若其有德,歃雖後,諸侯戴之;如其無德,歃雖先,諸侯叛之。且合諸侯以弭兵爲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爭歃則必用兵,用兵則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讓楚。"趙武乃許楚先歃,定盟而散。

    時衛石惡與盟,聞寧喜被殺,不敢歸衛,遂從趙武留於晉國。自是晉、楚無事,不在話下。,

    再說齊右相崔杼,自弒莊公,立景公,威震齊國,左相慶封性嗜酒,好田獵,常不在國中,崔杼獨秉朝政,專恣益甚。慶封心中陰懷嫉忌,崔杼原許棠姜立崔明爲嗣,因憐長子崔成損臂,不忍出口。崔成窺其意,請讓嗣於明,願得崔邑養老,崔杼許之。東郭偃與棠無咎不肯,曰:“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崔杼謂崔成曰:”吾本欲以崔予汝,偃與無咎不聽,奈何?"崔成訴於其弟崔疆,崔疆曰:“內子之位,且讓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東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爲奴僕不能矣。"崔成曰:”姑浼左相爲我請之,"成、疆二人求見慶封,告訴其事。慶封曰:“汝父惟偃與無咎之謀是從,我雖進言,必不聽也,異日恐爲汝父之害,何不除之?"成、疆曰:”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濟事,"慶封曰:“容更商之。"成、疆去,慶封召盧蒲嫳述二子之言。盧蒲嫳曰:”崔氏之亂,慶氏之利也。"慶封大悟,過數日,成、疆又至,復言東郭偃、棠無咎之惡,慶封曰:“汝若能舉能,吾當以甲助子。"乃贈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數,成、疆大喜,夜半率家衆披甲執兵,散伏於崔氏之近側,東郭偃、棠無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門,甲士突起,將東郭偃、棠無咎攢戟刺死。

    崔杼聞變大怒,急呼人使駕車。輿僕逃匿皆盡,惟圉人在廄,乃使圉人駕馬,一小豎爲御,往見慶封,哭訴以家難,慶封佯爲不知,訝曰:“崔、慶雖爲二氏,實一體也,孺子敢無上至此,子如欲討,吾當效力。"崔杼信以爲誠,乃謝曰:”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爲父。"慶封乃悉起家甲,召盧蒲嫳使率之,吩咐:“如此如此。"盧蒲嫳受命而往。崔成、崔疆見盧蒲嫳兵至,欲閉門自守,盧蒲嫳誘之曰:”吾奉左相之命而來,所以利子,非害子也。"成謂疆曰:“得非欲除孽弟明乎?"疆曰:”容有之。"乃啓門納盧蒲嫳,嫳入門,甲士俱入,成、疆阻遏不住,乃問嫳曰:“左相之命何如?"嫳曰:”左相受汝父之訴,吾奉命來取汝頭耳!"喝令甲士:"還不動手!"成、疆未及答言,頭已落地,盧蒲嫳縱甲士抄擄其家,車馬服器取之無遺,又毀其門戶。

    棠姜驚駭,自縊於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於難,盧蒲嫳懸成、疆之首於車,回覆崔杼。杼見二屍,且憤且悲,問嫳曰:“得無震驚內室否?"嫳曰:”夫人方高臥未起。"杼有喜色,謂慶封曰:“吾欲歸,奈小豎不善執轡,幸借一御者。"盧蒲嫳曰:”某請爲相國御。"崔杼向慶封再三稱謝,登車而別。

    行至府第,只見重門大開,並無一人行動,比入中堂,直望內室,窗戶門闥,空空如也,棠姜懸樑,尚未解索,崔杼驚得魂不附體,欲問盧蒲嫳,已不辭而去矣,遍覓崔明不得,放聲大哭曰:“吾今爲慶封所賣,吾無家矣,何以生爲?"亦自縊而死。杼之得禍,不亦慘乎?髯翁有詩曰: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軋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門慘,幾個奸雄得善終?

    崔明半夜潛至府第,盜崔杼與棠姜之屍,納於一柩之中,車載以出,掘開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無知者。事畢,崔明出奔魯國。

    慶封奏景公曰:“崔杼實弒先君,不敢不討也。"景公唯唯而已。慶封遂獨相景公,以公命召陳須無復歸齊國。須無告老,其子陳無宇代之,此周靈王二十六年事也。

    時吳、楚屢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師以伐吳。吳有備,楚師無功而還。

    吳王餘祭方立二年,好勇輕生,怒楚見伐,使相國屈狐庸,誘楚之屬國舒鳩叛楚。楚令尹屈建帥師伐舒鳩,養繇基自請爲先鋒。

    屈建曰:“將軍老矣,舒鳩蕞爾國,不憂不勝,無相煩也。"養繇基曰:”楚伐舒鳩,吳必救之,某屢拒吳兵,熟知軍情,願隨一行,雖死不恨!"屈建見他說個“死”字,心中惻然。基又曰:“某受先王知遇,嘗欲以身報國,恨無其地,今鬚髮俱改,脫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負某矣!"屈建見其意已決,遂允其請,使大夫息桓助之。

    養繇基行至離城,吳王之弟夷昧同相國屈狐庸率兵來救。息桓欲俟大軍,養繇基曰:“吳人善水,今棄舟從陸,且射御非其長,乘其初至未定,當急擊之。"遂執弓貫矢,身先士卒,所射輒死,吳師稍卻。基追之,遇狐庸於車,罵曰:”叛國之賊,敢以面目見我耶?"欲射狐庸,狐庸引車而退,其疾如風。基駭曰:“吳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說猶未畢,只見四面鐵葉車圍裹將來,把基困於垓心,乘車將士,皆江南射手,萬矢齊發,養繇基死於亂箭之下。

    楚共王曾言其恃藝必死,驗於此矣。息桓收拾敗軍,回報屈建,建嘆曰:“養叔之死,乃自取也!"乃伏精兵於棲山,使別將子疆以私屬誘吳交鋒,才十餘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夷昧登高望之,不見楚軍,曰:”楚已遁矣!"遂空壁逐之,至棲山之下,子疆回戰,伏兵盡起,將夷昧圍住,衝突不出。卻得狐庸兵到,殺退楚兵,救出夷昧,吳師敗歸,屈建遂滅舒鳩。

    明年,楚康王復欲伐吳,乞師於秦。秦景公使弟公子鉏帥兵助之。

    吳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鄭久服事晉,遂還師侵鄭,楚大夫穿封戍,擒鄭將皇頡於陣,公子圍欲奪之,穿封戍不與,圍反訴於康王,言:“已擒皇頡,爲穿封戍所奪。"未幾,穿封戍解皇頡獻功,亦訴其事,康王不能決,使太宰伯州犁斷之。犁奏曰:”鄭囚乃大夫,非細人也,問囚自能言之。"乃立囚於庭下,伯州犁立於右,公子圍與穿封戍立於左,犁拱手向上曰:“此位是王子圍,寡君之介弟也!”復拱手向下曰:“此位爲穿封戍,乃方城外之縣尹也,誰實擒汝?可實言之!”皇頡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圍,僞張目視圍,對曰:“頡遇此位王子不勝,遂被獲。"穿封戍大怒,遂於駕上抽戈欲殺公子圍,圍驚走,戍逐之不及。伯州犁追上,勸解而還,言於康王,兩分其功。復自置酒,與圍、戍二人講和。今人論徇私曲庇之事,輒雲:”上下其手。"蓋本伯州犁之事也,後人有詩嘆雲:

    斬擒功績辨虛真,私用機門媚貴臣。

    幕府計功多類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卻說吳之鄰國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後裔,自無餘始封。自夏曆周,凡三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勤於爲治,越始強盛。吳忌之。

    餘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獲其宗人,刖其足,使爲閽,守“餘皇”大舟,餘祭觀舟醉臥,宗人解餘祭之佩刀,刺殺餘祭,從人始覺,共殺宗人。餘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國政任季札。札請戢兵安民,通好上國。

    夷昧從之,乃使札首聘魯國,求觀五代及列國之樂,札一一評品,輒當其情,魯人以爲知音;次聘齊,與晏嬰相善;次聘鄭,與公孫僑相善;及衛,與蘧瑗相善;遂適晉,與趙武、韓起、魏舒相善。所善皆一時賢臣,札之賢亦可知矣。要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話說周靈王長子名晉,字子喬,聰明天縱,好吹笙,作鳳凰鳴。立爲太子,年十七,偶遊伊、洛,歸而死,靈王甚痛之,有人報道:“太子於緱嶺上,跨白鶴吹笙,寄語土人曰:”好謝天子,吾從浮丘公住嵩山,甚樂也!不必懷念。"浮丘公,古仙人也。靈王使人發其冢,惟空棺耳,乃知其仙去矣。

    至靈王二十七年,夢太子晉控鶴來迎,既覺,猶聞笙聲在戶外,靈王曰:“兒來迎我,我當去矣!”遺命傳位次子貴,無疾而崩。貴即位,是爲景王。

    是年,楚康王亦薨,令尹屈建與羣臣共議,立其母弟麇爲王,未幾,屈建亦卒,公子圍代爲令尹,此事敘明,且擱過一邊。

    再說齊相國慶封,既專國政,益荒淫自縱。

    一日,飲於盧蒲嫳之家,盧蒲嫳使其妻出而獻酒,封見而悅之,遂與之通。因以國政交付於其子慶舍,遷其妻妾財幣於盧蒲嫳之家,封與嫳妻同宿,嫳亦與封之妻妾相通,兩不禁忌。有時兩家妻小,合做一處,飲酒歡謔,醉後羅唣。左右皆掩口,封與嫳不以爲意。

    嫳請召其兄盧蒲癸於魯,慶封從之。癸既歸齊,封使事其子慶舍。

    舍膂力兼人,癸亦有勇,且善諛,故慶舍愛之,以其女慶姜妻癸,翁婿相稱,寵信彌篤。

    癸一心只要報莊公之仇,無同心者,乃因射獵,極口誇王何之勇。慶舍問:“王何今在何處?”癸曰:“在莒國。”慶舍使召之。王何歸齊,慶舍亦愛之。

    自崔、慶造亂之後,恐人暗算,每出入必使親近壯士執戈,先後防衛,遂以爲例。慶舍因寵信盧蒲癸、王何,即用二人執戈,餘人不敢近前。

    舊規,公家供卿大夫每日之膳,例用雙雞。時景公性愛食雞蹠,一食數千,公卿家效之,皆以雞爲食中之上品,因此雞價騰貴,御廚以舊額不能供應,往慶氏請益,盧蒲嫳欲揚慶氏之短,勸慶舍勿益,謂御廚曰:“供膳任爾,何必雞也?”御廚乃以鶩代之,僕輩疑鶩非膳品,又竊食其肉。

    是日,大夫高蠆、字子尾,欒竈、字子雅,侍食於景公,見食品無雞,但鶩骨耳,大怒曰:“慶氏爲政,刻減公膳,而慢我至此!"不食而出。高蠆欲往責慶封,欒竈勸止之。早有人告知慶封,慶封謂盧蒲嫳曰:”子尾、子雅怒我矣。將若之何!"盧蒲嫳曰:“怒則殺之,何懼焉!"盧蒲嫳告其兄癸,癸與王何謀曰:”高、欒二家與慶氏有隙,可藉助也!“

    何乃夜見高蠆,詭言慶氏謀攻高、欒二家,高蠆大怒曰:“慶封實與崔杼同弒莊公,今崔氏已滅,惟慶氏在,吾等當爲先君報仇!"王何曰:”此何之志也!大夫謀其外,何與盧蒲氏謀其內,事蔑不濟矣!“高蠆陰與欒竈商議,伺間而發。

    陳無宇、鮑國、晏嬰等,無不知之,但惡慶氏之專橫,莫肯言者。盧蒲癸與王何卜攻慶氏,卜者獻繇詞曰:“虎離穴,彪見血!"癸以龜兆問於慶舍曰:”有欲攻仇家者,卜得其兆,請問吉凶。"慶舍視兆曰:“必克,虎與彪,父子也。離而見血,何不克焉?所仇者何人?"癸曰:”鄉里之平人耳!"慶舍更不疑惑。

    秋八月,慶封率其族人慶嗣、慶遺,往東萊田獵,亦使陳無宇同往。無宇別其父須無,須無謂曰:“慶氏禍將及矣。同行恐與其難,何不辭之?"無宇對曰:”辭則生疑,故不敢。若詭以他故召我,可圖歸也!“遂從慶封出獵。

    去訖,盧蒲癸喜曰:“卜人所謂‘虎離穴’者,此其驗矣!”將乘嘗祭舉事。陳須無知之,恐其子與於慶封之難,詐稱其妻有病,使人召無宇歸家。無宇求慶封卜之,暗中禱告,卻通陳、慶氏吉凶,慶封曰:“此乃‘滅身’之卦,下克其上,卑克其尊,恐老夫人之病,未得痊也!”無宇捧龜,涕泣不止。慶封憐之,乃遣歸。

    慶嗣見無宇登車,問:“何往?"曰:”母病不得不歸!"言畢而馳。慶嗣謂慶封曰:“無宇言母病,殆詐也,國中恐有他變,夫子當速歸!"慶封曰:”吾兒在彼何慮?"無宇既濟河,乃發梁鑿舟,以絕慶封之歸路,封不知也。

    時八月初旬將盡矣,盧蒲癸部署家甲,匆匆有戰鬥之色。其妻慶姜謂癸曰:“子有事而不謀於我,必不捷矣!”癸笑曰:“汝婦人也,安能爲我謀哉?"慶姜曰:”子不聞有智婦人勝於男子乎。武王有亂臣十人,邑姜與焉,何爲不可謀也?"癸曰:“昔鄭大夫雍糾,以鄭君之密謀,泄於其妻雍姬,卒致身死君逐,爲世大戒,吾甚懼之!"慶姜曰:”婦人以夫爲天,夫唱則婦隨之,況重以君命乎?雍姬惑於母言,以害其夫,此閨閫之蝥賊,何足道哉?"癸曰:“假如汝居雍姬之地,當若何?"慶姜曰:”能謀則共之,即不能,亦不敢泄!"癸曰:“今齊侯苦慶氏之專,與欒、高二大夫謀逐汝族,吾是以備之,汝勿泄也!”慶姜曰:“相國方出獵,時可乘矣!”癸曰:“欲俟嘗祭之日!"慶姜曰:”夫子剛愎自任,耽於酒色,怠於公事,無以激之,或不出,奈何?妾請往止其行,彼之出乃決矣!“癸曰:”吾以性命托子,子勿效雍姬也!“

    慶姜往告慶舍曰:“聞子雅、子尾將以嘗祭之隙,行不利於夫子,夫子不可出也!”慶舍怒曰:“二子者,譬如禽獸,吾寢處之,誰敢爲難?即有之,吾亦何懼?"慶姜歸報盧蒲癸,預作準備。

    至期,齊景公行嘗祭於太廟,諸大夫皆從,慶舍蒞事,慶繩主獻爵,慶氏以家甲環守廟宮。盧蒲癸、王何執寢戈,立於慶舍之左右,寸步不離。

    陳、鮑二家有圉人善爲優戲,故意使在魚裏街上搬演。慶氏有馬,驚而逸走,軍士逐而得之,乃盡縶其馬,解甲釋兵,共往觀優。欒、高、陳、鮑四族家丁,俱集於廟門之外,盧蒲癸託言小便,出外約會停當,密圍太廟。癸復入,立於慶舍之後,倒持其戟,以示高蠆。蠆會意,使從人以闥擊門扉三聲,甲士蜂擁而入。

    慶舍驚起,尚未離坐,盧蒲癸從背後刺之,刃入於脅,王何以戈擊其左肩,肩折。慶舍目視王何曰:“爲亂者乃汝曹乎?"以右手取俎壺投王何,何立死。盧蒲癸呼甲士先擒慶繩殺之。慶舍傷重,負痛不能忍,隻手抱廟柱搖撼之,廟脊俱爲震動,大叫一聲而絕。

    景公見光景利害,大驚欲走避。晏嬰密奏曰:“羣臣爲君故,欲誅慶氏以安社稷,無他慮也!"景公方纔心定,脫了祭服,登車,入於內宮。盧蒲癸爲首,同四姓之甲,盡滅慶氏之黨,各姓分守城門,以拒慶封,防守嚴密,水泄不通。

    卻說慶封田獵而回,至於中途,遇慶舍逃出家丁,前來告亂。慶封聞其子被殺,大怒,遂還攻西門。城中守禦嚴緊,不能攻克,卒徒漸漸逃散。慶封懼,遂出奔魯國。齊景公使人讓魯,不當收留作叛之臣,魯人將執慶封以畀齊人。慶封聞而懼,復奔吳國。吳王夷昧以朱方居之,厚其祿入,視齊加富,使伺察楚國動靜。

    魯大夫子服何聞之,謂叔孫豹曰:“慶封又富於吳,殆天福淫人乎?"叔孫豹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慶氏之殃至矣,又何福焉!"慶封既奔,於是高蠆、欒竈爲政,乃宣崔、慶之罪於國中,陳慶舍之屍於朝以殉。

    求崔杼之柩不得,懸賞購之,有能知柩處來獻者,賜以崔氏之拱璧。崔之圉人貪其璧,遂出首。於是發崔氏祖墓,得其柩斫之,見二屍,景公欲並陳之。晏嬰曰:“戮及婦人,非禮也!"乃獨陳崔杼之屍於市。國人聚觀,猶能識認,曰:”此真崔子矣!“

    諸大夫分崔、慶之邑。以慶封家財俱在盧蒲嫳之室,責嫳以淫亂之罪,放之於北燕,盧蒲癸亦從之。二氏家財,悉爲衆人所有,惟陳無宇一無所取。慶氏之莊,有木材百餘車,衆議納之陳氏,無宇悉以施之國人,由是國人鹹頌陳氏之德。

    此周景王初年事也。

    其明年,欒竈卒,子欒施嗣爲大夫,與高蠆同執國政。高蠆忌高厚之子高止,以二高並立爲嫌,乃逐高止,止亦奔北燕。止之子高豎,據盧邑以叛,景公使大夫閭邱嬰帥師圍盧,高豎曰:“吾非叛,懼高氏之不祀也!"閭邱嬰許爲高氏立後,高豎遂出奔晉國。閭邱嬰覆命於景公,景公乃立高酀以守高傒之祀。高蠆怒曰:”本遣閭邱欲除高氏,去一人,立一人,何擇焉?“乃譖殺閭邱嬰。

    諸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皆爲不平,紛紛譏議。高蠆怒,以他事悉逐之,國中側目。未幾,高蠆卒,子高強嗣爲大夫。高強年幼,未立爲卿,大權悉歸於欒施矣。

    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是時晉、楚通和,列國安息。鄭大夫良霄字伯有,乃公子去疾之孫,公孫輒之子,時爲上卿執政。性汰侈,嗜酒,每飲輒通宵,飲時惡見他人,惡聞他事,乃窟地爲室,置飲具及鐘鼓於中,爲長夜之飲,家臣來朝者,皆不得見。日中乘醉入朝,言於鄭簡公,欲遣公孫黑往楚修聘。公孫黑方與公孫楚爭娶徐吾犯之妹,不欲遠行,來見良霄求免。閽人辭曰:“主公已進窟室,不敢報也!”

    公孫黑大怒,遂悉起家甲,乘夜同印段圍其第,縱火焚之。良霄已醉,衆人扶之上車,奔雍梁。

    良霄方醒,聞公孫黑攻己,大怒,居數日,家臣漸次俱到,述國中之事,言:“各族結盟,以拒良氏,惟國氏、罕氏不與盟。"霄喜曰:”二氏助我矣,"乃還攻鄭之北門。公孫黑使其侄駟帶,同印段率勇士拒之。良霄戰敗,逃於屠羊之肆,爲兵衆所殺,家臣盡死。

    公孫僑聞良霄死,亟趨雍梁,撫良霄之屍而哭之曰:“兄弟相攻,天乎,何不幸也!”盡斂家臣之屍,與良霄同葬於斗城之村。公孫黑怒曰:“子產乃黨良氏耶?"欲攻之。上卿罕虎止之曰:”子產加禮於死者,況生者乎?禮,國之幹也,殺有禮不祥。"黑乃不攻。

    鄭簡公使罕虎爲政,罕虎曰:“臣不如子產!"乃使公孫僑爲政。

    時周景王之三年也。

    公孫僑既執鄭政,乃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尚忠儉,抑泰侈。公孫黑亂政,數其罪而殺之。又鑄《刑書》以威民,立鄉校以聞過。國人乃歌詩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一日,鄭人出北門,恍惚間遇見良霄,身穿介冑提戈而行,曰:”帶與段害我,我必殺之!“其人歸述於他人,遂患病。於是國中風吹草動,便以爲良霄來矣,男女皆奔走若狂,如避戈矛。未幾駟帶病卒;又數日,印段亦死。國人大懼,晝夜不寧。

    公孫僑言於鄭君,以良霄之子良止爲大夫,主良氏之祀;並立公子嘉之子公孫泄,於是國中訛言頓息。行人遊吉、字子羽,問於僑曰:“立後而訛言頓息,是何故也?"僑曰:”凡兇人惡死,其魂魄不散,皆能爲厲。若有所歸依,則不復然矣,吾立祀爲之歸也!“遊吉曰:”若然,立良氏可矣,何以並立公孫泄,豈慮子孔亦爲厲乎?"僑曰:“良霄有罪,不應立後,若因爲厲而立之,國人皆惑於鬼神之說,不可以爲訓。吾託言於存七穆之絕祀,良、孔二氏並立,所以除民之惑也!"遊吉乃歎服。

    再說周景王二年,蔡景公爲其世子般娶楚女羋氏爲室。

    景公私通於羋氏,世子般怒曰:“父不父,則子不子矣。"乃僞爲出獵,與心腹內侍數人,潛伏於內室。景公只道其子不在,遂入東宮,徑造羋氏之室,世子般率內侍突出,砍殺景公,以暴疾訃於諸侯,遂自立爲君,是爲靈公。史臣論般以子弒父,千古大變;然景公淫於子婦,自取悖逆,亦不能無罪也。有詩嘆雲:

    新臺醜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復蹈之?

    逆刃忽從宮內起,因思急子可憐兒!

    蔡世子般雖以暴疾訃於諸侯,然弒逆之跡,終不能掩,自本國傳揚出來,各國誰不曉得?但是時盟主偷惰,不能行誅討之法耳。

    其年秋,宋宮中夜失火,夫人乃魯女伯姬也,左右見火至,稟夫人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火勢雖迫,豈可廢義?"比及傅母來時,伯姬已焚死矣,國人皆爲嘆息。時晉平公以宋有合成之功,憐其被火,乃大合諸侯於澶淵,各出財幣以助宋。宋儒胡安定論此事,以爲不討蔡世子弒父之罪,而謀恤宋災,輕重失其等矣,此平公所以失霸也。

    周景王四年,晉、楚以宋之盟,故將復會於虢。時楚公子圍代屈建爲令尹。圍乃共王之庶子,年齒最長,爲人桀驁不恭,恥居人下,恃其才器,陰畜不臣之志,欺熊麇微弱,事多專決,忌大夫薳掩之忠直,誣以謀叛,殺之而並其室;交結大夫薳羆、伍舉爲腹心。日謀篡逆。

    嘗因出田郊外,擅用楚王旌旗,行至芋邑,芋尹申無宇數其僭分,收其旌旗於庫,圍稍戢。

    至是,將赴虢之會,圍請先行聘於鄭,欲娶豐氏之女。臨行,謂楚王熊麇曰:“楚已稱王位,在諸侯之上,凡使臣乞得用諸侯之禮,庶使列國知楚之尊。"熊麇許之。

    公子圍遂僭用國君之儀,衣服器用,擬於侯伯,用二人執戈前導,將及鄭郊,郊人疑爲楚王,驚報國中,鄭君臣俱大駭,星夜匍匐出迎,及相見,乃公子圍也,公孫僑惡之,恐其一入國中,或生他變,乃使行人遊吉辭以城中舍館頹壞,未及修葺,乃館於城外。

    公子圍使伍舉入城,議婚豐氏,鄭伯許之,既行聘,筐篚甚盛,臨娶時,公子圍忽萌襲鄭之意,欲借迎女爲名,盛飾車乘,乘機行事。公孫僑曰:“圍之心不可測,必去衆而後可,"遊吉曰:”吉請再往辭之,"於是遊吉往見公子圍曰:“聞令尹將用衆迎,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除地於城外,以聽迎婦之命。"公子圍曰:”君辱貺寡大夫圍,賜以豐氏之婚,若迎於野外,何以成禮?"遊吉曰:“禮,軍容不入國,況婚姻乎?令尹若必用衆,以壯觀瞻,請去兵備,"伍舉密言於圍曰:”鄭人知備我矣,不如去兵。"乃使士卒悉棄弓矢,垂櫜而入,迎豐氏於館舍,遂赴會所。

    晉趙武及宋、魯、齊、衛、陳、蔡、鄭、許各國大夫,俱已先在。

    公子圍使人言於晉曰:“楚、晉有盟於前,今此番尋好,不必再立誓書,重複歃血,但將盟宋舊約,表白一番,令諸君勿忘足矣!"祁午謂趙武曰:”圍之此言,恐晉爭先也,前番讓楚先晉,今番晉合先楚,若讀舊書,楚常先矣,子以爲何如?"趙武曰:“圍之在會,緝蒲爲王宮,威儀與楚王無二,其志不惟外亢,將有內謀,不如姑且聽之,以驕其志!"祁午曰:”雖然,前番子木衷甲赴會,幸而不發;今圍更有甚焉,吾子宜爲之備!"趙武曰:“所以尋好者,尋弭兵之約也,武知有守信而已,不知其他!"既登壇,公子圍請讀舊書,加於牲上,趙武唯唯。既畢事,公子圍遽歸,諸大夫皆知圍之將爲楚君也。史臣有詩云:

    任教貴倨稱公子,何事威儀效楚王?

    列國盡知成跋扈,郟敖燕雀尚怡堂!

    趙武心中終以讀舊書先楚爲恥,恐人議論,將守信之語,向各國大夫再三分剖,說了又說,及還過鄭,魯大夫叔孫豹同行,武復言之。豹曰:“相君謂弭兵之約,可終守乎?"武曰:”吾等偷食,朝夕圖安,何暇問久遠?"豹退謂鄭大夫罕虎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不爲遠計,且年未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歲老人,其能久乎?"未幾,趙武卒。韓起代之爲政,不在話下。

    再說楚公子圍歸國,值熊麇抱病在宮,圍入宮問疾,託言有密事啓奏,遣開嬪侍,解冠纓加熊麇之頸,須臾而死。麇有二子,曰幕,曰平夏,聞變挺劍來殺公子圍,勇力不敵,俱爲圍所殺。麇弟右尹熊比、字子幹,宮廄尹熊黑肱、字子晰,聞楚王父子被殺,懼禍,比出奔晉,黑肱出奔鄭,公子圍赴於諸侯曰:“寡君麇不祿即世,寡大夫圍應爲後!"伍舉更其辭曰:”共王之子圍爲長!"圍於是嗣即王位,改名熊虔,是爲靈王。

    以薳羆爲令尹,鄭丹爲右尹,伍舉爲左尹,鬥成然爲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郟,楚王慮其不服,使人殺之。因葬楚王麇於郟,謂之郟敖。以薳啓疆代爲太宰,立長子祿爲世子。

    靈王既得志,愈加驕恣,有獨霸中原之意,使伍舉求諸侯於晉,又以豐氏女族微,不堪爲夫人,並求婚於晉侯,晉平公新喪趙武,懼楚之強,不敢違抗,一一聽之。

    周景王六年,爲楚靈王之二年,冬十二月,鄭簡公、許悼公如楚,楚靈王留之,以待伍舉之報,伍舉還楚覆命,言:“晉侯二事俱諾!"靈王大悅,遣使大徵會於諸侯,約以明年春三月爲會於申。鄭簡公請先往申地,迎待諸侯,靈王許之。

    至次年之春,諸國赴會者,接踵不絕,惟魯、衛託故不至,宋遣大夫向戍代行,其他蔡、陳、徐、滕、頓、胡、沈、小邾等國君,俱親身赴會。楚靈王大率兵車,來至申地,諸侯俱來相見。

    右尹伍舉進曰:“臣聞欲圖霸者,必先得諸侯;欲得諸侯者,必先慎禮。今吾王始求諸侯於晉,宋向戍、鄭公孫僑皆大夫之良,號爲知禮者,不可不慎也!”

    靈王曰:“古者合諸侯之禮何如?"伍舉曰:”夏啓有鈞臺之享,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蒐,康王有酆宮之朝,穆王有塗山之會,齊桓公有召陵之師,晉文公有踐土之盟,此六王二公所以合諸侯者,莫不有禮,惟君所擇。"靈王曰:“寡人慾霸諸侯,當用齊桓公召陵之禮,但不知其禮如何?"伍舉對曰:”夫六王二公之禮,臣聞其名,實未之習也。以所聞齊桓公伐楚,退師召陵,楚使先大夫屈完如齊師,桓公大陳八國車乘,以衆強誇示屈完,然後合諸侯與屈完盟會。今諸侯新服,吾王亦惟示以衆強之勢,使其怖畏,然後徵會討貳,不敢不從矣!“

    靈王曰:“寡人慾用兵諸侯,效桓公伐楚之事,誰當先者?"伍舉對曰:”齊慶封弒其君,逃於吳國,吳不討其罪,又加寵焉,處以朱方之地,聚族而居,富於其舊,齊人憤怨。夫吳,我之仇也,若用兵伐吳,以誅慶封爲名,則一舉而兩得矣!“

    靈王曰:“善。"於是盛陳車乘,以恐脅諸侯,即申地爲會盟。以除君是吳姬所出,疑其附吳,系之三日,徐子願爲伐吳嚮導,乃釋之。使大夫屈申,率諸侯之師伐吳,圍朱方,執齊慶封,盡滅其族,屈申聞吳人有備,遂班師,以慶封獻功,靈王欲戮慶封,以徇於諸侯。

    伍舉諫曰:“臣聞,‘無瑕者可以戮人!’若戮慶封,恐其反脣而稽也!”靈王不聽,乃負慶封以斧鉞,綁示軍前,以刀按其頸,迫使自言其罪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齊慶封弒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慶封遂大聲叫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諸侯。"觀者皆掩口而笑。靈王大慚,使速殺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亂賊還將亂賊誅,雖然勢屈肯心輸?

    楚虔空自誇天討,不及莊王戮夏舒!

    靈王自申歸楚,怪屈申從朱方班師,不肯深入,疑其有貳心於吳,殺之,以屈生代爲大夫。薳羆如晉,迎夫人姬氏以歸,薳羆遂爲令尹。

    是年冬,吳王夷昧帥師伐楚,入棘、櫟、麻,以報朱方之役。

    楚靈王大怒,復起諸侯之師伐吳,越君允常恨吳侵掠,亦使大夫常壽過帥師來會,楚將薳啓疆爲先鋒,引舟師先至鵲岸,爲吳人所敗。

    楚靈王自引大兵,至於羅汭,吳王夷昧使其宗弟蹶繇犒師,靈王怒而執之,將殺其血,以釁軍鼓,先使人問曰:“汝來時曾卜吉兇否?"蹶繇對曰:”卜之甚吉。“使者曰:”君王將取汝血以釁軍鼓,何吉之有?"蹶繇對曰:“吳所卜,乃社稷之事,豈爲一人吉凶哉?寡君之遣繇犒師,蓋以察王怒之疾徐,而爲守禦之緩急,君若歡焉,好迎使臣,使敝邑忘於儆備,亡無日矣,若以使臣釁鼓,敝邑知君之震怒,而修其武備,於以御楚有餘矣,吉孰大焉?”靈王曰:“此賢士也!”乃赦之歸。

    楚兵至吳界,吳設守甚嚴,不能攻入而還。靈王乃嘆曰:“向乃枉殺屈申矣。"靈王既歸,恥其無功,乃大興土木,欲以物力制度誇示諸侯。

    築一宮名曰章華,廣袤四十里。中築高臺,以望四方,臺高三十仞,曰章華臺,亦名三休臺,以其高峻,凡登臺必三次休息,始陟其顛也。其中宮室亭榭,極其壯麗,環以民居,凡有罪而逃亡者,皆召使歸國,以實其宮。宮成,遣使徵召四方諸侯,同來落成。不知諸侯幾位到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賀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話說楚靈王有一癖性,偏好細腰。不問男女,凡腰圍粗大者,一見便如眼中之釘。既成章華之宮,選美人腰細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細腰宮。宮人求媚於王,減食忍餓,以求腰細,甚有餓死而不悔者;國人化之,皆以腰粗爲醜,不敢飽食;雖百官入朝,皆用軟帶緊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惡。

    靈王戀細腰之宮,日夕酣飲其中,管絃之聲,晝夜不絕。

    一日,登臺作樂,正在歡宴之際,忽聞臺下喧鬧之聲。須臾,潘子臣擁一位官員至前,靈王視之,乃芋尹申無宇也。靈王驚問其故,潘子臣奏曰:“無宇不由王命,闖入王宮,擅執守卒,無禮之甚,責在於臣,故拘使來見,惟我王詳奪。"靈王問申無宇曰:”汝所執何人?"申無宇對曰:“臣之閽人也,託使守閽,乃逾牆盜臣酒器,事覺逃竄,訪之歲餘不得,今竄入王宮,謬充守卒,臣是以執之。"靈王曰:”既爲寡人守宮,可以赦之。"申無宇對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皁、輿、僚、僕、臺,遞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維,國以不亂。臣有閽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宮以自庇,苟得所庇,盜賊公行,又誰禁之?臣寧死不敢奉命。"靈王曰:”卿言是也!“遂命以閽人畀無宇,免其擅執之罪。無宇謝恩而出。

    越數日,大夫薳啓疆邀請魯昭公至,楚靈王大喜。啓疆奏言:“魯侯初不肯行。臣以魯先君成公與先大夫嬰齊盟蜀之好,再三敘述,脅以攻伐之事,方始懼而束裝。魯侯習於禮儀,願我王留心,勿貽魯笑。"靈王問曰:”魯侯之貌如何?"啓疆曰:“白麪長身,須垂尺餘,威儀甚可觀也!”靈王乃密傳一令,精選國中長軀長髯,出色大漢十人,偉其衣冠,使習禮三日,命爲儐相,然後接見魯侯。

    魯侯乍見,錯愕不已。遂同遊章華之宮。魯侯見土木壯麗,誇獎之聲不絕,靈王曰:“上國亦有此宮室之美乎?"魯侯鞠躬對曰:”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國萬分之一。"靈王面有驕色,遂陟章華之臺,怎見得臺高?有詩爲證:

    高臺半出雲,望望高不極。

    草木無參差,山河同一色。

    臺勢高峻逶迤,盤數層而上。每層俱有明廊曲檻,預選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內者,裝束鮮麗,略如婦人,手捧雕盤玉斝,唱郢歌勸酒,金石絲竹,紛然響和。既升絕頂,樂聲嘹亮,俱在天際。觥籌交錯,粉香相逐,飄飄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奪魄,不自知其在人間矣。

    大醉而別,靈王贈魯侯以“大屈”之弓。“大屈”者,弓名,乃楚庫所藏之寶弓也。

    次日,靈王心中不捨此弓,有追悔之意,與薳啓疆言之。啓疆曰:“臣能使魯侯以弓還歸於楚。"啓疆乃造公館,見魯侯,佯爲不知,問曰:”寡君昨宴好之際,以何物遺君?"魯侯出弓示之,啓疆見弓,即再拜稱賀,魯侯曰:“一弓何足爲賀?"啓疆曰:”此弓名聞天下,齊、晉與越三國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輕許。今特傳之於君,彼三國者,將望魯而求之,魯其備禦三鄰,慎守此寶,敢不賀乎?"魯侯蹴然曰:“寡人不知弓之爲寶,若此,何敢登受?"乃遣使還弓於楚,遂辭歸。

    伍舉聞之,嘆曰:“吾王其不終乎?以落成召諸侯,諸侯無有至者,僅一魯侯辱臨。而一弓之不忍,甘於失信。夫不能捨己,必將取人;取人必多怨,亡無日矣!”

    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卻說晉平公聞楚以章華之宮,號召諸侯,乃謂諸大夫曰:“楚,蠻夷之國,猶能以宮室之美,誇示諸侯,豈晉而反不如耶?"大夫羊舌肹進曰:”伯者之服諸侯,聞以德,不聞以宮室。章華之築,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平公不聽,乃於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宮室,略仿章華之制,廣大不及,而精美過之,名曰祁之宮。亦遣使佈告諸侯,髯翁有詩嘆雲:

    章華築怨萬民愁,不道祁篪復效尤。

    堪笑伯君無遠計,卻將土木召諸侯!

    列國聞落成之命,莫不竊笑其爲者,然雖如此,卻不敢不遣使來賀。惟鄭簡公因前赴楚靈王之會,未曾朝晉;衛靈公元新嗣位,未見晉侯,所以二國之君,親自至晉。二國中又是衛君先到。

    單表衛靈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於驛舍,夜半不能成寢,耳中如聞鼓琴之聲,乃披衣起坐,倚枕而聽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從來樂工所未奏,真新聲也,試問左右,皆曰:“弗聞,"靈公素好音樂,有太師名涓,善制新聲,能爲四時之曲,靈公愛之,出入必使相從。乃使左右召師涓,師涓至,曲猶未終,靈公曰:”子試聽之,其狀頗似鬼神,"師涓靜聽,良久聲止。師涓曰:“臣能識其略矣,更須一宿,臣能寫之。"靈公乃復留一宿,夜半,其聲復發,師涓援琴而習之,盡得其妙。

    既至晉,朝賀禮畢,平公設宴於祁之臺。酒酣,平公曰:“素聞衛有師涓者,善爲新聲,今偕來否?"靈公起對曰:”見在臺下。"平公曰:“試爲寡人召之。"靈公召師涓登臺,平公亦召師曠,相者扶至,二人於階下叩首參謁。平公賜師曠坐,即令師涓坐於曠之傍。

    平公問師涓曰:“近日有何新聲?"師涓奏曰:”途中適有所聞,願得琴而鼓之。"平公命左右設幾,取古桐之琴,置於師涓之前,涓先將七絃調和,然後拂指而彈,才奏數聲,平公稱善。

    曲未及半,師曠遽以手按琴曰:“且止,此亡國之音,不可奏也!”平公曰:“何以見之?"師曠奏曰:”殷末時,樂師名延者,與紂爲靡靡之樂,紂聽之而忘倦,即此聲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抱琴東走,自投於濮水之中,有好音者過此,其聲輒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聞,其必在濮水之上矣!“衛靈公暗暗驚異,平公又問曰:”此前代之樂,奏之何傷?"師曠曰:“紂因淫樂,以亡其國。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平公曰:”寡人所好者,新聲也,涓其爲寡人終之。"師涓重整絃聲,備寫抑揚之態,如訴如泣。

    平公大悅,問師曠曰:“此曲名爲何調?"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平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清商》雖悲,不如《清徵》。"平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君德薄,不當聽此曲。"平公曰:”寡人酷嗜新聲,子其無辭。"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一羣,自南方來,漸集於宮門之棟,數之得八雙;再奏之,其鶴飛鳴,序立於臺之階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鶴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聲達霄漢。平公鼓掌大悅,滿坐生歡,臺上臺下,觀者莫不踊躍稱奇。

    平公命取白玉卮,滿斟醇釀,親賜師曠,曠接而飲之。平公嘆曰:“音至《清徵》,無以加矣!”師曠曰:“更不如《清角》。"平公大驚曰:”更有加於《清徵》者乎?何不併使寡人聽之?"師曠曰:“《清角》更不比《清徵》,臣不敢奏也。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駕象車而御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虎狼前驅,鬼神後隨,螣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爲《清角》。自後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絕,若奏此聲,鬼神畢集,有禍無福。"平公曰:”寡人老矣。誠一聽《清角》,雖死不恨。"師曠固辭,平公起立,迫之再三。

    師曠不得已,復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雲從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風驟發,裂簾幕,摧俎豆,屋瓦亂飛,廊柱俱拔。頃之,疾雷一聲,大雨如注,臺下水深數尺,臺中無不沾溼。從者驚散,平公恐懼,與靈公伏於廊室之間,良久,風息雨止,從者漸集,扶攜兩君下臺而去。

    是夜,平公受驚,遂得心悸之病。夢中見一物,色黃,大如車輪,蹣跚而至,徑入寢門。察之,其狀如鱉,前二足,後一足,所至水湧。平公大叫一聲曰:“怪事!"忽然驚醒,怔忡不止。

    及旦,百官至寢門問安。平公以夢中所見,告之羣臣,皆莫能解,須臾,驛使報:“鄭君爲朝賀,已到館驛。"平公遣羊舌肹往勞,羊舌肹喜曰:”君夢可明矣!“衆問其故,羊舌肹曰:”吾聞鄭大夫子產博學多聞,鄭伯相禮,必用此人,吾當問之。"肹至館驛致餼,兼道晉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見。

    時衛靈公亦以同時受驚,有微恙告歸。鄭簡公亦遂辭歸,獨留公孫僑候疾。羊舌肹問曰:“寡君夢見有物如鱉,黃身三足,入於寢門,此何祟也?”公孫僑曰:“以僑所聞,鱉三足者,其名曰‘能’。昔禹父曰鯀,治水無功,舜攝堯政,乃殛鯀於東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爲‘黃能’,入於羽淵。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來,祀典不缺。今周室將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羊舌肹以其言告於平公。

    平公命大夫韓起,祀鯀如郊禮,平公病稍定,嘆曰:“子產真博物君子也!"以莒國所貢方鼎賜之。公孫僑將歸鄭,私謂羊舌肹曰:”君不恤民隱,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將不可爲,吾所對,乃權詞以寬其意也。"

    其時有人早起,過魏榆地方,聞山下有若數人相聚之聲,議論晉事。近前視之,惟頑石十餘塊,並無一人。既行過,聲復如前,急回顧之,聲自石出。其人大驚,述於土人,土人曰:“吾等聞石言數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此語傳聞於絳州,平公召師曠問曰:”石何以能言?"曠對曰:“石不能言,乃鬼神憑之耳。夫鬼神以民爲依。怨氣聚於民,則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則妖興。今君崇飾宮室,以竭民之財力,石言其在是乎?"平公嘿然。

    師曠退,謂羊舌肹曰:“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興,實起於楚;雖楚君之禍,可計日而俟也。"月餘,平公病復作,竟成不起。自築祁宮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在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豈不可笑,史臣有詩云:

    崇臺廣廈奏新聲,竭盡民脂怨黷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祁篪空自費經營!

    平公薨後,羣臣奉世子夷嗣位,是爲昭公,此是後話。

    再說齊大夫高強,自其父蠆逐高止,譖殺閭邱嬰,舉朝皆爲不平。及強嗣爲大夫,年少嗜酒,欒施亦嗜酒,相得甚歡,與陳無宇、鮑國蹤跡少疏,四族遂分爲二黨。欒、高二人每聚飲,醉後輒言陳、鮑兩家長短;陳、鮑聞之,漸生疑忌。

    忽一日,高強因醉中鞭撲小豎,欒施復助之。小豎懷恨,乃乘夜奔告陳無宇,言:“欒、高欲聚家衆,來襲陳、鮑二家,期在明日矣!”復奔告鮑國,鮑國信之,忙令小豎往約陳無宇,共攻欒、高。

    無宇授甲於家衆,即時登車,欲詣鮑國之家,途中遇見高強,亦乘車而來,強已半醉,在車中與無宇拱手,問:“率甲何往?"無宇謾應曰:”往討一叛奴耳!"亦問:“子良何往?"強對曰:”吾將飲於欒氏也!“既別,無宇令輿人速騁,須臾,遂及鮑門。只見車徒濟濟,戈甲森森,鮑國亦貫甲持弓,方欲升車矣。

    二人合做一處商量,無宇述子良之言:“將飲於欒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鮑國遣使往欒氏覘視,回報:”欒、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賽飲!"鮑國曰:“小豎之語妄矣!”無宇曰:“豎言雖不實,然子良於途中見我率甲,問我何往,我謾應以將討叛奴,今無所致討,彼心必疑,倘先謀逐我,悔無及矣,不如乘其飲酒,不做準備,先往襲之!"鮑國曰:”善。"兩家甲士同時起行,無宇當先,鮑國押後,殺向欒家,將前後府門團團圍住。欒施方持巨觥欲吸,聞陳、鮑二家兵到,不覺觥墜於地,高強雖醉,尚有三分主意,謂欒施曰:“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陳、鮑,無不克矣!”

    欒施乃悉聚家衆,高強當先,欒施在後,從後門突出,殺開一條血路,徑奔公宮,陳無宇、鮑國恐其挾齊侯爲重,緊緊追來,高氏族人聞變,亦聚衆來救。

    景公在宮中,聞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從何起,急命閽者緊閉虎門,以宮甲守之,使內侍召晏嬰入宮。欒施、高強攻虎門不能入,屯於門之右;陳、鮑之甲屯於門之左,兩下相持。

    須臾,晏嬰端冕委弁,駕車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嬰皆不顧,謂使者曰:“嬰惟君命是從,不敢自私。"閽者啓門,晏嬰入見。景公曰:”四族相攻,兵及寢門,何以待之?"晏嬰奏曰:“欒、高怙累世之寵,專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閭邱之死,國人胥怨。今又伐寢門,罪誠不宥。但陳、鮑不候君命,擅興兵甲,亦不爲無罪也,惟君裁之!"景公曰:”欒、高之罪,重於陳、鮑,宜去之,誰堪使者?"晏嬰對曰:“大夫王黑可使也!”

    景公傳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陳、鮑攻欒、高,欒、高兵敗,退於大衢。國人惡欒、高者,皆攘臂助戰,高強酒猶未醒,不能力戰。欒施先奔東門,高強從之,王黑同陳、鮑追及,又戰於東門,欒、高之衆漸漸奔散,乃奪門而出,遂奔魯國。

    陳、鮑逐兩家妻子,而分其家財。

    晏嬰謂陳無宇曰:“子擅命以逐世臣,又專其利,人將議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歸諸公,子無所利,人必以讓德稱子,所得多矣!”無宇曰:“多謝指教。無宇敢不從命!"於是將所分食邑及家財,盡登簿籍,獻於景公。景公大悅。

    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無宇又私有所獻。孟姬言於景公曰:“陳無宇誅翦強家,以振公室,利歸於公,其讓德不可沒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賜之?"景公從其言,陳氏始富。

    陳無宇有心要做好人,言:“羣公子向被高蠆所逐,實出無辜,宜召而復之!"景公以爲然,無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從人之衣屨,皆自出家財,私下完備,遣人分頭往迎。諸公子得歸故國,已自歡喜,及見器物畢具,知是陳無宇所賜,感激無已。

    無宇又大施恩惠於公室,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悉以私祿分給之,又訪求國中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凡有借貸,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貧不能償者,即焚其券。國中無不頌陳氏之德,願爲效死而無地也。史臣論陳氏厚施於民,乃異日移國之漸,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結百姓之心耳。有詩云:

    威福君權敢上侵,輒將私惠結民心。

    請看陳氏移齊計,只爲當時感德深。

    景公用晏嬰爲相國,嬰見民心悉歸陳氏,私與景公言之,勸景公寬刑薄斂,興發補助,施澤於民,以挽留人心。景公不能從。

    話分兩頭,再說楚靈王成章華之宮,諸侯落成者甚少;聞晉築祁宮,諸侯皆賀,大有不平之意,召伍舉商議,欲興師以侵中原。伍舉曰:“王以德義召諸侯,而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諸侯,而責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華,必擇有罪者徵之,方爲有名。"靈王曰:”今之有罪者何國?"伍舉奏曰:“蔡世子般弒其君父,於今九年矣,王初合諸侯,蔡君來會,是以隱忍不誅。然弒逆之賊,雖子孫猶當伏法,況其身乎?蔡近於楚,若討蔡而兼其地,則義利兩得矣!”

    說猶未了,近臣報:“陳國有訃音到,言陳侯溺已薨,公子留嗣位。"伍舉曰:”陳世子偃師,名在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師於何地?以臣度之,陳國必有變矣!“畢竟陳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話說陳哀公名溺,其元妃鄭姬生子偃師,已立爲世子矣。次妃生公子留,三妃生公子勝。次妃善媚得寵,既生留,哀公極其寵愛,但以偃師已立,廢之無名,乃以其弟司徒公子招爲留太傅,公子過爲少傅,囑付招、過:“異日偃師當傳位於子留。"周景王十一年,陳哀公病廢在牀,久不視朝。公子招謂公子過曰:”公孫吳且長矣,若偃師嗣位,必復立吳爲世子,安能及留?是負君之託也,今君病廢已久,事在吾等掌握,及君未死,假以君命,殺偃師而立留,可以無悔。"公子過以爲然,乃與大夫陳孔奐商議,孔奐曰:“世子每日必入宮問疾三次,朝夕在君左右,命不可假也,不若伏甲於宮巷,俟其出入,乘便刺之,一夫之力耳。"過遂與招定計,以其事託孔奐,許以立留之日,益封大邑,孔奐自去陰召心腹力士,混於守門人役數內,閽人又認做世子親隨,並不疑慮。

    世子偃師問安畢,夜出宮門,力士滅其火,刺殺之。宮門大亂。

    須臾,公子招同公子過到,佯作驚駭之狀,一面使人搜賊,一面倡言:“陳侯病篤,宜立次子留爲君。"陳哀公聞變,憤恚自縊而死。史臣有詩云:

    嫡長宜君國本安,如何寵庶起爭端?

    古今多少偏心父,請把陳哀仔細看。

    司徒招奉公子留主喪即位,遣大夫於徵師以薨赴告於楚。時伍舉侍於靈王之側,聞陳已立公子留爲君,不知世子偃師下落,方在疑惑,忽報:“陳侯第三子公子勝同侄兒公孫吳求見。"靈王召之問其來意,二人哭拜於地,公子勝開言:”嫡兄世子偃師,被司徒招與公子過設謀枉殺,致父親自縊而死,擅立公子留爲君,我等恐其見害,特來相投。"靈王詰問於徵師,徵師初猶抵賴,卻被公子勝指實,無言可答。靈王怒曰:“汝即招、過之黨也!”喝教刀斧手,將徵師綁下斬訖。

    伍舉奏曰:“王已誅逆臣之使,宜奉公孫吳以討招、過之罪,名正言順,誰敢不服?既定陳國,次及於蔡,先君莊王之績不足道也!”靈王大悅,乃出令興師伐陳。

    公子留聞於徵師見殺,懼禍不願爲君,出奔鄭國去了。或勸司徒招:“何不同奔?"招曰:”楚師若至,我自有計退之。"

    卻說楚靈王大兵至陳,陳人皆憐偃師之死,見公孫吳在軍中,無不踊躍,鹹簞食壺漿,以迎楚師。

    司徒招事急,使人請公子過議事,過來坐定,問曰:“司徒雲‘有計退楚’,計將安出?"招曰:”退楚只須一物,欲問汝借。"過又問:“何物?"招曰:”借汝頭耳!“過大驚,方欲起身,招左右鞭捶亂下,將過擊倒,即拔劍斬其首,親自持赴楚軍,稽首訴曰:”殺世子立留,皆公子過之所爲,招今仗大王之威,斬過以獻,惟君赦臣不敏之罪!“

    靈王聽其言詞卑遜,心中已自歡喜,招又膝行而前,行近王座,密奏曰:“昔莊王定陳之亂,已縣陳矣,後復封之,遂喪其功;今公子留懼罪出奔,陳國無主,願大王收爲郡縣,勿爲他姓所有也!”靈王大喜曰:“汝言正合吾意,汝且歸國,爲寡人闢除宮室,以候寡人之巡幸。"司徒招叩謝而去。公子勝聞靈王放招還國,復來哭訴,言:”造謀俱出於招,其臨時行事,則過使大夫孔奐爲之。今乃委罪於過,冀以自解,先君先太子目不瞑於地下矣!“言罷,痛哭不已,一軍爲之感動。靈王慰之曰:”公子勿悲,寡人自有處分。"

    次日,司徒招備法駕儀從,來迎楚王入城,靈王坐於朝堂,陳國百官俱來參謁,靈王喚陳孔奐至前,責之曰:“戕賊世子,皆汝行兇,不誅何以儆衆?”叱左右將孔奐斬訖,與公子過二首共懸於國門,復誚司徒招曰:“寡人本欲相寬,奈公論不容何?今赦汝一命,便可移家遠竄東海。"招倉皇不敢措辯,只得拜辭,靈王使人押往越國安置去訖。

    公子勝率領公孫吳拜謝討賊之恩。靈王謂公孫吳曰:“本欲立汝,以延胡公之祀,但招、過之黨尚多,怨汝必深,恐爲汝害,汝姑從寡人歸楚。"乃命毀陳之宗廟,改陳國爲縣,以穿封戍爭鄭囚皇頡事,不爲諂媚,使守陳地,謂之陳公。陳人大失望。髯翁有詩嘆雲:

    本興義旅誅殘賊,卻愛山河立縣封。

    記得蹊田奪牛語,恨無忠諫似申公!

    靈王攜公孫吳以歸,休兵一載,然後伐蔡。伍舉獻謀曰:“蔡般怙惡已久,忘其罪矣,若往討,彼反有詞,不如誘而殺之。"靈王從其計,乃託言巡方,駐軍於申地,使人致幣於蔡,請靈公至申地相會。使人呈上國書,蔡侯啓而讀之,略雲:

    寡人願望君侯之顏色,請君侯辱臨於申。不腆之儀,預以犒從者。

    蔡侯將戎車起行,大夫公孫歸生諫曰:“楚王爲人貪而無信,今使人之來,幣重而言卑,殆誘我也,君不可往。”蔡侯曰:“蔡之地不能當楚之一縣,召而不往,彼若加兵,誰能抗之?"歸生曰:”然則請立世子而後行。"蔡侯從之,立其子有爲世子,使歸生輔之監國。

    即日命駕至申,謁見靈王。靈王曰:“自此地一別,於今八年矣!且喜君丰姿如舊。"蔡侯對曰:”般荷上國辱收盟籍,以君王之靈,鎮撫敝邑,感恩非淺,聞君王拓地商墟,方欲馳賀,使命下臨,敢不趨承。"靈王即於申地行宮,設宴款待蔡侯,大陳歌舞,賓主痛飲甚樂,復遷席於他寢,使伍舉勞從者於外館,蔡侯歡飲,不覺酕醄大醉,壁衣中伏有甲士,靈王擲杯爲號,甲士突起,縛蔡侯於席上,蔡侯醉中,尚不知也。

    靈王使人宣言於衆曰:“蔡般弒其君父,寡人代天行討,從者無罪,降者有賞,願歸者聽。"原來蔡侯待下極有恩禮,從行諸臣無一人肯降者,靈王一聲號令,楚軍圍裹將來,俱被擒獲,蔡侯方纔酒醒,知身被束縛,張目視靈王曰:”般得何罪?"靈王曰:“汝親弒其父,悖逆天理,今日死猶晚矣。"蔡侯嘆曰:”吾悔不用歸生之言也!“靈王命將蔡侯磔死,從死者共七十人,輿隸最賤者,俱誅不赦。大書蔡侯般弒逆之罪於版,宣佈國中,遂命公子棄疾統領大軍,長驅入蔡。

    宋儒論蔡般罪固當誅,然誘而殺之,非法也。髯翁有詩云:

    蔡般無父亦無君,鳴鼓方能正大倫。

    莫怪誘誅非法典,楚靈原是弒君人。

    卻說蔡世子有,自其父發駕之後,旦晚使諜者探聽。忽報蔡侯被殺,楚兵不日臨蔡,世子有即時糾集兵衆,授兵登埤。楚兵至,圍之數重,公孫歸生曰:“蔡雖久附於楚,然晉、楚合成,歸生實與載書,不若遣人求救於晉,倘惠顧前盟,或者肯來相援。"世子有從其計,募國人能使晉者。

    蔡洧之父蔡略,從蔡侯於申,在被殺七十人之中,洧欲報父仇,應募而出,領了國書,乘夜縋城北走,直達晉國,來見晉昭公,哭訴其事,昭公集羣臣問之,荀虒奏曰:“晉爲盟主,諸侯依賴以爲安,既不救陳,又不救蔡,盟主之業墮矣。"昭公曰:”楚虔暴橫,吾兵力不逮,奈何?"韓起對曰:“雖知不逮,可坐視乎?何不合諸侯以謀之?"昭公乃命韓起約諸國會於厥憖,宋、齊、魯、衛、鄭、曹各遣大夫至會所聽命。

    韓起言及救蔡之事,各國大夫人人伸舌,個個搖首,沒一個肯擔當主張的,韓起曰:“諸君畏楚如此,將聽其蠶食乎?倘楚兵由陳、蔡漸及諸國,寡君亦不敢與聞矣。"衆人面面相覷,莫有應者。

    時宋國右師華亥在會,韓起獨謂華亥曰:“盟宋之役,汝家先右師實倡其謀,約定南北弭兵,有先用兵者,各國共伐之,今楚首先敗約,加兵陳、蔡,汝袖手不發一言,非楚無信,乃爾國之欺謾也!”華亥觳觫對曰:“下國何敢欺謾,得罪主盟?但蠻夷不顧信義,下國無如之何耳!今各國久弛武備,一旦用兵,勝負未卜,不若遵弭兵之約,遣一使爲蔡請宥,楚必無辭。"韓起見各國大夫俱有懼楚之意,料救蔡一事鼓舞不來,乃商議修書一封,遣大夫狐父徑至申城來見楚靈王。蔡洧見各國不肯發兵救蔡,號泣而去,狐父到申城將書呈上,靈王拆書看之,略雲:

    日者宋之盟,南北交見,本以弭兵爲名;虢之會,再申舊約,鬼神臨之。寡君率諸侯恪守成言,不敢一試干戈,今陳、蔡有罪,上國赫然震怒,興師往討,義憤所激,聊以從權。罪人既誅,兵猶未解,上國其何說之辭?諸國大夫執政,皆走集敝邑,責寡君以拯溺解紛之義,寡君愧焉!猶懼以徵發師徒,自幹盟約,遣下臣起合諸大夫共此尺書,爲蔡請命,倘上國惠顧前好,存蔡之宗廟,寡君及同盟,鹹受君賜,豈惟蔡人!

    書末,宋、齊各國大夫俱署有名字,靈王覽畢笑曰:“蔡城旦暮且下,汝以空言解圍,以三尺童子待寡人耶?汝去回覆汝君,陳、蔡乃孤家屬國,與汝北方無與,不勞照管!”狐父再欲哀懇,靈王遽起身入內,亦無片紙回書。狐父怏怏而回,晉君臣雖則恨楚,無可奈何,正是:

    有力無心空負力,有心無力枉勞心。

    若還心力齊齊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回至蔡國,被楚巡軍所獲,解到公子棄疾帳前,棄疾脅使投降,蔡洧不從,乃囚於後軍。,棄疾知晉救不至,攻城益力。歸生曰:“事急矣!臣當拚一命,徑往楚營,說之退兵,萬一見聽,免至生靈塗炭!”世子有曰:“城中調度,全賴大夫,安可舍孤而去?”歸生對曰:“殿下若不相舍,臣子朝吳可使也!”世子召朝吳至,含淚遣之。

    朝吳出城往見棄疾,棄疾待之以禮,朝吳曰:“公子重兵加蔡,蔡知亡矣,然未知罪之在也。若以先君般失德,不蒙赦宥,則世子何罪,蔡之宗社何罪,幸公子憐而察之!”

    棄疾曰:“吾亦知蔡無滅亡之道,但受命攻城,若無功歸報,必得罪矣!”

    朝吳曰:“吳更有一言,請屏左右。”

    棄疾曰:“汝第言之,吾左右無妨也。”

    朝吳曰:“楚王得國非正,公子寧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憤。又內竭脂膏於土木,外竭筋骨於干戈,用民不恤,貪得無厭。昔歲滅陳,今復誘蔡。公子不念君仇,奉其驅使,怨黷方作,公子將分其半矣。公子賢明著譽,且有‘當璧’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爲君,誠反戈內向,誅其弒君虐民之罪,人心響應,誰能爲公子抗者?孰與事無道之君,斂萬民之怨乎,公子倘幸聽愚計,吳願率死亡之餘,爲公子先驅!”

    棄疾怒曰:“匹夫敢以巧言離間我君臣,本該斬首,姑寄汝頭於頸上,傳語世子,速速面縛出降,尚可保全餘喘也!”叱左右牽朝吳出營。

    原來當初楚共王有寵妾之子五人,長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圍,即靈王虔;三曰比,字子幹;四曰黑肱,字子晰;末即公子棄疾也。共王欲於五子之中,立一人爲世子,心中不決,乃大祀羣神,奉璧密禱曰:“請神於五人中,擇一賢而有福者,使主社稷。"乃以璧密埋於太室之庭中,暗記其處,使五子各齋戒三日後,五更入廟,次第謁祖,視其拜當璧處者,即神所選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過埋璧,拜於其前,靈王拜時,手肘及於璧上,子幹、子晰去璧甚遠,棄疾時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當璧紐之上,共王心知神佑棄疾,寵愛益篤,因共王薨時,棄疾年尚未長,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聞埋璧之事者,無不知棄疾之當爲楚王矣。今日朝吳說及”當璧“之祥,棄疾恐此語傳揚,爲靈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吳還入城中,述棄疾之語,世子有曰:“國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雖未成喪嗣位,然既攝位守國,便當與此城相爲存亡,豈可屈膝仇人,自同奴隸乎?"於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圍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孫歸生積勞成病,臥不能起,城中食盡,餓死者居半,守者疲睏,不能禦敵,楚師蟻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樓,束手受縛,棄疾入城,扶慰居民,將世子有上了囚車,並蔡洧解到靈王處報捷,以朝吳有當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幾,歸生死,朝吳遂留事棄疾。

    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時靈王駕已回郢,夢有神人來謁,自稱九岡山之神,曰:“祭我,我使汝得天下。"既覺大喜,遂命駕至九岡山,適棄疾捷報到,既命取世子有充作犧牲,殺以祭神。申無宇諫曰:”昔宋襄用鄫子於次睢之社,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轍!"靈王曰:“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後,安得比於諸侯。正當六畜用之耳。"申無宇退而嘆曰:”王汰虐已甚,其不終乎!"遂告老歸田,去訖。蔡洧見世子被殺,哀泣三日,靈王以爲忠,乃釋而用之。

    蔡洧之父先爲靈王所殺,陰懷復仇之志,說靈王曰:“諸侯所以事晉而不事楚者,以晉近而楚遠也,今王奄有陳、蔡,與中華接壤,若高廣其城,各賦千乘,以威示諸侯,四方誰不畏服?然後用兵吳、越,先服東南,次圖西北,可以代周而爲天子。"靈王悅其諛言,日漸寵用。

    於是重築陳、蔡之城,倍加高廣,即用棄疾爲蔡公,以酬其滅蔡之功,又築東西二不羹城,據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強於楚,指顧可得天下,召太卜將守龜卜之,問:"寡人何日爲王?"太卜曰:“君既已稱王矣,尚何問?"靈王曰:”楚、周並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爲真王耳。"太卜爇龜,龜裂,太卜曰:“所佔無成。"靈王擲龜於地,攘臂大呼曰:”天乎,天乎!區區天下,不肯與我,生我熊虔何用?"蔡洧奏曰:“事在人爲耳,彼朽骨者何知。"靈王乃悅。

    諸侯畏楚之強,小國來朝,大國來聘,貢獻之使,不絕於道。

    就中單表一人,乃齊國上大夫晏嬰,字平仲,奉齊景公之命,修聘楚國。靈王謂羣下曰:“晏平仲身不滿五尺,而賢名聞於諸侯,當今海內諸國,惟楚最盛,寡人慾恥辱晏嬰,以張楚國之威,卿等有何妙計?"太宰薳啓疆密奏曰:”晏平仲善於應對,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須如此如此。"靈王大悅。

    薳啓疆夜發卒徒於郢城東門之傍,另鑿小竇,剛剛五尺,吩咐守門軍士:“候齊國使臣到時,卻將城門關閉,使之由竇而入。”不一時,晏嬰身穿破裘,輕車羸馬,來至東門。見城門不開,遂停車不行,使御者呼門。守者指小門示之曰:“大夫出入此竇,寬然有餘,何用啓門?"晏嬰曰:”此狗門,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使人國者,還須從人門入。“使者以其言,飛報靈王。王曰:”吾欲戲之,反被其戲矣!“乃命開東門,延之入城。

    晏子觀看郢都城郭堅固,市井稠密,真乃地靈人傑,江南勝地也。怎見得?宋學士蘇東坡有《詠荊門》詩爲證:

    遊人出三峽,楚地盡平川。

    北客隨南廣,吳檣開蜀船。

    江侵平野斷,風掩白沙旋。

    欲問興亡意,重城自古堅。

    晏嬰正在觀覽,忽見有車騎二乘,從大衢來,車上俱長軀長鬣,精選的出色大漢,盔甲鮮明,手握大弓長戟,狀如天神,來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今日爲聘好而來,非爲攻戰,安用武士?"叱退一邊,驅車直進。

    將入朝,朝門外有十餘位官員,一個個峨冠博帶,濟濟彬彬,列於兩行。晏子知是楚國一班豪傑,慌忙下車。衆官員向前逐一相見,權時分左右敘立,等候朝見。

    就中一後生,先開口問曰:“大夫莫非夷維晏平仲乎?"晏子視之,乃鬥韋龜之子鬥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成然曰:“吾聞齊乃太公所封之國,兵甲敵於秦、楚,貨財通於魯、衛。何自桓公一霸之後,篡奪相仍,宋、晉交伐,今日朝晉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無寧歲。夫以齊侯之志,豈下桓公?平仲之賢,不讓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經綸,丕振舊業,以光先人之緒;而服事大國,自比臣僕,誠愚所不解也?”

    晏子揚聲對曰:“夫識時務者爲俊傑,通機變者爲英豪。夫自周綱失馭,五霸迭興,齊、晉霸於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蠻,雖曰人材代出,亦是氣運使然。夫以晉文雄略,喪次被兵;秦穆強盛,子孫遂弱。莊王之後,楚亦每受晉、吳之侮。豈獨齊哉?寡君知天運之盛衰,達時務之機變,所以養兵練將,待時而舉。今日交聘,乃鄰國往來之禮,載在王制,何謂臣僕?爾祖子文,爲楚名臣,識時通變,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成然滿面羞漸,縮頸而退。

    須臾,左班中一士問曰:“平仲固自負識時通變之士,然崔、慶之難,齊臣自賈舉以下,效節死義者無數,陳文子有馬十乘,去而違之。子乃齊之世家,上不能討賊,不下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戀戀於名位耶?"晏子視之,乃楚上大夫陽匄、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孫也。

    晏子即對曰:“抱大節者,不拘小諒;有遠慮者,豈固近謀。吾聞君死社稷,臣當從之,今先君莊公,非爲社稷而死,其從死者,皆其私暱。嬰雖不才,何敢廁身寵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國家之難,能則圖之,不能則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貪位也。使人人盡去,國事何賴?況君父之變,何國無之,子謂楚國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討賊死難之士乎?"這一句話,暗指著楚熊虔弒君,諸臣反戴之爲君,但知責人,不知責己,公孫瑕無言可答。

    少頃,右班中又一人出曰:“平仲!汝雲‘欲定新君,以保宗祀’,言太誇矣。崔、慶相圖,欒、高、陳、鮑相併,汝依違觀望其間,並不見出奇畫策,無非因人成事,盡心報國者,止於此乎?"晏子視之,乃右尹鄭丹、字子革。晏子笑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慶之盟,嬰獨不與,四族之難,嬰在君所,宜剛宜柔,相機而動,主於保全君國,此豈旁觀者所得而窺哉?"左班中又一人出曰:“大丈夫匡時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規模,以愚觀平仲,未免爲鄙吝之夫矣。"晏子視之,乃太宰薳啓疆也,晏子曰:”足下何以知嬰鄙吝乎?"啓疆曰:“大丈夫身仕明主,貴爲相國,固當美服飾,盛車馬,以彰君之寵錫,奈何敝裘羸馬,出使外邦,豈不足於祿食耶?且吾聞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禮,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晏子撫掌大笑曰:”足下之見,何其淺也?嬰自居相位以來,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於妻族,亦無凍餒。草莽之士,待嬰而舉火者,七十餘家,吾家雖儉,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羣士足,以此彰君之寵錫,不亦大乎?"言未畢,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吾聞成湯身長九尺,而作賢王;子桑力敵萬夫,而爲名將。古之明君達士,皆由狀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當時,垂名後代,今子身不滿五尺,力不勝一雞,徒事口舌,自以爲能,寧不可恥?”晏子視之,乃公子真之孫,囊瓦字子常,見爲楚王車右之職。嬰乃微微而笑,對曰:“吾聞秤錘雖小,能壓千斤;舟槳空長,終爲水役。僑如身長而戮於魯,南宮萬絕力而戮於宋,足下身長力大,得無近之,嬰自知無能,但有問則過,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囊瓦不能復對。

    忽報:“令尹薳羆來到。"衆人俱拱立候之,伍舉遂揖晏子入於朝門,謂諸大夫曰:”平仲乃齊之賢士,諸君何得以口語相加?"

    須臾,靈王升殿,伍舉引晏子入見,靈王一見晏子,遽問曰:“齊國固無人耶?"晏子曰:”齊國中呵氣成雲,揮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並跡,何謂無人?"靈王曰:“然則何爲使小人來聘吾國?"晏子曰:”敝邑出使有常典,賢者奉使賢國,不肖者奉使不肖國,大人則使大國,小人則使小國,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楚王慚其言,然心中暗暗驚異。

    使事畢,適郊人獻合歡橘至,靈王先以一枚賜嬰,嬰遂帶皮而食,靈王鼓掌大笑曰:“齊人豈未嘗橘耶?何爲不剖?"晏子對曰:”臣聞‘受君賜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蒙大王之賜,猶吾君也,大王未嘗諭剖,敢不全食?"靈王不覺起敬,賜坐命酒。

    少頃,武士三四人,縛一囚從殿下而過,靈王遽問:“囚何處人?"武士對曰:”齊國人!"靈王曰:“所犯何罪?"武士對曰:”坐盜!"靈王乃顧謂晏子曰:“齊人慣爲盜耶?"晏子知其故意設弄,欲以嘲己,乃頓首曰:”臣聞‘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則化而爲枳’,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齊人生於齊不爲盜,至楚則爲盜,楚之地土使然,於齊何與焉?"靈王嘿然良久,曰:“寡人本將辱子,今反爲子所辱矣!"乃厚爲之禮,遣歸齊國。

    齊景公嘉晏嬰之功,尊爲上相,賜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廣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辭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見其妻,謂晏子曰:“此卿之內子耶?"嬰對曰:”然!"景公笑曰:“嘻!老且醜矣。寡人有愛女,年少而美,願以納之於卿!"嬰對曰:”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惡,可相托也,臣妻雖老且醜,然向已受其託矣,安忍倍之?"景公嘆曰:“卿不倍其妻,況君父乎?"於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話說周景王十二年,楚靈王既滅陳、蔡,又遷許、胡、沈、道、房、申六小國於荊山之地,百姓流離,道路嗟怨,靈王自謂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於章華之臺,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爲楚國之鎮。右尹鄭丹曰:“今齊、晉尚強,吳、越未服,周雖畏楚,恐諸侯有後言也!”靈王憤然曰:“寡人幾忘之,前會申之時,赦徐子之罪,同於伐吳,徐旋附吳,不爲盡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吳,自江以東,皆爲楚屬,則天下已定其半矣!”乃使薳羆同蔡洧奉世子祿居守,大閱車馬,東行狩於州來,次於潁水之尾,使司馬督率車三百乘伐徐,圍其城,靈王大軍屯於乾溪,以爲聲援,時周景王之十五年,楚靈王之十一年也。

    冬月,值大雪,積深三尺有餘。怎見得?有詩爲證:

    彤雲蔽天風怒號,飛來雪片如鵝毛。

    忽然羣峯失青色,等閒平地生銀濤。

    千樹寒巢僵鳥雀,紅爐不暖重裘薄。

    此際從軍更可憐,鐵衣冰凝愁難著。

    靈王問左右:“向有秦國所獻‘復陶裘’,‘翠羽被’,可取來服之。”左右將裘被呈上,靈王服裘加被,頭帶皮冠,足穿豹舄,執紫絲鞭,出帳前看雪。有右尹鄭丹來見,靈王去冠被,舍鞭,與之立而語,靈王曰:“寒甚!"鄭丹對曰:”王重裘豹舄,身居虎帳,猶且苦寒,況軍士單褐露踝,頂兜穿甲,執兵於風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駕國都,召回伐徐之師,俟來春天氣和暖,再圖徵進,豈不兩便?"靈王曰:“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來,所向必克,司馬旦晚必有捷音矣!”鄭丹對曰:“徐與陳、蔡不同,陳、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東北三千餘里,又附吳爲重,王貪伐徐之功,使三軍久頓於外,受勞凍之苦,萬一國有內變,軍士離心,竊爲王危之。”靈王笑曰:“穿封戍在陳,棄疾在蔡,伍舉與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慮哉!"言未畢,左史倚相趨過王前,靈王指謂鄭丹曰:”此博物之士也,凡‘三墳'、’五典' 、‘八索' 、’九邱',無不通曉,子革其善視之!“

    鄭丹對曰:“王之言過矣!昔周穆王乘八駿之馬,周行天下,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諫止王心,穆王聞諫返國,得免於禍。臣曾以此詩問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遠乎!"靈王曰:”’祈招'之詩如何,能爲寡人誦之否!"鄭丹對曰:“臣能誦之。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靈王曰:“此詩何解?"鄭丹對曰:”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於玉之堅,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適可而止,去其醉飽過盈之心故也。"靈王知其諷己,默然無言。良久曰:“卿且退,容寡人思之。"是夜,靈王意欲班師,忽諜報:”司馬督屢敗徐師,遂圍徐。"靈王曰:“徐可滅也。"遂留乾溪。

    自冬逾春,日逐射獵爲樂,方役百姓築臺建宮,不思返國。

    時蔡大夫歸生之子朝吳,臣事蔡公棄疾,日夜謀復蔡國,與其宰觀從商議。觀從曰:“楚王黷兵遠出,久而不返,內虛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機會,蔡不可復封矣。"朝吳曰:”欲復蔡,計將安出?"觀從曰:“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獨力不及耳。誠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幹、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則逆虔之巢穴已毀,不死何爲?及嗣王之世,蔡必復矣。"朝吳從其謀,使觀從假傳蔡公之命,召子幹於晉,召子晰於鄭,言:”蔡公願以陳、蔡之師,納二公子於楚,以拒逆虔。"子幹、子晰大喜,齊至蔡郊,來會棄疾。

    觀從先歸報朝吳。朝吳出郊謂二公子曰:“蔡公實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子幹、子晰有懼色。朝吳曰:”王佚遊不返,國虛無備,而祭洧念殺父之仇,以有事爲幸。鬥成然爲郊尹,與蔡公相善,蔡公舉事,必爲內應。穿封戍雖封於陳,其意不親附王,若蔡公召之,必來。以陳、蔡之衆襲空虛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慮不成也。"這幾句話,說透利害,子幹、子晰方纔放心,曰:“願終聽教。"朝吳請盟,乃刑牲歃血,誓爲先君郟敖報仇。口中說誓,雖則如此,誓書上卻把蔡公裝首,言欲與子幹、子晰共襲逆虔,掘地爲坎,用牲加書於上而埋之。

    事畢,遂以家衆導子幹、子晰襲入蔡城。蔡公方朝餐,猝見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驚,欲起避。朝吳隨至,直前執蔡公之袂曰:“事已至此,公將何往!"子幹、子晰抱蔡公大哭,言:”逆虔無道,弒史殺侄,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來,欲借汝兵力,報兄之仇,事成,當以王位屬子。"棄疾倉皇無計,答曰:“且請從容商議。"朝吳曰:”二公子餒矣,有餐且共食。"子幹、子晰食訖,朝吳使速行,遂宣言於衆曰:“蔡公實召二公子,同與大事,已盟於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棄疾止之曰:”勿誣我。"朝吳曰:“郊外坎牲載書,豈無有見之者。公勿諱,但速速成軍,共取富貴,乃爲上策。”

    朝吳乃復號於市曰:“楚王無道,滅我蔡國,今蔡公許復封我,汝等皆蔡百姓,豈忍宗祀淪亡?可共隨蔡公趕上二公子,一同入楚!”蔡人聞呼,一時俱集,各執器械,集於蔡公之門。朝吳曰:“人心已齊,公宜急撫而用之,不然有變。"棄疾曰:”汝迫我上虎背耶?計將安出?"朝吳曰:“二公子尚在郊,宜急與之合,悉起蔡衆,吾往說陳公,帥師從公。”棄疾從之。

    子幹、子晰率其衆與蔡公合。朝吳使觀從星夜至陳,欲見陳公。路中遇陳人夏齧,乃夏徵舒之玄孫,與觀從平素相識,告以復蔡之意。夏齧曰:“吾在陳公門下用事,亦思爲復陳之計,今陳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見,子先歸蔡,吾當率陳人爲一隊。”

    觀從回報蔡公,朝吳又作書密緻蔡洧,使爲內應。

    蔡公以家臣須務牟爲先鋒,史猈副之,使觀從爲嚮導,率精甲先行。

    恰好陳夏齧亦起陳衆來到。夏齧曰:“穿封戍已死,吾以大義曉諭陳人,特來助義。”蔡公大喜,使朝吳率蔡人爲右軍,夏齧率陳人爲左軍,曰:“掩襲之事,不可遲也。"乃星夜望郢都進發。

    蔡洧聞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鬥成然迎蔡公於郊外。令尹薳羆方欲斂兵設守,蔡洧開門以納蔡師,須務牟先入,呼曰:“蔡公攻殺楚王於乾溪,大軍已臨城矣。"國人惡靈王無道,皆願蔡公爲王,無肯拒敵者。薳羆欲奉世子祿出奔,須務牟兵已圍王宮,薳羆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詩云:

    漫誇私黨能扶主,誰料強都已釀奸?

    若遇郟敖泉壤下,一般惡死有何顏!

    蔡公大兵隨後俱到,攻入王宮,遇世子祿及公子罷敵,皆殺之。蔡公掃除王宮,欲奉子幹爲王。子幹辭。蔡公曰:“長幼不可廢也!”子幹乃即位,以子晰爲令尹,蔡公爲司馬。朝吳私謂蔡公曰:“公首倡義舉,奈何以王位讓人耶?"蔡公曰:”靈王猶在乾溪,國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將議我。“

    朝吳已會其意,乃獻謀曰:“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歸,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潰,大軍繼之,王可擒也。”蔡公以爲然,乃使觀從往乾溪,告其衆曰:“蔡公已入楚,殺王二子,奉子幹爲王矣。今新王有令:”先歸者復其田裏,後歸者劓之,有相從者,罪及三族,或以飲食饋獻,罪亦如之!“軍士聞之,一時散其大半。

    靈王尚醉臥於乾溪之臺,鄭丹慌忙入報。靈王聞二子被殺,自牀上投身於地,放聲大哭。鄭丹曰:“軍心已離,王宜速返。"靈王拭淚言曰:”人之愛其子,亦如寡人否?"鄭丹曰:“鳥獸猶知愛子,何況人也?"靈王嘆曰:”寡人殺人子多矣,人殺吾子,何足怪。"少頃,哨馬報:“新王遣蔡公爲大將,同鬥成然率陳、蔡二國之兵,殺奔乾溪來了!"靈王大怒曰:”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寧一戰而死,不可束手就縛!"遂拔寨都起,自夏口從漢水而上,至於襄州,欲以襲郢,士卒一路奔逃,靈王自拔劍殺數人,猶不能止,比到訾梁,從者才百人耳。

    靈王曰:“事不濟矣!"乃解其冠服,懸於岸柳之上。鄭丹曰:”王且至近郊,以察國人之向背何如。“靈王曰:”國人皆叛,何待察乎。“鄭丹曰:”若不然,出奔他國,乞師以自救亦可!"靈王曰:“諸侯誰愛我者?吾聞大福不再,徒自取辱!"鄭丹見不從其計,恐自己獲罪,即與倚相私奔歸楚。

    靈王不見了鄭丹,手足無措,徘徊於釐澤之間,從人盡散,只剩單身,腹中飢餒,欲往鄉村覓食,又不識路徑。村人也有曉得是楚王的,因聞逃散的軍士傳說,新王法令甚嚴,那個不怕,各遠遠閃開。

    靈王一連三日,沒有飲食下嚥,餓倒在地,不能行動,單單隻有兩目睜開,看著路傍,專望一識面之人,經過此地,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來,認得是舊時守門之吏,比時喚作涓人,名疇。靈王叫道:“疇,可救我!"涓人疇見是靈王呼喚,只得上前叩頭。靈王曰:”寡人餓三日矣。汝爲寡人覓一盂飯,尚延寡人呼吸之命!"疇曰:“百姓皆懼新王之令,臣何從得食?"靈王嘆氣一口,命疇近身而坐,以頭枕其股,且安息片時。疇候靈王睡去,取土塊爲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訖。靈王醒來,喚疇不應,摸所枕,乃土塊也,不覺呼天痛哭,有聲無氣。

    須臾,又有一人乘小車而至,認得靈王聲音,下車視之,果是靈王,乃拜倒在地,問曰:“大王爲何到此地位?"靈王流淚滿面,問曰:”卿何人也?"其人奏曰:“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無宇之子也,臣父兩次得罪於吾王,王赦不誅,臣父往歲臨終囑臣曰:”吾受王兩次不殺之恩,他日王若有難,汝必捨命相從。'臣牢記在心,不敢有忘,近傳聞郢都已破,子幹自立,星夜奔至乾溪,不見吾王,一路追尋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黨,王不可他適,臣家在棘村,離此不遠,王可暫至臣家,再作商議!"乃以幹糒跪進。靈王勉強下嚥,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車,至於棘村。

    靈王平昔住的是章華之臺,崇宮邃室,今日觀看申亥農莊之家,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好生淒涼,淚流不止,申亥跪曰:“吾王請寬心,此處幽僻,無行人來往,暫住數日,打聽國中事情,再作進退!"靈王悲不能語,申亥又跪進飲食,靈王只是啼哭,全不沾脣,亥乃使其親生二女侍寢,以悅靈王之意,王衣不解帶,一夜悲嘆,至五更時分,不聞悲聲,二女啓門報其父曰:”王已自縊於寢所矣!“胡曾先生詠史詩曰:茫茫衰草沒章華,因笑靈王昔好奢。

    臺土未乾簫管絕,可憐身死野人家。

    申亥聞靈王之死,不勝悲慟,乃親自殯殮,殺其二女以殉葬焉,後人論申亥感靈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過乎?有詩嘆曰:

    章華霸業已沉淪,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後,餘殃猶自及閨人。

    時蔡公引著鬥成然、朝吳、夏齧衆將,追靈王於乾溪,半路遇著鄭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今侍衛俱散,獨身求死,某不忍見,是以去之!"蔡公曰:”汝今何往?"二人曰:“欲還國中耳!"蔡公曰:”公等且住我軍中,同訪楚王下落,然後同歸可也!"蔡公引大軍尋訪,及於訾梁,並無蹤跡,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來獻,言:“三日前,於岸柳上得之!"蔡公問曰:”汝知王生死否?"村人曰:“不知。"蔡公收其冠服,重賞之而去。

    蔡公更欲追尋,朝吳進曰:“楚王去其衣冠,勢窮力敝,多分死於溝渠,不足再究,但子幹在位,若發號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圖矣。"蔡公曰:”然則若何?"朝吳曰:“楚王在外,國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時,使數十小卒,假稱敗兵,繞城相呼,言:”楚王大兵將到!‘再令鬥成然歸報子幹,如此如此。子幹、子晰皆懦弱無謀之輩,一聞此信,必驚惶自盡,明公徐徐整旅而歸,穩坐寶位,高枕無憂,豈不美哉?"蔡公然之,乃遣觀從引小卒百餘人,詐作敗兵,奔回郢都,繞城而走,呼曰:“蔡公兵敗被殺,楚王大兵,隨後便至!”國人信以爲實,莫不驚駭,須臾,鬥成然至,所言相同,國人益信,皆上城瞭望,成然奔告子幹,言:“楚王甚怒,來討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齊慶封故事,君須早自爲計,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言訖,奔狂而出。

    子幹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此朝吳誤我也!"兄弟相抱而哭,宮外又傳:”楚王兵已入城!“子晰先拔佩劍,刎其喉而死,子幹慌迫,亦取劍自剄,宮中大亂,宦官宮女,相驚自殺者,橫於宮掖,號哭之聲不絕。

    鬥成然引衆復入,掃除屍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國人不知,尚疑來者是靈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後報信,皆出蔡公之計。

    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爲平王。

    昔年共王曾禱於神,當璧而拜者爲君,至是果驗矣。

    國人尚未知靈王已死,人情洶洶,嘗中夜訛傳王到,男女皆驚起,開門外探,平王患之,乃密與觀從謀,使於漢水之傍,取死屍加以靈王冠服,從上流放至下流,詐雲已得楚王屍首,殯於訾梁,歸報平王,平王使鬥成然往營葬事,諡曰靈王,然後出榜安慰國人,人心始定。

    後三年,平王復訪求靈王之屍,申亥以葬處告,乃遷葬焉,此是後話。

    卻說司馬督等圍徐,久而無功,懼爲靈王所誅,不敢歸,陰與徐通,列營相守,聞靈王兵潰被殺,乃解圍班師,行至豫章,吳公子光率師要擊,敗之。司馬督與三百乘悉爲吳所獲,光乘勝取楚州來之邑,此皆靈王無道之所致也。

    再說楚平王安集楚衆,以公子之禮葬子幹、子晰,錄功用賢,以鬥成然爲令尹,陽匄字子瑕,爲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郤宛爲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爲大夫,朝吳、夏齧、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職,以公子魴敢戰,使爲司馬。時伍舉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諫之美,封其子伍奢於連,號曰連公,奢子尚亦封於棠,爲棠宰,號曰棠君。其他薳啓疆、鄭丹等一班舊臣,官職如故。欲官觀從,從言其先人開卜:“願爲卜尹。"平王從之。

    羣臣謝恩,朝吳與蔡洧獨不謝,欲辭官而去。平王問之,二人奏曰:“本輔吾王興師襲楚,欲復蔡國,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沾血食,臣何面目立於王之朝乎?昔靈王以貪功兼併,致失人心,王反其所爲,方能令人心悅服。欲反其所爲,莫如復陳、蔡之祀。"平王曰:”善。"乃使人訪求陳、蔡之後。得陳世子偃師之子名吳,蔡世子有之子名廬。乃命太史擇吉,封吳爲陳侯,是爲陳惠公;廬爲蔡侯,是爲蔡平公。歸國奉宗祀。朝吳、蔡洧隨蔡平公歸蔡,夏齧隨陳惠公歸陳,所率陳、蔡之衆各從其主,厚加犒勞。前番靈王擄掠二國重器貨寶,藏於楚庫者,悉給還之,其所遷荊山六小國,悉令還歸故土,秋毫無犯。各國君臣上下,歡聲若雷,如枯木之再榮,朽骨之復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將後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還主,何苦當時受惡名。

    平王長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國鄖陽封人之女所生。時年已長,乃立爲世子,使連尹伍奢爲太師。有楚人費無極,素事平王,善於貢諛,平王寵之,任爲大夫。無極請事世子,乃以爲少師,以奮揚爲東宮司馬。

    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謐,頗事聲色之樂。吳取州來,王不能報,無極雖爲世子少師,日在平王左右,從於淫樂,世子建惡其諂佞,頗疏遠之。令尹鬥成然恃功專恣,無極譖而殺之,以陽匄爲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無極心懷畏懼,由是陰與世子建有隙。無極又薦鄢將師於平王,使爲右領,亦有寵,這段情節,且暫擱起。

    話分兩頭。

    再說晉自築祈宮之後,諸侯窺其志在苟安,皆有貳心。昭公新立,欲修復先人之業,聞齊侯遣晏嬰如楚修聘,亦使人徵朝於齊。齊景公見晉、楚多事,亦有意乘間圖伯,欲觀晉昭公之爲人,乃裝束如晉,以勇士古冶子從行。

    方渡黃河,其左驂之馬,乃景公所最愛者,即令圉人於從舟取至,繫於船頭,親督圉人飼料。忽大雨驟至,波濤洶湧,舟船將覆,有大黿舒頭於水面,張開巨口,搶向船頭,銜左驂之馬,入於深淵。景公大驚,古冶子在側,言曰:“君勿懼也,臣請爲君索之。"乃解衣裸體,拔劍躍於水中,凌波踢浪而去,載沉載浮,順流九里,望之無跡,景公嘆曰:”冶子死矣!“少頃,風浪頓息,但見水面流紅,古冶子左手挽驂馬之尾,右手提血瀝瀝一顆黿頭,浴波而出,景公大駭曰:”真神勇也,先君徒設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遂厚賞之。

    既至絳州,見了晉昭公,昭公設宴享之。晉國是荀虒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酒酣,晉侯曰:“筵中無以爲樂,請爲君侯投壺賭酒。"景公曰:”善。"左右設壺進矢,齊侯拱手讓晉侯先投,晉侯舉矢在手,荀虒進辭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爲諸侯師。"晉侯投矢,果中中壺,將餘矢棄擲於地,晉臣皆伏地稱:”千歲。"齊侯意殊不懌,舉矢亦效其語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撲的投去,恰在中壺,與晉矢相併,齊侯大笑,亦棄餘矢,晏嬰亦伏地呼:”千歲!"晉侯勃然變色,荀虒謂齊景公曰:“君失言矣,今日辱貺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代興‘,是何言也?"晏嬰代答曰:“盟無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齊失霸業晉方代之,若晉有德,誰敢不服?如其無德,吳、楚亦將迭進,豈惟敝邑!"羊舌肹曰:”晉已師諸侯矣,安用壺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荀虒自知其誤,嘿然不語。

    齊臣古冶子立於階下,厲聲曰:“日昃君勞,可辭席矣!"齊侯即遜謝而出,次日遂行。

    羊舌肹曰:“諸侯將有離心,不以威脅之,必失霸業。"晉侯以爲然,乃大閱甲兵之數,總計有四千乘,甲士三十萬人,羊舌肹曰:”德雖不足,而衆可用也。"於是先遣使如周,請王臣降臨爲重,因遍請諸候,約以秋七月俱集平邱相會。諸侯聞有王臣在會,無敢不赴者。

    至期,晉昭公留韓起守國,率荀虒、魏舒、羊舌肹、羊舌鮒、籍談、梁丙、張骼、智躒等,盡起四千乘之衆,望濮陽城進發,連絡三十餘營,遍衛地皆晉兵。

    周卿士劉獻公摯先到,齊、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諸侯畢集,見晉師衆盛,人人皆有懼色。

    既會,羊舌肹捧盤盂進曰:“先臣趙武,誤從弭兵之約,與楚通好,楚虔無信,自取隕滅,今寡君欲效踐土故事,徼惠於天子,以鎮撫諸夏,請諸君同歃爲信!"諸侯皆俯首曰:”敢不聽命!"惟齊景公不應,羊舌肹曰:“齊侯豈不願盟耶?"景公曰:”諸侯不服,是以尋盟。若皆用命,何以盟爲?"羊舌肹曰:“踐土之盟,不服者何國?君若不從,寡君惟是甲車四千乘,願請罪於城下。"說猶未畢,壇上鳴鼓,各營俱建起大旆。

    景公慮其見襲,乃改辭謝曰:“大國既以盟不可廢,寡人敢自外耶?"於是晉侯先歃,齊、宋以下相繼,劉摯王臣不使與盟,但監臨其事而已,邾、莒以魯國屢屢侵伐,訴於晉侯,晉侯辭魯昭公於會,執其上卿季孫意如,閉之幕中。子服惠伯私謂荀虒曰:”魯地十倍邾、莒,晉若棄之,將改事齊、楚,於晉何益。且楚滅陳、蔡不救,而復棄兄弟之國乎?"荀虒然其言,以告韓起,起言於晉侯,乃縱意如奔歸,自是諸侯益不直晉,晉不復能主盟矣。史臣有詩嘆雲:

    侈心效楚築祁篪,列國離心復示威。

    壺矢有靈侯統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話說齊景公歸自平邱,雖然懼晉兵威,一時受歃,已知其無遠大之謀,遂有志復桓公之業,謂相國晏嬰曰:“晉霸西北,寡人霸東南,何爲不可?"晏嬰對曰:”晉勞民於興築,是以失諸侯,君欲圖伯,莫如恤民!"景公曰:“恤民何如?"晏嬰對曰:”省刑罰,則民不怨;薄賦斂,則民知恩。古先王春則省耕,補其不足;夏則省斂,助其不給。君何不法之!“景公乃除去煩刑,發倉廩以貸貧窮,國人感悅。

    於是徵聘於東方諸侯。徐子不從,乃用田開疆爲將,帥師伐之,大戰於蒲隧,斬其將嬴爽,獲甲士五百餘人。徐子大懼,遣使行成於齊,齊侯乃約郯子、莒子同徐子結盟於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賂之。晉君臣雖知,而不敢問。齊自是日強,與晉並霸。景公錄田開疆平徐之功,復嘉古冶子斬黿之功,仍立“五乘之賓”以旌之。

    田開疆復舉薦公孫捷之勇。那公孫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長一丈,力舉千鈞,景公見而異之,遂與之俱獵於桐山。忽然山中趕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虎咆哮發喊,飛奔前來,徑撲景公之馬,景公大驚。只見公孫捷從車上躍下,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皮,右手揮拳,只一頓,將那隻大蟲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與“五乘之賓”。

    公孫捷遂與田開疆、古冶子結爲兄弟,自號“齊邦三傑”,挾功恃勇,口出大言,凌鑠閭里,簡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嘗以爾我相稱,全無禮體。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

    時朝中有個佞臣喚做梁邱據,專以先意逢迎,取悅於君,景公甚寵愛之。據內則獻媚景公,以固其寵;外則結交三傑,以張其黨。況其時陳無宇厚施得衆,已伏移國之兆,那田開疆與陳氏是一族,異日聲勢相倚,爲國家之患,晏嬰深以爲憂,每欲除之,但恐其君不聽,反結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魯昭公以不合於晉之故,欲結交於齊,親自來朝,景公設宴相待。魯國是叔孫婼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三傑帶劍,立於階下,昂昂自若,目中無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園中金桃已熟,可命薦新,爲兩君壽。"景公准奏,宣園吏取金桃來獻,晏子奏曰:”金桃難得之物,臣當親往臨摘。"晏子領鑰匙去訖。

    景公曰:“此桃自先公時,有東海人,以臣核來獻,名曰‘萬壽金桃',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蟠桃'.植之三十餘年,枝葉雖茂,花而不實,今歲結有數顆。寡人惜之,是以封鎖園門,今日君侯降臨,寡人不敢獨享,特取來與賢君臣共之。"魯昭公拱手稱謝。

    少頃,晏子引著園吏,將雕盤獻上。盤中堆著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氣撲鼻,真珍異之果也。景公問曰:“桃實止此數乎?"晏子曰:”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進魯侯之前。左右獻上金桃,晏子致詞曰:“桃實如鬥,天下罕有。兩君食之,千秋同壽。"魯侯飲酒畢,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誇獎不已;次及景公,亦飲酒一杯,取桃食訖。景公曰:”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孫大夫賢名著於四方,今又有贊禮之功,宜食一桃。"叔孫婼跪奏曰:“臣之賢,萬不及相國,相國內修國政,外服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賜相國食之,臣安敢僭?"景公曰:”既叔孫大夫推讓相國,可各賜酒一杯,桃一枚。"二臣跪而領之。謝恩而起,晏子奏曰:“盤中尚有二桃。主公可傳令諸臣中,言其功深勞重者,當食此桃,以彰其賢。"景公曰:”此言甚善。"即命左右傳諭,使階下諸臣,有自信功深勞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國評功賜桃。

    公孫捷挺身而出,立於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於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晏子曰:”擎天保駕,功莫大焉!可賜酒一爵,食桃一枚,歸於班部。"古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未足爲奇,吾曾斬妖黿於黃河,使君危而復安。此功若何?"景公曰:”此時波濤洶湧,非將軍斬絕妖黿,必至覆溺,此蓋世奇功也!飲酒食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只見田開疆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奉命伐徐,斬其名將,俘甲首五百餘人,徐君恐懼,致賂乞盟。郯、莒畏威,一時皆集,奉吾君爲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晏子奏曰:”開疆之功,比於二將,更自十倍。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景公曰:“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田開疆按劍而言曰:”斬黿、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戰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於兩國君臣之間,爲萬代恥笑!何面目立於朝廷之上耶?"言訖,揮劍自刎而死。

    公孫捷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讓,非廉也;視人之死而不能從,非勇也。"言訖,亦自刎。

    古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獨苟活,於心何安?"亦自刎而亡。

    景公急使人止之,已無及矣,魯昭公離席而起曰:“寡人聞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盡矣。"景公聞言嘿然,變色不悅,晏嬰從容進曰:”此皆吾國一勇之夫,雖有微勞,何足掛齒。"魯侯曰:“上國如此勇將,還有幾人。"晏嬰對曰:”籌策廟堂,威加萬里,負將相之才者數十人。若血氣之勇,不過備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爲齊輕重哉?"景公意始釋然。晏子更進觴於兩君,歡飲而散。

    三傑墓在蕩陰裏,後漢諸葛孔明《梁父吟》,正詠其事: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裏。

    裏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中陰謀,二桃殺三士。

    誰能爲此者?相國齊晏子!

    魯昭公別後,景公召晏嬰問曰:“卿於席間,張大其辭,雖然存了齊國一時體面,只恐三傑之後,難乎其繼,如之奈何?"晏子對曰:”臣舉一人,足兼三傑之用。"景公曰:“何人。"曰:”有田穰苴者,文能附衆,武能威敵,真大將之才也!“景公曰:”得非田開疆一宗乎?“晏子對曰:”此人雖出田族,然庶孽微賤,不爲田氏所禮。故屏居東海之濱。君欲選將,無過於此。"景公曰:“卿既知其賢,何不早聞?"晏子對曰:”善仕者不但擇君,兼欲擇友。田疆、古冶輩血氣之夫,穰苴豈屑與之比肩哉。"景公口雖唯唯,終以田、陳同族爲嫌,躊躇不決。

    忽一日,邊吏報道,"晉國探知三傑俱亡,興兵犯東阿之境。燕國亦乘機侵擾北鄙。"景公大懼,於是令晏子以繒帛詣東海之濱,聘穰苴入朝。苴敷陳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爲將軍,使帥車五百乘,北拒燕、晉之兵。穰苴請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里之中,驟然授以兵權,人心不服。願得吾君寵臣一人,爲國人素所尊重者,使爲監軍,臣之令乃可行也。"景公從其言,命嬖大夫莊賈,往監其軍。

    苴與賈同時謝恩而出,至朝門之外,莊賈問穰苴出軍之期,苴曰:“期在明日午時,某于軍門專候同行,勿過日中也。"言畢別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軍中,喚軍吏立木爲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莊賈。賈年少,素驕貴,恃景公寵幸,看穰苴全不在眼。況且自爲監軍,只道權尊勢敵,緩急自由。是日親戚賓客,俱設酒餞行,賈留連歡飲,使者連催,坦然不以爲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軍吏已報未牌,不見莊賈來到,遂吩咐將木表放倒,傾去漏水,竟自登壇誓衆,申明約束。

    號令方完,日已將晡,遙見莊賈高車駟馬,徐驅而至,面帶酒容。既到軍門,乃從容下車,左右擁衛,踱上將臺。穰苴端然危坐,並不起身,但問:“監軍何故後期?"莊賈拱手而對曰:”今日遠行,蒙親戚故舊攜酒餞送,是以遲遲也!“穰苴曰:”夫爲將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秉桴鼓,犯矢石,則忘其身。今敵國侵凌,邊境騷動,吾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軍之衆,託吾兩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懸之急,何暇與親舊飲酒爲樂哉?“莊賈尚含笑對曰:”幸未誤行期,元帥不須過責。“穰苴拍案大怒曰:”汝倚仗君寵,怠慢軍心,倘臨敵如此,豈不誤了大事。"即召軍政司問曰:“軍法期而後至,當得何罪?”軍政司曰:“按法當斬。"莊賈聞一”斬“字,纔有懼意,便要奔下將臺,穰苴喝教手下,將莊賈捆縛,牽出轅門斬首,唬得莊賈滴酒全無,口中哀叫討饒不已。左右從人,忙到齊侯處報信求救,連景公也喫一大驚,急叫梁邱據持節往諭,特免莊賈一死。吩咐乘軺車疾驅,誠恐緩不及事。那時莊賈之首,已號令轅門了。

    梁邱據尚然不知,手捧符節,望軍中馳去。穰苴喝令阻住,問軍政司曰:“軍中不得馳車,使者當得何罪',答曰:”按法亦當斬。"梁邱據面如土色,戰做一團,口稱:“奉命而來,不幹某事。”穰苴曰:“既有君命,難以加誅。然軍法不可廢也!”乃毀車斬驂,以代使者之死。梁邱據得了性命,抱頭鼠竄而去。於是大小三軍莫不股慄。

    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晉師聞風遁去,燕人亦渡河北歸。苴追擊之,斬首萬餘,燕人大敗,納賂請和。班師之日景公親勞於郊,拜爲大司馬,使掌兵權。史臣有詩云:

    寵臣節使且罹刑,國法無私令必行。

    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張敵愾慰蒼生。

    諸侯聞穰苴之名,無不畏服。景公內有晏嬰,外有穰苴,國治兵強,四境無事,日惟田獵飲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時也。

    一日,景公在宮中與姬妾飲酒,至夜,意猶未暢,忽思晏子,命左右將酒具移於其家。前驅往報晏子曰:“君至矣。"晏子玄端束帶,執笏拱立於大門之外。景公尚未下車,晏子前迎,驚惶而問曰:”諸侯得無有故乎?國家得無有故乎?“景公曰:”無有。"晏子曰:“然則君何爲非時而夜辱於臣家?"景公曰:”相國政務煩勞,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聲,不敢獨樂,願與相國共享。"晏子對曰:“夫安國家,定諸侯,臣請謀之;若夫布薦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與聞也!”

    景公命回車,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如前,司馬穰苴冠纓披甲,操戟拱立於大門之外,前迎景公之車,鞠躬而問曰:“諸侯得無有兵乎?大臣得無有叛者乎?”景公曰:“無有。"穰苴曰:”然則昏夜辱於臣家者何也?"景公曰:“寡人無他,念將軍軍務勞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樂,思與將軍共之耳。"穰苴對曰:”夫禦寇敵,誅悖亂,臣請謀之。若夫布薦席,陳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於介冑之士耶?"景公意興索然,左右問曰:“將回宮乎?"景公曰:”可移於梁邱大夫之家。"前驅馳報亦如前。景公車未及門,梁邱據左操琴,左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於巷口。景公大悅,於是解衣卸冠,與梁邱據歡呼於絲竹之間,雞鳴而返。

    明日,晏嬰、穰苴同入朝謝罪,且諫景公不當夜飲於人臣之家,景公曰:“寡人無二卿,何以治吾國;無樑邱據,何以樂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職,二卿亦勿與寡人之事也。"史臣有詩云:

    雙柱擎天將相功。小臣便辟豈相同?

