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史

· 鍾毓龍1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164 段)
  • 正文
  • 二五回 嗣子摯即帝位 老臣謀去
  • 一百回 天地除妖蛇 鯉魚跳龍門
  • 一一二回黃魔破土鑿黃牛,禹鑿巴山開三峽
  • 第一回 演古史之治亂 謀開篇說混沌
  • 第二回 皇娥夢遊穹桑 盤瓠應運降世
  • 第三回 共工氏稱霸九州 女媧氏摶土爲人
  • 第四回 女媧氏煉石補天 共工氏重霸九州
  • 第五回 共工顓頊爭天下 共工怒觸不周山
  • 第六回 下絕手平定共工 上恆山再戮諸懷
  • 第七回 后稷初生遭三棄 帝嚳出巡守西北
  • 第八回 簡狄吞燕卵 稷澤出玉膏
  • 第九回 萯山遇吉神 嫦娥奔月宮
  • 第十回 簡狄剖胸生契 帝嚳挈女南巡
  • 第十一回 遊嵩山途遇奇獸 憶往事細說蚩尤
  • 第十二回 蚩尤遭敗績 黃帝得成仙
  • 第十三回 豐山有異物 房王兵虐民
  • 第十四回 房王作亂圍嚳 盤瓠智建神功
  • 第十五回 后羿將兵來救 盤瓢負女遁去
  • 第十六回 帝嚳深山尋女 唐堯降生母家
  • 第十七回 唐堯初降生丹丘來進貢
  • 第十八回 盤瓠逸去帝女歸 帝嚳東海訪柏昭
  • 第十九回 帝嚳納女己羲和 女盤瓠子女到亳都
  • 第二十回 赤松子來訪 鳳凰鳥翔集
  • 第二十一回 赤松子獻珠治病 青城山帝嚳訪道
  • 第二十二回 舟人授祕書 帝嚳悟天道
  • 第二十三回 帝女常儀謝世 盤瓢子孫分封
  • 第二十四回 立摯爲嗣子 封禪上泰山
  • 第二十五回 嗣子摯即帝位 老臣謀去三兇
  • 第二十六回 帝堯出封於陶 三凶肆虐當朝
  • 第二十七回 罐兜求封南方國 狐功設計害人民
  • 第二十八回 堯改封於唐 羿往殺楔揄
  • 第二十九回 巫咸弟子佐三苗 羿往桑林殺封豕
  • 第三十回 羿殺九嬰取雄黃 巴蛇被屠洞庭野
  • 第三十一回 帝摯禪位唐堯 三苗建國南方
  • 第三十二回 唐堯居母喪 后羿繳大風
  • 第三十三回 唐堯踐帝位 皋陶感降生
  • 第三十四回 帝堯田獵講武 鴻超被鳥射傷
  • 第三十五回 巫咸鴻術爲堯醫 越裳氏來獻神龜
  • 第三十六回 帝堯東巡問樗蒱 初見皋陶驗前夢
  • 第三十七回 厭越述紫蒙風土 閼伯實沈共參商
  • 第三十八回 帝堯遇赤將 子輿官木正
  • 第三十九回 帝堯寶露賜羣臣 大司農籌備蜡祭
  • 第四十回 帝堯師事尹壽 尹壽舉薦四賢
  • 第四十一回 尹壽氏說天文 羿與逢蒙較射
  • 第四十二回 帝堯箕山訪許由 長淮水怪興風浪
  • 第四十三回 帝堯初番見許由 黃帝問道廣成子
  • 第四十四回 帝堯遊黟山 覽盡大千界
  • 第四十五回 途遇金道華 蘭爲王者香
  • 第四十六回 縉雲山黃帝修道 大姥山老母成仙
  • 第四十七回 狐功設計害帝堯 責三苗帝堯動怒
  • 第四十八回 男女同川而浴 帝堯君臣中蠱
  • 第四十九回 養蠱之情形 苗民之風俗
  • 第五十回 帝堯師事善卷 揮師滅除西夏
  • 第五十一回 射十曰羿見姮娥 渠搜國來朝貢獻
  • 第五十二回 述洪水之來源 說黃河之成因
  • 第五十三回 堯讓天下於許由 稷爲堯使見王母
  • 第五十四回 后羿射河伯 逢蒙殺后羿
  • 第五十五回 青鳥使迎大司農 西王母性喜樗蒱
  • 第五十六回 崑崙山稀有大鳥 西王母瑤池宴客
  • 第五十七回 大司農歸平陽 三苗驩兜降服
  • 第五十八回 讓天下於巢 父任許由州長
  • 第五十九回 海人獻冰蠶繭 堯教子朱圍棋
  • 第六十回 帝堯比神農 華封人三祝
  • 第六十一回 帝堯開鑿堯門山 果老事堯爲待中
  • 第六十二回 訓大夏討渠搜 堯締交狐不諧
  • 第六十三回 彭祖祈年壽 帝堯讓大位
  • 第六十四回 舜生於諸馮 務成子教舜
  • 第六十五回 倉頡造文字 舜兄得狂疾
  • 第六十六回 舜初耕歷山 象受教於兄
  • 第六十七回 秦東贈舜行 二耕歷山下
  • 第六十八回 舜與方回訂交 師尹壽蒲衣子
  • 第六十九回 耕歷山三番五次 訪大舜不遠萬里
  • 第七十回 被逐三四回 學琴作什器
  • 第七十一回 以德教化人 舜師事許由
  • 第七十二回 三足烏集庭 元愷大會聚
  • 第七十三回 帝子朱漫遊是好 夸父臣於帝子朱
  • 第七十四回 堯放子朱于丹淵 免共工四嶽舉鯀
  • 第七十五回 神禹坼背生 鯀受命治水
  • 第七十六回 禹師鬱華子 鯀作九仞城
  • 第七十七回 製陶器舜化東夷 陶河濱舜禹相遇
  • 第七十八回 一曰遇十瑞 四嶽共舉舜
  • 第七十九回 夢眉與發齊 舜不告而娶
  • 第八十回 堯降二女於潙汭 舜率二女覲父母
  • 第八十一回 堯賜雕弓干戈美玉 瞽叟使舜完廩浚井
  • 第八十二回 象日以殺舜爲事 舜爲舉八元八凱
  • 第八十三回 堯以舜爲耳爲目 舜攝位三兇不服
  • 第八十四回 鯀治水不利 舜舉禹治水
  • 第八十五回 夢從月中過 師事大成摯
  • 第八十六回 初過桐柏山 宛委得寶物
  • 第八十七回 雲華夫人授書 伯益水平佐禹
  • 第八十八回 舜受終而攝政 禹治水以定計
  • 第八十九回 降服罔象天 應龍佐治水
  • 第九十回 天地十四將大戰 收服七地授仙籙
  • 第九十一回 平逢山羣蜂爲患 玉卮娘降服驕蟲
  • 第九十二回 禹鑿砥柱山 九仙集西嶽
  • 第九十三回 巨靈擘太華 大人釣六鼇
  • 第九十四回 伯益作井龍登玄雲 玄龜負泥封印山川
  • 第九十五回 禹鑿龍門入 伏羲賜玉簡
  • 第九十六回 河伯宴大禹 冀州水患平
  • 第九十七回 大禹被困於相柳 相柳見誅於五帝
  • 第九十八回 黃蛇守共工臺 共工流於幽州
  • 第九十九回 導河積石得延喜玉 賜軒轅鏡除卻神光鬼
  • 第一百回 天地除妖蛇 鯉魚跳龍門
  • 第一百〇一回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孺
  • 第一百〇二回 天地將除妖鳥 嵎夷九族來朝
  • 第一百〇三回 窟洲返魂香 青州水患平
  • 第一百〇四回 桐柏山風雷震驚 兩儲君霍潛迎禹
  • 第一百〇五回 巫支祁襲禹 鴻濛氏被囚
  • 第一百〇六回 三過桐柏山 共戰巫支祁
  • 第一百〇七回 禹鑿軒轅化爲熊 女攸化石破生啓
  • 第一百〇八回 鈸耳貫胸獻珠鱉 大禹過門不入家
  • 第一百〇九回 水平王震澤爲神 繇餘黃魔使三苗
  • 第一百一十回 大禹破三苗 騅驩竄南海
  • 第一百一十一回 圍計蒙誤衝突 雲林宮右英解圍
  • 第一百一十二回 黃魔破土鑿黃牛 禹鑿巴山開三峽
  • 第一百一十三回 掘崑崙息土治水 三過家門而不入
  • 第一百一十四回 天將驅除犯狼 大禹二次遇疫
  • 第一百一十五回 方相氏驅疫 雲夢遇神女
  • 第一百一十六回 禹作岣嶁碑 神農教避疫
  • 第一百一十七回 樂馬山禹誅疫獸 蟠冢山驅龍導漾
  • 第一百一十八回 刑天氏與帝爭神 太真夫人除窫窳
  • 第一百一十九回 殺三苗於三危 頒五瑞於羣后
  • 第一百二十回 五老遊河河圖來 龍馬鳳凰獻圖書
  • 第一百二十一回 大禹巡海外 應龍殺旱魃
  • 第一百二十二回 夸父逐日影 大禹遊北方
  • 第一百二十三回 迷途入終北 行蹤至無繼
  • 第一百二十四回 禹收九鳳強梁 又至肅慎之國
  • 第一百二十五回 禹至毛民等國 黿鼉代爲橋樑
  • 第一百二十六回 漫話扶桑國 詳說君子情
  • 第一百二十七回 大禹逢巨蟹 海若助除妖
  • 第一百二十八回 禹歷小人大人國 有蜮山遭遇水弩
  • 第一百二十九回 翳逸廖救蜮疫 禹到歧舌百慮
  • 第一百三十回 禹受困於楓林 祖狀被殺南海
  • 第一百三十一回 禹到壽麻國 得見螺螄舟
  • 第一百三十二回 長腳扶盧女 軒轅丈夫國
  • 第一百三十三回 西海神率禹避難 刑天氏命葬常羊
  • 第一百三十四回 禹配合二國失敗 淑士國禹鑿方山
  • 第一百三十五回 奇肱試飛車 槐山通老童
  • 第一百三十六回 鐘山覲上帝 崑崙見王母
  • 第一百三十七回 羣仙大聚會 禹遊崑崙山
  • 第一百三十八回 禹結束危神 堯沉璧於洛
  • 第一百三十九回 堯作大章樂 皋陶作象刑
  • 第一百四十回 董父豢於雷夏 堯崩葬於谷林
  • 第一百四十一回 重到會稽百官官 迎即位分命都蒲坂
  • 第一百四十二回 封第象於有庳 立學校以施救
  • 第一百四十三回 大司稷逝世 渠搜國獻裘
  • 第一百四十四回 孝養國來朝 夔作樂改封
  • 第一百四十五回 奏韶樂舞百獸 郊天祈以丹朱
  • 第一百四十六回 巡審樂三到會稽 修大道彭祖說法
  • 第一百四十七回 善捲逃舜入深山 無擇被迫跳澗淵
  • 第一百四十八回 舜西教六戎 西王母來朝
  • 第一百四十九回 舜作卿雲歌 黃龍負圖書
  • 第一百五十回 息慎氏進貢 大頻國來朝
  • 第一百五十一回 封義均命禹攝位 復九州玄都來朝
  • 第一百五十二回 率封禪泰山 象病死有庳
  • 第一百五十三回 方回憑弔舜墳 二女化作湘神
  • 第一百五十四回 啓結天下賢 禹即天子位
  • 第一百五十五回 頒夏時於萬國 作貢法均地權
  •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 作樂雕俎臣諫
  • 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陣塗民代皋陶
  • 第一百五十八回 作城郭大會諸侯 鑄九鼎海神來朝
  • 第一百五十九回 禹讓天下於奇子 分散藏書於各處
  • 第一百六十回 禹會諸侯戮防風氏 啓爲天子滅有扈國
  • 正文

    《上古祕史》 又名:《中國神話史》

    目 錄

    二五回 嗣子摯即帝位 老臣謀去

    三兇二六回 帝堯出封於陶 三凶肆虐當朝

    一百回 天地除妖蛇 鯉魚跳龍門

    一〇一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獳

    一〇二 天地將除妖鳥 嵎夷九族來朝

    一〇三 窟洲返魂香 青州水患平

    一〇四 桐柏山風雷震驚 兩儲君霍潛迎禹

    一〇五 巫支祁襲禹 鴻濛氏被囚

    一〇六 三過桐柏山 共戰巫支祁

    一〇七 禹鑿軒轅化爲熊 女攸化石破生啓

    一〇八 鈸耳貫胸獻珠鱉 大禹過門不入家

    一〇九 水平王震澤爲神,繇餘黃魔使三苗

    一一〇 大禹破三苗 遊兜竄南海

    一一一 圍計蒙誤衝突 雲林宮右英解圍

    一一二回黃魔破土鑿黃牛,禹鑿巴山開三峽

    一一三 掘崑崙息土治水 三過家門而不入

    一一四 天將驅除(犭也)狼 大禹二次遇疫

    一一五 方相氏驅疫 雲夢遇神女

    一一六 禹作岣嶁碑 神農教避疫

    一一七 樂馬山禹誅疫獸 蟠冢山驅龍導漾

    一一八 刑天氏與帝爭神 太真夫人除窫窳

    一一九 殺三苗於三危 頒五瑞於羣后

    一二〇 五老遊河河圖來 龍馬鳳凰獻圖書

    一二一 大禹巡海外 應龍殺旱魃

    一二二 夸父逐日影 大禹遊北方

    一二三 迷途入終北 行蹤至無繼

    一二四 禹收九鳳強梁 又至肅慎之國

    一二五 禹至毛民等國 黿鼉代爲橋樑

    一二六 漫話扶桑國 詳說君子情

    一二七 大禹逢巨蟹 海若助除妖

    一二八 禹歷小人大人國 有蜮山遭遇水弩

    一二九 翳逸廖救蜮疫 禹到歧舌 慮

    一三〇 禹受困於楓林 祖狀被殺南海

    一三一 禹到壽麻國 得見螺螄舟

    一三二 長腳扶盧女 軒轅丈夫國

    一三三 西海神率禹避難 刑天氏命葬常羊

    一三四 禹配合二國失敗 淑士國禹鑿方山

    一三五 奇肱試飛車 槐山通老童

    一三六 鐘山覲上帝 崑崙見王母

    一三七 羣仙大聚會 禹遊崑崙山

    一三八 禹結束危神 堯沉璧於洛

    一三九 堯作大章樂,皋陶作象刑

    一四〇 董父豢於雷夏 堯崩葬於谷林

    一四一 重到會稽〇官迎 即位分命都蒲坂

    一四二 封弟象於有庳 立學校以施教

    一四三 大司稷逝世 渠搜國獻裘

    一四四 孝養國來朝 夔作樂改封

    一四五 奏韶樂舞〇獸 郊天祈以丹朱

    一四六 巡審樂三到會稽 修大道彭祖說法

    一四七 善捲逃舜入深山 無擇被迫跳澗淵

    一四八 舜西教六戎 西王母來朝

    一四九 舜作卿雲歌 黃龍負圖書

    一五〇 息慎氏進貢 大頻國來朝

    一五一 封義均命禹攝位 復九州玄都來朝

    一五二 舜封禪泰山 象病死有庳

    一五三 方回憑弔舜墳 二女化作湘神

    一五四 啓結天下賢 禹即天子位

    一五五 頒夏時於萬國 作貢法均地權

    一五六 改封丹朱商均 作樂雕俎臣諫

    一五七 柏成子高逃禹 孟塗氏代皋陶

    一五八 作城郭大會諸侯 鑄九鼎海神來朝

    一五九 讓天下於奇子 分散藏書於各處

    一六〇 禹會諸侯戮防風氏啓爲天子滅有扈國

    第一回 演古史之治亂 謀開篇說混沌

    我這部書是敘述華夏開天闢地神話的,但是我要敘述開天闢地的神話,我先記述兩段明朝人的神話,作一個引子。

    明朝萬曆年間,陝西省延安府膚施縣地方,有一個小小村莊,名叫柳樹澗村,村中有一個姓林的讀書人,他的才學雖好,可奈命運不濟,屢次應試,不得考取,家中又貧,不得已,只能在離柳樹澗約六十里遠的東土橋地方開一個小館,教些蒙童,餬口度日,他的妻子卻依舊住在柳樹澗家中。

    有一日,這姓林的從東土橋回到他家中去,走到半路,忽然之間,天色昏黑,大雨如繩的下來。他沒有辦法,只得向近旁一個古廟中暫時躲避。那個古廟只有三間房屋,卻已牆坍壁倒,破敗不堪。細看那當中所供的神像,金色的衣裳早已剝落,神座前的香案亦復欹斜欲倒,想來是個久已無人住持的古廟了。這個姓林的人,本想等雨下得小一點,拔腳就走,不料那雨竟下個不祝他悶起來,只好打開行李,在香案之下暫時休息。

    正要朦朧睡去,忽然聽得兩廊之下人聲嘈雜。睜眼一看,只見無數公役,在那裏往來奔走,有的掃地,有的灑水,忙碌之至。旁邊又看見有許多大廚,牛、羊、豬、雞各種之類陳列其中。又有許多廚夫,拿了刀正在那裏切割,以備烹調。再看那神祠堂上,但見燈燭輝煌,一切陳設非常華麗,也不知道它是哪裏來的,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換的。又看見一個穿紅袍,戴冕旒,捧朝笏,像個帝王模樣的人,親自在那裏指揮衆人,佈置一切。當中設着筵席,旁邊列着鼓樂,彷彿預備筵請貴客似的。廟門之外,探聽消息的人,絡繹往來不絕。隔了一會,探聽消息的人匆匆跑來報道:“煞星下界了!煞星下界了!”

    那紅衣冕旒的王者慌忙趨出廟門,垂着手,彎着腰,恭恭敬敬在路旁伺候。這時姓林的亦跟出廟門,在旁邊觀看。

    但見遠處雲端裏,一簇人馬,擁着一乘車輿,飛奔而來。

    兩旁環繞的,都是絕色的仙娥。音樂之聲,聒耳震天。漸漸近着地面了,那穿紅袍的人,又上前幾步站着,拱手侍立,態度愈加恭謹。一轉眼間,車輿已在廟門之外落下。車中走出一個怪人,赤發藍面,巨齒獠牙,好不怕人!大踏步就向廟中進去,一直到當中席上第一位坐下。那穿紅袍的人緊跟在後面,他彷彿沒有覺得,穿紅袍的人向他參拜行禮,他亦彷彿沒有看見,但用手拍着席,大叫道:“快拿飯來!快拿飯來!莫誤我的事。”

    那穿紅袍的人在旁陪坐,聽見之後,立刻就叫幾十個人,扛了無數山珍海味之類,放在他面前,供他的大嚼。其餘跟來的人,亦都有供給。那時兩廊之下音樂齊作,有歌的,有舞的,非常之熱鬧。喫完之後,撤去了筵席。那紅袍的人站起來,又向那怪人行禮,並懇求道:“今日星君下界,雖是奉天帝敕旨,亦是萬民的劫數,無可逃免。但是某以好生爲心,伏乞星君於十分之中暫留殘喘三分,則感德非淺了。”說罷之後,垂手恭聽。

    只見那怪人聽了之後,始而似乎大怒,要想發作,後來一想那穿紅袍的禮貌待遇,實在恭敬之至,優隆之至,不覺有點慚愧。那藍色的面孔之中,竟微微起了點紅暈。但是也不發言,只將頭略點一點,表示容納之意,隨即大踏步而出。那穿紅袍的仍在後恭送,只見那人跳上車輿,仍由許多侍從擁護着,一片光明,直向前村而沒。那姓林的一看,卻是自己所住的柳樹澗村,不禁大駭,便扯住一個穿紅袍人的從人間道:“這個究竟是什麼怪物?”那從人道:“你不必問,將來是你的學生呢。

    ”那姓林的聽了,大喫一驚。忽然燈火人物一齊不見,自己依舊坐在神座之上。仔細一想,原來是一場大夢。

    那時,天也亮了,雨也止了,遂匆匆回到家中,只見桌上盛着喜雞子一盒,便問他妻子:“這喜雞子從何處來的?”他妻子道:“昨晚隔壁張嫂嫂生了一個兒子,剛纔送來報喜的呢。

    ”那姓林的聽了,暗想道:“這個煞星,原來生在此地,我且看他將來究竟如何。”後來隔了五年,姓林的仍舊以教讀爲業,那隔壁張翁,竟將他那個煞星兒子送到姓林的館裏來讀書。姓林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作獻忠,居然做了姓林的學生。可是愚笨得很,讀了一年多書,不曾記得一個字,後來廢書不讀,便去做賊,漸漸做強盜,到得崇禎皇帝的時候,他就起來造反。

    和他同年生、和他同造反的就是李自成。李自成降生的時候,雖沒有人夢見他如何之情形,但是正史上卻有一段載着,說李自成的父親守忠,因爲沒有兒子,跑到華山去祈禱,夢見華山神向他說道:“我送破軍星來做你的兒子。”後來就生了李自成,明末的人給他殺死的亦不在少數。

    照這兩段神話看來,明朝之末,一年之中天遣兩個魔星下降,是的確有的事實了。但是有一個疑問,上帝向來說是有好生之德的,爲什麼到這個時候竟遣魔星下降,拼命的屠殺人民呢?有些人說,是因爲人民驕奢淫佚過度了,或者是行兇作惡太厲害了,所以上天來收拾他們,表示一種警戒懲罰的意思。

    但是這個答案,理由很不圓,爲什麼呢?驕奢淫佚、行兇作惡之人,上天果然要加之以警戒懲罰,何不暗中奪減他的壽算,何不明白降之以災禍,何必要派遣魔星下界來大殺特殺,造成恐怖世界,豈不是“以暴易暴”嗎?還有一層,大亂之世,殺人如麻,所殺死的果然都是些驕奢淫佚、行兇作惡的人嗎?不見得呢!請看那明朝末年,張獻忠、李自成這班魔星,所殺死的諸多人之中,難道竟沒有善良之人嗎?細算起來,婦孺老弱,說不定還是善良的人居其多數。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果然使他們俱焚,這個上天警戒懲罰的答案,就無論如何說不圓了。那麼上天派遣魔星下降大殺人類,究竟是什麼原故呢?原來人間有人間的情形,天上有天上的情形,等在下將天上的情形報告一番,便知端的了。

    天是無所不包的,但是綜合起來,不過“陰、陽”兩個字。

    日間就是陽,夜間就是陰。和暖而帶生氣的就是陽,寒冷而帶殺氣的就是陰,所以天上的神祗,亦分兩類:一派是陽神,一派是陰神。陽神的主張,是創造地球,滋生萬物,而尤其注意的是人類的樂利安全;陰神的主張,是破壞地球,毀滅萬物,而尤其痛惡的,是我們人類,定要使人類滅絕而後快。這兩派如水與火,如冰與炭,絕對不相容,常常在那裏大起其衝突。

    自無始以來一直到現在,那衝突沒有斷絕過。陽神一派,是以西王母爲首領,而其他燒月星辰中之大部分神祗肯幫助她。陰神一派,是以一位不著名的魔神爲首,而夏耕、祖狀、黃姖、女丑種種魔神,及其他星辰中之一部都肯幫助他。那一位號稱至高無上的皇矣上帝,只能依違於兩派之間。雖則他的傾向常偏於陽神一派,但是因爲天道不能有陽而無陰,人間不能有晝輻無夜,生物不能有生而無死,萬事不能有成而無毀的原故,對於陰神一派,亦竟奈何他們不得。所以人世間自有歷史以來,一治一亂,總是相因的。陽神派得勢,派遣他手下許多善神下降人世,將天下治理得太平了;那陰神一派氣不過,一定要派遣他手下的魔神下降人世,將天下攪擾得雞犬不寧,十死八九。

    然後那陽神一派看不過,再派遣手下的善神下降,再來整理;到得整理一好,那陰神一派又要遣魔星下降了。所以遇到濁亂的時世,我們看見那些窮曰極惡的人,執國秉政,虐待人民無天無法;又看見那些良善的人民,壓制於虐政之下,任憑他們的宰割,甚至身家不保,飲泣沉冤,大家都要怨上天之不公,罵上帝之昏聵。其實不必罵,不必怨,要知道天上亦正在那裏大起衝突呢,惡神正得勢,而善神已退處於無權呢,這就是所謂天上之情形了。

    我這部書,演說上古史的神話,原想專說夏禹王治水一段故事。但是既然叫史,必定有一個來源,要說明這個來源,不能不從開天闢地說起。天何以要開,地何地要闢呢?原來我們所住的地球,亦和我們人類一樣,有生有死。不過地球的死,不必一定是地球整體的毀壞,只要是住在地球上的生物統統死了,那便是地球死了。這樣大一個地球,哪個能夠弄它死?當然是陰神一派的魔力。開天闢地,就是地球的死而復生。哪個能夠使它復生?當然是陽神一派的能力。我要敘述天地的開闢,不能不先述地球之毀壞。大約地球毀壞之方法有十種:一種是使人類飢死。地面之上,本來是水多陸少。陸地高出於水面以上的就是山,山的斜坡,就是人類生存棲息之地。

    但是山石突出於空氣之中,經受燥溼冷熱的剝蝕,漸漸碎爲細粉,隨着雨水之力而衝下,由溪入河,由河入海,將海底填平,海水漸漸上泛。久而久之,高山削成平地,盡成爲水,那時人類棲息無從,畜牧種植亦無地可施,豈不是要飢死?

    一種是使人類溺死。南北兩半球季候不同,北半球秋冬雨季,共得日,南半球秋冬雨季,共得日,計算每年差日。南半球寒氣既多,那麼南冰洋的冰當然漸積漸多,北冰洋的冰當然愈融愈少。經過年之後,南冰洋的冰因爲多而難化,北冰洋的冰因爲少而易融,地球的重心必定因此而移動。假使到了北極最熱、南極最冷的時候,地球的重心一變,北方重而南方輕,地面的水將從南方傾注北方,全球淹沒,人類豈不是要溺死?

    一種是使人類轟死。天空之中,每隔多少年,必定有大的掃帚星出現。久而久之,難保它不和地球相撞;即使不撞着它的星體,而僅僅撞着它的星尾但因它的星尾,系熱氣聚合而成,倘若和地面的空氣勻合,勢必爆裂,那麼可將地球擊成齏粉,而人類統統轟死。

    一種是使人類毒死。如上條所說,地球和掃帚星之尾相撞,即使不轟死,但是掃帚星上的那股惡氣非常難堪。人類既然受到它的惡氣,終究必受毒而死。

    一種是使人類熱死。天空之中有極薄極細的一種氣質,能夠阻礙地球的運行,使它遲緩。既然遲緩,那麼它對於太陽的離心力就不免減校但是太陽的吸力和地球自身的吸力是仍舊不變的。照此情形,久而久之,地球環繞太陽之軌道必成爲螺絲形,與太陽愈接愈近,到時勢必寒帶亦變爲熱帶,而溫熱雨帶更不能居住,人類將統統熱死了。

    一種是使人類悶死。地球的裏面純是土和岩石,這兩種都有吸水的能力,假使土石將地面的水逐漸吸收進去,海洋裏面的水涓滴不存,那時候的空氣必稀薄異常,以至於完全消滅,人類豈不是早已悶死。

    一種是使人類焚死。天空中的恆星常有忽發大光,經過多日之久,大光漸漸消滅。那顆恆星從此就不復再見,想來是銷燬了。我們這顆太陽,亦是恆星之一。假使太陽忽然焚燬,那時地球上面所受到的光熱必定要增加到幾千萬倍,人類豈不是都要焚死。即使不焚死,而太陽既然焚燬之後,地球上光熱全無,亦都要凍死。

    一種是使人類凍死。太陽的能夠發光和生熱,亦全靠物質燃燒的原故。假使這種燃燒的物料漸漸用盡,那麼它的光熱亦必逐漸減少。太陽面上的斑點一日增多一日,那噴火口一日減少一日,它的光漸漸變爲金色,再變爲黃色,再變爲赤色。地球上面的陸地日多,海洋日少,寒氣日多,熱氣日少,豈不是人類都要凍死。

    一種是使人類擠死。地球的裏面日日在那裏冷起來,冷極了一定收縮,一定豁裂。近年以來,山崩地震,往往有裂開大縫,陷落人物之事,就是這種表顯的現象。照此下去,人住在地面上未免覺得不穩,只好穴地洞或山洞而居,但是年久之後,大洞亦因爲收縮而堵塞,所以人類必至於擠死。

    一種是使人類震死。如上條所說,地球既然因冷縮而豁裂,這個時候,人類就使有能力另設一法,仍舊居住地面,以避開那地球豁裂之處,但是那裂縮逐年加大,大體分崩,勢必將地球分爲數塊。到那時,這幾大塊之中就使還有人類居住,或者還有空氣,但是在空中亂行,已無軌道,愈行愈遠,勢必與其他星體相撞而統統震死。

    以上地球的十種死法。在我們過去以前的那個地球,是怎樣死的?雖然不得而知,但是有死必有生。以前的地球既然死去,那麼現在的新地球當然急急應該創立,這個純然是陽神一派得佔優勢的原故了。

    開天闢地的時候,怎樣能夠使那個已死之地球重新建築起來?已經死盡的人類怎樣能夠使他們滋生起來?當然是“神”的能力,決不是人的能力。所以那個首出御世的盤古氏,以及後來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等等,以理推想起來,一定就是所謂陽神一派酌神祗。既然是神祗,所以有移山倒海的能力,所以有旋乾轉坤的本領。以古書考起來,當初毀壞地球的,是陰神一派之中混沌氏。陽神一派中之盤古氏要想開闢天地,少不得和混沌氏大戰,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方纔將混沌氏打倒,立刻將他的屍體解剖起來,拿了他的肉,補充從前損失的土,拿了他的骨,補充從前毀壞的石,拿了他的血液,補充從前消耗了的水,又拿了他的支節豎起來,恢復從前崩壞的山嶽,又拿了他的腸胃鋪起來,恢復從前湮滅的江河,又慢慢地滋長萬物,誕生人類。這種奇妙靈怪的事蹟,一時也說不盡,就使說也說不相像。

    總而言之,從盤古氏起,一直到有巢氏以前,都是陽神一派的神祗直接到下界來,排除百難,扶植人類的時期。自從有巢氏、燧人氏以後,人類的滋長漸漸發達了,知道構木爲巢以避猛獸了,知道鑽木取火以烹飲食了,知道剝取禽獸的羽毛以遮蔽身體了。衣食住三項,都已粗粗完備,從此陽神一派的神祗仍舊迴歸天上,不復再到人世,但是防恐人類的知識才藝沒有完全,還不能夠自存自立,所以又不絕地的派遣他手下的善神降生人世,間接的前來指導幫助,如同伏羲氏的母親,住在華胥地方的水邊,看見一個大人的腳跡,偶然高興,走過去踏了他一腳,不知不覺心中大動起來,陡然有一條長虹從天上下來,繞着她的身子,她就如醉如癡了好一晌。及至醒來,就懷孕而生伏羲。神農氏的母親,名叫安登,看見了一條神龍,心中感動,就懷孕而生神農。黃帝的母親附寶,看見電光繞着鬥星,便心有所感,懷孕而生黃帝。這種都是陽神一派派遣善神降生人世的證據。但是陽神一派如此,那陰神一派亦豈肯幹休,當然也是不色殺戮,而尤其重大的就是洪水之災,且待在下慢慢地講來。

    第二回 皇娥夢遊穹桑 盤瓠應運降世

    夏禹王治水是在帝堯的時候。但是有些和治水有關係的人多生在帝嚳的時候。所以我這部書只能從帝嚳說起。這位帝嚳,姓姬,名俊,號叫亡斤,是黃帝軒轅氏的曾孫,少昊金天氏的孫子。他的父親名作橋極,他的母親姓陳鋒氏,名叫握裒。這個握裒有一天到外邊去遊玩,看見了一個大人的腳跡,也和伏羲氏的母親一樣,走過去踏他一踏,哪知心中亦登時大大的感動,因此就懷孕而生了這位帝嚳。而且帝嚳一生落地,就能說話,並且自己取一個名字叫俊,這亦可見是個上天派遣下降的一位星君了。

    帝嚳所住的地方,名叫穹桑,在西海的旁邊。當初他的祖父少昊金天氏在此地也有一段故事。

    原來少昊金天氏是一位上天降下來的星君。他的母親嫘祖,名字叫女葒,小名叫皇娥,是西陵氏的女兒。當她十四五歲未出嫁的時候,就發明了一種飼蠶織錦的方法,真是我們中國幾千年來的恩人。有一日,她在房裏織錦,不覺困倦起來,就靠着椅子朦朧睡去。忽然做其一夢,夢見到一個海邊去遊玩,正在極目蒼茫的時候,陡見一個童子,相貌非凡,從天上降到水邊,走過來向皇娥說道:“我是白帝的兒子,太白星的精靈,我和你有骨肉之緣,今日難得在此遇到你,你可跟了我來。”

    皇娥聽說,不知不覺地就跟了他走。走到一處,但見一座極高大的宮殿,精光奪目,彷彿是白玉造成的一般。殿裏面陳設得亦非常之華麗,頃刻之間又有極豐美的餚饌陳列在席上,那童子就攜了皇娥的手,同席坐下。這時候,又有無數絕色的女子,各個手執樂器,在那裏奏樂。那童子一一指點與皇娥說道:“這個女子名叫江妃,她所歌的是衝錦旋歸之曲。那個吹簫的女子名叫盤靈,是此地宮中一口井,名叫盤靈井之神。”那童子雖則詳細指點,皇娥聽了,亦莫名其妙,但覺得那樂聲歌聲悠揚婉轉,靡曼輕柔,足以蕩魄銷魂,坐久之後,不覺有點心動起來。那童子就起身,攜着皇娥的手,出了殿門,徑向海邊而來。但見一株桑樹,高約八九百尺,樹葉都是紅色的,更有些紫色的桑椹,累累不絕的掛在上面。那童子向皇娥道:“這株桑樹一萬年才結一回果,喫了之後,可以後天而老。今天我們恰恰遇到有果的時候,真所謂天借之緣。我去採它幾個來嚐嚐罷。”說着,就飛身上去,採了許多下來,分一半遞給皇娥道:“請你喫了,祝你長壽!”

    皇娥接來喫了,覺得甜美異常,不禁心中又是一動。忽然看見有一隻船停在海邊,船上用桂樹的枝兒做着一個表記,又用薰茅結了一個旌旗,又有一個用玉雕成的鳩鳥,放在那表記上面。皇娥看了,不解它有什麼用處,便問那童子。那童子道:“這個名叫相風,是考察風向的物件。因爲鳩鳥能夠知道四時之氣候,所以刻着它的形象。”說着,攜了皇娥的手,徑上船去,並肩坐下。那船不用撐搖,自會前進,直向海中浮去。此時皇娥覺得天風浪浪,海山蒼蒼,說不盡心中的愉快。回頭看見船上有一張梓樹所做成的瑟,她就取將過來,放在膝上,彈了一回,又靠着瑟唱一個歌道: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

    浛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着日旁。

    當其何所至穹桑,心知和樂說未央。

    皇娥歌罷,那童子道:“我們今朝作桑中之遊,這個歌就可算桑中之樂了。有唱不可無和,待我也來唱一個。”說罷,就唱道:四維八埏渺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

    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峯文梓千尋值。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

    滄湄海浦來棲息。

    二人正在戀愛唱和的時候,忽然一陣大風,海水登時洶湧起來,一個浪頭把船打翻了。皇娥驀地一驚,陡然醒來,才知道是個奇夢,卻是清清楚楚,一點沒有忘記。後來嫁了黃帝,和黃帝出遊,走到穹桑地方,看見那景緻竟和當日夢中所見一些不差,不勝詫異,就和黃帝說,要在此地多住幾時。黃帝答應,就在海邊那一株桑樹之東造了幾間房屋,和皇娥一同住下。

    一日晚間,皇娥正在卸妝,忽見一顆大星如長虹一般從天上降到水邊,倏然不見。仔細一想,正是當時夢中那童子落下之處,回念前情,不覺心中又動了一動,以後就有孕了。及至少昊生出,他的面貌又和夢中所見的童子絲毫無二,於是知道事有前定,這少昊氏必定是星精下降了。所以少昊氏生於穹桑之歷史,就是如此。

    且說穹桑地方僻在西海之邊,與中原隔絕,人煙稀少,帝嚳的父親橋極又早早去世了,帝嚳生長在這個偏僻地方,幼年孤陋,可算得是個鄉下的小孩子。但是他天生成功的聰明,有些事情竟能夠不學而知,不學而能,尤其歡喜研究的是天文星辰。鄰居有一個人,姓柏名昭,本來是橋極的朋友,學問很好,只是性耽靜僻,不喜作官,帝嚳就拜他爲師,常常去請教,因此學問、道德格外猛進。到得十二三歲的時候,居然已經是一位大聖人了。那時候在中原做大皇帝的是黃帝軒轅氏的孫子、少吳金天氏的侄兒,名叫顓頊高陽氏,排起輩行來,就是帝嚳的堂房伯父。

    這位顓頊高陽氏,亦是一位天上降下來的星君,他未生之前,他的母親女樞住在幽房之宮中,看見一道瑤光,如長虹一般穿過了月亮,她即時心有所感,便懷孕而生了顓頊。此刻這顓頊高陽氏,做大皇帝已經幾十年了,天下太平,四方無事,眼見得自己年紀漸漸大了,將來這個大皇帝的寶位傳給什麼人呢?心裏非常注意掛念。忽然聽得他的遠房侄兒帝嚳年紀雖小,竟有這樣的聖德,不禁大喜,就派遣人到穹桑去宣召他母子到京,以便任用。帝嚳母子聽見這個消息,亦當然歡喜,就收拾行李,辭別了柏昭,跟隨了顓頊的使臣徑到帝丘京城來見顓頊。顓頊一看,只見帝嚳生得方頤、龐覭、珠庭、仳齒、戴幹,一表非常,心中大悅,便問道:“汝今年幾歲啦?”帝嚳道:“俊今年十五歲。”顓頊聽了更加喜悅,又說道:“朕從前在少昊帝的時候,少昊帝命朕輔政,那時朕止十五歲。如今汝亦十五歲,恰好留在此處,輔佐朕躬,亦是千秋佳話。”說罷,就下詔封帝嚳爲侯爵,並將有辛地方封帝嚳做個國君,但是不必到國,就在朝中佐理政事。從此帝嚳就在帝丘住下。

    且說顓頊氏那時,在朝中最大的官職共有五個:一個是木正勾芒,專管東方之事;一個是火正祝融,專管南方之事;一個是金正蓐收,專管西方之事;一個是水正玄冥,專管北方之事;一個是后土,專管中央之事。做后土這個官的,名字叫勾龍,就是炎帝神農氏的後代。做火正官的,名叫重黎,是顓頊帝的孫子。做木正官的,名叫重;做金正官的,名字叫該;做水正官的有兩個人,一個名字叫修,一個名字叫熙。重、該、修、熙這四個人都是少昊氏的兒子,就是帝嚳的胞叔。帝嚳既然到了帝丘,得了輔政大臣的官爵,當然和各大臣時常來往。

    重、該、修、熙四個是他的胞叔,當然更加密切,而帝嚳所尤其佩服的是熙,因此又拜了熙做老師。

    光陰荏苒,不覺已是十幾年,顓頊帝忽然得病嗚呼了,享年九十一歲,在位共計七十六年。那時候君主大位的繼承實在是個問題。顓頊氏有兩個妃子,一個叫鄒屠氏,一個叫勝奔氏。

    鄒屠氏是蚩尤氏國民的後代,當初黃帝破滅蚩尤氏之後,將他的百姓分作兩部:一部是不善的人,統統驅逐他們到極北的地方去;一部是善良的人,都遷到他鄒屠地方來。這鄒屠氏,從小就很端正,一日在路上遇到一個烏龜,就避開不肯去踏它。

    顓頊帝知道了,以爲她有賢德,就娶子做了妃子,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禹祖,後來又屢次夢見太陽,每夢一次,必定有孕,生一個兒子,共總夢了八次,生了蒼舒、聵豈、戭、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八個兒子,這時年紀都還甚校那勝奔氏名字叫綠,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叫伯稱,號叫伯服,一個叫卷章,號叫老童,一個名叫季禺。伯稱自小好遊,萍蹤無定,此刻不知在何處;卷章歡喜求仙訪道,亦一去不返;季禺早已死去,那做火正官的重黎,就是卷章的兒子。其餘還有幾個庶子,但是都是微賤幼小,不足以當君位。現在顓頊帝駕崩,論到年齡資格,當然只有禹祖最爲相宜,於是大家就立他起來,做了君主,叫做孺帝顓頊。哪知不到幾時,這孺帝顓頊又生病而死了。

    這時國家連遭大喪,百姓惶惶無主。於是,在朝在野有聲望的人會集起來商議,一致推戴帝嚳出來做君主,一則因爲帝嚳才德出衆,二則顓頊帝當時早有此意,不過沒有明白說出來就是了。帝嚳卻不過大衆的意思,只得允許,就即了帝位,一切大小官員,悉仍其舊,不過京城卻換了一個,選定嵩山之北亳邑地方作爲新都,叫金正、木正帶了官員先去營造,等顓頊和孺帝顓頊兩個落葬於帝丘城外之後,即便遷都到亳邑。因爲他初封於辛的原故,改國號叫高辛氏。從此以後,便是帝嚳時代了。

    且說帝嚳此時年已三十,娶了四個妃子:第一個姓姜,名嫄,是有邰國君的女兒,性情清靜專一,喜歡農桑之事,是個端莊樸實的女子。第二個是有娥國君的女兒,名叫簡狄,極喜歡人事之治,樂於施惠,仁而有禮,而且能上知天文,是個聰明仁厚的女子。第三個姓陳鋒氏,名叫慶都,不是個人種,是天上神人大帝的女兒,那大帝生於鬥維之野,常在三河東南遊玩。一日,天大雷電,一個霹靂,將大帝身上的血打出了,流到一塊大石的裏面去。後來這血化成嬰兒就是慶都。那時候,適值有一個姓陳鋒氏的婦人從石旁經過,聽見石頭裏面有嬰兒啼叫之聲,就設法取她出來一看,原來是個女的,因爲她出身奇怪,相貌又好,就抱回去撫養,當作自己的女兒,因此她就姓了陳鋒氏。後來長大之後,她的狀貌很像神人大帝,因此大家知道她必是大帝的女兒。尤其奇怪的,她隨便走到哪裏,頭上總有一朵黃雲給她遮蓋,所以他人要尋找慶都,不必尋人,只要尋那朵黃雲,就尋到了。哪知不到七八年,她的養母陳鋒氏忽然死了,這時慶都沒有人撫養,不免衣食困苦。但是慶都卻並不打緊,就使十幾日沒得喫,她亦不覺餓,這個豈不是更奇怪嗎?後來有一個姓伊名長孺的人,看得她好,又看得她奇怪就收養了去,從此慶都就住在伊長孺家中了。帝嚳輔政的時候,伊長孺同了慶都來到帝丘。帝嚳的母親握裒,聽人說起慶都的奇異,叫了她來一看,頭上果然頂着黃雲,而且相貌又很好,更兼和自己同姓,因此就叫帝嚳和伊長孺說明,收她做了妃子。第四個是諏訾氏的女兒,名叫常儀,亦是個極奇異的人。

    她生出來的時候頭髮甚長,一直垂到腳跟,而且也就能說話。

    帝嚳因爲她和自己初生時候的情形相同,所以又收她做了妃子。

    自從帝嚳做了大皇帝之後,他的母親握裒就向帝嚳說道:“現在既然做了天子,應該立一個皇后纔是。我看你四個妃子都是好的,相貌亦都像有福氣的,你隨便立一個罷,想來其餘三個決不會心懷不平的。”帝嚳道:“母親所言固然不錯,但是兒考察天文,那皇后不必一定要立的,天文中御女星有四顆,一顆最明亮,其餘三顆較暗些,都是應養后妃之象。當初我曾祖皇考黃帝單有四個妃子,不立皇后,亦就是這個原故。現在兒恰有四個妃子,姜嫄年紀最長,就算她是一個正妃,應着那顆最明亮的星,其餘三個以次相排,作爲次妃、三妃、四妃,應着那三顆較暗的星,母親以爲如何?”握裒道:“原來有這許多道理,那麼隨你吧!”

    且說帝嚳雖則有四個妃子,但是姜嫄、簡狄、慶都三個都沒有生育。只有常儀生了一個女兒,這時已有五歲,握裒愛如珍寶,每日在宮中逗着她頑笑,真是含飴弄孫,其樂無極。一日,正在抱着帝女的時候,忽然見一個宮人從外面笑嘻嘻的跑進來,嘴裏連聲說道:“怪事!”握裒問道:“什麼怪事?”

    宮人道:“外邊有一個老嫗,前日忽然得了一個耳疾,癢不可忍,用耳挖去挖,越挖越癢,到昨日這耳朵竟漸漸腫大起來了,但是依舊非常之癢,彷彿耳內有什麼蟲類在那裏爬搔一般。老嫗沒有法,到今天只能讓一個醫生來治。醫生道:‘耳內有一件怪物,非挑出不可。’於是用手術將它取了出來,卻是和肉團一樣的蟲兒,大如蠶繭,有頭,有眼,有尾,有足,不過不十分辨得清楚,取出之後蠕蠕欲動。大家看了都不認識是甚麼東西,可是老嫗的耳病卻立刻好了,癢也止了,腫也消了。旁邊剛剛有一個瓠籬,老嫗就將這怪物放在瓠籬之上,又用盤蓋祝及至醫生出門,老嫗送了轉來,揭開盤子一看,那怪物長大了許多,變成狗形了,現在大家正在那裏紛紛的看呢,豈不是怪事嗎?”

    握裒聽了,便道:“有這等事?叫他們去拿進來讓我看。

    ”宮人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同了老嫗,手中託着盤子走進來。

    握裒一看,盤中果然盛着一隻極小的小狗,伏在那裏,毛色五彩可愛。宮人道:“此刻又比剛纔大得多了。”握裒問老嫗究竟是怎樣一回事,老驅又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卻好帝嚳退了朝,到握裒處來請安,看見了這隻狗,聽見了這番情形,亦很詫異,可是那隻狗不知不覺又大了許多。帝嚳道:“這個怪物,朕看起來決非偶然而生,必定有些奇異,但不知道將來它的變化究竟如何。”說着,便問那老嫗道:“你這隻狗有無用處?

    可否送了朕躬,朕當另以金帛相酬。”老嫗聽了,慌忙答道:“這隻狗,老嫗人絕無用,既然帝要它,就留在此,哪裏敢當賞賜呢!”帝嚳道:“不然,朕向來不喜歡奇異的東西,現在因爲要研究它將來的變化,所以想留它在此,你若不肯受朕的酬謝,那麼朕亦只好不要它了。”老嫗道:“既然如此,老嫗人拜賜。”帝嚳便叫人拿了兩匹帛,賞了那老嫗,老嫗極口稱謝而去。

    這時,四個妃子聽見說有這樣的怪物,一齊來看,都說稀奇之至,於是各用食物去餵它。那隻狗亦不時不刻的在那裏長大,不到三日,居然有同獒狗這樣大,生得非常之雄駿,毛片五色斑斕,而且靈警異常,知道人的說話,瞭解人的意思,因此宮中人人歡喜它。帝嚳的女兒尤其愛它如性命,那隻狗亦最喜歡親近帝嚳的女兒,竟有坐臥不離的光景。因爲從前放它在瓠籬之上,用盤子蓋過的原故,就給他取一個名字叫作盤瓠。

    第三回 共工氏稱霸九州 女媧氏摶土爲人

    且說帝嚳即位數年,四海之內無不臣服,只有一個共工國,不肯歸附。原來那共工國在冀州地方,那地方有兩個大澤,一個叫大陸澤在東面,一個叫昭餘祁澤在西面,都是汪洋無際的。

    所以那地方的人民十分有九分住在水面,以船爲家,熟悉水性,性情又非常之兇猛,在中國上古史上面很有重大關係,若不把它從頭敘明,讀者一時決不能瞭解。

    卻說伏羲氏的末年,這個冀州地方出了一個怪人,姓康名回,生得銅頭鐵額,紅髮蛇身,想來亦是一位天降的魔君來和人民作對的了。那康回相貌即如此怕人,性情又非常兇惡,當時他地方上的人民就推戴他做了首領,號稱共工氏。他即做了首領之後,霸有一方,常帶了他兇猛的人民來爭中原,要想做全中國的大皇帝。他們既然熟悉水性,所以和他人打起仗來總是用水攻,因此附近各國都怕他,差不多都聽他的號令。這康回就此稱霸於九州,因爲擅長用水的原故,自以爲得五行之中的水德,一切官制,都用水來做名字,亦可謂一世之雄了。誰知道偏偏有人起來和他對抗,那和他對抗的是什麼人呢?是伏羲氏的妹子,號叫女媧氏。那女媧氏生在承注山地方,雖則是個女子,但亦是個極奇怪的人。她的相貌尤爲難看,牛首蛇身而宣發。她的本領又極大,一日之中可以有七十種變化,要變一種甚麼就是甚麼,真可說是我們中國千古第一個英雌了。她在伏羲氏的時候,卻已做過一件極重要之事,就是制定嫁娶之禮。

    原來太古時,男女之間豈但是交際公開,自由戀愛,簡直是隨意的匹配。女子遇到男子,無一個不可使他爲我之夫;男子遇到女子,亦無一個不可使她爲我之妻。弄到後來,生出一個子女,問他究竟是誰生的,他的父親究竟是誰,連他的母親自己亦莫名其妙。老實說一句,當時的人民和豬狗畜生大約總差不多呀!女媧氏看到這種情形,大大的不以爲然,就和伏羲氏商量,要想定一個方法來改正它。伏羲氏問道:“你想定什麼方法呢?”女媧氏道:“我想男女倆個配做一對夫妻,必定使他們有一定的住所,然後可以永遠不離開。不離開,纔可以不亂。現在假定男子得到女子,叫作有室,女子得到男子,叫做有家,這家室兩個字。就是一對夫妻永遠的住所了。但是,還是男子住到女子那邊去呢?還是女子住到男子這邊來呢?

    我以爲應該女子住到男子這邊來。何以故呢?現在的世界還是草茅初啓,算不得文明之世。第一,要能夠謀衣食;第二,要能夠抵抗仇敵。將男子和女子的體力比較起來,當然是男子強,女子弱。那麼男子去供給女子,保護女子,其勢容易。女子去供給男子,保護男子,其勢煩難。而且女子以生理上不同的原故,有時不但不能夠供給男子、保護男子,反必須受男子的供給與保護。既然如此,那麼應該服從男子,住到男子那邊去,豈不是正當之理嗎!所以我定一個名字,男子得到女子叫作娶,是娶過來;女子得到男子叫作嫁,須嫁過去。大哥,你看這個方法對嗎?”伏羲氏道:“男女倆個成了夫妻,就是室家之根本,儘可以公共合意,脫離他們現在的住所,另外創設一個家庭,豈不是好?何必要女的嫁過去,男的娶過來,使女子受一種依靠男子的嫌疑呢?”

    女媧氏道:“這層道理,我亦想過,固然是好的,但是有爲難之處。因爲有了夫妻,就有父子,那做父母的,將子女辛辛苦苦養將大來,到得結果,兒子、女兒尋了一個匹配,雙雙的都到外邊另組家庭,過他的快活日子去了,拋撇了一對老夫妻在老家裏,寂寞伶仃,好不悽慘呀!萬一老夫妻之中再死去一個,只剩得一個孤家寡人,形影相弔,你想他怎樣過日子呢?

    況且一個人年紀老了,難免耳聾眼瞎,行動艱難等情形,或者有些疾病,全靠有他的子女在身邊,可以服事他,奉養他。假使做子女的都各管各去了,這老病的父母交付何人?講到報酬的道理,子女幼時不能自生自養,全靠父母撫育,那麼父母老了,不能自生自養,當然應該由做子女的去服事奉養,這是所謂天經地義,豈可另外居住,拋撇父母不管呢!”

    伏羲氏道:“照你這樣說起來,子女都應該服事父親,奉養父母,這是不錯的。但是,女子既然嫁到男家,那麼她的父母哪個去服事奉養呢?難道女子都是沒有父母的嗎?”女媧氏道:“我所定這個法子,亦是不得已的法子,因爲各方面不能面面顧到,只好先顧着一面,所謂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較取其輕呀!況且照我的法子做起來,亦並非沒有補救的方法,因爲那女子的父母,不見得只生女兒不生兒子的,假使有兒子,那麼女兒雖去嫁人,兒子仍舊在家裏服事奉養,何愁沒有人呢!

    如果竟沒有兒子,那麼亦可以使男子住在女子家裏,不將女子娶過去,或者女子將父母接到男子家中去,或者將所生的兒女承繼過來,都是個補救之法,不過是個變例罷了。”伏羲氏道:“你所說男子必定要娶,女子必定要嫁,這個道理,我明白了。

    但是在那嫁娶的時候,另外有沒有條件呢?”女媧氏道:“我想還有三個條件。第一個是正姓氏,第二個是通媒妁,第三個是要男子先行聘禮。”伏羲氏道:“何以要正姓氏呢?”

    女媧氏道:“夫妻的配合是要他生兒育女,傳種接代的,但是同一個祖宗的男女卻配不得夫妻,因爲配了夫妻之後,生出來的子女不是聾就是啞,或者帶殘疾,或者成白癡。就使一時候不聾不啞,不帶殘疾,不成白癡,到了一兩代之後終究要發現的:或是愚笨,或是短命,或是不能生育。所以,古人有一句話叫作‘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真是歷試歷驗的。細細考察起來,大概是血分太熱的原故。所以我說,第一要正姓氏,凡是同姓的,一概禁止他們相配,大哥你看錯不錯?”

    伏羲氏道:“不錯不錯。那第二個條件通媒妁,又是什意思呢?”

    女媧氏道:“這是鄭重嫁娶的意思。我看現在男女的配合實在太不鄭重了。他們的配合,可以說全是由於情慾的衝動,而沒有另外的心思。男女的情慾本來極容易衝動的,青年男子的情慾尤其容易衝動,他們既然因情慾衝動而配合,那麼一經配合之後,情慾衝動的熱度漸漸低落,就不免冷淡起來了,久而久之,或者竟兩相厭惡起來了。大凡天下的事情,進得太快的,退起來亦必定極快,結合得太容易的,分散起來亦必定極容易。所以那種自由配合的夫妻,自由離異的亦是很多很多。

    夫妻配合,原想他組織一個永遠的家庭,享受永遠之幸福的。

    如若常常要離異,那麼永遠之家庭從何而組織,幸福從何而享受呢?所以,我現在想出一個通媒妁的方法來;媒是謀劃的意思,妁是斟酌的意思。男女兩個,果然要嫁要娶了,打聽到或者看見到某處某家有一個可嫁可娶之人,那麼就請自己的親眷朋友或者鄰里,總要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出來做個媒妁,先商量這倆個人到底配不配,年紀如何,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才幹如何,平日的行爲如何,一切都斟酌定了,然後再到那一方面去說。那一方面,亦如此請了媒妁,商量斟酌定了,大家同意,然後再定日期,行那個嫁娶乏禮,一切都是由兩方媒妁跑來跑去說的,所以叫做通媒妁。照這個方法,有幾項好處:一則,可以避免男女情慾的刺激。因爲男女倆個自己直接商量,雖則各個都有慎重選擇的意思,但是見了面之後,選擇慎重的意思往往敵不過那個情慾的衝動,急於求成,無暇細細考慮也是有的。現在既然有媒妁在中間說話,那媒妁又是親眷、朋友、鄰里中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那麼對於男女兩個的可配不可配,當然仔細慎重,不至錯誤。這是一項好處。二則,可以避免奸詐鬼蜮的行爲。男女自己配合,兩個果然都是出於誠心那也罷了,最可怕的其中有一個並不誠心,或是貪她的色,或是貪她的財,或竟是貪圖一時之快樂。於是用盡心機,百般引誘,以求那一方面的允許。青年男女有何見識,不知不覺自然墜其術中;即或覺得這個事情有點不妙,但是觀而之下情不可卻,勉強應允也是有的。到得後來,那個不誠心的人目的既達,自然立刻拋棄;那被拋棄的人當初是自己答應的,自己情願的,旁無證人,連冤枉也沒有處叫。自古以來,這種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假使經過媒妁的商量斟酌,這種奸詐鬼蜮技倆當然不至發生。這是第二項好處。三則,可以減少夫妻的離異。男子出妻,女子下堂求去,夫妻倆個到得萬萬不能同居的時候出此下策,亦是無可如何之事。但是,如果可以委曲求全,終以不離異爲是。因爲夫妻離異,究竟是個不祥之事呀!不過人的心理都是厭故而喜新的,雖則嫁了娶了,隔了一晌,看見一個漂亮的人,難免不再發生戀愛;既然發生戀愛,當然要捨去舊人,再去嫁他娶她了。自古以來,夫妻因此而離異的着實不少。如果嫁娶的時候,限定他必須要通媒妁,那麼就有點不能自由了。

    剛纔請媒妁的,何以忽然又要請媒妁?他自己一時亦開不出這個口;況且媒妁跑來跑去,何等麻煩;嫁娶的時候又不知道要費多少的手續,那麼他們自然不敢輕於離異,希圖再嫁再娶了。

    這是第三項好處。大哥,你看何如?”

    伏羲氏道:“很有理,很有理。第三個條件行聘禮,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女媧氏道:“這條件是我專對男子而設的。

    大凡天下世界女子對不住男子的少,男子對不住女子的多。我主張女子住到男子那邊去,我又主張女子服從男子,這是我斟酌道理而言的,並非是重男輕女。我恐怕世界上那些不明道理的男子聽了我的說話驕傲起來,以爲女子是受我保護的,要我供給的,應該服從我的,於是就凌辱女子,欺侮女子,或者竟以女子爲供我娛樂的玩物,那就大大的不對了。我所以定出這個行聘的方法來,凡嫁娶之時,已經媒妁說明白了,男子必先要拿點貴重物件送到女家去,表明一種誠心求懇的意思,又表明一種尊敬禮貌的意思,這個婚姻纔可以算確定。我的意思是要給那些男子知道,夫妻的妻字是齊字的意思,本來和我是齊一平等,並不是有什麼高低的,是用尊敬的禮貌、誠懇的心思去請求來替我主持家政,上奉祭祀,下育兒孫的,並不是隨隨便便快我之情慾的,那麼做起人家來,自然是同心合意,相敬如賓,不輕容易反目了。大哥,你說是不是?”

    伏羲氏道:“道理是極充足的,不過那行聘的貴重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呢?索性也給他們決定了,免得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又要爭多嫌少,反而弄出意見來。”

    女媧氏道:“不錯。我想現在是茹毛飲血的時候,最通行的是皮,最重要的亦是皮,就決定用皮罷。”

    伏羲氏道:“用幾張呢?”女媧氏道:“用兩張皮,取一個成雙的意思,不多不少,貧富咸宜。大哥你看如何?”伏羲氏笑道:“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只是你幾個方法定得太兇了,剝奪人家的自由,制止人家的戀愛,只怕幾千年以後的青年男女要大大的不依,罵你是罪魁禍首呢!”

    女媧氏也笑道:“這個不要緊,隨便什麼方法,斷沒有歷久而不敝的。果然那個時候,另有一個還要好的方法來改變我的方法,我也情願。況且一個方法能夠行到幾千年,還有什麼說,難道還不知足嗎!”

    當下兄妹二人商議定了,到了第二日,就下令佈告百姓,以後男女婚姻必須按照女媧氏所定的辦法去做,並且叫女媧氏專管這件事。女媧氏又叫他一個臣子名叫蹇修的,辦理這媒妁通詞的事情。自此以後,風俗一變,男女的配合不會同那禽獸的雜亂無章了。於是百姓給女媧氏取一個別號叫作“神媒。”

    以上所說,就是女媧氏在伏羲氏時候的一回故事。後來伏羲氏既死,女媧氏代立,號叫女希氏。沒有幾年,因爲年亦漸老,便退休在麗的地方不問政事了。哪知來了一個康回,專用水害人,女媧氏老大不忍,於是再出來和康回抵抗。她一日之中是有七十種變化的,一日化作一個老農,跑到康回那裏去探聽情形,只見那些人正在那裏操演決水灌水的方法。有些在大川中間用一包一包的沙土填塞起來,等到上流之水積滿,他就將所有沙土一齊取出,那股水勢自然滔滔汩汩向下流衝去,這是一種方法;有些在大川兩岸,或大湖沿邊築起很高堤防來,將水量儲蓄得非常之多,陡然之間又將堤防掘去一角,那股水就向缺口衝出,漫溢各地,這又是一種方法;有的在山間將那溪流防堵起來,使那股水聚於一處,然後再將山石鑿去一塊,那水就從缺口倒瀉而下,宛如瀑布,從下而望上,彷彿這水是從天上來的,這又是一種方法。康回督着百姓,天天在那裏做這種勾當,所以那些百姓的手腳已操練得非常純熟。

    女媧看了一轉,心中暗想道:“原來如此,難怪大家不能抵當了。”於是就回到自己國裏,發佈命令,叫衆多百姓預備大小各種石頭二萬塊,分爲五種,每種用青黃赤黑白的顏色作爲記號。又吩咐預備長短木頭一百根,另外再備最長的木頭二十根。每根上面女媧親自動手,都給它雕出一個鰲魚的形狀。

    又叫百姓再備蘆草五十萬擔,限一個月內備齊。百姓聽了莫名其妙,只得依限去備。那女媧氏又挑選一千名精壯的百姓,指定一座山,叫他們每日跑上跑下兩次,以快爲妙;又挑選二千名伶俐的百姓,叫他們到水裹去游泳汩沒,每日四次,以能在水底裏潛伏半日爲妙。但是這一項百姓深以爲苦,因爲水底裏決沒有半日可以潛伏的。女媧氏又連用神力,傳授他們一種祕訣,那二千名百姓都歡欣鼓舞,各各去練習了。女媧氏佈置已畢,閒暇無事,有時督着百姓練習跑山,有時看着百姓練習泅水,有時取些泥土將它捏成人形,大大小小,各種皆有,每日捏多少個,彷彿女媧自己有一定的課程,陸續已捏有幾千個了。

    衆百姓看了,更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

    這時候,康回南侵的風聲日緊一日,衆百姓急了,向女媧氏道:“康回那惡人就要侵過來了,我們怎樣抵當呢?兵器技擊,我們亦應該練習,那麼纔可以和他廝殺。”

    女媧氏道:“是呀,我正在這裏預備呢!跑山泅水,是預備破他的水害的,至於廝殺,我實在不忍用你們,因爲廝殺是最危險的事情,不要說打敗,就使打勝亦犯不着。古人說:‘殺人一千,白傷八百’,用我們八百個人去換他一千,雖則打勝,於心何忍呢!”

    衆百姓道:“那麼,他們殺過來,將如之何?”如媧道:“我自有主張,你們不必着急。你們只要將竹木等利器預備好就是了。”衆百姓對於女媧氏是非常信爺的,聽見她如此說,料她必有另外的方法可以抵禦,便不再言,大家自去預備竹木等利器不提。

    第四回 女媧氏煉石補天 共工氏重霸九州

    過了幾日,只見東北方的百姓紛紛來報說:“康回已經領着他兇惡的百姓來了!”女媧氏聽得,立刻吩咐將那預備的木石蘆草等一齊搬到前方去,一面親自帶了那練習跑山、泅水的三千人,並捏造的無數土偶人向前方進發。不數日,到了空桑之地,只見無數百姓拖男抱女,紛紛向西逃來,口中不住的喊道:“不好了,康回來決水了!”

    原來那空桑地方左右兩面都是汪洋大澤,左面連接的是菏澤,右面連接的是滎澤,北面二百里之外又連着黃澤。南面的地勢,又是沮洳卑下,只有空桑地方卻是一片平陽,廣袤約數百里,居民很多,要算是個富饒之地了。那康回既然霸有九州,單有女媧氏不服他,他哪裏肯依呢!所以帶了他的百姓前來攻打。

    到了空桑地方,已是女媧氏的地界,他一看四面盡是水鄉,恰好施展他決水灌水的手段。可憐那無罪的空桑百姓,近的呢,都被他淹死了,有的雖則不淹死,但是連跌帶滾,拖泥帶水地逃,滿身爛污,彷彿和泥人一般;那遠的幸而逃得快,不曾遇到水,然而已驚惶不小,流離失所。女媧氏看見這種情形,便叫百姓將那五十萬擔的蘆草先分一半,用火燒起來,頃刻之間都成爲灰。又叫百姓把前面的爛泥掘起無數,同這個蘆灰拌勻,每人一擔,向前方挑去,遇到有水的地方,就用這個灰泥去填。

    女媧氏又在後面運用她的神力,作起變化的方法,不到一會,只見那康回所灌過來的水,都向康回那方灌過去了。一則以土克水,二則亦有女媧氏的神力在內,所以奏效這般的神速。

    卻說康回這回來攻空桑,心中以爲女媧氏是個婦子,能有多大本領,所以不曾防備。況且這決水的方法是歷試歷驗,屢攻屢勝的,尤其不曾防備。這日正在那裏打算,怎樣的再攻過去滅掉女媧氏,忽聽得汩汩的水聲向着自己這裏來,不知不覺兩腳已經在水中。正在詫異,只聽見他的百姓一齊大喊道:“不好了,水都向我們這裏來了!’’他們雖則都是熟悉水性不怕水的,但是衣服糧食等等卻不可在水裏去浸一浸,於是登時大亂,搶東西,搬物件,忙得不了。康回亦是沒法,只得傳令後退。

    這邊女媧氏知道共工百姓已經退去,就叫齊百姓和他們說道:“這康回雖則退去,但是恐怕仍舊要來的,不如趁勢弄死了他,方可以永絕後患。你們看看如何?”衆百姓道:“能夠如此,好極了!但憑女皇,用什麼方法我們都情願去做。”

    女媧氏道:“既然如此,向前進罷。”大衆前進數百里,又遇到了共工氏的兵。

    原來康回雖則退去,並未退遠,但揀那高陵大阜水勢不到的地方,暫且住下。一面叫人細探女媧氏的動靜,一面研究那水勢倒回之理。正在不得其解,忽報女媧氏的百姓迫過來了,康回傳令:“這次且不用水攻,專與他廝殺。他們的百姓只有二千人,我們的百姓有幾萬人,十個打一個,難道還打他不過嗎?爾等其各奮勇,努力殺敵,勿挫銳氣。”共工氏的百姓本來是兇猛的,這次又喫了虧,個個懷恨,聽見康回的命令,便一齊磨拳擦掌,拿了尖利的竹木器械和大小石礫等向女媧氏處迎上來。

    這邊女媧氏知道共工氏的百姓要來衝了,忙叫大衆百姓暫且勿進,一面將她所捏來的幾千個大小土偶統統取出來,放在地亡,運用神力,作起變化。頃刻之間,那幾千個土偶個個都長大起來,大的長到五丈,小的亦在三丈以外,而且都已變爲活人,手執兵器,邁步向前迎敵。這時,共工氏的百姓已漫山遍野而來,如狼似虎,喊殺之聲震動天地。陡然看見幾千個又長又大的人衝殺過來,不覺又是驚惶,又是詫異,暗想:“天下世界哪裏有這種人呢?不要是個神兵呀!如何敵得他過。”

    如此一想,聲勢頓減,銳氣頓挫,看看幾千個土偶要衝到面前了,那些共工氏的百姓發聲一喊,回身便走。康回雖然兇惡,亦禁壓不住,只得帶了百姓疾忙退去。

    這裏女媧和衆多百姓督着幾千個土偶追了一陣,知道康回百姓已經去遠,也就止住不追,作起法先將幾千個士偶恢復原形,然後叫過那一千個練習泅水的百姓來吩咐道:“康回這回子退去,必定是揀着險要的地方守起來。從此向北過去是黃澤,黃澤北面就是大陸澤。黃澤西北面又有無數小澤,再過去就是昭餘祁大澤,是他的老家了,他所守的一定是這兩個地方。這大陸澤周圍是築有堅固堤防的,我們此次攻過去,他一定決去堤防來灌我們,我所以叫汝等帶了我那預備的木頭先去揀着那有堤防的湖澤,按着他的大小,每個湖澤的四邊用四根長木如打樁一樣打在地底裏,再用幾根短木打在旁邊,那麼他要決起堤防來亦決不動了。”衆人不信,說道:“只有幾根木頭,又打樁在下面,有什麼用呢?”女媧氏道:“大海之中,鰲魚最大,力亦最大,善於負重,極大之山他尚能將它牽來,何況區區的堤防。這木頭上不是有我所刻的鰲魚形狀嗎?我前日到海中和海神商量,將幾個鰲魚的四足暫時借用,所以那木根上刻的不但是鰲魚的形狀,連它的精神都在裏面。堤防遇到這種鎮壓,他們如何決得動呢!”衆人聽了大喜,就紛紛起身而去。

    這裏女媧氏帶了二千個跑山的百姓,攜了土偶、石頭等物件,慢慢的向北方前進,直到黃澤,不見共工氏的蹤跡。再走兩日,到了大陸澤,果然有共工氏的百姓在那把守。他們都是以船爲家的,看見女媧氏趕到,一齊把船向大陸澤中搖去。有些逞勢滾在水中,泅到岸邊來決堤防,誰知用盡手腳,竟是絲毫不動,平日操練慣的,到此刻竟失其長技。大家沒法,只得回到船上,盡力向西逃去。那女媧氏的百姓已漸漸逼攏來了,幾千個長大的土偶人挺着利器,耀武揚威,尤其可怕。共工氏百姓只能棄了船隻,拼命的向昭餘祁大澤逃去。那女媧氏亦隨後趕來,說昭餘祁大澤的形勢與大陸澤不同,大陸澤是三面平原,只有西方地勢較高,昭餘祁大澤是四面有山,彷彿天然的堤防一樣,那上面都有共工氏所預先做好的缺口,只要等敵人一到,把水一壅,就好直灌而下。女媧氏早經預備到此,就將前此剩下的一半蘆草又燒了灰,用爛泥拌好,再將那練習跑山的二千個百姓叫來,吩咐道:“現在快要到昭餘祁大澤了,你們分一半人,將我預備的五色石每人拿十塊上山去,另外一半人將這泥灰每人一擔挑上山去,趁着今天夜間,他們不防備的時候,去補塞它的缺口。我在這裏運起神力來幫助你們,你們喫了晚餐就動身。”衆人答應。

    且說那康回自從空桑兩次失敗之後,退回冀州,心想女媧氏未必就敢來攻我,就使來攻我,我這裏佈置得如此之堅固,亦不怕他;大約爭天下雖不能,退守本國亦可以高枕無憂了。

    後來看見大陸澤的百姓紛紛逃來,都說女媧氏就要打到了,這康回還不在意,向百姓道:“他們敢來,我只要將山上的水一衝,管教他們個個都死。”內中有幾個百姓道:“我們灌水決堤的方法向來都是很靈的,現在忽然兩次不靈,大遭失敗,不會是女媧氏另有一種神力在那裏爲患,我們還是仔細小心爲是。”康回聽了大怒道:“胡說!你敢說這種話,搖動人心,實在可惡,難道我的見識還不及你嗎!”吩咐左右,將這幾個百姓都拿去殺死。衆人畏懼,都不敢言。

    到了第二日,只聽得山下一陣喊吶之聲,左右報康回道:“女媧氏的百姓到了。”康回忙叫趕快決水去灌。左右道:“我們已經去灌,不知怎樣,那缺口已有五色的石頭補塞,無論如何掘它不開,卻待如何?”康回大怒,道:“豈有此理!山上的缺口是我們預先做好的,哪裏有人去補塞呢?就使有敵人的奸細前來,一夜工夫,哪裏補得這許多!而且一定沒得這樣堅固,哪有掘不開之理!想來都是你們這些人大驚小怪,有意淆惑人心,或者藉此邀功,亦未可知!這種情形,實在可惡。

    ”吩咐將那管理缺口的首領拿來處死。

    正在嘈雜的時候,忽聽後面有紛紛大亂之聲,回首一看,哪知女媧氏的百姓已經從小路抄上來了。康回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別的,只得帶了幾個親信的人跳上大船,向大澤中搖去。其餘的百姓亦大半逃往澤中,但是各顧性命,哪有工夫去保護康回。這裏女媧氏一個個泅水的百姓如同一千條蛟龍一般,跳在水裏,翻波踏浪來捉康回,將那大船四面圍祝那康回見不是頭,跳在水中要想逃走,禁不起這邊人多,就立刻生擒過來了。衆人回到岸上,將康回用大索捆綁起來,獻與女媧氏。

    女媧氏大喜,將衆多百姓慰勞一番,又別賞賜些物件,然後責罰那康回道:“你亦是個人,有性命有身家的,有了一個冀州地方,做了一個君主,我想亦應該知足了,爲什麼還要時常來攻擊人家的地方?還要用這種決水灌水的毒法來荼毒人民,弄得各地方的人民或者淹死做枉死鬼,或者財產蕩盡,或者骨肉離散。你想想傷心不傷心,慘目不慘目呀!就使沒有受到你糟踏的地方,亦是個個擔心,人人害怕,逃的逃,避的避,流離道路,苦不堪言。你想爲了你一個人要爭奪地盤的原故,把衆多人民害到如此,你的罪大不大,你的惡極不極呢?我今朝要將你活活的處死,一則可以使那些受苦受害的人民出出氣,二則可以給後來那些和你一樣的人做個榜樣。要知道你這種人雖則一時之間僥倖不死,但是這顆頭亦不過暫時寄在你的脖子上,終究要保不牢的。這叫作天理難容,自作自受!”說罷,便吩咐衆人將康回的頭砍去。哪知一刀砍落之後,他脖頸裏並沒有一點血,卻有一股黑氣直冒出來,到得空中結成一條龍形,蜿蜿蜒蜒向北方而去,衆人看了詫異之極。女媧氏道:“他本來是個黑龍之精降生的,現在他的魂魄想來是依舊回到天上去,這是無足怪的。”說罷,叫衆人將他的屍首葬好,然後班師而回。

    後人傳說女媧氏摶土爲人,又有四句,叫做:‘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凡是指這回事而言,言之過甚,便類於神話了。這是女媧氏的第二項大功績。

    自此之後,共工氏的百姓雖則仍是兇惡,但是蛇無頭而不行,所以過了神農、黃帝、少吳三朝,共總七百多年,沒有出來爲患。到了少昊氏的末年,共工國忽然又出了一個異人,生得力大無窮,因此大家推他做了君主。他沒有姓名,就以共工氏爲號,任用一個臣子名叫浮游,生得狀貌奇異,渾身血紅,形狀又彷彿像一隻老熊,走起路來不時回顧,說起話來總是先笑,足見得是一個陰狠險詐的人。但共工氏對於他的說話非常相信,沒有不依的,他以爲天下世界只有浮游一個是好人,其餘沒有一個可用。

    一日,浮游向共工氏說道:“從前我們共工國的君主康回霸有九州,何等威風。自從給女媧氏害了之後,到現在七百多年,竟沒有一個人能夠復興起來,實在是我們共工國的羞恥呀!

    現在大王如此雄武,我想正應該定一個方法,將從前偉大的事業恢復過來,方可以使天下後世的人發生景仰。大王以爲何如?”共工氏道:“不錯不錯。但是,想一個什麼方法呢?”

    浮游道:“我想,從前康回君主的失敗是失敗在專門講究水攻,不能另外講究打仗方法的原故。從前打仗都是用木頭竹竿,所以打起仗來人多的總佔便宜。那時女媧氏的人雖不多,但是能運用神力,所以康回君主打敗了。自從神農氏以石爲兵,軍器已有進步,到得蚩尤氏發明了取銅之後,創出刀戟大弩等,黃帝軒轅氏又製造弓箭,打仗的器械愈變愈精,那打仗的方法亦與從前大不相同了。不在人多,只在弓強箭銳,刀戟等犀利,就使人少,亦可以打得過人多。大王現在只要先將那各種兵器造起來,再挑選精壯的百姓,教他各種用刀用戟、拉弓射箭的方法,日日操練,以我國共工百姓的勇敢,再加之以大王的本領,我看就使霸有九州,亦不是煩難的事情。再則,我還有一個方法,我們如遇到打仗的時候,叫我們的兵士用一種極厚的皮,做成衣服的式樣,穿在身上,那麼我們的弓箭刀戟可以傷敵人,敵人的弓箭刀戟不能傷我,豈不是必勝之法嗎!這個皮衣的名字,就叫作鎧,大王以爲何如?”共工氏聽了,不勝大喜,當下就叫工匠趕快地去製造各種兵器和鎧,一面又叫百姓日日操練。但是,經費不敷了,又聽了浮游的話,到百姓身上去搜括,弄得來百姓叫苦連天,但是懼怕共工氏的刑罰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卻說共工氏有一個兒子,名叫后土,生得慈祥愷側,和他父親的性情絕不相同。眼見父親做出如此暴虐行爲,心中大不以爲然,趁便向共工氏諫道:“孩兒聽說,古時候的聖人都是有了仁政到百姓,才能夠做天下的君主,沒聽見說用了武力能夠征服天下的。現在父親聽了浮游的說話,要想用武力統一天下,孩兒想起來,恐怕總有點難呢!況且從前康回君主那樣的雄強,蚩尤氏那樣的本領,終歸敗亡,豈不是前車之鑑嗎?又況且現在的少昊帝在位已經八十年,恩澤深厚,人民愛戴,四方諸侯都歸心於他,就使我們兵力強盛,恐怕亦終究難以取勝吧?”

    正在說着,恰好那浮游笑嘻嘻地走來,共工氏就向他將后土所說的大意述了一遍,並問他道:“你看如何?”浮游笑道:“世子的話亦說得不錯。只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古來君主失敗的,有些固然是由於武力。但是那成功的,亦未始不是由於武力。即如康回君主,固然由武力而亡,那女媧氏豈不是以武力而興嗎?蚩尤氏固然因武力而敗,那軒轅氏豈不是因武力而成嗎?武力這項東西,原是與百姓不利,不能算作仁政,不過除了武力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統一天下?所謂以仁政得天下的這句話,不過是個空言,豈能作爲憑據!請看軒轅氏,是後世所稱爲仁君的,但是照他的事蹟說起來,自從破滅了蚩尤氏之後,五麾六纛,四徵不庭,當時冤枉死的百姓正是不少呢!因爲後來他做了天下的君主,大家奉承他,就稱他做仁君了;或者天下平定之後,做些有利益於百姓的事情,那麼大家亦就歌功頌德起來,說他是個仁君了。其實按到實際,何嘗真正是以仁政得天下呢?所以我想,只要事成之後,再行仁政不遲,此刻還談不到此。至於說現在的少昊氏,年紀已經大了,老朽之身,朝不保暮,我們正應該趁這個時候練起兵來,顯得我國家的強盛,叫天下都畏服我。那麼到得少吳氏一死之後,四海諸侯當然都要推大王做君主了。即使不然,到那個時候,天下無主,我們用兵力去征服他們,亦未始不可呀!”

    這一番話,說得來共工氏哈哈大笑,連稱有理,回頭向後土說道:“你可聽聽,你們小孩子家的見識終究敵不過老成人呢!”

    后土默默無言,歇了半晌,退出來暗想道:“浮游這張利口實在厲害,我父親被他蠱惑,終究要受他的害。到那時國破家亡,我實在不忍看見,但是又沒有方法可以挽回,如何是好?

    ”後來一想道:“罷了罷了,不如我跑出去罷!”主意決定,到了次日,就收拾行李,棄了室家,悽然上道。臨行的時候,卻還留一封書給他父親,說明他所以逃遁的原故,並且苦苦切切地勸了他父親一番,這可以算是他做兒子的最後之幾諫了。

    但是共工氏雖則愛他的兒子,終究敵不過他相信浮游的真切,所以看見了后土的信書之後,心中未始不動一動念,可是不久就忘記了,依舊惟浮游之言是聽,真個是無藥可救了。

    且說后土出門之後,向何處去呢?原來他天性聰明,最喜歡研究學問,尤其喜歡研究水利。那時候天下的水患未盡平治,冀州這個地方水患尤多。共工國的百姓本來熟悉水性的,所以後土平治水土的功夫亦極好。當他在國裏的時候,常教導百姓平治水土的方法,甚有效驗,百姓甚是愛戴他。此次出門,他立志遍遊九州,把日常平治水土的經驗到處傳授,使各州百姓都能夠安居土地,不受水患,亦是一種有利於民的方法。後來果然他到一處,大家歡迎一處,他的聲名竟一日一日地大起來了。但是他始終沒有再回國去見他父親。到得他父親失敗之後,國破人亡,他心中更是痛苦,就隱姓埋名,不知所終。不過九州的百姓都是思念他,處處爲他立起廟來祭祀他,叫他作社神,到得幾千年後還是如此。此是後話,不提。

    第五回 共工顓頊爭天下 共工怒觸不周山

    且說共工氏自從他兒子后土逃去之後,仍舊是相信浮游的話,大修兵器,不時去攻打四面的鄰國。四鄰諸侯怕他攻打,不能不勉強聽從他的號令。所以那時共工氏居然有重霸九州的氣象。一日得到遠方的傳報,說道少昊帝駕崩了,共工氏一聽大喜,心裏想這個帝位除出我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敢做呢!

    不料過了幾時,並不見各處諸侯前來推戴,心中不免疑惑。再叫人去探聽,哪裏知道回來報說已經立了少昊帝的侄兒顓頊做君主,並且定都在帝丘地方了。

    共工氏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叫了浮游來和他商議。

    浮游道:“既然顓頊已經即了帝位,那麼我們非趕快起兵去和他爭不可。此刻他新得即位,人心當然未盡歸附,況且正在興高采烈、營造新都之時,決料不到我們去攻他,一定是沒有防備的。我聽說那顓頊年紀很輕,只有二十歲,居然能夠篡竊這個大位,他手下必定有足智多謀之土,我們倘若不趁這個時候帶了大兵南攻過去,等到他羽翼已成,根深蒂固,那麼恐怕有一點不容易動搖呢!”共工氏道:“我們攻過去,從哪條路呢?

    ”浮游道:“他現在既然要建都帝丘,那麼他的寶玉重器當然逐漸運來。我們就從這條路攻過去,一則並沒有多大的繞道,二則亦可以得到他的重器,豈不甚妙!就使不能得到他的重器,但是他新都一失,必定聞風喪膽,兵法所謂‘先聲有奪人之心’,就是如此。大王以爲如何?”共工氏聽了大喜,就即刻下令,叫全國軍士一齊預備出發,限二十日內趕到帝丘。

    不提這邊興師動衆,且說顓頊帝那邊怎樣呢?原來顓頊帝亦是個非常之君主,他自從十五歲輔佐少昊之後,將各地的情形早已經弄得明明白白,共工氏那種陰謀豈有不知之理,所以早有預備。這回即了帝位,便請了他的五位老師前來商議。他那五位老師,一個叫大款,一個叫赤民,一個叫柏亮父,一個叫柏夷父,一個叫淥圖,都是有非常的學識的。那日,顓頊帝就問道:“共工氏陰謀作亂的情形,我們早有所聞,早有預備了,但是尚沒有重要的實據,姑且予以優容。現在少昊帝新崩,朕初即位,新都帝丘和冀州又很逼近,萬一他趁這個時候來攻打,我們將如之何?還是先發制人呢,還是靜以待動呢?朕一時決不定,所以要請諸位老師來商量。”柏夷父道:“講到兵法,自然應該先發制人。但是,現在共工氏謀逆的痕跡尚未顯著,假使我們先起兵,恐怕這個戎首之名倒反歸了我們,大非所宜。況且帝初即位,諸事未辦,首先用兵,這個名聲亦不好,所以我看不如等他來吧。”赤民道:“夷父君之言甚是。我想共工氏的舉兵大概不出數月之內,我們犯不着做這個戎首。”

    顓頊帝問道:“那麼新都之事怎樣呢?”赤民道:“新都儘管去營造,不過一切物件且慢點遷過去。一則那邊工作未完,無可固守;二則帝丘的形勢逼近黃澤,亦不利於應戰,最好放他到這邊來,那時我們以逸待勞,可以一鼓平定,諸位以爲何如?”

    衆人都道極是。淥圖道:“某料共工氏一定先攻帝丘,得了帝丘之後一定是長驅到這邊來的。這邊逼近荷澤,那水攻是共工氏的長技,我們還得注意。”顓頊帝道:“這一層朕早命水正玄冥師昧去預備了,大約可以無慮。”柏亮父道:“我想從帝丘到這裏有兩條路,一條繞菏澤之北,一條繞菏澤之南。

    到那時如何應付,我們應得預先決定。”大款道:“我看北面這條純是平原,易攻難守;南面這條東邊是繹山,西邊是菏澤,中間只有一條的隘口,易守而難攻。照尋常的理想起來,總是從北面來的,但是我知道浮游這個人詭計多端,機變百出,說不定是從南面而來,以攻我之虛。我們卻要留心!”赤民道:“用兵之道,有備爲先。現在,我們的百姓可以說人人都肯用命,分派起來不嫌不夠,我們還是兩邊都有防備的好。”柏亮父道:“這個自然。他從北面來,我們在汶水南面擺陣圖,等他們一半人渡過水的時候,起而擊之,這亦是一種兵法。他如若從南面而來,我們放他進了隘口,誘他到山裏,十面埋伏,羣起而攻,自然可以全勝了。”

    大家正在會議之間,忽然壁上大聲陡起兩道寒芒,如白虹一般,直向北方飛去,轉瞬之間,又回了轉來。大家出其不意,都喫了一驚。仔細一看,卻是壁間所掛的兩柄寶劍,已都出匣了。原來顓頊帝有兩柄寶劍,一柄名叫騰空,一柄名叫畫影,又叫曳影,是通神靈的。假使四方有兵起,這二劍飛指其方,則打起仗來無不勝利。這二劍又常在匣中作龍吟虎嘯之聲,的確是個神物。此次忽然出匣,飛指北方,那麼打勝共工氏一定可必了。大家見了,無不欣喜。

    柏夷父又向顓頊帝道:“某前次所保舉的那個人,昨日已到,應該否叫他來?”顓頊帝道:“朕甚願見他!”柏夷父就立刻飭人前往宣召。不到多時,果然來了,向顓頊帝行禮。顓頊帝一看,只見那人生得方面大耳,長身,猿臂,而左臂似乎尤長,真是堂堂一表,年紀卻不過二十左右,便問他道:“汝名叫羿嗎?”羿應聲道:“是。”顓頊帝道:“朕因夷父師推薦汝,說汝善於射箭,想來一定非常精明的。朕從前以爲這個射箭是男子的事務,也曾常常去練習過,但是總射不好。究竟這個射箭要他百發百中,有沒有祕訣呢?”

    羿道:“祕訣當然是有的。臣聽見臣師說,從前有一個人,名叫甘蠅,他那射箭真是神妙,不但是百發百中,並且不必放箭,只要將弓拉一拉滿,那種走獸就伏着不敢動,飛禽就立刻跌下來,豈不是神祕之至嗎?但是,他卻沒有將這個祕訣傳人。

    後來他有一個弟子,名叫飛衛,亦是極善射的,據有人說,他的射法還要比甘蠅來得巧妙。這句話的確不的確不得知,不過他卻有一個方法傳人。他有一個弟子,名叫紀昌,一日問他射法,他說道:‘你要學射嗎?先要學眼睛不瞬纔好。’紀昌聽了就去學,但是不瞬是很難的,無論如何總要瞬。紀昌發起憤來,跑到他妻子的織機下仰面臥着,將兩個眼皮碰着機子,他妻織起機來,他兩隻眼睛儘管瞪着了看,如此幾個月,這個不瞬的功夫竟給他學會了。他又跑去問飛衛道:‘還有甚麼方法呢?’飛衛道:‘你從今要學看纔好,將極小的物件能夠看得極大,極不清楚的物件能夠看得極清楚,那就會射了。’紀昌一聽,登時想出一個方法,跑回去捉了一個蝨子,用一根極細極細的犛毛將蝨子縛住了,掛在南面的窗上,自己卻立在裏面,日日的註定了兩眼看。起初亦不覺什麼,過了幾日,居然覺得那蝨子漸漸有點大了,三年之後,竟有同車輪一樣大,他就用燕角做了一張弓,用孤蓬做了一支箭,向着那蝨子射去,恰好射在蝨子的中心,那根犛毛卻是搖搖地並不跌落。紀昌大喜,從此之後,他看各種東西無論大小都同丘山一般大,所以他射起來沒有不中的。這就是相傳的訣竅了。”

    顓頊帝聽了,點點頭,說道:“這個就是古人所說‘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的道理,這個人竟能夠如此的艱苦卓絕,真是不可及,但不知此人後來的事業如何?有沒有另外再傳授弟子?”羿道:“論起這個人來,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他既然得了飛衛的傳授,照理應該感激飛衛,哪裏知道他非但不感激飛衛,倒反要弄死飛衛。一日,師弟兩個在野外遇到了,紀昌趁飛衛不防,颼的就是一箭射過去;飛衛大驚,閃身避過,還當紀昌是錯射的。哪知紀昌第二支箭又朝着自己射來,這才知道紀昌有謀害之心,於是亦立刻抽出箭來和他對射。飛衛故意要賣弄自己的本領給紀昌看看,等紀昌的箭射來的時候,就朝着他的箭頭射去,兩個箭頭恰恰相撞,兩支箭一齊落在地面,灰塵都沒得飛起,以後箭箭都是如此,兩旁的人都看得呆了。

    到了後來,飛衛的箭少,已射完了,紀昌恰還有一支,兩旁的人都替飛衛擔憂,只見飛衛隨手在路旁拔了一隻小棘,等紀昌一箭射來,他就將小棘的頭兒一撥,恰恰撥落在地上,兩旁的人無不喝彩;那紀昌登時羞慚滿面,丟了弓跑到飛衛面前跪下,涕泣悔過,請從此以父子之禮相待,不敢再萌惡念,並且刺臂出血以立誓。飛衛見他如此,亦饒恕了他,不和他計較。你想這個人豈不是忘恩負義之極嗎!”

    顓頊帝和相夷父等聽了,都說:“天下竟有這種昧良心的人,真是可惡極了!實在飛衛當時不應該饒恕他。”顓頊帝又問羿道:“汝師何人,現在何地,他的本領如何?”羿道:“臣師名叫弧父,荊山地方人,本來是黃帝的子孫。他從小時候就喜歡用弓箭,真是性之所近,所以無師自通的。他在荊山專以打獵爲業,一切飛禽走獸,凡是他的箭射過去沒有一個能逃脫的。臣的本領比過去真是有天壤之別了。”顓頊帝道:“現在正值用人之際,汝師既有如此絕技,可肯出來輔佐朕躬?”

    羿道:“臣師在母腹之時,臣師之父即已去世。及至臣師墜地,臣師之母又去世了。臣師生不見父母,平日總是非常悲痛,真所謂抱恨終天。臣師嘗說,情願此生老死山林,決不願再享人世之榮華。所以雖則帝命去召他,恐怕亦決定不來的。”

    顓頊聽了,不免嗟嘆一番,又向羿道:“現在共工國恐有作亂之事,朕欲命汝統率軍隊,前往征剿,汝願意嗎?”羿起身應道:“臣應當效力。”顓頊帝大喜,就授了羿一個官職。

    羿稽首受命。顓頊帝又問道:“共工氏的謀亂已非一日,他的軍士都是久練的,而且兵堅器利,並制有一種厚鎧,刀劍箭戟急切不能夠傷他,汝看有何方法可以破敵?”羿道:“厚鎧雖然堅固,但是面目決不能遮掩,臣當訓令部下,打起仗來專射他的面目:那麼亦可取勝了。再者,臣還有一個藥方,請帝飭人依照制配,到打仗的時候,叫軍士帶在身上,可以使敵人之箭不能近身,那麼更可以取勝了。”顓頊帝聽了大駭,說道:“竟有這等奇方?是何人所發明,汝可知道?”羿道:“據說是務成子發明的。”顓頊帝道:“務成子是黃帝時候的人,聽說其人尚在,不知確否?汝這個方是務成子傳汝的嗎?”羿道:“不是。是另一人傳授給臣的。但是,務成子的確尚在,不過他是個修練之土,專喜雲遊四海,現在究竟不知道在何處。

    ”說着,就從懷中將那個藥方取出,遞與顓頊帝,顓頊帝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着:螢火蟲一兩,鬼箭羽一兩,蒺藜一兩,雄黃精二兩。

    雌黃二兩,投羊角一兩半,礬石二兩,鐵錘柄一兩半。

    以上八味,用雞子黃、丹雄雞冠各一具,和搗千下,和丸如杏仁,作三角形,絳囊盛五丸,從軍時繫腰可解刀兵。

    顓頊帝看了不禁大喜,又遞與五位老師傳觀,便命人去採辦藥料,祕密地依方製造。一面就去發號施令,派兵調將,佈置一切,專等共工氏來攻。

    且說那共工氏同了浮游帶了他全國的軍士,果然於二十日內趕到帝丘。只見無數工人在那裏工作,一見共工氏大兵到了,紛紛向東逃竄,並不見一個兵士前來迎敵。共工氏哈哈大笑,回頭向浮游道:“果然不出你所料,他們竟是一無防備的。”

    浮游道:“此番這些人逃回去之後,他們一定知道,要防備了。

    我們應該火速進兵,使他們防備不及,纔可以不勞而獲!”共工氏道:“是。”於是立刻傳令向前進攻。浮游道:“且慢!

    從這裏到曲阜,我曉得有兩條路。一條繞菏澤而北,就是方纔那些人逃去的大路,一條繞菏澤而南,是小路,但是一面傍山,一面臨水,只有中間一個隘口,形勢非常險要。照兵法講起來,隘口易守人數必少,平原難守人數必多。我看他們就使有防備,亦必定重在平原而不重在隘口;況且剛纔那些人又多向平原逃去,他們必定以爲我們是從平原進兵。現在我們卻從隘口攻去,兵法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是這個法子。大王以爲如何?”共工氏聽了,大加讚美道:“汝於兵法地勢熟悉如此,何愁顓頊氏不破呢!”於是吩咐一小部分的軍士搖旗吶喊,彷彿要從大路追趕的樣子,一面卻將大隊的人都向小路而來。

    走了幾日,到得隘口,只見前面已有軍土把守,但是卻不甚多。浮游傳令:“弓箭手先上去射,拿大戟的第二批,拿短兵的第三批,奮勇前進,今朝務必要奪到這個隘口,方纔喫飯。

    ”衆兵士果然個個爭先,勇猛無比。那顓頊氏的軍士敵不住,紛紛後退,登時奪了隘口。天色已晚,共工氏就令兵士住在山坡下歇宿,一面與浮游商議,極口稱讚他用兵的神妙。忽然有幾個兵士走來報道:“對面山上有無數的火光,恐怕是敵人前來襲擊,我們不可不防。”共工氏同浮游出來一看,果然有許多火光,閃爍往來不定。浮游笑道:“這個是假的,故作疑兵,並非來襲擊我們的。襲擊我們,何必用火?難道怕我們沒有防備嗎!”共工氏一想不錯,便又問道:“那麼他們爲什麼要設這個疑兵呢?”浮游道:“想來他們大兵都在北方,這裏兵少空虛,深恐怕我們乘虛去攻他,所以作此疑兵,使我們不敢輕進。大約是這個意思。”共工氏聽了,亦以爲然。

    這日夜間,顓頊兵果然沒有來襲擊,共工氏益覺放心。到了次日拔隊前進,只見路上僅有逃避的百姓,卻不見一個軍士。

    又走了一程,遠遠望見山林之中旌旗飄揚,旌旗影裏疏疏落落有軍士在那裏立着。共工氏傳令兵士放箭。哪知道箭射過去,那些立站的軍士依舊不動。共工氏大疑,傳令衝鋒。共工兵一聲吶喊,衝將過去,才曉得都是些草人。當下共工氏向浮游道:“汝料他空虛,現在看此情形一點也不差,我們正可以放膽前進了!”

    說猶未了,只聽得山前山後陡然間起了一片喊聲,從那喊聲之中飛出無數之箭,直向共工氏兵士的臉上射來,受傷者不計其數,隊伍登時大亂。共工氏正要整理,只見那顓頊氏的伏兵已經四面湧出,一齊上前將共工氏圍祝共工氏趕快叫兵士扎住陣腳,用箭向顓頊兵射去,哪知沒有射到他身邊都紛紛落在地上。共工兵看了大駭,正不知是什麼原故,禁不得那面的箭射過來,大半都着。共工氏至此料想不能取勝,就傳令退兵,自己當先向原路衝出,軍士折傷不少。剛剛回到隘口,四面伏兵又起。共工氏急忙傳令道:“今日我們歸路已絕,不是拼死,沒有生路!”衆人亦知道此時的危險,於是萬衆一心,猛力衝突,真是困獸之鬥,勢不可當。這裏顓頊氏亦恐怕傷人太多,傳令合圍的軍士放開一角,讓他們出去,一面仍舊督率軍士在後面緊緊追趕。

    且說共工氏拼命地逃出了隘口,計算兵士已折去了大半,正要稍稍休息,和浮游商議辦法,忽聽得後面喊聲又起,顓頊兵又追來了。這時,共工兵已無鬥志,四散逃生,禁不起顓頊兵大隊一衝,登時將共工兵和浮游衝作兩起。那浮游帶了些敗殘兵士拼命地逃,一時辨不得路徑,直向南去,雖然逃得性命,而去冀州愈遠,欲歸無從。那些敗殘兵士沿路漸漸散盡,只剩得孑然一身,到了淮水之邊,資斧斷絕,飢餓不堪,知道自己是個赤面的人,容易爲人認破,想來不能脫身,不如尋個自盡吧,遂投淮水而死。這是一個小人的結局。後來到了春秋時候,他的陰魂化作一隻紅熊,託夢於晉國的平公,向他作祟,可見他奸惡之心死而不改,還要爲惡,真是一個小人呢。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那日共工氏被大兵一衝,圍在一處,幸虧他力大,終究被他殺出,帶了敗殘兵逃回冀州去了。這時,顓頊帝得勝回去,再和羣臣商議。大款道:“共工氏這個人梟勇異常,留他在冀州必爲後患,不如乘勢進兵擒而殺之,天下方可平定。”

    羣臣聽了,都贊成其說。顓頊帝就叫金正該統率大兵,羿做副帥,共同前進,帝自己帶水正味及羣臣隨後進發。哪知冀州的百姓受了共工氏的暴虐,本來是不敢言而敢怒的,現在看見他大敗回來,父子兄弟死傷大半,更將他恨如切齒,等到顓頊兵一到,大家相率投降,沒一個肯替他效死。共工氏知道大勢已去,只得帶了些親信之人向西方逃命。那金正和羿知道了,哪裏肯放鬆,便緊緊追趕。

    共工氏逃了二十多日,到了一個大澤,疲乏極了,暫且休息,問土人道:“這個澤叫什麼名字?”土人道:“叫作渤泑澤。”共工氏又指着西面問道:“從這邊過去是什麼地方?”

    土人道:“是不周山,再過去是基山、鐘山,再過去就是崑崙山了。”共工氏想道:“我現在國破家亡,無處可去,聽說這崑崙山是神仙所居,中多不死之藥,不如到那邊去求些喫喫。

    雖則帝位沒得到手,能夠長生不死,亦可以抵過了。”想到此處,連日愁悶不覺爲之一開。正要起身西行,只聽得東面人聲嘈雜,仔細一看,原來顓頊兵趕到了,不覺大驚,只得慌忙再向西逃,繞過泑澤,上了不周山,早被顓頊兵圍祝共工氏料想不能脫身,不覺長嘆一聲,想起從前兒子后土勸他的話,真是後悔無及。又想起浮游的奸佞,悔不該上他的當。又想:“我現在已經逃到如此荒遠之地,顓頊兵竟還不肯舍,真是可惡已極。”想到此際,怒氣沖天,說道:“罷了,罷了!”舉頭向山峯的石壁撞去,只聽得天崩地裂之聲,原來共工氏固然腦裂而死,那山峯亦坍了一半,這亦可見他力大了。

    且說顓頊兵圍住共工氏,正要上山搜索,忽聽山上大聲陡發,大石崩騰,疑心共工氏尚有救兵,不敢上去。過了多時,不見響動,才慢慢上去窺探,卻見一處山峯倒了,碎石下壓着一人。金正命人撥開一看,原來是共工氏,不禁大喜,便叫軍士掘土將其屍埋葬,遂和羿班師而回。

    第六回 下絕手平定共工 上恆山再戮諸懷

    以上兩次打平共工氏,已將舊事敘明,以下言歸正傳。

    且說帝嚳之時,共工氏何以又不肯臣服呢?原來共工的百姓強悍好亂,又經康回、共工氏兩次圖霸圖王的風氣所漸染,總想稱雄於九州。這回子聽說顓頊帝駕崩,帝嚳新即位,他們以爲機有可乘,便又蠢動起來。但是其中卻沒有一個傑出的人才,所以亂事還不十分厲害。帝嚳聽了,便叫火正重黎帶了兵征討。臨行的時候並囑咐他:“要根本解決,不可以再留遺孽。

    ”重黎領命,率領大兵直攻冀州。那些烏合之衆哪裏敵得過重黎之師,不到一月,早已蕩平。可是重黎是個仁慈的人,哪裏肯痛下毒手,處置共工氏百姓不免姑息一點。哪知等到重黎班師回來,那共工氏的百姓又紛紛作亂起來。帝嚳聽了大怒,揀了一個庚寅日,將重黎殺死,以正他誤國之罪。一面就叫重黎的胞弟吳回代做火正祝融之官,並叫他帶了大兵再去攻討。吳回因爲重黎之死都是爲那些亂民的原故,替兄報仇之心甚切,加以帝命嚴厲,所以更不容情,一到那邊專用火攻,竟將那些亂民焚戮淨荊從此共工氏的名稱,不復再見於史冊,亦可算是空前的浩劫了。等到吳回班師回來,帝嚳嘆道:“朕非不仁,下此絕手,亦出於不得已耳!”

    且說共工氏雖然平定,但是帝嚳終究放心不下,意欲出外巡狩,以考察四方的動靜。正要起身,適值常儀生了一個兒子,這是帝嚳第一個長子,當然歡喜。過了三日,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作摯,恰恰和他的曾祖考少昊氏同名。這個亦可見上古時候,沒有避諱的一端。

    又過了幾日,帝嚳決定出巡,帶了姜嫄同走,朝中的事情由金、木、水、火、土五大臣共同維持。這次出巡的地點是東、北兩方,所以先向東走。繞過了菏澤,到了曲阜,便到少昊氏墳上去拜祭過,一切詢風問俗的事照例舉行,不必細說。

    公事既畢,就和姜嫄同上泰山,在山上游了兩日,方從泰山的北面下山,遠遠一望,只見山下莽莽一片,盡是平原,從那平原之中又隆起一個孤阜。當下帝嚳就問那隨從的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從人道:“那裏叫章丘。”帝嚳吩咐:“就到那丘上歇歇吧。”行不多路,兩旁盡是田塍,大車不能通過,帝嚳便命車停下,向姜嫄道:“朕和汝步行過去,亦試得?”姜嫄答應,遂一齊下車,相偕而行,隨從人等均在後面跟着。

    且說姜嫄雖是個后妃之尊,卻是性好稼穡,平日在亳邑都城的時候,早在西北地方畫出幾百畝地,僱了十個工人,栽桑種稻,播谷分秧,不時去經營管理,指點教導,做她的農事試驗常有的時候往往親自動手,這田塍的路是她走慣的,所以一路行去並不喫力。這時候正是暮春天氣,一路平疇綠野,高下參差,麥浪迎風,桃枝挹露,更是分外有趣。那些農夫,亦正疏疏落落地低着頭在那裏工作,忽然抬頭看見這許多人走過,不覺詫異,有的荷鋤而觀,有的輟耕而望,都不知道帝嚳等是什麼人。

    不一時,帝嚳等到了章丘之上,只見無數人家環繞而居,雖則都是茅檐草舍,卻是非常之整潔。在觀望時,忽然一片狗吠之聲,早有三四條狗猙獰咆哮,潑風似地向帝嚳等衝來,磨牙張口,竟像要咬的模樣。早有隨從人等上前驅逐,那許多狗雖則各自躲回它的家中去,可是仍舊朝着外邊狺狺的亂吠。從這狗吠聲中卻走出幾個婦人來了,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手中還拿着未曾打成功的草鞋在那裏打,見了帝嚳等便問道:“你們諸位從哪裏來的?來做什麼?”隨從人等過去,告訴了她們。

    她們一聽是帝和後,慌得趕快退回。有的退回之後,仍同了小孩子躲在門背後偷看,有的從後門飛也似的下丘去找男人去了。

    隔了一會,只見無數赤足泥腳的農民陸陸續續都上丘來,向帝嚳參拜。帝嚳個個慰勞一番,又問了他們些水旱豐歉的話頭,然後向他們說道:“朕此番從泰山下來,路過此地,看得風景甚好,所以過來望望,無別事。現在正值農忙的時候,你們應該趕忙去耕田,不可爲朕耽誤,朕亦就要去了。”衆農民之中有幾個老的,說道:“我們生長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從來沒得見過帝、後。現在,難得帝和後一齊同到,這個真是我們百姓的大福,所以帝和後務必要停一會再去。我們百姓雖則窮,沒得什麼貢獻,一點蜜水總還是有的。”說着,就請帝嚳到一間屋裏來坐。帝嚳看他們出於至誠,也就答應了。一面就有許多婦女來參見姜嫄,請到別一間屋裏去坐。姜嫄就和她們問長問短,又講了一會蠶桑種植的事情。衆多婦女聽了無不詫異,有的暗中想道:“她是一個尊貴的后妃,爲什麼對於農家的事情有這樣的熟悉,並且內中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這個可見得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夠享受大福氣呢!”有些暗中想道:“她是后妃之尊,對於農桑的事情尚且這樣的研究,可見農桑的職務正是一種極貴重的職務,我們小百姓靠農桑做生活的,更應該怎樣的去研究纔是。”

    不提衆多婦女們的心裏胡思亂想,且說姜嫄坐了一會,只見帝嚳那邊叫人來說時已不早,要動身了。姜嫄立即出來,同了帝嚳仍舊是步行轉去,衆多男女百姓在後相送,帝嚳止他們不住,只得由他。正走之間,帝嚳遠遠望見東南角上有一座山,山上有許多樹林,林中隱約有一所房屋,極爲高大,就問百姓道:“那邊是什麼所在?”百姓道:“那邊是龍盤山,山上有一個閉宮。”帝嚳道:“怎樣叫閉宮?”百姓道:“是個廟宇,我們除了祭祀之外,或者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大家要聚會商量,那麼纔去開這個廟門,其餘日子總是閉着的,所以叫它作閉宮。

    ”帝嚳道:“裏面供奉的什麼神祗?”百姓道:“是女媧娘娘。

    我們這裏沒有兒子的人,只要誠心去祭祀禱求,便立刻有子,真是非常靈驗呢!”

    帝嚳聽了,忽然心有所動,回頭看了姜嫄一看,暫不言語。

    到了大路口,帝嚳和姜嫄上車,命隨從人等取些布帛賞賜那些百姓,那些百姓無不歡欣鼓舞而去。這日晚上,帝嚳宿於客館之中,向姜嫄說道:“朕聽見說,女媧娘娘古今都叫她神媒,是專管天下男女婚姻事情的。男子婚姻,無非爲生子起見。所以她既然管了婚姻的事情,必然兼管生子的事情,剛纔那百姓所說求子靈驗的話,當然可信的。汝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還沒得生育,朕心甚爲悵悵。朕擬明朝起齋戒三日,同汝到那閉宮裏去求子,汝以爲何如?”姜嫄笑道:“妾今年已四十六歲了,差不多就要老了,哪裏還會得生子呢!”帝嚳道:“不然。

    古人說得好,誠能動天,就使五六十歲的婦人生子亦是有的,何況現在汝尚未到五十歲呢!況且這位女媧娘娘是個空前絕後的大女豪,生而爲英,死而爲神,朕想只要虔心去,決不會沒有靈感的。”

    說罷,立刻就要姜嫄淋浴起來,齋戒三日,揀了一隻毛色純黑的牛做祭品,又換了兩乘小車坐了,徑望龍盤山而來。到了山亡,卻見那閉宮的方向是朝南的,後面一帶盡是樹木,前面卻緊對泰山,原來這龍盤山就是泰山腳下的一個小支阜。當下帝、後二人下了車,相偕入廟。剛到廟門不多幾步,只見路旁爛泥上面有一個極大腳跡印在那裏,五個腳指顯然明白,足有八尺多長,就是那個大腳指頭,比到尋常人的全只腳也還大些。看它的方向,足跟在後,五指朝着廟門,卻是走進廟去的時候所踏的。那時,帝嚳正在仔細看那廟宇的結構,仰着頭沒有留心。姜嫄低頭而行,早一眼看見了,詫異之極,暗想:“天下竟有這樣大的腳,那麼這個人不知道有怎樣大呢,可惜不曾看見。”正在想着,已進廟門,只見當中供着一位女媧娘娘的神像,衣飾莊嚴,丰采奕奕。

    這時,隨從人等早把祭物擺好,帝嚳和姜嫄就一齊拜下去,至至誠誠地禱告一番。拜罷起身,只見四面陳設非常簡陋,想來這地方的人民風俗還是極古樸的。祭罷之後,又到廟後一轉,只見那些樹林盡是桑樹,樹林之外遠遠的一個孤丘,丘上有許多房屋,想來就是那日所到的章丘了。回到前面,跨出廟門,姜嫄剛要將那大人的腳跡告訴帝嚳,只見帝嚳仰着面正在那裏望泰山,又用手指給姜嫄看,道:“汝看,那一座最高的就是泰山的正峯,那一座相仿的就是次峯,那邊山坳裏就是朕等前日住宿之所,許多房屋現在被山遮住,看不見了。朕和汝前日在山頭上東望大海,西望菏澤,北望大陸,南望長淮,真個有目窮千里的樣子。但是那個時候似乎亦並不覺得怎樣高,到今朝在這裏看起來,方纔覺得這個嚴嚴巍巍的氣象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帝嚳正在那裏亂指亂說,姜嫄一面看,一面聽,一面口中答應,一面腳步慢移,不知不覺一腳踏到那大人的腳跡上去了,所踏的恰恰是大拇指。哪知一踏着之後,姜嫄如同感受了電氣一般,立刻間覺得神飛心蕩,全身酥軟起來,那下身彷彿有男子和她交接似的,一時如醉如癡,如夢如醒,幾乎要想臥到地上去。這個時候,不但帝嚳和她說話沒有聽見,並且連她身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她亦不知道了。帝嚳因爲她好一晌不答言,迴轉頭來一看,只見她兩隻眼睛餳餳兒的,似開似閉,面龐紅紅兒的,若醉若羞,恍惚無力,迎風欲欹,正不知道她是什麼原故,忙問道:“汝怎樣?汝怎樣?汝身體覺得怎樣?”一疊連問了幾句,姜嫄總不答應,帝嚳慌忙道:“不好了,中了風邪!”連忙叫宮人過來扶着,一面將自己所穿的衣服脫下來,披在姜嫄身上,又叫宮人扶抱她上車。上車之後,帝嚳又問道:“汝究竟怎樣?身上難過嗎?”

    姜嫄剛纔被帝嚳連聲疊問,早經清醒過來,只是渾身酥軟,動彈不得,只能不語。這次又見帝嚳來問,想起前頭那種情形了,不覺羞愧難當,把一張臉統統漲紅,直漲到脖頸頭上去了,卻仍是一句話說不出,只好點點頭而已。帝嚳亦不再問,吩咐從人趕快驅車下山。過了一會,到了客館,下得車來,帝嚳又問姜螈道:“現在怎樣?覺得好些嗎?要不要喫點藥?”姜螈嫄時神氣已經復原,心思亦已鎮定,但是終覺難於啓口,只得勉強答道:“現在好了,不用喫藥,剛纔想來受熱之故。”帝嚳聽了亦不言語,就叫她早去休息。

    哪知姜螈這夜就做了一夢,夢見一個極長大的人向她說道:“我是個天上的蒼神,閉宮前面的大腳跡就是我踏的。你踏着我的大拇指,真是和我有緣。我奉女媧娘娘之命同你做了夫妻,你如今已有孕了,可知道嗎?”姜螈夢中聽了又羞又怕,不覺霍然而醒,心裏想想,越發詫異,但是不好意思向帝嚳說,只得藏在肚裏。到了次日起來,身體平復如常。帝嚳便吩咐動身,向西北進發。一路地勢都是沮洳卑溼,湖澤極多,人煙極少。到了大陸澤改坐船隻,渡到北岸,百姓較爲繁盛,聽見說帝、後來了,紛紛都來迎接。帝嚳照例慰勞一番,問了些民間的疾苦,一切不提。

    過了幾日,忽見隨從人等來報說,外面伊耆侯求見帝嚳。

    帝嚳大喜,就命召他進來。原來伊耆侯就是伊長孺,自從他的養女慶都做了帝嚳妃子之後,帝嚳見他才具不凡,就封他在伊水地方做一個候國之君。哪知他的治績果然出衆,化導百姓極有方法。適值共工亂民平定,急須賢明的長官去設法善後,帝嚳便又將伊長孺改封在耆的地方做個侯國,叫他去化導冀州的人民,所以他就叫伊耆侯。

    當下伊耆侯見了帝嚳,行禮已畢,帝嚳便問他道:“汝何故在此?”伊耆侯道:“臣前數日來此訪一友人,聽見駕到,特來迎接。”帝嚳道:“汝友何人?”伊耆侯道:“臣友名叫展上公,是個新近得道之士。”帝嚳道:“就是展上公嗎?朕久聞其名,正想一見,不料就在此地,汝可爲朕介紹。”伊耆侯道:“可惜他昨天已動身去了。”帝嚳忙問道:“他到何處去?”伊耆侯道:“他本是個雲遊無定之人,這次聽說要往海外訪羨門子高和赤松子諸人,這一去不知又要隔多少年才能回來!便是臣此次前來,亦因爲知道他將有遠遊,所以特來送他的。”帝嚳道:“天下竟有這樣不湊巧之事,朕真可謂失之交臂了。”說罷,不勝悵悵。當下,帝嚳就留伊耆侯在客館夜膳,因爲伊耆侯是有治績的諸侯,特地隆重地設起饗禮來。到那行禮的時候,姜嫄亦出來陪席,坐在一邊。

    原來上古之時,男女之間雖然講究分別,但是並沒有後世的這樣嚴,所以遇到饗禮的時候,后妃夫人總是出來陪坐的。

    後來直到周朝,有一個陽國的諸侯到一個繆侯那裏去,繆侯設饗禮待他,照例繆侯夫人出來陪坐。哪知陽侯看見繆侯夫人貌美,頓起不良之心,竟殺去繆候,奪了他的夫人去。從此之後,大家因爲有了這個流弊,才把夫人陪坐這個禮節廢去,直到清朝都是如此。人家家裏有客人來,主人招待,主婦總是不出來見的。現在外國風俗流到中華,請客之時主人主婦相對陪坐,大家都說是歐化,其實不過反古而已。閒話不提。

    且說當日帝嚳設饗款待伊耆侯,禮畢燕坐,姜嫄也進內去了。帝嚳便問伊耆侯道:“近來汝那邊民情如何?共工氏遺民頗能改過遷善否?”伊耆侯道:“臣到耆之後,確遵帝命,叫百姓勤於農桑,以盡地利。又叫他們節儉用財,有貧苦不能工作的,臣用貨財去借給他,賑濟他。到現在他們頗能安居樂業,無匱乏之患了。而且風俗亦漸漸趨於仁厚,頗能相親相愛。遇到飲食的時候,大家能夠互相分讓;遇到急難的時候,大家能夠互相救助;遇到有疾病的時候,大家亦知道彼此扶持,比到從前已覺大不同了。至於共工餘民,在臣所治理的耆國地方本不甚多,有些住在那邊的,現在已都能改行從善,請帝放心。

    ”帝嚳聽了大喜,便說道:“朕此番北來,本擬先到汝處,再到太原,再上恆山,現在既然與汝遇見,那麼朕就不必再到汝處了。朕擬從涿鹿、釜山轉到恆山,再到太原,似乎路程較爲便利些。”伊耆侯道:“帝往恆山,臣擬扈從。”帝嚳道:“不必。朕與汝將來再見吧。”伊耆侯只得退出。過了幾日,帝嚳起身,伊耆侯來送,說道:“臣妻近日漸老多病,頗思見臣女慶都,臣擬待帝回都之後,遣人來迓臣女歸寧,不知帝肯允許否?”帝嚳道:“亦是人情之常,朕無有不允。待朕歸後,汝飭人來接可也。”說罷,彼此分散,伊耆侯自回耆國去了。

    這裏帝嚳和姜嫄先到涿鹿,遊覽了黃帝的舊都,又到釜山,尋黃帝大會諸侯合符的遺蹟,流連景仰一番,然後竟上恆山而來。那恆山是五嶽中之北嶽,山勢非常雄峻。只見一路樹木多是枳棘檀拓之類,帝嚳暗想:“怪不得共工氏的弓箭厲害,原來做弓的好材料柘樹這裏獨多呢。”正在想時,忽聽得遠遠有人呼救命之聲,那前面隨從人等早已看見,都說道:“那邊有一個野獸傷人了。”說着,各制兵器往前救護。那野獸看見人多,就捨棄了所喫的人向後奔逃,嘴裏發出一種聲音,彷彿和雁鳴一般。隨從人等怕它逃去,趕快放箭,一時那野獸着了十幾支箭,但是還跑了許多路方纔倒地而死。衆人來看那被喫的人,早已面目不全,臟腑狼籍,一命嗚呼了,只得隨便掘一個坎,給他埋藏,然後將那野獸拖來見帝嚳。帝嚳一看,只見它形狀似牛而有四角,兩目極像個人,兩耳又像個豬,看了半日,實在不知道它是什麼野獸,且叫隨從人等扛着同上山去,以便詢問土人。哪知剛到山半,恰恰有許多人從上面下來,看見了野獸一齊嚷道:“好了好了,又打死一隻諸懷了。”隨從人等將衆人引至帝前。衆人知是君主,慌忙拜過了。帝嚳就問道:“方纔那隻野獸汝等認識嗎?叫什麼名字?”衆百姓道:“叫作諸懷,極其兇猛,是要喫人的。我們這裏的人不知道被它傷害多少了。上半年我們打殺一隻,如今又打死一隻,可是地方上大運氣了。”帝嚳道:“這個諸懷生在這座山裏的嗎?”衆百姓應道:“是的,這座山的西面有一條水叫作諸懷水,水的兩旁森林山洞均極多,這個野獸就生長在那裏,所以名字就叫諸懷。”帝嚳又問道:“另外有沒有什麼異獸呢?”衆百姓道:“另外不過虎豹豺狼之類,並沒有甚麼異獸,只有那諸懷水裏卻有一種魚,名叫鮨魚,它的形狀身子是魚,頭卻同狗一樣,叫起來的聲音又和嬰兒一樣,頗覺奇怪。但是,這魚可以治驚狂癲癇等疾病,倒是有利而無害的。”帝嚳聽了道:“原來如此。”又慰勞那百姓幾句話,就上山而來。

    只見最高峯上有一座北嶽祠,祠門外有一塊玲瓏剔透的大石,高約二丈餘,矗立在那裏。石上刻着“安王”兩個大字,不知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刻的。帝嚳研究了一回,莫名其妙,亦只得罷休。禮過北嶽,與姜嫄各處遊玩一遍,就下山向太原而來。早有臺駘前來迎接,帝嚳問起地方情形,臺駘所奏大略與伊耆侯之言相同。帝嚳隨即向各處巡視一週,只見那堤坊溝渠等都做得甚好,汾水中流一帶已現出一塊平原來了。帝嚳着實的將臺駘嘉獎一番。時正炎夏,不便行路,帝嚳就在太原住下,閒時與臺駘講求些水利治道。臺駘有個胞兄,名叫允格,也時常來和帝嚳談論。臺駘因爲自己做諸侯甚久,而胞兄還是個庶人,心中着實不安,遂乘勢代允格求封一個地方。帝嚳道:“汝兄雖無功,但汝父玄冥師有功於國,汝現在亦能爲民盡力,仗着這些關係,就封他一個地方罷!”

    當下就封允格於鄀,允格稽首拜謝而去。

    過了幾日,帝嚳忽接到握裒的信,說道:“次妃簡狄父母思念簡狄,着人來迎,應否準其歸去?”帝嚳看了,立刻覆信,準其歸寧。來使去了,又過了多日,已交秋分,帝嚳吩咐起身,沿着汾水直向梁山而來。帝嚳告姜嫄道:“朕久聞梁山之地有一個泉水,無冬無夏總是常溫,可以洗浴的,此次經過必須試驗它一番。”姜螈道:“妾聞泉出於山總是寒涼的,爲什麼有溫泉,真是不可解。”帝嚳道:“天地之大何奇不有!朕聽說有幾處地方,那個泉水不但是溫,竟熱如沸湯,可以燒雞豚,豈不是尤其可怪嗎!照朕看起來,古人說地中有水火風三種,大約此水經過地中,受那地心火力蒸鬱的原故,亦未可知。”

    過了數日,到了梁山,就去尋訪溫泉。果然尋到了,卻在西南數百里外,有三個源頭,下流會合攏來,流到漆沮水中去的。當下帝嚳就解衣入浴,洗了一會。哪知這個泉水自此之後竟大大地出了名,到後來大家還叫它帝嚳泉,可見得是地以人傳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知姜嫄有孕將近分娩,就和姜嫄說道:“朕本擬從此地北到橋山,去拜謁曾祖考黃帝的陵墓,現在汝既鬚生產,恐怕多繞路途非常不便。朕想此處離汝家不遠,就到汝家裏去生產,並且預備過年,汝看好嗎?”姜嫄笑道:“那是好極了!

    ”當下,帝嚳便吩咐隨從人等到郃國去。哪知走不多日,天氣驟冷,飄飄揚揚地飛下了一天大雪,把路途阻止。到得雪霽天晴,重複上道,已耽擱多日。一日正行到豳邑地方,一面是沮水,一面是漆水,姜嫄忽覺得腹中不舒服起來。帝嚳恐怕她要生產,就立刻止住車子不走,於是就在此住下。

    第七回 后稷初生遭三棄 帝嚳出巡守西北

    且說帝嚳與姜嫄在漆沮二水之間住下,靜待生產,不知不覺忽已多日。那時已屆歲暮,寒氣凜冽漸不可當,眼看見那些豳邑的百姓都是穴地而居,有的一層,有的兩層,上面是田阪大道,下面卻是人家的住屋。每到夕陽將下,大家就鑽入穴中,偃臥休息,非到次日日高三丈,決不出來。那土穴裏面方廣不過數丈,炊爨坐臥溲溺俱在其中,而且黑暗異常,不要說夜裏,就是日間,那陽光空氣,亦件件不夠的。但是那土穴內極其溫和,有兩層穴的,下層尤其溫和,所以一到冬天,大家都要穴居起來,這亦所謂因地制宜的道理,無可勉強的。

    帝嚳看了多日,暗想道:“這裏居然還是太古穴居之風,竟不知道有宮室制度之美,真真可怪了。但是看到那些百姓都是渾渾樸樸,融融泄泄,一點沒有奢侈之希望,二點沒有爭競之心思,實在是可愛可羨!世界上物質的文明,雖則能夠使人便利,使人舒服,但是種種不道德的行爲,都由這個便利舒服而來;種種爭殺劫奪的動機,亦包含在這個便利舒服之中,比到此地之民風,真有天淵之別了。朕但願這種穴居的情形再過五千年仍不改變纔好。”

    正在空想時,忽有人報道:“二妃簡狄娘娘來了。”帝嚳聽了大喜,便命簡狄進來。簡狄進見過了帝嚳,姜嫄聽見了,亦趕快出來相見。帝嚳問簡狄道:“汝是否要去歸寧,路過此地?”簡狄道:“是的。妾家飭人來接,蒙帝許可,妾就動身,走了三個多月,不想在此和帝后相遇,但不知帝后何以在此荒涼的地方耽擱過冬?”帝嚳就將姜嫄有孕將待生產之事說了一遍。簡狄忙向姜豳道喜,姜嫄又羞得將臉漲紅了。帝嚳向簡狄道:“汝來得好極,朕正愁在此荒野之地正妃生產起來無人照應,雖有幾個宮女,終是不甚放心。現在汝可留在此間,待正妃產過之後,再歸寧不遲。”簡狄連聲答應道:“是是。妾此來正好伺候正妃。”於是就叫那有娀國迎接簡狄的人先動身歸去,免得有娀侯夫婦記念。這裏簡狄坐了一會,姜嫄忙攜了簡狄的手,到房中談心去了。

    到得晚間,簡狄向帝嚳道:“正妃年齡已大,初次生產恐有危險,帝應該尋一個良醫來預備,省得臨時束手無策。”帝嚳道:“汝言極是,朕亦早已慮到。自從決定主意在此生產之後,就叫人到正妃母家去通知。並叫他立刻選一個良醫來,想來日內就可到了。”

    又過了兩日,有邰國果然來了兩個醫生。哪知這日姜嫄就發動生產,不到半個時辰,小兒落地。姜嫄一點沒有受到苦痛,兩個醫生竟用不着,大家出於意外,都非常歡喜,仔細一看,是個男孩。帝嚳心裏尤其歡喜,拼命的去感激那位女媧娘娘。

    獨有姜嫄不但面無喜色,而且很露出一種不高興的模樣,來人向她道喜,她亦只懶懶兒的,連笑容也沒有。大家看了不解,紛紛在背後猜想。內中有一個宮女道:“小兒生落地,總是要哭的,現在這位世子生落地後,到此刻還沒有哭過,正妃娘娘的不高興,不要是爲這個原故吧。”大家一想不錯,不但是沒有哭過,並且連聲音亦一些兒沒有,甚是可怪。但是抱起來一看,那嬰孩雙目炯炯,手足亂動,一點沒有疾病,正是不可解。

    簡狄忙向姜嫄安慰道:“正妃有點不高興,是不是爲這個嬰孩不會哭嗎?請你放心,這個嬰孩甚好,包管你會哭的。”

    哪知姜嫄不聽這話猶可,一聽之後,就立刻說道:“這個孩子我不要了,請你給我叫人抱去拋棄他罷。”簡狄當她是玩話,笑着說道:“哪有這個道理,辛辛苦苦生了一個孩子,心上哪裏肯割捨呢。”哪知姜嫄聽了這話,忽覺氣急起來,紅頭漲耳,亦不說什麼理由是非,口中一疊連聲叫人抱去拋了。簡狄至此,才知道姜嫄是真心,不是玩話。但是無論如何,猜她不出是什麼心思。暗想:“姜嫄平日的氣性是極平和的,而且極仁慈的,何以今朝忽然如此暴躁殘忍起來,況且又是她親生之子,何以竟至於此?實在想不出這個原故。”後來忽然醒悟道:“哦,是了,不要是受了什麼病,將神經錯亂了?”慌忙將這個情形來告知帝嚳。帝嚳立刻叫醫生進去診視。醫生診過脈,又細細問察了一回,出來報告帝嚳,說正妃娘娘一點都沒有病像,恐怕不是受病之故。

    帝嚳聽了,亦想不出一個原故。但聽得裏面姜嫄仍舊口口聲聲在那裏吩咐宮人,叫他們拋棄這個孩子。帝嚳忽然決定主意,向簡狄說道:“朕看就依了正妃,將這孩子拋棄了罷。倘使不依她,恐怕她產後驚怒,做起病來,倒反於她的身體不利,況且據汝說,這個孩子生出來,到此刻聲音都沒有,難保不是個癡愚呆笨之人,或者生有暗疾,亦未可知。就使撫育他大來,有什麼用處?朕從前一生落地,就會得說話。現在這小孩子連哭喊都不會,可謂不肖到極點了,要他何用?我看你竟叫人抱去拋棄了罷。”簡狄只是不忍,然而帝嚳既然如此吩咐。姜嫄那面想來想去,亦竟沒有話語可以去向她解釋勸導,只得叫人將那孩子抱了出來,暗想道:“天氣如此寒冷,一個新生的小孩子丟在外邊,怎禁得住,恐怕一刻功夫就要凍死了!這個孩子真是命苦呀!”一面想着,一面拿出許多棉衣襁褓等來,給他穿好裹好,禁不住眼淚直流下來,向小孩叫道:“孩兒,你倘使有運氣,今天夜裏不凍死.到明朝日裏有人看見抱了去,那麼你的性命就可以保全了。”說着。就叫人抱去拋棄;一面就走到房中,來望姜嫄。只見姜嫄已哭得同淚人一般。簡狄看了,更自不解。心想:“你既然死命的要拋棄這孩子,此時又何必痛惜?既然痛惜,剛纔何以死命的要拋棄?這種矛盾的心理,真是不可解的。”

    誰知姜嫄看見簡狄走來,早已勉強忍住了淚,不哭了。簡狄見她如此,也不便再去提她的頭,只得用些別話敷衍一番。

    然後來到帝嚳處,告知情形,帝嚳聽了,亦想不出這個原故。

    到了次日一早,簡狄心裏記念着這個孩子,就叫昨晚抱去拋棄的那人來,問道:“你昨晚將那孩子拋在何處?”那人道:“就拋在此地附近一條隘巷裏面。”簡狄道:“你快給我去看看是活是死,有沒有給別人抱去?”那人應着去了。不到一刻,慌慌張張的回來報道:“怪事怪事!”這個時候,簡狄正在帝嚳房中,帝嚳聽了,便問道:“什麼怪事?”那人回道:“剛纔二妃娘娘叫小人去看那昨晚拋棄的世子凍死沒有,哪知小人去一看,竟有許多牛羊在那裏喂他的乳,並且溫暖他,豈不是怪事?”帝嚳聽了,很不相信,說道:“有這等事?”便另外再叫一個人去看。過了一刻,回來報道:“確係是真的。小人去看的時候,正見一隻牛伏着在那裏餵乳呢。現在百姓知道了,紛紛前來觀看,大家都道詫異。這個真是怪事!”

    簡狄聽了,不勝之喜,忙向帝嚳道:“這個孩子有這種異事,想來將來必定是個非常之人,請帝趕快叫人去抱回來吧。

    ”帝嚳亦以爲然,於是就叫人去抱了回來。但見那孩子雙目炯炯,和昨晚抱出去的時候一樣,絕無受寒受飢的病容,不過仍舊不啼不哭。帝嚳也覺詫異,便命簡狄抱到姜嫄房中去,並將情形告訴姜嫄。哪知姜嫄不見猶可,一見了那孩子之後,又立刻惱怒起來,仍舊一定要拋棄他。簡狄告訴她牛羊腓字的情形,姜嫄不信,說道:“這個都是捏造出來的,天下斷乎沒有這回事。想起來昨夜你們並沒叫人去拋棄呢。”簡狄沒法,只得再抱到帝嚳這邊,告訴帝嚳。帝嚳想了一想,說道:“再叫人抱去拋棄吧,這次並且要拋棄得遠些。”

    簡狄大驚,便求帝嚳道:“這個恐怕使不得,一個新生的孩子,哪裏喫得住這許多苦楚,況且拋棄得遠些便是山林裏了,那邊豺狼甚多,豈不是白白弄死這個孩子嗎?剛纔牛羊餵乳之事,正妃雖則不相信,但是帝總明白的,並且衆多百姓都知道的。妾的意思,請帝向正妃說明,將這個孩子暫時撫養,等到正妃滿月出房之後,親自調查,如果出於捏造,那麼再拋棄不遲。妾想想看,如果正妃知道這孩子真個有如此之異跡,就一定不會拋棄了,帝以爲何如?”帝嚳道:“朕看不必,剛纔牛羊餵乳的事情朕亦還有點疑心。你呢,朕相信是決不會作假的人,但是那些宮人朕卻不敢保她。或者可憐那個孩子,昨夜並沒有去拋棄,等到今早汝問起之後,才抱出去的,亦未可知。

    不然,深夜之中,人家家裏的牛羊哪裏會放出來呢?所以這次朕要拋棄得遠些,試試看,如果這個孩子將來真個是不凡之人,那麼一定遇着救星,仍舊不會死的。假使死了,可見昨晚之事是靠不住,就使靠得住,亦是偶然湊巧,算不得稀奇了。”簡狄聽了,做聲不得,只得再叫人抱了孩子去拋棄。

    過了半日,那抱去拋棄的人轉來,帝嚳問他拋棄在哪裏,那人道:“拋棄在三里外一個山林之中。”帝嚳聽了,便不言語。簡狄聽了,萬分不忍,足足兒一夜沒有睡着。一到黎明,就匆匆起來,正要想同帝嚳說叫人去看,哪知帝嚳早已叫人去探聽了。

    過了半日,探聽的人回來說道:“真真奇事!小人剛纔到郊外,只見有無數百姓往那邊跑,小人問他們爲什麼事,有一個百姓說道:‘我今天一早想到那邊平林裏伐些柴木,預備早炊,哪知到得平林之內,忽見一隻豺狼伏在那裏。我大喫一驚,正要用刀去斬它,仔細一看,那狼身旁卻有一個初生的孩子,那狼正在喂他的乳。我看得稀奇極了,所以就回來,邀了大家去看。這個時候,不知道在不在那裏了。’一路說,一路領着衆人向前走,當時小人就跟了同去。到得平林之內,果見那隻狼還在那裏餵乳,所喂的小孩就是帝子,那時小人方纔相信。

    後來那隻狼看見人多了,有的去趕它,它才慢慢地立起身來,將尾巴搖兩搖,又到帝子臉上去嗅了一嗅,然後向山裏飛跑而去。這是小人看見,千真萬真的!”帝嚳問道:“後來怎樣呢?

    那個孩子抱回來沒有?”刀隊道:“後來那些百姓都看得稀奇極了,有兩個認識的說道:‘這個孩子就是昨日拋在隘巷裏的帝子。昨日牛羊餵乳,已經奇了;今朝豺狼餵乳,更是千古所未曾聽見過的事情。想起來帝的兒子福氣總是很大,自有天神在那裏保護的。假使是我們的兒子,不要說被豺狼喫去,在這山林之中過一夜,凍都早經凍死了。’有一個百姓說道:‘我看這個帝子相貌生得甚好,不知道帝和後爲什麼一定要拋棄他,真是不可解的。現在我們抱去送還帝吧。假使帝一定不要,我情願抱去撫養他起來,你們看何如?’大家無不贊成,就抱了向這裏來。小人攔阻他們不住,只得和他們同到此,現在外邊,請帝定奪。”帝嚳道:“那麼就將小孩抱進來吧!衆多百姓處,傳朕之命,謝謝他們。”從人答應而去。

    須臾,宮人抱進那個孩子來。帝嚳一看,那孩子依舊不啼不哭,但是雙目炯炯,神氣一點亦沒有兩樣,便知道他將來是一定有出息的。就叫簡狄再抱去告訴姜嫄。哪知姜嫄還是不相信。簡狄急了,說道:“正妃不要再固執了,妾等或許有欺騙之事,如今帝已相信了,難道帝亦來欺騙正妃嗎?”姜嫄道:“我終究不相信。外間之事,未見得一定靠得住的,果然這孩子有如此靈異,必須我親自試過,方纔相信。”簡狄道:“正妃怎樣試呢?”姜嫄低頭想了一想,道:“這房門外院子裏不是有一個大池子嗎?現在已經連底凍合,我要將這孩子棉衣盡行脫去,單剩小衣,拋在冰上,自己坐在裏面看,如果有一個時辰不凍死,我就撫養他。”簡狄一想,又是一個難關了。如此寒天,我們大人穿了重裘還難禁受,何況一個新生小孩,可以單衣臥冰嗎?但是無法勸阻,只得又到外邊來和帝嚳商議。

    帝嚳道:“依她吧!豺狼尚且不喫,寒冰未見會凍得死呢。”

    於是果然將小孩棉衣去盡了,單剩一件小衣,放他在冰上。

    哪知剛放下去,忽聽得空中一陣拍拍之聲,滿個院子登時墨黑。大家都喫了一驚,不知何事,仔細一看,卻是無數大鳥紛紛的撲到池中,或是用大翼墊在孩子的下面;或是用大翼遮蓋孩子的上面,團團圈圈,圍得來密不通風,一齊伏着不動,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把帝嚳等都看得呆了。姜嫄在房中尤其詫異之至,才相信前兩次之事不是假的。正在追悔,忽然又是一陣拍拍之聲,只見那些大鳥一霎都已飛去,那孩子在冰上禁不住這股寒氣,呱的一聲,方纔哭起來了。那哭聲宏亮異常,差不多連牆外路上都能聽見,足見得不是不能出聲之瘖者了。那時帝嚳在外邊看見了,不勝之喜,忙叫人去抱。

    說聲未了,第一個飛跑出來抱的就是簡狄,原來她早將自己衣裳解開,一經抱起,就裹在懷裏,走進來向姜嫄說道:“正妃娘娘,請抱他一抱,這個孩子要凍壞了!”姜嫄此時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又是懊悔,又是心疼,禁不住一陣心酸,那眼淚竟同珠子一樣簌簌的落下來。早有宮人遞過小孩的衣服,給他穿好,姜嫄就抱在懷中,從此以後,用用心心的撫養他了。

    帝嚳因爲這孩子幾次三番要拋棄的,所以給他取一個名字,就叫作“棄”,後來又給他取一個號,叫作度辰,這是後話不提。

    過了彌月之後,帝嚳常到姜嫄房中看視小孩。有一天晚上;簡狄不在旁邊,帝嚳就盤問姜嫄道:“汝這麼大年紀,好容易生了一個男孩,這孩子生得亦甚好,並沒有什麼不祥的事情,雖則不會啼哭,亦並不要緊,爲什麼一定要拋棄他,並且彷彿要立刻弄死他的樣子?朕甚爲不解。照汝平日的行爲看起來,決不是這種殘忍之人,亦決不是偶然之間性情改變,一定有一個什麼原故,汝可說與朕聽!”姜嫄聽了,登時又把臉兒漲得通紅,欲待說出來,實在難以啓口;欲待不說,禁不得帝嚳再三催促,正在爲難。帝嚳已看出了,又催着道:“汝只管說,無論什麼話,都不要緊的。”姜嫄沒法,只得將那日踏大人腳跡及夜夢蒼神的情形大略說了一遍。帝嚳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所以自從那日之後,朕看汝總是悶懨懨的不高興。

    一提起有孕,就將臉漲紅了。原來是這個原故,汝何以不早和朕說呢?假使和朕說了,這幾個月不會得儘管愁悶,那棄兒亦不會受這種苦楚了。老實和汝說,這個不是妖異,正是個祥瑞。

    當初伏羲太昊帝的母親畢胥就是和汝一樣,踏了大人腳跡而有孕的。即如母后生朕,亦是因爲踏了大人腳跡纔有孕的。汝如不相信,回到亳都之後去問問母后,就知道了。汝快放心,這是祥瑞,不是妖異。”說罷,就將棄抱過來,向他叫道:“棄兒,你起初不啼不哭,朕以爲汝是不肖之極,現在汝亦是踏跡而生,朕才知道汝真是極肖之肖子了。前此種種,真是委屈了汝。”姜嫄聽了這番話,方纔明白。從此之後,胸中才一無芥蒂。

    過了幾日,帝嚳向簡狄說道:“汝此次歸寧,朕因正妃生產留汝在此,差不多有兩個月了。現在正妃既已滿月,汝亦可以動身,免得汝二親想望。朕打算明日飭人送正妃到有邰國去,使她骨肉團聚,一面由朕送汝到有娀,汝看何如?”簡狄笑道:“帝親送妾,妾實不敢當。”帝嚳道:“此次巡守,本來各地都要去的,現在送汝歸去,亦可說並不爲汝,只算是順便罷了。”

    到了次日,帝嚳果然遣姜嫄到有邰國去,約定轉來的時候一同回去。這裏就和簡狄沿着涇水向有娀國而行。

    第八回 簡狄吞燕卵 稷澤出玉膏

    且說帝嚳偕簡狄到了有娀國,那簡狄的父親有娀候早來迎接。有娀侯料到帝嚳或將親來,爲尊敬起見,特地築起一座九層的高臺,等帝嚳到了,就請帝嚳到臺上遊賞。這日晚間,便在臺上設饗禮款待,有娀侯夫人亦出來相陪,一時撞鐘擂鼓,奏樂唱歌,非常熱鬧。過了兩日,帝嚳向簡狄道:“汝難得歸家,正好定省二親,朕擬再向西方一巡,往返約有多日,待朕轉來,再與汝一同歸去吧。”次日,帝嚳果然動身。

    這裏簡狄和他的父母骨肉團聚,好不快活。簡狄有一個妹子,名叫建疵,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生得活潑聰明,善於遊戲。

    此次遇到簡狄回家來,尤其高興之至,幾乎整日整夜的纏着簡狄,不是說,就是笑,或是頑皮,只礙着帝嚳在外邊,有時要叫簡狄去說話,還不能暢所欲爲。湊巧帝嚳西巡去了,她就立刻和她母親說道:“這回姊姊是后妃娘娘了,我們萬萬不可以怠慢她,要恭恭敬敬地請她一請纔是。”她母親笑道:“姊姊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請她過嗎,你還要怎樣請法?”建疵道:“不是,不是,那回請的是帝,不是請后妃娘娘。現在我要專誠請一請后妃娘娘,和那日請帝一樣,纔算得恭敬呢!”簡狄聽了,笑得連忙來捂她的嘴,說道:“你不要再胡鬧了。”建疵用手推開說道:“后妃娘娘不要客氣,我是一定要請的。”

    當下她的母親說道:“也好,也好。前日造好了這座九層的高臺,我只上去過一次,既在夜間,又要行禮,實在沒有仔細的遊覽,我們就是明朝到臺上去喫午膳吧。”建疵道:“好極好極!那臺上鐘鼓樂器我知道還在那裏呢。我們明日午膳的時候一面喫,一面撞鐘擂鼓的作起樂來,豈不是有趣嗎!”於是就去告訴有娀侯,有娀侯也允許了。

    到了次日,大家都到臺上,先向四面一望,但見南面的不周山高聳雲端,上面還有許多積雪。東面的泑澤汪洋無際。西北面隱隱見一片流沙。建疵用手指指,向簡狄道:“姊姊,帝在那裏呢,你看見嗎?他還在那裏紀念你呢。”正說笑間,忽見一雙燕子高低上下從前面飛掠而過。簡狄的母親道:“現在已經有燕子了,今年的燕子來得早呀。”簡狄道:“不是,今年的節氣早呢。雖則是仲春之初,實在已近春分,所以燕子也來了。”建疵笑道:“不是,不是,它因爲帝和后妃娘娘雙雙而來,所以它們亦雙雙而來,明朝還要雙雙的同去呢。”她母親訶斥她道:“不要如此頑皮,怎麼拿燕子比起帝來,真正是大不敬,明朝帝知道了,定要拿你去治罪呢。”建疵笑着,剛要回言,忽見宮人來請喫飯,大家就一同就坐。建疵一定要拖簡狄坐首位,簡狄央告道:“好妹妹,不要胡鬧了,我們喫飯罷,世界上哪有女兒坐在母親上面的道理呢?”建疵道:“你是后妃娘娘,哪裏可拿了尋常女兒的道理來講呢?”簡狄一定不依,建疵也只得罷了。

    正喫之際,建疵看見樂器,又說道:“有這許多現成樂器,我們何不傳了樂工來,叫他們奏一回樂呢。”他的母親正色說道:“這卻使不得,天子喫飯,纔可以奏樂。我們喫飯奏樂,豈不是僭用天子之禮嗎?這個一定試不得。”建疵笑道:“現在不要緊,天子雖不在此,后妃娘娘在此,就和天子一樣,怕他什麼。”她母親搖搖手道:“這個斷乎試不得!”建疵道:“那麼我們改變些,不要撞鐘,單是擂鼓,不傳樂工,就叫宮人動手,總算后妃娘娘比天子降一等,想來決不要緊了。”說着,不管她母親允不允,立刻叫宮人擂起鼓來,她一面喫,一面聽,聽到鼓聲淵淵的時候,竟是樂不可支,說道:“有趣,有趣,我以後每次喫飯,必定要叫人在旁邊擂鼓,亦是個行樂的法子。來人看她這個舉動,都向着她笑。飯喫完後,鼓聲亦止。她母親先下臺而去,姊妹二人又遊眺說笑一會。

    剛要下臺,只見剛纔那一雙燕子又飛來了,直到臺上。建疵忙叫簡狄道:“姊姊,我們捉住它。”說着,就用手去捉。

    簡狄看這一雙燕子非常有趣,亦幫同捉起來。燕子在各種飛鳥之中飛得最快,本來是萬萬捉不着的,可怪這一雙燕子嘴裏“諡隘諡隘”的亂叫,但是飛來飛去,東一停,西一息,總不飛出臺外。忽然之間,建疵捉着了一隻,還有一隻,亦被宮人捉住了。急切之間,沒有物件可以安放它,湊巧旁邊有一個玉筐,就拿來權且罩着。這時建疵已跑得兩腮通紅,氣急吁吁,向簡狄說道:“我宮中有一個養鳥的籠子,可以養的。”說着就叫宮人去齲不一會取到了,建疵就要去揭那玉筐。簡狄道:“你要小心,不要被它逃去!”建疵道:“不會不會。”一面說,一面輕輕揭那玉筐,不提防兩隻燕子竟如等候着一般,筐子微微一開,它們就從那縫中擠出,雙雙向北飛去了,急得建疵大跌其足,懊悔不迭。簡狄也連聲說:“可惜可惜!”哪知揭開筐子之後,筐下卻有玲玲瓏瓏兩個小卵,姊妹二人看見,重複大喜起來,輕聲說道:“這一剎那間的時候,已經生下了兩個卵,真是奇怪!難道這兩隻燕子不是雌雄一對,都是雌的嗎?

    ”宮人因爲燕卵是不常見的東西,都紛紛來看。建疵更是樂不可支,向簡狄叫道:“姊姊,我們今朝的事情奇怪極了,快活極了,我們不可不做一個歌兒,作爲紀念。”簡狄聽說,也很贊成。於是姊妹兩個,就共同作起一首歌來,題目叫做《燕燕往飛》。據說這歌的音節作得非常之妙,後世的人推她爲北音之祖,但是可惜歌詞已久失傳。在下編書,不敢亂造,只好空起不提。

    且說二女作完了歌之後,時已不早,就取了二卵,歸宮而去。過了兩日,正交春分天氣,驟然融和,春光非常明媚。建疵又向她母親說要想同簡狄到郊外去遊玩。她母親道:“我正在這裏想呢,你姊姊做了帝妃,已經多年了,還沒得生育,這是很要緊的事情。離此地五里路外有一座高瘖廟,奉祠的是女媧娘娘,據說極其靈驗。明日正是春分節,我打算叫你姊姊去拜拜女媧娘娘,求個兒子,你同去遊玩一轉,亦是好的。”又問簡狄道:“你看何如?”簡狄雖則不好意思,但是一則不忍違母之意,二則姜嫄禱閟宮而得子之事她是知道的,也就答應了,就去齋戒沐裕到得次日,她母親早將祭品備好,就看她姊妹二人動身。來至郊外,但見水邊柳眼漸漸垂青,山上嵐光微微欲笑,不禁心曠神怡。

    走了半日,到一個土丘之上,果見一座廟,朝着東方,雖則不甚宏大,卻也十分整潔。姊妹二人同走進去,簡狄誠心拜禱過,就在廟內暫歇,問那隨從的人道:“此丘叫什麼名字?

    ”從人道:“叫作玄丘。那邊丘下一個池,就叫作玄池,亦叫作玄圃。因爲那水底甚深,水色甚黑,所以取這個名字。”建疵一聽,就拖了簡狄要去看。到得丘下,果然看見一泓潭水,卻是黑沉沉的,直約五丈,橫約八丈餘。偏着南面角上,有一塊坦平的石頭從水中湧出,不知道它是天生成的還是人放在那裏的。簡狄問從人道:“這個池水有出口沒有?”從人道:“有出口的。東北角上那個缺口便是通外面的路。這一流出去,就叫作黑水,下流直通到弱水呢。但是這個池水是暖泉,無論怎樣嚴寒,從不結冰,可是一流到外面就變冷了。”建疵聽說這池水是溫的,又稀奇起來,便向簡狄道:“天下竟有溫暖的泉水,可怪之至!”簡狄道:“有什麼稀奇?天下世界,這種溫泉多得很呢。前月我聽見帝說,梁山地方就有一個溫泉,帝還去洗過浴呢。”建疵忙問道:“可以洗浴嗎?”簡狄道:“有什麼不可以洗?據說,有些患皮膚病的人還可以洗浴治病呢。”建疵道:“我今朝走得渾身是汗,實在難過,我們就在這裏洗他一個浴,亦是難得的。”簡狄笑道:“你不要胡鬧,你又不患皮膚病,洗他做什麼?況且青天白日之下,隨從人等都在這裏,我們兩個女子赤身裸體洗起浴來,成什麼樣子?”

    建疵道:“洗浴不過玩玩的,你說我沒有皮膚病,難道帝在梁山洗浴是患皮膚病嗎?至於隨從人等,都可以叫他們走開去,不許在此。其餘小百姓知道我們國君的女兒、帝王的后妃在此,當然不敢過來了,怕他什麼?”說着,“好姊姊好姊姊”的叫着,嬲個不休,簡狄無奈,只得依她。先遣開了從人,叫他們在外面等着,並且攔阻遊人,不許放他們過來。然後姊妹兩個解衣入池。

    那個水果然是很溫暖,簡狄叫建疵道:“你可要小心,這個不是玩的事!我看那邊有一塊平坦的石頭的地方,水底當然淺一點,我們到那邊去洗吧。”建疵依言,同到那邊,果然水底較淺,不過齊到大腿罷了。

    二人正在洗浴的時候,忽然一雙燕子又是頡頏上下的在池面飛來飛去。建疵叫簡狄道:“姊姊,那日一雙燕子又飛來了。

    ”簡狄道:“你何以知道就是那日的一雙燕子?”建疵道:“我看過去有點認識它們,料想它們也有點認識我們,不然,爲什麼不怕人,儘管來依傍着我們呢?”簡狄正要笑它,忽然見那雙燕子竟飛到平坦石頭上伏着了,離着簡狄甚近。建疵又叫道:“姊姊,快些捉住它。”簡狄道:“我們在這裏洗浴,怎麼捉起燕子來呢?就使捉住它,用什麼東西來安放呀?”建疵道:“不打緊,我有方法。”簡狄伸起手,正要去捉,哪知一雙燕子早已飛去了,卻又生下一顆五色的卵,玲玲瓏瓏,放在石頭上,甚是可愛。簡狄看見,亦是稀奇,便用手取來,但是又要洗浴揩身,這顆卵苦於沒有安放的地方,正在躊躇,建疵又叫道:“姊姊小心,不可捏破,我看你暫時放在嘴裏含一含,到了岸上,再取出來罷。”簡狄一想,亦好,於是就含在口中。

    剛要回到岸邊,只見建疵在前面被水底石子一絆,幾乎跌下去。

    簡狄一急要想叫起來,一個不留意,那顆燕卵竟嚥下喉嚨去了。

    但覺一股暖氣,從胸口值達下部,登時渾身酥軟,漸漸的有些不自在起來了。簡狄急忙凝一凝神,鎮定心思,勉強一步一步捱到岸邊。這時建疵已先上岸,在那裏揩身着衣,嘴裏還埋怨簡狄道:“姊姊,你爲什麼走得這樣慢?那顆燕卵可以拿來交給我了。”哪知簡狄這時有氣無力,跨不上岸,更答應不出來。

    建疵看了詫異,便過來攙扶,一面替簡狄揩抹,一面問道:“姊姊,你爲什麼面上如此之紅,神氣非常懶懈,莫非有點不爽快嗎?”簡狄點點頭,只管穿衣。建疵又用手到簡狄口邊來取燕卵,簡狄連連搖頭,仍是一言不發。建疵不知是爲什麼原故,只好呆呆地看。

    過了一會,簡狄衣裳穿好,神氣漸漸恢復,才埋怨建疵道:“都是你走路不小心,絆了一絆,害我着急,連那顆卵都吞到肚子裏去了,到現在我的心還在這裏跳呢!”建疵叫道:“阿唷!怎麼吞落肚子去了?可惜可惜!但是我知道燕卵是無毒的,就是吞在肚裏,亦會消化,決無妨害。姊姊,你可放心!”簡狄道:“我被你急了一急,現在覺得甚爲疲倦,我們回去吧。

    ”建疵依言,找齊了隨從的人,便匆匆歸去,將出遊大略向她母親述了一遍。

    這日晚上,簡狄因日間吞卵的情形太覺稀奇,無精打彩,睡得甚早。哪知自此以後,不知不覺已有孕了。所以後人做詩,有兩句叫做“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便是這個典故。一直到後來,隔着四千年,那滿洲國的皇帝說道他的老祖宗,起初有三個女子在一個池子裏洗浴,遇到一雙異鳥,一顆朱果墜在她們面前,一個女子拾起朱果吞在肚子裏,便有孕而生滿洲皇帝的老祖宗,大約還是抄的這篇老文章呢。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那日動身之後,先到不周山上,看那共工氏觸死的遺蹟,流連憑弔一回。又向西行到了崖山,但見山上多是些丹木圓葉紅花,非常美麗。據土人說,這種丹木,花是黃的,果是紅的,其味極甜,喫了可以使人長久不飢。帝嚳道:“這是好極了,可惜此時沒有果子,不能嘗他一嘗。又可惜這樹只生在此地,假使各地方都種植起來,大可以便利百姓,免得有凶荒之患。”從官道:“那麼帝何不遷他幾株,到都城裏去種種呢?”帝嚳道:“朕亦這般想,不過各樣樹木都有一個本性,都有一個土宜,換了土宜,便失卻它的本性,是不能活的;就使活着,它的利益功用亦不能保全,不知這種丹木本性如何?

    可不可以移植?汝等且去找一個土人間問。”從官答應而去。

    過了一會,領了一個土人來,帝嚳就問他丹木的本性,土人道:“這種丹木很難養的。種的時候要用玉膏來澆灌,澆灌五年,它的顏色才能夠五彩光鮮,它的果味才能夠馨香甜美,可以療飢。假使不用玉膏澆灌,是養不活的;玉膏澆灌的不足,亦是養不活的。”帝嚳道:“玉膏是什麼東西?出在何處?”

    土人道:“這玉膏是玉的精華,出在西面稷澤之中。稷澤之中所出的玉就是這玉膏結成的。據老輩說,這個玉膏的滋味和美酒一樣,人多飲了,就可以長生不老。但是此處所出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玉膏出在少室山和華山的頂上,人倘能飲到,立刻可以成仙呢。”帝嚳道:“現在這些丹木,都不是汝等種的嗎?”土人道:“不是,都是前代的老輩所種的。”帝嚳道:“汝等爲什麼不種呢?”土人道:“就是因爲玉膏難得呀!玉膏的源在稷澤西南面,從前沸沸揚揚,來得很多,現在不大有了,所以丹木也不能種了。”帝嚳道:“原來如此。”便遣發那土人回去,一面想道:“那玉必是一種靈物,朕何妨去探檢一回呢。”主意定了,就吩咐從人,徑向稷澤而來。但見一片渺茫,直向西邊,竟不知道它的面積有多少大。帝嚳道:“剛纔土人說,玉膏的上源在稷澤西南面,徑向西南面去尋吧。”

    哪知走了兩日,道途極其艱難,卻在澤旁發現一塊碑文,上而有九句韻文刻着,叫作:瑾瑜之玉爲良。堅慄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帝嚳看完,想道:“照這句韻文看起來,這澤中所出來的不必一定是玉,或者是玉之一類,比玉還要堅硬些,亦未可知。

    ”便叫左右到水邊去尋,尋了半日,果然得到一種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東西。但是在太陽中看起來,光彩閃爍奪目,而且堅硬異常。同時又有兩個人尋出幾塊玉來,一塊是黑的,其餘都是白的,帝嚳便取過一塊白玉來,將那似玉非玉的東西向玉上一刮,那塊白玉登時分爲兩半。來人都詫異道:“好厲害呀!

    ”帝嚳道:“此物碑文上既然說‘君子服之,以御不祥,’朕就帶在身邊罷。”說罷,再向西南尋去。哪知愈走愈難,一片汪洋,竟是無路可通。帝嚳道:“現在春水方生,所以澤中水滿,看來走不過去,只好等將來再來尋罷。”就命左右轉身回去。

    過了多日,回到有娀國,那簡狄已是每飯常嘔,喜食酸味。

    帝嚳知道她已有孕,不禁大喜,便向她說道:“現在汝省親已畢,朕欲偕汝同歸,汝意何如?”簡狄道:“妾自然應該同歸去的。”當晚就將帝意告知父母。那有嫄侯夫婦雖則愛女情切,但因是帝意,亦不敢強留。獨有那建疵聽見了這話,如同青天打了一個霹靂,登時心中萬分悲苦,掉下淚來。倒是簡狄勸慰,說道:“我此番歸去,過一年兩年,總可以再來的。你好好在此侍奉父母,不可心焦。昨天帝給我一塊黑玉,說是稷澤之中得到的,是個寶物,現在我送給你吧。”說着,從衣袋裏面取出來,送與建疵。但是嫡親骨肉,多年闊別,方纔聚首了兩月,又要分離,想到這裏,心中亦萬分難過,禁不住也撲簌簌滴下淚來。

    過了兩日,有嫄侯再設饗禮,替帝嚳餞行,仍在那九層高臺上;一面建疵和她母親亦在宮裏設宴,替簡狄餞行,鬧忙了一日。到了次日,帝嚳就同簡狄動身,一路向有邰國而來。

    第九回 萯山遇吉神 嫦娥奔月宮

    且說帝嚳和簡狄到了有邰國,有邰國侯和姜螈嫄着,設饗款待,一切自不消說。

    過了幾日,帝嚳向姜嫄說道:“要同回去了。”姜嫄不敢違拗,有邰國君亦固留不住,只得照便設饗餞行。又向帝嚳道:“從此地到亳都有兩條路,一條是陸路,沿着南山,路過熊耳山,向洛水而去;一條是水路,過山海,出華山,亦到洛水。

    請問帝走哪一條?臣可以去預備。”帝嚳道:“朕一年以來坐車的時候多,乘舟的時候少,但是乘舟比較舒服些,朕就走水路吧。”有邰國君聽了,就去預備船隻。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有邰國君直送到山海邊,等帝妃等開船之後,方纔回去。

    這裏帝嚳等解繩東行,走了多日,纔到華山腳下泊祝遠見太華之山削成四方,高約五千切,氣象非常奇特。帝嚳因歸心甚切,無暇再去遊玩,不過在船頭指點與姜嫄、簡狄二妃觀看而已。到了中條山舍舟登陸,路過幾重山嶺,已是洛水,順流而下,漸漸將近毫都。

    一日晚間,宿住在一座山下,帝嚳正與二妃計算路程,說道:“明日一定可到了。”簡狄忽然抬頭看見對面山上有一個人,渾身發出光彩,竟如大暈兒一般,雖在黑夜之中,看過去清清楚楚,不覺詫異之極,忙叫帝嚳和姜嫄看。姜嫄看了,也是詫異,問帝嚳道:“想來是個妖人,否則必是仙人。”帝嚳道:“都不是,都不是。這座山名叫萯山,這個是神人,名叫泰逢,就住在貧山的南面。他是個吉神,凡人有喜慶之事才能夠看見他,朕看見已不止一次了。他後面還生一條虎尾呢,汝等不信,且待他轉身的時候留心看着!”說猶末了,那泰逢吉神旋轉身來,向山的東方行去。大家仔細一看,他後面果拖着一條虎尾,不住的動搖,方纔相信。簡狄道:“我們這番歸去遇見吉神,想來總是好的。”姜嫄笑道:“應在你呢,保佑你生個好兒子。”帝嚳在旁聽了,笑笑不語。

    過了一日,已到毫都,早有百官前來迎接。帝嚳一一慰勞過,然後同二妃入宮。那時握裒抱着棄兒,自是開心;又知道簡狄亦有身孕,更是歡喜。一日,忽報伊耆侯處傷人來接慶都歸寧,帝嚳答應,準其歸去。

    又過了數日,帝嚳正在視朝,外邊報稱:有一個老將,名字叫羿的,前來求見。帝嚳大喜,立刻宣召入內。行禮已畢,帝嚳向羿一看,只見他長身猿臂,修髯飄拂,大有神仙之概。

    便問道:“汝今年幾歲了?”羿答道:“臣今年九十八歲了。

    ”帝嚳道:“看汝精神甚劍”羿答道:“叨帝的福庇,精神尚好,不減壯時。”帝嚳道:“那是難得之極了。朕久聞汝立功先朝,甚爲欽佩!前幾年共工氏作亂,朕曾遣人各處尋汝,未能尋到,不知道這幾十年之中,汝究在何處?”

    羿聽了這一問,臉上頓時顯出一種怒容,隨即說道:“老臣自從在先帝時平定共工氏之後,閒居三十年,當時天下太平,真所謂英雄無用武之地。有一年,老臣忽然大病,病癒之後,筋力大不如從前,頗有衰弱之象。仔細一想,自古以來,一個人總逃不去一個死字,無論你如何的英雄豪傑,無論你如何的才德學問,一旦到得死了,統統化歸烏有,這是最可怕的。假使有一個方法,能夠長生不死,豈不好嗎?因此一想,就向先帝告了一個假,出外雲遊,求仙訪道,希望得到一個方法。奔走數年,居然有人指點道:‘崑崙山旁邊有一座玉山,玉山上有一個西王母,她是個與天同壽的活神仙,她那裏不死之藥甚多,不過凡夫俗體,大概都不能上去。如果能夠上去,問西王母討些喫喫,當然可以不死了。’老臣一想,那條路是從前攻打共工氏的時候走過的,老臣是否凡夫俗體,能不能走上去,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既然知道有這個方法,當然要去走呀。不料給老臣一個不良之妻知道了,她拼命的纏着老臣,一定要同去。老臣勸阻她,說這萬里迢迢的遠路,你是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去得呢。哪知這個狠心不良之妻一定要同去,她說路雖則遠,總是人走的,豈有不可去之理?況且你我是恩愛夫妻,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現在你要做神仙了,剩着我一個人在這裏孤苦老死,你過意得去嗎?當時老臣又勸阻她,說道:‘我此番去,能不能見到西王母是難說的,如果見不到,你同去,豈不是空跑嗎?’那黑心的妻道:‘如果見不到,你也是跑一個空,和我一樣,有什麼要緊呢?況且你我兩個人同去,一個無緣見不到,或許另一個有緣,因此而能夠見得到,亦未可知。

    就使那時我見不到,我總不來抱怨你就是了。’老臣聽了無法,平日本來是愛憐她,縱容她慣的,只得和她同走。到了玉山一問,哪知西王母不在玉山,在崑崙山。尋到崑崙山,卻有弱水萬重,四面環繞,不能過去。後來遇見了一個西王母的使者,承他接引,老臣夫婦居然都能夠身到崑崙,即見西王母,並蒙西王母分外的優待,賜酒賜果,喫了許多。老臣就說明來意,要想討一點不死之藥。西王母聽了,笑說道:‘不死之藥呢,此地應有盡有,不過喫不喫得成功,是有福命的。’當時老臣不知道西王母的話中有因,心裏想道:‘如果藥已經到手,豈有喫不成之理?’就不去細想它。到了次日,西王母果然拿了兩包藥出來,一包是給老臣的,一包是給黑心妻的。當下西王母就向老臣等說明喫藥的方法,並且說要到稷澤汲取白玉膏,作喫藥的引子,方纔有效。西王母說完,老臣剛要致謝,只見那不良妻先立起來,向西王母致謝,並且問道:‘承西王母賞賜妾等靈藥,妾等是非常感激的,但是喫一包可以長生不死,喫兩包,有沒有害處呢?’西王母聽了,向她看了一看,笑道:‘喫一包尚且可以長生不死,喫兩包當然可以白日飛昇,長生無極,與天齊壽了,還有什麼疑心呢?’當時老臣雖然覺得她們問答的話語都是有些古怪,但是總想不到那個很毒之妻竟會得起不良之心呀。等到謝了西王母,下了崑崙山,渡過弱水,到稷澤地方住下,老臣就向那黑心妻說道:‘你在此地守住靈藥,我去取白玉膏來。’不料從早至暮,尋了一日,路約幾十裏,白玉膏總尋不出,只得回到旅舍,且待明日再說。回到旅舍的時候,看見那不良妻正和一個同住的男子在那裏切切促促,不知講什麼話。後來老臣向不良妻盤問:‘剛纔同你講話的是什麼人?’她答道:‘是個卜卦先生,名字叫有黃。’老臣聽了,亦不在意。次日一早,老臣依舊去尋白玉膏。好不容易,居然得到許多。回到旅舍,原擬與不良妻分做藥引,哪知不良妻已不見了。到處尋覓,終無下落,尋那兩包靈藥,亦都不知所往。老臣到此,才知道那狠毒妻早懷一個不良之心,深恨自己沒有見識,一向受她的愚弄。後來又翻轉一想,這個靈藥喫的時候,西王母吩付必須有白玉膏作引子的。她沒有白玉膏,雖則偷了藥去,有何用處?她是個聰明人,就使有不良之心,亦不至於如此之冒昧。況且萬里之外,舉目無親,山高水長,跋涉不易,她就使要偷藥而逃,亦逃不到哪裏去,恐怕一個弱女子亦沒有這樣大的膽量。或者因爲我一日找不到白玉膏,她要想幫我找,迷了路途,亦未可知。想到這裏,心中的氣漸漸平下來,倒反替她擔憂。正要想出門去尋,卻好遇見那卜卦先生有黃,忽然想起昨日他們兩個談話的情形,暗想問着這個人,或者可以得到一點消息。於是就抓住有黃,問他要人。

    有黃問道:‘那位女子是你的尊夫人嗎?’老臣答應道:‘是。

    ’有黃道:‘我並不認識尊夫人,我是在此地以卜卦爲職業的。

    昨日上午,遇見尊夫人,尊夫人便向我詢問取白玉膏的地方。

    這白玉膏是此地特產,遠近聞名的。現在雖則很難尋到,但我是以卜卦爲職業的人,既承尊夫人下問,就隨即卜了一卦,叫她向某處地方去尋。尊夫人聽了,立即出門而去,究竟她有沒有尋到,不得而知。到了傍晚,就是你老先生將要回來的前一刻,尊夫人又來找我,說道就要遠行,再叫我替她卜一個卦,問問向哪一個方向走好。當下我就給她卜了一個卦,卻是大吉大吉的,有五句繇詞,我還記下在這裏。’說着,就從身邊取出,遞與老臣。老臣一看,只見上面寫道: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無恐無驚。後且大昌。

    那有黃道:‘照這個繇詞看起來,是向西走的好,尊夫人一定是向西去了。我看你老先生還是趕快向西去追纔是。抓住我有黃,有何用處?我實在不知道你們兩夫婦倒底爲什麼事呀。’老臣一聽這話不錯。那狠毒的妻偷藥的罪惡,到此已經證實,只氣得一個發昏,要想立刻去追。但是天已昏黑,不能行路,只得在旅舍中再住一夜。愈思愈恨,愈想愈氣,一夜何曾睡着。捱到天明,即刻起身,向西方追去。沿途訪問,果然都說有一個單身年輕美貌女子剛纔向前過去。但是追了一個月,總是追不上。後來追到一處,亦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忽然遇到一個人,交給老臣一封書。他說:‘三日前,有一個女子交給他,並且說,倘有一個男子來追尋女子的,就將這封書給他看。’那人因見老臣沿途訪問,知道是尋女子的人,所以就將這封書遞與老臣。老臣看那書面筆跡,果然是那黑心妻所寫的。及至拆開一看,直氣得手足發顫,幾乎暈去。”

    帝嚳忙問道:“汝妻書上怎樣寫?”老將羿道,“他書上寫的是:妾此次竊藥奔竄,實屬負君。然前日西王母有言,服食靈藥,須視福命。稷澤白玉膏,君求之競日不得,妾於無意中得之,即此一端而言,君無服藥成仙之福命亦審矣。無福命而妄求,縱使得之,亦必有禍。妾不忍君之終罹於禍,故竊藥而去,跡雖近於不義,實亦區區愛君之心也。妾現已寄居月窟,廣寒四萬八千戶,頗足容身,並蒙月中五帝夫人暨諸仙侶非常優待。

    靈桂婆娑,當秋而馥;玉兔騰躍,搗藥而馨,俯仰之間,頗足自適。所不能忘者,君耳。青天碧海,夜夜此心。每當三五良宵,君但矯首遐觀,或亦能鑑此苦衷乎!此間與下界隔絕,除是飛仙,決難輒到,君亦不必作無謂之尋求矣。倘果念妾,或有志成仙,可再向西王母處請求靈藥。如有福命,詎難如願,東隅之失,桑榆之收,不過遲早間事。妾在清虛紫府,敬當掃徑以俟!把晤匪遙,言不盡意!

    帝想想看,她偷了老臣的藥,還說是愛惜老臣,這是什麼話?而且書上所說的又像嘲笑,又像奚落,又像挖苦,使人看了難受,真正可惡極了!”

    說到此處,怒氣衝衝,聲色俱厲。帝嚳見他如此情形,不免安慰他道:“汝妻如此無情無義,實屬可惡。但事已至此,怒也無益,不如看開些罷。依朕看來,汝妻書上所說叫汝再去崑崙山求藥,卻是一法,汝何不去求呢?”羿聽了,連連頓足道:“老臣當時何嘗不如此想呢?自從接到狠毒妻的書信以後,料想再追也無益,於是就轉身向崑崙山而行。哪知弱水無情,去了三次,始終遇不到那個接引之人,渡不過去,只能迴轉,不信老臣竟沒有這樣的福命,算起來總是被那狠毒妻所陷害的呀!”

    金正該在旁說道:“某從前和老將同打共工氏的時候,曾聽見說老將有神箭神弓,便是天上的星宿亦射得下的,何妨將這個明月射它下來,使尊夫人無可容身,豈不是可以報怨嗎?

    ”羿道:“當初忿激極的時候亦如此想。後來仔細考慮,有三層不可:第一層,我有這種絕技,那狠毒妻是知道的。我還有一個避箭的藥方,那狠毒妻亦是知道的。她是個聰明伶俐的人,豈有不防到這一着之理?萬一射她不下,更要爲她所恥笑了。

    第二層,明月與他種妖星不同,它是上面有關係於天文,下面有關係於民生的東西,萬一竟被我射下來,便是以私怨害公益,其罪甚大。古人所謂投鼠忌器,我所以不敢。第三層,我當初所以拼命去追趕她的原故,不過想向她討回靈藥,並非有害她性命的心思。仔細想來,究竟是結髮夫妻,妻雖不仁,夫不可以不義。古人有言:‘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況且我已經是不能長生的了,若射下明月,剷除她的窩巢,絕了她的前程,使她亦不能長生,未免損人不利己。豈但負人,豈但不義,簡直是個愚人。如此一想,我所以不射的。”木正重道:“老將如此忠厚存心,實在甚可欽佩!將來難說還有得到靈藥的機會呢。”

    帝嚳又問道:“汝妻何姓何名,現年幾歲?”羿道:“她姓純狐氏,名叫嫄娥。那年逃竄的時候三十五歲,是老臣的繼室。老臣因爲她年輕貌美,自己又衰老,不免溺愛縱容一點,以至釀成如此結果,這亦是老臣自作之孽,到此刻亦無可說了。

    ”帝嚳道:“汝既來此,可肯爲朕暫留?將來如有四方之事,還須望汝宣勞,汝意何如?”羿急忙稽首道:“老臣敢不效力!”

    帝嚳大喜,即傳命授羿以司衡之職,並且取了白羽所做的箭,名叫累矰的,以及彤弓、蒿矢之類賞賜與羿,羿再拜稽首謝恩而出。

    第十回 簡狄剖胸生契 帝嚳挈女南巡

    帝嚳一日退朝後,正在書室休息,忽有宮人來報,說道:“太后有請。”帝嚳急忙進去問安。握裒道:“今日次妃生產,從早上到此刻交骨不開,胸前彷佛有物頂住,不時暈去,諸醫束手,都說凶多吉少,這事如之奈何?”說罷,臉上露出一種悽愁之色。帝嚳道:“母親放心,兒看簡狄這個人仁而有禮,不像個會遭兇折之人。醫生雖如此說,或者是他們學識不足之故。且到外邊令人尋訪良醫,能有救星,亦未可知。即使終於無救,人事終是應該盡的,母親以爲何如?”握裒道:“汝言極是,可趕快叫人去尋!”帝嚳答應,退出,忙令左右分頭去探訪治難產之人。

    尋到半夜,居然請了一位進來,卻是向來沒有盛名的,年紀不過四十多歲。行過禮之後,帝嚳也不及細問他姓名,便問道:“汝能治難產嗎?”那醫生道:“小民略有所知。”帝嚳便令人引至後宮。原來此時簡狄已經昏暈過去,不省人事。姜嫄、常儀等都急得痛哭不止,握裒更自悲傷。醫生進來,也不及行禮招呼,便命他去診治。那醫生走到牀邊,先向簡狄的臉色細細察看,又將兩手的脈診過了,然後向胸前四周撳了一回,回頭向握裒、姜嫄等說道:“諸位可放心,這是奇產,不是難產,並不要緊。”握裒等聽了略略寬懷,就問道:“果真不要緊嗎?”那醫生連聲道:“不要緊,不要緊。小民有弟子二人,並器具都在外邊,請飭人去叫他們進來,可以動手。”握裒聽了不解,一面命人去叫他的弟子,一面就問道:“事已危急,如何治法?何以要用器具?”醫生道:“並不危急,太后放心。

    次妃此種生產系另一種產法,與尋常不同,須將胸口剖開,然後可產,所以必須用器具。”握裒聽了,大驚失色,姜嫄、常儀及宮人等亦均恐慌不置。握裒便問道:“這事豈不甚危險嗎?萬一致命,將如之何?況且胎在腹中,至多不過剖腹,何至於剖胸?汝不會治錯嗎?”那醫生道:“不會治錯,非剖胸不能生,小民何敢以人命爲兒戲?太后但請放心。”握裒聽了,憂疑不決。這時醫生的兩個弟子已攜器具而來。那醫生就吩咐他們配藥理具,預備動手。常儀在旁,便向握裒說道:“太后何不請帝進來,決一決呢?”握裒道:“不錯不錯。”急命人請帝。

    少頃,帝嚳來到,那醫生就將他的治法說明。帝嚳道:“不會治錯嗎?”那醫生道:“不會治錯,如有差虞,願服上刑,以正庸醫殺人之罪。”帝嚳道:“此法究屬危險,舍此有何良法?”那醫生道:“此法並不危險,舍此卻無他法。”帝嚳看他應對從容,神氣堅定,料他必是高手,遂決定道:“既如此,就費汝之心,爲朕妃一治,將來再當厚謝。”那醫生道:“不敢,不敢,小民應該效力的。”說着,又向握裒道:“太后、后妃,如果看了膽怯,暫請回避,最好一無聲息,庶幾醫生與產婦都不至心亂。”帝嚳道:“極是!極是!”於是握裒、姜嫄等都退人後舍,單留兩個宮人在室中伺候。醫生便問兩宮人道:“小兒襁褓、熱水等都已預備好否?”兩宮人道:“都已預備好了。”

    那醫生聽了,就叫弟子將一塊溼布在簡狄臉上一遮,一面叫一個宮人拿了火,一個宮人揭開被,解開簡狄的上衣,露出胸脯來。並將褲略退到臍邊,然後自己脫去下裳,早有弟子遞過一柄小薄刀,醫生接在手裏,跳上牀去。兩個弟子各拿了藥水、器具,立在牀邊。那醫生先用些藥水,將簡狄胸前一擦,然後輕輕用刀,先將外皮一直一橫的畫作十字形,用器具將四方挑開,又輕輕用刀將裏面膜肉畫成十字形,用器具四方挑開,頃刻之間,那胸前現出一個大窟窿,熱血流溢不止。說也奇怪,從那窟隆之中登時露出小兒的胎髮來,醫生看見胎髮,急忙用手將簡狄身上四面一捻一掀,那小兒連胞直從窟窿中鑽出。一個弟子放下器具,雙手捧過來,隨即將胞衣剝去,如筍殼一般,卻是一個男孩。這時兩宮人看見這種情形,已嚇得面色雪白,心跳不止。那小兒剝去胞衣,露出身面,爲寒氣所襲,哇哇的哭起來。那弟子隨即將孩子遞與宮人,並輕聲囑咐道:“要小心。”此時宮人如夢方醒,捧了小兒自去洗浴包紮不提。

    且說這邊一個弟子捧過小孩之後,一個弟子早將藥線、藥針、藥布等遞與醫生。醫生立刻將裏面的膜肉和外皮一層一層的合好,再用藥線一針一針的縫起來,那窟窿就不見了。又用布略略措去血跡,用一個大膏藥貼上。又取出一塊丈餘的白布,囑咐宮人將產婦身上從背至胸層層裹住,七日之後,方可除去,但須輕輕動手,不可震動。原來此次收生,自始至終,不過一刻功夫,已經完畢。帝嚳在牀側不住眼的觀看,嘆其技術之精深,手段之敏捷,心中佩服不已。看他跳下牀來,即忙過去,等他淨了手之後,就舉手向他致謝道:“辛苦辛苦!費神費神!

    ”那醫生剛要取下裳來穿,見帝嚳如此情形,慌得謙遜不迭,正要開言,哪知握裒、姜嫄、常儀等聽見外面小兒啼哭聲非常宏亮,忍不住都走出來了。握裒先問道:“次妃怎樣?”醫生道:“小民用麻醉藥將其悶住,大約過一刻就會醒來,此時不可去驚動她。”握裒聽了,總不放心,走到牀邊,俯身一聽,覺簡狄鼻息輕勻,不過如睡熟一般,將心略略放下。回頭看見小孩,知道又得一孫,不覺歡喜。帝嚳向握裒道:“夜已深了,母親如此高年,可請安睡,不要再爲兒輩操心了。”握裒道:“何嘗不是,但剛纔急得將疲倦都忘記了,現在已經平安,我就去睡也好。”說着,慢慢地過去,由姜嫄、常儀陪了進去。

    這裏帝嚳就向醫生道:“時已不早,汝辛苦之後,想必飢餓,朕已命人預備食物,且到外邊坐吧。喫過食物之後,朕再遣人送汝歸去。”醫生再三謙謝,即說道:“帝賜食物不敢當,但是小民還有兩個藥方須寫出來,待次妃醒來之後,可以照服。

    ”帝嚳道:“如此正好。”便命宮人持燭引導,徑向書室而來。

    醫生一看,卻是小小的三間平屋,屋中燃着一支大燭,此時正是深夜,雖覺不甚看得清楚,但覺陳設極其簡單,除去四壁都是些簡冊之外,幾乎別無所有。醫生至此暗暗佩服帝的儉德。

    宮人將坐席布好,卻是南北向的。帝嚳便命醫生西面坐,是個客位,醫生哪裏敢坐。帝嚳道:“在朝堂之上,須講君臣之禮,那麼自然朕居上位。如今在朕私室之中,汝當然是客,切不可拘泥。況且朕仍舊是南面,無傷於禮制,汝坐下吧。”醫生不得已,告罪坐下。兩個弟子在下面另外一席。

    帝嚳向醫生道:“汝之醫術實在高明,朕深佩服!但不知還是自己研究出來的呢,還是有師傳授的呢?”醫生道:“臣有師傳授。”帝嚳道:“汝師何人?”醫生道:“小民的老師有好幾個。一個名叫俞跗,一個名叫少跗,是兩弟兄。他們的治病不用湯藥,不用針石,不用按摩之術,不用熨貼之法,專門割皮、解飢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膏盲、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臟、練精易形。小民剛纔治次妃的手術,就是從這兩位老師這裏學來的。還有兩個老師,一個叫巫彭,一個叫桐君。他們兩個善於內科,創造種種方藥,以救人命。至於剖割、洗浣、針炙等方法亦會得,不過沒有俞老師那樣精就是了。”

    帝嚳道:“原來汝就是他們這幾個人的弟子,所以醫術有如此之精,朕真失敬了。那幾位大醫家都是先曾祖皇考的臣子,當時與先曾祖皇考及岐伯、雷公諸人共同研究醫術,發明不少,爲後世醫學之祖,朕都知道的。原來汝就是他們的弟子,朕真失敬了!但是汝既具如此絕藝,應該大名鼎鼎,四遠傳播,何以近在咫尺,朕竟不知?是否汝不行道嗎?”醫生道:“小民不甚爲人治玻”帝嚳道:“爲什麼原故呢?”

    醫生道:“小民有五個原因:第一個原因,醫道至微,人命至重,小民雖得諸名師之傳授,略有所知,但是終不敢自信,深恐誤人。第二個原因,小民性喜研究各種典籍,若爲人治病之時多,雖則也可以多得些經驗,但是自己研究之功,不免荒疏,因此反而無進步。第三個原因,小民生性憨直,不能阿附病家,以至不爲病家所歡迎,求治者遂少。第四個原因,同道之人易生嫉妬,我不如人,自問應該退讓;人不如我,相形尤恐招忌,輕則讒謗相加,重則可以性命相搏。從前有一個良醫,極其高明,可是他太喜歡出鋒頭了,聽見哪一處貴重婦人,他就爲帶下醫;聽見哪一處愛重老人,他就爲耳目癉痺醫;聽見哪一處喜歡小兒,他就爲小兒醫。雖則名聞天下,但是到後來終究爲人刺死。可見盛名之下,是不容易居的。小民兢兢以此爲鑑,所以不敢多爲人治玻第五個原因,醫生的職務本爲救人,並非藉此牟利。但現在的醫生牟利的心多,救人的心少。

    小民倘使和他們一樣高擡身價,非多少謝禮不治,那麼對不起自己的本心,就是對不起這個職業,更對不起從前盡心傳授我的幾位老師。假使不索厚謝,來者不拒,那麼不但奪盡別個醫生的衣食飯碗,招怨愈深,並且可以從早到晚,刻無暇晷,小民自己的精力如何支得住呢?雖說醫家有割股之心,應該爲人犧牲的,但是精力有限,則疏忽難免,因此而反致誤人,那麼何苦呢!所以小民定一個例,每過幾年,必定遷移一個地方,更換一個姓名,不使人知道的多,那麼求治的自少了。這次搬到亳都,尚屬不久,因此大家不甚知道小民。”

    帝嚳道:“原來如此。那麼汝之人品心術更可敬了!但是朕有大疑之處要請教汝。古今婦人生產之理,總是一定的,現在次妃的生產,汝知道她不循常理,而從胸口,這是什麼原故?

    還是古來就有這種產法的呢?還是汝自己研究出來的呢?”

    醫生道:“古來是有的,不過不必一定從胸口生產,或從背上生,或從肋生,或從兩腋生,都是有的。最奇怪的有四個婦人:一個是有孕之後,過了十個月,還不生產,而她的額角上生了一個瘡,漸生漸大,後來那個嬰兒競從額瘡上鑽出。還有個是從股中生出的。還有一個,有孕之後,她的髀上癢不可當,搔之成瘡,兒即從瘡中生出。還有一個,尤其奇怪,她有孕之後,覺得那胎兒漸漸墜下至股中,又漸漸墜下至足中,又漸漸至足拇指中。其大如杯,其痛欲折,後來竟從足拇指上生出,豈不是奇怪嗎?大概這種生產法,古人叫作‘坼疈’,歷史上間或有之,不過不多罷了。”帝嚳道:“這種生產的小兒,能養得大嗎?”醫生道:“養得大呀。依小民的觀察,從肋生,從腋生,從胸生,從背生的這種小兒,不但養得大,而且一定是個非常之人;從額生,從股生,從髀生,從足拇指生,那種小兒就不足爲道了。比較起來,從額生的稍稍好一點。至於撫養,亦沒有不容易撫養的。”帝嚳道:“汝怎樣知道這種小兒是非常人與尋常人呢?”醫生道:“人之生產,本有常軌。他不循常軌,而別出一途,足見他出生之初,已與衆人不同,豈不是個非常之人嗎?但是婦人受孕總是在腹中的,從胸、從背、從肋、從腋仍在腹之四周,所謂奇而不失於正,所以不失爲非常之人。至於額上、股上、髀上、足指上離腹已遠,而且都是骨肉團結之處,絕無空隙可以容受胎兒,他們一定要從此處生出,太覺好奇,當然不能成爲大器的。但是從額生的,尚有向上之心,還可以做個統兵之將;至於從足拇指而生,可謂下流之至,一定毫無出息了。”

    帝嚳道:“據汝看起來,朕這個剖胸而生之子將來能有出息嗎?”醫生道:“從肋、從腋、從胸、從背四種生產法,都是奇的。細細分別起來,又有不同。從肋、從腋生的,奇而偏,將來或人於神仙之途,與國家不見得有什麼利益;從背而生的,奇中之奇,將來建奇功,立奇業,大有利益於國家,但是他自己本身不免受盡艱苦。至於從胸生的,奇而正,將來能建功勞於國家,流福祚於子孫,而他自己一生亦安善平康,一無危險。

    不是小民說一句恭維的話,這位帝子恐怕真是天地間靈氣所鍾呢!”帝嚳笑道:“太誇獎了。朕想起來,此次次妃生產幸而遇到汝,才能免於危險。但是同汝一樣醫道高深之人,曠古以來,能有幾個?假使有這種奇產,而不遇到良醫,那麼雖則是天地間靈氣所鍾,而靈氣不能出世,反致母子俱斃,將如之何?

    豈不是靈氣反成戾氣麼?”醫生道:“依小民愚見,決不至於如此。因爲天地靈氣鍾毓決非偶然,既然要他這樣生,一定有法來補救。即如小民去年在岳陽行醫,因爲求診的人太多,搬了出來,本意先到帝丘,再來此地,不知如何一來變計,先到此地,卻好爲次妃收產,可見得冥冥之中自有一種主宰,莫之爲而爲。即使小民不來,或者別有一個醫理勝於小民的人來治,亦未可知。即使竟沒有人來治,時候過得久了,或者胸口竟會開裂,小兒自會鑽出,亦未可知。不過瘡口難合,做產婦的多受一點痛苦罷了。靈氣已經鍾毓,而不能出世,母子俱斃,決無此理。”

    帝嚳剛要再問,食物已經搬到,大家正在腹飢,各自舉箸。

    正喫間,一個宮人來問道:“次妃已醒,想啜粥,可啜嗎?”

    醫生道:“可啜,可啜。要薄,要熱。不可啜多。”宮人答應自去。這裏帝嚳喫完之後,天色透明,那醫生即要過筆來,細細開了兩個方劑,向帝嚳道:“第一方服三劑,第二方服五劑,就可以痊癒了。”說罷,興辭。帝嚳再三道謝,命人送至宮外,自己再到裏面來看簡狄。

    哪知握裒、姜嫄、常儀等都在那裏。帝嚳就問握裒道:“母親不曾睡嗎?太勞神了。”握裒道:“剛纔去睡,只是睡不熟,心裏記掛,所以就起來了。這位醫生真是神醫,剛纔我來,次妃剛醒,問問她,竟一點不知道,一些不覺痛苦,你說奇不奇?”帝嚳道:“那醫生藝術果然是精的,他還有兩個藥方開在這裏呢。”說罷,從身邊取出,遞與姜嫄,叫她去料理。又向握裒道:“天已大明,母親忙碌一夜,終究以休息休息爲是,兒也要去視朝去了。”於是母子分散。

    到了第三日,帝嚳給這小孩子取一個名字,叫作“契”。

    契是一種蟲,因爲他的生產與人不同,所以當他作一種蟲兒,以志奇異。一面再叫人去請那醫生,預備給他一個官職,叫他多收弟子,以求醫學的昌明。哪知去的人轉來說,那醫生昨日早晨回去,急忙收拾行李,帶了他兩個弟子,不知搬到何處去了。帝嚳聽了,悵惜不已。

    又過了數月,帝嚳視朝,向衆臣說道:“朕去年巡守東北西三方,尚有南方未曾去過。現在朝廷無事,朕擬再往南方一巡,汝諸臣仍依前次之例,在都同理政務,各盡其職。朕此行預算不過三四月而已。”諸臣齊聲答應。只見老將司衡起身奏道:“帝往南方,老臣情願率兵扈從,以防不虞。”帝嚳道:“朕的巡守無非是採風問俗,察訪閭閻疾苦,考求政治利弊的意思,所以輕車簡從,絕不鋪張。因爲一鋪張之後,有司的供給華麗,百姓的徭役煩苛,都是不能免的,不是爲民而巡守,倒反是害民而巡守了。況且要想採風問俗,察訪疾苦,考求利弊,尤非輕車簡從不可,因爲如此纔是可以使得君民不隔絕,種種得到真相。假使大隊車從前去,不但有司聽見了風聲可以預先作僞,就是百姓亦見而震驚,何敢盡情吐露?所以朕不願帶兵前去。至於南方小民,皆朕赤子,何怨於朕,欲加危害,以致不測?汝未免過慮了!”羿道:“帝有所不知,南方之地老臣是跑慣的。那邊的百姓不盡是中國人,三苗、九黎、南蠻、西戎多半雜居。那中國人固然是無不感戴帝德的,萬一遇到那苗、黎、戎、蠻,不可以理喻,不可以德感,那麼將如之何?

    所以請帝須要慎重,還是老臣率兵扈從的好。”帝嚳聽了,沉吟不決。火正吳回道:“臣職掌南方,知道戎、蠻的性情,的確是叵測的。古人說有備無患。臣的意思,還是請老將率兵扈從爲是。”帝嚳道:“那麼由司衡選擇有技術材武的師徒五百人率以從行,想來亦足以御不虞了。”司衡羿道:“如此亦好。

    ”於是就退朝,自去挑眩

    這裏帝嚳人宮,稟知握裒,說要南巡。握裒知道是國家之事,當然無語。哪知被帝女聽見了,便和帝嚳說要同去。帝嚳道:“此去路很遠,很難走呢。剛纔司衡老將說,還有苗、黎、戎、蠻等類,恐要爲患。汝一小小女子,如何可同去,豈不是添朕之累嗎?”誰知帝女只是嬲着要同去遊歷遊歷,以擴眼界。原來帝女此時已二十歲了,生性極喜歡遊樂,亳都附近的山水早給遊遍了,常嫌不足,要想遊遍天下,以暢其志。前歲帝嚳出巡,她正患病,不能同行,深以爲恨。這次帝嚳又要出巡,他自然嬲着不肯放過了。她相貌既好,人又聰明伶俐,大家都愛惜她,握裒尤視如珍寶。這次看見她要同去,就向帝嚳說道:“我看就同了她去了罷,四妃亦同了去。上年正妃、次妃不是都同去過嗎?這次亦可給她們母女兩個增增見識。雖則路上比較難走些,但是有老將羿扈從,大約可以放心的。”帝嚳見母親吩咐,不敢違拗,只得答應下來。那常儀與帝女兩個都是歡喜之至,自去準備一切行李。

    帝嚳先佈告南方諸侯,約定日期,在南嶽相會,然後擇日起身。哪知事不湊巧,剛到起身前一日,忽然接到熊泉地方的警報,說有寇賊作亂,其勢非常猖撅,官兵往剿,迭遭失敗。

    不得已,請朝廷速與援軍,否則百姓不堪設想等語。帝嚳見了,即刻召集衆臣商議。金正該道:“臣聞熊泉地方的將士素稱精練,如今竟爲寇賊所敗,料賊中必有能人,未可輕敵。臣意須司衡羿前往,方可以奏膚功,不知帝意何如?”帝嚳道:“汝言極是,朕亦如此想。”羿道:“軍旅之事,老臣不敢辭。但此刻方將扈從南巡,不能分身,請帝展緩行期,待老臣殺賊歸來,何如?”帝嚳道:“這個卻不必。朕素以信示天下,南巡日期,業已通告各諸侯,今忽改期,殊失信用,朕所不齲朕自問以誠待諸侯,以仁待百姓,想來此行未必有甚危害。即使苗、蠻、黎、戎之類或有蠢動,那鄰近的諸侯和百姓,必能救援,似乎可以無慮。現在熊泉之民水深火熱,不得安枕,朕甚憂之。比較起來,自以救熊泉之民爲急,朕一人之安危次之。

    汝其速往!”羿聽了,只得稽首受命,統率將士星夜往熊泉而去不提。

    這裏帝嚳到了次日,帶了常儀和帝女辭了握裒,依舊準期起行。握裒看見帝女去了,不知不覺一陣心酸流下淚來,彷彿從此不能再見的光景,亦不知何故。三人出了宮門,同上車子,除了五百衙士及隨從人等之外,尚有一隻大狗盤瓠。那盤瓠生得雄壯非常,咆哮跳躍起來彷彿和猛虎一般。一向隨帝女深閉宮中,不免拘束,現在得到外邊,昂頭騰綽,忽在車前,忽在車後,忽而馳人森林之中,忽而飲水於小溪之畔,覺得它樂不可支,益發顯得它的靈警活潑。帝女在車上看見,指指它向帝嚳道:“父親曾說南方路上不好走,恐怕有苗、蠻、黎、戎等爲患,現在我有這隻狗,如果他們敢來,包管先咬他一百二十個。”說罷,格格笑個不止,那車子亦循着大路一直而去。

    第十一回 遊嵩山途遇奇獸 憶往事細說蚩尤

    且說帝嚳這次出巡,預定的路程是由嵩山到荊州,然後渡雲夢大澤,浮湘水而達南嶽。一日,經過轘轅口,帝嚳指向帝女道:“前面已是少室山了。”帝女道:“女兒聽說這座山上有白玉膏,一服就可以成仙,不知有此事嗎?”帝嚳道:“此事見於記載,想必有的。崑崙山、玉山和這座山都以白玉膏著名。崑崙、玉山阻以弱水,此山太峻峭,都不能夠上去,所以服白玉膏而成仙的甚少。大約神仙之事,真不容易呢!”

    次日,遊過少室山,又到太室山,登嵩山之絕頂,徘徊瞻眺了一回。時值深秋,白雲紅葉、翠柏黃花點綴巖岫間,天然圖畫。常儀與帝女都是見所未見,欣賞不置。帝嚳道:“朕遊天下,五嶽已走過四個。泰山以雄偉著名,華山以奇秀著名,恆山以高古著名,獨有此山,雖然沒有泰山、恆、華的高奇,但是氣象雍容,神彩秀朗,彷彿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紳,不大聲以色,而德意白遠。朕建都在此山之北,亦是這個原故。

    ”

    一日,車駕行至一山,忽聽得樹林內有人叫罵之聲。仔細一聽,彷彿罵道:“你們這一班惡人!你們這班賤人!你這個把狗做老婆的東西!你這隻賊狗!”

    如此接連不斷的在那裏罵,大家都非常之詫異。向樹林中一望,並不見有人,只見那盤瓠聳起雙耳,豎起長尾,霍地大嗥一聲,直向林中竄去。猛聽得:“你這賊狗!你這惡狗!你這兇狗!”又是一陣大罵之聲,以後寂無聲息了。左右追蹤過去,只見盤瓠在亂草叢中抓住一隻赤如丹火的動物在那裏亂咬。仔細一看,彷彿像一隻豬形,趕快來報帝嚳。帝嚳猛然想到道:“朕聽見苦山之山產生一獸,名曰山膏,其狀如豚,赤若丹火,善於罵人,不要就是此獸嗎?”即遣左右去探聽此山何名,左右道:“方纔已問過,此山名叫苦山。”帝嚳道:“那麼不用說,一定是山膏了。這個畜生,不過偶然學到幾句人話,就龐然自大起來,人家並沒有去衝犯它,它卻逢人便罵。

    今日不免有殺身之禍,這個亦可以給那種放肆無禮的人做個榜樣了。”

    隔了一會,到了客館住下。大家又談起剛纔山膏罵人之事,常儀便問帝嚳道:“獸能人言,真是奇事!”帝嚳道:“獸能人言的種類多着呢,最著名的是猩猩。它不但能夠人言,並且能夠知道人的姓名,還能夠知道過去之事,豈不是奇怪嗎?還有一種名叫角端,它的形狀似鹿而馬尾,渾身綠色,只生一雙角。它不但能說人言,而且於四夷之言亦都能瞭解,又能知道未來之事,豈不更奇怪嗎?”

    帝女忙問道:“這個角端出在何處?”帝嚳道:“它是個旄星之精,聖人在上的時候,它才奉書而至,是個不常見的靈物,並無一定出處的。還有一種名叫白澤,渾身毛片都是雪白的。它不但能說人言,並且能夠通於萬物之情,爲民除害。高祖皇考東巡守到海濱,曾經遇到此獸。當時問它天下鬼神的事情,它都一一回答出來。高祖皇考一面問,一面將它的話錄出來,或畫出來。自古精氣爲物,遊魂爲變者,共總得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種,就取名叫作《白澤圖》。後來又做了一篇祝邪的文章去祝它,豈不尤其奇怪嗎?”帝女道:“後來這個白澤獸哪裏去了?”帝嚳道:“這種是神獸,不常出現的,大約做君主的明德幽遠,它纔出來一次。如今朕的德行遠不及高祖皇考,所以它亦不來了。”

    帝女道:“女兒聽見說高祖皇考後來上天成仙,這事是真的嗎?”帝嚳道:“爲什麼不真?當初高祖皇考以武功定四夷,以文德化兆民。後來功成之後,到首山採銅,又到荊山下鑄鼎。鼎成之後,就有一條神龍,垂着極長的鬍髯從天上下來。

    高祖皇考知道是來迎接他的,就帶了隨身的物件及弓劍等,與衆臣後富決別,然後騎上龍去。衆臣後宮知道高祖皇考要登仙了,大家亦都趕快騎上龍去,共總有七十多人。那時龍已漸漸騰起,有些小臣趕不及騎上龍的,都抓住龍髯。龍禁不起這許多人的重量,疼痛起來,把頭一昂,凌空而上,龍髯拔去的不少。那些小臣手抓龍髯墜下地來,並且將高祖皇考的弓都震了下來。那時百姓在下面的何止幾千萬人。高祖皇考既上了天,大家看不見了,於是有的抱了弓,有的抱了龍髯,大家一齊痛哭。所以後世之人,將這個地方取名叫鼎湖,將這張弓取名叫烏號,此事見於歷史,的確有的,爲什麼疑心它不真呢?”

    帝女道:“高祖皇考的墳現在橋山,既然成了仙,爲什麼還有陵墓呢?”帝嚳道:“那個陵墓是假的。後人因爲思慕高祖皇考的恩德,所以取了他平日所穿的衣冠葬在裏面,築起陵來,以便祭祀展拜,並不是真的呀!”帝女道:“原來如此。

    但是女兒有一種感想,高祖皇考既然以功德隆重得道面成仙,像父親現在功德,比到高祖皇考,據女兒看起來,實在差不多,將來多少年之後,難說亦有神龍來迎接父親上天成仙呢!”帝嚳笑道:“汝看得道成仙如此之容易嗎?當初高祖皇考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循齊,長而聰明,成而敦敏,能夠役使百靈,可算得是個天縱之聖人,但是還不能坐而得道,必定要經過多多少少的訪求,得過多多少少的名師,才能夠通徹一切的祕要,窮道盡真,方纔得到成仙的結果。朕哪裏能夠如此呢?

    汝真看得成仙太容易了。”帝女道:“高祖皇考怎樣的訪求?

    有幾位名師?如何的傳授?如何能夠成仙?父親必知其詳,何妨說與女兒聽聽呢。”帝嚳道:“精微的道理朕不能知,所以亦不能說。至於高祖皇考經過的事蹟書冊俱在,朕都知道,可以和汝說的。大凡一個人要成仙,須有五個條件:第一要德行高深;第二要智慧絕倫;第三要得天神的幫助;第四至少要立一千三百件善事;第五要有名師傳授,得到丹訣和導引服食的方法。這五個條件缺一不可。高祖皇考的德行智慧,歷歷在人耳目,朕可以不必再說。最難得的,就是得天神的幫助,這是後人所萬不能及的。當初高祖皇考在有熊地方做諸侯的時候,同時北方有一個諸侯,名叫蚩尤,帶了他的臣子作起亂來。那蚩尤氏有兄弟八十一人,個個生得銅頭、鐵額、石項,而且身子極像個猛獸,有八肱八趾,手像虎爪,掌有威文,兇惡無比。

    甚而至於飛空走險,無所不能,摶沙爲飯,以石作糧,你看奇不奇呢?湊巧那時候有一座葛盧山崩了,洪水盈溢,水退之後,露出一種礦質,名叫赤金,蚩尤氏就拿了這種赤金來鑄兵器,一種叫做劍,一種叫做鎧,一種叫做矛,一種叫做戟。後來又有一座雍狐山崩了,又露出赤金,他又拿來鑄兵器,叫做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又製出一種兵器,名叫作弩,能夠從遠方射過去傷人。他們既然生得這般兇惡,又有這種利器,人民已經敵他不過了。他們又變幻無方,能夠呼風喚雨,興雲作霧,種種妖奇,不一而足。因此之故,暴虐百姓,無所不至。史書上有兩句話,叫做‘頓戟一怒,伏屍滿野。’照這兩句話看起來,他們的暴行可怕不可怕呢?那個時候,炎帝榆罔做天子,能力薄弱,沒有方法制伏他,只好封他做個卿土,叫他專制西方,管理百工之事,以爲可以羈縻他了。哪知蚩尤氏狼心無厭,一定要奪取帝位。一日帶了兵來打榆罔,榆罔敵不住,棄了帝位,逃到涿鹿地方去。那蚩尤就自稱爲炎帝,行起封禪之禮來,又要攻滅其他的諸侯。那時高祖皇考在有熊,德高望重,其他諸侯和榆罔都來歸命於高祖皇考,要請高祖皇考去討伐他。當時高祖皇考還想用仁義去感化的,於是乎只好和他打仗。但是無論如何,總打他不過,因爲蚩尤氏的兵器都是極犀利的赤金鑄成;高祖皇考的兵器都是些竹木玉石之類。就使萬衆一心,拼命死戰,如何能支持呢?況且蚩尤氏又善於變幻之術,到得危急的時候,或是暴風揚沙,或是急雨傾盆,使高祖皇考之兵不能前進。或是大霧迷漫,或是濃雲籠罩,幾里路中間不能辨別方向。他卻於中乘機攻擊,因此之故,高祖皇考屢次攻打總是失敗。有一日,又敗下來了,退到泰山腳下,聚集殘兵,與上將風后、力牧等籌盡抵禦方法,左思右想,總想不出。高祖皇考心中憂愁焦急,不覺仰天長嘆了幾聲,因爲連日戰爭疲勞,遂退到帳中,昏昏睡去。哪知從這幾聲長嘆之中,感動了上界的一位天神這位天神,就是端居在玉山的西王母。她知道高祖皇考有難,就叫了九天玄女來,吩咐道:‘現在下界蚩尤氏作亂,暴虐百姓,公孫軒轅征討不下,汝可前往,助他一臂。’九天玄女領命,正要起身,西王母道:‘且慢,我還有事。’說着,就吩咐旁邊侍立的素女道:‘把我藏着的一件狐裘取來。

    ’素女將狐裘取到,西王母又取過一方帛布,寫了一道符,叫素女拿了,同玄女前往下界,交與公孫軒轅氏。素女領命,與玄女同下山來。那九天玄女的真身本來是個鳥形,這次下山,卻化爲一個絕色美女,騎着一隻丹鳳,駕着一片景雲,穿了一件九色彩翠之衣。那素女亦是個天仙,穿了一身潔白之衣,也駕着彩雲,和玄女一齊東行。真是瞬息萬里,不多時已到泰山腳下。二人按落雲頭,下了丹鳳,一同向大營中走去。那時高祖皇考正在昏睡,所有兵士,三五成衆,因爲連日戰鬥疲乏了,亦正在那裏休息。忽然看見來了兩個絕色女子,一個綵衣,一個素衣。素衣女子手中又捧着一件玄狐的裘,不禁詫異。只見那素衣女子問道:‘汝王現在何處?’那些軍士都是高祖皇考訓練過的,都有道德,都有知識,不比那草寇強盜的兵士,一無紀律,所到之處,不是擄掠,就是姦淫,所以他們雖則潰敗之後,荒僻之地遇到兩個絕色孤身的女子,仍是恭敬相待,絕不敢稍存獸心。又聽見他問到君主,更加客氣,便齊聲答道:‘我主正睡着呢,汝等有何事,來此動問?’綵衣女子道:‘我們有要事請見,煩諸位爲我通報。’軍土答應入內,高祖皇考聞知,立刻接見。行禮已畢,玄女、素女說明來意,高祖皇考感激不盡,西向再拜,便將蚩尤的兇惡厲害變幻,和自己所以屢次打敗的原故向二女說知。素女道:‘這個不難抵禦,請帝放心。’說罷,將狐裘一襲、靈符一道遞與高祖皇考,並說道:‘穿了這狐裘,刀戟大弩不能傷;佩了這靈符,風雨雲霧不致迷,自然會成功了。’高祖皇考聽了這兩句話,不覺懷疑,便問道:‘某去攻打蚩尤全仗軍士,假使軍士都受傷,獨某一個人不受傷;軍士都着迷,獨某一個人不迷,何濟於事呢?’玄女道:‘請放心,還有方法呢。蚩尤氏最厲害的就是刀戟大弩,但是我們亦可以製造的。蚩尤氏最變幻的就是風雨雲霧,但是我們亦有方法可以破他的。這次西王母叫某等下山相助,有許多事情接洽,恐怕非住在帝營中幾個月不能完畢,我們一切慢慢可以細談。現在這狐裘,這靈符,系西王母特誠叫某等奉贈與帝,請帝穿了佩了吧。高祖皇考聽了,不勝之喜,慌忙穿了裘,佩了符,西向再拜,恭恭敬敬,將二女留下,再問道:‘蚩尤氏的兵器如何仿造呢?’玄女道:‘蚩尤氏的兵器是銅做的。離此地不遠,有一座山,叫做昆吾之山,那山上就出銅,其色如火,帝可以叫人去鑿,鑿到一百尺深,還沒遇到泉水的時候,再下去,看見有火光如星一般的進出來,那就是了。拿來用火鍛練,就可以得到純粹的真銅,拿這真銅去製造劍戟,豈不是就可以和他相敵嗎。再仿照他大弩的方法,做成一塊小小的銅尖頭,縛在小竹杆上,將這尖杆射出去,豈不是比到他的大弩還要便利適用嗎。’高祖皇考聽了大喜,又問道:‘那麼破風雨,滅煙霧的方法如何呢?’玄女道:‘這個一時說不明白,我有一種圖樣在此。’說着,從身邊取出,遞與高祖皇考。高祖皇考一看,只見上面畫着一物,上半邊彷彿像個櫃,但是頂上和後面都缺一塊的,有一個人站在上面,一手擎起,向前方指着,前面又伸出一條半圓形的物件,下半邊是兩個大圓圈形的東西,圓圈中間,滿撐着無數的條子。高祖皇考看了不解其故,忙問道:‘這個有什麼妙用呢?’玄女道:‘這種器具都是從前所沒有的,現在只好給它假定幾個名字。剛纔所說那個小尖杆,可以叫它作矢,同弩一樣的物件,可以叫它作弓,此刻這個物件,可以叫它作車。分開來說,下半邊的兩個大圓圈可以叫它作輪,前面伸出半圓形的物件,可以叫它作轅,車上可以立得三四個人,前面可以用馬,或者用牛,用繩索駕起,拖着車子,兩輪轉動起來,就會向前走。那蚩尤的兵都是步行,我們用這樣大的東西一齊衝突過去,他們哪裏當得住呢?況且他們居下,仰攻爲難;我們居高,俯擊甚易;又有弓矢可以射遠,還怕他做什麼?’高祖皇考道:‘原來如此。但是那站在車上的人用手指着,又是什麼意思?’玄女道:‘這是破他雲霧之物。蚩尤氏興雲作霧,他的目的是要使我們軍士迷於方向,這車上的人可以叫他做仙人。他的手上有個機關,隨便車子怎樣旋轉,他那雙手總是指着南面。蚩尤氏雖則善於興雲作霧,但是我們的方法不迷,豈不是就可以破他嗎?’高祖皇帝詫異道:‘車是木造的,這個仙人當然亦是木雕的,並非真是仙人縱使設有機關,何以能使它一定指着南面?這個道理,很難明白,莫非其中含有什麼仙術嗎?’玄女笑道:‘其中並無仙術,不過一種吸引的道理罷了。山石裏面有一種石質,名叫磁石,它的吸引力很強,但是有陰陽二類,遇到同類的則相拒,遇到異類的則相吸,實屬奇妙之至、不可思議的一樣物件。大地之上,磁石最旺的地方在極南極北的兩頭,所以吸力最大,差不多全個地面上的磁石都可以被它吸引。現在這仙人的指頭,就是用磁石磨尖了配上去,所以車子無論如何的旋轉,總能夠指着南面了。’高祖皇考聽了,不住的讚歎道:‘原來如此。這件東西發明了之後,後世的人不知道在幾千年大家都受其利益呢。’玄女道:‘還有一件是與它相輔而行的。’說着,又拿出一張圖樣來,高祖皇考接來一看,只見上面依舊是一乘車子,車上依舊着站着一個仙人,但是仙人手中卻拿着一根椎,椎下放着一面鼓。高祖皇考問她作什麼用度,玄女道:‘這個名叫記裏鼓,仙人的裏面亦設有機關,車子行到一里路,那機關轉動,就會擊一下鼓。走二里路,就會擊二下鼓,我們遇到蚩尤氏興雲作霧的時候,有了指南車,方向雖然不迷,但是追奔逐北,路之遠近,不能知道,進退行止,終究不能自如,還不是萬全之道。有了這個記裏鼓車就不怕了。況且這個車子不必爲行軍之用,就是尋常行路亦很便利的。’高祖皇考聽了不勝感激,就向玄女再拜稽首,深深致謝。玄女道:‘這幾件專是抵制他的兵器和雲霧之用,至於那風雨的變幻,我知道蚩尤氏亦不常用,到那時候自有破之之法,此刻尚無須預言。’高祖皇考大喜,就留二女在軍中,供給異常優厚。一面叫人按照玄女所說的一切去分頭置備。玄女又將各種兵機道術統統傳授與高祖皇考。綜計她所傳授而後人知道的,共總有八種:一種是三宮五音陰陽的方略;一種是太乙遁甲六壬步斗的法術,並給與一張六甲六壬兵信之符;一種是陰符的機要;一種是靈寶的五帝策,內中有五符五勝的文字;一種是役使鬼神的書;一種是四神勝負握機之圖;一種是五兵河圖策精之訣;還有一種是制妖通靈五明之櫻其餘究竟有沒有,不得而知了。高祖皇考本來是智慧絕倫的人,一經玄女伸說,自然是聲人心通,不到幾日,都已習熟。玄女又道:‘帝現在且慢些與蚩尤爭鋒,暫將軍土退歸有熊,我還要請帝到東海邊一行呢。’高祖皇考忙問:‘到東海邊何事?’玄女道:‘那邊還有一件器具,取來可以大壯軍威。’當時高祖皇考對於玄女信仰之至,無言不從,一面叫上將風后帶了全部軍士退歸有熊,一面選了一千個兵士,同了玄女、素女徑向東海濱而來。玄女即向高祖皇考道:‘前面海中有一座山,叫流波之山,入海七千裏。山上有一隻獸,其壯如牛,蒼身而無角,只有一支腳,它是兩棲類動物,有時在山上,有時亦在海中。它出水入水的時候,必定風雨大至。它的兩隻眼睛光芒極足,雖在黑暗之中,射出來和明月一般,能夠使各種物件絲毫畢現。它叫起來聲音極響,彷彿雷霆,聞於百里。它的名字叫做夔牛。假使殺死它,拿它的皮來繃鼓,那鼓聲極響極響,一面鼓可以聲聞八里,八十面鼓可以聲聞五百里,連敲起來,可以聲聞三千八百里,豈不是可以破敵人之膽,而大壯軍威嗎!’高祖皇考道:‘此等異獸,恐不易捉。

    ’玄女道:‘雖則靈異,不過是一種獸類而已,總有方法好想的。’一日,到了流波山,玄女先上去察看了一回,再下山來,帶了二百個兵士再上山去,指授方略,叫他們拿了器具,如何分頭埋伏,如何攻擊擒捉;一面又寫一道符,貼在要路旁邊的樹上,禁止那夔牛奔馳牴觸的力量。然後再下山來,與高祖皇考閒談,靜候好音。到了薄暮光景,果然聽見雷聲甚是迅厲,過了一會,只見二百兵士持了火把,扛下一隻怪獸來,細看已打死了。玄女便吩咐將皮剝下,將那屍身拋在海中,次日遂奏凱而歸。”

    帝嚳剛說到這一句,只聽見外面崩然一聲不響,大家都喫了一驚,彷彿真個敲起夔牛鼓來了,忙叫從人出去一看,原來是一個伺候的人倦極而睡,撞在板上的原故。帝嚳忙問:“現在什麼時候了?”從人道:“夜已過關了。”帝嚳便道:“時已不早,明日再說罷。”於是各自歸寢。

    第十二回 蚩尤遭敗績 黃帝得成仙

    到了次日,帝嚳依舊上路前行,左右報道:“已到首山了。

    ”於是大家都上山來。登到頂上,拜過了黃帝的祠廟,帝嚳就向帝女說道:“天下的名山共有八座,但是有三座在蠻夷之地,不容易去遊玩。在中國的五座:就是雍州的華山,兗州的泰山,青州的東萊山,豫州的太室山及此山這五座山都是高祖皇考所常遊玩,並且與各位神仙相會合的地方。後來高祖皇考成仙上天之後,大家既然拿了他的衣冠葬在橋山,有一個臣子名叫左徹,總是思慕不忘,又拿了高祖皇考的衣冠、几杖等類立起廟來。廟裏面用木頭雕出一個高祖皇考的容貌,將衣冠披戴在身上,几杖安放在旁邊,朝夕去拜奉,彷彿和高祖皇考在世一般。

    後來各處的神廟都是由此而起的。現在凡是高祖皇考所曾經駐足過的地方,統統都有廟。這裏的廟就是其中之一個。”常儀道:“這個臣子可算是忠心至誠了。”.帝嚳道:“後來這個左徹亦是成仙上天的。有人說是先帝感他的至誠,來引渡他,那卻不可知了。”帝女道:“女兒常想:供奉神祗祇的地方都叫做‘廟’,不懂他的解說,原來廟宇就是‘貌’字的意思呀。

    ”帝嚳點首道:“正是,不錯。”說着,天已向晚,就同下山來。

    到了館舍,常儀、帝女看見帝嚳無事,就來追問那昨晚所未說完的故事。帝嚳道:“自從高祖皇考取了夔牛之後,就向有熊歸去,沿途上將夔牛皮繃了數面鼓,但是敲起來,並不甚響,不過比較尋常的牛皮鼓洪亮一點,大家都不免懷疑。玄女道:‘不要性急,器具沒有配齊呢。’一日,走到雷澤地方,迎面看見一個大土堆,玄女便叫軍士將那土堆發掘,掘了幾尺深,掘出一堆骸骨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高祖皇考忙問:‘此是何骨?有何用處?’玄女道:‘此是雷神之骨。生在前世紀的時候,其首似龍,其頰似人,鼓起它的腹來聲如雷響,所以叫它做雷神。因爲它並不是人,所以亦叫它做雷獸。此地有澤名叫雷澤,就是以它著名的。它的骸骨拿來擊夔鼓,方纔顯得出它們的靈異。’玄女說時,早有軍士將雷獸之骨取出了,一聽玄女之言,就拿起一根雷獸之骨,向繃好的夔鼓上一擊,但覺大聲陡起,震耳欲聾,大家才相信玄女之言不謬。於是一路歸去,一路不時的敲擊。後來八十面夔鼓製成了,更時時一齊敲擊,四方諸侯,聞而震驚,雖則那時尚未出兵,但是先聲已可奪人了。回到有熊之後,早有衆臣紛紛前來報告。一個姓赤將,名叫子輿的,他是個木正,已將指南車造好了,只差一塊磁石。玄女從身邊取出,配在仙人手指,果然四面旋轉,總是指南。大家看了,歡呼之至。又有一個名叫邑夷的,已將記裏鼓車造好了,試試看,亦非常準確。邑夷又仿照玄女兩種車的格式,並且仿照北斗星之周旋,另外造成一輛車子,名叫大輅,專供高祖皇考的乘坐。高祖皇考看了,亦非常之歡喜。又有一個名叫揮的,是少昊帝的第五個兒子,他已將弓造成。”

    說到此處,帝女開口問道:“父親慢說,女兒聽說從前有一個善於張網羅的人,名字叫揮,是不是就是他呢?”帝嚳道:“是呀,就是他。他因爲造弓作弦張網羅,所以他的子孫就姓張了。那時揮造成弓之後,又有一個名叫夷牟的,已將矢造成,只差一種銅的箭頭尚未制就,因爲到昆吾山去取銅的太山稽、老龍告兩個人這時尚未回來。玄女又取出幾張圖來遞與高祖皇考,圖上畫着有些是圓形的,有些是長形的,有一張很像牛角的。玄女指着圓形的道:‘這個叫作鉦。’指着長形的道:‘這個叫作鐃。這兩項敲打起來,聲如冰雹,大可以壯軍聲。’又指着牛角形的道:‘這個叫作角,可以製成二十四個,後來大有用處。’高祖皇考一一如言,就叫天師岐伯去造。一日素女無事,正在與高祖皇考閒談,旁邊適值看見一個瑟,那瑟是有五十根絃線的,素女用手去撫弄挑撥。高祖皇考就問她道:‘向來善於鼓瑟嗎?’素女道:‘略知一二。’高祖皇考就請她一奏雅音,素女取過瑟來,鼓了一曲。哪知這個曲調淒涼之至,高祖皇考本在敗亡之際,心緒不佳,聽了之後,涕泗橫流,悲不自勝。就是那左右之人亦莫不悲哀欲絕。曲罷之後,高祖皇考問素女道:‘聲音之道感人深矣!但是酸苦的曲調朕亦曾聽見過,何以竟至於此?’素女道:‘大約是絃線太多之故。

    弦多則音繁,繁則易於傷感了。’後來高祖皇考想到素女的話,就將那張瑟破而爲二,每張二十五絃。現在所有的瑟大半是二十五絃,就是高祖皇考改定的。過了兩日,太山稽、老龍告等將昆吾山的銅取到。玄女又指授如何鼓鑄之法,就與素女向高祖皇考告別,說要回去覆命。高祖皇考竭力挽留,玄女道:‘此時尚無須我等在此,將來到了中冀之野,自當再來效勞,後會有期。’說罷,瞥然而去,其行如風,頃刻不知所在。高祖皇考又是感激,又是詫異,便西向再拜稽首以送謝之。又隔了一個月,各種軍器等都已造好了,高祖皇考預備誓師起兵。先叫卜筮官巫咸卜一個卦。巫咸卜卦後,看了繇詞,說道:‘吉是吉的,勝是勝的,不過中途還要受點驚嚇,且不免受點頓挫。

    ’高祖皇考道:‘這有何傷。’就立刻領兵出發。哪知蚩尤兵已漸漸逼近來了。原來高祖皇考自泰山忽然退歸有熊之後,蚩尤氏大爲詫異,深恐其中或有機謀,頓兵不敢前進,後來探聽許久,覺得並無動靜,乃又帶兵前來。行到半途,忽然聽見鼓聲震耳,以爲高祖皇考的兵近在咫尺,飭人四處探聽,卻又不見蹤跡。但是那鼓聲仍舊不時的逢逢震耳,而且愈近愈響。蚩尤氏心中甚爲疑異,步步爲營,不敢長驅直人,因此高祖皇考能夠於幾個月之中從容預備一切,這是玄女製造夔牛鼓的作用。到得高祖皇考領兵出發,那蚩尤氏的兵亦逼近有熊。兩軍相遇,遂又交綏起來。這時高祖皇考的軍容與前大不相同,指南車在前,記裏鼓車在後,親自乘了大輅站在中央。刀仗精利鮮明,映着日光,閃閃奪目,而且五種大旗,五種旌麾,飄揚披拂,分列五方;六面大纛,分配各地,陣法極其嚴整,這都是上將風后推衍握奇兵法所製成的。前面戰士個個如熊如羆,如虎如豹。左右前後又有無數小旗,旗上都盡出雕鶡鷹鸇等猛鷙的鳥形,還有那天師歧伯所造的鐲、鐃、鼓、角、靈髀、神鉦等響器,夾雜其間。夔牛大鼓又不時發聲,真個是旌旗蔽天,聲鼓動地。蚩尤氏雖然兇猛,到此際亦看得呆了。尤其奇怪的,高祖皇考自從穿了西王母所贈的狐裘,佩了所賜的靈符以後,頭頂上常常有五色的祥雲遮蓋,那樣雲之中,又隱隱有各種花葩金枝玉葉包含在內。後世的人出門乘車,車上有個翠蓋,就是仿照這個而作的。當時蚩尤氏的兵看了,猜不出是人是神,既然已經害怕,又復十分懷疑,遂致全無鬥志。高祖皇考的軍士因爲歷次受了蚩尤的殘殺,個個恨如切齒,到得此時,要想報仇,有的拿了弓矢,持滿待發。有的拿了利器,躍躍欲試。

    只聽得上將風后一聲號令,大將力牧、神皇直等奮勇當先,大家一湧而前。蚩尤氏的兵早已殺死無數。蚩尤氏見勢不妙,趕快作起變幻法來,頃刻之間,黑雲籠罩,妖霧迷漫,幾於伸手不見五指。哪知高祖皇考之兵既有指南車在前,又有鉦、鼓、旌麾等以爲耳目,方向不迷,一無所惑,依舊冒霧排雲,拼命向前進攻。最奇怪的,高祖皇考頂上的五色雲,到此刻忽然分外鮮明,在空中照得同火傘一般,那光輝直從雲霧中透出,不到一時,雲也散了,霧也消了,四方軍士看見這種情形,萬衆歡呼,鼓舞爭奮。這一陣直殺得蚩尤氏的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事後調查,蚩尤氏八十一個兄弟殺死了四十五個,那蚩尤氏的怪相本是人間所無的,大家恨極他,就把四十五個屍首的肱統統連肩割下,總共有三百六十個肱,分開幾處,埋葬起來,後人就給它取個名字叫作肩髀冢。這裏還有三十六個蚩尤氏,趕快帶了敗殘兵士,急急向冀州逃去。高祖皇考哪裏再肯放鬆,率領大兵緊緊追趕,一面號召四方諸侯,會師涿鹿。一日,到了冀州。那冀州之野湖澤極多,一片汪洋,盡是水潦,不便行車。高祖皇考乃叫應龍將這些水都吸收到別處去,儲蓄起來,且待戰事終了之後,再恢復原狀。原來那應龍不是個人,是一條白龍,四爪而有兩翼,所以有這種能力,會得吸水蓄水。高祖皇考自從得了玄女號召鬼神之書,能夠驅遣百物,這個就是他驅遣百物之一端。過了幾日,四方諸侯的兵都到了。大家進撲涿鹿,百道環攻。正要破進去,忽然見涿鹿城內走出無數的奇獸來,都是四隻腳的,但是它的臉卻又和人一樣,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見它走到陣前,有些將頭搖兩搖,有些朝着四方軍士笑幾笑,那四方軍士在前面的不期然而然都迷惑起來,如醉如癡,如昏如夢,跑也不能跑,動也不能動,不要說打仗了。

    在這個期間,蚩尤氏之兵,乘勢從城內殺出,銳不可當。正在坐而待斃之時,高祖皇考猛然想到玄女之言,說道:‘這個是山林異氣所生,能爲人害的,名叫魑魅,但是有法可破。’急忙傳令,叫後面二十四個吹角手趕快吹起角來,只聽悠揚嗚咽,彷彿龍吟大澤,觸耳驚心。這個曲調,亦是素女所傳授的。說也奇怪,自從角聲一起之後,一霎時間,那無數魑魅逃得無影無蹤。四方軍土亦頓然清醒,中軍一聲號令,大家一齊掩殺過去。那蚩尤氏如何抵當得住,只好又作起變幻的方法,霎時間狂風大起,急雨傾盆,把高祖皇考及四方諸侯的兵颳得來站腳不牢,衝得來渾身盡溼,旌旗倒卷,鉦鼓無聲。看看要敗下了,只見一個女子如飛而來,直至軍中,衣裾不溼,袂帶不飄,仔細一看,卻是九天玄女。高祖皇考大喜,正要施禮求救,只見玄女用手向天一指,大喝一聲,天上陡然落下一個青衣女子來,頃刻之間,急雨驟止,狂風亦息。定晴細看,這青衣女子真是生得怕人,身長不過三尺,頭上、頸上、手上、腳上都是白毛,而且臉上只有一隻眼睛,頭頂上卻又一隻眼睛,倏忽之間,向西方山中而去,其行如風,轉瞬不見。大家看了,無不駭然。

    高祖皇考就問玄女道:‘此位是何天神?’玄女道:‘此非天神,名叫旱魃,她所出現的地方赤地千里,滴水全無,是最可怕的,本想不叫她下來。但是除了她,亦沒有方法可以破得蚩尤之雨,所以只好叫她下來。不過她既下來之後,一時之間不能再上去。冀州地方恐怕時常有旱災了。’高祖皇考忙問道:‘她不是已經去了嗎?’玄女道:‘她此去是躲在山林之內,並非復返天上。她從此不出來則已,如果出來,翼州旱災是不能免的。’高祖皇考躊躇道:‘百姓受殃,如之奈何?有無補救方法,還請賜教?’玄女道:‘這個亦是冀州百姓的劫運使然,逃不脫的。但是如果到旱極的時候,驅逐她的方法亦有一個。’說着,就將方法細細說明。高祖皇考大喜,再拜受教。

    玄女道:‘現在蚩尤氏兩種變幻的法術都已破除,料他亦沒有另外的能力了。四年之內,蚩尤氏可以盡滅,大功可以告成。

    我且還山,等到將來百年之後,帝得道昇仙之時,我們天上再見吧!’說畢興辭,其行如風,倏忽不見。高祖皇考聽了玄女的話,胸中非常詫異,暗想蚩尤氏業經大敗,只此一隅之地,何以還要四年才能大功告成?頗覺不解。正要再問,玄女已去,只得作罷。後來這個女魃果然常常出現,冀州之地非常亢旱,田禾不生。高祖皇考依照玄女所授的方法施行,將它驅逐到赤水以北,方纔能夠得雨。但是玄女所授的方法,後世不傳,所傳的只有十二個字,叫作:‘令其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續’,如此而已。依理想起來,女魃這樣一種異物,恐怕不是如此簡單的方法所能驅遣吧,那也不必去考究它了。且說那一日蚩尤氏的風雨爲女魃所破之後,非常窮蹙,拼命向北而逃。禁不得四方的兵圍合攏來,把蚩尤氏弟兄又殺去了二十七個,其餘兵士不計其數。蚩尤氏弟兄只剩了最兇惡的九個,帶了敗殘的兵,都退到阪泉地方,這是他最後的巢穴。四方軍士,四面合圍,盡力攻打。不料城池堅固,蚩尤氏又極善守禦,總是攻他不下。風后雖有智謀,力牧、神皇直等雖然勇猛,至此亦無所施其技。看看已過三年之久,高祖皇考焦急萬分,遣使到各處訪求能人。一日,有一個術士前來求見。高祖皇考問他姓名,那術士道:‘小人姓伍,名胥。’高祖皇考道:‘汝有破城之策嗎?’伍胥道:‘有的。帝攻這個城池三年不能攻破,依小人看起來,並非是兵不精,並非是將不勇,並非是智謀不足,並非是器具不備,是因爲那開始攻擊的時候方向不對的原故。

    凡打起仗來,不但要兵精將勇,智謀充足,器具完備,還要明瞭孤虛旺相、生剋制服的道理。現在城中的主將蚩尤氏色白而商音,是個金屬;這裏軍中的主將是帝,蒼色而角音,是個木屬。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況且開始進攻的時候,又是個秋天,正是金氣旺盛的時候而帝又從東方進攻,東方屬木,金能克木,所以雖有百倍之衆,攻打三年之久,仍不能佔優勝了。

    現在可換一個方法,將四方兵士分作五軍,用五種顏色的旗幟分配五方。每軍之中又分作五隊。五軍四面環攻,五隊更番作戰,晝夜輪流,沒有一個時辰給他停止。那麼三日之中,必有一個時辰遇到他的避忌,必有一處地方遇到他的沖剋,那麼就可以制勝了。’高祖皇考聽了大喜,就叫他幫着風后調度一切。

    果然到了第三日,城就攻破了,四方兵士乘勢一擁而入。誰知那九個蚩尤氏非常勇悍,依舊拼命的死拼,到後來看看所有軍士被高祖皇考的土卒或擒或殺完要絕了,料想再鬥也是無益,就用出他那個飛空走險的絕技,向上面一衝,凌空直向南而去。

    那時四方諸侯見了,都狂喊道:‘蚩尤走了!蚩尤走了!’大家面面相覷,無法可想。忽聽得空中一陣拍拍之聲,仰面一望,原來那條應龍奮着兩翼,張牙舞爪,徑向西南追去。高祖皇考統率大兵,隨後繼續前進。”

    說到此處,帝女又插口道:“蚩尤既然會得飛空走險,那起先的七十二個何以被殺呢?”帝嚳道:“那個情形不同呀,前時蚩尤雖在敗軍的時候,殘餘的兵士很多,做主帥的決不能拋卻大衆,獨自逃生,只有拼命的死拼,所以被殺。如今只勝此九人了,他們可逃,爲什麼不逃?”帝女聽了不語。帝嚳又接續說道:“大兵追過去之後,走了多日,直到山海之濱,只見應龍已將蚩尤氏擒住了,但是四爪之下只抓住四個,還有五個不知去向。那四個在龍爪之下,兀自肱動趾搖,想來還是活的,高祖皇考就叫人取過無數桎桔來,將四個蚩尤的肱趾重重縛住,那蚩尤纔不能反抗。大家正在械擊蚩尤之時,那條應龍又凌空而去。過了多時,又復轉來,爪下抓住五個蚩尤,擲於地下。大家一看,原來都已死的了,血肉模糊,肢體亦不完全,想來與應龍劇拼之所致。高祖皇考大喜,計算八十一個蚩尤已盡數殺獲了。就將那四個活的蚩尤推過來,會同各路諸侯訊審一番,又責罵了幾句,然後命左右牽出去,一一斬首正法。四方兵士恨極了他們,又將他們的屍首支解起來,流出之血甚多甚多,後人就把這個地方取名叫解,附近一個鹽池,大家說就是蚩尤氏之血所凝結成功的,那卻不可盡信了。蚩尤氏既然斬首之後,高祖皇考因他們蹂躪兗州最爲酷烈,就將九個首級傳示兗州,以快人心,後來就葬在那裏,所以那裏亦有一個蚩尤冢。這就是玄女幫助高祖皇考打平蚩尤的歷史了。照這事看來,成仙的第三個條件,豈不是已經齊備了嗎?至於第四個條件,高祖皇考創出種種器用,以爲天下萬世之利,這個善事,已經不止一千三百件了。況且又同雷公、岐伯諸人發明醫藥之學,做了《靈樞》、《素問》各種醫書,通天地之祕奧,使天下萬世之人民減少痛苦,免於天折,這個善事尤其多呢!講到第五個條件,除出玄女教授之外,後來又到青丘,過風山,得見紫府先生,受三皇內文,所以能夠召劾萬神;南到圓隴蔭建木,觀百穀之所登,採若乾之華,飲丹轡之水,所以能長生不老。西見中黃子,受九加之方。又過洞庭湖,登崆峒山,問廣成子以大道,然後受自然之經。又北到洪堤,上具茨山,見大駛君黃蓋童子,受神芝圖。回來登王屋山,得到神丹金訣。又人金谷洞,問道於滑子。再到峨嵋山,見天皇真人於玉堂,服食導引等方法,才能統統領會。你看高祖皇考經過多少的跋涉,遇到多少名師,五個條件齊備,方纔成仙,難是難極了,朕哪裏及得來呢!”

    帝女聽了,似乎還有疑問,只見常儀先問道:“帝剛纔屢屢說其行如風,瞬間不見,這是真的嗎?妾想一個人走路,不過是兩足掉換,哪裏有這麼快呢?”帝嚳道:“這個就叫得道,得道之後,才能如此。其中自有玄妙,凡人俗眼不能知道的。

    譬如剛纔所說的指南針,汝是見過的,兩個磁極遠在幾萬裏之外,山河木石層層阻隔,小小磁針,竟能吸引,這個理由,汝能說得出嗎?用何物來吸引,汝能看得見嗎?這個叫奇妙不可思議。玄女、素女是個天仙,飛行絕跡,那是不必說了。就是高祖皇考得道之後,亦能如此。當初巡行四海的時候,叫風后負書,常伯荷劍跟隨着,旦遊洹流,夕歸陰浦,行萬里而一息,豈不亦是奇怪嗎?的確有些事,豈有不真之理。”帝女還要再問,帝嚳道:“時已不早,去睡罷。”於是各自歸寢。

    第十三回 豐山有異物 房王兵虐民

    次日,帝嚳等又起身向南行,逾過了一座大山,在客館中住下。只聽見遠遠有一種聲音搖盪上下,斷續不絕,彷彿和鐘聲一般。帝嚳便問左右道:“何處撞鐘?”左右道:“在前面山林之內。”帝嚳道:“前面是什麼山?”左右道:“聽見說是豐山。”帝嚳恍然道:“朕知道了。”就向帝女說道:“這個鐘聲不是人撞而響的,是自己會響的。朕聽說這座豐山上有九口鐘,遇到霜降,則能自鳴。現在隆冬夜半,外邊必定有霜了,所以它一齊鳴起來,這個亦是和昨日所說的磁針一樣,物類自然的感應,不可解的一種道理。”帝女和常儀仔細聽了一會,果然那個聲音沒有高低輕重,不像個是人撞的,都說道:“奇怪奇怪!”帝嚳道:“這座山裏奇怪之物還有呢。有一個神人,名叫耕父,就住在這座山上,常到山下一個清冷之淵裏去遊玩,走進走出,渾身是光,彷彿一個火人,豈不是奇怪麼?

    還有一種獸,其狀如猿,而赤目赤口,全身又是黃的,名叫雍和之獸,豈不是一個奇獸嗎?”帝女道:“明朝我們走過去看看,倒可以長長見識。”帝嚳搖搖頭道:“這個不能見的,亦不可以見的。雍和奇獸出現了,國家必定有大恐慌的事情發生;耕父神出現了,國家必須有禍敗的事情發生。因爲耕父神是個旱神,哪裏可以出現呢?不要說這兩種奇獸與國家有關係的不上古祕史··能見,就使此刻在那裏鳴的這九口鐘,與國家並無關係的,恐怕亦不能見。”帝女道:“這又奇了。既然不能見,何以知道有這麼一個奇獸?何以知道有這麼一個神人?更何以知道響的是鍾,並且知道有九口呢?”帝嚳道:“當然有人見過的,而且不止一次。奇獸、神人每現一次,國家一定發生恐慌,發生禍敗,歷試不爽,所以後人才敢著之於書,世人才能知道。

    至於那九口鐘是個神物,隱現無時,前人如沒有見過,豈能造誑嗎?”帝女聽了,點頭無語。

    到了次日,走到豐山,果然沒有看見那雍和獸和耕父神,便是那九口鐘亦尋不到,想來真是神物了。過了幾日,到了白水,換了船,順流而下,直到荊州。那荊州的民情風俗卻與北方不同,甚歡喜鬼神之事,又崇尚巫術,所以經過的地方廟宇很多,祭祀禱告的人民亦絡繹不絕。這個還是玄都氏九黎國的遺風,不能變革的。有一日,到了房國境界,那房國的君主叫人來說,有病在身,不能前來迎接。帝嚳見了那來使,慰勞一番,說道:“既然汝主有病,不必前來了,且待朕巡守南嶽之後,歸途再見吧。”來使去後,帝嚳就直向漢水而來。

    一日,走到一處,只見遠遠有一座簇新的廟宇,裝飾得非常華麗,紅男綠女,進進出出者不可以數計。帝嚳就吩咐從人且到廟前停車,看看究竟所奉的是何神祗。那時在廟前的許多百姓,知道是帝妃來了,一齊讓開。帝嚳等下車後抬頭一看,只見廟門上面橫着一塊大匾,寫着“馬頭娘娘廟”五個大字,不知道它是什麼出處。進廟一看,當中供着一位美貌的女神,戴珠掛玉,莊嚴非常,但是身上卻披着一張馬皮,旁邊還列着許多木偶,彷彿是侍衛模樣。在旁邊又列着一匹木馬,真是莫名其妙,便命左右去叫幾個耆老來問他。那時衆多百姓雖則讓開,但是因爲要瞻仰天子和妃子的儀容丰采,所以都未散去。

    一經宣召,便有幾個老者上前向帝嚳行禮。帝嚳答禮之後,就問他道:“這個馬頭神是什麼來歷,爲什麼要供奉他?”