    景公得士能專任。嬴得芳名播海東!

    是時中原多故,晉不能謀。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爲頃公。

    頃公初年,韓起、羊舌肹俱卒,魏舒爲政,荀躒、範鞅用事,以貪冒聞。

    祁氏家臣祁勝,通於鄔臧之室,祁盈執祁勝,勝行賂於荀躒,躒譖於頃公,反執祁盈;羊舌食我黨於祁氏,爲之殺祁勝。頃公怒,殺祁盈、食我,盡滅祁、羊舌二氏之族。國人冤之。其後魯昭公爲強臣季孫意如所逐,荀躒復取貨於意如,不納昭公。於是齊景公合諸侯於鄢陵,以謀魯難,天下俱高其義,齊景公之名,顯於諸侯,此是後話。

    卻說周景王十九年,吳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篤,復申父兄之命,欲傳位於季札。札辭曰:“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從,富貴於我如秋風之過耳,吾何愛焉?"遂逃歸延陵。

    羣臣奉夷昧之子州於爲王,改名曰僚,是爲王僚。

    諸樊之子名光,善於用兵,王僚用之爲將,與楚戰於長岸,殺楚司馬公子魴,楚人懼,築城於州來,以御吳。時費無極以讒佞得寵,蔡平公廬已立嫡子朱爲世子,其庶子名東國,欲謀奪嫡,納貨於無極,無極先譖朝吳,逐之奔鄭,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無極詐傳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東國爲君。平王問曰:“蔡人何以逐朱?"無極對曰:”朱將叛楚,蔡人不願,是以逐之!"平王遂不問。

    無極又心忌太子建,欲離間其父子,而未有計,一日,奏平王曰:“太子年長矣,何不爲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國。秦,強國也,而睦於楚,兩強爲婚,楚勢益張矣!"平王從之,遂遣費無極往聘秦國,因爲世子求婚。

    秦哀公召羣臣謀其可否,羣臣皆言:“昔秦、晉世爲婚姻,今晉好久絕,楚勢方盛,不可不許!"秦哀公遂遣大夫報聘,以長妹孟嬴許婚,今俗家小說稱爲無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號,自漢代始有之,春秋時焉有此號哉?平王覆命無極領金珠彩幣,往秦迎娶,無極隨使者入秦,呈上聘禮;哀公大悅,即詔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裝資百輛,從媵之妾數十餘人。孟嬴拜辭其兄秦伯而行,無極於途中,察知孟嬴有絕世之色,又見媵女內有一人,儀容頗端,私訪其來歷,乃是齊女,自幼隨父宦秦,遂入宮中,爲孟嬴侍妾。

    無極訪得備細,因宿館驛,密召齊女謂曰:“我相你有貴人之貌,有心要抬舉你,做個太子正妃,汝能隱吾之計,管你將來富貴不盡,"齊女低首無言。

    無極先一日行,趨入宮中,回奏平王,言:“秦女已到,約有三舍之遠,"平王問曰:”卿曾見否,其貌若何?"無極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誇張秦女之美,動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問,正中其計,遂奏曰:“臣閱女子多矣,未見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國後宮無有其對,便是相傳古來絕色,如妲己、驪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萬一矣!”平王聞秦女之美,麪皮通紅,半晌不語,徐徐嘆曰:“寡人枉自稱王,不遇此等絕色,誠所謂虛過一生耳!"無極請屏左右,遂密奏曰:”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平王曰:“既聘爲子婦,恐礙人倫,"無極奏曰:”無害也。此女雖聘於太子,尚未入東宮,王迎入宮中,誰敢異議?"平王曰:“羣臣之口可鉗,何以塞太子之口?"無極奏曰:”臣觀從媵之中,有齊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請先進秦女於王宮,復以齊女進於東宮,囑以毋漏機關,則兩相隱匿,而百美俱全矣,"平王大喜,囑無極機密行事。

    無極謂公子蒲曰:“楚國婚禮,與他國異,先入宮見舅姑,而後成婚。"公子蒲曰:”惟命,"無極遂命車並車將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宮,留孟嬴而遣齊女。令宮中侍妾扮作秦媵,齊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歸東宮成親。

    滿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無極之詐。孟嬴問:“齊女何在?"則雲:”已賜太子矣。"潛淵詠史詩云:

    衛宣作俑是新臺,蔡國姦淫長逆胎。

    堪恨楚平倫理盡,又招秦女入宮來!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宮,不許他母子相見,朝夕與秦女在後宮宴樂,不理國政。外邊沸沸揚揚,多有疑秦女之事者。無極恐太子知覺,或生禍變,乃告平王曰:“晉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靈王大城陳、蔡,以鎮中華,正是爭霸之基。今二國復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業?何不令太子出鎮城父,以通北方,王專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平王躊躇未答,無極又附耳密言曰:“秦婚之事,久則事泄,若遠屏太子,豈不兩得其利?"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鎮城父,以奮揚爲城父司馬,諭之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也!“

    伍奢知無極之讒,將欲進諫。無極知之,復言於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輔助太子。太子行後,平王遂立秦女孟嬴爲夫人,出蔡姬歸於鄖。太子到此,方知秦女爲父所換,然無可奈何矣。孟嬴雖蒙王寵愛,然見平王年老,心甚不悅。平王自知非匹,不敢問之。

    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愛如珍寶,遂名曰珍。珍週歲之後,平王始問孟嬴曰:“卿自入宮,多愁嘆,少歡笑,何也?"孟嬴曰:”妾承兄命,適事君王,親自以爲秦、楚相當,青春兩敵,及入宮庭,見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嘆生不及時耳。"平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雖遲,然爲後則不知早幾年矣。"孟嬴心惑其言,細細盤問宮人,宮人不能隱瞞,遂言其故,孟嬴悽然垂淚,平王覺其意,百計媚之,許立珍爲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費無極終以太子建爲慮,恐異日嗣位爲王,禍必及己,復乘間僭於平王曰:“聞世子與伍奢有謀叛之心,陰使人通於齊、晉二國,許爲之助,王不可不備。"平王曰:”吾兒素柔順,安有此事?"無極曰:“彼以秦女之故,久懷怨望,今在城父繕甲厲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後安享楚國,子孫繁盛,意欲效之,王若不行,臣請先辭,逃死於他國,免受誅戮。"平王本欲廢建而立少子珍,又被無極說得心動,便不信也信了,即欲傳令廢建。無極奏曰:”世子握兵在外,若傳令廢之,是激其反也,太師伍奢是其謀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後遣兵襲執世子,則王之禍患可除矣。"平王然其計,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問曰:“建有叛心,汝知之否?"伍奢素剛直,遂對曰:”王納子婦已過矣,又聽細人之說,而疑骨肉之親,於心何忍?"平王慚其言,叱左右執伍奢而囚之。

    無極奏曰:“奢斥王納婦,怨望明矣,太子知奢見囚,能不動乎?齊、晉之衆,不可當也。"平王曰:”吾欲使人往殺世子,何人可遣?"無極對曰:“他人往,太子必將抗鬥,不若密諭司馬奮揚使襲殺之。"平王乃使人密諭奮揚,曰:”殺太子,受上賞;縱太子,當死。"奮揚得令,即時使心腹私報太子,教他“速速逃命,無遲頃刻!"太子建大驚,時齊女已生子名勝,建遂與妻子連夜出奔宋國。奮揚知世子已去,使城父人將自己囚繫,解到郢都,來見平王,言:”世子逃矣。"平王大怒曰:“言出於餘口,入於爾耳,誰告建耶?"奮揚曰:”臣實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寡人‘,臣謹守斯言,不敢貳心,是以告之;後思罪及於身,悔已無及矣。”平王曰:“你既私縱太子,又敢來見寡人,不畏死乎?”奮揚對曰:“既不能奉王之後命,又畏死而不來,是二罪也。且世子未有叛形,殺之無名,苟君王之子得生,臣死爲幸矣!"平生惻然,似有愧色,良久曰:”奮揚雖違命,然忠直可嘉也!“遂赦其罪,復爲城父司馬。史臣有詩云:

    無辜世子已偷生,不敢逃刑就鼎烹。

    讒佞紛紛終受戮,千秋留得奮揚名!

    平王乃立秦女所生之子珍爲太子,改費無極爲太師。

    無極又奏曰:“伍奢有二子,曰尚、曰員,皆人傑也,若使出奔吳國,必爲楚患,何不使其父以免罪召之。彼愛其父,必應召而來,來則盡殺之,可免後患。"平王大喜,獄中取出伍奢,令左右授以紙筆,謂曰:”汝教太子謀反,本當斬首示衆,念汝祖父有功於先朝,不忍加罪。汝可寫書,召二子歸朝,改封官職,赦汝歸田。"伍奢心知楚王挾詐,欲召其父子同斬,乃對曰:“臣長子尚,慈溫仁信,聞臣召必來;少子員,少好於文,長習於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蒙垢忍辱,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肯來耶?"平王曰:”汝但如寡人之言,作書往召,召而不來,無與爾事,"奢念君父之命,不敢抗違,遂當殿寫書,略雲:

    書示尚、員二子,吾因進諫忤旨,待罪縲紲。吾王念我祖父有功先朝,免其一死,將使羣臣議功贖罪,改封爾等官職。爾兄弟可星夜前來!若違命延遷,必至獲罪。書到速速!

    伍奢寫畢,呈上平王看過,緘封停當,仍復收獄。平王遣鄢將師爲使,駕駟馬,持封函印綬,往棠邑來,伍尚已回城父矣。

    鄢將師再至城父,見伍尚,口稱:“賀喜!"尚曰:”父方被囚,何賀之有?"鄢將師曰:“王誤信人言,囚繫尊公,今有羣臣保舉,稱君家三世忠臣,王內慚過聽,外愧諸侯之恥,反拜尊公爲相國,封二子爲侯,尚賜鴻都侯,員賜蓋侯。尊公久系初釋,思見二子,故復作手書,遣某奉迎,必須早早就駕,以慰尊公之望。"伍尚曰:”父在囚繫,中心如割,得免爲幸,何敢貪印綬哉?"將師曰:“此王命也,君其勿辭!"伍尚大喜,乃將父書入室,來報其弟伍員。不知伍員肯同赴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話說伍員字子胥,監利人,生得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廣一尺,目光如電,有扛鼎拔山之勇,經文緯武之才。乃世子太師連尹奢之子,棠君尚之弟。尚與員俱隨其父奢於城父。鄢將師奉楚平王之命,欲誘二子入朝,先見了伍尚,因請見員。

    尚乃持父手書入內,與員觀看,曰:“父倖免死,二子封侯,使者在門,弟可出見之。"員曰:”父得免死,已爲至幸。二子何功,而復封侯,此誘我也。往必見誅!"尚曰:“父見有手書,豈相誑哉?"員曰:”吾父忠於國家,知我必欲報仇,故使並命於楚,以絕後慮。"尚曰:“吾弟乃臆度之語。萬一父書果是真情,吾等不孝之罪何辭?"員曰:”兄且安坐,弟當卜其吉凶。"員布卦已畢,曰:“今日甲子日,時加於巳,支傷日下,氣不相受,主君欺其臣,父欺其子。去且就誅,何封侯之有哉?"尚曰:”非貪侯爵,思見父耳。"員曰:“楚人畏吾兄弟在外,必不敢殺吾父,兄若誤往,是速父之死也!”尚曰:“父子之愛,恩從中出。若得一面而死,亦所甘心!"於是伍員乃仰天嘆曰:”與父俱誅,何益於事?兄必欲往,弟從此辭矣!“尚泣曰:”弟將何往?"員曰:“能報楚者,吾即從之。"尚曰:”吾之智力,遠不及弟,我當歸楚,汝適他國。我以殉父爲孝,汝以復仇爲孝。從此各行其志,不復相見矣!“

    伍員拜了伍尚四拜,以當永訣。尚拭淚出見鄢將師,言:“弟不願封爵,不能強之。"將師只得同伍尚登車。既見平王,王並囚之。伍奢見伍尚單身歸楚,嘆曰:”吾固知員之不來也!“

    無極復奏曰:“伍員尚在,宜急捕之,遲且逃矣。"平王准奏,即遣大夫武城黑領精卒二百人,往襲伍員。員探知楚兵來捕己,哭曰:”吾父兄果不免矣!“乃謂其妻賈氏曰:”吾欲逃奔他國,借兵以報父兄之仇,不能顧汝,奈何?"賈氏睜目視員曰:“大丈夫含父兄之怨,如割肺肝,何暇爲婦人計耶,子可速行,勿以妾爲念!"遂入戶自縊。伍員痛哭一場,藁葬其屍,即時收拾包裹,身穿素袍,貫弓佩劍而去。

    未及半日,楚兵已至,圍其家,搜伍員不得,度員必東走,遂命御者疾驅追之。約行三百里,及於曠野無人之處。員乃張弓布矢,射殺御者,復注矢欲射武城黑。黑懼,下車欲走。伍員曰:“本欲殺汝,姑留汝命歸報楚王,欲存楚國宗祀,必留我父兄之命。若其不然,吾必滅楚,親斬楚王之頭,以泄吾恨。"武城黑抱頭鼠竄,歸報平王,言:”伍員已先逃矣!“平王大怒,即命費無極押伍奢父子於市曹斬之。臨刑,伍尚唾罵無極,”讒言惑主,殺害忠良!"伍奢止曰:“見危授命,人臣之職,忠佞自有公論,何以詈爲?但員兒不至,吾慮楚國君臣,自今以後,不得安然朝食矣!”言罷,引頸受戮。百姓觀者,無不流涕。是日天昏日暗,悲風慘冽。史臣有詩云:

    慘慘悲風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庭從此皆讒佞,引得吳兵入郢城。

    平王問:“伍奢臨刑有何怨言?"無極曰:”並無他語,但言伍員不至,楚國君臣不能安食也。"平王曰:“員雖走,必不遠,宜更追之。"乃遣左司馬沈尹戍率三千人,窮其所往。

    伍員行及大江,心生一計,將所穿白袍,掛於江邊柳樹之上,取雙履棄於江邊,足換芒鞋,沿江直下。沈尹戍追至江口,得其袍履,回奏:"伍員不知去向。"無極進曰:“臣有一計,可絕伍員之路。"王問:”何計?"無極對曰:“一面出榜四處懸掛,不拘何人,有能捕獲伍員來者,賜粟五萬石,爵上大夫;容留及縱放者,全家處斬。詔各路關津渡口,凡來往行人,嚴加盤詰。又遣使遍告列國諸侯,不得收藏伍員。彼進退無路,縱一時不能就擒,其勢已孤,安能成其大事哉?"平王悉從其計,畫影圖形,訪拿伍員,各關隘十分緊急。

    再說伍員沿江東下,一心欲投吳國,奈路途遙遠,一時難達。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奔宋國,何不從之?"遂望睢陽一路而進。行至中途,忽見一簇車馬前來,伍員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頭,伏於林中察之,乃故人申包胥也,與員有八拜之交,因出使他國迴轉,在此經過。伍員趨出,立於車左。包胥慌忙下車相見,問:“子胥何故獨行至此?"伍員把平王枉殺父兄之事,哭訴一遍。包胥聞之,惻然動容,問曰:”子今何往?"員曰:“吾聞‘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將奔往他國,借兵伐楚,生嚼楚王之肉,車裂無極之屍,方泄此恨。”包胥勸曰:“楚王雖無道,君也;子累世食其祿,君臣之分定矣。奈何以臣而仇君乎?"員曰:”昔桀、紂見誅於其臣,惟無道也!楚王納子婦,棄嫡嗣,信讒佞,戮忠良,吾請兵入郢,乃爲楚國掃蕩污穢,況又有骨肉之仇乎?若不能滅楚,誓不立於天地之間!“包胥曰:”吾欲教子報楚,則爲不忠;教子不報,又陷子於不孝。子勉之!行矣!朋友之誼,吾必不漏泄於人。然子能覆楚,吾必能存楚;子能危楚,吾必能安楚。"伍員遂辭包胥而行。

    不一日,到了宋國,尋見了太子建,抱頭而哭,各訴平王之過惡。員曰:“太子曾見宋君否?”建曰:“宋國方有亂,君臣相攻,吾尚未通謁也!"

    卻說宋君名佐,乃宋平公嬖妾之子。平公聽寺人伊戾之讒,殺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薨,佐嗣立,是爲元公。元公爲人,貌醜而性柔,多私無信,惡世卿華氏之強,與公子寅、公子御戎、向勝、向行等,謀欲除去之。

    向勝泄其謀於向寧。寧與華向、華定、華亥相善,謀先期作亂,華亥乃僞爲有疾,羣臣皆來問疾,華亥執公子寅與御戎殺之,囚向勝、向行於倉廩之中。元公聞之,亟駕車親至華氏之門,請釋二向。華亥並劫元公,索要世子及親臣爲質,方從其請。元公曰:“周、鄭交質,自昔有之,寡人以世子質於卿家,卿之子亦應質於寡人!"華氏商議,將華亥之子無慼、華定之子啓、向寧之子向羅,質於公所,元公亦召世子欒,與母弟辰、公子地,質於華亥之家,華亥始釋向勝、向行,從元公還朝。

    元公與夫人心念世子欒,每日必至華氏,視世子食畢方歸,華亥嫌其不便,欲送世子歸宮,元公甚喜,向寧不肯曰:“所以質太子者,惟不信也,若質去,禍必至矣!"元公聞華亥中悔,大怒,召大司馬華費遂,將師甲攻華氏,費遂對曰:”世子在彼,君不念耶?“元公曰:”死生有命,寡人不能忍其恥辱!"費遂曰:“君意既決,老臣安敢庇其私族,以違君命哉?”即日整頓兵甲,元公遂將所質華無慼、華啓、向羅,盡皆斬首,將攻華氏。華登素善於華亥,奔往告之,華亥忙集家甲迎戰,兵敗,向寧欲殺世子。華亥曰:“得罪於君,又殺君子,人將議我!"乃盡歸其質,與其黨出奔陳國。

    華費遂有三子,長華豸區,次華多僚,華登其第三子也。多僚與豸區素不睦,因華氏之亂,譖於元公,言:“華豸區實與亥、定同謀,今自陳召之,將爲內應!"元公信之,使寺人宜僚告於費遂。費遂曰:”此必多僚譖言也,君既疑豸區,則請逐之!"華豸區之家臣張匄,微聞其事,訊於宜僚,宜僚不肯言,張匄拔劍在手,曰:“汝若不言,吾即殺汝!"宜僚懼,盡吐其實,張匄報於華豸區,請殺多僚。華豸區曰:”登出奔,已傷司馬之心矣,吾兄弟復相殘,何以自立,吾將避之!"華豸區往辭其父,張匄從行,恰好費遂自朝中出,多僚爲之御車,張匄一見,怒氣勃發,拔佩劍砍殺多僚,劫華費遂同出盧門,屯於南里,使人至陳,招回華亥、向寧等一同謀叛。

    宋元公拜樂大心爲大將,率兵圍南里,華登如楚借兵,楚平王使薳越帥師來救華氏,伍員聞楚師將到,曰:“宋不可居矣!"乃與太子建及其母子,西奔鄭國。有詩爲證:

    千里投人未息肩,盧門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顛沛,又向滎陽快著鞭。

    楚兵來救華氏,晉頃公亦率諸侯救宋,諸侯不欲與楚戰,勸宋解南里之圍,縱華亥、向寧等出奔楚國。兩下罷兵,此是後話。

    是時鄭上卿公孫僑新卒。鄭定公不勝痛悼,素知伍員乃三代忠臣之後,英雄無比;況且是時晉、鄭方睦,與楚爲仇,聞太子建之來,甚喜,使行人致館,厚其廩餼,建與伍員每見鄭伯,必哭訴其冤情。鄭定公曰:“鄭國微兵寡,不足用也。子欲報仇,何不謀之於晉?"世子建留伍員於鄭,親往晉國,見晉頃公,頃公叩其備細,送居館驛,召六卿共議伐楚之事。

    哪六卿?魏舒、趙鞅、韓不信、士鞅、荀寅、荀躒。時六卿用事,各不相下,君弱臣強,頃公不能自專。就中惟魏舒、韓不信有賢聲,餘四卿皆貪權怙勢之輩,而荀寅好賂尤甚。鄭子產當國,執禮相抗,晉卿畏之;及遊吉代爲執政,荀寅私遣人求貨于吉,吉不從,由是寅有惡鄭之心。至是,密奏頃公曰:“鄭陰陽晉、楚之間,其心不定,非一日矣,今楚世子在鄭,鄭必信之,世子能爲內應,我起兵滅鄭,即以鄭封太子,然後徐圖滅楚,有何不可?"頃公從其計,即命荀寅以其謀私告世子建,建欣然諾之。

    建辭了晉頃公,回至鄭國,與伍員商議其事,員諫曰:“昔秦將杞子、楊孫謀襲鄭國,事既不成,竄身無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謀之,此僥倖之計,必不可!”建曰:“吾已許晉君臣矣!”員曰:“不爲晉應,未有罪也;若謀鄭,則信義俱失,何以爲人?子必行之,禍立至矣!”

    建貪於得國,遂不聽伍員之諫,以家財私募驍勇,復交結鄭伯左右,冀其助己,左右受其賄賂,轉相要結。因晉國私遣人至建處,約會日期,其謀漸泄,遂有人密地投首,鄭定公與遊吉計議,召太子建遊於後圃,從者皆不得入。三杯酒罷,鄭伯曰:“寡人好意容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奈何見圖?"建曰:”從無此意。"定公使左右面質其事,太子建不能諱,鄭伯大怒,喝令力士,擒建於席上,斬之,並誅左右受賂不出首者二十餘人。

    伍員在館驛,忽然肉跳不止,曰:“太子危矣!”少頃,建從人逃回驛中,言太子被殺之事,伍員即時攜建子勝出了鄭城,思量無路可奔,只得往吳國逃難。髯翁有詩,單詠太子建自取殺身之禍,詩云:

    親父如仇隔釜鬵,鄭君假館反謀侵。

    人情難料皆如此,冷盡英雄好義心。

    再說伍員同公子勝,懼鄭國來追,一路晝伏夜行,千辛萬苦,不必細述。

    行過陳國,知陳非駐足之處,復東行數日,將近昭關。那座關在小峴山之西,兩山並峙,中間一口,爲廬、濠往來之衝,出了此關,便是大江,通吳的水路了,形勢險隘,原設有官把守,近因盤詰伍員,特遣右司馬薳越帶領大軍駐紮於此。伍員行至歷陽山,離昭關約六十里之程,偃息深林,徘徊不進。

    忽有一老父攜杖而來,徑入林中,見伍員,奇其貌,乃前揖之,員亦答禮,老父曰:“君能非伍氏子乎?”員大駭曰:“何爲問及於此?"老父曰:”吾乃扁鵲之弟子東皋公也,自少以醫術遊於列國,今年老,隱居於此。數日前,薳將軍有小恙,邀某往視,見關上懸有伍子胥形貌,與君正相似,是以問之。君不必諱,寒舍只在山後,請那步暫過,有話可以商量。"伍員知其非常人,乃同公子勝隨東皋公而行。

    約數里,有一茅莊,東皋公揖伍員而入,進入草堂,伍員再拜,東皋公慌忙答禮曰:“此尚非君停足之處。"復引至堂後西偏,進一小小笆門,過一竹園,園後有土屋三間,其門如竇,低頭而入,內設牀幾,左右開小窗透光,東皋公推伍員上座,員指公子勝曰:”有小主在,吾當側侍。"東皋公問:“何人?"員曰:”此即楚太子建之子,名勝。某實子胥也。以公長者,不敢隱情。某有父兄切骨之仇,誓欲圖報,幸公勿泄!"東皋公乃坐勝於上,自己與伍員東西相對,謂員曰:“老夫但有濟人之術,豈有殺人之心哉?此處雖住一年半載,亦無人知覺,但昭關設守甚嚴,公子如何可過,必思一萬全之策,方可無虞。"員下跪曰:”先生何計能脫我難,日後必當重報!"東皋公曰:“此處荒僻無人,公子且寬留,容某尋思一策,送爾君臣過關。"員稱謝,東皋公每日以酒食款待,一住七日,並不言過關之事。

    伍員乃謂東皋公曰:“某有大仇在心,以刻爲歲,遷延於此,宛如死人,先生高義,寧不哀乎?”東皋公曰:“老夫思之已熟,欲待一人未至耳。"伍員狐疑不決。

    是夜,寢不能寐,欲要辭了東皋公前行,恐不能過關,反惹其禍;欲待再住,又恐擔擱時日,所待者又不知何人?展轉尋思,反側不安,身心如在芒刺之中。臥而復起,繞室而走,不覺東方發白。

    只見東皋公叩門而入,見了伍員,大驚曰:“足下須鬢,何以忽然改色,得無愁思所致耶?"員不信,取鏡照之,已蒼然頒白矣。世傳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非浪言也。員乃投鏡於地,痛哭曰:”一事無成,雙鬢已斑。天乎!天乎!"東皋公曰:“足下勿得悲傷,此乃足下佳兆也。"員拭淚問曰:”何謂佳兆?"東皋公曰:“公狀貌雄偉,見者易識,今須鬢頓白,一時難辨,可以混過俗眼,況吾友,老夫已請到,吾計成矣!"員曰:”先生計安在?"東皋公曰:“吾友複姓皇甫,名訥,從此西南七十里龍洞山居住,此人身長九尺,眉廣八寸,彷彿與足下相似,教他假份作足下,足下卻份爲僕者,倘吾友被執,紛論之間,足下便可搶過昭關矣!"伍員曰:”先生之計雖善,但累及貴友,於心不安!"東皋公曰:“這個不妨,自有解救之策在後,老夫已與吾友備細言之,此君亦慷慨之士,直任無辭,不心過慮!"言畢,遂使人請皇甫訥至土室中,與伍員相見,員視之,果有三分相像,心中不勝之喜。東皋公又將藥湯與伍員洗臉,變其顏色,捱至黃昏,使伍員解其素服,與皇甫訥穿之,另將緊身褐衣,與員穿著,扮作僕者,羋勝亦更衣,如村家小兒之狀,伍員同公子勝拜了東皋公四拜,”異日倘有出頭之日,定當重報!“

    東皋公曰:“老夫哀君受冤,故欲相脫,豈望報也!”

    員與勝跟隨皇甫訥,連夜望昭關而行,黎明已到,正值開關。

    卻說楚將薳越,堅守關門,號令:“凡北人東度者,務要盤詰明白,方許過關!"關前畫有伍子胥面貌查對。真個”水泄不通,鳥飛不過。“皇甫訥剛到關門,關卒見其狀貌,與圖形相似,身穿素縞,且有驚悸之狀,即時盤住,入報薳越,越飛馳出關,遙望之曰:”是矣!“喝令左右一齊下手,將訥擁入關上,訥詐爲不知其故,但乞放生。那些守關將士,及關前後百姓,初聞捉得子胥,盡皆踊躍觀看。

    伍員乘關門大開,帶領公子勝,雜於衆人之中,一來擾攘之際,二來裝扮不同,三來子胥面色既改,須鬢俱白,老少不同,急切無人認得,四來都道子胥已獲,便不去盤詰了,遂捱捱擠擠,混出關門。正是:“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有詩爲證:

    千羣虎豹據雄關,一介亡臣已下山。

    從此勾吳添勝氣,郢都兵革不能閒。

    再說楚將薳越,欲將皇甫訥綁縛拷打,責令供狀,解去郢都。訥辨曰:“吾乃龍洞山下隱士皇甫訥也,欲從故人東皋公出關東遊,並無觸犯,何故見擒?”薳越聞其聲音,想道:“子胥目如閃電,聲若洪鐘,此人形貌雖然相近,其聲低小,豈途路風霜所致耶?”

    正疑惑間,忽報“東皋公來見。”薳越命押在一邊,延東皋公入,各序賓主而坐,東皋公曰:“老漢欲出關東遊,聞將軍捉得亡臣伍子胥,特來稱賀。”薳越曰:“小卒拿得一人,貌類子胥,而未肯招承。”東皋公曰:“將軍與子胥父子,共立楚朝,豈不能辨別真僞耶?”薳越曰:“子胥目如閃電,聲如洪鐘,此人目小而聲雌,吾疑憔悴已久,失其故態耳!”東皋公曰:“老漢與子胥亦有一面,請藉此人與吾辨之,便知虛實!"薳越命取原囚至前,訥望見東皋公,遽呼曰:”公相期出關,何不早至?累我受辱。“東皋公笑謂薳越曰:”將軍誤矣,此吾鄉友皇甫訥也,約吾同遊,期定關前相會,不意他先行一程,將軍不信,老夫有過關文牒在此,焉可誣爲亡臣耶?“言畢,即於袖中取出言牒,呈與薳越觀看,越大慚,親釋其縛,命酒壓驚曰:”此乃小卒識認不真,萬勿見怪。“東皋公曰:”此將軍爲朝廷執法,老夫何怪之有?"薳越又取金帛相助,爲東遊之資,二人稱謝下關。薳越號令將士,堅守如故。

    再說伍員過了昭關,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了不上數里,遇著一人,伍員認得他姓左名誠,見爲昭關擊柝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隨伍家父子射獵,所以識認頗真。見伍員,大驚曰:“朝廷索公子甚急,公子如何過關?"伍員曰:”主公知我有一顆夜光之珠,問我取索,此珠已落人手,將往取之,適才稟過薳將軍,蒙他釋放來的。“左誠不信曰:”楚王有令:“縱放公子者,全家處斬!‘某請同公子暫回關上,問明瞭主將,方纔可行。”伍員曰:“若見主將,我說美珠已交付與你,恐汝難於分剖,不如做人情放我,他日好相見也!”左誠知伍員英勇,不敢相抗,遂縱之東行,回到關上,隱過其事不提。

    伍員疾行,至於鄂渚,遙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濤萬頃,無舟可渡,伍員前阻大水,後慮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見有漁翁乘船,從下流泝水而上,員喜曰:“天不絕我命也!”乃急呼曰:“漁父渡我!漁父速速渡我!"那漁父方欲攏船,見岸上又有人行動,乃放聲歌曰:”日月昭昭乎侵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伍員聞歌會意,即望下流沿江趨走,至於蘆洲,以蘆荻自隱,少頃,漁翁將船攏岸,不見了伍員,復放聲歌曰:“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爲?"伍員同羋勝從蘆叢中鑽出,漁翁急招之,二人踐石登舟,漁翁將船一篙點開,輕劃蘭槳,飄飄而去,不勾一個時辰,達於對岸。漁翁曰:”夜來夢將星墜於吾舟,老漢知必有異人問渡,所以蕩槳出來,不期遇子,觀子容貌,的非常人,可實告我,勿相隱也!“伍員遂告姓名,漁翁嗟呀不已,曰:”子面有飢色,吾往取食啖子,子姑少待。"漁翁將舟繫於綠楊下,入村取食,久而不至,員謂勝曰:“人心難測,安知不聚徒擒我?"乃復隱於蘆花深處。

    少頃,漁翁取麥飯、鮑魚羹、盎漿,來至樹下,不見伍員,乃高喚曰:“蘆中人,蘆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伍員乃出蘆中而應。漁翁曰:“知子飢困,特爲取食,奈何相避耶?"伍員曰:”性命屬天,今屬於丈人矣,憂患所積,中心皇皇,豈敢相避?"漁翁進食,員與勝飽餐一頓,臨去,解佩劍以授漁翁,曰:“此先王所賜,吾祖父佩之三世矣,中有七星,價值百金,以此答丈人之惠。"漁翁笑曰:”吾聞楚王有令:“得伍員者,賜粟五萬石,爵上大夫。‘吾不圖上卿之賞,而利汝百金之劍乎?且’君子無劍不遊。‘子所必需,吾無所用也!”員曰:“丈人既不受劍,願乞姓名,以圖後報!"漁翁怒曰:”吾以子含冤負屈,故渡汝過江,子以後報啖我,非丈夫也!“員曰:”丈人雖不望報,某心何以自安?"固請言之,漁翁曰:“今日相逢,子逃楚難,吾縱楚賊,安用姓名爲哉?況我舟楫活計,波浪生涯,雖有名姓,何期而會?萬一天遣相逢,我但呼子爲’蘆中人',子呼我爲‘漁丈人',足爲志記耳。"員乃欣然拜謝,方行數步,復轉身謂漁翁曰:”倘後有追兵來至,勿泄吾機。"只因轉身一言,有分喪了漁翁性命。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話說漁丈人已渡伍員,又與飲食,不受其劍,伍員去而復回,求丈人祕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負盛意。漁翁仰天嘆曰:“吾爲德於子,子猶見疑,倘若追兵別渡,吾何以自明?請以一死絕君之疑。"言訖,解纜開船,拔舵放槳,倒翻船底,溺於江心。史臣有詩云:

    數載逃名隱釣綸,扁舟渡得楚亡臣。

    絕君後慮甘君死,千古傳名漁丈人。

    至今武昌東北通淮門外,有解劍亭,當年子胥解劍贈漁父處也。伍員見漁丈人自溺,嘆曰:“我得汝而活,汝爲我而死,豈不哀哉!”

    伍員與羋勝遂入吳境,行至溧陽,餒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紗於瀨水之上,筥中有飯,伍員停足問曰:“夫人可假一餐乎?"女子垂頭應曰:”妾獨與母居,三十未嫁,豈敢售餐於行客哉?"伍員曰:“某在窮途,願乞一飯自活,夫人行賑恤之德,又何嫌乎?"女子抬頭看見伍員狀貌魁偉,乃曰:”妾觀君之貌,似非常人,寧以小嫌,坐視窮困。"於是發其簞,取盎漿,跪而進之,胥與勝一餐而止。女子曰:“君似有遠行,何不飽食?"二人乃再餐,盡其器,臨行謂女子曰:”蒙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實亡命之夫,倘遇他人,願夫人勿言。“女子悽然嘆曰:”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稼,貞明自矢,何期饋飯,乃與男子交言,敗義墮節,何以爲人,子行矣!"伍員別去,行數步,回頭視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瀨水中而死,後人有贊雲:

    溧水之陽,擊綿之女,惟治母餐,不通男語。

    矜此旅人,發其筐筥,君腹雖充,吾節已窳。

    捐此孱軀,以存壺矩,瀨流不竭,茲人千古!

    伍員見女子投水,感傷不已,咬破指頭,瀝血書二十字於石上,曰:

    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

    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伍員題訖,復恐後人看見,掬土以掩之。

    過了溧陽,復行三百餘里,至一地,名吳趨。

    見一壯士,碓顙而深目,狀如餓虎,聲若巨雷,方與一大漢廝打,衆人力勸不止,門內有一婦人喚曰:“專諸不可!”其人似有畏懼之狀,即時斂手歸家,員深怪之。問於旁人曰:“如此壯士,而畏婦人乎?"旁人告曰:”此吾鄉勇士,力敵萬人,不畏強禦,平生好義,見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爲,適才門內喚聲,乃其母也,所喚專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無違,雖當盛怒,聞母至即止。"員嘆曰:“此真烈士矣!"次日,整衣相訪,專諸出迎,叩其來歷,員具道姓名,並受冤始末,專諸曰:”公負此大冤,何不求見吳王,借兵報仇?"員曰:“未有引進之人,不敢自媒。"專諸曰:”君言是也,今日下顧荒居,有何見諭?"員曰:“敬子孝行,願與結交。"專諸大喜,乃入告於母,即與伍員八拜爲交,員長於諸二歲,呼員爲兄,員請拜見專諸之母,專諸復出其妻子相見,殺雞爲黍,歡如骨肉,遂留員、勝二人宿了一夜。

    次早,員謂專諸曰:“某將辭弟入都,覓一機會,求事吳王。"專諸曰:”吳王好勇而驕,不如公子光親賢下士,將來必有所成。"員曰:“蒙弟指教,某當牢記,異日有用弟之處,萬勿見拒!"專諸應諾,三人分別。

    員、勝相隨前進,來到梅里。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車嚷嚷,舉目無親,乃藏羋勝於郊外,自己被髮佯狂,跣足塗面,手執斑竹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來乞食。

    其簫曲第一疊雲:“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悽復悲,父仇不報,何以生爲?"第二疊雲:”伍子胥,伍子胥,昭關一度變鬚眉,千驚萬恐悽復悲,兄仇不報,何以生爲?"第三疊雲:“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及吳陲,吹簫乞食悽復悲,身仇不報,何以生爲?"

    市人無有識者。時周景王二十五年,吳王僚之七年也。

    再說吳公子姬光,乃吳王諸樊之子。諸樊薨,光應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傳位於季札,故餘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後,季札不受國,仍該立諸樊之後,爭奈王僚貪得不讓,竟自立爲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潛懷殺僚之意,其如羣臣皆爲僚黨,無與同謀。隱忍於中,乃求善相者曰被離,舉爲吳市吏,囑以諮訪豪傑,引爲己輔。

    一日,伍員吹簫過於吳市,被離聞簫聲甚哀,再一聽之,稍辨其音,出見員,乃大驚曰:“吾相人多矣,未見有如此之貌也!"乃揖而進之,遜於上坐,伍員謙讓不敢,被離曰:”吾聞楚殺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國,子殆是乎?"員跼蹐未對,被離又曰:“吾非禍子者,吾見子狀貌非常,欲爲子求富貴地耳。"伍員乃訴其實。

    早有侍人知其事,報知王僚,僚召被離引員入見。被離一面使人私報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員沐浴更衣,一同入朝,進謁王僚,王僚奇其貌,與之語,知其賢,即拜爲大夫之職,次日,員入謝,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齒,目中火出,王僚壯其氣,意復憐之,許爲興師復仇。

    姬光素聞伍員智勇,有心收養他,聞先謁王僚,恐爲僚所親用,心中微慍,乃往見王僚曰:“光聞楚之亡臣伍員,來奔我國,王以爲何如人?"僚曰:”賢而且孝。"光曰:“何以見之!”僚曰:“勇壯非常,與寡人籌策國事,無不中窾,是其賢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須臾忘報,乞師於寡人,是其孝也!”光曰:“王許以復仇乎?”僚曰:“寡人憐其情,已許之矣。"光諫曰:”萬乘之主,不爲匹夫興師。今吳、楚構兵已久,未見大勝,若爲子胥興師,是匹夫之恨,重於國恥也,勝則彼快其憤,不勝則我益其辱,必不可!“王僚以爲然,遂罷伐楚之議,伍員聞光之入諫,曰:”光方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也!“乃辭大夫之職不受,光復言於王僚曰:”子胥以王不肯興師,辭職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僚遂疏伍員,聽其辭去。但賜以陽山之田百畝,員與勝遂耕於陽山之野。

    姬光私往見之,饋以米粟布帛,問曰:“子出入吳、楚之境,曾遇有才勇之士,略如子胥者乎?”員曰:“某何足道,所見有專諸者,真勇士也!”光曰:“願因子胥得交於專先生。"員曰:”專諸去此不遠,當即召之,明旦可入謁也!“光曰:”既是才勇之士,某即當造請,豈敢召乎?“乃與伍員同車共載,直造專諸之家。

    專諸方在街坊磨刀,爲人屠豕,見車馬紛紛,方欲走避,伍員在車上呼曰:“愚兄在此。"專諸慌忙停刀,候伍員下車相見,員指公子光曰:”此吳國長公子,慕吾弟英雄,特來造見,弟不可辭。"專諸曰:“某閭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煩大駕。"遂揖公子光而進,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專諸答拜。光奉上金帛爲贄,專諸固讓,伍員從旁力勸,方纔肯受。自此專諸遂投於公子光門下。

    光使人日饋粟肉,月給布帛,又不時存問其母,專諸甚感其意,一日,問光曰:“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養之恩,無以爲報,倘有差遣,惟命是從。"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

    專諸曰:“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當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光備言祖父遺命,以次相傳之故,“季札既辭,宜歸適長,適長之後,即光之身也,僚安得爲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圖大事,故欲藉助於有力者。"專諸曰:”何不使近臣從容言於王側,陳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備劍士,以傷先王之德?"光曰:“僚貪而恃力,知進之利,不能退讓,若與之言,反生忌害,光與僚勢不兩立。”專諸奮然曰:“公子之言是也,但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許。"光曰:”吾亦知爾母老子幼,然非爾無與圖事者,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當盡心養育,豈敢有負於君哉?"專諸沉思良久,對曰:“凡事輕舉無功,必圖萬全。夫魚在千仞之淵,而入漁人之手者,以香餌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親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光曰:”好味。"專諸曰:“味中何者最甘?"光曰:”尤好魚炙?"專諸曰:“某請暫辭?"公子光曰:”壯士何往?"專諸曰:“某往學治味,庶可近吳王耳!"專諸遂往太湖學炙魚,凡三月,嘗其炙者,皆以爲美,然後復見姬光,光乃藏專諸於府中。髯翁有詩云:

    剛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獻媚進專諸。

    欲知弒械從何起?三月湖邊學炙魚。

    姬光召伍子胥,謂:"專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吳王?"員對曰:“夫鴻鵠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鴻鵠,必先去其羽翼。吾聞公子慶忌,筋骨如鐵,萬夫莫當,手能接飛鳥,步能格猛獸,王僚得一慶忌,旦夕相隨,尚且難以動手。況其母弟掩餘、燭庸並握兵權,雖有擒龍搏虎之勇,鬼神不測之謀,安能濟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後大位可圖,不然,雖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光俯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且歸爾田,俟有間隙,然後相議耳!"員乃辭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匄,長庶子曰朝。景王寵愛朝,囑於大夫賓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劉獻公摯亦卒,子劉卷字伯蚡嗣立,素與賓孟有隙,遂同單穆公劫殺賓孟,立世子猛,是爲悼王。

    尹文公固、甘平公魚酋、召莊公奐,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將南宮極率之以攻劉卷,卷出奔揚。單旗奉王猛次於皇。子朝使其黨厀肹伐皇,肹敗死。晉頃公聞王室大亂,遣大夫籍談、荀躒帥師納王於王城,尹固亦立子朝於京。

    未幾,王猛病卒,單旗、劉卷復立其弟匄,是爲敬王,居翟泉,周人呼匄爲東王,朝爲西王,二王互相攻殺,六年不決。召莊公奐卒,南宮極爲天雷震死,人心聳懼,晉大夫荀躒,復率諸侯之師,納敬王於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潰,召奐之子嚚反攻子朝,朝出奔楚,諸侯遂城成周而還。

    敬王以召嚚爲反覆,與尹固同斬於市,周人快之,此是後話。

    且說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吳王僚之八年也。時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鄖,費無極恐其爲伍員內應,勸平王誅之,建母聞之,陰使人求救於吳,吳王僚使公子光往鄖取建母,行及鍾離,楚將薳越帥師拒之,馳報郢都。

    平王拜令尹陽匄爲大將,並徵陳、蔡、胡、沈、許五國之師,鬍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親自引兵,陳遣大夫夏齧,頓、胡二國亦遣大夫助戰,胡、沈、陳之兵營於右,頓、許、蔡之兵營於左,薳越大軍居中。姬光亦馳報吳王,王僚同公子掩餘率大軍一萬,罪人三千,來至雞父下寨。

    兩邊尚未約戰,適楚令尹陽匄暴疾卒,薳越代領其衆。

    姬光言於王僚曰:“楚亡大將,其軍已喪氣矣,諸侯相從者雖衆,然皆小國,畏楚而來,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習戰,陳夏齧勇而無謀,頓、許、蔡三國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盡力。七國同役而不同心,楚帥位卑無威,若分師先犯胡、沈與陳,必先奔,諸國乖亂,楚必震懼,可全敗也。請示弱以誘之,而以精卒持其後。"王僚從其計,乃爲三陣,自率中軍,姬光在左,公子掩餘在右,各飽食嚴陣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亂突楚之右營。

    時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鬍子髡、沈子逞及陳夏齧,俱不做整備,及聞吳兵到,開營擊之,罪人原無紀律,或奔或止,三國以吳兵散亂,彼此爭功追逐,全無隊伍。姬光帥左軍乘亂進擊,正遇夏齧,一戟刺於馬下。胡、沈二君心慌,奪路欲走,公子掩餘右軍亦到,二君如飛禽入網,無處逃脫,俱爲吳軍所獲。軍士死者無數,生擒甲士八百餘人。姬光喝教將胡、沈二君斬首,卻縱放甲士,使奔報楚之左軍,言:"胡、沈二君及陳大夫俱被殺矣!"許、蔡、頓三國將士,嚇得心膽墮地,不敢出戰,各尋走路。王僚合左右二軍,如泰山一般倒壓下來,中軍薳越未及成陣,軍士散其大半,吳兵隨後掩殺,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敗,奔五十里方脫,姬光直入鄖陽,迎取楚夫人以歸。

    蔡人不敢拒敵,薳越收拾敗兵,止存其半,聞姬光單師來鄖陽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軍至蔡,吳兵已離鄖陽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嘆曰:“吾受命守關,不能緝獲亡臣,是無功也;既喪七國之師,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無一功而負二罪,何面復見楚王乎?"遂自縊而死。

    楚平王聞吳師勢大,心中甚懼,用囊瓦爲令尹,以代陽匄之位。瓦獻計謂郢城卑狹,更於其東闢地,築一大城,比舊高七尺,廣二十餘里,名舊城爲紀南城,以其在紀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復築一城於西,以爲右臂,號曰麥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聯絡有勢,楚人皆以爲瓦功,沈尹戍笑曰:“子常不務修德政,而徒事興築,吳兵若至,雖十郢城何益哉?"囊瓦欲雪雞父之恥,大治舟楫,操演水軍,三月,水手習熟,囊瓦率舟師,從大江直逼吳疆,耀武而還。吳公子光聞楚師犯邊,星夜來援,比至境上,囊瓦已還師矣,姬光曰:”楚方耀武而還,邊人必不爲備。"乃潛師襲巢滅之,並滅鍾離,奏凱而歸。

    楚平王聞二邑被滅,大驚,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篤,召囊瓦及公子申,至於榻前,以太子珍囑之而薨。囊瓦與郤宛商議曰:“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名順,建善則國治,誠立子西,楚必賴之。"郤宛以囊瓦之言,告於公子申,申怒曰:”若廢太子,是彰君王之穢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爲君夫人,可謂非嫡嗣乎?棄嫡而失大援,外內惡之,令尹欲以利禍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殺之!"囊瓦懼,乃奉珍主喪即位,改名曰軫,是爲昭王。囊瓦仍爲令尹,伯郤宛爲左尹,鄢將師爲右尹,費無極以師傅舊恩,同執國政。

    卻說鄭定公聞吳人取楚夫人以歸,乃使人齎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殺建之恨。

    楚夫人至吳,吳王賜宅西門之外,使羋勝奉之。伍員聞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終日不止,公子光怪而問曰:“楚王乃子仇人,聞死當稱快,胡反哭之!”員曰:“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梟彼之頭,以雪吾恨,使得終於牖下耳!”光亦爲嗟嘆。胡曾先生有詩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報淫狐獲首邱。

    手刃不能償夙願,悲來霜鬢又添秋。

    伍員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報其仇怨,一連三夜無眠,心中想出一個計策來,謂姬光曰:“公子欲行大事,尚無間可乘耶?”光曰:“晝夜思之,未得其便。"員曰:”今楚王新歿,朝無良臣,公子何不奏過吳王,乘楚喪亂之中,發兵南伐,可以圖霸。"光曰:“倘遣吾爲將,奈何?"員曰:”公子誤爲墜車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後薦掩餘、燭庸爲將,更使公子慶忌結連鄭、衛,共攻楚國,此一網而除三翼,吳王之死在目下矣。"光又問曰:“三翼雖去,延陵季子在朝,見我行篡,能容我乎?”員曰:“吳、晉方睦,再令季子使晉,以窺中原之釁,吳王好大而疏於計,必然聽從,待其遠使歸國,大位已定,豈能複議廢立哉?"光不覺下拜曰:”孤之得子胥,乃天賜也!“

    次日,以乘喪伐楚之利,入言於王僚,僚欣然聽之。光曰:“此事某應效勞,奈因墜車損其足脛,方就醫療,不能任勞。"僚曰:”然則何人可將?"光曰:“此大事,非至親信者,不可託也,王自擇之。”僚曰:“掩餘、燭庸可乎?”光曰:“得人矣。"光又曰:”向來晉、楚爭霸,吳爲屬國,今晉既衰微,而楚復屢敗,諸侯離心,未有所歸,南北之政,將歸於東,若遣公子慶忌往收鄭、衛之兵,併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晉,以觀中原之釁。王簡練舟師,以擬其後,霸可成也!“

    王僚大喜,使掩餘、燭庸帥師伐楚,季札聘於晉國,惟慶忌不遣。

    單說掩餘、燭庸引師二萬,水陸並進,圍楚潛邑,潛邑大夫堅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

    時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讒,聞吳兵圍潛,舉朝慌急無措,公子申進曰:“吳人乘喪來伐,若不出兵迎敵,示之以弱,啓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見,速令左司馬沈尹戍率陸兵一萬救潛,再遣左尹郤宛率水軍一萬,從淮汭順流而下,截住吳兵之後,使他首尾受敵,吳將可坐而擒矣。"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計,調遣二將,水陸分道而行。

    卻說掩餘、燭庸正圍潛邑,諜者報:“救兵來到。"二將大驚,分兵一半圍城,一半迎敵,沈尹戍堅壁不戰,使人四下將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壘斷,二將大驚,探馬又報:”楚將郤宛引舟師從淮汭塞斷江口。"吳兵進退兩難,乃分作兩寨,爲犄角之勢,與楚將相持,一面遣人入吳求救,姬光曰:“臣曏者欲徵鄭、衛之兵,正爲此也,今日遣之,尚未爲晚。"王僚乃使慶忌糾合鄭、衛,四公子俱調開去了,單留姬光在國。

    伍員乃謂光曰:“公子曾覓利匕首乎,欲用專諸,此其時矣!”光曰:“然,昔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五枚,獻其三枚於吳,一曰‘湛盧’,二曰‘磐郢’,三曰‘魚腸’。‘魚腸’,乃匕首也,形雖短狹,砍鐵如泥,先君以賜我,至今寶之,藏於牀頭,以備非常。此劍連夜發光,意者神物慾自試,將飽王僚之血乎?”遂出劍與員觀之,員誇獎不已,即召專諸以劍付之,專諸不待開言,已知光意,慨然曰:“王,信可殺也,二弟遠離,公子出使,彼孤立耳,無如我何,但死生之際,不敢自主,候稟過老母,方敢從命。"專諸歸視其母,不言而泣。母曰:”諸何悲之甚也,豈公子欲用汝耶?吾舉家受公子恩養,大德當報,忠孝豈能兩全,汝必亟往,勿以我爲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後世,我死亦不朽矣!“專諸猶依依不捨,母曰:”吾思飲清泉,可於河下取之。"專諸奉命汲泉於河,比及回家,不見老母在堂,問其妻,妻對曰:“姑適言睏倦,閉戶思臥,戒勿驚之。"專諸心疑,啓牖而入,老母自縊於牀上矣。髯仙有詩云:

    願子成名不惜身,肯將孝子換忠臣。

    世間盡爲貪生誤,不及區區老婦人。

    專諸痛哭一場,收拾殯殮,葬於西門之外,謂其妻曰:“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盡死者,爲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將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爲我牽掛。"言畢,來見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過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後復論及王僚之事,專諸曰:”公子盍設享以請吳王,王若肯來,事八九濟矣!“光乃入見王僚曰:”有庖人從太湖來,新學炙魚,味甚鮮美,異於他炙,請王辱臨下舍而嘗之!"王僚好的是魚炙,遂欣然許諾:“來日當過王兄府上,不必過費。"光是夜預伏甲士於窟室之中,再命伍員暗約死士百人,在外接應,於是大張飲具。

    次早,復請王僚,僚入宮,告其母曰:“公子光具酒相延,得無有他謀乎?”母曰:“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請,諒無好意,何不辭之!”僚曰:“辭則生隙,若嚴爲之備,又何懼哉!"於是被犭唐猊之甲三重,陳設兵衛,自王宮起,直至光家之門,街衢皆滿,接連不斷。

    僚駕及門,光迎入拜見,既入席安坐,光侍坐於傍,僚之親戚近信佈滿堂階,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長戟,帶利刀,不離王之左右,庖人獻饌,皆從庭下搜簡更衣,然後膝行而前,十餘力士握劍夾之以進,庖人置饌,不敢仰視,復膝行而出,光獻觴致敬,忽作口止坐足,僞爲痛苦之狀,乃前奏曰:“光足疾舉發,痛徹心髓,必用大帛纏緊,其痛方止,幸王寬坐須臾,容裹足便出!"僚曰:”王兄請自方便!"光一步一躓,入內潛進窟室中去了。少頃,專諸告進魚炙,搜簡如前,誰知這口魚腸短劍,已暗藏於魚腹之中,力士挾專諸膝行至於王前,用手擘魚以進,忽地抽出匕首,徑椎王僚之胸,手勢去得十分之重,直貫三層堅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聲,登時氣絕,侍衛力士一擁齊上,刀戟並舉,將專諸剁做肉泥。堂中大亂。

    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縱甲士殺出,兩下交鬥,這一邊知專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邊見王僚已亡,勢減三分,僚衆一半被殺,一半奔逃,其所設軍衛,俱被伍員引衆殺散,奉姬光升車入朝,聚集羣臣,將王僚背約自立之罪,宣佈國人明白:“今日非光貪位,實乃王僚之不義也,光權攝大位,待季子返國,仍當奉之!"乃收拾王僚屍首,殯殮如禮。

    又厚葬專諸,封其子專毅爲上卿,封伍員爲行人之職,待以客禮而不臣,市吏被離舉薦伍員有功,亦升大夫之職,散財發粟,以賑窮民,國人安之。

    姬光心念慶忌在外,使善走者覘其歸期,姬光自率大兵,屯於江上以待之。慶忌中途聞變,即馳去,姬光乘駟馬追之,慶忌棄車而走,其行如飛,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慶忌挽手接矢,無一中者,姬光知慶忌必不可得,乃誡西鄙嚴爲之備,遂還吳國。

    又數日,季札自晉歸,知王僚已死,徑往其墓,舉哀成服,姬光親詣墓所,以位讓之,曰:“此祖父諸叔之意也!"季札曰:”汝求而得之,又何讓爲,苟國無廢祀,民無廢主,能立者即吾君矣!"光不能強,乃即吳王之位,自號爲闔閭。季札退守臣位,此周敬王五年事也。札恥爭國之事,老於延陵,終身不入吳國,不與吳事。時人高之,及季札之死,葬於延陵,孔子親題其碑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史臣有贊雲:

    貪夫殉利,簞豆見色。

    《春秋》爭弒,不顧骨肉。

    孰如季子,始終讓國。

    堪愧僚光,無慚泰伯。

    宋儒又論季札辭國生亂,爲賢名之玷,有詩云:

    只因一讓啓羣爭,辜負前人次及情。

    若使延陵成父志,蘇臺麋鹿豈縱橫?

    且說掩餘、燭庸困在潛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躊躇脫身之計,忽聞姬光弒主奪位,二人放聲大哭,商議道:“光既行弒奪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國,又恐楚不相信,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燭庸曰:”目今困守於此,終無了期,且乘夜從僻路逃奔小國,以圖後舉!"掩餘曰:“楚兵前後圍裹,如飛鳥入籠,焉能自脫?"燭庸曰:”吾有一計,傳令兩寨將士,詐稱來日欲與楚兵交鋒,至夜半,與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

    掩餘然其言,兩寨將士秣馬蓐食,專候軍令佈陣,掩餘與燭庸同心腹數人,扮作哨馬小軍,逃出本營,掩餘投奔徐國,燭庸投奔鍾吾。及天明,兩寨皆不見其主將,士卒混亂,各搶船隻奔歸吳國,所棄甲兵無數,皆被郤宛水軍所獲,諸將欲乘吳之亂,遂伐吳國。郤宛曰:“彼乘我喪非義,吾奈何效之!”乃與沈尹戍一同班師。獻吳俘,楚昭王以郤宛有功,以所獲甲兵之半賜之,每事諮訪,甚加敬禮。費無極忌之益深,乃生一計,欲害郤宛。畢竟費無極用何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話說費無極心忌伯郤宛,與鄢將師商量出一個計策來,詐謂囊瓦曰:“子惡欲設享相延,託某探相國之意,未審相國肯降重否?"囊瓦曰:”彼若見招,豈有不赴之理?"無極又謂郤宛曰:“令尹向吾言,欲飲酒於吾子之家,未知子肯爲治具否?託吾相探。"郤宛不知是計,應曰:”某位居下僚,蒙令尹枉駕,誠爲榮幸。明日當備草酌奉候,煩大夫致意。"無極曰:“子享令尹,以何物致敬?"郤宛曰:”未知令尹所好何在?"無極曰:“令尹最好者,堅甲利兵也,所以欲飲酒於公家者,以吳之俘獲半歸於子,故欲借觀耳,子盡出所有,吾爲子擇之。"郤宛果然將楚平王所賜,及家藏兵甲,盡出以示無極,無極取其堅利者,各五十件,曰:”足矣,子帷而寘諸門,令尹來必問,問則出以示之,令尹必愛而玩之,因以獻焉,若他物,非所好也!"郤宛信以爲然,遂設帷於門之左,將甲兵置於帷中,盛陳餚核,託費無極往邀囊瓦。

    囊瓦將行,無極曰:“人心不可測也,吾爲子先往,探其設享之狀,然後隨行!"無極去少頃,踉蹌而來,喘籲未定,謂囊瓦曰:”某幾誤相國,子惡今日相請,非懷好意,將不利於相國也,適見帷兵甲於門,相國誤往,必遭其毒!"囊瓦曰:“子惡素與我無隙,何至如此?"無極曰:”彼恃王之寵,欲代子爲令尹耳,且吾聞子惡陰通吳國,救潛之役,諸將欲遂伐吳國,子惡私得吳人之賂,以爲乘亂不義,遂強左司馬班師而回,夫吳乘我喪,我乘吳亂,正好相報,奈何去之!非得吳賂,焉肯違衆輕退$子惡若得志,楚國危矣!"囊瓦意猶未信,更使左右往視,回報:“門幕中果伏有甲兵。"囊瓦大怒,即使人請鄢將師至,訴以郤宛欲謀害之事,將師曰:”郤宛與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三族合黨,欲專楚政,非一日矣!"囊瓦曰:“異國匹夫,乃敢作亂,吾當手刃之!”遂奏聞楚王,令鄢將師率兵甲以攻伯氏,伯郤宛知爲無極所賣,自刎而死,其子伯嚭懼禍逃出郊外去了。

    囊瓦命焚伯氏之居,國人莫肯應者,瓦益怒,出令曰:“不焚伯氏,與之同罪!"衆人盡知郤宛是個賢臣,誰肯焚燒其宅,被囊瓦逼迫不過,各取禾藁一把在手,投於伯氏門外而走,瓦乃親率家衆,將前後門圍住,放起大火,可憐左尹府第一區,登時化爲灰燼,連郤宛之屍,亦燒燬無存,盡滅伯氏之族。

    復拘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誣以通吳謀叛,皆殺之,國中無不稱冤者。

    忽一日,囊瓦於月夜登樓,聞市上歌聲,朗然可辨,瓦聽之,其歌雲:“

    莫學郤大夫,忠而見誅;身既死,骨無餘。

    楚國無君,惟費與鄢,令尹木偶,爲人作繭,天若有知,報應立顯!"

    瓦急使左右察其人不得。但見市廛家家祀神,香火相接,問:“神何姓名?”答曰:“即楚忠臣伯郤宛也,無罪枉殺,冀其上訴於天耳!"左右還報囊瓦,瓦乃訪之朝中。公子申等皆言:”郤宛無通吳之事!"瓦心中頗悔。

    沈尹戍聞郊外賽神者,皆咒詛令尹,乃來見囊瓦曰:“國人胥怨矣!相國獨不聞乎?夫費無極,楚之讒人也,與鄢將師共爲矇蔽。去朝吳,出蔡侯朱,教先王爲滅倫之事,致太子建身死外國,冤殺伍奢父子,今又殺左尹,波及陽、晉二家。百姓怨此二人,入於骨髓,皆雲相國縱其爲惡,怨詈咒詛,遍於國中。夫殺人以掩謗,仁者猶不爲,況殺人以興謗乎?子爲令尹,而縱讒慝以失民心,他日楚國有事,寇盜興於外,國人叛於內,相國其危哉?與其信讒以自危,孰若除讒以自安耶?”

    囊瓦瞿然下席,曰:“是瓦之罪也,願司馬助吾一臂,誅此二賊!"沈尹戍曰:”此社稷之福,敢不從命?"沈尹戍即使人揚言於國中曰:“殺左尹者,皆費、鄢二人所爲,令尹已覺其奸,今往討之,國人願從者皆來!"言猶未畢,百姓爭執兵先驅,囊瓦乃收費無極、鄢將師數其罪,梟之於市,國人不待令尹之命,將火焚兩家之宅,盡滅其黨。於是謗詛方息,史臣有詩云:

    不焚伯氏焚鄢費,公論公心在國人。

    令尹早同司馬計,讒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詩,言鄢、費二人一生害人,還以自害,讒口作惡,亦何益哉?詩云:

    順風放火去燒人,忽地風回燒自身。

    毒計奸謀渾似此,惡人幾個不遭屯?

    再說吳王闔閭元年,乃周敬王之六年也,闔閭訪國政於伍員,曰:“寡人慾強國圖霸,如何而可?”伍員頓首垂淚而對曰:“臣,楚國之亡虜也,父兄含冤,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蒙垢受辱,來歸命於大王,幸不加戮,何敢與聞吳國之政?”

    闔閭曰:“非夫子,寡人不免屈於人下,今幸蒙一言之教,得有今日,方且託國於子,何故中道忽生退志?豈以寡人爲不足耶?”

    伍員對曰:“臣非以大王爲不足也。臣聞‘疏不間親,遠不間近’。臣豈敢以羈旅之身,居吳國謀臣之上乎,況臣大仇未報,方寸搖搖,自不知謀,安能謀國?”

    闔閭曰:“吳國謀臣,無出子右者,子勿辭,俟國事稍定,寡人爲子報仇,惟子所命!"伍員曰:”王所謀者,何也?“

    闔閭曰:“吾國僻在東南,險阻卑溼,又有海潮之患,倉庫不設,田疇不墾,國無守禦,民無固志,無以威示鄰國,爲之奈何?"伍員對曰:”臣聞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業,從近制遠。必先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革,使內有可守,而外可以應敵。"闔閭曰:“善,寡人委命於子,子爲寡人圖之。”

    伍員乃相土形之高卑,嘗水味之鹹淡,乃於姑蘇山東北三十里得善地,造築大城,週迴四十七里。陸門八,象天八風;水門八,法地八聰。哪八門?南曰盤門蛇門,北曰齊門平門,東曰婁門匠門,西曰閶門胥門。盤門者,以水之盤曲也;蛇門者,以在巳方,生肖屬蛇也;齊門者,以齊國在其北也;平門者,水陸地相稱也;婁門者,婁江之水所聚也;匠門者,聚匠作於此也;閶門者,通閶闔之氣也;胥門者,向姑胥山也。越在東南,正在巳方,故蛇門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向內,示越之臣服於吳也。

    南向復築小城,周圍十里,南北西俱有門,惟東不開門,欲以絕越之光明也。吳地在東爲辰方,生肖屬龍,故小城南門上爲兩鯢,以象龍角。

    城郭既成,迎闔閭自梅里徙都於此。城中前朝後市,左祖右社,倉廩府庫,無所不備。大選民卒,教以戰陣射御之法。別築一城於鳳凰山之南,以備越寇,名南武城,闔閭以,魚腸,爲不祥之物,函封不用。築冶城於牛首山,鑄劍數千,號曰“扁諸”。

    又訪得吳人干將,與歐冶子同師,使居匠門,別鑄利劍。干將乃採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妙選時日,天地下降,百神臨觀,聚炭如邱,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裝炭鼓橐,如是三月,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不知其故,其妻莫邪謂曰:“夫神物之化,須人氣而後成,今子作劍三月不就,得無待人而成乎?”干將曰:“昔吾師爲冶不化,夫妻俱入爐中,然後成物,至今即山作冶,必麻絰草衣祭爐,然後敢發,今吾鑄劍不成,亦若是耶?”莫邪曰:“師能爍身以成神器,吾何難效之!”於是莫邪沐浴斷髮剪爪,立於爐傍,使男女復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於爐,頃刻銷鑠,金鐵俱液,遂瀉成二劍,先成者爲陽,即名,干將,,後成者爲陰,即名,莫邪,。陽作龜文,陰作漫理。干將匿其陽,止以,莫邪,獻於吳王,王試之石,應手而開。今虎邱,試劍石,是也。

    王賞之百金。其後吳王知干將匿劍,使人往取,如不得劍,即當殺之,干將取劍出觀,其劍自匣中躍出,化爲青龍,干將乘之,昇天而去,疑已作劍仙矣。使者還報,吳王嘆息,自此益寶,莫邪,。“莫邪,留吳,不知下落。

    直至六百餘年之後,晉朝張華丞相見牛鬥之間有紫氣,聞雷煥妙達象緯,召而問之,煥曰:“此寶劍之精,在豫章豐城。"華即補煥爲豐城令。煥既到縣,掘獄屋基,得一石函,長逾六尺,廣三尺,開視之,內有雙劍。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豔發,以一劍送華,留一劍自佩之。華報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尚有’莫邪',何爲不至?雖然,神物終當合耳。"其後煥同華佩劍過延平津,劍忽躍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見兩龍張鬣相向,五色炳耀,使人恐懼而退。以後二劍更不出現,想神物終歸天上矣!今豐城縣有劍池,池前石函,土瘞其半,俗呼石門,即雷煥得劍處。此乃,干將,、,莫邪,之結末也。後人有《寶劍銘》雲:

    五山之精,六氣之英;煉爲神器,電燁霜凝。

    虹蔚波映,龍藻龜文;斷金切玉,威動三軍。

    話說吳王闔閭既寶,莫邪,,復募人能作金鉤者,賞以百金。國人多有作鉤來獻者。

    有鉤師貪王之重賞,將二子殺之,取其血以釁金,遂成二鉤,獻於吳王。

    越數日,其人詣宮門求賞,吳王曰:“爲鉤者衆,爾獨求賞,爾之鉤何以異於人乎?"鉤師曰:”臣利王之賞,殺二子以成鉤,豈他人可比哉?"王命取鉤,左右曰:“已混入衆鉤之中,形制相似,不能辨識。"鉤師曰:”臣請觀之!“左右悉取衆鉤,置於鉤師之前,鉤師亦不能辨。乃向鉤呼二子之名曰:”吳鴻、扈稽,我在於此,何不顯靈於王前也?"叫聲未絕,兩鉤忽飛出,貼於鉤師之胸。

    吳王大驚曰:“爾言果不謬矣!"乃以百金賞之。遂與,莫邪,俱佩服於身。

    其時楚伯嚭出奔在外,聞伍員已顯用於吳,乃奔吳,先謁伍員。員與之相對而泣,遂引見闔閭。闔閭問曰:“寡人僻處東海,子不遠千里,遠辱下土,將何以教寡人乎?"嚭曰:”臣之祖父,效力於楚再世矣。臣父無罪,橫被焚戮。臣亡命四方,未有所屬。今聞大王高義,收伍子胥於窮厄,故不遠千里,束身歸命,惟大王死生之!"闔閭惻然,使爲大夫,與伍員同議國事。

    吳大夫被離私問於伍員曰:“子何見而信嚭乎?"員曰:”吾之怨正與嚭同,諺雲:“同疾相憐,同憂相救。'驚翔之鳥,相隨而集;瀨下之水,因復俱流。子何怪焉?"被離曰:”子見其外,未見其內也。吾觀嚭之爲人,鷹視虎步,其性貪佞,專功而擅殺,不可親近。若重用之,必爲子累。"伍員不以爲然,遂與伯嚭俱事吳王。後人論被離既識伍員之賢,又識伯嚭之佞,真神相也。員不信其言,豈非天哉?有詩云:

    能知忠勇辨奸回,神相如離亦異哉!

    若使子胥能預策,豈容糜鹿到蘇臺?

    話分兩頭。再說公子慶忌逃奔於艾城,招納死士,結連鄰國,欲待時乘隙,伐吳報仇。闔閭聞其謀,謂伍員曰:“昔專諸之事,寡人全得子力。今慶忌有謀吳之心,飲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子更爲寡人圖之。"伍員對曰:”臣不忠無行,與大王圖王僚於私室之中;今復圖其子,恐非皇天之意。"闔閭曰:“昔武王誅紂,復殺武庚,周人不以爲非。皇天所廢,順天而行。慶忌若存,王僚未死。寡人與子成敗共之,寧可以小不忍而釀大患?寡人更得一專諸,事可了矣,子訪求謀勇之士,已非一日,亦有其人否乎?”

    伍員曰:“難言也,臣所厚有一細人,似可與謀者。"闔閭曰:”慶忌力敵萬人,豈細人所能謀哉?"員對曰:“是雖細人,實有萬人之勇。"闔閭曰:”其人爲誰,子何以知其勇,試爲寡人言之。"伍員遂將勇士姓名出處備細說來,正是:

    說時華嶽山搖動,話到長江水逆流。

    只爲子胥能舉薦,要離姓字播春秋。

    伍員曰:“其人姓要名離,吳人也,臣昔曾見其折辱壯士椒邱訢,是以知其勇。"闔閭曰:”折辱之事如何?"員對曰:“椒邱訢者,東海上人也,有友人仕於吳而死,訢至吳奔其喪,車過淮津,欲飲馬於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見馬即出取之,君勿飲也。‘訢曰:“壯士在此,何神敢幹我哉?’乃使從者解驂,飲於津水,馬果嘶而入水。津吏曰:”神取馬去矣!‘椒邱訢大怒,袒裼持劍入水,求神決戰,神興濤鼓浪,終不能害。三日三夜,椒邱訢從水中出,一目爲神所傷,遂眇,至吳行吊,坐於喪席。訢恃其與水神決戰之勇,以氣凌人,輕傲於士大夫,言詞不遜。時要離與訢對坐,忽然有不平之色,謂訢曰:“子見士大夫而有傲色,得無以勇士自居耶?吾聞勇士之鬥也,與日戰不移表,與鬼神戰不旋踵,與人戰不違聲,寧死不受其辱,今子與神鬥於水,失馬不能追,又受眇目之羞,形殘名辱,不與並命,而猶戀戀於餘生,此天地間最無用之物,且不當以面目見人,況傲士乎?’椒邱訢被詈,頓口無言,含愧出席而去。要離至晚還舍,誡其妻曰:”我辱勇士椒邱訢於大家之喪,恨怨鬱積,今夜必來殺我,以報其恥,吾當僵臥室中,以待其來,慎勿閉門。‘妻知要離之勇,從其言。椒邱訢果於夜半挾利刃,徑造要離之舍,見門扉不掩,堂戶大開,直趨其室,見一人垂手放發,臨窗僵臥。觀之,乃要離也,見訢來,直挺不動,亦無懼意,訢以劍承要離之頸,數之曰:“汝有當死者三,汝知之乎?’離曰:”不知。‘訢曰:“汝辱我於大家之喪,一死也;歸不關閉,二死也;見我而不起避,三死也。汝自求死,勿以我爲怨。’要離曰:”我無三死之過,爾有三不肖之愧,爾知之乎?‘訢曰:“不知。’要離曰:”吾辱爾於千人之衆,爾不敢酬一言,一不肖也;入門不咳,登堂無聲,有掩襲之心,二不肖也;以劍承吾之頸,尚敢大言,三不肖也。爾有三不肖,而反責我,不可鄙哉?‘椒邱訢乃收劍嘆曰:“吾之勇,自計世人莫有及者,離乃加吾之上,真乃天下勇士!吾若殺之,豈不貽笑於人,然不能殺汝,亦難以勇稱於世矣!’乃投劍於地,以頭觸牖而死。方其在喪席之時,臣亦與坐,故知其詳,豈非有萬人之勇乎?”

    闔閭曰:“子爲我召之。”

    伍員乃往見要離曰:“吳王聞吾子高義,願一見顏色。"離驚曰:”吾乃吳下小民,有何德能,敢奉吳王之詔?"伍員再申言吳王願見之意,要離乃隨伍員入謁。

    闔閭初聞伍員誇要離之勇,意必魁偉非常。及見離,身材僅五尺餘,腰圍一束,形容醜陋,大失所望,心中不悅,問曰:“子胥稱勇士要離,乃子乎?”

    離曰:“臣細小無力,迎風則伏,負風則僵,何勇之有?然大王有所遣,不敢不盡其力!”

    闔閭嘿然不應。伍員已知其意,奏曰:“夫良馬不在形之高大,所貴者力能任重,足能致遠而已。要離形貌雖陋,其智術非常,非此人不能成事,王勿失之!"闔閭乃延入後宮賜坐。

    要離進曰:“大王意中所患,得非亡王之公子乎?臣能殺之。”

    闔閭笑曰:“慶忌骨騰肉飛,走逾奔馬,矯捷如神,萬夫莫當,子恐非其敵也!"要離曰:”善殺人者,在智不在力,臣能近慶忌,刺之如割雞耳!“

    闔閭曰:“慶忌明智之人,招納四方亡命,豈肯輕信國中之客,而近子哉?"要離曰:”慶忌招納亡命,將以害吳,臣詐以負罪出奔,願王戮臣妻子,斷臣右手,慶忌必信臣而近之矣,如是而後可圖也!“

    闔閭愀然不樂曰:“子無罪,吾何忍加此慘禍於子哉?"要離曰:”臣聞:“安妻子之樂,不盡事君之義,非忠也;懷室家之愛,不能除君之患,非義也。‘臣得以忠義成名,雖舉家就死,其甘如飴矣!"伍員從旁進曰:”要離爲國忘家,爲主忘身,真千古之豪傑!但於功成之後,旌表其妻孥,不沒其績,使其揚名後世足矣!“闔閭許之。

    次日,伍員同要離入朝,員薦要離爲將,請兵伐楚。闔閭罵曰:“寡人觀要離之力,不及一小兒,何能勝伐楚之任哉?況寡人國事粗定,豈堪用兵?"要離進曰:”不仁哉王也。子胥爲王定吳國,王乃不爲子胥報仇乎?“闔閭大怒曰:”此國家大事,豈野人所知,奈何當朝責辱寡人?"叱力士執要離斷其右臂,囚於獄中,遣人收其妻子,伍員嘆息而出,羣臣皆不知其繇。

    過數日,伍員密諭獄吏寬要離之禁,要離乘間逃出,闔閭遂戮其妻子,焚棄於市。宋儒論此事,以爲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爲之,今乃無故戮人妻子,以求售其詐謀,闔閭之殘忍極矣。而要離與王無生平之恩,特以貪勇俠之名,殘身害家,亦豈得爲良士哉?有詩云:

    只求成事報吾君,妻子無辜枉殺身。

    莫向他邦誇勇烈,忍心害理是吳人!

    要離奔出吳境,一路上逢人訴冤,訪得慶忌在衛,遂至衛國求見。慶忌疑其詐,不納。要離乃脫衣示之,慶忌見其右臂果斷,方信爲實,乃問曰:“吳王既殺汝妻子,刑汝之軀,今來見我何爲?"離曰:”臣聞吳王弒公子之父,而奪大位,今公子連結諸侯,將有復仇之舉,故臣以殘命相投,臣能知吳國之情,誠以公子之勇,用臣爲嚮導,吳可入也,大王報父仇,臣亦少雪妻子之恨!“慶忌猶未深信。

    未幾,有心腹人從吳中探事者歸報,要離妻子果焚棄於市上,慶忌遂坦然不疑。問要離曰:“吾聞吳王任子胥、伯嚭爲謀主,練兵選將,國中大治,吾兵微力薄,焉能泄胸中之氣乎?”離曰:“伯嚭乃無謀之徒,何足爲慮;吳臣止一子胥,智勇足備,今亦與吳王有隙矣!”

    慶忌曰:“子胥乃吳王之恩人,君臣相得,何雲有隙?"要離曰:”公子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胥所以盡心於闔閭者,欲借兵伐楚,報其父兄之仇,今平王已死,費無極亦亡,闔閭得位,安於富貴,不思與子胥復仇,臣爲子胥進言,致觸王怒,加臣慘戮,子胥之心怨吳王亦明矣,臣之幸脫囚繫,亦賴子胥周全之力,子胥囑臣曰:“此去必見公子,觀其志向何如,若肯爲伍氏報仇,願爲公子內應,以贖窟室同謀之罪。‘公子不乘此時發兵向吳,待其君臣複合,臣與公子之仇,俱無再報之日矣!"言罷大哭,以頭擬柱,欲自觸死。

    慶忌急止之曰:“吾聽子!吾聽子!"遂與要離同歸艾城,任爲腹心,使之訓練士卒,修治舟艦,三月之後,順流而下,欲襲吳國。慶忌與要離同舟,行至中流,後船不相接屬,要離曰:”公子可親坐船頭,戒飭舟人。"慶忌來至船頭坐定,要離隻手執短矛侍立,忽然江中起一陣怪風,要離轉身立於上風,借風勢以矛刺慶忌,透入心窩,穿出背外,慶忌倒提要離,溺其頭於水中,如此三次,乃抱要離置於膝上,顧而笑曰:“天下有如此勇士哉,乃敢加刃於我?"左右持戈戟欲攢刺之,慶忌搖手曰:”此天下之勇士也,豈可一日之間,殺天下勇士二人哉?"乃誡左右:“勿殺要離,可縱之還吳,以旌其忠。"言畢,推要離於膝下,自以手抽矛,血流如注而死。不知要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話說慶忌臨死,誡左右勿殺要離,以成其名。左右欲釋放要離,要離不肯行,謂左右曰:“吾有三不容於世,雖公子有命,吾敢偷生乎?”衆問曰:“何謂三不容於世?"要離曰:”殺吾妻子而求事吾君,非仁也;爲新君而殺故君之子,非義也;欲成人之事,而不免於殘身滅家,非智也。有此三惡,何面目立於世哉?"言訖,遂投身於江,舟人撈救出水,要離曰:“汝撈我何意?"舟人曰:”君返國,必有爵祿,何不俟之!“要離笑曰:”吾不愛室家性命,況於爵祿?汝等以吾屍歸,可取重賞。"於是奪從人佩劍,自斷其足,復刎喉而死,史臣有贊雲:

    古人一死,其輕如羽,不惟自輕,並輕妻子。

    闔門畢命,以殉一人;一人既死,吾志已伸。

    專諸雖死,尚存其胤,傷哉要離,死無形影!

    豈不自愛?遂人之功。

    功遂名立,雖死猶榮。

    擊劍死俠,釀成風俗,至今吳人,趨義如鵠。

    又有詩單道慶忌力敵萬人,死於殘疾匹夫之手,世人以勇力恃者可戒矣,詩云:

    慶忌驍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須臾了。

    世人休得逞強梁,牛角傷殘鼷鼠飽。

    衆人收要離肢體,並載慶忌之屍,來投吳王闔閭。闔閭大悅,重賞降卒,收於行伍。以上卿之禮,葬要離於閭門城下,曰:“藉子之勇,爲吾守門。"追贈其妻子,與專諸同立廟,歲時祭祀。以公子之禮,葬慶忌於王僚之墓側,大宴羣臣。

    伍員泣奏曰:“王之禍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復?"伯嚭亦垂淚請兵伐楚,闔閭曰:”俟明旦當謀之。"

    次早,伍員同伯嚭復見闔閭於宮中,闔閭曰:“寡人慾爲二卿出兵,誰人爲將?"員、嚭齊聲曰:”惟王所用,敢不效命?"闔閭心念:“二子皆楚人,但報己仇,未必爲吳盡力。"乃嘿然不言,向南風而嘯,頃之復長嘆。

    伍員已窺其意,復進曰:“王慮楚之兵多將廣乎?”闔閭曰:“然。”員曰:“臣舉一人,可保必勝。”闔閭欣然問曰:“卿所舉何人,其能若何?"員對曰:”姓孫名武,吳人也。"闔閭聞說是吳人,便有喜色。

    員復奏曰:“此人精通韜略,有鬼神不測之機,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隱於羅浮山之東,誠得此人爲軍師,雖天下莫敵,何論楚哉?”闔閭曰:“卿試爲寡人召之。"員對曰:”此人不輕仕進,非尋常之比,必須以禮聘之,方纔肯就。"闔閭從之,乃取黃金十鎰、白璧一雙,使員駕駟馬,往羅浮山取聘孫武,員見武,備道吳王相慕之意,乃相隨出山,同見闔閭。闔閭降階而迎,賜坐問以兵法,孫武將所著十三篇,次第進上,闔閭令伍員從頭朗誦一遍,每終一篇,贊不容已。哪十三篇,一曰《始計》篇、二曰《作戰》篇、三曰《謀攻》篇、四曰《軍形》篇、五曰《兵勢》篇、六曰《虛實》篇、七曰《軍爭》篇、八曰《九變》篇、九曰《行軍》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就地》篇、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間》篇。

    闔閭顧伍員曰:“觀此《兵法》,真通天徹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國小兵微,如何而可?"孫武對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於卒伍,雖婦人女子,奉吾軍令,亦可驅而用之!"闔閭鼓掌而笑曰:“先生之言,何迂闊也?天下豈有婦人女子,可使其操戈習戰者?”孫武曰:“王如以臣言爲迂,請將後宮女侍,與臣試之,令如不行,臣甘欺罔之罪!"闔閭即召宮女三百,令孫武操演,孫武曰:”得大王寵姬二人,以爲隊長,然後號令方有所統!"闔閭又宣寵姬二人,名曰右姬、左姬至前,謂武曰:“此寡人所愛,可充隊長乎?"孫武曰:”可矣,然軍旅之事,先嚴號令,次行賞罰,雖小試,不可廢也,請立一人爲執法,二人爲軍吏,主傳諭之事,二人值鼓,力士數人,充爲牙將,執斧鑕刀戟,列於壇上,以壯軍容!"闔閭許於中軍選用,孫武吩咐宮女,分爲左右二隊,右姬管轄右隊,左姬管轄左隊,各披掛持兵,示以軍法,一不許混亂行伍,二不許言語喧譁,三不許故違約束,明日五鼓,皆集教場聽操,王登臺而觀之。

    次日五鼓,宮女二隊俱到教場,一個個身披甲冑,頭戴兜鍪,右手操劍,左手握盾,二姬頂盔束甲,充做將官,分立兩邊,伺候孫武升帳,武親自區畫繩墨,布成陣勢,使傳諭官將黃旗二面,分授二姬,令執之爲前導。衆女跟隨隊長之後,五人爲伍,十人爲總,各要步跡相繼,隨鼓進退,左右迴旋,寸步不亂,傳諭已畢,令二隊皆伏地聽令。少頃,下令曰:“聞鼓聲一通,兩隊齊起;聞鼓聲二通,左隊右旋,右隊左旋;聞鼓聲三通,各挺劍爲爭戰之勢,聽鳴金,然後斂隊而退。"衆宮女皆掩口嬉笑,鼓吏稟:"鳴鼓一通。"宮女或起或坐,參差不齊,孫武離席而起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使軍吏再申前令,鼓吏復鳴鼓,宮女鹹起立,傾斜相接,其笑如故,孫武乃揎起雙袖,親操桴以擊鼓,又申前令,二姬及宮女無不笑者。孫武大怒,兩目忽張,髮上衝冠,遽喚:”執法何在?“執法者前跪,孫武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既已約束再三,而士不用命,士之罪矣。于軍法當如何?"執法曰:“當斬!”孫武曰:“士難盡誅,罪在隊長。"顧左右:"可將女隊長斬訖示衆!”左右見孫武發怒之狀,不敢違令,便將左右二姬綁縛。

    闔閭在望雲臺上看孫武操演,忽見綁其二姬,急使伯嚭持節馳救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用兵之能,但此二姬侍寡人巾櫛,甚適寡人之意,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請將軍赦之!”孫武曰:“軍中無戲言,臣已受命爲將,將在軍,雖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釋有罪,何以服衆?"喝令左右:"速斬二姬!”梟其首于軍前,於是二隊宮女,無不股慄失色,不敢仰視,孫武於隊中再取二人,爲左右隊長,再申令擊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戰,鳴金收軍,左右進退,迴旋往來,皆中繩墨,毫髮不差,自始至終,寂然無聲,乃使執法往報吳王曰:“兵已整齊,願王觀之,惟王所用,雖使赴湯蹈火,亦不敢退避矣!”髯翁有詩詠孫武試兵之事雲:

    強兵爭霸業,試武耀軍容。

    盡出嬌娥輩,猶如戰鬥雄。

    戈揮羅袖卷,甲映粉顏紅。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隊中。

    聞聲趨必肅,違令法難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將風。

    驅馳赴湯火,百戰保成功。

    闔閭痛此二姬,乃厚葬之於橫山,立祠祭之,名曰愛姬祠,因思念愛姬,遂有不用孫武之意。伍員進曰:“臣聞,‘兵者,兇器也。’不可虛談。誅殺不果,軍令不行,大王欲徵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將,夫將以果毅爲能,非孫武之將,誰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戰者乎,夫美色易得,良將難求,若因二姬而棄一賢將,何異愛莠草而棄嘉禾哉?”闔閭始悟,乃封孫武爲上將軍,號爲軍師,責成以伐楚之事。

    伍員問孫武曰:“兵從何方而進?"孫武曰:”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內患,然後方可外徵,吾聞王僚之弟掩餘在徐,燭庸在鍾吾,二人俱懷報怨之心。今日進兵,宜先除二公子,然後南伐。"伍員然之,奏過吳王,王曰:“徐與鍾吾皆小國,遣使往索逋臣,彼不敢不從。"乃發二使,一往徐國取掩餘,一往鍾吾取燭庸,徐子章羽不忍掩餘之死,私使人告之,掩餘逃去,路逢燭庸亦逃出,遂相與商議,往奔楚國。

    楚昭王喜曰:“二公子怨吳必深,宜乘其窮而厚結之。"乃居於舒城,使之練兵以御吳。

    闔閭怒二國之違命,令孫武將兵伐徐,滅之,徐子章羽奔楚,遂伐鍾吾,執其君以歸。復襲破舒城,殺掩餘、燭庸。闔閭便欲乘勝入郢,孫武曰:“民勞未可驟用也!”遂班師,於是伍員獻謀曰:“凡以寡勝衆,以弱勝強者,必先明於勞逸之數。晉悼公三分四軍,以敝楚師,卒收蕭魚之績,惟自逸而以勞予人也。楚執政皆貪庸之輩,莫肯任患,請爲三師以擾楚,我出一師,彼必皆出,彼出則我歸,彼歸則我復出,使彼力疲而卒惰,然後猝然乘之,無不勝矣?"闔閭以爲然。

    乃三分其軍,迭出以擾楚境,楚遣將來救,吳兵即歸,楚人苦之。

    吳王有愛女名勝玉,因內宴,庖人進蒸魚,王食其半,而以其餘賜女,女怒曰:“王乃以剩魚辱我,我何用生爲?"退而自殺,闔閭悲之,厚爲殮具,營葬於國西閶門之外,鑿池積土,所鑿之處,遂成太湖,今女墳湖是也。又斫文石以爲槨,金鼎、玉杯、銀尊、珠襦之寶,府庫幾傾其半,又取,磐郢,名劍,皆以送女,乃舞白鶴於吳市之中,令萬民隨而觀之,因令觀者皆入隧門送葬,隧道內設有伏機,男女既入,遂發其機,門閉,實之以土,男女死者萬人,闔閭曰:”使吾女得萬人爲殉,庶不寂寞也!“至今吳俗殯事,喪亭上制有白鶴,乃其遺風,殺生送死,闔閭之無道極矣!史臣有詩云:

    三良殉葬共非秦,鶴市何當殺萬人?

    不待夫差方暴骨,闔閭今日已無民。

    話分兩頭,卻說楚昭王臥於宮中,既醒,見枕畔有寒光,視之,得一寶劍。及旦,召相劍者風胡子入宮,以劍示之。風胡子觀劍大驚曰:“君王何從得此?"昭王曰:”寡人臥覺,得之於枕畔,不知此劍何名?"風胡子曰:“此名‘湛盧’之劍,乃吳中劍師歐冶子所鑄,昔越王鑄名劍五口,吳王壽夢聞而求之,越王乃獻其三,曰‘魚腸’,‘磐郢’,‘湛盧’。‘魚腸’以刺王僚,‘磐郢’以送亡女,惟‘湛盧’之劍在焉。臣聞此劍乃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其劍即出。此劍所在之國,其國祚必綿遠昌熾,今吳王弒王僚自立,又坑殺萬人,以葬其女,吳人非怨,故‘湛盧’之劍,去無道而就有道也!”

    昭王大悅,即佩於身,以爲至寶,宣示國人,以爲天瑞。

    闔閭失劍,使人訪求之,有人報:“此劍歸於楚國!"闔閭怒曰:”此必楚王賂吾左右而盜吾劍也!“殺左右數十人,遂使孫武、伍員、伯嚭率師伐楚,復遣使徵兵于越,越王允常未與楚絕,不肯發兵,孫武等拔楚六潛二邑,因後兵不繼,遂班師。

    闔閭怒越之不同於伐楚,復謀伐越。孫武諫曰:“今年歲星在越,伐之不利!"闔閭不聽,遂伐越,敗越兵於槜李,大掠而還。孫武私謂伍員曰:”四十年之後,越強而吳盡矣!“伍員默記其言,此闔閭五年事也。

    其明年,楚令尹囊瓦率舟師伐吳,以報潛、六之役,闔閭使孫武、伍員擊之,敗楚師於巢,獲其將羋繁以歸。闔閭曰:“不入郢都,雖敗楚兵,猶無功也!”員對曰:“臣豈須臾忘郢都哉?顧楚國天下莫強,未可輕敵。囊瓦雖不得民心,而諸侯未惡,聞其索賂無厭,不久諸侯有變,乃可乘矣!”遂使孫武演習水軍於江口。

    伍員終日使人探聽楚事,忽一日,報:“有唐、蔡二國遣使臣通好,已在郊外。"伍員喜曰:”唐、蔡皆楚屬國,無故遣使遠來,必然與楚有怨,天使吾破楚入郢也!“

    原來楚昭王爲得了,湛盧,之劍,諸侯畢賀,唐成公與蔡昭侯亦來朝楚。

    蔡侯有羊脂白玉佩一雙,銀貂鼠裘二副,以一裘一佩獻於楚昭王,以爲賀禮,自己佩服其一,囊瓦見而愛之,使人求之於蔡侯,蔡侯愛此裘佩,不與囊瓦。

    唐侯有名馬二匹,名曰“肅霜”,“肅霜”乃雁名,其羽如練之白,高首而長頸,馬之形色似之,故以爲名。後人復加馬傍曰驌驦,乃天下希有之馬也。唐侯以此馬駕車來楚,其行速而穩。囊瓦又愛之,使人求之於唐侯,唐侯亦不與。

    二君朝禮既畢,囊瓦即譖於昭王曰:“唐、蔡私通吳國,若放歸,必導吳伐楚,不如留之。”乃拘二君於館驛,各以千人守之,名爲護衛,實則監押。其時昭王年幼,國政皆出於囊瓦。

    二君一住三年,思歸甚切,不得起身。

    唐世子不見唐侯歸國,使大夫公孫哲至楚省視,知其見拘之故,奏曰:“二馬與一國孰重?君何不獻馬以求歸?”唐侯曰:“此馬希世之寶,寡人惜之。且不肯獻於楚王,況令尹乎?且其人貪而無厭,以威劫寡人,寡人寧死,決不從之!”

    公孫哲私謂從者曰:“吾主不忍一馬,而久淹於楚,何其重畜而輕國哉?我等不如私盜驌驦,獻於令尹,倘得主公歸唐,吾輩雖坐盜馬之罪,亦何所恨?"從者然之,乃以酒灌醉圉人,私盜二馬獻於囊瓦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獻上良馬,以備驅馳之用。“囊瓦大喜,受其所獻,次日,入告昭王曰:”唐侯地褊兵微,諒不足以成大事,可赦之歸國。“昭王遂放唐成公出城,唐侯既歸。公孫哲與衆從者,皆自繫於殿前待罪,唐侯曰:”微諸卿獻馬於貪夫,寡人不能返國,此寡人之罪,二三子勿怨寡人足矣!“各厚賞之,今德安府隨州城北,有驌驦陂,因馬過此得名也。唐胡曾先生有詩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見機。

    莫惜驌驦輸令尹,漢東宮闕早時歸。

    又髯仙有詩云:

    三年拘繫辱難堪,只爲名駒未售貪。

    不是便宜私竊馬,君侯安得離荊南?

    蔡侯聞唐侯獻馬得歸,亦解裘佩以獻瓦。瓦復告昭王曰:“唐、蔡一體,唐侯既歸,蔡不可獨留也!”昭王從之。蔡侯出了郢都,怒氣填胸,取白璧沈於漢水,誓曰:“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大川!”

    及返國,次日,即以世子元爲質於晉,借兵伐楚,晉定公爲之訴告於周,周敬王命卿士劉卷,以王師會之,宋、齊、魯、衛、陳、鄭、許、曹、莒、邾、頓、胡、滕、薛、杞、小邾子連蔡,共是十七路諸侯,個個恨囊瓦之貪,皆以兵從。晉士鞅爲大將,荀寅副之,諸軍畢集於召陵之地。

    荀寅自以爲蔡興師,有功於蔡,欲得重貨,使人謂蔡侯曰:“聞君有裘佩以遺楚君臣,何獨敝邑而無之?吾等千里興師,專爲君侯,不知何以犒師也!”

    蔡侯對曰:“孤以楚令尹瓦貪冒不仁,棄而投晉,惟大夫念盟主之義,滅強楚以扶弱小,則荊襄五千裏,皆犒師之物也,利孰大焉。"荀寅聞之甚愧。

    其時周敬王十四年之春三月,偶然大雨連旬,劉卷患瘧,荀寅遂謂士鞅曰:“昔五伯莫盛於齊桓,然駐師召陵,未嘗少損於楚,先君文公僅一勝之,其後構兵不已。自交見以後,晉、楚無隙,自我開之不可,況水潦方降,疾瘧方興,恐進未必勝,退爲楚乘,不可不慮。"士鞅亦是個貪夫,也思蔡侯酬謝,未遂其欲,託言雨水不利,難以進兵,遂卻蔡侯之質,傳令班師,各路諸侯見晉不做主,各散回本國。髯仙有詩云:

    冠裳濟濟擁兵車,直搗荊襄力有餘。

    誰道中原無義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見諸軍解散,大失所望,歸過沈國,怪沈子嘉不從伐楚,使大夫公孫姓襲滅其國,虜其君殺之,以泄其憤。楚囊瓦大怒,興師伐蔡,圍其城,公孫姓進曰:“晉不足恃矣,不如東行求救於吳。子胥、伯嚭諸臣與楚有大仇,必能出力。"蔡侯從之,即令公孫姓約會唐侯,共投吳國借兵,以其次子公子乾爲質。伍員引見闔閭曰:”唐、蔡以傷心之怨,願爲先驅,夫救蔡顯名,破楚厚利,王欲入郢,此機不可失也!“闔閭乃受蔡侯之質,許以出兵,先遣公孫姓歸報。

    闔閭正欲調兵,近臣報道:“今有軍師孫武自江口歸,有事求見。"闔閭召入,問其來意,孫武曰:”楚所以難攻者,以屬國衆多,未易直達其境也。今晉侯一呼,而十八國羣集,內中陳、許、頓、胡皆素附於楚,亦棄而從晉,人心怨楚,不獨唐、蔡,此楚勢孤之時矣!“闔閭大悅,使被離、專毅輔太子波居守,拜孫武爲大將,伍員、伯嚭副之,親弟公子夫概爲先鋒,公子山專督糧餉,悉起吳兵六萬,號爲十萬,從水路渡淮,直抵蔡國。

    囊瓦見吳兵勢大,解圍而走,又恐吳兵追趕,直渡漢水,方纔屯紮,連打急報至郢都告急。

    再說蔡侯迎接吳王,泣訴楚君臣之惡,未幾唐侯亦到,二君願爲左右翼,相從滅楚。

    臨行,孫武忽傳令軍士登陸,將戰艦盡留於淮水之曲,伍員私問舍舟之故,孫武曰:“舟行水逆而遲。使楚得徐爲備,不可破矣。"員服其言。

    大軍自江北陸路走章山,直趨漢陽。楚軍屯於漢水之南,吳兵屯於漢水之北,囊瓦日夜愁吳軍濟漢,聞其留舟於淮水,心中稍安。楚昭王聞吳兵大舉,自召諸臣問計,公子申曰:“子常非大將之才,速令左司馬沈尹戍領兵前往,勿使吳人渡漢,彼遠來無繼,必不能久。"昭王從其言,使沈尹戍率兵一萬五千,同令尹協力拒守。

    沈尹戍來至漢陽,囊瓦迎入大寨,戍問曰:“吳兵從何而來,如此之速!"瓦曰:”棄舟於淮汭,從陸路自豫章至此。"戍連笑數聲曰:“人言孫武用兵如神,以此觀之,真兒戲耳!"瓦曰:”何謂也?"戍曰:“吳人慣習舟楫,利於水戰,今乃舍舟從陸,但取便捷,萬一失利,更無歸路,吾所以笑之。"瓦曰:”彼兵見屯漢北,何計可破?"戍曰:“吾分兵五千與子,子沿漢列營,將船隻盡拘集於南岸,再令輕舟旦夕往來於江之上下,使吳軍不得掠舟而渡,我率一軍從新息抄出淮汭,盡焚其舟,再將漢東隘道用木石磊斷,然後令尹引兵渡漢江,攻其大寨,我從後而擊之,彼水陸路絕,首尾受敵,吳君臣之命,皆喪於吾手矣。"囊瓦大喜曰:”司馬高見,吾不及也。"於是沈尹戍留大將武城黑統軍五千,相助囊瓦,自引一萬人望新息進發。不知後來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話說沈尹戍去後,吳、楚夾漢水而軍,相持數日。武城黑欲獻媚於令尹,進言曰:“吳人舍舟從陸,違其所長,且又不識地理,司馬已策其必敗矣。今相持數日,不能渡江,其心已怠,宜速擊之!"瓦之愛將史皇亦曰:”楚人愛令尹者少,愛司馬者多,若司馬引兵焚吳舟,塞隘道,則破吳之功,彼爲第一也,令尹官高名重,屢次失利,今又以第一之功,讓於司馬,何以立於百僚之上?司馬且代子爲政矣,不如從武城將軍之計,渡江決一勝負爲上!"囊瓦惑其言,遂傳令三軍,俱渡漢水,至小別山列成陣勢,史皇出兵挑戰,孫武使先鋒夫概迎之,夫概選勇士三百人,俱用堅木爲大棒,一遇楚兵,沒頭沒腦亂打將去,楚兵從未見此軍形,措手不迭,被吳兵亂打一陣,史皇大敗而走。囊瓦曰:“子令我渡江,今才交兵便敗,何面目來見我?"史皇曰:”戰不斬將,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吳王大寨紮在大別山之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往劫之,以建大功!"囊瓦從之,遂挑選精兵萬人,披掛銜枚,從間道殺出大別山後,諸軍得令,依計而行。

    卻說孫武聞夫概初戰得勝,衆皆相賀,武曰:“囊瓦乃斗筲之輩,貪功僥倖,今史皇小挫,未有虧損,今夜必來掩襲大寨,不可不備!"乃令夫概、專毅各引本部,伏於大別山之左右,但聽哨角爲號,方許殺出,使唐、蔡二君分兩路接應;又令伍員引兵五千,抄出小別山,反劫囊瓦之寨,卻使伯嚭接應;孫武又使公子山保護吳王,移屯於漢陰山,以避衝突。大寨虛設旌旗,留老弱數百守之。號令已畢。

    時當三鼓,囊瓦果引精兵,密從山後抄出,見大寨中寂然無備,發聲喊,殺入軍中,不見吳王,疑有埋伏,慌忙殺出,忽聽得哨角齊鳴,專毅、夫概兩軍左右突出夾攻,囊瓦且戰且走,三停兵士折了一停;才得走脫,又聞炮聲大震,右有蔡侯,左有唐侯,兩下截住。唐侯大叫:"還我肅霜馬,免汝一死!“蔡侯又叫:"還我裘佩,饒汝一命!”囊瓦又羞又惱,又慌又怕,正在危急,卻得武城黑引兵來,大殺一陣,救出囊瓦。

    約行數里,一起守寨小軍來報:“本營已被吳將伍員所劫,史將軍大敗,不知下落。"囊瓦心膽俱裂,引著敗兵,連夜奔馳,直到柏舉,方纔駐足。

    良久,史皇亦引殘兵來到,餘兵漸集,復立營寨。囊瓦曰:“孫武用兵,果有機變,不如棄寨逃歸,請兵復戰。"史皇曰:”令尹率大兵拒吳,若棄寨而歸,吳兵一渡漢江,長驅入郢,令尹之罪何逃?不如盡力一戰,便死於陣上,也留個香名於後。"囊瓦正在躊躇,忽報:“楚王又遣一軍來接應。"囊瓦出寨迎接,乃大將薳射也。射曰:”主上聞吳兵勢大,恐令尹不能取勝,特遣小將帶軍一萬,前來聽命。"因問從前交戰之事,囊瓦備細詳述了一遍,面有慚色。薳射曰:“若從沈司馬之言,何至如此?今日之計,惟有深溝高壘,勿與吳戰,等待司馬兵到,然後合擊。"囊瓦曰:”某因輕兵劫寨,所以反被其劫。若兩陣相當,楚兵豈遽弱於吳哉?今將軍初到,乘此銳氣,宜決一死戰。"薳射不從。遂與囊瓦各自立營,名雖互爲犄角,相去有十餘里。

    囊瓦自恃爵高位尊,不敬薳射,薳射又欺囊瓦無能,不爲之下,兩邊各懷異意,不肯和同商議。吳先鋒夫概探知楚將不和,乃入見吳王曰:“囊瓦貪而不仁,素失人心。薳射雖來赴援,不遵約束。三軍皆無鬥志,若追而擊之,可必全勝。"闔閭不許。

    夫概退曰:“君行其令,臣行其志,吾將獨往,若幸破楚軍,郢都可入也!”晨起,率本部兵五千,竟奔囊瓦之營。孫武聞之,急調伍員引兵接應。

    卻說夫概打入囊瓦大寨,瓦全不準備,營中大亂。武城黑捨命敵住。瓦不及乘車,步出寨後,左胛已中一箭,卻得史皇率本部兵到,以車載之,謂瓦曰:“令尹可自方便,小將當死於此。"囊瓦卸下袍甲,乘車疾走,不敢回郢,竟奔鄭國逃難去了。髯翁有詩云:

    披裘佩玉賀名駒,只道千年住郢都。

    兵敗一身逃難去,好教萬口笑貪夫!

    伍員兵到,史皇恐其追逐囊瓦,乃提戟引本部殺入吳軍,左衝右突,殺死吳兵將二百餘人。楚兵死傷,數亦相當,史皇身被重傷而死。武城黑戰夫概不退,亦被夫概斬之。薳射之子薳延,聞前營有失,報知其父,欲提兵往救,薳射不許,自立營前彈壓,令軍中:"亂動者斬!"囊瓦敗軍皆歸於薳射,點視尚有萬餘,合成一軍,軍勢復振。薳射曰:“吳軍乘勝掩至,不可當也。及其未至,整隊而行,退至郢都,再作區處。"乃令大軍拔寨都起,薳延先行,薳射親自斷後。

    夫概探得薳射移營,尾其後追之,及於清發。楚兵方收集船隻,將謀渡江。吳兵便欲上前奮擊,夫概止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逼之太急,將致死力,不如暫且駐兵,待其半渡,然後擊之。已渡者得免,未渡者爭先,誰肯死鬥,勝之必矣!"乃退二十里安營。中軍孫武等俱到,聞夫概之言,人人稱善。

    闔閭謂伍員曰:“寡人有弟如此,何患郢都不入。"伍員曰:”臣聞被離曾相夫概,言其毫毛倒生,必有背國叛主之事,雖則英勇,不可專任。"闔閭不以爲然。

    再說薳射聞吳兵來追,方欲列陣拒敵。又聞其復退,喜曰:“固知吳人怯,不敢窮追也!”乃下令五鼓飽食,一齊渡江,剛剛渡及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軍爭渡大亂。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車疾走,軍士未渡者,都隨著主將亂竄,吳軍從後掩殺,掠取旗鼓戈甲無數。孫武命唐、蔡二君各引本國軍將,奪取渡江船隻,沿江一路接應。

    薳射奔至雍澨,將卒飢困,不能奔走,所喜追兵已遠,暫且停留,埋鍋造飯。飯才熟,吳兵又到,楚兵將不及下嚥,棄食而走,留下現成熟飯,反與吳兵受用。吳兵飽食,復盡力追逐,楚兵自相踐踏,死者更多。

    薳射車躓,被夫概一戟刺死;其子薳延亦被吳兵圍住,延奮勇衝突,不能得出。忽聞東北角喊聲大振,薳延曰:“吳又有兵到,吾命休矣!"原來那枝兵,卻是左司馬沈尹戍行至新息,得囊瓦兵敗之信,遂從舊路退回,卻好在雍澨遇著吳兵圍住薳延。戍遂將部下萬人,分作三路殺入。夫概恃其屢勝,不以爲意,忽見楚三路進兵,正不知多少軍馬,沒抵敵一頭處,遂解圍而走。沈尹戍大殺一陣,吳兵死者千餘人,沈尹戍正欲追殺,吳王闔閭大軍已到,兩下紮營相拒。

    沈尹戍謂其家臣吳句卑曰:“令尹貪功,使吾計不遂。天也!今敵患已深,明日吾當決一死戰。幸而勝,兵不及郢,楚國之福;萬一戰敗,以首託汝,勿爲吳人所得。"又謂薳延曰:”汝父已歿於敵,汝不可以再死,宜亟歸,傳語子西,爲保郢計。"薳延下拜曰:“願司馬驅除東寇,早建大功!"垂淚而別。

    明旦,兩下列陣交鋒。沈尹戍平昔撫士有方,軍卒用命,無不盡力死鬥。夫概雖勇,不能取勝,看看欲敗,孫武引大軍殺來,右有伍員、蔡侯,左有伯嚭、唐侯,強弓勁弩在前,短兵在後,直衝入楚軍,殺得七零八落。

    戍死命殺出重圍,身中數箭,僵臥車中,不能復戰,乃呼吳句卑曰:“吾無用矣,汝可速取吾首,去見楚王。"句卑猶不忍,戍盡力大喝一聲,遂瞑目不視。句卑不得已,用劍斷其首,解裳裹而懷之,復掘土掩蓋其屍,奔回郢都去了。吳兵遂長驅而進。史官有贊雲:

    楚謀不臧,賊賢升佞,伍族既捐,郤宗復盡。

    表表沈尹,一木支廈,操敵掌中,敗於貪瓦。

    功隳身亡,凌霜暴日,天祐忠臣,歸元於國。

    話說薳延先歸,見了昭王,哭訴囊瓦敗奔,其父被殺之事。昭王大驚,急召子西、子期等商議,再欲出軍接應,隨後吳句卑亦到,呈上沈尹戍之首,備述兵敗之由,,皆因令尹不用司馬之計,以至如此!"昭王痛哭曰:“孤不能早用司馬,孤之罪也!”因大罵囊瓦:“誤國奸臣,偷生於世,犬豕不食其肉。"句卑曰:”吳兵日逼,大王須早定保郢之計。"昭王一面召沈諸梁領回父首,厚給葬具,封諸梁爲葉公。一面議棄城西走。

    子西號哭諫曰:“社稷陵寢盡在郢都,王若棄去,不可復入矣!"昭王曰:”所恃江漢爲險,今已失其險,吳師旦夕將至,安能束手受擒乎?“子期奏曰:”城中壯丁,尚有數萬,王可悉出宮中粟帛,激勵將士,固守城堞,遣使四出,往漢東諸國,令合兵入援,吳人深入我境,糧餉不繼,豈能久哉?“昭王曰:”吳因糧於我,何患乏食?晉人一呼,頓、胡皆往;吳兵東下,唐、蔡爲導,楚之宇下,盡已離心,不可恃也!“子西又曰:”臣等悉師拒敵,戰而不勝,走猶未晚!"昭王曰:“國家存亡,皆在二兄,當行則行,寡人不能與謀矣!"言罷含淚入宮。

    子西與子期計議,使大將鬥巢引兵五千,助守麥城,以防北路;大將宋木,引兵五千,助守紀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自引精兵一萬,營於魯洑江,以扼東渡之路;惟西路川江,南路湘江,俱是楚地,地方險遠,非吳入楚之道,不必置備。

    子期督令王孫繇於、王孫圉、鍾建、申包胥等,在內巡城,十分嚴緊。

    再說吳王闔閭聚集諸將,問入郢之期,伍員進曰:“楚雖屢敗,然郢都全盛,且三城聯絡,未易拔也。西去魯洑江,乃入楚之徑路,必有重兵把守,必須從北打大寬轉,分軍爲三,一軍攻麥城,一軍攻紀南城,大王率大軍直搗郢都,彼疾雷不及掩耳,顧此失彼,二城若破,郢不守矣!"孫武曰:”子胥之計甚善。"乃使伍員同公子山引兵一萬,蔡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麥城;孫武同夫概引兵一萬,唐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紀南城;闔閭同伯嚭等,引大軍攻郢城。

    且說伍員東行數日,諜者報:"此去麥城,止一舍之遠,有大將鬥巢引兵守把。"員命屯住軍馬,換了微服,小卒二人跟隨,步出營外,相度地形,來至一村,見村人方牽驢磨麥,其人以棰擊驢,驢走磨轉,麥屑紛紛而下,員忽悟曰:“吾知所以破麥城矣!"當下回營,暗傳號令:"每軍士一名,要布袋一個,內皆盛土,又要草一束,明日五鼓交割,如無者斬!"至次日五更,又傳一令:"每車要帶亂石若干,如無者斬!"比及天明,分軍爲二隊,蔡侯率一隊往麥城之東,公子乾率一隊往麥城之西,吩咐各將所帶石土、草束築成小城,以當營壘,員身自規度,督率軍士用力,須臾而就,東城狹長,以象驢形,名曰”驢城“,西城正圓,以象磨形,名曰”磨城“。蔡侯不解其意,員笑曰:”東驢西磨,何患‘麥’之不下耶?“

    鬥巢在麥城聞知吳兵東西築城,急忙引兵來爭,誰知二城已立,屹如堅壘。鬥巢先至東城,城上旌旗佈滿,鐸聲不絕,鬥巢大怒,便欲攻城。只見轅門開處,一員少年將軍引兵出戰,鬥巢問其姓名,答曰:“吾乃蔡侯少子姬乾也!”鬥巢曰:“孺子非吾敵手,伍子胥安在?"姬乾曰:”已取汝麥城去矣。"鬥巢愈怒,挺著長戟,直取姬乾,姬乾奮戈相迎,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忽有哨馬飛報:“今有吳兵攻打麥城,望將軍速回!"鬥巢恐巢穴有失,急鳴金收軍,軍伍已亂,姬乾乘勢掩殺一陣,不敢窮追而返。

    鬥巢回至麥城,正遇伍員指揮軍馬圍城,鬥巢橫戈拱手曰:“子胥別來無恙?足下先世之冤,皆由無極,今讒人已誅,足下無冤可報矣!宗國三世之恩,足下豈忘之乎?"員對曰:”吾先人有大功於楚,楚王不念,冤殺父兄,又欲絕吾之命,幸蒙天祐,得脫於難。懷之十九年,乃有今日。子如相諒,速速遠避,勿攖吾鋒,可以相全!“

    鬥巢大罵:"背主之賊,避汝不算好漢!"便挺戟來戰伍員,員亦持戟相迎。略戰數合,伍員曰:“汝已疲勞,放汝入城,明日再戰。”鬥巢曰:“來日決個死敵!"兩下各自收軍。城上看見自家人馬,開門接應入城去了。至夜半,忽然城上發起喊來,報道:”吳兵已入城矣!"原來伍員軍中多有楚國降卒,故意放鬥巢入城,卻教降卒數人,一樣妝束,雜在楚兵隊裏混入,伏於僻處,夜半於城上放下長索,吊上吳軍。比及知覺,城上吳軍已有百餘,齊聲吶喊,城外大軍應之,守城軍士亂竄,鬥巢禁約不住,只得乘軺車出走。伍員也不追趕,得了麥城,遣人至吳王處報捷。潛淵有詩云:

    西磨東驢下麥城,偶因觸目得功成。

    子胥智勇真無敵,立見荊蠻右臂傾。

    話說孫武引兵過虎牙山,轉入當陽阪,望見漳江在北,水勢滔滔,紀南地勢低下,西有赤湖,湖水通紀南及郢都城下。武看在肚裏,心生一計,命軍士屯於高阜之處,各備畚鍤,限一夜之間,要掘開深壕一道,引漳江之水,通於赤湖,卻築起長堤,壩住江水。那水進無所泄,平地高起二三丈,又遇冬月,西風大發,即時灌入紀南城中。守將宋木只道江漲,驅城中百姓奔郢都避水,那水勢浩大,連郢都城下,一望如江湖了。

    孫武使人于山上砍竹造筏,吳軍乘筏薄城,城中方知此水乃吳人決漳江所致,衆心惶懼,各自逃生。楚王知郢都難守,急使箴尹固具舟西門,取其愛妹季羋,一同登舟。子期在城上,正欲督率軍士捍水,聞楚王已行,只得同百官出城保駕,單單走出一身,不復顧其家室矣。郢都無主,不攻自破。史官有詩云:

    虎踞方城阻漢川,吳兵迅掃若飛煙。

    忠良棄盡讒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孫武遂奉闔閭入郢都城,即使人掘開水壩,放水歸江,合兵以守四郊,伍員亦自麥城來見。闔閭升楚王之殿,百官拜賀已畢,然後唐、蔡二君亦入朝致詞稱慶。

    闔閭大喜,置酒高會。是晚,闔閭宿於楚王之宮,左右得楚王夫人以進。闔閭欲使侍寢,意猶未決,伍員曰:“國尚有之,況其妻乎?”王乃留宿,淫其妾媵殆遍。

    左右或言:“楚王之母伯嬴,乃太子建之妻,平王以其美而奪之,今其齒尚少,色未衰也。”闔閭心動,使人召之,伯嬴不出。闔閭怒,命左右:"牽來見寡人,,伯嬴閉戶,以劍擊戶而言曰:“妾聞諸侯者,一國之教也。禮,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別。今君王棄其表儀,以淫亂聞於國人,未亡人寧伏劍而死,不敢承命。”闔閭大慚,乃謝曰:“寡人敬慕夫人,願識顏色,敢及亂乎,夫人休矣!”使其舊侍爲之守戶,誡從人不得妄入。

    伍員求楚昭王不得,乃使孫武、伯嚭等,亦分據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唐侯、蔡侯同公子山往搜囊瓦之家,裘佩尚依然在笥,肅霜馬亦在廄中,二君各取其物,俱轉獻於吳王。其他寶貨金帛,充牣室中,恣左右運取,狼藉道路。囊瓦一生貪賄,何曾受用?

    公子山欲取囊瓦夫人,夫概至,逐山而自取之。是時君臣宣淫,男女無別,郢都城中,幾於獸羣而禽聚矣!髯翁有詩云: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瀆大倫。

    只有伯嬴持晚節,清風一線未亡人!

    伍員言於吳王,欲將楚宗廟盡行拆毀,孫武進曰:“兵以義動,方爲有名。平王廢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讒貪,內戮忠良,而外行暴於諸侯,是以吳得至此。今楚都已破,宜召太子建之子羋勝,立之爲君,使主宗廟,以更昭王之位。楚憐故太子無辜,必然相安,而勝懷吳德,世世貢獻不絕。王雖赦楚,猶得楚也。如此,則名實俱全矣!”

    闔閭貪於滅楚,遂不聽孫武之言,乃焚燬其宗廟,唐、蔡二君各辭歸本國去訖。闔閭復置酒章華之臺,大宴羣臣,樂工奏樂,羣臣皆喜,惟伍員痛哭不已。闔閭曰:“卿報楚之志已酬矣,又何悲乎?”員含淚而對曰:“平王已死,楚王復逃,臣父兄之仇,尚未報萬分之一也。”闔閭曰:“卿欲何如?”員對曰:“乞大王許臣掘平王之冢墓,開棺斬首,方可泄臣之恨,,闔閭曰:”卿爲德於寡人多矣,寡人何愛於枯骨,不以慰卿之私耶?“遂許之。

    伍員訪知平王之墓,在東門外地方室丙莊寥臺湖,乃引本部兵往。但見平原衰草,湖水茫茫,並不知墓之所在,使人四下搜覓,亦無蹤影。伍員乃捶胸向天而號曰:“天乎,天乎!不令我報父兄之怨乎?”忽有老父至前,揖而問曰:“將軍欲得平王之冢何故?"員曰:”平王棄子奪媳,殺忠任佞,滅吾宗族,吾生不能加兵其頸,死亦當戮其屍,以報父兄於地下!“老父曰:”平王自知多怨,恐人發掘其墓,故葬於湖中,將軍必欲得棺,須涸湖水而求之,乃可見也。“因登寥臺,指示其處。

    員使善沒之士,入水求之,於臺東果得石槨。乃令軍士各負沙一囊,堆積墓旁,壅住流水。然後鑿開石槨,得一棺甚重,發之,內惟衣冠及精鐵數百斤而已。老叟曰:“此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更去石板下層,果然有一棺。員令毀棺,拽出其屍,驗之,果楚平王之身也。用水銀殮過,膚肉不變。員一見其屍,怨氣沖天,手持九節銅鞭,鞭之三百,肉爛骨折,於是左足踐其腹,右手抉其目,數之曰:“汝生時枉有目珠,不辨忠佞,聽信讒言,殺吾父兄,豈不冤哉!"遂斷平王之頭,毀其衣衾棺木,同骸骨棄於原野。髯翁有贊雲:

    怨不可積,冤不可極。

    極冤無君長,積怨無存歿。

    匹夫逃死,僇及朽骨。

    淚血灑鞭,怨氣昏日。孝意奪忠,家仇及國。

    烈哉子胥,千古猶爲之飲泣!

    伍員既撻平王之屍,問老叟曰:“子何以知平王葬處及其棺木之詐?"老叟曰:”吾非他人,乃石工也。昔平王令吾石工五十餘人,砌造疑冢,恐吾等泄漏其機,冢成之後,將諸工盡殺冢內,獨老漢私逃得免。今日感將軍孝心誠切,特來指明,亦爲五十餘冤鬼,稍償其恨耳!“員乃取金帛厚酬老叟而去。

    再說楚昭王乘舟西涉沮水,又轉而南渡大江,入於雲中。有草寇數百人,夜劫昭王之舟,以戈擊昭王。時王孫繇於在旁,以背蔽王,大喝曰:“此楚王也,汝欲何爲?"言未畢,戈中其肩,流血及踵,昏倒於地。寇曰:”吾輩但知有財帛,不知有王,且令尹大臣尚且貪賄,況小民乎?"乃大搜舟中金帛寶貨之類。

    箴尹固急扶昭王登岸避之。昭王呼曰:“誰爲我護持愛妹,勿令有傷!"下大夫鍾建揹負季羋,以從王於岸。回顧羣盜放火焚舟,乃夜走數里,至明旦,子期同宋木、鬥辛、鬥巢陸續蹤跡而至。鬥辛曰:”臣家在鄖,去此不及四十里,吾王且勉強到彼,再作區處,,少頃,王孫繇於亦至,昭王驚問曰:“子負重傷,何以得免?"繇於曰:”臣負痛不能起,火及臣身,忽若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聞其語曰:“吾乃楚之故令尹孫叔敖也。傳語吾王,吳師不久自退,社稷綿遠。”因以藥敷臣之肩,醒來時血止痛定,故能及此。“昭王曰:”孫叔產於雲中,其靈不泯。“相與嗟嘆不已。

    鬥巢出幹糒同食,箴尹固解匏瓢汲水以進。

    昭王使鬥辛覓舟於成臼之津,辛望見一舟東來,載有妻小,察之,乃大夫藍尹亹也。辛呼曰:“王在此,可以載之。”藍尹亹曰:“亡國之君,吾何載焉!"竟去不顧。鬥辛伺候良久,復得漁舟,解衣以授之,才肯艤舟攏岸。王遂與季羋同渡,得達鄖邑。

    鬥辛之仲弟鬥懷,聞王至出迎。辛令治饌,鬥懷進食,屢以目視昭王,鬥辛疑之,乃與季弟巢親侍王寢。至夜半,聞淬刀聲,鬥辛開門出看,乃鬥懷也,手執霜刃,怒氣勃勃。辛曰:“弟淬刃欲何爲乎?"懷曰:”欲弒王耳?"辛曰:“汝何故生此逆心?"懷曰:”昔吾父忠於平王,平王聽費無極讒言而殺之,平王殺我父,我殺平王之子,以報其仇,有何不可?"辛怒罵曰:“君猶天也,天降禍於人,人敢仇乎?"懷曰:”王在國,則爲君;今失國,則爲仇。見仇不殺,非人也!“辛曰:”古者,怨不及嗣。王又悔前人之失,錄用我兄弟,今乘其危而弒之,天理不容。汝若萌此意,吾先斬汝。“鬥懷挾刃出門而去,恨恨不已。

    昭王聞戶外叱喝之聲,披衣起竊聽,備聞其故,遂不肯留鄖。鬥辛、鬥巢與子期商議,遂奉王北奔隨國。

    卻說子西在魯洑江把守,聞郢都已破,昭王出奔,恐國人遣散,乃服王服,乘王輿,自稱楚王,立國於脾泄,以安人心。百姓避吳亂者,依之以居。已而聞王在隨,曉諭百姓,使知王之所在,然後至隨,與王相從。

    伍員終以不得楚昭王爲恨,言於闔閭曰:“楚王未得,楚未可滅也。臣願率一軍西渡,蹤跡昏君,執之以歸!"闔閭許之。

    伍員一路追尋,聞楚王在隨,竟往隨國,致書隨君,要索取楚王。畢竟楚王如何得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話說伍員屯兵於隨國之南鄙,使人致書於隨侯,書中大約言:"周之子孫在漢川者,被楚吞噬殆盡,今天祐吳國,問罪於楚君,若出楚珍,與吳爲好,漢陽之田,盡歸於君,寡君與君世爲兄弟,同事周室。"隨侯看畢,集羣臣計議,楚臣子期面貌與昭王相似,言於隨侯曰:“事急矣,我僞爲王而以我出獻,王乃可免也!”

    隨侯使太史卜其吉凶,太史獻繇曰:“平必陂,往必復,故勿棄,新勿欲,西鄰爲虎,東鄰爲肉。"隨侯曰:”楚故而吳新,鬼神示我矣。“乃使人辭伍員曰:”敝邑依楚爲國,世有盟誓,楚君若下辱,不敢不納,然今已他徙矣,惟將軍察之。“

    伍員以囊瓦在鄭,疑昭王亦奔鄭,且鄭人殺太子建,仇亦未報,遂移兵伐鄭,圍其郊。時鄭賢臣遊吉新卒,鄭定公大懼,歸咎囊瓦,瓦自殺,鄭伯獻瓦屍於吳軍,說明楚王實未至鄭。

    吳師猶不肯退,必欲滅鄭,以報太子之仇。

    諸大夫請背城一戰,以決存亡。鄭伯曰:“鄭之士馬孰若楚?楚且破,況於鄭乎?"乃出令於國中曰:”有能退吳軍者,寡人願與分國而治。“懸令三日。

    時鄂渚漁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鄭城之中,聞吳國用伍員爲主將,乃求見鄭君,自言:"能退吳軍。“鄭定公曰:”卿退吳兵,用車徒幾何?"對曰:“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糧,只要與臣一橈,行歌道中,吳兵便退。”鄭伯不信,然一時無策,只得使左右以一橈授之:"果能退吳,不吝上賞。“

    漁丈人之子縋城而下,直入吳軍,於營前叩橈而歌曰:“蘆中人,蘆中人,腰間寶劍七星文,不記渡江時,麥飯鮑魚羹?"軍士拘之,來見伍員,其人歌,蘆中人,如故,員下席驚問曰:”足下是何人?"舉橈而對曰:“將軍不見吾手中所操乎?吾乃鄂渚漁丈人之子也!”員惻然曰:“汝父因吾而死,正思報恩,恨無其路,今日幸得相遇,汝歌而見我,意何所須?"對曰:”別無所須也,鄭國懼將軍兵威,令於國中:“有能退吳軍者,與之分國而治。‘臣念先人與將軍有倉卒之遇,今欲從將軍乞赦鄭國。”員乃仰天嘆曰:“嗟乎,員得有今日,皆漁丈人所賜,上天蒼蒼,豈敢忘也。"即日下令解圍而去。

    漁丈人之子回報鄭伯,鄭伯大喜,乃以百里之地封之,國人稱之曰“漁大夫”,至今溱洧之間,有丈人村,即所封地也。髯翁有詩云:

    密語蘆洲隔死生,橈歌強似楚歌聲。

    三軍既散分茅土,不負當時江上情。

    伍員既解鄭國之圍,還軍楚境,各路分截守把,大軍營於麋地,遣人四出招降楚屬,兼訪求昭王甚急。

    卻說申包胥自郢都破後,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聞子胥掘墓鞭屍,復求楚王,乃遣人致書於子胥,其略曰:

    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乃僇辱其屍,雖雲報仇,不已甚乎?物極必反,子宜速歸。不然,胥當踐‘復楚’之約。"

    伍員得書,沉吟半響,乃謂來使曰:“某因軍務倥傯,不能答書,借汝之口,爲我致謝申君:忠孝不能兩全,吾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耳。"使者回報包胥,包胥曰:”子胥之滅楚必矣!吾不可坐而待之!“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難,除是求秦。乃晝夜西馳,足踵俱開,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

    奔至雍州,來見秦哀公曰:“吳貪如封豕,毒如長蛇,久欲薦食諸侯,兵自楚始。寡君失守社稷,逃於草莽之間,特命下臣,告急於上國,乞君念甥舅之情,代爲興兵解厄!”

    秦哀公曰:“秦僻在西陲,兵微將寡,自保不暇,安能爲人?”

    包胥曰:“楚秦連界,楚遭兵而秦不救,吳若滅楚,次將及秦,君之存楚,亦以固秦也。若秦遂有楚國,不猶愈於吳乎?倘能撫而存之,不絕其祀,情願世世北面事秦。”秦哀公意猶未決,曰:“大夫姑就館驛安下,容孤與羣臣商議。”

    包胥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得安居,下臣何敢就館自便乎?”

    時秦哀公沉湎於酒,不恤國事。包胥請命愈急,哀公終不肯發兵。於是,包胥不脫衣冠,立於秦庭之中,晝夜號哭,不絕其聲。如此七日七夜,水漿一勺不入其口。哀公聞之,大驚曰:“楚臣之急其君,一至是乎?楚有賢臣如此,吳猶欲滅之,寡人無此賢臣,吳豈能相容哉?"爲之流涕,賦《無衣》之詩以旌之。詩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與子同仇。

    包胥頓首稱謝,然後始進壺飧。

    秦哀公命大將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從包胥救楚。包胥曰:“吾君在隨望救,不啻如大旱之望雨,胥當先往一程,報知寡君。元帥從商谷而東,五日可至襄陽,折而南,即荊門,而胥以楚之餘衆,自石樑山南來,計不出二月,亦可相會。吳恃其勝,必不爲備,軍士在外,日久思歸,若破其一軍,自然瓦解。"子蒲曰:”吾未知路徑,必須楚兵爲導,大夫不可失期。"包胥辭了秦帥,星夜至隨,來見昭王,言:“臣請得秦兵。已出境矣。"昭王大喜,謂隨侯曰:”卜人所言:“西鄰爲虎,東鄰爲肉。‘秦在楚之西,而吳在其東,斯言果驗矣!”

    時薳延、宋木等,亦收拾餘兵,從王於隨。子西、子期並起隨衆,一齊進發。

    秦師屯於襄陽,以待楚師。包胥引子西、子期等與秦帥相見。

    楚兵先行,秦兵在後,遇夫概之師於沂水。子蒲謂包胥曰:“子率楚師先與吳戰,吾當自後會之!”包胥便與夫概交鋒。

    夫概恃勇,看包胥有如無物,約鬥十餘合,未分勝敗。子蒲、子虎驅兵大進,夫概望見旗號有秦字,大驚曰:“西兵何得至此?”急急收軍,已折大半。子西、子期等乘勝追逐五十里方止。

    夫概奔回郢都,來見吳王,盛稱秦兵勢銳,不可抵當。闔閭有懼色,孫武進曰:“兵,兇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且楚土地尚廣,人心未肯服吳,臣前請王立羋勝以撫楚,正虞今日之變耳。爲今之計,不如遣使與秦通好,許復楚君,割楚之東鄙,以益吳疆,君亦不爲無利也!若久戀楚宮,與之相持,楚人憤而力,吳人驕而惰,加以虎狼之秦,臣未保其萬全。”

    伍員知楚王必不可得,亦以武言爲然,闔閭將從之。

    伯嚭進曰:“吾兵自離東吳,一路破竹而下,五戰拔郢,遂夷楚社。今一遇秦兵,即便班師,何前勇而後怯耶?願給臣兵一萬,必使秦兵片甲不回,如若不勝,甘當軍令!”闔閭壯其言,許之。孫武與伍員力止不可交兵,伯嚭不從,引兵出城。

    兩軍相遇于軍祥,排成陣勢。伯嚭望見楚軍行列不整,便教鳴鼓,馳車突入,正遇子西。大罵:“汝萬死之餘,尚望寒灰再熱耶?”子西亦罵:"背國叛夫!今日何顏相見?“伯嚭大怒,挺戟直取子西,子西亦揮戈相迎,戰不數合,子西詐敗而走。伯嚭追之,未及二里,左邊沈諸梁一軍殺來,右邊薳延一軍殺來,秦將子蒲、子虎引生力軍,從中直貫吳陣,三路兵將吳兵截爲三處。伯嚭左衝右突,不能得脫。

    卻得伍員兵到,大殺一陣,救出伯嚭。一萬軍馬,所存不上二千人。伯嚭自囚,入見吳王待罪。孫武謂伍員曰:“伯嚭爲人矜功自任,久後必爲吳國之患。不如乘此兵敗,以軍令斬之!”伍員曰:“彼雖有喪師之罪,然前功不小。況敵在目前,不可斬一大將。”遂奏吳王赦其罪。

    秦兵直逼郢都。闔閭命夫概同公子山守城,自引大軍屯於紀南城,伍員、伯嚭分屯磨城、驢城,以爲犄角之勢,與秦兵相持。又遣使徵兵於唐、蔡。

    楚將子西謂子蒲曰:“吳以郢爲巢穴,故堅壁相持。若唐、蔡更助之,不可敵矣。不若乘間加兵於唐,唐破則蔡人必懼而自守,吾乃得專力於吳。"子蒲然其計,於是子蒲同子期分兵一支,襲破唐城,殺唐成公,滅其國。蔡哀公懼,不敢出兵助吳。

    卻說夫概自恃有破楚之首功,因沂水一敗,吳王遂使協守郢都,心中鬱鬱不樂,及聞吳王與秦相持不決,忽然心動,想道:“吳國之制,兄終弟及,我應嗣位,今王立子波爲太子,我不得立矣。乘此大兵出征,國內空虛,私自歸國,稱王奪位,豈不勝於久後相爭乎?”乃引本部軍馬,偷出郢都東門,渡漢而歸,詐稱:"闔閭兵敗於秦,不知所往,我當次立!“遂自稱吳王。

    使其子扶臧悉衆據淮水,以遏吳王之歸路。

    吳世子波與專毅聞變,登城守禦,不納夫概。夫概乃遣使由三江通越,說其進兵,夾攻吳國,事成割五城爲謝。

    再說闔閭聞秦兵滅唐,大驚,方欲召諸將計議戰守之事,忽公子山報到,言:“夫概不知何故,引本部兵私回吳國去了!"伍員曰:”夫概此行,其反必矣!"闔閭曰:“將若之何?”伍員曰:“夫概一勇之夫,不足爲慮,所慮者越人或聞變而動耳,王宜速歸,先靖內亂。"闔閭於是留孫武、子胥退守郢都,自與伯嚭以舟師順流而下。既渡漢水,得太子波告急信,言:”夫概造反稱王,又結連越兵入寇,吳都危在旦夕。"闔閭大驚曰:“不出子胥所料也。"遂遣使往郢都,取回孫武、伍員之兵,一面星夜馳歸,沿江傳諭將士:"去夫概來歸者,復其本位。後到者誅。"淮上之兵,皆倒戈來歸,扶臧奔回谷陽,夫概欲驅民授甲,百姓聞吳王尚在,俱走匿,夫概乃獨率本部出戰。

    闔閭問曰:“我以手足相托,何故反叛?"夫概對曰:”汝弒王僚,非反叛耶?"闔閭怒,教伯嚭:"爲我擒賊。“戰不數合,闔閭麾大軍直進,夫概雖勇,爭奈衆寡不敵,大敗而走,扶臧具舟於江,以渡夫概,逃奔宋國去了。

    闔閭撫定居民,回至吳都,太子波迎接入城,打點拒越之策。

    卻說孫武得吳王班師之詔,正與伍員商議,忽報:“楚軍中有人送書到。"伍員命取書看之,乃申包胥所遣也,書略雲:

    子君臣據郢三時,而不能定楚,天意不欲亡楚,亦可知矣。子能踐“覆楚”之言,吾亦欲酬“復楚”之志,朋友之義,相成而不相傷,子不竭吳之威,吾亦不盡秦之力。

    伍員以書示孫武曰:“夫吳以數萬之衆,長驅入楚,焚其宗廟,墮其社稷,鞭死者之屍,處生者之室,自古人臣報仇,未有如此之快者,且秦兵雖敗我餘軍,於我未有大損也。兵法,‘見可而進,知難則退’,幸楚未知吾急,可以退矣。"孫武曰:”空退爲楚所笑,子何不以羋勝爲請。"伍員曰:“善。"乃復書曰:

    平王逐無罪之子,殺無罪之臣,某實不勝其憤,以至於此。昔齊桓公存邢立衛,秦穆公三置晉君,不貪其土,傳誦至今。某雖不才,竊聞茲義,今太子建之子勝,餬口於吳,未有寸土,楚若能歸勝,使奉故太子之祀,某敢不退避,以成吾子之志。

    申包胥得書,言於子西。子西曰:“封故太子之後,正吾意也!”即遣使迎羋勝於吳,沈諸梁諫曰:“太子已廢,勝爲仇人,奈何養仇以害國乎?”子西曰:“勝,匹夫耳。何傷?”竟以楚王之命召之,許封大邑,楚使既發,孫武與伍員遂班師而還。

    凡楚之府庫寶玉,滿載以歸,又遷楚境戶口萬家,以實吳空虛之地。

    伍員使孫武從水路先行,自己從陸路打從歷陽山經過,欲求東皋公報之,其廬舍俱不存矣,再遣使於龍洞山問皇甫訥,亦無蹤跡。伍員嘆曰:“真高士也!”就其地再拜而去。至昭關,已無楚兵把守,員命毀其關。

    復過溧陽瀨水之上,乃嘆曰:“吾嘗飢困於此,向一女子乞食,女子以盎漿及飯飼我,遂投水而亡,吾曾留題石上,未知在否?"使左右發土,其石字宛然不磨,欲以千金報之,未知其家,乃命投金於瀨水中曰:”女子如有知,明吾不相負也!“行不一里,路傍一老嫗,視兵過而哭泣,軍士欲執之,問曰:”嫗何哭之悲也?"嫗曰:“吾有女守居三十年不嫁,往年浣紗於瀨,遇一窮途君子,而輒飯之,恐事泄,自投瀨水,聞所飯者,乃楚亡臣伍君也,今伍君兵勝而歸,不得其報,自傷虛死,是以悲耳!"軍士乃謂嫗曰:”吾主將正伍君也,欲報汝千金,不知其家,已投金於水中,盍往取之!"嫗遂取金而歸,至今名其水爲投金瀨。髯仙有詩云:

    投金瀨下水澌澌,猶憶亡臣報德時。

    三十年來無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聞孫武等兵回吳國,知武善於用兵,料難取勝,亦班師而回,曰:“越與吳敵也!”遂自稱爲越王,不在話下。

    闔閭論破楚之功,以孫武爲首。孫武不願居官,固請還山,王使伍員留之,武私謂員曰:“子知天道乎?暑往則寒來,春還則秋至,王恃其強盛,四境無虞,驕樂必生,夫功成不退,將有後患,吾非徒自全,並欲全子!"員不謂然。武遂飄然而去,贈以金帛數車,俱沿路散於百姓之貧者,後不知其所終。史臣有贊雲:

    孫子之才,彰於伍員,法行二嬪,威振三軍。

    御衆如一,料敵若神,大伸於楚,小挫於秦。

    智非偏拙,謀不盡行。

    不受爵祿,知亡知存。

    身出道顯,身去名成。

    書十三篇,兵家所尊。

    闔閭乃立伍員爲相國,亦仿齊仲父、楚子文之意,呼爲子胥而不名。伯嚭爲太宰,同預國政,更名閶門曰破楚門,復壘石於南界,留門使兵守之,以拒越人,號曰石門關,越大夫范蠡亦築城於浙江之口,以拒吳,號曰固陵,言其可固守也。此周敬王十五年事。

    話分兩頭。再說子西與子期重入郢城,一面收葬平王骸骨,將宗廟社稷重新草創,一面遣申包胥以舟師迎昭王於隨,昭王遂與隨君定盟,誓無侵伐,隨君親送昭王登舟,方纔迴轉。

    昭王行至大江之中,憑欄四望,想起來日之苦,今日重渡此江,中流自在,心中甚喜,忽見水面一物,如鬥之大,其色正紅,使水手打撈得之,遍問羣臣,皆莫能識,乃拔佩刀砍開,內有饟似瓜,試嘗之,甘美異常,乃遍賜左右曰:“此無名之果,可識之,以俟博物之士也!”

    不一日,行至雲中,昭王嘆曰:“此寡人遇盜之處,不可以不識!"乃泊舟江岸,使鬥辛督人夫築一小城於雲夢之間,以便行旅投宿。今雲夢縣有地名楚王城,即其故址。子西、子期等離郢都五十里,迎接昭王,君臣交相慰勞,既至郢城,見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宮闕,半已殘毀,不覺悽然淚下。

    遂入宮來見其母伯嬴,子母相向而泣,昭王曰:“國家不幸,遭此大變,至於廟社凌夷,陵墓受辱,此恨何時可雪?"伯嬴曰:”今日復位,宜先明賞罰,然後撫卹百姓,徐俟氣力完足,以圖恢復可也!“昭王再拜受教。

    是日不敢居寢,宿於齋宮。次日,祭告宗廟社稷,省視墳墓,然後升殿,百官稱賀,昭王曰:“寡人任用匪人,幾至亡國,若非卿等,焉能重見天日?失國者,寡人之罪;復國者,卿等之功也!”諸大夫皆稽首謝不敢,昭王先宴勞秦將,厚犒其師,遣之歸國。然後論功行賞,拜子西爲令尹,子期爲左尹。

    以申包胥乞師功大,欲拜爲右尹。申包胥曰:“臣之乞師於秦,爲君也,非爲身也,君既返國,臣志遂矣,敢因以爲利乎?"固辭不受,昭王強之,包胥乃挈其妻子而逃。妻曰:”子勞形疲神,以乞秦師,而定楚國,賞其分也,又何逃乎?"包胥曰:“吾始爲朋友之義,不泄子胥之謀,使子胥破楚,吾之罪也;以罪而冒功,吾實恥之!"遂逃入深山,終身不出。昭王使人求之不得,乃旌表其閭曰”忠臣之門“。

    以王孫繇於爲右尹,曰:“雲中代寡人受戈,不敢忘也!”其他沈諸梁、鍾建、宋木、鬥辛、鬥巢、薳延等,俱進爵加邑。

    亦召鬥懷欲賞,子西曰:“鬥懷欲行弒逆之事,罪之爲當,況可賞乎?"昭王曰:”彼欲爲父報仇,乃孝子也,能爲孝子,何難爲忠臣?"亦使爲大夫。

    藍尹亹求見昭王,王思成臼不肯同載之恨,將執而誅之,使人謂曰:“爾棄寡人於道路,今敢復來,何也?”藍尹亹對曰:“囊瓦惟棄德樹怨,是以敗於柏舉,王奈何效之?夫成臼之舟,孰若郢都之宮之安?臣之棄王於成臼,以儆王也。今日之來,欲觀大王之悔悟與否?王不省失國之非,而記臣不載之罪,臣死不足惜,所惜者楚宗社耳!"子西奏曰:”亹之言直,王宜赦之,以無忘前敗!"昭王乃許亹入見,使復爲大夫如故。

    羣臣見昭王度量寬洪,莫不大悅,昭王夫人自以失身闔閭,羞見其夫,自縊而死。

    時越方與吳構難,聞楚王復國,遣使來賀,因進其宗女於王,王立爲繼室。越姬甚有賢德,爲王所敬禮,王念季羋相從患難,欲擇良婿嫁之。季羋曰:“女子之義,不近男人。鍾建常負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適乎?"昭王乃以季羋嫁鍾建,使建爲司樂大夫。

    又思故相孫叔敖之靈,使人立祠於雲中祭之。

    子西以郢都殘破,且吳人久居,熟其路徑,復擇鄀地築城建宮,立宗廟社稷,遷都居之,名曰新郢。

    昭王置酒新宮,與羣臣大會。飲酒方酣,樂師扈子恐昭王安今之樂,忘昔之苦,復蹈平王故轍,乃抱琴於王前奏曰:“臣有《窮衄》之曲,願爲大王鼓之!"昭王曰:”寡人願聞!"扈子援琴而鼓,聲甚悽怨,其詞曰:

    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顧宗廟聽讒孽!

    任用無極多所殺,誅夷忠孝大綱絕。

    二子東奔適吳越,吳王哀痛助忉怛。

    垂涕舉兵將西伐,子胥、伯嚭、孫武決。

    五戰破郢王奔發,留兵縱騎虜荊闕。

    先王骸骨遭發掘,鞭辱腐屍恥難雪。

    幾危宗廟社稷滅,君王逃死多跋涉。

    卿士悽愴民泣血,吳軍雖去怖不歇。

    願王更事撫忠節,勿爲讒口能謗褻!

    昭王深知琴曲之情,垂涕不已。扈子收琴下階,昭王遂罷宴,自此早朝晏罷,勤於國政,省刑薄斂,養士訓武,修復關隘,嚴兵固守。

    羋勝既歸,楚昭王封爲白公勝,築城名白公城,遂以白爲氏,聚其本族而居。夫概聞楚王不念舊怨,自宋來奔,王知其勇,封之堂溪,號爲堂溪氏。子西以禍起唐、蔡,唐已滅而蔡尚存,乃請伐蔡報仇。昭王曰:“國事粗定,寡人尚未敢勞民也!"按《春秋傳》楚昭王十年出奔,十一年返國,直至二十年,方纔用兵滅頓,擄頓子牂;二十一年滅胡,擄鬍子豹,報其從晉侵楚之仇;二十二年圍蔡,問其從吳入郢之罪,蔡昭侯請降,遷其國於江、汝之間。中間休息民力近十年,所以師輒有功。楚國復興,終符”湛盧“之祥,”萍實“之瑞也。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卻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話說齊景公見晉不能伐楚,人心星散,代興之謀愈急,乃糾合衛、鄭,自稱盟主。

    魯昭公前爲季孫意如所逐,景公謀納之,意如固拒不從,昭公改而求晉,晉荀躒得意如賄賂,亦不果納,昭公客死。意如遂廢太子衍及母弟務人,而援立庶子宋爲君,是爲定公。因季氏與荀躒通賄,遂事晉而不事齊。

    齊侯大怒,用世臣國夏爲將,屢侵魯境,魯不能報。未幾,季孫意如卒,子斯立,是爲季康子。

    說起季、孟、叔三家,自昭公在國之日,已三分魯國,各用家臣爲政,魯君不復有公臣。於是家臣又竊三大夫之權,展轉恣肆,凌鑠其主。今日季孫斯、孟孫無忌、叔孫州仇,雖然三家鼎立,邑宰各據其城,以爲己物,三家號令不行,無可奈何。

    季氏之宗邑曰費,其宰公山不狃;孟氏之宗邑曰成,其宰公斂陽;叔氏之宗邑曰郈,其宰公若藐。這三處城垣,皆三家自家增築,極其堅厚,與曲阜都城一般。

    那三個邑宰中,惟公山不狃尤爲強橫,更有家臣一人,姓陽名虎字貨,生得鴛肩巨顙,身長九尺有餘,勇力過人,智謀百出,季斯起初任爲腹心,使爲家宰,後漸專季氏之家政,擅作威福,季氏反爲所制,無可奈何。季氏內爲陪臣所制,外受齊國侵凌,束手無策。

    時又有少正卯者,爲人博聞強記,巧辯能言,通國號爲“聞人”,三家倚之爲重。卯面是背非,陰陽其說,見三家則稱頌其佐君匡國之功,見陽虎等又託爲強公室抑私家之說,使之挾魯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悅其辨給,莫悟其奸。

    內中單說孟孫無忌,乃仲孫貜之子,仲孫蔑之孫。貜在位之日,慕魯國孔仲尼之名,使其子從之學禮。

    那孔仲尼名丘,其父叔梁紇嘗爲鄒邑大夫,即偪陽手託懸門之勇士也。紇娶於魯之施氏,多女而無子,其妾生一子曰孟皮,病足成廢人,乃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五女,俱未聘,疑紇年老,謂諸女曰:“誰願適鄒大夫者?”諸女莫對,最幼女曰徵在,出應曰:“女子之義,在家從父,惟父所命,何問焉?”顏氏奇其語,即以徵在許婚。

    既歸紇,夫婦憂無子,共禱於尼山之谷。徵在升山時,草木之葉皆上起;及禱畢而下,草木之葉皆下垂。是夜,徵在夢黑帝見召,囑曰:“汝有聖子,若產必於空桑之中。"覺而有孕。

    一日,恍惚若夢,見五老人列於庭,自稱“五星之精",狎一獸,似小牛而獨角,文如龍鱗,向徵在而伏,口吐玉尺,上有文曰:”水精之子,繼衰周而素王。"徵在心知其異,以繡紱系其角而去。

    告於叔梁紇,紇曰:“此獸必麒麟也。"及產期,徵在問:”地有名空桑者乎?"叔梁紇曰:“南山有空竇,竇有石門而無水,俗名亦呼空桑。"徵在曰:”吾將往產於此。"紇問其故,徵在乃述前夢,遂攜臥具於空竇中。其夜,有二蒼龍自天而下,守于山之左右,又有二神女擎香露於空中,以沐徵在,良久乃去,徵在遂產孔子。石門中忽有清泉流出,自然溫暖,浴畢泉即涸。

    今曲阜縣南二十八里,俗呼女陵山,即空桑也。

    孔子生有異相,牛脣虎掌,鴛肩龜脊,海口輔喉,頂門狀如反宇,父紇曰:“此兒秉尼山之靈。"因名曰丘,字仲尼。仲尼生未幾而紇卒,育於徵在,既長,身長九尺六寸,人呼爲”長人".有聖德,好學不倦,周遊列國,弟子滿天下,國君無不敬慕其名,而爲權貴當事所忌,竟無能用之者。

    是時適在魯國。無忌言於季斯曰:“欲定內外之變,非用孔子不可。"季斯召孔子,與語竟日,如在江海中,莫窺其際,季斯起更衣,忽有費邑人至,報曰:”穿井者得土缶,內有羊一隻,不知何物?"斯欲試孔子之學,囑使勿言,既入座,謂孔子曰:“或穿井於土中得狗,此何物也?"孔子曰:”以某言之,此必羊也,非狗也!"斯驚問其故,孔子曰:“某聞山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羵羊,今得之穿井,是在土中,其爲羊必矣!"斯曰:”何以謂之羵羊?"孔子曰:“非雌非雄,徒有其形。"斯乃召費人問之,果不成雌雄者,於是大驚曰:”仲尼之學,果不可及。“乃用爲中都宰。

    此事傳聞至楚,楚昭王使人致幣於孔子,詢以渡江所得之物,孔子答使者曰:“是名萍實,可剖而食也!"使者曰:”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某曾問津於楚,聞小兒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鬥,赤如日,剖而嘗之甜如蜜。‘是以知之。"使者曰:“可常得乎?"孔子曰:”萍者,浮泛不根之物,乃結而成實,雖千百年不易得也,此乃散而復聚,衰而復興之兆,可爲楚王賀矣!"使者歸告昭王,昭王歎服不已。

    孔子在中都大治,四方皆遣人觀其政教,以爲法則。

    魯定公知其賢,召爲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陽虎欲亂魯而專其政,知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而與費邑宰公山不狃相厚,乃與二人商議,欲以計先殺季孫,然後併除仲叔,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以叔孫輒代州仇之位,己代孟孫無忌之位。

    虎慕孔子之賢,欲招致門下,以爲己助,使人諷之來見。孔子不從,乃以蒸豚饋之,孔子曰:“虎誘我往謝而見我也!”令弟子伺虎出外,投刺於門而歸,虎竟不能屈。

    孔子密言於無忌曰:“虎必爲亂,亂必始於季氏,子預爲之備,乃可免也!”無忌僞爲築室於南門之外,立柵聚材,選牧圉之壯勇者三百人爲傭,名曰興工,實以備亂;又語成宰公斂陽使繕甲待命,倘有報至,星夜前來赴援。

    是年秋八月,魯將行禘祭,虎請以禘之明日享季孫於蒲圃,無忌聞之曰:“虎享季孫,事可疑矣!"乃使人馳告公斂陽,約定日中率甲由東門至南門,一路觀變。

    至享期,陽虎親至季氏之門,請季斯登車,陽虎在前爲導,虎之從弟陽越在後,左右皆陽氏之黨,惟御車者林楚世爲季氏門下之客,季斯心疑有變,私語林楚曰:“汝能以吾車適孟氏乎?”林楚點頭會意,行至大衢,林楚遽挽轡南向,以鞭策連擊其馬,馬怒而馳,陽越望見,大呼:"收轡!“林楚不應,復加鞭,馬行益急,陽越怒,彎弓射楚不中,亦鞭其馬,心急鞭墜,越拾鞭,季氏之車已去遠矣。季斯出南門,徑入孟氏之室,閉其柵,號曰:”孟孫救我!“無忌使三百壯士,挾弓矢伏於柵門以待。須臾,陽越至,率其徒攻柵,三百人從柵內發矢,中者輒倒,陽越身中數箭而死。

    且說陽貨行及東門,回顧不見了季孫,乃轉轅復循舊路,至大衢,問路人曰:“見相國車否?"路人曰:”馬驚,已出南門矣!“語未畢,陽越之敗卒亦到,方知越已射死,季孫已避入孟氏新宮。

    虎大怒,驅其衆急往公宮,劫定公以出朝,遇叔孫州仇於途,並劫之,盡發公宮之甲與叔孫氏家衆,共攻孟氏於南門。無忌率三百人力拒之,陽虎命以火焚柵,季斯大懼,無忌使視日方中,曰:“成兵且至,不足慮也!”言未畢,只見東角上一員猛將,領兵呼哨而至,大叫:“勿犯吾主!公斂陽在此!"陽虎大怒,便奮長戈,迎住公斂陽廝殺,二將各施逞本事,戰五十餘合,陽虎精神愈增,公斂陽漸漸力怯,叔孫州仇遽從後呼曰:”虎敗矣!“

    即率其家衆,前擁定公西走,公徒亦從之,無忌引壯士開柵殺出,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帥甲而至,陽虎孤寡無助,倒戈而走,入歡陽關據之。

    三家合兵以攻關,虎力不能支,命放火焚萊門,魯師避火卻退,虎冒火而出,遂奔齊國。

    見景公,以所據歡陽之田獻之,欲借兵伐魯。大夫鮑國進曰:“魯方用孔某,不可敵也,不如執陽虎而歸其田,以媚孔某。"景公從之,乃囚虎於西鄙,虎以酒醉守者,乘輜車逃奔宋國。

    宋使居於匡,陽虎虐用匡人,匡人慾殺之。復奔晉國,仕於趙鞅爲臣,不在話下。宋儒論陽虎以陪臣而謀賊其家主,固爲大逆,然季氏放逐其君,專執魯政,家臣從旁竊視,已非一日,今日效其所爲,乃天理報施之常,不足怪也。有詩云:

    當時季氏凌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

    自作忠奸還自受,前車音響後車聞。

    又有言魯自惠公之世,僭用天子禮樂,其後三桓之家,舞八佾,歌雍徹,大夫目無諸侯,故家臣亦目無大夫,悖逆相仍,其來遠矣。詩云:

    九成干鏚舞團團,借問何人啓僭端?

    要使國中無叛逆,重將禮樂問《周官》。

    齊景公失了陽虎,又恐魯人怪其納叛,乃使人致書魯定公,說明陽虎奔宋之故,就約魯侯於齊、魯界上夾谷山前,爲乘車之會,以通兩國之好,永息干戈。

    定公得書,即召三家商議。孟孫無忌曰:“齊人多詐,主公不可輕往。"季孫斯曰:”齊屢次加兵於我,今欲修好,奈何拒之?"定公曰:“寡人若去,何人保駕?"無忌曰:”非臣師孔某不可!"定公即召孔子,以相禮之事屬之。乘車已具,定公將行,孔子奏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文武之事,不可相離。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宋襄公會盂之事可鑑也,請具左右司馬,以防不虞!"定公從其言,乃使大夫申句須爲右司馬,樂頎爲左司馬,各率兵車五百乘,遠遠從行,又命大夫茲無還率兵車三百乘,離會所十里下寨。

    既至夾谷,齊景公先在,設立壇位,爲土階三層,制度簡略。齊侯幕於壇之右,魯侯幕於壇之左,孔子聞齊國兵衛甚盛,亦命申句須、樂頎緊緊相隨。時齊大夫黎彌以善謀稱,自梁邱據死後,景公特寵信之。

    是夜,黎彌叩幕請見,景公召入,問:“卿有何事,昏夜來此?"黎彌奏曰:”齊、魯爲仇,非一日矣,止爲孔某賢聖,用事於魯,恐其他日害齊,故爲今日之會耳。臣觀孔某爲人,知禮而無勇,不習戰伐之事,明日主公會禮畢後,請奏四方之樂以娛魯君,乃使萊夷三百人假做樂工,鼓譟而前,覷便拿住魯侯,並執孔某,臣約會車乘,從壇下殺散魯衆,那時魯國君臣之命,懸於吾手,憑主公如何處分,豈不勝於用兵侵伐耶?"景公曰:“此事可否當與相國謀之。"黎彌曰:”相國素與孔某有交,若通彼得知,其事必不行矣,臣請獨任!"景公曰:“寡人聽卿,卿須仔細!"黎彌自去暗約萊兵行事去了。

    次早,兩君集於壇下,揖讓而登,齊是晏嬰爲相,魯是孔子爲相,兩相一揖之後,各從其主,登壇交拜,敘太公、周公之好,交致玉帛酬獻之禮。

    既畢,景公曰:“寡人有四方之樂,願與君共觀之!"遂傳令先使萊人上前,奏其本土之樂,於是壇下鼓聲大振,萊夷三百人,雜執旍旄、羽袚、矛戟、劍楯,蜂擁而至,口中呼哨之聲,相和不絕,歷階之半。

    定公色變,孔子全無懼意,趨立於景公之前,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爲好會,本行中國之禮,安用夷狄之樂,請命有司去之!"晏子不知黎彌之計,亦奏景公曰:”孔某所言,乃正禮也!"景公大慚,急麾萊夷使退。

    黎彌伏於壇下,只等萊夷動手,一齊發作。見齊侯打發下來,心中甚慍,乃召本國優人,吩咐:"筵席中間召汝奏樂,要歌《敝笱》之詩,任情戲謔,若得魯君臣或笑或怒,我這裏有重賞。"原來那詩乃文姜淫亂故事,欲以羞辱魯國。

    黎彌升階奏於齊侯曰:“請奏宮中之樂,爲兩君壽。"景公曰:”宮中之樂,非夷樂也,可速奏之。"黎彌傳齊侯之命,倡優侏儒二十餘人,異服塗面,裝女扮男,分爲二隊,擁至魯侯面前,跳的跳,舞的舞,口中齊歌的都是淫詞,且歌且笑,孔子按劍張目,覷定景公奏曰:“匹夫戲諸侯者,罪當死。請齊司馬行法!"景公不應,優人戲笑如故,孔子曰:”兩國既已通好,如兄弟然,魯國之司馬,即齊之司馬也!“乃舉袖向下麾之,大呼:"申句須、樂頎何在?"二將飛馳上壇,於男女二隊中,各執領班一人,當下斬首,餘人驚走不迭。

    景公心中駭然,魯定公隨即起身,黎彌初意還想於壇下邀截魯侯,一來見孔子有此手段,二來見申、樂二將英雄,三來打探得十里之外,即有魯軍屯紮,遂縮頸而退。會散,景公歸幕,召黎彌責之曰:“孔某相其君,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寡人本欲修好,今反成仇矣!”黎彌惶恐謝罪,不敢對一語。

    晏子進曰:“臣聞,‘小人知其過,謝之以文;君子知其過,謝之以質。’今魯有汶陽之田三處,其一曰歡,乃陽虎所獻不義之物,其二曰鄆,乃昔年所取以寓魯昭公者,其三曰龜陰,乃先君頃公時仗晉力索之於魯者。那三處皆魯故物,當先君桓公之日,曹沫登壇劫盟,單取此田。田不歸魯,魯志不甘,主公乘此機以三田謝過,魯君臣必喜,而齊、魯之交固矣!”景公大悅,即遣晏子致三田於魯。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紛然鼓譟起萊戈,無奈壇前片語何?

    知禮之人偏有勇,三田買得兩君和。

    又詩單贊齊景公能虛心謝過,所以爲賢君,幾於復霸,詩云:

    盟壇失計聽黎彌,臣諫君從兩得之。

    不惜三田稱謝過,顯名千古播華夷。

    這汶陽田原是昔時魯僖公賜與季友者,今日名雖歸魯,實歸季氏,以此季斯心感孔子,特築城於龜陰,名曰謝城,以旌孔子之功。言於定公,升孔子爲大司寇之職。

    時齊之南境,忽來一大鳥,約長三尺,黑身白頸,長喙獨足,鼓雙翼舞于田間,野人逐之不得,飛騰望北而去。季斯聞有此怪,以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生於北海之濱,天降大雨,商羊起舞,所見之地,必有淫雨爲災。齊、魯接壤,不可不預爲之備!"季斯預戒汶上百姓,修堤蓋屋,不三日,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溢。魯民有備無患,其事傳佈齊邦,景公益以孔子爲神,自是孔子博學之名,傳播天下,人皆呼爲”聖人“矣,有詩爲證:

    五典三墳漫究詳,誰知萍實辨商羊?

    多能將聖由天縱,贏得芳名四海揚。

    季斯訪人才於孔子之門,孔子薦仲由、冉求可使從政,季氏俱用爲家臣。忽一日,季斯問於孔子曰:“陽虎雖去,不狃復興,何以制之?"孔子曰:”欲制之,先明禮制。古者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故邑宰無所憑以爲亂,子何不墮其城,撤其武備,上下相安,可以永久!"季斯以爲然,轉告於孟、叔二氏。孟孫無忌曰:“苟利家國,吾豈恤其私哉!"時少正卯忌孔子師徒用事,欲敗其功,使叔孫輒密地送信於公山不狃,不狃欲據城以叛,知孔子素爲魯人所敬重,亦思藉助,乃厚致禮幣,遺以書曰:

    魯自三桓擅政,君弱臣強,人心積憤。不狃雖爲季宰,實慕公義,願以費歸公爲公臣,輔公以鋤強暴,俾魯國復見周公之舊,夫子倘見許,願移駕過費,面決其事。不腆路犒,伏惟不鄙。

    孔子謂定公曰:“不狃若叛,未免勞兵,臣願輕身一往,說其迴心改過,何如?"定公曰:”國家多事,全賴夫子主持,豈可去寡人左右耶?"孔子遂卻其書幣。不狃見孔子不往,遂約會成宰公斂陽,郈宰公若藐,同時起兵爲逆。陽與藐俱不從。

    卻說郈邑馬正侯犯,勇力善射,爲郈人所畏服,素有不臣之志,遂使圉人刺藐殺之,自立爲郈宰,發郈衆登城爲拒命之計。

    州仇聞郈叛,往告無忌,無忌曰:“吾助子一臂,當共滅此叛奴!"於是孟、叔二家連兵往討,遂圍郈城,侯犯悉力拒戰,攻者多死,不能取勝。無忌教州仇求援於齊。

    時叔氏家臣駟赤在郈城中,僞附侯犯,侯犯親信之,赤謂犯曰:“叔氏遣使如齊乞師矣。齊、魯合兵不可當也,子何不以郈降齊,齊外雖親魯,內實忌之,得郈可以逼魯,齊必大喜,而倍以他地酬子,總之得地,而可去危以就安,又何不利之有!"侯犯曰:”此計甚善!"即遣人乞降於齊,以郈邑獻之。

    齊景公召晏嬰問曰:“叔孫氏乞兵伐郈,侯犯又以郈來降,寡人將何適從?"晏子對曰:”方與魯講好,豈可受其叛臣之獻乎,助叔孫氏爲是!"景公笑曰:“郈乃叔孫私邑,於魯侯無與,況叔孫氏君臣自相魚肉,魯之不幸,實齊之幸也,寡人有計在此,當兩許其使以誤之!"乃使司馬穰苴屯兵於界上,以觀其變,若侯犯能御叔孫,更分兵據郈,迎侯犯歸於齊國;若叔孫勝了侯犯,便說助攻郈城,臨時便宜行事。此是齊景公的奸雄處。

    卻說駟赤見侯犯遣使往齊去了,復謂犯曰:“齊新與魯侯爲會,助魯助郈,未可定也,宜多置兵甲於門,萬一事變不測,可以自衛!"侯犯乃一勇之夫,信爲好語,遂選精甲利兵,留於門下。駟赤將羽書射於城外,魯兵拾得,獻於州仇,州仇發書看之,書中言:"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不日城中當有內變,主君不須掛念!"州仇大喜,報知無忌,嚴兵以待。

    數日後,侯犯使者自齊回,言:"齊侯已許下矣,願以他邑相償!"駟赤入賀侯犯而出,使人宣言於衆曰:“侯氏將遷郈民以附齊,使者回言齊師將至,奈何?"一時人情洶洶,多有造駟赤處問信者,赤曰:”吾亦聞之,齊新與魯好,不便得地,將遷爾戶口,以實聊攝之虛耳!"自古道:“安土重遷!"說了離鄉背井,那一個不怕的。衆人聽說,互相傳語,各有怨心。

    忽一夜,駟赤探知侯犯飲酒方酣,遂命心腹數十人,繞城大呼曰:“齊師已至城外矣,吾等速治行李,三日內便要起身。"因繼以哭,郈衆大驚,俱集於侯氏之門,此時老弱惟有涕泣,那壯者無不咬牙切齒,憤恨侯犯,忽見門內藏甲甚多,正適其用,大家搶得穿著起來,各執兵器,發聲喊,將侯犯家四面圍住,連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與衆助興了,駟赤亟入告侯犯曰:”郈衆不願附齊,滿城俱變,子更有甲兵否?吾請率而攻之!“犯曰:”甲兵俱被衆掠取矣,今日之事,免禍爲上。"駟赤曰:“吾捨命送子。"遂出謂衆曰:”汝等讓一路,容侯氏出奔,侯氏出,齊師亦不至矣。"衆人依言,放開一路,駟赤當先,侯犯在後,家屬尚有百餘人,車十餘乘,駟赤直送出東門,因引魯兵入於郈城,安撫百姓。

    無忌請追侯犯,駟赤曰:“臣已許之免禍矣。"乃縱之不追,遂墮郈城三尺,即用駟赤爲郈宰,侯犯奔齊師,穰苴知魯師已定郈,乃班師還齊,州仇無忌亦回魯國。

    公山不狃初聞侯犯據郈以叛,叔、仲二家往討,喜曰:“季氏孤矣,乘虛襲魯,國可得也!”遂盡驅費衆,殺至曲阜,叔孫輒爲內應,開門納之,定公急召孔子問計,孔子曰:“公徒弱,不足用也,臣請御君以往季氏。"遂驅車至季氏之宮,宮內有高臺,堅固可守,定公居之。

    少頃,司馬申句須、樂頎俱至,孔子命季斯盡出其家甲,以授司馬,使伏於臺之左右,而使公徒列於臺前,公山不狃同叔孫輒商議曰:“我等此舉,以扶公室抑私家爲名,不奉魯侯爲主,季氏不可克也!”

    乃齊叩公宮,索定公不得,盤桓許久,知已往季氏,遂移兵來攻,與公徒戰,公徒皆散走,忽然左右大噪,申句須,樂頎二將領著精甲殺至,孔子扶定公立於臺上,謂費人曰:“吾君在此,汝等豈不知順逆之理?速速解甲,既往不咎。"費人知孔子是個聖人,誰敢不聽,俱舍兵拜伏臺下,公山不狃、叔孫輒勢窮,遂出奔吳國去了。

    叔孫州仇回魯,言及郈都已墮,季斯亦命墮了費城,復其初制。

    無忌亦欲墮成都,成宰公斂陽問計於少正卯。卯曰:“郈、費因叛而墮,若並墮成,何以別子於叛臣乎?汝但云:”成乃魯國北門之守,若墮成,齊師侵我北鄙,何以御之?'堅持其說,雖拒命不爲叛也!“陽從其計,使其徒穿甲而登城,謝叔孫氏曰:”吾非爲叔孫氏守,爲魯社稷守也,恐齊兵旦暮猝至,無守禦之具,願捐此性命,與城俱碎,不敢動一磚一土。"孔子笑曰:“陽不辨此語,必‘聞人’教之耳。"季斯嘉孔子定費之功,自知不及萬分之一,使攝行相事,每事諮謀而行,孔子有所陳說,少正卯輒變亂其詞,聽者多爲所惑。孔子密奏於定公曰:”魯之不振,由忠佞不分、刑賞不立也,夫護嘉苗者,必去莠草。願君勿事姑息,請出太廟中斧鉞,陳於兩觀之下。"定公曰:“善。"明日,使羣臣參議成城不墮利害,但聽孔子裁決。衆人或言當墮,或言不當墮,少正卯欲迎合孔子之意,獻墮成六便,何謂六便?一、君無二尊;二、歸重都城形勢;三、抑私門;四、使跋扈家臣無所憑藉;五、平三家之心;六、使鄰國聞魯國興革當理,知所敬重。孔子奏曰:”卯誤矣,成已作孤立之勢,何能爲哉?況公斂陽忠於公室,豈跋扈之比。卯辯言亂政,離間君臣,按法當誅。"羣臣皆曰:“卯乃魯聞人,言或不當,罪不及死。"孔子復奏曰:”卯言僞而辯,行僻而堅,徒有虛名惑衆,不誅之無以爲政,臣職在司寇,請正斧鉞之典。"遂命力士縛卯於兩觀之下,斬之。羣臣莫不變色,三家心中亦俱凜然。史臣有詩云:

    養高華士太公誅,孔子偏將少正除。

    不是聖人開正眼,世間盡讀兩人書。

    自少正卯誅後,孔子之意始得發舒,定公與三家皆虛心以聽之,孔子乃立綱陳紀,教以禮義,養其廉恥,故民不擾而事治,三月之後,風俗大變。市中鬻羔豚者,不飾虛價;男女行路,分別左右,不亂;遇路有失物,恥非己有,無肯拾取者;四方之客,一入魯境,皆有常供,不至缺乏,賓至如歸。國人歌之曰:“袞衣章甫,來適我所;章甫袞衣,慰我無私。"此歌詩傳至齊國,齊景公大驚曰:”吾國必爲魯所並矣。"不知景公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話說齊侯自會夾谷歸後,晏嬰病卒。景公哀泣數日,正憂朝中乏人,復聞孔子相魯,魯國大治,驚曰:“魯相孔子必霸,霸必爭地,齊爲近鄰,恐禍之先及,奈何?"大夫黎彌進曰:”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景公曰:”魯方任以國政,豈吾所能沮乎?“黎彌曰:”臣聞治安之後,驕逸必生,請盛飾女樂,以遺魯君,魯君幸而受之,必然怠於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見疏,必棄魯而適他國,君可安枕而臥矣!"景公大悅,即命黎彌於女閭之中,擇其貌美年二十以內者共八十人,分爲十隊,各衣錦繡,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樂》,聲容皆出新制,備態極妍,前所未有。教習已成,又用良馬一百二十匹,金勒雕鞍,毛色各別,望之如錦,使人致獻魯侯。使者張設錦棚二處,於魯高門之外,東棚安放馬羣,西棚陳列女樂,先致國書於定公。公發書看之,書曰:

    杵臼頓首啓魯賢侯殿下:孤曏者獲罪夾谷,愧未忘心。幸賢侯鑑其謝過之誠,克終會好。日以國之多虞,聘問缺然。茲有歌婢十羣,可以侑歡;良馬三十駟,可以服車。敬致左右,聊申悅慕,伏惟存錄!

    且說魯相國季斯安享太平,忘其所自,侈樂之志,已伏胸中,忽聞齊饋女樂,如此之盛,不勝豔慕,即時換了微服,與心腹數人乘車潛出南門往看。那樂長方在演習,歌聲遏雲,舞態生風,一進一退,光華奪目,如遊天上睹仙姬,非復人間思想所及。季斯看了多時,又閱其容色之美,服飾之華,不覺手麻腳軟,目睜口呆,意亂神迷,魂消魄奪。魯定公一日三宣,季斯爲貪看女樂,竟不赴召。

    至次日,方入宮來見定公,定公以國書示之,季斯奏曰:“此齊君美意,不可卻也!"定公亦有想慕之意,便問:"女樂何在,可試觀否?"季斯曰:”見列高門之外,車駕如往,臣當從行,但恐驚動百官,不如微服爲便。"於是君臣皆更去法服,各乘小車,馳出南門,竟到西棚之下。

    早有人傳出:"魯君易服親來觀樂了。"使者吩咐女子用心獻技,那時歌喉轉嬌,舞袖增豔,十隊女子更番迭進,真乃盈耳奪目,應接不暇,把魯國君臣二人,喜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有詩爲證:

    一曲嬌歌一塊金,一番妙舞一盤琛。

    只因十隊女人面,改盡君臣兩個心。

    從人又誇東棚良馬,定公曰:“只此已是極觀,不必又問馬矣。"是夜,定公入宮,一夜不寐,耳中猶時聞樂聲,若美人之在枕畔也。恐羣臣議論不一,次早獨宣季斯入宮,草就答書,書中備述感激之意,不必盡述,又將黃金百鎰,贈與齊使,將女樂收入宮中,以三十人賜季斯,其馬付於圉人餵養,定公與季斯新得女樂,各自受用,日則歌舞,夜則枕蓆,一連三日不去視朝聽政。

    孔子聞知此事,悽然長嘆,時弟子仲子路在側,進曰:“魯君怠於政事,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郊祭已近,倘大禮不廢,國猶可爲也。"及祭之期,定公行禮方畢,即便回宮,仍不視朝,並胙肉亦無心分給,主胙者叩宮門請命,定公諉之季孫,季孫又諉之家臣。

    孔子從祭而歸,至晚,不見胙肉頒到,乃告子路曰:“吾道不行,命也夫?"乃援琴而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謁,可以死敗。優哉遊哉,卿以卒歲!“歌畢,遂束裝去魯。子路、冉有亦棄官從孔子而行,自此魯國復衰。史臣有詩云:

    幾行紅粉勝鋼刀,不是黎彌巧計高。

    天運凌夷成瓦解,豈容魯國獨甄陶?

    孔子去魯適衛,衛靈公喜而迎之,問以戰陣之事。孔子對曰:“丘未之學也。"次日遂行。

    過宋之匡邑,匡人素恨陽虎,見孔子之貌相似,以爲陽虎復至,聚衆圍之,子路欲出戰,孔子止之曰:“某無仇於匡,是必有故,不久當自解。"乃安坐鳴琴,適靈公使人追還孔子,匡人乃知其誤,謝罪而去。孔子復還衛國,主於賢大夫蘧瑗之家。

    且說靈公之夫人曰南子,宋女也,有美色而淫。在宋時,先與公子朝相通,朝亦男子中絕色,兩美相愛,過於夫婦。既歸靈公,生蒯瞶,已長,立爲世子,而舊情不斷。

    時又有美男子曰彌子瑕,素得君之寵愛,嘗食桃及半,以其餘,推入靈公之口,靈公悅而啖之,誇於人曰:“子瑕愛寡人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而分啖寡人。"羣臣無不竊笑。子瑕恃寵弄權,無所不至。

    靈公外嬖子瑕,而內懼南子,思以媚之,乃時時召宋朝與夫人相會,醜聲遍傳,靈公不以爲恥。蒯瞶深恨其事,使家臣戲陽速因朝見之際,刺殺南子,以滅其醜,南子覺之,訴於靈公,靈公逐蒯瞶,瞶奔宋,轉又奔晉。靈公立蒯瞶之子輒爲世子。

    及孔子再至,南子請見之,知孔子爲聖人,倍加敬禮。

    忽一日,靈公與南子同車而出,使孔子爲陪乘過街市,市人歌曰:“同車者色耶,從車者德耶?”孔子嘆曰:“君之好德不如好色。”乃去衛適宋。

    與弟子習禮於大樹之下。宋司馬桓魋亦以男色得寵於景公,方貴幸用事,忌孔子之來,遂使人伐其樹,欲求孔子殺之。孔子微服去宋適鄭,將適晉,至河,聞趙鞅殺賢臣竇犨、舜華,嘆曰:“鳥獸惡傷其類,況人乎?”復返衛。

    未幾,衛靈公卒,國人立輒爲君,是爲出公。蒯瞶亦借晉援,與陽虎襲戚據之。

    是時,衛父子爭國,晉助蒯瞶,齊助輒,孔子惡其逆理,復去衛適陳,又將適蔡。楚昭王聞孔子在陳、蔡之間,使人聘之。陳、蔡大夫相議,以爲楚用孔子,陳、蔡危矣,乃相與發兵圍孔子於野。孔子絕糧三日,而絃歌不輟。今開封府陳州界有地名桑落,其地有臺,名曰厄臺,即孔子當時絕糧處。宋劉敞有詩云:

    四海棲棲一旅人,絕糧三日死生鄰。

    自是天心勞木鐸,豈關陳蔡有愚臣?

    忽一晚,有異人長九尺餘,皁衣高冠,披甲持戈,向孔子大叱,聲動左右。子路引出與戰於庭,其人力大,子路不能取勝。孔子從旁諦視良久,謂子路曰:“何不探其脅?"子路遂探其脅,其人力盡手垂,敗而仆地,化爲大鮎魚,弟子怪之。孔子曰:”凡物老而衰,則羣精附焉,殺之則已,何怪之有?"命弟子烹之以充飢,弟子皆喜曰:“天賜也!"楚使者發兵以迎孔子。孔子至楚,昭王大喜,將以千社之地封孔子。令尹子西諫曰:”昔文王在豐,武王在鎬,地僅百里,能修其德,卒以代殷。今孔子之德不下文、武,弟子又皆大賢,若得據土壤,其代楚不難矣!“昭王乃止。孔子知楚不能用,乃復還衛。

    衛出公欲任以國政,孔子拒之。

    魯相國季孫肥亦來召其門人冉有,孔子因而返魯。魯以大夫告老之禮待之,於是諸弟子中,子路、子羔仕於衛,子貢、冉有、有若、宓子賤仕於魯,這都是後話,敘明留作話柄。

    再說吳王闔閭自敗楚之後,威震中原,頗事遊樂。乃大治宮室,建長樂宮於國中,築高臺於姑蘇山。山在城西南三十里,一名姑胥山。於胥門外爲徑九曲,以通山路。春夏則治於城外,秋冬則治於城中。

    忽一日,想起越人伐吳之恨,謀欲報之。忽聞齊與楚交通聘使,怒曰:“齊、楚通好,此我北方之憂也!"欲先伐齊,後及越。相國子胥進曰:”交聘乃鄰國之常,未必助楚害吳,不可遽興兵旅。今太子波元妃已歿,未有繼室,王何不遣使求婚於齊,如其不從,伐之未晚!"闔閭從之,使大夫王孫駱往齊,爲太子波求婚。

    時景公年已老耄,志氣衰頹,不能自振,宮中止一幼女未嫁,不忍棄之吳地。無奈朝無良臣,邊無良將,恐一拒吳命,興師來伐,如楚國之受禍,悔之何及,大夫黎彌亦勸景公結婚於吳,勿激其怒,景公不得已,以女少姜許婚。王孫駱回覆吳王,王復遣納幣於齊,迎齊女歸國。景公愛女畏吳,兩念交迫,不覺流淚出涕,嘆曰:“若平仲、穰苴一人在此,孤豈憂吳人哉!”謂大夫鮑牧曰:“煩卿爲寡人致女於吳,此寡人之愛女,囑吳王善視之!”臨行,親扶少姜登車,送出南門而返。鮑牧奉少姜至吳,敬致齊侯之命,因慕子胥之賢,深相結納,不在話下。

    話說少姜年幼,不知夫婦之樂,與太子波成婚之後,一心只想念父母,日夜號泣,太子波再三撫慰,其哀不止,遂抑鬱成病,闔閭憐之,乃改造北門城樓,極其華煥,更其名曰望齊門,令少姜日遊其上,少姜憑欄北望,不見齊國,悲哀愈甚,其病轉增,臨絕命,囑太子波曰:“妾聞虞山之巔,可見東海,乞葬我於此,倘魂魄有知,庶幾一望齊國也!"波奏聞其父,乃葬於虞山頂上,今常熟縣虞山有齊女墓,又有望海亭是也。有張洪《齊女墳》詩爲證,詩曰:

    南風初勁北風微,爭長諸姬復娶齊。

    越境定須千兩送,半途應拭萬行啼。

    望鄉不憚登臺遠,埋恨惟嫌起冢低。

    蔓草垂垂猶泣露,倩誰滴向故鄉泥?

    太子波憶念齊女,亦得病,未幾卒。

    闔閭欲於諸公子中擇可立者,意猶未定,欲召子胥決之,太子波前妃生子名夫差,年已二十六歲矣,生得昂藏英偉,一表人材,聞其祖闔閭擇嗣,乃先趨見子胥曰:“我嫡孫也,欲立太子,捨我其誰?此在相國一言耳。"子胥許之,少頃,闔閭使人召子胥,商議立儲之事,子胥曰:”立子以嫡,則亂不生。今太子雖不祿,有嫡孫夫差在。"闔閭曰:“吾觀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吳之統。"子胥曰:”夫差信以愛人,敦於禮義,父死子代,經之明文,又何疑焉?"闔閭曰:“寡人聽子,子善輔之!”遂立夫差爲太孫,夫差至子胥家稽首稱謝。

    周敬王二十四年,闔閭年老,性益躁,聞越王允常薨,子勾踐新立,遂欲乘喪伐越,子胥諫曰:“越雖有襲吳之罪,然方有大喪,伐之不祥,宜少待之!”闔閭不聽,留子胥與太孫夫差守國,自引伯嚭、王孫駱、專毅等,選精兵三萬,出南門望越國進發。越王勾踐親自督師御之,諸稽郢爲大將,靈姑浮爲先鋒,疇無餘、胥犴爲左右翼,與吳兵相遇於槜李,相距十里,各自安營下寨。兩下挑戰,不分勝負。

    闔閭大怒,遂悉衆列陳於五臺山,戒軍中毋得妄動,俟越兵懈怠,然後乘之。勾踐望見吳陣上隊伍整齊,戈甲精銳,謂諸稽郢曰:“彼兵勢甚振,不可輕敵,必須以計亂之!”乃使大夫疇無餘、胥犴督敢死之士,左五百人,各持長槍;右五百人,各持大戟,一聲吶喊,殺奔吳軍,吳陣上全然不理,陣腳都用弓弩手把住,堅如鐵壁,衝突三次,俱不能入,只得迴轉。

    勾踐無可奈何,諸稽郢密奏曰:“罪人可使也!”勾踐悟。

    次日,密傳軍令,悉出軍中所攜死罪者,共三百人,分爲三行,俱袒衣注劍於頸,安步造於吳軍,爲首者前致辭曰:“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於上國,致辱下討,臣等不敢愛死,願以死代越王之罪。"言畢,以次自剄,吳兵從未見如此舉動,甚以爲怪,皆注目而觀之,互相傳語,正不知其何故。

    越軍中忽然鳴鼓,鼓聲大振,疇無餘、胥犴帥死士二隊,各擁大楯,持短兵,呼哨而至,吳兵心忙,隊伍遂亂,勾踐統大軍繼進,右有諸稽郢,左有靈姑浮,衝開吳陣,王孫駱捨命與諸稽郢相持,靈姑浮奮長刀左衝右突,尋人廝殺,正遇吳王闔閭,靈姑浮將刀便砍,闔閭望後一閃,刀砍中右足,傷其將指,一屨墜於車下,卻得專毅兵到,救了吳王,專毅身被重傷。

    王孫駱知吳王有失,不敢戀戰,急急收兵,被越兵掩殺一陣,死者過半。闔閭傷重,即刻班師回寨,靈姑浮取吳王之屨獻功。勾踐大悅。

    卻說吳王因年老不能忍痛,回至七里之外,大叫一聲而死。伯嚭護喪先行,王孫駱引兵斷後,徐徐而返,越兵亦不追趕。史臣有詩論闔閭用兵不息,致有此禍,詩曰:

    破楚凌齊意氣豪,又思吞越起兵刀。

    好兵終在兵中死,順水叮嚀莫放篙。

    吳太孫夫差迎喪以歸,成服嗣位,卜葬於破楚門外之海湧山,發工穿山爲穴,以專諸所用魚腸之劍殉葬,其他劍甲六千副,金玉之玩,充牣其中。既葬,盡殺工人以殉。三日後,有人望見葬處,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曰虎丘山,識者以爲埋金之氣所現。後來秦始皇使人發闔閭之墓,鑿山求劍無所得,其鑿處遂成深澗,今虎丘劍池是也。專毅傷重亦死,附葬于山後,今亦不知其處矣。

    夫差既葬其祖,立長子友爲太子,使侍者十人更番立於庭中,每自己出入經由,必大聲呼其名而告曰:“夫差!爾忘越王殺爾之祖乎?”即泣而對曰:“唯,不敢忘!"欲以儆惕其心。

    命子胥、伯嚭練水兵於太湖,又立射棚於靈巖山以訓射,俟三年喪畢,便爲報仇之舉,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時,晉頃公失政,六卿樹黨爭權,自相魚肉。

    荀寅與士吉射相睦,結爲婚姻,韓不信,魏曼多忌之。荀躒有寵臣曰梁嬰父,躒欲以爲卿,嬰父恃荀躒之愛,謀逐荀寅而代其位,故荀躒亦與範氏,中行氏相惡。

    上卿趙鞅有族子名午,封於邯鄲,午之母,荀寅之娣,故寅呼午爲甥。先年,衛靈公與齊景公合謀叛晉,晉趙鞅帥師伐衛,衛懼,貢戶口五百家謝罪,鞅留於邯鄲,謂之“衛貢”。未幾,鞅欲遷五百家以實晉陽,午恐衛人不服,未即奉命。鞅怒午之抗己,遂誘午至晉陽,執而殺之。荀寅怒趙鞅私殺其甥,因與士吉射商議,欲共伐趙氏,爲邯鄲午報仇。趙氏有謀臣曰董安於,時爲趙氏守晉陽城,聞二氏之謀,特至絳州,告於趙鞅曰:“範、中行方睦,一旦作亂,恐不可制,主君宜先爲之備。"趙鞅曰:”晉國有令,始禍必誅,待其先發而後應之可也。"董安於曰:“與其多害百姓,寧我獨死,若有事,安於當之。"鞅不可,安於乃私具甲兵,以伺其變。

    荀寅、士吉射倡言於衆曰:“董安於治兵,將以害我。"於是連兵以伐趙氏,圍其宮,卻得董安於有備,引兵殺開一條血路,保護趙鞅奔晉陽城。恐二氏來攻,建壘自守,荀躒謂韓不信、魏曼多曰:”趙氏六卿之長,寅與吉射不由君命而擅逐之,政其歸二家矣!“韓不信曰:”盍以始禍爲罪,而並逐之!"三人遂同請於定公,各率家甲,奉定公以伐二家,寅、吉射悉力拒戰,不能取勝,吉射謀劫定公,韓不信遽使人呼於市中曰:“範、中行氏謀反,來劫其君矣!”國人信其言,各執兵器,來救定公,三家借國人之衆,殺敗範、中行之兵。寅、吉射奔於朝歌以叛。

    韓不信告於定公曰:“範、中行實爲首禍,今已逐矣,趙氏世有大功於晉,宜復鞅位。"定公言無不從,遂召鞅於晉陽,復其爵祿,梁嬰父欲代荀寅爲卿,荀躒言於趙鞅,鞅問董安於,安於曰:”晉惟政出多門,故禍亂不息,若立嬰父,是乃又置一荀寅也!“鞅乃不從。

    嬰父怒,知爲董安於所阻,謂荀躒曰:“韓、魏黨於趙,智氏之勢孤矣,趙氏所恃者,其謀臣董安於也,何不去之?"躒問曰:”去之何策?"嬰父曰:“安於私具甲兵,以激成範、中行之變,若論始禍,還是安於爲首。"荀躒如嬰父之言,以責趙鞅,鞅懼,董安於曰:”臣曏者固以死自期矣,臣死而趙氏安,是死賢於生也。"乃退而自縊,趙鞅乃陳其屍於市,使人告於荀躒曰:“安於已伏罪矣!”荀躒乃與趙鞅結盟,各無相害,鞅私祀董安於於家廟之中,以答其勞。

    寅、吉射久據朝歌,諸侯叛晉者,皆欲借之以害晉,趙鞅屢次興師攻之,齊、魯、鄭、衛遣使輸粟助兵,以救二氏,鞅不能克。直至周敬王三十年,趙鞅合韓、魏、智三家之兵,攻下朝歌,寅、吉射奔邯鄲,再奔柏人,未幾,柏人城復破,其黨範皋夷,張柳朔俱戰死。

    豫讓爲荀躒子荀甲所獲,甲子荀瑤請而活之,遂爲智氏之臣。寅、吉射逃奔齊國去訖。可憐荀林父五傳至寅,士蔿七傳至吉射,祖宗俱晉室股肱之臣也,子孫貪橫,遂至滅宗,豈不哀哉!晉六卿自此只有趙、韓、魏、智四卿矣。此是後話。髯仙有詩云:

    六卿相併或存亡,總是私門作主張。

    四氏瓜分謀愈急,不如留卻範中行。

    且說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吳王夫差除喪已久,乃告於太廟,興傾國之兵,使子胥爲大將,伯嚭副之,從太湖取水道攻越。

    越王勾踐集羣臣計議,出師迎敵。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曰:“吳恥喪其君,誓矢圖報者,三年於茲矣,其志憤,其力齊,不可當也,宜斂兵爲堅守之計。"大夫文種字會,奏曰:”以愚見,莫若卑詞謝罪,以乞其和,俟其兵退而後圖之。"勾踐曰:“二卿言守言和,皆非至計。夫吳,吾世仇也,伐而不戰,以我不能軍矣。"乃悉起國中丁壯,共三萬人,迎於椒山之下。初合戰,吳兵稍卻,殺傷約百十人,勾踐趨利直進,約行數里,正遇夫差大軍,兩下佈陣大戰。夫差立於船頭,親自秉桴擊鼓,以激厲將士,勇氣十倍,忽北風大起,波濤洶湧,子胥,伯嚭各乘餘皇大艦,順風揚帆而下,俱用強弓勁弩,箭如飛蝗般射來,越兵迎風,不能抵敵,大敗而走,吳兵分三路逐之,越將靈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中箭亦亡,吳兵乘勝追逐,殺死不計其數。

    勾踐奔至固城自保,吳兵圍之數重,絕其汲道,夫差喜曰:“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誰知山頂之上,自有靈泉,泉有嘉魚,勾踐命取魚數百頭,以饋吳王,吳王大驚。勾踐留范蠡堅守,自帥殘兵,乘間奔會稽山,點閱甲楯之數,才剩得五千餘人。勾踐嘆曰:”自先君至於孤,三十年來未嘗有此敗也!悔不聽範,文二大夫之言,以至如此。"

    吳兵攻固城益急,子胥營於右,伯嚭營於左。范蠡告急,一日三至,越王大恐,文種獻謀曰:“事急矣'及今請成,猶可及也。"勾踐曰:”吳不許成,奈何?“文種對曰:”吳有太宰伯嚭者,其人貪財好色,忌功嫉能,與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吳王畏事子胥,而暱於嚭,若私詣太宰之營,結其歡心,與定行成之約,太宰言於吳王,無不聽,子胥雖知而阻之,亦無及矣。"勾踐曰:“卿見太宰,以何爲賂?”種對曰:“軍中所乏者,女色耳。誠得美女而獻之,天若祚越,嚭當見聽。"

    勾踐乃連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選宮中之有色者得八人,盛其容飾,加以白璧二十雙,黃金千鎰,夜造太宰之營,求見太宰。嚭初欲拒絕,姑使人探其來狀,聞有所齎獻,乃召入,嚭倨坐以待之,文種跪而致詞曰:“寡君勾踐,年幼無知,不能善事大國,以致獲罪。今寡君已悔恨無及,願舉國請爲吳臣,而恐王見咎不納,知太宰以巍巍功德,外爲吳之干城,內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種,先叩首於轅門,借重一言,收寡君於宇下,不腆之儀,聊效薄贄,自此當源源而來矣。"乃以賄單呈上,嚭猶作色謂曰:”越國旦暮且破滅矣,凡越所有,何患不歸吳?而以此區區者啖我爲耶?"種復進曰:“越兵雖敗,然保會稽者,尚有精卒五千,堪當一戰,戰而不捷,將盡焚庫藏之積,竄身異國,以圖楚王之事,安得遽爲吳有耶?即使吳盡有之,然大半歸於王宮,太宰同諸將不過瓜分一二,孰若主越之成,寡君非委身於王,實委身於太宰也,春秋貢獻,未入王宮,先入宰府,是太宰獨擅全越之利,諸將不得與焉!況困獸猶鬥,背城一戰,尚有不可測之事乎。"這一席話,說入伯嚭之心,不覺點頭微笑,文種又指單上所開美人曰:”此八人者,皆出自越宮,若民間更有美於此者,寡君若生還越國,當竭力搜求,以備太宰掃除之數。"伯嚭起立曰:“大夫舍右營而趨左,以某無乘危害人之意也,某來朝當引子先見吾王,以決其議。"遂盡收所獻,留種於營中,敘賓主之禮。

    次早,同造中軍,來見夫差,伯嚭先入,備道越王勾踐使文種請成之意,夫差勃然曰:“越與寡人有不共戴天之恨,安得允其成哉?"嚭對曰:”王不記孫武之言乎?‘兵兇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越雖得罪於吳,然其下吳者已至矣,其君請爲吳臣,其妻請爲吳妾,越國之寶器珍玩,盡掃以貢於吳宮,所乞於王者,僅存宗祀一線耳。夫受越之降,厚實也;赦越之罪,顯名也。名實俱收,吳可以伯;必欲窮兵力以誅越,彼勾踐將焚宗廟,殺妻子,沉金玉於江,率死士五千人,致死於吳,得無有所傷於王之左右乎?與其殺是人,孰若得是國之爲利?"夫差曰:“今文種安在?"嚭對曰:”見在幕外候宣。"夫差乃命種入見,種膝行而前,復申前說,加以卑遜,夫差曰:“汝君請爲臣妾,能從寡人入吳否?"種稽首曰:”既爲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於左右。"嚭曰:“勾踐夫婦願來吳國,吳名雖赦越,實已得之矣,王又何求焉?"夫差乃許其成。

    早有人到右營報知子胥,子胥急趨至中軍,見伯嚭同文種立於王側,子胥怒氣盈面,問吳王曰:“王已許越和乎?”王曰:“已許之矣。"子胥連叫曰:”不可,不可。"嚇得文種倒退幾步,靜聽其說。

    子胥諫曰:“越與吳鄰,有不兩立之勢,若吳不滅越,越必滅吳。夫秦、晉之國,我攻而勝之,得其地,不能居,得其車,不能乘。如攻越而勝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棄也。況又有先王大仇,不滅越,何以謝立庭之誓乎?”

    夫差語塞不能對,惟以目視伯嚭。伯嚭前奏曰:“相國之言誤矣。先王建國,水陸並封,吳、越宜水,秦、晉宜陸,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謂吳、越必不能共存,則秦、晉、齊、魯皆陸國也,其地亦可居,其車亦可乘,彼四國者,亦將並而爲一乎?若謂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則相國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滅楚國而遽許其和耶?今越王夫婦皆願服役於吳,視楚僅納羋勝更不相同。相國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如是也!”

    夫差喜曰:“太宰之言有理,相國且退,俟越國貢獻至日,當分贈汝。"氣得子胥面如土色,嘆曰:”吾悔不聽被離之言,與此佞臣同事。"口中恨恨不絕,只得步出幕府,謂大夫王孫雄曰:“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之教訓,不過二十年,吳宮爲沼矣。"雄意殊未深信,子胥含憤,自回右營。

    夫差命文種回覆越王,再到吳軍申謝,夫差問越王夫婦入吳之期,文種對曰:“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誅,將暫假歸國,悉斂其玉帛子女,以貢於吳,願大王稍寬其期,其或負心失信,安能逃大王之誅乎?"夫差許諾,遂約定五月中旬,夫婦入臣於吳,遂遣王孫雄押文種同至越國,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一萬於吳山以候之,如過期不至,滅越歸報,夫差引大軍先回。畢竟越王如何入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話說越大夫文種蒙吳王夫差許其行成,回報越王,言:“吳王已班師矣,遣大夫王孫雄隨臣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專候我王過江!"越王勾踐不覺雙眼流淚,文種曰:”五月之期迫矣,王宜速歸,料理國事,不必爲無益之悲!"越王乃收淚,回至越都,見市井如故,丁壯蕭然,甚有慚色,留王孫雄於館驛,收拾庫藏寶物,裝成車輛,又括國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吳王,三十人送太宰,時尚未有行動之日,王孫雄連連催促,勾踐泣謂羣臣曰:“孤承先人餘緒,兢兢業業,不敢怠荒,今夫椒一敗,遂至國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此行有去日,無歸日矣!"羣臣莫不揮涕,文種進曰:”昔者湯囚於夏臺,文王繫於羑里,一舉而成王;齊桓公奔莒,晉文公奔翟,一舉而成伯。夫艱苦之境,天之所以開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興期,何必過傷,以自損其志乎?"勾踐於是即日祭祀宗廟,王孫雄先行一日,勾踐與夫人隨後進發,羣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於固陵,迎接越王,臨水祖道,文種舉觴王前,祝曰:“皇天祐助,前沉後揚,禍爲德根,憂爲福堂,威人者滅,服從者昌,王雖淹滯,其後無殃,君臣生離,感動上皇,衆夫哀悲,莫不感傷,臣請薦脯,行酒二觴!"勾踐仰天嘆息,舉杯垂涕,默無所言。范蠡進曰:”臣聞,‘居不幽者志不廣,形不愁者思不遠’,古之聖賢,皆遇困厄之難,蒙不赦之恥,豈獨君王哉?"勾踐曰:“昔堯任舜、禹而天下治,雖有洪水,不爲人害。寡人今將去越入吳,以國屬諸大夫,大夫何以慰寡人之望乎?"范蠡謂同列曰:”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國之憂,臣吳之辱,以吾浙東之士,豈無一二豪傑,與主上分憂辱者乎?"於是諸大夫齊聲曰:“誰非臣子,惟王所命!"勾踐曰:”諸大夫不棄寡人,願各言爾志,誰可從難,誰可守國?"文種曰:“四境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臣;與君周旋,臨機應變,臣不如蠡!"范蠡曰:”文種自處已審,主公以國事委之,可使耕戰足備,百姓親睦。至於輔危主,忍垢辱,往而必反,與君復仇者,臣不敢辭。"於是諸大夫以次自述,太宰苦成曰:“發君之令,明君之德,統煩理劇,使民知分,臣之事也!”

    行人曳庸曰:“通使諸侯,解紛釋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

    司直皓進曰:“君非臣諫,舉過決疑,直心不撓,不阿親戚,臣之事也!”

    司馬諸稽郢曰:“望敵設陣,飛矢揚兵,貪進不退,流血滂滂,臣之事也!”

    司農皋如曰:“躬親撫民,吊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陳儲新,臣之事也!”

    太史計倪曰:“候天察地,紀曆陰陽,福見知吉,妖出知兇,臣之事也!”

    勾踐曰:“孤雖入於北國,爲吳窮虜,諸大夫懷德抱術,各顯所長,以保社稷,孤何憂焉?"乃留衆大夫守國,獨與范蠡偕行,君臣別於江口,無不流涕。勾踐仰天嘆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聞死,胸中絕無怵惕。"遂登船徑去,送者皆哭拜於江岸下,越王終不返顧,有詩爲證:

    斜陽山外片帆開,風捲春濤動地回。

    今日一樽沙際別,何時重見渡江來?

    越夫人乃據舷而哭,見烏鵲啄江渚之蝦,飛去復來,意甚閒適,因哭而歌之,曰:

    仰飛鳥兮烏鳶,凌玄虛兮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奮健翮兮雲間;啄素蝦兮飲水,任厥性兮往還。

    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

    風飄飄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

    心輟輟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

    越王聞夫人怨歌,心中內慟,強笑以慰夫人之心曰:“孤之六翮備矣,高飛有日,復何憂哉!"越王既入吳界,先遣范蠡見太宰伯嚭於吳山,復以金帛女子獻之,嚭問曰:”文大夫何以不至?"蠡曰:“爲吾主守國,不得偕來也!”嚭遂隨范蠡來見越王,越王深謝其覆庇之德,嚭一力擔承,許以返國,越王之心稍安。

    伯嚭引軍押送越王至於吳下,引入見吳王,勾踐肉袒伏於階下,夫人亦隨之,范蠡將寶物女子,開單呈獻於下,越王再拜稽首曰:“東海役臣勾踐,不自量力,得罪邊境,大王赦其深辜,使執箕帚,誠蒙厚恩,得保須臾之命,不勝感戴,勾踐謹叩首頓首。"夫差曰:”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無生理。"勾踐復叩首曰:“臣實當死,惟大王憐之。"時子胥在旁,目若熛火,聲如雷霆,乃進曰:”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彎弓而射之,況近集於庭廡乎。勾踐爲人機險,今爲釜中之魚,命制庖人,故謅詞令色,以求免刑誅,一旦稍得志,如放虎于山,縱鯨於海,不復可制矣。"夫差曰:“孤聞誅降殺服,禍及三世。孤非愛越而不誅,恐見咎於天耳。"太宰嚭曰:”子胥明於一時之計,不知安國之道,吾王誠仁者之言也。"子胥見吳王信伯嚭之佞言,不用其諫,憤憤而退。

    夫差受越貢獻之物,使王孫雄於闔閭墓側,築一石室,將勾踐夫婦貶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衣,執養馬之事,伯嚭私饋食物,僅不至於飢餓,吳王每駕車出遊,勾踐執馬楱步行車前,吳人皆指曰:“此越王也!”勾踐低首而已,有詩爲證:

    堪嘆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氣盡銷磨。

    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勾踐在石室二月,范蠡朝夕侍側,寸步不離。

    忽一日,夫差召勾踐入見,勾踐跪伏於前,范蠡立於後,夫差謂范蠡曰:“寡人聞:”哲婦不嫁破亡之家,名賢不官滅絕之國‘,今勾踐無道,國已將亡,子君臣併爲奴僕,羈囚一室,豈不鄙乎?寡人慾赦子之罪,子能改過自新,棄越歸吳,寡人必當重用,去憂患而取富貴,子意何如?“

    時越王伏地流涕,惟恐范蠡之從吳也。

    只見范蠡稽首而對曰:“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將,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輔越王爲善,致得罪於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誅,得君臣相保,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願足矣,尚敢望富貴哉?“

    夫差曰:“子既不移其志,可仍歸石室。"蠡曰:”謹如君命。"夫差起,入宮中,勾踐與范蠡趨入石室,越王服犢鼻,著樵頭,斫銼養馬;夫人衣無緣之裳,施左關之襦,汲水除糞灑掃;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時使人窺之,見其君臣力作,絕無幾微怨恨之色,終夜亦無愁嘆之聲,以此謂其無志思鄉,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蘇臺,望見越王及夫人端坐於馬糞之旁,范蠡操楱而立於左,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夫差顧謂太宰嚭曰:“彼越王不過小國之君,范蠡不過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心甚敬之。"伯嚭對曰:”不惟可敬,亦可憐也。"夫差曰:“誠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見,倘彼悔過自新,亦可赦乎?”嚭對曰:“臣聞‘無德不復’,大王以聖王之心,哀孤窮之士,加恩于越,越豈無厚報?願大王決意。"夫差曰:”可命太史擇吉日,赦越王歸國。"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將喜信報知勾踐。

    勾踐大喜,告於范蠡,蠡曰:“請爲王佔之,今日戊寅,以卯時聞信,戊爲囚日,而卯復克戊,其繇曰,‘天網四張,萬物盡傷,祥反爲殃。’雖有信,不足喜也。"勾踐聞言,喜變爲憂。

    卻說子胥聞吳王將赦越王,急入見曰:“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還反,禍轉成福,故桀爲湯所放,商爲周所滅。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誅,誠恐夏、殷之患至矣!”夫差因子胥之言,復有殺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復先報勾踐,勾踐大驚,又告於范蠡。蠡曰:“王勿懼也,吳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於三年,而能忍於一日乎?去必無恙。"勾踐曰:”寡人所以隱忍不死者,全賴大夫之策耳。"乃入城來見吳王。

    候之三日,吳王並不視朝,伯嚭從宮中出,奉吳王之命,使勾踐復歸石室。勾踐怪問其故,伯嚭曰:“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誅戮,所以相召。適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宮問疾,因言:”禳災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誅於闕下,怨苦之氣,上幹於天,王宜保重,且權放還石室,待疾愈而圖之!“王聽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勾踐感謝不已。

    勾踐居石室,忽又三月,聞吳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卜其吉凶,蠡布卦已成,對曰:“吳王不死,至己巳日當減,壬申日必全愈,願大王請求問疾,倘得入見,因求其糞而嘗之,觀其顏色,再拜稱賀,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勾踐垂淚言曰:”孤雖不肖,亦曾南面爲君,奈何含污忍辱,爲人嘗泄便乎?“

    蠡對曰:“昔紂囚西伯於羑里,殺其子伯邑考,烹而餉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細行,吳王有婦人之仁,而無丈夫之決,已欲赦越,忽又中變,不如此何以取其憐乎?”勾踐即日投太宰府中,見伯嚭曰:“人臣之道,主疾則臣憂,今聞主公抱痾不瘳,勾踐心孤失望,寢食不安,願從太宰問疾,以伸臣子之情。"嚭曰:”君有此美意,敢不轉達。"伯嚭入見吳王,曲道勾踐相念之情,願入問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憐其意而許之。

    嚭引勾踐入於寢室,夫差強目視曰:“勾踐亦來見孤耶?”勾踐叩首奏曰,“囚臣聞龍體失調,如摧肝肺,欲一望顏色而無由也。"言未畢,夫差覺腹漲欲便,麾使出,勾踐曰:”臣在東海,曾事醫師,觀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劇。"乃拱立於戶下,侍人將餘桶近牀,扶夫差便訖,將出戶外,勾踐揭開桶蓋,手取其糞,跪而嘗之,左右皆掩鼻。

    勾踐復入叩首曰:“囚臣敢再拜敬賀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夫差曰:”何以知之?“勾踐曰:”臣聞於醫師:“夫糞者,谷味也,順時氣則生,逆時氣則死。‘今囚臣竊嘗大王之糞,味苦且酸,正應春夏發生之氣,是以知之。"夫差大悅曰:”仁哉,勾踐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嘗糞而決疾者!“

    時太宰嚭在旁,夫差問曰:“汝能乎?”嚭搖首曰:“臣雖甚愛大王,然此事亦不能。"夫差曰:”不但太宰,雖吾太子亦不能也。"即命勾踐離其石室,就便棲止。待孤疾瘳,即當遣伊還國。"勾踐再拜謝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執牧養之事如故,夫差病果漸愈,如勾踐所刻之期。

    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於文臺之上,召勾踐赴宴,勾踐佯爲不知,仍前囚服而來,夫差聞之,即令沐浴,改換衣冠,勾踐再三辭謝,方纔奉命,更衣入謁,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將釋其囚役,免罪放還,今日爲越王設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禮事之。"乃揖讓使就客坐,諸大夫皆列坐於旁。

    子胥見吳王忘仇待敵,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進曰:“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過,臣聞:”同聲相和,同氣相求。‘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國剛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慚乎?“夫差笑曰:”太宰之言當矣!“

    酒三行,范蠡與越王俱起進觴,爲吳王壽,口致祝辭曰:

    皇王在上,恩播陽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傳德無極,延壽萬歲,長保吳國。

    四海鹹承,諸侯賓服,觴酒既升,永受萬福。

    吳王大悅,是日盡醉方休,命王孫雄送勾踐於客館,“三日之內,孤當送爾歸國。”

    至次早,子胥入見吳王曰:“昨日大王以客禮待仇人,果何見也?勾踐內懷虎狼之心,外飾溫恭之貌,大王愛須臾之諛,不慮後日之患,棄忠直而聽讒言,溺小仁而養大仇。譬如縱毛於爐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於千鈞之下,而望其必全,豈可得耶?”

    吳王怫然曰:“寡人臥疾三月,相國並無一好言相慰,是相國之不忠也;不進一好物相送,是相國之不仁也。爲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棄其國家,千里來歸寡人,獻其貨財,身爲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親爲嘗糞,略無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國私意,誅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

    子胥曰:“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勢,將有擊也;狸縮其身,將有取也。越王入臣於吳,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嘗大王之糞,實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謀,吳必爲擒矣!”