    那老百姓答道:“不瞞聖帝說,這位馬頭娘娘是新近成神的,她是梁州地方的一個孝女,名字叫做菀窳,她的姓卻記不清了。她的父親有一日給鄰村的強盜擄了去,這位馬頭娘娘傷痛之至,整日整夜的哭泣,不肯飲食。她的母親既痛其夫,又憂其女,無計可施,忽然想得一法,邀集全村之人,指着馬頭娘娘對衆人立—個誓道:‘有哪個能夠救得她父親回來的,我就將這個女兒嫁給他爲妻。’這位馬頭娘娘生得非常美貌,大家聽了,沒有一個不想設法的。但是那強盜卻非常厲害,大家想想,無法可設,所以亦沒有一個敢答應去救。哪知道馬頭娘孃的父親有一匹馬,是向來乘騎的,一聽見這句話之後,立刻驚跳起來,將繮繩震斷,奔馳而去。大家以爲這匹馬忽發野性,不知是什麼原故,亦不以爲意。過了兩日,馬頭娘孃的父親忽然騎着那匹馬回來了。馬頭娘娘和她的母親見了,都驚喜異常,便問她父親怎樣能夠回來的。他父親道:‘我那日被強盜擄去之後,捉到一座山裏,就強迫我入他們的夥,同去打家劫舍,我哪裏肯入夥呢?但是不依他們,他們就要殺我,不得已,只能暫時依了,且等機會,慢慢地再想逃脫之法。哪知這夥強盜甚是刁滑,早猜到我是假答應的,處處提防我,又將我搬到一座深山之內,四面都是亂峯,只有一面是個平路,卻又有人把守住了。我到此時,焦急萬分,自問必無生理,專向那無數亂峯中盼望,希望有一條小徑,可以逃得出去。哪知正在盼望之際,忽見那亂峯之巔,似乎有一支野獸在那裏行動,察看它的方向,卻是走下來的,漸走漸近,乃是一隻野馬,在那巉巖之中款段而走。我當時心中一動,暗想,我倘若騎一匹駿馬,或者能夠逃得出去。不料那馬漸漸的已走到面前,我仔細一看,竟是我這匹心愛之馬,不知它如何會跑到這裏來,當時亦不暇細想,就騰身跨上去,這馬就向着亂山之中而走,路途忽高忽低,馬行亦忽徐忽疾,也不知道東西南北,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到得那峻峭的地方,下臨萬丈深淵,危險之極。我只好緊抱馬頭,心想:倘一蹉跌,不免要粉身碎骨了。不料越過峻峭地方,不多時,已得平地。又隔了一會,已到自己村外了。

    你們想,這事奇也不奇?這匹馬真是我的大恩人呢!你們以後務須好好地去餵養它纔是。’當時馬頭娘娘聽見她父親如此說,心中着實的感激這匹馬,趕快拿了上等的食料去餵馬,又拿了刷帚給它洗刷,表示感謝的意思。哪知這匹馬向着馬頭娘娘騰身而起,下面生殖器翹然,竟顯出一種無禮的狀態來,把馬頭娘娘嚇得又羞又怕,趕快逃進房中。父母問起原因,馬頭娘娘羞得說不出來,那匹馬卻在外面悲鳴騰踔不已。馬頭娘孃的母親看見這種情形,卻猜到了幾分,就將那日當衆立誓的話大略告訴了她父親一遍,她父親聽了大驚道:‘有這等事?這匹馬可養不得了。但是它又有大恩於我,不忍便加毒手,且待將來再想別法。現在且教女兒不要走出去便是了。’計議已定,哪知這匹馬竟悲鳴騰躍了一夜,不時節還來撞門,大家都被它騷擾不安。到了第二日,馬頭娘孃的父母跑出去一看,只見昨日放在那裏的草料一點沒有喫過。那馬一見馬頭娘孃的母親,登時又頓足長鳴,彷彿怨恨她失信的光景。馬頭娘孃的父親便走過去向馬說道:‘你有大恩於我,我是感激的。但是人和馬豈能作爲配偶?你如果真有靈性,這一層道理應該知道,不是我們失信呀。我勸你趕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好的在這裏依舊供我乘騎,我總特別的優待你。’說着,拿了繮繩,要想去羈勒它。哪知這匹馬頓時咆哮跳躍起來,不受羈勒,又驤首長鳴一聲,彷彿是怪他忘恩負義的樣子。馬頭娘孃的父親猛不提防,幾乎傾跌,趕快回到房中,關了門,和大家商議道:‘我看這匹馬太通靈性,如今有挾而求,既然不能如它之意,倘使再留在家中,必爲後患,不如殺死了它吧!’馬頭娘孃的母親聽了,連連搖頭道:‘太忍!太忍!我看不如放它到深山裏去,豈不是好?’馬頭娘孃的父親道:‘不行!不行!這馬是通靈性的,前日我被強盜擄去之後,它竟能知道我所在的地方,跑來救我。

    我在深山之中一無路徑,它竟會駝我出來,它有這樣的本領,就使放它到深山之中,它走走出來亦是很容易的。到那時,女兒無論在家出門,都很危險,真是防不勝防。況且照現在這種咆哮噴沫的情形,凡是要趕它出去,亦是不容易呢。’馬頭娘孃的母親道:‘殺死它究竟太忍心,太說不過去,再想想別的方法吧。’馬頭娘孃的父親道:‘另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我看這種馬留在家中,保不住還要成妖作怪,到那時後悔無及。

    古人說得好: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待人尚且如此,何況一匹馬呢?況且它的救人並非因愛我而救我,是因爲爲要我的女兒而救我,我何必感激它呢?它是一個畜生,竟存了這種萬無此理的非禮心思,還要吵鬧爲患,就是死它,亦不算是我之過呀。

    ’正說到此處,只聽得那匹馬又在外邊大鳴大跳。馬頭娘孃的父親此時怒不可遏,不覺生了決心,立刻起身,取了弓箭,從門牖中覷準了,一箭射去,正中要害,那馬大吼一聲,立時倒在地上,滾了兩滾,就不動了。馬頭娘孃的父親走出門外’,剛要俯身去看看,哪知這匹馬霍地裏又復立起來,行將過來,但是究竟因爲受傷太重,掙扎不住,走了兩步,依舊倒地而死。

    馬頭娘孃的父親經此一嚇,更加忿怒,翻身進內,取了一柄快刀,將那馬的胸腹破開,又將它的皮統統剝下來,攤在庭中,然後喚了幾個鄰人,將那匹馬身扛到遠處荒僻之地掘坎埋葬了,方纔回家。臨走的時候,還指着馬坑說道:‘我念你救我的情面,不來喫你的肉就是了。你是自作自受,不要怨我!’從此之後,馬頭娘娘和她的母親都嚇得不敢出房。那馬皮卻依舊晾在庭中,未及收拾。過了幾日,馬頭娘娘因爲親戚家有事,不能不去應酬,濃妝豔抹,剛到庭除,忽然一陣狂風,那馬皮陡然飛起,向馬頭娘娘直撲過來。馬頭娘娘嚇得回身便逃,卻好那馬皮從背後向前身包住,即時凌空而上。馬頭娘孃的父親看見了,連忙來搶,一面狂叫救人,但是哪裏還來得及。到得四面鄰人趕來之後,只見那被馬皮裹住的馬頭娘娘只在空中旋轉,但是漸漸縮校約有一個時辰光景,已縮得和小蛇一般,驟然之間,落在前面一株老桑樹上。大家趕忙跑過去看,只見它已經變成一個大蠶,足足有五六寸長,正在那裏拼命的喫桑葉,白頭頸以下,彷佛有一層薄殼,想來就是那馬皮所化的。

    大家都看得呆了,就是馬頭娘孃的父母到了此刻,亦覺得奇異的心思多,悲苦的心思少,呆呆地只管看着,大約亦知道是命運氣數使然,無可如何了。過了多時,那個蠶已經把一樹的桑葉統統喫完,霎時間口中就吐出絲來,漸漸做成一個大網。他父母因爲是他女兒所做的,就將那網子採了回去,供在堂中,做個感傷悲悼的紀念物。一日,他父母正在對着網子感傷的時候,忽聽得門外空中有人馬喧鬧之聲,且聞着陣陣香氣,回頭一看,卻是他的女兒馬頭娘娘乘着雲車,駕着那匹作怪的馬,裝束非常之華貴,旁邊跟隨的侍衛約有幾十個人,從天上慢慢地落到庭前,向着她父母說道:‘父親,母親,從此千萬不要悲悼女兒了。太上神君因爲女兒身心不忘義,所以封女兒一個九宮妃嬪的官爵,現在住在天上,非常安樂。因爲父親、母親在這裏傷悼起來,女兒的心中覺得牽扯不安,所以今朝向太上告一個假,來和父親、母親說個明白,人間不能久留,女兒就此告辭了。千萬請父親母親從此以後不要再爲女兒悲感,傷害身體。說完之後,回身上車。她父母這時又驚又喜,又悲又痛,正要想挽留她,細細再說兩句話,哪知馬頭娘孃的雲車已冉冉上升,倏忽不見了。這時左右鄰近的人個個都跑來觀看,共見共聞,無不稽首頂禮,詫爲異事。自此之後,就有人創議給她立起一座廟來,春秋祭祀。一傳二,二傳三的推廣開去,替她立廟的漸多,後來漢水地方也立廟了。我們這裏是由漢水地方傳過來的,立廟不過三年。但是自立廟之後,養蠶總是十分發達,十分利市,所以我們益發崇拜她。每到春初,必來祭祀,這就是馬頭娘孃的歷史了。”

    老百姓說完,常儀及左右宮人等聽了無不驚異,連聲道怪。

    獨有那帝女不作一聲,脈脈如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所思的是什麼。只聽見帝嚳又問道:“這事真的嗎?”老百姓道:“真的真的!據梁州地方的人說起來,無人不知,那馬頭娘孃的年紀今年還不過二十五歲或二十六歲。她的父母恐怕還都健在呢。

    ”帝嚳沉吟道:“哦!原來如此。且待朕飭人調查之後再說吧。

    ”

    於是就同妃女等出廟而來,老百姓等在後相送。剛要上車,只見前面有無數蠻人蜂擁而至,個個赤着腳,披着發,頸上腳上都套着一個大環,衣服裝束非常詭異,手中有拿長矛的,有拿短刀的,有拿弓箭的,走到帝嚳車旁,忽然停止不行,環繞觀看,目光個個直射帝女,灼灼不已。這時那些老百姓嚇得紛紛都躲入廟中去了。忽聽得一聲狂吠,彷彿晴天起了一個霹靂,卻是那隻盤瓠從帝女身旁直竄過去,要搏噬那些蠻人。那些蠻人猝不及防,都急忙倒退幾步,剛想拿兵器來抵敵,早有武裝衛士趕快上前,喝住盤瓠,開導那些蠻人,說是天子和帝妃、帝女在這裏,不可囉唣,叫他們讓開。那些蠻人聽了,也不行禮,依舊延捱了片時,纔打一聲胡哨,狼奔豕突而去。帝嚳忙問老百姓:“這種是什麼人?汝等爲什麼這樣怕他?”老百姓道:“他們是房王手下的兵士,到前面山中去打獵的。他們常來打獵,來的時候,騷擾得很,看見雄豚,就殺來喫;看見好的物件,就拿了走;看見年輕婦女,就來調戲,甚至搶了就跑。

    我們做小百姓的個個怕他,真是敢怒不敢言呀!”

    帝嚳道:“汝等何不告到房侯那邊去呢?”老百姓嘆口氣道:“起初何嘗不去告呢?但是告了之後,倒反喫一個大虧,所以不敢再告了。”帝嚳詫異道:“何以反要喫虧呢?”老百姓道:“我們這個房王,平日待兵士非常之驕縱,但是兵士的說話無不聽從,彷彿有了兵士就可打平天下似的。我們小百姓雖然去告,當然置之不理。路遠迢迢的幾百裏空跑一趟,討一個沒趣,已經是喫虧了。有的時候,事情較大,打死了人;或搶去了婦女,焚燒了房屋,憑據確鑿,房王不能不理了,他卻開口便問我們:‘那闖禍作惡的兵士究竟是哪幾個?叫什麼姓名?’要我們指出來,說出來,他就辦,他好辦。帝想想看,房王的兵士至少有幾千,又不是我們本地方的人,闖禍作惡之後拔腳便跑,我們哪裏說得出他們的姓名,指得出他們的那幾個人來呢?我們指不出,說不出,那房王就發話了,說道:‘你們既然指不出,說不出是哪這幾個人,又硬要叫我來辦,豈不是戲弄我嗎!’於是輕則將我們逐出去,重則還要坐我們以欺罔誣告之罪。那個喫虧,豈不更大嗎!再者,我們就使指得出,說得出哪幾個人來,亦是無濟的。因爲到了那邊,他們人多口多,我們人少口少,他假使狡賴不承認,又有多人幫助他,國君庇護他,我們無論如何總說他不過的。就使說得他過,他答應我們從重辦理了,但是我們終究不能監督他行刑的呀。假使他仍舊不辦,我們亦奈何他不得,豈不是依然無濟於事嗎?

    就使他果真從重辦理了,但是他們這許多兵士多是一氣相生的,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假使他們要替同黨報仇起來,明槍易避,暗箭難防,我們恐怕更不得了。還有一層,我們小百姓都是有職業的,都是要謀生計的,拋棄了職業生計,窵遠的跑去訴冤,只要多延擱着兩三個月,就使我們都是如願而償,一無弊害,這一筆損失已經是不小了,何況還是喫虧的分兒多呢。

    所以我們做小百姓的只好處處忍耐,甘心受侮受辱,不敢和他們計較,說來亦真是可憐呀!”

    帝嚳聽了這番話,亦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原來如此,汝等且自放心,待朕巡守轉來,見了房侯之後,規戒他一番,叫他切實整飭軍紀,那麼汝等就可以不受蹂躪了。”老百姓聽了,慌忙跪下稽首道:“若得帝如此設法,真是小百姓等的天大幸福了。”帝嚳答禮之後,與妃女等即行上車。晚間到了館舍,一面即着人預備船隻,一面修了一封詔書,飭人星夜的遞往亳都。不知書中所說的是什麼,按下不表。

    第十四回 房王作亂圍嚳 盤瓠智建神功

    到了次日,帝嚳匆匆率領常儀、帝女等下船,徑向雲夢大澤中搖去。那雲夢大澤周圍約三千幾百裏,彷彿如大海一般,波濤浩淼,煙水蒼茫,到得中心一望,四面不見邊際,偏偏遇着逆風,舟行遲緩。一日,迎面忽見一座小山挺立水中,高約幾千尺,常儀便問帝嚳道:“這座小山很有趣,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帝嚳道:“大約是洞庭山了。朕聽說這座山上多蘼蕪、芎藭等香草,又多怪神,其壯如人,則頭上戴一蛇,左右兩手又各操一蛇。又多怪鳥。山下有穴,潛通到東海中的包山腳下,又曲曲通到各處,名叫地脈。所以此地離海雖遠,一樣也有潮汐,就是地脈潛通的原故。”

    過了幾日,帝嚳等的船舶已到雲夢大澤的南岸泊下。這個地方叫長沙。這長沙二字的取義,有兩個解說。一說因爲天上二十八宿的軫宿,旁邊有一顆小星,名叫長沙,這個地方,恰恰應着這顆星,所以取名叫長沙。一說,這個地方有非常之長的沙灘,名叫萬里沙,他的尾巴直接到江夏,所以叫作長沙。

    照理說起來,以第二說爲不錯。何以呢?因爲雲夢大澤本來是個內海的遺蹟,那個時候,陸地漸漸升,大澤的東南岸邊淺灘涸露,必是有的。後世的人因爲此地有長沙之名,而天上軫宿旁邊的小星適臨此地,所以就叫那顆星作長沙,是星以地而得名,不是地以星而得名呢。如說地以星而得名,那麼這顆星的名叫長沙,又有什麼意義呢?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到了長沙之後,舍舟登陸,乘車沿着湘水向南前進,早有當地的諸侯淥侯、雲陽侯等前來迎接。那淥侯是顓頊帝師傅圖的兒子,受封於淥。雲陽侯封國在茶陵,亦是顓頊帝時所封。這兩國都在衡山之東。當下帝嚳延見之後,不免逐一慰勞一番,又向雲陽侯道:“貴國在雲陽山。當初先祖皇考少昊帝曾在那裏住過幾時,有許多文字都是記載那邊風土民情的,朕都見過,但恨不曾親到。此次朕擬至貴國一遊,拜訪先祖皇考遺蹟,兼祭炎帝神農氏的陵墓,須煩汝爲東道主,但是切不可勞費呀!”雲陽侯道:“帝肯辱臨小國,榮幸之至!先少昊帝前時居住之宮殿現尚謹敬的修葺保護,請帝可以臨幸。

    至於茶陵地方,風景很好,炎帝陵墓一帶。。”正說到此句,只聽得後面一陣吶喊之聲,大家都喫了一驚,不解其故。帝嚳正要飭人往問,早有隨從左右的人倉皇來報,說道:“不好了,有無數蠻兵不知從何處來的,已經將我們的歸路截斷了。有一部還要直衝過來,現在衛士正在那裏拼命的和他們抵抗,請帝作速設法!”帝嚳詫異道:“莫非房國的兵竟來了嗎?有這等神速,朕真失算了。”遂向淥侯道:“現在蠻兵作亂,究竟不知是哪一國來的,而且他們來的意思還是要想搶劫財物,還是要危害朕躬,都不能知道。朕所帶來的虎賁衛士不過五百人,就使連各諸侯帶來的衛兵甲士,並計恐亦不過一千人。現在蠻兵的虛實人數朕等不能知道,萬一他人數衆多,四面合圍起來,朕與各諸侯不免坐困。此地離貴國甚近,朕擬暫往貴國息足,且待徵師四方,再行征伐,不知貴國武備如何?尚可以守禦嗎?”淥侯道:“蠻人無理,竟敢幹犯乘輿,這是普天所同憤的。敝國雖小,軍備尚完,請帝從速前往,臣謹當率領臣民效力死守。想蠻人雖頑強,亦決不能攻進來呢。

    ”靈陽侯道:“敝國離此地亦不遠,臣擬飭人星夜前往調集傾國之兵前來護衛。”帝嚳大喜:“汝等能如此忠愛,朕無憂矣!

    ”

    正說之間,只見後面的衛士來報道:“蠻兵已被臣等殺死幾十個,此刻全數退去了。”帝嚳道:“汝等受傷否?”衛士道:“臣等受傷者亦有十幾個。”帝嚳聽了,慨然嘆息,即忙來到後方,親加撫慰。又問起剛纔戰拼的情形,將所有衛士統統嘉勞一番。衛士道:“現在有一名受傷的蠻兵被臣等生擒在此,請帝發落!”帝嚳便吩咐扛他來。只見那蠻兵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臉上中一支箭,肩上、腿上各着一刀,流血不止,傷勢已是甚重,看了亦自可憐。帝嚳便問他道:“汝是哪一國的兵?爲什麼來攻打朕躬?”那蠻兵呻吟着說道:“我們是房國的兵,我們房王要想奪你們的天下,弄死你們的天子,所以叫我們來攻打的。”帝嚳道:“現在房王在這裏嗎?”蠻兵道:“是在這裏,吳將軍亦同來的。我們都是吳將軍手下的兵。”

    帝嚳聽了,頓頓腳道:“果真是房國的兵。不好,不好!”說着,也不發落那個蠻兵,立刻發令,叫大衆一齊火速向淥國進發。

    哪知走不數里,忽聽見前面又是喊聲大起,有一大隊蠻兵擋住去路,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衛士剛要前去抵敵,只聽見後面鉦鼓之聲又大起,彷彿又有無數蠻兵趕上來了。帝嚳到此,前後受敵,不覺仰天長嘆一聲,說道:“不聽司衡羿之言,以致於此,真是朕自取其咎了!”左右衛士道:“請帝放心,臣等誓願效死去打敗蠻兵!”帝嚳道:“汝等雖忠勇,但是寡不敵衆。依朕看來,現在天色向晚,只能暫時結營堅守,預備抵禦。恰恰此地山林險阻,料蠻兵亦斷不敢深夜進攻,且待明日,再作計議。”左右聽了,急忙到外邊去傳令。帝嚳又向各諸侯道:“現在事勢真危急了!因爲朕的不德,以致累及汝等君民,朕心實爲慚愧。朕所帶來的衛士人等,他們情願爲朕效死,這個亦是他們的忠心,朕亦不好擋阻。至於汝等,及汝等同來的臣民,爲了朕的原故橫遭災難,未免無謂,汝等可作速各帶臣民自行回去。想來蠻兵專和朕躬爲難,決不至仇視汝等的。”

    各諸侯聽了,齊聲說道:“這個決無此理。臣等爲朝覲而來,遇有急難,理應護衛,緩則相親,急則相棄,在朋友之交猶且不可,何況君臣!帝請放心,臣等當即出外,號召同來之人,勉以大義,叫他們齊心殺賊,共濟艱危。”說罷,各起身向外而去。

    帝嚳一時無策可籌,踱來踱去,偶然踱到內邊,只見常儀、帝女及衆宮人等都已嚇得魂不附體,臉色煞白,帶有淚痕,但個個默無一語。獨有那隻盤瓠依舊雄糾糾氣昂昂的蹲在帝女腳邊,聳身擺尾,彷彿是個帝女保護者的樣子。大家一見帝嚳進來,都站起來,正要開言動問,陡聽見外面一片喊聲,震天動地,大家又重複嚇得都發起抖來。帝嚳也自心驚,慌忙走出外邊,飭人去探聽,原來各諸侯同來的臣民經各諸侯一番曉諭,激動之後,個個都踔厲奮發,慷慨激昂,志願盡忠衛帝,不期然而然的同聲發出殺賊的喊聲來。從這喊聲之中,帝嚳卻猛然得了一個主意,隨即進內向帝女說道:“現在時勢危急極了。

    外面的救兵有沒有不可知,就使有救兵,來的遲早亦不可知。

    現在所靠者,就是朕所帶來的五百個衛士,同了各諸侯帶來的臣民。他們如果個個都肯用命,雖則未見得就能打退蠻兵,但是總還有一時好支持,看到那剛纔奮勇喊聲殺的情形,可見得他們是肯用命的。朕不能不再用一點賞賜去獎慰他們,古人說得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們一千多人的中間安見得沒有奇才傑出的人?朕擬仿照那馬頭娘娘母親的辦法,出一個號令,有人能夠殺死房王的,將汝配與爲妻,汝心裏願意嗎?

    ”帝女聽了,用袖子遮着臉大哭起來,說道:“現在父親危險之至,女兒正恨自身是個女子,不能幫助父親殺賊,救父親出去,如果有人能夠殺死敵君,救得父親的,不要說將女兒配他爲妻,就使給他做詩妾、做奴僕,女兒也是甘心,請父親趕快出去傳令吧!”帝嚳聽了,甚是慘然,就到外邊懸賞格道:“現在房氏不道,無故稱兵,危及朕躬,汝臣民衛士,忠勇奮發,不避艱險,爲朕捍衛,朕心實深嘉賴。汝臣民衛士等明日奮力作戰,如有能得房氏之頭者,朕賞以黃金千鎰,封以土地萬家,又以朕女妻之。如有能得房氏將吳將軍頭者,朕賞以黃金千斤,又賜以美女。如有能殺蠻兵一人者,賜以黃金一斤。一俟事平,即行給賞,朕不食言。”自從這個賞格懸出之後,所有臣民衛士愈加奮激,思想立功,時已向夜,只好等明日再說。按下帝嚳這邊之事不提。

    且說那房王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原來他是個西戎之人,生得身長八尺,虯鬚大顙,臂力過人。有一年從西戎跑到荊州的房山來,房山地方的蠻民個個懼怕他,就奉戴他做了君主,僭號房王。他手下又有一個姓吳的臣子,既有智謀,又饒勇力,號稱吳將軍。他們兩個就此練兵講武,凌暴百姓起來,就是四鄰的諸侯,亦漸漸怕他們了。一日,房王同吳將軍商議道:“聽說那中原的姬俊高辛氏就要到荊州來,行什麼巡守典禮了。

    他是中原的天子,他所到的地方,凡是國君都要去迎接他,朝見他的。孤家想起來,姬俊亦不過是一個國君,他有什麼本領,這樣威風,要我們去迎接他朝他?孤家實在不願意。等他來的時候,孤家竟不去理他,你看如何?”吳將軍道:“大王之言甚是。但是臣的意思,僅僅乎不去理他,還不是徹底的辦法,假使我們不去理他,他等到巡守禮畢,回去之後,說我們不恭,帶了各國諸侯來攻我們起來,那是亦不妙的。”房王道:“照你說起來,怎樣纔算徹底呢?”吳將軍道:“臣聽見說姬俊這個人非常之輕率,又非常之託大。他自以爲仁及四方,所有天下的百姓都是愛戴他的,所以他出去巡守,總是不帶兵師防護,這次南來,想必仍是如此。臣的意思,最好等他來的時候,乘其不備,一鼓而擒之,永絕後患,豈不是一個徹底的辦法嗎!

    況且姬俊這個人是四方諸侯所懼怕的人,假使被我們擒住了,四方諸侯必定以爲大王的本領還要高過姬俊百倍,到那時他們懼怕姬俊的,轉而都懼怕大王,都來朝貢稱臣,豈不是大王就可以做四海的大君主嗎!”房王聽了這番話,不禁大喜,就說道:“孤家果然做了四海大君主,一定封你做一個大國之君。

    ”吳將軍慌忙斂手稱謝。

    過了多日,探聽得帝嚳將要到了,房王又和吳將軍商議。

    吳將軍道:“臣上次料姬俊不帶兵來,所以主張等他一到之後,就乘其不備而攻之。現在聽說他帶兵來了,究竟不知帶多少兵,強弱如何,我們切不可冒昧從事,須得仔細探聽明白,方可動身。最好請大王遣人前往,裝出一種非常恭慎的樣子,說大王有病,不能前去迎接,使他放心,不至疑我忌我;一面就可以察看他的虛實,再作計較,大王以爲何如?”房王道:“極是!

    極是!你可以算得是個‘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的人了。”說罷,就叫人到帝嚳那邊去稱病告假,一面又叫吳將軍帶了兵士假作打獵,去窺探虛實。恰好遇着帝嚳在馬頭娘娘廟前。吳將軍回來,向房王說道:“現在尚且不可動手,一則他手下衛士雖少,卻個個都極雄壯,一時間不容易對付;二則中原諸侯送行的尚多,恐有救兵;三則此地離豫州甚近,萬一擒他不住,被他逃了回去,那麼大費周章了。臣看不如放他過了雲夢大澤,等他到了長沙,我們派了兵士星夜趕去,燒燬了他的船隻,杜絕了他的歸路,然後另外派一支兵繞在他前面,使他不能進,亦不能退,圍困他起來,不必和他打仗,不到三日,必然飢餓。

    他手下的人不是死,就是降,到那時我們可以不勞而成,豈不大妙!況且那邊地勢都是山林,利於我們的步兵,不利於他們的車輛,這是可以必勝的,望大王作速預備遣兵吧。”房王道:“你這個計策真是周到萬全。成功之後,定受上賞。”吳將軍道:“上賞不敢當,臣前日看見姬俊那裏有一個青年女子,甚是美貌,事成之後,如果大王不要,賞賜與臣,那就是大幸了。

    ”房王哈哈大笑道:“果然孤家做了四海大皇帝,何愁沒有美女,你既然看中那女子,就賞給你吧。”吳將軍大喜,稱謝而出。

    到了次日,房王立刻調齊全國之兵,只留老弱的在國中守業,其餘都從旱道直走長沙。房王與吳將軍親自督隊而進。那爬山越嶺本來是蠻人的長技,不過十日,已到了雲夢大澤的西南岸。吳將軍和房王商議暫時頓兵,一面先遣人前往探聽。哪知帝嚳的船因風勢不順,尚不曾到。吳將軍大喜,向房王道:“他來的這般慢,我們可以從容佈置,這回事情一定成功了。

    現在我們留一千兵在這裏,叫他們等姬俊上岸,越過長沙之後,先將他的船隻統統毀去,然後埋伏在各處山上林間,不時擂鼓鳴鐘,搖旗吶喊,使他不敢迴轉來。臣和大王從這裏繞過前面去,揀着扼要之處等着,亦用疑兵的法子,處處設伏,那就可以制他的死命了。”房王聽說,都依計而行,率領大兵繞在前面。等了兩日,果然遠遠望見帝嚳的車與旌旗人馬匆匆而來。

    房王大喜,向吳將軍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說罷,就傳令蠻兵一齊吶喊起來,再將弓箭射過去。

    過了一會,卻見帝嚳的許多車子漸漸的連合攏來,結成一個陣勢,有許多人憧憧往來天色向晚,遠遠望去,看不出他們做什麼事情。房王忍不住向吳將軍道:“我們衝過去吧,免得他別生詭計。”吳將軍剛欲開言說聲“不可”,只聽得帝嚳那邊一陣喊聲,震動山谷,吳將軍與房王亦自驚心:難道帝嚳的兵要殺過來?趕快叫蠻兵整齊隊伍,準備抵敵。過了一會,卻又寂無動靜。吳將軍當即向房王道:“大王要想衝過去,那是萬萬不可的。一則天已昏黑,戰鬥爲難;二則姬俊手下的人有材幹的多,又個個都肯效死,就使打勝了他,我們死傷的人亦必定不少,甚不上算。依臣的愚見,還是軟困爲是。”

    正說之間,只見一雙五色斑斕的大狗直從外面竄進來,到房王面前,將兩雙前腳向上一拱,尾巴搖兩搖,彷彿是行禮的樣子,隨即又跑到吳將軍面前,也是如此。房王等起初出於不意,大嚇一驚,正要拔出刀來殺它,後來看見它做出的這種狀態,煞是奇怪,正要問左右的人這隻狗究竟是哪裏來的。哪知吳將軍仔細一看,早已認識,不覺失聲叫道:“啊喲!這只是姬俊的狗呀,那一日豈不是要跑來咬我們的嗎?現在怎樣會跑到這裏來呢?大奇大奇!”房王道:“你認識是姬俊的狗嗎?

    ”吳將軍道:“臣認識它,的確是姬俊的狗。因爲五色班斕的狗本來是世界上所少有,況且它那高大雄壯的身子彷彿和老虎一般,尤其難得。臣那日見了它,又是稀奇,又是可愛,世界上哪裏還會有第二隻呢?”房王聽了,就向狗說道:“你真是高辛氏姬俊的狗嗎?你是不是知道高辛氏要亡,孤家要興,所以來投孤家的嗎?你如果真有靈性,你抬起頭來,向孤家叫兩聲。”哪知這隻狗竟通人意,仰頭向着房王,汪汪的吠了兩聲,彷彿是答應的意思,隨即又跑到房王腳邊,用鼻嗅了兩嗅,倒身就臥在旁邊。一時左右的人無不稱奇,直把房王喜得樂不可支,就向吳將軍說道:“孤家聽見古人說,狗這種畜生最通靈性,一家人家要興了,就跑來;一家人家要亡了,狗先跑去。

    這是歷試歷驗的。現在姬俊的狗竟跑到孤家這邊來,依戀不去,可見得姬俊必亡,孤家必興了。有這種樣兆,不可以不慶賀慶賀。”說罷,就叫左右的人大擺筵席,叫吳將軍及許多上級的軍官齊來飲宴。又叫帶來的蠻女唱起蠻歌,作起蠻樂來侑酒,總算是爲狗接風的意思。哪知這隻狗卻亦古怪,遇到歌聲、樂聲美妙的地方,它竟從房王腳邊站起來,搖擺跳躍,按弦應節而舞。大家看了,尤覺稀奇之至。左右之人因此恭維房王,說他德感禽獸,把個房王喜得來幾乎樂死,左一碗酒來,右一碗酒,直飲得酩酊大醉。就是那吳將軍,平日號稱精細、足智多謀的人,到此刻亦儘量豪飲,醉態酕醄了。一則蠻人貪飲是他的天性;二則這隻狗的狀態煞是奇怪可愛;三則蠻人最重迷信,那句“狗來家興,狗去家亡”的俗語,早巳深入其心。所以雖則在軍務倥傯之中,大家都忘其所以,直飲到月落參橫,晨雞叫曙,君臣諸人方纔由左右扶着分頭去睡,卻都已人事不知的了。

    哪知這隻狗非常作怪,先一閃閃到房王帳中,等伏侍的人一齊出去之後,它便跳過去,向房王頸上盡力一咬,那房王早已一命嗚呼。又接連咬了兩咬,那顆斗大的頭玲玲瓏瓏的落下,與本身脫離關係了。那狗銜了房王的頭,倏而轉身,又向吳將軍帳中跑來,卻亦是靜悄的寂無一人。原來左右的人伺候了一日一夜,已都有倦意,夜色又深,又兼都有點酒意,所以都去安睡了。可惜帝嚳那邊不能知道這種情形,假使知道這種情形,一陣子掩殺過來,必定可以大獲全勝的,閒話不提。

    且說那隻狗閃進了吳將軍帳中之後,先將房王之頭放下,又跳過去,將吳將軍的頭頸照式咬兩咬,那顆頭顱頃刻之間又咬了下來。它卻將兩個頭銜在一起,總銜了兩個頭的頭髮,飛風似往外便跑,直向帝嚳方面而來。那時夜已向晨,朦朦朧朧的有點亮光,幾個蠻兵正在那裏打呵欠,卻不曾看見這隻狗出去。一則晨光熹微,二則倦眼迷瞢,三則再料不到有這種事,四則狗高不如人,又不向正路而走,所以優哉遊哉,一無阻隔的竟跑出去了。

    第十五回 后羿將兵來救 盤瓢負女遁去

    且說帝嚳那夜雖則出了一個賞格,但不過是個無聊之極思,並非是的確靠得住的,所以仍是踱來踱去,籌劃方法。暗想今夜雖然勉強過去了,明日怎樣呢?前日到亳都調兵的文書,不知何日可到,司衡羿的救兵不知何日能來。那蠻兵果然盡銳攻過來,這邊的臣民衛士究竟抵不抵得住?假使抵不住,那麼怎樣?就使抵得住,但是衝不出去,糧食沒有一日可以支持,仍是危險,那麼又將如何?正在一層一層的盤算,忽聽得裏面有呼喚盤瓠之聲,不覺信步的踱了進去,便向帝女等說道:“到現在這裏危險的時候,汝等還要尋一隻狗,真是好整以暇了。”帝女道:“女兒亦知道現在的危險,但是仔細想想看,父親如此仁德,上天必能垂佑,決無意外之虞,所怕的是女兒帶在身邊,未免爲父親之累。所以打定主意,萬一到那個危急的時候,拼卻尋一個死,決不受賊人的恥辱,父親亦可脫身而去。不過再想想看,就此尋死,太不甘心。那隻盤瓠非常雄猛,非常聽女兒的說話,但願它咬殺幾個賊人,那麼女兒雖死亦無恨了。剛纔有好許多時候不看見它在身邊,所以叫宮人尋一尋。

    ”說着,眼淚流個不祝常儀道:“女兒之言甚是,妾亦正如此想。”

    這時候天已微明,只見那盤瓠從後面直竄進來,嘴裏銜着兩件東西。仔細一看,卻是兩個人頭,血肉模糊,辨不出是什麼人,早把常儀、帝女及宮人等嚇得魂不附體,用手將臉遮着,不敢正視。那盤瓠將兩個人頭放下之後,忽而跳到帝嚳身邊,忽而跳到帝女身邊,且跳且喘,非常得意。帝嚳也自駭然,然而心中卻已猜到了幾分,慌忙走到外邊,叫人將兩顆頭顱拿出去,細細察看,的確是蠻人的頭,一時總猜不出盤瓠從何處去咬來的。有的說,或者是附近居住的蠻人;有的說:或者是深夜之中來做奸細、窺察虛實的蠻人,被盤瓠瞥見,因而咬死。

    大家聽了這一說,都以爲然。那時淥侯在旁說道:“昨日不是有一個受傷的蠻兵被擒嗎?何妨叫他來看一看,或者認得出是什麼人呢。”帝嚳道:“不錯不錯。”就叫人去將那蠻兵牽來,問他道:“汝可認識這兩個人嗎?”蠻兵走過去,將兩顆頭顱細細一看,不覺失聲叫道:“啊喲!這個不是房王嗎!這個不是吳將軍嗎!怎樣都會得殺死在此?”說罷,即迴轉身來,向帝嚳跪着,沒命的叩頭道:“帝呀!帝呀!你真是個天人,從此蠻人不復反了。”

    帝嚳等一聽之後,這一喜真非同小可。當下雲陽侯等就向帝嚳稱賀道:“帝仁德及物,所以在此危難之時,區區一狗,亦能建立大功。臣等忝爲萬物之靈,竟不能殺敵致果,對了它,真有愧色了。”淥侯道:“現在元惡雖死,小丑猶在,我們正宜乘此進攻,使他盡數撲滅,免致再貽後患。”帝嚳點首稱是。

    於是立刻發令,叫衛士及諸侯臣民向前方攻擊。一面又用兩根長竿將兩顆頭顱掛起,直向蠻營而來。

    那時蠻營中兵士已經騷亂不堪了。因爲他們一早起來,看見滿地都是血跡,尋到房王和吳將軍帳中,但見兩個無頭的死屍躺在牀上,不知是何原故。正在紛紛猜議,疑神疑鬼,忽聽見一陣吶喊之聲,帝嚳方面的軍士逐漸逼近,更驚得手忙腳亂,沒了主意。有的向後飛身便跑,有的向叢林之中潛身藏躲,一霎間各鳥獸散。

    這邊帝嚳軍隊看見他們毫無抵抗,亦不窮追,單將房王及吳將軍兩個屍身拿來獻與帝嚳,並請示方略。帝嚳便吩咐將兩屍身並首級掘坎埋葬,一面飭人四出察看,有無伏兵。正在吩咐之際,哪知後面忽然又起了一陣殺伐之聲。帝嚳大驚,忙登高處一望,只見那邊又有無數蠻兵紛紛向此地逃來,彷彿被人殺敗,後面有人追趕的樣子。忙叫衛士開向後方,嚴陣以待,杜絕他們的奔竄。那些敗殘蠻兵見前面又有軍隊阻住,料想不能抵敵,有的長跪乞降,有些向旁邊小路捨命逃去。

    轉瞬之間,只見有一隊軍士打着高辛氏旗號,徐徐向前行來,軍容甚整。當中一員大將立在車上,左手持弓,右手拈箭,腰間懸掛一柄短刀,短髮長臉,雙目炯炯,極其雄武。帝嚳卻不認識這個人,正在疑訝,早有衛士跑過去盤問。那人知道帝嚳在此,慌忙跳下車來,丟去了弓箭,除去了佩刀,請求覲見。

    左右領他到帝嚳面前,那人行過禮,帝嚳便問他道:“汝是何人?”那人奏道:“臣乃司衡羿之弟子逢蒙是也。臣師羿平定了熊泉亂黨之後,未曾休息,立刻就率領臣等前來扈駕。走到半途,恰好奉到帝的詔令,知道房國的態度可疑,因此臣師羿不敢怠慢,督率部下緊緊前進。到了漢水,哪知帝已登舟入雲夢大澤了。臣師羿以兵士太多,船隻不敷,深恐誤時,立刻決定主意,改從陸路,先到房國,以察情形。不料房王大逆不道,果然傾巢南犯,圖襲乘輿。臣師羿又是憤怒,又是惶恐,除將房國留守之兵盡數殲滅外,隨即逾山越嶺,晝夜趲行。昨夜到此,但聽得各處山林之內不時有擂鼓吶喊之聲,料想事急,因在深夜,亦不敢造次。今日拂曉,臣與臣師羿分頭尋見敵人,驅逐殺戮的不少,不意臣得先見帝駕,臣師羿想必就來了。”

    正說之間,只見又是一輛車子從遠而來,擁護着許多兵士,仔細一看,正是老將司衡。

    帝嚳大喜,即忙下去迎接。老將羿看見了帝嚳,亦慌忙下車,免冠行禮。帝嚳執了他的手,說道:“不聽汝言,幾遭不測,現在可算是僥倖了。”羿道:“老臣扈從來遲,致帝受驚,死罪死罪!”一面說,一面帝嚳就領他師徒二人到帳中,與各諸侯相見,然後坐下。帝嚳道:“朕那日到漢水,看見蠻兵那種狀態,聽見了他們那種行爲,就知道此事不妙。但是朕治天下素來以信字爲本,既然已經出巡,未到衡山,無端折回,未免失信,又不能說明因有危險之故,所以只能依舊前進,一面召汝前來,以資防衛。朕的意思以爲過了雲夢大澤,越出了房國的邊境,總可以無患的了,他就使要不利於朕躬,亦不過待朕歸途的時候邀擊而已。不料他竟勞師襲遠,而且來的這般快速,那個真是朕之所不及料的。”羿道:“現在蠻兵一部雖已破散,但是房氏那個元兇猶稽顯戮。老臣擬就此督率兵士前往征剿,請帝在此少等一等。”說着就站起身來,帝嚳忙止他道:“不必,不必,房氏和他的死黨吳將軍均已授首了。”就將前事說了一遍。羿大喜道:“這隻狗真是帝之功狗了!老臣無任佩服,將來必須見它一見,以表敬意。”雲陽侯、淥侯等在旁一齊說道:“是極!是極!我等亦願見它一見。帝嚳便吩咐左右去喚那隻狗來。

    這裏帝嚳又指着逢蒙問羿道:“逢蒙這人材武得很,汝是何處收來的弟子?”羿道:“老臣奉命往熊泉征伐的時候,路上遇着了他,他情願拜老臣爲師。老臣試試他的射法,甚有功夫,原來他在幼年曾經學射於甘蠅過的。老臣見他甚可教誨,所以並不推辭,就收他做了弟子。上次戡定熊泉之亂,這次前來攻打蠻兵,他都是奮勇爭先,功績不小,請帝授以官職,將來如有徵討之事,他總可以勝任的。”帝嚳道:“逢蒙有如此材武,朕自應重用,況又屢立大功,更應加以懋賞,待還都之後,即刻舉行吧。”

    正說之間,那喚狗的人來回道:“可惡那盤瓠今日非常作怪,不要說臣等喚它不動,就是帝女喚它亦不動。給它肉喫亦不喫,只管蹲在地上,兩隻眼睛望着帝女。看他神氣,又不像個有病,不知什麼原故。”帝嚳一聽,登時愁慮起來,連連頓足道:“不好!不好!這個真是莫非命也!”說罷,又連聲嘆息,躊躇不已。老將羿道:“這隻狗或者因爲夜間殺人疲乏了,亦未可知。老臣軍中有個獸醫甚是精明,叫他來看一看如何?

    ”哪知帝嚳正在凝思出神,老將羿的這些話竟沒有聽見。羿見帝嚳不去睬他,亦不敢再說,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帝嚳。

    過了好一會,只見帝嚳忽然長嘆一聲道:“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說罷,即起身與各諸侯及羿等施禮,匆匆進內而去。

    大家見帝嚳如此情形,都莫名其妙。哪知帝嚳走到裏面,一見帝女,又長嘆一聲,眼中禁不住流下淚來。那時帝女亦正哭得和淚人一般,不知何故。常儀與宮人等卻還是拿了肉,在那裏逗着盤瓠,喚着盤瓠。那盤瓠總是個不動不理,兩個眼睛仍是向着帝女。帝嚳遂上前向着盤瓠說道:“朕昨日出一個賞格,如有能得房氏頭者,妻以帝女。這句話確係有的,但是係指人而言,不是指禽獸而言。這種理由,汝應該明白。禽獸和人可以做得夫妻嗎?朕昨日賞格上還有土地萬家、黃金萬鎰兩條,汝想想看,可以封得土地萬家嗎?黃金萬鎰,卻可以賞汝,但是汝如何能拿去?就使拿去,又有什麼用處呢?朕亦知道汝頗通人性,所以甚愛重汝,但是汝亦應自愛自重,不可無理取鬧呀!”說罷,拿了一塊肉親自來飼盤瓠。哪知盤瓠依舊不喫,並一動也不動。帝嚳呼喚它,亦竟不立起來。帝嚳大怒,厲聲道:“汝這個畜生,不要恃功驕蹇,朕親來飼汝喚汝,汝竟敢不動不理,真是無理極了!汝要知道,天下凡是冥頑不靈,而有害於人的東西,和恃功驕蹇的人,照法律講起來,都應該殺,汝以爲朕不能殺汝嗎?”哪知盤瓠聽了這話,仍舊不動。帝嚳愈怒,拔出佩刀,舉起來,正要作勢砍去,此時帝女急得來顧不得了,慌忙過來,將帝嚳的手阻住,一面哭,一面說道:“這個盤瓠妄想非分,不聽父親的說話,原是可惡。但是父親尊爲天子,又素來以信字爲治天下之根本的,昨日賞格上兩個‘者’字,雖則說是指人而言,但是並沒有禽獸不在內的聲明。

    如今殺了盤瓠,雖則它咎由自取,然而尋常人的心理想起來,總是說父親失信的。還有一層,現在盤瓠不過不飲不食,呼它不動,尚未爲患。父親此刻要殺死它,亦並不是與禽類計較禮節,不過恐怕將來在女兒身上或有不利,所以要杜絕後患的意思。但是女兒想過,總是自己命薄的原故,就使殺死盤瓠,亦仍舊不利的。那個馬頭娘娘豈不是女兒前車之鑑嗎!左右總是一個不利,所以照女兒看起來,索性聽它去,看它怎樣。他要咬死女兒,聽它咬死;它要拖了女兒走,就跟了它走,看它怎樣。總之是女兒的命惡罷了。”

    帝嚳聽了這番話,亦做聲不得,丟了佩刀,正在躊躇,猛不提防那隻盤瓠霍地裏立起來,倒轉身子,將那後股向帝女一撞,帝女出於不意,立腳不穩,直撲下去,恰好伏在盤瓠背上,盤瓠背了帝女立刻衝出帳外,向後山而去。這事出於倉卒,而且極其神速,大家都不及防阻,直看它衝出帳外之後,方纔齊聲呼救,那盤瓠已走有丈餘遠之路了。衛士等在外陡然看見盤瓠背了一個人跑出來,又聽見裏面一片喊救之聲,忙忙向前狂追,那盤瓠已到半山之中。盤瓠走的不是正路,都是樵徑,衛士等追趕非常喫力,趕到半山,盤瓠已在山巔,趕到山巔,盤瓠早已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

    正在徘徊之間,後面老將羿和逢蒙帶了無數兵士已張弓挾矢而來,見了衛士,便問道:“帝女往哪裏去了?”衛士道:“我們得到山頭,已經不知去向,我們正在這裏沒法想呢。”

    老將道:“趕快分頭去尋,假使尋不到,我們還有臉去見天子嗎?”大家一想不錯,於是重複振起精神,向前山追去。追了許久,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仍是杳無蹤跡。那一輪紅日在西山了,老將羿還想前進,倒是逢蒙說道:“我們不可再趕了,一則日已平西,昏黑之中,萬山之內,趕亦無益。二則倉皇之間未曾攜帶糧食,枵腹恐怕難支。三則房王雖誅,蠻兵未盡殘滅,伏莽遍地,我們悉衆而來,離帝處已甚遠,萬一蠻兵餘孽或乘機竊發,那時衛士空虛,危險甚大。據弟子之意,不如暫且歸去,等明日再設法吧。”老將一想話亦有理,於是傳令退回。一時角聲大起,四山之兵陸續集中一處,緩緩行走。哪知走不到多路,天已昏黑,山路崎嶇,行走萬分不便。幸喜隔了多時,半輪明月漸漸上升,方得辨清路徑,回到帝處,已是半夜了。

    那時常儀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帝嚳亦不住的嘆氣,口中連叫:“莫非命也!莫非命也!”還有一個宮女,年齡和帝女相仿,是素來服事帝女的,帝女極其愛她,她亦極敬愛帝女,到此時亦悲痛異常。其餘宮人感念帝女平日的溫和仁厚,亦無不悽愴欲絕。所以全個帳中充滿了一種悲哀之氣,所惟一希望的就是老將羿等一千人的追尋,或者能夠同了回來,那是人人心中所馨香禱祝的。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悲哀之中,更不免帶了一種憂疑。直等到羿等歸來之後,仍是一個空,大家不免又悲哀起來。究竟帝嚳是個聖君,明達老練,雖則愛女情切,還能強自排遣鎮定,急忙出來向羿等慰勞一番,說道:“汝等已經連日爲朕勤勞,今日又爲朕女辛苦一晝夜,朕心甚爲不安。朕女遭此變故,總緣朕之不德,亦是天之定數有以致之,汝等請不必再爲朕操心了。夜色已深,汝等進點食物,從速休息吧。”衆人齊聲告罪,稱謝而退。

    第十六回 帝嚳深山尋女 唐堯降生母家

    且說帝嚳慰勞羿等之後,重複回到內帳,勸常儀道:“汝亦不必再悲傷了。這回事情,大約無非是個天數。汝想這隻盤瓠,它的來歷就非常之奇異。當時朕留它在宮中,原說要看它後來的變化,不想它的變化竟在女兒身上,豈不是天數註定的嗎!再則,這個女兒是母后所非常鍾愛,一刻不能離開的,此次南巡,母親竟一定要朕和她同來,豈非怪事?如此想來,可見得冥冥之中自有前定,無可逃遁的了。女兒此去,朕看來未必即至於傷身,將來或者再有重逢之日亦未可知。如今悲傷也是無益,不如丟開了,不再去想她吧。”常儀哭道:“妾何嘗不如此想,爭奈總是丟她不開,真是沒法的。想女兒從小到大,何嘗有一日離開妾身,承款侍奉,有說有笑,何等熱鬧!如今冷冷清清,焉得不使人觸目悲傷呀!至於女兒須嫁,原是總要離開父母,不能長依膝下的。但是那個猶有可說,事前還有一個預備,事後還有一個見面的日子。今朝這個事情,豈能說得是個嫁,簡直比強盜劫了去還要兇。因爲強盜雖兇,究竟還是人類呀!簡直比急病而死還要慘因爲急病而死,真真是天命,以後倒不必牽腸掛肚了。如今生死不明,存亡莫卜,妾身如果一日在世,恐怕此心一日不得安寧呢!想從前在亳都的時候,有多多少少的名人貴族前來求親,母后及帝和妾等總不肯輕易答應,總想選一個十全的快婿,不料今朝竟失身於非類!回想前情,豈不要令人痛死嗎!女兒生長在深宮之中,雖則算不得錦衣玉食,也總算是個養尊處優慣的人了。今朝這一夜在那荒山曠野之中,她能夠慣的嗎?就使不凍死,恐怕亦要嚇死;就使不餓死,恐怕亦要愁死悲死。帝說以後或者還有重逢之日,妾想起來,決無此事,除非是夢中了。”說到此句,放聲大哭,左右之人,無不垂淚。帝嚳也是慘然,忍住了,再來勸慰。

    常儀道:“妾想女兒此去,多半是個死的,可否請帝許妾明日親自前往尋見。如果尋得着屍首,將它葬了,那麼妾的心思就可以丟開;如果尋不着,那麼只好再說,未知帝肯允許不允許?”帝嚳道:“這個亦並沒有什麼不可,不過恐怕是空跑的。剛纔老將司衡羿等大夥兒人追蹤而去,尚且無處可見,何況時隔一夜之久,路有千條之多,從何處再去尋起呢?”常儀道:“雖則如此,但是妾不親往一行,心終不死,萬望我帝賜以允許。”帝嚳答應道:“那就是了,明日朕和汝一齊前去吧。

    ”常儀至此,方纔止住悲聲。大家心裏亦都彷彿以爲確有把握,可以尋得着的一般,略略放懷,暫時各去休寢。

    不到一時,天已大明,帝嚳出帳與各國諸侯相見,說道:“朕此次南巡,本擬以衡山爲行禮之地,還想到茶陵拜祭神農氏的陵墓,又想到雲陽山景仰先祖皇考的遺蹟,然後南到蒼梧以臨南服,方纔轉去。不料事變橫生,先有蠻人之禍,後又有小女之厄,現在蠻人雖已平定,而小女竟無蹤跡。朕爲天性之親的原故,不能不前往追尋,衡山之行,只能作罷。好在衆多諸侯均已接見,且有共經患難的,於朕前次通告,已不爲失信,登嶽祭告種種典禮,且待異日再來舉行。汝等諸侯離國已久,均可即歸,朕於汝等此番追隨共憂危的厚意深銘五內,永矢忽諼,謝謝,謝謝!”說罷,舉手向各諸侯深深行禮。各諸侯慌忙拜手稽首,齊聲說道:“臣等理應扈從西行,以尋帝女,豈敢歸國即安。”帝嚳再三辭謝道:“小女失蹤,乃朕之私事,豈敢累及汝等重勞跋涉,使朕心益發不安,請各歸去吧。”衆諸侯不便再說,只能稱謝,各自歸國而去。

    這裏帝嚳帶了羿和逢蒙及衛士兵隊等,同了常儀並衆宮人即日動身起行。常儀於將起身之時,先向天拜賜,求示方向,拔下一支聖發,向前拋去,預計頭向哪方,就向哪方前進。後來聖發落下,頭向正西,大衆就向正西而行。但是正西並無大路,都是嵌崎山嶺,登陟極其艱難,車輿不能適用。常儀至此,爲女心切,亦一切不顧,舍車而徒步,由宮人扶掖攀路上升。

    但是那些宮人亦都是生長宮闈的女子,氣力有限,尤其未曾經過這種山路,況且要扶掖常儀,尤其爲難,走不多遠,早已氣喘汗流,因此不時停息。

    走到日暮,纔到昨日羿等兵士所追到之處,只得暫時住下。

    老將羿向帝嚳道:“如今山路岐而又岐,專走一路,不免脫漏。

    老臣的意思,擬將軍士分爲十隊,分隊搜索,似乎較爲便利。

    ”帝嚳道:“此言極是,但是在何處集合呢?”老將道:“集合之處,每日相機而定。明日集合之地就定在前面高山上吧。

    ”帝嚳聽了,極以爲然。到了次日,老將羿果然約束軍士,分爲十隊,叫他們分頭去尋。那常儀因迷信壓發頭向西的原故,不肯繞道,直向西行。哪知如此十餘日,越過無數山嶺,看看已到資水沿岸了,仍是杳無消息。帝嚳勸常儀道:“朕看起來不必尋了。再過去都是溪洞,艱阻異常,而且保不住還有瘴氣,甚危險呢!”常儀至此,亦自知絕望,但是心終不肯就死,指着前面一座大山向帝嚳說道:“且到那座山上看看,如果再沒有影響,那麼就回去吧。”帝嚳依言,就令大衆渡過資水,向着大山而行。

    哪知走到半山,忽然有一條帨丟在遠遠的草地裏,被那帝女所愛的宮女瞥眼看見,忙忙的走過去拾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帝女所用的帨,驚喜異常,不由得大聲喊道:“這條帨豈不是帝女的嗎!”大衆一聽,如同觸着電氣一般,齊聲說道:“那麼帝女一定在這座山裏了。就使不在這座山裏,亦總是從這座山裏經過的,我們趕快去尋吧!”

    原來自從出發以來,尋了十多日,大家的意興除了常儀等以外,都漸漸懈怠了,以爲大海里撈針,是永遠不會撈着的。

    現在既然發現了這條遺帨,把大家的意興重複又鼓舞起來,而且比到從前還要來得熱烈,因爲已經確有痕跡,確有端倪了。

    哪知剛剛到得山頂,陡然之間大霧迷漫起來,對面不見一人,伸手不見五指,將前路一齊迷祝衆人至此,頗覺惶窘,而且福無雙至,禍不單臨,一霎之間,又是雷聲隆隆,電光閃閃,狂風急起,驟雨旋來。大衆趕忙集隊,支撐帷帳。

    原來這個帷帳的制度是帝嚳所創造的。帝嚳因爲巡狩出行的原故,路有遠近,地有夷險,不必一定有客館,亦不必一定要趕到客館,所以特別創出這種帷帳來,夜間搭起,可以遮風,可以阻雨,可以免霜露的欺虐,和住房屋中無異。日裏動身的時候,就將這帷帳拆下,摺疊起來,捆載而去,絕不累贅,是個極便利的物件。這次大衆猝不及防,在昏霧之中摸索支撐,頗覺費力,而且雨勢既急,風勢尤狂,剛剛支撐得好,又被風吹倒了,弄得來人人手忙腳亂,個個衣裳淋漓。好容易將帷帳支好了,大家躲了進去,略略喘息,那時風也定了,雨也止了,雷聲也收了,獨有那電光依舊和紫金蛇一樣,在空中掣個不休。

    這時候萬衆寂靜,但聽得帳中泠泠之聲,響個不已。

    讀者諸君,要知道這泠泠之聲是什麼呢?原來常儀平日極喜歡彈琴,曾經取一種碧瑤之梓做一張琴,不時的在那裏彈的。

    帝嚳因爲她歡喜琴,是個極高雅的事情,所以遇到好的琴,總買來給她彈。後來得到一張琴,真是異寶了,不但品質好,彈起來音調佳,而且每遇到電光一照,它就會得應光而鳴,因此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電母琴。常儀愛如性命,時刻不離。這次南行,自然也帶在身邊了。剛纔雷霆風雨,聲響甚大,而且在忙亂之中,故不曾聽到。如今萬賴俱寂,所以覺得那泠泠之聲震人耳鼓。帝嚳聽了,知道天氣一時無晴霽之望,不覺心中焦急。又過了許久,電光止了,大家探頭向帳外一望,但覺沉沉昏晦,亦不知道究竟是晝是夜,然而無法可施,只得耐心聽之而已。

    又過了許久,帝女所愛的那個宮女忽然站起來說道:“兀的不是盤瓠在那裏叫嗎?”常儀和其他宮人等仔細靜聽,都覺寂無聲息,便斥她道:“何曾有此事呢?你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耳鳴弄錯了。”那宮人力爭道:“盤瓠的吠聲是我聽慣的,哪裏會弄錯。而且此刻還在那裏狂吠,彷彿愈走愈近的樣子,你們聽見嗎?”說罷,側着耳,伸着手,向外邊指指。大家又仔細聽了一回,依然寂無聲息,都責備她的錯誤。那宮女不服,氣忿忿的說道:“讓我去喚喚它看。”說着,不等常儀答應,將身挨出帳外,像個要去呼喚的意思。哪知這一去竟不復回來了。帳裏的人等了許久,不見她進內,亦不聽見她嗾狗之聲,頗覺詫異。提着她的名字叫,亦不見答應,這才大家驚疑起來,慌忙通知衛士,叫他們設法去尋。但是在此昏暗迷漫之中,伸手不見五指,舉步不辨高低,哪裏去尋呢?只能在附近一帶提着名字,叫喊了一回,寂無應聲,也只索罷了。常儀因此重複納悶,覺得這事真有點可怪了。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卻見東方遠遠地有一塊灰暗色的白壁在空中掛起,原來已是第二日了。又過了許久,白日漸高,大霧漸消,山東一帶已隱約辨得出路徑。但是山西之地仍舊昏黑如故。大家沒法,只得靜待。哪知等了三日,仍是如此,而且每到下午,東方亦昏黑起來。帝嚳看到這種情形,知道沒有希望了,便對常儀說道:“朕看起來,明日我們回去吧,不用再尋了。起初女兒的事情朕以爲是天數,照現在的情形一看,不但是天數,而且還含有一種神祕的道理在裏面,就使再尋,恐怕亦是無益的呢。汝想想看,大家同在一起,何以都沒有聽見盤瓠的吠聲,只有那宮女硬說聽見,這是可怪之事的一項。

    宮女一出帳門,就會忽然不見了,而且一點聲息都沒有,四面駐紮的都是衛士,和老將部下的兵士重重圍裹,哪裏跑出去的呢?這是可怪的第二項。風雨雷電,我們一到山頂就忽然而來,彷彿有意阻住我們去路似的,這是可怪的第三項。大霧三日,始終不消,而且東方較明,西方則昏暗不見一物,分明不許我們前進,或者不許我們窺見她的祕密,這是可怪的第四項。有這許多可怪之事,所以據朕的理想,女兒與盤瓠一定就在這座山的西南,而且都安然無恙。並且那個宮女或許也同在一處,亦未可知。不過要使我們尋着,那是萬萬不可能之事,因爲種種的現象都是擋我們的駕,止我們的步的表示。假使再不覺悟,不肯回轉,恐怕她還要用強硬的方法來阻止我們呢。到那時候,另有奇異的變化發生,使我們大受驚恐,或者竟有死傷,那麼何苦來呢。況且朕等在此深山窮谷之中走了多日,萬一糧食不繼,豈不是進退兩難嗎?再者,朕和汝爲了女兒骨肉情深,受苦受難,固然是應該的,情願的,他們這批將士兵士爲什麼原故亦要叫他們跟着喫這種苦頭呢?爲了兒女私情,要那做國家干城的將士喫苦,朕心實有不忍,而且於理上說不過去。所以朕想起來只有趕快回去,不要再等再尋了。”常儀聽了這番話,垂淚無語,只得答應。

    到了次日,天氣依然如昨,帝嚳便傳令歸去。老將羿聽了不解,就進來問道:“如今帝女未曾尋到,何以舍之而歸?”

    帝嚳便將昨晚勸告常儀的話又重述了一遍。老將羿嘆道:“帝真是仁慈之主,體恤將士,可謂至美盡美了。其實這些將土深感帝的仁德,就使叫他們爲帝赴湯蹈火,亦樂於從事,何況跑跑山路,在山裏住兩日,哪便是苦呢?至於糧食一層,老臣早已飭人轉去預備,源源接濟,即以現有者而論,亦尚有數日可以支持,何妨再遲幾日,等這大霧消了再說呢。”帝嚳道:“朕意決了,不必再等了。朕於一切行事,總求心之所安,不安者不做。現在勞師動衆多日之久,爲了朕的私事,朕回想起來,實在不安已極,所以總以趕快回去爲是。汝等如此忠誠,朕真感激不荊”老將羿見帝意如此堅決,不便再說,只得號令將士拔隊轉身。

    哪知一到山腳,天色頓然清明,與山上絕不相同,常儀到此,方纔相信帝嚳之言不謬,死心塌地的一同回去。不過回想到出來的時候,何等高興,何等熱鬧,今日還歸,如此寂寞,如此悽慘,不由得不悲從中來,不能自己,一路的眼淚未曾幹過,這亦是母女天性,無可避免的。閒話不提。

    且說這次歸程,是沿資水而下,直到雲夢大澤,沿途蠻人甚多,形狀衣飾亦極詭異,但都不敢爲患。一則有兵隊擁護,甲仗整齊,彼等自望而生畏;二則房王、吳將軍的被殺,彼等亦有傳聞,早生恐懼。所以大衆所到之處,不是望風逃匿,就是道旁稽首,絕無阻礙。一日到了雲夢大澤,要想北渡,但是搜求船隻,非常缺乏。原來帝嚳前此所坐來的船都給房王的兵所毀壞了。他們深恐帝嚳逃脫的原故,又將所有大澤南岸的船隻都統統毀去,因此交通早已斷絕。就使有幾隻新造的船隻,因帝嚳人多,加以老將羿統率的大隊萬萬不能敷用。所以會商的結果,只得從大澤的西岸走陸路回去。到了漢水,帝嚳向常儀說道:“此地離亳都近了,汝歸宮之後,切不可再露出悲傷狀態。因爲母后年高,並且甚鍾愛女兒,假使問起來,朕不敢隱瞞,而且亦無可隱瞞,到那時母后必定十二分的悲痛,還須汝與正妃等寬慰疏解。倘汝再悲傷起來,觸動母后哀緒,那更不得了呢!”常儀聽了,唯唯答應。過了幾日,竟回到亳都了。

    那時亳都留守的臣子聽見帝嚳巡守歸來,自然皆出都迎接。又問起房王作亂之事,帝嚳大略的告訴一遍,並且慰勞他們一番,然後與常儀進宮,來朝見握裒。那握裒因爲子婦孫女多月闊別,一朝團聚,不勝歡喜,正在那裏和姜嫄、簡狄等商量如何接風,如何宴樂,又說道:“孫女兒是最歡喜談天說話,這次到南邊去了一轉,聽見的看見的一定不少,回來之後,那一種談笑恐怕說幾日幾夜還不肯閉嘴呢。”正在說時,人報帝來了。握裒一看,前面是帝嚳,後面是常儀。帝嚳先上前向握裒問安,隨後常儀上前,也是如此。姜嫄、簡狄亦都相見了。

    握哀等了一會,不見帝女進來,覺得有點詫異,便問道:“孫女兒呢?”這一聲問,大家頓時寂無聲息,答應不來。原來帝女遭難大略,帝嚳在歸途之中,票安握裒的時候,早經附信給姜嫄、簡狄,告訴一切,但是叫她們萬萬不可就說出來。所以這個時候,姜嫄、簡狄是早早知道了,握裒一問,如何回答呢?

    常儀悲痛在心,恨不得大哭起來,然而又不敢哭出來,哪裏還能回答呢。只見帝嚳走到握裒面前,低聲下氣,婉婉轉轉的說道:“兒有一事,正要票告母親,但是請母親總要達觀,切不可傷心。”握裒聽見這兩句話,曉得事情不妙,面色登時大變,氣急匆匆的直站起來,問道:“怎樣怎樣?病死了嗎?水裏溺死了嗎?給蠻人劫去了嗎?”帝嚳連連說道:“不是不是,母親不要着急,請坐下吧,待兒好說。”握裒坐下了,帝嚳就將那日如何情形,曲曲折折的說了出來。

    握裒沒有聽完,已經哭了,聽完之後,放聲大哭,直哭得氣接不上。姜嫄、簡狄亦淚落不止,常儀更不必說。然而握裒已經如此了,大家只能忍住悲聲,走過去替握裒敲背的敲背,捶胸的捶胸,呼喚的呼喚,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地回過氣來。

    帝嚳亦力勸道:“事已如此,母親哭也無益,請看開些吧。萬一悲苦傷身,做兒子的益發不安了。”握哀又哭着說道:“當初你原是不准她同去的,都是我硬逼着你同了去,現在如此,豈不是我害了她嗎?”帝嚳道:“母親,不是這樣說,實在是兒子的不是。假使當時兒不要研究這個盤瓠的變化,不留它在宮中,那麼豈不是就沒有這一回事嗎。所以兒看起來,這個中間無非是天意,請母親千萬不要再去想它了。”那時姜嫄、簡狄亦齊來相勸。可是握裒越想越悔,越悔越傷心,接連兩日不曾好好的喫一餐飯,睡一寢覺,總是哭泣。年老之人禁不住,第三日就生起病來了。帝嚳着急,趕快延醫調治,躬侍湯藥,但是那病勢日日加重。姜嫄私下埋怨帝嚳道:“帝太爽直了,當日不應該對母后直說的。”帝嚳道:“朕一路歸來,何曾不如此想。一則人子對於父母不該有欺誑之事二則這個情事,就使要欺誑,亦欺誑不來。女兒是向來生長在宮中的,朕等一同歸來,而女兒不歸來,這個理由從何處說起?若說已經嫁人了,嫁的是何人?並非迫不及待之事,何以不先稟命於母后?若說連常儀亦不同回來,那麼她們母女兩個究竟在何處?爲什麼不同回來?母后假使問起來,無論如何總說不圓的。總而言之,朕不仁不德,致有這種非常之變。現在又貽患於母后,朕不孝之罪,真是無可逃遁的了。”說着,?日落不止。

    過了數日,握裒病勢愈重,衆醫束手。帝嚳忙叫人去尋訪那個給簡狄收生的醫生,亦杳無蹤跡,尤其窘迫,無法可施。

    又過數日,握裒竟嗚呼了,帝嚳擗踊哭泣,哀毀盡禮,自不必說。哪知剛到三朝,忽然伊耆候處有人報到,說三妃慶都生了一個兒子了。帝嚳正在熱喪之中,無心去理會他。衆臣知道了,亦不敢稱賀。過了七日,握裒大殮已畢,帝嚳才把那新生的兒子取一個名字,叫作堯。是否因爲他生在外邊,取遙遠的遙字別音,不得而知。總之帝嚳因新遭母喪,不樂聞喜慶之事,又因伊耆侯報到之時握裒已死,假使能早十天五天報來,那麼握裒雖有喪一孫女之悲,卻有添一孫子之喜,或者病勢可以減輕,不至於隕命,亦未可知。因此一想,愈加傷感,愈無興趣,就和伊耆侯的使者說:“叫慶都和堯就住在伊耆侯處成服守制,不必回來奔喪。如將來要他們回來時,自有命令來召。”使者領命而去。哪知從此之後,帝堯在外家竟一住十餘年,此是後話不提。

    第十七回 唐堯初降生丹丘來進貢

    且說那唐堯怎樣降生的呢?原來慶都自從歸寧之後,到了伊耆國,伊耆侯夫婦格外優待,自不消說。隔了多日,伊耆侯夫婦和慶都說道:“這幾日天氣很好,我們陪你出去遊玩遊玩吧。”慶都聽了非常歡喜,就問道:“到哪裏去呢?”伊耆侯道:“我們這裏可遊玩的地方很多,你還是喜歡水呢陸呢?”

    慶都道:“女兒想還是水路好。一則坐船比較的安逸,二則風景亦似乎比山嶺來得清秀。”伊耆侯道:“那麼我們到大陸澤去吧,那邊風景很不壞。”當下議定了。

    次日,伊耆侯夫婦便同了慶都,徑向大陸澤而來。一路山勢逶迤,林木蔥鬱,正走之間,忽然空中落下一塊細石,正打在慶都額上。慶都出其不意,雖則不甚痛,不免喫了一驚,往上一看,並無別物,但見一羣小鳥向前方飛去,頗覺詫異。伊耆侯道:“這種鳥兒名叫‘精衛’,又叫‘鳥市’,又叫‘冤禽’,又叫‘志鳥’,原來是炎帝神農氏女兒的魂魄所化的。

    當初神農氏有兩個女兒都是慕道求仙,要想長生不老,哪知後來一個女兒,跟了赤松子雲遊四方,居然成了神仙。還有一個名叫女娃,偏沒有成仙的緣分。赤松子不去收她,她憤極了,要想跑到海外去訪求神仙。誰知到了東海,上船不過半天,舵翻檣折,竟溺死了,因此它的精魂不散,就變成這種鳥兒。它的窩都在我們國的西面發鳩山上。他們常常銜些小木小石飛到東海去,丟在海中,要想填平東海,以泄它溺死之恨。它們一生一世,除了飲食倦臥之外,就是做這件事情,歷代以來,子子孫孫,無有休息間斷,真真是個怪鳥。我們在這一帶走路,往往給它所銜的小石打着,這是不足爲異的。”慶都聽了,方纔恍然。

    過了一會兒,走到一座林中,只聽得一片叫“精衛”之聲,原來就是這些小鳥在那裏自己叫自己。仔細一看,形狀很像個烏鴉,不過頭是花的,嘴是白的,腳是赤的罷了。

    過了幾日,大家到了大陸澤,船隻早已備好,就一齊登船。

    正要啓碇,忽然一陣大風,只見東南角上捲起一朵紅雲,那紅雲之中彷彿有一個動物,蜿蜒天矯,跟着紅雲,直向船頂而來。

    須臾之間,愈逼愈近,鱗爪全見,原來是一條赤龍,長約十餘丈,張牙舞爪,驤首搖尾,形狀怕人,大家都看得呆了。後來那條赤龍漸漸到船的左近,頓然風也止了,雲也散了,它卻盤旋於船的左右,忽而飛騰,忽而上下,總不離開這隻船,把衆人都嚇得驚疑不定,猜不出是禍是福。獨有那慶都不作一語,亦絕無恐怖,儘管憑着船窗,呆呆的對着那條赤龍看。看到後來,臉上露出笑容,彷彿那條赤龍是十分可愛的樣子,大家亦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天色向晚,暮雲四起,那條赤龍亦漸漸不見了。當夜衆人就宿在船中,談那條龍的奇異,伊耆候夫人道:“我們今朝假使不是爲了這條龍,早已走了不少路了。雖則看見了一種沒有見過的東西,卻是耽擱了我們半日的行程。

    ”伊耆候道:“有什麼要緊呢,我們原是遊山玩水,並沒有什麼一定的去處,就是多遲幾日,亦不妨。”三人說說談談,不覺向夜,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天色甫明,只聽得一陣吶喊之聲,伊耆侯大驚,急忙披衣起身,問有何事。衆人報道:“昨日的那條赤龍又來了。”伊耆侯聽了,詫異之至,來到船頭一看,果然就是昨日的那條赤龍,但是身體像是短小了好些。隔了一會,伊耆侯夫人和慶都也來了。只見那赤龍總是在半空中翱翔,和老鷹一般,但是總不離開這隻船,大家都猜不出它是什麼意思。有幾個水手就問伊耆侯道:“照這個樣子,今天還是開船呢,還是不要開呢?”伊耆侯道:“開船便怎樣?”水手道:“萬一開到半中間,同昨日那樣的大風刮起來,那是禁不住的。龍的可怕,就是它那一條尾巴,假使它將尾巴向水裏一掉,那水就會得直立起來,豈不是可怕的嗎!”伊耆侯聽了,躊躇半晌,便說道:“既然如此,我看就再等一會吧,那條龍想來總要去的,等它去了,再開船不遲。”哪知這赤龍在空中總是不去,直到傍晚,方纔漸漸不見。到了次日,卻又來了,接連三日,都是如此。

    但是每隔一天,它的身軀必短小不少,大家詫異之極,心中疑惑,悶悶不已。伊耆侯和他夫人說道:“我看只好回去罷,這條龍實在有點古怪,恐怕有禍事發生呢。”伊耆侯夫人道:“我們勞師動衆,到得此地,好不容易,大陸澤的風景還沒有領略得一半,就此回去,未免可惜。”慶都道:“據女兒的意見,我們不要直渡了,只要沿着岸慢慢開過去,倘使遇着變動,趕快收篷攏港,想還不至於來不及。好在我們這次出來不過遊賞風景,並沒有目的地的。就使不能走遠,亦是無妨,不知父親母親以爲何如?”伊耆侯道:“這也卻好。”於是就吩咐水手沿着岸開去。哪知那條赤龍非常作怪,總是隨後跟祝過了幾日,它的身軀已縮得只有一丈左右長了,離船也愈近了。衆人看了,都莫名其妙,卻因爲連日以來漸漸習慣,亦不以爲意。

    一日船到一處,伊耆侯猛然想起一事,就笑向慶都說道:“女兒呀,這裏是近着三河地方了,你可知道嗎?和你甚有關係呢!”慶都道:“從前彷彿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女兒生於三河之野的一塊大石中,由一個姓陳鋒的母親看見了,撫養大的,是不是?當時年紀小,不十分注意,原來就在此地嗎?既然在這裏,今朝倒要去看看,究竟那塊大石在哪裏?”伊耆侯道:“我們連日坐船,正有點氣悶,上岸走走,舒舒筋骨,亦是一法。”等了一會,船到三河,伊耆侯便吩咐停泊。

    大家登岸,行不多路,只見那條赤龍依舊緊緊跟隨,大家亦不去理會它。走了許久,慶都要想尋那塊記生的石頭,卻是無從尋起。一則此處地方荒僻,人煙不多,無可詢問;二則伊耆侯當時亦是聽人傳說,並非目擊,並未曾遇到陳鋒氏,所以亦不能確實指出這個地方。大家只得在前後左右走了一會,碰到幾塊有裂縫的大石,便猜度揣測一番,如此而已。究竟是與不是,沒有人能夠證實它。慶都此時心中非常難過,暗想:“可惜最初撫養我的那個陳鋒母親死得太早,假使她在這裏,定然能夠使我知道生身之所在,豈不是一件快事嗎!我這種出身法,本來是前古所未聞,天下所沒有的,倘能夠指出一個證據,在這裏立一個紀念物,傳到後世,或者還有人相信。現在這般迷離惝恍,不要說後世的人聽了未必相信,就是我自己現在亦不能相信呢。究竟我這個人是哪裏來的呢?”想到這裏,不禁煩悶起來,正在出神之際,忽聽得後面一片喊聲,叫道:“快走開!快走開!龍來了。”慶都回頭一看,但見那條赤龍離地不過二尺,張牙舞爪,直向前來,慌得衆人連跌帶滾,紛紛逃避。便是伊耆侯夫婦亦顧不得慶都,急向左右分竄。慶都剛要逃時,那龍已到面前,慶都急向左轉,那龍衝過右邊,再回轉左面來,將慶都阻祝慶都急向右轉,那龍從左邊再回右邊,又將慶都阻住,如此兩三次。陡然風聲颯颯,陰雲四合,伸手不見五指,那條龍直向慶都身上撲來,此時慶都已如醉如癡,失其知覺,仰身倒地,聽其所爲。過了些時,雲開日出,龍已不知所往了。慶都心地亦頓然明白,慌忙從地下爬起,整束衣帶,但是滿身涎沫,腥穢難當。這時伊耆侯夫婦及家人等都逐漸奔集,看見這個情形,便問慶都道:“怎樣了?怎樣會得如此?沒有給那龍撞壞嚇壞嗎?”慶都滿面羞慚,不好問答。伊耆侯夫婦也覺得這個情形有點尷尬,亦不再追問。恰好看見地下丟着一卷物件,腥涎滿膩,想來是那條赤龍遺下在這裏的。

    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副圖畫,展將開來,只見上面有字有畫,當中畫的是一個赤色人,眉如八彩,鬢髮甚長,面貌上小下人,上面的文字是“赤帝受天祜,眉八彩,鬢髮長七尺二寸,面銳上豐下,足履翼宿”二十四個大宇,大約就是說所畫的這個人了。下面還有七個字,叫作“赤帝起成天下寶”大家看了,都不能解。不但這幅字畫的意義不能解,就是那赤龍何以能夠有這幅字書,又何以遺落在此地,這種理由都小可解。但是這時慶都身體狼狽骯髒,軟弱疲憊,萬萬不能再留,只好大家攙扶着急急回到船中。換過衣服,慶都回想剛纔之事,胸中不快,懈怠異常,一到天晚,即便安歇。哪知自此之後。已有身孕了。

    這種事跡,在古史上說起來亦算是感生的一種。後來直到秦始皇的時候,那漢高祖的母親劉媼在大澤之坡睏覺,夢見和一個神人相遇,他的父親太公去找她,遠遠看見一條龍在她身上,和她交接,後來就有孕而生漢高祖,大約還是抄的這篇老文章吧。閒話不提。

    且說慶都自從這日之後,總覺懨懨少力,遊興全無,便向伊耆候夫婦說要回去了。伊耆侯即叫水手轉舵,過了多日,回到耆國。休息了幾個月,時交夏令,伊耆侯夫人向慶都道:“現在已是夏天,此地很熱,你是有孕的人,恐受不慣這種炎暑。

    離此地西南有一座山,叫作伊耆之山,原來那山上常有虎豹猛獸爲患,傷人不少。你父親到了此地之後,派兵去將那些虎豹猛獸統統驅殺淨盡,那山邊的人民感激異常,因此就將此山改了這個名字,並且在那山邊一個丹陵上,造了些房屋,以作紀念。那些房屋甚爲幽雅,四面多是森林,夏令頗覺涼爽,大可以避暑。你父親曾經在那裏住過幾時,現在我和你到那邊去住吧。”慶都聽了,極爲願意,於是大家就搬到丹陵去祝轉瞬暑退涼生,慶都因貪戀着此地的風景好,不願搬回去,又住了幾個月。一日分娩,產生了一個男孩。卻也奇怪,那男孩的狀貌竟和那幅字畫上所說的差不多。兩隻腳心上各有二十二顆朱痣,彷彿同天上的翼星一般,這個叫作赤帝之精生於翼,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堯降生之歷史了。

    那時伊耆侯夫婦和慶都都非常之高興,並料定這男孩生有自來,將來一定是個非常之人,於是一面用心撫養,一面趕快修書去報告帝嚳。這時候離慶都從亳都動身之日恰恰已有十四個月,就說她是孕十四個月而生的,後世就傳爲佳話。到得漢武帝時候,他的妃子釣弋夫人誕生昭帝,亦是十四個月,漢武帝就把她居住地方的門取一個名字叫“堯母門”,就是用這個典故了。哪知帝堯降生的歷史雖然甚奇異,但是生出來之後,卻事不湊巧,剛剛他祖母握裒死了,帝嚳不要他回去,因此長住在外祖伊長孺家,一住多年,連他的姓都變爲伊耆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居喪三年,不親政治,後來服滿,纔出來處理政務。那個時候,至德所被,物阜民康,真可以算得一個郅治之世。就有大小臣工創議,請求帝嚳舉行封禪之禮。帝嚳正在謙讓未遑,忽有南方的官員奏道:“丹丘國前來進貢,使臣已到郊外了。”帝嚳大喜,便和衆臣商量招待他的禮節,命木正、火正前去辦理。

    過了多日,丹丘國使者到了,帝嚳就令在殿庭延見,由火正領導,兼做翻譯。丹丘國使者共有二人,一正一副,其餘隨從的總共六十多個。內中有八個人,用一個彩亭抬着一項物件,跟了正副使者同上殿來,其餘的都留在外面。當時二使者上殿之後,見了帝嚳,行過了禮,就說道:“小國僻在南方,向來極仰慕中華的文化,只因路途太遠,不能前來觀光,甚爲缺憾。

    近年風調雨順,海不揚波,小國人民意想起來,一定中華又出了一位大聖人才,才能如此。小國君主本想親自前來朝見的,只因政務甚忙,一時找不出攝政之人,只能略備一項不中用的東西,特飭陪臣等前來貢獻,聊表遠方小國的敬意,伏乞聖人賞收,小國人民不勝榮幸。”說罷,便回身叫那八個人將彩亭抬上殿來,安放在中央。二個使者掀開帷幕,從彩亭中捧出一件其赤如火的東西,彷彿是瓶甕之類,恭恭敬敬送到帝嚳面前。

    早有帝嚳侍從之臣將它接住,放在旁邊几上。衆人一看,果然是兩大甕,高約八尺,通體鮮紅,鮮豔奪目,可愛之至,卻不知是什麼東西製成的,更不知裏面盛着些什麼。

    當下帝嚳先慰勞了使者一番,又對於他國君稱謝一番,又問那使者何日動身,走了多少路程,又問他國中政治風俗及一切情形。兩個使者一一對答了,帝嚳方纔問那所貢的物件道:“這個叫什麼名字?用什麼製成的?”使者道:“是用瑪瑙製成的,所以名字就叫瑪瑙甕。”帝嚳道:“瑪瑙是礦物嗎?”

    使者道:“小國那裏瑪瑙有好幾種:一種是礦石之類,一種是馬的腦質變成的,一種是惡鬼的血變成的。礦石生成的那一種品質極小,不能做大的器物。惡鬼血變成的那一種不可多得。

    現在這個甕是馬的腦質做成的,尤其是稀罕之物。小國君主偶然得到了,不敢自私,因此特來貢獻於中華聖天子。”帝嚳聽了,詫異之至,便問道:“馬的腦質可以做器物嗎?”使者道:“可以,可以。小國那裏有一種人,能夠聽見了馬的鳴聲,或者看見了馬的狀態,就可以辨別它腦質的顏色。大概日行萬里的馬,及能夠騰空飛行的馬,它的腦子顏色一定如血一般的鮮豔,現在這個甕,就是這種馬的腦子所做的。能夠日行千里的馬,它的腦子一定是黃色。假使嘶鳴起來,幾百裏之遠的地方都能夠聽到它的聲音,那麼它的腦子一定是青色。走到水裏去,毛鬣一點都不濡溼,跑起路來,每日可以走五百里,那麼它的腦子一定是黑色。力氣甚大,並且善於發怒,這種馬,它的腦子一定是白色。所以這一類的瑪瑙,紅黃青黑白,色色都有,並不算十分稀奇。不過紅色的最難得,最貴重吧。”

    帝嚳聽了這篇話,似乎不相信,然而他既然說得如此確鑿,也不好再去駁他,只得又問道:“那麼惡鬼之血變成的瑪瑙又怎樣的呢?”使者道:“這一類亦有兩種:一種白色,一種赤色。赤色的生在小國野外,是小國本國惡鬼的血所變成的。至於白色的那一種,據故老傳說,是中國的惡鬼血所化成的。當初中國聞說有一個聖人,叫作黃帝,和一個惡鬼的首領蚩尤氏打仗。那蚩尤氏部下的兇人惡魔妖魅,各種都有,並且不可勝計。後來黃帝用天兵天將將那蚩尤氏殺敗了,連四方的兇人惡魔及各種妖魅一概殺戮淨盡,填川滿谷,積血成淵,聚骨成山。

    幾年之中,血凝如石,骨白如灰,膏流成泉,都彙集到小國那邊去,所以小國那邊有肥泉之水,有白堊之山,遠望過去峨峨然和霜雪一般,這種山水的裏面白瑪瑙甚多。所以陪臣知道,白色的瑪瑙是中國的惡鬼血所化成的。”帝嚳道:“汝這種話可信嗎?”使者道:“小國那邊故老相傳是如此說的,究竟可信不可信,陪臣亦不知道。不過肥泉之水,白堊之山,明明都在,山下水中又常常有白瑪瑙發現,證據鑿鑿,想來一定是可信了。”

    帝嚳聽了,也不再和他分辯,又問道:“那麼貴國礦石質的瑪瑙有幾種呢?”使者想了一想,才說道:“據陪臣所知道的共有六種:一種紅色,裏面含有枝葉和五色的纏絲,彷彿同柏枝一樣,這種叫作柏枝瑪瑙。一種黑色與白色相間,叫作金子瑪瑙。一種質理純黑,中間夾雜白色和綠色的,叫作合子瑪瑙。還有一種,正面看起來瑩白光彩,側面看起來彷彿和凝血一般,這種叫夾胎瑪瑙,最可寶貴。還有一種,叫作鬼面青,它的顏色是青中帶黑,有的中間雜以紅色,同蜘蛛絲一樣,尤可珍貴。我們小國那邊竟不大有。聽說中國西北方這一種出產得最多,不知是不是?還有一種顏色正紅,一些瘢點都沒有,小國那邊就叫它真正瑪瑙,因爲它是南方之正色的原故,出產亦最多,不過品質大的竟沒有。以上六種,都是陪臣所知道的。

    此外,有無遺漏,不得而知了。”

    帝嚳聽了,覺得他於瑪瑙一類的礦石的確大有研究,與剛纔那一番荒唐之話大不相同,又不勝詫異。當下又問道:“這個瑪瑙甕既然是馬的腦子做成的,那麼貴國的人都曾得製造瑪瑙器具了,如何製造法,汝可知道嗎?”使者道:“小國的這種瑪瑙器物不是人工製造的,是鬼工製造的,所以如何製造法,陪臣實在不得而知。”

    帝嚳聽了,尤其詫異,便問道:“鬼是個無形無質的,如何能夠製造?貴國人有何種法力,能夠驅使鬼物呢?”使者道:“小國那裏有一種鬼,叫作夜叉駒跋之鬼,它的性質最喜歡製造瑪瑙器具,尤其喜歡用紅色的瑪瑙來製造成瓶甕盂碗之類。它輕易不肯露形,有時人遇到他,就倏然隱去,亦從不向人作祟作害。人要叫它製造瑪瑙器具,亦不是用法術驅遣它的,只要將瑪瑙放在一間暗室之中,向空中祝告說:‘我要製造一種什麼器物,務請費心’等話,過了幾日去看,一定已經制造好了。還有一層,小國那邊這種夜叉駒跋之鬼不但能夠製造瓶甕盂碗之類,而且能夠製造各種樂器,並且極其精妙美麗。中國的人凡有到小國那邊去的,都願拿出重價來買幾個使用。一則物件真可愛,二則出門出路,遊山過水的人,有了這種夜叉駒跋所製造的東西在身邊,一切魑魅之類都會得望之而遠避。

    還有這麼一項偉大的功用,所以這次小國君主特地選了這件東西來貢獻,固然因爲它難得,或者於聖主有相當的用處,亦未可知。”

    帝嚳聽了,覺得又是一篇鬼話,亦不追究。再問道:“現在這甕裏面盛的是什麼?!’使者道:“是天上降下來的甘露,服之長生。小國君主在國內造起一個高臺,臺上安放一個承露盤,積之多年,方纔得到少許,現在盛在甕內,謹敬奉獻,恭祝聖主萬壽無疆!”帝嚳稱謝道:“承汝主如此嘉惠,實在可感之至!汝歸去之後,務須着實爲朕道謝。”使者連稱不敢。

    當下帝嚳就叫火正設宴款待,後來又叫他陪着往各處遊玩,以表顯上國的風景。過了月餘,使者告辭。帝嚳備了許多貴重物件報答丹丘國王,對於兩個使者及隨從的人都厚加賞賜,並飭人送他們出境。那些人都歡欣鼓舞而去。

    這裏帝嚳就將那瑪瑙甕供藏在太廟裏,以示珍重。又取了好許多甘露,分賜與衆臣。衆臣嘗過了,其味如飴,無不稱謝稱賀,都再拜稽首說道:“現在帝德被於殊方,如此遠的丹丘國都來貢獻珍物,這是前古所無的。依臣等看起來,那封禪大典實在可以舉行了。”帝嚳聽了,兀自謙遜。后土句龍道:“臣聞古代聖帝功成之後,都先作樂,樂成之後,以祀上帝,以致嘉祥。如今帝既不肯封禪,何妨先作樂呢?”帝嚳道:“還以汝的說話爲是。不過要作樂,必須先要有精於樂理的人,汝諸臣意中可有這個人嗎?’’木正道:“臣屬下有鹹黑,頗精樂理,可以勝任。”水正熙道:“后土句龍之子有倕,善於製造樂器,臣可以保舉。”帝嚳大喜,即刻命二人以官職,叫他們前去辦理。帝嚳無事之時,常常到那裏去看看,和他們二人談談。

    第十八回 盤瓠逸去帝女歸 帝嚳東海訪柏昭

    且說帝嚳四個妃子,姜嫄生棄之後,又生了一個,名叫臺璽。簡狄只生了一個契。慶都亦只生了一個堯。常儀生了一個帝女和一個摯。後來帝嚳又納了兩個宮人做側室,一個生了兩子,大的名叫閼伯,小的名叫實沈。一個生了三子,長的名叫叔戲,次的叫晏龍,小的叫巫人。除出慶都母子久住在外邊不曾回來外,其餘三妃、兩側室、九個兒子聚在一處,雍雍熙熙,倒也極家室天倫之樂。只有常儀,因爲帝女失身非類,生死不明,時時悲思。雖經姜嫄等百般勸慰,終解不了她的愁悶,這也是母子天性,無可避免的。

    一日,正在獨坐傷懷的時候,只聽見外面宮人報道:“帝女回來了。”常儀喫了一驚,詫異之極,剛要詳問,只見許多宮人已擁着一個服式奇異的女子進來。那女子一見常儀,就搶過來,一把抱住,雙膝跪地,放聲大哭。常儀仔細一看,只看她面龐、聲音、態度的確是帝女,不過肌膚消瘦得多了。再加以所穿的是個獨力之衣,所繫的是個僕鑑之結,膏沐不施,形狀憔悴,不覺驚喜交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又看見帝女這樣大哭,也禁不住痛哭起來。這時候早驚動了一宮之人,姜嫄、簡狄、摯、棄、契、臺璽諸兄弟都跑了過來。便是帝嚳正在退朝之後,得到這個消息,亦急忙跑來。大家看見這種情形,都禁不住垂下淚來,一室之中,充滿了悲哀之氣,彷彿與帝女失去的那一日的景象差不多。

    過了一會,還是帝嚳止住他們,叫不要哭了。帝女見是父親,方纔止住悲聲,走過來參見了,又和諸母親及諸兄弟見過了。帝嚳叫她坐下,便問她那日以後的情形。帝女還是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說道:“女兒自從那日被盤瓠背了出門以後,身不自主,但覺忽高忽低,總在那叢山之中亂竄。女兒那時早把生死兩個字置之度外,所以心中尚不十分慌。只見兩旁木石如飛如倒的過去,不知道竄過了幾個山頭,又不知道竄過了幾條大河,天色漸漸昏黑了,忽然到了一個石洞那石洞很寬很大,尋常最大的房屋,大約總比它不上盤瓠到此,才把女兒丟下。

    女兒那時驚憂飢餓,真疲倦了,不能動作,不覺昏昏睡去。及至醒來,一輪紅日照進洞裏,想來已是第二日了。卻見盤瓠口銜一個大石碗,碗中滿盛着清水,到女兒面前放下,要女兒喝。

    女兒正是飢渴,就勉強喝了兩口,那精神才漸漸回覆。細看那洞裏面,遠遠有一張石牀,另外還有石竈、石釜,並各種器具之類甚多,不過都是石做的。女兒到此,痛定思痛,心想:前回山膏所罵的那句話,不料竟給它說着了,真是命該如此,亦沒得說。不過撇下了祖母、父親、諸位母親和諸位兄弟,獨自一個在這荒山石室之中,與獸類爲偶,真是最慘酷之事。自古以來的女子,同女兒這一樣的遭際,恐怕是沒有的。想到這種地方,寸心如割,幾次三番要想尋個自荊但是盤瓠非常有靈性,總是預先知道,總是預先防備,所以不能如願。最難過的,盤瓠雖懂得女兒的話,女兒卻懂不得盤瓠的話,無可談講,尤其氣悶。有一日,盤瓠忽然有許多時候沒有到石室裏,女兒正在懷疑,哪知到了夜裏,它竟又背了一個人進來,女兒倒大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就是伺候女兒的那個宮女。”

    大家聽到這裏,都詫異起來,說道:“原來又是它背去的,所以無影無蹤,總尋不着。”帝嚳又問道:“那麼後來怎樣呢?

    ”帝女道:“那時宮女看見了女兒,亦是驚喜交集。後來女兒細細地問她,才知道父親、母親如何的爲了女兒悲愁,又如何的叫大衆追尋,又如何尋到女兒的一塊巾帨,又如何的大霧迷路,不能前進。女兒聽了,愈加悲傷,原抵配與宮女商量,要想兩個人下山,尋路回來的,不過走出石室一望,早已心慌腿軟,原來那邊山勢既高,一面是下臨絕壑,一面亦是崎嶇險阻,絕無路途,想來自古以來,從沒有人走過的。況且女兒和宮女又都是生長閨門,此等山路如何能走呢?還有一層,盤瓠每日總是伴着,絕少離開的時候,因此逃走的這一層亦只能作罷。

    不過自此之後,有了一個宮女作伴,可以談說商量,比到前數日頗不寂寞,亦只能就此延捱過去。”

    常儀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言道:“你們的喫食哪裏來的呢?”帝女道:“總是盤瓠去銜來的,或者野獸,或者飛禽,狼獾狐兔虎鹿雉鳩鴿雀之類,無所不有。大約它每日總去銜一件來。”常儀道:“你們是生喫得嗎?”帝女道:“不是,是熟喫的。那邊洞中原有石竈、石釜之類,連其他器具,及取火的器具,種種都齊,不知道它究竟是從哪裏弄來的。所以女兒有時候想想,實在是神異,或者竟是天數了。”常儀道:“你們兩個做這種燒煮洗剝的事情,做得慣嗎?”帝女道:“起初亦很覺困難,不過事到其間,亦無可如何,只能硬了頭皮做,做了幾個月,亦漸漸熟習了。所欠缺的,就是沒有鹽,味道太淡,甚難下嚥,久而久之,才成習慣。”

    說到此處,帝嚳忙攔住她道:“這個且慢說,後來到底怎樣?此刻汝又怎能回來呢?”帝女把帝嚳這一問,不禁漲張了臉兒,低下頭去,半晌才說道:“自此之後,不知隔了多少日子,女兒與宮女兩個都有孕了。大約有三四年光景之久,女兒連生三胎,每胎兩男兩女,總共六男六女。宮女也連生三胎,每一胎一男二女,總共三男六女。”帝嚳忙問道:“所生男女都是人形嗎?”帝女道:“女兒生的都是人形。宮女生的女子是人形;只有三個男子,雖則都是人形,但有一條狗尾,頗不好看。”帝嚳道:“現在他們都在哪裏?”帝女道:“都在山洞之中。”帝嚳道:“那麼汝怎樣能夠尋來呢?”帝女聽了,又哭起來,說道:“女兒自從失身於盤瓠之後,生男育女,漸漸相安。盤瓠的說話女兒亦漸漸瞭解了。盤瓠雖則是個異類,但是待女兒甚好,待宮女亦好。女兒常和它說:‘你既然要我做妻子,不該應弄我到這種地方來,使我受這種苦。我有祖母、父母,不能侍奉,我有兄弟、親戚,不能見面,未免太刻毒了。

    ’它對於女兒的這種話亦不分辯。不過說,將來自有歸去之一日,叫女兒不要性急。女兒問它到底幾時可以歸去,它又搖搖頭不說,這種經過,不知道好幾次了。有一日,它忽然不飲不食,只管朝着女兒和宮女兩個嗚嗚的哭,女兒問它爲什麼原故,它說,同我們夫妻緣分已盡,不久就要分離了。女兒和宮女聽了它這句話,都大喫一驚,忙問它道:‘爲什麼要分離呢?分離之後,你又要跑到哪裏去呢?’哪知它只是嗚鳴的哭,不肯說出來。後來女兒問得急了,它才說出一句,叫作天意如此,無可挽回。當時女兒等雖則失身非類,但是多年以來,情同夫婦,聽說它要走,如何放得下呢,就問它道:‘你走了之後,撇下我們和一班兒女在這裏,叫我們怎樣呢?你既要走,何妨帶了我們同走,何必一定要分離呢?’盤瓠說:‘這個不能,種種都是定數,不是我不願,實在是天數難違。好在我從前和你說,你還有歸去之一日,現在這個日子就要到了,你何必愁呢?’女兒當時聽了這話,更加詫異,便又問道:‘你在這裏,或者你還能夠送我們回去。現在你要去了,剩我們兩個和一班小孩在此,此地又是一個絕境,多年以來從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兒,叫我們怎樣回去呢?’盤瓤道:‘凡事都有天定,天數要叫你回去,自然到那時有人指引你,何須過慮呢。至於你們沒有回去之前,所有糧食我都已預備好,就在這石屋後面,你們只要安心等待,一切不必擔憂。’女兒等見它說得如此確鑿決絕,無可再說。哪知到得第二日,盤瓠果然一去不復返了。女兒等料想尋亦無益,只好聽之。尋到石屋之後,果然堆着無數食物,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安放在那裏的,然而計算起來,不到一年之糧。究竟這一年內,能否有機會可以回家,正不敢說。

    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按着盤瓠的說話安心度日,靜待天命。哪知有一日,女兒一個長子名叫自能的,忽然直往山下亂跑,呼之不應,等了許久,不見回來。女兒沒法,只得將其餘的男女交付宮女代管,獨自一人下山去找,一直走到山腳下,這是女兒這幾年來從沒有到過的地方。哪知自能剛從前面迴轉來,手裏拿着一件不知什麼東西,離自能前面約五六丈路,彷彿一個男子匆匆向那面跑去。這又是這幾年來初次遇到的一個人。自能走到面前,女兒察看他所拿的東西,原來一張本處的地圖,非常工細。女兒問自能哪裏來的,自能迴轉頭,指指向那面跑的男子,說道是那男子給他的。女兒又問自能:‘那男子給你地圖的時候,怎樣和你說呢?’自能道:‘他叫我拿了這張東西去見外祖。’女兒聽了這句話,知道盤瓠的話要應驗了,急忙和自能跑回石洞中,與宮女商量,並將地圖展開觀察。只見圖上注得明明白白,從山上起身,到何處轉灣,到何處又須轉灣,到何處纔有市鎮,不過到了這個市鎮,此外就沒有了。宮女道:‘是呀,只要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就有方法好想了。’於是商量動身之法究竟如何動身呢?統統同走嗎?,兩個弱女子,帶了二十幾個小男女,有幾個年紀甚小,萬萬走不動,就使走得動,亦實照顧不到。況且還有三個是有尾巴的,路上假使有人疑心起來,欺侮凌辱,那麼又將如何?還有一層,這班小男女極善吵鬧,實在是野性難馴。平日在山洞裏已經不容易制服,一旦到了外面,假使闖起禍來,那麼又將如何?所以統統同走一層,實在辦不到。至於女兒一個人動身獨走,荒山曠野,千里迢迢,實在有點心慌,亦是做不到的。假使同宮女同走,撇下了一班小男女在洞裏,聽他自生自滅,那更無此辦法,問心亦所不忍。後來決定了,由女兒帶兩個年紀最長,身體較健的男孩陪伴女兒同走,其餘的多留在洞中,由宮女撫育,約定一到亳都之後,即刻去迎接他們同來。哪知到了動身的那一日,十幾個小男女一齊哭吵,說道:‘要去都同去,要不去都不去。’女兒沒法,氣得一個死,只得硬着頭皮說:‘都去吧,都去吧。’但是糧食問題,衣裳問題,一路都是不可少的。兩個大人總還可以勉強多帶些,二十幾個小男女的衣食都要兩個大人兼帶,那是已經爲難了。況且還有幾個尚須提抱之小孩,顧了行李,顧不得小孩;顧了小孩,顧不得行李,真是難之又難!後來一想,只好一個不同走,女兒獨自一人走吧。幸喜得下山之後,走了不到兩日,就遇着移家的兩夫婦,剛纔經過此地,起初見了女兒的裝束以爲是野人蠻女,很不肯和女兒接近之意。後來經女兒細細將情形告訴了他們一番,他們才願意與女兒同行,一路招呼,並且非常優待。直到了雲夢大澤旁邊,他們住下了,又相幫女兒到處招呼,尋人伴送。那邊百姓知道女兒是個帝女,並且知道有盤瓠背去之事,大家都來饋送食物或川資,或者情願陪送一段路。所以女兒從那邊直到這裏,雖則走了一兩個月,但是很舒服的,這都是父親恩德及於百姓之故呀!”

    正說到此,忽然問道:“今日祖母和三母親何以不見?”

    衆人見她原原本本的敘述,正在聽得出神之際,忽然給她這麼一問,不覺都呆住了。停了一停,常儀就告訴她說:“三母親回母家去了,太后已經去世了。”帝女聽了,喫了一驚,那眼淚又不禁直淌下來,急急問道:“幾時去世的?患什麼病?”

    常儀就將所有情形都告訴了她。帝女愈聽愈悽慘,聽完之後,又放聲大哭起來,說道:“女兒向來承祖母異常鍾愛的,離開了多年之久,今朝邀天之幸,得回家鄉,滿擬依舊和從前一樣,承歡膝下,彌補這幾年的缺陷。不料祖母竟爲我而死,可不是要使我恨死慘死嗎!”

    這時提起了太后,大家都不禁哭起來。帝嚳在旁邊引起了終天之恨,尤其泣不可抑。過了一會,還是簡狄含着淚來勸帝女道:“你可不要再哭了,一則你沿途勞頓,傷心過度,恐怕損害身體;二則太后去世,帝亦悲傷之至,到現在纔有點停止,你不可使帝再傷心了。”帝女道:“女兒這幾年裏總是終日以淚洗面,損害身體的一層,只好不去管它。至於女兒的這種境遇,二母親想想看,怎能夠不傷悲?”帝嚳一面拭淚,一面立起身來,說道:“罷了,罷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去提它了。

    汝那個地圖還帶在身邊嗎?可交與朕,再寫一信給宮女,朕立刻飭人去接她們到此地來,何如?”帝女收淚道:“承父親如此,那是好極了。不過地圖在外邊行李裏,停一會,等女兒信寫好之後,一同檢出,送交父親吧。”帝嚳道:“如此亦好。

    ”遂往外而去。

    這裏姜嫄、簡狄、常儀等就和帝女問長問短,多年闊別,劫後餘生,自然分外的親熱。有好幾個小兄弟都是近來生的,尚未見過,都上前見過了。常儀又到裏面拿出一套衣裳來,叫帝女將獨力之衣換去,一面說道:“這套衣裳還是你從前的呢,你認識嗎?可憐我自從你遭難之後,回到這裏,看到你剩下的這些衣裳用具,實在難過之至,幾次三番要想分給宮人,不願再放在眼面前了。然而仔細想想,終究不忍,硬着頭皮,年年的替你收拾曬晾。看到這幾件衣裳,彷彿如看見你這個人一般。

    不想你今朝果然能夠回來,依舊穿這幾件衣裳,這真是皇天保佑。”說到此處,禁不住那眼淚又和珍珠一般籟籟的下來,帝女亦哭起來了。姜嫄忙打岔,指指那獨力之衣,問道:“這種衣服是哪裏來的?”帝女道.‘‘女兒在石洞中住了幾時,衣服只有這隨身幾件,又垢又敝,實在困苦不堪,便是那宮女也是如此。後來走到洞外,偶然看見一種野草,彷彿和葛草一般,採來考驗起來,的確相類。女兒從前在宮中曾經聽見大母親講過,並且看見制過織過,所以頗有點經驗。因此同宮女商量,就拿了來試試織織,果然成功了一種布,不過沒有器具,純是手工,所以粗拙到這個樣子,但是現在已經改良而又改良了,當初還要難看呢。”說罷,走進房中。

    宮人早將浴具等備好,帝女洗過了浴,換好了衣服,又梳櫛了一回,然後寫了一封給宮女的信,報告別後一切情形,叫她見信之後,就領這批男女回來。又在行李之中尋出地圖,叫宮人一併送與帝嚳。帝嚳將地圖展開一看,只見那地圖畫得雖然詳細,但只有從石洞到村鎮的一條路,顯系這圖是專爲帝女歸路而畫的。畫的是什麼人?送的又是什麼人?盤瓠的長子自能向來不跑下山,何以這日不聽母命,直跑下山?又何以巧巧與那送圖的人相遇?帝嚳將這幾點聯想起來,再合之上次的大霧攔阻,決定其中不但是個天意,而且冥冥之中竟還有鬼神在那裏往來簸弄。但是這種簸弄究竟是禍是福,不得而知,只能順勢順理做過去就是了。當下帝嚳想罷,就叫了一個素來和宮女相識之人,隨同許多人星夜往南方而去。

    過了數日,帝嚳正在視朝,只見木正出班奏道:“昨日臣屬下有人從東海回來,說道在那邊遇到柏昭老師,叫他轉致問候帝的起居,特謹奏聞。”帝嚳聽了大喜道:“朕即位之後,就叫人到扶桑去問候,哪知柏老師已不在扶桑了。後來又幾次飭人去探聽,都說不曾回來,哪知老師卻不在西海,而在東海,那自然尋不着了。但不知老師在東海是久住,還是偶然經過?

    汝那個屬官知道嗎?”木正道:“據那屬官說,柏老師住在那邊已有好許多月,將來是否長住,不得而知。”帝嚳想了一想,說道:“那麼朕明日就去訪老師吧,多年不見了。”木正道:“何妨就叫臣的那個屬官去請他來呢?”帝嚳道:“那個不可,柏老師是朕的師傅,並且未曾做過一日的臣子,哪裏可去請呢,還是由朕親自去拜爲是。好在此刻朝中無事,來往不過數月,輕車簡從,亦沒有什麼不便。”說罷,就決定次日起程。

    司衡羿帶了幾十個衛士隨同前往。一切政務,仍由衆臣工共同處理。

    且說帝嚳這次出門,並非巡守,所以沿途亦別無耽擱,不過一月,已到東海之瀕。哪知事不湊巧,柏昭已渡過海去了,到哪裏去,卻又探聽不出。帝嚳不勝嗟悵,駐車海邊,望洋而嘆,便問那土人道:“海外最近的是什麼地方?”土人道:“最近是顓頊國,再過去是羲和國。”帝嚳聽到“顓頊國”三字,猛然想起一件事,便向羿說道:“當初顓頊帝有一個兒子,名叫伯偁,亦叫伯服,就是現在火正祝融的嫡親伯父。自少歡喜出遊,後來竟一去不返。朕即位之後,到處訪問,彷彿聽見說他已跑到海外,闢土開疆,自立爲一個國王了。現在這個顓頊國不知是否他所立的?朕想就此渡海過去看看,兼可以訪問柏老師的蹤跡,汝看何如?”司衡羿道:“這個甚好。老臣於陸地山水跑的多了,西海亦去過,只有這東海的風景還不曾見,藉此隨帝遊歷,長長見識,多個經歷,亦甚有趣。”土人在旁說道:“帝要渡海,恰好明日有船要出口,帝何妨就此同去呢。

    不過帝的從人太多,一隻船恐怕侷促,再叫他們多開一隻吧。

    ”帝嚳道:“這個不妨,聯的從人可以少帶幾個去,倘能專開一隻尤好,將來朕可以從重酬謝。但不知渡過去要幾日?”土人道:“如遇順風,十日可到。倘遇逆風,則不能定。”帝嚳沉吟了一回,決計渡海,於是就叫土人前去定船。

    第十九回 帝嚳納女己羲和 女盤瓠子女到亳都

    到了次日,帝嚳等一齊登舟泛海,恰好遇着順風,那船在海中真如箭激一般,四面一望,不見崖渙。帝嚳暗想:“我曾祖考黃帝創造舟楫,創造指南針,真是利賴無窮!假使沒這項東西,茫茫大海,怎能夠飛渡過去呢!”過了八日,果然遠遠已見陸地,舟子歡呼道:“這回真走得快,不到九日,已經到了,這是聖天子的洪福呢!”天色傍晚,船已泊岸,早有顓頊國的關吏前來檢查行李和人數,並問到此地來做什麼,帝嚳的衛士一一告訴了他。那關吏聽說是中華天子降臨,詫異到萬分,慌忙轉身飛奔去報告他的長官。這一夜,帝嚳等依舊宿在船中。

    次日黎明,只聽得岸上人聲雜沓,並夾以鼓樂之音。帝嚳急忙起身,早有從人來報說:“顓頊國王率領了他的臣民前來迎接了。”帝嚳聽了,非常不安,忙請那國君登船相見。顓頊國王定要行朝見之禮,帝嚳謙讓再三,方纔行禮坐下。帝嚳先說明來意,又細問他建國的歷史,才知道他果然是伯偁的孫子。

    伯偁開國到現在,已有八十多年。顓頊帝駕崩的時候,伯偁早死了,傳到他已經第三世,排起輩行來,顓頊國王是帝嚳的堂房侄孫。於是,那國王益發親敬,一定要邀帝嚳到他宮裏去住幾日。帝嚳不能推卻,只得依他。於是,顓頊國王親自帶領了他的臣民做前導,帝嚳坐在一個極笨重的車上,一路鼓樂擁護着過去,司衡羿和衛士、從人亦都擁護在一起。帝嚳四面一望,早知道這個國是很小很貧苦的,大約不過是個小島吧。

    不一時,已到宮中,一切裝飾,果然都極簡陋。顓頊國王請帝嚳在居中坐了,又吩咐臣下招呼司衡羿等,又叫人去查詢各處關吏,兩月之中有沒有一箇中華人姓柏名昭的到本國來過。兩項吩咐已畢,纔來陪侍帝嚳,說道:“小國貧苦,又不知聖帝駕臨,一切沒有預備,很簡慢的。”帝嚳謙謝了幾旬,就問他道:“此處物產不多嗎?”顓頊國君道:“只有黍最多,其餘都很欠缺,要向鄰國去買。”帝嚳道:“此地與哪一國最近?”顓頊國王道:“羲和國最近。”帝嚳道:“那國豐富嗎?

    ”顓頊國王道:“比小國要豐富得多。”帝嚳道:“此地民情很古樸,共有多少人?”顓頊國王道:“小國民情很鄙陋,總共只一千五百多人。”帝嚳道:“羲和國民情如何?”顓頊國王道:“他的人民很智慧,善於天文,有幾句詩是他們精神的表示,叫做‘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蒙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爲晦明。’聽了這幾句詩,就可以知道他們的民情了。”帝嚳聽了,不勝詫異,暗想:“海外小國,竟有這樣的學問,真難得了!”當下又問道:“羲和國離此有多少路?

    ”顓頊國王道:“他們共有好幾個島,最大的一島名叫暢谷,是他國都之所在,離此頗遠。最近的一島名叫甘淵,離此地不過半日程。那島上有一個甘泉,風景頗好,帝如有興,可以前往遊玩。”帝嚳道:“那亦甚好。”於是又談了一會,就進午膳。除黍之外,略有幾項魚肉,要算他們的珍品了。

    膳後,國王就陪了帝嚳等上船,渡到甘淵。天尚未晚,只見他們無數人民皆在海邊,男女分行,面西而立。帝嚳甚爲詫異,不知他們是做什麼。顓頊國王道:“這是他們的風俗,每日日出日入的時候,都要來迎送的,早晨在東岸,晚間在西岸,名叫浴日,亦不知道究竟什麼意思?”帝嚳仔細一看,他們人民文秀者多,內中一個年輕女子,很是莊端,又很姝麗,是有大福之相,不覺稱奇,暗想:如此島國,竟有如此美人,真是芝草無根了!因此一想,不覺看了她幾眼,哪知顓頊國王在旁,見帝嚳看那女子看得出神,起了誤會,以爲有意了,便暗地飭人去和那女子的家屬商量,要他將女子獻與帝嚳。一面仍陪了帝嚳,到甘泉遊玩一回。

    那甘泉在山坳之中,其味極甘。登山而望,海中波浪如浮鷗起伏,盪漾無常,中間夾以日光穿射,又如萬點金鱗,閃鑠不定,風景煞是可愛。隔了一會,斜陽落於水平線下,頓覺暮色蒼茫,浮煙四起,羲和國人民亦都歸去了。大家急忙回到船中,那時,顓頊國王遣去商量的使者亦回來了。那女子家屬聽說中華天子要娶他女兒爲妃,非常願意,就是那女子亦願意了,約定明日送來。顓頊國王大喜,但是仍舊不與帝嚳說明。這一夜,大家都住在船裏。

    到了次日,船回顓頊國,早有人來呈報國王道:“各處關吏都已查過,數月之中,並無中華人柏昭來過。”帝嚳道:“既然不在此,朕回去吧。”顓頊國王固留不住,恰好那羲和女也送到了。帝嚳問起原由,不禁大驚,忙說道:“這個不行,萬萬動不得!朕偶然來此一遊,娶女子而歸,外國之君知道了,必定說朕是個好色之徒,專爲獵豔而來,哪裏可以呢!”顓頊國君道:“這是臣的一點微忱,她家屬又非常願意,並非帝去強迫,有什麼要緊呢?況且羲和國女子極重名節,她既來此,忽又退回,使她難堪,以後不能再嫁,豈不是倒反害了她嗎!

    ”帝嚳一想,這事太兀突了,然而事已至此,無法可施。轉念一想:“凡事皆有天數,或者這也是天數之一種,亦未可知,姑且收納了吧。”當下就收納了。一面與顓頊國王道謝作別,轉舵而歸。

    這一次卻是逆風,路上日子耽擱甚多,回到東海,已有月餘了。那羲和女子資質很聰敏,帝嚳給她起一個名字,就叫做羲和。後來十年功夫,連生十子,都以甲乙丙丁做小名,所以史傳上面載着說“羲和生十日”,就是這個解釋。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回到東海邊,因柏昭既尋不着,就急急回去。到了亳都,進宮之後,只見無數小孩子在院中亂竄,有的扒到窗上去,有的躺在地上,衣服都是斑斕五色,口中的話亦是嘰嘰咕咕,一句不可懂。看見帝嚳和羲和走進來,大家便一擁上前,或是牽衣,或是抱腿,有幾個竟用拳頭來打。左右的人喝他們不住,推開了這個,又來了那個。羲和初到,便碰到這種情形,嚇得真莫名其妙。帝嚳亦無可如何,料想必定是盤瓠的子孫到了。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恰好帝女跟了姜嫄、簡狄、常儀等出來迎接,看見了,大喝一聲,那些小孩頓時四散奔逃,一霎時不知去向。帝嚳等方纔進內坐下,先指引羲和與姜嫄、簡狄、常儀等相見。行過了禮,又將路上大略情形說了一遍,便問帝女道:“他們是幾時來的?”帝女道:“來了第六日了,野性未除,吵得個不了,幾乎連房屋都被他們拆去。看見生人就要欺侮,所以幾個小兄弟這幾日來只好隔絕,不讓他們見面,似此情形如何是好?女兒看起來,只好將他們仍舊攆回去,或者挑一所房屋,將他們關禁起來,纔是方法,否則恐怕要闖禍呢!

    女兒爲着這件事,連日與諸位母親商量,真無良策,專盼父親回來處置。”帝嚳道:“他們既具人形,必有人心,或者因爲生長山野之中,與社會從沒有接觸過,所以發生這種野性,亦未可知。朕想只能慢慢地設法教導,使他們識字讀書,範之以禮貌,或者可以變化他們的氣質。汝不必這般性急,且待朕來想法吧。就是一層,人數太多,合在一處,實在不宜。第一必須要分他們開來,纔有辦法,合在一堆,恐怕就是教導,亦無效的。”帝女道:“女兒看起來,恐怕有點難,他們這種桀驁野蠻之性在人與獸之間,是不容易使他變化的,父親既是這樣說,且試試看。如果將來能夠成一個人,真是父親如天之德了!

    ”帝嚳道:“剛纔情形看起來,汝大聲一喝,他們就逃走,似乎見了汝還有懼怕。對於宮女呢。。”。說到此際,用眼四面一望,就問道:“宮女何以不來見朕?她是同回來的。”帝女聽了這一問,頓時臉上露出一種悽愴之色,撲簌簌又掉下淚來,說道:“宮女沒有同回來,據說她已化爲石頭了。”帝嚳詫異之至,忙問道:“豈有此理!人哪裏會化石頭呢?在半路上化的嗎?在山洞裏化的嗎?怎樣一來會化石頭?”帝女道:“據說是在山上化的,至於怎樣會化石頭,到此刻總想不出這個理由。”

    帝嚳聽了,沉吟了一會,又問道:“還是在我們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呢?還是在迎接的人到了之後化的?”帝女道:“是在我們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帝嚳道:“我們迎接的人既然沒有到,怎樣知道她是化爲石頭呢?或者因爲汝久無音信,下山尋汝,迷失路途,或爲野獸所吞噬,都是難說之事。

    人化石頭,決無此理,朕總有點不信。”帝女道:“不是化了一塊石頭,竟是化成一個石人。據那迎接的人回來說,身材面貌,種種確肖,一切都沒有改變,看過去儼然可以認識。不過,不動不搖,撫摸她的身體,冷而且硬,竟是個石質罷了。”

    帝嚳聽到此處,愈加詫異,就叫宮人立刻去宜召那個迎接人來。過了一會,那人到了,帝嚳便問道:“汝等去接盤瓠的男女,怎樣一回事?其中詳細情形可說與朕聽。”那人道:“臣等到了沅江方面,按照地圖,果然尋到一座山,半山中間,果然有一個極大的石洞。洞內洞外有十幾個小孩,在那裏跳躍嬉戲,看起情形,都不過七八歲光景。臣等知道一定是了,就跑過去問他們話。哪知他們都不懂,一齊向石洞裏逃進去。臣等追蹤進去,只見那洞裏除出幾個小孩之外,並無一個大人。

    那些小孩看見臣等進洞,有些躲向洞的暗陬去伏着,有幾個乘隙逃出洞外去了。臣等見尋不到宮女,和小孩子又無可說,只得退出洞外,向各處找尋。料想宮女不過暫時出外,總在此洞附近,不久總要回來的。哪知等了許久,不見蹤跡,到處尋喊,亦杳無影響,臣等不勝懷疑。忽見對面山上有許多孩子在那裏亂跑,臣等即忙趕過去,那些小孩看見了臣等回身便跑。臣等跟隨過去,又走了好幾里路,只見遠遠一個大人立在山坡上,臣等以爲一定是宮女了,哪知這些小孩都已跑到那人身邊,團團圍繞,或是牽,或是推,或是哭叫,但是那個人總是兀然不動。臣等甚爲詫異,漸漸走近,見那人的身材的確是個女子。

    又走近些,覺得那狀貌的確是個宮女。當時極口大叫,那宮女也不應,也不回頭。及至走到面前,仍是如此。仔細一看,原來她的面色已經和石頭一樣了。用手去摸,其冷如冰,其硬如金,真個和石頭無異!臣等此時驚異之極,也不知是什麼原故。

    當時大家商量,無法可施。後來決定,索性連石人找了回來吧,可以做個憑證,大家研究研究,廣廣見識。哪知衆人用盡氣力,總扛她不動,原來石人和山石已經連成一塊了。回頭看那些小孩,因爲臣等走到,早已四散跑開,看見臣等搬弄石人,他們都站遠處觀看,呼之不理。走過去時,他們又跑開了。臣等至此,都是一籌莫展。看看天色將晚,方纔一齊會合,向山洞而去。他們這些小孩年紀雖小,那爬山越嶺的本領卻非常之大,臣等幾乎跟他們不上,後來看他們都走進洞去。那時天已昏黑,洞中一無所見,只聽見那些小孩都在裏面呼叫爭鬧,亦不知道他們爲着何事。臣等不便進內,只得就在洞外支帷露宿。後來大家商議,這些小孩言語既不通,接引又不能,宮女又化爲石頭了,無人管束,我們假使再用柔軟的方法,要叫他們跟了我們同走,恐怕不能成功的。萬一明朝仍舊是如此,環山追逐起來,顧了這個,顧不了那個,或者發生意外危險,那麼何以回來覆命呢?因此決定用強硬手段,臣等十餘人,制伏二十幾個小孩,只要不給他們逃出洞外,總有方法可想。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臣等就到洞外守候。過了多時,天大亮了,他們有幾個醒來,看見臣等,慌忙爬起,發一聲喊,要想逃走,禁不住洞口已經堵塞,只得大家陸續都向洞底藏躲。臣等多數人守住洞口,幾個人手攜乾糧餅餌之類進去分給他們。他們起初一定不敢接收,後來有兩個最小的接去喫了,大家才慢慢地接去喫了。但是個個狼吞虎嚥,喫得甚多,想來可憐,大約有兩日沒得喫了。喫完之後,臣等和他們做手勢,表示要與他們同走的意思,但是他們始終不懂。有幾個大一點的,幾次三番要想衝出洞去,幸喜有人把守,沒有給他們逃出。臣等一想,照此情形,終非了局,只能實行強權,先將六七個大的都捉住了,用布捆住手腳,挾之而行。其餘小的,逼定他同走,方纔慢慢地下山。可是臣等有幾個已經被他們拳打腳踢嘴咬,幾乎體無完膚。下山以後,添僱人夫看守。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防備甚嚴,幸喜未曾失事,這就是臣等這次去迎接的情形了。”

    帝嚳聽完之後,就說道:“原來如此,朕知道了,汝等辛苦之至,且去休歇吧。”那人退出,帝嚳向帝女道:“照此說來,宮女化石之事是無疑的了。朕從前聽人說,古時有女子望夫不至,而化爲石之事,甚不相信,以爲天下必無此理,不料現在竟有此事,可見凡事不可以一概論了。不過,宮女化石不在洞內洞外,而在相距甚遠的地方,甚不可解。”帝女道:“女兒想過,或者爲女兒一去,杳無音信,時常到那處盼望,因而化在那處的。或者因女兒的幾個長男女不聽宮女教訓,宮女責備了他們一番,他們不肯服氣,逃了出去,不肯回洞。宮女到處尋找不着,恐無以對女兒,因而憂愁焦急,就在那裏化爲石的,亦未可知。女兒前日問過那些孩子,據說不服教訓,有兩日逃走不歸的事情是有之。依此看來,似乎第二層爲近。然而石人無語,莫可究詰,這個疑團如何能破呢?”說到這裏,不免又痛哭起來。帝嚳忙安慰她道:“汝和宮女雖有上下的名分關係,但是數年以來,同處患難之中,情同姊妹。今朝她化爲石頭,汝的傷心亦是應該的。不過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汝亦不必過於哀悼了。至於這些孩子,朕總替汝等設法,分別請人來教導,汝可放心。”說罷,起身出宮而去。

    第二十回 赤松子來訪 鳳凰鳥翔集

    一日,帝嚳正在視朝之際,忽報有一道人自稱赤松子,前來求見。原來這赤松子是個神仙,他在炎帝神農氏的時候曾經任過雨師之職,要天雨,天就雨;要天晴,天就晴;五日一雨叫行雨,十日一雨叫穀雨,十五日一雨叫時雨。當時百姓因爲他有這樣大本領,給他所下的雨叫作神雨。他善於吐納導引之術,辟穀不食,常常喫些火芝,以當餐飯。他又喜歡喫枸杞實,所以他的牙齒生了又落,落了又生,不知道有幾次了。他在神農氏的時候,常勸神農氏服食水玉,說是能夠入火不燒的。但是神農氏沒有工夫去依他,只有神農氏的一個小女兒非常相信他。他自從辭了雨師之職之後,遨遊天下,遍訪名山,神農氏的小女總是跟着他走,後來亦得道而仙去。

    這位赤松子的老家是在雲陽山下。他所常遊玩的地方,是梁州西北、閩海之濱、震澤邊的穹窿山和彭蠡之濱。他最歡喜住的是崑崙山,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之中,任是狂風大雨,他出來遊玩,總是隨風雨而上下,衣裳一點也不動,一些也不溼,所以真正是個神仙,這就是他的歷史了。

    且說帝嚳是知道他的歷史的,聽說他來求見,非常歡喜,慌忙迎接他進入殿內。行禮既畢,推他上坐,赤松子卻不過,只好在上面坐下。帝嚳細看那赤松子,生得長身玉立,顏如朝霞,彷彿只有三四十歲的模樣,不禁暗暗詫異,便說道:“壘久聞老仙人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今日難得鶴駕親臨,不勝欣幸之至,想來必有以見教也。”赤松子道:“山人前在令曾祖軒轅皇帝時,對於軒轅皇帝的成仙登天,亦曾小效微勞。

    如今見王子功德巍煥,與軒轅皇帝不相上下,那麼成仙登天,亦大有期望,所以山人不揣冒昧,前來造謁,打算略略有點貢獻,不知王子肯賜容納否?”帝嚳聽了,大喜道:“那麼真是俊之萬幸了!既然如此,俊就拜老師爲師,以便朝夕承教。”

    說着,就起身北面,拜了下去。赤松子慌忙還禮,重複坐下。

    帝嚳道:“弟子蒙老師如此厚愛,實屬感激不荊不過弟子想想,從前先曾祖皇考功業何等偉大,天資又何等聖哲,何等智慧,尚且要經過多少困難,經過多少時間,才能成功。如今炎這樣庸愚,不能及先曾祖考於萬一,恐怕老師雖肯不吝教誨,亦終不渡脫這個凡夫俗骨呢。”赤松子道:“這個不然。

    大凡一件事情,第一個做起的,總是煩難些,後來繼起的,總是容易些。因爲創始的人前無所因,後來的人有成法可考的原故。令曾祖黃帝前無所因,登仙得道所以煩難。現在既然有令曾祖黃帝的成法在前,時間又相去不遠,所以並不會煩難的。

    ”帝嚳道:“那麼全仗老師教誨。”赤松子道:“山人所知,還不過粗淺之法,並非大道,不足爲訓。現在擬介紹兩位真仙,如能傳授,那麼登仙得道真易如反掌了。”帝嚳忙問:“是哪兩位真仙?叫什麼法號?住在何處?”赤松子道:“一位就是令曾祖黃帝曾經問道的天皇,現住在梁州青城山。一位法號叫九天真王,住在雍州西面的鐘山。王子此刻正在制樂,且等制樂成功之後,親到那邊去拜謁,必定有效的。”

    帝嚳大喜,就問道:“天皇就是天皇真人嗎?”赤松子道:“不是,不是。天皇真人住在峨嵋山的玉堂,那天皇又是一個了。”帝嚳道:“人間的尊榮,俊不敢加之於老師,恐反褻瀆。

    現在擬尊老師爲國師,請老師暫屈在此,不知老師肯俯就嗎?

    ”赤松子道:“這亦不必。山人在神農氏的時候,亦曾任過雨師之職。現在王子既然因爲山人在此,不可沒有一個名號,那麼仍舊是雨師吧。”帝嚳大喜,就拜赤松子爲雨師,又指定一所軒爽靜僻的房屋,請他住下。

    赤松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他的喫食,除服餌丹藥之外,一種是雲母粉,一種是鳳葵草,所以一切的供給,他都是不需要的。帝嚳政務之暇,總常到那邊去請教,學學服食導引的方法。

    過了數月,鹹黑來報,說道:“樂已經製作成功了。”帝嚳就給這個樂取一個名字,叫六英。又叫水正熙到郊外去,建築一所宮殿,名叫合宮。又選擇一個演樂的日子,是第二年仲春的丁卯日。

    又過了一月,合宮造成,其時恰值是孟春下旬,距離仲春月的丁卯日不過一句。鹹黑報告帝嚳,就定了甲子日開始演習,先將所有的樂器統統都搬到那裏去,陳列起來。到得演習的那一日,帝嚳大會百官,連赤松子也邀在裏面,同到合宮。

    只見那合宮建築在平時祀天帝的一個圜丘的北面,四圍都是長林大木。合宮之旁,繞以流水,有橋通連。當中一座大殿,四邊無壁無門,殿內殿外陳列樂器,祥金之鐘,沉鳴之磬,都掛在殿上,其餘的或在兩楹之旁,或在階下。六十四個舞人,都穿着五彩之衣,手中拿着干鏚、羽旄、翟龠之類,分列八行。

    三十六個樂工,則分作六列,各司其事。赤松子一看,就稱讚道:“實在製作得好!⑹翟諡譜韉煤茫 畢毯誶返潰骸澳車難屎芪潮。杏曄保嬉牙⒓恕S幸桓鋈耍難適つ懲蟣叮車筆焙芟氡>偎闖邪煺庀畲蟮洌上а八蛔牛緩米靼鍘<偈鼓歉鋈四芄煥矗敲湊嬋梢醞ㄌ斕兀倒砩瘢檔糜曄χ圃櫱恕!鋇坂吩諗蘊ξ屎穩恕O毯詰潰骸罷餿嗣紙醒櫻蛭諢頻凼焙蛟齬糾種伲源蠹葉冀興ρ印!鋇坂返潰骸罷飧鋈松性諑穡磕晁曖姓餉闖ぃ舷氡厥且桓齙玫樂浚上щ尬拊擔荒芮氳剿!?

    赤松子笑道:“說起這個人來,山人亦知道,並且認識,果然也是一個修道之士,而且他於音樂一道確有神悟。他每次作樂的時候,拊起一弦琴來,地祇都爲之上升;吹起玉律來,天神都爲之下降;而且聽到哪一國的樂,就能夠知道它的興亡治亂,真正可以算得是有數的音樂大家了。不過,他的心術卻不甚可靠。只要於他有利,就是長君之過、逢君之惡的事情,他亦肯做,所以當時令曾祖黃帝亦不甚相信他,沒有拿重大的職務去叫他做。假使他學問既然這樣高,品行能夠端正,那麼令曾祖黃帝昇仙的時候,早經攜他同去,何至到現在還淪落人間呢!

    ”帝嚳道:“此刻他在何處?”赤松子道:“此刻他隱居在一座名山之中,修真養性,很像個不慕人間富貴的樣子。但是依山人看起來,江山好改,本性難移。照他那一種熱中的情形,以後終究是還要出來做官的。怎樣一種結果,很有點難說呢。

    這次尋他不着,不去叫他來,據山人的意思,所謂‘未始非福’,亦並沒有什麼可惜之處。”帝嚳聽他如此說,也就不問了。

    (後來這個師延到商朝末年的時候,居然仍舊出來做紂王的官,迎合紂王的心理,造出一種北里之舞,靡靡之音,聽了之後,真個可以蕩魄銷魂,紂王的淫樂,可以說一半是他的誘惑。後來不知如何得罪了紂王,紂王將他囚在陰宮裏面。到得周武王伐紂,師過孟津,他那時候已經放出來了,知道這事情有點不妙,將來武王一定將他治罪的,他慌忙越濮水而逃。誰知年邁力弱,禁不住水的衝擊,竟溺死在濮水之中。一個修道一千幾百年的人,結果終究如此,真是可惜!但是他究竟是修道多年之人,死了之後,陰靈不散,常在濮水的旁邊玩弄他的音樂。

    到得春秋時候,衛國的君主靈公將要到晉國去,路過濮水,住在那裏,半夜之中忽然聽到彈琴之聲,非常悅耳。左右之人都沒有聽見,獨有靈公聽見,不覺詫異之極,就專程叫了他的樂師師涓過來。那師涓是個瞎子,瞎子的聽覺異常敏銳,居然也聽見了。於是靈公就叫師涓記出他的聲調來學,學了三日方纔學會。到了晉國之後,靈公就叫師涓把這個新學來的琴彈給晉平公聽。哪知晉國有一個大音樂家,名叫師曠,在旁邊聽見了,忙止住師涓,叫他不要彈了,說道:“這是亡國之音,不是做君主的可以聽的。”大家問師曠:“你怎樣知道呢?”師曠道:“這個琴調是商朝師延所作的,他在紂王時以此靡靡之樂,蠱惑紂王。武王伐紂,他東走,死於濮水之中,所以這個琴聲,必定是從濮水之上去聽來的。先聽見這個聲音之國家,必定要削弱,所以聽不得。”大家聽了這番話,無不佩服師曠之學問。

    照此看來,師延這個人做了鬼,還在那裏玩弄這種不正當的淫聲,真所謂死猶不悟,難怪赤松子說不用他“未始非福了”。

    閒話不提。)

    且說這個時候,各樂工已經將各種樂器敲的敲,吹的吹起來了。赤松子聽了一回,又大加讚賞。忽然聽見外面無數觀看的百姓都一齊仰頭在那裏叫道:“好美麗的鳥兒!好美麗的鳥兒!好看呀!好看呀!”帝嚳和羣臣給他們這一叫,都不禁仰面向上一看,只見有兩隻極美麗的大鳥正在空中迴翔,四面又有無數奇奇怪怪的鳥兒跟着。過了一會,兩隻美麗大鳥都飛集在對面梧桐樹上,其餘諸鳥亦都飛集在各處樹上。這時候大家見所未見,都看得呆了,便是各舞人也都停止了。赤松子笑向帝嚳道:“這最大的兩隻,就是鳳凰呀!”帝嚳驚異道:“原來就是鳳凰嗎?”大家聽了,更仔細朝它看,赤松子便指示道:“鳳凰有六項相像:它的頭很像雞,它的額很像燕,它的頸很像蛇,它的胸很像鴻,它的尾很像魚,它的身很像龜。諸位看看,相像嗎?”衆人道:“果然相像!”赤松子道:“還有一說,頭圓像天,目明像日,背偃像月,翼舒像風,足方像地,尾五色具全像緯,這個亦是六像。”帝嚳笑道:“據俊看來,這個六像有點勉強,恐怕因爲鳳凰是個靈鳥,特地附會出來的,不如以前那六個相像的確肖。”赤松子道:“那麼還有五像呢,試看它五色的文彩,頭上的文彩彷彿像德字,翼上的文彩彷彿像順字,背上的文彩彷彿像義字,腹上的文彩彷彿像信字,臉前的文彩彷彿像仁字。戴德,擁順,背義,抱信,履仁,所以說它是五德具備之鳥。諸位看看還像嗎?”大家仔細看了一回,說道:“這個雖則亦是恭維它的話,但有幾處地方卻非常之像,真奇極了!”

    正說時,只聽見那兩隻鳳凰“即足即足”地叫起來了,旁邊一羣異鳥亦一齊都叫起來,彷彿兩個在那裏問話,其餘在那裏答應似的。赤松子又指着說道:“這個叫起來聲音‘即即即’的,是雄鳥,就是鳳。那個叫起來聲音‘足足足’的,是雌鳥,就是凰。那邊那些五色斑斕,尾巴極長的鳥兒名叫天翟,亦是很名貴,不可多得的,如今也跟着鳳凰來了。”帝嚳道:“俊聞鳳凰爲百鳥之長,所以大家都跟着它,彷彿臣子的跟着君主一般,這句話可信嗎?”赤松子道:“這句話可信。鳳凰一飛,羣鳥從者以萬數,所以倉頡氏造字,鳳字與朋字同一個寫法。梁州南方有一處山上,鳳凰死了,羣鳥每年總來吊悼一次,數百千隻,悲啾啁唧,數日方散,因此大家將那座山叫作鳥吊山,古蹟現在。山人遊歷到彼,曾經目睹,所以可信的。

    不過世界上的神鳥五方各有一種。在東方的叫作發明,在南方的叫作焦明,在西方的叫作鷫鸘,在北方的叫作幽昌。這四種都在海外。我們中華人除出鷫鸘之外,都不能見。其實它們的能夠使百鳥護從,亦是和鳳凰一樣的。因爲鳳凰是中央的神鳥,歷史上常見,所以大家只知道鳳凰爲百鳥之長了。”帝嚳道:“朕聽見說,鳳凰能通天祉、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凰過之;得鳳象之二,則鳳凰翔之;得鳳象之三,則鳳凰集之;得鳳象之四,則鳳凰春秋下之;得鳳象之五,則鳳凰投身居之。現在俊的德行並沒得好,而鳳凰居然翔集,實在是慚愧的。”赤松子道:“有其應者,必有基德,王子亦何必過謙呢。不過當初令曾祖黃帝的時候,鳳凰飛來,山人聽說是再拜迎接的。如今王子似乎亦應該向它致一個敬禮,以迓天庥爲是。”帝嚳聽了,矍然的應道:“是是是。”於是整肅衣冠,從東階方面走下去,朝着西面再拜稽首的說道:“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禮畢之後,停了一會,率領大衆回去。

    自此之後,那鳳凰和羣鳥亦就止宿在這些樹上,不再飛去了。

    第二十一回 赤松子獻珠治病 青城山帝嚳訪道

    且說鳳凰飛來之後,那些百姓是從沒有見過的,真看得稀奇極了,有些竟長日的守着它看,只見它起來時候的鳴聲,總是“上翔”兩個字;停落時候的鳴聲,總是“歸昌”兩個字;早晨的鳴聲是“發明”兩個字;昏暮的鳴聲是“固常”兩個字;日間的鳴聲,是“保長”兩個字。又看它,不是梧桐樹不棲,不是竹實不食,不是醴泉不飲。飛起來時,大批異鳥天翟等總是跟着,沒有單獨飛過。那些百姓,幾日之中竟把這種情形考查得清清楚楚,真個是聖世盛瑞了。

    過了三日,正是作樂享上帝的正日,帝嚳和羣臣先期齋戒,約定半夜子初,就先到合宮裏去佈置一切。哪知鹹黑忽然病倒了,不省人事。原來他三年以來,制樂造器,心力用得太過。

    明日又是個正日,大典大禮所在,關係非輕。他尤其用心籌度,深恐或有一點疏漏,致敗全功。哪知一時氣血不足,竟有類乎中風,仰面困翻了。這時大衆心慌,不但是慌他的病勢而已,一切佈置都是他一人主持,蛇無頭而不行,明日之事,豈不要擱淺嗎!所以一面趕快給他延醫,一面飛奔的通知帝嚳。

    帝嚳這一驚非同小可,也顧不得是齋戒期內,就想出宮去望鹹黑。後來一想,究竟不是,先叫人再去探聽吧。不多一會,探聽的人和診治的醫生一齊同來,向帝嚳道:“這病是用心過度,血往上衝所致,現經照法施治,大命已屬無妨,不過半月之內,恐決不能照常行動。”帝嚳聽了“大命無妨”的話,雖略略放心,但想明日之事,不免焦心。

    正在躊躇,左右忽報赤松子求見,帝嚳聽了,知道他突如其來必有原故,即忙迎入坐下。赤松子道:“山人聽說大樂正病了,急切不能全愈,明日大事又少他不得。山人有一顆黃珠在此,可以治這個玻請王子飭醫生拿去,將這珠在大樂正身上週遍摩擦一番,就好了。”說罷,將珠取出,遞與帝嚳。衆人一看,色如真金,確是異寶。帝嚳大喜,忙叫醫生拿去,如法施治。不到一時.鹹黑已和那醫生同來,繳還黃珠,兼謝帝嚳和赤松子。帝嚳看他精神瞿鑠,一無病容,大爲驚異,便問赤松子道:“這顆仙珠是老師所煉成的嗎?”赤松子道:“不是,它名叫銷疾珠,是個黃蛇之卵,所以一名蛇珠。這黃蛇卻是仙山之物,很不易看見。山人從前偶然遊戲,遇到黃蛇,要想拿它作龍騎。哪知它走入水中,忽然不見,就遺下這顆卵,爲山人所得。山人知道它可以治百疾,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所以常帶在身邊,這就是黃珠的歷史了。”衆人聽了,無不稱奇,鹹黑尤感謝不置。

    這日半夜裏,帝嚳君臣就先到合宮佈置一切。天色黎明,大衆恪恭將事。少頃,有倕的靶聲一動,鐘聲、磐聲、鼙鼓聲、椎鐘聲便一齊動作起來,中間雜以苓管聲、壩篪聲,熱鬧非常。

    忽而鹹黑抗聲一歌,三十六個伶人都接着齊唱,唱歌聲與樂器之聲按腔合拍,和諧之至。接着,那六十四個舞人亦都動手了,還有那許多不拿樂器的伶人,亦用兩手交拍起來,以與那樂聲的音節相應和。正在目窮千變,耳迷八音的時候,只見那對面林中的鳥兒亦個個舞起來了。當先的一對鳳凰,隨後的是十幾對天翟,再次的是各種文鳥,翻飛上下,左右參差,彷彿如五彩錦繡在空中亂抖,又彷彿如萬朵奇花在風前齊放,真是好看之極。舞到後來,裏面的歌止樂終,它亦漸漸地歇住,仍舊棲息在樹木之上。這一次直把帝嚳喜得來樂不可支,便是那些百姓羣臣亦個個開心之至,交口稱頌帝嚳的功德能夠感動禽獸,是萬古所稀有的。自此以後,數年以來所籌備經營的作樂事情,居然得到一個很美滿的結果,於是大家又要商議請行封禪之禮了。

    帝嚳自從赤松子介紹過兩個真仙之後,時常想去訪求,但是封禪的泰山在東方,兩個真仙所住的在西面,路徑是不對的。

    還是先行封禪之禮呢,還是先訪兩個真仙呢,一時委決不下,便來請教赤松子。赤松子道:“據山人之意,似乎應該先訪真仙。因爲封禪之禮不過是王者告成功於天的一個手續,或遲或早,並無一定的。現在王子對於服食導引等功夫漸漸已有門徑,正應該訪道求仙,以竟大功。功成之後,再行封禪禮,並不算晚呢。”帝嚳道:“老師指教極是,俊本來亦如此想。但是交此番前去,擬請老師同往,庶不至於訪求不遇,不知老師肯賜允許嗎?”赤松子道:“這個不必。王子聖德昭著,加以虔誠去尋訪,決沒有不遇的道理。至於山人,是個閒散之人,和他們真仙氣詣不同,同去亦殊無謂。昨日剛纔計算過,在這裏閒住不知不覺時日已經甚久了,現在暫擬告別,且等王子道成之後,我們再相見吧。”帝嚳忙道:“老師既不願同去,亦不妨在此寬住幾時,何必就要去呢!”赤松子笑道:“不瞞王子說,山人山野之性一向散蕩慣了,在這裏一住幾個月,如鳥在籠中,實在受不住這種拘束。況且王子既出去訪道,山人住在這裏做什麼?好在王子大道計日可成,我們後會之期亦不遠呢。”帝嚳道:“雖然如此,俊總要請老師再住幾日,且待發動身之時,一同登程,何如?”赤松子答應道:“這個可以。”於是帝嚳就去打疊一切,又擇了起身的日期。

    到了那日,帝嚳與赤松子一同出行,百官羣臣在後相送。

    大家因爲赤松子是個神仙,這一去之後,不知能否再見,都有依戀不捨之意。赤松子與大家一一握手道別,亦都有贈勉的話,獨到了老將司衡羿,更着實的殷勤,向他說道:“老將軍年紀大了,忠心赤膽,實在是很可欽敬的。將來天下尚有一番大亂,全仗老將軍雙手扶持,願加意自己保重爲要。不過有一句話,老將軍所最怕的是鵷扶君,以後倘使碰着了,千萬不可去得罪他,須切記山人之言。”說罷,就向帝嚳和衆人拱手告別,轉身飄然而去。大家聽了,都莫解所謂,只得聽之。便是老將羿也不將他話語放在心上,以爲只要將來碰到鵷扶君的時候,再留心就是了。這裏帝嚳直待赤松子去遠,方纔與羣臣作別,向西南而行。

    這一次是誠心訪道,所以對於沿途風景略不在意,便是各處的諸侯亦都不去驚動他們。沿着伊水,翻過熊耳山,到了漢水旁邊。適值水勢大漲,車馬不能通行,只得暫時歇祝那些百姓感戴帝嚳的恩德,聽說道駐蹕在此,個個都來拜謁。帝嚳一面慰勞,一面教導他們對於農桑實業務須大家盡力,不可怠忽。又教他們對於用財,務須節儉,千萬不可浪費。倘使政令有不便的地方,儘管直說,可以改的,總答應他們一定改。那些百姓聽了,個個滿意,都歡欣鼓舞而去。後來大家就在這個地方給帝嚳立一個廟,春秋祭祀之,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等水退之後,即便動身,溯漢水而上,逾過。冢山、左擔山,直到岷江流域,在路上足足走了五個多月。

    有一日,遠遠望見青城出了,帝嚳即忙齋戒沐浴,整肅衣冠,上山而來。哪知車子剛到山腳,只見有兩個童子在旁迎接,拱手問道:“來者莫非當今聖天子嗎?”帝嚳大驚,問那童子:“汝何以知之?”童子道:“早晨吾師說,今日當今聖天子要來枉駕,叫我們前來伺候,吾師隨後便來迎接了。”帝嚳尤爲詫異,便問道:“汝師何人?”童子道:“法號天皇。”

    正說之間,只見山坡上一個道者飄然而來。童子忙指道:“吾師來了,吾師來了。”帝嚳一看,只見那天皇褊衣盧服,貌甚不揚,但是不敢怠慢,急忙跳下車,上前施禮。那時天皇已到面前,拱手先說道:“王子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帝嚳一面施禮,一面說道:“俊竭誠遠來叩謁,深恐以下愚之質,擯斥不屑教誨,乃承吾師不棄,且勞玉趾遠下山來,益發使俊不安了。”天皇道:“王子功德巍巍,現在作世間之帝主,將來列天上之仙班,名位之隆,遠非野道所能及,又承枉駕辱臨,安敢不來迎接呢!”帝嚳又謙讓兩句,便回頭吩咐從人在山下等候,自己卻與天皇同上山來。

    走不二里,只見路旁山壁上刻有五個摩崖大篆,細看乃是“五嶽丈人山”五個字,下面具款是“黃帝軒轅氏”的名字。

    原來當初黃帝亦曾來此問天皇以蟠龍飛行之道,所以特封青城山爲五嶽丈人山,並刻字於此,以志紀念。帝嚳見了,更是肅然起敬。又走了一會,遙望奇峯屏列,曲崦低環,樹陰中微露牆屋一角,天皇用手指指道:“這是野道的下院,且進去歇歇罷。”帝嚳上去一看,只見那道院背山臨澗,景物清幽,種樹成行,甏石作路,門外柳花糝徑,豆蔓緣籬,杉柏四圍,竹扉關掩,真乃是個仙境。進院之後,行禮坐定,帝嚳梗將訪道之意與天皇說了。天皇道:“王子過聽了,野道所知,甚爲有限,恐不能大有益於王子,但既蒙不棄,亦自願貢獻一點愚見。請問王子所問的,究竟是長生不死之道呢?還是白日飛昇之道呢?如果是白日飛昇之道,固然甚難,除出令曾祖黃帝之外,殊不多見。即使是長生不死之道,亦甚不容易,至多不過一個老而尸解罷了。因爲人的精神不能不附麗於肉體,但是肉體這項東西不能久而不壞。譬如一項用器,用久必弊,勉強修補,終屬無益,這亦是天然的道理,所以仙家不僅注重在服食導引,以維持他的衰老之軀,尤注重在脫胎換骨,以重創他的新造之軀。即如赤松子、展上公諸人,王子都是見過的,看他們那種神氣,彷彿都是個長生不老的樣子,其實他們的身體不知道已經更換過幾回了。即如野道,王子看起來,豈非亦是一個長生不老的人嗎?其實野道不但死過一次,並且死過多次。”

    帝嚳聽了,詫異之至,便問道:“既然死了,何以此刻還在世界呢?”天皇道,這種死法,仙家不叫作死,叫作尸解,尸解的原因有三種:一種是要脫胎換骨,另創一個新身軀,因此就將那舊的臭皮囊捨去,所以叫作尸解,解是分解的意思。

    一種是因爲在人世間遊戲久了,被世人糾纏不過,借一個方法解脫而去。還有一種,是因爲功成業就,不願再到人間,所以也藉此脫然而去。這兩種的尸解。都是解脫的意思。但是無論哪一種,這脫胎換骨的功夫總是不可少的。”帝嚳道:“老師以前死過幾次的事情,可否略說一點給俊聽嗎?”天皇笑道:“王子到此間來,可知道野道從前在俗世時的姓名嗎?”帝嚳道:“俊疏忽,未曾道聽。”天皇道:“野道俗名叫作寧封子,在令曾祖黃帝的時候,曾經做過陶正之官,與王子排起來,還有一點世交呢。”帝嚳愕然道:“原來就是寧老師,俊真失敬了。”說罷,重複稽首。

    天皇道:“當初野道確好仙術,不遠萬里到處尋訪,對於脫胎換骨的方法,略略有點知道。後來走到昆丘之外一個洹流地方,去中國約有萬里之遙,那地方滿地都是個沙塵,所以一名叫作蘭莎,腳踏着就要陷落去,也不知道它底下有多少深。

    遇到大風的時候,那沙就滿天的飛起來,同霧露一般,咫尺之間都辨不清楚,是個極兇險的所在。但是那水裏有一種花,名叫石蕖,顏色青青,堅而且輕,跟着大風欹來倒去,覆在水面上,甚爲好看。而且這種石蕖一莖百葉,千年纔開一次花,極爲名貴,所以求仙的人往往歡喜到那裏去望望。就是令曾祖黃帝經野道談起之後,亦曾經去看過。當時野道到了那邊,正在賞玩的時候,忽見水中有無數動物在那裏游泳。忽然有幾個飛出水面來,把野道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一種是神龍,一種是魚,一種是鱉,都是能飛的。恰好有一條飛魚向野道身邊飛來,野道不禁大動其食慾,便順手將它捉住,拿到所住的山洞裏,烹而食之,其味甚佳,方爲得意。哪知隔不多時,身體忽然不自在起來了,即刻睡倒,要想運用那脫胎換骨的方法,但是那時候功夫不深,一時間竟做不到。足足過了二百年,才得脫換成功,復生轉來,這是野道第一次的死了。野道當日復生之後.就做了一篇七言的頌詞,讚美那石蕖花,內中有兩句,叫做“青蕖灼爍千載舒。百齡暫死餌飛魚”,就是詠這次的事情了。後來偶然跑到這裏,愛這座青城山的風景,就此住下。

    不知怎樣一來給令曾祖黃帝知道了,枉駕下臨,諄諄垂詢,並且力勸野道出山輔佐。那時令曾祖黃帝正在研究陶器,野道情不可卻。又因爲這種陶器果能做成,對於天下後世的確有極大的利益,所以,當時就答應了,出山做一個陶正。但是野道於陶器一道,實在亦不能有多大的研究,而那個用火之法,或者太猛了,或者太低了,尤其弄不妥當。後來有一個異人前來尋訪野道,情願做這個掌火的事情。哪知他這個火卻用得很好,陶器就告成功了,而且非常之精美。尤其奇怪的,他燒的火化爲煙氣之後,絪縕五色,變化不窮,大家看得奇異,都非常之敬重他。久而久之,那個異人就將所有用火的奧妙以及在火中脫胎換骨的方法,統統都傳授了野道。後來陶正之官做得討厭起來了,屢次向令曾祖黃帝辭職,總是不允。野道悶氣之極,不免玩一個把戲。有一日在院子裏積起了許多柴草,野人就睡在柴草上面,點一個火,竟把自己燒起來。大家看見了要來救時,只見野道的身體隨煙氣而上下,久之,漸漸消滅,化爲灰燼。大家以爲野道真個燒死,拾起了灰燼之中的幾塊餘骨,葬在寧北山中,做一個墳,封將起來。所以後人叫野道叫寧封子,其實野道並非姓寧名封子呀,這是第二次的死了。不過這次的脫胎換骨,非常容易,而且非常寫意。以後還有三次四次,那是更容易了。所以野道的意思,以爲王子果然要求道,與其求長生不死之道,不如求脫胎換骨之道,不知道王子以爲何如?

    ”

    帝嚳慌忙稽首道:“老師明誨,俊如開茅塞,但不知脫胎換骨之法,如何可成,還求老師教誨。”天皇道:“此法一言難盡,一時難明。此刻時已不早,王子腹中想必飢餓,野道已令小徒薄具蔬餚,且待食過之後,與野道同至山上再談吧。”

    帝嚳唯唯稱謝。少頃,童子果然搬出飯來,食過之後,帝嚳就和天皇一同上山。一路山勢皆排闥擁澗,彷彿和迎接人一般。

    而且松篁夾道,陰翠欲滴,溪流琮琮作響,音韻如奏笙簧,山色嵐光,挹人衣袖。比到半山,風景又勝一層。那山勢亦愈上愈峻,不知翻過幾個盤道,方纔到得山頂,卻已日子西山,天色垂暮。帝嚳看那上院的結構並不宏大,卻是精雅絕倫,几案之上及四壁都是堆着簡冊。天皇招呼帝嚳坐下,便問道:“今日走這許多山路,疲乏了嗎?”帝嚳道:“貪看山景,尚不覺疲乏。此山不知共總有多少峯頭!”天皇道:“山有三十六個峯頭,以應天罡之數。又有七十二個洞,以應地煞之數。此外另有一百八十個景緻,今日所走,不過它的一小部分呢。”隔了一會,喫過晚膳,一輪明月湧上東山,照得大千世界同銀海一般。那天皇就邀帝嚳到院門外一塊大石上並坐傾談,並將所有脫胎換骨的大道盡心傳授。又向帝嚳道:“野道還有許多書籍,可以奉贈。”說畢,就匆匆走進院去。

    那時上院室中已是昏黑之至,但是天皇一踏進去,便覺滿室通明,纖毫畢現。帝嚳在外面遙望,並未見他燃燈點燭,不知此光從何而來,不覺萬分詫異。細細考察那光芒,像個從天皇身上射出,彷彿他胸前懸有寶炬一般,照來照去,總是依着天皇的身軀轉動。正猜想不出這個理由,只見天皇走到几案旁邊,在許多書籍之中取了幾冊,又走到東壁西壁兩處,各取了幾冊,隨即轉身向外,匆匆而來。這時候帝嚳卻看得清楚了,原來那個光芒竟是從天皇腹中進出來的,灼灼奪目,不可逼視。

    等到天皇走出院外,在明月之下,那光芒就不見了。帝嚳正要動問,那天皇已走到面前,將許多書籍遞與帝嚳,說道:“這些書都可時時觀看,作爲參考之用,那麼對於各種大道,都可有點門徑,不但脫胎換骨一法而已。”

    帝嚳接來,隨手翻翻一看,只見上面都是些符篆,下面卻有許多註釋。天皇道:“這一部叫作《五符文》,備具五行之妙用,王子可細心參之,成道入德之門,大略都在這裏了。”

    帝嚳聽了,慌忙再拜領受。這一夜,二人直談到月落參橫,方纔就寢。在那就寢之前,天皇陪着帝嚳走進院去,一到黑暗之地,天皇腹中的光芒又吐出來了。帝嚳便問道:“老師這個光芒還是一種仙術一時拿來應用的呢?還是修煉之後自然而然會有的呢?”天皇笑道:“都不是,都不是。有一種植物,名叫明莖草,亦叫洞冥草,夜裏望過去,如金燈一般,折取這草的枝條燒起來,能夠照見鬼物的形狀,卻是一種寶貴的仙草。

    野道頗歡喜喫它,常常拿來做糧食。哪知久服之後,深得它的好處,每到夜暝之時或黑暗之中,不必燃燭,亦不必另用什麼仙術,腹中之光通於外面,無物不見,真是非常便利。”帝嚳聽了,方纔恍然。

    第二十二回 舟人授祕書 帝嚳悟天道

    且說帝嚳在青城山與天皇討論道術,一連七日,把《五符文》研究得非常明白,覺得成仙登天之事有點把握了,於是拜謝天皇,說明還要到鐘山去訪求九天真王。天皇道:“九天真王的道行勝野道百倍,王子去訪他是極應該的。不過他從不輕易見人,王子到那邊,務須要以毅力求之,切記,切記。”帝嚳稽首受教。

    到了次日,天皇一直送帝嚳至山下,指示了西北去的路程,方纔回山。這裏帝嚳率領從人徑向鐘山而來。這一路卻都是叢山峻嶺,登降跋涉非常困難,所看見的奇獸異禽,山鬼川怪,亦非常之多。一日,過了不周山,來到有娀國。那時有娀侯夫婦皆已下世,建疵亦早出嫁了,有娀侯的長子襲職,聞帝降臨,前來迎接。帝嚳便到有娀侯的宗廟裏去弔祭一番,並不停留,隨即匆匆上道。一日,已到奎山,只見那無數丹木依舊是紅如榴火,焜耀山谷。仔細想想,不知不覺已過了多少年了,舊地重來,不勝感慨。電光石火,人生幾何,因此一想,益覺那求仙訪道之事更刻不可緩了。下了奎山,遠望見那稷澤之水仍是汪洋無際,帝嚳便吩咐從人從陸路徑向鐘山而去。

    原來那稷澤東達奎山,西接槐江山,北接鐘山與泰器山,西南連崑崙山,從奎山到鐘山,約有四百六十里。帝嚳走了五日,漸漸的望見鐘山,便即刻齋戒沐浴起來。又走了三日,已到鐘山,帝嚳便整肅衣冠,屏去車子,虔誠的徒步上山而來。

    哪知走了半日,靜悄悄地不見一人,但見蒼松翠柏盤舞空中,異草古藤紛披滿地,白鳥青雕到處飛集,赤豹白虎不時往來。

    隨從人等雖手中個個執有武器,但不免都有戒心。那帝嚳卻一秉至誠,絕無退縮之意。看看走到半山,日已過午,不但人跡不見,並且四面一望,連房屋草舍都沒有一所。隨從人等肚裏真餓不過,都來勸帝嚳道:“依臣等看起來,此山絕無人跡,和從前青城山大不相同,九天真王或者不住在此山中,赤末可知。現在可否請帝下山,暫時休息,待臣等找幾個土人,訪問確實之後,再行前進,如何?”帝嚳道:“赤松子和朕說九天真王住在鐘山,決無錯誤之理。朕前日下青城山時,天皇指示路程,亦說在此,哪裏會錯呢。況且現在已到此間,只宜前進,豈宜退轉!汝等如飢餓疲乏,且在此地喫點乾糧,體息片時再走,亦無不可。”隨從人等只得答應。

    過了一會,帝嚳依舊向山頂而進,哪知道路愈走愈難,攀藤附葛,困苦不堪。後來走到一處,竟是插天絕壁,無路可通。

    帝嚳至此,只能索然而止,心中暗想道:“我竟如此無緣嗎?

    或者因我尚欠至誠嗎?”望着山頭,嘆了兩聲,就照原路退了下來。那時一輪紅日已在西山之頂,暮煙漸起,異獸怪物,出沒愈多。走到半路,天已昏黑,不辨路徑。耳邊但聽得豹嚎虎嘯、豺鳴狼叫之聲,驚心動魄。有時忽見一個黑影,彷彿從身邊掠過;有時足下絆着荊棘藤蔓,幾乎倒栽一跤,如此者亦不止一次。帝嚳是個有道行的聖人,雖則不因此而生恐怖,但是隨從之人卻都氣喘心顫,狼狽不堪了。幸虧得人多,拼命的保護了帝嚳,走一程,息一程,有時大叫一陣,以壯聲威;有時將武器揮一回,以壯膽力。走到半夜,那一鉤明月漸漸地升起來,依稀辨得出途徑,大家才得放心。可是歇不多時,天亦亮了,匆匆的回到山下宿舍,這一日一夜的疲乏,方得休息。

    過了些時,有幾個隨從的人就去找土人詢問,土人道:“我們這裏的鐘山走上去有好幾條路。一條是從東面上去,但是路很難走,歧路又多,走錯了就要上當。一條是從南面上去,較爲好走些,不過路程遠得多了。要是從稷澤裏坐船過去,亦是一法,較爲安穩。一條在西面,從泰戲山那邊來的人都是走那條路,但是我們不大到那邊去,所以那條路究竟好不好走,亦不甚清楚。”隨從人又問道:“這座鐘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你們可知道他住在哪裏?”土人道:“九天真王是什麼人?我們不知道。”隨從人道:“是個活神仙,你們怎的會不知道?

    ”土人道:“是神仙嗎?我們亦聽見說是有的,所以這座山重有許多虎豹猛獸之類,從來不害人,大家都說受了神仙感化的原故。至於這個神仙,他的名字是否叫九天真王,卻不知道。

    ”旁邊另有一個土人夾着說道:“我們這山上有一項怪東西,名字叫作鼓,這是我們所知道的。據老輩傳說,他就是這座鐘山的兒子,他的形狀人面而龍身,極爲可怕。有一日,不知爲什麼事,和住在西南崑崙山上一個人面獸身的得道之怪神名叫欽鴀,亦叫鉗且的聯合起來,將住在崑崙山南面的一個祖江殺死了。天帝聞而大怒,就將鼓和欽鴀兩個一齊捉住,在這座鐘山東面的一個瑤崖地方正法抵命。哪知後來欽鴀的精魂化爲一隻大鶚,其狀如雕,白頭而黑羽,赤嘴而虎爪,叫起來聲音彷彿和鴻鵠一般。那鼓的精魂亦化爲一隻怪鳥,名叫鵔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嘴,白頭而黃羽,叫起來聲音亦彷彿和鴻鵲一般。這兩隻鳥兒都是個不祥之物,大鶚如其出現,地方就有兵革之災,鵔鳥如果出現,地方就有極大之旱災。但是幾百年來,大鶚始終沒有見過,鵔鳥亦只見過一次。大家都說全是這座山裏的神仙禁壓住的,所以照這樣看來,神仙是一定有的,不過我們無福,沒有見過。至於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九天真王,那就更不知道了。”隨從人等聽了這番話,謝了土人,就來奏知。

    帝嚳道:“既然鐘山正面不在這裏,那麼朕向南面那一條路去吧。”隨從人道:“從水路去呢,還是從陸路去呢?”帝嚳想了一想道:“水路貪安逸,便不至誠,朕從陸路去吧。”於是一齊起身,循山腳而行。

    到了次日,果然看見一條大路直通山上,一面逼近稷澤,水口有一個埠頭,停泊着一隻船,船裏沒有人。帝嚳也不去留意,遂一步一步上山而來。但是此處所有景物與東路所見竟差不多,走了半日,並不見一個人影,四處一望,亦並不見一所屋宇。衆人到此,又覺詫異,但是帝嚳誠心不懈,仍舊前行,衆人只得跟着。又走了一程,只聽見從人中有一個叫道:“好了好了!前面有人來了。”帝嚳向上一望,果然看見一個人下山而來,便說道:“既然有人,就好問了。”說着,止住了步,等他下來。只見那人頭戴着帽,身穿褐衣,腳踏草屨,手中拿着一根竹竿,徐步而行,神氣彷彿像個漁夫。帝嚳等他走到面前,慌忙拱手作禮,向他問道:“請問一聲,這座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住在何處?足下可知道嗎?”

    那人將帝嚳周身上下估量了一會,又向那許多隨從人等望了一望,然後才轉問帝嚳道:“汝是何人?來此尋九天真王何事?”帝嚳道:“朕乃當今君主,特來拜詢九天真王,訪問大道。”那人道:“既是當今君主,那麼所訪問之道,當然是理國治民之道,決不是昇仙登天之道。九天真王是個真仙,但知道昇仙登天之道,並不知道理國治民之道,要到他那裏去訪問,豈不是錯了嗎!”帝嚳一聽這個話,詞嚴而義正,大有道理,不覺肅然起敬,拱手正立,不作一聲。隔了一會,那人又說道:“如果要訪問理國治民之道的,請回去吧,不必在此窮山之中。

    如其要訪問昇仙登天之道的,那麼亦不必尋什麼九天真王,跟我來就是了。”說着,徐步下山而去。

    這時隨從人等看見那人言語態度如此倨傲,個個心中都有點不平,因爲他們跟了帝嚳跑來跑去多少年,所看見的人對於帝嚳總是極恭順,極客氣,從來沒有這般大模大樣的。但是看看帝嚳,卻是越發謙恭,竟跟了那人同走,大家亦只得跟了去。

    後來走到山腳稷澤水口,那人就跳上停泊在那裏的船上,插了竹竿,鑽進艙中。隔了一會,手中拿了一部書出來,遞與帝嚳,說道:“照這部書上所說的去做,亦可以昇仙登天,何必尋九天真王呢!”帝嚳接來一看,只見書上面寫着《靈寶祕文》四個大字,知道是道家珍貴之書,慌忙稽首拜受,口中說道:“謝老師賞賜。”原來帝嚳竟願以師禮事之了。哪知那人頭也不回,早跳上船去,拔起竹竿,向岸邊一點,將那隻船向澤中撐開。然後放下竹竿,扳起柔櫓,竟自咿咿啞啞的向西南搖去了。

    帝嚳想到問他姓名,已來不及,惆悵不已,回到宿處,把那《靈寶祕文》翻開,細細一看,覺得非常之有味。

    原來帝嚳本是個聖哲之人,又加赤松子、寧天皇兩個已經講究過,所以雖則極深奧的祕文,亦看得明白。當下看完之後,又細細再研究一遍,心中想道:“我這次跑來,雖則受了許多辛苦,但是得到這部祕文,亦可謂不虛此行了。不過九天真王終沒有見到,目的未達,就此回去,總覺問心不安。況且赤松子老師曾經說過,可以會到的,寧天皇亦勸我要有毅力。我想起來,不是九天真王一定不可得見,大約總是我欠虔誠罷了。

    ”想到這裏,起了個決心,重複齋戒沐浴起來。

    過了三日,吩咐從人將所有器具餱糧一切都攜帶了走,預備這次見不到時,就住在山上,各處去尋,一定要見着而後已。

    於是再由原路上山而來。走到半山,忽聽得一派音樂之聲,風過處,香氣撲鼻。帝嚳暗想道:“這次或許僥倖可以得見了。

    ”於是益秉誠心,奮勇而前。轉過峯頭,只見山頂上有一塊平坦之地,地上有一座石頭堆起來的臺,臺上坐着一個道者,修眉鳳目,羽衣星冠,飄飄不羣,正在那裏焚香鼓瑟。旁邊許多侍者,或是吹笙,或是擊鼓,正在作樂。一見帝嚳,那道者便推瑟而起,下臺拱手道:“王子遠來,失迓,失迓。”帝嚳知道就是九天真王子,慌忙倒身下拜,說道:“俊不遠千里,前來求教,今日得拜接光儀,實爲萬幸,還請老師賜予收錄,使俊得列門牆,那真是感戴不盡了。”九天真王急忙還禮,一面邀請帝嚳登臺坐下,便說道:“王子遠來,貧道極應相接,不過岑寂之性,不願輕與世人晤面,所以未能迎迓,抱歉之至。

    後來知道王子誠心訪道,貧道理應效勞,所以特飭舟人送上《靈寶祕文》一部,以供修養之助。不料王子殷殷厚意,仍復屈駕前來,貧道問心更覺不安了。”帝嚳聽了,恍然道:“原來那部《靈寶祕文》之書是老師所賜的,俊猶沒有拜謝,荒唐之至。

    ”說着,再拜稽首。九天真王道:“那送書的人是王子一家呢,王子認識嗎?”帝嚳詫異道:“是俊一家人?俊不認識。”九天真王道:“他是顓頊高陽氏之子孫,王子沒有見過面嗎?”

    帝嚳一想顓頊氏子孫甚多,散在四方,沒有見過面的人亦甚多,便答應道:“是,是。”只因求道心切,也不追問那舟人究竟是顓頊氏的子孫曾玄,便說道:“俊自從在亳都的時候,已經立志前來拜謁。雖則承老師賞以靈寶祕書,但當時並未知道是老師所賞賜的。不遠千里而來,未見老師之面,如何敢就回去呢!今蒙老師不棄,賜與接見,還請多多教誨。”九天真王道:“王子求道之心,可謂深切,但不知於《靈寶祕文》一書都能瞭解嗎?”帝嚳便將那祕文大意統統說了一遍,有些疑問處,經九天真王一一解釋,也都豁然了悟。九天真王道:“這種書,不過一個大意而已,大意如果都能了了,其餘都是糟粕,無所用之。那部祕文王子可以見還,或者就藏在這座山裏,待將來遇到有緣的人,再送與他吧。”帝嚳連聲答應,即向臺下叫從人將那部祕文取來,親自遞與九天真王。那九天真王卻又從袖中取出一書來,交與帝嚳。帝嚳一看,上面寫着是《九變十化之書》。正要翻閱,九天真王忙止住道:“現在且不必去看它,待下山之後,細細推究,一個月自然明瞭。王子本有夙根,此刻功行亦過一半,所未達者,只此一間。如能將此書參透,則不但昇仙不難,而且一切可以無不如志了。此處不可久留,貧道亦就要他去,我們後會有期。”說罷,便站起身來。帝嚳不敢再問,正要拜謝,只見那九天真王迴轉身來用手將石壁一扳,頓時落下一大塊,裏面卻露出一個大洞,叫帝嚳將那部《靈寶祕文》放在洞內,他再將那大塊岩石把洞口掩好,卻是泯然無跡,和天生成的一般,一點碎縫都沒有。帝嚳看了,暗暗稱奇,嘆爲仙家妙用,於是就拜辭了九天真王,下得臺來。九天真王送到轉彎之處,即便止步。

    這裏帝嚳等自下山而行。回到旅舍,就將那《九變十化之書》取來翻閱。哪知這部書卻深奧極了,有幾處看不懂,有幾處竟連句法都讀不斷。帝嚳無法,只得擱起,夜間輾轉不能成寐。次日再上山來要想請教九天真王,哪知走到昨日之地,空臺尚在,人跡毫無。帝嚳料想不能再見到了,於是將臺的三面察看一回,只見那臺是靠着石壁造的,高不過兩丈,周圍不過四文。南面大石上鑿着“牧德臺”三個大字。帝嚳於是又朝着臺拜了兩拜,方纔循原路下山。心中想道:“古人說‘思之思之,鬼神告之’,現在這部書雖則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是我昨日並沒有苦思,只想請九天真王指教,未免不用心了,未免太想不勞而獲了。況且九天真王明明叫我研究一個月,現在還不到一日夜,未免太欲速了。這種情形,豈是學道之人所宜有的!

    ”想罷,心中自悔不已。

    不一會,回到旅舍,便和隨從人等說道:“現在朕擬在此休息一月,汝等跟着朕終日奔走,都太辛苦了,亦可休息休息,且待一月之後再回去吧。”衆人答應。

    帝嚳自這日起就居於室內,終日不出,一步不走,將這部《九變十化之書》反來複去,忽而誦讀,忽而研求。過了二十日以後,卻是絕無門路,不懂的地方仍舊是不懂,有幾處連已經懂的地方反而疑惑起來。但是帝嚳仍舊研究不懈,有時終日不食,有時竟終夜不寢。有一日,正在參究的時候,實在疲倦極了,不知不覺伏几而睡,忽見一人前來說道:“九天真王有請。”帝嚳聽了,驚喜非常,慌忙站起,也不及招呼從人,也不及駕車,跟了來人便走。走到山上牧德臺邊,只見那九天真王依舊在臺上鼓瑟。帝嚳走上臺去,正要行禮,那九天真王先問道:“《九變十化之書》王子已參透了嗎?”帝嚳慌忙道:“還不曾參透,正要想請老師指教。”九天真王哈哈大笑道:“區區這一點訣竅還不能參透,哪裏還可望昇仙登天呢!貧道看來,王子不如就此回去,做一個聖賢的君主吧,不必在此了。

    ”說着,用手一推,將帝嚳直從臺上倒跌下去。帝嚳大嚇一跳,不覺醒來,乃是一夢。仔細一想,但覺那部《九變十化之書》通體一句一字無不朗徹於胸中,一無疑難,一無遺漏。從前所疑惑不懂的,現在竟沒有不懂了,這叫作“真積力久,一旦豁然貫通。”古來多少困而學之的人,大半有此境界,不是作書的人所能夠虛造的。

    自此之後,帝嚳大道已成,通天徹地,無所不曉,並且能夠隱遁日月,遊行星辰。從鐘山回到亳都,不過倏忽之間就可以到。不過帝嚳以君主之尊,假使如此行動,未免駭人耳目,所以不動聲色,仍舊吩咐隨從人等明日起身歸去。計算起來,恰恰研究了一個月,這亦可謂奇了。

    第二十三回 帝女常儀謝世 盤瓢子孫分封

    且說帝嚳自出都訪道之後,到此番回朝,不知不覺已是幾年。這幾年之中,國家之事自有大小臣工和衷共濟,依舊是太平無事。可是宮中卻起了非常之騷擾,爲什麼呢?就是盤瓠的一班男女,起初吵鬧不堪,雖則依了帝嚳的方法,分別教導,但是帝嚳的宮室並不甚大,聲息相聞,不免仍舊要聚攏來。加之這班男女年齡漸大,惡作劇的事情亦漸漸增多,不是逾牆,就是穿壁,真個吵得來不可開交。管理教導他們的人竟是無可奈何。他們所懼怕的只有帝女一個,但帝女終是女流,而且沒有幫手,二十幾個孩子,五六處地方,顧了這面,顧不了那面,教訓了這批,又要教訓那批,弄得來終日奔走,略無休息,舌敝脣焦,精力疲憊,幾個月以後,漸漸生起病來了。姜嫄、簡狄、常儀等見她如此,都苦苦相勸,叫她不要再操心了。但是這班男女沒有帝女去管束,益發肆無忌憚,到得後來,竟鬧出風化案子來了。

    原來這些孩子雖不過都十歲左右,但是身體髮長得甚快,大的幾個,競有尋常十四五歲樣子,因而他們的知識亦開得甚早,異想天開,竟是兄弟姊妹各各做起夫妻起來了。帝女在病中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急怒攻心,吐血不止。常儀知道了,慌忙過來,百般勸慰,又吩咐宮人:“以後無論何種事情,都不許輕來報告。”哪知自此以後,帝女之病日重一日,看看已是無望,恰好帝嚳歸來,常儀就把這種情形統統告訴帝嚳。帝嚳聽了,也不免長嘆一聲,說道:“莫非命也!”於是就到後宮來視帝女。帝女起初聽見帝嚳歸來,頗覺心喜,後來看見帝嚳走到牀前,不禁又大哭起來,說道:“父親,你空養女兒一場了!女兒當初原想做一個有名譽的人,給父親爭一口氣,哪知道竟遭了這樣不名譽的事情。仔細想想,倒不如做了那個馬頭娘娘,還能到處立廟,受着人家的崇拜呢。現在剩了這許多小孽種,原想好好的教導他們,將來有點出息,成個人才,或者還可以挽回些名譽,不料如今竟做出這種禽獸亂倫的事來!女兒的羞辱亦羞辱盡了,生不如死,請父親千萬不要爲女兒傷悲。

    不過女兒承父親養育教誨之恩,絲毫未報,這是死不瞑目的。

    ”

    帝嚳不等她說完,連連搖手,叫她不要說。帝女還是哭泣個不止,嘮叨個不休。帝嚳道:“汝在病中,豈可如此傷心,世間之事,大概總離不掉一個‘命’字,以前的事情,汝還要盡着去想它做什麼?至於這班小孩子,雖則吵鬧無理,但是因爲他們的種性與人不同,並非就可算是恥辱之事。依朕看來,將來他們雖不能在歷史上有赫赫之名,成赫赫之功,但族類一定非常蕃衍,而且有名譽的。汝可放心吧。”

    帝女聽了,以爲是父親安慰她的話,並不信以爲真,不過連聲答應就是了。哪知因此一來,傷感過度,病勢更劇,漸漸不救。臨死的時候,向常儀說道:“女兒生性歡喜遊樂,硬要跟了父親去南巡,以至得到這種不幸的結果,現在已無庸說了。

    不過女兒拋撇家庭的日子太多,這次回來,雖住了幾年,但是壽命不濟,又要離別父母而死。女兒雖死,女兒的魂魄仍舊戀戀於家庭,所以女兒死了之後,每到正月裏,務望母親拿女兒平日穿過的衣裳向空中招迎一回,那麼女兒的魂魄一定仍舊回來的,母親千萬記牢。”常儀聽到這種話,真如萬箭攢心,悽慘之極,口中只能連連答應。隔不多時,帝女竟嗚呼了,一切喪葬等事自不消說。帝女平日待人甚好,她的這種遭際更爲可憐,所以宮中上下人等無不痛悼。但是依母女之情,自然以常儀爲最甚,過了幾日,不知不覺也懨懨生起病來了。

    且說常儀爲什麼原故生病呢?固然連月以來伏侍帝女之病,又悲傷帝女之死,憂勞憔悴所致,但其中還有憂子的一段故事。原來,常儀只生了帝女和摯兩個,帝女遭逢已經是大大不幸了。那個摯呢,照年歲說來並不算小,卻因從小祖母溺愛,又因爲他是帝嚳長子的原故,凡事不免縱容,就養成了一種驕奢淫佚的習慣。雖則說帝嚳是個聖君,治國之道,齊家爲先,但是一個人總只有這一點精力,總只有這一點時間。帝嚳平日勤求治理,旰食宵衣,已經是絕無暇晷,哪裏還有功夫親自教子?再加歷年以來,省方巡守,出外的時間居多,近年又因求仙訪道,多年不歸,那麼教子一層,自然只好圈起了。那個摯既然沒有嚴父之管束,已經不能循規蹈矩,禁不得手下一批勢利的小人又去慫恿他,誘惑他,把個摯益發教壞了。這幾年來,帝嚳在外,摯的行爲越弄越糟,聲名亦愈弄愈劣。常儀知道了,氣得一個發昏,幾次三番的叫了他來加以訓戒,但是摯的年紀已經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終日在外,做母親的如何管得到呢。所以常儀雖則嚴切的教訓,終是如水沃石,一無效驗。

    常儀眼看見姜嫄所生的那個棄終日在那裏講求農學,岐嶷英俊,簡狄所生的那個契終日在那裏研究禮義,孝友敦篤,都是極好的人才。便是側室所生的子女,除出實沈、閼伯兩個氣性不大好外,其餘亦都優秀。別人生的子女個個如此好,自己所生的子女個個如此不好,婦女們的心理本來以子女爲希望依靠的,現在相形之下,到得如此,不免灰心絕望,因氣生愁,因悶生鬱,再加以勞瘁悲傷,那個身體如何禁得住呢,所以一經生病,便非常沉重。帝嚳明知道常儀這個病是不能好了,但是爲盡人事起見,不能不安慰她的心。

    一日,對常儀說道:“朕看汝不必再爲兒女操心了,摯兒雖則不好,沒有做君主的德行,但是他品貌頗好,很有做君主的福分。朕年紀老了,繼嗣問題正在打算,擬就立摯兒做繼嗣的人。名分定了之後,他或者知道做君主的艱難,能夠改行爲善,兢兢業業,亦未可知。朕再加之以訓誨,好好的選幾個正人去輔佐他,未見得不曾好起來,汝何必儘管憂愁呢?”常儀聽了,大驚道:“這個斷斷乎動不得。君主之位,何等鄭重!

    天生民而立之君,是爲百姓而立的,不是爲私情而立的,況且現在正妃生的這個棄,何等篤實;次妃生的這個契,何等仁厚;就是三妃所生的那個堯,雖則還沒有見過,但是聽說亦非常之聖智。那麼應該就他們三個之中選立一個,豈可以立這個不肖的摯呢!帝向來大公無私,處處以天下爲重,以百姓爲心,現在忽然有這個念頭,莫非因爲妾患重病,要想拿這個來安妾的心嗎?帝的恩德,妾真感激極了,但是妾實在沒有這個心思,而且以爲萬萬不可的。照班次而論,妾居第四,當然應該立正妃之子。照人才而論更不必說,就是爲摯兒着想,亦斷斷不宜,因爲他現在並沒做君主尚且如此,萬一明朝果然做了君主,勢必更加昏縱。自古以來,昏君庸主的下場是不堪設想的,豈不是倒反害了他嗎!”

    帝嚳聽了這一篇大議論,不覺連連點頭,說道:“汝言極有道理,一無尋常婦女的私心,朕甚佩服。不過朕的意思,摯兒是個長子,太后向來又是極鍾愛的,他的相貌又似乎還有做君主的福分。因爲這三層,所以起了這個念頭。現在給汝一說,朕亦不免疑惑起來了,且待將來再議吧。”常儀道:“三妃一去多年不回來,妾甚記念她。就是她生的那個堯,到今朝還沒有見過父親,亦未免缺陷,妾想起來,總應該叫他們回來,不知帝意如何?”帝嚳道:“汝言極是。朕即日就遣人去叫他們吧,汝總以安心靜養爲是。”

    說罷,走出宮來,要想到簡狄那邊去。哪知剛到轉彎之處,忽然一塊瓦片照臉飛來,帝嚳急忙把頭一低,幸未打着,卻把一頂冠帽打落地了,向前一看,又是那幾個有尾巴的孩子在那裏惡作劇,一見帝嚳走來,都紛紛四散跳去。帝嚳也不追尋,拾起帽子就向簡狄宮中而來。簡狄與契慌忙迎接,看見帝嚳手中拿着帽子,不免問起原由。帝嚳遂將上事說了,簡狄道:“論起那班孩子,實在太不馴良了。現在我們自家的這許多孩子,大家商量着只好不許他們出去,一則恐怕受那班孩子的欺侮,二則亦恐怕沾染惡習,但是照這種情形下去,如何是好?妾想帝總有方法可以處置他們的。”帝嚳道:“朕已定有辦法,明朝就要實行了。”簡狄剛要問如何辦法,忽報木正重在外有事求見。帝嚳不及細談,就匆匆的出宮御朝去了。到了次日,帝嚳吩咐教導盤瓠子女的幾個人將那些孩子都叫了來。

    原來那班孩子雖則桀騖不馴,但對於帝嚳尚有幾分怕懼,聽見說叫他,不敢不來,不過見面之後,一無禮貌罷了。帝嚳一看,那班孩子大的竟與成人無異,小的亦有十二三歲的樣子,暗想這個真是異種。當下就正色的向他們說道:“朕在幾年以前,從這許多遠的地方接了汝等來,給汝等喫,給汝等穿,又請了師長教導汝等,汝等不知道感激,用心習上,又不聽師長的教訓,不服師長的命令,終日到晚總是惡吵,照這種情形看來,實在不能再留汝等在此,只好將汝等逐出去了。汝等不要怨朕無情,說道母親才死,便見驅逐,要知道實在是汝等不好。

    汝等懂朕的話嗎?”那班孩子聽了,面面相覷,都不作一聲。

    帝嚳便問那些教導的人道:“這些孩子對於朕的普通話能夠懂嗎?”大家齊聲道:“已能瞭解。”帝嚳又正色問那班孩子道:“據師長說,汝等對於朕的話都已能瞭解,那麼爲什麼聽了之後不發一言呢?現在朕再問汝等,如汝等願意住在這裏的,自此之後,必須改過自新,明白禮儀,研究書籍,纔可以算得一個人。要知道這裏是中土文化之邦,不是野蠻之地,可以任性而行,隨便糊塗過去的。倘使不能夠如此,還是早早離開這裏的好,朕亦不來管汝等,汝等應該細細的想一想,自己決定。

    ”

    帝嚳說完了,用眼將那班孩子一個一個的看了一轉。隔了一會,有一個年紀大的孩子說道:“我們實在不要住在這裏,住在這裏,一點不能跑動,要悶壞人的。”帝嚳道:“那麼朕放汝等到外邊去,好嗎?”衆孩子一齊大叫道:“好!好!好!

    ”帝嚳道:“朕仍舊送汝等到那個石洞的地方去,好嗎?”有些孩子都連聲應道:“好!好!”有些孩子卻連聲反對道:“不好!不好!”霎時間大家又吵鬧起來。帝嚳細看那些說不好的孩子都是有尾巴的,知道是宮女的兒女了。一面喝住他們,不許吵鬧,一面就問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那邊山洞是汝等的老家,理應回去,爲什麼說不好呢?”那些孩子道:“那邊去住了,人要變成石頭。我們母親已經變成石頭了,所以我們不願去。”那些帝女生的孩子聽了,非常不服氣,就羼着說道:“帝不要聽他們的話,活人變石頭,不過偶然之事,哪裏儘管會變呢。我們的母親何以不變呢?”說着,兩方面又大吵鬧起來。

    帝嚳再喝住他們,便間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汝等既然不願住在那個山洞裏,那麼願住在哪裏呢?”有幾個道:“最好是有山的地方。”有幾個道:“最好是有水的地方。”帝嚳道:“朕給汝等一個地方,又有山,又有水,如何?”那些孩子聽了,都大喜跳躍,說道:“好!好!好!”於是帝嚳又正色的向衆孩子說道:“汝等這些孩子年紀尚小,現在出去,又分作兩處,雖說是汝等自己情願,但是朕終不放心。現在朕想弄些牛羊布帛及各種五穀種子之類給汝等帶去,那麼到了那邊之後,容易謀生,不至於餓死,汝等願意嗎?”那班孩子又一齊拍掌跳躍的叫道:“好!好!好!要!要!要!”帝嚳道:“那麼這許多東西一時一刻不能辦齊,至少要等十幾日,但是在這十幾日之內,汝等切須安靜,不可再吵,汝等知道嗎?”

    衆孩子聽了,又一齊叫道:“知道,知道,我們決不吵,請帝放心,我們決不吵。”帝嚳點點頭,就叫教導他們的人領他們進去。

    過了十日,各物齊備了,姜嫄、簡狄及各宮人對於衆孩子雖無好感,但是看在帝女面上和常儀面上,各有衣服及種種物件贈送。常儀是自己的親外孫,賜與的優渥更不必說,所以行李輜重非常之多。到了動身那日,帝嚳選了四十個壯士,分做兩組,一組伴送帝女的子女到石洞去,一組送宮女的子女到塗山去。臨走的時候,帝嚳又切實的教訓他們道:“汝等這番出去,第一,在路上須要聽送行的人的話,不可倔強。第二,將來汝等蕃盛之後,對於中國切須恪守臣子的禮節,不可隨便前來侵犯,否則不但中國決不輕恕汝等,必要用兵征討,便是皇天亦不保佑,汝等可知道嗎?”衆孩子聽了,都諾諾連聲,歡欣鼓舞而去。

    後來那帝女所生的六男六女,到了山洞之後,自相婚配起來,子孫滋蔓得很,自號曰蠻,外面像個愚笨的人,裏面實在很奸很刁。他們以爲祖父是曾經有功勞於國家過的,祖母又是皇帝的女兒,因此驕傲之極,不肯遵守法律,凡有種田經商等等,都不肯繳納賦稅,官吏對於他們也無可如何。後來到了周朝,他們就叫蠻荊;到了漢朝,就叫作武陵蠻、五溪蠻等等,都是盤瓠的子孫。有人說唐朝時候的吐蕃亦是它的支派,雖則無可考查,但是這支盤瓠在中國歷史上的影響也可說不算小了。至於那宮女生的三男六女,到了塗山以後,亦自相婚配起來,子孫也非常衆多。後來他們浮海東去,得到了一週圍三百里的大地,立起一個國家來,叫作犬封氏。這一支卻與中國無大關係,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盤瓠一班男女送出之後,大家都覺得頓時安靜。帝嚳的無數小兒女從此可以往來自由,不比以前幾年,只能躲在一室,不容易出房。亦覺非常舒服。獨有常儀,不免反有所傷感,那病勢不覺又重了幾分。一日,慶都帶了堯,奉帝嚳之命回來了。那時堯已十歲,因爲寄居母家之故,依了他母親之姓,叫作伊耆堯。可憐他自墮地以來,尚未見過父親。入宮之後,當然先來拜見帝嚳。帝嚳一看,只見他生得豐下銳上,龍顏日角,眉有八彩,鳥庭荷勝,好一表人材,真是個聖明天子的狀貌。

    又拿他兩隻手來看看,掌中都有紋路,彷彿握着一個“嘉”字。

    問他說話,又是非常明達,當下心中不勝喜悅。那時姜嫄、簡狄、羲和等妃子及摯、棄、契等小兄弟都聞聲而來,聚集在一處。就是常儀,因爲慶都來了,也勉強扶病出來。堯都上前一一見過,真是熱鬧非常,幾乎連屋子都擠不起,有幾個只好站在外邊。

    帝嚳將四個妃子的兒子細細比較,暗想:“剛纔堯兒的相貌固然是好極,就是棄兒相貌亦不壞,下部披頤,上部開張,像個角亢之星,照相法上說起來,亦是個全福之相。再看看契兒,亦是不凡的。就是摯兒的相貌,雖則及不來三個兄弟,但是九五之尊,亦是有分,至於兇敗不得善終之相,一點沒有,不過他的福分不長久罷了。我現在如果立他做儲君呢,卻又難違天意,這事卻甚難處置。”後來又想了一想,立即決定了一個主意,暫且不發表。

    過了幾日,帝嚳視朝,大會文武,除司衡羿因事他去外,其餘百官都到。帝嚳便說道:“朕在位六十餘年,現在已經九十多歲了。從前顓頊帝在位七十八年,享壽不過九十一歲。先祖考少昊帝在位八十四年,享壽不過一百歲。即如先曾祖考黃帝在位百年,享壽亦不過一百十一歲。朕的薄德淺能,在位的年分雖則遠不及列祖,但是在人世上的年齡已經比顓頊帝爲過,比少吳帝差不多了,將來還有幾年可以在世,殊不能逆料。

    所以朕身後之事,不能不先與汝等商酌妥協,庶免臨時倉卒不能妥善,汝等以爲何如?”百官大小聽了這番話,覺得是出其不意,不免面面相覷,無能作答。倒是火正吳回先說道:“帝春秋雖高,但是精力很好,而且這幾年來研求道學,功效不淺,面上的色澤竟和三四十歲的壯年一樣,將來享國長久,正未有艾,何必預先計算到後事呢?”帝嚳道:“這個不然,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古聖人的話是一點不錯的。現在朕並非說即刻就不能生存,不過爲預備起見,不能不有一種商量。朕所最難解決的,就是繼嗣問題。朕諸子之中,論人才,當然是堯與契。論其母的資格,當然是棄。而論年紀的長幼,當然是摯,而且摯又是先母后所鍾愛的。但他的才德卻及不來他的兄弟,朕因此甚爲躊躇,所以欲與汝等一商。汝等以爲朕之諸子中,究竟誰可繼嗣?”木正重道:“立儲大事,最好簡在帝心。臣等愚昧,實在不能贊一詞。”水正熙道:“木正之言甚是。古人說得好,知子莫若父,無論臣等知人之明,萬萬不能及帝,就是以親疏而言,觀察所及,亦決不能如帝的詳細,請帝自定吧。”帝嚳道:“朕因爲躊躇不決,所以和汝等商量。現在汝等之意既然如此,那麼朕想謀之於鬼神,用龜來卜它一下,汝等以爲何如?”諸臣齊聲道:“這是極應該的。”當下決定了方法,帝嚳便去齋戒沐浴,擇日告廟,以便占卜。

    第二十四回 立摯爲嗣子 封禪上泰山

    大凡古人占卜,所用的是龜。用龜之法有兩種:一種是用活的,一種是用龜殼。用活龜來卜,須用神龜,尋常的龜是用不着的。龜有十種:一曰神龜,二曰靈龜,三曰攝龜,四曰寶龜,五曰文龜,六曰筮龜,七曰山龜,八曰澤龜,九曰水龜,十曰火龜。十種之中,靈龜、寶龜、文龜已難得,神龜更爲難得。神龜的年歲總在八百歲以上,到了八百歲之後,它的身軀能夠縮小,不過和銅錢一樣大,夏天常在荷花上游遊,冬天藏在藕節之中。有人走過去,它受驚了,就隨波盪漾,卻仍舊不離開荷花的當中。人細細地看起來,只見有黑氣如煙煤一般的在荷心中,甚爲分明,這個就叫作息氣。人如若要捉它,看見了黑氣之後,切不可驚動它,只要祕密的含了水或油膏等噀過去,那麼這個神龜就不能再隱遁了。占卜起來的時候,是看它的顏色及動作爲推測。假使問一個人的生死,如果能生的,這神龜的甲文便現出桃花之色,其紅可愛。假使不能生了,那麼它的甲文便變爲黯淡之色,其污可惡。假使問一項事情之善惡,倘使是善的呢,那個神龜便蹣珊跳躍起來,制都制它不祝如若是惡的呢,那麼它的顏色固然不變,而且伏息竟日,一動也不動,這個就是用活龜來占卜的方法。但是神龜要得到談何容易!所以古人的占卜總是用龜殼。

    用龜殼之法,是用它腹下之殼,先用墨在殼上隨意畫兩畫,以求吉兆。再用刀刻一個記號,表示火所應該燒的地方。再用荊木紮成一個火把,用太陽裏取來的明火燒起來,叫作楚焞。

    楚焞一時不容燒旺,先用一種燒木存性的焦點起來,再燒在楚焞上,楚焞燒旺之後,就灼在龜殼上,看它豁裂的紋路如何,以定吉凶。這個紋路,就叫作兆。有玉兆、瓦兆、原兆三種。

    玉兆紋路最細,瓦兆紋路較大,原兆更大。倘使是依墨所畫的地方豁裂甚大,叫作兆廣;裂在旁邊紛歧細出的,叫作璺坼。

    它的變化,粗分起來有一百二十個,細分起來有一千二百個,每個各有一個頌詞,以斷吉凶,總共有一千二百個頌。《左傳)上面所說的“繇詞”,就是“頌詞”的別名了。

    假使灼龜的時候燒得過度,龜甲都焦了,那麼兆既不成,卜亦無效,所問的事情,當然是不可以做的。所以古人對於龜卜這件事看得非常鄭重,有卜人之官,以專管這件事情,沒有學識經驗的人,是不能占卜的。就是對於龜殼,亦有一個龜人之官以掌管之。取龜殼用春天,收龜殼用秋天。又有藏龜之室,分作天、地、東、西、南、北六部。天龜曰靈屬,其身俯,其色玄;地龜曰繹屬,其身仰,其色黃;東龜曰果屬,甲向前長而前弇,其色青;西龜曰雷屬,其頭向左,其色白;南龜曰獵屬,甲向後長而後弇,其色赤;北龜曰若屬,其頭向右,其色黑。這六種龜,用六間房屋分別藏起來。如卜祭天用靈屬,卜祭地用繹屬,春用果屬,夏用獵屬,秋用雷屬,冬用若屬,一絲不能亂,亂了就不靈驗。古人對於這件事既然如此之考究,所以占卜起來,亦非常靈驗,古書所載,斑斑可考。大凡無論什麼事件,專心致志,細密錯綜的研究起來,必定有一番道理,必定另外有一個境界。古人盡有聰明聖哲的人,並不是都是愚夫,不能說他都是迷信野蠻呀。自從那一千二百個頌詞亡失之後,灼龜殼之法和辨紋路斷吉凶之法又都失了傳授,這個龜卜法就無人再能知之,這是甚可惜的,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當時齋戒了三日,就召集百官到太廟會齊。先在廟門外西南面向西設一張茵席,預備作占卜之所。又在廟門外西首塾上陳列那所用的龜殼及楚焞明火之焦等等。然後帝嚳走進廟內,三拜稽首,虔誠祝告。原來這一次卜法,是用枚卜之法,不指定一個人,摯、棄、契、堯四個人個個都問到,看他哪一個有做君主的福分,所以帝嚳所祝告的也就是這點。

    祝告完畢,走出廟門,早有太卜將那陳列的四個龜殼及楚焞等一齊恭恭敬敬捧過來,帝嚳親自在四個龜殼上都畫了墨,又用了刀刻了記號,一面就和立在旁邊的史官說道:“朕今日枚卜,其次序是依照四人年齡的長幼爲先後,所以第一個卜的是摯,第二個是棄,第三個是契,第四個是堯,汝可按次記之。

    ”史官連連答應。那時卜人已用焦木從太陽裏取到明火,將楚焞燒着,遞與帝嚳。帝嚳接了,便將那龜殼燒起來。須臾,殼坼兆成。太卜拿來細細一看,就將那繇詞背了出來,說道:“這是大吉之兆,將來必定有天下的,恭喜!恭喜!”接連第二個卜起來,也是如此。第三個、第四個也是如此。可惜上古的書籍早已散佚無存,那四個繇詞不曾流傳下來。如果能和《左傳)上所載一樣,流傳下來,那麼它的語氣必定是個個切合而極有趣的。現在作書的人不能替它亂造,只好裝一個悶葫蘆了,閒話不提。

    且說四個占卜畢事之後,所有百官個個都向帝嚳稱賀,說道:“四子皆有天下,這是從古所無的盛事。不是帝的仁德超邁千古,哪能如此呢!”帝嚳謙讓幾句,就說道:“朕本意想挑選一人而立之,現在既然四個人皆有天下,那麼不妨以齒爲序,先立了摯,然後再兄終弟及,亦是一個方法,汝等以爲何如?”百官都說道:“極是,極是。”於是一樁大事總算了結。

    哪知這事發表之後,棄、契、堯三個聽了有天下的話,都毫不在意,就是姜嫄、簡狄、慶都亦若無其事,獨有常儀非常之擔憂,想想看,摯的這種行爲哪裏可以做君主呢!但是事已如此,憂亦無益。正想等摯進來,再切實誥誡他一番,使他知道做君主的煩難和危險,或者有所警戒,可以覺悟。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不免焦躁異常。原來摯這個人雖則沾染了驕奢淫佚的惡習,但他的本性卻是非常忠厚,所以他對於常儀雖則不能遵從她的教訓,而事母的禮節尚並無一失。常儀現在有病,他總時常來問候。自此次占卜結果,他第一個輪到做天子,這個消息傳佈之後,直把他喜得來樂不可支。他手下的那一批小人匪類又更加拼命的恭維他,奉承他。忽而這個設席慶賀,忽而那個又設樂道喜,把個摯弄得來昏天黑地,遂把一個有病在牀上的母親拋在九霄雲外了。

    常儀等到黃昏以後,還不見摯進來,直氣得一夜不曾閤眼。

    到了次日午刻,摯居然走進來了,常儀就痛痛的責備了他一番,又苦苦切切將各種道理同他譬解。摯聽了之後,心裏未始不有所感動,不過天理敵不住人慾,當面應承得甚好,一出門之後,被那批小人匪類包圍哄誘,母親的慈訓又不知拋到何處去了。

    常儀看到這般情形,料想他終於不可救藥,也就不再開口。但是那病勢卻是日重一日,不到多日,也就離塵世而去。

    那時帝嚳正在與羣臣研求封禪的禮節,要想出外巡守,這麼一來,不免耽擱住了。直到次年二月,常儀喪葬之禮辦畢,於是再定日期,東行封禪。在那出門的前兩日,帝嚳特地的叫了摯來,和他說道:“現在朕已決定立汝爲繼嗣的儲君,朕百年之後,汝就是四方之君主。但是汝要知道,做君主是極不容易做的,百姓和水一般,君主和舟一般,水可以載舟,亦可能覆舟,民可以戴君,亦可以逐君。汝想想看,區區一個人,立在無數臣工億兆黎民之上,錦衣玉食,赫赫威權,試問汝何德何功,而能夠到這個地位?這豈不是最可怕的嗎!所以朕臨御天下七十年,兢兢業業,不敢一日自暇自逸,孜孜的勤求治理,就是這個原故。汝靠了朕的一點餘蔭,一無功德,並無才能,居然亦可以做到君主。譬如那基礎不堅固的房屋,已經是極可危險了,哪可以再做出一種無道之事來搖撼它呢!汝的母親是個賢母,時常教導汝,汝絲毫不聽。現在汝母死了,雖則不是完全給汝氣死的,但是爲汝憂鬱愁悶,多半亦有一部分在內。

    照這樣看起來,汝的罪惡實已不小,將來能否有好結果,殊難預言。歷年以來,朕因爲理政和訪道之故,無暇來教導汝,現在朕又要出去了,汝在都中,務宜好好的改過自新。最要緊的是親近賢人,疏遠小人,萬萬再不可和從前一樣的驕奢淫逸。

    朕現在臨別贈言,所教導汝的就是這兩句話。汝如若不聽,那麼汝將來雖則做了君主,恐怕亦做不到十年罷。”帝嚳說完,摯一一答應,又站了一會,帝嚳命其退出去,自己卻慢慢地踱到內室來。

    那時姜嫄、簡狄、慶都、羲和及一班帝子等因爲帝嚳將有遠行,所以都來團聚在一處。帝嚳將出行的宗旨和大家說了,瞥眼見羲和所生的兒子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續牙、厭越十個都已漸大了,站在一邊,一個低似一個,彷彿和梯子檔一般,甚爲有趣。而且看他們的品貌,山林鐘鼎,都是人材,心中不覺暗喜,便向羲和說道:“汝自到此間,將近二十年了,尚未歸過母家。朕此次東巡,離汝國很近,朕想帶汝同去,汝藉此可到母家一轉,汝願意嗎?”羲和聽了,真是喜出望外,連忙答應道:“這是聖帝的恩德,賤妾的大幸,豈有不願之理呢。”帝嚳道:“厭越年紀雖小,朕看他膽量甚大,不妨同了去。”厭越聽了,更自不勝之喜。母子兩個謝了帝嚳,急急的去預備行李。其餘諸兄弟雖則不勝離別之情,然而帝嚳不說同去,他們亦無可如何。到了動身的那一天,大家都來送行。帝嚳帶了羲和、厭越及木正重,以及手下的屬官等,還有許多衛士,一路向東而去。原來那木正是個掌禮之官,封禪大典是他的專職,所以不可少的。

    一路無話,到了曲阜,帝嚳去祭過少昊氏的廟,就來到了泰山之下。那時東方的諸侯約有七十幾國,聽見了這個消息,都來朝覲,贊襄大禮,把一座泰山擁擠得熱鬧非常。這時木正等官早把封禪應該用的物件一齊都預備好了。帝嚳齋戒沐浴起來,到了吉日,就迤邐上山,諸侯官屬都隨從着,來到山頂最高的峯頭,衆多諸侯各司其事,分行的排列着。帝嚳站在當中,木正就將那預備好的金簡玉字之書送過來遞與帝嚳,由帝嚳親自安放在那預先掘好的坎裏,然後從官衛士等畚箕鍬鋤,一齊動手,頃刻間將那個坎填平,又堆成一個大阜。堆好之後,帝嚳就向着那大阜三拜稽首的行了一個大禮。這時候百姓四面來觀看的填山溢谷,正不知有幾千幾萬人。因爲這個典禮本來不常見的,而且帝嚳又是一個盛德之君,所以有這般踊躍。等到禮畢之後,大家一齊呼起萬歲來,真是震動山谷。那幽居在山洞或深林裏的禽獸聽了之後,都爲之驚駭,飛的飛,奔的奔,真可謂極一時之盛。禮畢之後,帝嚳就率領衆人向泰山北面而來。

    只聽得遠遠有一種動物嗚叫之聲,非常奇怪。厭越究竟年紀小,不免東張西張,只見前面樹林中彷彿有和豚豕一般的東西直竄過去,嘴裏還在那裏“同,同”的叫。厭越詫異,就問從官:“這是什麼野獸?”從官道:“這個名叫洞洞,其狀如豚而有珠,它叫起來的聲音就是它的名字,這座山裏很多,不稀罕的。”不一會,到了一座小山,名叫云云,大家就歇下了。

    只見那裏已收拾出一片廣場,廣場上面堆積無數的柴,足有二丈多高。柴上還有許多三脊的菁茅及各種香草之類,都是預先佈置好的。帝嚳等到了,少息片時,那從官就取出一塊水晶和焦木等,從太陽中取得明火,登時就把柴燒起來,頃刻間烈焰飛騰,上衝霄漢。帝嚳就走到下面,朝着泰山正峯舉行三拜稽首之禮。木正重又奉着一篇昭告成功的文章,跪在旁邊,高聲宣讀。那時候祥雲藹藹,景風徐徐,氣象非常之美盛。宣讀既畢,一場封禪大典於是乎告成。會到行館,帝嚳大享諸侯,又慰勞勉勵了他們一番。數日之後,諸侯紛紛歸去,木正等亦回亳都去了。帝嚳帶了羲和、厭越就向東海邊而來。

    到了海濱,帝嚳向羲和道:“汝一人歸去吧,朕還想向東北一遊,往還約有好多月,那時朕再遣人來接汝就是了。厭越不必同去,跟了朕走走,亦可以多一點閱歷,增長見識。”羲和聽了,唯唯答應。當下,帝嚳就叫許多宮人及衛士送羲和渡海,歸國而去。這裏帝嚳帶了厭越,徑向東北沿海而走。

    一日,到了一個行館歇下。那行館在小山之上,面臨大海,一片蒼茫,極目千里。帝嚳與厭越憑闌觀望了良久,厭越爽心豁目,覺得有趣之至。隔了一會,獨自一個又跑出來觀望,只見前時所見的大海之中,忽然有一座大殿湧現出來,又有三座方樓,端拱在殿的左面,又有三株團松,植立在殿的右面。忽而之間,又見無數車馬、人民紛紛來往,彷彿如做戲劇一般。

    厭越詫異非凡,不禁狂叫起來。帝嚳聽了,急忙來看,就說道:“這個叫作海市,雖則難得看見,卻是不稀奇的。”厭越道:“怎樣叫作海市?”帝嚳道:“這有兩說:一說海中有一種動物,名叫作蜃,是蛟龍之類。它有時張口向上吐出氣來,浮到天空,就能幻成樓臺、人物、草木、禽獸等等形狀,所以叫作海市,亦叫作蜃樓,但是恐怕靠不祝因爲這種現象不必海面可以看到,就是山谷之中、沙漠之中,亦都可以看到。在山谷中的叫作山市,在沙漠中的叫作漠市。假使果然是蜃氣所幻成,那麼山谷、沙漠之中哪會得有蜃呢?況且蜃不過一種動物,它的氣吐出來,就能幻成種種景氣,於理亦通不過去。還有一說,是空氣疏密的原故。因爲空氣本來是無色透明的東西,它在空中有疏有密,疏的地方,能夠吸受遠方的景物,如同鏡子照物一般。春夏之交,天時忽冷忽熱,空氣變幻得厲害,它的疏密亦變幻得厲害,所以海市、漠市的發現,總以春夏二季爲多,這一說大約是可信的。現在看見的這個樓臺人物,必定確有這個地方。不過這個地方究竟在何處,忽然被它照來,那就不可知了。”正說到此,忽然微風一陣,只見那樓臺人物漸漸地消歸烏有,又隱隱的露出無數遠山來。又稍停一回,遠山亦漸漸不見,依舊是一片蒼茫的大海。厭越連聲叫道:“有趣!有趣!

    這裏好!這裏好!”帝嚳笑道:“汝說這裏好嗎?那好的地方多着呢。”

    到了次日,又動身前行,帝嚳向厭越說道:“前面就是幹山了,那山上無草木無水,所以叫作幹山,但是卻生一種三隻腳的獸,名字叫作源,很是奇怪的。”厭越道:“三隻腳的獸能夠走嗎?”帝嚳笑道:“汝真是孩子氣,不能走,怎樣能活呢?大概世界上的動物萬有不齊,如蜈蚣之類,腳很多,但它走起來並不覺得累贅。至於夔,止有一隻腳,亦能夠趻踔而行,並不覺得喫力。可見天下事只要習慣就是了,一隻腳尚且能走,何況三隻呢。況且三隻腳的動物亦並不止這個獂,太陽中之三足烏,那是我們所不能看見的,不去說它。至於水中的鱉類有一種叫作能,豈不是亦止有三隻腳嗎。”厭越道:“夔是怎樣的東西?出在何處?可以使兒見見嗎?”帝嚳道:“夔是木石之精,形狀如龍而有角,它的鱗甲有光,如日月一般,倘使出來,這個地方就要大旱,所以不能常見,亦不可以常見的。”

    厭越道:“世界上怪物有如此之多嗎?”帝嚳道:“世界上怪物正多着呢,即如前面幹山過去,有一座倫山,山上出一種獸,名叫作羆,它的糞門生在尾上,豈非亦是一個奇獸嗎!”

    正說着,已到幹山,厭越細細留心,果然看見一種三隻腳的獸,其狀如牛,不過走起路來有點不便,沒有如那四隻腳的敏捷就是了。

    過了兩日,又到了倫山,又看見那種羆獸,其狀如麋鹿,但是糞門生在尾上,卻遠望不清。厭越一心想實驗研究,叫從人設法去捉。哪知此獸善跑,一轉瞬間不知去向,只得作罷。

    一日走到碣石山,那山之高不過數十丈,自南而北,連綿不斷,大約有十七八個峯頭。山之西面,極目平原,地勢卑溼,湖泊極多。山之東面,隔不多遠就是大海。這個碣石山彷彿如海陸中間的門檻。帝嚳看了一會,默默如有所思,但不知道他思的是什麼。

    又走了幾日,到得一處,高山聳天,氣象雄偉,而裏面卻有極大的平原,草木茂盛,禽獸充斥。厭越看了,又狂叫道:“好一個所在!”就問帝嚳:“此地叫什麼名字?”帝嚳道:“此地叫紫蒙之野,南面山外就是大海,東北過去就連着不鹹山,山北就是息慎國了。汝看此地好嗎?”厭越道:“甚好!

    甚好!”帝嚳道:“汝既然說道好,就住在此地吧,不要回去了。”厭越聽了這句話,還道是帝嚳之戲言,含笑不語。帝嚳道:“朕並非戲言,爲汝將來計算,以留在此地爲是。因爲中原地方雖則是個腹心,但是人才太多,不容易露出頭角。即如汝兄弟多人,亦未必個個都能夠發展,還不如在此地住住,將來或者可以自成一系,所謂人棄我取,汝以爲何如?”

    厭越想了一想,說道:“父親的話是不錯的,不過兒年紀還小,恐怕不能夠自立,那麼怎樣呢?”帝嚳道:“這卻不妨事,朕現在留多少衛士保護汝,將來再遣多少人來輔佐汝就是了。汝母親之國離此不遠,汝去迎接她到此地來同住,亦未始不可。”厭越聽了,滿心歡喜,就留住在這裏。後來他的子孫孽生日多,號曰東胡。到得秦漢之時,已漸漸出來與中國交通。

    到得晉朝,有一派叫作慕容氏,割據黃河流域,爲五胡之一,有前燕、後燕、西燕等國,聲勢極大。又有一支分入青海地方,號稱吐谷渾,到現在還有他的遺裔存在,亦可見這厭越與中國歷史的關係了。這是後話,不提。

    第二十五回 嗣子摯即帝位 老臣謀去三兇

    且說帝嚳遊於海濱,將少於厭越留住紫蒙之野之後,又代他佈置一切,然後轉身歸來,心想一切俗緣都已辦理了結,可以謝絕人世了。於是過了幾日,就漸漸生起病來。到了東海濱,飭人渡海去通知羲和,說身體有病,急須回亳,叫羲和不必前來伺候,最好就到紫蒙之野去扶助厭越,以後有便再回來吧。

    使者渡海東去,帝嚳帶了從官急急趲行。哪知到了曲阜,竟是病莫能興,只得暫且住下。從官等非常着急,星夜遣人到亳都去通報。當時姜嫄、簡狄、慶都等聽了,都喫驚不小,急忙帶了摯、棄、契、堯等一班兒女,隨着木正、水正兩大臣往曲阜而來。到了之後,帝嚳病勢已是非常沉重,語言蹇澀,姜嫄等請示遺囑,只說得—句:“朕死之後,葬在頓丘而已。”又過了一日,駕就崩了,在位七十年,享壽一百歲。

    那時,后妃、帝子及臣下等哀痛悲悼,自不消說。一切喪儀,是木正的專職,統統歸他按照典制去辦理。一面訃告諸侯,一面公推火正祝融暫時攝政。因爲這個時候摯在喪服之中,例須亮陰三年,不親政事,所以不能就在柩前即位。過了七個月,羣臣恭奉梓宮,葬於頓丘臺城陰野之狄山。照地理上考起來,帝嚳的墳共有三個,一個在此地,一個在河北高陽縣,一個在陝西部陽縣。三個之中,以在此地的爲真,其餘兩個都是假的。

    大概古聖王功德隆盛,他死了之後,百姓感激思慕,大家商量另外假造一個墳墓,以做紀念,這是常有之事。所以伏羲氏、黃帝軒轅氏的墳都有好幾個,就是這個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當時怎樣的葬法呢?原來古時帝王葬法與常人不同,他的墳墓叫做陵,陵的意思,是高大如丘陵的意思。它的裏面有房,有戶,有寢室,有食堂,彷彿與生人的家庭無異。

    這種制度,並非一定是迷信有鬼,亦並非一定是表示奢侈,大約還是事死如事生的意思。墳內種種佈置好之後,另外開一個隧道,通到外面,那口棺材就從這隧道之中抬進去。他的棺材並不是埋在地下,亦不是擺在地上,卻是六面凌空的。或者上面造一個鐵架,用鐵索將棺材掛在中間。或是鑄四個鐵人跪在地上,用四雙手將棺材擎住,方法甚多。帝嚳雖是個崇尚節儉的君主,但是禮制所在,亦不能不照樣的做,不過稍爲減省一點罷了,但是終究費了好幾個月的工程方纔辦妥。在這好幾個月當中,羣臣送葬監工,閒着無事,不免紛紛議論,對於帝嚳的死,都有點懷疑。因爲帝嚳近年求仙訪道,非常誠切,看他的精神態度,又確係漸漸返老還童,何以忽然得病,終究不免於一死?有的說神仙之道,究竟虛無漂緲,靠不住的。有的說帝嚳功候未到,大限已到,所以無可逃的。有的說成仙必定要有仙骨,有仙緣,大概帝嚳對於這兩種都沒有的原故。有的說帝嚳既然有志求仙,應該拋棄一切,攝心習靜,練養功夫,方纔可以得到效果,不應該東巡西守,勞精疲神,以促年齡的。

    一時衆論紛紜,莫衷一是。

    後來直到夏朝中衰的時候,有一班強盜發掘帝嚳的墳,但見裏面空空洞洞,一無所有。就是棺材裏面亦沒有屍骸的痕跡,只有一把寶劍在北面寢宮之上,看見有人進去它就發出聲音來,彷彿龍吟一般。一班強盜嚇得魂不附體,不敢上前。後來又邀了許多人再走進去,那一把寶劍已不知所往了。這才知道帝嚳的死並非真死,是個尸解,就是寧封子教他的脫胎換骨方法,於是這重疑案方纔明白,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安葬之後,大衆回到毫都,那時距離帝嚳的死期差不多要兩年了。又過了幾月,摯服滿之後,就出來行即位之禮,親攬大政,於是從前單名一個摯字的,以後便改稱帝摯了。

    帝摯這個人,從前說過,是個長厚無用的,假使有好好的人才去輔佐他,未始不可以做一個無毀無譽的君主。可是他從小就結交了幾個不良之人,一個名叫驩兜,是黃帝兒子帝鴻氏的子孫。他這個人秉性兇惡,專喜做一種盜賊殘忍的事情,又最喜和那種兇惡的人相結交,後世史家有五句話語批評他,叫作:掩義隱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

    照這五句話看起來,這個人的不良已可概見,所以當時的人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渾敦。渾敦亦叫渾沌,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中央之神,無知無識,無有七竅,是個不開通的意思。

    一個是惡獸的名字,這惡獸出在崑崙之西,一名無耳,又名無心,其狀如犬,長毛而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有兩耳而不聞,有腹而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經過,空居無當,昨尾迴轉,向天而笑。遇有德行之人,往往牴觸之,遇有兇惡之人,則往往憑依之,如此一種惡獸,給它取這個綽號,就比它是個渾敦了。這個人,帝摯卻和他最要好。

    還有一個,名叫孔壬,是少吳氏的子孫。他這個人比驩兜尤其不良,外面巧言令色,非常恭順,極像個善人,但是他心裏卻非常刻毒。後世史家亦有五句話語批評他,叫作: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搜匿,以誣盛德。

    照這五句話看起來,驩兜的不良,不過壞在自己,他的不良,並且害及善人,豈不是比驤兜還要不良嗎!所以當時的人亦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窮奇。窮奇也是個惡獸之名,出在北方一個蜪犬國之北,其狀如虎而有翼,能飛,渾身蝟毛毿毿,足乘兩龍,音如嗥狗,最喜喫人,能知道人的言語。看見人在那裏爭鬥,便飛過去喫那個理直的人;聽見有秉忠守信的人,它就飛過去咬他的鼻子;看見一個兇惡的人,或者是做一件惡逆不善之事,它就咬死了野獸去饋送他,彷彿是敬慕他、獎賞他的意思,你想這種獸兇惡不兇惡!還有一層,猛虎的喫人是從腳上先喫起的,喫到兩耳,它知道是人了,它就止住不喫,可見猛虎雖毒,還有仁心。至於窮奇的喫人,是從頭上喫起,更可見它比猛虎還毒。孔壬得到這種綽號,他的爲人更可以想見。

    還有一個,名字叫作鯀,是顓頊帝的兒子,和帝摯正是從堂叔侄。他的做人,並沒有怎樣的不好,不過自以爲是,剛愎得很。後世史家亦有六句話語批評他,叫作: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囂,傲很明德,以亂天常。

    照這六句話看起來,雖則沒有同驩兜、孔壬那種兇惡,但是這種態度脾氣,人遇到他總是懼怕厭惡的,所以當時的人也給他取一個綽號,叫做禱杌。禱杌也是一個獸名,不過可以兩用,有的說它是瑞獸,商之興也,禱杌次於丕山,是當它作興王之瑞,如麒麟、騶虞一類的看待。但是給鯀取綽號的,卻指它是個惡獸,何以見得呢?因爲禱杌這個獸生得非常兇惡,形如猛虎,渾身犬毛,長有二尺,而且人面、虎足、豬牙,尾長一丈八尺,生在西方荒山之中,最喜歡攪亂一切,所以它的別名又叫作傲很,又叫作難馴,豈非亦是一個惡獸!鯀的性情有點和它相象,所以人給他取這個綽號,一定是惡獸的意思了。

    閒話不提。

    且說帝摯自幼即和這三個不良的人做朋友,當然被他們引壞。自從做了君主之後,那三人更是得意,益發教導帝摯做不道德之事,不是飲酒,就是作樂,或是和驩兜等出去打獵,對於政事非常懈擔那時木正重、火正吳回和司衡羿等一班老臣宿將看了之後,着實看不過,商量着大家齊來規諫。帝摯想起他母親常儀的教訓,又想起帝嚳臨行時教訓的一番話,又想起常儀病死的情形,心中未始不動,頗想改過振作,但是隔不多時,受了孔壬等的誘惑,故態又復萌了。諸大臣憂慮之至,對於孔壬等無不忿恨,叫他們做三兇。老將羿尤爲切齒。過了幾月,金正該以老病逝世,大家商議繼任之人。帝摯道:“朕意中卻有三個人,一個是驩兜,一個是孔壬,一個是鯀。這三人都是帝室懿親,而且才德兼備。朕想在這三個人之中選一個繼金正之職,汝諸臣以爲何如?”火正吳回首先站起來說道:“這三個人雖則是懿親,但是平日性行不良,大不理於衆口。金正一職,系股肱之臣,非常重要,如果叫他們來繼任,勢必大失天下之望,臣謹以爲絕對不可。”

    帝摯聽了,非常詫異,急忙問道:“這三個人向與朕要好,他們的德行朕所素知,汝說他們性行不良,又說他們大不理於人口,不知何所見而云然?朕實不解!”火正道:“這三個人是有名不良的。驩兜的綽號叫渾敦,孔壬的綽號叫窮奇,鯀的綽號叫禱杌,人人皆知,帝可以打聽。假使他們果然是有德行的,那麼天下之人應該歌頌讚美,何以反比他們是個惡獸呢!

    帝只要從此一想,就可以知道了。”水正熙接着說道:“人君治理天下,以精勤爲先,臣等前日拿了這個道理向帝陳說,蒙帝採納,十餘日小早朝晏罷,不憚辛勞,可見帝德淵衝,虛懷納諫,臣等無任欽佩,哪知後來驟然疏懈了。臣等懸揣,必有小人在那裏蠱惑君心。仔細探聽,知道這三個人常在那裏出入宮禁,料必是他們在帝面前蠱惑了。蠱惑君心之人,豈是賢人!

    所以照臣熙的意思,這三個人不但不可以使他繼金正之職,還要請帝疏而遠之,或竟誅而竄之,方不至於爲帝德之累。臣言戇直,但發於忠誠,還請帝三思之。”

    帝摯未及開言,土正又接着說道:“古人有言,親賢人,遠小人,國家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人,國家所以傾頹也。

    先帝當日與臣等講求治道,常常提到這兩句話,又談到共工氏誤在浮游手裏,未嘗不爲之嘆息。可見親賢遠佞,是人君治亂的緊要關頭,最宜注意。不過奸佞小人他的那副相貌,他的那種談論,看了之後,聽了之後,非常使人可愛可信,一定不會疑心他是奸佞小人的。古人有言‘大奸似忠,大詐似信’,這種地方,還請帝細細留意,不可受他們的愚弄。臣等與這三人並無仇隙,因爲爲帝計算,爲天下百姓計算,這三個人斷斷乎用不得的。”帝摯本來是一團高興,受了三兇之託,一心一意要想給他們安插一個位置,不料被諸大臣這麼一說,而且越逼越緊,不但不可用,並要加以誅竄,當下不禁呆住了。

    沉吟了一回,才說道:“那麼金正之職何人可以繼任呢?

    ”司衡羿在旁即說道:“以老臣愚見,無過於堯。不但是帝的胞弟,而且是大家佩服的,帝以爲何如?”帝摯道:“好是好的,不過年齡太小呢,恐怕不勝任。”羿道:“老臣看起來,決不會不勝任。從前先帝佐顓頊,顓頊佐少昊,都只有十幾歲,這是有成例可援的。”帝摯道:“雖然如此,朕終不放心,且再說吧。”水正、土正同聲說道:“司衡羿之言甚是,帝何以還不放心?”帝摯道:“朕總嫌他年紀太輕,既然汝等如此說,朕且先封他一個國君,試試看吧。當初顓頊任用先帝,朕記得亦是如此的。”火正道:“既然如此,請帝定一個封地。”帝摯道:“朕前年奉先帝梓宮安葬,曾走過陶邑,那地方甚好,又近着先帝靈寢,離亳都亦不甚遠,封他在此地,汝等以爲何如?”諸大臣都稽首道:“帝言甚善。”於是就決定封堯於陶,擇日再行冊命之禮。

    這裏君臣又辯論了許久,三兇雖則得不到金正之職,但是繼任之人亦始終想不出,只得命水正修暫代。帝摯退朝之後,急忙叫人去召了三兇進來,向他們說道:“前日汝等想繼金正之職,要求朕提出朝議,如今提出過了,不想諸大臣一齊不答應,倒反說了汝等一大批壞話。可見汝等平日亦太不檢點,以至聲名狼藉,弄到如此,這是汝等自己之過,怨不得朕不能作主。”

    說罷,就將剛纔那些話述了一遍,並且說:“以後朕亦不好常常來召汝等,免致再受諸大臣之責備,汝等亦宜自己設法,挽回這個狼藉之聲名纔是。”那三兇聽了這番話,直氣得胸膛幾乎脹破,但亦無可如何,只能忿忿而已。過了一會,三人退出,一路商量,絕無善策。後來驩兜說道:“我家裏有個臣子,名叫狐功,頗有謀略,某平日有疑難之事,都請教於他。現在二位何妨到我家去,叫他來同商量商量呢。”孔壬、鯀都說道:“好。”於是同到驩兜家中,驩兜就命人將狐功叫來。

    孔壬、鯀二人一看,只見那狐功生得短小精悍,腦球向前突出,兩睛流轉不定,很像個足智多謀的樣子。驩兜介紹過了,就叫他坐在下面,仔細將一切情形告訴他,並且說:“我們現在金正做不成不要緊,爲帝所疏遠亦不要緊,只是給這班老不死的人這樣嘲罵輕侮,實在可惡之極!我們要想報仇出氣,爭奈他們都是三朝元老,資深望重,連帝都奈何他不得,何況我們。所以我特地叫了汝來,和汝商量,汝有妙法,能夠使我們出這口氣嗎?”孔壬接着說道:“如足下果有妙法,使我們能夠出氣,不但汝主必定重用足下,即吾輩亦必定重重酬謝,請足下細細想一想看。”

    話未說完,只見那狐功的眉心早已皺了幾皺,即說道:“承主人下問,小人無不盡心竭力。不過,小人想這件事還得在帝身上着想。如果帝心能夠不傾向他們,不相信他們,那麼這事就有辦法了。”孔壬道:“我亦正如此想,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不過怎樣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總想不出一個方法,還要請教。”狐功問道:“帝有什麼嗜好沒有?”雍兜道:“帝的嗜好多呢,好酒,好音樂,好田獵,項項都好。”狐功道:“女色呢?”驩兜道:“這卻不清楚。”狐功道:“小人想來,一定是好的。既然好酒、好音樂、好田獵,那麼帝的心性必定是聰明流動的一路人。既然是聰明流動一路的人,一定多情,一定好色。現在最好多選幾個美女,送至帝處,使他迷戀起來,那麼和那些大臣自然而然的就疏遠了。疏遠之後,主公還有什麼事辦不到呢?這個叫作美人計,主公以爲何如?”驩兜拍手大笑道:“甚好!甚好!汝誠不愧爲智多星。”鯀道:“我看此計太毒,似乎不可行。”狐功詫異道:“爲什麼?”鯀道:“我們和諸大臣有仇,和帝沒有仇,和國家百姓也沒有仇,如果這政策行了之後,諸大臣固然疏遠了,然而帝亦爲色所迷,不能處理政治,豈非對於帝身、對於國家、百姓都有害嗎?”

    孔壬聽了,連忙搖搖頭說道:“這話太迂腐了,我們現在頭痛救頭,腳痛救腳,且出了這口氣再說。將來如果帝身爲色所迷,我們再想補救之法不遲,現在哪裏顧得這許多。”驩兜、狐功一齊稱善,鯀也不作聲了。孔壬便說道:“此法妥妙之至。

    不過這些美女要送進去的時候,還得和她們預先約定,對於她們的家屬結之以恩,許之以利,那麼她們在宮中可以暗中幫助我們。有些話我們不能或不便和帝說的,只要她們去和帝說,豈不是格外簡便而有效力嗎!”驩兜、狐功又齊叫道:“好極!

    好極!這麼一來,不但我們的這口氣可以出,而且以後的希望甚大呢。”

    大家正在說得高興,只見外面踉踉蹌蹌的走進一個少年來,身材高大,牙齒上下相冒,面帶醉容,手中還拿着些珠玉等類,嘴裏糊糊塗塗的說他醉話。孔壬、鯀看了,都不認得,只見驩兜向那少年喝道:“日日要喫得這個模樣,兩位尊長在此,還不過來行禮!”那少年似聽見不聽見的樣子,還要向裏邊走去,倒是狐功趕過去一把拖了過來,勉強和孔壬、鯀行了一個禮,也不說一句話,一轉眼,又連跌帶滾的跑進去了。鯀便間驩兜道:“這位就是令郎苗民嗎?”驩兜道:“是的。這個孩子,論到他的材幹見識,還不算壞,就是太貪嘴,歡喜多喫,剛纔那種模樣,真是見笑於兩位尊長了。”孔壬道:“聽說令郎一向在南邊,未知幾時回來的?”驩兜道:“回來得不多時,兩位尊長處還沒有叫他來拜謁,實在失禮。”孔壬道:“令郎在南邊做什麼?”驩兜道:“這個孩子自小善於理財,最喜積聚財寶,聽見說南方多犀象、玳瑁、珠玉等種種寶物,所以一定要到南方去遊歷。一去之後,將近十年,給他弄到的寶物卻不少,這個亦可以算他的成績了。”鯀道:“這樣年紀就有這樣本領,實在佩服得很,老兄有如此佳兒,可賀!可賀!

    弟結褵多載,姒續猶虛,真是羨慕極了。”四人又談了一回,推定狐功、孔壬兩個去搜羅美女,方纔散去。

    且說這個苗民究竟是何等樣人呢?原來他一名叫作三苗,爲人非常貪婪,又非常兇狠。後世史家亦有幾句話批評他,叫作: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

    照這八句話看起來,他的爲人亦可想而知了。所以當時的人亦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饕餮。饕餮亦是一個惡獸之名,但是有兩種,一種出在鈞玉之山,羊身而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而人牙,音如嬰兒,食人如食物。一種出在西南荒中,垂其腹,羸其面,坐起來很像個人,但是下面很大,彷彿如承着一個盤子似的。有翼而不能飛,古時候鼎彝敦盤各種器具上往往刻着它的形像,但是都有首而無身,表明它的喫人不及下嚥,已經害及其身,拿來做個警戒的意思,可見得亦是個惡獸了。

    驩兜家裏,四個兇人倒佔據了兩個,還有佞臣狐功爲之輔佐,古人所謂方以類聚,真是一點不錯的。閒話不提。

    第二十六回 帝堯出封於陶 三凶肆虐當朝

    且說三兇定了美人計之後,一面搜尋美女,一面又勸帝摯將衆兄弟都遷出宮去,以便騰出房屋,可以廣儲妃嬪。帝摯是爲三兇所蠱惑的人,當然言聽計從,於是就下令冊封弟堯於陶,即日就國,其餘帝子亦均令其出宮居祝諸大臣雖則覺得這個命令來得太兀突,但是從前頗有成例,而且是他的家事,不是國事,因此不好進諫,只能由他去吧。於是堯奉了慶都,先往陶邑而去。隨後棄和弟臺璽奉了姜嫄,搬到亳都之外一個村上去住,因爲那邊有許多田地,是姜嫄平日所經營,並且教棄學習耕稼的,所以搬到那邊去。姜嫄和簡狄最要好,棄和契亦最友愛,因見簡狄等尚找不到適宜的住處,於是就邀了他們前去,一同住下。閼伯、實沈兩弟兄則住到曠林地方去,其餘伯奮、仲堪等弟兄則徑到羲和國尋母親去,還有的都散住於各處。一個熱熱鬧鬧,向來團聚的家庭,不到幾日,風流雲散,大家到此,都不免感慨萬分,離愁萬種。然而聚散亦人生之常,況且這事出於帝命,亦是無可如何的。

    過了幾日,果然孔壬、驩兜選了四個美女送來。帝摯一看,個個絕色,而且先意承志,極善伺候,百媚千嬌,令人蕩魄,直把帝摯陷入迷陣中。不但從此君王不早朝,可說從此君王不視朝了。諸大臣日日赴朝待漏,帝摯總推說有病,不能出來。

    約有半個多月,諸大臣已探聽明白,知道中了美人之計,不覺都長嘆一聲。有的打算竭力再諫,老將羿忿然道:“就使再諫,亦是無益的,病根現在更深了!”火正吳回亦說道:“現在我們連望見顏色都不能,何從諫起呢?”水正熙道:“我們同進去問疾如何?”衆人都道:“亦好。”於是即刻叫內侍進宮去通報,說諸大臣要來問疾。哪知去了半日,回來說道:“帝此刻尚未起身,候了許久,無從通知,諸位大臣下午來吧。”衆人聽了,都默無一聲。老將羿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是下午去。”於是大家散歸。

    到了下午,重複聚集,再要進宮求見。此時帝摯已經起身,知道諸大臣早晨已來過,料必是來進諫的。一則宿酒未醒,精神確有一點不濟;二則羞惡之心發生,實在愧見諸大臣之面;三則知道諸大臣這次諫起來一定是非常痛切,受又不能,不受又不能的。三種原由交戰於胸中,到後來決定主意,總只有飾非文過的了。於是吩咐內侍,只說病甚沉重,不能起坐談天,承諸大臣來問,甚爲感謝。明後日如能小愈,一定視朝,一切政治屆時再議吧。”內侍將這番語言傳到,諸大臣亦只好悵悵而出。

    火正向衆人道:“寒舍離此不遠,請過去坐坐吧。”於是衆人齊到火正家中,坐尚未定,老將羿就發話道:“照這情形看來,還是照老夫的原議,大家走吧。諸位就是不走,老夫亦只好先走了。前日帝妃、帝子紛紛遷出,老夫已大不以爲然,何況現在又是這種景象呀!”水正修拖他坐下道:“且坐一坐再說,古來知其不可爲而不爲的,叫作智士;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叫作仁人。我以爲與其做智士,不如做仁人,還是再諫吧。”老將氣忿忿說道:“見面尚且不能,哪裏去諫呢?”水正修道:“我們可以用表章。”木正重道:“不錯,不錯,我們前兩次的諫雖說是良藥苦口.應該如此,但是有些地方終嫌激切,不免有束縛馳驟的樣子,這個大非所宜。帝今日不肯見我們,或者亦因爲這個原故。我們這次的表章口氣應該婉轉些,諸位以爲何如?”衆人都贊成,於是大家公同斟酌,做了一篇諫章,到次早送了進去。

    又過了兩日,帝摯居然視朝了,但是那神氣卻是昏昏沉沉的,開口便向諸大臣道:“前日汝等諫章朕已細細閱覽,甚感汝等之忠忱,不過錯疑朕了。朕近日雖納了幾個嬪妃,不過爲廣宗嗣起見,決不至因此而入迷途。前數日不能視朝,確係患病,望汝等勿再生疑。”火正道:“臣等安敢疑帝,只因帝自納嬪妃之後,即聞帝躬不豫的消息,而調詢內侍,又並無令醫生診視之事,是以遂致生疑,是實臣等之罪也。”說罷稽首。

    帝摯聽了這句話,不覺漲紅了臉,勉強說道:“朕自思無甚大病,不過勞傷所致,靜養數日,即可痊癒,所以不要服藥。

    再者,近來醫生脈理精的很少,萬一藥不對症,病反因此加重,所以朕決定不延醫,亦是不藥爲中醫的意思。”諸大臣聽他如此說,知道他全是遁詞,卻不好再去駁他。只見水正熙說道:“帝能不迷於女色,不但臣等之幸,亦是天下國家的大幸。不過臣等所慮的就是帝近日所納的幾個嬪妃並不出於上等人家,亦並沒有受過優美的教育,這種女子,將來不免爲帝德之累。

    臣等爲防微杜漸起見,所以起了這種誤會。既然帝躬確係不適,那麼臣等妄加揣測之罪,真是無可逭了。”說罷亦稽首。帝摯道:“汝等放心,朕決不爲女色所誤也。”於是處理一些政務,未到巳刻,推說患病新愈,不能久坐,就退朝回宮而去。

    自此之後,又接連多日不視朝。老將羿到此刻真耐不住了,首先上表辭職,不等批准,即日率同弟子逢蒙出都而去。過了兩日,水正兄弟同上表乞骸骨,火正、木正亦接續的告了老玻土正看見衆人都走散,便亦嘆口氣道:“一木焉能支大廈!”