    吳王曰:“相國置之勿言,寡人意已決!"子胥知不可諫,遂鬱郁而退。

    至第三日,吳王覆命置酒於蛇門之外,親送越王出城,羣臣皆捧觴餞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謂勾踐曰:“寡人赦君返國,君當念吳之恩,勿記吳之怨。”

    勾踐稽首曰:“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還故國,當生生世世,竭力報效,蒼天在上,實鑑臣心,如若負吳,皇天不佑!"夫差曰:”君子一言爲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勾踐再拜跪伏,流涕滿面,有依戀不捨之狀,夫差親扶勾踐登車,范蠡執御,夫人亦再拜謝恩,一同升輦,望南而去。時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越王已作釜中魚,豈料殘生出會稽。

    可笑夫差無遠慮,放開羅網縱鯨鯢。

    勾踐回至浙江之上,望見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嘆曰:“孤自意永辭萬民,委骨異域,豈期復得返國而奉祀乎?”言罷,與夫人相向而泣,左右皆感動流淚。文種早知越王將至,率守國羣臣,城中百姓,拜迎於浙水之上,歡聲動地。

    勾踐命范蠡卜日到國,蠡屈指曰:“異哉,王之擇日也,無如來日最吉,王宜疾趨以應之。”於是策馬飛輿,星夜還都,告廟臨朝,都不必敘。

    勾踐心念會稽之恥,欲立城於會稽,遷都於此,以自警惕,乃專委其事於范蠡。

    蠡乃觀天文,察地理,規造新城,包會稽山於內。西北立飛翼樓於臥龍山,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外郭周圍,獨缺西北,揚言“已臣服於吳,不敢壅塞貢獻之道”,實陰圖進取之便。城既成,忽然城中湧出一山,周圍數里,其象如龜,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認得此山,乃琅琊東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飛至。

    范蠡奏曰:“臣之築城,上應天象,故天降‘崑崙’,以啓越之伯也!”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飛來山,亦曰龜山。于山巔立靈臺,建三層樓,以望靈物,制度俱備,勾踐自諸暨遷而居之,謂范蠡曰:“孤實不德,以至失國亡家,身爲奴隸,苟非相國及諸大夫贊助,焉有今日?"蠡曰:”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願大王時時勿忘石室之苦,則越國可興,而吳仇可報矣。"勾踐曰:“敬受教!"於是以文種治國政,以范蠡治軍旅,尊賢禮士,敬老恤貧,百姓大悅。

    越王自嘗糞之後,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種,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氣息,乃使人採蕺,舉朝食之,以亂其氣,後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踐迫欲復仇,乃苦身勞心,夜以繼日。目倦欲合,則攻之以蓼;足寒欲縮,則漬之以水。冬常抱冰,夏還握火,累薪而臥,不用牀褥。又懸膽於坐臥之所,飲食起居,必取而嘗之,中夜潛泣,泣而復嘯。會稽二字,不絕於口。

    以喪敗之餘,生齒虧減,乃著令使壯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婦,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婦將產,告於官,使醫守之,生男賜以壺酒一犬,生女賜以壺酒一豚。生子三人,官養其二,生子二人,官養其一。有死者,親爲哭吊,每出遊,必載飯與羹於後車。遇童子,必餔而啜之,問其姓名;遇耕時,躬身秉耒。夫人自織,與民間同其勞苦,七年不收民稅,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惟問候之使,無一月不至於吳。復使男女入山采葛,作黃絲細布,欲獻吳王,尚未及進,吳王嘉勾踐之順,使人增其封,於是東至句甬,西至槜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縱橫八百餘里,盡爲越壤。勾踐乃治葛布十萬匹,甘蜜百壇,狐皮五雙,晉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禮。,夫差大悅,賜越王羽毛之飾。

    子胥聞之,稱疾不朝。

    夫差見越已臣服不貳,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問伯嚭曰:“今日四境無事,寡人慾廣宮室以自娛,何地相宜。"嚭奏曰:”吳都之下,崇臺勝境,莫若姑蘇,然前王所築,不足以當巨覽,王不若重將此臺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寬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於上,可以極人間之樂矣。"夫差然之,乃懸賞購求大木。文種聞之,進于越王曰:“臣聞,‘高飛之鳥,死於美食;深泉之魚,死於芳餌。’今王志在報吳,必先投其所好,然後得制其命。"勾踐曰:”雖得其所好,豈遂能制其命乎?"文種對曰:“臣所以破吳者有七術:一曰捐貨幣,以悅其君臣;二曰貴糴粟槁,以虛其積聚;三曰遺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遺之巧工良材,使作宮室,以罄其財;五曰遺之諛臣,以亂其謀;六曰強其諫臣使自殺,以弱其輔;七曰積財練兵,以承其弊。"勾踐曰:”善哉。今日先行何術?"文種對曰:“今吳王方改築姑蘇臺,宜選名山神材,奉而獻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餘人,入山伐木,經年無所得。

    工人思歸,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朝採木,暮採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窮巖絕壑徒往復,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勞酷?"每深夜長歌,聞者悽絕。

    忽一夜,天生神木一雙,大二十圍,長五十尋,在山之陽者曰梓,在山之陰者曰楠,木工驚睹,以爲目未經見,奔告越王。羣臣皆賀曰:“此大王精誠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勾踐大喜,親往設祭而後伐之,加以琢削磨礱,用丹青錯畫爲五采龍蛇之文,使文種浮江而至,獻於吳王曰:”東海賤臣勾踐,賴大王之力,竊爲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獻於左右。"夫差見木材異常,不勝驚喜。

    子胥諫曰:“昔桀起靈臺,紂起鹿臺,窮竭民力,遂致滅亡。勾踐欲害吳,故獻此木,王勿受之。"夫差曰:”勾踐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獻於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遂不聽。乃將此木建姑蘇之臺。

    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廣八十四丈,登臺望徹二百里,舊有九曲徑以登山,至是更廣之。百姓晝夜並作,死於疲勞者,不可勝數。有梁伯龍詩爲證:

    千仞高臺面太湖,朝鐘暮鼓宴姑蘇。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佔江南第一都。

    越王聞之,謂文種曰:“子所云‘遺之巧匠良材,使作宮室,以盡其財。’此計已行,今崇臺之上,必妙選歌舞以充之,非有絕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爲寡人謀之!"文種對曰:”興亡之數,定於上天,既生神木,何患無美女,但搜求民間,恐驚動人心,臣有一計,可閱國中之女子,惟王所擇。"不知文種說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話說越王勾踐欲訪求境內美女,獻於吳王,文種獻計曰:“願得王之近豎百人,雜以善相人者,使挾其術,遍遊國中,得有色者,而記其人地,於中選擇,何患無人。"勾踐從其計,半年之中,開報美女,何止二十餘人?勾踐更使人複視,得尤美者二人,因圖其形以進,那二人是誰?西施、鄭旦。

    那西施乃薴蘿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東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別之。鄭旦亦在西村,與施女毗鄰。臨江而居,每日相與浣紗於江,紅顏花貌,交相映發,不啻如並蒂之芙蓉也。勾踐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綺羅之衣,乘以重帷之車,國人慕美人之名,爭欲識認,都出郊外迎候,道路爲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鄭旦於別館,傳諭:“欲見美人者,先輸金錢一文。"設櫃收錢,頃刻而滿。

    美人登朱樓,憑欄而立,自下望之,飄飄乎天仙之步虛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錢無算,悉輦於府庫,以充國用。勾踐親送美人別居土城,使老樂師教之歌舞,學習容步,俟其藝成,然後敢進吳邦,時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踐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齊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

    是年楚昭王軫薨,世子章嗣立。其時楚方多故,而晉政復衰,齊自晏嬰之死,魯因孔子之去,國俱不振,獨吳國之強,甲於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薦食山東之志,諸侯無不畏之。

    就中單說齊景公,夫人燕姬有子而夭,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陽生最長,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賤而有寵,景公因母及子,愛荼特甚,號爲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餘歲,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長成,而後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屬世臣國夏、高張使輔荼爲君。大夫陳乞素與公子陽生相結,恐陽生見誅,勸使出避,陽生遂與其子壬及家臣闞止,同奔魯國。景公果使國、高二氏逐羣公子,遷於萊邑。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國夏、高張左右秉政。

    陳乞陽爲承順,中實忌之,遂於諸大夫面前詭言:“高、國有謀,欲去舊時諸臣,改用安孺子之黨。"諸大夫信之,皆就陳乞求計,陳乞因與鮑牧倡首,率諸大夫家衆,共攻高、國,殺高張,國夏出奔莒國。於是鮑牧爲右相,陳乞爲左相,立國書、高無平以繼二氏之祀。

    安孺子年才數歲,言動隨人,不能自立。陳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陽生,陰使人召之於魯,陽生夜至齊郊,留闞止與其子壬於郊外,自己單身入城,藏於陳乞家中。陳乞假稱祀先,請諸大夫至家,共享祭餘,諸大夫皆至。鮑牧別飲於他所,最後方到。陳乞候衆人坐定,乃告曰:“吾新得精甲,請共觀之。"衆皆曰:”願觀。"於是力士負巨囊自內門出,至於堂前,陳乞手自啓囊,只見一個人,從囊中伸頭出來,視之,乃公子陽生也,衆人大驚。陳乞扶陽生出,南向立,謂諸大夫曰:“‘立子以長’,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爲君,今奉鮑相國之命,請改事長公子。"鮑牧睜目言曰:”吾本無此謀,何得相誣?欺我醉耶?“

    陽生向鮑牧揖曰:“廢興之事,何國無之?惟義所在,大夫度義可否,何問謀之有無?”陳乞不待言終,強拉鮑牧下拜,諸大夫不得已,皆北面稽首。陳乞同諸大夫歃血定盟,車乘已具,齊奉陽生升車入朝,御殿即位,是爲悼公。即日遷安孺子於宮外,殺之。悼公疑鮑牧不欲立己,訪於陳乞,乞亦忌牧位在己上,遂陰譖牧與羣公子有交,不誅牧,國終不靖。於是悼公復誅鮑牧,立鮑息,以存鮑叔牙之祀,陳乞獨相齊國。國人見悼公誅殺無辜,頗有怨言。

    再說悼公有妹,嫁與邾子益爲夫人。益傲慢無禮,與魯不睦,魯上卿季孫斯言於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國,執邾子益,囚於負瑕,齊悼公大怒曰:“魯執邾君,是欺齊也。"遂遣使乞師於吳,約同伐魯,夫差喜曰:”吾欲試兵山東,今有名矣!“遂許齊出師。

    魯哀公大懼,即釋放邾子益復歸其國,使人謝齊。齊悼公使大夫公孟綽辭於吳王,言:“魯已服罪,不敢勞大王之軍旅。"夫差怒曰:”吳師行止,一憑齊命,吳豈齊之屬國耶?寡人當親至齊國,請問前後二命之故。"叱公孟綽使退。魯聞吳王怒齊,遂使人送款與吳,反約吳王同伐齊國,夫差欣然即日起師,同魯伐齊,圍其南鄙,齊舉國驚惶,皆以悼公無端召寇,怨言益甚。

    時陳乞已卒,子陳恆秉政,乘國人不順,謂鮑息曰:“子盍行大事,外解吳怨,而內以報家門之仇?”息辭以不能,恆曰:“吾爲子行之。"乃因悼公閱師,進鴆酒,毒殺悼公,以疾訃於吳軍曰:”上國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誅,幸賜矜恤,勿隕社稷,願世世服事上國。"夫差乃班師而退。

    魯師亦歸。

    國人皆知悼公死於非命,因畏愛陳氏,無敢言者。陳恆立悼公之子壬,是爲簡公,簡公欲分陳氏之權,乃以陳恆爲右相,闞止爲左相。昔人論齊禍皆啓於景公,詩曰:

    從來溺愛智逾昏,繼統如何亂弟昆。

    莫怨強臣與強寇,分明自己鑿凶門。

    時越王教習美女三年,技態盡善,飾以珠幌,坐以寶車,所過街衢,香風聞於遠近。又以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爲侍女,使相國范蠡進之吳國。夫差自齊回吳,范蠡入見,再拜稽首曰:“東海賤臣勾踐,感大王之恩,不能親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內,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納之王宮,以供灑掃之役。”夫差望見,以爲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

    子胥諫曰:“臣聞:”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國之物,王不可受!"夫差曰:“好色,人之同心,勾踐得此美女不自用,而進於寡人,此乃盡忠於吳之證也,相國勿疑。”遂受之。

    二女皆絕色,夫差並寵愛之,而妖豔善媚,更推西施爲首,於是西施獨奪歌舞之魁,居姑蘇之臺,擅專房之寵,出入儀制,擬於妃後。鄭旦居吳宮,妒西施之寵,鬱郁不得志,經年而死。夫差哀之,葬於黃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後話。

    且說夫差寵幸西施,令王孫雄特建館娃宮於靈巖之上,銅溝玉檻,飾以珠玉,爲美人遊息之所,建“響屧廊”。何爲響屧,屧乃鞋名,鑿空廊下之地,將大甕鋪平,覆以厚板,令西施與宮人步屧繞之,錚錚有聲,故名響屧,今靈巖寺圓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啓《館娃宮》詩云:

    館娃宮中館娃閣,畫棟侵雲峯頂開。

    猶恨當時高未極,不能望見越兵來。

    王禹偁有《響屧廊》詩云:

    廊壞空留響屧名,爲因西子繞廊行。

    可憐伍相終尸諫,誰記當時曳履聲?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吳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妝,夫差立於旁,親爲理髮;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與西施同坐於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跡;又嘗與西施鳴琴于山巔,今有琴臺;又令人種香於香山,使西施與美人泛舟採香,今靈巖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涇,即採香涇故處;又有采蓮涇,在郡城東南,吳王與西施採蓮處。又於城中開鑿大濠,自南直北,作錦帆以遊,號錦帆涇。高啓詩云:

    吳王在日百花開,畫船載樂洲邊來;吳王去後百花落,歌吹無聞洲寂寞。

    花開花落年年春,前後看花應幾人?

    但見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墮行塵!

    年年風雨荒臺畔,日暮黃鸝腸欲斷。

    豈惟世少看花人,從來此地無花看!

    又城南有長洲苑,爲遊獵之所;又有魚城養魚,鴨城畜鴨,雞陂畜雞,酒城造酒。又嘗與西施避暑於西洞庭之南灣,灣可十餘里,三面皆山,獨南面如門闕,吳王曰:“此地可以消夏。"因名消夏灣。張羽又有《蘇臺歌》雲:

    館娃宮中百花開,西施曉上姑蘇臺。

    霞裙翠袂當空舉,身輕似展凌風羽。

    遙望三江水一杯,兩點微茫洞庭樹。

    轉面凝眸未肯回,要見君王射麋處。

    城頭落日欲棲鴉,下階戲折棠梨花。

    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將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蘇臺爲家,四時隨意出遊,弦管相逐,流連忘返,惟太宰嚭、王孫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見,往往辭之。

    越王勾踐聞吳王寵幸西施,日事遊樂,復與文種謀之,文種對曰:“臣聞,‘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今歲年穀歉收,粟米將貴,君可請貸於吳,以救民飢,天若棄吳,必許我貸。"勾踐即命文種以重幣賄伯嚭使引見吳王,吳王召見於姑蘇臺之宮。文種再拜請曰:”越國洿下,水旱不調,年穀不登,人民飢困,願從大王乞太倉之谷萬石,以救目前之餒,明年穀熟,即當奉償。"夫差曰:“越王臣服於吳,越民之飢即吳民之飢也,吾何愛積穀,不以救之?”

    時子胥聞越使至,亦隨至蘇臺,得見吳王,及聞許其請谷,復諫曰:“不可,不可,今日之勢,非吳有越,即越有吳,吾觀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飢困而乞糴也,將以空吳之粟也,與之不加親,不與未成仇,王不如辭之。"吳王曰:”勾踐囚於吾國,卻行馬前,諸侯莫不聞知,今吾復其社稷,恩若再生,貢獻不絕,豈復有背叛之虞乎?“

    子胥曰:“吾聞越王早朝晏罷,恤民養士,志在報吳,大王又輸粟以助之,臣恐麋鹿將遊於姑蘇之臺矣。"吳王曰:”勾踐業已稱臣,烏有臣而伐君者?“

    子胥曰:“湯伐桀,武王伐紂,非臣伐君乎?”

    伯嚭從旁叱之曰:“相國出言太甚,吾王豈桀紂之比耶?”因奏曰:“臣聞葵邱之盟,遏糴有禁,爲恤鄰也,況越吾貢獻之所自出乎?明歲谷熟,責其如數相償,無損於吳,而有德于越,何憚而不爲也?”

    夫差乃與越粟萬石,謂文種曰:“寡人逆羣臣之議,而輸粟于越,年豐必償,不可失信。"文種再拜稽首曰:”大王哀越而救其飢餒,敢不如約。"文種領谷萬石,歸越,越王大喜,羣臣皆呼:“萬歲。"勾踐即以粟頒賜國中之貧民,百姓無不頌德。

    次年,越國大熟,越王問於文種曰:“寡人不償吳粟,則失信;若償之,則損越而利吳矣。奈何?”文種對曰:“宜擇精粟,蒸而與之,彼愛吾粟,而用以布種,吾計乃得矣。"越王用其計,以熟谷還吳,如其鬥斛之數。吳王嘆曰:”越王真信人也。"又見其谷粗大異常,謂伯嚭曰:“越地肥沃,其種甚嘉,可散與吾民植之。"於是國中皆用越之粟種,不復發生,吳民大飢,夫差猶認以爲地土不同,不知粟種之蒸熟也,文種之計亦毒矣。此周敬王三十六年事也。

    越王聞吳國飢困,便欲興兵伐吳,文種諫曰:“時未至也,其忠臣尚在。"越王又問於范蠡,蠡對曰:”時不遠矣,願王益習戰以待之。"越王曰:“攻戰之具,尚未備乎?”蠡對曰:“善戰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劍戟,小者弓弩,非得明師教習,不得盡善,臣訪得南林有處女,精於劍戟,又有楚人陳音,善於弓矢,王其聘之。"越王分遣二使,持重幣往聘處女及陳音。

    單說處女不知名姓,生於深林之中,長於無人之野,不由師傅,自然工於擊刺。

    使者至南林,致越王之命,處女即隨使北行。至山陰道中,遇一白鬚老翁,立於車前,問曰:“來者莫非南林處女乎?有何劍術,敢受越王之聘?願請試之。"處女曰:”妾不敢自隱,惟公指教。"老翁即挽林內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處女;竹折,末墮於地,處女即接取竹末,以刺老翁,老翁忽飛上樹,化爲白猿,長嘯一聲而去。使者異之。

    處女見越王,越王賜坐,問以擊刺之道,處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安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似猛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捷若騰兔,追形還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大王不信,願得試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攢戟以刺處女,處女連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

    使教習軍士,軍士受其教者三千人,歲餘,處女辭歸南林,越王再使人請之,已不在矣,或曰:“天欲興越亡吳,故遣神女下授劍術,以助越也。"

    再說楚人陳音,以殺人避仇于越。蠡見其射必命中,言于越王,聘爲射師。

    王問音曰:“請聞弓弩何所而始?”陳音對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生於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樸實,飢食鳥獸,渴飲霧露,死則裹以白茅,投於中野。有孝子不忍見其父母爲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時爲之歌曰:”斷木續竹,飛土逐肉。‘至神農皇帝興,弦木爲弧,剡木爲矢,以立威於四方。有弧父者,生於楚之荊山。生不見父母,自爲兒時,習用弓矢,所射無脫。以其道傳於羿,羿傳於逢蒙,逢蒙傳於琴氏,琴氏以爲諸侯相伐,弓矢不能制服,乃橫弓著臂,施機設樞,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傳之楚三侯,楚由是世世以桃弓棘矢,備禦鄰國。臣之前人,受其道於楚,五世於茲矣。弩之所向,鳥不及飛,獸不及走,惟王試之。"越王亦遣士三千,使音教習於北郊之外。音授以連弩之法,三矢連續而去,人不能防。三月盡其巧。陳音病死,越王厚葬之,名其山曰陳音山,此是後話。髯仙詩云:

    擊劍彎弓總爲吳,臥薪嚐膽淚幾枯。

    蘇臺歌舞方如沸,遑問鄰邦事有無。

    子胥聞越王習武之事,乃求見夫差,流涕而言曰:“大王信越之臣順,今越用范蠡日夜訓練士卒,劍戟弓矢之藝無不精良,一旦乘吾間而入,吾國禍不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夫差果使人探聽越國,備知處女、陳音之事,回報夫差,夫差謂伯嚭曰:“越已服矣,復治兵欲何爲乎?”嚭對曰:“越蒙大王賜地,非兵莫守,夫治兵,乃守國之常事,王何疑焉?”夫差終不釋然,遂有興兵伐越之意。

    話分兩頭,再說齊國陳氏世得民心,久懷擅國之志。及陳恆嗣位,逆謀愈急,憚高、國之黨尚衆,思盡去之,乃奏於簡公曰:“魯鄰國而共吳伐齊,此仇不可忘也。"簡公信其言,恆因薦國書爲大將,高無平、宗樓副之,大夫公孫夏、公孫揮、閭丘明等皆從,悉車千乘,陳恆親送其師,屯於汶水之上,誓欲滅魯方還。

    時孔子在魯,刪述《詩》《書》。

    一日,門人琴牢字子張,自齊至魯,來見其師。孔子問及齊事,知齊兵在境上,大驚曰:“魯乃父母之國,今被兵,不可不救!”因問羣弟子:“誰能爲某出使於齊,以止伐魯之兵者?”子張、子石俱願往。孔子不許。子貢離席而問曰:“賜可以去乎?”孔子曰:“可矣。"子貢即日辭行。

    至汶上,求見陳恆,恆知子貢乃孔門高弟,此來必有遊說之語,乃預作色以待之。

    子貢坦然而入,旁若無人。

    恆迎入相見,坐定,問曰:“先生此來,爲魯作說客耶?”

    子貢曰:“賜之來,爲齊非爲魯也。夫魯,難伐之國,相國何爲伐之?”

    陳恆曰:“魯何難伐也?"子貢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狹以淺,其君弱,大臣無能,士不習戰,故曰‘難伐。’爲相國計,不如伐吳,吳城高而池廣,兵甲精利,又有良將守,此易攻耳。"恆勃然曰:“子所言難易,顛倒不情,恆所不解。"子貢曰:”請屏左右,爲相國解之。"恆乃屏去從人,前席請教,子貢曰:“賜聞,‘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賜竊窺相國之勢,非能與諸大臣共事者也,今破弱魯以爲諸大臣之功,而相國無與焉,諸大臣之勢日盛,而相國危矣!若移師於吳,大臣外困於強敵,而相國專制齊國,豈非計之最便乎?”

    陳恆色頓解,欣然問曰:“先生之言,徹恆肺腑,然兵已在汶上,若移而向吳,人將疑我,奈何?"子貢曰:”但按兵勿動,賜請南見吳王,使救魯而伐齊,如是而戰吳,不患無詞。"陳恒大悅,乃謂國書曰:“吾聞吳將伐齊,吾兵姑駐此,未可輕動,打探吳人動靜,須先敗吳兵,然後伐魯。"國書領諾,陳恆遂歸齊國。

    再說子貢星夜行至東吳,來見吳王夫差,說曰:“吳、魯連兵伐齊,齊恨入骨髓,今其兵已在汶上,將以伐魯,其次必及吳,大王何不伐齊以救魯?夫敗萬乘之齊,而收千乘之魯,威加強晉,吳遂霸矣。"夫差曰:”前者齊許世世服事吳國,寡人以此班師,今朝聘不至,寡人正欲往問其罪,但聞越君勤政訓武,有謀吳之心,寡人慾先伐越國,然後及齊未晚。"子貢曰:“不可,越弱而齊強,伐越之利小,而縱齊之患大,夫畏弱越而避強齊,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爭霸?大王必慮越國,臣請爲大王東見越王,使親櫜革建以從下吏何如?”

    夫差大悅曰:“誠如此,孤之願也!”

    子貢辭了吳王,東行至越,越王勾踐聞子貢將至,使候人預爲除道,郊迎三十里,館之上舍,鞠躬而問曰:“敝邑僻處東海,何煩高賢遠辱?”

    子貢曰:“特來吊君。"勾踐再拜稽首曰:”孤聞‘禍與福爲鄰’,先生下吊,孤之福矣,請聞其說。"子貢曰:“臣今者見吳王,說以救魯而伐齊,吳王疑越謀之,其意欲先加誅于越,夫無報人之志,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報人之志,而使人知之者,危也!”

    勾踐愕然長跪曰:“先生何以救我?”

    子貢曰:“吳王驕而好佞,宰嚭專而善讒,君以重器悅其心,以卑辭盡其禮,親率一軍,從於伐齊,彼戰而不勝,吳自此削矣;若戰而勝,必侈然有霸諸侯之心,將以兵臨強晉,如此則吳國有間,而越可乘也!”

    勾踐再拜曰:“先生之來,實出天賜,如起死人而肉白骨,孤敢不奉教。"乃贈子貢以黃金百鎰,寶劍一口,良馬二匹。子貢固辭不受,還見吳王,報曰:”越王感大王生全之德,聞大王有疑,意甚悚懼,旦暮遣使來謝矣!“

    夫差使子貢就館,留五日,越果遣文種至吳,叩首於吳王之前曰:“東海賤臣勾踐,蒙大王不殺之恩,得奉宗祀,雖肝腦塗地,未能爲報,今聞大王興大義,誅強救弱,故使下臣種貢上前王所藏精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勾踐請問師期,將悉四境之內,選士三千人,以從下吏,勾踐願披堅執銳,親受矢石,死無所懼。"夫差大悅,乃召子貢謂曰:”勾踐果信義人也,欲率選士三千,以從伐齊之役,先生以爲可否?“子貢曰:”不可,夫用人之衆,又役及其君,亦太過矣,不如許其師而辭其君。"夫差從之。

    子貢辭吳,復北往晉國,見晉定公,說曰:“臣聞,‘無遠慮者,必有近憂。’今吳之戰齊有日矣,戰而勝,必與晉爭伯,君宜修兵休卒以待之。"晉侯曰:”謹受教。"比及子貢反魯,齊兵已爲吳所敗矣。不知吳如何敗齊,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話說周敬王三十六年春,越王勾踐使大夫諸稽郢帥兵三千,助吳攻齊,吳王夫差遂徵九郡之兵,大舉伐齊,預遣人建別館於句曲,遍植秋梧,號曰梧宮,使西施移居避暑,俟勝齊回日,即於梧宮過夏方歸。

    吳兵將發,子胥又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病也;若齊,特疥癩耳。今王興十萬之師,行糧千里,以爭疥癩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齊未必勝,而越禍已至也!”

    夫差怒曰:“孤發兵有期,老賊故出不祥之語,阻撓大計,當得何罪?"意欲殺之,伯嚭密奏曰:”此前王之老臣,不可加誅,王不若遣之往齊約戰,假手齊人。"夫差曰:“太宰之計甚善。"乃爲書數齊伐魯慢吳之罪,命子胥往見齊君,冀其激怒而殺子胥也。

    子胥料吳必亡,乃私攜其子伍封同行,至臨淄,致吳王之命。齊簡公大怒,欲殺子胥,鮑息諫曰:“子胥乃吳之忠臣,屢諫不入,已成水火,今遣來齊,欲齊殺之,以自免其謗。宜縱之使歸,令其忠佞自相攻擊,而夫差受其惡名矣。"簡公乃厚待子胥,報以戰期,定於春末。子胥原與鮑牧相識,故鮑息諫齊侯勿殺子胥也。鮑息私叩吳事,子胥垂淚不言,但引其子伍封,使拜鮑息爲兄,寄居於鮑氏,今後只稱王孫封,勿用伍姓。

    鮑息嘆曰:“子胥將以諫死,故預謀存祀於齊耳。"

    不說子胥父子分離之苦,再說吳王夫差擇日於西門出軍,過姑蘇臺午膳,膳畢忽然睡去,得其異夢。既覺,心中恍惚,乃召伯嚭告曰:“寡人晝寢片時,所夢甚多。夢入章明宮,見兩釜炊而不熟;又有黑犬二隻,一嗥南,一嗥北;又有鋼鍬二把,插於宮牆之上;又流水湯湯,流於殿堂;後房非鼓非鍾,聲若鍛工;前園別無他植,橫生梧桐。太宰爲寡人佔其吉凶!"伯嚭稽首稱賀曰:”美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矣。臣聞,章明者,破敵成功;聲朗朗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德盛,氣有餘也;兩犬嗥南嗥北者,四夷賓服,朝諸侯也;兩鍬插宮牆者,農工盡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鄰國貢獻,財貨充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悅樂,聲相諧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調和也。大王此行,美不可言!“

    夫差雖喜其諛,而心中終未快然。復告於王孫駱,駱對曰:“臣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陽山有一異士,喚做公孫聖,此人多見博聞,大王心上狐疑,何不召而決之?"夫差曰:”子即爲我召來。"駱承命,馳車往迎公孫聖。

    聖聞其故,伏地涕泣,其妻從旁笑曰:“子性太鄙,希見人主,卒聞宣召,涕淚如雨。"聖仰天長嘆曰:”悲哉!非汝所知,吾曾自推壽數,盡於今日,今將與汝永別,是以悲耳。"駱催促登車,遂相與馳至姑蘇之臺,夫差召而見之,告以所夢之詳。公孫聖曰:“臣知言而必死,然雖死不敢不言。怪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臣聞:”章者,戰不勝,走章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敗走,不火食也;黑犬嗥南嗥北者,黑爲陰類,走陰方也;兩鍬插宮牆者,越兵入吳,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濤漂沒,後宮空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爲俘,長嘆息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冥器,待殉葬也。願大王罷伐齊之師,更遣太宰嚭解冠肉袒,稽首謝罪於勾踐,則國可安而身可保矣。"伯嚭從旁奏曰:“草野匹夫,妖言肆毀,合加誅戮!"公孫聖睜目大罵曰:”太宰居高官,食重祿,不思盡忠報主,專事諂諛,他日越兵滅吳,太宰獨能保其首領乎?"夫差大怒曰:“野人無識,一味亂言,不誅必然惑衆!"顧力士石番:"可取鐵錘擊殺此賊!"聖乃仰天大呼曰:”皇天,皇天,知我之冤!忠而獲罪,身死無辜,死後不願葬埋,願撇我在陽山之下,後作影響,以報大王也。"夫差已擊殺聖,使人投其屍於陽山之下,數之曰:“豺狼食汝肉,野火燒汝骨,風揚汝骸,形銷影滅,何能爲聲響哉!"伯嚭捧觴趨進曰:”賀大王,妖孽已滅,願進一觴,兵便可發矣。"史臣有詩云:

    妖夢先機已兆兇,驕君尚戀伐齊功。

    吳庭多少文和武,誰似公孫肯盡忠。

    夫差自將中軍,太宰嚭爲副,胥門巢將上軍,王子姑曹將下軍,興師十萬,同越兵三千,浩浩蕩蕩,望山東一路進發。先遣人約會魯哀公合兵攻齊。子胥於中途覆命,稱病先歸,不肯從師。

    卻說齊將國書屯兵汶上,聞吳、魯連兵來伐,聚集諸將商議迎敵。忽報:"陳相國遣其弟陳逆來到。"國書同諸將迎入中軍,叩問:“子行此來何意?"陳逆曰:”吳兵長驅,已過嬴博,國家安危,在於呼吸,相國恐諸君不肯用力,遣小將至此督戰,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軍中只許鳴鼓,不許鳴金。"諸將皆曰:“吾等誓決一死敵!"國書傳令,拔寨都起,往迎吳軍,至於艾陵。

    吳將胥門巢上軍先到,國書問:“誰人敢衝頭陣?"公孫揮欣然願往,率領本部車馬,疾驅而出,胥門巢急忙迎敵,兩下交鋒,約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國書一股銳氣,按納不住,自引中軍夾攻,軍中鼓聲如雷,胥門巢不能支,大敗而走。

    國書勝了一陣,意氣愈壯,令軍士臨陣,各帶長繩一條,曰:“吳俗斷髮,當以繩貫其首。"一軍若狂,以爲吳兵旦暮可掃也。

    胥門巢引敗兵來見吳王,吳王大怒,欲斬巢以徇,巢奏曰:“臣初至不知虛實,是以偶挫,若再戰不勝,甘伏軍法!"伯嚭亦力勸解,夫差叱退,以大將展如代領其軍。適魯將叔孫州仇引兵來會,夫差賜以劍甲各一具,使爲嚮導,離艾陵五里下寨。

    國書使人下戰書,吳王批下:“來日決戰。"

    次早,兩下各排陣勢,夫差命叔孫州仇打第一陣,展如打第二陣,王子姑曹打第三陣,使胥門巢率越兵三千,往來誘敵,自與伯嚭引大軍屯於高阜,相機救援,留越將諸稽郢於身旁觀戰。

    卻說齊軍列陣方完,陳逆令諸將各具含玉,曰:“死即入殮!"公孫夏、公孫揮使軍中皆歌送葬之詞,誓曰:”生還者,不爲烈丈夫也!“國書曰:”諸君以必死自勵,何患不勝乎?"兩陣對圓,胥門巢先來搦戰。國書謂公孫揮曰:“此汝手中敗將,可便擒之。"公孫揮奮戟而出,胥門巢便走,叔孫州仇引兵接住公孫揮廝殺,胥門巢復身又來,國書恐其夾攻,再使公孫夏出車,胥門巢又走,公孫夏追之,吳陣上大將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孫夏廝殺,胥門巢又回車幫戰。惱得齊將高無平、宗樓性起,一齊出陣,王子姑曹挺身獨戰二將,全無懼怯。

    兩軍各自奮力,殺傷相抵,國書見吳兵不退,親自執桴鳴鼓,悉起大軍,前來助戰,吳王在高阜處看得親切,見齊兵十分奮勇,吳兵漸漸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萬,先去接應。,國書見吳兵又至,正欲分軍迎敵,忽聞金聲大震,鉦鐸皆鳴。齊人只道吳兵欲退,不防吳王夫差自引精兵三萬,分爲三股,反以鳴金爲號,從刺斜裏直衝齊陣,將齊兵隔絕三處,展如、姑曹等聞吳王親自臨陣,勇氣百倍,殺得齊軍七零八落,展如就陣上擒了公孫夏,胥門巢刺殺公孫揮於車中,夫差親射宗樓,中之。

    閭邱明謂國書曰:“齊兵將盡矣!元帥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國書嘆曰:”吾以十萬強兵,敗於吳人之手,何面目還朝?"乃解甲衝入吳軍,爲亂軍所殺。閭邱明伏於草中,亦被魯將州仇搜獲。

    夫差大勝齊師,諸將獻功,共斬上將國書、公孫揮二人,生擒公孫夏、閭邱明二人,即斬首訖,只單走了高無平、陳逆二人,其他擒斬不計其數,革車八百乘,盡爲吳所有,無得免者。夫差謂諸稽郢曰:“子觀吳兵強勇,視越何如。"郢稽首曰:”吳兵之強,天下莫當,何論弱越?"夫差大悅,重賞越兵,使諸稽郢先回報捷。齊簡公大驚,與陳恆、闞止商議,遣使大貢金幣,謝罪請和。

    夫差主張齊、魯復修兄弟之好,各無侵害。二國俱聽命受盟,夫差乃歌凱而回。史臣有詩曰:

    艾陵白骨壘如山,盡道吳王奏凱還。

    壯氣一時吞宇宙,隱憂誰想伏吳關?

    夫差回至句曲新宮,見西施謂曰:“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見之速耳。”西施拜賀且謝,時值新秋,桐陰正茂,涼風吹至,夫差與西施登臺飲酒甚樂。

    至夜深,忽聞有衆小兒和歌之聲,夫差聽之,歌曰:“桐葉冷,吳王醒未醒?梧葉秋,吳王愁更愁。”夫差惡之,使人拘羣兒至宮,問:“此歌誰人所教?”羣兒曰:“有一緋衣童子,不知何來,教我爲歌,今不知何往矣。”夫差怒曰:“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欲誅衆小兒,西施力勸乃止。伯嚭進曰:“春至而萬物喜,秋至而萬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與天同道,何所慮乎?”夫差乃悅。

    在梧宮三日,即起駕還吳。吳王升殿,百官迎賀,子胥亦到,獨無一言。夫差乃讓之曰:“子諫寡人不當伐齊,今得勝而回,子獨無功,寧不自羞?”子胥攘臂大怒,釋劍而對曰:“天之將亡人國,先逢其小喜,而後授之以大憂。勝齊不過小喜也,臣恐大憂之即至也!”夫差慍曰:“久不見相國,耳邊頗覺清淨,今又來絮聒耶?”乃掩耳瞑目,坐於殿上。

    頃間,忽睜眼直視久之,大叫:“怪事!”羣臣問曰:“王何所見?”夫差曰:“吾見四人相背而倚,須臾四分而走;,又見殿下兩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諸卿曾見之否?"羣臣皆曰:”不見。"子胥奏曰:“四人相背而走,四方離散之象也;北向人殺南向人,爲下賊上,臣弒君,王不知儆省,必有身弒國亡之禍。"夫差怒曰:”汝言太不祥,孤所惡聞。"伯嚭曰:“四方離散,奔走吳庭,吳國霸王,將有代周之事,此亦下賊其上,臣犯其君也!"夫差曰:”太宰之言,足啓心胸,相國耄矣,有不足採。"

    過數日,越王勾踐率羣臣親至吳邦來朝,並賀戰勝,吳庭諸臣,俱有饋賂。

    伯嚭曰:“此奔走吳庭之應也。"吳王置酒於文臺之上,越王侍坐,諸大夫皆侍立於側。夫差曰:”寡人聞之:“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沒有力之子。‘今太宰嚭爲寡人治兵有功,吾將賞爲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終不倦,吾將再增其國,以酬助伐之功,於衆大夫之意如何?”羣臣皆曰:“大王賞功酬勞,此霸王之事也!"於是子胥伏地涕泣曰:”嗚呼哀哉,忠臣掩口,讒夫在側,邪說諛辭,以曲爲直,養亂畜奸,將滅吳國,廟社爲墟,殿生荊棘。"夫差大怒曰:“老賊多詐,爲吳妖孽,乃欲專權擅威,傾覆吾國,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誅,今退自謀,無勞再見。"子胥曰:”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爲前王之臣,譬如龍逢逢桀,比干逢紂,臣雖見誅,君亦隨滅,臣與王永辭,不復見矣。"遂趨出,吳王怒猶未息,伯嚭曰:“臣聞子胥使齊,以其子託於齊臣鮑氏,有叛吳之心,王其察之。"夫差乃使人賜子胥以”屬鏤“之劍,子胥接劍在手,嘆曰:”王欲吾自裁也!“乃徒跣下階,立於中庭,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賴吾力爭,汝得嗣位。吾爲汝破楚敗越,威加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賜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乃謂家人曰:”吾死後,可抉吾之目,懸於東門,以觀越兵之入吳也。"言訖,自刎其喉而絕。使者取劍還報,述其臨終之囑。夫差往視其屍,數之曰:“胥,汝一死之後,尚何知哉?"乃自斷其頭,置於盤門城樓之上。取其屍,盛以鴟夷之器,使人載去,投於江中,謂曰:”日月炙汝骨,魚鱉食汝肉,汝?骨變形灰,復何所見?"屍入江中,隨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崩岸。土人懼,乃私撈取,埋之於吳山,後世因改稱胥山,今山有子胥廟。隴西居士有古風一篇雲:

    將軍自幼稱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一旦蒙讒殺父兄,襄流誓濟吞荊楚,貫弓亡命欲何之?滎陽睢水空棲遲,昭關鎖鑰愁無翼,鬢毛一夜成霜絲,浣女沉溪漁丈死,簫聲吹入吳人耳,魚腸作合定君臣,復爲強兵進孫子,五戰長驅據楚宮,君王含淚逃雲中,掘墓鞭屍吐宿恨,精誠貫日生長虹,英雄再振匡吳業,夫椒一戰棲強越,釜中魚鱉宰夫手,縱虎歸山還自齧,姑蘇臺上西施笑,讒臣稱賀忠臣吊,可憐兩世輔吳功,到頭翻把屬鏤報!

    鴟夷激起錢塘潮,朝朝暮暮如呼號,吳越興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難消!

    夫差既殺子胥,乃進伯嚭爲相國。欲增越之封地,勾踐固辭乃止。於是勾踐歸越,謀吳益急。夫差全不在唸,意益驕恣。

    乃發卒數萬,築邗城,穿溝,東北通射陽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達於沂,西達於濟。太子友知吳王復欲與中國會盟,欲切諫,恐觸怒,思以諷諫感悟其父。

    清旦懷丸持彈從後園而來,衣履俱溼,吳王怪而問之。友對曰:“孩兒適遊後園,聞秋蟬鳴於高樹,往而觀之,望見秋蟬趨風長鳴,自謂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緣條,曳腰聳距,欲捕蟬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對秋蟬,不知黃雀徘徊綠陰,欲啄螳螂。黃雀一心只對螳螂,不知孩兒挾彈持弓,欲彈黃雀。孩兒一心只對黃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墮陷,以此衣履俱沾溼,爲父王所笑。”吳王曰:“汝但貪前利,不顧後患,天下之愚,莫甚於此。”

    友對曰:“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魯承周公之後,有孔子之教,不犯鄰國,齊無故謀伐之,以爲遂有魯矣,不知吳悉境內之士,暴師千里而攻之,吳國大敗齊師,以爲遂有齊矣,不知越王將選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吳國,滅我吳宮,天下之愚,莫甚於此。"吳王怒曰:”此伍員之唾餘,久已厭聞,汝復拾之,以撓我大計耶?再多言,非吾子也。"太子友悚然辭出。

    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孫彌庸守國,親帥國中精兵,由邗溝北上,會魯哀公於橐皋,會衛出公於發陽,遂約諸侯,大會於黃池,欲與晉爭盟主之位。

    越王勾踐聞吳王已出境,乃與范蠡計議,發習流二千人,俊士四萬,君子六千人,從海道通江以襲吳,前隊疇無餘先及吳郊,王孫彌庸出戰,不數合,王子地引兵夾攻,疇無餘馬蹶被擒。

    次日,勾踐大軍齊到,太子友欲堅守。王孫彌庸曰:“越人畏吳之心尚在,且遠來疲敝,再勝之必走,即不勝,守猶未晚。"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彌庸出師迎敵,友繼其後,勾踐親立於行陣,督兵交戰,陣方合,范蠡、泄庸兩翼呼噪而至,勢如風雨。

    吳兵精勇慣戰者,俱隨吳王出征,其國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國是數年訓練就的精兵,弓弩劍戟十分勁利,又范蠡、泄庸俱是宿將,怎能抵當?吳兵大敗,王孫彌庸爲泄庸所殺,太子友陷於越軍,衝突不出,身中數箭,恐被執辱,自刎而亡。

    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門牢閉,率民夫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吳王處告急。勾踐乃留水軍屯於太湖,陸營屯於胥、閶之間,使范蠡焚姑蘇之臺,火彌月不息,其餘皇大舟,悉徙於湖中,吳兵不敢復出。

    再說吳王夫差與魯、衛二君同至黃池,使人請晉定公赴會,晉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孫駱與晉上卿趙鞅議載書名次之先後。趙鞅曰:“晉世主夏盟,又何讓焉?"王孫駱曰:”晉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吳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絕數輩。況晉雖主盟,會宋會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吳之上乎?"於是彼此爭論,連日不決。

    忽王子地密報至,言:"越兵入吳,殺太子,焚姑蘇臺,見今圍城,勢甚危急。"夫差大驚,伯嚭拔劍砍殺使者,夫差問曰:“爾殺使人何意?"伯嚭曰:”事之虛實,尚未可知,留使者泄漏其語,齊、晉將乘危生事,大王安得晏然而歸乎?"夫差曰:“爾言是也,然吳、晉爭長未定,又有此報,孤將不會而歸乎?抑會而先晉乎?"王孫駱進曰:”二者俱不可,不會而歸,人將窺我之急;若會而先晉,我之行止將聽命於晉。必求主會,方保無虞。"夫差曰:“欲主會,計將安出?"王孫駱密奏曰:”事在危急,請王鳴鼓挑戰,以奪晉人之氣。"夫差曰:“善。"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飽食秣馬,銜枚疾驅,去晉軍才一里,結爲方陣,百人爲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爲一面,中軍皆白輿、白旗、白甲、白羽之矢曾,望之如白茅吐秀,吳王親自仗鉞,秉素旌,中陣而立;左軍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輿、赤旗、丹甲、朱羽之矢曾,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軍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輿、黑旗、玄甲,烏羽之矢曾,一望如墨,王孫駱主之。帶甲之士,共三萬六千人,黎明陣定,吳王親執桴鳴鼓,軍中萬鼓皆鳴,鐘聲鐸聲丁寧錞於,一時齊扣,三軍譁吟,響震天地。

    晉軍大駭,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吳軍請命,夫差親對曰:“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縫諸姬之闕,今晉君逆命爭長,遷延不決,寡人恐煩使者往來,親聽命於藩籬之外,從與不從,決於此日。"董褐還報晉侯,魯、衛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謂趙鞅曰:”臣觀吳王口強而色慘,中心似有大憂,或者越人入其國都乎?若不許其先,心逞其毒於我,然而不可徒讓也,必使之去王號以爲名。"趙鞅言於晉侯,使董褐再入吳軍,致晉侯之命曰:“君以王命宣佈於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國以伯肇封,而號曰吳王,謂周室何?君若去王號而稱公,惟君所命。"夫差以其言爲正,乃斂兵就幕,與諸侯相見,稱吳公先歃,晉侯次之,魯,衛以次受歃,會畢,即班師從江淮水路而回。於途中連得告急之報,軍士已知家國被襲,心膽俱碎,又且遠行疲敝,皆無鬥志。

    吳王猶率衆與越相持,吳軍大敗,夫差懼,謂伯嚭曰:“子言越必不叛,故聽子而歸越王,今日之事,子當爲我請成於越,不然,子胥‘屬鏤’之劍猶在,當以屬子。"伯嚭乃造越軍,稽首于越王,求赦吳罪,其犒軍之禮,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吳尚未可滅也,姑許成,以爲太宰之惠,吳自今亦不振矣!“勾踐乃許吳成,班師而歸。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魯哀公狩於大野,叔孫氏家臣鉏商獲一獸,麇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殺之,以問孔子。孔子觀之曰:“此麟也!”視其角,赤紱猶在,識其爲顏母昔日所繫,嘆曰:“吾道其終窮矣!”使弟子取而埋之,今鉅野故城東十里有土臺,廣輪四十餘步,俗呼爲獲麟堆,即麟葬處。孔子援琴作歌曰:“明王作兮麟鳳遊,今非其時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於是取《魯史》,自魯隱公元年,至哀公獲麟之歲,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筆削而成《春秋》,與《易》、《詩》、《書》、《禮》、《樂》,號爲《六經》。

    是年,齊右相陳恆知吳爲越所破,外無強敵,內無強家,單單隻礙一闞止,乃使其族人陳逆,陳豹等攻殺闞止,齊簡公出奔,陳恆追而弒之,盡滅闞氏之黨,立簡公弟驁,是爲平公,陳恆獨相。孔子聞齊變,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請兵伐齊,討陳恆弒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臣知有魯君,不知有三家。"陳恆亦懼諸侯之討,乃悉歸魯、衛之侵地,北結好於晉之四卿,南行聘於吳、越,復修陳桓子之政,散財輸粟以贍貧乏,國人悅服。乃漸除鮑、晏、高、國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國之大半,爲己封邑,又選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者,納於後房,不下百人,縱其賓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餘人,欲以自強其宗。齊都邑大夫宰,莫非陳氏,此是後話,

    再說衛世子蒯瞶在戚,其子出公輒率國人拒之,大夫高柴諫不聽。

    蒯瞶之姊嫁於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爲大夫,事出公,執衛政。孔氏小臣曰渾良夫,身長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於孔姬,孔姬使渾良夫往戚,問候其弟蒯瞶.蒯瞶握其手言曰:“子能使我入國爲君,使子服冕乘軒,三死無與。"渾良夫歸,言於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婦人之服,往迎蒯瞶.昏夜,良夫與蒯瞶同爲婦裝,勇士石乞,孟黶爲御,乘溫車,詭稱婢妾,溷入城中,匿於孔姬之室。孔姬曰:”國家之事,皆在吾兒掌握,今飲於公宮,俟其歸,當以威劫之,事乃有濟耳。"使石乞、孟黶、渾良夫皆被甲懷劍以俟,伏蒯瞶於臺上。

    須臾,孔悝自朝帶醉而回,孔姬召而問曰:“父母之族,孰爲至親?"悝曰:”父則伯叔,母則舅氏而已。"孔姬曰:“汝既知舅氏爲母至親,何故不納吾弟?"孔悝曰:”廢子立孫,此先君遺命,悝不敢違也!“遂起身如廁。

    孔姬使石乞,孟黶候於廁外,俟悝出廁,左右幫定,曰:“太子相召。"不由分說,擁之上臺,來見蒯瞶.孔姬已先在側,喝曰:”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悝只得下拜,孔姬曰:“汝今日肯從舅氏否?"悝曰:”惟命。"孔姬乃殺豭,使蒯瞶與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黶守悝於臺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渾良夫帥之襲公宮。

    出公輒醉而欲寢,聞亂,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爲亂者,正孔悝也!"輒大驚,即時取寶器,駕輕車,出奔魯國。羣臣不願附蒯瞶者,皆四散逃竄。

    仲子路爲孔悝家臣,時在城外,聞孔悝被劫,將入城來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門已閉矣。政不在子,不必與其難也!”子路曰:“由已食孔氏之祿,敢坐視乎?"遂疾趨及門,門果閉矣,守門者公孫敢謂子路曰:”君已出奔,子何入爲?"子路曰:“吾惡夫食人之祿,而避其難者,是以來也!”適有人自內而出,子路乘門開,遂入城,徑至臺下,大呼曰:“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臺矣!”孔悝不敢應,子路欲取火焚臺。蒯瞶懼,使石乞、孟黶二人持戈下臺,來敵子路,子路仗劍來迎,怎奈乞、黶雙戟並舉,攢刺子路,又砍斷其冠纓,子路身負重傷,將死,曰:“禮,君子死不免冠。"乃整結其冠纓而死。

    孔悝奉蒯瞶即位,是爲莊公,立次子疾爲太子,以渾良夫爲卿。

    時孔子在衛,聞蒯瞶之亂,謂衆弟子曰:“柴也其歸乎!由也其死乎!"弟子問其故,孔子曰:”高柴知大義,必能自全。由好勇輕生,昧於取裁,其死必矣。"說猶未了,高柴果然奔歸,師弟相見,且悲且喜。衛之使者接踵而至,見孔子曰:“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獻奇味。"孔子再拜而受,啓視則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謂使者曰:”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使者驚曰:“然也,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非此,衛君必不以見頒也!”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某嘗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使者辭去。

    未幾,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歲,時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贊雲:

    尼丘誕聖,闕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則。

    行誅兩觀,攝相夾谷,嘆鳳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鏡,萬古欽躅!

    弟子營葬於北阜之曲,冢大一頃,鳥雀不敢棲止其樹。累朝封大成至聖文宣王,今改爲大成至聖先師,天下俱立文廟,春秋二祭,子孫世襲爲衍聖公不絕,不在話下。

    再說衛莊公蒯瞶疑孔悝爲出公輒之黨,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莊公爲府藏俱空,召渾良夫計議:"用何計策,可復得寶器?"渾良夫密奏曰:“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不知莊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話說衛莊公蒯瞶因府藏寶貨俱被出公輒取去,謀於渾良夫,良夫曰:“太子疾與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擇嗣召之,亡君若歸,器可得也。"有小豎聞其語,私告於太子疾,疾使壯士數人,載豭從己,乘間劫莊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殺渾良夫。莊公曰:”勿召輒易耳,業與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太子疾曰:“請俟四罪,然後殺之!”莊公許諾。

    未幾,莊公新造虎幕,召諸大夫落成。渾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牽良夫以退,良夫曰:“臣何罪?"太子疾數之曰:”臣見君有常服,侍食必釋劍。爾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釋劍,三罪也。"良夫呼曰:“有盟免三死。”疾曰:“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良夫不能答,俯首受刑。

    他日,莊公夢厲鬼被髮北面而噪曰:“餘爲渾良夫,叫天無辜!”莊公覺,使卜大夫胥彌赦佔之,曰:“不害也。"既辭出,謂人曰:”冤鬼爲厲,身死國危,兆已見矣。"遂逃奔宋。

    蒯瞶立二年,晉怒其不朝,上卿趙鞅帥師伐衛,衛人逐莊公,莊公奔戎國,戎人殺之,並殺太子疾,國人立公子般師。齊陳恆帥師救衛,執般師立公子起。衛大夫石圃逐起,復迎出公輒爲君。輒既復國,逐石圃,諸大夫不睦於輒,逐輒奔越。國人立公子默,是爲悼公。自是衛臣服於晉,國益微弱,依趙氏,此段話擱過不提。

    再說白公勝自歸楚國,每念鄭人殺父之仇,思以報之。只爲伍子胥是白公勝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鄭,況鄭服事昭王,不敢失禮,故勝含忍不言。及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爲惠王。白公勝自以故太子之後,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祿,心懷怏怏。

    及聞子胥已死,曰:“報鄭此其時矣!”使人請於子西曰:“鄭人肆毒於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報,無以爲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無辜,發一旅以聲鄭罪,勝願爲前驅,死無所恨。"子西辭曰:”新王方立,楚國未定,子姑待我。"白公勝乃託言備吳,使心腹家臣石乞築城練兵,盛爲戰具。復請於子西,願以私卒爲先鋒伐鄭,子西許之。

    尚未出師,晉趙鞅以兵伐鄭,鄭請救於楚,子西帥師救鄭,晉兵乃退。子西與鄭定盟班師,白公怒曰:“不伐鄭而救鄭,令尹欺我甚矣,當先殺令尹,然後伐鄭。"召其宗人白善於澧陽,善曰:”從子而亂其國,則不忠於君;背子而發其私,則不仁於族。"遂棄祿,築圃灌園終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白善將軍藥圃".白公聞白善不來,怒曰:”我無白善,遂不能殺令尹耶?“即召石乞議曰:”令尹與司馬各用五百人,足以當之否?“石乞曰:”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當五百人之用。"白公乃同石乞造於市南,見熊宜僚,宜僚大驚曰:“王孫貴人,奈何屈身至此?"白公曰:”某有事,欲與子謀之。"遂告以殺子西之事,宜僚搖首曰:“令尹有功於國而無仇於僚,僚不敢奉命,"白公怒,拔劍指其喉曰:”不從,先殺汝,"宜僚面不改色,從容對曰:“殺一宜僚,如去螻蟻,何以怒爲?"白公乃投劍於地,嘆曰:”子真勇士,吾聊試子耳,"即以車載回,禮爲上賓,飲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許白公。

    及吳王夫差會黃池時,楚國畏吳之強,戒飭邊人,使修儆備,白公勝託言吳兵將謀襲楚,乃反以兵襲吳邊境,頗有所掠,遂張大其功,只說:“大敗吳師,得其鎧仗兵器若干,欲親至楚庭獻捷,以張國威。"子西不知其計,許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裝作滷獲百餘乘,親率壯士千人,押解入朝獻功。

    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於旁,白公勝參見已畢,惠王見階下立著兩籌好漢,全身披掛,問:“是何人?"勝答曰:”此乃臣部下將士石乞、熊宜僚,伐吳有功者。"遂以手招二人。二人舉步,方欲升階,子期喝曰:“吾王御殿,邊臣只許在下叩頭,不得升階!"石乞、熊宜僚那肯聽從,大踏步登階,子期使侍衛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衛東倒西歪,二人徑入殿中,石乞拔劍來砍子西,熊宜僚拔劍來砍子期。白公大喝,"衆人何不齊上,"壯士千人,齊執兵器,蜂擁而登,白公綁住惠王,不許轉動,石乞生縛子西,百官皆驚散。

    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與宜僚交戰,宜僚棄劍,前奪子期之戟,子期拾劍,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捨,攪做一團,死於殿庭。子西謂勝曰:“汝餬口吳邦,我念骨肉之親,召汝還國,封爲公爵,何負於汝而反耶?"勝曰:”鄭殺吾父,汝與鄭講和,汝即鄭也,吾爲父報仇,豈顧私恩哉?"子西嘆曰:“悔不聽沈諸梁之言也,"白公勝手劍斬子西之頭,陳其屍於朝。

    石乞曰:“不弒王,事終不濟。"勝曰:”孺子者何罪?廢之可也。"乃拘惠王於高府,欲立王子啓爲王,啓固辭,遂殺之。石乞又勸勝自立,勝曰:“縣公尚衆,當悉召之,"乃屯兵於太廟。

    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戰三日,修衆敗被殺;圉公陽乘間使人掘高府之牆爲小穴,夜潛入,負惠王以出,匿於昭夫人之宮。

    葉公沈諸梁聞變,悉起葉衆,星夜至楚。

    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見葉公未曾甲冑,訝曰:“公胡不胄?國人望公之來,如赤子之望父母,萬一盜賊之矢,傷害於公,民何望焉?"葉公乃披掛戴胄而進。將近都城,又遇一羣百姓,前來迎接,見葉公戴胄,又訝曰:”公胡胄,國人望公之來,如凶年之望穀米,若得見公之面,猶死而得生也,雖老稚,誰不爲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懷疑,無所用力乎?“葉公乃解胄而進。

    葉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於車,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屬入城,既見大旗上“葉”字,遂從葉公守城。兵民望見葉公來到,大開城門,以納其衆。葉公率國人攻白公勝於太廟,石乞兵敗,扶勝登車,逃往龍山,欲適他國。

    未定,葉公引兵追至,勝自縊而死,石乞埋屍于山後,葉公兵至,生擒石乞,問:“白公何在?"對曰:”已自盡矣!"又問:“屍在何處?"石乞堅不肯言,葉公命取鼎鑊,揚火沸湯,置於乞前,謂曰:”再不言,當烹汝!"石乞自解其衣,笑曰:“事成貴爲上卿,事不成則就烹,此乃理之當然也,吾豈肯賣死骨以自免乎?”遂跳入鑊中,須臾糜爛,勝屍竟不知所在。

    石乞雖所從不正,亦好漢也。

    葉公迎惠王復位。

    時陳國乘楚亂,以兵侵楚,葉公請於惠王,帥師伐陳,滅之。以子西之子寧嗣爲令尹,子期之子寬嗣爲司馬,自己告老歸葉,自此楚國危而復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踐探聽得吳王自越兵退後,荒於酒色,不理朝政,況連歲凶荒,民心愁怨,乃復悉起境內士卒,大舉伐吳。

    方出郊,於路上見一大蛙,目睜腹漲似有怒氣,勾踐肅然,憑軾而起,左右問曰:“君何敬?"勾踐曰:”吾見怒蛙如欲鬥之士,是以敬之。"軍中皆曰:“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數年教訓,豈反不如蛙乎?”於是交相勸勉,以必死爲志。

    國人各送其子弟於郊境之上,皆泣涕訣別相語曰:“此行不滅吳,不復相見!"勾踐復詔于軍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有父母無昆弟者,歸養;有疾病不能勝兵者,以告,給醫藥糜粥。"軍中感越王愛才之德,歡聲如雷。

    行及江口,斬有罪者以申軍法,軍心肅然。

    吳王夫差聞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敵於江上。越兵屯於江南,吳兵屯於江北。

    越王將大軍分爲左右二陣,范蠡率右軍,文種率左軍,君子之卒六千人,從越王爲中陣。明日,將戰於江中,乃於黃昏左側,令左軍銜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吳兵,戒以夜半鳴鼓而進;復令右軍銜枚,逾江十里,只等左軍接戰,右軍上前夾攻,各用大鼓,務使鼓聲震聞遠近。

    吳兵至夜半,忽聞鼓聲震天,知是越軍來襲,倉皇舉火,尚未看得明白,遠遠的鼓聲又起,兩軍相應,合圍攏來,夫差大驚,急傳令分軍迎戰,不期越王潛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鳴,於黑暗中徑衝吳中軍。此時天色尚未明,但覺前後左右中央盡是越軍,吳兵不能抵當,大敗而走。

    勾踐率三軍緊緊追之,及於笠澤,復戰,吳師又敗,一連三戰三北,名將王子姑曹、胥門巢等俱死,夫差連夜遁回,閉門自守。

    勾踐從橫山進兵,即今越來溪是也,築一城於胥門之外,謂之越城,欲以困吳。

    越王圍吳多時,吳人大困,伯嚭託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孫駱肉袒膝行而前,請成於越王,曰:“孤臣夫差異日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結成以歸,今君王舉兵而誅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會稽之赦罪。"勾踐不忍其言,意欲許之,范蠡曰:”君王早朝晏罷,謀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棄之!"遂不準其行成。吳使往返七次,種、蠡堅執不肯。

    遂鳴鼓攻城,吳人不能復戰。

    種、蠡商議欲毀胥門而入,其夜望見吳南城上有伍子胥頭,巨若車輪,目若耀電,鬚髮四張,光射十里,越將士無不畏懼,暫且屯兵。至夜半,暴風從南門而起,疾雨如注,雷轟電掣,飛石揚沙,疾於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傷,船索俱解,不能連屬。范蠡、文種情急,乃肉袒冒雨,遙望南門,稽顙謝罪。良久,風息雨止,種、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

    夢見子胥乘白馬素車而至,衣冠甚偉,儼如生時,開言曰:“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頭於東門,以觀汝之入吳,吳王置吾頭於南門,吾忠心未絕,不忍汝從吾頭下而入,故爲風雨,以退汝軍,然越之有吳,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從東門,我當爲汝開道,貫城以通汝路。"二人所夢皆同,乃告于越王,使士卒開渠,自南而東,將及蛇匠二門之間,忽然太湖水發,自胥門洶湧而來,波濤衝擊,竟將羅城盪開一大穴,有鱄鮾無數,隨濤而入,范蠡曰:”此子胥爲我開道也!“遂驅兵入城,其後因穴爲門,名曰”鱄鮾門“。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門,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顯靈古蹟也。

    夫差聞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孫駱及其三子,奔於陽山,晝馳夜走,腹餒口飢,目視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剝之以進,吳王嚼之,伏地掬飲溝中之水,問左右曰:“所食者,何物也?"左右對曰:”生稻。"夫差曰:“此公孫聖所言,‘不得火食走章皇’也。"王孫駱曰:”飽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暫避。"夫差曰:“妖夢已準,死在旦夕,暫避何爲?"乃止於陽山,謂王孫駱曰:”吾前戮公孫聖,投於此山之巔,不知尚有靈響否?"駱曰:“王試呼之。"夫差乃大呼曰:”公孫聖!"山中亦應曰:“公孫聖!"三呼而三應,夫差心中恐懼,乃遷於幹隧。

    勾踐率千人追至,圍之數重,夫差作書,繫於矢上,射入越軍,軍人拾取呈上,種、蠡二人同啓,視其詞曰:“吾聞‘狡兔死而良犬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吳一線,以自爲餘地?"文種亦作書系矢而答之曰:”吳有大過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過一也;以直言殺公孫聖,大過二也;太宰讒佞,而聽用之,大過三也;齊、晉無罪,數伐其國,大過四也;吳、越同壤而侵伐,大過五也;越親戕吳之前王,不知報仇,而縱敵貽患,大過六也。有此六大過,欲免於亡,得乎?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其敢違天之命?"夫差得書,讀至第六款大過,垂淚曰:“寡人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爲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王孫駱曰:”臣請再見越王而哀懇之!"夫差曰:“寡人不願復國,若許爲附庸,世世事越,固所願矣!"駱至越軍,種、蠡拒之不得入。勾踐望見吳使者泣涕而去,意頗憐之,使人謂吳王曰:”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請置君於甬東,給夫婦五百家,以終王之世。"夫差含淚而對曰:“君王幸赦吳,吳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廢宗廟,而以五百家爲?臣,孤老矣,不能從編氓之列,孤有死耳!"越使者去,夫差猶未肯自裁,勾踐謂種、蠡曰:”二子何不執而誅之,"種、蠡對曰:“人臣不敢加誅於君,願主公自命之。天誅當行,不可久稽!"勾踐乃仗”步光“之劍,立於軍前,使人告吳王曰:”世無萬歲之君,總之一死,何必使吾師加刃於王耶?"夫差乃太息數聲,四顧而望,泣曰:“吾殺忠臣子胥、公孫聖,今自殺晚矣!"謂左右曰:”使死者有知,無面目見子胥、公孫聖於地下,必重羅三幅,以掩吾面!"言罷,拔佩劍自刎。王孫駱解衣以覆吳王之屍,即以組帶自縊於傍。

    勾踐命以侯禮葬於陽山,使軍士每人負土一虆,須臾,遂成大冢,流其三子於龍尾山,後人名其裏爲吳山裏。詩人張羽有詩嘆曰:

    荒臺獨上故城西,輦路淒涼草木悲。

    廢墓已無金虎臥,壞牆時有夜烏啼。

    採香徑斷來麋鹿,響屧廊空變黍離。

    欲吊伍員何處所?淡煙斜月不堪題!

    楊誠齋《蘇臺弔古》詩云:

    插天四塔雲中出,隔水諸峯雪後新。

    道是遠瞻三百里,如何不見六千人?

    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吳王恃霸逞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

    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

    元人薩都剌詩云:

    閶門楊柳自春風,水殿幽花泣露紅。

    飛絮年年滿城郭,行人不見館娃宮。

    唐人陸龜蒙詠西施雲:

    半夜娃宮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爲君王泣數行。

    再說越王入姑蘇城,據吳王之宮,百官稱賀,伯嚭亦在其列,恃其舊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踐謂曰:“子,吳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陽山,何不從之!”伯嚭慚而退,勾踐使力士執而殺之,滅其家,曰:“吾以報子胥之忠也!”

    勾踐撫定吳民,乃以兵北渡江淮,與齊、晉、宋、魯諸侯,會於舒州,使人致貢於周。

    時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爲元王。元王使人賜勾踐袞冕、圭璧、彤弓、弧矢,命爲東方之伯。勾踐受命,諸侯悉遣人致賀。

    其時楚滅陳國,懼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踐割淮上之地以與楚,割泗水之東、地方百里以與魯,以吳所侵宋地歸宋。諸侯悅服,尊越爲霸。

    越王還吳國,遣人築賀臺於會稽,以蓋昔日被棲之恥,置酒吳宮文臺之上,與羣臣爲樂。命樂工作《伐吳》之曲,樂師引琴而鼓之,其詞曰:“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誅無道當何時?大夫種蠡前致詞:吳殺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吳又何須?良臣集謀迎天禧,一戰開疆千里餘。恢恢功業勒常彝,賞無所吝罰不違。君臣同樂酒盈卮。"臺上羣臣大悅而笑。惟勾踐面無喜色。

    范蠡私嘆曰:“越王不欲功歸臣下,疑忌之端已見矣!"

    次日,入辭越王曰:“臣聞‘主辱臣死’。曏者,大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隱忍成越之功也。今吳已滅矣,大王倘免臣會稽之誅,願乞骸骨,老於江湖。"越王惻然,泣下沾衣,言曰:”寡人賴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圖報,奈何棄寡人而去乎?留則與子共國,去則妻子爲戮!"蠡曰:“臣則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顧矣!”是夜,乘扁舟出齊女門,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齊門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

    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變色,謂文種曰:“蠡可追乎?”文種曰:“蠡有鬼神不測之機,不可追也。"種既出,有人持書一封投之,種啓視,乃范蠡親筆,其書曰:

    子不記吳王之言乎?“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忍辱妒功,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子今不去,禍必不免。

    文種看罷,欲召送書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種怏怏不樂,然猶未深信其言,嘆曰:“少伯何慮之過乎?”過數日,勾踐班師回越,攜西施以歸。越夫人潛使人引出,負以大石,沉於江中,曰:“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爲?"後人不知其事,訛傳范蠡載入五湖,遂有”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誤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獨往,妻子且棄之,況吳宮寵妃,何敢私載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復迷其色,乃以計沉之於江,此亦謬也。羅隱有詩辨西施之冤雲:

    家國興亡自有時,時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再說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復使良工鑄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座側,如蠡之生也。

    卻說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齊,改名曰鴟夷子皮,仕齊爲上卿。未幾,棄官隱於陶山,畜五牝,生息獲利千金,自號曰陶朱公,後人所傳《致富奇書》,雲是陶朱公之遺術也。其後吳人祀范蠡於吳江,與晉張翰、唐陸龜蒙爲“三高祠”,宋人劉寅有詩云:

    人謂吳癡信不虛,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

    勾踐不行滅吳之賞,無尺土寸地分授,與舊臣疏遠,相見益稀。計倪佯狂辭職,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種心念范蠡之言,稱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悅文種者,譖於王曰:“種自以功大賞薄,心懷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種之才能,以爲滅吳之後,無所用之,恐其一旦爲亂,無人可制,欲除之,又無其名。

    其時魯哀公與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魯,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爲名,來至越國,勾踐心虞文種,故不爲發兵,哀公遂死於越。

    再說越王忽一日往視文種之疾,種爲病狀,強迎王入,王乃解劍而坐,謂曰:“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行其三,而吳已破滅,尚有四術,安所用之?”種對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願以四術,爲我謀吳之前人於地下可乎?”言畢,即升輿而去,遺下佩劍於座,種取視之,劍匣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剄之劍也。

    種仰天嘆曰:“古人云:”大德不報‘,吾不聽範少伯之言,乃爲越王所戮,豈非愚哉?"復自笑曰:“百世而下,論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復何恨?"遂伏劍而死,越王知種死,乃大喜,葬種於臥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種山。

    葬一年,海水大發,穿山脅,冢忽崩裂,有人見子胥同文種前後逐浪而去,今錢塘江上,海潮重疊,前爲子胥,後乃文種也,髯翁有《文種贊》曰:

    忠哉文種,治國之傑!

    三術亡吳,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寧同胥滅。

    千載生氣,海潮疊疊。

    勾踐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

    其後子孫,世稱爲霸。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六卿,自範、中行二氏滅後,止存智、趙、魏、韓四卿。智氏、荀氏因與範氏同出於荀虒,欲別其族,乃循智虒之舊,改稱智氏。

    時智瑤爲政,號爲智伯。四家聞田氏弒君專國,諸侯莫討,於是私自立議,各擇便據地,以爲封邑。晉出公之邑反少於四卿,無可奈何。

    就中單表趙簡子名鞅,有子數人,長子名伯魯,其最幼者,名無恤,乃賤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於晉,鞅召諸子使相之,子卿曰:“無爲將軍者。"鞅嘆曰:”趙氏其滅矣!"子卿曰:“吾來時遇一少年在途,相從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無恤,所出甚賤,豈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廢,雖貴必賤;天之所興,雖賤必貴,此子骨相。似異諸公子,吾未得詳視之,君可召之。"鞅使人召無恤至,子卿望見,遽起拱立曰:”此真將軍矣!"鞅笑而不答。

    他日悉召諸子,叩其學問,無恤有問必答,條理分明,鞅始知其賢。乃廢伯魯而立無恤爲適子。

    一日,智伯怒鄭之不朝,欲同趙鞅伐鄭,鞅偶患疾,使無恤代將以往,智伯以酒灌無恤,無恤不能飲,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無恤之面,面傷出血,趙氏將士俱怒,欲攻智伯,無恤曰:“此小恥,吾姑忍之。"智伯班師回晉,反言無恤之過,欲鞅廢之,鞅不從。無恤自此與智伯有隙。

    趙鞅病篤,謂無恤曰:“異日晉國有難,惟晉陽可恃,汝可識之。"言畢,遂卒,無恤代立,是爲趙襄子,此乃周貞定王十一年之事。

    時晉出公憤四卿之專,密使人乞兵於齊、魯,請伐四卿。齊田氏、魯三家反以其謀告於智伯,智伯大怒,同韓康子虎,魏桓子駒,趙襄子無恤,合四家之衆,反伐出公,出公出奔於齊。智伯立昭公之曾孫驕爲晉君,是爲哀公。自此晉之大權,盡歸於智伯瑤。瑤遂有代晉之志,召集家臣商議。畢竟智伯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話說智伯名瑤,乃智武子躒之孫,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謀於族人智果曰:“吾欲立瑤何如?"智果曰:”不如宵也!“徐吾曰:”宵才智皆遜於瑤,不如立瑤。"智果曰:“瑤有五長過人,惟一短耳:美須長大過人,善射御過人,多技藝過人,強毅果敢過人,智巧便給過人,然而貪殘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長凌人,而濟之以不仁,誰能容之?若果立瑤,智宗必滅!"徐吾不以爲然,竟立瑤爲適子。智果嘆曰:”吾不別族,懼其隨波而溺也!"乃私謁太史,求改氏譜,自稱輔氏。

    及徐吾卒,瑤嗣位,獨專晉政,內有智開,智國等肺腑之親,外有絺疵、豫讓等忠謀之士,權尊勢重,遂有代晉之志。召諸臣密議其事,謀士絺疵進曰:“四卿位均力敵,一家先發,三家拒之,今欲謀晉室,先削三家之勢。"智伯曰:”削之何道?"絺疵曰:“今越國方盛,晉失主盟,主公託言興兵與越爭霸,假傳晉侯之命,令韓、趙、魏三家各獻地百里,率其賦以爲軍資,三家若從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強,而三家日削矣,有不從者,矯晉侯之命,率大軍先除滅之,此‘食果去皮’之法也!”智伯曰:“此計甚妙。但三家先從那家割起?"絺疵曰:”智氏睦於韓,魏,而與趙有隙,宜先韓次魏,韓,魏既從,趙不能獨異也!“

    智伯即遣智開至韓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來意,智開曰:“吾兄奉晉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采地百里入於公家,取其賦以充公用,吾兄命某致意,願乞地界回覆。"韓虎曰:”子且暫回,某來日即當報命。"智開去,韓康子虎召集羣下謀曰:“智瑤欲挾晉侯以弱三家,故請割地爲名,吾欲興兵先除此賊,卿等以爲何如?"謀士段規曰:”智伯貪而無厭,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將藉以罪我,不如與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於趙、魏,趙、魏不從,必相攻擊,吾得安坐而觀其勝負。"韓虎然之。

    次日,令段規畫出地界百里之圖,親自進於智伯,智伯大喜,設宴於藍臺之上,以款韓虎,飲酒中間,智伯命左右取畫一軸,置於几上,同虎觀之,乃魯卞莊子刺三虎之圖,上有題贊雲:“三虎啖羊,勢在必爭。其鬥可俟,其倦可乘。一舉兼收,卞莊之能。"智伯戲謂韓虎曰:”某嘗稽諸史冊,列國中與足下同名者,齊有高虎,鄭有罕虎,今與足下而三矣!“時段規侍側,進曰:”禮,不呼名,懼觸諱也,君之戲吾主,毋乃甚乎?“段規生得身材矮小,立於智伯之旁,才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頂曰:”小兒何知,亦來饒舌,三虎所啖之餘,得非汝耶!"言畢,拍手大笑,段規不敢對,以目視韓虎。韓佯醉,閉目應曰:“智伯之言是也!”即時辭去。

    智國聞之,諫曰:“主公戲其君而侮其臣,韓氏之恨必深,若不備之,禍且至矣!”智伯瞋目大言曰:“我不禍人足矣,誰敢興禍於我?"智國曰:”蚋蟻蜂蠆,猶能害人,況君相乎?主公不備,異日悔之何及?"智伯曰:“吾將效卞莊子一舉刺三虎!蚋蟻蜂蠆,我何患哉?"智國嘆息而出。史臣有詩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復置王家。

    宗英空進興亡計,避害誰如輔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開求地於魏桓子駒,駒欲拒之,謀臣任章曰:“求地而與之,失地者必懼,得地者必驕,驕則輕敵,懼則相親,以相親之衆,待輕敵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魏駒曰:“善。"亦以萬家之邑獻之。

    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皋狼之地於趙氏,趙襄子無恤銜其舊恨,怒曰:“土地乃先世所傳,安敢棄之。韓、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智宵回報,智伯大怒,盡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韓、魏二家,共攻趙氏,約以滅趙氏之日,三分其地。韓虎、魏駒一來懼智伯之強,二來貪趙氏之地,各引一軍,從智伯徵進。

    智伯自將中軍,韓軍在右,魏軍在左,殺奔趙府中,欲擒趙無恤。趙氏謀臣張孟談預知兵到,奔告無恤曰:“寡不敵衆,主公速宜逃難,"無恤曰:”逃在何處方好?"張孟談曰:“莫如晉陽,昔董安於曾築公宮於城內,又經尹鐸經理一番,百姓受尹鐸數十年寬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臨終有言:”異日國家有變,必往晉陽!‘主公宜速行,不可遲疑。"無恤即率家臣張孟談、高赫等,望晉陽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無恤。

    卻說無恤有家臣原過,行遲落後,於中途遇一神人,半雲半霧,惟見上截金冠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節授之,囑曰:“爲我致趙無恤。"原過追上無恤,告以所見,以竹管呈之,無恤親剖其竹,竹中有朱書二行:"告趙無恤,餘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滅智氏。"無恤令祕其事。

    行至晉陽,晉陽百姓感尹鐸仁德,攜老扶幼,迎接入城,駐紮公宮。無恤見百姓親附,又見晉陽城堞高固,倉廩充實,心中稍安。即時曉諭百姓,登城守望。

    點閱軍器,戈戟鈍敝,箭不滿千,愀然不樂,謂張孟談曰:“守城之器,莫利於弓矢,今箭不過數百,不夠分給,奈何?"孟談曰:”吾聞董安於之治晉陽也,公宮之牆垣,皆以荻蒿楛楚聚而築之,主公何不發其牆垣,以驗虛實?"無恤使人發其牆垣,果然都是箭桿之料,無恤曰:“箭已足矣,奈無金以鑄兵器何?"孟談曰:”聞董安於建宮之時,堂室皆練精銅爲柱,卸而用之,鑄兵有餘也。"無恤再發其柱,純是練過的精銅,即使冶工碎柱,鑄爲劍戟刀槍,無不精利,人情益安。

    無恤嘆曰:“甚哉,治國之需賢臣也!得董安於而器用備,得尹鐸而民心歸。天祚趙氏,其未艾乎?”

    再說智、韓、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營,連絡而居,把晉陽圍得鐵桶相似,晉陽百姓,情願出戰者甚衆,齊赴公宮請令,無恤召張孟談商之。孟談曰:“彼衆我寡,戰未必勝,不如深溝高壘,堅閉不出,以待其變。韓、魏無仇於趙,特爲智伯所迫耳。兩家割地,亦非心願,雖同兵而實不同心,不出數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

    無恤納其言,親自撫諭百姓,示以協力固守之意,軍民互相勸勉,雖婦女童稚,亦皆欣然願效死力,有敵兵近城,輒以強弩射之,三家圍困歲餘,不能取勝。

    智伯乘小車周行城外,嘆曰:“此城堅如鐵甕,安可破哉?"正懷悶間,行至一山,見山下泉流萬道,滾滾望東而逝,拘土人問之,答曰:”此山名曰龍山,山腹有巨石如甕,故又名懸甕山,晉水東流,與汾水合,此山乃發源之處也,"智伯曰:“離城幾何裏?"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門,可十里之遙,"智伯登山以望晉水,復繞城東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即時回寨,請韓、魏二家商議,欲引水灌城,韓虎曰:”晉水東流,安能決之使西乎?“智伯曰:”吾非引晉水也,晉水發源於龍山,其流如注,若於山北高阜處,掘成大渠,預爲蓄水之地,然後將晉水上流壩斷,使水不歸於晉川,勢必盡注新渠,方今春雨將降,山水必大發,俟水至之日,決堤灌城,城中之人,皆爲魚鱉矣!“韓、魏齊聲贊曰:”此計妙哉!"智伯曰:“今日便須派定路數,各司其事,韓公守把東路,魏公守把南路,須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將大營移屯龍山,兼守西北二路,專督開渠築堤之事。"韓、魏領命辭去。

    智伯傳下號令,多備鍬鍤,鑿渠於晉水之北,次將各處泉流下瀉之道盡皆壩斷,復於渠之左右築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處,都有堤壩,那泉源泛溢,奔激無歸,只得望北而走,盡注新渠,卻將鐵枋閘板漸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無去,有增而無減了,今晉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當日所鑿也。

    一月之後,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驟漲,渠高頓與堤平,智伯使人決開北面,其水從北溢出,竟灌入晉陽城來。有詩爲證:

    向聞洪水汨山陵,復見壅泉灌晉城。,能令陽侯添膽大,便教神禹也心驚。

    時城中雖被圍困,百姓向來富庶,不苦凍餒,況城基築得十分堅厚,雖經水浸,並無剝損,過數日,水勢愈高,漸漸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沒,百姓無地可棲,無竈可爨,皆構巢而居,懸釜而炊。公宮雖有高臺,無恤不敢安居,與張孟談不時乘竹筏,周視城垣,但見城外水聲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峽之勢,再加四五尺,便冒過城頭了。無恤心下暗暗驚恐,且喜守城軍民晝夜巡警,未嘗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無二心。

    無恤嘆曰:“今日方知尹鐸之功矣!"乃私謂張孟談曰:”民心雖未變,而水勢不退,倘山水再漲,闔城俱爲魚鱉,將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孟談曰:“韓、魏獻地,未必甘心,今日從兵,迫於勢耳,臣請今夜潛出城外,說韓、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脫此患。"無恤曰:”兵圍水困,雖插翅亦不能飛出也,"孟談曰:“臣自有計,吾主不必憂慮,主公但令諸將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幸,臣說得行,智伯之頭,指日可取矣!”無恤許之。

    孟談知韓康子屯兵於東門,乃假扮智伯軍士,於昏夜縋城而出,徑奔韓家大寨,只說,"智元帥有機密事,差某面稟。"韓虎正坐帳中,使人召入,其時軍中嚴急,凡進見之人,俱搜簡乾淨,方纔放進,張孟談既與軍士一般打扮,身邊又無夾帶,並不疑心。

    孟談既見韓虎,乞屏左右,虎命從人閃開,叩其所以,孟談曰:“某非軍士,實乃趙氏之臣張孟談也,吾主被圍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滅,無由布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軍士,夜潛至此,求見將軍,有言相告。將軍容臣進言,臣敢開口,如不然,臣請死於將軍之前。"韓虎曰:”汝有話但說,有理則從。"孟談曰:“昔日六卿和睦,同執晉政,自範氏、中行氏不得衆心,自取覆滅,今存者,惟智、韓、魏、趙四家耳。智伯無故欲奪趙氏蔡皋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遺,不忍遽割,未有得罪於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強,糾合韓、魏欲攻滅趙氏。趙氏亡,則禍必次及於韓、魏矣!”韓虎沉吟未答,孟談又曰:“今日韓、魏所以從智伯而攻趙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趙氏之地耳。夫韓、魏不嘗割萬家之邑,以獻智伯乎?世傳疆宇,彼尚垂涎而奪之,未聞韓、魏敢出一語相抗也,況他人之地哉?趙氏滅,則智氏益強,韓、魏能引今日之勞,與之爭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趙地,能保智氏異日之不復請乎?將軍請細思之!”

    韓虎曰:“子之意欲如何?"孟談曰:”依臣愚見,莫若與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於趙,且以除異日之患,三君同心,世爲脣齒,豈不美哉!"韓虎曰:“子言亦似有理,俟吾與魏家計議,子且去,三日後來取回復。"孟談曰:”臣萬死一生,此來非同容易,軍中耳目,難保不泄,願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韓虎使人密召段規,告以孟談所言。段規受智伯之侮,懷恨未忘,遂深贊孟談之謀。韓虎使孟談與段規相見,段規留孟談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結納。

    次日,段規奉韓虎之命,親往魏桓子營中,密告以趙氏有人到軍中講話,如此恁般:"吾主不敢擅便,請將軍裁決。"魏駒曰:“狂賊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縛虎不成,反爲所噬耳。"段規曰:”智伯不能相容,勢所必然,與其悔於後日,不如斷於今日。趙氏將亡,韓、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猶愈於與兇人共事乎?"魏駒曰:“此事當熟思而行,不可造次。"段規辭去。

    到第二日,智伯親自行水,遂治酒於懸甕山,邀請韓、魏二將軍,同視水勢。飲酒中間,智伯喜形於色,遙指著晉陽城,謂韓、魏曰:“城不沒者,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國也,晉國之盛,表裏山河,汾、澮、晉、絳,皆號巨川,以吾觀之,水不足恃,適足速亡耳。"魏駒私以肘撐韓虎,韓虎躡魏駒之足,二人相視,皆有懼色。須臾席散,辭別而去。

    絺疵謂智伯曰:“韓、魏二家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臣未察其言,已觀其色,主公與二家約,滅趙之日,三分其地,今趙城旦暮必破,二家無得地之喜,而有慮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

    智伯曰:“吾與二氏方歡然同事,彼何慮焉?"絺疵曰:”主公言水不足恃,適速其亡,夫晉水可以灌晉陽,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主公言及晉陽之水,二君安得不慮乎?"

    至第三日,韓虎、魏駒亦移酒於智伯營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舉觴未飲,謂韓、魏曰:“瑤素負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將軍有中變之意,不知果否?"韓虎、魏駒齊聲答曰:”元帥信乎?"智伯曰:“吾若信之,豈肯面詢於將軍哉?"韓虎曰:”聞趙氏大出金帛,欲離間吾三人,此必讒臣受趙氏之私,使元帥疑我二家,因而懈於攻圍,庶幾脫禍耳。"魏駒亦曰:“此言甚當。不然,城破在邇,誰不願剖分其土地,乃舍此目前必獲之利,而蹈不可測之禍乎?"智伯笑曰:”吾亦知二位必無此心,乃絺疵之過慮也!“

    韓虎曰:“元帥今日雖然不信,恐早晚復有言者,使吾兩人忠心無以自明,寧不墮讒臣之計乎?"智伯以酒酹地曰:”今後彼此相猜,有如此酒。"虎、駒拱手稱謝,是日飲酒倍歡,將晚而散。

    絺疵隨後入見智伯曰:“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泄於二君耶?"智伯曰:”汝又何以知之?"絺疵曰:“適臣遇二君於轅門,二君端目視臣,已而疾走,彼謂臣已知其情,有懼臣之心,故遑遽如此,"智伯笑曰:”吾與二子酹酒爲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傷和氣。"絺疵退而嘆曰:“智氏之命不長矣,"乃詐言暴得寒疾,求醫治療,遂逃奔秦國去訖。髯翁有詩詠絺疵雲:

    韓魏離心已見端,絺疵遠識詎能瞞?

    一朝託疾飄然去,明月清風到處安。

    再說韓虎,魏駒從智伯營中歸去,路上二君定計,與張孟談歃血訂約:"期於明日夜半,決堤泄水,你家只看水退爲信,便引城內軍士,殺將出來,共擒智伯。"孟談領命入城,報知無恤,無恤大喜,暗暗傳令,結束停當,等待接應。

    至期,韓虎,魏駒暗地使人襲殺守堤軍士,於西面掘開水口,水從西決,反灌入智伯之寨,軍中驚亂,一片聲喊起,智伯從睡夢中驚醒起來,水已及於臥榻,衣被俱溼,還認道巡視疏虞,偶然堤漏,急喚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須臾,水勢益大。

    卻得智國、豫讓率領水軍,駕筏相迎,扶入舟中。

    回視本營,波濤滾滾,營壘俱陷,軍糧器械,飄蕩一空,營中軍士盡從水中浮沉掙命。

    智伯正在悽慘,忽聞鼓聲大震,韓,魏兩家之兵各乘小舟,趁著水勢殺來,將智家軍亂砍,口中只叫:“拿智瑤來獻者重賞!"智伯嘆曰:”吾不信絺疵之言,果中其詐。"豫讓曰:“事已急矣!主公可從山後逃匿,奔入秦邦請兵,臣當以死拒敵,"智伯從其言,遂與智國掉小舟轉出山背。

    誰知趙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國,卻遣張孟談從韓、魏二家追逐智軍,自引一隊伏於龍山之後,湊巧相遇,無恤親縛智伯,數其罪斬之。智國投水溺死。

    豫讓鼓勵殘兵,奮勇迎戰,爭奈寡不敵衆,手下漸漸解散,及聞智伯已擒,遂變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軍盡沒,無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賜竹書,其言驗矣。

    三家收兵在於一處,將各路壩閘,盡行拆毀,水復東行,歸於晉川。晉陽城中之水,方纔退盡。

    無恤安撫居民已畢,謂韓、魏曰:“某賴二公之力,保全殘城,實出望外。然智伯雖死,其族尚存,斬草留根,終爲後患。"韓,魏曰:”當盡滅其宗,以泄吾等之恨。"無恤即同韓、魏回至絳州,誣智氏以叛逆之罪,圍其家,無論男女少長盡行屠戮,宗族俱盡,惟智果已出姓爲輔氏,得免於難。到此方知果之先見矣。韓,魏所獻地各自收回,又將智氏食邑,三分均分,無一民尺土,入於公家。此周貞定王十六年事也。

    無恤論晉陽之功,左右皆推張孟談爲首,無恤獨以高赫爲第一。孟談曰:“高赫在圍城之中,不聞畫一策,效一勞,而乃居首功,受上賞,臣竊不解。"無恤曰:”吾在厄困中,衆俱慌錯,惟高赫舉動敬謹,不失君臣之禮,夫功在一時,禮垂萬世,受上賞,不亦宜乎?"孟談愧服,無恤感山神之靈,爲之立祠於霍山,使原過世守其祀。

    又憾智伯不已,漆其頭顱爲溲便之器。

    豫讓在石室山中,聞知其事,涕泣曰:“‘士爲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國亡族滅,辱及遺骸,吾偷生於世,何以爲人?"乃更姓名,詐爲囚徒服役者,挾利匕首,潛入趙氏內廁之中,欲候無恤如廁,乘間刺之。無恤到廁,忽然心動,使左右搜廁中,牽豫讓出見無恤,無恤乃問曰:”子身藏利器,欲行刺於吾耶?"豫讓正色答曰:“吾智氏亡臣,欲爲智伯報仇耳。"左右曰:”此人叛逆宜誅。"無恤止之曰:“智伯身死無後,而豫讓欲爲之報仇,真義士也,殺義士者不祥。"令放豫讓還家,臨去,復召問曰:”吾今縱子,能釋前仇否?"豫讓曰:“釋臣者,主之私恩;報仇者,臣之大義。"左右曰:”此人無禮,縱之必爲後患。"無恤曰:“吾已許之,可失信乎?今後但謹避之可耳。"即日歸治晉陽,以避豫讓之禍。

    卻說豫讓回至家中,終日思報君仇,未能就計,其妻勸其再仕韓、魏,以求富貴,豫讓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晉陽,恐其識認不便,乃削須去眉,漆其身爲癩子之狀,乞丐於市中,妻往市跟尋,聞呼乞聲,驚曰:“此吾夫之聲也!”趨視,見豫讓,曰:“其聲似而其人非。"遂捨去。豫讓嫌其聲音尚在,復吞炭變爲啞喉,再乞於市,妻雖聞聲,亦不復訝。

    有友人素知豫讓之志,見乞者行動,心疑爲讓,潛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進飲食,謂曰:“子報仇之志決矣,然未得報之術也,以子之才,若詐投趙氏,必得重用,此時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毀形滅性,以求濟其事乎?”豫讓謝曰:“吾既臣趙氏,而復行刺,是貳心也;今吾漆身吞炭,爲智伯報仇,正欲使人臣懷貳心者,聞吾風而知愧耳。請與子訣,勿復相見。"遂奔晉陽城來,行乞如故,更無人識之者。

    趙無恤在晉陽觀智伯新渠,已成之業,不可復廢,乃使人建橋於渠上,以便來往,名曰赤橋,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晉水之患,故以赤橋厭之。橋既成,無恤駕車出觀,豫讓預知無恤觀橋,復懷利刃,詐爲死人,伏於橋樑之下。

    無恤之車,將近赤橋,其馬忽悲嘶卻步,御者連鞭數策,亦不前進。張孟談進曰:“臣聞‘良驥不陷其主’,今此馬不渡赤橋,必有奸人藏伏,不可不察。"無恤停車,命左右搜簡,回報:”橋下並無奸細,只有一死人僵臥。"無恤曰:“新築橋樑,安得便有死屍?必豫讓也!"命曳出視之,形容雖變,無恤尚能識認,罵曰:”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來謀刺,皇天豈佑汝哉?"命牽去斬之。

    豫讓呼天而號,淚與血下,左右曰:“子畏死耶?"讓曰:”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後,別無報仇之人耳。"無恤召回問曰:“子先事範氏,範氏爲智伯所滅,子忍恥偷生,反事智伯,不爲範氏報仇;今智伯之死,子獨報之甚切,何也?"豫讓曰:”夫君臣以義合,君待臣如手足,則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馬,則臣待君如路人。某向事範氏,止以衆人相待,吾亦以衆人報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國士相待,吾當以國士報之。豈可一例而觀耶?"無恤曰:“子心如鐵石不轉,吾不復赦子矣!”遂解佩劍,責令自裁。豫讓曰:“臣聞,‘忠臣不憂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義’,蒙君赦宥,於臣已足,今日臣豈望再活?但兩計不成,憤無所泄,請君脫衣與臣擊之,以寓報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

    無恤憐其志,脫下錦袍,使左右遞與豫讓,讓掣劍在手,怒目視袍,如對無恤之狀,三躍而三砍之,曰:“吾今可以報智伯於地下矣!”遂伏劍而死。

    至今此橋尚存,後人改名爲豫讓橋。

    無恤見豫讓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屍,軍士提起錦袍,呈與無恤,無恤視所砍之處,皆有鮮血點污,此乃精誠之所感也。無恤心中驚駭,自是染病。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話說趙無恤被豫讓三擊其衣,連打三個寒噤,豫讓死後,無恤視衣砍處,皆有血跡,自此患病,逾年不痊。

    無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魯爲己而廢,欲以伯魯之子周爲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爲世子,無恤臨終,謂世子趙浣曰:“三卿滅智氏,地土寬饒,百姓悅服,宜乘此時,約韓、魏三分晉國,各立廟社,傳之子孫,若遲疑數載,晉或出英主,攬權勤政,收拾民心,則趙氏之祀不保矣!”言訖而瞑。

    趙浣治喪已畢,即以遺言告於韓虎,時週考王之四年。晉哀公薨,子柳立,是爲幽公。韓虎與魏、趙合謀,只以絳州、曲沃二邑爲幽公俸食,餘地皆三分入於三家,號曰三晉。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見,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說齊相國田盤,聞三晉盡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盡爲齊都邑大夫,遣使致賀於三晉,與之通好,自是列國交際,田,趙,韓,魏四家,自出名往來,齊、晉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

    時週考王封其弟揭於河南王城,以續周公之官職,揭少子班,別封於鞏,因鞏在王城之東,號曰東周公,而稱河南曰西周公。此東西二週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爲威烈王。

    威烈王之世,趙浣卒,子趙籍代立;而韓虔嗣韓,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結益深,約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電擊周之九鼎,鼎俱搖動。

    三晉之君,聞此私議曰:“九鼎乃三代傳國之重器,今忽震動,周運其將終矣。吾等立國已久,未正名號,乘此王室衰微之際,各遣使請命於周王,求爲諸侯,彼畏吾之強,不敢不許,如此,則名正言順,有富貴之實,而無篡奪之名,豈不美哉?"於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趙遣公仲連,韓遣俠累,各齎金帛及土產之物,貢獻於威烈王,乞其冊命。威烈王問於使者曰:”晉地皆入於三家乎?"魏使田文對曰:“晉失其政,外離內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討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於公家也。"威烈王又曰:”三晉既欲爲諸侯,何不自立,乃復告於朕乎?"趙使公仲連對曰:“以三晉累世之強,自立誠有餘,所以必欲稟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冊封三晉之君,俾世篤忠貞,爲周藩屏,於王室何不利焉?"威烈王大悅,即命內史作策命,賜籍爲趙侯,虔爲韓侯,斯爲魏侯,各賜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報,於是趙、韓、魏三家,各以王命宣佈國中,趙都中牟,韓都平陽,魏都安邑,立宗廟社稷,復遣使遍告列國。列國亦多致賀,惟秦國自棄晉附楚之後,不通中國,中國亦以夷狄待之,故獨不遣賀。

    未幾,三家廢晉靖公爲庶人,遷於純留,而復分其餘地。晉自唐叔傳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絕。髯翁有詩嘆雲:

    六卿歸四四歸三,南面稱侯自不慚。

    利器莫教輕授柄,許多昏主導奸貪。

    又有詩譏周王不當從三晉之命,導人叛逆,詩云:

    王室單微似贅瘤,怎禁三晉不稱侯?

    若無冊命終成竊,只怪三侯不怪周。

    卻說三晉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賢,能虛心下士。

    時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於西河,文侯從之受經;魏成薦田子方之賢,文侯與之爲友。成又言:“西河人段幹木,有德行,隱居不仕。"文侯即命駕車往見,幹木聞車駕至門,乃逾後垣而避之,文侯嘆曰:”高士也!"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門請見,將近其廬,即憑軾起立,不敢倨坐。幹木知其誠,不得已而見之,文侯以安車載歸,與田子方同爲上賓。

    四方賢士聞風來歸,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謀士,濟濟在朝。當時人才之盛,無出魏右,秦人屢次欲加兵於魏,畏其多賢,爲之寢兵。

    文侯嘗與虞人期定午時,獵於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賜羣臣酒,君臣各飲,方在浹洽之際,文侯問左右曰:“時及午乎?"答曰:”時午矣。"文侯遽命撤酒,促輿人速速駕車適野,左右曰:“雨,不可獵矣,何必虛此一出乎?”文侯曰:“吾與虞人有約,彼必相候於郊;雖不獵,敢不親往以踐約哉。"國人見文侯冒雨而出,鹹以爲怪,及聞赴虞人之約,皆相顧語曰:”我君之不失信於人如此。"於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無敢違者。

    卻說晉之東有國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別種,亦號鮮虞。自晉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屢次征討,趙簡子率師圍之,始請和,奉朝貢。

    及三晉分國,無所專屬,中山子姬窟,好爲長夜之飲,以日爲夜,以夜爲日,疏遠大臣,狎暱羣小,黎民失業,災異屢見。

    文侯謀欲伐之,魏成進曰:“中山西近趙,而南遠於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文侯曰:”若趙得中山,則北方之勢愈重矣。"翟璜奏曰:“臣舉一人,姓樂名羊,本國谷邱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將之任。"文侯曰:”何以見之?"翟璜對曰:“樂羊嘗行路,得遺金,取之以歸,其妻唾之曰:”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此金不知來歷,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

    樂羊感妻之言,乃拋金於野,別其妻而出。遊學於魯、衛,過一年來歸,其妻方織機,問夫:“所學成否?"樂羊曰:”尚未也。“妻取刀斷其機絲。樂羊驚問其故?妻曰:”學成而後可行,猶帛成而後可服。今子學尚未成,中道而歸,何異於此機之斷乎?“樂羊感悟,復往就學,七年不返。今此人見在本國,高自期許,不屑小仕,何不用之?"文侯即命翟璜以輅車召樂羊,左右阻之曰:”臣聞樂羊長子樂舒,見仕中山,豈可任哉?"翟璜曰:“樂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爲其君招樂羊,羊以中山君無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鉞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文侯從之。

    樂羊隨翟璜入朝見文侯,文侯曰:“寡人慾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國何?"樂羊曰:”丈夫建功立業,各爲其主,豈以私情廢公事哉?臣若不能破滅中山,甘當軍令!“文侯大喜曰:”子能自信,寡人無不信子!"遂拜爲元帥,使西門豹爲先鋒,率兵五萬,往伐中山。

    姬窟遣大將鼓須,屯兵楸山,以拒魏師。

    樂羊屯兵於文山,相持月餘,未分勝負。樂羊謂西門豹曰:“吾在主公面前,任軍令狀而來,今出兵月餘,未有寸功,豈不自愧?吾視楸山多楸樹,誠得一膽勇之士,潛師而往,縱火焚林,彼兵必亂,亂而乘之,無不勝矣!"西門豹願往。

    其時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齎羊酒到楸山,以勞鼓須,鼓須對月暢飲,樂而忘懷。約至三更,西門豹率兵壯銜枚突至,每人各持長炬一根,俱枯枝紮成,內灌有引火藥物,四下將楸木焚燒。鼓須見軍中火起,延及營寨,帶醉率軍士救火,只見咇咇啪啪,遍山皆著,沒救一頭處。軍中大亂,鼓須知前營有魏兵,急往山後奔走,正遇樂羊親自引兵從山後襲來,中山兵大敗,鼓須死戰得脫,奔至白羊關,魏兵緊追在後,鼓須棄關而走。樂羊長驅直入,所向皆破。

    鼓須引敗兵見姬窟,言樂羊勇智難敵。須臾,樂羊引兵圍了中山。

    姬窟大怒。大夫公孫焦進曰:“樂羊者,樂舒之父,舒仕於本國。君令舒於城上說退父兵,此爲上策!"姬窟依計,謂樂舒曰:”爾父爲魏將攻城,如說得退兵,當封汝大邑!"樂舒曰:“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於魏,今各爲其主,豈臣說之可行哉,"姬窟強之。樂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請其父相見。樂羊披掛登於車巢車,一見樂舒,不等開口,遽責曰:”君子不居危國,不事亂朝。汝貪於富貴,不識去就,吾奉君命弔民伐罪,可勸汝君速降,尚可相見!"樂舒曰:“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專也。但求父暫緩其攻,容我君臣從容計議!"樂羊曰:”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議,勿誤大事!"樂羊果然出令,只教軟困,不去攻城。姬窟恃著樂羊愛子之心,決不急攻,且圖延緩,全無主意。過了一月,樂羊使人討取降信,姬窟又叫樂舒求寬,樂羊又寬一月,如此三次。

    西門豹進曰:“元帥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樂羊曰:”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傷民益甚,吾之三從其情,不獨爲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卻說魏文侯左右見樂羊新進,驟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聞其三次輟攻,遂譖於文侯曰:“樂羊乘屢勝之威,勢如破竹,特因樂舒一語,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勞師費財,無益於事。"文侯不應,問於翟璜,璜曰:”此必有計,主公勿疑。"自此羣臣紛紛上書,有言中山將分國之半與樂羊者,有言樂羊謀與中山共攻魏國者,文侯俱封置篋內,但時時遣使勞苦,預爲治府第于都中,以待其歸。

    樂羊心甚感激,見中山不降,遂率將士盡力攻擊,中山城堅厚,且積糧甚多,鼓須與公孫焦晝夜巡警,拆城中木石,爲捍禦之備,攻至數月,尚不能破,惱得樂羊性起,與西門豹親立於矢石之下,督令四門急攻,鼓須方指揮軍士,腦門中箭而死,城中房屋牆垣,漸已拆盡。

    公孫焦言於姬窟曰:“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計,可退魏兵。"窟問:”何計?"公孫焦曰:“樂舒三次求寬,羊俱聽之,足見其愛子之情矣,今攻擊至急,可將樂舒綁縛,置於高竿,若不退師,當殺其子,使樂舒哀呼乞命,樂羊之攻,必然又緩。"姬窟從其言,樂舒在高竿上大呼:”父親救命!"樂羊見之,大罵曰:“不肖子!汝仕於人國,上不能出奇運策,使其主有戰勝之功;下不能見危委命,使君決行成之計。尚敢如含乳小兒,以哀號乞憐乎?”言畢,架弓搭矢,欲射樂舒。

    舒叫苦下城,見姬窟曰:“吾父志在爲國,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謀戰守,臣請死於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公孫焦曰:”其父攻城,其子不能無罪,合當賜死。"姬窟曰:“非樂舒之過也。"公孫焦曰:”樂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計。"姬窟遂以劍授舒,舒自剄而亡。公孫焦曰:“人情莫親於父子,今將樂舒烹羹以遺樂羊,羊見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際,無心攻戰,主公引一軍殺出,大戰一場,幸而得勝,再作計較。"姬窟不得已而從之,命將樂舒之肉烹羹,並其首送於樂羊曰:”寡君以小將軍不能退師,已殺而烹之,謹獻其羹,小將軍尚有妻孥,元帥若再攻城,即當盡行誅戮。"樂羊認得是其子首,大罵曰:“不肖子!事無道昏君,固宜取死。"即取羹對使者食之,盡一器,謂使者曰:”蒙汝君饋羹,破城日面謝,吾軍中亦有鼎鑊,以待汝君也。"使者還報,姬窟見樂羊全無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見辱,遂入後宮自縊。公孫焦開門出降,樂羊數其讒諂敗國之罪,斬之。

    撫慰居民已畢,留兵五千,使西門豹居守。盡收中山府藏寶玉,班師回魏,魏文侯聞樂羊成功,親自出城迎勞曰:“將軍爲國喪子,實孤之過也。,"樂羊頓首曰:”臣義不敢顧私情,以負主公斧鉞之寄。"樂羊朝見畢,呈上中山地圖,及寶貨之數,羣臣稱賀。文侯設宴於內臺之上,親捧觴以賜樂羊,羊受觴飲之,足高氣揚,大有矜功之色。宴畢,文侯命左右挈二篋,封識甚固,送樂羊歸第。左右將二篋交割。樂羊想道:“篋內必是珍珠金玉之類,主公恐羣臣相妒,故封識贈我。"命家人抬進中堂,啓篋視之,俱是羣臣奏本,本內盡說樂羊反叛之事,樂羊大驚曰:”原來朝中如此造謗,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爲所惑,怎得成功?"次日,入朝謝恩,文侯議加上賞,樂羊再拜辭曰:“中山之滅,全賴主公力持於內,臣在外稍效犬馬,何力之有?"文侯曰:”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將軍勞矣,盍就封安食乎?"即以靈壽封羊,稱爲靈壽君,罷其兵權。

    翟璜進曰:“君既知樂羊之能,奈何不使將兵備邊,而縱其安閒乎?"文侯笑而不答。

    璜出朝以問李克,克曰:“樂羊不愛其子,況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翟璜乃悟。

    文侯思中山地遠,必得親信之人爲守,乃保無虞,乃使其世子擊爲中山君。擊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車而來,擊慌忙下車,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驅車直過,傲然不顧。擊心懷不平,乃使人牽其車索,上前曰:“擊有問於子,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笑曰:”自古以來,只有貧賤驕人,那有富貴驕人之理?國君而驕人,則不保社稷;大夫而驕人,則不保宗廟;楚靈王以驕亡其國,智伯瑤以驕亡其家。富貴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貧賤之士,食不過藜藿,衣不過布褐,無求於人,無慾於世。惟好士之主,自樂而就之,言聽計合,勉爲之留;不然,則浩然長往,誰能禁焉?武王能誅萬乘之紂,而不能屈首陽之二士,蓋貧賤之足貴如此!"太子擊大慚,謝罪而去。

    文侯聞子方不屈於世子,益加敬禮。

    時鄴都缺守,翟璜曰:“鄴介於上黨、邯鄲之間,與韓、趙爲鄰,必得強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門豹不可。"文侯即用西門豹爲鄴都守。

    豹至鄴城,見閭里蕭條,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問其所苦。

    父老皆曰:“苦爲河伯娶婦。"豹曰:”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婦?汝爲我詳言之。"父老曰:“漳水自沾嶺而來,由沙城而東,經於鄴,爲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婦,歲納一夫人,若擇婦嫁之,常保年豐歲稔,雨水調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泛溢,漂溺人家。"豹曰:”此事誰人倡始?"父老曰:“此邑之巫覡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從,每年裏豪及廷掾與巫覡共計,賦民錢數百萬,用二三十萬,爲河伯娶婦之費,其餘則共分用之。"豹問曰:”百姓任其瓜分,寧無一言乎?"父老曰:“巫覡主祝禱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斂奔走之勞,分用公費,固所甘心。更有至苦,當春初布種,巫覡遍訪人家女子,有幾分顏色者,即雲:”此女當爲河伯夫人。‘不願者,多將財帛買免,別覓他女。有貧民不能買免,只得將女與之。巫覡治齋宮於河上,絳帷牀蓆鋪設一新,將此女沐浴更衣,居於齋宮之內。卜一吉日,編葦爲舟,使女登之,浮於河,流數十里,乃滅。人家苦此煩費,又有愛女者,恐爲河伯所娶,攜女遠竄,所以城中益空。"豹曰:“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父老曰:”賴歲歲娶婦,不曾觸河神之怒。但漂溺雖免,奈本邑土高路遠,河水難達,每逢歲旱,又有乾枯之患。"豹曰:“神既有靈,當嫁女時,吾亦欲往送,當爲汝禱之。"

    及期,父老果然來稟,西門豹具衣冠親往河上,凡邑中官屬、三老、豪戶、里長、父老,莫不畢集。百姓遠近皆會,聚觀者數千人。

    三老、里長等引大巫來見,其貌甚倨,豹觀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餘人,衣裳楚楚,悉持巾櫛、爐香之類,隨侍其後,豹曰:“勞苦大巫,煩呼河伯婦來,我欲視之。"老巫顧弟子使喚至,豹視女子,鮮衣素襪,顏色中等,豹謂巫嫗及三老衆人曰:”河伯貴神,女必有殊色,方纔相稱,此女不佳,煩大巫爲我入報河伯,但傳太守之語,‘更當別求好女,於後日送之!’"即使吏卒數人,共抱老巫投之於河,左右莫不驚駭失色。豹靜立俟之。良久曰:“嫗年老不幹事,去河中許久,尚不回話,弟子爲我催之。"復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於河中。少頃又曰:”弟子去何久也?"復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遲,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沒。豹曰:“是皆女子之流,傳語不明,煩三老入河,明白言之。"三老方欲辭,豹喝:"快去,即取回覆。"吏卒左牽右拽,不由分說,又推河中,逐波而去。

    旁觀者皆爲吐舌,豹簪筆鞠躬,向河恭敬以待,約莫又一個時辰,豹曰:“三老年高,亦復不濟,須得廷掾、豪長者往告。"那廷掾、里豪嚇得面如土色,流汗浹背,一齊皆叩頭求哀,流血滿面,堅不肯起。西門豹曰:”且俟須臾。"衆人戰戰兢兢,又過一刻,西門豹曰:“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殺民間女子,汝曹罪當償命。”

    衆人復叩頭謝曰:“從來都被巫嫗所欺,非某等之罪也!”豹曰:“巫嫗已死,今後再有言河伯娶婦者,即令其人爲媒,往報河伯。"於是廷掾、里豪、三老幹沒財賦,悉追出散還民間,又使父老即於百姓中,詢其年長無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風遂絕。百姓逃避者,復還鄉里,有詩爲證:

    河伯何曾見娶妻,愚民無識被巫欺。

    一從賢令除疑網,女子安眠不受虧。

    豹又相度地形,視漳水可通處,發民鑿渠各十二處,引漳水入渠,既殺河勢,又腹內田畝,得渠水浸灌,無旱乾之患,禾稼倍收,百姓樂業。今臨漳縣有西門渠,即豹所鑿也。

    文侯謂翟璜曰:“寡人聽子之言,使樂羊伐中山,使西門豹治鄴,皆勝其任,寡人賴之。今西河在魏西鄙,爲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爲守?"翟璜沉思半晌,答曰:”臣舉一人,姓吳名起,此人大有將才,今自魯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遲則又他適矣!“文侯曰:”起非殺妻以求爲魯將者乎?聞此人貪財好色,性復殘忍,豈可託以重任哉?"翟璜曰:“臣所舉者,取其能爲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計也!”文侯曰:“試爲寡人召之!”

    不知吳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話說吳起,衛國人,少居里中,以擊劍無賴,爲母所責,起自齧其臂出血,與母誓曰:“起今辭母,遊學他方,不爲卿相,擁節旄,乘高車,不入衛城與母相見。"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門不顧。

    往魯國,受業於孔門高弟曾參,晝研夜誦,不辭辛苦。有齊國大夫田居至魯,嘉其好學,與之談論,淵淵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參之門歲餘,參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問曰:“子游學六載,不歸省覲,人子之心安乎?"起對曰:”起曾有誓詞在前:“不爲卿相,不入衛城。‘"參曰:”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由是心惡其人。

    未幾,衛國有信至,言起母已死,起仰天三號,旋即收淚,誦讀如故。參怒曰:“吳起不奔母喪,忘本之人。夫水無本則竭,木無本則折,人而無本,能令終乎?起非吾徒矣!”命弟子絕之,不許相見。

    起遂棄儒學兵法,三年學成,求仕於魯。魯相公儀休常與論兵,知其才能,言於穆公,任爲大夫,起祿入既豐,遂多買妾婢,以自娛樂。

    時齊相國田和謀篡其國,恐魯與齊世姻,或討其罪,乃修艾陵之怨,興師伐魯,欲以威力脅而服之,魯相國公儀休進曰:“欲卻齊兵,非吳起不可。"穆公口雖答應,終不肯用,及聞齊師已拔成邑,休復請曰:”臣言吳起可用,君何不行?"穆公曰:“吾固知起有將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愛莫如夫妻,能保無觀望之意乎?吾是以躊躇而不決也。"公儀休出朝,吳起已先在相府候見。問曰:”齊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將否?今日不是某誇口自薦,若用某爲將,必使齊兵隻輪不返。"公儀休曰:“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于田宗,以此持疑未決。"吳起曰:”欲釋主公之疑,此特易耳。"乃歸家問其妻田氏曰:“人之所貴有妻者,何也?”田氏曰:“有外有內,家道始立,所貴有妻,以成家耳。"吳起曰:”夫位爲卿相,食祿萬鍾,功垂於竹帛,名留於千古,其成家也大矣,豈非婦之所望於夫者乎?"田氏曰:“然。"起曰:”吾有求於子,子當爲我成之。"田氏曰:“妾婦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起曰:”今齊師伐魯,魯侯欲用我爲將,以我娶于田宗,疑而不用,誠得子之頭,以謁見魯侯,則魯侯之疑釋,而吾之功名可就矣!“田氏大驚,方欲開口答話,起拔劍一揮,田氏頭已落地。史臣有詩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無辜忍使作冤魂?

    母喪不顧人倫絕,妻子區區何足論!

    於是以帛裹田氏頭,往見穆公,奏曰:“臣報國有志,而君以妻故見疑,臣今斬妻之頭,以明臣之爲魯不爲齊也!”穆公慘然不樂,曰:“將軍休矣!"少頃,公儀休入見,穆公謂曰:”吳起殺妻以求將,此殘忍之極,其心不可測也!“公儀休曰:”起不愛其妻,而愛功名,君若棄之不用,必反而爲齊矣!“穆公乃從休言,即拜吳起爲大將,使泄柳、申詳副之,率兵二萬,以拒齊師。

    起受命之後,在軍中與士卒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見士卒裹糧負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親爲調藥,以口吮其膿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鹹摩拳擦掌,願爲一戰。

    卻說田和引大將田忌、段朋長驅而入,直犯南鄙,聞吳起爲魯將,笑曰:“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軍旅事耶,魯國合敗,故用此人也!”及兩軍對壘,不見吳起挑戰,陰使人覘其作爲。見起方與軍士中之最賤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還報,田和笑曰:“將尊則士畏,士畏則戰力,起舉動如此,安能用衆,吾無慮矣!”

    再遣愛將張醜,假稱願與講和,特至魯軍,探起戰守之意,起將精銳之士藏於後軍,悉以老弱見客,謬爲恭謹,延入禮待,醜曰:“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果有之乎?”起觳觫而對曰:“某雖不肖,曾受學於聖門,安敢爲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與軍旅之命適會其時,君之所聞,殆非其實。"醜曰:”將軍若不棄田宗之好,願與將軍結盟通和。"起曰:“某書生,豈敢與田氏戰乎,若獲結成,此乃某之至願也!”起留張醜於軍中,歡飲三日,方纔遣歸,絕不談及兵事。臨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

    醜辭去,起即暗調兵將,分作三路,尾其後而行。

    田和得張醜回報,以起兵既弱,又無戰志,全不掛意,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魯兵突然殺至,田和大驚,馬不及甲,車不及駕,軍中大亂,田忌引步軍出迎,段朋急令軍士整頓車乘接應,不提防泄柳、申詳二軍,分爲左右,一齊殺入,乘亂夾攻,齊軍大敗,殺得殭屍滿野,直追過平陸方回。

    魯穆公大悅,進起上卿。

    田和責張醜誤事之罪,醜曰:“某所見如此,豈知起之詐謀哉。"田和乃嘆曰:”起之用兵,孫武、穰苴之流也,若終爲魯用,齊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魯,暗與通和,各無相犯,子能去否?"醜曰:“願捨命一行,將功折罪。"田和乃購求美女二人,加以黃金千鎰,令張醜詐爲賈客攜至魯,私饋吳起,起貪財好色,見即受之,謂醜曰:”致意齊相國,使齊不侵魯,魯何敢加齊哉?"張醜既出魯城,故意泄其事於行人,遂沸沸揚揚,傳說吳起受賄通齊之事。穆公曰:“吾固知起心不可測也!”欲削起爵究罪。

    起聞而懼,棄家逃奔魏國,主於翟璜之家。適文侯與璜謀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薦吳起可用,文侯召起見之,謂起曰:“聞將軍爲魯將有功,何以見辱敝邑?"起對曰:”魯侯聽信讒言,信任不終,故臣逃死於此。慕君侯折節下士,豪傑歸心,願執鞭馬前,倘蒙驅使,雖肝腦塗地,亦無所恨。"文侯乃拜起爲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練兵訓武,其愛恤士卒,一如爲魯將之時,築城以拒秦,名曰吳城。

    時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

    惠公乃簡公之子,簡公乃靈公之季父,方靈公之薨,其子師隰年幼,羣臣乃奉簡公而立之,至是三傳,及於出子,而師隰年長,謂大臣曰:“國,吾父之國也,吾何罪而見廢?"大臣無辭以對,乃相與殺出子而立師隰,是爲獻公。吳起乘秦國多事之日,興兵襲秦,取河西五城,韓、趙皆來稱賀。

    文侯以翟璜薦賢有功,欲拜爲相國,訪於李克。克曰:“不如魏成,"文侯點頭。

    克出朝,翟璜迎而問曰:“聞主公欲卜相,取決於子,今已定乎,何人也?"克曰:”已定魏成。"翟璜忿然曰:“君欲伐中山,吾進樂羊;君憂鄴,吾進西門豹;君憂西河,吾進吳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李克曰:”成所舉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非師即友。子所進者,君皆臣之。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以待賢士;子祿食皆以自贍。子安得比於魏成哉?"璜再拜曰:“鄙人失言,請侍門下爲弟子。"自此魏國將相得人,邊鄙安集,三晉之中,惟魏最強。

    齊相國田和見魏之強,又文侯賢名重於天下,乃深結魏好,遂遷其君康公貸於海上,以一城給其食,餘皆自取。使人於魏文侯處,求其轉請於周,欲援三晉之例,列於諸侯。

    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驕立,勢愈微弱,時乃安王之十三年,遂從文侯之請,賜田和爲齊侯,是爲田太公。自陳公子完奔齊,事齊桓公爲大夫,凡傳十世,至和而代齊有國,姜氏之祀遂絕,不在話下。

    時三晉皆以擇相得人爲尚,於是相國之權最重。趙相公仲連,韓相俠累。

    就中單說俠累微時,與濮陽人嚴仲子名遂,爲八拜之交。累貧而遂富,資其日用,復以千金助其遊費。俠累因此得達於韓,位至相國。

    俠累既執政,頗著威重,門絕私謁。嚴遂至韓,謁累冀其引進,候月餘不得見。

    遂自以家財賂君左右,得見烈侯,烈侯大喜,欲貴重之,俠累復於烈侯前言嚴遂之短,阻其進用。嚴遂聞之大恨,遂去韓,遍遊列國,欲求勇士刺殺俠累,以雪其恨。

    行至齊國,見屠牛肆中,一人舉巨斧砍牛,斧下之處,筋骨立解,而全不費力,視其斧,可重三十餘斤,嚴遂異之,細看其人,身長八尺,環眼虯鬚,顴骨特聳,聲音不似齊人,遂邀與相見,問其姓名來歷,答曰:“某姓聶名政,魏人也,家在軹之深井裏,因賤性粗直,得罪鄉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亦詢嚴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別去。

    次早,嚴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賓主之禮,酒至三酌,遂出黃金百鎰爲贈,政怪其厚,遂曰:“聞子有老母在堂,故私進不腆,代吾子爲一日之養耳。"聶政曰:”仲子爲老母謀養,必有用政之處,若不明言,決不敢受!"嚴遂將俠累負恩之事,備細說知,今欲如此恁般,聶政曰:“昔專諸有言:”老母在,此身未敢許人。‘仲子別求勇士,某不敢虛尊賜。"遂曰:“某慕君之高義,願結兄弟之好,豈敢奪若養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聶政被強不過,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罃,餘金日具肥甘奉母。

    歲餘,老母病卒,嚴遂復往哭吊,代爲治喪,喪葬既畢。聶政曰:“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復自惜!"仲子乃問報仇之策,欲爲具車騎壯士,政曰:”相國至貴,出入兵衛,衆盛無比,當以奇取,不可以力勝也。願得利匕首懷之,伺隙圖事,今日別仲子前行,更不相見,仲子亦勿問吾事。"政至韓,宿於郊外,靜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俠累自朝中出,高車駟馬,甲士執戈,前後擁衛,其行如飛,政尾至相府,累下車,復坐府決事,自大門至於堂階,皆有兵仗,政遙望堂上,累重席憑案而坐,左右持牒稟決者甚衆,俄頃,事畢將退,政乘其懈,口稱,"有急事告相國。"從門外攘臂直趨,甲士擋之者,皆縱橫顛躓,政搶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俠累,累驚起,未及離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亂,共呼,"有賊!"閉門來擒聶政,政擊殺數人,度不能自脫,恐人識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雙眼,還自刺其喉而死。

    早有人報知韓烈侯,烈侯問:“賊何人?"衆莫能識,乃暴其屍於市中,懸千金之賞,購人告首,欲得賊人姓名來歷,爲相國報仇,如此七日,行人往來如蟻,絕無識者,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聶姊聞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頭,竟至韓國,見政橫屍市上,撫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問曰:“汝於死者何人也。"婦人曰:”死者爲吾弟聶政,妾乃其姊也,聶政居軹之深井裏,以勇聞,彼知刺相國罪重,恐累及賤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終泯沒於人世乎。"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賊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請於主上,貸汝一死。"曰:”妾如愛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軀,誅千乘之國相,代人報仇,妾不言其名,是沒吾弟之名也;妾復泄其故,是又沒吾弟之義也!“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報知韓烈侯,烈侯嘆息,令收葬之。以韓山堅爲相國,代俠累之任。

    烈侯傳子文侯,文侯傳哀侯。

    韓山堅素與哀侯不睦,乘間弒哀侯,諸大臣共誅殺山堅,而立哀侯子若山,是爲懿侯。

    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爲相,不害精於刑名之學,國以大治,此是後話。

    再說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篤,召太子擊於中山。

    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乃引兵襲而取之,自此魏與趙有隙。

    太子擊歸,魏文侯已薨,乃主喪嗣位,是爲武侯,拜田文爲相國。

    吳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滿望拜相,乃聞已相田文,忿然不悅,朝退,遇田文於門,迎而謂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請與子論之。"田文拱手曰:”願聞。"起曰:“將三軍之衆,使士卒聞鼓而忘死,爲國立功,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曰:”治百官,親萬民,使府庫充實,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韓、趙賓服,子孰與起?”文又曰:“不如。"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竊上位,誠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統,主少國疑,百姓不親,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勳舊,承乏肺腑,或者非論功之日也。"吳起俯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終當屬我。"有內侍聞二人論功之語,傳報武侯,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擇人爲西河守。吳起懼見誅於武侯,出奔楚國。

    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一見即以相印授之。

    起感恩無已,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乃請於悼王曰:“楚國地方數千裏,帶甲百餘萬,固宜雄壓諸侯,世爲盟主。所以不能加於列國者,養兵之道失也。夫養兵之道,先阜其財,後用其力。今不急之官,佈滿朝署;疏遠之族,糜費公廩。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欲使捐軀殉國,不亦難乎?大王誠聽臣計,汰冗官,斥疏族,盡儲廩祿,以待敢戰之士,如是而國威不振,則臣請伏妄言之誅!"悼王從其計,羣臣多謂起言不可用,悼王不聽。於是使吳起詳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數百員,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竊祿。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於編氓;五世以下,酌其遠近,以次裁之。所省國賦數萬,選國中精銳之士,朝夕訓練,閱其材器,以上下其廩食,有加厚至數倍者,士卒莫不競勸,楚遂以兵強,雄視天下。三晉、齊、秦鹹畏之,終悼王之世,不敢加兵。

    及悼王薨,未及殯斂,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乘喪作亂,欲殺吳起。起奔入宮寢,衆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敵,抱王屍而伏,衆攢箭射起,連王屍也中了數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諸臣銜恨於王,僇及其屍,大逆不道,豈能逃楚國之法哉!"言畢而絕,衆聞吳起之言,懼而散走。

    太子熊臧嗣位,是爲肅王。

    月餘,追理射屍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爲敵者次第誅之,凡滅七十餘家。髯翁有詩嘆雲:

    滿望終身作大臣,殺妻叛母絕人倫。

    誰知魯魏成流水,到底身軀喪楚人!

    又有一詩,說吳起伏王屍以求報其仇,死尚有餘智也。詩云:

    爲國忘身死不辭,巧將賊矢集王屍。

    雖然王法應誅滅,不報公仇卻報私。

    話分兩頭,卻說田和自爲齊侯,凡二年而薨,和傳子午,午傳子因齊,當因齊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齊自恃國富兵強,見吳、越俱稱王,使命往來,俱用王號,不甘爲下,僭稱齊王,是爲齊威王。魏侯聞齊稱王,曰:“魏何以不如齊?"於是亦稱魏王,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

    再說齊威王既立,日事酒色,聽音樂,不修國政。九年之間,韓、魏、魯、趙悉起兵來伐,邊將屢敗。

    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閽求見,自稱:“姓騶名忌,本國人,知琴,聞王好音,特來求見。"威王召而見之,賜之坐,使左右置幾,進琴於前,忌撫弦而不彈,威王問曰:”聞先生善琴,寡人願聞至音,今撫弦而不彈,豈琴不佳乎,抑有不足於寡人耶?"騶忌舍琴,正容而對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絲桐之聲,樂工之事,臣雖知之,不足以辱王之聽也。”

    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聞乎?”

    騶忌對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歸於正。昔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絃,象五行也;大弦爲君,小弦爲臣。其音以緩急爲清濁:濁者寬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亂,臣道也。一弦爲宮,次弦爲商,次爲角,次爲徵,次爲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爲少宮,武弦爲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諧,治國之道,不過如此。”

    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審琴音,願先生試一彈之。”騶忌對曰:“臣以琴爲事,則審於爲琴;大王以國爲事,豈不審於爲國哉?今大王撫國而不治,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臣撫琴而不彈,無以暢大王之意;大王撫國而不治,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

    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諫寡人,寡人聞命矣!”遂留之右室。

    明日,沐浴而召之,與之談論國事,騶忌勸威王節飲遠色,核名實,別忠佞,息民教戰,經營霸王之業。威王大悅,即拜騶忌爲相國。

    時有辯士淳于髡,見騶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見騶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謂忌曰:“髡有愚志,願陳於相國之前,不識可否?”忌曰:“願聞。”

    淳于髡曰:“子不離母,婦不離夫。"忌曰:”謹受教,不敢遠於君側。"髡又曰:“棘木爲輪,塗以豬脂,至滑也;投於方孔則不能運轉。"忌曰:”謹受教,不敢不順人情。"髡又曰:“弓幹雖膠,有時而解;衆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謹受教,不敢不親附於萬民。"髡又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忌曰:”謹受教,請選擇賢者,毋雜不肖於其間。"髡又曰:“輻轂不較分寸,不能成車;琴瑟不較緩急,不能成律。"忌曰:”謹受教,請修法令而督奸吏。"淳于髡默然,再拜而退。

    既出門,其徒曰:“夫子始見相國,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于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國隨口而應,悉解吾意,此誠人才,吾所不及。"於是遊說之士,聞騶忌之名,無敢入齊者。

    騶忌亦用淳于髡之言,盡心圖治,常訪問:“邑守中誰賢誰不肖?”同朝之人,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而貶即墨大夫者。忌述於威王,威王於不意中,時時問及左右,所對大略相同,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從實回報,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

    即墨大夫先到,朝見威王,並無一言發放,左右皆驚訝,不解其故。未幾,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羣臣,欲行賞罰,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即墨大夫禍事到矣!”衆文武朝見事畢,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謂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毀言日至,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開闢,人民富饒,官無留事,東方以寧,繇子專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毀耳,子誠賢令。"乃加封萬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謂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荒蕪,人民凍餒。昔日趙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幣精金賄吾左右,以求美譽,守之不肖,無過於汝。"阿大夫頓首謝罪,願改過,威王不聽,呼力士使具鼎鑊。須臾,火猛湯沸,縛阿大夫投鼎中,復召左右平昔常譽阿大夫毀即墨者,凡數十人,責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賄賂,顛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衆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猶未息,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餘人,次第烹之,衆皆股慄。有詩爲證:

    權歸左右主人依,譭譽繇來倒是非。

    誰似烹阿封即墨,竟將公道頌齊威。

    於是選賢才改易郡守。使檀子篡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趙,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種首爲司寇,田忌爲司馬,國內大治,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騶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號曰成侯,騶忌謝恩畢,復奏曰:”昔齊桓、晉文,五霸中爲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爲名也,今周室雖衰,九鼎猶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覲之禮,因假王寵,以臨諸侯,桓、文之業,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號爲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騶忌對曰:”夫稱王者,所以雄長乎諸侯,非所以壓天子也;若朝王之際,暫稱齊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而寵命有加矣!“

    威王大悅,即命駕往成周,朝見天子,時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諸侯久不行朝禮,獨有齊侯來朝,上下皆鼓舞相慶,烈王大搜寶藏爲贈,威王自周返齊,一路頌聲載道,皆稱其賢。

    且說當時天下,大國凡七,齊、楚、魏、趙、韓、燕、秦。那七國地廣兵強,大略相等。餘國如越,雖則稱王,日就衰弱;至於宋、魯、衛、鄭,益不足道矣。

    自齊威王稱霸,楚、魏、韓、趙、燕五國皆爲齊下,會聚之間,推爲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國擯棄,不與通好。

    秦獻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嘆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餘歲當複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於秦,殆其瑞乎?”及獻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於中國爲恥,於是下令招賢,令曰:“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不知有甚賢臣應募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衛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話說衛人公孫鞅原是衛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學,因見衛國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國,欲求事相國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爲相國,鞅遂委身於痤之門。痤知鞅之賢,薦爲中庶子,每有大事,必與計議。鞅謀無不中,痤深愛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親往問疾,見痤病勢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淚而問曰:“公叔恙萬一不起,寡人將託國於何人?"痤對曰:”中庶子衛鞅,其年雖少,實當世之奇才也,君舉國而聽之,勝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殺之;勿令出境,恐見用於他國,必爲魏害。"惠王曰:”諾。"既上車,嘆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託國於衛鞅,又曰:”不用則殺之。‘夫鞅何能爲?豈非昏憒之語哉?"惠王既去,公叔痤召衛鞅至牀頭,謂曰:“吾適言於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許;吾又言,若不用當殺之,君曰’諾‘。吾曏者先君而後臣,故先以告君,後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禍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國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國之言而殺臣乎?”竟不去。

    大夫公子卬與鞅善,卬復薦於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聞秦孝公下令招賢,鞅遂去魏入秦,求見孝公之嬖臣景監。監與論國事,知其才能,言於孝公,公召見,問以治國之道,衛鞅歷舉羲、農、堯、舜爲對,語未及終,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監入見,孝公責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闊無用,子何爲薦之!”景監退朝,謂衛鞅曰:“吾見先生於君,欲投君之好,庶幾重子,奈何以迂闊無用之談,瀆君之聽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願更一見而說之。"景監曰:”君意不懌,非五日之後,不可言也。"過五日,景監復言於孝公曰:“臣之客,語尚未盡,自請復見,願君許之。"孝公復召鞅,鞅備陳夏禹畫土定賦,及湯、武順天應人之事,孝公曰:”客誠博聞強記,然古今事異,所言尚未適於用。"乃麾之使退,景監先候於門,見衛鞅從公宮出,迎而問曰:“今日之說何如?"鞅曰:”吾說君以王道。猶未當君意也。"景監慍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繳,旦暮望獲禽耳,豈能捨目前之效,而遠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曏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見君,不憂不入。"景監曰:“先生兩進言,而兩拂吾君,吾尚敢饒舌以幹君之怒哉?"明日,景監入朝謝罪,不敢復言衛鞅。景監歸舍,鞅問曰:”子曾爲我復言於君否乎?"監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賢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將去矣。"監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擾擾,豈無好賢之主勝於秦君者哉?即不然,豈無委曲進賢勝於吾子者哉,鞅將求之。"景監曰:“先生且從容,更待五日,吾當復言。"又過五日,景監入侍孝公,孝公方飲酒,忽見飛鴻過前,停杯而嘆,景監進曰:”君目視飛鴻而嘆,何也?"孝公曰:“昔齊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猶飛鴻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賢,且數月矣,而無一奇才至者。譬如鴻雁,徒有沖天之志,而無羽翼之資,是以嘆耳。"景監答曰:”臣客衛鞅,自言有帝、王、伯三術,曏者述帝王之事,君以爲迂遠難用,今更有‘伯術’欲獻,願君省須臾之暇,請畢其詞。"孝公聞“伯術”二字,正中其懷,命景監即召衛鞅。

    鞅入,孝公問曰:“聞子有伯道,何不早賜教於寡人乎?"鞅對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術,與帝王異。帝王之道,在順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劍變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對曰:”夫琴瑟不調,必改弦而更張之;政不更張,不可爲治。小民狃於目前之安,不顧百世之利,可與樂成,難於慮始。如仲父相齊,作內政而寄軍令,制國爲二十五鄉,使四民各守其業,盡改齊國之舊,此豈小民之所樂從哉?及乎政成於內,敵服於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後知仲父爲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誠有仲父之術,寡人敢不委國而聽子!但不知其術安在?"衛鞅對曰:”夫國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強,不可以摧敵。欲富國莫如力田,欲強兵莫如勸戰。誘之以重賞,而後民知所趨;脅之以重罰,而後民知所畏。賞罰必信,政令必行,而國不富強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術寡人能行之。"鞅對曰:”夫富強之術,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專,不行;任之專而惑於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衛鞅請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術,奈何遽退。"鞅對曰:“願君熟思三日,主意已決,然後臣敢盡言。"鞅出朝,景監又咎之曰:”賴君再三稱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懷,又欲君熟思三日,無乃爲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堅,不如此恐中變耳。"至明日,孝公使人來召衛鞅,鞅謝曰:”臣與君言之矣,非三日後不敢見也。"景監又勸令勿辭,鞅曰:“吾始與君約而遂自失信,異日何以取信於君哉?"景監乃服。

    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車來迎,衛鞅復入見,孝公賜坐請教,其意甚切,鞅乃備述秦政所當更張之事,彼此問答,一連三日三夜,孝公全無倦色。遂拜衛鞅爲左庶長,賜第一區,黃金五百鎰,諭羣臣:"今後國政,悉聽左庶長施行,有違抗者,與逆旨同!"羣臣肅然。

    衛鞅於是定變法之令,將條款呈上孝公,商議停當。未及張掛,恐民不信,不即奉行。

    乃取三丈之木,立於咸陽市之南門,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於北門者,予以十金。"百姓觀者甚衆,皆中懷疑怪,莫測其意,無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豈嫌金少耶。"復改令,添至五十金,衆人愈疑,有一人獨出曰:“秦法素無重賞,今忽有此令,必有計議,縱不能得五十金,亦豈無薄賞?"遂荷其木,竟至北門立之,百姓從而觀者如堵,吏奔告衛鞅,鞅召其人至,獎之曰:”爾真良民也,能從吾令!"隨取五十金與之,曰:“吾終不失信於爾民矣。"市人互相傳說,皆言左庶長令出必行,預相誡諭。

    次日,將新令頒佈,市人聚觀,無不吐舌,此周顯王十年事也。

    只見新令上雲:"

    一、 定都。秦地最勝,無如咸陽,被山帶河,金城千里,今當遷都咸陽,永定王業;一、 建縣。凡境內村鎮,悉併爲縣,每縣設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職者,輕重議罪;一、 闢土。凡郊外曠土,非車馬必由之途及田間阡陌,責令附近居民開墾成田,俟成熟之後,計步爲畝,照常輸租。六尺爲一步,二百四十步爲一畝。步過六尺爲欺,沒田入官;一、 定賦,凡賦稅悉照畝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屬於官,百姓不得私尺寸;一、 本富。男耕女織,粟帛多者,謂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貧者,沒爲官家奴僕,棄灰於道,以惰農論;工商則重徵之。民有二男,即令分異,各出丁錢。不分異者,一人出兩課;一、 勸戰。官爵以軍功爲敘,能斬一敵首,即賞爵一級,退一步者即斬,功多者受上爵,車服任其華美不禁,無功者雖富室,止許布褐乘犢,宗室以軍功多寡爲親疏,戰而無功,削其屬籍,比於庶民,凡有私下爭鬥者,不論曲直,並皆處斬;一、禁奸。五家爲保,十家相連,互相覺察,一家有過,九家同舉。不舉者,十家連坐,俱腰斬。能首奸者,與克敵同賞,告一奸,得爵一級。私匿罪人者,與罪人同。客舍宿人,務取文憑辨驗,無驗者不許容留,凡民一人有罪,並其室家沒官;一、 重令。政令既出,不問貴賤,一體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議論紛紛,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責之曰:“汝曹聞令,但當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於邊境爲戍卒。大夫甘龍、杜摯私議新法,斥爲庶人,於是道路以目相視,不敢有言。

    衛鞅乃大發徒卒,築宮闕於咸陽城中,擇日遷都。太子駟不願遷,且言變法之非,衛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則又非法。"乃言於孝公,坐其罪於師傅,將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師公孫賈鯨面。百姓相謂曰:”太子違令,且不免刑其師傅,況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擇日遷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陽者,凡數千家。分秦國爲三十一縣,開墾田畝,增稅至百餘萬。衛鞅常親至渭水閱囚,一日誅殺七百餘人,渭水爲之盡赤,哭聲遍野,百姓夜臥,夢中皆戰。

    於是道不拾遺,國無盜賊,倉稟充足,勇於公戰,而不敢私鬥。秦國富強,天下莫比,於是興師伐楚,取商、於之地,武關之外,拓地六百餘里。周顯王遣使冊命秦爲方伯,於是諸侯畢賀。

    是時,三晉惟魏稱王,有吞併韓、趙之意,聞衛鞅用於秦國,嘆曰:“悔不聽公叔痤之言也!"時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幣,招來四方豪傑。

    鄒人孟軻字子輿,乃子思門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孫。孟軻得聖賢之傳於子思,有濟世安民之志,聞魏惠王好士,自鄒至魏,惠王郊迎,禮爲上賓,問以利國之道,孟軻曰:“臣遊於聖門,但知有仁義,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軻遂適齊,潛淵有詩云:

    仁義非同功利謀,紛爭誰肯用儒流。

    子輿空挾圖王術,歷盡諸侯話不投!

    卻說周之陽城,有一處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樹密,幽不可測,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內中有一隱者,但自號曰鬼谷子,相傳姓王名栩,晉平公時人,在雲夢山與宋人墨翟一同採藥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發願雲遊天下,專一濟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難。惟王栩潛居鬼谷,人但稱爲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徹地,有幾家學問,人不能及。

    哪幾家學問?一曰數學,日星象緯,在其掌中,佔往察來,言無不驗;二曰兵學,六韜三略,變化無窮,佈陣行兵,鬼神不測;三曰遊學,廣記多聞,明理審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四曰出世學,修真養性,服食導引,卻病延年,衝舉可俟。

    那先生既知仙家衝舉之術,爲何屈身世間?只爲要度幾個聰明弟子,同歸仙境,所以借這個鬼谷棲身。初時偶然入市,爲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應驗如神。漸漸有人慕學其術,先生只看來學者資性,近著那一家學問,便以其術授之。一來成就些人才,爲七國之用;二來就訪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計年數,弟子就學者不知多少,先生來者不拒,去者不追。

    就中單說同時幾個有名的弟子:齊人孫賓、魏人龐涓、張儀,洛陽人蘇秦。

    賓與涓結爲兄弟,同學兵法;秦與儀結爲兄弟,同學遊說,各爲一家之學。

    單表龐涓學兵法三年有餘,自以爲能,忽一日,爲汲水偶然行至山下,聽見路人傳說魏國厚幣招賢,訪求將相,龐涓心動,欲辭先生下山,往魏國應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躊躇,欲言不言。先生見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謂龐涓曰:“汝時運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貴?"龐涓聞先生之言,正中其懷,跪而請曰:”弟子正有此意,未審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爲汝佔之。"龐涓下山,尋取山花。

    此時正是六月炎天,百花開過,沒有山花,龐涓左盤右轉,尋了多時,止覓得草花一莖,連根拔起,欲待呈與師父,忽想道:“此花質弱身微,不爲大器。"棄擲於地,又去尋覓了一回,可怪絕無他花,只得轉身將先前所取草花,藏於袖中,回覆先生曰:”山中沒有花。"先生曰:“既沒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隱,只得取出呈上,其花離土,又先經日色,已半萎矣。

    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馬兜鈴也,一開十二朵,爲汝榮盛之年數,採於鬼谷,見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於魏國。"龐涓暗暗稱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見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當記取:“遇羊而榮,遇馬而瘁‘。”

    龐涓再拜曰:“吾師大教,敢不書紳?"臨行,孫賓送之下山,龐涓曰:”某與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貴,此行倘有進身之階,必當舉薦吾兄,同立功業。"孫賓曰:“吾弟此言果實否?"涓曰:”弟若謬言,當死於萬箭之下!"賓曰:“多謝厚情,何須重誓?"兩下流淚而別。

    孫賓還山,先生見其淚容,問曰:“汝惜龐生之去乎?”賓曰:“同學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謂龐生之才,堪爲大將否?"賓曰:“承師教訓已久,何爲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賓大驚,請問其故,先生不言。

    至次日,謂弟子曰:“我夜間惡聞鼠聲,汝等輪流值宿,爲我驅鼠。"衆弟子如命。

    其夜,輪孫賓值宿,先生於枕下,取出文書一卷,謂賓曰:“此乃汝祖孫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獻於吳王闔閭,闔閭用其策,大破楚師;後闔閭惜此書,不欲廣傳於人,乃置以鐵櫃,藏於姑蘇臺屋楹之內。自越兵焚臺,此書不傳。吾向與汝祖有交,求得其書,親爲註解,行兵祕密,盡在其中,未嘗輕授一人,今見子心術忠厚,特以付子。"賓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國家多故,宗族離散,雖知祖父有此書,實未傳領,吾師既有註解,何不併傳之龐涓,而獨授於賓也?"先生曰:“得此書者,善用之爲天下利,不善用之爲天下害。涓非佳士,豈可輕付哉?"賓乃攜歸臥室,晝夜研誦,三日之後,先生遽向孫賓索其原書,賓出諸袖中,繳還先生,先生逐篇盤問,賓對答如流,一字不遺。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爲不死矣!“

    再說龐涓別了孫賓,一徑入魏國,以兵法幹相國王錯,錯薦於惠王。

    龐涓入朝之時,正值庖人進蒸羊於惠王之前,惠王方舉箸,涓私喜曰:“吾師言‘遇羊而榮’,斯不謬矣!”惠王見龐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禮之,龐涓再拜,惠王扶住,問其所學,涓對曰:“臣學於鬼谷先生之門,用兵之道,頗得其精!"因指畫敷陳,傾倒胸中,惟恐不盡。

    惠王問曰:“吾國東有齊,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韓、趙、燕,皆勢均力敵,而趙人奪我中山,此仇未報。先生何以策之!”

    龐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則已,如用微臣爲將,管教戰必勝,攻必取,可以兼併天下,何憂六國哉?"惠王曰:”先生大言,得無難踐乎?"涓對曰:“臣自揣所長,實可操六國於掌中,若委任不效,甘當伏罪!"惠王大悅,拜爲元帥,兼軍師之職。涓子龐英、侄龐蔥,龐茅俱爲列將。涓練兵訓武,先侵衛、宋諸小國,屢屢得勝,宋、魯、衛、鄭諸君,相約聯翩來朝。

    適齊兵侵境,涓復御卻之,遂自以爲不世之功,不勝誇詡。

    時墨翟遨遊名山,偶過鬼谷探友,一見孫賓,與之談論,深相契合,遂謂賓曰:“子學業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澤耶?"賓曰:”吾有同學龐涓,出仕於魏,相約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見爲魏將,吾爲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辭去,徑至魏國,聞龐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慚,知其無援引孫賓之意。

    乃自以野服求見魏惠王,惠王素聞墨翟之名,降階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說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職,墨翟固辭曰:“臣山野之性,不習衣冠。所知有孫武子之孫,名賓者,真大將才,臣萬分不及也,見今隱於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孫賓學於鬼谷,乃是龐涓同門,卿謂二人所學孰勝?"墨翟曰:”賓與涓,雖則同學,然賓獨得乃祖祕傳,雖天下無其對手,況龐涓乎?"

    墨翟辭去,惠王即召龐涓問曰:“聞卿之同學有孫賓者,獨得孫武子祕傳,其才天下無比,將軍何不爲寡人召之!”

    龐涓對曰:“臣非不知孫賓之才,但賓是齊人,宗族皆在於齊;今若仕魏,必先齊而後魏,臣是以不敢進言。”

    惠王曰:“‘士爲知己者死’,豈必本國之人,方可用乎?"龐涓對曰:”大王既欲召孫賓,臣即當作書致去!"龐涓口雖不語,心下躊躇:“魏國兵權,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孫賓到來,必然奪寵。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來時,生計害他,阻其進用之路,卻不是好?"遂修書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駟馬高車,黃金四璧,遣人帶了龐涓之書,一徑望鬼谷來聘取孫賓。賓拆書看之,略曰:

    涓託兄之庇,一見魏王,即蒙重用。臨岐援引之言,銘心不忘,今特薦於魏王,求即驅馳赴召,共圖功業。

    孫賓將書呈與鬼谷先生,先生知龐涓已得時大用,今番有書取用孫賓,竟無一字問候其師,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計較。但龐涓生性驕妒,孫賓若去,豈能兩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見魏王使命鄭重,孫賓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當,亦使賓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時九月天氣,賓見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黃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時復歸瓶中。

    先生乃斷曰:“此花見被殘折,不爲完好;但性耐歲寒,經霜不壞。雖有殘害,不爲大凶。且喜供養瓶中,爲人愛重。瓶乃範金而成,鐘鼎之屬,終當威行霜雪,名勒鼎鍾矣。但此花再經提拔,恐一時未能得意,仍舊歸瓶。汝之功名,終在故土。吾爲汝增改其名,可圖進取。"遂將孫賓”賓“字,左邊加月爲”臏".按字書,臏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孫賓爲孫臏,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機不肯泄漏耳,豈非異人哉?髯翁有詩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試比蓍龜倍有靈。

    卻笑當今賣卜者,空將鬼谷畫佔形。

    臨行,又授以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開看。"孫臏拜辭先生,隨魏王使者下山,登車而去。

    蘇秦、張儀在旁,俱有欣羨之色,相與計議來稟,亦欲辭歸,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難得者聰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質,若肯灰心學道,可致神仙,何若要碌碌塵埃,甘爲浮名虛利所驅逐也?”

    秦、儀同聲對曰:“夫‘良材不終朽於巖下,良劍不終祕於匣中。’日月如流,光陰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時建功,圖個名揚後世耳!"先生曰:”你兩人中肯留一人與我作伴否?"秦、儀執定欲行,無肯留者,先生強之不得,嘆曰:“仙才之難如此哉?”乃爲之各佔一課,斷曰:“秦先吉後兇,儀先兇後吉。秦說先行,儀當晚達。吾觀孫、龐二子勢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異日宜互相推讓,以成名譽,勿傷同學之情。”二人稽首受教。

    先生又取書二本,分贈二人,秦、儀觀之,乃太公《陰符篇》也。秦、儀曰:“此書弟子久已熟誦,先生今日見賜,有何用處?"先生曰:”汝雖熟誦,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討,自有進益。我亦從此逍遙海外,不復留於此谷矣!"秦、儀既別去,不數日,鬼谷子亦浮海爲蓬島之遊,或雲已仙去矣。

    不知孫臏應聘下山,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話說孫臏行至魏國,即寓於龐涓府中,臏謝涓舉薦之恩。涓有德色,臏又述鬼谷先生改賓爲臏之事。涓驚曰:“臏非佳語,何以改易?"臏曰:”先生之命,不敢違也!“

    次日,同入朝中,謁見惠王,惠王降階迎接,其禮甚恭,臏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過蒙大王聘禮,不勝慚愧!"惠王曰:”墨子盛稱先生獨得孫武祕傳,寡人望先生之來,如渴思飲,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問龐涓曰:“寡人慾封孫先生爲副軍師之職,與卿同掌兵權,卿意如何?"龐涓對曰:”臣與孫臏同窗結義,臏乃臣之兄也,豈可以兄爲副,不若權拜客卿,候有功績,臣當讓爵,甘居其下。"惠王准奏,即拜臏爲客卿,賜第一區,亞於龐涓。客卿者,半爲賓客,不以臣禮加之,外示優崇,不欲分兵權於臏也。

    自此孫、龐頻相往來。龐涓想道:“孫子既有祕授,未見吐露,必須用意探之。"遂設席請酒,酒中因談及兵機,孫子對答如流,及孫子問及龐涓數節,涓不知所出,乃佯問曰:”此非孫武子《兵法》所載乎?“臏全不疑慮,對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自不用心,遂至遺忘,今日借觀,不敢忘報。"臏曰:”此書經先生註解詳明,與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無錄本。"涓曰:“吾兄還記得否?"臏曰:”依稀尚存記憶。"涓心中巴不得便求傳授,只是一時難以驟逼。

    過數日,惠王欲試孫臏之能,乃閱武於教場,使孫、龐二人各演陣法。龐涓布的陣法,孫臏一見,即能分說此爲某陣,用某法破之;孫臏排成一陣,龐涓茫然不識,私問於孫臏,臏曰:“此即‘顛倒八門陣’也。"涓曰:”有變乎?“臏曰:”攻之則變爲‘長蛇陣’矣!“龐涓探了孫臏說話,先報惠王曰:”孫子所布,乃‘顛倒八門陣’,可變‘長蛇’。"已而,惠王問於孫臏,所對相同,惠王以龐涓之才,不弱於孫臏,心中愈喜。

    只有龐涓回府,思想:“孫子之才大勝於吾,若不除之,異日必爲欺壓。"心生一計,於相會中間,私叩孫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齊邦,今兄已仕魏國,何不遣人迎至此間,同享富貴?"孫臏垂淚言曰:“子雖與吾同學,未悉吾家門之事也。吾四歲喪母,九歲喪父,育於叔父孫喬身畔,叔父仕於齊康公爲大夫,及田太公遷康公於海上,盡逐其故臣,多所誅戮,吾宗族離散,叔與從兄孫平、孫卓挈吾避難奔周,因遇荒歲,復將吾傭於周北門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後來年長,聞鄰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單身往學,又複數年,家鄉杳無音信,豈有宗族可問哉?"龐涓復問曰:”然則兄長亦還憶故鄉墳墓否?"臏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於吾臨行,亦言‘功名終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話不須提起矣。"龐涓探了口氣,佯應曰:”兄長之言甚當,大丈夫隨地立功,何必故鄉也?"

    約過半年,孫臏所言,都已忘懷了。

    一日,朝罷方回,忽有漢子似山東人語音,問人曰:“此位是孫客卿否。"臏隨喚入府,叩其來歷,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臨淄人氏,在周客販,令兄有書託某送到鬼谷,聞貴人已得仕魏邦,迂路來此。"說罷,將書呈上。

    孫臏接書在手,拆而觀之略雲:

    愚兄平、卓字達賢弟賓親覽,吾自家門不幸,宗族蕩散,不覺已三年矣。向在宋國爲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異鄉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盡釋前嫌,招還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門,聞吾弟就學鬼谷,良玉受琢,定成偉器,茲因某客之便,作書報聞,幸早爲歸計,兄弟復得相見。

    孫臏得書認以爲真,不覺大哭。丁乙曰:“承賢兄吩咐,勸貴人早早還鄉,骨肉相聚。"孫臏曰:”吾已仕於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飯,付以回書,前面亦敘思鄉之語,後雲:“弟已仕魏,未可便歸,俟稍有建立,然後徐爲首邱之計。"送丁乙黃金一錠爲路費,丁乙接了回書,當下辭去。

    誰知來人不是什麼丁乙,乃是龐涓手下心腹徐甲也。龐涓套出孫臏來歷姓名,遂僞作孫平、孫卓手書,教徐甲假稱齊商丁乙,投見孫子;孫子兄弟自少分別,連手跡都不分明,遂認以爲真了。龐涓誆得回書,遂仿其筆跡,改後數句雲:“弟今身仕魏國,心懸故土,不日當圖歸計,倘齊王不棄微長,自當盡力。"於是入朝私見惠王,屏去左右,將僞書呈上,言:”孫臏果有背魏向齊之心,近日私通齊使,取有回書,臣遣人邀截於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畢曰:“孫臏心懸故土,豈以寡人未能重用,不盡其才耶?"涓對曰:”臏祖孫武子爲吳王大將,後來仍舊歸齊。父母之邦誰能忘情,大王雖重用臏,臏心已戀齊,必不能爲魏盡力,且臏才不下於臣,若齊用爲將必然與魏爭雄,此大王異日之患也,不如殺之。"惠王曰:“孫臏應召而來,今罪狀未明,遽然殺之,恐天下議寡人之輕士也。"涓對曰:”大王之言甚善,臣當勸諭孫臏,倘肯留魏國,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發到微臣處議罪,微臣自有區處。"

    龐涓辭了惠王,往見孫子,問曰:“聞兄已得千金家報,有之乎。"臏是忠直之人,全不疑慮,遂應曰:”果然。"因備述書中要他還鄉之意,龐涓曰:“弟兄久別思歸,人之至情,兄長何不於魏王前暫給一二月之假,歸省墳墓,然後再來。"臏曰:”恐主公見疑,不允所請。"涓曰:“兄試請之,弟當從旁力贊。"臏曰:”全仗賢弟玉成。"是夜,龐涓又入見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諭孫臏,臏意必不願留,且有怨望之語,若目下有表章請假,主公便發其私通齊使之罪。"惠王點頭。

    次日,孫臏果然進上一通表章,乞假月餘,還齊省墓,惠王見表大怒,批表尾雲:“孫臏私通齊使,今又告歸,顯有背魏之心,有負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發軍師府問罪。"軍政司奉旨,將孫臏拿到軍師府來見龐涓,涓一見佯驚曰:”兄長何爲至此!"軍政司宣惠王之命,龐涓領旨訖,問臏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當於王前力保。"言罷,命輿人駕車,來見惠王,奏曰:”孫臏雖有私通齊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見,不若刖而黥之,使爲廢人,終身不能退歸故土,既全其命,又無後患,豈不兩全?微臣不敢自專,特來請旨!"惠王曰:“卿處分最善。"龐涓辭回本府,謂孫臏曰:”魏王十分惱怒,欲加兄極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須刖足黥面,此乃魏國法度,非愚弟不盡力也。"孫臏嘆曰:“吾師雲,‘雖有殘害,不爲大凶。’今得保首領,此乃賢弟之力,不敢忘報!"龐涓遂喚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雙膝蓋骨,臏大叫一聲,昏絕倒地,半晌方蘇,又用針刺面,成”私通外國“四字,以墨塗之。龐涓假意啼哭,以刀瘡藥敷臏之膝,用帛纏裹,使人抬至書館,好言撫慰,好食將息。約過月餘,孫臏瘡口已合,只是膝蓋既去,兩腿無力,不能行動,只好盤足而坐。髯翁有詩云: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

    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孫臏已成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甚不過意。龐涓乃求臏傳示鬼谷子註解孫武兵書,臏慨然應允,涓給以木簡,要他繕寫。臏寫未及十分之一,有蒼頭名喚誠兒,龐涓使伏侍孫臏。

    誠兒見孫子無辜受枉,反有憐憫之意,忽龐涓召誠兒至前,問孫臏繕寫日得幾何,誠兒曰:“孫將軍爲兩足不便,長眠短坐,每日只寫得二三策。"龐涓怒曰:”如此遲慢,何日寫完,汝可與我上緊催促。"誠兒退問涓近侍曰:“軍師央孫君繕寫,何必如此催迫。"近待曰:”汝有所不知,軍師與孫君外雖相恤,內實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單爲欲得兵書耳,繕寫一完,便當絕其飲食,汝切不可泄漏!"誠兒聞知此信,密告孫子。孫子大驚:"原來龐涓如此無義,豈可傳以《兵法》?"又想:“若不繕寫,他必然發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生臨行時,付我錦囊一個,囑雲:“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啓視,乃黃絹一幅,中間寫著“詐瘋魔”三字。臏曰:“原來如此。"

    當日晚餐方設,臏正欲舉箸,忽然昏憒,作嘔吐之狀,良久發怒,張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藥害我?"將瓶甌悉拉於地,取寫過木簡,向火焚燒,撲身倒地,口中含糊罵詈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滿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龐涓問曰:”兄長爲何而笑,爲何而哭?"臏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

    說罷,復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孫臏一命!”

    龐涓曰:“我是龐某,休得錯認了。”

    臏牽住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

    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兒曰:“孫子病症是幾時發的?"誠兒曰:”是夜來發的。"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試其真僞,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藉,臏被髮覆面,倒身而臥。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雲:“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孫子已知是龐涓之計,怒目猙獰,罵曰:”汝又來毒我耶?"將酒食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塊以進,臏取而啖之。於是還報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爲慮矣。"

    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臏或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間。或談笑自若,或悲號不已。市人認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之。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於口,無有知其爲假瘋魔者。

    龐涓卻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嘆雲:

    紛紛七國鬥干戈,俊傑乘時歸網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時墨翟雲遊至齊,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墨翟問:“孫臏在魏得意何如?"禽滑親將孫子被刖之事,述於墨翟。翟嘆曰:”吾本欲薦臏,反害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述于田忌。

    田忌言於威王曰:“國有賢臣,而令見辱於異國,大不可也!”

    威王曰:“寡人發兵以迎孫子如何?"田忌曰:”龐涓不容臏仕於本國,肯容仕於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全。"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進茶爲名,至魏欲見孫子。淳于髡領旨,押了茶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從者隨行。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於館驛。禽滑見臏發狂,不與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臏背靠井欄而坐,見禽滑張目不語,滑垂涕曰:“孫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師言孫卿之冤於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于公此來,非爲貢茶,實欲載孫卿入齊,爲卿報刖足之仇耳。"孫臏淚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於溝渠,不期今日有此機會,但龐涓疑慮大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相迎。"約定只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復置酒長亭餞行,禽滑先於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王義穿著,披頭散髮,以泥土塗面,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具報,龐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歡飲而別,先使禽滑驅車速行,親自押後。

    過數日,王義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骯髒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撈屍首不得,連連挨訪,並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戒左右只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

    再說淳于髡載孫臏離了魏境,方與沐浴,既入臨淄,田忌親迎於十裏之外,言於威王,使乘蒲車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孫臏辭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龐涓若聞臣用於齊,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隱其事,俟有用臣之處,然後效力何如?"威王從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爲上客。

    臏欲偕禽滑往謝墨翟,他師弟二人已不別而行了。臏嘆息不已,再使人訪孫平、孫卓信息,杳然無聞,方知龐涓之詐。

    齊威王暇時,常與宗族諸公子馳射賭勝爲樂,田忌馬力不及,屢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孫臏同至射圃觀射,臏見馬力不甚相遠,而田忌三棚皆負,乃私謂忌曰:“君明日復射,臣能令君必勝。"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勝,某當請於王,以千金決賭。"臏曰:“君但請之。"田忌請於威王曰:”臣之馳射屢負矣,來日願傾家財,一決輸贏,每棚以千金爲採。"威王笑而從之。

    是日,諸公子皆盛飾車馬,齊至場圃,百姓聚觀者數千人,田忌問孫子曰:“先生必勝之術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戲也。"孫臏曰:”齊之良馬聚於王廄,而君欲與次第角勝,難矣。然臣能以術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別,試以君之下駟,當彼上駟,而取君之上駟,與彼中駟角,取君之中駟,與彼下駟角。君雖一敗,必有二勝。"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錦韉,飾其下等之馬,僞爲上駟,先與威王賭第一棚,馬足相去甚遠,田忌復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輸,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馬果皆勝,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勝,非臣馬之力,乃孫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嘆曰:”即此小事,已見孫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賞賜無算,不在話下。

    再說魏惠王既廢孫臏,責成龐涓恢復中山之事,龐涓奏曰:“中山遠於魏而近於趙,與其遠爭,不如近割,臣請爲君直搗邯鄲,以報中山之恨。"惠王許之。

    龐涓遂出車五百乘伐趙,圍邯鄲,邯鄲守臣丕選連戰俱敗,上表趙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賂齊求救,齊威王已知孫子之能,拜爲大將,臏辭曰:“臣刑餘之人,而使主兵,顯齊國別無人才,爲敵所笑,請以田忌爲將。"威王乃用田忌爲將,孫臏爲軍師,常居輜車之中,陰爲畫策,不顯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鄲,臏止之曰:“趙將非龐涓之敵,比我至邯鄲,其城已下矣,不如駐兵於中道,揚言欲伐襄陵,龐涓必還,還而擊之,無不勝也!”忌用共謀。

    時邯鄲候救不至,丕選以城降涓,涓遣人報捷於魏王,正欲進兵,忽聞齊遣田忌乘虛來襲襄陵,龐涓驚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動,吾當還救根本。"乃班師。

    離桂陵二十里,便遇齊兵,原來孫臏早已打聽魏兵到來,預作準備,先使牙將袁達引三千人截路搦戰,龐涓族子龐蔥前隊先到,迎住廝殺,約戰二十餘合,袁達詐敗而走,龐蔥恐有計策,不敢追趕,卻來稟知龐涓。涓叱曰:“諒偏將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軍追之,將及桂陵,只見前面齊兵排成陣勢。

    龐涓乘車觀看,正是孫臏初到魏國時擺的“顛倒八門陣".龐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曉此陣法,莫非孫臏已歸齊國乎?"當下亦布隊成列,只見齊軍中閃出大將田旗號,推出一輛戎車,田忌全裝披掛,手執畫戟,立於車中,田嬰挺戈立於車右,田忌口呼:"魏將能事者,上前打話。"龐涓親自出車,謂田忌曰:”齊、魏一向和好,魏、趙有怨,何與齊事,將軍棄好尋仇,實爲失計!"田忌曰:“趙以中山之地獻於吾主,吾主命吾帥師救之,若魏亦割數郡之地,付於吾手,吾當即退。"龐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與某對陣。"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識我陣否。"龐涓曰:”此乃‘顛倒八門陣’,吾受之鬼谷子,汝何處竊取一二,反來問我,我國中三歲孩童,皆能識之。"田忌曰:“汝既能識,敢打此陣否。"龐涓心下躊躇,若說不打,喪了志氣,遂厲聲應曰:”既能識,如何不能打?"龐涓吩咐龐英、龐蔥、龐茅曰:“記得孫臏曾講此陣,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陣能變長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攻者輒爲所困,我今去打此陣,汝三人各領一軍,只看此陣一變,三隊齊進,使首尾不能相顧,則陣可破矣!”

    龐涓吩咐已畢,自帥選鋒五千人,上前打陣。才入陣中,只見八方旗色,紛紛轉換,認不出那一門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了,東衝西撞,戈甲如林,並無出路,只聞得金鼓亂鳴,四下吶喊,豎的旗上,俱有軍師“孫”字,龐涓大駭曰:“刖夫果在齊國,吾墮其計矣!"正在危急,卻得龐英、龐蔥兩路兵殺進,單單救出龐涓,那五千選鋒,不剩一人。問龐茅時,已被田嬰所殺。共損軍二萬餘人,龐涓甚是傷感。

    原來八卦陣本按八方,連中央戊己,共是九隊車馬,其形正方,比及龐涓入來打陣,抽去首尾二軍爲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隊車馬,變爲圓陣,以此龐涓迷惑。後來唐朝衛國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陣,即從此圓陣布出。有詩爲證:

    八陣中藏不測機,傳來鬼谷少人知。

    龐涓只曉長蛇勢,那識方圓變化奇。

    按今堂邑縣東南有地名古戰場,乃昔日孫、龐交兵之處也。

    卻說龐涓知孫臏在軍中,心中懼怕,與龐英、龐蔥商議,棄營而遁,連夜回魏國去了。田忌與孫臏探知空營,奏凱回齊。此周顯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龐涓有取邯鄲之功,雖然桂陵喪敗,將功準罪。

    齊威王遂寵任田忌、孫臏,專以兵權委之。騶忌恐其將來代己爲相,密與門客公孫閱商量,欲要奪田忌、孫臏之寵。恰好龐涓使人以千金行賂於騶忌之門,要得退去孫臏。

    騶忌正中其懷,乃使公孫閱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於五鼓叩卜者之門,曰:“我奉田忌將軍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問:“何用?”閱曰:“我將軍,田氏之宗也,兵權在握,威震鄰國,今欲謀大事,煩爲斷其吉凶。”卜者大驚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與聞!"公孫閱囑曰:”先生即不肯斷,幸勿泄!"公孫閱方纔出門,騶忌差人已至,將卜者拿住,說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雖有人來小店,實不曾佔。”騶忌遂入朝,以田忌所佔之語,告於威王,即引卜者爲證,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舉動。田忌聞其故,遂託病辭了兵政,以釋齊王之疑,孫臏亦謝去軍師之職。

    明年,齊威王薨,子闢疆即位,是爲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與孫臏之能,俱召復故位。

    再說龐涓初時聞齊國退了田忌,孫臏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橫行天下也!"是時韓昭侯滅鄭國而都之,趙相國公仲侈如韓稱賀,因請同起兵伐魏,約以滅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應允,回言:”偶值荒饉,俟來年當從兵進討。“龐涓訪知此信,言於惠王曰:”聞韓謀助趙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韓,以沮其謀。“惠王許之,使太子申爲上將軍,龐涓爲大將,起傾國之兵,向韓國進發。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話說龐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韓,行過外黃,有布衣徐生請見太子。太子問曰:“先生辱見寡人,有何見諭?"徐生曰:”太子此行,將以伐韓也,臣有百戰百勝之術於此,太子欲聞之否?"申曰:“此寡人所樂聞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過於魏,位有過於王者乎?“申曰:”無以過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將而攻韓,幸而勝,富不過於魏,位不過於王也;萬一不勝,將若之何?夫無不勝之害,而有稱王之榮,此臣所謂百戰百勝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請從先生之教,即日班師。"徐生曰:“太子雖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衆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衆,太子即欲還,其誰聽之!”徐生辭去。太子出令欲班師,龐涓曰:“大王以三軍之寄,屬於太子,未見勝敗,而遽班師,與敗北何異?"諸將皆不欲空還,太子申不能自決,遂引兵前進,直造韓都。

    韓昭侯遣人告急於齊,求其出兵相救。

    齊宣王大集羣臣,問以:“救韓與不救,孰是孰非?"相國騶忌曰:”韓、魏相併,此鄰國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嬰皆曰:“魏勝韓,則禍必及於齊,救之爲是。"孫臏獨嘿然無語。宣王曰:”軍師不發一言,豈救與不救,二策皆非乎?“孫臏對曰:”然也。夫魏國自恃其強,前年伐趙,今年伐韓,其心亦豈須臾忘齊哉?若不救,是棄韓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韓,韓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韓受兵,韓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則何如?”孫臏對曰:“爲大王計,宜許韓必救,以安其心;韓知有齊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韓,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韓,用力少而見功多,豈不勝於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稱善,遂許韓使,言:“齊救旦暮且至。"韓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後交鋒五六次,韓皆不勝,復遣使往齊,催趲救兵。

    齊複用田忌爲大將,田嬰副之,孫子爲軍師,率車五百乘救韓。田忌又慾望韓進發,孫臏曰:“不可,不可!吾曏者救趙,未嘗至趙;今救韓,奈何往韓乎?”田忌曰:“軍師之意,將欲如何?"孫臏曰:”夫解紛之術,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計,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從之,乃令三軍齊向魏邦進發。

    龐涓連敗韓師,將逼新都,忽接本國警報,言:“齊兵復寇魏境,望元帥作速班師。"龐涓大驚,即時傳令去韓歸魏,韓兵亦不追趕。孫臏知龐涓將至,謂田忌曰:”三晉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雲,‘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趨利者軍半至。'吾軍遠入魏地,宜詐爲弱形以誘之!"田忌曰:“誘之如何?"孫臏曰:”今日當作十萬竈,明後日以漸減去,彼見軍竈頓減,必謂吾兵怯戰,逃亡過半,將兼程逐利,其氣必驕,其力必疲,吾因以計取之!"田忌從其計。

    再說龐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韓兵屢敗,正好徵進,卻被齊人侵擾,毀其成功,不勝之忿。及至魏境,知齊兵已前去了。遺下安營之跡,地甚寬廣,使人數其竈,足有十萬,驚曰:“齊兵之衆如此,不可輕敵也。"明日又至前營,查其竈僅五萬有餘,又明日,竈僅三萬。涓以手加額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問曰:“軍師未見敵形,何喜形於色?"涓答曰:”某固知齊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過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齊人多詐,軍師須十分在意!"龐涓曰:“田忌等今番自來送死,涓雖不才,願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恥!"當下傳令,選精銳二萬人,與太子申分爲二隊,倍日並行,步軍悉留在後,使龐蔥率領徐進。

    孫臏時刻使人探聽龐涓消息,回報:“魏兵已過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進。"孫臏屈指計程,日暮必至馬陵。

    那馬陵道在兩山中間,溪谷深隘,堪以伏兵。

    道傍樹木叢密,臏只揀絕大一株留下,餘樹盡皆砍倒,縱橫道上以塞其行,卻將那大樹向東樹身砍白,用黑煤大書六字雲:“龐涓死此樹下。"上面橫書四字雲:”軍師孫示“,令部將袁達,獨孤陳各選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樹下火光起時,一齊發弩!“

    再令田嬰引兵一萬,離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過,便從後截殺。

    分撥已定,自與田忌引兵遠遠屯紮,準備接應。

    再說龐涓一路打聽齊兵過去不遠,恨不能一步趕著,只顧催趲,來到馬陵道時,恰好日落西山。其時十月下旬,又無月色,前軍回報:“有斷木塞路,難以進前。”龐涓叱曰:“此齊兵畏吾躡其後,故設此計也!”正欲指麾軍士搬木開路,忽抬頭看見樹上砍白處,隱隱有字跡,但昏黑難辨,命小軍取火照之。衆軍士一齊點起火來,龐涓於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驚曰:“吾中刖夫之計矣!"急教軍士:”速退!"說猶未絕,那袁達、獨孤陳兩支伏兵,望見火光,萬弩齊發,箭如驟雨,軍士大亂。龐涓身帶重傷,料不能脫,嘆曰:“吾恨不殺此刖夫,遂成豎子之名。"即引佩劍自刎其喉而絕。龐英亦中箭身亡,軍士射死者,不計其數。史官有詩云:

    昔日僞書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須是懷忠信,莫學龐涓自隕身!

    昔龐涓下山時,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龐涓用假書之事,欺孫臏而刖之,今日亦受孫臏之欺,墮其減竈之計。鬼谷又言:”遇馬而瘁。"果然死於馬陵,計龐涓仕魏至身死,剛十二年,應花開十二朵之兆,始見鬼谷之佔,纖微必中,神妙不測。

    時太子申在後隊,聞前軍有失,慌忙屯紮住不行,不提防田嬰一軍反從後面殺到,魏兵心膽俱裂,無人敢戰,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勢孤力寡,被田嬰生擒,縛置車中,田忌和孫臏統大軍接應,殺得魏軍屍橫遍野,輕重軍器盡歸於齊。田嬰將太子申獻功,袁達、獨孤陳將龐涓父子屍首獻功,孫臏手斬龐涓之頭,懸於車上。

    齊軍大勝,奏凱而還。其夜太子申懼辱,亦自刎而死。孫臏嘆息不已。

    大軍行至沙鹿山,正逢龐蔥步軍,孫臏使人挑龐涓之頭示之,步軍不戰而潰,龐蔥下車叩頭乞命,田忌欲並誅之,孫臏曰:“爲惡者止龐涓一人,其子且無罪,況其侄乎?”乃將太子申及龐英二屍交付龐蔥,教他回報魏王:"速速上表朝貢,不然,齊兵再至,宗社不保。"龐蔥喏喏連聲而去。此周顯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師回國,齊宣王大喜,設宴相勞,親爲田忌、田嬰、孫臏把盞,相國騶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於心有愧,遂稱病篤,使人繳還相印。齊宣王遂拜田忌爲相國,田嬰爲將軍。

    孫臏軍師如故,加封大邑,孫臏固辭不受,手錄其祖孫武《兵書》十三篇,獻於宣王曰:“臣以廢人,過蒙擢用,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於願足矣。臣之所學,盡在此書,留臣亦無用,願得閒山一片,爲終老之計。"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閭之山。孫臏住山歲餘,一夕忽不見,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後話。武成王廟有《孫子贊》雲:

    孫子知兵,翻爲盜憎,刖足銜冤,坐籌運能。

    救韓攻魏,雪恥揚靈,功成辭賞,遁跡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說齊宣王將龐涓之首,懸示國門,以張國威,使人告捷於諸侯。諸侯無不聳懼,韓、趙二君尤感救兵之德,親來朝賀。宣王欲與韓、趙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請朝於齊,齊宣王約會三晉之君,同會於博望城,韓、趙、魏無敢違者,三君同時朝見,天下榮之。

    宣王遂自恃其強,耽於酒色,築雪宮於城內,以備宴樂。闢郊外四十里爲苑囿,以備狩獵。又聽信文學遊說之士,於稷門立左右講室,聚遊客數千人,內如騶衍、田駢、接輿、環淵等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爲上大夫,日事議論,不修實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屢諫不聽,鬱郁而卒。

    一日,宣王宴於雪宮,盛陳女樂,忽有一婦人,廣額深目,高鼻結喉,駝背肥項,長指大足,發若秋草,皮膚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聲言:“願見齊王。"武士止之曰:”醜婦何人,敢見大王?"醜婦曰:“吾乃齊之無鹽人也,覆姓鍾離名春,年四十餘,擇嫁不得,聞大王遊宴離宮,特來求見,願入後宮,以備灑掃。"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強顏之女也!"乃奏知宣王。

    宣王召入,羣臣侍宴者,見其醜陋,亦皆含笑。

    宣王問曰:“我宮中妃侍已備,今婦人貌醜,不容於鄉里,以布衣欲幹千乘之君,得無有奇能乎?”

    鍾離春對曰:“妾無奇能,特有隱語之術。"宣王曰:”汝試發隱術,爲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當斬首。"鍾離春乃揚目炫齒,舉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問於羣臣,羣臣莫能對。宣王曰:”春來前,爲寡人明言之。"春頓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爾無罪。"春曰:“妾揚目者,代王視烽火之變;炫齒者,代王懲拒諫之口;舉手者,代王揮讒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遊宴之臺。"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婦妄言!"喝令斬之。

    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後就刑。妾聞秦用商鞅,國以富強,不日出兵函關,與齊爭勝,必首受其患。大王內無良將,邊備漸弛,此妾爲王揚目而視之。妾聞:”君有諍臣,不亡其國;父有諍子,不亡其家。‘大王內耽女色,外荒國政,忠諫之士,拒而不納,妾所以炫齒爲王受諫也。且王驩等阿諛取容,蔽賢竊位;騶衍等迂談闊論,虛而無實。大王信用此輩,妾恐其有誤社稷,所以舉手爲王揮之。王築宮築囿,臺榭陂池,殫竭民力,虛耗國賦,所以拊膝爲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顧異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採聽,雖死何恨!"宣王嘆曰:“使無鍾離氏之言,寡人不得聞其過也!"即日罷宴,以車載春歸宮,立爲正後。春辭曰:”大王不納妾言,安用妾身?“於是宣王招賢下士,疏遠嬖佞,散遣稷下游說之徒,以田嬰爲相國,以鄒人孟軻爲上賓,齊國大治。

    即以無鹽之邑封春家,號春爲無鹽君,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秦相國衛鞅聞龐涓之死,言於孝公曰:“秦、魏比鄰之國,秦之有魏,猶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即秦並魏,其勢不兩存明矣。魏今大破於齊,諸侯叛之,可乘此時伐魏,魏不能支,必然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向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爲然,使衛鞅爲大將,公子少官副之,帥兵五萬伐魏。

    師出咸陽,望東進發,警報已至西河,守臣朱倉告急文書一日三發,惠王大集羣臣,問御秦之計,公子卬進曰:“鞅昔日在魏時,與臣相善,臣嘗舉薦於大王,大王不聽,今日臣願領兵前往,先與講和,如若不許,然後固守城池,請救韓、趙。"羣臣皆贊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爲大將,亦率兵五萬,來救西河,進屯吳城。

    那吳城是吳起守西河時所築,以拒秦者,堅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書,遣人往秦寨通問衛鞅,欲其罷兵,守城將士報道:“今有秦相國差人下書,見在城外。"公子卬命縋城而上,發書看之,書曰:

    鞅始與公子相得甚歡,不異骨肉;今各事其主,爲兩國之將。何忍治兵,自相魚肉?鄙意欲與公子相約,各去兵車,釋甲冑,以衣冠之會,相見於玉泉山,樂飲而罷。免使兩國肝腦塗地,使千秋而下,稱吾兩人之交情,同於管、鮑,公子如肯俯從,幸示其期。

    公子卬讀畢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書曰:

    相國不忘夙昔之好,舉齊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車,安秦、魏之民,明管、鮑之誼,此卬志也。三日之內,惟相國示期,敢不聽命?

    衛鞅得了回書,喜曰:“吾計成矣。”復使人入城訂定日期,言:“秦兵前營已撤,打發先回,只等會過元帥,便拔寨都起。"復以旱藕、麝香遺之曰:”此二物秦地所產。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舊情,永以爲好。"公子卬謂衛鞅愛己,益信其無他,答書謝之。

    衛鞅假傳軍令,使前營盡撤,公子少官率領先行,卻暗暗吩咐,一路只說射獵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處,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齊到玉泉山下,只聽山上放炮爲號,便一齊殺入,將來人盡數拿住,不許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衛鞅先使人報入城中,言:“相國先往玉泉山伺候,隨行不滿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車酋車載酒食,並樂工一部,乘車赴會,人數與衛鞅相當,衛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見人從既少,且無軍器,坦然不疑,相見之間,各敘昔日交情,並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國從人無不歡喜,兩邊俱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衛鞅把盞,三獻三酬,奏樂三次,衛鞅使軍吏席上報時,即命撤了魏國筵席,另用本國酒饌。兩個侍酒的,都是秦國有名的勇士,一個喚做烏獲,力舉千鈞;一個喚做任鄙,手格虎豹。

    衛鞅才舉初杯相勸,以目視左右,便去山頂上放起一聲號炮,山下亦放炮相應,聲震陵谷,公子卬大驚曰:“此炮何來?相國莫非見欺否?”衛鞅笑曰:“暫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卻被烏獲緊緊幫住,轉動不得。任鄙指揮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領軍士拘獲車仗人等,真個是滴水不漏。

    衛鞅吩咐將公子卬上了囚車,先遞迴秦國報捷,卻將所獲隨行人從,解其束縛,賜酒壓驚,仍用原來車仗,教他:"只說主帥赴會回來,賺開城門,另有重賞,如若不從,即時斬首。“那一行從人都是小輩,誰不怕死,盡皆依允。卻教烏獲假作公子卬坐於車中,任鄙作護送使臣,單車隨後。

    城上認得是自家人從,即時開門,那兩員勇將一齊發作,將城門一拳一腳,打個粉碎,關闔不得,軍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後衛鞅親率大軍,飛也似趕來,城中軍民亂竄,衛鞅縱軍士亂殺一陣,遂佔了吳城。

    朱倉聞知主帥被虜,度西河難守,棄城而遁,衛鞅長驅而入,直逼安邑。

    惠王大懼,使大夫龍賈往秦軍行成,衛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國,蒙秦王尊爲卿相,食祿萬鍾,今以兵權交付,若不滅魏,有負重託。"龍賈曰:”吾聞,‘良鳥戀舊林,良臣懷故主。’魏王雖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無情?"衛鞅沉思半晌,謂龍賈曰:“若要我班師,除非將河西之地,盡割於秦方可。"龍賈只得應諾,回奏惠王,惠王從之,即令龍賈奉河西地圖,獻於秦軍買和,衛鞅按圖受地,奏凱而歸,公子卬遂降於秦。

    魏惠王以安邑地近於秦,難守,遂遷都大梁去訖,自此稱爲梁國。

    秦孝公嘉衛鞅之功,封爲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爲鞅食邑,號爲商君,後世稱爲商鞅爲此也。鞅謝恩歸第,謂家臣曰:“吾以衛之支庶,挾策歸秦,爲秦更治,立致富強,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謂極矣。"賓客齊聲稱賀,內有一士厲聲而前曰:”‘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爾等居商君門下,豈可進諂而陷主乎?"衆人視之,乃上客趙良也。

    鞅曰:“先生謂衆人之諂,試言吾之治秦,與五羖大夫孰賢?"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晉君,並國二十一,使其主爲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張蓋,勞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喪考妣。今君相秦八載,法令雖行,刑戮太慘,民見威而不見德,知利而不知義,太子恨君刑其師傅,怨入骨髓,民間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駕,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貪商、於之富貴,而自誇大丈夫乎?君何不薦賢人以自代。辭祿去位,退耕於野,尚可望自全也!“商君默然不樂。

    後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羣臣奉太子駟即位,是爲惠文公。

    商鞅自負先朝舊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積恨未報,至是與公孫賈同奏於惠文公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雖治,然婦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國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權重,後必謀叛。"惠文公曰:“吾恨此賊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歸商、於,鞅辭朝,具駕出城,儀仗隊伍,猶比諸侯,百官餞送,朝署爲空。

    公子虔、公孫賈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擬王者儀制,如歸商、於,必然謀叛。"甘龍、杜摯證成其事。

    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孫賈引武士三千追趕商鞅,梟首回報。

    公孫賈領命出朝,當時百姓連街倒巷,皆怨商君,一聞公孫賈引兵追趕,攘臂相從者,何止數千餘人。商鞅車駕出城,已百餘里,忽聞後面喊聲大振,使人探聽,回報:“朝廷發兵追趕。"商鞅大驚,知是新王見責,恐不免禍,急卸衣冠下車,扮作卒隸逃亡。

    走至函關,天色將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辭無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許收留無帖之人,犯者並斬,吾不敢留。"商鞅嘆曰:”吾設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關門,徑奔魏國。

    魏惠王恨商鞅誘虜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於是欲囚商鞅以獻秦,鞅復逃回商、於,謀起兵攻秦,被公孫賈追至縛歸,惠文公曆數其罪,吩咐將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屍。百姓爭啖其肉,須臾而盡,於是盡滅其族。

    可憐商鞅變立新法,使秦國富強,今日受車裂之禍,豈非過刻之報乎?此周顯王三十一年事也。

    有詩云:

    商於封邑未經年,五路分屍亦可憐。

    慘刻從來兇報至,勸君熟讀《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於道,如釋重負;六國聞之,亦皆相慶。

    甘龍、杜摯先被革職,今皆復官,拜公孫衍爲相國,衍勸惠文公西並巴蜀,稱王以號召天下,要列國悉如魏國割地爲贄,如有違者,即發兵伐之。惠文公遂稱王,遣使者遍告列國,都要割地爲賀,諸侯俱猶豫未決,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陽,新敗越兵,殺越王無疆,盡有越地,地廣兵強,與秦爲敵,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吒而去。於是洛陽蘇秦挾“兼併”之策以說秦王。不知蘇秦如何說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蘇秦合縱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話說蘇秦、張儀辭鬼谷下山,張儀自往魏國去了,蘇秦回至洛陽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蘇代、蘇厲也。一別數年,今日重會,舉家歡喜,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蘇秦欲出遊列國,乃請於父母,變賣家財,爲資身之費。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穫,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貴,棄見成之業,圖未獲之利,他日生計無聊,豈可悔乎?”蘇代、蘇厲亦曰:“兄如善於遊說之術,何不就說周王,在本鄉亦可成名,何必遠出?”

    蘇秦被一家阻擋,乃求見周顯王,說以自強之術,顯王留之館舍。左右皆素知蘇秦出於農賈之家,疑其言空疏無用,不肯在顯王前保舉。蘇秦在館舍羈留歲餘,不能討個進身,於是發憤回家,盡破其產,得黃金百鎰,制黑貂裘爲衣,治車馬僕從,遨遊列國,訪求山川地形,人民風土,盡得天下利害之詳,如此數年,未有所遇。

    聞衛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陽。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見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問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敝邑,有何教誨?”

    蘇秦奏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

    惠文王曰:“然。”

    秦曰:“大王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國也,沃野千里,奮擊百萬,以大王之賢,士民之衆,臣請獻謀效力,並諸侯,吞周室,稱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殺商鞅,心惡遊說之士,乃辭曰:“孤聞‘毛羽不成,不能高飛’,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數年,兵力稍足,然後議之。”蘇秦乃退,復將古三王五霸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一書,凡十餘萬言,次日獻上秦王,秦王雖然留覽,絕無用蘇秦之意。

    再謁秦相公孫衍,衍忌其才,不爲引進。

    蘇秦留秦復歲餘,黃金百鎰,俱已用盡,黑貂之裘亦敝壞,計無所出,乃貨其車馬僕從以爲路資,擔囊徒步而歸。父母見其狼狽,辱罵之;妻方織布,見秦來,不肯下機相見;秦餓甚,向嫂求一飯,嫂辭以無柴,不肯爲炊。有詩爲證:

    富貴途人成骨肉,貧窮骨肉亦途人。

    試看季子貂裘敝,舉目雖親盡不親。

    秦不覺墮淚,嘆曰:“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爲夫,嫂不以我爲叔,母不以我爲子,皆我之罪也!"於是簡書篋中,得太公《陰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遊說失意,只須熟玩此書,自有進益。‘”乃閉戶探討,務窮其趣,晝夜不息,夜倦欲睡,則引錐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於《陰符》有悟,然後將列國形勢細細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勢,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學如此,以說人主,豈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謂其弟代、厲曰:“吾學已成,取富貴如寄。弟可助吾行資,出說列國,倘有出身之日,必當相引。"復以《陰符》爲弟講解,代與厲亦有省悟,乃各出黃金,以資其行。秦辭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國,思想:”當今七國之中,惟秦最強,可以輔成帝業,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復如前,何面復歸故里?“乃思一擯秦之策,必使列國同心協力,以孤秦勢,方可自立,於是東投趙國。

    時趙肅侯在位,其弟公子成爲相國,號奉陽君,蘇秦先說奉陽君,奉陽君不喜。

    秦乃去趙,北遊於燕,求見燕文公,左右莫爲通達。居歲餘,資用已罄,飢餓於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貸以百錢,秦賴以濟,適值燕文公出遊,秦伏謁道左。文公問其姓名,知是蘇秦,喜曰:“聞先生昔年以十萬言獻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讀先生之書,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車入朝,召秦入見,鞠躬請教。

    蘇秦奏曰:“大王列在戰國,地方二千里,兵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然比於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覆車斬將之危,安居無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趙爲之蔽耳。大王不知結好於近趙,而反欲割地以媚遠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然則如何?”

    秦對曰:“依臣愚見,不若與趙從親,因而結連列國,天下爲一,相與協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縱以安燕國,寡人所願,但恐諸侯不肯爲縱耳。"秦又曰:“臣雖不才,願面見趙侯,與定縱約。"燕文公大喜,資以金帛路費,高車駟馬,使壯士送秦至趙。

    適奉陽君趙成已卒,趙肅侯聞燕國送客來至,遂降階而迎曰:“上客遠辱,何以教我?”

    蘇秦奏曰:“秦聞天下布衣賢士,莫不高賢君之行義,皆願陳忠於君前,奈奉陽君妒才嫉能,是以遊士裹足而不進,卷口而不言,今奉陽君捐館舍,臣故敢獻其愚忠。臣聞‘保國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擇交。’當今山東之國,惟趙爲強,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趙。然而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襲其後也,故爲趙南蔽者,韓、魏也。韓,魏無名山大川之險,一旦秦兵大出,蠶食二國,二國降,則禍次於趙矣。臣嘗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里;諸侯之兵,多秦十倍。設使六國合一,併力西向,何難破秦?今爲秦謀者,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夫無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與破於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見,莫如約列國君臣會於洹水,交盟定誓,結爲兄弟,聯爲脣齒,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誓者,諸侯共伐之。秦雖強暴,豈敢以孤國與天下之衆爭勝負哉!"趙肅侯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聞至計。今上客欲糾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從?"乃佩以相印,賜以大第,又以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匹,使爲“縱約長”。

    蘇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償旅邸人之百錢。

    正欲擇日起行,歷說韓、魏諸國,忽趙肅侯召蘇秦入朝,有急事商議,蘇秦慌忙來見肅侯。肅侯曰:“適邊吏來報:”秦相國公孫衍出師攻魏,擒其大將龍賈,斬首四萬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趙。‘將若之何?"蘇秦聞言,暗暗喫驚:“秦兵若到趙,趙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縱‘之計不成矣!”正是人急計生,且答應過去,另作區處。乃故作安閒之態,拱手對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趙國,萬一來到,臣自有計退之。"肅侯曰:”先生且暫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遠離寡人耳。"這句話,正中蘇秦之意,應諾而退。

    蘇秦回至府第,喚門下心腹,喚做畢成,至於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學故人,名曰張儀,字餘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賈,變姓名爲賈舍人,前往魏邦,尋訪張儀,倘相見時,須如此如此,若到趙之日,又須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賈舍人領命,連夜望大梁而行。

    話分兩頭,卻說張儀自離鬼谷歸魏,家貧求事魏惠王不得,後見魏兵屢敗,乃挈其妻去魏遊楚,楚相國昭陽留之爲門下客。昭陽將兵伐魏,大敗魏師,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賜之。

    何謂“和氏之璧”?當初楚厲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於荊山,獻於厲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厲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復獻其璞,玉工又以爲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獻,奈雙足俱刖,不能行動,乃抱璞於懷,痛哭於荊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繼之以血。有曉得卞和的,問曰:”汝再獻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賞乎,又何哭爲?"和曰:“吾非爲求賞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謂之石,本貞士而謂之欺,是非顛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聞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無瑕美玉,因製爲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陽府南漳縣荊山之顛有池,池旁有石室,謂之抱玉巖,即卞和所居,泣玉處也。楚王憐其誠,以大夫之祿給卞和,終其身。

    此璧乃無價之寶,只爲昭陽滅越敗魏,功勞最大,故以重寶賜之。昭陽隨身攜帶,未嘗少離。

    一日,昭陽出遊於赤山,四方賓客從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傳姜太公曾釣於此,潭邊建有高樓,衆人在樓上飲酒作樂,已及半酣,賓客慕“和璧”之美,請於昭陽,求借觀之。昭陽命守藏豎於車箱中取出寶櫝至前,親自啓鑰,解開三重錦袱,玉光爍爍,照人顏面,賓客次第傳觀,無不極口稱讚。正賞玩間,左右言:“潭中有大魚躍起。"昭陽起身憑欄而觀,衆賓客一齊出看,那大魚又躍起來,足有丈餘,羣魚從之跳躍,俄焉雲興東北,大雨將至。昭陽吩咐:"收拾轉程。"守藏豎欲收”和璧“置櫝,已不知傳遞誰手,竟不見了。亂了一回,昭陽回府,教門下客捱查盜璧之人,門下客曰:”張儀赤貧,素無行,要盜璧除非此人。"昭陽亦心疑之,使人執張儀笞掠之,要他招承,張儀實不曾盜,如何肯服,笞至數百,遍體俱傷,奄奄一息,昭陽見張儀垂死,只得釋放,旁有可憐張儀的,扶儀歸家。

    其妻見張儀困頓模樣,垂淚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讀書遊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儀張口向妻使視之,問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儀曰:”舌在,便是本錢,不愁終困也。"於是將息半愈,復還魏國。賈舍人至魏之時,張儀已回魏半年矣。

    聞蘇秦說趙得意,正欲往訪,偶然出門,恰遇賈舍人休車於門外,相問間,知從趙來,遂問:“蘇秦爲趙相國,信果真否?"賈舍人曰:”先生何人,得無與吾相國有舊耶,何爲問之?"儀告以同學兄弟之情,賈舍人曰:“若是,何不往遊,相國必當薦揚,吾賈事已畢,正欲還趙,若不棄嫌微賤,願與先生同載。"張儀欣然從之。

    既至趙郊,賈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暫別,城內各門俱有旅店,安歇遠客,容卑人過幾日相訪。"張儀辭賈舍人下車,進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謁蘇秦,秦預誡門下人不許爲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進名刺,秦辭以事冗,改日請會。儀復候數日,終不得見,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見發落,萬一相國來召,何以應之?雖一年半載,亦不敢放去也。"張儀悶甚,訪賈舍人何在,人亦無知者,又過數日,復書刺往辭相府,蘇秦傳命:"來日相見。"儀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當,次日侵晨往候,蘇秦預先排下威儀,闔其中門,命客從耳門而入。張儀欲登階,左右止之曰:“相國公謁未畢,客宜少待。"儀乃立於廡下,睨視堂前官屬拜見者甚衆,已而稟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將昃,聞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儀整衣升階,只望蘇秦降坐相迎,誰知秦安坐不動。

    儀忍氣進揖,秦起立,微舉手答之,曰:“餘子別來無恙?"儀怒氣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稟進午餐,秦復曰:“公事匆冗,煩餘子久待,恐飢餒,且草率一飯,飯後有言。"命左右設坐於堂下,秦自飯於堂上,珍饈滿案,儀前不過一肉一菜,粗糲之餐而已。

    張儀本待不喫,奈腹中飢甚,況店主人飯錢先已欠下許多,只指望今日見了蘇秦,便不肯薦用,也有些金資齎發,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誰敢不低頭?"出於無奈,只得含羞舉箸,遙望見蘇秦杯盤狼藉,以其餘餚分賞左右,比張儀所食,還盛許多。儀心中且羞且怒,食畢,秦復傳言:”請客上堂。"張儀舉目觀看,秦仍舊高坐不起。

    張儀忍氣不過,走上幾步,大罵:“季子,我道你不忘故舊,遠來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學之情何在?”蘇秦徐徐答曰:“以餘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際遇了,不期窮困如此,吾豈不能薦於趙侯,使子富貴?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爲,貽累於薦舉之人。"張儀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貴,豈賴汝薦乎?“

    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貴,何必來謁?念同學情分,助汝黃金一笏,請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儀。儀一時性起,將金擲於地下,憤憤而出,蘇秦亦不挽留。

    儀回至旅店,只見自己鋪蓋,俱已移出在外。儀問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見相君,必然贈館授餐,故移出耳!”張儀搖頭,口中只說。"可恨,可恨!"一頭脫下衣履,交還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學,足下有些妄扳麼?”

    張儀扯住主人,將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備細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相君雖然倨傲,但位尊權重,禮之當然,送足下黃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發飯錢,剩些作歸途之費,何必辭之?"張儀曰:”我一時使性,擲之於地,如今手無一錢,如之奈何?"正說話間,只見前番那賈舍人走入店門,與張儀相見,道:“連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見過蘇相國否?"張儀將怒氣重複吊起,將手往店案上一拍,罵道:”這無情無義的賊,再莫提他!"賈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發怒?"店主人遂將相見之事,代張儀敘述一遍。”今欠帳無還,又不能作歸計,好不愁悶!"賈舍人曰:“當初原是小人攛掇先生來的,今日遇而不遇,卻是小人帶累了先生,小人情願代先生償了欠帳,備下車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張儀曰:”我亦無顏歸魏了,欲往秦邦一遊,恨無資斧。"賈舍人曰:“先生欲遊秦,莫非秦邦還有同學兄弟麼?”

    張儀曰:“非也,當今七國中,惟秦最強,秦之力可以困趙,我往秦幸得用事,可報蘇秦之仇耳!"賈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國,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親,依舊與小人同載,彼此得伴,豈不美哉?"張儀大喜曰:“世間有此高義,足令蘇秦愧死!"遂與賈舍人爲八拜之交,賈舍人替張儀算還店錢,見有車馬在門,二人同載,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間爲張儀制衣裝、買僕從,凡儀所須不惜財費,及至秦國,復大出金帛,賂秦惠文王左右,爲張儀延譽。

    時惠文王方悔失蘇秦,聞左右之薦,即時召見,拜爲客卿,與之謀諸侯之事。

    賈舍人乃辭去,張儀垂淚曰:“始吾困阨至甚,賴子之力,得顯用秦國,方圖報德,何遽言去耶?”賈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蘇相國也。"張儀愕然良久,問曰:”子以資斧給我,何言蘇相國耶?“

    賈舍人曰:“相國方倡‘合縱’之約,慮秦伐趙敗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僞爲賈人,招君至趙,又恐君安於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遊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資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後已。今君已用於秦,臣請歸報相君。"

    張儀嘆曰:“嗟乎!吾在季子術中,而吾不覺,吾不及季子遠矣。煩君多謝季子,當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趙’二字,以此報季子玉成之德也。"賈舍人回報蘇秦,秦乃奏趙肅侯曰:”秦兵果不出矣!“於是拜辭往韓。

    見韓宣惠公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然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爲贄,明年將復求之。夫韓地有限,而秦欲無窮,再三割則韓地盡矣。俗諺雲:”寧爲雞口,勿爲牛後。‘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願以國聽於先生,如趙王約。"亦贈蘇秦黃金百鎰。

    蘇秦乃過魏,說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衆,車馬之多,無如魏者,於以抗秦有餘也。今乃聽羣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無已,將若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縱親,併力制秦,可使永無秦患,臣今奉趙王之命,來此約縱。"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敗辱,今先生以長策下教寡人,敢不從命!“亦贈金帛一車。

    蘇秦復造齊國,說齊宣王曰:“臣聞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謀事秦,寧不恥乎?且齊地去秦甚遠,秦兵必不能及齊,事秦何爲?臣願大王從趙約,六國和親,互相救援。"齊宣王曰:”謹受教。“

    蘇秦乃驅車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地五千餘里,天下莫強,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今列國之士,非縱則衡。夫‘合縱’則諸侯將割地以事楚,‘連衡’則楚將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遠矣!”

    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報趙肅侯,行過洛陽,諸侯各發使送之,儀仗旌旄,前遮後擁,車騎輜重連接二十里不絕,威儀比於王者。一路官員,望塵下拜。周顯王聞蘇秦將至,預使人掃除道路,設供帳於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觀,嘖嘖驚歎;二弟及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郊迎。蘇秦在車中謂其嫂曰:“嫂向不爲我炊,今又何恭之過也?"嫂曰:”見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蘇秦喟然嘆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貴之不可少也!“於是以車載其親屬,同歸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贍宗黨。今河南府城內有蘇秦宅遺址,相傳有人掘之,得金百錠,蓋當時所埋也。秦弟代、厲羨其兄之貴盛,亦習《陰符》,學遊說之術。

    蘇秦住家數日,乃發車往趙,趙肅侯封爲武安君,遣使約齊、楚、魏、韓、燕五國之君,俱到洹水相會,蘇秦同趙肅侯預至洹水,築壇布位,以待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韓宣惠公到,不數日,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陸續俱到。蘇秦先與各國大夫相見,私議坐次。論來楚、燕是個老國,齊、韓、趙、魏都是更姓新國,但此時戰爭之際,以國之大小爲敘,楚最大,齊次之,魏次之,次趙,次燕,次韓。內中楚、齊、魏已稱王,趙、燕、韓尚稱侯,爵位相懸相敘不便。於是蘇秦建議,六國一概稱王,趙王爲約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與各國會議停當,至期,各登盟壇,照位排立。

    蘇秦歷階而上,啓告六王曰:“諸君山東大國,位皆王爵,地廣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馬賤夫,據咸陽之險,蠶食列國,諸君能以北面之禮事秦乎?”

    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

    蘇秦曰:“‘合縱擯秦’之策,曏者已悉陳於諸君之前矣,今日但當刑牲歃血,誓於神明,結爲兄弟,務期患難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謹受教。”

    秦遂捧盤,請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國祖宗:“一國背盟,五國共擊!”寫下誓書六通,六國各收一通,然後就宴。

    趙王曰:“蘇秦以大策奠安六國,宜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堅此縱約。”

    五王皆曰:“趙王之言是也!”於是六王合封蘇秦爲“縱約長”,兼佩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轄六國臣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

    蘇秦謝恩,六王各散歸國,蘇秦隨趙肅侯歸趙。

    此乃周顯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脣齒相依骨肉親。

    假使合縱終不解,何難協力滅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僞獻地張儀欺楚

    話說蘇秦既“合縱”六國,遂將縱約寫一通,投於秦關,關吏送與秦惠文王觀之。惠文王大驚,謂相國公孫衍曰:“若六國爲一,寡人之進取無望矣,必須畫一計散其縱約,方可圖大事。"公孫衍曰:”首縱約者,趙也,大王興師伐趙,視其先救趙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則諸侯懼而縱約可散矣。"時張儀在座,意不欲伐趙,以負蘇秦之德,乃進曰:“六國新合,其勢未可猝離也,秦如伐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悉銳師以助戰,秦師拒鬥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國無如魏,而燕在北最遠,大王誠遣使以重賂求成於魏,以疑各國之心,而與燕太子結婚,如此,則縱約自解矣。"惠文王稱善,乃許魏還襄陵等七城以講和。魏亦使人報秦之聘,復以女許配秦太子。

    趙王聞之,召蘇秦責之曰:“子倡爲縱約,六國和親,相與擯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國皆與秦通,縱約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趙,尚可望二國之救乎?”

    蘇秦惶恐謝曰:“臣請爲大王出使燕國,必有以報魏也。"秦乃去趙適燕,燕易王以爲相國,時易王新即位,齊宣王乘喪伐之,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始先君以國聽子,六國和親,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齊兵壓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蘇秦曰:“臣請爲大王使齊,奉十城以還燕。"燕易王許之,蘇秦見齊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愛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齊,秦亦怨齊矣,得十城而結二怨,非計也,大王聽臣計,不如歸燕之十城,以結燕、秦之歡,齊得燕、秦,於以號召天下不難矣。"宣王大悅,乃以十城還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蘇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宮,因與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

    秦懼,乃結好於燕相國子之,與聯兒女之姻,又使其弟蘇代、蘇厲與子之結爲兄弟,欲以自固。

    燕夫人屢召蘇秦,秦益懼,不敢往,乃說易王曰:“燕、齊之勢終當相併,臣願爲大王行反間於齊。"易王曰:”反間如何?"秦對曰:“臣僞爲得罪於燕,而出奔齊國,齊王必重用臣,臣因敗齊之政,以爲燕地。"易王許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齊。

    齊宣王重其名,以爲客卿,秦因說宣王以田獵鐘鼓之樂。宣王好貨,因使厚其賦斂;宣王好色,因使妙選宮女。欲俟齊亂,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國田嬰,客卿孟軻極諫,皆不聽。

    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頗勤國政,娶秦女爲王后,封田嬰爲薛公,號靖郭君,蘇秦客卿用事如故。

    話分兩頭,再說張儀聞蘇秦去趙,知縱約將解,不與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於秦,秦惠王使公子華爲大將,張儀副之,帥師伐魏,攻下蒲陽。儀請於秦王,復以蒲陽還魏,又使公子繇質於魏,與之結好,張儀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張儀因說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納質焉,魏不可無禮於秦,宜謀所以謝之。"襄王曰:”何以爲謝?“

    張儀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謝秦,秦之愛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圖諸侯,大王之取償於他國者,必十倍於今之所獻也!”襄王惑其言,乃獻少梁之地以謝秦,又不敢受質。秦王大悅,因罷公孫衍,用張儀爲相。

    時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爲懷王。張儀乃遣人致書懷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盜璧之冤。楚懷王面責昭陽曰:“張儀賢士,子何不進於先君,而迫之使爲秦用也?”昭陽嘿然甚愧,歸家發病死。

    懷王懼張儀用秦,復申蘇秦“合縱”之約,結連諸侯,而蘇秦已得罪於燕,去燕奔齊,張儀乃見秦王,辭相印,自請往魏。惠文王曰:“君舍秦往魏何意?"儀對曰:”六國溺於蘇秦之說,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請令魏先事秦,以爲諸侯之倡。"惠文王許之。

    儀遂投魏,魏襄王果用爲相國,儀因說曰:“大梁南鄰楚,北鄰趙,東鄰齊,西鄰韓,而無山川之險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國不得安。"魏襄王計未定,張儀陰使人招秦伐魏,大敗魏師,取曲沃。髯翁有詩云:

    仕齊卻爲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國來。

    雖則縱橫分兩路,一般反覆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謀爲“合縱",仍推楚懷王爲”縱約長“。於是蘇秦益重於齊。

    時齊相國田嬰病卒,子田文嗣爲薛公,號爲孟嘗君。

    田嬰有子四十餘人,田文乃賤妾之子。

    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時,田嬰戒其妾棄之勿育,妾不忍棄,乃私育之,既長五歲,妾乃引見田嬰,嬰怒其違命,文頓首曰:“父所以見棄者何故?"嬰曰:”世人相傳五月五日爲凶日,生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於父母。"文對曰:“人生受命於天,豈受命於戶耶?若必受命於戶,何不增而高之?"嬰不能答,然暗暗稱奇。

    及文長十餘歲,便能接應賓客,賓客皆樂與之遊,爲之延譽,諸侯使者至齊,皆求見田文。於是田嬰以文爲賢,立爲適子,遂繼薛公之爵,號孟嘗君。

    孟嘗君既嗣位,大築館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來投者,不問賢愚,無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歸之。

    孟嘗君雖貴,其飲食與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飯有二等,投筋辭去,田文起坐,自持飯比之,果然無二。客嘆曰:“以孟嘗君待士如此,而吾過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門下。”乃引刀自剄而死。孟嘗君哭臨其喪甚哀,衆客無不感動。

    歸者益衆,食客嘗滿數千人。

    諸侯聞孟嘗君之賢,且多賓客,皆尊重齊,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羣獸遠,蛟龍在水怪魚藏。

    堂中有客三千輩,天下人人畏孟嘗。

    再說張儀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懷王遣使弔喪,因徵兵伐秦,哀王許之。韓宣惠王、趙武靈王、燕王噲皆樂於從兵。

    楚使者至齊,齊湣王集羣臣問計,左右皆曰:“秦甥舅之親,未有仇隙,不可伐。”蘇秦主“合縱”之約,堅執以爲可伐。

    孟嘗君獨曰:“言可伐與不可伐,皆非也,伐則結秦之仇,不伐則觸五國之怒,以臣愚計,莫如發兵而緩其行,兵發則不與五國爲異同。行緩則可觀望爲進退。”湣王以爲然,即使孟嘗君帥兵二萬以往。

    孟嘗君方出齊郊,遽稱病延醫療治,一路耽擱不行。

    卻說韓、趙、魏、燕四王,與楚懷王相會於函谷關外,刻期進攻。懷王雖爲“縱約長”,那四王各將其軍,不相統一。秦守將樗裏疾大開關門,陳兵索戰,五國互相推諉,莫敢先發。

    相持數日,樗裏疾出奇兵,絕楚餉道,楚兵乏食,兵士皆譁,樗裏疾乘機襲之,楚兵敗走,於是四國皆還。孟嘗君未至秦境,而五國之師已撤矣,此乃孟嘗君之巧計也。

    孟嘗君回齊,齊湣王嘆曰:“幾誤聽蘇秦之計。”乃贈孟嘗君黃金百斤爲食客費,益愛重之。蘇秦自愧以爲不及。

    楚懷王恐齊、秦交合,乃遣使厚結於孟嘗君,與齊申盟結好,兩國聘使往來不絕。

    自齊宣王之世,蘇秦專貴寵用,左右貴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時,秦寵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蘇秦之計,卻依了孟嘗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嘗君受多金之賞,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蘇秦矣,乃募壯士懷利匕首,刺蘇秦於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訴於湣王。湣王命擒賊,賊已逸去不可得,蘇秦曰:“臣死之後,願大王斬臣之頭,號令於市曰:”蘇秦爲燕行反間於齊,今幸誅死,有人知其陰事來告者,賞以千金!‘如是,則賊可得也。“言訖拔去匕首,血流滿地而死。

    湣王依其言,號令蘇秦之頭於齊市中,須臾,有人過其頭下,見賞格,自誇於人曰:“殺秦者,我也。"市吏因執之以見湣王,王令司寇以嚴刑鞫之,盡得主使之人,誅滅凡數家。史官論蘇秦雖身死,猶能用計自報其仇,可爲智矣!而身不免見刺,豈非反覆不忠之報乎?