    於是亦辭職了。帝摯見諸大臣紛紛辭職,其初亦頗動心,照例挽留。後來接二連三,一辭再辭的辭之不已,不免漸漸的看得淡然起來,禁不得驩兜、孔壬等又從中進讒,說:“諸大臣同盟罷工,跡近要挾,如果做君主的受了他們的挾制,勢必魁柄下移,臣下可以朋比爲奸,君主地位危險萬分了!”帝摯已是受迷的人,聽了這種話,當然相信,把諸大臣辭職的表章個個批准。猶喜得他天性忠厚,雖則準他們辭職,仍舊錶示種種可惜,又賞賜重疊,並且親自送他們的行,這亦可見帝摯這個人尚非極無道之君了。閒話不提。

    且說諸大臣既紛紛而去,朝廷之上不能一日無重臣,繼任之人當然是三兇了。當時帝摯和孔壬等商量好,不再用五正等官名,另外更換幾個。一個叫司徒,是總理一切民政的,帝摯就叫驩兜去做;一個叫共工,是供給興辦一切工作器具的,帝摯就叫孔壬去做;一個叫作司空,是專治水土道路的,帝摯就叫鯀去做。其餘各官更動的及自行告退的亦不少,都換過一大批,真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自此之後,帝摯固然可以安心尋他的娛樂,沒有人再來諫諍,就是三兇亦可以爲所欲爲,可說是各得其願,所苦的就是百姓罷了。

    哪知隔了幾月,帝摯爲酒色所困,身體怯弱,咳嗽咯血,真個生起病來,醫藥無效。鯀便埋怨孔壬、驩兜,說道:“果然帝受你們之害,我當初早料到的。”孔壬道:“不打緊,某聽說崑崙山和玉山兩處都有不死之藥,從前老將羿曾去求到過的,所以他年在百歲以上,還是這麼強壯。現在帝既患了羸症,某想到那兩處去求求看,如果求得到,不但於帝有益,就是我們呢,亦可以分潤一點,個個長壽了。”鯀冷笑道:“恐怕沒有這麼容易。”驩兜道:“就使求不到,亦不過空跑一次,有什麼妨害呢?”於是議定了,就和帝摯來說。帝摯極口稱讚孔壬之忠心,感謝不荊過了幾日,孔壬帶了幾十個從人動身出門,徑向崑崙而行。

    經過華山,泛過山海,溯涇水而上。剛要到不周山相近,只見一路草木不生,遍地都是源澤。走了好久,人蹤斷絕,景象悽慘。正在不解其故,忽然腥風大起,從對面山上竄下一條怪物。孔壬和從人怕得不了,不敢向它細看,回身便跑。但是到處既是源澤,行走甚難,那怪物竄得又非常之快,轉瞬之間已到面前,將幾個從人蟠祝它的尾巴又直掃過來,將孔壬及其餘從人等一概掃倒。孔壬在這個時候明知不能脫身,倒在地下仔細向那怪物一看,原來是一條大蛇,足有十多丈長,卻生着九個人頭,圓睜着十八隻大眼,撐開了九張大嘴,好不怕人!

    被他蟠着的幾個人早經嚇死絞死了,它卻俯下頭去,一個一個的咬着,吮他們的血,唧唧有聲。孔壬到此魂飛魄散,自分絕望,不覺仰天長嘆一聲道:“不想我孔壬今朝竟死在這裏!”

    哪知這怪物聽見了,竟放下人不吮,把頭蜿蜿蜒蜒伸過來,說着人話問道:“你剛纔說什麼?什麼叫孔壬?”

    孔壬這個時候看見怪物頭伸過來,以爲是來喫他了,閉着眼睛拼卻一死。忽聽得它會說人話,而且問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驚又喜,便開了眼,大着膽說道:“孔壬是我的名字,我是中朝大官,天子叫我到崑崙山去求靈藥的,如今死在你手裏不足惜,不過靈藥沒人去求,有負天子之命令,這是可恨的。

    所以我剛纔嘆這口氣,說這句話。”那怪物道:“你既是天子的大官,又是給天子去求靈藥的,那麼我就不弄死你也可以。

    不過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能答應我嗎?”孔壬聽到這口氣,覺得自己大有生機,就沒命的答應道:“可以!可以!”那怪物道:“我在這裏多年,各種動物都已給我征服,吮它的血,吸它的膏,甚而至於取它的性命都由我。這裏的土地亦給我佔據了,只是還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沒有一個名號。照理說起來,我現在既然霸有一方,就是隨便自己取一個什麼名號,所謂‘趙王趙帝,孤自爲之’,亦未嘗不可。不過我自己想想看,究竟是一個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東西,自己取一個名號,總沒和人間帝王賜我的那種體面,所以我要要求你的就是這件事。你能夠在君主面前保舉我一個什麼國君,那麼我就達到目的,不但不弄死你,而且還要感激你呢。”孔壬聽了,仍舊連聲說:“可以,可以,一定可以。”那怪物道:“答應的權柄在你嘴裏,封不封的權柄不在你手裏。假使天子不答應封我,你怎樣呢?”孔壬又連聲道:“總答應的,我去說,一定答應的。”那怪物道:“我的心願很和平,你這次替我去求,求得到一個國君的名號固然甚好,就使求不到國君,隨便封我一個什麼官爵都是好的。或者你做一個國君,我給你做臣子,我亦願意,只要有一種名號就是了。”

    孔壬聽了這話,不禁心生一計,就說道:“我去求,天子一定答應的。不過你的形狀與人不同,倘使問起來,或要召見你,那時卻不免生出一個問題,就是對於百姓,對於萬國,都失了一種體統,講到這點,恐怕爲難。至於封我做國君,我們天子因我功大,早有此意,那是一定成功的。不過屈你做我的臣子,未免不敢當。”那怪物道:“不要緊,不要緊,我自己知道這副形狀不對,所以只好降格以求,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只要你不失信,我一定給你做臣子。假使你有急難,我還要幫助你呢。”說到這裏,那怪物已經將身軀蟠起在一堆,那九個頭昂在上面,足有一丈多高。孔壬從地下爬起來,朝它一看,實是駭人,便問它道:“你住在什麼地方?”那怪物道:“我就住在西面山洞之中。”孔壬道:“你有名姓嗎?”那怪物道:“我沒有姓,只有名字,叫作相繇,或叫作相柳,隨你們叫吧。

    ”孔壬道:“你們這一族類共總有多少?”相柳道:“只有我一個,我亦不知道我身從何而來。”孔壬道:“那麼你能說人話,懂得人類的事情,是哪個教的呢?”相柳道:“我自己亦不知道,我只覺向來是會的;或者我從前本來是個人,後來變成這個形狀,亦未可知,可是我不明白了。”孔壬看它說話尚近情理,就問它道:“我有點不懂,你的形狀既與我們不同,你的本領又有這麼大,那麼你自己獨霸一方亦未爲不可,何必一定要一個天子的封號,並且做我的臣子都肯呢?”相柳道:“這是有一個原故。我在此地是專門以吸吮人民的脂膏爲生活的,人民受了我的吸吮,必定以我爲異類,心中不服,就是我亦終覺得是一無憑藉的。假使有一個封號,那麼我就奉天子之命來臨此土;或者是奉國君之命留守此邦,名正言順,人民自然不敢不受我的吸吮,我就可以爲所欲爲了。所以自古以來,那些豪強官吏佔據地方,不受朝廷指揮,但他的嘴裏總是口口聲聲說服從君命,擁護王家,並且要要求節鉞的,我就是師他們的故智呀。”

    當相柳滔滔咶咶的說,孔壬細看它雖則有九個頭,九張嘴,但是隻用當中最下的一張嘴,其餘八個頭,八張嘴,始終沒有動,究竟不知道它用不用的,只是不好問它。等它說完,便說道:“原來如此,那麼我一定給你達到目的。不過你要多少地盤才滿心願?”相柳道:“地盤自然愈大愈好,起碼總要一個大國的裏數。但是這個不成問題,因爲我立定了基礎之後,自己會逐漸擴張開去的。”孔壬道:“那麼我怎樣給你回信呢?

    ”相柳道:“等你得到天子允許之後,你就將天子的冊書送來,我總在這裏等你便了。”孔壬道:“我還要西行求靈藥,回來經過此處,再和你細談吧。”相柳道:“我看不必去了,崑崙上古祕史··山的靈藥是不容易求的,一萬個人裏面求到的恐怕不到一個。

    再者,現在時世變更,路上如我一般和人類作對的不止一個。

    即如西面弱水之中有一個窫窳,亦是要喫人的,恐怕還有危險呢。況且往返一來,時日過久,我性很急,等不及了,不如趕早回去吧。”孔壬聽見,怎敢不依,只得喏喏連聲,招呼了從人起身要走。那從人三分之一已死,其餘亦是拖泥帶水,面無人色。孔壬看見滿地源澤,就問相柳道:“此地源澤甚多,是向來如此嗎?”相柳道:“不是,這因爲我身軀過重,經過之後摩擦而成的。”孔壬聽了,不禁咋舌,於是與相柳作別,急回亳都而來。一路吩咐從人:“以後不許將相柳之事提及,違者處死。”從人等只能答應。

    不一月到了毫都,驩兜和鯀急忙來訪問道:“回來得這樣快,不死之藥已求到嗎?”孔壬道:“阻於山水,未能求到,只是在路上收得一員人材,尚不虛此一行。”驩兜道:“如何人材?”孔壬道:“此人力大無窮,在西方很有勢力。我意想請帝封他一個國君,以備干城之用。不料他感激我的知遇,一定不肯,情願做我的臣子,所以我想明日請帝授以名號,將來西陲有事,總可以得他之死力的。”二人道:“原來如此,這真不虛此一行了。”孔壬道:“近日帝躬如何?”驩兜道:“自兄去後,忽好忽壞。據醫生言,確是癆瘵初步,最好攝心靜養,節慾節勞。所以近日一切政治都是我們兩個處理,連報告都不去報告了。”孔壬聽了,不作一語。停了一會,二人辭去。

    次日,孔壬獨自進宮,將那靈藥求不到的原因亂造了一回,又將那相柳的本領鋪張了一遍,一面爲它求封號,一面又說道:“封他一個國君固然是好的,不過此人向無功績,並不著名,無故封之,恐天下疑怪。二則它未必肯受,因爲它一心願爲臣效力的。但是如若不封,又恐它心冷,被人收去,反足爲患。

    因此臣一路躊躇,絕無善策。”帝摯道:“這有什麼躊躇呢,他既願效忠於汝,就是間接的願效忠於朕,有什麼不可呢?不必多說,朕就封汝爲那邊的國君吧。”孔壬聽了,佯作驚恐之狀,說道:“臣本爲收羅人才起見,現在倒先封了臣,彷彿是臣託故求封了。況且臣一無勳勞,安敢受封呢!”帝摯道:“能進賢,就是勳勞,應受上賞,不必多言,朕意決了。”於是就傳諭到外邊,叫臣下預備典禮。孔壬大喜,拜謝而出。在朝之臣聞得此信,都是稱賀。

    過了兩日,孔壬受了冊封,就來拜辭帝摯,說要到那邊去略爲佈置。帝摯道:“這是應該的。不過汝是朕股肱之臣,不能久離朕處,一經佈置妥當,即便歸來,那邊就叫相柳留守吧。

    ”孔壬受命,稽首退出,就選擇了無數人員,再往不周山而來。

    哪知相柳早已等着,一見孔壬,就大喜說道:“你真是信人,封號得到了嗎?”孔壬道:“天子因你形狀與人不同,險些兒不答應,幸虧我竭力申說,由我負責擔保,才許叫我做這裏的國君,叫你做留守,不過有屈你吧!”相柳道:“不打緊,我自己情願的。你真是個信人,將來你如有急難,可跑到此地來,我一定幫你。”孔壬道:“承你的盛情是好極的,不過現在有一句話要和你說,不知你肯聽嗎?”相柳道:“什麼話?

    ”孔壬道:“現在你有了留守的封號,就是代理國君了。但是你的形狀怕人,又要吮人的脂膏,人民當然見而懼怕,望風遠避,弄到千里荒涼,一無人煙,哪裏還算得一個國家呢?我的意思,勸你以後藏躲起來,我另外派人到此地,築起房屋,耕起田來。人民看見了,以爲你已不見了,或者以爲你不再吮人的脂膏了,庶幾可以漸漸聚集蕃盛,纔可以算得一個國家。否則一個人都沒有,盡是荒地,可以算得國家嗎?”

    那相柳聽了,想了一想,將九個頭一齊搖動,說道:“這個做不到。我是靠吮人脂膏過生活的,假使藏躲起來,豈不要餓死嗎?”孔壬道:“這個不然,你每天要吮多少人的脂膏,不必自己出去尋,只要責成手下人去代你尋覓貢獻,豈不省事!

    我看你孤立無援,很是可怕,萬一人民怕你極了,四散逃開,豈不是就要受餓嗎?或者操了強弓毒矢來同你拼命,豈不亦是危險!所以我勸你還不如在暗中吸吮吧,一則人民聚集可以成爲一個真正的國家,二則你的食料可以源源不斷,三則沒有害人之跡,可以不居害人之名,你看如何?”相柳一聽,登時九張面孔一齊笑起來,說道:“你說強弓毒矢來同我打,我是不怕的,你沒有見我的本領呢。至於食料缺乏一層卻是可慮。我有時出來尋覓食物,終日尋不到,已屢次受餓了。沒有害人之名這一層尤其合我的理,既如此說,就依你吧。”孔壬就叫同來的人都來見相柳,並將他們的姓名都一一說了。又吩咐他們:“好生服侍相柳,設法供給它的食料,一面按照我所預定的計劃分頭進行,我每年必來省視你們一次”。吩咐既畢,又和相柳談了些話,就轉身回毫都而去。

    第二十七回 罐兜求封南方國 狐功設計害人民

    且說驩兜自爲司徒之後,在朝臣之中居於首位,心滿意足。

    一日,正在家中閒坐,計劃行兇德之事,忽見狐功跑來說道:“小人今日聽見一個消息,甚爲不好,雖則尚未成爲事實,但亦不可以不防!”驩兜忙問:“何事?”狐功道:“小人有個朋友新從東方來,說起東方諸侯的態度,對於帝甚不滿意,而陶侯堯的聲望卻非常之隆盛,許多諸侯都和他往來密切,小人以爲這個不是好現象。”驩兜道:“怪不得現在各處諸侯來朝貢者甚少,不要說遠方,就是近畿的亦不肯來,原來他們都已有異心了!但是我看不要緊,現在天子的大位是先帝所傳與,名分所在,他們敢怎樣不成?”

    狐功道:“主公的話固然不錯,但是小人有一點過慮,就是陶侯堯亦是先帝的嫡子,亦是卜卦上所說可以有天下的,萬一他們諸侯結合起來,藉着一種事故,推尊陶侯爲帝,不承認此地的帝,那麼亦可以算名正言順,我們其奈之何?”驩兜道:“我看亦不至於如此,因爲四方諸侯恐怕沒有這樣齊心,就使能夠齊心,那堯這個人是假仁假義,自命爲孝弟的,向來與帝亦非常和睦。違先帝之命,不能稱孝;奪長兄之位,不能稱弟。

    他肯受四方諸侯的推戴嗎?”狐功道:“主公明見,極有道理。

    但是現在帝甚多病,據醫生說癆瘵已成,頗難醫治。小人知道癆瘵這個病無時無刻不可變劇,脫有不諱,龍馭上賓,前月嬪妃所生的那個帝子玄元又不是嫡子,萬不能奉以爲君,那麼怎樣?豈不是我們所依靠的冰山倒了嗎?危險不危險?”驩兜道:“是呀,前年我和孔壬早已慮到這一層,所以想到崑崙山去求靈藥。不想靈藥求不到,而帝的病勢亦愈深,那是怎麼樣呢?你想想有何方法可以補救。”狐功道:小人想來想去,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改封陶侯,明日主公去奏帝,說明陶侯功德昭著,治績茂美,請求改封一個大國。如此一來,可以表明朝廷賞罰之公,並不糊塗;二則可以緩和陶侯受諸侯的擁戴;三則主公亦可以賣一個情面給陶侯,爲後來地步,這是一法。

    ”驩兜道:“此法不難行。不過改封在什麼地方須先想好,不然,帝問起來不能對答,倒反窘了。”狐功道:“小人看來,最好是近着大陸澤一帶,因爲陶侯本來是生長在那邊的,富貴而歸故鄉,人之常情。況且那邊又近着他的外家,現今慶都尚在,婦女心理總以近母家爲滿意,封他在那邊豈不是更好!在陶侯母子前賣個情面嘛。”

    驩兜道:“好好,有理有理。還有一法呢!”狐功道:“還有一個,是狡兔三窟之計。照主公現在所處的地位,一個地盤是不夠的,必須另外還有一個地盤,纔可以遙爲聲勢,萬不得已,亦有一個退步,不至於窮無所歸。叵耐孔壬那廝假稱求藥,到外邊去遊歷了一轉,假造一個什麼相柳的人,騙帝封到一塊土地,建立一國,自去經營去了。小人想起來,他就是這個狡兔三窟的方法。不過孔壬那廝甚爲奸詐,不肯和主公說明就是了。”驩兜拍手道:“汝這方法亦甚好,不過地盤最好在哪裏呢?再者,就使得到了地盤,我自己決不能去。汝是我的心腹,須時時替我籌劃,其勢又不能去。另外又沒有什麼相柳不相柳,那麼誰人去守這個地盤呢?”狐功道:“小人已計劃好了,公子三苗,人才出衆,前在南方是遊歷長久的,對於那邊的風土人情及一切地勢險要都非常熟悉,所以小人想最好將地盤選在那邊,就叫公子去做留守,父子兩個一內一外,遙爲聲援,就使易代之後,亦輕易不敢來搖動,豈非三窟之計嗎!

    ”驩兜聽罷,又連連拍手道:“妙極!妙極!我此刻就去進行,想來沒有不成功的。”正要起身,忽然又問道:“我聽說那邊天氣非常炎熱,地勢非常卑溼,人民又都是九黎、南蠻那一類,恐怕不容易收服他,那麼怎樣呢?”狐功道:“小人從前曾聽見公子講過,那邊天氣、地勢兩種雖不好,尚不礙於衛生。至於人民不易治這一層,主公慮得很不錯,但是小人亦有方法去制伏他,可以使他們爲我效力,請主公放心,保管去進行吧。

    ”

    驩兜對於狐功的話本來信如神明,聽見他這樣說,料想他必有把握,於是亦不再問,就匆匆入宮,來見帝摯。帝摯正斜臥在一張牀上,旁邊環侍着幾個嬪妃,那嬪妃就是驩兜等所進獻的,所以並不迴避。帝摯叫他坐下,問道:“汝來此有何政事?”驩兜道:“臣偶然想起一事,封賞是人君鼓舞天下收拾人心的要務,自帝即位以後數年之間,還沒有舉行過,人心不免觖望。現在帝子新生,雖則不是嫡子,但亦是帝的元子,可否趁此舉行一次封賞大典,亦是好的。”帝摯道:“前日共工冊封時朕亦想到,汝和他還有鯀,你們三人本是同功一體之人,他既封了,你們兩個亦應當受封。不過朕病總是不好,時常發熱,因此非常懶懈,不覺忘記了。汝既提醒了朕,朕明日就冊封,何如?”

    驩兜慌忙起立道:“不可,不可,帝誤會臣的意思了。臣的意思是爲覃敷帝的恩德起見,並非爲自己設法。假使專對臣等,天下必以帝爲偏愛。而臣今日之提議又變了爲自己求封起見,這是大大不可的。”帝摯命他坐下,再問道:“照汝的意思,應該先封哪個呢?”驩兜道:“臣伏見陶侯堯自就國之後,治績彰彰,百姓愛戴,天下欽佩,況且又是帝的胞弟,若先改封他一個大國,天下諸侯必定稱頌帝的明見,其餘再擇優的慶賞幾國,那就對了。”帝摯道:“陶侯對於朕素極恭順,人亦極好,改封大國,朕甚以爲然,不過改封在什麼地方呢?”驩兜道:“臣的意思冀州最宜。因爲陶侯自幼生長在那邊,風土民情,當然熟悉,治理起來容易奏功。再者,冀州地方的百姓最不易治,雖則有臺駘、伊耆侯等化導多年,但是都早死了,非得有貴戚重臣,才德兼備,如陶侯一般的人去治理他們不可,帝以爲何如?”帝摯道:“甚好,甚好,朕決定改封他吧。但是汝亦不可沒有封地,汝爲朕親信之臣,願封何地,儘可自擇,不必謙遜。將來鯀自己願封何地,朕亦叫他自擇便了。”驩兜聽了,故意裝出一種侷促不安的模樣,說道:“既承帝如此厚恩,臣肝腦塗地,無以爲報。臣不敢求善地,臣聽說荊州南部民情最反覆難治,當初先帝曾經在那邊受困過的。臣子苗民遊歷其地多年,頗有研究,如果帝必欲封臣,願在那邊得一塊地,庶幾可以爲國家綏靖南服,未知可否?”帝摯大喜,道:“汝不取善地,偏取此惡劣之地,忠忱實是可嘉,朕依你,明日即冊封吧。”歡兜謝恩退出。

    到了次日,帝摯果然降詔,改封陶侯於唐。那唐的地方恰在恆山腳下,封驩兜於荊、揚二州之南部,何地相宜,聽其自擇。並令其子苗民先往治理,驩兜仍留都供職。此詔降後,陶侯一邊之事暫且不提。

    且說驩兜、三苗奉到了封冊之後,就叫狐功來,和他商議怎樣去制服那些人民。狐功道:“小人早想好了,共總有三個方法:第一個叫立威。南方的人民天性刁狡,而又好亂,非有嚴刑重罰不足以寒其膽。從前玄都九黎氏的時候,百姓都非常服從他,聽說就是用重刑的原故,所以小主人這次跑去切不可姑息爲仁,重刑是必須用的。”三苗聽了,大笑道:“這個容易,我到那邊就立一個章程,叫他們有好的寶貨,好的飲食,統統都要獻來給我,如不聽號令,我就殺,你看如何?”狐功道:“據小人看來,不必定是如此。事有大小,罪有輕重,應該有一個分別,統統都殺,哪裏殺得這許多呢!況且他們一死,就沒有了痛苦,倒反便宜他了。小人有個方法,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麼纔可以使他們懼怕。”三苗不等他說完,就問道:“什麼方法?敲他嗎?打他嗎?囚禁他嗎?罰他作苦工嗎?恐怕都無濟於事呢。”狐功道:“不是不是,小人的意思除殺頭之外,再添四項刑法:一項叫作黥,把那犯人的臉上或額上用針刺一個字,或刺一個符號,再用丹青等顏色塗在上面,使他永遠不能磨滅,那麼他雖則活在世上,無論走到哪裏,人一看見就知道他是個犯人,就可以嘲笑他,輕侮他。這種精神上的苦痛到死才休,豈不是比殺頭還要厲害嗎!”三苗拍手笑道:“妙極!妙極!還有三項呢?”

    狐功道:“一項叫作劓,是割去他的鼻子:一項叫作刵,是割去他的耳朵。這兩項和黥差不多,不過面上少了兩件東西,比黥較爲痛苦些,難看些。”狐功說到此處,驟然停住不說。

    三苗忙問道:“還有一項呢?”狐功只是看着三苗,不肯說。

    驩兜在旁亦問道:“還有一項呢?你說呀。”狐功才笑着說道:“還有一項叫作棟,是將他的生殖器割去。人生在世,一大半的快樂就在這個生殖器上,將他生殖器割去,使他喪失人生一大半的快樂,但是仍不至於死,你看這個方法刻毒不刻毒!難過不難過!”三苗笑道:“男子的生殖器可以割去,女子怎樣呢?”狐功道:“女子亦可以割的,將她生殖器四周的肉統統都剜去,使它變成一個大窟窿,豈不是亦失其效用嗎!還有一法,小人曾經聽見研究生理學的人說過,女子生殖器上面橫着一根恥骨,只要用針在它旁邊的穴道里一刺,或者用手術將它一捏,那根骨頭就漸漸降下,堵塞了戶口,不容再有物件進出,和那石女一般,那就失去生殖器的功用了。這兩個方法都可以用的。”三苗聽了,似乎有點不信,說道:“哦,有這麼一個法子,我到了那邊,首先要弄他兩個女子來試試,看它靈不靈。

    ”驩兜笑向狐功道:“你這個椓刑的方法就是從人的處置禽獸學來的。馬有騸馬,牛有宦牛,羊有羯羊,豬有閹豬,雞有鐓雞,狗有善狗,貓有淨貓,豈不是都用椓刑嗎?”狐功道:“是的,不過那處置禽獸的方法都是去掉它裏面的能力,根本解決,使它的生殖功用完全消失,連性慾都沒有了,而且只能施之於牡的雄的。小人這個椓刑是僅僅去掉它外面的作用,於裏面的能力絲毫無傷,性慾的衝動仍舊是有的,而且女子亦可以適用。”

    三苗沒有聽完,就叫道:“是呀是呀!是要使他仍舊有性慾的衝動呀,假使施用椓刑之後,性慾完全消失,一點不難過,那麼這椓刑的價值亦等於零了。是要使他性慾依舊存在,到那衝動的時候,要發泄無可發泄,方纔夠他受用呢。”驩兜道:“第一個方法是立威,說過了,第二個呢?”狐功道:“有威不可無恩,第二個方法就是用恩惠去結他們的心,然後可以受他們的崇拜。”三苗不等說完,又忙叫道:“這個不能,用恩惠去結他們,不過多多賞賜,或者輕賦薄斂就是了,但是這個我做不到。”狐功道:“不是如此,小人用的方法是惠而不費的。大凡人生在世,不過兩大目的,一個是保持自己的生命,一個是接續自己的生命。要保持自己的生命,那飲食、貨財是不能少的;要接續自己的生命,就是男女大欲了,所以世間萬物,從極小的蟲兒起,一直到我們人類,從朝到暮,一生一世,所孜孜營求的,直接間接無非是爲的這兩個大目的,但是以我們人類爲尤其厲害。而我們人類對於兩大目的之中,尤其以求接續生命之目的爲更厲害,所以有些人類竟情願捨棄飲食,捨棄貨財,甚而至於情願捨棄生命,以求快足他的男女大欲的。

    照此看來,要人民感激崇拜,與其分給他們貨物,不如使他們快足男女的大欲。一則惠而不費,沒有博施濟衆的那樣煩難。

    二則他們感激崇拜的心思比較分給貨物還要濃重,小主人你看這個方法好嗎?”

    三苗聽了不解,忙問道:“用什麼方法使他們快足男女的大欲呢?”狐功道:“小人聽見說,上古時候男女的大欲本來是極容易快足的,自從伏羲氏、女媧氏定出嫁娶之禮以後,那男女的界限就束縛得多了。後世聖人又將那些禮節再限制得加嚴,說道:‘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又說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授幣,不交不親。’到得顓頊氏的時候,定一個刑罰,叫作‘婦人不避男子於路者,拂之於四達之衢。’那些世上的男女受了這種嚴酷的束縛,不要說不能快足他的大欲,就是尋常要相見一面都是很難的。他們的心理都沒有一個不叫苦,不過受歷代聖人禮教的束縛,不敢說、不敢動就是了。現在小主人到了那邊之後,可首先下令提倡一種新道德,同時豎起兩塊招牌,一塊叫作廢除喫人之禮教,社交公開;一塊叫作打倒買賣式之婚姻,自由戀愛。如有頑固的父母家長欲從中干涉阻撓者,一經發覺,嚴重處罰。這麼一來,那邊所有的男女,隨意的都可以自由,無不各得其所願,豈不是都要歌功頌德,感激小主人、崇拜小主人嗎!嚴刑峻罰,只可一時,不能持久。用這個方法接上去,所謂嚴寒之後,繼以陽和,他們自然不會鋌而走險了。”

    驩兜想了一想,說道:“這個方法好是好的,不過聖人禮教推行得好久了,雖則有些人心中以爲不便,但是有些人卻很以爲當然。萬一我們廢除禮教之後,反而招起許多人的反對,說我們大逆不道,豈不是倒反不妙嗎?”狐功道:“主公慮得極是,但是小人以爲不妨。爲什麼呢?小人剛纔說過,男女大欲是人生最大的一個目的,可以快足他的目的,只有歡迎,決無反對。就使有人反對,亦不過幾個頑固老朽在那裏作梗,大多數的青年男女包管你非常之贊成。因爲青年男女受禮教的浸染還不深,而且青年男女正在春情發動的時候,對於男女大欲尤其看得鄭重真切,彷彿世界上的事情除了男女兩性以外,沒有再比它重要似的。準他們社交公開,準他們自由戀愛,不但可以快足他們的大欲,而且還可以博得一個新道德的榮名,豈有再來反對之理?青年男女既然歡迎,那麼一批頑固老朽雖然要反對,亦決然沒有這個力量。因爲青年男女是越生越多的,頑固老朽是越死越少的。自古以來新舊兩派的競爭,舊派起初頗勝利,但是到後來往往失敗;新派起初必失敗,到後來往往勝利。並非舊派所持的理由一定不如新派,就是這個越死越少、越生越多的原故。所以小人現在爲主人着想,要收拾蠻方人民的心,除去利用青年外,別無他法。至於禮教推行日久,究竟應該廢除不應該廢除,那又是一個問題了。”

    三苗道:“這是第二個方法,還有第三個呢?”狐功道:“第三個方法是神道設教。小人知道南方之人受了玄都九黎氏的感化,最重的是迷信。自從顓頊帝破了九黎氏之後,竭力的禁止,已是好了許多。但是他們迷信的根性終究不能盡絕,譬如原上的草兒,雖則野火燒盡,一遇春風,又芊芊綿綿的長起來了。小人的意思以爲這個情形亦是可以利用的。因爲第一個立威的方法可以制服他的表面,不能制服他的心思;第二個結之以恩惠的方法可以服其心,但是不能急切奏效;用神道設教起來,他們自然帖帖伏伏,一點不敢倔強了。”三苗道:“怎樣用神道設教呢?”狐功道:“現在有一個人,雖則不是神仙,但與神仙亦差不多。他在黃帝軒轅氏初年和蚩尤氏打仗的時候已經在軍中效力,後來隱居不仕,專門研究他的神道。他研究的神道名目叫作巫術。巫字的寫法,就是像一個人的兩隻大袖舞起來的樣子。他要和鬼神交通的時候,只要秉着精誠,用兩袖舞起來,便能使鬼神下降,他就可以和鬼神談話,或者鬼神竟附在他身上,借他的嘴和人談話,給人延福消災,都是極靈驗的。他的名字叫作鹹,人家因爲他創造巫術,所以就叫他作巫咸,主公知道這人嗎?”驩兜、三苗都說不知道。狐功道:“小人從前曾經見過他一面。有一天,他在野外和許多人遊玩,大家都要他試驗法術,他便指着路旁一株參天拔地的大樹說道:‘我要叫他枯。’說畢,嘴裏輕輕的嘰哩咕嚕,不知唸了些什麼話,不多時,那株樹果然枝葉憔悴,漸漸地枯了。又指着半空中飛的鳥兒說道:‘我要叫它跌下來。’說着,又輕輕唸了幾句,那鳥兒果然立即跌下來了。大家看了,都莫名其妙,問他是什麼原故,他說我都有咒語的,問他什麼咒語,他卻不肯說。這都是小人親眼見的。後來聽說他這種咒語不但能夠變這個樹枯鳥落的把戲,而且還能夠替人治玻尤爲靈驗的是外症,無論什麼癰疽瘡癤,甚或跌打損傷,斷肱折足,他亦不用開方撮藥,只要念起他的咒語來,那病症自然就會好了,而且非常之速。主公看,這個人豈不是活神仙嗎?所以小人的意思,假使能夠請這個人和小主人同去,做一點法術給那些百姓看看,那些百姓未有不敬小主人若天神,一點都不敢倔強的,主公以爲何如?”

    驩兜聽了,詫異道:“果然如此,不但迷信很深的南方人要崇拜,就是我不迷信的見了也要崇拜了。不過現在此人究在何處?肯否和我們同去?最好先設法探探他的意思。”狐功應道:“是是,這個人從前住在大荒之中,一座豐沮玉門山上。

    那山上百藥叢生,並且是日月所入的地方,那是很遠呢。現在聽說住在北方登葆山,小人明日就動身去請,何如?”歡兜、三苗聽了都大喜,就叫狐功即速動身。

    第二十八回 堯改封於唐 羿往殺楔揄

    不提狐功動身而去,且說這時孔壬已從相柳處回來了。一日,驩兜、孔壬、鯀三人正在朝堂商決國事,忽報北方沈侯有奏章前來。原來沈侯就是臺駘的兒子,臺駘死了,受封於沈。

    他的奏章是爲冀州北面少鹹山地方近來出了一個怪獸,牛身人面,馬尾虎爪,名叫窫窳,大爲民害,無法驅除。不得已,請帝派人前往設法剿殺,以安閭閻等語。孔壬沒有看清楚,就大嚷道:“我知道窫窳是生在弱水中的,爲什麼又會跑到少鹹山上來?莫非它是兩棲類嗎?恐怕是沈侯在那裏遇事生風,欺騙朝廷,要想邀功呢。”鯀道:“或者是偶然同名,亦未可知。

    ”孔壬道:“不管他,既然是兩種東西,應該有兩個名字。這邊是一個窫窳,那邊又是一個窫窳,攪亂不清,我給它改一個名字吧。”

    說着,提起筆來,竟將那窫窳二字改爲猰貐二字。三人將奏章看完之後,就商議辦法,究竟理他呢,不理他呢?派人去呢,不派人去呢?鯀道:“依我看來不能派人去,爲了區區一個獸就要朝廷派兵,豈不是笑話嗎?如派兵去,仍然殺它不掉,尤失威信,所以我看以不理他爲是。”驩兜道:“我看不然,現在四方諸侯都有輕叛朝廷之心,只有沈侯隨時還來通問,如今他來求救,我們再不理他,豈不是更失遠人之心嗎?所以我想應該理他的。”孔壬道:“我有一法,陶侯堯現在已經改封於唐,唐和少鹹山同在冀州,相去不遠,我看就叫陶唐侯去救吧。如若他殺得了猰貐,當然仍舊是我們朝廷遣將調度之功,倘使殺不了猰貐,那麼陶唐侯的信用必致大減,不致於和我們競爭天下了。如若他自己親征,竟給猰貐喫去,尤爲好極。”

    驩兜和鯀二人聽了,都鼓掌大笑道:“好計!好計!就照此做去吧。”於是一面打發沈侯的使者歸國,並說道:“朝廷就派人來救了。”一面又下詔陶唐侯,叫他即速前往少鹹山除害,按下不表。

    且說陶侯堯自從亳邑出封之後,在他的國裏任賢用能,勤民恤下,幾年功夫,將一個陶國治得來非常之好,四鄰諸侯無有一個不佩服他。他所最注重的是農事,遣人到亳都去,將姜嫄、簡狄兩個母親,並棄、契兩個兄長都接了來住在一起,就叫棄做大由之官,管理全國農田之事。一日,正在聽政,忽報亳都的司衡羿同逢蒙來了。堯與羿本來要好,又兼羿是先朝的老臣,慌忙出門迎接,坐定之後,堯問他何日出都,有何公事。

    羿聽了,搖頭嘆息,就將近日朝廷腐敗的情形及自己發憤辭職的經過統統說了一遍。堯亦嘆息不置,就留羿住下。

    次日,設宴款待,叫了許多朝臣來作陪客,羿一一見過。

    內中有個白髯老者,骨格不凡,陶侯堯待他亦非常敬重,親自替他布席,請他上坐,又親自給他斟酒獻菜。羿看了不解,忙問何人。堯道:“這位是務成老師,名字叫跗,說起來司衡想亦是知道的。”羿喫驚道:“原來是務成老先生嗎?某真失敬了。”說着,慌忙過去向務成子行禮道:“適才失敬,死罪死罪。”務成子亦還禮不迭,謙謝一番。羿道:“從前某得到一個可以避箭的藥方,在顓頊帝討伐共工氏的時候曾經用過,大大的收了功效,據說就是老先生髮明的。當時某極想拜謁,以表感謝,苦於不知道老先生的住處。後來尋仙訪道,跑來跑去幾十年,又隨時探聽老先生消息,終究沒有探聽到,不想今日在此處相見,真是三生之幸。”務成子道:“那個方藥不過區區小技,何足掛齒。就是沒有這個方子,以老將的威武還怕破不來那共工氏嗎?老將歸功於某的這個方藥,未免太客氣了。

    ”羿又問道:“老先生一向究在何處?何日到此?”務成子道:“某一向只是遨遊,海內海外並無定處,前月偶爾到此,承陶侯殷殷招待,並且定要拜某爲師,某不好過辭,只能受了,計算起來,亦不過四十多天呢。”兩人一問一答,漸漸投機,羿無事時,總來找務成子談談,好在務成子亦是個並無官守的人,正好和羿盤桓。

    一日,陶侯忽然奉到帝摯的冊命,說道改封於唐,亦不知道是什麼原故,只得上表謝恩,並即日預備遷徙。可是那陶邑的百姓聽見了這個消息,頓時震動得不得了,一霎間扶老攜幼,齊來挽留。陶侯一一好言撫慰,並告訴他們這個是君命,無可挽回的。衆百姓聽了,亦無可奈何,但只是戀戀不捨。到了陶侯動身的那一天,差不多全邑都跑來走送,而且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十里之外,經陶侯再三辭謝,方纔哭拜而去。

    這裏陶侯奉了姜嫄、簡狄、慶都及棄、契兄弟,又和務成子、羿、逢蒙等一大批臣子徑到唐邑。一切佈置經營自然又要費一番辛苦。

    一日,忽又奉到帝摯的詔令,說道:“現在少鹹山有異獸猰貐,大爲民患,仰即遣兵前往剿滅,以安閭閻。”等語。陶唐侯拜受了,即刻召集臣工商議,大家都很詫異,說道:“一隻野獸食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近的國家儘可以自己設法剿除,何至於要我們起兵遠征呢?”務成子笑道:“這個不然,這隻猰貐確是異獸,不容易剿除的。它生得龍頭、馬尾、虎爪,長四百尺,是獸類中之最大者。而且善走,以人爲食,遇有道之君在位則隱藏而不現,遇無道之君在位,則出而食人,他們哪裏能夠剿除呢?”羣臣道:“我們新得到此,諸事未集,哪有工夫分兵出去?且待我們佈置就緒之後,再去救吧。”陶唐侯道:“這個不可,一則君命難違,二則民命爲重,不可緩的。

    ”言未畢,老將羿起身說道:“老臣有多日不曾打獵,很覺手癢,既然有這樣異獸爲患,雖則務成老先生說不容易剿除,老臣且去試它一試,如何?”務成子笑道:“老將肯出手,想來那隻猰貐的壽命已經到了。”陶唐侯大喜,就說道:“司衡肯勞駕一次,甚好,請問要帶多少兵去?”羿大笑道:“不過是一隻野獸,何至於用兵。老臣此去彷彿是打一次獵,只須逢蒙等三數人就夠了。”陶唐侯道:“不然,寧可多帶些。”於是議定,帶了三十個人即日動身。

    過了幾日,到了少鹹山相近,先找些土人來問問那猰貐究竟在哪裏。豈知土人一聽見說到猰貐就怕得不得了,說道:“它在山裏呢,你們千萬不要過去,要給它喫去的。”羿道:“我們此次專爲殺猰貐而來,替你們除害,但不知道此地離山有多少遠,那個猰貐每日何時下山,你們可詳細告訴我。”那些土人聽了,很像不相信的模樣,朝着羿等看了好一會,就問道:“你們這幾個人恐怕不知道這個猰貐的情形呢。這個猰貐,不比別種猛獸,前次我們聯合了幾千個人長刀大斧的去打它,還是打它不過,終究給它咬死了許多人。你們現在只有這幾個人,如何中用?須要小心,不是遊戲的事。”羿道:“這且不管它,我問你,這個猰貐到底要什麼時候下山,你們知道嗎?”土人道:“不能一定,因爲山的兩面路有好幾條,它不是到此地,就是到彼方,所以有時候竟日日跑來,有時候隔幾日纔來。但是它來的時間總在申酉二時之後,午前午後是從不來的。因此午前午後我們還敢出來做點事業,一到申刻就家家閉戶,聲息全無了。這一年來我們人人自危,不知道哪一日是我們的死期呢。”

    說到此處,向太陽影子看了一看,忙叫道:“呵喲不好!

    時候要到了,趕快回去吧!”說着,也不和羿等作別,就各自匆匆而去。羿等一干人看了這種情形,真莫名其妙,究竟不知道這猰貐有怎樣厲害,他們竟害怕到如此地步。一面詫異,一面向前走。果見所有人家都關上了門,寂靜無聲,彷彿和深夜一般。羿道:“照此情形看來,這個猰貐一定是很兇猛的,我們須要小心,不可大意。”說着,就和各人都將弓箭、器械等取出,準備好了,再慢慢前進。走到山腳,日已平西,逢蒙問道:“我們上山去嗎?”羿道:“我們新到,路不熟,天又向晚,不如迴轉,等明日再說吧。”哪知迴轉身來,天色已晚,敲着人家的門,要求食宿之地,竟沒有人肯答應。羿等無可如何,只得一路尋去,幸虧得月色微明,尚不致迷路。忽見一處大木,多株連枝接葉,蔭庇甚廣。逢蒙道:“我們露宿究竟危險,不如到樹上去,一則可以藏身,二則亦可以瞭遠。”

    衆人聽了,都以爲然。於是先將所備乾糧打開分散,大家飽餐一頓,然後一個一個爬上樹去。那些樹上的宿鳥一齊驚起,在半空之中狂飛亂叫,把一個寂靜的昏夜頓時攪亂了。但是衆人也不去理它,有的爬在高處,有的爬在低處,各自攀枝倚幹,或跨椏杈,或攀枝條,個個都穩固了。正要想打個睡兒,忽聽得遠遠有嬰兒啼叫之聲,大家亦不以爲意,以爲是民家的嬰兒夜啼。哪知這聲音越近越大,而且極迅速,倏忽之間,彷彿已向林後斜掠而去。羿高聲叫道:“哦,不要就是那猰貐嘛!爾等須留心注意,不要睡。”衆人道:“這是嬰兒聲音,不是獸叫。”羿道:“不然,老夫跑的地方多了,所見的野獸亦不少,那叫聲竟是各種都有的,你們須要注意小心。”說着,又叫逢蒙道:“我想來果然是那猰貐,既然跑去,必定要回轉上山的等它轉來的,我們射它兩箭吧,這個機會不可錯過。”逢蒙答應道:“是是。”於是師徒兩個從高處爬到低處,揀着樹葉稀疏可以瞭望的地方停下了,彎弓搭箭,凝神靜氣的四面注意。

    等了一會,果然又聽見嬰兒啼叫之聲,羿叫衆人肅靜無譁,獨與逢蒙兩個對着嬰兒啼叫的方向仔細望去,在那朦朦朧朧之中,彷彿見一大物,向林外疾馳而來。羿等不敢怠慢,颼颼兩聲,兩支箭一齊射去,但聽得那猰貐一片狂叫,如電一般的奔去,頃刻間萬籟無聲,不知所在。羿道:“怪不得大家制它不下,原來它的奔跑真是快不過,老夫的箭幾乎射不着呢。這次它雖然受傷了,但是並非要害,明朝上山還要留心。”

    說着,便和衆人胡亂在樹上睡了一夜。次早,大家起身下樹,再向前面而來,只見街上仍是靜悄悄地。又等了許久,日高三丈,才見有幾家開門而出,但還是探頭探腦,像很小心的樣子。一見羿等在街上走,就說道:“你們這一班人膽量太大了,這樣早就出來閒逛,不怕身子被喫掉嗎?”羿的從人說道:“這隻猰貐昨夜已經給我們射傷了,今天還要弄死它呢,怕什麼!”那人聽了,還當說的是瘋話,搖搖頭不再理睬,就進去了。這裏羿等一干人又將所備的乾糧打開,儘量的喫了一餐,大家上山。羿一面走,一面吩咐衆人道:“你們到了山上千萬要留心,那猰貐衝過來是極快的,如若來不及用箭,還是用刀。

    ”衆人唯唯聽命。到得半山,只見地上有許多血跡,其色鮮紅。

    逢蒙道:“想來昨夜猰貐受傷之後,曾在此處休息,所以有這許多血。”

    話猶未說完,只聽見羿道:“來了來了!留心留心!”衆人一看,只見山頂上一隻大怪物如飛一般衝來,大家一齊放箭,誰知那猰貐着了箭之後,彷彿不曾覺得,頃刻之間已衝到面前,早有十幾個人被它衝倒,連用刀都來不及,有幾個竟被它抓住,就要俯首去咬,幸虧得逢蒙力大,猛力向它腹上一刀刺去,那猰貐大叫一聲,急忙轉身來,想望逢蒙猛撲。哪知逢蒙的刀已經深入腹裏,急切不能拔出,因爲楔輸轉身甚猛,勢力又大,逢蒙支持不住,不覺倒在地下,離開它的虎爪不過一寸多,真是危險之極。然而那一把刀藉着這股勢力,已將猰貐肚腹劃開,鮮血直淋。這裏羿等一干人看見猰貐兇猛,逢蒙危險,那敢怠慢,一齊用刀向猰貐亂斬過去。猰貐究竟受傷甚重,又大叫一聲,急忙向山頂逃去。羿等且不追趕,忙將逢蒙扶起,幸喜不曾受傷,其餘受傷的人有九個,四個受傷尚輕,有五個爲它虎爪所傷,血肉模糊,頗爲痛苦,但細細察看,於性命尚無妨害。

    羿便將攜帶的傷藥叫衆人先給他們一一敷好包札了,又叫幾個人守護着,然後與逢蒙帶了其餘之人直向山頂追尋。羿道:“這個畜生受傷已重,諒來不能爲患,不過我們仍要小心。”

    漸漸到了山頂,只見一片平陽,有一處巉巖斜覆,彷彿一個大洞。洞外猰貐正伏着,看見人來,又立起來。羿和逢蒙早是兩支箭齊射過去,正巧將它兩眼射中。那猰貐瞎了,仍舊亂撞亂衝,咆哮一會,方纔倒地。大家走過去一看,只見它龍頭、牛身、人面、馬尾、虎爪,長約四百尺,確是一個怪獸。再計點它的傷痕,除出兩眼之外,只有背上一創是昨夜所射的,腹上二創一處彷彿已穿過了,一處深入裏面,那箭尾還露出在外。

    其餘衆人所射的都不覺得。它的身上血流成池,想系逄蒙那一刀的厲害。羿看完嘆道:怪不得此地人民懼怕到如此,原來這種大獸真是世界所少有的。我們這次來得太大意,真算僥倖之至了。”衆人道:“不知那洞裏還有小猰貐沒有,我們且去搜搜看。”於是大家都到洞口,只見人的骸骨遍地狼藉,有些還未喫完,正不知道有幾千百具,真是可慘之至。但並沒有小猰貐。羿道:“時已不早,我們下山吧。”有一人道:“這猰貐究竟死不死?我再斬它一刀看。”說罷,一刀斬去,哪知猰貐竟還未死,嘴裏叫起來,四足亂動,彷彿還要想立起來。衆人道:“不好不好!我們再斬吧。”於是大家一齊動手,斬了許久,臟腑都露出來,料想不能再活,大衆方纔轉身。

    到了半山,扛了那幾個受傷的人一同下山。天已昏黑,細看所有人家依舊和昨日一樣寂無聲息,只得仍到那樹林下休息。這時大家都疲倦了,喫過乾糧,倒頭便睡。因爲猰貐已除,大家放心,這一覺直睡到紅日高升,方纔醒來。細看那受傷的人已無大礙,替他們換了些藥,又喫了些乾糧,然後羿和逢蒙幾個人再走到街上去。見了土人,便告訴他:“猰貐已經殺死。

    ”那些土人聽了都不相信,說道:“世上決無如此大本領,幾個人就能殺死這樣怪獸的。”羿道:“你們如不信,只要到山上看就是了。”衆人聽了,卻又不敢。逢蒙道:“我等和你們同去,難道你們怕死,我們都不怕死的嘛?”衆人聽了,還是猶豫。羿道:“我們來欺騙你們做什麼?你們如再不信,那邊樹下還有幾個我們受傷的同伴臥在那裏,難道受傷亦是僞造的嗎?”

    衆人聽了纔有幾個大膽的說道:“那麼我跟你們去看,但是你們切不可造謊,這個不是玩意兒的事情呢。”羿和逢蒙聽了,亦不作聲,帶了他的從人邁步向前,那些土人陸續跟着。

    走到半出,看見斑斑的血跡,衆人方纔相信了。走到山頂,衆人看見那猰貐的屍首如此龐大怪異,個個驚駭,個個切齒,又個個快心。走到洞邊,看見這許多骸骨,無不傷心淚落,有的哭父母,有的哭妻子,有的哭兄弟親友,都說從前給猰貐喫去的,如今認不明白了。於是大家環繞攏來,把羿和逢蒙一干人感激崇拜得和天神一般。有一個人問羿道:“你這位老翁究竟是哪城來的天使?”羿道:“老夫是陶唐侯遣來的。”

    大家聽了,齊聲道:“原來是陶唐侯遣來的,怪不得有這樣大本領。前日有人說,亳都天子已經叫人來剿除異獸了。我們想亳都天子那種無道,哪裏會遣人來管我們百姓之事呢?”

    羿剛要分辯,有一個人接口問道:“陶唐侯既然叫你老先生來替我們除害,爲什麼不預先知照,使我們可以供給招待,略盡一點心呢?”羿道:“陶唐侯最怕煩擾百姓,你們這裏受猰貐的殘害已經夠了,哪再可以來煩擾你們。況且這次不過一個奇獸,並非敵國強兵,我們同來的亦不多,不過和打獵一般,何必又煩擾你們呢?”衆人聽了,益發感戴陶唐侯不置。於是一齊邀請羿等下山,置酒款待,十分真摯,羿等再三稱謝。過了多日,那受傷的人已大愈了,才整隊回國。這裏衆人自將猰貐屍肉臠割分食,又將它的骸骨焚化揚灰,方纔泄恨。按下不提。

    且說羿等歸國之後,陶唐侯慰勞一番,隨即拜表到帝摯處覆命。這時帝摯在位六年,荒淫無度,借生病爲名,將一切政治都託付在驩兜、孔壬、鯀三個人身上。這日,三個人正在議事,看見陶唐侯表文到了,歡兜就向孔壬說道:“陶唐侯居然能夠殺了猰貐,以後威名愈大,恐不可制,將如之何?”孔壬道:“不要緊,前日我接到四方報告,作亂的人正多着呢。東方有大風,佔據沿海一帶;西方有九嬰,佔據兇水之地。聽說都是有非常本領的。南方更有一條妖蛇,盤踞在洞庭之野,給它喫吞的人民不少,所以南方奏報有多年不通了。好在各地諸侯多不來報告請援,所以我們亦落得隨他去。假使來請救起來,我們只要下令叫陶唐侯去,料想陶唐侯那邊所靠的不過一個羿,東西南北各處叫他跑起來,也儘夠斷送他的老命了。況且陶唐侯雖則是個大國,不過百里,兵役糧餉都有限,我們叫他去打仗,不給他接濟,包管他坐困,豈不是好嗎?”

    驩兜一聽,對於陶唐侯一層倒反毫不在意,對於南方妖蛇先着急了。忙問道:“南方有妖蛇,汝何以知之?這個消息的確嗎?”孔壬道:“爲什麼不確?我們忝居執政,天下四方之事都應該有人在那裏探聽,隨時報告,你不知道,真太麻木了。

    ”驩兜正要問他詳細,忽見家中有人來請,說有要事。驩兜乃不再問,就匆匆而去。

    第二十九回 巫咸弟子佐三苗 羿往桑林殺封豕

    且說驩兜回到家中,只見三苗、狐功陪着幾個服式奇異的人坐在那裏,男的也有,女的也有,看見驩兜都站起來。狐功上前一一介紹,指着幾個男的道:“這位是巫先先生,這位是巫祠先生,這位是巫社先生。”又指幾個女的道:“這位是巫保先生,這位是巫凡先生,都是巫咸老先生的高足弟子。”驩兜聽了,慌忙一一致禮,讓他們坐下,就問狐功道:“巫咸老先生爲什麼不見?”狐功未及開言,巫先代答道:“敝師尊承司徒寵召,又承狐功君不遠千里,親自枉駕,感激之至,極願前來效力。只因山中尚有些瑣事未了,不克分身,是以特遣小巫與巫凡君前來聽候司徒驅策。將來敝師尊事了下山,再到司徒處謁見謝罪,望司徒原諒。”

    驩兜聽見說巫咸不來,面上頓時露出不滿意之色,就向狐功道:“我久聽說巫咸老先生道術高深,這次公子分封南方,爲國宣勞,非得巫咸老先生同往輔佐不可,所以特地命汝前往敦請。老先生乃世外之人,不比尋常俗子,有何俗事未了?想系汝致意不誠,以致老先生有所推託,這是汝之過呀。”說着,兩眼儘管望着狐功。狐功慌忙道:“不是不是,小人對於巫咸老先生真是竭力懇求的。不過老先生總是推辭,說有事未了,不能起身。並且說這位巫先生是他手下第一個大弟子,道術與他差不多,輔佐公子,前往南方,必能勝任,他可以負責擔保的。小人聽他說到如此,不好再說,只能罷了。主公不信,只要問諸位先生就可以明白。”

    驩兜聽了,就問巫先道:“令師尊是學道之人,以清淨爲本,有何瑣事,我所不解。”巫先道:“敝師尊自從得道之後,曾立下一個大願,要使他的道術普遍於天下,所以近年以來廣收生徒,盡心傳授,以便將來分派到各州去傳道。現在還有幾個未曾學成,所以必須急急的教授,以此不能下山,這是實情,請原諒。”驩兜道:“令師尊現在共有多少高足弟子?”巫先道:“共有十餘人。”箍兜道:“現在有幾位已經派出去呢?

    ”巫先道:“敝師尊之意,本來想將各弟子一齊教授完畢,親自率領下山,到一處留幾個,到一州留幾個的。現在因爲司徒寵召,不能不改變方法,先遣小巫和巫凡君前來效勞,以便即往南方傳道,其餘巫社、巫祠兩君前往冀州傳道,巫保君往雍州傳道,這是已經派定的。此外各州將來必定一一派遣。不過此時敝師尊並未發表,小巫不得而知之。”驩兜一聽,更覺詫異,便指指巫保、巫祠、巫社三人道:“原來這三位並不是隨公子往南方去的人嗎?往南方去的只有汝等二人嗎?”巫先應道:“是是。”

    驩兜聽了,大不以爲然,暗想:“我如此卑詞厚禮,不遠千里,去請這個賤巫,不料他竟大擺其臭架子,不肯前來,僅僅遣派徒弟,又只肯給我兩個,不肯多派,情願分派到別處去,這真是可惡極了。而且這兩個徒弟一男一女,都是年輕文弱的人,究竟真個有道術沒有呢?只怕是個假貨,那更豈有此理了。

    ”想到這裏,正要想法試探他們的本領,忽見三苗從外面引着一個病人呻吟而來,向諸巫說道:“諸位先生來得正好,昨日舍間這個人墜車傷臂,痛楚極了。據此地的醫生說已經斷骨,一時恐不能全愈,可否就請諸位先生代爲一治。如能速愈,感激不淺。”當下巫凡就走過來,將那病人傷臂的袖子撩起一看,說道:“這個傷勢很奇怪,不像個昨日受傷的,很像剛纔受傷的,而且不像個壓傷折傷的,很像個用金屬的器具打傷的,與公子所報告完全不同,不知何故?”三苗聽了,一時做聲不得,勉強期期艾艾的說道:“我。。我亦不知道是。。是什麼原故,只是這。。這個傷勢容易治嗎?”巫凡道:“很容易,很容易,就使要它速愈,亦不煩難。”說着,就從他所帶來的許多箱簏之中揀出一塊黃布拿來,將那病人的傷臂扎住了。那病人疼痛非常,叫喚不止,巫凡也不去理他。紮好之後,左手托住傷臂,右手疊起了中指食指,不住的向那傷臂上指點,他的兩眼卻是閉着,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念些什麼。驩兜等衆人亦莫名其妙,目不轉睛的向他看。過了約半個時辰,只見他忽然將兩眼一張,兩手一齊放下,說道:“好了。”

    衆人細看,那病人呻吟頓止,解開黃布,只見臂上已一無傷痕,和好的人一般,大家無不駭然。驩兜、三苗至此方纔傾心佩服,禮貌言談之間不像剛纔那種倨傲輕藐了。那病人謝了巫凡,便退出去。這裏僕人便搬進午膳來,驩兜就邀諸巫坐下。

    驩兜與巫先爲一席,三苗與巫祠、巫凡爲一席,狐功與巫保、巫社爲一席。男女雜坐,社交公開,今日總算開始實行了。好在諸巫向來本是如此的,倒亦不以爲意。宴飲之間,驩兜、三苗着實恭維諸巫的神術。狐功道:“某有一事,還要向諸先生請求,不知可否?”諸巫忙問何事,狐功道:“敝小主人此次奉帝命前往南方,至小是一個大國,地方百里,境宇遼闊,輔佐的人才不厭其多。巫保、巫祠、巫社三先生雖說奉巫咸老先生之命到雍、冀二州去傳道,但是並不限定日期。某想此刻請三位亦一同前往南方,到得敝小主人基礎奠定之後,那時再由三位分往雍、冀,不知此事可以俯從否?”巫社道:“這個似可不必,因爲某等道術由一師傳授,大致相同,並非各有特長。

    南方有巫先、巫凡兩君同去已足濟事,何必再要某等呢?”狐功道:“不然。譬如剛纔受傷的人只有一個,巫凡先生治起來自然從容了,假使同時受傷的不止一個,那麼豈不是延長時間,使病人多受苦痛?而巫凡先生一個人自朝至晚,一無暇晷,亦未免太辛苦。”巫祠道:“這亦不然。一人有一人的治法,多人有多人的治法,可以同時奏功,不必人多。”三苗聽了,詫異之至,便問:“多人用什麼方法?”巫祠道:“這個不是語言可以傳達的,等一會實驗吧。”

    三苗聽了,便不言語。午膳畢後,三苗就出去了。不一會,領了許多斷臂折肱的人進來,請諸巫醫治。巫保道:“我來吧。

    ”於是先叫人取一隻大鍋,中間滿注清水,下面用柴燒煮。霎時水已沸了。巫保取一大棒在鍋中亂攪,攪到後來,愈攪愈濃,竟成爲膏。巫保便叫人將這膏用布裹了,去貼在那些病人的傷處,須爽之間,那許多病人都說已愈了。於是大衆益發驚異,有的竟猜疑他們都是神仙的。三苗忽然跑出去,又跑進來,說道:“一個人被我殺死了,可救治嗎?”巫先道:“怎樣殺死的?且讓小巫看一看再說。”

    三苗答應,領了羣巫往外就走。驩兜、狐功也都跟了出來。

    到得一處,只見一人仰臥血泊之中,腰間腹間血流不止,顯系是剛纔弄死的。巫先生將他鼻管一摸,氣息是沒有的了,但是身體尚溫;又將他的衣褲解開,原來是用刀殺死的,腰間深入尺許,肋骨、脊骨、大腸都已折斷,直拖出外面,狀甚可慘。

    巫先看了一回說道:“可治可治,不過不能立刻見效,須要七日。”驩兜等要試驗他的法術,當然答應。巫先便走到裏面,將他帶來的箱簏打開,取出一包藥末,又向驩兜要了許多好酒,將藥末和酒調和,然後走到外面,一手擎着藥碗,一手將中指、食指疊起,對着屍身指畫,又念起咒來,一面念,一面兩隻腳或左或右,或前或後,或倚或斜,做出許多怪異的狀態。做畢,俯身下去,用手指將死者的牙關撬開,隨即將那碗藥慢慢向他口中灌去,足足灌了半個時辰,只聽見死者喉間格格作聲,眼簾忽開忽合,似乎復活的樣子,衆人真驚異極了。灌完藥末之後,巫先又叫人取水來,將他拖出的肚腸細細洗過,受傷之處敷之以藥;截斷之處接好之後,用針線縫起來,再敷之以藥。

    斷了的骨頭亦是如法施治。再將肚腸盤好,安放到他腹裏邊去。

    然後又將他外面的皮肉用針線統統縫好,又叫人取兩塊木板來,一左一右,將屍身夾住,外面又用繩索捆縛,吩咐衆人不許絲毫移動,這個醫治手術方纔完畢。衆人看巫先時,已是滿頭是汗,想是喫力極了。

    天亦昏黑,驩兜就邀巫先和諸巫到裏面去坐。三苗就問道:“這死屍會得活嗎?”巫先道:“必活必活,明日就可以活,過七日可以復原。”衆人似信似疑。當夜諸巫都留宿驩兜家中。

    到得次日,大家來看那死屍果已復活了。巫先仍絲毫不許他動,早晚二次親自來灌他的藥。接連七日,解開木板,那人居然已能起坐行走。從此驩兜一家之人都崇敬諸巫和天神一般。

    一日,聚集閒談,三苗又問道:“假使一個人被傷,骨節少了一段,不知去向,有法可醫嗎?”巫保道:“可以醫治。

    譬如一人的下頦被打去,可以割取別個人的下頦來補換;一個人的手足骨毀壞了一段,可以將他人的手足骨切一段來接換。

    不過救了這個人,犧牲了那個人,仍舊是一樣,而且太覺殘忍,公子切不可再拿來試試了。”說得衆人都笑起來。

    驩兜問道:“諸先生道術高深如此,假使有一個妖怪或猛獸毒物爲人民之患,不知諸位先生有法驅除嗎?”巫祠道:“要看他的能力如何,假使他的能力尋常,如虎豹之類,小巫等有法可以禁制。如果是天地異氣所鍾,不常見的怪物,卻有點不容易了。”三苗接口道:“竟沒法可想嗎?”巫先道:“方法亦有,不過不能直接,只能間接。”三苗道:“怎樣間接?

    ”巫先道:“就是請命於神,如何驅除,神總有方法的。”三苗父子大喜。過了幾日,驩兜就命三苗帶了幾百個壯丁前往南方建國。又和狐功說道:“你在這裏雖則是不可少之人,但是現在公子草創國家,須要你去輔佐,且到那邊基礎立定之後,你再回來吧。”狐功領命,遂和三苗、巫先、巫凡等動身自去。

    這裏巫祠、巫社、巫保等亦各自向雍、冀二州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三苗等一干人一路南行,到了雲夢大澤,只見澤邊船隻密密排排,正不知有多少。叫了舟子來,向他僱船。舟子回說:“現在大澤西南岸出了一條大蛇,吞食人民,不知其數,大家都逃開了,所以我們亦不敢開船過去。”三苗等一聽,才知道孔壬之言不謬,就問他道:“不過一蛇,有什麼可怕呢?

    ”舟子道:“我沒有見過,聽說有八百多丈長,躺在地下,身軀比平屋還要高,張開嘴來,比門還要大,所以它走過的時候,不要說房屋爲之崩摧,就是山嶽亦爲之動遙這種情形,我們人類如何能夠抵敵,恐怕我們幾十個人還不夠它做一餐點心呢。前幾年聽見說,有許多大象都被它吞下去。三年之中,把象的骨頭陸續排泄出來,竟堆得和丘陵一般高,你想可怕不可怕嘛!還有它嘴裏的毒氣呢,噴出來,幾十裏遠的人民觸者必死,這真是奇妖呢。”三苗道:“我從前走過幾次,並未遇到這個,究竟是哪裏來的?”舟子道:“聽說是從西面巴山一個硃卷國裏來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巴蛇。起初據說還沒有這麼大,後來喫人越多,身軀也越大了。”狐功聽說,忙問巫先道:“這個有方法可制嗎?”巫先道:“這是天地異氣所鍾,非尋常所有之物,小巫恐不能制伏,須要請命於神。”說罷,到旅舍中找了一間靜室,登時披散頭髮,舞起兩隻大袖,口中又不知念何咒語。

    過了一會,只見巫先彷彿若有所見、若有所聞的樣子;又過了一回,方纔挽起頭髮,整理衣裳,向狐功說道:“這個巴蛇可以制伏的,不過要司衡老將羿來纔有方法,此刻卻非其時。

    ”三苗向狐功道:“如此將奈何?”狐功道:“怕什麼,我們回去,請帝下詔,叫羿來,他敢不來嗎?”於是大家重複回到毫都,將此事與驩兜說明。驩兜道:“恰好前月朝廷遣人去祭告先帝的陵墓,去者共總有二十個人,不料昨日歸來,只剩了三個人,問起原因,說道:‘走到桑林地方,給一隻大野豬喫去了。他們三個在後,逃得快,才能回來。’又據說,桑林一帶已無人煙,所有人民統給大野豬喫去,所以此刻正要請帝降旨,叫陶唐侯遣兵剿除。既然如此,一客不煩二主,就一總叫他去剿吧。”

    次日,果然帝摯降詔,與陶唐侯說道:“現在桑林之野生有封豨,洞庭之野藏有巴蛇,大爲民害,朕甚憫之。前日少鹹山猰貐汝曾迅奏膚功,朕心嘉賴。此次仍着汝飭兵前往誅除,以拯兆民,朕有厚望”等語。陶唐侯接到此詔,召集臣下商議。

    羿道:“可怪現在天下的患害都是一班畜生在那裏攪擾,真是從古所無的。”務成子道:“大凡天下大亂的時候,割據地方、爲民禍害的有兩種:一種真是畜生,但知道敲剝民髓,吮吸民膏,其他一無可取,就是這種封系、長蛇之類;還有一種稍爲有一點知識,稍爲有一點才藝,但是隻知道爲自己爭權奪利着想,而不知道爲百姓着想,以致百姓仍舊大受其害。這種人,似人而非人。依某所知,現在天下已有好幾個,將來還要仰仗老將的大力去驅除他們,一則爲天下造福,二則爲真王樹德,區區封系、長蛇,還不過極小之事呢。”陶唐侯道:“現在此事自然亦非司衡不可,請司衡不要怕辛苦,爲百姓走一遭。”

    羿聽了亦不推辭,正要站起來,務成子忙止住道:“且慢且慢,某知道老將有神弓神箭,除滅封系是極容易的,但是那巴蛇卻非封豕之比。它有毒氣,噴出來很是難當,還須有預備纔好。

    ”羿道:“那麼怎樣呢?”務成子道:“當初黃帝的時候,貧丘地方有很多靈藥,卻有很多毒蛇,黃帝屢次想去,終不能去。

    後來聽了廣成子的話,隨行的人個個都帶雄黃,那些毒蛇方纔遠避,可見得制伏毒蛇全靠雄黃。所以老將此去,雄黃必須多備。”羿道:“雄黃生於何處?”務成子道:“產西方山中者佳,武都山谷中所出色黃如雞冠者尤佳,產山之陽者爲雄,產山之陰者爲雌,雌的不足貴,雄的其用甚多。”陶唐侯道:“那麼先遣人到武都去採辦,如何?”務成子道:“恐怕有點難,因爲那邊新近出一種怪物,名叫九嬰,專是陷害人民,採辦雄黃的人決不能走過去呢!”羿道:“那麼怎樣?”務成子道:“依某愚見,老將此刻先去剿封豕,一面由陶唐候申告朝廷,說明要除巴蛇,非先辦武都山的雄黃不可,要往武都山取雄黃,非先剿滅那邊的九嬰不可,且看朝廷辦法如何,再行定見。”

    羿冷笑道:“朝廷有什麼辦法?不過仍舊叫我們去就是了。”

    務成子道:“果然如此,老將還得一行。某剛纔說過,這種民賊多着呢,老將一一去打平它,一則爲天下造福,二則爲真王樹德,想來老將總是願意的。”羿聽到此,連聲說道:“願意願意,果然能夠如此,隨便到哪裏去我都願意。”於是陶唐侯就將此意用表章申奏朝廷,一面老將羿就帶了逢蒙和二百個兵士徑向桑林而來。

    原來那桑林地方在菏澤的南面,孟豬的西面。那邊一片平原,密密的都是桑樹,本來是人民繁富之地,自從給封系佔據之後,人民大半被噬,餘者亦逃避一空。大好桑林,化爲無用,那封豕卻藏在裏面,做個安樂之窩,亦不知道有幾年了。據土人說,這封豕是個神獸,很能變化,所以百姓用盡方法,總是捉它不得。羿打聽明白,就和逢蒙商議。逢蒙道:“既是神獸,只能用計取,不能用力攻。弟子想來,它所憑依的不過是個密密桑林可作隱蔽,現在先用一把火將桑林燒盡,使它失所憑依,那麼自然易於擒捉了。”羿道:“汝這話甚是.,但老夫之意,這些桑林都是民之生計,統統燒去了,須有多少年不能恢復,使百姓如何過活呢?豈不是他們免了封系之害,又受我們之害嗎?老夫嘗看見有些兵學家打起仗來先將百姓的房屋燒盡,以清障礙,講到戰略,雖說不錯,然而總太殘暴了。況且現在不過一獸,何必如此大舉,難道我們兩個人還敵不過一獸嗎?”

    逢蒙聽了不用他的計劃,心中不快,但亦只能服從。

    到了次日,羿率逢蒙一干人帶了弓箭、器械和繩索等到桑林四周察看情形,只見四面密密純是桑樹,其間有許多地方彷彿通路,想系封豕從此出入行走的。正在看時,忽見前面一隻大豬比象還大,張口舞爪,狂奔而來,其勢非常猛迅。羿不敢怠慢,連射兩箭,逢蒙亦連射兩箭,箭箭都着。但是它這個豕突是很厲害,雖則身中四箭,還是直衝過來。羿和逢蒙等慌忙避入林中,哪知地下盡是泥濘,兩腳全陷下去,不能動彈。那封豕卻張開大口,撞進樹來,要想吞噬。羿趁勢一箭,直貫它的喉嚨,那封豕長嗥數聲,化道黑氣,穿林而去,桑林給它摧倒的不下數十株。這裏有許多未曾陷住的人慌忙過來,將羿等一一拖出泥濘。逢蒙道:“這個封豕真是神獸,爲什麼一道黑氣就不見了?倘使它再化一道黑氣而來,那麼我們真危險呢!

    ”羿道:“不妨不妨,我知道它受傷已甚重,料難爲患了。”

    說着,就帶了衆人沿着桑中之路一直尋去,約有二里之遙。

    但是那路徑歧而又歧,頗難辨認。最後遇到一個大丘,四面骸骨縱橫,不知其數。逢蒙道:“此處必是他的巢穴了,我們細細搜尋吧。”忽有兵士發現一個大穴口,裏面幽黑,窅不見底。

    羿道:“這封豕一定藏在裏面。”忙叫兵士將繩索結成一個大網,布在穴口,一面取箭向穴中射去。陡然聽見狂嗥之聲,就有一大物衝穴而出,衆人急忙把網一收,那知封豕力大,幾乎捉它不祝羿急忙又是一箭,封豕才倒下來。於是衆人收了網,幾十個人拖了它走。逢蒙道:“不怕他再化黑氣嗎?”羿道:“老夫剛纔這支箭是神箭,它不能再化了。”出得林外,大家休息一會,又拖到有人煙之地。衆多百姓前來聚觀,無不奇怪,又無不拍手稱快,都道:“我們這兩年中給它喫去的人不知有多少了,又將我們這桑林佔據,我們失業、受飢寒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了,難得陶唐侯派老將軍來爲我們除害,真是感恩不淺。

    ”當下就有許多受害人的家屬來和羿說要想臠割這隻封系,且喫它的肉,以泄仇恨。

    羿答應了,於是大家拿了刀七手八腳的亂割,卻從它身上取出六支箭,原來都是羿和逢蒙所射的,內中一支較小,羿取出揩洗一回,收拾起來,說道:“這是我的神箭,將來還要用呢。”逢蒙聽了,覺奇怪,問道:“這就是神箭嗎?老師從哪裏得來的?”羿道:“這是老夫幼時專心一志研煉得來的,並非仙傳,亦非神授。還有一張神弓,亦是如此,可以仰射星辰。

    ”逢蒙道:“弟子追隨老師幾十年,從來沒有聽見老師說起過。

    ”羿道:“這是不常用之物,而且極不易能之事。老夫早想傳授你,但是因你年令太長,決煉不成功,所以就不和汝說起了。”

    逢蒙聽了,將信將疑,然而因此頗疑心羿不肯盡心傳授,不免有怨望之心了,這是後話不提。且說衆人解剖封系,忽然發現它的兩髀上各有八顆白而圓的斑點,大家不解,紛紛議論。

    羿道:“依此看來,這封豕真是個神獸了。老夫知道天上奎宿一名叫作封豕,共總有十六顆聯合而成。那奎字的意思本來是兩髀間之意,因爲奎星像兩髀,所以取名叫作奎;現在這封豕兩髀之間既有十六顆白點,上應奎星之精,豈不是個神獸嗎?

    ”衆人聽了,方始恍然。到得次日,羿和逢蒙就率領衆兵士歸毫邑而去。

    第三十回 羿殺九嬰取雄黃 巴蛇被屠洞庭野

    且說驩兜、孔壬、鯀三人自從接到陶唐侯請討九嬰的表章以後,當即聚集商議。驩兜道:“我看起來,這是陶唐堯不肯出師遠征,所以想出這話來刁難我們的。殺一條大蛇,何必要遠道去取雄黃?況且他在東方,並未到過西方,何以知道有九嬰爲患,豈非有意推託嗎?”孔壬道:“這個不然。九嬰爲患卻是真的,並非假話。”驩兜道:“就使真有九嬰,與他何干?

    我叫他去除巴蛇,他反叫我去除九嬰,豈不是刁難嗎?”孔壬道:“那麼你看怎樣?”驩兜道:“依我看來,我就不叫他去除巴蛇,我這裏自己遣將前去。料想一條大蛇有什麼厲害,不過只要人多,多操些強弓毒矢就是了。等到我除了巴蛇之後,再降詔去切責他,說他託故推諉,看他有何話說。”孔壬道:“你這話不錯。我想九嬰既然在西方爲患,天下皆知,我們朝廷儘管知而不問,總不是個辦法,恐怕要失天下之心。現在你既調兵南征,我亦遣師西討,趁此機會,張皇六師,一振國威,你看何如?”驩兜道:“甚好甚好,只是我們調多少兵去呢?

    ”孔壬道:“我聽說九嬰甚是厲害,我擬調兩師兵去。”驩兜道:“我亦調兩師兵去。”孔壬道:“除一條蛇要用兩師兵,不怕諸侯笑話嗎?”鯀在旁聽了,亦說道:“太多太多,用兩師兵捕一蛇,勝之亦不武,不如少些吧。”驩兜不得已,才遣了一師兵。

    原來那時天子之兵共有六師,如今兩師往西,一師往南,拱衛京畿的兵已只有三師了。到了那出師之日,驩兜、孔壬親自到城外送行,指授各將士以方略。看三師兵分頭走盡,方纔進城,一心專待捷音。獨有那鯀毫不在意,爲什麼原故呢?原來驩兜要除巴蛇,是爲自己南方封國的原故,孔壬要除九嬰,深恐將來九嬰勢大,阻絕了他和相柳交通的原故。各人都是爲私利起見,並非真有爲民除害、爲國立威之心。至於鯀,是一無關係之人,所以談淡然毫不在意了。小人之心,惟利是圖,千古一轍,真不足怪。閒話不提。

    且說有一日,驩兜、孔壬正在朝堂,靜等捷音。忽然外面傳說有捷音報到,二人慌忙召來一問,原來是陶唐侯的奏表。

    說道:“封豕已誅,桑林地方已經恢復原狀。”等語,二人看了都不作聲。又過了多日,忽見南方將士紛紛逃歸,報告道:“巴蛇實是厲害,我們兵士給它喫去的甚多,有些給它絞死,有些中它的毒氣而死,有些被逼之後,跳人雲夢大澤而溺死,總計全數五分之中死了三分,真厲害呀!”驩兜聽了,忙問道:“你們不是預備了強弓毒矢去的嗎?爲什麼不射呢?”那些將士道:“何嘗不射它呢?一則因它來得快,不及射;二則那蛇鱗甲極厚,射着了亦不能傷它;三則他的毒氣真是厲害,隔到幾十丈遠已經受到了。一受毒氣,心腹頓然煩悶,站立不牢。

    那蛇的來勢又非常之快,怎樣抵敵得住呢?”驩兜道:“你們沒有設立各種障礙物和陷井嗎?”那些將士道:“巴蛇的身軀大得很,無論什麼障礙物都攔它不住,區區陷井,更不必說了。

    ”驩兜聽了,長嘆一聲,心中深恨自己的失策,應該聽神巫之言叫羿去的。哪知這時毫都和附近各地的人民聽到這個敗報,頓然間起了極大的震動和騷擾,一霎時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妻哭其夫的聲浪震耳遍野。

    原來那時候的制度是寓兵於民,不是募兵制度,所以此次出師南征西討的兵士,就是近畿各邑人民的子弟,一家出一個壯叮南征的兵士,五分中既然死了三分,計算人數當在幾千以上,他的家屬焉得不痛哭呢?還有那西征將士的家屬尤其懸懸在心,究竟不知前敵勝負如何。忽有一日,報道西征軍有使者到&了。孔壬忙叫那使者來問道:“勝敗如何?”那使者道:“已大敗了。”孔壬問:“如何會敗呢?”那使者道:“我們初到那邊,就叫細作先往探聽,原來那九嬰不是一個人名,是九個孩子,內中有四個而且是女的。我們將士聽了,就放心大膽,不以爲意。哪知第一夜就被他們放火劫寨,燒傷將士不少,損失亦很重。第二日整隊對壘,恰待和他們交鋒,哪知他又決水來灌,那個水亦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因此我們又喫了一個大敗仗。自此之後,他們不是火攻,就是水淹,弄得我們無法抵禦,精銳元氣都喪失殆盡,只好退到山海邊靜待援軍,望朝廷從速調遣,不勝盼切之至。”

    孔壬一聽,做聲不得,救是再救不得了,還是叫他們回來爲是。遂又問那使者道:“現在全軍損失多少?”那使者道:“大約一半光景。”孔壬聽了,把舌頭一伸,幾乎縮不進去,就下令叫他們迅速班師。那使者領命而去。這裏各處人民知道這個消息,更是人心惶惶。驩兜、孔壬到此亦無法可施。後來給帝摯知道了,便召二人進去,和他們說道:“依朕看起來,還是叫陶唐侯去征討吧。他有司衡羿在那邊盡能夠平定的。”

    驩兜道:“當初原是叫他去的,因爲他刁難推諉,所以臣等才商量自己遣兵。”帝摯道:“不是如此。陶唐侯堯乃朕之胞弟,素來仁而有禮,對於朕決不會刁難,對於朕的命令決不會推諉。

    大約他的不去攻九嬰,要先奏聞朝廷,是不敢自專的意思。現在朕遵照古例,就賜他弓矢,使他以後無論對於何處,得專征伐,不必先來奏聞,那就不會推諉了。”

    驩兜、孔壬聽了這話,出於意外,不覺詫異,都說道:“這樣一來,陶唐候權勢太盛,恐怕漸漸地不可制伏,那麼將如之何?”帝摯笑道:“這卻不必慮。朕弟堯的做人朕極相信他得過,決不會有奪朕帝位之心,就使有奪朕帝位之心,朕亦情願讓他。因爲朕現在病到如此,能有幾日好活,殊難預料,何必戀戀於這個大位。況且平心而論,朕的才德實在萬不及他。

    爲百姓計,這個帝位,實在應該讓他的。朕已想過,倘使朕的病再不能即愈,擬竟禪位於他,所以汝等不可制服一層,是不必慮的。”二人聽了這話,都默然不敢作聲。

    次日,帝摯就降詔賜陶唐侯弓矢,叫他得專征伐,並叫他即去征服九嬰。陶唐侯得到詔命,就召集羣臣商議。務成子道:“現在朝廷起了三師之兵,南征西討,均大失利,所以將這種重任加到我們這裏來。既然如此,我們已經責無旁貸,應該立即出師。但是,出師統帥仍舊非老將不可,老將肯再走兩趟嗎?

    ”羿道:“軍旅之事,老夫不敢辭,不過現在出師,自然先向西方了。但是九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何以朝廷兩師之衆仍然失敗?老夫殊覺詫異。老先生可知道嗎?”務成子道:“九嬰來歷,某頗知之。他們是個水火二物之怪,所以善用水火,其他別無能力。”陶唐侯道:“水火能爲怪嗎?”務成子道:“其中有個原故,當初太昊伏羲氏生於成紀,自幼即思創造一種符號爲天下利用,就是現在所傳的八卦。後來倉頡氏因了他的方法,方纔製造文字出來,所以伏羲八卦實在是中國文字的根源。但是伏羲氏畫八卦的地方不止一個,而最早的地方終究要算降生地方的成紀,所以成紀那邊伏羲所畫的八卦尤爲文字根源的根源。那邊畫八卦的地方後人給他起了一座臺,作爲紀念。

    每逢下雪之後,那臺下隱隱約約還有所畫八卦的痕跡。精誠所結,日久通靈,遇到盛世,就成祥瑞,遇到亂世,就爲災患。

    所以那九嬰就是坎、離二卦的精氣所幻成的。坎卦四短畫,一長畫;離卦二短畫,二長畫,共總九畫,所以是九個。因爲伏羲氏幼時所畫的,而且卦痕多不長,所以都是嬰孩的樣子。坎爲中男,所以五個是男形;離爲中女,所以四個是女形。坎爲水而色玄,所以五個男嬰都善用水,而衣黑衣;離爲火而色赤,所以四個女嬰都善用火,而衣紅。大抵這一種精怪所恃者,人不知其來歷出身,所以敢於爲患。老將此去,只要將這種情形向軍士宣佈,他們自然膽怯心虛,雖有技倆,亦不敢施展了。

    再加之以老將的神箭,還怕他做什麼?”羿聽了歡欣之至,急忙向務成子稱謝,又辭了陶唐侯,出來擇選了一千兵士,和逢蒙率領向西進發。

    過了多日,到了成紀地方一條兇水旁邊,果然遙見兩大隊九嬰之兵。一隊純是黑色,有一個較大的男孩子領隊;一隊純是紅色,有兩個較大的女孩子領隊。羿在路上,早將這九嬰的來歷向衆兵士說明,衆兵士心中均已明白。古人說得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一到陣上,羿的兵士個個向他們大叫道:“坎、離兩個妖怪,死期到了,還不早逃!”那九嬰聽見這話,料知事情敗露,不禁驚惶失措,要想逃走,禁不起這邊羿和逢蒙的箭如雨點一般射來,登時把九嬰統統結果了。其餘都是協從來的百姓,羿令兵士大叫:“降者免死!”於是九嬰的兵都紛紛投降。這一回竟自馬到成功,並沒有交綏一次,把西方來助戰的諸侯都驚得呆了。有了前此帝摯兩師兵的失敗,越顯得這次陶唐兵的神奇,於是西方諸侯和人民的心理無不傾心吐膽,歸向陶唐侯了。

    且說羿殺了九嬰之後,一面遣人向武都山採取雄黃,一面即率師振旅歸國。陶唐侯率臣下慰勞一番,自不消說。過了多日,武都山雄黃採到了,羿拜辭陶唐侯,又要出征。務成子送他道:“老將此去,殺死巴蛇,不足爲奇。不過巴蛇的皮肉很有用處,老將殺了巴蛇之後,它的皮肉請爲某收存一點,勿忘勿忘。”羿問道:“有何用處?”務成子道:“可以製藥,治心腹之疾,是極靈驗的。”羿唯唯答應。於是又和逢蒙帶了一千兵士直向雲夢大澤而來。

    一日,到了桐柏山,只見一人形容枯槁,面色贏敗,倒在山坡之上。羿忙叫兵士救他起來,問他姓名,又問他何以至此。

    那人道:“某姓樊名仲文,住在樊山的,自從毫都天子遣將調兵來攻巴蛇之後,巴蛇沒有除滅,而人民大受兵士之騷擾。後來兵士大敗,相率北歸,又是大搶大掠,而那條巴蛇卻漸漸薦食過來。我們百姓既遭兵士之蹂躪,又遇巴蛇之害,無處存身,只得棄了家鄉,四散逃命。某有一個同族,名豎,號仲父,住在中原,本想去投奔他的。不料走到這裏,資斧斷絕,餓不過了,所以倒在這裏,今承拯救,感激之至。”羿聽了,急忙叫兵士給他飲食。等他回覆氣力之後,羿又問他道:“你既受巴蛇之害,知道它怎樣厲害嗎?”樊仲文道:“當初巴蛇沿着雲夢大澤向東來的時候,某亦曾倡議糾合鄉里的人去抵禦,無如弓矢之力所及,不如它毒氣噴的遠,所以總御不祝假使有方法能夠消除他的毒氣,某想亦容易除滅的。”羿又問道:“你於那邊的地理熟悉嗎?”樊仲文道:“家鄉之地,很熟悉。”

    羿道:“那麼你可否暫時不到中原,且在我軍中做個嚮導?你情願嗎?老夫是奉陶唐侯之命來此誅巴蛇的,對於它的毒氣已有抵制之法,你不要害怕,假如你不肯,亦不勉強。”樊仲文聽了,大喜道:“原來是陶唐侯的大軍,某情願同去。”於是就留在軍中,一同前進。

    過了桐柏山,已離雲夢澤不遠。羿便吩咐樊仲文帶了二十名兵士先往探聽巴蛇消息:究竟此刻藏在哪裏。去的時候,每人給一包雄黃,叫他們佩在身上,或調些搽在鼻端,或弄些吞在腹中,多是好的。仲文等領命而去,羿等亦拔營緩緩而前。

    過了兩日,仲文等回報說:“已探聽着了,那蛇正在雲夢大澤東邊一座山林之中呢。”羿聽了,便叫兵士每人預備柴草兩束,每束柴草之內都安放一包散碎的雄黃併火種,個個備好。又各人發給一包雄黃隨身佩帶,臨時如法施用。又向兵士說道:“假使碰到巴蛇,它來追趕,你們各人都將所拿的柴草先將一束燒起來,丟在地上,隨即轉身退回,我自另有處置。”告誡兵士完了,又和逢蒙說道:“他們兵士的箭都不能及遠。我和汝二人每人各持十支箭,箭頭上都敷以雄黃,大概亦可以結果它了。”逢蒙道:“弟子看來,斬蛇斬七寸,能夠射他的七寸最好。但是它身軀太大,七寸恐不易尋,還是射他的兩眼,老師以爲何如?”羿道:“極是。那麼你射右,我射左吧。”

    計議已定,即帶了兵士向大澤東方而進。羿吩咐前隊須要輕捷,不可驚動了它,反致不妥。過了一日,只見前隊來報,說巴蛇在對面山上,已經望見了。羿聽了,即與逢蒙上前觀看,只見那蛇確在山上曝它的鱗甲,頭向西,朝着大澤,足有車輪一般的大,張口吐舌,舔煔不止,好不怕人。周身鱗甲,或青,或黃,或黑,或赤,幾乎五色畢具。細看它的全身,除一部分在山石上外,其半身還在林中,從東林掛到西林,橫亙半空,儼如一道橋樑。衆人看了,無不駭異。正在指點之時,那蛇似乎有點覺得,把頭昂起,向北旋轉,朝着羿等。羿和逢蒙一見,不敢怠慢,兩支箭早已如一對飛蝗,直向它兩眼而去。接着,又是兩箭,觀準了颼颼射去。但是它的那股毒氣亦是噴薄而來。

    這面兵士早己防到,一千束的柴草頃刻燒起,雄黃之氣馥烈襲人。湊巧北風大作,將雄黃菸捲向巴蛇而去。這時煙氣瀰漫,對面巴蛇如何情形一時亦望不明白,但聽見大聲陡起,震動遠近,彷彿是山崩的樣子。

    過了一會,煙氣漸漸消散。仔細一看,對面山上所有樹林盡行摧折,山石亦崩坍了一半,卻不見巴蛇的蹤跡。逢蒙道:“巴蛇逃了,我們趕過去吧。”羿道:“此刻日已過午,山路崎嶇,易去難回,恐有危險,不如先飭人去探聽爲是。”正在說時,只聽見東面山上又是一聲大響,衆人轉眼看時,原來巴蛇已在東山了,忽而昂頭十丈之高,忽而將身蟠起,又忽而將尾巴掉起,四面亂擊,山石樹木給它摧折的又不少。原來那蛇的兩眼確已被羿和逢蒙的箭射瞎了,本來想直竄過來,因雄黃氣難當,又因眼瞎,辨不出方向,所以亂竄,反竄到東山去了。

    過了一會,覺着兩目不見,非常難過,因而氣性暴發,就顯出這個形狀來。但是它口中的毒氣還是不住噴吐,幸而北風甚勁,羿等所立之地是北面,不受影響。又過了一會,那蛇忽伏着不動,想是疲乏了。逢蒙道:“看這個情形,它的兩眼確已瞎了,我們再射兩箭吧。”羿道:“極是極是。”於是兩人拈弓搭箭,觀準了又連射三箭,箭箭都着。有一箭彷彿射在它要害裏。那蛇像個疼痛難當,又亂撞亂竄起來,最後彷彿有點覺得了,望着羿等所在竭力竄過來。衆人猝不及防,趕快後退,一面將柴草燒起,向前面亂擲。幸喜那蛇眼睛已瞎,沒有標準,行動不免遲緩,未曾被他衝到面前,給煙一燻,又趕快掉頭回去。然而有幾個人已經受了毒氣,霎時間周身浮腫,悶倒地上。羿急叫人扛之而走,一面吩咐將所佩帶的雄黃沖水灌服。約有一個時辰,腹中疼痛,瀉出無數黑水,方纔保全性命,亦可見巴蛇之毒了。

    且說巴蛇退去之後,羿亦不趕,率衆回到行營,與逢蒙商議道:“今日那蛇受傷已重,料想不能遠逃,明日當可殲除。

    不過柴草、雄黃等還是要備,因爲它的毒氣真是可怕,汝看何如?”逢蒙道:“老師之見極是。”到了次日,各種柴草、雄黃都備好了,大衆再往前面而來。只見山石樹木崩壞得非常厲害,道路多爲之梗塞。羿叫兵士小心在前開路,走到一處,但見地上有一個血泊,腥穢難聞,血泊中卻浸着一支箭,兵士認識是羿的箭,即忙取了出來。哪知這雙手頓時紅腫,情知中了蛇毒,急忙用雄黃調敷,方纔平服。羿道:“這支箭必是中了它的要害,它疼痛不過,所以用牙銜出。大凡蛇的毒全在兩牙,既然是用牙銜出來的,所以這支箭亦毒了。”逢蒙道:“現在我們只要依着血跡尋去,總可以尋得到。”衆人道:“是。”

    於是一路搜尋血跡。約有兩里路,忽有一兵士說道:“前面蟠着的不是蛇嗎?”衆人一看,如土堆一個,鱗甲燦然,相離已不過幾十丈路。羿叫軍士先燒起柴草,又和逢蒙及幾百個兵士一齊放箭。那蛇又着了無數箭,急忙亂竄,但是受傷過重,又爲雄黃所制,竄了多時,已不能動彈。羿等怕它未死,還不敢逼近,又遠遠射了無數箭。看它真不動了,纔敢過來。只見它的頭純是青色,身子大部分是黑,而雜以青、黃、赤三色,其長不可約計,真是異物。衆人就要去斬它,羿道:“且慢,再用雄黃在它頭上燒一燒看。”兵士答應,燒了柴草丟過去。哪知它餘氣未盡,昂起頭,鞠起身軀,彷彿還要想逃的樣子。但是終究無濟,仍舊倒了下去,連一部分肚皮都向天了。衆人知其已死。羿道:“且待明日再細細收拾它吧。”於是大衆仍舊回營。

    到了次日,羿叫兵士備了無數刀、鋸、斧、鑿之類,來處理那蛇。那時有些百姓知道了,無不稱快,跟了羿等來看的人不少。羿叫兵士將蛇頭先鋸下,再翻轉它的身軀,將胸腹剖開,取出臟腑,然後再細細將它皮肉割下。樊仲文在旁看了不解,便問道:“這蛇的皮肉有用嗎?”羿便將務成子的話告訴了他,仲文方始恍然。幾百個兵士整整割了一日,方纔割完。然而那蛇太大了,雖說可以製藥,然而無論如何總用不了這許多。

    於是羿取了些,逢蒙和兵士各取了許多,樊仲文取了些,其餘觀看的百姓又各取了些,此外剩下的皮肉骨殖就統統堆在大澤之邊,加了泥土,足足有丘陵那樣高,後人就將這個地方取名叫巴陵,亦可以想見巴蛇之大了。

    第三十一回 帝摯禪位唐堯 三苗建國南方

    司衡羿既屠巴蛇,在雲夢大澤附近休息數日。正要班師,忽傳南方諸國都有代表前來,羿一一請見。當有祿國的使者首先發言道:“某等此來有事相求。因爲近年南方之地出了一種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東西。說他是獸,他卻有兩手,能持軍器;說他是人,他的形狀卻又和獸相類,竟不知他是何怪物,更不知他從何處發生。因爲他口中的牙齒有三尺多長,下面一直通出頷下,其狀如鑿,所以大家就叫他鑿齒。這鑿齒兇惡異常,大爲民害。又糾合了各地剽悍狠戾的惡少地棍等到處殘虐百姓,爲他所殺去不知凡幾。某等各國聯合出兵,四面攻剿,但是總打他不過,只好堅壁自守,但他不時還要來攻打。去歲,某等各國會議,乞救於中原,但到了此地,又爲蛇妖所阻,不能前進。今幸得陶唐侯派老將軍前來將妖蛇除去,真是造福無窮。所以希望老將軍乘便移得勝之師,到南方剿滅鑿齒,敝國等不勝感盼之至。”說罷,再拜稽首。

    羿道:“爲民除害,某甚願效勞,但未奉陶唐侯命令,不敢自專,請原諒。”雲陽國使者道:“某素聞陶唐侯仁德如天,愛民如子,天下一家,決無畛域。現在南方人民受那鑿齒之害,真在水深火熱。老將軍如果率師南討,便是陶唐侯知道,亦斷不會責備的,望老將軍不吝援助,不但敝國等感激,就是所有南方百姓都無不感激。”說罷,亦再拜稽首。羿道:“某並非推卻,亦非懼怕敝國君的責備不過論到做臣子的禮節,是應該請命而行,不能專命的。現在諸位既如此敦促,某且駐師在此,遣人星夜往敝國君處陳請。奉到俞允後,再從諸位前往剪除那個怪物,諸位以爲何如?”各國使者聽了,連聲道好。

    於是羿即申奏,一面將屠戮巴蛇之事敘明,又將巴蛇皮肉等附送務成子合藥,一面又將各國請討鑿齒之事詳細說明,使者齎表去了。

    各國使者向羿說道:“承老將軍如此忱諾,料陶唐侯一定俯允。某等離國已久,那邊人民的盼望不免焦急,而且這幾日中,鑿齒的蹂躪又不知如何,所以急想歸去,一則安慰國民,二則探聽鑿齒情形,以便再來迎接報告。如果陶唐侯命令一到,還請老將軍即速前來爲幸。”羿答應了,各國使臣都紛紛而去。

    過了多日,陶唐侯的復令沒有來,那雲陽國的使者又來了。

    見了羿,就下拜道:“鑿齒已經打到敝國,現在都城失守,敝國君和臣民等退保北山,真是危急之至。萬望老將軍勿再泥於臣下不自專的禮節,趕快前往救援,否則敝國從此已矣。”說罷,涕泣如雨,稽首不止。羿聽了,一面還禮,一面說道:“去去去,某就去。”於是下令拔隊前進。樊仲文因不願隨從,自回家鄉而去。

    羿等大隊直向前行,忽然前面一片喧吵之聲,但見無數人民狼狽奔來,口中喊道:“鑿齒來了!鑿齒來了!”羿聽了,忙叫兵士整隊,持滿以待。等了許久,果見前山擁出三十幾個人,每人一手執刀,一手持盾,飛奔而來。羿見了,忙和逢蒙抽出無數箭,不斷的向前射去。原來鑿齒兵所持的盾本是極堅固的,他的舞法又甚好,所以自從蹂躪地方以來,任你強弓利矢,總是射他不進,因此所向無敵。此次撞到了羿,他們以爲不過如尋常一般,而且距離尚遠,箭力不及,所以不曾將盾舞動,一直衝向前來。哪知羿和逢蒙的箭力都是極遠,早有幾個飲羽而死,有幾個看得怪了,忙舞起盾來,但仍有幾個着箭。

    那些人看看害怕,趕快退後,一經退後,再沒有盾可以遮攔,因而中箭的更多。那時羿的兵士趕上去,除死者之外,個個都生擒,解到羿處,聽候發落。

    羿一看這些人都是尋常人民,並不是獸類。看他們的牙齒亦並不鑿出,就審問道:“你們這批惡類,到底是人是獸?”

    那些鑿齒兵連連叩首道:“我們都是人,不是獸。”羿喝道:“既然是人,爲什麼如此爲害於百姓?”鑿齒兵道:“我們本來亦是好好的百姓,因爲有一年鑿齒來了,他的狀貌全身獸形而有兩手,且能夠人立,立起來極其高大,上下牙齒甚長,又能夠說人話。但是性情兇惡無比。到了我們那邊,就用武力來強迫我們,叫我們給他服役。假使不聽他的話,他就要處死我們,我們怕死,沒有方法,只好降他。他又叫我們製造一支長戈、一張大盾,是他自己用的。另外又叫我們造無數短戈、小盾,都是分給我們用的。他又教我們用戈舞盾的方法。我們爲他所用,實出於不得已,請求原諒。”羿道:“你們給他所用的人共有多少?”鑿齒兵道:“共總有二三千人。”羿詫異道:“有這許多人嗎?從哪裏來的?”鑿齒兵道:“都是歷年裹脅威逼來的。”羿冷笑道:“不見得吧,恐怕自己投到他的人亦不少呢。”有一個鑿齒兵道:“有是有的,有許多人,甘心投到他,情願給他做兒子,稱他做父親的都有。”羿道:“這些人現在哪裏?”鑿齒兵道:“他們都在鑿齒旁邊,非常得勢,亦非常富有。”羿道:“你們這一隊人共有多少?”鑿齒兵道:“二百五十人。”羿道:“現在還有許多人呢?”鑿齒兵道:“在前面約五十里遠的一個村莊裏。”羿道:“那個兇獸現在在哪裏?”鑿齒兵道:“他的行蹤無定。我們出發之時,他亦在那村莊裏,此刻不知在何處。”羿道:“你們到這裏來騷擾做什麼?”鑿齒兵道:“亦是奉了鑿齒的命,先來掠地的。”

    羿大喝道:“你們這班無恥的東西,甘心給害民的兇獸做走狗,倒反狐假虎威,來虐殺自己的同胞,實在可惡已極,罪無可赦。

    左右快與我拖出去,統統斬首!”那些人大哭大叫道:“我們實在不是本心,是被那兇獸強迫的,冤枉呀!冤枉呀!”叫個不止。羿喝道:“胡說!從前或者是被逼的,如今你們有得搶、有得擄,飽食暖衣慣了,都非常得意,早把良心喪盡,還要說是被逼嗎?恐怕有些害民的方法還是你們給兇獸做走狗的在那裏教唆指導呢。不然,一個兇獸哪裏會害民到如此?我看你們或者已經做了兇獸的什麼官職了,還要說是冤枉,騙誰來!

    ”

    那些鑿齒兵聽了,做聲不得,就一個一個牽出去斬首,一共有二十多人。內中有一個年紀甚輕,不過二十歲左右。剛要拖出去,羿看了忽然心中一動,就叫暫且留下,便問他道:“你要死要活?”那少年已嚇得發顫了,戰戰兢兢的說道:“請饒命!請饒命!”羿道:“你甘心做那兇獸的走狗嗎?”那少年道:“我不甘心。”羿道:“你如要保全性命,須立功贖罪。

    ”那少年不解所謂,待著不做聲。羿道:“我此刻放你回去,你可將今日的情形和我剛纔所說的話去告訴同伴的人,勸他們不要再給兇獸做走狗了。一個人總應有一點良心,何苦做這種無恥之事?要知道幫助兇獸來害同胞,這是天理所不容的。大兵一到,首從全誅,何苦來!一個人要想豐衣足食自有方法,何必如此?你回去將這些話勸勸他們,勸得一個人轉意,就是你的功勞。勸得多數人轉意,就是你的大功勞,你能夠如此,不但不殺你,將來而且有賞賜,你知道嗎?”那少年聽了,連聲說:“知道知道,能夠能夠。”羿又大喝一聲道:“你不要口不應心,隨便答應!假使你不依我的話,再去給兇獸做走狗,將來捉住,碎屍萬段!”說完,又喝道:“去吧!”那少年向羿謝了一謝,慌忙急奔而去。

    這裏羿和逢蒙說道:“我剛纔看那鑿齒的兵舞起盾來煞是有法度。他們的兵又多,恐怕一時不易取勝,所以想出這個方法,要想離間他的羽翼。但是恐怕不能有多大效果。明朝打起仗來,我想叫兵士伏在地上,專射他們的腳。他們的腳上是盾所不能遮蔽的,你看如何?”逢蒙道:“老師之言甚是,弟子意思:明日接戰,最好用十面埋伏之法。弟子帶些人先前去交戰,慢慢地誘他過來。老師帶兵士伏在前面山岡樹林之內,等他來時出其不意,一齊叢射,可以取勝,老師以爲何如?”羿道:“甚善甚善。”計議已定,到了次日,逢蒙帶了一百兵士前進數里,不見鑿齒兵蹤跡。正要再進,只見前面隱隱有多人前來,逢蒙便叫兵士且分藏在林子裏。

    過了一會,那些人愈走愈近,果然是鑿齒兵。逢蒙一聲號令,百矢齊發,早射傷了幾十個。鑿齒兵出於不意,忙無頭緒,正要想逃,誰知後面大隊鑿齒兵到了,數在一千以上。逢蒙急傳令後退,鑿齒兵不知是計,欺逢蒙兵少,緊緊追趕,不一時已入伏兵之中。逢蒙兵忽而轉身,一齊伏地,鑿齒兵莫名其妙,仍舊趕來,霎時衆矢齊發鑿齒兵腳上,受傷者不知其數。然而前者雖傷,後面的仍如潮而進。忽然一聲喊吶,羿的伏兵一齊起來,鑿齒兵不知虛實,方纔急忙退轉,羿等從後面追射,射死甚多,擒獲的亦有幾十個。只不見那個長牙的鑿齒,羿就問那些擒獲的鑿齒兵道:“鑿齒在哪裏?”鑿齒兵道:“在後面呢。他向來打仗總是在後面的。打勝了,他才上前;打敗了,他先逃之大吉,所以不在此處。”羿道:“照這樣說來他太便宜,你們太愚蠢了。你們爲什麼情願如此爲他效死出力?豈不可怪?”鑿齒兵道:“我們不依他,他就要殺,所以只好如此了。”羿大喝道:“胡說!你們有這許多人,他只有一個,難道敵他不過嗎?”鑿齒兵道:“因爲沒有人敢發起這個意思,大衆又不能齊心,所以給他制服了。”羿道:“現在我放你們回去,你們敢去發起這個意思嗎?”鑿齒兵齊叩頭道:“若得如此,我們一定去發起弄死他。”羿道:“這話靠得住嗎?”

    鑿齒兵道:“我們已蒙不殺之恩,安敢再說謊話。”羿聽了,就叫兵士取出無數金瘡藥來給他們敷治,又賜以飲食。那些鑿齒兵都歡欣鼓舞而去。雲陽國使者道:“這種人殘忍性成,放他回去,恐怕仍舊不能改的呢。”羿道:“老夫也未嘗不想到此,不過這種人推究他的來源,何嘗不是好好的百姓?因爲國家不能教養他,或保護他,陷入匪類,以致汩沒到如此。論起理來,國家也應該分負一部分的過失,決不能單怪他們的。況且鑿齒現在所裹脅的人民共有幾千,豈能個個誅戮。所以老夫此刻先之以勸導,使他們覺悟,如其有效,豈非好生之德。倘使教而不改,然後誅之,那麼我們既問心無愧,他們亦死而無怨。敝國君陶唐候常常將此等道理向臣下申說,老夫聽得爛熟了,極以爲然,所以如此施行,亦無非是推行敝國君的德意罷了。”雲陽使者道:“那麼昨日的二十幾個人都極口呼冤,除少年外,何以統殺去呢?”羿道:“昨天二十幾個人情形不同,一則如此少數之人離開大隊遠來劫掠,必是積年老寇,陷溺已深,難期感化的人。二則據難民說:剛剛殺人越貨,那是不能不抵罪的。”雲陽使者聽了,深佩陶唐侯君臣不止。

    次日,羿率師前進。到了一個村莊,只見屍橫遍地,房舍都殘破無餘;尚有幾個受重傷的人,呻吟於零垣敗屋之中。羿急叫軍醫替他施治,問他情形。據說:“鑿齒大隊已佔據多日,搶掠淫殺,無所不至。昨晚不知何故都匆匆向南而去。臨走的時候又大殺一陣。我們雖受重傷,幸虧逃得快,躲在暗陬,得延性命。然而家破人亡,生計凋毀,此後恐亦難存活了!”說罷,放聲大哭。大衆聽了,無不慘然,不免撫慰他一番。因爲知道鑿齒逃了,趕快向前追逐。

    走了一程,雲陽使者遙指道:“左旁山林是敝國君等困守之地,現在未知如何,容某去看來。”說罷,匆匆而去。過了一時,和雲陽國君及其他臣民蜂擁而來,齊向羿行禮,表示感激。原來他們憑險固守,雖經鑿齒兵屢次攻打,尚能應付,不過糧食看看將完,幸而羿兵來救,否則完全滅亡了。所以對於羿感激不止,羿亦謙謝而已。正要拔隊向前,忽路旁有數十人齊向羿軍叩首。羿問他爲什麼事,那些人道:“我們是鑿齒兵,昨日蒙不殺之恩,歸去勸我們同夥,大家覺悟,愧悔的甚多。

    本來要想乘機刺殺那個兇獸,前來贖罪,只因他手下有幾百個多年的老黨,是死命幫他的。前日有幾十個出來搶掠,不期都被天朝兵殺死,單勝一個少年逃回去,那少年就是兇獸部下最得寵人的一個兒子。他逃回去告訴說,天朝兵怎樣的叫他來勸降,因此那批老黨都疑心了。昨日我們打敗,有幾個逃回去報告他們,就有逃遁之心。後來我們被放回去,他們更疑心,不許我們近着那兇獸,所以無從下手,特此先來報告。”羿道:“兇獸此番逃往何處?你們知道嗎?”那些人道:“聽說是往南方。那邊有一個大澤,名叫壽華,據說那兇獸就是生產於此,此番想系是退守老巢了。”羿道:“此地離壽華多少路?”那些人道:“大約有幾百裏。”

    羿聽了,慰勞那些人幾句話,留在營中,一面仍率軍進追。

    沿路鑿齒兵自拔來歸及逃散的不少。將近壽華之野,所剩下的不過幾百個老黨了。羿打聽明白,下令明日兩路進兵,羿率一路,沿壽華澤而右;逢蒙率一路,沿壽華澤而左。到了次日,竟追到鑿齒,那鑿齒料想不能逃脫,遂與其老黨數百人作困獸之鬥。鑿齒一手持盾,一手執戈,站起來高出於尋常人之上,又且長牙顯露,是個獸形,最容易認識。羿軍見了,兩路就合圍攏來一場惡鬥。鑿齒的老黨禁不住羿軍的弓矢,一個個傷亡逃散,到後來,只勝了幾十個人了。鑿齒大吼一聲,要想逃去,羿和逢蒙早抄到他的後面,當頭截祝幾十個老黨又死完了,只剩得鑿齒一人,卻已渾身帶傷,勉強撐持。最後羿一箭射他的腳,他急用盾往下一遮,卻把頭露出了。誰知羿又是一箭,直中頭頸,方纔倒地而死。衆兵士齊上前割去首級,仔細一看,似獸非獸,形狀甚是兇惡。羿即叫人將其頭用木匣盛了。凡是鑿齒所蹂躪過的地方,統統持去傳觀號令,各地百姓見了,無不拍手稱快。到了羿班師的那一日,來犒師的禮物堆積如山,送行的人絡繹不絕。雲陽侯有復國之恩,尤其情重,直送羿等到出境,方纔歸去。

    自此之後,四方諸侯看見陶唐侯之威德日盛,北斬楔輸,西滅九嬰,中除封豨,南屠巴蛇,又殺鑿齒,大家欽仰極了。

    於是信使往來,反覆商議,都有廢去帝摯、推尊陶唐侯爲帝之心。這個消息傳到毫都,把豨兜、孔壬、鯀三個人嚇壞了,慌忙來見帝摯,將這個消息說知。帝摯聽了,默然半晌,才說道:“朕前日已經說過,朕的才德萬不及堯,爲百姓着想,是應該推他做君主的。現在既然四方諸侯都有這個意思,那麼朕就降詔禪位吧。”孔壬聽了忙攔阻道:“現在如此,未免太早。一則這個消息確否未可知:二則或者還有可以補救挽回之法,且再想想何如?”帝摯道:“既有風聞,必有影響,既有影響,漸漸必成事實,補救挽回之法在哪裏?現在趁他們但有議論沒有實行的時候,朕趕快禪位,那還算是朕自動的,還可保持一部分之體面。假使他們已經實行了,那麼朕雖要禪位已來不及了,豈不更糟嗎?”三兇聽了,無話可說,只得任帝摯降詔禪位於陶唐侯。不一時,那詔命辦好就發出去了。三兇退出,各自悶悶歸去。

    單表驩兜回到家中,狐功接着,就問道:“今日主公退朝如此不樂,何故?”驩兜就將帝摯禪位之事大略說了。狐功道:“小人早慮到這一着,所以勸主公經營三窟,以備非常,就是恐怕要到這一日。好在此刻巴蛇已除,主公應該叫公子即速前去建邑立國,樹一基礎爲是。”驩兜道:“禪詔已經發出了,恐怕我們去立國無濟於事,因爲新主可以不承認的。”狐功道:“依小人看來不要緊,現在帝雖降詔禪位,但是陶唐侯新喪其母,正在衰絰之中,未必就好答應,就使要答應,但是那‘東向讓者三,南向讓者再’的故事亦是要做的,往返之間,至少非幾個月不能定。而且小人又聽見說,佔據東海濱的那個大風知道司衡羿出師遠征,要想乘虛而入,現在已經攻過泰山了。

    陶唐侯這個時候自顧不遑,哪有功夫再來更動諸侯之位置?況且主公這個國家,又是當今帝命冊封,並不是自立的。陶唐侯果然受了禪位,他對於今帝當然感激,而且又是親兄,決不會立刻之間就撤銷前帝所冊封的國家。等到三年五載之後,那時我們的基礎已立定,還怕他做什麼。還有一層,這回公子到南方去,我們先探聽南方諸侯對於陶唐侯的情形,如果他們都有意推戴的,那麼我們就好首先發起,或簽名加入,擁戴陶唐侯,攀龍鱗,附鳳翼,到那時陶唐侯雖要取消我們的國家,亦有點不好意思了。主公以爲何如?”驩兜聽了大喜,就說道:“是極是極,你們就去建國吧。”於是,次日三苗、狐功率領了巫先、巫凡及幾百個壯丁一齊往南方而去。相度地勢,決定在幕阜山住下了,經營起來。一切開國的方略都是狐功的規劃。幾年之間,勢力漸漸擴張,右到彭蠡,左到洞庭,儼然成一強盛的大國。小人之才,正自有不可及的地方。這是後話,不提。

    第三十二回 唐堯居母喪 后羿繳大風

    且說陶唐侯自從遣羿南征之後,不到幾日,慶都忽然生病了。陶唐侯衣不解帶的服侍,真是一刻不離。有一日,醫生來診治,說道:“此地逼近大陸澤,地勢低下,溼氣太重,最好遷居高處,既可以避去潮溼,又可以得新鮮空氣,於病體較爲有益。”陶唐侯聽了當然遵從,急急預備,將慶都移到一座山上去居祝但是病仍不好,而且愈見沉重,急得沒法,只能齋戒沐浴,去祈禱山川。

    那堯山東北有一座山,上有神祠,據土人說極其靈驗。當下陶唐侯秉着一片誠心,徒步上山祈禱。可是他身雖在此,心中卻時時懸念着垂危之母親,所以走上去的時候,不時的迴轉頭來望望,望什麼呢?就是望他母親居住的地方。走下山來時,亦是如此,這亦可見陶唐侯的純孝了。所以後人就將這座山取名叫望都山,以紀念陶唐侯的孝行。但是慶都的病始終醫治不好,過了兩月,竟嗚呼了。陶唐侯居喪盡禮,自不消說。五月之後,就在唐邑東面擇土安葬。

    那時訃告到亳都,帝摯雖在病中,但是因庶母的關係,祭奠賻贈,卻也極其盡禮,便是四方諸侯親自來送葬者也不少。

    陶唐侯居喪亮陰,照例不言,一切政治概由務成子攝理。那時羿殺巴蛇及請討鑿齒的表文,都是務成子批發的。

    一日,務成子正在處置政事之時,忽然取出一面朱布做成的小幡,上面圖畫着日、月、星、辰之文,吩咐屬官,叫他照這式樣放大五倍,去做一百二十面,定期十日,須要如數完畢。

    百官看了都莫名其妙,只能照樣如數去做。過了十日,一百二十面朱幡一齊做成,只見東方諸侯的使者都紛紛來告難,說道:“佔據海濱的大風現在逐漸西來了。他所到的地方,房屋樹木爲之摧殘,人民牲畜爲之壓斃,江湖之中,波浪滔天,交通斷絕,田畝之中,莖枝毀折,秋收無望。近更糾合各地莠民,有據城池佔土地之情勢,敝國等無法抵禦,爲此特來懇請陶唐侯迅發雄兵,立予援助,不勝感激之至。”說罷,都再拜稽首。

    務成子道:“敝國君正在衰絰之中,未能與諸位相見,殊爲抱歉。但是對於此妖之爲患,早有所聞,所以那破除他的器具亦預備好了。”

    說着,就叫人將那造的朱幡取一百面來,按次分給各國使者,說道:“大風所恃的無非是他的風力。現在可將此幡於正月元日子時,在每邑每村的東北方豎立起來,以重兵守之,不要給他砍倒,他的風就失其效力,那就容易抵敵了。”各使者接到朱幡,口中雖竭力稱謝,但是心中都不免疑惑,暗想區區一幡,何濟於事呢,仍向務成子懇求出兵。務成子道:“敝國老將司衡羿出師南征,現在聽說鑿齒已經伏誅,不日即須凱旋,到那時立刻就叫他來吧。”各使者聽了,方纔歡欣鼓舞,持了朱幡,拜謝而去。

    過了幾日,司衡羿果然班師回來了,務成子代表陶唐侯率領百官迎接到朝堂之上,設宴慰勞。飲過三巡,務成子就向羿說道:“老將連年勤勞,今日才得歸來,但是還要請你辛苦一趟,你願意去嗎?”羿道:“果然於國於民有利益,某決不敢辭勞。請問老先生,還要叫某到哪裏去?”務成子就將東方各國請求的事情說了一遍,並且說:“這事亦非老將前往不可,而且就要去的,某已答應他們了。”羿道:“大風的名字甚熟,但不知究竟是什麼東西?老先生必知其詳。”務成子道:“這個人亦是個得道之士,生平專門喜歡研究風學,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大風。後來被上界的風伯收錄了,他就在天上得了一個位置,和箕伯、巽二、颶母、孟婆、封姨等共事。但是他卻是個不安分之徒,被風伯查知,將他斥革,從此他就流落在下界,卻仍舊僭稱風伯。當少曇、顓頊、帝嚳三個聖人相繼在位之時,主德清明,四海康乄,所以他不敢爲患。現在帝摯荒淫無道,三兇朋比爲奸,四海鼎沸,萬民諮嗟,他就此趁機而起,這就是他的歷史了。”羿道:“那個風力,有方法可破嗎?”

    務成子道:“有方法可破,前日某已製成了一百二十面大朱幡,給各國使者拿去一百面,還有二十面,請老將帶去,豎起來,就可以使他的風失其效力。但是隻能限於朱幡的範圍以內,不能及於朱幡的範圍以外,假使出了幡的範圍以外,那就不中用了。老將去攻打起來,最好擇要害之地,於二月二十一日子時,將各朱幡一齊豎起,然後設法誘他入於幡的範圍以內,風力無所施展,不怕他不成擒了。”羿道:“他既然做過上界的神仙,當然有變化隱遁的法術,就使他失敗,要想擒獲他恐怕難呢。”務成子道:“老將慮得可謂周密了。某還有一物,可以奉贈,以助老將之成功。”

    說着,就叫從人到寓所中將一個紅匣子去拿來,從人領命而去。這裏衆人又隨便談談,逢蒙問務成子道:“某聽說:‘大塊噫氣,其名爲風。’風這項東西,不過是陰陽之氣流動而成的,哪裏是有神道在其中主持呢?”務成子道:“風的起來有一定的時候,有一定的方向,又有一定的地方,這就是有神道主持的證據。不然,風這項東西,並非動物,絕無知識,何以能如此呢?譬如至治之世,風不鳴條,人君政治頌平,則祥風至。而亂離之世,往往巨風爲災,這是什麼理由呢?神道的主持,就是主持在這種地方。”逢蒙道:“風這項東西,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人於南海,折大木,飛大屋,它的勢力非常之猛烈,神道能夠指揮它,真是奇怪不可思議了。”

    務成子道:“這個並沒有什麼奇怪,不必是神道,就是各種動物亦做得到的。山裏的猛虎,長嘯一聲,穀風就跟着而至,所以古人有一句話,叫作‘風從虎’,豈不是動物亦能夠號召風嗎?嶽山有一種獸,叫作山狎,它走出來則天下大風,這又是一種了。江裏的江豚,浮到水面上來一吹,風亦應時而生,這種多着呢。小小動物尚且能如此,何況神道!”逢蒙道:“照這樣說來,我們人類不能夠如此,倒反不如動物了?”

    務成子道:“我們人類何嘗不能夠如此。從前有一個寡婦,事姑至孝,後來姑的女兒貪她母親之財,謀殺了母親,倒反冤枉是寡婦謀殺的。寡婦受了這個冤枉,無可申訴,不覺悲憤填膺,仰天大呼,頃刻之間大風驟起,天地昏黑,將君主的宮殿都吹壞了,君主才明白她的冤枉,豈不是人類亦能夠致風嗎!

    但是這件事還可說是偶然的,或者說是神明之祐助,並非她自己要致風。還有一件,古時一個大將,和敵人交戰,要想用火攻,但恨無東南風,恐怕縱起火來,風勢不順,倒反燒了自己。

    後來另有一個人,會得借風,先在山下築起一座三層的臺,臺上插二十八宿星旗,按着六十四卦的方法,用一百一十人侍立左右,每日祈求,三上三下,後來東南風果然大起,這豈不是人類能夠致風之證據嗎?還有蚩尤氏能夠徵風召雨,尤其是大家所知道的。即如某前日分給各國的朱幡,能夠止風,亦是人類能力之一種。”

    棄在旁問道:“老先生剛纔所說的風伯、箕伯、巽二、颶母、孟婆、封姨等,當然都是司風之神了,但是他們的歷史如何?還請老先生講給我們聽聽。”務成子道:“風伯名叫飛廉,是個神禽,其身如鹿,其頭如雀,有角而蛇尾,渾身豹文,是司風的專官。箕伯是二十八宿中之箕星,照五行推起來,箕是東方木宿,風是中央土氣,木克土,土爲妻,所以箕是風之夫,風是箕之妻,夫從妻之所好,所以箕星最喜歡風。但是箕星在二十八宿中自有專職,所以他的對於風,不過旁及,並非專司,平時不甚去管理,只有月亮走到他星宿裏的時候,他就要起風了。至於巽二,是主持風信最緊要的職員,因爲八卦之中,巽爲風,他的排行,在兄弟姊妹之中是第二,所以叫作巽二。颶母所管的是海里的風,常住在南海那方面,生性非常暴烈。每當夏秋之間,雲中慘然,有暈如虹,長六七尺,就是他要出來的符號。舟人看見了這符號,就好去預備躲避,這亦是他暴而不害的好處。孟婆所管是江裏的風。她常遊於江中,出入的時候,必有風跟着她,因爲她是上帝的少女,所以尊稱她叫做孟婆,那個風就叫少女風。封姨姊妹甚多,她的排行是第十八,所以又稱爲封十八姨,年輕貌美,性最輕狂,專喜歡作弄人,但她的職司最微,不過管理花時之信風而已。”契在旁又問道:“風神之中,一半是女子,爲什麼原故?”務成子道:“八卦之中,巽爲長女,所以多女子了。”

    正說到此,那從人已將務成子的紅匣子取到。務成子把匣打開,從裏面取出一物,遞與老將羿。衆人一看,原來是一顆極大的珠子,圓徑一尺,色黑如漆,卻是光晶耀目。務成子道:“此珠名叫玄珠,出在寒山之北,圓水之中,陰泉的底裏,所以叫它圓水的原故,因爲這個水波常圓轉而流,與它水不同。

    這水中有一黑蚌,其大無比,能夠出水飛翔,常往來於五嶽之上,千歲而生一珠。某在黃帝時,偶然遊於寒山之巔,遇到此蚌,就取到此珠,這就是此珠的來歷了。夜間懸起這珠來,明亮如日月,就使日間取出,照耀起來,亦能使百種神祗不能隱其精靈,真個是件寶物。所以這次大風戰敗之後,如果要變化而逃,老將但將此珠取出一照,他就無可隱遁了。”羿道:“假使他已逃遠,亦能照得出嗎?”務成子道:“可以照得出。

    況且老將自有神箭,能夠射高射遠,怕他什麼?不過據某看起來,老將的神箭上,最好先系一根極長的繩索,彷彿和那弋鳥兒的增繳一般,射着之後,就可以尋蹤搜獲,拖它過來,豈不好嗎!”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當下席散,衆人各自歸去。

    次日,羿到堊廬之中慰唁陶唐侯,又到慶都墳上去拜謁過,一面挑選兵士,正要東征,忽報亳都又降詔來了。陶唐侯雖在亮陰之中,但是對於君命理應親接,當下拜受了一看,原來是個禪讓之詔,內中並且有“本擬親率羣臣前來敦勸,因病體不堪跋涉,務望早登大位,以副民情”等語。

    陶唐侯不覺大喫一驚,就召集羣臣商議如何措詞辭謝。司衡羿道:“現在帝的無道,可謂已極,但是這次竟能禪讓天下,頗有仁心,亦頗有識力,而且語氣懇摯得很,從此可將以前的不善遮蓋一半了。老臣的意思,勸我主竟受了他吧,不必辭了。

    古人說‘成人之美’,亦是此意,不知我主以爲何如?”陶唐侯道:“這事萬萬不可。禪讓之後,臣反爲君,君反爲臣,天下斷無此理。況且寡人薄德,尤其不克承當,趕快拜表去辭吧。

    ”羿道:“老臣聽說,從前炎帝敵不過蚩尤,知道黃帝的德大,就讓位於黃帝,黃帝亦不推辭。臣反爲君,君反爲臣,自古有之,何足爲奇呢?”陶唐侯道:“這個不然,炎帝與黃帝不過一族,並非骨肉,今帝與寡人乃系同胞兄弟,攘兄之位,於心何忍?”羿道:“這次並非我主去攘帝的位,是帝自己情願讓位,況且九年以來,帝的失德太甚,難期振作。我主如不肯受禪,將來帝的失德,愈久愈彰,四方諸侯,天下人民,必有怨畔分崩的一日,難免要身敗名裂。現在受了帝的禪,既可以成就帝的美名,又可以保全帝的聲譽,豈不是兩利嗎!所以老臣替我主着想,替今帝着想,替天下兆民着想,替先帝的宗社着想,總是以受禪爲是。”陶唐侯聽了,仍舊是搖搖頭說:“不可不可。”

    那時君臣兩個辯論了許久,其餘務成子、棄、契等大小百官都默無一語。羿便向務成子道:“老先生何以不發言,勸勸君侯受禪呢?”務成子笑道:“依某看來,以辭之爲是。”羿大詫異!忙問:“何故?”務成子道:“不必說原故,講理應該辭的。”羿聽了雖不愜心,但素來尊重務成子,亦不再強爭了。於是陶唐侯就懇懇切切的做了一篇辭表,內中還含着幾句勸諫帝摯的話語。剛剛拜發出去,忽然報道:“四方諸侯都有擁戴的表文來了,推尊陶唐侯爲帝,廢去帝摯,表文裏面列名的,共有九千二百五十國。”陶唐侯看了,更是喫驚。因爲在喪服之中,不便自己招待,就由務成子代爲延見,並且苦苦辭謝。那些使者都說道:“這次小臣等奉敝國君之命,來推尊陶唐侯踐臨帝位,假使不答應,敝國君等只有親來朝覲勸進。切望陶唐侯以天下兆民爲重,不要再辭,小臣等不勝盼切之至。

    ”務成子又將好多冠冕的話敷衍了一番,纔將他們遣發回去。

    這裏羿因東方事急,不可再留,也就率師出征。那時大風的勢力已過了泰山以北,羿到了歷山,東方諸侯齊來相見。羿問起情形,才知道各國自從豎了朱幡之後,大風的風力就不能達到幡的範圍以內,所以不能攻進來。但是各國之兵,對於幡以外,亦攻不出去,彼此成了相持之局。後來不知怎樣,給大風知道是朱幡的原故了,幾次三番,要來奪這個幡,幸而守備甚嚴,未曾給他奪去,這是近日的情形了。羿與逢蒙商議道:“今日是二月十六日,再過五日,就是二月二十一日,可以豎立朱幡之期,我和你各執十面,分向兩旁,由小路抄到他後面去豎立起來,將他包圍在當中,可以得勝。你看何如?”逢蒙道:“好。”於是兩人各帶兵士,執了朱幡,夜行晝伏,向大風後面抄去。

    那大風本想從曲阜之南進攻中原,後來忽被朱幡所阻,不能施展風力,頗覺疑心,以爲他們何以有這種法術。仔細探聽,才知道是陶唐侯所給的,不免忿恨,立刻變計去攻陶唐侯。哪知節節北行,過了八九十個村邑,處處都有朱幡保護,奈何它不得。屢次設法要想去砍倒它,又做不到,不免心灰意懶,疏於防範,因此羿等抄襲他後路,他竟不知。到了二十一日子時,羿與逢蒙大圈已合成,要害之處都立起朱幡,看看天明,羿等兵士一聲吶喊,從四面包圍攏來,大叫:“大風往哪裏走!快出來受死!”大風大驚,竟不知道這些兵是從哪裏來的,慌忙率領黨羽出來迎敵,作起法來,哪知風息全無,登時手足無措,禁不起那些羿的兵士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大風軍中死亡枕藉,頃刻大亂。大風情知不妙,將身一隱,向上一聳,望天空中逃去。那老將羿在對面山上,瞭望久了,早取出玄珠,交與逢蒙,叫他拿珠向天空不住的照耀,一面取出繫有長繩的神箭,向天空中射去。說也奇怪,那大風逃到天空,本來已看不見了,給珠光一逼,不覺顯露原形。羿觀準了,一箭射去,正中着他的膝蓋,立腳不牢,直從天空中掉下來,繫着一根長繩,彷彿和放風箏的倒栽下來一般。各國兵士看了無不稱怪,又無不好笑。但是這一掉下來,直掉到後面去,幸虧有長繩牽住,可以尋視他的蹤跡。直尋到三里路外一個大澤邊,只見大風已浸在水中,急忙撈起一看,卻已頭破腦裂,血肉模糊,一命嗚呼了。

    原來這大澤旁邊有一座高丘,名叫青丘,青丘臨水之處,有一塊大石,巉削聳峙,大風倒栽下來,頭正觸在石上,以致重傷滾人水中,所以死了。一個神仙,結果如此,亦可給貪頑兇暴的人做一個鑑戒了。

    且說大風既死,餘黨悉數崩潰,東方亂事至此遂告一結束。

    各國諸侯看見大風如此妖異,終逃不了羿的顯戮,於是益發歸心於陶唐侯,犒師的時候,款待羿等,各諸侯就向羿懇請班師回去之後,務必力勸陶唐侯俯順萬國之請,早正大位,勿再謙辭。羿聽了這種話,很是合意,不過不知道陶唐侯的意思究竟肯不肯,亦不敢多說,唯唯而已。過了幾日,就班師回去,在路上彷彿聽見說帝摯已崩逝了,未知確否。

    第三十三回 唐堯踐帝位 皋陶感降生

    且說陶唐侯居喪,轉瞬已是三年,服滿之後,依舊親自出來處理政事。一日,退朝歸寢,做其一夢,夢見遊歷泰山,要想走到它頂上去,但是愈走愈高,過了一個高峯,上面還有一個最高峯,路又愈走愈逼仄。正在傍徨趑趄無法可想的時候,忽見路旁山洞之中,蜿蜿蜒蜒走出一條大物來,仔細一看,卻是一條青龍。因想道:“龍這項東西是能夠飛騰的,我何妨騎了它上山去呢。”正在想時,不知不覺已經跨上龍背,那龍亦就凌空而起,但覺耳邊呼呼風聲,朝下一看,茫茫無際,頗覺可怕。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落在一座山峯上,跨下龍背,那龍將身軀一振,頃刻不知去向。四面一望,但覺浩浩蕩蕩,無邊無畔,所有羣山都在眼底。堯在夢中自付道:“此處想是泰山絕頂了,‘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古話真不錯呢。”忽而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就是青天,有兩扇天門,正是開着,去頭頂不過尺五之地,非常之近,心中暗想:“我何妨到天上去遊遊呢?但是沒有梯子,不能上去。”躊躇了一回,遂決定道:“我爬上去吧。”就用兩手攀住了天門的門檻,聳身而起,不知不覺,已到了天上,但覺銀臺金闕,玉宇瓊樓,炫耀心目,真是富麗已極。不知怎樣一來,蘧蘧而醒,原來是一場大夢。

    暗想:“這夢真做得奇怪,莫非四方諸侯經我這番誠懇的辭謝,還不肯打消推戴之心嗎?青龍屬東方,或者是羿已平定了大風,東方諸侯以爲我又立了些功績,重新發起推戴我的心思,亦未可知。天門離我甚近,使我可以攀躋而上,也許帝還有來禪讓於我的意思,但是我如何應付呢?”想了許久,不得其解,也只好聽之。

    過了多日,羿班師回來,堯親自到郊外迎接,慰勞一番,羿便將東方諸侯推戴的意思陳述了一遍。堯一聽卻應了前夜的夢,亦不好說什麼。到了晚間,忽報亳都又有詔到,堯慌忙迎接,那知卻是個遺詔,原來帝摯果然崩逝了。遺詔之中,仍是忳切懇摯的勸堯早登大位,以副民情。遺詔之外,還附着一篇表文,毫都羣臣除鯀之外個個列名,而以獾兜、孔壬兩個人領銜,仔細一看,原來是勸進表。陶唐侯不去理它,單捧着遺詔放聲大哭。正是,一則君臣之義,二則兄弟之情,都是不能不悲慟的。哭過之後,照例設位成服,正打算到毫都去奔喪送葬,扶立太子,忽報四方諸侯都有代表派來了,爲首的是東方諸侯代表爽鳩侯,北方諸侯代表左侯兩個。見了陶唐候,大家都再拜稽首,陳述各方諸侯的意思,務請陶唐侯速踐大位。陶唐侯還要謙辭,務成子勸道:“從前帝摯尚在,當然推辭,如今帝摯已崩,遺詔中又諄諄以此爲言,而四方諸侯的誠意又如此殷殷,真所謂天與人歸,如再不受,那就是不以四方之心爲心,不以遺詔爲尊,而毫無理由了。”說到此,陶唐侯方纔答應,於是大家一齊朝拜起來,陶唐侯乃選擇一個吉日,正式踐天子位,從此以後不稱陶唐侯,改稱帝堯了。過了幾日,各方諸侯代表拜辭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那在亳都的帝摯何以忽然會崩逝呢?說到此處,須補一句,大家方能明白。原來那帝摯的病是癆瘵,純是荒淫無度,爲酒色所傷。本來已難治了,後來知道諸侯要廢己而立陶唐侯,不免憂急,病勢頓增。後來降了禪讓詔去,陶唐侯不受,暫且寬懷,過了多時,忽聽到四方諸侯已推舉代表到陶唐侯那裏去朝覲,一面廢去自己的帝號,那個檄文早已發出。這一氣一急,身子支撐不住,就頓時病篤,忙叫了獾兜等三人進來,叫他們預備遺詔,禪位於陶唐侯。那時驤兜等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也就順水推舟去草遺詔。另外又和在朝的大小臣工商量,附表陶唐侯勸進,大家無不贊成,只有鯀不肯具名。等到帝摯安葬之後,鯀就不別而行,不知何處去了。所以獾兜、孔壬、鯀三人,雖則並稱三兇,但是講到過惡,鯀獨少些,講到人格,鯀更高得多,不可以一概而論也,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既登大位之後,將一個天下重任背在身上,他的憂慮從此開始了。草創之初,第一項要政是都城,決定在汾水旁邊的平陽地方,就叫契和有倕帶了工匠前去經營,一切建築務須儉樸。第二項要政是用人。帝堯之意,人惟求舊,從前五正都是三朝元老,除金正、土正已逝世外,其餘木正、火正、水正三人,均一律起用,並着使臣前去敦請。過了幾月,平陽都城營造完竣,帝堯即率領臣民遷徒,沿途人民歡迎不絕。

    一日,到了一座山邊,看見山頂滿布五色祥雲,鎮日不散,問之土人,據說是有好多月了,大約還是帝堯踐位的那時候起的。大家聽了,都稱頌帝堯的盛德所感,帝堯謙遜不迭。到了平陽之後,佈置妥帖,氣象一新,正要發佈新猷,忽報務成子不知所往了,留下奏表一道,呈與帝堯,大意是說:“山野之性,不耐拘束。前以國家要事甚多,不敢不勉留效力,今則大位已定,可以毋須鄙人。本欲面辭,恐帝強留,所以只好拜表,請帝原諒恕罪。”等語。帝堯看了,知道務成子是個神仙之士,尋亦無益,惟有嘆息調悵而已。過了幾日,帝堯視朝,任命棄爲大司農,專掌教導農田之事;又任命契爲大司徒,專掌教育人民之事;又任命羿仍爲大司衡,逢蒙副之,專掌教練軍旅之事。三項大政委託得人,帝堯覺得略略心寬。

    一日,忽報火正祝融來了,帝堯大喜,即忙延見。但見吳回鬚髮蒼白,而步履輕健,精神甚好,尤爲心慰。火正道:“老臣等承帝寵召,極應前來效力,無如木正重和水正兄弟,都因老病不能遠行,只有老臣差覺頓健,是以謹來覲見,以慰帝心,但官職事務亦不能勝任,請帝原諒。”帝堯道:“火正惠然肯來,不特朕一人之幸,實天下國家之幸,政務瑣瑣,豈敢重勞耆宿,但願安居在此,國家大政大事,朕得常常承教,爲福多矣。”說罷,又細細問起木正等的病情,火正一一告訴了。

    又說道:“木正有兩子,一個叫蒙仲、一個叫羲叔;臣兄重黎有兩子,一個叫和仲、一個叫和叔,其才均可任用。臣與木正商定,援古人‘內舉不避親’之例,敢以薦之於帝,將來如有不能稱職之處,老臣等甘心受誅,以正欺君徇私之罪。”帝堯道:“兩位耆臣,股肱先帝,公正不欺,朕所夙知,豈有徇私之嫌。朕決定任用,不知道已同來了嗎?”火正道:“現在朝門外候旨。”

    帝堯大喜,即令人召見。四人走進來,行過禮之後,帝堯仔細觀察,只見羲仲溫和敦篤,藹然可親,是個仁人;羲叔發揚蹈厲,果敢有爲,是個能者;和仲嚴肅剛勁,凜凜不可犯,是個正士;和叔沉默淵深,胸多謀略,是個智者,看起來都是不凡之才,足見火正等所舉不差。便問他們道:“汝等向在何處?所學何事?”羲仲年最長,首先說道:“臣等向在羲和國學習天文,因此就拿羲和兩字來作臣等之名字,以表示志趣。

    ”帝堯大喜道:“朕新踐阼,正缺少此項人才,不期一日得四賢土,真可爲天下國家慶。”

    當下,就命羲和等四人分掌四時方岳之職,他們的官名,就叫作四嶽。羲仲爲東方之官,凡是東方之事,及立春到立夏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羲叔做南方之官,凡是南方之事,及立夏到立秋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和仲做西方之官,凡是西方之事,及立秋到立冬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和叔做北方之官,凡是北方之事,及立冬到立春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四人聽了,都稽首受命。後來他們四人測候天文,常跑到邊界上去,羲仲在東方邊界,所住的是嵎夷之地。羲叔在南方,所住的是南交之地。

    和仲住西方,是在極西之地。和叔住北方,是在朔方之地。那個火正吳回,就此住在平陽,雖則已不做火正官,但是以相沿的習慣,仍舊叫他祝融,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堯將農桑、教育、軍旅及時令內政四項重政,委任了各人之後,當然要時時考察他們的成績。軍旅之事最易收效,司衡羿和逢蒙又是個專家,不到幾個月已訓練好了,就請帝堯於仲冬之月舉行檢閱,並請打獵一次,以實驗各將士的武藝。

    帝堯答應了,就叫羿等去選擇地點和日期。至於大司農教導農田的方法,是在汾水下流,擇了一塊地,將百穀先按時播種起來,又令各國諸侯,派遣子弟前來學習,一批畢業了,又換一批。開辦之初,教導的人只有大司農一個,實在不敷,連姜嫄也住到那邊去,幫同教授。但是他的成績,非幾年之後,不能奏效,一時無可考察。至於羲和等四人的測候天文,他們所住的地方都遠在城以外,往返一次,便須一年半年,所以更不容易得到成績。恰好帝堯朝堂面前的庭院之中,生了一株異草,頗可爲研究時令的幫助。那株異草哪裏來的呢?原來帝堯雖則貴爲天子,但是他的宮室極其簡陋,堂之高僅二三尺,階之沿僅二三等,還是用土砌成的,那庭院中更不必說,都是泥了。

    既然是泥,那些茅茨蔓草,自然茂密叢生,有的春生秋枯,有的四季青蔥,有些開花結實,有些僅有枝葉而並不開花,真是種類繁多,不可勝計。不過帝堯愛他饒有生意,從不肯叫人去剪除它。每日朝罷,總在院中,閒步徘徊,觀看賞玩。過了多月,覺得這一株草,非常奇怪,它的葉兒,每逢朔日,則生一瓣,以後日生一瓣,到得十五,已是十五瓣了,過了十五,它就日落一瓣,直到三十日,十五瓣葉子,恰好落盡,變成一株光幹。到得次月朔日,又一瓣一瓣的生起來,十六日以後,再一瓣一瓣的落下去。假使這個月應該月小,那麼它餘多的這瓣葉子,就枯而不落,等到次月朔日,新葉生出之後,才落下去,歷試歷驗,不覺詫異之至。羣臣知道了,亦無不稱奇,就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蓂莢,亦叫作歷草。原來陰曆以月亮爲標準,月大月小,最難算準。有了這株異草,可以參考於羲和等四人之測候,頗爲有益,時令一部分,已總算有辦法了。

    獨有那大司徒所擔任的教育,卻無辦法,爲什麼呢?講到教育,不過多設學校,但是單注重於學校的教育,有效驗嗎?

    譬如說“嫖、賭、喫、着、爭、奪、欺、詐”八個字,學校教育,當然絕對禁止的,假使做教師的人,自己先嫖賭喫着爭奪欺詐起來,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這種教育,固然絕對無效的。但是做教師的人,個個都能本身作則,以身立教,他的教育,就能有效嗎?亦不見得。因爲學校之外,還有家庭、還有社會、還有官廳,學校不過一小小部分罷了。學校中的教導,雖然非常完善,但是他家庭教育先壞,胚子不良,何從陶冶?學生看了教師的行爲,聽了教師的訓話,固然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但是一到社會上,看見社會上那種情形,心裏不由得不起一種疑問。教師說凡人不應該嫖賭的,但是現在社會上,幾乎大半皆嫖,盡人而賭,這個又是什麼原故呢?況且看到那嫖賭之人,偏偏越是得法,聲氣既通,交遊又廣,手勢既圓,薪水又厚。而看到那不嫖不賭之人,則寂寞冷靜,幾於無人過問,如此兩相比較,心中就不能不爲所動。自古以來,守死善道、貧賤不移的人,真正能有幾個。從前學校中所受的種種教育,到此地步,就不免逐漸取消了。況且社會的上面,還有官廳,官廳的感化力,比到社會還要大。譬如說:“誠實謙讓”等字,是學生在學校裏所聽慣的字,但是一人政治界,看到那政治界的言語舉動,則又大大不然。明明滅亡別人的國家,他反美其名曰合併;明明瓜分別人的土地,他反美其名曰代管;明明自己僭稱一國的首領,他反美其名曰受人民之付託;明明自己想做一國的首領,反美其名曰爲人民謀幸福:欺詐不誠實到如此田地,其餘爭權奪利、互相攻伐之事,那更不必說了。

    但是這種國家卻越是富強,這種官員卻越是受大家的崇拜。照這種情形看起來,那學校裏面宜誠實不宜欺詐,宜謙讓不宜爭奪的話,還是欺人之談呢?還是迂腐之說呢?還是設教者的一種手段作用呢?那些學生,更要起疑問了。學校中千日之陶熔,敵不了社會上一朝之觀感;教師們萬言的啓迪,敵不了環境中一端的暗示;那麼學校教育的效果,就等於零了。帝堯等討論到此,知道單靠學校教育,決計無效的。但是社會教育,亦談何容易,究竟用什麼方法呢?況且學校教育,生徒有不率者,必須施之以罰,但是罰而不當,生徒必不服;社會教育,人民有不從者,必須輔之以刑,刑而不當,人民尤不服。所以在社會教育未能普遍奏效之時,那公正明察的法官,先不可少,可是這個人才從何處去尋?大家擬議了一回,不得結果。

    帝堯不免悶悶,回到宮中倦而假寢,便做其一夢。夢見在一個曠野之地,四顧茫茫絕無房屋,亦不見有人物,只見西面聳起一個高丘,也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正在懷疑,彷彿東面遠遠的有一個人走來,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女子,年紀不過三十歲上下,態度莊重,很像個貴族出身,又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但一時總想不起來。等她走近面前,帝堯就問他道:“此處是什麼地方?汝是何人?爲什麼一個年輕婦女,獨自到這曠野地方來走?”那女子說道:“我亦不知道此地是什麼地方。

    我是曲阜人,是少昊金天氏的孫媳婦。我的丈夫名大業,我是少典氏的女兒,名字叫女華,號叫扶始,你問我做什麼?”帝堯聽了,暗想:“怪道她如此莊重,原來果然是個貴族呢!但是何以獨自一人,來此曠野,甚不可解。”既而一想:“我自己呢,爲何亦是獨自一人來此?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正在沉思之際,忽聽得後面一聲大響,慌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神人從天上降下來,倏忽之間,已走到面前,向那女子扶始說道:“我是天上的白帝,我和你有緣,我要送你一個馬嘴巴的兒子呢,你可跟了我來。”說着,迴轉身自向高丘上走去。這扶始本是一臉莊重態度的,給那個神人一說,不知不覺,態度驟然變了,急匆匆跟着那神人向高丘而去。帝堯看了,頗爲詫異,目不轉睛的向他們看,只見那扶始走上高丘之後,忽而那神人頭上冒出無數白雲,霎時間絰縕繽紛,竟把一座高丘完全罩住,那神人和扶始,亦都隱入白雲之中。過了多時,那白雲漸漸飛散。帝堯再仔細看高丘之上,那神人已不知所往,只有扶始,鬢髮蓬鬆了,正在結束衣帶,緩緩下丘而來,看見了帝堯,不覺把臉漲得通紅。

    帝堯正在詫異,忽然聽見門響,陡然驚醒,原來是做了一個夢。暗想道:“這個夢真是稀奇,莫非又是一個感生帝降的異人嗎?然而感生帝降的夢,是要他的母親做的,與我何干?

    要我夾雜在內,難道要我做個證人嗎?不要管他,既然有如此一個夢,我不可以不訪求訪求。好在夢中婦女人說,是少昊之孫,大業之妻,號叫扶始,住在曲阜,這是很容易尋的,現在暫且不與人說明,且待將來查到了,再叫她來問。”想罷,就提起筆來,將這夢細細記出,以備遺忘,並記明是元載季秋下旬做的夢。

    第三十四回 帝堯田獵講武 鴻超被鳥射傷

    且說那日司衡羿請帝堯田獵,帝堯允許,就叫羿去籌備。

    羿退朝之後,就和大司農等商議起來。第一項是地點,定在霍太山北麓,那邊有山有澤,林木蓊翳,禽獸充斥,可以舉行。

    第二項是日期,決定在仲冬中旬五日。第三項是典禮儀節,這一種卻很費研究,議了兩日方纔決定。於是大司農、大司徒兩個先往霍太山一帶佈置,這裏羿自去通告部下將士人民,叫他們準備一切,並限於仲冬中旬四日以前到霍太山北麓大旗之下會齊,後至者照軍法從事。這些將士、人民得到這個消息,知道打獵是一項極愉快而有興味的事情,平時武藝精練了,正愁太平之世無用武之地,現在有這種玩意兒,可以出出風頭,豈不甚快!於是各各慌忙自去預備不提。

    且說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帶了些屬官到了霍太山之後,就叫了當地許多虞人前來計議。原來上古時候,土地全屬於國有,所有山林川澤都有官員在那裏管理,這種虞人,就是管理山林川澤的官,山有山虞,澤有澤虞。那霍太山北面就接着昭餘祁大澤,所以這次叫來的山虞也有,澤虞也有,總共五個人。

    大司農就告訴他們天子要來舉行冬狩的事情,並將擬好的章程交給他們,叫他們依着去照辦。這個章程,共有七條:一行獵圍場周圍須五十方里左右,限十日以內須選定,前來報告。

    二圍場周圍須處處豎立旌旗,或其他物件,以爲標幟。

    三圍場之內地勢道路等等均須制就地圖,於二十日以內交呈。

    四圍場之內如有草萊翳障,有礙行獵之物,須預先除去之。

    五圍場外須擇一片平曠之地,爲天子及將士駐足之所。

    六圍場四周須建立四門,以爲入圍之路。

    七圍場四門之內亦須有平坦之地,樹立旌旗,以爲獵者獻禽之所。

    虞人等接了章程,自去佈置。到了仲冬上旬,各事備妥,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先到圍場四周察看一轉,又將一面大旗交給虞人,叫他到十三日的清晨,在場外大曠地之上插起,不得有誤,虞人答應。這裏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回到平陽,將日期奏知帝堯,並將一切佈置情形,通知了羿。

    到了十三這一日,近畿內外的將士,領了人民,帶了棚帳、器具、糧食等,一隊一隊的向東北而去。最後老將羿和大司農、大司徒一班文武臣子護衛着帝堯,數百輛的車子亦都接續前往。十四日午正,一齊到了,各人依照各人所編定的地方支帳駐紮。帝堯和羣臣的幄幕居於當中,其餘將士人民等,一層一層的環列其外。

    帝堯略略休息一會,就和諸大臣出帳巡視,但見平原莽莽,萬帳森森,從南北一望,穿林度谷,官不知其所極。對面一帶林巒,高低不一,都有旌旗插着。大司徒契指示帝堯道:“此處是西門,便是正門,迤南是南門,迤北轉過兩個山岡,便是北門,極東是東門。明日合圍,請帝從正門進去,餘臣從東、南、北三門進去,大約盡一日之長,亦可以竣事了。”帝堯道:“四面合圍,未免太不仁了,放它一面吧。”大司徒道:“臣聽見說,古時候天子的田獵,春天叫作蔸,是搜不孕育之禽獸的意思,所以最不多殺。夏天叫作苗,專爲保護禾苗起見,所以亦不多殺。至於秋天是肅殺之氣,可以殺了。所以那時的田獵就以殺爲名,叫作獮;到得冬天,萬物盡成,無所顧忌,所以田獵起來,所捉到的禽獸都可以殺,不必選擇,這個名字就叫作狩。現在正是冬令,應該用狩法,何妨一合圍呢。”帝堯道:“這個理由,朕亦知之,不過四面合攏來,使它們無可逃避,朕總嫌它是個不仁之事,不如放開它一面吧。”羣臣聽了,都佩服帝堯的仁德,不再多言。

    於是由司衡羿飛飭傳令,吩咐將士,將東面一門撤了。所有預備從東門進去的軍士,一半分配從南門而進,一半分配從北門而進。自此之後,天子不合圍這句話,就著爲《禮經》,推想起來,或者是從帝堯起的,亦未可知。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出帳巡視,行了數里,那時仲冬天氣,日晷甚短,不知不覺,暮色已蒼茫了。帝堯等即便轉身,只見一輪明月湧上東山,照得大地如白晝一般。這時六師兵士,已在傳餐之後,個個在營休息,準備明日可以大逞技能,所以人數雖多,卻是一點聲息都沒有,所有的僅僅是刁斗之聲而已。古人有兩句話說得好,叫作:“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這種情形,最是描寫得的當。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正走之際,忽然有一個黑影從面前橫掠而過,衆人都喫了一驚,不知它是何物。司衡羿手快,即忙拈弓搭箭,直向黑影射去,只聽遠遠有一個動物,在那裏“鐵馬,鐵馬”的大叫,早有侍衛依着聲音跑過去尋,果然在數十丈遠之外,見一個奇獸受傷臥地,衆人即忙扛了它過來,與帝堯等觀看。月光之下,非常清楚,只見它形如白犬,而頭是黑的,嘴裏兀自“鐵馬,鐵馬”的叫,左腿上着了箭,血流不止。衆人猜度一回,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大司徒急忙飭人去傳虞人,一面叫人扛了這個異獸,隨帝堯等緩緩而歸。到得帳中,虞人亦來了,帝堯就問他:“這個異獸,叫什麼名字?”虞人道:“此獸出在前面一座馬成山上,它的名字卻不知道:因爲書籍上無可考。它的鳴聲,彷彿‘天馬’二字,臣等就叫它天馬,但是不典的。”大司農問道:“它在空中能行走嗎?”虞人道:“不能行走,它有兩肉翅能飛,平常出來尋找食物,見人則疾飛而逃。”說着,就用手在天馬身上左右一扳,果然有兩個肉翅。大家看了都說道:“獸類有翅,能飛,煞是奇怪。

    ”虞人道:“冀州之獸,能飛的不止這一個,離此地幾百裏,有一座天池之山,山上有一種獸,其狀如兔而鼠首,它背上的毛很長,就用它的毛來做翼翅而飛。飛的時候,腹向上,背向下,名字叫作飛鼠。再過去有一座山,叫作丹燻之山,上面有一種獸,因爲其狀如鼠,所以叫作耳鼠。但是它的頭又像兔,身又像麇,聲音又像嗥犬,用它的尾來飛,真是奇怪之至。據說,這耳鼠的皮毛,給孕婦拿了,可以治難產,亦可御百毒,功用很多,但不知可信不可信,卻未曾實驗過。”衆人聽了都說道:“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虞人將天馬扛去之後,一宿無話。

    到得次日五鼓,帝堯親御甲冑,戎車之上放着一面大鼓,司衡羿立在右方,執弓挾矢,前面一張大紅旗,翻飛招颭。帝堯鼓聲一響,六飛徐行,四輪展動,羣臣隨着進人正門,天已向曙。漸近圍心,只見前面遠山之上,人行如蟻,漸漸穿出林外,如一條黑線一般。又見近面山上有人馬,飛空下扳,點點如天仙撤米,而連覺移動的是軍土在那裏奔走。又見有或紅、或白、或青、或黃如星光之閃爍不定的,是旌旗在那裏飄揚。

    又見往來若飛,忽而出忽而沒的,是麇鹿、麏、麚、麀、獐、麂、狍等獸類,在那裏逃竄;又見有飛騰奮迅、羽聲肅肅、鳴聲桀桀、散滿天空的,是雉、鵲、扈鴇、鶖、隼、雕、鷹等禽類在那裏奔逸;真個是非常之壯觀,非常之好看。當下衆人看見了紅旗,聽見了鼓聲,知道帝堯到了,格外的起勁用力。須臾之間,風蕩雲卷,南北兩面漸漸地合攏來,帝堯在車上,只聽得虎嘯豺嗥,熊吟狼吼,和兵士大呼喊殺之聲,真正是震動山谷。細細一看,只見有猛虎被人追逐,無可逃遁,而轉身撲人,人用刀和虎格鬥的;又見有兩三個兵士,共同殺一隻熊的;又見有一個人,單獨殺兩隻赤豹的,而半空之中,箭如飛蝗,禽鳥下墜,連貫如飛星,尤爲好看。獵了半日,真所謂是風毛雨血,灑野蔽天了。當下帝堯看見衆人之中,有一員小將,往來奔馳,箭無虛發,既快又準,技能獨精。便問老將羿道:“這個是什麼人?汝認識嗎?”羿道:“這是逢蒙的弟子,名叫鴻超,他的射法頗不差。他從逢蒙學射不過三年,頗有心得。

    聽說有一天,與他的妻子因事生氣,他想嚇他的妻子,取了一張烏號之弓,用一支綦衛之箭,射他妻子的眼睛,注着眸子而眶不睫,後來這支箭墜在地上而塵不揚,真有古時紀昌貫蝨的本領,可以算得一個後起之秀了。”

    正說時,那鴻超漸近帝車,老將羿即飭人將鴻超叫來,謁見帝堯,行了一個軍禮。帝堯在車上,獎贊了他幾句,又問了幾句話,隨即退去。帝堯便向羿道:“鴻超的才藝,果然是好,但是朕觀其相貌,察其舉止,聆其言語,未免近於輕浮,輕浮的人,決非遠大之器,而且容易遇到危險。汝才見着逢蒙,可叫逢蒙加以勸戒,亦是朕等養成人才,保全人才之道,汝以爲何如?”羿連聲應道:“極是極是。”帝堯又道:“朕觀逢蒙這個人,蜂目而豺聲,他的心術恐怕有點靠不住,汝亦應該加以留意,不可過於信任他。朕因爲汝剛纔說起紀昌之事,忽而想起這個人,明朝要做起紀昌殺師的故事來,恐亦難說的呢。

    ”羿聽了,亦連聲應道:“是!是!”但他口中雖然答應,而心中卻不甚以爲然。原來羿這個人,天性正直,而心地又極長厚,以爲我盡心教授逢蒙,又薦拔他起來做官,天下豈有恩將仇報之理,所以並不將帝堯的話放在心上,可是到得後來,悔已遲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當下大軍打獵一回,時已下午,所有禽獸幸而奔脫的,統統向東面逃去。帝堯即命羿傳令罷獵,然後徐徐向獻禽的地方而來,只見鳥獸堆積如山,陸續來獻的,猶紛紛不絕,有無數小吏在那裏分頭點驗錄記,過了好一會,方纔完畢。然後拔隊起身,仍從正門而出,回到那昨日支帳的地方休息。時已黃昏,大家勞苦了一日,快樂既極,疲倦亦甚,各各安寢。到了次日,軍吏將那獻禽的紀錄,細細斟校,呈上帝堯,請論定賞罰。結果,賞者甚多,受罰者不過數人。衆將士得到無數的禽獸,無不歡欣鼓舞。其中奇異的禽獸,除出前日所捉着的那個天馬外,又得到幾種。一種獸,其狀如牛而赤尾,其頸甚堅,狀如勾瞿。又有一種獸,其狀如麢羊,而有四角,其尾似馬而有距,都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又有一鳥,其狀如鵲,身白麪有三目,赤尾而六足,亦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又有一鳥,其狀如烏,首白而身青,足黃,亦不知道它是什麼名字。據虞人說,那個像牛的獸,出在陽山,名叫領胡,其肉可以治狂疾;那像麢羊的獸,出在太行山中的歸山,名字叫作(馬軍),善於旋舞,那個白頭鳥,出在馬成之山,名叫鶌鶋,喫了它的肉就可以不飢,而且可以治昏忘之疾,那個六足鳥,亦出在歸山,名字叫作(賁鳥),最容易受驚嚇,膽小不過。但是這四種禽獸,究竟叫作什麼名字,虞人等亦不知道,並且古書上亦無從稽考,不過聽它們叫起來,是什麼聲音,就給它們取作名字就是了。

    當下帝堯就將這幾種異物,分賞了羿、棄、契及羲和、有倕諸臣,諸臣拜謝。

    到了第三日,帝堯吩咐回都,六師先行,帝堯及諸大臣在後。走到一個谷口,只聽見有鳴泉汩汩之聲,帝堯向谷中一望,覺得裏面的景物非常幽雅,遂和諸臣說道:“朕等到裏面遊遊吧。”說着,便下車來,與諸臣一同步行進去,沿着溪流,走不半里,只見半山中有清泉一道,自空中飛流噴薄而下,其色潔白如玉,滔滔向西而去。帝堯就坐在一塊石上,不住的向那飛泉觀看。大司農道:“這個泉水名叫玉泉,從這裏流出去,可以灌田百餘頃,所以不但風景甚好,而且很是有利益。”帝堯點點頭,又坐了一會,方纔起身,出谷上車。後人因爲這個谷,是唐堯所遊玩過的,所以就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陶唐谷,這亦可謂地以人傳了。

    當下帝堯等仍復前行,忽然聽見前面喧嚷之聲,帝堯忙問何事。早有人前來報道:“鴻超在前面,他的眼睛,給一隻鳥兒射瞎了。帝堯和羣臣聽了,都詫異道:“豈有此理!鳥兒哪裏會射箭呢?”那人道:“的的確確之事,小臣哪裏敢謊報呢!

    剛纔鴻超聽見說車駕遊幸谷中,他亦約兵士在路旁休息,忽見林中飛來一鳥,他就射了它一箭,不料那鳥銜住了這支箭,隨即就反射過來,鴻超出於不意,而且那反射的勢力又大又快,所以給它射中了左目。衆人看了,驚異之極,一聲吶喊,正要羣射過去,但是那鳥兒已經飛去了,現在軍醫正在那裏替鴻超醫治呢。”正說到此,逢蒙匆匆跑來,奏知帝堯,所說情形,大略相同。老將羿忽然想到,說道:“哦哦!是了是了。這個鳥兒,名叫鸛(專鳥),其形如雀,老臣從前亦曾經喫它的虧過的。原來老臣幼時酷喜弓矢,時常出外弋飛射走,以爲快樂。

    一日遇到這種鳥兒,老臣一箭射去,哪知這鳥兒竟銜着箭反射過來,幸而老臣那時已知避箭之法,慌忙將身一偏,未曾給它射着,卻不料足旁有一老樹根,被它一絆,隨即墜於地上,同行的人看了,莫不大笑,因此又給臣取一個名字,叫作墜羿。

    後來臣東跑西走,經過的地方不少,卻從沒有再看見它過,不料此地亦有。可是鴻超這個虧,比老臣當日更喫得大了。”帝堯道:“鴻超這時,不知危險如何,朕且去看他一看。”說着,即向前面而來。

    只見許多人,團團將鴻超圍住,看見帝堯到來,都紛紛讓開,鴻超亦站了起來。帝堯看時,只見他左眼已成一個窟窿,流血不止,原來箭桿雖已拔出,那個箭鏃卻留在裏面,羣醫正在聚議,要想設法取它出來,但是始終取它不出,不免相顧束手。在這個當兒,忽然有一個軍校,是近地方人,他上前獻議道:“某聽見說,前面村中,近日來了三個神巫,醫術非常靈奇,何妨請他來看看呢。”帝堯聽見了,就說道:“既然如此,朕等就過去吧,汝可先去通知。”那軍校領命而去。

    第三十五回 巫咸鴻術爲堯醫 越裳氏來獻神龜

    且說那軍校去了,帝堯等亦慢慢起身前進。鴻超疼痛難禁由衆人扛了同到前村。那軍校已領着三個人前來見帝。帝堯一看,只見他們服式非常奇異,但是神氣都峻整不凡,在前的是個老者,蒼髯皓首,大袖飄飄,後面跟着兩個少年,骨相亦復不俗。當下見了帝堯,行過禮之後,帝堯急於要他治好鴻超,也不及問他們姓名,問他們來歷,就叫他們過去施治。那老者上前,向鴻超一看,說道:“這個箭鏃入骨,是很容易治的。

    ”說罷,指定一個少年,叫他動手。那少年就從大袖之中取出一根釘來,四面一看,就釘在支帳的木柱上。衆人看去,釘的入木約有一寸光景。釘好之後,他又閉着眼睛疊着手指,周旋曲折,忽而向着鴻超,忽而又向着那木柱,徐步往來,口中唸唸有詞,陡然之間用手向那木柱上之釘一指,喝聲道:“疾!

    ”只見那長釘忽然飛舞而出,落在數尺外地上,隨即轉身,向鴻超左目一指,亦喝聲道:“疾!”只見那鴻超目中之箭鏃,亦飛舞而出,落在數尺外地上,自始至終不過半刻。衆人看了無不駭然。

    帝堯即忙命他三人坐下,然後問他們姓名。老者道:“小巫名字叫鹹,這兩個都是敝徒,這個叫祠,那個叫社。因爲學習了這種巫術,不許娶妻,不許生子,用不着傳宗接代,所以廢去了姓氏,通常叫小巫等,就叫巫咸、巫祠、巫社罷了。”

    帝堯聽了頗覺詫異,就問道:“從前先高祖皇考軒轅氏的時候,有一位善於卜筮之人,名字與汝相同,想來汝羨慕他的爲人,所以亦取名叫鹹嗎?”那巫咸笑道:“不敢相欺,就是小巫呢。

    ”衆人聽了,無不駭異,帝堯亦覺出於意外,便問道:“那麼汝今年幾百歲了?”巫咸道:“黃帝攻蚩尤氏的時候,小巫剛剛三十歲,如今已三百七十五歲了。”帝堯道:“那麼汝一向在何處?何以世上沒有人知道汝呢?”巫咸道:“小巫在黃帝軒轅氏乘龍昇仙之後,心中着實羨慕,就棄掉了官職,向海外一跑,要想訪求仙道,尋一個長生不死之方。但是仙人始終沒有遇到,長生不死之方亦始終沒有得到,卻在大荒之中,一座豐沮玉門山上住了二百多年,前數年方纔重到中國,又在北方登葆山上住了幾年,所以世人久不知道有小巫這個人了。”

    帝堯道:“原來如此,朕看汝的學術神妙極了,還是自己發明的呢,還是自古就有的呢?”巫咸道:“這個學術,名叫祝由術,是黃帝軒轅氏時候,一個祝由之官傳給小巫的。但照黃帝所著的那部《內經》看起來,《素問》一篇裏面就有兩句,叫作‘往古恬淡,邪不能深入,故可移精祝由而已。今之世,祝由不能已也。’可見得黃帝以前,早有這個法術,亦並非發明於黃帝時代,傳授小巫的那個祝由,不過研究而集其大成,以官得名而已。”帝堯道:“既然古時有這個法術,何以現今竟會失傳,除汝師徒之外,竟無人知道呢?”巫咸道:“此法並不失傳,黃帝軒轅氏並且還有許多著作留在世間。不過那時候,人民都能夠與鬼神交通,所以其術大行,施治亦易有效。

    自從顓頊帝叫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斷絕天地交通之後,這個學術就漸漸地不著名了。但是求之於從前南正屬下的故府,恐怕那種書冊還存在呢。”帝堯道:“人和鬼神交接,這個法術,容易學嗎?”巫咸道:“說到易,亦不易,說到難,亦不難,大約總須從靜功入手。’從前有幾句古話,說道:‘古之民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齋肅中正,其知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聽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明降之。’照這幾句話看起來,精爽不攜發齋肅中正這九個字,真是人手第一步了。至於知、聖、明、聰四項,須看他的天資如何,學力如何,以定他的淺深,那是不能勉強的。

    ”帝堯道:“剛纔汝的高徒,用手指那根釘,釘自然會飛出,指那個鏃,鏃亦自然會飛出,這個是真有鬼神在那裏幫助的呢,還是另有原因呢?”巫咸道:“這個方法,名字叫作禁,純是一股氣的作用,並非有鬼神的幫助。”

    帝堯聽了詫異道:“氣的作用,能夠如此嗎?如何才能夠用這股氣呢?”巫咸道:“天地之中,不過水、陸、氣三種東西,這三種東西,都是與天地俱來的。水與陸沉而在下,人的目力能夠看見,所以用水用陸,都叫作形而下之學。大氣浮而在上,人的目力所不能看見,所以使用大氣,叫作形而上之學。

    但是大氣雖則無形,可是的的確確有這項物質,大而言之,就是風,風的鼓盪起來,能夠折大木,摧大屋,各種物件都爲之飄動,假使不是的確有一種物質,哪裏能夠推動萬物呢?但是它那種物質,卻是極細極細,無論什麼地方,它都能夠鑽進去,躲在它裏面,所以水中有氣。陸地之中亦有氣。人的身體之中亦有氣,動物之中有氣,草木之中亦有氣,總而言之,不管它是軟的、硬的、疏的、密的統統都有大氣包含在裏面。既然有大氣包含在裏面,那麼用外面的大氣一引,使它裏面的大氣往外一託,那個釘頭、箭鏃自然會出來了,這就是用氣的一種方法。至於如何才能夠用這股大氣,說起來亦不甚煩難,不但人能夠做到,就是動物亦有能夠做的。譬如一種溪鶒鳥,一名啄木鳥,是個微小的動物,它的巢在樹穴之中,假使用木撅將它的樹穴塞住,它就用嘴在地上左右亂畫,如畫符一般,不到多少時候,那個木撅自然會拔出了。又譬如鸛鳥、鴆鳥,都是一種小動物,都是喜歡喫蛇的,假使它們遇到一條蛇,躲在大石或大木之下,不能喫到的時候,它們就用一種方法,將兩隻腳按着規矩進退左右的踏步起來,那塊大石自然會得翻轉過來,那株大木也自然會得傾倒,它們就可以喫到了。從這種地方看起來,動物尚且能夠如此,何況於人呢!人爲萬物之靈,依小巫的愚見,從前的人大概無人不知道這個法術,不過人的智慧和能力太發達了,如同一塊木撅塞住,只須用手一拔,自能拔出;一塊大石壓住,一株大木阻住,只須一人手扳,或數人一扛,自能翻開傾倒,直捷敏速,何必畫符踏步,麻煩費事?這個法術,儘管不用,久而久之,自然消滅,自然失傳。現在看起來,人反不如動物了。不但不如動物,倒反要學動物了。即如小巫剛纔那個拔釘去鏃的方法,就是從啄木鳥的畫符,鸛鳥、鴆鳥的踏步學來的。”

    帝堯忙問道:“如何學法?”巫咸道:“學啄木鳥畫符之法,用灰鋪在樹底下,再用木撅塞其穴口,啄木鳥用嘴畫符,畫過的地方,灰上必定有跡,那麼就有模型可尋,依樣可畫了。

    至於學踏步之法,等那鸛鳥育雛的時候,緣木而上,用一根篾絙縛住它的巢,鸛鳥看見了,必定要走到地上來作法踏步,去解放那篾絙,預先在地上鋪滿了沙,將它的足跡印在上面,也就可以模仿了。”衆人聽了,無不稱奇,都說踏步畫符,何以能鼓動大氣,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至於啄木鳥、鸛鳥、鴆鳥等又從何處學到這個方法,想來真是天性之本能了。”

    帝堯又問道:“朕聞擅長這種方術的人,男子叫作覡,女子叫作巫。現在汝明明是男子,何以亦稱爲巫?甚不可解。”

    巫咸道:“巫這個字,是普通稱呼,所以男子亦可以叫作巫。

    但是女子卻不能叫作覡,因爲男子陽性能變,而女子陰性不能變的原故。”

    帝堯又問道:“登葆山那邊風景如何?”巫咸道:“那邊風景雖不及豐沮玉門山,但亦甚好,而且靈藥亦甚多,可以服食。不過有一項缺點,就是多蛇,尋常人不敢前往。小巫有法術,可以制蛇,所以尚不怕。尋常無事,總以弄蛇爲戲,左手操青蛇,右手操赤蛇,許多弟子學小巫的樣,亦是如此,所以左右的人,因小巫等的形態服式,與別人不同,就將小巫等所住之地,叫作巫咸國,這亦是甚可笑的。”帝堯道:“汝弟子共有幾人?來此何事?”巫咸道:“小徒共有十餘人,現在分散各州,專以救人利世爲事。小巫常往來各州,考察他們的工作,並且輔助他們的不及。這次到冀州,還沒有多少時候呢。

    ”帝堯道:“汝既來此,可肯在朕這裏做一個官嗎?”巫咸道:“小巫厭棄仕途長久了,但是求仙不得,重入凡塵,既然聖主見命,敢不效勞!”帝堯大喜,即命巫咸做一個醫官,世傳巫咸以鴻術爲堯醫,就是指此而言。閒話不提。

    光陰荏苒,帝堯在位,不覺五載。一日和羣臣商議,出外巡守,考察民情,決定日期是孟夏朔日起身。司衡羿、逢蒙及大司農棄隨行,大司徒契暨諸司留守。不料剛到季春下旬,忽然羲叔的屬官,有奏章從南交寄來,說道:“越裳國要來進貢,現已首途了。”原來越裳氏在現在安南的南面,交趾、支那、柬埔寨一帶之地,前臨大海,氣候炎熱,向來與中國不甚往來。

    這次因爲羲叔到南交去考察天文,和他做了比鄰,兩三年以來,帝堯的德化,漸漸傳到那邊,所以他們傾心向化,願來歸附。

    當下帝堯君臣聞此消息,於是將巡守之事,暫時擱起,先來商議招待遠人的典禮。大司徒道:“遠方朝貢之事,自先帝時,丹丘國貢瑪瑙甕之後,久已無聞。臣等皆少年新進,一切典禮,雖有舊章可稽,但是終究不如曾經躬親其事的人,來得嫺熟。臣查先帝當日招待丹丘國是木正、火正兩人躬親其事,現在木正雖亡,火正近在郊圻,可否請帝邀他前來,一同商酌,庶幾更爲妥善,未知帝意如何?”帝堯道:“汝言甚是,朕就命汝前往敦請,如其肯來,最好,否則不可勉強,朕不欲輕易煩勞舊臣也。”大司徒領命,即日出北門向祝融城而去。

    且說那祝融城,究竟在什麼地方呢?那火正祝融爲什麼住在那邊呢?原來那祝融自從到了平陽,給帝堯留住之後,他就在平陽住下,雖則不作官,沒有一點職司,但是帝堯的供給,卻非常之優渥,所以亦優遊自得。後來他聽見木正死了,他就慨然,想到萬事無常,人生朝露,是極不可靠的,於是就起了一個求長生的念頭,一味子祠起龜來。且說求長生爲什麼要祠龜呢?原來祠龜求長生,是他高祖黃帝的成法。當初黃帝求仙,將各項方法都試過,古書上面說道:祠龜可以致神,而丹砂可以化爲黃金;黃金成,以爲器飲食,則益壽;益壽,則海中蓬萊仙者皆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照這幾句古書看起來,黃帝祠龜,實在是後來成仙的一種方法。祝融知道有這個方法,所以亦祠起龜來,但是苦於都城之中,太覺煩雜,且無山林,不能靜修,所以就搬到都城北面三百里外,汾水西面一個空曠之地去住下了。帝堯聞知此事,就飭人去替他營造幾間精室,又叫他侄子和仲弟兄,不時去探望。後來那邊人民,亦漸漸多起來,因爲祝融氏所居,所以就叫它作祝融城。祝融既住到這個地方,索性連姓名都換過,不叫吳回了,叫蘇吉利。

    連他續娶夫人,亦給她更換姓名,叫作王搏頰,以表示隱居杜絕世事之意。兩夫妻便終日孜孜不倦,在那裏祠他的龜,足跡不出大門。

    這日正在祠龜,忽然大司徒奉帝命到了,祝融沒法,只得出來招待。大司徒就將帝意說明,且請他同到平陽,共議典禮。

    祝融道:“鄙人在先帝時,曾經參預過這種典禮,時候雖久,大略卻還記得,既承下問,敢不貢獻,但是亦不必鄙人親往,只須書寫出來,請司徒帶回去參考就是了。”說着就取出簡冊來,逐條疏寫,足足有半日,方纔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就遞與大司徒道:“當時大略,已盡於此,不過時代不同,還請諸位斟酌爲是。”大司徒接了之後,看見祝融衣裳詭異,言詞決絕,亦不敢強邀,並不敢久留,略略周旋幾句,即便告辭,回平陽而來,與帝堯說知。帝堯即召集羣臣,大家會議,將祝融所寫的,作爲底稿,又稽考舊章,參酌情形,或增或減,於是將典禮議定了。

    過了多日,越裳氏使者到了平陽,舍於賓館,供帳豐厚,自不消說。這時正是五月,在明堂太廟之中延見。那使者一正一副,隨同兩個翻譯,由羲叔陪伴而來。後面數人,抬着一座彩亭,亭中放着一隻大缸,也不知盛着是什麼東西。當下使者見了帝堯,行過禮之後,就開口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遍,不知什麼話。後來旁邊一個翻譯,提起喉嚨,也哩哩嚕嚕說了一遍,大家亦不知道說的是甚話。最後羲叔手下的翻譯,才用中國話將它譯出來,大約是慕德向化的意思。後來又說,有一項微物,貢獻天邦,或者是有用的。帝堯謙謝,慰勞他幾句,亦由翻譯展轉傳譯。當下將彩亭抬上來,取出大缸放在地上,衆人一看,裏面盛着的原來是一個大龜,約三尺餘見方,昂頭,舒足,曳尾,端然不動,甲的四周細毛茸生,甲上全是花紋,想來是千歲以上之物了。越裳氏使者道:“小國得到此龜,足有多年,但寡君自問德薄,不足以當此神物,謹敬畜養,以待仁聖之君。

    現在聽見大國聖主,欽若昊天,敬授人時,那麼此龜是很有用的。所以特遣小臣,前來貢獻,庶幾可爲聖主治歷的一種幫助。

    ”

    帝堯聽了不解,便問道:“龜與歷有關係嗎?”使者道:“尋常之龜,與歷無關係,此是神龜,它背甲上全是記載開天闢地以來的事情,所以有關係。”帝堯君臣聽了,無不駭異。

    說道:“那背上的花紋,是文字嗎?”說着,都上前來細看,然而總看不明白。忽見那龜蠕蠕而動,轉眼之間,爬出缸外,掉轉身軀,往外就爬,大家慌忙讓開。說也奇怪,那龜一面爬,一面將它的身軀放大,出了殿門,下了臺階,到了庭中,那身軀已足有五丈見方,比剛纔竟大了幾十倍,把一個庭中幾乎要塞滿了。那龜至此,方伏着不動,大家才知此龜之神異。再細看那甲背時,果然都是個蝌蚪形文字,但是字體仍是甚細,不過如黃豆一般大小,而且距離過遠,亦看不清楚,只有近着面前的,俯身下去,略略可以認到兩句。帝堯等料想一時不能盡看,便走進殿來,招呼那使者。說也奇怪,那龜見帝堯不看,也就漸漸縮小,不到片時,即已恢復原狀。衆人看了,無不嘆爲從來未有之奇,真正是個神物了。

    當下帝堯和羣臣,按照前日議定的典禮款待使者,並且深深致謝,優加犒賞。那個神龜,早有專司其職的有司,捧了養到宮沼裏去了。

    過了數日,越裳氏使者動身歸國,帝堯方叫人將那神龜取來,放在一個極大的場所,使龜體可以儘量的發展,然後又命史官,將那龜背的文字,照樣錄出來。當那抄錄的時候,很不容易,因爲看不清楚,只能叫一人爬在龜背上,且看且報,一個人再抄錄,足足抄了大半日,才把全文錄畢,那龜又依然縮校史官就將所抄錄的全文,呈與帝堯。帝堯一看,只見上面所寫的是:天地初分之時,盤古生於其中,能知天地之高低及造化之理。故曰:盤古氏開闢天地,蓋首出御世之人也。又曰:渾敦氏。

    盤古氏後有天皇君兄弟一十三人,姓望,名獲,字子潤,號曰天靈,以木德王,被跡在柱州崑崙山下。其時地殼未盡堅固,屢屢遭逢劫火,天皇始制干支之名以定歲之所在。十干曰閼逢、旃蒙、柔兆、強圉、著雍、屠維、上章、重光、玄(黑戈)、昭陽。十二支曰:困頓、赤奮若、攝提格、單閼、執徐、大荒落、敦胖、協洽、涒灘、作噩、閹茂、大洲獻。其年歲兄弟各一萬八千歲。

    天皇君後有地皇君繼之,姓岳名鏗,字子元。兄弟共十一人,興於熊耳龍門山,以火紀官,爰定日、月、星三辰,是爲晝夜。以三十日爲一月,十一月爲冬至。兄弟各一萬八千餘年。

    地皇君後共有十紀。

    其一曰九頭紀。是曰泰皇氏,亦曰人皇氏,姓愷,名胡洮,字文生。人面龍身,生於刑馬提地之國。兄弟九人,駕六羽,乘雲車,出谷口,依山川土地之勢,裁度爲九州,而各居其一方,亦曰居方氏。兄弟合四萬五千六百年。

    其二曰五龍紀。人皇氏厭倦塵事,乃授篆於五姓。五姓者,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駕龍,故號曰五龍氏,乘雲車而治天下,治五方,司五嶺,布五嶽。

    其三曰攝提紀。有五十九姓,亦曰五十九姓紀。

    其四曰合雒紀。共有三姓,教民穴居,乘蜚鹿以理。

    其五曰連通紀。共有六姓,乘蜚麟以理。

    其六曰敘命紀。共有四姓,駕六龍而治。

    其七曰循蜚紀。共有二十二氏,首曰鉅靈氏、次曰句強氏、譙明氏、涿光氏、鉤陳氏、黃神氏、拒神氏、犁靈氏、大騩氏、鬼騩氏、弁茲氏、泰逢氏、冉相氏、蓋盈氏、大敦氏、雲陽氏、巫常氏、泰壹氏、空桑氏、神民氏、倚帝氏、次民氏。以上皆穴居之世也。

    其八曰因提紀。共有十三氏,首曰辰放氏,是爲皇次屈。

    古初之人卉服蔽體,至辰放氏時多陰風,乃教民搴木茹皮以御風霜,綯發乇首以去靈雨,而民從之。命之曰衣皮之人,傳四世;次曰蜀山氏,傳六世;次曰豗傀氏,傳六世;渾沌氏,傅七世;東戶氏,傅十七世;皇覃氏,傳七世;啓統氏,傳三世;吉夷氏,傳四世。兒蘧氏,傳一世;豬韋氏,傳四世;其第十一曰有巢氏,教民棲木而巢,以避禽獸之害,又刻木結繩以爲政,又教民取羽革紩衣攣領着兜冒以賁體,又令民之死者厚衣之以薪而瘞之,傳二世。十二日燧人氏,作鑽燧,教民取火以爲熟食,又教民範金合土以爲釜,又立傳教之臺而師道以起,興交易之道而人情以遂,故亦曰遂皇氏,有四佐焉,曰明由、必育、成博、隕邱、傅四世。十三日庸成氏,傳八世,共爲六十八世。

    其九曰禪通紀。共有十六氏,首曰倉帝史皇氏,名頡,姓侯岡,龍顏四目,生而能書,實創文字,天爲之雨粟,鬼爲之夜哭,萬古文化由此起。柏皇氏繼之,以木紀德,居於皇人山,傳二十世。中皇氏繼之,居於嶅山。一曰中央氏,傳四世。大庭氏繼之,都於曲阜,以火爲紀,號曰炎帝,傳五世。慄陸氏繼之,愎諫無道,有賢臣曰東里子,不能用而殺之,天下叛之,傳五世而亡。昆連氏繼之,一曰釐連氏,又曰釐畜氏,亦無道,傳十一世。軒轅氏繼之,始作車,伐山取銅以作刀貨,傳三世。

    赫胥氏繼之,亦曰赫蘇氏,傳一世。葛天氏繼之,始作樂,八人捉(牛介)投足摻尾叩角而歌八終:一曰載民,二日玄鳥,三曰遂物,四曰奮縠,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臨萬物之極,塊柎瓦缶武喿從之,是謂廣樂,傳四世。宗盧氏繼之,亦曰尊盧氏,傳五世。祝誦氏繼之,一曰祝和,是爲祝融氏,作樂名屬續,以火施化,號赤帝,都於鄶,傳二世。

    昊英氏繼之,傳九世。有巢氏繼之,教民編槿而廬,葺雚而扉,塓塗茨翳以蔽風雨,是爲有房屋之始,亦曰古皇,傳七世,權臣爲變而亡。朱襄氏繼之,其時多風,羣陰閟曷,乃命其臣士達作五絃之瑟以來陰氣,令曰來陰,傳三世。陰康氏繼之,其時陰多滯伏,民氣壅閉,乃製爲舞以利導之,是謂大舞,傳三世。無懷氏繼之,傳六世。太昊伏羲氏繼之,姓風,以木德王,都於陳,教民佃漁畜牧,畫八卦,造書契,作甲歷,定四時,制嫁娶,造琴瑟,以龍紀官。女媧氏繼之,雲姓,一曰女希,是曰神媒。神農氏繼之,姓姜,以火德王,都曲阜,初藝五穀,嘗百革,制醫藥,始爲日中之市,以火紀官,傳八世。

    其十曰疏仡紀。首曰黃帝有熊氏,姓公孫,名荼,一曰軒轅,後改姓姬,字曰玄律。

    那龜文到這個地方就完了,後面卻還有一行,叫作:自開闢以來,至黃帝有熊氏元年,共二百七十五萬七千七百八十年。

    帝堯看完了這一篇龜文,不禁又喜又異,嘆息道:“從開天闢地到現在,竟有這許多年數嗎!可見吾人生在世上,不過如電光石火,一轉眼間而已。爭名奪利,何苦來!何苦來!”

    又說道:“有巢氏竟有兩個,黃帝之前已有一個軒轅氏,伏羲氏畫卦還在倉帝造字之後,這幾項都是創聞,想來總一定是靠得住的。”說着,就將那龜文遞給羣臣,個個傳觀了一遍,然後叫史官謹敬的寶藏起來。這個神龜的故事,就此完了。

    第三十六回 帝堯東巡問樗蒱 初見皋陶驗前夢

    且說越裳氏來貢神龜之後,朝廷無事,帝堯遂擇日東巡。

    這次目的地是在泰山,先飭羲仲前往通告各諸侯在泰山相見。

    到了動身的那一日,已是仲秋朔日了,司衡羿、逢蒙及大司農隨行。

    到了曲阜境界,只見一個罪犯被胥吏用黑索縶着,在路旁牽了行走,見了帝堯的大隊過來就站住了,讓帝堯等先行。帝堯忙飭人問他:“以何事被拘?”那胥吏知道是帝堯,就過來行禮,然後對道:“此人他所犯的罪,是不務正業,終日終夜聚集了些不正當的朋友,在家裏做樗蒱之事,所以邑侯叫小人來拘捕他去辦罪的。”帝堯不解,便問道:“怎樣叫作樗蒱?

    ”那胥吏將手中所握着的物件,拿過來給帝堯看,說道:“就是這項東西。”帝堯一看,只見是五顆木頭做成方式的物件,顏色有黑有白,上面刻有花紋,也不知什麼用處,便問道:“這是兒童玩具呀?有什麼用處?”胥吏道:“他們是擲起來賭輸贏的,輸贏很大呢。”帝堯正要再問,只見前面有人報道:“曲阜侯來郊迎了。”帝堯遂命那胥吏帶了犯人自去。這裏曲阜侯已經到了,向帝行禮,帝堯亦下車答札,說了些慰勞的話,曲阜侯又與大司農、司衡等相見,遂邀了帝堯,直往曲阜城中預備的行宮而來。那時萬人夾道,結綵焚香,個個都來歡迎聖天子,真是熱鬧之至。

    帝堯車子正走之際,忽見道旁一箇中年婦人,領着一個四五歲的孩子,都是一身縞素的,在那裏張望躲避。帝堯覺得這婦人的面貌很熟,不知在何處曾經見過,就是那孩子面如削瓜,一張馬嘴,亦彷彿有點熟識,可是總想不起。車行甚疾,轉眼之間已經過去,要想停車飭人去傳問,又恐驚駭百姓。正在納悶,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曾經做一個夢,夢中所見的彷彿是這樣兩個人,不要就是他們嗎?且再查吧。正在想時,車子已到行宮。坐定之後,曲阜侯早有預備的筵席擺了出來饗帝,其餘隨從官員,亦均列席。

    饗罷之後,繼之以宴。帝堯問起境內百姓情形,曲阜侯一一回答。帝堯道:“朕剛纔來時,路上遇見一個罪人,據說是犯樗蒱之罪,究竟樗蒱是什麼一件事?”曲阜侯道:“慚愧慚愧。”這是一種賭博之具,新從北方傳來的,不過一兩年吧,但是風行得很快,差不多各地都傳遍了。男的也賭,女的也賭,老的也賭,小的也賭,富的也賭,貧的也賭,貴的也賭,賤的也賭。其初臣以爲不過是一種遊戲的事件,閒暇無事之時,藉此消遣罷了,所以也不去禁止它,那知他們大大不然,竟以此爲恆業了。尋常輸贏總在多金以上,甚至於一晝夜之間傾家蕩產的人都有。有一種小民竟靠此爲業,什麼生計都不去做,專門製造了這件東西,引誘着少年子弟、青年婦女在他家裏賭樗蒱,他卻從中取利。每人所贏的金帛,他取幾分之幾,叫作抽頭。後來地方上的父老,看到他的子弟如此情形,都氣極了,連名告到臣這裏來,臣才知道有這種惡風,便出示嚴禁,有犯者從重的加罰,近來已比較好一點,但是總不能禁絕。剛纔帝所遇到的那個罪人,據說還是在學校裏讀書的生員呢?他日日夜夜跑出去,幹這個樗蒱的事情。他的妻子卻很賢德,幾次三番的勸他,他總是不改。後來家產蕩盡了,妻子凍餓不過,遂用尸諫之法,懸樑自縊死了。案上卻留着幾首詩,勸諫他的丈夫。那幾首詩做得情詞悽婉非常動人,雖則遇人不淑,苦到如此結局,但是並無半句怨恨之詞,仍是苦苦切切,盼望他丈夫的改過回頭,真是個賢婦人呢!臣知道這回事,所以今日特地遣人將他拘捕,因帝駕適到,急於趨前迎謁,未曾發落,不想帝已經知道了。”帝堯道:“朕剛纔看見那胥吏手中握着的,是五顆木子,上面刻着花紋,不過像似兒童的玩具一般,究竟其中有何神祕奧妙,乃能使人入魔至此,汝可知道嗎?”曲阜侯道:“臣亦曾細細問過,據說就是以木上的顏色,和所刻的花紋,分輸贏的。但是將五木擲下去,如何是輸,如何是贏,臣亦不甚了了。”司衡羿在旁說道:“何不就叫那個罪人前來講明呢?”帝堯道:“是。”

    於是曲阜侯就飭人前去,傳提罪犯,這邊宴罷,那罪人已提到了。帝堯就問那罪人道:“汝亦是好好良民,而且是在學校裏讀過書的,應該明理習上,何以不務正業,歡喜去弄這個樗蒱,究竟這樗蒱有何樂處?汝可從實說來,無須隱瞞。”那罪人已經知道是帝堯了,便跪下稽首道:“小人昏謬迷妄,陷於邪途,致蹈刑章,現在醒悟知罪了。乞我聖天子如天之仁,赦小人之既往,以後小人一定改過。”帝堯叫他立起來,又問道:“朕的意思,一個人犯罪,必定有一個原由。譬如說偷盜,必定是因爲貧窮的原故;譬如說殺人,必定是因爲有仇恨的原故。這五顆木子,據朕看來,不過是玩弄的東西,既經國君嚴厲的禁止,汝亦可以拋棄了,何以仍是這般神密的賭博,況且連妻子的飢寒都不顧,連妻子以身殉都不惜,到底是什麼理由?汝果欲免罪,可將自己的真心,細細說出來,朕可詳加研究,以便教導其他的人民。汝切勿捏造及隱瞞。”那罪人聽了,不覺茫無頭緒,等了一會,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並非不肯說,實在是無從說起。又過了一會,帝堯又催促他,他才說道:“據小人自己回頭想來,有兩種原故:一種是閒空無事;一種是貪心不足。小人從前,本不知道樗蒱之事的。前年冬間,閒着無事,有幾個朋友談起,說現在很通行這一種遊戲之法,且非常有趣,我們何妨玩玩呢?當時小人亦很贊成,以爲逢場作戲,偶爾玩玩,有何妨害呢?哪知一玩之後,竟上癮了,所以上癮的原故,就是貪宇。因爲這種樗蒱法,是可以賭輸贏的,無論什麼物件,都可以拿來賭。起初小人是贏了,贏了之後,心中非常高興,以爲片刻之間,一舉手之勞,不必用心,不必用力,就可以得到如許多的金帛,豈不是有趣之極嗎!那要賭的心思,就非常之濃起來了,不到幾日,漸漸地有輸無贏,不但以前贏來的金帛都輸去,而且家中的金帛,亦輸去不少。即使偶爾贏過幾次,但總敵不過輸出去的多,越是輸,越是急,越要賭;越要賭,越是輸。一年以來,小人的入魔,就是如此,所以小人說是個貪字之故。”

    帝堯聽了,嘆息道:“據汝所言,頗有道理。人的貪心是極不容易去除的,但是病根總由於閒空無事,逸居而無教,什麼事情不可以做出來。古人說民生在勤,正是爲此呀。但是朕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樗蒱這個賭具,究竟如何而分勝負,汝可將其方法說與朕聽。”那罪人聽說,就從身上摸出一張說明書並一個局來,遞與帝堯,原來那局是布做的,折起來並不甚大,抖開一看,只見上面有橫線,有直線,有關,有坑,有塹,再將那說明書細看,一時亦無從明白,遂又問道:“汝將這種東西都藏在身邊做什麼?可謂用功之極了。若將這種精神志願用到學問上,或有益的事實上去,豈不是好嗎?”

    那罪人聽了,將臉上漲得通紅,說道:“聖天子在上,小人不敢欺。小人精於此道,因爲窮極了,所以將這種東西,帶在身邊,遇着有人要學,就可以拿出來教授,藉以得點報酬,這都是小人利令智昏,自誤誤人,罪惡實在無可逃了。現在一總拿出來,表示我永不再犯的誠意。”說着,又從身上摸出一包,打開了遞與帝堯。帝堯一看,原來都是賭具,有好幾種,有石做的,有玉做的,有獸骨做的,有象牙做的,有木做的,都是五顆一付。帝堯嘆道:“這種東西,都用象牙和玉做起來,真太奢侈無禮了。”那罪人道:“這是供給富有之家用的,擲起來名叫投瓊,或叫出玖,名目雅些。”

    帝堯道:“朕且問汝,汝自稱精於此道,那麼應該贏而致富,何以反窮呢?”那罪人道:“小人此刻才知道,凡善賭的人,未有不窮的,一則因爲賭的規矩,輸的人固然失財,便是贏的人,亦須拿出若干與那抽頭的人,那麼雖則賭贏,所入已無幾了。二則這種不勞而獲的金帛,真所謂儻來之物,來時既然容易,用時亦往往不覺其可惜,那麼雖則贏了,亦不能有所積蓄。三則一般賭友,看見小人贏了,不免存妬忌之心,或者要求小人做東道,請他們飲宴,或者要求借給他們用,不依他們,是做不到的,那麼更是所餘無幾了。四則賭贏的財物,既然不能拿到家中,而家中妻子的養育,當然仍舊,是不能少的,歡喜了賭博之後,不事生產,焉得不坐喫山空呢。五則樗蒱之道,擲下去的色採如何,半由人力,半由天命,雖則精通此道,不過將他的法熟而不矣,不能一定必贏。就是以人力而言,強中更有強中手,亦不是一定有把握的,所以小人窮了。”帝堯道:“照汝這樣說來,頗近道理,亦頗見汝之聰敏。但既然明白這種道理,何以仍然如此執迷不悟呢?”那罪人默然不作一聲。

    過了片時,說道:“小人得聖主開導,從今以後,一定改過了。”帝堯道:“汝雖改過,但是汝賢德的妻子,已爲汝一命嗚呼,試問汝良心何在,對得住汝妻子嗎?”那罪人聽到這句話,不禁嗚嗚的痛哭起來。帝堯道:“哭什麼?汝已死的妻子,能哭得他活轉來嗎!朕本來一定要治汝的罪,因爲汝既已表示悔過,說話亦尚能誠實,又看汝賢德的妻子面上,且饒恕汝這一次吧。但是亦不能無條件的饒恕汝,現在朕飭人給汝妻子好好的造一座墳,墳旁蓋一所祠宇,以爲世之賢婦人旌勸。

    就罰汝在那邊看守,每日必須做若干時間的工作,由官廳隨時查察,倘有怠惰,或前樣事情發生,決定嚴辦,不少寬貸。汝知道嗎?”

    那罪人聽了,慌忙跪下,稽首謝恩,方纔退出去。那邊大司農及司衡等正在傳觀那個賭具,見帝堯已經發放那罪人了,便向帝堯道:“這種物件,實在是害人的利器,將來流傳起來,天下後世之人,不知道要給它陷害多少。聽說通行的時間,還不甚久,那個創造的人,想來還查得出。臣等意思,請帝飭下各諸侯,除嚴禁樗蒱之外,一面再查出那個創造的人,加以重懲,似乎可以正本清源,未知帝意何如?”帝堯尚未開言,那罪人在階下走不多遠,聽見了這話,忽然回身轉來說道:“創造這項賭具的人,小人知道,是個老子,名叫淥圖子,又叫務成子。他是到外國去創造了出來,後來再流傳到中國的。”帝堯不等他說完,就斥他道:“豈有此理!務成老師,是有道之士,哪裏會做出這種物件來呢?汝不要胡說。”司衡羿亦說道:“淥圖子是顓頊帝的師傅,正人君子。老臣當日和他共事過多少年,哪裏會作這種害人之物?請帝不要聽他的瞎說。”帝堯道:“朕決不信。”遂喝那罪人道:“汝不必多言,出去吧。

    ”那罪人只能怏怏而去。

    且說那樗蒱之具,究竟是哪個創出來的呢?據《博物志》上所載,說老子入胡,始作樗蒱,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道德家做出來,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了。但考查年分,老子的誕生,在商朝中年,唐堯時候,老子尚未降生,那麼這樗蒱究竟是哪裏來的呢?後來查到了《神仙傳》,才知道老子是個總名,他的名號,歷代不同。在上三皇時,叫作玄中法師;在下皇時,叫作金闕帝君;在伏羲時,叫作陰華子;在神農時,叫作九靈老子;在祝融時,叫作廣壽子;在黃帝時,叫作廣成子;在顓頊時,叫作赤精子;在帝嚳時,叫作淥圖子;在堯時,叫作務成子;在舜時,叫作尹壽子;在夏禹時,叫作真行子;在殷湯時,叫作錫則子;在周文王時,叫作文邑先生,亦叫作守藏史。照這樣想來,這許多人統統就是他一個人的化身,那麼樗蒱之事,合到時間上算起來,就說是淥圖子創造的,或務成子創造的,亦無所不可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喝退罪人之後,大家又商議了一回,如何禁止樗蒱,及查究創造人的方法,時已不早,各自散去。到了次日,曲阜侯又來陪侍帝堯,帝堯忽然想起昨日之事,就問曲阜侯道:“此間有一個少昊氏的子孫,名叫大業的,汝知道嗎?”曲阜侯道:“這人臣認識,他是很有名譽的,可惜剛剛在前月間死了。”帝堯道:“已死了嗎?他家中尚有何人?”曲阜侯道:“他留有一子,不過四五歲,聽說很生得聰明。大業的妻是少典氏的女兒,名叫華,號叫扶始。大家都知道她是很賢德的,將來苦節撫孤,或者有點出息,亦未可知。”帝堯道:“她家住在何處?”曲阜侯道:“大約與行宮不遠。”帝堯道:“朕與大業系出一族,從前亦不曾有一面之識,現在知道他妻子孤寡,意欲與以周恤,汝可召其子來,朕一觀之。如人材尚有可取,朕將來正好用他。”曲阜侯答應,就飭人去宣傳。

    原來那扶始所住地方,就在行宮後面,不一會就到了,那扶始卻同了來,見帝行禮。帝堯仔細一看,只見那扶始確是夢中所見的,那孩子面貌也和所見的神人差不多,不覺心中大爲詫異,就問扶始道:“汝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扶始道:“他名叫皋陶,今年四歲。”帝堯道:“汝夫幾時去世的?”扶始道:“三月前去世,昨日剛纔安葬。”帝堯又叫皋陶走近身邊,拉着他的手問道:“汝紀念汝的父親嗎?”皋陶聽說,就哭出來了,說道:“紀念的。”帝堯道:“汝既然紀念汝父親,汝將來總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讀書上進,給汝父親爭一口氣。並且要好好的孝順汝母親,聽汝母親的教訓,汝知道嗎?”皋陶答應道:“我知道。我將來一定給父親爭氣,一定孝順母親。”帝堯見他應對之間,意態從容,聲音宏亮,就知道他確是生有自來的人。便又問他道:“汝歡喜做什麼事情?”皋陶還未回答,扶始在旁說道:“他最喜歡管閒事,一羣小孩子在那裏玩耍,遇到爭鬧起來,他總要秉公判斷,哪個是,哪個不是,可是說來倒都還在理的。這是他的長處。”帝堯道:“如此,足見志願宏大,將來可成一法律人才,汝須好好的撫養他,不可令其失學。不過朕還有一句話要問汝,卻是很冒昧的,但是朕因爲要證明一件事情,所以又不能不問,請汝原諒。朕所要問的,就是汝孕育此子之時,是否先得到一個夢兆嗎?”

    扶始聽了這話之後,頓時將臉漲得緋紅,又似乎很疑怪的模樣,遲了半晌,才說道:“夢是有的,那年九月裏,曾經夢見一個神人。”說到此那張臉漲得更紅,也再不說下去了。帝堯知道夢是對了,也不復問,便說道:“朕知道汝這孩子,生有來歷,將來一定是不凡之人,汝可好好的教導他。二十年之後,朕如果仍在大位,當然拔用他。現在朕有點薄物,遲一會叫人送來,可以做汝子教養之費。一面朕再託曲阜侯,隨時招呼幫助,汝可去吧。”扶始聽了,感激不盡,遂率皋陶拜謝了,出門而去。

    又過了一日,帝堯就到泰山下,那時羲仲早率了東方諸侯在那裏恭候,朝覲之禮既畢,問了些地方上的情形。帝堯遂將那樗蒱之害,剴切向各諸侯陳說,叫他們切實嚴禁,並且調查那創始之人。過了七日,各事俱畢,諸侯陸續散去,一回東巡之事,就此完了。

    第三十七回 厭越述紫蒙風土 閼伯實沈共參商

    東巡禮畢,帝堯趁便想到東海邊望望,以覽風景,遂向泰山東北而行。一日到了一座山上。正在徘徊,忽報紫蒙君來了。

    那紫蒙君是何人呢?原來就是帝嚳的少子,堯的胞弟,名叫厭越。帝堯聽了,非常歡喜,慌忙延見,大司農棄亦來相見了。

    嫡親兄弟,十餘年闊別,一旦重逢,幾乎都滴下淚來。

    帝堯見厭越生得一表人材,比從前大不相同,裝束神氣,彷彿有外國人的模樣,想來因爲久居北荒的原故,遂細細問他別後之事。厭越道:“臣那年自隨先帝巡守,先帝命臣留在那邊,叫臣好好經營,將來可以別樹一幟。臣應諾了。後來先帝又飭人將臣母親從羲和國接了,送到紫蒙。臣母子二人和先帝所留給臣的五十人,後來羲和國又撥來五十人,合共百人,就在那裏經營草創起來,倒也不很寂寞,現在戶口年有增加,可以自立了。那年聽到先帝上賓之信,本想和臣母前來奔喪的,因爲國基新立,人心未固,路途又遠,交通又不便,一經離開,恐怕根本動搖,所以只好在國中發喪持服,但是臣心中無日不紀念着帝和諸位兄弟。近來國事已漸有條理,手下又有可以親信託付的人,正想上朝謁見,恰好聽見說帝東巡泰山,道路不遠,就星夜奔馳而來,不想在此相見,真是臣之幸了。”帝堯問道:“汝那邊風土如何?民情如何?鄰國如何?”厭越道:“那邊空氣亦尚適宜,不過寒冷之至,大概八九月天已飛雪,各處江河,都連底結冰,愈北愈冷,這一點是喫苦的。”帝堯道:“那麼汝如何能耐得住呢?”厭越道:“臣初到的時候,亦覺得不可耐,後來因爲那邊森林甚多,森林之中,盛產毛皮獸,如狐,如鼠,如虎,如獺,如狼,如豹之類,不可勝計。

    所以那邊土著之人,總以打牲爲業,肉可以食,骨可以爲器,皮毛可以禦寒。還有一種奇獸,名叫作貂,它的皮毛尤其溫暖,非常珍貴,臣此番帶了些來,貢獻於帝。”

    說着,就叫從人取來,厭越親自獻上,共有十二件,說道:“臣那邊荒寒僻地,實在無物可獻,只此區區,聊表臣心罷了。

    ”帝堯道:“朕於四方珍奇貢獻,本來一概不受,現在汝是朕胞弟,又當別論,就受了吧。”厭越聽了,非常得意,又拿出兩件送與大司農,又有兩件託轉送大司徒,其餘羿和羲仲等,各送一件,大家都稱謝收了。羲仲問道:“貂究竟是怎樣一種獸?我等差不多都沒有見過。”厭越道:“這種貂,大概是個鼠類。其大如獺,而尾粗。毛深一寸餘,其色或黃或紫,亦有白者,喜喫榛慄和松皮等。捕了它養起來,飼以雞肉,它亦喜喫,性極畏人,走到它相近旁邊,它就膛目切齒,作恨之狀。

    其聲如鼠,捕之甚難。假使它逃入罅隙之中,千方百計取之,終莫能出。假使它逃在樹上,則須守之旬日,待它餓極了走下來,纔可捉得。假使它逃入地穴之中,那麼捉之極易了。它的身體轉動便捷如猿,能緣壁而上,倒掛亦不墜。那邊土人捕捉之法,往往用犬,凡貂所在的地方,犬能夠嗅其氣而知之,伺伏在附近,等它出來,就跑過去噙祝貂自己很愛惜它的皮毛,一經被犬噙住,便不敢稍動。犬亦知道貂毛可貴,雖則噙住了貂,噙得甚輕,不肯傷之以齒。因此用犬捕貂,是最好的方法,而且往往是活捉的。穿了貂皮之後,得風更暖,着水不濡,得雪即融,拂面如焰,拭眯即出,真正是個異物,所以那邊很看重它。”帝堯道:“汝等貴人有貂裘可穿,或各種獸皮可穿,可以禦寒了。那些平民,亦個個有得穿嗎?”厭越道:“這卻不能。”帝堯道:“那麼如此苦寒,他們怎能禁受呢?”厭越道:“那邊很是奇怪,又出一種草,土人叫它烏拉草,又細又軟,又輕又暖,這種草遍地皆是,一到冬天,那些人民都取了它來作臥具,或襯衣衫,或借足衣,非常溫暖,到晚間將衣裳脫下時,總是熱氣騰騰的,所以那邊人民,都以它爲寶貝,因此他們就不畏苦寒了。”

    帝堯聽了,仰天嘆道:“唉!上天的愛百姓,總算至矣盡矣了。這種苦寒的地方,偏偏生出這種草來,使百姓可以存身,不致凍死,真是仁愛極了。做人主的倘使能夠以天爲法,使天下人民沒有一個不受到他的恩澤,那麼纔好了。”

    不言帝堯嘆息,且說那時大司農在旁邊,禁不住問道:“那烏拉草固然奇異了,但氣候如此之冷,五穀種植如何呢?”

    厭越道:“那邊稻最不宜,尋常食品總是梁麥之類,只有菽最美,出產亦多。”帝堯道:“汝那邊鄰國有強盛的嗎?”厭越道:“臣國北面千餘里有息慎國,東面千餘里有倭國。東南千餘里有一種部落,去年聽說他們的人民,正要擁立一個名叫檀君的作爲君主,遷都到平壤之地建國,號叫朝鮮。現在有沒有實行,卻不知道。總之,臣那邊荒寒而偏僻,交通很不便,所以對於鄰國土地,雖然相連,但是彼此不相往來,從沒有國際交涉發生過。”帝堯聽了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又問些家庭的事情,不必細說。厭越在帝堯行營中一住七日,兄弟談心,到也極天倫之樂事。後來厭越要歸去了,帝堯與大司農苦留不住,只得允其歸去,就說道:“朕本意要到海邊望望,現在藉此送汝一程吧。”厭越稽首固辭,連稱不敢。帝堯那裏肯依,一直送到碣石山,在海邊又盤桓兩日,厭越歸國而去。

    帝堯等亦回身轉來,一路悵悵,想到兄弟骨肉不能聚在一處,天涯地角隔絕兩方,會面甚難,頗覺悽愴。又想到自己同胞兄弟,共有十餘人,現在除棄、契兩個之外,其餘多散在四方,不能見面,有幾個連音信不通,不知現在究在何處,急應設法尋找纔好。忽然又想到閼伯、實沈兩個,住在曠林地方,聽說他們弟兄兩個很不和睦,前年曾經飭人去勸戒過,現在不知如何。此次何妨繞道去看他們一看,並且訪查其餘各兄弟呢?想到這裏,主意已定,遂與大司農商議,取道向曠林而行。

    一日正到曠林相近,忽聽得前面金鼓殺伐之聲,彷彿在那裏打仗似的,帝堯不勝詫異。早有侍衛前去探聽,原來就是閼伯、實沈兩弟兄在那裏決鬥,兩方面各有數百人,甲冑鮮明,干戈耀日,一邊在東南,一邊在西北,正打得起勁。侍衛探聽清楚了,要去通知他們,亦無從通知起,只得來飛報帝堯。帝堯聽了,不勝嘆息,就分吩咐羿道:“汝去勸阻他們吧。”羿答應正要起身,只見逢蒙在旁說道:“不必司衡親往,臣去何如?”帝堯允許了。逢蒙帶了三五個人,急忙向前而來,只見兩方面兀是廝殺不休,西北面一員少年大將,正在那裏指揮,東南面一員少年大將,亦在那裏督促。逢蒙想:“他們必定就是那兩弟兄了,我若衝進去解圍,恐怕費事,不如叫他們自己散吧。”想罷,提出兩支箭,颼的一支先向那西北面的少年射去,早將他戴的兜鍪射去了;轉身又颼的一支箭,向東南面射,早把那大將車上的鼓射去了。兩方面出其不意,都以爲是敵人方面射來的,慌得一個向西北,一個向東南,回身就跑。手下的戰士,見主將跑了,亦各鳥獸散。逢蒙就叫隨從的三五個人跑過去,高聲大叫道:“天子御駕在此,汝等還不快來謁見,只管逃什麼!”兩邊兵士聽了,似乎不甚相信,後來看見林子後面有許多車輛,又見有紅旗在那裏飛揚。原來帝堯已慢慢到了,那些兵士才分頭去告訴閼伯和實沈。閼伯、實沈聽了,還怕是敵人的詭計,不敢就來,又遣人來打聽的確,方纔敢來謁見。卻是實沈先到,見了帝堯,行了一個軍禮。

    帝堯看他穿的還是戎服,卻未戴兜整,滿臉還是殺氣,又帶一點驚恐慚愧之色,就問他道:“汝等爲什麼又在此地相爭?朕前番屢次飭人來和汝等說,又親自寫信給汝等,勸汝等和好,何以汝等總不肯聽,仍是日日爭鬥,究竟是什麼道理?

    ”實沈正要開言,只見閼伯已匆匆來了,亦是全身戎服,見了帝堯,行一個軍禮。帝堯便將問實沈的話,又詰問了他一番。

    閼伯道:“當初臣等搬到此地來的時候,原是好好的,叵耐實沈一點沒有規矩,不把兄長放在眼裏。臣是個兄長,應該有教導他的責任,偶然教導他幾句,他就動蠻,毆辱起兄長來。帝想天下豈有此理嗎?”

    話未說完,實沈在旁,已氣忿忿的俛着說道:“何嘗是教導我,簡直要處死我!我爲正當防衛起見,不能不回手,況且他何嘗有做兄長的模範,自己兇惡到什麼地步,哪裏配來教導我呢?”帝堯忙喝住實沈道:“且待閼伯說完之後,汝再說,此刻不許多言。”閼伯道:“帝只要看,在帝面前,他尚且如此放肆兇很,其餘可想而知了。”帝堯道:“汝亦不必多說,只將事實說來就是了。朕知道汝等已各各分居,自立門戶了,那麼儘可以自顧自,何以還要爭呢?”閼伯道:“是呀,當初臣母親,因爲實沈之妻屢次來與臣妻吵鬧,臣妻受氣不過,所以叫臣等各自分居,臣居東南,實沈住在西北,本來可以無事了。不料實沈結識一班無賴流氓地痞,專來和臣爲難,不是將臣所種的桑樹砍去,就是將臣所用的耕牛毒死。帝想,臣還能忍得住嗎?”

    實沈在旁,聽到此句,再也耐不得了,便又俛着說道:“帝不要相信他,他帶了一班盜賊,將臣所居的房屋都燒了許多,帝想臣能忍得住嗎?”閼伯道:“你不決水淹我的田,我哪裏會來燒你的屋子呢?”實沈道:“你不叫賊人來偷我的牧草,我哪裏會來淹你的田呢?”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氣勢洶洶,聲色俱厲,幾乎要動手打了。大司農忙喝道:“在帝前不得無禮!”帝堯將兩人的話聽了,前後合將起來,他們的是非曲直,早已洞若觀火。當下就叫他們在兩旁坐下,懇懇切切的對他們說道:“汝等兩人所爭,無非‘是非曲直’四個字,但是究竟誰是誰非,誰曲誰直,汝等且平心靜氣,細細的想一想,再對朕說來,朕可與汝等判斷。”閼伯、實沈兩個,一團盛氣,本來是要性命相撲的,給帝堯這麼一問,究竟是兄弟之親,良心發現,倒反不好意思就說了。過了好一會,還是實沈先說道:“臣想起來,臣確有不是之處,但是閼伯的不是,總比臣多。

    ”閼伯道:“若不是實沈無理,屢屢向臣逼迫,臣亦不至薄待於彼,所以臣的不是,總是實沈逼成功的。”

    帝堯聽了,嘆口氣道:“這亦怪汝等不得,朕只怪老天的生人,爲什麼兩隻眼睛,卻生在臉上,而不生在兩手之上呢?

    假使生在兩手之上,那麼擎起來可以看人,反轉來就可以自看,別人的美惡形狀,看見了。自己的美惡形狀,亦看見了,現在生在臉上,儘管朝着別人看。別人臉上的一切,統統看得仔仔細細,但是自己臉上如何,面目如何,倘使不用鏡子來照,一生一世決不會認識自己的。現在汝兩人所犯的弊病,就是這個普通的弊玻朕今先問實沈,何以知道閼伯的不是比汝多,多少兩字,是從什麼地方比較出來的?”

    又問閼伯:“何以汝的不是是實沈逼成的?汝果然極親極愛的待實沈,還會被他逼出不是來嗎?兄弟親愛之道,朕從前幾番勸汝等之信上,早己說得詳盡無遺了。現在再和汝等說,一個人在世做人,不要說是個弟兄,就使是常人相待,亦不可專說自己一定不錯,別人一定是錯的。要知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然有過,那麼應該把自己的過先除去了再說,不應該將自己的過先原諒起來、掩飾起來,把別人的過牢記起來、責備起來,那麼就相爭不已了。古人說得好:‘責己要重以周,責人要輕以約。’又說:‘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汝等想想,果然人人能夠如此,何至於有爭鬧之事呢?就使說自問一無過失,都是別人的不是,一次自反,兩次自反之後,他的待我,仍舊橫暴不改,那麼亦有方法可以排遣的。古人說:‘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果能犯而不校,豈不是君子的行爲嗎?何以一定要爭鬥呢?至於弟兄,是個骨肉之親,那更不然。做阿弟的,總應該存一個敬兄之心,即使阿兄有薄待我的地方,我亦不應該計較。做阿兄的,總應該有一個愛弟之心,就使阿弟有失禮於我的地方,亦應該加之以矜諒。

    古人說:‘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做人的方法,就在於此。第一總須各盡其道,不能說兄既不友,弟就可以不必恭;弟既不恭,兄就可以不必友。這種是交易的行爲,市井刻薄的態度,萬萬不可以沾染的。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這幾句書,想來汝等均己讀過,何以竟不記得呢?還有一層,弟兄是父母形氣之所分,如手如足,不比妻子,不比朋友及其他等的人,是用人力結合攏來的。夫妻死了,可以另娶另嫁,朋友死了,可以另交,去了一個。又有一個,至於同胞兄弟,無論費了多少代價,是買不到的。汝等看得如此不鄭重,豈不可怪!兄弟同居在一處,意見偶然衝突,是不能免的,但是應該互相原諒,譬如左手偶然誤打了右手一下,是否右手一定要回打它一下嗎?右腳偶然踢了左腳一下,是否左腳一定要回踢它一下嗎?

    何以兄弟之間,竟要如此計較起來呢?”

    說着,便問閼伯道:“汝現在有几子?”閼伯道:“臣有兩子一女。”又問實沈道:“汝有几子?”實沈道:“臣有兩子。”帝堯道:“是了,汝等現在都有子女,而且不止一個。

    假使汝等的子女,亦和汝等一樣,終日相爭相打,甚而至於性命相拼,汝等做父母的,心裏還是快活呢,還是憂愁呢?古人說,‘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這幾句書,汝等讀過嗎?汝等的子女爭鬧不休,汝等倘還以爲快慰,天下必無此理,假使以爲憂愁,那麼汝等何不替皇考想一想呢?汝等此種情形,皇考在天之靈,還是快慰,還是憂愁,汝等且說說看。所以兄弟相爭,非但不友不恭,抑且不孝,汝等知道嗎?”說到此處,不覺悽然下淚。闊伯、實沈聽了帝堯這番勸告,又見了這種懇摯的態度,不覺爲至誠所感,都有感悟的樣子,低了頭默默無言。

    帝堯一面拭淚,一面又說道:“朕今日爲汝等解和,汝等須依朕言,以後切不可再鬧了。要知道兄弟至親,有什麼海大的冤仇解不開,忘不了呢?”說着,就向實沈道:“汝先立起來,向兄長行禮道歉。”接着又向閼伯道:“汝亦立起來,向阿弟還禮道歉。”兩人聽了帝堯的命令,不知不覺都站起來,相向行禮。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真心,還是勉強,但覺得兩人臉上,都有愧色罷了。行過禮之後,帝堯又道:“以往之事,從此不許再提了。閼伯家在何處?朕想到汝家一轉,汝可前行,朕和實沈同來。”閼伯答應先走,這裏帝堯、大司農和實沈隨後偕往,其餘人員暫留在行幄中不動。

    且說帝堯等到了閼伯家,閼伯妻子也出來相見,忽見實沈也在這裏,不覺臉上露出驚疑之色,便是實沈亦有點不安之意,但卻不能說什麼。過了片時,閼伯弄了些食物來,請帝堯等喫過之後,帝堯又向實沈道:“汝家在哪裏?朕要到汝家去了,汝可先行。”於是帝堯、大司農同閼伯一齊到實沈家裏,一切情形,與閼伯家相似,不必細說。

    看看天色將晚,帝堯回到行幄,閼伯實沈二人親自送到,並齊聲說道:“明日臣等兄弟,略備菲席,在閼伯家中,請帝和諸位大臣賞光,屆時臣等再來迎接。”帝堯聽了這話,非常歡喜,暗想道:“他們二人居然同做起東道來,可見前嫌已釋,言歸於好了。”遂急忙答應道:“好極好極,朕與諸位必來。

    ”二人遂告辭而去。

    到了次日,等之許久,始見閼伯跑來,向帝說道:“臣昨日本說與實沈公共請帝,後來一想,未免太簡慢了。臣等和帝,多年不見,幸得帝駕降臨,如此草草,覺得過意不去。現在議定,分作兩起,臣在今日,實沈在明日,此刻請帝和諸大臣到臣家中去吧。”帝堯一聽,知道二人又受了牀頭人的煽惑,變了卦了,但是卻不揭破,便問道:“實沈何以不來?”閼伯道:“聽說在那裏預備明日的物件呢。”帝堯道:“那麼朕和汝先到實沈家中,邀實沈同到汝家,何如?”閼伯惑於枕邊之言,雖不願意,但只能答應,同到實沈家。實沈見帝堯親來相邀,亦不敢推卻,於是同到閼伯家,喫了一頓。

    次日,帝堯又同閼伯,到實沈家喫了一頓,兄弟二人,從此面子上,總算過得去了。過了兩日,帝堯向他們說道:“汝等兩人,年齡都已長大了,應該爲國家盡一點氣力。朕現在缺少一個掌火之官,聽說閼伯善用火,就命汝作火正,離此地不遠,商丘之地就封了汝,汝其好好的前往,恪共厥職,毋虐百姓,汝其欽哉!”閼伯聽了,連忙稽首謝恩受命。帝堯又向實沈道:“朕都城東北面有一塊地方:名叫大夏,就封了汝,汝可搬到那邊去,好好治理民事,毋得暴虐百姓,汝其欽哉!”

    實沈聽了,亦稽首謝恩受命。

    又過了幾日,兩兄弟各將一切收拾妥當,各自到他受封的國土去了,一個在西北,一個在東南,從此兩個永遠不曾再見一面。閼伯上應天上的商星,實沈上應天上的參星,參、商二星,它的出沒永遠不相見。兄弟二人之仇敵到得如此,亦可謂至矣盡矣了。後人說二人不和睦的叫作參商,就是這個典故。

    第三十八回 帝堯遇赤將 子輿官木正

    且說閼伯、實沈既去之後,帝堯忽然想起帝摯的兒子玄元,不知道他近狀如何,遂動身向毫都而來。一日剛近毫都,忽見路旁草地上,坐着一個工人裝束的老者,童顏鶴髮,相貌不凡,身旁放着許多物件,手中卻拿了不少野草花,在那裏大嚼。帝堯覺得他有點奇怪,心想道:“朕此番出巡,本來想訪求賢聖的,這人很像有道之士,不要就是隱君子嗎?”想罷,就吩咐停車,和大司農走下車來,到那老者面前,請問他貴姓大名。

    那老者好像沒有聽清楚,拿起身旁的物件來,問道:“你要這一種,還是要那一種?”帝堯一看,一種是射箭所用的矰繳,一種是出門時所用紮在腿上的行滕,就問他道:“汝是賣這矰繳和行滕的嗎?”那老者道:“是呀,我向來專賣這兩種東西。

    矰繳固然叫作繳,行滕亦可以叫作繳,所以大家都叫我繳父。

    叫出名了,大小不二,童叟無欺,你究竟要買哪一種,請自己挑。”帝堯道:“大家叫你繳父,你的真姓名叫什麼呢?”老者見問,抬頭向帝堯,仔仔細細看了一看,又向四面隨從的人和車子看了一看,就問帝堯道:“足下是何人?要問我的真姓名做什麼?”早有旁邊侍從之人,過來通知他道:“這是當今天子呢。”那老者聽了,纔將野草花丟下,慢慢地立起來,向帝拱拱手道:“原來是當今天子,野人失敬失敬。野人姓赤將,名子輿。這個姓名,早已無人知道了,野人亦久矣乎不用了。

    現在承聖天子下問,野人不敢不實說。”帝堯聽了“赤將子輿”四個字,覺得很熟,彷彿在哪裏聽見過的,便又問道:“汝今年高壽幾何?”赤將子輿道:“野人昏耄,已不甚記得清楚,但記得黃帝軒轅氏征伐蚩尤的時候,野人正在壯年,那些事情如在目前,到現在有多少年,可記不出了。”大衆聽了,無不駭然,暗想又是一個巫咸第二了。

    帝堯道:“朕記得高祖皇考當時,有一位做木正的,姓赤將,是否就是先生?”赤將子輿聽了,哈哈大笑,連說道:“就是野人,就是野人,帝真好記性呀!”帝堯聽了,連忙作禮致敬,說道:“不想今日得遇見赤將先生,真是朕之大幸了。

    此處立談不便,朕意欲請先生到前面客館中談談,不知先生肯賜教否?”赤將子輿道:“野人近年以來,隨遇而安,帝既然要和野人談談,亦無所不可,請帝上車先行,野人隨後便來。

    ”帝堯:“豈有再任先生步行之理,請上車吧,與朕同載,一路先可以請教。”赤將子輿見說,亦不推辭,一手拿了喫剩的野草花,一手還要來拿那許多繳。早有侍從的人跑來說道:“這個不須老先生自拿,由小人等代拿吧。”赤將子輿點點頭,就和帝堯、大司農一齊升車。

    原來古時車上,可容三人,居中的一個是御者,專管馬轡的,左右兩邊,可各容一人。起初帝堯和大司農同車,另外有一個御者,此刻帝堯和赤將子輿同乘,大司農就做御者,而另外那個御者已去了。所以車上仍是三人,並不擁擠。當下車子一路前行,帝堯就問赤將子輿道:“先生拿這種野草花做食品,還是偶爾取來消閒的呢?還是取它作滋補品呢?”赤將子輿道:“都不是,野人是將它做食品充飢的。”帝堯道:“先生尋常不食五穀嗎?”赤將子輿道:“野人從少吳帝初年辟穀起,到現在至少有二百年了,從沒有再食五穀過。”

    大司農在旁,聽到這句話,不覺大驚,暗想:“我多少年來,孜孜矻矻的講求稼穡,教導百姓,原是爲人民非五穀不能活呀。現在不必食五穀,但啖野草花,亦可以活,而且有這麼長的壽,那麼何必定要樹藝五穀呢?”想到此處,忍不住便問道:“先生剛纔說二百多年不食五穀,專喫野草花,究竟喫的是哪幾種野草花呢?”

    赤將子輿道:“百種草花,都可以啖,不必限定哪幾種。

    即如此刻野人所喫的,就是菊花和歡冬花。這兩種因爲現在是冬天,百種草卉都凋萎了,只有這兩種,所以就啖這兩種。”

    大司農道:“有些野草有毒,可以啖嗎?”赤將子輿道:“有毒的很少,大半可以啖的,就是有些小毒也不妨。”大司農道:“先生這樣高壽,是否啖野草花之功?”赤將子輿道:“卻不盡然,野人平日是服百草花丸的,一年中做好幾次,現在偶爾接濟不上,所以權且拿花來充飢,橫豎總是有益的。”大司農道:“怎樣叫百草花丸?”赤將子輿道:“採一百種草花,放在磁瓶裏,用水漬起來,再用泥封固瓶口,勿令出氣,百日之後,取出來煎膏和丸,久久服之,可以長生。如有人粹然死去,將此丸放在他口中,即可以復活。其餘百病,亦可以治。煮汁釀酒,飲之亦佳。野人常常服食的,就是這種丸藥,真是有功用的。”大司農道:“既然如此,我們何必再種五穀,再食五穀呢?只要教人民專啖百草花,豈不是又省事,又有功效嗎?

    ”

    赤將子輿聽了,連連搖頭,說道:“這個不行,這個不行,五穀是天生養人最好的東西,百草花不過是一種。”正說到此,忽見前面侍從的人,和許多人過來奏帝堯道:“毫侯玄元知道帝駕到了,特飭他的臣子孔壬前來迎接。”帝堯聽了,就叫大司農停車,這麼一來,大司農和赤將子輿的談話就打斷了。究竟百草花不如五穀的地方在哪裏,以後大司農有沒有再問,赤將子輿如何說法,均不得而知,只好就此不述了。

    且說車停之後,那孔壬早在車前,向帝稽首行禮。帝堯雖知孔壬是個著名的佞人,但究竟是先朝大臣,帝摯崩了之後,輔相幼主,尚無劣跡。這次又是奉命而來,在禮不能輕慢他,也就還禮慰勞,大司農亦和他行禮相見,只有司衡羿不去理睬他。孔壬亦佯作不知,便向帝堯奏道:“小臣玄元,聞帝駕將到,特遣陪臣在此地預備行宮,兼迎聖駕,玄元隨後便來也。

    ”正說着,後面一輛車子已到,車上站着一個幼童,由一個大臣扶他下車。原來那幼童就是帝摯的兒子玄元,那大臣就是驩兜。那驩兜輔相着玄元,到帝堯車前,向帝行禮,隨即自己也向帝堯行禮。帝堯亦下車答禮,細看玄元,相貌尚覺清秀,便問他道:“汝今年幾歲了?”玄元究竟年紀小,有點靦腆,不能即答。驩兜從旁代答道:“八歲了。”帝堯道:“現在可曾唸書?”驩兜道:“現在已經唸書。”帝堯道:“人生在世,學問爲先,況且是做國君的,尤其不可以沒有學問,將來治起百姓來,庶幾乎懂得治道,不至於昏亂暴虐,汝可知道嗎?”

    玄元答應了一個是。孔壬從旁俛言道:“現在陪臣,採取古來聖賢修身、齊家、治國的要道,以及歷代君主興亡的原因,政治的得失,日日進講。所喜玄元資質聰敏,頗能領悟。”帝堯道:“果能如此,那就好了。”孔壬道:“天色漸暮,前面就是行宮,請帝到那邊休歇吧。”帝堯向前一望,相隔不多路,果然有一所房屋,也就不坐車子,與大衆一齊步行過去。

    到了行宮中,早有孔壬等所預備的筵席鋪陳起來,請帝和諸臣飲宴。玄元和驩兜、孔壬另是一席,在下面作陪。赤將子輿雖不食五穀等,但亦列席,專喫他的百草花。玄元是個孩子,帝堯問他一句,答一句,或竟不能答,由孔壬等代答,所以一席終了,無話可記。到得後來,帝堯問孔壬道:“此去離城有多少路?”孔壬道:“還有五十多里。”帝堯道:“那麼汝等且自回去安歇,朕明日進城可也。”孔壬答應,和玄元、驩兜退出。

    這裏帝堯又和赤將子輿談談,便問赤將子輿道:“先生既然在先高祖皇考處做木正,何時去官隱居的呢?”赤將子輿道:“野人當日,做木正的時間,卻亦不少,軒轅帝到各處巡守,求仙訪道,野人差不多總是隨行的。後來軒轅帝鑄鼎功成,騎龍仙去,攀了龍髯跌下來的,野人就是其中的一個。自從跌下來之後,眼看見帝及同僚都已仙去,我獨無緣,不禁大灰了心。後來一想,我這無緣的原故,大概是功修未到,如果能夠同軒轅帝那樣的積德累仁,又能夠虔誠的求仙訪道,那麼安見得沒有仙緣呢?想到這裏,就決定棄了這個官,去求仙訪道了,這就是野人隱居的原由。”帝堯道:“後來一直隱居在什麼地方呢?”

    赤將子輿道:“後來棄了家室,奔馳多年,亦不能得到一個結果。原來求仙之道第一要積德累仁,起碼要立一千三百善。

    野人是個窮光蛋,所積所累能有幾何?後來一想,我們尋常所食的總是生物,無論牛、羊、雞、豚等,能鳴能叫的,固然是一條性命,就是魚、鱉、蝦、蟹等類,不能鳴不能叫的,亦何嘗不是一條性命,有知覺總是相同的。既然有知覺,它的怕死,它受殺戮的苦痛,當然與人無異,殺死了它的性命,來維持我的性命,天下大不仁的事情,哪裏還有比此再厲害的呢!而且以強凌弱,以智欺愚,平心論之,實在有點不忍。我既不能積德累仁,哪裏還可以再做這不仁之事。從此以後,野人就決計不食生物,專食五穀蔬菜等等。又過了些時,覺得牛、羊、雞、豚、魚、鱉、蝦、蟹等類,固然是一條性命,那五穀蔬菜等類,它亦能生長,能傳種,安見得不是一條性命呢?後來細細考察,於植物之中,發現一種含羞草,假使有物件觸着它,它的葉子立刻會捲縮起來,同時枝條亦低垂下去,彷彿畏怯一般,倘有羣馬疾馳而來,它那時子就使不觸着它,它亦登時閉合緊抱,彷彿聞聲而驚駭似的。這種豈不是有知覺嗎!而且日則開放,夜則捲縮,如人之睡眠無異,更爲可怪了。還有一種羅蟲草,它的葉子一片一片疊起來,彷彿書冊,能開能合,葉邊有齒,葉的正中有三根刺,刺的根上流出極甜的汁水,凡是蟲類要想喫它的甜汁,落在它葉子上,那葉子立刻就合攏來,它的刺就戳在蟲身上,使蟲不能展動,葉子的合口,又非常之密,不一時蟲被悶死,它的葉就吸食蟲體中的血液,以養育它的身體。

    這種植物,竟能擒食動物,不是有知覺能夠嗎?還有一種樹木,竟能夠食人食獸。它的方法與羅蟲草無異,那是更稀奇了。還有一種叫作莨菪草,它的根極像人形,假使將它的根葉剪去一點,它竟似覺得痛苦,能夠發出一種嘆息之聲,那不是更奇異嗎!還有一種,叫作豬籠草,亦叫作罐草,因爲它時下有一個罐形的囊,囊上有蓋,假使有蟲類入其罐中,它就將蓋一合,蟲類就悶死其中,它卻拿來做食物,這種雖是機械作用,但是說它有知覺,亦何嘗不可呢。此外還有水中的團藻、硅藻,都是會得行動的。假使不有知覺,何以能行動呢?還有些樹木,種在地下,這邊沒有水,那邊有水,它的根就會向那邊鑽過去。

    種牡丹花也是如此,只要遠處埋下豬肚腸等物,雖跨牆隔石離有十多丈遠,它終能達到它的目的。野人將這種情形考察起來,斷定植物一定有知覺的,不過它的知覺,範圍較小,不及動物的靈敏,而且不能叫苦呼痛就是了。既然有知覺,當然也是一條性命,那麼弄死它,拿來喫,豈非亦是不仁之事嗎!所以自此之後,野人連活的植物都不喫,專拿已死的枝葉,或果類等來充飢。後來遇到舊同事寧封子,他已尸解成仙了,他傳授野人這個啖百草花並和丸的方法。自此以後,倒也無病無憂,遊行自在,雖不能成爲天仙,已可算爲地行仙了。無論什麼地方,都去跑過,並沒有隱居山谷,不過大家不認識野人,都叫野人作繳父就是了。”

    帝堯道:“先生既已如此逍遙,與世無求,還要賣這個繳做什麼?”赤將子輿道:“人生在世,總須作一點事業。聖王之世,尤禁遊民。野人雖可以與世無求,但還不能脫離這個世界。假使走到東,走到西,一無所事事,豈不是成爲遊民,大幹聖主之禁嗎!況且野人還不能與世無求,就是這穿的用的,都不可少,假使不做一點工業,那麼拿什麼東西去與人交易呢?”帝堯聽到此處,不禁起了一個念頭,就和赤將子輿說道:“朕意先生既然尚在塵世之中,不遽飛昇而去,與其做這個賣繳的勾當,何妨再出來輔佐朕躬呢?先生在高祖皇考時,立朝多年,經綸富裕,聞見廣博,如承不棄,不特朕一人之幸,實天下蒼生之幸也。”赤將子輿道:“野人近年以來,隨遇而安,無所不可,帝果欲見用,野人亦不必推辭。不過有兩項須預先說明。一項,野人做官,只好仍舊做木正,是個熟手,其它治國平天下之事,非所敢知。第二項,請帝對於野人,勿加以一切禮法、制度之拘束,須聽野人自由。因爲野人二百年來,放浪慣了,驟然加以束縛,如入樊籠,恐怕是不勝的。”帝堯連聲答應道:“可以可以,只要先生不見棄,這兩項何必不可依呢。”於是黃帝時代的木正,又重複做了帝堯時代的木正。

    第三十九回 帝堯寶露賜羣臣 大司農籌備蜡祭

    次日,帝堯率領羣臣到了亳邑,玄元君臣和百姓歡迎,自不消說。帝堯先至帝嚳廟謹敬展拜,又至帝摯廟中層拜,就來到玄元所預備的行宮中休歇。原來這座行宮,就是帝堯從前所住過的那一所房屋,十年不見,舊地重來,不勝今昔之感。又想起昔日皇考和母后,均經在此居住,今則物是人非,更不免引起終天之恨,愀然不樂了一回。

    次日,帝堯又到帝嚳所築的那個合宮裏去遊覽,但見房屋依然,不過處處都是重門深扃,除去守護的人員在內按時整潔外,其餘寂靜無聲,想來多年遊人絕跡了。向外面一望,山色黯淡,正如欲睡,千株萬株的喬木卻依舊盤舞空際,凌寒競冷,與從前差不多,就是那鳳凰、天翟等,不知到何處去了。據守護的人說,自從帝嚳一死之後,那些鳥兒即便飛去,也不知是什麼原故。何年何月能否重來,更在不可知之數了。帝堯一想,更是慨嘆不置,在合宮之中,到處走了一遍,那樂器等,按類擱置在架上,幸喜得保管妥善,雖則多年不用,還不至於塵封弦絕。帝堯看到此處,心中暗想:“朕能有一日,治道告成,如皇考一樣的作起樂來,這些樂器,當然都好用的,但恐怕沒有這個盛德吧。”

    一路走,一路想,忽然看見一處,放着一口大櫥,櫥外壁上,圖着一個人的容貌。帝堯看了,不能認識,便問:“這是何人?”孔壬在旁對道:“這是先朝之臣鹹黑,此地所有樂器,都是他一手製造的。樂成之後,不久他便身死,先帝念其勳勞,特叫良工畫他的容貌於此,以表彰並紀念他的。”帝堯聽了,又朝着畫像細看了一會,不勝景仰,回頭再看那口大櫥,櫥門封着,外面再加以鎖,不知其中藏着什麼東西,想來總是很貴重的。正在懸揣,孔壬早又獻殷勤,說道:“這裏面是先帝盛寶露的瑪瑙甕。當初先帝時,丹丘國來獻這甕的時候,適值帝德動天,甘露大降,先帝就拿了這個甕來盛甘露,據說是盛得滿滿的,藏在宮中。後來到先帝摯的時候,因帝躬病危,醫生說能夠取得一點甘露爲飲,可以補虛去贏,回生延命。陪臣等想起,就在宮中,尋了出來,哪知打開蓋一看,已空空洞洞,一無所有了,不知道是年久乾涸的原故呢,還是給宮人所盜飲了,無從查究,只得罷了。後來先帝摯崩逝,陪臣恐怕這甕放在宮中,玄元年幼,照顧不到,將來連這個寶甕都要遺失,非鄭重先帝遺物及國家重器的意思,所以飭人送到此地,與先帝樂器,一同派人保管,現在已有好多年了。”說着,便叫人去取鑰匙來。

    那時司衡羿在旁,聽了孔壬這番話,真氣忿極了。原來他天性剛直,疾惡如仇,平日對於三兇,早已深惡痛絕。這次看見帝堯,仍舊是寬洪大度的待他,心中已不能平,所以連日雖與驩兜、孔壬同在一起,但板起面孔,從沒有用正眼兒去看他們一看,更不肯和他們交談了。這次聽了孔壬的話,覺得他隨嘴亂造誑話,因而更疑心這寶露就是他們偷的,禁不住詰問他道:“孔壬,這話恐怕錯了。當日丹丘國進貢來的時候,老夫身列朝班,躬逢其盛,知這甕內的甘露,亦是丹丘國所貢,並不是先帝所收。當日丹丘國進貢之後,先帝立刻將此露頒賜羣臣,老夫亦曾叨恩,賜噗過一勺,後來就扛到太廟中,謹敬收藏,當然有人保守,何至被人偷竊?又何至於移在宮中?汝這個話不知從何處說起?現在露既不存,地又遷易,恐怕藏在這廚內的瑪瑙甕,亦不是當年之物了。”孔壬聽了這話,知道羿有心駁斥他,並且疑心他,卻不慌不忙,笑嘻嘻的對答道:“老將所說,當然是不錯的,晚輩少年新進,於先朝之事,未嘗親歷,究竟甘露從何而來,不過得諸傳聞,錯誤之處,或不能免。至於移在宮中,露已乾涸,這是事實,人證俱在,非可亂造。老將不信,可以調查,倘使不實,某願受罪。至於說何人所移,那麼某亦不得而知了。廚中之甕,是否當時原物,開了一看,就會明白,此時亦無庸細辯。”老將羿聽了這番辯駁,心中愈忿,然而急切又奈何他不得。忽見赤將子輿在旁邊,哈哈大笑道:“甘露的滋味,野人在軒轅氏的時候,嘗過不止一次,不但滋味好,香氣好,而聽見異人說,它還是個靈物,盛在器皿之中,存貯起來,可以測驗時世之治亂。時世大治,它就大滿;時世衰亂,它就乾涸;時世再治起來,它又會得涸而復滿。帝摯之世,不能說它是治世,或者因而涸了,亦未可知。

    現在聖天子在上,四海又安,如果真的是那個寶甕,甕內甘露,一定仍舊會滿的,且待開了之後,再看如何。”

    衆人聽了這話,都有點不甚相信,孔壬尤其着急,正要分辯,那時鑰匙已取到了,只好將鎖一開,打開廚門,大衆一看,只見這甕足有八尺高,舉手去移它,卻是很重,費了三人之力,纔將它移在地上,揭開蓋之後,但覺得清香撲鼻,原來竟是滿滿一甕的甘露。衆人至此,都覺詫異,又是歡喜。孔壬更是滿臉得意之色,對着赤將子輿說道:“幸得你老神仙說明在前,不然我孔壬偷盜的名聲,跳在海水裏也洗不清了。”衆人聽了他這樣說,恐怕羿要慚愧,正想拿話來岔開,只聽見帝堯說道:“剛纔赤將先生說,甘露這項東西,世治則滿,世亂則涸,現在居然又滿起來,朕自問薄德鮮仁,哪裏敢當治世這兩字,想來還是先皇考的遺澤罷了。當初皇考既然與諸大臣同嘗,今日朕亦當和汝等分甘。”說罷,便叫人取了杯勺來,每人一杯,帝堯自己也飲了一杯,覺得味甘氣芳,竟有說不出的美處,真正是異物了。

    衆人嘗過甘露味之後,無不歡欣得意,向帝堯致謝。帝堯道:“可惜還有許多大臣,留在平陽,不能普及,且俟異日,再分給他們吧。”孔壬道:“帝何妨飭人將這甕運到平陽去呢?”帝堯道:“這甕是先帝遺物,非朕一人所敢私有,況且朕素來不貴異物,這次出巡,而取這異寶歸去,於心不安。”

    孔壬道:“陪臣的意思,帝現在承紹大統,先帝之物,當然應該歸帝保守。況且據赤將子輿說,這個甘露的盈涸,可以占驗世道的治亂,那麼尤其應該置在京都之中,令後世子孫在位的,可以時常考察,以爲修省之助,豈不是好嗎?”當下衆人聽孔壬這番措詞,甚爲巧妙合理,無不竭力慫恿,帝堯也就答應了,又遊玩了一時,方纔回行宮。

    忽報平陽留守大司徒契,有奏章傳到,帝堯拆開一看,原來去歲,帝堯曾和羣臣商議,籌備一種祭祀,名叫蜡祭,其時間定在每歲十二月,現在時間已將到了,所以請帝作速回都。

    帝堯看了,便和諸臣說道:“既然如此,朕就歸去吧。”孔壬等本想留帝多住幾日,以獻殷勤,知道此事,料想留亦無益,只得預備送行。這時玄元與帝堯,已漸漸相熟,不大怕陌生了。

    帝堯叫了他過來,懇切的教導他一番,大約叫他總要求學問,養才能,修道德等語,玄元一一答應。帝堯看他似乎尚可造就,將來或能幹父之盅,遂又獎賞了他幾句。到了次日,帝堯等動身,玄元和驩兜、孔壬,直送至三十里以外,帝堯止住他,方纔回去。

    這裏帝堯等渡過洛水,向王屋山而來。其時正是十一月間,滿山林樹,或紅或黃,點綴沿路,景色尚不寂寞。正走之間,忽聽有讀書之聲,隱約出於林間,驩渢渢可聽。帝堯向大司農道:“如此山林之中,居然有人讀書,真是難得。”大司農道:“像是幼兒的聲音。”帝堯道:“或者是個學校,朕等過去看看吧。”

    說罷,即命停車,與大司農下車,尋聲訪之。只見林內三間草屋,向着太陽,那書聲是從這屋裏出來的,帝堯和大司農走到屋前一看,只見裏面陳設得甚是精雅,三面圖書,堆積不少,一個童子,年約十歲左右,豐頤大耳,相貌不凡,在那裏讀書。帝堯等走過來,他彷彿沒有看見,兀自誦讀不輳帝堯走近前,看他所讀的書,卻是一部說道德的經典。帝堯忍不住,就問他道:“汝小小年紀,讀這種深奧的書,能夠了解嗎?”