    蘇秦死後,其賓客往往泄蘇秦之謀,言:“秦爲燕而仕齊。"湣王始悟秦之詐,自是與燕有隙。欲使孟嘗君將兵伐燕,蘇代說燕王,納質子以和齊,燕王從之,使蘇厲引質子來見湣王,湣王恨蘇秦不已,欲囚蘇厲,蘇厲呼曰:”燕王欲以國依秦,臣之兄弟陳大王之威德,以爲事秦不如事齊,故使臣納質請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湣王悅,乃厚待蘇厲。厲遂委質爲齊大夫,蘇代留仕燕國。史官有《蘇秦贊》曰:

    季子周人,師事鬼谷,揣摩既就,《陰符》伏讀。

    合縱離橫,佩印者六,晚節不終,燕齊反覆。

    再說張儀見六國伐秦無成,心中暗喜;及聞蘇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時矣。"遂乘間說魏哀王曰:”以秦之強,御五國而有餘,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縱’之議者蘇秦,而秦且不保其身,況能保人國乎?夫親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錢財爭鬥不休,況異國哉?大王猶執蘇秦之議,不肯事秦,倘列國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哀王曰:“寡人願從相國事秦,誠恐秦不見納,奈何?"張儀曰:”臣請爲大王謝罪於秦,以結兩國之好。"哀王乃飾車從,遣張儀入秦求和,於是秦、魏通好,張儀遂留秦,仍爲秦相。

    再說燕相國子之身長八尺,腰大十圍,肌肥肉重,面闊口方,手綽飛禽,走及奔馬。自燕易王時,已執國柄,及燕王噲嗣位,荒於酒色,但貪逸樂,不肯臨朝聽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蘇代、蘇厲與子之相厚,每對諸侯使者揚其賢名,燕王噲使蘇代如齊,問候質子,事畢歸燕,燕王噲問曰:“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齊王有此賢臣,遂可以霸天下乎?"代對曰:”不能。"噲問曰:“何故不能?"代對曰:”知孟嘗君之賢,而任之不專,安能成霸?"噲曰:“寡人獨不得孟嘗君爲臣耳,何難專任哉?"蘇代曰:”今相國子之明習政事,是即燕之孟嘗君也。"噲乃使子之專決國事。

    忽一日,噲問於大夫鹿毛壽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獨稱堯、舜?"鹿毛壽亦是子之之黨,遂對曰:”堯、舜所以稱聖者,以堯能讓天下於舜,舜能讓天下於禹也。"噲曰:“然則禹何爲獨傳於子?"鹿毛壽曰:”禹亦嘗讓天下於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嘗廢其太子,故禹崩之後,太子啓竟奪益之天下,至今論者謂禹德衰,不及堯、舜,以此之故。"燕王曰:“寡人慾以國讓於子之,事可行否?"鹿毛壽曰:”王如行之,與堯、舜何以異哉?"噲遂大集羣臣,廢太子平,而禪國於子之,子之佯爲謙遜,至於再三,然後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袞冕執圭,南面稱王,略無慚色,噲反北面列於臣位,出就別宮居住。蘇代、鹿毛壽俱拜上卿。

    將軍市被心中不忿,乃帥本部軍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從之,兩下連戰十餘日,殺傷數萬人,市被終不勝,爲子之所殺,鹿毛壽言於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亂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與平微服共逃於無終山避難,平之庶弟公子職出奔韓國,國人無不怨憤。

    齊湣王聞燕亂,乃使匡章爲大將,率兵十萬,從渤海進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簞食壺漿,以迎齊師,無有持寸兵拒戰者。

    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達燕都,百姓開門納之,子之之黨見齊兵衆盛,長驅而入,亦皆聳懼奔竄,子之自恃其勇,與鹿毛壽率兵拒戰於大衢,兵士漸散,鹿毛壽戰死,子之身負重傷,猶格殺百餘人,力竭被擒。

    燕王噲自縊於別宮,蘇代奔周。匡章因毀燕之宗廟,盡收燕府庫中寶貨,將子之置囚車中,先解去臨淄獻功。燕地三千餘里,大半俱屬於齊,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屬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

    齊湣王親數子之之罪,凌遲處死,以其肉爲醢,遍賜羣臣。

    子之爲王才一歲有餘,癡心貪位,自取喪滅,豈不愚哉?

    燕人雖恨子之,見齊王意在滅燕,衆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於無終山,奉以爲君,是爲昭王,郭隗爲相國。時趙武靈王不忿齊之並燕,使大將樂池迎公子職於韓,欲奉立爲燕王,聞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傳檄燕都,告以恢復之義,各邑已降齊者,一時皆叛齊爲燕。

    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師回齊。

    昭王仍歸燕都,修理宗廟,志復齊仇,乃卑身厚幣,欲以招來賢士,謂相國郭隗曰:“先王之恥,孤早夜在心,若得賢士,可與共圖齊事者,孤願以身事之,惟先生爲孤擇其人。"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馬,途遇死馬,旁人皆環而嘆息,涓人問其故,答曰:“此馬生時,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買其骨,囊負而歸。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廢棄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費五百金者,爲千里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將競傳,必曰:”死馬且得重價,況活馬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賢士,請以隗爲馬骨,況賢於隗者,誰不求價而至哉?“

    於是昭王特爲郭隗築宮,執弟子之禮,北面聽教,親供飲食,極其恭敬。復於易水之旁,築起高臺,積黃金於臺上,以奉四方賢士,名曰招賢臺,亦曰黃金臺。於是燕王好士,傳佈遠近,劇辛自趙往,蘇代自周往,鄒衍自齊往,屈景自衛往,昭王悉拜爲客卿,與謀國事。元劉因有《黃金臺詩》雲:

    燕山不改色,易水無剩聲。

    誰知數尺臺,中有萬古情!

    區區後世人,猶愛黃金名。

    黃金亦何物,能爲賢重輕?

    周道日東漸,二老皆西行。

    養民以致賢,王業自此成。

    話分兩頭,再說齊湣王既勝燕,殺燕王噲與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懷王爲“縱約長",與齊深相結納,置符爲信。秦王欲離齊、楚之黨,召張儀問計。張儀奏曰:”臣憑三寸不爛之舌,南遊於楚,伺便進言,必使楚王絕齊而親於秦。"惠文王曰:“寡人聽子。"張儀乃辭相印遊楚。

    知懷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無不從,乃先以重賄納交於尚,然後往見懷王。懷王重張儀之名,迎之於郊,賜坐而問曰:“先生辱臨敝邑,有何見教?"張儀曰:”臣之此來,欲合秦、楚之交耳!"楚懷王曰:“寡人豈不願納交於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親也。"張儀對曰:”今天下之國雖七,然大者無過楚、齊,與秦而三耳。秦東合於齊則齊重,南合於楚則楚重,然寡君之意,竊在楚而不在齊,何也?以齊爲婚姻之國,而負秦獨深也,寡君欲事大王,雖儀亦願爲大王門闌之廝。而大王與齊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誠能閉關而絕齊,寡君願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還歸於楚,使秦女爲大王箕帚妾,秦、楚世爲婚姻兄弟,以御諸侯之患。惟大王納之!"懷王大悅曰:“秦肯還楚故地,寡人又何愛於齊?"羣臣皆以楚復得地,合詞稱賀,獨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觀之,此事宜吊不宜賀!"楚懷王視之,乃客卿陳軫也,懷王曰:“寡人不費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羣臣賀,子獨吊,何故?"陳軫曰:”王以張儀爲可信乎?“

    懷王笑曰:“何爲不信?"軫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齊也。今若絕齊,則楚孤矣,秦何重於孤國,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張儀之詭計也,倘絕齊而張儀負王,不與王地,齊又怨王,而反附於秦,齊、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謂宜吊者,爲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隨張儀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後絕齊未晚。"大夫屈平進曰:“陳軫之言是也,張儀反覆小人,決不可信!"嬖臣靳尚曰:”不絕齊,秦肯與我地乎?“

    懷王點頭曰:“張儀不負寡人明矣,陳子閉口勿言,請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張儀,賜黃金百鎰,良馬十駟,命北關守將勿通齊使,一面使逢侯醜隨張儀入秦受地。

    張儀一路與逢侯醜飲酒談心,歡若骨肉,將近咸陽,張儀詐作酒醉,失足墜於車下,左右慌忙扶起,儀曰:“吾足脛損傷,急欲就醫。"先乘臥車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醜於館驛,儀閉門養病不入朝,逢侯醜求見秦王不得,往候張儀,只推未愈,如此三月,醜乃上書秦王,述張儀許地之言,惠文王復書曰:”儀如有約,寡人必當踐之,但聞楚與齊尚未決絕,寡人恐受欺於楚,非得張儀病起,不可信也。"逢侯醜再往張儀之門,儀終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還報懷王,懷王曰:“秦猶謂楚之絕齊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遺假道於宋,借宋符直造齊界,辱罵湣王。

    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願與秦共攻楚國,張儀聞齊使者至,其計已行,乃稱病癒入朝,遇逢侯醜於朝門,故意訝曰:“將軍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國耶?”

    醜曰:“秦王專候相國面決,今幸相國玉體無恙,請入言於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

    張儀曰:“此事何須關白秦王耶,儀所言者,乃儀之俸邑六里,自願獻於楚王耳。”

    醜曰:“臣受命於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聞只六里也。”

    張儀曰:“楚王殆誤聽乎,秦地皆百戰所得,豈肯以尺土讓人,況六百里哉?”

    逢侯醜還報懷王。

    懷王大怒曰:“張儀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傳旨發兵攻秦,客卿陳軫進曰:”臣今日可以開口乎?“懷王曰:”寡人不聽先生之言,爲狡賊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計?“

    陳軫曰:“大王已失齊助,今復攻秦,未見利也,不如割兩城以賂秦,與之合兵而攻齊,雖失地於秦,尚可取償於齊。”

    懷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齊何罪焉,合秦而攻齊,人將笑我?”

    即日拜屈匄爲大將,逢侯醜副之,興兵十萬,取路天柱山西北而進,徑襲藍田。

    秦王命魏章爲大將,甘茂爲副,起兵十萬拒之,一面使人徵兵於齊,齊將匡章亦率師助戰,屈匄雖勇,怎當二國夾攻,連戰俱北。秦、齊之兵追至丹陽,屈匄聚殘兵復戰,被甘茂斬之,前後獲首級八萬有餘,名將逢侯醜等死者七十餘人,盡取漢中之地六百里,楚國震動。

    韓、魏聞楚敗,亦謀襲楚。

    楚懷王大懼,乃使屈平如齊謝罪,使陳軫如秦軍,獻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請命於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慾得黔中之地,請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罷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於懷王,懷王曰:“寡人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如上國肯以張儀畀楚,寡人情願獻黔中之地爲謝。”不知秦王肯放張儀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脛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話說楚懷王恨張儀欺詐,願自獻黔中之地,只要換張儀一人。左右忌嫉張儀者,皆曰:“以一人而易數百里之地,利莫大焉。”秦惠文王曰:“張儀吾股肱之臣,寡人寧不得地,何忍棄之?"張儀自請曰:”微臣願往。“惠文王曰:”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見殺,故寡人不忍遣也。"張儀奏曰:“殺臣一人,而爲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餘榮矣。況未必死乎?”惠文王曰:“先生何計自脫?試爲寡人言之。"張儀曰:”楚夫人鄭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寵,臣昔在楚時,聞楚王新幸一美人,鄭袖謂美人曰:“大王惡人以鼻氣觸之,子見王必掩其鼻。‘美人信其言,楚王問於鄭袖曰:”美人見寡人輒掩鼻,何也?'鄭袖曰:“嫌大王體臭,故惡聞之。’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專寵。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鄭袖,內外用事,而臣與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詔魏章等留兵漢中,遙爲進取之勢,楚必然不敢殺臣矣!”秦王乃遣儀行。

    儀既至楚國,懷王即命使者執而囚之,將擇日告於太廟,然後行誅,張儀別遣人打靳尚關節,靳尚入言於鄭袖曰:“夫人之寵不終矣,奈何?”鄭袖曰:“何故?"靳尚曰:”秦不知楚王之怒張儀,故遣使楚,今聞楚王欲殺儀,秦將還楚侵地,使親女下嫁於楚,以美人善歌者爲媵,以贖張儀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禮之,夫人雖欲擅寵,得乎?“鄭袖大驚曰:”子有何計可止其事?"靳尚曰:“夫人若爲不知者,而以利害言於大王,使出張儀還秦,事宜可已。"鄭袖乃中夜涕泣,言於懷王曰:”大王欲以地易張儀,地未入秦,而張儀先至,是秦之有禮於大王也,秦兵一舉而席捲漢中,有吞楚之勢,若殺張儀以怒之,必將益兵攻楚,我夫婦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飲食不甘者累日矣。且人臣各爲其主,張儀天下智士,其相秦國久,與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儀,儀之事楚,亦猶秦也。"懷王曰:“卿勿憂,容寡人從長計議。"靳尚復乘間言曰:”殺一張儀,何損於秦?而又失黔中數百里之地,不如留儀,以爲和秦之地。"懷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與秦,於是出張儀,因厚禮之,張儀遂說懷王以事秦之利,懷王即遣張儀歸秦,通兩國之好。

    屈平出使齊國而歸,聞張儀已去,乃諫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儀至,臣以爲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不誅,又欲聽其邪說,率先事秦。夫匹夫猶不忘仇讎,況君乎?未得秦歡,而先觸天下之公憤,臣竊以爲非計也!”懷王悔,使人駕軺車追之,張儀已星馳出郊二日矣。張儀既還秦,魏章亦班師而歸,史臣有詩云:

    張儀反覆爲嬴秦,朝作俘囚暮上賓。

    堪笑懷王如木偶,不從忠計聽讒人。

    張儀謂秦王曰:“儀萬死一生,得復見大王之面,楚王誠畏秦甚,雖然不可使臣失信於楚,大王誠割漢中之半,以爲楚德,與爲婚姻,臣請借楚爲端,說六國連袂以事秦。"秦王許之,遂割漢中五縣,遣人往楚修好,因求懷王之女爲太子蕩妃,復以秦女許妻懷王之少子蘭。懷王大喜,以爲張儀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張儀之勞,封以五邑,號武信君,因具黃金白璧,高車駟馬,使以”連衡“之術,往說列國。

    張儀東見齊湣王,曰:“大王自料土地孰與秦廣?甲兵孰與秦強?從人爲齊計者,皆謂齊去秦遠,可以無患。,此但狃目前,不顧後患。今秦、楚嫁女娶婦,結昆弟之好,三晉莫不悚懼,爭獻地以事秦。大王獨與秦爲仇,秦驅韓、魏攻齊之南境,悉趙兵渡黃河,以乘臨淄即墨之敝,大王雖欲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計,事秦者安,背秦者危。"齊湣王曰:”寡人願以國聽於先生。"乃厚贈張儀。

    儀復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願與君會於邯鄲之下,使微臣先聞於左右。大王所恃者,蘇秦之約耳,秦背燕逃齊,又以反誅,一身不保,而人猶信之,誤矣!今秦、楚結婚,齊獻魚鹽之地,韓、魏稱東藩之臣,是五國爲一也。大王欲以孤趙抗五國之鋒,萬無一幸!故臣爲大王計,莫如事秦。"趙王許諾。

    儀復北往燕國,說燕昭王曰:“大王所最親者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爲代王夫人,襄子欲並代國,約與代王爲好會,令工人制爲長柄金斗,方宴,廚人進羹,反斗柄以擊代王,破胸而死,遂襲據代國,其姊聞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後人因號其山曰摩笄山。夫親姊猶欺之以取利,況他人哉?今趙王已割地謝過於秦,將入朝秦王於澠池,一旦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燕昭王恐懼,願獻恆山之東五城以和秦。

    張儀“連衡”之說既行,將歸報秦,未至咸陽,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蕩即位,是爲武王。

    齊湣王初聽張儀之說,以爲三晉皆已獻地事秦,故不敢自異;及聞儀說齊之後,往說趙,以儀爲欺,大怒。又聞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嘗君致書列國,約共背秦復爲“合縱”。疑楚已結婚於秦,恐其不縱,先欲伐之。

    楚懷王遣其太子橫爲質於齊,齊兵乃止,湣王自爲“縱約長",連結諸侯,約能得張儀者,賞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爲太子時素惡張儀之多詐,羣臣先忌儀寵者,至是皆讒譖之。

    儀懼禍,乃入見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於左右。"武王曰:”君計安出?"張儀曰:“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儀願辭大王,東往大梁,齊之伐梁,必矣,梁、齊兵連而不解,大王乃乘間伐韓,通三川以窺周室,此王業也。"武王以爲然,乃具革車三十乘,送張儀入大梁,魏哀王用爲相國,以代公孫衍之位。

    衍乃去魏入秦。

    齊湣王知儀相魏,果然大怒,興師伐魏,魏哀王大懼,謀於張儀,儀乃使其舍人馮喜,僞爲楚客,往見湣王曰:“聞大王甚憎張儀,信乎?"湣王曰:”然。"馮喜曰:“大王如憎儀,願無伐魏也,臣適從咸陽來,聞儀去秦時,與秦王有約,言:”齊王惡儀,儀所在必興師伐之。‘故秦王具車乘,送儀於魏,欲以挑齊、魏之鬥,齊、魏兵連而不解,秦乃得乘間而圖事於北方。王今伐魏,中儀計,王不如無伐,使秦不信張儀,儀雖在魏,亦無能爲矣。"湣王遂罷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張儀。

    逾年,張儀病卒於魏。

    是歲,齊無鹽後死。

    卻說秦武王長大多力,好與勇士角力爲戲,烏獲、任鄙自先世已爲秦將,武王復寵任之,益其祿秩。

    有齊人孟賁字說,以力聞,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虎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嘗於野外見兩牛相鬥,孟賁從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猶觸不止。賁怒,左手按牛頭,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與抗。聞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黃河。岸上人待渡者甚衆,常日以次上船,賁最後至,強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遜,以楫擊其頭曰:“汝用強如此,豈孟說耶?"賁瞋目而視,發植目裂,舉聲一喝,波濤頓作,舟中之人,惶懼顛倒,盡揚播入於河,賁振橈頓足,一去數丈,須臾過岸,竟入咸陽,來見武王。武王試知其勇,亦拜大官,與烏獲、任鄙並見寵任,時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國皆有相國之名,不屑與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爲左丞相,樗裏疾爲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國去了。武王思張儀之言,謂樗裏疾曰:“寡人生於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遊鞏洛之間,雖死無恨。二卿誰能爲寡人伐韓乎?"樗裏疾曰:”王之伐韓,欲取宜陽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陽路險而遠,勞師費財,梁趙之救將至,臣竊以爲不可。"武王復問於甘茂,茂曰:“臣請爲王使梁,約共伐韓。"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說梁王,梁王許秦助兵。

    甘茂初與樗裏疾相左,恐從中阻撓其事,先遣副使向壽回報秦王,言:“魏已聽命矣,然雖如此,勸王勿伐韓爲便。"秦武王疑其言,乃親往迎甘茂,至息壤,與甘茂相遇,武王曰:”相國許爲寡人約魏攻韓,今魏人聽命,相國又曰:“勿伐韓爲便。‘何也?"甘茂曰:”夫越千里之險,以攻勁韓之大邑,此不可以歲月計也。昔曾參居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奔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方織,應曰:”吾子不殺人。"織如故。未幾,又一人奔告曰:“曾參殺人’,其母停梭而思,曰:”吾子必無此事。‘復織如故。少頃,又一人奔告曰:“殺人者,果曾參也!'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走匿。夫以曾參之賢,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殺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賢不及曾參,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參之母,而謗臣殺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武王曰:”寡人不聽人言也,請與子盟。"於是君臣歃血爲誓,藏誓書於息壤,遂發兵五萬,使甘茂爲大將,向壽副之,兵至宜陽,圍其城五月,宜陽守臣固守不能拔。

    右相樗裏疾言於武王曰:“秦師老矣,不撤回,恐有變。"武王召甘茂班師,甘茂乃爲書一函,以謝武王,武王啓函視之,書中惟”息壤“二字,武王悟曰:”甘茂固嘗言之,是寡人之過也。"更益兵五萬,使烏獲往助甘茂。韓王亦使大將公叔嬰率師救宜陽,大戰於城下,烏獲持鐵戟一雙,重一百八十斤,獨入韓軍,軍士皆披靡,莫敢御者,甘茂與向壽各率一軍,乘勢並進,韓兵大敗,斬首七萬有餘,烏獲一躍登城,手攀城堞,堞毀,獲墮於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陽。

    韓王恐懼,乃使相國公仲侈持寶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許之,詔甘茂班師,留向壽安戢宜陽地方,使右丞相樗裏疾先往三川開路,隨後引任鄙、孟賁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陽。

    周赧王遣使郊迎,親具賓主之禮,秦武王謝弗敢見,知九鼎在太廟之傍室,遂往觀之,見九位寶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齊,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貢金,各鑄成一鼎,載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貢賦田土之數,足耳俱有龍文,又謂之“九龍神鼎",夏傳於商,爲鎮國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遷之於雒邑,遷時用卒徒牽挽,舟車負載,分明是九座小鐵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兩。

    武王周覽了一回,讚歎不已。鼎腹有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等九字分別,武王指雍字一鼎嘆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當攜歸咸陽耳。"因問守鼎吏曰:”此鼎曾有人能舉之否?"吏叩首對曰:“自有鼎以來,未曾移動,聞人傳說每鼎有千鈞之重,誰人能舉?"武王遂問任鄙、孟賁曰:”二卿多力,能舉此鼎否?"任鄙知武王恃力好勝,辭曰:“臣力止可勝百鈞,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勝。"孟賁攘臂而前曰:”臣請試之,若不能舉,休得見罪。"即命左右取青絲爲巨索,寬寬的繫於鼎耳之上,孟賁將腰帶束緊,揎起雙袖,用兩枝鐵臂,套入絲絡,狠狠的喝一聲,“起!”那鼎離起約有半尺,仍還於地,用力過猛,眼珠迸出,目眥流血,武王笑曰:“卿大費力!既然卿能舉起此鼎,寡人難道不如?”

    任鄙諫曰:“大王萬乘之軀,不可輕試。”

    武王不聽,即時卸下錦袍玉帶,束縛腰身,更用大帶扎縛其袖,任鄙拖袖固諫,武王曰:“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鄙遂不敢復言,武王大踏步向前,亦將雙臂套入絲絡,想道:“孟賁止能舉起,我偏要行動數步,方可誇勝。”乃盡生平神力,屏一口氣,喝聲:“起!”那鼎亦離地半尺,方欲轉步,不覺力盡失手,鼎墜於地,正壓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聲,將脛骨壓個平斷,武王大叫:“痛哉!”登時悶絕。左右慌忙扶歸公館,血流牀蓆,痛極難忍,捱至夜半而薨。

    武王自言:“得遊鞏雒,雖死無恨。”今日果然死於雒陽,前言豈非讖乎?

    周赧王聞變大驚,急備美棺,親往視殮,哭吊盡禮。樗裏疾奉其喪以歸,武王無子,迎其異母弟稷嗣位,是爲昭襄王。樗裏疾討舉鼎之罪,磔孟賁,族滅其家;以任鄙能諫,用爲漢中太守。疾復宣言於朝曰:“通三川者,甘茂之謀也。”甘茂懼爲疾所害,遂奔魏國,後死於魏,

    再說秦昭襄王聞楚送質子於齊,疑其背秦而向齊,乃使樗裏疾爲大將,興兵伐楚,楚使大將景快迎戰,兵敗被殺,楚懷王恐懼,昭襄王乃遣使遺懷王書,略雲:

    始寡人與王約爲兄弟,結爲婚姻,相親久矣。王棄寡人而納質於齊,寡人誠不勝其憤,是以侵王之邊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國,惟楚與秦,吾兩君不睦,何以令於諸侯?寡人願與王會於武關,面相訂約,結盟而散,還王之侵地,復遂前好,惟王許之。王如不從,是明絕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懷王覽書,即召羣臣計議曰:“寡人慾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

    屈原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楚之見欺於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歸。”

    相國昭睢曰:“靈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發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

    靳尚曰:“不然,楚惟不能敵秦,故兵敗將死,輿地日削,今歡然結好,而復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

    懷王之少子蘭,娶秦女爲婦,以爲婚姻可恃,力勸王行,曰:“秦、楚之女,互相嫁娶,親莫過於此,彼以兵來,尚欲請和,況歡然求爲好會乎?上官大夫所言最當,王不可不聽。”

    懷王因楚兵新敗,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蘭二人攛掇不過,遂許秦王赴會,擇日起程,只有靳尚相隨。

    秦昭王使其弟涇陽君悝,乘王車羽旄,侍衛畢具,詐爲秦王,居武關;使將軍白起引兵一萬,伏於關內,以劫楚王;使將軍蒙驁引兵一萬,伏於關外,以備非常。一面遣使者爲好語前迎楚王,往來不絕。

    楚懷王信之不疑,遂至武關之下,只見關門大開,秦使者復出迎曰:“寡君候大王於關內三日矣,不敢辱車從於草野,請至敝館,成賓主之禮。"懷王已至秦國,勢不容辭,遂隨使者入關。懷王剛剛進了關門,一聲炮響,關門已緊閉矣。懷王心疑,問使者曰:”閉關何太急也?"使者曰:“此秦法也,戰爭之世,不得不然。"懷王問:”爾王何在?"對曰:“先在公館伺候車駕。"即叱御者速馳,約行二里許,望見秦王侍衛排列公館之前,使者吩咐停車,館中一人出迎,懷王視之,雖然錦袍玉帶,舉動卻不象秦王,懷王心下躊躇,未肯下車,那人鞠躬致詞曰:”大王勿疑,臣實非秦王,乃王弟涇陽君也,請大王至館,自有話講。"懷王只得就館,涇陽君與懷王相見,方欲就坐,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喊起,秦兵萬餘圍住公館,懷王曰:“寡人赴秦王之約,奈何以兵見困耶。"涇陽君曰:”無傷也,寡君適有微恙,不能出門,又恐失信於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陽,與寡君一會,以些少軍卒,爲君侍衛,萬勿推辭。"那時不由楚王做主,擁之登車,留蒙驁一軍於關上,涇陽君陪乘,白起領兵四下擁衛,西望咸陽而去。靳尚逃歸楚國。

    懷王嘆曰:“悔不聽昭睢、屈平之言,乃爲靳尚所誤!"流淚不已。

    懷王既至咸陽,昭襄王大集羣臣及諸侯使者於章臺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懷王北面參謁,如藩臣禮。懷王大怒,抗聲大言曰:“寡人信婚姻之好,輕身赴會,今君王假稱有疾,誘寡人至於咸陽,復不以禮相接,此何意也?"昭襄王曰:”曏者蒙君許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約耳。倘君王朝許割地,暮即送王歸楚矣!“

    懷王曰:“秦縱慾得地,亦當善言,何必詭計如此?"昭襄王曰:”不如此,君必不從。"懷王曰:“寡人願割黔中矣。請與君王爲盟,以一將軍隨寡人至楚受地,何如?"昭襄王曰:”盟不可信也,必須先遣使回楚,將地界交割分明,方與王餞行耳。"秦之羣臣皆前勸懷王,懷王益怒曰:“汝詐誘我至此,復強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脅也!"昭襄王乃留懷王於咸陽城中,不放回國。

    再說靳尚逃回,報與昭睢,如此恁般,“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昭睢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而太子又質於齊,倘齊人與秦合謀,復留太子,則楚國無君矣!"靳尚曰:“公子蘭見在,何不立之。"昭睢曰:”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猶在秦,遽棄其命,舍嫡立庶,異日王幸歸國,何以自解,吾今詐訃於齊,以請太子,齊必信從。"靳尚曰:“吾不能爲君御難,此行當效微勞耳!"昭睢即遣靳尚使齊,詐稱楚王已薨,迎太子奔喪嗣位。

    齊湣王謂其相國孟嘗君田文曰:“楚國無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孟嘗君曰:”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來贖,可也;倘彼別立一人爲王,我無尺寸之利,而徒抱不義之名,將安用之。"湣王以爲然,乃以禮歸太子橫於楚,橫即楚王位,是爲頃襄王。

    子蘭,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已有王矣。”秦王空留懷王,不可得地,乃大慚怒,使白起爲將,蒙驁副之,帥師十萬攻楚,取十五城而歸。楚懷王留秦歲餘,秦守者久而懈怠,懷王變服,逃出咸陽,欲東歸楚國。秦王發兵追之,懷王不敢東行,遂轉北路,間道走趙。不知趙國肯納懷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話說趙武靈王身長八尺八寸,龍顏鳥噣,廣鬢虯髯,面黑有光,胸開三尺,氣雄萬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韓女爲夫人,生子曰章,立爲太子。至十六年,因夢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向羣臣言之,大夫胡廣自言其女孟姚,善於琴,武靈王召見於大陵之臺,容貌宛如夢中所見,因使鼓琴,大悅之,納於宮中,謂之吳娃,生子曰何。及韓後薨,竟立吳娃爲後,廢太子章,而立何爲太子。

    武靈王自念趙國北邊於燕,東邊於胡,西邊於林胡、樓煩,與趙爲鄰,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戰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帶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騎射,國中無貴賤,莫不胡服者,廢車乘馬,日逐射獵,兵以益強。武靈王親自帥師略地,至於常山,西極雲中,北盡雁門,拓地數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雲中,自九原而南,竟襲咸陽。

    以諸將不可專任,不若使其子治國事,而出其身經略四方,乃使羣臣大朝於東宮,傳位於太子何,是爲惠王。武靈王自號曰主父,主父者,猶後世稱太上皇也。使肥義爲相國,李兌爲太傅,公子成爲司馬,封長子章以安陽之地,號安陽君,使田不禮爲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

    主父欲窺秦之山川形勢,及觀秦王之爲人,乃詐稱趙國使者趙招,齎國書來告立君於秦國,攜工數人,一路圖其地形,竟入咸陽,來謁秦王,昭襄王問曰:“汝王年齒幾何?”

    對曰:“尚壯。”

    又問曰:“既在壯年,何以傳位於子?"對曰:”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諳事,欲及其身,使嫺習之。寡君雖爲‘主父’,然國事未嘗不主裁也!"昭襄王曰:“汝國亦畏秦乎?”

    對曰:“寡君不畏秦,不胡服習騎射矣。今馳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終徼盟好。”昭襄王見其應對鑿鑿,甚相敬重,使者辭出就館,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趙使者形貌魁梧軒偉,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輾轉不寐。天明,傳旨宣趙招相見,其從人答曰:“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請緩之。”

    過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舍中,不見使者,止獲從人,自稱真趙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問:“汝既是真趙招,使者的系何人?”

    對曰:“實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詐稱使者而來,今已出咸陽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於此。"昭襄王大驚,頓足曰:”主父大欺吾也!“

    即使涇陽君同白起領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關,守關將士言:“趙國使者,於三日前已出關矣!”涇陽君等回覆秦王,秦王心跳不寧者數日,乃以禮遣趙招還國。髯翁有詩云:

    分明猛虎踞咸陽,誰敢潛窺函谷關。

    不道龍顏趙主父,竟從堂上認秦王?

    次年,主父復出巡雲中,自代而西,收兵於樓煩,築城於靈壽,以鎮中山,名趙王城。吳娃亦於肥鄉築城,號夫人城。是時趙之強甲於三晉。

    其年楚懷王自秦來奔,惠王與羣臣計議,恐觸秦怒,且主父遠在代地,不敢自專,遂閉關不納,懷王計窮,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復與涇陽君俱至咸陽。懷王憤甚,嘔血鬥餘,遂發病,未幾而薨。秦乃歸其喪於楚,楚人憐懷王爲秦所欺,客死於外,百姓往迎喪者,無不痛哭,如悲親戚。諸侯鹹惡秦之無道,復爲“合縱”以擯秦。

    楚大夫屈原痛懷王之死,繇子蘭、靳尚誤之,今日二人,仍舊用事,君臣貪於苟安,絕無報秦之志,乃屢屢進諫,勸頃襄王進賢遠佞,選將練兵,以圖雪懷王之恥,子蘭悟其意,使靳尚言於頃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懷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爲不孝,子蘭等不主張伐秦爲不忠。"頃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職,放歸田裏。

    原有姊名嬃,已遠嫁,聞原被放,乃歸家,訪原於夔之故宅,見原被髮垢面,形容枯槁,行吟於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聽子言,子之心已盡矣!憂思何益。幸有田畝,何不力耕自食,以終餘年乎?”原重違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爲助力。月餘,姊去,原嘆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見宗室之亡滅!”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羅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聞原自溺,爭棹小舟出江拯救,已無及矣。乃爲角黍投於江中以祭之,系以綵線,恐爲蛟龍所攖食也,又龍舟競渡之戲,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吳,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獲米如白玉,因號曰“玉米田。"里人私爲原立祠,名其鄉曰姊歸鄉,今荊州府有歸州,亦因姊歸得名也。至宋元豐中,封原爲清烈公,兼爲其姊立廟,號姊歸廟,後復加封原爲忠烈王,髯翁有《過忠烈王廟詩》雲:

    峨峨廟貌立江傍,香火爭趨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處朽,龍舟歲歲吊滄浪。

    再說趙主父出巡雲中,回至邯鄲,論功行賞,賜通國百姓酒餔五日。

    是日,羣臣畢集稱賀,主父使惠王聽朝,自己設便坐於傍,觀其行禮,見何年幼,服袞冕南面爲王,長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於下,兄屈於弟,意甚憐之。朝既散,主父見公子勝在側,私謂曰:“汝見安陽君乎。雖隨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趙地爲二,使章爲代王,與趙相併,汝以爲何如?”趙勝對曰:“王昔日已誤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復生事端,恐有爭變。"主父曰:”事權在我,又何慮哉?“

    主父回宮,夫人吳娃見其色變,問曰:“今日朝中有何事?”主父曰:“吾見故太子章,以兄朝弟,於理於順,欲立爲代王,勝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躊躇而未決也。"吳娃曰:”昔晉穆侯生二子,長曰仇,弟曰成師,穆侯薨,子仇嗣立,都於翼,封其弟成師於曲沃,其後曲沃益強,遂盡滅仇之子孫,併吞翼國,此主父所知也,成師爲弟,尚能戕兄,況以兄而臨弟,以長而臨少乎?吾母子且爲魚肉矣!"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舊曾服事故太子章於東宮者,聞知主父商議之事,乃私告於章。章與田不禮計之,不禮曰:“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爲婦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諳事,誠乘間以計圖之,主父亦無如何也。"章曰:”此事惟君留意,富貴共之!"太傅李兌與肥義相善,密告曰:“安陽君強壯而驕,其黨甚衆,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禮剛狠自用,知進而不知退,二人爲黨行險僥倖,其事不遠,子任重而勢尊,禍必先及,何不稱病,傳政於公子成,可以自免。"肥義曰:”主父以王屬義,尊爲相國,謂義可託安危也,今未見禍形,而先自避,不爲荀息所笑乎?“

    李兌嘆曰:“子今爲忠臣,不得復爲智士矣!”因泣下,久之,別去。

    肥義思李兌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轉躊躇未得良策,乃謂近侍高信曰:“今後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高信曰:”諾。"

    忽一日,主父與王同遊於沙邱,安陽君章亦從行,那沙邱有臺,乃商紂王所築,有離宮二所,主父與王各居一宮,相去五六里,安陽君之館適當其中。田不禮謂安陽君曰:“王出遊在外,其兵衆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於中途,要而殺之,因奉主父以撫其衆,誰敢違者?"章曰:”此計甚妙!"即遣心腹內侍,僞爲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主父卒然病發,欲見王面,幸速往!"高信即走告相國肥義,義曰:”王素無病,事可疑也。"乃入謂王曰:“義當以身先之,俟無他故,王乃可行。"又謂高信曰:”緊閉宮門,慎勿輕啓。"肥義與數騎隨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誤以爲王,羣起盡殺之,田不禮舉火驗視,乃肥義也,田不禮大驚曰:“事已變矣'及其機未露,宜悉衆乘夜襲王,幸或可勝。"於是奉安陽君以攻王,高信因肥義吩咐,已預作準備,田不禮攻王宮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從軍乘屋發矢,賊多傷死者,矢盡,乃飛瓦下擲之,田不禮命取巨石繫於木,以撞宮門,譁聲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聽得宮外喊聲大舉,兩隊軍馬殺來,賊兵大敗,紛紛而散。

    原來是公子成,李兌在國中商議,恐安陽君乘機爲亂,各率一枝軍前來接應,正遇著賊圍王宮,解救了此難,安陽君兵敗,謂田不禮曰:“今當如何?”不禮曰:“急走主父處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當力拒追兵。”

    章從其言,乃單騎奔主父宮中,主父果然開門匿之,殊無難色。田不禮驅殘兵再與成、兌交戰,衆寡不敵,不禮被兌斬之,兌度安陽君無處託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圍主父之宮,打開宮門,李兌仗劍當先開路,公子成在後,入見主父,叩頭曰:“安陽君反叛,法所不宥,願主父出之。”主父曰:“彼未嘗至吾宮中,二卿可他覓也。”兌、成再四告稟,主父並不統口。

    李兌曰:“事已至此,當搜簡一番,即不得賊,謝罪未晚。”公子成曰:“君言是也。”乃呼集親兵數百人,遍搜宮中,於複壁中得安陽君,牽之以出。李兌遽拔劍擊斷其頭。

    公子成曰:“何急也!”兌曰:“若遇主父,萬一見奪,抗之則非臣禮,從之則爲失賊,不如殺之。”公子成乃服。

    李兌提安陽君之首,自宮內出,聞主父泣聲,復謂公子成曰:“主父開宮納章,心已憐之矣。吾等以章故,圍主父之宮,搜章而殺之,無乃傷主父之心,事平之後,主父以圍宮加罪,吾輩族滅矣。王年幼不足與計,吾等當自決也!”乃吩咐軍士:“不許解圍!”使人詐傳惠王之令曰:“在宮人等,先出者免罪,後出者即系賊黨,夷其族!"從官及內侍等,聞王令,爭先出宮,單單剩得主父一人。

    主父呼人,無一應者,欲出則門已下鑰矣,一連圍了數日,主父在宮中餓甚,無從取食,庭中樹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餘餓死。髯仙有詩嘆曰:

    胡服行邊靖虜塵,雄心直欲並西秦。

    吳娃一脈能胎禍,夢裏琴聲解誤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兌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餘,方纔啓鑰入視,主父屍身已枯癟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邱宮,視殮發喪,葬於代地,今靈邱縣以葬武靈王得名也。惠王回國,以公子成爲相國,李兌爲司寇。

    未幾,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勝曾阻主父分王之謀,乃用爲相國,封以平原,號爲平原君。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嘗君之風,既貴,益招致賓客,坐食者常數千人。

    平原君之府第有畫樓,置美人於上,其樓俯臨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曉起蹣跚而出汲,美人於樓上望見,大笑。少頃,躄者造平原君之門,請見,公子勝揖而進之,躄者曰:“聞君之喜士,士所以不遠千里集於君之門者,以君貴士而賤色也。臣不幸有羆癃之病,不良於行。君之後宮,乃臨而笑臣,臣不甘受婦人之辱,願得笑臣者之頭!"勝笑應曰:”喏。"躄者去,平原君笑曰:“愚哉,此豎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殺吾美人乎?”

    平原君門下有個常規,主客者,每月一進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錢穀出入之數,前此客有增無減。至是日漸引去,歲餘客減半。公子勝怪之,乃鳴鐘大會諸客,問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乃紛紛引去,何也?”

    客中一人前對曰:“君不殺笑躄之美人,衆皆怫然,以君愛色而賤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將辭矣。"平原君大驚,引罪曰:”此勝之過也。"即解佩劍,令左右斬樓上美人之頭,自造躄者之門,長跽請罪,躄者乃喜。於是門下皆稱頌平原君之賢,賓客復聚如初。

    時人爲三字語云:“

    食我飽,衣我溫,息其館,遊其門。

    齊孟嘗,趙平原,佳公子,賢主人。"

    時秦昭襄王聞平原君斬美人謝躄之事,一日與向壽述之,嗟嘆其賢。向壽曰:“尚不及齊孟嘗君之甚也。"秦王曰:”孟嘗君如何?"向壽曰:“孟嘗君自其父田嬰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賓客。賓客歸之如雲,諸侯鹹敬慕之,請于田嬰以爲世子,及嗣爲薛公,賓客益盛,衣食與己無二,供給繁費,爲之破產。士從齊來者,人人以爲孟嘗君親己,無有間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誅,直待賓客離心,乃斬頭以謝,不亦晚乎?”

    秦王曰:“寡人安得一見孟嘗君,與之同事哉!"向壽曰:”王如欲見孟嘗君,何不召之!“

    秦王曰:“彼齊相國也,召之安肯來乎?”

    向壽曰:“王誠以親子弟爲質於齊,以請孟嘗君;齊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嘗君即以爲相,齊亦必相王之親子弟。秦、齊互相,其交必合,然後共謀諸侯不難矣!”

    秦王曰:“善。"乃以涇陽君悝爲質於齊,”願易孟嘗君來秦,使寡人一見其面,以慰飢渴之想。"賓客聞秦召,皆勸孟嘗君必行。時蘇代適爲燕使於齊,謂孟嘗君曰:“今代從外來,見土偶人與木偶人相與語,木偶人謂土偶人曰:”天方雨,子必敗矣,奈何?‘土偶人笑曰:“我生於土,敗則仍還於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秦虎狼之國,楚懷王猶不返,況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終矣!”

    孟嘗君乃辭秦不欲行,匡章言於湣王曰:“秦之效質而求見孟嘗君,欲親齊也;孟嘗君不往,失秦歡矣,雖然留秦之質,猶爲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禮歸涇陽君於秦,而使孟嘗君聘秦,以答秦之禮。如是則秦王必聽信孟嘗君,而厚於齊。"湣王以爲然,謂涇陽君曰:”寡人行將遣相國文行聘於上國,以候秦王之顏色,豈敢煩貴人爲質?"即備車乘送涇陽君還秦,而使孟嘗君行聘於秦。

    孟嘗君同賓客千餘人,車騎百餘乘,西入咸陽,謁見秦王。秦王降階迎之,握手爲歡,道平生相慕之意。

    孟嘗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價值千金,天下無雙,以此爲私禮,獻於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宮,誇於所幸燕姬,燕姬曰:“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貴?"秦王曰:”狐非數千歲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補綴而成;此乃純白之皮,所以貴重,真無價之珍也。齊乃山東大國,故有此珍服耳。"時天氣尚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進御。

    擇日將立孟嘗君爲丞相,樗裏疾忌孟嘗君見用,恐奪其相權,乃使其客公孫奭說秦王曰:“田文,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夫以孟嘗君之賢,其籌事無不中,又加以賓客之衆,而借秦權以陰爲齊謀,秦其危矣。"秦王以其言問於樗裏疾,疾對曰:”奭言是也!“

    秦王曰:“然則遣之乎?”

    疾對曰:“孟嘗君居秦月餘,其賓客千人,盡已得秦鉅細之事,若遣之歸齊,終爲秦害,不如殺之。”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嘗君於館舍。

    涇陽君在齊時,孟嘗君待之甚厚,日具飲食,臨行,復饋以寶器數事,涇陽君甚德之。

    至是,聞秦王之謀,私見孟嘗君言其事,孟嘗君懼而問計,涇陽君曰:“王計尚未決也,宮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從,君攜有重器,吾爲君進於燕姬,求其一言,放君還國,則禍可免矣。"孟嘗君以白璧二雙,託涇陽君獻於燕姬求解。

    燕姬曰:“妾甚愛白狐裘,聞山東大國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願得璧也!”

    涇陽君回報孟嘗君,孟嘗君曰:“只有一裘,已獻秦王,何可復得?"遍問賓客:”有能復得白狐裘者否?"衆皆束手莫對,最下坐有一客,自言:“臣能得之。”

    孟嘗君曰:“子有何計得裘?"客曰:”臣能爲狗盜。"孟嘗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裝束如狗,從竇中潛入秦宮庫藏,爲狗吠聲,主藏吏以爲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邊所藏鑰匙,逗開藏櫃,果得白狐裘,遂盜之以出,獻於孟嘗君。孟嘗君使涇陽君轉獻燕姬,燕姬大悅。

    值與王夜飲方歡,遂進言曰:“妾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孟嘗君方爲齊相,不欲來秦,秦請而致之,不用則已矣,乃欲加誅?夫請人國之相,而無故誅之,又有戮賢之名,妾恐天下賢士,將裹足而避秦。"秦王曰:”善。"明日御殿,即命具車馬,給驛券,放孟嘗君還齊。

    孟嘗君曰:“吾僥倖燕姬之一言,得脫虎口,萬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客有善爲僞券者,爲孟嘗君易券中名姓,星馳而去。至函谷關,夜方半,關門下鑰已久,孟嘗君慮追者或至,急欲出關,關開閉俱有常期,人定即閉,雞鳴始開,孟嘗君與賓客鹹擁聚關內,心甚惶迫,忽聞雞鳴聲自客隊中出,孟嘗君怪而視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雞聲音,於是羣雞盡鳴,關吏以爲天且曉,即起驗券開關,孟嘗君之衆,復星馳而去。謂二客曰:”吾之得脫虎口,乃狗盜雞鳴之力也。"衆賓客自愧無功,從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贊曰:

    明珠彈雀,不如泥丸;白璧療飢,不如壺餐。

    狗吠裘得,雞鳴關啓,雖爲聖賢,不如彼鄙。

    細流納海,累塵成岡,用人惟器,勿陋孟嘗。

    樗裏疾聞孟嘗君得放歸國,即趨入朝,見昭襄王曰:“王即不殺田文,亦宜留以爲質,奈何遣之?"秦王大悔,即使人馳急傳追孟嘗君,到函谷關,索出客籍閱之,無齊使田文姓名,使者曰:”得無從間道,尚未至乎?“候半日,杳無影響。乃言孟嘗君狀貌及賓客車馬之數,關吏曰:”若然,則今早出關者是矣。"使者曰:“還可追否?"關吏曰:”其馳如飛,今已去百里之遠,不可追也!“使者乃還報秦王,王嘆曰:”孟嘗君有鬼神不測之機,果天下賢士也!“

    後秦王索狐白裘於主藏吏不得,及見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爲孟嘗君之客所盜,復嘆曰:“孟嘗君門下,如通都之市,無物不有,吾秦國未有其比。"竟以裘賜燕姬,不罪主藏吏。不知孟嘗君歸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馮諼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話說孟嘗君自秦逃歸,道經於趙,平原君趙勝出迎於三十里外,極其恭敬。趙人素聞人傳說孟嘗之名,未見其貌,至是爭出觀之,孟嘗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觀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嘗君,以爲天人,必魁然有異,今觀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複數人,是夜,凡笑孟嘗君者皆失頭,平原君心知孟嘗門客所爲,不敢問也。

    再說齊湣王既遣孟嘗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爲秦用,深以爲憂。乃聞其逃歸,大喜,仍用爲相國,賓客歸者益衆,乃置爲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舍者,脫粟之飯,免其飢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雞鳴狗盜及僞券有功之人,皆列於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給賓客,乃出錢行債於薛,歲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漢子,狀貌修偉,衣敝褐,躡草屨,自言姓馮,名諼,齊人,求見孟嘗君。孟嘗君揖之與坐,問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諼曰:“無也,竊聞君好士,不擇貴賤,故不揣以貧身自歸耳。"孟嘗君命置傳舍。

    十餘日,孟嘗君問於傳舍長曰:“新來客何所事?"傳舍長答曰:”馮先生貧甚,身無別物,止存一劍,又無劍囊,以蒯緱系之於腰間,食畢,輒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孟嘗君笑曰:”是嫌吾食儉也。"乃遷之於幸舍,食魚肉,仍使幸舍長候其舉動:“五日後來告我。"居五日,幸舍長報曰:”馮先生彈劍而歌如故,但其辭不同矣,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孟嘗君驚曰:“彼欲爲我上客乎?其人必有異也。"又遷之代舍,復使代舍長伺其歌否。

    諼乘車日出夜歸,又歌曰:“長鋏歸來兮,無以爲家。"代舍長詣孟嘗君言之,孟嘗君蹙額曰:”客何無饜之甚乎?“更使伺之,諼不復歌矣》居一年有餘,主家者來告孟嘗君。"錢穀只勾一月之需。孟嘗君查貸券,民間所負甚多,乃問左右曰:”客中誰能爲我收債於薛者。代舍長進曰:“馮先生不聞他長,然其人似忠實可任,曏者自請爲上客,君其試之!”孟嘗君請馮諼與言收債之事,馮諼一諾無辭,遂乘車至薛,坐於公府,薛民萬戶,多有貸者,聞薛公使上客來徵息,時輸納甚衆,計之得息錢十萬。

    馮諼將錢多市牛酒,預出示:“凡負孟嘗君息錢者,勿論能償不能償,來日悉會府中驗券。”百姓聞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來,馮諼一一勞以酒食,勸使酣飽,因而旁觀,審其中貧富之狀,盡得其實,食畢,乃出券與合之,度其力饒,雖一時不能,後可相償者,與爲要約,載於券上;其貧不能償者,皆羅拜哀乞寬期,馮諼命左右取火,將貧券一笥。悉投火中燒之,謂衆人曰:“孟嘗君所以貸錢於民者,恐爾民無錢以爲生計,非爲利也;然君之食客數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徵息以奉賓客,今有力者更爲期約,無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於爾薛人,可謂厚矣。"百姓皆叩頭歡呼曰:”孟嘗君真吾父母也!"早有人將焚券事報知孟嘗君,孟嘗君大怒,使人催召諼,諼空手來見,孟嘗君假意問曰:“客勞苦,收債畢乎?”

    諼曰:“不但爲君收債,且爲君收德!"孟嘗君色變,讓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貸錢於薛,冀收餘息,以助公費,聞客得息錢,多具牛酒,與衆樂飲,復焚券之半,猶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諼對曰:”君請息怒,容備陳之。負債者多,不具牛酒爲歡,衆疑,不肯齊赴,無以驗其力之饒乏,力饒者爲期約,其乏者雖嚴責之,亦不能償,久而息多,則逃亡耳,區區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與共安危者也,今焚無用之券,以明君之輕財而愛民,仁義之名,流於無窮,此臣所謂爲君收德者矣。"孟嘗君迫於客費,心中殊不以爲然,然已焚券,無可奈何,勉爲放顏,揖而謝之。

    史臣有詩云:

    逢迎言利號佳賓,焚券先虞觸主嗔。

    空手但收仁義返,方知彈鋏有高人。

    卻說秦昭襄王悔失孟嘗君,又見其作用可駭,想道:“此人用於齊國,終爲秦害!"乃廣佈謠言,流於齊國,言:”孟嘗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不日孟嘗君且代齊矣!“

    又使人說楚頃襄王曰:“曏者六國伐秦,齊兵獨後,因楚王自爲縱約長,孟嘗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懷王在秦,寡君欲歸之,孟嘗君使人勸寡君勿歸懷王,以太子見質於齊,欲秦殺懷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於齊,故太子幾不得歸,而懷王竟死於秦。寡君之得罪於楚,皆孟嘗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嘗君而殺之,會逃歸不獲,今復爲齊相專權,旦暮篡齊,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願悔前之禍,與楚結好,以女爲楚王婦,共備孟嘗君之變,幸大王裁聽。"楚王惑其言,竟通和於秦,迎秦王之女爲夫人,亦使人布流言於齊。

    齊湣王疑之,遂收孟嘗君相印,黜歸於薛,賓客聞孟嘗君罷相,紛紛散去。惟馮諼在側,爲孟嘗君御車,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攜幼相迎,爭獻酒食,問起居。孟嘗君謂諼曰:“此先生所謂爲文收德者也!”馮諼曰:“臣意不止於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車,必令君益重於國,而俸邑益廣。"孟嘗君曰:”惟先生命。"過數日,孟嘗君具車馬及金幣,謂馮諼曰:“聽先生所往。"馮諼駕車,西入咸陽,求見昭襄王,說曰:”士之遊秦者,皆欲強秦而弱齊;其遊齊者,皆欲強齊而弱秦。秦與齊勢不兩雄,其雄者,乃得天下。"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爲雄而不爲雌乎?"馮諼曰:”大王知齊之廢孟嘗君否?"秦王曰:“寡人曾聞之,而未信也。"馮諼曰:”齊之所以重於天下者,以有孟嘗君之賢也,今齊王惑於讒毀,一旦收其相印,以功爲罪,孟嘗君怨齊必深,乘其懷怨之時,而秦收之以爲用,則齊國之陰事,以將盡輸於秦,用以謀齊,齊可得也,豈特爲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載重幣,陰迎孟嘗君於薛,時不可失,萬一齊王悔悟而複用之,則兩國之雌雄未可定矣。"時樗裏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賢相,聞諼言大喜,乃飾良車十乘,黃金百鎰,命使者以丞相之儀從迎孟嘗君。

    馮諼曰:“臣請爲大王先行報孟嘗君,使之束裝,毋淹來使。"馮諼疾驅至齊,未暇見孟嘗君,先見齊王,說曰:”齊、秦之互爲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爲雄,失人者爲雌。今臣聞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嘗君之廢,陰遣良車十乘,黃金百鎰,迎孟嘗君爲相,倘孟嘗君西入相秦,反其爲齊謀者以爲秦謀,則雄在秦,而臨淄、即墨危矣!“

    湣王色動,問曰:“然則如何?"馮諼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復孟嘗君相位,更廣其邑封,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雖強,豈能不告於王,而擅迎人之相國哉?"湣王曰:“善。"然口雖答應,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虛實,只見車騎紛紛而至,詢之果秦使也,使者連夜奔告湣王,湣湣王即命馮諼持節迎孟嘗君,復其相位,益封孟嘗君千戶,秦使者至薛,聞孟嘗君已復相齊,乃轉轅而西。

    孟嘗君既復相位,前賓客去者復歸,孟嘗君謂馮諼曰:“文好客無敢失禮,一日罷相,客皆棄文而去。今賴先生之力,得復其位,諸客有何面目復見文乎?"馮諼答曰:”夫榮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見大都之市乎?旦則側肩爭門而入,日暮爲墟矣,爲所求不在焉。夫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嘗君再拜曰:“敬聞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時,魏昭王與韓釐王奉周王之命,“合縱”伐秦,秦使白起將兵迎之,大戰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韓將公孫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東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國皆稱王,不足爲異,欲別立帝號,以示貴重,而嫌於獨尊,乃使人言於齊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歸,寡人意欲稱西帝,以主西方,尊齊爲東帝,以主東方,平分天下,大王以爲何如?”湣王意未決,問於孟嘗君,孟嘗君曰:“秦以強橫見惡於諸侯,王勿效之。"逾一月,秦復遣使至齊,約共伐趙,適蘇代自燕復至,湣王先以並帝之事,請教於代,代對曰:”秦不致帝於他國,而獨致於齊,所以尊齊也。卻之,則拂秦之意;直受之,則取惡於諸侯。願王受之而勿稱,使秦稱之,而西方之諸侯奉之;王乃稱帝,以王東方未晚也。使秦稱之,而諸侯惡之,王因以爲秦罪。"湣王曰:“敬受教。"又問:”秦約伐趙,其事何如?“

    蘇代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趙無罪而伐之,得地則爲秦利,齊無與焉;今宋方無道,天下號爲桀宋,王與其伐趙,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誅暴之名,此湯武之舉也。"湣王大悅,乃受帝號而不稱,厚待秦使,而辭其伐趙之請。

    秦昭襄王稱帝才二月,聞齊仍稱王,亦去帝號不敢稱。

    話分兩頭,卻說宋康王乃宋闢公闢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夢徐偃王來託生,因名曰偃。生有異相,身長九尺四寸,面闊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鐵鉤,於周顯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國人探雀巢,得蛻卵,中有小鸇,以爲異事,獻於君偃。偃召太史佔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爲強,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興之,更望何人?"乃多檢壯丁,親自訓練,得勁兵十萬餘,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餘里;西又敗魏軍,取二城;滅滕,有其地。

    因遣使通好於秦,秦亦遣使報之,自是宋號強國,與齊、楚、三晉相併,偃遂稱爲宋王,自謂天下英雄,無與爲比。欲速就霸王之業,每臨朝,輒令羣臣齊呼萬歲,堂上一呼,堂下應之,門外侍衛亦俱應之,聲聞數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懸於高竿,挽弓射之,弓強矢勁,射透革囊,血雨從空亂灑,使人傳言於市曰:“我王射天得勝。"欲以恐嚇遠人。

    又爲長夜之飲,以酒強灌羣臣,而陰使左右以熱水代酒自飲,羣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禮;惟康王惺然,左右獻諛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飲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婦人爲淫樂,一夜御數十女,使人傳言:”宋王精神兼數百人,從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遊封父之墟,遇見採桑婦甚美,築青陵之臺以望之,訪其家,乃舍人韓憑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憑以意,使獻其妻,憑與妻言之,問其願否,息氏作詩以對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奪之,韓憑見息氏升車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殺。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臺,謂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貴人,亦能生殺人,況汝夫已死,汝何所歸,若從寡人,當立爲王后。"息氏復作詩以對曰:”

    鳥有雌雄,不逐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雖欲不從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辭故夫之魂,然後侍大王巾櫛耳。"宋王許之,息氏沐浴更衣訖,望空再拜,遂從臺上自投於地,宋王急使人攬其衣不及,視之氣已絕矣,簡其身畔,於裙帶得書一幅,書雲:“死後,乞賜遺骨與韓憑合葬一冢,黃泉感德!"宋王大怒,故爲二冢,隔絕埋之,使其東西相望,而不相親。埋後三日,宋王還國,忽一夜,有文梓木生於二冢之傍,旬日間木長三丈許,其枝自相附結成連理,有鴛鴦一對飛集於枝上,交頸悲鳴,里人哀之曰:”此韓憑夫婦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樹曰:“相思樹。"髯仙有詩嘆雲:

    相思樹上兩鴛鴦,千古情魂事可傷!

    莫道威強能奪志,婦人執性抗君王。

    羣臣見宋王暴虐,多有諫者,宋王不勝其瀆,乃置弓矢於座側,凡進諫者,輒引弓射之,嘗一日間射殺景成、戴烏、公子勃等三人,自是舉朝莫敢開口,諸侯號曰桀宋。

    時齊湣王用蘇代之說,遣使於楚、魏,約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發,秦昭王聞之,怒曰:“宋新與秦歡,而齊伐之,寡人必救宋,無再計。"齊湣王恐秦兵救宋,求於蘇代。代曰:”臣請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見秦王曰:“齊今伐宋矣,臣敢爲大王賀。"秦王曰:”齊伐宋,先生何以賀寡人乎?。"蘇代曰:“齊王之強暴,無異於宋,今約楚、魏攻宋,其勢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損一宋以餌齊,而坐收楚、魏之二國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賀乎?"秦王曰:”寡人慾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獨救之,衆怒且移於秦矣。"秦王乃罷兵不救宋。

    齊師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陸續來會,齊將韓聶、楚將唐昧、魏將芒卯,三人做一處商議,唐昧曰:“宋王志大氣驕,宜示弱以誘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離怨,我三國皆有喪師失地之恥,宣傳檄文,布其罪惡,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韓聶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爲檄數桀宋十大罪:

    一、 逐兄篡位,得國不正;二、 滅滕兼地,恃強凌弱;三、 好攻樂戰,侵犯大國;四、 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 長夜酣飲,不恤國政;六、 奪人妻女,淫蕩無恥;七、 射殺諫臣,忠良結舌;八、 僭擬王號,妄自尊大;九、 獨媚強秦,結怨鄰國;十、 慢神虐民,全無君道。

    檄文到處,人心聳懼,三國所失之地,其民不樂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來兵。於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陽,宋王偃大閱車徒,親領中軍,離城十里結營,以防攻突。

    韓聶先遣部下將閭丘儉,以五千人挑戰,宋兵不出,閭丘儉使軍士聲洪者數人,登車巢車朗誦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將軍盧曼出敵,略戰數合,閭丘儉敗走,盧曼追之,儉盡棄其車馬器械,狼狽而奔,宋王偃登壘,望見齊師已敗,喜曰:“敗齊一軍,則楚、魏俱喪氣矣!”乃悉師出戰,直逼齊營,韓聶又讓一陣,退二十里下寨,卻教唐昧、芒卯二軍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營之後。

    次日,宋王偃只道齊兵已不能戰,拔寨都進,直攻齊營,閭丘儉打著韓聶旗號,列陣相持,自辰至午,合戰三十餘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斬齊將二十餘員,兵士死者百餘人,宋將盧曼亦死於陣,閭丘儉復大敗而奔,委棄車仗器械無數,宋兵爭先掠取,忽有探子報道:“敵兵襲攻睢陽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國軍馬。”宋王大怒,忙教整隊回軍。

    行不上五里,刺斜裏一軍突出,大叫:“齊國上將韓聶在此,無道昏君,還不速降?”宋王左右將戴直、屈志高,雙車齊出,韓聶大展神威,先將屈志高斬於車下,戴直不敢交鋒,保護宋王,且戰且走,回至睢陽城下,守將公孫拔認得自家軍馬,開門放入,三國合兵攻打,晝夜不息。

    忽見塵頭起處,又有大軍到來,乃是齊湣王恐韓聶不能成功,親帥大將王蠋、太史敫等,引生軍三萬前來,軍勢益壯。宋軍知齊王親自領兵,人人喪膽,個個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晝夜驅率男女守瞭,絕無恩賞,怨聲籍籍。戴直言於王偃曰:“敵勢猖狂,人心已變,大王不如棄城,權避河南,更圖恢復。”

    宋王此時一片圖王定霸之心,化爲秋水,嘆息了一回,與戴直半夜棄城而遁,公孫拔遂豎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撫百姓,一面令諸軍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溫邑,爲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斬之,宋王自投於神農澗中不死,被軍士牽出斬首,傳送睢陽。齊、楚、魏遂共滅宋國,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齊力爲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銜枚尾唐昧之後,襲敗楚師於重丘,乘勝逐北,盡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晉,屢敗其軍。楚、魏恨湣王之負約,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爲蘇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氣益驕恣,使嬖臣夷維往合衛、魯、鄒三國之君,要他稱臣入朝。三國懼其侵伐,不敢不從,湣王曰:“寡人殘燕滅宋,闢地千里,敗梁割楚,威加諸侯。魯、衛盡已稱臣,泗上無不恐懼,旦晚提一旅兼併二週,遷九鼎於臨淄,正號天子,以令天下,誰敢違者?”

    孟嘗君田文諫曰:“宋王偃惟驕,故齊得而乘之;願大王以宋爲戒。夫周雖微弱,然號爲共主,七國攻戰,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號不稱,天下以此多齊之讓。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齊福。”

    湣王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桀、紂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湯、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於是復收孟嘗君相印,孟嘗君懼誅,乃與其賓客走大梁,依公子無忌以居。

    那公子無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爲人謙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嘗朝膳,有一鳩爲鷂所逐,急投案下,無忌蔽之,視鷂去,乃縱鳩,誰知鷂隱於屋脊,見鳩飛出,逐而食之,無忌自咎曰:“此鳩避患而投我,乃竟爲鷂所殺,是我負此鳩也。”竟日不進膳,令左右捕鷂。共得百餘頭,各置一籠以獻,無忌曰:“殺鳩者止一鷂,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劍於籠上,祝曰:“不食鳩者,向我悲鳴,我則放汝。"羣鷂皆悲鳴,獨至一籠,其鷂低頭不敢仰視,乃取而殺之,遂開籠放其餘鷂,聞者嘆曰:”魏公子不忍負一鳩,忍負人乎?“

    由是士無賢愚,歸之如市,食客亦三千餘人,與孟嘗君、平原君相亞。

    魏有隱士,姓侯名贏,年七十餘,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無忌聞其素行修潔,且好奇計,裏中尊敬之,號爲侯生,於是駕車往拜,以黃金二十鎰爲贄。侯生謝曰:“贏安貧自守,不妄受人一錢,今且老矣,寧爲公子而改節乎?”無忌不能強,欲尊禮之,以示賓客,乃置酒大會。

    是日,魏宗室將相諸貴客畢集堂中,坐定,獨虛左第一席,無忌命駕親往夷門,迎侯生赴會,侯生登車,無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謙遜,無忌執轡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謂無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駕同一往否?"無忌曰:”願與先生偕往。"即命引車枉道入市,及屠門,侯生曰:“公子暫止車中,老漢將下看吾客。"侯生下車,入亥家,與亥對坐肉案前,絮語移時,侯生時時睨視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略無倦怠。時從騎數十餘,見侯生絮語不休,厭之,多有竊罵者,侯生亦聞之,獨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與朱亥別,復登車,上坐如故。無忌以午牌出門,比回府已申未矣。

    諸貴客見公子親往迎客,虛左以待,正不知甚處有名的遊士,何方大國的使臣,俱辦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見到,各各心煩意懶,忽聞報說:“公子迎客已至。"衆貴客敬心復萌,俱起坐出迎,睜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鬚老者,衣冠敝陋,無不駭然。

    無忌引侯生遍告賓客,諸貴客聞是夷門監者,意殊不以爲然,無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謙讓,酒至半酣,無忌手捧金卮爲壽於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謂無忌曰:“臣乃夷門抱關吏也,公子枉駕下辱,久立市中,毫無怠色,又尊臣於諸貴之上,於臣似爲過分,然所以爲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諸貴賓皆竊笑。

    席散,侯生遂爲公子上客,侯生因薦朱亥之賢,無忌數往候見,朱亥絕不答拜,無忌亦不以爲怪。

    其折節下士如此。

    今日孟嘗君至魏,獨依無忌,正合著古語:“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八個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嘗君原與趙平原君公子勝交厚,因使無忌結交於趙勝,無忌將親姊嫁於平原君爲夫人,於是魏、趙通好,而孟嘗君居間爲重。

    齊湣王自孟嘗君去後,益自驕矜,日夜謀代周爲天子。

    時齊境多怪異:天雨血,方數百里,沾人衣,腥臭難當;又地坼數丈,泉水湧出;又有人當關而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陳舉先後進諫,且請召還孟嘗君。湣王怒而殺之,陳屍於通衢,以杜諫者,於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謝病棄職,歸隱鄉里。不知湣王如何結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話說燕昭王自即位之後,日夜以報齊雪恥爲事,弔死問孤,與士卒同甘苦,尊禮賢士,四方豪傑,歸者如市。有趙人樂毅,乃樂羊之孫,自幼好講兵法。當初樂羊封於靈壽,子孫遂家焉。趙主父沙邱之亂,樂毅挈家去靈壽,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聞燕王築黃金臺,招致天下賢士,欲往投之,乃謀出使於燕,見燕昭王。說以兵法,燕王知其賢,待以客禮,樂毅謙讓不敢當,燕王曰:“先生生於趙,仕於魏,在燕固當爲客。"樂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亂也,大王若不棄微末,請委質爲燕臣。"燕王大喜,即拜毅爲亞卿,位於劇辛諸人之上,樂毅悉召其宗族居燕,爲燕人。

    其時齊國強盛,侵伐諸侯。昭王深自韜晦,養兵恤民,待時而動。及湣王逐孟嘗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國休養多年,國富民稠,士卒樂戰。

    於是昭王進樂毅而問曰:“寡人銜先人之恨,二十八年於茲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專剸刃於齊王之腹,以報國恥,終夜痛心。今齊王驕暴自恃,中外離心,此天亡之時,寡人慾起傾國之兵,與齊爭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樂毅對曰:”齊國地大人衆,士卒習戰,未可獨攻也,王必欲伐之,必與天下共圖之,今燕之比鄰,莫密於趙,王宜首與趙合,則韓必從;而孟嘗君相魏,方恨齊,宜無不聽。,如是,而齊可攻也!“

    燕王曰:“善。"乃具符節,使樂毅往說趙國。

    平原君趙勝爲言於惠文王,王許之。

    適秦國使者在趙,樂毅並說秦使者以伐齊之利,使者還報秦王,秦王忌齊之盛,懼諸侯背秦而事齊,於是復遣使者報趙,願共伐齊之役;劇辛往說魏王,見孟嘗君,孟嘗君果主發兵,復爲約韓與共事,俱與訂期。

    於是燕王悉起國中精銳,使樂毅將之,秦將白起、趙將廉頗、韓將暴鳶、魏將晉鄙各率一軍,如期而至,於是燕王命樂毅並護五國之兵,號爲樂上將軍,浩浩蕩蕩,殺奔齊國。齊湣王自將中軍,與大將韓聶迎戰於濟水之西。

    樂毅身先士卒,四國兵將無不賈勇爭奮,殺得齊兵屍橫原野,流血成渠。韓聶被樂毅之弟樂乘所殺,諸軍乘勝逐北,湣王大敗,奔回臨淄,連夜使人求救於楚。許盡割淮北之地爲賂,一面檢點軍民,登城設守。秦、魏、韓、趙乘勝,各自分路收取邊城,獨樂毅自引燕軍,長驅深入,所過宣諭威德,齊城皆望風而潰,勢如破竹,大軍直逼臨淄。

    湣王大懼,遂與文武數十人,潛開北門而遁。行至衛國,衛君郊迎稱臣,既入城,讓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驕傲,待衛君不以禮,衛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輜重,湣王怒,欲俟衛君來見,責以捕盜。衛君是日竟不朝見,亦不復給廩餼。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餓甚,恐衛君圖己,與夷維數人連夜逃去。從臣失主,一時皆四散奔走。

    湣王不一日,逃至魯關,關吏報知魯君,魯君遣使者出迎,夷維謂曰:“魯何以待吾君?”對曰:“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闢宮,朝夕親視膳於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聽朝,豈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復魯君,魯君大怒,閉關不納。

    復至鄒,值鄒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維謂鄒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殯棺,立西階,北面而哭,天子乃於阼階上,南面而吊之。”鄒人曰:“吾國小,不敢煩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

    湣王計窮,夷維曰:“聞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僉兵城守,以拒燕軍。

    樂毅遂破臨淄,盡收取齊之財物祭器,並查舊日燕國重器前被齊掠者,大車裝載,俱歸燕國。燕昭王大悅,親至濟上,大犒三軍,封樂毅於昌國,號昌國君。燕昭王返國,獨留樂毅於齊,以收齊之餘城。

    齊之宗人有田單者,有智術,知兵,湣王不能用,僅爲臨淄市椽。燕王入臨淄,城中之人紛紛逃竄,田單與同宗逃難於安平,盡截去其車軸之頭,略與轂平,而以鐵葉裹軸,務令堅固,人皆笑之,未幾,燕兵來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復爭竄,乘車者捱擠,多因軸頭相觸,不能疾驅;或軸折車覆,皆爲燕兵所獲。惟田氏一宗,以鐵籠堅固,且不礙,竟得脫,奔即墨去訖。

    樂毅分兵略地,至於畫邑,聞故太傅王蠋家在畫邑,傳令軍中,環畫邑三十里不許入犯,使人以金幣聘蠋,欲薦於燕王,蠋辭老病,不肯往,使者曰:“上將軍有令:”太傅來,即用爲將,封以萬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嘆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疏斥忠諫,故吾退而耕於野;今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與其不義而存,不若全義而亡!"遂自懸其頭於樹上,舉身一奮,頸絕而死。樂毅聞之嘆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齊忠臣王蠋之墓。”

    樂毅出兵六個月,所攻下齊地共七十餘城,皆編爲燕之郡縣,惟莒州與即墨堅守不下。

    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寬其賦役,又爲齊桓公、管夷吾立祠設祭,訪求逸民。齊民大悅,樂毅之意,以爲齊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終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結之,使其自降,故不極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卻說楚頃襄王見齊使者來請救兵,許盡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將淖齒,率兵二十萬,以救齊爲名,往齊受地,謂淖齒曰:“齊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機而行,惟有利於楚,可以便宜從事。"淖齒謝恩而出,率兵從齊湣王於莒州。

    湣王德淖齒,立以爲相國,大權皆歸於齒。齒見燕兵勢盛,恐救齊無功,獲罪二國,乃密遣使私通樂毅,欲弒齊王,與燕中分齊國,使燕人立己爲王,樂毅回報曰:“將軍誅無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業,不足道也,所請惟命。”淖齒大悅。

    乃大陳兵於鼓裏,請湣王閱兵,湣王既至,遂執而數其罪曰:“齊有亡徵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廢賢,希望非分,今全齊盡失,而偷生於一城,尚欲何爲?"湣王俯首不能答。

    夷維擁王而哭,淖齒先殺夷維,乃生擢王筋,懸於屋樑之上,三日而後氣絕。湣王之得禍,亦慘矣哉!

    淖齒回莒州,欲覓王世子殺之,不得,齒乃爲表奏燕王,自陳其功,使人送於樂毅,求其轉達,是時莒州與臨淄,陰自相通,往來無禁。

    卻說齊大夫王孫賈,年十二歲,喪父,止有老母。湣王憐而官之。

    湣王出奔,賈亦從行,在衛相失,不知湣王下處,遂潛自歸家,其老母見之,問曰:“齊王何在?"賈對曰:”兒從王於衛,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君之望臣,何異母之望子?汝爲齊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處,尚何歸乎?"賈大愧,復辭老母,蹤跡齊王。

    聞其在莒州,趨往從之,比至莒州,知齊王已爲淖齒所殺,賈乃袒其左肩,呼於市中曰:“淖齒相齊而弒其君,爲臣不忠。有願與吾誅討其罪者,依吾左袒。”

    市人相顧曰:“此人年幼,尚有忠義之心,吾等好義者,皆當從之。"一時左袒者,四百餘人。

    時楚兵雖衆,皆分屯於城外。淖齒居齊王之宮,方酣飲,使婦人奏樂爲歡,兵士數百人,列於宮外。王孫賈率領四百人,奪兵士器仗,殺入宮中,擒淖齒剁爲肉醬,因閉城堅守。楚兵無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於燕國。

    再說齊世子法章,聞齊王遇變,急更衣爲窮漢,自稱臨淄人王立,逃難無歸,投太史敫家爲傭工,與之灌園,力作辛苦,無人知其爲貴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遊園中,見法章之貌,大驚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於此?"使侍女叩其來歷,法章懼禍,堅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龍魚服,畏而自隱;異日富貴,不可言也!“時時使侍女給其衣食,久益親近,法章因私露其跡於太史女,女遂與訂夫婦之約,因而私通,舉傢俱不知也。

    時即墨守臣病死,軍中無主,欲擇知兵者,推戴爲將,而難其人,有人知田單鐵籠得全之事,言其纔可將,乃共擁立爲將軍,田單身操版鍤,與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編於行伍之間,城中人畏而愛之。

    再說齊諸臣四散奔逃,聞王蠋死節之事,嘆曰:“彼已告老,尚懷忠義之心,我輩見立齊朝,坐視君亡國破,不圖恢復,豈得爲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孫賈,相與訪求世子。歲餘,法章知其誠,乃出自言曰:“我實世子法章也。"太史敫報知王孫賈,乃具法駕迎之即位,是爲襄王。告於即墨,相約爲犄角,以拒燕兵。

    樂毅圍之三年不克,乃解圍退九里,建立軍壘,令曰:“城中民有出樵採者,聽之不許擒拿,其有睏乏飢餓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悅附,不在話下。

    且說燕大夫騎劫頗有勇力,亦喜談兵,與太子樂資相善。覬得兵權,謂太子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與即墨耳,樂毅能於六月間,下齊七十餘城,何難於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齊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結齊,不久當自立爲齊王矣!”太子樂資述其言於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國君不能報,即使真欲王齊,於功豈不當耶?"乃笞樂資二十,遣使持節至臨淄,即拜樂毅爲齊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決不負寡人也。"昭王好神仙之術,使方士鍊金石爲神丹服之,久而內熱發病,遂薨,太子樂資嗣位,是爲惠王。

    田單每使細作入燕窺覘事情,聞騎劫謀代樂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嘆曰:“齊之恢復,其在燕后王乎?”及燕惠王立,田單使人宣言於燕國曰:“樂毅久欲王齊,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緩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與即墨連和,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來,則即墨殘矣!”燕惠王久疑樂毅,及聞流言與騎劫之言相合,因信爲然,乃使騎劫往代樂毅,而召毅歸國,毅恐見誅,曰:“我趙人也。"遂棄其家,西奔趙國。趙王封樂毅於觀津,號望諸君,騎劫既代將,盡改樂毅之令,燕軍俱憤怨不服。

    騎劫住壘三日,即率師往攻即墨,圍其城數匝,城中設守愈堅。田單晨起謂城中人曰:“吾夜來夢見上帝告我雲:齊當復興,燕當即敗,不日當有神人爲我軍師,戰無不克。"有一小卒悟其意,趨近單前,低語曰:”臣可以爲師否?"言畢,即疾走,田單急起持之,謂人曰:“吾夢中所見神人,即此是也。”乃爲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師事之。

    小卒曰:“臣實無能。"田單曰:”子勿言。"因號爲“神師".每出一約束,必稟命於神師而行,謂城中人曰:”神師有令,‘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於庭,當得祖宗陰力相助。’“城中人從其教,飛鳥見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

    燕軍望見,以爲怪異,聞有神君下教,因相與傳說,謂齊得天助,不可敵,敵之違天,皆無戰心。

    單復使人揚樂毅之短曰:“昌國君太慈,得齊人不殺,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騎劫信之,將降卒盡劓其鼻,城中人見降者割鼻,大懼,相戒堅守,惟恐爲燕人所得。

    田單又揚言:“城中人家墳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發掘,奈何?"騎劫又使兵卒盡掘城外墳墓,燒死人,暴骸骨,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來軍門,請出一戰,以報祖宗之仇。

    田單知士卒可用,乃精選強壯者五千人,藏匿於民間,其餘老弱同婦女輪流守城。遣使送款於燕軍,言:“城中食盡,將以某日出降。"騎劫謂諸將曰:”我比樂毅何如?"諸將皆曰:“勝毅多倍。"軍中悉踊躍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間金得千鎰,使富傢俬遺燕將,囑以城下之日,求保家小。燕將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於門上,以爲記認。全不準備,呆呆的只等田單出降。

    單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餘頭,製爲絳繒之衣,畫以五色龍文,披於牛體,將利刃束於牛角,又將麻葦灌下膏油,束於牛尾,拖後如巨帚,於約降前一日,安排停當,衆人皆不解其意。

    田單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黃昏,召五千壯卒飽食,以五色塗面,各執利器,跟隨牛後,使百姓鑿城爲穴,凡數十處,驅牛從穴中出,用火燒其尾帚,火熱漸迫牛尾,牛怒直奔燕營,五千壯卒銜枚隨之,燕軍信爲來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寢,忽聞馳驟之聲,從夢中驚起,那帚炬千餘,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龍文五采,突奔前來,角刃所觸,無不死傷,軍中擾亂,那一夥壯卒,不言不語,大刀闊斧,逢人便砍,雖只五千個人,慌亂之中,恰象幾萬一般。況且向來聽說神師下教,今日神頭鬼臉,不知何物?田單又親率城中人鼓譟而來,老弱婦女皆擊銅器爲聲,震天動地,一發膽都嚇破了,腳都嚇軟了,那個還敢相持,真個人人逃竄,個個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騎劫乘車落荒而走,正遇田單,一戟刺死。

    燕軍大敗。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火牛奇計古今無,畢竟機乘騎劫愚。

    假使金臺不易將,燕齊勝負竟何如?

    田單整頓隊伍,乘勢追逐,戰無不克,所過城邑,聞齊兵得勝,燕將已死,盡皆叛燕而歸齊,田單兵勢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齊北界,燕所下七十餘城,復歸於齊。

    衆軍將以田單功大,欲奉爲王,田單曰:“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於是迎法章於莒,王孫賈爲法章御車,至於臨淄,收葬湣王,擇日告廟臨朝。

    襄王謂田單曰:“齊國危而復安,亡而復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於安平,今封叔父爲安平君,食邑萬戶。"王孫賈拜爵亞卿。迎太史女爲後,是爲君王后,那時太史敫方知其女先以身許法章,怒曰:”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種也!“終身誓不復相見,齊襄王使人益其官祿,皆不受,惟君王后歲時遣人候省,未嘗缺禮,此是後話。

    時孟嘗君在魏,讓相印於公子無忌,魏封無忌爲信陵君,孟嘗君退居於薛,比於諸侯,與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齊襄王畏之,復遣使迎爲相國,孟嘗君不就。於是與之連和通好,孟嘗君往來於齊、魏之間。其後,孟嘗君死,無子,諸公子爭立,齊,魏共滅薛,分其地。

    再說燕惠王自騎劫兵敗,方知樂毅之賢,悔之無及,使人遺毅書謝過,欲招毅還國,毅答書不肯歸,燕王恐趙用樂毅以圖燕,乃復以毅子樂間襲封昌國君,毅從弟樂乘爲將軍,並貴重之,毅遂合燕、趙之好,往來其間,二國皆以毅爲客卿,毅終於趙。

    時廉頗爲趙大將,有勇善用兵,諸侯皆憚之,秦兵屢侵趙境,賴廉頗力拒,不能深入,秦乃與趙通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卻說趙惠文王寵用一個內侍,姓繆名賢,官拜宦者令,頗干預政事。

    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來求售,繆賢愛其玉色光潤無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驚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陽因宴會偶失此璧,疑張儀偷盜,捶之幾死,張儀以此入秦,後昭陽懸千金之賞,購求此璧,盜者不敢出獻,竟不可得。今日無意中落於君手,此乃無價之寶,須什襲珍藏,不可輕示於人也。"繆賢曰:”雖然,良玉何以遂爲無價?"玉工曰:“此玉置暗處,自然有光,能卻塵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間,冬月則暖,可以代爐,夏月則涼。百步之內,蠅蚋不入,有此數般奇異,他玉不及,所以爲至寶。"繆賢試之,果然,乃製爲寶櫝,藏於內笥。

    早有人報知趙王,言:“繆中侍得和氏璧。"趙王問繆賢取之,賢愛璧不即獻,趙王怒,因出獵之便,突入賢家,搜其室,得寶櫝,收之以去。

    繆賢恐趙王治罪誅之,欲出走,其舍人藺相如牽衣問曰:“君今何往?"賢曰:”吾將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於燕王,而輕身往投也?”繆賢曰:“吾昔年嘗從大王與燕王相會於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願與君結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諫曰:”君誤矣。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得寵於趙王,故燕王欲與君結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於趙王也;今得罪於王,亡命走燕,燕畏趙王之討,必將束縛君以媚於趙王,君其危矣!“繆賢曰:”然則如何?"相如曰:“君無他大罪,惟不早獻璧耳。若肉袒負斧鑕,叩首請罪,王必赦君。"繆賢從其計,趙王果赦賢不誅。

    賢重相如之智,以爲上客。

    再說玉工偶至秦國,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歸於趙。秦王問:“此璧有甚好處?"玉工如前誇獎,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見其璧。時昭襄王之母舅魏冉爲丞相,進曰:”王欲見和璧,何不以酉陽十五城易之?"秦王訝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可易一璧哉?”魏冉曰:“趙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趙不敢不以璧來,來則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實也,王何患失城乎?”

    秦王大喜,即爲書致趙王,命客卿胡傷爲使。書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見。聞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輕請,願以酉陽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許之。

    趙王得書,召大臣廉頗等商議。欲予秦,恐其見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觸秦之怒,諸大臣或言不宜與,或言宜與,紛紛不決。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懷璧以往,得城則授璧於秦,不得城仍以璧歸趙,方爲兩全。”

    趙王目視廉頗,頗俯首不語。宦者令繆賢進曰:“臣有舍人姓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謀,若求使秦,無過此人。”趙王即命繆賢召藺相如至。

    相如拜謁已畢,趙王問曰:“秦王請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爲可許否?”

    相如曰:“秦強趙弱,不可不許。”

    趙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

    相如對曰:“秦以十五城易璧,價厚矣;如是趙不許璧,其曲在趙。趙不待入城而即獻璧,禮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

    趙王曰:“寡人慾求一人使秦,保護此璧,先生能爲寡人一行乎?”

    相如曰:“大王必無其人,臣願奉璧以往。若城入於趙,臣當以璧留秦;不然,臣請完璧歸趙。”

    趙王大喜,即拜相如爲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陽。

    秦昭襄王聞璧至,大喜,坐章臺之上,大集羣臣,宣相如入見。相如留下寶櫝,只用錦袱包裹,兩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開錦袱觀看,但見純白無瑕,寶光閃爍,雕鏤之處,天成無跡,真希世之珍矣!

    秦王飽看了一回,嘖嘖嘆息,因付左右羣臣遞相傳示,羣臣看畢,皆羅拜稱:“萬歲!”秦王命內侍重將錦袱包裹,傳與後宮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歸秦王案上。藺相如從旁伺候,良久並不見說起償城之話,相如心生一計,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請爲大王指之!”

    秦王命左右以璧傳與相如,相如得璧在手,連退數步,靠在殿柱之上,睜開雙目,怒氣勃不可遏,謂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寶也!大王欲得璧,發書至趙,寡君悉召羣臣計議,羣臣皆曰:”秦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許。‘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萬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於大王?’於是寡君乃齋戒五日,然後使臣奉璧拜送於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見臣,禮節甚倨,坐而受璧,左右傳觀,復使後宮美人玩弄,褻瀆殊甚,以此知大王無償城之意矣。臣所以復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寧死不使秦得璧。”於是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

    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謝曰:“大夫無然,寡人豈敢失信於趙。”即召有司取地圖來,秦王指示,從某處至某處共十五城予趙。

    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誑取璧,非真情。"乃謂秦王曰:”寡君不敢愛希世之寶,以得罪於大王,故臨遣臣時,齋戒五日,遍召羣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陳設車輅文物,具左右威儀,臣乃敢上璧。"秦王曰:“諾。"乃命齋戒五日,送相如於公館安歇。

    相如抱璧至館,又想道:“我曾在趙王面前誇口:”秦若不償城,願完璧歸趙。'今秦王雖然齋戒,倘得璧之後,仍不償城,何面目回見趙王?"乃命從者穿粗褐衣,裝作貧人模樣,裝布袋纏璧於腰,從徑路竊走,附奏於趙王曰:“臣恐秦欺趙,無意償城,謹遣從者歸璧大王,臣待罪於秦,死不辱命。”趙王曰:“相如果不負所言矣!”

    再說秦王假說齋戒,實未必然,過五日,升殿陳設禮物,令諸侯使者皆會,共觀受璧,欲以誇示列國,使贊禮引趙國使臣上殿,藺相如從容徐步而入,謁見已畢,秦王見相如手中無璧,問曰:“寡人已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來,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來,共二十餘君,皆以詐術用事,遠則杞子欺鄭,孟明欺晉;近則商鞅欺魏,張儀欺楚。往事歷歷,從無信義,臣今者惟恐見欺於王,以負寡君,已令從者懷璧從間道還趙矣,臣當死罪。“

    秦王怒曰:“使者謂寡人不敬,故寡人齋戒受璧,使者以璧歸趙,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縛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請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勢,秦強趙弱,但有秦負趙之事,決無趙負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趙,隨一介之使,同臣往趙取璧,趙豈敢得城而留璧,負不信之名,以得罪於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當萬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還矣,請就鼎鑊之烹,令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誅趙使,曲直有所在矣!”

    秦王與羣臣面面相覷,不能吐一語,諸侯使者旁觀,皆爲相如危懼,左右欲牽相如去,秦王喝住,謂羣臣曰:“即殺相如,璧未可得,徒負不義之名,絕秦、趙之好。"乃厚待相如,禮而歸之。

    髯翁讀史至此,論秦人攻城取邑,列國無可奈何,一璧何足爲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趙得璧,便小覷了趙國,將來難以立國,倘索地索貢,不可復拒,故於此顯個力量,使秦王知趙國之有人也。

    藺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拜上大夫,其後秦竟不予趙城,趙亦不與秦璧。

    秦王心中終不釋然於趙,復遣使約趙王於西河外澠池之地,共爲好會。

    趙王曰:“秦以會欺楚懷王,錮之咸陽,至今楚人傷心未已;今又來約寡人爲會,得無以懷王相待乎?"廉頗與藺相如計議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願保駕前往,臣頗願輔太子居守。"趙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況寡人乎?"平原君趙勝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車赴會,爲楚所劫;魯君與齊會於夾谷,具左右司馬以從。今保駕雖有相如,請精選銳卒五千扈從,以防不虞,再用大軍離三十里屯紮,方保萬全。"趙王曰:”五千銳卒,何人爲將?"趙勝對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將才也!”

    趙王曰:“何以見之?"趙勝對曰:”李牧爲田部吏,取租稅,臣家過期不納,牧以法治之,殺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責之,牧謂臣曰:“國之所恃者,法也。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而諸侯加兵,趙且不保其國,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法立而國強,長保富貴,豈不善耶?‘此其識慮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將也!”

    趙王即用李牧爲中軍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從同行,平原君以大軍繼之。廉頗送至境上,謂趙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誠不測;今與王約,度往來道路,與夫會遇之禮畢,爲期不過三十日耳,若過期不歸,臣請如楚國故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人之望。"趙王許諾,遂至澠池,秦王亦到,各歸館驛。至期,兩王以禮相見,置酒爲歡。

    飲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竊聞趙王善於音樂,寡人有寶瑟在此,請趙王奏之。"趙王面赤,然不敢辭,秦侍者將寶瑟進於趙王之前,趙王爲奏《湘靈》一曲,秦王稱善不已。鼓畢,秦王曰:”寡人聞趙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傳矣!“乃顧左右召御史,使載其事,秦御史秉筆取簡,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於澠池,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進曰:“趙王聞秦王善於秦聲,臣謹奉盆缶,請秦王擊之,以相娛樂。"秦王怒,色變不應,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請於秦王之前。秦王不肯擊,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強乎,今五步之內,相如得以頸血濺大王矣!“

    左右曰:“相如無禮!”欲前執之。

    相如張目叱之,鬚髮皆張。,左右大駭,不覺倒退數步,秦王意不悅,然心憚相如,勉強擊缶一聲,相如方起。召趙御史亦書於簡曰:“某年月日,趙王與秦王會於澠池,令秦王擊缶。"秦諸臣意不平,當筵而立。

    請於趙王曰:“今日趙王惠顧,請王割十五城爲秦王壽。”

    相如亦請於秦王曰:“禮尚往來,趙既進十五城於秦,秦不可不報,亦願以奉之咸陽爲趙王壽。”

    秦王曰:“吾兩君爲好,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進酒獻酬,假意盡歡而罷。

    秦客卿胡傷等密勸拘留趙王及藺相如,秦王曰:“諜者言,‘趙設備甚密。’萬一其事不濟,爲天下笑。"乃益敬重趙王,約爲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國君之子,名異人者,爲質於趙,羣臣皆曰:”約好足矣,何必送質。"秦王笑曰:“趙方強,未可圖也,不送質,則趙不相信,趙信我,其好方堅,我乃得專事於韓矣!”羣臣乃服。

    趙王辭秦王而歸,恰三十日。趙王曰:“寡人得藺相如,身安於泰山,國重於九鼎,相如功最大,羣臣莫及。"乃拜爲上相,班在廉頗之右。廉頗怒曰:”吾有攻城野戰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勞,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賤,吾豈甘爲之下乎,今見相如,必擊殺之。"相如聞廉頗之言,每遇公朝,託病不往,不肯與頗相會。舍人俱以相如爲怯,竊議之。

    偶一日,藺相如出外,廉頗亦出,相如望見廉頗前導,忙使御者引車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頗車過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約同見相如,諫曰:“臣等拋井裏,棄親戚,來君之門下者,以君爲一時之丈夫,故相慕悅而從之。今君與廉將軍同列,班況在右,廉君口出惡言,君不能報,避之於朝,又避之於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竊爲君羞之,請辭去。"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將軍者有故,諸君自不察耳。"舍人等曰:“臣等淺近無知,乞君明言其故。”

    相如曰:“諸君視廉將軍孰若秦王?"諸舍人皆曰:”不若也。“

    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一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勢不俱生,秦人聞之,必乘間而侵趙。吾所以強顏引避者,國計爲重,而私仇爲輕也。”舍人等乃歎服。

    未幾,藺氏之舍人與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兩下爭坐。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國家之故,讓廉將軍。吾等亦宜體主君之意,讓廉氏客。”於是廉氏益驕。

    河東人虞卿遊趙,聞藺氏舍人述相如之語,乃說趙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藺相如、廉頗乎?"王曰:”然。“

    虞卿曰:“臣聞前代之臣,師師濟濟,同寅協恭,以治其國。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藺氏愈益讓,而廉氏不能諒其情。廉氏愈益驕,而藺氏不敢折其氣。在朝則有事不共議,爲將則有急不相恤,臣竊爲大王憂之。臣請合廉、藺之交,以爲大王輔。”

    趙王曰:“善。”

    虞卿往見廉頗,先頌其功,廉頗大喜。虞卿曰:“論功則無如將軍矣,論量則還推藺君。”

    廉頗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

    虞卿曰:“藺君非懦士也,其所見者大。”因述相如對舍人之言,且曰:“將軍不欲託身於趙則已,若欲託身於趙,而兩大臣一讓一爭,恐盛名之歸,不在將軍也。”

    廉頗大慚曰:“微先生之言,吾不聞過,吾不及藺君遠矣。”因使虞卿先道意於相如,頗肉袒負荊,自造於藺氏之門,謝曰:“鄙人志量淺狹,不知相國能寬容至此,死不足贖罪矣。"因長跪庭中。

    相如趨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爲社稷臣,將軍能見諒已幸甚,何煩謝爲。”

    廉頗曰:“鄙性粗暴,蒙君見容,慚愧無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

    廉頗曰:“從今願結爲生死之交,雖刎頸不變。"頗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極歡而罷。後世稱刎頸之交,正謂此也。無名子有詩云:

    引車趨避量誠洪,肉袒將軍志亦雄。

    今日紛紛競門戶,誰將國計置胸中?

    趙王賜虞卿黃金百鎰,拜爲上卿。

    是時,秦大將軍白起擊破楚軍,收郢都,置南郡,楚頃襄王敗走,東保於陳。大將魏冉復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黃歇侍太子熊完,入質於秦以求和。

    白起等復攻魏,至於大梁,梁遣大將暴鳶迎戰,敗績,斬首四萬。魏獻三城以和。

    秦封白起爲武安君。

    未幾,客卿胡傷復攻魏,敗魏將芒卯,取南陽,置南陽郡,秦王以賜魏冉,號爲穰侯。

    復遣胡傷帥師二十萬伐韓,圍閼與,韓釐王遣使求救於趙。趙惠文王聚集羣臣商議:“韓可救與否?”藺相如、廉頗、樂乘皆言:“閼與道險且狹,救之不便。"平原君趙勝曰:”韓、魏脣齒相蔽,不救則還戈即向趙矣!“

    趙奢嘿然無言,趙王獨問之,奢對曰:“道險且狹,譬如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趙王乃選軍五萬,使奢帥之救韓。出邯鄲東門三十里,傳令立壁壘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軍事者斬!"閉營高臥,軍中寂然。秦軍鼓譟勒兵,聲如震霆,閼與城中,屋瓦皆爲振動,軍吏一人來報,秦兵如此恁般,趙奢以爲犯令,立斬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壘浚溝,爲自固計。

    秦將胡傷聞有趙兵來救,不見其來,再使諜人探聽,報雲:“趙果有救兵,乃大將趙奢也,出邯鄲城三十里,即立壘下寨不進。"胡傷未信,更使親近左右直入趙軍,謂趙奢曰:”秦攻閼與,旦暮且下矣,將軍能戰,即速來!"趙奢曰:“寡君以鄰邦告急,遣某爲備,某何敢與秦戰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視壁壘,秦使者還報胡傷。胡傷大喜曰:“趙兵去國才三十里,而堅壁不進,乃增壘自固,已無戰情,閼與必爲吾有矣!”遂不爲御趙之備,一意攻韓。

    趙奢既遣秦使,約三日,度其可至秦軍,遂出令選騎兵善射慣戰者萬人爲前鋒,大軍在後,銜枚卷甲,晝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韓境,去閼與城十五里,復立軍壘,胡傷大怒,留兵一半圍城,悉起老營之衆,前來迎敵。

    趙營軍士許曆書一簡,上爲“請諫”二字,跪於營前。趙奢異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卒至,此其來氣盛,元帥必厚集其陣,以防衝突,不然必敗。"趙奢曰:”諾。"即傳令列陣以待,許歷又曰:“《兵法》:”得地利者勝。‘閼與形勢惟北山最高,而秦將不知據守,此留以待元帥也,宜速據之。"趙奢又曰:“諾。"即命許歷引軍萬人,屯據北山嶺上,凡秦兵行動,一望而知。

    胡傷兵到,便來爭山,山勢崎嶇,秦兵膽大的,有幾個上前,都被趙軍飛石擊傷,胡傷咆哮大怒,指揮軍將四下尋路,忽聞鼓聲大振,趙奢引軍殺到,胡傷命分軍拒敵,趙奢將射手萬人分爲二隊,左右各五千人,向秦軍亂射,許歷驅萬人,從山頂上趁勢殺下,喊聲如雷,前後夾攻,殺得秦軍如天崩地裂,沒處躲閃,大敗而奔。胡傷馬蹶墜下,幾爲趙兵所獲,卻遇兵尉斯離引軍剛到,抵死救出,趙奢追至五十里,秦軍屯紮不住,只得望西逃奔。

    遂解閼與之圍,韓釐王親自勞軍,致書稱謝趙王,趙王封奢爲馬服君,位與藺相如、廉頗相併,趙奢薦許歷之才,以爲國尉。

    趙奢子趙括,自少喜談兵法,家傳《六韜》、《三略》之書,一覽而盡,嘗與父奢論兵,指天畫地,目中無人,雖奢亦不能難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謂將門出將矣!”

    奢蹴然不悅曰:“括不可爲將,趙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

    母曰:“括盡讀父書,其談兵自以爲天下莫及,子曰‘不可爲將’,何故?”

    奢曰:“括自謂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爲將也。夫兵者,死地,戰戰兢兢,博諮於衆,猶懼有遺慮;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權,必果於自用,忠謀善策,無繇而入,其敗必矣。”

    母以奢之語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後二歲,趙奢病篤,謂括曰:“兵兇戰危,古人所戒,汝父爲將數年,今日方免敗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將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壞家門。”

    又囑括母曰:“異日若趙王召括爲將,汝必述吾遺命辭之,喪師辱國,非細事也!”言訖而終。趙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馬服君之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範睢計逃秦國 假張祿廷辱魏使

    話說大梁人範睢字叔,有談天說地之能,安邦定國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貧,不能自通,乃先投於中大夫須賈門下,用爲舍人。當初,齊湣王無道,樂毅糾合四國一同伐齊,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單破燕復齊,齊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報復,同相國魏齊計議,使須賈至齊修好。賈使範睢從行。

    齊襄王問於須賈曰:“昔我先王與魏同兵伐宋,聲氣相投;及燕人殘滅齊國,魏實與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齒腐心。今又以虛言來誘寡人,魏反覆無常,使寡人何以爲信?”須賈不能對,範睢從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從於伐宋,以奉命也。本約三分宋國,上國背約,盡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齊之失信於敝邑也。諸侯畏齊之驕暴無厭,於是暱就燕人。濟西之戰,五國同仇,豈獨敝邑?然敝邑不爲已甚,不敢從燕於臨淄,是敝邑之有禮於齊也。今大王英武蓋世,報仇雪恥,光啓前人之緒,寡君以爲桓、威之烈必當再振,可以上蓋湣王之愆,垂休無窮,故遣下臣賈來修舊好。大王但知責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轍,又見於今矣。”

    齊襄王愕然起謝曰:“是寡人之過也。”即問須賈:“此位何人?”須賈曰:“臣之舍人範睢也。”齊王顧盼良久,乃送須賈於公館,厚其廩餼。使人陰說範睢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於齊,當以客卿相處,萬望勿棄。”範睢辭曰:“臣與使者同出,而不與同入,不信無義,何以爲人?”齊王益愛重之,復使人賜範睢黃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辭不受,使者再四致齊王之命,堅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還其金,使者嘆息而去。

    早有人報知須賈,須賈召範睢問曰:“齊使者爲何而來?”範睢曰:“齊王以黃金十斤及牛酒賜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強,臣止留其牛酒。”須賈曰:“所以賜子者何故?”範睢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須賈曰:“賜不及使者而獨及子,必子與齊有私也。”範睢曰:“齊王先曾遣使,欲留臣爲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義自矢,豈敢有私哉。"須賈疑心益甚。

    使事既畢,須賈同範睢還魏。賈遂言於魏齊曰:“齊王欲留舍人範睢爲客卿,又賜以黃金、牛酒,疑以國中陰事告齊,故有此賜也。"魏齊大怒,乃會賓客,使人擒範睢,即席訊之,睢至,伏於階下。魏齊厲聲問曰:”汝以陰事告齊乎?"範睢曰:“怎敢。"魏齊曰:”汝若無私於齊,齊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從也。"魏齊曰:”然則黃金、牛酒之賜,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強,睢恐拂齊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黃金十斤,實不曾收。"魏齊咆哮大喝曰:”賣國賊!還要多言!即牛酒之賜,亦豈無因。"呼獄卒縛之,決脊一百,使招承通齊之語。範睢曰:“臣實無私,有何可招?"魏齊益怒曰:”爲我笞殺此奴,勿留禍種!"獄卒鞭笞亂下,將牙齒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極難忍,號呼稱冤,賓客見相國盛怒之下,莫敢勸止。

    魏齊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獄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範睢遍體皆傷,血肉委地,咶喇一響,脅骨亦斷,睢大叫失聲,悶絕而死。

    可憐信義忠良士,翻作溝渠枉死人。

    傳語上官須仔細:莫將屈棒打平民!