    那童子見帝堯問他,他纔不讀了,放下書,慢慢地站起來,向帝堯和大司農子細看了一看,便答道:“本來不甚瞭解,經師傅講授之後,已能明白了。”帝堯道:“汝姓名叫什麼?”童子道:“姓籛,名鏗。”帝堯道:“汝父親叫什麼名字?”籛鏗道:“我父親名叫陸終,早已去世了。”

    帝堯聽到陸終兩個字,便又問道:“汝祖父是否叫作吳回,從前曾經做過祝融火正的?”籛鏗應道:“是的,我祖父住在平陽天子的地方呢。我兩個叔父,亦在平陽做官。”帝堯道:“汝原來是陸終的兒子,怪道氣宇不凡,難得今朝遇到。”大司農在旁問道:“帝認識陸終嗎?”帝堯道:“卻沒有見過,不過從前曾經有人說起他一樁異事。原來陸終所娶的是鬼方國君的女弟,名字叫作嬇,懷孕了三年才生,卻生了六個男子,都是六月六日生的。她的生法,與大司徒相仿,先坼開左肋來,生出三個,後來剖開右肋來,又生了三個,豈不是異聞嗎?所以朕能記得。”說着,便問籛鏗道:“汝兄弟是否共有六個?

    都是同年的嗎?”籛鏗應道:“是。”帝堯道:“汝排行第幾?

    ”籛鏗道:“我排行第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叫樊,一個叫惠連,下面有三個弟弟,一個叫求言,一個叫晏安,一個叫季連。”帝堯道:“那麼汝這些兄弟在哪裏呢?”

    籛鏗聽說,登時臉上現出悲苦之色,須臾就流下淚來,說道:“我兄弟們在未出世之前,我父親已去世了。我兄弟們生了,在三歲上我母親又去世了。我們六個孩子伶仃孤苦,幸喜得祖父、叔父和其他的親戚,分頭領去管養,纔有今日。但是我們兄弟六個,天南地北的分散開,有多年不見面了。”帝堯道:“那麼此處是汝親戚家嗎?”籛鏗道:“不是;是師傅家。

    ”帝堯道:“汝師傅姓甚名誰?”籛鏗道:“我師傅姓尹名壽,號叫君疇。”帝堯道:“現在在哪裏?”籛鏗道:“出去採藥去了。”帝堯道:“何時歸來?”籛鏗道:“甚難說,或則一月,或則十幾日,都不能定。”帝堯道:“汝幾時住到此地來呢?”籛鏗道:“我本來住在親戚家裏。有一年,師傅經過門前,看得我好,說我將來大有出息,和我那親戚商量,要收我做弟子,並且說將來要傳道於我。我那親戚知道師傅是個正人君子,連忙寫信去與我叔父商量,後來我叔父回信贊成,我就到師傅這裏來,已經有兩年了。”

    帝堯口中答應道:“原來如此”。心中卻在那裏想這個尹壽,必是個道德之士。又細看那堆積案上的書,大半是論道德講政治說養生的書,還有天文占卜之書亦不少,遂又問籛鏗道:“汝師傅到底幾時可以回來?”籛鏗道:“實在不能知道。”

    帝堯沉吟了一會,向大司農道:“朕想此人,一定是個高土,既到此地,不可錯過,何妨等他回來,見見他呢?”大司農亦以爲然。但是時已不早,遂慢慢地退出來。籛鏗隨後送出,看見遠遠有許多人馬車騎,停在那邊,覺得有點奇怪,遂向帝堯問道:“二位光降了半日,師傅不在家,失於招待,究竟二位是什麼人?是否來尋我師傅,有無事情,請說明了,等我師傅回來,我好代達。”帝堯道:“不必,我等明日還來拜訪呢。

    ”說罷,別了籛鏗,與大司農繞道草屋之後,只見後面還有兩間小草屋,又有幾間木柵,養着許多雞豚之類。小草屋之內,放着一個爐竈,旁邊堆着許多銅塊,裏面几上,又放着幾面鏡子,也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帝堯看了一會,就和大司農上車,但是時已近暮,找不到行館,就在左近,選了一塊地方,支起行帳,野宿了一夜。

    次日上午,帝堯和大司農,再到尹壽家來探望,那尹壽果未回來。籛鏗仍在那裏讀書。帝堯又和他談談,問他道:“汝師傅平日作何事業?”籛鏗道:“除出與我講解書籍之外,總是鑄鏡。”帝堯道:“鑄了鏡做什麼?”籛鏗道:“去與人做交易的。師傅常說道:‘人生在世,不可作遊民,總須有一個生計。’此地山多,不利耕種,所以只好做工業鑄鏡。”

    帝堯聽了,嘆息一回,遂與大司農回到下處。司衡羿道:“蜡祭期近了,依老臣愚見,不如暫且回都吧。前天據籛鏗說,他師傅的歸期,是一月半月不定的,那麼何能再等呢?好在此地離平陽甚近,和叔兄弟,又和這個人是相知,且到歸都之後,訪問和叔兄弟,叫他們先爲介紹,等明春再召他人朝,何如?

    ”帝堯道:“汝言亦有理。”遂叫從人備了些禮物,再到尹壽家中,和籛鏗說道:“朕訪汝師傅多次,無奈緣慳,未得相見。

    現在因事急須回京,不能久待,區區薄物,留在此處,等汝師傅回來,煩汝轉致。明春天和,再來奉謁。”籛鏗道:“我昨日已聽見鄰人說過,知道汝是當今天子,但是來尋我師傅做什麼?我師傅向來見了貴人是厭惡的,或者給他做弟子,我師傅到肯收錄,但是汝肯給我師傅做弟子嗎?這些東西,我不便代收,恐怕明朝師傅要責罰,橫豎你說明年還要再來,何妨自己帶來,此刻請汝帶回去吧。”帝堯聽了這話,做聲不得,只得收轉禮物,和籛鏗作別,悵悵而回。衆人知道了,都說道:“這個童子,太荒唐無禮。”帝堯道:“朕倒很愛他的天真爛漫,真不知世間有‘勢利’二字,不愧隱者的弟子。”

    且說帝堯離了王屋山,回到平陽。次日,帝堯視朝,羣臣皆到,就是赤將子輿也來了,仍舊穿着工人的衣服。衆人看了,無不納罕,但知道他是得道之士,並加敬重,不敢嗤笑。帝堯和羣臣商議蜡祭禮節單,又定好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又議了些別種庶政。正要退朝,只見赤將子輿上前,向帝說道:“野人不立朝廷,已經二百多年,不想今日,覆在朝廷之上,想起來莫非天數之前定。不過野人有兩件事情要求聖天子。一件是承聖天子恩寵,命野人爲木工,可否仍準野人着此工人之服。一則木工着工服,本是相稱;二則於野人不少方便,如嫌有礙朝儀,請以後準野人勿預朝會,有事另行宜召,未知可否?

    ”帝堯道:“着工人之服,亦是可以,朕決不以朝服相強。朝會之時,還請先生出席,以便隨時可以承教。”赤將子輿道:“第二件,野人聞說帝的庭中,生有一種歷草,能知月日。野人食野草花二百年,於百草所見甚多,不下幾萬種,獨沒有見過這種異草,可否請帝賜予一觀?”帝堯道:“這個有何不可。

    ”說着,便退朝,和羣臣一齊領導赤將子輿向內庭而來。

    這時正是十一月十七日,這株歷草,十五莢之中已落去兩莢,形跡尚在。赤將子輿細細視察了一會,不住的讚歎,又回頭四面一看,這時雖是隆冬,百草枯萎,但還有許多依然尚在,赤將子輿忽然指着一株開紅花的草說道:“這裏還有異寶呢?

    此草名繪實,四時開花成實,是個仙草,極難得的。假使用它的實,拿了龍的涎沫磨起來,其色正赤,可以繪畫,歷久不變。

    而且畫在金玉上,它的顏色,能夠透人一寸,永不磨滅,所以叫作繪實。可惜此處沒有龍涎,不然是可以面試的。”衆人聽他如此說,也似信不信。赤將子輿又指着一叢草說道:“這是菖蒲呀!本來是個薤草,感百陰之精,則化爲菖蒲,這是人間所不可多得的。”衆人聽了,頗不相信,獨有帝堯深以爲然,因爲帝堯是日日閒步庭階,觀察各種植物的。起初確係是薤草,後來漸變成如此形狀,所以相信赤將子輿的話是對的。後世叫菖蒲,別名叫堯韭,就是這個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赤將子輿在庭中低了頭看來看去,忽然又指着一株草大呼道:“此地還有屈軼呢!真個是聖君之庭,無美不備了。

    ”衆人聽了,都知道屈鐵一名指佞草,有佞人走過它就會得屈轉來指着他的,所以叫作指佞草。從前黃帝之時,曾經生於庭中,因此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過從沒有看見過,所以亦沒有人認識。這次聽見赤將子輿如此一說,大家都注意了,就問道:“是真的嗎?”赤將子輿道:“怎麼不真?野人在軒轅帝時代看了多少年,記得清清楚楚,怎麼不真!”衆人道:“何以從來沒有看見它指過?”赤將子輿道:“一則你們並沒有知道它的奇異,不曾留心;二則聖天子這裏並無佞人,叫它指什麼?你們只要以後留心就是了。”衆人聽了,仍是似信不信,遂各散去。

    第四十回 帝堯師事尹壽 尹壽舉薦四賢

    且說帝堯從王屋山歸來之後,一面籌辦蜡祭,一面即訪問和叔弟兄。尹壽這個人究竟如何?據二人說,尹壽的確是個有道之士,本來要想薦舉他的,因爲知道他隱居高尚,決不肯出來做官,所以未曾提起。帝堯道:“他不肯做官,亦不能勉強,朕往見之,總可不至於拒絕。朕想古來聖帝都求學於大聖,如黃帝學於大真,顓頊帝學於淥圖子,皇考學於赤松子。朕的師傅只有務成老師一個,現在又不知到何處去了。尹先生既然道德高超,又高蹈不肯出山,朕擬拜之爲師,親往受業。汝二人可以朕之命先往介紹,朕再前往謁見。”和仲二人都答應了。

    過了蜡祭之後,轉瞬冬盡春回,正月又逐漸過完,帝堯擇日動身,徑往王屋山而來。這次並非巡守,侍從不多,除和仲之外,別無他人。到了尹壽居住的地方,遠遠望見草屋,帝堯便叫車子停下,與和仲徐步過去。走到草屋邊,只見籛鏗仍舊在那裏讀書,帝堯便問他道:“師傅呢?”籛鏗見是帝堯,又見他叔父跟在後面,便放下了書,站起來先和和仲行禮,又和帝堯行禮,說道:“師傅正在鑄鏡呢,我去通知吧,請等一等。

    ”說罷,急急進內而去。過了一會,只見一個修髯老者從後面出來,籛鏗跟在後面。和仲是認識的,先與招呼,又代帝堯介紹。那尹壽先對着帝堯深深致謝,說道:“去歲辱承御駕數次上古祕史··枉顧,鄙人適值他出,未克迎迓,實在抱歉之至。後來又由和氏崑玉轉達帝意,尤覺惶恐萬分。那北面受學的盛事,在古時原是有的,不過那個爲師的都是道德學問非常卓越的人,如鄙人這樣山野之夫,寡聞淺見,知識毫無,哪裏敢當‘帝者之師’這四個宇呢!”帝堯道:“弟子訪問確實,仰慕久深,今日專來執贄,請吾師不要見拒。和仲、和叔斷不是妄言的。”

    說着走在下面就拜了下去。尹壽慌忙還禮。這裏和仲早命僕伕將帶來的贄儀呈上。尹壽還要推辭,和仲從旁說道:“我主上一片至誠,齋戒沐浴而來,請先生不要推辭了。”尹壽方纔答應,叫籛鏗將贄禮收了進去,一面請帝堯與和仲坐下,彼此傾談。漸漸談到政治,足足說了半日,帝堯聽了十二分佩服,但是究竟說的是什麼話呢?因爲當時失傳,在下亦不能杜造,但知道有二句大綱,叫作“講說道德經,教以無爲之道”,如此而已。

    後來又漸漸談到當世的人物,帝堯嘆道:“弟子德薄才疏,忝居大位,實在慚悚萬分。即位以來,所抱的有兩個希望:一個是訪求到一個大聖人,立刻將這個大位讓給他,以免貽誤蒼生,這是最好的。第二個,如若訪求不到太聖人,亦想尋幾個大賢來作輔佐,庶幾不至十分隕越,這是退一步想了。”尹壽道:“大聖人是應運而生的。照帝這樣的謙光,當然自有大聖人出世,可以遂帝的志願,成帝的盛德,並可以作一個天下爲公的模範,但是此刻尚非其時。至於大賢輔佐一層,照現在在朝的羣臣算起來,如大司農、大司徒,如羲和四君,何嘗不是大賢呢!命世英才,萃於一時,亦可謂千載一時之盛了,帝還嫌不足嗎?”帝堯道:“他們諸人分掌各官,固然是好的,但是治理天下之大,人材豈患其多,這幾個人萬萬不夠。老師意中如有可以薦舉的人,務請不吝賜教,弟子當躬往請求。”尹壽聽到此處,沉吟了一會,說道:“人材豈患沒有,不過鄙人山野之性,所知道的亦不過是幾個極端山野之性之人,就使說出來,就使帝去請他,恐怕他們亦未必肯出仕呢。”

    帝堯聽見說有人,不禁大喜,便說道:“既然有人,請老師明以見告,待弟子去請。請不到,那另是一個問題。”尹壽道:“離帝居不遠,就有四個呢。他們雖則不是那裏人,但是常到那裏去遊覽聚會,帝沒有知道嗎?”帝堯聽了,不勝愕然,說道:“弟子真糊塗極了,未曾知道。這四個人究竟住在哪裏?

    姓甚名誰?還請老師明示。”尹壽道:“這四個人一個姓許名由,號叫武仲,是陽城槐里人。他生平行事必據於義,立身必履於主,席斜就不肯坐,膳邪就不肯食,真正是個道德之士。

    還有一個名叫齧缺,是許由的師傅。還有一個名叫王倪,又是齧缺的師傅。還有一個名叫被衣,又是王倪的師傅。這三個人說起來遠了。大概王倪是得道於伏羲、神農之間的人,那被衣是王倪的師傅,豈不更遠嗎?齒缺是王倪的弟子,年代似乎較近,但是他的里居亦無可考。想來亦因爲隱居日久,世間早已忘卻其人的原故。許由是近時人,所以最詳悉,現在知道他的人亦多。他們四代師徒非常投契,常常相聚,聽說他相聚次數最多的地方,就在帝都西北面,汾水之陽一座藐姑射山上。帝聽見說過嗎?”

    帝堯道:“藐姑射山離平陽不過幾十里,真所謂近在咫尺。

    五六年來,有這許多異人居在那邊,弟子竟無所聞,真可謂糊塗極了。但是老師知道他們一定在那邊的嗎?”尹壽道:“他們常常到那邊的,此刻在不在那邊,卻不知道。”帝堯又問道:“這四位之外,道德之士還有嗎?”尹壽道:“以鄙人所知,還有幾個,都是個真正的隱士,居在山中,不營世俗之利的。

    有一個他的姓名已無人知道,因爲他老了,並無家室,就在樹上做一個巢,寢在上面,所以世人稱他爲巢父。他的意思,以爲此刻的世界機械變詐,驕奢淫佚,爭奪欺詐,種種無所不至,實在不成其爲世界。所以他緬想上古,最好恢復以前的風氣,淳樸簡陋,不知不識,他的巢居就是企慕有巢氏時代的意思。

    這人聽說現在豫州,究居何地,鄙人亦不了了。還有一個姓樊。。”剛說到此,忽聽門外一片嘈雜之聲,接着就有侍從之人進來奏帝堯道:“亳邑君主玄元,遣他的大臣孔壬送瑪瑙寶甕到平陽去,經過此地,聽說天子御駕在此,要求叩見。”帝堯聽了,知道孔壬是有意來獻殷勤的,就說道:“此地是尹老師住宅,朕在此問道,不便延見,且叫他徑送到平陽去,回來再見吧。”侍從之人答應而去。尹壽忙問何事,帝堯便將寶露甕的歷史大略說了一遍,忽然想到寶露既來,何妨取些,請尹老師嚐嚐呢。想罷,就叫和仲飭人去舀一大勺來,爲尹老師壽,又將忽涸忽盈之事告訴尹壽。尹壽道:“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和黃帝時代的器陶相類嗎?”帝堯便問:“怎樣叫器陶?”尹壽道:“鄙人聽說,黃帝時有一種器陶,放在瑪瑙甕中,時淳則滿,時漓則竭,想來和這個甘露同是一樣的寶物。如此,那器陶此刻必定存在,帝暇時可傷人於故府中求之,先朝寶器安放在一處,亦是應該之事。”帝堯答應。過了一會,寶露取來,尹壽飲了,又和帝堯談談。自此以後,帝堯就住在王屋山,日日在尹壽處領教。

    過了十日,方纔辭別尹壽,回到平陽。那時孔壬早將瑪瑙甕送到了,等在那裏,要想見見帝堯,獻個殷勤,因帝堯未歸,先來拜訪各位大臣。司衡羿是痛恨他的,擋駕不見,並不回訪。

    大司農、大司徒從前在亳都時候,都是見過的,而且忠厚存心,不念舊惡,仍舊和他往來。那孔壬的談鋒煞是厲害,指天畫地,滔滔不休。對於大司農,講那水利的事情,如何修築堤防,如何浚渫畎澮,說得來井井有條,一絲不錯。大司農對於水利本來是有研究的,聽了孔壬的話,不知不覺佩服起來,便是大司徒也佩服了,暗想:“一向聽說他是個佞人,不想他的才幹學識有這樣好,或者帝摯當時受了驩兜和鯀兩個的蠱惑,他不在內,亦未可知。將來如果有興修水利的事情,倒可以薦舉他的。”

    不說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心中如此着想,且說孔壬見過大司農、大司徒之後,又來拜謁蒙仲、羲叔及和叔等,一席之談,更使那三人佩服,以爲是天下奇才。

    有一日大家在朝堂議事,政務畢後偶然閒談,談到孔壬,羲叔等都有讚美之詞,大司農等亦從而附和。司衡羿在旁聽了,氣忿不可言,便站起來說道:“諸君都上了孔壬的當了。諸君都以爲這個孔賊是好人嗎?他真正是個小人。從前帝摯的天下完全是敗壞這孔賊和驩兜、鯀三兇手裏,老夫當日在朝,親見其事。”說着,便將以前的歷史滔滔的述了一遍,並且說道:“古聖人有一句名言,叫作‘遠佞人’。這個佞賊,奉勸諸位,千萬和他相遠,不可親近,以免上他的當。”

    衆人聽了,再想想孔壬的談吐神氣,覺得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因此對於老將的話都有點似信不信,嘴裏卻說道:“原來如此,人不可以貌相,以後我們倒要注意他一下才是。”赤將子輿在旁邊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衆人都問他道:“老先生此笑必有道理。”赤將子輿道:“諸位要知道孔壬是不是佞人,此刻不必爭論,亦無須再注意他,只要等帝歸來之後,就可見分曉了。”司衡羿道:“赤將先生的意思,不過因他是帝摯朝的大臣,友愛之心,不忍揭帝摯之過,所以總是優容他,真所謂如天之度,帝豈有不知他是佞人之理?”羿話未說完,赤將子輿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不是要帝證明他是佞人,自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的。”衆人聽了都不解。赤將子輿用手向庭前一指,說道:“它可以證明。”

    衆人一看,原來就是赤將子輿前日所發明的那株指佞草屈軼。衆人雖聽說有指佞草之名,但是從沒有見它有所指過,所以都是將信將疑,不敢以赤將子輿的話爲可靠。羿聽了,尤不佩服,便說道:“小草何知?老先生未免有意偏袒孔賊了。”

    赤將子輿道:“此時說也無益,到那時且看吧。”

    過了幾日,帝堯回到平陽。次日視朝,孔壬果然前來請見,帝堯便命叫他進來。衆人此際的視線不期而然,都集中到那株屈鐵上去。說也奇怪,只見遠遠的孔壬剛走進內朝之門,那屈軼勁直的莖幹立刻屈倒來,正指着他。孔壬漸漸走近,那屈鐵亦漸漸移轉來。孔壬走進朝內,向帝堯行禮奏對,屈軼亦移轉來,始終正指着他,彷彿指南針的向着磁石一般。衆人至此都看呆了,深嘆此草之靈異。司衡羿尤爲樂不可支,幾乎連朝儀都失了。後來孔壬奏對完畢,帝堯命其退出,那屈軼又復跟着他旋轉來,一直到孔壬跨出朝門,屈軼莖幹忽然挺直,恢復原狀。帝堯召見過孔壬之後,向諸大臣一看,覺得他們都改了常度,個個向着庭之一隅觀望,不免納罕,便問他們:“何故如此?”大司徒遂將一切情形說明,帝堯聽了,也深爲詫異。

    後來這個消息漸漸傳到孔壬耳朵裏,孔壬非常慚愧,因愧生恨,心想:“這個一定是那老不死的羿在那裏和我作對,串通了有妖術的野道,弄出這把戲來,斷送我的。剛纔退朝的時候,偷眼看他那種得意之色,一定是他無疑了。此仇不報,不可爲人。但是用什麼方法呢?”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拍案叫道:“有了,有了!”又用手向着外面指指道:“管教你這個老不死的送在我手裏!”話雖如此,可是他究竟用什麼方法,並未說出。過了幾日,他自覺居住在這裏毫無意味,又不敢再去上朝,深恐再被屈軼草所指,只得拜了一道表文,推說國內有事,急須轉去,託羲叔轉奏。帝堯看了,也不留他,亦不再召見,但賞了他些物件,作爲此次送瑪瑙甕的酬勞。孔壬在動身的前一天,各處辭行之外,單獨到逢蒙家中,深談半日,並送他許多禮物,究竟是何用意,亦不得而知,但覺他們兩人非常投契而已。次日,孔壬便動身而去,按下不提。& &第四十一回尹壽氏說天丈羿與逢蒙較射自此之後,帝堯於勤政之暇,常往來於藐姑射山、王屋山兩處。到藐姑射山,希冀遇到被衣等四子,但是始終遇不到。

    有一次遇到許由,因爲不認識他,當面被他騙過,帝堯不勝悵悵。一日正從藐姑射山回來,路上忽見無數百姓紛紛向東而去,帝堯忙問:“何事?”那些百姓道:“今日聽說東郊來了兩隻異獸,所以我們跑去看。”帝堯忙問道:“不會害人嗎?”百姓道:“聽見說不會害人。”正說着,只見大司徒已率領向個虞人從平陽而來,迎着帝堯奏道:“昨日東郊虞人來報說,那邊來了兩隻異獸,狀似麒麟,但不知究竟是不是。臣等從業沒有見過,不敢決定,所以特來奏聞。”帝堯聽了,一想道:“此事只有請教赤將先生,他從前在高祖皇考的時候,應該見過的。”大司徒道:“這兩日他正在家裏合百草花丸,有多日未曾出來,所以不曾見他。”帝堯道:“且先去問他吧。”說着,一齊回到平陽,就宣召赤將子輿人朝,告訴他有這樣一種異獸,叫他前去辯認。

    赤將子輿道:“真具是麒麟,很容易辨認的。牡者爲麒,牝者爲麟。身像麇,腳像馬,尾像牛,顏色正黃,蹄是圓的,頭上生一隻角,角端有肉。它叫起來的聲音,合於樂律中黃鐘大呂之音。牡的鳴聲彷彿是‘遊聖’二字。牝的鳴聲彷彿是‘歸昌’二字。夏天叫起來又像個‘扶幼’二字。冬天叫起來,又像個’養綏’二字。它走起路來,行步中規,抓旋中矩。它的遊行,必先擇土,翔而後處;不履生蟲,不折生草;不羣居,不旅行。它的性靈又很機敏,不犯陷井,不罹網,真正是個靈異之獸。它的壽命非常之長,最少一千歲,多則三千歲。上應歲星之精,下爲毛蟲之長。它的出來,必須盛德之世,大約有六個條件:第一個是王者至仁,不刳胎,不割卵。第二個是王者德及幽隱,不肖者斥退,賢人在位。第三個是王者明於興衰,武而仁,仁而有慮。第四個是王者動則有義,靜則有容。第五個是王者之政,好生惡殺,德至鳥獸,恩及羽蟲。第六個是王者視明禮修。六個條件有一個,它才肯出來。如今聖天子在位七年,六個條件可謂已經兼而有之。據野人想起來,一定是麒麟無疑了。”帝堯聽了,非常謙遜。

    赤將子輿道:“且待野人前往一觀,如何?野人在軒轅帝時代看得熟極了,如果是它,可以一望而知。”帝堯道:“朕亦同去,以廣見識。”於是大衆隨侍帝堯到東郊之中,果見兩隻野獸,與赤將子輿所說的一般無二。赤將子輿一見,就說道:“這個不是麒麟是什麼!”那時麒麟正在叢林之中,伏着休息。

    旁邊觀看的百姓不知其數,它亦不恐不驚。看見帝堯等到了,它就慢慢的立起來,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遊聖’二字,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歸昌’二字,彷彿歡迎帝堯的模樣。大家知道的確是麒麟了,齊向帝堯稱頌。後來百姓知道,尤其歡躍,大家三呼萬歲,聲震原野。但是帝堯仍是謙讓未遑,與羣臣回平陽而去。自此之後,那一對麒麟就在東西南北四處郊藪之中來往遊息,不再去了,這是後話不提。

    有一次,帝堯又到王屋山訪尹壽。這日正是十一月朔日,尹壽向帝堯道:“帝來得正好,鄙人仰觀天象,今夜有一奇事,很於後世有影響。請帝夜間到對面山上,鄙人追陪,共同觀看,亦很有趣味的。”帝堯忙問:“何事?”尹壽道:“五星之精,今夜下降,不可不前往一看。”帝堯聽了不解,但亦不再問。

    到了晚間,帝堯和尹壽帶了侍衛,徑到對面山上。那時星斗滿天,山徑昏黑,咫尺不辨,侍衛等燒炬在前引導。帝堯正在壯年,尹壽亦老而彌健,曲曲登躋,毫不喫力。直到山巔,已是酉初光景,就在一塊大石上坐定。尹壽用手指着東方的一顆大星向帝堯說道:“這顆就是土星。從前野人遇到一個真仙,曾經在各星中游行過的。據他說,這顆土星美麗無比,星的外面有光環三道,分內中外三層,每層的距離不過幾千尺。它的全徑約四十八萬裏,它的體質極薄如紗,可以從外面望見裏面。

    走到土星上一看更稀奇了,但見那光環如長虹三道,橫亙天空,下垂天際。還有十個月亮,或上或下,終夜不絕,豈不是美麗之至嗎!”

    說着,又指西南一顆大星向帝堯道:“這顆是木星,又名歲星。經的外面亦有環帶數條,不過多是灰色的,當中闊,兩頭狹。當中的顏色有時赭,有時白,形象位置常常在那裏變動,不知是何原故。它的外面有八個月亮,亦是或上或下,終夜不絕,非常美麗。”

    又向南面指着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火星,它的上面一切與我們地上無異,不過所有河川都是由人工開鑿而成,最小的川闊約四十五里,大的闊至一百八十里。最短的川長約七八百里,長的川在一萬里以上的很多。川的流行多經過湖泊,或則無數大川,統統會歸到一個大湖中去。它的星面上天氣比較我們地上爲冷。一到冬初,各川各湖無不冰凍,直到春深方漸漸融解。據那真仙說,火星內所居的人,能力異常廣大,或者將來能夠設法,使我們地面上的人與他們通信或往來,都未可知呢。它有兩上月亮,比我們地面上多一個。”

    又指着正西面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金星。天明之前在東方,叫作啓明星;日落之後在西方,叫作長庚星;只有這個時候可見,其餘多在日間,若遇着日食的時候,亦可以見之。

    它亦有兩個月亮。”

    又指着西北面一顆星道:“這顆是水星,最難得看見,只有冬天一二日中,太陽未出之先,或落山之後,可以見之。假使這一二日中適遇陰雨,就不能見。所以有些研究天文的人,一生一世見不到水星的都有。今日恰恰能夠遇到,真是難得之機會也。”

    正說到此,忽聽見西方嗤的一聲,急回頭看時,只見一道光芒,彷彿一大火球,從金星中分出來,直向下界墜去。接着西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木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接着西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水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過了些時,火星、土星中又同時嗤嗤兩聲,兩道光芒、兩個火球向下界墜去。

    帝堯這時,看得非常奇異,便問尹壽道:“這種現象,是從來所罕見的。究竟主何災祥,請老師示知。”尹壽道:“野人昨日已佔過一卦。這種現象與現世並無關係,與二千年之後大有關係。”帝堯道:“怎樣的關係?老師知道嗎?”尹壽道:“據卦象上看起來,土星之精墜下去,在谷城山下化爲一塊黃石,二千年後化爲一老人,以兵書教授一個俊傑之士作王者之師。後來這個俊傑之士大功告成,退而求仙,求訪老人於谷城山下,果然得到這塊黃石,就造起祠堂來歲時祭祀。又歷若干年,俊傑之士得道仙去,其家人葬其衣冠,並這塊黃石亦附葬在內。近旁居人常看見這個墳上黃氣上衝,高約數丈。又隔了若干年,這個墳爲盜賊所發掘,不見俊傑之屍,並這塊黃石亦失所在,從此黃氣沒有了,這土星墜地之精才告結束。木星之精,墜於荊山,化爲一塊稀世的美玉,側面看起來其色碧,正面看起來其色白。有一個人得到了它,拿去獻給國君。國君以爲是假的,刖去那人的一足,以正其欺君之罪。後來國君死了,新君即位,那人又拿這塊玉去貢獻,新君又說它是假的,又將那人的足刖去。後來新君死了,又換一個新君,那人再要去獻,又不敢去獻,抱了這塊玉在曠野之中哭了三日。給新君知道了,叫那人拿了玉去,剖開來果然是稀世之珍,於是才重賞那個獻玉之人。後來國君拿這塊玉,轉獻之於天子,天子就用它做成一個傳國的寶璽,世世相承,代代相傳。直到千年之後,有一個天子,被其臣下所逼,攜了這寶璽,登樓自焚,這木星墜地之精方纔消散。火星之精,墜於南海之中,化爲一顆大珠,徑約尺餘,時時出現海上,光照數百里,紅氣亙天。後世的人因將那個地方取名爲珠池,或稱珠崖,它的氣候最長,可歷四五千而不衰,卦上竟看不到它的結果。金星之精,墜於終南山圭峯之西,化爲一塊白石,狀如美玉,時常有紫氣籠罩其上。三千年後,有一個天子要想雕塑一個神像,苦於沒有好材料。一日夜間,夢見一個神人向他說,教他掘取紫氣底下的這塊大石來做材料。天子醒了,依着夢中的話,飭人去掘,果然得到,就雕琢成一個二尺多高的神像,又雕琢了幾個高約六尺多的人像。隔了幾百年,這許多雕像,漸次毀壞,那金星墜地之精方纔消滅。水星之精,墜在西北一個柳谷之中,化爲一塊黑石,廣一丈餘,高約三尺。二千五百年之後,漸有文彩,但是還不甚分明。又過了多年,忽如雷震,聲聞數百里。這塊黑石居然自己能立起來,化爲一塊白石,上面有牛、馬、仙人等等形狀,又有玉環、玉玦和文字的形跡。大概那時,必定應着一個真主降生的祥瑞。但是究竟如何,卦上亦看不出。這五項,就是與後世有關係的事情了。”

    帝堯道:“老師雖如此說,弟子終究有點疑心。何以不先不後,在這個時候,五星之精都會一齊下降呢?”尹壽道:“天上隕星,本來是常有的。一年之中,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但是與世界上或後世的關係甚微,而且大半隕在海洋及叢山之中,所以不大有人去注意它。這次五星之精,卻與後世很有關係。今日帝又適來,所以特地邀帝一看。帝儘可放心,於現在時世是一無關係的。”

    帝堯又問道:“適才老師說,曾經遇到遊行過星辰的人,和他談過。究竟星上是如何情形?弟子從前曾聽人說‘天上七日,世上千年’,這句話未知可信嗎?”

    尹壽道:“這句話可信不可信不敢說。不過星辰上的日子和年分,亦是長短不同。據鄙人所聞,大約水星上面的日子比地面上長一點,它以十二個時辰零爲一日,至於它的年分,卻比地面上短得多了。現在帝所新測準的年分,是三百六十六日爲一年,水星上的一年,卻只有八十八日,豈不是短得多嗎!

    金星上面的一日,只有十一個半時辰多一點,比地面上爲短。

    它的一年,只有二百十餘日,亦比地球上短。至於火星的一日,比地面上稍爲長一點。它的一年,有七百八十日,比地面上長一倍了。至於木星,日子極短,只有五個時辰光景便是一日,但是它的年分很長,約有我們地面上十二年,方纔是它的一年。

    至於土星上的一日,亦不過五個時辰多一點,但是它的年分更長,要地面上二十九年光景纔算它一年,豈不是長極嗎!此外還有許多星,它們的一年等於地面上八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一百六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三百多年的,統統都有。當初亦曾經聽那個真仙說過,所謂天上七日世上千年的話,或者是以一年通計,或者的確有這樣一個境界,卻不敢妄對了。”二人一路說,一路下山。過了幾日,帝堯又歸平陽而去。

    光陰荏苒,這一年已是帝堯在位十一年的冬天了。帝堯一日忽想起,自從五年東巡之後,還沒有出巡過,依照天的大數,十二年爲一週。天子上法天象,以後應該每到十二年,巡守一次纔是。從前巡守的是東方,此刻聽說平安無事,尚可以不去。

    只有南方,地溼天熱,民性狡詐,自從三苗在那裏立國之後,聽說暴虐無道得很,萬不可以不去看看,以便勸導懲罰。想到此處,主意決定,次日視朝,遂向羣臣說知。司衡羿首先說道:“帝駕南巡,老臣極端贊成。要知道南方自從獾兜、三苗父子盤據以來,肆行暴虐,實行他賊民、蠱民、愚民的種種方法,百姓真是困苦極了。帝這回跑去,正可以給他們一個警戒。不過老臣之意,以爲應該帶了幾千兵去,一則可以使他們震攝,二則倘使他們竟敢不聽號令,就可以乘此剪滅了他,省得將來再勞師動衆。”帝堯搖搖頭道:“帶了兵去巡守,太駭人聽聞了!德不足以服人,憑仗武力,自己想想亦未免慚愧。而且反使諸侯懷疑,亦覺不妥。”羿道:“帝切不可大意!當初先帝南巡的時候,老臣亦是苦勸帶兵的,後來因爲熊泉地方的亂事,先帝以民命爲重,半路上遣老臣前去討伐,未能扈從,以致爲房吳二逆所困,幾遭不測。先帝愛女,因此失身於盤瓠。前車不遠,這是帝所知道的。況且現在這三苗,雄據南方,久有不臣之志,豈可輕身冒險!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是天下之主!還請慎重爲是。”說罷稽首。

    當下羣臣聽了司衡之言,知道的確是個實事,大家都贊成帶兵。帝堯才問羿道:“那麼帶多少兵呢?”司衡羿道:“帶五千兵去。”帝堯道:“太多,太多!”羿道:“至少三千人。”

    帝堯道:“還太多。勞民傷財,朕是不忍的。”羿道:“三千人不能再少了。老臣知道,南方之民欺善而畏威,若有兵威震懾,就使有奸謀異志,亦不敢動,此所謂‘兵法攻心’。倘若兵帶得少了,雖則亦可不受危險,然而焦頭爛額,何苦來!”

    帝堯見他如此說,方纔答應。和仲道:“據臣愚見,王者之道,固然應該耀德不觀兵,但是兵戎究竟是國家要政之一。自前數年田獵講武之後,久已不治兵了。雖則司衡平時訓練極勤,士氣極盛,但是沒有烈烈轟轟的舉動,外面看起來是看不出的。

    既然看不出,他們難免有輕視朝廷之心。可否於明年正月間,明令治兵一次,比較技藝,簡閱車馬,庶幾使四方諸侯知道朝廷軍容之盛,士馬之精,自然有所畏而不敢發生異心。就使那三苗之國,難保沒有奸細在這裏。窺探虛實,亦可以使他知所驚懼。古人兵法,有所謂‘先聲而後實’者,就是這個方法。

    未知帝意何如?”帝堯道:“這策可行。本來治兵是國家應有之事,並不算什麼。”

    於是決定日期,在明歲正月下旬舉行,一切由司衡羿和逢蒙去預備。到了那時,各種都已預備好了。選一塊平原曠野之地,在最高處造了一座校閱臺,請帝堯和各大臣居處。第一、二、三日,檢閱車馬。共有車一萬餘乘,馬四萬餘匹,車皆堅緻完整,馬皆高大肥壯。第四、五日檢閱武器。刀、矛、戈、戟、弓、箭之屬,不可勝計,大約可分配數十萬人之用。十餘年來司衡羿苦心經營,修整添備。這個成績,亦真可觀了。第六、七日考查陣法。原來古時陣法,起於黃帝時候的風后。他著有《握奇經》一書,雖則寥寥數百字,但是後世兵家都崇奉他。所以當日所佈的陣法,亦不外乎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四正四奇這幾種。不過教練得非常純熟,步伐整齊,進退坐作,一絲不亂,而且變化錯綜得非常神妙,如此而已。第八、九、十日,比較射箭,亦是個個精熟,箭箭中的。大家無不稱讚司衡的功績。逢蒙在旁聽了,心中着實難過,暗想:“這種全是我的勞績,現在統統歸功於羿,給我平日教練的功績,一概抹煞,未免可惡。正應了孔壬那日的話,羿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出頭了。”想到此處,悶悶不樂。

    且說治兵之事,至此正要結束,只見羲叔向帝堯提議道:“臣等向來聽說,司衡和逢蒙的射法都是千秋絕技,但從來未見他們射過,現在趁此較射的時候,可否請帝命他師徒二人比校一回,以盡餘興,臣等亦可以增廣眼界。”大衆聽了,無不贊成。於是羿和逢蒙,各攜弓箭,來到廣場中,比起射來。第一次比遠。在五百步之外,立一箭垛,垛上畫一鵠鳥,鳥的兩眼用紅色塗着,以射中兩目者爲勝。羿連射三箭,都穿過鵠眼,細看只有一孔,並無第二個。逢蒙連射三箭,也是如此。衆人無不喝彩。第二次比力。拿了十塊銅板,都是厚約一寸,放在五十步遠的地方,羿一箭過去,十塊銅板一齊穿通。逢蒙亦是如此。衆人看了,無不昨舌。第三次比巧。相去百步之遠,立一根方木。木上放一個雞卵,卵上又放一塊細石,羿一箭過去,小石不知何往,但是雞卵絲毫未動。逢蒙一箭,也是如此。衆人看了,佩服之極,擁着他師徒二人,稱頌不置,把個逢蒙樂得來口都合不攏。忽然看見遠遠來了一羣人字式的鴻雁。逢蒙立取出三支箭來,指着鴻雁,向衆人說道:“我要射左邊一行第一、二、三隻的頭。”說着,那三支箭如連珠一般的上去,那三隻鴻雁,一隻只連翩掉下來。早有兵士飛跑過去,拿來一看,果然都中在頭部。大家無不讚美逢蒙的射法,以爲獨一無二。

    原來逢蒙這種射法,不是羿所傳授,是得之於從前的師傅甘蠅,後來又苦心研練,纔能有此,就叫作連珠箭。今朝有意賣弄,以博衆人稱讚。那知老將羿見了,頓覺技癢不禁,起來說道:“果然是好射,可謂青出於藍了。老夫亦來射射,如射不着,請諸位不要見笑。”衆人看那鴻雁時,已與從前大大不同了。從前是整齊的,現在失了三隻,驚恐之餘,東逃西竄,無復隊伍,而且那飛行亦較從前爲速。只見老將也搭着三箭,一齊向上射去,一東,—一西,一南,同時併發,三隻鴻雁亦同時掉下來。兵士跑去取來,亦都是中在頭部。

    衆人喝彩之聲,恍如春雷一般,都說道:“究竟是老將,手段更是高妙。”這一句,直把逢蒙慚愧得無地縫可鑽,恨不得立刻將羿殺死:“因爲他有意勝過我,要壓我的頭;又恨他祕密藏着他的本領,不肯盡傳授我。”正在忿恨的時候,老將羿是天性爽直的人,以爲這種比較,不過玩玩的事情,絲毫不曾介意;便是衆人,亦不曾留心,只有帝堯,看見逢蒙的面色,已經有幾分覺察了,忙用好話,將逢蒙着實稱讚了一回,隨即論功行賞。逢蒙平日教練之功,賞賜亦特別優渥。那治兵之事,就算結束了。

    第四十一回 尹壽氏說天文 羿與逢蒙較射

    (白鶴山人提供此回資料)

    自此之後,帝堯於勤政之暇,常往來於藐姑射山、王屋山兩處。到藐姑射山,希冀遇到被衣等四子,但是始終遇不到。

    有一次遇到許由,因爲不認識他,當面被他騙過,帝堯不勝悵悵。一日正從藐姑射山回來,路上忽見無數百姓紛紛向東而去,帝堯忙問:“何事?”那些百姓道:“今日聽說東郊來了兩隻異獸,所以我們跑去看。”帝堯忙問道:“不會害人嗎?”百姓道:“聽見說不會害人。”正說着,只見大司徒已率領向個虞人從平陽而來,迎着帝堯奏道:“昨日東郊虞人來報說,那邊來了兩隻異獸,狀似麒麟,但不知究竟是不是。臣等從業沒有見過,不敢決定,所以特來奏聞。”帝堯聽了,一想道:“此事只有請教赤將先生,他從前在高祖皇考的時候,應該見過的。”大司徒道:“這兩日他正在家裏合百草花丸,有多日未曾出來,所以不曾見他。”帝堯道:“且先去問他吧。”說着,一齊回到平陽,就宣召赤將子輿人朝,告訴他有這樣一種異獸,叫他前去辯認。

    赤將子輿道:“真具是麒麟,很容易辨認的。牡者爲麒,牝者爲麟。身像麇,腳像馬,尾像牛,顏色正黃,蹄是圓的,頭上生一隻角,角端有肉。它叫起來的聲音,合於樂律中黃鐘大呂之音。牡的鳴聲彷彿是‘遊聖’二字。牝的鳴聲彷彿是‘歸昌’二字。夏天叫起來又像個‘扶幼’二字。冬天叫起來,又像個’養綏’二字。它走起路來,行步中規,抓旋中矩。它的遊行,必先擇土,翔而後處;不履生蟲,不折生草;不羣居,不旅行。它的性靈又很機敏,不犯陷井,不罹網,真正是個靈異之獸。它的壽命非常之長,最少一千歲,多則三千歲。上應歲星之精,下爲毛蟲之長。它的出來,必須盛德之世,大約有六個條件:第一個是王者至仁,不刳胎,不割卵。第二個是王者德及幽隱,不肖者斥退,賢人在位。第三個是王者明於興衰,武而仁,仁而有慮。第四個是王者動則有義,靜則有容。第五個是王者之政,好生惡殺,德至鳥獸,恩及羽蟲。第六個是王者視明禮修。六個條件有一個,它才肯出來。如今聖天子在位七年,六個條件可謂已經兼而有之。據野人想起來,一定是麒麟無疑了。”帝堯聽了,非常謙遜。

    赤將子輿道:“且待野人前往一觀,如何?野人在軒轅帝時代看得熟極了,如果是它,可以一望而知。”帝堯道:“朕亦同去,以廣見識。”於是大衆隨侍帝堯到東郊之中,果見兩隻野獸,與赤將子輿所說的一般無二。赤將子輿一見,就說道:“這個不是麒麟是什麼!”那時麒麟正在叢林之中,伏着休息。

    旁邊觀看的百姓不知其數,它亦不恐不驚。看見帝堯等到了,它就慢慢的立起來,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遊聖’二字,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歸昌’二字,彷彿歡迎帝堯的模樣。大家知道的確是麒麟了,齊向帝堯稱頌。後來百姓知道,尤其歡躍,大家三呼萬歲,聲震原野。但是帝堯仍是謙讓未遑,與羣臣回平陽而去。自此之後,那一對麒麟就在東西南北四處郊藪之中來往遊息,不再去了,這是後話不提。

    有一次,帝堯又到王屋山訪尹壽。這日正是十一月朔日,尹壽向帝堯道:“帝來得正好,鄙人仰觀天象,今夜有一奇事,很於後世有影響。請帝夜間到對面山上,鄙人追陪,共同觀看,亦很有趣味的。”帝堯忙問:“何事?”尹壽道:“五星之精,今夜下降,不可不前往一看。”帝堯聽了不解,但亦不再問。

    到了晚間,帝堯和尹壽帶了侍衛,徑到對面山上。那時星斗滿天,山徑昏黑,咫尺不辨,侍衛等燒炬在前引導。帝堯正在壯年,尹壽亦老而彌健,曲曲登躋,毫不喫力。直到山巔,已是酉初光景,就在一塊大石上坐定。尹壽用手指着東方的一顆大星向帝堯說道:“這顆就是土星。從前野人遇到一個真仙,曾經在各星中游行過的。據他說,這顆土星美麗無比,星的外面有光環三道,分內中外三層,每層的距離不過幾千尺。它的全徑約四十八萬裏,它的體質極薄如紗,可以從外面望見裏面。

    走到土星上一看更稀奇了,但見那光環如長虹三道,橫亙天空,下垂天際。還有十個月亮,或上或下,終夜不絕,豈不是美麗之至嗎!”

    說着,又指西南一顆大星向帝堯道:“這顆是木星,又名歲星。經的外面亦有環帶數條,不過多是灰色的,當中闊,兩頭狹。當中的顏色有時赭,有時白,形象位置常常在那裏變動,不知是何原故。它的外面有八個月亮,亦是或上或下,終夜不絕,非常美麗。”

    又向南面指着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火星,它的上面一切與我們地上無異,不過所有河川都是由人工開鑿而成,最小的川闊約四十五里,大的闊至一百八十里。最短的川長約七八百里,長的川在一萬里以上的很多。川的流行多經過湖泊,或則無數大川,統統會歸到一個大湖中去。它的星面上天氣比較我們地上爲冷。一到冬初,各川各湖無不冰凍,直到春深方漸漸融解。據那真仙說,火星內所居的人,能力異常廣大,或者將來能夠設法,使我們地面上的人與他們通信或往來,都未可知呢。它有兩上月亮,比我們地面上多一個。”

    又指着正西面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金星。天明之前在東方,叫作啓明星;日落之後在西方,叫作長庚星;只有這個時候可見,其餘多在日間,若遇着日食的時候,亦可以見之。

    它亦有兩個月亮。”

    又指着西北面一顆星道:“這顆是水星,最難得看見,只有冬天一二日中,太陽未出之先,或落山之後,可以見之。假使這一二日中適遇陰雨,就不能見。所以有些研究天文的人,一生一世見不到水星的都有。今日恰恰能夠遇到,真是難得之機會也。”

    正說到此,忽聽見西方嗤的一聲,急回頭看時,只見一道光芒,彷彿一大火球,從金星中分出來,直向下界墜去。接着西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木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接着西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水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過了些時,火星、土星中又同時嗤嗤兩聲,兩道光芒、兩個火球向下界墜去。

    帝堯這時,看得非常奇異,便問尹壽道:“這種現象,是從來所罕見的。究竟主何災祥,請老師示知。”尹壽道:“野人昨日已佔過一卦。這種現象與現世並無關係,與二千年之後大有關係。”帝堯道:“怎樣的關係?老師知道嗎?”尹壽道:“據卦象上看起來,土星之精墜下去,在谷城山下化爲一塊黃石,二千年後化爲一老人,以兵書教授一個俊傑之士作王者之師。後來這個俊傑之士大功告成,退而求仙,求訪老人於谷城山下,果然得到這塊黃石,就造起祠堂來歲時祭祀。又歷若干年,俊傑之士得道仙去,其家人葬其衣冠,並這塊黃石亦附葬在內。近旁居人常看見這個墳上黃氣上衝,高約數丈。又隔了若干年,這個墳爲盜賊所發掘,不見俊傑之屍,並這塊黃石亦失所在,從此黃氣沒有了,這土星墜地之精才告結束。木星之精,墜於荊山,化爲一塊稀世的美玉,側面看起來其色碧,正面看起來其色白。有一個人得到了它,拿去獻給國君。國君以爲是假的,刖去那人的一足,以正其欺君之罪。後來國君死了,新君即位,那人又拿這塊玉去貢獻,新君又說它是假的,又將那人的足刖去。後來新君死了,又換一個新君,那人再要去獻,又不敢去獻,抱了這塊玉在曠野之中哭了三日。給新君知道了,叫那人拿了玉去,剖開來果然是稀世之珍,於是才重賞那個獻玉之人。後來國君拿這塊玉,轉獻之於天子,天子就用它做成一個傳國的寶璽,世世相承,代代相傳。直到千年之後,有一個天子,被其臣下所逼,攜了這寶璽,登樓自焚,這木星墜地之精方纔消散。火星之精,墜於南海之中,化爲一顆大珠,徑約尺餘,時時出現海上,光照數百里,紅氣亙天。後世的人因將那個地方取名爲珠池,或稱珠崖,它的氣候最長,可歷四五千而不衰,卦上竟看不到它的結果。金星之精,墜於終南山圭峯之西,化爲一塊白石,狀如美玉,時常有紫氣籠罩其上。三千年後,有一個天子要想雕塑一個神像,苦於沒有好材料。一日夜間,夢見一個神人向他說,教他掘取紫氣底下的這塊大石來做材料。天子醒了,依着夢中的話,飭人去掘,果然得到,就雕琢成一個二尺多高的神像,又雕琢了幾個高約六尺多的人像。隔了幾百年,這許多雕像,漸次毀壞,那金星墜地之精方纔消滅。水星之精,墜在西北一個柳谷之中,化爲一塊黑石,廣一丈餘,高約三尺。二千五百年之後,漸有文彩,但是還不甚分明。又過了多年,忽如雷震,聲聞數百里。這塊黑石居然自己能立起來,化爲一塊白石,上面有牛、馬、仙人等等形狀,又有玉環、玉玦和文字的形跡。大概那時,必定應着一個真主降生的祥瑞。但是究竟如何,卦上亦看不出。這五項,就是與後世有關係的事情了。”

    帝堯道:“老師雖如此說,弟子終究有點疑心。何以不先不後,在這個時候,五星之精都會一齊下降呢?”尹壽道:“天上隕星,本來是常有的。一年之中,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但是與世界上或後世的關係甚微,而且大半隕在海洋及叢山之中,所以不大有人去注意它。這次五星之精,卻與後世很有關係。今日帝又適來,所以特地邀帝一看。帝儘可放心,於現在時世是一無關係的。”

    帝堯又問道:“適才老師說,曾經遇到遊行過星辰的人,和他談過。究竟星上是如何情形?弟子從前曾聽人說‘天上七日,世上千年’,這句話未知可信嗎?”

    尹壽道:“這句話可信不可信不敢說。不過星辰上的日子和年分,亦是長短不同。據鄙人所聞,大約水星上面的日子比地面上長一點,它以十二個時辰零爲一日,至於它的年分,卻比地面上短得多了。現在帝所新測準的年分,是三百六十六日爲一年,水星上的一年,卻只有八十八日,豈不是短得多嗎!

    金星上面的一日,只有十一個半時辰多一點,比地面上爲短。

    它的一年,只有二百十餘日,亦比地球上短。至於火星的一日,比地面上稍爲長一點。它的一年,有七百八十日,比地面上長一倍了。至於木星,日子極短,只有五個時辰光景便是一日,但是它的年分很長,約有我們地面上十二年,方纔是它的一年。

    至於土星上的一日,亦不過五個時辰多一點,但是它的年分更長,要地面上二十九年光景纔算它一年,豈不是長極嗎!此外還有許多星,它們的一年等於地面上八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一百六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三百多年的,統統都有。當初亦曾經聽那個真仙說過,所謂天上七日世上千年的話,或者是以一年通計,或者的確有這樣一個境界,卻不敢妄對了。”二人一路說,一路下山。過了幾日,帝堯又歸平陽而去。

    光陰荏苒,這一年已是帝堯在位十一年的冬天了。帝堯一日忽想起,自從五年東巡之後,還沒有出巡過,依照天的大數,十二年爲一週。天子上法天象,以後應該每到十二年,巡守一次纔是。從前巡守的是東方,此刻聽說平安無事,尚可以不去。

    只有南方,地溼天熱,民性狡詐,自從三苗在那裏立國之後,聽說暴虐無道得很,萬不可以不去看看,以便勸導懲罰。想到此處,主意決定,次日視朝,遂向羣臣說知。司衡羿首先說道:“帝駕南巡,老臣極端贊成。要知道南方自從獾兜、三苗父子盤據以來,肆行暴虐,實行他賊民、蠱民、愚民的種種方法,百姓真是困苦極了。帝這回跑去,正可以給他們一個警戒。不過老臣之意,以爲應該帶了幾千兵去,一則可以使他們震攝,二則倘使他們竟敢不聽號令,就可以乘此剪滅了他,省得將來再勞師動衆。”帝堯搖搖頭道:“帶了兵去巡守,太駭人聽聞了!德不足以服人,憑仗武力,自己想想亦未免慚愧。而且反使諸侯懷疑,亦覺不妥。”羿道:“帝切不可大意!當初先帝南巡的時候,老臣亦是苦勸帶兵的,後來因爲熊泉地方的亂事,先帝以民命爲重,半路上遣老臣前去討伐,未能扈從,以致爲房吳二逆所困,幾遭不測。先帝愛女,因此失身於盤瓠。前車不遠,這是帝所知道的。況且現在這三苗,雄據南方,久有不臣之志,豈可輕身冒險!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是天下之主!還請慎重爲是。”說罷稽首。

    當下羣臣聽了司衡之言,知道的確是個實事,大家都贊成帶兵。帝堯才問羿道:“那麼帶多少兵呢?”司衡羿道:“帶五千兵去。”帝堯道:“太多,太多!”羿道:“至少三千人。

    ”帝堯道:“還太多。勞民傷財,朕是不忍的。”羿道:“三千人不能再少了。老臣知道,南方之民欺善而畏威,若有兵威震懾,就使有奸謀異志,亦不敢動,此所謂‘兵法攻心’。倘若兵帶得少了,雖則亦可不受危險,然而焦頭爛額,何苦來!

    ”帝堯見他如此說,方纔答應。和仲道:“據臣愚見,王咧潰倘揮Ω靡虜還郾潛志烤故槍乙弧W鄖笆晏鍃越參渲螅靡巡恢僞恕K湓蛩競餛絞毖盜芳冢科ⅲ敲揮辛伊液浜淶木俁餉嬋雌鵠詞強牀懷齙摹?nbsp;

    既然看不出,他們難免有輕視朝廷之心。可否於明年正月間,明令治兵一次,比較技藝,簡閱車馬,庶幾使四方諸侯知道朝廷軍容之盛,士馬之精,自然有所畏而不敢發生異心。就使那三苗之國,難保沒有奸細在這裏。窺探虛實,亦可以使他知所驚懼。古人兵法,有所謂‘先聲而後實’者,就是這個方法。

    未知帝意何如?”帝堯道:“這策可行。本來治兵是國家應有之事,並不算什麼。”

    於是決定日期,在明歲正月下旬舉行,一切由司衡羿和逢蒙去預備。到了那時,各種都已預備好了。選一塊平原曠野之地,在最高處造了一座校閱臺,請帝堯和各大臣居處。第一、二、三日,檢閱車馬。共有車一萬餘乘,馬四萬餘匹,車皆堅緻完整,馬皆高大肥壯。第四、五日檢閱武器。刀、矛、戈、戟、弓、箭之屬,不可勝計,大約可分配數十萬人之用。十餘年來司衡羿苦心經營,修整添備。這個成績,亦真可觀了。第六、七日考查陣法。原來古時陣法,起於黃帝時候的風后。他著有《握奇經》一書,雖則寥寥數百字,但是後世兵家都崇奉他。所以當日所佈的陣法,亦不外乎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四正四奇這幾種。不過教練得非常純熟,步伐整齊,進退坐作,一絲不亂,而且變化錯綜得非常神妙,如此而已。第八、九、十日,比較射箭,亦是個個精熟,箭箭中的。大家無不稱讚司衡的功績。逢蒙在旁聽了,心中着實難過,暗想:“這種全是我的勞績,現在統統歸功於羿,給我平日教練的功績,一概抹煞,未免可惡。正應了孔壬那日的話,羿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出頭了。”想到此處,悶悶不樂。

    且說治兵之事,至此正要結束,只見羲叔向帝堯提議道:“臣等向來聽說,司衡和逢蒙的射法都是千秋絕技,但從來未見他們射過,現在趁此較射的時候,可否請帝命他師徒二人比校一回,以盡餘興,臣等亦可以增廣眼界。”大衆聽了,無不贊成。於是羿和逢蒙,各攜弓箭,來到廣場中,比起射來。第一次比遠。在五百步之外,立一箭垛,垛上畫一鵠鳥,鳥的兩眼用紅色塗着,以射中兩目者爲勝。羿連射三箭,都穿過鵠眼,細看只有一孔,並無第二個。逢蒙連射三箭,也是如此。衆人無不喝彩。第二次比力。拿了十塊銅板,都是厚約一寸,放在五十步遠的地方,羿一箭過去,十塊銅板一齊穿通。逢蒙亦是如此。衆人看了,無不昨舌。第三次比巧。相去百步之遠,立一根方木。木上放一個雞卵,卵上又放一塊細石,羿一箭過去,小石不知何往,但是雞卵絲毫未動。逢蒙一箭,也是如此。衆人看了,佩服之極,擁着他師徒二人,稱頌不置,把個逢蒙樂得來口都合不攏。忽然看見遠遠來了一羣人字式的鴻雁。逢蒙立取出三支箭來,指着鴻雁,向衆人說道:“我要射左邊一行第一、二、三隻的頭。”說着,那三支箭如連珠一般的上去,那三隻鴻雁,一隻只連翩掉下來。早有兵士飛跑過去,拿來一看,果然都中在頭部。大家無不讚美逢蒙的射法,以爲獨一無二。

    原來逢蒙這種射法,不是羿所傳授,是得之於從前的師傅甘蠅,後來又苦心研練,纔能有此,就叫作連珠箭。今朝有意賣弄,以博衆人稱讚。那知老將羿見了,頓覺技癢不禁,起來說道:“果然是好射,可謂青出於藍了。老夫亦來射射,如射不着,請諸位不要見笑。”衆人看那鴻雁時,已與從前大大不同了。從前是整齊的,現在失了三隻,驚恐之餘,東逃西竄,無復隊伍,而且那飛行亦較從前爲速。只見老將也搭着三箭,一齊向上射去,一東,—一西,一南,同時併發,三隻鴻雁亦同時掉下來。兵士跑去取來,亦都是中在頭部。

    衆人喝彩之聲,恍如春雷一般,都說道:“究竟是老將,手段更是高妙。”這一句,直把逢蒙慚愧得無地縫可鑽,恨不得立刻將羿殺死:“因爲他有意勝過我,要壓我的頭;又恨他祕密藏着他的本領,不肯盡傳授我。”正在忿恨的時候,老將羿是天性爽直的人,以爲這種比較,不過玩玩的事情,絲毫不曾介意;便是衆人,亦不曾留心,只有帝堯,看見逢蒙的面色,已經有幾分覺察了,忙用好話,將逢蒙着實稱讚了一回,隨即論功行賞。逢蒙平日教練之功,賞賜亦特別優渥。那治兵之事,就算結束了。

    第四十二回 帝堯箕山訪許由 長淮水怪興風浪

    治兵之後,帝堯就商議南巡。大司農、大司徒等留守,老將羿及羲叔隨行。赤將子輿道:“野人放蕩慣了,這幾年拘束在這裏,實在悶得很,請隨帝同行。”帝堯允許。逢蒙亦請同去,羿道:“外面之事,有老夫足以了之,都城重要,這個責任非汝不可,汝宜在此。”逢蒙聽了,很是不快,但亦不敢違拗。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正妃散宜氏和帝子考監明一同送帝出宮。

    原來帝堯依着帝嚳的成法,即位之後不立皇后,散宜氏就是正妃,此外還有三個妃子,以上應后妃四星。那考監明就是次妃所生,散宜氏及三妃、四紀,此時均尚無所出。考監明今年已八歲了,生得非常聰明活潑,不過身體單弱些。但是,帝堯眼看見閼伯、實沈兩弟兄,不友不恭到如此地步;又想到帝摯,本來是先帝元子,亦會得如此荒淫,一半固由於氣質之偏,一半亦由於失教所致,所以對於考監明,很注意於教育他。在去年七歲的時候,已經請了名人做他的師傅,有時退朝之後還要查考他的功課。這次將要遠行,少不得切實再訓勉他一番,並限定他幾種功課,等巡守歸來必定要細細查問的。考監明一一答應,帝堯纔出宮,與羣臣一齊上道,直向南方而行。

    到了洛水,早有好幾路諸侯前來迎接,玄元亦在其內。這次卻是驩兜同來,孔壬不到,大約是怕見司衡羿的原故。帝堯看玄元,益發長大了,應對一切着實中禮,人亦沉靜,不免大獎勉了一番。

    一日,到了中嶽嵩山,大會諸侯,考計政績,有的行賞,有的懲罰,但是懲罰的很是少數。禮畢之後,帝堯與各諸侯隨意閒談,問起草野之中有無隱逸的賢士。伊邑侯道:“臣聽說箕山之下,潁水之陽,有一個賢士姓許、名由,極是有道德的。

    ”帝堯道:“那麼汝何不任用他呢?”伊邑侯道:“臣亦極想請他出來做官,輔佐政治。一則他近幾年來總是遊歷在外,不曾歸來,遇他不到;二則據他的朋友嚴僖說,他決不肯做官,就是請他亦無益的。”帝堯道:“許由這人,朕亦久聞其名,苦於尋他不到,不知道他究在何處?”伊邑侯道:“據他的朋友嚴僖說,他所常去的地方共有八處:一處在帝都相近的藐姑射山上;一處在太行山上,一處在大陸澤西南面的一座什麼山上,臣記不清了;一處在山海東面的中條山上;一處在泰山之南、沂水相近的一座山上;一處在徐州沛澤之中;一處在黟山東麓;一處在漸水旁邊一座虎林山。前幾天臣剛與嚴僖談起,據說這許由去年已到沛澤去了,不知確否。”帝堯聽了,沉吟了一會,說道:“那麼朕暫不南行,先到沛澤去吧。”

    當下就轉轅而東,一面飭大隊軍士一直向南,在彭蠡北岸等候。帝堯等過商丘,商丘侯閼伯置酒接風。帝堯問起他火正之事。閼伯將歷來研究的木頭搬了出來,一一試驗,給帝堯等觀看,成績甚佳。帝堯大爲稱讚,獎勉了他一番。原來古時取火之法甚爲艱難,所以特設火正一官,以爲百姓的指導。他那取火的方法是鑽木取火,而各種木頭又因季候而不同。春天應該用榆樹、柳樹的木頭,夏天應該用棗樹、杏樹的木頭,夏季應該用桑樹、柘樹的木頭,秋天應該用柞樹、梢樹的木頭,冬天應該用槐樹、檀樹的木頭。這種取火的木頭,名字叫燧,是上古燧人氏第一個發明的。他的取火,是用鑽子來鑽,至於鑽子鑽瞭如何就能得到火,又何以四季及夏季木頭都須改過,是否季候換了木頭就失其效力,這種方法及理由現在早已失傳,無人知道了。但是,當時靠它做炊爨活命之原,必定確實有一種道理。商五侯閼伯做了火正之後,能夠如此精細詳考,並且能夠將取火方法畫圖立說分送民間,這亦可謂克盡厥職了。閒話不提。

    過了兩日,帝堯等就向沛澤而來。原來那沛澤,是個茫茫大澤,附近多是些漁戶,亦有業農的人。四處一問,不見有許由蹤跡。向南面繞過沛澤,就是彭城之地,那面有些山卻不甚高。細細打聽,果然有一個姓許的,是陽城人,在此地住過幾時,可是現在已到江南去了。帝堯因又尋訪不到,不勝悵悵,只得徑向南方行去。向東南一望,只見白雲茫茫,千里無際,原來此地已近海濱了。到得淮水南岸,早有陰國侯前來迎接。

    帝堯問起他地方情形,陰侯道:“十數年前大風作亂,沿海的島夷亦起來爲患,敝國頗受蹂躪。近來早已安靜了,年穀豐熟,百姓亦尚率教。不過此地逼近淮水,前年以來淮水時常氾濫,臣與鄰近諸國盡力捍禦,終無效果。去歲來了一個騎鸞鳥的仙人,臣等請他設法消弭這個水患。他說,淮水之中有一個妖怪,修煉將成,早晚就要出來,這種水患就是那妖怪在裏面作祟,沒有方法可治的。臣等苦苦請他降伏妖怪,他說這是天意,不能挽回。此刻他修煉尚未成功,所以雖則爲患尚不算厲害,將來着實要厲害呢!淮水上下,千里之內,恐怕民不得安居。直待五十年之後,始有大聖人出來降伏那妖怪,水患方可平息。此刻正在萌芽的時候,‘降怪治水’這四個字,遠談不到呢!臣等又問他:‘天心仁愛,爲什麼忽然如此殘暴起來,縱令妖怪荼毒生靈?況且當今聖天子在上,似乎不應該有這個大災,莫非沿淮水一帶的百姓,都有傷天害理之處,足以上幹天怒,所以特遣這個妖怪來降罰的嗎?’那仙人道:‘不然不然,這種叫作劫數,是天地的一個大變,隔多少時間,總要有一次,與人事毫無關係。這種劫數,有大有小,時間有長有短。

    此次不幸,適值遇到既長且大的劫數,不但淮水上下,千里之內,要受一種大害,恐怕全世界都要受害呢。不過全世界的受害別有原因,與這淮水中之妖怪無關係罷了。’臣等聽了,恐慌之至。恰好今日聖主駕臨,未識有何良策,可以防禦?”

    帝堯聽了這番話,頗不相信,就問陰侯道:“這騎鸞的仙人是什麼人?何以汝等如此相信他?不要是個有左道邪術的匪類妖言惑衆嗎?”陰侯道:“不是不是,這個仙人叫作洪崖先生,向來住在彭蠡湖南面,的確有道術的,人人皆知。不然臣等雖愚,何至於輕信妖言。”老將羿道:“洪崖仙人,老臣從前在西王母處,彷彿曾經見過的,長長的身材,五綹長鬚,面孔微紅,像個薄醉的樣子,果然騎的是一隻青鸞。假使是他,的確是上界神仙呢。”陰侯忙道:“老將軍說得不差。洪崖仙人的狀貌,果然是如此。”

    赤將子輿在旁聽了,哈哈大笑道:“帝知道這洪崖仙人是誰?”帝堯道:“朕不知道。”赤將子輿道:“他就是黃帝軒轅氏時代的伶倫呢。當初黃帝叫他作樂律,他於是就跑到大夏的西面,阮鄃的陰面嶰溪谷裏,選了幾枝大竹劈斷了,每管三寸九分長,吹起來,作爲黃鐘之宮,就是律呂之根原。後來又叫他和榮猿兩個人,鑄了十二口鐘,以和五音。他自己又特別製造出一種樂器,就是現在所用的磐。這個人真正多才多藝呢。

    ”帝堯道:“原來就是伶倫先生嗎!他的登仙,是否和先高祖皇考同時的?”赤將子輿道:“他的成仙,着實早呢。他在軒轅氏時代,名目雖是個臣子,實在亦是軒轅帝所交遊各神仙中的一個,不過是個很滑稽,很圓通、不自高聲價而歡喜遊戲人間的一個仙人,所以肯屈居於臣下了。帝知道他此刻約有多少歲?”帝堯道:“朕不知道。”赤將子輿道:“他在黃帝時,已經有二千幾百歲,此刻足足有三千歲了。”帝堯道:“如此看來,洪崖先生真正是仙人了。仙人有預知將來的道力,既然仙人說天意如此,劫運難挽,我們人類又有什麼方法可想呢?

    我們人類能力所能夠盡的,不過是修繕堤防,積聚糧食,或者遷移人民,使他們居於高阜之上,如此而已。汝可與鄰近諸國商量,竭力去做吧。人雖則不能勝天,或者亦可以補救於萬一。

    ”陰侯聽了,稽首受命。帝堯隨即與陰侯沿淮水兩岸,察看了一會。但見長流滾滾,有時白浪滔天,聲勢非常洶湧,但亦看不出有什麼妖怪的痕跡,只得罷了。

    過了兩日,帝堯到了長江口,原來當時的長江與現在形勢不同,現在江蘇省的蘇、松、常、鎮、太、通、海、淮、揚各歸府屬,以及浙江省的嘉、湖、杭三歸府屬,在上古時候都是大海,並無土地。到帝堯的時候,蘇、常、鎮、淮、揚及嘉、湖等處已有沙洲,漸漸的堆起。這種沙洲,純系是由淮水、長江兩大川上流各高山中所沖刷下來的泥沙,隨水堆積而成,在地理學上叫作沖積層平原。但是當時還未與大陸相連,不過散佈於江淮之口、大海之邊無數的島嶼,星羅棋佈,到處相望罷了。所以當時長江出口分作三條:一條叫北江,是長江的正幹。

    它出海的海口在現在揚州、鎮江之間。一條叫中江,從安徽蕪湖縣分出,直衝江蘇高淳縣、溧陽縣、宜興縣,穿過太湖,再經過吳江縣、青浦縣、嘉定縣等處人海。一條叫南江,從安徽貴池縣分出,經過青陽縣、徑縣、寧國縣、廣德縣,到浙江的安吉縣、吳興縣人海。照這種形勢看起來,就是江蘇省的江寧、安徽省的太平、寧國、廣德等處,亦是在長江之口,不過同現在的崇明島一般。那時太湖,雖則已經包圍在無數沙洲之中,形成一個湖泊的形勢,但是港汊紛歧,或大或小,處處通海;而長江的中支又直接穿過去,那江身尤爲開闊。所以海中的波潮,日夕打到太湖之中,湖水的震盪非常之厲害。因此那時候還不叫它太湖,叫它做震澤。這是當時長江下流一帶的形勢了。

    且說帝堯到了長江口,但見那些島夷的情形,與中國大不相同。那邊天氣炎熱,這時又是初夏,所以他們個個都是赤身露體,便是女子也是如此,僅僅下身圍着一塊布遮掩遮掩,或者在腰間繫一根帶,用一塊布從後面繞過胯下,在前面臍下繫住,彷彿和嬰孩所用的尿布一般。所有男子,大概如此。再看他們的頭髮,都剪得很短,蓬蓬鬆鬆,披披離離,真是一種野蠻樣子。再看他們的身體更加奇了,有的在腿上,有的在臂上,有的在足上,有的在身上、背上,有的在臉上,都是花紋。那花紋的式樣,有花卉、有葫蘆、有鳥獸,種種不同,而且男女老少,亦人人不同。

    帝堯問羲叔道:“朕久聞揚州之南,有斷髮文身之俗,今朝方纔看到。但不知道他們這種文身,是什麼意思?”羲叔道:“臣曾經考詢過。據說,他們的文身有兩種意思:一種是求美觀,大約越是野蠻人越喜歡花彩,可是他們又沒有製造錦繡的能力,而天氣炎熱,就使有了錦繡亦不適用,但是終日裸體相對,亦覺得很不雅觀,所以想出這個方法來,就在現成的肉體上施以文彩,亦可謂惡要好看了。第二種意思是爲厭勝。大約南方之人,迷信極深,水居者常防有蛟龍之患,山居者常防有狼虎之傷,以爲紋身之後,此種災難纔可以免;就使鑽入波濤之中,獨處山谷之內,亦可以有恃無恐了。所以他們紋身的式樣,個個不同,因爲他們各人之所謂避忌,亦各各不同的原故。

    譬如有些人,據相面的人說是怕虎的,那麼他的身上,就應該刺成如何一種的花紋,才可免於虎患;有些人,據相面的說是怕水的,那麼他的身上,就應該刺成如何一種的花紋,才可免於水患。”帝堯道:“他們這一種厭勝,果有效驗嗎?”

    羲叔道:“並不見得。臣在南方多年,對於那種文身之俗,頗加考察,曾經看見一個人,刺了一種避水患的花紋,自以爲可以人水而不濡,哪知後來竟溺死了。又有一個塾師,待生徒非常嚴厲。有一生徒的父親,以理想製成一種花紋,刺在他兒子身上,以爲可以受塾師之鞭撲而不會痛了。哪知後來受責起來,仍舊是很痛的。此外刺避虎患的花紋,而仍舊爲豺虎所傷。

    刺避蛟龍的花紋,而仍舊爲大魚所吞噬的,尤不計其數。可見全是假造及迷信了。”帝堯道:“那麼他們應該覺悟。”羲叔道:“大凡迷信極深,變成習慣之後,要他覺悟非常煩難。明明他的厭勝不靈,但是他決不肯說厭勝不靈,必定說另外有原故,或者說觸犯了什麼神祗了,或者說他本人犯了什麼大罪惡了。如此種種,就使百端曉諭,舌敝脣焦,亦決不會覺悟的。

    ”大家聽了,不覺都嘆息了一會,即到客館中暫時休息。

    第四十三回 帝堯初番見許由 黃帝問道廣成子

    晚餐之後,帝堯君臣閒談,又談起日間所見文身的島民。

    老將羿道:“一個人歡喜美觀,亦是常情,但是刻畫肌膚,受盡痛苦,以求美觀,殊出情理之外。”

    羲叔道:“世間這種不合情理之事,多得很呢!某聽見有一處地方的人,將女子的兩足從小就用布帛纏起來,使它尖而且小,不過三寸光景,走起路來嫋嫋婷婷,以爲美觀。但是這些女子,從此都是弱不禁風成爲廢物。而且纏的時候須將足骨折斷成爲弓形,非常痛苦。然而那些做父母的並非沒有愛女之心,終究不肯不下這個辣手。雖則看見他的愛女宛轉呼號,仍有所不顧,而且越是愛女心切,越想纏得它小,以求美觀,豈非怪事嗎!還有一處,他的風俗以匾頭爲美。子女生出,就用重的物件,壓在她頭上,年齡漸大,壓的物件亦漸漸加重,所以到得大了,那張臉竟如‘西’字,豈非奇怪嗎!還有一處,風俗以長頸爲美觀。子女一生落地,就用一個箍兒束在他頸上。

    年齡越大,箍兒亦逐漸加長。因此她們的脖頸竟有長到一二尺的,以爲美觀,豈非亦是怪事嗎!還有一處,以腰細爲美觀。

    所有女子,從小都用細帶,緊束她的腰部。長大之後,前面兩個乳峯突出,後面兩個臂部聳起,以爲美觀。腰最細的女人,周圍不足一尺,彷彿蜜蜂、螞蟻,豈不是亦是奇怪嗎!平心想起來,文身固然沒有什麼美觀,就是小足細腰,亦有什麼美觀呢?至於匾頭、長頸,不但不能說美,並且覺得可醜。然而他們竟不惜犧牲其子女,孜孜然而爲之,反以爲天下之至美者無過於是。這個真不可解之事了。”

    帝堯道:“大概人的性情,最怕是狃於習慣,一成習慣之後,再沒有什麼好、醜、善、惡之分。大家如此的,就是好而善;大家不如此的,就是醜而惡。好、醜、善、惡,以習慣而分,極不容易改變。朕看起來,這種文身之風俗,再過五千年,恐怕還不能革除淨盡,亦是一定之理呢。”

    赤將子輿聽了,哈哈笑道:“野蠻人的玩意兒,多得很呢!

    不必一定是爲美觀,亦不必一定是爲厭勝。野人有一年,跑到西方去玩玩,看見有一處地方,他們的幼女到了十歲左右,必定要請一種師巫之類,用手指損壞她的處女膜,這是什麼玩意兒呢!還有一處地方,他們的幼童,到了十歲左右,必定將他生殖器頭上的包皮,割去少許,這又是什麼玩意兒呢!”

    羲叔道:“破處女膜這個習慣,某想不出他的理由,至於割去生殖器頭上的包皮,不能說他全無意識。因爲照生理上講起來,有些男子包皮口小,裹得太緊,生殖器的前端不能脫穎而出,因此往往發生兩種弊玻一種是包皮裏面,易於藏匿不潔,或貽害於生育及女子。一種是包皮不脫之人,極容易沾染肺玻在幼小時割去少許,使他到發育的時候,生殖器前端一定能夠脫穎而出,亦是防患於未然的意思呢。”

    帝堯聽他們的談話,雖則仍是研究風俗及學理,但已漸趨穢褻,遂用話隔開他們,問羲叔道:“汝在南方多年,知道他們的文身是用什麼東西刺的?”羲叔道:“用針尖蘸了墨水刺的。刺了之後,血和墨水混合,終身不會消滅了。初刺的時候,痛苦非常,遠望過去,彷彿裹了一塊粉紫色的手巾一般。所以無論怎樣強壯的人,決不能一日刺畢,少而一年以上,多則三四年亦有。大約他們看得這種文身,是極重要的典禮,無論男女到得成童的時候就要刺了。刺花紋的人,叫作雕文之人,是一種專門行業,有高手,有低手。高手能知道人的災害避忌,創造種種式樣的花紋,以爲厭勝,而且能減少針刺的痛苦,他的身價亦特別高。低手不過依樣葫蘆而已。刺完之後,纔算得是一個成人,彷彿和中國男子的二十而冠,女子的十五而笄一般,亦算是他們的禮節了。”帝堯聽了,嘆息一會,說道:“天下之大,萬民之衆,風俗習慣,竟有這許多的不同。可見一道同風,移風易俗,真是極不容易之事呢。”

    次日,帝堯等渡過北江,一路南行又過了中江,路上所見的一切人民,情形都與以前無異。一日,剛剛到南江邊,只見對面一座大島上,兩個山峯都籠罩着一陣赤雲,如煙如火。但細看起來,又似乎不是雲,一陣一陣都從下面上騰,彷彿和火煙一般。

    大衆看了不解,忙找了土人來問。土人道:“這座山叫作浮玉之山,從前並沒有什麼赤雲的,自從聖天子即位的那年起,才冒出這一種赤雲來,終年不斷,非常之好看。後來有人前往調查,才知道它的山下有一個深穴,穴中的水色其赤若火,那水蒸氣上騰,就變成赤雲了。(說到此處,在下又有一種理想。

    原來天目山上,東西各有一個大池,如人之目,後人所以取名叫作天目,按照地理學上講起來,山上有湖泊的,大半是火山噴火口的遺蹟。那麼這兩座天目山,在古時當然是個活火山。

    帝堯的時候,有這種現象,或者那時正在噴發,因爲古代的人不知道有這種原理,以爲是應着帝堯火德之運,作爲祥瑞,因而有此傳說,亦未可知。還有一層,山名浮玉,可見四面有水,而且必不甚高峻。當時長江之南江,系從天目、黃山兩大山脈之間流出,照現在地勢看起來,決無可能之理。但是南江故道,在歷史上歷歷可考。因此足見天目山,在當時不過爲長江之一島,且不甚高,後來因爲它是火山的原故,土地不絕的升高,所以山勢大變。南江故道,既然逐漸涸絕隔斷,而浙西一帶土地亦逐漸高出水面,那浮玉山,亦漸變爲現在崔嵬突兀的天目山。這都是在下的理想,究竟是不是,須待博雅君子的教正了。

    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聽了那土人一番話,大家亦莫名其妙。僱好了船隻,正要渡江,只見前面江中,一隻小船載着三四個人,開到岸邊。帝堯覺得裏面一個瘦瘦的人非常面善,因爲他是穿衣着屐的中原人,不是斷髮裸體的島夷,所以特別注意,不知在何處曾經見過的。正在想時,早有一個侍衛走來,向帝堯說道:“這個人,就是那年在藐姑射山遇着的那個人呢。”

    帝堯一聽,恍然大悟,知道就是許由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當下看他上岸之後,就迎上前去向他施禮,說道:“許先生,難得在此地相遇,真是天緣!”許由出其不意,還要想推託,不肯承認。羲叔上前說道:“主上爲尋訪先生的原故,由箕山到沛澤又到這裏,還想渡江而南。一片至誠之心,亦可謂無以復加。先生若推託,未免絕人已甚,使千古好賢之君主失望了。”許由聽到此句,方纔向帝堯拱手答禮道:“承聖駕屢次枉訪,鄙人自問一無才德,只好逃遁,不敢相見。現在又承千里相訪,尤覺不安之至。”帝堯剛要答言,老將羿道:“此處非聚談之地,就請許先生到船中坐坐吧。”

    當下不由分說,就擁着帝堯、許由到僱定的大船中坐定,帝堯就和許由傾談起來。起初都是些虛套泛話,後來許由要想觀察帝堯的志趣,便問道:“帝此刻已經貴爲天子,坐在華堂之上面,向着兩個魏闕,享受人君的榮耀,自問生平,於志願亦可謂得償了。”帝堯道:“不是如此。餘坐在華堂之上,覺得森然而松生於棟。餘立於欞扉之內,覺得森然而云生於牖。

    雖面雙闕,無異乎崔嵬之冠蓬萊。雖背墉郭,無異乎回巒之縈崑崙。餘安知其所以安榮哉?”許由聽了這活,知道帝堯志趣不凡,的確是個聖主,亦傾心的陳述。兩個人足足談了大半日,方纔停歇。帝堯佩服之極,因此就拜許由爲師,在船中留宿兩日。許由告辭,帝堯尚要再留。許由道:“聖上自須南巡,鄙人亦有俗事待理,且待將來到冀州再見吧。”於是訂了後期,許由上岸,仍舊徒步芒鞋飄然而去。當下羲叔就向帝堯道:“如今虎林山可以不去了,一徑到三苗國去吧。”帝堯道:“是。

    ”赤將子輿道:“前面離黟山不遠。這座黟山,是當初黃帝與羣臣在此修煉成仙的地方。便是野人,亦曾在此隨侍多年。那山上仙草靈藥隨地皆是,並且有生汞可以煉丹,有玉漿可以解渴,真是一個仙靈之府。野人自從攀龍不成之後,隱居匿跡時常到此來居住,多則十餘年,少則六七年,所有百草花丸,大半在此山上採製的。現在帝既到此,不可不瞻仰瞻仰祖宗的遺蹟,而且可以擴一擴眼界。”帝堯聽了,亦以爲然,隨即渡過南江,一徑向黟山而來。

    到了山下,山路愈走愈仄,帝堯君臣多舍了車子,徒步而上。赤將子輿是熟遊之地,一路走一路指點。大約黟山大小山峯不可勝計,最大的有三十六個,內中一個天都峯,尤爲高峻,從下面望上去,高約四千仞光景。衆人跟着赤將子輿,都向此方而行。須臾之間,忽聞砰訇之聲,遠望前面,只見山頂一道瀑布,層折而下,大小共總有九疊,上如銀漢接天,下如渴龍赴海,真正可說是天下之奇觀。到了一處,有一塊大石,大家就在石上休息,賞玩那瀑布的奇景。遠遠望見四面的山容,半陰半暗,雲霧都從腳下而出,如絮如綿,氤氳不已,方纔知道此身已經走人云中了。赤將子輿道:“天將下雨,此地不可久留,上面有房屋,可以棲宿。”

    大衆聽了,急急上行,果見有房屋不少,原來是黃帝那時所留下的。雖則年歲已久,但是常常有人修茸,所以並不頹敗,現在還有幾個百姓居住在裏面。帝堯到房屋居中的這一間一看,只見當中還供着黃帝騎龍昇天的一個遺像,慌忙率同羣臣行禮。赤將子輿道:“從山下到山頂,非走三五日不能到。所以,當初軒轅帝在此修道之時,特地預備這許多房屋,以便上下的時候可以住宿,上面還有好幾處呢。”到得次日,天果下雨,不能上行。向外面一望,滿山雲霧,迷漫四野,所有山峯一個都不能看見。但見雲中瀑布,高下錯落,或長竟數丈,或短不盈尺,如銀潮雪海,駭目驚心,不可逼視。

    次日天仍下雨,接續數日,不能行路。帝堯與羣臣,除出觀望山景之外,不過相聚閒談。一日晚間,天已放晴,君臣數人偶然談到黃帝到此山來修煉的歷史。赤將子輿道:“當初黃帝,雖有志於仙道,但是未得其訣。後來聽人說有一個廣成子,住在崆峒山上,是個真正的神仙,黃帝於是親自去訪問他,他將至道之精告訴了黃帝。黃帝恍然大悟,以後漸漸的修煉,才得道成仙。

    當時黃帝又有兩個臣子,一個叫容成子,一個叫浮丘子。

    容成子是專門用內功的,他所講究的是胎息之法。浮丘子從前住在荊州南部衡山之北,後來跑到彭蠡湖南面一座華林山上修煉了多年,後來又跑到南海海瀕去苦心修煉,方纔成功。他做黃帝臣子的時候,早已得道了。他是專門用外功的,所講究的是煉丹之法。容成子做黃帝的臣子,其時在先,所以胎息之法,黃帝已經學習純熟。浮丘子做黃帝的臣子,其時在後,他的功夫黃帝還未了了。一日黃帝問他道:‘朕知汝是個神仙中人,深明求神仙的方法。現在朕想超過溟海、渤海,遊玩蓬萊山,捨棄了妻子,跑到那邊去,汝看應該用什麼方法?’浮丘子道:‘第一要能夠選擇聖賢做師傅,那麼他的所學必定精奧。第二要能夠選擇名勝之地棲息在那邊,那麼他的所學必定容易成功。現在帝要成仙,必須先鍊金丹;要鍊金丹,必須選一塊山秀水正的地方,那麼所煉的丹藥才能靈驗。依臣看起來,天下名山只有黟山最爲相宜。一則地據四方之中,雲凝碧落,氣冠諸山,天上羣仙時常在那裏遊玩的,可以相見。二則山中靈泉奇藥,四時皆春,若能夠齋心潔己,晏安在那裏,那麼萬病皆除,千祥俱集,必定能夠登仙了。’黃帝聽了這話,立刻叫大臣風后輔佐了太子,代理政事,自己就同了浮丘子、容成子兩個來到此山,專心修煉。這就是黃帝來到此山的原因子。”

    老將羿在旁問道:“怎樣叫作胎息法?”赤將子輿道:“胎息這兩個字,就是不用口鼻呼吸,如人在胞胎中的時候一樣,所以叫作胎息。”老將羿道:“不用口鼻呼吸,用什麼呼吸呢?

    ”赤將子輿道:“不是用別種機官替代呼吸,實在是不呼吸。

    ”大衆聽了這話,都非常詫異,便問道:“不呼吸,豈不要窒死嗎?”赤將子輿道:“這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第一要師傅傳授,第二要煉習功深,不是自己所能夠蠻做,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

    老將羿道:“先生練習過嗎?”赤將子輿道:“野人略略知道一點。大約初學起的時候,先從鼻管中吸入清氣,到肺裏藏閉起來,不使它呼出,然後在心中暗暗的數着一二三四五的數目,一直數去,數到一百二十,才從口中將那藏閉之氣緩緩的呼出來。在那吸進去的時候與那呼出來的時候,都不許自己耳朵中聽見有出入之聲,總要使它入多出少。最好用一片鴻毛,放在鼻口之間,呼出氣來,鴻毛不動,纔算合法。吸進去也是如此,又漸漸增加數的數目,從一百二十可以增加到一千。增加到一千,那麼就有許多時候可以不呼吸,豈不是和不呼吸一樣嗎!能夠如此,可以返老還童,長生不死了。這個就是胎息方法的大略。但是還有一個條件,胎息的時候,要在生氣之時,勿在死氣之時。從子時到巳時,叫作生氣;從午時到亥時,叫作死氣。死氣的時候,學胎息亦無益。所以,俗語有一句叫作‘仙人服六氣’,所謂六氣者,並不是有六種氣可服,不過說有六個時辰的氣是可以服罷了。胎息這個方法,練習成功之後,不但可以卻病長生,而且還有許多用處。用了這股氣去吹水,水就爲之逆流;用於這股氣去噓火,火就會得熄滅;用了這股氣去吹虎狼,虎狼就懾伏而不敢動;用了這股氣去噓蛇虺,蛇虺就蟠屈而不能去。假使有人爲兵刃所傷,吹一口氣血能立止;假使有人爲毒蟲所傷,就使沒有看見這個受傷人,只要將自己的手一吹,男的吹左手,女的吹右手,那麼受傷之人雖遠在一百里以外,亦能立刻全愈,豈不是用處甚多嗎!”

    衆人聽他說得如此神異,無不稀奇之極,很有人想立刻就學學看。老將羿剛想再問,這時晚膳已經陳列,大家纔打斷言談,各自就餐。

    第四十四回 帝堯遊黟山 覽盡大千界

    晚餐畢後,大家又聚攏來閒談。羲叔問赤將子輿道:“容成子到底是個什麼人?世間傳說他著了一部書,叫作《容成陰道》,共總有二十六冊,專門講究採陰補陽,採了婦人的陰水,來補益他自己的陽水,名叫容成御女術,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一回事?”

    赤將子輿道:“野人在當時並沒有聽見他有這種方術。後來他隨黃帝昇仙去了,與世長辭,更不會再有這一部書流傳於人間。想起來是後世左道邪魔的方土,造出來假託他的名字的。

    講到容成子這個人,很是敦厚而睿智。他起先在東海邊一個島上服食三黃,就是雌黃、雄黃、黃金三種,專心修煉。後來黃帝知道了,請他出山。他就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蓋天,象周天之形,可以考察天文,利用不少。一件是調歷,歲紀甲寅,日紀甲子,所有時節因之而定,利用亦不少。這兩件之外,他又發明一種測定東西南北方向之術。辨別方向,本來有指南針可用。但是指南針所向,不必一定是正南正北,往往略有所偏。

    所以,容成子又發明一個法術,用一根長木豎起來,做一個表,拿一根索系在上面,再拿了這根索繞着表畫地成一規形,以考察太陽之影子。假使太陽向中,影子漸短,候西北隅影子初初入規的地方,就給它記起來。假使太陽過中,影子漸長,候東北隅影子初初出規的地方,再給它記起來。這兩個記起來的地方就是正東正西;拿這兩個折半起來以指着表,就是正南正北。

    他這個方法是在梁州地方發明,所以現在梁州人用這個方法,還叫他是容成術。至於採陰補陽的容成術,淫穢無理已極,豈是可以長生之道!就使確有效驗,求仙的人亦決不應該去做的;就使做了,亦決不會成仙的。你看是不是?”羲叔道:“某本來有點疑心,給先生一說更覺明白了。可憐容成子冤枉受了多年,今日纔始昭雪,先生亦可謂對得住老朋友了。”

    說到此處,帝堯問道:“容成子的胎息,先生說過了。浮丘子的煉丹方法,如何呢?”赤將子輿用手指指山上道:“所有藥料都在這座山裏。第一種是硃砂,就出在上面一個硃砂洞裏。第二種是紫芝,生在山頂及溪邊,大的長到五六尺,其大如箕,顏色紫碧相雜,香氣如蘭如桂,真正是個神物。第三種是紅術,其狀和珊瑚一樣。第四種是乳水,出在巖穴之中,長滴石髓,其狀其色都和乳相仿,所以叫作乳水,是煉丹必不可少之物。久服乳水,亦可以長生。第五種是湯泉,在中峯之顛,水味甘美,亦是煉丹煮食必不可少之物。天下世界湯泉很多,但是多含有硫磺質,只有此山所產,帶硃砂質,所以可貴。此外如同黃連、人蔘種種名貴的藥品,山中無不齊備。”

    正說到此,只聽得外面侍衛人等一片呼喊之聲。大家詫異,不知何故,急忙起身,出來一看,只見滿山之中,大大小小都是燈火,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東忽西,忽隱忽現,或則千百爲羣,或則只有兩三點,漫山遍谷,到處皆是,照得千丘萬壑幾乎同白晝一般。隔了許久,方纔漸漸消滅,大衆無不詫異。

    赤將子輿道:“這個叫作仙燈,是黟山三大奇景之一。靈山之靈,與他山不同,就在此處。”老將羿道:“另外還有兩種是什麼?”赤將子輿道:“一種叫作雲海,一種叫作放光,將來都可以看見的,此時說也說不相像。”

    次日天晴,大衆徐步上山,走不多路,忽然有兩隻烏鴉迎面飛來,向着大衆叫了幾聲,立刻迴轉飛去;隔了片時又飛來叫幾聲,又飛回去。赤將子輿道:“這一對叫作神鴉,是本山靈物之一。每有客來進山,它已知道,總先來迎接。它們每年孵小鴉,總是住在這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豈不是神鴉嗎?

    ”大衆又走了許多路,只見遍山都是桃樹,約在萬株以上。赤將子輿道:“這是黃帝所手植的。起初沒有這許多,現在桃子桃孫,年年蕃衍,每到春天,萬花齊放,真是錦繡世界。可惜現在來遲,已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了。”過了桃林,赤將子輿指着前面一個山峯,說道:“這個亦是黃帝的遺蹟。”

    衆人看時,只見山上兩個石峯,如人對坐,一個朝南,後面圍繞一山,儼如君主座後的黼扆。一個朝北,俯了頭,非常恭肅,如同臣子朝見君主的樣子。赤將子輿道:“當初這山上有兩塊石頭,黃帝和浮丘子常在這石上休憩論道。後來仙去,這兩塊石頭就化作雙峯,朝南的就是黃帝,朝北的就是浮丘子,豈不是奇怪嗎!”正說時,只聽得一陣音樂,大衆聽了,都向四處張望,說道:“哪裏作樂呢?”赤將子輿道:“過去有一個山峯,壁立千仞,人不能到,上面常有仙人聚居。每當清風明月之夜,作起仙樂來,山下人時常聽見,但總在夜間,日裏是沒有的。此刻所聽見的,是音樂鳥的鳴聲,不是有人奏樂。

    ”帝堯道:“音樂鳥,這名字很好聽,從來沒有見過。”赤將子輿道:“音樂鳥,一名叫作頻伽鳥,亦叫作迦陵鳥。它在卵殼中已能發聲,而且微妙,能壓倒衆鳥,大概亦是仙禽之類呢!

    ”說着四面一望,指着東面樹上說道:“這就是音樂鳥了。”

    大衆細看,果見有十餘隻美麗之鳥,黃羽、黑眉、赤脊、翠尾,正在那裏爭鳴,其聲非笙非笛,非竹非絲,引商刻羽,真如奏樂一般,和諧清脆,非常好聽。忽然之間,又從峯上飛下數十隻,一齊鳴起來,更覺悠揚入耳。那鳥飛的時候,翅尾之間帶着一線白色,可算得五色都齊備了。羲叔道:“某聽見說,頻伽鳥一名叫共命鳥,兩個身子共一個頭,常住在西方極樂淨土的,何以這個鳥並不如此?”赤將子輿道:“野人習聞如是,究竟不知孰是孰非。或者那個共命鳥亦叫頻伽,名字偶然相同,亦未可知。”

    帝堯問道:“山中有猛獸嗎?”赤將子輿道:“虎豹之類都有,但是從不害人,大家以爲是已經仙人點化的原故。另外有五種神獸,極爲特別。一種是猿,此山猿類本多,但有兩隻是神猿,一黑一白,都在數千歲以上,見了人往往作揖打拱。

    那隻黑猿常常引着大批的猿到處覓食,那隻白猿不常看見,偶然看見總是坐在竹兜裏,由四隻大猿抬着了走。但是那看見的人,總可以遇到祥瑞或快意的事情。一種是天馬,常常飛騰於最高各峯的頂上,有電光繞着它的四足,但亦是不常見的。一種是白鹿,往來各處,忽隱忽現。一種是青牛,其大如象,常出來齧草,遇見人立刻飛馳而去,倏忽之間已不知去向。一種是紫豸,頭像龍,身像麇,尾像牛,蹄像馬,遠望過去,儼然是一隻麒麟,但的確不是麒麟。這五種都稱爲神獸。又有三種怪物:一種叫魶魚,四足,長尾而無鱗,聲如嬰兒,能夠升到樹木上,含着水去餌鳥,捕獲了來做食品。緣木求魚竟可以得魚,真是奇事了。它的脂膏可以點燈,久而不熄,現在山上居民往往用之。一種叫盧(犭炎),很像穿黃山甲,但是沒有鱗片。它最喜歡喫猿及蜂兩種。每次要喫猿的時候,只須抗聲一叫,大批羣猿都聞聲而至,環繞了它跪在地下。它挑選幾個肥猿,用木葉或磚石放在它頭上,那肥猿就戰戰兢兢捧了頭,一動也不敢動,彷彿防恐木葉、磚石跌墜似的。挑選完畢之後,瘦的猿就紛紛四散,那肥猿就做了它的食料,豈不是怪物嗎?

    還有一種,叫作石斑魚,只有雌的沒有雄的。到得春天,與蛇交合而生子,所以這時候的石斑魚不可喫,其餘時候釣了來做魚乾,其味甚美,且能久而不飢,所以亦算怪物之一。”

    正說着,已走到一個洞口,赤將子輿道:“這個叫作駕鶴洞,從前浮丘子在這裏控鶴的。”又指着西面一個峯頭道:“這峯就叫浮丘峯,是從前浮丘子在這裏修煉的。上面有浮丘導引壇,彩雲靈禽,時常擁護翔集在上面。每到春天,音樂鳥一定日日到壇上來飛鳴一次,真是仙蹟!”又指着一個峯頭說道:“這個叫容成峯,是容成子棲息的地方。現在還有寶篆、丹篆藏在上面,但是人不能上去,所以無從證明。容成峯的下面有一片平地,叫作容成臺,是從前容成子登嘯的地方。”又指着一個峯頭說道:“這座叫作軒轅峯,當初黃帝採藥就在此地。

    現在還有紫芝、玉菌之類,生在山頂上。軒轅峯下面過去幾十步路,有一塊仙石座,當初黃帝與浮丘、容成諸臣會憩,常坐在這塊石上。到得現在,偶然去坐坐,常有異香從空中而來。

    假使在梅花開的時候,就聞到梅花香;在桂花開的時候,就聞到桂花香;在荷花開的時候,就聞到荷花香。但是左右前後,並沒有梅花、桂花、荷花等等,竟不知是從何處飄來的。野人從前在此歷試歷驗,真是不可思議之事!”帝堯道:“軒轅峯離此地有多少遠?”赤將子輿道:“看着像近,但是有不少之路。”帝堯道:“且先到那邊去望望。”

    於是,大衆直向軒轅峯而來。一路鳥道崇岡,非常難走。

    走到一個峯上,只見一塊方石,上面縱橫刻有數十道深線,都成方罫形;旁邊又置有數百顆圓形的小石子,不知何用。赤將子輿道:“這個亦是黃帝的遺物。從前黃帝和容成、浮丘諸人,常常拿了這個東西來遣興。兩人對坐了,一個用白石子,一個用黑石子,在這方罫之上你放一顆,我放一顆,差不多放到一半光景,只聽他們說你贏了幾路了,或者說你輸了幾路了。這個玩意兒名字叫作奕棋,大約是可以分勝負的。”帝堯道:“先生可懂嗎?”赤將子輿道:“當初,野人在旁亦嘗細細觀察,看見黑子怎樣去圍住那個白子,白子又怎樣去包住那個黑子,覺得亦很有道理。但是那道理非常深細,野人粗心浮氣,實在有點不耐煩去研究它,所以不懂。”帝堯聽了,將所布在那裏的石子行列,細細觀看,揣摩了良久,又將石子統統移開,自己再一顆黑、一顆白的擺起來。赤將子輿在旁看了說道:“原來帝是懂這個玩意兒的。”帝堯道:“朕不過研究研究,並沒有懂。”赤將子輿道:“野人不相信。既然沒有懂,爲什麼這個擺的方式,有點和當初黃帝他們相像呢?”

    原來帝堯是天縱之聖,敏悟異常,一經思索,已覺得有點頭緒,而且知道此事是極有趣的,因而將石子一齊移開,又細細擺了一會。羲叔在旁說:“天色不早,軒轅峯不能去了。此地無房屋,恐怕天黑了山路難行,不如且尋個宿處,明日再來如何?”帝堯一看,紅日已銜西山,果然不早,不覺嘆道:“朕一時貪弄這個玩物,把半日光陰竟消耗了,可見一個人對於戲玩的東西是不可沾惹的。”當下由赤將子輿引路,曲曲折折到了一處,和山頂已有點相近,果然看見許多房屋,亦是從前黃帝所留下的,其中雖無居人,卻喜尚可住宿。那時已經暮色蒼茫,侍衛早將預備的燈火、餐具、臥具等鋪設好了,大家飽餐一頓。因日間跋涉疲勞,大家亦不多談,各各歸寢。帝堯在枕上,還是細細想那個奕棋之理,久而久之恍然大悟,不覺得意道:“從前伏羲氏的時候,河中有龍馬負圖而出,上面點點都是個加減數目,名字叫作河圖。現在這個奕棋的道理,就是從河圖數得來的,看着煩難,實在亦很容易懂呢。”想罷之後,就沉沉睡去。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赤將子輿已經起來,邀了帝堯和老將羿、羲叔等,跑到山頂上觀看日出。但見西面諸山爲霞氣所映,峯峯都作赤色,美麗之至。向東一望,則紅霞半天;歇了一會,紅霞之中又起子黑影一線,高高低低,如同遠山一般。

    又歇了一會,忽然大放光明,如火之上焰,如金之發光。約有半個時辰光景,忽見一個太陽出來,其色雪白,如一面大鏡,若隱若現,搖曳不定,而且既然上來,忽又下去,如此者三次。

    赤將子輿道:“這個太陽是假的呢。”衆人聽了,不甚相信。

    又過了一會,果然真個的太陽方纔上來,其色甚紅,而且甚大,漸漸上升,顏色亦逐漸淡下去,輪廓亦逐漸小下去,久而久之,已和平時所見一樣了。衆人看了,無不嘆爲奇觀,連說有趣有趣。帝堯問亦將子輿道:“剛纔那個白色的太陽,先生何以知道它是假的?”赤將子輿道:“天地之中,純是大氣所充塞。大氣這項東西,能夠有一種回光折光之妙用。天體是圓的,太陽從地下上來,那個光芒九射到天空之中,空中的大氣受到這個光芒,立即反射到地面上來,所以那時太陽並未出地,霞光已經普照於大千世界,就是這個原故。後來將近出地了,天空中的大氣已將它的影子吸收了上來,所以它的顏色雪白,而且搖動升沉不定,這就可以知道是它的影子了。既是影子,豈非是假的嗎?譬如盂底放一項物件,尋常是看不見的,注滿了水就可以看見。那個理由與此相仿,就是折光的原故。

    ”

    正在說時,只見樹林中飛來一陣好鳥,毛色淺赤,個個亂叫。它的叫聲好像“客到”二字。赤將子輿道:“這種亦是音樂鳥之類。遊人到此,必先期而鳴,亦是奇怪的。還有一種鳥類,很像百舌,亦是幾十只成一羣。它的聲音屢屢更變,有時候大聲轟轟,彷彿車輪走過。有時候細聲嫋嫋,彷彿洞簫抑揚,大概亦是音樂鳥之類。”帝堯等聽了,亦不言語,只管貪看朝景,不住的四面張望。赤將子輿指着西面天盡處,說道:“這個青白色的,就是彭蠡湖西岸的敷淺原山。”又指着北面雪白的一線,說道:“這就是大江。”帝堯正看得出神,忽然有無數白氣從遠處山上湧出,漸移漸近;忽然自己所立的山面上亦蓬蓬勃勃、絪絪縕縕的湧出白氣來,如絮如綿,迷漫四塞。赤將子輿連連叫道:“好極好極!雲海來了,雲海來了。”

    帝堯再四面一望,不要說大江、敷淺原山不知到何處去,就是遠近諸山,都一無所見;只有幾個最高之峯浮青凝綠,還矗立於茫茫白氣之中,彷彿大海中的點點島嶼。忽而天風一卷,那一片雲氣奔騰舒展,如波濤之澎湃,直衝無數島嶼而去;忽而又復衝來,真是奇態詭狀,瞬息萬變。再看那些近前的山岡,則沉埋韜晦,若隱若現,彷彿長鯨、巨鯤、蛟龍、黿鼉等等,出沒於驚濤駭浪之間。歇了好一會,忽然雲開一線,日光下射,那個景像更加奇怪,或如瀑練,或如積雪,或如流銀之瀉地,或如振鷺之翔翥,或如海舶揚帆而出島口,或如大蜃噓氣而爲樓臺宮闕。有時天邊隱隱,露出一發之青天,彷彿如海外諸番之國人,立在峯頂,彷彿如坐了大船,乘風而坐在天上。真正是奇極了。又歇了好一會,雲氣才散,日光復來。帝堯道:“所以叫作雲海,真個如身在海中一般。”赤將子輿道:“這個是此山獨一無二之奇景,所以這山上的地方都以海字取名。在前面的許多山峯叫作前海,在後面的許多山峯叫作後海,在東面的叫東海,在西面的叫西海,中間的叫中海;明明是山,卻叫它作海,豈不是奇事嗎!”老將羿道;“老夫年紀不算小,遊歷的地方不算少,從來不曾見過這種奇景。不到此地,幾乎錯過一生了!”羲叔道:“我等尋常想想,只有仙人能夠在雲中來往,不想今朝居然置身雲外,真個難得了。蒼頡氏造字,‘人’在‘山’上曰仙,想來真是有研究的。”

    赤將子輿道:“豈但云在我們下面,就是雷電等亦在我們之下呢。野人從前住這裏的時候,有一年夏天,在山上游玩,觀望這個雲海的景色,忽然看見雲氣之中有一物竄來竄去,忽東忽西,竟猜不出是什麼東西,頗以爲怪。後來跑到山下問那居民,知道剛纔雷雨大作,才覺到那個在雲中竄來竄去的東西就是雷霆呢。照此看來,豈不是雷霆亦在我們的下面嗎?最奇怪的,下面聽到呼呼之聲,甚爲猛烈,上面竟一點聲音沒有,不知何故。或者仍舊是大氣的原故,下面濃厚,上面稀薄,因此聲音傳達不到,不知是不是?”帝堯道:“雲生於山,所以山總比雲高。凡有高山,想來都是如此,不必一定只有此山有云海。或者此山高大,所以特別著名就是了。”

    大衆又觀望一會,纔回到宿舍,進些飲食,再往軒轅峯而來。路過昨日的棋局,可怪那棋子,又照常布着在那裏了。帝堯詫異道:“朕昨日分明記得都移在旁邊,正要想擺,並沒有擺就動身了。現在此局究竟是何人所擺?這山中並無多人,而且擺的又非常合法,這個真是奇事。”赤將子輿道:“所以叫作仙棋石,是有神靈在這裏呵護的。”衆人聽了,嗟嘆不已。

    到了軒轅峯之後,路旁紫芝甚多,而且甚大。走到峯頂,有一間石室,室中有石几、石座各一。赤將子輿道:“這就是黃帝當初在這裏受胎息的地方。”帝堯到此俯仰流連了好一會,方纔下峯,回到宿舍。

    第四十五回 途遇金道華 蘭爲王者香

    且說帝堯與羣臣等避玩黟山,流連多日。其時正在四五月之間,山下已有炎夏景象,但是山上仍不甚暖,早晚尤寒。山上開的花卉,以木蓮花爲第一奇品,大的有十幾圍,高到二丈左右,花分九瓣,形如芙蕖,而顏色純白,香氣之遠,可聞數里。它的葉子頗像枇杷,但光而不糙,秋冬不凋,亦是個常綠樹,在四五月之交,正是盛開的時候。帝堯非常愛賞它。赤將子輿道:“此花到八九月間結實,如菱而無角,色紅且豔。”

    帝堯道:“可惜朕不能久居於此,且待將來八九月間再來吧。

    ”

    一日,帝堯等進到湯池。池長丈餘,闊約一文,深不過二尺,水清可以見底,底下都是淡紅色的細沙。北面有一個冷泉,由石罅中流到池內,沸熱的水有了冷泉調劑,剛剛溫涼適中,真是天生的浴室。赤將子輿向帝堯道:“這是有名的湯池,帝何妨試試呢。”帝堯聽了,果然解衣入裕但見水面熱氣蒸騰,初下水的時候,不過微溫,以後漸漸加熱。腳下踏着的紅沙甚爲細膩,就拿來擦身,擦到後來汗如雨下。浴完之後,覺得暖氣沁入毛髓,許久不散。兩隻手中更是馨香撲鼻,彷彿蘭花氣味,不禁連聲呼妙。赤將子輿道:“這個沙叫做香沙,此地很多。那邊峯上還有一個香沙池,取了池水洗目,盲者可以復明;取了香沙藏在衣袋裏,香氣可以終年不散,亦是異物。”老將羿和羲叔聽了,都要人浴,於是一齊都洗過了。赤將子輿道:“這個還是普通的湯池,人人洗浴,未免污穢了。黃帝煉丹煮石的湯池,在過去一個高峯的頂上,尋常人不能上去。從對面峯上望過去,但見熱氣上升,如蒸如沸而已。”

    一日,赤將子輿又引帝堯等到一個峯頂上,只見上面有一石牀,長八尺有半,闊約四尺餘,彷彿是用玉琢成的。牀上有碧色的石枕三個,下面又有三座紫石牀。赤將子輿指着上面的牀,說道:“這是黃帝與浮丘、容成三人休息之所。”又指着下面的牀,說道:“這是從臣宴寢之所,野人當日就是其中之一,在此間住了好幾年呢。下面還有一個石室,深八十尺,闊有數丈,是其餘從臣所住的。”帝堯道:“當初高祖皇考昇仙,就在此地嗎?”赤將子輿道:“不是,還在過去一個峯上。那邊峯上也有一個大石室,當初黃帝功行圓滿的時候,有一日從山上得到一個珠函、一個玉壺。珠函之內所藏着的是珠履、霞裳之類,玉壺之內所盛的是瓊漿、玉液之類。黃帝既然得到這兩種物件,知道,上升之期到了,即攜歸石室之中,與浮丘、容成二人先飲了玉液、瓊漿,再將珠函中的霞衣披起來,寶冠戴起來,珠履着起來。須臾之間,有一條天龍從空飛下,前面有無數仙人拿着彩幢珠蓋,爲之引導;旁邊又有無數仙人各奏樂器,相與歡迎。那時,黃帝和容成公、浮丘公三人就騎在龍上,飄飄然從峯頂上升。那時野人不湊巧,剛在下面作一件事情,聽見空中有管絃絲竹之聲,急忙抬頭一望,看見仙人天龍下來,知道是來迎接黃帝了,急忙趕上山去,不想偏偏沒有福分,到得中途被石子一絆,跌了一跤。及至跑到山上,黃帝與羣臣數十人早已在龍背上,離地數尺。當時有許多人和野人一樣,趕不上,慌忙攀住龍鬚,但是龍鬚是不牢的東西,一經衆人攀扯,紛紛連人都掉了下來,不得成仙,反幾乎跌死。可見成仙必須要有緣分、有福命的,所以野人從此以後,不要做官,亦不想成仙,但求長生而已。”說罷,嘆息不已。帝堯道:“朕聽說高祖皇考的上升,是在荊山地方,何以又在此地呢?”

    赤將子輿道:“這恐怕是後人傳說之誤吧。要知道鑄鼎雖在荊山,上升確在此地。當時鼎成之後,就移到此地來煉丹,這都是野人所親見的。如不相信,現在就有憑據。”說着飛跑下去。

    隔了多時,手中拿着許多細草,又細又軟,長約丈餘,其色黑而微白,向帝堯說道:“這是龍鬚草。當初野人等攀龍髯跌下之後,這些拔在手中之龍鬚,都棄在山中,後來盡化爲草,滋生日蕃。現在山下居民,竟有采取了去織以爲簟的,豈不是的確證據嗎?”帝堯聽了,悠然若有遐想。老將羿在旁問道:“帝想學習嗎?”帝堯道:“朕何嘗不作此想。不過當初高祖皇考的求仙,是在治定功成之後;就是皇考的求仙,亦是在治定功成之後。現在朕臨馭天下,只有十二年,去‘治定功成’這四字遠而又遠,何敢作此非分之事!朕的意思,總想訪求一個大聖人出來,將這個天下讓給了他。到那時,或者可以效法祖父,此刻哪裏談得到此呢。”大衆聽了,知道帝堯對於天下百姓極負責任,決不肯捨棄政治而求神仙的,所以亦不言語。

    一日,赤將子輿向帝堯道:“今日須往黃帝煉丹處一看,可以見到許多遺物。”大衆就跟了他走。走到一處,忽見赤將子輿向一個小石洞中鑽了進去,轉身出來,攜着一個小石臼,向衆人道:“請大衆嚐嚐。”衆人一看,只見中間滿滿貯着流質,芳香撲鼻,究不知是什麼東西。大家都嚐了一口,覺得甘香醇美,彷彿玉液。赤將子輿道:“這個叫花醞,是山中猿類採了百花醞釀而成的,久飲之後可以長生,並可以久視。野人適才看見地上有猿行之跡,裏面又有一個小洞,知道必定有物藏在其內了。”羲叔戲說道:“先生此番偷竊猿類所藏之酒,似乎不在理上。”赤將子輿也笑道:“充類至義之盡的說起來,不是自己所有的東西,拿了它來就是偷竊,這話固然不錯。但要知道,人生如不用偷竊的手段,竟幾乎不能做人。即如足下家裏,就不免日日有這種偷盜的行爲,而足下所喫所用的,亦不免有賊贓在內。習非成是,久已乎變爲自然,足下何獨怪野人呢?”羲叔聽了不解,忙問道:“某家裏何嘗有這種偷盜之事?某又何嘗喫用過賊贓?請先生不要誣衊人!”赤將子輿道:“足下喫雞卵嗎?”羲叔道:“喫的。”赤將子輿又道:“足下用蜂蜜嗎?”羲叔道:“用的。”赤將子輿道:“那麼這個卵、這個蜜,從哪裏來?還不是從雞、從蜂那裏去偷盜來的賊贓嗎!”衆人聽了這話,一齊不服,嚷道:“豈有此理!

    這個雞,這個蜂,都是自己養的。自己養了雞,取它的卵;養了蜂,取它的蜜,哪能算是偷盜呢?要知道養雞養蜂,原爲取卵取蜜起見。雞和蜂尚且是自己的,何況乎卵與蜜!”赤將子輿笑道:“那麼野人還有一種行爲,做給諸位看看,是偷盜不是偷盜。”

    說着,飛身跑到一個巖壁邊的樹下,兩手將樹一攀,兩腳將樹一踏,轉瞬之間已到樹頂。衆人看了,不勝詫異,都說道:“不想這個老頭子,有如此之輕捷!”再看他在一個石縫裏,兩手伸進去,不知弄什麼。過了一會,只見他又翻身而下,手中用樹葉裹着一種半流質過來,說道:“請帝和諸位嚐嚐。”

    衆人嚐過了,都知道是蜂蜜,但覺得其味較尋常之蜜來得濃厚。

    赤將子輿道:“這個叫石蜜,是野蜂所釀的,久服之後能延年益壽。”羲叔道:“先生何以知道這個裏面有石蜜?”赤將子輿道:“野人從前在此住過幾十年,就是以這些物件做糧食,無處不去搜尋過,所以能一望而知。但是請問足下,這種行爲,亦可算是偷盜嗎?”羲叔給他這一問,不免躊躇,勉強說:“蜜是蜂釀的,蜂不是你養的,當然亦是竊盜。”赤將子輿道:“那麼地下生的仙草,可採嗎?山上出的丹砂,可採嗎?”羲叔道:“那是無主之物,天所生產,原是供給人用的,不能算偷竊。”赤將子輿道:“那麼足下所持的理由,自相矛盾了。

    請問足下,究竟偷盜二字以什麼爲標準?倘使以是不是自己所有的爲標準,那麼就使它無主,我亦不應去取,因爲總不是我的呀。倘使以有主無主爲標準,卵是雞生的,蜜是蜂釀的,不錯呀。但是雞和蜂又是哪裏來的呢?最初之雞,是從野雉收養而來;最初之蜂,是從野蜂收養而來。野雞可以收養,野雞之卵倒反不可以取食;野蜂可以收養,野蜂所釀之蜜倒反不可以取食,這是什麼理由?猿猴之類,我們無可利用,所以只好隨它去。假使如牛馬之有用,我們人類亦當然收它來,代我們之用。猿類本身,尚且可以收來供用,猿類所釀的酒倒反不可以取來供飲,這又是什麼原故?”

    羲叔聽了,只能笑着,無言可對。帝堯道:“古人有一句話,叫作‘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是很不平的事情。同是一個人,我拿了你的物件,就是偷竊,就是攘奪。但是他一經做了天子或全國首領之後,就叫作富有四海。不但四海之內所有物件都算是他的,可以予取予求,就是四海中之人民亦都算是他的臣子,可以任意生死,豈不是不平之極嗎!越是偷竊得大,越發無罪。人與人尚且如此,何況對於禽獸昆蟲。現在世界,只有強權,並無公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矯正轉來呢。

    時候不早,我們走吧。”

    二人聽了,也不再辯駁。一直走到煉丹之處,只見一塊平地,廣可容數百人,俯臨大壑,深不可測。赤將子輿道:“此地又叫作曬藥臺,當初曬藥亦在這裏。”邊角之上還剩着一座丹竈。到得下面,煉丹源,洗藥溪,搗藥之杵,舂藥之臼,種種都還存在,想見當時修煉的精勤。旁邊一個峯頭,色紅如火,還有丹霞隱隱流出。赤將子輿一一的指點,帝堯看了不勝景仰。

    剛要下山,只見對面山谷中忽然發出金光,五色燦爛,忽而如樓臺殿閣,忽而如人物花鳥,忽而如蛟龍虎豹,忽而如甲冑干戈,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方纔漸漸消滅。大衆又看得奇極了。赤將子輿道:“這個就叫作放光,是此山三大奇景之一。

    ”帝堯道:“看這個情形,大概是蜃樓海市之類。”赤將子輿道:“當初野人亦如此想。後來不但日間看見,就是夜間月下也有得看見,似乎與海市蜃樓不同,究竟不知是什麼原故。”

    大衆研究了一會,也都莫明其理,只索罷休。

    這時,帝堯住在山中,已有旬餘,各處都已遊遍,遂向羣臣道:“朕來此久了,巡守之事擱置,究竟不是道理,且俟將來有機會再來重遊吧。”赤將子輿道:“野人天性喜歡遊蕩,既然勸帝到了這裏,還要勸帝到一處。”帝堯忙問何處。赤將子輿道:“離此地不遠有一座縉雲山,一名仙都山,亦是當初黃帝煉丹的地方。帝既然爲仰祖宗遺蹟而來此,那麼彼處亦是遺蹟,何妨順便一往瞻仰呢?好在路徑不遠,尚不至於有誤巡守之期。”帝堯沉吟了一會,說道:“那亦試得。”於是,次日大衆就下黟山。臨走的時候,各人都取了不少物件,赤將子輿取了百花洞邊的百花。老將羿取了一種放光木,放在室中,夜間能放光的。羲叔取了兩種:一種是五色石。這項石子椎碎之後,放在火中燒起來能起五色光,是可玩的物件。一種是磁石,能夠吸鐵,是有用的物件。其餘從人,取的尤多。如龍鬚草、香沙、丹砂之類;香沙、放光木兩種,取得人尤多。還有一種雲霧草,既可以作飲料,又可以治目盲,取的人也多。大衆此番遊玩多日,既得飽暢眼福,又得到無數珍奇物件,歸去可以誇耀家人,饋贈親友,無不歡欣鼓舞。

    下了黟山,順着一條港水而下。那港水下流就是浙水,流到南江裏去的。赤將子輿道:“前面有一座山,風景甚好。黃帝時候,名醫桐君隱居在那裏,此刻他的廬舍還存在呢。”帝堯道:“船過去經過嗎?”赤將子輿道:“不經過了。此地另有一條橫江,我們是轉彎去的。”隔了一日,舟進橫江,只見兩岸山色非常之秀麗。帝堯看了不覺心喜,就上岸步行。走到一處,桑樹成林,稻田盈野。這時正是五月中旬,農夫工作正忙。帝堯看了,甚爲愜意。尤其可怪的,此地人民都是穿衣着裳,並無裸體紋身之陋狀,心中不覺暗暗稱奇。又走了一程,忽見田野旁邊有一所廣大的園圃,竹籬圍繞,茅亭兩三,內中彷彿甚爲精雅。帝堯看了,遂信步踱進去望望,只見裏面所種的都是蘭花、蕙草之類。正是不解,早有守門的狗狂吠起來,驚動了裏面的主人,出來問道:“諸位光降,有何見教?”帝堯看他,竹冠草履,氣宇不俗,正要回答,早有侍衛上前,告訴他是天子。那人聽了,慌忙行禮道:“小民不知帝駕來到,有失迎迓,死罪死罪。不嫌污穢,請裏面坐坐。”帝堯亦不推辭,就和赤將子輿、老將羿、羲叔一同人內。那人先到草堂中布好了席,然後再出來敦請。帝堯等進去坐定,那人又請教了羲叔等姓名,方纔在下面陪坐。

    帝堯等此時,但覺一陣幽香沁人心脾,四面一望,只見室中到處都放着蘭花,便問那人姓氏。那人道:“小民姓金名道華,是此地人。生平足跡未出里門,久想到帝都觀光,終苦無緣,難得今朝仰接天子之光,真幸運極了!”帝堯道:“汝向來以何爲業?”金道華道:“小民務農爲業。”帝堯道:“汝一定讀過書。”金道華道:“小民雖讀過書,但僻在蠻夷,書籍甚少,讀的不多,不過識幾個字罷了。”帝堯道:“汝種這許多蘭草,是什麼意思?”金道華道:“小民生性確愛此草,所以多種。”帝堯道:“蘭草亦是尋常之草,有何可愛?”金道華道:“小民的意思,覺得蘭草可愛之處有三種:一種是高致。凡是花卉,都是種在平原,衆人易於矚目之處,爭研競美。

    獨有蘭花,偏喜生在深谷之中,或者幽巖之上,彷彿不願人見,亦不求見人,足有隱君子之風。這種高致,豈不可愛!一種是幽德。凡是花卉,如桃、李、梅、杏、牡丹、菡苕之類,或以顏色悅世,或以濃香動人。獨有蘭花,顏色愈淡愈妙,香氣極幽極微,而看過去別有風趣,聞着了無不傾心,不屑媚人而人自欽倒,譬如君子之道,闇然日章。這種幽德,豈不可愛!還有一種是勁節。凡有花卉,無論草本木本,在那風和日麗之中無不炫奇鬥豔,彷彿都有一切不懼的模樣。一到隆冬,霜飄雪壓,那草本的固然連枝幹都不存在,就是那木本的亦大半紅葉蕭蕭,只剩了一叢光幹,昔日繁華而今安在?豈不可嘆!獨有蘭花,明明是個草本,但是任你嚴寒奇冷,那幾條翠葉依舊飄揚飛舞,一無更改,植物之中和它一樣的,能有幾個?這種勁節,豈不可愛!小民常怪古人說起勁節來,不是推松,就是推柏,有的拿了松樹和梅竹兩種來並稱,說是‘歲寒三友’。其不知道松、梅等都是木本的,歲寒不凋,有什麼稀奇!蘭是草本的,歲寒不凋,倒反沒有人贊它,真是令人氣忿不平。小民的見解如此,未知聖天子以爲如何?”

    衆人聽了這番議論,都說:“極是極是。蘭草這項東西,從古沒有人稱道過,得足下這番提倡,恐怕將來還有人稱它是王者香,或國香呢。”金道華道:“果然如此,小民的意思亦不以爲然。因爲蘭之可愛,並不全在乎香。況且它明明有隱君子之風,偏要說它是王者,未免背道而馳,擬不於倫了。”帝堯聽了這話,暗暗佩服他的人品高尚,不愧爲隱君子。當下又問他些蘭草的種類和種法。金道華便起身進內,隔了一會,取出一厚冊書來,獻於帝堯道:“這是小民所著,一切有關係於蘭草的,俱在其中了。請帝賞收,加以鑑定,小民不勝榮幸。

    ”帝堯接來一看,只見面上寫着“蘭譜”二字,隨意翻了兩頁,但見前面所載的都是蘭之種類,足有幾十種,並且有圖附在上面。有一種叫風蘭,它的圖形系用竹籃掛在空中,下面有注云:“風蘭產於東南海邊山陰之谷中,懸根而生。其花黃白,似蘭而細,不用裁去。大窠者盛以竹籃,或束以婦人頭髮,懸於見天不見日之處,朝夕噗以清水,冬夏長青,可稱仙草。又能催生,婦人將產,懸於房中最妙。”又翻到中間,都是說種蘭的方法和宜忌。翻到後面,都是關係蘭的雜說,有一段雲:“凡蜂採百花,俱置翅股之間,惟蘭花則拱背入房,以獻於蜂王。

    小小物類,尚知蘭之可貴如此。人有不愛蘭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正要再看下去,只聽見老將羿問道:“老夫一路來,看見所有居民都是紋身裸體,此地卻不如此,是什麼原故?”金道華道:“此間本來是蠻夷之俗,斷髮文身的。自從先祖遷到此地之後,訓誨子孫,切不可沾染這種風氣。一則赤身露體,全無禮教。二則毀傷肌膚,有傷孝道。小民懍遵祖訓,世世不敢違背;並且遇着有機會的時候,常將這種道理和鄰居的人說說,哪知甚有效驗,逐漸將這種陋俗改正了。現在鄉僻之地,雖然還有存在,但也是少數。”帝堯問道:“令祖是何人?”金道華道:“小民是金提國之後。”帝堯恍然道:“原來汝是賢者之後,怪不得有這樣的氣度學識,朕真失敬了。”當下又談了一會,天色不早,帝堯等起身,金道華送至門外,行禮而別。

    帝堯一路歸舟,一路談起金道華這個人,說他真是高士,真是隱者。羲叔道:“臣看此人,甚有道德。帝何不舉他一個官職,想來定有治績的。”帝堯道:“剛纔朕亦如此想,但是聽了他那番議論,恐怕他一定不肯受,所以亦不說。”羲叔道:“受不受在他,舉不舉在帝。明日何妨傷人去和他商量呢。”帝堯點首稱是。

    到了次日,就命羲叔前往,哪知到了他家一問,他家人說金道華昨夜已經出門去了。問他到何處,答稱不知。問他何時歸來,答言不定。羲叔沒法,只得怏快而回,將此情形告知帝堯。帝堯點頭嘆息道:“真是隱土,真是隱士!但是看到他昨日酬對及贈書的情形,貞不絕俗,尤爲難得。”大家嘆惜久之,於是君臣等仍上路前進。後來此地就叫作蘭溪,以金道華種蘭得名。

    不過在下有一句話要聲明,這是在下想當然耳,並無證據。

    即如蘭溪相近的金華縣,據志書上所載,是因金星與婺星而得名。但是這個解釋很是模糊,婺星竟未提及,華字亦無着落。

    據在下的推想,或者因金道華而得名亦未可知。不過遍查各書,不得證據。金提國在何處,亦考不出。姑且寫在此處,以俟博雅君子教之。

    第四十六回 縉雲山黃帝修道 大姥山老母成仙

    且說帝堯君臣上路,一日走過一山,山上有一座石城。赤將子輿道:“從前黃帝到縉雲山去,總是經過此山的,所以後人築起此城做一個紀念,就叫它做天子山,亦叫石城山。對面就是縉雲山了。”帝堯看這座山勢,參差高下,彷彿如城墉的雉垛,無甚可觀,亦不久留,即向縉雲山前進。那縉雲山孤石幹雲,高約三百丈,雖則沒有黟山那樣靈異,但是亦有一百零六個峯頭,或如羊角,或如蓮花,幽奇峻秀,頗愜心目。又有瀑布一道,日光照着彷彿晴虹,風所吹過有如細雨,尤覺可觀。

    黃帝煉丹的地方,一切遺物經赤將子輿一一指點,帝堯都見過了。據赤將子輿說,黃帝在此煉丹的時候,一日有非紅非紫的一種祥雲出現,名叫縉雲,所以這座山就叫縉雲山。

    帝堯立在最高峯上,向東南一望,只見一片茫茫,都是大海。原來這座縉雲山是緊貼海邊的,海中羣島點點,如星之羅,如棋之布。赤將子輿指着說道:“這近前的島嶼名字叫甌,遠處的島嶼名字叫閩。甌島之中有一個島,就是容成子修煉之所;又有一個島上有方石,其形如匱,從前黃帝將玉版、金券、篆冊等等藏在裏面,所以亦叫作玉匱山。帝要過去望望嗎?”帝堯道:“不可不可,愈走愈遠了,且待將來有便,再說吧。現在且到海邊望望。”

    於是,君臣等即便下山,到得海邊,只見停泊着無數船舶,又有無數百姓扶老攜幼,紛紛向海邊而來,要上船去,手中各執着種種祭品,其中尤以婦女爲多。帝堯看了不解,忙叫侍衛去打聽。

    隔了些時,那些百姓老幼男女一齊走來。原來他們聽見說聖天子在此,大家都想瞻仰瞻仰,兼且聽聽聖天子的言論,所以都跑來。行過禮之後,有一個百姓說道:“承聖天子下問,小民等是到仙姥島上,拜仙姥去的。”帝堯道:“仙姥是什麼人?”百姓道:“是個老姥,住在島上,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她的年齡亦不知道有多少歲。她是專門鍊金丹的,那金丹有九轉玄功,她也不知道煉了多少年。前五年,忽然修煉成功,服了金丹,白日飛昇,成仙而去。島上百姓就給它立了一座廟,並且將它的生日作爲紀念日。到得這一日,無論遠近各處的人,都要去朝拜頂禮,燒些香料的。小民等此去就是爲此。”帝堯道:“仙姥生日是幾時?”百姓道:“六月十九。”帝堯道:“汝等去求些什麼?是不是求仙嗎?”百姓道:“不是求仙。

    這位仙姥,平日在世是很慈善的,無論哪一個對於她有什麼請求,凡是她所做得到的,無不答應。又最喜歡濟人之急,救人之難,所以大家都給她上一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徽號。小民等這番跑去,或是求財,或是求子,或是求壽,或是求福,或是求病癒,種種不一呢。”

    帝堯聽了,不禁嘆口氣道:“據朕看來,汝等此種念頭未免弄錯了。‘天道福善而禍淫’這句話,古時候固然是有的。

    但是,必定行了善,天才降之以福;必定作了惡,天才降之以禍。假使並未行善,天就降之以福;並未作惡,天就降之以禍;那麼天道不公不明,不成其爲天了。汝等自己想想,曾經行過善事嗎?如果行過善事,就使不到那邊去拜求仙姥,皇天自會賜汝等以福。汝等再想想看,曾經行過惡事嗎?如果沒有作過惡事,就使不到那邊去朝拜仙姥,皇天亦決不會罰汝等以禍。

    假使沒有行過善事,那麼趕快回去行善;假使已經作過惡事,那麼趕快回去改過修行。要知道作了惡事,不行善事,徒然跑到仙姥那邊去,磕幾個頭,燒些香料,祭她一祭是無用的。仙姥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朕不知道。就算她已成了仙,是個神人,既然是神人,當然替天行道。福善禍淫,自有一個標準,決不會因汝等去朝拜了她,她不問善惡就賜汝等以福的道理,亦決不會因汝等不去朝拜她,她不問善惡就降禍於汝等的道理。所以朕說,汝等的念頭未免弄錯了。”那些百姓道:“帝的話固然不錯,但是小民等朝拜燒香,正是修行行善呀!”帝堯聽了這話,更不對,便說道:“汝等這話又錯了。朕且問汝等,怎樣叫作善?怎樣叫作惡?善惡二字,究竟是怎樣解說的?”

    百姓聽了,面面相覷,大家都答不出。帝堯道:“朕告訴汝等,有益於人類的事情叫作善。譬如汝等剛纔所說,那個仙姥最喜歡濟人之急,救人之難,大慈大悲,廣大靈感,那才叫作善。有益於少數的人是小善,有益於多數的人是大善,有益於極多數的人是至善。善這個字,是從人類上面發生出來的;不從人類上面發生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叫它是善。因爲人類在世,是應該互相扶助,互相救濟的。假使不互相扶助,不互相救濟,那麼汝等想想看,還成個世界嗎?朕且問汝,汝等去朝拜仙姥,不要說僅僅磕幾個頭,就使將汝等之頭一齊磕破,可謂至誠極了,然而與人類有何益處?不要說僅僅燒些香料,就使將天下世界所有的香料統統拿來燒去,亦可謂盡心極了,然而與人類有何益處?不但與人類沒有益處,就是對於仙姥亦沒有益處。她已經成仙了,所有人世間一切關係,早已脫離而無所繫戀。大家去朝拜她,於她有什麼光榮?大家去供祭她,她又受不到實惠。大家去燒些香料,她又有什麼用處?汝等想想看,豈不是無謂之至嗎?還有一層,人生在世,善是應該行的,並不是因爲行了善可以得到福,纔去行善的;惡是決不應該作的,並不是因爲作了惡必定得禍,纔不去作惡的。這個就叫作人之良心。假使因爲可以得福纔去行善,那麼這個行善之心就是假的,假的善就靠不住了。假使恐怕得禍的原故,纔不去作惡,那麼這個不作惡之心亦是假的。假的又就靠不住了。

    要知道‘福善禍淫’,是上天的公理,是上天的權衡,並不是上天開了一個交易所,向人間作買賣,你拿了多少善來,我給你多少福,決沒有這種事情。況且現在汝等拿了區區一點祭品,區區一點香料,跑過去向仙姥磕幾個頭,就算是行善,要向她求子得子,求財得財,求壽得壽,求福得福,就算上天果然開了一個交易所,亦決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情。汝等再仔細想想,以爲何如?”

    那百姓道:“照帝這樣講來,確有至理。那麼仙姥山,小民等就不去朝拜了?”帝堯道:“這又不然。崇拜她是一件事情,求她又是一件事情,不能連攏來說。譬如這個仙姥,是修煉到九轉金丹,白日升仙的,又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那麼汝等先自己想一想,我究竟崇拜她的那一項?假使崇拜她的煉丹成仙,徒然朝拜朝拜是無益的。最要緊是自己亦學煉起來。神仙之事,雖說渺茫,但是她既可以因此成仙,汝等亦何嘗不可以因此成仙呢?假使崇拜她的大慈大悲,那麼尤其應該學她。救苦救難本來是人類應該做的事情。我能夠學她就是她的同志,即使不去朝拜她,她未始不來扶助我,保佑我的。假使不去學她,僅僅敬重她,崇拜她亦是無益,僥倖求福更不必說了。所以朕說崇拜是一件事,求她又是一件事,還有學她又是一件事,遇到聖賢豪傑、英雄神仙,崇拜他,是極應該的。崇拜他可以得到一個做人的榜樣,不過不去學他終是枉然。汝等知道嗎?”

    那時,百姓男女老幼聽了無不滿意,齊聲說:“知道知道。

    ”帝堯道:“仙姥生日,既然在六月十九,離現在還有一個月左右,汝等去得這樣早,爲什麼?”百姓道:“海船難行,全靠風力。風順到得早,風逆到得遲。小民等深恐風逆,誤了日期,所以不能不趕早一點。”帝堯向那些停泊的船一望,只見它又高又大,上面矗立着無數的桅杆,裏面情形不知如何。帝堯從未坐過海船,便想趁此看一看,遂向衆百姓道:“汝等上船吧。朕亦來看看海船的內容,見識見識。”

    衆人聽了,歡迎之至,簇擁了帝堯君臣上船。只見船中分作無數艙位,約有幾百個人好住,一切器用俱全。另有一艙專儲糧食、淡水。另有一艙,專供炊爨。當中一艙,卻供着一位女神,神面前放着一根雕刻精緻的木棍。帝堯便問:“這是什麼神祗?”百姓答道:“這位女神姓林,是前面閩海中一座島上的人。據說她在童年的時候,已非常神異。她看見海上往來的船常有覆溺的危險,她便發心要去救,或是叫人去救,或是自己冒險去救。父母因她年幼禁止她,她的靈魂竟能於夜間飛越海上,往來救人,豈不是神異嗎!後來她年歲大了亦不嫁人,專在海邊設法做這救人的事業,幾十年不倦。死了之後,有的人說是成仙了。大家感激她的恩惠,到處立廟崇拜。我們海船要她保佑,所以益發祟奉她,差不多隻只船上都供她的。”帝堯道:“這位女神有這樣大的志願,有這樣堅的毅力,有這樣仁慈的心腸,真正可欽可佩!大家都供奉她,的確應該的。”

    又問道:“這根木棍有什麼用處?”百姓道:“這個叫女神棍。

    我們航海有三種危險:一種是風,一種是浪,一種是蛟龍及大魚水怪等等。颶風驟起,波浪掀天,危急萬分的時候,人力無可施展,只有禱求女神之一法。女神往往前來救護,或則親自現身,或則神兵維護。我們航海之人,親歷目睹的不知道有多少。假如說大風大雨的夜裏,天黑如墨,桅杆上忽然看見一點火光,就是神燈出現,女神前來保護,無論如何危險,決不會覆溺的。假使船中忽然發現一點火光從下面升到桅杆上,陡然不見,這是女神不保佑,神燈他去,無論如何這隻船一定要覆溺的。以上兩端,歷試歷驗,絲毫不爽。所以颶風波浪作起患來,除了禱告女神,請求保佑之外別無他法。至於蛟龍、大魚、水怪爲患,只要將這根女神棍向船舷連敲幾下,那蛟龍、大魚、水怪等就紛紛逃去,這也是很靈驗的。”

    話未說完,旁邊又有一個百姓攙着說道:“我們海中還有一位水仙王,亦是很靈驗的。我們的海船,大而且重,尋常篙櫓等類一概用不着,所靠的是桅杆堅固,舵板結實,繩碇牢緊,這三項物件乃是航海所必需的。假使大風倏起,大浪衝來,桅杆傾倒了,繩也斷了,船底也裂了,這時候技力無所施,智巧無所用,只有叩求水仙王了。水仙王也一定來救的。”帝堯道:“怎樣救呢?”百姓道:“到得那時,大家叩求水仙王,崩角稽首,就披散了頭髮,一齊到船頭上來,蹲在那裏,用空手做出一種划船的模樣,衆人口中又裝出種種鉦鼓之聲,那麼船雖破裂自然會立刻近岸。這個名字就叫作划水仙。”

    帝堯聽了有點不信,說道:“船既破裂,海水當然灌入,又無桅杆舵板,又在大浪颶風之中,空手劃劃,竟能達到彼岸,真是奇怪。”一個百姓道:“的確有此事。我前年渡海,剛到半中間,船身碎了,已經要沉下去,大家沒法,只得划水仙,幾劃之後,船忽浮起,直到那邊岸旁,這是我親身遇到之事。

    ”又有一個百姓道:“我亦遇到過呢。我那年浮海,半路遇風,船底已破,水已浸到艙中了,船頭亦要沉下去,舵亦斷折,當時在驚濤駭浪之中,大家以爲必無生理。後來有人創議划水仙,一劃之後,船頭就浮起,向前面直進,破浪穿風,在乎日雖則掛十張帆亦沒有那樣神速,頃刻之間已在沙上擱住了。豈不是神靈呵護嗎!”

    又有一個百姓道:“我那年遇着的,比你們還要危險,還要奇怪。船一出口,就覺得風色不對,趕快禱求女神,請她保佑,果然得到順風。但是風太大了,舵板斷了三次,風中忽有蝴蝶幾千百個,繞着船飛舞,大家都知道是個不祥之兆。忽而又有幾百只黑色的小鳥,飛集在船上,驅之不去,用手捉它亦不去,反呷呷的向人亂叫,彷彿有話告訴人似的,大家知道更是不祥之兆。歇了一回,風勢愈大,看看船就要沉下去,大家齊向女神求船的安全,佔了一個卦,是個兇象,知道大難不能免了。再求一個卦,但求船上諸人得免於死,倒得了一個吉兆。

    於是大家復有一線希望,盡力扯帆向前進行,到得黃昏以後,果然達到一個小港,無不歡喜之至,感激女神不已。因爲沙淺天黑,港小不能進去,人又疲乏,姑且在沙邊下錨停?白,各自就寢。那知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那根錨索不知如何斷去,此刻船已飄在大洋中了,而且風更大,浪更猛。過了一會,船頭破碎,就要下沉,大衆至此惟有待死。忽然有一個人倡議道:‘我們划水仙。’衆人贊成,立刻划起來,果然漸漸近岸。哪知剛要到岸的時候,又是一個大浪,全船皆碎,衆人盡落於水中。幸喜大家都會泅水,都上了岸,沒有一個人溺死。你想危險不危險,奇怪不奇怪呢!”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滿船中亂紛紛,各談他自己的經歷。帝堯也不及細聽,過了一會才靜下去。

    帝堯問道:“水仙王是什麼人?”衆人都道不知,大約是古時治水或忠臣烈士死於水的人。”帝堯亦不再問,回身上岸,百姓一齊歡送不提。

    且說帝堯等從縉雲山動身,向彭蠡大湖而行,不走原路,往西直走,到了一座山,叫作三天子鄣。這座山亦很有名,高約三百丈,夜間光燭霄漢,世人都說是山中韞玉的原故。當初黃帝亦曾到此遊覽。帝堯經過,卻不再停留。

    一日,將到彭蠡湖相近,只聽得空中有異鳥飛鳴之聲,舉頭一看,卻是一個仙人騎了一隻青鸞,自西南翱翔而至。赤將子輿認得是洪崖仙人,高聲大叫道:“洪崖先生!洪崖先生!

    請少停一停,下來談談。”洪崖仙人聽見了,就降下鸞馭,先過來與帝堯行禮道:“原來是聖天子在此,幸遇幸遇。”又向老將羿和赤將子輿拱手道:“久違久違。”羲叔在旁,亦行過了禮。赤將子輿和洪崖是老同事,極其相熟,就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真好自在呀!”洪崖仙人道:“你何嘗不自在嗎?

    ”

    帝堯看洪崖仙人,白鬚鬈鬃,鬢髮如銀,卻是滿臉道氣,暗想:“赤將子輿說他有三千歲,真是看不出。但是,他能夠騎鸞遨遊,一定是個真仙無疑。”遂和他說道:“久仰老先生大名,現在此地相遇,真是生平大幸。不知道老先生自從先高祖皇考上升之後,一向究在何處?高祖皇考近日又在何處?何以不如老先生一樣的降臨人世,使某等子孫,可以拜識?”洪崖仙人道:“貧道在令高祖的時候,雖曾做過幾年官,但是後來早已不在朝廷了。一向萍蹤浪跡,各處遊玩,亦無一定的住所。後來游到此地,彭蠡湖邊一座洪崖山上,愛它風景清幽,就住了甚久,並在那裏掘井煉丹,有些道友,就呼貧道爲洪崖先生,其實貧道並非姓洪名崖呀。後來總常到那邊去玩玩,便是此刻亦剛從那邊來。至於令高祖,現住在九重天中之無想無結無愛天上,是最高的這一重天,所以不輕易下來。如貧道等,不過卑微下賤之流,九重天上游玩遊玩尚且難得,何況居祝所以只好仍在人世間混混了。”

    羲叔在旁問道:“某聞上界有三十三天,何以只有九重?

    ”洪崖仙人道:“三十三天,是一種天的名字,並非有三十三重天。”羲叔道:“這三十三天,是否就是九重天中之一重?

    ”洪崖先生道:“不是不是。九重天是清虛超妙之天,三十三天是欲界十天中之第六天。凡人生在世,能夠不殺不盜,死後就可以生在三十三天,可見生到三十三天,並非甚難之事。清虛超妙天,是正途直上。欲界十天,總名忉利天,不過旁門而已。”兩人正在問答,帝堯是個聖君,聽了這種說話,並無動心稀奇之意。他的心中惟時時以百姓爲意,見他們不談了,就問洪崖仙人道:“前日某在淮水之陰,看見淮水爲患。據陰侯說,老先生的意思以爲是天數,並且說將來還有極大極大的災患,究竟不知有無其事?還請老先生明白見示。”洪崖仙人嘆道:“的確有的,這個真是天意,無可如何。”

    帝堯聽了不免驚慌,忙問道:“老先生總有仙術,可以挽救。”洪崖仙人搖搖頭道:“實在無法挽救。但是聖天子不要着慌,經過五十年之後,自有大聖人出來挽救。”帝堯道:“是大聖人嗎?”洪崖仙人道:“雖則是大聖人,亦須神仙幫助。

    ”帝堯道:“是哪一位神仙?”洪崖仙人道:“天機不能預泄。

    ”帝堯苦苦追問,洪崖仙人說了三個字,叫作“西王母。”帝堯聽了,謹記在心。洪崖仙人問帝堯道:“聖天子此刻到何處去?”帝堯道:“某此番巡守,擬從三苗國再到交趾去。”洪崖仙人道:“三苗國可去,交趾去不得了。”帝堯忙問何故。

    洪崖仙人道:“交趾路遠,往返勾留約須兩三年。貧道仰觀天象,恐怕後年春夏之交,天有非常大變,爲災不校這就是貧道所說,幾十年災害的第一步。帝若遠出,不在京師,殊非所宜。所以貧道勸帝,不要到交趾去。”

    帝堯又驚問道:“果如老先生所言,大災驟來,那時某就使在京師又怎樣呢?”洪崖仙人道:“請聖天子齋戒沐浴,虔誠的禱祀天地宗廟,再請這位老將幫忙就是了。”說着,用手指指羿。羿聽了,頓時義形於色,說道:“某果能消弭大災,無不出力,雖死不辭。”洪崖仙人稱讚道:“真是英雄!”說畢,遂與衆人告辭,又向赤將子輿說道:“我們隔十年再見。

    ”說完之後,跨上青鸞,扶搖而去。

    第四十七回 狐功設計害帝堯 責三苗帝堯動怒

    話分兩頭,現在要說三苗國了。那三苗自從帝摯時候,到彭蠡、洞庭兩大湖之間立起國來,依照狐功所定的三條政策去實行。先則嚴刑峻罰,百姓都是重足而立,側目而視,頗有不安之象。後來新道德一提倡,緩和了許多,那些青年男女無不傾心醉倒,舉國若狂。但是那些中年以上的人依然是激烈反對,又有杌隉之勢。最後巫先、巫凡兩個大顯其神通,醫治疾病,固然屢有靈驗;求福祛災,亦似乎屢有效果。那南方人民的心理,經玄都九黎氏多少年的陶冶,本來迷信很深,雖則後來有歷代聖帝感化教導,但是根柢萌芽,終有些潛伏在他們遺傳的腦海之中。一經三苗、狐功的鼓舞,便如雨後春筍,萬芽齊簇,一發而不可遏,而迷信最深的,尤其以下等社會的人爲最多。

    下等社會的人,總佔全國人民的大多數。他們既靡然從風,則已可謂傾動全國了。所硜硜反對的,仍舊不外乎幾個中年以上、知識階級的頑固老朽。靠他們幾個頑固老朽來反對,那個效力已經甚微,而且一年一年的少下去。所以自三苗立國五六年之後,竟把這些百姓收拾得來貼貼服服,無論叫他們去赴湯蹈火,亦不敢不去。小人有才,煞是可怕!後來國基漸漸牢穩了,又商量向外面發展。左右鄰近諸國的百姓都被他們所鼓動,漸漸的傾向三苗,受他們的號令。所以那時候,三苗國的勢力,北面到雲夢大澤,東至彭蠡,西面直越過洞庭湖而到沅水之西,南面亦到衡山之南,儼然是個大國了。

    那三苗、狐功,仍舊日夜在那裏想稱霸中原的方法,平陽帝都亦有他的間諜,探聽朝廷之事。一日,得到信息說帝堯要南巡了;又說起治兵的時候軍容如何的盛,技術如何的精;又說起羿與逢蒙比射的神妙;未了又說起帝堯南巡,老將羿帶了三千兵士扈從。狐功看到這一句,就說道:“帶了兵士扈從做什麼?堯上次東巡並不帶兵的,這次爲什麼要帶兵?若不是有疑我們的心思,就是有不利於我們的念頭。好在只有區區三千兵,還不必怕他。”三苗道:“我們選三萬兵去打,一概殺死他,如何?”狐功道:“不好。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且看將來情形再說。”過了幾日,亳邑的獾兜亦有信來,說道:“聽說堯要南巡,帶了兵來,其勢不妙。現在與共工商酌,堯所倚靠的就是一個老不死的羿,到那時,最好先將羿弄死了,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如何弄死他的方法,可與狐功商量,想來他是個智囊,必定有妙計的。”

    三苗看了這信,又來請教狐功。狐功道:“這個思想,正與小人不約而同。小人昨日已想得一法,等他們來了,可以叫他們一個個都死,請小主人放心。”三苗問道:“是什麼方法?

    ”狐功附着三苗的耳朵,嘰嘰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麼。但見三苗連連點頭,接着又怕掌大笑,連聲稱讚道:“好計好計!果然不愧爲智囊。尤妙在泯然看不出痕跡。這個計策,真妙極了!

    ”自此之後,三苗等將他的妙計安排妥當,專等帝堯等前來。

    且說帝堯等,自從會見過洪崖仙人之後,一路向彭蠡大澤而來。路上羲蒙叔說道:“從此地經過三苗國,經過鬼方國,再到交趾,路程雖遠,但是少則六個月,至多一年,亦可以往還了。臣素來走慣,是知道的。洪崖仙人所說,天降大變,是在後年春夏之交。那麼就始到交趾一轉,亦盡來得及。何以力勸帝不要去,殊不可解。”帝堯道:“或者恐朕有意外之延擱,或者須朕返都之後,可以有一種預備佈置,均未可知。”老將羿道:“或者是三苗變叛,須用兵征討,因此延遲。但是三苗如果敢於變叛,老臣管教殺得他一個不剩!”赤將子輿道:“現在亦無庸去研究他。總而言之,洪崖仙人決不會造謠言。既然他這樣說,我們總依他就是了。”帝堯聽了,甚以爲然。

    一日,行到彭蠡東岸,與那三千個兵士會合,正要想渡過去,忽報三苗國有使者前來迎接。帝堯即命那使者進見。行禮之後,就說道:“小國留守臣苗民,聽見聖天子駕到,先遣陪臣出境前來迎接,臣苗民隨後就來。”帝堯慰勞了他幾句。過了一會,果然三苗到了。朝見之禮已畢,帝堯問他道:“汝父獾兜,不常在國嗎?”三苗道:“臣父因亳邑玄元侯處,一切須要維持,所以不能到此地來。前數歲亦曾來住過幾時,此刻已有多年不來了。”帝堯道:“國內政治,現在都是歸汝主持嗎?”三苗道:“臣父命臣留守,一切政治,都是稟承臣父意旨行之。父在,子不得自專,這是古禮,臣不敢違背,臣父亦不許臣違背。”

    帝堯聽了,暗想:“他的相貌甚不是個善類,但是聽他的話語卻尚守禮,或者是甘言相欺,亦未可知,倒不可以不防備。

    ”想罷,就問道:“汝國在彭蠡之西,從此地前往,水程須要走多少日?陸行須要走多少日?”三苗道:“陸行只要四日,水程須看風色。風順就是一日亦可達到,風逆卻難說,有時須三四日,或四五日,多不能定。”帝堯道:“水行安穩嗎?”

    三苗道:“不甚安穩。因爲彭蠡澤西岸,緊靠着敷淺原山,山雖甚低,但很喫風,風勢從那面削過來很厲害,所以嘗有覆舟之事,不如陸路穩當。”這兩句話,卻說得帝堯點頭了。

    原來帝堯因所帶兵士甚多,深恐航行不便,又恐怕三苗在彭蠡之中或有什麼陷害的詭計,本來想從陸路過去的。所以經三苗一說,甚合帝心,於是就說道:“既然如此,朕就走陸路吧。汝可先行,朕隨後就來。”三苗唯唯答應,辭拜而出。隨後就送上無數的食品來,有些專獻與帝堯和羣臣的,有些饋送侍從之人的,有些犒勞兵土的,色色周到。帝堯一概不收。那送來的人說道:“敝國留守,法令甚嚴。假使聖天子不肯賞收,敝國留守必定說小人不能辦事,或者說小人有冒犯聖天子之處。這次轉去,大則性命不保,小則身體不全,務請聖天子矜憐小人,賞收了吧。況且敝國留守亦是一片恭敬之心,聖天子何必不賞收呢?”帝堯見他說到如此,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既然如此,暫且留下,將來朕見到汝留守時,再當面奉璧。

    ”那人聽了大驚道:“聖天子果然如此,小人一定不得活了。

    敝國留守性極暴烈,令出惟行。假使聖天子不收,他必惱羞成怒,對於聖天子決不敢發泄,終究必歸罪於小人,小人一定死了!務乞聖天子始終成全小人,不要退還。”說罷,連連稽首。

    帝堯不得已,只得說道:“既然如此,朕就不退還了。”那人大喜,拜謝而去。

    羲叔向帝堯道:“照此情形看來,三苗這個人真太暴虐了!

    何至於此?”帝堯嘆息道:“朕向來出巡,不受諸侯貢獻的,現在竟因此破例了。朕看且保存了它,不要動,待將來再作處分。”羲叔答應道:“是。”於是君臣等就向陸路而行,繞過彭蠡,已是三苗國境。哪知就發現了許多怪現狀,有些沒鼻子的,有些沒耳朵的,有些沒有腳腿的,有些臉上刺字的,差不多都看見了。只有被宮刑的人無從看出,想來一定是有的。帝堯不住的嘆息。又走了一程,只見路旁奇異古怪的祠廟亦不少,其中往往有人在那裏禱祀,或則有巫覡在那裏見神說鬼,帝堯看了更是不樂。又走了一程,只見三苗上來迎接,後面跟着狐功。行禮之後,帝堯看那狐功,滿臉叵測之相,話時帶詐,笑裏藏奸,實非善類,不覺厭惡之至。只聽見三苗開言道:“時已不早,前面備有行宮,聖天子及諸位風塵勞頓,且進去歇歇吧。”帝堯答應了,亦不言語,即往行宮而來。進了門只見室中陳設非常華麗,而且式式俱到。過不多時,立刻就搬出許多筵席來,請帝堯和諸臣宴飲。帝堯道:“朕各處巡守,向不受貢獻。前日已爲汝破例,今日又備如此之華屋,設如此之盛饌,朕心不安,請汝收去吧。朕等心領就是了。”狐功道:“前日不腆之物,何足齒及。今日區區餚饌,亦不過略表微忱。聖駕遠至,在尋常人尚須一盡賓主之詣,置酒接風,何況臣子對於君上呢?”帝堯道:“朕已說過,一切皆由朕自行備辦,汝等切勿再費心了。”帝堯說時,詞色嚴正。狐功知道拗不過,只得陪笑說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就率領從人,將所有餚饌均收拾而去。三苗卻仍陪着帝堯,談話片時,方纔告歸。

    三苗去後,羲叔問帝堯道:“三苗設備筵席,亦是人情之常,帝何以如此深深拒絕?”帝堯道:“朕看苗民這個人,雖則性情兇惡,不過粗暴而已。狐功這人陰險刁狡,實在不可測度。這次看他們禮太重,言太甘,難保不有什麼惡意存乎其間。

    朕看起來,總以遠之爲是,所以決計不受。”羲叔聽了,半信半疑。

    次日,三苗又來謁見,路上並且隨行。這一日所見的情形,與昨日所見大略相同,不過又多了些。到了行館,帝堯正色向三苗道:“朕在平陽,久聽見說,汝在這裏作種種暴虐之刑,那時還未深信。昨、今兩日所見,才知道真有此事。汝真太不仁了。汝要知道,天生萬民,立之司牧,是要叫他治百姓的,不是叫他暴虐百姓的,百姓果有不好,應該以德去化他,應該以禮去教他,不應該動輒就拿了刑罰去殘殺他。汝看那些百姓,或是缺耳,或是少鼻,或是無腳,來來往往,汝看了於心忍嗎?

    君主和父母一樣,百姓和子女一樣,子女不好,做父母的或去其耳,或截其鼻,或斷其足,世界上有這種忍心的父母嗎?朕切實告汝,以後切不可如此。”

    三苗道:“這種理由,臣非不知。不過臣聽見古聖人說,‘治亂國用重典’,此地蠻夷錯雜,又承玄都九黎之後,民性狡詐,非用重刑不能使之畏服,亦是不得已的原故,請帝原諒。

    ”

    帝堯道:“汝這話不對。所謂亂國的這句話,還是在既亂之後,還是在將亂之先,還是在正亂之時,這三種須要辨清。

    如其在既亂之後,則已經平治,正應該撫綏他們,安輯他們,不應該再用重刑去壓迫他們。如果在將亂之先,那麼朕試問汝,何以知道將要亂呢?如果在正亂之時,汝之建國已經十餘年之久了,還不能使國家平定,汝的政績在哪裏?這句話汝恐怕說不出吧。九黎敗俗,蠻夷雜處,朕知道他是難治的。但是治國之道,應該從根本上着想,用道德教育去感化他,不應該嚴刑峻罰的蠻幹。況且九黎的風俗,最不好的是迷信鬼神。汝既然知道它不好,應該首先革除它,爲什麼朕昨、今兩日經過的地方,淫祠到處都是,人民迷信又非常之深呢?”

    三苗道:“臣聽見說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所以用這個方法。”

    帝堯道:“汝這個話又不對。汝要知道,神道設教的教字是怎樣講?教字的意思是教人爲善,教人不爲惡,並非教人去祀神求福,祭鬼免禍。祀神求福,祭鬼免禍,與善惡二字有什麼相干!沒有相干,就不是教了。況且古聖人是用神道來設教,並非用神來設教。神道來設教,就是教人行善,教人不爲惡。

    用神來設教,就是教人祀神求福,祭鬼免禍。汝現在一切木石牛蛇,都叫他們去祭拜,簡直是借了鬼神的威勢來恐嚇愚民,哪裏配說教!”

    三苗道:“那麼聖人所作的種種祭祀之禮,爲什麼呢?”

    帝堯道:“祭祀之禮,就是一個教字。分析起來有三種意義:一種是不忘其本的意思。譬如人人皆有祖宗,則人人都應該祭祀。不祭祀祖宗就是忘本。忘本的人,他的心腸澆薄已極,與禽獸無異。第二種是崇尚有德的意思。譬如現在有一個聖賢豪傑的人,我遇見他之後,必定要對他表示一種敬意,因爲他可以做我們的模範,是有益於我們的。現在的聖賢豪傑,既然要對他表敬意,那麼以前的聖賢豪傑當然要對他表示敬意了。

    如何對他表示敬意?就是祭祀。況且對於聖賢豪傑表示敬意,一則固然是崇德,二則亦是教導的一種方法,給百姓看看,果然能夠做聖賢豪傑,自可以受幾千百年的尊崇,豈不是教導的意思嗎!第三種是報功的意思。譬如第一個發明飲食的人,發明火化的人,始製衣服的人,始創房屋的人,以及削平大難的人,都是有功於我們人類。那麼我們應該發出一個良心,去感激他!謝謝他!如何感謝呢?亦就是祭祀了。至於天是覆我們的,地是載我們的,日月星辰是與我們以光明的,山川原隰是與我們以利用的,凡此種種,所以都要去祭祀它,並非是用了祭把去求福免禍呀!禍福二字,與祭祀毫無關係。個人倘若存了一個祭祀可以求福、祭祀可以免禍的念頭,那麼就將聖人制作祭祀的深意統統失去了,他的心中也並不知道怎樣是善,怎樣是惡,只知道如何是福,如何是禍,如何可以得福,如何可以免禍,如此而已。但是,假使人人都是如此,聽命於天,而人力一點都不盡,孜孜爲利,而善惡一切都不管,還成個世界嗎?”三苗聽到此,亦無話可說,只得應道:“臣就去改他吧。

    ”帝堯見他願改,亦不再說。

    過了幾日,到了衡山,大會諸侯,舉行黜陟之典。三苗當然是考了一個下下,也不必說。禮畢之後,諸侯將散,帝堯仍擬南行。三苗設宴,大饗帝堯君臣及各路諸侯。這個卻是常有的禮節,帝堯不好推辭,然而頗有戒心。但見那席次有十幾席,卻是參伍錯綜的。三苗陪着帝堯,狐功陪着老將羿,其餘有兩個諸侯陪着羲叔和赤將子輿。帝堯君臣本來都想託故一點不嘗的,深恐他酒餚之中或有什麼惡意。忽見那三苗立起來說道:“臣聽見說,古禮臣侍君宴,所有的酒餚,應該臣先償之。現在某仿照這個典禮,每項先嚐一嚐,想來聖天子和諸位同僚不會說某無禮,拿喫過的東西給君上喫的。”說着,拿起酒壺,斟了滿滿一杯,自己先一飲而荊然後再斟一杯,跪獻帝堯,又拿起筷子,將所有的餚饌項項都嚐過,然後就坐。

    那邊狐功亦站起來說道:“諸位公侯在此,狐功亦得參預末席,榮幸之至。但是狐功對於諸位公侯,亦在臣子之例,應該仿照敝主君之例,先將各項酒餚嚐一嚐,以表敬意。”大家聽了都推辭道:“沒有這個道理,那是臣對於君的禮節。足下與吾輩是個賓主,萬萬不敢當。”狐功道:“就使是賓主,亦不妨仿行。”說罷,也都先嚐過了。飲宴之間,談笑甚歡。帝堯總有一點疑心,喫的甚少。赤將子輿是素來不喫煙火食的,羲叔正在中暑以後,亦不多食。獨有那老將羿,食量向來甚大。

    起初與狐功同席,心中很不舒服,本不願喫,後來看見狐功一杯一杯的飲,大筷大筷的喫,料想無甚要緊,遂不覺多飲多食一點。酒闌席散,各自歸寢。到了次日,大家安然無事,方始把心放下。

    第四十八回 男女同川而浴 帝堯君臣中蠱

    且說帝堯自從受了三苗宴享之後,又延擱了幾日,就向南方進發,要到百粵地方去觀察一回。一日溯湟水而上,只見無數青年男子,圍繞在一個溪邊,不知做什麼。走近一看,原來有六七個年輕女子正在溪中洗浴,一面洗一面與岸上的男子調笑。男子手中都拿着許多裙帶,一個一個分遞給她們。帝堯嘆道:“廉恥道喪到這個地步,朕失教之罪也。”再看那些男子,頭上都疊着紅巾,有的二三層,有的十幾層,有的約有幾十層,高得不得了。

    帝堯看了不解,叫待衛將那男子叫一個來問問。那男子道:“這紅巾是我情人所贈的,情人愈多,那麼紅巾自然愈多。我的紅巾有八方,我的情人就有八個,何等體面呀!”說罷,頗有得意之色。帝堯聽了無話可說,嘆氣而已。便又問道:“此處婦女,赤身裸體在溪水中洗浴,任憑汝等男子在旁觀看,不知怕羞恥嗎?”那男子詫異道:“有什麼可恥之處?人的身體是天生成的,給人看看有什麼可羞恥呢?況且美人的美,最貴重的就是天然的曲線美。假使衣服裝起來,脂粉塗起來,那就全是人爲之美,不足貴重了。尋常我們遇到女子洗浴,不要說在旁邊看看不打緊,就使走過去周身摸她一摸也不打緊,只要不觸着她的兩乳。假使觸着她的兩乳,她就要生氣。因爲全身皮肉,都是天地生她,父母給她的;獨有那兩乳是她自己生長的,所以不可觸着它。但若是我們的情人,不要說觸着她的兩乳,就是撫摩她的兩乳,亦不打緊。”

    帝堯聽他咶咶而談,毫無理性,不知道他是禽言還是狗吠。

    正要叫他走開,那老將羿早已氣得暴跳了,斥罵那男子道:“你這種禽獸,不要再講了,快滾開去吧!”那男子正說得興高采烈,津津有味,忽然受了兩句罵聲,不知道是爲什麼原故,只得怏怏走去。帝堯向羿道:“朕不想到南方風俗,竟弄到這個地步,真正如何是好?”說罷,憂心如焚,默然不語。

    晚間到了一個客館,館中有一老人,年歲約在—七十上下,頗覺誠實。帝堯叫了他來,問問地方民情,偶然說到日間所見之事。那老者嘆口氣道:“現在此地的風俗真是不堪問了。從前男女婚嫁,都是確守伏羲氏的制度,必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從北方那個三苗國,創出一種稀奇古怪的論調來,以爲婚姻是男女終身的大事,必須男女情投意合,纔可以白頭到老。如若聽了那漠不相關的媒妁之言,將兩個陌陌生生的男女,不管他情投不投,意合不合,硬仔仔合攏來,叫他們成爲匹配,以致家庭不和,夫妻反目的事情常常有得發生。而既然做了夫妻之後,就有名分的關係,不能輕易離異。男子對於不賢之妻如坐愁城,女子見了不良之夫如入監獄,這種都是婚姻制度不良,不自由的結果。所以他創出一個新制度來,凡有男女婚姻,必須自己親自選擇,做父母的絕對不得干涉,違者處罪。那媒妁二字當然更用不着了。但是,向來禮教所定,女子是深居閨中,不到外面走動的,如何自己能選擇呢?他又創出一個跳舞的方法來,每年定一個時候,擇一塊平曠的場所,凡是近地無妻無夫、未婚未嫁的男女,統統集合到這塊地方來,相對談心,由自己選擇。假使談得對了,繼之以跳舞。跳舞到後來,男的背了女的一對一對的出去,跑到深山之中,密樹之內,立刻野合,成爲夫妻了。但是,他的制度雖如此,大衆還以爲不便。

    因爲平時沒有見面過,忽然之間見面了,而且又是廣衆之中,男子有許多,女子也有許多,要他自己選擇甚覺爲難。一則有些臉嫩的男子,驟然和女子交談總有點不好意思,女子方面尤其怕生怕羞。二則人多了之後,這個是好的,那個亦是好的,弄得來左右爲難,猶豫不定。或者我中意了他,他竟不中意我,更覺進退維谷。三則就使一時之間,男女都互相中意,成爲夫妻了,但是‘情投意合’四個字,仍舊說不到。因爲情意兩個字是流動的,是有變遷的。況且他們之所謂中意。不過一時色慾上的中意,色慾之癮一過,那個情意尤其變遷的容易,所以反目的夫妻,比較上格外加多。後來又想出一法,一個青年女子,必須出外去結交許多男朋友;一個男子亦必須結交許多的女朋友,結交既多,然後可以慢慢地留心,細細地選擇。擇選定了,再到那跳舞場中,舉行那揹負結婚的儀式。自從這個方法一行之後,許多青年男女樂不可支,出則攜手同行,入則並肩而坐,有的時候,無論深夜白晝,兩個人關在一間房中,亦不知道他們在那裏幹什麼。這個風氣,漸漸的傳到這裏來,一班青年男女簡直如同喫了迷藥一般。你啊是情人,他啊亦是情人。剛纔聖天子看見女子當衆洗浴,任人觀看,恬不知恥,以爲可怪嗎?其實他們的心理,豈但當衆洗浴不以爲可恥,就使叫他們和豬狗一樣,白晝之中,街衢之上,當衆交尾,亦恬不以爲恥呢!他們的心裏,以爲男女之事是天地自然之理,人類化生之始,至平常、至神聖的,有什麼可恥呢。”

    帝堯忙問道:“果有此事嗎?”那老人道:“這是小人過激之詞,現在尚無此事。現在他們在跳舞場中出來,到外面去野合的時候,總在路旁插一根青的樹枝,或在林外接一條巾帶之類,作一個標記,使後來者看了知道有人在內,就不進去,還算有一點羞恥之心。但是幾年之中,風氣之敗壞已經到如此。

    那麼再過幾年,這一點羞恥之心,打破打破,亦很容易,豈不是將來要成豬狗世界嗎!小人不幸,活到七十多歲,看見這種事情,還不如早死爲幸。”說罷,嘆息不已。

    老將羿問道:“他們這麼一來,個個自己選擇過,那麼情必定投,意必定合,夫妻決沒有反目之事了。”那老人道:“何嘗有這種事!離婚的事情,越加多了。”羿道:“爲什麼原故呢?”那老人道:“從前的夫婦,所以能夠維繫的原故,全是爲名分關係,全是爲禮教關係。夫雖不良,妻不能不隱忍;妻雖不賢,夫不能不含容;從那委曲求全,潛移默化之中,做出一個良好的家庭來。現在他們哪裏是如此,今朝要好了就是夫妻,明朝鬧翻了就變成路人。這一種還是爽直的。還有一種,正式夫妻明明在這裏,暗中卻各有各的情人。夫妻一倫糟到如此,還可以究詰嗎?”羲叔道:“這個理由,我不明白。女子呢,爲了禮教所拘,要另外去偷漢子,覓情人,恐怕人知道,不能不暗中去來往。至於男子呢,儘可以去納妾,三個五個都是不妨的,何必亦要暗中去結識呢?”

    那老者道:“這個有好幾種原故。一種是目的不同。納妾的目的是爲推廣宗嗣起見,他們的目的,是爲飽滿色慾起見。

    目的在推廣宗嗣的人,三五個妾自然儘夠了。目的在飽滿色慾的人,以情人愈多愈好,決不能盡數都納他到家裏來。而且這種人,最是厭故喜新。尋常誘到了一個情人,幾日之後已捨棄了,另換一個新者,這種是他們得意之事。假使納她在家裏,那麼決不能時換新鮮,反受到一種贍養束縛的苦,所以他們是不願的。還有一種,是財力不及,不能養活,只好結識露水夫妻。而且有些是有夫之婦,其勢不能納作小星,只好暗中苟合。

    還有一種,是家庭關係爲其妻所制伏,不敢公然納妾,只好在外暗養。還有一種更可笑,外面唱起大高調說道:一夫一妻,是世界之公道。女子不能有小夫而男子可以有小妻,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所以他主張不可納妾。”

    帝堯聽到此地,就說道:“這個理由不錯呀!”那老者道:“何嘗是如此,他不過嘴裏說吧。等到他色慾衝動起來的時候,外面的偷偷摸摸,真正不可再問。尤其可惡的,外面的情人勾結上了,要想正式弄到他家裏來,而又礙於那個一夫一婦不可納妾的高調,於是就想出方法,將那結髮的正妻休棄了,宣告離婚,並且用種種話語來誣衊那個髮妻,說她如何不良,如何與我情不投意不合,作爲一種離婚之理由。其實他們的結婚,已經多少年,兒女已成行了,爲另娶情人的原故,忍心至此,豈不可嘆!這種方式,一人創之於前,多人繼之於後,一般厭故喜新的少年,爭相模仿。可憐這幾年來,不知屈死了多少婦女了。據他們的理論,女子離婚之後亦可再嫁的,並非屈抑她。

    其不知女子與男子不同,年齡過了就沒有人要,惟有孤苦到死而已。嘴裏高唱尊重女權,男女平等,而實際上女子之窮而無告者愈多,真是可惡!”

    帝堯亦嘆道:“朕在平陽,早聽說三苗國的男女是無別的,不知道他的流毒竟到這個地步。但是朕此番從三苗國經過,並看不出有這種情形,並且連女子都絕少看見,不知何故?”說到此處,階下有一個侍衛上前奏道:“小人前在三苗時,聽見傳說,三苗之主曾經禁止女子出外一月,或者是這個原故。”

    帝堯聽了,默然不語。

    哪知這日夜間,帝堯就發起熱來了,同時老將羿亦發熱,兼之頭痛欲裂,胸悶欲死。急傳隨行的醫生前來診治,據說是中暑受熱,加以憂悶惱怒之故。開了方藥,服了下去。到得次日全無效驗,那病勢反加厲害。接着羲叔也病倒了,病情相同,服了藥亦無效驗。赤將子輿知道,三人同病必有原因。到第三日之後,就叫醫生不必開方,專將自己所喫的百草花丸,用水衝了,不時給三人灌服。那時三人神志都已昏迷,帝堯和羲叔每到早晨尚有清醒之時,老將羿則竟是終日昏迷,形狀極險。

    赤將子輿估量這個病情一時是不能好的,就使好了,亦須長期休養,不能就上路。所以一面飭人星夜到平陽去叫巫咸來,商酌醫治之法,一面又飭人在前面山麓之中另建一座行營,以爲治病養病的地方。因爲現在所住的這個行館,實在湫隘卑溼,不適於病人。

    自此之後,三人總是昏沉,足足二十餘日,帝堯和羲叔纔有點清楚起來,解了無數黑糞。老將羿卻昏沉如故,勢將不救。

    帝堯知道了,不禁嘆息落淚。赤將子輿忙慰勸道:“帝病新愈,萬萬不可憂慮傷心。野人知道,老將之病,和帝與羲叔一樣,不過一時之災難,於大命決無妨害。”帝堯道:“朕等三人,同時同病,今朕和羲叔皆已漸愈,而老將仍舊厲害,絕無轉機,何以知道他決無妨害呢?”赤將子輿道:“野人以洪崖仙人的話想起來,知道決無妨害。洪崖仙人不是說,後年春夏之交,老將還要建立大功嗎?既然還要立功,那麼有什麼妨害呢?”

    帝堯聽了這話,心中稍寬。羲叔道:“帝和某此番重病,全仗先生救護之力,先生醫道真是高明。”赤將子輿道:“野人並不知醫。不過病初起的那兩日,野人覺得有點奇怪。一則何以三個最重要之人同時生病,而其餘一個不病?二則何以三人的病情無不相同?三則這兩個隨行的醫生,醫理向來都是很好的,何以三劑不效,倒反加重?野人防恐藥物錯誤,愈治癒糟,還不如百草花丸,能治百病,不妨久服。所以毅然戒勿服藥,專服百草花丸,果然告愈。這亦是帝與足下之洪福耳!”

    又過了幾日,那山麓的行宮造成了,赤將子輿就請帝堯搬進去住,老將羿亦抬了進去。又過了幾日,老將羿之病似有轉機,恰好巫咸亦從平陽趕到,擬了一個方劑服下去,解下黑糞尤多,病勢更覺減輕。巫咸飭人將羿所下之黑糞,細細檢查,只見裏面如鉤如環,糾結不解的蟲類甚多,但俱已死了。大家亦猜不出它的來原,又追悔當日帝堯和羲叔所下之黑糞未曾檢驗,不知是否相同。一日,羲叔和巫咸談談,羲叔道:“某等此次之病,據赤將先生的意思,甚爲可疑。現在看到老將糞中之死蟲,尤爲可怪。某知道,先生能以精誠感鬼神,可否爲某等向鬼神一問,究竟這個病從何而起?”巫咸答應,自去靜室中作法。隔了一會,出來說道:“這病確有小人暗中傷害,但不妨事。”羲叔道:“我們早疑心,這個小人不必說,當然是三苗了。但不知道他究用何法,厲害至此。先生問過嗎?”巫咸道:“小巫問過,據云不久自知,無須預說。”羲叔聽了,遂和赤將子輿及帝堯擬議起來。帝堯遵:“三苗叵測,朕早防及,所以他送的食物一概不去動它。就是那日宴會,若不是三苗先喫,朕亦想一點都不喫,不料喫了竟受其害!”蒙叔道:“臣當時亦如此想。不過現在想想看,三苗等陪喫,當然他們自己有藥可解。但是我們亦不當時發病,直待過了二十多日之後才生起病來,難道這種毒蟲,須二十幾日之後才能爲患嗎?

    ”赤將子輿道:“是否毒蟲,此時還不能定。因爲無論什麼毒蟲,經過熬煮,經過鹽油,必定死了,就使喫下去,亦不至爲患。當日的餚饌,並沒有生的在內。好在此事既然不久即可明白,此時亦可不必去研究它了。”

    且說這時正是仲秋之月,滿山桂樹,漸漸結實,暑退涼生,天氣快美。帝堯與羲叔早已復原,只有老將羿還是臥在牀上,有氣無力。帝堯一定要等羿完全復原之後才肯動身,所以君臣三個不是閒空談天,就是到左近山間遊玩,差不多各處都遊玩遍了。北面一座山,叫作招搖之山。那山上異物最多,除出桂樹之外,有一種草名叫祝餘,其狀如韭而青華,嗅之能使人不飢,真是可寶之物。又有一種樹木,其狀如谷而文理是黑的,開起花來光焰四照,佩在身上可以使人不曾迷路,名字叫作迷谷,亦是一種異物。又有一種獸,其狀如禺而白耳,伏在地上會走,立起來亦會走,名叫狌狌,喫了他的肉能夠使人善於走路,亦是一種異物。又有一處有一所湯池,池旁有一塊熱石,將物件放在石上,過一刻就焦,亦是一種異物。此外,奇景名勝不可悉數。

    帝堯在行宮之中,足足住了三個多月。其時已是仲冬,老將羿完全復原了,大衆乃起身西進。過了蒼梧之野,但見桂樹愈多,彌望成林。一日,到了一座山上。平曠奧衍,足有十幾畝大。帝堯還想前進,赤將子輿諫道:“野人聽說,南方多瘴,於北人身體甚不相宜。況且帝與老將等都是大病新愈,不可再冒這個險,不如下次巡守再去吧。”帝堯道:“朕聞瘴氣是山林惡濁之氣,發於春末,斂於秋末。現在正是冬天,有什麼妨害?”羲叔道:“不然。臣往南交去,各路都走過。大概各路的瘴氣都是清明節後發生,霜降節後收藏,獨有自此地以南以西的瘴氣卻不如此,可以說四時都有的。春天叫作青草瘴,夏天叫作黃梅瘴,秋天叫作新禾瘴,冬天叫作黃茅瘴。還有什麼菊花瘴、桂花瘴等名目,四時不絕,尤其以冬天、春天爲最厲害,與別處不同。既然於新愈之病體不宜,請帝就不要去吧。

    ”

    帝堯又問道:“瘴氣發作的時候,情形怎樣?”羲叔道:“有兩種。一種是有形的,一種是無形的。有形的瘴如雲霞,如濃霧。無形的瘴或腥風四射,或異香襲人,實則都是瘴氣。

    還有一種,初起的時候,但見叢林灌林之內燦燦然作金光,忽而從半空墜下來,小如彈丸漸漸飄散,大如車輪忽然進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氣逼人。人受着這股氣味,立刻就病,叫作瘴母,是最可怕的。有些地方瘴氣氤氳,清早起來,咫尺之間人不相見,一定要到日中光景,霧散日來,方纔能辨別物件,山中尤其厲害。所以居民曉起行路,必須飽食;或飲幾杯酒,方可以抵抗瘴氣,否則觸着之後,一定生玻夏天甚熱,揮汗如雨,但是居民終不敢解開衣裳,當風取涼。夜間就臥,必定密閉門戶,都是爲防有瘴氣侵入的原故。”帝堯道:“這種瘴氣,真害人極了,有什麼方法可以劃除它?”羲叔道:“一種是薏苡仁,久服之後,可以輕身闢瘴。還有一種是檳榔子,亦可以勝瘴。其餘如雄黃、蒼朮之類,時常拿來燒了燻,亦可以除瘴。”帝堯道:“這種都不是根本辦法。”羲叔道:“根本辦法,只有將土地統統開闢起來,人民一日稠密一日,那瘴氣自然一日減少一日了。還有一層,在這個地方住得長久,亦可以不畏瘴氣。試看那些蠻人,終年棲居深山之中,並不會得觸瘴而死,可見凡事總在一個習慣吧。”帝堯道:“此地卻沒有瘴氣,是什麼原故?”羲叔道:“此地還近着北方,山勢又高,四面之風都吹得到,所以將所有瘴氣祛除滌盪,自然沒有了。況且多瘴的地方,它那個山嶺差不多是純石疊成,一無樹木,雨淋日炙,溼熱重蒸,加以毒蛇、毒物的痰涎、矢糞,灑布其間,所以那河流溪水不是綠的,就是紅的,或是腥穢逼人的,這種都是釀成瘴氣之原因。此地山上,林樹蓊翳。空氣新潔,瘴氣自然無從而生了。”帝堯聽了,點頭不語。

    第四十九回 養蠱之情形 苗民之風俗

    且說帝堯回車北行,忽然想起盤瓠子孫此刻不知如何了。

    雖則是個異種,然而論起血統來,終究是自己的親外甥,照理亦應該去看看他們,於是徑望澬水流域而來。

    一日,走到一處,住了五六日,天氣沉晦,如入雲霧之中,絕無光耀。帝堯疑心,問羲叔道:“這個是否瘴氣?”羲叔道:“此地接近鬼方,陰霾的日子居多,往往一月之中,有二十幾日如此,土名叫作罩子,不是瘴氣。”帝堯才放了心。

    一日,又行至一處,夜宿在營帳中。帝堯偶然出外望望,只見對面一家民房中,忽然飛出二物,閃閃有光。一物圓如流星,一物長如閃電,都飛到前邊溪中去。過了一會,仍舊飛回民房之中。帝堯看了,不覺稀奇,就問羲叔,羲叔亦不知道。

    到了次日,帝堯就飭人到那人家去訪問,那人家回說:“並無物件,或者是螢火飛蟲類,汝等看錯了。”帝堯等聽了這話,都不相信,說道:“現在冬盡的時候,百物潛藏,哪裏會有螢火飛蟲呢?況且昨夜看見的的確確,決不是螢火飛蟲之類,其中必有原故。”但是大家猜想了一會,亦說不出道理,只好且等將來,再細細探聽。

    一日,又走到一處,剛剛午膳之後,帝堯正要上車,忽見前面一個老者,約有六七十歲光景,背上負了一大包布,走得氣吁吁,到路旁山石上坐下,猶不住喘息。帝堯最敬重老者,看他如此高年,還要如此負重行遠,心中着實過意不去,就來和他談談,問他幾歲了,他說七十三歲了。問他做什麼行業,他說是賣布的。問他家中還有什麼人,他說兒子新死,剩有寡媳一人、孫男女四人,一家六口,無人贍養,只能拼着這副老骨頭,再出來謀謀生計。前幾年兒子未死的時候,早已含飴弄孫,享家庭之福了,如今只好重理舊業,這個真正叫作命苦。

    說罷不勝嘆息。

    帝堯亦嘆道:“如此斑白的人,還要負載於道路,是朕之罪也。有老而不能養,有孤獨而不能養,亦朕之罪也。”便又問他道:“汝食過午膳嗎?”那老者道:“大清早起出來,交易還不曾做得一起,哪裏有午膳喫呢。”帝堯聽了,愈加可憐,便命人引他到行帳之中,賜他午膳,且給他肉喫。那老者再拜稽首的謝過,然後就坐。卻是可怪,帝堯從人給他的筷子,他卻不用,反從自己衣袋中,摸出一對銀鑲筷子來。帝堯見了,非常不悅,暗想:“南方人民,果然刁詐,用得起銀鑲筷子,必定是個富人,何至於抱布貿易,可見得是假話;況且飲食用銀鑲的筷子,亦未免太奢華。朕爲天子,還不敢用,何況乎平民。”正在思想,不一會,那老者狼吞虎嚥,已將午善並肉類都喫完了,舔嘴抹舌,走過來拜謝。帝堯便問他道:“汝家中有財產嗎?”那老者道:“小人家貧如洗,一無財產,所以七十多歲,還在這裏幹這個道路生涯,否則亦可以享福了。”帝堯道:“那麼汝所用的筷子,何以這般的奢華呢?”那老者聽了,嘆息道:“不瞞聖天子說,因爲要防蠱毒,不得已,才千拼萬湊,去弄這雙筷子,並非是要奢華,正是古人所謂‘行路難’呀!”帝堯聽了,知道內中必有道理,便問他道:“怎樣叫作蠱毒?”那老者道:“聖天子沒有聽見過嗎?這種蠱毒,是謀財害命唯一的好方法。因爲害死的人與病死的人一樣,絲毫沒有形跡可尋,豈不是妙法嗎!這個方法,不知起於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所發明。有人說,是從三苗國傳出來的,但亦不知道確不確。”

    帝堯道:“這種毒究竟是什麼東西,汝知道嗎?”

    那老者道:“聽說是一種毒蟲的涎沫,或矢糞等。”帝堯道:“是什麼毒蟲?”那老者道:“聽說這毒蟲不是天生的,是人造的。他們於每年五月五日的正午時,蒐集了蜈蚣、蛇虺、蜥蜴、壁虎、蠍蠆等種種有毒的動物,將它盛在一個器皿之中,上面加了蓋,重重壓住,勿使它們逃去;一面念起一種咒語去壓制它們。過了一年之後,打開來看,內中各種毒物因飢不得食不免自相吞噬,到得最後,只剩了一個,就叫作蠱。它已通靈,極善變化,而其形狀不一。有些長形的叫蛇蠱;有些圓形的叫蛤蟆蠱;有些五彩斑斕、屈曲如環,名叫金黿蠱。此外還有蜥蜴蠱、蜣螂蠱、馬蝗蠱、草蠱、石頭蠱、泥鍬蠱、疳蠱、癲蠱、挑生蠱等,種種名目,大概都因它的形狀而得名。有的說,就是各種毒物互相吞噬,最後剩下的一個是什麼,就叫作什麼蠱。詳細情形,亦不得而知。據說金蠶蠱最毒,亦最靈幻。

    人家養到了它,米筐裏的米可以喫不完,衣箱裏的綢帛可以用不完。一切金寶珠玉,自會得憑空而來,貧窮之家,可以立刻變成大富。但是有一項可怕,就是那益蟲喜喫人,每年至少須要殺一個去祭它;若不去祭它,它就要不利於養蠱的主人,跑進他胸腹之中,殘齧他的腸胄,喫完之後,和屍蟲一般的爬出來。你想可怕不可怕呢?所以養蟲的人家,往往開設旅舍或食店,專等那孤身無伴的旅客來,下了蠱去弄死他,供益蟲的食料。這種害人,真是出於不得已的,但是其他專門以此而謀財害命的,亦不少。”

    說到此處,羲叔接着說道:“這種旅舍、食店如此兇惡,久而久之,外間總有人知道。雖則中毒而死,與病死一樣,尋不出痕跡,不能加之以罪。但是大家怕了,竟沒有人去投宿,那麼他怎樣?”那老者道:“他們所弄死的,都是遠方孤客,不知道此中情形的人,一年之中,總有一個兩個撞來送死。至於近地的人,他亦不敢加害的。假使競沒有人來送死,那養蠱的主人只有自受其殃,或兒子,或女兒,或媳婦,只能犧牲了,請益蟲大嚼。小人曾聽見說,有一處養蠱之家,一門大小竟給益蟲完全滅盡,這亦可謂自作自受了。”羲叔道:“竟沒有方法可以避免嗎?”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聽見說,有一種嫁蠱之法,養了蠱之後,覺得有點可怕了,趕快將益蟲,用錦繡包裹了,裏面又將金寶珠玉等等,安放其中,它的價值,要比益蟲所攝來的加一倍,包好之後,丟棄大路之旁。假使有人拾了去,那益蟲就移至他家,與原養的主人脫離關係了。假使包內金寶珠玉之類,不能比益蟲攝來的加一倍,則益蟲不肯去。假使沒有人肯來拾,則益蟲無可去,仍舊尋着原主人,原主人必至滅門而後已。所以養蠱容易去蠱煩難,真是危險而可怕之事。”

    老將羿道:“小小蟲兒,弄死它就是了,怕什麼?”那老者連連搖頭道:“弄不死呢,弄不死呢。它已通靈,彷彿是個鬼神,倏忽之間,能隱形而不見,你從何處去弄死?它倒能夠鑽人你的肚皮之內,弄死你呢。就使你捉住了,它腳踏之不腐,刀斫之不斷,水浸之不死,火燒之不焦,你奈何了它!”帝堯道:“竟沒方法可以弄死它嗎?”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聽見說有兩個。一個是讀書人,偶然清晨出門,看見一個小籠,裏面盛着銀器,他拿到室中,便覺得股上有物蠕蠕而動,一看是個金蠶,其色燦然,捉而棄之,須臾又在股上,無論如何,弄它不死,並且趕它不走。一個朋友知道了,就和他說:‘你上當了,人家嫁出的金蠶蠱,你去娶來了,是很難對付的。

    ’那讀書人聽了,懊喪之至,回去告訴妻子道:“我不幸得到這個金蠶蠱,要想養它起來呢,於理不可;要想轉嫁它出去呢,照例要加倍的銀器,我家貧哪裏拿得出?想來是前世的冤牽,橫豎總要給它齧死的了,不如早點吧。’說着,就將那金蠶蠱吞下去。妻子大哭,說他是必死的了,但是久之無恙,他的壽而且很長。這個是至誠之極,妖不勝正,可算一種方法,然而不能仿行的。還有一個,是養蠱的人家,因爲無法供給益蟲,大遭荼毒,全家人口,幾乎都被益蟲食盡,所餘已無幾了。內中有一個人,無聊之極,異想天開,竟跑到地方官那裏去控告,求他救援。適值遇到一個地方官,是很仁慈幹練的,不說他是發狂,竟答應了,督同公役,親自到他家駐去細細搜查。但是益蟲能隱形,能變化,哪裏搜查得出呢!那地方官回去發憤研究,得了一個方法。第二日,捉了兩隻刺蝟,帶了公役,再到他家,將刺蝟一放。可怪那刺蝟,如貓捕鼠一般,東面張張,西面嗅嗅,那躲在榻下或牆隙中的金蠶蠱,刺蝟將它的刺一挑,統統都擒出來,咬死,喫去。這又是一個方法了。”

    羲叔等聽了,大以爲奇,都說道:“這個真是一物一制了。

    但是刺蝟能捕金蠶蠱,這個地方官,從何處研究出來,亦是不可思議之事。”帝堯問道:“那麼汝的銀鑲筷子,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那老者道:“是呀,凡養蠱的旅舍食店,總是拿了蠱的涎或糞暗放在食物中來害人的。要防備他,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當面叫破。將要飲食的時候,先將碗敲幾下,問主人道:此中有蠱毒沒有?這麼一來,其法自破,就不會中毒了,但是太覺顯露,小人未曾實行,不知有效無效。還有一個,就是用銀筷或象牙筷。因爲這兩種,都可以試毒的。象牙筷遇毒就裂,銀鑲筷見毒即黑。小人孤身來往,深恐遭兇徒之暗算,所以不得不帶銀筷子。”

    羲叔道:“中了蠱毒之後,是否立刻就發作嗎?”那老者道:“聽說不一定,有的隔一日發作,有的隔幾日發作,甚而至於隔幾年發作的都有。這邊婦女,近來最歡喜自由戀愛,尤其歡喜與中土人戀愛,因爲中土人美秀麗文的原故。你在中土,有妻無妻,她都不計較。她既和你發生戀愛之後,決不許你再拋棄她。假使她不另有戀愛時,一定要你和她白頭到老。你要回中土去,望望你的舊妻子,她亦答應。不過要你約定,過多少日子轉來,原來她早已下蠱毒在你的肚裏了。你假使按期而至,她自有藥可以給你解救。假使不來,到那時便毒發而亡。

    照這樣看來,豈不是隔兒年發作的都有嗎?”帝堯等聽了這話,不覺恍然大悟,才知道三苗的毒計,真是厲害。

    當下帝堯又問道:“養蠱的人,看得出嗎?”那老者道:“人的面貌是看不出的,至於他的家庭裏,是看得出的。跑到他家裏去,只見他潔淨之至,一無灰塵,這個情形,就有一點可疑了。還有一種,養蠱的人家,到得夜間,往往放益蟲出來飲水,如流星,如閃電,如金光。假使看見有這種情形,就可以知道:這份人家,一定是養蠱的。”帝堯等聽了又恍然大悟,便又問道:“養蠱究竟是用什麼東西養的,汝可知道嗎?”那老者道:“小人只知養金蠶蠱是用梁州地方所出的錦。它每日喫四寸,如蠶食桑一般。因爲金蠶產於梁州,以後才蔓延各處,所以須用梁州錦,其餘小人卻不知道。”帝堯聽了,便不再問,賞賜那老者不少的財物,足以養他的老,養他的孤寡,使他以後不必再做這個負販的生計了。那老者歡天喜地,拜謝而去。

    這裏羲叔等覺着三苗如此之陰險兇惡,無不痛惡切齒。老將羿尤其忿忿不平,請帝堯下令征討。帝堯道:“事雖的確,然而毫無證據。他可以抵賴,豈不是倒反師出無名,不如且待將來再看吧。”老將羿只得罷休。

    一日,走到一處,這日正是正月初二日,天氣晴快。只見前面一片廣場,場的四面處處釘有樁柱,繞以紅繩,留着幾處作爲道路。正南面有門,豎起一塊木牌,牌上大書“月潮二字,場內寬廣可容數千人。帝堯看了向羲叔說道:“看這個情形,想來就是婚姻跳舞了。但不知道已經跳舞過了沒有,如未跳舞過,朕既到此,不可以不看看。”羲叔道:“是!”於是就叫了一個土人來問。那土人道:“我們此地不叫跳舞,叫作跳月。每年從正月初三起到十三爲止,是個跳月的日期,所以明日就要舉行了。”帝堯問道:“何以要這許多日子?”那土人道:“人數太多,一日二日不能完事。”帝堯聽了,亦不言語。

    到了次日,帝堯與羣臣都前去觀禮。他們知道天子和公卿到了,都歡喜之極,樂不可支,以爲這次的跳月,是從來未有之盛。遇得有天子降臨,所有配合的夫婦,都是有福氣之人,將來一定是大富大貴,子孫繩繩的,所以特別搭起一座高臺,請帝堯和羣臣上去觀看。過了些時,只見一隊一隊的男女都來了,個個穿紅着綠,打扮得非常華麗。有的手中拿着一支蘆笙,笙梢掛一個葫蘆,據說,葫蘆之中是盛水的,因爲吹久了,笙簧要燥,不能吹響,所以須時時以水潤之。有些手中拿着一個綠巾結成的小圓球,不知何用。又過了些時,來的人愈多,幾乎將這所廣場塞滿。但其中亦有不少之看客,及青年男女跳月者之家屬或朋友,並非純是跳月之人。一則因爲這跳月是他們一個大禮應該來看;二則亦因爲聖天子在此,破天荒從來未有。

    不但這次配合的夫婦受福無窮,就是看客亦可以得到福氣,所以來的人愈多了。隔了一會,只聽見蘆笙悠悠揚揚的吹動了,嘈雜無比的人聲頓然爲之肅靜。凡有看客都在外面一圈,在當中的都是求偶的青年男女,有的手牽手,有的交頭接耳,或是並坐,或是並立,都是非常之親暱。過了片時,蘆笙又吹,只見對對男婦立在一處,相對跳起來,足有幾百對。每對旁邊,必有四五個女子,朕着手臂將他們圍繞在裏面,口中都唱着歌曲。雖則人聲嘈雜,蘆笙激越,然而隱隱約約亦聽得幾句,有一個男子唱道:狂狗吠月唔知天,想妹姻緣會發癲。

    妹今好比月中丹桂樣,看時容易折時難。

    又有一個唱道:

    阿妹生得像斯文,當門牙齡白如銀。

    兩旁乳峯隆隆起,難怪阿哥日夜魂。

    又有一個女子唱道:

    翠竹低垂是我家,竹枝用來編籬笆。

    阿儂若解郎心意,結伴山陬亦不差。

    又有一個唱道:

    前月姘識于山中,昨夜幽會於林叢。

    什麼萬般的恩愛,只換得淚珠兒血紅。

    帝堯聽他們如此淫蕩穢褻的話,不要再聽,以後也不去留意了。只見他們跳舞到後來,兩個倦了,再換兩個,仍復對跳。

    這時候所有看客,亦都吹着蘆笙以助興。一霎時笙聲沸天,那跳舞的及圍繞的亦越發起勁。忽然只見一個男子拿起綠巾球向一個女子擲去,那女子亦用綠巾還擲,接着,擲綠巾球的不計其數,頓時滿場之中,綠巾飛舞。但是仔細一看,男子擲去,女子不還擲的也有;女子擲去,男子不還擲的也有。落在地上之綠巾球,大家都跑去亂搶。如此紛鬧了許久,這日“跳月”之事已告終了。但見一對一對的男子吹蘆笙於前,女子牽住男子的衣帶跟着了走,繞場三匝,走出正門,男子便將牽他衣帶的女子一背,背到叢箐密林之中,去幹他那個“拉陽”之事去了。無數男女既然都去拉陽,其餘剩下的青年男女尋不到配合的,或擲綠巾球而人不理他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個垂頭喪氣,廢然而返,大約只好且等明朝再來了。

    帝堯看了,又是嘆息,又是稀奇,暗想:“他們這種禮節,不知道是怎樣想出來的?真是不可思議。”到了行帳之中,君臣都有所感,相對無言。羲叔又飭人去叫一個土人來問道:“汝處風俗,女子必須經過跳月大禮,方纔算有家嗎?”那土人不解,轉問道:“怎樣叫有家?”羲叔道:“就是出嫁,就是有夫。”那土人應道:“是的。”羲叔道:“尋常處女,不和男子做朋友嗎?”那土人道:“爲什麼不和男子做朋友?這是官廳明令所定的。男子必定要有女友,女子必定要有男友。”

    羲叔道:“那麼汝處女子的貞操如何呢?”那土人道:“爲什麼女子要講貞操?女子和男子同是一樣的人。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何以獨不可以人盡爲夫呢?”羲叔道:“那麼汝處女子未跳月以前怎麼樣?都有情夫嗎?”那土人道:“亦並沒有怎麼,不過和多情的男子一般,遇着中意的,都可以和他做一回暫時的夫妻。不要說外人,就是家中的侄兒伯叔等都是可以的。”老將羿聽到這句,不禁直跳的跳起來,頓足大叫道:“有這種事嗎?”那土人道:“這是天地的生機,相愛相憐,暫時償一償他肉慾的癮,有什麼要緊呢?況且在家的處女,並沒有正式的夫君。照法權上說起來,是個無主的人,很自由的,爲什麼不可以呢?”老將聽了,真氣得無話可說。羲叔又間直:“跳月之後,是算正式夫妻了?”那土人道:“還沒有呢,跳月過之後,不過算行了一個聘禮,並不能算正式的夫妻。所以既經拉陽過的女子,仍舊要結交許多的情夫。這種情夫名叫野老。尋常時候,野老進去是很自由的,倒是那聘夫。若要和聘妻寢處,卻很煩難,往往要在夜間,偷偷摸摸的進出,有時還要強而後可。”羲叔道:“跳月之後,夫妻不同住嗎?”那土人道:“不能同住,女子仍舊住在母家。”羲叔道:“甚麼時候才同住呢?”那土人道:“要等女子有孕之後,才告訴那聘夫。那聘夫就延請了師巫,結起一座花樓來,祭祀聖母,又邀請親族男婦,唱歌飲酒,或則一日,或則兩日,這個禮節名叫‘作星’。作星之後,女子方纔住到大家,纔算有了正式的丈夫,所有以前的情人野老,一概斷絕來往。假使還有人前來,覬覦挑引,那本夫可以白刃相加,殺死無罪。”赤將子輿笑道:“情夫既然多了,所懷的胎安見得就是她本夫所下的種子呢?

    ”那土人道:“總是一個子女,安見得不是他本夫所下呢?”

    帝堯聽到這裏,才發言道:“朕聞北方有一個國家,它的風俗,所生的第一個子女,必殺而食之。說如此才宜於兄弟,大約亦是因爲辨不清楚的原故。不然,同是一個子女,何以重第二個,而不重第一個呢?夷狄之俗,知識簡單,做出這種瀆亂殘忍之事,真是可嘆。所以聖人治國,必以禮教爲先。”羲叔又問那土人道:“剛纔汝所說祭祀聖母,這聖母究竟是何種神祗?”那土人道:“聽說是女媧氏,專管人間婚姻之事的。

    ”赤將子輿聽了,哈哈大笑道:“請女媧氏管這種婚姻,女媧氏要痛哭了,哪裏還來受你們的祭呢!”當下羲叔將土人遣去,君臣又相對嘆息一回,籌商以後怎樣化導的方法,但無結果。

    第五十回 帝堯師事善卷 揮師滅除西夏

    次日,仍舊順着沅水前行,過了幾十裏不見人蹤。正在懷疑,一日,忽見前面山頭有數人來往,忙叫人去探問,原來就是盤瓠的子孫,帝堯大喜。那盤瓠子孫聽說帝堯來了,亦來迎接。兩個是男,兩個是女,都是一長一少。那少年女子,懷中還抱着嬰孩。帝堯看他們服式斑斕,氣象獰惡,甚非善類。幸喜言語尚可相通,便問他一切情形,才知道這兩個年長的男女,就是盤瓠的三男次女;年少的兩個男女,就是盤瓠的孫男女;懷中抱着的嬰兒,竟是盤瓠的曾孫了。他們居然亦有姓氏,而且用的是中國文字,這是當初帝嚳教導之效。盤瓠長子姓盆,次子姓架,三子姓雷,四子姓藍,五子姓胡,六子姓侯。長子的名字叫自能,三子的名字叫巨佑,四子的名字叫光軍,其餘都不可考了。盆自能共生六男六女,另有孫男女五人。次子共生三男四女,孫男女二人。雷巨佑生五男一女,孫男女三人。

    藍光軍生五男六女,孫女一人。五子姓胡的,生二男四女,六子姓侯的,生四男四女,孫男女還沒有,都是自相婚配的。總計起來,二十餘年之中,已生有六十一人之多,連他們自己十二個老夫婦算起來,竟有七十三人之多。生育之蕃,實在大可驚異。

    當下帝堯就問他弟兄姊妹現在何處。雷巨佑道:“可惜我們的五弟於前數年亡故了。他的妻子,就是五妹,已另嫁了一箇中國人,姓鍾,名智深,亦搬到別處去住了。其餘的都在此地。”於是就引了帝堯,曲曲彎彎,過峯越嶺的,到他石室老屋來。其餘男女,都分頭往各處去通報。帝堯看那石室之中,果有天生石牀,還有石臼、石竈之類,就是帝女、宮女所留遺的物件亦不少,他們倒還知道愛惜保存。原來這間石室是他們公共議決分給了盆自能。其餘兄弟,均分住在外面。帝堯看了一轉,即走出室外,只見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一齊都聚攏來了。帝堯亦不及一一接見,只和那盆自能、藍光軍等略爲敷衍敷衍。後來又到那宮女化石的山上望望,只見那石人仍舊兀立於風日之中,不過面貌衣摺已漸漸有點剝蝕了。帝堯看了,嘆息不止。

    後來又走到一處,只見半山中高高下下,用大石疊起,和城牆一般的高厚,連綿不斷,不知到何處爲止。帝堯就問他們道:“汝等居此深山之中,人跡不到,用這種石頭疊起來做什麼?想來從前決定沒有的。”藍光軍道:“本來是沒有的,前年山中忽然來了一種和人一般的怪物,是生尾的,那尾巴比他的身體還要長。身子是綠的,頭髮是紅的,眼睛是金色的。牙齡鉤出脣外二三寸,手爪又非常之尖,攀巖越嶺,往來如飛,將我們所養的牛羊等等,不知道喫去了多少,幸喜得還沒有傷人。我們怕得沒有方法。他的力氣又非常之大,我們不能抵禦,只好築起這個石城來。但是工程浩大,我們人手又少,到現在還沒有築完呢。”帝堯道:“這是什麼怪物,汝等不知道嗎?

    ”大家都齊聲說道:“不知道。”羲叔在旁,想了一會,說道:“臣從前從鬼方到南交去,曾經看見一種怪物,名叫綠瓢,和剛纔他們所說的情形相類,不要就是綠瓢嗎?”帝堯道:“怎樣叫綠瓢?”羲叔道:“西南方有一種野人,名叫猓猓。他的壽很長,多有活到一百八九十歲的,但是決不可活到二百歲。

    若是活到二百,那麼他的子孫就不敢和他同居,用一張大榻,將他扛到深山大谷之中,尋到一個石洞,洞裏安放四五年的糧食,讓他一個人住在那裏。那老猓猓此時,亦漸漸不省人事了,除出飲食及睡眠之外,大概已一無所知。久而久之,臉上身上漸生綠毛,彷彿青苔。尻骨突出,變成長尾,頭髮化紅,牙齒如鉤,眼作金色。到這個時候,他已不復再住石洞之中,往來山谷,專喜攫虎、豹、獐、鹿之類而食之。而且力大無窮,就使最大的象,亦見了他怕。所以臣想,或者就是這個綠瓢。不過綠瓢是在西南方的,此地向來沒有見過,未免可疑。”帝堯道:“他已失其本性,與禽獸無異了,安見得不是追逐走獸,偶然遊行到此呢了”衆人聽了這樣異聞,個個稱奇。

    赤將子輿在旁笑道:“這個何足爲奇。這猓猓雖則變化,但是還具人形,不過多了一根長尾,又頭髮、牙齒等顏色形狀稍稍變換而已。依野人歷年來各處經歷,所見所聞,竟有人變成各種動物的,那更奇了。有一年走到長江口,聽見說有一老婦,年已八十歲,偶然在後湖洗浴,忽然化而爲龜。有一年走到一處,聽見說有一人生了七日病,忽然發狂,將衣服等盡行脫去,伏在地上,登時遍體生毛,化而爲虎。他的阿兄走進去望他,立刻被他喫去。這兩樁事情,豈不是甚奇嗎!但還是野人所耳聞,並非目擊。有一年走到雲夢大澤東北岸,亦有一老婦洗浴,忽化而爲黿,遊人深淵之中,但是時常浮到水面。野人始則不信,後來看見那黿浮起,頭上還有頭髮,當時所簪的釵還在她發上,方纔相信。有一年,走到一處,聽見說有個男子無緣無故跑到深山裏去,好多日不歸家。他的兒子很爲記念,人山去尋,只見他父親蹲在一株空樹之中,渾身生毛,其色如熊。他兒子慌的忙問他何以會得如此,他說:‘天罰我如此,汝趕快去吧。’他兒子聽了,慟哭下山。剛遇着野人,問明原因,跑去一看,果然不假。過了一年,又遇到他的兒子,知道他父親已全身都化爲熊,非復人形了。又聽見江漢之間,有一種人叫軀人,能化爲虎。照這樣看來,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老猓猓化爲異物,又何足爲奇呢。”

    羲叔道:“豈但如此,還有以人變畜的呢。某聽見說,有一個商人,與許多夥友共投旅舍,偶因小遺,半夜至中庭,只見店主婦屋中火尚未熄。這商人本少年佻達,穴隙窺之,哪知店主婦赤身裸體披髮,手中拿着一碗水,正含着向地上亂噀。

    又拿出許多木刻的人,手中各拿着鋤犁之類,向地上作耕田之勢。不多時,地下就生出無數麥苗來,俄而長大開花,俄而結穗,又俄而收割,俄而裝入磨中,磨成麥粉,一切都是木人做的。那店主婦不過在旁指點,並口中唸唸有詞而已。自始至終,不過半個時辰,一切完畢。店主婦着衣收拾,滅火就寢。那商人亦回到自己室裏,暗想這事甚奇。次日早晨,店主婦邀各旅客進內閒談,拿出麥餅來供客,竭力稱讚其味之美。那商人覺得可怪,暗中藏起數餅,假說喫過。其餘客人,不知就裏,狼吞虎嚥,將這麥餅喫盡了,須臾之間,俱各倒地作驢鳴,展轉多化爲驢。店主婦出來,統統趕到後園驢房中去,以廉價售與人作代步,獨有那商人得免,豈非奇怪之事嗎!”帝堯道:“這種事情,與作蠱毒的人同一傷天害理,總須在上者設法化導,絕其根株纔是。”

    當下談了一會,帝堯又向各處遊了一轉,看他們畜牧耕耘,頗能講求,兄弟家族,亦尚和睦,甚爲欣慰。遂將隨帶的物件賞賜了他們好許多,又剴切教導他們一番做人的道理,並且說:“朕此刻在客邊,所帶物件不多,將來回到平陽之後,再飭人頒賜汝等。”那盤子盤孫等聽了,都非常感悅,一直送帝堯下山,方纔歸去。

    這裏帝堯沿沅水而下。一日,剛要到雲夢大澤的西岸,這時正是墓春之初,只見兩岸桃花盛開,如錦如繡,接續數里,連綿不斷。帝堯看了,有趣得很。桃林裏面卻是田畝,許多農夫正在犁雲鋤雨,非常忙碌。內中有幾個人,一面耕田,一面在那裏唱山歌。帝堯細聽那歌詞很有道理,於怡情悅性之中,寓有一種勸世醒俗的意味,與一路行來所聽見的那些淫歌俗曲,有傷風化的,迥不相同,真彷彿有如聽仙樂耳暫明的光景,禁不住上前問道:“汝剛纔所唱的歌曲,還是舊日相傳下來的呢,還是自己做的呢?”那農夫看見帝堯和許多從官的情形,後面又有兵隊跟着,知道是個貴人,慌忙放下鋤犁,拱手對道:“都不是,是善先生教我們的。”帝堯道:“善先生是什麼人?

    ”那農夫道:“善先生是本地人,向來讀書的,名字叫作卷。

    ”帝堯道:“善先生爲什麼做這種歌曲教汝等?”那農夫道:“善先生是很有學問的,平常待人又是非常仁慈和藹。他空閒的時候,總和我們說些聖賢的道理,做人的規矩,以及古來忠臣孝子義夫烈婦的事蹟,和可以做鑑戒或法則的話語,所以我們這裏一百里之內,沒有一個人不佩服他、敬仰他。這個歌曲,就是他教我們的一種。”帝堯聽了,不禁對這個善卷也起了一個敬仰之意,便問道:“善先生現住在何處?”那農夫道:“他住在離此地東北十五里,有一個地方名叫汪渚,是貼着山的。

    山上一個壇,是善先生與我們談話聚會的所在,山下朝南的幾間草屋,就是善先生的住宅,無人不知,一問就是。”

    帝堯聽了,就別了農夫,向羲叔等道:“又是一位隱君子,不可不去訪他。”羲叔道:“是!”於是君臣遂向東北而行。

    一路但見人民熙熙皞皞,都有怡然自得的景象,與別處不同。

    到了汪渚一問,果然就是。將近草堂,聽見裏面有鼓瑟之聲。

    帝堯暫不進去,在外面停了一會,等琴聲止了,剛要舉步,只見一人行歌緩步而出,年約五旬左右,面白無鬚,氣宇瀟灑,一見帝堯,便慌忙趨前施禮道:“來者是當今聖天子,草野書生,失迓失迓,死罪死罪!”帝堯急急還禮,說道:“先生何以知某來此?”善卷道:“天子儀表,與衆人不同,卷聞之熟矣。久聞聖駕南巡,山中別無他客,今見儀表又相像,所以猜着了。”

    說罷,就邀帝堯及從官等入內就坐。帝堯就將剛纔所聞所見的情形,統統述了一遍,並極道敬慕之意。善卷聽了,非常謙讓。帝堯道:“某這番南巡,只有三苗之國風俗最壞,差不多南方鄰近諸國多受了他的薰染。先生此地,近在咫尺,居然不爲所動,非有大德感化衆人,何以致此。適才從西南來,看見一路盡是桃花,所有人民,亦都有文明氣象,朕想此地,真可叫作世外桃源了。”善卷又謙讓道:“卷何敢當此!不過平常想想,讀聖賢書,應該行聖賢之道。對於人民,能夠盡一分力,總應該盡就是了。”後來談談,又談到政治上及德行上去。

    善卷一番話,說得帝堯非常傾倒,五體投地,當下就北面以師禮事善卷。善卷一定不敢受,禁不得帝堯固請,又經羲叔等再三說辭,善卷方始承認。自此之後,帝堯就在附近住下,無日不到善卷處去請教。

    一日,談到三苗國所行的政治,沒有幾年功夫,竟能夠風行全境,並且及於鄰國,效力如此之大,有點不可解。善卷道:“這個亦不難解的。古人有句話,叫作‘五穀者,種之美者也。

    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古來君主,口口聲聲,總說是行聖賢之道,尊崇聖賢,其實按下去,何嘗真能行聖賢之道。不要說不能自己躬行實踐,就是他所出的號令,所用的方法,亦都與聖賢之道相違背,不過將那聖賢之道掛在口中,做一個招牌罷了。上以是求,下以是應。所以滿天下的讀書人,個個都是讀聖賢之書,但是算起來,真正能學聖賢的有幾個?這個就叫作‘五穀雖美而不熟’,不但無所用之,而且徒然消耗了無數的財物、氣力與光陰,養成作僞之風而已。三苗的政治,雖與聖賢之道大相反背,但是他君臣上下抱定宗旨,一心一意,切實去施行,所以效力非常顯著。譬如荑稗,既經成熟,就可以暫充飢了。自古以來,講治道的很多,有的主張清淨無爲,有的主張道德化導,有的主張尚刑名,有的主張重雜霸。主張各不同,美惡各不同。總而言之,能夠本了他的主張,切切實實去做,未有不成功,否則決不會得成功。不知帝意以爲何如?”

    帝堯正要再問,忽見外面遞到大司徒的奏報。帝堯一看,原來是考監明病重,羣醫束手,要趕巫咸回去,並請帝無事即速歸。帝堯到此,父子情深,不免憂慮,便想歸去,當邀善卷一同入都。善卷是個隱士,執定不肯。帝堯只得將善卷現在所居住的山和地統統封了善卷,方纔起身。後來這座山,就取名叫善德山。所謂地以人傳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與羣臣辭了善卷,急急言歸,一路上諸侯的迎送帝堯的尉勞,自不消說。一日到了西夏國,那國君出來迎接。

    帝堯細細考查他的政績,發現兩項大弊病:一項是貪。藉口種種政費,專門搜刮百姓的財物,以供一己之淫樂奢侈,以至百姓困苦非常,怨聲載道。一項是武備廢弛。全國之中,兵甲不完,守備毫無;託名治國尚文德不尚武力,實則省了這筆用款下來,可以人自己之私囊,供自己之揮霍。當下帝堯不禁大怒,一則怒他的虐民;二則三苗在南方,早有異謀,其志不校西夏逼近三苗國,人民困苦,必定投降三苗,是所謂爲淵驅魚。

    武備廢弛,萬一三苗竊發,乘間北上,何以御之?所以將那西夏國的國君,切實責備一番,使他改過。哪知西夏國君自以爲是,竟無悛改之志。帝堯不得已,乃下令廢他爲平民。又叫老將羿率領兵士,將他的社稷宗廟統統毀去,那西夏國從此就亡了。帝堯這次率兵巡守,那三千個人到此地總算用了一用。

    西夏國既亡,帝堯亦就此匆匆歸去。到得平陽,不料考監明早已嗚呼。原來考監明人甚聰敏,而身體素弱多玻帝堯臨行時,既然限定他功課,叫他修習,考監明天性好學,孜孜不倦,加以父命,益發焚膏繼晷,盡夜不息,因此身體不免更差。

    後來又聽說帝堯在南方,患病甚重,來叫巫咸,不免心中一急,病更加增。巫咸又往南方,醫治不得其人,遂致不起。那時百姓知道了,都說帝堯教子太嚴之故,體弱多病之幼童,怎樣可以如此督責他讀書呢。後世記載上,便有“堯殺長子”之說,其實並非故殺呀。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到了平陽,知考監明已死,父子之情,不免傷感,但亦只能勉強遏抑。後來正妃散宜氏得生一子,取名叫朱,那考監明之死,便漸漸忘懷了。一日視朝,得到華邑的奏報,說道:“太華山上現在發現一條大蛇,六足四翼,甚爲奇怪。查到志書,知道這蛇名叫肥(蟲遺),現則天下大旱。究竟可信與否不可知。但既有此說,且關係天下,不敢不以奏聞。”帝堯看了,就向大司農道:“去年朕遇到洪崖仙人,曾說天有大變大災。現在果有此異物出現,不要就是旱災嗎?天數雖定,人事總不可不盡,汝去預備吧。”大司農答應,立刻發文書通告天下,叫他們修繕隍池陂澤,蓄儲水量,並修理種種取水之物,不在話下。

    一日,帝堯得到消息說道:“藐姑射山上,那四個老者又在那裏聚會呢。”帝堯聽了大喜,立刻輕車簡從的跑去。好在路不遠,不半日就到。走到半山,只見一間草屋,外面石上,坐着四個人,許由就在其內。帝堯慌忙上前,先與許由行禮,並懇介紹謁見三位太老師。許由介紹過了,一個白鬚老人是王倪,一個面貌嵌奇古怪的是齧缺,一個矮小蒼髯、面色如嬰兒的是被衣。當下帝堯都見過了。大家都讓坐,帝堯坐了,便細細地向四人請教,直談到日平西山,不覺五中傾悅,莫可名言。

    但是他們所談的。究竟是什麼話呢?不但做書的人不能杜撰,就是前代著書的人,亦不敢言,只能記着幾句,叫作:“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育然喪其天下焉。”如此而已。

    次日,帝堯又往求見,哪知王倪等都去了,只剩了一個許由。

    許由道:“我們都是無事遊民,到處爲家,隨意閒談,都不打緊。帝是有職守的,爲了我等拋荒政務,未免不可,請帝回去吧。將來如欲相見,可往沛澤找尋,定當恭候。”說罷,亦飄然而去。帝堯亦只得迴歸平陽。好在四人的言論丰采都已親炙,既償夙願,亦不虛此一行了。

    轉瞬殘冬過去,又是新春。帝堯想:“洪崖仙人所說的大災期限漸漸近了,究竟不知道是何現象?”頗覺憂慮。一日,南交地方來了奏報,說道:“令丘之山出了一種異鳥,其狀如梟而人面,四目而有耳,其聲顒顒,因此就叫它顒鳥。北面雞山下,黑水中,出了一種鮭魚,其狀如鮒,而生彘毛,其音如豚。據土人說,這兩種東西出現,天—下必定大旱,歷試不爽。

    既然有所聞,不敢不奏。”帝堯一看,與那太華山的肥(蟲遺),正是一類,遂和羣臣商議道:“照這個情形看起來,異物疊見,洪崖仙人所說的大災必定旱災了。百姓預防之法,不知如何?

    ”大司農道:“臣早查過,都有預備了。”和叔道:“依臣所見,這個話還有點不像。旱災是半年多不降雨,才得成災,不會得專指春夏之交而言。現在已是春初,就使再兩個月不降雨,亦是常事,何得成災?”帝堯道:“或者是從春夏之交開始旱起,亦未可知。”自此以後,帝堯君臣五日不在憂危戒備之中,亦可謂苦極了。

    第五十一回 射十曰羿見姮娥 渠搜國來朝貢獻

    過了春分,淫雨連綿,竟無三日之晴。帝堯君臣所憂愁的是旱災,哪知此刻不是旱災,幾乎成水災了。春寒尤重,與隆冬無異。直到立夏前三日,天氣方纔晴。然而驟然和暖,次日陽光尤烈,竟如炎夏,日子亦覺得非常之長。到得立夏前一日,竟熱得異乎尋常,人民無不奇怪。後來忽然發現了,原來天上的太陽竟出有四個之多,那光熱自然不可當了。大凡夜間月色,人人都喜賞玩,至於太陽,是從來沒有人去看它的,所以至三日之久,方纔發現。

    帝堯一聽,知道洪崖仙人之言應驗,慌忙召集羣臣商議。

    羣臣道:“既然洪崖仙人之言應驗,當然請老將出力。”老將羿道:“如何出力?”衆人道:“老將最擅長的是射,當然是射下來。況且某等久聞老將有神弓神箭,能射天上星辰,那麼太陽亦當然可射了。”羿道:“從前老夫偶然射箭玩玩,心想射天上星辰,於是練了張神弓、幾枝神箭,後來果然給老夫射落一顆大星,但是從此亦沒有射過,因爲此等事是隻可偶然的,現在再射起來,不知道靈驗與否,這是一層。還有一層,太陽與別種星辰不同,是人民之主,哪裏可射呢?”衆人道:“這個不妨。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現在竟有四個太陽,足見有三個是妖星,和人間僭亂的僞主一樣,有什麼不可射呢?”羿道:“僭亂之主易分,三個妖星和真正的太陽難分,萬一誤射了真正的太陽,將如之何?”衆人道:“不妨射射看。射得下的,總是妖星,真正太陽一定射不落的。”羿聽了,還是躊躇。和仲道:“老將平日是極肯見義勇爲的。現在大難臨頭,何以忽然推諉起來?況且洪崖仙人有言,非老將不能救此災難,所以老將只要出手,是一定成功的。”老將羿不等他說完,便連聲道:“射射射!”立刻跑到家中,將那一張神弓、幾支神箭取了跑出來。帝堯和羣臣當然一齊跟了他走,便是百姓知道這個風聲,亦不一齊轟動跟了走,足足有十幾萬人之多。一則看看新奇之事,二則保佑他立刻射着,但是人愈多,挨擠愈熱,沿路中喝,或昏暈而跌倒的,不計其數,其餘的亦汗出如蒸,氣喘如牛。

    到了一個廣場,是老將平日閱軍、校射的地方。老將羿停住了,向天一望,只見四個太陽參差不齊,有的在東,有的在西,有的在南,有的在北,不知道哪三個是妖星。但是四個太陽一看,兩隻眼睛先昏花了,便放弓說道:“不行不行!光太厲害。”羲叔道:“既然到此,不妨試試。”羿聽丁,勉強拈弓搭箭,胡亂的向空射去。哪知等了許久,毫無影響。大家看了,一齊失望,紛紛散去,羿更是垂頭喪氣。逢蒙在旁冷笑道:“世界哪有此事!我早疑心,射落星辰之事是假的,不過說大話,哧哧人吧。只要看他剛纔的推三阻四,就可知道他心虛膽怯,恐怕顯出真情的苦處了。不然,假使他做得到,我又何嘗做不到呢?”

    不言逢蒙在旁譏誚他的老師,且說帝堯見羿一射不中,憂心如焚,一路回宮,一路暗想:“除此之外,更有何法呢?”

    忽見赤將子輿趕上來,說道:“前日洪崖仙人說,要請帝先齋戒,虔誠的禱祀天地祖宗,帝忘記了這句話嗎?怎樣今朝立刻就射起來呢?要知道,雖然老將有神箭,還須憑仗聖主的精誠。

    ”帝堯一聽,恍然大悟,慌忙的沐浴齋戒起來;又預備祭禱天地祖宗,須三日方能完畢。哪知這三日之中,更不得了!立夏這一日,太陽出了六個。次日,出了八個。第三日,太陽竟出了十個。每日一對一對的增加,熱得來真是不可言喻,總之比火燒還要酷烈。所有樹木無不枯焦,禾苗、花草等類更不必說了。房屋樑柱不但裂縫,並且出火自焚,草蓋之屋更燒盡了,河川中之水亦漸漸乾涸殆荊人民無處可避,每日死者,就近計算,總在幾千以上。大家都說,世界末日到了,因此發狂,全家自殺的都有。前幾日還是哭聲震野,後來反肅靜無聲,大家都坐以待斃。四面一望,但見屍橫遍地,屍氣熏天,因爲沒有人肯再去收拾掩埋了。這時地也裂了,石也焦了,金類都熔了,景象悽慘,真是空前之浩劫。獨有那帝堯,仍是日夜稽首於天地宗廟之中,所幸尚未熱壞。到得第三日,羣臣中已多半病不能興,赤將子輿向帝堯道:“帝的精誠想來已上達於天了。

    現在大勢日急,到得明日,不知道又是如何情形,請帝率同老將,趕快射吧,不必滿足三日了。”

    帝堯聽了,極以爲然,忙飭人去召羿。哪知羿自從前日射太陽不中之後,非常懊喪;又兼聽了逢蒙譏誚的話,尤其忿不可言。這兩日亦在家中,聚起全副精神,練那十幾支箭。聞帝宣召,立刻攜了弓箭,來到帝處。帝堯就和他徒步行於十個烈日之中,再來到廣常帝堯先捧了羿的弓箭,仰着天祝告一番,再遞給羿,然後跪下,求皇天默佑。那老將羿亦使起平生的本領,架子神箭,滿扯着神弓。這時正是巳正以後,十個太陽,漸漸行近中天,羿的箭就直向天空射去。說也奇怪,不到片時,只見天空一個極大的火球直向東方掉了下來,火焰熊熊,倏忽不見。但見無數鳥羽似的東西,飄飄揚揚,四散飛開,想來是太陽裏面的三足鳥了。老將羿看見一箭已經射着,精神陡增,亦不暇管它是什麼東西,更竭盡平生之力,一箭一箭,覷着天空射去。一連又射了八箭,箭箭不虛,八個太陽,一個一個掉下來,都墜落在東方山後。那鳥羽似的東西尤其飛揚,滿山滿谷,天氣頓然清涼。觀看的人,無不大呼稱慶,都說:“這種災異,固然是萬古無兩的。這種神射,亦真是萬古無兩的。”

    大家一路歡呼,一路來扶帝堯起來,又來向老將羿稱謝道賀。

    哪知老將此時忽然倒地,不省人事。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巫咸上前說道:“不要緊,這是用心用力過度之所致。老將這幾日專心致志在弓箭上面,所有精神血氣都撲在外面,一旦成功,心一放下,那精氣血脈倉卒不能歸原,所以有這種現象。趕快送到小巫那邊去,小巫有藥可救。”於是就有幾個人來抬了老將,大家簇擁着一齊到巫咸家裏。便是帝堯,也跟了來。只見巫咸用一根針,解開羿的衣裳,在各處穴道之中刺了幾刺;又用手將羿的胸腹手足盡力的捏了幾捏,果然羿的喉間漸漸作響,四肢亦會動了。大衆至此,才放了心,但覺得自己身體上都是奇冷。

    原來當時十日並出,熱不可耐,人人穿的,都是單衣。到了九日射落之後,天氣雖然清涼,但是餘熱還未盡散,又加以關心老將的病,防恐他有什麼變故,所以把冷都忘卻了。現在老將之病既有轉機,餘熱又漸散盡,因此陡然都覺冷了,趕快想歸去添衣。哪知出得門來,但見黑雲密佈,飄風捲地,不到一刻,大雨如注,將五日以來蒸發的水氣積蓄在空中的,統統儘量的降下來,溝澮皆盈,平地幾成澤國。枯樹復生,土地復潤。但是人民剛經大熱之後,忽而大涼,不免疾玻有些房屋已經焚燒,衣物蕩然的,尤其苦不可言,真所謂水火既濟,天心不仁了。幸而得帝堯君臣早料到此,趕快分頭遣人盡力救濟,又叫巫咸和諸醫生配製方藥,到處分送,保全的不少,然而已經焦頭爛額,瘡痍滿目了。後來據四方陸續奏報,五日之中,各處死亡總計在千萬以上,真個是空前絕後的浩劫!

    自此以後,帝堯與羣臣終日孜孜,講求善後的方法,無暇及於他事。獨有那老將羿,受萬民的崇拜,真敬重得他和天神一般,羿亦得意之至。一日,在朝堂中遇着逢蒙,偶然想起當日的話,就問他道:“你那日說老夫射星辰的事是假造的大話,現在老夫連射九個太陽,亦是假造的大話嗎?你又說老夫如果做得到,你也能做得到,你既有這種本領,當時何不也射它幾個?不但可以給衆人看看,並且亦可以幫幫老夫的忙。老夫決不會怪你分功的,豈不是好嗎?”這兩句話,直說得逢蒙羞慚無地。衆人在旁,亦都譏嘲逢蒙的忘恩負義,因此對於逢蒙都有點賤視的態度。逢蒙受到這種刺激,因羞成怒,因怒生忿。

    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反怪老師不應該當衆羞辱他,因而想到孔壬從前的一番話,真覺不錯,不覺動了殺心。然而仔細想想,絕無機會。後來覺得衆人益發瞧他不起,料想在朝亦無意味,遂向帝堯告了病假,請求開缺。帝堯早知道他的心術不端,亦不慰留。那逢蒙從此便離開平陽,不知到何處去了。

    倒是老將羿,對於他的走反有戀戀悵悵之心,爲什麼原故呢?一則老將羿赤心爲國,天性愛才,知道逢蒙的技藝除己之外,真是數一數二的。而且又相隨多年,一旦失去,殊屬可惜。

    二則老將羿自帝嚳時以來,雖則立朝幾十年,但是他那個求仙的念頭,仍舊沒有忘了。所以他對於務成子、對於赤將子輿等非常親近,時時請教長生之法。這次射落九日之後,他以爲大功告成,可以對得住天下國家,對得住帝堯了。滿擬等百姓元氣漸漸恢復了,就將所擔任的軍旅責任讓給逢蒙,付託有人,他可以安心再去幹那個求仙的勾當。哪知逢蒙竟去了,帝堯亦不留。那麼以後自己的接替人爲誰?目的如何能達?有這兩層原故,他所以要戀戀悵悵了。

    一日,正是正月十四日的晚間,一輪明月從東山推上來,老將羿獨自一人飲了幾杯悶酒,對着月亮,不免又凝思起來。

    所思的是兩種:一種就是以後如何脫身,再去求仙;一種就是記念他的夫人月裏嫦娥。原來老將羿是個多情之人,對於嫦娥雖則怨恨她,但亦甚思念她。每當對月之時,便兜上心來了,這亦是他的常事。

    這次,正在遙望凝思之時,忽見外面走進一個童子來,向羿說道:“我是嫦娥夫人叫我來的。夫人知道你在此記念,心中萬分不安,但是人天路隔,無從降凡。明朝元宵夜,乃是明月團圓之日,請你用米粉搓成一個大丸,團圃如月,放在室之西方,對着它頻頻呼夫人的名字,如此接連三夕,夫人就可以下來,和你談話了。”那童子說完之後,倏忽不見。老將羿詫異之極,連聲叫道:“奇怪!”然而明明看見聽見,並非夢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主意決定,就依了他的話做。

    到了第三日夜間,果見彩雲一朵,從空飄下,環珮之聲徹耳,蘭察之香撲鼻。仔細一看,原來果然是嫦娥,不過裝束和從前大不同了,丰姿態度,尤爲豔絕。老將這時,雖則萬種怨恨,亦說不出。停了一會,倒是嫦娥先向羿開口道:“我實在對你不起,難怪你要生我的氣。但是事已至此,無可如何,總請你原諒吧。”羿聽了,仍不言語。嫦娥又說道:“我知道你到此刻,求仙的念頭還甚濃,這是錯的。要知道神仙做長久了,亦毫無意味,不過和做人一樣。即如我,而且甚苦。所以我勸你取消這個念頭吧。”老將羿聽到此地,不免又生氣,大聲說道:“虧你說!你現在已是神仙了,倒反用這種話來騙我,我是孩子嗎?”嫦娥道:“我已經對你不起了,再來騙你,豈不是罪上加罪嗎!老實和你說,我因爲當初對你不起,所以雖則做了神仙,依舊不免喫苦。我立心要想贖這個罪,所以今朝特地來和你相見,勸你不要再求仙,以求贖我之罪,這是我的真心。你想想看,我騙你做什麼?我騙你有什麼好處?我果然和你有不對之處,不來和你相見就是了,何苦再來騙你呢?”羿道:“你當日不是寫信給我,叫我再去見西王母求仙嗎?今朝又叫我不要求仙,這種自相矛盾之言,不是騙,是什麼?”嫦娥嘆道:“當時我初入月宮,道行淺,不知道什麼,所以勸你求仙,如今在天上久了,稍稍知道一切,所以特地勸你不要求仙,並非自相矛盾。”老將羿急問道:“你知道些什麼?你知道些什麼?知道我決不能成仙嗎?還是你防恐我成仙之後,要來和你爲難,所以竭力阻撓我嗎?老實和你說,我和你是夫妻,有情分的,果然成了仙,決不來和你計較。你如肯幫助我,尤爲感激。假使你再敢阻撓我,破壞我,我決不再饒恕你!要知道太陽尚且要射它下來,何況月亮!管教你沒有存身之地。總而言之,我的求仙一定要求,你不必再說。”嫦娥聽了,嘆口氣道:“既然如此,請你在家中修煉,不要出外。這句話,務須要聽我。”羿聽了,更加誤會,就問道:“西王母那裏可以去嗎?”

    嫦娥沉吟了一回,才說道:“總以不去爲是。”羿登時大怒,罵道:“照這樣看來,你真是來阻撓我,連西王母那裏都不許去。西王母至多尋不到,難道會喫人嗎?你這個狠心巧舌的婦人,我以後不願再見你,亦決不再記念你,你給我回去吧!

    ”嫦娥看羿如此情形,不覺哭泣失聲,倏忽之間,已不見了。

    老將羿愈思愈忿,心想:“總要等一個機會,再到玉山去尋一次西王母。如尋得到既可以達我目的,又可以出今日這口氣。

    如尋不到,那麼我這個心亦可死了,且依那不良婦人的話,在家修煉吧。”這是羿的心事,按下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辦理大災善後,足足有一年餘,元氣方纔有點恢復。可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平陽一帶忽然大地震,數日不止,牆坍屋倒,人民死傷甚多。考察情形,愈北愈重,想系震源是從北方來的,趕快叫和叔前去調查。過了多日,和叔奏到,說道:“離平陽北面四百多里,平地之中忽然噴發火焰,湧出無數灰石,積成一座大山。噴發的時候,聲聞數十里,幾里路遠之地,多感覺到它的熱氣。現在山頂之上仍在那裏噴煙。

    又離平陽東北八百多里,亦有同樣的火山發現。又離平陽北面五百多里、六百多里,又有同樣的兩座火山噴發。再查過去,哪知極北渤海之邊,從前是平坦而多水澤的,此刻忽然隆起一座大山脈,自東至西,連綿不斷,竟將中原和瀚海隔絕了。幸喜得那邊天氣苦寒,人民不多,所以損失尚少。”帝堯看到這種奏報,覺得兩年以來天災地變,重疊而來,雖則天意,但亦總是德行淺簿,不能挽回天心所致。欲待退位,這個天下交付與誰?欲待做下去,這個重大責任實在有點負擔不起。想到此際,憂心如痗。

    一日,西方昧谷忽有奏報遞到,原來渠搜國君要宋朝貢了。

    帝堯便問和仲:“渠搜國在何處?”和仲道:“在臣所居昧谷之西。”帝堯道:“不在中國境內嗎了”和仲道:“是!”帝堯道:“那麼不可以尋常朝覲之禮相待,須以賓禮相接。”於是與大司徒商酌,將禮制議定。

    過了一月,那渠搜國王來了。帝堯先遣大司農做代表,帶了翻譯出外郊迎,引他到賓館中。所有飲食、器具、芻秣、陳設供給無不齊備。到了次日,大司農偕和仲率領翻譯前往迎接。

    那渠搜國王同來的有五個官員,數十個從人,三百個兵士。一部留在賓館中,其餘都隨着國王由大司農陪着,一徑向朝堂而來。到了大門口,儐相大司徒早在那裏迎接。帝堯冠冕整肅的帶了羣臣亦迎出來。羲叔做介紹,兩邊見面過了,然後相讓進去,每到一門,必讓渠搜國先行。到得內朝,東西兩旁都有階級。堯是主人,從東階上去,渠搜國是賓,從西階上去。進門之後,由放齊贊禮,賓主交拜,再由儐相引賓主就位。賓的席次是坐北朝南,主人的席次是坐東朝西,其餘官員均由和仲引導,分坐在賓的兩旁。帝堯的羣臣,則分座在帝堯的兩旁。坐定之後,先由帝堯開言,感謝他遠遠而來的盛意及慰勞行程的辛苦。然後渠搜國王回答,說些仰茂羨慕的套話,又感謝招待的盛禮。這些都是普通話,由翻譯傳說。停了一會,賓起告辭,主人拜送於大門之外,仍舊是一路謙讓而出。第一幕大禮,總算告成了。到了次日,帝堯率領羣臣前往賓館中答拜。那個禮節亦不差不多,不過渠搜國王是主,帝堯是賓,換了一個地位就是了。

    到了第三日,帝堯命大司農前往,敦請渠搜國王來行饗禮。

    堂上階下,都佈滿了樂器和樂工。渠搜國王到門,帝堯照舊冠冕地迎接。裏面地方既廣,賓主席次,相離甚遠。坐定之後,每獻上一項菜來,帝堯必定親自出席,向賓再拜,賓亦答拜。

    那堂上階下的樂工,就吹吹唱唱,奏起一套樂;每斟一回酒,亦是如此。可是那獻上來的萊,都是全身的牛,全身的羊,全身的豕,只能看看,不能喫,就是旁邊所放的蔬菜等類,亦都是生貨,不喫的。酒是生水,飯是白米。古人饗禮,大概如此。

    簡直言之,與後世祭神一樣,不過藉此行一種禮節,表明敬意,並不是志在埔啜。三獻三斟之後,贊禮者又高唱禮成。然後大衆起立,由儐相引導渠搜國王和官員,到別室之內,更換便服,又引到一室,乃是飲宴之所。那室中的陳設,又是不同了。賓主席次相連,就是羣臣相陪的席次,亦同在一處。那時帝堯亦換了便服,過來招呼。

    那渠搜國王身材高大,高顴隆準,深目虯髯,眼珠微帶碧色。就是他五個隨員狀貌亦大概相同。帝堯深爲奇異。坐定之後,上酒上萊,那酒萊都是可以喫的了。這個叫作宴禮,是以聯絡感情爲主的。當下帝堯就問渠搜國王:“這次走了幾日?

    ”他答道:“約走了五個月,因爲山路太多,交通不便之故。

    ”後來又談到十日並出的事情,渠搜國王道:“小國當時損害不校後來知道是天朝一個神人,將它射下九個,方纔平定。

    小國君民上下,無不景仰之至,所以寡人此來,一則觀光上國,二則亦想瞻仰瞻仰這位神人,不知現在何處?”這時老將羿正在第四席中坐着,帝堯就順手指道:“就是這位老將。”渠搜國王一看,忙出席,向老將羿連連稽首,口中不住的叫道:“哈納答依希谷六利!哈納答依希谷六利!”後來問翻譯,才知道是“佩服之至”的意思。當下老將羿答拜了。帝堯又將老將的年齡功績,略述一遍,渠搜國王益發佩服。

    酒過兩巡,大家隨便談談,帝堯問起那邊的風土情形。他說:“那邊天氣尚好,農桑之事亦興,居民也有些兼營畜牧的。

    ”後來問到物產,他說:“國內有一種獸類,名叫(鼠勺)犬,亦叫露犬,有翼能飛,喜食虎豹。”大家聽了無不稱奇。後來又談到鄰國,他說:“南鄰有一個大夏國,西鄰有一個沃民國,地方都是大的。但是,大夏國君狡詐而貪,寡人之子仁而庸。

    寡人死後,不免受大夏國之欺,到那時,天朝天子如能賜予援助,寡人死且感謝。”說罷,便再拜稽首。帝堯慌忙答禮,並加以安慰。宴禮既畢,渠搜國王深深致謝。又住了二十多日,各處遊遍,方纔起身歸國。他所帶來的,是毛皮之類,帝堯回贈他的,是幣帛之類,價值非常之重。又叫和仲送他一程,方纔自去。

    第五十二回 述洪水之來源 說黃河之成因

    且說帝堯既遭十日並出之災,又遭地震、火山之患,休息撫綏,喘息方定,哪知禍事又到了。一日,忽報孟門山大水衝發,滔滔不斷,將人民房屋田畜等,衝沒子不少。帝堯大驚!

    暗想:“這時並非夏秋,何來蛟水?”忙命大司農、羲叔等前往查看。

    那孟門山在平陽之西,相距不過二百里。大司農等一路走去,只見路上已有水流,愈走愈西,那水流愈大。到得山下一看,只見那山上的水,竟同瀑布一般滾滾而下,四散分流。大司農至此,知道決不是蛟水了,遂和羲叔商量,到山頂上去察看。但是水勢甚大,不能上去,後來從別處山上繞道過去,千辛萬苦竟達到目的。

    只見山的北面,竟化爲一個大湖,愈向北方,湖面愈大,竟有汪洋千里,一望無際的情形。大司農道:“那面我記得是陽紆大澤,不要是大澤的水漲溢嗎?”羲叔道:“陽紆大澤,離此地至少有七八百里,就使漲溢,亦何至於如此之大。”兩人議論了一會,不得要領,趕快下山,星夜回到平陽,告知帝堯。帝堯聽了,亦無法可施,只得向大司農說道:“既然如此,亦只能盡人事,趕快叫附近的百姓,遷徙開去,一面修築堤防,將這股水驅向下流低窪之地,如此而已。”大司農聽了,就出去佈置。哪知過了幾日,雍州地方的奏報到,說道:“梁山之上,大水衝下,淹沒民田,傷害人畜不少,現在還是滾滾不住的在那裏流。按着情形看起來,與孟門山之水,正是相類。孟門山在東,梁山在西,想來這股水是兩面分流的。”帝堯與羣臣至此,更覺無法可施,嘴裏常常說道:“這個水從何處來的呢?這個水從何處來的呢?”

    在下編書,編到此地,不能不先將這個水的來源,大略說一說明,庶幾看書的人,可以明白。據在下的推想,現在的黃河,在帝堯以前,是沒有的。何以見得呢?現在的黃河發源於青海省巴顏喀喇山噶達素齊老峯之下,東南流折向西北,又折向東北,入甘肅境,直向東北流,出長城,循賀蘭山東麓、陰山南麓,再折而南,經龍門之峽,直到華山之北,再折而東,以人河南,經河北、山東兩省,以入海,它的流向是如此的。

    再將它兩岸的山脈一看,北面是祁連山、松山、賀蘭山、陰山,南面是岷山、西傾山、鳥鼠同穴山、六盤山、白于山、梁山,接着龍門山,東面是管涔山,上面由洪濤山而接陰山,下面由呂梁山而亦接着龍門山。照這個地形看起來,從龍門以上,黃河的上源,實已包圍於羣山之中,無路可通。但是既然有這許多水,如果不成爲鹽湖,總須有一個出路,所以古書上說:“上古之時,龍門未闢,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就是指帝堯時代之水災而言了。但是這個地方,就有一個疑問:如果這個水,是向來出孟門之上的,那麼已成爲習慣,它的下流,當然早有了通路,何至於成災?夏禹又何必去鑿它?如果這個水,到帝堯時代,纔出孟門之上,以至成災的,那麼請問帝堯以前,這個水的出路究竟在哪裏?如果是個鹽湖,向來並無出口,那麼何以到了帝堯時代,忽然要尋出口?這種地方,都是可以研究之處。

    在下的推想,地殼由熱而冷,冷到若干度,必須收縮一回。

    每遇收縮之時,就是地形大爲改變之時,所以從有地球以來到現在,不知道經過了多少萬萬年。但是人類的歷史,卻是有限。

    印度只有四千多年的歷史,中國只有五千多年的歷史,埃及亦只有七千多年的歷史,都是世界最古之國了。便是新近發現的巴比倫古蹟,據說在一萬年以前已有文化,但是亦不過一萬多年。從地球經過的壽命看來,也不過幾萬萬分之一。難道一萬多年以前,還沒有人類嗎?難道一萬多年以前的人,還沒有文化嗎?據在下想來,一定不是如此。既然有人類,既然有文化,何以現在大家都不知道呢?就是爲地殼屢經收縮,地形屢經改變的原故。

    地形改變有二種:一種是全部的改變,一種是部分的改變。

    部分改變,是因爲地心的熱力作用。地球表面,雖然冷卻,但是裏面,卻非常熾熱。熱力所衝動則漲。熱力所不及,則地殼因之而縮。所以地面的土地,時有升降。有些地方,本在海底,漸漸能升至地面。有些地方,本在水平線上,漸漸能沒入海中。

    但是同一土地,到處都有升降,並不限於海邊,不過在海邊上有水作標準,容易看得出。若在大陸之中,無論土地已經升到如何之高,降到如何之低,總不能看出。只有火山、地震之後,往往發現急激升降,那卻是看得出了。或則平地陷成深谷,或則平地突起高山,或則海中湧現新島,或則島嶼漸漸沉沒。古人所謂“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就是這種。至於全部的改變,最爲可怕。到那個時候,全球震動,海水橫溢,不但所有人民財產,一概蕩盡,就是各大陸形勢位置,亦大大改變。或則竟沉下去,或則新升上來,古人所謂“滄海桑田”,這個才叫最大的滄海桑田了。所以查考中西各國,以及苗蠻的古史,無不是從洪水爲患而來。這個洪水從哪裏來的呢?就是從地形大改變而來。地殼陡然之間,大形改變,其中所有極繁盛的人民,極文明的文化,以及一切種種,無不隨洪水而去。幸而有幾個孑遺之人,因爲某種機緣,得以不死,於是再慢慢生息起來,再慢慢創造起來,就是各地人類的初祖,於是又變成一個新世界。大約從有這個地球到現在,這種的變化,不知經過幾次,所以現在最古的古國,不過幾千年。我想起來,或者就是這個原故。

    至於帝堯以前,中國的地形,究竟如何,雖然古書簡略,考它不清,但從各處蒐羅起來,約略亦可以得到幾點。第一點,現在蒙古沙漠之地,當時是個大海。第二點,現在綏遠、寧夏二省,當時是陽紆大澤。第三點,現在陝西南部和山西西南部,當時是個山海。第四點,現在新疆南部,當時亦全是沮洳藪澤,直通青海和後藏。這四點雖則是在下個人的推想,但是亦有來源。

    第一點,蒙古沙漠,亦叫作翰海。從古書上考起來,是羣鳥解羽之所,所以稱爲翰。後人在翰字旁加了三點水是錯的。

    現在北冰洋、南冰洋等處,常有鳥類大集羣棲數以千萬計,想起來當時的翰海亦是如此。既然是海,那地勢必定很低。現在蒙古高原,高出海面三千尺至八千尺,必定不是當時的地勢了。

    這個地勢何時升高的呢?海中之水,又是何時漸漸涸去的呢?

    在下根據這兩個疑問,所以假定它是帝堯時候開始改變的,就算它作爲洪水之第一個原因。

    第二點,河套之內是陽纖大澤,系根據《周禮職方氏》:“冀州之藪曰陽紆。”註上說:“陽紆在山陝之交而近北。”

    又《穆天子傳》:“天子西至於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是爲河宗氏。”注云:“河宗在龍門之上流,嵐、勝二州之地。

    ”嵐州,在現在山西北部;勝州,在現在綏遠鄂爾多斯右翼後旗之地。照這個地勢看起來,現在河套平原,周圍千里,在當時的確定是個大湖了,既是大湖,則那個湖水,又何時涸盡?

    又何時變爲黃河經過之地?在下亦假定它是地勢升高之所致,作爲洪水的第二個原因。

    第三點,山海之名,見於《法苑珠林》。現在這種地方,鹽池甚多。山西解州的鹽池,尤爲有名。假使以前不是內海,鹹質何來?既是內海,那麼海水又是何時涸盡?又何以變爲黃河經過之地?黃河流既然經過,則雖有水災,可遏之使它注入河中,何至水患如此難治?況以現在地勢看起來,冀州、雍州,地勢崇高,但苦旱,不苦水,又何至鬧水災呢?所以在下的推想,種種地勢,都是那時改變的,作爲洪水之第三個原因,亦即是古時沒有黃河的一個證據。

    第四點,黃河向來有重源之說。現在新疆的塔里木河,是黃河的第一源。現在青海噶達素齊老峯之下所出的,是黃河第二源。它的解釋,是塔里木河注入羅布泊之後,其水潛行地中,到了青海,再出而爲黃河。這個說法奇妙之極,但是亦有三層可疑之點:第一層,塔里木河長到幾千裏,兩岸匯進去的大川亦復不少,統統歸到羅布泊中去,何以能夠滿而不溢,且反減少?第二層,羅布泊並無出口,應該是個鹽湖。但是據調查所得,其水並不甚鹹,似乎地下確有去路。第三層,凡川水從山谷中出來,其色必清。黃河從噶達素齊老峯出來,顏色已黃,所以叫阿爾坦河,就是蒙古語黃金之義。假使不是潛行地中,混雜泥沙,何以如此?這三層是主張重源的證據了。不過有些人駁它,說道:“羅布泊與噶達素齊老峯,中間相去,何止千里!又加以重重大山阻隔,怎樣會得相通?就使說地層之中,水有通路,但相去既如此之遠,又安見得噶達素齊老峯下所出之水,一定是從羅布泊來?這種理由,無論如何說不過去。況且據人測量羅布泊之地,實較青海高原爲低,尤其無逆流相通之理。”這兩項駁論,可算允當。

    不過在下有一種推想,就是說地形是有改變的,不能拿了現在的地形去判斷當時。《爾雅》上說:“河出崑崙墟。”查古書上所說,崑崙共有四個。一個在海外,《大荒經》上說:“西海之南,流沙之濱,有大山名曰崑崙,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此山與條支大秦相近。”《禹本紀》上說去嵩高五萬裏者是也。依着這個方位,推想起來,大概現在波斯國之西的那座阿拉拉山就是。因爲這種崑崙山,大概都是地球全體變動時,人類逃避悻生之所,所以歷來傳述,多重視之。阿拉拉山,就是外國史上所說亞當、夏娃避難得脫洪水之所。所以在下說,一個崑崙是在此地。又一個在西藏。杜佑《通典》上說:“吐蕃自雲崑崙山在國中西南,河之所自出。”《唐書吐蕃傳》雲:“劉元鼎使還,言自湟水入河處,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釋氏《西域記》謂之阿褥達山,即今西藏之岡底斯山也。又一個在酒泉,《漢志》:“金城臨羌縣西,有弱水,崑崙山祠。”崔鴻《十六國春秋》上說:“張駿時,酒泉太守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崑崙之體,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返,謂此山也。”《禹貢》:“崑崙,在臨羌之西。即此明矣。”《括地誌》上說:“在酒泉縣西南八十里,今肅州西南崑崙山是也。”又一個就是現在的蔥嶺。《山海經》上說:“崑崙墟在西北,河水出其東北隅。”《水經注》雲:“自崑崙至積石一千七百四十里。”《涼州異物志》曰:“蔥嶺之水分流東西,西入大海,東爲河源,《夏禹本紀》所謂河源是也。”照這樣看起來,四個崑崙除出極西的那一個與黃河無涉外,其餘三個,都可說與黃河有關。蔥嶺的崑崙,固然是古書上衆口一詞,說是黃河之所出,就是西藏岡底斯山的崑崙,既然吐蕃人說是河之所出,當然亦不會無因。試看後藏千餘里之地,純是湖泊,有大湖地方之稱,人跡不到之處極多。

    在下想來,決不是從古如此的。大概從前地勢,沒有如此之高,北面與新疆,東北面與青海,都是汪洋大水,連成一片。後來地勢漸漸升高,水氣蒸發,中間又隆起幾座大山脈,所以各自爲界,化爲沙漠及多數湖泊,這亦是地理上當有之事。

    中國地理古書上嘗說有一個西海,便是在下編這部書的第二回上說的“窮桑在西海之濱”。究竟西海在哪裏呢?在下的推想,以爲就在新疆南部,青海省之大部以及西藏西部等處。

    漢朝時候,王莽在青海地方,設立西海郡,可見當時還記得此處是古代西海遺蹟。再查青海省的那個青海,現在雖不甚大,但古書上說,南北朝的時候,周圍有七、八百里。在周朝時周圍有一千幾百裏,從周朝上溯帝堯,還有二千年,它的面積,一定還要廣大,安見得不是與新疆南部、西藏西部的沙漠、湖泊相連呢?因有以上所說這許多證據和理由,所以在下敢暫時假定,說黃河這條水上古是沒有的。自從帝堯時,地盤發生了變化,蒙古沙漠與陝、甘二省之間,隆起了賀蘭山、陰山等山脈,將從前注入翰海的水流隔斷,地勢又逐漸升高,迫得那陽紆大澤之水,只能向南方而流,這是上文所說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一原因。同時青海、新疆、西藏之地,亦發生了變化,土地亦漸漸隆起,迫得那西海之水又向東流,從甘肅滔滔不斷的灌到陽紆大澤裏,這是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二原因。再加以那時山西北部火山連連噴發,從東面遏迫陽紆大澤,那澤中之水當然盛不住,滿了出來,這是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三原因。

    總而言之,中國古書上所說,雖則不能盡信,但是亦不能一概抹煞。即如黃河重源之說,照現在地形看起來,萬無此理;然而古書言之鑿鑿。古人雖愚,亦愚不至此。就使要僞造,亦須造得相像。所以在下又敢暫時假定,說當時西海之水漸漸乾涸,是從西面、南面先幹起。西面帕米爾高原,是全世界最高之原,南面西藏,亦可稱世界最高之原。惟其上升得早,所以最高。所有的水,自然傾向低處而流。到得後來,西藏高原因有大山隔絕了,所以岡底斯山這個崑崙所出的河源,久已無人知道,只有西藏人古老相傳,還能記得。至於新疆與青海中間的隔斷比較的遲,到了後來做《爾雅》這部書的人還能知道,所以有“河出崑崙虛色白”的這一句,下文又說道“所渠並千七百”這一句,可見當時新疆南部與青海間的西海業已漸漸乾涸,變成無數湖渠,那河水從蔥嶺曲曲折折東南流,併合了不少湖渠,纔到甘肅。後來到得漢朝以後,地形又變,兩處隔絕了,考查地理的人,求其說而不得,只好說河水潛行地中,是個重源,難怪引起後人的駁詰了。

    說到此處,在下還有一個推想。大凡古人取一個名字,總有一個意義。譬如現在陝、甘二省之地,古時叫作雍州。何以取名叫雍呢了雍者壅也,壅塞不通也。當時壅州之地,南面是秦嶺山、岷山、西傾山,東面是華山,上連梁山,緊緊包祝本來已經水流不通,當中瀦成一個山海了,全靠北面一個翰海,西面一個西海,水流還可以渲泄出去。禁不得地形改變,不但不能渲泄出去,倒反傾灌過來,更是壅塞不通了,所以叫作雍州。至於大川的取名,亦都有取義。譬如江水,江者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另有一說,江者貢也,貢賦往來之所必經也。又譬如淮水,淮者圍也,圍繞揚州北界,東至於海也。

    又譬如浙水以曲折而得名,濟水以穿過黃河而得名,大概都有一個理由。獨有河水,有些人說,河者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這個解釋,覺得太不確切。凡是水流哪一條不是隨地下處而通流的呢?還有一說,河之爲言荷也,荷精分佈懷陰引度也。

    這個解釋,玄妙已極,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話。

    據在下的推想,河水既然自古以來沒有的,忽然竟有這股水出於孟門之上,滔滔汩汩而來,安得不發生疑問,說道這水是從何處來的呢?所以在下的推想,與其說河之爲言荷也,不如說河之爲言何也,較爲妥當。講到它的來源,因爲地形改變的原故,不要說帝堯的時候沒有弄清楚,就是主張重源的人,亦沒有弄清楚。漢武帝叫張騫尋河源,說道遇見了牽牛、織女星,因此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說,更可謂荒乎其唐,沒有弄清楚。就是元朝尋河源,僅僅尋到星宿海,也是沒有弄清楚。

    直到清朝,才知道是出於噶達素齊老峯之下,總算弄清楚了。

    可知道清朝以前,這水究竟從何處來?列朝要派人尋找,豈非是個何字的意義嗎?而且這條水,不但上流弄不清楚,便是它的下流也弄不清楚。忽而入渤海,忽而人黃海,忽而又入渤海,變遷最大者已有九次,試問究竟哪一處是它本來的流路?恐怕沒有人能準確指得出。就是夏禹王當時,已經分河的下流爲九條,究竟那一條是正幹,亦不可知。所以這條黃河,始終在疑問之中。河者,何也。在下這個理想,恐怕是不錯的。但是再問一句,爲什麼始終成疑問呢?在下敢再復說一句,這條黃河古時是沒有的。

    第五十三回 堯讓天下於許由 稷爲堯使見王母

    且說帝堯接到各處水災奏報之後,憂危之至。過了一年,水勢有增無減,那汾水下流逼近山海一帶,早已漲溢得不可收拾。帝與羣臣商議道:“照此下去,終究不是根本辦法,總須特派專員,前往治理纔是。但是在廷之臣,哪個是精於水利的呢?”大司農奏道:“前年孔壬來京時,臣和他細談,覺得他於水利一切,非常有研究,可否就叫他來辦理此事?”大司徒在旁,亦甚贊成。帝堯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這孔壬是著名的佞人,豈可任用呢?”羲叔道:“孔壬雖是佞人,但其纔可用。當今水災劇烈之時,可否請帝棄瑕錄用。古人使詐使貪,亦是有的。”帝堯還是躊躇。和仲道:“現在無人可使,臣意不妨暫叫他來試試。如果有效,那麼其功可錄。如其無效,再加刑罰,亦未始不可。”帝堯還未答應,羲仲道:“臣觀孔壬,雖是佞人,但近年以來,尚無劣跡,頗能盡心輔導玄元,或者已知改悔,革面洗心,亦未可知。請帝勿咎其既往,專責其將來,何如?”帝堯見大衆都如此說,乃勉強答應道:“既如此,就叫他來試試。”於是大司農等就飭人前去宣召。

    過了多日,孔壬來到乎陽,朝見帝堯。當他入朝之時,帝堯留心觀察,果見那株屈軼草,立刻折倒來指着他,並且一路旋轉,才知道前日赤將子輿等的話不謬,益發證實這孔壬真是佞人。但是既已召來,不能即便遣去,只能問他道:“現在雍、冀二州,水患甚大,在朝諸臣,多保薦汝去施治,汝自問能勝任嗎?如自問能勝任,朕即命汝前往,功成之日,自有懋賞。

    如自問不能勝任,可即自辭,勿貪一時之官爵,致誤蒼生而貽後悔。”孔壬道:“陪臣承帝宣召並諸位大臣薦,如有犬馬之勞可效,無不竭力。不過陪臣遠宋,未知二州水患,究竟如何情形,先前往觀察一週,纔可定見。”帝堯道:“能夠如此,亦見汝之慎重。汝可即日前往察看。”孔壬答應退出,自往各處去考察。

    過了數月,方纔回來奏道:“小臣已往各處看過,大約這次水患,是上面湖底淤淺之故。湖底淤淺則容受不多,只有往外面漲溢,這是一定之理。所以小臣的愚見,治水者先清其源,必須往上流疏浚,以治它的根本,方纔可以奏效;若徒從下流設法,是無益的。況且下流三面,都是崇山包圍,更無法可想,不知帝意以爲何如?”帝堯道:“汝能負責擔任此事嗎?”孔壬道:“上流疏浚工程浩大,不能求速效。若帝能假臣以時日,臣敢負責擔任。”帝堯道:“只要能一勞永逸,朕亦不求速效。

    汝從前在帝摯時代,曾經做過共工之官。現朕仍舊命汝作共工,汝其前往,恪共乃事,欽哉!”孔壬拜謝退出。以後大家不叫他孔壬,改稱共工了。那時大司農、大司徒一班大臣,知道他承認了共工之職,都來訪他,問他人手辦理的方針,並且說如有困難之處,我們都願竭力幫助。看官要知道,大司農等爲什麼說這種話呢?一則固然希望水災從速平定,二則亦因爲是薦舉人,有連帶責任的原故,所以不能不如此。閒話不提。當下共工謝過了他們的盛意,自去治水去了。

    且說帝堯自從連遭水患之後,憂心愈深,把這個君主大位,看得來愈加可怕,急求從速脫卸。一日,忽然想起許由。上次他不是說,到沛澤去相訪的嗎?要讓這個天下,還是讓給他。

    想罷之後,主意決定,即將政治仍交大司農等代理,即日命駕,往訪許由。一徑往沛澤而來,果然見到許由。帝堯對於他恭敬得很,執弟子之禮,北面而朝之。說道:“弟子這幾年,連遭災患,百姓塗炭,想來總是德薄能鮮之故。弟子當初即位的時候,曾經發願,暫時忝攝大寶,過一過渡,必定要訪天下之聖賢,將這天下讓給他。現在弟子細想,並世聖賢無過於老師。

    願將這天下讓與老師,請老師慨然擔任以救萬民,不勝幸甚。

    ”哪知許由聽了,竟決絕的不答應。帝堯不便再說。哪知到了次日,帝堯再訪許由,許由竟不知到了何處去了。帝堯沒法,只得仍回平陽而來。

    一日,走到太行山邊,忽見樹林之中站着一個怪人,遍體生毛,長約七寸,彷彿如猿猴一般,不覺詫異之至,不知道他是人非人,即忙叫侍衛去探問。過了片時,侍衛就偕了那人同來。那人一見帝堯,就說道:“我是槐山人,名叫倔儉,你看了我的形狀奇怪,所以來問我嗎?”帝堯道:“不錯。汝既然是人,何以會得如此?朕想來決不是生而如此的,其中必有原故,請你說來。”偓佺道:“我從前遇着蚩尤氏之亂,家破人亡,逃到深山之內。那時獨自一人,飲食無着,飢餓不過,恰好山中松樹甚多,累累的都是松子,我就權且拿來充飢,渴了之後就以溪水作飲料。不知不覺約過了一年,那身上就長出細毛來了。遇着隆冬大寒,有毛遮身亦不覺冷,而且身輕如燕,攀到樹上去,亦不用費力,一聳就能上去,至於下來,更不費事,便是從西樹到東樹,中間相隔數十丈,亦可以一聳而過。

    走路亦非常之快,假使有一匹駿馬在這裏飛馳,我亦可能趕它得上。因此原故,所以我亦不問外面蚩尤的亂事平不平,就安心一意的,一個人住在這深山之中。好在我家屬,都已因亂喪亡,心中一無繫戀,落得一個人自由自在。我自從入山之後,多年以來,到今朝才第一次見人呢。我正要請問你們,現在蚩尤氏兄弟怎樣了?炎帝榆罔還存在嗎?從前彷彿記得有一個諸侯,姓公孫,名軒轅的,起來和蚩尤氏相抗,大家很盼望他打勝,哪知仍舊敵不過蚩尤氏,退到泰山之下去,以後不知如何?諸位如果知道,可以告訴我,使我心中多年的記念,亦可以得到一個結束。”

    帝堯等聽了,無不大驚,便將蚩尤如何失敗,黃帝如何成功,以及如何傳位少吳、顓頊、帝嚳、帝摯,一直到自己的歷史,大略向偓佺說了一遍。偓佺道:“原來你就是公孫軒轅的玄孫,並且是當今的天子,我真失敬了。不過我還要問一句,現在離蚩尤作亂的時候,大約有多少年?”帝堯道:“大約總在六百年以上。”倔儉詫異道:“已經有這許多年嗎?那麼我差不多將近七百歲了。”說到此處,忽而停住,接着又嘆口氣說道:“回想我當時的妻孥親戚朋友,就使不死於蚩尤之亂,到現在亦恐已屍骨無存。我此刻還能活着,真是服食松子的好處呢。我已六百多年不見生人,今朝偶然到了山外來,不想恰恰遇見天子,這個真所謂天假之緣,三生有幸了。但是我是一個深山野人,無物可以貢獻,只有這松子,喫了可以長生,我且拿些來伸伸敬意,請天子在此略等一等。”帝堯正要止住他,哪知偓佺旋轉身來,其行如飛,倏忽之間,早已不知所在。隔了片時,即已轉來,手中拿着兩包松子,將一包獻與帝堯,說道:“請天子賞收,祝天子將來的壽,比我還要長。”又將一包送與各侍衛,說道:“請諸位亦嚐嚐,這個效驗甚大呢。”

    大家正要謝他,只聽他說聲再會,與帝堯等拱一拱手,立刻又如飛而去。衆人看了,都覺得他的態度兀突,甚爲詫異。後來有幾個相信他的人,依法服食松子,果然都活到二三百歲。獨有帝堯,心裏想想,現在天下百姓之事,尚且治不了,哪有工夫去求長生,且待將來付託有人,再服食松子不遲。因此一來,這一大包松子就擱起了,始終沒有喫。到得後來,亦忘記了,這是甚可惜的。

    且說帝堯回到平陽,早有大司農等前來迎接。帝堯問起別後之事,大司徒奏道:“起身之後二日,近畿忽發現一隻異獸,其形如羊,青色而一角,與那一對麒麐同住在一起,甚爲相得。

    經虞人來通報後,臣等往觀,亦不知道它的名字。後來請教赤將子輿,他說這獸名叫神羊,一名獬豸,喜食薦草,夏處水澤之旁,冬處松柏之下。它的天性,能夠辨邪正,知曲直。假使遇到疑難之獄訟,是非曲直,一時不能辨別,只要將它牽來,他看見那理曲而有罪的人,一定就用角去觸他。當初黃帝時候,有個神人,牽此神羊,來送黃帝,黃帝就用它幫辦審判之事。

    赤將子輿是見慣的,所以知之甚悉,果然如此,那真是個神獸了。”帝堯聽到此處,忽然想起皋陶,現在差不多已有二十歲左右,聽見說他在那裏學習法律,甚有進步,此刻朝廷正缺乏決獄人材,何妨叫他來試試看。如果有才,就叫他主持刑事,豈不是好。主意決定,於是一面叫大司農將那獬豸牽來觀看,一面就飭人到曲阜去宣召皋陶。過了一會,獬豸牽到。其時天色將晚,帝堯已退朝回宮,虞人就將獬豸牽到宮中。那正妃散宜氏及宮人等,聽說有這種神獸,都來觀看。只見它的形狀和山羊差不多,不過毛色純青,頭上只生一角,而且其性極馴,亦與山羊無異。大家以爲這種馴良的獸,竟有這樣的能力智慧,無不詫爲稀奇。散宜氏愈看愈愛,就和帝堯說要將它養在宮中。

    帝堯對於這種異物,本來不以爲意,既然散宜氏愛它,也就答應了。自此以後,一直到皋陶做士師以前,這隻獬豸總是養在宮中。它的毛片是時常脫換的。散宜氏見它的毛又長,又細,又軟,顏色又雅馴,後來就將它的落毛湊積起來緝成一帳,與帝堯張掛,爲夏日避蚊之用,真可謂是苦心孤詣了。此是後話不提。

    一日,皋陶到了,帝堯大喜,即刻召見。但見他長身馬喙,面如削瓜,長成得一表非凡,就要問他說話。哪知皋陶行過禮之後,用手將他的口指指,口不能言,原來已變成啞子了。帝堯大驚,便問他:“何以會啞呢?”那皋陶早有預備,從懷中取出一張寫好的字來,呈與帝堯。帝堯一看,只見上面細述病原,原來是前年秋間,扶始忽然得病,皋陶晝夜服侍,憂危之至,而且伺候湯藥,積勞太過。到得扶始死了,他又哀傷過度,放聲一哭,昏暈過去。及至醒後,就不能說話,變成廢疾,這是他致病之原由。帝堯看完就問道:“汝此病總請醫生治過?

    ”皋陶點點頭。帝堯道:“想來曲阜地方,沒有好的醫生,所以治不好。朕叫巫咸來爲汝醫治。”說着,就叫人去宣召巫咸。

    少頃巫咸來到,細細診視一番說道:“這個病是憂急傷心,觸動喉間聲帶所致,不是藥石所能奏效。但將來遇有機會,也許能夠痊癒,不過亦防得常常要發。”帝堯道:“此刻沒有方法治嗎?”巫咸道:“此刻真沒方法。”帝堯聽了,嘆息不已,暗想:“天既然生了這樣一個有用的人,又給他生了這種廢疾,真是不可解。或者是要將他的材料老一老,再爲人用,亦未可知。”當下對着啞子,無話可說。過了兩日,賜了他些醫藥之資,就叫人遣送他回去,按下不表。

    一日,帝堯軫念民生,親自到孟門山和山海一帶,巡視一週。只見那水勢真是漲溢得非凡,所有民居、田畝都浸在大水之中。當地的居民雖則有官府救濟,另外分田授屋,尚不至有蕩析離居之苦。但是長此下去,低窪之地,在在堪虞,終有不得了之勢。想到此際,不免憂從中來,正不知道何年何月方可安枕。忽然想到洪崖仙人的話,只有西王母能救這個災患,不過要在數十年之後。等到數十年之後,豈不是民生已無噍類嗎!

    這卻如何是好?後來一想,西王母住在玉山和崑崙山,老將羿是曾經到過的,何妨去求求他,請他就來救呢。西王母是神仙,總有慈悲之心,只要誠心去求,或者可以早些挽回劫運,亦未可知。就使求而無效,或者並走不到,那亦是天命使然,人事總應該盡的。想到此處,主意已定,回到平陽,就叫大司農和司衡羿前來,先向大司農說道:“前此洪崖仙人說,大水之災,非西王母不能救,西王母所居仙山,去此甚遠。朕本擬親自往求,奈爲國事所羈。汝乃朕之胞兄,王室懿親,就命汝代表朕躬前往誠求。務懇西王母大發慈悲,即速設法,弭此臣災,拯救萬民,汝其往哉!”又向司衡羿說道:“老將是三朝元老,國之重臣。況兼前此曾經到過仙山見過西王母,路途既熟,又和西王母相識,朕擬叫汝做一個副使,陪着大司農前往懇求。

    不過老將年紀太高,自從射下十日之後,聞得常有疾病,不知還肯爲國家爲萬民再喫一番辛苦否?”老將羿道:“爲國爲民,況兼帝命,老臣雖死不辭。”帝堯聽他說出一個死字,心中大以爲不祥,便想不叫他去,就說道:“老將究竟年高,老者不以筋力爲禮,何況登山臨水,走萬里之遙呢!剛纔朕失於計算,朕之過也。現在只要老將將那往玉山及崑崙山的路程,細細告訴大司農就是了。朕不派副使,亦使得。”

    哪知羿只是要去,說道:“區區玉山、崑崙山,萬里之路,何足爲奇。老臣當日不知道走過幾回。今日雖多了幾歲年紀,亦不算得什麼。帝已經派了老臣做副使,忽然又不要老臣去,無非是憐惜老臣,恐怕老臣途中或有不測。但是,就使中途疾病死亡,亦是老臣命該如此,決不怨帝,請帝仍準本意,派老臣作副使吧。”帝堯聽他愈說愈不祥,心中後悔不迭,但已無可如何,只得派他作副使。老將大喜,稱謝而退。

    且說老將羿何以如此之堅決要去呢?一則他平生忠義性成,見義勇爲,不避艱險。二則老年人往往恃強,不肯服老。

    羿又是武夫,好勇負氣,因見帝堯說他老,所以不服,一定要去了。三則羿自從西王母靈藥被姮娥偷去之後,常想再到玉山問西王母另討。可是去過幾次,總走不上,但此心不死,仍舊在那裏希望。自從射下十日之後,用心過度,身常多病,杜門不出的時候甚多。前此孔丘的任用,正值他臥病在家,不然,他未有不竭力反對的。惟其多病,所以愈希望長生,見西王母的心亦愈切。再加以姮娥一番阻止的話,他又誤會,起了疑心,因此西王母處竟有不能不去之勢。可巧帝堯叫他做副使,仗着天子的洪福,或者可以走得上山,那麼就有達到目的之希望了。

    這個千載一時之機會,他哪裏肯放過。有這三個原因,所以他一定要去。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因此事關係重大,大司農等動身的前幾日,他自己先齋戒沐浴起來,虔誠的禱祭天地祖宗。到出行的這一日,又親自冠冕,送他們出城。到得他們臨別的時候,又和他們二人再拜稽首,嚇得二人手無所措,說道:“自古至今,沒有以君拜臣的道理。”帝堯道:“朕非拜汝等,是拜西王母。朕不能親拜西王母,所以將這個大禮,寄在汝等身上。汝等見到西王母后,稽首再拜,就和朕親拜一樣了。”二人別後,一路讚歎帝堯的虔誠不置。

    第五十四回 后羿射河伯 逢蒙殺后羿

    且說大司農等離開平陽,一路往西南而行,逾過壺口山,到了雍州地方。只見那邊的水勢亦實在不小,那股水從梁山上滔滔滾滾直向山海而去,所有的居民也和冀州一樣都移至半山,或高阜之地居祝本來到西王母處去,應該渡過漆沮水而西的,現在爲大水所阻,只能折向西南行。

    一日,走到華山相近的地方,看見無數百姓紛紛向着那河水朝拜祭祀,彷彿有什麼請求似的。當下大司農就問他們道:“河水爲患,禱祀是不相干的,你們禱祀些什麼?”那些百姓道:“不瞞貴官說,我們並不是禱求河水的消滅,我們是禱求河水中之神,請他不要害我們。”大司農詫異道:“河水中有神,你們如何知道?他又如何的害你們呢?”

    那百姓道:“這河水之神有兩夫婦,都是我們向來熟識的。

    他就住在此地華山北面潼鄉堤首地方。男的姓呂,名叫公子;女的姓馮,名夷,一名修,亦叫作冰夷。他們從前住在這裏的時候,專門修仙學道。後來呂公子遇到了個仙人名叫涓子的,據說是黃帝的老師,住在金谷地方,以餌術而延齡,能導引而輕舉,他給呂公子一顆仙丹,名叫虹丹。呂公子服了之後,聽說就成仙了。那個馮夷呢,有人教她不要食五穀,專食水仙花。

    那時她家裏養的水仙花很多,有單葉的,有千葉的,顏色有白的,有紅的。但是那教她的人說道:‘單葉的是水仙花,千葉的不是水仙花,名叫玉玲瓏,服食起來宜專,服單葉的,不宜服千葉的。能夠尋到水仙樹,同水仙花並服,尤其好。因爲水仙樹的裏面藏有仙漿。單葉的水仙花,又叫作金盞銀臺,其中像一個酒盞,深黃而金色。拿那個水仙樹的仙漿,滴在金盞之內,服之就可以成仙。’那馮夷聽了這話,非常相信,到處訪求水仙樹,後來果然給她求到了,據說在一個枸樓國中去尋到的。從此她就專服水仙花,不食五穀,將從前所養的千葉玉玲瓏,統統分送與人,現在有些人家中還有她的種子藏着呢。過了幾年,她服食水仙花,足有八石之多,到處去遊玩。有一日遊到從極之淵,就是現在的陽紆大澤,深有三百仞,她忽然看見她的丈夫呂公子在大澤之中,她歡喜之極,跟着潛伏入水底,從此就不見了。這一日記得是八月中的庚子日,有人說她是成爲水仙了,有人說她到淵水裏去洗洗浴溺死的。這種傳說我們也不去深究。到了前兩年,梁山上大水衝下,我們忽看見他們兩夫婦,各乘着一輛車子,雲氣護着,車子前面各駕着兩條龍,從水中一前一後,耀武揚威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兩個果然都成爲水仙了。因爲素來與他們熟識,特地的懇求他們保護,不要使大水來加衝害。哪知呂公子聽了,就和我們說道:‘我現在已做了河伯了,我的妻子馮夷亦做了河侯了,從極之淵就是我們的都府,現在這個大水,就是從那邊分出來的。你們要我不加害是可以的,但須要依我兩件事:第一件,是到陽紆大澤旁邊的山上,蓋起一座華麗大廟,四時奉祀我們。廟上匾額,可寫‘河宗氏’三個字,表明我們兩夫婦,是河水之所宗。第二件,是我們生長的家鄉,從前所住的地方,亦須照樣立一座華麗的廟。這兩件事能依我,那麼我一定保護你們。不然,不要說你的這個地方,我要衝去她,就是別個地方,我也要衝去她。不要說現在要使你們受災害,便是幾千百年之後,我亦要使大家受災害,顯顯我們河宗氏的威靈’。我們聽到他這番話,大家都失望極了。不想他們成仙之後,竟抹面無情,而且兇暴殘忍到這種地步。但是亦不敢和他計較,只好苦苦哀求道:‘這裏是你生長之地,父母之邦,有桑梓之誼,請二位總要格外的愛惜矜憐。立廟上匾祭祀的這一層呢,我們可以照辦總照辦;不過我們小民,財力有限,陽紆大澤又遠在幾百裏之外,兩處兼營,一時恐怕更做不到。再加以經過大水之後,財產大半損失,生活尚且艱難,哪有力量再造兩處華麗的廟呢!務請二位格外施仁,保護我們。矜惜我們,等將來我們元氣恢復之後,一定替二位造廟,並且歲歲祭祀。’貴官們想想看,我們這番話,說到如此,亦可算人情人理,委曲周至了。哪知道他們兩夫妻,不聽猶可,一聽之後,登時放下臉來,罵我們道:‘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念你們是個舊交,不忍就來淹死你們,所以用這點區區事件相托,哪知你們竟推三阻四,不肯答應,真是無情無義,可惡極了。’說着將手在車上一拍,車子登時騰空而起,那四條龍尾巴捲起大水直滾過來,給我們人民又淹死了許多,房屋財產損傷也不少。我們都是死裏逃生出來的,然而要依他做,實在沒有這筆經費,只好聽死。不料前個月,他們兩個又來了,還是這番議論。並且限我們一個月以內,要將兩處的廟都造好,否則就使我們此地全土盡成湖泊。我們怕極了,但是逃又沒處逃,只好日日在此祭拜,求他們的情呀。

    ”

    那些百姓說完,個個淚落不止,有的竟號啕起來。老將羿聽了這種情形,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大叫道:“豈有此理!老夫不殺死他,不算人。”那些百姓大驚,個個搖手道:“說不得,說不得。他們是神仙,不要說別的,就是四條龍尾上古祕史··巴,已經厲害之極了,我們人類哪裏敵得他過呢!”老將羿道:“怕什麼,從前大風也是個神仙,老夫要射死他,便是天上的太陽,老夫也要射它九個下來,怕什麼!”衆百姓至此才知道他是老將羿,大家歡欣羅拜,請他設法除害。羿道:“老夫此行,有王命在身,照理是不能沿途耽擱的。但是爲民除害,亦是聖天子之志願,就是延擱數日,亦不算不敬。聖天子知道了,亦決不會責罰。老夫決定在此,爲汝等除了害之後再走。”衆百姓聽了,都歡喜非常,大家爭先騰出房屋,請羿和大司農等居住,又爭先供給食物。

    過了幾日,寂無動靜,大司農疑惑起來,說道:“不要是這兩個妖怪大言恐人,從此不來了,那麼我們豈不是空等嗎?

    ”老將道:“恐怕不然。那日百姓豈不是說限他們一月之內,要將廟宇造好嗎?現在不知有幾日了?”說着就叫了百姓來問,百姓道:“已經二十多日了。”羿道:“那麼他們總就要來了。”

    又過了幾日,只聽得呼呼的風響,汩汩的水聲,早有百姓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他們又來了!他們又來了!”羿一聽,急忙取了弓箭和大司農出門來看,果見兩個人,一男一女,各乘着雲車,駕着雙龍,從上流大水中耀武揚威而至。羿氣極了,亦不願和他們講話,就是一箭向那男的臉上射去,只聽那呂公子大叫一聲,急忙用手去護他的臉,倏忽之間兩夫婦一齊潛入水底,雲車、雙龍都不見了。原來呂公子命不該絕,所以只傷了左目。百姓看見都歡呼非常,羿卻怏怏,恨未將他們兩個都射死,以絕後患。

    過了兩日,羿和大司農商量動身,百姓堅留不放,說道:“他們兩個都沒死,萬一來報仇,必定更加兇惡,那麼我們真要死盡了。”羿亦躊躇不決。又過了幾日,仍是絕無消息,大司農以西行之期,萬不可再緩,和羿商量。羿沉吟了好一回,勉強想出一法,和百姓說道:“老夫等奉命西行,在此已勾留多日,決不能再留。老夫看他們兩個水鬼,已經受傷,料想一定匿跡潛蹤,不敢再出來爲患了。老夫的威名,不是老夫自誇,的確是世界聞名的。那兩個水鬼既然有點仙術,能夠騰雲駕霧,當然亦知道老夫的手段。現在老夫將所用的弓箭,留一份在此間,你們可以懸掛水邊。那弓箭上刻有老夫的名號,使他們一望,可以知道。老夫再寫一道檄文,投在水中,使他們知道,想來決不敢再來加害你們了。”說罷,就取出簡筆來,動手寫道:大唐司衡羿,諭爾河宗氏夫婦知悉:蓋聞聰明正直,是謂神明;愷悌仁慈,斯爲仙道。爾等既以學道成仙,自稱河宗氏,則仙而兼神矣,理應廣施仁術,以拯萬民,豈宜妄逞貪心,爲禍黎首!況當此際災患方殷,野多嗷雁之聲,民有其魚之嘆。

    爾等果欲廟祀千秋,血食萬姓者,但能使間閻普慶於安瀾,自可得祭賽永隆於下土。歷觀祀典,孰非崇德而報功?各有良心,誰肯忘恩而負義?不此之圖,而殘民以逞,挾勢以求,天上有是神乎?世間有是仙平?是直淫昏之厲鬼耳!下官欽承帝命,誓剪兇徒,凡有害民者殺無赦。一失相遺,猶是小懲而大戒;餘生苟惜,務宜革面而洗心。倘使怙惡不悛,抑或變本加厲,則定當掃穴犁庭,誅除不貸。大風梟首,是爾等之前車,勿恃神仙,可幸逃法網也。先此傳諭,懍之慎之。

    寫畢之後,先與大司農一看,然後交給百姓,叫他們擲入河中,然後與大司農起身就道。百姓等知道不可再留,只得大家恭送了一程,方纔迴轉。後來河宗氏夫婦,得到羿的教訓,果然反躬改過,韜跡潛蹤,不敢再來滋擾了。可見老將羿的威聲,正是人神共欽的,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大司農和羿走了一程,到得山海之邊,滿以爲有船可坐了,不料四面一望,半點帆影都沒有,不覺詫異,就問之於土人,哪知都給河宗氏夫婦糟蹋盡了。二人沒法,只得沿山而走。老將道:“老夫記得到西王母處去,有三條大路可走。現在既然漆沮水一條,山海一條,都不能走,只好走第三條了。

    ”大司農問道:“第三條走哪裏呢?”羿道:“翻過終南山,逾過漢水,就是巴山。沿巴山西去,就是岷山、西傾山,那麼去玉山、崑崙山已不遠了。”二人商定,便直向巴山前進。那時正是秋末冬初,四山黃落,峯巒爭出,景色非常幽靜。

    一日,走到了一處,忽見前面亂草叢中,一隻黃色的龐然大物蠕蠕而動。老將眼明,認得是虎,疾忙一箭射去,只聽得大吼一聲,那大物已應弦而倒。老將向大司農及從人道:“老夫從前走過此地,猛獸極多,大家要小心。”衆人聽了,都非常戒備。及至走到草中一看,果是猛虎,已經死了。可是奇怪,身上卻有兩支箭,一支在腹上,是羿剛纔所射的,直透心胸,而從左邊穿出,箭羽還在腹中。一支在頭上,正中右眼,深入骨裏。羿看了詫異道:“這支箭是哪個射的呢?”拔出箭來一看,卻無標記,便向地上一望,只見點點滴滴的血跡和披披靡靡的亂草,彷彿直從對面岡上而來,想來這隻猛虎,是被人射了一箭,兀是不死,負了傷逃到這裏來的。但是那射虎的人,一定是高手。原來射虎之法,中咽喉不容易,因爲虎是伏着的;射心胸各處,難得致命,萬一它帶傷不死,直撲過來,就要喫虧,所以射兩眼最好。虎的威猛,全靠兩眼,眼睛受傷,除死及逃之外,別無能力。但是射眼,最難命中。這個射虎的人,既能命中,又能深入骨裏,所以羿知道他一定是人間高手了。

    但是細看那虎,亦非尋常之物,大概真是個老虎,所以雖則負傷,仍能奔逃。當下羿看了一會,就向大司農道:“我等且跟着這個血跡尋過去,果然得到一個射箭的高手,薦之朝廷,亦可以備干城之眩”大司農亦以爲然,於是一直尋到岡上,四下一望,杳無人蹤,但是細看那地上的草痕,確曾有人來此走過。正自不解,忽然看見前面有一隻白兔,其大如驢,蹘蹘的在那裏跑。老將看了,大爲稀奇,正要拈弓而射,那兔像煞很有知覺,一見了羿,跑得更快,但是終逃不脫羿的神箭,已經中在後腿上,撲地倒了。早有幾個從人,飛奔前去,捉了過來。原來羿並非要射死這兔,不過要捉來玩玩,所以僅僅中它的後腿,不傷其命。

    當下衆人看了,都說有這樣大的兔,真是見所未見。老將便叫從人斬取山木,造成一個柙子,將這大兔關進去,養它起來。

    大司農道:“我等往玉山,帶了這兔走,防恐不便。”羿道:“不妨,前途有人家,可以託他寄養,且到玉山歸來,再帶回去”。大司農聽了,亦不言語。不過因這大兔一來,將剛纔要尋訪射箭高手的心思,早拋卻了。且天色亦漸不早,當下羿就叫從人,找了柙子在前面走,自己和大司農在後面跟,相離不過十幾步路。老將因爲看得這大兔奇異,一面走一面不時的將兩眼往柙中望,一面又和大司農談論:“從前所看見過的異兔,有一隻是純赤的,有一隻是純黑的。據人們說,王者德盛則赤兔現。當時正是顓頊帝的時候,這句話是不錯的,就是那黑兔。。”剛說到此,忽聽從人大叫道:“啊喲!大兔不見了。”羿疾忙一望,果然從人只扛了一個空柙子,那大兔不知何處去了。

    細看那柙子的門,依然鎖着,絲毫未動,大家都不禁詫異之至。

    那扛柙子後面的從人說道:“我本來時時看着它的,後來因爲看着太陽,是不將要落山,剛將頭旋轉,就覺得柙子一動,肩上重量,頓然減輕,急忙一看,哪知已不見了。”大衆說道:“或者是個神物,所以有這種靈異。”有的人說道:“既然是神物,何以會被捉住呢?”有的說道:“不是老將,哪個捉得他住?”紛紛議論。過了一會,大家也都不在意了,獨有老將,心中非常怏怏,進入客館之中,亦不大高興說話。哪知到了夜間,就做了一夢,夢見一個人,白冕白衣,儼然一個王者的模樣,走進來指着羿罵道:“我叫鵷扶君,是此地山上的神祗,昨日偶然化形出來遊玩,看見你來我就逃,已經怕你了,總算是了,你何以還要射傷我?還要做起柙子來囚我,將我和罪犯一般的抬了遊街,如此恥辱史,這個仇我必定要報的。”老將生平,只有受人恭維,受人稱頌,何嘗受人這樣的罵過!在夢中不禁大怒道:“汝敢報仇,請你報,你只要敢報。”鵷扶君道:“我不來報,我借人家的手來報。”老將羿道:“借哪個的手?”鷯扶君道:“借逢蒙的手。”老將大怒道:“逢蒙是我的弟子,他敢如此?”鵷扶君指着老將的後面說道:“他已經來了。”老將夢中回身一看,果見逢蒙彎弓挾矢而來,心中又怒又急,一聲怒吼,霍地醒了,原來是個噩夢。仔細想想,大爲不妙:“當初赤松子與我相別的時候,叫我謹防鵷扶君,不知道就是這個妖物。我妻姮娥,又力勸我不要西來,不料此次出行,果然事事不順意,連射一個水鬼都射不死,不要是我的大數已經到了嗎?”想到此際,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熟。

    到了天明,急忙將此夢告訴大司農,並且說只恐性命不保,半途身死了,有負天子使命,負罪實深。大司農聽了,連忙用話替他解釋,說道:“夢境豈足爲憑,大約是昨日大兔不見了,衆人說神說鬼,老將聽了,心中不免幻想,因此生出來的心記夢,亦未可知。至於逢蒙,現在並不在一起,不知到何處去了。

    如果將來再見到他,可以善言遣去之,或則謹防之,何足爲慮?

    難道老將的本領,還怕制他不住嗎?”老將聽了,覺得心中略慰,但是仍減不了憂疑。

    過了一會,大家起身上路,行不數里,陡見前面樹林中,一支快箭直向老將咽喉射來。老將因昨夜少眠,加以憂疑,朦朦朧朧,精神不繼,猛不及防,被他射中穿過,登時倒地身死。

    大家齊喫一驚,立刻忙亂,都來看視老將。大司農道:“前面那個賊,你們趕快去捉住他,替老將報仇。不要放過了他!”

    衆人聽了,齊向樹林中尋去,果見一個人藏在裏面,看見衆人來尋,急忙轉身,向後便逃,看他的後影,的確像個逢蒙。大家無不忿怒,說道:“果然是這個沒天理的賊!果然是這個忘恩負義的賊!趕快捉住他!”說着,一齊拼命的趕上去,亦不管山路的崎嶇難行,亦不顧逢蒙的箭法厲害。那逢蒙卻亦沒有回身射箭,假使他回身抵禦,不要說十幾個人,就使幾十個,亦恐怕不是他的敵手。或者逢蒙已經殺界之後,自知理虧,沒有這股勇氣再來抵抗,亦未可知。大家趕了多時,看看趕近,哪知轉過一個山峯,只見前面是萬丈的深谷,旁邊一條曲曲彎彎的細路。逢蒙至此,忽然不見,衆人大疑,都道他是藏躲起來了。大家各處細細搜尋一遍,又向前追趕一會,絕無影響,只得迴轉。再看那萬丈深谷之中,有個屍首,倒臥在那裏,但是不能下去證明。揣度起來,大約是逢蒙失足跌下去的。急忙迴轉,只見大司農仍在那裏撫屍大慟。衆人便將以上的情形,報告了一遍。大司農道:“果是那個賊。當初天子早勸老將疏遠他,老將忠厚存心,不曾將他疏遠,不料今朝竟遭其禍。”

    說罷,嘆息不已。又道:“我看那賊一定是墜崖而死。假使不死,真是無天理了。”

    當下大司農就叫從人,向附近民居商量停屍之所,兼備辦棺木。百姓知道是老將羿被害,無不感傷,亦無不竭力幫助。

    蓋棺之後,大司農因爲自己有王命在身,不能中道折回,只能作了一道表文,叫從人趕回申奏。內中說起射虎、獲兔種種情形,並附說道:“臣想那猛虎身上的一箭,當然是逢蒙所射,但不知他是否知道羿要經過此地,預先來此守候。抑系偶然相逢,發心暗殺,就是崖下之屍,是否逢蒙,亦不能確定。務請帝即速下令,通緝兇手,如果未死,獲到之後,盡法懲治,庶慰忠魂,不勝迫切之至。”帝堯接到此表之後,不勝震悼,一面下詔通緝兇手,一面下詔優卹老將。因爲他是三朝元老,且屢立奇功,故飾終之典,特別隆重。每年由國家祭祀之,其祭祀之名,叫作“宗布”。古書所載:“羿死,託於宗布”,就是這個出典。可憐羿一代英豪,卻死於門弟子之手,是千古所沒有的事情。後來周朝孟夫子,因他取友不端,還要說他不是端人,這句話未免太覺刻薄,在下甚不佩服。宋、明、清三朝理學大儒,論起人來,總是吹毛求疵,使人難受。這種風氣,不能不說是孟夫子這句話創出來的。不知讀者諸君以爲何如?

    逢蒙死後,遺有《射法》二卷,見於《漢書》。但是否真是逢蒙所作,亦不得而知也。

    第五十五回 青鳥使迎大司農 西王母性喜樗蒱

    且說大司農自老將身死,遣人申奏之後,一路仍向西行,由巴山直到岷山。一日,忽然遇着一個人,覺得面貌很善,姓名卻一時記不起。那人卻認識大司農,拱拱手道:“久違久違,王子現在到何處去?”大司農聽他的聲音,方悟到他就是崇伯鯀。從前在亳都時候常常見到的,現在有二十餘年了。一面慌忙還禮,一面告訴他此番出使的原因。鯀聽了,仰天大笑,說道:“不用人力去着力,倒反聽命於不可知之神仙,這種思想,這種政策,某未知其可也。”大司農聽了,做聲不得,只好問鯀:“一向在何處?”鯀指着前面說道:“寒舍就在那邊一個石紐村中,相去不遠,請過去坐坐吧。”說着,就引子大司農,曲曲彎彎走了兩三里路,忽見一座大城,環山而造,鯀的住宅在城中心,左右鄰居不少。

    大司農細看那大城,純是用泥土築成,與尋常用木柵所造的城迥然不同。暗想:“他的能力真大了,能築如此堅固之城!

    ”原來鯀的長技就是善於築城,任你怎樣高高下下、崎嶇不平之地,他造起城來總是非常容易。後世說他築城以衛君,築郭以衛民,是個造城郭的始祖。這句話雖則不盡是如此,但是鯀的建築術必有確能突過前人之處。而當時學他的人,當亦不是少數,所以後人有推他作始祖的話了。閒話不提。

    且說鯀引大司農到他家裏,坐定之後,就說道:“某在帝摯時,雖則蒙恩受封於崇,但是從來不曾到國。後來帝摯駕崩,某本想輔導玄元,以報帝摯知遇之恩,不料獾兜、孔壬兩人朋比爲奸,將某排斥。某本無名利之心,何苦與他們結怨,適值此地親戚家有要事,某就藉此請假,約有好多年了。現在家居無事,研究研究天下的大勢,山川水道,國家政治的利弊,倒亦逍遙自在。”

    大司農這個人本來生性長厚,又素來知道三兇之中鯀的人品,實在高得多,不過性情剛愎而已。其他導君爲惡等事,都是附從,爲驩兜、孔壬所累。現在見他如此恬淡寂寞,頗爲欽仰。又聽他說研究山川水道,這個亦是平生所歡喜的,就和他討論討論。哪知鯀一番議論,都是引經據圖,切切實實,與孔壬的空談又是不同,的確是有研究、有學問的人。暗想:“當初如果早遇着他,那個治河水之事應該舉他,不應該舉孔壬。

    ”後來又一想:“如果孔壬治無功效,再舉他吧。”當下與鯀又談了許久,方纔告別,便改向西北而行,越過西傾山,已是西海了。

    此刻羿已身死,無人作嚮導,只得到處打聽路程。後來有人說:“浮過西海,有一座三危山,山上有三隻青鳥,是西王母的使者,常爲西王母取食的。但是那山邊亦很不容易去,如果能到得那山邊,尋着三個青鳥使者,那麼見西王母就有希望了。”大司農聽了,便秉着虔誠,齋戒沐浴,向天禱告。次日,就僱船泛西海,直向三危山而來。

    哪知剛到山邊,就見有三個人在那裏迎接。仔細一看,那相貌非常可怕,頭臉緋紅,眼睛漆黑,身上都穿着青衣。一見船攏岸,便拱手向大司農說道:“敝主人知道貴使降臨,特遣某等前來歡迎,請上岸吧。”大司農詫異之至,暗想:“他不知如何知道?真是神仙呢!”當下謙謝了一番。登岸之後,便請問他三人姓名,才知道一個叫大鵹,一個叫少鵹,一個就叫青鵹。大司農暗想:“前日人說三隻青鳥,我以爲真個是鳥,原來仍舊是人。”

    不言大司農心中暗想,且說大鵹等招呼了大司農登岸之後,又招從人登岸,行李一切統統搬上。自己前行,衆人都跟了走。走到半路,只見林中飛奔出一隻大獸,向着衆人張牙舞爪,像個要搏噬的模樣。衆人大喫一驚,急忙轉身要逃,少鵹忙止住道:“有我等在,不妨事。”早有青鳥向那獸喝道:“貴人在此,不得胡鬧!”那獸聽了,方纔垂首戢尾,站在一旁。

    大司農細看那獸,其狀如牛而白身,頭上有四角,身上之毛如披蓑衣,下垂至地,不知道是什麼獸,便問大鵹。大鵹道:“這獸名叫(彳敖)(彳因),要喫人的,所以此處地方尋常人不容易來。”

    說着,已到了一間石室,少鵹便讓大司農進去小坐,大鵹、青鳥仍去招呼從人。大司農便將奉帝命要到玉山見西王母的事,向少鵹懇求,要他指引。少鵹道:“這個可以,敝主人一定接見。不然,不叫某等來接了。不過此刻敝主人不在玉山,在羣玉山,貴使者且在此暫停一日,俟某等去問過敝主人,何日延見,何地延見,有了確信,再來引導。”大司農道:“貴主人不住在玉山嗎?”少鵹道:“敝主人的居住有好幾處。一處是玉山,就在此地東南方;一處是棄山;一處是羣玉山,亦叫崑崙山。這三處都是敝主人常常遊息的所在,譬如下界帝王有離宮別館之類。”大司農道:“羣玉山離此有多少路?”少鵹道:“大約有一萬里”。大司農道:“那麼往返必須半年多了?”少鵹笑道:“哪要這許多時候,某等來往,不過片時而已。”

    正在說時,忽見一隻三足的鳥從空飛進來,停在地上,口中銜着一個又似翡翠又似碧玉的大盤,盤中盛着不知什麼東西。這時大鵹、青鳥亦走進來,少鵹向他們說道:“我此刻陪着貴使,不得閒,你們去進食吧。並且問問主人何時見客?何地見客?”大鵹、青鳥答應了,各從身畔取出一件青色的羽衣披在身上,霍地化爲一對青鳥,率領了這隻三足鳥,銜着大盤,從地飛昇,翱翔而去。

    大司農看了,又大詫異。少鵹道:“這隻三足鳥是專爲敝主人取食的,某等是專爲敝主人傳使命的。但有時三足鳥來不及,某等亦爲敝主人進食。”大司農聽了,更是詫異。暗想:“西王母是個神仙,所住的地方何求不得,何必要到萬里之外來取食呢?究竟不知道取的是什麼食品,但是不便問,只好罷了。”過了一會,再問少鵹道:“貴主人是個神仙,有姓名嗎?

    現在有多少年歲?”少鵹道:“敝主人姓鳩名回,她的年歲卻不知道,大約總有幾萬歲了。”大司農道:“貴主人平日作何事消遣?亦管理下界之事嗎?”少鵹道:“下界之事不常管,但有大事亦是管理的。從前黃帝軒轅氏與蚩尤戰敗,敝主人曾遣九天玄女、素女等前往援助,後來卻不聽見說管什麼事。至於平日,常和羣仙聚會,或看她的幾位女公子作各種的遊戲,或與紫陽真官樗蒱賭博,總是做這種事情。”

    大司農聽到此處,不禁詫異極了,暗想:“前日記得帝說起,那曲阜地方曾經發現一種樗蒱賭博的事情,弄得來男女雜遝,不成模樣,風俗陵夷,不堪言狀。那時帝嘆息痛恨,出示嚴禁,不想天上神仙亦是如此,豈不奇怪?”遂又問少鵹道:“那樗蒱賭博是什麼一種物件?”少鵹道:“這亦是下界新近發明的。聽說發明的人彷彿是一個有道行的老頭子和一個名叫烏曹的人,某亦不過偶然聽見說起,所以並不十分清楚。至於樗蒱之法,敝主人賭博的時候,某有時在旁伺候,所以略略有點知道。大約用五顆木子,上面刻着黑狗、白雞、黃犢等,各人擲下去,看它的彩色,以便在局上進行而分勝負。但是如何分勝負之法,某亦不甚了了。”大司農聽他所說,知道正是帝在曲阜所見的那個東西,遂又問道:“人間賭博,爲的是財帛。

    莫非天上神仙,亦不能忘情於財帛嗎?”少鵹道:“不是如此。

    敝主人的賭博是遣興消閒以取樂,並非有爭勝貪慾之心。所以他們賭起來,亦並不用財帛,無論什麼物件都可以拿來做個分輸贏的物件。即如敝主人在崑崙山上所住的那座龍月城,城中產一種李樹,名叫黃中李,是稀世的奇物,無論人間天上,尋不出第二株來。這樹花開的時候,每朵花有三個影子,結實之後,每實有九個影子,花上、實上都有天生成的‘黃中’二字,所以叫作‘黃中李’。東海度索山上有一株大桃樹,屈盤幾千裏,名叫蟠桃,其果實非常之大,比到積石山所出的桃實,大如十斛籠的雖然稍小,但是它的滋味芬芳甘美,遠在積石山桃實之上。有一年,度索山的神荼、鬱壘兩弟兄,採了無數蟠桃來,貢獻於敝主人。敝主人喫了之後,非常歡喜,就將那桃實在所住的瑤池邊種起來,萬年之後,方纔長成得和度索山無異。

    自此以後,每隔三千年開一次花,結一次實,所以敝主人處的蟠桃,亦是世界聞名的。每到此桃結實之後,各處神仙都來與敝主人祝壽,敝主人就以蟠桃請客。這種集會,就叫作蟠桃大會。照這樣說起來,這個蟠桃的價值亦可謂貴重極了。但是敝主人的愛惜蟠桃,遠不及愛惜黃中李。因爲蟠桃是度索山上出的,不是敝主人所獨有的,而黃中李則各處所無,只有龍月城中一株,因此各處神仙無不豔羨,常常來向敝主人索齲所以敝主人與紫陽真官賭博起來,紫陽真官總是要求以黃中李作賭晶。敝主人就拿出二三百枚來,放在案上,遞分勝負。聽說這個樗蒱之法,亦是紫陽真官從下界去學了來,轉教敝主人,因而賭博要想贏幾個黃中李喫喫呢。所以說神仙的賭博,不過消閒取樂,並非志在財帛呀。”

    大司農道:“紫陽真官是什麼人?”少鵹道:“亦是上界的真仙,但不知道是何職位。”大司農道:“他常來和貴主人賭博嗎?”少鵹道:“他常來賭博,有時候敝主人亦到他那邊去,有時候就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賭博,不是一定的。”大司農至此,忍不住問道:“紫陽真官是男子嗎?”少鴛道:“是。

    ”大司農道:“那麼一男一女時常相聚,到處賭博,於風化上豈不是有些缺點嗎?”少鵹聽了這句話,哈哈大笑道:“貴使者從人間來,真脫不了凡夫的見解。請問貴使者,怎樣叫作風?

    怎樣叫作化?依某的意見,風化二字,有兩個解釋。第一個解釋:風者,上之所行,所謂君子之德風是也。化者,下之所感,所謂黎民於變是也。在上之人躬行道德,如春風之風人;在下的感到這種善風,率從而化,這個叫作風化。但是人世間有上下之分,天上神仙都是一律平等,無所謂上下,就無所謂風化。

    第二個解釋:風是風俗,化是教化。人世間的君主長官因爲百姓的愚蠢,貪嗔癡愛,足以引起各種紛亂,所以他的辦法總以敦風俗、明教化爲先。如有男女不相辨別,瀆亂淫媟的人,就說他是有傷風化,就要拿法令來治他,這是不錯的。但是貴使者看得天上神仙,亦是同人世間貪癡戀愛的愚百姓一樣嗎?塵念未淨,何以成仙?品行先乖,何得稱神?這種地方,還請貴使者仔細想想。”

    大司農聽到此處,知道自己冒失,將話說錯了,不覺將臉漲得飛紅,慌忙認錯道歉。少鵹道:“天上與人間,一切習慣迥乎不同。貴使者初到此地,拿了人世間的眼光,來看天上的情形,自然詫異,這句話亦難怪貴使者要問。但是老實和貴使者說,羣玉山上,敝主人的幾位女公子,她們所有的侍者,男子居多,而且穿房入戶,毫不避忌呢。還有那羣仙大會的時候,男仙女仙坐在一起,交頭接耳,亦毫不避忌呢。貴使者將來倘然見到如此情形,千萬再不要詫異。要知道,天上神仙與人間愚民,是的確不同的。”大司農連聲應道:“是,是。”

    少鵹又問道:“某聽見說下界從前有一個什麼聖人,他一人獨居在室中。有一天,天下大雨,他的鄰居少女因牆坍了,跑到他這裏來,請求避雨。那聖人慨然允諾。因爲少女衣裳盡爲雨沾溼了,防恐她受冷,便叫她脫去衣裳,擁在自己懷裏一夜,絕無苟且之心,所以大家都稱讚他能夠坐懷不亂。後來又有一個男子,遇着同樣的事情,亦有一個少婦深夜來叩門,男子始終不開。婦人道:‘汝何以不學那個聖人?’那男子道:‘聖人則可,我則不可。我將以我之不可,學那聖人之可。’大家亦都稱讚他,說他善學聖人。不知道果有這兩項故事嗎?

    ”大司農道:“不錯,是有的。”少鵹道:“既然有的,那麼某有一句話奉告:剛纔所說這種情形,天上神仙則可,人間百姓則不可。某願人世間的人都要以他的不可,學神仙之可,那就是將來做神仙的第一階級了。假使貴使者將來歸去,將這種情形宣佈出來,那些愚百姓聽了,必定引以爲口實,說道:‘天上神仙都要賭博,我們賭博有什麼要緊呢?天上神仙男女都是混雜,不避嫌疑的,我們男女混雜不避嫌疑,有什麼要緊呢?

    ’那就學錯了,那就糟了,天上神仙就做了萬惡之淵藪了。這一點還請貴使者注意。”

    大司農聽了,非常佩服,連聲應道:“是,是。”過了一會,又問少鵹道:“適才聽見貴主人有許多女公子,那麼必有丈夫。請問貴主人的丈夫是誰?現在何處?”少鵹道:“敝主人的丈夫叫東王公,姓黃名倪,號叫君明。大家因爲他年老,都叫他黃翁。他亦住在崑崙山上,他的舊居卻在東荒山一個大石室之中,常與天上的玉女做那投壺的遊戲。有時候他們夫妻兩個亦常到鴻蒙之澤、白海之濱去遊玩,離崑崙山不知有多少萬里呢。”大司農道:“他大約有多少歲年紀呢?”少鵹道:“某亦不能知道。但聽見人說,大約幾千年以前,有人在白海之濱遇到他,問他年紀,他說:‘我卻食而吞氣,現在已有九千餘歲了。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見幽隱之物。三千歲反骨洗髓一次,二千歲刻骨伐毛一次,我已經三次洗髓、五次伐毛了。

    ’在當時已如此,此刻更不知又洗過幾次髓,伐過幾次毛?大約其壽總在幾萬歲以上吧。”

    大司農道:“貴主人有幾位女公子?”少駕道:“有二十幾個。”大司農聽了,暗想:“這位王母娘娘真是個瓦窯,可以生這許多女兒的!”正要再問他有幾個兒子,忽見兩隻青鳥從空飛來,到地已化爲人,原來就是大鵹、青鳥兩個。當下青鳥問大司農說道:“適才某等已稟請敝主人的示下,敝主人說請貴使者到羣玉山去相見,日期再定。”少鵹道:“那麼我們下船吧。”說着,和大駕、青鳥引着大司農走出室外,那些從人慌忙來搬行李。大鵹向大司農道:“貴使者奉聖天子命前來,敝主人不敢不延見。至於從者,身無仙骨,不能輒上靈山,只好暫留在此,且待貴使者轉身到此,再同回去吧。”大司農聽了,不敢多說,唯唯從命。就叫從人在此靜心守候,自己便跟隨三青鳥使下山。

    大司農一路走,一路回頭看,果見三個峯頭,兀突欹斜,有搖搖欲墜之勢,就問少鵹道:“此山周圍有多少裏?”少鵹道:“廣圓約一百里,實則是島,四面臨水,別無通路。這三個峯頭,某等三人各居一處,亦是敝主人派定的。”大司農仰面一望,只見樹上棲着一隻大鳥,三個身子共着一個頭,黑白相雜的毛羽,紅的頭頸,其狀如鴉,又不禁詫異,便問少鵹。

    少鵹道:“這鳥名字叫鴟,是此山異鳥,別處所無的。”

    少頃,來到海邊,已停着一隻皮做的船,方廣不過一丈,約可容兩三個人。青鳥招呼大司農上船,張帆而行。出了港口,向前一望,茫無畔岸,波濤滾滾。大司農又問道:“這樣小船可航大海嗎?”青鳥道:“可以航行。前面崑崙山下有弱水九重,周圍環繞,除出神仙的飆車羽輪外,無論什麼船隻都要沉沒,不能過去,只有這皮船可渡。”

    大司農聽了,又覺稀奇,又問道:“從前敝處有一個名叫羿的,亦曾見到貴主人,他怎樣過去的呢?”大鵹道:“亦是某等用這皮船引渡過去的。那時他同了他的妻子姮娥同來,敝主人因爲與姮娥有緣,所以特地叫某等迎接她。後來羿個人來了幾次,不得某等引導,就不得見了。現在姮娥已成了仙,在月宮之中,常到敝主人那邊來呢!”大司農道:“這個姮娥,背夫竊藥,私自逃走,是個不良的婦人,何以得成神仙,頗不可解!貴主人不拒絕她,反招待她,與她往來,亦不可解。”

    大鵹道:“貴使者所言自是正理。但是,其中另有兩層道理在內:第一層,神仙的能成不能成,是有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強爲。羿這個人命中不應該成仙,所以天使特假手於姮娥,偷去他的藥,使他不得服。便是當時敝主人,何嘗不知道姮娥已有偷藥之心。但是礙於天命,無從爲力。所以偷藥的這一層,不能說一定是姮娥之罪。第二層,人世間與其多出一個神仙,不如多出一個聖賢豪傑。因爲聖賢豪傑是與人世間有用的;神仙與人世間何所用之?假使當時姮娥不偷藥,夫婦兩人同服之後,雙雙成仙而去,爲他們自己着想,固然是好的了。但是後來這許多天下的大亂大災,哪個來平呢?豈不是百姓實受其苦嗎?羿雖然不得生而成仙,但是他的英名已萬古流傳,就是他現在死了之後,他的靈魂已在神祗之列。所以爲羿計算,偷了藥去亦並不算怎樣喫虧呢。”

    大司農道:“足下所說第二層道理,甚爲精闢,某深佩服。

    但是,第一層說姮娥是無罪,覺得有點不妥。照足下這樣說,那麼世間兇惡之徒,肆意殺人,亦可以藉口於天命假手,自謂無罪嗎?”大鵹道:“照人世間的眼光看起來,貴使者的話,自是正理,姮娥是應該說她有罪的。何以要說她有罪呢?就是防恐他人要效尤的原故。但是,依神仙的天眼看起來,不是如此。世上一切,無非命耳。一個人被兇手殺死,或被水災淹死,或被岩石壓死,同是一死。被兇手殺死的,說兇手有罪;被水災淹死、被岩石壓死的,亦可以說水與岩石都有罪嗎?如果說兇手是人,有意識的,所以應該和他計較。水與岩石不是個人,是無意識的,無可和它計較,所以只能罷休。那麼試問,這個淹死、壓死的人,還是命該死呢?還是罪該死呢?如說是罪,罪在何處?如說無罪,何以會得死?只好歸之於命了。淹死、壓死既是命,那麼被兇手殺死,豈非亦是命嗎?天定之謂命。

    既然是命,既然是天所定,兇手的罪在哪裏?殺人尚且無罪,偷一包藥,更值得什麼?”

    大司農聽了這番強詞奪理的話,口中雖無可說,但心中總仍以爲非。過了一會,只聽見四面水聲汩汩,原來已到弱水中了。船到弱水中,其行更快,不一時便抵崑崙山下。

    第五十六回 崑崙山稀有大鳥 西王母瑤池宴客

    且說大司農到了崑崙山,剛剛一足踏上岸邊,陡見山上跑下一隻人面而純白色的老虎,背後有九條長尾,豎得很高,迎面叫道:“大鵹,這個人是大唐使者嗎?”大司農喫了一驚,不覺腳下一滑,撲倒灘邊,滿身衣服沾滿了污泥,骯髒已極。

    早有青鳥前來扶起,並向那人面的白虎介紹道:“這位是陸吾先生,一名肩吾,是守護此山的神人,專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園囿中之時節的。”大司農慌忙與他拱手爲禮。那陸吾亦將頭點了兩點,自向別處而去。

    大司農見衣服骯髒,心中懊喪,不時去拂拭它。少鵹道:“不妨事,過一會就會好的。”大司農聽了,亦莫解所謂。過了片時,才問大鵹道:“這位陸吾先生既然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園囿中之時節,爲什麼不在天上,而在此地呢?”大駕道:“這座崑崙山是天帝的下都,天帝有時到下界來,總住在此地的,所以陸吾先生有時亦在此。”大司農道:“貴主人不是此山之主嗎?”大鵹道:“不是,那座玉山是敝主人所獨有的。這座崑崙山,周圍不知道有幾千萬裏,敝主人所住的是西北隅,敝主人之夫東王公所治的是東北隅,多不過一隅之地而已。”

    四個人一路走,一路向山上而來,但見奇花異卉,怪獸珍禽,多得不可言狀。轉過一個峯嶺,只見前面一座極大極大的山,映着日光,黃色燦爛,矗入天中,不見其頂,兩旁亦不知道到什麼地方爲止,幾乎半個天都被它遮去了。大司農便問:“這座是什麼山?”青鳥道:“這個不是山,是一根銅柱,亦叫作天柱,周圍有三千里,在崑崙山之正北面,四周渾圓而如削,下面有一間房屋,叫作‘回屋’,方廣一百丈,歸仙人九府所治理的。上面有一隻大鳥,名叫‘稀有’,朝着南方,張開它的右翼來,蓋住敝主人,張開它的左翼來,蓋住敝主人之夫東王公。它背上有一塊小小的地方沒有羽毛的,有人替它算過,還有一萬九千里廣。貴使者想想,這個大鳥大不大?真真是世界所稀有的。敝主人與她丈夫東王公每年相會,就登到那翼上去。古人說牛郎織女烏鵲填橋,年年相會。敝主人夫婦藉着這大鳥的翼上作相會之地,天下事真是無獨必有偶了。那根銅柱上有二首銘詞刻在上面,一首是說柱的,一首就是說敝主人夫婦相會之事的。”大司農道:“可過去看嗎?”青鳥道:“這個銘詞的字,大極高極,貴使者恐怕不能看見呢。”大司農道:“那銘詞的句子,足下記得嗎?”青鳥道:“某都記得,那銅柱的銘詞只有四句,叫作:崑崙銅柱,其高入天。圓周如削,膚體美焉。

    它那個大鳥的銘詞共有九句,叫作:

    有鳥稀有,碌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

    大司農聽了這個銘詞,心中不禁大有所感,感的是什麼呢?銅柱之高,稀有鳥之大,怪怪奇奇,都是神仙地方應有的東西,不足爲異。他所感的,第一是西王母已經做了神仙,還不能忘懷於情慾,夫婦要歲歲相會。第二,夫妻相會何地不可,何以一定要登到這個鳥背上去?第三,夫妻相會總應該男的去找女的,乃東王公不來找西王母,而西王母反先去找東王公。

    看到那銘詞上‘王母欲東,登之自通’二句,竟有雉鳴求牡的光景,可見得神仙的情理真與人世間不同了。還有一層,人世間一家之中,出名做事的人總是男子。乃現在東王公之名,大家知道者甚少,而西王母反鼎鼎大名,幾乎無人不知。女權隆重,亦是可怪的。

    大司農正在一路走,一路想,迎面和風陣陣,吹得來人的精神都爲之一爽,頗覺快意。忽而低頭一看,只見那衣服上沾染的污泥骯髒,一概沒有了。就使新的洗灌過,亦沒有這樣的清潔,不覺大以爲奇。少鵹道:“這是風的作用。此地山上的風叫作‘去塵風’,所有一切塵垢,都能去滌淨盡,不留纖毫。

    所以此地的房屋、庭宇、器具,不用灑掃洗灌,那衣服更不必說了。”大司農聽了,歎羨之至。

    且說大司農這次上岸,是從崑崙山東隅到西北隅去,幾平橫穿崑崙山,所以走的日子不少,看見的奇異物件亦不少,都是由三青鳥使細細的說明。在東面走進一座大城,便看見兩種奇樹:一種叫沙棠樹,其狀如棠,黃花而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大司農嚐了幾個,覺得非常甘美。一種叫琅玕樹,高大絕倫,枝、葉、花三項都是玉生成的,青蔥可愛。微風吹起,枝柯相擊.錚鏦有聲,其音清越。比到民間檐下所懸的鐵馬,不知道要高几百倍。少鵹道:“此山五方,按着五行,各有特別的樹。此處就是沙棠、琅玕兩種。西面有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四種。南面有絳樹一種。北面有碧樹、瑤樹兩種。中央有木禾一種,其高三十五尺,其大五圍。總而言之,此山之上,萬物無不齊備。這座大城名叫增城,共有九重,重重上去,共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最上重了。最上重的那一座城,亦有四百四十個城門,每個城門廣約四里,其高可想而知。城中最大的宮殿足足有一百畝地之大,名叫傾宮。

    又有一間,處處以玉裝成,極其華麗,而且有機括,可以使它旋轉,要它朝東就朝東,要它朝西就朝西,所以名叫旋室,亦叫璇室。這種旋室,敝主人那邊亦有一間仿造。四百多城門之中,有一扇城門,名叫閭闔門,就是西門。那門內有一個疏圃,是種天帝所食蔬菜的地方,四面浸以黃水,黃水繞了三週,仍復歸到原處,從古以來不增不減,亦名丹水,人能夠飲它一勺,就可以長生不死。敝主人有不死之藥,就是用此水來配合的。

    從第九重增城上去,再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涼風之山了。人能登到這座山上,不必服什麼藥,亦可以長生不死。再上去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就是懸圃之山。人若能登到此山,不但長生不死,而且具有神靈,能呼風喚雨了。從懸圃山再上去,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這地方便是上天,就是天帝之所居,不是神人不能到了。”

    大司農聽了一想:“崑崙山竟有這樣大,這樣高,真是不可思議!”乃問道:“此番過去,必須走過嗎?”少鵹道:“不必走過,而且亦不能走過。某等此番只從最外的一重增城斜過去,到那面第九重增城上就是了。”大司農道:“最高的上天,足下等去過嗎?”少鵹道:“某等只有涼風山到過,懸圃山已不能上去,何況上天呢。平時聽敝主人說,上天之上,極其平坦,方約八百里,其高萬仞,可謂世界上最高之地了。”

    大司農與三青鳥使一路談談說說,過了多日,穿過了第九重城,那城上大書“龍月”二字,不覺已到西王母所居之地。

    大鵹先前去通報,回來說道:“敝主人請貴使者稍息,明日再行延見。”當下大司農在客館之中,齋心息氣,虔誠萬分,希望見了西王母之後,便答應自己的請求。

    到了次日,青鳥等引導着大司農,曲曲彎彎的往山上前進。

    這時,大司農秉着誠心,目不旁視,但覺一路古松翠柏,瑤草琪花,不是人間景物而已。俄而,到了一個闕前,上面大書“瓊華”二字,走進闕中,四面都是金碧輝煌的房屋。最後到了一座大殿,深廣足可容數萬人,內中男男女女,站着的已不計其數。青鳥請大司農暫住,先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出來說道:“敝主人請見。”大司農整肅衣冠,跨進殿中。只見許多美女擁着一個環佩叮噹的老婦,迎將上來。青鳥就向大司農介紹道:“這位就是敝主人。”

    大司農不看猶可,一看之後,頓覺一驚。原來大司農初意以爲,王母娘娘是世界聞名的,她手下許多仙子亦都是美麗絕倫的,那麼她的面貌即使不是十分美麗,亦當然是個端正和靄的一位老婆婆模樣。哪知她的頭髮蓬蓬鬆鬆,好像有幾個月未曾梳洗過似的,頭上戴着一支玉勝,滿嘴虎齒露出,氣象威猛,儼然是一個雌老虎,所以甚爲詫異。然而外表不敢流露,當下就恭恭敬敬的下拜。

    西王母亦還禮答拜,回身請坐,只見西王母臀部拖出一條豹尾,坐下之後,翹起地上,搖搖動動,更是可怪。但是這個時候不敢亂想,趕忙將帝堯命他來的意思,委曲說明,並且懇求她大發慈悲,趕速施救百姓的災苦。西王母道:“聖天子來意,我早巳知道了。不過,有一句極簡單的話和尊使說,叫作‘天意難違,無法可想’八個大字而已。”大司農聽了,慌忙道:“天意雖是如此,但棄聞王母有回天之力,何妨格外施仁?

    況且天心總以仁慈爲本,就使王母趕速拯救了,於天意亦不算違背,務請憐憫蒼生爲幸。”說着,又再拜稽首。

    西王母亦還禮,重複坐下,說道:“我不是不憐惜百姓,不肯施救,不過現在尚非其時。現在我知道下界雖有災情,尚不算大,還有極大的大災在後面呢。況且我們神仙就使要救助你們下界,亦必須你們下界有一個可以受我們幫助的人,不能使我們神仙親自來指揮的。老實和尊使說,將來平定下界大災的這個人,現在還沒有生呢,,到得生了之後,長成之後,出而任事了,那其間我一定叫人來幫助你們。現在這個時候,我實在無法可想。”大司農忙問道:“那麼王母所說的這個人,要幾時才降生呢?”西王母道:“大概還要過三四十年。”大司農大驚道:“三四十年的大災,不是民生要沒有孑遺嗎?”

    西王母道:“有聖天子在上,又有尊使的善於教導農田,使百姓多有蓄儲,決不至於沒有孑遺,不過百姓多受一點困苦就是了。”大司農聽了,還是苦苦懇求。

    西王母道:“老實和尊使說,可救我必救。當初令高祖黃帝,爲蚩尤戰敗,並未來求救於我,但是我亦派人去救。今番雖有聖天子和尊使的這種誠意,苦於時機未到,叫我亦沒法。

    聖天子是超越今古的仁君,我知道他自從即位以來,五日不在憂勤惕勵之中,這是很可欽佩的。尊使可歸去奏聖天子,稍釋憂勤,將來大災平定之後,至少總有二十年昇平之福可享,現在勸他不必性急吧。”

    大司農見西王母的話說到如此,不好再說。但是千山萬水而來,目的終不能達到,心中不免怏怏。西王母道:“尊使來到敝地,頗不容易,明日已邀幾個朋友,請尊使同來敘敘,不要客氣。”說罷,向青鳥道:“你引了尊使向各處遊玩一轉,明日仍同來。”青鳥應命,就來招呼。

    大司農起身與王母告辭,然後隨着青鳥出去。只見大殿之旁就有一座用玉造成的樓,接着又是一座臺。青鳥引着大司農登臺一望,只見那大殿崇高宏大,非言語可以形容。殿的左右兩旁及後面,參參差差,高高下下,有些在樹林中藏着,隱隱約約露出一點,無非是金玉造成的房屋。青鳥道:“此地共有十二座玉樓,九重金臺,其餘苑囿宮殿,不計其數。”又指着右面極遠的方向向大司農道:“那邊那株大樹,就是蟠桃樹。

    ”

    大司農一看,只見那樹密密層層不知道有多少大。起初以爲是森林,並不在意,經青鳥說了,仔細再看,樹中隱約似有無數紅點,想來就是桃子了。便問道:“黃中李在何處?”青鳥道:“在後花園。因爲敝主人非常愛惜,所以尋常人不易進去。”兩人在臺上望了一會,只見四面來往的人甚多,男女都有,女貌固然美麗,男子亦秀雅不凡。大司農問了,才知道都是些侍女、從人之類。忽見一個侍女手中捧着一個玉盤,盤中盛着—個大李子,上臺來說道:“敝主人遣某敬獻大唐使者嚐嚐。”大司農慌忙拜謝,將李子接了過來,又和侍女說聲“費心”,又託她代向西王母處道謝。

    侍女去了,纔看那李子,只見上面果然有天然的“黃中”二字。青鳥道:“剛纔來的侍女名叫田四妃,是敝主人所鍾愛的人。適才貴使者說起黃中李,想來敝主人知道了,所以叫她送來的。”大司農道:“剛纔說話之時,四面別無他人,何以貴主人會知道?”青鳥笑道:“不但在此地談話敝主人能知道,就使幾萬裏以外,敝主人亦能知道。不然,何以貴使者將來,敝主人已先叫某等迎接呢?不但某和貴使者談話敝主人能知道,就是常人心中一轉念,敝主人亦能知道,這個真叫作‘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呢。”

    大司農聽了,尤其駭然,然而有點不信,以爲是偶然的,手中拿着黃中李就要下臺。青鳥道:“敝主人敬獻之李,何不嚐嚐呢?”大司農道:“本想就嘗,不過這種仙果是不可多得之物。某家有老母,想留着歸以奉母,所以不嚐了。”

    下得臺來,行不兒步,只見又有一個侍女走來說道:“敝主人請大唐使者喫了這李子吧,將來歸遺太夫人的,另外再奉贈可也。”大司農聽了,才知道青鳥的話是真話,慌忙應道:“是,是。”那侍女去了,就將黃中李喫去,果然味美非常,便問青鳥道:“剛纔這侍女是淮?”青鳥道:“她叫郭密香。

    ”

    於是兩人走出了瓊華闕,就看見一種異鳥,其狀如蜂,大如鴛鴦。據青鳥說,名叫“欽原”,是非常毒的,螫鳥獸則鳥獸死,螫樹則樹枯,所以不可去惹它。大司農道:“不害人嗎?

    ”青鳥道:“不惹它不害人。”大司農想到涼風山腳下去望望,青鳥道:“可以。”於是同走至涼風山下。

    只見有一個怪獸,其大如虎,有九個人頭,朝着東,立在那山邊。青鳥道:“這個叫開明之神,是替天帝守門的。涼風山上的城牆是用黃金積成,所以名叫金墉城,周圍千里,共有九門,都是歸開明神守的。”大司農各處望了一會,時已不早,遂回客館。

    到得次日一早,又由青鳥引導,到瓊華闕里那個大殿上。

    這時西王母還未出來,大司農趁此四面一望,只見當中上面一塊匾額,大書“光碧堂”三字,一切陳設非金即翠,窮極華麗,所有物件大半不知其名。青鳥道:“這座殿就是前此所說的傾宮,貴使者看還大嗎?”大司農道:“大極,大極,人間斷乎沒有的。”

    正在說時,忽見殿後面有無數的絕世名姝擁着一位慈善和藹、丰姿美秀的中年婦人走出來。大司農剛想回避,青鳥又過來介紹道:“敝主人請見。”大司農弄得來莫名其妙。見禮之後,稱她是王母又不好,不稱她王母又不好,正在爲難,倒是王母先說道:“尊使不要生疑,說我的形狀換過了。要知道今日這個相貌是我的真形。昨日所見的相貌不是我的真形。我昨日爲什麼不以真形見尊使呢?這其間有個原故。因爲我是個天上的刑官,居在西方,稟着秋氣,我的職司是管人世間災癘的事情和五刑殘殺種種的事情。西方屬白虎,所以我的章服是白虎形,就和人世間官員所着的貂蟬豸冠一樣。這次尊使奉帝命而宋,爲百姓請命,是公事,不是私事,在官則言官,所以我不敢不穿了章服相見。至於今朝,我們大家聚聚談談,純系私交,用不着穿章服,所以不妨以真形相見了。”

    大司農聽了這番話,方纔恍然明白,暗想:“我此番來,看見了許多怪類,如大鵹等,如昨日所見開明神等,大半都是禽形獸狀,或者亦是章服,亦未可知耳。”當下諾諾連聲,並無話可說。西王母又指着同出來的一大批女子向大司農介紹道:“這許多都是我的女兒。”指着立在最前面的一個說道:“這是三小女玉巵娘。”又指着一個說道:“這是最小的小女婉羅。”又指着一個說道:“這是第二十三個小女瑤姬。”西王母儘管一個一個的指着介紹,但是大司農實在記不得,認不清,只能個個躬身行禮而已。

    過了些時,只聽得半空中鸞鳴鶴唳之聲,原來是衆神仙紛紛而來了。有的騎鸞,有的乘鳳,有的跨鶴,有的驂龍,有的坐雲車,有的駕白鹿,有的御清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無所不有,光碧堂上頓然熱鬧非常。但是大司農卻窘了,一個都不認識,只好站在一方,旁觀靜聽。然而那些神仙卻個個認識大司農,都過來和他攀談。過了一會,有一個女仙倡議說:“此地太板,沒有風景,不如到瑤池去。”西王母道:“我是預備在那邊宴會的,現在且在此地再坐一坐,還有幾個客沒有到呢,等到齊之後,一同去吧。”說時,早有無數侍女每人拿着一個玉盤,分敬衆客,一個人一盤。大司農接到了,只見盤中盛着血紅的流汁,不知什麼東西。西王母過來說道:“貴客光降,無物奉敬,這是此地山上的土貨,名叫朱露,不要見笑,嚐嚐吧。”大司農飲完了,覺得其甘如飴,香美非常。

    過於一會,又來了無數神仙,於是大衆同到瑤池去。大司農看那瑤池,廣大無際,但覺三面環抱陸地,如月牙形一般,不知道有多少裏。池中荷花盛開,清香沁腦。池的東首,一株大不可言的桃樹,樹上滿結桃實。臨池十餘丈,有一間極大極精美的房屋,像是玉琢成的,西王母就邀大家到屋內來坐。大司農見那室內光明洞達,重重珠幕卷,面面綺窗開,說不盡的繁華氣象。那時筵席都已備好,大家以次入席。陪大司農的是一個長頭老人,王母過來介紹道:“這位是角亢二星之精,就是人世間所說的壽星老頭兒。”

    大司農聽了,改容起敬。一時餚酒紛陳,觥籌交錯。大司農向來業農,生平儉素,都是目所未見,口所未嘗,不要說各種餚饌的名目不知道,就是那酒味亦異乎尋常。壽星道:“這酒是主人自己釀的,用琬琰之膏,澄清了做出來,飲之於人有益,可以寬飲幾杯。”大司農酒量本宏,遂連飲多杯。回看那四面席上,男女混坐,嬉笑雜作,足足有數百席,便是王母的女兒,亦都在內。

    忽而之間,只覺得天旋地轉,房屋移動。正在疑訝,向外一看,只見階下已換下形狀,陳列許多樂器,有許多仙女立在那邊,原來要奏樂了。大司農才悟到這間就是旋室,暗想:“如此大室能使它自由旋轉,真是鬼斧神工,如不親歷到,雖說煞,亦不相信的。”一時樂聲大作,雜以歌聲,暢志怡神,兒忘身世。壽星道:“這是主人親譜之樂,名叫‘環天’。這曲子叫《玄靈之曲》。這歌曲的女子,名叫法嬰。這些樂器,如岑華之鏤管,咈澤之雕鍾,員山之靜瑟,浮瀛之羽磬,亦都是重霄之寶器,很貴重有名的,”壽星一一指點,大司農一一聽記。只聽見《玄靈曲》中有兩句歌得清清楚楚,叫作:玄圃遏北臺,五城煥嵯峨。啓彼無涯津,泛此織女河。

    聲音悠揚婉轉,悅耳之至。正想再聽,忽然有長嘯之聲出於席間,忽高忽低,忽徐忽疾,或如鸞鳳之鳴吟,或如絲竹之激越,跌宕往復,足有半個時辰,方纔停止。那時樂也終了,歌也止了,大家齊說道:“主人絕技,佩服,佩服。”王母道:“獻醜,獻醜。”過了一會,獻上醴泉及蟠桃二種,這醴泉亦是崑崙山的出產。大家飲食完畢,又到瑤池邊散步一回,各各告辭,跨鳳騎龍,紛紛而去。大司農亦致謝告辭,仍由青鳥陪伴回至寓所。

    第五十七回 大司農歸平陽 三苗驩兜降服

    次日,大司農到王母處辭行。王母又殷勤的說道:“尊使歸去,總請聖天子勿憂。時機到了,我一定遣人來幫助。”大司農唯唯道謝。王母又取出許多蟠桃、黃中李來贈別;另外又贈沙棠果十大簍,說道:“這項帶回去,不要喫,將來有用。

    ”大司農不解所謂,只得重重拜謝了。

    回到寓所收拾行李,三青鳥使亦各有所贈,最有用的是一種姜草,其狀如葵,其味如蔥,喫了之後能治勞倦。其餘玗琪、文玉之類,大司農卻不在意。臨行時,那隻三足鳥倏又飛來,大鵹將所有行李叫三足鳥件件銜到三危山等候。三足鳥果然一件件銜去,極小之鳥,銜極大之物,凌空迅速,真是奇極。

    當下大司農隨了三青鳥使,仍循原路下山。路上又遇到一種異獸,其狀如羊而四角,名叫土螻。它的角非常銳利,觸物即死,並能噬人,是個猛獸。

    一日,又走到那株琅玕樹地方,忽見有一個三頭人在那裏將樹修治,且在地上收拾琅玕樹所結之子。原來那琅玕樹高約一百二十仞,大約三十圍,所結之子圓而似珠,名叫琅玕。據少鵹說:“這個三頭人,是專門伺候琅玕的。”

    一日,已到山下海邊,只見東方遠遠一座大山,山上面其光熊熊,彷彿火燒。大駕道:“這是炎火之山,晝夜在那裏焚燒,雖暴風猛雨,其火不滅。據說這種炎火山所以能永遠不滅,因爲山中都生一種不燼之木的原故。還有一種大鼠,生約百斤,毛長二尺餘,其細如絲,顏色純白,時時跑到山外。拿了水趕去澆它,它立刻就死;取了它的毛織成布匹,可做衣服。污穢之後,只須用火焚燒,立刻光潔如新,所以叫作火浣布。某等所穿的是鳥羽,最怕是火,不曾到那邊去過,究竟有沒有這種白鼠,不敢確定,不過傳聞而已。”

    當下大衆仍上皮船,大司農看那弱水,清而且淺,不相信它無力不能負芥之說。手內剛有一塊已破之巾,抽了兩縷投下去,果然立刻就沉到底,方知此說可信。那皮船這時已是開行,大鵹問大司農道:“現在貴使者還想到玉山去遊玩嗎?”大司農道:“某離都已久,恐天子懸念,急於歸去覆命,不到玉山去了。異日有便,再來奉訪,同遊玉山吧。”大鵹道:“那玉山山上,百物皆有,珍奇亦多。雖則亦是仙山,但比到崑崙山,竟有天淵之別。即如敝主人所住的,卻是一間土窟。”

    大司農聽到此處,又復詫異,忙問什麼原故。大鵹道:“崑崙山的玉宇瓊樓,旋宮傾室,是敝主人已成神仙后所享受的。

    玉山的土窟是敝主人未成神仙時所居住的。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敝主人年年總來玉山居住幾時。”大司農聽了,慨然佩服。

    大鵹道:“那玉山上有兩種異物:一種是獸,名字叫狡,其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現則其國年歲大有,是個祥瑞之物。還有一種是鳥,名字叫勝,其狀如文雉而赤色,其音如鹿,專喜食魚,現則其國大水,是個不祥之物。近兒年來,這兩種異物一齊出現,所以下界年年大熟,而又到處鬧水,就是這個原故。”

    這次大司農奉使出遊,早預備一冊日記,凡沿途所見所聞的都記在上面,當下聽大鵹所說,又立刻記上。大靛遙指道:“前面已是三危山了。”大司農訝異道:“何以這樣快?”大鵹道:“舟行純是仙法,可以日行兒萬吧。至於陸行,因爲貴使者還是凡骨,某等無法使快,所以遲緩。其實崑崙東岸到此地之路,比從崑崙東岸到西北隅之路,不知道要遠幾百倍呢。

    ”說時,舟已攏岸,三足鳥所銜來之行李,統統都堆在岸邊。

    前日大司農所僱的船,已由從人等僱好。

    大司農登岸之後,再三向三青鳥使道謝,歸心似箭,不再擔擱,即叫衆從人將行李搬入僱船之中。三青鳥送大司農上船之後,說聲:“再會。”轉眼之間,化爲三青鳥,翩然而逝,那隻皮船也不知去向。衆人至此,無不稱羨仙家妙術。於是啓碇,徑到西海,由西海登岸,再歸平陽。

    且說這年已是帝堯的二十五載。前一年亦出外巡守一次,但無事可記。回都之後,五日不盼望大司農歸來,但是音信全無,死生莫卜,屈指計算,已有幾年了,不覺於憂民之外,又添了一重心事。湊巧毫邑的玄元有奏報到來,內中大意說:“臣訪得臣傅驩兜與其子三苗,朋比爲奸。自司衡被害後,彼等就酌酒稱慶,又聯合育唐國,有密謀憑陵上國之意。臣已搜到確據,本應即將驩兜正法,念其爲先朝舊臣,從寬拘禁,加以閉錮。不料彼等黨羽甚多,竟被其破壁逸去,現已逃往南方,與其子三苗會合。陰謀既已顯露,難保其不倒行逆施,請帝作速預備”等語。帝堯看了,更爲心焦,忙與羣臣商議,祕密防禦。

    過了兩月,大司農回來了,帝堯大喜,即忙宣召入朝。大司農見帝,行過禮後,便將奉使情形詳細的說了一遍。帝堯見西王母不允立即援助,不免失望,然亦無可如何。談了一會,便和大司農說道:“汝風塵勞苦,可以歸家稍息,一切政治,明日再談吧。”大司農就將西王母所贈的各物獻上,帝堯除取幾個桃李之類,命大司農、大司徒分獻姜嫄、簡狄外,其餘都頒賜羣臣。只有沙棠果,依着西王母之言,特別存儲,概不分賜。

    到了次日,帝堯視朝,大司農奏道:“臣昨聞三苗國謀叛,勢力北侵,不知帝何以御之?”帝堯道:“朕對於用兵,本來甚不贊成。況現在老將既亡,逢蒙亦死,就使要用兵,亦苦無人統率。只好密令鄰近各國,嚴加守備而已。”大司農道:“以臣愚見,驩兜父子謀亂已久,遲早必有發作之一日。但是遲則醞釀深而爲禍大,不如趁此刻已有亂萌,從速討伐。雖則不能絕其本根,亦可加以懲創,使有戒懼,以戢其兇暴之心。老將雖亡,臣知所有六師都系老將多年所訓練,其間智謀之人及忠勇之士均不少,未始不可以一戰。所以依臣愚見,是宜討伐。

    ”帝堯道:“汝之所見,朕非不知。不過古人有言‘兵者兇器,戰者危事’。就使戰勝,但是那些戰地的百姓,愁苦損失,何可勝言!所以朕不願的。”

    正在討論時,忽見玄元又有奏報到來,說道:“驩兜、三苗,業經出兵北犯,現在已過雲夢大澤,將及漢水之濱。窺揣他的計劃,不是攻豫州,就是攻雍州,請帝作速下令討伐。”

    帝堯看了之後,知道這次戰事已不能免,遂叫大司農兼大司馬之職,統率師旅,前往征討。羲仲、和仲兄弟四人副之,大司徒在內籌劃軍餉。大司農等皆頓首受命,一齊退朝,到司馬府中商議出兵之法,一面又發兵符,召集師旅。

    過了多日,一切預備妥貼,正要誓師出發,忽然伊邑侯又有奏報到來,大致說:“驩兜之兵已到丹水,不日就要逼近伊水,請帝速遣六師救援。”帝堯看了,嘆口氣道:“既然如此,朕親征吧。”於是郊圻六師,第一師歸大司馬統帶,第二師歸羲仲統帶,第三師歸羲叔統帶,第四師歸和仲統帶,第五師歸和叔統帶,第六師留守京畿,歸大司徒節制。一隊一隊的次第出發,真個是旌旗蔽日,兵甲連雲,浩浩蕩蕩,直向豫州而來。

    路過王屋山,尹壽正值有病,帝堯往問之。尹壽道:“帝此行出師必捷,可惜我病不能從行。弟子籛鏗頗有才略,可參軍事,請帝錄用。”帝堯應諾,稍談片時,即便興辭。那時籛鏗已二十餘歲,既奉師命來佐帝堯,帝堯遂委以參謀之職。那玄元聞帝親征,亦來迎接。帝堯問起前方之事,玄元道:“臣探得驩兜現分兩路進兵,一路由白河向北,直攻外方山,以窺汝、潁,是個正兵。一路連合育唐國之兵,溯丹水直攻華山,以窺雷首,是個奇兵,大概作爲兩路包抄之勢。現在正兵已到方城山,奇兵到何處,尚未探悉。”帝堯聽了,遂開軍事會議,商量應付。議了一會,決定以第一師、第三師合玄元之兵,以當驩兜之正兵。以第二師、第四師直趨丹水,以當他的奇兵。

    尚餘第五師,居中往來策應。於是各師分頭預備臨敵,暫且不提。

    且說驩兜父子爲什麼要弄兵呢?原來他們兩個真個蓄志已久了。從前所忌憚的只有一個羿,所以帝堯南巡的時候,百計千方,陰謀毒害。當老將羿受毒最甚之時,三苗等非常歡喜,以爲必定死了。哪知後來三人之病竟漸漸全愈,狐功等非常疑惑,不解其故,疑心赤將子輿不食五穀,或是有道術的,因此救了他們。三苗主張趁他們病未全愈之時,舉兵去攻打,狐功道:“不可,我們這番設計,是謀暗殺,不謀明攻。況且他手下尚有三千兵士,萬一攻他不下,或從他方逃去,豈不是弄巧反成拙嗎?就使殺死了這三個人,但是弒君之名我們已加在身上了。他朝中還有棄、契兩兄弟,都是有才智得民心的。又有逢蒙,他的本領不下於羿。到那時起了傾國之兵來攻我們,臣報君仇,兄報弟仇,弟報師仇,名正言順,我們恐怕擋不住呢!

    ”

    三苗聽了,狐疑未決。後來叫了巫先來,請他作法,問之於神,果然不吉,三苗聽了,方纔罷休。後來遇到十日並出之災,他國內設備本不完全,元氣損傷了不少,一時不能恢復,那併吞天下的陰謀,只能暫時停頓。又聽得九個太陽是羿射下的,大家都嚇得咋舌,說道:“這老不死的,竟有這樣大本領,幸虧得當時沒有去惹他。”自此以後,亦常常進貢於帝堯,不敢有異志了。

    一日,有人來報,說道:“老將被人殺死,逢蒙亦不知去向,大司農又到西方去了。”狐功拍案大喜,急向三苗賀喜,說道:“時機到了,不可失去,請小主人作速預備出兵吧。”

    三苗問他:“爲什麼原故?”狐功道:“現在平陽有才智的人,只剩了一個契了。其餘都是白面書生,不足怕懼,豈不是千載一時之機會嗎?”說着,便催三苗寫信給驩兜,叫他說動玄元,起兵作前驅,事成之後,封他一個大國。一面自己去搜集軍馬,簡練兵士,期以三個月完畢,即便起兵。三苗問他:“爲什麼如此性急?”狐功道:“小主人有所不知,這個就是兵法所謂‘守如處女,動如脫兔’,趁他不備,愈速愈妙。從亳邑到平陽,至多不過半月路程,帝堯可擒矣!”

    三苗聽了,就依言去做。淮知玄元雖則自幼由驩兜等輔導,但是他長大之後,知道從前父親爲三兇所誤的歷史,深不滿意於驩兜等。後來又經帝堯的訓勉,頗能向學,人又聰明,覺得驩兜、三苗鬼鬼祟祟的時常通信,頗可疑心,恐怕他們不利於己,所以一方面竭力敷衍優容,一方面亦暗暗防備。

    這日箍兜接到三苗的信,暗想:“玄元是我自幼輔導起來的,平日待我亦很恭敬,想來容易說動。”於是就來和玄元閒談,要想用言語打動他。誰知被玄元覺察子,卻不露聲色,順水推舟,滿口答應。到得驩兜退出,玄元立刻帶了數百個自己親信之人,直入驩兜家中,搜出了三苗種種逆信,就將驩兜拘押起來,擬即監送平陽,請帝堯治罪。

    哪知驩兜在亳年久,權勢既重,死黨遂多。這日晚間,就將箍兜劫奪而去,又來攻玄元宮殿。幸而玄元平日甚得民心,羣起相助,驩兜等見勢不敵,才率領黨羽竄回三苗國而去。如此一來,狐功的計劃遂打破了。

    事情既已敗露,只得立刻變計,分兩路急急進兵,要想趁帝堯兵未發動之前,一直攻到平陽。不料一支兵剛過方山,一支兵剛到丹水,卻好與帝堯之師相遇,於是就開仗了。三苗之兵非常勇猛,而且箭頭上都敷以毒藥,中人即死。所以他自出兵以來,所到之處,無堅不摧,竟有迅如破竹之勢。

    哪知帝堯之兵,個個都佩有避箭藥在身上,一到陣上,三苗之兵箭如蝗的射來,纔到帝堯兵面前,都已紛紛落地,三苗兵都看得呆了。帝堯之兵膽氣愈壯,萬矢齊發,回射過去。這種箭法都是羿和逢蒙教授的,又遠又準。那三苗兵中傷身死者不計其數,一時無敢抵禦,大喊一聲,向後便逃,這裏帝堯兵乘勝追逐過去。這是起初兩路兵接仗,大略相同的情形。

    到了後來,外方山一路的三苗兵盡數退去,只有丹水一路的三苗兵兀自頑固抵抗。他們先將水中所有船隻一齊毀去,扼水而守。帝堯五師兵到此都已會合,但竟不能過去,只得就近安營。一面斬伐山林,製造木排船隻,以期應用。哪知一到夜間,就有無數苗兵渡過水來攻打,雖則不爲大患,然而不免有所損失,且徹夜不安。一到天明,他們已不知去向了。大司馬等甚爲疑心,看看那丹水,闊而且深,別無船隻,不知道他們從何處而來,只得下令嚴防。然而每到深夜,總來騷擾,足足相持了十多日。

    那時木排有好許多造成了,下水試試,哪知水底忽有百十支矛戟向木排底戳上來,兵上等不留意,受傷者不少,有幾個站腳不穩,紛紛溺水而死。有些忙逃上岸,那木排亦隨水衝動,向下流而去。大司馬等看了,更爲詫異,說道:“那苗兵莫非住在水底嗎?”正自不解,忽見對岸有大隊苗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都從水面上飛奔而來。帝堯兵看得非常奇怪,以爲是神兵,忘記了射箭抵禦。那苗兵走到岸上,東衝西突,捨死忘生。帝堯兵驚疑之餘,不覺擾亂,遂至大敗,死傷無數。幸得第二師、第五師之兵從旁斜出救援,苗兵不敢深入,方纔漸退,仍從水面上步行回去。

    當下帝堯收拾敗潰之兵,再開軍事會議,說:“苗兵竟有如此魔術,非常可怪。”籛鏗道:“臣聞龍巢山下丹水之中,有一種魚,名叫丹魚。每年在夏至前十日夜間,它總要浮到水面上來的,浮起的時候,赤光如火,倘若在此時網而取之,割它的血塗在人腳上,就可以步行水面,或長居淵中。臣想苗民到丹水的時候,正在夏至之前,恐怕他們亦知道這個方法,所以能如此,並不是魔術呢?”帝堯道:“那麼如之奈何?”籛鏗道:“臣思得二物,或者可用,不過很難得。一種是履水珠,其色純黑如墨,大如雞卵,其上鱗皺,其中有竅,人拿來掛在身上,可以履水如平地,但是恐無處去尋,且二三粒亦不濟事。

    還有一種是沙棠,出在崑崙山上,服之可以治水,使人不溺。

    ”帝堯、大司馬等不待他說完,齊聲說道:“是了,是了,原來是這個用處。”於是一面趕快叫人到平陽去取那十大簍沙棠,一面又將西王母贈給的話告訴籛鏗。籛鏗道:“既有此物,破敵必矣。”

    過了多日,沙棠取到,打開一看,足足有四、五千枚。大司馬頒給軍士,每人兩枚,總共二千餘人。喫了之後,先教他們到水裏試試,果然在水中能行動自如,不沉不溺。帝堯大喜。

    大司馬遂發命令,將前日所造船隻悉數陳列在岸邊,裝出一種欲渡過去的形狀,將那潛伏水底的苗兵統統誘到他這面。然後再叫那喫過沙棠的兵士,每人備二十支箭,從上流十幾裏遠的地方浮水渡過去。果然苗兵中計,只向有船的地方視察,而不防到後面,二千多帝堯之兵,早已渡水了。

    那苗兵一則持久而惰,二則乘勝而驕,以爲帝堯兵決不能渡水的,霎時之間,不及防禦,大敗而去。那潛伏水底的苗兵,沒有了食物的接濟,逃上岸來,都被生擒。於是大兵就坐了船,安穩的渡過丹水去,先將育唐國的兵盡數解決了,然後一路窮追到漢水地方,又大打一仗,苗兵又大敗。這時驩兜等知道不能抵抗了,只得遣人來求降。帝堯又開會議,應否允許。大家一致說:“非滅去他不可。驩兜父子蓄叛志已久,此次竟敢稱兵犯順,若不誅之,何以威四方而警其餘。況且他國內所行的政治,又都是愚民害民虐民的政治,帝此次出師,爲救民起見,尤宜徹底解決,庶幾百姓可以出水火而登衽席,望帝切勿受他的投降。”

    帝堯嘆道:“汝等之議,確係不錯。但是,朕終覺戰爭是不祥之事。自兵興以來,已歷半年。但看那百姓之逃避遷徙,恐慌已極,這種形狀,已覺可憐;還有些人家產因之而蕩盡;有些人性命因之而不保。百姓橫罹鋒鏑,其罪安在?朕的主張固然是救民,但是未曾救民先擾民,這又何苦來!況且三苗之地,險阻深遠,三苗之兵,勁悍能戰。前日大戰,朕的將士死傷亦不少,朕甚憫之。假使不受他的降,萬一他負固頑抗起來,勞師久頓,擾民更甚,豈不是反失救民的本意嗎!古人說:‘叛而伐之,服而赦之,德刑成矣。’朕的意思,還是赦了他吧。

    ”衆臣道:“伐叛赦服,固然是帝寬大之恩,但是臣等觀察驩兜、三苗之爲人,恐怕不是能改過的。萬一將來他休養生息,又乘機蠢動起來,豈不是又要勞師動衆,煩擾百姓嗎?與其將來第二次煩擾,還不如趁此解決,一勞永逸之爲愈呢?”帝堯道:“汝等的話亦不錯,但是朕的意思,總主張以德服人,不主張以力服人。古人說:‘信孚豚魚化及禽獸。’禽獸豚魚,尚且可以感格,何況苗民等究竟是人。他們雖有不軌之心,想來亦總因朕德薄之故,朕總罪己罷了。”

    衆臣見帝堯說到如此,不能再說,於是決定受降。當下開了幾個條件,交來使帶去。第一條,須將種種虐政除去。第二條,不得效法玄都九黎氏,以神道愚民。第三條,須尊崇古聖禮教。第四條,從前所兼併各國的土地,一概歸還。第五條,此刻驩兜親來謝罪,以後三年一貢,五年一朝。

    驩兜、三苗接到五項條件之後,大家商量,頗有爲難。狐功道:“不如依他吧,且待將來再說。橫豎我們的內政他未必能來干涉的,如果能來干涉,現在亦不受降了。”驩兜道:“我現在去見他,沒有危險嗎?”狐功道:“決無危險。唐堯素以仁義自命,這點信用他一定顧到的。”於是,驩兜就來帝堯行營,朝見謝罪。

    帝堯切實責備了他一番。他將一切行政設施及毒害帝堯之事,並此次作亂之事,統統歸咎於其子苗民,願以後改過。帝堯亦不深究,不過訓勉了他一番。驩兜歸去之後,帝堯亦班師振旅。走到半路,因爲玄元首發奸謀,不避危險,這次又率師從徵,其功甚大,遂封玄元爲路中侯,仍令居毫,以守帝摯宗廟。其餘將士,待回京後再論功行賞。

    第五十八回 讓天下於巢 父任許由州長

    且說帝堯班師,在路上封玄元爲路中候之後,就往陽城山而來。忽聞軍士報道:“前面山上,有一老人住在樹上,不知是什麼人。”帝堯猛想到尹壽之言,忙說:“不要去驚動他,朕當自往訪之。”於是同了籛鏗來到山上。只見那老人剛從樹上走下來,正在那裏解系犢的繩子。帝堯忙走過去,拱手施禮道:“巢父先生請了,朕仰慕久矣,今日相遇,不勝欣幸。”

    巢父將帝堯上下一看,就問道:“汝是當今天子嗎?”帝堯應道:“是。”巢父道:“你訪我做什麼?”帝堯就說要請教的意思,後來又略露要將天下讓給他的意思。巢父笑道:“汝所牧的是百姓,我所牧的是孤犢。同是一個牧,各人牧各人的就是了,何必惴惴然拿了汝所牧的來讓給我,我用不着這個天下。

    ”說着頭也不回,牽了犢竟自去了。

    帝堯此時不勝悵然,嘆道:“賢人君子,都是這樣的隱遁高蹈,將這天下交給朕無德之人,如何是好呢?”說着,嘆息不已。籛鏗道:“看他那種神氣,非常決絕。帝在此悵嘆,亦是徒然,不如歸去,另外再尋賢人君子吧。天下之大,賢人君子,想來總有呢?”

    帝堯聽他這一說,不禁又觸着一個念頭,暗想:“許武仲老師前番在沛澤避去之後,朕細細訪求,知道他在箕山之下,潁水之陽,躬耕自給。只因無暇,故未往訪。現在此地去潁水不遠,何妨去見見他呢?”想罷,就和籛鏗歸營,叫大司馬等統率各師,先行歸去,自己暫時留住,以便尋訪許由。一面又叫一個機警靈敏的侍衛,先去探聽消息,但須祕密,勿使許由得知。那人領命而去。

    且說許由自從沛澤遁出之後,就跑到中嶽嵩山潁水之陽、箕山之下,在那裏耕作隱居。偶然興到,作了一首歌兒,以表明他的志趣。他那歌詞叫作: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山川麗綺兮,萬物還普。日月運照兮,靡不記睹。遊放其間兮,何所卻慮。嘆彼唐堯兮,獨自愁苦。勞心九州兮,憂勤后土。謂餘欽明兮,傳禪易祖。我樂如何兮,曾不盼顧。河水流令緣高山,甘瓜施兮葉綿蠻,高林肅兮相錯連,居此之處傲堯君。

    許由做了這歌詞之後,常常唱唱,倒亦悠然自得。

    一日,正在田間低頭工作,忽覺有人走近來,高叫:“老師!”和他行禮。許由抬頭一看,哪知是個帝堯,不覺詫異,就問道:“帝怎樣會跑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帝堯道:“前歲擬將天下讓與老師,原是爲弟子無才無德,深恐誤盡蒼生,所以有此舉。不意老師不屑教誨,拂然而去,並且匿跡潛蹤,弟子甚爲抱歉,亦極爲失望。現在三苗叛亂,雖暫時告平,然而後來之患,正不可知。擬懇求道德卓越之人,爲弟子輔佐,庶幾不至於弄糟。但是仔細一想,道德卓越之人,仍舊無過於老師。所以今朝竭誠再來敦請老師,作九州之長,輔佐弟子,還望老師不要推辭,不但弟子一人之幸,實在是天下萬民之幸也。”

    許由道:“天子總理九州,就是九州之長。從古未聞天子之外,還有什麼九州之長。帝之此言,某所不解。”帝堯道:“本來沒有這個官名,不過弟子請求老師輔佐,特設此官以表隆重,還請老師屈就。”許由道:“某聽見古人說:‘匹夫結志,固如磐石。’某一向採于山而飲於河,所以養性並非想因之以貪天下。天下尚且不要,何況九州之長呢?”

    帝堯還要再說,許由道:“此地田間,立談不便,請帝屈駕到舍間,坐談何如?”帝堯道:“好。”於是就偕至許由家中。許由請帝堯坐定,便說道:“某來自田間,霑體塗足,殊不雅觀。請帝稍坐,容某進內,洗手濯足。”說罷,進內而去。

    帝堯在外面等了良久,不見許由出來,明知有點蹊蹺,但是又不好進內去問,又不便就走。一直等到日色平西,方纔悵悵而歸。自此之後,再訪許由的蹤跡,總訪不着,兩人遂無見面之緣了。

    且說許由到底在哪裏呢?原來他說進內洗濯,卻出了後門,翻過後山,一路的跑,心中越想,越以爲可恥。說道:“我是個逃名循世之人,隱居深藏,不求人知,亦是足了。不料帝堯幾次三番來尋我,一定要把這個不入耳之言,來說給我聽,真是可怪。難道我前番的逃,他還不知道我的意思嗎?”

    一路想—路走,不覺已到潁水之邊,嘆口氣道:“水清如此,而我偏要受這股濁氣,聽這種濁話。我的兩耳不免污濁了,不如用這清水來洗它一洗吧。”於是俯着身子,真個用水去洗兩耳。忽然來了一個老翁,牽着一隻黃犢亦來飲水,看見他洗耳,就問他道:“你爲什麼要洗耳?”許由一看,卻是老友巢父,就告訴他種種原故。哪知巢父剛剛新近喫了一大虧,心中正沒好氣。

    原來巢父那日見了帝堯之後,亦和許由一樣,心中以爲可恥,亦跑到水邊去洗耳。湊巧有一個隱士,姓樊名豎,號叫仲父,就是助羿殺巴蛇的樊仲文的一家,原是巢父他們一流人物。

    這次牽了牛剛來飲水,看見巢父洗耳,問知原故,那樊豎就將他的牛趕了回去,不飲水了。因爲飲了下流之水,恐防那牛亦受污濁之故。巢父與樊豎都是以隱遁互比高潔的人,看見樊豎這種情形,料到他心牛的用意,仔細一想:“今朝失敗在他手裏了!”因此心中正沒好氣。此刻看見許由,亦因爲此事洗耳,遂借了許由出他的氣,責備許由道:“這個都是你自己不好之故。你果然誠心避世,你何不深藏起來呢?你若肯住在高岸之上,深谷之中,人跡不到的地方,那麼誰人能夠看見你呢?譬如豫章之木,生於高山,工雖巧而不能得。現在你偏要到處浮游,要求名譽,以致屢屢聽見這種話。你的兩耳已經污濁了,洗過的水亦是污濁的,我這隻潔淨的犢,不來飲你污濁之水。

    ”說着,牽了犢到上流地方去飲水了。

    自此之後,許由匿跡韜光,再也不使人尋他得到。但是帝堯一次讓位,一次召爲九州長,百姓都知道的。於是紛紛傳說,都稱讚帝堯的讓德,又稱讚許由的高潔。許由本來是逃名的,因此反得了名,聽到了之後,心中尤其難過。

    一日,跑去尋巢父,巢父正臥在樹巢上,許由也爬上樹去,將這番苦惱告訴他。巢父聽了,又大怒道:“我問你,何以會得弄到如此呢?你何不隱你的形,藏你的光呢?我前次已經教你過了,仍舊教不好。你這個人不是我的朋友。”說着將許由胸口一推,許由就從樹上跌下來,連忙爬起,一言不發,悵悵然不自得,走到一個清泠淵上,又用水洗洗兩耳,拭拭兩目,一面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曏者貪言,對不起我的老友了。”於是怕見巢父之面,從此以後,兩人亦沒有見面。這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堯自從許由家中悵悵歸去,次日就起身歸平陽,論功行賞,一切不消細說。過了多時,忽報南方焦僥國王要來朝了。帝堯便問羲叔道:“焦僥國在何處?”羲叔道:“在三首國之東,在中國南方之西,相去約四十萬裏,其人極短小,最長者不過三尺,短者只二尺左右,他的國王姓幾,亦叫周饒國。

    ”大司徒在旁問道:“世界究有如此短小的人嗎?”羲仲道:“短小的人有呢。據某所知,員嬌山上有一個移隨國,其人皆長三尺,豈不是和焦僥國人一樣嗎?”和仲道:“據某所知,比他短小的還有。有一個慶延國,其人長不過二尺,豈不是還要短小嗎?”

    赤將子輿笑道:“中國西北,雍州邊外深山之中,有一種小娃,高僅尺許,面貌明秀端正,色澤膚理,無一處不像人。

    每每折了紅柳,做成一圈,戴在頭上,羣作跳舞之狀。其聲呦呦,不知所唱是什麼。偶或到居人家中竊食,被人捉住之後,則涕潤拜跪求去。假使不放他,他就不食而死。假使放了他,他一路走,一路頻頻回顧,到得距離既遠,料想人追他不上,才放膽疾行,倏忽不見,所以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巢穴所在,亦沒有能蓄養他。野人從前曾見一個臘人,面目手足無不悉備,但其長不過一尺,豈不是更短小嗎?”

    和叔道:“某聞東北方有一個竫人國,其人皆長九寸。西海之外,又有一個鵠國,亦叫鶴民國,其人長者七寸,短者三寸,爲人自然有禮,好拜跪,壽皆至三百歲。其行如飛,日可千里,百物不敢侵犯他,只怕海鵠。海鵠飛過看見,就將他吞人腹中,那海鵠之壽,亦可到三百歲。但是此人雖被海鵠所吞,依舊不死,永遠蟄居於海鵠之腹中,因此海鵠亦能遠飛,一舉千里,豈不是短小人中之短小人,一種趣話嗎?”和仲道:“以某所聞,還有長不到七寸的,就是末多國之人,其長只四寸,織麒麟之毛以爲布,取文石以爲牀。又有勒畢國之人還要小,其長只三寸,有翼能飛,善於言語戲笑,所以亦叫善語國。他的人民時常合了羣,飛到太陽光下去,曬他們的身子,曬熱之後乃歸去,飲丹露之漿以解渴。這種人豈不是尤其短小嗎?”

    籛鏗道:“某從前閱覽古書,這種小人甚多。有一國君去打獵,得到一隻鳴鵠,殺了一看,只見那膆中有一個小人,長三寸三分,穿的是白圭之袍,身上掛着寶劍,手中持着刀,睜着兩眼,口中不住的大罵,也不知道他罵的是什麼話。後來有人認識,說這人姓李,名子敖,是常喜歡在鳴鵠膆中游玩的。

    這個故事,與和叔所說那鶴民國的故事符合,可以做個證據。

    不過姓李名子敖,不知從何處探聽出來,斯真奇事了。西北荒中有小人,長一寸,其君朱衣玄冠,乘輅車馬,引爲威儀。居民遇見他乘車的時候,抓起來喫了,覺其味辛辣,但是有三種益處:一種是可以終年不爲猛獸毒物所咋;二種是從此能識萬古文字;第三種是能夠殺腹中的三尸蟲。這豈非亦是奇聞嗎?

    還有種小人,形如螻蛄,用手一撮,滿手可以得到二十人,那真是小之極了。”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說所聞,無奇不有,不覺將所議的正事拋荒了。

    帝堯在旁笑着說道:“汝等都可謂博雅之至,朕不勝佩服。

    但是言歸正傳,焦僥國王來朝,究竟怎樣招待他呢?”大司徒道:“幾十萬裏以外的遠人,向化前來,當然要特別優待的。

    不過他們的身體既然短小,那麼一切物件應該特別製造,適合他們的身材用度纔好。其餘禮節,亦應該略爲減省些,因爲他們既然短小,恐怕體力有限,耐不住這種煩重的儀文,到那時叫起苦來,轉非優禮遠人之意了。”衆人聽說,都以爲然,於是分頭前去預備。

    過了一月,焦僥國王到了,羲叔奉帝堯之命前去招待。出得平陽不數里,只見前面無數五彩的物件,離地約一尺,連續不絕,紛紛滾滾,直衝而來,軋軋之聲震動耳鼓。最前的一座物件上面坐着兩個大人,一個如孩童一般的老人。羲叔看了,知道必是焦僥國王了。那時軋軋之聲忽然停止,五彩的物件就不動了,從那物件上先跳下兩個大人,仔細一看,原來就是中國南方的翻譯官,一路領着焦僥氏而來。如今看見羲叔,知道是來迎接的,所以停止前進,一面招呼焦僥王下來與羲叔相見。

    羲叔細看那國王,長不滿三尺,而衣冠整肅,氣象莊嚴,暗暗納罕,遂上前相見,代帝堯致慰勞之詞。那國王答語,由舌人翻譯,亦頗井井有條。當下羲叔正要上車,先行領道,那焦僥國王卻邀羲叔同坐到他的那個五彩物件上去,羲叔亦想察看那物件,以廣見識,便不推辭,一同升上。

    原來那物件是用木製造的,形狀正方,中間可容三四人,兩旁有門,可以啓閉,以爲上下出入之路;前後左右密密層層,都排着鳥羽,彷彿無數的羽扇一般;下面前後共有四個輪盤,中有機括,直通輪軸;機括一動,輪軸旋轉,那無數羽毛就一上一下的鼓動,到得後來,輪軸轉動得愈急,羽毛鼓動得亦愈快,於是騰空而起,離地可一二尺,急劇前進,其速無比。羲叔細問那翻譯員,才知道這物件名叫沒羽,就是中國羽輪車的意思。這次來朝,就帶了一輛來貢獻。不一時到了客館,一切供給固然極其豐盛,所有器具無不適合他們的用度。焦僥國王尤爲喜悅。

    次日人朝,用臣禮謁見,並獻上一輛“沒羽”,五彩斑駁,裝飾得十分華麗。帝堯因爲已經聽羲叔奏過,知道它的用處,所以不甚稀奇。因見他車上的毛羽都是非常之大就問道:“這是什麼鳥羽?”焦僥國王道:“這種是鷙鳥,兇猛得很,各類都有,且非常之大。”帝堯道:“那麼捕捉很不容易?”焦僥王道:“小國是用機器去捕捉的,所以尚不費事。假使用人力去捕捉,小國之人身體都短孝氣力都薄弱,決計敵它不過,哪裏能捕捉它呢?”帝堯便向他道了謝,叫人將“沒羽”收了。

    次日,請他宴飲,他同了三個大臣同來赴席,都只有三尺相近的長,迎風欲僕,背風欲偃,很覺可憐。但是細看他君臣,眉目五官,都甚端正,威儀態度,亦甚安詳;談論起來,知識亦非常練達;頜下髭鬚(髟參),儼如四個小老人,非常奇怪。

    帝堯問他國內情形,才知道他們是穴居的,平日亦知道樹藝五穀,但非常困難。一則身體短小,勞力有限;二則那邊鷙鳥甚多,稍不留意,容易被它銜去。所以他們自古以來,竭力研究機巧之物。有一項機器,用以耕田,勞力少而收穫甚多。有一項機器,用以捕鳥,無論什麼大鳥,觸到這機器,立刻就失其飛翔猛悍的能力,所以國內出口貨,每年以鳥羽爲大宗,因此以善捕鷙鳥出名。

    帝堯又問他:“耕稼之外,還做什麼事情?”焦僥王道:“捕魚是副業,所以水中游泳,亦是國人的專長。”帝堯道:“不怕大魚吞噬嗎?”焦僥王道:“小國人亦有機器,可以防避。”帝堯道:“貴國人身體既然如此短小,假使鄰國人來侵凌,將如之何?”焦僥王道:“小國人因爲體力不足之故,所以對於鄰國,只能恭敬相待,講信修睦,不敢開罪於人。就使有時候喫些小虧,亦只好忍耐,不敢計較。所以四鄰對於小國,亦均以善意相待,絕無侵暴行爲,有時還得到他們一點助力。

    在小國東面是長臂國,他們手長一丈八尺,專在海中捕魚。小國有機器,所以與小人最要好。西面是三首國。他們一身三首,形狀奇怪,但是性情好靜,與小國甚少往來,所以亦不爲患。

    ”

    帝堯道:“貴國人民既然擅長機巧之事,那麼儘可以營造房屋,何以還要穴居呢?”焦僥王道:“小國之地山林不多,缺少大樹,但有小木,造成房屋,不甚堅固,禁不起暴風狂雨、猛獸鷙鳥之蹂躪,所以還不如穴居之妥善。還有一層,小國土地不廣,沙磧之外,所有的肥沃之地均須栽種五穀,如建房屋,那田畝就要減少了。所以論起事勢來,亦不宜建造房屋。不過富有之家,到得十二月正月間,天氣大熱,在土穴內受不過蒸悶之氣,亦有在地面上搭蓋小屋以呼吸空氣的。可是一過熱天,就拆去了,因此總是穴居時多。”

    帝堯聽了不解,忙問道:“十二月、正月,正是寒冬,敝國有幾處地方,正要住到土穴裏去,以避寒氣。何以貴國反要出來避熱呢?莫非貴國氣候與此地不同嗎?”焦僥王道:“的確不同。小臣這次動身前來,正在去年十月間,那時天已漸熱了,走到半途,炎熱異常。後來到了五六月間,是小國那邊的冬天,以爲天必漸冷了,哪知炎勢如故。到了八九月間,反漸冷起來,草木亦漸凋謝,與小國那邊二三月的天氣無異,所以小臣說兩地氣候的確不同。”帝堯道:“貴國那邊草木二三月凋謝,何時才生長呢?”焦僥王道:“總在八九月間。”這時在座之人聽了這話,無不訝然,暗想:“竟是天外別有一天了,何以寒暑如此相反呢!”帝堯道:“那麼貴國以熱天爲冬,以寒天爲夏了。”焦僥王道:“那也不然。小國人仍是以熱天爲夏,以寒天爲冬。不過奉了上國的正朔,七月間變了冬天,正月間反成夏天,像個以寒爲夏以熱爲冬了。”帝堯等聽了,方始恍然。後來又談了些別種話,席散之後,送歸客館。

    次日又來道謝,帝堯命羲叔等陪伴他君臣遊歷各處風景。

    過了一月,方纔告辭。帝堯又優加賞賜,那焦僥王君臣無不歡欣鼓舞,乘着沒羽歸去。

    第五十九回 海人獻冰蠶繭 堯教子朱圍棋

    一日,帝堯正在視朝,忽然從外面走進一個老百姓來,頭戴箬帽,身穿蓑衣,腳着草履,肩上挑着一個大擔,擔中盛着不知什麼東西。原來那時君主和百姓,名分雖殊,而情誼不甚隔別,彷彿和家人父子一般。雖則朝堂之上,可以隨便進出,不比後世,堂陛森嚴,九重遠隔,不要說是個尋常百姓,就使是個大官顯爵,亦非得特旨允許不得進見。若說是來獻物件的,那更加不得了,那些守門小臣,非大索賄賂不可,起碼總要比貢獻物品加一點,纔可以給你遞進去。上下之間,隔絕到如此,所以民隱不能上達,而君臣間的隔膜亦日甚,務爲雍蔽欺罔,以致賄賂公行,而政治日以敗壞,無怪乎君主制度,有廢除的必要了。閒話不提。

    且說那老百姓走到堂下,將擔放下,就向帝堯再拜稽首。

    那帝堯視朝本來是立着的,也就立刻答揖,叫他起來,問他有什麼事情。那老百姓道:“小人剛從海外歸來,得到一種寶物,特來敬獻聖天子,以表小人區區之心。”說着,就轉身將擔蓋揭開,只見裏面滿滿盛着五彩斑斕的東西,不知什麼。那老百姓隨手拿了兩個,雙手獻與帝堯,說道:“這個是冰蠶的繭繅成了絲,可以做衣服,請帝賞收吧。”帝堯細看那蠶繭,足足有一尺長,五彩悉備,果然是個異寶,便說道:“朕很感謝你的美意,不過朕向來不寶異物,對於衣服,尤不喜華麗。這個蠶繭太美麗了,朕無所用之,請你仍舊拿回去吧。”那老百姓道:“聖天子的儉樸,小人向來知道的。”說時,用手指指帝堯身上道:“這樣大寒天氣,帝連狐皮貉皮的裘都不肯穿一件,還只穿一件鹿裘,這個冰蠶寶物自然更不肯穿了。但是聖天子爲天下之主,所謂富有四海鵠,尚且不肯穿這種寶物,那麼小人一介窮民,拿回去有什麼用處?難道織起衣服來穿嗎?真正萬無此理。假使說拿來賣,賣與何人?聖天子所不敢穿的東西,哪個還敢穿呢?如若將它藏起來,萬一壞了,這種寶物是世間所稀有的,豈不是可惜!所以小人想來想去,還是請帝賞收吧,橫豎總有用處的。”

    帝堯聽他的話頗有情理,正要開言,只見大司農在旁說道:“依臣愚見,不如收了它吧。將來織成黼黻,可以穿了祭祀祖宗,那就不嫌華麗,豈不好嗎!”帝堯道:“朕亦如此想。”

    說着,就向那老百姓說道:“你既然如此說,朕就收了,謝謝你。”

    那老百姓聽了大喜,連他的擔子也不要了,向帝堯行一個禮,回身就走。帝堯忙叫道:“海人來,海人來,且慢走,朕還有話呢。”那老百姓回身轉來,帝堯道:“承你遠來拿冰蠶繭贈我,真可感謝,但是你這冰蠶繭從何處得來?”那老百姓道:“小人住在東海之濱,向來專以捕魚駕船爲業。十幾年前,正在海中行船,忽然一陣颶風將小人的船直向東方捲去,足足捲了三日三夜。那時小人等之船,舵也傾了,檣也折了,人人都昏暈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然之間醒轉來,但見這船已泊在一座山下,同船之人幸喜個個存活。大家喜出望外,忙上山探問這是什麼地方。後來遇到工人,才知道這山名叫員嶠山,又叫環丘山,去中國不知道有幾千萬裏呢。小人等到此際,自分漂流絕域,永無歸期,幸喜得那些土人憐憫小人等天崖落難,相待頗好,於是就在那山上一住十幾年。這十幾年之中,將那山四處都遊遍了。今年三月間,他們忽然向小人等說:‘考察天文,應該有東風數月不斷,遇到這個好機會,你們可以回去了,不宜錯過。’於是小人等將原有船隻舵檣,種種修理妥當。臨走的時候,他們又贈送小人等許多物件,這冰蠶繭就是其中之一種。”帝堯道:“冰蠶的形狀如何,汝看見過嗎?

    ”那老百姓道:“小人看見過,卻很奇怪,長約七寸,有鱗有角,通體黑色,拿了霜雪覆蓋在它身上,方纔會作繭,所以叫作冰蠶,豈不是奇怪嗎!”大司徒道:“天然五彩,真是不可多得之物。”那老百姓道:“豈但如此。小人看見那邊的土人穿了這種絲做的衣服,入水去不會得濡溼,投它在火中,經過一夜,亦不會得燒燬,那真是個可寶之物呢。”

    帝堯與羣臣聽到這話,都覺得詫異。和仲問那老百姓道:“足下與其將冰蠶繭拿回來,何不將冰蠶種拿回來,自己可以養得,豈不是大利嗎?”那老百姓道:“小人起初何嘗不如此想,後來知道,事實上不可能。因爲冰蠶所喫的是猗桑之葉。

    據土人說,這種猗桑遷地勿良。沒有猗桑,那冰蠶就不能養,所以只好帶繭子回來了。”羲仲道:“某聞員嶠山上有一個移隨國,其人皆長三尺,足下見過嗎?”那老百姓道:“果真有的。他這個國在員嶠山之南,男女皆長三尺,用茅草來做衣服,長裾大袖,起風的時候,裾袖飄飄,憑着風力能直上空中,如禽鳥的羽毛一般,非常好看。他們的眸子都是重瞳。他們的相貌,修眉長耳,亦非常之端正。據說,他們的年壽都在一萬歲以上,飧九天之正氣,能夠死而復生。這種話真假如何,那卻不得而知。”赤將子輿道:“足下既在那邊住過十年,遊歷一轉,那山上還有什麼有名的風景,奇異的人物,請說給我們聽聽,以廣知識。”

    那老百姓道:“員嶠山上有兩個大湖,一個在頂上,據說周圍有四千裏,小人曾到那湖邊一望,浩淼無際,與大海差不多,但是卻沒有乘船渡過去,就是它的名字亦忘記了。還有一個湖,在西方,據說周圍亦有千里,名叫星池。池中有個大龜,八雙腳,有六雙眼睛,背上有北斗七星及日月八方的圖像。腹下又有五嶽四瀆的圖像,它本在水中的,亦時常爬到石上來呼吸空氣,曬曝陽光。遠望過去,光耀煌煌,彷彿天上的星辰,真是一種神物呢。還有一種異草,名叫芸蓬,白色如雪,每株高約二丈,堅硬如木,夜裏看起來,皎皎有光,可以拿來做柺杖。這兩種是山上西方之異物。至於北方呢,有一個浣腸之國,其人民壽亦很長。這種人,時常將他的腸胃拿出來洗滌,因爲人的消化滋養全靠腸胃做一個轉運融化的器具。人的壽命,本來都有幾千百歲好活,只因飲食之後,百分中之九十幾固然消化了,精華吸收,灌輸百體,它的糟粕都從大小便裏排泄出去。

    但是有餘不盡,留滯在腸胃之中,總是有的。幾十年之後,積少成多,腸胃中污穢堆積,器具漸漸朽壞,失去了運輸融化的能力,所以不能得到滋養的效果,以至漸漸衰老死亡。雖則有藥物服食,亦可以浚渫腸胃,但是終有不能滌盡之處,所以他們常將腸胃洗滌,壽命遂能延長,因此鄰近之人都叫他們浣腸國。其實這並不是他們真正的國名。浣腸國四面,環繞甜水,其味如蜜。這甜水的流勢非常迅急,而它的質地卻很濃重,是個矛盾不可解的道理。尋常的東西投在那水裏,滔滔隨流而去,甚不容易沉沒,就使千鈞重物,亦須久久方能沉沒到底。所以那邊人民,隔水往來,不用舟楫,都從水面上步行過去,如履平地一般。不過水流既異常迅急,蹈水頗難,不是從小練習慣的人,往往隨流而去,雖則不會沉溺,但不能達到目的地,亦是可怕。”

    大司農聽了,便說道:“某從前經過弱水,雖芥葉之微,亦不能福現在這甜水竟可以載重,可見天下之事物,決不單生,必有對待了。”籛鏗又問那老百姓道:“南西北三方都說過了,還有東方呢?”那老百姓道:“東方的異物就是冰蠶。

    還有一種是雲石,廣有五百里,文彩剝珞,彷彿和錦繡一般,拿物件來敲擊它一下,登時有云氣蓊然從石中而出,經久方散,這也是東方之異物了。”和仲道:“冰蠶所喫的猗桑,形狀是怎樣的?”那老百姓道:“形狀與中國桑樹差不多,不過高大異常。它所結的桑椹,其味甚甜,煎起來可以爲蜜,如此而已。

    ”帝堯道:“汝此番從那邊來,走了幾日?”那老百姓道:“約有一百多日。”帝堯道:“沿路停泊有幾處?”那老百姓道:“沿路盡是茫茫大海,無處停泊。”帝堯道:“那麼很難了。

    一則方向容易歧誤。二則糧食萬一不繼,怎樣呢?”那老百姓道:“這兩層都不必慮。員嶠山在東,中國在西,只要以太陽月亮爲標準,就可以不會歧誤,至於糧食問題,員嶠山上出一種粟,叫作不周之粟,粟穗高到三丈,它結的顆粒皎潔如玉,喫了一餐之後,可以歷數月而不飢。小人從前在山上的時候,喫的就是這種。所以在那邊雖則住了十多年,而計算喫飯的總數,不過三四十餐。此次動身,預備全船人兩三餐之糧,但是三個月宋亦只喫了一餐。所以到了中國之後,盡有得多,已經分給各親友攜去了。海中所最欠缺的,就是淡水。但是糧食既然不必多備,自有餘地,可以多儲淡水,所以一路行來,尚不感到困難。”

    大司農是最注重民食的人,聽到這話,忙問道:“這種不周之粟,是一年收穫一次嗎?”那老百姓應道:“是。”大司農道:“這粟既然喫一餐可以歷數月而不飢,那麼當然消耗少;又一年一獲,當然出產甚多,這些粟堆積起來,做什麼用呢?

    ”那老百姓道:“他們亦早慮到此,所以有一個通盤計算,全山人口共總有多少,每人每年要喫多少餐,每餐需多少粒粟,每畝每株可以結幾粒粟,統統都預算好了。所以他們每年所種,都有定額,不過較消耗之數略多而已。其餘田畝,悉數栽種他物,因此米粟一項,不會有供過於求之患。”大司農聽了,連說:“可惜,可惜,你沒有將那粟的種子帶回來,假使帶了回來,我們種植起來,無論如何荒年我們都不怕了。”籛鏗道:“某聽見尹老師說,東海之濱常有大鳥飛過,墜下所銜的米粟來,煮而熟之,其長徑尺,食之可以終歲不飢,不要就是這不周之粟嗎?”那老百姓接着說道:“那邊山上的大鳥確係甚多。有一種鵲,其高約一丈,最喜歡喫這種粟,不要就是它銜來的嗎?”大司農道:“果然是此鳥銜來,想來決不止一顆,亦決不會顆顆都被人遇到,拿去煮食。那些落在地下的,何以不聽見滋生起來呢?或者土性不宜,遷地弗良,那麼就使拿了種子回來,亦是無益呢。”

    當下衆人又談論了一會,帝堯叫人取了許多布帛,賞賜那老面姓,強之再三,方纔收受,稱謝而去。羣臣亦各散出。帝堯飭人將那擔冰蠶繭挑至宮中,正妃散宜氏及諸妃宮人等看了,都不勝歡喜。次日就動手親自繅起絲來,繅完之後,散宜氏又親自紡織,然後做成一套黼黻,真乃華美異常。還有剩餘的,正要想藏起來留作別用,哪知忽然尋找不到,原來已被帝子丹朱拿去了。

    這時帝子丹朱已有十幾歲,姿質既不高明,性質又非常頑劣,而且甚不喜歡讀書,最愛的是遊戲玩耍。帝堯退朝之暇,亦常常教導他,然而當面唯唯,或則絕不作聲,一到離開了帝堯之後,依舊無所不爲。帝堯雖則是至聖之君,但亦無可如何。

    這次他看見冰蠶絲華美異常,不勝豔羨,又聽說是能夠人水不濡,人火不燒的,尤其動了好奇之心,一定要向散宜氏乞些去試驗試驗。散宜氏道:“這是寶貴之物,不可輕易糟蹋的。且等將來,果然有得多,再給你些吧。”哪知帝子丹朱不等散宜氏吩咐,竟將她剩餘的統統拿去,剪得粉碎,或放在水裏,或放在火裏,不住的試驗,及至散宜氏查覺,已經毀壞完了。散宜氏不覺嘆息,就訓責他道:“你不等我答應,擅自取去,這個就是非禮的舉動。物件不是你的,你怎樣可以擅取呢?第二項,不稟命於父母,更是不孝的行爲。這許多剩下的冰蠶絲錦,還有小衣裳好做呢,你弄得如此粉碎,這又是不惜物力,暴殄天物。這三種都是你的錯處,你知道嗎?”

    帝子雖則照例不做聲,但是卻無愧悔之意。適值帝堯走進來,知道了這回事,亦懇懇切切的訓責了他一番。散宜氏問帝堯道:“朱兒年紀漸大了,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帝總須設法教導纔是。”帝堯聽了,半晌不言。停了一會才說道:“過幾日再講吧。”

    過了幾日,帝子丹朱正在那裏漫遊玩耍,忽有一個內臣走來叫他,說道:“帝召你呢。”帝于丹朱聽了,頓然失色,知道又要聽訓話了。但是又不能不去,只得隨了內臣,趑趄而前。

    到得帝堯書室之中,只見席上放着一塊方板,板上刻畫着許多方格,格上布着許多小而圓的木塊,有黑,有白,旁邊堆着黑白的小圓木塊,更是無數。帝堯手中卻拿着一顆白色的木塊,坐在那裏,對着方板凝思。看見丹朱進來,就問他道:“朕前日和汝師傅說,叫汝熟讀的書汝讀完了嗎?能夠知其大意嗎?

    ”帝子丹朱聽了,半日答應不出。帝堯嘆口氣道:“汝不喜歡讀書,朕亦無可如何,但是汝除出讀書之外,究竟有什麼事情是汝所歡喜的,汝可和朕說明。”

    帝子丹朱聽了,仍不做聲。帝堯道:“汝前日將那冰蠶絲織成的錦,拿去做什麼?”帝子丹朱方開口說道:“兒聽說那個錦能夠人水不濡,入火不燒,所以拿去試驗試驗。”帝堯道:“那麼試驗的結果如何呢?”帝子丹朱道:“果然能夠入水不濡,入火不燒。”帝堯道:“同是一樣的錦,何以尋常的錦入水必濡,入火必燒,冰蠶錦獨能夠不濡不燒呢?”帝子丹朱聽了,答應不出來。帝堯又問道:“這種道理,汝細想過嗎,研究過嗎?”帝子丹朱道:“兒沒有研究過。”帝堯道:“可是這種地方就是汝最大的缺點。總而言之一句話,叫作不肯用心。

    汝要知道,我們人類亦是動物之一,所以能超出萬物之上而爲萬物之靈,就全靠這一顆心。這顆心愈用則愈靈,不用則不靈,不靈則和禽獸有什麼分別?大凡天下的事情,有一個當然,必定有一個所以然。譬如飢了之後必定要食,倦了之後必定要眠,這個就是當然。人知道這個理由,禽獸亦知道這個理由。至於飢了之後何以一定要食,倦了之後何以一定要眠,這個是所以然,只有人能知道,禽獸就不能知道了。又譬如冬天日短,夏天日長,冬天氣候冷,夏天氣候熱,這個亦就是當然,人人能夠知道的。但是同是一個天,同是一個太陽,同是東出而西沒,何以會一個日短,一個日長,一個氣候嚴冷,一個氣候酷熱呢?

    這個就是所以然。只有有知識學問的人,能夠知道;尋常之人,就不能知道了。不但飲食起居之理如此,不但天文、氣候之理如此,凡項事情,都有一個所以然的原故在內。尋常粗淺的事情,都能夠知道它所以然之故,纔可以算得一個人。項項事情都能夠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方纔可以稱作聖人。但是聖人的能夠如此,並非都是自己去想出來的。要知道這種所以然的原故,前人陸續多有發明,載於書上。後人讀了前人的書,將他那已經發明的,不必費力,而可以得到在心上,再從此繼續的研究下去,時間愈多,研究的人愈多,那麼發明的亦越多越精,世界的所以日進於文明,就是由此而來。朕亦不希望汝將來能夠成爲聖人,發明前人所未經發明出的道理,但求汝對於前人所已經發明出道理,載在書上的,能夠一一領會,那已可以算好了,所以總勸你要讀書。哪知你對於讀書一層偏偏沒路,專歡喜遊戲玩耍。果然對於遊戲玩耍等事情亦能夠用心,件件都去研究它一個所以然的原故,那麼雖則不能算一個大有用之才,還可以算一個能用心之人。但是汝能夠嗎?汝將冰蠶錦拿去毀壞,不告而取,固是一罪;暴殄天物,亦是一罪。但是汝果真有心去試驗,想研究出一個所以能人水不濡,入火不燒的理由來,那麼汝的行爲雖然不合,汝的用心尚屬可嘉。哪知朕剛纔問汝,汝竟說沒有研究過。照此說來,汝所說拿去試驗,究竟是試驗些什麼?冰蠶錦的能夠入水不濡,入火不燒,早經多人試過,已成爲當然之理了,何必再要汝來試驗?就使汝要試驗,弄一點點來已夠了,爲什麼要糟蹋這許多?總而言之,朕和汝說,一個人總要用心,不但讀書要用心,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用心,就是做遊戲事情,亦要用心。不肯用心,不要說書不能讀,各種事情不能做,就是遊戲之事亦做不好。現在汝既不喜讀書,朕暫時不來勉強你,且先教汝做一種遊戲之事,看汝肯用心不肯用心。”說到此處,便將席上所擺的棋教他如何如何的弈法。那帝子丹朱方纔歡欣而出,自己去研究。

    第六十回 帝堯比神農 華封人三祝

    且說帝堯所定的制度,是臨民以十二。這年正是應該巡守的年分。正月中旬,帝堯就商議預備,到了二月上旬,就啓身前行。這次目的地是在華山。但是帝堯的意思,還要乘便考察雍、冀二州水患的情形,兼到橋山祭黃帝的陵墓。所以預算旅行的期間是半年。朝內的政治仍歸大司農等處理,其餘和仲、和叔、赤將子輿、籛鏗四人隨行。一路沿着汾水,向西南而來。

    到了稷山,是大司農教民耕種之地,哪知汪洋一片,大半變成澤國。原來稷山之地,正當孟門山東南,山上冒下來的洪水,此地首當其衝,將大司農多年所辛苦經營的農田與一切建築物,毀壞不少,現在已將這試驗場移到稷山之南去了。

    帝堯看了,不禁嘆息一會。逾過稷山,到了新設的那個試驗場,只見規模狹隘了許多,而且又分作兩處,大概因限於經費及地畝之故。那時適值遇見姜嫄,原來姜嫄雖則貴爲國母,但是她那歡喜稼穡的性情,至老不衰。原有的那個試驗場,大司農經營的時候姜嫄曾隨時幫忙。後來移到稷山之南,姜嫄依舊隨同料理。而且大司農教稼之外,更須與聞各種政事,在此地的時候少,反而姜嫄住在試驗場的時候多。這時帝堯遇見姜嫄,便上前問安,並說道:“母親如此操作,太辛苦了。”姜嫄嘆口氣道:“辛苦倒沒有什麼,我是歡喜的,只有這洪水如此氾濫,如何是好?從前那個試驗場成績頗好,已給水根本破壞了,現在又經營這兩處起來。假使洪水再氾濫過來,我已和棄兒說過,只好以生命殉之。”帝堯見姜嫄如此說,忙勸慰道:“母親快不要如此。天心仁愛,洪水之患大約至多不過如此,不會再大了,請母親放心。”說罷,就隨着姜嫄各處參觀了一會。姜嫄道:“這兩處我用的心力已不少,而且地方的風景又好,我已和棄兒說過,我死之後必須葬在此地,這句話請帝代我記牢。”帝堯聽了,唯唯答應。又談了一時,帝堯便辭了姜嫄,率領羣臣徑向南方。

    到了山海的東岸,因爲洪水的原故,範圍擴大了不少,低窪之地無不侵及,損失的人民財產不可數計。帝堯看了,惟有憂嘆。那時百姓都聚集在丘陵高阜,跼跼蹐蹐,度他們的生涯。

    帝堯更加憐憫,一路的撫慰過去。那些百姓看見帝堯來,卻都是竭誠歡迎,異常熱烈。帝堯向他們說道:“朕之不德,至有這等洪水大災,使汝等流離失所,現在已多年了,還沒有平治的方法。朕對於汝等抱疚抱愧到萬分,汝等還要如此的歡迎,朕更不安之至了。”那些百姓道:“洪水爲災是天地之變,並不是聖天子之過。但是洪水雖則多年,而我們百姓的衣食仍舊一點沒有缺乏,這個就是聖天子給我們的恩惠。換一個尋常的君主,哪裏能夠如此呢?所以我們平常在這裏說,從前神農氏教百姓稼穡,使大家都有飯喫,現在聖天子亦教我們種田積儲,使我們雖則遇到這種大災,仍舊有所喫。聖天子的恩德,真個和神農一樣呢。”

    帝堯慌忙謙讓道:“朕哪裏可以比神農。從前神農帝夫負婦藏,以治天下,現在朕一無功德,而汰侈已極,哪裏可比神農!朕的比神農,譬如一個是昏,一個是旦呢。”那些百姓聽了,齊聲道:“帝真太謙了,何嘗有一點汰侈呢!做了一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之人,戴的是黃冠,穿的是純衣,乘的是彤車,駕的是白馬,不舒不驕,恭儉到如此,還說是自己汰侈,帝真太謙了。”

    帝堯聽了,又謙遜一會,方纔僱了船隻,率領羣臣對渡過來。已到雷首山北麓,沿着山麓向西走就是華山。那時西方諸侯都已齊集。帝堯到了華山,分班朝見,考校政績,分別慶讓,這些都是循例之事,不必細說。

    巡守禮畢,帝堯便要起程而西,哪知赤將子輿和籛鏗兩人都說要上華山去走走,請一個假。赤將子輿爲的是要去搜集百草花做糧食,是極緊要之事。籛鏗呢,是年少好遊,跟了去玩玩,以擴眼界。帝堯都答應了,遂暫時不動身,以待他們,自己卻與和仲兄弟查訪閭閻風俗,順便來到華山下,望望嶽色。

    早有那華山的封人前來迎接,看見了帝堯,行過禮之後,便笑迷迷的說道:“嘻!你是個聖人。小人請恭祝聖人。第一項,願聖人壽比南山。”帝堯聽了,慌忙推辭道:“多謝,多謝,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二項,願聖人富如東海。

    ”帝堯又連忙推辭道:“多謝,多謝,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三項,願聖人多生幾個男子。”帝堯又慌忙推辭道:“多謝,多謝,不要,不要。”

    封人聽了非常懷疑,便問道:“小人的意思,壽、富、多男這三件事,是人人所歡喜而求不到的,所以拿來祝你。哪知你件件不要,究竟是什麼原故呢?”帝堯道:“汝有所未知。

    多男子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要有好男子纔算是好。若是不肖的男子,徒然給父親遺羞,有一個尚且不得了,何況多呢!既然多了之後,雖未見得個個不肖,亦未見得個個都肖。假使其中有一二個不肖,那麼做父母的將如之何?教誨他嗎,教他不好;聽他去嗎,於心不忍。豈不是倒反可怕!還有一層,現在世界不能算太平,生計很是艱難,兒子一個一個的生出來,養呀,教呀,做父母的如何負擔得起?但是既然生了他出來,做牛做馬,總只有做父母的去負擔,豈不更是可怕嗎!至於富這個字,固然是人人之所歡喜的,但是富不能夠突然而來。未富之前,要費多少的經營;既富之後,還要嘔多少的心血。田要去求,舍要去問,財帛要去會計,工人要去督率,一個不小心,富就不可保。這種事情豈不是麻煩之至嗎!人生在世,不過百年,何苦來爲了衣食耳目之欲,把可寶貴的光陰,可愛惜的精力,都用到這個上去,真覺犯不着呢!廣廈萬間,所居不過容膝;食前方丈,所喫不過充腸,真正富了,有什麼用處呢?況且天地間之財物,只有這點點數目,我既然富了,必定有人憂貧,容易受人之怨恨、嫉妒。萬一他想設計劫奪我,我更防不勝防,終日兢兢,如坐囹圄,何苦來呢!所以朕的意思,亦不要它。並非以此鳴高,實在是怕受它的累呀!至於壽這個字,在表面上看來,固然是極好的。但是朕亦以爲有幾種可怕:第一種是生理上的變化,人到老來,康強壯健固然有的,但是頭童齒豁,目昏耳聾,行坐艱難,甚而至於智慧減,神明衰,亦是常事。到那時候,遇着孝子順孫,能夠服侍奉養,還可以享福。假使遇着不孝的子孫,那麼反要受辱了。他們不體諒你是個老者,倒反憎嫌你爲什麼老而不死,要增重他們的累。甚至偶然弄錯一點事情,就罵你是個昏瞶糊塗。這種話語,聽了豈不傷心!第二種可怕的,是家門中之不幸。人到老來,筋力漸衰,無他希望,只望家庭中怡怡之樂。假使不幸,妻子先亡,剩了孫輩,隔了一層,已經不甚親熱了。假使壽長得很,不幸連孫輩都亡故了,剩了曾孫、玄孫輩,隔得疏遠了,猶如路人一般,那麼孤家寡人,獨來獨往,有什麼趣味呢?第三種可怕的,是時勢的改變。享高壽的人最好是處常,萬不可以處變。

    萬一變故發生起來,照理不能不死,而又不能死。如若死了,大家都要說他命裏應該橫死,所以有這樣大年。如果不死,到後來自己固然懊悔,人家亦要嘲笑。朕記得從前有兩個人,都享上壽,遇變應死而不死。一個人到後來臨死,有‘艾灸眉頭瓜噴鼻’的詩句。一個是死後人家嘲笑他,說道:‘可憐某某人,享壽八十三,何不七十九?’照此看起來,人的長壽豈不是亦是取辱之一道嗎!第四種可怕的,是民情的淡保遇到老年的人,總說他是思想頑固,頭腦陳舊,非儘量的排斥他不可。

    卻不知道年老的人,在他年輕的時候,亦大用氣力,有功效於社會過的。然而一班少年淡薄的人,總以爲他是過時之人,用不着了。你想,壽長了,要受這種恥辱,長壽有什麼好處呢?

    所以朕的意思,這三項都非所以養德,因此推辭不要。”

    那封人聽了帝堯這番話,不覺大發他的議論,並且大掉他的文言道:始吾以汝爲聖人耶,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

    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

    夫聖人鶉居而鷇食,烏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

    這幾句文言說完之後,封人竟掉轉頭去了。帝堯知道他是個有道君子,慌忙隨在他後面,叫道:“慢點,慢點,朕還要請問,朕還要請問。”哪知封人頭也不回,說道:“去了,去了。”竟飄然而去。帝堯不勝悵悵,立了一會,只能與和氏兄弟迴轉。

    過了幾日,赤將子輿等回來了,卻同了一個道者同來。帝堯便問:“他是何人?”赤將子輿道:“這是野人的舊同僚,姓伯名成,字子高,大家亦叫他作柏成子高。他在黃帝的時候曾有官職。”帝堯猛然想到道:“是否就是爲先高祖皇考製造貨幣的那位柏高先生嗎?”赤將子輿道:“是呀,是呀,‘上有丹矸,下有黃銀;上有慈石,下有銅金;上有陵石,下有赤銅青金;上有黛赭,下有鑑鐵;上有蔥,下有銀沙’,這幾句歌訣,此刻婦人、豎子都能知道,其實就是這位柏先生創出來的。所以這位柏先生,算得是發明礦學的祖師呢。後來黃帝乘龍上天,他也在龍背上跟了上去。我們足足有幾百年不見了,不料此次在華山上遇到,所以特地邀他來,和帝相見。”

    帝堯忙向柏成子高施禮,口中說道:“原來是柏先生,失敬,失敬。”當下就請他坐了,大家亦各就坐。帝堯便問柏成子高天上一切的情形。最後又問道:“先生既已上仙,此刻何以又到人世間來遊戲?”柏成子高道:“不瞞帝說,某已被謫,不能再在天上了。”帝堯忙問:“何故?”柏成子高道:“神仙是有劫數的,逢到劫數,不能不墮落人間。某適逢劫數,所以如此。”帝堯道:“怎樣叫劫數?”柏成子高道:“凡項事件,一成一敗,叫做一劫。不過劫數有大有小,時間有遲有速;有的幾百年一劫,有的幾年一劫,有的幾萬年、幾十萬年、幾百萬年,乃至幾千萬年、萬萬年一劫,都是有的。最大的就是天地之劫。天地之外,四上下更有天地,亦無終極,但是都有成敗。那個一成一敗,就最大最大的劫數了。最小的就是蜉蝣,朝生暮死,亦是一劫。電光石火,忽明忽滅,亦是一劫。神仙之劫,亦有遲速,遲的幾萬年,速的幾百年、幾十年就要歷劫了。某根基淺薄,幸叨黃帝的庇廕,從而上升,但一無修養,所以已遭劫而墮落。”

    帝堯道:“將來還能上升嗎?”柏成子高道:“只要道心不污塵心不染,仍舊可以上升,凡人皆可以上升,何況已經列過仙班之人呢。”帝堯道:“現在先生做什麼事?”柏成子高道:“某空閒之極,無所事事。”帝堯道:“不揣冒昧,敢請先生如赤將先生一樣的出來輔佐藐躬,不知肯屈尊否?”柏成子高道:“有道之君在上,拒絕不肯,某卻不敢。但是跑到朝堂之上去,如入樊籠,某亦不耐。最好得百里之地,叫某去治理治理,或者尚有成績,某亦願意。”帝堯大喜,就立柏成子高做了一個諸侯,他的封地就在華山東部一個肇山地方。柏成子高受命,就做他的諸侯去了。

    這裏帝堯君臣仍舊一同起身到山海邊,僱了船舶,竟向西渡。四面一望,茫茫無際,那舟子一面搖櫓,一面向帝堯等說道:“這個山海,比從前大到三分之一了。從前哪裏有這樣大!

    自從孟門山上洪水暴發以來,滔滔不絕,統統匯到這個海里來田廬財產,不知淹沒了多少,如今還是有增無減,不知道要幾日才能平定呢。這個真是天降奇災呀!”正說到此,赤將子輿忽然望前面指道:“那邊彷彿是一個洲渚。”舟人道:“前面是一個小洲,在這個海鵠的中心,無論東西南北對渡的,都要在那裏停泊地方雖小,倒很熱鬧。”於是大家眼睜睜都向那個小洲望着。

    過了一會,愈行愈近,果見有無數船隻都停泊在那裏。帝堯等一共六隻船,亦齊向那裏停泊,以便過夜。舟人繫了纜,便站道:“難得今朝順風,一日就到此地,不然,走兩三日亦難說呢。”帝堯等看那洲渚,商店甚多,但面積並不廣大,且天色已晚,不便登臨,便在舟中與諸臣雜談。忽聞鄰船中有人作歌,其聲清越,其詞旨恬淡高遠。帝堯料他是個不凡之人,即忙遣從人過去探聽。過了一時,回來報道:“這唱歌的在一隻小船上,姓狐,名不諧。”帝堯聽了,求賢心切,再叫從人前去通知,說:“朕就去拜訪。”那從人去了,回來說道:“狐不諧說今日天色已昏,且小船不便,明日再見吧。”帝堯聽了,只得罷休。

    到了次日,天還未大亮,帝堯尚在睡夢之中,忽聽得從人叫喊之聲,不覺驚醒,忙起身問有何事。另一個從者對道:“昨日帝要去訪他的那個狐不諧,此刻搖船去了,所以小人們想叫他迴轉來。”帝堯一想,這個人一定是有道德的隱君子,不然,決不會如此有意遁避,不肯相見的,遂吩咐從人道:“汝等叫喊亦無益,不如解了纜,追過去吧。”這時天色大明,和仲等均聞聲起來了,遙望那隻小船,是向北面搖去,恰好是向橋山去的路。帝堯等的船亦緊緊在後跟隨。可是小船輕快,大船沉重,無論如何總趕不上。到得日色停午,那小船已消沒於煙靄之中望不見了。及至下午,到了山海北岸,停船之後,天色漸昏,無從探聽。

    次日早晨起來一望,只見泊船之地是個漁村,人家三兩,比鄰而居,許多漁綱都晾在外面。有幾個婦女蓬着頭,出來洗米。帝堯的從人就去訪問狐不諧消息,那些婦女都回說不知。

    從人道:“昨日明明看見他的船是向這裏來的。”那些婦女道:“這裏的港汊紛歧得很,有好幾條呢,或者是走別一條去了。

    ”

    正說時,帝堯和衆臣亦都上岸來走走。那邊的漁夫亦走出來了,看見帝堯等這一大批衣冠濟楚、氣概不凡的人,不覺詫異,仔細打聽,才知道是天子,慌忙都來即見。那些婦女例反避了進去。帝堯問那些漁夫:“狐不諧這個人,汝等知道嗎?

    ”漁夫等聽了,都說:“不知道。小人等只知道一個張仙人,是很有道行的。”帝堯忙問:“張仙人叫什麼名字?有怎樣的道行?”漁夫道:“他的名字叫果,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們極相信他。”帝堯道:“他住在何處?”漁夫道:“他的行蹤不定,有時在冀州,有時在雍州,有時在梁州。在雍州的時候,總住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從前小人們常見到他的。”帝堯道:“現在爲什麼不見?”漁夫道:“小人等從前就是住在那座山的附近,以耕種爲業。後來洪水暴發,一夜工夫將所有房屋財產一齊衝去。小人等四家十二口,自分必死,大家用繩索系在腰間,但求死在一處。哪知半路遇着幾株大樹,用手攀住,才得救命。但是水退之後,回到舊家望望,只見所有田地都不知去向,已變成一個大湖。當時鄰舍幾十家,大半無從尋覓,現在只剩了我們幾家,真真是運氣呀!我們舊業既然消失,所以只好來此捕魚了。但是洪水暴發之前,那張仙人就和我們說:‘此地將有大災,不可再居。’當時小人等不甚相信,有幾個相信他的,亦因爲安土重遷,不能搬動,以致遭劫。如今想來,這張仙人豈非真是個神仙嗎?”帝堯道:“原來如此。那座山在北方,朕到橋山去,可要走過嗎?”漁夫道:“小人們未曾到過橋山,走不走過不能知道。”帝堯聽了不語,便率衆臣回到船中。

    第六十一回 帝堯開鑿堯門山 果老事堯爲待中

    且說帝堯正要上船,只見山海中有無數大船,連翩直向此襖。攏岸之後,爲首的一個官員徑到帝堯前行禮叩見。帝堯一旨,乃是共工孔壬。原來共工自從受命治水之後,一向總在西北方做他的工作,有時或同他的臣子相柳計議一切,有時與南方的驩兜通通消息。這時聽說帝堯巡守,料想要來觀察河工,他佈置妥當之後,就來迎駕,從華山直尋到此。帝堯就問他治水的一切肯形。共工鋪張揚厲的說了一遍。帝堯聽了,也不言語。共工便司帝堯:“此刻將往何處?”帝堯道:“朕往橋山。

    ”共工道:“那麼不必再上船,從此地陸路一直向北就到了。

    ”帝堯道:“汝作嚮導亦使得。”

    於是大衆就跟着共工前行。到了一處,共工指着前面的一座山向帝堯道:“從前逾過這山,路程較近。現在被洪水沖刷,山洛填塞,裏面已變成一個大湖,不能行走,只能繞山西而行,但要多幾日路程。”帝堯聽了,知道那漁夫的舊居就在這裏,好好均田地,何以會變成湖?洪水沖刷,何以如此之厲害?心中終有氮疑惑,遂吩咐先到那座山上去望望。不一時,到得半山,只見那山之缺處微微有水流下,並不甚大,想來是從那湖內溢出來均。但是山路陡險,處處絕壁,無路可通。

    正在彷徨之際,忽見西面山上遠遠的來了一個人,看他在崎嘔峻峭之中飛步行走,竟像毫不經意的樣子,不覺有點納罕。

    過了一會,已到帝堯面前,只見他頭戴草笠,身着葛衣,足履芒鞋,手執竹杖,鬚髯飄飄,大有神仙之概。一見帝堯,便拱手道:“聖天子駕到,迎候稽遲,死罪死罪。”帝堯慌忙還禮,便問他:“貴姓?”那人道:“小道姓張,名果。有些人以爲小道有了些年紀,都呼小道爲張果老,其實小道卻是一個單名。

    ”帝堯問道:“汝今年高壽幾何?”張果老笑笑道:“小呢,小呢,聖天子即位的那一年丙子,就是小道做人的第一年。”

    帝堯道:“那麼汝今年只有三十六歲,並不算大,何以生得如此之蒼老呢?”張果老道:“小道自己也不知道,大約是操勞太過的原故。”帝堯道:“朕聽見人說,此山之地將化爲湖,汝早已知道,勸住在裏面的人從速遷移,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張果老道:“是有的。他們不肯聽小道之言,枉死了一大半。

    ”帝堯道:“好好的山地,何以會變成湖?汝又何以能預知?

    這個理由可賜教嗎?”張果老道:“一得之愚,應該貢獻。不過在此崎嶇的山上,立談不便,不如下山去再說吧。”

    於是一齊下山,回到住宿之處,張果老便說道:“大凡地體主靜,是不應該有變動的。但是靜極之後,不能不動。古詩上有兩句,叫作‘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便是動的現象。但是爲什麼要動呢?因爲地體之中含有水、火、風三種,這三種各安其位,不相侵犯,那麼地面自然安靜如常。假使時候過久之後,水勢大盛,去侵犯了火,水火相激,化爲熱氣,衝動地面,那地面自然隆起,深谷就變成丘陵了。或者火勢大盛,卻烘乾了水,那地體漸漸收縮,高岸就變成深谷了。或者地中之風吹撼了地水,扇動了地火,亦可以引起地的變動,這就是地陷成湖的理由。”

    籛鏗在旁聽了,忍不住問道:“地中有火有風嗎?先生何以知之?”張果老道:“有證據。你只要看葬了多年的墳墓,掘開之後,有些棺木骨殖都化爲灰燼,這就是爲地火所燒。有些棺木尚在,而所有骨殖及殉葬物等都攢聚於棺之一隅或墓中之一隅,這就是爲地風所卷。你若不相信,只要去調查就是了。

    ”籛鏗聽了不語。帝堯又問張果老道:“汝何以預知這山地將變爲湖呢?”張果老道:“這是小道的經驗。小道因爲住在山洞裏的時間多,又因爲年紀癡長了些,各處跑來跑去,遇着過這種的事件很多。又經過了長期的研究,所以未事之先,能夠望氣而知之。但是這種望氣之法,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譬如地要震了,土龍爲之出窟,雉子爲之驚飛。它的出窟,它的驚飛,就是它們的能夠前知。然而問它們是什麼原故,恐怕它們亦說不出呢。”

    帝堯聽了這種迷離惝怳的話,將信將疑,但亦不再根究,便說道:“朕剛纔察看情形,那山勢並不甚高,不知裏面的湖共有多少大?”張果老道:“裏面並不甚大。這支山脈本是橋山的分支,它的水就從橋山南端的水流下來。若從這山越過,便是橋山大路。現在因爲山勢一部忽然隆起,阻住了水路,所以蓄積而成湖,裏面的面積當然不大。”帝堯聽了,想了一想,忽然向衆臣道:“朕的意思,這個湖水既然不大,又在山內,絕無用處,又阻礙來往的交通,要它何用?朕擬將山鑿它一口,將湖水泄去,依舊使它成爲良田,恢復交通,汝等以爲如何?

    ”和仲道:“恐怕勞民傷財,得不償失。”籛鏗道:“依臣愚見,可先考察一番,如果可以施功,不妨開鑿,亦是推廣農田、改良路政之一法。”大家聽了這話,都甚贊成。帝堯回顧張果老道:“道者,汝看如何?”張果老笑道:“小道此來就專爲此事。小道早料此路必將復開了,此中地理小道都深知道的,何處可以泄水,何處可以開路,一經指點,包管半月之內可以成功,請聖天子放心決定吧。”帝堯聽了,頗以爲然,便說道:“那麼就請汝作指揮。”當下決定了,共工就去召集民夫,預備工具。

    數日之後動起工來,一切都由張果老指揮,和仲、和叔、共工三人分頭監工。赤將子輿本系木工出身,到此亦來修理器具,共同幫忙。帝堯和籛鏗兩個每日來往,勉勵工人,施以獎勸。那籛鏗有一項絕技,是善於烹調,無論什麼蔬菜葷腥,一經他親自動手,那滋味即與尋常不同,尤其擅長的是斟雉羹。

    這次他看見山上的雉雞甚多,隨時獵獲了,烹調起來,獻與帝堯並且分餉和仲、和叔和那些工人。大家喫了,無不口角生津,歎賞不絕。便是帝堯向來不貪口味的人,喫了之後亦極口道好,所以特別爲它多喫些。從此籛鏗的雉羹便名聞後世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上下齊心,通力合作,不到半個月,那湖中之水果然泄盡,但留了一條流水的通路,就是現在的洽峪水的上源。又過了幾日,工程全部完畢。從下面上去,遠望山頂,如同開了一扇門一般,後人就叫它做堯門山。帝堯就率領衆臣上去一望,只見裏面一片平原,約有一二里,水勢新退,沮洳難行。幸喜連朝烈日,近邊一帶漸可涉足,於是大衆就緩緩過去。走了幾里,張果老用手北指道:“那邊就是小道的住宅,聖天子肯屈駕過去坐坐嗎?”帝堯聽了答應,遂和衆臣跟了張果老一齊前行。

    約有半日之久,到得一座山,只見山勢並不甚高,四面羣峯攢簇,景色尚佳。張果老將衆人領到蒼松翠柏之中,有無數平石,就請帝堯等在平臺上坐下,說道:“這就是小道的住所了。”衆人問他住在哪裏,張果老用手向崖邊一指,衆人細看,茂草之中隱着一個山洞,並不甚大,彷彿亦不甚深,衆人都詫異,便問道:“就住在這洞裏嗎?”張果老笑着點點頭。籛鏗忍不住,跑過去一看,只見洞裏面方廣不過一丈,高不過一人,蝙蝠矢卻佈滿在四邊,就問張果老道:“先生,這裏面可住嗎?

    ”張果老道:“修仙學道之人,居處豈能擇地?飲食豈能隨心?若要講究飲食居處,何必求仙?做官去,做富翁去罷了。

    ”籛鏗被他這一駁,不覺悚然,默默自去思索。

    帝堯和衆臣略坐了片時,便要起身。張果老亦告辭道:“聖天子與諸位先生請便,小道就此失陪了。”衆人聽了,都覺詫異,問道:“何不隨帝一同前去呢?”張果老道:“諸位先生都是有職司之人,應該隨帝前行。至於小道,野鶴閒雲,竄在裏面做什麼?”帝堯聽了,才說道:“道者果肯隨朕同行,朕自當加汝以官職,但恐汝不受耳。”那時籛鏗是個有心學道之人,赤將子輿又是研究長生術的,遇見了張果老,半月以來談談說說,已成了契密之交,聽他說不肯同行,自然是捨不得的。一聽見帝堯將加以官職,都竭力贊成,一面又勸張果老受命,張果老才答應了。帝堯就封他以侍中之職,侍中的意思,就是常在君主旁邊,預備顧問或差遣的意思。原來帝堯見張果老言詞詭譎,態度恍惚,頗不歡喜他。因爲他鑿山有勞績,不便決然不用,所以就給他這個沒有事情、無足重輕之職。自此以後,張果老就隨着帝堯和衆臣一同前行。

    到了橋山之後,只見黃帝的陵寢建築的非常之雄偉。左邊有一房屋,就是當時左徹所住的,下面有崇宏的享殿,是春秋祭祀之所在。當下帝堯和衆臣齋戒沐浴,三日之後,謁陵致祭。

    在那致祭的時候,帝堯拜畢,又俯伏良久,方纔起身,默默如有所祝。衆臣都知道他所祝的不是治水之事,就是求賢之事了。

    祭畢之後,帝堯就問共工道:“此地離那洪水發源之地近嗎?

    ”共工忙應道:“甚近,甚近。從此北去到了崇吾山上,就望得見了。”帝堯於是就率領衆臣,同往崇吾山而來。

    到得山上一望,只見東北一帶浩淼際天,儼如大海,一方直接西北,一方直走東南。帝堯問共工道:“這個水勢是否向龍門山瀉去?汝前次奏報,調查確實嗎?”共工道:“調查得很確實。這個水勢,大半由崑崙山、峚山、鐘山而來;有一小部分從積石山而來,到此瀦積爲大海,地勢北高南下,水漲的時候,就向孟門山上溢出去,所以冀州、雍州,首受其害,這是臣歷年以來調查得確確實實的。”帝堯道:“這幾年來,下流的水雖則比較好些,但是終究源源不絕,每年被淹沒的民田仍屬不少,照這樣下去,將來人無耕種之地,民有艱食之憂,如何是好?汝奏報中所獻的幾種方法,朕皆一一照準,何以數年以來還不能奠定?這個責任汝不能不負。”

    共工被帝堯這一番嚴詞正義的責備,正在惶恐萬分,無詞可答,忽然高樹上有一隻飛鳥,直墜下來,正在帝堯的腳旁。

    大衆一看,只見那鳥的顏色青而兼赤,其狀如鳧,最奇怪的,只有一隻眼睛、一隻翼翅和一隻腳,彷彿是半隻鳥一般。墜下之後,儘管在地上亂竄亂撲亂跳,很不自由。大衆正在詫異,忽然樹上又墜下一隻同樣的鳥來,不過一隻是右半,一隻是左半,兩隻遇着之後,頓時兩身配合,凌空飛翔而去。大家才悟到,這就是比翼鳥。籛鏗首先嘆息道:“這個是不祥之鳥呢!

    某從前看見一種書上說:崇吾之山,有鳥曰‘蠻蠻’,比而後飛,現則天下大水。現在天下正在大水,它竟出現,豈非是不祥之鳥嗎?”張果老聽了,就反問道:“究竟天下大水之後,此鳥纔出現,還是此鳥出現之後,天下才大水?”籛鏗道:“洪水已好多年了,此山此鳥究竟何時出現,可惜不能知道。以理想起來,當然此鳥出現之後纔有洪水。”張果老道:“這個很容易證明。此山居民不少,回來下山之時,找土人一問就是了。”

    正說着,湊巧有四五個百姓扛了柴木邪許而來。籛鏗就過去問他們道:“這山上有一種異鳥,要兩隻合起來才能飛,汝等見過嗎?”那些人聽了,連忙說道:“看見過的,真是稀奇。

    ”籛鏗又問道:“這鳥是向來有的呢,還是近幾年來纔有的呢?”那人道:“向來沒有的,今年春初方纔看見。我們正想得稀奇,世界上竟有這樣古怪的鳥兒。”籛鏗道:“不要是向來有的,你們沒有看見吧?”那四五個人齊聲說道:“沒有,沒有,向來一定沒有。我們都是居住在山裏的人,以砍柴爲業,每日至少要在山上跑四五次。這山上有幾顆樹、幾根草,我們大概都知道,何況是隻鳥兒。”籛鏗聽了不信,還要再問,張果老忙止住他道:“不必問了。小道從前在此山上亦不知道跑過多少次,有時看見此鳥,有時就不見此鳥。可是計算起來,看見此鳥之後,天下必定大水。古書上所說是一點不錯的。”

    籛鏗道:“那麼現在天下已經大水多年,何以這鳥方纔出現呢?”張果老道:“現在的大水,不過是雍、冀二州,哪裏算得來天下大水?恐怕這鳥出現之後,天下的大水方纔開始呢。

    ”

    二人正在談論,忽見赤將子輿從遠處喘籲而來,一手拿着一株樹枝,一手按着左肩。衆人問他:“爲什麼如此?”赤將子輿氣吁吁說道:“上當!上當!今日喫虧了。諸位與帝在此觀覽地勢,請求水利,我是向來歡喜研究草木的,趁便向左右尋覓尋覓,不料走了許多路,忽然見岩石下有這一種樹,從來未曾見過,甚爲稀希,我便想去採它一枝,以便研究。不料採了一枝,剛要採第二枝,竟有一塊石子從耳畔飛過。我正在疑心這石子是從哪裏來的?哪知又是一塊,擊在我的袖上,接連又是一大塊,打在肩上,非常疼痛。我亦不敢再去細查,急忙轉身就走。可是後面的石子還是不絕的打來,正不知是什麼東西。不瞞諸位說,野人遊歷天下二三百年,所遇到的奇怪東西也不少,但是從來沒有同今朝這樣的喫虧。”說着,兀自用手揉他的左肩。

    衆人聽了,都疑惑起來。有的說:“不要遇着什麼妖怪了?

    ”那時扛柴的四五個土人還未去,聽了這話,就同聲說道:“是了,是了。這位老先生遇着舉父了。”衆人忙問:“怎樣叫舉父?”那土人道:“這座山上一種獸名叫‘舉父’,有些人叫它‘夸父’,它的形狀和獼猴類中之禺類相像,不過它四隻手上的毛文,儼如虎豹,力氣亦很大,善於拿石投入,往往人偶不小心,要就受它的傷。這位老先生一定是遇着舉父了。”

    共工聽了,忙叫人趕去,將那舉父殺死,以除民害。土人忙止住道:“這可不必。一則,這舉父乎日亦不亂投人。想來它剛纔在樹上,這位老先生去攀樹,它以爲有害它之心,所以投石了。二則,它走得很快,既打傷了人,必定早已跑去,不知去向,何必再去追呢。”共工聽了,方纔罷休。

    這裏土人看見赤將子輿所採的樹枝,又說道:“這個花結的實,喫了宜子孫的。”赤將子輿道:“叫什麼名字?”那土人道:“名字卻不知道。”衆人細看那樹枝,花是紅的,葉是圓的,樹是白的,理是黑的。都說道:“可惜還沒有結實,假使有實,那沒有兒子的人,大可以帶回去試試呢。”

    不言衆人談論,且說帝堯見了蠻蠻之後,又聽了張果老和籛鏗一番辯論,心中早又憂愁起來。原來帝堯這次巡守,目的正在設法消弭水災。共工任職多年,成績不佳,徒耗鉅款,本想加以懲處。後來見了蠻蠻,知道洪水之患正在開始,此是天數,非人力所能挽回。共工一人亦不能獨負其責。因此將懲罰共工的念頭取消了,這真是共工的運氣。不過洪水之患既然方在開始,那麼以後的天下如何?民生如何?真是大大難題,所以帝堯又憂心如焚,兩眼不住的望着大海出神。

    那些土人此刻已知道是天子了,便都過來獻殷勤,說道:“帝望那邊嗎?那邊圓圓兒隱隱隆起的,就是冢遂山,從前是沒有的。自從那些山隆起之後,山的南面才變成這個大海。”

    又指着東面說道:“這個叫(蟲焉)淵。”又指着南面道:“這叫窯之澤,統統是近幾十年來滿起的。”又指西面道:“這面過去,遠接崑崙。那隱約的遙山便是帝之搏獸之丘了,但是路很遠,小民沒有去過,不知道是不是嚴帝堯聽到“崑崙”二字,忽又感觸到西王母身上,連忙謝了那些百姓的指點,即率同羣臣下山。

    第六十二回 訓大夏討渠搜 堯締交狐不諧

    且說帝堯下了崇吾山,次日就向和叔說道:“朕此次巡守,本想到了橋山之後即便回都。如今看到水患如此難平,而且以後恐猶有加甚,朕擬從洪喬仙人之言,親到崑崙山去拜求王母,請她出來拯救,因此往返行期遠近難必,汝可作速回都,告知大司農、大司徒和百官等,並囑咐他們慎理朝政。朕此行三年五載才能歸來,都不能定。”和叔受命,自回平陽而去。帝堯又向共工道:“汝受命治水,歷久無功,本應治罪。姑念這次水患非比尋常,姑且從寬不究,仍責成汝督率僚屬,再往悉心辦理。倘再毫無功效,一定不再寬貸,汝其懍之。”共工即頓首受命,唯唯而退。

    這裏帝堯便和衆臣商量到崑崙山的路。和仲道:“崑崙山離臣所司的昧谷地方不遠,從此地西去,可以使得。不過有流沙之險,路難走一點。”張果老道:“這路恐走不得,還是泛山海,從梁州去爲是。從前聖天子不是已經派人去過嗎?”帝堯道:“這兩路哪一路近?”和仲道:“從此地西去近,從山海走梁州遠得多。”帝堯道:“那麼從此地去吧。流沙雖險,但朕爲民請命,不應該怕險.就是爲流沙所掩而死,亦是應該的。”於是就一徑向西而行,果然一路非常困難。

    到了流沙之地,那沙怎樣會流呢?原來不是沙流,那邊遍地黃沙,一年之中幾乎無日不晴,而颶風極多,猛烈異常,紛紛向人吹來,向來沒有沙的地方,都漸漸有沙了,彷彿同水流來一般,所以叫作流沙。尤其危險的是旋風陡起之時,那地上的沙都捲了起來,成爲無數直柱,從直柱之中冉冉上升,到了空際,佈滿起來,天日全遮,昏暗如夜,驟然降落,則成爲沙丘、沙阜。人畜遇着了,都被活埋在內,真是可怕之至。但是帝堯秉着至誠之心,冒險前進,眼中所看見的危險之景雖屬不少,而一行人等始終一個都未遇到災難,真是所謂至誠格天或吉人天相了。

    過了兩日,沙漠漸漸稀少,遠遠見一座大山,問之土人,知道它叫崆峒山。大衆到了山下,暫爲休息,忽見有十幾個外國裝的人,由北面匆匆跑來。內中有一個人,見於帝堯及和仲等,臉上頓露驚喜之色,即忙迴轉頭和另外許多人嘰哩咕嚕,不知道說了一篇什麼話,隨即大家同到帝堯面前,跪下稽首行禮,嘴裏還是嘰哩咕嚕的說。帝堯出其不意,大爲詫異,一面還禮,一面便問他們:“究竟是哪一國人,來此何事?”那第一個看見帝堯的人,就用中國話一一說明。

    原來他們都是渠搜國人,一個是渠搜國太子,其餘都是臣子。那第一個看見帝堯的人,就是從前陪着渠搜國王來的翻譯,所以認識帝堯與和仲。去年渠搜國王死了,他有兩個兒子,照理長子當位,但是那次子有奪位之心,暗中聯合了在朝的不肖臣子,又用許多珍重財貨送給鄰邦大夏國君,求他援助,共同起兵,驅逐太子。那太子手下雖有許多忠義的舊臣,盡力和他們抵抗,但是終究因爲他們有大夏國援助,敵他們不過,只得捨棄了王位,逃出國外。仔細計劃,只有中國最強。而且他的父親曾經來朝,與帝堯有點交情。又,他父親臨終的時候,亦祕密吩咐他:“將來如有急難,切須傾向中國。”因此他們決意東來求救。不想在此地遇到,真是運氣之至。

    當下帝堯知道這種情形,便和衆臣商議:“第一,路隔太遠;第二,時當水災。究竟能不能助他呢?可不可助他呢?應不應助他呢?”討論了許久,結果籛鏗道:“臣看起來,援助呢,總只有援助的。講到理,除惡助善,是應該之事。講到情,渠搜國王從前曾經委託過。只有講到勢,似乎在此時間,無法可想。但臣有一策,不妨試試。據這太子說,他所以敵不過叛逆的原故,因爲叛逆有大夏國之助,其餘鄰國及國民,都不以叛逆爲然的。果然如此,我們現在且不必出兵,最好先遣大臣借同這太子回去,聯絡他的鄰國沃民國之類,齊向大夏國警告,勸他不可以幫助叛逆。假使不聽,那麼中國爲正義起見,爲救鄰起見,不能不出兵了。到那時大夏國不能不負這個責任,值不值得,請他自思。只要大夏國不幫助,那叛逆自膽寒,站不牢了。兵法所謂‘先聲而後實’,就是這個方法。”

    帝堯道:“萬一大夏國競倔強不聽,那麼將如何?”籛鏗道:“果然他不肯聽,只能出兵討伐。路程雖遠,水災雖大,亦不能顧了。因爲堂堂中國,有保護小國之責。現在渠搜國前王萬里歸誠,以孤相托,今其太子又遠遠來此求救,若置之不理,或竟一無辦法,那麼四方各國無不聞而懈體,中國之威德體面,一無所存矣。所以臣說,大夏國萬一不聽,只能出兵討伐,一切不能管了。”和仲道:“籛鏗之策,臣甚以爲然。臣對於西方各國情形頗能明白。彼等向來見中國版圖之大,人民之多,文化之高,器械之精,無不欽畏。自從老將羿射落九日之後,他們尤其畏服敬慕,所以果然用中國天子的命令去訓誨他,料來一定驚服,不敢不遵的。第二層,大夏國之君貪而驕,對於鄰國都不甚和睦,果然聯合了沃民等國,共同去教訓他,他知道衆怒難犯,一定更不敢倔強了。所以籛鏗此策,臣以爲可行。”帝堯道:“那麼此刻何人可同他們去辦這件事呢?”

    和仲道:“臣職掌西方,責無旁貸。臣願往。”帝堯大喜,當下就將這個辦法和渠搜太子說了。太子等感激涕零,皆再拜稽首叩謝,隨着和仲,向渠搜國而去。

    這裏帝堯等再向西行,路上遇見許多百姓,都勸阻帝堯:“不可前進,因爲前面就是弱水,其水無力,不能負芥,本來難於濟渡的,現在又來了一種龍頭的怪物,名叫窫窳,盤據水中,以人爲糧,蕃育它的子孫。附近居民被它們吞噬的已不知多少。大家無法可想,只能遷而避之。那邊沿弱水上下兩岸,千餘里之地,已是一片荒涼,人煙斷絕,不要說喫的沒有,就是住亦無可住了。所以勸帝勿往。”帝堯聽了,不勝躊躇,還想冒險到那弱水望望。張果老力阻道:“窫窳雖惡,決不敢無禮於聖天子,這倒可放心的。只有那弱水難渡,去亦何益?依小道愚見,不如仍回原路,泛山海,走梁州吧。”帝堯不得已,只能折回,再冒流沙之險。又辛苦了多日,纔到崇吾山原地,沿涇水而下,乘舟泛山海,再溯渭水而上。

    一日,到了一處,張果老忽用手向南指道:“那邊蔥蘢的山名叫谷口。當初人皇氏,生於刑馬山提地之國,龍軀人面,驤首連腋,其身九章,乘了雲車,輕過樑州,出這個谷口以到中原,何等熱鬧!此情此景,如在目前。不想如今此地已變成如此模樣,真是可嘆!”籛鏗便問道:“人皇氏如此形狀,是先生見過的嗎?”張果老道:“怎麼不是?不要說人皇氏見過,就是地皇氏、天皇氏也都見過呢。地皇氏女面龍顙,蛇身獸足;天皇氏碧顱禿揭,欣贏三舌,人首鱗身。他們的形狀都是很奇的。”話未說完,帝堯就問道:“汝說今年才三十六歲,何以三皇都能見過?”張果老聽了,笑笑不答。帝堯又問道:“既然汝當初已看見三皇,那麼汝當時做什麼事?住在何處?

    ”張果老道:“小道當時還小,不做什麼事,只是閒遊。至於住處,就在前面,明朝經過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帝堯見他如此說,亦不迫問。這晚就泊在北岸岐山腳下。

    次日早晨,尚未開船,帝堯和衆臣上岸閒步。忽見一人,頭戴箬笠,身着短衣,三綹長鬚,攜着行李,緩步而來。早有從人上前啓帝道:“這個就是那日逃避的狐不諧。”帝堯一聽,慌忙迎上去施禮。狐不諧不料帝堯在此,無可躲避,只得還禮,並道那日逃避之歉。帝堯道:“先生令德,欽佩久矣!敢請同上小舟,暢聆教益。”狐不諧至此,無可奈何,只得一同上船,與籛鏗等各通過姓名,帝堯遂將胸中所欲解決之問題,統統提出來問狐不諧。狐不諧對答如流,言詞清敏。談了半日,帝堯大喜,就要拜他爲師,狐不諧抵死不肯承認。

    後來赤將子輿等調停,總算承認作爲帝友,於是就在船中行訂交之禮。帝堯就問他道:“足下家鄉不在此地,來此何事?

    ”狐不諧道:“訪一個人。”帝堯問:“所訪何人?”狐不諧道:“此人姓王,名栩,聞說有經天緯地之略,於各種學術無不通曉。而且他的年紀大約已有幾百歲。他是軒轅氏時候的人。

    某聽他有時住在北面的一座什麼鬼谷山,所以不遠千里,前來訪之,但是竟沒有遇到。據說到南方的亦是一座什麼鬼谷山去了。”赤將子輿聽了,便說道:“不錯,不錯。當時果然聽見說有王栩這麼一個人。黃帝晚年曾經想召用他,後來和浮丘公、容成公等商量了許久,說道:‘這個人才藝雖大,時運未至,直要等到再過二千年,纔有許多知名之人出在他門下,建功立業,那時他的大名纔可以顯著。再過多少年,有一班卜筮的人,非常崇奉他,供他的形像,雖不能傾倒豪傑,然而販夫牧豎,卻可以個個知道他的名字,那纔是他交運之日,於今尚非其時。

    ’於是遂不去用他。野人當日聽了這番話,非常詫異,以爲天下決無如此長壽之人。不想此人果然尚在,可見黃帝和浮丘、容成諸公,真是能前知的神仙呢。”

    大家聽了,頗爲奇異,都說:“可惜尋他不着,不然和他談談,倒是好的。”當下狐不諧便問帝堯:“此番西去,是否巡守?”帝堯便將這次經過的事,統統告訴了他一遍。狐不諧道:“原來如此。帝此去求見西王母,能否見到雖然是一個問題,但是爲民上的人,總應該盡人事而聽天命,帝作速去吧,不要爲某一人耽誤大事。”說罷,立起身來告辭。帝堯與他訂了後會之期,方纔別去。

    這裏帝堯等亦泛舟前進,旋即舍舟登陸,向南山而行,路甚崎嶇,但尚不礙行路。一日,正行走問,張果老忽哈哈大笑,向帝堯道:“那日帝問小道從前住在何處,如今到了,請帝和諸位到小道的舊居歇歇吧。”說罷當先領路,由路旁一座嶺上走上去,曲曲彎彎,不片時,看見一塊平曠之地,緊貼巖下。

    巖內有一洞,窈然而深,頗爲寬廣,其中蝙蝠矢卻又甚多。籛鏗忍不住,又問道:“先生何以專喜洞居,而與蝙蝠爲伍?”

    張果老正色道:“虧足下是個博古的人,三皇之世,有房屋嗎?

    至於蝙蝠,是我的子孫,何足爲奇呢?”籛鏗聽了這話,又覺稀奇,但見他如此神氣,以爲他發惱了,亦不再追究,一笑而罷。出洞一看,只見平地之外,懸崖陡落,下面就是潛水,風景甚壯。徘徊一時,仍由原路進行。帝堯因求見西王母之心甚切,恨不得立刻就到,所以一路上無心玩賞風景,絕不停留。

    過了多日,果然已到西海。從前大司農來,是先到三危山,尋到三個青鳥使,才能過去。帝堯亦知道尋到青鳥使,是煩難之事,但是既已來了,決無退縮之理。一面吩咐從人預備船隻,一面齋戒沐浴,虔誠的望西禱告了九日,方纔率領衆臣上船,徑向三危山開去。幸喜得海波不揚,水平如鏡,開到後來,漸漸薄暮,一輪紅日從那崦嵫山背後沉了下去。晚餐之後,帝堯與衆臣到舵樓上來望望,但覺夜色蒼茫,滿天星斗,遙望前途,渺無邊際,正不知道三危、崑崙是在哪一方面。

    忽而赤將子輿向西指點道:“那邊彷彿若有光呢,是什麼東西?”大衆一看,果然遠遠地有無數光耀,大者如月,小者如星,正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見其光漸漸移動,且系迎面而來。

    過了一會,那光耀更近,愈大亦愈亮了,彷彿光耀之下聚着許多人。籛鏗慌忙向帝堯作賀道:“恭喜,恭喜,這一定是三青鳥使來迎接了。”帝堯未及答應,赤將子輿忙叫舟人卸了帆篷,以便停船相待。又過了片時,那光耀果然已到面前。只見那浮在海面上的並不是船,是個老年大樹的一段枯根,足有三丈多長。後面許多根枝,根根翹起,散佈在空中,那光耀就從根枝的尖上發出來,高低上下,不可逼視,火樹銀花,照得四周和白晝一樣。枯枝上面坐着許多仙客,都是羽衣霞帔,星冠雲裾。

    有的手執笙簫,有的斜抱雲和,有的倚着,有的仰着,看見了帝堯的大船,都一齊立起來,拱手叫道:“聖天子請了!”帝堯在船上忙還禮道:“諸位上仙,可是奉西王母之命,來迎接某的嗎?”內中有一個羽仙答道:“不是,不是。某等是世外無業之人,遊歷四海,今朝不期在此處遇到千古第一的聖天子,萬幸!萬幸!”

    帝堯聽了,不禁大爲失望,便再問道:“某因中原洪水爲災,民生昏墊,人力實無治法,因此想到崑崙請求西王母大發慈悲,予以援助。現在到了此地,正苦迷津,可巧遇到諸位上仙,萬望引載某到西王母處,不勝感幸!”那羽仙回顧他的伴侶,低聲商量了片時,便又回頭向帝堯道:“這個不能,卻又不必。因爲這種大災,是天意所定;時期未到,雖西王母亦不能挽回;時期到了,自有大聖人出而施功,是無可勉強的。某記得聖天子在前數年已經遣大司農到崑崙去過,西王母已將這個原理切實說明,聖天子何必着急呢?”帝堯道:“上仙所說固是,但是某忝居萬民之長,有保護萬民之責,現在目睹萬民如此憔悴,心中如何能安?所以總想請西王母早點救援,早一日則萬民早蘇一日,早兩日則萬民保全不少。天心仁愛,想來沒有不可通融的。”

    那羽仙道:“聖天子這話,真所謂如天之仁,足以感動天地。現在某等知道,上天嘉許聖天子的心,不願使聖天子長此憂勤,所以那輔聖天子的大聖人和治水的大聖人,不久都要陸續降生了,請聖天子放心吧。”帝堯忙問道:“此刻還未降生嗎?要何時降生?”那羽衣道:“大約總在四五年之後。”帝堯一聽,又不禁愁悶。那羽仙勸道:“流光如駛,轉瞬間事耳。

    那大聖人降生後三十年,就可以出而輔佐聖天子。再是十年,水土盡平,聖天子可以高枕無憂,享太平之樂矣!”

    帝堯聽到此處,無話可說,默默不語。那羽仙道:“聖天子請回去吧。崑崙山此時一定尋不到,西王母此時亦一定不能來幫助,務請不要空勞跋涉。某等還要到各處去遊歷,言盡於此,後會有期,再見,再見。”說着,那枯樹根忽然旋轉,徑向南方,直射而去,儼如激矢,卻不看見它有轉舵拔棹的形跡。

    轉眼之間,光耀漸遠漸小,乃至不見。

    舟中之人無不看得奇絕,大家只是發呆。那船上的舟子忽然說道:“這是‘貫月槎’,我們這裏看見它有幾次了。有些人叫它‘掛星槎’,大約十二年來一次,這回是第三次了。”

    籛鏗忙問道:“搓上的仙人,到岸上來過嗎?”那舟子道:“從沒有上來過。上次記得有人從南海來,在海中亦遇到他,知道他們是仙人,要想求他們度脫。那仙人給了些露水,隨即將露水飲入口中一嗽,仍復噴將出來,霎時間天地盡晦,咫尺不能相見。及至隔了許久,天地復明,那搓已不知所往了。這個真是仙人呢。”帝堯等聽了,回到船中,大家商議。赤將子輿道:“既然仙人如此說,料想崑崙山必不可到,不如回去吧。

    ”大衆都以爲然。帝堯無法,只得轉舵登岸,怏怏而歸。

    到得半途,張果老忽然向帝辭職,說有事要到別處去。帝堯因爲他言語惝恍,舉動詭譎,本不十分滿意。現在既然他辭職要去,所以亦不之留。於是張果老就辭了衆人,飄然去了。

    到了次日,籛鏗忽亦向帝堯辭職,說要到別處去。帝堯問他去做什麼事,籛鏗道:“臣想人生在世,不過百年,到得壽數一終,一切化爲烏有,終身忙忙碌碌,何苦乃而!所以臣意欲辭去官職,去求那長生之術。雖則不想同柏成子高、王栩、張果老、赤將先生等一樣的長壽,但求多活幾年,於願已足了。

    ”帝堯道:“四方多難,汝年事正輕,又系王室貴戚,理應該輔佐朕躬,爲百姓盡力,豈可學那種隱避修練,獨善其身的勾當!赤將先生繫世外之人,經朕敦請,尚且肯在此宣力,何況於汝?長壽短天,是有命的。長生之術,求不求得到,亦是有命的。且待汝年紀稍長,天下稍定之後,任汝再去求吧。”籛鏗見帝堯不答應,只好作罷,但是他的這個心志始終不衰。

    第六十三回 彭祖祈年壽 帝堯讓大位

    且說帝堯這次歸途,是路過。冢山,沿漢水而下。一日,到了一座山上安歇。次晨未起身之前,籛鏗獨自一人向各處閒步,只見路旁有一所神廟,廟中神座前供着占卜的器具。籛鏗觸動心事,就秉着虔誠,恭恭敬敬向神座拜了幾拜,心內默默祝告道:“鏗此生不想羽化飛昇,去做神仙,但求在人世間優遊長住,能夠多活幾年,那麼於願已足了,不知道神明肯允許否?如肯允許,請賜吉兆,否則請賜凶兆。”祝罷起身,將卜具拿來一卜,哪知竟是一個大大的吉兆。籛鏗大喜。後來他竟活到八百歲,這個兆果然應驗的。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籛鏗下山,仍舊隨着帝堯等一同東歸。。過南山,早到華山,只見空中一朵彩雲,翱翔而至,到得帝堯面前漸漸落下。中有一人,乃是柏成子高,見了帝堯施禮道:“聞帝東歸,特來迎接。”帝堯慌忙還禮。赤將子輿問他道:“汝已歷劫墮落,何以還能乘雲?”柏成子高道:“我遭的是小劫,並非轉生人世,所以性靈不昧,一切自能照舊,不過不能再居天上罷了。”帝堯便將西海遇仙之事,告訴了子高。子高道:“臣道行不深,於這洪水的原因及將來如何收拾之法,都不能了了。

    但是臣彷彿亦聽見說過,這是天數,無可挽回。請帝安心回都,不必憂慮,靜待天命罷了。”帝堯道:“是。”子高依舊乘雲,向肇山而去。帝堯由山海坐船,歸到平陽,已是冬季了。

    過了幾日,和仲從渠搜國回來覆命。據說他到了大夏之後,見了大夏國王,宣佈中國威德,切實訓誨了他一番。大夏國王悚息聽命,誓不再助渠搜國之叛黨,渠搜國叛黨既然失了援助,又聽說中國大兵將要前來,不禁懼怕起來。渠搜國太子趁此時糾集了本國忠義之士,裏應外合,將所有叛黨悉數殲除,不到一月,事情即已平靖了。帝堯聽了,心中大慰,稱讚籛鏗之能設計劃,與和仲之能辦事。自此之後,帝堯果然將急於治洪水的心思,暫時擱起。

    光陰荏苒,倏忽又是十二年。這年已是帝堯在位的第四十八載。這十二年之中,水患年年有增無減,真是無法可想。這年照例又須出而巡守,目的地在北嶽恆山。一切政治仍由大司農等治理。同行者和叔、赤將子輿、籛鏗幾個舊人之外,還有一個名叫叔均,是大司農胞弟臺璽的兒子。臺璽生得非常長厚,因之帝堯不叫他做什麼事情。叔均卻很精明強幹,所以這次叫他隨行,以廣見聞,而增閱歷。還有一個就是狐不諧。

    原來狐不諧自從與帝堯訂交之後,後來帝堯西海歸來,他亦常來訪訪。帝堯因爲他不受官職,所以忽來忽往,絕無拘束。

    這次他適值又在都城,帝堯便邀他同行,他亦並不推辭。於是大衆一齊起身,沿着汾水而上。

    走了兩日,到得一處,只見一片平原,尚覺寬廣。狐不諧向帝堯說道:“現在孟門山上之水,仍是源源不絕的下來。山海之水,逐年加增,民田逐年淹沒。平陽地勢較低,不久恐有危險。最好請在此處築一個陪都,萬一不妙,趕即遷此,亦是未雨綢繆,有備無患之意,未知帝意以爲何如?”帝堯聽了,大以爲然。那築城之事,就叫大司農等去籌劃辦理,帝堯等依舊前行。

    渡過昭餘祁大澤,路上忽然遇見了尹壽,帝堯大喜,忙和籛鏗上前施禮,並問道:“弟子長久不見老師,非常記念,屢次到河陽拜訪,總說老師雲遊未返。今日相逢,大幸!大幸!

    但不知老師這幾十年中究在何處?”尹壽道:“某自從孟門山洪水陡發之後,仰觀天象,災氣重重,知道這個不是無端之事,亦不是幾年可了之事。聖主的憂勤,當然不可終日,某雖無寸長,又無職位,但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亦不敢不盡一分國民的義務。所以那年遣籛鏗隨帝從徵之後,就棄家出遊,到處物色人才。但是跑來跑去多少年,始終找不到可以平治這個水患之人。前四年,景星出於冀。我料起來,冀州地方,必有大聖人降生,所以我又從南方跑到此地來找。不過後來一想,那大聖人雖則降生,到現在還只有數歲,就使找到,亦不能薦之於帝,所以即擬歸去,再過二十年來找吧。”

    帝堯道:“原來如此。老師爲國爲民的心,亦可謂至矣。

    但是老師遊歷天下數十年,治水的大聖人雖一時還不能訪到,其餘能治天下的聖人,曾經遇到過嗎?”尹壽道:“這種人呢亦有,不過多是遁世之士,與巢父、許由差不多,決不肯出來,亦不必說吧。”帝堯道:“老師說說何妨,或者弟子去請求,竟肯出來任事,豈不是好!就使不肯,弟子之心亦可稍安了。

    ”尹壽道:“依某所遇到的,還有兩個。一個叫子州支父,一個叫伊蒲子。他們的德行學識,都和許由不相上下。”

    說着,又將兩個的住址,告訴了帝堯。帝堯大喜,緊記在心。又談了片時,尹壽告辭,自回王屋山而去。

    這裏帝堯等依舊前行,到了恆山,朝見諸侯,一切舊例,不必細說。禮畢之後,帝堯就由恆山北麓下山,遙望西北面,濃煙蔽天,煙的下面彷彿火光熊熊。帝堯忙問道,“那邊走火嗎?”和叔道:“不是,這就是那年噴發的火山,到此刻還在那裏不絕的噴煙火呢。”帝堯道:“可以過去望望嗎?”和叔道:“臣早探聽過,路既甚遠,且有危險,不可以看。”帝堯聽了不語,呆望了一回,方纔向東北前進。

    走過涿鹿之阿,景仰了一回黃帝的遺蹟,再向東北。走了幾日,漸漸的看見許多異言異服的人。那些人身上總蒙羊皮,頭髮垂於腦後,編成一條,彷彿蛇尾一般。有的在那裏牧羊、牧牛、牧馬;有的衆聚在一處,做一種遊戲。他那遊戲之法,是用一根長木橫擱在兩面樹椏之上,木上直垂兩根粗索,索的下端平繫着一塊板,遊戲的人,立在板上,兩手左右拉住兩索,板系凌空,以足踏之,往來搖動,一前一後的蕩起來,久之愈蕩愈高,動搖不絕。帝堯看了不解,和叔道:“這種遊戲,他們叫作打鞦韆,是練習身體,使它輕趫的。大概以暮春時候爲最多。”

    正在說時,忽聽叔均叫道:“這個是什麼奇獸?”帝堯等回頭一看,只見許多人,每人各騎着一隻奇獸,高約八九尺,頸和腳都很長,行步遲緩。後面還有許多隻不騎人,而背上物件堆積頗重,它竟能背得動,真是奇怪。細看它背脊上有兩塊聳起,彷彿和馬鞍一般,狐不諧道:“某聞北方有獸,其名曰‘駱駝’,能爲人駝物,不要就是它嗎!”和叔道:“是呀,就是它。它是北方最有用的獸,性質非常溫順,而力氣甚大,能夠負重行遠,並且能夠耐飢忍渴,可以十幾日不飲不食,又能夠認識路徑。流沙之地,暴風甚多,暴風來時,它先能知道,引頸長鳴,隨將它的頭埋人沙中,真是有用之獸。”叔均道:“那麼我們亦可以養它起來。”和叔道:“這卻不能。其性耐寒而惡熱,中原天氣,於它不宜,養不活的。”正說間,那些駱駝已漸漸走近了。籛鏗道:“它的四蹄很像個牛。”和叔道:“豈但像牛,十二肖他都像的。眼睛像鼠,蹄像牛,耳像虎,脣像兔,額像龍,頂像蛇,腹像馬,首像羊,毛像猴,膺像雞,股像犬,臀像豕。”大家細細一看,果然不錯。

    又走了一程,只見遠遠有圓形式的東西,如大冢一般散佈在各地。和叔又指示道:“這是他們的住屋了。”帝堯等走過,細細一看,原來他們用羊毛、駝毛織成的氈,先鋪在地下,作爲地板,再用做好的木架安在氈上面,再用許多氈圍蓋在上面,做了牆壁,前面亦用氈做了門,可以啓閉,制度奇怪之至。和叔向帝堯道:“這種就是葷粥人。從前住在此地,屢爲邊患,後來被黃帝驅逐,直趕他到翰海之西,此地久已沒有他們蹤跡了。自從近年洪水爲患,那邊亦受了極大的影響,死的死了,散的散了。這一部人循海而東,遂到此地來,依山而居,所以亦叫作山戎,專門以畜牧牛羊駝馬爲業,人數不多,尚喜他們並不滋事,所以就容他們住在此地。”帝堯道:“原來如此。

    ”又用手北指道:“那邊過去是何處?”和叔道:“那邊隱隱然橫於天際,如頭髮一根似的,聽說亦是新長起來的山,山外就是翰海。從前此地之水有些都流到翰海里去,此刻有山橫住,都改向了。”帝堯聽了,知道這次水災真是天地之大變,人力不容易挽回。

    一日,行到獨山,紫蒙君知道,慌忙趕來朝見。原來這時厭越已死,來朝的是厭越的兒子。帝堯想起兄弟之情,不勝傷感,當下問了些他國內一切情形,知道甚爲安謐,心中頗慰。

    紫蒙君去了,帝堯在獨山上行了一個祭祀,默默禱告,求水患速平。祭畢之後,吩咐從人不再前進,仍由原路回到涿鹿,心想乘便一省母親慶都之墓。

    於是再向南行。一日,走到一處山邊,忽聽得空中有一陣異鳥之鳴聲,大家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青鸞,鸞上穩坐着一個道人。帝堯認得是洪崖仙人,方欲招呼,只聽得洪崖仙人在空中大叫道:“赤將子輿,遊戲人間已經多年,這時事務早完,還不同我歸去,等待何時?”赤將子輿聽了,亦哈哈大笑起來,轉身向帝堯打個稽首,又和籛鏗等拱一拱手,說道:“野人去了,再會,再會。”忽而之間飛起空中,追着洪崖仙人的青鸞,一同而去,越過山峯,已不知所在。

    帝堯及大衆看了,都驚歎不已,然而已無可如何。後人就將那座山取名叫作洪崖山。獨有那籛鏗悵悵尤甚,恨不得跟了赤將子輿同去,一路上隨帝堯前行,一路上仍是凝思不止,這亦可謂確慕仙術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到了唐邑,展過慶都之墓,仍向南行,沿着大陸澤西岸面前。一日,到了一座山上,望見那澤中波濤洶湧,船隻都無。記得從前並不如此,水患之深,至於此極,不禁慨焉嘆息,深以不能得到賢人來治理它爲恨!徘徊了一會,方纔下山,向西北歸去。

    那籛鏗是喜歡遊覽之人。叔均初出遊歷,尤其興致濃厚,遇着赤將子輿又是個老於閱歷,無所不知之人,又善於談說,尤爲有趣,所以每遇帝堯息駕之時,三個人總趁空到各處走走。

    如今赤將子輿仙去了,兩個人的興致不免大減,然而遇到機會,不免仍舊要去走的。

    一日,路過五柞山,帝堯與和叔、狐不諧猶在午餐,叔均又拉了籛鏗同上山去遊玩。不到半里,只見一人,頭戴綸巾,身穿羽服,坐在長松之下,手中拿着一包丸藥,送往口中,用清水送下。吞完之後,又取出幾顆大棗來細嚼。二人看了,不禁有點奇怪,忍不住問他道:“汝有病嗎?”那人詫異,反問道:“我有什麼病?”叔均道:“不病何以吞丸藥?”那人笑道:“丸藥一定要有病纔可吞嗎?有病吞丸藥,恐已遲了。”

    籛鏗聽他說得有理,便問道:“那麼這個是什麼丸藥?”那人道:“是雲母粉。”籛鏗博覽衆書,知道雲母久服,是可以長生的,卻不知道它的服法,便又故意問道:“雲母粉可服嗎?

    ”那人道:“煉過了可服,不煉過,不可服。”籛鏗便問他怎樣煉法,那人大略的說了些。籛鏗大喜,便問他姓名、住址,那人道:“某姓方,名回,就住在這座山中。”籛鏗道:“先生願作官嗎?某可薦之於天子。”方回笑道:“我果然要做官,也不求長生了。足下所言,未免鄙俗之見。”籛鏗道:“某並非必欲先生作官,不過先生作官後,可以長住都城,某就可以朝夕請教,這是某個人之私意。”

    說罷,逐將自己的履歷及志願告訴了方回,並且說:“如不是個朝廷貴戚,早巳脫身而去,與先生把臂入林了。”說罷,不禁嘆息。方回道:“既然如此,我本是無可無不可的,做做官亦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有二句總綱,叫作‘位要小,事要簡’,假使不然,我不就的。”籛鏗聽了大喜,又談了些話,便和叔均迴轉,亦不將此事告知帝堯,依舊隨帝前進。

    過了昭餘祁大澤,沿汾水而下,只見那新建的陪都已築好了。帝堯巡視了一遍,忽然想起尹壽之言,遂不歸平陽,徑向西北而行。

    次日,到了一座山邊,尋訪伊蒲子,果然一尋就着。那伊蒲子長身玉立,氣概不凡,年紀約在六十以上。帝堯上前施禮,就將尹壽介紹的話說了。伊蒲子笑道:“尹先生是天下奇才,無所不能的人。某也,山村鄙夫,寡聞少見,何足當聖天子之下顧?聖天子輕信尹先生之言了。”帝堯道:“尹先生是某師傅,向承訓誨,決無謬誤,請老先生不要僞謙。”

    當下,二人談了許多,漸漸談到水災之事。伊蒲子道:“某家貼近營口山,那年水患初起,某就跑去觀察,覺得這水患非尋常可比。尋常的水患,不過霖雨爲災,或蛟水暴發,或堤防潰決等,都是暫時的,那就有法可想。現在的水患,其來也甚驟,而且連綿數十年之久,爲歷史上從來所無之事。當水患初起之前,某記得連年大地震,想起來,大約是地體變動的原故。果然如此,非有能移山決水的偉人,無所施其技了。而且自從水患發生之後,某來往南北兩地,覺得北方之地,似乎漸漸的在那裏升高,南方之地,似乎漸漸的在那裏降低,是否某之錯覺,不得而知。如其不是錯覺,恐怕這個水患正方興未艾,就使有能移山決水的人,一時亦只能束手呢。”

    帝堯聽了這話,憂心轉切,然而亦無可如何。後來又與伊蒲子談談各種政治學問,覺得他的程度不在尹壽之下,於是決意拜他爲師。伊蒲子雖是謙辭,但是卻不過帝堯的誠意,亦只好受了。當下師弟二人又接連談了幾日,帝堯方纔告辭,回到平陽。

    流光迅速,倏忽又是兩年。這年是帝堯即位後的第五十載了。一日,帝堯退朝之後,在宴寢中獨坐,心中正是憂慮水患,悶悶不樂。既而一想:“水患如此厲害,雖則大家都說是天意,無可如何,但是我治天下已經五十載,時間不算不久,究竟天下治了沒有呢?這是一個問題。究竟天下億兆百姓願戴我做君主不願呢?如果略略有點治績,如果億兆百姓還願意戴我,那麼水患雖則不能治平,我還可以郊天地,見祖宗,臨百官,撫萬民。假使連治績都沒有一點,那億兆百姓已經怨我恨我,不願戴我,那麼我這五十載的尸位素餐,濫竊尊榮,貽誤天下,其罪已無可逭,以後哪有顏面再做君主呢!”想到此際,更覺憂心如搗。

    次日早朝,遂將這兩層問題問之左右之人。哪知左右之人都回說不知道。後來又問之外朝之衆臣,衆臣亦都回說不知道。

    帝堯不覺疑惑起來,想了一想,便叫幾個親信的人到郊外地方去打聽:“究竟天下治了沒有?億兆百姓願戴我不願?”哪知去了轉來,仍舊回覆說一個“不知道。”帝堯聽了,更自詫異,越發疑心。後來想了一個主意,說道:“還不如我自己去打聽吧。”說着,便換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走出宮門。叫左右之人不必跟隨,獨自一人,漸漸走到康衢大路。只聽見許多兒童在那裏唱歌,唱的四句,叫做:天生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帝堯聽了這個歌詞,大有道理,就走過去問那些兒童道:“你這個歌詞,唱得很好,是哪個教你的?”兒童道:“我是聽來的。”帝堯道:“從哪裏聽來的?”兒童道:“從大夫那裏聽來的。”帝堯道:“大夫住在哪裏?”兒童遙指道:“就在前面那所屋子裏。”帝堯聽了,起身就向那屋子行去。

    忽見轉彎地方有一羣人圍住在一處,不知何事,不免也擠進去看。哪知裏面卻是一個老人,鬚眉皓白,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根槌棒,不住的擊那土壤,彷彿如孩子在那裏遊戲一般。

    帝堯正自不解,忽聽見人羣中有一個說道:“現在的時世真太平呀!你看,大家除出工作之外,都是熙熙嚷嚷,一無事情,一無憂慮。這個八十歲的老翁都可以在這裏優遊自得。帝的恩德真廣大呀!”哪知擊壤的老人聽了這句話,忽然的大聲說道:“什麼帝恩帝德!什麼廣大不廣大!你聽我道來。”隨即一手擊壤,一面口中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

    這個歌唱完之後,把帝堯的意興掃了一半。原來帝堯見有人稱讚他恩德廣大,以爲這是百姓願意推戴的表示了。哪知擊壤老人卻說“帝力何有於我”,豈不是明明不承認嗎!想到此際,亦無心再聽下去,急忙走開,再去找那個大夫。

    那大夫是個宮裏之官,向來見過帝堯,是認識帝堯的。忽見帝堯駕臨,不覺出於意外。又見帝堯穿了這種服式,並左右之人不帶一個,尤其詫異,慌忙迎接施禮。帝堯亦不及告訴他原委,就將剛纔聽見的那個兒歌問他道:“這歌是否汝作了教他們的?”那大夫道:“不是。這是古詩。”帝堯聽了,更加失望,心中暗想:“不但百姓沒有推戴我的表示,就是做大夫的亦沒有代君主宣傳德意的意思,那還有什麼話可說呢?”當下別了大夫,急急還宮,倒反把那個大夫弄得來滿腹狐疑,莫名其妙。

    且說帝堯還宮之後,把剛纔經過情形仔細一想,覺得:“天下似乎已治,似乎未治。百姓推戴我的,似乎亦有;那不願推戴我的,亦似乎不少。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後來再一想:“不如去問老師吧。”

    次日,遂命駕往王屋山而來。到了尹壽家中,只見座中先有一個老者,清臞瘦削,道貌岸然。帝堯不認識他是什麼人,先向尹壽施禮。尹壽忙指着那人向帝堯介紹道:“這位就是某從前所說的子州支父先生。”帝堯大喜,即忙上前施禮,說道:“某自聞尹老師之言,曾經親自到府造訪,又着人探聽,都不曾遇到。今日有緣,竟獲叩見,幸甚!幸甚!老師之友,亦即某之師也,敢以弟子之禮相見。”說着,拜了下去。子州支父慌忙謙遜,已來不及了,只能還禮。禮畢,又謙遜一番,方纔坐下。尹壽便問帝堯道:“帝今日輕車簡從,辱臨舍下,必有見教之事?”帝堯便將從前一切情形,述了一遍。

    尹壽未及開言,子州支父說道:“這個真所謂至德之君,至治之世呀!”帝堯道:“老師何以如此說?”子州支父道:“一個人終身在天之下,地之上,哪一個不受天地的恩德?哪一件事不受天地的恩德?然而哪一個是知道切實感謝天地的?我們做事,但求有濟,何用赫赫之名?那求赫赫之名的人,功一定要自我成,事一定要自我做,並且一定要有形跡可表現。

    這種所謂卑鄙的淺人,帝難道要想學他嗎?”帝堯聽了,雖則仍舊謙虛,不敢自信,但亦不能不佩服他的卓識。又談了一回政治,覺得他頗有以天下爲己任的口吻,與其他隱士不同,於是就要將天下讓給他。

    子州支父聽了,笑道:“叫我做天子亦可以,但我奔走天下多年,受了勞苦,適有一種幽憂之疾。這次歸來,原想自己先治病的,實在沒有工夫來治天下,請帝原諒吧。”帝堯還要再讓,尹壽道:“不用說了,他是一定不肯受的。做了帝者之師,豈不是比做帝者還要尊貴嗎?”帝堯只得罷休。後來師生三人又續談了數日,帝堯方告辭歸去。

    第六十四回 舜生於諸馮 務成子教舜

    卻說平陽之西南數百里有一個小小村落,依山而居。其中有一份人家,姓虞,名□。他的高祖名字叫幕,能夠平聽協風,以成樂而生物,以此功德受封於虞,做一個小小的諸侯。幕娶的妻室,是顓頊氏的女兒,名字叫魚婦,生了一子,名叫窮蟬。

    窮蟬的兒子名敬康,敬康的兒子叫喬牛。這個虞□,便是喬牛的兒子。在喬牛的時候已經失國,降爲庶人,家世微賤了,然而還住在這個地方。

    那虞□的爲人亦還厚道,他娶了一位夫人,名字叫握登,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的名字,史已失傳,在下不敢妄造。第二個兒子名字叫舜。他未生的時候,卻有非常之祥瑞。有一日,握登上山取柴,看見天半一條大虹,非常美麗。握登向它注視了一會,只見那大虹的光彩驟然收斂,降在地上,化作美貌男子,向握登直撲過來。那握登不覺如醉如癡,莫能自主,只得聽其所爲。及至醒來,那美貌男子已經不見,只覺己身橫臥在草坡上,深恐落人褒貶,急忙走起,將周身整理整理,取了柴,匆匆下山而歸。然而心中猶是意緒纏綿,不知所可。哪知自此之後就有孕了。據後世人的揣測,這條大虹是天上樞星之精所化的。

    過了幾月,適值孟門山的大水漲溢,所住的村落看看就要淹沒了。虞□夫婦不得已,只能帶了長子,移家東徙,到了一座諸馮山下,名叫姚墟的地方住下。又過了幾月就生了舜。舜的形體有非常奇異之處。第一,他眼內瞳子,都有兩個。第二,他的掌心,有文如“褒”字。第三,他的腦球突出,眉骨隆起,頭大而圓,面黑而方,口大可以容拳,龍顏而日角。有這幾種奇異之相,當然是個不凡之人。而且自小聰明之至,虞□夫婦愛如珍寶。因爲舜是一種花卉,所以他的號就叫“華”。因爲他是行二,所以就叫仲華。因爲他是重瞳子,所以亦叫重華。

    不料數年之後,握登忽然染病而死,虞□非常哀悼,加以兩兒幼稚,撫養無人,不得已,娶了一位繼室。那繼室夫人不知何許人,性情悍戾,結婚數月,對於舜弟兄漸漸有點露出晚娘的手段,而尤其嫉視的是舜。因爲舜相貌非凡,人人稱讚,就是虞□,亦加愛惜,因此更生妒忌。然而外面卻尚沒有虐待的形跡,衣食一切仍舊是肯照管的。

    過了兩年,那繼室夫人亦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象。自從象生下之後,那繼室夫人對於舜弟兄的衣食等,推說事忙,漸漸不管。那舜兄弟的飲食,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衣服亦是有一件沒一件的,耐飢忍寒,過他們慘淡的日子。

    舜這個人天性至孝。自從他母親死後,雖則還是個孩童,然而有人說起握登,他總要痛哭。每逢他母親的忌日,亦是要痛哭。哪知這位繼室夫人大大不以爲然,常常罵舜道:“你這個號喪鬼!爲什麼只管要這樣的哭?你的死鬼母親給你哭死了也夠了,你現在還要來哭死我嗎?”舜是個大孝之人,待後母和生母一樣。自從給他後母罵過兩次,夜間枕蓆上雖常有淚痕,但是日間總是歡顏愉色,無論如何不敢滴淚了。

    一日,又逢着握登的忌日,適值象在襁褓之中,啞啞而哭。

    舜要想使他止哭,百般的設法引逗他笑。那繼室夫人看見了,又罵道:“今朝是你死鬼孃的忌日呢,你忘記了嗎?一點哀痛之心都沒有,在這裏嘻天哈地,可說是全無心肝的人。人家還要稱讚你是孝子,真是扯你孃的臊!”舜聽了,一聲不敢言語。

    過了許久,虞□忽然雙目害起病來,醫治無效,半年之後,竟變成一個盲者。因此大家不叫他虞□,竟叫他盲瞽,後來年紀大了,大家又叫他瞽叟。那繼室夫人至此,更異想天開,竟遷怒到舜身上,常常罵道:“都是你這個晦氣鬼,弄到如此。

    你想,自從你死鬼母親擔了你的身之後,家裏就遭了水災。你出世沒有幾年,你的死鬼母親就死了。這還不是被你這個晦氣鬼剋死的嗎?現在父親又雙目全瞽了,你這個晦氣鬼不死,人家屋裏不知道要弄得怎樣顛顛倒倒呢。”這兩句話,一來罵,兩來罵,甚而至於看見就罵,弄得來舜無法可施。然而仍舊是親親熱熱,恭恭敬敬的對待他後母,既無怨恨之聲,亦絕無懊喪之色,一味子耐苦捱罵過日子。

    那瞽叟對於前妻握登是非常有情義的,對於舜本來亦是非常之寵愛的,然而死者既然不可復生,那個情義,自然由漸而淡,久而久之,不知不覺把從前的恩愛都移到後妻身上去了。

    膝下的依戀雖是可愛,然而枕邊的浸潤之譖亦是可畏。自從那繼室夫人過門之後,瞽叟的愛舜已不如從前。自從生了象之後,心思別有所屬,愛舜之心更淡了,甚至舜弟兄的飢寒冷暖都不問了。後來眼目患病,肝火大旺,遇事容易動怒,禁不得那位繼室夫人又在旁煽動,於是瞽叟對於舜弟兄也常常的責罵、撻楚。到得失明之後,一物無所見,肝火愈旺,那時間更是以耳爲目,惟繼室夫人之言是聽,舜兄弟二人真真叫作苦不堪言。

    有一年冬天,氣候大寒,舜身上還是隻有兩件單衣,瑟縮不堪。鄰居一個姓秦的老者,與瞽叟本來是要好的,心地又很慈祥,見了如此情形,着實看不過,然而疏不間親,亦不好怎樣。一日,過來望望瞽叟,假作閒談道:“虞□老哥,好久不見了。我實在窮忙得很,沒有常來望你。你現在眼睛怎樣了?

    ”瞽叟聽了,嘆口氣道:“我的眼睛是不會好了,醫治也醫治到極點了,然而總無效驗。若要再見天日,恐怕只有下世呢。

    ”

    說罷,連連嘆氣。接着,又說道:“我生平自問並無過失,不知道老天何以要使我受罪如此?自從近十年來,先遭水患,家產損失,前室又去世了。現在我又變成廢人,不能工作,所靠者誰?家運之壞,壞到如此,老兄代我想想,這種情形如何過得去嗎?”秦老忙寬慰他道:“老哥,不要焦急。我想你的眼睛或者一時之病,倘能遇着名醫,未始無重明之望,且再寬心養養吧。至於你的家計,好在兩位世兄都漸漸大起來了,就可以接的手,你何必憂愁呢!”瞽叟聽了,連忙搖搖頭,說道:“不要說起,不要說起。我的大小兒呢,本來是愚笨不過的人,現在我失明瞭,田裏的事情,叫他去做做,倒也不要去管他。

    第二個小兒舜,生得還有點聰明,相貌亦還好,我從前是很希望他的。不料現在變壞了,常常給我生氣,我不知道訓責過他幾次,總不肯改好。現在我眼睛瞎了,不能管他,據說,益發頑疲、懶惰了,我還有什麼希望呢?”秦老道:“老哥不要性急,究竟年紀還小,還不到成童之年呢。小弟有一個愚見,孩子年紀雖小,書總不可不讀。讀了書之後,自然能夠明白一切道理。現在大世兄已經十五歲,要替老哥幫忙,那是不能再讀書了。二世兄正在就傅入學之年,老哥何不給他讀讀書呢。有個師長教訓指導,那麼種種規矩禮節,亦可以知道了。”瞽叟道:“老兄之言極是。不過我患目疾多年,外間從來未出去,一切情形,都不清楚,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好的師傅?”秦老道:“前村中新近來了一位務成先生,設帳授徒。小兒不虛,就在那裏從他讀書。小弟亦常去談談。那個人學問道德,真是曠世寡儔,教授法之好,那更不必說了。前村路並不遠,我看二世兄何妨去讀讀呢?”瞽叟忙道:“好極,好極,現在請老兄先去介紹,待與拙荊商量過後,就遣他入學,如何?”秦老連聲道:“可以,可以。”於是又談了些閒天,然後告辭而去。

    次日,秦老就到務成先生處去介紹,那先生道:“虞□家的情形鄙人很知道,恐怕今天如此說,明天不見得肯來。”秦老道:’“先生何以知之?”務成先生道:“鄙人以理想起來,當然如此。”秦老道:“昨日虞叟親自答應,並且託我來訂定的,何至於失信?”務成先生道:“足下不信,且將入學的日子送去,看他如何?”秦老聽說,便立刻起身,再來訪誓叟。

    哪知瞽叟果然已經變卦了,說道:“承你老兄厚意,給二小兒設法讀書,固是感激的。但是自從我病目之後,醫藥等費不知道用去多少。現在我又變成廢人,不能工作,家計日用,尚且艱難,哪有閒財再供給他們讀書呢?”秦老聽了,知道他純系假話,連忙解釋道:“束脩之敬,不過是個禮節,豐儉本屬不拘。師長之尊,以道自重。既已答應錄爲弟子,難道爲了區區束脩,反有爭多嫌少之理?老哥,你不拘多少,隨便湊些吧。”瞽叟道:“不瞞老兄說,我昨夜盤算過,委實一點籌措不出,所以只好暫時從緩再說。不然,兒子的讀書大事,我豈有不盡力呢?”秦老聽了,不免生起氣來,說道:“務成先生那邊,我已經去說過了。先生道德極高,而且樂育爲懷,對於束脩多少有無,決不計較。我看明朝二世兄不妨先同我去,拜師受業。至於束脩,慢慢再說,老哥以爲如何?”

    瞽叟聽了,沉吟了半晌,才說道:“我看不對。束脩以上,是從師的禮節。第一日從師,就廢去禮節,那麼怎樣說得去呢?

    況且師長是教弟子要有禮節的,假使弟子失了禮節,師長還要收他,那麼這個師長亦未見得是良師了。”秦老聽他說這種蠻話,更加生氣,便說道:“我與老哥多年鄰居,有通財之義。

    既然如此,世兄的束脩,暫時由我代備,你看總使得了。”瞽叟又沉吟了一晌,說道:“我向來不輕受人之惠,爲了小兒讀書,倒反使你老兄代墊束脩,我心何以能安?老兄厚意,謝謝,謝謝。”秦老道:“這有什麼要緊,是我願意代墊,並非老哥硬要我代墊,將來可以還我。世兄如其發跡之後,就使再加些利息還我,我亦可以收,有什麼於心不安呢?”瞽叟道:“我總覺於心不安。我豈不要我的兒子讀書上進,不過此刻,暫時還不能讀書,別有道理,請我兄不要再說了。”

    秦老這時直氣得三尸暴跳,暗想:“你如此確守閫令嗎!