    潛淵居士又有詩云:

    張儀何曾盜楚璧?範叔何曾賣齊國?

    疑心盛氣總難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報曰:“範睢氣絕矣。"魏齊親自下視,見範睢斷脅折齒,身無完膚,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動,齊指罵曰:”賣國賊死得好!好教後人看樣!"命獄卒以葦薄卷其屍,置之坑廁間,使賓客便溺其上,勿容他爲乾淨之鬼。

    看看天晚,範睢命不該絕,死而復甦,從葦薄中張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範睢微嘆一聲。守卒聞之,慌忙來看,範睢謂曰:“吾傷重至此,雖暫醒,決無生理,汝能使我死於家中,以便殯殮,家有黃金數兩,盡以相謝。"守卒貪其利,謂曰:”汝仍作死狀,吾當入稟。"時魏齊與賓客皆大醉,守卒稟曰:“廁間死人腥臭甚,合當發出。"賓客皆曰:”範睢雖然有罪,相國處之亦已足矣。"魏齊曰:“可出之於郊外,使野鳶飽其餘肉也。"言罷,賓客皆散,魏齊亦回內宅。守卒捱至黃昏人靜,乃私負範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見,痛苦自不必說,範睢命取黃金相謝,又卸下葦薄,付與守卒,使棄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後,妻小將血肉收拾乾淨,縛裹傷處,以酒食進之,範睢徐謂其妻曰:“魏齊恨我甚,雖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廁,乘其醉耳,明日復求吾屍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鄭安平,在西門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餘,吾創愈當逃命於四方也,我去後,家中可發哀,如吾死一般,以絕其疑。"其妻依言,使僕人先往報知鄭安平,鄭安平即時至睢家看視,與其家人同攜負以去。

    次日,魏齊果然疑心範睢,恐其復甦,使人視其屍所在,守卒回報:“棄野外無人之處,今惟葦薄在,想爲犬豕銜去矣。"魏齊復使人目間其家,舉哀帶孝,方始坦然。

    再說範睢在鄭安平家,敷藥將息,漸漸平復。安平乃與睢共匿於具茨山,範睢更姓名曰張祿,山中人無知其爲範睢者,過半歲,秦謁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國,居於公館,鄭安平詐爲驛卒,伏侍王稽,應對敏捷,王稽愛之,因私問曰:“汝知國有賢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賢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範睢者,其人智謀之士,相國箠之至死。"言未畢,王稽嘆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國,不得展其大才。“

    安平曰:“今臣裏中有張祿先生,其才智不亞於範睢,君欲見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請來相會?”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國中,不敢晝行,若無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當候之。"鄭安平乃使張祿亦扮做驛卒模樣,以深夜至公館來謁,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勢,範睢指陳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與我西遊於秦否?”範睢曰:“臣祿有仇於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實乃至願。"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畢,更須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於三亭岡無人之處,當相載也!“

    過五日,王稽辭別魏王,羣臣俱餞送於郊外,事畢俱別,王稽驅車至三亭岡上,忽見林中二人趨出,乃張祿、鄭安平也。王稽大喜,如獲奇珍,與張祿同車共載,一路飲食安息,必與相共,談論投機,甚相親愛。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關,望見對面塵頭起處,一羣車騎自西而來,範睢問曰:“來者誰人,。王稽認得前驅,曰:”此丞相穰侯,東行郡邑耳。"原來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羋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時,年幼未冠,宣太后臨朝決政,用其弟魏冉爲丞相,封穰侯;次弟羋戎亦封華陽君,並專國用事。後昭襄王年長,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爲涇陽君,公子市爲高陵君,欲以分羋氏之權。國中謂之“四

    貴“,然總不及丞相之尊也。

    丞相每歲時,代其王周行郡國,巡察官吏,省視城池,較閱車馬,撫循百姓,此是舊規。

    今日穰侯東巡,前導威儀,王稽如何不認得。

    範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妒賢嫉能,惡納諸侯賓客,恐其見辱,我且匿車箱中以避之。"須臾,穰侯至,王稽下車迎謁,穰侯亦下車相見,勞之曰:”謁君國事勞苦。“遂共立於車前,各敘寒溫。穰侯曰:”關東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對曰:”無有。"穰侯目視車中曰:“謁君得無與諸侯賓客俱來乎,此輩仗口舌遊說人國,取富貴,全無實用。”王稽又對曰:“不敢。"穰侯既別去,範睢從車箱中出,便欲下車趨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載矣。"範睢曰:“臣潛窺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視邪,其人性疑而見事遲,曏者目視車中,固已疑之,一時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復來,不若避之爲安耳。"遂呼鄭安平同走。

    王稽車仗在後,約行十里之程,背後馬鈴聲響,果有二十騎從東如飛而來,趕著王稽車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帶有遊客,故遣復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車中,並無外國之人,方纔轉身。王稽嘆曰:”張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車前進,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張祿、鄭安平二人,邀使登車,一同竟入咸陽。髯翁有詩詠範睢去魏之事雲: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時智術少儔倫。

    信陵空養三千客,卻放高賢遁入秦。

    王稽朝見秦昭襄王,覆命已畢,因進曰:“魏有張祿先生,智謀出衆,天下奇才也,與臣言秦國之勢,危於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對不可,臣故載與俱來。"秦王曰:”諸侯客好爲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館於下舍,以需召問。逾年不召。

    忽一日,範睢出行市上,見穰侯方徵兵出征,範睢私問曰:“丞相徵兵出征,將伐何國?"有一老者對曰:”欲伐齊綱壽也!“範睢曰:”齊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範睢曰:”秦與齊東西懸絕,中間隔有韓、魏,且齊不犯秦,秦奈何涉遠而伐之?"老者引範睢至僻處,言曰:“伐齊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綱壽近於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爲將,伐而取之,以自廣其封耳。"範睢回舍,遂上書於秦王,略曰:

    羈旅臣張祿,死罪,死罪!奏聞秦王殿下: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賞,有能者官,勞大者祿厚,才高者爵尊。"故無能者不敢濫職,而有能者亦不得遺棄。今臣待命於下舍,一年於茲矣。如以臣爲有用,願借寸陰之暇,悉臣之說;如以臣爲無用,留臣何爲?夫言之在臣,聽之在君,臣言而不當,請伏斧錡之誅未晚。毋以輕臣故,並輕舉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張祿,及見其書,即使人以傳車召至離宮相見。秦王猶未至,範睢先到,望見秦王車騎方來,佯爲不知,故意趨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來。"範睢謬言曰:”秦獨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顧。

    正爭嚷間,秦王隨後至,問宦者:“何爲與客爭論?"宦者述範睢之語,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於內宮,待以上客之禮,範睢遜讓,秦王屏去左右,長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範睢曰:“唯唯。"少頃,秦王又跪請如前,範睢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豈以寡人爲不足語耶?"範睢對曰:”非敢然也,昔者呂尚釣於渭濱,及遇文王,一言而拜爲尚父,卒用其謀,滅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爲貴戚,盡言極諫,商紂不聽,或奴或誅,商遂以亡。此無他,信與不信之異也。呂尚雖疏,而見信於文王,故王業歸於周,而尚亦享有侯封,傳之世世;箕子、比干雖親,而不見信於紂,故身不免死辱,而無救於國。今臣羈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興亡大計,或關係人骨肉之間。不深言,則無救於秦;欲深言,則箕子、比干之禍隨於後。所以王三問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秦王復跪請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專意聽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願先生盡言無隱。"秦王這句話,因是進永巷時,聞宦者述範睢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之語,心下疑惑,實落的要請教一番;這邊範睢猶恐初見之時,萬一語不投機,便絕了後來進言之路,況且左右竊聽者多,恐其傳說,禍且不測,故且將外邊事情,略說一番,以爲引火之煤。乃對曰:”大王以盡言命臣,臣之願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後就坐開言曰:“秦地之險,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強,天下亦莫敵,然兼併之謀不就,伯王之業不成,豈非秦之大臣,計有所失乎?"秦王側席問曰:”請言失計何在?"範睢曰:“臣聞穰侯將越韓、魏而攻齊,其計左矣。齊去秦甚遠,有韓、魏以間之。王少出師,則不足以害齊;若多出師,則先爲秦害。昔魏越趙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爲趙有,何者?以中山近趙而遠魏也。今伐齊而不克,爲秦大辱;即伐齊而克,徒以資韓、魏,於秦何利焉?爲大王計,莫如遠交而近攻。遠交以離人之歡,近攻以廣我之地,自近而遠,如蠶食葉,天下不難盡矣。"秦王又曰:”遠交近攻之道何如?"範睢曰:“遠交莫如齊、楚,近攻莫如韓、魏。既得韓、魏,齊、楚能獨存乎?"秦王鼓掌稱善,即拜範睢爲客卿,號爲張卿,用其計東伐韓、魏,止白起伐齊之師不行。

    魏冉與白起一相一將,用事日久,見張祿驟然得寵,俱有不悅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寵遇日隆,每每中夜獨召計事,無說不行。範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請間,盡屏左右,進說曰:“臣蒙大王過聽,引與共事,臣雖粉骨碎身,無以爲酬。雖然,臣有安秦之計,尚未敢盡效於王也!”

    秦王跪問曰:“寡人以國託於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計,不以此時辱教,尚何待乎?"範睢曰:”臣前居山東時,聞齊但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聞秦但有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不聞有秦王。夫制國之謂王,生殺予奪,他人不敢擅專。今太后恃國母之尊,擅行不顧者四十餘年;穰侯獨相秦國,華陽輔之,涇陽,高陵各立門戶,生殺自由,私家之富十倍於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齊,卒弒莊公;李兌擅趙,終戕主父。今穰侯內仗太后之勢,外竊大王之威,用兵則諸侯震恐,解甲則列國感恩。廣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見王之獨立於朝,非一日矣。恐千秋萬歲而後,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秦王聞之,不覺毛骨悚然,再拜謝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聞之不早。"遂於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國,穰侯取牛車於有司,徙其家財,千有餘乘,奇珍異寶,皆秦內庫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復逐華陽、高陵、涇陽三君於關外,安置太后於深宮,不許與聞政事。遂以範睢爲丞相,封以應城,號爲應侯。

    秦人畢謂張祿爲丞相,無人知爲範睢,惟鄭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時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時,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聞知秦王新用張祿丞相之謀,欲伐魏國。急集羣臣計議,信陵君無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數年矣,今無故興師,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嚴兵固圉以待之。"相國魏齊曰:”不然,秦強魏弱,戰必無幸,聞丞相張祿乃魏人也,豈無香火之情哉。倘遣使齎厚幣,先通張相,後謁秦王,許以納質講和,可保萬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經戰伐,乃用魏齊之策,使中大夫須賈出使於秦。

    須賈奉命,竟至咸陽,下於館驛,範睢知之,喜曰:“須賈至此,乃吾報仇之日矣!”遂換去鮮衣,裝作寒酸落魄之狀,潛出府門,來到館驛,徐步而入,謁見須賈。須賈一見,大驚曰:“範叔固無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範睢曰:”彼時將吾屍首擲於郊外,次早方蘇,適遇有賈客過此,聞呻吟聲,憐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間關來至秦國,不期復見大夫之面於此。"須賈曰:“範叔豈欲遊說於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國,亡命來此,得生爲幸,尚敢開口言事耶?"須賈曰:”範叔在秦,何以爲生?"睢曰:“爲傭餬口耳。"須賈不覺動了哀憐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賜之。時值冬天,範睢衣敝,有戰慄之狀,須賈嘆曰:”範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綈袍與穿,範睢曰:“大夫之衣,某何敢當?"須賈曰:”故人何必過謙?"範睢穿袍,再四稱謝。

    因問:“大夫來此何事?"須賈曰:”今秦相張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無其人,孺子在秦久,豈有相識,能爲我先容於張君者哉?"範睢曰:“某之主人翁與丞相善,臣嘗隨主人翁至於相府,丞相好談論,反覆之間主人不給,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辯,時賜酒食得親近,君若欲謁張君,某當同往。"須賈曰:”既如此,煩爲訂期。"範睢曰:“丞相事忙,今日適暇,何不即去?"須賈曰:”吾乘大車駕駟馬而來,今馬損足,車軸折,未能即行。"範睢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範睢歸府,取大車駟馬至館驛前,報須賈曰:”車馬已備,某請爲君御。"須賈欣然登車,範睢執轡,街市之人望見丞相御車而來,鹹拱立兩旁,亦或走避,須賈以爲敬己,殊不知其爲範睢也。

    既至府前,範睢曰:“大夫少待於此,某當先入,爲大夫通之,若丞相見許,便可入謁。"範睢徑進府門去了,須賈下車,立於門外,候之良久,只聞府中鳴鼓之聲,門上喧傳:”丞相升堂。"屬吏舍人奔走不絕,並不見範睢消息。須賈因問守門者曰:“向有吾故人範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爲我召之乎?”

    守門者曰:“君所言範叔,何時進府?"須賈曰:”適間爲我御車者是也。"門下人曰:“御車者乃丞相張君,彼私到驛中訪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範叔乎?”須賈聞言,如夢中忽聞霹靂,心坎中突突亂跳,曰:“吾爲範睢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醜媳婦少不得見公婆。”只得脫袍解帶,免冠徒跣,跪於門外,託門下人入報,但言:“魏國罪人須賈在外領死。”

    良久,門內傳丞相召入。須賈愈加惶悚,俯首膝行,從耳門而進,直至階前,連連叩首,口稱:“死罪。”範睢威風凜凜,坐於堂上,問曰:“汝知罪麼?”

    須賈俯伏應曰:“知罪。”

    範睢曰:“汝罪有幾?”

    須賈曰:“擢賈之發,以數賈之罪,尚猶未足。”

    範睢曰:“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願仕齊,汝乃以吾有私於齊,妄言於魏齊之前,致觸其怒,汝罪一也;當魏齊發怒,加以笞辱,至於折齒斷脅,汝略不諫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憒,已棄廁中,汝復率賓客而溺我。昔仲尼不爲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該斷頭瀝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

    須賈叩頭稱謝不已'範睢麾之使去,須賈匍匐而出,於是秦人始知張祿丞相,乃魏人範睢,假託來秦。

    次日,範睢入見秦王,言:“魏國恐懼,遣使乞和,不須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

    範睢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憐恕,方纔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範睢奏曰:“臣實非張祿,乃魏人範睢也。自少孤貧,事魏中大夫須賈爲舍人。從賈使齊,齊王私饋臣金,臣堅卻不受,須賈謗於相國魏齊,將臣捶擊至死。幸而復甦,改名張祿,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須賈奉使而來,臣真姓名已露,便當仍舊,伏望吾王憐恕。”

    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須賈既到,便可斬首,以快卿之憤。”

    範睢奏曰:“須賈爲公事而來,自古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況求和乎?臣豈敢以私怨而傷公義?且忍心殺臣者,魏齊,不全關須賈之事。”

    秦王曰:“卿先公後私,可謂大忠矣。魏齊之仇,寡人當爲卿報之。來使從卿發落。”

    範睢謝恩而退,秦王準了魏國之和。

    須賈入辭範睢,睢曰:“故人至此,不可無一飯之敬。”

    使舍人留須賈於門中,吩咐大排筵席,須賈暗暗謝天道:“慚愧,慚愧,難得丞相寬洪大量,如此相待,忒過禮了。”範睢退堂,須賈獨坐門房中,有軍牢守著,不敢轉動。

    自辰至午,漸漸腹中空虛,須賈想道:“我前日在館驛中,見成飲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過禮?"少頃,堂上陳設已完。只見府中發出一單,遍邀各國使臣及本府有名賓客。須賈心中想道:”此是請來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國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須賈方在躊躇,只見各國使人及賓客紛紛而到,徑上堂階。管席者傳板報道:“客齊。"範睢出堂相見,敘禮已畢,送盞定位,兩廡下鼓樂交作,竟不呼召須賈。

    須賈那時又飢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惱,胸中煩懣,不可形容。三杯之後,範睢開言:“還有一個故人在此,適才倒忘了。"衆客齊起身道:”丞相既有貴相知,某等禮合伺候。"範睢曰:“雖則故人,不敢與諸公同席。"乃命設一小坐於堂下,喚魏客到,使兩黥徒夾之以坐,席上不設酒食,但置炒熟料豆,兩黥徒手捧而喂之,如餵馬一般,衆客甚不過意,問曰:”丞相何恨之深也?"範睢將舊事訴說一遍,衆客曰:“如此亦難怪丞相發怒。"須賈雖然受辱,不敢違抗,只得將料豆充飢。

    食畢,還要叩謝。範睢瞋目數之曰:“秦王雖然許和,但魏齊之仇,不可不報,留汝蟻命,歸告魏王,速斬魏齊頭送來,將我家眷送入秦邦,兩國通好。不然,我親自引兵來屠大梁,那時悔之晚矣。"唬得須賈魂不附體,喏喏連聲而出。不知魏國可曾斬魏齊頭來獻?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話說須賈得命,連夜奔回大梁,來見魏王,述範睢吩咐之語,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斬相國之頭,干礙體面,難於啓齒。魏王躊躇未決,魏齊聞知此信,棄了相印,連夜逃往趙國,依平原君趙勝去了。魏王乃大飾車馬,將黃金百鎰,採帛千端,送範睢家眷至咸陽,又告明:“魏齊聞風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幹魏國之事。"範睢乃奏聞秦王,秦王曰:”趙與秦一向結好,澠池會上結爲兄弟,又將王孫異人爲質於趙,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韓,圍閼與,趙遣李牧救韓,大敗秦兵。寡人向未問罪。今又擅納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決意伐趙,一則報閼與之恨,二者索取魏齊。"乃親帥師二十萬,命王翦爲大將伐趙,拔三城。

    是時趙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爲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聞秦兵深入,甚懼,時藺相如病篤告老,虞卿代爲相國,使大將廉頗帥師禦敵,相持不決。虞卿言於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請奉長安君爲質於齊以求救。"太后許之。

    原來惠文王之太后乃齊湣王之女,其年齊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兩太后姑嫂之親,親情和睦。長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愛之少子,往質於齊,君王后如何不動心?於是即命田單爲大將,發兵十萬,前來救趙。秦將王翦言於秦王曰:“趙多良將,又有平原君之賢,未易攻也;況齊救將至,不如全師而歸。"秦王曰:”不得魏齊,寡人何面見應侯乎?"乃遣使謂平原君曰:“秦之伐趙,爲取魏齊耳。若能獻出魏齊,即當退兵。"平原君對曰:”魏齊不在臣家,大王無誤聽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終不肯認,秦王心中悶悶不悅,欲待進兵,又恐齊、趙合兵,勝負難料;欲待班師,魏齊如何可得。再四躊躇,生出一個計策來,乃爲書謝趙王,略曰:

    寡人與君,兄弟也,寡人誤聞道路之言,魏齊在平原君所,是以興兵索之。不然,豈敢輕涉趙境?所取三城,謹還歸於趙,寡人願復前好,往來無間。

    趙王亦遣使答書,謝其退兵還城之意。田單聞秦師已退,亦歸齊去訖,秦王回至函谷關,復遣人以一緘致平原君趙勝,勝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爲布衣之交,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爲十日之飲。

    平原君將書來見趙王,趙王集羣臣計議,相國虞卿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昔孟嘗君入秦,幾乎不返。況彼方疑魏齊在趙,平原君不可往。”

    廉頗曰:“昔藺相如懷和氏璧單身入秦,尚能完歸趙國,秦不欺趙。若不往反起其疑。"趙王曰:”寡人亦以此爲秦王美意,不可違也!“遂命趙勝同秦使西入咸陽,秦王一見,歡若平生,日日設宴相待,盤桓數日,秦王因極歡之際,舉卮向趙勝曰:”寡人有請於君,君若見諾,乞飲此酌。"勝曰:“大王命勝,何敢不從?”因引卮盡之。

    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爲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爲仲父,今範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範君之仇魏齊,託在君家,君可使人歸取其頭,以畢範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賜。”趙勝曰:“臣聞之,‘貴而爲友者,爲賤時也;富而爲友者,爲貧時也。’夫魏齊,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況不在乎?”

    秦王變色曰:“君必不出魏齊,寡人不放君出關。”

    趙勝曰:“關之出與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飲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負魏齊,遂與之俱至咸陽,留於館舍,使人遺趙王書,略曰:

    王子弟平原君在秦,範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魏齊頭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舉兵臨趙,親討魏齊,又不出平原君於關,惟王諒之。

    趙王得書大恐,謂羣臣曰:“寡人豈爲他國之亡臣,易吾國之鎮公子?”乃發兵圍平原君家,索取魏齊。平原君賓客多與魏齊有交,乘夜縱之逃出,往投相國虞卿。虞卿曰:“趙王畏秦,甚於豺虎,此不可以言語爭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賢納士,天下亡命者皆歸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雖然,君罪人不可獨行,吾當與君同往。”即解相印,爲書以謝趙王,與魏齊共變服爲賤者,逃出趙國。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齊於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門,以刺通。

    主客者入報。信陵君方解發就沐,見刺,大驚曰:“此趙之相國,安得無故至此?”使主客者辭以主人方沐,暫請入坐,因叩其來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將魏齊得罪於秦始末,及自家捐棄相印,相隨投奔之意,大略告訴一番。

    主客者復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納魏齊,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兩難,猶豫不決,虞卿聞信陵君有難色,不即出見,大怒而去。

    信陵君問於賓客曰:“虞卿之爲人何如。"時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於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趙王相印,封萬戶侯,及魏齊窮困而投虞卿,虞卿不愛爵祿之重,解綬相隨,天下如此人有幾,公子猶未定其賢否耶?"信陵君大慚,急挽發加冠,使輿人駕車疾驅郊外追之。

    再說魏齊懸懸而望,待之良久,不見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聞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頃,只見虞卿含淚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卻我,吾當與君間道入楚。"魏齊曰:“吾以一時不察,得罪於範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間關跋涉,乞殘喘於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爲。"即引佩劍自刎,虞卿急前奪之,喉已斷矣。

    虞卿正在悲傷,信陵君車騎隨到,虞卿望見,遂趨避他所,不與相見。信陵君見魏齊屍首,撫而哭之曰:“無忌之過也!"時趙王不得魏齊,又走了相國虞卿,知兩人相隨而去,非韓即魏,遣飛騎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齊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請其頭,以贖平原君歸國。

    信陵君方命殯殮魏齊屍首,意猶不忍,使者曰:“平原君與君一體也,平原之愛魏齊,與君又一心也。魏齊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無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長爲秦虜,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趙使,而葬其屍於郊外。髯翁有詩詠魏齊雲:

    無端辱士聽須賈,只合損生謝範睢。

    殘喘累人還自累,咸陽函首恨教遲!

    虞卿既棄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復遊宦,隱於白雲山中,著書自娛,譏刺時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詩云:

    不是窮愁肯著書?千秋高尚記虞兮。

    可憐有用文章手,相印輕拋徇魏齊!

    趙王將魏齊之首,星夜送至咸陽,秦王以賜範睢,範睢命漆其頭爲溺器,曰:“汝使賓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禮送平原君還趙,趙用爲相國,以代虞卿之位。範睢又言於秦王曰:”臣布衣下賤,幸受知於大王,備位卿相,又爲臣報切齒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鄭安平,不能延命於魏;非王稽,不能獲進於秦。願大王貶臣爵秩,加此二臣,以畢臣報德之心,臣死無所恨!"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幾忘之!"即用王稽爲河東守,鄭安平爲偏將軍。於是專用範睢之謀,先攻韓、魏,遣使約好於齊、楚。

    範睢謂秦王曰:“吾聞齊之君王后賢而有智,當往試之。"乃命使者以玉連環獻於君王后曰:”齊國有人能解此環者,寡人願拜下風。"君王后命取金錘在手,即時擊斷其環,謂使者曰:“傳語秦王,老婦已解此環訖矣。"使者還報,範睢曰:”君王后果女中之傑,不可犯也。"於是與齊結盟,各無侵害,齊國賴以安息。

    單說楚太子熊完爲質於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適秦使者約好於楚,楚使者朱英與俱至咸陽報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勢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黃歇言於熊完曰:“王病篤而太子留於秦,萬一不諱,太子不在榻前,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國非太子有矣,臣請爲太子謁應侯而請之。"太子曰:”善。"黃歇遂造相府說範睢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範睢曰:”使者曾言之。"黃歇曰:“楚太子久於秦,其與秦將相無不交親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謹,相君誠以此時歸之於楚,太子之感相君無窮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則太子在秦,不過咸陽一布衣耳,況楚人懲於太子之不返,異日必不復委質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絕萬乘之好,臣竊以爲非計也。"範睢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黃歇之言,告於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黃歇先歸問疾,病果篤,然後來迎太子。"黃歇聞太子不得同歸,私與太子計議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懷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來迎,則中秦之計;不迎,則太子終爲秦虜矣。"太子跪請曰:“太傅計將若何?"黃歇曰:”以臣愚見,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報聘將歸,此機不可失也。臣請獨留,以死當之。"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國當與太傅共之。"黃歇私見朱英,與之通謀,朱英許之,太子熊完乃微服爲御者,與楚使者朱英執轡,竟出函谷關,無人知覺。

    黃歇守旅舍,秦王遣歸問疾,黃歇曰:“太子適患病,無人守視,俟病稍愈,臣即當辭朝矣。"

    過半月,度太子已出關久,乃求見秦王,叩首謝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諱,太子不得立,無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關矣,歇有欺君之罪,請伏斧鑕."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詐如此!"叱左右囚黃歇,將殺之。

    丞相範睢諫曰:“殺黃歇不能復還太子,而徒絕楚歡,不如嘉其忠而歸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爲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爲然,乃厚賜黃歇,遣之歸楚。史臣有詩云:

    更衣執轡去如飛,險作咸陽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見,懷王餘涕又重揮。

    歇歸三月而楚頃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爲考烈王。進太傅黃歇爲相國,以淮北地十二縣封春申君。黃歇曰:“淮北地邊齊,請置爲郡,以便城守,臣願遠封江東。"考烈王乃改封黃歇於故吳之地。

    歇修闔閭故城,以爲都邑。濬河於城內,四縱五橫,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門爲昌門。

    時孟嘗君雖死,而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養士相尚。黃歇慕之,亦招致賓客,食客常數千人,平原君趙勝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館之於上舍。

    趙使者欲誇示楚人,用玳瑁爲簪,以珠玉飾刀劍之寶。及見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以明珠爲履,趙使大慚。

    春申君用賓客之謀,北兼鄒、魯之地,用賢士荀卿爲蘭陵令,修舉政法,練習兵士,楚國復強。

    話分兩頭,再說秦昭襄王已結齊、楚,乃使大將王齕帥師伐韓,從渭水運糧,東入河洛,以給軍餉。拔野王城。

    上黨往來路絕,上黨守臣馮亭與其吏民議曰:“秦據野王,則上黨非韓有矣。與其降秦,不如降趙。秦怒趙得地,必移兵於趙;趙受兵,必親韓。韓、趙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書並上黨地圖,獻於趙孝成王。時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趙王夜臥得一夢,夢衣偏裻之衣,有龍自天而下,王乘之,龍即飛去,未至於天而墜。見兩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輝奪目。

    王覺,召大夫趙禹,以夢告之,趙禹對曰:“偏衣者,合也;乘龍上天,升騰之象;墜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貨財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廣地增財之慶,此夢大吉。"趙王喜。

    復召筮史敢佔之,敢對曰:“偏衣者,殘也;乘龍上天,不至而墜者,事多中變,有名無實也;金玉成山,可觀而不可用也。此夢不吉,王其慎之!"趙王心惑趙禹之言,不以筮史爲然。

    後三日,上黨太守馮亭使者至趙,趙王發書觀之,略曰:

    秦攻韓急,上黨將入於秦矣。其吏民不願附秦,而願附趙,臣不敢違吏民之慾,謹將所轄十七城,再拜獻之於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趙王大喜曰:“禹所言廣地增財之慶,今日驗矣!”平陽君趙豹諫曰:“臣聞無故之利,謂之禍殃。王勿受也!”

    趙王曰:“人畏秦而懷趙,是以來歸,何謂無故?”

    趙豹對曰:“秦蠶食韓地,拔野王,絕上黨之道,不令相通,自以爲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爲趙所有,秦豈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趙收其獲,此臣所謂‘無故之利’也。且馮亭所以不入地於秦,而入之於趙者,將嫁禍於趙,以舒韓之困也。王何不察耶?”

    趙王不以爲然,再召平原君趙勝決之,勝對曰:“發百萬之衆,而攻人國,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今不費寸兵鬥糧,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

    趙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萬,往上黨受地,封馮亭以三萬戶,號華陵君,仍爲守,其縣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戶,皆世襲稱侯。

    馮亭閉門而泣,不與平原君相見。平原君固請之,亭曰:“吾有三不義,不可以見使者。爲主守地不能死,一不義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趙,二不義也;賣主地以得富貴,三不義也!”平原君嘆曰:“此忠臣也!”候其門,三日不去。

    馮亭感其意,乃出見,猶垂涕不止,願交割地面,別選良守。平原君再三撫慰曰:“君之心事,勝已知之,君不爲守,無以慰吏民之望。"馮亭乃領守如故,竟不受封。

    平原君將別,馮亭謂曰:“上黨所以歸趙者,以力不能獨抗秦也,望公子奏聞趙王,大發士卒,急遣名將,爲御秦計。"平原君回報趙王。

    趙王置酒賀得地,徐議發兵,未決。

    秦大將王齕進兵圍上黨,馮亭堅守兩月,趙援兵猶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趙。

    時趙王拜廉頗爲上將,率兵二十萬來援上黨,行至長平關,遇馮亭,方知上黨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門山下,列營築壘,東西各數十,如列星之狀。別分兵一萬,使馮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萬,使都尉蓋負、蓋同分領之,守東西二鄣城;又使裨將趙茄遠探秦兵。

    卻說趙茄領軍五千,哨探出長平關外,約二十里,正遇秦將司馬梗,亦行探來到。趙茄欺司馬梗兵少,直前搏戰。正在交鋒,秦第二哨張唐兵又到,趙茄心慌手慢,被司馬梗一刀斬之,亂殺趙兵。

    廉頗聞前哨有失,傳諭各壘用心把守,勿與秦戰,且使軍士掘地深數丈以注水,軍中都不解其意。

    王齕大軍已到,距金門山十里下寨,先分軍攻二鄣城。蓋負、蓋同出戰皆敗沒。

    王齕乘勝攻光狼城,司馬梗奮勇先登,大軍繼之,馮亭覆敗走,奔金門山大營,廉頗納之,秦兵又來攻壘,廉頗傳令:“出戰者,雖勝亦斬。”王齕攻之不入,乃移營逼之,去趙營僅五里,挑戰幾次,趙兵終不出。

    王齕曰:“廉頗老將,其行軍持重,未可動也!”

    偏將王陵獻計曰:“金門山下有流澗,名曰楊谷,秦、趙之軍共取汲於此澗,趙壘在澗水之南,而秦壘踞其西,水勢自西而流於東南,若絕斷此澗,使水不東流,趙人無汲,不過數日軍必亂,亂而擊之,無不勝矣。"王齕以爲然,使軍士將澗水築斷。至今楊谷名爲絕水,爲此也。誰知廉頗預掘深坎,注水有餘,日用不乏。

    秦、趙相持四個月,王齕不得一戰,無可奈何,遣使入告於秦王,秦王召應侯範睢計議,範睢曰:“廉頗更事久,知秦軍強,不輕戰,彼以秦兵道遠,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趙終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計,可以去廉頗乎?”範睢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頗,須用‘反間之計’,如此恁般,非費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範睢。

    乃使其心腹門客從間道入邯鄲,用千金賄賂趙王左右,佈散流言曰:“趙將惟馬服君最良,聞其子趙括勇過其父,若使爲將,誠不可當,廉頗老而怯,屢戰俱敗,失亡趙卒三四萬,今爲秦兵所逼,不日將出降矣。"趙王先聞趙茄等被殺,連失三城,使人往長平催頗出戰,廉頗主”堅壁“之謀,不肯出戰,趙王已疑其怯。及聞左右反間之言,信以爲實,遂召趙括問曰:”卿能爲我擊秦軍乎?“

    括對曰:“秦若使武安君爲將,尚費臣籌畫,如王齕不足道矣。"趙王曰:”何以言之?"趙括曰:“武安君數將秦軍,先敗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復攻魏,走芒卯,斬首十三萬;又攻韓,拔五城,斬首五萬;又斬趙將賈偃,沉其卒二萬人於河。戰必勝,攻必取,其威名素著,軍士望風而慄,臣若與對壘,勝負居半,故尚費籌畫。如王齕新爲秦將,乘廉頗之怯,故敢於深入;若遇臣,如秋葉之遇風,不足當迅掃也!”

    趙王大悅,即拜趙括爲上將,賜黃金彩帛,使持節往代廉頗,復益勁軍二十萬。括閱軍畢,車載金帛,歸見其母。母曰:“汝父臨終遺命,戒汝勿爲趙將,汝今日何不辭之?"括曰:”非不欲辭,奈朝中無如括者。"母乃上書諫曰:“括徒讀父書,不知通變,非將才,願王勿遣。"趙王召其母至,親叩其說,母對曰:”括父奢爲將,所得賞賜,盡以與軍吏;受命之日,即宿于軍中,不問及家事,與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諮於衆,不敢自專。今括一旦爲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所賜金帛,悉歸私家。爲將豈宜如此?括父臨終,嘗戒妾曰:“括若爲將,必敗趙兵。'妾謹識其言,願王別選良將,切不可用括。"趙王曰:”寡人意已決矣!“

    母曰:“王既不聽妾言,倘兵敗,妾一家請無連坐。"趙王許之。

    趙括遂引軍出邯鄲,望長平進發。

    再說範睢所遣門客猶在邯鄲,備細打聽,盡知趙括向趙王所說之語,趙王已拜爲大將,擇日起程,遂連夜奔回咸陽報信。秦王與範睢計議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爲上將,王齕副之,傳令軍中祕密其事,”有人泄漏武安君爲將者斬。"再說趙括至長平關,廉頗驗過符節,即將軍籍交付趙括,獨引親軍百餘人,回邯鄲去訖。

    趙括將廉頗約束,盡行更改,軍壘合併成大營。時馮亭在軍中,固諫不聽,括又以自己所帶將士易去舊將,嚴諭:“秦兵若來,各要奮勇爭先;如遇得勝,便行追逐,務使秦軍一騎不返。"白起既入秦軍,聞趙括更易廉頗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營挑戰,趙括輒出萬人來迎,秦軍大敗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趙軍,謂王齕曰:”吾知所以勝之矣。"趙括勝了一陣,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營下戰書,白起使王齕批:“來日決戰。"因退軍十里,復營於王齕舊屯之處,趙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饗士,傳令:“來日大戰,定要生擒王齕,與諸侯做個笑話。"白起安營已定,大集諸將聽令,使將軍王賁、王陵率萬人列陣,與趙括更迭交戰,只要輸不要贏,引得趙兵來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喚大將司馬錯、司馬梗二人,各引兵一萬五千,從間道繞出趙軍之後,絕其糧道;又遣大將胡傷引兵二萬,屯於左近,只等趙人開壁出逐秦軍,即便殺出,要將趙軍截爲二段;又遣大將蒙驁、王翦各率輕騎五千,伺候接應。白起與王齕堅守老營。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待捉龍爭虎鬥人。

    再說趙括吩咐軍中,四鼓造飯,五鼓結束,平明列陣前進。

    行不五里,遇見秦兵,兩陣對圓,趙括使先鋒傅豹出馬,秦將王賁接戰,約三十餘合,王賁敗走,傅豹追之。趙括復遣王容率軍幫助,又遇秦將王陵,略戰數合,王陵又敗,趙括見趙兵連勝,自率大軍來追,馮亭又諫曰:“秦人多詐,其敗不可信也,元帥勿追。"趙括不聽,追奔十餘里,及於秦壁。

    王賁、王陵繞營而走,秦壁不開。趙括傳令一齊攻打,連打數日,秦軍堅守不可入,趙括使人催取後軍,移營齊進,只見趙將蘇射飛騎而來,報曰:“後營被秦將胡傷引兵衝出遏住,不得前來。”

    趙括大怒曰:“胡傷如此無禮,吾當親往。”使人探聽秦軍行動,回報道:“西路軍馬不絕,東路無人。"趙括麾軍從東路而轉,行不上二三里,大將蒙驁一軍從刺斜裏殺出,大叫:”趙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計,還不投降。“趙括大怒,挺戟欲戰蒙驁,偏將王容出曰:”不勞元帥,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驁交鋒。王翦一軍又至,趙兵折傷頗衆。趙括料難取勝,鳴金收軍,就便擇水草處安營。

    馮亭又諫曰:“軍氣用銳,今我兵雖失利,苟能力戰,尚可脫歸本營,併力拒敵,若在此安營,腹背受困,將來不可復出。”趙括又不聽,使軍士築成長壘,堅壁自守。一面飛奏趙王求援,一面催取後隊糧餉,誰知運糧之路,又被司馬錯、司馬梗引兵塞斷,白起大軍遮其前,胡傷、蒙驁等大軍截其後,秦軍每日傳武安君將令,招趙括投降,趙括此時方知白起真在軍中,唬得心膽俱裂。

    再說秦王得武安君捷報,知趙括兵困長平,親命駕來至河內,盡發民家壯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從軍,分路掠取趙人糧草,遏絕救兵。

    趙括被秦兵圍困,凡四十六日,軍中無糧,士卒自相殺食,趙括不能禁止,乃將軍將分爲四隊,傅豹一隊向東,蘇射一隊向西,馮亭一隊向南,王容一隊向北,吩咐四隊,一齊鳴鼓,奪路殺出,如一路打通,趙括便招引三路齊走。

    誰知武安君白起又預選射手,環趙壘埋伏,凡遇趙壘中出來者,不拘兵將便射,四隊軍馬,衝突三四次,俱被射回。

    又過一月,趙括不勝其憤,精選上等銳卒五千人,俱穿重鎧,乘坐駿馬,趙括握戟當先,傅豹、王容緊幫在後,冒圍突出。王翦、蒙驁二將齊上,趙括大戰數合,不能透圍,復身欲歸長壘,馬蹶墜地,中箭而亡。趙軍大亂,傅豹、王容俱死,蘇射引馮亭共走,馮亭曰:“吾三諫不從,今至於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蘇射奔脫,往胡地去訖。

    白起豎起招降旗,趙軍皆棄兵解甲,投拜呼:“萬歲!”

    白起使人揭趙括之首,往趙營招撫,營中軍士尚二十餘萬,聞主帥被殺,無人敢出拒戰,亦皆願降,甲冑器械,堆積如山,營中輜重,悉爲秦有。

    白起王齕計議曰:“前秦已拔野王,上黨在掌握中,其吏民不樂爲秦,而願歸趙,今趙卒先後降者,總合來將近四十萬之衆,倘一旦有變,何以防之?”乃將降卒分爲十營,使十將以統之,配以秦軍二十萬,各賜以牛酒,聲言:“明日武安君將汰選趙軍,凡上等精銳能戰者,給以器械,帶回秦國,隨徵聽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發回趙。"趙軍大喜。

    是夜,武安君密傳一令於十將:“起更時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無白布者,即系趙人,當盡殺之。"秦兵奉令,一齊發作,降卒不曾準備,又無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營門者,又有蒙驁,王翦等引軍巡邏,獲住便砍。

    四十萬軍一夜俱盡,血流淙淙有聲,楊谷之水皆變爲丹,至今號爲丹水。

    武安君收趙卒頭顱,聚於秦壘之間,謂之頭顱山,因以爲臺,其臺崔嵬傑起,亦號白起臺,臺下即楊谷也。後來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悽然長嘆,命三藏高僧設水陸七晝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後話。史臣有詩云:

    高臺百尺盡頭顱,何止區區萬骨枯?

    矢石無情緣鬥勝,可憐降卒有何辜!

    通計長平之戰,前後斬首虜共四十五萬人,連王齕先前投下降卒,並皆誅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殺,放歸邯鄲,使宣揚秦國之威。不知趙國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話說趙孝成王初時接得趙括捷報,心中大喜,已後聞趙軍困於長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報:“趙括已死,趙軍四十餘萬盡降於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殺,止放二百四十人還趙。”趙王大驚,羣臣無不悚懼。國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孫,妻哭其夫,沿街滿市,號痛之聲不絕。

    惟趙括之母不哭,曰:“自括爲將時,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趙王以趙母有前言,不加誅,反賜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謝廉頗。趙國正在驚惶之際,邊吏又報道:“秦兵攻下上黨,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親率大軍前進,聲言欲圍邯鄲。”

    趙王問羣臣:“誰能止秦兵者?"羣臣莫應。

    平原君歸家,遍問賓客,賓客亦無應者。適蘇代客於平原君之所,自言:“代若至咸陽,必能止秦兵不攻趙。”平原君言於趙王,趙王大出金幣,資之入秦。

    蘇代往見應侯範睢,睢揖之上坐,問曰:“先生何爲而來?"蘇代曰:”爲君而來。“

    範睢曰:“何以教我?"蘇代曰:”武安君已殺馬服子乎?“

    睢應曰:“然。”

    代曰:“今且圍邯鄲乎?”

    睢又應曰:“然。”

    代曰:“武安君用兵如神,身爲秦將,所收奪七十餘城,斬首近百萬,雖伊尹、呂望之功,不加於此。今又舉兵而圍邯鄲,趙必亡矣;趙亡,則秦成帝業;秦成帝業,則武安君爲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於商,呂望之於周。君雖素貴,不能不居其下也。”

    範睢愕然前席曰:“然則如何?"蘇代曰:”君不如許韓、趙割地以和於秦。夫割地以爲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則安於泰山矣。“

    範睢大喜。明日即言於秦王曰:“秦兵在外日久,已勞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諭韓、趙,使割地以求和。”

    秦王曰:“惟相國自裁。”

    於是範睢復大出金帛,以贈蘇代之行,使之往說韓、趙。韓、趙二王懼秦,皆聽代計。韓許割垣雍一城,趙許割六城,各遣使求和於秦。秦王初嫌韓止一城太少,使者曰:“上黨十七縣,皆韓物也。”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師。

    白起連戰皆勝,正欲進圍邯鄲,忽聞班師之詔,知出於應侯之謀,乃大恨。

    自此白起與範睢有隙,白起宣言於衆曰:“自長平之敗,邯鄲城中一夜十驚,若乘勝往攻,不過一月可拔矣,惜乎應侯不知時勢,主張班師,失此機會。”

    秦王聞之,大悔曰:“起既知邯鄲可拔,何不早奏?"乃復使起爲將,欲使伐趙,白起適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將王陵,陵率軍十萬伐趙,圍邯鄲城。趙王使廉頗御之,頗設守甚嚴,復以家財募死士,時時夜縋城往砍秦營,王陵兵屢敗。

    時武安君病已愈,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邯鄲實未易攻也,前者大敗之後,百姓震恐不寧,因而乘之,彼守則不固,攻則無力,可剋期而下;今二歲餘矣,其痛已定,又廉頗老將,非趙括比,諸侯見秦之方和於趙,而復攻之,皆以秦爲不可信,必將‘合縱’而來救,臣未見秦之勝也。”秦王強之行,白起固辭。

    秦王復使應侯往請,武安君怒應侯前阻其功,遂稱疾,秦王問應侯曰:“武安君真病乎?”應侯曰:“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爲將,其志已堅。"秦王怒曰:”起以秦別無他將,必須彼耶?昔長平之勝,初用兵者王齕也,齕何遽不如起?"乃益兵十萬,命王齕往代王陵,王陵歸國,免其官。

    王齕圍邯鄲,五月不能拔,武安君聞之,謂其客曰:“吾固言邯鄲未易攻,王不聽吾言,今竟如何?"客有與應侯客善者,泄其語,應侯言於秦王,必欲使武安君爲將,武安君遂僞稱病篤,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士,貶爲士伍,遷於陰密,立刻出咸陽城中,不許暫停。

    武安君嘆曰:“范蠡有言,‘狡兔死,走狗烹。’吾爲秦攻下諸侯七十餘城,故當烹矣。”於是出咸陽西門,至於杜郵,暫歇,以待行李。

    應侯復言於秦王曰:“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託病非真,恐適他國爲秦害。"秦王乃遣使賜以利劍,令自裁,使者至杜郵,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劍在手,嘆曰:”我何罪於天,而至此?“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役,趙卒四十餘萬來降,我挾詐一夜盡坑之,彼誠何罪?我死固其宜矣!“乃自剄而死,時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

    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無不憐之,往往爲之立祠。後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隻,牛腹有“白起”二字。論者謂白起殺人太多,故數百年後,尚受畜生雷震之報。殺業之重如此,爲將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殺白起,復發精兵五萬,令鄭安平將之,往助王齕,必攻下邯鄲方已。

    趙王聞秦益兵來攻,大懼,遣使分路求救於諸侯。

    平原君趙勝曰:“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遠,非以‘合縱’說之不可,吾當親往。"於是約其門下食客,欲得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餘人內,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選來選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數,平原君嘆曰:”勝養士數十年於茲矣,得士之難如此哉?"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如臣者,不識可以備數乎?”平原君問其姓名,對曰:“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門下三年矣。”

    平原君笑曰:“夫賢士處世,譬如錐之處於囊中,其穎立露,今先生處勝門下三年,勝未有所聞,是先生於文武一無所長也!”

    毛遂曰:“臣今日方請處囊中耳。使早處囊中,將突然盡脫而出,豈特露穎而已哉?”

    平原君異其言,乃使湊二十人之數,即日辭了趙王,望陳都進發。

    既至,先通春申君黃歇,歇素與平原君有交,乃爲之轉通於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見禮畢,楚王與平原君坐於殿上,毛遂與十九人俱敘立於階下。

    平原君從容言及‘合縱’卻秦之事。楚王曰:“‘合縱’之約,始事者趙,後聽張儀遊說,其約不堅。先懷王爲‘縱約長’,伐秦不克;齊湣王復爲‘縱約長’,諸侯背之。至今列國以‘縱’爲諱,此事如團沙,未易言也!”

    平原君曰:“自蘇秦倡‘合縱’之議,六國約爲兄弟,盟於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關者十五年。其後,齊、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趙;懷王受張儀之欺,欲其伐齊,所以縱約漸解。使三國堅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奈之何哉?齊湣王名爲‘合縱’,實欲兼併,是以諸侯背之,豈‘合縱’之不善哉?”

    楚王曰:“今日之勢,秦強而列國俱弱,但可各圖自保,安能相爲?”

    平原君曰:“秦雖強,分制六國則不足;六國雖弱,合制秦則有餘。若各圖自保,不思相救,一強一弱,勝負已分,恐秦師之日進也!”

    楚王又曰:“秦兵一出而拔上黨十七城,坑趙卒四十餘萬,合韓、趙二國之力,不能敵一武安君。今又進逼邯鄲,楚國僻遠,能及於事乎?”

    平原君曰:“寡君任將非人,致有長平之失。今王陵、王齕二十餘萬之衆,頓於邯鄲之下,先後年餘,不能損趙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鋒,此數年之安也!”

    楚王曰:“秦新通好於楚,君欲寡人‘合縱’救趙,秦必遷怒於楚,是代趙而受怨矣!"平原君曰:”秦之通好於楚者,欲專事於三晉,三晉既亡,楚其能獨立哉?“

    楚王終有畏秦之心,遲疑不決。

    毛遂在階下顧視日晷,已當午矣,乃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縱’之利害,兩言可決,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議猶未定,何也?”

    楚王怒問曰:“彼何人?"平原君曰:”此臣之客毛遂。"楚王曰:“寡人與汝君議事,客何得多言。"叱之使去。

    毛遂走上幾步,按劍而言曰:“‘合縱’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議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色稍舒,問曰:“客有何言?"毛遂曰:”楚地五千餘里,自武文稱王,至今雄視天下,號爲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數敗楚兵,懷王囚死,白起小豎子,一戰再戰,鄢、郢盡沒,被逼遷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猶以爲羞,大王獨不念乎?今日‘合縱’之議,爲楚,非爲趙也。"楚王曰:“唯唯。"遂曰:”大王之意已決乎?"楚王曰:“寡人意已決矣。"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盤至,跪進於楚王之前曰:”大王爲‘縱約長’,當先歃,次則吾君,次則臣毛遂。"於是縱約遂定,毛遂歃血畢,左手持盤,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宜共歃於堂下,公等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楚王既許“合縱”,即命春申君將八萬人救趙。

    平原君歸國,嘆曰:“毛先生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閱人多矣,乃今於毛先生而失之。勝自今不敢復相天下士矣!”自是以遂爲上客。正是:

    櫓檣空大隨人轉,秤錘雖小壓千斤。

    利錐不與囊中處,文武紛紛十九人。

    時魏安釐王遣大將晉鄙帥兵十萬救趙。秦王聞諸侯救至,親至邯鄲督戰,使人謂魏王曰:“秦攻邯鄲,旦暮且下矣。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擊之!”魏王大懼,遣使者追及晉鄙軍,戒以勿進。晉鄙乃屯於鄴下。春申君亦即屯兵於武關,觀望不進。此段事權且放過。

    卻說秦王孫異人,自秦、趙會澠池之後,爲質於趙。

    那異人乃安國君之次子。安國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皆諸姬所出,非適子。所寵楚妃,號爲華陽夫人,未有子。異人之母曰夏姬,無寵又早死,故異人質趙,久不通信。當王翦伐趙,趙王遷怒於質子,欲殺異人。

    平原君諫曰:“異人無寵,殺之何益?徒令秦人藉口,絕他日通和之路。”趙王怒猶未息,乃安置異人於叢臺,命大夫公孫乾爲館伴,使出入監守,又削其廩祿。異人出無兼車,用無餘財,終日鬱郁而已。

    時有陽翟人姓呂,名不韋,父子爲賈,平日往來各國,販賤賣貴,家累千金。其時適在邯鄲,偶於途中望見異人,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雖在落寞之中,不失貴介之氣。不韋暗暗稱奇,指問旁人曰:“此何人也?”答曰:“此乃秦王太子安國君之子,質於趙國,因秦兵屢次犯境,我王幾欲殺之。今雖免死,拘留叢臺,資用不給,無異窮人。”

    不韋私嘆曰:“此奇貨可居也!”乃歸問其父曰:“耕田之利幾倍?”

    父曰:“十倍。"又問:”販賣珠玉之利幾倍?"父曰:“百倍。"又問:”若扶立一人爲王,掌握山河,其利幾倍?"父笑曰:“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萬倍,不可計矣!"不韋乃以百金結交公孫乾,往來漸熟,因得見異人。佯爲不知,問其來歷,公孫乾以實告。

    一日,公孫乾置酒請呂不韋,不韋曰:“座間別無他客,既是秦國王孫在此,何不請來同坐?"公孫乾從其命,即請異人與不韋相見,同席飲酒。至半酣,公孫乾起身如廁,不韋低聲而問異人曰:”秦王今老矣。太子所愛者華陽夫人,而夫人無子。殿下兄弟二十餘人,未有專寵,殿下何不以此時求歸秦國,事華陽夫人,求爲之子。他日有立儲之望!"異人含淚對曰:“某豈望及此?但言及故國,心如刀刺,恨未有脫身之計耳!"不韋曰:”某家雖貧,請以千金爲殿下西遊,往說太子及夫人,救殿下還朝,如何?"異人曰:“若如君言,倘得富貴,與君共之。"言甫畢,公孫乾到,問曰:”呂君何言?"不韋曰:“某問王孫以秦中之玉價,王孫辭我以不知也!"公孫乾更不疑惑,命酒更酌,盡歡而散。

    自此不韋與異人時常相會,遂以五百金密付異人,使之買囑左右,結交賓客。公孫乾上下俱受異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復疑忌。

    不韋復以五百金市買奇珍玩好,別了公孫乾,竟至咸陽。探得華陽夫人有姊,亦嫁於秦,先買囑其家左右,通話於夫人之姊,言:“王孫異人在趙,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順之禮,託某轉送,這些小之儀,亦是王孫奉候姨娘者!"遂將金珠一函獻上。

    姊大喜,自出堂,於簾內見客,謂不韋曰:“此雖王孫美意,有勞尊客遠涉。今王孫在趙,未審還想故土否?"不韋答曰:”某與王孫公館對居,有事罄與某說,某盡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國奉養,以盡孝道!"姊曰:“王孫向來安否?"不韋曰:”因秦兵屢次伐趙,趙王每每欲將王孫來斬,喜得臣民盡皆保奏,倖存一命,所以思歸愈切!"姊曰:“臣民何故保他?"不韋曰:”王孫賢孝無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壽誕,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趙人無不知之。又且好學重賢,交結諸侯賓客,遍於天下,天下皆稱其賢孝,以此臣民盡行保奏!"不韋言畢,又將金玉寶玩,約值五百金,獻上曰:“王孫不得歸侍太子夫人,有薄禮權表孝順,相求王親轉達。"姊命門下客款待不韋酒食,遂自入告於華陽夫人。夫人見珍玩,以爲”王孫真念我。"心中甚喜。夫人姊回覆呂不韋,不韋因問姊曰:“夫人有子幾人?"姊曰:”無有。"不韋曰:“吾聞‘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及此時宜擇諸子中賢孝者爲子,百歲之後,所立子爲王,終不失勢。不然,他日一旦色衰愛弛,悔無及矣。今異人賢孝,又自附於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誠拔以爲適子,夫人不世世有寵於秦乎?"姊複述其言於華陽夫人,夫人曰:”客言是也。"一夜,與安國君飲正歡,忽然涕泣。太子怪而問之,夫人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君諸子中惟異人最賢,諸侯賓客來往,俱稱譽之不容口,若得此子爲嗣,妾身有託。"太子許之。

    夫人曰:“君今日許妾,明日聽他姬之言,又忘之矣。"太子曰:”夫人倘不相信,願刻符爲誓。"乃取玉符,刻“適嗣異人”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爲信。夫人曰:“異人在趙,何以歸之。"太子曰:”當乘間請於王也。"時秦昭襄王方怒趙,太子言於王,王不聽。

    不韋知王后之弟陽泉君方貴幸,復賄其門下,求見陽泉君,說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陽泉君大驚曰:”吾何罪?"不韋曰:“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官,享厚祿,駿馬盈於外廄,美女充於後庭;而太子門下,無富貴得勢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門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

    陽泉君曰:“爲今之計當如何。"不韋曰:”鄙人有計,可以使君壽百歲,安於泰山,君欲聞否?"陽泉君跪請其說。

    不韋曰:“王年高矣,而子傒又無適男,今王孫異人賢孝聞於諸侯,而棄在於趙,日夜引領思歸,君誠請王后言於秦王,而歸異人,使太子立爲適子。是異人無國而有國,太子之夫人無子而有子,太子與王孫之德王后者,世世無窮,君之爵位可長保也。"陽泉君下拜曰:”謹謝教。"即日以不韋之言告於王后,王后因爲秦王言之,秦王曰:“俟趙人請和,吾當迎此子歸國耳。"太子召呂不韋問曰:”吾欲迎異人歸秦爲嗣,父王未準,先生有何妙策?"不韋叩首曰:“太子果立王孫爲嗣,小人不惜千金家業,賂趙當權,必能救回。"太子與夫人俱大喜,將黃金三百鎰付呂不韋,轉付王孫異人爲結客之費。王后亦出黃金二百鎰,總付不韋。夫人又爲異人制衣服一箱,亦贈不韋黃金共百鎰,預拜不韋爲異人太傅,使傳語異人:"只在旦夕,可望相見,不必憂慮。"不韋辭歸,回至邯鄲,先見父親,說了一遍。父親大喜。

    次日,即備禮謁見公孫乾,然後見王孫異人,將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說話,細細詳述,又將黃金五百鎰及衣服獻上。異人大喜,謂不韋曰:“衣服我留下,黃金煩先生收去,倘有用處,但憑先生使費,只要救得我歸國,感恩不淺。"

    再說不韋向取下邯鄲美女,號爲趙姬,善於歌舞,知其懷娠兩月,心生一計,想道:“王孫異人回國,必有繼立之分。若以此姬獻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爲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呂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這番生意。"因請異人和公孫乾來家飲酒,席上珍饈百味,笙歌兩行,自不必說。酒至半酣,不韋開言:”卑人新納一小姬,頗能歌舞,欲令奉勸一杯,勿嫌唐突。"即命二青衣丫鬟,喚趙姬出來。不韋曰:“汝可拜見二位貴人。"趙姬輕移蓮步,在氍毹上叩了兩個頭。異人與公孫乾慌忙作揖還禮。

    不韋令趙姬手捧金卮,向前爲壽。

    杯到異人,異人抬頭看時,果然標緻。怎見得?

    雲鬢輕挑蟬翠,蛾眉淡掃春山。

    朱脣點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白玉。

    微開笑靨,似褒姒欲媚幽王;緩動金蓮,擬西施堪迷吳主。

    萬種嬌容看不盡,一團妖冶畫難工。

    趙姬敬酒已畢,舒開長袖,即在氍毹上舞一個大垂手小垂手,體若游龍,袖如素蜺,宛轉似羽毛之從風,輕盈與塵霧相亂,喜得公孫乾和異人目亂心迷,神搖魂盪,口中讚歎不已。趙姬舞畢,不韋命再斟大觥奉勸,二人一飲而盡。趙姬勸酒完了,入內去訖。

    賓主復互相酬勸,儘量極歡。

    公孫乾不覺大醉,臥於坐席之上。

    異人心念趙姬,借酒裝面,請於不韋曰:“念某孤身質此,客館寂寥,欲與公求得此姬爲妻,足滿平生之願,未知身價幾何,容當奉納。"不韋佯怒曰:”我好意相請,出妻獻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奪吾所愛,是何道理?"異人跼蹐無地,即下跪曰:“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愛。實乃醉後狂言,幸勿見罪。"不韋慌忙扶起曰:”吾爲殿下謀歸,千金家產尚且破盡,全無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從,彼若情願,即當奉送,備鋪牀拂席之役。"異人再拜稱謝,候公孫乾酒醒,一同登車而去。

    其夜,不韋向趙姬言曰:“秦王孫十分愛你,求你爲妻,你意若何?"趙姬曰:”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棄之,使事他姓乎?“

    不韋密告曰:“汝隨我終身,不過一賈人婦耳。王孫將來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寵,必爲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爲太子,我與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貴俱無窮矣,汝可念夫婦之情,曲從吾計,不可泄漏。"趙姬曰:”君之所謀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愛,何忍割絕?"言訖淚下。

    不韋撫之曰:“汝若不忘此情,異日得了秦家天下,仍爲夫婦,永不相離,豈不美哉?"二人遂對天設誓,當夜同寢,恩情倍常,不必細述。

    次日,不韋到公孫乾處,謝夜來簡慢之罪。公孫乾曰:“正欲與王孫一同造府,拜謝高情,何反勞枉駕?"少頃,異人亦到,彼此交謝。

    不韋曰:“蒙殿下不嫌小妾醜陋,取侍巾櫛,某與小妾再三言之,已勉從尊命矣。今日良辰,即當送至寓所陪伴。"異人曰:”先生高義,粉骨難報:“公孫乾曰:”既有此良姻,某當爲媒。"遂命左右備下喜筵。

    不韋辭去,至晚,以溫車載趙姬與異人成親。髯翁有詩云:

    新歡舊愛一朝移,花燭窮途得意時。

    盡道王孫能奪國,誰知暗贈呂家兒?,

    異人得了趙姬,如魚似水,愛眷非常。約過一月有餘,趙姬遂向異人曰:“妾獲侍殿下,天幸已懷胎矣。"異人不知來歷,只道自己下種,愈加歡喜。

    那趙姬先有了兩月身孕,方嫁與異人,嫁過八個月,便是十月滿足,當產之期,腹中全然不動,因懷著個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個月週年,方纔產下一兒,產時紅光滿室,百鳥飛翔,看那嬰兒,生得豐準長目,方額重瞳,口中含有數齒,背項有龍鱗一搭,啼聲洪大,街市皆聞。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

    異人大喜曰:“吾聞應運之主,必有異徵,是兒骨相非凡,又且生於正月,異日必爲政於天下。"遂用趙姬之姓,名曰趙政,後來政嗣爲秦王,兼併六國,即秦始皇也。

    當時呂不韋聞得趙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趙政已長成三歲矣。時秦兵圍邯鄲甚急,不韋謂異人曰:“趙王倘復遷怒於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國,可以自脫。"異人曰:”此事全仗先生籌畫。"不韋乃盡出黃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賂南門守城將軍,託言曰:“某舉家從陽翟來,行賈於此,不幸秦寇生髮,圍城日久,某思鄉甚切,今將所存資本,盡數分散各位,只要做個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陽翟去,感恩不淺。"守將許之。

    復以百斤獻於公孫乾,述己欲回陽翟之意,反央公孫乾與南門守將說個方便。守將和軍卒都受了賄賂,落得做個順水人情,不韋預教異人將趙氏母子,密寄於母家。是日,置酒請公孫乾,說道:“某隻在三日內出城,特具一杯話別。"席間將公孫乾灌得爛醉,左右軍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飲啖,各自醉飽安眠。

    至夜半,異人微服混在僕人之中,跟隨不韋父子行至南門,守將不知真假,私自開鑰,放他出城而去。

    論來王齕大營,在於西門,因南門是走陽翟的大路,不韋原說還鄉,所以只討南門,三人共僕從結隊連夜奔走,打大彎轉欲投秦軍,至天明,被秦國遊兵獲住,不韋指異人曰:“此秦國王孫,向質於趙,今逃出邯鄲,來奔本國,汝輩可速速引路。"遊兵讓馬匹與三人騎坐,引至王齕大營,王齕問明來歷,請入相見,即將衣冠與異人更換,設宴管待。王齕曰:”大王親在此督戰,行宮去此不過十里。"乃備車馬,轉送入行宮。

    秦昭襄王見了異人,不勝之喜,曰:“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孫脫於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陽,以慰父母之念。"異人辭了秦王,與不韋父子登車,竟至咸陽。不知父子相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話說呂不韋同著王孫異人,辭了秦王,竟至咸陽。先有人報知太子安國君,安國君謂華陽夫人曰:“吾兒至矣。”夫人並坐中堂以待之。

    不韋謂異人曰:“華陽夫人乃楚女,殿下既爲之子,須用楚服入見,以表依戀之意。"異人從之,當下改換衣裝,來至東宮,先拜安國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不肖男久隔親顏,不能侍養,望二親恕兒不孝之罪。“

    夫人見異人頭頂南冠,足穿豹舄,短袍革帶,駭而問曰:“兒在邯鄲,安得效楚人裝束?"異人拜稟曰:”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製楚服,以表憶念。"夫人大喜曰:“妾,楚人也,當自子之!”

    安國君曰:“吾兒可改名曰子楚。"異人拜謝,安國君問子楚:”何以得歸?"子楚將趙王先欲加害,及賴得呂不韋破家行賄之事,細述一遍,安國君即召不韋勞之曰:“非先生,險失我賢孝之兒矣!今將東宮俸田二百頃,及第宅一所,黃金五十鎰,權作安歇之資,待父王回國,加官贈秩。"不韋謝恩而出,子楚就在華陽夫人宮中居住,不在話下。

    再說公孫乾直至天明酒醒,左右來報:“秦王孫一家不知去向。”

    使人去問呂不韋,回報:“不韋亦不在矣!”

    公孫乾大驚曰:“不韋言三日內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

    隨往南門詰問,守將答曰:“不韋家屬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公孫乾曰:”可有王孫異人否?"守將曰:“但見呂氏父子及僕從數人,並無王孫在內。"公孫乾跌足嘆曰:”僕從之內,必有王孫,吾乃墮賈人之計矣。“乃上表趙王,言:”臣乾監押不謹,致質子異人逃去,臣罪無所辭。“遂伏劍自刎而亡。髯翁有詩嘆曰:

    監守晨昏要萬全,只貪酒食與金錢。

    醉鄉回后王孫去,一劍須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孫逃回秦國,攻趙益急,趙君再遣使求魏進兵,客將軍新垣衍獻策曰:“秦所以急圍趙者有故。前此與齊湣王爭強爲帝,已而復歸帝不稱,今湣王已死,齊益弱,惟秦獨雄,而未正帝號,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欲求爲帝耳,誠令趙發使尊秦爲帝,秦必喜而罷兵,是以虛名而免實禍也。"魏王本心憚於救趙,深以其謀爲然,即遣新垣衍隨使者至邯鄲,以此言奏知趙王。趙王與羣臣議其可否,衆議紛紛未決,平原君方寸已亂,亦漫無主裁。

    時有齊人魯仲連者,年十二歲時曾屈辯士田巴,時人號爲“千里駒”,田巴曰:“此飛兔也,豈止千里駒而已!"及年長,不屑仕宦,專好遠遊,爲人排難解紛。

    其時適在趙國圍城之中,聞魏使請尊秦爲帝,勃然不悅,乃求見平原君曰:“路人言君將謀帝秦,有之乎?"平原君曰:”勝乃傷弓之鳥,魄已奪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將軍新垣衍來趙言之耳!"魯仲連曰:“君乃天下賢公子,乃委命於梁客耶?今新垣衍將軍何在?吾當爲君責而歸之!"平原君因言於新垣衍,衍雖素聞魯仲連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辯,恐亂其議,辭不願見,平原君強之,遂邀魯仲連俱至公館,與衍相見。

    衍舉眼觀看仲連,神清骨爽,飄飄乎有神仙之度,不覺肅然起敬,謂曰:“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耶?"魯仲連曰:”連無求於平原君,竊有請於將軍也!"衍曰:“先生何請乎?"仲連曰:”請助趙而勿帝秦!"衍曰:“先生何以助趙?"仲連曰:”吾將使魏與燕助之,若齊、楚固已助之矣!"衍笑曰:“燕則吾不知;若魏,則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烏能使吾助趙乎?"仲連曰:”魏未睹秦稱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則助趙必矣!"衍曰:“秦稱帝,其害如何?"仲連曰:”秦乃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恃強挾詐,屠戮生靈。彼併爲諸侯,而猶若此;倘肆然稱帝,益濟其虐,連寧蹈東海而死,不忍爲之民也。而魏乃甘爲之下乎?"衍曰:“魏豈甘爲之下哉?譬如僕者,十人而從一人,寧智力不若主人哉?誠畏之耳!"仲連曰:”魏自視若僕耶?吾將使秦王烹醢魏王矣!"衍怫然曰:“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仲連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獻之於紂,女不好淫,觸怒紂,紂殺女而醢九侯;鄂侯諫之,並烹鄂侯;文王聞之竊嘆,紂復拘之於羑里,幾不免於死。豈三公之智不如紂耶?天子之行於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稱帝,必責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誅,誰能禁之!“

    新垣衍沉思未答,仲連又曰:“不特如此。秦肆然稱帝,又必將變易諸侯之大臣,奪其所憎,而樹其所愛,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將軍又何以保其爵祿乎?"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謝曰:”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請出復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秦王聞魏使者來議帝秦事甚喜,緩其攻以待之。及聞帝議不成,魏使已去,嘆曰:“此圍城中有人,不可輕視。"乃退屯於汾水,戒王齕用心準備,

    再說新垣衍去後,平原君又使人至鄴下求救於晉鄙。鄙以王命爲辭,平原君乃爲書讓信陵君無忌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高義,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豈勝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憂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縱不念勝,獨不念姊耶?"信陵君得書,數請魏王求敕晉鄙進兵,魏王曰:”趙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卻秦耶?“終不許。信陵君又使賓客辯士百般巧說,魏王只是不從。信陵君曰:”吾義不可以負平原君,吾寧獨赴趙,與之俱死。“乃具車騎百餘乘,遍約賓客,欲直犯秦軍,以徇平原君之難。

    賓客願從者千餘人,行過夷門,與侯生辭別。侯生曰:“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從行,勿怪,勿怪。”信陵君屢目侯生,侯生並無他語,信陵君怏怏而去,約行十餘里,心中自念:"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謂盡禮;今吾往奔秦軍,行就死地,而侯生無一言半辭爲我謀,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

    乃約住賓客,獨引車還見侯生,賓客皆曰:“此半死之人,明知無用,公子何必往見。”信陵君不聽。

    卻說侯生立在門外,望見信陵君車騎,笑曰:“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信陵君曰:”何故?"侯生曰:“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測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信陵君乃再拜曰:”始無忌自疑有所失於先生,致蒙見棄,是以還請其故耳。"侯生曰:“公子養客數十年,不聞客出一奇計,而徒與公子犯強秦之鋒,如以肉投餓虎,何益之有?"信陵君曰:”無忌亦知無益,但與平原君交厚,義不獨生,先生何以策之?"侯生曰:“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計。"乃屏去從人,私叩曰:”聞如姬得幸於王,信乎?“

    信陵君曰:“然。"侯生曰:”嬴又聞如姬之父,昔年爲人所殺,如姬言於王,欲報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斬其仇頭,以獻如姬,此事果否?“

    信陵君曰:“果有此事。"侯生曰:”如姬感公子之德,願爲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晉鄙之兵符在王臥內,惟如姬力能竊之,公子誠一開口,請於如姬,如姬必從,公子得此符,奪晉鄙軍,以救趙而卻秦,此五霸之功也!"

    信陵君如夢初覺,再拜稱謝,乃使賓客先待於郊外,而獨身回車至家,使所善內侍顏恩,以竊符之事,私乞於如姬。如姬曰:“公子有命,雖使妾蹈湯火,亦何辭乎?”是夜,魏王飲酒酣臥,如姬即盜虎符授顏恩,轉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復往辭侯生,侯生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信,或從便宜,復請於魏王,事不諧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與俱行,晉鄙見從甚善;若不聽,即令朱亥擊殺之。"信陵君不覺泣下。

    侯生曰:“公子有畏耶?"信陵君曰:”晉鄙老將無罪,倘不從,便當擊殺,吾是以悲,無他畏也!"於是與侯生同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數下顧,所以不報者,謂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

    侯生曰:“臣義當從行,以年老不能遠涉,請以魂送公子。"即自剄於車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給其家,使爲殯殮,自己不敢留滯,遂同朱亥登車望北而去。髯仙有詩云:

    魏王畏敵誠非勇,公子損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無一用,侯生奇計仗如姬。

    卻說魏王於臥室中失了兵符,過了三日之後,方纔知覺,心中好不驚怪,盤問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宮內,全無下落。卻教顏恩將宮娥內侍,凡直內寢者,逐一拷打。顏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問。又亂了一日,魏王忽然想著公子無忌,屢次苦苦勸我敕晉鄙進兵,他手下賓客雞鳴狗盜者甚多,必然是他所爲,使人召信陵君,回報:“四五日前,已與賓客千餘,車百乘出城,傳聞救趙去矣。"魏王大怒,使將軍衛慶率軍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訖。

    再說邯鄲城中盼望救兵,無一至者,百姓力竭,紛紛有出降之議,趙王患之。有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百姓日乘城爲守,而君安享富貴,誰肯爲君盡力乎?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行伍之間,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財帛,盡散以給將士,將士在危苦之鄉,易於感恩,拒秦必甚力。"平原君從其計,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領之,縋城而出,乘夜斫營,殺秦兵千餘人。

    王齕大驚,亦退三十里下寨。

    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帶重傷,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慟,命厚葬之,再說信陵君無忌行至鄴下,見晉鄙曰:“大王以將軍久暴露於外,遣無忌特來代勞。"因使朱亥捧虎符與晉鄙驗之,晉鄙接符在手,心下躊躇,想道:”魏王以十萬之衆託我,我雖固陋,未有敗衄之罪,今魏王無尺寸之書,而公子徒手捧符,前來代將,此事豈可輕信!"乃謂信陵君曰:“公子暫請消停幾日,待某把軍伍造成冊籍,明日交付何如!"信陵君曰:”邯鄲勢在垂危,當星夜赴救,豈得復停時刻!"晉鄙曰:“實不相瞞,此軍機大事,某還要再行奏請,方敢交軍。"說猶未畢,朱亥厲聲喝曰:”元帥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晉鄙方問得一句:"汝是何人?"只見朱亥袖中出鐵錘,重四十斤,向晉鄙當頭一擊,腦漿迸裂,登時氣絕。

    信陵君握符謂諸將曰:“魏王有命,使某代晉鄙將軍救趙,晉鄙不奉命,今已誅死,三軍安心聽令,不得妄動。"營中肅然,比及衛慶追至鄴下,信陵君已殺晉鄙,將其軍矣,衛慶料信陵君救趙之志已決,便欲辭去,信陵君曰:”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後,可還報吾王也。"衛慶只得先打密報,回覆魏王,遂留軍中。

    信陵君大犒三軍,復下令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有疾病者,留就醫藥。"是時告歸者約十分之二,得精兵八萬人,整齊步伍,申明軍法,信陵君率賓客,身爲士卒先,進擊秦營。

    王齕不意魏兵卒至,倉卒拒戰,魏兵賈勇而前,平原君亦開城接應,大戰一場,王齕折兵一半,奔汾水大營。秦王傳令解圍而去。鄭安平以二萬人別營於東門,爲魏兵所遏,不能歸,嘆曰:“吾原是魏人。”乃投降於魏,春申君聞秦師已解,亦班師而歸,韓王乘機復取上黨。

    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趙王親攜牛酒勞軍,向信陵君再拜曰:“趙國亡而復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賢人,未有如公子者也。"平原君負弩矢,爲信陵君前驅,信陵君頗有自功之色。

    朱亥進曰:“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於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矯王命,奪晉鄙軍以救趙,於趙雖有功,而於魏未爲無罪。公子乃自以爲功乎?”

    信陵君大慚曰:“無忌謹受教。”

    比入邯鄲城,趙王親掃除宮室以迎信陵君,執主人之禮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階,信陵君謙讓不敢當客,踽踽然細步循東階而上。

    趙王獻觴爲壽,頌公子存趙之功,信陵君跼蹐遜謝曰:“無忌有罪於魏,無功於趙。"宴畢歸館,趙王謂平原君曰:”寡人慾以五城封魏公子,見公子謹讓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諸口,請以鄗爲公子湯沐之邑,煩爲致之。"平原君致趙王之命,信陵君辭之再四,方纔敢受。

    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歸國,將兵符付將軍衛慶,督兵回魏,而身留趙國,其賓客之留魏者,亦棄魏奔趙,依信陵君。

    趙王又欲封魯仲連以大邑,仲連固辭,贈以千金,亦不受,曰:“與其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得自由也。"信陵君與平原君共留之,仲連不從,飄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贊雲:

    卓哉魯連,品高千載。

    不帝強秦,寧蹈東海!

    排難辭榮,逍遙自在。

    視彼儀秦,相去十倍。

    時趙有處士毛公者,隱於博徒;有薛公者,隱於賣漿之家。信陵君素聞其賢名,使朱亥傳命訪之,二人匿不肯見。

    忽一日,信陵君蹤跡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車馬,單使朱亥一人跟隨,微服徒步,假作買漿之人,直造其所,與二人相見。二人方據壚共飲,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敘向來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見。四人同席而飲,盡歡方散。

    自此以後,信陵君時時與毛、薛二公同遊。

    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曏者吾聞令弟天下豪傑,公子中無與爲比,今乃日逐從博徒賣漿者同遊,交非其類,恐損名譽。”夫人見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吾向以爲平原君賢者,故寧負魏王,奪兵來救。今平原所與賓客,徒尚豪舉,不求賢士也。無忌在國時,常聞趙有毛公、薛公,恨不得與之同遊。今日爲之執鞭,尚恐其不屑於我,平原君乃以爲羞,何雲好士乎?平原君非賢者,吾不可留。”即日命賓客束裝,欲適他國。

    平原君聞信陵君束裝大驚,謂夫人曰:“勝未敢失禮於令弟,爲何陡然棄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夫人曰:“吾弟以君非賢,故不願留耳。"因述信陵君之語,平原君掩面嘆曰:”趙有二賢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遠矣,以彼形此,勝乃不得比於人類。"乃躬造館舍,免冠頓首,謝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後復留於趙。

    平原君門下士聞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賓客來遊趙者,鹹歸信陵,不復聞平原君矣。髯翁有詩云:

    賣漿縱博豈嫌貧,公子豪華肯辱身。

    可笑平原無遠識,卻將富貴壓賢人!

    再說魏王接得衛慶密報,言:“公子無忌果竊兵符,擊殺晉鄙,代領其衆,前行救趙,並留臣于軍中,不遣歸國。"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屬,又欲盡誅其賓客之在國者。

    如姬乃跪而請曰:“此非公子之罪,乃賤妾之罪,妾當萬死。"魏王咆哮大怒,問曰:”竊符者乃汝乎?“

    如姬曰:“妾父爲人所殺,大王爲一國之主,不能爲妾報仇,而公子能報之,妾感公子深恩,恨無地自效。今見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賤妾不忍,故擅竊虎符,使發晉鄙之軍,以成其志,妾聞:”同室相鬥者,被髮冠纓而往救之。‘趙與魏猶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義,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卻秦全趙,大王威名揚於遠近,義聲騰於四海,妾雖碎屍萬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屬,誅其賓客,信陵兵敗,甘服其罪;倘其得勝,將何以處之?"魏王沉吟半晌,怒氣稍定,問曰:“汝雖竊符,必有傳送之人。"如姬曰:”遞送者,顏恩也。"魏王命左右縛顏恩至,問曰:“汝何敢送兵符於信陵?"恩曰:”奴婢不曾曉得什麼兵符。"如姬目視顏恩曰:“向日我著你送花勝與信陵夫人,這盒內就是兵符了。"顏恩會意,乃大哭曰:”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違?那時只說送花勝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豈知就裏?今日屈死奴婢也。"如姬亦泣曰:“妾有罪自當,勿累他人。"魏王喝教將顏恩放綁,下於獄中。如姬貶入冷宮,一面使人探聽信陵君勝負消息,再行定奪。

    約過了二月有餘,衛慶班師回朝,將兵符繳上,奏道:“信陵君大敗秦軍,不敢還國,已留身趙都,多多拜上大王:”改日領罪。‘“

    魏王問交兵之狀,衛慶備細述了一遍,羣臣皆羅拜稱賀,呼:“萬歲!"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於冷宮,出顏恩於獄,俱恕其罪。如姬參見謝恩畢,奏曰:”救趙成功,使秦國畏大王之威,趙王懷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國之長城,家之宗器,豈可棄之於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國,一以全‘親親’之情,一以表‘賢賢’之義。"魏王曰:“彼免罪足矣,何得雲功乎?”但吩咐:“信陵君名下應得邑俸,仍舊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準迎歸。"自是魏、趙俱太平無話。

    再說秦昭襄王兵敗歸國,太子安國君率王孫子楚出迎於郊,齊奏呂不韋之賢,秦王封爲客卿,食邑千戶,秦王聞鄭安平降魏,大怒,族滅其家。

    鄭安平乃是丞相應侯範睢所薦,秦法凡薦人不效者,與所薦之人同罪,鄭安平降敵,既已族誅,範睢亦該連坐了,於是範睢席藁待罪。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殺二將

    話說鄭安平以兵降魏,應侯範睢是個薦主,法當從坐,於是席藁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與丞相無干。"再三撫慰,仍令復職。羣臣紛紛議論,秦王恐範睢心上不安,乃下令國中曰:”鄭安平有罪,族滅勿論,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時斬首!"國人乃不敢復言。

    秦王賜範睢食物,比常有加,應侯甚不過意,欲說秦王滅周稱帝,以此媚之。於是使張唐爲大將伐韓,欲先取陽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說楚考烈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春申君黃歇無功,班師而還,嘆曰:“平原‘合縱’之謀,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爲將,豈憂秦人哉!"春申君有慚色,進曰:”曏者‘合縱’之議,大王爲長;今秦兵新挫,其氣已奪,大王誠發使約會列國,併力攻秦;更說周王奉以爲主,挾天子以聲誅討,五伯之功,不足道矣。"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謀告赧王。赧王已聞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先發制人”之語,如何不從?楚王乃與五國定縱約,刻期大舉。

    時周赧王一向微弱,雖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號令,韓、趙分周地爲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爲西周,以鞏附成周爲東周,使兩週公治之。赧王自成周遷於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

    至是,欲發兵攻秦,命西周公籤丁爲伍,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給車馬之費,於是訪國中有錢富民,借貸以爲軍資,與之立券,約以班師之日,將所得滷獲,出息償還。

    西周公自將其衆,屯於伊闕,以待諸侯之兵。

    時韓方被兵,自顧不暇;趙初解圍,餘畏未息;齊與秦和好,不願同事;惟燕將樂閒,楚將景陽二枝兵先到,俱列營觀望。

    秦王聞各國人心不一,無進取之意,益發兵助張唐攻下陽城,別遣將軍嬴樛,耀兵十萬於函谷關之外。燕、楚之兵約屯三月有餘,見他兵不集,軍心懈怠,遂各班師。

    西周公亦引兵歸,赧王出兵一番,徒費無益。富民俱執券索償,日攢聚宮門,譁聲直達內寢,赧王慚愧,無以應之,乃避於高臺之上,後人因名其臺曰:“避債臺”。

    卻說秦王聞燕,楚兵散,即命嬴樛與張唐合兵,取路陽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糧兩缺,不能守禦,欲奔三晉,西周公進曰:“昔太史儋言:”周、秦五百歲而合,有伯王者出。‘今其時矣。秦有混一之勢,三晉不日亦爲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歸,猶不失宋、杞之封也!“赧王無計可施,乃率羣臣子侄,哭於文武之廟。

    三日,捧其所存輿圖,親詣秦軍投獻,願束身歸咸陽。

    嬴樛受其獻,共三十六城,戶三萬。

    西周所屬地已盡,惟東周僅存,嬴樛先使張唐護送赧王君臣子孫入秦奏捷,自引軍入雒陽城,經略地界。

    赧王謁見秦王,頓首謝罪。秦王意憐之,以梁城封赧王,降爲周公,比於附庸。原日西周公降爲家臣,東周公貶爵爲君,是爲東周君。

    赧王年老,往來周、秦不勝勞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國,又命嬴樛發雒陽丁壯,毀周宗廟,運其祭器,並要搬運九鼎,安放咸陽。周民不願役秦者,皆逃奔鞏城,依東周君以居,亦見人心之不肯忘周矣。

    將遷鼎之前一日,居民聞鼎中有哭泣之聲,及運至泗水,一鼎忽從舟中飛沉於水底,嬴樛使人沒水求之,不見有鼎,但見蒼龍一條,鱗鬣怒張,頃刻波濤頓作,舟人恐懼,不敢觸之。

    嬴樛是夜夢周武王坐於太廟,召樛至,責之曰:“汝何得遷吾重器,毀吾宗廟!"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夢覺,即患背疽,扶病歸秦,將八鼎獻上秦王,並奏明其狀。秦王查閱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嘆曰:”地皆入秦,鼎獨不附寡人乎?"欲多發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諫曰:“此神物有靈,不可復取。"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陳列於秦太廟之中,效祀上帝於雍州,佈告列國,俱要朝貢稱賀,不來賓者伐之。韓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稱臣;齊、楚、燕、趙皆遣國相入賀;獨魏國使者,尚未見到。

    秦王命河東守王稽引兵襲魏,王稽素與魏通,私受金錢,遂泄其事,魏王懼,遣使謝罪,亦使太子增爲質於秦,委國聽令,自此六國,俱賓服於秦。時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

    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誅之,範睢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臨朝嘆息。範睢進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大王臨朝而嘆,由臣等不職之故,不能爲大王分憂,臣敢請罪。"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誅死,而鄭安平背叛,外多強敵,而內無良將,寡人是以憂也!“範睢且慚且懼,不敢對而出。

    時有燕人蔡澤者,博學善辯,自負甚高,乘敞車遊說諸侯,無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舉,問曰:“吾聞先生曾相趙國李兌,言:”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果有之乎?"唐舉曰:“然。”

    蔡澤曰:“如僕者,先生以爲何如?"唐舉熟視而笑,謂曰:”先生鼻如蠍蟲,肩高於項,魋顏蹙眉,兩膝攣曲,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耳。”

    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年。”

    蔡澤笑曰:“吾飯梁齧肥,乘車躍馬,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腰,揖讓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遊韓、趙不得意。返魏,於郊外遇盜,釜甑皆爲奪去,無以爲炊,息於樹下,復遇唐舉。舉戲曰:“先生尚未富貴耶?"蔡澤曰:”方且覓之。“

    唐舉曰:“先生金水之骨,當發於西。今秦丞相應侯,用鄭安平、王稽皆得重罪,應侯慚懼之甚,必急於卸擔。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於此?"蔡澤曰:”道遠難至,奈何?"唐舉解囊中,出數金贈之。

    蔡澤得其資助,遂西入咸陽。謂旅邸主人曰:“汝飯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爲丞相時,當厚酬汝。”

    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澤曰:”吾姓蔡名澤,乃天下雄辯有智之士,特來求見秦王。秦王若一見我,必然悅我之說,逐應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懸於腰下也。“主人笑其狂,爲人述之。

    應侯門客聞其語,述於範睢。範睢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莫不聞,衆口之辯,遇我而屈,彼蔡澤者,惡能說秦王而奪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澤。

    主人謂澤曰:“客禍至矣。客宣言欲代應侯爲相,今應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澤笑曰:“吾見應侯,彼必以相印讓我,不須見秦王也。”

    主人曰:“客太狂,勿累我。”

    蔡澤布衣躡屩,往見範睢。

    睢踞坐以待之。蔡澤長揖不拜。範睢亦不命坐,厲聲詰之曰:“外邊宣言,欲代我爲相者是汝耶?"蔡澤端立於旁曰:”正是。“

    範睢曰:“汝有何辭說,可以奪我爵位?"蔡澤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將來者進。君今日可以退矣!“

    範睢曰:“吾不自退,誰能退之?"蔡澤曰:”夫人生百體堅強,手足便利,聰明聖智,行道施德於天下,豈非世所敬慕爲賢豪者與?"範睢應曰:“然。”

    蔡澤又曰:“既已得志於天下,而安樂壽考終其天年,簪纓世祿傳之子孫,世世不替,與天地相終始,豈非世所謂吉祥善事者與?"範睢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吳起,越有大夫種,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爲可願否?"範睢心中暗想:”此人談及利害,漸漸相逼,若說不願,就墮其說術之中了。“乃佯應之曰:”有何不可願也。夫公孫鞅事孝公,盡公無私,定法以治國中,爲秦將,拓地千里;吳起事楚悼王,廢貴戚以養戰士,南平吳、越,北卻三晉;大夫種事越王,能轉弱爲強,併吞勁吳,爲其君報會稽之怨。雖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殺身成仁,視死如歸,功在當時,名垂後世,何不可願之有哉?"此時範睢雖然嘴硬,卻也不安於坐,起立而聽之。蔡澤對曰:“主聖臣賢,國之福也;父慈子

    孝,家之福也。爲孝子者,誰不願得慈父?爲賢臣者,誰不願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國亂,身雖惡死,而無濟於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吳起、大夫種亦不幸而死耳,豈求死以成後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處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傳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爲下耳。"這段話說得範睢胸中爽快,不覺離席,移步下堂,口中稱:"善。"蔡澤又曰:“君以商君、吳起、大夫種殺身成仁爲可願也,然孰與閎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輔成王乎?"範睢曰:”商君等弗如也。"蔡澤曰:“然則今王之信任忠良,惇厚故舊,視秦孝公、楚悼王奚若?"範睢沉吟少頃,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自量功在國家,算無失策,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範睢又曰:”吾弗如。"蔡澤曰:“今王之親信功臣,既不能有過於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而君之功績,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過盛,私家之富倍於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爲自全計,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禍,而況於君乎?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於死,而竟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爲上相,富貴已極,怨已讎而德已報矣,猶然貪戀勢利,進而不退,竊恐蘇秦、智伯之禍,在所不免。語云:”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擇賢者而薦之?所薦者賢,而薦賢之人益重,君名爲辭榮,實則卸擔。於是乎尋川巖之樂,享喬松之壽,子孫世世長爲應侯,孰與據輕重之勢,而蹈不可知之禍哉?"範睢曰:“先生自謂雄辯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於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禮,遂留於賓館,設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時達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所見之人甚衆,更無其匹,臣萬不及也,臣不敢蔽賢,謹薦之於大王。"秦王召蔡澤見於便殿,問以兼併六國之計,蔡澤從容條對,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爲客卿,範睢因謝病,請歸相印,秦王不準,睢遂稱病篤不起。秦王乃拜蔡澤爲丞相,以代範睢,封剛成君,睢老於應。

    話分兩頭,卻說燕自昭王復國,在位三十三年,傳位於惠王;惠王在位七年,傳於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傳於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傳於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爲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

    是歲,趙平原君趙勝卒,以廉頗爲相國,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趙國接壤,使其相國慄腹往吊平原君之喪,因以五百金爲趙王酒資,約爲兄弟。

    慄腹冀趙王厚賄,趙王如常禮相待,慄腹意不懌,歸報燕王曰:“趙自長平之敗,壯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國新喪,廉頗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趙可滅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國君樂閒問之,閒對曰:”趙東鄰燕,西接秦境,南錯韓、魏,北連胡貊,四野之地,其民習兵,不可輕伐。"燕王曰:“吾以三倍之衆而伐一,何如?"樂閒曰:”未可。"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樂閒不應。燕王怒曰:”汝以父墳墓在趙,不欲攻趙?"樂閒曰:“王如不信,臣請試之。”

    羣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勝一者?"大夫將渠獨切諫曰:”王且勿言衆寡,而先言曲直,王方與趙交歡,以五百金爲趙王壽,使者還報,而即攻之,不信不義,師必無功。"燕王不以爲然,使慄腹爲大將,樂乘佐之,率兵十萬攻鄗;使慶秦爲副將,樂閒佐之,率兵十萬攻代;燕王親率兵十萬爲中軍,在後接應。

    方欲升車,將渠手攬王綬,垂淚言曰:“即伐趙,願大王勿親往,恐震驚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將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聽,燕禍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將渠於獄,俟凱旋日殺之。

    三軍分路而進,旌旗蔽野,殺氣騰空,滿望踏平趙土,大拓燕疆。趙王聞燕兵將至,集羣臣問計,相國廉頗進曰:“燕謂我喪敗之餘,士伍不充,若大賚國中,使民十五歲以上者,悉持兵佐戰,軍聲一振,燕氣自奪。慄腹喜功,原無將略;慶秦無名小子,樂閒、樂乘以昌國君之故,往來燕、趙,不爲盡力。燕軍可立破也!”乃薦雁門李牧,其纔可將。

    趙王用廉頗爲大將,引兵五萬,迎慄腹於鄗;用李牧爲副將,引兵五萬,迎慶秦於代。

    卻說廉頗兵至房子城,知慄腹在鄗,乃盡匿其丁壯於鐵山,但以老弱列營。

    慄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趙卒不堪戰也!”乃率衆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堅守十五日不下,廉頗率大軍赴之,先出疲卒數千人挑戰,慄腹留樂乘攻城,親自出陣,只一合,趙軍不能抵當,大敗而走,慄腹指麾將士,追逐趙軍,約六七里,伏兵齊起,當先一員大將,馳車而出,大叫:“廉頗在此!來將早早受縛!"慄腹大怒,揮刀迎敵,廉頗手段高強,所領俱是選的精卒,一可當百,不數合燕軍大敗,廉頗生擒慄腹,樂乘聞主將被擒,解圍欲走,廉頗使人招之,樂乘遂奔趙軍。

    恰好李牧救代得勝,斬了慶秦,遣人報捷。

    樂閒率餘衆保於清涼山,廉頗使樂乘爲書招閒,閒亦降趙,燕王喜知兩路兵俱敗沒,遂連夜奔回中都。

    廉頗長驅直入,築長圍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樂閒謂廉頗曰:“本倡伐趙之謀者,慄腹也。大夫將渠有先幾之明,苦諫不聽,被羈在獄,若欲許和,必須要燕王以將渠爲相國,使他送款方可。"廉頗從其說,燕王出於無奈,即召將渠於獄中,授相印,將渠辭曰:”臣不幸言而中,豈可幸國之敗以爲利哉?"燕王曰:“寡人不聽卿言,自取辱敗,今將求成於趙,非卿不可。"將渠乃受相印。

    謂燕王曰:“樂乘、樂閒雖身投於趙,然其先世有大功於燕,大王宜歸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則和議可速成矣。"燕王從之。將渠乃如趙軍,爲燕王謝罪,並送還樂閒、樂乘家屬。

    廉頗許和,因斬慄腹之首,並慶秦之屍,歸之於燕,即日班師還趙。

    趙王封樂乘爲武襄君,樂閒仍稱昌國君如故。以李牧爲代郡守。

    時劇辛爲燕守薊州,燕王以劇辛素與樂毅同事昭王,使爲書以招二樂。樂乘、樂閒以燕王不聽忠言,竟留於趙。將渠雖爲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載,託病辭印,燕王遂用劇辛代之,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國君柱立,是爲孝文王,立趙女爲王后,子楚爲太子。韓王聞秦王之喪,首先服衰絰入吊,視喪事,如臣子之禮,諸侯皆遣將相大臣來會葬。孝文王除喪之三日,大宴羣臣,席散回宮而死。國人皆疑客卿呂不韋欲子楚速立爲王,乃重賄左右,置毒藥於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憚不韋,無敢言者。

    於是不韋同羣臣奉子楚嗣位,是爲莊襄王,奉華陽夫人爲太后,立趙姬爲王后,子趙政爲太子,去趙字單名政。蔡澤知莊襄王深德呂不韋,欲以爲相,乃託病以相印讓之,不韋遂爲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陽十萬戶。不韋慕孟嘗、信陵、平原、春申之名,恥其不如,亦設館招致賓客,凡三千餘人。

    再說東周君聞秦連喪二王,國中多事,乃遣賓客往說諸國,欲“合縱”以伐秦。

    丞相呂不韋言於莊襄王曰:“西周已滅,而東周一線若存,自謂文武之子孫,欲以鼓動天下,不如盡滅之,以絕人望。"秦王即用不韋爲大將,率兵十萬伐東周,執其君以歸,盡收鞏城等七邑。

    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終於東周君壬子,歷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絕於秦,有歌訣爲證: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幽終,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東遷平桓莊釐惠,襄頃匡定簡靈繼,景悼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顯子慎靚赧王亡,東周廿六湊成雙,系出嚳子后稷棄,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卜年卜世數過之,宗社靈長古無二。

    秦王乘滅周之盛,復遣蒙驁襲韓,拔成皋,滎陽,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質於趙,幾爲趙王所殺,此仇不可不報!"乃再遣蒙驁攻趙,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黨,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復遣王齕將兵五萬助戰,魏兵屢敗。

    如姬言於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賢名聞於天下,能得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辭厚幣,召之於趙,使其‘合縱’列國,併力御秦,雖有蒙驁等百輩,何敢正眼視魏哉?"魏王勢在危急,不得已從其計,遣顏恩爲使,持相印,益以黃金彩幣,往趙迎信陵君。遺以書,略曰:

    公子昔不忍趙國之危,今乃忍魏國之危乎?魏急矣,寡人舉國引領以待公子之歸也,公子幸勿計寡人之過。

    信陵君雖居趙國,賓客探信,往來不絕,聞魏將遣使迎己,恨曰:“魏王棄我於趙,十年於茲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懸書於門下:“有敢爲魏王通使者死!"賓客皆相戒,莫敢勸其歸者,顏恩至魏半月,不得見公子。魏王復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絕,顏恩欲求門下客爲言,俱辭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於路上邀之;信陵君爲迴避魏使,竟不出門,顏恩無可奈何。畢竟信陵君肯歸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話說顏恩欲見信陵君不得,賓客不肯爲通,正無奈何,適博徒毛公和賣漿薛公來訪公子。顏恩知爲信陵君上客,泣訴其事,二公曰:“君第戒車,我二人當力勸之。"顏恩曰:”全仗,全仗。"二公入見信陵君曰:“聞公子車駕將返宗邦,吾二人特來奉送。"信陵君曰:”哪有此事?"二公曰:“秦兵圍魏甚急,公子不聞乎?"信陵君曰:”聞之。但無忌辭魏十年,今已爲趙人,不敢與聞魏事矣。"二公齊聲曰:“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養士,致天下賓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設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縱不念其家,獨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復何面目寄食於趙也!”

    言未畢,信陵君蹴然起立,面發汗,謝曰:“先生責無忌甚正,無忌幾爲天下罪人矣。"即日命賓客束裝,自入朝往辭趙王,趙王不捨信陵君歸去,持其臂而泣曰:”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長城,一朝棄寡人而去,寡人誰與共社稷耶?"信陵君曰:“無忌不忍先王宗廟見夷於秦,不得不歸,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見之日。"趙王曰:”公子向以魏師存趙,今公子歸赴國難,寡人敢不悉賦以從!"乃以上將軍印授公子,使將軍龐煖爲副,起趙軍十萬助之。

    信陵君既將趙軍,先使顏恩歸魏報信,然後分遣賓客致書於各國求救。燕、韓、楚三國俱素重信陵之人品,聞其爲將,莫不喜歡,悉遣大將引兵至魏,聽其節制。燕將將渠、韓將公孫嬰、楚將景陽,惟齊國不肯發兵。

    卻說魏王正在危急,顏恩報說:“信陵君兼將燕、趙、韓、楚之師,前來救魏。"魏王如渴時得漿,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衛慶悉起國中之師,出應公子。

    時蒙驁圍郟州,王齕圍華州,信陵君曰:“秦聞吾爲將,必急攻。郟、華東西相距五百餘里,吾以兵綴蒙驁之兵於郟,而率奇兵赴華,若王齕兵敗,則蒙驁亦不能自固矣。"衆將皆曰:”然。"乃使衛慶以魏師合楚師築爲連壘,以拒蒙驁,虛插信陵君旗號,堅壁勿戰;而身帥趙師十萬,與燕、韓之兵,星馳華州。

    信陵君集諸將計議曰:“少華山東連太華,西臨渭河,秦以舟師運糧,俱泊渭水,而少華木多荊杞,可以伏兵,若以一軍往渭劫糧,王齕必悉兵來救,吾伏兵於少華,邀而擊之,無不勝矣!”即命趙將龐煖引一支軍往渭河,劫其糧艘;使韓將公孫嬰、燕將將渠各引一支軍,聲言接應劫糧之兵,只在少華山左右伺候,共擊秦軍。信陵君親率精兵三萬,伏於少華山下。

    龐煖引軍先發,早有伏路秦兵報入王齕營中,言:“魏信陵君爲將,遣兵徑往渭口。"王齕大驚曰:”信陵善於用兵,今救華,不接戰,而劫渭口之糧,是欲絕我根本也,吾當親往救之。"遂傳令:"留兵一半圍城,餘者悉隨吾救渭。"將近少華山,山中閃出一隊大軍,打著“燕相國將渠”旗號,王齕傳令列成陣勢,便接住將渠交鋒。

    戰不數合,又是一隊大軍到來,打著“韓大將公孫嬰”旗號,王齕急分兵迎敵。

    軍士報道:“渭河糧船,被趙將龐煖所劫。"王齕道:”事已如此,且只顧廝殺。若殺退燕、趙二軍,又作計較。"三國之兵,攪做一團,自午至酉,尚未鳴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齊殺出,大叫:"信陵君親自領兵在此!秦將早早來降,免污刀斧!"王齕雖是個慣戰之將,到此沒有三頭六臂,如何支持得來?況秦兵素聞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膽俱裂,人人惜命,個個奔逃。

    王齕大敗,折兵五萬有餘,又盡喪其糧船,只得引殘兵敗將,向路南而遁,進臨潼關去訖。信陵君引得勝之兵,仍分三隊,來救郟州。

    卻說蒙驁諜探信陵君兵往華州,乃將老弱立營,虛建“大將蒙”旗幟,與魏、楚二軍相持。盡驅精銳銜枚疾走,望華州一路迎來,指望與王齕合兵。

    誰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齕,恰好在華陰界上相遇,信陵君親冒矢石,當先衝敵,左有公孫嬰,右有將渠,兩下大殺一陣,蒙驁折兵萬餘,鳴金收軍。當下扎住大寨,整頓軍馬,打點再決死敵。

    這邊魏將衛慶,楚將景陽,探知蒙驁不在軍中,攻破秦營老弱,解了郟州之圍,也望華陰一路追襲而來。正遇蒙驁列陣將戰,兩下夾攻,蒙驁雖勇,怎當得五路軍馬,腹背受敵,又大折一陣,急急望西退走。

    信陵君率諸軍,直追至函谷關下,五國紮下五個大營,在關前揚威耀武。

    如此月餘,秦兵緊閉關門,不敢出應,信陵君方纔班師。各國之兵,亦皆散回本國。史臣論此事,以爲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詩云:

    兵馬臨城孰解圍?合縱全仗信陵歸。

    當時勸駕誰人力?卻是埋名兩布衣!

    魏安釐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奏凱而回,不勝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別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並駕回朝,論功行賞,拜爲上相,益封五城,國中大小政事,皆決於信陵君。赦朱亥擅殺晉鄙之罪,用爲偏將,此時信陵君之威名,震動天下。各國皆具厚幣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將賓客平日所進之書,纂括爲二十一篇,陣圖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卻說蒙驁與王齕領著敗兵,合做一處,來見秦莊襄王,奏曰:“魏公子無忌‘合縱’五國,兵多將廣,所以臣等不能取勝,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秦王曰:“卿等屢立戰功,開疆拓土,今日之敗,乃是衆寡不敵,非卿等之罪也。”

    剛成君蔡澤進曰:“諸國所以‘合縱’者,徒以公子無忌之故。今王遣一使修好於魏,且請無忌至秦面會,俟其入關,即執而殺之,永絕後患,豈不美哉?”秦王用其謀,遣使至魏修好,並請信陵君。馮諼曰:“孟嘗、平原皆爲秦所羈,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復蹈其轍!”

    信陵君亦不願行,言於魏王,使朱亥爲使,奉璧一雙以謝秦。秦王見信陵君不至,其計不行,心中大怒,蒙驁密奏秦王曰:“魏使者朱亥即錘擊晉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爲秦用。”

    秦王欲封朱亥官職,朱亥堅辭不受。

    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斕大虎,見人來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聲:“畜生何敢無禮!”迸開雙睛,如兩個血盞,目眥盡裂,迸血濺虎,虎蹲伏股慄,良久不敢動,左右乃復引出。秦王嘆曰:“烏獲、任鄙不是過矣!若放之歸魏,是與信陵君添翼也!”

    愈欲迫降之,亥不從,命拘於驛舍,絕其飲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當以死報之!”乃以頭觸屋柱,柱折而頭不破,於是以手自探其喉,絕咽而死。真義士哉!

    秦王既殺朱亥,復謀於羣臣曰:“朱亥雖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欲離間其君臣,諸卿有何良策?”