    ”然而無可如何,正要起身,回頭一看,只見舜立在旁邊,那種瑟縮戰兢的樣子,實在可憐,又動了矜憫之心。忽然想到一個計策,於是再坐下,和瞽叟說道:“你老哥這種氣節,非禮不動,一介不取,真是可敬得很。不過我爲老哥想想,情況既然如此艱難,那麼二世兄雖然不能讀書,就是在家坐食,亦非所宜。我今歲養了一頭牛,本來是我小兒不虛在那裏放的。如今小兒進了學塾,沒有人放。我想,可否請二世兄代我看放,我家裏雖然窮,但是一日三餐是不缺的。逢時逢節,再送些酬勞,不知道老哥肯不肯?這是自食其力,與受人之惠不同,又可以減輕家中負擔,老哥你再想想看吧。”

    瞽叟聽了這話,又沉吟了一會,說道:“你老兄的厚意,代我父子打算,真是極可感激。既然如此說,那麼我就叫他到府上效勞。但是請你老兄須要嚴厲的教訓,不可客氣。因爲這個孩子是頑蠻慣了。”秦老見目的已經達到,亦不多言,就說道:“那麼好極,好極,明日正是吉日,就請二世兄來吧。”

    瞽叟答應,秦老辭去。瞽叟的繼室夫人聽了這個消息,雖則仍是極不願意,然而瞽叟已經答應,不能一次翻悔,二次又翻悔。

    繼而一想道:“亦好,十歲的孩子,從來不大出門,哪裏會看牛,將來給牛踏死,或闖了禍,尤其好,橫豎隨他娘去吧。”

    次日,果然就叫舜到秦老家中來。秦老看見了,連忙叫他娘子將兒子不虛的舊衣裳拿出幾件來,給他穿了。秦老孃子又給舜將頭髮理過,又給他喫了飯,然後牽出一條牛來,向舜說道:“你同我來。”舜答應了。秦老便牽了牛前頭走,舜在後面跟。不到半里之遙,只見一座山坡,樹木蓊森,枯草歷亂,坡之下面有一條小溪,流水潺潺有聲。秦老就在此止步,回頭向舜道:“你以後每日放牛,只要在此地就是,不必遠去。”

    舜答應道:“是。”這時只聽得一陣讀書之聲,從樹林中透出。

    舜仔細一看,原來山坡轉角隔着樹林,隱有一所房屋,那書聲想是從那房屋裏來的。秦老囑咐舜道:“你好生在此看牛,我到那邊去去就來,你不要怕慌。”舜又答應:“是。”於是秦老就穿林轉角,徑到那屋子裏去。

    過了許久,只見秦老同着一個蒼髯老者同來。秦老向舜介紹道:“這位是務成老師,你過來行一個禮。”舜一看,知道就是前日所說的那位師傅了,便過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札。

    務成先生一看,便誇獎道:“果然好一個天表。”說着,就拉秦老在一塊大石上坐下,舜在旁侍立。秦老向舜道:“你知道我叫你來看牛的意思嗎?”舜答道:“知道的。長者一片苦心,要想提拔小子,小子感激不荊”秦老道:“看牛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閒着無事,就可以向務成老師受業,務成先生極願意教你,剛纔已和我說過。你將來不可以忘了這位恩師。”舜連聲應道:“是,是。”隨向務成先生拜了四拜,行了一個弟子之禮,又向秦老拜謝了。秦老自歸家中而去。

    這裏務成先生吩咐舜道:“你把牛牽了,跟我來。”舜答應,牽了牛跟了務成先生,穿過林,轉過角,只見一所三開間朝南的平屋,仔細一看,卻是社廟。原來這位務成先生卻是一位無家無室的人,去年雲遊至此,村中人欽仰他的道德,就留他在此教授子弟。每日飲食一切,’都是由各子弟家輪流供給的。這時舜看見那平屋之中坐着四五個人在那裏讀書或習字,看見務成先生,一齊都站了起來。平屋之外臨着小溪,溪邊有一株合抱的大樹,樹旁有一根長樁。務成先生叫舜將牛系在樁上,然後一同走入平屋,先將所有學生一一指點給舜知道。原來一個叫洛陶,年紀最長,已有二十歲左右。一個叫伯陽,一個叫秦不虛,就是秦老的兒子,與舜鄰居,是向來熟識的。還有一個叫東不訾。那伯陽今年十八歲,秦不虛、東不訾都是十五歲,要算舜的年齡最小了。務成先生向舜道:“這幾個人都是很好的,你可以和他們結爲朋友。”舜答應,一一的走過去行了禮。務成先生就叫舜在自己的席旁坐下,和他說道:“一個人雖有聰明睿智之質,經天緯地之才,仁聖忠和之德,但是‘學問’二字,終究不可少的。要求學問,必先讀書;要能讀書,必先識字。我現在先教你識字吧。”

    舜聽了,得意之極。因爲舜多年以來,看見鄰里兒童在那裏誦讀,心中總是非常豔羨。不過父母不給他讀書,並且連屋門都不許他輕易出去,連請問人家的機會都沒有,真是眠思夢想,如飢如渴。現在居然有人教他識字識書,豈有不歡喜之至呢。當下務成先生取出無數小方版,一面寫,一面一個個的教,並解釋其字之大義。舜原是個天資聰明的人,自然聲人心通,一教就會。不半日,共總已識了幾百個字,幾個同學都看得呆了。日中,就和務成先生一起午膳。膳後,務成先生率領學生將牛牽至草地,放草,飲水,一面就在草地上坐下,與各學生講說各種道理。學生之中有揣帶書籍的,也就在那裏藉草誦讀。

    到得夕陽將下,務成先生就吩咐各學生可以回家了。各學生答應,正要起身,務成先生又叫過舜來,和他說道:“你今朝回去,你父母倘問起你日間情形,你千萬不要提起我在這裏教你讀書識字,只要說在這山邊牧牛罷了。”舜聽了,躊躇不敢答應。務成先生道:“你躊躇什麼?是不是以爲欺誑父母,是個大罪嗎?”舜答應道:“是。”務成先生道:“你這個見解亦甚不錯。不過你要知道,天下之事有經有權。經者,常也。

    一個人倘使處在尋常的順境,那麼對於父母,無論何事,自然應當直說,不可欺瞞。假使處了一個逆境,我做了一件事,估量起來,告訴了父母必定不以爲然,不許我做的,但是我做的這件事,卻極正當,父母的不許我做,實屬錯誤的,那麼怎樣呢?還是寧可告訴父母,等父母不許我做,將這個錯誤歸到父母身上去呢,還是寧可不告訴父母,情願自己負一個欺親不孝之名呢?這兩種,就要比較起來,稱一稱輕重了。權是秤的錘兒。你現在且稱稱看,還是告訴好呢,還是欺矇好呢?”舜沒有聽完,早已大徹大悟。然而一陣傷心,禁不得簌簌的掉下淚來。務成先生看了,真是又可敬,又可憐,說道:“去吧。”

    又向秦不虛、洛陶道:“你兩個同他一路,送他回去吧。路上招呼他,要小心,他小呢。”兩人唯唯。

    於是舜牽了牛,和二人同行,將牛送還秦老家中。飯也不喫,急急歸家來見父母,上前問安。那後母照例是不理他的。

    瞽叟正抱着象,亦不問他話。舜侍立了一會,就到廚下幫助他的哥哥操作。到了晚膳時,後母忽問舜說道:“你今朝晚膳,可不必喫了。我看你衣服竟穿得厚厚的,我知道你一定喫得飽飽了,何必再喫呢!”舜連聲答應,卻仍是柔聲和顏,一無慍色。過了一會,舜兄從廚下搬進一碗湯來,湯滿且熱,不免搖出了些。那後母見了,就罵道:“你的眼睛看在哪裏?做事體這樣不小心,好好的湯,給你倒出了這許多。”說着,就用手在他頭上敲了幾下,說道:“你也不是個好東西,今朝晚飯亦不許喫。”舜兄也一聲不敢響。兄弟兩個垂手侍立,眼睜睜看父母和小兄弟三人喫得滋味。飯罷之後,又各做了一會事,才向父母告辭,悄悄地枵腹歸寢。這種情形,兄弟兩個是禁慣了,倒亦不以爲意。

    第六十五回 倉頡造文字 舜兄得狂疾

    自此之後,舜天天起來和他的阿兄做些家庭的工作。過了一會,才往秦老家,牽了牛,到務成先生室旁去放草。務成先生教他識字讀書,又和他講各種天文地理及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晚上歸家就寢時,他就將日間所聽所學的,間接的教授阿兄,這亦是舜的弟道。因爲他自己有得求學,阿兄沒得求學,他心中非常難過,所以如此。

    一日,舜正在務成先生處學寫字,忽然問務成先生道:“弟子識字、學字有好多日子,但不知這種字是哪一位聖人創造的?請先生教誨。”務成先生道:“這種字,是古時代一位倉帝史皇氏名叫頡的創造出來。”舜道:“他姓什麼?”務成先生道:“他姓侯剛,有人說他是黃帝時的人。但是黃帝以前,早有文字,所以這句話是靠不住的。”

    舜道:“倉帝以前,沒有文字嗎?”務成先生道:“沒有。

    起初是用繩子做記號,大事打一個大結,小事打一個小結,特別的事則打一個特別的結,相聯之事則打一個連環之結。後來文明漸進,人事愈繁,結繩的記號萬萬不夠用,於是用刀在木上或竹上刻一種形狀,以爲符號。這種符號,大概都是象形的,就是現在圖書的創始。到了後來,人事愈繁,名物愈多,有些可以寫得出,有些萬萬寫不出,那麼單靠這象形的符號又不夠用了。所以倉帝頡造出這種字,以供世人之用。自從這種文字創造之後,文明進步愈速,真是一件極可寶貴之靈物呢。”

    舜道:“倉頡造字,還是全憑自己的理想造的,還是有所取法的?”務成先生道:“當然有所取法。自古聖人創造一種事物,雖則天縱聰明,亦決不能憑空創造,這是一定之理。如同漁佃所用的網罟,便是取法於蜘蛛;打仗所用行陣,就是取法於戰蟻,這都是顯然的事蹟。倉頡氏造字,所取法的有兩種:一種就是以前刻在竹木上的各種象形符號,一種是從天文地理各種物象上去體察出來,而尤其得力的,是天賜的靈龜。有一年,倉帝到南方巡守,登到一座陽虛之山,臨於玄扈洛汭之水,忽然看見一個大龜,龜背的顏色是丹的,上面卻有許多青色的花紋。倉頡看了,覺得稀奇,取來細細研究,恍然悟到,它背上的並不是花紋,是個文字,有意義可通的,於是他就發生了創造文字之志願。後來又仰觀天上奎星圓曲之勢,又俯觀山川脈絡之象,又旁觀鳥獸蟲魚之跡,草木器具之形,描摹繪寫,造出種種不同的形狀,這就是他所取法的物件了。”

    伯陽在旁問道:“弟子看見古書上說,倉頡氏有四隻眼睛,真的嗎?”務成先生道:“也許真的,也許是後人佩服他的聰聖,故神其說,亦未可知。”秦不虛道:“弟子聽見說,倉頡氏造字之時,天雨粟,鬼夜哭,有這種事嗎?”務成先生道:“這事可信。因爲文字這項東西,有利有害。利的地方,就是能夠增進文明,古人發明之事理,可以傳與後人。後人得了這個基礎,可以繼長增高的上去,不必再另起爐竈,這是個最大的利益,所以天要雨粟了。天雨粟,是慶賀的意思。但是有了文字之後,民智日開,民德日漓,欺僞狡詐,種種以起,爭奪殺戮,由此而生,大同之世,不能復見於天下,世界永無寧日,所以鬼要夜哭了。鬼夜哭,是悲傷的意思。當時情形,雖不知道究竟如何,但是這個道理,卻很不錯,所以我說可信。”

    洛陶道:“文字既然有這種害處,那麼正應該將文字廢去,爲什麼國家還要注重學校,聖賢還要教人求學讀書呢?”務成先生道:“未有文字以前,要使文字不發生,這已是很難之事。

    既然有了文字之後,忽然要廢去它,簡直是不可能之事。譬如字是倉頡氏造的,你未知道之前,我可以告訴你,使你知道,亦可以不告訴你,使你永遠不知道。如今你已經知道了,我再要使你不知道,有這個方法嗎?聖賢君相,知道這個文字之害,但是沒有方法去廢棄它,使百姓復返於渾渾噩噩之天。不得已,只能想出種種教育的方法來,要想補偏救弊,但是勞多功少,不但大同不能期,就是小康之世亦不易得到。這位倉頡氏,真所謂天下萬世,功之首,罪之魁呢!”舜問道:“我們中國有文字,外國亦有文字嗎?”務成先生道:“外國亦有文字。”

    舜道:“外國文字怎樣寫的?”務成先生道:“你要問它做什麼?”舜道:“弟子想拿他們的文字和中國的文字來比較比較,哪一個優,那一個劣。”務成先生道:“原來如此。你聽我說,當倉頡氏的時候,竹木符號的用處早窮,文字有創造的必要,所以那時想創造新文字的人很多。最著名的有三個:一個名字叫梵,他造了一種字,是從左而右橫寫的。一個叫佉盧,他造的一種字,是從右而左,亦是橫寫的。一個就是倉頡,他造的字,每個字的寫法,大半從左而右,但是連貫起來,每行的寫法,又是由右而左,可以說是兼有他們兩個之所長了。

    後來三個之中,倉頡氏的字最先造成,所以現在通行於全中國。

    佉盧和梵的字後造成,知道在中國已無推行之餘地,所以都跑到外國去。梵的字現在聽說在三危之南,一個身毒之國,頗有勢力。那邊的國王不久就要宣佈,承認他是個國家之字了。佉盧的字,聽說傳佈到西方去,現在成績亦頗不差。大約這三種字,將來都是能夠流傳久遠的。究竟哪一個的字推行廣,流傳久,那要看他國人之文化與勢力兩種之高低強弱爲斷,與製造的字毫無關係了。”舜道:“老師對於那兩種文字,可以寫成幾個給弟子看看嗎?”務成先生道:“可以。”於是就拿了筆,將每種各寫了幾個。

    舜仔細看了一會,亦不言語。務成先生問道:“你比較起來怎樣?”舜道:“據弟子看來,三種文字,佉盧與倉頡比較,結構單純,大略相同,而一則自上而下,再自右而左,其勢較順;一則橫衍左行,其勢較逆。所以書寫的時候,佉盧文字不如倉頡文字之便。又佉盧文字結構較散漫,亦不如倉頡文字的整密。所以比較起來,用佉盧文字的國家,強大的雖有,但它的文化恐決不能如用倉頡文字之國家的發達悠久。這就是順逆難易的關係。至於梵字,與倉頡字比較,它的結構和寫法,都各有便利之處,可以說差不多。但是弟子有一個見解,倉頡的字,個個團結得起,少的只有一筆,多的可有幾十筆,但是都可用一式大小的匡格去範圍它。筆畫少的,不嫌寬舒;筆畫多的,不覺擁擠。筆畫少而匡格大,譬如一個人生在幸福的家庭裏面,伸手舒腳,俯仰無憂,但亦須謹慎守中,不可落到邊際,一落邊際,那就不好看了。筆畫多而匡格小,譬如一個人生在不幸的家庭裏面,荊天棘地,動輒得咎,‘但是果能謹慎小心,慘淡經營,亦未始不可得到一個恰好的地位,或因此而反顯出一種能力與美觀,亦未可知。至於梵文,橫衍斜上,如蟹行一般,雖則恣意肆志,可以爲所欲爲,然而未免太無範圍了。譬如一個人,遇着父母待遇不好,就打破父子的名分,遇着妻子情誼不合,就與妻子脫離關係,自由極了,爽快極了。但是惟知個人,不知天理,純任自然,絕無造詣,似乎與做人的做字,差得遠了。據弟子愚見看起來,將來中外兩國的國民性,就暗中受了這種文字之陶熔,一則日益拘謹,一則日越放肆,背道而馳,亦未可知呢。”

    務成先生聽了,連連點首。又問道:“據你說來,一國的文字可以造成一國的國民性,亦可以表示一國的國民性了?但是將來如果交通便利,兩個國家接觸起來,兩種文字因此而發生衝突,你看哪一種文字佔優勝呢?”舜想了一想,說道:“恐怕橫行斜上的那種文字佔優勝吧。因爲自由二字,是人人所愛的。匡格範圍的束縛,是人人所怕的。兩種比較起來,自然那一種佔優勝了。不過,文字就是一國的精神,文字既然變化失敗,那麼到那時,我們中國立國的道德精神,恐怕亦要打破無餘,不知道變成一個什麼景象呢!”務成先生道:“不錯,不錯。但是我看總還有四千餘年可過,四千餘年之後,究竟怎樣一個景像,且看罷了。”當下這一番問答,洛陶等四人聽了,心中都有無限之感想。有的佩服舜,處到這種不幸之家庭,應該苦心經營,使他圓滿,因難而見巧的;有的主張不如脫離家庭,不受羈束的。意見紛紛不一,按下不提。

    自此之後,一連數年,舜的學問大有增益了。一日,舜正在務成先生處與諸同學受課,忽聞務成先生說道:“人在世上,聚散無常。聚的時候,很是歡娛;散了之後,不免悲涼,這是人之常情。然而要知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悲涼是徒然的。這種道理,汝等須要知道廣衆弟子聽了,都莫名其妙。大家亦不好問,只得唯唯。

    哪知這日夜間,舜的後母又生了一個女兒,取名叫作嫘,亦叫敤首。舜在家中與阿兄共同服勞,不得閒暇,秦老處只能告假不去。到了滿月這一日,舜抱了敤首在庭前閒步,舜兄與她逗弄。忽然一陣狂風,將晾衣裳的木竿吹倒,從敤首頭邊掠過,幸喜沒有打着,但是喫了一驚,啼哭不止。停了一會,似乎有點發熱。舜的後母登時大不答應,就罵舜兄弟道:“你們兩個要弄死妹子嗎?你們弄死妹子,有什麼好處?我看你們兩個小鬼還活得成呢!”罵到後來,又連握登都罵在裏面,這是舜後母向來罵舜弟兄的老例。舜弟兄是聽慣了,只能不讚一詞。

    那時象有六歲了,受了他母親的陶冶,非常瞧不起兩兄,又非常歡喜和兩兄作對。舜兩弟兄雖則是很親愛他,但是象向在他母親指導之下,那一片敬兄愛兄的良知良能,已失盡了。

    這日,看見母親爲了妹子的事情,大罵兩兄,他更來火上添油的,告訴他父親瞽叟道:“剛纔那一根木竿,我看見是大哥推倒的,不是風吹倒的。”瞽叟道:“真的嗎?”象道:“真的,我看見的。”瞽叟聽了,頓時大怒,一疊連聲,叫舜兄弟過來。舜兄弟聽了,戰戰兢兢,不敢不來,見了瞽叟,跪了認錯,求饒。瞽叟哪裏肯歇,手中提起一根大杖,臉上惡狠狠的說道:“你們這兩個該死的畜生!平日子有了一個小兄弟,不肯好好去領,只管侮弄他,我不來說,已是了。現在新生了一個小妹妹,剛纔滿月,你們兩個竟要想嚇死她,天下竟有這樣狠心的人,實在可惡!待我先打死你們吧。”

    說着,那大杖就從空中打下來。舜見來勢太猛,疾忙立起,轉身避開。舜兄受了一嚇,亦向一旁倒了。那根大杖恰恰打在舜所跪的地方,舜既避開,就打在地上,幾乎震得手裂,不覺“啊喲”一聲,那根大杖早已折斷。原來瞽叟眼瞎不能看見,任意亂打,所以有這個錯誤。然而愈加惱怒,跳浪暴躁,大叫他的繼室夫人來幫忙,口中罵道:“可惡已極!他們這兩個畜生,竟敢如此戲弄我,忤逆我,我今朝一定要治死他們,你快來給我捆他們起來。”那繼室夫人聽了,正中下懷,一路走進來,一路說道:“我早已和你說過,這兩個孩子一日一日的不好了,非得嚴厲的責罰他們一番不可,你還不相信。我是個晚娘,又不好多說,人家還道我懷着兩樣心腸。現在連你都件逆了,在你面前都如此了,可見得不是我。。。”

    正說到此,一面撩衣捲袖的,要想動手。湊巧隔壁的秦老又來了,看見了瞽叟夫婦,就拱手說道:“恭喜,恭喜虞□老哥、虞大嫂今天令愛彌月,早間適有點小事到東鄉去,不曾來道賀,此刻特來補禮,恭喜,恭喜。”瞽叟夫婦連忙還禮,讓坐,那罵人的話,打人之事,不由得不暫時截止。舜在旁,亦過來向秦老行禮,一面就去扶他的阿兄,誰知再也扶不起。秦老見了這個情形,知道又是家庭變故發作了,便問道:“虞老哥,你又來爲孩子們生氣了?孩子們究竟還小呢,,我來討一個保,這次饒了他們吧。”說着,親自來扶舜兄。

    哪知舜兄臉色青白,牙關緊閉,不省人事。瞽叟不知道,還怒衝衝的伸說他的忿怒,說:“這兩個逆子不孝順,應該打死,你老兄還要替他們討保做什麼!保是討不好的,他們是不曾改過的了。”秦老忙道:“老哥,你不要再這樣說,大世兄已經嚇壞了,趕快救治纔好呢!”瞽叟道:“理他呢,他是裝死,騙人。”秦老道:“不,不,這真是嚇壞了,年輕的人,哪裏曾得裝死呢!”說罷,回頭向舜道:“仲華,你趕快到我家中去,向秦伯母取一包止驚定嚇的藥來,我家中各種救急的藥都有的。”

    舜聽了,如飛而去。少頃取到,秦老又叫舜取了開水,調和了藥,又用箸撬開牙關,徐徐的將藥灌下。一面和舜兩個不住的用手將他的胸口亂揉;不時又用手掐他的人中,足足有一個多時辰,方纔回過氣來,忽然哇的一聲,吐出無數濃痰,可是那手足忽而又抽搐不止。秦老和舜兩個又將他手足不住揉捻,方纔漸漸停止,可是神采全無,兩眼忽開忽閉,默然不語。

    瞽叟夫婦起初還當他是假裝的,所以秦老和舜兩個施治之時,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嘮叨不止。後來覺得是真的了,方纔不響。但是瞽叟是瞎子,不能幫忙。繼室夫人因爲秦老在那裏,男女有別,所以亦不便過去幫忙,都只有遙遙望聽而已。

    後來聽見舜兄醒來,吐了,知道事無妨礙,不覺又嘮叨起來。

    哪知舜兄一聽見父母的罵聲,頓時一驚,手腳一直,又昏暈過去,慌得秦老又揉胸掐鼻的,急急施救。舜在旁邊,那眼淚更是如珠線,一串一串落下來。秦老看了,實在可憐之至,知道這個積威之下,不是有大本領的人,真是難處的。

    隔了一會,舜兄又漸漸醒來。秦老回過頭來,向舜的後母說道:“請大嫂和二世兄,將他扶到牀中去息息吧。看老夫薄面,不要再責備他們了。即使不好,且待他病癒了,再說如何?

    ”那時舜的後母爲顧全面子起見,聽了秦老的話,也不好怎樣,只得過來和舜兩人攙扶到他臥室中去,口中雖仍有嘰咕之聲,但秦老距離遠,聽不真,彷彿有好幾個死字而已。秦老亦不去管她,遂問瞽叟道:“老哥今日爲什麼動如此之大氣?”瞽叟尚未答言,秦老瞥眼看到地上折斷的大杖,又問道:“莫不是兩位世兄將老哥的杖弄斷了,所以生氣嗎?”瞽叟搖搖頭道:“不是,不是。”於是就將舜兄弟故意將竿推倒,謀殺敤首的話說了一遍。秦老知道瞽叟是以耳爲目,受蔽甚深之人,亦不和他深辨,就說道:“那麼令愛此刻已病了嗎?”瞽叟道:“怎麼不是?”秦老道:“我和老哥十幾年鄰居,府上之事差不多都知道。說起令愛今朝滿月受驚,我記得二世兄那時在滿月之內,豈不是亦受過一驚嗎?當時爲什麼事情受驚呀?”

    說着,想了一會,才接說道:“哦,是了。當時爲二世兄生得品貌好,而且手中握着一個‘褒’字,大家以爲稀奇,滿月之時,都要來看。你老哥抱了二世兄,應接不暇,不知怎樣一來,將一根掛在上面的鋤犁誤撞了下來,從二世兄頭上掠過,撞在缸上,將缸打碎,撞得震天響,大家都嚇一跳。你那原配大嫂忙從房裏跑出來,說道:‘不要把孩子受了驚!’就將二世兄抱去。此情此景,如在目前,而今已是十幾年了。你那原配大嫂去世亦有十年了。不想今朝令愛滿月,亦遇到此受驚之事,真所謂無獨必有偶呢?”

    說着,又指着西面房屋說道:“我記得當時是在這塊地,你那原配大嫂的房是在旁邊,老哥你還記得嗎?”瞽叟經他這樣一說,不覺把舊情統統勾起,原來瞎子的心,本來是專一純靜,善於記憶的。況且瞽叟和握登的愛情本來很好,一經秦老提起,覺得從前與握登的情好歷歷都湧上心來:“現在她死了多年,只有這兩個兒子剩下,我剛纔還要虐待他們,我太對不起握登了。況且舜小時受驚之事確係有的。照此想來,今朝之事亦未見得就是有意謀害了。”想到此際,良心發現,不覺懊悔,口中卻隨便回答道:“喂,是呀,記得的。是呀,不錯。

    ”秦老看他神氣,似有點悔悟,亦不再說,便道:“今日坐久了,改日再談吧,你老哥千萬勿再生氣。”瞽叟連連答應,叫舜代送。

    秦老去後,瞽叟對於舜弟兄,果然不再責備了,舜弟兄兩條性命總算是秦老救出的。然而自此之後,舜兄神經錯亂,言語不清,竟成了一個狂疾。多少年被父母虐待,又受大冤枉,其結果如此,家庭環境惡劣,真是可憐呀可憐!

    第六十六回 舜初耕歷山 象受教於兄

    且說舜遭了家庭變故,兄已得疾,成爲廢人,不能工作,一切都要責成他去做。他受了這種環境的壓迫,秦老家中當然不能再去,只得將其職司辭去。每日總是在家替父母操作,領弟,摯妹,非常忙碌,一步不能出門,務成先生處更自不能去求教。一位老師,四個良友,心中非常記念。好在瞽叟自從被秦老一番話打動之後,心中頗萌悔意,又知道長子受驚成疾,更覺抱歉,所以對於舜亦慈和得多。舜受了多少年磨折,到此刻,總算略略透過一口氣。

    一日,瞽叟叫舜出外買物,路上忽遇見東不訾,不禁大喜,便問東不訾道:“我們長久不見了,你今朝放館何以如此之早?”東不訾道:“你還不知道嗎?務成師傅早已他去了,我們早已星散了。”舜聽了,不禁愕然,說道:“務成師傅已他去嗎?幾時去的?到何處去?去的時候怎樣說?有沒有說起我?”東不訾道:“就是你那一天回去的第二日,他對我們說道:‘仲華這一次歸去,是不能再來了。好在他學業已成,將來前程未可限量。但是坎坷未盡,汝等總要隨時幫助他,方不負朋友之義。’那時我等聽老師這樣說,都是不解。秦不虛問道:‘老師何以知仲華從此不能再來?’老師道:‘你和仲華鄰居,你父親又和他父親至好,將來總會知道的,此時亦不必先說。’洛陶道:‘仲華的前程是很遠大的,老師如此說,弟子們都極相信。但是弟子們的前程將來如何?老師可否預先和弟子們說說?’老師笑道:‘仲華的前程既然非常遠大,你們夠得上和他做朋友,那麼你們的品格,總亦是很高了。後世的人品評起來,縱使算不到上上、上中的人品那第三等人品,一定有的,決不會到中等以下去,汝等儘可放心。’說完之後,老師又拿出兩件密密固封的東西,交給秦不虛和我兩個,叫我們謹慎收藏,必須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纔可拆開來看,早一點,遲一點都不可,如違了他訓戒,便不是老師的門生。這真是個啞迷兒呢!”舜道:“你們拆開過嗎?”東不訾道:“老師訓戒,哪個敢違?現在我們都寶藏着呢。”

    舜想了一想,亦想不出所以然,便又問道:“後來老師怎樣就去呢?”東不訾道:“那日老師說了這番話之後,隨見老師寫了一封公信,給我們四個人的父兄,大約說我們‘學問已成,無須再行教授,頃因要事,即須他往,行程匆促,不及面辭,謹此奉聞’等話。這封信就叫洛陶代交。他信上的具名是‘務成跗’三個字,我們才知道老師的名字叫跗。”舜問道:“老師就是這日去的嗎?”東不訾道:“不知道呀。當日,洛陶將老師的信分致各家,傳觀之後,各家父兄集合起來,要想挽留,如挽留不住,再想餞行,饋送謝禮和贐儀。哪知第二日跑去,老師已不知所往了。”舜聽了之後,惆悵不已。東不訾道:“我們都很記念你,要想來望望你,兼將老師去的情形和你說說,恐怕你沒得空閒,所以不敢來。今朝難得幸遇,你一向好嗎?”舜道:“多謝,好的。今朝因家嚴命我買物,恰好和你相遇,但是立談過久了,恐怕家嚴記念,我們改日再談吧。

    諸位良友見到時,都代我致意。”說着,鞠躬告辭,匆匆地買了物件,急忙歸家。

    剛進大門,只聽見他的後母正在那裏嚷道:“我說這種人不可以放他出去,果然一出門,就是半天,不知道他在哪裏做什麼?這點點路,換了別人十次都可以回來了。”舜聽了,不敢怠慢,急急跑到父母面前,繳上所買的物件。瞽叟就問:“爲什麼去了這許久?”舜答道:“兒剛纔遇見了一個朋友,談了一會天,所以遲了。”瞽叟聽了不語。那後母鼻中哼了一聲,說道:“遇着什麼朋友?不過在那裏遊蕩罷了。這幾年我看你遊蕩慣了,一早出去,傍晚歸來,多少寫意!現在有好多日子不出去,忽然有得出去,自然要東跑西趕,遊個暢快,方纔歸來,哪裏是遇着朋友呢?就使有朋友,亦不過這些狐羣狗黨,不是好東西。”舜聽了,一聲不敢響。瞽叟又問道:“汝剛纔說遇着朋友,是真的,不說謊嗎?”舜道:“是真的,不說謊。

    ”瞽叟道:“那朋友叫什麼名字?住在何處?做什麼事業?”

    舜道:“他叫東不訾,有些人叫他東不識,住在隔溪的東首,從前是在那裏讀書的。”瞽叟道:“你和他是在秦家牧牛的時候認識的嗎?”舜應道:“是。”瞽叟聽了又無語。那後母卻又冷笑道:“我住在這裏十多年,從沒聽見說有一家姓東的人。

    況且名字忽而叫不知,忽而又叫不識,捉摸不定,顯系造話,仔細我明朝調查過了問你。”舜答應唯唯。

    自此之後,舜又沒得遠出了,終日在家,劈柴燒火,淘米洗菜,擔水洗衣服,抱妹子。有的時候給瞽叟捶背敲腰;有的時候給父母鋪牀疊被;有的時候還要照顧他老兄的衣服飲食。

    所以終日終夜忙個不了,但是不時節仍是要捱罵捱打,然而舜始終無些微怨色,總是小心翼翼的去做他人子應做的職務。

    這年過了殘冬,舜已是十六歲了,生得長大,儼如成人。

    一日,正在洗衣,忽見一個裝束似官吏模樣的人走進門來,問道:“這裏是虞叟家嗎?”舜答應道:“是。”那人道:“虞叟是足下何人?”舜道:“是家嚴。”那人道:“在家裏嗎?

    我要見見,有公事面談。”舜道:“家嚴在裏面,但是尊丈從何處來?尚乞示知,以便通報。”那人道:“鄙人就是此邑的田唆,奉大司農之命,督促大家努力耕種的,足下替我去通報吧。”舜答應,即忙請他入內,讓坐;又至裏面通報,扶了瞽叟出來,介紹與田峻。

    瞽叟道:“老朽多年失明,失禮恕罪,請坐,請坐。”那田睃道:“虞先生,某此來非爲別事,現在春耕之期已屆,而尊處的田至今還沒有動手,究竟什麼原故?所以特來問問。要知道人民以谷爲天,現在水災甚大的時候,凡有可耕之田,尤其不可使它荒蕪,這層須要知道。”瞽叟道:“這話甚是。不過老朽雙目久廢,不能工作,大小兒又病了,實在無人能往耕種,尚請原諒。”田峻指着舜道:“這位令郎並沒有玻”瞽叟道:“這是二小兒,今年才十六歲呢。”田峻將舜上下一望,便問道:“足下今年才十六歲嗎?”舜應道:“是。”田唆道:“照足下年齡,尚不及格。但是看足下體格,已經可以工作了,何妨去做做,學習學習呢!現在聖天子注重農業,如有怠惰,要處罰的。汝等可知道嗎?”瞽叟和舜都答應道:“是。”田唆道:“如果有個力不勝任,鄰里應該有相助之義務,某去知喻他們吧。”說着,又將“聖王之世,無曠土,無遊民”的大道理說了一遍纔去。這裏瞽叟夫婦無可如何,只得叫舜到田裏去耕作。

    那田在歷山之畔,共有五十畝,瞽叟自從遷到此地之後,向政府去承領來的。原來大司農的章程,民間十二夫爲一井,每夫給他住屋一所,每井共有田六百畝,一夫共耕五十畝。舜兄病狂之後,瞽叟本想叫舜去耕,他的繼室夫人因爲舜太聰明能幹,深怕他出去之後,認識之人漸多,那虐待的情形要被人知道,受人家的譏評。而且舜在家裏,一切操作,都責成了他,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專管他自己所生的兩個子女。倘使出去耕了田,不但家中井臼要自己親操,倒反要替舜預備饁膳,是很犯不着的,所以總是竭力阻撓。如今田畯親來吩咐,那卻無可說了。

    且說舜自從往歷山耕田之後,雖然早出暮歸,仍舊昏定晨省,人子之禮是一點不廢的,並且顧及其兄,兼及弟妹,劬勞備至,絕無告瘁之意,亦無憔悴之容,這亦是他精力過人之處。

    可是那些同學好友,趁此卻可以來往。一日,秦不虛來訪他,說道:“我和你咫尺相隔,時常想來訪你,但是家父吩咐,說你事忙,不要來擾你,所以一直沒有來,真是想念極了!”舜道:“我亦時常想訪訪諸位同學,總是不得閒,如今還有三位同學,在哪裏?都好嗎?”秦不虛道:“伯陽去年還在這裏,現在到南方負販去了。洛陶亦到西方去,聽說是學制陶器。獨有東不訾在這裏。昨日見着他,他說亦要來訪你呢。”

    正說着,遠遠已見東不訾走來,二人大喜,忙迎上去,三人就在田扳上席地坐下,相對傾談,漸漸又談到務成先生,大家都非常可惜。舜道:“當我離館的這一日,老師就說聚散無常的一段道理,我聽了就很覺可怪。後來我不來了,老師亦就去了。我看老師似乎有前知的,二位以爲何如?”秦不虛道:“爲什麼不是!你的不來,老師早巳知道,豈不是前知嗎!”

    東不訾道:“老師這個人,我相從多年,覺得很可怪。講到他的學問,可謂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是千古第一人。但是無家無室,無友朋,無職業,無住址,其來也無端,其去也無跡,究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人,我很是懷疑。”舜道:“老師究竟到什麼地方去,無從打聽,最是可恨!”東不訾道:“是呀,老師去的那一日,我和伯陽、洛陶,各處去訪問,有沒有這麼樣一個人走過,大家都說不知。所以我想,老師竟是一個仙人,專爲教授仲華而來,我們不過託託仲華之福呢。”

    三人正在談心,忽見樹林中一隻布穀鳥飛來,不住的啼。

    秦不虛道:“催耕的來了,我們談天過久,誤了仲華的公事,我們且去,改日再來吧。”於是與東不訾兩人起身,東不訾忽問舜道:“仲華,你此地離家頗遠,午餐如何?”舜道:“農家以節儉爲主,一日兩餐已足了,何必三餐?”秦不虛等知道他有難言之隱,亦不再追問,隨即別去。

    自此之後,舜總是在歷山耕田,兼種些蔬菜,養些雞豚,或獵些野味山禽,歸養父母及病兄。一連三年,地方上的人沒有一個不佩服他,敬重他,稱譽他。這風聲漸漸傳到舜後母的耳朵裏去,不免起了一種不平之心。但是對於舜的致敬盡禮,亦無隙可尋,只得忍耐。

    這時象已經十一歲了,在七歲的時候,父母因爲鍾愛他,早已送入鄰近小學裏去識字讀書。早晚進出,都是他母親親自接送,滿心望他成材優秀,可以壓倒他的阿兄,庶幾增自己的光輝。哪知象於讀書之聰明很少,於戲弄及侮人之聰明獨多,以致成績屢不及格,而過失累累。師長訓誨,無從施展,疊次告知家屬,請家屬設法督責。但是父是失明的,母是護短的,不怪自己兒子不好,反怪學校中教育無方。象的頑劣性質,因此愈加養成習慣。舜兄是病狂的,舜是日日在田間工作的,早晚雖在家,各種操作忙不了,無暇教弟。而且他的後母亦斷斷不肯使象和舜親近,彷彿舜是個極污穢之物,一親近,就要沾染似的。所以象對於舜亦非常驕傲,頤指氣使,一無弟弟之禮,就使舜要教象,象亦有所不受了。

    這年歲暮,霏霏雨雪,舜農隙在家。適值村中舉行蜡祭,學校照例休假,象亦可以不到校。但校中附了一張條告來,說道:“學生虞□象,品性不良,成績又劣,本應斥退,姑念年幼,再留察看。所有不及格之科目,以數學爲最差,書法次之。

    應於假期內自行補習。倘假滿來校,依然不能及格,則是不可教誨,應即削除學籍。”等語。舜的後母到此,纔有一點發急了,不時督促象溫習,或至夜分不休。但象是放蕩慣了,根底全無,如何能補習上去?

    一日,爲了一道數學題正在搔頭摸耳,無法可施,適值舜抱了敤首走過來,看見兄弟如此,心中不忍,遂教他道:“弟弟,這一道數學題我看是要先乘除後加減的呢。”象冷笑道:“我尚且不懂,你懂什麼?要來多嘴。”舜道:“弟弟,你姑且照我說的法子演演看,如何?”象哪裏肯信。過了一會,真沒法了,只得照舜所說的方法一算,果然不錯。於是有點相信,遂又檢出一道無論如何算不出的題目來問舜。舜道:“這個叫作比例式,我將式子教你,這是極容易的。”說罷,左手抱着敤首,騰出右手,取筆來代他算出了。象大喜,又將好許多算不出的題目來問舜,舜都一一告訴他方法,並且叫他自己演習一過,說道:“總要自己知道這個數理,倘若不懂數理,這個題目雖則算出,換一個仍舊箅不出的。”象平日雖則氣傲,瞧不起乃兄,到了這個時候,危難之際,不能不低首請教了。於是象一一的問,舜一一的教。那個教授法,又明白,又淺顯,步步引人人勝。不到一晚,象對從前學過的數理,居然有點清楚。那後母看見自己的兒子得了救星,也不來多說,便將敤首抱了去,任他們兩個講解。講明白之後,象又叫道:“二哥,你數學既然知道,你文字認不認得呢?”看官,要知道象的這一聲“二哥”,恐怕十年以來還是第一聲呢。閒話不提。

    當時舜答道:“我亦略知一二。弟弟,你如有不懂,不妨問我。我倘知道,總告訴你。”象於是取出書來問舜,舜一一和他講解,旁徵曲引,援古證今。象聽了,覺得比學校裏師傅的講授還要明白,那股驕傲之氣,不覺有點平了。

    自此之後,一連多日,舜除出照常操作之外,一有空閒,就和象講解,儼如師生一般。瞽叟從前亦曾入過學,讀過書的。

    起初聽舜在那裏和象講,以爲不過是極粗淺的數學,極普通的文字,舜的資質聰明,聽來即會,就是了。後來聽了兩日,覺得舜的學問很深,不覺詫異起來,就問道:“舜兒,你一向沒有上過學,你這種知識學問,是哪裏來的?”舜聽了,不敢再瞞,就將當日替秦老看牛時,務成先生如何教誨的情形,說了出來。瞽叟聽了,自己兒子能夠如此,亦頗得意,心裏並感激秦老的盛情。哪知舜的後母聽了,心中卻氣忿之至,暗想道:“原來如此,我自有道理。”但是並不發作。

    到了次年假滿,象到校去應試,居然及格,而且名次並不低。瞽叟遂和象說道:“這番留校,全是二哥教授之功,你以後須常常請教他。”哪知象聽了這話,以爲失了他的面子,坍了他的臺,非常不佩服,說道:“這是我自己用心的結果,哪裏是他的功勞呢?”瞽叟道:“你不可如此說,要防下次遇着艱難呢。”象道:“怕什麼!我下次一定不請教他,看如何?

    ”瞽叟聽了,亦無語。自此以後,象又妬忌舜了,和他的母親日夜在瞽叟面前說舜的壞話。

    一日,舜在田間,歸家較遲,瞽叟記念他,問道:“舜兒今日爲何還不歸來?”那後母冷笑一聲道:“舜兒嗎,如今舒服了,終日在外,朋友甚多,酒喝喝,天談談,多少有趣,歸來做什麼?我們在這裏蔬食菜羹,他在外邊不知道怎樣的肥魚大肉呢!”瞽叟聽了,詫異道:“哦,真的嗎?”那後母又冷笑一聲道:“讀書識字,是正經大事,他還要欺瞞你到七八年之久呢!現在他在外邊做的事,他來告訴你做什麼?本來你這個瞎子是很容易欺騙的,他的黨羽又多,連你最要好的朋友秦老,都相幫他欺瞞你呢!你待要怎樣?”瞽叟給他這一激,不覺怒從心起,暗想:“且待他歸來再說。”哪知過不多時,舜就歸來了,剛要進見父母,只見象站在門前,輕輕說道:“父親現在睡覺呢。二哥,你且息息。”舜聽了,信以爲真,不敢進去,到廚下見過母親,徑來自己房裏更衣濯足。忽見象手執一盤肉、一壺酒來,交給他道:“今朝母親高興,弄了些酒肉,我們都喫過了,這是留下來給你喫的,你且喫了。”

    舜聽了,驚喜非常,這是從來所未有的恩遇,慌忙站起來謝了,卻還不就喫。象在旁催道:“二哥你喫呀,盤子、酒壺母親還要等用呢。”舜於是就喫了,又要分些與舜兄和象,象忙阻住道:“大哥和我們都喫過了,你只管自己喫。”舜只好將酒肉都喫完了,象欣然而去。舜輕輕將盤、壺送至廚下,正要洗滌,忽聞瞽叟談話之聲,知父親醒了,急忙來見。瞽叟便問道:“你今日歸來,爲什麼這樣遲?”舜道:“因爲鄰畝的人病了,叫兒略略幫一會忙。”瞽叟道:“你過來,將嘴對着我。”舜不解其故,忙將嘴送過去。瞽叟用鼻一嗅,果然酒氣撲鼻,不禁大怒,便立刻罵道:“你這個畜生!你欺侮我眼瞎,竟敢如此矇蔽我!你在外邊幹得好事!”罵着,就用手打過去。

    舜至此才知道上當了,然而瞽叟並未說明喫酒,舜亦無從伸辨,只能跪下,磕頭討饒,並且立誓改過。然而瞽叟怒不可遏,說道:“你眼睛裏既然沒有我這個父親,我亦不願意有你這個兒子,你給我滾吧,我不要你在這裏。”說着,就用腳踢。

    舜聽了,益發恐慌,連連叩首:“請父親息怒,情願聽憑父親,不願出去。”瞽叟大聲道:“你不去嗎?你不去,我讓你。”說罷,立起身來,要往外走。又叫他的繼室夫人:“快些打疊行李,我們走,讓他。”繼室夫人便來扯舜道:“你趕快去吧,你不聽父親之命,倘將父親氣壞了,這個罪名,你能承當嗎?”舜至此,真是無可如何,不禁大哭,只得說道:“父親息怒,兒遵命出去。但是今日已晚,請容兒明日搬。”瞽叟將足一頓,說道:“不行!不行,快滾!快滾!”舜不得已,痛哭而出。

    回到房中收拾行李,看見乃兄,如癡如夢,心想:“平日全是我在這裏照應的,我去之後,飲食寒暖,哪個來扶持呢?

    ”想到此際,真如萬箭攢心,悲痛欲絕,要想遲延一息,等父親怒氣稍乎,再圖挽救。不料瞽叟在裏面還是拍案咆哮,屢屢問道:“他走不走呀?滾不滾呀?”舜料想無可挽回,只得胡亂取了幾件衣服,打疊作一包,餘多的統統都留與乃兄,再到堂上拜辭父母,又別弟妹。瞽叟連連催促速走。後母和象目的達到,遂了心願,理也不理。獨有敤首,年紀雖小,對於舜非常親愛,看見舜要走,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後母慌忙抱開,舜亦痛哭而出。

    第六十七回 秦東贈舜行 二耕歷山下

    且說舜一肩行李,痛哭出門,心中悽楚萬狀,暗想:“如此黑夜,到哪裏去呢?”要想去找秦老,繼而一想:“自己不能孝順父母,爲父母所逐,尚何面目見人?且在黑夜之中,敲門打戶,亦覺不便。”於是一路躊躇,信步向北行走。約有二里之遙,適有一個郵亭,暫且坐下息足。但覺朔風怒號,萬竅生響,身上不覺寒顫起來,即將所攜的衣服穿在身上,坐而假寐,然而何曾睡得熟,心上思潮起伏不休,直到雞聲遍野,月落參橫,東方有點發白了,方纔要起身前行,忽見後面似有人走動之聲。舜暗想:“此時竟已有行人,爲什麼這樣早呢?姑且坐着等待。”那人漸漸近了,看見了舜,好像有點害怕,倒退幾步,大聲叱問:“何人?”舜答道:“是我,我叫虞舜。

    足下是何人?”那人道:“莫非是虞仲華先生嗎?”舜答道:“賤字是叫仲華。請問足下,何以識我?”

    那人聽了大喜,忙向舜拱手施禮道:“久仰,久仰。”那時天已黎明,漸漸可以辨色了。舜看那人,年約二十左右,手提着行李,氣概清秀,器宇不俗,急忙答禮,轉問他姓名。那人道:“賤姓靈,名甫,是冀州北部人,久在豫州遊學。春間遇到一個朋友伯陽,說起足下大德,渴慕之至,專誠前來拜訪。

    不料昨日剛到貴處,正想今晨造府,忽有家鄉人傳說,家母病重,因此心中着急,不及登堂,晝夜的動身,湊巧在此遇着,真是大幸了。現在歸心如箭,不能多談,且待歸家侍奉家母,病癒後再奉訪吧。”說着,將手一拱,匆匆就要起身。舜聽了這話,不覺淚落,,以曝:“人家在遠道的,都要趕回去服侍父母,我好好在家,卻被逐出,不得服侍父母,真是慘酷極了!

    ”當下便說道:“某亦因事要到北方去,且和足下同行一程,談談亦好。”靈甫聽了,亦大喜。說道:“那麼好極了。”

    於是兩人一同上路,一面走,一面談。靈甫問舜道:“仲華兄到北方去何事?爲什麼這樣早?”舜見問,不好回答,只說道:“一言難盡,且待將來再奉告吧。”靈甫聽了,亦不再說。當下二人同行了一程,約有十里之遠,只聽見後面有人大叫:“仲華!仲華!”舜回頭一看,只見有兩個人,手中各提着一包物件,狂奔而來。舜駐足等他,到得相近,原來是秦不虛、東不訾兩個。舜詫異道:“二位何以知道我走這條路?

    ”東不訾道:“不必說,老師真是仙人了。老師臨去時候,不是交付我和不虛各人一個密密固封的東西嗎,拆封的日期,就在昨日夜裏。我到昨夜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個書牘,上面寫的是:‘仲華將於明日清晨出門,但是衣食不備,用資毫無’,叫我們‘須儘量的幫助,並且須於巳刻以前送到某處去,不得有違’等語。我看了,急急將家中所有的衣被資斧等,蒐集了一包。侵晨出門,正要去看不虛,哪知不虛亦正蒐集子要來訪我。原來老師吩咐我們兩人的話語是同的,因此我們就向此處趕來,不想竟得相遇,可見老師真是前知之神仙了。”

    舜聽了,非常感激垂愛的恩師,又感激仗義的良友,正要開言道謝,只見秦不虛問道:“仲華,你究竟爲着何事如此匆促的出門?”又指靈甫問道:“這位是何人?”舜道:“這位是靈甫先生,剛纔相遇,才認識的。”說着,就將秦、東二人介紹與靈甫。靈甫聽了大喜道:“原來就是秦、東二位。某在豫州時,曾聽伯陽談及,並且都有介紹信,叫某先來訪了二位,再訪仲華先生,不想一齊在此相遇,真是可幸之至。不過諸位在此,想來還有許多時候的聚談,某因家母有病,恨不得插翅飛回,不能相陪,恭聆高論,改日再見。”說着,將手一拱,提着行李匆匆而去。衆人知道不可相留,只得聽其自去。

    這裏東不訾便問舜道:“仲華,你究竟爲着何事?”舜道:“慚愧!總是我不孝,當初從務成老師受業,沒有稟明家父,家父如今知道了,怒我欺矇,所以將我逐出,真是我的不孝之罪,無可逃逭了。”秦不虛道:“你今天出門的嗎?”舜道:“不是,是昨夜出門的。”東不訾道:“那麼你住在何處!”

    舜道:“就是郵亭裏。”秦不虛道:“我家甚近,何不到我家來?”舜道:“做了人子,以欺矇父母獲罪,尚有何面目見人?

    二位如此,我感激極了。”東不訾道:“仲華,你此刻想到何處去?”舜道:“並無成見。剛纔遇見那個靈甫,是伯陽的朋友,似乎人尚可交。他家在北方,我想跟到北方去走走,但亦並非一定的。”秦不虛道:“你午餐過嗎?”舜道:“我昨晚至今,並未喫過,其實亦喫不下。”秦不虛道:“不可,不可。

    ”說着,慌忙從衣包中取出乾糧來遞與舜道:“趕快喫點,倘餓壞了身體,不孝之罪更大了。”

    舜答應,就接來喫。東不訾道:“師傅從前說你坎坷未滿,外邊去喫點辛苦,亦是應該的。男兒志在四方,怕什麼!不過你此去如有立足之地,務必託便人給我們一信,至多一年,必要歸來省親,兼免我們盼望。區區盤纏衣服,是我與不虛的贐物,請你收了。空手出行,如何使得呢?”舜接過來,謝了,又向秦不虛道:“不孝負罪遠竄,不能侍親,罪通於天。家父目疾,家母女流,家兄病廢,弟妹幼稚,務乞你轉懇老伯大人,隨時照顧,感戴不荊”說着,拜了下去,淚下如雨。不虛慌忙還禮道:“知道,知道。家父力之所及,一定幫忙,請你不必記念。”東不訾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時候久了,我們亦要轉去。後會有期,前途保重,你去吧。”說着,與舜作別。舜負了秦、東二人所贈的兩包物件,轉身向北而去。

    這裏秦、東二人眼睜睜看他不見了,方纔轉身。秦不虛道:“仲華的遭際太不幸了,竟弄到如此!”東不訾道:“你記得古書上有兩句嗎:‘天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看仲華這種曹際,正是天要降大任於他呢。

    此番出去,增廣閱歷,擴充見聞,多結交幾個賢豪英俊,亦未始非福,你看如何?”秦不虛亦點首稱是。

    不提二人閒談歸家,且說舜起身之後,一路感激恩師良友,又記念父母兄弟,心緒轆轤,略無停止。看看天晚,就在一家農產中寄宿,打開秦、東二人所贈的衣包一看,只見衣被之外,還有用資,很是富足,足夠三四個月的維持,因此又躊躇道:“究竟到哪裏去呢?”忽而一想道:“是了,我聽說當初黃帝誅蚩尤於涿鹿,那邊形勢一定很好,何妨到那裏去遊歷遊歷,尋點事業做做呢。”主意決定,人亦倦極,倒頭便睡。

    次日起來,謝了主人,立即上道。行了幾日,過了太嶽山,早到昭餘祁大澤。古書上所載,女媧氏誅共工於冀州,想來就在此地。渡過了大澤,忽見一片平原之上有無數人在那裏經營版築之事。仔細打聽,原來近日孟門山上的洪水沖瀉愈急,平陽帝都已有不能居住之勢,而呂梁山上又有洪水冒下來,平陽北面所預備的那個都城,亦恐不免於水患,所以又在此地興築了。舜聽了,不免增一番感嘆,正是憂家憂國,惆悵不勝。

    自此一路無話,過了恆山,徑到涿鹿,瞻仰黃帝的祠宇。

    上古祕史··

    當時誅戮蚩尤的跡蹤,據故老的傳說,還有存在的不少。舜各處遊歷了一回,再望北方而行。這時已是四月天氣,麥浪搖風,荷池抽水,處處都有人在那裏播種。舜想:“我儘管如此漫遊,殊不是事,好歹總須做些事業。”於是買了鋤犁刀斧之類,到了一座深山之中,闢草萊,開荊棘,誅茅築舍,獨自一人住下,操他的耕種舊業。這個地方很爲荒僻,鄰舍絕少,所有的無非是巉巖、岝石、麋鹿、犬豕之類。舜一人在此,獨力經營,很爲寂寞。然而舜絕無恐怖,工作之外,心裏總無時不記念他的父母兄弟,如此而已。

    一日,耕種之餘,將他收穫的農產拿到山下村裏去,換兩隻母雞來養食。剛要轉身,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仲華兄,久違,久違。”舜一看,原來就是靈甫,滿身素服,慌忙問他道:“足下何以在此?尊慈大人已去世嗎?”靈甫聽了,流淚道:“不幸弟到家一月之後就去世了。終天之恨,不堪設想。

    仲華兄,你幾時到此?此刻住在何處?作何事業?”舜道:“我到此已半年了,現在就住在後面的山裏耕種,不嫌簡褻,到弟舍中坐坐如何?”靈甫欣然答應,就同舜一齊前行,躍過數嶺,方到茅舍。只見那茅舍的結構,陋劣不堪,蓽門圭竇,覺得還要比它講究些。屋內地上亦無菌席,就是茅草而已。貝殼土缶,便是他的器具。仔細一看,何嘗像個人,竟和那深山中的原始野人差不多,禁不住問道:“仲華兄,你何以要到這個地方來,過這種奇苦的生涯?我聽見伯陽說,你家境還不至於苦到這樣呢。”

    舜聽了,不禁嘆一口氣,便將自己如何不孝,欺瞞父母,以致被逐的原由,大約說了一遍。接着就說道:“如某這樣罪孽深重之人,只合竄居荒山,受這種苦楚,以自懲罰,還有面目見人嗎?還有心情享樂嗎?”靈甫聽了這話,知道舜是過則歸己之意,也不和他多辯,只能以大義責他道:“仲華兄,你深自刻責,固然不錯。但是父母遺體,亦不宜如此作踐。聖明時代,在此深山之中,雖無盜賊,但是虎狼猛獸總是有的。你孤身在此,萬一有個不測,那麼不孝之罪,豈不更重嗎?我勸你還是歸去,或親自向堂上乞憐,或託父老轉圜。父子天性至親,豈有不能相容之理?當時雖則盛怒,過後早消。仲華你以爲如何?”舜聽了,非常感動,說道:“是極,是極。金玉良言,非常感佩,某就此歸去吧。”靈甫道:“你田事如何?”

    舜道:“差不多都可以收穫,收穫之後,就可以動身。”靈甫聽了,就立起身來說道:“今朝出門過久,深恐家中人懸念,改日再來奉訪。”舜才問道:“尊府在何處?”靈甫道:“就在那邊山下西村。弟歸來之後,始則侍疾,繼則居喪,多月未曾出門。不然,我兩人恐怕早已遇到了。”說罷,與舜作別,下山而去。

    過了兩日,又來訪舜,說道:“我已替你計劃過了,你所已收穫或未收穫的農產,都可以賣與此間的人,交易些輕便的物件帶回去,亦可以供養父母,你看何如?”舜道:“我正如此想,但恐急切沒有受主,攜帶即不便,棄之又可惜,正在此躊躇。”靈甫道:“我此間熟人甚多,你的農產價值多少,你自己估計,我可以代你設法分銷。”舜道:“不拘多少,只是消去就是,一切費神,都託了你。”靈甫答應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人來,商量估定,並交易的東西亦說定了。靈甫道:“仲華兄,你各事已畢,今晚可以不必再住在這深山之中,請到舍下屈住幾日,我們可以談談,再定歸期,如何?”舜見他如此義氣,也不推辭,就答應了。當下將些衣服物件疊作一包,背在肩上,就和靈甫下山。

    到得村中,又走了許多路,纔到靈甫家門。坐定之後,靈甫先說道:“仲華兄,我與你春初相遇,直到此刻,纔可以傾心暢談。人事的變遷,亦可謂極了。”舜答應道:“是。”便問靈甫:“從前在豫州做什麼?如何與伯陽相識?”靈甫道:“我聽說豫州多隱士,又多賢土,心想結識幾個,因此到豫州去,並無別事。伯陽兄是在逆旅中遇着傾談,彼此投契,遂訂爲朋友。他又提起仲華兄及秦、東二人,還有一位姓洛的,都是盛德君子。所以特地到貴處奉謁。不想因母病,幾乎失之交臂,可見人生遇合是有前定的。”舜謙讓幾句,就問道:“豫州多賢士,究竟是哪幾個?”靈甫道:“最著名的,就是八元、八愷,其餘尚多。”舜道:“怎樣叫八元、八愷?”靈甫道:“八元,是先帝高辛氏的帝子伯奮、仲戡、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個。他們個個生得忠肅恭懿,宣慈惠和,所以天下之民給他們合上一個徽號,叫作‘八元’。八愷,是顓頊帝高陽氏的世子蒼舒、陵敤、檮戭、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八個。他們個個生得齊聖廣淵,明允篤誠,所以天下之民亦給他們合上一個徽號,叫作‘八愷’。這十六個人,真可謂天下之士了。”舜道:“足下都見過嗎?”靈甫苴:“某隻見過龐降、季仲兩個。伯陽也只見過叔豹、龐降、檮戭三個。其餘散在各處,都沒有見過。”舜聽了,記在心裏。當下又談了些學問之事,舜覺其人可交,遂與之結爲朋友,住在他家裏兩日。靈甫將舜的農產物,統統替他脫售了,又替他換了些得用之品,自己又拿出些物件來送行。舜辭之不能,亦即收下,辭別動身。

    舜因記念父母之故,歸心如箭,一路絕不停留,看看已到鄉村了,不覺心中又不安起來。暗想:“此番歸家,如父母再不容留,將如之何?”一心躊躇,兩腳不免趨趄。恰好秦老迎面而來,舜慌忙將擔放下,上前施禮。秦老看見大喜,即說道:“仲華,你回來了嗎?我很記念你,你好嗎?”舜道:“多謝長者,託福平安。家父家母安好嗎?”秦老道:“都好,都好,只有你令兄故世了。”舜一聽,彷彿一個睛天霹靂,呆了一歇,不禁一陣心酸,淚珠奪眶而出,忙問道:“何時去世的?何病去世的?”秦老忙安慰他道:“是老夫嘴太快了,你不要悲傷。

    但是,我就使不告訴你,你少刻到了家,亦是要知道的。你兄本來有病,飢飽冷暖,都不能自知。你去了無人照料,自然更不可問了。有一天,我在家裏,聽說令兄病故,我慌忙去慰唁你尊大人,兼問問情形。哪知竟不明白是什麼病,既無人知道,亦無從查究,連死的時候都不明白呢!真是可憐呀!仲華,事已如此,我看你亦不必過於悲傷,還是趕快去見你堂上吧。”

    舜聽了,心裏非常悲傷,勉強拭了淚,問秦老道:“近來家父家母對於小的怒氣,不知如何?老伯可知道?”秦老道:“你出門之後,我就代你去疏通,然而尊大人口氣中,深怪老夫當時不應該和你串通,共同欺騙他。老夫亦不分辯,將所有你的過失,統統由老夫一人承認,說你是受了老夫之愚,不是你之過,那麼尊大人的氣亦漸漸平下去了。前幾天老夫去望望,尊大人還提你一去半年多,不知在何處,似乎有記念之意,你趕快回去吧,這次想可無事了。”

    舜聽了,忙道了感謝,與秦老作別。挑上行李,急急向家門而來。只見象和敤首正在門首遊玩,舜便叫聲:“三弟,妹妹,一向好嗎?父親母親都好嗎?”象見了舜,雖則是平日所媒孽的人,然而究竟是骨肉兄弟,半年不見,亦不覺天良萌動,不禁亦叫道:“二哥,你回來了嗎?”舜應了一聲:“回來了。

    ”卻不免淚流兩行。

    敤首究竟年小,且是女子,長久不見,有點生疏,反靦腆起來,於是一同進去。舜拜見了父母,自己先引罪乞憐。後母一聲不語。瞽叟道:“我當日並非無父子之情,一定要趕你出去,不過你欺矇父母,實在太不孝了,所以不能不給你一個懲創。現在你既知改悔,姑且暫時容留你在家,以後倘再有不孝之事,你可休想再饒你,你可知道嗎?”舜連聲答應,叩首謝恩。

    瞽叟道:“你半年多在哪裏?一個信都沒有,我還當你是死掉了。”舜尚未回答,他後母在旁冷笑一聲,輕輕說道:“他哪裏會死?恐怕正在別處享福,你真做夢呢。”當下舜便將在北方耕田之事說了一遍,因人生路遠,沒有熟人,所以無人寄書。瞽叟道:“你阿兄死了,你知道吧?”舜答應道:“兒已知道。”瞽叟道:“你怎樣會知道?莫非已經到了幾日嗎?

    ”舜道:“兒今朝纔到家鄉,路上遇着秦老伯,是他說起,所以知道的。”那後母聽了,又哼一聲道:“原來又是這個老頭作怪,兩個人狼狽爲奸。”說着,又接連哼了兩聲。瞽叟道:“秦老伯告訴你阿兄什麼病死的沒有?”舜道:“沒有說起。

    ”瞽叟無語。

    這時已近黃昏,舜連忙到廚下劈柴,淅米,作炊。晚膳時,舜又從衣包中取出兩包鹿脯並果品等,獻與父母。又取出幾包餅餌來,送與弟妹。又將這次在北方務農所得的貨物,除留出一份歸還秦、東二家外,其餘悉數供諸父母。瞽叟夫婦至此,方有笑容,許他同席膳食,這是從來不常有的異數。餐畢之後,一切收拾完畢,侍立父母之旁,將這次遊歷所經的風景名勝,一一說與父母消悶。過了一會,瞽叟道:“汝風塵勞苦,早點去睡吧。”舜答應了,待父母弟妹都睡了,方纔退出,回到自己從前所臥的臥室,不覺悲慟欲絕。

    原來舜從前在家時,本來是兄弟同榻的,如今兄長已沒有了,那間屋裏堆着許多廢物硬器,而且塵封埃積,鼠矢蛛絲,觸處皆是,好像有許久沒有人到的模樣。舜一手持炬,一手件件理開,偶然發現兄之遺履一隻,人亡物在,正是淒涼絕了,良久不能動彈,又不敢放聲大哭。過了許時,草草的鋪上草蓆,胡亂睡下。然而何曾睡得熟!淚珠兒直彈到天明。次日起身,湊個空閒,問象道:“大哥葬在何處?”象告訴了。一日,因事出門,便到墳上去痛哭了一場,悲不自勝,然而死者不可復生,亦只得罷休。

    自此之後,舜在家庭又過了多月,尚稱安順。哪知有一日,又發生變故了。原來舜的後母起初看見舜有貨財拿回來,很爲滿意。後來想想:“恐怕天下沒有這樣好的好人,他所拿出來的,不過是一部分,必定還有大宗款項藏匿,或者就寄頓在秦老家,亦未可知。”因此一想,對於舜又挑剔起來了。一日,與象談及,象道:“是的,二哥回來的第三日,我的確看見,他有一大包物件拿出去。”那後母道:“原來如此,果不出我所料。”於是就將這情形告訴瞽叟,又加了些材料在裏面,象就做個證人。瞽叟聽了,又勃然大怒,便罵道:“這畜生又來欺騙我,還當了得!”立刻叫了舜來,請問道:“你那日拿出去一大包,是什麼東西?”舜覺得情形不對,就說道:“是還秦世兄和一個姓東的朋友的物件。當日兒出門時,衣服川資,都是他們所借,這次歸來,所以就去歸還,兒記得那天稟明父親過的。”瞽叟道:“確係都是歸還他們的物件嗎?”舜道:“的確都是的。父親不信,可問秦老伯。”瞽叟未及開言,那後母已接着說道:“問秦老伯?秦老伯和你一鼻孔出氣,問他做什麼?”瞽叟聽了,就一定不答應,硬說舜是假話,一定還有私財寄頓在別處,定要叫舜去拿回來。那後母道:“就使去串通了拿些回來,亦是假的。一個人存心欺騙瞎子,何事不可做呢?”瞽叟把這句話一激,格外生氣,說道:“你這畜生,還是給我滾吧!在家裏給我如此生氣,我一定不要你在此了。

    你有資財,亦不必在此,請到外邊去享福吧!”舜連忙跪求,他的父母決不答應,且又屢次催促。舜不得已,只得再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含淚出門。

    第六十八回 舜與方回訂交 師尹壽蒲衣子

    且說舜這次出門,卻在日間,尚好到朋友家中走走。那時東不訾亦到別處去了,單有秦不虛在家,於是就到秦老家中。

    秦老知道了這種情形,就說道:“仲華,我想做兒子的,固然應該伺候父母,但是與其在家中伺候父母,倒反常常淘氣,還不如到外邊去尋些事業做做,將資財寄回來養父母,亦是一樣的,你看如何?”舜答應道:“是。”秦不虛道:“我看老伯氣性如此之急,總是雙目失明之故。假使吾兄出去,各處探聽,能尋得一種明目之藥,使老伯雙目復明,能見一切,那麼肝火決不至如此大旺,吾兄家庭亦決不至如此了,你看如何?”舜聽了,極以爲然,亦答應道:“是,是。”秦老道:“當初聖天子那裏,據說有一個鴻醫,名叫巫咸,有起死回生之術,無論什麼病都能治。現在他不知道在不在都城裏,你何妨去探聽探聽呢。”舜聽了,連聲道:“老伯之言極是,小侄就去探聽。”

    當下秦老又借給舜許多盤纏。舜辭了秦老父子,徑向平陽而來。先到南郊,看見那一對麒麟,覺得胸中的願望頗慰。進了都城,只見那街衢之寬廣整潔,間閻之繁盛稠密,車行的人,步行的人,荷擔的人,徒手的人,熙熙攘攘,來往不絕,和偏僻村邑比較起來,真是有天淵之不同了。舜各處遊覽了一遍,不覺嘆道:“古書上說:‘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看了現在這種情形,可以算得‘皞皞’了。”

    正想再去看看帝堯的宮殿,忽覺腳力有點不繼,忙來閭左,尋一個休息之地。陡然迎面來了一個人,是個官吏打扮,神氣瀟灑,器宇不俗,向着自己周身上下看了一回,便問道:“足下何人?來此何事?”舜慌忙將行李放下,對他施禮,將姓名籍貫及疲乏求休息的原因說明。那人哈哈大笑道:“原來就是仲華先生,久仰,久仰!既然乏了,就請到敝處坐坐吧。”說着,用手向左一指,舜一看,是一間房屋,雖不甚大,卻很精雅,當下就拿了行李,跟了那人進去,重新行禮,請教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回,家在五柞山,無端遇見了一個天子的近臣名叫籛鏗的,和我要好,幾次三番的來訪我,硬要我出來做官,我不耐辛苦,固辭不就。後來聖天子又聽他的話,聘我在這裏做個閭士。我因爲這個官位卑事簡,譬如住在家裏,所以就受了。這就是在下的歷史。多年以來,閱人不少,前年見着一位東不訾,是貴同鄉,談起仲華先生,是千古未有之聖賢,我因此傾慕久矣。不想今日忽然光降,真是可幸之至!敢問仲華先生到此地來,有何貴幹?我力所及,無不效勞。”舜聽了,急忙道謝,並將父親病盲,要來求巫咸醫治的意思說了一遍。方回道:“巫咸嗎,的確是個好醫生。不過此刻許久不見了,不知在何處。他從前總在此地北面一座山頂上修真,就叫作巫咸頂。後來又跑到南面去了,聽說那邊的山亦就因他著名,叫作巫咸山、巫咸谷,不知此刻究在何處,我給你去探聽吧。”舜又稱謝。於是又談了一會,頗覺投契。方回忽然向舜道:“仲華,你且少待,我出去就來。”舜唯唯答應。

    方回去不多時,即便轉來,手中拿了許多食物,說道:“仲華,時候已向午,你想餓了。我獨自一個,無人炊爨,只好取諸市中,你不要嫌簡慢,隨便喫點吧。”舜一面稱謝,一面問他道:“寶眷都不在此地嗎?”方回笑道:“我是一個世外之人,以天地爲廬,以日月爲燈,無家無室,幾十年了,頗覺逍遙自在,省了多少妻孥之累,更有什麼眷不眷呢?”舜道:“那麼每餐膳食,都向市中購取嗎?”方回又笑道:“不瞞仲華說,我已有三十多年不喫穀食了。”舜詫異道:“那麼喫什麼呢?”方回疾忙從廚中取出一大包丸藥來,給舜看道:“我就喫這個,以此奉陪吧。”說着,撮取一大把望口中便送,又用半盞熱水送下。舜道:“此藥叫什麼名字?”方回道:“是雲母粉。”舜道:“雲母是礦物,可以常喫嗎?”方回道:“可以久服,久服之後,能騰山越海,神仙長生。”舜聽了,殊爲稀罕,但是亦不去窮究他煉服的方法。過了一會,兩人都喫完了,方回拉了舜的手,說道:“我們去訪巫咸吧,行李且安放在此,不妨。”

    於是二人出了門,將門帶上,穿過衢路,又曲折走過幾條小巷,到了一家門首止步。方回用手叩門,裏面問是何人,方回道:“鹹老先生在家嗎?”那時門已開了,一個異服大袖的人出來說道:“敝老師不在家,到南方去了。二位有何見教?

    且進來坐坐。”方回偕舜進內,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巫社,是巫咸的弟子。當下方回就將要請巫咸醫治目疾的意思說了。巫社道:“敝老師到南邊海上去,已有好多年,此地一切病人診治,都是由小巫和許多同學在這裏代理,尊駕如要治病,小巫可以效勞。”方回沉吟了一會,說道:“既然如此,就請費心。不過病人卻不在此,只要請賜一個方藥,帶回去醫治。”巫社道:“病人不在此不要緊,只須將病人的姓名、年紀、住址、病情說了,小巫就有方法。”舜即一一說了。巫社道:“二位且少坐,待小巫作法。”

    說罷,將大袖揎起,頭髮抖散,到密室中去了。過了一會,出來說道:“剛纔小巫已問過神明,大約這個病人命中應該有二十多年的魔難。這目疾,一時無論如何是醫治不好的。就使得到了靈藥,還是有人從中作梗,使他不能如法施治。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後,自有貴人來給他醫愈,復見天日。此刻但請他寬心忍耐,不要性急。”方回聽了,有點不信,就拿些物件來交給他,作爲酬功,並說道:“多謝,多謝,費心,費心。”

    那巫社亦稱謝了,送到門口,關門自去。

    這裏方回和舜回到間中,方回說道:“仲華,我看這個巫社靠不住,恐是本領不濟,有意推託。你還是尋巫咸爲是。他那個手段高明多了。”舜應道:“是,是,不過巫咸究竟在南方何處?能否尋到是一個問題。假使訪不到,將奈之何?這一次豈不是枉跑嗎?”方回道:“能不能訪到,是別一個問題。

    我們總應該盡人事以聽天命。”舜連聲應道:“是,是。”方回道:“仲華遠來,居停在哪裏?”舜道:“此間人地生疏,尚無居停之處。”方回道:“那麼何妨就住在我處。”舜大喜稱謝。

    這日晚間,二人促膝細談,又漸漸說到瞽叟的目疾。方回道:“我從前也曾涉獵過方書,覺得治目疾的方法多着呢,不知道哪幾種是已經試過的。”舜道:“草根樹皮、羊眼、石決明之類,大概多試過了,總是無效。”方回道:“空青、珍珠之類呢?”舜道:“這二種卻沒有試過。”方回道:“這二種治目疾,是極有功效的。空青出在梁州山谷中,大約產銅的地方都有,據說是銅的精華薰蒸而成,其腹中空虛,剖開來有漿水的最佳,但是極難得。大者如雞子,小者如相思子,其青厚如荔枝核,其漿水酸甜。冀州北部和雍州西部亦有之。聽說江南黟山一帶很多,治目疾是最要之藥。大概目疾都由肝膽二經而起,故卞急躁怒。空青色青而主肝,其漿有益於膽,肝膽兩經得治,那麼目疾自然全愈了。珍珠出在淮水之濱,亦叫作蠙珠,江南沿海出產亦多。拿了來搗成細末,約一兩之數,再用白蜜二合,鯉魚膽二枚,和合在銅器之中,煎到一半,用新的絲綿濾過,拿來頻頻點在目中,無論久遠新舊青盲失明之類都能醫得好。還有一種蘭草,出在閩海之中,叫作幽蘭,其花五色俱備,色墨者叫墨蘭,將PX曬乾了,可治盲目,能生瞳神,治青盲尤有效驗,但是不容易得到。這三項療治之法,都是我所知道的。你這番南行,尋得到巫咸最好,否則這三項藥之中,能尋到一二種,先來治治,亦是一法,你看何如?”舜聽了感佩之至,連聲答應,謹記在心。

    次日,辭別方回,就要動身。方回取出無數川資來贈行,舜固辭不受。方回正色道:“我這個不是非義之財,你不受,是不以我爲朋友了。”舜忙道:“豈敢,豈敢,你自己亦要使用呢。”方回道:“我獨自一人,用度極剩你遠下江南,曠日持久,川資自以多帶爲是。朋友有通財之義,你客氣做什麼?

    ”舜聽了,只得收受。別了方回,又購了些帝都所產的衣裘甘旨等,都是鄉間所沒有的,急急轉回家鄉。卻不敢去見父母,私下來訪秦老。衣裘甘旨等,就託秦老轉致,並將這次下江南、訪巫咸求醫藥的意思,亦請秦老轉陳:“此行歸期,遲速難卜,並請秦老不時去安慰父母,不要懸念。”秦老一一答應,舜即匆匆就道。

    到了王屋山,時適夏令,赤日當空,不免有點炎熱,遠望有人家,就想過去借坐乞漿。只見朝南三間草屋,屋中一個老者正在午睡,兩旁書冊滿架。舜料想是個隱君子,不敢驚動,只在門前大樹下稍息。但見前路轍跡甚深,暗想:“這位隱君子,雖在山林,卻與顯宦大官相往來,亦未免可怪了!”正思想間,忽見屋後走出一隻狗來,看見了生客,縱聲狂吠。那老者被驚醒了,翻身起來,走到門口,問道:“何人在此?”舜未及回答,那老者已看見了舜,便拱手道:“原來是虞仲華,好極,好極,請到草堂之中來坐吧。”舜聽了,大爲詫異,暗想:“這老者何以認識我呢?”

    一面想,一面急忙答禮道:“小子何人,荷承青睞,敢不從命,登堂領教。但不識長者何以認識小子?長者高姓大名,還未曾請教?”

    一面說,一面已到堂上。那老者先請舜坐下,然後說道:“老夫姓尹,名壽。貴老師務成先生前日來此,談起足下將有江南之行,不久就要經過此地,所以老夫鎮日在此留心。足下儀表與人不同,所以一望而知了。”舜聽見務成老師前日來過,就慌忙問道:“務成老師此刻在何處?”尹壽道:“他的行蹤是飄忽不定的。此刻在何處,卻不知道。”舜道:“務成老師對於小子恩深義重,一別多年,小子實在渴想極了。長者如果知道他的行蹤,務請指示。”尹壽笑道:“足下從貴老師受業,共有幾年?”舜道:“約有五年。”尹壽道:“足下可知道貴老師是何等人?”舜道:“說起來慚愧之至。小於受業的時候,年齡尚小,但知道老師姓務成,他的大名,還是後來老師去了才知道的。至於老師的歷史,更不知了。”尹壽道:“他是一個遊戲世界的活神仙,換一個朝代,他就換一副面貌,換一個姓名。從前,當今天子還未曾即位之前,指揮司衡羿打九嬰,平風后,殺封豨、巴蛇的,就是他呀!他對於足下,連姓名都沒有改過呢。”

    舜聽了,方纔恍然。但是又想:“果然如此,老師自此以後,決不肯再見我,我亦從此不能再見老師了。”想到此處,不勝惆悵。尹壽忽問道:“仲華此刻到南方去採藥,貴老師說是極好的。大約十年之後,天下蒼生都要屬望於仲華呢。”舜聽了,莫解所謂,就問道:“老師說小子這番南行,一定遇得着良醫,求得着良藥嗎?”尹壽道:“那亦說不定,不過盡人事而已。”舜聽這話口氣不對,不覺失望,但又不好多問,只得另外問問談談,覺得這尹壽的學問道德,不在務成老師之下,暗想:“他既然是務成老師之友,當然可以爲我之師,何妨拜他爲師呢?”想罷,離席請修弟子之禮,尹壽亦不推辭。於是舜就拜尹壽爲師,住在尹壽家中,談了幾日,受益不淺。一日,舜告辭南行,尹壽道:“不錯,汝確係可以去了,將來再見吧。

    ”舜唯唯而行。

    過了王屋山,徑向東南而行,路過了洛水,到了有熊之地。

    這個地方,是黃帝最初建國之地,留存的古蹟不少。從前黃帝的宮殿,現在已改爲黃帝的祠廟。廟外一片廣場,兩旁古木森森,多是幾百年舊物。廟前有許多碑碣,上面多鑿着文字,記述黃帝的功績。又有許多石桌、石座,以供遊人憩息的。舜剛剛經過此地,只見有幾十個兒童在那裏遊戲。有的爬樹,有的擲石,有的翻筋斗,有的打虎跳,喧囂雜亂之至。細看過去,年紀都不過七八歲到十幾歲的樣子,內中獨有一個孩子立在大樹之下,旁觀不語。立的姿勢很端正,神氣亦很靜穆,狀貌亦頗歧嶷。舜看了,暗暗稱奇,但亦不去理會他,跑到各種碑碣之下細細多讀了一遍,又信步踱進廟中,各處瞻仰了一回,走出廟門,覺得有點乏,就在石座上休息休息。這時,兒童愈驟愈多,喧囂雜亂亦愈厲害了。但看剛纔獨立的那個孩子,雖則換了一個地方,但是仍舊端正獨立,絕不參加。舜因之更爲納罕,要研究他一個究竟,當下就不絕的向他注意。

    忽聽見衆兒大噪道:“球來了!球來了!我們踢球,我們踢球。”說罷,一同向前而去。過了一會,只見有四五個孩子手中各捧着一個球,有大有小,齊向那獨立孩子所立的地方狂奔而來,後面無數兒童跟着,彷彿要搶奪他們的球似的。那些捧球的孩子一面跑,一面叫道:“布衣,布衣,他們不守規則,又要來搶了!”只聽見那獨立的孩子開口說道:“諸位兄弟呀,小弟屢次勸過,請諸位不要爭奪。何以又要爭奪呢?還是依小弟的愚見,分班爲是。”無數兒童跟在後面的,聽了,就一齊說道:“是,是,是。我們分班,我們分班。”於是大家就分起班來,幾個一班,幾個一組,幾排在東,幾排在西,悉聽那獨立孩子的指揮。分好之後,大家將球放在地上,用腳去踢。

    這邊踢到那邊,那邊又踢到這邊。踢過去的時候,那邊許多兒童一齊出而攔阻,硬要將球踢過來。踢過來的時候,這邊許多兒童亦一齊出而攔阻,硬要將球踢過去,彷彿兩邊都畫有一定界線,不能躍越,以此分勝負似的。

    踢到後來,不知怎樣,兩方面又發生爭執了,大家又一齊向那獨立的小孩叫道:“布衣、布衣,你看這次是哪個錯?”

    那獨立的小孩判斷道:“依小弟的愚見,這次是東組錯。因爲照蹙鞠的規則,只能用腳,不能用手的,現在東組的人連用兩次手,東組錯了。”東組的許多兒童聽了這個判斷,都默然無語。舜見了這種情形,對於那獨立的小孩尤其納罕。過了好久,衆兒童都倦了,暫時停止踢球。

    舜湊空,便走到那獨立小孩面前,向他拱手道:“足下辛苦了,請教大名。”那小孩將舜上下一看,亦拱手答禮道:“不敢,不敢,小弟名叫蒲衣,是菖蒲的蒲,衣服的衣。他們叫別了,叫我布衣,或叫我被衣,都是錯的。”舜又問道:“今年貴庚?”蒲衣道:“八歲。”舜道:“這個踢球之戲,是足下創出來教他們的嗎?”蒲衣道:“不是,不是。這種遊戲,名叫蹙鞠,是黃帝軒轅氏創造的。當初黃帝整飭軍備,兵士在營中無事之時,就教他們做這個玩意兒。既可以娛樂消遣,亦可藉此以練習筋力,不致懈弛,後來此戲遂流行於民間。此地是黃帝開國之地,所以流行得最廣。他處想來尚無所見,所以老兄不知道。”舜道:“是呀,某未曾見過。這種球是皮做的嗎?裏面裝的是什麼?”蒲衣道:“裏面是毛髮綿絮之類。”

    舜道:“諸位都在那裏嬉戲作樂,足下何以獨獨袖手,不去參加呢?”蒲衣道:“小弟性喜清靜,所以不參加。”

    舜道:“某有一個愚見,願貢獻於足下。某聽見古人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是動的明效。況且就生理上說,兒童身體正在發育之時,尤其應該運動活潑,庶幾筋骨得以鍛鍊,身體得以強壯,所以兒童的心性,沒有不好動惡靜的。現在足下正在髫齔之年,偏偏好靜惡動,雖說厚重凝固亦是一種美德,但是於身體的發育及強健上恐怕發生影響。所以不揣冒昧,奉勸足下,還是去參加運動爲是,不知尊意以爲如何?”

    蒲衣聽了,又拱手致敬道:“承老兄關愛指教,極感盛情。

    不過這一層小弟亦曾細細考慮過,運動能夠鍛鍊筋力,強壯身體,這句話固然是不錯的,但是爲什麼原故要鍛鍊筋力,強壯身體呢?依小弟的愚見,想起來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爲習武起見,筋力強壯,有力如虎,那麼和他國戰爭的時候,比較的不會失敗。一種是爲健康起見,體格強壯,能耐勞苦,則可以任煩劇之事,肩重大之任,而年壽因之可以久長。照第一種說來,那麼各種激烈運動如競走、賽跑、跳高、跳遠之類,都是應該練習的,不僅是蹙鞠一種。但是聖人之教,尚德不尚力。這種激烈運動,未免近於尚力,容易越到好勇的一途。況且兒童本有好動好勝的心理,孜孜不倦,無時無刻去弄這種運動,往往有傷身體。而且運動這久了,心放氣浮,叫他去體認道德,修習學業,就頗爲難了。聖人的教人,是天然的運動,以禮爲主。

    禮之用,以敬爲本,所以能夠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平日對於父母的服勞,對於家庭的灑掃操作,對於賓客的應對進退,揖讓拜跪,都是運動的一種。而且足的容宜重,手的容宜恭,目的容宜端,口的容宜止,聲的容宜靜,頭的容宜直,氣的容宜肅,立的容宜德,不偏不倚,無懈無惰,這種都是無形的鍛鍊,無形的運動。從小到大,他的身體沒有不強壯,筋力沒有不堅固,年命亦沒有不長久,學問亦沒有不精進的。因爲一日到晚,四支百體,沒有一刻不受心的監督,沒有一刻使他放鬆,比到那激烈運動,僅僅在一時的,差得遠了。所以技擊拳勇家,分內功、外功二種,內功主靜坐煉氣,而效力比外功爲大,就是這個道理。迂謬之見,未知老兄以爲何如?還請賜教。”

    舜聽了,暗想:“他八歲的小孩,有如此之見解!”不勝佩服。後來又和他談談各種學問,哪知他亦無不通曉,舜傾倒之至,當下就願以師禮事之。蒲衣雖謙遜“萬不敢當”,但是舜對於他執弟子之禮甚恭。時已不早,問明瞭蒲衣住址,緊記在心。擬從南方歸來後,再登堂受業。

    第六十九回 耕歷山三番五次 訪大舜不遠萬里

    且說舜師事蒲衣之後,因求醫心切,即匆匆上道,來到淮水,訪求蠙珠。土人道:“近幾十年以來,淮水中出了妖怪,不時興波作浪,漂沒民居,人民也遠避不及,哪裏敢再去求珠呢?”舜聽了,只索罷休。

    沿路又訪問巫咸消息,有人說:“大約在長江口海中一個什麼島上。”舜聽了,就向長江口而來。但見煙波淼淼,洲渚森森。無數裸體紋身之人,駕着獨木舟,出沒於洪濤雪浪之中。

    舜上前仔細探聽,果然有人知道,巫咸就住在前面海島上。舜大喜,僱了一隻帆船,直向那海島而來。到了島邊停泊,舟人說道:“這就是了。”舜上岸訪問,哪知土人道:“鹹老師已回北方,剛纔前月去的。”舜聽了,大失所望,獨立躊躇了一會,也無心觀玩風景,隨即回船。舟人道:“回去嗎?”舜答應道:“是。”

    哪知船剛開出港口,忽而颶風大作,把這船吹向海洋而去。

    頃刻之間,帆飛檣折,船上之人無不狂呼救命,高叫蒼天。舜在此時雖則絕無恐怖,然而念及父母弟妹,亦不禁悽然。過了一會,又是一個巨浪打來,船身四分五裂,衆人齊落水中,各各不能相顧。幸喜舜身旁浮着一根大木,舜趕快抱着,聽它載沉載浮,但覺耳畔呼呼風響,大浪一個一個從身上打過。

    約有半日光景,舜自分必死,閉目聽之。忽然又是一個大浪,將舜和木頭高舉空中,陡然落下,覺得不像水中了,開眼一看,原來已在沙灘之上,不禁自相慶幸。但這時已在夜間,四顧昏黑,辨不出是島是陸。深恐大浪再來,只能抖起精神,努力向岸上行去。過了一會,離海覺已遠了,就在一塊石上坐下,覺得渾身衣服盡行溼透,而且氣力全無,疲憊不堪,腹中所飲鹹鹵,亦嘔出許多。幸喜天氣和暖,尚不至於號寒,然而無情的風還陣陣吹來,只得忍耐。又過一會,天漸明瞭,舜早將衣服的水統統絞乾,穿在身上,但是腹中奇餓,暗想:“漂泊在此,究竟不知是何地方?同船之人此刻不知生死如何?我雖僥倖不死,然而身畔一無所有,吉凶正是難卜,姑且向裏面探聽見看。”

    想罷起身,迤邐而行。約二三里遠,覺得前面樹林中似有雞犬之聲,急急向前,果見有一個村舍。村人看見了舜,亦都覺詫異,霎時男女大小,紛紛環集,爭相問訊,都是裸體紋身的。舜將昨日舟行遇險的情形說了一遍。村人雖是蠻荒,卻很和善,聽見了都說道:“那麼客人飢了,我們請你喫吧。”說着,就有人邀舜到一間茅屋裏坐,搬出食品來請舜喫。舜極道感謝,就喫了許多。

    那時屋內外環而觀的人,仍舊不少。有人說道:“客人,你的衣服溼極了,何不脫下呢?”舜道:“我因爲在水中受寒,所以暫且不脫。”因問道:“此地是何處?”村人道:“此地是塗山腳下,亦有人叫苗山的。”舜道:“離中原有多少遠?

    ”村人道:“中原地方在哪裏?我們不知道。”舜聽了,不免躊躇,因爲身邊一無所有,不特不能歸去,並且何以爲生呢?

    那些村人似乎有點猜到舜的心思,就說道:“客人不必心焦,落難之人,我們是一定幫助的。我們雖則窮,但是十幾家供給你一個,總供給得起,你不要愁。”舜聽了,非常感激,說道:“承諸位如此盛情,倘他日得歸故里,定當厚報。”另有一村人道:“我們是不望你報的。請問客人尊姓大名?向來是做什麼生意的?”舜一一說了。村人道:“好極,好極,你既然會耕田,我們這裏空地多得很,明日盡你去耕吧。器具沒有,我們借你。”舜聽了,真真感激之至,暗想:“在此窮鄉僻壤之中,竟有此羲皇以上之風俗,真是難得極了!”遂連聲稱謝不置。這日,就住在東村裏。

    次日,村人領舜到各處一看,說道:“虞客人,這裏都是空地,請你自己挑選吧。”舜挑了一塊傍山的地。村人道:“這塊地磽瘠,恐怕不好種呢。”舜道:“不打緊,我能種。”

    於是先在旁邊誅茅結屋,慢慢的開墾起來。又搬一方大平石到屋內,支了一間牀,以便寢處。其餘一切器具、種子,都是村人借用的。但是開墾磽瘠,頗爲不易。

    一日,舜正在用力之後輟耕休息,忽見一隻大象從山上緩步而下,走到舜的耕地上,用大鼻子捲起鋤犁,不住的向田中開墾。那象本是衆獸中最大的動物,氣力甚大,不到片時,所開墾的田已不少。舜看了,亦是詫異。過了一會,有村人來看見了,不覺狂叫起來,頓時男女大小又紛紛環集。大家都以爲異事,就問舜道:“這是什麼野獸?虞客人你去捉來的嗎?”

    舜道:“不是。這個是象,從那邊山上走來的。”村人道:“它怎樣會代你耕地?”舜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有一個老人道:“我說過的,大難不死,必有大福。虞客人從那大海之中逃得性命出來,我說一定是個不凡之人。現在又有這種異事,將來你們看着吧。”這句話一說,衆人此唱彼和起來,竟把舜奉如神明一般。從此,這隻象就依着舜不去。舜在此耕田,總是借象之力。後來又開了一口井,亦是象幫忙的。有一日,舜插好了秧之後,有好許多鳥兒飛來,啄去莠草,彷彿代耘田。

    這個象耕鳥耘的故事,現在民間都還是傳說的。閒話不提。

    且說舜在歷山耕田,一住年餘。雖則時灑思親之淚,然而很受當地土人之親敬,倒也安然無事。哪知有一日,忽然不妙了,無情的海水竟不住向上的逆行起來,不知何故。它的逆行,勢雖甚緩,但是繼長增長的,日甚一日,看看田廬都要被浸沒了,村人恐慌,商量防禦之法。舜道:“這種情形恐怕不是天災,是地變,人力無從抵禦的。依我的愚見,不如遷到較高之地,避開了吧。”衆人雖則安土重遷,但是素來信仰舜的說話,既然如此,只能贊成。於是大家遷徙,一直向西南而行。有些重大的物件,都由象往來駝運。走到苗山腳下,衆人乏力,就此止祝舜亦揀了一塊田地住下。大家草創經營,重複建設起來,再做他們的耕種事業。

    那時舜與村人又成爲患難之交,格外親熱。村人裸體的陋俗已早爲舜所化除,改着衣冠了。不料一住半年,喘息方定,那無情的洪水,又汩汩追蹤而來。衆人沒法,只得再謀遷徙,逾過苗山,直到長江旁邊一座山腳下住定。大家再草創起來,重新耕作。三年之中,兩度播遷,亦可謂辛苦極了。一日,舜晨起赴田,那隻大象忽然不見,遍尋不得。這幾年之中,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大家深覺奇怪,但是舜亦只好聽之。

    這日下午,舜正在力耕之際,忽然前面來了幾個人,看見舜,都狂叫道:“在這裏了!在這裏了!”舜不禁駭然,仔細一看,原來是洛陶、靈甫、伯陽、東不訾四個朋友,便問道:“公等何來?”洛陶道:“仲華,你還要問呢!自從你走了之後,一年沒有消息,我們好不記念。後來秦不虛說,你是到南方找巫咸的,但是東不訾從帝都來,說巫咸剛在他隱居的山上已嗚呼了,就葬在那邊。那麼你哪裏還尋得着呢?湊巧伯陽和靈甫亦來探你的消息,正想設法找你,哪知連日地震,據說孟門、呂梁各山的洪水似瀑布而下,各地盡爲澤國。聖天子聞說,已遷都北方了。我們家鄉雖則地勢高,但是恐不免波及,遷居的人很多,因此我們亦只好遷了。”

    舜聽到此,不等洛陶說完,就問道:“那麼家父家母等呢?

    ”洛陶道:“已隨同大衆同遷,現在搬在泰山之西居住,大家仍在一起。伯父、伯母、令弟、令妹等都安好,請放心。”靈甫道:“家鄉已變到如此,仲華久滯不歸,殊不可解!”舜就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並說道:“我豈不想急歸?其奈囊空如洗,此間荒僻,所有者惟米布魚鹽,不能負以行遠。年來洪水氾濫,舟楫斷絕,茫茫大江,勢難插翅飛渡,真是教人悶死。

    但不知四位從何處過來?”東不訾道:“我們逾過江水,到了黟山,知道你之目的在尋空青和珍珠、墨蘭等。萯山之南聞說產空青,我們猜你或者在那邊逗留,所以就到那邊去找你。哪知你這個人找不到,空青卻給我們找着了。”

    舜聽見空青得到,非常欣喜。東不訾又說道:“我們後來猜你或者在海濱搜求珍珠,或者到閩中搜求蘭花,所以我們決定先從三天子鄣到東海濱一訪,再南人閩中,或者總遇得着。

    不想在此已相遇了,恭喜!恭喜!”舜道:“那麼諸位出門幾時了?”伯陽道:“一年零一個月了。我們手是一徑到此,沿途訪問,千迴百折,所以濡滯如此。”洛陶道:“仲華,不必多說,快同我們回去吧。”舜連應道:“是,是。”那時村中的人聽說有人來訪舜,都來環視。後來聽說舜要去了,大家依依不捨,都來攀留,甚至有哭出來的。舜亦泣下數行,和他們說有二親在堂,不能不回去的道理。衆人聽了沒法,內中有一個說道:“就使要去,何妨再留兩日呢?”舜答應明日起身。

    這一夜,舜和洛陶等就在小屋中談了半夜,胡亂的睡了一覺。

    次日,天未明時,村中人知道舜一定要去了,都攜了食物來送行,又替舜收拾一切,到臨行時,一齊遠送。舜辭而又辭,有幾個竟痛哭起來。舜答應以後如有機會一定再來,衆人方始流淚而別。這裏舜等五人肩挑揹負,一齊上道。洛陶道:“看剛纔這些人如此熱誠,總是仲華盛德所感。”舜慌忙謙謝。伯陽道:“是固然是的,但是亦因爲這種人世代鄉僻,淳樸未漓,一經仲華的薰陶,自然可與爲聖爲賢了。假使城市之人,恐怕亦沒有這樣容易呢。”當下五個人曉行夜宿,急急遄歸。到了豫州界,伯陽、靈甫、東不訾各因有事,陸續別去。

    到了新遷的姚墟,舜不知道家在何處,由洛陶領到他門口,只見妹子敤首正在門首遊戲,瞽叟亦在那裏向陽曝日。舜見了,慌忙撇了洛陶,放下負擔,先過去向父親磕頭,說道:“兒舜回來了,父親一向好嗎?”瞽叟平素雖則不愛舜,但究是父子天性,多年杳無音信,傳說不一,心中不免記念。再加以從諸馮遷到此地,歷盡艱苦,家計頓落,如若有舜在身邊,或者有個幫手,就是自己行動起居,亦要舒服些,因此亦盼想舜能歸來。現在舜居然歸來了,心中當然歡迎,但是口氣卻還不肯不擺嚴父的架子。

    當下先責備他的不孝:“甘心在外遊玩,不顧父母。這次諸馮水災,假使沒有鄰里朋友的幫助,,今朝你父母已不知流落何處,死生存亡,都不可問,你還有家可歸嗎?我聽說你到南方替我求醫求藥,現在怎樣了?你何以能尋到此間?你且說來。”舜聽了,便將以往事蹟和歸來情形,一一都說明了。瞽叟道:“原來是洛世兄等尋你回來嗎?”舜應道:“是。”那時洛陶在旁邊便高叫:“老伯,小侄拜見。”瞽叟慌忙站起來,拱手說道:“不敢,不敢,少禮,少禮。前日搬家,荷承諸位的幫忙,這次又萬里的去尋小兒回來,又給老朽弄到空青,感激之至。將來老朽果然託福,雙目重明,定當重報。”洛陶亦連聲“不敢。”略談幾句,告辭而去。

    舜先將行李等搬進屋中,又扶老父進去,然後參拜後母。

    瞽叟便問:“空青在哪裏?”舜從懷中取出,遞與瞽叟。瞽叟捏在手中一揣,覺得是同胡桃大一顆石子,又拿來耳畔搖了幾搖,彷彿裏面有流汁之聲,知道確是空青了,心中非常喜悅。

    那時舜問後母道:“三弟哪裏去了?”後母未及答言,瞽叟道:“自從搬到這裏,所有家計頗多損失,所以兄弟雖則年幼,亦只能叫他去耕種,現在在田裏呢。”哪知話未說完,象已進來,看見了舜,似乎出於意外。舜忙叫“三弟”,象亦回叫“二哥”,但無話可說。舜看象身體己着實長成,正要問他說話,只聽見瞽叟說道:“如今好了,二哥回來了,你有一個幫手。二哥又給我找了空青來,如果我目疾能夠治好,那真是運氣呢。

    ”哪知象聽了這兩句話,非常不服氣,暗道:“我要他幫什麼?

    ”又想道:“空青不知是什麼東西,能治眼瞎嗎?假使眼瞎治好,一定是舜之功,父親一定愛他不愛我,那麼我怎樣呢?”

    正在躊躇,只聽他母親說道:“時候不早,預備晚膳去吧。”

    舜聽了,不敢怠慢,就到廚下一同操作。夜膳時,又將他途中所購的甘旨獻與父母,並有南中的果餌,分贈弟妹,大家飽餐一頓。

    夜膳後,瞽叟又問了舜許多話,然後又說到空青如何使用法。象聽了,就嚷着要看。那時瞽叟早將空青交給夫人了,象就從他母親身畔取來一看,就說道:“這種石子,山中多得很,能治眼疾嗎?”舜在旁就告訴他石中有漿,拿漿點在眼中,可以明目。象聽了不信,說:“石中哪裏會有漿之理,待我來試試看。”說着,就要去尋器具來敲。瞽叟大喝道:“你不許給我胡鬧!這是不容易得到的寶物。二哥千辛萬苦去找來,假使給你弄壞了,眼睛醫不好,我不饒你。”說着,就叫他夫人藏好,明日再商量辦法。象聽了父親幾句重話,當着了舜頗覺不下去。又聽見父親稱讚舜,更是不服,暗暗籌盡破壞抵制之法。

    當下又談了一回,各自歸寢。哪知這一晚上,象和他母親方法已想好了。

    次日早餐後,舜後母就向舜說道:“這次家計損失,兄弟雖年幼,亦只好叫他去耕田。但他究竟是外行,絲毫不懂。現在你回來了,正可以教他,這亦是你做兄長的應有之責任。”

    舜後母是從來不理舜的,偶然說話,亦是冷言冷語,話中有刺。

    如今這兩句說話,詞語切摯,態度溫和,舜聽了之後,又感激,又歡喜,幾乎掉下淚來,連連答應道:“是,兒應該同兄弟去同做。”那後母又向象說:“你同二哥去耕田,總要聽二哥的話,要知道二哥的知識閱歷,總比你高些。”象亦唯唯聽命,對於舜頗覺恭順,舜亦暗暗稱奇。於是兄弟一路同行,有說有笑,忽見象遙指道:“二哥,那邊一帶,就是我們領來的田了。

    ”走到之後,二人就在田間並耕起來。

    過了一會,象忽然輟耕,狂叫腹痛。舜忙問:“怎樣了?

    ”象丟去鋤犁,兩手揉肚不止,一面說道:“我這病是常有的,休息一兩日就好了,二哥你不要着急。”舜道:“那麼弟弟你回去歇歇吧,我送你回去。”象一手揉肚,一手搖搖道:“不必,你在這裏,我獨自回去,向來是一人走的。”說着,兩手捧腹,彎腰曲背而去。舜站着,到眼睛望不見了,方纔再起而耕田。

    看看正午,心中記念兄弟,正想歸家就餐,兼可看視兄弟,哪知後母手提饁飯而來,說道:“你就在這裏午餐吧,省得走一趟。”舜見了,非常感激,連忙迎上去,取了饁來,說道:“兒歸來喫就是了,怎敢勞母親玉趾?”後母道:“你兄弟年幼,我不要他多走,送慣了,所以送的。”舜忙問道:“三弟怎樣了?”後母道:“他年幼,禁不起辛苦。去年冬天有一日冒了寒,到此地來又受了風,得了肚痛之症,如今常常要痛,可是不要緊,過兩日就好了。”一面說,一面轉身,又說道:“饁子你自己帶回來。”舜急忙答應,看後母去遠了,方纔席地喫飯。一面喫,一面想:“人家總說後母待我不好,照這樣看來,後母待我與親生子何異?可見從前總是我不好,反使後母受人家的譏評,我的罪真是大極了。”想到此際,真是懺悔不盡,然而這一日家庭之愉快,亦是十幾年來所未有的。閒話不提。

    且說舜到了薄暮,提饁歸家。象的腹痛已略好了。父母待他,都是和顏悅色。晚餐之後,舜就問父親:“何日用空青治目?”瞽叟道:“我十幾年來悶苦極了,恨不得立刻就治。你母親說,空青既是難得之物,我們自己弄,恐怕弄懷。南村有個醫生,據說極仔細的,想請他來解剖,已經託人去請過,他說要過兩天才得閒。你母親勸我,多的日子苦過了,不爭此幾日,所以只好等着。”舜聽了,深服後母計慮之當。

    次日,舜依舊獨自一人到田間工作,忽然秦不虛走來。舜大喜,說道:“久違了,你好嗎?老丈好嗎?我因爲事冗,所以歸家三日,尚不能到府,荒唐得很。”不虛道:“勿客氣,勿客氣。那日洛陶來談你的一切情形,我統統知道。當日我本想和他們同到南方訪你,因爲老親在堂,不便遠離,實在抱歉得很。”舜道:“洛陶哪裏去了?”不虛道:“他在我家住了一夜,昨日就回去了。”舜道:“可惜!可惜!我還想再謝謝他呢。”不虛道:“你太拘了,朋友之道,豈在乎此!”當下二人又談了一會,不虛別去,舜仍舊耕作。

    到了薄暮歸家,父母處照常問安,覺得父母都有點不豫之色,與昨日大不同。舜暗中問象,象道:“你還要問呢?你所拿來的空青是假的,今朝醫生已來剖開,完全是顆石子,裏面何曾有水漿呢?”舜大詫異,有點不信,便問道:“那顆空青呢?”象道:“既是假的,要它做什麼?早經丟去了。”舜益發懷疑。象道:“難道你想父親的目疾治好,我和母親不想父親的目疾治好嗎?騙你做甚?”舜聽這話不錯,暗想:“不要真個是我弄錯嗎?但是一路歸來,經過多少人的鑑察,都說是真空青,何以忽然會假?”胸中終是不解,只能不語。

    讀者諸君,要知道這個原故嗎?以真變假,當然是象母子兩個弄的玄虛。不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象母子兩個雖則和舜作對,但是豈有不願他父與夫目疾治好之理?原來家庭變故,總離不開“偏”與“妒”兩個字。瞽叟的不愛舜,不外乎一個“偏”字;象的仇舜,不外乎一個“妒”字。舜後母的虐待,“偏”與“妒”兩個字兼而有之。

    那日母子兩個商議,他恐怕瞽叟目疾治好,其功勞完全歸舜,人家益發要稱讚舜的功勞,所以商量另外造一個假的,將真空青內的水漿注到假的裏面,就作爲象所找來之物。如此以假爲真,以真爲假,那麼父目治癒之功,豈不歸了象嗎?象連日託病在家,正是做這個工作。好在瞽叟目不能見,別無外人,一切聽他們設法罷了。不料剖開空青之時,象性急鹵莽,用力過猛,將空青敲得粉碎,所有水漿統統糟蹋,這才懊悔。母子互相埋怨,已屬無及,只好將錯就錯,向瞽叟報告說:“這空青是假的,其中並沒有水漿,又受舜的愚弄了。”瞽叟大失所望,肝火復旺,對於舜重複懷疑,所以態度驟變。可憐舜始終沒有知道,還是儘管自己認錯,豈不可嘆!閒話不提。

    且說自此以後,舜、象二人仍舊朝出幕人去耕田。一日,象忽向舜要求,要同他到十里外一個社廟裏去看祭賽。舜勸他道:“農事方急,這種無益之事不要去。”象嬲之不已。舜道:“那麼須稟知父母纔可。”象道:“父親一定不允的,母親那裏已經說過了。”舜道:“的確嗎?”象道:“的確說過,母親已答應了。”舜被嬲不已,只好陪象一走。象看到後來,竟不肯轉身。舜屢屢催促,方纔慢慢歸來。

    到得門口,只聽見瞽叟已在那裏嚷罵人。舜知道事情又弄錯了,急忙和象進內。瞽叟便厲聲責問他兄弟爲什麼這樣遲。

    舜正要想實說,象先說道:“二哥同我到前村去看祭賽。”瞽叟大喝一聲說道:“還了得!拋卻正經農事不做,去看這種無益之事,還成一個人嗎?”後母向舜道:“象年幼小,我叫你教導他的。你不但不教導,反引他遊戲。他知識淺薄,假使給你引壞,將如之何?我看你們兩個以後不可同在一起了。”瞽叟聽了這話,正如火上添柴,大罵舜:“欺父的不孝子,還要來引壞兄弟,真是萬不能容。”於是不由舜引咎分說,硬孜孜又將舜逐出門去。

    第七十回 被逐三四回 學琴作什器

    且說舜第三次被父母所逐,幞被出門,但這是次比較又從容了。他辭了父母,就來秦老家中商量。秦老父子都勸他:“還不如在外面一人獨自營生的好。”舜答應道:“是。但是到何處去呢?”秦老道:“仲華,老夫替你想過,如今耕作之期已過,不如做些手藝,亦可以謀生。老夫有一個朋友,在東面壽丘地方製造各種什器。我寫一封信,介紹你到那邊,暫且幫他一幫忙,且待明春再作計較,你看如何?”舜道:“老伯栽培,小侄就去。”當下舜就在秦老家中住宿一宵,與秦老父子談到空青失效之事,不勝嘆息。秦老父子雖則亦滿腹疑心,但是因爲是舜的母親和兄弟,不好怎樣亂說,亦只得隨同嘆息而已。

    次日,秦老修了一封書,交給舜,舜受了,拜辭而去。過了兩日,到了曲阜。這地方是從前少吳氏做過都城的,所以市肆喧鬧,人煙稠密,與別處不同。舜遊了一轉,徑出東門,來到壽丘。那秦老的朋友家一訪就着,遞了介紹書,那秦老朋友知道舜是個孝子,非常歡迎,熱誠相待。自此以後,舜就在壽丘地方作什器了。那壽丘雖則是個鄉村,但是風景很幽雅,離曲阜又不遠,真個是鬧中取靜的地方。更兼黃帝軒轅氏生長於此,古蹟不少,遊人遂多。

    一日,正屆仲春,什器工作要停止了,舜趁此閒暇,到各處遊玩。剛到黃帝降生宅邊,只見有兩個人從內走出,仔細一看,原來一個是伯陽,還有一個生得面圓耳大,氣概不凡。舜忙與伯陽招呼。伯陽看見了舜,非常詫異,便問道:“仲華,你剛纔去年到家,何以又跑到此地來?現在老伯的目疾經空青治過之後,已全愈了嗎?”舜聽了,戚着眉頭,連連搖首,不作一聲。伯陽見了,知道又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問,當下將舜介紹與那同行的人道:“這位就是我所說的虞仲華兄,現在住在姚墟,亦可叫他姚仲華。”說完,又將那人介紹與舜道:“這位是續牙兄。”二人行了相見禮之後,續牙對於舜極道仰慕之意。舜竭力謙抑。伯陽道:“我們到裏面坐坐再談吧。”說着,三人就同走進去。

    只見裏面有兩進三開間的房屋,外進正中供着黃帝和嫘祖的神像,裏進正中,供着黃帝之父母少典氏和附寶的神像,兩旁陳列許多俎豆、樂器等等,尚覺精雅。舜等三人就揀了一處座位坐下。舜先問伯陽道:“你何時到此?”伯陽道:“我與你別後,想到毫邑去遊歷。後來路上遇到這位續牙兄,談得投契,我們就結爲朋友,才知道是當今聖天子的胞弟,如此貴而不驕,且甘心隱逸,我尤其佩服極了。他要來此拜謁他令高祖考遺蹟,所以我就同了他來。”舜聽了,再看看續牙,衣服樸素,絕無一點貴介之氣,如不說明,無論何人,決不知道他是貴胄,不覺暗暗欽敬。於是就和續牙閒談起來,愈談愈密,相見恨晚。當下兩人也訂交結爲朋友。斜陽將下,分散各歸。

    到了次日,舜早起出門,正要去訪伯陽和續牙,只見道路紛紛,連呼怪事、怪事。舜揀了兩個相識的人,問他們是什麼事情。那人道:“後面幾十裏遠一座剡山上,出了一種怪物,其狀如彘,黃身而赤尾,它的面孔和人一樣,它的聲音又和嬰兒一樣。昨日有多人去砍柴,聽見嬰兒聲,以爲是人家的私生子棄在那裏,正要想去搜尋抱養,哪知驀地裏跑出這個獸來,見人就咬,竟給它喫了一個去,豈不是怪事嗎?”

    剛說到此,湊巧伯陽和續牙亦走來,聽到這段異聞,伯陽道:“聖天子在上,百靈效順,這種怪物反跑出來害人,真有點不可解。”續牙道:“據我看來,不是如此。去年家兄仲容從泰山北面歸來,說起在那裏豺山之下水中發現一種怪魚,又發現一種怪獸,其狀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很以爲奇。後來又在泰山南面空桑之山發現一種怪獸,其狀如牛而虎文,其音如吟,作一種軨軨之聲,當時均覺得所未見。後來考查古書,才知道都是有名的妖物。那豺山下的魚,名叫‘堪孖之魚’;那怪獸名叫什麼,我忘記了。空桑山中的獸,名叫‘軨軨’,就拿它的鳴聲來做名字。但是它們都主凶兆,那古書上說,現則天下大水。’現在天下正患大水,可見這種妖物都是應運而生,與聖天子的德政是無關係的。”伯陽道:“那麼這個剡山怪獸,又叫什麼呢?”續牙道:“彷彿叫作合窳,要喫人,亦要喫蟲蛇,不知道是不是?我可記不真了。大概亦是主天下大水的吧。”

    舜聽了,慨然長嘆道:“照這樣說來,我們搬到東方,東方亦非樂土呢,如何?如何?”續牙道:“仲華,你此刻到何處去?”舜道:“擬來奉訪二位。”伯陽道:“此地離仲華處近,就到仲華處去談吧。”當下三人同到什器肆中,談了許久。

    舜道:“此間工作都在冬季農隙之時,一到春間,都要務農,所以工作也停止了。我亦想歸家省親,再圖別業,我們再見吧。

    ”伯陽道:“不虛因事親不能出門,你見到,代我問候。你有了定處,亦可以告訴他。我們可以探聽,來訪你。”舜答應了,二人作別而去。

    舜又停了一日,得了些肆主的酬勞,收拾一切,轉身歸去。

    路過曲阜,購一些甘旨之類,急匆匆返家。哪知到得家中,後母遠遠望見,口中就嘰咕道:“該死的,又來淘氣了!”舜上前請安,後母也不理,向內就走。舜剛要跟進去,只聽見瞽叟在裏面大嚷道:“你來做什麼?我不要你這個逆子來!我不要你來!”舜走進房中,叩首在地,高叫:“父母息怒,兒以後總改過了!”瞽叟不答應,一疊連聲叫:“快滾出去!我不要你來!”舜伏地哀懇,瞽叟大怒,以手拍幾,大聲叱道:“你還不快滾嗎?”敤首那時已近十歲,在旁邊看不過,便說道:“父親何妨就留二哥在家呢!”那後母厲聲罵道:“什麼二哥不二哥!父親在這裏生氣,要你來多嘴,連你都趕出去!”敤首不敢再說。舜不得已,痛哭拜辭而出。剛到門口,遇見象歸來,舜叫道:“三弟,我有點物件要獻與父母,剛纔父母親生氣,匆促未曾取出,請吾弟代爲轉獻吧。”說着,就從行李中將所購的甘旨等取出,遞給了象。象接了,一聲不語,拿回去攘爲已有,分了些與瞽叟,詐說是他去購來的。象這個人,真可謂不仁之至了。

    且說舜將甘旨等交給了象之後,信步來到秦老家中。秦老剛病了,不虛邀同到牀前問候。秦老道:“仲華,你回來了,家中去轉過嗎?”舜聽了,禁不住流下淚來,便將剛纔情形一一說了。秦老嘆口氣道:“怪不得,你令尊正在生你的氣呢。

    前日有一個北村裏的人,來和你令尊說,稱讚得你太好了,說你是個大孝子,而且德行材藝無一項不是上上,所以願替你做媒。那女府上是做上大夫的,門第既好,新人亦才貌雙全。這個媒人自以爲一番好意,哪知令尊聽了這番話,非常生氣,說道:‘他是孝子,難道我是個不慈之父嗎?這種欺騙說謊的逆於,可以算孝子嗎?現在他已經待我們父母如此,如果再討一個富貴的老婆來,那麼他們兩個不知道要輕賤我們到怎樣了!

    老實一句話,我活在世間一日,決不許他討老婆。他是孝子,最好他瞞着我們父母自己去討去。’那媒人聽了這番氣話,弄得來大下不去,只得廢然而返。這纔是兩日前的事。你剛剛回來,令尊氣猶未平,所以如此。你還是再到外面去尋點事業吧。

    ”舜道:“是,是。小侄想到泰山北面去,尋幾畝地種種,老伯以爲何如?”秦老道:“亦好。”這日,舜又住在秦老家中,與不虛談心。秦老的病是老病,一時恐不得好。舜受恩深切,頗爲憂慮,但亦無可設法。

    次日,辭了秦老父子,就向泰山而來。過了數日,望見泰山,舜心想道:“我雖不能登其巔,何妨到半山中望望,以擴眼界。”決定了主意,便取道上山。哪知看看甚近,越過一重,又是一重,那泰山最高峯,仍在前面,可望而不可即。舜不覺嘆道:“‘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這句話是不錯的。

    ”覺得腳力有點疲乏,想找一處地方息息,轉過茂林,忽聞絃歌之聲。舜不覺凝神細聽,覺這聲音彷彿在崖的那一面,於是轉過崖來,果然見一座草屋,屋中絃歌不絕。舜到門外一看,只見裏面一個蒼老者,坐而鼓琴,口中又唱着歌。看見了舜之後,隨即止住絃歌,緩緩起身出來,問道:“足下何人?來此何事?”舜連忙放下行李,進而施禮,自道姓名並說遊山足倦,請求休息。

    那老者聽了,就請舜坐下。舜見四壁陳設精雅,且多書冊,料想是個隱士,便叩求姓名。那老者道:“賤姓紀,名後。”

    舜道:“適才聽見絃歌之聲,慚愧不是知音,竊願有所請問,未知可否?”紀後道:“辱承下問,倘有所知,無不盡言。”

    舜道:“某聞琴者,禁也。究竟怎樣能夠禁止人的邪思蕩意呢?

    ”紀後道:“大凡鼓琴的時候,心思的邪正,意志的趨向,都流露於不知不覺之間,善於聽琴的人,都能聽得出。從前有一個人善於鼓琴,有一個人善於聽琴。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泰山,那聽琴的人就稱讚道:‘善哉,巍巍乎如高山!’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流水,那聽琴的人又稱讚道:‘善哉,洋洋乎若流水!

    ’又有一個大聖人在室內鼓琴,他的兩個弟子在門外側耳而聽。曲完之後,一個弟子嘆一口氣,說道:‘夫子這回的琴聲,有一種貪得之志趣、邪僻的行爲,何以如此之不仁呢?’另一個弟子就拿了他的話進去告訴那大聖人。大聖人亦嘆了一口氣,說道:‘他這個人,可以算得天下之賢人,亦可以算得知音之人了。剛纔我在這裏鼓琴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隻老鼠走了出來,隨見一隻貓在屋上。貓見了老鼠,輕輕的緣着樑柱走下來,定着它的眼睛,曲着它的背脊,要想捉這隻老鼠。我當時心思注在這貓鼠身上,所以聲音露出貪得邪僻的樣了。他的說我,正是應該的。’照這兩段故事看起來,鼓琴的時候,心思不能不歸之於正,否則必被知音的人所竊笑鄙視,這就是禁字的道理。”舜道:“能夠知音,這個人一定是不凡了。”紀後道:“亦不見得。從前有一個文人,要想誘惑一個新寡的美女,無可設法,於是手製了一曲《鳳求凰》的琴調,彈起來使她聽見,藉此去挑引。果然那美女聽了,夜裏就來私奔。照琴裏說來,這個美女聽了琴聲,就知道彈琴的人的心思,可算是知音了。然而甘心私奔,人格在哪裏?所以知音的人,可以算一個藝術家,不凡之人尚說不到。”

    舜聽了這番議論,非常佩服,就請求道:“某不揣鄙陋,要求先生教我琴法,可以嗎?”紀後道:“學術乃天下之公器。

    足下既要學,有什麼不可呢?”說罷,就起身到壁間,取出一冊遞給舜。舜展開一看,原來是彈琴之法,上面繪着許多琴圖,有正面,有反面,各處部位的名稱都有註釋,後面再加以詳註。

    有些用指之法,寫着許多符號,舜卻看不懂,經紀後一一說明,方纔解悟。紀後又取出制就的曲調來,叫舜彈彈。舜本是個聰明絕頂之人,一彈就合,不過生疏一點。當下舜就拜紀後爲師。

    紀後覺着舜是不凡之才,亦樂於教誨,就留舜在家住宿。兩人談談琴理之外,漸漸說到聲音之道與政治相通的道理,尤其投契。

    過了幾日,舜要去了,紀後取出一本樂譜和一面小琴來贈行。舜再拜受賜,卻又問道:“老師彈的那張琴,彷彿有七尺多長,這張琴不足四尺,敢問琴制的長短,是否不一律嗎?”

    紀後道:“琴制有三種:我那種長七尺二寸的,是伏蒙氏所作之琴;這種長三尺六寸六分,是神農氏所作之琴,象三百六十六日,一年之數也;還有一種長四尺五寸,是後人所改作之琴,取法乎四時與五行。只此三種,以外沒有了。”舜道:“弟子聽說,神農氏繼伏羲氏而王天下,上觀象於天,下取法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削桐爲琴,繩絲爲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照這樣說來,琴當然是神農氏創造的,伏蒙氏的時候,何以已有琴呢?”紀後道:“大凡一項物件,第一個發明的人,往往不及第二個改良之人來得有名。因爲第一個開始創造,總未能十分完美,必待第二個人改良之後,方纔格外合用。所以世界傳說,總以爲琴是神農氏所造。其實伏羲氏的時候有一個臣子,名叫嬰堙,進貢了一種美的梓木,伏羲氏見了甚愛,就叫他的下相柏皇創造四張琴。一張名叫丹維,一張名叫祖牀,一張名叫委文,一張名叫衡華。所以琴這項東西,伏羲氏的時候確已有了。譬如近來通行的圍棋,大家都說是聖天子教子所造的,其實當今聖天子是從黟山上黃帝的遺蹟看來。可見黃帝那時已有圍棋了。”舜聽了,連連點首稱是,就別了紀後,向泰山北麓下山。

    舜剛剛走到山麓,只見一個人。負着耒耜,赤着腳,戴着笠帽,行歌而來。看見了舜,目不轉睛的看。舜看那人,覺得不是庸俗之流,亦定住眼睛看他,四目相射,漸行漸近,舜不禁拱手問道:“足下尊姓大名?”那人亦還禮道:“鄙人向無姓名,只在此地耕種爲業,因爲舍間所住的是山洞,以石爲戶,所以大家都叫鄙人爲‘石戶之農’,這就算姓名了。”舜聽了,益發覺得這人與衆不同,正要拿話再問,那石戶之農已轉問道:“老兄尊姓大名?”舜告訴了,石戶之農笑道:“原來就是姚仲華,聞名久矣。不嫌簡慢,請到石戶中坐坐如何?”舜有心要結識這個人,就說道:“正好,正好。”

    當下二人一路走,一路問答。舜道:“足下何以知道某的姓名?”石戶之農笑道:“鄙人是在北山下耕田,向不問世事的。前年有一個敝友來訪,談起你老兄才德蓋世,心中非常仰慕,不期今日得遇。”舜忙問道:“貴友是什麼人?”石戶農道:“這人也與某差不多,無姓無名的。’他是個北方人,數十年來遨遊天下,隨遏而安,飲食居處衣服等,只要可以充飢、托足、蔽體,絕不選擇,所以大家叫他‘北人無擇’。可是他的真姓名,連某也不知道呢。”舜道:“此人現在何處?”石戶之農道:“他萍蹤浪跡,絕無一定,或三年一來此地,或五年一來此地,不能預料。”舜想:“這人決定也是一個有道之隱士了,但是他何以知道我?”

    正在懸揣,忽聽石戶農說道:“這裏就是寒舍,請進坐坐。

    ”舜一看,果然是個石洞,洞之雙扇以石爲之,洞中黝暗,彷彿有人在裏面料理餐具,舜就止了步。石戶農先鑽進洞去,與那裏面的人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隨即攜了兩條破席出洞來,鋪在地上,與舜相對而坐。

    第七十一回 以德教化人 舜師事許由

    說舜與石戶之農對坐於洞外地上,仰面一看,只見上面蓋着一座草棚,四邊豎立幾根大柱,所以遮蔽雨雪,想來就算是他的廳堂了,然而日光亦被遮住,所以洞中益發覺得黑暗。

    過了片時,只見洞中走出一箇中年婦人,相貌癯黑,衣服樸陋,手中攜了餐具,先到舜面前放下,又到石戶農面前放下。石戶農站起來,招呼舜道:“這就是山妻。”

    舜亦慌忙起身,行禮致敬。那婦人還禮之後,復又進洞,續搬出菜飯。石戶農先盛一碗飯遞給舜,舜正在遜謝,那婦人又親手盛了一碗,雙手舉起,高與眉齊,送與石戶農。石戶農亦雙手鞠躬接受,兩夫婦相待,仿如賓客。舜看了,非常欽敬。

    那婦人自進洞去了,這裏石戶農請舜坐下對餐,菜只一味,青菜而已。舜道:“初次相見,即便叨擾,不安之至。”石戶農道:“仲華,你太俗套了。”二人喫完,那婦人復又出來,收拾而去。舜深覺躊躇不安。石戶農道:“仲華兄磊落豪士,何其拘耶?”舜道:“以某在此,致嫂夫人賢勞旰食,何以能安?

    ”

    當下又閒談了一會,石戶農要上田工作,舜亦隨行,愈談愈莫逆。舜此行之目的,石戶農也明白了,就勸舜道:“此地有山田可耕,何必遠求?山下民風強悍,爭鬥不休,不可和他們共處,還是在此處爲是。”舜聽了,想了一想說道:“某且往察看情形,如果真不可以相安,再來此地何如?”石戶農見舜如此說,亦不強留。

    當下到了歧路,各自分別。舜擔了行李,徑往山下而來。

    只見前面平原與山地相錯,田疇甚多,但是人民簡陋得很,都是依山穴居,遠望如蜂窩一般,想來東夷之俗還未脫化。舜周曆一轉,就在山麓之北擇了一處磽瘠之區,報告當地里長,請求耕種。里長答應了。舜先在那裏築起一座茅屋作爲棲身之所。

    然後披荊棘,闢草萊,慢慢地耕作叭哪知當地人民果然刁悍,有幾個爲首的豪強,看見舜是個異地的客作,便糾合了些黨羽來和舜尋釁,說舜是私墾官地,舜將官給執照與他們看了,他們雖不敢怎樣,然而時常和舜作對。舜所已經開墾之地,他們往往越畔侵佔,攘以爲已有。但是舜總不和他們計較,仍舊是恭而有禮的待他們,他們倒也無可如何。後來他們對於舜所造的茅屋,似乎有點妬忌,說他太奢華了,不像鄉下種田人所住的,或者將舜的柴扉推倒,或者將舜所編的槿弄破,種種騷擾,不一而足。後來他們又想方法,將舜田的水源斷絕,不許舜取用灌溉。舜就在山下相度地勢,自鑿一井,不到兩日,就鑿好了。其地恰當泉脈,水流汲引不窮。那些豪強,看得有點稀奇,有些人猜舜是有妖術的,有些說舜是有神功的,議論紛紛不一,但是從此卻不甚來唣。

    一日,舜於耕作之暇,偶然取出那紀後所贈的琴來,鼓了一曲,隨即唱了一歌,不想被鄰近的人聽見了,老幼男婦,紛紛來看,並要求舜再彈再唱,舜便依了他們。那些人聞所未聞,個個手舞足蹈。一個老者說道:一‘我知道這個東西叫作琴,我從前看見學校裏的大教師彈過的,有多少年沒得聽了。”就問舜道:“喂,你從哪裏學來的?你進過大學嗎?”舜很謙和的答道:“某沒有進過大學,是另一個師傅傳授的。”有一箇中年人問道:“你是個農夫小百姓,學它做什麼?”舜道:“這種樂器懂了之後,可以陶養性情,增人的品格。偶然煩惱的時候彈一曲,可以解除憂愁;忿怒的時候奏一曲,可以消除暴氣:它的用處多得很呢。”又有一箇中年人搖搖頭道:“我不相信。”舜道:“剛纔我在這裏彈的時候,老哥聽得有趣嗎?

    ”那人道:“有趣的。”舜道:“那麼是了,聽的人尚且有趣,彈的人可以抒寫自己的旨趣,發揮自己的胸襟,豈不更有趣嗎?”衆人聽了,似乎都以爲然。當下舜便將樂歌的原理與做人的道理,夾雜的向衆人演說了一遍,目的總在化導他們的刁悍之心。衆人聽了,彷彿都有點醒悟,漸漸敬重舜了。有幾個居然情願受業,請舜教琴,舜亦不吝教誨。但是,這些粗心暴氣和資質愚魯的人,哪裏學得來琴呢?過了兩日,手生指硬,依然不能成聲,不覺都有點厭倦起來。舜道:“這個琴學來煩難。我明朝教汝等另外一種吧。”

    這日晚間,舜砍了許多細竹,斷成無數竹管,管口用細小之竹塞住大半,再用小竹葉片嵌在塞子中間,共總二十三管,並排平列,用木板夾住,再用竹板鑲其兩頭,編成一種樂器。

    最長之管,長一尺四寸,以次遞減,其形參差,彷彿鳳凰之翼。

    尚餘下十六管,又編成一個小的,最長之管只有一尺三寸。按着宮商角徵羽五音,輕重、長短、高下、清濁,聲音個個不同。

    製成之後,吹起來,悠揚婉轉,如鸞吟風鳴,非常悅耳,舜自己亦頗覺得意。

    次日,工作之暇,諸人又來請教。舜便將製成的樂器先吹給他們聽,又教他們吹的方法。衆人聽了,吹了,個個樂不可支。但是樂器只有大小兩件,你也要吹,我也要吹,不免爭奪起來。舜慌忙勸阻,趁勢便將做人應當推讓的大道理和他們說了一番,隨又說道:“人所以和禽獸不同的地方,就是一個禮字。禮的根據,就是退讓。禽獸是沒有禮的,遇到可欲的東西就爭,食物也爭,雌雄也爭,兩物爭一食,兩雄爭一雌,這是常見的。爭之不已,則奪;奪之不已,則相咬,相噬。試問我們一個人,是不是應該如此?假使人人心中都只知道有自己的利益,而不知道禮和理,請問世界上還能夠一日安寧嗎?人生的第一要事,是應該互助的。同在一個範圍之內,你助我,我助你,和和氣氣,那麼何等的快樂!假使同在一個範圍之內,你但知道你的利益,不肯讓他;他又但知道他的利益,不肯讓你;結果必至爭奪,兩敗俱傷,何苦要緊呢!現在這個樂器,你要吹,他也要吹,他和他又要吹,遂至於相爭相奪,奪到後來,勢必奪破,大家沒得吹,豈不是兩敗俱傷嗎?如若知道退讓,他吹了你吹,你吹了他吹,既不至於相鬧,又不費力氣,又不費時間,何等的好呢!你們假使剛纔不爭,互相推讓,此刻早已大家都吹過了。”

    衆人聽了這番話,仔細一想,覺得剛纔的這一番爭鬧,的確無謂而可笑,於是就有一個人間道:“那麼,誰應該先吹?

    誰應該後吹?還是拈鬮呢?還是抽籤呢?”舜道:“我看都用不着,最要緊的是講禮。禮別尊卑,禮分長幼。尊者先,卑者後;年長者先,年幼者後。這是天然排定的次序。何必抽籤拈鬮呢?”內中一個人忽然問道:“你處處講讓講禮,我們前回弄破你的茅屋,侵佔你的田地,斷絕你的水源,你總不和我們計較,是不是就是讓嗎?”舜道:“是呀,這個就是讓。假使我不讓,勢必和諸位爭,爭的結果,無論是那一方面失敗,終究必至於大傷感情。古人說得好:‘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本來都是好好兄弟,何苦傷害感情呢,所以我情願退讓了。”

    內中有一個人又說道:“假使我們只管侵佔你的田,你怎樣呢?”

    舜道:“天下之大,空地甚多。就使諸位將我的田統統佔去,我亦還有別處之田可以去耕,何必定與諸位相爭?總而言之,人生在世,禮讓爲先,情誼爲重,貨利財產等等,皆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朝可以散,夕可以聚,只有禮讓情義,是人和禽獸分別的關頭,假使棄去了禮讓,滅絕了情義,雖則得了便宜,佔了許多財產,終究是所得不償所失呢。

    諸位以爲如何?”衆人聽了,天良漸漸發現,不覺都呆了,寂無一聲。舜看了他們一會,便笑道:“我們言歸正傳吧。這個樂器名字叫簫,是我想出來的,製造非常容易,我一個人昨晚已製成兩個,假使大家制造起來,更加快,只要幾個晚上,大家都可以有得吹了。現在我看要吹者輪流吹;不要吹的,跟着我製造,如何?”衆人此時都推讓起來了,大家都不要吹,情願跟着舜製造。一晚功夫,便已製成了二三十具,大家分配,還有得多。那餘多的,卻又彼此相讓。讓到後來,大家都不要,就存在舜處,請舜分配。於是每人各執一簫,一路吹,一路走,歡天喜地而去。

    自此之後,當地的豪強不但不來欺舜,而且個個都敬重舜。

    有時鄰居爭鬥,都要請舜裁判,舜的話比官令還要佩服,絕無疑意。舜平日總是爲人父言,依於慈;爲人子言,依於孝,爲人兄言,依於友;爲人弟言,依於恭;爲人夫言,依於和;爲人妻言,依於柔;爲鄰舍言,依於睦;爲朋友言,依於信;爲做人言,依於仁義。如此而已。

    半年以後,風氣大變,種田的人居然都知道自己取那磽瘠之地,而將那肥沃之地互相推讓了。舜又教他們作室築牆,以茅蓋屋,捨去了那個穴居的陋習,以合於衛生之道。大家亦都一一依從,果然比穴居舒服便利,於是益發愛舜敬舜。遠方的人民聽見這個風聲,搬到此地來住的絡繹不絕,偏僻之地漸成了繁盛之區,可見舜化導的功效了。舜看見他們如此,亦是安心,然而一想自己得罪父母,隻身遠竄,不能事奉,不由得不憂來填膺。再看看鄰居之人,一家父子兄弟,融融泄泄。而自己則零丁孤苦,有家歸不得,尤覺傷心。

    一日,正在秋收之際,想到父母,禁不住仰天放聲大哭,聲音悲慘。號泣了一會,忽覺背後有人用手拍他的肩,並問道:“足下何如此之悲也?”舜慌忙拭淚起身,轉頭一望,卻是一個偉丈夫,生得豹頭、環眼、虯鬚、燕頷,氣概不凡。後面又跟着四個人,個個張弓挾矢,有的擎着鷹,有的牽着犬,桓桓赳赳,都顯出武勇氣象。舜便哽咽着問道:“公等何人,有何見教?”那人道:“某姓伊,名益,亦叫柏翳,字曰隤□,高陽氏之第二子也。適因行獵,經過此地,聞足下哭聲悲慘,不由得不前來動問,未知足下有何不平之事?倘可助力,務請直言,定當效勞。”舜拱手道:“原來是帝室貴胄,失敬,失敬。

    某適因家事,有感於衷,故而慟哭,說起來非常慚愧,其他實無不平之事,深感義俠,敬謝,敬謝。”

    隤□見舜儀表絕俗,吐詞不凡,亦動容轉問道:“足下高姓大名?”舜道:“某姓虞,名舜,字仲華。”隤□聽了,矍然道:“原來就是仲華先生,久仰,久仰。”說着,棄去了手中的弓箭,重複深深作揖致敬,道聲“幸遇”,轉身指着一塊大石向舜道:“我們且坐了談一時,何如?”舜一面還禮,一面答應。那時後面四個人亦過來行禮招呼。一個叫伯虎,一個叫仲熊,一個叫朱,一個叫羆。隤□介紹道:“伯虎、仲熊兩位是高辛氏之子,當今聖天子的胞弟。”舜道:“原來就是大家所稱爲‘八元’之中的兩位嗎?久仰,久仰。”那虎、熊二人,亦謙遜幾句。當下六個人就在石上坐下傾談,愈談愈投契,直到日色平西,隤□等方纔別去。

    次日又跑來再談。那隤□平日是專門研究動物學、植物學的,所有上下草木、鳥獸、昆蟲等名物形狀,出在何處,性情如何,如何馴養法,皆能洞明深悉,閱歷又廣,走遍名山大川,言之滔滔不絕。朱、虎、熊、羆四人與隤□性情相合,亦喜歡研究這種學問,跟着隤□到遊歷,五個人總是在一起。但是虎、熊之才勝於朱、羆。而隤□又勝過虎、熊。當下舜知道隤□是個大有爲之人,隤□亦知道舜是個大有爲之人,兩相敬重。遂在田間訂起交來,足足盤桓了多日,方纔別去。

    時光荏苒,倏已冬初。舜乘此農隙之暇,收拾了所得的貨物,束裝歸裏,將以省親,兼奉甘旨。哪知到了家中,母與弟依舊置之不理。其父瞽叟更口口聲聲不許他住在家中。舜無奈,慟哭而出,來到秦老家中。哪知秦老去世三月,已安葬了。不虛在苫塊之中匍匐而出,對舜稽顙大慟。舜追念秦老一向提拔保護之恩,亦愴傷欲絕,忙到靈座前痛哭一常然後向不虛弔唁,問秦老病歿情形及時日,不虛一一回答。不虛又問舜出外情形,舜亦一一說了。

    不虛道:“四個月前,洛陶來訪你消息,我當時和他說,總在泰山之南,不想說錯了,你恰在泰山之北。後來因爲先父病重,沒有心情招待他,他亦匆匆而去,想來沒有遇到你。”

    舜應道:“是。”於是又談談各種別後事,這日就住不虛家中。

    因見不虛新喪守制,不好多攪擾他,次日即動身告辭。不虛問他行蹤,舜道:“現在正是農隙,既不能在家事親,豈敢回到歷山去偷安?我現在想往西方一行。我終歲勞動所得,本想獻上二親,無奈二親總不許我開口,並不許我站立,無可上獻,只好另易些貨物,暫時作爲負販生涯,以逐十一之利,且待來春,再往歷山躬耕,你以爲如何?”不虛點頭贊成。當下舜別了不虛,即向西方而去。

    哪知舜纔去了一日,洛陶就到不虛家中,看見不虛,就高聲問道:“仲華來過嗎?”繼而一看,不虛縗麻在身,才知道他丁憂了,慌忙向靈帳行禮,又向不虛弔唁,然後再慢慢談到舜。不虛道:“剛纔昨日動身,可惜你來遲一步。”洛陶道:“他家中仍舊不能住嗎?”不虛道:“是呀,所以他就走了。

    ”洛陶嘆口氣道:“我從你這裏去後,就到泰山之南去找,哪知無論如何總找不着。後來沿泰山西麓一問,就有人知道,說他在歷山之下。我尋到歷山之下,湊巧他剛動身歸來。我急急趕到這裏,又失之交臂,可謂不巧之極了。”

    說罷又嘆氣。不虛道:“他此刻是西行去負販,萍蹤無定,不必去尋他了。明年春天,他說仍舊在歷山,那時再訪他吧。

    ”洛陶點頭道:“不錯,不錯,他一定再到歷山。他和歷山人感情很好呢。”不虛便問怎樣的好,洛陶道:“那日我到歷山一問,他們聽見了,彷彿和問起他父母一般,對我就非常懇切,又非常親敬,竟叫仲華是聖人,都說沒有聖人指教,他們還離不掉野蠻人的習俗呢。現在遠近的人聞風而搬到歷山去住的,竟有爭先恐後的情形。你想這種感情,豈不好嗎?”不虛道:“仲華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能夠使他們感化悅服到如此?”洛陶道:“我當時亦問他們,據他們說,亦說不出一個原故來。

    不過見了他的儀表,看了他的行爲,聽了他言論,不由得不油然敬慕起來。”不虛道:“這才叫作‘聖人所過者化’呢。”

    洛陶道:“我當時又問,仲華所教的是什麼話,他們道:‘聖人只教我們以義,不教我們以利;聖人只教我們以讓,不教我們以爭。’”不虛嘆道:“是呀,是呀,仲華這種教法纔是不錯。有些人動輒教人以利益爲前提,以合夥相爭爲能事,弄到後來,大家只知有利,不知有義,大家爭奪起來了。工肆的夥伴與工頭爭、商店的夥伴與店主爭,學校中之生徒與師長爭,甚至於家庭中的子弟與父兄爭。那忘恩負義、反噬無良的人,尤其多不勝數,豈不是大亂之原嗎!仲華這種教法,真是不錯,怪不得衆人要崇拜了。”

    不提秦、洛二人談論舜的好處,且說舜別了不虛之後,徑向西北行,到了頓丘地方,做了一回生意。又往狄山瞻仰了帝嚳的陵寢。心想:“帝嚳舊都在高山附近,聽說那邊賢人隱士甚多,我且往那邊走走吧。”當下就向西行,隨地添購貨物,隨地脫卸。好在舜的貿易但求十一之利,並不居奇,所以人人樂購,脫卸甚易。

    一日,到了嵩山南面一個負夏地方,覺得人煙稠密,民情朴茂,舜甚爲稱歎。貿易之暇,到處遊覽。

    一日,到了箕山之下,只見一個老者迎面而來,一不小心被石子絆足,跌在地上爬不起來。舜看了,心中大不忍,忙過去扶了他起來,到一塊石上坐下,又替他敲背捶腿。好一會,那老者纔回過氣來,說道:“感謝你得很。”舜看他年紀甚高,骨瘦如柴,滿臉病容,就問他家在何處,又問他姓名。那老者道:“我已幾十年不說姓名了,你問它作甚?”舜聽了,覺得詫異,叫問不已。那老者道:“汝叫什麼名字?”舜告訴了。

    那老者笑道:“原來是你,我亦久聞你的名字。罷,罷,我就告訴你,但是你不要告訴人。”舜連聲答應。老者道:“我姓許,名由,字武仲。”

    舜不等他說完,就拜了下去,許由止之不祝舜起身再道:“先生家在何處?我送先生歸去吧。病體遠出,終不相宜。”

    許由笑道:“生,吾寄也;沒,吾寧也。就使死於道路,有什麼打緊呢!現在你既然願送我歸去,也好,我家就在箕山的那一面,不過煩勞你了。”舜道:“小子得伺候長者,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敢說煩勞嗎!”當下舜扶了許由過山,走一段,歇一段,直到許由家中。許由深表感謝,於是與舜談了一會。舜請拜許由爲師,許由亦不推辭,就收舜爲弟子。次日,舜送了許多日用之物給許由,以當束脩之貲。自此以後,貿易之餘,舜常常去請教。

    一日,舜正在做交易之時,忽來一人,生得亂頭粗服,儀容不整,肩上挑着行李,像個遊歷經過的樣子,口操北音,相貌清臞,滿臉風塵之色,然頗不俗。舜便將所有貨色取出來,請他揀眩那人道:“隨便什麼,只要可以應用就是,何必揀選!難道好的一定應該我用,別人只應該用壞的嗎?”舜聽了這話,猛然觸動,禁不住問道:“先生貴姓大名?”那人道:“我自來沒有姓名。”舜道:“那麼先生就是大家所稱爲北人無擇的,豈不是嗎?”那人笑了一笑,亦向舜仔細觀看,陡說道:“足下是否仲華先生?”舜不禁詫異,便問道:“先生何以知之?”北人無擇道:“現在青、徐、兗、濟一帶,哪個不知道足下兩目重瞳,手握‘褒’字的異表呢!我剛纔沒有細看就是了。”

    舜聽了,慌忙讓坐。北人無擇道:“仲華先生,何以知道鄙人的渾名?”舜便將石戶之農的話說了一遍,又請問北人無擇:“何以知道我?”北人無擇道:“前數年遇見貴友東不訾,後來又遇到貴友方回、靈甫,都是如此說。當時某已很景仰,後來見到石戶農,因而與他談及,不想他早已見過了,某反落後。”當下舜謙謝了一會,就與北人無擇細細傾談,非常融洽,彼此互相敬重,遂結爲朋友。舜留他同住了多日,看看漸屆春初,北人無擇自到各處去閒遊,約定他日在歷山再相會。舜亦想歸到歷山,預備春耕,先來辭別許由。

    哪知許由已在彌留之際,家人在旁環視。許由看見舜來,又笑笑說道:“我要觀化一巡,再會,再會。”說罷,過了一時,即暝目而逝。舜不禁大哭一常停留兩日,助他家人經紀喪事,又拿出這次貿易所得的利息,爲許由營葬,葬在箕山之巔,所以萁山又叫作許由山。葬好之後,舜自歸歷山而去。

    後來帝堯知道了,因就許由的墓加以封號,叫作箕山公神,以配食五嶽,世世奉祀,幾千年不絕。那時巢父亦早死去了,到現在卻有兩個墳:一個在箕山,與許由之墓相近,後人因此將巢父和許由並稱,叫作巢許;一個在山東聊城縣東南十五里,究竟哪一個是真,卻不可考了。

    第七十二回 三足烏集庭 元愷大會聚

    且說舜從負夏回到歷山,再事耕種,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

    那時歷山附近的人家越來越多,地越闢越廣。有人替他計算,自舜到歷山之後,遠近來歸的人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竟成都了。一個荒僻之地,忽成大都會,推究原由,都是舜的德感所至。而且這個都會里的人,個個都聽舜的號令,服從敬仰,彷彿一都之主,因爲大家就叫他都君。

    一日春暮,舜在田間工作,思念二親,忽見一隻母鳩翔於樹間,轉眼一隻小鳩又飛集在母鳩旁邊,嘴裏銜了食物,你哺我,我哺你,且哺且鳴,鳴聲非常親熱,表示它母子的慈愛歡樂。舜看了這種情形,心中益發感觸,暗想:“彼小小禽鳥尚且有天倫之樂,我是一個人,何以連禽鳥都不如?真是慘酷極了!”想到這裏,禁不住又要慟哭。後來一想:“哭亦無益,我姑且做一個歌吧。”於是信口而歌道:陟彼歷山兮崔嵬,有鳥翔兮高飛。思父母兮力耕,日與月兮往如馳。父母遠兮吾將安歸?

    歌罷之後,悲從中來,再忍不住了,放聲大哭,慟倒在山坡之上,驚動四圍的農人,齊說道:“都君又在那裏思親了,我們去勸勸吧。”於是大家過來,竭力向舜勸阻,方纔止祝這種情形,三年之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一日,舜正在田間,忽然見鄰村農友同了一個人來,說道:“這是都君家裏叫他帶信來的。”舜慌忙問他何事,那人道:“尊大人近日有病,令弟象叫我帶信來,向你要些財物,作醫藥之費。”舜聽了,大喫一驚,忙問:“家父患何病?何時起的?”那人道:“據令弟如此說,卻不知道是什麼病,想來總是重病了。”舜一聽,尤其着急,忙到自己室中,將平日的積蓄統統取出來。一面又收拾行李,預備星夜馳歸。一面又託鄰人將他所種的田代爲治理。

    這時歷山居民,一傳二,二傳三,都知道都君因親病,要歸去了,大家都來送行。又知道舜積蓄不多,誠恐不敷醫藥之費,每家都有饋贐,合計起來,頗覺不資。舜再四推讓,衆人一定不肯收轉。舜歸省心急,無暇再和他們推遜,只得收了。

    剛要動身,哪知帶信來的這個人忽然阻攔道:“令弟還有一句話,叫我和足下說。”舜忙問何話,那人道:“令弟說,假使足下要歸去侍疾,叫我竭力勸阻。因爲尊大人對於足下很不滿意,倘若足下歸去後,尊大人病中肝火旺,惱怒起來,病勢或者因此加重,那麼足下恐怕負不起這個責任呢。”舜一想:“這話有理。”遂說道:“舍弟的話極是,但是我做人子的,平日即不能奉養,聽見親病了還不回去,那麼我竟不是人了。我想總須回去的。”那人道:“令弟對我說得很懇切,叫我務必勸足下不要回去。我看足下,還不如暫在這裏,待我歸去和令弟接洽。如果尊大人病勢沉重,我再來趕足下回去,豈不好嗎?

    ”舜道:“極感盛情,但是我此刻五中如沸,恨不得插翅飛歸,現在既然舍弟有這番深慮,我且歸到里門,暫不到家,再看情形,如何嚴那人見阻擋不住,只得與舜同行。

    不數日,到了姚墟。這人叫舜暫且在村口稍待,讓他先與象接洽,再定行止。舜答應道:“是。”那人去了。舜獨自一人守住行李,正在懸念父親之病,不知如何,忽然肩上有人一拍,問道:“仲華一個人在此做什麼?幾時來的?”舜回頭一看,原來是靈甫、東不訾、秦不虛、方回四個。舜大喜,忙問秦不虛道:“家父這幾日,病勢如何?”不虛詫異道:“老伯清健之至,並沒有不適呀!剛纔早晨出門,還看見他老人家由令妹妹扶着,在門外吸新鮮空氣,我還過去請安,談幾句話呢。

    你這話從何而來?”舜至此,徹底大悟,便說道:“我有多時未歸省,心中惴惴,常恐嚴親有病,故有此問,如今心安了。

    請問諸位到何處去?”方回走過來,一把手握住舜道:“我和你多年不見了,實在想念得很。因爲做了一個芝麻綠豆大官,職守所在,一步走不開,屢次想來望你,竟做不到。全虧靈、洛諸君隨時來報告消息,所以我於你的事蹟已統統知道。去年我發了一個惱,立刻將間士之職辭去,不管天子準不準,我就走了。從此雲遊天下,回覆我的自由。後來遇見東不訾,同來望望不虛,又遇見了靈甫,今天居然又遇見了你,真是爽快呀!

    ”靈甫道:“不虛一向事親,不能出門,後來又丁憂守制。前月我在家中想想,不虛服闋了,所以來訪訪他,不料路上遇着東、方二公,我們商量正要來訪你呢。”舜道:“承情之至。

    ”東不訾道:“仲華急於省親,我們和他同行吧。”衆人道:“是。”

    於是五人一路走,一路談,不一會到了舜家門口。只見瞽叟拖着杖,扶着敤首,又在門首。舜疾忙放了行李,趨到瞽叟面前,倒身下拜,高叫:“父親,舜回來了!”敤首見了亦大喜,忙向瞽叟道:“父親,二哥回來了。”瞽叟雖則聽信讒言,究是父子之親,不忍遽下逐客令,嘴裏卻罵道:“不孝的畜生!

    你來做什麼?誰要你回來?你心中還有父母嗎?你出去了多少年?一點東西都沒得拿回來,父母的凍餓都不管,你心中還有父母嗎?快給我滾開去!”說着,以杖作欲打之勢。舜連連叩頭道:“兒現在已知罪過,情願痛改,讓父親息怒。”這時方回等四人在旁,看見瞽叟動怒,大家都來相勸。不虛是最熟的,當先高叫:“老伯,仲華這次一定改過了!他連年所賺的財貨,頗有些,此刻都拿回來孝敬老伯,以贖前愆。請看小侄等薄面,再饒他一次吧。”瞽叟嘆口氣道:“秦世兄,你不要相信他。這個不孝子,是專門欺詐刁狡,不會改過的。”不虛道:“老伯息怒,仲華以後一定改過了,請老伯饒了他吧。”

    這時方回等亦一齊上前,高叫:“老伯,大夥兒討情!”瞽叟才緩過口氣道:“既承諸位如此說,老夫暫再饒他一次。”當下舜叩首謝了父親,剛纔立起,瞥眼見那歷山送信的人從屋後走出來,看見了舜,掩面鼠竄而去。隨後,象出來一張,也縮轉去了。舜亦不及招呼,便來扶瞽叟入室,那方回等四人亦告辭而去。舜將行李挑進屋內,又和敤首進去拜見母親,瞥眼又看見象。舜便叫“三弟”,象禁不得羞恥之心發現,臉上漲得飛紅,回叫道:“二。。二哥,你怎。。怎樣。。就就回來了?

    ”舜心中雖知道這次是象的騙局,但不忍說破他,只說道:“我連年在外,記念父母,所以回來望望。這兩年全虧三弟和四妹服事二親,真是偏勞,對不祝”象見舜絕不說明,那心亦漸漸安了。

    於是同到堂上,舜將行李打開,所攜貨物一概搬出來,獻與父母,並且一一報告給瞽叟聽,另外還有些分贈弟、妹。後母和象看見了如許物件,暫且不和舜作對,便準他住下。這日晚上,只有瞽叟略問問舜這幾年的情形,後母和象無話可說。

    倒是敤首對於舜非常親熱,趁沒有人見的時候,低低的向舜道:“二哥,你屢次託人帶來的財貨,三哥多幹沒了作爲已有,所以父親剛纔如此責備你,你下次總要自己帶來。並且要像今朝一樣,一一報給父親聽,我做見證,那麼就好了。”舜聽了,連連點頭。

    到了次日,舜寢門問安之後,就到廚下代母親服勞,敤首亦到中庭灑掃。忽見一隻赤色的鳥兒在庭中緩緩的跳,敤首覺得稀奇,細一看,原來是三隻腳的,不覺詫異,急忙去告訴她母親。她母親和舜、象都來觀看,的確有三隻腳。象就想設法去捉,舜勸他不要捉,象哪裏肯聽。哪知無論如何總捉不着,但是亦不飛去,大家不解其故。

    過了一日,鄰舍知道,都紛紛來看。有的說是禎祥,有的說是妖孽,紛紛傳爲異事。只有方回知道,這鳥與舜有關係的,便向靈甫等說道:“赤鳥就是朱鳥,它所居的地方,高而且遠,是日中三足烏之精,感而降生的呢!何以有三隻腳?易數,奇也。易數起於一,成於三,所以日中之烏是三足的。大凡人子至孝,則三足烏來集其庭。現在仲華至孝,所以此鳥來集,何足爲奇呢!”靈甫等聽了,都以爲然。

    不提方回等在外面議論,且說象聽見衆人有妖孽之說,便心生一計,和他母親商量。他母親就向瞽叟說道:“這三足赤烏,無端飛來,不肯飛去,大家都說不祥之兆。象兒去捉捉,舜兒硬孜孜不肯。計算起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怪鳥。見舜來了,纔來的,我看有點奇怪呢。倘使真是不祥之兆,不知道應在舜兒身上,還是應在我們身上,我們倒不可以不研究研究。

    ”瞽叟是受蔽甚深的人,聽了這話,也不細想,便叫了舜來,吩咐道:“你歸家已住過幾日了,你可以仍舊到外邊去,自營生活,享你的福,不必在此,限你今朝動身。”舜聽了這話不對,忙跪下求懇道:“容兒在家中再多住幾日。”瞽叟大聲道:“我的話,說過算數,你敢違抗嗎!”舜知道無可挽回,只得含淚起身,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別了弟、妹,重複出門。那隻三足烏卻如知道人意的,舜一出門,它亦沖天而去,不知所往了。

    且說舜出門之後,又到秦不虛家中。那時靈甫等被不虛苦留,還未動身,看見舜這副情形,知道又被趕逐了,大家就安慰舜了一番。方回道:“本來那個老巫咸見神見鬼的把戲,我不甚相信,現在我相信了。那個老巫的徒弟,豈不是說仲華的尊公須要十三年之後,雙目才能復明,此刻雖求到靈藥,亦無濟於事嗎?仲華求到空青,仍舊失敗,他的話一半已驗了。十三年現在已過去一半,等再過六七年,他的話語全驗,仲華就可以永享天論之樂,此刻不必過於憂愁。”衆人聽了,都附和道:“這話極是,極是。只要尊大人目疾一愈,百事自迎刃而解,仲華且再靜等吧!”舜聽了,亦不言語。靈甫道:“離此地東南幾十裏,有一個雷澤,面積即大,風景亦好。當初黃帝軒轅氏曾在此掘取雷神之骨,以擊夔鼓,在歷史上亦是有名之地。我們昨天和不虛閒談,說不虛從不出門遊歷,與男兒志在四方之旨不合,勸他同到雷澤去遊玩遊玩。如今仲華來了,我們同去吧。”舜聽了亦贊成。

    正要起身,忽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原來是洛陶、伯陽、續牙。衆人大喜,都道:“難得。”方回道:“好極,好極,我們大家去吧。”續牙忙問:“到何處去?”東不訾便將遊雷澤之事說了一遍。洛陶等都道有趣。不虛道:“我們從來沒有大家一齊聚在一起過,今朝難得如此齊全,且在我家裏暢談一宵,明日再出遊,何如?”大家都贊成。這一晚,良朋聚首,促膝談心,真是其樂無極。

    次日,大衆出門,徑向雷滓而來。那雷澤周圍方數百里,煙波浩淼,一望無際。舜等到了澤邊,僱了一隻船,容與中流。

    舜忽然嘆了一聲,大家問道:“仲華嘆什麼?”舜道:“現在洪水滔天,陷沒的地方不少,我看此地地勢低窪,將來恐難倖免,所以發嘆。”洛陶道:“洪水已經幾十年了,聖天子急於求賢,到今朝竟還求不出一個,”真是可怪。難道現在大家所稱道的八元、八愷,還算不得賢人嗎?難道聖天子還不知道嗎?何以不擢用他們呢?真不可解。”伯陽道:“我想不是如此。八元、八愷,確是賢人,但是承平庶政之才,不是撥亂靖變之才。這個洪水,是天地之大變,八元、八愷雖賢,我看叫他們治起來,恐怕亦沒有辦法的。聖天子求賢,急其先務,恐怕無暇及到他們,先須尋出一個出類拔萃之才,使他靖變定亂,然後八元、八愷起而輔之,那時自然迎刃而解了。”

    不虛道:“那麼這個出類拔萃之才,是何人呢?當然是仲華了。”大家聽了,都說:“果然,除出仲華,還有何人。”

    舜聽了,竭力謙抑道:“諸位太過獎了。”續牙正色道:“仲華,古人當仁不讓。如今民生困苦到如此,果然聖天子找到你,你應該爲萬民犧牲,不可再謙讓了!”東不訾道:“可惜聖天子還沒有知道仲華。我想仲華此刻的聲名,已經洋溢各州。歷山三年成都的奇蹟,尤爲前古所無,四嶽之中豈無聞知?想來不久必要薦舉了。”方回道:“我去年見到聖天子,曾經將仲華的大略面奏過,不過我人微言輕,聖天子的求賢又是其難其慎,不是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決不肯就用的。後來我又棄官了,聖天子就使要找仲華,急切亦無從找起,所以至今未見動靜,或者是這個原故。”

    秦不虛嘆道:“仲華的年紀已三十歲了,仍然如此落拓,殊屬可惜!”舜道:“這個卻不然。窮通有命,富貴在天。一個人應該恥他名譽之不白,哪裏可惡尊位之不遷呢!”靈甫笑向舜道:“仲華,如果聖天子用到你,你的設施究竟如何?可以先說給我們聽聽嗎?”舜慨然道:“果然聖天子用到我,我的政策仍以求賢爲先。”續牙道:“八元、八愷不可用嗎?”

    舜道:“元、愷之中,我僅見過隤、伯虎、仲熊三個。隤自是奇才,但亦僅能當得一面,至於伯虎、仲熊,不過輔佐之才而已,更覺差些了。我總想尋到一個能夠綜攬全局的人,方纔愜心。否則聖天子就使用我,我亦不敢輕易登臺呢。”

    正說到此,舟攏岸,原來已到了一個幽曲的地方,有些臺榭花木,碧隈深湍,可以供人玩遊。衆人至此,都上了岸,往各處遊眺。走過了幾個庭榭,只見方塘之上有一個人,揹着身子,獨自在那裏垂釣。衆人也不以爲意,從那人背後走過。那人聽得後面有人,不覺迴轉頭來。舜見他大頭方耳,面如削瓜,口如馬喙,暗暗稱奇,說道:“好一個品貌!”誰知那伯陽、靈甫、續牙都是認識的,早跑過去向那人拱手說道:“原來是皋陶先生,幸遇!幸遇!”隨即回身,將舜和方回等介紹與皋陶,又將皋陶介紹與舜等,說道:“這位是少吳金天氏之後,名叫皋陶。”

    衆人聽了,彼此相見,都道仰慕,於是重複回到庭榭之中坐了,傾談起來。舜覺得皋陶的才德比到隤□,似乎尚有過之,不免傾心結納。那皋陶知道舜是天縱聖人,亦心悅誠服,兩人就訂交起來。大家閒談之間,偶然說起隤□,皋陶道:“這人某亦認識。五個月前曾經與朱、虎、熊、羆四位剛在曲阜,據他說,極佩服仲華先生,要邀齊蒼舒等元、凱十六人到歷山奉訪,想還未曾來過嗎。”舜道:“某離歷山已有多日,近日情形未能知道。”靈甫向皋陶道:“前年在曲阜時,適值先生清恙後發,後來即痊啦嗎?”皋陶道:“後來就愈了。”衆人忙問何疾,皋陶笑道:“是個啞玻”衆人不解,皋陶道:“某自先母棄養時,忽然啞不能語,隔了好多年,自以爲廢棄終身了。有一年夏間,受熱眩瞀傾跌,喫了一驚,不覺就能言語了。

    後來屢啞屢愈,不知有幾次,想來這個病是要與之終身了!”

    方回道:“想來是聲帶上受病之故。”衆人都以爲然。

    正說到此,只見一人倉皇而來,見了皋陶,便道:“家中剛有人帶信來說,有好許多客人要來呢,趕快請你回去。”皋陶想了一想,便和舜等說道:“想來是元、愷等要來了,諸位可否在此稍待數日?容某去同了他們來。”衆人道:“我們何妨同去呢?”皋陶道:“這個不必,因爲是否不可知。如果是的,儘可以邀他們來此同遊;如其不是,省得諸位徒勞往返。

    我往返總以半月爲期,諸君能稍待嗎?”衆人都答應了。皋陶就同了來人星馳而去。

    這裏舜等八人仍在雷澤玩了一日,這夜就住在船中。次日,衆人商議在此半月中消遣之法。伯陽道:“遊不廢業。此地大澤,魚類必多,水處者漁,又是聖天子之教,我們來做漁夫吧。

    ”衆人聽了,都贊成,於是就向鄰村購了許多漁具,大家釣網起來,倒亦甚覺有趣。

    剛剛等到半月,果然皋陶同了蒼舒、伯奮等來了,八元、八愷不差一個,另外還有朱、羆二人亦同了來,加之舜等八人,共總二十七個人,萃於一處。由認識的互相介紹,各道欽慕,就在那庭榭之中團聚起來。有的磊落軒昂,有的淵靜肅穆,有的權奇倜儻,有的爾雅溫文,須臾之間,議論蜂起。有的陳說天下利弊,有的評論古今得失,有的顯專門之長,有的吐平生之志,真可謂有美必齊,無善不備。在下一支筆,亦記不勝記,所以只好不記。假使給漢朝的太史知道了,他必定要奏知皇帝,說天下德星聚,或者說五百里內賢人聚了。

    第七十三回 帝子朱漫遊是好 夸父臣於帝子朱

    話分兩頭。且說帝堯自從在尹壽家中拜子州支父爲師之後,起身而歸。在路上,心中總是惦念洪水,便命從人暫不歸都,先繞道到孟門山來一看。哪知逾過鼓鐙山,到了稷山一望,只見西面一片浩淼,目不見其涯涘!比前次來時,水勢不知道增長几倍了。那大司農從前教民稼穡的場所,早已淹沒無存,不可尋覓。帝堯看了,不勝嘆息。從人問:“可要乘舟?”帝堯道:“且慢,沿山過去吧。”於是沿着中條山,到了首山。

    那首山西連華山,南連嵩山,爲二嶽之首,隆然特起,所以稱爲首山,一名雷首山,又名首陽山,是個名勝之地。當下帝堯到了首山,向西和向北一望,仍無涯涘。從前的田廬都成澤國,不禁憂從中來。忽然看見無數槐樹之中有一種異鳥,飛來飛去。其狀如梟而有耳,並且有三隻眼睛,叫起來聲音如鹿,又如豕,頗爲詫異,便叫從人去打聽,才知道這種鳥兒名叫“馱鳥”,出在那面機谷之中,並不爲害,喫了它的肉,可以治下溼之疾的。帝聽了,也不言語,當下下山乘舟,各處考察一會,方纔回都。

    自此之後,帝堯在朝除處理政治之外,總是憂心於洪水。

    哪印國難未紓,家憂又作,原來帝子朱的失德漸漸彰著了。那帝子朱在幼年的時候,帝堯知道他的氣質不好,要想用一種沉潛刻苦均東西變化他的氣質,所以教他圍棋。起初似乎有一點高興,孜孜不倦的去研究,久而久之,不免討厭了。一則圍棋的工夫非常深細,極費腦力。二則沒有對手是不能弈棋的。帝堯憂勤國事,哪有閒工夫和他做這遊戲之事?其餘宮人小臣等,亦沒有他的敵手,所以益發感覺無味,漸漸也不去弄它了。

    後來年紀漸長,遊戲之心不改,又到外面去結交了些淫朋損友。

    初則不過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而已。後來漸漸的酣歌恆舞,無晝無夜的淫樂起來。帝堯事務雖忙,然到了這個地步,豈無聞知。因此又叫子朱來,懇懇切切的教導他一番,一面又選了幾個端方明達的朝士做他的師友,教導他,輔佐他,希冀他能夠逐漸的遷善改過。哪知俗語說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他總給你一個種種不受。那幾個師傅不得已,只能向帝堯辭職,自言不勝教誨之任。帝堯聽了,非常憂悶,一面殷勤慰留師傅,一面又叫了子朱來,嚴厲的責備了一番,方纔了事,如此者已不止一次。

    這一年,是帝堯在位的第五十三載。因爲有特別關係,率領了幾個掌禮的官員,預備了無數祭品,親自到洛水去致祭了一遍。祭畢之後,就匆匆回都,總共行期,不過二十日。哪知剛到平陽相近,只見那汾水之中有許多船隻在那裏遊行。船隻之中笙簧鐘鼓,聒耳沸天,好不熱鬧!帝堯暗想:“如此洪水大災,人民飢寒困苦,憂愁不遑,哪個竟在這裏苦中作樂!可謂全無心肝了。”當下就叫從人前去探聽。從者回報說道:“是帝子朱在那裏遊玩呢。”帝堯聽了,又怒又憂,當下嘆了一口氣,也不言語,就匆回宮而去。

    且說那帝子朱何以在此流連作樂呢?原來他的天性極好漫遊,連年帝堯在都,拘束着他,他好生煩悶。這次帝堯忽然往南方去了,他料定必有幾個月的勾留,因爲帝堯向來出門日子總多的。所以他得意之至,連忙去約了那班淫朋損友,並且預備了船隻音樂,在汾水之中邀遊多日,暢快之極。幾年的煩悶,總算發泄殆盡了。

    這日,正要回來,哪知給帝堯遇見了。子朱知道之後,頓然面孔失色。那些淫朋損友亦知道事情不妙,各各上岸,獸散鼠竄而去,子朱亦急急回宮。到了晚上,帝堯果然又飭人來叫子朱去,痛痛的訓責他一下。看那子朱的情形,垂手低頭,戰兢侷促,彷彿觳觫得不了。但看他臉上,毫無愧恥之心,知道他決不會改過的。這一夜,帝堯憂悶之至,竟不能成寐。

    次日視朝之後,退休較早,約了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到小寢之中商量處置子朱之法。帝堯的意思是想放逐他到遠方去,再圈禁他起來,庶幾可以保全他的壽命,否則照此下去,恐有生命之憂。大司徒道:“臣的意思,一個子弟的不好,總是被那些淫朋損友引誘壞的。先帝摯的那時候,就是受了這種的影響。現在既然給帝遇見了,那些淫朋損友,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有多少人?可否將他們一一召集攏來,嚴加懲處,以警戒他們蠱惑帝子之罪?這麼一來,那些淫朋損友當然絕跡,沒有了引誘之人,那麼事情就好辦了。一面再慎選師傅,督率教導,或者可以挽回,未知帝意以爲如何?”

    帝堯嘆道:“汝的意思,朕亦想到。不過有兩層爲難:一層,淫朋損友之害的確有的。但是推究起來,那些人固然是淫朋損友,朱兒亦不是良朋益友,究竟是他們來引誘朱兒的呢?

    還是朱兒去引誘他們的呢?論起理來,朱兒身爲帝子,應該特別的恭慎勤恪,以爲他們的倡率。現在竟淫樂到如此!果然有罪,朱兒是個首,那些人還是個從;朱兒應該辦得重,那些人還可以辦得輕。假使不問緣由,朱兒不先嚴辦,反將那些人嚴辦起來,天下之人必以爲朕偏袒自己的兒子,仗着天子的威權去凌虐平民了,朕決不敢做的。講到‘君子責己重以周’的古語,朕亦不肯做的,所以這一層是爲難的了。第二層,朱兒現在年紀已不小了,不比童子之年,做父母的可以用強權劫制。

    到現在這麼大的年齡,豈能長此幽閉在家裏?年齡既大,意志亦堅,就使有嚴師督責在旁,拘束了他的身,不能拘束了他的心。而且積憤之後,將來反動起來,恐怕愈加不可收拾,所以這一層亦是爲難。”

    大司農道:“帝的話固然不錯,但是現在遽然竄到遠方去,究竟覺得太忍。可否由臣等去叫了他來,懇切的勸導他一番,曉之以利害,或者能夠覺悟,豈不是好?如其不能,到那時再行設法。未知帝意如何?”帝堯道:“那麼好極了,朕雖屢屢嚴責他,但是因爲父子天性的關係,有些話不便說,深恐因此而賊恩。現在二位伯父去教導他,不妨格外嚴重。倘能使他革面洗心,那真感激不淺。”說罷稽首,大司農等慌忙還禮。

    當下大司農等歸去之後,急忙去召帝子朱來。帝子朱不知何事,急急應召而至。大司農先扳着面孔訓責他道:“你的行爲真荒唐極了!有學問不肯去求,有德行不肯去修,終日裏在家酣歌恆舞,耽於逸樂,成什麼模樣?近來又跑到外面去遊戲了。洪水蕩藹,聖天子憂危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尋逸豫;人民顛沛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貪快樂,真可謂全無心肝!你是天子的元子,本來有繼嗣的希望,現在絕望了。不但不要你繼嗣,並且要驅逐你到遠方去,不許你住在都城裏。我已和天子說過,限你明日即行,你可回去,好好收拾一切。明日上午我送你去。”

    帝子朱聽了這話,出其不意,不覺目瞪口呆,一聲不言。

    大司徒道:“一個人總要能夠改過。你種種失德,天子不知道勸戒了你幾次,你總不肯改過,所以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你好好的去吧。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帝子朱方纔說道:“我不願到外邊去,我情願改過。”大司農道:“我看你決不會改過,決不肯改過,這種話都是空說的,還是趕快去收拾吧!

    ”帝子朱道:“我以後一定改過。”大司農總不相信。大司徒在旁做好做歹,總算和他訂了一個條約:“這次暫時饒恕,以後如再有類乎此的失德事情發生,一定決不寬貸。”帝子朱一一答應了。大司農和大司徒又痛痛切切地訓戒了他一番,方纔走散。

    自此之後,帝子朱果然不敢慢遊了,和那些淫朋損友不敢接近。那些淫朋損友聽到帝子朱幾乎遠竄的風聲,防恐帝堯連他們亦懲治在內,所以亦不敢再來和帝子朱親近,因此足足有一年餘,沒有什麼失德的事件發現。不過帝子朱雖則沒有做失德之事,卻亦沒有做進德之事。假使能夠日日進德,那麼元氣日充,邪氣日退,久而久之,根本肅清,纔是個徹底的辦法。

    現在帝子朱一方面雖不爲惡,但是一方面並未修德,純是個強迫消極的行爲,所以是靠不住的。

    果然過了一年,那老脾氣漸漸又發露了。起初在家裏對於小臣、從人非常之虐待,輕則罵,重則打,種種怨忿煩悶之氣無可發泄,統統都發泄到他們身上去,甚而至於拳毆足踢,亦是尋常之事。有一天,趁帝堯和大司農等都爲了祭地祭祀在那裏齋戒的時候,就溜出宮來逛逛,恰好遇到了從前的幾個淫朋損友,不免各訴相思,各道契闊,傾談了良久,不覺把一年中壓迫在裏面的不道德之心,一齊都活動起來了。於是大家又提議到哪裏去快活他一日,商量結果仍舊是坐船的好,因爲坐船可以躲避人家的耳目,又可以到遠處去儘量作樂。

    大家上船之後,就向汾水上流搖去。這時帝子朱故態復作,把大司農所訂的條件早已忘記了。那些淫朋損友亦趁此開心,肆無忌憚,有的奏竹,有的彈絲,樂不可支。後來到了一處,望見對面彷彿大湖,湖中隱約見許多名花開放在那裏,顏色似甚美麗。帝子朱忽然說要到那湖裏去賞花,吩咐舟子停船。大家都上了岸,走有幾百步之路,到得湖濱一看,那美麗的花開在湖中一個小渚之上,可望而不可及。環着湖濱走了許多路,又找不到一隻船。大家正在躊躇,內中有一個人創議道:“我們原坐的那隻船,何妨叫搖船的人拖它過來呢。”有一個人說道:“船身太大,船伕只有兩三個,恐怕拖不過來呢。”帝子朱這時已遊興勃發,自己已不能遏制自己,聽了這話,就嚷道:“我們叫他拖,他敢不拖?拖不過,我就打這無用的人。”

    說着,獨自當先,率領衆人回到船上,叫船伕將這船從陸地上拖過去。船伕笑道:“這麼大的船,起碼有幾百斤,怎樣拖得去呢?”帝子朱聽了,登時沉下臉來,罵道:“你們這兩個狗才,敢抗違我的命令!你們這兩副賤骨頭,不要在那裏想討打!”旁邊淫朋損友又幫着催逼,兩個船伕道:“委實拖不過的,不是小人們吝惜力氣不肯拖。請帝子和諸位原諒吧。”

    帝子朱聽了這話,更不發言,便伸手一個巴掌打過去,打得那船伕“阿育皇天”的亂叫。有一個淫朋便來解勸,向船伕道:“不管拖不拖得過,帝子既然命令拖,你們且上岸拖拖看,如若拖不過再說。”兩個船伕沒奈何,只得上岸來拖,但是哪裏拖得動呢!那時岸上看的百姓甚多,見這種情形說:“如此大船,兩個人哪裏中用,恐怕二十個人還是喫力呢。”帝子聽了這話,禁不得激動了無名之火,便又走過來,用腳連踢那兩個船伕,口中罵道:“這兩個無用的囚徒!”踢得那兩個船伕都蹲在地上亂叫,索性不拖船了。

    正在不得下臺之時,忽見遠遠地跑來一個大漢,身軀之長,約在三四丈以上,偉大異常,手操大杖,其行如風,倏忽之間已到面前。因見衆人圍集在一處,他也立定了觀看,看見帝子朱踢那船伕,他就將大杖排開衆人,大步入內,向帝子朱說道:“足下要將這隻船拖到岸上做什麼?”帝子朱朝那人一看,不覺喫了一驚,暗想:“天下竟有這樣長大的人,真是可怪!”

    當下便和他說道:“我要將這船拖到那邊湖中去。”那大漢道:“這個容易,我替他們效力吧。”說着,就倒轉他的大杖,將大杖頭上彎鉤向那船頭一鉤,往上一拖,那船登時已在岸上。

    那大漢回身走了兩步,早將這船安放在湖中了。

    這時衆百姓看了,無不咋舌稱怪。那帝子朱尤其樂不可支,便過來請教他的姓名。那大漢道:“我名字叫夸父。我是炎帝神農氏的後代。”帝子朱聽了,非常歡喜,便邀他同坐船,到那小渚中去賞花,夸父也不推辭。大家坐在船中,一路閒談,才知道他就是顓頊、帝嚳兩朝做后土的那個勾龍的孫子。

    他的父親名字叫信,已去世了。他的伯父垂,正在朝廷做官。他自己因爲形狀與常人不同,又最歡喜四方奔走遊玩,所以不樂仕進,終年到處跑來跑去。據他自己說,跑得很快,認真跑起來,從天下極東跑到極西,不要一日呢。帝子朱聽見他有這種異能,而且又歡喜遊玩,與自己的性情相合,尤其得意,便說道:“你的不要做官,不過爲做了官之後太拘束,不能暢意遊玩就是了。我明朝做了天子之後,一定要你做官,同了我到各處遊歷,不來拘束你,你願意嗎?”

    夸父聽了這話,不覺詫異,便問帝子朱:“你是何人?”

    那些淫朋損友在旁代對道:“這位就是當今聖天子的元子,你不知道嗎?”夸父聽了,又將帝子朱看了兩眼,說道:“即是如此,我也願意。不過來去一切,要聽我的自由。”帝子朱道:“那個自然。”於是夸父從此就做了帝子朱的臣子。

    當下到了小渚,賞了一會花,天要黑了,大家都有點爲難起來,怕得不能回去。夸父道:“怕什麼?從此地到平陽,不過幾十里,不須眼睛一瞬,就可以到,怕什麼?我送你們回去吧。”當下船到岸邊,夸父先跳上岸,叫衆人都不必動。他又將大杖鉤住船頭,拖到岸上,但是他不再拖到汾水之中,徑向陸地上拖去。衆人但覺兩岸樹木、高山、房屋等的黑影,紛紛從船外掠過,彷彿和騰雲駕霧一般。不到片刻,果然已到了平陽,但是那隻船底已破損不堪。衆人出船後,無不道有趣。帝子朱尤爲樂不可支,重重賞了那兩個船工,便邀夸父到宮裏去。

    夸父道:“我的形狀駭人,到宮裏去不方便,果然要我來,明朝仍舊在西門外汾水邊等待可也。”帝子朱聽了,亦以爲然,於是約定明日再見。帝子朱便獨自回宮,幸喜未遇到熟人,亦無人查問,將心放下。

    到了次日,打聽得帝堯和大司農等仍在那裏齋戒,不管理外事,不覺大喜,邀了那些淫朋損友,又到西門外汾水邊來。

    那夸父早已先在,大家就商量遊程及遊法。帝子朱道:“最好用昨晚的方法,我們坐在船裏,你拖着我們。”夸父道:“這個亦使得,不過有兩層不便。一層,白晝里人家看見了,要駭怪,而且往來的人多,我走得很快,容易給我衝倒。第二層,太遠了,船身損壞,恐怕轉來爲難。”帝子朱道:“那麼仍舊在水裏行船,到晚了,你再拖回來,如何?”夸父道:“這個可以。”於是大家就上船,搖了一程,帝子朱終覺無味。就向夸父說道:“這樣氣悶極了,還是你上岸拖吧。撞殺了人不要緊,有我呢。假使船壞,別地方總有船,可以換一隻。就使沒有船,你亦可以揹我們回去,難道這樣大船拖得動,我們這幾個人反背不動嗎?”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夸父道:“既然如此,亦可。”

    於是夸父上岸,又用杖拖船上岸,往前便跑。一路百姓看見這種陸路行舟的情形,又是這麼快,大家紛紛傳說,都以爲怪。這一路上卻遊得甚遠,船破壞了六七隻,直到半夜方回到平陽,喜得不撞壞人。自此以後,一連數日都是如此,直到帝堯祀禮既畢,方纔不敢再出門。但是如此招搖,帝堯和大司農等豈無聞知;再加以沿途強迫借用百姓的船隻,雖則仍舊酬他財物,但是豈能適當。因此不名有怨恨之聲,漸漸的給帝堯等知道了。

    第七十四回 堯放子朱于丹淵 免共工四嶽舉鯀

    且說帝堯知道子朱又有無水行舟,晝夜雒雒之事,心中愈加憂悶。一日臨朝,問百官道:“現在天下洪水朕實在辦它不了,汝等細細想想,有哪一個人可以舉他起來,繼續朕這個大位的?”那時百官聽了,都默默不語,忽然放齊冒冒失失說道:“臣的意思,帝子朱實在是開通的人,資質又很聰明,何妨明詔立他做太子呢!”帝堯聽了,嘆口氣道:“朱兒這個人,口中從沒有忠信之言,這個叫作囂。師友勸告他,他總不肯聽,反要斤斤爭辯,這個叫作訟。如此囂訟之人,可以付他大位的嗎?天子大位,是天下公器,朕決不敢以私情而害公義,汝不必再說了。”放齊聽了,不敢再響。其餘羣臣亦沒有一個贊成,於是就此作罷。

    到得退朝之後,帝堯又叫了大司農、大司徒兩個進去商量道:“朱兒從前朋淫慢遊,朕想遠竄他出去,經汝二人斡旋,暫且留住察看。一年之內,雖則沒有大過,但是近來故態復萌,且更厲害,還能寬恕他嗎?尤其危險的,今日朝上放齊竟說他好,還要推戴他。放齊這個人雖不是上等人,但還算正直的,他的見解尚且如此,以下同他一般見解的人必定不少。萬一朕明朝百年之後,竟有人推戴他起來,擁他做天子,豈不是害了他嗎!朕的意思,總想擇賢而禪位。萬一明朝有了可以禪位的賢人,大家又擁戴了朱兒,和他爭奪,這事情更糟。所以朕的意思,總以遠竄他出去爲是。朕並非不愛朱兒,因爲如此,纔可以保全他,汝等以爲何如?”

    大司農等至此,已無可再說,於是商量安置的地方。帝堯主張遠,大司農等主張近,使他可以常常歸來定省,以全父子之恩。帝堯也答應了。商決的結果,就在丹水上源的地方,名叫丹淵,離平陽不過幾百里,三五日可以往返。帝堯就叫大司農送了他去。帝后散宜氏雖則愛子情切,然而大義所在,亦顧不得了。

    到了臨行的那一日,帝堯又切實訓誨了他一番,方纔起身。

    大司農送到丹淵,看看一片山陵,無棲身之地,於是鴻集人夫,替他築了一座小城,使他居祝從此帝子朱改叫丹朱。然而自此之後,那夸父等倒反可以和丹朱聚在一起作種種遊樂之事,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堯放了丹朱之後,正是在位的五十八載。哪知隔不多時,地又大震,連月不止,而且很厲害,山崩石裂,可怕得很。那孟門山上的水更是滔滔而下,平陽地勢低窪,看看要被水浸沒,不可居了。帝堯正想搬到那從前預備的都城裏去,誰知又有地方官來報道:“北面呂梁山上也開了一口,亦有洪水從山上下來,汩汩的衝到汾水中去。那汾河兩岸日漲月高,那一次預備的都城固然不可居。就是那二次預備的都城,雖在上流,但是逼近昭餘祁大澤,恐怕亦不可以居了。”帝堯君臣商議,只得再向汾水東北的太原地方相度地勢,再建新都。一方面預備新居,一方面先將物件陸續遷移,一方面又要招呼百姓,幫助他們遷移,一方面又派遣人員向各州考察調查,真是忙不可解。

    過了幾月,西北方山上的洪水竟是滔滔而來,平陽之地萬萬不能再祝幸喜得這時搬到新都去的百姓已有十分之九,城中所餘無幾,但還有數百戶之多。帝堯的意思,處處以百姓爲重,以百姓爲先,百姓未遷移完之前,他決不肯先適樂土。哪知這日竟萬萬不及待了,西北方堤壞,一股洪水直撲平陽,頃刻之間。城內水深三尺。帝堯沒法,只得率領了他的皇后散宜氏和子女等倉皇出宮,坐了他所早經預備的船隻,向東南而行。

    到了一座小山之上,暫時休息。此外羣臣,除出大部分已往新都經營外,其餘大司農、大司徒的眷屬等都跟了帝堯逃避。大司農等則乘舟儘量救援百姓,使他們陸續都到小山上居祝回首一望,平陽一邑早已淪浸在水中,連屋頂都看不見了。

    估量自己所住之小山,並不甚高,而那股洪水的來勢,則甚爲兇猛。大衆皆萬分擔憂,這一夜不但沒得喫,並不敢睡,亦無可睡,枯坐於林下草中而已。到了次日,左右較高的大山都已浸沒於洪波之中,獨有帝堯等所住的這座小山,卻依舊兀立在大水的上面,彷彿拔高數十丈,浮起水面似的。大家看了,都不解其故。但是水患雖則不愁,而數百人一無糧食,何以持久?

    又無不共起憂慮。

    到了第三日,洪水逐漸向下流退去,左右的大山已多露出在水面之外,但是仔細看自己所住的這座小山,水線仍在原處,並無減退。大家更是奇異,無不說是帝堯盛德之所致,不然,天生成的石山怎能夠隨時消長呢?因此後人就給這座小山取一個名字,叫作浮山。

    且說洪水既然暫退,帝堯和羣臣商議道:“此山無糧,再住勢將餓死,不如趁此往岳陽去吧。”諸臣皆以爲然。然而往北是逆水,舟行不便,只能先往東行。到了一座山中登岸,先獵些禽鳥充飢,然後再翻過兩山,纔到岳陽。大衆至此,都飢疲極了,幸而到了岳陽之後,那些人民竭誠歡迎,掃除房屋,供給飲食,貢獻器具,無不齊備,便是那羣臣家屬和隨同避難的百姓亦各得其所。大家在此休息數日,方纔起身。後世因此將這個地方亦叫作“堯都”。

    且說帝堯率領羣臣百姓由岳陽動身,徑向新都而來,一路憂念洪水,其心如焚。有一日,忽見路旁一個老者,手拿一張圖畫,口中連連喊道:“諸山洪水,遇到了這個,就會止了。

    大家可要看看?”帝堯聽了,無不詫異,不知道他畫的究竟是什麼。帝堯便命從人叫那老者來,問道:“老父,汝說什麼?

    汝這張圖畫,能夠止洪水嗎?”老人也不言語,就將那圖畫獻給帝堯。帝堯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畫着許多山,洪水滾滾流下,山下畫着許多蔓生的草兒,莖高二尺光景,葉橢圓互生,有花深黃如菊,列爲頭狀花序,亦有些是赤花的,又有些是白花的,又有些形如爵弁的,洪水到此草旁邊就沒有了。帝堯不認識得草,便問大司農。大司農道:“這種是舜草,白花的又叫作葍,赤花的又叫作藑茅,爵頭色的又叫作茺,土名叫作旋覆花。”

    帝堯就問那老人道:“舜草可以制洪水嗎?”

    那老人點點頭。帝堯道:“現在洪水滔天,四野之中,舜草到處都有,何以不能抵制呢?”老人道:“那個都不是真正的舜草。果然是真正的舜草出現,洪水早已止了。”帝堯聽了,更詫異,再問道:“舜草有真假嗎?真的舜草是怎樣的?出在什麼地方?”老人道:“我亦不知它此刻在什麼地方,大約總在四海之中,請帝自己去尋吧。”帝堯道:“汝叫什麼名字?

    是什麼地方人?到此地來做什麼事情?”老人道:“我姓伊,名獻,揚州東海邊人,到此地來專爲獻圖與帝。”帝堯聽了這話,實在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神經病的,便說道:“感謝汝的盛意,朕知道了。”說着,將圖畫還了那老人。那老人接了圖,仰天大笑,口中又連連說道:“還不覺悟!還不覺悟!莫非數也!莫非數也!”隨即舞蹈而去。衆人看了,益發疑心他是有心疾的人,不去注意他。

    一路無語,來到新都。過了幾月,各處的奏報都來了,統計起來,大約沒有一處不受水災,遠而荊、揚、梁,近而青、兗、徐、豫,都是如此。冀、雍二州,那更不必說了。古書上有幾句記這洪水的情形,叫作“江淮流通,無有平原高阜,盡在水中,民皆登木而棲,懸釜而爨”,又有一句,叫做“浩浩懷山襄陵”,照這句看起來,真是空前的大災了。當時的百姓,不知道犧牲了多少!尤其奇怪的,青、徐、兗、揚瀕海一帶的地方,水勢竟會逆行,從東而西,直氾濫到內地,以致荊、豫、梁等州亦大受其影響。這個理由,從來沒有人說過。凡是水總是順流的,何以會逆行呢?在下以爲就是陸地變動、下沉的原故。陸地既然下沉,那海水自然上溢,看起來便是水逆行了。

    但是,證據在哪裏呢?

    歐洲人說,日本羣島本來是亞洲大陸之一部,中間的日本海是沒有的。《山海經》上亦說倭屬燕。“倭”字當然是日本,“燕”字就是現在的河北省,燕同倭中間隔着遼寧省,又隔着日本海,當時航海之術甚不精明,如果不是陸地相連,燕的屬地只能到日本海爲止,哪裏能夠超過日本海而到日本羣島?可見日本羣島本系大陸一部,此說中外都可證明了。後來因爲地殼破裂,日本海的地方沉陷而爲大海,日本地方方纔與大陸分離,孤立於海中而成爲羣島。所以地理學家將它叫做構造的陸島,那島上的動物植物,都與大陸相同,這就是一個證據。但是這日本海在什麼時候沉陷的呢?古書上卻無可考據。在下的推想,或者就是洪水橫流泛濫中國的帝堯時代了。

    還有一層,大凡平原,總是河水沖積而成的,如果都是河水沖積而成,那麼平原旁邊河流的河牀,總應該在海水平面以上,它所衝擊的平原也不能深在海平面以下。但是,細考中國的大平原,高出海面有的幾十尺,有的一百幾十尺,而它的沖積層,據北平城深井所看見的,已經深到七百尺,還不見石底,而其他離海較遠的地方,還不止此。那麼沖積層可以直深到海面以下六百尺,這種道理,豈不是有點矛盾嗎?但是細細研究起來,並不矛盾。河流沖積,從前當然在海平面以上進行的,因爲一面河流在那裏沖積,一面地盤在那裏逐漸低陷,所以沖積層漸積漸厚,而平原面部並不甚高。這種現象,到處皆有。

    印度恆河平原,深到一萬尺,還不見石底,就是一個證據,因此,我們談到中國的地理,可以知道沖積平原生成的時期,在中國東部必定有一種地盤升降的大運動。最可以考見的,就是太行山。山的東面,是漸漸下降,山的西面,是漸漸上升。我們從河北省到山西省去,看見迎面的巉巖壁立,雄險難攀,除非找到從高原出來的河流河谷,纔得到比較可走的道路。此種嵌在山中之河谷,北方俗語叫作溝,太行山一帶的專名,叫作陘。太行山中共總有八個陘,最爲重要。初人入中,但見兩岸懸巖,削如刀截,漸近上游,河牀漸高,比較的便見山嶺漸低。

    到了高原頂上,更覺得平原曠衍,目光無阻,几几乎忘記了自己已經在沖積平原一二千尺以上了。

    明明平原,何以會變成高原?兩山之間又何以會得有溝有陘?我們知道,這就是地盤上升的原故。從前太行山東面都是一片平地,雖然有幾個山頭,相差也不甚多。後來地盤西升東降,高地方的水,天然往低地方流去,水流所經,必要將岩石逐漸擊碎衝去,高低相差愈多,水流愈急,沖刷力亦愈大。譬如鋸解木板,久而久之,自然成爲一條縫了,這就是地盤升降的確鑿證據。但是太行山以西,升降似乎還不止一回。我們從北平過居庸關,到張家口,在這條路上,就可以看得出許多痕跡。從北平到南口,一片平原。北望燕山,絕壁陡起,形勢天然,與太行山相同,就是東西升降的一條大界線。從南口北上,崇山峻嶺,愈進愈高,上至二千尺左右,地勢卻又開曠。到了張家口以北,復見懸巖壁立,隔絕南北,那就又是南北土地升降的一條大界線了。逾過這種山,北人蒙古,高度在二千尺以上,極目平坦,一望無際,又是一個大平原。

    照這種形勢看起來,中國地勢的變動,可以分作兩次。第一次,是蒙古、青海、新疆、西藏,本來都是大海,卻升作了幾千尺的高原。海中的水,有的乾涸淨盡,而成沙漠;有的變成草地;有的縮成湖沼。第二次,是從燕山到太行山以西,直至四川,南至福建、廣東,那各處的階級,形狀顯然。這種上升的時代,據地質學家的考察,並不甚遠,第一次與第二次之間,相去尤近。所以在下根據這幾種理論學說,敢假定它都是在帝堯時代了。第一次,西北各大山脈隆起,挾其四周之地以上升,是洪水的起源。那時受害最厲害的,是雍、冀二州首當其衝,其他各州尚無水患。但是地內變動之醞釀,迄未停止,旋即發生第二次之大變動,西南北各處山脈都發生變化,而日本海地方又同時陷落,它的震盪影響遍及全中國,所以演成逆行氾濫之患。這全是在下憑空的推想,可惜一無證據,只好作小說看看而已。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看到這種情形,那心中的憂愁焦急,真是不可以名狀。但當時各地的奏報,都注重在人,有的請帝速任賢能,有的直說治水的不得其人。這時首先負這個責任的,就是共工。

    因爲共工受命治水,自帝堯十九年起到此刻,已經有四十一年。

    在職之久,受任之專,可算古今第一,然而洪水之災,愈治癒甚。雖則這是地體之變動,決非人力所能挽回,但是當時科學未曾發明,不能知道這個原理。譬如日食、山崩、地震等事情,漢朝的時候,尚且說是大臣不好的原故,加之以誅戮,可謂冤枉已極。現在共工身當治水之職,又歷四十一年之久,應該負責任,這亦是理之當然了。況且共工治水的政策,不外乎“壅防百川,墮高埋卑”八個大字,就這八個大字看起來,亦不是治水的根本辦法。因爲無源之水,可以壅防遏抑;有源之水,萬萬不能壅防遏抑,只可宜浚疏導。而且壅防遏抑,只能治之於一時,年深月久,人功做的堤防哪裏敵得住不捨晝夜之衝擊?至於墮高埋卑,要想使它停蓄不流,尤爲無策。所以四十一年之中,未嘗沒有二十餘年之平安,但是壅防得愈甚,則潰敗的亦益烈;埋塞的愈久,則瀰漫的愈廣:這亦是一定之理。

    所以這次大災,雖則不是共工之過,而照共工治水的政策看來,亦應該有負責任的必要。

    還有一層,擔任到這種重大的職司,應該如何的辛勤小心,黽勉從事,但是考查共工治水的時候,又有八個大字,叫作:“虞於湛樂,淫失其身。”如何“虞於湛樂,淫失其身”的情形,古書上雖則沒有詳載,但既然有這八個大宇之考語,那麼當日的腐敗荒唐,已可想而知。況且共工本來是個巧言令色、引誘帝摯爲不善的小人,一旦得志,任專且久,湛樂荒淫,亦是勢所必至,決不會去冤枉他的。如此說來,就是治水僅僅無功,尚且不能逃罪,何況愈治癒甚呢!但是帝堯是個如天之仁,遇到這種大災,知道共工是萬萬不能勝任,萬萬不可再用了,但是亦知道不盡是共工之過,所以當時雖則下詔免了他的職,但並不治他的罪。

    這時適值南方的驩兜接着五年一朝之例,到新都宋朝。帝堯臨朝而嘆,說道:“現在的洪水,滔滔到如此,哪一個能夠爲朕辦理這個事呢?”諸大臣未及開言,驩兜不知原委,不問情由,就冒冒失失的大稱讚其共工道:“臣聽見說共工正在那裏鳩集人工,辦理這件事情。帝有這種奇才,還怕洪水做什麼?

    ”帝堯聽了,嘆口氣道:“孔壬這個人,只能幹了一張嘴。說起話來滔滔汩汩,很像個有經天緯地之才;叫他做起來,實在一點不會做的。外表雖則像個恭順,而心中實懷叵測。試看朕專任他到四十多年之久,仍舊不免有洪水滔天之患,他的纔在哪裏?這種人還可用嗎?”驩兜聽了,情知說錯,便一聲不敢響。

    過了片時,帝堯又問羲仲等道:“現在洪水之害大到如此,高的山已浸到中央,小的陵更冒過了頂,百姓實在困苦昏墊。

    汝等想想,有哪個能夠治理的,趕速保奏。”羲和四兄弟同聲說道:“臣等看起來,莫過於崇伯鯀。這個人真是奇才,臣等素所佩服,就是大司農等亦知道的。”帝堯聽了,嘆口氣,搖搖頭道:“這個人哪裏可以任用、呢!他的壞處是悻悻然而自以爲直,歡喜以方正自命,又自負其才,簡單的下一個批評,就是‘狠而且戾’四個字。擔當大事的人,第一要虛懷樂善,捨己從人,纔可以集思廣益。現在鯀這個人既然自以爲是,哪裏肯聽受善言?雖有善類,亦要被他敗壞了,哪裏還可用呢?

    ”羲仲等道:“現在既然沒有他人可用,就姑且用他試試吧。

    如其不對,可以立刻免他的職,帝以爲何如?”那時大司農、大司徒亦都贊成。帝堯沒法,只得說道:“那麼,就試試看吧。

    ”於是就命和仲前去宣召,和仲領命星馳而去。

    第七十五回 神禹坼背生 鯀受命治水

    且說崇伯鯀在帝摯時代,雖則與驩兜、孔壬並稱三兇,但比較好得多。而且他的性情很戾,自以爲是,所以與驩兜、孔壬亦不甚能夠合作。帝摯死了之後,玄元在位,驩兜、孔壬把持大政,他更加參不進去,所以就託故走了。他娶的夫人是有莘氏的女兒,名叫女嬉,亦叫修己,又叫女志,又叫女狄,人頗賢淑。鯀帶了她同到汶山廣柔地方一個石紐村中居住,專門研究學問,不問世事。

    女嬉年過三十,尚無生育。一日薄暮,她到山下去汲水,在水邊看見一顆明珠,大如雞子,形狀頗像薏苡。女嬉暗想道:“不要是月亮的精華嗎!”遂隨手拾來,細看,越看越愛,不能釋手。正要上山,忽所半空蚩蚩一聲大響,抬頭一看,乃是一顆大流星從對面山上直飛過來,掠過身畔,忽又騰起,直上霄漢,入於昴宿之宮。女嬉喫了一驚,不覺渾身酥軟,不由自主,連裙帶都鬆了下來。過了片時,女嬉驚定,覺得不雅,忙將那顆神珠含在口中,用兩手來緊裙帶。哪知這顆神珠,似有知覺,一入口中,頓然旋轉,直從喉間向腹中而去。女嬉頓覺一股熱氣沖人丹田,又渾身酥軟,比剛纔還要加到百倍,神情如醉如癡,彷彿有人和他交接一般,半晌才復原狀。又驚又疑,慌忙提了汲筒,急急上山,自去炊爨,因爲事涉荒唐,對於鯀不敢說明。

    哪知這日夜裏,竟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長大男子,虎鼻大口,河目鳥嚎,過來和女嬉說道:“我是天上金星白帝之精,曾經降生世間,做女媧氏十九代的孫子,名字叫作大禹,壽活到三百六十歲。後來到九疑山學道,成仙飛去,仍舊上變星精。

    現在天下洪水厲害得很,我看了不忍,想來治理它一番,所以化爲一顆石子,預備與我有緣的人,我就託生在肚裏。昨日竟被你吞了,你與我有緣,我就做你的兒子吧。”說着,全身向女嬉撲過來,女嬉大驚,不覺大叫。鯀臥在旁邊,給她驚醒。

    就推她道:“怎樣着魘了?”女嬉醒來,才知道是南柯一夢。

    定了一定神,纔將昨日山下之事和剛纔夢境,細細告訴了鯀。

    鯀道:“果然如此,這個叫做感生帝降,將來生出兒子,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且再看吧。”

    過了兩月,女嬉果然覺得是有孕了,夫婦大喜,以爲必定生一貴子。哪知十月滿足之後,竟不生產。女嬉有點擔憂,鯀道:“不要緊,當今天子就是十三個月才生呢。”哪知過了十三個月,依舊不生,而女嬉背上常常作痛,彷彿要裂開的樣子。

    時當炎夏,鯀和女嬉都以爲是個外症,如發背之類,不禁心慌,到處找醫生,因爲地方偏僻,總找不到。

    這日已是六月六日了,女嬉忽然一陣背痛,竟昏暈過去。

    鯀大驚,拼命叫喚,總是不應。正在手慌腳亂,忽然一想:“不要是奇產嗎?從前聽見說,大司徒契是坼胸而生的,現在不要是坼背而生嗎?”後來一想,又自言自語道:“不然,不然,沒有這個道理,沒有這個道理。胸下空虛無骨,小兒尚可以鑽出,背上居中是脊背,旁邊都是硬骨包圍,從何處可以出來呢?

    ”又想了一會,依舊束手無策。細看那女嬉,昏迷不醒,狀如死人。不過驗她的鼻息,尚有呼吸。鯀禁不住,將女嬉翻過身來,脫去裏衣,驗她的背部,並無紅腫。用手一按,覺得有點奇怪了。原來那脊骨中部,竟似開了一條裂縫一般,虛軟無物。

    手指按得重些,覺那虛軟無物之中有一項圓形的物件,不住的往上亂頂。鯀道:“是了,是了。”那鯀的性情本來是師心自用以爲是的,到了這個地步,他就決定了主意,說聲:“管他,橫堅總是一個死。”立刻跑到裏間,尋出一柄尖而且薄的匕首,拂拭了一拂拭,即忙跳上牀,按着那虛軟無物的地位,匕首輕輕一劃,裏面登時冒出熱血來,那熱血之中,彷彿有小兒的胎髮模樣。鯀至此,更加相信,就說:“一定是了。”但是既恐怕傷及大人,又恐怕傷及小兒,用匕首格外仔細,按着裂縫,橫挑上去,直切下去,那時小兒胎髮愈加顯著,只因骨縫狹長不得出來。鯀忙拋了匕首,用手指嵌進去,向兩面輕輕一扳,那小兒就從骨縫直湧而出,登時呱呱大哭。鯀慌忙一手托住,一手依舊撐着骨縫接着,小兒全身和胞衣一齊出來了。鯀方纔捧過小兒,一看原來是個男的,不禁大喜,且丟在一邊,任他啼哭,好在時當炎夏,火傘當空,不怕凍冷的。一面來看女嬉,急切問無法可想,尋出一匹白布,自胸至背輕輕纏了幾轉。又將女嬉翻過身來,使她仰面而臥,驗了一驗她的鼻息,診了一診她的脈息,但覺脈息和緩,鼻息亦調勻,略覺放心,又來理值小兒。先將他臍帶剪斷,又用水周身略略洗了一洗,將預備之兒衣找出來,給他穿裹了,自始至終,都是鯀一個人獨任其勞,又不敢輕心,又不敢重手,天氣又十分炎熱,到得將小兒裹好之後,汗出如漿,疲乏已極,到席上略爲偃息,不知不覺已昏睡去。

    隔了不知多少時候,忽聽得女嬉叫喊之聲和小兒啼哭之聲,不覺驚醒,睜眼一看,但見暝色迷濛,已近黃昏了。慌忙起來,問女嬉:“有無痛苦?”女嬉道:“我背上已不甚痛,不過身上似覺縛了幾重布似的,不知何故?那腳後啼哭的小兒,是哪裏來的?”鯀道:“你竟一無所知嗎?”女嬉道:“我剛纔睡醒,一無所知。”鯀便將剛纔情形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她。女嬉詫異之極,連說道:“有這等異事?我爲什麼竟一點不知道,連疼痛都不覺得呢?真是異事。”說着,就要想坐起來看那男孩。鯀忙按住她道:“動不得!動不得!我先去點了火來,再抱給你看吧。”當下鯀點了火,又抱小兒給女嬉。女嬉看了,不勝之喜。

    到了三朝洗兒,女嬉已能起坐,親自動手。細看那小兒,胸口有黑子,點點如北斗之形;兩足心各有紋路,像個“己”字;耳有三漏;而且長頸、鳥喙、虎鼻、河目、大口,與那日夢中所見的無異,不覺大以爲奇。鯀道:“這小兒相貌不凡,降生亦異,且大有來歷,將來名位功業,一定遠在我之上呢。

    ”說到這裏,忽然嘆口氣道:“可惜,我漸老了,他將來建功立業,我恐怕不會看見了。”歇了一會,又說道:“就使不看見,我有這個兒子,亦足以自豪。”

    說到此,又哈哈大笑起來。女嬉看見鯀言語兀突,態度詭異,不覺呆了,但是深知鯀的性情不好,不敢動問,只得用話岔開道:“今日三朝,理應給小兒取個名字,你想過了嗎?”

    鯀道:“還沒有想過。”女嬉道:“那夜我夢見大禹來託生,就叫他‘禹’如何?”鯀道:“重了前人的名字,我不以爲然。

    ”女嬉道:“當初大司徒是坼胸而生的,先帝因爲他類於蟲豸的化生,所以取名叫‘契’。現在此兒坼背而生,叫他作禹,豈不相類嗎?”鯀道:“大司徒契這個人,有什麼好?我不佩服,我不願此兒像他。”女嬉道:“那麼你取一個什麼名字呢?

    ”鯀想了一想道:“哦,有了,名叫文命,字叫高密。”女嬉道:“什麼用意呢?”鯀道:“此兒胸有鬥文,足有己文,明明是‘北斗之下,一人而已’的意思,天之所命,所以叫文命。

    他的鼻子,你看何等高廣!山如堂者,叫作密,所以叫高密,你說不好嗎?”那女嬉是個極柔順的婦人,見鯀如此說,自然極口道好。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生的這一年,正是帝堯五十六載。過了幾年,文命六歲了,生得聰明仁聖,智慧非常。鯀夫婦愛如珍寶,親自教導。鯀本是個博學多才的人,將所學的傳授於文命。文命年雖幼稚,頗能領悟,尤其歡喜聽講水利、地理二種,和鯀平日所研究的剛剛相合。鯀因此尤其愛他,時常拍拍他的肩部,笑說道:“你莫非真個是大禹轉世嗎?”

    一日,正在教子,忽然外面有人問道:“崇伯家是這裏嗎?

    ”鯀慌忙開門一看,只見外面有三個人,一個是貴官裝束,兩個彷彿是隨從的人,就問他們道:“諸位何來?”那貴官裝束的說道:“某從帝都來,奉聖天子命,特請崇伯人都,商議治水大政。請問崇伯家是這裏嗎?”鯀道:“某名叫鯀,從前曾經封過崇伯,卻是未曾到過國,現在隱遁久了,未知天子所請的是某不是?”那貴官不等說完,慌忙拱手行禮道:“原來就是先生,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鯀還禮後,又問道:“足下何人?”那貴官道:“某名和仲,現任西方之職。”鯀笑道:“原來是朝廷達官,小民無知,簡慢得很,請裏面坐坐吧。

    ”

    於是讓和仲及隨從二人到裏面,重複行禮,坐定。和仲道:“久慕高賢,恨無緣不得拜見,今日甚慰渴望。”鯀道:“某自從先帝賓天之後,久厭世事,遁居山僻;不知天子何以謬採虛聲,居然訪求到某?某有何能,可勝大事?請足下代向天子辭謝吧。”和仲道:“先生不要過謙。大司農、大司徒和某等,欽慕久了,稟承天子之命,專誠來請,先生何可再事謙讓,辜負衆望呢?”鯀道:“某實無才,豈堪大任?朝廷英才濟濟,人多得很,平定洪水自有其人,何必下問到某?”和仲道:“先生說到此,某等真慚愧極了。某等食天子之祿,受天子之令,數十年洪水之患,曾無補救之策,尸位素餐,實屬有罪。現在覺悟了,來請求先生。先生不出,如蒼生何?務望以國事民生爲重,勿再推卻。”說罷,再拜稽首。鯀改變口調道:“既然足下如此說,某爲國爲民,就犧牲了吧。”和仲大喜,就說道:“承先生慨允出山,真是萬民之福,某謹當在旅舍恭候,以便隨侍同行。”當下又談了一會閒天,和仲告辭而去。

    鯀進內,將此事告知女嬉。女嬉道:“你一向在家裏讀書課子,夫婦圍聚,何等快樂!宦海風波,夷險難定,幹它做甚?

    依妾愚見,不如託病辭去它吧。”鯀道:“我豈不知道,不過唐堯太不知人了。幾十年來,仗着兩個阿哥和幾個白面書生,自以爲能治天下了,究竟天下治在哪裏?即如洪水之患,專任一個巧言令色的孔壬,到得現在,不但沒有治好,倒反加甚,沒奈何纔來尋到我。我如再推諉不去承當,顯出我是無能。況且我半世讀書,一腔經濟,不趁這個時候建些功業,與天下後世看看,未免自己對不起自己,所以我就答應了。託病推辭的話,你休再說,快與我收拾行李。”女嬉終不以爲然,說道:“古人有大事,問於卜筮。現在家中有《歸藏易》在這裏,何妨拿來筮一筮呢?”鯀道:“大丈夫心志已決,而且已經答應了人,筮它做什麼?假使筮得不吉,難道就不去嗎?”

    女嬉再三請求,鯀本性愎,至此不知如何,忽然不愎了,就拿了《歸藏易》來,如法佔筮。哪知恰恰得到一個大明之象,有三句繇詞道:“不吉,有初,無後。”女嬉看了,不禁失色,慌忙再勸鯀不再出去。哪知鯀剛愎的脾氣又大發了,越是如此,越說要去。女嬉沒奈何,只得問道:“那麼幾時動身?選個吉日吧。”鯀怒道:“選什麼吉日?明朝就動身。”女嬉道:“明朝就動身,不是太急促嗎?”鯀大聲道:“有什麼急促?大丈夫不答應人則已,既然答應了人,這個責任就負在我身上,愈早動身愈好,在家裏偷安幾日,算什麼呢?”女嬉沒奈何,只得懊喪着,忙忙去收拾。

    文命在旁便問道:“父親這次出去治水,有把握嗎?”鯀道:“沒把握怎敢承認?”文命道:“父親治水方法,大略可告訴兒嗎?”鯀道:“我只有四個字,叫作‘水來土擋’。”

    文命喫了一驚,說道:“這四個字恐怕辦不了洪水吧!”鯀笑道:“你怕這個法子不能持久嗎?”文命道:“是。”鯀道:“你小孩子家,尚且知道此理,難道我反不知道嗎?不過我另有一種神祕的方法,此時不能與你言明。你只須在家侍奉母親,靜聽我的好音就是了。”文明聽了這話,非常懷疑,怎樣有神祕方法,百思不得其解,亦不敢再問,這夜父子夫婦聚話了半夜,方纔安寢。

    次日,鯀取出一封信函交與女嬉,說道:“大章、豎亥兩人,不論哪一個來,就將此信交給他,叫他快到我那邊來。”

    女嬉答應,鯀又叮囑了文命幾句話,就毅然出門,頭也不回,徑來到和仲旅館之中。和仲正要出去遊玩山水,看見鯀來,忙說道:“先生太客氣,還要來答拜。”鯀道:“不是答拜,我們今日就動身吧。”和仲道:“府上一切都部署完嗎?”鯀正色道:“君子以身許國,顧什麼家事?”和仲見他如此氣概,深服他赴義之勇,當下急叫從人收拾一切,與鯀立即上道。一路曉行夜宿,自不消說。不過和仲與他談別種事情,鯀有問必答,獨有問他治水方法,他總是唯唯不言,和仲深以爲怪。

    到了太原,和仲請鯀住在客邸,自去覲見帝堯。那時大司農、大司徒、羲仲等聽見鯀到了,個個都來拜訪。談到水患,鯀仰天嘆道:“某多年蟄居不出門了,這次一路行來,但見民生流離失所,上者爲巢,下者爲營窟;真乃苦不可言。不想數十年來,天下竟敗壞至此!追原禍始,究竟是哪個蹉跎的?可嘆!可嘆!”大司農道:“這都是某等薦舉非人的原故,不要說它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在祟伯。所以某等又在天子前竭力保薦,幸喜崇伯竟惠然肯來,那真是百姓之幸了。但不知大政方針如何?可否示以大略?”鯀道:“現在情形,與從前大不同了。從前僅雍、冀二州,現在已氾濫於天下。某任事後,當往各處考察一回,審其輕重緩急,然後再定辦法,此時尚無可表示。”羲仲道:“從前共工任事,專門墮高就卑,壅遏百川,一時雖安,歷久愈甚。先生辦起來,必定別有妙法了。”鯀道:“這個亦不盡然,水來土擋,不易之理,但看辦法何如耳。”

    衆人聽了,不知道他葫盧裏究竟什麼藥,探聽不出,漸漸辭去。

    次日,帝堯召見,便問鯀道:“汝系先朝大臣,朕以萬幾紛雜,未及任用。現在諸大臣薦汝治水,不知汝自問能擔任否?

    ”鯀拜手稽首道:“臣自問能擔任,但請帝專門任臣,勿掣臣肘。期以十年,必能收效,否則請治臣罪。”帝堯道:“那麼汝就去治吧,切須小心敬慎。”鯀答應,稽首而出。

    回到客邸,早有大司農等派來的一班執事人前來謁見。這班人都是從前跟着孔壬治水的,孔壬既免職,這班人仍來京都,大司農等所以遣來供鯀的驅策,以資熟手。當下鯀延見之後,問起孔壬歷年治水的情形,這班人七嘴八舌的說了些。鯀仰天大笑道:“如此治水,焉得不敗?”就吩咐這班人道:“汝等既來執事,第一,須絕對服從我的命令,無得違拗。第二,一切我自有主張,汝等毋自謂有經驗,多言喋喋。。”正要再說,忽見外面司閽的領進兩個人來,都是身長丈餘,儀表甚偉。一個白麪長鬚,一個黑麪紫須,見了鯀,都稽首參拜。鯀問道:“汝等來了,甚好,哪個先到我家?”黑麪的說道:“小人先到,隨後再尋大章同來的。”鯀道:“汝二人即來,我今日就動身去考察吧。”說着,就在這班執事人中選了十二個同行,餘的俟後任用。

    衆人領命,十二人留下,其餘都散去。那黑麪、白麪兩大漢就來給鯀收拾一切。原來這黑麪的就叫豎亥,白麪的就叫大章,都是飛毛腿,一日一夜有一千幾百裏可走,加緊些,還不止此。鯀前在梁州時,看見他們兩個在那裏爭鬥,鯀去解散了,又和他們評判曲直,兩人都非常佩服。鯀見兩人相貌不凡,又有善走的絕技,是有用之材,遂極意籠絡他們,兩人亦心悅誠服,願供鯀的奔走。一切打聽事情、考察地理,鯀都是叫他們去的。閒話不提。

    且說鯀這次帶了豎亥、大章兩個,先到呂梁山、孟門山看了一遍。又到青、兗兩州沿海看了一遍。回到都城,向大司農等報告,說道:“已有辦法了。現在太原是帝都所在,水患甚急,決定先從太原治起。那青、兗二州,水勢亦甚,亦宜兼修。

    冀、雍二州之水患,是從上而下的,青、兗二州之水患,是從下而上的,兩處之水,如能治好,其餘諸州,自迎刃而解,這是一定的步驟。”大司農見他說得如此容易,便問他:“何時動工?”鯀道:“尚未,尚未,因工料未齊,等某到荊、梁二州去了再來。”大司農等莫名其妙,亦不好再問,只好聽他。

    次日,鯀帶了豎亥、大章及隨從人等,向大司農處領了費用,就匆匆動身。到了梁州岷江下游的地方住下,招集人夫五千人,鍬鋤畚籠等五萬具,吩咐大章道:“汝住在此,率領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的早晨,打開來看。

    我函中有圖,有說明,有方法,汝須依我而行,勿得絲毫違拗,違者不利。切記!切記!”大章喏喏連聲。

    於是鯀又帶了豎亥,翻山越嶺,到荊州之南,衡山之陽,湘水之濱住下,招集人夫五千人,鍬鋤畚籠五萬具,吩咐豎亥道:“汝住在此率領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早晨打開來看。我函中有圖,有說明,有方法,須依我而行,不可違拗,違者不利,切記!切記!”豎亥亦喏喏連聲。

    於是鯀自己到了荊州中部,雲夢大澤之西北住下,招集人夫萬人,鍬鋤畚籠等十萬具。到得五月五日午時的時候,鯀召集人夫,指定地方,叫他們發掘,掘的時候切須靜默,不得有些微聲息,犯者必死。當下萬鋤齊發,從午時到未時,十萬具畚籠都已堆滿,而看看那被掘的地方,隨掘隨長,依舊平坦,略無痕跡。大家詫異之極,但不好問。鯀叫人夫將這十萬畚籠的泥,用船載至漢水沿岸泊下。

    過了多日,豎亥押着人夫,將五萬畚籠的泥運來了。又過了多日,大章的五萬畚籠泥亦運來了。鯀大喜,吩咐衆人即刻上道。豎亥、大章二人在路中談起,才知道密函之中,有圖以指定發掘之地,何時發掘,不許有聲響,在何處取齊,一切都注得很詳細,兩函相同,但不知道鯀何以不預先說明,要這樣神密,很不可解。

    一日,到了嵩山相近,鯀叫豎亥將泥土押着一半,到大別山歇下等候,自己和大章押着一半,徑來京都。這時大司農等聽得鯀取到材料歸來了,不知道是何稀奇寶物,紛紛都來看,哪知卻是泥土,不禁詫異,便請問他理由。鯀笑着說道:“此非尋常之土,名叫息壤。它能夠孳生不窮,如子息一般,是上帝制水的寶物,尋常的水,可以用尋常的土去擋它,現在是天降的大災,非得上帝的寶物決不能治,現在竟被某偷竊來了,這亦人民之幸呢?”大司徒笑道:“‘偷竊’二字用得太怪了。”鯀道:“不是怪話,確係實情。此物必須偷竊,若預先向人說明,或掘取的時候有了人聲,掘的人固然立刻就死,那塊地方亦頃刻遇到大災,所以不能不用偷竊之法了。某從前不能向諸位實說,亦是爲此。”大家聽了,方纔恍然。鯀住了一夜,即便帶了衆人,挑了息壤,向北方治水去了。

    第七十六回 禹師鬱華子 鯀作九仞城

    說文命自從他父親出門之後,依着母親女嬉在家讀書。

    鄰居有一位老先生,名叫墨如,學問淵博。鯀在家時常和他往來,文命亦以師禮事之。鯀出門之後,文命常常去受業,得益不少。不料過了數月,墨如忽然得病而亡,文命從此只好獨自攻苦了。

    一日,女嬉叫他到後山去拾些薪葉,以供炊爨,忽然遇着一個白鬚老人,狀貌。奇,坐在一塊岩石上,身旁放着行囊,又倚着一根藤杖,在那裏休息。文命因他年老,走過他面前,就對他行了一個敬禮。那老者拱手還禮,便問道:“孺子,你叫什麼名字?到哪裏去?”文命恭恭敬敬的說了。那老者欣然笑道:“原來就是你,果然名不虛傳。你今年幾歲了?”文命道:“六歲。”老者道:“你家在哪裏?”文命道:“在山坳裏。”老者道:“我遊歷四方,纔到這裏,糧盡腹飢,要到你家喫一頓飯,可以嗎?”文命道:“家有老母,不敢自專,須問過纔可定。”老者道:“那麼你就領我去。”文命答應。

    那老者背了行囊,拖着藤杖,就隨文命同行。到了門口,文命請老者稍侍,先進去稟知女嬉,然後出來,肅客人內,又拜詢老者姓名。老者道:“老夫姓鬱,名華,中原人氏。尊大人在家嗎?”文命道:“出門去了。”遂將帝堯請去治洪水之事,說了一篇。鬱華子點頭嘆道:“這個洪水,恐怕不容易治吧。”文命道:“長者何以知道?”鬱華道:“水患有兩種,一種是限於一個地方的,一種是普遍世界的。一個地方的水患,其來源不多,範圍較狹,浚障疏導,就可以竣事。全世界的水患,其來源無窮,原因複雜,範圍甚廣,不是有通天徹地的本領、驅神使鬼的手段,顧此失彼,無從措手。老夫周遊天下,各處考察,知道現在的水患正是全世界的水患,真不容易治呢!

    ”文命道:“長者有治水方法嗎?”鬱華道:“有是有的,不過施治起來,能否有效,卻不敢說。”文命聽了大喜道:“那麼小子修書稟知家父,延聘長者,相助爲理,如何?”鬱華笑道:“老夫耄矣,無能爲矣。不過一生學業,甚願得一個英俊之人,傳授與他,這就是老夫的志願了。”文命尚未答言,只聽得屏後女嬉喚聲,急忙跑進去。

    過了一會,出來布席,又將蔬餚羹湯之類陸續搬出,然後陪了午餐。餐罷,又搬了進去。鬱華道:“孺子太辛苦了,你且坐坐。”文命道:“適才家母聽見長者說要收弟子,傳授道學,如小子這蠢愚之才,不知道長者肯教誨嗎?叫小子問問。

    ”鬱華笑道:“孺子假使不嫌老夫是個老朽,那是儘可以的。

    老夫學問雖則簡陋,對於孺子或者還有一點益處。”文命聽了大喜,當下就拜鬱華爲師。鬱華先考問文命所已經學過的書籍,文命對答如流。鬱華嘆道:“果然是岐嶷英特,生有自來。”

    於是就將天下名山大川,路程遠近,地勢夷險及各種治水的方法,都傳授了文命。他的大要,不過兩句,作:“只可順水之性,不可與水爭勢”而已。文命聽了,謹記在心。自此鬱華就在文命家住下,一切都由文命家供給,文命學問更加長進。

    轉瞬三年,文命年九歲了。一日,鬱華向文命道:“孺子,現在天下未平,水患尤烈,將來孺子,總是在治水上建立功績,留芳萬古。汝家所藏的書雖多,但是還缺少一種祕本,可惜老夫此時亦不在行囊中,將來送給你吧。我明日要去了。”文命聽了大驚,忙問道:“承老師三年教誨,受益不淺,老母和弟子都非常感激,大嬉未報,老師怎樣就要去呢?”鬱華笑道:“孺子,你學問已成,老夫在此亦無謂。天下豈有不散之筵席嗎?不必留我了,我靜聽你成功的好音吧。”文命知道無可挽留,不覺淚流滿襟,慌忙進內告知女嬉。女嬉聽了,亦無法。

    這日晚上,只得特別治了些盛饌,替老師餞行。席間,文命問鬱華道:“老師此刻將往何處?請示知弟子。弟子將來如有機緣,可以前來謁見。”鬱華道:“老夫是無家無室之人,萍蹤浪跡,沒有一定的住址。將來有緣,或者能夠晤面,亦未可知,此時實無從說起。”

    文命聽了,益復怏快。鬱華道:“孺子,我看你住在家中,亦沒得幾時了,不久即須出門,十年之內,就要出任艱鉅。可是你年齡太輕,一切不能沒有人幫助。那供奔走驅使的人尤不可少。老夫有幾個人,都可以爲你輔佐,現在介紹給你吧。”

    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塊簡冊,文命忙接來一看,原來是一張名條。上面橫開着:真窺、橫革、之交、國哀四個人名,下面都注有他們的履歷、性質、才技等等。鬱華道:“這四人,都可以用的。”文命拜受了,卻不解“就要出門”的話,便問鬱華。

    鬱華道:“這個不必先說,日後自見分曉。”文命不敢再問。

    到了次日,鬱華背了行囊,拖了藤杖,飄然而去,文命忽然如有所失。

    過了一月,女嬉忽然病了。原來女嬉自從坼背生文命之後,得了一個怯症,羸而且咳,時常多玻石紐村是個僻地,無良醫可延,兼以操勞,益覺不支,這次竟臥牀不起。文命憂急非常,只得請了兩個鄰媼來,看護陪伴。然而各家有各家的事務,豈能常常留在己家。因此文命有時竟井臼親操起來。

    那崇伯鯀竟是公而忘私,國而忘家的人,自出門之後,雖則俸祿常有寄來,而對於家務絕不顧問。女嬉病後,文命亦曾修書稟告,但杳無複音。

    一日,女嬉病篤,文命在旁憂愁焦急,暗中涕泣不止。女嬉忽囑咐道:“孩兒,我的病恐難望好了。你年紀雖小,是個很有作爲之人,我倒可以放心。只有你的父親。。”說到此,忽然大嗽,喘得氣都接不上來。文命慌忙捶胸摩背,過了好一會,方纔喘定,又續說道:“你父親這次去治水,能不能成功,是一個問題。如能成功,最好,否則你父親是個極負責任的人,到那時恐怕。。”說到這裏,聲音漸漸岔了,淚珠也簌簌的下來了,一手拭淚,一面又續說道:“恐怕不得其死。你父親一生剛直,所欠缺的就是一個‘愎’字。你務必盡心竭力,將這個水患治平,替父親爭一口氣,你知道嗎?”

    文命聽到這裏,傷心之至,要哭出來,又不敢哭出來,忙止住女嬉道:“母親,不要過慮了,父親於治水之道研究有素,一定會成功的。”女嬉道:“那麼甚好了。”過了一會,又說道:“我身後之事,已託鄰家幾位長者幫忙費心。但是,我死之後,你一個小孩子在此,不成家室,雖有鄰人照顧,總難以過活,趕快替我葬了,你不必拘定守制居喪之禮,等父親處有人來時,和他同去,在父親身邊閱歷閱歷,可以幫助的地方,幫助幫助,亦是好的,你知道嗎?”文命含淚答應,又勸阻道:“母親太勞神,歇歇吧,不要說了。”女德說完,亦覺得虛火上升,兩顴火熱,咳嗽不止,自己知道不妙,也就不說了。過了兩日,女嬉奄然而逝,文命哀毀盡禮,自不必說。遵女嬉遺命,七日之後,就出殯安葬,一切都是鄰人幫助。

    自此之後,文命只剩獨自一人,伶仃孤苦,家中實在站不住,盼望帝都來人,兩眼欲穿,竟沒得人來。既而一想,決計道:“我自己尋去吧,道路雖遠,總是人走的,怕什麼?”於是將所有家計什物並父親的書籍等,細細開了一篇清帳,拜託鄰人代爲照管。鄰人都答應了,但慮他年幼,孤身遠行,恐有危險,不免竭力勸阻。文命正要伸說,忽見兩條大漢沿門問道:“崇伯家是這裏嗎?”文命忙問他:“是何處來的?”那大漢道:“真行子先生叫我們來的,有書信在此。”文命詫異道:“某素不認識真行子,不要是誤投嗎?”那大漢道:“足下且看了信再說。”說着,將信遞與文命。文命接來一看,是鬱老師的親筆書,不覺大喜,原來信上說:“知道足下丁內艱,即欲往帝都省親,路遠無伴、特遣真窺、橫革二人,前來聽指令。

    此二人忠實勇敢,途中有此,可以無慮。將來足下得意時,此二人亦可效微勞,千秋萬祀,附足下而不朽矣。”

    未了又有數行,說:“足下過雍州時,可迂道華山,彼處有西王國先生者,其學詣道行,不在老夫之下,足下可師事之。

    又有大成摯者,如將來遇到時,亦可以執贄受業。此二人皆帝者之師,不世出之奇才也。”文命看畢,非常感激老師的厚意。

    既而一想:“老師有真行子的別號,我卻沒有知道,但是我丁憂至今,不到一月,老師在遠方何以知之,不要就隱居在近地嗎?”再看信後所注的日子,正是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心中尤爲奇怪,不禁問那兩大漢道:“汝等哪個叫真窺,哪個叫橫革?

    ”一個較矮的道:“小人叫橫革。”又指較長的道:“他叫真窺。”文命道:“都是真行先生遣來扶助某的嗎?”二人齊應道:“是。”文命道:“真行先生此刻在何處?”真窺道:“真行先生遣某等來的時候,在荊州。但他是遊行無定的人,此刻卻不知到何處去了。”文命聽了,真是疑惑不解,暗想:“老師不要是仙人嗎?不然,路遠千里,何以如同目見一般呢?

    ”

    不言文命懷疑,且說鄰舍之人見文命有老師遣人來扶助護送,也就不阻止他遠行了,各自散去。這裏文命就指揮真窺、橫革二人收拾行李。晚間互相閒談,談起鬱華,二人都說他是仙人,未卜先知,靈驗如響,所以二人是傾心信仰的。但只知道他叫真行子,不知道他叫鬱華,卻又奇怪了。

    次日,文命拜別了女嬉之墓,又辭別鄰人,與真窺、橫革起身上道,向東北而行。文命是從未出過門的人,這次路上,全虧真窺、橫革二人照料。但是,沿路都是災象,低窪之地盡成澤國,只有高處可行,而無情的鷙鳥、猛獸,亦受了洪水的襲擊,平原不能存身,都逃到高原地方來,與人爭奪住處。可憐那時的百姓避了水災,又逢到禽獸之害,真是不幸呢。文命一路留心,但見有幾處懸着文告,大略謂“民以食爲天,爾等平日積聚的米粟,務須注意收藏,不可輕易委棄,尤不可使之受潮黴爛。須知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積;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積。國家教導稼穡,於今六十餘年。汝等百姓如能注意收藏,那麼二十餘年之糧食,足可支持。洪水之害雖烈,不足懼,全在民衆自己之努力覺悟。除飭各諸侯有司隨時隨地協助外,合行令知。”等語,這是大司農的通飭命令。

    又有幾處懸掛文告,大致謂:“現在水患甚深,又受禽獸之逼,凡爾民衆務須製備武器,勤加練習,仍復互相救護,以免爲禽獸所乘。晨出宜遲,歸休宜早,出門必須結伴,婦孺尤勿輕出,除沿途郵亭,飭各諸侯有司招募勇士,聯絡保衛外,合行令知。”這是大司馬、大司徒合併的命令。文命看了,不勝嘆息,暗想:“朝廷對於百姓亦可謂能盡心了。但如此洪水,不知何日得平?我父不知何日可以成功?”想到此間,憂危之至。

    一日,橫革向文命道:“過去就是華山了。”文命道:“鬱老師信上說,那邊有一位西王先生,叫我去見見,拜他爲師,但不知住在何處?”橫革道:“有名姓,總可以打聽的。”次日,到了華山腳下,三人沿途訪問,杳無消息。文命道:“我們且上山遊玩一巡吧,或者住在山上呢。”二人答應,於是一同上山。文命暗想:“這華山的雄峻,真是與衆山不同!”三人貪看山色,行遲了些,不覺日已平西。行人本來稀少,至此只剩了三人,想起緊防禽獸的告示,心中頓有戒心。文命就問真窺道:“天色晚了,我們何處往呢?”真窺道:“山上總有人家,不要憂慮。”慮字還未說完,只聽得一陣風聲,嗅嗅看,有點腥氣。橫革不禁叫道:“不好,不好!有虎,有虎!”說時,和真窺兩個都丟了行李,掣出武器,真窺來保護文命,橫革便來迎敵猛虎。

    猛虎看見有人,已從樹林中直撲出來。橫革將木棍猛力和向上一迎,打在猛虎腹中,猛虎大吼一聲,攛了開去,轉身又撲過來。橫革閃開,又用棍迎頭痛擊。真窺見了,不敢怠慢,正要上前幫助,誰知樹林中又竄出一隻斑斕猛虎,直撲文命。

    幸喜文命便捷,繞在一顆大樹之後,未曾撲着。真窺叫聲不好,疾忙來救文命。哪知猛虎忽然大叫一聲,霍地向後山逃去。那邊橫革抵敵猛虎,正有點支不住,那猛虎亦大吼一聲,向左逃去。三人正是不解,但見岩石後面轉出一個人,張弓執箭而來,說道:“你們好大膽呀!這個時候還要行路,不看見官府的告示嗎?快跟我來!”說着,轉身便走。文命等至此才知道兩隻猛虎都是給他射走的,心中感激不荊這時天已昏了,跟着那人曲曲折折走到一座土室之中,那人叫他們坐下,一言不發,竟自去了。文命等莫名其妙,只好暫住,時已向夜,一物無所見。隔了一會,三人倦極,不覺都沉睡去。

    忽然聽見人語之聲,文命陡然驚醒,見天已大亮。昨日那個驅虎之人立在面前,生得彪狀赳赳,一表非凡。文命慌忙起立,喚醒真窺、橫革,同聲致謝。那人間文命:“如此幼年,爲什麼薄暮山行?”文命就將尋西王國之事說了。那人道:“西王國先生我知道住在山北,第五個盤曲處。此地是山南,路走錯了,你們要尋西王先生做什麼?”文命就將自己的歷史略說一遍。那人拱手道:“原來崇伯公子,失敬,失敬。小人姓國,名哀。當日有位仙人,名叫真行子,他曾對小人說,將來崇伯公子如果居官治水,叫小人投效效勞,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真窺、橫革二人聽見他亦是真行子提拔的人,就和攀談起來,非常投契。真窺便勸國哀跟了文命同去。國哀躊躇一會道:“我是有職守的人,一時還不能,且待將來吧。”文命問他有何職守,國哀道:“官府因爲現在禽獸逼人,爲行旅患,所以募了百姓武勇之人,沿途駐守,分班巡邏,小人便是其中之一。

    因爲應募不及三月,遽爾辭職,近於畏怯,所以只好待諸異日了。”

    當下國哀又取出些野味,供給文命等早餐,又指示到西王國處之路徑,又向真窺、橫革道:“二公武藝,力敵猛虎,真不可及。但是某的意見,對於這種猛獸,與其力敵,不如智取,二位以爲何如?”橫革道:“某等何嘗不知?只因鬥時未曾慮到這層,所以沒有預備。又因當時出於不意,虎已近身,只好以短兵相接了。”國哀道:“原來如此。”遂在土室裏面取了兩張弓、許多箭分贈二人,又送了一程,方纔別去。

    這裏文命等翻過華山,到了第五個盤曲處,見有人家三五。

    橫革上前詢問,果有西王先生,五綹白鬚,飄拂過膝,巾冠絲帶,氣宇肅穆。文命料想是了,急登草堂,趨蹌下拜。那西王國慌忙還禮,問道:“足下何人?訪老夫做甚?”文命將鬱華子介紹的話說了。西王國笑道:“足下是鬱先生的弟子嗎?那便錯了。鬱先生才德千古少雙,某比起來,譬如螢火比月。足下拜某爲師,豈不是下喬入幽嗎?”文命道:“鬱老師對小子決無謬語,請老師不惜教誨。”西王國道:“即如此,暫屈住下。如有所知,當相商榷。”文命大喜,從行李中取出許多物品來作爲贄儀,就在他家中住下。

    原來西王國先生之學與鬱華又是不同,純是正心、修身、齊家、治國之道,文命欽佩莫名,一住二十多日。文命省父心切,不敢再留,約見了父親之後,再來受業,西王國亦不勉強。

    當下文命別了西王國,過了華山,已到雷首,已是冀州界了。一路人民都說自從崇伯治水之後,水患已平得多,再過幾年,可以安居享太平了。文命聽了這種頌揚之聲,知道老父治水有功,不勝愉快。沿岳陽到了帝都,探聽鯀的住址,都說總在水次,帝都不常來的。文命遂同真窺等尋到呂梁山下,哪知鯀已到沿海去了。文命一路考察老父的工作,不禁大驚。

    原來鯀自從得到息壤之後,沿着孟門山直到呂梁山,竟大築起城牆來,長逾數百里,實做一個“障”字。估量起來,約有三四丈高,上面之水障住,下面的水流自然條暢,不氾濫了。

    文命暗想:“這個方法真與鬱老師所講背道而馳了。萬一潰決,將如之何?”看罷之後,隱憂無已。隨即與真窺等再到海邊來尋老父。

    一日,到了兗州界上,細考那老父工作,原來仍舊是障之一法,從大別山起,直往東北,大約亦有幾百裏。立在堤上一看,堤外的洪濤海水,不住向堤衝擊,文命更是心憂。後來見到了鯀,鯀見文命滿身素服,便問:“你母親死了嗎?”文命哭應道:“是。”便將如何病情,如何安葬及自己如何出來的事蹟,統統說了一遍,又問鯀道:“兒前後所發的許多函稟,父親都沒收到嗎?”鯀道:“都收到了。不過我重任在身,顧了這邊,又要顧那邊,哪裏有閒工夫再顧家事?”說到此,又揚起頭,想了一想道:“我記得去年曾有信和俸金寄家的。”

    文命應道:“是,有的。但是今年大半年沒有接得父親之信了。”

    鯀道:“我沒得閒,沒有寫。現在好了,汝母既死,汝又來此,跟了我學習,亦可長長見識。我從前和你講的水利、地理,你還記得嗎?現在可實驗了。”文命亦答應道:“是。”

    從此文命就住在鯀身邊,有時跟着鯀跑來跑去,有時帶了真窺、橫革到處去考察,但是越看鯀的方法越覺不對。一日,禁不住乘機勸諫。鯀笑道:“你以爲我要蹈孔壬的覆轍嗎?孔壬的堤防是呆的,我的堤防是活的。水高一尺,堤就增高二尺;水高三尺,它就會增高四尺,這是天地間的靈寶,怕它做什麼?”

    文命道:“兒總有點憂心,恐怕總有不能支持之一日。”鯀發怒道:“依你看怎樣?”文命道:“依兒的意思,最好是在下流者疏,在上流者鑿。”鯀不等他說完,就罵道:“呸!真是孩子話。疏是掘地嗎?鑿是開山嗎?你看得這樣容易!這兩件事做得到嗎?幾年不見,我以爲你從什麼鬱老師受業,學問必定大有進步了,哪知道還是如此!你給我回去再讀書研究,不許你再來開口!”罵得來文命默默不敢作聲。

    第七十七回 製陶器舜化東夷 陶河濱舜禹相遇

    且說虞舜自從在雷澤與七友、皋陶及八元、八愷等大會之後,即在附近想尋一點生業做做。細細考察,那雷澤南岸陶丘地方的泥質很宜於制器,於是就住在那裏做陶人。這時元愷及七友等均已散去,舜獨自一人烘焙煅煉造胚飾色之法,務必求其堅實,經久耐用,不肯苟且,所以那製成的陶器個個歡迎,人人爭買。舜一人的製造應不了大衆之需要,因此舜竟忙得個不了。後來漸漸推銷,連遠道都聞名,來定貨的不少。舜更加忙碌,請了許多夥友幫忙,但是舜仍舊實事求是,絲毫不苟,而且連價值亦不肯抬高,只求十一之利而已。

    一日,有一個遠道客人來定貨。舜問他住在何處,客人道:“住在羽山相近。”舜道:“這樣遠道來買陶器,莫不是便道嗎?”客人道:“不是,是專誠來的。”舜詫異道:“難道貴處沒有陶人嗎?”客人嘆道:“不瞞足下說,敝地接近東夷,陶器亦很多。起初比較還好,後來有人作僞,將陶器外面形式做得很好,而實質非常脆薄,一用就壞,一碰就碎。大家不知道,還以爲自己用得不小心,再去問他買,他個人竟大發其財了。他同業的人見他如此得利,爭相模仿,弄得來無器不窳,是陶皆劣。但是陶器又是尋常日用所不可缺的東西,遇到如此,豈不是苦極呢!現在聽說足下貨色價廉而物美,所以不遠千里專誠來買了。盤川水腳加上去,雖則不免消耗,但是比較起來還是便宜。”舜聽了,不勝喟然。客人去後,舜暗想:“一個人達而在上,可以化導萬方;窮而在下,亦應該化導一鄉,方算盡到人生的責任。現在東夷之人既然欺詐到如此,我何妨去設法化導他們呢。”想罷之後,便將陶業統統託付夥友,叫他們仍舊切實製造,自己卻孑身往東方而來。

    細察那邊陶器,果然甚壞。舜於是選擇了一塊場所,要想制起堅實的陶器,矯正這個惡俗。哪知被當地的陶人知道了,以爲有心來奪他們的生計,就紛紛齊來與舜爲難。舜正要想陳說理由,忽然人叢中有人大叫道:“諸君且慢動手!這個人不要就是都君嗎?”衆人聽了,暫且讓開,不動手。只見那大叫的人走到舜面前一看,就說道:“原來果然是都君,你爲什麼跑到這裏來?叫我好想念呀!”說着,拜了下去。舜慌忙還禮,並問他姓名。那人道:“我的姓名問了亦不會就知道。因歷山之下因敬慕都君從各處遷來相依的人多得很呢!我就是其中之一個。都君哪裏記得這許多!”說罷,就將舜的道德學問以及在歷山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衆人聽了,像亦都有點知道,漸漸止住喧譁,不想鬧了,陸續散去。舜上前再問那人姓名,那人道:“某姓仰,名延。前數年都君在歷山時,某聞到都君大名,便約了幾個親朋都搬到那邊去,以便瞻聆都君的言論丰采,又可親炙都君的道德品格。不想不到一月,都君就回家去了,叫我們好想呀!不知都君何以來此東夷之地?”舜便將來意說了一遍。仰延太息道:“此地風俗確係太刁薄了。難得都君肯來化導,真是地方之幸。”舜道:“足下向住何處?”仰延道:“向住此地,所以和本地人都認識。現在雖遷往歷山,但是因爲祖宗丘壟關係,仍來看看,不想又得與都君相遇。”舜聽了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仰延作別而去。

    於是舜就在此地做他的陶人。出貨之後,大家紛紛購買,弄得那舊陶人個個生意清淡,門可張羅。大家氣忿不過,又來和舜滋鬧。舜道:“諸位以爲我奪諸位的生意嗎?但是制貨之權在我,買貨之權不在我。人家不來買,我不能強;人家來買,我不能推。諸位試想想,同是一個陶器,何以諸位所做的大家不喜買;我所做的大家都喜買?這是什麼原故呢?”一個人說道:“你所做的堅牢,價又便宜;我們所做鬆脆,價值又貴。

    所以大家買你的,不買我們的了。這豈不是有意和我們反對,奪我們的生意嗎?”舜道:“原來如此。試問諸位:對於人生日用之物都要它鬆脆,不要它堅牢嗎?”

    衆人聽了,一時都回對不出。內中有一個勉強說道:“是的。”舜道:“那麼諸位所穿的衣裳是布做的,假使諸位去買布,賣的人給你鬆脆的,不給你堅牢的,你要它嗎?又譬如買履買冠,給你鬆脆的,不給你堅牢的,你要它嗎?”那人聽了,無話可說。舜道:“我知道諸位一定不要它的。別人所作鬆脆的物品我既然不要,我怎樣可以做了鬆脆的物品去賣給人?這個豈不是不恕嗎?”衆人道:“向來我們所做的大家都要買;現在你來做了,大家纔不要買。可見是你之故,不是貨色鬆脆之故了。”舜道:“這又不然。從前大家要買,是因爲除出諸位所做者之外無處可買,是不得已而買,並非歡喜要買。譬如凶荒之年,喫糠喫草,是不得已而喫,並非歡喜去喫。現在諸位硬孜孜拿了鬆脆之物強賣給人,與拿了草根糠屑去強人喫無異,豈不是不仁嗎?”衆人道:“我輩做手藝的只知道求富,管什麼仁不仁!”舜道:“不是如此。仁字之中才有富字,除去仁字之外,哪裏還有富呢?”衆人忙問何故,舜道:“人與禽獸不同的地方,就是能互助。互助二字就是仁。我不欺人,人亦斷不欺我。我欺了人,人亦必定欺我。現在諸位因爲求富的原故,拿鬆脆的物品去欺人,但是欲富者,人之同心。百工之事,假使都和諸位一樣的窳陋起來,無物不劣,無品不惡,試問諸位還能夠富嗎?諸位所做的只有一種陶器;諸位所不做而須向他人去買的,不可勝計。以一種敵多種,哪裏敵得過?

    在陶器上雖則多得了些利益,但是消耗於它種的已不知道有多少倍!真所謂間接的自己殺自己,不仁而仍不富,豈不是不智嗎?”衆人聽到此,似乎都有點感悟,說道:“是呀,這幾年來,各項物件似乎都有些不耐用,不要就是這個原故嗎?”舜道:“諸位既然感覺到此,何妨先將陶器改良起來,做個榜樣呢。”衆人聽了,無語而去。

    一日,仰延跑來望舜,看見壁上掛着一張琴,就問道:“都君琴理極佳,可否彈一曲,使我增長見識嗎?”舜答應,就取下來奏了一闋,仰延擊節,稱賞不已。舜道:“足下必是知音,何妨亦彈一曲,我們可以互相觀摩,交換知識。”仰延道:“某隻能鼓瑟,不能鼓琴。”舜道:“亦好,琴瑟音本相通,不過弦有多少,彈法稍有變換而已。”

    過了幾日,仰延果然取了瑟來,爲舜彈了一曲,非常動聽。

    舜亦大加稱賞,便問他系從何處學得,仰延道:“自幼耽此,不覺成癖,並五師傅,實在不能說學問,只好說自己遣興而已。

    現在某所知道的音樂大家只有兩個:一個是在天子處做樂官的質,他的音樂真可以驚天地,感鬼神,可惜年紀大了。還有一個名字叫夔,是個尋常百姓,他的音樂之學與質差不多,到底誰優誰劣,一時真不能定,只是夔喫虧一點。”舜忙問爲什麼喫虧,仰延道:“他生出來只有一隻腳,走起路來趻踔而行,非常不便。這種人萬萬不能列於朝廷,就萬萬不能與質比較,豈不是喫虧嗎?”舜道:“那亦不妨,只要音樂果能精妙,這種人才決不會理沒的。”

    過了幾日,仰延事畢,要回歷山去,問舜何時回曆山,舜答以未定。仰延去了,舜獨自一人住了多月,那東夷之人受了舜的化導,果然器不苦窳了。各種什物都是如此堅固耐久,不爲欺詐,風氣爲之一變。舜頗滿意,暗想:“我志願既遂,不如歸去省親吧。”

    這時適值雪融水漲,不能西行,只得繞道向南。路上遇見洛陶,剛從姚墟來,詢知父母弟妹都安好,頗爲放心,因此又變計,暫時且不歸去,與洛陶盤桓了幾日。洛陶問道:“仲華,你到歷山去嗎?”舜道:“我不打算再去。”洛陶聽了,詫異道:“爲什麼不打算再去?”舜道:“現在那邊的人無端叫我做都君。我是一個匹夫,敢當此稱號嗎?所以不打算再去。我想就在此地左近找一塊地耕種吧。”洛陶聽了,點點頭。過了一日,洛陶別去,舜就選了一塊地方住下,操他的耕稼舊業。

    過了幾個月,忽然洛陶、秦不虛、伯陽三人匆匆尋來,向舜說道:“我們看這個時局不對呢!”舜道:“怎樣?”不虛道:“當今天子任命崇伯治水,已有好幾年了,可是那崇伯的政策仍舊是孔壬的故智,以土擋水。聽說他從大別山以東築了一道長堤,直通到海,在它後面大陸澤相近又築一道長堤,要想攔阻海水的上溢與山水的下注。你想這種工程哪裏能持久呢!前兩年水勢稍退,大家方且頌他的功,我就知道這是僥倖一時,要闖大禍了。果然,前月堤決了一角,海水直灌進堤來,人民財產淹沒了不少。幸而搶護得快,趕緊合隴,較遠的地方未遭波及。然而崇伯的技能只有這一種,依舊是築他的堤,萬一明朝大決起來,我們住的姚墟地勢不高,接着雷澤,又是低下之地,恐怕要大受其害。所以我們尋來和你商量,怎樣想個方法纔好。”伯陽道:“我剛纔到冀州去,經過從前的舊居,那邊水已盡退,並沒有受什麼災害,我想還是搬回舊居去吧。

    ”舜道:“姚墟地勢不好,我早已慮及。爲今之計,自以伯陽兄的話爲不錯。事不宜遲,我們就此回去吧。”

    當下舜就捨棄了他未竟之耕業,與洛陶等即刻起身。舜道:“我們且慢歸家,先去看看那崇伯的堤工形勢,再定方法。”

    三人都以爲然。於是直到北方,沿堤察看,那堤足足有五六丈高。洛陶道:“仲華,你看何如?”舜搖頭道:“危險危險!

    我們且快回去吧。”於是四人沿堤而行,自東北而西南,恰是到姚墟之路。哪知性急,反走過頭了,計算已在姚墟之西。當下改道而東行。至一處,舜忽指着一地向三人道:“此處地勢比前數年低得多了,莫不是地陷嗎?”三人忙問:“何以知之?”舜道:“我前數年經過的時候,沒有這許多湖泊,現在沮洳縱橫,而且很深,不是地陷是什麼?此地離姚墟甚近,此地既陷,姚墟難保不受影響,可怕可怕!”

    於是四人急急而行,到了姚墟,舜和洛陶等說道:“某不能見信於父母。這次搬家之事,倘由某去和家父家母說,是一定不能相信的。最好請三位府上,聯合其他鄰居的人,先遷移起來,再將這番情形和家父家母說明,方纔有效,某隻好種種奉託了。”說着,向三人深深行禮。三人慌忙還禮,說道:“我等自應效勞,仲華何必多禮呢!”說時,已到家門。舜別了三人,即進去叩見父母。瞽叟夫婦雖不拒絕,待遇卻很冷淡。

    獨有小妹敤首問長問短,非常親熱。這時敤首已過及笄之年,聰明秀美,兼以慈祥,而且善畫,瞽叟夫婦極鍾愛她。

    隔了一日,象從田間歸來,舜忙叫“三弟”,象似理不理的應了一聲,即忙轉身,走到後面,他母親亦跟從進去。象道:“往回他來,必在秋收之後,現在正在長夏,他就跑來,我想必有道理。”他母親點頭道:“我亦如此想,我們留心就是了。

    ”這日晚上,既不叫舜做事,亦不與他談話,又不給他備飯,又不指定寢處。舜料知父母之心仍未轉移,在此亦站不住,胡亂過了一夜。次日將供給父母的甘旨和分贈弟妹的物品統統取出,獻送了,便叩辭父母,別了弟、妹,出門來訪不虛等。不虛道:“你如何便來了?”舜道:“昨夜我想想,這事甚急,我早走爲是,一切務請兄等代爲進行。”不虛道:“你現在到何處去?”舜道:“尹老師家在王屋山上,多年不見,想先去訪他,再作計較。”

    是日午後,舜別了不虛等,就向冀州而來。上得太行山,走了兩日,只見路旁一個大墳隆然高起,墳前樹着一塊大碑,上大書“炎帝神農氏之陵”七個大字。舜看了詫異,暗想:“炎帝的墳聽說在衡山之南荼陵地方,如何這裏又有一個陵?”

    正在不解,後來問到土人,才知道炎帝從前曾經在此地播種五穀,後人感激他的恩德,所以在此地又造一個陵,以留敬仰,並不是真的。現在山下還有黍田二畔:一畔在水南陰地,所種的黍都是白色。一畔在水弱陽地,所種的黍都是紅色,就是炎帝的遺蹟了。舜聽了這話,不禁肅然敬仰。可惜此時正是大暑時候,黍正在播種,無從實驗它的顏色,不免悵悵。

    一日,炎威有點難當,遙見前面一個大澤,詢之旁人,知道它名叫濩澤。澤邊大樹參差,非常涼爽,就在那樹下石上休息一會。細看那大澤中波光瀲灩,將旁邊的山影倒矗其中,時有小舟盪漾,風景頗堪入畫。舜暗想:“如此炎威,奔走不易,不如在此漁釣幾日再走吧。”想罷,就從行李中取出魚鉤,又在道旁折了一枝小竹作爲鉤竿,於是就在此釣了多日,方纔起身。

    到得王屋山,尋訪尹壽,據土人說:“多年前早已搬去了。

    當今天子亦屢次來訪,但是總不知道下落。”舜聽了,不勝惆悵,於是又到諸馮山來訪他的舊居。但見一片茫茫,都在水浸之中,只是東面高地並沒有水浸。如今還有幾戶人家住在那裏。

    舜暗想:“當時我可惜不在家,否則遷徙何必這樣遠?尋點較高之地就好了。”又想:“那洪水的來源是在孟門壺口山上,究竟不知怎樣情形,我且去看看。”當下決定主意,就向稷山而來。

    那時稷山除出東部與霍山相連外,其餘可說全在水中。北面的汾水下流與西南的山海連成一片,已看不出河流湖水了。

    舜想到孟門山去,但是陸路不通。水路呢,因爲孟門山上的水衝激得太歷害,舟子都不肯去。舜只得望洋而嘆,僱舟南渡,到了一個高阜之下泊住了。細看那高阜,南接雷首山,東西北三面兀立於水中,人戶甚多,可憐都是從洪水中逃來的。米穀等雖有官廳支配接濟,而器具很感缺乏。舜於陶業本來極有經驗,至此就擇地土製造陶器,以利民用,自己亦可行十一之利,一面再想設法去考察孟門山的水勢。

    一日,製造之餘,出外閒走,只見兩條大漢隨着一個童子向水濱而來,意欲僱船到孟門山去望望。舟子執意不肯去,說道:“那邊甚是危險,而且無可遊玩。”童子道:“我並非要去遊玩,我是去考察水勢的,我多給你些酬勞吧。”那舟子道:“考察水勢,莫不是想治水嗎?這個水災鬧了幾十年,前回共工,現在崇伯這班大人先生都治不好,何況你這個童子!我看不如省省吧,性命要緊,酬勞要它做什麼?”那童子聽了,嘆口氣,向同行的那兩個大漢說道:“此地的船又不肯行,我們走哪裏呢?”

    那兩個大漢沉思了一會,一時亦答不出來。舜看那童子年紀不過十幾以外,生得虎鼻、河目、(齒並)齒、鳥嘴,相貌不凡,不覺有點詫異,便上前去向他施禮,請教姓名,並問他要考察水勢的原因。那童子將舜上下一看,亦覺非常震驚,便說道:“某名叫文命,字高密。因爲家父崇伯身膺治水之職,累載無效,不揣愚陋,要想幫幫家父之忙。適才從霍太山那邊考察了一會,覺得水患之源不在那邊,所以想到孟門山上去考察一番,究竟此洪水是從何處來的。不料各處舟人都不敢渡,真是苦死了。敢問先生高姓大名?”舜聽了,便拱手道:“原來是崇伯公子,失敬失敬。某姓姚,名舜,字仲華。某到此地來,亦爲想考察水勢,但是幾個月來亦正沒法過去。現在公子與某宗旨相同,正可謂同志,茅屋不遠,何妨請過去談談呢。

    ”文命大喜,就跟了舜走。舜問文命後面跟的兩個大漢是何人,文命便將真窺、橫革二人亦介紹了。

    後來到了茅屋中,舜與文命兩人就細談起來,舜就問文命治水的方法。文命道:“包圍在羣山裏面的這許多水,總要給它一個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海了。氾濫在平地上面的這許多水,總要給它一個貯藏的所在最好的貯藏所在,就是地中了。

    但是要放去山中之水,必須將山鑿開,要將地上面的水貯藏於地中,必須掘地。這二事是否可行?有無流弊?均須切實研究過,纔有把握。不過某現在的意見是如此,還請指教。”舜聽了這番話,與自己平日的理想相合,非常佩服,便說道:“極是極是。天下非常的大災,必須用非常的方法去救治它纔可成功,墨守舊時古法是無益的。”

    當下舜又逐一考問他各種的政見,文命對答如流。舜覺得他的才力遠在皋陶、柏翳等之上,暗想:“我前番所說可以總攪全局之人,這個人真可當之而無愧了!”’於是傾心吐膽,兩人遂結爲至交。

    第七十八回 一曰遇十瑞 四嶽共舉舜

    且說帝堯自即位以來,不知不覺已是七十載了。此七十載之內,可說他無日不在憂勤之中。初則以天下之難治爲憂,繼則以洪水之難平爲憂,要想尋一個賢人,將這副萬斤重擔交付與他。可是大家亦很乖巧,沒有人肯上這個當,而尋常的人希望大位的,帝堯亦決不肯輕易將天下讓他,只能仍舊自己擔任,他的苦處真是不可勝言。到得七十載的這一年,水患雖則仍舊未平,但是以他的至德化導,與大司農、大司徒、四嶽百官之勤求治理,天下實在已經太平之至。不過到處汪洋大水,民人不能得平土而居,留有這個缺點罷了。然而雖則如此,民人衣食仍是綽乎有餘,除幾個不幸的人民爲大水所淹,爲猛獸所噬外;其餘都是熙熙嗥嗥,絕無愁苦之容,更無怨諮之事。民心既和,感應自懋,這時上天所降的祥瑞真不可以數計。前面所載:蓂草生庭,屈軼生庭,麒麟遊郊,獬豸遊郊等等,還是陸續發現的,這年頭的祥瑞真多了,最要緊的記它幾個,就是:(一)景星出於翼景星狀如半月,生於每月晦朔之時,因爲那時沒有月亮,它就出來替代,可以給人民夜作,其益甚大。

    做君主的能夠有不私於人的德行,景星方纔出現。黃帝時曾經出現過一次,帝堯四十二載亦出現過一次,這次又是一次了。

    翼星是二十八宿之一,共有二十二顆,在南方,色赤。堯是翼星之精,所以兩次景星,都出於翼。

    (二)鳳凰止於庭自從帝嚳崩逝之後,鳳凰久已不見,這時又來飛集於庭。那旁邊有一座阿閣,閣旁有一株歡樹,鳳凰就作巢在歡樹之上,飛鳴不去。當時百姓就做了幾句歌詞,稱道這事,其歌曰:“鳳凰秋秋,其翼若干,其鳴若簫,有鳳有鳳,樂帝之心。”

    (三)歷草生於階帝都在乎陽時,曾生蓂莢歷草,但是帝都遷移,那蓂莢亦隨水面湮沒了。現在又復生於階,旁邊又添生一種朱草,是個百草之精,其狀如小桑,長三四尺,枝葉皆丹如珊瑚,其汁如血,其葉生落隨晦朔,與蓂莢無異。這兩種並生在階下,真是奇異之至!

    (四)神龍見於沼帝堯宮中有一沼,畜養魚類,忽有神龍棲息其中,變化隱見,有時蟠曲如秋蛇,有時飛起空中,夭矯數百丈,鱗甲耀日,真是奇觀。

    (五)箑脯生於廚帝堯庖廚之中,忽生一肉,其薄如箑,其狀如蓬,大枝小根,根細如絲,搖動起來,習習風生,滿廚清涼。雖在夏天,食物寒而不臭,而且能夠殺蠅。一名叫作倚扇,亦叫作霎脯。大概做帝王的孝道至,則篷脯出,真是不常有之異物。

    (六)當化爲禾宮中儲藏的當草,忽然盡化爲禾,每枝七莖,連三十五穗。民間所種的禾苗亦是如此,大家都叫它嘉禾。

    大概做帝王的恩德下淪於地,則嘉禾生。

    (七)烏化爲白宮中樹上,鳥巢甚多。烏初生時,母烏哺它六十日,等到小烏大了,它反哺其母,也是六十日,因此人都叫他慈烏,亦叫他孝烏。帝堯不許人去驅捕他,但嫌他色黑不好看。哪知一夜之間,烏色盡化爲白,真是異聞!

    (八)禽變五色鳳凰來後,又有鸞鳥飛來。那鸞鳥出在女牀山,它的聲音合於五音之節,其形如雞,其色如翟,備具五彩,而以赤色爲多,是個南方火離之鳥。帝堯兼是火星之精,所以感召鸞鳥。鳳凰飛來,是普通聖主之感應。鸞鳥飛來,是帝堯特有之感應。鸞鳥來後,留下一對鸞雛,歲歲來集,而宮中所有之禽,亦就此統統化爲五色,彷彿受了鸞鳥的感化所致,這亦是異事。

    (九)神木生蓮宮中有一株大木忽然開花,彷彿夏日之蓮,香聞四遠。當初堯在黟山時,看到木蓮,甚爲賞愛,曾有重來之意,但是水患如此,堯哪裏有功夫去重遊!天或者可憐他的境遇,特地使木蓮生於宮中,以慰其心,亦末可知。不然,哪裏會有此種異事呢!

    (十)甘露潤澤,醴泉出山甘露是神露之精,其味甘,其色有青,有黃,有玄,有朱,有丹,大概人主恩及於物,則甘露下降,這是歷代不常有的祥瑞。醴泉就是美泉,其甘如醴,其生無源。大概人君德茂,世界清平,則醴泉溢出,亦難得之物也。

    以上各種,同時並集,所以當時有“一日十瑞”之稱,但是還不止此。一日,羲和考察天文,奏知帝堯,說道:“某月某日某時,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聯珠。”這亦是極難得的祥瑞。

    從前天地開闢的時候,逆算起來,這日正是甲子冬至日。曾經有過一次,這回纔是第二次呢。於是大小臣工以及百姓得到這許多嘉祥,莫不對於帝堯謳歌頌祝,但帝堯仍是謙讓不居。

    一日,羲仲來奏,說祗支國遣使來進貢了。帝堯忙命照着禮儀招待。這次祗支國所進貢的是一隻異鳥,其狀如雞,兩隻翅膀的羽毛脫落殆盡,只剩了兩隻肉翮,形狀甚爲難看。帝堯料他遠道來貢,必有特異之處,便問那使者道:“此鳥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特異的功能?”那使者道:“此鳥兩目都有兩個眼珠,所以叫作重明鳥,亦叫重睛鳥。它的氣力很大,能夠搏逐猛獸。它鳴起來,其聲如鳳,一切妖災羣惡都遠遠避去,不能爲害,實在是一種靈鳥。所以小國之君特遣陪臣前來貢獻,望乞賞收。”帝堯道:“它的羽毛尚不完全,哪裏還能捕逐猛獸呢?”使者正欲開言,哪知這重明鳥竟有知認似的,聽了帝堯之言,頓時引吭長鳴,聲音果然似鳳;忽而閃起兩隻肉翅,騰舉空中,繞殿飛了一匝,直出庭中,且飛且鳴。那時巢在阿閣的鳳凰和飛集的鸞鳥聽了它鳴聲,亦一齊飛鳴起來,與它倡和,聲音和諧,非常悅耳。這時叔均在殿上,看見重明鳥出殿而去,不禁叫道:“啊喲!逃去了!”那使者笑道:“不會不會,就要來的。”歇了一會,果然仍飛回來。此時在階上的侍衛,忽然看見空中有無數羣鳥向北面飛,非常迅速。後來打聽,才知道都是梟鴟之類,大約聽見了重明鳥的鳴聲而逃到絕漠去的。從此,重明鳥所在數百里之內,竟無鴟梟惡鳥,真是奇怪之事。

    且說帝堯看重明鳥如此情形,知道它果是靈鳥了,便問使者道:“它的羽毛終年如此嗎?”使者道:“不是。它的羽毛時長時落,此時適值它解翮之時,所以如此。”帝堯道:“那麼它喫什麼?”使者道:“通常它在外面,不知道喫什麼。如若人喂飼它起來,須用瓊玉之膏飴之。”帝堯道:“朕素來不寶遠物,不尚珍異。念貴國君殷殷厚意,又承貴使者萬里而來,朕卻之不恭,不能不受了。請貴使者歸國代朕致謝,是所至感。

    ”當下款待使者,優禮有加,報禮亦從厚。使者勾留多日,歸國而去。

    這裏帝堯君臣商量留養重明鳥之法。帝堯道:“它是靈鳥,與鸞鳳一樣,不可以樊籠屈之,任其來去可也。況且養它起來,須用瓊膏,未免太奢,朕哪裏有這許多瓊玉來供給它呢?”

    羣臣聽了,都以爲然,於是就將重明鳥安放在樹林之中,聽其自由。那重明鳥從此飛來飛去,總在帝都附近幾百裏之內,所有豺狼虎豹,都給它搏擊殆盡,人民往來,便利不少。民間人家偶有妖異或不樣之事,只要重明鳥一到,妖異立刻潛蹤;不祥之事,化爲大吉。假使山林川澤猛獸爲患,只要聽見重明鳥的鳴聲,猛獸無不遁逃,因此人人將這重明鳥奉若神明,沒有一家不灑掃門戶,延頸跛足的望它飛來。那重明鳥在帝都住了幾時,忽然飛去。後來一年之中總來一次,又後來幾年之中才來一次。大家盼望得急了,有人想出方法,將木頭雕出一個重明鳥之像,或用金鑄出一個重明鳥之像,安放在門戶之間。

    哪知亦竟有靈,一切魑魅醜類居然亦能夠退服。所以後世的人,於每年元旦這日,或者刻木,或者鑄金,或者繪畫一隻雞的形狀,放在窗牘之上。這就是重明鳥的遺像故事。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雖則得到如許的嘉樣懿瑞,但是他的心仍舊欿然不自滿足,一定要想求到一個賢人,將這個大位禪讓給他,方纔如願。一日夜間,做其一夢,夢見果然得到一個賢人了。那賢人生得甚長,兩隻眼睛彷彿和重明鳥一般,都有兩個烏珠的。

    帝堯和他討論治道,覺得他的見識、議論、學問非常超卓,夢中不覺大喜,慌忙要將天下禪讓與他。哪知這長人一定不受,說道:“你要我接受你的天下,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呢!”帝堯問他何事,那長人也不答話,竟起身向帝堯宮中而去。帝堯急急跟進去,哪知長人已走進帝堯兩個女兒房中去了。帝堯夢中詫異之極,不覺遽然而醒,暗想:“這個夢荒唐得很,或者是心記夢吧!但是我這兩年精力差了,沒有出去巡守,訪求賢人,那賢人怎樣會得自己跑來呢?賢人不跑來,我這個志願怎樣能夠償到呢?”又想了一會,說道:“罷罷!我明朝問問羣臣吧。

    ”

    次日視朝,帝堯就向四嶽等說道:“朕在位已經七十載了。

    這七十載之中,所貽害百姓的事件不知道有多少。即如洪水一項,五十年來沒有平治,而且加甚,這都是朕之不德所致。現在年已九旬,精力日差,再如此戀棧下去,貽誤蒼生,更非淺鮮,罪戾更甚。現在朕急求交卸,亦不再向外邊去求人,就是汝等百官之中,哪個自問能勝這個大任的,朕就將天下讓給他。

    這是以天下爲公之意,並無絲毫私意存乎其間。汝等宜自己老實着想,不要客氣。”帝堯說完,將眼睛四面一望,只見羣臣個個面面相覷,不作一聲。過了一會,大家才說道:“臣等實在沒有這個德行,可以擔任這個大位。”帝堯道:“那麼汝等再想想,除出汝等之外,或是在職的官吏,或是在野的貴族,或竟是在草野中微賤之人,只要他的才德可以治平天下,不拘資格,都可以保舉,待朕裁察。”大衆聽到這話,便不約而同的說道:“有一個鰥夫,在畎畝之中,名字叫作虞舜。。”剛說到此,帝堯不等他們說完,便道:“是呀是呀!我曾經聽見人說起過的,究竟這個人如何?”四嶽道:“是個瞽者的兒子。

    父是頑的,母是噐的,弟是傲的。他處在這種家庭之中,總是以和順事奉他的父母,以和氣接待他的兄弟。他自己雖歷盡困苦艱難,仍舊將他所得的財帛盡數獻之於父母,一次、兩次、十次、百次的奉養不倦。他又知道父母兄弟常有殺他之心,千方百計的避開,不使父母陷於不義之罪。這種用心,真是千難萬難的。”帝堯聽了,沉吟一會,說道:“原來如此,我姑且先試試他看。”當下退朝,不提。

    且說帝堯要想用什麼方法去試舜呢?原來堯有十個兒子、兩個女兒,除出丹朱不肖、爲帝所逐之外,其餘九男二女都在宮中。那兩個女兒大的名叫娥皇,小的名叫女英,年紀都在二十左右,相貌既美,德性亦良,是帝堯向來所鍾愛的。九個兒子雖則沒有怎樣傑出之才,亦沒有和丹朱那樣的不肖,不過尋常中人而已。那日帝堯退朝之後,心想:“虞舜這個人,我從前曾聽見方回來薦過。不過方回是個修道玩世之士,他的說話是否可信,殊不敢必,所以那時並沒有注意。現在四嶽百官既然都是這樣說,可見有大半可信了。不過有一點可怕的:有些人善於作僞,善於沽名,外面雖是做得切切實實,而裏面純然是假的,這種人如果拿天下讓給他,一定僨事。還有一種人,內行非常純篤,宅心非常仁厚,種種至行,確係出於本真,但是才幹不足,度量不宏,驟然加之以非分,他就要震驚侷促,而手足無所措。這種人如果拿天下讓給他,亦是一定要僨事的。

    如今虞舜這個人究竟是怎樣一種人呢?我用什麼方法去試他呢?”

    想了一會,說道:“有了。他不是一個鰥夫嗎?我這樣一來,他的內行,可以給我看到了;我那樣一來,他的外行,亦可以給我看到了;內外都看到,豈不是明確之至嗎!”主意決定,當下就進宮來與散宜氏商議。散宜氏聽了,很有點爲難,躊躇半晌,方說道:“依妾的愚見,這兩事恐怕都不可行呢。

    ”帝堯道:“怎樣?”散宜氏道:“天子之子,雖說亦是個平民百姓,但是要叫他到畎畝之中去服侍一個農夫,似乎有點難堪,恐怕他們不肯。”帝堯笑道:“這個真是勢利之見了。人的貴賤在品格、德行,不在職業。古人說得好:‘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卿大夫,此人爵也。’人爵之尊,哪裏敵得過天爵之尊!況且九個孩兒現在都未有封爵,更談不到‘貴賤’二字。朕爲天子,到處奔走,無論遇到什麼人,只要他道德高尚、學問深邃,朕就拜他爲師。服侍農夫,有什麼難堪不難堪呢?朕叫他們去,他們可說不肯去嗎?朕不但要九個孩兒去,並且叫百官都同去,更有什麼難堪?這一層汝且放心。

    ”散宜氏道:“第二項最難。兩個女兒不是帝所鍾愛的嗎?應該好好的爲她們擇配,怎樣拿他們來做試驗人的器具呢?假使虞舜這個人試驗起來是好的,固然是好;如其不好,那麼怎樣?

    九個孩子呢,服侍一場,空走開就算了;兩個女兒既嫁了他,萬萬不能離婚,豈不是害了他們的終身嗎!這項事情,還請帝三思纔是。”

    帝堯嘆道:“汝所慮亦有理,但是朕所慮的兩層:第一層作僞盜名,或者尚不至於如此。因爲虞舜果然作僞盜名,不能如此的長久不敗,而四嶽百官和那些歷山的百姓何以個個都相信他?沒有一個疑心他?所以這一層,朕要試他的意思還淺。

    獨有那纔不勝德的這一層,必須如此,方纔可以試出。朕通盤想過,亦是不得已的一種辦法。果然虞舜德行是好,就使才具差了些,女兒嫁了他,亦不爲辱。朕在位七十載,時時想以天下讓人,歷年以來,尋不到人,固然煩悶,現在居然有這樣一個人,但是不考察仔細,輕輕將天下讓給他,萬一不對,朕的罪豈不甚大!所以現在這回事只能盡我們的心,聽我們的命。

    如果試來果然好,真是如天之福;如其不好,朕爲天下而犧牲二女,二女爲朕而犧牲一生,在朕對於天下,不失爲忠,在二女對於朕,不失爲孝,只好如此着想了。”當下散宜氏見帝堯說到如此,亦不好再說,便問吉期定在何時,禮節如何。帝堯道:“且慢且慢,這種不過是朕的計劃。實則虞舜這個人此刻住在何處?是否確係鰥夫,尚沒有叫人去探聽過呢。”

    次日,帝堯視朝,再向四嶽等問虞舜現在究居何處。四嶽道:“從前知道他在泰山之北,後來又知道他在雷澤一帶,此刻究在何處,已飭人去探詢了。”帝堯無語。

    過了幾日,探詢的人歸來,四嶽便奏知帝堯,說虞舜此刻在雷首山北、潙汭二水之間的一座山畔躬耕。帝堯聽了,便將想給二女配他的意思向羣臣說了一遍,並說要煩籛鏗前往執柯。籛鏗問道:“先到他父母家中去嗎?他父母卻不知住在何處。”帝堯聽說,沉吟一會,才說道:“朕看且慢向他父母說,先到虞舜那邊和虞舜自己說,看他的意思如何,再行定奪。”

    籛鏗詫異道:“臣記得古詩上有兩句,叫做‘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虞舜是個大孝之人,這種婚姻大事他總要告訴他父母纔敢答應的。與其和他自己說了之後,再等他父母的回信,還不如此刻先和他父母說,較爲便利。”帝堯嘆口氣道:“朕豈不知!不過朕知道他的父母待他是極不好的,萬一他父母竟不答應起來,那麼怎樣?虞舜難道自己還好再答應嗎?到那時恐怕事情倒反弄僵,不如先和虞舜自己說爲是。”籛鏗道:“臣的愚見:爲父母的總希望兒子好。就使平日失愛,他兒子果然能夠飛黃騰達起來,父母見他顯親揚名,未有不回心轉意的。

    況且臨以天子之命,天子的女兒給他做子婦,何等有體面!臣看起來,不至於不答應。或者他惡子之心,至此轉而愛憐其子,亦未可知。帝意以爲何如?”

    帝堯搖搖頭道:“朕看起來,總有點難。他的父稱爲頑,他的母稱爲咶。心不則德義之經叫作頑;口不道忠信之言叫作咶。頑咶的人,平日常有殺子的意思,這種人豈是尋常情理所可測度的嗎?臨之以天子之命,歸之以天子的女兒,萬一他反生起嫉忌之心來,有意破壞,決決絕絕不答應,並且吩咐虞舜不許娶,那麼豈不是倒反弄糟,沒有挽回之餘地了嗎!所以朕看起來,還不如謹慎直線,迂曲些,先各虞舜說了,察看情形,再行定奪爲是。”籛鏗聽了,亦不再言,即日動身,竟向潙汭而去。

    第七十九回 夢眉與發齊 舜不告而娶

    且說舜自從與文命訂交之後,極爲得意。文命勾留多日,自向太原而去。舜仍舊做他的陶業,後來又到雷首山畔一個雷澤中去釣魚。那澤的西南受了孟門山之水,浸灌氾濫,已與山海連通,界限亦不分明。舜初到此,並不想做漁人的生涯,後來看見當地的漁人互相爭奪優美的場所,時有鬥毆之事,要想化導他們,就攙人他們裏面,與他們共同漁釣。起初亦很受他們的排擠,仗着他的恭敬忠信和口才,向他們委曲勸導,不到半年,那些漁人受了感化,個個跑到那湍瀨的地方去漁釣,而拿了曲隈深潭讓給他人,這亦可算得是舜之成功。

    後來舜又南行,看見離雷澤不遠的地方有兩條水,東西相離約二里。一條南流,名叫潙水;一條北流,名叫汭水,都流到山海中去。其地肥美,可以耕種。舜於是又在此處住下,幹他的農夫事業。有一夜,忽然做其一夢,夢見得到一面大鼓,手中拿着鼓槌不住的擊,其聲咚咚,震動遠近。醒了之後,想道:“我向來不做夢,昨夜忽夢擊鼓,必有應兆,但是應兆什麼呢?”後來一想,恍然道:“是了是了,鼓聲橫可以震動遠近,直可以震動上下,從前方回說已將我的姓名薦之於天子,不要此刻又有人薦我嗎?好在我此刻一切人才都已經有了預備,果真有人薦我,天子果然用我,我亦不怕。”

    過了幾日,舜正拿鋤頭在一個巖畔掘地,忽然掘出一物,晶光照眼。舜抬起一看,原來是一塊大玉,那玉上又有無數文字刻着。舜仔細研究,卻是說天的歷數的。舜暗想:“這個玉曆究竟是那裏來的呢?如其是前人無意中所遺落,不會在岩石之中;如其是有意埋藏的,那埋藏的用意,究竟爲什麼?況且這玉曆所載,都是近代及以後之事,埋藏的人何以能前知?想起來或者是“天命”在我,要我出來治平這個天下,亦未可知。

    我前日那個夢恐怕要應驗了。”想了一會,便將玉曆藏下,口中說道:“管它什麼天命在我不在我,我總是體道不倦,盡我的責任做去就是了。”

    哪知過了兩日,舜忽然又做其一夢,夢見抖散了頭髮,在那裏櫛沐,但覺兩道眉毛亦漸漸長起來,竟長得和頭髮一樣齊,拖在地上。醒後想道:“人的百體,發居最上,彷彿是國家的最高地位一般。其次是眉毛,它的位置亦不低。現在我夢眉與發齊,不要是天子聽了人的薦舉,竟來叫我,使我代行天子之職權,和天子一樣嗎?”既而又想了一想,口中說道:“妄想妄想!哪有此事!照常工作吧。”哪知這日之中,舜披了巉襏,正在田裏耕作,忽見有一輛車子到得田畝邊停下。車上立着一個官員,方面大耳,正笏垂紳,氣象尊嚴,慢慢地跳下車來。

    那隨從的人早提起嗓子叫道:“那一位是虞仲華先生嗎?”舜答應:“某便是虞仲華。”那官員聽了,不顧腳下的塗泥,忙走過來,拱手作禮,躬身說道:“久仰久仰。”舜一面還禮,一面問道:“貴官何人?訪某何事?”那官員道:“先生尊寓在何處?可否偕往小坐,以便承教。”舜答應道:“亦好。”

    於是荷鋤先行,那貴官及隨從人等步行相隨。轉過桑林,到了一間茅舍,前臨小溪。舜道:“貴官且稍待,容某潔身。

    ”於是臨溪將兩足洗濯了一回,又人茅屋中,放下鋤頭,然後再出來,請客人人內。坐定,再請教姓名。那官員道:“某姓籛,名鏗。聖天子欽仰高賢,本想親來造訪,現因事阻,特遣先來致意。先生大德,敬慕久了。”舜聽了,竭力謙抑。籛鏗細看那茅屋,縱橫不到兩丈,爐竈、器皿等都擁擠在一處,向南一門,向東一牖,雖有天光透人,而時當新霽,天氣陰晦,屋中仍是昏暗異常。暗想:“帝女之尊,如果住到這裏來,真是屈沒了。”當下就問虞舜道:“先生一人住在此間嗎?”舜應道是。籛鏗道:“寶眷呢?”舜道:“某尚未娶,家父母又遠在他方,所以一人在此。”籛鏗道:“先生今年貴庚?”舜道:“今年正三十。”籛鏗道:“正是古人授室之年了,現在有人替先生作伐嗎?”舜道:“沒有。”籛鏗道:“某此番來訪,正爲此事。天子仰慕大德,兼知道先生中饋尚虛,特遣某來爲先生作伐。天子有兩個女公子,才貌固然俱全,德性尤屬溫良。長者今年二十,少者十八,意欲附爲婚姻,不知先生肯允許否?”舜道:“某草野微賤,何敢上婚天家!帝室之女,下嫁農夫,亦覺辱沒,這事何敢當!請貴官爲某婉謝,費神費神。”籛鏗道:“先生此言,未免世俗之見,怎樣分出什麼上下貴賤來了!天子不過是萬民之公僕,貴在哪裏?先生道德參天地,賤在哪裏?如慮到帝室之女或有驕奢之習,恐怕不能安於畎畝,那麼某可以代爲證明,決無此事。聖天子持躬以儉,齊家以禮,本來宮中奉養與小民差不多。兩位女公子兼承庭訓,薰陶涵育,性質純良。某系懿戚,宮中之事大略知道,請先生放心吧。”

    舜剛要再說,忽見外面走進三個人,有一個看見了籛鏗,哈哈大笑,拱手說道:“久違久違!幸遇幸遇!你怎樣跑到這裏來?”籛鏗一看,原來是方回,不禁大喜。另看那兩個卻不認識。舜起來代爲介紹,說道:“這位是洛陶,這位是秦不虛,都是敝友。”籛鏗一一相見,大家坐下,一間茅屋,幾乎擠滿。

    方迴向籛鏗道:“某剛纔來訪仲華,看見車馬盈門,從者雜沓,以爲是個貴官,草野之人理應迴避。後來向貴從人探聽,才知道是你,所以拉了他們兩個,大膽的竟闖進來,冒犯貴官,尚乞饒耍”說罷,又哈哈大笑。籛鏗道:“你一向在哪裏?叫我好想。你丟了官不做不打緊,怎樣連朋友都不來望望?”方回道:“你是貴官,我怕來望你,望了你之後,你又想拉我到天子那裏去,叫我做什麼官。我前次上你的當,幽囚了幾年,現在我已解放了,好不自在,再來上你的當嗎!”籛鏗發急道:“不要說這話了,我何嘗要戀這個官做呢!不過我是天子的懿親,天子以大義責我,我一時辭不脫,沒奈何。再歇幾年,我一定來和你把臂入林,你不要再奚落我了。”方回道:“你現在來找仲華做什麼?”籛鏗便將來意說了一遍。

    方迴向舜道:“這個有什麼別的話講!答應他就是了,難道還是害羞不成!”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方迴向籛鏗道:“我當年早將仲華薦給天子,並且託你也隨時進言,不想天子偏偏不聽。直到今日,纔來做媒,想他做女婿,豈不是已經耽誤了多年嗎?現在此事,不必再議,我們三個代仲華答應,你請回去覆命聖天子,擇日納采便了。”舜忙道:“且慢且慢!容某再作計較,遲日再報命吧。”方回道:“仲華!我看不必再計較了。”洛陶道:“這個不然。二姓之好,百年之合,況且又有等級之殊,二女偕來,這事何等重大!豈可草草答應,我看還是依着仲華爲是。”籛鏗道:“洛先生之言極是,某再靜候大教吧。”當下又談了些閒天,籛鏗起身興辭。方回又問他道:“你那雲母粉服食得如何了?”籛鏗道:“這幾年來,總是照法服食,不過事冗,不能親自去採,不免間斷。”方回道:“你既有志學道,切須努力,不可自誤。烹調滋味雖則可口,還以戒之爲是。”籛鏗聽了,喏喏連聲而去。

    舜送他上車後,仍入內與洛陶等縱談,開口便問道:“家父、家母遷居之後,近況如何?”秦不虛道:“甚好甚好。不過那遷居的時候,伯父母果然又疑心到你,後來經我們大家解釋,方纔肯搬。但是搬不幾日,聽說那姚墟左近果然陷沒成爲大湖了。我們真運氣呀!”舜拱手致謝道:“這事全仗諸位大力,某實在感激不荊”方回道:“仲華,剛纔籛鏗來做媒,你爲什麼不答應?”舜道:“某意擬稟過家父母,再行定見。

    ”

    秦不虛聽了,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仲華,你如果要稟承父母再辦此事,包管是不答應的。我和你府上是鄰居,這十年來給你說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然而伯父伯母沒有一個答應。不然,你何至於到三十之年,還沒有妻室呢?近來令弟年亦逾冠了,竟沒人給他來做媒。伯父母談起,總是非常不高興。

    如若你再去稟知,又是天子的女兒,又不止一個,相形之下,必定難堪,我看一定不答應的,還不如不去說吧。”洛陶道:“我所慮的不在稟命,倒是帝室之女嫁給仲華能否相安,是一個問題。”方回道:“不打緊。我從前在帝都,知道天子的家教非常之好,他的女兒決不會怎樣的出乎軌道之外。”洛陶道:“這亦難說。你看見丹朱豈不是帝的元子嗎!豈不是同一樣受家教嗎!何以如此不肖呢?俗語說:娶妻先看舅。我總有點懷疑。”方回道:“不是如此,當今聖天子的聖德我們大家知道的、佩服的。天子這次對於仲華來相攸,一定是欽佩仲華的才德,要想大用他,所以先申之以婚姻,可料天子必定純是一片美意,而決無惡意。以天子之明,知道丹朱不肖,難道不明瞭他女兒的性情嗎?難道明瞭他女兒的性情不是柔順,而故意要嫁給仲華,仲華再添一種家庭之困難嗎?以情理二字推起來,決無此事,我說可以放心。”洛陶道:“這層我亦知道,不過家庭中的關係很複雜,所對付的不止一方面。仲華又是失愛於伯父母的人,成婚之後,仲華夫人能否棄舅姑而不侍?侍奉起來,能否得舅姑之歡心?萬一姑婦之間又發生問題起來,仲華夾在當中,不是更加左右做人難嗎!況且富貴貧賤,階級懸殊,言語、行動、禮貌,一切種種,容易發生誤會,往往本人出於無心,而旁觀者以爲有意。所以我說帝之二女就使都是賢淑非常,而事變之來,亦正不能逆料。仲華,你看何如?”

    舜未及答言,秦不虛道:“我看這種以後之事還在其次。

    仲華的盛德,刑于寡妻,當然不成問題。況有聖天子幫同主持策劃,必有善法,可以解除這種困難。我所慮的,就是現在究竟稟命不稟呢?”舜道:“我所慮的亦正在此。”方回、洛陶聽舜說到這句話,知道舜對於帝女已有允許之意,就齊聲說道:“我看只有不票命,萬一票命之後,伯父伯母竟不答應。仲華,你莫非竟鰥居終身嗎?鰥居無後,是謂不孝。不告而娶,亦是不孝。現在告而不得娶,日後再不告而娶,那個更是不孝;所以還不如此刻先不告而娶爲是。古人處事,有經有權,仲華你是極有辨別、極有決斷的人,爲什麼忽然遲疑起來了?”

    舜聽到此處,不禁心傷淚落,說道:“那麼,竟是如此決定了吧!我不孝之罪,已上通於天,也不在乎這一遭了。”不虛道:“既然如此,事宜從速,恐怕伯父母那面或有風聞,反生波折。”洛陶道:“好在有我們三人可以幫忙。”當下就推定方回前往接洽,因爲方回和籛鏗是極投契的,有些話可以磋商直說。

    到了次日,方回去訪籛鏗,就將姻事答應了,並將昨日種種辯論亦大略述了一遍。籛鏗道:“那麼我就回都覆命,請老哥等暫在鍾華先生家多住幾天,以便幫忙。”方回道:“這個自然。不過請你和聖天子說,仲華一貧如洗,歷歲勤勞所得都以供養父母,厚聘是辦不到的,一切婚禮只可從簡,你以爲何如?”籛鏗道:“聖天子崇尚儉德,決不鋪排。況且仲華先生的情形聖天子是知道的,儘可放心。”當下又談了一時,方回回到舜處,與洛陶等計劃結婚辦法,靜等好音。

    籛鏗回到帝都,將舜已允許及各種情形向帝堯說明。帝堯大喜,就向籛鏗道:“既然如此,這事就從速舉辦,勞汝等再往潙汭走一遭。因爲照例,二姓之好,男先於女,是要男家先來求親的,汝就叫他倩媒妁來吧。一切禮節,且當商議。”當下籛鏗又將舜居處寒陋情形說了一遍。帝堯道:“朕另有處置,汝且去吧。”籛鏗領命,再向潙汭而來。

    這裏虞舜便請方回爲全權代表,與籛鏗一同偕至帝都,先行納采之禮,用雁一對,徑往帝堯宗廟而來。用雁的意思,因爲雁是隨陽之鳥,往來南北,取其不失節的意思。這時帝堯先在宗廟之中兩楹之間布起几筵來。因爲女兒亦是父母的肢體,與兒子一樣,所以也在宗廟之中行禮,可見古人男女並沒有什麼不平等。方回是男家的媒妁,待以大賓之禮。帝堯是主人,在大門之外拜迎。然後進門,一路作揖,推讓,升堂,又交拜了,然後方回就了賓位,帝堯就了主位。兩方都說了一套照例的話,然後大賓告辭,主人拜送,這一幕納采的戲總算做過了。

    隔了幾日,又行問名之禮,那儀節和納采一樣。問名的意思卻有兩個解釋:一個說是問新人生母的姓氏。因爲娶妻不娶同姓,母的姓氏或者相同,於理亦不應娶,而古人多妻,新娘究竟是哪一個母所出的,或妻或妾,不易清楚,所以必須一問,這是一說。又一說問的是新娘名字。因爲古時候男女界限極嚴,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現在要締姻了,當然要知道新娘的名字,所以須問,這又是一說。二說之中似乎以第二說爲是,但究竟如何,已不可考了。

    又隔了幾日,行納吉之禮。納吉的意思是男家得到新娘名字之後,就去卜之於鬼神,卜而得吉,則人意與天心都已齊備美滿,便去告知女家,說道是吉的,那個姻事纔算是成議了。

    此次堯和舜的結親本來用不着再卜,不過古禮所定,不便廢棄,所以仍舊照行,一切禮節也和前次無異。

    又過了幾日,行納徵之禮。納徵就是行聘,是伏羲、女媧兩人指定下來的大禮起初不過儷皮兩張,後來踵事增華,辨別等級。庶人用緇帛五兩,就是十匹;卿大夫則玄色的帛三兩,纁色的二兩,外加儷皮。諸侯則上項之外,再加以大璋。至於天子,則上項之外,再加以榖圭。舜是個庶人,又是個貧民,只好僅用儷皮二張以存古禮。此種辦法,都是方回和籛鏗二人商量定的。這次的禮節與上三次亦相同,不過不用雁而已。過了納徵之後,這項姻事已算成功,的確而不可更改了,只要商量迎娶的日期,便可完竣。迎娶的日期,照例是要男家擇定的,但是以兩方面便利的關係,不可不與女家接洽。帝堯的意思:“兩女出嫁,雖則無多妝具,然而荊釵布裙亦總必須預備一點,時間太匆促,恐有爲難。況且就仲華而言,他是一個寒士,一無所有。朕已飭人到潙汭地方代製備些器具,營造幾間房屋,大約亦總非兩三個月不能了。朕看請他擇吉在三月之後吧。”

    籛鏗拿了這番話告訴方回,方回遂歸潙油而來。

    那時伯陽、靈甫兩個適值亦來訪舜,聽到此事,大爲歡喜,就一同留住在舜處,等方回的好音。因爲舜的茅屋太小,容不了這許多人,於是七手八腳又在旁添構一座小茅屋。一日,方回到了,報告一切。大衆知道姻事已成,無不滿意,齊向舜道賀。伯陽道:“怪不得前面隙地上都在那裏營造大屋,原來是天子飭人來造的。看它的圖樣,宮室之外,連倉廩、牛欄、羊圈都有,聖天子可謂想得周到了。”秦不虛道:“這個房屋造得很古怪。東邊一所,西邊一所,南邊一所,北邊一所,零零落落的,都不聯絡,究竟不知哪一所是給仲華住的?”靈甫道:“想來都是給仲華的。二女並嫁,將來仍舊分居,或許預備仲華迎養,亦未可知。”衆人聽了,都以爲然。洛陶道:“閒話少說,我們且去找一個卜人,請他擇一個吉日纔是。”

    原來古人擇日,並不如後世有黃道、黑道、星宿、生肖沖剋的講究。他們的方法極爲簡單,就是先選定了某日,再用龜卜卜看,如其是吉的,那就用了;如其不吉,再更換過。當下秦不虛便說道:“何必外求,就讓方回是了。”方回道:“我不是客氣推託,我以爲這是仲華百年之事,須得仲華自己去卜爲是。”衆人都贊成。於是舜就齋戒沐浴起來。過了幾日,大家擬定了一個日子,如法卜之,果然大吉。衆人從此就將應該預備的事情排定了。大家分工擔任,卻嫌人手太少。靈甫道:“東不識現在豫州,此刻時候還早,我去邀他來吧!”衆人道好,於是靈甫就動身而去。

    這裏洛陶等三人仍留着幫舜耕田。方回再到帝都來通告日期。這個名目叫作請期。明明是通告,反說是請。表明男家不敢自專,雖則先定了,仍舊要女家承認,方纔作準之意。這亦是六禮中之一禮,一切禮節與納采等差不多,無須細說。

    第八十回 堯降二女於潙汭 舜率二女覲父母

    時光迅速,吉期漸近。照六禮所定,舜應該親迎的。但帝堯體恤舜是個寒士,變通辦法,在潙(石由)的所造的幾所大屋之中指定一所命舜居祝又指定一所,作爲二女之居。親迎的時候,只要就近親迎,那麼費用極省,而亦不至於廢禮,所以舜不必來,而帝堯倒要送女過去。但是帝堯並不親送,命大司徒代送。九個兒子亦隨同而去。籛鏗是媒人,當然同行,其餘大小官員又派遣了多人。

    說到此處,在下要代帝堯聲明一句:嫁女是私事,百官是爲國家辦事的人,叫爲國家辦事之人去替皇帝做私事,未免與後世專制君主的作威作福相似了。帝堯號爲千古第一聖君,何至於公私不分如此?其不知帝堯這次的嫁女是爲天下而嫁的。

    他因爲要將天下讓給舜,所以將二女嫁他,他叫九男去養他,叫百官都去事他,這正是公事,不是私事。大家不可不知。閒話不提。

    到了二女下嫁的前一日,帝堯備了兩席盛饌,叫二女坐了首席,正妃散宜氏親自與他們把盞。席罷之後,帝堯向二女囑咐道:“爲人之道,爲妻爲婦之道,朕與汝母常常和汝等說過。

    現在汝等將出嫁,朕不能不再爲汝等囑咐:大凡爲妻爲婦之道,總以‘柔順’二字爲最要。男子氣性剛強的多;女子氣性假使亦剛起來,兩剛相遇,其結果一定不好。人心之不同如其面,夫婦之間哪裏事事都能夠同心協意呢?到得不能同心協意之時,爲妻的總要見機退讓,不可執拗,一意孤行,這是最要的。

    還有一層,汝等是天子之女,汝婿現在是個農夫,汝舅汝姑亦都是個平民,汝等一切須格外謙和卑下,恪盡其道,萬不可稍稍疏忽,致使人家疑心汝等有驕貴之氣。汝婿盛德,天下聞名。

    將來事功,未可限量。即使終於田畝,汝等亦須始終敬重,切不可稍有嘆窮怨命之聲,使丈夫聽了難受。要知道天下無數失節墮行的男子,大半都是被他妻子逼迫出來的。汝婿素來失愛於父母,將來汝等未必即能見愛於舅姑。但是做人方法,首先在自盡其道,無論舅姑怎樣不愛,甚或怎樣凌虐,我總要忍耐順受,盡我爲婦之道。對於小姑娣姒亦是如此。總而言之,‘柔順’二字之外,一個‘敬’字而已。汝等有過,就是父母之恥。切記!”二女聽了,唯唯答應。帝堯又叫九個兒子來吩咐他們:“好生服事虞舜!”亦將大道理切實教訓一番。

    到了次日,二女拜辭父母,揮淚而出。帝堯和散宜氏等送至門外,亦覺難堪,禁不住也灑下淚來。正是天下黯然神傷者,別而已矣。

    且說大司徒等送二女動身,一路曉行夜宿,看看到了潙汭,豈知那地方因爲迴避洪水之故,高險回曲,非常難行。帝堯的兒子是素來不曾出門過的,心想:“帝王之女,什麼人家不可嫁?偏嫁到這種窮鄉僻壤,而且要叫我們送來,真是難堪之事!

    ”所以每到險處,往往憮然長嘆。總經過三個險阻,嘆了三回。

    所以現在那個地方,還有上中下三憮之名,就是這個原由。到了僞汭之後,大司徒等就在帝堯所指定的房屋中住下,靜候虞舜的親迎。按下不表。

    且說虞舜那邊帝堯早遣人來通知:“請移住到新屋中去,那草舍不要住了。”這時靈甫已從豫州將東不識尋到,一同幫忙,共總是六個人。秦不虛嘆道:“我們八個好朋友,現在仲華大喜,只我們六個在此,續牙不知到何處去了?”伯陽道:“他是二位新人的胞叔,就該請他來會會親,可惜他不知現在何處?”當下決定:方回是媒人,洛陶作引贊,秦不虛代主人,伯陽指揮一切,靈甫、東不識招待賓客。

    到了吉期的清晨,方回先到女宅招呼。舜穿了禮服,親自御了花車,前面一座彩亭,亭中安着兩隻嗈嗈鳴雁,徑向女宅而來。進門升堂,先將兩雁安放在上方,然後朝着當中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早有大司徒等前來招待。須臾,兩新人出來,由引贊者招呼,舜上前,對着她們每人作了兩個大揖。旋即出門,一同登車。舜居中執御,娥皇在左,女英在右。那輛車子是個安車,可以坐的,因爲婦人不立乘的原故。帝堯九子等隨後送親。到了家門,舜先下車。然後,二女齊下。洛陶上前引贊,升降拜跪,行了百年夫婦大禮,送入洞房。共牢而食,合巹而飲,一切禮節,自不消說。這裏靈甫、東不識來招待帝堯九子等。過了多時,九子辭去。大司徒亦回太原覆命。這樁姻事總算完結了。

    到得第三日,舜與秦不虛等商議道:“某這番新事從權的不告而娶。但是爲人子的不能一輩子不見父母,爲人子婦的亦不能一輩子不見舅姑。今天第三日,本是應該見舅姑的日子。

    現在某擬帶了兩新人,即日前往拜見家父家母,並且乘便迎養到此地來居住,兄等以爲何如?”洛陶道:“這個是極應該的。

    ”秦不虛道:“萬一伯父伯母有點不以爲然,那麼怎樣?我看不如再過幾日,別圖良法。或者由弟先往,將此事委曲說明,看伯父母詞色如何,再定行止如何?”伯陽、靈甫都叫道:“好好。”東不識道:“某的意見料起來,伯父母知道這個消息一定要發怒的。兒子做錯了事,父母一時盛怒,處以重罰亦是當然之事。做兒子只有順受。仲華是禁慣了,到亦不必慮。我只怕仲華夫人是帝室之女,加以新婚未幾,萬一伯父母盛怒起來,連兩夫人都加以重責,使之難堪,那時候會不會鬧僵?這是可慮的。”舜連忙說道:“大概不要緊。某連日已將家庭狀況向賤內等說明,並論以大義,幸喜彼等尚能聽受。料想尚不至於怎樣。”方回道:“那麼好極了!我看就此去吧。不必再遲延,使不孝之罪更大。”衆人都以爲然。於是舜和二女即日動身去覲見父母。按下不表。

    且說瞽叟夫婦自從那一年舜出門之後,隨即有秦不虛等來勸搬家,象和他的母親果然大起其疑心,說道:“我們住在這裏幾年好好的,何以要勸我們搬?一定是舜那個孽障在那裏串哄,不要去上他的當!”不虛勸了幾回,終是不理,不虛等大窘。後來鄰舍有好幾家聽了洛陶等的勸導,陸續都搬了,便是秦不虛、洛陶、伯陽三家亦都整裝待發。象打聽明白,又見舜不在此地,料想與舜沒有關係,方纔和他父母商量,決定與不虛、洛陶等同搬,就一徑遷回諸馮山舊居。那時水勢漸平,從前舜所耕的歷山舊壤象就去耕種,倒亦安樂自適。舜的消息存亡置之於不問。

    一日,忽有鄰人之母來訪瞽叟之妻,深深賀喜道:“恭喜,恭喜!令郎發跡了,做到天子的女婿,是很不容易的!”瞽叟之妻不解所謂,忙笑着問道:“究竟什麼事?我沒有懂呢?”

    那鄰人之母道:“就是你的二令郎舜呀!他現在已經天子招贅做女婿了。聽說兩個帝女都嫁給他,而且給他造了許多大屋。

    有宮,有殿,有花園,有馬房。啊呀!講究呀!兩個帝女聽說相貌個個美如天仙。啊呀!大嫂,你有這個令郎,你着實風光,要享大福呢!”瞽叟之妻聽說舜有這種際遇,不由得又是疑心,又是嫉忌。便問道:“我沒有知道。你從哪裏得知的?”那鄰人之母道:“是我小兒講的。我小兒的朋友剛纔從一個什麼地方回來,他說親眼看見,兩個帝女已經到那裏了。擇個吉日,就要做親了。那贈嫁的妝具盡是珍珠金玉,抬了一里路,還抬不盡呢!那朋友因有要事,不能看他們做親,就跑了回來。現在心裏着實懊悔呢!”瞽叟之妻聽到此處,那心中說不出的難過。口中卻仍是“咿”,“哦”,“嗄”,“是”,“哪裏”,“豈敢”的亂敷衍了一陣。等那鄰人之母去後,瞽叟之妻送畢轉身,就指着瞽叟大罵道:“你生得好兒子!你生得好孝順兒子!連婚姻大事都不來稟告父母一聲,竟是娶了,他心中還有父母兩個字嗎?我平常說說,你口氣之間總有點兒幫着,說他心地是還好的。現在你看好在哪裏?你這個瞎子!生得好兒子,儘夠恥辱了!”原來剛纔鄰母那番話瞽叟已是聽見了,心中將信將疑,卻並沒有十分生氣。現在給他後妻一激,那怒氣不覺直衝上來,但亦無話可說,不過連聲嘆氣而已。

    過了片時,象回來了。他母親便將這事告訴他。象聽了,搖搖頭道:“哪有此事!這老婆子本來有點昏耄了,信口胡說。

    我想天子的女兒就使多得臭出來,亦不會拿來嫁給一個赤腳爬地、貧苦不堪的農夫。就使要嫁,一個也夠了,哪裏會一嫁就是兩個?況且天子果然選中了他,要他做女婿,應該先叫他到帝都裏去,封他一個官。然後再拿女兒嫁給他,這是順的。斷沒有嫁到農家村舍來的道理!這個是造話,謠言,我不相信。

    ”瞽叟夫婦聽了,亦以爲然,便也不再生氣。

    過了兩日,象忽然氣沖沖的跑回來,告訴父母道:“前日那老太婆的話竟是真的!現在兒已探聽明白,即刻他們就要來見父母了。父母見不見他們請速定主意!”瞽叟聽了便道:“我不見他!我沒有這個兒子,你給我擱住他,不許他們進門!

    ”正說時,那舜等已到門前,隨從的人卻不少。舜都止住,叫他們站在門外。須臾,二女車子亦到了,三人一同進內。象受了父親的命令,正要來擱阻,連舜叫他亦不理。驀然看見兩個絕色的嫂子,不禁一呆,彷彿魂靈兒都給他勾去了,要擱阻也擱阻不動。舜問他父親母親在哪裏,他亦不作聲,儘管兩隻眼睛釘在二嫂臉上,恨不得一手一個摟在懷中,吞他在肚裏。

    原來這時象的年紀已二十以外,正是情慾熾盛的時候。偏偏親鄰之中因爲他性質不好,沒有人肯要他做女婿,並且沒有人給他做媒。他正是餓荒的人,此次突然看見兩個帝女,所以現出這副醜相。舜見問他不理,只得率領二女徑入後堂。象亦跟了進去。瞽叟是瞎的,不能看見。那後母一見了舜,不等舜叫,就放下臉罵道:“哪裏來的壞人!擅自闖到人家內室來?

    快給我滾出去!”舜此時早巳高叫“父親、母親”,率領二女跪下,認罪乞饒。瞽叟大罵:“畜生孽子,你既然沒有我父母在眼睛裏,你今朝還要跑來做什麼呢?快給我滾出去!”說着,用杖在舜頭上身上悉力的敲了幾下。舜連連叩頭,伏地不動。

    二女亦跟着跪伏不動。瞽叟夫婦雖則蠻橫,倒亦無可奈何,只得不去理他,由舜夫婦長跪不起,足足有一個時辰。

    那舜的女弟敤首看不過,出來解勸:“請父母息怒,饒了二哥這一次吧!二哥以後總須改過,不要再使父母生氣了!”

    那後母就罵敤首道:“誰是你二哥?我沒有這個兒子,你的二哥從哪裏來?”敤首陪笑道:“母親息怒,饒了他們吧!他們跪得已經喫力極了!”瞽叟道:“誰叫他們跪?我並沒有叫他們跪。他們是天子的女兒女婿,我們是貧家小百姓,哪裏當得起他們的大禮!快叫他們給我滾出去!”敤首趁勢便來推舜道;“二哥,父親叫二哥去。二哥且聽父親之命,出去了吧。不要再違拗了,有話明朝再說!”說着又來挽二嫂。那娥皇、女英上古祕史··是天子之女,平日雖則並不十分養尊處優,然而總是金枝玉葉,生平何解此苦?跪了半個時辰,筋骨都酸,兩膝骨幾乎碎裂,臉色漲得來同血球相似,雖則敤首去挽她,但是哪裏立得起來?象在旁呆看,至此忘了神,忽而走過來,要想來挽。敤首忙推開他,說道:“三哥!動不得!男女有別!”象方纔走開。

    後來還是舜幫同將二女挽起。但是足已麻木,不能行動。停了好一回,方纔血脈有點流通,叫聲:“君舅君姑,子婦去了!

    ”仍由舜和敤首,扶擦而出。到了外間,敤首低低的叫一聲:“二哥!兩位嫂嫂!今日受委屈了!但是明朝務須再同來!這裏妹子一定設法疏通,兄嫂但請放心。”說着不敢停留,一瞥眼就進去了。舜扶了二女自登車而去。一路安慰勸導,果然二女受了這種魔難絕無怨言,並眼淚亦並不拋一滴,真不愧爲堯之女,舜之妻了。

    且說敤首自送了兄嫂之後,回到內室。他母親便責罵他道:“要你這樣多事,去挽扶她做甚?”敤首笑道:“兒亦不知道什麼原故?看見了這兩個女子跪了半日,怪可憐的,不由得不去挽扶了!”說時,只見象垂頭喪氣的立在旁邊,連連頓足,不住嘆氣。敤首忙問道:“三哥,爲什麼煩惱?”象亦不語。

    瞽叟道:“今朝他們去了,明朝難保不再來。象兒,你給我設法將門堵住了。”象仍是不語。敤首道:“父親,現在二哥事情做錯了,父親母親責備他,挫折他,是應該的。不過一定不許他們上門,女兒看起來有點不好。而且倒反便宜他們了。”

    瞽叟道:“爲什麼反便宜他們?”敤首道:“二哥這個人,依他平日的情形想起來,不至於如此糊塗。這次不告而娶,或者是天子方面用勢力壓迫他使他不告的,亦未可知。不然,二哥固然不來告,天子方面爲什麼亦不來告呢?想來平日之間,有人來給二哥做媒,父親母親總是不答應。這種情形給天子知道了,所以不來告,並且不許二哥來告。如今木已成舟,叫他離婚,是萬無此事。第一次來不去理他,第二次來拒絕不見,他們夫婦從此有詞可藉,倒反可以逍遙自在的回去享福了。豈不是便宜他們嗎?”母親道:“依你說怎樣呢?”敤首笑道:“依女兒的意思,做子婦的照理應該侍奉舅姑。他們明朝來時,父親母親竟容留她,責成她儘子婦之道。她們是天子的女兒,受不住這種辛苦,做不慣這種事務,當然站不住,要走。那時候再責備他們的不孝,顯見得前此不答應二哥成親,並不是父母有心爲難。豈不是好嗎!”象聽到此處,忽然大叫道:“好,好!兩個女的都叫她們來,只有那個男的不准他來!”敤首笑道:“沒有這個道理。留子婦而逐去兒子,父母對人哪裏說得出呢?”母親道:“雖然如此,我不能以子婦之禮相待。沒有父母之命,和沒有媒妁之言一樣,不過淫奔婢妾之類而已,我自有方法。”

    到得次日黎明,舜夫婦三人果然又來了。那時不但瞽叟夫婦未起來,連象亦沒有起身。因爲象這一夜千方百計的想那兩嫂。前半夜失眠,所以更起遲了。獨有敤首猜到舜等一定早來,所以起身甚早。梳洗畢,開了門,果見兄嫂已在門外等候。慌忙上前行禮相叫。舜夫婦極道感謝敤首道:“昨日父母處妹已疏通,今日大概可以容留。不過兩個嫂嫂在此一月之內務須耐勞苦,小妹定當設法維持。”說到這裏,聽見象房中有咳嗽之聲,隨即不說,匆匆進去了。

    隔了一會,象跑出來,看見了舜夫婦,非常恭敬的叫了兩聲,又作了三個大揖,說道:“兄嫂大喜,我沒有來道賀,抱歉得很!”說着,兩隻眼睛總是射在二嫂臉上。娥皇、女英給他看得來下不去,只好將頭低了。舜道:“三弟,愚兄做錯了事,昨日父親母親生氣,務懇三弟代爲討情,不勝感激!”說着,也對象作了兩個揖。象道:“放心,放心!包管在我身上。

    ”那時敤首又跑出來說道:“這事三哥也應該的。一則可使父母不生氣。二則兄弟手足之情,總要大家幫忙。”正說之間,瞽叟夫婦已起身了。

    敤首忙進去通知,只聽他母親厲聲說道:“叫他們來伺候!

    ”於是敤首再出來,同舜夫婦一齊進去,見了禮問了安,瞽叟夫婦一理也不理。過了片時,瞽叟說道:“這個不孝子,我早已不承認了。現在你們兩個說道是天子的女兒,我們做小百姓的食天子之毛,踐天子之土,受天子的恩惠,看天子面上,不能不暫時承認。但是國有法,家有禮,既然要嫁到我們這種窮家小戶來,不能再談到‘帝女之尊’四個宇,總要依我家的法度,遵我家的禮節。掃地、揩桌、洗衣、煮飯、挑水、劈柴,種種事都要做的。世界上只有子婦事舅姑,沒有舅姑事子婦之理。你們兩個自己想想,喫不喫得下這種苦?如若喫得下,那麼在此;如若喫不下,還不如同了不孝子趕快去吧,不必在此假惺惺的胡纏。還有一層,我家寒素,一切均須親自上場,不能假手下人。富貴人家的排場我家都用不着。現在都先和你們約定,將來見到天子,不可說我們有意虐待。”

    娥皇、女英二人聽完,一齊跪下叩首。娥皇說道:“謝兩大人收留之恩!子婦等情願在此竭力侍奉。舜兒種種不孝,子婦等知道之後,已向他非常埋怨。現在舜兒已知愧悔,望兩大人如天之恩再饒恕他一次。以後子婦等當互相規勸,孝順雙親。

    倘再違忤,情願一同受罰。家父知道,亦不肯輕易饒恕他的。

    ”

    哪知後母聽了,又厲聲道:“你以後不許再給我稱子婦。

    要知道你是什麼子婦?沒有父母之命,就是沒有經父母承認的。不過淫奔苟合的婢妾之類,哪裏算得來子婦呢?”娥皇、女英聽了,雖側仍舊諾諾連聲,但這句話太重,有點受不住,臉上都紅漲起來了。敤首在旁笑道:“母親這話不對。二哥沒有奉父母之命他們兩個是奉父母之命的。怎樣說他們淫奔起來呢?”後母亦不答言,再問二女道:“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二女說了,後母道:“那麼女英先給我鋪牀,娥皇給我舀臉水去。”二女答應,敤首道:“新來初到,廚房在哪裏都沒有知道,我領你吧。”說着,領了娥皇出去。

    過了片時,捧了兩個盤水進來,恭恭敬敬安在舅姑面前。

    女英亦將牀鋪好。後來進早膳,炊幹膳。作羹湯,一切都是二女所爲。不過敤首以帶領指點爲名,隨處幫助。

    那時象早已出去了,獨有舜仍舊侍在旁,一動不敢動。父母亦不理他,直到午膳搬進時,敤首故意問舜道:“外面門口堆積的什麼東西?”舜道:“這是兩嫂帶來孝敬堂上的菲物。

    適因大人盛怒,未敢進獻。”敤首道:“快去拿來。”於是舜出去,將物件陸續搬進。敤首一一打開,原來錦繡皮裘之外,還有棋榛脯修棗慄之類。舜一一說道:“這是獻堂上的。這是送三弟的。這是送吾妹的。”說着將一分先送至父母面前。敤首笑道:“承兄嫂惠賜,謝謝!不過獻父母的太少了。帝室之富,何物沒有?二嫂只帶這點來,不太小氣嗎?”舜道:“不是,不是。這次來,一則謝過,二則領見,三則專請兩大人及弟妹到潙汭去居祝因爲那邊天子已有賜兄的房屋,各種器具都齊,在人到那邊之後,起居一切可以舒服些。兄亦可以盡點孝養之道,稍補前過。這次帶來的不過婦人之貲儀而已。”說着,就請父母同去。

    瞽叟不應,他母親道:“我們沒有這樣福氣!”話雖如此,已經和舜答話了,兩手已去翻動錦繡了。敤見有機可乘,遂又替舜解釋一陣。瞽叟夫婦飯畢,象回來,與舜同席。敤首與二嫂同席。飯罷之後,後母又叫二女做各種雜務,甚至敲背槌腿,亦是做的。直到更深,瞽叟等安寢,方纔回去。次日一早又來,一連半月,二女絕無倦容。有時受舅姑斥罵,亦小心順受。獨有象如餓虎伺羊似的眈眈逐逐,狀頗難堪。幸有敤首隨時維護,尚不敢公然無理。

    一日,敤首趁空勸父母搬到潙汭去。他母親一定不答應。

    敤首道:“母親又要執拗了。有福享,落得享,何苦自己生氣?

    三哥現在還沒有人說媒,料想人家嫌我們窮之故。如果搬到那邊去,體面起來,不要說父母享福,就是三哥的親事亦容易成功了。”他母親聽了這話,不覺有點動了。原來象的心事,他母親亦有點知道。但是悖禮犯刑,萬萬做不到的事。正在躊躇,聽敤首之言有理,遂說道:“那麼你去說。”敤首忙去告訴舜,舜大喜,預備迎養之事。計算二女在舅姑處,足足苦了二十多日。

    第八十一回 堯賜雕弓干戈美玉 瞽叟使舜完廩浚井

    且說舜將父母弟妹一齊搬到潙汭方居住之後,房屋也寬敞了,器具也齊備了,飲食也豐腆了,伺候的人也有了。瞽叟夫婦起初也還覺稱意。但是一看舜如此之顯榮,有百官事他,有帝的九子奉他,有牛羊,有倉廩。當初幾次三番逐他出去,原希望他凍餓以斃的,不料現在倒反富貴了;當初決定不給他定婚,原希望他鰥居終身的,不料他居然成家!而且是天子的女兒,而且有兩個。那後母心裏又是妒忌,又是惱怒,竟有說不出的難過。

    至於象的心裏又是不同,轉轉念念,總是不忘情於二嫂。

    外面雖是假作親熱,裏面恨不得將舜殺了,奪了那二嫂來。因此乘舜不在家的時候常到舜宮中去與二嫂閒談,希冀施用吊膀子的手段。娥皇、女英是聰明人,豈有看不出情形之理?但是又不好拒絕他,又不敢得罪他,深恐他在父母面前再用讒間起來,因此只好和他敷衍。哪知象以爲二嫂是有心的了,越發覺得只要殺死了舜之後,二嫂就可以到手。於是一心籌劃殺舜的方法,苦於想不出。

    舜住的房屋與瞽叟等所住的房屋非常相近,中間只有一牆之隔。但是無門可通,來往須出大門,繞道而出。舜每日率領二女往事父母,多者三次,少者一次,其餘時間依舊做他的農夫事業,梨雲鋤雨,早作夜休。時當初夏,二女亦採桑養蠶,實做農家婦的勾當。有時敤首亦來談談,和二嫂非常莫逆。有時象在舜宮,舜歸來看見了,仍舊非常和他親熱,想用誠意去感格他。或者招集了九子百官等臣庶討論政治或做人的道理,希望引他到爲善的路上去。然而象的心裏並不在此,哪裏要聽。

    並且見了九子百官等,不知如何侷促不安,自慚形穢,往往不到片時就跑去了。如此者過了多月。

    一日,帝堯飭人來接二女歸寧,並希望舜同去。舜忙偕了二女朝見父母,稟知此事。舜的後母本想不答應,又是敤首多方解釋,方纔允許。於是舜及二女拜辭了父母舅姑,徑往太原而來。那面帝堯早將他宮殿旁邊的一間貳室收拾起來,給舜等居祝舜到了之後,就在殿上延見,羣臣百僚鹹在,儀節非常隆重。這纔是兩大聖人見面的第一次。行禮即畢,即設饗禮,當時羣臣久聞舜的大名,卻未見過,此時細細瞻仰,但見舜圓首,龍顏,日衡,方庭,大口,面頷無毛。果然一表非凡。所欠缺的,長不過六尺一寸,比到帝堯長十尺的,相形之下,殊覺短校加以操勞憂危太過,背項傴凹向前,而面貌亦覺黧黑。

    大家暗想:這個人有這樣的大德,負這樣的大名,甚爲可異。

    饗禮既終,繼以宴禮,大家開談了。起初不過泛泛之言,後來漸漸談到天下,帝堯道:“朕欲使天下之民都來歸附,應該用什麼方法?”舜道:“以臣所知,有三個方法:第一個是執一無失,第二個是行微無怠,第三個是忠信無倦。能夠行這三個方法,天下自然會來了。夫執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誠盛於內,賁於外,形於四海天下,其在一隅耶?夫有何足致也!”帝堯又問道:“那麼我們何事?”舜道:“應該事天。

    ”帝堯道:“我們應該何任?”舜道:“應該任地。”帝堯道:“我們應該何務?”舜道:“應該務人。”帝堯又問道:“那麼人情何如?”舜嘆道:“人情甚不美,問他做什麼呢!一個人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慾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

    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問他做甚!”帝堯聽他這番對答,簡括而切要,且多感慨,非常滿意。於是就送舜到貳室中住下,自己回到宮中,二女九男都來覲見,帝堯細細問訊一番,知道舜的內行確係純篤,絕無虛飾,非常佩服。次日,又召見潙汭去的百官來盤問一番,知道舜的外行亦確係純美無疵,尤爲歎賞。

    一日,舜來見帝,談了多時,帝堯賜舜雕弓一張,干戈各一件,又賜絺衣一襲。舜再拜受賜。過了兩日,舜備了饗宴,同請帝堯,帝堯同了大司農、大司徒同去。舜爲主人,帝堯等均爲賓客。自此之後,帝堯又復饗舜,舜又復饗帝,迭爲賓主,請了好幾次,不像個舅甥,亦不像個君臣,那情誼竟和朋友交際一般。天子友匹夫,這是後人所羨慕的。

    一日,帝堯與舜又在閒談,舜問帝堯道:“天王之用心何如?”帝堯道:“吾不傲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道:“美則美矣,而未大也。

    ”帝堯道:“然則何如?”舜道:“天德出而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帝堯道:“然則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一日,二人又閒談,帝堯問舜道:“從前有一年,朕因爲宗、膾、胥敖三國不盡臣禮,想起兵去伐他。後來事勢有阻礙,未曾去伐,但是每到南面聽政的時候,心中總覺不能釋然,這是什麼原故?”舜道:“臣的意思:治天下總以德爲先,武力次之。宗、膾、胥敖三國之君譬如蓬艾中間的小鳥,聽他飛翔,無所不可,不必因爲他不臣,心中就不釋然的。昔者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於日者乎!”帝堯聽了,又非常佩服。

    一日,帝堯到貳室中去訪舜,只見舜的行囊中有琴一張,帝堯問道:“汝向來善於鼓琴嗎?”舜道:“但能夠彈,不能稱善。”帝堯取出來一看,原來是五絃的,就問舜道:“琴的制度一定是五絃的嗎?”舜道:“不必一定,少的一弦、三絃,多的七絃、九弦均可。臣用五絃琴,是臣師紀後所傳授。”帝堯就叫舜彈了一曲。

    次日,就命樂師質特製了一張七絃琴賜舜,並且說道:“汝琴五絃,朕加二絃,所以合於君臣之恩。”舜稽首拜謝。自此之後,舜在甥館盤桓了一個多月。

    一日,與娥皇、女英商定,向帝堯告辭歸去。帝堯於是大張筵席,爲舜餞行。又賜了無數物件,內中有一塊寶玉,叫作昭華之玉,大約取昭顯重華的意思。對於舜的父母亦有贈送。

    舜一一拜受,起身歸去。九男百官依舊隨行。到了潙汭,舜和二女先來見父母,並將帝堯所贈的物件一總呈上,瞽叟是一物無所見的,都由敤首遂件報告。那後母看了雖是歡喜,然而尚有嫌少之意,獨有象和二嫂久不見了,等舜與二女回宮之後,急忙來見。舜殷勤招待,並將帝都風景大略和他談談。象看見帝賜的干戈七絃琴和雕弓等非常喜愛,玩弄不已,舜因爲是天子所賜之物,不使轉贈於弟,擬照樣制了送象,但是並不言明。

    哪知象歸去之後,愈想愈眼熱,愈想愈心焦,既想二嫂,又想這許多玩物,不由得不暴躁發怒。他母親知道他的心思,百般勸慰,象咬牙切齒的說道:“我不弄他到手,我不是人!

    ”母親道:“物件有幾種?我明朝問他去要,或者可以弄到手,人是難的呢。”象道:“我不屑去問他討,我自有方法可以弄他來。物件要緊,人尤要緊,我只要將這個不孝的畜生殺死,怕他都不是我的嗎!”母親道:“你不要胡說!殺人是要償命的。”象道:“怕什麼?我自有方法,叫他死而無怨。看我的手段,看我的本領。”說罷,恨恨不已。

    那時敤首適值在後面,聽到這番話,知道是爲舜而發的。

    次日湊個空閒,告訴了二嫂,叫她勸舜留心。過了幾日,卻安然無事。一日天雨,舜到瞽叟處去問安,瞽叟道:“我後面藏米的屋子漏了,米多滲溼,你須想個法子去修理。”舜應道:“是。”當下舜出來,就叫幾個工人去將倉廩治好。過了兩日,瞽叟又向舜道:“廩上仍舊漏呢,你前日叫來的幾個人真是太模糊了,你去看看。”舜到廩中一看,上面果然有一個大洞,時值雨後,廩中漏得不堪。

    舜覺得詫異,暗想:“我前日叫來修理的幾個人不會如此疏忽的,這是什麼原故呢?”瞽叟道:“明日天晴了,你給我自己去修治,省得那班人不用心。”舜連連答應道:“是。”

    當下回去,便將此事告訴了二女。娥皇一聽,便說道:“不好不好!這個不要就是計呀!”舜道:“想來不至於如此。”女英道:“就使不是計,我想總以防備爲是。”舜道:“怎樣防備呢?父命又不可違。”娥皇想了一會,說道:“有了。”就叫女英道:“妹妹,我想此事之危險,就在上了廩之後,急切不能下來。假使有如蓋如笠的物件手中拿住,抵着了空氣,使人慢慢地墜下,或者不至於死傷。”女英道:“我亦這樣想,最好如蓋一般的物件,可以收,可以放的。明日上去時,收起來藏在身畔,不使人看見;果真有急難了,那麼就撐起來跳下,豈不是好。”娥皇道:“我二人意見既然相同,就做吧。”

    當下到庭外斫了兩枝大竹,細細劈開,竹梢做幹,竹根剖成細片,再打過眼,用線索穿起,上面蒙之以布,下面再用機括撐住,可以伸縮。起初做了一個,能伸而不能縮,甚不適用。

    兩人又細細研究,再加改良,居然可用了。娥皇道:“妹妹,我們再做一個吧,一隻袖子裏藏一個,豈不是好。”女英道:“好是好的,不過袖子裏藏不起,怎樣呢?”娥皇道:“管他呢,且做了再看。”於是兩姊妹又合力做了一個,叫舜先在袖內藏藏,哪知竟有點累贅,而且看得出。兩姊妹又商量了許久,將柄截短些,女英又設法將舜的兩袖拆開放大,說道:“這個叫做鵲衣裳,明日的工作可以叫做鳥工,但願在空中能如鳥鵲的飛翔任意纔好。”當下舜將兩蓋分藏兩袖之中,居然看不出了。娥皇道:“我看斗笠也郴可少。工人升屋,戴斗笠以遮太陽,本業是當然之事。有斗笠戴在頭上,落下來或者格外平穩些。”於是又取過斗笠來,縫補堅固,嘆了一口氣道:“人事已盡,所不可知者天命了!”時已夜深,三人胡亂的睡了一覺。

    次日黎明,舜藏了兩蓋,攜了斗笠,往朝瞽叟。問安已畢,卻不見象和後母,瞽叟道:“今日天色已晴,汝可去完廩了。

    ”舜連連答應,即忙來至後院,只見象和後母都站在廩門之邊,不知談什麼。舜忙過去給後母請安,又問象道:“三弟今日起身甚早。”象道:“我記念廩中之米,恐怕它受潮而黴,所以和母親來看看。”舜道:“那麼門窗不可以閉着,打開來透透風,那黴爛就可以減少了。”說着,就要來開廩門。

    那後母忙攔住道:“不可不可!我。我。我。裏。裏面有要要緊物件,放在那裏,不。不。不要開!”後母正在說時,象早過來,將身擋住了門。舜見此情形,知道今日之事非常危險,但亦不露聲色,即說道:“父親命我完廩,我上去吧。梯子在哪裏?”象用手指道:“在對面。”舜看見,便過去掇了來,一級一級的升上去。升到一半,已從窗靈中望見裏面並無米粒,都是堆着些乾柴枯草之類,心中益發明白。

    剛爬到屋上,忽覺腳旁有物移動,回頭一看,只見那梯子已被人移去了。舜知道禍事已迫,不敢怠慢,忙先爬到屋脊上,察看四周情形。只見面面臨空,有一處房屋雖則相近,然而距離亦有一丈左右,料想跳不過去。那時下面已有畢剝之聲,煙氣亦迷漫而出。舜急將兩蓋取出,攜在手中,那裏西北風大作,東南兩面盡是煙氣,舜即爬到西面,往下一望,約有二丈高,然而顧不得了,急將兩蓋撐起,兩手擎住,站將起來,往下跳去。但覺悠悠揚揚,落在地上,竟一無損傷。慌忙丟了兩蓋,除了斗笠,要想來救火。

    那時鄰舍居民都擔了水,持了械,來救火了。當頭一個看見了舜,便大嚷道:“都君一個人在這裏救火呢!我們在外面已都看見了,令弟竟還沒有知道,抵死的不肯放我們進來。幸虧令妹呼救,令弟才肯讓開,再遲一刻,可不得了呀!”舜道:“諸位費心,感謝!趕快替我們救一救。”那時九男百官等亦都率領人夫來了,七手八腳,一齊動手,但是風猛火熾,無從設法,雖有水澆上去,正如添油一般,須臾之間,房屋崩倒,盡成灰燼。

    那時象跟在後面,看見舜依然尚在,幫同救火,竟像一點損傷都沒有,心中着實奇怪。暗想:“他莫非有遠跳的本領嗎?

    ”火熄之後,救火者紛紛散去。象看見了舜,假作不知道的樣子,反問舜道:“你上屋之後,我和母親就到裏面去,究竟這火從何而來的呢?”舜道:“我亦沒有知道,大概不知何人遺落在那裏的吧。”說着,敤首跑來,就問舜道:“二哥無恙嗎?

    ”舜道:“多謝!無恙。父親受驚麼?”敕首道:“還好,沒有受驚。”舜就來老父處問慰一回,就告辭回去。一路的慟哭,暗想:“人家父母總是很親愛的,何以我的父母竟要設法弄死我!我的罪惡究竟在哪裏呢!殊不可解。”娥皇、女英接着,知道僥倖而免,私相慶慰,又慰勸了舜一番。

    過了多日,忽然敤首神色倉黃的跑來和二嫂說道:“前日焚廩之事,事前妹一無聞知,幸而天相吉人,二哥竟脫了險,真是恭喜。昨晚妹聽見三哥和家母密談,中有‘空中可逃、地中看他怎樣逃’的話。妹深恐與二哥又有關係,所以特來通知,請速防備,妹去了。”說罷,匆匆而去。

    娥皇、女英聽了,頓時又非常優慮。然而‘地中’兩個字如何解呢?指何地而言呢?一時竟猜不出。等舜回來,就告訴了舜。舜想了一想道:“哦,一定是浚井。我記得那邊屋裏是有一口井的。”娥皇、女英聽了,不禁失色,齊聲道:“果然如此,那麼怎樣?”又歇了一會,說道:“我看先在那井中旁邊穿一個洞,可以藏身,豈不是好。”舜道:“這個做不到,第一井在那邊,我如何去穿?第二就使穿了,他將上面堵塞,我藏在裏面,如何能活呢?”三人說到此處,面面相觀,一籌莫展。

    忽然娥皇道:“有了!”舜問道:“怎樣?”娥皇道:“井在何方?”舜指着東北角道:“大約在這一面。”娥皇道:“離此地大約有多少遠?”舜道:“大約有三四丈。”娥皇道:“那麼我們先在此地的這一口井裏對準方向,穿一隧道過去,接着那口井,萬一有事,就從這隧道里鑽過來,此法如何?”

    舜和女英聽了,都以爲然,但是方向如何對得準呢?女英道:“這個容易,我們先用梯子布到垣上望一望就是了。”當下決議之後,舜立刻就動手起來。

    那鋤犁畚鋦等本是農家必備的,舜走下井去,慢慢掘土。

    娥皇、女英輪流的搬運,日裏不足,繼之以夜。三人精疲力盡,只開得二丈左右遠,又恐怕掘錯了方向,不時的升梯登看,益覺勞乏。幸喜次早進見瞽叟,竟沒有提起什麼事,歸家再掘。

    到了下午,約有三丈多遠了,居然與那邊的井有點相通,但是僅有很狹很小的一點光線透出。舜氣急力竭,汗如雨洗。幸喜不曾掘斜,方自欣慰,走出隧道,稍事休息。

    忽然瞽叟處飭人來叫,說道:“有要事叫舜就去。”舜渾身污泥,口中急急答應,立刻舀水,大略盥洗一遍。娥皇、女英早將衣服送來,替穿好,又將各處用帶繫系。舜問什麼原故,娥皇道:“繫緊了,好預備鑽隧道,省得有牽扯不便,這個叫作龍工之衣。”說罷,女英又將斧鑿等納入舜衣中,外面仍穿上衣裳,匆匆來見瞽叟。

    瞽叟道:“我叫你來,非爲別事,後院中那口井渾濁了,你給我去浚一浚。”舜連聲答應,心中卻禁不住酸楚萬狀。到得後院中,只見四面一畚箕的泥沙土石堆積的不少,後母及象卻不見蹤跡。舜暗想:“若非敤妹通知,此命休矣,雖然爲禍爲福還是難說。”一面想,一面走到井邊,將外罩的衣裳脫卸,就向井中直跨下去。

    原來鑿井是舜生平的長技,舜每到一處耕田,必定親自鑿一口井,因此跨下井去,極爲自然。一路下去,一路四邊張望,都是漆黑,並無光亮,不得已取出斧鑿,到處亂擊。有一處松而且空,料想是剛纔所掘之隧道了,急忙用盡平生之力鑿去,頓時與那邊隧道打通,但是泥沙互塞,一時不易鑽過,而耳中彷彿聽見啼哭之聲,又彷彿有斥罵之聲,頭上泥沙土石已蓋頂而來,頭頂肩背早被打擊了幾處。舜知道危險之至,很命的向隧中爬鑽,那從頂上來的泥沙土石更如瀑布的傾瀉,股上腿上又打着不少。舜全身鑽進隧道中,氣力全無,不能動撣。忽然覺得眼中火光一耀,又聽得似有人語,舜知道是英、皇來探望,精神一振,努力的就鑽了出去。

    且說象與他母親本閃在後屋之中,看見舜跨下井去,二人急忙走到院中,將所預備的泥沙土石畚箕提起,要望井中傾去。

    忽見敤首飛奔的跑來,將母兄兩個所提的畚箕奪住,不使他們傾倒,口中苦苦的代舜哀求。她母親大罵:“幹你什事?給我滾開去!”敤首仍舊不放,仍是哀求。象勃然大怒,罵道:“你敢來破壞我們的事!”說着,放下畚箕,劈面一掌又用手一推,敤首踉踉蹌蹌的退到丈餘路之遠,顛於地上,痛哭不已。

    這裏象和他母親纔將各箕畚的泥沙土石逐漸傾倒到井中去。有如許時間的騰挪,舜才能夠逃出,亦真是舜的救星。過了一回,各畚箕的土石泥沙都倒完,井亦差不多填滿了,象不禁拍手大喜,和他母親說道:“是不是我的謀略?看他這回逃到哪裏去。照母親前回焚廩的政策,我早知道不對的,因爲他在屋上可以跳,就使不會跳,鄰人看見了,還要來救,不是萬全的,果然徒犧牲了一間房子。現在豈不是好嗎?”他母親也笑笑說道:“我何嘗不知道!不過我想殺人是要償命的,推說失火燒死,就無痕跡,我是這個想頭。”象道:“我這個方法何嘗有痕跡呢?人家查起來,只推不知道,他們決不會疑心到井裏去的。”

    那時敤首見井已填滿,料想舜決不得活,直哭得昏暈過去。

    象跑過去踢她一腳,說道:“這回事情你如若敢向人漏泄一個字,管教你也立刻不得好死!”他母親也說道:“那是萬萬漏泄不得的;萬一漏泄了,我們兩個人去受罪,你心裏忍嗎?”

    敤首不敢作聲,站了起來,跟了母兄走進房去。只聽見象叫道:“父親,今朝事情已做成功了,這個功勞都是我的,現在先將他的家產分一分:牛羊我不要,歸了父親,倉廩我不要,歸了父母,干戈歸我,琴歸我,弤歸我。還有兩個嫂子,想來父母更沒有用處,叫她給我疊被鋪牀,晚上陪我睡覺。父母你看我分的對不對?”

    瞽叟夫婦大笑道:“好!好!隨你,隨你!”象聽了,得意之極,叫道:“我就去望望二嫂來。”說着,轉身來到舜處。

    剛進大門,只聽見裏面丁冬丁冬的琴聲,象料想是二嫂在那裏彈,不禁心燎起來,便大叫的跑進去道:“好嫂子,你們好快活呀!我來陪你們。”哪知話未說完,一看坐在牀上彈琴的並不是二嫂,竟是個舜,二嫂卻分立在兩旁。

    象到此真是出其不意,萬分爲難了,留又不可,退又不能,恨不得尋一個地縫立刻鑽進去。心中又想:“舜已給我埋在井中,何以仍舊會得在此彈琴呢?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一霎時思潮起落,不禁目瞪口呆。倒是舜和英皇仍舊客客氣氣的讓坐,問他從哪裏來,象只得期期艾艾的隨口胡謅道:“啊喲!

    第八十二回 象日以殺舜爲事 舜爲舉八元八凱

    一日,敤首正在房中作繪畫,忽聽見象與父母吵鬧之聲,敤首攝手攝足走過去竊聽。只聽見說道:“父母因兒子不孝,殺死兒子,照例是無罪的。就使有罪,亦決不至死。父母你就承認了,有什麼要緊呢?”他母親說道:“從前原想不牽涉你在內,所以那樣做,求個泯然無跡,不想他神通竟有這樣廣大,現在除出這樣做之外,真無別法,事體發覺了,求你承認承認,你都有如此之難,難道你真個眼睜睜看我們母子兩個去抵罪麼?”

    隔了一會,瞽叟道:“是了,是了!我承認,我承認!”

    敤首方想再聽,但覺裏面有腳步移動之聲,深恐有人出來,慌忙退回原處,暗想:“這次又不知道要施用怎樣的毒計,想來總要比前兩次的毒。二哥,二哥,你真好苦命呀!”繼而一想:“我既然知道了,總須設法探聽,以便救護纔是。”自此之後,敤首遇事留心,隨處察看,但亦無跡可見。

    一日,忽見象叫人買了兩甕佳釀回來,這是從來所未有的事,敤首覺得有點古怪。次日,舜和二女來時,敤首乘便與兄嫂做個一個眼色,又目視酒甕。舜等會意,旋即歸去。舜想到父母這種待遇,禁不住又號泣起來。二女勸道:“如今哭也無益,總須趕快預備,以盡人事。照剛纔小姑的意思,怕的是酒中置毒,那麼怎樣呢?”大家想了一會,女英忽然道:“百草花丸,可以解百毒的,有在這裏。”舜問:“怎樣叫百草花丸?

    ”娥皇道:“當初我父親有一個臣子,叫赤將子輿,他是幾百歲的仙人,專食百草花丸,不食其餘煙火食。有一年,我父親到南方去巡守,與老將羿等中了三苗國的蠱毒,一病幾殆,幸虧這百草花丸治好,因此我父親極相信他,就請赤將先生將這丸制了無數,分贈各人,以備急需,所以我們都有的。”說罷,就進內去,翻箱倒籠,尋了一大包出來,打開一看,香氣撲鼻。

    女英就勸舜先服一點,舜道:“這種藥大概是中毒之後再用他去解的,此時並無動靜,服他何用?”娥皇道:“服了好,橫豎這百草花丸是有益無損的。”舜於是就服了些。

    湊巧象跑來,對舜千不是萬不是的賠罪,並且說:“從前種種都是做兄弟的荒謬,如今覺悟了,特誠備了些酒餚,務請二哥去賞光賞光。”舜聽他的話語雖如此說,而眼中時露兇光,笑容之中亦微帶點獰惡,料想他決不懷好意,便辭謝道:“三弟,你何必如此客氣多禮?我今日略爲有點不舒服,剛纔正在此吞丸藥呢,心領,謝謝吧。”二女亦幫同推辭。象道:“今日之事,不僅是兄弟個人的意思,父親、母親都同意的,叫我專誠來請呢。父親、母親此刻都等着,如果二哥身體不適意,略爲坐坐,少喫點亦可。”舜見他說到如此,不能再辭,只得說道:“既然如此,三弟你先前行,我就來。”象大喜而去。

    這裏舜連忙再將百草花丸喫了些,別了二女,匆匆就至父母處。只見筵席已擺好,他後母和敤首正在一盤一碟的搬出來,象亦在那裏幫忙。舜看了非常不安,說道:“母親、弟、妹太辛苦了,兒自己來搬吧。”他後母笑咪眯的說道:“你兄弟氣性不好,歡喜惡作劇,幾次三番的戲弄你。我和你父親知道了,非常大怒,責備了他一番。他自己亦懊悔了,所以特地備點酒餚,請你喫喫,請你對於以前種種千萬不要介意,原諒他年紀小吧。兄弟如手足,總以和氣爲主,你說是不是呀?”舜聽了這番話,尤其覺得不安,說道:“兒決不介意,三弟人是很好的,不過一時的錯誤罷了。母親請坐,兒自己來搬。”說着,一徑走到廚房裏,這是舜平日在家所操的恆業。

    迎面遇見敤首捧了一盤魚出來,舜看她愁眉深鎖,眼有淚痕,知道她正在爲自己而擔憂,心中又是傷心,又是感激。敤首看見舜,故意裝作不見,一腳踢在舜足上,嘴裏輕輕說:“留心刀”三個字。舜陡然一驚。到得廚下,象亦隨後跟來,說道:“二哥請坐,何必客氣呢。”舜道:“沒有母親做了再搬給我喫的道理。我一定要自己搬的。”說着,就親自搬了一盤肉出去,到得門邊,瞥眼一看,只見門背後亮晃晃似的有兩把刀在那裏。舜看了,心中倒反稍稍安了一點。

    原來舜所慮的就是酒餚中下毒,是無可逃的。如用刀來,那就有可逃的方法了。當下父子、兄弟、母女五人共席。瞽叟是目不見物,待人餵哺的,不過口中勸飲。象和他母親更不住的輪流替舜斟酒,幹了一杯,又是一杯。舜屢屢告辭,象和他的母親仍舊不肯歇手。瞽叟亦不時的說道:“舜兒,你會飲,多飲幾杯。母親是美意,你哪裏可以不飲呢?”舜只得又飲了幾杯。

    從午間起,直飲到日色平西,舜不知道飲了多少酒了。舜雖則有百觚之量,但是二百觚已不止了。只因知道大禍臨頭,心中兢兢,所以雖則醉了,尚不至於露出醉意來。後來敤首看見母兄心懷不良,有灌醉舜的意思,乘個不備,走到後面,私下將甕中之酒傾去了少。象來看時,酒已乾了。但看舜仍舊沒有醉意,而且精神弈弈,談笑風生,與平時一樣。不覺又恨又氣,驀地走出去,從門背後取出兩把刀,說聲:“我總是如此,就和他拼了命吧!”正要闖出去,適值他母親亦走來,想和他商量。敤首趁此以手作勢叫舜趕快逃。舜會意,急忙起身,也不向老父告辭,踉踉蹌蹌的往外便走。只覺得頭重腳輕,身不自主,勉強鎮定,急行歸家而去。

    這裏象與母親商量了幾句話,便手執鋼刀而出。不見了舜,但問敤首。敤首道:“他說出去小遺就來。”象趕到小遺處,仍不見舜,即忙趕至大門,問守門的人,說道:“舜已歸去了。

    ”直把象氣得來三尸暴跳,七竅生煙。正是賠了許多酒餚,費了許多心思力氣,還要賠了多少的小心和不是,焉得不忿呢?

    且說舜進了自己家門之後,知大禍己脫。心思一懈,這酒就湧上來,頓覺得天旋地轉,身子往左便栽,跌倒在地上。左右的人見了,慌忙來扶。卻已雙目緊閉,不省人事。慌忙入內,報與二女,一面並將舜扛了進去。那時二女因舜去了半日,寂無消息,心中非常記念,忽見衆人將舜扛了進來,以爲毒發,性命垂危了,更覺得惶急萬分。後來扛到牀上,衆人退出之後,細細上前一看,只見舜口吐食物,酒氣熏人,但是呼之不就,推之不醒。女英道:“不要是中毒嗎?”娥皇道:“我看不像。

    如果中毒,必有疼痛或他種的情形,不會這樣安睡的。”於是二人陪了一夜。

    到得次日,舜仍舊不醒。二人卻有點怕了。女英忙去查醫書,看見一條說:凡大醉不醒者,用人乳和熱黃酒若干灌服,再用冷熱湯浸其全身,則酒化爲湯而自醒矣。但是人乳急切找不到。娥皇又查醫書:用白菜籽二升,搗爛熬汁灌入,亦可以醒酒。娥皇道:“我們這裏白菜籽很多,何妨試試呢。”女英道:“我看冷熱湯是外治之法,料無妨害,兩項齊用吧。”二人商量定了,分頭預備。先用白菜籽汁灌入,後再將舜扛入一個小池之中,加以熱湯,浸其全身,不時的增添熱湯。過了半時,果然慢慢地醒了。二女大喜,忙將舜扶起,周身揩抹一回,再更衣起立,舜便問何以至此,二女歷述原因,舜道:“昨日酒甚佳,又飲得多,真個醉了。”一路說,一路想走,但是身子兀自蕩搖不定,氣力全無。足足過了三日,方纔全愈。

    這三日朝見父母都是二女去的。一日,帝堯忽有命令,叫舜將二女帶了即刻入都,將授以官職。舜本來要想辭謝,陳請終養。繼而一想,爲國爲民本是向來的志願,豈可專一的顧家!

    又想連父母都迎養而去。後來一想,父母兄弟如此屢屢謀害,萬一性命不保,豈不是陷父母於不義?還不如趁此離開了吧。

    譬如從前在各處作苦,每一二年歸覲一次,亦試得。

    想罷之後,拜受帝命。一面稟知父母,一面預備動身。象因屢次想謀殺舜不成,正在氣忿,思想別法。現在忽聽得舜要出去做大官,而且二嫂都要帶去,從此殺兄奪嫂之志願永遠不能再償,並且與二嫂見面親近的機會都沒有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然而亦無可如何,只得聽他們自去。

    過了幾日,舜到了太原,覲見帝堯。帝堯向舜說道:“大司徒勤勞民事,歷有多年。現有疾病,醫者勸其靜養。所以朕特飭汝前來代他的職位,汝如有嘉謀,儘可設施。不可因系庖代性質,奉行故事。”舜稽首受命。

    過了兩日,舜向堯奏道:“臣的意思,爲治之道,得人爲先,所以臣任教化之事,擬舉幾個賢人,以供襄助,未知帝意如何?”帝堯道:“汝言極是,果有賢才,不妨儘量保舉,朕當一一任用。”舜道:“臣伏見帝之胞弟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個,都是逸羣之材,可以當敷教化之任,請帝任用!”帝堯道:“原來就是他們!朕真疏忽了。自從先皇考賓天之後,庶母羲和氏就帶了他們在海外,一向未曾歸來,所以朕尚未曾見過。汝知道他們八個確有材幹賢能可用嗎?”舜道:“他們從海外歸來,大約有好多年了。

    天下之民盡知道他們的賢能,齊聲稱頌,有‘八元’之稱。臣均見過,確係可用。”帝堯道:“那麼汝趕快飭人去招他們來,朕立刻任用,就分派在汝部下吧。”舜再拜稽首,受命而出,即刻派人去尋八元。

    兩月之中,陸續都到。先來見帝堯,帝堯道:“朕未知汝等已歸國,失於招呼。但是汝等既已歸國,何以不到朕這裏來?

    ”伯奮道:“貴賤有殊。臣等如來見帝,其知者以爲敘兄弟之情,不知者必以爲希富貴之路,臣等恥之。所以不敢前來晉謁,死罪死罪!”帝堯嘆道:“汝等亦太耿介了!現在舜舉汝等佐理敷布教化之事,汝等其各敬謹將事。兄弟固屬至親,然而國家之事如有乖戾,朕不能因私恩而廢公義,汝等慎之!”八元等受命,稽首而出,就到大司徒府中來就職。

    當下舜就開了一個會議,商量敷布教化之事。但是“教化”兩個字太空空洞洞了。究竟教什麼呢?化什麼呢?教他好,怎樣才叫作“好”?化他善,怎樣才叫作“善”?後來討論的結果,最要緊的是人與人中間相互的一種關係。因爲世界是人類所積成的,人之與人無時不接觸,無地不接觸。既然接觸,那麼你的待我、我的待你必有一種至當不易的方法纔可以相安相親而不爭,教化之道,似宜從這一點着手,方纔切實有用。

    後來又將世界人與人相互之關係分爲五類:一曰君臣,二曰父子,三曰夫婦,四曰長幼,五曰朋友。這五類似乎已可包括人與人相互之關係而無遺了。但是每類之中,求一種至當不易之方法,其標準很難定。尤其難定的是君臣一類。因爲君臣一類,爲君的往往容易擅作威福,爲臣的往往容易諂媚逢迎,以避君主之威,以邀君主之福。這種道理不弄明白,君臣一類是永遠不會有好結果的。後來大家仔細討論,定下一個標準,叫作“義”字。“義”字的意思,是種種合於當然的意思,因爲君之與臣尊卑雖殊,但是推到他當然的道理,所以要立這個君,所以要用這個臣,無非都是爲百姓求利福而設的。既然都是爲百姓求利福而設,那麼他們所行之事,有福利於百姓的,才叫作“義”,無福利於百姓的,就是“不義”。臣子不義,君主應當加之懲罰;君主不義,臣子亦應當加之以諫阻。假使同是一事,君主的意見,有時與臣子不同,而那利害禍福一時又看不到,那麼怎樣呢?或者君主方面犧牲他的意見,以從臣子:或者臣子方面犧牲他的意見,以從君主,均無不可。假使兩邊意見不同,而利害禍福顯而易見,那麼爲君主的可以罷免其臣,爲臣子的亦可以捨棄其君。所謂道合則留,不合則去。有“義”的標準,就此確定。還有一層:所謂君臣,不必限於朝廷之上的君主。凡是一部分爲百姓辦事,而有出令之權的,都是君之類。凡是受人之祿,爲人辦事,而有奉行之責的,都是臣之類。都適用這個標準。

    第二項是父子。父對於子應該慈,子對於父,應該孝。孝慈兩個字,總離不了一個“親”字。父子天性,假使因責善而賊恩,而分離,那個就“不親”了,所以父子的標準,就定了一個“親”字。無論如何,總以不失其“親”爲原則。母子與父子一樣,亦適用這個標準。

    第三項是夫婦。夫應該和,妻應該柔。一和一柔,家道乃成。世上夫婦仳離的原故雖有多種,而最大的不外兩端:一端是親熱過度,始則縱容狎褒,無所不至,久而久之,反動力一生,兩個就不對了。還有一端,男子見了另外的女子都是可愛;女子見了另外的男子亦都是可愛。雖不必一定夫有外戀,妻有外遇不拘形跡,不避嫌疑之中,實足以引起夫婦的醋意,而生出種種之誤會。因此夫婦相敬如賓的“敬”字,還不足以包括。

    所以他的標準是一個“別”字。其他男女交際及各種,亦適用這個標準。

    第四項是兄弟。兄應該友,弟應該恭,這是人人所知道的。

    但是如何叫作“恭”如何叫作“友”?不能不定一個標準。大凡兄弟這一倫,與父子夫婦不同。父子的尊卑隔得遠,而兄弟則是平等的,不過年齡有大小而已’。夫婦的利害,常相公共,而兄弟的利害,往往相沖突。況且父子夫婦都是個對個,簡單而容易對付。懇弟則多者十餘人,少者亦二三人,方面既多,對付不易。討論結果,定了一個標準,是個“序”字。因爲兄弟的名稱是由年齡而來,那麼種種關係發生的時候,都按了次序做過,自然不會衝突了。每事兄讓其弟,友愛之情,就由此而生。推而廣之,要想泯滅社會上一切的爭執,亦無非確定長幼之次序。鄉黨莫如齒,以齒爲序,社會自然不亂,所以各種長幼,相遇亦適用這個標準。

    第五項是朋友。朋友這一倫,有廣狹兩義。就狹義說起來,同道爲“朋”,同志爲“友”。就廣義說起來,除出父母之外,殆無不可以作爲“朋友”。天子友匹夫,匹夫匹婦,如賓如友,兄弟互相友愛,都是個友,那麼這個標準,從何而定呢?討論良久,結果定了一個“信”字。因爲朋友之道,不外乎交際。

    而交際之中,首重言詞,一切情誼,都由此而發生。假使交際之時,言而無信,或任意虛構,或行不踐言,那麼情誼就不能發生,而朋友之道,無從確立。所以“信”字最爲重要。其他人類往來交際,亦適用此種標準。

    五項議完之後,大家又商量製成一篇議案。又分派職司:伯奮、伯虎擔任父子一倫,仲堪、仲熊擔任夫婦一倫,叔獻、叔豹擔任兄弟一倫,季仲、季狸擔任朋友一倫。尚有君臣一倫,由舜與八人共同擔任。並擬定教導的種種方法。次日入朝,奏知帝堯。帝堯看了,大喜,遂將這個議案定名叫作《五典》,表示尊崇之意。就叫舜等負責去實行。

    過了幾月,大司農因爲水災太久,黎民艱食鮮食,擬親自到各處察考一週,以使籌劃補救。他所兼的天官冢宰一職無人代理,帝堯就叫舜去擔任。原來那天官冢宰是總轄百官的尊官,向來大司農出去,總是由帝堯自己擔任。這次因爲要試舜的才能,看他有無統御之才,羣臣服與不服,所以叫他擔任。

    那舜代理幾個月之後,百官個個服從,各率其職,這亦可見舜的才德了。但是舜代理了冢宰之後,對於百官細細考察,才德賢能之人固然不少;而尋常庸綠的人亦不免參雜其間。因此又保舉了蒼舒、隤敳、檮(壽戈)、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等八凱,說這八人都可以大用。並且又保舉洛陶、靈甫、不訾、秦不虛、方回、續牙、伯陽等七友,說這幾個亦都是忠清正直之士,可以作庶官之材。又保舉皋陶,可以當土師之任。

    帝堯道:“皋陶這人,朕曾召來,想大用他,可惜喑了,此刻全愈了嗎?”舜道:“他的暗病時愈時發。此刻是否全愈,不得而知。但是求一個折獄之才,非此人不可。就使他的暗疾常發,亦不要緊,因爲折獄並不一定貴乎言語。”帝堯聽了大喜。後來又談到方回、續牙,帝堯道:“方回道人從前朕亦想用他,他只肯做個閭士,後來又硬辭去,他是個志在學道之人,恐未必肯來做官呢。至於續牙,是朕之胞弟。聯屢次召他,他逃來逃去,總不肯來相見,恐怕亦未必願來!”舜道:“願意服官與否,是各人之志。保薦賢才,是臣之職。各行其是而已。

    ”帝堯以爲然。遂又說道:“蒼舒等八人號稱‘八愷’,朕亦久有所聞,不知其人果何如?”舜道:“都是傑出之才,不可多得的。”帝堯道:“那麼朕都任用,汝即速去召他們來!”

    舜受命,分頭遣人去叫。

    哪知數月之內,八愷和皋陶都來,獨有那七友不知所往。

    據去叫的人說,秦不虛等在舜這次入都之後,就動身他往,連家眷一齊搬去了。究往何處而去,他們的鄰里都不知道,無從打聽。舜聽了,知道他們都高尚其志,不肯出山,連平日最要好的朋友都情願終身不見面,這亦是無可如何之事。皋陶是帝堯賞識最早之人,且有專長,所以一到京之後,就授以士師之職。其餘都留在朝中,共參大政,從此八元八愷同在一庭,亦可謂英才濟濟了。

    第八十三回 堯以舜爲耳爲目 舜攝位三兇不服

    且說舜受堯命總理百官之事。舜舉賢任能,因材器使,數月之內,無一廢事。帝堯因此愈信舜的才德。然而一班左右之人看見舜少年新進,今朝薦八個人,明朝又薦七個人,隔了兩日又薦八個人,帝堯無不依他,如此威權,不免起一種嫉忌之心。便來帝堯面前獻讒言道:“臣等聽見說,一個爲人君的,應該自己用一副耳目,方纔可以防免臣下的盜權結黨和期蔽。

    現在帝專門相信一個虞舜,舉幾個,用幾個,恐怕是不可的事嗎!”帝堯聽了,已知道他們的來意。便笑笑說道:“朕的舉舜,已經用盡朕的耳目了。假使對於舜所舉的人再要用朕的耳目將來又再用朕的耳目,那麼這副耳目,豈不是展轉相用,終無了期嗎?”左右的人聽了帝堯的話,不覺做聲不得。

    過了幾月,大司農回來了,舜仍舊交卸。這年適值是諸侯朝覲之年,遠近諸侯來朝覲者絡繹不絕。帝堯要試舜對於諸侯的信仰如何,所以又叫舜作上儐之官,招待四方賓客。東方九夷之國在東門之外;南方八蠻之國在南門之外;西方六戎之國在西門之外;北方五狄之國在北門之外。一批來一批去,舜都招待得非常圓到。各方諸侯見了舜的威儀,聽了舜的談吐,都生敬仰之心。於是帝堯知道舜這個人可以將天下讓給他,不用躊躇了。

    正在計算讓天下的日期與如何讓法,忽報冀州東部水患大甚。鯀所築的堤坍去了大半,洪水汨汨而來,人民死傷無數。

    帝堯聽了,大爲痛惜。就和舜說道:“朕本擬親自前往一巡,無奈年老,不禁危險。現在命汝隨同大司農到那邊考察一番。

    究竟是鯀辦理的不善,還是天災地變所致,務須調查明白。汝其速往!”舜稽首受命。當下就和大司農帶了許多從人一同起身,向東而行。

    原來鯀所築的堤,在冀州東部兗州北部共有兩條。一條從大伍山起,經過現在河北省濮陽縣而東。一條從現在河北省大陸澤之南,經過廣宗、清河、故城三縣,曲折而東。每條長亙千里。鯀的計劃,一堤坍了,還有一堤,亦可謂想得周到了。

    但是當時地體未寧,海水衝蕩,八九年的工程,竟毀壞於一日,這亦是鯀的大大不幸了。

    且說舜和大司農到大陸澤西岸一看,只見洪水漫天,比較從前的大陸澤不止大了一半。小民蕩析離居,連船舶都不知道漂流何處。所以要想渡到南岸,殊屬無法。舜和大司農商量,就沿着山勢,水所浸沒不到的地方走過去。繞過大陸澤西岸,只見有一座山,伸向大陸澤中,彷彿一個半島相似。舜和大司農等就向此山而來。

    哪知此山全是森林,蔽天翳日,絕無道路,更無居民,好像多年沒有人來往似的。從人道:“此種山林之中恐有毒蛇猛獸,請留心!”舜等答應,行不數步,果聽得林中有狼嗥之聲,愈逼愈近,從人嚇得不敢上前,都退轉來,便是大司農亦止步了。舜道:“怕什麼?不要緊,跟我來!”於是分開衆人,徑自上前。驀地大批羣狼從林中竄出。大司農在後面看見,忙叫:“仲華留意!”舜答應道:“知道!”然而依舊前進。大批羣狼竄到舜面前,用鼻嗅嗅舜之身,用舌舐舐舜之足,搖頭擺尾,此去彼來,阻住舜的進路,舜安然站立不動。過了片時,大批羣狼忽然都轉身竄向林中而去,不知所往。

    大衆看得稀奇,都來問舜:“用什麼方法遣退狼羣?”舜道:“並無方法。”大衆益發詫異。又行了多時,轉過一個山峯,森林漸稀,陡然遇見兩隻斑斕猛虎。一隻臥在石上,一隻伏在洞口,哺小虎之乳。看見衆人走來,兩虎一齊站起。那雄虎威性陡發,豎起一根似鐵的尾巴,前足撳住地上,將身子搖擺數次,抖擻他的皮毛,忽而大吼一聲,響如霹靂。衆人至此,個個自以爲必死了,但聽見舜忽向猛虎說話道:“我們奉天子之命,到此地考察洪水,想拯救萬民,不料遇到了你。如果我們應該給你喫的,你就來喫了。如若不然,你趕快走入洞內,勿得在此阻礙大路,恐嚇行人,你知道嗎?”說完之後,那雄虎若有知覺,垂尾帖耳,走到雌虎面前,嗚嗚的鳴了兩聲,就先後的銜了小虎,鑽進洞去了。

    大司農等正在驚魂不定的時候,看見舜用話語制服了猛虎,大以爲奇。深恐兩虎再鑽出洞來,不敢多說,立刻都疾趨而過。離得遠了,大司農方纔問舜道:“仲華,你這個厭虎之術是從哪裏學來的?”舜笑道:“某何嘗有厭虎之術?不過剛纔狹路相逢,料想逃不脫,與他相搏,當然敵他不過,橫豎總是個死。然而他是獸,我們是人,人總應該有人的氣概,決不肯於臨死之時在獸類面前露出一種觳觫戰慄之態。所以我奮着勇氣,隨便說了兩句。不想居然有效!這個亦是天子之恩威,遠遠庇護着吧,算得一種本領呢。”衆人聽了,無不佩服舜的識見,又無不佩服舜的鎮定。

    當下又行了一程,時當炎夏,天氣躁熱。山行既非常喫力,穿林出林,又非常艱難。忽然之間,覺天色漸漸陰晦起來,在森林之中,尤其昏黑,幾於伸手不見五指。但聽見雷聲隆隆,隱隱見電光閃閃。大家都說:“不好了!雷陣要到了,怎樣呢?

    ”舜道:“我們既然到此,只有前進,決無退縮與中止之理。

    諸位如怕,請跟我來。但是在此黑暗之中,後人這手須牽着前人之裾,方纔不會失散。”衆人聽了,都以爲然。哪知無情的烈風已漫天蓋地而來,吹得來萬株喬木之枝葉互相敲擊,比到濤聲不知道要響到幾十倍!

    那時衆人如人九幽地獄,如臨萬仞龍宮,不要說人看不見,就使對面說話亦聽不見了。幸喜舜早料到,叫大家相牽而行,才不至於彼此相失。漸漸前進,森林漸少,從那電光一瞥之中,隱約見到前似有房屋。衆人有了希望,鼓勇直前。雷聲益發大了,震得路旁懸巖幾乎搖搖欲動,有崩倒之勢。大雨傾盆,隨之而來。衆人冒雨狂走,須臾,漸到目的地,細看似乎一座社廟,年久無人,欹斜頹敗,門戶一切都不完全。衆人至此,聊勝於無,都到裏面暫駐。或坐,或立,雖則仍免不了上雨旁風的穿漏,然而比到在大雨之中狂奔好得多了。

    又過了一會,方纔雨止雲收。一輪紅日從西方山巔吐出,照得那荒社之中四壁通明。舜坐在一塊大石之上,剛要起立,忽覺股旁有物蠕蠕而動。俯首看時,原來是一條蛇。細頸大頭,色如綬紋,紋的中間有結鬣,鼻上有針,長約七尺餘。正不認識它是什麼蛇,有一個後人見了,大嚷道:“不好不好!這是蝮蛇。毒極毒極的!”正說時,那蝮蛇已蜿蜒曲折,徑向後面去了。大司農忙問舜道:“仲華,沒有受傷嗎?”舜道:“沒有。”大司農道:“蝮蛇這項東西牙中最毒,遇到百物就去咬它,並非求食,無非爲發泄它的毒氣,每到發情,其毒尤甚。

    無可發泄,則螫齧草木以泄其氣。草木被它所螯齧,無不枯死。

    現在徑過仲華身畔,且傍着肌膚,竟不被噬,真是吉人天相了!

    ”舜道:“這亦是偶然之事而已。”當下衆人乘天色未晚,急急趲行。哪知越過一嶺,又是一片森林。舜道:“時已不早,森林難行,我們就在此過夜吧。”於是大家支起行帳,過了一夜。

    次日,穿過森林,已到大陸澤畔。恰好有三五隻船泊在那邊。衆人大喜,忙懇其攬載,渡到對岸。那舟子等答應了。上船以後,大司農問那舟子:“此地何名?”那舟子道:“此地山上山下盡是森林。就叫他做大麓。”大司農聽了,記在心裏。

    這時舟向南行,但見前面隱隱一條長堤,卻有無數缺口。

    那波浪就從缺口之中滾滾不絕。衆人知道,就是鯀所築這堤了。

    那舟子一路搖,一路說道:“從前崇伯初來築堤的時候,水患竟漸漸地止了。後來堤外的海水漸高,堤身亦自會逐漸而升高。

    大家都說崇伯是有神力的,歌頌他到不得了!不想前月,堤身崩缺了幾處,那海水一湧而入,大陸澤頓深二十多丈。沿澤人民房屋盡行衝沒。聽見說死的總有兩三萬人,這真是浩劫呢!

    ”大司農道:“堤壞的原因,你們知道嗎?”那舟子道:“有人說:堤築得太高了:有人說:地下有大鰲魚,翻身起來,地都動了。所以前年雷澤北面的地方隱落了許多。這次祟伯築的堤又塌了。”大司農聽了,知道他所說的是神話,亦不再問。

    當下就往堤的缺口旁邊各處視察了一會,仍舊渡到大陸澤的西北岸,重犒舟子。

    再由陸路歸來太原。大司農和舜入朝覆命,將考察的情形說了一遍。帝堯道:“照這情形看來,這次事變,雖則不盡是鯀之過,但是鯀亦不能逃其責。朕當降旨嚴責之。”舜道:“崇伯鯀專喜築堤障水。太原北部呂梁山一帶,直至盂門山,聽說已築到九仞高了。將來潰決起來,其禍之烈,一定不下於這次大陸澤的慘酷!請帝即速飭其設法防範,免得塗炭生靈,而且危及帝都。”帝堯聽了,極以爲然。當下即飭人前去,誥誡申飭。

    次日,帝堯又召見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告訴他說要禪位於舜,二人都極贊成。大司農並將這次在大麓虎狼不搏、蝮蛇不螫及烈風雷雨不迷的情形說了一遍。帝堯道:“那麼更可見了,不是天神呵護,就是誠感萬物。鎮定堅固的精神,更不必說了。”大司徒道:“那年伊獻獻圖,說舜草可以止洪水。雖則像個有神經病人的說話,但是果有神經病,亦不應荒誕至此。

    或者上天特遣明示,就指虞舜而言,亦未可知。”帝堯一想,頗以爲然。

    過了兩日,朝會之時,帝堯向舜說道:“舜,汝走過來!

    朕和汝說:汝從結婚以來,已有三年。朕從前問汝之事,考汝之言,到現在一一都有效驗。朕看起來,天的歷數在爾身上。

    爾可以擔任這個帝位。但是據朕的見解,還有兩句話吩咐汝:世界上最難做到的,是一個‘中’字;而最要緊的,亦是一個‘中’字。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才叫作‘中’。‘中’字是極活動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之‘中’;一個時候,有一個時候之‘中’;一項事件,有一項事件之‘中’。差之以毫釐,謬之於千里,所以汝總要緊緊的執住這個‘中’字。假使一有謬誤,四海必至困窮,天祿亦因此而永終了。這是朕七十載以來的經驗,所兢兢自守的。汝務須注意!”

    舜聽了,惶恐之至!再拜稽首辭道:“帝的訓言,非常不錯!但是臣才德薄弱,萬萬不能勝此大任!還望帝另行選擇有德之士而禪之,實爲幸甚!”帝堯道:“朕自即位以來,就抱定一個求賢者而傳授的心思。但是七十載以來,想讓給他的,他不肯受。而在朝的賢人無過於汝。雖則擔任天下大政是極苦的事情,但是汝年富力強,應該爲天下百姓犧牲。汝其勿再辭!

    ”舜聽了,仍舊是謙讓,不肯答應。

    後來大司農等進議道:“臣等細察虞舜固讓之心,當然是個謙德。但是或許因帝在位,不肯顛倒君臣名義,所以不肯受。

    依臣等愚見,可否勿言禪位之事,且暫作爲攝政。那麼帝仍在大位,於君臣名義既不至顛倒混淆;於帝的頤養休息亦不相妨礙。豈不是兩便嗎?”帝堯想了一想,說道:“這倒亦是一個辦法,就如此吧。”舜還要再辭,帝堯君臣一定不許,舜只得答應。

    本來帝堯之意禪代於舜,是要築壇設座,舉行一種授受大典的。現在既是攝政,部麼典禮不甚繁重,不過爲舜特定一個官號,叫做“太尉”。尉字的意思,是自上安下的意思。希望他能夠安定萬民。攝政日期,定於次年正月實行。

    過了幾日,驩兜來朝。聽見說帝堯要叫舜攝政,大不以爲然。適值崇伯鯀因東方堤決,受帝申飭,心中慚愧,想到帝都自來聲辯。忽聞豎亥來報,知道這次的申飭是舜考查之後彈劾的結果。不禁大怒,說道:“舜是什麼人?他知道什麼?敢來說我!”一路動身,到了太原。聽見說帝堯要禪位與舜,先叫他攝政,心中更是憤怒之極,無處可以發泄。打聽得驩兜亦適在此,遂來訪驩兜。

    哪知一進門,便遇着了共工孔壬。且說孔壬爲什麼亦在此呢?原來他自從革去了共工官職之後,心中非常怨恨。就跑到他的封國裏,和他那蛇身九頭的臣子相柳謀爲不軌。又不時和驩兜通信,相約各佔一方:孔壬佔據西北方,歡兜佔據南方。

    如有機會,一齊起來北伐,打倒帝堯,平分天下。這時探聽得帝堯年老倦勤,洪水之害又甚大,因此假朝覲爲名,相約前來,察看動靜。驩兜先到,孔壬後至,正在商量,不料鯀又跑來。

    三個兇人不聚首已有數十年了。

    見面之後,自然先有一番套話。後來漸漸說到政治,鯀先說道:“現在帝堯年老而昏,要想拿天下讓給一個歷山的村農,真是豈有此理!”驩兜道:“是呀,我們正在這裏說起,這個真是豈有此理之事!他逐去兒子,寵愛女婿,無情無理,至於如此!可謂老悖了。”孔壬道:“他拿女兒送給村農,不要說兩個,就是十個八個,就是連他的正妻散宜女皇一概都送給了舜,我們都不稀奇,這是他的家事,何必去管他呢!天下是大器,天子之位是大位,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亦不問天下願意不願意,答應不答應,竟擅是想拿來送給人,這真是賣天下,賣萬民,罪大惡極!我們稍有人心,應當扶持正義,萬萬不能置之不理的。”驩兜聽了,極表贊成。說道:“是呀,是呀!”

    鯀問道:“二位將如何去理他呢?”孔壬道:“明朝見了帝堯,我就諫。諫而不聽,我就歸到國中,對百姓宣佈他私相授受的罪狀,並且宣佈和他斷絕關係。這是我的理法。”驩兜道:“我的意思不是如此。帝堯雖然昏到如此,他手下這班棄、契、四嶽等狗官,又只知道唯阿逢迎,拍帝堯的馬屁,以爲將來戀位固祿的地步。就使去諫,亦是一定不聽的,徒然自討沒趣。

    我的意思,明朝朝見過了,我就回去,對百姓宣佈他的罪狀。

    如果這個村農竟靦顏做起天子來,我就起兵聲討。你看如何?

    ”鯀聽了,亦慨慷激昂的說道:“我的意思諫是要諫的。不諫而即起兵聲討,其曲在我。諫之不從,然後我們連合了舉起大事來,名正言順。天下之人,才無可批評。”孔壬因爲鯀奪他共工的官職,本來心裏很不滿意。這次聽他說要舉大事,便刁難他道:“我們都有一個封國,可以做根據地。你有了封國,不去經營,一無憑藉,怎樣能舉大事呢?”鯀怒道:“有什麼不可?譬之於一隻猛獸,翹起我的角來,可以爲城,舉起我的尾來,可以爲旌,怕什麼?只有你們二位有本領嗎?”二人見他發怒,亦不再說了。

    次日入朝,三兇齊到。帝堯見了鯀,先責備他:“冀州東部何以會釀如此之大災?以後務須小心防範!如再有疏虞,定行按法,嚴懲不貸!”鯀聽了,已非常氣忿,正要拿話來強辯,只聽見孔壬出班奏道:“臣從遠方來,聽見道路傳言,說帝要將天下大位禪與虞舜,不知道果有此事嗎?”帝堯道:“有的。

    ”孔壬道:“帝向來是極聖明的,這次爲什麼要將天下來傳給匹夫?”帝堯道:“天下者,乃天下之公器。只要問他這個人的才德是否能勝天下之重任。如其果能勝任,就便是個匹夫,有什麼妨礙:如其不能勝任,就便是個貴胄,亦萬萬無以天下傳給他的道理。朕的取人專問才德,不問貴賤。”

    鯀在旁聽了,氣得非常之厲害。就說道:“不祥之極了!

    拿了天下傳給匹夫!”帝堯道:“爲什麼不祥之極?”鯀道:“自古以來,沒有這種辦法。請問帝拿了天下傳給匹夫,取法於何朝何帝?”帝堯道:“不必問前朝有無成例,只要問做天下君主的人,還是應該以才德爲重呢,還是應該以貴賤爲重呢?”

    鯀聽了,益發怒極。便口不擇言的說道:“臣聽見古人說:得天之道者爲帝,得地之道者爲三公。現在臣得地之道,應該令臣作三公。何以不令臣作三公,倒反叫這匹夫作帝?請問帝,虞舜這個匹夫能夠得天之道嗎?”帝堯見他信口胡說,亦不和他分辯。只說道:“虞舜是否得天之道,沒有的確之證據可舉。

    不過朕以天下傳他,如果他不能勝任。自有朕負其責任,現在朕意早經決定,汝等可靜觀後效,此刻不必再行爭辯!”鯀及孔壬聽了,都忿忿不能平。驩兜在旁只袖手微笑,不發一言。

    退朝之後,三兇又相聚一處。驩兜道:“我昨日早知道強諫是無益的,現在果然給我料着了。”孔壬道:“既然如此,我們各按照昨日所定的計劃分頭去實行吧。”驩兜極以爲然。

    孔壬看着鯀,問道:“崇伯如何?”鯀恨恨的說道:“自然我自有我的方法。”當下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陸續出都。歡兜在路上做了一道檄文,寄給帝堯,痛斥帝堯傳舜之不當。孔壬亦歸西北而去。只有鯀出都之後,愈想愈忿:“既然工程失敗,受帝堯的詰責又因強諫禪位,在大廷之中討了一場沒趣;又因驩兜、孔壬自己都有地盤,可以憑藉,卻來笑我沒有能力,真正可惡之至!”想到此際,怒氣沖天,到得中途曠野之間,住了一夜,徜樣不能成寐。

    次日,依舊一籌莫展。忽然帝堯遣使來召,說尚有要事須商。鯀聽了,又大發忿怒道:“不聽我的話,又來叫我做什麼?

    我不去!”那使者聽了,出其不意,只得回去覆命,鯀亦仍舊回到水次工作去了。

    第八十四回 鯀治水不利 舜舉禹治水

    且說鯀歸到工次之後,但覺心神不寧,眠食俱失,正不知是何原故,哪知禍事到了。一夜之間,大雨陡作,山洪暴發,直向下流衝來。從呂梁山到城長几數百里,竟崩潰了七八處。洪水滔滔,勢如萬馬奔騰,聲聞百里。

    那些百姓從睡夢中驚醒,無處奔逃,盡爲大波捲去。有的攀登屋脊,但是洪水一來,連撼幾撼,房屋傾圮,仍歸魚腹;有的連房屋衝去,不知所終。一時汾水下流積屍不可勝計,真是空前的浩劫!

    鯀聽到這個消息,魂飛魄散,慌忙乘了大船,出來觀看。

    見得如此情形,自己知道已經闖下彌天大禍,萬難再立足於人世,不禁望着洪水,放聲大哭。後來大叫一聲:“算了吧!以死殉之,就完了!”說畢,鑽出篷窗,就想向水中跳去。後面大章、豎亥兩個看見了,知道不妙,急忙一把拖祝說道:“主公,這個動不得。”鯀道:“你們拖住我做什麼?我十年之功,廢於一旦。現在被我所害之人正不知道有多少,我怎樣對得起他們,以後還有什麼臉去見人?你們還不如讓我死了爲是!”大章道:“這個斷乎動不得。辦一件大事,偶然失敗,亦是情理之常。況且主公平日早起晏眠,櫛風沐雨,艱苦備嚐,此等忠誠,亦可告白於天下!就使有罪,亦不過是個公罪。假使主公要自盡以謝百姓,那麼從前治水的共工孔壬怎樣呢?他受任四十一年,而且荒淫廢馳。到得後來,天子亦不過免去他的官職,並沒有治他的罪。照這樣看起來,雖則失敗,一無妨害,主公又何必如此呢?”

    鯀嘆道:“不然,不然!從前冀州東部失敗,還可以說偶然之事。現在此地又失敗,豈還可說是偶然之事嗎?我和孔壬比不來,他這個人是孜孜於利祿,而全無心肝的人;我卻不然。

    我以爲一個人作大事,總要能負責任。我有我的政策,我有我的主義,我本了我的政策、主義來辦事,事能辦成,是我之功;而事失敗,是我之罪。不能夠拿了億萬百姓的性命財產來做我一個人主義、政策的試驗品,作爲兒戲的。現在我的主義、政策失敗了,爲我的主義政策不好的原故而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萬。那麼我應該伏罪自盡,以謝那些爲我而死之人,才叫做負責任。假使主義錯了,政策錯了,事情弄糟了,只要隨時改過,設法變過,一次失敗,第二次再來,第二次失敗,第三次再來,但求我個人的成功,政權在手,不顧百姓的性命,這種人,正是豺狼共性,蛇蝮其心!我崇伯鯀決不肯做的。請你們還是讓我死了爲是!”

    豎亥道:“主公所說固然極不錯。但是主公治水的主義、政策全是爲救百姓的意思;並非有害百姓的意思,就使害了多少百姓百姓,亦總會原諒。”鯀又嘆口氣道:“爲救百姓和爲自己奪政權、爭名利,請問你這個心思,哪一個看得出來?世界上爲自己爭名爭利、奪政權的人,請問你,哪一個肯老實說?

    我的主義、政策,是爲爭名利奪政權的,他亦必定託名於救百姓,救國家。所以我說一個主義、一個政策,他的真個爲民爲國,和假的爲民爲國,只要看他施行之後:如果成功,能否與百姓、國家真有利益;如其失敗,對於被害的百姓,有什麼表示?真僞兩個字,到此才看得出。現在我已失敗,如果不死,可見從前救百姓的意思是假的了。所以你們還是讓我死了爲是!”

    大章道:“主公所說固然不錯,但是小人看起來,對於百姓的表示,亦不必一定要死。從前有一個刺客,技藝精絕,後來刺一個人,一擊不中,從此遠揚,不知所終。小人看這種方法,亦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示。主公何妨選一個地方,輕舉高蹈,隱姓埋名,過此一生呢?況且現在公子不在此地。主公就使要以死謝百姓,亦何妨稍緩須臾,等和公子會面之後,一切家事屬付好了再死呢!”

    鯀聽了,未及答言。豎亥道:“大章之言極是。主公如果隱遁,某等二人情願伺候追隨。無論海角天涯,雖死不辭!”

    鯀嘆道:“承你們二人如此相愛,非常感激!不過我總應該死的。現在就依你們的話,暫緩須臾吧!我甚懊悔不聽吾兒之言,致有此種失敗。吾兒當日曾經規勸我過。唉!他此刻不知道在何處?罷罷,再說吧!”當下鯀從艙口回到艙中坐下,叫大章取出筆和簡牘,伸手就寫道:字諭文命兒知之:我今日事已失敗,非死無以謝百姓。本來我已立刻赴水而死,爲大章、豎亥二人所阻,暫緩須臾。我生平不畏死,並且我素負責任。這次事實,自問在理應死,在法當死,死何所吝?現在暫緩須臾,並非尚有戀生之意,亦並非存有僥倖之心。所惜者,未見汝耳!我研究水利數十年,自謂頗有心得,何圖紙上空談?看去似乎都是不錯,而行之實事,處處窒礙,終至鑄此大錯。尤誤者,偷竊上帝之息壤,自以爲獨得之祕,想仗此以竟全功。不意潰敗愈大。或者上帝怒我之偷竊,而降以大罰乎?往事已矣,不堪再說!我今朝以垂死之身,尚欲致函於汝者,一則,父子之情,不忍不留一言,兔汝將來抱無窮之憾。二則,此次之禍,闖得太大,我身雖死,我罪仍難寬。希冀汝能爲國家效力,奠此水患。汝之功能成一分,則我死後之罪,亦可寬一分。汝之學識,頗有勝於我處。前日不聽汝言,至今悔恨,已屬無及。但願汝他日任事,能虛心從善,切勿蹈我之覆轍也!計此函達到汝處,我或者已早入九泉。

    從此眼睜睜所盼望者,只有汝一人。汝務須努力設法,以蓋前人之愆。嗟嗟吾兒!從此永訣矣!某年父鯀字。

    寫完之後,交給豎亥,說道:“你替我去尋吾兒,將此函交給他。”豎亥領命,又問道:“將來公子如有覆函,或親自來省觀時,主公在何處呢?”鯀嘆道:“我們父子從此不會有相見之日了。況且我行蹤未定,說他做什麼?”豎亥道:“雖然如此,小人總要知道一個覆命之地。”鯀低頭想了一想道:“總在海邊,或海島中。”豎亥聽了,如飛而去。

    這裏鯀和大章舍船登岸,改變服式,急急的向東南海邊而行。船過大陸澤時,人民遭災的屍體和房屋毀壞的痕跡,還有得留在那邊。便是幾條大堤,遺蹟亦尚在。鯀一路看了,深自怨恨,不應該以這種未成熟的主義、政策來害百姓。再加以一路聽見那百姓毀罵之聲,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難過。幸喜服式改了,無人認識。過了半個月,到了一座羽山之上,暫且住下不表。

    且說帝堯自從那日上朝,拒絕鯀與孔壬的諫諍以後,到得次日,有人來報說:“鯀和驩兜、孔壬三個人都出都去了。”

    帝堯見他們不別而行,頗爲詫異。即而一想,或者是在近郊遊玩,並非歸去,亦未可知。適值因治水之事,須與鯀相商,帝堯就飭人去宣召。哪知鯀竟不來,而且口出不遜之言。

    帝堯聞之,甚爲不樂。正與羣臣籌商處置之法,忽然外面遞到驩兜的表文,拆開一看,竟是大罵了帝堯一頓。大致總是說帝堯寵愛女婿,私以天下相授受,大逆不道等語。帝堯道:“前日在朝,鯀與孔壬都曾發言。所說的雖則不盡合理,或詞氣悖謬,然而還不失事君之道。驩兜那日亦在朝廷,何以緘口不語?到得此刻,再退有後言,是何道理?這個殊叵測了!”

    檮(壽戈)道:“臣聞帝摯時代,驩兜、孔壬、鯀三人號稱‘三兇’。帝摯的失德,都是他們三人教成的。如今聖天子在位,赦其罪而不誅,而且棄瑕錄用,待他們亦可謂厚了。現在這三個人功業毫無,反仍舊朋比結黨,同日不別而行。鯀既抗不應召,驩兜又肆意訕謗。臣想起來,這三人難保不有一種結合,有一種密謀,不利於國家。請帝將此三人嚴行定罪。如再違抗,六師撻伐。帝意以爲如何?”帝堯未及開言,忽有庶官飛報道:“洪水汨汨,漫天而來,西門外已積水盈尺,人民大有死傷,請帝作速定奪!”

    帝堯君臣大驚,立刻退朝,齊到西門外察看。果見水勢汪洋,人民紛亂,但不知這水從何處來。舜想了一想說道:“恐怕是鯀所築的九仞之城崩壞了,漫溢過來的。幸喜此地地勢尚高,或者不至於十分爲害。但是下流之民苦了!”正說時,漸近水邊,只見水波之中屍體也有,器具也有,房戶門窗也有,雞豚牛羊也有,陸續的漂流過來。帝堯看了,不禁嘆口氣道:“誤任庸人,朕之過也!”那時大司農、大司徒、四嶽等聽了,都默默慚愧。帝堯忙叫人四出拯救,並商量賑濟之法。

    到得次日,庶官來報,果然是九仞之城崩潰了。帝堯道:“鯀這個人溺職殃民!既然如此,應該如何懲處?”士師皋陶道:“依臣愚見,應該明正典刑。從前帝於孔壬有罪不誅,臣以爲是錯的。此次鯀流毒較大,而且有不臣之心,非正法不可!

    ”帝堯問羣臣道:“士師之言,汝等以爲如何?”四嶽等面面相覷,不作一聲,只有太尉舜力贊其說。帝堯道:“那麼等他來請罪時執行如何?”太尉舜道:“前次召他尚不來,此次恐未必肯來請罪。請派人去就地正法吧!”帝堯道:“派何人去呢?”太尉舜道:“崇伯是個大臣,誅戮大臣,理宜鄭重,非有聲望素著之大臣,前往不可。臣意莫如四嶽。”

    四嶽再拜稽首辭道:“鯀的治水,是臣等所力舉。現在既然敗績,鯀固應死。臣等所舉非人,亦應後死,實未敢靦顏前往!”帝堯知道他們確有爲難情形,亦不勉強。但是八元八愷都是新進之人,資望太淺,亦不好差遣。忽而想到了,說道:“老臣祝融,四朝元老,現在此地,精神甚健,何妨煩他一行呢!”太尉舜聽了,非常贊成。當下就派他的孫子前往宣召。

    原來祝融自居祝融城,改名蘇吉利,與他的夫人王搏頰一心祠竈,求長生之術,久已與世事不相聞問。後來洪水告災,祝融城下不能住了,於是與其從子和仲、和叔,孫子籛鏗等一同遷到太原。帝堯爲之築室居住,十日一朝,禮遇極盛。

    這日聽見帝堯召他,他就跟了籛鏗入朝。帝堯將剛纔所議論的事和他說了。祝融道:“只要情真罪當,老臣不憚遠行。

    ”帝堯大喜,又說道:“朕宮中藏有寶刀一柄,是先代的遺物,這次祝融前往,可攜了去,以壯威嚴。朕在位七十餘載,從未敢誅戮大臣,此次真是萬不得已也!”

    祝融嘆息道:“從前顓頊帝以庚寅日誅臣兄,亦出於不得已。公義私情,豈能兼顧?老臣就此去吧!”帝堯道:“籛鏗也同了去,路上一切可以伺候。”籛鏗亦領命。那時,一口寶刀已取來了。祝融氏便拿了寶刀,率了籛鏗,辭帝而去。

    回到家中,將此事與老妻王搏頰說知。王搏頰埋怨他道:“你修行祠竈數十年,現在卻地去幹這個殺人的勾當。所殺的人,又是你的親屬。天子固然糊塗,你承認了來,亦太冒昧!

    ”祝融道:“有什麼要緊!我們所祠的是竈,竈下就是殺氣充滿的地方。平常一日功夫,無罪的牛、羊、雞、犬、魚、龜,小而至於蝦、蟹,不知道要死許多?況且是殺一個有罪之人呢!

    至於鯀,雖則是我的從孫,但是既已犯法,即不能留情。又臨以天子之命令,豈可辭嗎?”當下收拾行李,與籛鏗帶了幾十個人一齊上道,向西北而行。

    從呂梁山東直到孟門山南,尋不見鯀的蹤跡。問到那在水次辦公的人員,都說:“自從那日堤潰之後,崇伯和他最親信的大章、豎亥兩個都不見了。有人說:‘他已投水自荊’有人說:‘已遁逃海外去。’有人說:‘他已人都請罪去了。’崇伯向來待我們極嚴,他的行蹤向來不和我們說知。他沒有叫我們走,我們只好在這裏靜等。計算起來,已有二十多日了。

    ”

    祝融向籛鏗道:“人都請罪之說最不確。我們剛從都中來,並無其事。自盡之說,或者有之。果能自盡,亦不失爲負責任的人。但是屍首在哪裏呢?他果已自盡,決不會經於溝瀆,不使人知道。他所親信的人必看見,必定給他收葬。外人未有不知道的。現在四方探聽,一無聞知,一定不是死,一定是畏罪潛逃了。”籛鏗道:“逃到哪裏去?西投孔壬嗎?南投三苗嗎?”祝融道:“我看不會。我從前與他們同朝,知道他們情形。鯀與孔壬、籛兜不甚相合。況且小人之交,勢利爲先,有勢有利,方纔可合。鯀既失勢,即使往投,亦必不受。鯀的性質傲,亦必不肯往投。我看還是到東海邊去尋吧!”當下祖孫二人計議已定,就往東海濱而來。

    到處尋訪,果然漸漸有點蹤跡。原來鯀雖改易服式,那大章的健步是人人所注目的,因此探訪着了。這日,祝融等到了羽山,山上有一座土城,據土人說,前月有兩個人來此居祝祝融問這兩個人是否仍在城中,土人道:“一個常在城中,從不出外。一個善走的人時常下山,但晚上仍歸來的。”祝融道:“你們可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土人道:“知道。有揣測說他就是治水的崇伯。”籛鏗道:“既已到此,何妨到土城裏去一看呢?”祝融道:“是。”於是祖孫二人帶了從人,來到山中。

    細看那土城周圍不過幾丈,高不過一丈,裏面有兩個茅屋,簡陋之至。走到裏面一看,卻是空空如也,一個人都沒有。祝融詫異道:“躲到哪裏去了?”各處尋轉,仍無影響。再下山來問土人。內中一個人說道:“三日前黎明時,我彷彿見他們兩個人下山向西南而去了。”祝融道:“既然如此,我們向西南去找吧,不怕他逃到哪裏去!”

    不言祝融祖孫跟蹤追尋。且說鯀到了羽山之後,因爲避人耳目,所以築城居祝但是總覺心神不寧,就叫大章到帝都探聽朝廷對待他的方法。大章竭一日之力到帝都探聽後轉來報告,說道:“是議決正法。”鯀便埋怨他道:“當初讓我死了,豈不是好?如果等他們加我以誅戮,羞恥極了!”大章道:“現在我們再往南行,避到蠻荒之地。使朝廷尋找不到,那就好了!”鯀無可如何,只得答應。於是二人祕密動身,到了勞山。

    人跡太多,深恐不能藏身,乃再向西南而行。

    一日到了一座山上,那山湊巧亦叫做羽山。山上有一個大池,名叫羽淵,其水甚深,清澈見底。鯀在山上住了兩日,愈想愈憤,決計自裁。

    一日,與大章到羽淵旁邊閒走,乘大章不備,就向水中一跳。大章慌忙來拖時,已浸在水中央了。大章急得沒法,適值有好幾個人走上山來,看見了,就和大章一同撈救。哪知撈將起來,擱在淵邊,業已肚腹膨脹,氣息全無。大章不禁大哭,忽然看見鯀的身上蠕蠕而動。大章大喜,還當是復活了,忙與衆人救治。

    哪知動了許久,只是胸口動,四肢並不動。又過了片時,竟從他衣襟中爬出一個焦黃的大動物來。仔細一看,乃是一隻熊。衆人大駭,齊聲鼓譟,那黃熊疾忙向淵中竄去。衆人向淵中一看,只見並無黃熊,只有一個三隻腳的能鱉,在那裏浮沉上下,游泳自得。大家正在詫異,忽見有五個人跑上山來。內中一個看見了大章,就問道:“崇伯現在何處?”大章一看,原來是和仲家裏的從人,向來熟識的,就用了手指指屍首,說道:“崇伯在此,已經死了。你尋他做什麼?”那人過去一看,也不和大章說話,一轉身就往山下而去。

    過了多時,忽然來了許多人。內中有一個老者,一個壯年,都是貴官打扮。那個壯年官員,大章在帝都的時候是見過的,知道他就是籛鏗。那個老者卻不認識。只見那和仲家的從人上前向大章說道:“祝融有話問你呢,你須實說。”大章知道是朝廷誅戮祟伯的人尋到了。好在崇伯已死,無庸再諱,就將自九仞之城崩潰後,一直到此刻的情形詳述一遍。

    籛鏗聽到黃熊之事,大不相信。說道:“不要是淵中本來有這個黃熊的嗎?”祝融道:“那麼黃熊到那裏去了呢?我想崇伯是非常之人。或者是他的精靈所化,亦未可知。”說完,就和籛鏗到淵上來看。只見那黃熊還是在水中游泳自得。忽而昂首凝視,似乎看見祝融等了,隨即掉轉身軀,直沉淵底,不復再出。大家益發知道了確是鯀的精靈所化了。後來到春秋時候,曾示夢於晉平公,入其寢門,要求祭祀。而後世夏禹王廟中的祭祀相戒不用熊與鱉兩種,就是這個原故。

    閒話不提。且說鯀既死了,寶刀亦用不着。祝融就叫人用上等之棺將鯀屍首盛斂,擇地安葬。這裏就和籛鏗回都覆命。

    那時帝堯已和羣臣商量處理孔壬、驩兜之法。太尉主張:現在水患未平,民生凋敝。西北一帶,交通阻滯,用兵尤非所宜。

    況且孔壬尚無顯著之逆跡,暫且不去問他。只有驩兜,如此跋扈,應加懲處。但是三苗立國多年,施展他的種種政策,根深蒂固,急切亦無可奈何他。只能下一道空令,佈告諸侯,將驩兜放逐於崇山,料他從此亦不敢出境了。且待水患平後,再作計較。衆人贊成,這事總算處告了結束。

    等到祝融歸來,繳上寶刀,並將一切情形奏明,帝堯和羣臣聽到黃熊之事,亦深爲太息!當下竭力慰勞了祝融一番,就將那口寶刀賜了他。後人因祝融名字叫“吳回”,就叫這口刀作吳刀。祝融稽首受賜,辭了帝堯,仍舊回家去祠他的竈。

    哪知年歲究竟大了,雖則精神甚好,但是經過這次的長途跋涉,不免勞倦,歸來之後,不久就生病,過了半年,一命嗚呼。他臨死的時候有幾句遺言囑咐籛鏗道:“生爲南方火正之官,死了之後,一定要葬在南方,方纔瞑目。”帝堯得到這個噩耗,非常震悼,又因爲他這次奉公遠出而致死,尤其歉然!

    所以對於他的遺言一定要依照他做。可是此刻洪水既烈,而南方之地又爲驩兜、三苗所盤據,萬萬不能前往安葬。只好暫時權厝,以待時機。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祝融歸家之後,帝堯又問羣臣道:“鯀既伏罪,但是水患正急,繼他之後,不可無人,究竟叫哪個去治呢?”太尉舜道:“臣觀鯀之子文命於治水政策極有研究。鯀不用他話,以至失敗。假使叫他來治,必有成效。如無成效,臣甘隨坐。

    ”帝堯道:“殺其父而用其子,他肯來嗎?”太尉舜道:“那是因公義,不是因私怨。文命是個賢者,必定深明公私之辨,不至誤會的。況且他能夠將水治平,正可以幹父之蠱,尤必樂於從事。”帝堯道:“那麼就叫文命繼其職吧。”決定之後,太尉舜就飭人去找文命。

    第八十五回 夢從月中過 師事大成摯

    且說文命自從與舜分別之後,擬繞道雍州,泛山海,至孟門山考察。一日,乘了一隻小舟,至一處山腳下晚?白。這時正值中秋望日,一輪明月高懸空際,照得來那大千世界如水晶宮殿一般,明淨之至。晚餐之後,真窺、橫革都睡着了,文命獨自一人倚着船脣,舉頭望月,低頭思親,愁緒萬千,重重鉤起,長嘆了一聲,又滴了幾滴無情無緒的清淚。

    朦朧間正要睡去,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公子請了!”

    文命一看,原來是個道者,羽衣星冠,面如傅粉,脣若塗朱,舉止不俗,從岸上走向船頭,向自己拱手。文命慌忙起身還禮,並請問他姓名。那人道“某姓宋,名無忌。適才踏月至此,見公子一人在此賞月,未免寂寞,特來相伴,未知肯容納否?”

    文命道:“那是極好之事,有何不可!請坐請坐。”那宋無忌就在船首之內坐下。文命便問他家住何處,宋無忌指指月亮,笑說道:“某就住在這個裏面。”文命詫異道:“就住在月亮裏面嗎?那麼足下是仙人了。”宋無忌道:“仙不敢說。不過看到天上如自己家庭一般,來往很容易而已。”文命道:“某等凡人,可請足下帶領着去玩玩嗎?”宋無忌道:“這個有何不可?請問公子,願坐船去,還是願走去?”文命道:“走去便怎樣?”無忌道:“願走去,某便預備轎。願船去,某便預備船。”文命道:“夜色已深,哪一項快?”宋無忌道:“當然船快。”文命道:“那麼坐船吧。”宋無忌聽了,就用手向空中一招,說道:“船來!”只見天半飛下一隻綵船,長約二丈,船底兩邊密排白羽,彷彿如僬僥國所進貢的沒羽一樣,而有云氣擁護着宋無忌就邀文命登上去。文命走出自己的船,走上那綵船,只見裏面陳設很是精緻,舒服之至。

    坐下之後,倏覺綵船已漸漸上,倚舷一望,但見那船底的白羽一上一下,在那裏亂搖,與魚鰭鼓動相似。這時離地已不知道有幾千丈高了。看那山海如輪,如盤,如鏡,如豆,倏已不見。仰望明月,則逐漸而大,竟至無可比喻。光芒直射,可察秋毫。又過了片時,覺得綵船已入於明月之中。宋無忌向文命道:“月中境界甚大,下船步行,某看太費事。不如仍舊乘船,往各處遊覽一轉吧!”文命稱善。

    於是綵船徑向前行。但見山川人物,宮殿樹木,一一都與世間無異,惟氣象華麗,萬萬非世間所能及。正走之間,忽聽得斧鑿之聲,錚錚震耳。文命倚舷尋覓,只見一處有無數人在那裏工作。有的補山,有的修石,忙碌之至。宋無忌道:“月是七寶相合而成,其勢如丸。但是射着太陽光,受它的灼爍,不免要受銷損。所以月亮中岩石突出的地方,常有八萬三千戶的人隨時隨地爲之修治,此地就是一處。”

    文命聽了,亦不再問。又走了多時,但覺異香芯鬱。原來前面一株大桂樹高約千丈,桂花桂子累累不絕。文命正在凝視,陡見樹下一個人拿了一柄板斧,向那桂樹亂砍。文命不禁失聲叫道:“這樣大的樹,砍去他,呂不可惜?”宋無忌笑道:“砍不去的,這人姓吳,名剛。學道不專,犯了過失,所以罰他在此地做這個無益之事。哪裏砍得去呢?”文命細看,只見那斧頭砍了進去,剛拔出來,那砍的缺痕早已不見了。如此隨砍隨合,勞而無功,不禁詫異之至,方嘆仙家妙用。

    又走了片時,只見迎面一所宮闕異常巍峨。宋無忌道:“此地乃明月之中心。既然到此,不可不進去一遊。”說時,綵船頓時停止,宋無忌招呼文命出船。攜手並行,走到那宮闕之前,只見上面橫着一塊大榜,榜上寫着“廣寒清虛之府”六個大字。文命正要動問,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宮妝絕色的仙女來,向文命行禮道:“公子光臨,難得難得!請到裏面玩玩吧!”

    文命即忙還禮,請教她姓名。宋無忌在旁代答道:“這位是結璘仙子。從前亦是下界人。他們有兄妹兩個,令兄名叫鬱儀。有一年,他們看破紅塵,商量尋一個長生不死之地,去安身立命。他令兄說:太陽最有恆,能夠託體於太陽之中,那麼一定可以長生不死了。這位結璘仙子卻嫌太陽之光太強,恐怕禁不住那種熱度,以爲不如月亮之明淨幽雅。於是他們兄妹各奔前程,鬱儀奔入太陽之中,這位結璘仙子就到此地來,和我們作伴。這就是她的歷史了。”文命聽了,忽然想起姮娥的故事。就問道:“從前下界有一位司衡羿的夫人,名叫姮娥,聽說偷竊了羿靈藥,逃到月宮裏,不知此刻還在此地嗎?”宋無忌聽了,笑道:“是在此地。公子要想見見她嗎?”文命道:“某並非要見她,不過想起這種無情無義的人,居然亦能夠跑到月宮裏作個神仙,真是不可解之事。所以要問她一個究竟。

    ”結璘道:“她亦就在這裏面,我們進去,遇着了,給公子介紹吧。”說着,轉身向裏便行。宋無忌邀了文命隨後跟着走。

    但見處處是瓊樓玉宇,說不盡的繁華富麗。而且處處笙歌,戶戶弦管,有幾處樹蔭之下,竟有無數女子,在那裏歌而且舞。

    文命向來是不喜音樂的人,聽到看到這種歌舞,又見那樹上面的珍禽翠羽亦飛翔鳴囀,和那女子的歌舞相和答,真是莫名其妙。心中暗想:天上的神仙真是空閒,真會取樂!

    正在想時,只聽見路旁又有一陣婦女暄笑之聲。回頭一看,原來一所大宮殿內走出無數女子來。最可怪的,衣服分紅、黃、青、白、黑五種,各以類從,彷彿五隊兵一般。每隊當先的一個仙子大約是主人,其餘後面簇擁着的大約是婢女之類。

    那爲首的五個仙子柵柵前進。一面走,一面笑,一面說道:“今朝宋先生請到高密公子來了,我們迎接來遲,有罪有罪!

    ”又向文命行禮道:“公子,長久不見了,一向好嗎!”文命慌忙還禮,但不解他們“長久不見”之言。正要動問,宋無忌笑道:“某來介紹吧。這五位是月中五帝夫人。”指着穿青衣的仙子道:“這位是青帝夫人,名隱娥珠,字芬豔嬰。”指着穿紅的道:“這位是赤帝夫人,名逸廖無,字婉筵靈。”指着穿白的道:“這位是白帝夫人,名靈素蘭,字鬱連華。”又指着穿黑的道:“這位是黑帝夫人,名結達翹,字淳厲金。”又指着穿黃的道:“這位是黃帝夫人,名清瑩襟,字炅定容。”

    文命聽了,一一重複行禮。

    逸寥無首先問道:“公子離此地不久,從前一切情形,此刻還能記得嗎?”文命聽了,莫名其妙,不能作答。隱娥珠又笑問道:“公子本是此地人,公子知道嗎?”文命益發詫異,便說道:“某不知道。”大家聽了,都笑笑不語。

    清瑩襟道:“公子請到裏面坐坐吧!”靈素蘭道:“時候恐怕不早,耽誤公子的歸程,亦非所宜。”結璘仙子道:“讓我來問望舒。”說着,向空中叫了一聲,陡見一個女子從半空落下,穿着征衣,捲起雙袖,像個正在那裏做什麼工作似的。

    結連翹就問她道:“現在月輪已到什麼地方?”那女子道:“快近西山了。”清瑩襟道:“果然不早了,那麼你去吧。”那女子依舊凌空而去。

    這裏清瑩襟就說道:“我本想請公子裏面坐談,聊敘契闊。

    如今時候既然不早,我們就陪伴公子從此過去,遊玩一轉,再送公子歸去,如何?”文命唯唯,連聲道好。於是大衆擁着文命,曲曲彎彎,各處遊玩。

    走到一個大池邊,結璘仙子向文命道:“剛纔公子要見姮娥,現在在這裏了,我請介紹。”說着,用手一指,文命一看,哪裏是個人!原來是一隻三足的大蟾蜍,停在石上,不住的喘息。不禁大爲詫異,便問道:“(壽戈)娥不是人嗎?”結璘仙子道:“何嘗不是人?不過她做了沒臉見人的事,遇見了公子,只好做作這個形狀,大約是她的羞惡之心發現呢。”文命聽了,再看那蟾蜍,只見她兩眼閃爍,似有含羞之意。霍然一來,跳入池中,就不見了。

    隱娥珠嘆道:“一個人不可有虧心之事,做了虧心之事,無論你如何跳得高,跳得遠,人家無從責備你,但是自己撫躬自問,這個良心上的責備是很厲害的。當初姮娥來的時候,她以爲我們不知道她的歷史,到也坦坦白白,一無拘束。後來有一年,和一個女仙發生口角,兩不相下。那女仙略略揭破了她幾句,她頓時慚愧的了不得,忽而變作這個形狀。公子你看,這種果報,豈不是兇嗎?”

    文命道:“她從此不能復還人形嗎?”隱娥珠道:“不是。

    後來我們知道了,責備那女仙,不應該許人之私,又安慰了姮娥一番,她才復爲人形。然而忽然是人,忽然是蟾蜍,亦不定的。大約良心愧悔一萌,則變爲蟾蜍;否則仍是人形。如今公子到來,她愧悔之心又生,所以又化瞻蜍了。”

    文命道:“某聞蟾蜍蛤蟆之類,都是秉月之精華而生。從前《黃帝醫經》有蛤蟆圖,說道月生始二日,蛤蟆始生,不可針炙其處,這個話是確實的嗎?”

    隱娥珠未及答言,逸廖無在旁說道:“確實的。公子如不信,有一個極簡便的方法,可以試驗。公子回去,拿一隻蟾蜍或哈螟,用繩索住她一隻腳,揀一處有風不見日的地方懸掛起來。過了幾日,那蛤蟆或蟾蜍必定死了。就掘地作潭,將它埋下。等到月食的時候,再將它掘出,用銅盆覆住,一面用棍棒敲擊,不可使它絕聲,直到月食完畢。揭開銅盆一看,那久死的蝦蟆或蟾蜍就會得復活。照這點看起來,蟾蜍、蛤蟆與月亮之關係可想而知了。不是秉月之精華,何以有如此之感應呢?

    ”

    文命聽了,仍有點不信。靈素蘭道:“公子不必再疑,回去試試就是了。好在這個並不是玩意兒的事情,還可以救人的。

    蛤螈蟾蜍復活之後,立刻再將它擊死,拿來焙乾研末,搓成小丸假使有縊死的人,將這丸藥,灌入口中,周時之間,能夠起死回生,豈不是亦是一件好事嗎?”文命聽了,緊記在心。

    後來大家又走到一處,只見院落之前有一隻白兔,兩前足捧着一根玉杵,向一個玉臼中不住的亂搗。看見衆人走過去,略不瞻顧,可謂至誠之極。文命又覺得稀奇,就問道:“這白兔會得工作嗎?所搗的想來是仙藥。”

    清瑩襟道:“說起這兔,着實可憐,又可敬呢!他本是下界婆泥斯國所生產,住在山中。和一隻狐、一隻猿做朋友,非常之要好。有一日,上帝化作個老者,到那國裏去遊玩,遇着這三種獸。看他們異類相悅,覺得有點古怪,要想試試他們的心,於是上前向他們求食。狐是很聰明的,立刻跑到溪中去,銜了一條鯉魚來奉獻。猿亦是很靈活的,立刻爬到樹上去,採了無數果實來奉獻。獨有這個兔力薄弱,跑來跑去,總尋不出一種物件。他自己恨自己卑劣,然而竟沒有辦法。適值這時,猿與狐商量鯉魚不可以生喫,又從別處弄到一個火種,聚起地上的落葉燒起來,要烹熟這條鯉魚。這個兔子看了,頓生一計,說道:‘犧牲我自己,請他喫罷。’於是聳身投入火中,霎時間烈焰一熾,已經變成一隻焦兔。那時上帝變化的老者、趕忙從火中將這焦兔取出,放在地上。嘆了一口氣,向猿、狐二獸說道:“你們二位的盛情已經可感了。但是他的盛情,尤爲可感。你們二位我都賜你們長壽,至少可以活到一千年,他雖死了,然而我有方法可以使他仍舊復活,並且要使他留跡於天地之間,與天地同壽,這就是我所以報答他的方法了。”說着,用手在這焦兔身上撫摸了回。須臾之間,那焦兔復活,而且皮毛亦復生,仍然潔白。上帝就將他送到這裏來,託我們看管。

    公子,你看這隻兔,豈不是可憐而又可敬嗎?”

    文命聽到那番故事,真是聞所未聞。後來又遊玩了幾處,只見剛纔那個穿征衣的女子又從空際飛來,向結璘仙子說道:“月輪已到西山,特來報告。”說畢,又凌空而去。宋無忌道:“既然如此,下界恐將天曉,公子應該回去了,仍舊由某送公子去吧!”

    這時五帝夫人與結璘仙子一齊說道:“一別多年,難得到此。我們匆匆竟無物可以款待,並且連坐都沒有坐,實在抱歉之至!等過了幾年,公子大功告成之後我們再暢聚吧!”這時,那隻綵船忽然已在面前,宋無忌即招呼文命登舟,文命亦不及與衆人一一告別,但打總的說了幾聲“再會。”那綵船早又騰空而起,那些夫人仙子都看不見了。

    文命暗想:“月亮號爲太陰,月宮之中,自然以女子爲多。

    那些女子無不容華絕代,五帝夫人和結璘仙子更加出羣,真是天上神仙,非人間所有了。”後來想到:“那穿征衣的女子飛來飛去,不知是什麼人。”便問宋無忌。宋無忌道:“她本來亦是下界人,住在纖阿之山,名叫望舒。她有心學道,看見月亮,尤其羨慕。悉心研究月亮出沒的路徑,和它的速率,久而久之,竟給她研究明白了。有一年,乘月行距纖阿山最近之時,她就乘風御氣,一躍而入月輪。五帝夫人因爲她知道月行路徑和速率,就派她做一個月輪的御者。從黃昏到天亮,她卻是沒得空的。結璘仙子因爲她喜歡月亮,和自己同志,所以和她最好。”

    文命道:“這麼大的月輪,一個人推得動嗎?望舒沒有到月中的時候,這個月輪又是哪個爲御的呢?”哪知道兩句話問過之後,宋無忌一語不答。文命非常詫異,忽然之間,綵船中頓覺黑暗起來,文命着忙,再要想問,但見宋無忌將口一張,吐出火焰,須臾渾身是火,變成一個火人,熊熊之勢,頃刻延燒綵船,那火焰直向文命撲來。文命情急無法,只得向船窗口一竄,頓覺飄飄蕩蕩,身子直墜下去。。不覺衝口大叫一聲,睜眼一看,依舊睡在自己船中。天色將明瞭,原來是一場大夢。仔細一想:“這夢做得真奇。倘使是幻夢呢,不應該如此清清楚楚,有條有理;假使是有應驗的呢,那麼他們說等我大功告成之後再會。大功要我成,我父親是不會成功了。這是何等不幸之事呀!”想到此際,憂心如焚。

    後來又說道:“管他!我且將他詳細記下,等後日考察吧。”

    就急急起身,取出簡牘,將這夢記下。依舊和真窺、橫革等啓碇,前行到孟門山以北,陽紆大澤之阿視察了一會。覺得洪水一部的根源就在此地。然而萬非人力所能施,只有求之於鬼神,於是具了犧牲,禱告了一會。急忙回去見鯀,痛說防堤壅水之害。自己上了兩個條陳,鯀仍舊不聽。文命無可如何,知道父親的治水一定要失敗了。又不忍看見他父親的失敗,於是想了一個主意。決定道:“我且去周行天下,視察地勢,以作將來補救的預備吧。或者遇到幾個有材幹的人,可以作個幫手,亦是好的。”當下遠遠向着鯀的居室,拜了幾拜,慟哭而出。帶了真窺、橫革,一同起身,作汗漫之遊。

    先到泰山之北,視察沇水。在那邊一座山上,住了幾日。

    又越過泰山,漸到淮水流域。哪知這時江水已和淮水匯成一片,與海水亦打成一起。辨不出哪裏是江,哪裏是淮,哪裏是海。

    簡括的說一句,那地勢竟是陸沉了。間或有幾處高阜丘陵,人民羣集其上。或登木而棲,或懸釜而爨,或釣魚餬口,或獵獸果腹,艱苦萬狀。文命看了,真是可憐之至!

    一日,行到一處高阜之上,只見有茅屋數百戶,參差的造在上面。文命亦不經意,忽聽得似乎有弦誦之聲,從那茅屋中透出來。文命暗想:“人民昏墊到如此,這個人爲什麼還在這裏行樂?”不禁好奇心切,就踱過去看看。只見一所茅屋之中,有一個老者,衣冠甚偉,道貌昂然,坐在那裏鼓瑟,口中唱着歌曲。細聽那歌詞,亦甚超妙。文命料他是個有道之士,頓覺肅然起敬,躬身站在門外,不敢造次進去。倒是那老者看見了,停了唱,舍了瑟,問道:“門外孺子,是什麼人?”文命聽了,慌忙趨入伏謁,自道姓名。那老者隨即起身挽扶,說道:“孺子狀貌,英俊不凡,老夫僻處,在此難得遇到,請坐談談吧!

    ”文命告了坐,真窺、橫革侍立於後。文命就請教老者姓名,老者道:“老夫姓大成,名摯,爲貪簡便,有時亦寫作執。孺子似非此地人。洪水艱阻,未知來此何事?”文命就將自己家世及來歷和志願詳細說明。大成執拱手致敬道:“原來是貴公子。如此英年,懷抱大志!失敬失敬!”

    文命謙遜一番,就請教他治水的方法。大成執嘆道:“老夫從前初遇到洪水的時候,亦會奔走各處,想視察一個救治的方法。後來覺得這個洪水竟是天地之大變。不要說共工、孔壬那種治水的方法不對便是令尊大人崇伯公的方法,亦不能對。

    說一句直話,公子不要生氣,恐怕令尊大人不久就要失敗呢!

    ”

    文命忙問道:“何以見得呢?”大成執道:“老夫從前往北方視察,覺得北方的地質起了一種大變化。當初沒有山的地方,後來火山不絕的噴發,隆起了一帶大山。當初地勢距海面並不甚高,現在覺得非常之高。有這兩種特別的變化,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呢?況且北方情形如此,西方更不知如何,老夫因年邁路遠,不能前往調查。假使西方地質亦與北方相同,那麼豈是令尊大人的方法:弄些息土來,築起幾道堤,就可以治理呢!所以老夫的意思,果然要治洪水,單從下流沿海視察,終不是根本辦法。最好要到西方去視察一回。或者東北一帶,也去視察一回。因爲近年沿海一帶水勢之氾濫,也許與東北地勢有關係,亦未可知。迂謬之見,未知貴公子以爲何如?”

    文命聽了,暗想這句話,彷彿從前曾經聽見人說過的,究竟是不是這個原故,無從斷定。但是果系天地特別的變化,那麼雖則視察確實,又有什麼方法與天地相爭呢?因此一面答應,一面胸中卻在那裏躊躇。

    大成執揣到他的心思,又繼續說道:“公子以爲老夫的話,是自相矛盾嗎?但是老夫的意思是盡其在我,聽之白天。照事勢看起來,萬萬無成功之理。然而人事要不可不盡,古人所謂‘知其不可而爲之’。或者人定能夠勝天,或者精誠可以格天,於無可如何之中,竟能得到一種妙法,亦未可知。況且就是說天地大變,亦總有一個停止的期限,決不會永遠變過去的。到得變動中止,那麼胸中視察明白,早有預備,補救起來,自然更容易了。好在公子此刻別無所事,專以視察爲目標,何妨一去走走呢?”

    文命聽了,主意頓然決定。即說道:“承長者教誨,頓開茅塞。小子決計前往視察是了。”當下又與大成執討論些學術,談到身心性命之學,哪知大成執是極有研究之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於做人“勤儉”二字的美處,“矜伐”二字的害處,尤反覆說得透澈。文命聽了,不覺傾倒之至。當下就請拜大成執爲師,大成執雖則謙遜,但見文命英聖聰睿,也就答應了。於是文命和真窺、橫革三人就住在大成執家中,討論講說,往往至夜半,方纔歸寢。

    第八十六回 初過桐柏山 宛委得寶物

    過了多日,文命辭了大成執,動身徑往北方而來。先到老父工次省覲。哪知崇伯鯀竟是公而忘私的人,一心專門幹他治水的工作,究竟文命多月在何處,作何事,他也絕不動問。原來他所築的這些息土之堤,經那滔滔不絕的洪水浸灌,已有點岌岌可危了。在局外人看去,似乎不覺得有什麼,但鯀是內行人,豈有不知之理?連日正在那裏設法補救,忙碌不暇,所以更無心對付兒子。

    文命看了這種情形,知道老父失敗之期已經不遠,禁不住心傷淚落,然而亦無可如何。

    過了兩日,便辭了父親,徑向北方而行。逾過恆山,到得一座山峯。但見北面遠遠山頭都在那裏噴發煙霧,並時發紅光。

    料想是地體劇變之故。正在出神,忽聞着一股異香,接着音樂之聲悠揚宛轉,不絕於耳。四下尋覓,只見東面有三個道人,都騎着一條龍,半凌空,半着地的直衝而來。周圍擁護着道裝的男女不知道有幾千,填坑塞谷,手中都拿着各種樂器。有的擎傘蓋,有的執香爐,種種不一。文命看了,詫異之極。正想回避,那騎龍的三個道者已到面前,一齊下了龍。爲首的一個穿玄流之袍,戴太真冥靈之冠,佩長津悟真之印,先向文命拱手道:“公子光臨,迎接來遲,恕罪恕罪!”旁邊兩個道者過來施禮。文命慌忙一一還禮。說道:“小子童稚,偶來此山遊歷,不識諸位是何神祗,敢勞枉駕,惶恐惶恐!”

    那爲首的道者說道:“某乃恆山之神澄渭淳。”又旁指道:“此二人乃某之佐命,河逢山神與抱犢山神是也。”

    文命聽了,慌忙再行禮致敬。澄渭淳道:“某等知公子此來是視察地勢,預備治水。但是水患的根源雖起於東北西三方面,治水的方法卻應該向南方去求。徒然視察東北西三方的地勢,是不濟事的。現在水患已到極點了。旋乾轉坤,期已不遠。

    而且這個責任又在公子身上。某等深恐公子視察東北西三方地勢,來往數萬裏,曠日持久。到那時這個重大責任無人擔任,誤了時期,有違天意。所以不避形跡之嫌,特來奉勸公子不要再往北行,趕快向南行爲是!”文命聽了這話,莫名其妙。便問道:“水患的根本,既然在東北西三方,自然應該向那三方去求一個救治的方法。爲什麼反要南行?南方又有什麼治水方法呢?小子愚昧,不解此理,還請明示。”澄渭淳道:“此中都有一個天意在內,請公子不要狐疑。只要依着某的言語,從速南行就是了。至於治水的方法,不外乎學理器具人材三種。

    到了南方,這三種都可以解決,此時也無庸預說。某等此來,專爲公子報告此種消息。餘無別事,從此告別。他日公子功成後再見吧!”說畢,就和河逢、抱犢兩山神向文命一齊拱手,翻身跨上龍背,騰空向東而去。那些男女仙官紛紛隨着,頃刻之間,杳無蹤跡。但餘那股異香,依舊氤氳山谷,許久不滅。

    此時文命等三人彷彿在睡夢中一般,目定口呆,望着那些仙人的去路,半晌做聲不得。到後來,還是橫革先說道,“既然神明白晝下降,阻公子北上,勸公子南行,我看決非妄語,其中必有原因,將必有應驗,不如遵奉的爲是。”文命想了一想,亦以爲然。於是三人下了恆山,急急的向南而行。

    越過太行山、嵩山、方城山,剛到桐柏山,忽然大風聚起,吹得人都不能站足。文命等三人只好借了一個郵亭暫憩。哪知電光閃閃,雷聲虩虩,霹靂之聲,震動山谷。巖穴之中,被大風灌進去,都是呼呼怒號。十丈大樹,搖擺得幾乎倒地。最奇怪的,風雖猛,卻無大雨,而天地漸漸昏晦。在那昏晦之中,彷彿有幾千百個妖怪,憧憧往來於郵亭之外,屢次要想撲進來,但是又終不撲進來。

    橫革看見這種情形,頗爲奇異。便問真窺道:“你看見外面有鬼怪嗎?”真窺道:“怎的不見!我起初還當是眼花,原來你亦看見了。”二人又問文命:“看見嗎?”文命道:“看見的。這種妖鬼,大可以不必理他。古人說得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若要怕他,或要怪他,那麼他就要作怪了。”二人齊聲道:“我們並不怕,只覺得他怪。”文命道:“快不要以他爲怪了。”二人答應。忽然見一道紅光,穿入昏霧之中,霎時間雷也止了,風也息了,天色也明亮了,鬼怪的影子亦倏忽不見了。二人大奇,忙問文命是什麼原故,文命道:“此中想必有個理由,不過無從揣測。”只好以不解解之,說若有神助而已。

    當下三人越過桐柏山,到了漢水流域。只聽得道路紛紛傳言,說道冀州東部堤防潰決,又釀成大災。文命知道父親已經失敗,悄然不樂。適值天又大雨,遂在旅舍之中悶坐愁思,暗想:“這個洪水,究竟如何纔可以平治?恆山神叫我到南方來,南方廣大之極,究竟在哪一處可以得到治水之方法?”

    忽然外面有一個大漢進來說:“崇伯公子在此地嗎?”橫革忙問:“你從何處來?找祟伯公子做什麼?”那大漢道:“鬱老師有書在此,叫我面交崇伯公子。”文命聽見鬱老師有信,喜不自勝。忙出外問道:“鬱老師叫你送來的嗎?老師此刻在何處?身體康健否?”那人道:“鬱老師在梁州,授給我這函書,限我今日到此地投遞。老師身體甚康劍”說着,將書函取出。另有一小冊書隨帶送上。文命接來,先看那書信,大致說:“前者我允以書贈汝,今特飭來使送閱,此人姓之,名交,忠誠可任,希留之以爲輔佐。汝大任將降,切宜努力!老夫靜聽汝之好音”等語。文命看了,細看那大漢,虯鬚虎眉,威風凜凜,確是一表人才。便問他道:“汝叫之交,是鬱老師遣來輔佐我的嗎?”之交道:“是,願供差遣,敬乞錄用!”文命大喜。那真窺、橫革二人聽說之交亦是鬱華子遣來的,真是同門同志。因此,非常投契。

    當下文命留了之交,便進內將鬱老師所贈的書拿來一看,原來是黃帝的記載。遂細細看去,中間有幾句說:“欲知治水之理,自有專書,其書在於九山東南天柱,號曰‘宛委’。赤帝在闕,其巖之巔。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書金簡青玉爲字,編以白銀,皆篆其文。”文命拿看到這幾句,非常大喜,知道恆山神澄渭虩之言有驗了。又知道鬱老師在梁州,遂恭恭敬敬向着西方再拜稽首,以謝指示之恩。

    於是與真窺、橫革、之交三人商量到宛委山的路程。先到雲夢大澤,再順着江水一路東行。這時文命求書心切,亦無暇賞玩風景。但覺洪水之害雖亦不小,比到北方差好而已。過了敷淺原,渡過彭蠡大湖,再繞過黟山,漸漸已到長江下流。但是一片茫茫,全是大水。又乘舟行了多日,纔到宛委山。

    文命與真窺三人徒步上山。只見那山上亂石几突,有尖如笥,有圓如釜,有峻削如壁,有平衍如臺,錯落不一。各處遍尋,幾於巖縫石隙統統搜到。足足搜了二十多日,終究尋不到。

    真窺等都詫異道:“老師的話決不會欺誑的,究竟在何處呢?

    ”橫革道:“我想總在石中埋着,何妨來掘呢?”真窺道:“這許多山石,掘不勝掘,從何處掘起?”之交道:“或者是山神吝惜,有意隱蔽,不使我們尋到,亦未可知。我們何妨用些牲畜先祭他!”文命聽了,亦以爲然。

    於是四人重複下山,購到一匹純白的馬。擇了一個吉日,再上山來,殺馬以祭,並將他的血灑在山上,以表誠敬之意。

    哪知再尋了多日,依然了無消息。大家益發詫異,然而並不灰心。一日,文命又到山巔搜尋了一回,不覺仰天而嘆。心想:“父親此刻不知禍福如何?老師雖則有意提拔我,指示我,然而多日以來,竟尋不到。想來總是我緣慳命薄,不應該得這種寶書,不應該建立這個大功,不應該扶助我父親的失敗了。有何心情,再活於人世!”想到此際,愈想愈鬱愈悶,心中彷彿一塊大石壓塞似的。於是砉然長嘯一聲,以舒其氣。不知不覺,疲倦起來,就席地而坐,斜倚在一塊圓如釜的岩石上,略事休息。

    剛一閤眼,忽見一個男子穿着大紅繡花的美麗衣服迎面走來,對着自己作揖,說道:“高密君請了。”文命慌忙起身還禮,就問他是甚人,那男子道:“某乃玄夷蒼水使者。昨聽見上帝叫高密君到此地來,所以某來恭候大駕。”文命便將求書之事告訴了一遍,使者道:“高密君,你來的時候不對,手續又不合法,所以尋不到了。”文命便問:“怎樣不對,怎樣不合法?”使者道:“時候太早,不是此刻之事。手續上不應該如此之簡單。不祭固然不可,僅僅殺一匹白馬祭祭,亦未免草率。”一面說,一面亦倚在那岸石上,眼看他方。文命聽了,自覺疏慢,慌忙稽首問道:“那麼手續究竟應該如何?”那使迴轉臉來說道:“要想得我山神之書的人,應該先在黃帝巖嶽之下齋戒三月。等到庚子這日,再登山將此岩石掘開,那麼書纔可得了。”文命聽了大喜,正要再問他住在何處,那知一轉眼,使者已經不見。。徐徐醒來,乃是一夢。文命定了一定神,知道這夢必定有驗。就和真窺等說知,一同下山。

    從第二日起,就在黃帝巖嶽之下齋戒起來。凝神一志,嚮往黃帝。足足齋戒了三個月又五日,適值遇到庚子日。文命乃又備了豐盛的祭品,帶了真窺等再上山來。祭過之後,文命當先,領了三人到山頂上。指着那圓如覆釜的一塊岩石說道:“你們給我掘。”橫革等兩鍬一鋤,同時下去,只見那岩石已豁然而開,並不費力。卻如天生的石蓋一般,揭開一看,只見裏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個玉匱約有三尺高。匱的左首,還放着一塊赤硅,其色若日。匱的右首,又放着一塊碧珪,其色若月。

    文命看了,先向石函再拜稽首。然後親自將這個玉匱,和赤碧二珪取出,放在岩石之上。禁不住先將玉匱打開一看,哪知裏面共有二十冊書,都是用黃金鑄成,兩旁又用白銀鑲邊。

    書中文字,果然都是用青玉篆成的。再看那赤碧二珪,長約一尺二寸,兩個大小一樣,拿來當鏡子一照,光明無比。文命知道必是至寶,回過頭來,哪知自己的目光竟大變過,岩石裏面深到幾千尺之下,都能夠洞然明白的看見。文命又驚又喜,遂將二珪藏在身邊。又叫三人將石函依舊蓋好,然後捧了玉匱,回到下處,細細觀看。原來山川脈絡,條理分明。凡從前所懷疑而不能解決的,此刻都可以解決了;凡從前所遊歷察看而覺得模糊的,此刻全然徹底明白了。不禁欣慰之至!然而因此蹉跎在宛委山下,勾留的日子不少。心裏記念父親,急急思歸。

    在臨行的時候,還向那宛委山拜了幾拜,以謝玄夷蒼水使者。

    於是依着舊路而行。哪知剛到黟山,忽然後面有人趕來,高叫:“公子慢行!”其快如風,頃刻已到面前。文命一看,乃是豎亥。不禁大驚,知道有點不妙。便問道:“汝何放在此?

    ”豎亥道:“小人尋公子,尋得苦呢?”文命道:“你尋我做什麼?我父親好嗎?”豎亥聽了,連連搖頭。;急忙從身上取出一函,遞與文命。文命接來一看,原來是父親的絕命書。一路看,一路淚落如縻。看完之後,已悲哽不能成聲。便問豎亥道:“你動身之時,我父親還在世嗎?”豎亥道:“還在世。

    ”說着,又將隱遁海濱的話,說了一遍。文命道:“我看,我父親一定負責殺身,決不肯草間偷活的。這時恐怕早已去世了。

    ”說罷,又慟哭起來。

    過了一會,又問道:“這書函還是去歲寫的。現在已一年了。”豎亥道:“小人不知道公子在何處?到處亂尋,先想公子或回到梁州去,所以到梁州,又到雍州,又到荊州,最後才跑到此。湊巧前途有人說,剛纔有個耳有三漏的人從此路過去。

    小人料想必是公子,隨後趕來,果然遇着。否則失之交臂,不知道更要費多少轉折了。”文命道:“此刻我想到東海濱去尋父親,但是究在何處?生死存亡亦不得而知,尋起來也非常爲難。我看索性勞你的步先去訪求,我隨後就來,總在泰山上會齊。如果尋得到,我父子都感激你的。”豎亥道:“公子言重。

    小人受崇伯厚恩,雖死不辭,況且又是應盡之義務嘛,小人就去。”說罷,就如飛而去。

    這裏文命和真窺等並立即上道。由長江口徑趨泰山,不走桐柏山。文命一路的憂惶苦楚,記念父親。漸漸到了沛澤相近,只見兩個善走的人迎面而來。一個是豎亥,一個是大章。文命忙問:“我父親怎樣?”二人不及開言,先號啕大哭起來。說道:“主公沒了!”文命一面哭,一面問:“怎樣怎樣?”大章便將一切經過,細細說了。文命呼天搶地,慟哭了一番。既而一想:“徒哭無益,我總要遵我父親的遺囑,平治這水土纔是。”又想到:“母親臨終時,曾經慮到這一日,叫我要幹蠱。

    現在這個責任竟降到我身上來了,我將如何呢?雖則有了金簡玉篆之書,但是隻說明一個理,一個法。至於實行起來,那種困難真不知道有千千萬萬!萬一曠日持久,又將如何呢?萬一再不能成功,那麼怎樣?”想到此際,憂悶欲絕。到了旅舍之中,更換素服,又是悲哀,又是愁悶。

    哪知夜間又做其一夢,夢見在一個茫茫大水的旁邊,自己赤着身子,跳到水中去洗裕先用手掬了些水,痛飲一陣。後來正在游泳揩抹的時候,忽見東方一輪紅日從波心直湧出來,蚩蚩有聲。頓覺水光瀲灩,如萬道金蛇,閃爍人目。一輪紅日已升上去。那波中彷彿還有一輪紅日,在那裏浮沉,作上升之勢。回看自己,赤身露體,無處不照着日光。忽而那輪紅日,陡如彈丸一般向着自己打來,不覺一嚇而醒。

    醒了之後,自己解釋道:“紅日,是天子之象。紅日從水中湧起,直照到我身上來,莫非天子將加我以任命,叫我去治水嗎?上面一輪紅日,波心還有一輪紅日,或者是現在的臣子將來的天子在下面舉薦我,亦未可知,且看吧。”

    次日,剛與大章等閒談,只見橫革和一個人走進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國哀。文命忙問他來的原因,國哀道:“小人自從那年在華山拜別之後,過了一年,就辭職,想來投奔公子,哪知生病了。病癒之後,跑到冀州,又跑到兗州,到處尋公子,總不知下落。後來聽說崇伯在羽山去世,我想公子或者必到羽山。所以總在此處留心。今日遇到橫革,知道公子果然在此。

    現在聽說朝廷正在訪求公子,將加以大用呢!公子到帝都去不去?”

    文命道:“這話真嗎?”國哀道:“千真萬真。朝廷因訪求公子不到,聽說已飭下各路諸侯一齊訪求呢。小人前月經過莘國,那邊是公子的母家,朝廷恐怕公子在母家,早來尋過了,那邊無人不知。公子何妨徑到帝都去呢?”文命聽了,沉吟一回。

    原來文命初意,原想到羽山省墓。因爲有黃熊的故事,殊覺尷尬,非常躊躇。可現在聽見說天子訪求他,他就決定主意,以幹蠱爲先,以省墓爲後。當下遂向國哀道:“既然朝廷如此找我,我就到帝都去。”大章聽了,非常懷疑,就問道:“崇伯這次雖說自盡,但亦可算是被朝廷逼死的。況且老祝融寶刀已攜求了,就使崇伯不自盡,亦必爲朝廷所殺。這是殺父的仇人,不共戴天!公子何以還要去做他的臣子,北面事之?”文命聽了,且哭且說道:“朝廷所施的是公法,不是私怨,私怨宜報仇,公法不宜計較,況且先父遺命,但叫繼續治水,並不說仇不仇。所以我只要趕快將水治好,就對得起先父了!”大章聽了有理,亦不再說。

    當下文命率領大章等六人急急向北而行。路上諸侯知道了,果然都來招呼。有饋食物的,有送贐儀的,文命一概辭謝不受。一日,繞過泰山,到了巫山相近。只見一個黑麪虯髯大漢,裝束威猛,迎上前來問道:“君侯是高密公子嗎?”文命應道:“是。足下何人,有何見教?”那大漢道:“敝主人有請,飭某來奉迓。”文命道:“貴主人何人?召某何事?”那大漢道:“見面後自知,無庸預言,請即隨某來!”說罷,又連聲催促。文命滿腹狐疑,但察其意不惡,只得跟了他走。橫革等亦緊緊相隨。

    轉過一個山峯,只覺得氣候漸漸換過了。剛纔是冬令,黃茅紅葉,景象蕭條。此刻則桃紅柳綠,芳草如茵,居然是暮春天氣。大家正是不解!又走了許久,但覺琪花瑤草,紛披滿山;異獸珍禽,飛行載路,說不盡的美景奇觀。大章和豎亥道:“這青兗二州之路,我可說沒有一處不跑到。原來還有這麼一個所在,我竟不知道,真是漸愧!”豎亥道:“是呀,我到過的地方亦不算少。這個所在,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是奇怪!”

    不提大章等閒談,且說文命一路走,一路向前看。只見前面山上彷彿有極高大華美的宮殿,掩映參差。正不知裏面住的是什麼人,有這樣奢侈。他的福氣,比天子還高萬萬倍呢!正在思想,忽見前面又來一個大漢,青面紫髯,貌極可怖,裝束亦是戎服。見了黑麪大漢,便問道:“來了嗎?夫人等久了!

    ”黑漢應道:“來了來了。”文命至此,詫異之極,禁不得立住足,再問道:“究竟貴主人是何人?召某何事?”那黑漢道:“此地已到了,說說不妨。敝主人是西王母娘娘的第二十三位女公子,道號雲華夫人。剛纔遊歷東海,路過此間,叫某來奉請。至於何事商量,某卻不知。”

    文命聽了,暗想今朝遇仙了。遂又問道:“二位貴姓大名?

    ”黑麪的道:“某叫烏木田。”青面的道:“某叫大翳。都是夫人的侍衛。”說罷,再催文命就走。將近殿門,只見四隻獅子蹲在那裏。見有生人走近,便抖擻起立,搖頭擺尾,口中發出怒聲,其響若雷。文命雖不害怕,大章等都有些股慄。大翳上前,向獅子叱了一聲。四獅頓然俯首,帖耳,戢尾。走入門中,只見有八個大人,渾身金甲,高與檐齊,個個手執武器,對對而立。看見文命到來,一齊向文命行個軍禮。隨即止住真窺等道:“請諸位都在此少待,讓高密公子一人進去吧。”國哀性最急,便不舒服道:“某等皆有護衛公子之職。公子是某等主人,怎麼不許我們隨着呢?”大翳忙過來安慰道:“敝主人單請公子,未曾說老兄可以隨入,還請老兄等在此坐坐吧!”

    文命聽說,亦吩咐國哀等且不必跟隨。就問烏木田道:“這八位偉人,是何等人?”烏木田道:“都是靈官,是外面守衛的職員。”說時,已過了大門。但見裏面一片大廣場,當中一座玉琢的大橋。橋的兩面都是大池。池的四面欄杆,都以文石琢成,鑲以黃金碧玉。一條大黑蛇蜿蜒曲折,蟠在欄干柱上,足有幾丈長。文命問道:“這蛇是夫人所養的嗎?”大翳道:“這是毒龍,不是蛇。是夫人所養的。”

    又行了許久,纔到正殿,那楹柱、梁木、窗簾等等,究竟是什麼材料,實在辨認不出。但覺華麗無倫,精光奪目而已。

    殿基高約三丈餘,廣約十三間,拾級而登。階上階下,站立數十百個高大的人,個個赳赳桓桓,手執兵器,戎裝耀目。面貌亦人人不同,有黃,有藍,有紫,有白,而以威猛者爲多。文命略看一司,只見一個黃面大漢走來,說道:“夫人有命,高密公子到了,暫請殿上小憩,夫人隨即就來。”大翳答應,就請文命人正殿。

    第八十七回 雲華夫人授書 伯益水平佐禹

    且說文命走入正殿,仰面一看,只見結構的莊嚴、偉大、崇高,正不可以言喻。忽聽得一片音樂之聲,旋聞異香撲鼻。

    大翳就說道:“夫人來矣!”旋即退出。文命亦轉身向殿外一望,只見一輛七寶裝成的銀軿,軿前四馬曳着。那馬足與車輪都是凌空騰躍旋轉,並不着地,卻甚迅疾,轉瞬已到殿前停下。

    車旁分立四男四女,男左女右,當前的男女年紀較大,後面三男三女年紀似乎依次而校車中端坐一位絕色的美人,年紀似不過二十餘歲。紫風之冠,紅霞之裾。旁邊站着無數美女,有的執扇,有的捧巾,有的提香盒,有的奏樂器,大約有十多個。最奇怪的,銀軿面積並不甚大,而這許多人聚在一起,亦不擁擠。

    停下之後,車中諸侍女陸續而下,最後夫人才降輿。兩階的侍衛見了,齊行敬禮,夫人亦點首答禮。諸侍女簇擁夫人上階,到得殿門口,文命慌忙迎了出來。有一個侍女說道:“高密公子請進,夫人相見。”那時夫人已人殿門,文命回身北面,要想行拜見禮。夫人止住,一定不肯。行了賓主之禮,分東西坐下。

    夫人開言道:“適從東海歸來,知道公子將要入都,就治水之職。所以奉屈到此,商酌治水方法。不知一切計劃公子此刻都已預備好了沒有?”文命聽說是商酌治水之事,心下大喜。就說道:“某於治水方法,略略研究一二。剛纔正在宛委山,得到黃帝金簡玉字之書,於水脈地理說得非常詳細,某擬照此施治。有疑惑不明之處,再用赤珪碧珪一照,或者可以明白。不知此法對不對?還請夫人賜教!”

    夫人笑道:“理是對的,法亦合的。但是洪水數十年,民生困苦極矣!九州之大,四海之廣,照公子這樣施治起來,要幾年,纔可以敉平?公子計算過嗎?”文命聽了,默然半晌,才說道:“恐怕非四五十年不辦呢!單是幾座大山,鑿它開來,工程已不小呢!”夫人道:“是呀,不但萬民遭難數十年,急宜與以休息。就是聖天子憂危勤勞到如北,亦應該使他親見大功之成,看到太平景象,方足以慰其心。再過四五十年,人壽幾何,不嫌太遲了嗎?況且公子所慮的,還只有‘工程浩大’四個字。其實工程之外,艱難險阻還有不少。四五十年,恐怕還不能成功呢!”

    文命不解,便問道:“工程之外,還有什麼艱難險阻之事?

    ”夫人道:“洪荒開闢到現在,時候還不能說是長久。山精水魅,川妖木怪,到處都有潛藏。加以近幾十年來洪水氾濫,陰氣太盛,尤其潛滋暗長,不可究結,這是人力不能夠抵禦的。

    幸而想出方法,費去時間已不少。何況有些方法竟無可想呢!

    ”文命道:“那麼還求夫人大發慈悲,予以援助!”夫人道:“是呀,惟其如此,所以今朝要奉屈了。數十年前,聖天子爲有水患,特遣大司農到崑崙懇求家母。家母那時因天意難回,災情未甚,只能辭謝。但是曾經答應,一有機會,便來援助。

    如今已到剝極而復,否極而泰的機會了。所以今日奉屈,亦是稟承家母的意旨,與公子以援助的方法。第一是人,妾此處有許多侍衛,可以令其隨侍幫忙。第二是術,如有這幾個侍衛,還不能爲力的時候,可以號召天神地祗,隨時前來效力。再不然,就是叫妾或家母來相助亦可。這就是援助的方法了。”

    文命聽了這話,欣喜之至,慌忙再拜稽首致謝。夫人便叫侍女去宣召童律、大翳、由余、狂章、黃魔、烏木田、庚辰七人上殿。須臾,俱各上殿,向夫人行禮。夫人吩咐道:“如今下界洪水爲災,民生塗炭。天帝命神禹轉生救世,不日就要受任施功。深恐有諸多障礙從旁爲梗。特飭爾等追隨相助,總期於八年之中將天下治平。爾等其各奮勇將事,毋得懈忽!”七人聽了,鞠躬受令。又齊向文命鞠躬行禮,說道:“介冑在身,不能跪拜,請原諒!”文命慌忙答禮,七人就走過來,立在文命後面。

    夫人又敤侍女道:“將我那擱在窗前的幾部寶籙拿了來。

    ”侍女答應,轉向後殿而去,其行如電,一瞥不見。忽而手捧寶籙,姍姍已到殿前。夫人吩咐放在公子面前,夫人指着兩大部向文命道:“這是上清寶文,其中都是真言符籙。一部召天神,一部召地祗。學習嫺熟了,可以策召鬼神,有要事時,不妨隨意命令之。”又指着一部小的道:“這是理水的三個政策,可以作爲參考。”文命又再拜首的致謝。

    這時侍女將寶籙放在文命面前。剛要轉身,不期一陣風來,將她所拖的長裙飄帶吹到文命席上。文命剛剛拜手下去,恰好將飄帶撳祝侍女不留心,旋轉身要走,恰已牽祝一撳一扯,不知不覺,裙帶的活結頓然抽散。裙帶一鬆,一條長裙幾乎都要卸下來。那侍女羞得滿面緋紅,急忙捏着長裙,轉到殿後,自去結束。文命起初出於不覺,後來知道了,非常之抱歉。只有夫人點頭嘆道:“此乃天緣也。”文命聽了,亦莫名其妙,不知道“天緣”二字作何解,指何事,亦不好問。

    過了片時,夫人又向文命道:“公子施工時,器具一切,亦不可不加以改良。神農之時,以石爲兵,非常拙劣。蚩尤黃帝之時,漸漸用銅。現在銅器已通行於天下,但是銅的性質太脆,拿他來開山鑿石,恐怕容易折斷,用力多成功少。依鄙意看起來,礦物之中,還有一種原質可用。這種原質,自古未經發明,但是它的堅剛遠在銅之上,而且比銅重得多。若用它鍛鍊起來,製成器具,銳而且利,勝過銅器萬倍。這種原質,姑且替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鐵’。公子得到赤碧二珪,目光可以下矚九泉,且隨時留意吧!就使治水之初,一時還尋不到,將來總是大大有利於萬世百姓的!”說罷,就將鐵的顏色、質料、產地、取法、煉法,統統告訴了文命,文命緊記在心。

    夫人道:“今日煩勞公子了!商量之事已結,改日再談。

    ”說罷,站了起來。文命亦慌忙起來告辭。夫人送至階下,自乘天馬銀軿飆馳而去。其餘侍衛、侍女亦相隨而行,頃刻不知所往。只有烏木田、大翳等七個侍衛隨着自己,不去。文命細看七人,都是全身甲冑,威風懍懍,手中各執着武器。內中有一個兼捧着夫人所贈的寶籙。文命一一問他們姓名,方纔個個認識。

    走到殿門,橫革等一齊迎上,說道:“公子去了許久,我們真等得不耐煩了。”八大靈官向文命道:“公子出去,我們亦歸去護衛夫人了。”又向章律等說聲再會,聳身上升,倏無蹤跡,文命等一行十四人走出殿門,再數步,回頭一看,只見殿門及裏面崇宏巍煥的宮宇已不知所在。又走了數步,所有琪花瑤草,珍禽奇獸,亦一概不見。但見黃茅紅葉,蕭條景色而已。文命大爲詫異,便問庚辰等是什麼原故,庚辰道:“這是仙家的妙用,所謂縮地之法是也。夫人宮殿,本在梁荊二州交界處之巫山。因爲欲與公子相見,所以用縮地法將公子迎到那邊去。現在既經見過,又用縮地法,將公子送來。所以一切氣候生物都大不相同了。。”文命及真窺等聽了,無不咄咄稱奇。

    文命又問庚辰道:“剛纔夫人車旁四男四女,是什麼人?

    ”庚辰道:“這是八卦之神,總名八威。兩個老男老女,是乾坤二卦,其餘是震巽坎離艮兌也。”文命道:“夫人在上界管理何事?有這樣的威赫?”庚辰道:“夫人姐妹甚多,各有職司。夫人是專管崑崙以東、一直到海其間人民禍福種種之事。

    ”文命聽了,不禁頂禮感戴。

    這日,回到旅舍,文命就將夫人所贈的治水三策先打開一看。覺得句句實在,條條可行,真是千古不易之定法。着完之後,又將兩部寶籙打開細看。只見上面所載都是些咒語直言,及各種符籙形狀。又將風雨雷電山川海澤種種神祗之名無不詳載於上。如召某神,則宜用某種符籙,或某種真言,無不詳詳細細,逐處載明。文命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從此日間行路,夜間披閱寶籙,默默的記憶,切切的習煉。一月之後,居然能夠號召百靈,驅遣百物了。所以後世給文命上一個徽號,叫作“神禹”,就是這個原故。

    閒話不提。且說一日,文命到了太原,知道舜已授職太尉,總掌一切,便先來見舜。舜見了大喜,就問道:“高密,你一向在何處?累得我們好尋!現在天子已有命令,叫你繼續尊大人之事業,你須好好將事!”文命道:“某衰經在身,出來擔任國事,於禮不合。”舜道:“禮有經有權。講到經,你自然應該守喪終制;講到權,你應該墨經就職。洪水氾濫,萬民昏墊,天子憂危,尊大人且以死殉之。爲萬民計,爲天子計,爲尊大人展未竟之志計,都應該從權就職,哪裏可以守此居喪之小節呢?”文命聽了,涕泣不語。舜便問他別後情形,文命將經討事實從頭至尾述了一遍。舜拱手道:“那麼大功之成也必矣!功蓋九州,澤遍兆民,名垂萬古,可賀可賀!”

    兩個正在談天,忽報羲仲等四嶽來了。舜迎入坐下,又介紹與文命相見。四嶽便問文命道:“洪水氾濫數十載,某等初舉孔壬,繼舉尊大人,但是終究無功。現在太尉舉足下,嗣尊大人之績,不知肯擔負這重任否?”文命道:“承太尉薦舉,小於敢不黽勉,以繼續先父之志!惟天子委任而已。”四嶽聽了,就問舜:“明日出奏否?”舜道:“這個當然出奏。”又談了一會,大家散去。

    次日,太尉舜入朝,就將文命已到之語奏知帝堯。帝堯即命傳見。須臾,文命上殿朝見。帝堯看他身長九尺九寸,相貌堂堂,非常滿意,就問道:“汝父治水九年,終於敗績。現在太尉、四嶽舉汝嗣汝父之業,汝自問能勝任嗎?”文命道:“臣不敢說勝任。不過自幼時,臣父已教臣水利之學,臣父臨終,亦有遺書教臣幹蠱。臣甚願奔走效死,以蓋前人之愆!”說着,哭了出來。

    帝堯問道:“汝之治水,計將安出?”文命道:“臣的主張,治水須順水的性。水性就下,導之入海,自然無事了。所以大要是兩句,叫作‘高者鑿而通之,卑者疏而宣之’,如此而已。”帝堯道:“巍巍高山,茫茫大地,如何鑿?如何疏?

    人力足用嗎?就使足用,曠日持久,民生何以堪?國家的財力何以堪?汝其再思之!”文命道:“臣操此主張,從前與臣父談過。臣父亦慮到此,想求速效,所以不用臣策。臣亦慮到此,數年來奔走江海,訪求方術,幸賴萬民洪福,天子盛德,訪求到了。所以此法決計可用,不至曠日持久。”說罷,就將一切經歷細細說了一遍。在廷之人聽了,無不稱奇。

    帝堯知道是西王母之言驗了,大功可成。不禁大喜,就回頭向大司農道:“不枉汝前番那一次的辛苦!”說着,又向文命道:“雲華夫人給汝的幾個侍衛,汝都同來嗎?朕願一見!

    ”文命答應,即忙退下,飭人前去宣召。須臾到了,個個戎裝,手執兵器。文命吩咐一個一個朝見,自己報名。七人答應。第一個,面如重棗,白麪長鬚,手執長槍。到殿上,向帝堯一鞠躬,口中說道:“陪臣童律謁見。”說罷,再一鞠躬退立一邊。

    第二個,黑麪虯鬚,手執雙鐧。到殿上,向帝堯一鞠躬,口稱:陪臣烏木田謁見。”說罷,亦再一鞠躬,退立一邊。第三個,披髮垂肩,束以銅箍,匾臉短鬚,身長不過八尺,手執黑棒,上來行禮,口稱:“陪臣狂章謁見。”亦退立一邊。第四個,身長丈餘,道貌古野,短髭大目,脛束銅鐺,旁鏤青花,手綽雙劍,瑩精耀目。上殿行禮,口稱:“陪臣繇餘謁見。”亦退立一邊。第五個,青臉紫髯,身軀偉大,手執大刀。照前上殿行禮,口稱:“陪臣大翳謁見。”亦退立一邊。第六個,黃面環眼,鬚髯如,手執雙錘。口稱:“陪臣黃魔謁見。”禮畢,亦退立一邊。第七個,面如滿月,束髮金冠,脣紅齒白,頗有秀氣,身材亦不過一丈,手執大戟。上前行禮,口稱:“陪臣庚辰謁見。”禮畢,亦退立一旁。帝堯一看,個個威武出色。

    暗想:“真不愧上界天將!”於是竭力慰勞一番,命其退出。

    帝堯又向文命道:“朕今即命汝以崇伯之職,前往治水,汝其欽哉!”文命再拜稽首受命。帝堯道,“現在已經歲暮,朕將郊祭,汝侯朕郊祭之後,再動身吧。一切設備,可先與太尉及大司農等接洽商酌。在朝之臣,察其可以襄助者,盡數奏調任用,朕當照準。”文命亦稽首稱謝。退朝之後,帝堯自向宮中齋戒,預備郊祭。不提。

    且說文命回到旅舍,早有大小臣工前來拜訪。文命亦各處答拜。太尉舜又和文命稱讚八愷之賢,可以襄佐治水之事。文命與八愷同是顓頊帝之後,本來是一家,不過輩行小得很,遂先去一一拜見。

    一日,到皋陶家來答拜。皋陶適值外出,文命即欲轉身。

    哪知他家裏的從人上前留住,說道:“家主人雖不在家,幼主人卻在裏面。向來家主人的客幼主人亦代見的。”文命一想,不好推辭,只得進去。哪知迎出來的幼主人竟尚在孩提。雖則揖讓進退,中度合節,但是稚弱不勝,頗覺可憐!文命但問:“世兄幾歲了?”那孩提答道:“小子四歲。”文命一聽,稀奇之至!又問他名字,那孩提道:“賤名是損益之‘益’。”

    文命道:“一向在家裏讀書嗎?”益道:“前兩年都是家父於公餘之暇親自課授。近歲從火正老祝融學了幾個月的火政。”

    文命道:“世兄自己歡喜學習火政,還是尊大人的意思?”益道:“小子自己喜學。小子的意思,火政非常重要,不但民生日用所必需,而且於時令上亦很有關係。就是治水,亦恐怕非此不可,所以願學。”文命聽了,覺得他竟是個神童。於是又將種種學問考察他,哪知益都能對答如流,文命不勝欽佩。後來皋陶回來了,三人對談,直談到日色平西,方纔歸去。

    一日,文命去訪大司農。大司農延見,談起治水人才,大司濃道:“某有一個庶子,看到這洪水之害,頗有救濟萬民之心。他嘗說:自問沒有奇異之才,但願能跟着一個聖人,出力奔走,務要將這個水患治平。因此他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就叫作水平。崇伯可否憐其愚誠,帶在身邊,作些瑣事,以成其志?

    老夫不敢薦舉私親,尚乞裁察!”文命道:“有志者事竟成,這是古來的名言。世兄既抱如此之宏願,必有異能,何妨請來先談談呢?”大司農便傷人將水平召來。

    文命一看,年紀不過成童,但是英氣勃勃,活潑果毅,似乎有用之才。便向他問了好些話,那水平對答得非常之有條理。

    文命大喜,就向大司農道:“世兄英俊不凡,某定當借重。候出都之日,再來敦請同行。”於是又談了一會,別去。文命路上暗想:“天下從此要治平了。益的聰敏,固然世所稀有;就是水平,亦豈尋常?英才乃在兒童,這是何等可喜之事!”閒話不提。

    且說這一日,是帝堯郊天之期,所有大小臣工,除文命有喪服,不預吉禮外,其餘一概都到祭所,各有職司。醜正初刻,帝堯即起,沐浴盆洗。到祭所時,剛剛寅初,大小百工都已到齊。這郊天祭所繫在南門之外。平地築起丘陵,約有十丈多高,廣約十畝,四邊作圓形,名字叫作圜丘。圜丘北面,用石造成階級,約有數百級。級的北面,相離五丈,正對有一座平壇,名字叫作泰壇。高約三丈,上面滿堆着木柴及各種引火之物。

    圜丘當中,有大殿一所,廣十三間,正中一間的居中設着神座。

    座的下方列着鼎俎。旁邊分別着無數祭器,如籩豆、鉶鐐、錡釜、筐筥之屬。旁邊及殿外,則滿布樂器,鐘磬、柷敔、竽笛、笙簧之類,不可勝數。這些樂人、樂律、樂歌、樂章,都是大樂正質所教導經營掌管佈置的。帝堯初獻,太尉亞獻,大司農終獻。大司徒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以及八元八愷等,或司爵,或司帛,或讀祝,或贊禮,各依次就列,四邊庭燎高燒,光明如晝。到得寅沒卯初,帝堯穿着那冰蠶繭絲所織成的黼黻,步行出殿,由贊禮者引導,先到省牲之處去,迎接那祀天所用之牲。那牲是一隻小牛,其角之大,不過如繭如慄,亦可以想見其小了。迎牲入門,安在俎上。一時鐘聲一振,殿中殿外,樂聲大作,接連就是初獻爵,帝堯上去,將爵雙手一捧,供在神座當中,隨即退就原位。爵中所盛並非旨酒,不過清水而已。

    初獻之後,樂暫止。太尉亞獻爵,樂聲又作。接着大司農三獻,樂聲又作。三獻既畢,樂聲乃止。大司徒在旁高聲朗誦祝文。

    帝堯再俯伏下去,連連稽首,若有所祈禱。

    原來帝堯所祈禱的心事,不過禪位於舜和叫文命治水兩事而已。正在祈禱之時,忽然當中神座上發出一種聲響,繼而又像有人高聲的向帝堯說道:“放勳,現在洪水爲害,已達極點!

    汝趕快可以去救治了!”這時殿中羣臣,乃至樂工等無不聽見。

    大家不禁震動,都暗想道:“神明果然來胖饗了!祭祀真不可以不誠呢!”帝堯祈禱過,樂聲又作。帝堯召了大樂正質來,問道:“現在祭祀中途,神語見誨。朕擬立刻作一個歌曲,播之管絃,來得及嗎?”大樂正質道:“來得及。不過祭的時間稍稍延長一點罷了。”帝堯乃隨即作了一個歌曲,名字叫作《神人暢》,其詞曰:清廟穆兮承餘宗,百僚肅兮於寢堂。醊疇進福求年豐,有響在座敕予爲害在玄中。欽哉昊天德不隆,承命任禹寫中宮。

    歌罷,大樂正質親自按譜,指揮工人奏了一闋樂。隨即送神,那對面泰壇之上,烈焰沖天,木柴都燒起來了。禮畢各退,時已黎明。君臣紛紛歸去。

    第八十八回 舜受終而攝政 禹治水以定計

    郊天之事既畢,轉瞬年終歲首。這日已是帝堯在位七十載的正月初一。太尉舜因爲將實行他攝政的任務,所以於上午時,率領羣臣百官到五府中來。那五府亦叫衢室,是帝堯即位初年造在平陽的。後來因小災,遷到太原,因爲典制所在,不可缺廢,仍舊照樣造一個。照五行之德算起來,帝堯是以火德王天下。所以他受命的始祖,是赤帝文祖。因此舜這次徑到文祖之前來祝告,表明攝位之意,亦叫作受終。受終的意思,是表明帝堯政治上的責任至此而終。以後責任,由舜承受,以分界限。

    哪知舜正在行禮的時候,天空忽發現一隻赤色的鳳凰,自南方翱翔而來,棲息在五府外面的梧桐樹上,引頸長鳴。直待舜行禮既畢,走出文祖之門,方纔展翅向南方而去。這時萬民瞻仰,都頌揚太尉舜,說是他的盛德所感召。閒話不提。

    且說太尉舜受終文祖之後,剛出廟門,忽有從人遞上一封書函,說道:“剛纔有人送來的。”舜詫異之至,以爲是個要事,慌忙打開一看,只見上面並無別話,只有六句,叫作:避天下之逆,從天下之順,天下不足取也。避天下之從天下之逆,天下不足失也。

    六句之下,署名是“務成昭”三個字。舜暗想:“這六句話,分明是我老師的口氣。但是我老師的名字,是‘跗’,不是‘昭’,這個務成昭是哪個呢?”既而一想:“或者是老師的化名,亦未可知。老師遊戲韜晦,往往有這種方法,不然哪個待我如此關切,來教導我呢?”想到此處,也不再深求,藏好書函,即便登車。

    回到朝中,開始與羣臣討論國家大政。那提議的大綱共分三部,第一部是天,第二部是地,第三部是人。天的一部,就是日月五星七種的運行,有無差忒。這一部向來是歸羲和兄弟執掌。太尉舜幼時,從務成子學習數學、測量;又從尹壽肄業天象;又是農夫出身,平時露宿披星戴月慣了,所以於天文之學非常擅長。攝政之初,爲敬天順時起見,當然以這七種政治爲先。但是這七種的運動齊與不齊,非用儀器實驗不可,一時無從空談。所以約了羲和兄弟,定期到那天文臺上去,視察那璇璣玉衡。這天文一部,就此議決了。

    地的一部,最緊要的就是治水。當下文命就將他預先草就的儀案和方法一概呈上。請太尉和其他羣臣共同商酌。太尉舜接來一看,只見他上面開着,共分三款:第一款,施治之次第。就其輕重緩急,分爲六段:第一段,冀州全部及雍州、豫州、兗州之一部。冀州不但帝都所在,理宜從先,而且受災最久,受患最深,非儘先施治不可。第二段,兗州及青州全部。因爲青州瀕海,地勢卑下,水患亦甚。第三段,徐州全部及豫州一部。長、淮氾濫,患歷多年,所以施治亦宜從速。第四段,揚州、荊州、梁州全部。長江千里,外通東海,地亦卑下,其西梁州,就地勢上看起來,似乎另爲一區,但近來視查地形,已多更變,故宜一併施治。第五段,九州邊境。第六段,外國。王者無外,普天之下,一視同仁,故中國治平之後,海外諸國亦宜周曆視察,相機施治。

    第二款,施治之方法。第一項是宣傳勸導。水患既深,災區亦廣,工程尤大,非多集人夫不可。深恐小民無知,或有誤會,或不肯努力,所以在末施治之前,每段宜先派遣賢員前往,會同當地諸侯,懇切向百姓說明。庶施功之際,可以順手。第二項是徵集人夫。以就地徵集爲原則,必不得已,得募之異地。

    凡年在二十五歲以上,五十以下之男子,皆可徵集。其徵集之法,另定之。第三項是明定撫卹。工程艱鉅,禍患不測。設有積勞病故者,或猝遭危險之人,應贍養其終身,或撫養其家屬,使之溫飽,方足以資鼓勵而昭激勸。第四項是預算經費。耒鑿、畚鍤、刀斧、繩索以及車輿、器用,皆須經費備辦。工程既大,費用必巨。再加伕役衆多。人民對於國家,固應有力役之義務,然既用其力,必使之棄其本業,一家贍養,費從何出?且彼既服務公家,彼自己一身之衣食,勢必由公家給與,斷不能再令自費。以人夫百萬計,每月應給幾何,此須視察國庫之財力如何,再定標準。

    第三款,施治之期限。第一段期以三年,因爲工程最大。

    第二、第三兩段,平地較多,施治較易,各期以一年。第四段範圍廣闊,期以兩年。第五、第六兩段,範圍尤廣,然工程似不甚費,共期以三年。總計十年之中,使水土悉數平治。議案方法之後,又附以細圖一紙,系詳述第一段施工情形。大致大山之須鑿通者有三,小山不計;大川之須掘成者有三,小川不計。總幹之須開掘者長逾千里,深廣未定。

    舜看完之後,就遞與羣臣傳觀。一面向文命道:“擘畫得很不錯!只有經費一層,須與大司農細商,其餘均由汝自定罷了。”文命道:“前日天子面允,奏調人員。現在某擬請伯奮、仲堪、叔獻、季仲、叔豹、季狸六位,先往各處,擔任宣傳勸導之事。又擬請隤敳及伯虎、仲熊、朱、羆五位,擔任驅除猛獸之事。又擬請垂、殳、斨、伯輿幾位,擔任一切製造器具之事。又擬請蒼舒、大臨、檮戭、龐降、庭堅、仲容、叔達各位,擔任各處監督指揮工人之事。某一人則往來各處,隨時商量進行。未知可否?未知諸位肯襄助否?”太尉道:“這個沒有不可。不過某的意思,大司農亦須偕行。一則經費之事,處處可與大司農籌劃,省得文書往返,遷延時日;二則一面治水,一面即須建設。洪水數十年,民鮮蓋藏久矣!一面治水,水退之後,就教百姓種藝,比較便捷了。”衆人皆道:“極是,極是!

    ”

    太尉又道:“剛纔崇伯歷舉羣賢,各當其才。但是我還要薦舉一個人。這個人年齒雖稚,卻是奇才。”衆人忙問何人,太尉道:“士師皋陶的世兄伯益。”皋陶聽了,忙辭道:“乳臭未乾,哪裏可以做事呢?”太尉道:“但看他的纔不才,不管他年齡的長與幼,士師何必客氣呢!”文命道:“伯益這人,某已見過,確係不凡!自當任用。”說罷,又提起大司農之子水平,如何英果。太尉道:“那麼正好一併前去,跟隨效力。

    不過二人年齡既幼,最好就在汝身畔參贊擘畫,不要獨當一面就是了。”文命亦應道:“是。”羲仲兄弟齊聲道:“某等還要薦舉一人,就是大司徒的世兄昭明。此人長於算學,崇伯此番治水,測量高卑,計算道里,大概非算學不可,此人可以勝任。”文命道:“那麼好極了!”當下又討論了一會,時已過午。第三部人的政治不及再議,即便退朝。

    文命回到寓處,午餐過了,又約了八元愷、伯益、水平、大司農、昭明、朱、羆、有、垂、殳、斨、伯輿及七員天將等三十餘人,聚集商酌。文命的意思,第一段冀州、兗州之地,再分三節施治。第一節在兗州,其地盡屬平原,掘地之工程最多。先遣叔豹、季狸二人前去宣傳勸導,募集人夫。大臨、叔達二人擔任監工指導,黃魔、大翳二將防禦危險。朱、羆二人軀除禽獸。

    第二節在冀州、豫州之間,其地勢山嶽與平原參半,工程較難。遣叔獻、季仲二人前住宣傳勸導,募集人夫。龐降、庭堅二人擔任監工指導。童律、狂章二將防禦危險。伯虎、仲熊軀除禽獸。

    第三節冀州、雍州之間,純系山嶽,平原絕少,工程浩大。

    遣伯奮、仲戡二人前往宣傳勸導,募集人夫。蒼舒、檮戭二人擔任監工指導。繇餘、烏木田二將防禦危險。隤敳、仲容二人,軀除禽獸。大章、豎亥二人奔走通信。文命自己帶了橫革、真窺、之交、國哀、昭明、水平、伯益、庚辰等,往來巡視教導。

    大司農則在後方籌劃經費,勸教稼檣。垂與殳、斨、伯輿則在後方,盡力的製造器具。

    職司分佈既畢,仲戡起身說道:“宣傳勸導,某等極應努力。但是徵集人夫,每節需用若干,須有一個標準。”文命道:“大概全部需用六十萬人,每節二十萬,標準如此。至於或多或少,且再就各地情形斟奪。”說畢,回頭向垂道:“人數標準,既然如此,那麼各人所用的器具,亦以此爲標準,請老先生派人趕快製備吧!”垂應道:“是。”

    文命又道:“陸行乘車,水行乘舟。車舟二種,隨處可以徵集借用。至於山行,不可不特造一種器具,以便上下。水退之後,一片塗泥,行走頗難,亦不可不特製一種,以便應用。

    某今擬有兩種式樣在此,請爲製備。”說着,將圖樣取出,交付與垂。垂接來一看,只見上面繪着兩種物件:一種是屨形,底下前後有齒,齒長約半寸,旁邊有字注云:“上山去前齒,下山去後齒,其名曰梮。”一種是箕形,其底坦平,而前有數孔,貫之以過,旁亦有字注云:“使牛馬挽而前,利用滑力,以資進行,其名曰撬。”文命指着圖問垂道:“這兩件都是某一人之理想,不知道可以製造嗎?”垂道:“理想爲事實之母。

    既然有這個理想,必可以成事實,有什麼不可造呢?”

    於是大家再討論分路出發的日期。大司農道:“民生倒懸久矣!愈早愈妙。宣傳勸導的幾位應最先出發。到得人夫徵集齊全,有些器具,大約亦可以製備齊了。”衆人都道:“極是,極是。”散會之後,次日,伯奮、仲堪、叔獻、季仲、叔豹、季狸六人,先分頭向各人指定的地段而去。過了兩日,陸續起身。文命帶了橫革、真窺、之交、國哀、大章、豎亥、伯益、水平、昭明、庚辰等,徑往兗州而來。到得青、兗二州交界之地,只見一片汪洋,盡是澤國,遠連東海。

    那時叔豹、季狸,早已有數千人夫召集了。文命便命駕舟,齊向東海濱一帶察看。只見從北到南,山峯連接不斷,界住內湖與外海,彷彿生了一條門檻似的。而山峯之中,一塊大石,兀立於前,原來就是碣石山了。礙石山之外,驚濤駭浪,極目無際。當下文命等到了碣石山邊,相度形勢,拿出規矩準繩來,和昭明兩個細細測量一回。就派了一千個人夫,將碣石山左面的山峯鑿開,想將裏面的水泄他到海中去。衆人領命,斤斧齊施,大臨、叔達二人正在指揮之際,忽然海中一陣狂風,海水頓然壁立,頃刻之間,向碣石山頂冒進來。工人不曾留心,立腳不穩,登時衝翻了幾百個,一直滾到山下,幸而後面另有預備人員,趕快救起,然已個個受傷了。

    文命詫異之極,想道:“今日天氣尚正,何以忽來狂風?

    ”就親自到山嶺來望,哪知狂風更大,幾乎連人都站不牢,那波濤更是洶湧不斷的打來。文命周身盡溼,站腳不住,由真窺等扶着下山。只見二千人夫及大臨叔達等,個個都如水浸過一般,齊向舟中躲避。船小人雜,加以爭先亂擠,頃刻之間,小舟翻了幾隻,溺死多人,餘皆救起。文命嘆道:“今日第一次動手,就如此失敗,殊覺掃興!但是倉卒徵集的人夫,沒有加以訓練,以至一遇意外,就亂到如此,亦是某之過也。”當下大衆都上了船,風勢漸平,波濤亦息。

    文命和大臨、叔達二人商量:“對於工人,每日作工之先,先用軍法部勒,加以半時之訓話,庶幾可以有用。”大臨、叔達,均以爲然,自去設法編制、訓練。

    過了幾日,覺得天氣很好,一輪紅日,萬里波平。文命親自操了斤斧,帶了工人,到山上來施工。不料丁丁幾聲之後,天色陡變,狂風又作,黑雲四合,波濤又洶湧而來。大衆工人嚇得丟了器械,沒命的向山下跑,失足倒地,前後踐踏,死傷者又有十數人。大臨、叔達、黃魔、大翳等竭力彈壓,哪裏阻得住?文命無法,亦只得退下,心中憂悶不已。庚辰上前啓道:“某看這種情形,恐怕不是偶然之天變,必是有妖魔在裏面阻梗爲祟。主公何不請天神來問問呢?”文命聽了,如夢方醒。

    急忙照着雲華夫人所授寶籙中的真言唸了一遍,仰天喝道:“風神何在?”響聲未絕,只見半空中一朵白雲,如激箭的直飄下來。雲上站着一個紅顏綠鬢的中年婦人,向文命斂衽道:“風神巽二謁見。不知崇伯見召有何吩咐?”文命道:“某受命治水,兩登此山,無端疊起大風,湧起海水,傷害工人,工不能施。風是尊神的職掌,所以要請問,兩日大風,究竟是有定的呢,還是偶然的呢?”巽二道:“這幾日並無大風呀!”說着用手向空中一招,只見空中又是兩朵白雲,如飛而來。一朵雲上,站着一個鬢髮如銀的老婆婆,一朵雲上,站着一個神禽,身如鹿,頭如雀,有角而蛇尾的怪物。那老婆婆向文命斂衽道:“颶母謁見。”怪物亦隨着向文命點兩點頭,喊道:“風伯飛廉謁見。”巽二在旁,就向他們道:“這幾日我們在海邊,並無特異之風。但是據崇伯說,連日大風,傷害工人,汝等知道嗎?”颶母道:“海上之風,是我的專職。除特別原因外,年年有定時,現在尚不到這個時候,哪裏會有風?不要是被妖魔假弄的嗎!”文命道:“三位尊神既然說沒有,當然是妖魔假弄的了。但不知是何等妖魔?三位有方法,能偵探出來嗎?”

    巽二道:“某等均在上界,不知下界之事。崇伯如要偵探,最好叫了本地山澤之神來問,他是一定知道的。”文命大喜,忙謝道:“有勞三位,請轉身吧!”那巽二、颶母、飛廉三神,亦再向文命行禮,直上雲霄而去。

    這裏文命又取出一塊素帛,帛上畫了一道符,用火焚去,隨即喝一聲道:“碣石山神何在?”驀地見山石之中走出一個彘身八足蛇尾的怪物來,向文命點頭,並喊道:“小神謁見。

    崇伯見召,有何吩咐?”文命和衆人都大喫一驚。文命忙問道:“汝是碣石山神嗎?”那怪物應道是。文命道:“此處有什麼妖魔,來妨害治水工程?汝可知道嗎?”碣石山神道:“是,有的。那妖魔住在東海朝陽之谷。四十年前,到此地沿海來興波作浪,爲患百姓。十年之前,又來了一個極可恐怖的妖物。

    兩個狼狽爲奸,殘害地方,將平地陷成大海,以至人煙斷絕。

    小神亦無從得到祭祀,困苦極了!”文命道:“那兩妖物叫什麼名字?”碣石山神道:“聽說一個叫水伯,一個叫沐腫,但不知確不確。崇伯如要探聽,最好請海神來問,他必知其詳。

    ”文命點首稱是,便說道:“既然如此,汝請退吧。”碣石山神點頭行禮而退,仍舊入于山石之中。

    文命取出素帛,畫符焚燒,喝道:“東海神何在?”忽見碣石山外一個王者裝束的神人,冕旒執笏,跨着青龍而來。見了文命,下龍稽首道:“東海神阿明謁見。崇伯以何事見召?

    ”文命答禮後,說道:“近有妖物,潛藏水宮,虐害生靈,妨礙治水工作,汝知道嗎?”阿明道:“小神知道。”文命道:“那麼何不設法驅除呢?”阿明道:“一則天數所定;二則小神之力實在不及;三則大海本以包涵容納爲貴,儘可聽其自便。

    如今既然崇伯擬加驅除,想來他的氣數已到,倘有差遣,小神理應效力。”黃魔、大翳二天將早已不耐煩了,也不等文命指揮,就向阿明說:“既然如此,那兩個妖物究竟在何處?你指出地方來,我們就好去擒捉。”阿明道:“要知道他們在的地方,可跟我來。但是他們非常武勇刁滑,二位須要小心!”黃魔聽他這一激,不禁大怒,叱阿明道:“你敢小覷我們嗎!”

    文命忙喝黃魔道:“不要如此!古人臨事而懼,驕兵必敗,總以謹慎小心爲是。”阿明道:“豈但要臨事而懼,還須要好謀而成。二位去捉兩妖,兩妖未必肯束手就縛,勢必於出戰。戰起來勝負如何,是另一個問題。但是戰的時候,兩妖必定興風作浪,以助威勢,那沿岸一帶的生靈不知道要傷害多少!即使大衆在此,有無危險,尚不得而知,可是應該先防備到的。”

    大翳道:“那麼,依你說不要去擒捉他們,水亦不要治了?”

    阿明答道:“不要生氣,慢慢的講。諸位果要擒妖,讓我先回去,帶了我的部下來,將沿海各處都防備好了,使波濤不能侵入岸內,那就是我效力的事務了。”

    文命聽了,忙說道:“甚是甚是!就請尊神佈置,今日已晚,準備明日動手吧。”阿明聽說,稽首告辭,跨上青龍,越過碣石山,入海而去。

    第八十九回 降服罔象天 應龍佐治水

    次日黎明,東海神阿明已來謁見文命,說道:“沿海千里,已佈置好了。”文命看他已換了戎裝,金甲耀眼,手執雙鞭,威風凜凜,便問道:“尊神亦參加戰爭嗎?”阿明道:“某自問力不敵兩妖,只能在後方遙爲聲勢而已。”

    那時,黃魔、大翳兩個上來稟見文命,說道就去擒妖。文命答應,叫他們小心。兩人各執軍械,欣然騰空而去。阿明亦騰空而起,以手遙指道:“那邊有一點如螺的小山邊,就是他們的窟穴。”黃魔一看果然,使向大翳說道:“我們去吧。”

    兩個乘風如飛而去。這裏阿明仍舊落下平地,指揮他的部下攔阻海水。文命問庚辰道:“我們可向山頂觀戰嗎?”庚辰道:“海水既有海神攔阻,不來侵襲,可以去看。”於是文命帶了衆人,齊上山來,庚辰在後,持戟相隨。到得山上一看,只見狂風大作,海水翻騰,聲如萬馬。但是萬丈洪波一到山邊,即陡然而落。這全是海神幫助的原故。

    大衆注目向海中四望,正不知道在何處戰爭。庚辰向文命啓道:“容某去看看來。”文命許可,庚辰即騰身而起,遠遠望見東南方有殺氣,料想必在那裏廝殺。正要想上前救助,忽見一個血紅的物件從波中直竄到山上來。庚辰心思,料想不是善類,急忙落下。哪知在一剎那之間,大衆已是驚亂之極。原來竄上山來的是一個怪物,青面,紅身,赤發,遠望如熾炭一大段。竄上山後,湊巧一個工人站在前面,那怪物兩手將工人捉住,送往嘴邊,張開它如盆的大口,便動他如鋸的利牙,喳喳就咬就喫。衆人驚得呆了,要逃的也不能逃。

    橫革、真窺叫聲“不好!”叫國哀等保護文命,自己就拿兵器來御怪物。怪物正喫得高興,看見橫革等跑來,毫不在意,“吱”的一聲怪聽,又尖又厲。橫革等不覺失措,止住了腳。

    湊巧庚辰從空中落下,持戟向怪物刺去。怪物出於不意,丟去了喫的屍體,就地一滾,竄向山下而逃。庚辰趕去,已遁入海中。

    忽見黃魔、大翳兩人倒拖了兵器,氣吁吁跑來。庚辰忙問道:“怎樣?”大翳道:“好厲害,失敗了!”庚辰道:“是什麼妖魔?”黃魔道:“怪不可言,有八個頭、八隻腳、十條長尾,老虎的身子、人的面孔,這是什麼東西呢?”庚辰道:“不過是個獸類,怕它做甚?”大翳道:“起先還有一個青面、紅身、赤發的東西,不知是鬼是妖,被我們兩個一陣打,竄向水中去了。後來的這一個真是厲害!它的四隻前腳、十條長尾,對付我們的軍器,真是綽有餘裕。”庚辰聽到此,大駭道:“原來他們是分兵誘敵之計!幸虧我剛纔眼快,還未離開,否則糟了。”說罷,便將那紅身赤發的妖物上來喫人之事,述了一遍。黃魔道:“我們七個弟兄,不應該離開的。現在崇伯將我們分在三起,豈不少了幫手嗎?我和崇伯去說,叫了他們四人來,共除妖物,何如?”大翳、庚辰均以爲然。就同來見文命,說明妖魔難制,要叫繇餘等來幫忙,文命答應。黃魔、大翳就分頭凌空而去。文命等亦下山休息。

    忽然之間,狂風大作,黑雲布天。庚辰大叫:“不好,妖魔來了!”也不及顧文命,便騰空而起。果見那八頭八腳的妖物當先,後面跟着赤發紅身的妖物,連接而來。正在抓捉那些散在山上的工人,張口便嚼。庚辰一想:“這次糟了!我一人如何制服得兩個怪物呢?”說時遲,那時快,那八頭八腳的妖物看見庚辰騰起空中,亦拋掉所喫的人,騰空來撲。庚辰忙用大戟抵擋,捨死忘生,在空中苦鬥。

    那下面赤發紅身的妖物卻得其所哉,逢人便咬,便喫。大衆正在無路可鑽,幸喜得東海神阿明趕來,用雙鞭打去。那妖物亦用鐵棍相迎,兩個又戰在一處。過了片時,只聽見空中大叫:“庚辰努力!我們來了。”原來繇餘等到了,那妖物見有了救兵,掉轉身軀,徑回東海而去。那下面赤發紅身的妖物,亦舍了阿明,竄向海中。七員天將暫不追趕,來看文命。幸喜大衆無恙,只有工役死傷數十人。文命悶悶不樂,庚辰勸道:“崇伯勿憂!某等來朝定擒此兩妖。”

    到得次日,七員天將,只留着童律、烏木田保護文命等,其餘都向朝陽穀迸發。迎面見兩妖物亦騰空而來。黃魔性急,就是一錘打去。

    那虎身怪物將長尾一迎,連接第二條長尾就打過來,紅身怪物亦來助戰。衆人哪敢怠慢,庚辰的戟,繇餘的劍,狂章的鐧,大翳的刀,四面齊包圍攏來。紅身妖物不耐戰,三合之後,就被擊落水中。那虎身怪物卻全無懼色,任五員天將四面圍攻。

    他有八張臉,十六隻眼睛,面面看得見。四隻前爪,十條長尾,處處顧得到。而且刀斬不進,鐧打不受,足足相持一個時辰。

    庚辰大怒,由空中再騰身而起,直上雲霄,再提起大戟,向怪物頂心直刺下來。怪物出其不意,八張大口齊吼一聲,倏向海中遁去。五員天將,遍覓不得,只能轉身。哪知童律正迎上來,說道:“紅身妖物又乘虛來襲,幸而給我們打退,鑽入水中去了。”衆人才知道他們又是分兵之法。

    到了次日,五員天將再到朝陽穀宣戰。哪知妖物潛藏不出,一連三日都是如此。大家商議,無法可施。忽聞香氣撲鼻,空中似有音樂之聲。大家抬頭一看,只見一座香車從東方冉冉而來。旁邊無數侍女,各執翠葆、樂器、香爐,簇擁着,徐徐下降。庚辰等認得是王母第四女,名林,字容真,道號南極紫玄夫人。慌忙告訴文命,又上前迎接。

    那時夫人香車已停,文命上前躬身行禮。夫人亦下車答禮。

    文命細看那夫人,年輕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形貌端正。便說道:“有勞夫人下降!想是爲那妖物之事。”夫人道:“是呀。

    舍妹瑤姬,前來東海,曾以此事託我。現在知道這兩個妖物難制,所以特來奉訪。”文命大喜,就請夫人到船中小坐。夫人道:“不必,我就是要去的。我不是來捉妖怪,我不過介紹一個人罷了。”文命忙問是那一位,夫人道:“當初黃帝軒轅氏的兒子很多,有一個兒子叫禺虢,是嫫母所生。嫫母之醜,聞於天下。崇伯想亦知道!禺虢的兒子,名叫禺強,他們父子兩個,死後都做海神。禹強是北海之神,專管北海的事務。從前渤海東面,不知道有幾千萬裏,有一個大壑,名叫無底之谷。

    因爲它的下面是無底的,一名叫作歸墟。凡是地面上八紘九野的水,以及天上天漢的水,統統流注到那壑中去,但是從來不覺得它有增減過。那壑中有五座大山:一座叫岱輿,一座叫員嶠,一座叫方壺,一座叫瀛洲,一座叫蓬萊。這五座山,高下週圍各三萬裏。山頂上坦平的地方各九千里。五座山的中間,相去各七萬裏。五座山接着,彷彿和鄰居一般。五山上的臺觀,都是金玉造成的。山上的禽獸盡是白色。又都有一種琅玕之樹,叢叢而生。他的花和實,都有滋養之功,喫了之後能夠不老不死。住在山上都是仙人、聖人之類。一日一夕,飛來飛去者,不可以計數。但是這五座山是浮着的,沒有根的。時常隨了潮波,上下往還,不能暫時停止。住在山上的仙聖,很感到一種不便。就去和上帝商量,上帝恐怕這五座山流到西極去,就叫禺強去想法。那禺強本有靈龜巨鼇之類供他的役使。他就叫了十五個巨鰲,分爲三番,五個一番,舉起頭來,一個戴住一座山,命他不能移動。每隔六萬年,交代一番。這就是禹強的一種事務。他的本領,亦可謂大了。他的父親禺虢,雖則沒有赫赫之功,但是本領亦不校況且又是東海之神,專管東海之事,假使請了他來,兩個妖物就不足平了。”

    文命聽了大喜,深深致謝。夫人道:“我今日來,就是爲此。再會,再會!我去了。”說罷,與文命行禮。即便升車,護從之人簇擁着冉冉上升,向東而去。文命間庚辰道:“夫人仙山在何處?”庚辰道:“就在這裏渤海之中,長離山上。前日我主雲華夫人遇着崇伯的時候,就是從那裏來。”文命道:“離此地有多少路?”庚辰道:“有仙術的,片刻可到。沒仙術的,終身走不到。不能計路程。”文命聽了,亦不再問。便想請禹虢的方法。但是禹虢雖則是個海神,那雲華夫人所授的寶籙上卻沒有請他的符咒。那麼怎樣呢?後來一想:“有了!