    剛成君蔡澤進曰:“昔信陵君竊符救趙,得罪魏王,魏王棄之於趙,不許相見,後因秦兵圍急,不得已而召之,雖然糾連四國,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豈無疑忌之意?信陵君錘殺晉鄙,鄙死宗族賓客懷恨必深,大王若捐金萬斤,密遣細作至魏,訪求晉鄙之黨,奉以多金,使之佈散流言,言:”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爲魏王,信陵君不日將行篡奪之事。‘如此,則魏王必疏無忌而奪其權。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諸侯,亦皆解體,吾因而用兵,無足爲吾難矣!"秦王曰:“卿計甚善。然魏既敗吾軍,其太子增猶質吾國,寡人慾囚而殺之,以泄吾恨何如?"蔡澤對曰:”殺一太子,彼復立一太子,何損於魏?不若借太子使爲反間於魏。"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細作持萬金往魏國行事;一面使其賓客皆與太子增往來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結諸侯,諸侯之將相莫不敬且憚之。今爲魏大將,諸侯兵皆屬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雖吾秦國,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爲王,與之連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殺太子,以絕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將老於秦矣,奈何?”

    太子增涕泣求計,客曰:“秦方欲與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書於魏王,使其請太子歸國。"太子增曰:”雖請之,秦安肯釋我而歸耶?"客曰:“秦王之慾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願以國事秦,固秦之願也,何患請而不從哉。"太子增乃爲密書,書中備言諸侯歸心信陵,秦亦欲擁立爲王等語,後乃敘己求歸之意,將書付客,託以密緻魏王,於是秦王乃修書二封,一封致魏王歸朱亥之喪,託言病死;一封奉賀信陵君,另有金幣等物。

    卻說魏王因晉鄙賓客佈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國書來,欲與魏息兵修好。叩其來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語;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將書、幣送信陵府中,故意泄漏其語,使魏王聞之。

    卻說信陵君聞秦使講和,謂賓客曰:“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於魏,此必有計。"言未畢,閽人報秦使者在門,言:”秦王亦有書奉賀。"信陵君曰:“人臣義無私交,秦王之書、幣無忌不敢受。"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卻之。

    恰好魏王遣使來到,要取秦王書來看,信陵君曰:“魏王既知有書,若說吾不受,必不肯信。"遂命駕車將秦王書、幣,原封不動,送上魏王,言:”臣已再三辭之,不敢啓封,今蒙王取覽,只得呈上,但憑裁處。"魏王曰:“書中必有情節,不啓不明。"乃發書觀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於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傾心於公子者,指日當正位南面,爲諸侯領袖,但不知魏王讓位當在何日,引領望之?不腆之賦,預布賀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覽畢,付與信陵君觀看,信陵君奏曰:“秦人多詐,此書乃離間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慮書中不知何語,恐墮其術中耳,"魏王曰:”公子既無此心,便可於寡人面前,作書復之。"即命左右取紙筆,付信陵君作回書,略雲:

    無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語,非所以訓人臣也。蒙君辱貺,昧死以辭。

    書付秦使,並金、幣帶回,魏王亦遣使謝秦,並言:“寡君年老,欲請太子增回國。"秦王許之,太子增既回魏。復言信陵君不可專任,信陵君雖則於心無愧,度王心中芥蒂,終未釋然,遂託病不朝,將相印、兵符俱繳還魏王,與賓客爲長夜之飲,多近婦女,日夜爲樂,惟恐不及。史臣有詩云:

    俠氣凌今古,威名動鬼神。

    一身全趙魏,百戰卻嬴秦。

    鎮國同堅礎,危詞似吠狺。

    英雄無用處,酒色了殘春。

    再說秦莊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呂不韋入問疾,因使內侍以緘書密緻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後舊情未斷,遂召不韋與之私通,不韋以醫藥進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韋扶太子政即位,此時年僅一十三歲,尊莊襄後爲太后,封其母弟成嶠爲長安君。國事皆決於不韋,比於太公,號爲尚父,不韋父死,四方諸侯賓客吊者如市,車馬填塞道路,視秦王之喪愈加衆盛,正是:“權傾中外,威振諸侯。"不在話下。

    秦王政元年,呂不韋知信陵君退廢,始複議用兵。使大將蒙驁同張唐伐趙,攻下晉陽;三年,再遣蒙驁同王齕攻韓,韓使公孫嬰拒之。王齕曰:“吾一敗於趙,再敗於魏,蒙秦王赦而不誅,此行當以死報,"遂帥其私屬千人,直犯韓營,齕力戰而死,韓兵亂,蒙驁乘之,大敗韓師,殺公孫嬰,取韓十二城以歸。

    自信陵君廢,而趙、魏之好亦絕。趙孝成王使廉頗伐魏,圍繁陽,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位,是爲悼襄王,時廉頗已克繁陽,乘勝進取。而大夫郭開素以諂佞爲廉頗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開銜怨在心,譖於悼襄王,言:“廉頗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無功。"乃使武襄君樂乘往代廉頗。

    廉頗怒曰:“吾自事惠文王爲將,於今四十餘年,未有挫失。樂乘何人,而能代我?"遂勒兵攻乘,乘懼走歸國。

    廉頗遂奔魏,魏王雖尊爲客將,疑而不用,廉頗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蟲從東方來,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

    呂不韋與賓客議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後世納粟之例,自此而起。

    是年,魏信陵君傷於酒色,得疾而亡。馮諼哭泣過哀亦死,賓客自剄從死者百餘人,足見信陵君之能得士矣。

    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位,是爲景湣王。秦知魏新喪君,又信陵君已死,思報敗績之仇,遣大將蒙驁攻魏,拔酸棗等二十城,置東郡。未幾,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陽,衛元君乃魏王之婿,東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湣王嘆曰:“使信陵君尚在,當不令秦兵縱橫至此也。"於是遣使與趙通好。

    趙悼襄王亦患秦侵伐無已,方欲使人往糾列國,重尋信陵、平原二君‘合縱’之約,忽邊吏報道:“今有燕國拜劇辛爲大將,領兵十萬,來犯北界。"

    那劇辛原是趙人,先在趙時,原與龐煖有交,後來龐煖仕趙,劇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爲薊郡守,及燕王喜被趙將廉頗圍困都城,賴將渠講和而罷,深以爲恥。將渠相燕,原出於趙人所命,非燕王之意,雖則助信陵君戰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間未能十分相信。將渠爲相歲餘,即託病歸其印綬,燕王乃召劇辛於薊,用爲相國,共圖報趙之事。奈心憚廉頗,不敢動撣。

    今日廉頗奔魏,龐煖爲將,劇辛意頗輕之,乃迎合燕王之意,奏曰:“龐煖庸才,非廉頗之比,況秦兵已拔晉陽,趙人疲敝,乘釁攻之,慄腹之恥可雪也。"燕王大悅曰:”寡人正有此意,相國能爲寡人一行乎?"劇辛曰:“臣熟知地利,若蒙見委,定當生擒龐煖,獻於大王之前。"燕王大悅,遂使劇辛將兵十萬伐趙。趙王聞報,即召龐煖計議,煖曰:”劇辛自恃宿將,必有輕敵之心,今李牧見守代郡,使引軍南行,從慶都一路來,以斷其後,臣以一軍迎戰,彼腹背受敵,可成擒矣!“趙王從計而行。

    卻說劇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勢甚銳。龐煖帥大軍屯於東垣,深溝高壘,以待其來。劇辛曰:“我軍深入,若彼堅壁不戰,成功無日矣!”問帳下:"誰敢挑戰?"驍將慄元,乃慄腹之子,欲報父仇,欣然願往,劇辛曰:“更得一人幫助方可。"末將武陽靖請行,劇辛給銳卒萬人,使犯趙師,龐煖使樂乘、樂閒張兩翼以待,而親率軍迎戰,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一聲炮響,兩翼並進,俱用強弓勁弩亂射燕軍,武陽靖中箭而亡,慄元不能抵當,回車便走,龐煖同二將從後掩殺,一萬銳卒,折去三千有餘。

    劇辛大怒,急催大軍親自接應,龐煖已自還營去了,劇辛攻壘不能入,乃使人下書,約明日於陣前,單車相見,龐煖允之,兩下各自準備。

    至次日,彼此列成陣勢,吩咐:"不許施放冷箭!"龐煖先乘單車立於陣前,請劇將軍會面。

    劇辛亦乘單車而出,龐在車中欠身曰:“且喜將軍齒髮無恙,"劇辛曰:”憶昔別君去趙,不覺距今已四十餘年,某已衰老,君亦蒼顏,人生如白駒過隙,信然也!“

    龐煖曰:“將軍向以昭王禮士,棄趙奔燕,一時豪傑景附,如雲之從龍,風之從虎,今金臺草沒,無終墓木已拱,蘇代、鄒衍相繼去世,昌國君亦歸吾國,燕之氣運亦可知矣!老將軍年逾六十,孤立於衰王之庭,猶貪戀兵權,持兇器而行危事,欲何爲乎?"劇辛曰:”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難報,趁吾餘年,欲爲國家雪慄腹之恥!"龐煖曰:“慄腹無故攻吾鄗邑,自取喪敗,此乃燕之犯趙,非趙之犯燕也!”兩下在軍前反覆酬答,龐煖忽大呼曰:“有人得劇辛之首者,賞三百金!"劇辛曰:”足下何輕吾太甚,吾豈不能取君之首耶?"龐煖曰:“君命在身,各盡其力可耳!"劇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慄元便引軍殺出,這裏樂乘、樂閒雙車接戰,燕軍漸失便宜,劇辛驅軍大進,龐煖亦以大軍迎之,兩下混殺一場,燕軍比趙損折更多,天晚各鳴金收兵。

    劇辛回營,悶悶不悅,欲待回軍,又在燕王面前誇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難取勝,正自躊躇,忽有守營軍士報道:“趙國遣人下書,見在轅門之外,未敢擅投。"劇辛命取書到,其書再三緘封甚固,發而觀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軍襲督亢,截君之後,君宜速歸,不然無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劇辛曰:“龐煖欲搖動我軍心耳!縱使李牧兵至,吾何懼哉?"命以書還其使人,來日再決死戰。趙使者已去,慄元進曰:”龐煖之言,不可不信,萬一李牧果引軍襲吾之後,腹背受敵,何以處之?"劇辛笑曰:“吾亦慮及於此,適才所言,穩住軍心。汝今密傳軍令,虛紮營寨,連夜撤回,吾親自斷後,以拒追兵。"慄元領計去了,誰知龐煖探聽燕營虛設,同樂乘、樂閒分三路追來。

    劇辛且戰且走,行至龍泉河,探子報道:“前面旌旗塞路,聞說是代郡軍馬。"劇辛大驚曰:”龐煖果不欺我!"遂不敢北進,引兵東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遼陽,龐煖追及,大戰於胡盧河。劇辛兵敗,嘆曰:“吾何面目爲趙囚乎?"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詩嘆曰:

    金臺應騁氣昂昂,共翼昭王復舊疆。

    昌國功名今在否?獨將白首送沙場!

    慄元被樂閒擒而斬之,獲首二萬餘,餘俱奔潰或降,趙兵大勝。龐煖約會李牧一齊徵進,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親詣將渠之門,求其爲使,伏罪乞和,龐煖看將渠面情,班師奏凱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訖。趙悼襄王效迎龐煖,勞之曰:“將軍武勇若此,廉、藺猶在趙也!"龐煖曰:”燕人已服,宜及此時‘合縱’列國,併力圖秦,方保無虞。"不知‘合縱’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話說龐煖欲乘敗燕之威,‘合縱’列國,爲併力圖秦之計。除齊附秦外,韓、魏、楚、燕各出銳師,多者四五萬,少亦二三萬,共推春申君黃歇爲上將。歇集諸將議曰:“伐秦之師屢出,皆以函谷關爲事,秦人設守甚嚴,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難,鹹有畏縮之心,若取道蒲坂,由華州而西,徑襲渭南,因窺潼關,《兵法》所謂‘出其不意’也!"諸將皆曰:”然。"遂分兵五路,俱出蒲關,望驪山一路進發,直攻渭南。不克,圍之。

    秦丞相呂不韋使將軍蒙驁、王翦、桓齒奇、李信,內史騰各將兵五萬人,五枝軍兵,分應五國。不韋自爲大將,兼統其軍,離潼關五十里分爲五屯,如列星之狀。王翦言於不韋曰:“以五國悉銳,攻一城而不克,其無能可知矣!三晉近秦,習與秦戰;而楚在南方,其來獨遠,且自張儀亡後,三十餘年不相攻伐,誠選五營之銳,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軍破,餘四軍將望風而潰矣。"不韋以爲然,於是使五屯設壘建幟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萬,約以四鼓齊起,往襲楚寨。

    時李信以糧草稽遲,欲斬督糧牙將甘回,衆將告求得免,但鞭背百餘。甘回挾恨,夜奔楚軍,以王翦之計告之,春申君大驚,欲馳報各營,恐其不及,遂即時傳令,拔寨俱起,夜馳五十餘里,方敢緩緩而行,比及秦兵到時,楚寨已撤矣,王翦曰:“楚兵先遁,必有泄吾謀者,計雖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遂往襲趙寨,壁壘堅固,攻不能入。

    龐煖仗劍立於軍門,有敢擅動者即斬,秦兵亂了一夜,至天明,燕、韓、魏俱合兵來救,蒙驁等方纔收兵。龐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嘆曰:“‘合縱’之事,今後休矣!"諸將皆請班師,於是韓、魏之兵先回本國。

    龐煖怒齊獨附秦,挾燕兵伐之,取饒安一城而返。

    再說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國各遣人來問曰:“楚爲縱長,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請其故?"考烈王責讓黃歇,歇慚懼不容。時有魏人朱英客於春申君之門,知楚方畏秦,乃說春申君曰:”人皆以楚強國,及君而弱,英獨謂不然。先君之時,秦去楚甚遠,西隔巴蜀,南隔兩週,而韓、魏又眈眈乎擬其後,是以三十年無秦患,此非楚之強,其勢然也。今兩週已並於秦,而秦方修怨於魏,魏旦暮亡,則陳、許爲通道,恐秦、楚之爭,從此方始。君之責讓,正未已也。何不勸楚王東徙壽春,去秦較遠,絕長淮以自固,可以少安。"黃歇然其謀,言於考烈王,乃擇日遷都。

    按楚先都郢,後遷於鄀,復遷於陳,今又遷於壽春,凡四遷矣。史臣有詩云:

    周爲東遷王氣歇,楚因屢徙霸圖空。

    從來避敵爲延敵,莫把遷岐託古公。

    再說考烈王在位已久,尚無子息,黃歇遍求婦人宜子者以進,終不孕。有趙人李園,亦在春申君門下爲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進於楚王,恐久後以無子失寵,心下躊躇:“必須將妹先獻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後進於楚王,幸而生子,異日得立爲楚王,乃吾甥也。"又想:”吾若自獻其妹,不見貴重,還須施一小計,要春申君自來求我。"於是給五日假歸家,故意過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黃歇怪其來遲,李園對曰:“臣有女弟名嫣,頗有姿色,齊王聞之,遣使來求,臣與其使者飲酒數日,是以失期。"黃歇想道:”此女名聞齊國,必是個美色。"遂問曰:“已受其聘否?"園對曰:”方且議之,聘尚未至也。"黃歇曰:“能使我一見乎?”

    園曰:“臣在君門下,即吾女弟,誰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乃盛飾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黃歇一見大喜,是夜即賜李園白璧二雙,黃金三百鎰,留其妹侍寢。未三月,即便懷孕。

    李園私謂其妹嫣曰:“爲妾與爲夫人孰貴?"嫣笑曰:”妾安得比夫人?"園又曰:“然則爲夫人與爲王后孰貴?"嫣又笑曰:”王后貴盛。"李園曰:“汝在春申君府中,不過一寵妾耳。今楚王無子,幸汝有娠,倘進於楚王,他日生子爲王,汝爲太后,豈不勝於爲妾乎?”遂教以說詞,使於枕蓆之間,如此這般,“春申君必然聽從。"李嫣一一領記。

    夜間侍寢之際,遂進言於黃歇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兄弟於君無恩,必將各立其所親倖之人,君安得長有寵乎?”黃歇聞言,沉思未答,嫣又曰:“妾所慮不止於此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豈特江東封邑不可保而已哉?"黃歇愕然曰:”卿言是也,吾慮不及此。今當奈何?“

    李嫣曰:“妾有一計,不惟免禍,而且多福,但妾負愧,難於自吐。又恐君不我聽,是以妾未敢言。"黃歇曰:”卿爲我畫策,何爲不聽?"李嫣曰:“妾今自覺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佑生男,異日必爲嫡嗣,則是君之子爲王也,楚國儘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黃歇如夢初覺,如醉初醒,喜曰:”‘天下有智婦人,勝於男子。’卿之謂矣!"

    次日,即召李園告之以意,密將李嫣出居別舍。黃歇入言於楚王曰:“臣所聞李園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爲宜子,當貴,齊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楚王即命內侍宣取李嫣入宮。嫣善媚,楚王大寵愛之。及產期,雙生二男,長曰捍,次曰猶,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爲王后,長子捍爲太子,李園爲國舅,貴幸用事,與春申君相併。

    園爲人多詐術,外奉春申君益謹,而中實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園想起其妹懷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爲王,不便相處,不如殺之以滅其口,乃使人各處訪求勇力之士,收置門下,厚其衣食,以結其心。

    朱英聞而疑之,曰:“李園多蓄死士,必爲春申君故也!"乃入見春申君曰:”天下有無妄之禍,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人,君知之乎?"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福'?"朱英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名爲相國,與楚王無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宮車晏駕,少主嗣位,而君輔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長,而反其政。若天與人歸,遂南面即真,此所謂’無妄之福'也!"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禍'?"朱英曰:”李園,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雖柔順,內實不甘,且同盜相妒,勢所必至也。聞其陰蓄死士,爲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黃歇曰:“何謂‘無妄之人'?"朱英曰:”李園以妹故,宮中聲息,朝夕相通,而君宅於城外,動輒後時。誠以郎中令相處,某得領袖諸郎,李園先入,臣爲君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黃歇掀髯大笑曰:“李園弱人耳,又事我素謹,安有此事!足下得無過慮乎?"朱英曰:”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黃歇曰:“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處,即來相請。"朱英去三日,不見春申君動靜,知其言不見用,嘆曰:”吾不去,禍將及矣!鴟夷子皮之風可追也。"乃不辭而去,東奔吳下,隱於五湖之間。髯翁有詩云:

    紅顏帶子入王宮,盜國奸謀理不容。

    天啓春申無妄禍,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園預與宮殿侍衛相約:"一聞有變,當先告我。"至是聞信,先入宮中,吩咐祕不發喪,密令死士伏於棘門之內,捱至日沒,方使人徐報黃歇。黃歇大驚,不謀於賓客,即刻駕車而行。方進棘門,兩邊死士突出,口呼:"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謀反宜誅!“黃歇知事變,急欲回車,手下已被殺散,遂斬黃歇之頭,投於城外,將城門緊閉,然後發喪。

    擁立太子捍嗣位,是爲楚幽王,時年才六歲。李園自立爲相國,獨專楚政,奉李嫣爲王太后,傳令盡滅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園當國,春申君賓客盡散,羣公子皆疏遠不任事,少主寡後,國政日紊,楚自此不可爲矣。

    話分兩頭,再說呂不韋憤五國之攻秦,謀欲報之,曰:“本造謀者,趙將龐煖也。"乃使蒙驁同張唐督兵五萬伐趙,三日後,再令長安君成嶠同樊於期率兵五萬爲後繼。賓客問於不韋曰:”長安君年少,恐不可爲大將,"不韋微笑曰:“非爾所知也!”

    且說蒙驁前軍出函谷關,取路上黨,徑攻慶都,結寨于都山,長安君大軍營於屯留,以爲聲援。

    趙使相國龐煖爲大將,扈輒副之,率軍十萬拒敵,許龐煖便宜行事。

    龐煖曰:“慶都之北,惟堯山最高,登堯山可望都山,宜往據之。"使扈輒引軍二萬先行,比至堯山,先有秦兵萬人,在彼屯紮,被扈輒衝上殺散,就於山頭下寨。

    蒙驁使張唐引軍二萬,前來爭山,龐煖大軍亦到,兩邊于山下列成陣勢,大戰一場。

    扈輒在山頭用紅旗爲號,張唐往東,旗便往東指,張唐往西,旗便從西指,趙軍只望紅旗指處,圍裹將來,龐煖下令:"有人擒得張唐者,封以百里之地。"趙軍無不死戰。

    張唐奮盡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圍,卻得蒙驁軍到,接應出來,同回都山大寨,慶都知救兵已到,守禦益力,蒙驁等不能取勝,遣張唐往屯留,催取後隊軍兵。

    卻說長安君成嶠,年方十七歲,不諳軍務,召樊於期議之。於期素惡不韋納妾盜國之事,請屏去左右,備細與成嶠敘述一遍,言:“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及是適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權託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泄,君與今王爲難,故陽示恩寵,實欲出君於外,文信侯出入宮禁,與王太后宣淫不禁,夫妻父子聚於一窟,所忌者獨君耳,若蒙驁兵敗無功,將藉此以爲君罪,輕則削籍,重則刑誅,嬴氏之國,化爲呂氏,舉國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爲之計。"成嶠曰:”非足下說明,某不知也,爲今計當奈何?“

    樊於期曰:“今蒙驁兵困於趙,急未能歸,而君手握重兵,若傳檄以宣淫人之罪,明宮闈之詐,臣民誰不願奉適嗣以主社稷者?"成嶠忿然按劍作色曰:”大丈夫死則死耳,寧能屈膝爲賈人子下乎?惟將軍善圖之。"樊於期僞向使者言:“大軍即日移營,多致意蒙將軍,用心準備。"使者去後,樊於期草就檄文,略曰:

    長安君成嶠佈告中外臣民知悉:傳國之義,適統爲尊;覆宗之惡,陰謀爲甚。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嗣,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奸生之兒,遂蒙血胤。恃行金爲奇策,邀反國爲上功,兩君之不壽有繇,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權在握,孰能御之!朝豈真王,陰已易嬴而爲呂;尊居假父,終當以臣而篡君。社稷將危,神人胥怒!某叨爲嫡嗣,欲訖天誅,甲冑干戈,載義聲而生色;子孫臣庶,念先德以同驅。檄文到日,磨厲以須;車馬臨時,市肆勿變!

    樊於期將檄文四下傳佈,秦人多有聞說呂不韋進妾之事者,及見檄內懷娠奸生等語,信其爲實,雖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從兵,卻也未免觀望之意。時彗星先見東方,復見北方,又見西方,佔者謂國中當有兵起,人心爲之搖動,樊於期將屯留附縣丁壯悉編軍伍,攻下長子、壺關,兵勢益盛。

    張唐知長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陽告變,秦王政見檄文大怒,召尚父呂不韋計議。不韋曰:“長安君年少,不辨爲此,此乃樊於期所爲也。於期有勇無謀,兵出即當就擒,不必過慮。”

    乃拜王翦爲大將,桓齒奇、王賁爲左右先鋒,率軍十萬,往討長安君。

    再說蒙驁與龐煖相恃,等待長安君接應不到,正疑訝間,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驚曰:“吾與長安君同事,今攻趙無功,而長安君復造反,吾安得無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賊,何以自解?”乃傳令班師,將軍馬分爲三隊,親自斷後,緩緩而行,龐煖探聽秦軍移動,預選精兵三萬,使扈輒從間道伏於太行山林木深處,囑曰:“蒙驁老將,必親自斷後,待秦兵過且盡,從後邀擊,方保全勝,”蒙驁見前軍徑去無礙,放心前行。

    一聲炮響,伏兵突出,蒙驁便與扈輒交戰,良久,龐煖兵從後追及,秦兵前去者,已無鬥志,遂大潰,蒙驁身帶重傷,復猶力戰殺數十人,復親射龐煖中其脅。趙軍圍之數重,亂箭射之,矢如蝟毛。可惜秦國一員名將,今日死於太行山之下。龐煖得勝,班師回趙,箭瘡不痊,未幾亦死,此事擱過不提。

    再說張唐,王翦等兵至屯留。

    成嶠大懼,樊於期曰:“王子今日乃騎虎之勢,不得復下,況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萬,背城一戰,未卜勝負,何懼之有?”乃列陣於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陣相對,謂樊於期曰:“國家何負於汝,乃誘長安君造逆耶?”

    樊於期在車上欠身答曰:“秦政乃呂不韋奸生之子,誰不知之?吾等世受國恩,何忍見嬴氏血食爲呂氏所奪?長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將軍若念先王之祀,一同舉義,殺向咸陽,誅淫人,廢僞主,扶立長安君爲王,將軍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貴,豈不美哉?”

    王翦曰:“太后懷娠十月,而生今王,其爲先君所出無疑,汝乃造謗,污衊乘輿,爲此滅門之事,尚自巧言虛飾,搖惑軍心,拿住之時,碎屍萬段。”

    樊於期大怒,瞋目大呼,揮長刀直入秦軍,秦軍見其雄猛,莫不披靡,樊於期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王翦麾軍圍之,凡數次,皆斬將潰圍而出,秦兵損折極多。

    是日天晚,各自收軍。王翦屯兵於傘蓋山,思想:“樊於期如此驍勇,急切難收,必須以計破之。"乃訪帳下:"何人與長安君相識?"有末將楊端和,乃屯留人,自言:”曾在長安君門下爲客。"王翦曰:“我修書一封與汝,汝可送與長安君,勸他早圖歸順,無自取死。"楊端和曰:”小將如何入得城去?"王翦曰:“俟交鋒之時,乘其收軍,汝可效敵軍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見長安君,必然有變。"端和領計。王翦當下修書緘訖,付與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招桓齒奇引一軍攻長子城,王賁引一軍攻壺關城,王翦自攻屯留,三處攻打,使他不能接應。

    樊於期謂成嶠曰:“今乘其分軍之時,決一勝負,若長子、壺關不守,秦兵勢大,更難敵矣!”

    成嶠年幼畏懦,涕泣言曰:“此事乃將軍倡謀,但憑主裁,勿誤我事。"樊於期抽選精兵萬餘,開門出戰,王翦佯讓一陣,退軍十里,屯於伏龍山,於期得勝入城,楊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親戚收留安歇,不在話下。

    成嶠問樊於期曰:“王翦軍馬不退如何?"樊於期答曰:”今日交鋒,已挫其銳,明日當悉兵出戰,務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陽,扶立王子爲君,方遂吾志。"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僞腐亂秦宮

    話說王翦退軍十里,吩咐深溝高壘,分守險阨,不許出戰;卻發軍二萬,往助桓齒奇、王賁,催他早早收功。樊於期連日悉銳出戰,秦兵只是不應,於期以王翦爲怯,正想商議分兵往救長子,壺關二處,忽哨馬報道:“二城已被秦兵攻下!"於期大驚,乃立屯於城外,以安長安君之意。

    卻說桓齒奇,王賁聞王翦移營伏龍山,引兵來見,言:“二城俱已收復,分兵設守,諸事停妥。"王翦大喜曰:”屯留之勢孤矣,只擒得樊於期,便可了事。"言未畢,守營卒報道:“今有將軍辛勝,奉秦王之命來到,已在營外。"王翦迎入帳中,問其來意,辛勝曰:”一者,以軍士勞苦,命齎犒賞頒賜;二者,秦王深恨樊於期,傳語將軍:“必須生致其人,手劍斬首,以快其恨!‘"王翦曰:”將軍此來,正有用處。"遂將來物犒賞三軍,然後發令,使桓齒奇、王賁各引一軍,分作左右埋伏,卻教辛勝引五千人馬,前去搦戰,自己引大軍準備攻城。

    再說成嶠聞長子、壺關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於期入城商議。樊於期曰:“只在旦晚,與決一戰,若戰而不勝,當與王子北走燕、趙,連合諸侯,共誅僞主,以安社稷。"成嶠曰:”將軍小心在意。"樊於期復還本營,哨馬報:“秦王新遣將軍辛勝,今來索戰。"樊於期曰:”無名小卒,吾先除之。"遂率軍開營出迎,略戰數合,辛勝倒退,樊於期恃勇前進,約行五里,桓齒奇、王賁兩路伏兵殺出,於期大敗,急收軍回,王翦兵已佈滿城下,於期大奮神威,殺開一條血路,城中開門接應入去了,王翦合兵圍城,攻打甚急。樊於期親自巡城,晝夜不倦。

    楊端和在城中,見事勢甚危,乘夜求見長安君成嶠,稱:"有機密事求見。"成嶠見是舊日門下之客,欣然喚入,端和請屏左右,告曰:“秦之強,君所知也,雖六國不能取勝,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無幸矣!”成嶠曰:“樊於期言:”今王非先王所出。‘導我爲此,非吾初意也!“

    端和曰:“樊於期恃匹夫之勇,不顧成敗,欲以君行僥倖之事,今傳檄郡縣,無有應者,而王將軍攻圍甚急,城破之後,君何以自全乎?"成嶠曰:”吾欲奔燕、趙,‘合縱’諸國,足下以爲可否?"端和曰:“‘合縱’之事,趙肅侯、齊湣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爲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國誰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國,秦遣一介責之,必將縛君以獻,君尚可望活乎?"成嶠曰:”足下爲吾計當如何?"端和曰:“王將軍亦知君爲樊於期所誘,有密書一封,託致於君。"遂將書呈上,成嶠發而觀之,略曰:

    君親則介弟,貴則侯封,奈何聽無稽之言,行不測之事,自取喪滅,豈不惜哉?首難者樊於期,君能斬其首,獻于軍前,束手歸罪,某當保奏,王必恕君。若遲迴不決,悔無及矣!

    成嶠看畢,流淚而言曰:“樊將軍忠直之士,何忍加誅?"端和嘆曰:”君所謂婦人之仁也!若不見從,臣當辭去。"成嶠曰:“足下且暫勞作伴,不可遠離,所言俟從容再議。"端和曰:”願君勿泄吾言也。"次日,樊於期駕車來見成嶠曰:“秦兵勢盛,人情惶懼,城旦暮不保,願同王子出避燕、趙,更作後圖。"成嶠曰:”吾宗族俱在咸陽,今遠避他國,知其納否?"樊於期曰:“諸國皆苦秦暴,何愁不納?"正話間,外報:”秦兵在南門索戰。"樊於期催併數次曰:“王子今不行,後將不可出矣。"成嶠猶豫不決,樊於期只得綽刀登車,馳出南門,復與秦兵交鋒。

    楊端和勸成嶠登城觀戰,只見樊於期鏖戰良久,秦兵益進,於期不能抵當,奔回城下,高叫:“開門!”楊端和仗劍立於成嶠之旁,厲聲曰:“長安君已全城歸降矣!樊將軍請自便,有敢開門者斬!”袖中出一旗,旗上有個“降”字,左右皆端和親戚,便將降旗豎起,不由成嶠做主。成嶠惟垂泣而已。

    樊於期嘆口氣曰:“孺子不足輔也!”秦兵圍於期數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於期,不敢施放冷箭,於期復殺開一條血路,遙望燕國而去。王翦追之不及。

    楊端和使成嶠開門,以納秦兵,將成嶠幽於公館,遣辛勝往咸陽報捷,兼請長安君發落。秦太后脫笄代長安君請罪,求免其死,且轉乞呂不韋言之,秦王政怒曰:“反賊不誅,骨肉皆將謀叛矣!”遂遣使命王翦即梟斬成嶠於屯留,凡軍吏從嶠者,皆取斬,合城百姓,盡遷於臨洮之地,一面懸賞格購樊於期:“有能擒獻者,賞以五城。"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嶠聞不蒙赦,自縊於館舍。翦仍梟其首,懸於城門,軍吏死者凡數萬人,百姓遷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非種侵苗理合鋤,萬全須看勢何如。

    屯留困守終無濟,罪狀空傳一紙書。

    是時秦王政年已長成,生得身長八尺五寸,英偉非常,質性聰明,志氣超邁,每事自能主張,不全由太后、呂不韋做主,既定長安君之亂,乃謀復蒙驁之仇,集羣臣議伐趙。剛成君蔡澤進曰:“趙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趙,非其本心,某請出使於燕,使燕王效質稱臣,以孤趙之勢,然後與燕共伐趙,我因以廣河間之地,此莫大之利也!”秦王以爲然,即遣蔡澤往燕。

    澤說燕王曰:“燕、趙皆萬乘之國也,一戰而慄腹死,再戰而劇辛亡,大王忘兩敗之仇,而與趙共事,西向以抗強秦,勝則利歸於趙,不勝則禍歸於燕,是爲燕計者過也!”

    燕王曰:“寡人非甘心於趙,其奈力不敵何?”

    蔡澤曰:“今秦王欲修五國‘合縱’之怨,臣竊以爲燕與趙世仇,其從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爲質於秦,以信臣之言,更請秦之大臣一人,以爲燕相,則燕、秦之交固於膠漆,合兩國之力,於以雪恥於趙不難矣!”

    燕王聽其言,遂使太子丹爲質於秦,因請大臣一人,以爲燕相,呂不韋欲遣張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張唐託病不肯行,不韋駕車親自往請,張唐辭曰:“臣屢次伐趙,趙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經趙過,臣不可往。"不韋再三強之,張唐堅執不從。

    不韋回府中,獨坐堂上納悶,門下客有甘羅者,乃是甘茂之孫,時年僅十二歲,見不韋有不悅之色,進而問曰:“君心中有何事?"不韋曰:”孺子何知,而來問我?"甘羅曰:“所貴門下士者,謂其能爲君分憂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聞,雖欲效忠無地矣!”

    不韋曰:“吾曏者令剛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質矣;今欲使張卿相燕,佔得吉,而彼堅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

    甘羅曰:“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請行之。"不韋怒,連叱曰:”去,去!我親往請之而不得,豈小子所能動耶?"甘羅曰:“昔項橐七歲爲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長於橐五年,試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輕量天下之士,遽以顏色相加哉?"不韋奇其言,改容謝之曰:”孺子能令張卿行者,事成當以卿位相屈。"甘羅欣然辭去,往見張唐。

    唐雖知爲文信侯門客,見其年少,輕之,問曰:“孺子何以見辱?"甘羅曰:”特來吊君耳!“

    張唐曰:“某有何事可吊?"甘羅曰:”君之功,自謂比武安君何如?"唐曰:“武安君南挫強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邑,不計其數,某功不及十之一也!”

    甘羅曰:“然則應侯之用於秦也,視文信侯孰專?"張唐曰:”應侯不及文信侯之專。"甘羅曰:“君明知文信侯之權重於應侯乎?”

    張唐曰:“何爲不知?"甘羅曰:”昔應侯欲使武安君攻趙,武安君不肯行。應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陽,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於應侯者,而謂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遠矣!“

    張唐悚然有懼色,謝曰:“孺子教我。”乃因甘羅以請罪於不韋,即日治裝,將行。

    甘羅謂不韋曰:“張唐聽臣之說,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趙也。願假臣車五乘,爲張唐先報趙。"不韋已知其才,乃入言於秦王曰:”有甘茂之孫甘羅,年雖少,然名家之子孫,甚有智辯。今者張唐稱病,不肯相燕,甘羅一說而即行,復請先報趙王,惟王遣之!“

    秦王宣甘羅入見,身才五尺,眉目秀美如畫,秦王已自喜歡,問曰:“孺子見趙王何以措詞?"甘羅對曰:”察其喜懼,相機而進,言若波興,隨風而轉,不可以預定也。"秦王給以良車十乘,僕從百人,從之使趙。

    趙悼襄王已聞燕、秦通好,正怕二國合計謀趙,忽報秦使者來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羅,及見其年少,暗暗稱奇,問曰:“向爲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於先生爲何人?"甘羅曰:”臣祖也。"趙王曰:“先生年幾何?”

    對曰:“十二歲。"趙王曰:”秦廷年長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甘羅曰:“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長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爲使於趙耳。"趙王見其言辭磊落,又暗暗稱奇,問曰:”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見教?"甘羅曰:“大王聞燕太子丹入質於秦乎?”

    趙王曰:“聞之。"甘羅又曰:”大王聞張唐相燕乎?“

    趙王曰:“亦聞之。"甘羅曰:”夫燕太子丹入質於秦,是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趙危矣。“

    趙王曰:“秦所以親燕者何意?"甘羅曰:”秦之親燕,欲相與攻趙,而廣河間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獻秦,以廣河間,臣請言於寡君,止張唐之行,絕燕之好,而與趙爲歡,夫以強趙攻弱燕,而秦不爲救,此其所得,豈止五城而已哉?"趙王大悅,賜甘羅黃金百鎰,白璧二雙,以五城地圖付之,使還報秦王,秦王喜曰:“河間之地,賴孺子而廣矣,孺子之智,大於其身。"乃止張唐不遣,張唐亦深感之,趙聞張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龐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趙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歸秦,秦王封甘羅爲上卿,復以向時所封甘茂田宅賜之。今俗傳甘羅十二爲丞相,正謂此也。有詩爲證,

    片言納地廣河間,上谷封疆又割燕。

    許大功勞出童子,天生智慧豈因年?

    又有詩云:

    甘羅早達子牙遲,遲早窮通各有時。

    請看春花與秋菊,時來自發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聞秦之背燕而與趙,如坐鍼氈,欲逃歸,又恐不得出關,乃求與甘羅爲友,欲資其謀,爲歸燕之計。忽一夕,甘羅夢紫衣吏持天符來,言:“奉上帝命,召歸天上。"遂無疾而卒。高才不壽,惜哉!太子丹遂留於秦矣。

    話分兩頭,卻說呂不韋以陽偉善戰,得寵於莊襄後,出入宮闈,素無忌憚。及見秦王年長,英明過人,始有懼意,奈太后淫心愈熾,不時宣召入甘泉宮,不韋怕一旦事發,禍及於己,欲進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稱太后之意者,而難其人。

    聞市人嫪大,其陽具有名,裏中淫婦人爭事之。秦語呼人之無士行者曰毐,因稱爲嫪毐,偶犯淫罪,不韋曲赦之,留爲府中舍人。秦俗,農事畢,國中縱倡樂三日,以節其勞,凡百戲任人陳設,有一長一藝,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呂不韋以桐木爲車輪,使嫪毐以其陽具穿於桐輪之中,輪轉而具不傷,市人皆掩口大笑。

    太后聞其事,私問於不韋,似有欣羨之意,不韋曰:“太后欲見其人乎?臣請乘間進之。"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君戲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內?"不韋曰:“臣有一計在此,使人發其舊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賂於行刑者,詐爲閹割,然後以宦者給事宮中,乃可長久。"太后大悅曰:”此計甚妙!"乃以百金授不韋,不韋密召嫪毐,告之以故。毐性淫,欣然自以爲奇遇矣。

    不韋果使人發其他淫罪,論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賂主刑官吏,取驢陽具及他血,詐爲閹割,拔其鬚眉,行刑者故意將驢陽傳示左右,盡以爲嫪毐之具,傳聞者莫不駭異,嫪毐既詐腐如宦者狀,遂雜於內侍之中以進,太后留侍宮中,夜令侍寢,試之大暢所欲,以爲勝不韋十倍也。明日,厚賜不韋,以酬其功,不韋乃幸得自脫。

    太后與嫪毐相處如夫婦,未幾懷妊,太后恐生產時不可隱,詐稱病,使嫪毐行金賂卜者,使詐言宮中有祟,當避西方二百里之外,秦王政頗疑呂不韋之事,亦幸太后稍遠去,絕其往來,乃曰:“雍州去咸陽西於二百餘里,且往時宮殿俱在,太后宜居之。"於是太后徙雍城,嫪毐爲御而往,既去咸陽,居雍故宮,名曰大鄭宮。

    嫪毐與太后益相親不忌,兩年之中,連生二子,築密室藏而育之。太后私與毐約,異日王崩,以其子爲後,外人頗知者,但無人敢言,太后奏稱嫪毐代王侍養有功,請封以土地,秦王奉太后之命,封毐爲長信侯,予以山陽之地。

    毐驟貴,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賞賜無算,宮室輿馬、田獵遊戲任其所欲,事無大小,皆決於毐,毐蓄家僮數千人,賓客求宦達,願爲舍人者,復千餘人。又賄結朝貴爲己黨,趨權者爭附之,聲勢反過於文信侯矣。

    秦王政九年春,彗星見,其長竟天,太史佔之曰:“國中當有兵變也。"按秦襄公立鄜畤以祀白帝,後德公遷都於雍,遂於雍立郊天之壇,秦穆公又立寶夫人祠,歲歲致祭,遂爲常規,後來雖再遷咸陽,此規不廢。太后居於雍城,秦王政每歲以郊祀之期,至雍朝見太后,因舉祀典,自有祈年宮駐駕。是春復當其期,適有彗星之變。

    臨行使大將王翦耀兵於咸陽三日,同尚父呂不韋守國;桓齒奇引兵三萬,屯於岐山,然後起駕。時秦王已二十六歲,猶未冠,太后命於德公之廟,行冠禮佩劍,賜百官大酺五日,太后亦與秦王宴於大鄭故宮。

    也是嫪毐享福太過,合當生出事來。毐與左右貴臣賭博飲酒,至第四日,嫪毐與中大夫顏泄連博失利,飲酒至醉,復求覆局,泄亦醉,不從,嫪毐直前扭顏泄,批其頰,泄不讓,亦摘去嫪毐冠纓,毐怒甚,瞋目大叱曰:“吾乃今王之假父也,爾窶人子,何敢與我抗乎?”

    顏泄懼,走出,恰遇秦王政從太后處飲酒出宮,顏泄伏地叩頭,號泣請死,秦王政是有心機之人,不發一言,但令左右扶至祈年宮,然後問之,顏泄將嫪毐批頰,及自稱假父之語,述了一遍,因奏:“嫪毐實非宦者,詐爲腐刑,私侍太后,見今產下二子,在於宮中,不久謀篡秦國。"秦王政聞之,大怒,密以兵符往召桓齒奇,使引兵至雍。

    有內史肆、佐弋竭二人,素受太后及嫪毐金錢,與爲死黨,知其事,急奔嫪毐府中告之。

    毐已酒醒,大驚,夜叩大鄭宮,求見太后,訴以如此這般:“今日之計,除非乘桓齒奇兵未到,盡發宮騎衛卒及賓客舍人,攻祈年宮,殺卻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太后曰:”宮騎安肯聽吾令乎?“嫪毐曰:”願借太后璽,假作御寶用之,託言,‘祈年宮有賊,王有令,召宮騎齊往救駕。’宜無不從。"太后是時主意亦亂,曰:“惟爾行之,"遂出璽付毐。

    毐僞作秦王御書,加以太后璽文,遍召宮騎衛卒,本府賓客舍人,自不必說。亂至次日午牌,方纔取齊,嫪毐與內史肆、佐弋竭分將其衆,圍祈年宮。

    秦王政登臺,問各軍犯駕之意,答曰:“長信侯傳言行宮有賊,特來救駕。"秦王曰:”長信侯便是賊,宮中有何賊耶?“宮騎衛卒等聞之,一半散去,一半膽大的,便反戈與賓客舍人相鬥。秦王下令:”有生擒嫪毐者,賜錢百萬;殺之而以其首獻者,賜錢五十萬;得逆黨一首者,賜爵一級。輿隸下賤,賞格皆同。“於是宦者及牧圉諸人,皆盡死出戰,百姓傳聞嫪毐造反,亦來持梃助力,賓客舍人死者數百人。

    嫪毐兵敗,奪路斬開東門出走,正遇桓齒奇大兵,活活的束手就縛,並內史肆佐、弋竭等皆被擒。付獄吏拷問得實,秦王政乃親往大鄭宮搜索,得嫪毐奸生二子於密室之中,使左右置於布囊中撲殺之。太后暗暗心痛,不敢出救,惟閉門流涕而已。

    秦王竟不朝謁其母,歸祈年宮,以太史占星有驗,賜錢十萬,獄吏獻嫪毐招詞,言:“毐僞腐入宮,皆出文信侯呂不韋之計,其同謀死黨,如內史肆、佐弋竭等,凡二十餘人。”秦王命車裂嫪毐於東門之外,夷其三族;肆、竭等皆梟首示衆;諸賓客舍人從叛格鬥者,誅死;即不預謀亂者,亦遠遷於蜀地,凡遷四千餘家。

    太后用璽黨逆,不可爲國母,減其祿奉,遷居於棫陽宮。此乃離宮之最小者。以兵三百人守之,凡有人出入,必加盤詰。太后此時,如囚婦矣,豈不醜哉?

    秦王政平了嫪毐之亂,回駕咸陽,尚父呂不韋懼罪,僞稱疾,不敢出謁,秦王欲並誅之,問於羣臣,羣臣多與交結,皆言:“不韋扶立先王,有大功於社稷;況嫪毐未嘗面質,虛實無憑,不宜從坐。”秦王乃赦不韋不誅,但免相,收其印綬。桓齒奇擒反賊有功,加封進級。

    是年夏四月,天發大寒,降霜雪,百姓多凍死,民間皆議:“秦王遷謫太后,子不認母,故有此異。"大夫陳忠進諫曰:”天下無無母之子,宜迎歸咸陽,以盡孝道,庶幾天變可回。"秦王大怒,命剝去其衣,置其身於蒺藜之上,而捶殺之,陳其屍於闕下,榜曰:“有以太后事來諫者,視此!"秦臣相繼來諫者不止。不知可能感悟秦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卻桓齮

    話說秦大夫陳忠死後,相繼而諫者不止,秦王輒戮之,陳屍闕下,前後凡誅殺二十七人,屍積成堆。時齊王建來朝於秦,趙悼襄王亦至,相與置酒咸陽宮甚歡,及見闕下死屍,問其故,莫不嘆息,私議秦王之不孝也。

    時有滄州人茅焦,適遊咸陽,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憤然曰:“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使主人具湯水,”吾將沐浴,明早叩閽入諫秦王。"同舍笑曰:“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親信之臣,尚且言而不聽,死不旋踵,豈少汝一布衣耶!"茅焦曰:”諫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則秦王遂不聽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聽不聽,未可知也!“同舍皆笑其愚。

    次早五鼓,向主人索飯飽食,主人牽衣止之,茅焦絕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與剖分其衣囊。

    茅焦來至闕下,伏屍大呼曰:“臣齊客茅焦,願上諫大王!”秦王使內侍出問曰:“客所諫者何事,得無涉王太后語耶!"茅焦曰:”臣正爲此而來!"內侍還報曰:“客果爲太后事來諫也!”

    秦王曰:“汝可指闕下積屍告之。"內侍謂茅焦曰:”客不見闕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茅焦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降生於地,則爲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古聖賢誰人不死,臣又何畏哉?"內侍復還報,秦王大怒曰:”狂夫故犯吾禁!"顧左右,"炊鑊湯於庭,當生煮之,彼安得全屍闕下,爲二十七人滿數乎?“於是秦王按劍而坐,龍眉倒豎,口中沫出,怒氣勃勃不可遏,連呼:”召狂夫來就烹!"內侍往召茅焦。

    茅焦故意踽踽作細步,不肯急趨,內侍促之速行,茅焦曰:“我王即死矣!緩吾須臾何害?"內侍憐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階下,再拜叩頭奏曰:”臣聞之:“有生者不諱其死,有國者不諱其亡,諱亡者不可以得存,諱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計,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審大王欲聞之否?"秦王色稍降,問曰:”汝有何計,可試言之。"茅焦對曰:“夫忠臣不進阿順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負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聽,是君負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聞。臣恐秦國從此危矣!"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子所言何事?寡人願聞之。"茅焦曰:“大王今日不以天下爲事乎?”

    秦王曰:“然。"茅焦曰:”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獨威力使然,亦以大王爲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畢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車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撲兩弟,有不友之名;遷母於棫陽宮,有不孝之行;誅戳諫士,陳屍闕下,有桀、紂之治。夫以天下爲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盡道,升庸爲帝;桀殺龍逢,紂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後,更無有繼二十八人之後,而復以言進者,怨謗日騰,忠謀結舌,中外離心,諸侯將叛,惜哉!秦之帝業垂成,而敗之自大王也,臣言已畢,請就烹!"乃起立解衣趨鑊。

    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去湯鑊!"茅焦曰:”大王已懸榜拒諫,不烹臣,無以立信。"秦王覆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內侍與茅焦穿衣,延之坐,謝曰:“前諫者但數寡人之罪,未嘗明悉存亡之計,天使先生開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聽!"茅焦再拜進曰:”大王既俯聽臣言,請速備駕,往迎太后,闕下死屍,皆忠臣骨血,乞賜收葬!"秦王即命司裏收取二十七人之屍,各具棺槨,同葬於龍首山,表曰“會忠墓".是日秦王親自發駕,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車,望雍州進發。南屏先生讀史詩云:

    二十七人屍累累,解衣趨鑊有茅焦。

    命中不死終須活,落得忠名萬古標。

    車駕將到棫陽宮,先令使者傳報,秦王膝行而前,見了太后,叩頭大哭。太后亦垂淚不已,秦王引茅焦謁見太后,指曰:“此吾之潁考叔也,"是晚,秦王就在棫陽宮歇宿。次日,請太后登輦前行,秦王后隨,千乘萬騎,簇擁如雲,路觀者無不稱頌秦王之孝。

    回到咸陽,置酒甘泉宮中,母子歡飲,太后別置酒以宴茅焦,謝曰:“使吾母子復得相會,皆茅君之力也。"秦王乃拜茅焦爲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韋復與宮闈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國居住。

    列國聞文信侯就國,各遣使問安,爭欲請之,處以相位,使者絡繹於道。秦王恐其用於他國,爲秦之害,乃手書一緘,以賜不韋,略曰:

    君何功於秦,而封盧十萬?君何親於秦,而號稱尚父?秦之施於君者厚矣!嫪皅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誅,聽君就國。君不自悔禍,又與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寬君之意也,其與家屬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爲君終老。

    呂不韋接書讀訖,怒曰:“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與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親孰與我,王何相負之甚也?"少頃,又嘆曰:”吾以賈入子,陰謀人國,淫人之妻,殺人之君,滅人之祀,皇天豈容我哉,今日死晚矣!"遂置鴆於酒中,服之而死。門下客素受其恩者,相與盜載其屍,偷葬於北邙山下,與其妻合冢。

    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間傳稱呂母冢,蓋賓客諱言不韋葬處也。

    秦王聞不韋已死,求其屍不得,乃盡逐其賓客。因下令大索國中,凡他方遊客,不許留居咸陽;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內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體治罪。

    有楚國上蔡人李斯,乃名賢荀卿之弟子,廣有學問,向遊秦國,事呂不韋爲舍人。不韋薦其才能於秦王,拜爲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裏驅出咸陽城外。斯於途中寫就表章,託言機密事,使郵傳上之秦王。略曰:

    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成其德。”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餘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枝於晉;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國之法;惠王用張儀,以散六國之縱;昭王用範睢,以獲兼併之謀。四君皆賴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負於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將去秦而爲敵國之用,求其效忠謀於秦者,不可得矣!

    秦王覽其書,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馳車往追李斯,及於驪山之下。斯乃還入咸陽,秦王命復其官,任用如初。

    李斯因說秦王曰:“昔秦穆公興霸之時,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併之術。自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併,僅存六國,秦之役屬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掃蕩諸國,如拂竈塵。乃不及此時汲汲圖功,坐待諸侯復強,相聚‘合縱’,悔之何及!"秦王曰:”寡人慾併吞六國,計將安出?"李斯曰:“韓近秦而弱,請先取韓,以懼諸國!"秦王從其計,使內史騰爲將,率師十萬攻韓。

    時韓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於刑名法律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上書於韓王安,韓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韓,韓王懼,公子非自負其才,欲求用於秦國,乃自請於韓王,願爲使聘秦,以求息兵,韓王從之。

    公子非西見秦王,言韓王願納地爲東藩,秦王大喜。非因說之曰:“臣有計可以破天下之‘縱’,而遂秦兼併之謀。大王用臣之謀,若趙不舉,韓不亡,楚、魏不臣,齊、燕不附,願斬臣之頭,以徇於國,爲人臣不忠者之戒!"因獻其所著《說難》、《孤憤》、《五蠹》、《說林》等書,五十餘萬言。

    秦王讀而善之,欲用爲客卿,與議國事。李斯忌其才,譖於秦王曰:“諸侯公子各親其親,豈爲他人用哉,秦攻韓,韓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蘇秦反間之計,非不可任也!”秦王曰:“然則逐之乎?"李斯曰:”昔魏公子無忌、趙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縱之還國,卒爲秦患,非有才,不如殺之,以翦韓之翼!"秦王乃囚韓非於雲陽,將史蘽殺之,非曰:“吾何罪?"獄吏曰:”一棲不兩雄,當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誅,何必罪乎?“非乃慷慨賦詩曰:”

    《說》果難,《憤》何已?

    《五蠹》未除,《說林》何取!

    膏以香消,麝以臍死。

    是夜,非以冠纓自勒其喉而死。韓王聞非死,益懼,請以國內附稱臣,秦王乃詔內史騰罷兵。

    秦王一日與李斯議事,誇韓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進曰:“臣舉一人,姓尉名繚,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勝韓非十倍!"秦王曰:”其人安在?"李斯曰:“今在咸陽,然其人自負甚高,不可以臣禮屈也!"秦王乃以賓禮召之,尉繚見秦王,長揖不拜,秦王答禮,置之上座,呼爲先生,尉繚因進說曰:”夫列國之於強秦,譬猶郡縣也,散則易盡,合則難攻,夫三晉合而智伯亡,五國合而齊湣走,大王不可不慮!"秦王曰:“欲使散而不復合,先生計將安出?"尉繚對曰:”今國家之計,皆決於豪臣,豪臣豈盡忠智?不過多得財物爲樂耳!大王勿愛府庫之藏,厚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而諸侯可盡!"秦王大悅,尊尉繚爲上客,與之抗禮,衣服飲食盡與己同,時時造其館,長跪請教。尉繚曰:“吾細察秦王爲人,豐準長目,鶻膺豺聲,中懷虎狼之心,殘刻少恩。用人時輕爲人屈,不用亦輕棄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於布衣,若得志,天下皆爲魚肉矣!”

    一夕,不辭而去,館吏急報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軺車四出追還,與之立誓,拜爲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

    於是大出內帑金錢,分遣賓客使者奔走列國,視其寵臣用事者,即厚賂之,探其國情,秦王復問尉繚以併兼次第。尉繚曰:“韓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趙、魏,三晉既盡,即舉兵而加楚。楚亡,燕、齊又安往乎?”秦王曰:“韓已稱藩,而趙王嘗置酒咸陽宮,未有加兵之名,奈何?”尉繚曰:“趙地大兵強,且有韓、魏爲助,未可一舉而滅也。韓內附稱藩,則趙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趙無名,請先加兵於魏。趙王有寵臣郭開者,貪得無厭,臣遣弟子王敖往說魏王,使賂郭開而請救於趙王,趙必出兵。吾因以爲趙罪,移兵擊之!”

    秦王曰:“善。"乃命大將桓齒奇,率兵十萬,出函谷關,聲言伐魏;復遣尉繚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黃金五萬斤,恣其所用。王敖至魏,說魏王曰:”三晉所以能抗強秦者,以脣齒互爲蔽也,今韓已納地稱藩,而趙王親詣咸陽,置酒爲歡,韓、趙連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鄴城以賂趙,而求救於趙。趙如發兵守鄴,是趙代魏爲守也!"魏王曰:“先生度必得之趙王乎?”

    王敖謬言曰:“趙之用事者郭開,臣素與相善,自能得之。"魏王從其言,以鄴郡三城地界,並國書付與王敖,使往趙國求救。

    王敖先以黃金三千斤交結郭開,然後言三城之事,郭開受魏金,謂悼襄王曰:“秦之伐魏,欲並魏也;魏亡,則及於趙矣,今彼割鄴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聽之。"悼襄王使扈輒率師五萬,往受其地。

    秦王遂命桓齒奇進兵攻鄴,扈輒出兵拒之,大戰於東山固山,扈輒兵敗,桓齒奇乘勝追逐,遂拔鄴,連破九城,扈輒兵保於宜安,遣入告急於趙王。

    趙王聚羣臣共議,衆皆曰:“昔年惟廉頗能御秦兵,龐氏、樂氏亦稱良將,今龐煖已死,而樂氏亦無人矣,惟廉頗尚在魏國,何不召之?"郭開與廉頗有仇,恐其複用,乃譖於趙王曰:”廉將軍年近七旬,筋力衰矣,況前有樂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覘視,倘其未衰,召之未晚。"趙王惑其言,遣內侍唐玖以犭唐猊名甲一副,良馬四匹勞問,因而察之。

    郭開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餞,出黃金二十鎰爲壽。唐玖訝其太厚,自謙無功,不敢受。郭開曰:“有一事相煩,必受此金,方敢啓齒,"玖乃收其金,問:”郭大夫有何見諭?"郭開曰:“廉將軍與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頹,自不必言;萬一尚壯,亦求足下增添幾句,只說老邁不堪,趙王必不復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唐玖領令,竟往魏國,見了廉頗,致趙王之命,廉頗問曰:”秦兵今犯趙乎?“

    唐玖曰:“將軍何以料之?"廉頗曰:”某在魏數年,趙王無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馬之賜,必有用某之處,是以知之。"唐玖曰:“將軍不恨趙王耶?"廉頗曰:”某方日夜思用趙人,況敢恨趙王也?"及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飯鬥米俱盡,啖肉十餘斤,狼餐虎嚥喫了一飽,因披趙王所賜之甲,一躍上馬,馳驟如飛,復於馬上舞長戟數回,乃跳下馬,謂唐玖曰:“某何如少年時?煩多多拜上趙王,尚欲以餘年報效。"唐玖明明看見廉頗精神強壯,奈私受了郭開賄賂,回到邯鄲,謂趙王曰:”廉將軍雖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飯,然有脾疾,與臣同坐,須臾間遺矢三次矣。"趙王嘆曰:“戰鬥時豈堪遺矢?廉頗果老矣。"遂不復召。

    但益發軍以助扈輒,時趙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

    其後楚王聞知廉頗在魏,使人召之,頗覆奔楚爲楚將。以楚兵不如趙,鬱郁不得志而死。哀哉!史臣有詩云:

    老成名將說廉頗,遺矢讒言奈若何?

    請看吳亡宰嚭死,郭開何事取金多!

    時王敖猶在趙,謂郭開曰:“子不憂趙亡耶?何不勸王召廉頗也?"郭開曰:”趙之存亡,一國事也,若廉頗,獨我之仇,豈可使復來趙國?"王敖知其無爲國之心,復探之曰:“萬一趙亡,君將焉往?"郭開曰:”吾將於齊、楚之間,擇一國而託身焉。"王敖曰:“秦有併吞天下之勢,齊、楚猶趙、魏也,爲君計,不如託身於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賢,於人無所不容。"郭開曰:”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王敖曰:“某之師尉繚子,見爲秦太尉,某亦仕秦爲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趙權,故命某交歡於子,所奉黃金,實秦王之贈也,若趙亡,君必來秦,當以上卿授子,趙之美田宅,惟君所欲。"郭開曰:”足下果肯相薦,倘有見諭,無不奉承。"王敖復以黃金七千斤,付開曰:“秦王以萬金見託,欲交結趙國將相,今盡以付君,後有事,當相求也,"郭開大喜曰:”開受秦王厚贈,若不用心圖報,即非人類。"王敖乃辭郭開歸秦,以所餘金四萬斤反命曰:“臣以一萬金了郭開,以一郭開了趙也。"

    秦王知趙不用廉頗,更催桓齒奇進兵,趙悼襄王憂懼,一疾而薨。

    悼襄王適子名嘉。

    趙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悅之,留於宮中,與之生子,名遷,悼襄王愛娼因及遷,乃廢適子嘉而立庶子遷爲太子,使郭開爲太傅。遷素不好學,郭開又導以聲色狗馬之事,二人相得甚歡,及悼襄王已薨,郭開奉太子遷即位,以三百戶封公子嘉,留於國中,郭開爲相國用事。

    桓齒奇乘趙喪,襲破趙軍於宜安,斬扈輒,殺十萬餘人,進逼邯鄲。

    趙王遷自爲太子時,聞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傳,持大將軍印召牧。牧在代,有選車千五百乘,選騎萬三千匹,精兵五萬餘人。留車三百乘,騎三千,兵萬人守代,其餘悉以自隨,屯於邯鄲城外,單身入城,謁見趙王。

    趙王問以卻秦之術,李牧奏曰:“秦乘累勝之威,其鋒甚銳,未易挫也,願假臣便宜,無拘文法,方敢受命。"趙王許之,又問:”代兵堪戰乎?“

    李牧曰:“戰則未足,守則有餘。"趙王曰:”今悉境內勁卒,尚可十萬,使趙蔥、顏聚各將五萬,聽君節制。"李牧拜命而行,列營於肥累,置壁壘,堅守不戰,日椎牛享士,使分隊較射,軍士日受賞賜,自求出戰,牧終不許。

    桓齒奇曰:“昔廉頗以堅壁拒王齒奇,今李牧亦用此計也。"仍分兵一半,往襲甘泉市,趙蔥請救之,李牧曰:”彼攻而我救,是致於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營,彼方有事甘泉市。其營必虛。又見我堅壁已久。不爲戰備。若襲破其營。則桓齒奇之氣奪矣。"遂分兵三路,夜襲其營。

    營中不意趙兵猝到,遂大潰敗。殺死有名牙將十餘員,士卒無算。敗兵奔往甘泉市,報知桓齒奇。桓齒奇大怒。悉兵來戰,李牧張兩翼以待之。代兵奮勇當先,交鋒正酣。左右翼並進。桓齒奇不能抵當,大敗,走歸咸陽。

    趙王以李牧有卻秦之功,曰:“牧乃吾之白起也!"亦封爲武安君。食邑萬戶。

    秦王政怒桓齒奇兵敗,廢爲庶人。復使大將王翦、楊端和各將兵分道伐趙。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

    話說趙王遷五年,代中地震,牆屋傾倒大半,平地裂開百三十步,邯鄲大旱,民間有童謠曰:“秦人笑,趙人號。以爲不信,視地生毛。"明年,地果生白毛,長尺餘,郭開蒙蔽,不使趙王聞之。

    時秦王再遣大將王翦、楊端和分道伐趙,王翦從太原一路進兵,楊端和從常山一路進兵,復遣內史騰引軍十萬,屯於上黨,以爲聲援。

    時燕太子丹爲質於秦,見秦兵大舉伐趙,知禍必及於燕,陰使人致書於燕王,使爲戰守之備,又教燕王詐稱有疾,使人請太子歸國,燕王依其計,遣使到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歸也,欲歸太子,除是烏頭白,馬生角,方可!"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氣一道,直衝霄漢,烏頭皆白,秦王猶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毀面,爲人傭僕,賺出函谷關,星夜往燕國去訖。今真定府定州南有臺名聞雞臺,即太子丹逃秦時,聞雞早發處也。秦王方圖韓、趙,未暇討燕丹逃歸之罪。

    再說趙武安君李牧,大軍屯於灰泉山,連營數里,秦兩路車馬,皆不敢進。

    秦王聞此信,復遣王敖至王翦軍中。王敖謂翦曰:“李牧北邊名將,未易取勝,將軍姑與通和,但勿定約,使命往來之間,某自有計。"王翦果使人往趙營講和,李牧亦使人報之。

    王敖至趙,再打郭開關節,言:“李牧與秦私自講和,約破趙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進於趙王,使以他將易去李牧,某言於秦王,君之功勞不小。"郭開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說話,密奏趙王,趙王陰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見李牧與王翦信使往來,遂信以爲實然,謀於郭開,郭開奏曰:”趙蔥、顏聚見在軍中,大王誠遣使持兵符,即軍中拜趙蔥爲大將,替回李牧,只說‘用爲相國’,牧必不疑。"趙王從其言,遣司馬尚持節至灰泉山軍中,宣趙王之命。

    李牧曰:“兩軍對壘,國家安危,懸於一將,雖有君命,吾不敢從!"司馬尚私告李牧曰:”郭開譖將軍欲反,趙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將軍之言也!“李牧忿然曰:”開始譖廉頗,今復譖吾,吾當提兵入朝,先除君側之惡,然後御秦可也!“

    司馬尚曰:“將軍稱兵犯闕,知者以爲忠,不知者反以爲叛,適令讒人借爲口實,以將軍之才,隨處可立功名,何必趙也!”李牧嘆曰:“吾嘗恨樂毅、廉頗爲趙將不終,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趙蔥不堪代將,吾不可以將印授之。"乃懸印於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國。趙蔥感郭開舉薦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於旅人之家,乘其醉,縛而斬之。以其首來獻。可憐李牧一時名將,爲郭開所害,豈不冤哉?史臣有詩云:

    卻秦守代著威名,大廈全憑一木撐。

    何事郭開貪外市,致令一旦壞長城!

    司馬尚不敢覆命,竊妻孥奔海上去訖。趙蔥遂代李牧掛印爲大將,顏聚爲副,代兵素服李牧,見其無辜被害,不勝憤怒,一夜間逾山越谷,逃散俱盡,趙蔥不能禁也。

    卻說秦兵聞李牧死,軍中皆酌酒相賀。王翦、楊端和兩路軍馬,刻期並進。趙蔥與顏聚計議,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處,顏聚曰:“新易大將,軍心不安,若合兵猶足以守,一分則勢弱矣!”言未畢,哨馬報:“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趙蔥曰:“狼孟一破,彼將長驅井陘,合攻常山,而邯鄲危矣,不得不往救之。"遂不聽顏聚之諫,傳令拔寨俱起。

    王翦覘探明白,預伏兵大谷,遣人於高阜瞭望,只等趙蔥兵過一半,放起號炮,伏兵一齊殺出,將趙兵截做兩段,首尾不能相顧,王翦引大軍傾江倒峽般殺來,趙蔥迎敵,兵敗,爲王翦所殺,顏聚收拾敗軍,奔回邯鄲。

    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陘進兵,攻取下邑,楊端和亦收取常山餘地,進圍邯鄲,秦王聞兩路兵俱已得勝,因命內史騰移兵往韓受地。韓王安大懼,盡獻其城,入爲秦臣,秦以韓地爲潁川郡。此韓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韓自武子萬受邑於晉,三世至獻子厥,始執晉政,厥三傳至康子虎,始滅智氏,虎再傳至景侯虔,始爲諸侯,虔六傳至宣惠王,始稱王,四傳至王安,而國入於秦。自韓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爲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國滅,凡爲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國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贊雲:

    萬封韓原,賢裔惟厥,計全趙孤,陰功不泄。

    始偶六卿,終分三穴,縱約不守,稽首秦闕。

    韓非雖使,無救亡滅!

    再說秦兵圍邯鄲,顏聚悉兵拒守,趙王遷恐懼,欲遣使鄰邦求救。郭開進曰:“韓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見,秦兵勢大,不如全城歸順,不失封侯之位。"王遷欲聽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廟傳於王,何可棄也?臣願與顏聚竭力效死,萬一城破,代郡數百里,尚可爲國,奈何束手爲人俘囚乎?"郭開曰:“城破則王爲虜,豈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劍在手,指郭開曰:”覆國讒臣,尚敢多言,吾必斬之。"趙王勸解方散。王遷回宮,無計可施,惟飲酒取樂而已。

    郭開欲約會秦兵獻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賓客,幫助顏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

    其時歲值連荒,城外民人逃盡,秦兵野無所掠,惟城中廣有積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與楊端和計議,暫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糧運。城中見秦兵退去,防範稍弛,日啓門一次,通出入。

    郭開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將密書一封,送入秦寨。書中大意雲:“某久有獻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趙王已十分畏懼,倘得秦王大駕親臨,某當力勸趙王行銜璧輿櫬之禮。”王翦得書,即遣人馳報秦王。秦王親帥精兵三萬,使大將李信扈駕,取太原路,來到邯鄲,復圍其城,晝夜攻打。

    城上望見大旆有“秦王”字,飛報趙王,趙王愈恐。

    郭開曰:“秦王親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鄲不已,公子嘉、顏聚輩不足恃也,願大王自斷於心。"趙王曰:”寡人慾降秦,恐見殺如何。"郭開曰:“秦不害韓王,豈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並邯鄲地圖出獻,秦王必喜。”趙王曰:“卿度可行,便寫降書。”郭開寫就降書,又奏曰:“降書雖寫,公子嘉必然阻擋。聞秦王大營在西門,大王假以巡城爲名,乘駕到彼,竟自開門送款,何愁不納。"趙王一向昏迷,惟郭開之言是聽,到此危急之際,益無主持,遂依其言。顏聚方在北門點視,聞報趙王已出西門,送款於秦,大驚。公子嘉亦飛騎而至,言:”城上奉趙王之命,已豎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顏聚曰:”吾當以死據住北門,公子收斂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圖恢復。

    公子嘉從其計,即率其宗族數百人,同顏聚奔出北門,星夜往代。顏聚勸公子嘉自立爲代王,以令其衆。表李牧之功,復其官爵,親自設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東與燕合,屯軍於上谷,以備秦寇。代國賴以粗定,不在話下。

    再說秦王政準趙王遷之降,長驅入邯鄲城,居趙王之宮。趙王以臣禮拜見,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謂羣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於是秦王出令,以趙地爲鉅鹿郡,置守。安置趙王於房陵,封郭開爲上卿。趙王方悟郭開賣國之罪,嘆曰:”使李牧在此,秦人豈得食吾邯鄲之粟耶。"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趙王居石室之中,聞水聲淙淙,問左右。對曰:“楚有四水,江、漢、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達於漢江。”趙王悽然嘆曰:“水乃無情之物,尚能自達於漢江,寡人羈囚在此,望故鄉千里,豈能到哉。"乃作山水之謳雲:

    房山爲宮兮,沮水爲漿,不聞調琴奏瑟兮,惟聞流水之湯湯!

    水之無情兮,猶能自致於漢江,嗟餘萬乘之主兮,徒夢懷乎故鄉!

    夫誰使餘及此兮?乃讒言之孔張!

    良臣淹沒兮,社稷淪亡,餘聽不聰兮,敢怨秦王?

    終夜無聊,每一發謳,哀動左右,遂發病不起。

    代王嘉聞王遷死,諡爲幽謬王。有詩爲證:

    吳主喪邦繇佞嚭,趙王遷死爲貪開。

    若教貪佞能疏遠,萬歲金湯永不隤.

    秦王班師回咸陽,暫且休兵養士,郭開積金甚多,不能攜帶,乃俱窖於邯鄲之宅第。

    事既定,自言於秦王,請休假回趙,搬取家財,秦王笑而許之,既到邯鄲,發窖取金,載以數車,中途爲盜所殺,取金而去。或雲:“李牧之客所爲也!”嗚呼!得金賣國,徒殺其身,愚哉!

    再說燕太子丹逃回燕國,恨秦王甚,乃散家財,大聚賓客,謀爲報秦之舉。訪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陽,年十三,白晝殺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於門下。秦將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聞太子好客,亦出身自歸,丹待爲上賓。

    於易水之東,築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館。太傅鞠武諫曰:“秦虎狼之國,方蠶食諸侯,即使無隙,猶將生事,況收其仇人以爲射的,如批龍之逆鱗,其傷必矣。願太子速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結匈奴,然後乃可徐圖也!”

    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須臾安息,況樊將軍窮困來歸,是丹哀憐之交也,丹豈以強秦之故,而遠棄樊將軍於荒漠。丹有死不能矣,願太傅更爲丹慮之!”

    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強秦,如以毛投爐,無不焚也;以卵投石,無不碎也!臣智淺識寡,不能爲太子畫策,所識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識異人,太子必欲圖秦,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曰:“丹未得交於田先生,願因太傅而致之。”

    鞠武曰:“敬諾。”

    鞠武即駕車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願就而決事,願先生勿卻。”

    田光曰:“太子,貴人也,豈敢屈車駕哉,即不以光爲鄙陋,欲共計事,光當往見,不敢自逸。"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駕,此太子之幸也!“遂與田光同車,造太子宮中,太子丹聞田光至,親出宮迎接,執轡下車,卻行爲導,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僂行登上坐。

    旁觀者皆竊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請曰:“今日之勢,燕、秦不兩立,聞先生智勇足備,能奮奇策,救燕須臾之亡乎?”

    田光對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及其衰老,駑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壯之時,不知臣已衰老矣。"太子丹曰:“度先生交遊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壯之時,可代爲先生持籌者乎?”田光搖首曰:“大難,大難。雖然,太子自審門下客,可用者有幾人,光請相之。"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陽至。與田光相見,田光一一相過,問其姓名,謂太子曰:”臣竊觀太子客,俱無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則面赤;宋意脈勇之人,怒則面青;秦舞陽骨勇之人,怒則面白。夫怒形於面,而使人覺之,何以濟事?臣所知有荊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爲勝之。"太子丹曰:“荊卿何名?何處人氏?"田光曰:”荊卿者,名軻,本慶氏,齊大夫慶封之後也。慶封奔吳,家於朱方,楚討殺慶封,其族奔衛,爲衛人。以劍術說衛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東地,並濮陽爲東郡,而軻復奔燕,改氏曰荊,人呼爲荊卿。性嗜酒,燕人高漸離者,善擊築,軻愛之,日與飲於燕市中,酒酣漸離擊築,荊卿和而歌之,歌罷輒涕泣而嘆,以爲天下無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謀略,光萬不如也!"太子丹曰:“丹未得交於荊卿,願因先生而致之。"田光曰:”荊卿貧,臣每給其酒資,是宜聽臣之言。“

    太子丹送田光出門,以自己所乘之車奉之,使內侍爲御,光將上車,太子囑曰:“丹所言,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於他人。"田光笑曰:”老臣不敢。"

    田光上車,訪荊軻於酒市中,軻與高漸離同飲半酣,漸離方調築,田光聞築音,下車直入,呼荊卿,漸離攜築避去。荊軻與田光相見,邀軻至其家中,謂曰:“荊卿嘗嘆天下無知己,光亦以爲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爲知己驅馳,荊卿方壯盛,亦有意一試其胸中之奇乎?"荊軻曰:”豈不願之,但不遇其人耳。"田光曰:“太子丹折節重客,燕國莫不聞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謀及於光,光與卿相善,知卿之才,薦以自代,願卿即過太子宮。"荊軻曰:”先生有命,軻敢不從?"田光欲激荊軻之志,乃撫劍嘆曰:“光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國事告光,而囑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請以死自明,願足下急往報於太子。"遂拔劍自刎而死。

    荊軻方悲泣,而太子復遣使來視:"荊先生來否。"荊軻知其誠,即乘田光來車,至太子宮,太子接待荊軻,與田光無二,既相見,問:"田先生何不同來?"荊軻曰:“光聞太子有私囑之語,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劍死矣!"太子丹撫膺慟哭曰:”田先生爲丹而死,豈不冤哉?"良久收淚。

    納軻於上座,太子丹避席頓首,軻慌忙答禮,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爲不肖,使丹得見荊卿,天與之幸,願荊卿勿見鄙棄。"荊軻曰:”太子所以憂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猶虎狼,吞噬無厭,非盡收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其欲未足。今韓王盡已納地爲郡縣矣,王翦大兵復破趙,虜其王。趙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臥不安度,臨食而廢箸者也。"荊軻曰:”以太子之計,將舉兵與角勝負乎,抑別有他策耶。"太子丹曰:“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趙公子嘉自稱代王,欲與燕合兵拒秦;丹恐舉國之衆,不當秦之一將。雖附以代王,未見其勢之盛也。魏、齊素附於秦,而楚又遠不相及。諸侯畏秦之強,無肯‘合縱’者。丹竊有愚計,誠得天下之勇士,僞使於秦,誘以重利,秦王貪得必相近,因乘間劫之,使悉反諸侯侵地,如曹沫之於齊桓公,則大善矣;倘不從,則刺殺之,彼大將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國亂,上下猜疑,然後連合楚、魏,共立韓、趙之後,併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時也,惟荊卿留意焉!"荊軻沉思良久,對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當任使!"太子丹前頓首固請曰:“以荊卿高義,丹願委命於卿,幸毋讓!"荊軻再三謙遜,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爲上卿,於樊館之右,復築一城,名曰荊館,以奉荊軻。太子丹日造門下問安,供以太牢,間進車騎、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適也。

    軻一日與太子游東宮,觀池水,有大龜出池旁,軻偶拾瓦投龜,太子丹捧金丸進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試騎,太子凡有馬日行千里,軻偶言馬肝味美,須臾,庖人進肝,所殺即千里馬也。

    丹又言及秦將樊於期得罪秦王,見在燕國,荊軻請見之,太子治酒於華陽之臺,請荊軻與樊於期相會。出所幸美人奉酒,復使美人鼓琴娛客,荊軻見其兩手如玉,贊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內侍以玉盤送物於軻,軻啓視之,乃斷美人之手,自明於軻,無所吝惜。軻嘆曰:“太子遇軻厚,乃至此乎!當以死報之!"不知荊軻如何報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話說荊軻平日常與人論劍術,少所許可,惟心服榆次人蓋聶,自以爲不及。與之深結爲友,至是,軻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訪求蓋聶,欲邀請至燕,與之商議,因蓋聶遊蹤未定,一時不能夠來到,太子丹知荊軻是個豪傑,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邊人報道:“秦王遣大將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約,一同發兵,共守上谷以拒秦。"太子丹大懼,言於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雖欲爲燕計,豈有及哉?"荊軻曰:“臣思之熟矣。此行倘無以取信於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將軍得罪於秦,秦王購其首,黃金千斤,封邑萬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誠得樊將軍之首,與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彼必喜而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丹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何忍殺之,若督亢地圖,所不敢惜!"

    荊軻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見樊於期曰:“將軍得禍於秦,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歿,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軍將何以雪其恨乎?”

    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徹心髓。願與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將軍肯聽之乎?“

    於期亟問曰:“計將安出?"荊軻躊躇不語,於期曰:”荊卿何以不言?"軻曰:“計誠有之,但難於出口。"於期曰:”苟報秦仇,雖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難乎?“

    荊軻曰:“某之愚計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誠得將軍之首以獻於秦,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亦得免於滅亡之患矣,將軍以爲何如?"樊於期卸衣偏袒,奮臂頓足大呼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而恨其無策者也,今乃得聞明教。"即拔佩劍刎其喉,喉絕而頸未斷,荊軻復以劍斷之,有詩爲證:

    聞說奇謀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陽。

    荊卿若遂屠龍計,不枉將軍劍下亡。

    荊軻使人飛報太子曰:“已得樊將軍首矣。”太子丹聞報,馳車至,伏屍而哭極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

    荊軻曰:“太子曾覓利匕首乎?”

    太子丹曰:“有趙人徐夫人匕首,長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藥,曾以試人,若出血沾絲縷,無不立死,裝以待荊卿久矣。未知荊卿行期何日?”

    荊軻曰:“臣有所善客蓋聶未至,欲俟之以爲副。"太子丹曰:”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門下,有勇士數人,惟秦舞陽爲最,或可以副行乎?“

    荊軻見太子十分急切,乃嘆曰:“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遲遲,欲俟吾客,本圖萬全,太子既不能待,請行矣!”

    於是太子丹草就國書,只說獻督亢之地並樊將軍之首,俱付荊軻,以千金爲軻治裝,秦舞陽爲副使同行。

    臨發之日,太子丹與相厚賓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到易水之上,設宴餞行。高漸離聞荊軻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荊軻使與太子丹相見,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數巡,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歌曰:“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聲甚哀慘,賓客及隨從之人,無不涕泣,有如臨喪。荊軻仰面呵氣,直衝霄漢,化成白虹一道,貫於日中,見者驚異,軻復慷慨爲羽聲,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其聲激烈雄壯,衆莫不瞋目奮勵,有如臨敵。於是太子丹復引卮酒,跪進於軻,軻一吸而盡,牽舞陽之臂,騰躍上車,催鞭疾馳,竟不反顧。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見而止,悽然如有所失,帶淚而返。晉處士陶靖節有詩曰: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髮指危冠,猛氣衝長纓。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羣英。

    左席擊悲筑,右席唱高聲。

    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荊軻既至咸陽,知中庶子蒙嘉有寵於秦王,先以千金賂之,求爲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內臣,比於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以奉守先人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首,及獻燕督亢之地圖,燕王親自函封,拜送使者於庭,今上卿荊軻見在館驛候旨,惟大王命之。"秦王聞樊於期已誅,大喜,乃朝服,設九賓之禮,召使者至咸陽宮相見,荊軻藏匕首於袖,捧樊於期頭函,秦舞陽捧督亢輿地圖匣,相隨而進。

    將次升階,秦舞陽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狀。侍臣曰:“使者色變爲何?"荊軻回顧舞陽而笑,上前叩首謝曰:”一介秦舞陽,乃北番蠻夷之鄙人,生平未嘗見天子,故不勝振懾悚息,易其常度,願大王寬宥其罪,使得畢使於前。"秦王傳旨,止許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陽下階,秦王命取頭函驗之,果是樊於期之首。問荊軻:"何不早殺逆臣來獻?"荊軻奏曰:“樊於期得罪天子,竄伏北漠,寡君懸千金之賞,購求得之,欲生致於大王,誠恐中途有變,故斷其首,冀以稍紓大王之怒。"荊軻辭語從容,顏色愈和,秦王不疑。

    時秦舞陽捧地圖匣,俯首跪於階下,秦王謂荊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來,與寡人觀之。”荊軻從舞陽手中,取過圖函,親自呈上,秦王展圖,方欲觀看,荊軻匕首已露,不能掩藏,當下未免著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執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驚,奮身而起,袖絕,因那時五月初旬天氣,所穿羅縠單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設有屏風,長八尺,秦王超而過之,屏風仆地,荊軻持匕首在後緊追,秦王不能脫身,繞柱而走。

    原來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許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宿衛之官執兵戈者,皆陳列於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倉卒變起,不暇呼喚,羣臣皆以手共搏軻,軻勇甚,近者輒僕,有侍醫夏無且,亦以藥囊擊軻,軻奮臂一揮,藥囊俱碎。

    雖然荊軻勇甚,羣臣沒奈他何,卻也虧著要打發衆人,所以秦王東奔西走,不曾被荊軻拿住,秦王所佩寶劍,名“鹿盧",長八尺,欲拔劍擊軻,劍長,靶不能脫。有小內侍趙高急喚曰:”大王何不背劍而拔之?"秦王悟,依其言,把劍推在背後,前邊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於荊軻,匕首尺餘,止可近刺,劍長八尺,可以遠擊,秦王得劍在手,其膽便壯,遂直前來砍荊軻,斷其左股,荊軻撲身倒於左邊銅柱之旁,不能起立,乃舉匕首以擲秦王,秦王閃開,那匕首在秦王耳邊過去,直刺入右邊銅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復以劍擊軻,軻以手接劍,三指俱落。

    連被八創,荊軻倚柱而笑,向秦王箕踞罵曰:“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反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倖免,豈非天乎?然汝恃強力,吞併諸侯,享國亦豈長久耶。"左右爭上前攢殺之。

    秦舞陽在殿下,知荊軻動手,也要向前,卻被郎中等衆人擊殺,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荊軻受了燕太子丹多時供養,特地入秦,一事無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陽三人性命,斷送燕丹父子,豈非劍術之不精乎?髯翁有詩云:

    獨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劍術疏?

    壯士不還謀不就,樊君應與覓頭顱!

    秦王心戰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纔稍定,往視荊軻,軻雙目圓睜,宛如生人,怒氣勃勃。秦王懼,命取荊軻、秦舞陽之屍,及樊於期之首同焚於市中。燕國從者皆梟首,分懸國門,遂起駕還內宮,宮中后妃聞變,俱前來問安,因置酒壓驚稱賀。

    有一胡姬,乃趙王宮人,秦王破趙選入宮,善琴有寵,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悶,胡姬援琴而奏之,其聲曰:

    羅縠單衣兮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兮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兮可負而拔,嗤彼兇狡兮身亡國滅!

    秦王愛其敏捷,賜繒綺一篋,是夜盡歡,因宿於胡姬之宮,後來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爲二世皇帝。此是後話。

    次早,秦王視朝,論功行賞,首推夏無且,以黃金二百鎰賜之,曰:“無且愛我,以藥囊投荊軻也!”次喚小內侍趙高曰:“‘背劍而拔之’,賴汝教我!"亦賜黃金百鎰,羣臣中手搏荊軻者,視有傷輕重加賞,殿下郎中人等擊殺秦舞陽者,亦俱有賜。蒙嘉誤爲荊軻先容,凌遲處死,滅其家,蒙驁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見爲裨將,以不知情,特赦之。

    秦王怒氣未息,乃益發兵,使王賁將之,助其父王翦攻燕。燕太子丹不勝其憤,悉衆迎戰於易水之西,燕兵大敗,夏扶、宋意皆戰死,丹奔薊城,鞠武被殺。王翦合兵圍之,十月城破。

    燕王喜謂太子丹曰:“今日破國亡家,盡由於汝!"丹對曰:”韓、趙之滅,豈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萬,遼東負山阻河,猶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車開東門而出,太子丹盡驅其精兵,親自斷後,護送燕王東行,退保遼東,都平壤。王翦攻下薊城,告捷於咸陽。

    王翦積勞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誠老矣!”使將軍李信代領其衆,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歸,賜予甚厚,翦謝病老於頻陽。

    燕王聞李信兵至,遣使求救於代王嘉,嘉乃報燕王書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殺丹以謝於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猶豫未忍,太子丹懼誅,乃與其賓客自匿於桃花島,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書數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懼,佯召太子丹計事,以酒灌醉,縊殺之,然後斷其首,燕王喜哭之慟。

    時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凜如嚴冬,人謂太子丹怨氣所致也。

    燕王將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軍中,爲書謝罪,李信馳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軍人苦寒多病,求暫許班師!"秦王謀於尉繚,尉繚奏曰:”燕棲於遼,趙棲於代,譬之遊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計,宜先下魏,次及荊、楚,二國既定,燕、代可不勞而下。"秦王曰:“善。"乃詔李信收兵回國。

    再命王賁爲大將,引軍十萬,出函谷關攻魏。

    時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時,魏王假增築大梁之城,內外俱浚深溝,預修守備,使人結好齊王,說以利害,言:“魏與齊乃脣齒之國,脣亡則齒寒,魏亡,則禍必及於齊,願同心協力,互相救援。"齊自君王后薨,其弟後勝爲相國用事,多受秦黃金,力言:”秦必不負齊,今若與魏‘合縱’,必觸秦怒。"齊王建惑其言,遂辭魏使。

    王賁連戰皆勝,進圍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賁乘油幕車,訪求水勢,知黃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從滎陽發源來,亦經由城西而過,乃命軍士於西北開渠,引二河之水,築堤壅其下流,軍士冒雨興工,王賁親自持蓋催督,及渠成,雨一連十日不止,水勢浩大,賁命決堤通溝,內外溝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頹壞者數處,秦兵遂乘之而入。

    魏王假方與羣臣議書降表,爲王賁所虜,上囚車,與宮屬俱送至咸陽,假中途病死,王賁盡取魏地,爲三川郡。並收野王地,廢衛君角爲庶人。

    按魏自晉獻公之世,畢萬受封,萬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晉文公成霸,犨復四傳至桓子侈,滅範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與韓,趙三分晉國,凡七傳而至王假,國滅,共有國二百年。史臣贊雲:

    畢公之苗,因國爲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強盛,惠王好戰,大梁不競。

    信陵養士,神氣稍振,景湣式微,再傳而隕。

    時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

    是年,秦王用尉繚之策,復謀伐楚,問於李信曰:“將軍度伐楚之役,用幾何人而足?"李信對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復召老將王翦問之,翦對曰:“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以臣愚見,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將軍壯勇。"遂罷王翦不用,命李信爲大將,蒙武副之,率兵二十萬伐楚,李信攻平輿,蒙武攻寢邱,信年少驍勇,一鼓攻下平輿城,於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書,約蒙武會於城父,欲合兵以搗邾城。

    話分兩頭,卻說楚自李園殺春申君黃歇,立幽王捍,捍即黃歇與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無子,其時李園亦卒,羣臣乃立宗人公子猶,是爲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負芻襲殺哀王,遂自立爲王。負芻在位三年,聞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項燕爲大將,率兵二十餘萬,水陸並進,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軍迎於西陵,使副將屈定設七伏於魯台山諸處。

    李信恃勇前進,遇項燕,兩下交鋒,戰酣之際,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敵,大敗而走,項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殺都尉七人,軍士死者無算,李信率殘兵退保冥阨,項燕復攻破之,李信棄城而遁,項燕追及平輿,盡復故地。

    蒙武未到城父,聞李信兵敗,亦退入趙界,遣使告急。秦王大怒,盡削李信官邑,親自命駕造頻陽來見王翦,問曰:“將軍策李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今果辱秦軍矣,將軍雖病,能爲寡人強起,將兵一行乎?”

    王翦再拜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擇賢將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將軍不可,將軍幸勿卻。"王翦對曰:“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曰:”寡人聞:“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軍不盡行,未嘗缺乏。‘五霸威加諸侯,其制國不過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計之,從未及十萬之額,今將軍必用六十萬,古所未有也。"王翦對曰:”古者約日而陣,皆陣而戰,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傷,聲罪而不兼地,雖干戈之中,寓禮讓之意,故帝王用兵,從不用衆;齊桓公作內政,勝兵不過三萬人,猶且更番而用。今列國兵爭,以強凌弱,以衆暴寡,逢人則殺,遇地則攻,報級動曰數萬,圍城動經數年,是以農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冊籍,勢所必至,雖欲用少而不可得。況楚國地盡東南,號令一出,百萬之衆可具,臣謂六十萬,尚恐不相當,豈復能減於此哉?"秦王嘆曰:“非將軍老於兵,不能透徹至此,寡人聽將軍矣!"遂以後車載王翦入朝,即日拜爲大將,以六十萬授之,仍用蒙武爲副。

    臨行,秦王親至壩上設餞,王翦引卮,爲秦王壽曰:“大王飲此,臣有所請。"秦王一飲而盡,問曰:”將軍何言?"王翦出一簡於袖中,所開寫咸陽美田宅數處,求秦王:“批給臣家。"秦王曰:”將軍若成功而回,寡人方與將軍共富貴,何憂於貧?"王翦曰:“臣老矣,大王雖以封侯勞臣,譬如風中之燭,光耀幾時。不如及臣目中,多給美田宅,爲子孫業,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許之。

    既至函谷關,復遣使者求園池數處。蒙武曰:“老將軍之請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強厲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萬畀我,是空國而託我也,我多請田宅園池,爲子孫業,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將軍高見,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話說王翦代李信爲大將,率軍六十萬,聲言伐楚,項燕守東岡以拒之,見秦兵衆多,遣使馳報楚王,求添兵助將,楚王復起兵二十萬,使將軍景騏將之,以助項燕。

    卻說王翦兵屯於天中山,連營十餘里,堅壁固守,項燕日使人挑戰,終不出,項燕曰:“王翦老將,怯戰固其宜也!”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設饗,親與士卒同飲食,將吏感恩,願爲效力,屢屢請戰,輒以醇酒灌之,如此數月,士卒日間無事,惟投石超距爲戲。

    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塊重十二斤,立木爲機發之,去三百步爲勝,不及者爲負,其有力者,能以手飛石,則多勝一籌。超距者,橫木高七八尺,跳躍而過,以此賭勝。王翦每日使各營軍吏,默記其勝負,知其力之強弱,外益收斂爲自守之狀,不許軍人以楚界樵採,獲得楚人,以酒食勞之放還,相持歲餘,項燕終不得一戰,以爲王翦名雖伐楚,實自保耳,遂不爲戰備。

    王翦忽一日大享將士,言:“今日與諸君破楚。"將士皆磨拳擦掌,爭先奮勇,乃選驍勇有力者,約二萬人,謂之壯士,別爲一軍,爲衝鋒。而分軍數道,吩咐楚軍一敗,各自分頭略地,項燕不意王翦猝至,倉皇出戰,壯士畜力多時,不勝技癢,大呼陷陣,一人足敵百人,楚兵大敗,屈定戰死,項燕與景騏率敗兵東走,翦乘勝追逐,再戰於永安城,復大敗之,遂攻下西陵,荊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軍一半,屯於鄂渚,傳檄湖南各郡,宣佈秦王威德,自率大軍徑趨淮南,直搗壽春,一面遣人往咸陽報捷,項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虛急攻,城遂破,景騏自刎於城樓,楚王負芻被虜,秦王政發駕親至樊口受俘,責負芻以弒君之罪,廢爲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荊襄。於是湖湘一帶郡縣,望風驚潰。

    再說項燕募得二萬五千人,來至徐城,適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難奔來,言:“壽春已破,楚王擄去,不知死活。"項燕曰:”吳、越有長江爲限,地方千餘里,尚可立國。"乃率其衆渡江,奉昌平君爲楚王,居於蘭陵,繕兵城守。

    再說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謁秦王於鄂渚,秦王誇獎其功,然後言曰:“項燕又立楚王於江南,奈何?”

    王翦曰:“楚之形勢,在於江淮,今全淮皆爲吾有,彼殘喘僅存,大兵至,即就縛耳,何足慮哉。"秦王曰:”王將軍年雖老,志何壯也?“

    明日,秦王駕回咸陽,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王翦令蒙武造船於鸚鵡洲,逾年船成,順流而下,守江軍士不能御,秦兵遂登陸,留兵十萬屯黃山,以斷江口,大軍自朱方進圍蘭陵,四面列營,軍聲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荊南山諸處,兵皆佈滿,以絕越中救兵,項燕悉城中兵,戰於城下。

    初合,秦兵稍卻,王翦驅壯士分爲左右二隊,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陣,蒙武手斬裨將一人,復生擒一人,秦兵勇氣十倍,項燕復大敗,奔入城中,築門固守,王翦用雲梯仰攻,項燕用火箭射之,燒其梯,蒙武曰:“項燕釜中之魚也,若築壘與城齊,周圍攻急,我衆彼寡,守備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王翦從其計,攻城愈急,昌平君親自巡城,爲流矢所中,軍士扶回行宮,夜半身死,項燕泣曰:”吾所以偷生在此,爲羋氏一脈未絕也,今日尚何望乎?“乃仰天長號者三,引劍自刎而死,城中大亂。

    秦兵遂登城啓門,王翦整軍而入,撫定居民,遂率大軍南下,至於錫山。

    軍士埋鍋造飯,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雲:“

    有錫兵,天下爭;無錫寧,天下清。"

    王翦召土人問之,言:“此山乃惠山之東峯,自周平王東遷於雒,此山產鉛錫,因名錫山,四十年來,取用不竭,近日出產漸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王翦嘆曰:”此碑出露,天下從此漸寧矣。豈非古人先窺其定數,故埋碑以示後乎?今後當名此地爲無錫。"今無錫縣名,實始於此。

    王翦兵過姑蘇,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

    越王子孫自越亡以後,散處甬江,天台之間,依海而居,自稱君長,不相統屬。至是聞秦王威德,悉來納降,王翦收其輿圖戶口,飛報秦王,並定豫章之地,立九江、會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絕。

    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

    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強大稱王,自此歲歲併吞小國,五傳至莊王旅始稱霸,又五傳至昭王珍幾爲吳滅,又六傳至威王商兼有吳越,於是江淮盡屬於楚,幾佔天下之半,懷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見欺於秦,始漸衰弱,又五傳到負芻,而國並於秦。史臣有贊雲:

    鬻熊之嗣,肇封於楚,通王旅霸,大開南土。

    子圍篡嫡,商臣弒父,天禍未悔,憑奸自怙。

    昭困奔亡,懷迫囚苦,襄烈遂衰,負芻爲虜。

    王翦滅楚,班師回咸陽,秦王賜黃金千鎰,翦告老,仍歸頻陽。

    秦王乃拜其子王賁爲大將,攻燕王於遼東,秦王命之曰:“將軍若平遼東,乘破竹之勢,便可收代,無煩再舉。"王賁兵渡鴨綠江,圍平壤城破之,虜燕王喜,送入咸陽,廢爲庶人。

    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厲王奔彘,八傳至莊公,而齊桓公伐山戎,爲燕闢地五百里,燕始強大,又十九傳至文公,而蘇秦說以‘合縱’之術,其子易王始稱王,列於七國,易王傳噲,爲齊所滅,噲子昭王復國,又四傳至喜而國亡。史臣有贊雲:

    召伯治陝,甘棠懷德,易王僭號,齒於六國。

    噲以懦亡,平以強獲,一謀不就,遼東並失。

    傳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後亡,召公之澤。

    王賁既滅燕,遂移師西攻代,代王嘉兵敗,欲走匈奴,賁追及於貓兒莊,擒而囚之,嘉自殺,盡得雲中、雁門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

    按趙自造父仕周,世爲周大夫,幽王無道,叔帶奔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五世至趙夙,事獻公,再傳至趙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晉主霸,趙氏世爲霸佐,盾子朔中絕,朔子武復立,又二傳至簡子鞅,鞅傳襄子毋恤,與韓、魏三分晉國,毋恤傳其侄桓子浣,浣傳子籍,始稱侯,諡烈,六傳到武靈王而胡服,又四傳至王遷被虜,而公子嘉自立爲代王,守趙祀,嘉王代六年而國滅。自此六國遂亡其五,惟齊尚在。史臣有贊雲:

    趙氏之世,與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

    帶始事晉,夙初有土;武世晉卿,籍爲趙主。

    胡服雖強,內亂外侮;頗牧不用,王遷囚虜。

    雲中六載,餘焰一吐!

    王賁捷書至咸陽,秦王大喜,賜王賁手書,略曰:

    將軍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馳二千餘里,方之乃父,勞苦功高,不相上下。雖然,自燕而齊,歸途南北便道也。齊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願以將軍之餘威,震電及之,將軍父子,功於秦無兩。

    王賁得書,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間一路南行。

    卻說齊王建聽相國後勝之言,不救韓、魏,每滅一國,反遣使入秦稱賀,秦復以黃金厚賂使者,使者歸,備述秦王相待之厚,齊王以爲和好可恃,不修戰備。

    及聞五國盡滅,王建內不自安,與後勝商議,始發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襲,卻不提防王賁兵過吳橋,直犯濟南。

    齊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上下安於無事,從不曾演習武藝。況且秦兵強暴,素聞傳說,今日數十萬之衆,如泰山般壓將下來,如何不怕?何人敢與他抵對?王賁由歷下、淄川,徑犯臨淄,所過長驅直搗,如入無人之境。臨淄城中,百姓亂奔亂竄,城門不守;後勝束手無計,只得勸王建迎降。

    王賁兵不血刃,兩月之間盡得山東之地,秦王聞捷,傳令曰:“齊王建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爲亂,今幸將士用命,齊國就滅,本當君臣俱戮,念建四十餘年恭順之情,免其誅死,可與妻子遷於共城,有司日給鬥粟,畢其餘生,後勝就本處斬首。"王賁奉命誅後勝,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數間,在太行山下,四圍皆松柏,絕無居人,宮眷雖然離散,猶數十口,只鬥粟不敷,有司又不時給,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飢,建悽然起坐,聞風吹松柏之聲,想起:"在臨淄時,何等富貴,今誤聽奸臣後勝,至於亡國,飢餓窮山,悔之何及。"遂泣下不止,不數日而卒。

    宮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終,傳言謂王建因餓而死,齊人聞而哀之,因爲歌曰:“

    松耶柏耶,飢不可爲餐。

    誰使建極耶,嗟任人之匪端!"

    後人傳此爲“松柏之歌",蓋咎後勝之誤國也。

    按齊始祖陳定,乃陳厲公佗之子,於周莊王十五年,避難奔齊,遂仕齊,諱陳爲田氏,數傳至田桓子無宇,又再傳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強,乞子恆弒齊君,又三傳至太公和,遂篡齊稱侯,又三傳至威王而益強,稱王號,又四傳至王建而國亡矣。史臣有贊雲:

    陳完避難,奔於太姜。

    物莫兩盛,嬀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稱王。

    孟嘗延客,田單救亡。

    相勝利賄,認賊爲祥。

    哀哉王建,松柏蒼蒼。

    時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

    時六國悉並於秦,天下一統。

    秦王以六國曾並稱王號,其名不尊,欲改稱帝,昔年亦曾有東西二帝之議,不足以傳後世,威四夷,乃採上古君號,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邁五帝,遂兼二號稱“皇帝".追尊其父莊襄王爲太上皇,又以爲周公作諡法,子得議父,臣得議君,爲非禮;今後除諡法不用:"朕爲始皇帝,後世以數計之,二世,三世,以至於百千萬世,傳之無窮。"天子自稱曰”朕",臣下奏事稱“陛下".召良工琢和氏之璧爲傳國璽,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又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爲周得火德,惟水能滅火,秦應水德之運,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數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數,以十月朔爲正月,朝賀皆於是月。

    “正”“政”音同,皇帝御諱不可犯,改“正”字音爲“徵".徵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繚見始皇意氣盈滿,紛更不休,私嘆曰:“秦雖得天下,而元氣衰矣,其能永乎?"與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問羣臣曰:”尉繚棄朕而去,何也?"羣臣皆曰:“尉繚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號已定,而論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始皇曰:”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羣臣皆曰:“燕、齊、楚、代,地遠難周,不置王無以鎮之。"李斯議曰:”周封國數百,同姓爲多,其後子孫自相爭殺無已,今陛下混一海內,皆爲郡縣,雖有功臣,厚其祿俸,無尺土一民之擅,絕兵革之原,豈非久安長治之術哉?"始皇從其議,乃分天下爲三十六郡。哪三十六郡:內史郡、漢中郡、北地郡、隴西郡、上郡、太原郡、河東郡、上黨郡、雲中郡、雁門郡、代郡、三川郡、邯鄲郡、南陽郡、潁川郡、齊郡,即琅琊郡、薛郡,即泗水郡、東郡、遼西郡、遼東郡、上谷郡、漁陽郡、鉅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會稽郡、鄣郡、閩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長沙郡。

    是時北邊有胡患,故漁陽、上谷等郡,轄地最少,設戍鎮守;南方水鄉安靖,故九江、會稽等郡轄地最多,皆出李斯調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監御史一人。

    收天下甲兵,聚於咸陽銷之,鑄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宮庭中,以應“臨洮長人”之瑞。

    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共二十萬戶。

    又於咸陽北坂,仿六國宮室,建造離宮六所,又作阿房之宮。

    進李斯爲丞相,趙高爲郎中令,諸將帥有功者,如王賁,蒙武等,各封萬戶,其他或數千戶,俱準其所入之賦,官爲給之。

    於是焚書坑儒,遊巡無度。

    築“萬里長城”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陳勝、吳廣之徒羣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國歌》曰:

    東遷強國齊鄭最,荊楚漸橫開桓文。

    楚莊宋襄和秦穆,迭爲王霸得專征。

    晉襄景悼稱世霸,平哀齊景思代興。

    晉楚兩衰吳越進,闔閭勾踐何縱橫。

    秦秋諸國難盡數,幾派源流略可尋。

    魯衛晉燕曹鄭蔡,與吳姬姓同宗盟。

    齊由呂尚宋商裔,禹後杞越顓頊荊。

    秦亦頊裔陳祖舜,許始太嶽各有生。

    及交戰國七雄起,韓趙魏氏晉三分。

    魏與韓皆周同姓,趙先造父同嬴秦。

    齊呂改田即陳後,黃歇代楚熊暗傾。

    宋亡於齊魯入楚,吳越交勝總歸荊。

    周鼎既遷合縱散,六國相隨漸屬秦。

    髯仙讀《列國志》,有詩云:

    卜世雖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綿延過歷緣忠厚,陵替隨波爲倒顛。

    六國媚秦甘北面,二週失祀恨東遷。

    總觀千古興亡局,盡在朝中用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