    ”先召了東海神阿明來,問道:“汝是東海之神,何以又有禺虢,亦是東海之神?”阿明道:“東海之大,不可限量!小神所管理者,不過近中國的一部。禺虢所管理的,是東海之全部。

    地位不同,等級不同。譬如世間,一個是天子,一個是諸侯,不能比擬的。”文命道:“那麼我要請禺虢來,託汝去介紹,可以嗎?”阿明道:“小神就去。”瞬息間,騎龍而逝。

    過了多時,阿明來了,說禹虢就到。文命率領了七員天將及一班臣佐,躬身屏息而待。以爲禺虢不知道是怎樣一個威嚴武勇的神人,哪知半空之中,忽然翔下一個怪物:人面鳥身,耳上貫着兩條黃蛇,腳上又踏着兩條黃蛇。大衆正是詫異,只見阿明上前介紹道:“這位就是海神禺虢。”文命不覺出於意外,然而也不敢怠慢,忙向之行禮。

    那禺虢把頭點兩點,就說道:“文命,你叫我來,想係爲天吳、罔象作怪之故,我早知道了。如今天意已回,治平有望,我應當爲你效力,收服此兩怪。”文命道:“這兩怪究竟是什麼東西?”禹虢道:“那虎身的,名叫天吳,自稱水伯;紅身的名叫罔象,一名沐腫。都是天地乖戾兇惡之氣孕育而成。無始以來,早已有了。和這兩種怪物相像,散處在山海川澤的,不知道有多少!天下有道,他們爲和氣仁風籠罩,伏着不敢出頭;到得國運一衰,民生應該遭劫,他們就爭先恐後的出來,攪亂世界,這亦不足爲稀奇!現在這兩怪在我管轄之下,我替你平了吧。”說完之後,向空中大喝道:“應龍何在?”只見空中一條長龍,約有數十丈,張着四爪,飛舞而來,原來是有兩翼的。

    那應龍飛到禺虢面前,點頭行禮。禺虢就吩咐道:“天吳、罔象在朝陽穀躲着,你給我去誘他來。”應龍領命,掉轉身軀,徑向海中飛去。禺虢向文命道:“我們且到山上去等着。”說罷,兩足騰起,早上山頭。衆人細看,原來他兩腳,並不會動。

    動的是腳下的兩條黃蛇,彷彿和他的車騎一般。於是衆人,隨了文命,亦向山上而行。

    到得山頂,只見海中波濤洶湧,起落數十丈,幾於全海都搖動了。忽然見應龍從海中直竄而出,隨後天吳、罔象亦竄出來。禺虢看見,大喝一聲,說道:“兩個孽畜,還敢倔強嗎?

    ”天吳、罔象一見禺虢,知道不妙,轉身想逃。陡見兩道黃光,從禺虢耳上發出,變成兩條黃龍,向天吳、罔象直撲過去。那罔象早被黃龍擒住,活捉過來。天吳還想抵抗,禁不起黃龍的大爪,一爪抓住他十尾,早又活捉過來。衆人細看那兩怪,煞是可怕。

    禺虢向兩怪道:“汝等還敢倔強嗎?”罔象不能人言,但以尖利的聲音吱吱的叫,想是討饒的意思。天吳卻能人言,不過說起來八口齊張,聲音嘈亂之至。大概亦說饒命乞憐的意思。

    禺虢道:“上帝有好生之德,汝等既知悔過,能服從我的命令,就饒恕你們吧!”禺虢說完,那兩條黃龍四爪一鬆,身體頓然縮小,霎時間已變了兩條極小的小蛇,鑽人禺虢兩耳的縫中去了。大衆看見,稀奇之至。

    文命向禹虢稽首道謝,並說道:“這兩個怪物造孽多端,尊神不從嚴懲處,恐怕他們狼子野心,將來仍舊爲萬民之害,那麼如何?”禺虢道:“這個不消汝慮得,我自有處分。將來如再爲患,我任其責便了。到是你治水,雖有才能卓絕的賢人,雖有飛行神武的天將,但是還不可沒有一個變化不測的神物爲之輔佐。我現在要介紹一個與汝,汝要嗎?”文命忙致謝道:“苦得如此,真乃萬幸!但不知是何神物?”禺虢向空一看道:“就是此公。”衆人一看,卻是應龍。

    原來是那應龍自從誘了兩怪出水之後,未得禺虢發放,不敢擅離,只在空中天矯盤舞。禺虢喝聲下來,應龍頓時縮小,長不盈二尺,落在地上。禺虢向文命道:“當初皇考軒轅帝,破滅蚩尤,應龍曾經效力。皇考上賓之後,應龍不及追隨。幾百年來,總是跟了我在海中潛修。他深知水脈地脈,如有治水掘地之事,他可以效勞,汝收用了他吧!”說着,又嚮應龍道:“你跟着崇伯治水,將來還有一件大事須你出力。功成之後,我再助你昇天。你可敬慎的做,勿得任性,不聽號令!”應龍聽了,將頭連點兩點。於是禺虢向文命道:“我們再會吧!”

    說時,腳下的兩蛇已載着禺虢騰空而起。天吳、罔象兩怪亦跟着騰空而起。須臾之間,已沒入於煙濤浩淼之中,就不見了。

    這裏文命拜送過之後,慰遣了阿明,又發放了應龍,聽他自在。

    回到山下,大家見所未見,不免紛紛議論。

    到了次日,文命再率領工人上山開鑿。那時一無窒礙,工程非常順手。鑿了一個月,已鑿通了兩處。裏面的積水統統由兩個缺口中放出海去。但是裏面的積水雖則放出,而外面的海潮又不免從缺口中湧進,一日兩次,於平地上的工作頗有妨礙。

    於是文命又作法叫了阿明來,和他商量:在裏面平地上工作未告成之時,託他將潮汐暫時的約住,不使它直衝內地。阿明答應了,自去照辦。文命帶了一班將佐到內地來。那時積水初退,地下沮洳泥淖,甚爲難行。就用那制好之撬,來做交通之具,頗爲便利。但是地方廣漠得很,北至大陸澤以北,南至兗水,延袤幾百裏,從何處施行呢?文命往來數次,相度形勢,決定先開兩條:一條在北,一條在南。都是從大伾山起,一直通到東面。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還不夠,想在那南北兩條之中再多開幾條。有幾條定下了,有幾條定不下,很費躊躇。

    伯益看了不懂,就問道:“此地水患,自從碣石山開通以後,水都向海中泄去。雖則有海潮進來,亦只要在海邊防禦就是了。在此地多開水道,是什麼意思?”文命道:“某所慮的,不是下面海中之水,是上面山中之水。某擬將雍冀二州之水,統統都給它泄到此地來,放它到海中去。二州蓄水既多,來路又遠,高低相差又大,一旦衝到這種平原,其勢湍悍,難免不氾濫潰溢。所以我想多開幾條水道,以分其勢。勢分則力薄,不足爲患了。”伯益道:“那日禺虢說,應龍頗知水脈地脈。

    崇伯既然躊躇不決,何不叫應龍來問問呢?”文命一聽不錯,便向空喝道:“應龍何在?”那應龍果然應聲而至,在空中向文命點首行禮。文命道:“我現在要掘十條水道,最南北兩條我已定好了,還有八條未定。從南到北,三百里之間,你看何處最宜?先給我去相度起來,我再來定奪。”應龍點首,在空中迴翔一週,陡然用尾往下一擊。衆人跑過去看時,只見那龍尾所擊之處,已成一個深潭。轉眼間,應龍身軀漸長至數百丈,爬在地上,蜿蜒向東而行。衆人一直跟過去,只見他尾巴所過之處,已成一條小溝,屈曲不絕。文命細看,正是自己所定、而不能遽定之線,不禁大喜。

    過了多日,應龍將八條大川的路線都畫定了,文命慰勞一番,隨即叫衆人動工。那時人夫二十萬業已召齊。動工的第一日,文命親執畚鍤,以爲衆人之先。便是橫革、真窺、伯益、水平等,亦一齊動手。大衆見了,自然格外踊躍。文命又將十條大川深廣的度數處處定下了。過了兩日,叫大臨、叔達仔細監工。自己帶了七員天將及橫革等,向豫州地方而來。

    那豫州地方在太行山南麓,一面是山,一面是平地,亦是沮洳難行。一日,忽然豎亥急急跑來,報稱析城山一帶禽獸爲害,其中有妖人指揮。伯虎、仲熊二人不能制服,傷喪人夫不少。現在衆人已向發鳩山退卻,請崇伯作速派人前去剿除。文命聽了,未及開言,童律、狂章二人以爲是他們分派的地方,就上前向文命說要立刻前去。文命道:“不必。此地離發鳩山甚近,我們一同去吧。”當下就叫豎亥回去通報,一面大衆徑向太行山而來。

    一日,將近發鳩山,忽見前面刺斜裏一人如飛的過去。其行之疾,幾乎比燕子還要快。雖相隔不過丈餘,而面貌衣服,都看不清楚,可想見他的快了。當下大衆見了,無不詫異。昭明道:“莫非就是妖人嗎?”文命一想不錯,就吩咐童律、狂章道:“汝等且去看來,是否妖人?”二將得令,各綽兵器,騰空追蹤而去。過了多時,才轉來報道:“某等依着方向迫去,各處尋找,並無影響,想來竟是妖人。”文命道:“妖人既在此處出沒,我等不可不加戒備。”於是之交、國哀、真窺、橫革及天將等各執兵器,隨時留心,以備不測。

    過了一日,已到發鳩山。伯虎、仲熊、龐降、庭堅帶着無數工人,都在那裏紮起營帳居祝一見文命,個個喜不自勝。

    文命先慰勞一番,便問伯虎一切情形。伯虎道:“某兄弟二人,自跟着隤敳奔走天下,所遇着的鷙禽猛獸不少,雖則不敢說有服虎制犀的本領,但是大半亦能降服得祝不料此次到了析城、王屋二山,這班禽獸連狐獾等都不聽我的號令,不要說虎豹了。

    不但不能降伏它們,反幾乎給它們喫去。有一次大受其傷,幸而人多,才得拼死逃出。後來細細考察,才知道後面有妖人指揮,某等不能除妖,所以只好退到此地了。”

    文命道:“怎樣知道有妖人指揮?”仲熊道:“有一個百姓從那山裏逃出來,他說:有一夜,他伏在林中,明月之下,看見一個妖人坐在石上,豺虎熊羆紛紛然環繞在他的旁邊。那妖人大加演說,教它們如何如何的喫人。並且說有法術,可以保護他們,叫它們不要害怕。只要選了肥而且白的人,送給他喫,就是了。那些野獸彷彿知道他的意思,一齊鳴嗥答應。後來又來了一個妖人,這一個叫他章商兄,那一個叫他鴻濛兄。

    兩人所說的話無非是如何擇人而噬的方法。這個百姓嚇得屏息不敢少動,直待妖人獸類都散盡了,纔敢輕輕逃出來。那時因爲月色冥濛,距離又遠,所以兩妖人的面目辨不清楚。某等所知道妖人的消息,便是如此。”

    文命道:“那妖人走路,是否甚快嗎?”伯虎道:“這個卻不知道。”真窺在旁說道:“昨天我們已遇着過了,真個其行如風,迅速之至!”仲熊道:“此地離析城山甚遠,難道他竟還會跑來嗎?”大家正在猜疑,庭堅忽然笑道:“足下等昨日所遇到的不要就是那夸父嗎?”文命問道:“怎樣叫夸父?

    ”庭堅道:“他是帝子丹朱的臣子。丹朱封國,就在此山東面。

    那夸父常常打這裏經過的,不知道幹什麼?起初某等亦以爲是妖人,後來纔打聽明白。”文命道:“丹朱手下原來有這等異人。”庭堅說:“不打緊。某等到此多日,細細訪問他的情形,無非是終日慢遊,並不留心於政治學問,而且匪僻的朋友亦多。

    夸父這人雖有異能,但是於人民毫無利益,終日逢迎丹朱之惡,將來亦恐難免於不得其死呢!”文命聽了,不禁慨然。

    第九十回 天地十四將大戰 收服七地授仙籙

    次日,文命率領大衆向析城山而來。將近山邊,腥風聚起,虎豹狼豺,紛紛而前。國哀見了,綽起大刀,邁步上前,當頭就斫傷了一隻蒼狼。之交、橫革、真窺等亦各執兵器,一齊殺去,雖然亦斫翻幾隻貙豺之類,但是禽獸是無規則的,左右前後,東竄西突,防不勝防,早又被他們銜去了許多工人。

    七員天將大怒,刀劍鐧戟七器並施,霎時間殺得那些猛獸屍橫遍野,其餘的沒命的逃去。忽然一陣沙飛石走,從山林裏跳出一個人來,大叫道:“何物狂奴,敢來傷我土卒?”衆人一看,只看那人狀貌古怪,手執長矛,飛也似趕來。童律見了,就迎上去,問道:“你是人是妖?快說出來!”那人道:“我乃鴻濛氏是也。一向住在此山,你敢來犯我境界,還說我是妖,豈有此理?”說着,就是一刀,向童律砍去。童律急用長槍迎戰,戰了多合,不分勝負。狂章看了,忍不住擎起黑棒,上前助戰。鴻濛氏看見有生力軍來,料敵不過,虛晃一矛,回身便走。

    童律、狂章兩個緊緊趕着。轉過山林,只見又有一個相貌古怪之人,手提雙鞭,飛奔而來。但聽鴻濛氏大叫道:“章商氏快來!”說着,重複回身,抵住童律,那章商氏亦來抵住狂章,四人交戰了許久,又不分勝負。後面黃魔、大翳二將趕到,加入戰鬥。鴻濛、章商二氏敵不過,往後再逃,四員天將在後緊迫。看看趕上,忽見鴻濛、章商二氏將身一紐,倏然不見。

    四將大駭,深恐中伏,亦不再尋。

    歸來與庚辰、繇餘籌劃。文命知道了,即忙焚起符籙,喝聲道:“析城山神何在?”轉眼間,一個馬身人面的怪物立於面前,向文命行禮道:“析城山神謁見。”文命道:“現在某奉命治水,爲山上妖人所阻。究竟這種妖物是什麼東西?汝可知道嗎?”析城山神道:“不是妖物,確是人類。他們一向在各處採藥,修煉多年,已成地仙,頗有神通。共有七個:一個叫鴻濛氏,一個叫章商氏,一個叫兜氏,一個叫盧氏,一個叫烏塗氏,一個叫犁婁氏,一個叫陶臣氏。佔住此山和西面的王屋山,而尤以王屋山爲他們的大巢穴。他們從地下暗去潛來,不知幹什麼事。近來異想天開,更教導禽獸,出來害人。他們說:‘近來人心不古,澆漓詐僞,但知縱人慾,而不知循天理,本來與禽獸無異!給禽獸喫喫,不過和禽獸喫禽獸一般,有何不可?’這是他們所持的理由。”

    文命道:“現在他們在此山中共有幾個?”山神道:“只有兩個,一個鴻濛,一個章商。其餘都在王屋山。”文命道:“那麼多謝費心,請轉去吧!”析城山神行禮而隱。文命就和七員天將商議,黃魔道:“他們有七個,我們亦有七個,且和他們大戰一場,見個輸贏,何如?”文命道:“切須小心,恐怕他們施行陰謀詭計呢!”

    次日天曉,七員天將一齊再上山來,只見山上禽獸盡數逃匿,靜悄悄的,一無聲息。童律道:“這妖人何處去了?”烏木田道:“想必到王屋山去求救兵了。”一言未了,只聽得一陣兵器之聲,猛見七個異人各執兵器,從山石中大步而出。七員天將齊聲道:“來了來了!”也不及答話,立刻上前交戰,一對一對的殺起來。

    隔了好一會,狂章敵不住鴻濛氏,漸漸有點退卻。那邊兜氏敵不住童律,盧氏敵不住庚辰,也敗陣而逃。庚辰、童律也不追趕,刺斜裏截住鴻濛氏。鴻濛氏看得不對,大叫一聲:“我們去吧!”陶臣氏、烏塗氏等一齊答應,撇了交戰的對手,齊向山頭亂跑,悠忽都已不見。童律等還想找尋,庚辰道:“不可,他們有地行之術,我們路途不熟,恐遭暗算,不如歸去,再商量吧!並且我們是捉賊,他們是做賊,做賊容易防賊難,萬一他們竄到我們後面去,那麼怎樣?”大衆聽了,都以爲然,急忙騰空回營。

    哪知鴻濛氏等正在那裏大肆騷擾。真窺、國哀都已受傷;之交、橫革保護了文命,到處逃匿。其餘官吏人夫,死傷者不計其數。黃魔、烏木田當先大喝一聲,直衝過去,恰好遇着烏塗氏、陶臣氏,就廝殺起來。這裏庚辰、繇餘等亦一齊殺進。

    那鴻濛氏等情知不敵,打一個胡哨,霍地裏向地一鑽,都不見了。庚辰大怒,向狂章等道:“你們且在此守護,讓我去看來。

    ”說着,即縱身來到王屋山頭。

    等了片時,果見盧氏、烏塗氏兩個從地下探頭出來。庚辰大叫一聲:“看我的戟。”就是一戟刺去。那二氏出於不意,疾忙擎出武器招架,三人就戰在一起。忽然鴻濛氏等一齊從地下鑽出,前來助戰,將庚辰圍祝庚辰一枝大戟,力敵七人,但是卻不能取勝。無心戀戰,虛晃一戟,縱身跳出圈子,徑自歸來。繇餘忙問:“怎樣了?”庚辰道:“他們人多,一人難以取勝,我們多兩個去吧。”童律道:“他們再私下來襲,那麼怎樣?”庚辰道:“黃魔、大翳二人暫留在此,其餘都去,想亦夠了。”

    於是稟知文命,再向王屋山而來。哪知靜悄悄一無消息。

    找了半日,不見人影,只得轉來。大家商議,昭明道:“想來他們畏懼潛逃了,我們就過去吧。”伯益道:“恐怕沒有這樣容易,還是慢慢地仔細爲是!”水平道:“崇伯何不叫王屋山神來問問呢?”文命一想有理,即忙作起法來,喝聲:“王屋山神何在?”哪知等了半日,毫無影響。又作起法來,再喝一聲,仍是如此。文命大駭,爲什麼法術竟不靈了?忽見那析城山神匆匆走來,行禮道:“崇伯剛纔召王屋山神,王屋山神是不能來的。”文命道:“爲什麼?”析城山神道:“某等地祗,與天神不同。天神居於大氣之中,是流動的,流動則易於感應,所以無論多麼遠,可以一召即到。地祗居於大地災害中,是固定的,固定則難於感應。除出幾個名山、大川、大海,階級崇高,常與天神接近的地祗外,其餘的地祗必須到了他所管領的境界以內去召他,他方能感動,應召而來。現在此地非王屋山轄境,他決不能越境而來。小神深恐崇伯未知此項原因,徒勞號召,所以冒昧進見奉告,恕罪恕罪!”

    文命道:“原來如此。承蒙告我,感激之至!不過現在鴻濛氏等究在何處汝知道嗎?”析城山神道:“他們離開此山已有兩日,一定都到王屋山去了。”文命道:“剛纔天將等去找過,找不到。”析城山神道:“王屋山下有一大洞,是仙家三十六洞天之一,叫作小有清虛之天。周圍殆及萬里,他們躲在裏面,從何處找呢?”文命道:“是了。尊神請轉,費心費心!

    ”山神行禮而退。文命與天將等商議道:“似此如之奈何?”

    庚辰道:“某聽見說仙家三十六洞天,每洞都有一位真人居住,何以肯容這些妖人在內?必有原故,還得過去問問王屋山神纔是!”

    於是大衆離開析城山,徑向王屋山而來。行到中途,忽然一陣飛沙走石,從中有無數人影,直撲文命。文命覺得不妙,剛要躲避,那些人影已到身旁,伸手來攫,忽然文命身上發出兩道光芒,一赤一白,直射過去。那些人影似乎喫驚,轉身疾走。橫革等上前攔住去路,那些人影已不知去向了。這時七員天將在前開路,萬不料變生肘腋,禍起倉卒。等到得知趕來,已無法可施。然而因此知道赤碧二珪,非常有用。於是不住的向地下亂照,以防鴻濛氏等再來。不料一路照去,鴻濛氏等未曾照見,卻照出一種物件。

    原來雲華夫人所說的鐵礦,此地很多,文命仔細研究,覺得一點不錯,於是緊記在心。

    一日,到了王屋山。文命先作法叫王屋山神來,哪知來謁見的,亦是個馬身人面的神祗。文命誤會,以爲析城山神又來,便問道:“此地已是王屋山了,何以王屋山神不來,又勞尊神前來?”那神祗道:“小神就是王屋山神。”文命道:“汝是王屋山神嗎,何以狀貌與析城山神無異?”王屋山神道:“自太行山以來萬餘里,所有小神等形狀大略都是如此的。”文命道:“那麼某誤會了。請問尊神,現在鴻濛氏等七怪在此山洞中嗎?”王屋山神道:“是。”文命道:“這七怪來歷如何?

    何時佔有此山?”王屋山神道:“他們的來歷小神不知道。前數十年,有一位真仙,名叫尹壽,住在此處。他們曾來轉過一轉,因爲怕懼尹仙人,就跑了去。後來尹仙人去了,他們纔敢來此。不過十多年呢!”文命道:“小有清虛洞天必有仙道管理,何以讓他們盤據?”山神道:“這個洞天是西城王君管理的。十數年前,西城王君應大帝之召,不知到何處去了,至今未返,因此給他們佔據。”文命道:“原來如此。費神,請轉吧!”王屋山神去了。庚辰向文命道:“既然都在洞中,我們就攻進去吧!”文命答應。於是童律、烏木田留守大營,其餘五將徑向山洞而來。

    但見洞門深閉,洞外流水斜崖,幽花古木,景緻不俗。黃魔走過去,將雙錘向洞門一擊,大叫:“妖人,快滾出來受死!

    ”打了半日,寂無聲息。於是大翳、狂章等一齊過來,刀劍鐧戟,共同攻打,終於打不進。原來這洞門是仙家之物,非常堅固,天將等無法可施,心中都覺焦灼。庚辰道:“我看這事只有請夫人作主了。你等在此守住,我去就來。”繇餘等答應,庚辰急縱身上天,御風而行,瞬息已到巫山。那靈官等看見,就問道:“夫人叫你保護大禹治水,你此刻來做什麼?”庚辰道:“前途遇着困難了,所以來求救。”靈官道:“夫人在瑤臺上呢。”庚辰聽了,徑到搖臺,躬身恭見。夫人道:“汝爲王屋山七氏不能收服,所以來嗎?”庚辰道:“是。”夫人道:“那麼汝到五色界天中的非想非非想處天,去請西城王君來,就可以收服了。”說着,叫侍女將一塊白玉做成的符信遞與庚辰,說道:“汝拿了這塊符信,可以直上天門。”庚辰答應,收了符信,謝了夫人,即縱身上天而來。

    進到天門,早有守護天門的大神攔住,驗過了符信,許放入內庚辰拜問他到五色界天去的路,守護天門的大神指示了,庚辰一路而前。但覺那種富麗華貴的氣象,比從前隨着雲華夫人到王母處還要高到多倍,竟是口所不能形容的。庚辰因爲有使命在身,不敢留戀,過了多時,已到了五色界天。依舊有神人到處來往不絕,但是種種富麗華貴的景象,到此地一概都沒有了。只見一片茫茫,無邊無際,除出神人之外,竟無所見。

    庚辰不覺迷於所往,適值有一個神人走來,庚辰便拜問他非想非非想處天的所在。那神人道:“此處是空處天,過去是識處天,再過去是無所有處天,再過去纔是非想非非想處天,汝既來此,不必前進。你念頭既動,你所要見的人,早已知道,跟着你的念頭,自會來找你,不必去尋了。”正說時,果然有一個星冠羽衣的老道者走來向庚辰拱手道:“足下是雲華夫人遣來的使者嗎?”庚辰應道:“是。”那道者道:“我就是西城王君,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了,我們就去吧。”說着,同了庚辰,徑出天門。庚辰要到雲華夫人處去繳還符信,西城王君道:“不必,我與你代繳吧。”說着,將符信取來,向空一擲,只見那白玉的符信化爲一隻白鳥,飛翔向巫山方面而去。庚辰看了,深嘆仙家妙用。

    於是跟了西城王君,徑向王屋山而來。那時各天將等久了,看見西城王君,知道是請來的救兵,個個上前行禮。湊巧文命因各天將去攻王屋洞,長久不歸,心中惦念,亦拔隊而來。庚辰忙上前報告一切,並介紹西城王君。

    文命過來,行禮相見,極道感謝之意。西城王君道:“這洞本是貧道棲止之所。前數年貧道奉上帝之召,聽講聖經,離去此間,所以被他們佔據。但是莫非數中註定,不是偶然之事。

    ”繇餘道:“現在他們將洞門緊閉,攻打不開,如之奈何?”

    西城王君道:“這很容易。”說着,走過去,將洞門一拍,那洞門頓時豁然而開。黃魔、狂章就想趁勢衝進去,西城王君止住道:“且慢,裏面大得很呢。彼等七人躲在何處,一時何從去尋?他們有地行之術,就使尋到,入地遁去,汝等又將如何?

    況且他們七人本領也還不弱,拼命死鬥,必有一傷,亦非善策。

    諸君且過來,貧道與諸位一些助力吧。”說着,叫各天將張開手心,在每手心中各畫一道符,並且說道:“一個引一個,有緣者同來。”七員天將亦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畫完符之後,就各持兵器,闖進洞去。

    只見裏面別有一重天地,仙花異草,玉闕丹房,到處皆是。

    尋了許久,到了一座玉琢成的橋邊,陡見犁婁氏手執大犁,在橋的那一面立着。狂章就大喝一聲,衝將過去,交起鋒來。忽而鴻濛氏、章商氏、兜氏、廬氏、陶臣氏烏塗氏六個一齊出來。

    這邊黃魔、大翳等不敢怠慢,亦一齊衝過去。兩兩相持,殺作七對。繇餘敵住陶臣氏,一個用劍,一個用槊;黃魔敵住章商氏,一個用錘,一個用鞭;童律敵住兜氏,一個用槍,一個用叉;大翳敵住盧氏,一個用刀,一個用斧;烏木田敵住烏塗氏,一個用鐧,一個用鋮;庚辰敵住鴻濛氏,一個用戟,一個用矛。

    鬥不多時,那七氏都有點招架不住,敗陣而逃,要想鑽入地中。

    不知如何,竟鑽不進去。七員天將從後面緊趕,黃魔捉住了章商氏,庚辰捉住鴻濛氏,狂章捉住犁婁氏,童律捉住兜氏,繇餘捉住陶臣氏,大翳捉住盧氏,烏木田捉住了烏塗氏,一齊出洞而來。

    文命大喜,西城王君就請文命到洞中去小坐,文命答應。

    黃魔道:“這七個妖人乘亂竊發,指揮禽獸傷害無辜,復敢抗阻天師,實屬罪大惡極。先處死了他們吧!”文命剛要答應,西城王君忙搖手道:“不可,不可。聽貧道一言,這七個人雖則有罪,但是他們修煉多年,功夫可惜!況且天運劫數,應得有這一番擾亂,亦並非全出於他們之故。崇伯治水,必須周行天下,遠到外邦,人才不嫌其多,緩急庶有所用。請體上天好生之德,看貧道之面,赦他們一死,叫他們立功贖罪吧!”

    文命道:“真君見教,敢不從命!不過他們野心習慣,是否肯真實改過,殊不可知!萬一將來反噬起來,變生肘腋,那麼如何?”西城王君道:“那個卻不必慮。如果將來他們再敢變叛,自有制之之法,管教他們不得善終。”說着,便問七氏:“汝等願伏誅,還是願改過,立功自贖?”七氏齊聲道:“如蒙恩赦,某等情願立功贖罪,決不敢稍有怠惰!至於反側謀變,更無此事。”文命大喜,便赦了他們。西城王君便邀文命等共至洞中游歷。

    文命剛進洞門,只見上面橫着一塊匾額,題着“小有清虛之天”六個大字。向裏面一望,別有天地,種種仙家景物,悅目娛心,不必細說。初到一處,上面鐫着“清虛之宮”四個字,想來是洞中的正殿了。宮中西邊,另有一座高臺,西城王君指向文命道:“這坐檯,名叫陽臺。世上初得道的人,必須到此臺上,來受訓誨。”後來曲曲彎彎,又走到一處,只見上面鐫着“南浮洞室”四個字。西城王君便邀文命入內,從一個天生石匣之中取出一部書來,遞與文命,說道:“從前敝老師西王母在此室中,用此書教授貧道。貧道今日亦以此書轉贈崇伯,倘能將此書中所說勤加修煉,超凡入聖,並非難事。”文命接了,稽首拜謝。西城王君又道:“此刻崇伯治水緊急,料想無心研究此書,將來功成之後,不妨看看。如果去世上仙,還請將此書仍舊來安放原處,不勝幸甚!”文命聽了,又連聲唯唯。

    遊歷轉了,回到正殿休息。文命便向西城王君道:“此洞不過岩石中之一穴,何以裏面竟有如此之廣大?且別有天地,是什麼原故?”西城王君道:“大地之內,有卅六個洞天,而以這個洞天爲第一。周圍有萬里,適才所遊的,不過萬分之一二而已。”文命大詫異道:“有如此大嗎?”西城王君笑道:“這是仙家妙用。一個壺蘆之中,尚且可以闢一個世界,何況山洞呢?將來崇伯功成行滿,自會知之,此刻亦不須討論。”

    說罷,取出些交梨、火棗之類,分贈與文命等。文命等稱謝辭出。

    回到營中,叫過新收服的七員地將來,嚴切的訓戒和勸導一番,然後將天將和他們一正一副的分配:庚辰正將,鴻濛氏副之;黃魔正將,章商氏副之;狂章正將,犁婁氏副之;章律正將,兜氏副之;大翳正將,盧氏副之;繇餘正將,陶臣氏副之;烏木田正將,烏塗氏副之。後來他們七對非常投契要好,西城王君所謂有緣者是也。

    第九十一回 平逢山羣蜂爲患 玉卮娘降服驕蟲

    且說文命自收服七員地將之後,隨即寫了一封信給垂,將開鐵礦的事情統統都託了他。一面叫龐降、庭堅監督人大,開掘川道。從王屋山下沿山開鑿,直到大伾山爲止,文命早有圖樣繪好,深廣丈尺,亦註明在圖上。當下就拿出來,指着說道:“王屋山下,就是玄扈之水。過去是敖山,必須開鑿。再過去就是兗水,再過去就是滎澤,再過去是大陸澤,連着黃澤,都是容易開掘的。不過沿山開掘,兗水要中斷就是了。但是亦沒什麼關係,掘斷也不妨,汝等去照行吧。”二人唯唯而出。按照圖樣,督率人夫,分頭去做。這裏文命帶領將佐,沿山而西,再去視察。

    到得一處,是崤山與王屋山聯絡之處。文命相度形勢,此山亦應鑿去,以通水流。但是山勢不高,中間又有缺處,用力並不甚多。便繪了一個圖,再往西去。到了一處,山勢更多,必須大大開鑿了,原來是雍、冀、豫三州交界處之山。其勢彷彿一個大圈,中間又圍成幾個小圈,終南山自雍、梁二州之間分支:一脈東出,就是華山。東北與雍州的中條山相連。再東過去,就接着王屋山、析城山、太行山了。由華山再分一支,向東走,就是崤山。向北面,再分出二支,都與中條山相連。

    它的中間,就形成兩個小圈。小圈之中,所有的積水就瀦成湖泊。黃帝昇仙時,那個煉丹鼎的所在,名收鼎湖,就在這個裏面。從終南山分一脈向東南走,叫作熊耳山。再分兩支,都是向東北走:一支循伊水之西,一支循伊水之東,兩支後來合而爲一,又形成一個小圈。那循伊水而東的一支,就是中嶽嵩山,北面再分一支,與王屋山的餘支相連,又是一個大圈,這是當時的形勢如此。

    且說文命到了崤山北支與中條山連合之處,但見羣峯際天,連綿不斷,竟尋不出一個缺口,可以減省些工作的地方。

    東面一望,又是沙石茫茫,滴水全無,寸草不生。想來因爲圍在羣山之中,水蒸氣都蒸發盡了。文命詢問土人,才知道這座山叫作平逢之山。誰知道山上蜂類甚多。伕役人等偶然撲死幾個,忽然飛無數蜂蜜,盈千累萬,直撲人身,碰着就螫。一時從文命起,下至伕役,沒有一個不給他整得臉目腫痛,叫苦連天。雖則撲殺的蜂亦不計其數,但是宋的蜂實在太多了!渾身攢集,撲不勝撲,逃不及逃,七員天將,七員地將,亦不能免。

    這時候刀劍錘戟,俱無所施,天將只得跳上空中,地將只得鑽入地下,暫時躲避。然而聽見大家呼號之聲,看見大家宛轉之象,心中不忍,又只好再跑來,替大家驅逐撲打。但是一打之後,羣蜂又四面包圍攏來,只得又騰空而上,縮身而下,如是者好幾次。足有一個時辰,那些蜂蜜方纔四散飛去,絕無蹤影。

    大家互相觀看,面目都已不可認識了。被螯之處,又疼痛非凡,個個叫苦。正在無法可施,只見山坡中忽然有一個雙頭的人走過,伸手向地下指畫一番,那些被撲殺的蜂蜜紛紛復活,齊向空中飛去。大衆看得詫異,犁婁氏生性最急,忍不住舉起大犁趕過去,大叫道:“礎的那妖魔!不要走,自己報名來!

    ”那雙頭人迴轉一個頭來,向犁婁氏一看,亦不答言,從容的向前走去。犁婁氏大怒,就是一犁,向他身上築去。那雙頭人忽然不見,頃刻之間,羣蜂又蔽天的飛來,將犁婁氏周身裹住,遠望過去,竟是一個蜂球,犁婁氏被螯的苦不可言,要想向地下鑽。哪知剛鑽下去,兩腳忽似被螫似的,其痛尤烈,只得再鑽出來。丟了大犁,雙手亂撲,又用手保護他的眼睛,然而兩手上亦被整得發木了。鴻濛氏、章商氏及各天將亦都前來救護。

    嗡嗡一聲,那羣蜂又都飛去。衆人細看犁婁氏,頭面兩手,都已高腫,面貌眼鼻,已不可辨認,嘴裏哼哼的叫脹痛,衆人扶着他走。文命道:“此地不可居,退轉去吧!”

    於是大衆齊走到山下,文命作起法來,喝道:“平逢山神何在?”轉眼間,一個老者,峨冠博帶,立於面前,向文命行禮道:“幹逢山神謁見。”文命見他形狀,並不奇異,與從前所見各山神不同,心中不免納罕,然而亦無暇根究,便問道:“這山蜂蜜如此猖撅,是何原因?那個雙頭人,又是什麼妖怪?”山神道:“這個雙頭人,是居住本山之神,名叫驕蟲,專管世間蜂蜜之類,是個螫蟲之長。他所住的地方,亦叫蜂蜜之廬。但是人不去侵犯他,他亦不會螫人。”文命道:“可以叫他來談談嗎?”山神道:“恐怕他不肯,他性太驕!”文命聽了,沉吟一回,謝遣了山神。

    次日,大衆均已全愈。文命吩咐,以後遇到蜂蜜,不可任意傷害。天地十四將聽了,都心裏不平,就向文命說道:“昨日犁婁氏因爲打了妖怪,爲羣蜂所螫,倒亦不要去管他,說是他罪有應得,然而處罰也不該這樣重!至於我們呢,第一次並沒有去侵犯它,何以要來螫我們?毒蟲飛到面前,人怕它螯,當然要趕。偶不小心,弄死一個,亦是常事,何至於不擇人而亂螯?他這個妖怪,果有神靈,應該使蜂蜜不來螫害人。現在他螫我們到如此田地,我們再讓他,一個人怕一個小小昆蟲,太可恥了!”

    文命道:“君子大度,和昆蟲有什麼計較呢?”黃魔道:“我們可以恕他。但是這些昆蟲知道什麼利害?它以爲我們都讓它了,將來毒害人民,何所不至?我們爲除害起見,不能不和它計較,使它可以懲而大戒!”文命道:“和昆蟲怎樣計較呢?”烏木田道:“它們既有一個妖神作首領,我們就和它首領算帳就是了。”文命道:“它首領不肯出來見我們,怎樣呢?

    ”庚辰道:“不打緊,我們有方法。請崇伯率領大衆退後,以免波及。讓我們十四人來剿滅它!”文命依言,果然率衆人退到後面。

    這裏天地十四將商議,用火攻煙薰之法。先用皮革,包裹了兩手,又用皮包了臉面,單留出眼睛,又往別處採集無數引火之物。於是再到平逢山,見蜂就撲,見蜜就殺,那蜂蜜果然又盈千累萬的來了。衆人將火燒起,頓時煙焰漲天,那蜂蜜爲煙火所薰灼,紛紛下墜,鋪在地上,厚約一寸。然而前仆後繼,死的多,來的更多。衆人身上、手上、臉上雖不會受傷,然而煙火漸漸將盡,正要想興盡而返,忽聽得空中一陣飛揚之聲,陡然來了無數大蜂,個個長約一丈,直撲衆人後腦,掉轉尾尖就螫。

    這時衆人手中均是火具,並無兵器,又在腦後,粹不及防,皮革包裹又不甚厚,竟給它螫進了,其痛萬分難當。那許多大蜂螫過之後,即便展翼,向西北而去。七員地將是不能飛行的,痛得來鑽入地中,又鑽出來。七員天將個個憤怒之極,忍着痛苦,綽了兵器,騰空向那些大蜂追去。追了許多路,可是禁不住疼痛,一齊降在地上,咬牙身顫,動彈不得。

    正在危急,忽聞空中音樂環佩之聲,異香撲鼻,轉瞬間一乘香車降下。車中坐着一位美人,兩旁侍衛仙女不計其數。天將等一看,認得是王母第三女玉卮娘,慌忙掙扎呼救。玉卮娘早已停車,叫侍女取出葫蘆內仙丹,各與一丸吞之,霎時間痛止腫消,七人大喜,齊來叩謝。玉卮娘道:“汝等從雲華夫人多年,何以爭怒之心,還不能除盡?所以今朝要喫這大虧了!

    若不是遇着我,很危險呢!”繇餘道:“從來沒有看見這樣的大蜂,想來又是那雙頭人作的怪。”玉卮娘道:“汝等在此地已不知走過幾千百次,難道還不知‘崑崙之山,大蜂一丈,其毒殺象’的這三句話嗎?幸而汝等修煉多年,都是仙骨,若是凡人,一螫之後,早已死了。”

    童律道:“這裏已是崑崙山嗎?啊喲!我們痛昏了,亦氣昏了!”庚辰道:“雙頭人不分皁白,縱使毒蜂螫人,太無道理!總須請夫人與我們作主。”玉卮娘道:“我既然遇見汝等,亦是有緣,就替汝等調停此事吧。汝等且跟我來!”說着,那香車已是騰空而起,迅疾的向東而行,七員天將緊緊隨行,片刻已到平逢山下。只見那七員地將,兀是在地上亂滾,亂叫,呼痛。玉卮娘又取七粒丹藥,叫他們吞下,霎時全愈。那時天將等早已去通告文命,文命慌忙率領僚佐前來迎接。

    玉卮娘下車,與文命爲禮,一面用手向山上一招,叫道:“驕蟲走來!”轉眼間,果見那雙頭人匆匆前來,向玉卮娘行了一個禮。衆人看了他兩個頭是並排生的,真是怪不可言。只聽見玉卮娘責備他道:“上帝命汝總司天下螫蟲,汝應該好好管理,爲什麼縱使他們任意螫人?”雙頭人兩口並動的說道:“他們要撲殺我的蜂蜜,我自然應該保護;他們要打我,我自然應該報仇。”玉卮娘喝道:“胡說!蜂蜜不先去螫人,人會無端撲殺它嗎?就使撲殺幾個,但是蜂貴呢?還是人貴呢?蜂蜜可以和人並論嗎?況且這次撲打蜂蜜的,不過幾個人,豈能遷怒,害及羣衆?連崇伯和他的僚佐都受你的荼毒,這個是什麼話?汝這種奇形怪狀,誰叫汝白晝現形?就使給人打,亦是應該!此次之事完全是汝之不是,汝知罪嗎?”雙頭人見玉卮娘動怒,不敢再辯,諾諾連聲。

    玉卮娘道:“現在我與汝調停,汝須向崇伯及諸位被害之人賠禮道歉。以後約束蜂蜜,勿再任意螫人。汝自身亦須善自隱藏,勿再輕易露面。我當定一個規則:凡有人到這座山上來,先用一隻活的雞祭汝。就請崇伯替汝去宣佈,汝願意嗎?”那驕蟲聽說要他賠罪道歉,似乎有點不願意,遲遲不應。玉卮娘大聲道:“我如此判斷,汝還不服嗎?”驕蟲無奈,只得向文命行了一個禮,又向大衆總行了一個禮,總算賠罪道歉之意。

    玉卮娘道:“那麼汝去吧!”驕蟲向玉卮娘行禮,稱謝而隱。

    這時天地十四將在旁,恨不得將驕蟲打個稀爛,見玉卮娘如此發落,心中都不服氣。玉卮娘知道他們的心思,就說道:“你們嫌我太寬嗎?只好如此辦呢。他是上帝所派遣的,並無大過,萬不有加之以誅戮!他既肯認錯,汝等何必再計較?”衆人聽說,亦只得罷休。玉卮娘辭別文命,自登車升空而去。

    這裏文命依舊帶了衆人,過平逢山,視察地勢。過了多日,才定下一張圖,將中條山和崤山相連的山統統鑿去。此處工程較大,就派狂章、犁婁氏及大翳、盧氏四人監督。正要動工,忽然大臨、叔達叫大章來稟文命,說道:“掘九川,發生困難了。有一處屢開屢塞,很覺棘手,所以來請示方略!”文命聽了,只得將西部之事暫行離開,再往東來。

    一日,行至一處,只見道旁有一個渾身衣白、缺脣而長耳的老人行禮求見。文命問他姓名,那人說名叫明視,中山人,生平最喜歡研究地質之學,所以於掘地之技,甚爲擅長。現在聽見崇伯在東方掘川,不揣冒昧,前來自薦,願賜收錄,以供驅策。文命見他如此說,也就收錄了他。到了工次,只見所掘的川工已成就不少。只有最北的一條,屢次開掘,那土屢次漲起,始終不見功效。掘的人個個疑駭,不知是何原故。文命一聽,知道父親息壤之遺,不禁心傷淚落。便說道:“此處既然如此困難,改迂曲一點,如何?”明視道:“我能辨別土性,上面的土性與下面的土性是否相同?此處的土性與他處的土性是否相同?我看一看就是了。”說着,也不用器械,就用兩手將泥亂爬,頃刻間已成了一個深窟,明視就鑽將下去,嗅了幾嗅,便出來說道:“下面不過三尺深,土性已變過,不會再生長了,但是要掘得快。”衆人依言,萬手齊舉,果然泥的漲度比從前漸減。過了兩日,這困難的一段已經成功。文命各處視察一週,深恐還有同樣之處,就留了明視在此協助,自己再往西來。

    那時狂章、犁婁氏等四人監督開山,工程已進行不少,因爲困難之處都是四人親自動手的。文命看了一轉,又吩咐道:“且慢,我要變更計劃了。我從前預定,將許多的山統統鑿去,如今且給我留住幾處。”於是指揮四人,將某峯某峯留住不鑿;某處某處盡行鑿去。四人領命,自去督率施功。文命又向西行,走到雷首山與華山相連之處。但見一派蠻山,實在無可以施功之處,走來走去,上上下下,看了幾回,覺得從前的理想實施起來,殊有爲難,非八九年之功辦不到。就使叫一班天地將動手,亦非三數年不能藏事,豈不太迂緩嗎?想到此際,憂心如焚。

    再往西走,要想尋一個施功較易之處。一直走到華山西北麓,一條陽盱河的地方,仍是找不出,不由得不更焦急起來。

    沒有辦法,只得禱告神祗,請求佑助。當下備辦了許多祭品,向空設奠,供好之後,倒身下拜,默默的向天祝告。祝畢起身,吩咐從人再預備一隻大俎,放在當中,文命將自己上下衣裳渾身脫去,赤條條的伏在俎上,作爲犧牲祭品,以享上帝,表示爲百姓犧牲的意思。當時與祭的人及侍從的人看到這種情形,都非常感動,深深佩服。過了一會,文命起來,穿了衣裳,再稽首祝告。祭畢之後,率衆東歸。再向山南,察看形勢。

    一日,見山麓盡處一個大墳。就找了土人來問:“這是何人之墳?”土人道:“這是黃帝上相風后之墓。”文命聽了,忙叫人備了祭品,親自到風后墳上祭奠一回。又叫人加些泥土,補種幾株樹,方纔轉身。

    行不多路,忽聽得後面有人呼聲。文命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老者,衣冠古制,道貌不凡,從路旁轉出,向文命拱手道:“崇伯請了。隆情盛意,感激之至!”文命聽了,不懂他的話,就還禮舊道:“長者何人?素昧平生,對於某有何感激?”那老者笑道:“老大家鄉本在此山東北。後來蛻化了,託體卻在此地。今承過訪,賜以酒饌,又加封植,豈不應該感激嗎?”

    文命聽了,不禁愕然。暗想:“今朝白晝見鬼了。”然心中雖如此想,臉上卻沉靜異常,絕不流露,仍舊恭恭敬敬地問道:“那麼長者就是風老先生了!”風后笑道:“豈敢!某就是墓中人。”文命道:“老先生已死,何得覆在人間?”

    風后道:“某乃修煉之士,當初與黃帝共學仙道,所謂死者,不過尸解而已,非真死也。”文命聽了,方纔恍然,重新稽首致敬。風后道:“崇伯爲治水之事,太辛苦了!近日爲鑿山之事,不惜犧牲己身,爲民請命,未免太憂勞!某此次無端現形,固然是謝祭奠之厚意,但是亦有區區意見,前來貢獻,未知崇伯肯賜採納嗎?”文命慌忙稽首道:“老先生如肯賜教,這是小子求之不得的!”風后道:“崇伯現在想把山海的水放它出去,使它歸入大海,這種偉大計劃,是極不錯的!但是現在叫天將地將去鑿的山太偏東了。依老夫的愚見,還要過西纔是!”文命道:“現在鑿的山,已費工程。再過西去,連着華山,山勢愈大,恐曠日持久,似乎未便。”風后道:“這種空前絕後的大計,爲萬世圖久安,照理不應該愛惜區區的工程。況且工程是很容易,不過費一人一手一足之力而已。至於日期,你怕他太遲,我怕他太速,必須將下游種種工作一齊弄妥當了,方纔可以來開闢此山,那麼萬無一失。否則下流沒有治好,山勢一闢,山海之水滔滔的瀉下去,豈不是下流人民又要遭水災嗎?”

    文命聽了這話,竟如落在五里霧中,竟不知道他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暗想:“這巍巍高大之山,起碼總在八九千尺以上,再加以盤亙幾百裏,說道只要一人一手一足之力可以開闢,而且日子很短很短,無論如何,總沒有這個道理!”心中不解,正要動問,風后似乎已經知道,便接着說道:“崇伯疑心嗎?現在且不必問,我說了也是無益。你只要等到下流統統治好之後,到華山一遊,自有人前來幫助。”文命聽了,終是狐疑不定,便問道:“依老先生之言,須向偏西開鑿,那麼某所擬定開掘的水道,亦應該變更了?”風后道:“也不必大變更,只要以我的墳墓爲標準,距我的墳墓偏西數十里,正是那山勢分劈之處,曲折而東,從我墓前經過,以下就照你原有所定的路線,包管你萬年平安。”文命道:“水道變遷,古今不定,太逼近老先生的墳墓,將來難保不受水的侵蝕,那麼怎樣?”風后笑道:“這有什麼要緊?區區遺蛻,本不足愛惜!假使老夫要愛惜,就是將墳墓浸在水中,老夫亦自有方法會得維持。

    請崇伯採納老夫的意見就是了!”文命聽他說到如此,只好答應,但是心中終是將信將疑。

    當下又和風后談了些閒天,又問風后道:“剛纔聽老先生說,家鄉就在此山之北。但是某從前聽說,黃帝遇到老先生,是在海邊。想來那時,老先生適在海邊遊玩,因而與黃帝相遇,是的嗎?”風后道:“不是東海的海邊,就是山海的海邊。老夫住處,本在山海之邊呀!”文命又問道:“從前黃帝有負勝之圖,詳論六甲陰陽之道,是一種極神奇的寶物,不知此刻在何處?可以見見嗎?”風后道:“這件寶物,是九天玄女所授。

    黃帝自用此圖之法破滅蚩尤之後,天下昇平,亦無所用之,但是總帶在身邊。後來從南方黟山得道成功,不久要上升了,乃將這圖藏在苗山之下。其穴深至千丈,闊約千尺,又用極大的盤石鎮壓在上面,並且刻兩句話語在盤石上,叫作‘求之者亡,視之者盲’,這個恐怕難得見呢!”文命聽了,不禁失望。

    風后便與文命拱手作別,說道:“談久了。後會有期,再見再見!”言訖,一陣清風,倏然不見。文命與隨從之人莫不驚訝不已。

    第九十二回 禹鑿砥柱山 九仙集西嶽

    且說文命自從遇見風后,便依着他的話,不往北走,先向東行。一路視察工程,隨時指點。過了多月,那十條大川已次第掘好了,卻是明視之功居多。文命巡視一週,甚爲滿意。於是每條大川都給它取一個名字。

    最北的一條在現在河北省獻縣東南,因開鑿的時候,屢掘不成,徒夫震駭,故就取名爲“徒駭河”。第二條,在現在河北省南皮縣西北,因工程較大,人夫用得較多,所以取名叫“太史”,就是“大使”二字的意思。第三條在現在山東省德州縣之南,因它的形勢上高下突,如馬頰,所以取名叫“馬頰河”。第四條,亦在現在山東德州縣之南,經過河北省慶雲縣海豐鎮入海,這條水中多洲渚,往往有可居之地,狀如覆釜之形,故就取名叫“覆釜”。第五條,在現在河北省滄縣,其水下流,所以取名叫作“胡蘇”,胡者,下也,蘇者,流也。第六條,在現在山東恩縣,因此水開通,水流甚易,所以取名叫做“簡”。第七條,在現在河北省南皮縣,因此水多山石,治之甚苦,所以取名叫做“挈”,挈者,苦也。第八條,在現在山東樂陵縣東南,此水曲折如鉤,盤桓不前,所以取名叫作“鉤盤”。

    第九條最南,在現在山東平原縣,此水多隘狹,可隔以爲津而橫渡,所以取名叫“鬲津”。還有最高一條,取名叫做“溼”。

    取它地勢低溼的意思,或者省寫寫作濕字。後來“溼”字,改爲乾溼之“溼”,那個濕字,又變成了“漯”字。那個意義,就無人知道了。閒話不提。

    且說這十條大川,流分派別,相去本不甚遠,到得下流,復匯合攏來,成爲一條極廣極大之河。這條河東連碣石,直通大海,潮汐灌輸,常常打到裏面來,因此也給它取個名字,叫作“逆河”。名稱定好之後,那時水勢盡退,恢復幾十年前之舊狀,於是尋出兩個古蹟來:一個是人民始祖盤古氏之墓,一個是古帝赫胥氏之墓。文命便叫人一一修好,種些樹木,又建造享堂祭殿,射親祭拜。又各派定二百戶人民,叫他守護。於是袞州下流治水之事,總算告一段落。然後再向西行,察看中流的工程。從大伾山以西,一直到鼎湖,千餘里之地,要鑿去好幾座山,真是衆擎易舉,不到幾個月工程已經過半。文命看了,頗覺心慰。

    一日,過了王屋山西南麓,行至中條山與崤山東支銜接之處,但聽得斤斧之聲,鋒錚動天,十萬人夫,正在那裏開鑿。

    細看那連綿不斷的山,已經鑿去不少。但有六個山峯,孤掌特立在當中。最北面兩個,如同柱子一般,相對距岸而立,它的南面,又是一個孤峯突起,頂上平而且闊,彷彿一個平臺。它的西南又有鑿剩的大石一塊,其高數丈,四面有意鑿得渾圓,想見工役人等的好整以暇。它的南面又有三個峯頭,分排而立。

    那時大司農在旁就問道:“這幾個山峯,一齊鑿去,水流衝下,豈不是更順利嗎?”

    文命道:我要留它們在那裏,有三個原因:第一,是節省工程。這許多峯頭一齊鑿去工程較大,只要水流通得過,就是了。第二,是遏阻水勢。我測量過,雍冀二州間的地勢比到此地高到五六千尺,而距離則不過三四百里,那股水勢奔騰而下,兩岸是山,雖則可以約束,還不要緊,但是一到下流,盡是平地,恐怕禁不祝所以我在下流開了九條大川,所以分殺它的勢力,又在此地,留幾個峯頭,使衝下來水,受一個阻擋,盤旋曲折而過,那麼他的衝蕩之力就可以稍緩了。三則,我要借這幾個峯頭,立一個做人的榜樣。大概世界上的人,有獨立不懼的性質者少,胸有主宰,不爲外界所搖動引誘的人尤少。看見他人怎樣,不問是非,就跟了亂跑,問他何以如此,他就說:‘現在人家都是如此,我又何必不如此?’或者明明知道這件事情是不好的,他又推諉道:‘大家都是如此,靠我一個不如此,有什麼用處呢?’若人存了這種念頭,所以遇到一種不良的風俗,不崇朝而可以遍於全國,這種思想,起於濱海的外國人。他們習見潮流的洶湧,以爲無法可以抵禦,無法可以挽回,所以他們的口號總叫做順應潮流,你試想想看,做人只要如此,真太容易了!我的意思,一個人總應該有一種獨立不撓的氣概,一個人總應該有一副能辨真理的本領。果然這項事情是不應該如此的,那麼雖則天下之人都是如此,我一個人亦決計不如此,任便人家笑我,罵我,我亦斷斷乎不改我的態度;寧可凍死、餓死、窮死、困死我斷斷乎不改我的操守。這幾個山峯,我要叫它兀峙中流,經千年萬年水流之衝擊,挺然不動,顯出一種不肯隨流俱去的精神,做世人的模範,尊意以爲何如?”

    大司農笑道:“尊論甚是!順應潮流,最是一種取巧的方法,實在不過投機而已。天下都是如此,只有我一個人不如此,雖則於世毫無好處,但是既然有一個我不如此,就那方面而言,究竟少了一個,就這方面而言究竟還留下一個。假使人人都是這麼想,天下豈不是就有希望嗎!不過順應潮流容易做,更容易得到利益。獨立不撓,不容易做,而且必定受到困苦。我看你雖則立着那個榜樣,恐怕天下後世的人一定不會看了動心,依舊去趕他那個順應潮流的勾當呢。”文命道:“真理果然尚在,人心果然不死,雖則在那舉世滔滔之中終究有幾個人,能夠看我這個榜樣的。如其不然,亦是天數,只好聽之而已!”

    當下文命等就在此處住了幾日,看看已完工了,於是依着風后之言,徑向華山而來。剛到山麓,只聽見山上一片音樂之聲,漸漸異香撲鼻,遠遠的又看見許多人從山上下來,文命等大疑,暗想:“這是何人?”遂一面迎上去,不一時漸漸相近。

    當頭一個服白素之袍,戴太初九流之冠,佩開天通真之印,騎着一條白龍,凌空而來。旁邊兩個稍靠後些,裝束一切,大致相同。後面男男女女,羽衣星冠,仙幢寶蓋之屬,不知道有多少!

    當頭的這個道者看見了文命等,即便跳下白龍,搶前幾步,與文命施禮,又和童律等幾個天將施禮,說道:“久違了!”

    文命還禮之後,便問道:“上仙何人?”那道者道:“某姓浩,名鬱狩,華山神也。”又指左邊的一個道:“這是地肺山神。

    ”又指右邊的一個道:“這是女幾山神。都是小神的佐命。聽見崇伯治水到此,特來迎接。”文命道:“盛意謙光,極可感謝!不過某的意思要想將雍州山海之水,匯到它東海中去。但是崇山峻嶺,巍巍當前,施功不易。請問尊神,有何良策,可以賜教?”浩鬱狩道:“是啊!昨日巫山雲華夫人爲了此事,已飭人前來通告小神,說道將要來到此地,會合羣仙,與崇伯幫忙,想來就爲此事了。請崇伯寬心!”文命聽了,慌忙向着西方稽首拜謝。浩鬱狩道:“夫人降臨,恐怕尚有多時。請崇伯和大司農先到山上坐坐吧!”文命等答應。

    這時那些男女道流充滿山谷。文命便問:“這許多都是何人?”浩鬱狩道:“這是小神的從者,共有仙官、玉女四千一百個。”文命詫異道:“有這許多從者嗎?”浩鬱狩道:“五嶽之中,小神所有的是最少呢!恆山之神,共領仙官玉女七千個,崇伯前幾年遇到過的。至於泰山之神,共領羣神五千九百個。嵩山之神,領仙官玉女三萬人。衡山之神,領七萬七百人。

    那才叫多呢。”文命道:“是否以此定五嶽之尊卑?”浩鬱狩道:“亦不是如此。五嶽平等,並無尊卑之分。人的多少,大概隨緣而已。”正說之時,那些仙官玉女已分作兩行而立,男東女西對對相峙。仙官領班的是地肺山神;玉女領班的是女幾山神。中間闢開一條大路,讓文命等行走。浩鬱狩將他所騎的白龍請文命和大司農乘騎,自己卻騎在龍的後面。

    文命、大司農上得龍身,細看那白龍不過二丈長,鱗甲如銀,粗不過盈拱。暗想:“這條真是小龍了,好在只騎着三個人,尚是寬敞。”浩鬱狩又吩咐地肺、女幾山神,叫他招呼伯益等衆人在此等候,不必上來。又與諸人拱拱手,說聲失陪,一語未完,那白龍已騰空而起。文命與大司農是初次乘龍,但覺龍身一動,四圍的樹木漸漸都低降下去。升到半空,放眼一望,空闊無邊,天風浪浪,吹得有點頭眩心晃起來。幸而兩個都是大聖人,鎮定之功極深,還不至於坐不穩。那時跨下之龍已經粗到十幾圍,頓然長到幾十丈,才知道這是仙物的變化,並不是真正小龍。

    那時庚辰等七員天將深恐文命等或有傾側,御空而起,緊緊的在旁邊,侍着隨行。轉瞬之間,已到太華山頂。白龍停住,依舊縮得很校浩鬱狩首先走下,文命和大司農亦都走下了。

    大司農便問浩鬱狩道:“這山共有多少高?”浩鬱狩道:“總在一萬二千尺以上。”當下就在山頂上徘徊了一時。北望山海不過如大鏡一面,西望有個峯頭,與太華山差不多高。浩鬱狩道:“這就是少華山了。太華山在西方,於是爲秋,於五行屬金,稟太陰之氣,所以是歸玉山西王母直接統治的。那座少華山稟少陰之氣,是雲華夫人所直接管理的。”文命道:“那麼夫人常來此地嗎?”浩鬱狩道:“亦不常來。昨日夫人既然說要來此地,會合羣仙,那麼恐怕就要來了。”

    正說間,只見一陣五彩祥雲從西南而來,冉冉的就降在少華山頂。浩鬱狩指着說道:“夫人果然來了。”庚辰等亦說道:“是的,夫人來了。”文命聽了,就要過去拜謁,浩鬱狩道:“那麼仍舊騎了龍去。”文命道:“某等不是神仙,騎了龍,未免不恭,還以步行而去爲是。”烏木田道:“步行而去,須要兩日纔到,夫人是否仍在那邊,殊不可知!某看還是騎龍去吧。”文命聽了有理,遂吩咐各天將,到山下去招呼衆人,叫他們稍待。自己與大司農、浩鬱狩騎了白龍,徑向少華山頂而來,頃刻已到,但見雲華夫人正在那裏指揮侍衛仙女等,不知道做什麼事情。文命等降下白龍之後,急忙趨前要想即見,哪知雲華夫人忽然不知所在。但見一塊巨石,兀突的豎在前面,文命與大司農張惶四顧,詫異之極!便問浩鬱狩道:“夫人哪裏去了?”浩鬱狩笑笑說道:“正不知夫人到哪裏去了,或者這塊石頭就是夫人的化身呢!”文命半信半疑,說道:“剛纔明明夫人站在這裏,並無石頭,忽然夫人不見,而石頭出現,那麼這塊石頭或者竟是夫人的化身?但是明明是人,何以要化石頭?而且我來謁見夫人就使不要見我,亦何必化石頭?這真是可疑的了!”

    大司農道:“華嶽尊神既如此說,或者竟是夫人的化身,我們當他真的,朝拜就是了!”說着,拉了文命,一齊向石頭拜下去。哪知這塊石頭忽然飛騰起來,升到空中,化爲一朵輕雲,流來流去。忽然之間,那雲又油然而止,聚成雨點霏霏的降下來。文命與大司農拜罷起身,看得呆了,正不知道是什麼原故。忽而之間,雨又止了,但見一隻飛鴻引頸長鳴,在空際飛來飛去。忽而之間,又不是鴻了,是一隻鶴,玄裳縞衣,翱翔於天半,時而戛然一聲,其音清亮。後來仔細一看,又不是鶴,竟是一隻丹鳳,毛羽鮮麗,徑來到高岡上停下。文命再上前向着她鞠躬,祝告道:“某自從夫人授以寶籙,又派天將扶助,心中感激萬分!今日聞得夫人在此,特此來叩見拜謝。乃夫人屢屢變化,不肯賜見。是否某有過惡,不屑教誨?尚乞明示,以便悛改!”哪知文命祝告未完,那丹鳳已化爲一條神龍,長約萬丈,夭矯蜿蜒,向空騰起,頃刻不知所在。那些侍衛仙女亦都不見了。

    文命至此,不禁大失所望,望着天空,木立不語。浩鬱狩道:“想來夫人今日有事,不願延見,我們且轉去吧!”當下就拉了文命和大司農,上白龍徑回太華山下。那時七員天將齊迎上來,問道:“夫人見過嗎?”文命搖搖頭說道:“夫人不肯賜見。”就將剛纔情形述了一偏。庚辰道:“夫人決無不肯見崇伯之理。想來因爲會合神仙,有多少尚須佈置,一時無暇相見耳!”文命聽了,仍是懷疑,又問童律道:“我於夫人極端佩服!但看到剛纔的情形,千態萬狀,不可諦視。如此狡獪怪誕,恐怕不是個真正仙人。汝等跟夫人長久了,必定知道詳細。究竟夫人是真仙嗎?”童律聽了,慌忙爲夫人辨,說出一番理由道:“天地之本者,道也。運道之用者,聖也。聖之品,次真人仙人矣。其有稟氣成真不修而得道者,木公金母是也。

    夫人,金母之女也。昔師三元道君,受上清寶經,受書於紫清闕下。爲雲華上宮夫人,主領教童真之土。理在王映之臺,隱現變化,盞其常也。亦負凝氣成真,與道合體,非寓胎稟化之形,是西華少陰之氣也。且氣之彌綸天地,經營動植,大包造化,細人毫髮。在人爲人,在物爲物,豈止於雲雨、龍鶴、飛鴻、騰鳳哉!”

    文命聽了這話,頗以爲然,疑心盡釋,就不再問。後來過了一千幾百年,戰國時候,有一個楚國的臣子,名叫宋玉,文才頗好,做了一篇《神女賦》,就是指雲華夫人而言。因爲夫人有這一回化雲化雨的故事,他就做了兩句,叫作:“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這不過形容雲華夫人的變化,到亦不去管他。不料楚襄王無端做了一個心記夢,夢見神女來薦枕蓆。因此後人竟拿了“雲雨”兩個字來做男女性交的代名詞,這真是冤枉之極!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降入平地之後,那時地肺、女幾二山神正在那裏招待伯益等。看見文命來,大家一齊起來迎接,剛要發言,只見天空一個女子疾于飛隼的降下來。天將等認得是雲華夫人的侍女陵容華,就問她道:“汝來做什麼?”陵容華也不答言,走至文命面前,說道:“夫人叫妾來傳語,剛纔崇伯光降,因有事未了,不能相見。只得變化隱形,抱歉之至!請崇伯千萬不要介意!現在夫人因爲要幫助崇伯開闢一座山,所以近日甚忙,今日已來不及了。請崇伯將所有隨從人等都叫他們駐紮在對面山上,不要住在平地,並且即速飭人將此山前面三十里之內的居民都叫他們搬到對面山上,以便三日之後,可以動工。

    動工的時候,再遣人來奉請。這是夫人的意思。”

    文命聽了這番話,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深悔剛纔不應有疑心夫人的話語,連連答應,並說:“豈敢,豈敢!”又託她轉謝。陵容華去了。浩鬱狩便向文命拱手道:“既然夫人如此說,請崇伯就去佈置。小神暫且告辭,三日之後再見吧!”文命亦忙拱手致謝。浩鬱狩跨上白龍與地肺、女幾二山神,及一班仙官玉女紛紛向山上而去,頃刻已杳。

    這裏文命與大司農帶了從人等先分向各處勸導百姓,搬到對面山上去,百姓不知何故,不免驚疑。然而素來信仰政府,亦不至騷擾。三日之中,三十里以內的百姓果然盡數都搬了。

    到得第四日早晨,忽見浩鬱狩獨處一人跨着白龍而來。說道:“奉雲華夫人之命,請崇伯與大司農山上相見。”二人聽了,即與浩鬱狩共乘白龍向少華山而來。庚辰等天將在後相隨。

    遠望那山上人多如蟻,正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少頃到了,跳下白龍,只見四圍滿擠着星冠道服珠巾玉佩之人,男男女女,文文武武,老老少少,不計其數。但見雲華夫人跟了一個慈祥和藹丰姿美秀的中年婦人迎上來。文命與大司農剛要行禮,雲華夫人就向文命介紹道:“這位是家母。”文命知道是西王母了,與大司農慌忙行禮。又與雲華夫人行了禮。西王母見了大司農,就說道:“大唐使者那年光降敝山,一別到今,不覺幾十年,難得今朝相遇,你好嗎?”大司農唯唯答應。

    西王母又向文命道:“崇伯治水辛苦了!這次小女瑤姬前來幫忙,邀我們來看一齣戲。這出戏,在上界原不算一回事,不過在人間卻不常有,可以傳爲千古佳話了。現在演戲的藝員,還沒有來,請稍等等吧!”文命聽了,莫解所謂,也只好唯唯。

    細看那無數神仙之中,認不了幾個,只有西城王君,和玉卮娘紫玄夫人是認識的。到是大司農前在崑崙山,見過的多,大半都覺面善,但是相隔既久,亦記憶不真,只有長頭壽星最熟。

    大家行過禮之後,隨便閒談,始終並不知道這許多是什人。後來探問庚辰等,才知道今日所請來的神仙真是不少,大概普通的都請到,亦可算是羣仙大會了。但不知道究竟是看的什麼戲?

    第九十三回 巨靈擘太華 大人釣六鼇

    過了片時,只見天空一朵祥雲,駛如急箭,倏忽已到山巔。

    雲中落下一個道者,西王母及衆神仙一齊拍手歡迎,說道:“今日要辛苦了!”那道者一面到處拱手還禮,一面笑說道:“不成一回事,累得大家齊來觀看!如果這出戏做得不好,不要見笑!”西王母和雲華夫人都說道:“哪有此事?一定好看的!

    ”文命在旁細看那道者,長約八尺餘,面白無鬚,柳眉星眼,膽鼻大口,舉止閒雅,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大本領,大家請他來做甚麼?想到此際,只見壽星在旁,便問壽星,壽星道:“這人姓秦,名供海。生於開闢之前,得玄神之道,與元氣一時生混沌。他的法力真是無邊。”

    正說之間,只聽西王母說道:“秦先生既來,可以預備動手了,免得大家久等。”衆神仙齊聲贊成。秦供海道:“現在戲劇要我做,但是非得大家幫忙不可。第一,從此一路下去,直到海濱,所有昆蟲等生物,須得驅除淨盡,免至殘害。”雲華夫人道:“我們早經傳諭各山各地之神,叫他們驅除了。”

    秦供海道:“第二,開山的時候,水勢的緩急,巖罅的闊狹,須有人隨時報告。否則我在上面看不清楚,一時粗率起來,人民必受其害,大功或因此而反受阻撓,這是我不負責任的。”

    雲華夫人道:“到那時我在下面,自會得來通知,總請你用極細心,極輕微的手腳,慢慢地開,就是了。”秦供海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先去看一看。”說着騰起祥雲,向太華山東北面而去。雲華夫人亦縱起祥雲,跟跡而去,西王母笑向衆神仙、和文命及大司農道:“我們亦跟了去吧,想來就要下手了!”

    於是衆神仙上車的上車,駕雲的駕雲,跨鳳的跨鳳,御風的御風,紛紛、向前山而行。浩鬱狩與文命、大司農三人亦乘着白龍前往。

    到得太華山與中條山之間,但見雲華夫人駕了祥雲,站在半空之中。秦供海卻不知所在。向下面一望,只見平地之上彷彿站着一個身驅極偉之人,在那裏東看西望。文命與大司農都覺詫異,浩鬱狩在後面說道:“這人就是秦供海呢!”轉瞬之間,那秦供海已長到幾千丈,身軀亦大得不可名狀。文命等在空中恰好緊對着他的頭部朝他一看,哪裏還認識他是個人!只見他的頭儼然是一座小山,突起於半天。每隻眼睛足有十幾丈闊,眼睛距離他的嘴足有幾十丈之遙。鼻柱之高,彷彿一個土阜。兩耳之大,幾如兩個丘陵。從左肩看到右肩,相隔何止一二里,真是從來所未見過的偉大人物!然而他的身軀還是不住的在那增長,轉瞬之間,文命等已只能緊對的胸部了。只見他忽然轉動身軀,舉起他一隻幾千丈長的左臂,伸起他幾千丈長的右腿,俯下身軀,一面想向太華山上一推,一面想向中條山上一踏,哪知距離似乎還不夠些,於是他又立正身軀,加增他長度,不知道又增加了多少,這時文命等已僅僅緊對他的腹部了。仰首望他的頭已聳出在雲霄之外,看不明白,平面看過去,正看到兩隻大手,其掌之大,大約竟可以遮天,真是不可思議!

    俯首去看他的腳,正是兩隻艨艟大艦。假使有一個小小的都邑,恐怕不能禁他的一踹。

    正在想時,只見他身軀又轉動了,左足站在太華山下,右足卻踏到中條山麓去,再俯倒身軀,將左掌託在太華山的一個大峯上,有足似乎輕輕用力,向中條山踢去,一手推,一足踢,只聽見下面軋軋有聲。文命急忙俯首下視,原來山勢開裂了,中條山已稍稍移而向東,太華山亦稍稍移而向西,兩山之間,已露出一條罅隙。山海之水,就從這一條罅隙之中,奔騰澎湃滔滔向東南而去。

    過了片時,只見雲華夫人縱起祥雲,直到秦供海頭部耳際,彷彿有所接洽的模樣。那秦供海頓然的左手收轉,身軀立正,身軀也漸漸縮校文命等忽而已正對他的胸部,忽而又正對他的頭部,忽而又只見一個極偉大之人站在平原之上,忽而見他恢復原狀,駕起祥雲升到空中,與西王母、雲華夫人及諸位神仙拱手道:“獻醜,勿笑,勿笑!”這時候,衆神仙一片歡呼拍掌之聲,震動天空。秦供海說聲“失陪”,霎時間飛去如電,轉瞬就不見了。這裏衆神仙亦紛紛告辭。雲華夫人一一相送,最後西王母也去了。

    雲華夫人向文命道:“時候尚早,我們且再到山上談談吧!

    ”文命大喜,遂和浩鬱狩、大司農騎龍再向少華山頭而來。一時降落,文命先向雲華夫人謝神功幫助之德。雲華夫人道:“這個並不是我之力,從前家母和大司農早說過了,所謂純系天意。天意沒有挽回,雖有神仙,無從措手。天意已經悔禍,自有神力前來幫助,這個豈是我的功勞呢!”文命道:“這位秦供海先生的道力實在不小,將他的身軀化得這麼樣大!”雲華夫人笑道:“這個哪裏算得大呢?從前海外龍伯之國的人那才叫作大。大起來,竟無可比喻。海中本來有岱輿、員嶠、方壺、蓬萊、瀛洲五座大神山,每山周圍高下三萬裏,每山的距離中間相去七萬裏,那麼並計起來,極少總有五十萬裏了。哪知這個龍伯的大人到得那山上,舉起腳來,不到幾步,而五座大山的地方已經給他走完。你看這個豈不是大極了嗎!”

    文命聽了,不禁咋舌道:“原來世上竟有這樣大的大人,真是可駭了!但是此刻這個龍伯國在哪裏呢?”雲華夫人道:“此刻這個國沒有了。因爲這五座神山是浮在海中的,時常浮來浮去,上帝恐怕它流到別處,所以責成北海神禺強設法管理,那禺強叫了十五隻巨鼇,舉首載住,不使它動。哪知有一年龍伯國的大人忽發雅興,拿了一根長竹,做成一個釣竿,垂到海中去。轉瞬之間,將負載岱輿、員嶠兩山的六個巨鼇一齊釣起,背了回去,燒煮了大喫。又將鼇的骨頭攢起來,做成算學的籌碼。那岱輿、員嶠二座神山,既然沒有巨鼇的負載,於是就流到北極,沉於大海之中。那時候兩座山上的羣仙列聖遭劫的、播遷的不計其數。上帝大怒,於是侵滅龍伯國的地方,使他狹小;又侵小龍伯國的人民,使他短縮,所以此刻這種大人沒有了。”

    文命道:“秦供海先生如果儘量長起來,能夠和龍伯國大人一樣嗎?”雲華夫人道:“兩個是不同的。龍伯國大人的長是天所生成。秦供海的長是由於變化。天所生成的長,無可改變,變化而成的長,無可限制。就是要叫他長得比龍伯國大人加幾倍,亦未始不可。所以我們給秦供海上一個徽號,叫做‘巨靈大人’,就是說他的巨大,無非一股靈氣之變化而已。”

    文命和大司農聽了,都非常嘆異。雲華夫人道:“現在太乙既分,諸事亟等整理,崇伯和大司農可請轉身,我們改日再見吧!

    ”文命等唯唯。雲華夫人自率侍衛仙女等乘雲冉冉而去。

    文命、大司農仍舊與浩鬱狩騎龍來到對山。浩鬱狩亦告辭去了。伯益、水平一班人迎着文命,都說道:“奇事,奇事!

    我們早晨正在這裏眺望,只見少華山上氤氳瑞氣料想是神仙在那裏聚集。我們無緣,不能瞻仰,倒也罷了。忽而之間,那股瑞氣,由山頂移到空中,而太華山與中條山之間,現出一根圓柱。其高矗天,其粗無比。圓柱下面,又分出兩根圓柱,比較細一點,一根直通到此地來。但聽得天崩地裂之聲,我們個個震得耳聾,人亦站立不住,前仰後合,傾跌的不少,只覺天旋地轉,頭腦眩暈。過了好一回,方纔停止。細細一看,山也分了,圓柱也不見了,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文命便將巨靈大人秦供海之事大略說了一遍。衆人聽了,無人不駭然。

    當下文命率領衆人下山一看,只見那山海之水正從山勢分裂之處,奔騰而出,恰恰流過風后陵前,轉向東去。文命要察看它一路經行有無妨害人民田地之處,於是順着了它徑向東走。但見兩岸山勢束縛,水流尚安。到了那六根石柱之間,水勢直衝過去,撞着石柱,不是倒衝轉來,就是分向兩旁,形成激湍。浪花飛濺,白沫跳珠,前者既去,後者又來,但是任你日夜衝擊,那六根石柱始終不動。文命觀看良久,將這六根石柱取了一個名字叫作“砥柱山”。砥字的意思有兩個:一個是其山之石,可以爲磨刀的砥石,所以叫做砥柱;一個是其山上面平坦,有似乎砥,所以叫作砥柱。從此“砥柱中流”四個字,遂成爲中國道德上一個美名詞了。

    且說文命從砥柱再向東行,到了滎澤的北面。只見那條流水已經掘斷,一半在北,一半在南,中間就是新開的大河,變成一個十字形。但是兗河水發源於高山,流勢很急,雖則中間截斷,但是水流滔滔,仍向南岸直衝過去,不給中流的水所攪亂。文命於是給取一個名字,做作“濟水”,濟字是渡水的意思,水能渡水,真是千古所創聞,獨一而無二的。

    文命再往下行,但見一片莽平,盡是原野,從前的黃澤、大陸澤等湖水已都傾流到新開的川中去。渚澤之底,已漸漸涸露,變成陸地,洪水之患,大約在此地已無患。於是轉身再往西行,到了巨靈所擘分的華山邊。但覺山海的面積已縮小了十分之六七。文命向大司農道:“照這情形看來,再過幾時,這個山海所涸出的陸地可以種植,增長農田不少呢!”大司農道:“且慢,還要察看它的地質土味如何?某知道瀦蓄不流的水,內中所含的鹽質必多。山海之地,四面不通,經過幾千年之久,恐怕斥鹵不能耕!或者先用方法,使他斥鹵滌盡,再慢慢用肥料變更它的土性,那麼纔可以成爲上上之田。

    正說到此,忽見空中一條似龍非龍的動物,向西飛騰而去。

    狂章一見,大叫:“不好!這是肥(蟲遺)呀。怎樣會得給它逃出來?”文命忙問:“什麼叫做肥(蟲遺)?”狂章道:“這是一條蛇,出在此山,六足而四翼。如若出現,天下必定大早。從前西王母因爲它能致旱,所以設法禁錮着不使它出來,不料今朝竟走出了!”烏木田道:“我們捉住打死它,免得害人。”繇餘道:“它去得遠了,哪裏還捉得着呢?”黃魔道:“不打緊,它總在這山裏,不會遠去的。我們尋一尋看,如尋得到最好。假使尋不到,亦是無害,我們的人事總已經盡了。

    ”庚辰等都說道:“是。”於是七員天將,稟準了文命,各綽兵器,騰起空中,向那肥(蟲遺)去的方向追去。哪知肥(蟲遺)果然蹤跡全無,七員天將分頭細找了多時,杳無端緒,只得回來。鴻濛氏道:“那肥(蟲遺)是一種蛇類,雖則能飛,畢竟總須藏身山石之間,讓我們去尋吧!”文命點首稱是。於是七員地將亦各綽兵器,遁身入地,到處去尋。文命等在外等候了半日,只見兜氏從地下鑽出來,報告道:“肥(蟲遺)已給我們尋着了,它藏在西山之麓一株大樹之下,五尺深的裏面。

    現在鴻濛氏等監視着它,暫不動手。恐怕一經動手,捉它不住,飛出地外,又須往他處逃。所以由某來通報,請七員天將到彼處守候,等它出來,上下交攻,庶幾一鼓可擒。”說着指示了方向,仍復入地而去。

    這裏童律等亦急忙聳身向西而來。哪知過了太華山峯,只見鴻玕氏等六人正在那裏四處尋找,那肥(蟲遺)已不知去向。

    原來這肥(蟲遺)修煉多年,它一出來,能夠使天下大早。它的本領,自然不校它的腦筋自然亦非常靈敏。現在看見許多人遠遠監視,料想不懷好意,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於是霍地竄身出外,又向南逃。鴻濛氏等趕快追出,已來不及。等到兜氏迴轉去時,不但肥(蟲遺)不見,連鴻濛氏等六人亦不見,料想必是追趕肥(蟲遺)去了。於是亦鑽出地來,恰恰與衆人撞着,氣得章商氏大頓其足道:“可惡之極!這孽畜竟有如此之狡獪,我誓必擒之!”於是與七員天將商議,請他們在空中分頭瞭望;七員地將到處搜尋。果然在南方一個山石之下,被章商氏尋着了。章商氏不敢怠慢,上前擒捉,哪知肥(蟲遺)非常刁狡,一見章商氏,轉身往後就逃;再一轉身,又出地外,向天空飛去。恰值黃魔、烏木田兩個天將看見,就來擒捉。肥(蟲遺)見了,料不是事,忙又向地中鑽去。又值陶臣氏、烏塗氏兩員地將趕來,它只得又往外逃。

    忽然天空一陣飛拍之聲,一條神龍,伸着五爪,上前徑將肥(蟲遺)抓住,直到山頂落下。衆天將一看,卻是那條應龍,不禁大喜,遂一齊降下來。黃魔生性最急,舉起大錘,正要來打死他,忽聽得空中有人高聲大叫道:“諸位請停貴手,萬萬勿傷他的性命!”大衆一望,原來是一位神將,銀盔銀甲,皎如霜雪,乘雲直駛到山頭與衆天將拱手行禮。衆天將認得他是華山將軍鄒尚,便問他道:“鄒將軍,你來做什麼?”鄒尚道:“適才經過此地,看見黃天將要將這肥(蟲遺)打死。某知此物命不該絕,特來求赦!請將這肥(蟲遺)交付了,由某去嚴加管束就是了。”黃魔道:“此物出來,能致旱災,有害無益,留它何用?”鄒尚道:“這次決不會發生旱災,諸位請放心。

    ”烏塗氏道:“爲什麼呢?”鄒尚道:“這次它的出來,不是自己要出來,因爲山脈分開,地殼變動,它的窟穴棲息不祝王母禁錮它的符咒,又破壞失效,因此而逃出來。所以揆之情理,和它私自出來爲害百姓的不同,尚有可原。請諸位赦了它吧!”衆人聽說,都答應了。應龍的大爪一鬆,那條肥(蟲遺)登時恢復了它的自由。

    鄒尚謝了衆人,便要帶了肥(蟲遺)而去,狂章道:“且慢,我們今朝離了崇伯,到處搜逐肥(蟲遺)。現在捉到了,就是因鄒將軍之令,要赦它的性命,亦應該稟告崇伯纔是。豈有一隻空手回去覆命之理?崇伯還在那裏等我們呢!”衆人聽了,都說有理。於是請鄒尚帶了肥(蟲遺),徑往前山而來。

    那應龍卻自由自在的飛去了。天地將等見了文命,便將搜獲肥(蟲遺)的始末報告了一遍。又介紹鄒尚,文命就向鄒尚道:“既如此,就請貴將軍帶去,嚴加管束吧!”那鄒尚向文命行禮稱謝,帶了肥(蟲遺)乘雲而去。

    後來這肥(蟲遺)長久不出,直到夏朝之末,又出現於陽山,以致有七年之旱災,賴成湯禱雨桑林而降雨,可見肥(蟲遺)的爲害是甚大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鄒尚既去之後,文命忽然想到一事,使和伯益說道:“我們這次治水,須周行天下,旁及萬國,所過名山大川,奇異的神祗、人民和一切動植物當然甚多。你可以記載起來,將來成功一部書,昭示萬世,裨益不少。最好它的形狀都畫它出來,我將來還有用處呢。”伯益道:“極是極是。從前看見的幾種,某都已將它記載及圖畫了。”文命大喜。

    次日,就率領衆人向盂門山而行。因爲宣匯山海的工程既然告竣,以後最困難的,就是盂門山了。那時山海之水初泯,沮洳泥淖,非常難行,過了多日,纔到孟門山相近。但聽得砰訇之聲,震動天地,恍如雷鳴,愈行近其聲愈大。遠遠一望,但見孟門山上如銀河一匹,倒掛而下,水量的大,極可驚異!

    此時文命等所坐的船爲衝來的水勢所阻,不能前進。乃向東方高處而行,忽然豎亥飛奔而來。文命問他何事,豎亥道:“小人前日奉命,到帝都去呈遞奏報,已經遞到。現在太尉公文一件,說是極緊要的,叫小人從速帶轉!因此急急的跑來。”說着,將公文取出呈上。

    文命接來一看,原來是冀州東部諸侯的奏報,上面說道:“現在碣石山西北部又發生水患,氾濫得不了。從前一切工程,幾乎破壞無餘。請速飭崇伯,前來施治,以救百姓!”等語。

    後面又有太尉舜親筆批語,系“着交崇伯察看,酌奪施行”十個字。文命看了,不禁大駭,暗想:“冀州東部,早已完工了,何以忽然又會得發生水患?如果治好了後,還要發水,那麼這個水患,真是無治平之日子!”一面想,一面將這奏章遞與大衆傳觀。

    衆人看了,亦都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蒼舒道:“既然如此,還是先治此地呢,還是先治那邊呢?”文命道:“此地總是如此情形了,先到那邊去吧!”這一夜,文命翻來覆去,竟睡不穩。一至天明,就起來,督率衆人動身。路近帝都,亦不繞道入覲,一徑向東而去。

    第九十四回 伯益作井龍登玄雲 玄龜負泥封印山川

    且說文命到了冀州東部之後,細看那九河的工程,只有最北的那條徒駭河頗有破壞,其餘尚好。再向東行,察看逆河北岸,那水勢卻氾濫的厲害了。文命暗想:“莫非海潮太猛的原故麼?然而從前施工的時候亦曾計慮到此,所以防禦工程做得很堅固,何至於破壞到如此呢?”後來再一想:“莫非又是息土作怪,陡然起了變化嗎?但是明視這個人,自從九河成功之後,他就告退,隱居中山。此刻諒無從尋找,只得罷休。”想到後來,決計親自渡過去視察一週,再定方針。便叫從人先去預備船隻。

    哪知當地土人都說道去不得,去則必死。文命聽了詫異,便問道:“爲什麼去則必死呢?”土人道:“自從前兩月起,逆河之中,狂風時起,起風之後,驚濤拍天,總要翻幾隻船。

    船上之人,個個溺死,連屍首都無處尋找。如去尋找,連尋找之人都溺死。屍首亦不知去向,歷試歷驗。所以我們只好將行船的事業擱起,不敢再冒險了。”文命聽了,越加詫異道:“有這等事?”土人道:“近來更不得了!堅固的堤防統統都被它打毀,堤防以內的村落人家都被波浪捲去,死人無算,但亦從沒有找到屍首。大家都猜疑逆河中出了妖怪;或者碣山石開通之後,從海中來的那些妖魔,不知是不是?”

    文命聽了,忽有所悟,也不再問,便即作起法來。口中喝道:“逆河之神何在?”哪知連喝數聲,絕無影響。文命益發詫異,暗想道:“莫非逆河是新取的地名,還沒有神祗管理嗎,還是此法忽然不靈呢?正在沒法,忽然想起應龍,遂仰天大叫道:“應龍何在?”只見應龍從空中夭矯飛來,到得文命面前,頓然縮小,向文命點頭爲禮。文命吩咐它道:“爾是神龍,水中當然可以去得。現在逆河之中,是否藏有水怪,爲民生之害?

    爾可下去探聽,歸來報告。”

    應龍聽了,掉轉身軀直竄水中而去。文命等均立在岸邊等候。過了多時,只見逆河中流波浪洶湧,忽起忽落,彷彿如在那裏爭戰一般。七員天將於水性不熟,七員地將卻是來得的,看了之後,禁不住向文命道:“我們去助戰吧!”文命答應,七員地將即各綽兵器,一齊入水而去。須臾之間,但見波浪洶湧得更加厲害了,忽而一個大浪,直向東方而去,後面無數大浪,跟着了去。霎時間波平浪靜,聲息全無。

    過了許久許久,只見應龍從東方拿攫而來,左爪之中,抓着一件圓如車輪,亮如明月的東西,到了文命之前放下。大家細看,上面還有些血跡。接着七員地將,亦陸續從水中鑽出來。

    文命便問他們怎樣,章商氏道:“原來是個魚妖,已被應龍殺敗了。這個就是它的鱗甲,我們趕到之後,八面圍攻,它便向碣石山外逃去。我們迫了一陣,忽然不知所在,尋找無蹤,深恐崇伯在此盼望,所以先歸來報告,明天我們一定去擒捉它來!

    ”文命問道:“這個是什麼魚怪?”鴻濛氏道:“怪得很,頭像個蛇,有六隻腳,兩眼又和馬耳相似,不知道它究竟是魚妖不是?”犁婁氏道:“我看這魚妖兇殘得很,河底裏堆滿了人的骸骨,一定是它所喫的。倘不除去,爲害不校現在不知躲到海外去,還是仍在逆河之中,假使仍在逆河之中,一定可以捉祝”文命聽了,剛要發言,忽見水中又鑽出一個人來,衣冠敝敗,面目黧黑,形容枯槁。上前向文命稽首道:“逆河水神叩見。”文命大駭,便問道:“原來爾就是逆河水神嗎?我剛纔召爾,爾爲什麼不來?到此時纔來?”水神又稽首道:“不瞞崇伯說,小神自前數月蒙上帝簡放來此,受逆河水神之職。不料過了一月,就有這妖精來與小神爭奪。說道這個逆河水神應該歸他做的,說小神不配做,硬要將小神驅逐。小神官職雖微,系出自帝簡,豈肯相讓?但是鬥它不過。結果,給它捉住,囚禁在水道之下。到現在已有好多月了。若是生人,早已餓死,然而小神亦狼狽不堪。適才崇伯敕召,小神亦知道。只因身遭囚禁,不能前來,尚乞原恕!”

    文命道:“那麼此刻怎樣能夠來呢?”水神道:“剛纔有小神舊日的侍從被妖精協去的,跑來解放小神。說道:妖精已爲神龍殺敗遁逃去了。因此小神得脫,特來叩見請示。”文命道:“原來如此。你可知道這妖精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它的巢穴,在什麼地方?”水神道:“小神初到此地受任,即被妖物囚禁,一切都沒有調查清楚,所以不甚了了。但知道它是個魚精罷了!”文命聽了,沉吟一會向水神道:“那麼汝且請轉去好好的受任治事。待我再設法,除此妖怪。”水神稽首入水而去。

    這裏文命就問七員地將道:“汝等確見那妖物向碣石山東而去嗎?”衆將道:“是,”文命乃再吩咐預備大船,要渡到碣石山去。這時百姓看見文命呵叱鬼神,又知道妖精已殺敗遁逃,知道行船決無危險,於是個個都將大船撐來聽用,共有三十餘艘之多。文命率領大衆上船,七員地將和應龍都在水中護送,以備不虞。不兩日到了碣石山旁,文命站在船首,作起法來。喝道:“碣石山神何在?”轉瞬間,那個彘身蛇尾八足的碣石山神已到面前,向文命稽首。文命便問道:“此地有妖精爲患,汝可知道它的來歷和行蹤嗎?”山神道:“小神知道,它是個蒲夷魚之精,又名叫冉遺魚。形狀甚怪,魚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馬耳,就出在此山的澠水裏面。前數年天吳、罔象爲患的時候,它亦曾投在它們部下,共同爲害。後來天吳、罔象收伏,不知它如何竟得漏網?可是舊性不改,依然到此地來虐害百性,這是它的歷史了。”文命道:“它此刻躲在什麼地方?汝知道嗎?”山神道:“山神之職,專司山林。水中之事,不甚了了,不知它在何處?”文命道:“那麼多謝費心,請轉吧!”山神行禮而隱。

    文命又作起法來,向東大喝道:“東海神阿明何在?”隔了好一會,不見影響。又喝了一聲,只見海中湧出一乘青色華麗的車子,上坐着一個美麗的婦人,年約三十餘歲,一徑來到文命面前,下了車,深深向文命行禮。文命詫異之至,便問道:“尊神何人?”那婦人道:“賤妾乃東海君馮修青之妻朱隱娥是也。東海神阿明,與妾夫剛於前數日以公事往崑崙山去,據說須要後日方可歸來。頃間奉崇伯敕召,不能前來,又不能置之不理,一霎時水府中惶恐之至。不得已,只好由賤妾前來代見,並且說明緣由,實屬冒昧之至,不知崇伯敕召東海神阿明,有何要事?”

    文命聽說,連連道歉道:“原來如此。反勞夫人玉趾了。

    某所要問的,就是蒲夷魚妖爲患,傷害百姓。現在已被殺敗,但不知躲藏何處?某想誅滅它,以絕後患,不稔夫人亦知道此事嗎?如不知道,不妨請轉!待東海神歸時,某再商量。”朱隱娥道:“此事賤妾亦有點知道,這妖魚的大巢穴就在此碣石山下。更有一個大洞,向西北直去,連通幾百裏,處處有穴,可以出入。前日東海神阿明與妾夫見它爲患,便派兵來驅除。

    但是部下都是海軍,利於深水,一到內河便覺不宜,那魚妖躲到深巢長窟之中,那更奈何它不得了。這次到崑崙山去,聽說就是爲這魚妖之事。崇伯且靜待他們歸來,必有除妖之法也。

    ”

    文命聽了大喜道:“既然如此,夫人請轉。勞駕了!”夫人向文命行禮,登車自去。伯益問文命道:“既有東海神,又有東海君,是什麼道理?究竟神位大呢,君位大呢?”文命道:“是呀,我亦正在這裏疑惑,且等將來再問吧。”

    過了兩日,東海神阿明前來謁見。文命問他魚妖之事,阿明道:“小神爲此,特誠到崑崙山,請求西王母設法。據西王母說,不久崇伯就要來此擒捉它。但此怪雖惡,姑念它修煉苦功,暫貸其一死。它的巢穴,在此碣石山下。它的別府,在離此西北五百餘里之地。請崇伯到彼處掘一深井,穿通他的別府。

    那時小神等自有擒制它的方法。請就去佈置它!”文命道:“它的別府究在何處地點,某不知道,怎樣呢?”阿明道:“崇伯身邊自有至寶,何以不用呢?”文命聽了,恍然大悟,阿明即告辭而去。

    這裏文命就率領天、地十四將及各僚佐向阿明所指示的地方水陸前進,一面時時用赤碧二珪向地中探照。果然離地面數十丈之下,有長溝一道,自東方而斜向西北。於是大衆遂沿着這條長溝而行。七員地將看了,商議道:“我們起初以爲這妖魚逃到海中去了,無處可尋,所以只好隨它。如今既然知道就在這條長溝的兩頭,那麼我們儘可以去捉來獻功,何必等那東海神,更何必請求西王母,如此小題大做呢?難道我們七個人連一條妖魚都捉不住嗎?”七員地將商議定了,也不稟告文命,就要入地而去。到是七員天將知道了,阻止他們道:“西王母不叫人們去,一定要如此大舉,必有一個原故在內。我看你們還不如省事些吧。”七員地將哪裏肯聽,都說道:“我們試試何如,好在就使捉不着,亦不礙事。”說罷,相率入地而去。

    章商氏、烏塗氏在前,陶臣氏、盧氏、兜氏居中,鴻濛氏、犁婁氏斷後。到得長溝邊,只聽見溝中水聲汩汩,仔細一看,原來是向東南流去的。七人商議道:“現在我們先攻它的總穴呢,還是先攻它的別府?”盧氏道:“我們分作兩隊,一隊攻總穴,一隊攻別府,如何?”烏塗氏道:“不可。我們七個人豈可分離!還是在一起爲是。”正說間,只見溝中之水忽然洶湧起來,改變了方向,剛纔向東南流的,忽而向西北流了。衆人正是不解,哪知後面一條妖魚舒着它的六足,揚耆鼓鬣而來。

    衆人看見,哪敢怠慢,各綽兵器,迎頭痛擊。那妖魚出於不意,要想避開,卻因溝中狹小不能旋轉,只能伸着六爪,拼命的向前抵抗。兜氏的叉,犁婁氏的犁,早給它抓住,向後一拖,兩人立足不住,丟了兵器,往後便倒。鴻濛氏、章商氏等見了,急忙奮身躍進,鞭矛齊下。妖魚身上亦中了幾創。那妖魚見不是事,忙將大口一張,忽而又一翕,那溝中之水一進一退,迅速異常搖擺不定,各地將置身不穩,前仰後合,紛紛倒地,急遁入土中。那時兜氏、犁婁氏亦早遁入土中,七人會集之後,再到溝中來尋那妖魚,早已不知所往了。兜氏、犁婁氏找着了它的兵器,又是忿怒,又是詫異,然而知道妖魚厲害,不敢再擒捉它,只得仍舊回來,跟了文命,一路沿着長溝前進。

    一日,忽見長溝盡處,有一個極大的深潭,知道已經到了妖魚的別府了。於是認定方向,就在它的上面動工鑿井。鑿井之事,本來只有太尉舜最爲擅長。但是伯益於此道亦很有研究,文命就將這個工程委託了他。伯益指揮工人,教授方法,一層一層的掘下去。可是這個工程比尋常的鑿井爲難。因爲尋常的井,至多不過十幾丈深,這口井要深到五六十丈,愈深則愈困難,幸喜得七員地將在地中行走,如在空間,絕無障礙,因此一切都是他們的功績。

    過了二日,已經與妖魚的別府鑿通,成了一口深井,忽聽得地底隆隆之聲,震動不絕。接着,一股陰寒之氣,從井中直衝出來,衆人觸着,都打了一個寒噤,正是不解。文命用赤碧二珪一照,但見井底深潭之中,水波起落,盪漾高低,震動得不了,亦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原故。遂向七員地將道:“你們下去探聽情形,前來報告!”七員地將領命,徑入地中,到了深潭和長溝相接之處,只見一個黑麪小人,後面跟着一條小蛇,正由長溝向深潭而來。

    那小人看見七員地將,就向他們說道:“我已將妖魚擒住,就要向井口出來,煩諸位先去通報崇伯一聲吧!”七員地將聽了,四面一看,並無妖物,然而亦不好問,只能出來報告。文命就率領衆人在井口等候。須臾之間,只聽得地中隆隆之聲愈厲,然一道黑光從井口湧出。大家定睛細看,原來是一位黑麪黑鬚黑盔黑甲的神將,跨了一條黑龍,手中牽着一條黑索,那黑索一端還在井內。那黑神出井之後,下了黑龍,過來與文命行禮道:“崇伯請了!妖魚已經擒獲,現在禁錮在水底,用此黑索鎖着。請崇伯在此井外,立一根石柱,就將此黑索系在柱上,那妖魚可以永永無患。但是不可以將黑索向上抽掣,恐妖魚牽動,水將上湧,切記,切記!”

    文命不絕的稱謝,便問他姓名爵秩,那黑神道:“某乃崑崙神將之一也,奉西王母命,特來收此妖孽。今將仍棲於崑崙矣。”說罷,將黑索遞與文命,聳身西躍,倏爾不見。那條黑龍亦奮身而起,一道黑雲氤氳包裏,漸升漸高,黑雲亦愈濃,久而久之,方纔不見。《淮南子》上有兩句,叫作:“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崑崙”,就是指此事而言。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聽了黑神之言,就叫人在這口井的旁邊立起一根石,造得非常堅固,便把黑索系在柱上,一樁捉魚妖之事總算完了。現在河北省盧龍縣城內,此井此柱均尚在,黑索亦仍繫着。如有人將黑索一擊,水即上湧。真是幾千年留傳之古蹟了。石柱立好之後,文命就叫大臨、叔達二人留下,修理這次破壞的一切工程。

    一面帶了衆人正要動身,忽見東方有兩條青龍,龍上各坐着一人直駛而來。到文命面前降下,齊向文命行禮。文命一看,兩個都是冕旒執笏,彷彿王者氣象。一個認識,就是東海神阿明;一個卻不認識。由阿明介紹道:“這就是東海君馮修青。

    ”文命聽了,慌忙致謝道:“原來就是東海君,失敬失敬!前日煩尊夫人,謝謝!如今妖魚已被禁錮,全仗二位大力,感激之至!”

    阿明道:“此非某等之力,乃西王母所教也。西王母還有一物,屬某等奉上,請崇伯收用,以爲治水之助。”說着,在龍背上取出一個玉盒,約有五寸見方,放在地上,又將盒蓋揭開,說道:“河精使者,可請出來了!”只見盒內所藏乃是一個小小玄龜,龜背上滿堆着青色的泥質。

    那玄龜聽見阿明一叫,頓然蠕蠕而動,昂首舒足曳尾,立刻爬出盒外,頃刻之間身軀漸大,已有一丈周圍。文命知是神物,但不知於治水有何用處,正在懸揣,馮修青道:“這是上天的鈐記。崇伯治水,鑿山浚川之後,必須加上一個鈐記,一切妖魔,自然望而生畏,不敢肆行騷擾,纔可以長治久安。這次碣石山一帶已經鑿好,還有這妖魚來爲患,西王母說,就是沒有加蓋鈐記之故。所以叫某等將此物帶來,贈與崇伯。以後一山一水鑿好,叫這玄龜用青泥印起來,那就好了。”

    文命道:“它的印文在腹下嗎?”阿明道:“不是,在它頷下。”說着,那玄龜已昂起它的頭,身軀亦暴長到二丈以外。

    文命細看它的頷下果然有印文,皆古篆形,作“九州山川”之字。便又問道:“怎樣印呢,印在何處呢?還是要指點它印呢,還是它自己會得印呢?”馮修青道:“它自己會印,印在何處它亦能知道。它的名字叫河精使者。以後如須用印,崇伯但吩咐它一聲就是了。”

    文命聽了,就向那玄龜說道:“如今碣石已鑿好,九大川已掘好,河精使者,你替我用印吧!”這時文命等正站在逆河與徒駭河相會之際,玄龜聽說就蹣跚而行。先到徒駭河岸旁,將身一搖,那背上的青泥簌簌落下,積成一大堆。但是背上的青泥看去並不覺得減少,最是可怪。那玄龜堆好了青泥之後,倒退下來,昂起它的大頭,將頭頸向泥上一按,隨即退轉,將身軀縮校衆人過去看時,只見青泥之堆約有八尺高,一個印文玲玲瓏瓏的印在上面。大家都嘆道:“這個真是神物!”

    這時玄龜又蹣跚東行。到得逆河旁邊,又將身軀張大,搖落些青泥,又用頷印好。然後身軀再縮小,蹣跚的跑到那玉盒之邊,爬進盒中伏着不動。阿明道:“想來這兩處都已印好,要換地方了。照此看來,河精使者的用印情形,大略不過如此。

    那邊碣石山,以及其它新開鑿的山川,統由崇伯帶去用印吧。

    某等失陪了!”說罷,與馮修青一同行禮,便要起身。文命忽然想起一事,忙止住他們道:“且慢且慢。還要請教。從前捉天吳、罔象的禺虢是管理東海全部的,尊神是管理東海一部的。

    這位東海君又是管理何部的呢?二位官職究竟孰尊卑?還望明示!”阿明道:“某與東海君無所謂尊卑。以職守而言,某稍稍喫重,大約如世間之所謂一正一副而已。”文命聽說,方纔明白。

    阿明等去了,文命帶了玄龜先到碣石山,又到九大川,以及以外新開鑿的山川地方,一一叫玄龜用青泥封印訖,然後再到孟門山而來。古書所記:夏禹行水,玄龜負青泥於後。就是指的這樁事情。而後人的印泥篆刻亦是肇端於此。聚土爲界,亦此遺像也。

    第九十五回 禹鑿龍門入 伏羲賜玉簡

    且說文命到了孟門山,相度形勢,指揮工人先在山下向南開鑿一條大川。使孟門山上噴下之水直向巨靈大人所擘開的山谷中瀉去,以爲開鑿後之預備。一面叫蒼舒、檮戭等督着人夫,動工開鑿孟門山。預定那口子闊約一里。一時斤所斧鑿,錚錚之聲日夜不絕。這個工程比到碣石山及其餘諸山困難百倍。文命見蒼舒、檮戭二人太辛苦,又添派龐降、仲容等幫忙。其餘工人亦分班輪流替換,厚加賞賜,以爲獎勵。

    一日,正在施工之際,忽然一塊大石陡從山下崩去,這亦是尋常之事。但是這塊大石崩去之後,大石之下發現一穴,其深似不可測。大衆看了非常奇怪。文命知道了親自來看,又用赤碧二珪照了一回,仍然杳不見底。覺得這個穴有點古怪,決定親自進去探視。衆人聽了,齊來勸阻道:“不可輕臨險地,不妨叫地將等去看看便了!”文命道:“不要緊,我這次願意自己進去。你們如不放心,叫鴻濛氏、烏塗氏二人跟我就是了。

    ”二人得令,各綽兵器,跟了文命,向穴中走去。

    起初尚有光亮,後來漸漸幽暗。文命秉着赤碧二珪之光,鴻濛氏、烏塗氏二人是善於地行的,不以爲意,依舊向前猛進。

    可是那條路卻艱危異常,忽而極高有如陡壁;忽而極低有如陷井;忽而極窄兩人不能並肩;忽而穴中有穴,且極低小,必蛇行匍匐而過;忽而又極廣,大約數畝之宏。而其中又有湖泊,寒氣逼人。文命至此,毫無畏懼退縮之意,走了約數十里之遙,愈行愈暗,困難愈甚。後來連赤碧二珪都失其光耀了。

    鴻濛氏、烏塗氏本來在地中走慣的,至此,兩目亦辨不出東西,不覺大詫。鴻濛氏就向文命道:“崇伯,這事可怪!我們不能再走,如何是好!可惜不曾帶得火來。”烏塗氏道:“豈但不能再進,就是通轉去亦難。因爲我腹中飢餓之至,氣力不加了。”這句話提動了文命,原來文命自從進穴之後,並沒有進過飲食。穴中昏暗不辨晝夜,其實已經過了一日一夜有餘。

    文命秉質強健,長途跋涉不畏勞苦,又賦性堅忍不肯退縮,故入穴以後,拼命前進,雖覺飢餓,亦忍住不顧,務期達到目的而後已。如今目的不能達到,而腹中又實在飢餓難當,給烏塗氏一說,不覺站住了,亦有點躊躇起來。鴻濛氏道:“請崇伯在此小憩,烏塗氏伴着,由某急行到外邊,先尋些食來果腹,如何?”文命道:“甚好。我們就等候在此,汝快去吧!”

    鴻濛氏正要起身,只見烏塗氏用手指道:“那邊不是有火光中嗎?”文命與鴻濛氏一看,果然數十丈之外有兩三點火光,搖曳不定,似乎漸漸行向前來。鴻濛氏道:“不要是什麼妖魅?你保護着崇伯,我去看來。”說着,綽起長矛徑向前去。

    那火光亦漸行漸近,仔細一看,火光之中乃是章商氏、犁婁氏兩個,執火之人,乃陶臣氏、兜氏、盧氏是也。鴻濛氏大喜,不及細問,疾忙同來見文命。文命見了亦大喜,便問他們道:“汝等如何進來?”章商氏道:“自從崇伯進穴以後,大衆在穴外等候至半日之久,天已幕了,不見崇伯出穴,大衆已非常憂慮。又過了多時,仍不出來,益發惶惑。那時某等就要進穴來尋找,之交、國哀、真窺、橫革這幾個素來護衛崇伯的人,亦定要跟進來。某等說:‘我們是善於地行的人,走得很快,你們進去不免喫力,徒多累墜。’後來蒼舒、伯益、隤敳、伯奮幾個人作主,硬孜孜止住了他們,單叫我們五個進來。大臨慮到沒有飲食,立刻預備了無數乾糧。伯虎慮到沒有燈火,也立刻預備了一大批油燭。我們以爲崇伯有赤碧二珪,自能發光,地中行走是我們的長技,可以用不着燈火,叔獻說道:‘古人有句話,叫做有備無患,何妨帶了去呢?如其用不着,不妨拋了。假使要用而偏不帶去,懊悔來不及。’某等給他這幾句話一說,頗覺不錯,所以連燈火都帶進來。哪知初進來時,尚屬平常。以後不知怎樣漸黑,竟一絲看不出,只好點起燈火來。想來此地已是九幽深處了,某等看起來,請崇伯先進些食物,果一果腹趕快轉去吧!再走過去,恐怕凶多吉少,而且一無所見。崇伯萬金之軀,關係甚大,何必親自冒此危險呢?”

    說着,即將所帶來的乾糧取出,分給文命及鴻濛氏、烏塗氏等。

    文命接了過來,一面喫一面說道:“汝等之言甚是。不過我想洪水之患,亙古所無,半由天意,半亦有妖精怪魅在那裏作祟。這座孟門之山,是北部水患的一個要害之處。無端發現這個深穴,假使確有妖精怪魅竊據其中,若不犁庭掃穴,根本肅清,則將來外面的工程雖則告成,難保不再生災厲。所以我深入窮探,務必要得到一個究竟,方纔回去。死生有命,聽之在天,這是我所不計的。”七員地將見文命如此堅決,不好再說。

    隔了一回,犁婁氏道:“既然如此,某等都在此隨侍前行。

    飭兜氏轉去將此情報告大衆,以安慰他們的心,因爲他們焦急得不了呢。”文命道:“極是極是。”後來又問道:“汝等此次帶來糧食有多少?燈火有多少?”章商氏道:“起初但爲三個人分配,共有六日之糧。若某等在此隨行,以七個人分配,不過兩日之糧。至於油燭,所帶尤少。因爲當時原不過聊備緩急,並非想正當用的。”

    文命道:“你們來時,離我進穴時,約有多少時辰?”盧氏道:“約有一日半夜光景。祟伯進穴是在午前,某等進穴時在寅正,某等地行雖速,然在此昏暗之中,執炬而行,亦頗覺不便。計算起來,走到此地,亦須五個時辰之久。大約祟伯自進穴到此刻總在一日一夜以上了。”

    文命詫異道:“已經有這許多時候嗎?那麼我且在此稍稍一睡,鴻濛、烏塗二氏已倦了,仍舊跟我在此少憩。汝等五人作速歸去安慰衆人,說我無恙,絕無恐怖。一面從速搬運糧食、燈火前來接濟。因爲前路茫茫,究需幾日,始窮其底,此時殊不能料也!好在進穴以來,止有這一條路,汝等再來時,就使我不在此,只須追蹤而進罷了。”五人領命,將所有糧食燈燭留下,匆匆歸去。

    這裏文命和鴻濛、烏塗二氏略略睡了一會,依舊起身,負火前進。走不多遠,火忽昏暗,不甚能辨物。又走了一段,火竟滅了,無論如何,再點不着。正在進退維谷之際,遙見前面忽然非常光亮,文命詫異道:“莫不是我們走錯了路,倒走轉去,再遇見章商氏等嗎?”鴻濛氏道:“不是。那個光亮細看與尋常燈不同。尋常燈火,是搖動的;它這個光亮,多時不見搖動,恐有古怪。容某上前,先去一看。”文命道:“我們三人,不可失隊,一同前去吧,怕什麼?”於是鴻濛氏持矛在前,文命居中,烏塗氏執鉞在後。走了多時,漸漸相近,細看那光亮,仍舊不動。這時文命等愈加小心,行步愈緩,懍懍戒備,以防不測。漸漸行到光亮之地,那光亮彷彿如同皓月一般。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黑蛇,長約十丈,頭上生一支長角,角上綴着一顆圓如龍眼的大珠,那光亮就從這珠上發出來,想來是夜明之珠了。

    文命等看見,正在詫異,猜不出它是妖非妖,爲害不爲害。

    哪知這條黑蛇一見文命等到來,就蜿蜿蜒蜒向前面游去。鴻濛氏道:“我們跟過去吧,看它究竟是什麼東西!”文命亦以爲然。於是三人就跟着蛇而行。仔細看那山洞,四壁唅岈岝崿,狹仄得很。曲曲折折約行了二三十里,也不知是晝是夜,覺得那山洞漸漸寬廣了。忽然之間,珠光消滅,三個人重複處於黑暗之中,不覺又惶窘起來。這時三個人已走得精疲力盡,坐在地上要想點火,無論如何又點不着。只得暫時休憩,再作計較。

    哪知疲乏極了的人,不知不覺,都已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耳中聽得有犬吠之聲,烏塗氏首先驚醒。但見洞內光明已如白晝,不覺大詫,急忙喚醒了文命和鴻濛氏。仔細一看,才知道前面站着一隻怪獸,其狀似系,那光亮系從獸的口中放出來的。鴻濛氏急忙綽起長矛,大喝一聲,向那怪獸道:“你是妖不是妖,害人不害人?如要害人,請嚐我的;如不害人,就借你的光,請你照着我們進去。”這時那獸忽然昂起頭,向文命等一看,連連點首,向前行去。

    文命等乘它昂首之際,向它口中一看,原來銜着一顆比胡桃還要大的大珠。這珠有如此光亮,想來也是夜明珠了。那時怪獸前行,文命等三人隨後,覺得那犬吠之聲亦漸漸相近,其聲愈宏。過了多路,果然見一隻大犬渾身青毛,走過來和那怪獸交頭接耳,嗚嗚的鳴了兩聲,彷彿接洽事情似的。忽而又趨向文命身前,兩前足撲地,將首一頓,倏爾掉轉,向前方疾馳而去。忽而又跑轉來,忽而又跑了去,彷彿是表示歡迎,而原爲前導的意思。文命等覺其不惡,都用話去慰藉它。於是那怪獸照着亮,青犬在前、且行且吠。文命等跟着了,無暇停留,但覺得在一個極長的石窟之中。低頭猛進而已,既不知道是晝是夜,亦不知道是朝是暮。約略走了十里光景,覺得那夜明珠的光亮漸漸減暗。抬頭一看,原來前面漸漸通明,像個是洞口了,不禁大喜。

    過了一會竟走出了洞,但覺天清日白,別是一個天地,在黑暗中走了多日的人,到此刻反覺得眩耀難禁。回頭一看,那怪獸和青犬,都已變成人形了,身上都穿着玄色之衣,站在兩旁,一言不發。文命詫異之至,便問他們道:“汝等究竟是人是妖,是否有意引導我到此地來?此處是什麼地方?”那兩人道:“某等奉主人之命,來此迎接祟伯。”文命忙問:“汝主人是誰?”兩人不應,但用手向前方指指。

    文命一看,原來遠遠地方來了一男一女,便再問道:“那兩個人是汝主人嗎?”那兩人搖搖頭,仍是不應。文命也不再問,便與鴻濛氏等向前迎上去。那兩個男女看見了文命,便躬身行禮道:“崇伯來了。”又用手向後面指指道:“請到那邊去罷!”文命慌忙答禮,問道:“二位尊姓大名?招某何事?

    ”那男子道:“某姓威,名照光玉。”又指那女子道:“她亦姓威,名叫一世。並非某二人相請,請崇伯的人還在那面,崇伯請隨着某等去吧!”說着前行。文命等只跟了他走。

    走了半里,前面又見一男一女迎上來,向文命施禮。文命問他姓名,那男子道:“某姓威,名大曾子。”女子道:“某亦姓威,名叫文昌,特來恭迎崇伯,請隨某等去吧!”說着與照光玉一起依舊前行,文命頗覺疑訝。又過了半里。只見前面又有一男一女在道旁迎候,見了文命,便過來施禮。文命問他姓名,那男子道:“某姓威,名小曾子。”那女子道:“某亦姓威,名大夏侯,奉主人之命,前來恭迎。”文命道:“貴主人是誰?”小曾子道:“敝主人姓風,號庖犧氏,又號伏羲氏。

    ”文命大駭道:“就是那三皇之一,五帝之首的伏羲氏嗎?”

    大夏侯答應道:“是。”文命益覺驚愕。

    細看那男女六人,服式態度,大都相似,一對一對的排列,向前進行,少者在後,長者在前。照光玉和一世不過弱冠年齡;大曾子和文昌卻像有四十歲上下了;小曾子與大夏侯更有六十歲左右了。這三對男女,到底是夫妻呢?還是兄妹呢?還是父子祖孫呢?說他是夫妻,不應該都姓威;說他是兄妹,不應該一對一對的走,像個夫妻模樣;說他是父子祖孫,更是不像了。

    想到這裏,禁不住問照光玉道:“諸位都是一家人嗎?還是夫婦?還是兄妹?還是父子?”照光玉笑道:“這個不必問。你說我們是父子,就是父子。你說我們是兄妹,就是兄妹。

    你說我們是夫妻,就是夫妻。我們的關係,不以我們自己的本位爲關係,全看對於我們的人。他看我們是什麼關係,就算什麼關係就是了。”文命聽了這話,真是非常不解。一世在旁笑笑說道:“崇伯是大聖人,不知道宇宙之大,只有陰陽奇偶兩種嗎?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奇中有偶,偶中有奇。陰能生陽,陽能生陰;奇能生偶,偶能生奇。都可以算父子,都可以算兄妹,都可以算夫妻。何必去細算它呢?”

    文命聽了,還是不解,正要再問,只聽見前面有人問道:“來了嗎?”後面六人齊答應道:“來了。”文命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石洞,洞口又站着一男一女,年紀約有八九十歲。看見文命便拱手道:“久候了,久候了。請裏面坐,請裏面坐!

    ”文命問他姓名,那老翁道:“賤姓威,名仲尼,號伏羲。”

    那老媼道:“賤姓亦是威,名楊翟王,號叫女媧。”文命聽了“伏羲”、“女媧”四字,慌忙俯伏稽首道:“原來就是羲皇、媧皇,承蒙見召,榮幸之至!文命謹敬拜見。”那老翁、老媼慌忙還禮,口中說道:“不是,不是,羲皇媧皇姓風,是某等的主人,某等姓威,愛敬主人的功德,所以拿他們的徽號來作爲號,並非真是羲皇、媧皇呀。現在我主人蒙皇,在內相待,請進去吧!不過我主人吩咐,只見祟伯一個,其餘兩員地將請在此暫待。”文命聽了,只得叫鴻濛、烏塗二氏站在此地,自己跟隨八人,進了石洞,曲曲彎彎前行。

    細看那八人,甚是奇怪,忽然醒悟道:“這就是八卦之神呀!從前在雲華夫人處,有八卦之神侍輦隨行,名叫八威。這八個人都姓威,而伏羲氏又是手畫八卦之人,一定是了,所以有陰陽奇偶之說。但是雲華夫人車旁的八威,是否就是這八個人呢?”正在揣度,忽見石洞豁然開朗,乃是一座大石室。石室中央,盤着一條極大的大蛇,足有一丈高,上面卻生着一個莊嚴奇古的人面。蛇身之前,橫着一塊金板,金板之上,列着一個八卦之圖。那時八個姓威的男女已按照方位,四面環繞,站在蛇的前後左右。

    文命幼讀史書,知道伏羲氏的形狀是蛇身人面的。看見了這個模樣,知道一定是了,不會再錯了,便倒身下拜,行禮謁見。只聽得伏羲氏開口問道:“汝來此地,知道我是什麼人,什麼出身?”文命一想,不好直呼他的大號,只得說道:“某聞古時有帝女華胥氏,受着大星如虹下流華渚之祥,就生了一位聖子,是否即是尊神?”

    那羲皇點點頭道:“我母華胥,乃九河神女,是生我的。

    你既然知道我的出身,你可知道我此刻叫你來的意思嗎?”

    文命道:“某不知道!”

    羲皇道:“你此刻治水已到孟門。孟門地勢,離下流有多少高?離海面又有多少高?你可知道詳細嗎?”文命道:“某據部下昭明的測算,但知大略,不能精細。”羲皇道:“那麼還不對。治水之法必須將地勢測量精密,方可動工。要將地勢測量精密,必先要器具精善,現在我送給你一項器具。”說着,就叫照光玉走過來,照光玉走到面前,伏蒙氏將口一張,吐出一件東西,照光玉接了過來,遞與文命。文命再拜稽首,接來一看,原來是一根玉簡,上面都有度數刻着。羲皇道:“這簡長一尺二寸,數用起來時,要它長就長,要它短就短,上而天文下而地理,無不可以量度,你拿去吧!你到此地,時候已過久。外邊此刻都驚得不了,你再不歸去,他們要驚動天神了,何苦呢?”說罷,便叫照光玉:“汝送崇伯歸去。”文命稽首,辭謝羲皇,懷了玉簡,跟着照光玉出得洞來,會合了鴻濛、烏塗二氏,一同前行。

    但覺歸時之路,與來時之路大不相同,頗爲奇異,但亦不問。一路走一路與照光玉閒談。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剛纔某來時是足下最先來迎接,後來授玉簡,又是足下,這次又派足下相送,這中間有原故嗎?”照光玉道:“某等八人,合成八卦,陰陽奇偶相生。照理說起來,自應以乾坤二卦爲首,乾爲天,爲父;坤爲地,爲母是也。但是敝主人所定的次序,叫做連山,叫某當先,所以一切事情都叫某做。大約取某是個少陽有朝氣的意思。”文命聽了,頗以爲然。後來文命做了天子,所用的卦,就是連山,以艮爲首,想來因此之故。閒話不提。且說文命與照光玉且走且談。忽見前面石崖壁立無路可通,不禁四面瞻望,陡聞照光玉大喝一聲,石崖驟然開裂,中間現出一扇門來。照光玉向文命拱手道:“請從此出去,某不能奉陪了,再見再見!”文命及鴻濛、烏塗二氏出得石門,剛要回身,向照光玉致謝,哪知石門已砰然而合,連門縫都沒有。但見岩石嵯峨,摩雲插天。自顧此身,已在危崖之下。耳中但聽斤斧之聲與人語嘈雜之聲囂擾不絕,仔細一看,原來已在孟門山上了。

    正要想覓路下山,那邊崖上,早有人看見,鬨然的齊聲大叫道:“崇伯在此了。”七員天將凌空而起,早到面前,攙扶了文命慢慢下山;其餘的人亦蜂擁而至,前呼後擁,欣喜萬狀,恍如得到了至寶一般,直擁到帳中,方纔休息。大家前來問別後的情形,文命便將經過一切大略說了。便問衆人:“何以着急到如此?我曾經叫章商氏等五人前來通報的,何以還不放心嗎?”仲堪道:“他們何嘗不來!不過通報之後,他們便將糧食燈火等搬運入穴,過了半日,又出來說道路經斷了,尋不着崇伯,如何是好?我們問他怎樣會斷,他們說,走到與崇伯上次約會的地方,再進去不多路,燈火滅了,無論如何,再點不着,昏暗崎嶇,萬難前進,所以說斷了,現在他們五人還在穴中尋呢。”

    文命道:“啊喲,那麼怎樣好?”便向鴻濛、烏塗二氏道:“你們兩個再辛苦一趟,快去尋他們轉來吧。”二氏答應,立刻入地而去。

    這裏文命又問衆人道:“我在穴中,共有幾日?”季貍道:“自進去的那一日算起,到今朝足足十日了。”文命大詫異道:“我那日叫章商氏等來通報,據說不過一日一夜。後來我再進去,到此刻至多不過半日,我腹中尚不覺餓,哪裏已八九日呢?

    ”橫革道:“的確十日了。第二日的晚間,章商氏等來通報,我們立刻預備了糧食燈火,叫他們再進去。到得第五日,他們再出來,說道路不通了。我們已經急得要死!七員天將自恨只能昇天,而不能入地,個個都發跳。後來章商氏等再搞了糧食燈火,重複入穴,說這次一定要尋着纔回來。可是到今朝已十日了,仍無消息。我們都似乎熱鍋上螞蟻,日日對着穴口,望眼欲穿。七員天將說,今朝再沒消息,只有去求雲華夫人了。”

    文命聽了道:“極感諸位盛意。但是我覺得日子並不多呢,竟有十日嗎?真是仙凡之判了!”又問衆人,現在一切工程是否依舊進行,伯益道:“一切仍舊進行。”文命點首。

    到得次日,七員地將一齊回來。文命慰勞了他們一番,依舊到工次來指揮一切。哪知前日進去的那個大穴口已不知所在。衆人看了不勝嘆異。文命叫了昭明過來,把羲皇所賜的玉簡,交給他,叫他拿來量度,果然精細異常,而且能長能短。

    高下隨意,比尋常測量儀器何止便利萬倍,真正是個寶物!過了多日之後,那最著名的孟門山就豁然鑿通。

    第九十六回 河伯宴大禹 冀州水患平

    且說孟門山通之後,那山以內的洪水,就滔滔的直瀉向南方而去;同時向東西橫溢的水就漸漸停止了。但是孟門山還是個外口,裏面還有一重壺口山擋住,如不鑿通,那水勢仍舊宣泄不暢。所以文命開通了孟門山之後,又指揮衆人來開壺口山。

    那壺口山工程的艱難和孟門山差不多,好在衆人已有經驗,而文命又得到羲皇的玉簡,隨時叫昭明測量高低,因此進行尚易。

    那壺口山的北面,就是從極之淵,陽紆大澤,一望無際。文命從前來此視察,認爲雍冀二州水患根原就是在此。以爲必有神靈憑藉,曾經向他禱祀過的。

    一日,文命指揮工人之暇,登到一處山上。北望大澤,覺得那水似乎比以前淺了些。正在估慮:“孟門、壺口兩山鑿通之後,雍冀二州水患能否盡平?我的理想,是否不謬?”忽見那大澤之中,極遠之處,水面上彷彿有兩點黑物搖搖而動。不覺凝視,但覺黑物迅如激矢,直向自己所立的地方駛來,愈近愈大,細看乃是兩乘車子。每乘上各坐一人,車下各有兩龍駕着。到得文命面前,驟然停止,一齊下車登岸,向文命行禮道:“崇伯辱臨,光寵之至!”文命慌忙答禮,細看兩人,乃是一男一女,裝束相同。那男子左目已眇,只有一隻右目。文命料他是什麼神祗之類,便問道:“尊神貴姓大名?”那男子道:“某姓呂,名公子。此乃某妻馮夷是也。數年前曾蒙崇伯賞以酒食,自慚形穢,不敢相見。今幸崇伯駕又辱臨,特來迎接。

    兼備一點酒餚,聊答厚意,尚祈賞光!”

    文命謙謝道:“某初次相見,豈便相擾?”敢問二位,究竟是何種神祗?尚乞示知!”呂公子道:“某乃河伯。某之妻乃河侯也。寒舍就在這淵中,請崇伯登車光降,以輝蓬壁!”

    文命再三謙謝,呂公子再三固邀。仲容、庭堅等在旁深恐文命剛從石穴中出來,再到水府中去,又要使大家擔心事,遂大聲說道:“崇伯是生人,豈能入水?汝等果然誠心請客,何妨搬到岸上來呢?”河伯夫婦聽了,連聲道歉,說:“是是是是!

    某等失於計算,實在荒唐!現在請崇伯及諸位在此稍待,某等就去搬來。”說罷,拱手登車,四條龍將尾一掉,水勢迴旋,頃刻之間,不知所往。

    大家看見這種鶻突情形,多很詫異。章商氏、兜氏兩人向文命道:“這兩個究竟是不是河神,殊屬難說!容某等去探一探。”文命道:“亦試得!只是無論如何,不許多事尋釁!”

    二人領命,即入水而去。過了片時,就回來報道:“他們果然是河神,住的房屋非常華美。大門口一塊大匾,上書‘河宗氏’三個大字。裏面就是正殿,宏大之至。旁邊還有魚鱗之屋,龍甲之堂,紫貝之闕,明珠之宮,富麗堂皇,不可名狀,一定是真正河神了。”正說間,只見無數魚精、蝦怪、黿妖、鼉魅之屬,各執几案、茵席、杯盤、碗箸、刀匕,紛紛從水中鑽出,安置在河灘之上,一帶連綿,共有十席。列好之後,各紛紛入水而去。

    那河伯夫婦又乘車而來,就請崇伯等入席。龐降、仲容、伯虎、仲熊一席,叔達、叔豹、季狸、水平一席,黃魔、烏塗氏、狂章、犁婁氏一席,庚辰、鴻濛氏、童律、兜氏一席,繇餘、陶臣氏、大翳、盧氏一席,烏木田、章商氏、豎亥、大章一席,真窺、橫革、之交、國哀一席。大司農、昭明、庭堅均在他處,恰恰只有十席。坐定之後,那些魚精、蝦怪、雹妖、鼉魅之類,又紛紛從水中將酒餚獻上。大家一嚐,酒既甘旨,餚尤精美,正不知是何名目。河伯夫婦殷勤輪流向各席勸酒。

    數巡之後,河伯夫婦忽然起立,執爵而言曰:“洪水之患,已歷多年,百姓塗炭極了!幸得崇伯及各位殫心竭力,出來治理。如今孟門、壺口兩山最大的工程,不久就要峻事。不但雍、冀、兗、豫各州的百姓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就以愚夫婦而論,從前侷促在一隅地方,而今而後,上之可以到西海望崑崙,下之可以到東洋與海若談天,這亦是受崇伯及諸位之賜呀。總而言之,孟門、壺口兩山鑿通,功在千秋,名垂萬古!所以愚夫婦今朝潔治菲筵,以酬謝大功,兼可說是慶祝大會。願崇伯及諸位再多盡一觴,愚夫婦不勝榮幸之至!”說罷歸座。

    文命亦執了爵,站起來說道:“今日承蒙河伯、河侯招飲,賜以盛撰,並優加獎飾,某等實且感且愧!不過某看孟門、壺口兩山鑿通之後,水患雖則可以暫時告平,但是不過暫時而已,至多亦不過千年。千年之後,雍、冀二州有大山夾束,尚可無妨。那兗州、豫州,恐怕仍舊不免水患。因爲某視察各州地質,盡是黃土,質松而粘,易於崩裂。又新近蒙羲皇賜以玉簡拿來一量,覺得壺口、孟門兩山上的地勢比下流高得太多。水勢奔騰而下,沖刷太厲害。豫州以下,又是平原低窪,沖刷的泥土搬到下流,水勢驟緩,堆積起來,年深月久,必定要溢出兩岸,或者改道,決向它處,都是不可避免的。某此刻雖則顧慮到此,將下流分爲九條,但久而久之,終有淤塞的一日。到那時某等早已死去,骨頭都已朽腐了,雖要補救,亦無能爲力。只有尊神伉儷專管這條水道,是萬年常在的。到那時,還請鼎力救援。

    不但某等可以減少過失,就是億兆百姓,亦受賜不荊”說罷,亦歸座。

    河伯夫婦聽了,又站起來說道:“崇伯所說,極有道理,但是太客氣了。山川陵谷,時有變遷,哪有永永不壞之理?依愚夫婦看起來,崇伯這種功績,決不止蔭庇千年。就使只有千年,那亦是山川改變所致或者別有原因,決非崇伯此時計慮不周的原故。到那時,愚夫婦如果仰承天眷,仍得尸位在此,力之所及,敢不黽勉!”說罷,亦歸座。

    自此之後,賓主觥籌交錯,漸漸閒談起來。文命看見河伯左目已眇,便問他眇的原因。河伯把臉一紅,說聲慚愧,就將從前如何爲羿所射情形,說了一遍,並且說:“某自從經此大創之後,深自悔悟,改行爲善,絲毫不敢再蹈前非。那司衡羿,真是個正直君子。教訓某的幾句話,真是不錯。某此刻還佩帶在身上,時時觀看,以作警戒。”說着,就探懷取出司衡羿的那道檄文來,遞與文命,看了一遍,仍交還河伯。又拱手致敬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尊神能夠如此勇於改過,真乃聖德君子,不勝佩服之至!”河伯聽了,非常謙謝。

    宴罷之後,馮夷叫過兩個魚精、蝦怪來,低首向他們,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那精怪答應了,翻身入水而去。

    過了些時,只見無數精怪從水中捧出許多物件,但覺光彩耀目,不可逼視,一一的陳列在岸上。大家仔細一看,原來都是些奇珍異寶。一顆叫作亥既之珠,其大如碗。還有珊瑚樹五十株,其高盈丈。又有鮫人所織的綃一百兩,其薄如蟬翼。又有透山光玳瑁、五灰、陳兆大龜、延螭、翥鳳等類。又有從前伏羲氏所得的河圖。又有宜土四時寶花。此外尚有光怪陸離、人間所無不知其名的寶貝,不計其數。

    河伯夫婦又起來說道:“辱承崇伯及諸位降臨,愚夫婦無以爲敬,區區之物,謹具奉獻,萬乞賞收,勿卻是幸!”文命大驚道:“某等既叨盛撰,復承厚賜,萬萬不敢當,請收轉吧!

    ”河伯夫婦哪裏肯依,硬要請收。推讓再三,文命卻不過情面,只能收了河圖一個,大龜一個,珊瑚樹兩件。其餘諸人亦各收了些,河伯夫婦方纔告辭,登車人水而去了。過了一日,壺口山工程完竣,從此河水滔滔,循了正軌,直向大海,永無橫流之患。真所謂美哉禹功,明德遠矣!

    文命初意,本想沿流直溯其源,再治支流。後來一想:“帝都所在,治理宜急,所以改變方針。治好壺口之後,便到呂梁山來察看,可是傷心極了。從呂梁山、狐歧山直到太原,這些地方都是他父親鯀從前辛苦經營的地方。堤防溝洫,一切工程,歷歷在目。就現在看起來,水已順軌,這些工程,都是有益的,都是可用的,我父當年如此辛勤艱苦,到後來只落得身敗名裂,受到這種慘報!而我今朝倒反坐享其成。”想到這裏,不禁心痛如割,淚落如縻。後來又想:“我父當年不能成功,我今朝能夠將他的舊績整理起來,使天下後世之人知道我父親治水九年,並非一無功績,不過不能得天神之助,時運不濟,不能蕆事而已。那麼我父親在天之靈或者可稍安慰些。”想到這裏,心中又略略寬舒。

    一日,行到一處,看到一座山上有斧鑿之痕,歷歷如新,已有半座山開去。正是不解,大章走過來指示道:“這亦是老主人從前所鑿的。老主人因爲覺得專門築堤障水,有點不對。

    想起小主人之言,就相度形勢,將這座山來開鑿。哪知鑿了之後,人工費去許多,而水勢依然不滅。而且山內完善之地,到反因此而化成澤國,後來所以便不鑿了,依舊去築堤防,這裏的工程是未曾完的。”文命聽了,登到山頂一望,又將羲皇所贈的玉簡一量,不覺失聲嘆道:“可惜錯了!此水的開鑿,於地形是不對的。”文命又在山頂一望,只見東北面和西面都有好幾處火山,煙焰不絕,暗想:“這真是天地之大變了。”回身下山,又到各處巡行,所看見的奇禽怪獸很多。那種不害人的,大概都由隤敳、朱虎、仲熊等驅除之而已。

    一日,到了一座鉤吾之山。山上出一種獸,其狀如羊而人面,虎齒人爪,其聲如嬰兒,但是臉上卻像沒有眼睛,好不奇怪。但是又極喜喫人,工役人夫,接連被它喫去了好幾個。隤敳等用盡方法不能捉獲。天地十四將知道了,大怒。七個上天,七個入地,兩路夾攻,料想這異獸如何躲避得過?早被章商氏尋出,一鞭打死。將屍身拖來獻與文命。大家看了,都不認識。

    伯益將它的形狀照樣畫了。但是有兩點困難:一點是不知其名,無從標題。一點沒有眼睛,不知道它喫人的時候,用什麼作視線,無從說明,因此頗爲躊躇。後來文命一想,道:“有了。

    ”即忙作起法來,喝道:“鉤吾山神謁見。”忽見亂草叢中,蠕蠕而動,漸漸游出一條人面的大蛇。到文命面前,把頭一點,說道:“崇伯見召,有何吩咐?”文命見山神是這等形狀,殊出意外。但也不去問他,便提着那異獸道:“這獸叫什麼名字?

    它沒有眼睛的嗎?”鉤吾山神道:“它的名字,叫做狍鴞,有兩目生在腋下。原來獸死則眼閉,兩眼既然生在腋下,又爲毛所蔽,血所漬,所以大家都尋不到,以爲是沒有眼睛的了。”

    當下經山神一說,大家從它腋下撥起血毛一看,果然有兩隻眼睛。大家都嘆上天生物之奇,那山神又續說道:“這獸性極貪婪,與饕餮相似。”文命聽到“饕餮”二字,面色驟變,心中默默如有所思。過了片時,才向山神道:“多謝費心,請轉吧!

    ”山神去了,文命就向伯益道:“你將此圖多畫一份,我將來還有用處呢。”

    於是又往各處視察。沿着汾水,遂到太原,覲見帝堯,將這次治水大略,及冀州已告成功的情形,面奏了一遍。又出來和太尉舜計議西方之事。原來雍州以西,自從共工之臣相柳霸佔以後,將那百姓殘害得不了,諸侯被他侵滅的亦甚多,告訴無門。共工失敗了,亦跑到那邊去,憑恃險阻,違抗中央。帝堯及太尉舜以水患未平,道路艱阻,鞭長莫及,亦只得佯爲不聞,付之不問。如今壺口、孟門兩山既已開鑿,所有各處瀦水大半宣泄,漸漸要到那邊去治理。萬一到那時他依舊負阻稱雄,不服指揮,那麼將如何處置他呢?況且他又是曾經做過朝廷大臣,又是藩國,與尋常當不同,是否可以就用武力解決?這都是文命要來商議的事。

    太尉舜道:“孔壬不服,當然用武力解決。我向天子陳請,賜你弓矢,許你得專征伐就是了。本來孔壬不臣之心已經顯露,朝廷早擬討伐,因爲種種窒礙,無暇舉行。現在你去徹底解決,亦是極好之事。”

    到了次日,太慰舜果然奏知帝堯,準文命在不得已時用兵討伐,文命受命出都。一路沿汾水而到岳陽,就是霍太山。所有汾水支流,如澮水、涑水之類,統統治理成功。於是再到孟門、壺口兩山觀察形勢。一路沿河而上,但見東岸火山之光熊熊不絕,有一處尤其厲害,逼近了河岸。河流至此,亦爲這避道,亦可以想見它的力量了。文命看見這個地方。山勢陡然狹窄,下面已成爲大洞,而上面還是連着,彷彿天生的橋一般,因將玉簡來量了一量,覺得水洞還嫌太窄,恐怕洪流宣泄不暢,又要橫決,就立刻叫叔豹、伯奮等監督工人,將上面又鑿了些開。過了此地,再向北行,只見一片茫茫,盡是沮洳沙泥。小湖點點,不計其數。原來陽紆大澤之水已傾瀉無餘。現在所有,不過殘留者而已。從北面、東面一望,遠遠的盡是大山橫亙。

    只有西面極目無際,乃用橇車無數,載着衆人,沿山邊泥淖之地向西而行。

    走了數日,迎面一座大山阻住去路。文命與衆人細細視察,知道是陽紆大澤的西岸了。但是這座山上一無草木,更無行路,又無流水的谷壑。視察它的石質,好像是新生成的。正是不解,要想尋一個土人來問問,是何山名,可是千里荒涼,人煙俱絕,無從尋起。

    文命忽然想得一法,說道:“我且試試看。”於是作起法來。喝道:“這座新山的山神何在?”過了一會,果然山石中走出一個羊身人面的怪物,來向文命行禮道:“新山山神即見。

    ”文命道:“此山叫什麼名字?”那山神道:“此山是新長出來的,到現在不過六十多年,尚沒有名字。小神受任以來,正苦於無可表現。崇伯治水,周行天下,主名山川,何妨替它取一個名字呢?”

    文命一想不錯。四面一看,但見山下純是沙質,想系從前大澤的留遺,就說道:“那麼就取名叫長沙山吧。”山神點首,面有喜色。文命又問道:“此山未曾長出以前,地形如何?汝知道嗎?”山神道:“小神聽說,這座山外名泑澤。從前與陽紆大澤相通,本爲一澤。自從此山長出,兩邊就隔絕了。”文命道:“從此山過去,是什麼山?”山神道:“是不周山。再過去是峚山、鐘山。”文命向東指道:“這座叫什麼山?”山神道:“這座叫白于山。東南面是橋山,一直南面是岍山。”

    文命聽了,點點頭,道:“有勞尊神,請轉吧!”山神行禮而退。

    文命帶了衆人一路往西南而來,發現一奇異的事情,但見各處山林之中頗多房屋,不過都是闃無居人,有幾處但有白骨縱橫地上。文命看了,詫異之至。後來又到一座山邊,只見山洞中躺着幾個人,似乎尚有氣息,但都是憔悴枯瘠,疲憊不堪。

    文命親自問他,都搖搖手,指指胸,說不出話來。文命叫從人拿些湯水灌救,漸漸回覆氣力,才慢慢說道:“我們半個月,每日喫些草根樹皮,所以如此,抵配死了。如今感謝諸位救命之恩!”

    文命便問:“你們爲什麼餓到如此?”那人道:“我們本住在那邊山上,耕種爲業。去年,從西方來了一羣兇人,硬要派我們到那邊去工作。說道去的有賞,不去的有罰。不論男女,只要精壯肥胖的都好。當時我們貪他的賞,怕他的罰,推選了十幾個去。但是一去之後,杳無音信。隔了一月,那些兇人又來了,說道還要選派十幾個去。我們有點懷疑,問他以先派去的那十幾個人怎樣了?何以不見回來?且杳無音信呢?那班兇人道:‘他們正在共工氏府裏享福呢,你們去看一看,就知道。’我們問他:‘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叫來派我們的呢?’那班兇人道:‘是奉共工氏之命。他是西方大國之君,從前在朝廷曾做過四五十年的大官,你們還不知道嗎?我們聽他如此說,於是又推選了十幾個人去,另外再派兩個人伴送,約定一到之後,就歸來報告情形。哪知一去之後,仍無消息。連那送的兩個人,都不回來。後來幾個月後,那班兇人又來硬派人了。

    我們抵死不肯,而且窘辱了他們一陣,那些兇人恨恨而去。去的時候,說道:‘你們如此可惡,管教你都死,不要懊悔。’過了幾日,我們都在外面工作,只聞得一陣腥氣,臭不可當。

    大家正在猜疑尋覓,忽聽得有人大叫道:‘不好了!妖怪來了!

    ’那時我正在田間,抬頭一看,只見有好幾個極大的大頭,聚在一起。每個頭中,都張着極大的大口,伸出極長的長舌,舌頭一卷,許多人已都到他嘴裏去了。當時我們幾個人都已魂飛魄散,幸虧離得遠,就沒命的望這裏逃來。過了一日,悄悄地回去一看,只見所有房屋大都傾倒,樹木亦都摧殘,就是有幾間不倒的房屋裏面已無一人,所有親鄰都不知何往,地下惟餘白骨。想見都被妖怪喫掉了。我們防恐妖怪再來,所以逃在此地。可憐家破人亡,前無生計。今朝雖蒙諸位相救,恐怕仍舊不免一死呢。”說罷,一齊痛哭起來。

    文命聽到這一番長而且慘的報告,禁不住憤怒起來,說道:“什麼妖怪敢於如此?什麼喪心病狂的人忍爲妖怪作走狗,殘害自己同胞?”庚辰在旁說道:“不對,不對。這個一定是共工氏的臣子相柳了。某聽見雲華夫人說,共工氏的臣子相柳,是個蛇身九頭的怪物,甚是厲害。如今據這百姓所說,一定是它了。它既然能到此地來,殘食百姓,那麼此地已經是它的勢力範圍,難保不就走過來。某看此地甚非樂土,趕快退轉,再作計較吧。”

    文命憤然道:“某受命討賊,正要擒獲它。如今臨陣而退,何以威敵?豈不可恥!死生有命,我怕什麼?”庚辰道:“這個不然。它是個人,可以和它拼死。它是個物,豈可以和它拼死?這個死是白白死的!崇伯固然決不會死,便是某等七人與鴻濛氏七人,亦尚不要緊。其餘諸位,以及工役人等,恐怕禁不得相柳的長尾一絞呢。何苦來犧牲他們,還是計出萬全,謀定後動吧。”文命想了一想,亦以爲然。隨即傳令後退,並吩咐連這幾個垂斃的百姓亦扛了去。

    第九十七回 大禹被困於相柳 相柳見誅於五帝

    且說相柳。自從共工孔壬叫它做留守之後,依了孔壬所教授的方法,自己隱藏起來,豢養一班兇人替它在外面選擇百姓中肥胖的人,供它的吞噬。一面又假仁假義,對於那瘦瘠的百姓施之以慈惠。或者助之以口糧;或者就從肥胖的人民身上,敲詐些出來,一半拿來飽自己的肚腹,一半分給他們。自己以爲能夠扶助弱者了,其實何嘗真個有憐憫瘦弱人的心思?不過想養他們肥來,供自己的吞噬就是了。而且藉此假仁假義,可以博得一般瘦瘠人的稱譽,以掩飾它擇肥而噬的殘酷。所以幾十年來,遠方之人,還不甚知道相柳之底細,以爲不過是共工孔壬的臣子而已。它的計算亦可謂巧了。但看到它幾十年來身軀既長且粗,膏油滿腹,就可以知道喫人的多。

    後來孔壬革職跑了回來,與相柳同處。孔壬雖則是個國君,相柳雖則是個臣子,然而相柳何曾將孔壬放在眼睛裏?孔壬無可如何,亦只好低首下心,用他巧言令色的長技,以阿諛而取容,到亦相安於無事。那時相柳的勢力愈擴愈大,一直達到白于山相近。正是此刻文命等所在之地。

    那相柳原是個有來歷,有修煉的靈祗。它於千里之內的事情都能看見,都能知道。孟門、壺口兩山開通時,它已向孔壬說道:“不對。文命這小兒,居然有本領把孟門、壺口兩山開通了。難保他不溯流而上來和我們作對。”孔壬聽說,忙道:“如此怎樣好?”相柳道:“不打緊,某有九張嘴,一條大尾,足以對付。包管他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主公,你且看吧。”孔壬聽了,自然放心。

    一日相柳又向孔壬道:“文命那小兒竟來了,現在已侵入我國的境內。他帶的人很多,足夠我飽餐呢。”孔壬道:“我們怎樣對付他?”相柳道:“且等他們再走近些。到了中心適當的地方,我只要把我的身軀,四面圍合起來,一絞,統統就絞死了,怕他什麼?”一面說,一面將身軀驟然聳起,離地足有七八十丈長,但是它的大半截尾巴,還是蟠在地下。這種形狀,孔壬是看慣了,絕不爲奇。

    那相柳聳起空中之後,睜圓了十八隻大眼向東一望,忽而之間又降下來,蟠作一堆向孔壬說道:“怪怪。都退出我的境界了,不知何故?我看他手下必有能人。”孔壬聽說,不禁擔起憂來。相柳道:“怕他?料想他們只有退去,決不敢再進來。

    怕什麼?”

    正說之間,只見東方空中有黑影飛翔而來。相柳笑道:“他們來送死了。主公,你且看吧。”孔壬將頭一抬,果見空中來了四個人。一個手持雙錘,一個手執大刀,一個手執兩鐧,一個手綽大戟,正是黃魔、大翳、烏木田、庚辰四員天將。他們勸文命退到白于山之後,就分作兩隊,一隊是童律、狂章、繇餘、兜氏、犁婁氏、陶臣氏六個保護着衆人,以防不測;一隊是黃魔等四將,以及烏塗氏、盧氏、章商氏、鴻濛氏四個半從空中而來,半從地下而來,以探消息。不期給相柳看見了,不等黃魔等到面前,凌空一躍,就向四員天將竄來。庚辰、烏木田看它來勢兇猛,叫聲不好,急忙向上一飛,未曾被它衝着。

    黃魔性急,大翳大意,想乘此時打它一下。一個擎起大刀,一個舉起雙錘,望着相柳就斬就打,不料相柳力大嘴多,一張嘴銜了大翳的大刀,兩張嘴銜了黃摩雙錘,另有六張嘴將長舌一伸,想來鉤吞。相離不過咫尺,危險萬分。二將忙棄了兵器,飛身逃命。相柳不能升空,也不追趕。

    那時烏塗氏等四員地將恰從地下鑽出,看見這種情形,忙用兵器向它尾巴上亂刺亂砍。哪知相柳毫不在意,一無損傷。

    忽而之間,將身軀壓下,儼如泰山壓頂。幸喜四員地將有地行之術,向地下一鑽,未曾壓着。相柳忽又掉起它的大尾,盡力向地上連擊,頓然地陷數丈。這時四員地將在地中猝不及防,頭部都被打傷,只得負痛逃回。那時庚辰等四員天將也回來了。

    告知文命,說這相柳真是厲害,某等都戰敗了。文命大驚道:“那麼怎樣?”黃魔、大翳道:“某等兵器已失,沒有戰鬥力了。只好去求夫人,請崇伯暫在此間稍待,某等去去就來。”

    文命答應,二將就御風而去。

    這裏文命與衆人正在籌商一切,忽見腥風陣陣撲地而來。

    童律大叫:“不好!相柳來了。請崇伯與大衆作速退避。”衆人聽了,正擬後退,庚辰忙道:“相柳那妖來得甚快!退避是萬萬來不及的。崇伯身邊赤碧二珪是個至寶,快拿來交給某,或者還可以抵擋一下。”文命忙將二珪取出,遞給庚辰。說時遲,那時快,相柳早已直撲中軍徑向文命而來。那身軀所過被它壓倒的,不計其數,非死即傷,九個大頭已早到面前。

    庚辰接了二珪,忙向相柳一耀,只見兩道光芒,如霞如火,如雪如銀,直向相柳射去。那相柳十八隻大眼,頓然眩瞀看不明白,不覺紐轉身軀向後一退,重複昂首再進。庚辰急將二珪再連耀幾耀。相柳知道不能取勝,只得退了轉去。文命等檢點衆人,大臨、國哀、仲堪、季仲、橫革、龐降等,都受重傷。

    其餘死傷的,失蹤的,約有七八百人。庚辰向文命道:“照此情形,在此地還不是善地,難保相柳這妖不乘隙再來。請崇伯率大衆作速退後。且等夫人來,再作計較,某等在此斷後吧!

    ”文命依言,與衆人逐漸後退,直退到壺口山相近才止。

    且說黃魔、大翳到了巫山,來見雲華夫人。哪知守山的八大靈官說道:“夫人出去了,不在此地。”黃魔忙問到何處去,那靈官道:“我們不知道。夫人臨去時曾說,如有人來,叫他在此等候。”黃魔等二人聽了,只得在山靜候。

    直至次日,雲華夫人才回山。黃魔等上前迎謁,雲華夫人道:“你們爲相柳的事情來嗎?我早知道了。昨日我出去,就是爲此。你們可回去稟知崇伯,說我就來。”二人領命,徑轉白于山。只見人聲寂靜,但有庚辰等五員天將在山,忙問崇伯到哪裏去了,庚辰將相柳來攻的情形說了一遍。黃魔等亦將雲華夫人就來的話告訴庚辰等。庚辰道:“既然如此,我們同到崇伯那邊去吧。”於是七員天將一齊來見文命。

    文命聽說雲華夫人親來,心中大慰。過了多時,只見空中一道彩雲,降下一個仙女,向文命行禮。文命覺得這仙女,面貌頗熟,似乎在哪裏見過的,卻想不出。還禮之後,正要動問,只聽那仙女說:“敝主人云華夫人已在前面白于山了,請崇伯率領大衆就過去。”文命聽了,唯唯稱謝。那仙女駕雲自去。

    這裏文命一面督傷衆人動身,一面問狂章道:“剛纔這位來的仙女是什麼人?”狂章道:“是夫人的侍女,名叫玉女,上次夫人叫拿寶篆給崇伯的就是她。”文命聽了,方纔恍然。但是想到當日匆忙扯落裙帶之事,不覺猶有餘慚。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到了白于山下,只見山上瑞氣繽紛,羽葆仙幢,不計其數,文命料想又是羣仙來會了。留住大衆在山下,單領了天地十四將上山而來。只見山上顯出一塊大平陽之地,與前此巉巖險阻大不相同。地上分佈無數彩茵繡席,雲華夫人坐在下面主席,上首坐着五位神人,衣服冕旒,儼如帝者,而他們的衣服顏色,卻分作青黃赤黑白五種,個個不同。旁邊又站着幾十個威猛絕倫、奇形怪狀的神將,文命都不認識,但與天將等上前去恭見雲華夫人。

    夫人笑道:“祟伯來了,這幾位都是我與你邀來滅妖的的天神,我替你介紹。”說着,指指一位中座穿黃色的帝者道:“這位是日中黃帝,名壽逸阜,號叫飆暉像。”又指一位穿青色的帝者道:“這位是日中青帝,名圓當無,號叫昭龍韜。”

    又指穿赤衣的帝者道:“這位是日中赤帝,名丹虛峙,號叫綠虹映。”又指着穿白衣的帝者道:“這位是日中白帝,名浩鬱將,號叫回金霞。”又指着穿黑衣的帝者道:“這位是日中黑帝,名澄增停,號叫玄綠炎。”又指着站在旁邊的許多神將介紹道:“這是二十八宿之神,這位是角星,姓某某,名某某。

    這位是亢星,姓某某,名某某。。”直把二十八個姓名都報完,文命天資雖高,記憶力雖強,但是亦記不得這許多。但記得昴觜星姓鞞耶尼,觜星姓毘梨佉耶,恭星和柳星均姓天婆斯失絺,井星姓參,鬼星姓炮波羅毗,星星姓賓伽耶尼,張星姓瞿曇,翼星和虛星都姓憍陳如,軫星姓迦遮延,角星姓貨多羅,亢星姓旃延,氐星姓多羅尼,房星姓阿藍婆,心星姓迦羅延,尾星姓遮耶尼,箕星姓持父迦,鬥星姓莫迦還,牛星姓梵嵐摩,女星姓帝利迦遮耶尼,危星姓單羅尼,室星姓閻浮都迦,壁星姓隨疑闍,奎星姓阿瑟叱,婁星姓阿含婆,胃星姓馱迦毘,所有名字及畢星的姓名都忘記了。

    且說日中五帝見文命走來,個個都起身讓坐。坐下之後,雲華夫人先向文命說道:“相柳這妖修煉多年,煞是厲害。它的皮肉刀刺不入,很難受治死它。它是個西方純陰之氣所結成,非得有純陽之氣不能妥善處理它,所以我請了日中五帝前來,用純陽之火治死它,易於反掌矣。”說完之後就對五帝道:“如今崇伯已來,就請諸位動手吧!”

    五帝一齊應道:“是是。”都站起來,壽逸阜站在當中,做個總指揮,先向二十八宿道:“妝等二十八將,離此地向北,在千里之內,各按着自己的方位,打一個長圍。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位,請圓常無君統率,攔住東方一面。鬥牛女虛危室壁七位,請丹虛峙君統率,攔住南方一面。奎、婁、胃、昴、壁、觜、參七位,請浩鬱將君統率,攔住西方一面。

    井、鬼、柳、星、張、翼、軫七位,請澄增停君統率,攔住北方一面。妖物如果逃來,務請協力阻住,勿使逸出。雲華夫人帳下七將,請隨某前往挑戰可也。”衆帝衆星依了號令,各去分佈。

    只有黃魔、大翳二人稟道:“某等兵器已失,未能臨陣。

    ”壽逸阜道:“這又何難。”隨即舉手向日中一招,說道:“拿兩柄錘一把刀來。”轉瞬之間,只見一隻三足烏自日中飛翔而來,其色純赤,大如鵬雕,口中銜着一刀雙錘。壽逸阜就叫:“二將接了拿去用吧。”二人一看,比較從前自己所用的要好到百倍,不禁大喜,慌忙拜謝。三足烏自飛回日中而去。

    壽逸阜領了七員天將來到空中,拿出七面小圓鏡來,其色面面不同。壽逸阜將一面紅色鏡遞與童律,一面橙色鏡遞與烏木田,一面黃色鏡遞與庚辰,一面綠色鏡遞與大翳,一面青色鏡遞與狂章,一面藍色鏡遞與黃魔,一面紫色鏡遞與繇餘。囑咐道:“你們各將這鏡在胸前,只有你們看見它,它不能看見你們了。我先趕它到山谷空曠之地去,你們再動手。免得它重大的身軀擾亂起來,塗炭生靈。”說罷,從懷中又取出一塊通明的圓物,往西北方一照,只見一道光芒直射下去,好不厲害。

    原來這就是日中取火的陽燧了。

    且說那相柳自從在白于山退回之後,心想:“文命有這項異寶亂我目光,使我跑了一個空,實在可惡!我且待夜間再去,乘其不備,好歹總要拿他幾百個人來喫喫。”到得夜間,聳起身軀一望,知道文命等已退到壺口山去,它不敢輕離巢穴,也就不來追趕。仍舊和孔壬商量怎樣東侵擴充勢力的方法。

    一日,忽然連叫不好,向孔壬道:“文命這小兒,真有本領。領到幫手來了,我恐怕敵不住,不如趁早逃吧。”孔壬聽了,大驚失色,忙問道:“怎樣?怎樣?”相柳道:“此時不必說了,各自逃生吧。我自己保不住,哪能管你呢?我念昔日君臣之情,不來喫你就是,請你走吧。”說着,昂起九個大頭,把身軀旋轉來,打一個長圍,將附近豢養的人民,和那一班平日爲虎作倀的一班兇人,一齊絞死,大約有幾百個,把他們的血肉吸食飽了,然後聳起身軀,直向西北方竄去。其行如風,頃刻之間,已不知所在。經過的地方,草木房屋盡皆摧倒。

    孔壬此時幾乎被它帶翻,急急的跑到家中,寧神一想:“從前所恃的,就是這個相柳。如今相柳逃了,文命之兵想必不日就來,此處何能立足?不如趁早走吧。但是走到哪裏去呢?

    ”仔細—想:“不如往北方爲是。南方的驩兜、三苗,雖則與他平日有交情,但是知道他們到底靠不靠得住?況且是我熟遊之地,難保不爲人識破。北方荒涼,人跡罕到,而且我另有一個窟穴做在那邊。到那邊去躲躲,或者可以苟全性命。”想到此際,主意決定,便收拾了些較貴重的行李,其餘物件,不能多帶。一則恐怕耽擱時候,二則深恐路上不便,爲人注目。可憐平日搜刮百姓好不辛苦,一旦拋卻,前功盡棄,心中如何不悲傷!但是孔壬是極有心計的人,到此以性命爲重,故毅然捨去,攜帶了妻妾子女等和兩個心腹僕人,徑往北方而奔。

    哪知這時孔壬的一個長子忽然不願意起來。他說往北方走不如往南方走的好。父子兩個爭鬧了許久。這孔壬的長子本來是個極壞的壞人,前在共工任上,作奸枉法,無所不爲。對於孔壬亦非常忤逆。這次他心中逆料孔壬罪大,政府之兵一到,性命必不能免。深恐怕將來辦起罪來,他與孔壬同在一起,抄查家產。他所掊克而來的,都爲政府抄去,大受孔壬之累,所以決計不願和孔壬同行。孔壬無法,只得由他自己拿了他的貨財向南而去。

    不言孔壬父子分道各自逃生。且說相柳自從向西北方直竄之後,竄了五六百里,暫且休息,以爲可以逃出他們範圍了,再聳起身軀往後一看,連叫不好不好,掉轉身軀,向西再竄。

    竄到一地,只見七員神將攔住去路,當中站着一位帝君,原來是浩鬱將,統率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在此,大叫:“相柳逆妖,快快受死,看我們的軍器。”與庚辰等所用的軍器大不相同的了。相柳料想不能抵敵,掉轉身軀徑竄北方。

    只見迎頭一位帝君帶了七員神將,攔住去路,大叫:“相柳逆妖休走,看我們的兵器。”原來澄增停統率了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在此,相柳料不能敵,再竄東方。哪知圓常無帝君,已統率了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在此等候多時,一見相柳竄到,即忙用軍器迎頭痛擊,相柳不敢抵,忙向南竄。那南方的丹靈峙帝君,統率了鬥、牛、女、虛、危、室、壁七宿,早已等着,大叫道:“相柳逆妖,今日死期到了,還不速死!”說罷,兵刃齊加,相柳沒法,只得再向西竄。

    迎面遇着奎、婁兩宿一刀一槍,頭部早已受傷。忽然空中一道陽光,其勢如火,直射到相柳身上。相柳痛如刀割,不禁再向北方竄去。適遇井、鬼兩宿攔住,相柳想逃出重圍,拼死衝突,哪知一不小心,一個大頭,已被井宿砍落。夾縫裏又來了翼星,手起一刀,又將大頭砍下一個。相柳痛不可忍,加以陽光一道緊緊跟着,逼得來將長大的身軀,蟠攏又伸開,伸開又蟠攏,紐來紐去,宛轉呼號,苦於無地縫可鑽。有時豎起它的大尾,向地上亂擊,左右幾百裏之內,被它擊得來都成深潭。

    但是它的衝突力量,亦似漸漸消失。

    忽而一道紅光向相柳頭邊閃過。相柳大叫一聲,身子頓狂得愈厲害,原來九個大頭之中,又少一個了。忽而又是一道紫光閃過,九個大頭又少了一個。接連黃光、青光、藍光、橙光、綠光紛紛閃過,九個大頭,一齊砍落,原來就是七員天將動手了。然而那相柳真是厲害,還不就死。它的身軀,狂顛亂絞,滾來滾去,禁不得太陽真火炙灼於上,七員天將、二十八宿的軍器,亂斬亂戮,漸漸的動彈不得。又過了些時,才完全死。

    壽逸阜在空中,大袖一揚,說道:“大事已畢,收隊吧。

    ”說着,先將陽燧收起,回到白于山。那浩鬱將、丹靈峙、圓常無、澄增停四位帝君和二十八宿、七員天將,亦陸續轉來。

    七員天將向壽逸阜繳了七色鏡,雲華夫人領了文命向五位帝君及二十八宿道謝。大家都謙遜道:“區區微勞,何足掛齒!”

    壽逸阜向文命道:“逆妖雖除,但是那塊地方已糟蹋得不堪。

    崇伯收拾善後,恐怕要多費時日及心力呢!”說罷,與丹靈峙等起身告辭,二十八宿亦隨侍起身紛紛而去。雲華夫人與文命略談一會,也去了。

    文命率領衆人徑向斬妖的地方前進。走不多里,但聞腥氣陣陣,中間更夾雜血腥氣,臭腐氣,實在難受,個個嘔吐,連文命也吐了。衆人到此,頗有遲延不肯前進之意。文命道:“這個不可。相柳新死,穢氣尚少,趁此前往收拾,尚不甚難。

    假使日子久了,全體腐爛起來,難保不腥聞於國,腥聞於天,到那時避到什麼地方去?況且這種氣息燻蒸傳染,容易釀成疫癘,很可怕的,尤其應該趕快收拾。我們做人應該有犧牲救人的精神,這點困難就要退避,還要做什麼事呢?”

    橫革道:“我們不是怕死。這種氣息聞着了,實在比死都難過。人人嘔吐,飯都喫不下,還能做事嗎?請崇伯再想善策爲是。”文命聽了,知道他們亦確有爲難,正在躊躇,庚辰上前道:“某有一策。相柳的屍身臭腐得這樣快,因爲它腹脂膏被太陽真火逼得太烈的原故。崇伯剛纔所說的幾層,的確可怕,現在爲免除災診起見,爲便於我們進行工作起見,只有請崇伯召請霜神、雪神等前來商量。只要一陣大霜大雪大冰凍,屍首暫時凝固不腐,一切困難都可以解決了。”

    文命聽了,極以爲然,於是立刻作法。向空喝道:“霜神雪神何在?”倏忽之間,只見空中降下一個少年女子,一個介冑武夫,齊向文命行禮道:“霜神青女,雪神滕六謁見。未知崇伯見召,有何命令?”文命就將要使相柳之屍暫時冰凍的意思說了。

    滕六道:“小神職司降雪。但與雲師有連帶關係,必先有云才能降雪,請崇伯召了雲師來,共同商量。”文命道是,又作法喝道:“雲師何在?”霎時間空中一道祥雲,降下了一個道者,羽衣星帽,向文命稽首道:“雲師屏翳謁見。”文命就將要想下雪冰凍之事和他商量。屏翳道:“可以,可以。小神與滕六,會合了風神巽二,雨師馮修一起進行吧,好在小神在風雨雷霆各部中,都有兼差,一切都由小神去接洽吧了。”說罷,與滕六告辭而去。霜神青女見無所事,也告辭去了。

    這日下午,衆人停止不進,預備寒衣,靜待風雪。然而衆人之中,因感受穢氣嘔吐委頓者很多,實際上亦的確不能前進了。到得薄暮,只聽得呼呼風響,天氣驟寒,那腥穢之氣反更加厲害。原來是西北大風正從那面將穢氣送了過來。過了些時方纔漸漸減少。覺得天氣更寒,重棉不溫。仰望天空,彤雲如墨,堆佈滿天,雪花飄飄,如飛絮亂舞,但是堆積不多,腥穢之氣頓然絕滅。衆人大喜。

    次日,文命率了衆人踏雪衝寒而行。越前進,雪愈大,亦積得愈厚,寒氣亦愈甚。到了相柳屍身相近,雪高一丈有餘,屍身剛剛掩蓋住,可見那身軀之大了。但是附近土地被相柳所蹂躪,忽而高起,忽而低下。高者數丈,低者亦數丈,崎嶇之至,加以大雪堆積,行路更難。文命叫大衆揀高地暫且住下,等雪融後再商處置之法。少頃,風定,雪止,雲開,一輪紅日照來,那積雪頓時漸漸融化了。

    第九十八回 黃蛇守共工臺 共工流於幽州

    且說大雪融解之後,相柳屍身已全體顯露,穢氣不作,而腥氣仍烈,一半是本來的腥氣,一半是血腥。文命帶了衆人,細細一看,真是怪物,其身之長,足有千丈。九個頭縱橫散佈在各處,面目猙獰可怖。豎將起來,它的高度亦總在一丈以上。

    周圍約百里以內,處處都成源澤,澤中積儲的,都是它的血水。

    現在雖已與雪水融合,但是它的腥氣仍在。文命看到此處,真無辦法。後來決定,只能埋掉它就是了。吩咐衆人先將它的屍身解作數百段,再掘地二丈四尺深,將屍身一排一排的橫列起來,又將九個頭亦扛來一齊埋下去。又防恐它後來屍身腐爛起來,膏脂流溢,地質要松,穢氣仍舊要出來,於是又叫工人到各處挑了泥,重重的在它上面堆起,足足堆了三重,方纔放心。

    這相柳的事情,纔算結束。

    後來這塊地方左近,終是含有血腥的臭氣。不能生五穀,卻生了許多大竹。就是它周圍地方亦多源澤多水,水中亦含有血腥氣,人不能飲,因此人民亦不敢來住,幾百裏之地,除出竹樹以外,竟絕無人煙。那埋相柳屍身的地方,非常隆高,後人就在這上面築了幾個臺:一個是帝嚳之臺,一個是丹朱之臺,一個是帝舜之臺,供奉他三人的牌位,作爲鎮壓之用。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掩埋了相柳屍身之後,就下令緝捕孔壬,懸有重賞,務期獲到。一面仍率領衆人向西南探訪河道的水源。

    一日,行到一處,忽有人來報說:“孔壬已尋到了,他在北方。

    ”文命道:“爲什麼不拿來了?”那人道:“他有蛇妖保護,所以不敢拿。”文命詫異道:“相柳已死,還有什麼蛇妖?”

    那人道:“的確有蛇妖。小人當日奉令之後,四出打聽,知道孔壬在北方還有一個巢穴。料他或者逃到那邊去躲藏,所以假扮商人,前往偵察。但見那面一座莊園,園中有一個臺,四方而甚高,與尋常百姓家不同。仔細探問,才知道就叫共工之臺,的確是孔壬的又一巢穴了。小人又多方道聽,知道孔壬造此臺已有十餘年之久。從前有一年,不知何故,孔壬忽然跑到此地來住,聽說是和相柳鬧翻的原故。後來相柳也跑來,像個要和孔壬相鬥。大家以爲相柳這種怪物,又是這樣大的身軀,孔壬哪裏敵得住呢?不料相柳剛來之時,共工臺下忽然竄出一條黃蛇,並不甚長,滿身斑斕如虎文,直上相柳之背,咬住了相柳之頭。相柳那時一動也不敢動,大呼饒命。然後孔壬纔出來與相柳立定條約:要它宣誓從此以後不得再有凌犯之事,相柳一一答應,那黃蛇纔不咬了,饒了相柳之命。從此以後,相柳仍舊和孔壬要好,但是再不敢到共工臺來了。這就是相柳和孔壬的一段故事。”

    文命聽到此,便和伯益說道:“怪不得相柳這個逆妖肯受孔壬的命令,原來有什麼一段故事呢。”伯益道:“這條黃蛇小能制大,難道比相柳還要厲害嗎?”文命又轉頭問那人道:“現在怎樣呢?”那人道:“小人自知道這番情形之後,再細細打聽,才知道孔壬果然躲藏在裏面。小人便想走進去擒捉,哪知一到園門口,只見那臺下果然有一條大黃蛇,昂着頭,向着南方,像煞要衝過來的模樣。小人嚇得慌忙退出,因此連夜趕來稟報,伏乞定奪。”文命聽了,慰勞了那人幾句,叫他出外休息。

    隨即與大衆商議,隤敳道:“某看,且將治水之事暫且擱起,先去巢滅孔壬爲是。他起先養了一個相柳,已經塗碳生靈到如此!假使再養起一條黃蛇來,後患何堪設想?古人說,‘爲虺勿摧,爲蛇將奈何’,現在已爲蛇了。爲蛇勿摧,爲蟒將奈何?”大衆聽了,都贊成這話。但是,想起相柳那樣厲害一個妖物尚且爲這條黃蛇所制,那麼這條黃蛇一定是不容易擒治的,因此大家又不免躊著起來。

    黃魔道:“怕什麼?我們只管去。果有困難,夫人必定來救助。”衆人一聽,都以爲然。於是立刻拔隊起身,徑向北方而行,由前此來報告的那人做嚮導。看看就要相近了,七員天將,七員地將一齊來見文命道:“孔壬的那條黃蛇,究竟不知道什麼樣一件東西?請崇伯和大衆暫且在此駐紮,勿就身人重地。容某等十四人先去試探後,再定行止,以免危險。”文命點首允許,並囑咐小心。十四人半由空中,半由地中徑往共工之臺而來。鴻濛氏向章商氏等道:“上次誅戮相柳,我們七將一點功業未建。這次務須拼,立些功勞纔是。”章商氏等都道極是。

    到了臺邊,向上面一望,只見七員天將,早已在空中了,各執兵器,遲遲不敢下擊。那條黃蛇色如赤金,蟠在臺下,昂着頭,向空中噴發毒氣。陶臣氏道:“我們趁這條蛇的不備戳它幾下吧!”衆人贊成,於是各執兵器向上面亂刺亂戳。那黃蛇正在抵禦上面的天將,不防備下面有人暗算,頓然腹部受了傷痛,疾忙低頭向下面一看,又噴毒氣。七員地將急急躲入地中深處。那黃蛇猶是低了頭,一面噴毒氣,一面找尋。上面的天將看它如此,知道下面地將已在那裏動手,猛然的從空中如電一般的下來,七般兵器齊舉。黃魔的大錘,恰好打在蛇頭上,打得一個稀爛,頓時死了。

    七員地將也從地下出來,看見了,大家都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一個膿包,不禁打的。我們從前還道它有怎樣厲害,小心謹慎,真是見鬼了!”說着又各執兵器將蛇亂砍了一回,便到臺上來尋孔壬。

    那孔壬正在臺上和妻妾閒話,猛見天上有七個神人和他豢養的黃蛇相持,已知道有不妙。後來蛇打死了,地下又鑽出七個別人,更覺凶多吉少,料無生理,就想往臺下一跳,圖個自荊被他妻妾拉住,勸阻道:“橫豎是一個死,與其今日死,還不如將來死,樂得多活幾日呢!”孔壬一想不錯,就不想尋死了。

    七員天將、七員地將上得臺來,孔壬強作鎮定,佯爲不知,滿臉笑容,恭恭敬敬的上前迎問道:“諸位何人?光降寒舍有何見教?”原來十四個天地將都是不認識孔壬的,繇餘先問道:“你就是孔壬嗎?”孔壬一聽,知道他們都不認識自己,遂從容說道:“諸位所尋的孔壬,就是從前做過共工之官的孔壬嗎?”衆人道:“是的。”孔壬道:“他剛纔到北山訪友去了,諸位有什麼貴事,可和某說知!待他歸來轉達就是了。”

    盧氏問道:“汝是何人?”孔壬道:“某乃孔壬之弟孔癸是也。

    諸位究竟有何貴事,尚希見教!”黃魔道:“令兄身犯大罪,某等奉崇伯之命來此捕拿。現在他確在北山嗎?你不可扯謊。

    ”孔壬道:“確在北山,怎敢扯謊!”烏木田道:“既然如此,我們到北山去尋拿吧,料他插翅也逃不去。”孔壬道:“是呀,他身爲大臣,犯了大罪,既被捉拿,應該束身自己報到,纔不失大臣之體。豈可逃遁以重其罪呢?就使家兄果然要逃,某亦只有勸他自己投到的,諸位放心。”說罷,又說北山友人住在山中第三彎,第五家,朝南房屋,其人姓趙,門外有兩顆極大的棗樹,諸君去一尋,就可尋到了。衆人聽他說得如此確實,並且義正詞嚴,不覺個個動聽滿意,當下和他行禮而別,自向北山而去。

    這裏孔壬看見衆人下臺去了,便向他妻妾說道:“我顧不得你們了。好在帝堯寬仁,罪人不孥,你們是決無妨礙的。讓我一個人去逃吧,逃得脫是我之幸;逃不脫是我之命。你們不要記念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們從此分手了。”說着,從他妻妾身邊取了些飾物以作旅費,又換了一二件舊衣,裝作村農模樣,匆匆就走。他妻妾哭得來悲慘之至,問他到哪裏去,孔壬搖搖頭道:“我自己現在亦一無主意呢。”說罷,一徑下臺,直向南方而去。

    且說天地十四將下了共工臺,齊向北山而行。章商氏提議道:“我們來捉黃蛇,時候過久了,崇伯想來在那裏盼望,我們應該回去報告。如今捉一個孔壬,何須我們一齊出馬。”大家一想不錯,於是決定:單由庚辰、鴻玕氏兩個前去捉拿孔壬,其餘一概回去報告,各人分頭而行。

    黃魔等到了大營見文命報告一切。大家聽見黃蛇如此無用,不禁大詫,文命道:“物性相制,是不可以常情揣度的。

    從前南方有兩國交戰,一國用獸類中最大的象來代戰馬,衝將過來,勢不可擋。後來那一國想出一個方法,捉了無數獸中最小之鼠。到臨戰陣的時候,那邊衝過象來;這邊將所有之鼠統統放出,四面竄逸,有些都爬到象的身上,鑽人象的耳中。那些象登時一齊戰戰兢兢,伏地哀鳴,動都不敢動,那一國就大敗了。以這樣大的象怕最小之鼠,可見物性相制,不能以大小論的。相柳的怕黃蛇,或者就是這個原故。”衆人聽了,方纔明白。

    後來說到孔壬在北山,文命道:“既然如此,我們迎上去吧。”於是傳令拔隊起身。走了多時,只見一個老村農以面向內,坐在一株大樹之下休憩,這亦是尋常之事,不以爲意。事有湊巧,適值章商氏繞過他的面前,那老村農將頭一低,彷彿怕人看見的意思。章商氏不覺動疑,俯身仔細一看,原來就是剛纔見過的孔壬之弟孔癸。尤其疑心,便盤問他道:“令兄見過了嗎?”孔壬不覺把臉漲紅了期期的說道:“沒有見過。”

    這時狂章、烏木田亦走來問道:“那麼你現在到何處去呢?”

    孔壬道:“我有一點事,須往南方去。”章商氏道:“我看你這個人不對,跟我去見崇伯吧。”說着,不由分說,便將孔壬拖到文命面前。

    原來孔壬自從下得共工臺之後,心想何處可逃呢,只有南方,或是一條生路。一則與驩兜有舊交,就使受他些冷眼,只要逃得性命,也顧不得其他了,二則兒子亦逃往南方,或者天假之緣,父子相遇,仍得同在一起。因此一想,決意向南而行。

    明猜到文命大隊一定在南方,但自以爲自己的面貌無人認識,而且又改易服裝,更不至被人識破,所以他竟敢冒險大膽,向南而行。中途遇到大隊,他裝出休憩模樣,自以爲可以避過了。

    哪知天網恢恢,不容脫漏,被章商氏識破。擁到文命面前,說明情由。文命剛問到一句:“汝是孔壬之弟孔癸嗎?”忽見庚辰從天而降,鴻濛氏從地而出,來到文命面前。文命便問二將道:“汝等捉拿孔壬怎樣了?”庚辰道:“上當,上當!我們被那個賊子所欺。此山之中,何嘗有姓趙的人家?明明是那個賊子隨嘴亂造,累得我們好尋,零點正可惡之極!”文命一聽,便回頭拍案,罵那孔壬道:“那麼你就是孔壬了!身爲大臣,犯了大罪,還想狡詐逃脫,真真不愛臉!現在可從實說來!”

    孔壬至此料想無可再賴,然而還要狡辯,便說道:“崇伯在上,聽某孔壬一言。某剛纔並非要狡詐圖逃脫,其間有個苦衷。某從前在帝摯時代曾任顯職,與令尊大人同事。後來又任共工之職四十餘年。現在雖則免職,仍是西方諸侯,朝廷大臣,應該有個體制。雖則有罪,不應加之以縲絏。適才幾位天使上臺之時聲勢洶洶,似欲將某囚繫。某恐受辱,不得不詭辭避免。

    某不足惜,某受辱,就是辱朝廷,爲尊重朝廷體制起見,這是某的苦衷,請求諒察!”文命道:“既然如此,爲什麼此刻易服而逃?”孔壬道:“某並不逃,某剛纔和幾位天使說過,大臣有罪,應該束身自投。現在某就是這個意思,朝廷天子,既然以某爲有罪,某所以立刻起身,想親詣闕下去請罪。不然,某果要逃,應該往西往北,豈有反向此地上來的道理?即此一端,已可證明某的不是逃了。至於易服一層,某既犯罪,自然不配再着冠冕,應該易服,尤其是正當的。”衆人聽了這番話,雖明知他是狡辯,然而亦不能不佩服他的利口。好在人既被逮,一切自有國法,也不必和他多說了。文命便吩咐從人再到共工臺去將孔壬的妻子一併捕來。一面做了一篇奏章,叫蒼舒、龐降、伯奮、庭堅四個帶了五百個軍士,押解孔壬等前往帝都,聽候朝廷發落。自己率領大衆仍去治水不提。

    且說蒼舒等四人押解孔壬等來到帝都。那時帝都仍在乎陽了,因爲山海之水既泄,孟門之山復開,平陽一帶已無水患。

    帝堯和太尉舜等商議,仍舊遷回平陽。一切從前的建築設備,雖則都已殘破,但是帝堯夙以崇儉爲主,茅茨土階修理整茸,不到幾時,已勉強恢復舊觀了。那時在廷諸臣因洪水漸平,正在竭力籌備善後之事。大司農於水退的地方親自相度土宜,招集從前在稷山教成的那班人員再往各處指導。又須籌備崇伯治水人員的糧餉扉屢。垂則製造一切器械,督率人員日夜不遑。

    大司徒則籌備如何敷教之事。皋陶則籌備刑法之事。太尉舜則總攬其成,大家都忙得不了。

    這日,忽報崇伯有奏章,將孔壬拿到了。太尉舜奏知帝堯,發交士師審判。那時皋陶任職已歷多年,真個是平允公正,絲毫無枉無偏。百姓非常愛戴,可是給他上了一個“啞士師”的徽號。原來皋陶的啞病時愈時發,發的時候,往往幾個月不能言語。但是於他的審判獄訟毫不爲累,因爲他平允公正的名譽久著了。百性一見他的顏色,自然不忍欺他,犯案的自己自首,理屈的情願服罪,不必待他審問。就使有幾個刁狡不服的,只要牽出那隻獬豸神羊來,舉角一觸,邪正立判。所以他做士師雖則病啞,亦不要緊。

    那日,奉帝命審判孔壬。因爲孔壬是大臣,開了一個特別法庭。太尉舜,大司農,大司徒及羲和四兄弟個個請到。皋陶坐在當中,其餘在旁邊觀審。將孔壬引到面前,皋陶問他道:“你是個朝廷大臣,既是知道體統的,應該將自己所犯的罪,一一從實供出來,免得受刑,你知道嗎?”孔壬至此,知道罪無可逭,便將從前在帝摯時代,如何攬權納賄;後來帝摯病了,如何勾結相柳,爲退步之計;到得帝堯即位以後,因爲司衡羿羞辱了他,又如何與逢蒙定計,謀殺司衡羿;後來做了共工以後,又如何的瀆職執法,於中取利;那年帝堯要禪位於舜,又如何與驩兜合謀反抗,種種事實,都是有的。

    皋陶又問他:“相柳吮吸人民脂膏,共有多少?你分到多少?”孔壬道:“相柳殘害的人民不計其數。但我是個人,並五分潤。至於相柳的殘酷,我亦甚不以爲然,不過其勢已成,我的力量不能制它,所以亦只好聽它。但是有一句話,相柳是個逆妖,就使我不去借助,它亦要殘害人民的。我的罪名,就是不應該想借它的力,覓一個地盤罷了。”

    皋陶又問道:“那黃蛇在你臺下,當然是你養的了?”孔壬道:“黃蛇實在不是我養的。當初如何會得來助我,制伏相柳,那個理由,我到現在還沒有明白。自從它助了我之後,我才養它起來,這是實在情形。”皋陶聽了,也不再駁詰。因爲他大端都已承認,小節自可以不問了。於是吩咐,將孔壬帶下去。

    皋陶向太尉舜道:“照這個供狀看來,孔壬身犯七個死罪:在帝摯時代攬權納賄,死罪一;勾結妖類,死罪二;爲人臣而私覓地盤,死罪三;設謀殺害司衡羿,死罪四;在共工任上執法貪利,死罪五;與驩兜等合謀反抗朝廷,死罪六;縱使蛇妖相柳,荼毒生靈,至不可勝計,雖則說他亦不能制伏,然而追原禍首,總起於他,死罪七。既然犯到七個死罪,應該請太尉將孔壬立正典刑,以伸國法,而快人心!”

    太尉舜聽了,極以爲然。轉問大司農等意見如何。大司農等是從前保舉孔壬過的,到此刻頗覺懷慚,然而罪狀確鑿,實在該死,又無可轉回,回好連聲唯唯。皋陶道:“既然大家都無異議,就請太尉下令處決吧!”太尉道:“孔壬照法應死,但究系是朝廷大臣,某未敢自專,還得奏請天子降旨,以昭慎重。”衆人知道舜的事堯,如子之事父,謙恭恪慎,極盡臣道,名雖懾政,實則事事仍舊在那裏稟承,不敢自專的,所以聽了這話,亦無異議。

    於是大家一齊到宮中來見帝堯。由皋陶將孔壬有七項死罪的原理一一奏明,請帝降詔正法帝堯聽了,嘆口氣道:“依朕看,赦了他吧,何必殺他呢?”衆臣一聽,都覺駭然,皋陶尤其詫異。當下站起來爭道:“孔壬如此大罪極惡,如果赦免,何以伸國法呢?”帝堯道:“孔壬固然不好,然亦是朕失德之所致。假使朕不失德,他何至敢於如此?可見其罪不全在孔壬了。赦了他吧!”

    皋陶聽到這話,尤其氣憤,又抗聲爭道:“照帝這樣說起來,臣民有罪,都是天子之過。帝的寬德,固然是至矣,盡矣,無以加矣!但是不怕臣民因此而更加作惡嗎?法律這項事情,所以懲既往而警將來。往者不懲,則來者何以警?臣職任司法,對於此事,不敢奉詔。還請帝從速降旨,將孔壬正法爲是!”

    帝堯又嘆道:“汝的執法不阿,朕極所欽佩!但是朕的赦孔壬,並不是私情,亦不是小仁。因爲朕自即位以來,勞心一志的專在求賢、治水兩事,其他實未暇過問。孔壬所犯的罪與種種的罪因,大半皆在未爲共工之前。朕既然用他爲共工,則以前所犯的罪當然不再追究了。在共工任內的不道,朕既免其職,就算已經辦過,不必再辦。至於連合驩兜與朕違抗,在孔壬並無實跡。即有實跡,亦不過反對朕個人;並非有害於國,有害於民,朕何須與之計較呢?所以不如赦了他吧!”皋陶聽了這話,一時竟想不出話來再爭,然而忿不可遏。正要想立起來辭職,太慰舜在旁看見這情形恐怕要弄僵,遂先立起來說道:“孔壬之罪,死有餘辜!照士師所定之案是萬萬不錯的。現在帝既然如此之寬仁,赦他一個不死吧,一點罪不辦,無以伸國法,無以正人心,恐怕流弊甚多,請帝再仔細酌量爲幸!”

    帝堯道:“那麼汝看怎樣?”太尉道:“依臣的意見,流他出去吧。屏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正是待這種兇人的辦法。

    ”帝堯道:“流到何處去呢?”太尉道:“幽州荒寒之地最宜。

    ”帝堯問皋陶道:“士師之意何如?”皋陶道:“如此尚不害法,但是太便宜他了!”

    於是決定,流共工於幽州,即日起解,並其妻妾同往監禁,不得自由。後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孔壬的事情總算從此告終了。歷史上稱讚帝堯“其仁如天”。孔子稱堯,亦說:“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天之下善惡幷包,堯之朝亦善惡兩者並列,到頭來惡貫滿盈還不肯輕於殺戮,真是“如天之仁”了!

    第九十九回 導河積石得延喜玉 賜軒轅鏡除卻神光鬼

    且說文命自從遣人押送孔壬入都之後,依舊率領從人,向西自窮探水源。一日到了一處,但見兩山之間有一扇石門,水流汨汨從石門中流出。叫了土人一問,知道這座山,叫積石山。

    上面各種萬物無所不有,可惜不能上去。從前這石門的水,是向西流,流到西海里去。現在不知如何,水改向東流了。

    文命又問那土人道:“那西邊就是西海嗎?”土人道:“是。”文命聽了就帶了衆人向西而行。但見浩浩茫茫,水面愈西愈闊。斜向南行,登到一座西傾山上。向西一望,果然是西海。不過海中到處都有大山聳峙,彷彿將海面畫作無數區域似的。據土人說,從前這些山,都隱在海底;後來逐漸出水,到現在竟年年的增高了。西傾山西南最近的一座大山,亦叫作積石山。文命考查了一會,向衆人道:“那邊既然是海,就不必過去,轉去吧。”

    於是一路東行。又復經過前次所過的積石山下,文命看見這山谷石門有點逼窄,恐怕將來水大起來終於爲患。就叫工人略略開鑿,使水暢行。哪知山石開處,忽然露出一塊玄玉,上面刻着八個字,叫作“延喜玉受德天賜佩。”大家見了,不敢隱匿,忙送來給文命。文命見上面有“天賜佩”三字,暗想:“我哪裏當得起呢!且待將來成功之後獻與帝吧。”當下就送給左右,叫他好好收藏。

    過了兩日,那積石山石門鑿通了。後人說夏禹王導河從積石起,就是這座山了。《山海經》中叫它作“禹所導積石山”,那西傾山對面的積石山,叫作“大積石”。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既探得水源之後,便從積石山導起,一直導到了孟門。兩岸支流安順,沒有什麼大的工作,只有中間艾山一段,稍稍動工一下。自孟門而下,東岸的汾水,早經治好。再南到華陰,就是山海的遺蹟。山海西北,縱有三條大水注進去:一條是漆沮水,一條是涇水,都發源於白于山;一條是渭水,發源很遠。文命打定主意,先治渭水。於是沿着太華山之北一路向西而去。這時山海中之水已涸盡了,顯出一塊大大的平原。

    大司農教導培壅,可以種植。土色盡黃,是土的正色,將來可希望成爲上上之田。沿路所見珍禽怪獸頗多。

    一日,到得一座山旁,湧出無數虎豹犀牛之類,早有朱虎熊羆等四人上前驅除。文命吩咐衆人須要小心。忽聽得一陣竹簧之聲從樹林中透出。衆人臺頭一看,都稱讚道:“好鳥兒,好美麗的鳥兒!”文命細看,原來有七八隻異鳥,形如雉雞,五彩悉備,正在那裏引頸相對而鳴。其聲之清圓,如竹簧一般,衆人都對着它孜孜呆看,龐降問文命道:“這不是鳳凰嗎?”

    文命道:“或者是個鸑鷟。”庚辰在旁說道:“這是鸞鳥。從前隨侍夫人到崑崙山去常見的,那邊多得很呢。”

    文命不知道此山叫什麼名字,要想尋一個土人問問,哪知山之左右絕無人煙,想來是懼怕虎兕之故,所以不敢來祝於是作法喝道:“本山山神何在?”不一時,只見跑出一個馬身人面的怪物來,向文命行禮道:“山神叩見。”文命便問道:“此山何名?”山神道:“叫女牀山。”文命又問道:“此鳥何名?”山神道:“這是鸞鳥。它有幾十年不出現了,近來纔出現。這是水土將平,天下安寧之兆。可賀,可賀!”文命聽說,亦是欣然,謝了山神,山神去了。朱虎熊羆等督率部下,將此山所有虎豹犀兕儘量驅逐。一面由季狸、叔豹等招集人民居祝後來此地漸漸富庶。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又往西行,只見有三個怪物迎上來: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手中各執一杖,三個形狀都是一般。大家見了無不大駭,狂叫有怪,不敢前進。七員天將,七員地將早飛身過去攔住去路,喝問它們是何妖怪,那三個怪物道:“某等並非妖怪,號爲飛獸之神。亦就是此地幾座山上之神,今有要事想見崇伯,所以相同而來,乞諸位引進!”天將等聽了就不阻攔,忙領他們到文命面前。

    文命問道:“諸位尊神有什麼要事見教?”那山神道:“某等所司山上,有二鳥一獸,非常不祥,大爲民害。崇伯此刻治水經過,它們或者避而不出,崇伯不知道,一定略過了。但是崇伯不除去它們,此後就無人能驅除,留在世間終爲人患,所以某等同來請命!”文命道:“這一獸二鳥叫作什麼名字,如何形狀,在何處山上,如何的害人,還希明示!”一個山神道:“某所司的是鹿臺之山,上面有一隻怪鳥,其狀如雄雞而人面,名叫鳧徯。它叫起來,聲音亦是‘鳧徯’二字。如果出現,民間必定遇到兵災,是可怕的。”

    又一個山神道:“小神所司的是小次之山,上面有一種獸,其狀如猿而赤足,白首,名叫朱厭。它如果出現,民間亦要發生兵災,這是可怕的。”

    又一個山神道:“小神所司的山是萊山,上面有一種怪鳥名叫羅羅,竟要喫人的。無論你大人小人,它飛來將大爪一抓就凌空而去。從前此地居民不少,因爲懼怕它,相率遷去,所以荒涼了。因此之故,不可不除。”文命聽了點首道:“既然如此,諸位請轉,某立遣將拎拿就是了。”三個山神稱謝行禮而去。

    這裏文命便召集天地十四將商議,烏木田道,“料想區區鳥獸,何足介意!羅羅這個喫人之鳥,某請一個人去了結它。

    其餘只好請七員地將去捉,因爲它們未曾出現,藏在何處,某等不能知道。”文命道是,於是就派烏木田去捉羅羅,兜氏去捉鳧徯,盧氏去捉朱厭。果然,不費吹灰之力,不一回都捉到了。衆人一看,鳧徯、朱厭,其狀都甚怪。羅羅的喫人不過形狀特大而已,於是一齊弄死了。

    文命率衆再向西行。一日傍晚,在一座剛山之下寄宿。暮色朦朧之際,只見山上無數人影憧憧往來,文命等以爲是居民,不以爲意。衆人之中伯益與水平年紀最輕,但是伯益端重;水平輕果,膽量又大,看見山上這些人影,一時好奇之心發動,拉了伯益要上山去看看。伯益道:“天晚了,明天再去吧。”

    水平道:“不要緊,上去看看何妨!”伯益給他纏不過,遂一同上山。哪知道過了許久,不見兩個回來,大家都有點詫異了,急忙飭人上山去尋。

    那時月色微明,衆人向前一望,絕無人跡,且走且叫,亦不見聲息,衆人愈加警疑。後來給文命知道了,忙叫七員地將分頭去尋。約有二個時辰,只見章商氏背了一伯益,烏塗氏背了一個水平,都回來了。大家一看,水平和伯益兩個衣裳散亂,神情如醉如癡,問他也不知答應,推他也不動。忙問章商氏等:“怎樣會得如此?”商氏道:“某等初到山上,各處尋覓,忽見一處樹林之中似乎有人影。某等就跑過去,哪知一大羣妖魅正將水平和伯益二人掀在一塊大石上,解他們的衣服,想來剖他們的腹,吸他們的血呢。見某等到了,又一齊過來,對着某等發出一種怪聲,甚是可怕,令人骨節慾癘,神魂欲蕩。幸虧某等都是修煉過的人,自己凝得住,趕快用軍器打去。那些妖魅頃刻無跡無影。某等不知水平、伯益二人性命如何,不敢追尋,只得趕快背了他們回來。想來他們的這種情形,亦是爲那些妖魅的怪聲所迷惑的。”

    文命聽了,一面飭隨營醫生前來施治;一面問鴻濛氏道:“這些妖魅是何形狀,你們看清楚嗎?”鴻濛氏道:“怪得很,看不清楚,但覺得它們走起路來躍躍而跳。打過去,忽然不見,卻不是遁入地中。想起來,總是山精一類的東西。某等從前在山中做不正當事業的時候,亦屢屢遇到過,不過都不是這種模樣。”

    文命道:“山精不止一種嗎?”鴻濛氏道:“多得很。最著名的共有四種:一種叫作跳動,就是跳躍而行的,但是和剛纔看見形狀的不同。一種叫作超空,是飛天夜叉之類。一種叫作揮,其形如犬,其行如風。一種叫作飛龍,能夠變化隱見,上天人地。”

    文命道:“這四種都厲害,都能殺人嗎?”鴻濛氏道:“都很厲害,都能殺人。但是亦有避免之法,只要知道它是哪一種,將它的名字一呼,它就不敢爲害了。”文命道:“那麼此刻遇着的這一種呢?”鴻濛氏道,它既然趨趨跳躍而行,當然是屬於第一類。不過形狀不同,不知何故?”剛說到此,醫生來了。文命就同了醫生,去看那兩個病人。醫生診視過之後說道:“六脈平和,呼吸調順,絕對看不出有病,想來神經受了刺激變成心疾了。現在只能進以鎮肝祛痰養心之劑,明日再看吧。”文命聽了,甚爲憂慮。

    到了次日,伯益水平之病依然如故,神智不清,昏昏而臥。

    文命叫天地十四將上山到處搜尋,絕無蹤影,但是一到薄暮,那山上憧憧的影子又往來不絕。天地十四將趕過去打,倏而又無影無蹤。過了些時,他們又聚集來往,正是奈何也它不得。

    文命大怒,作起法來。喝道:“剛山山神何在?”驀地來了一個老者,衣冠濟楚,向文命行禮道:“剛山之神謁見。”文命問道:“汝山上有什麼妖魅爲患?”山神道:“這是魑魅之類,名叫神(光鬼),專喜作弄人,往往致死。就使不死,聽到它的聲音,亦可以喪魂失魄,變成廢人。”

    文命道:“有什麼方法,可以制服它呢?”山神道:“它的資格在魑魅之上,已是靈祗之類。小神能力淺薄,實在不知道制服它們之方法。”文命聽了,非常納悶,便道:“既如此,就請轉吧。”山神去了。文命召集大衆商議,大翳道:“有物有質的東西,我們總有方法,可以制服它。如今它但在影子,沒有物質,這真難了。”正說間,只聽得空中環瑜之聲,庚辰等天將忙出外一看,原來是西王母的侍女郭密香,手捧着無數寶鏡降下來了。

    庚辰等忙報告文命,文命立即出外迎接。行禮已畢,郭密香說道:“敝主人知道崇伯在此治水,阻於神(光鬼),所以叫某將這寶鏡上,用這寶鏡,就可以制服它了。”說着,將寶鏡放在地上。文命取了過來,連聲稱謝。細看那寶鏡,共有十五面,每面不過如碟子大,旁邊都鑄了龍鳳之形盤在上面,知道真是個寶物。便問道:“這寶鏡如何用法?”郭密香道:“這種魑魅之類,最怕人看見它的真形,或者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白晝決不敢現形,必至昏夜才敢出來,暗中弄人。這個神(光鬼),修煉多年,魔力較高,雖則叫它的名字,它也不怕。止有用這鏡一照,使它無可遁形,自然制服了。”

    文命又連聲稱謝,說道:“等到某制服神(光鬼)之後,這寶鏡當即送還貴主人。”郭密香道:“不必。敝主人說,這寶鏡本來不是敝主人的。當初軒轅氏黃帝蒐集各山之金,又採陰陽之精,取乾坤五五之數,鑄成了這十五面寶鏡能與日月合其明,與鬼神通其意,真是個神物。後來與敝主人相會,又商量鑄了十二面,隨月用之。敝主人看得這十五面寶鏡好,借去把玩。等到軒轅氏黃帝乘龍上仙,此物亦無所用,還留在敝主人那裏,此刻就贈給崇伯吧。崇伯本來是軒轅氏皇帝的子孫,亦可算物歸故主了。敝主人吩咐如此,所以用過之後,崇伯儘管放在身邊,以爲非常之備,不必還呢。”文命聽了,慌忙拜謝。郭密香又道:“敝主人說,這寶鏡不但可以防妖魅,並可以治疾玻假使有人被魑魅等山精所惑,只要將此鏡一照,就能好了。”說罷告辭,依舊環佩丁當,升空而去。

    這裏文命等再將十五面寶鏡細細展玩,又古雅,又精緻,煞是可愛。遂用這鏡先將水平、伯益二人一照,那心病立刻就好,一如常人。文命大喜,於是再定議,將十五面寶鏡分配天地十四將各執一面。庚辰在上,鴻濛氏在下。其餘十二人分配十二方,將剛山圍祝還有一面文命自己拿着,率領大衆,一齊上山。但見十五面鏡光所射之處,所有神鬼,一個個都現出原形,不能隱遁。真窺、之交等正要動手去打,文命止住道:“且慢,且慢。去叫了伯益來。”須臾,伯益到了,細看那些神鬼的形狀,真奇怪呢!人面獸身,一足,一手,身子爲鏡光罩住,已不能轉動,只有嘴裏還是欽欽的叫,像個求饒的意思。

    伯益對着它,將它形狀畫出。那些神鬼禁不起寶鏡光耀的灼爍,漸漸如煙如霧的消滅了。文命還恐怕山上尚有隱藏不出的,叫十四將又各處搜尋。連照了兩日兩夜,別無所見,想來都已殄滅了。

    犁婁氏從剛山之尾、洛水之中發現一種怪物。其狀鼠身而龜首,其音如吠犬,活捉了來獻與文命。大家看了,都不知其名。後來叫山神來問,才知道它名叫蠻蠻,與崇山的比翼鳥同名,但是無害於人,也就放掉它了。

    文命次日再整隊向西前進。走了一日,只覺草木繁茂,人煙漸漸稀少,愈西愈甚,到後來竟是一片荒涼。文命暗想:“此處離山海已遠,遭水患應該有限,何至於此?”正要訪問,早有從人報道:“據土人說,前面二百六十里的貙山之中,有個妖怪,歡喜喫人,去不得了。”文命便問:“是什麼妖怪?

    ”從人道:“土人也說不清楚。有些說是狗妖,有些說是牛妖,有些說是虎妖,有的說是鳥妖,究竟不知是什麼東西。”文命道:“既然如此,大家戒備,去是一定要去的。”

    那時天地十四將便告奮勇請先去察看。文命道:“你們去三對吧,不必都去,免得後路空虛。”於是童律、兜氏、狂章、犁婁氏、烏木田、烏塗氏,三正三副起身而去。到得貙山,四處一望,只見靜悄悄人跡全無。大家都說:“妖在哪裏,真是見鬼呢!”正要轉身,忽聽見空中翼扇之聲,猛抬頭,只見一隻異獸飛下來,嘴裏還銜着一個死人。一看見烏木田等在此,那異獸立刻將所銜的死人拋下,就撲過來。烏木田等六人,怎敢怠慢,舉起兵器,急急抵敵。那異獸身上,早着了烏木田一鐧,大嗥一聲,其音如嗥狗,又舉翅騰起,從上而撲下來。烏木田、童律、狂章三個亦騰身而起,就在空中戰鬥。犁婁氏等三個,不能騰空,仰面觀看,兜氏道:“我們不濟事,去叫黃魔他們來吧。”於是三人歸來報告,黃魔、大翳、庚辰、繇餘稟準了文命,各御風而來。哪知到了軀山,絕無蹤影。到處找尋,不但獸妖不見,連童律等亦不知去向,不覺詫異。黃魔道:“不要是被妖獸銜去了。”庚辰笑道:“哪有此事!大約獸妖逃逸,他們一齊追趕去了。”但是從哪一方追去,無從知道,只得怏快而回。

    過了半日,遙見遠遠空中有許多人如電而來。漸漸接近,果然是烏木田、童律、狂章三人,手中卻牽着一隻異獸,身子像牛,渾身都是剛毛,彷彿如蝟,而斂着兩隻大翼膀,想來就是那獸妖了。大家同見文命,文命問他擒獲情形,童律道:“我們剛纔打這妖獸,妖獸甚不禁打,沒命向西方飛逃,我們緊緊後追。直追到長留山上,它就向白帝少昊氏的員神碑氏宮中躲進去。我們追進去,白帝少昊氏出來說:叫我們赦了它吧。

    我們對於白帝的吩咐不能不遵。但是我們受了崇伯之命,驅除妖逆。出來半日,空手而返,究竟妖逆除也不除,必須有個憑據,方纔可以取信。況且崇伯現在,正將各處所遇到的奇異鳥獸、草木、神怪,那要畫出來。所以要求白帝,準我們帶回來畫出之後,再送它回去,因此牽了來。”

    大家一看,這怪獸的形狀果然兇惡。昭明道:“這物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狂章說:“我們問過白帝,他說叫作窮奇。

    並且告訴我們說,窮奇有兩種,一種其狀似虎,而有翼,能飛,渾身蝟毛,音如嗥狗,出在北方一個蜪犬國之北。這種其狀如牛,有翼能飛,渾身蝟毛,音如嗥狗,比到那一種兇惡相似,而猛悍不如。只要看它一個像虎,一個像牛,就可以想見它們的強弱了。還有一層,北方的那種窮奇,已修煉通靈,它的腳下踏着兩龍,飛行變化,更爲厲害。諸位假使遇到,恐怕抵敵它不住,沒有如這種窮奇的容易呢!”衆人聽了,都覺聞所未聞。獨有文命聽到“窮奇”二字,不勝惆悵。水平道:“窮奇是著名的惡獸,白帝到反要保護它,不知何故?”烏木田道:“這層我亦問過。據白帝說,此獸雖則兇殘,但是亦能夠驅逐兇邪,爲人除害,所以可赦。它在害人的時候,名叫窮奇;它在爲人除害的時候名叫神狗。譬如一個人,治世叫能臣,亂世叫奸雄一樣的。”大衆聽了,更是詫異。當下伯益將窮奇形狀畫好,童律等仍牽窮奇送交白帝。

    這裏文命就率衆人直窮渭水之源。一日,到得一座山邊,只見泉流汨汨,派分三歧,會合爲一,確係是渭水所自出。叫了土人來,說這座山作鳥鼠同穴山。文命聽得這山名甚奇,便問:“何以叫鳥鼠同穴山?”土人道:“崇伯要看極容易。”

    說罷,就領至一處,指着說:“這就是了。”文命等人一看,只見一羣鳥和一羣鼠,共在一穴口嬉戲,非常親熱。那鳥的形狀,如雞而小,黃黑色。鼠的形狀,如尋常家鼠,而其尾甚短。

    土人道:“這鳥名字叫鵌,這鼠名字叫鼵,它們同在一穴內。

    穴入地約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有的說二物共爲雌雄,有的說不是,有的說鳥就是鼠變的,如田鼠化鴽之類。究竟如何,卻不清楚?”

    文命道:“只有此山產生,別處沒有嗎?”土人道:“據老輩說,從前只此山產生,此刻西北一帶亦有了,而且處處不同。聽說有一所產生的,鳥色純白,鼠色純黃。或在山上,或生平地。凡生黃紫花草的地方,必定有這種同穴的鳥鼠,不知道是什麼原故?有一處,有人研究過,的確知道它們是異種同類,鳥雄鼠雌,共爲陰陽的。有一處,鳥如家雀而色小青;鼠如家鼠而色小黃,近穴溲溺,氣味非常辛辣,使人惡逆嘔吐,就是牛馬聞到這股氣味,亦登時大汗滿身,疲臥不能起,這又是一種了。有一處,鳥形似雀而稍大,頂出毛角;鼠如家鼠,而脣缺似兔,蓬尾似鼬,這又是一種了。有一處,鼠的尾巴拖在後面,彷彿如贅疣,那邊土人,叫它做兀兒鼠;鳥的顏色是灰白的,土人叫它做本週兒鳥,這又是一種。”

    文命聽那土人報告出許多的種類,不覺稀罕之至,嘆道:“真是天地將之大,無奇不有了。”橫革道:“想來鳥是鼠所化的,如同鳩化爲鷹,雀入大水爲蛤之類。”真窺道:“某從前在西方,見過一種草,夏天是草,到得冬天,那草的根就變了蟲,天的生物,真是無奇不有呢!”文命遣去土人,又考察一會,方纔下山。

    第一百回 天地除妖蛇 鯉魚跳龍門

    且說文命疏導渭水,自鳥鼠同穴山起,一直向東,將兩旁的支流逐一修治疏浚。最大的支流是灃水、涇水、漆沮水三條,派仲堪、叔獻、季仲三個帶領人夫前往。又尋出許多古蹟,如同華胥氏陵墓之類,都飭人修理保護。雍州東部的工程總算告竣了。

    於是又往東來,到得風后陵的下流一看,只見那水勢奔騰澎湃,實在來得太兇。兩岸雖有大山夾束,工程亦復堅固,然而多少年之後,下流禁不起這種衝激,難保不發生災害。籌思了長久,正是無法。忽然帝都中的工師倕送了許多刀鑿斤斧等類的器具來,都是鐵做的。並且附上一信,信上說:“承蒙指示產鐵之地,並開採鎔鑄之法。但某於此種礦質,經驗頗少,提煉鼓鑄,屢經失敗。直至近時,勉強造成多器具,似乎較銅做的堅固犀利得多。某現在還擬再仔細研究,將來造成,或更有進步,亦未可知”等語。文命看完之後,忽想到一事,就寫了一封回信給倕,叫大章專程送去。信內請他將煉好的鐵送幾百斤到此地:“讓我來試驗。”大章領命去了。

    文命又向東行。一日,看見一座高山,文命要觀看形勢,就登到絕頂,只見許多鴽鳥橫空而飛。向北一望,只見河水滔滔,由北而來,由此折向東去,隱隱約約還看得見。暗想:“我抱的一個理想,不料到今朝竟能夠實現!我的功績,一部分總算已經成功了!”頗覺自慰。忽然又想到他父親:“從前許多議論,許多理想,亦多有不錯的地方,然而因爲沒有天神幫助,只落得身死在羽淵之中。可見天下事的成敗,亦是有幸有不幸呢!”想到此際,又不免心傷淚落。

    回下山來,只見那南面山半,有個大池名叫墠渚,渚旁都是僕累、蒲盧之類。文命一看,益發想到那羽山的羽淵了。正在呆呆出神之際,忽聽得一陣錚錚之風,隨風送來彷彿有人在那裏鑿山似的。文命一想,此地並無應鑿之工,何人在此開山呢?便叫從人去探聽。過了一時,歸來報告道:“那座山,就是這座山的東阜,名叫騩山,著名出(王雩)琈美玉的。那些百姓正在鑿山取玉。”昭明在旁聽了,就要趁此去掘些美玉。

    文命忙道:“不可,不可。如今治水工程正急,哪裏再有閒工夫,去弄這些無用的東西呢?就使得到一塊徑尺大的璧,恐怕亦敵不過這一寸光陰的損失,何苦來呢?”昭明聽了,只得罷休。

    大衆一路下山,只見有幾十個婦女聯翩而來,且說且笑。

    又有幾個男子手中執着弓矢,繒繳,陪伴在後面。文命覺得他們必有原故,就和大家立着看。只見那些女子,沿途的採拾野草;男子則四處張望,射獵飛鳥。後來漸漸走近,它們看見文命大隊人在這裏,似乎亦頗詫異,但是亦不迴避。有幾個婦女忽然走到文命身邊,俯身下去拔起一株草來,口中說道:“這裏又有一株。”文命細看那草,其狀如菅而方莖,黃花赤實,其本如藁木,不知何用。就問她們道:“這草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用處?”一個女人道:“這草叫荀草,喫了之後,能夠使人顏色美好。如臉上有面新黑色,亦可以除去。”文命道:“汝等要採這許多做什麼?”婦女:“我們不必一定自己喫,有得多,儘可以賣給別處人。天下婦女,沒有不想顏色美好。天下的男子,亦沒有不想它妻妾顏色美好。採多了,我們怕沒有銷路嗎?”文命聽了這話,細細向那些婦女一看,果然個個白淨,雖不是個國色,但亦與尋常黃臉村婆不同。暗想:“這草果然有功效的。”

    正想間,那幾個男子也到了。有一個手中捉着一隻活鳥,嘴裏說道:“可惜那兩隻逃走了!”文命細看那鳥,其狀如鳧,青身而朱目,赤尾。知道他們捉去,亦必有用處。就去問他,那男子道:“這鳥名叫鴢鳥,女子喫了,無子的能夠使她有子。

    ”文命道:“男子喫了,沒有好處嗎?”那男子道:“這座青要之山所出的東西,都是宜於女子的。降霜的霜神青女,亦住在這座山裏。那邊過去,還有廟呢。還有本山山神,偶爾出現,我們看見細腰而白齒,耳上戴着兩個大環,想來亦是女子呢!

    ”文命聽他答非所問,也不再說。那些男女依舊採草獵鳥而去。

    水平在旁聽了這話,好奇之心發動,要求文命叫了那山神來看看。文命道:“這個卻難。現在並沒有要事,輕易召請山神,未免褻瀆。”水平道:“有什麼爲難呢?現在洛水就在南面。洛水上游水患亦很大。我們將來治起來,有無妖精怪魅,猛獸鷙禽,都可以問他一問,有什麼輕褻呢?”文命想了一想,便作起來法來,喝道:“青要山神何在?”那青要山神,果然出現了。衆人一看,其狀人面而豹文,小腰而白齒,耳上果然戴着雙璫。正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只聽他向文命行禮道:“青要山神武羅參見。崇伯見召,有何垂詢?”這兩句話,說得來聲如鳴玉,至柔至和,悅耳之至。

    文命道:“某現在打算去治伊水、洛水,不知道那一帶有無妖精怪魅,乞尊神示知?”武羅道:“妖怪沒有,尋常喫人之獸,是有的。另外還有幾種可以致水旱的動物,一種叫作夫諸,一種是化蛇。一種是鳴蛇。鳴蛇出在伊水流域的鮮山,其狀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見則天下大早。化蛇出在伊水流域的陽山,其狀人面而豺身,鳥翼而蛇行,其音如呼叱,見則天下大水。夫諸出在此地東首的敖岸山上,其狀如白鹿而四角,見則天下大水。那座敖岸山上,有一位吉神,名叫泰逢。自去年起,已將夫諸收禁,不使它出來。所以崇伯過去不會遇到了。

    ”

    文命道:“那吉神泰逢,是不是形狀如人而虎尾,好居於黃山之陽,出入有光,能布灑雲雨的嗎?”武羅答應道:“是。

    ”文命道:“多承指教,費心費心,請轉吧。”武羅神去了,文命向衆人道:“既然如此,現在還有兩害:一害是陽山的化蛇,一害是鮮山的鳴蛇,能致水旱,必須除去。”就派繇餘氏、陶臣氏二人去捉化蛇;狂章、犁婁氏去捉鳴蛇,四人領命分頭而去。這裏文命帶了衆人,自去察看癦、澗二水,不提。

    且說繇餘、陶臣氏二人到了陽山,只見一片童荒,絕無草木,但有豺類鳥類及尋常之蛇,蠕蠕而行的卻不少。陶臣氏道:“那山神所說的化蛇,並非真蛇,是人面豺身而鳥翼的。現在滿山不見,不要是我們認錯了一座山嗎?”繇餘道:“我們一路訪來,的確是此山,哪會錯呢?既然名字叫蛇,或者能潛藏在地中,亦未可知,你到地中去尋吧。”陶臣氏亦以爲然。潛身入地,到處尋覓,果然在岩石之下發現了好幾個。陶臣氏舉槊就戳,那化蛇着忙,一齊竄到地面。陶臣氏追將出來,那化蛇又不見了。便問繇餘道:“你看見化蛇嗎?”繇作道:“沒有化蛇,只有幾條尋常之蛇,剛纔從岩石裏鑽出來。”隨即指着一條道:“這就是剛纔鑽出來的。”陶臣氏覺得有點古怪,舉槊戳去,不料那蛇忽然失蹤。但見一隻豺獸,沒命的向山下跑去。繇餘大叫道:“這個真是妖怪。”說着如飛的趕去。陶臣氏亦跟着趕去,一路見豺就打,逢蛇就戳,哪知蛇遇劍都化爲豺,豺遇槊又化爲鳥,凌空而上,翱翔滿天。急得繇餘亦縱身天空,追趕打擊,頓時打落了好幾只,跌在地上,現出原形。

    陶臣氏一看,果然是人面鳥翼豺身的怪物。原來它備具豺鳥蛇三種體格,而又加之以人面,所以通靈性,能變化,名叫化蛇了。鳥在空中飛行,究不敵繇餘飛行之速,不到多時,一概打落,都現了原形,而被陶臣氏打死。一時呼叱之聲大作,這亦是動物鳴中所少有的。陶臣氏和繇餘商議:“除惡務盡,先將在地面上鳥類豺類蛇類都打死了。”又到地中尋覓一遍,趕出了幾條。大概盡數除滅,二人方揀了幾條大的拿回來獻俘,並給伯益做圖畫的資料。哪知狂章、犁婁氏二人已早在那裏了。

    陶臣氏問犁婁氏道:“你們除怪,何以如此之速?”犁婁氏反問道:“你們除怪,何以如此之緩?”陶臣氏將以上情形述一遍,犁婁氏道:“原來你們的煩難,我們的容易。我們去捉的那個鳴蛇,不過生有四翼,善於飛翔而已,不能變化。不經一打。而且又不知躲藏,只知道亂叫,所以一捉就着,我們就此先到了。”

    不提二人談論。且說文命見化蛇、鳴蛇都已捉到,二害已除,向四人慰勞一番。癦、澗二水考察之後,就沿洛水而上。

    一日,到了一座蔓蕖之山,突然聽得嬰兒啼叫之聲,但是左右並無人家。文命道:“不要是百姓的棄兒嗎?”遂叫橫革等去尋覓,以便收養。橫革等答應,猶未起身,哪知嬰兒之聲漸啼漸近,突然由林麓中跑出一隻虎身人面的怪獸,將前鋒的工人銜了一個,轉身就跑。大衆一齊驚叫起來。童律見了,哪敢怠慢,一道光似的追過去,手起一槍,將那怪獸戳倒,便從那獸口將工人救出,但是傷得太厲害,已經氣絕身死。只得用槍挑了怪獸,一手提了工人的屍體回來。文命見工人已死,不勝傷感,就吩咐衆人,從速將其埋葬。衆人道:“屍體還沒有全冷呢,立刻就葬,不嫌太忍心嗎?”文命道:“講到禮,自然要等一日。但是此刻洪水之患未平,陂塘之事正急,只能朝死而暮葬,哪可以遲延一日呢?多日之後才葬,是禮之經;朝死而幕葬,是禮之權。現在只好用權,並非我太忍心呀。”衆人聽了,亦以爲然,於是就將那工人埋葬了。

    文命叫過天地十四將來,吩咐道:“以後大衆前進,這種危險之事必多。它們都是凡夫,抵敵不住這種怪物,只好偏勞爾等,在前巡察,庶可有備無患。”十四將答應,從此遂在大隊之前效力,不在文命前後左右了。這時伯益已將怪獸形象畫出,但是不知其名。文命遂作法,叫了蔓蕖山神來問,才知道這個怪獸名叫馬腹。那蔓蕖山神的形狀,卻又生得古怪,是個人面而鳥身。衆人看了,更是稀奇。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由蔓蕖山西進,到了熊耳山,是洛水發源之地了。

    文命詳細察看一回,再沿洛水而下。到得中流,忽然看見似有大物蠕蠕而動。文命防恐又是妖怪,吩咐衆人戒備。哪知仔細一看,卻是一隻很大的大龜,從水中直爬上岸,一徑到文命面前伏着。文命詫異,向它背上一看,彷彿像個圖畫,又彷彿像個文字。就叫人取過筆牘來,照着它的式樣,細細畫下。原來有兩件東西:一邊是個計數之圖,從一到九,排列整齊,縱橫推算起來,無不是個成數;一邊是個哲理之文,共有三十八字,現在將它錄在下面:五行,敬用五事,農用八政,協用五紀,建用皇極。又用三德,明用稽疑,驗用庶徵,享用五福,威用六極。

    文命看了,知道它是天地之至寶,宇宙之精義,天所寵賜的,於是向着這神龜再拜稽首而受。那神龜仍舊蠕蠕入於洛水之中。後來文命有閒暇時,常常將這個洛書研究,因而將它次第起來,成功了九類,就是現在《書經》所載的那篇《洪範九疇》了。文命又看那洛書上的文字,奇古可愛,於是常常撫仿它的筆法。後來鑄鼎象物,上面題的字,就用這種筆法來書寫,就變了後世鐘鼎文字之祖。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文命得到洛書之後,就到了洛水與伊水相會之地。又溯伊水而上,看那地勢,覺得千巖萬岫將伊水的上流遏住,宣泄不暢。裏而羣山包圍,已形成一個湖泊,將來裏面的水積聚漸多,難保不倒灌而下,釀成水災。因此取出伏羲氏所賜的玉簡來,將各處地勢量了一回,就擇定一處,叫衆人動工,把那連山開鑿它斷來。這時所用的器具,還是銅的居多,因爲工倕所製造的鐵器送來不多,不敷分配,所以工程困難,與開鑿孟門山相仿。

    一日文命正在監工之際,忽有人來說,從前向工倕所要的鐵已如數送到了,現在砥柱山南岸。文命聽了,就叫蒼舒、檮戭、龐降、庭堅四人在此監督工程,自己率領將佐,徑到底柱山南岸而來,想出一個提煉鐵沙的方法,叫工人依式開爐鼓鑄,製成幾柄斧鑿,果然比工倕所製造的又進步些。文命便將提煉鼓鑄之法,寫了一封信,並制就的斧鑿,叫豎亥一併送去給工倕,叫它依照這個辦法,再研究,再製造。豎亥奉命去了。文命又將餘剩下來的鐵叫工人鑄成一隻大鐵牛,立在河水南岸,頭向南,尾在北,作向西回顧之形。

    伯益、水平等看了,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便問文命。文命道:“天生五種原質,叫作金木水火土,是謂五行,有相生相勝之理。鐵屬於金類,金能生水,而十二支之中,醜支肖牛,牛爲土類,土能勝水。我前日在此看見河水滔滔,厲害得很,雖有底柱山約束不祝深恐多少年之後,仍舊要受水患,所以用五行生剋之理,鑄成此牛,妄想作一種鎮壓之用。有效無效,且看後世吧!”衆人聽了,方纔明白。

    一日,正在安放金牛的時候,忽聽見在水邊的工人嚷道:“夥頤,好多呀!”引得大家都到水邊去看。文命和伯益、水平等也都走過去。只見水中大魚無數,銜尾相接,絡繹不斷的向上流游去。東西底柱之山,水勢很急,不知道它們怎樣能夠逆衝而上?仔細一看,都是鯉魚,大者丈餘,小者亦有八九尺,衝波跋浪,究不知它們是何用意,亦不知道它們要到哪裏去。

    水平好奇之心發動,就慫恿文命,叫天地諸將去探它的來源;一面又要跟着它們,以窮其究竟。文命因爲這種異事於物理氣候土地等必有關係,所以答應了。就叫大翳、盧氏二人往下流去探它們的來源。自己就帶了衆人跟着鯉魚而進。時當三月,一路桃花盛開,濱水桃花,因風吹拂,落在水面,如紅霞萬點,隨水流滾滾,向東而逝。那大羣鯉魚絲毫不改常度,絕不向面唼喋,總是努力前進,過了風后陵前,河身折而向北,那鯉羣亦折而北,大衆看得稀奇極了,益發緊緊跟隨。

    一日,到了孟門山近,水平與伯益私議道:“那邊孟門山,懸崖數十丈,水勢衝下來,又高又猛,力量又大,看它們怎樣過得去?恐怕只好自崖而返了!”伯益搖搖頭道:“難說,難說,且再看吧。”過了一回,已到孟門山下。只見水中一條大鯉魚,驟然躍起,如同生翼翅的一般,凌空直上,几几乎到了孟門山缺口河水流出的地方了,但是終覺力量不及,跌在水中,依舊被河水衝了下來。接連又是一條,二條,三條,四條的大魚躍上去,或則落在水中,或則竟落在岸上,活潑潑的在那裏跳。

    衆人無暇去顧及它,眼睜睜只看那一上一下的大魚和穿梭相似。正不知它們是何用意,忽然看見一條大魚躍得很高,竟給它躍到孟門山之上。只聽得一聲霹靂,電火通紅,燒在魚尾上,陡然看見一條長龍,舞瓜張牙,拿空而立,四面雲氣氤氳圍繞,停了片時,飛向下面,將頭向孟門山點了幾點,像個行禮致謝的意思。倏爾掉轉身軀,徑向東方飛舞而去,其長總在十丈以上,想來到海去了。這裏水中之魚仍舊穿梭似的,不住的躍。躍得上的,都如前式,化成而去,但是總以躍不上的爲多。須臾之間,停止不躍了。衆人看那些魚,銜尾連接,往下流而去。細看那些魚的額上都有焦點,彷彿爲火灼傷似的,再看那跌在岸上的魚,額上也是如此,而多一種暴腮之苦。文命叫人仍舊投之水中,總計上躍之魚,何止千數!然而得化龍者,不過數尾,餘皆點額而還,究竟是功候有深淺的原故,還是命運有通塞的原故,那真不可知了。文命等看完這一場大戲,無不心滿意足,個個稱奇,就將這孟門山改作龍門山。那時大翳、盧氏二人早回來向文命報告。說這些魚一小部出在洛水下流近河之處一個鞏穴之中。一大部都從海中來的。衆人聽了,才知道它們的出處,依舊回到底柱山地方。那時鐵牛已裝好了,再回伊水中流,那時所鑿的山,亦已開通,遠望過去,和門闕相似,所以亦叫作伊闕。

    文命再率衆人溯伊水而上。一日,正在中途,忽見兜氏、鴻濛氏、狂章、烏木田四人,牽了一隻怪獸過來,其狀如牛而蒼身。文命問它:“爲什麼捉來?”烏木田道:“這獸出在前面釐山,它的聲音,儼如嬰兒,其狀又兇惡,料想必是食人之獸,故此捉來。”文命聽了,沉吟一回,便作法召了山神來,問這獸叫什麼名字,是否喫人之獸。那山神是個人面獸身的形狀,極可醜怖,它答道:“這獸名叫犀渠,確要喫人。”文命道:“那麼殺去吧。免得害人。”鴻濛氏、兜氏二人答應,立刻將犀渠殺死。山神亦告辭而去。文命將伊水上流察看一週,再回到下流。伊洛癦澗既入於河,這一帶已經平治了。一路而東,到覃懷之地,有沁水、衛水二支流,流到河中去再上有恆水、漳水二支流,流到河中去,這四水之中,只有衛水的上源丹水尚有須疏鑿之處。文命從前由碣石山到發鳩山的時候,早已測量過,繪有圖說。這時就派伯奮、仲堪,率領工人前去動工。其餘恆、衛、漳三水,亦派人前去察看,自己不再親往。

    因爲這種地方,西阻太行、王屋,與河東隔絕,孟門之洪水及太原岳陽而止,並未東溢爲患,其工程不大,不過浚畎澮距川而已。而且鯀治水時,文命在此考查多年,情形尤熟,處處都有圖案方法,只要依了去做,所以不必自己親往。

    隔了一月,丹水上源的工程告竣。覃懷一帶,東到大伍,北抵橫漳,都已成功,恆衛二水亦安流入河。從前一片汪洋,不可紀極的大陸澤,至此大半成平地,可以耕作了。文命自從受任以來,至此已經三年,第一段工程,已完全蕆事。於是留衆人在此休息,自己人帝都,白帝堯告成。

    第一百〇一回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孺

    且說文命入朝,白過帝堯之後,仍來兗州,作第二段工作。

    那兗州水流最大的一條是沇水,發源於王屋山,本不甚大,又經過洪水之氾濫,於泥沉演,舊時水道已化爲烏有。九河既道之後,水勢漸退。文命帶了衆人來一看,但見到處湖澤縱橫,沮洳滿地,有些居民已經從邱陵之上遷居到平地了;還有無數居民依然在高邱之上,不過不必巢木而已。

    文命先向海邊尋覓沇水的故道,竟不可得。一路尋上來,亦不可得。暗想:“我將沇水上流截斷之後,莫非沇水就從此消滅了嗎?”後來又一想:“此州盡是平源,絕少險要,只須修理堤防畎澮等,不必我親自督工,我去尋沇水吧。”想畢,立叫蒼舒、大臨、龐降、季狸、叔達、仲堪、伯奮、檮戭八人率領人夫先到下游各處去修治。自己卻領伯益、水平、之交、國哀等,及天地十四將,徑往上游而來,尋覓沇水故道。覺得這條水怪得很,似連非連,似斷非斷,一直到河水之濱鑿斷之處,南岸匯成了個滎澤。推究這個澤的來源,彷彿像北岸沇水勁疾,穿過大河,向南岸衝來瀦蓄而成的。當初取名叫濟水,原是爲此。

    但在南岸仔細考察,卻又不盡然,因爲龍門山開通之後,河水的流勢亦非常勁疾,兩個勁疾相遇,河大而沇小,當然爲河水所同化,衝不動南岸了。文命再取出赤碧二珪來,向澤底一照,只見滎澤之底,泉流淚汨,竟從河底的北面潛流過來。

    才知道這沇水真是厲害,不能從上面聯絡,仍舊能從下面聯絡,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從前改沇水叫濟水,表面上似乎不適用,實則非常適用,確切不移。犁婁氏在旁有點不信,說道:“我到水底裏去看看。”說罷。即入地而去。

    過了一回,出來報告道:“的的確確,我伏在水底一看,果見渾水汨汨自西向東而去。只是河水中間有一道清流,自北而南,直到這滎澤的底裏向上溢出,真是奇事。”文命道:“水發源王屋山,汝等向在山上多年,於那邊的地理情形必定熟悉。”七員地將給文命這一問,不禁都有點慚愧起來,說道:“某等曏者所做,皆系不正當之事業,於地理上實未研究。”

    文命聽了,遂吩咐衆人,相率渡河,徑探沇水之源。直到一座山上,只見源分爲二,東源之深莫測,西邊一源,彷彿一個小池,周圍六百八十五步,深約一丈。文命用赤碧二珪一照,覺得岩石之中,還有水流從上而下,此地尚非沇水之正源。

    於是帶了衆人,直上山來,一面用赤碧二沇且走且照。約有九十里光景已到山頂,只見一個極大之池,陶臣氏道:“原來沇水發源就在這個大池嗎?這個池,我們叫它太乙池。”衆人正在談論,文命卻是不語,對著太乙池,如有所思。隔了一回,叫從人將池水舀了一點來嚐嚐,遂向伯益道:“這水的質地,恐怕是重的,因爲它的味道很濃,與尋常不同。從前一路尋不着它的故道,想來因爲它質重善伏的原故。我們這次下山去細細考察,就可以知道它有幾伏几現了。”伯益亦以爲然,於是一同下山。

    自太乙池而下算一伏;到得那東西二源,是爲一現;穿入黃河,直沉到底,是爲一伏;再向南岸溢出爲滎澤,是爲一現;從此以東,又不現了,再尋到陶邱之北,又出來了,又是一現;從此東北,一直到海,都是沮洳藪澤,彌望相連,與它水往往相混雜,但是總伏在下面,不用赤碧二珪照,是辨不清了。於是文命就依着沇水伏流之道,從滎澤起一直到海,畫定一根長線,督率人夫開掘,沇水故道,才得恢復。

    濟水下流接着從大伾山分枝東南來的漯河,從濟水轉入漯水,亦可以與河水相通。中流一帶大的支流是灉沮二水及汶水。

    灉、沮二水,匯成雷夏澤,再向東流,與濟水同注到荷澤中去。

    濟水從菏澤裏,再分支合泗水而人淮。自菏澤以南,已是徐州境屬,文命吩咐且慢修治,先將兗州治好,因爲兗州盡是平源,受災極重,所以修堤防與掘地之工程很大。兗州治好,文命就率衆來察看汝水。汝水發源泰山之東,地勢較高,尚不甚爲害。

    一日,行到一處,聽見路旁籬舍之中有金石之聲,淵淵入神,非常動聽。文命數年治水,焦心勞思,冠掛而不顧,履墜而不拾。一寸光陰,都覺得可惜,是一個不肯偷安取樂的人,所以有幾處地方在那裏奏樂,就使邀它去聽,亦不肯去。這次聽到籬舍中的金石聲,不覺駐足不前,靜聽了一會,向伯益道:“這個樂聲,不比尋常。奏樂者必是非常之人,不可錯過,到要見他一見。”說着,便去叩門。

    裏面金石聲止了,少頃一箇中年的人前來開門。文命見他器宇清整,態度莊嚴,就向他施禮道:“沒有介紹,造次拜謁,殊覺冒昧!請問先生貴姓大名?”那人向文命一看,覺得資貌不凡,後面又跟着無數文武從人,早猜到了,便拱手致敬道:“明公莫非就是崇伯嗎!失敬,失敬。某姓姜,名噎鳴,號伯夷。家父和崇伯是同僚,請到裏面坐坐吧。”文命一面答應,跟他進;一面便問:“尊大人是何人?”伯夷道:“家父現在帝都任工務之職,單名一個倕字。”文命道:“原來就是姜世兄,幸遇,幸遇!”說時,已到堂前,揖讓而升。

    文命向堂中望去,只見四壁滿布金石絲竹等樂器,卻先有一個形容古怪的人,坐在裏面的主席上,旁邊又放着許多樂器。

    伯夷登堂之後,先向那人叫道:“夔兄,崇伯來了。”那人聽說,就從席上躍起,趨趨的跳過來。伯夷就向文命介紹道:“這位是敝友夔兄。”文命仔細一看,原來他下面只生一隻腳,不禁詫異。行禮過了,伯夷請文命坐了首席,自己坐次席,夔仍舊坐主席。這時水平、伯益等,雖都跟了文命進來,但因堂宇不廣,又滿懸樂器,無可容足,只好都站在階下。

    文命先向伯夷問道:“世兄高才碩學,何不在尊大人處輔佐一切,兼爲國家出力,到反來此隱居,是何高見?”伯夷道:“某學識淺陋,還在研究時代,是以稟命家父,出外遊歷,藉訪師友。前月來此,與這位夔兄相遇,彼此一談,傾蓋如故,承夔兄不棄,留宿在此。此宅乃夔兄之宅,非小子之家也。”

    文命道:“適才雅奏是世兄嗎?”伯夷道:“不是某,是這位夔兄。”文命聽了,有點詫異,伯夷連續說道:“這位夔兄於音樂一道,有感鬼神通幽明的技能,剛纔崇伯在外亦聽得出嗎?”

    文命道:“是呀,剛纔某因聽得這樂聲不凡,所以冒昧奉訪,原來是夔先生的雅奏嗎!失敬,失敬。”說着,重複與夔施禮,便問道:“先生音樂高明極了,但是自己研究而成的呢?

    還是有明師傳授的呢?”夔道:“是某自己研究的。某生不幸,身體不全,既不能外出求師,只好一切杜撰了。荷承獎借,慚愧之至,尚乞教誨!”文命道:“先生與伯夷兄,研究切磋,亦有益處。”夔道:“不然,他研究的是禮,某研究的的是樂。

    禮和樂,精神上雖有相通之處,但是形式上迥乎不同。我們二人非常投契,不過交換知識,預備禮樂兩種之溝通而已。”

    文命聽說伯夷講禮,便又和伯夷談論了一會,覺得他對於治神人和上下之法,說得透徹之至,亦非賞佩服。便說道:“某今日得遇兩位,不勝榮幸!極想侍坐,久聆教益,奈何受命治水,不敢延遲。鄙意擬請兩位同某偕行,一則可以常共談論,二則於兩俠亦無妨害。伯夷兄本是志在遊歷的人,某問事中亦頗有才能之士,一路談談,不嫌寂寞。夔先生正苦艱於步履,不能出遊,某部下車與一切現成,便利之至。未審二位尊意如何?”伯夷與夔聽了,雖都謙遜,然而並無決絕之詞,經文命再三敦勸,就都答應了,文命大喜。伯夷行李,本屬現成,夔亦進內收拾了,加入文命隊裏,一同上道,徑向泰山而來。

    剛到山麓,只聽見山上一片音樂之聲,漸漸異香撲鼻,遠遠的又看見許多人從山上下來。文命等大疑,暗想:“這是何人?”遂一面迎上去。不一時,漸漸近了,只見當頭一個人穿青色之袍,載蒼碧七稱之冠,佩着通陽太平之印,騎着一匹小小青龍,凌空而來。後來跟着氣象尊嚴垂紳端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騎龍的人,看見了文命即跳下龍來,趨前幾步,施禮道:“崇伯請了!”文命慌忙答禮問道:“上仙何人?”那人道:“某姓圓,名常龍華,泰山神也。聞崇伯治水至此,所以特來迎接。如有驅策,敢效微勞!”文命道:“某此行,打算從貴山經過去治青州。不知道青州水患現在如何,有無困難之處?

    還請指教。”圓常龍華道:“青州之地瀕海,從前東北幾千里之外,地體變動,餘波震盪,及於此地,沿海一帶居民受害者不少,現在已漸漸平靜了。祟伯如欲周覽形勢,請從某來!”

    說吧,又指着左右兩個騎龍的介紹:“這是某之兩佐命羅浮山神、括蒼山神是也。”文命與他們一一爲禮。

    那圓常龍華又向伯益說道:“先生亦請過來。”伯益不解,就隨了文命過去。圓常龍華走到那條小青龍邊,說道:“二位請跨上吧!”文命在華山是騎過龍的,這次已頗自然。伯益年幼,又兼初次,未免膽怯,跨上之後,由文命攪在懷中。圓常龍華亦跨上了,喝一聲起,那青龍已冉冉上升,不一刻,已到泰山絕頂。四面一看,真有衆山皆小之勢。圓常龍華指着東面一片白氣茫茫的說道:“這就是海。”又指着東北一帶連綿不斷的山嶺原野說道:“那邊一直過去,都是青州之境。”文命和伯益望了一回,目不能窮其究竟。圓常龍華道:“我們過去看吧。”那跨下的龍似乎知道人意,立刻徐徐向東北而去。

    一路圓常龍華指點道:“這個下面,就是青州南境。那個下面,就是碣石山。再過去,就是嵎夷所居。從前碣石以西,盡是平原。碣石山東北,連着不鹹山,西南連着泰山,做成陸地與海的屏障,是青州的中部。如今地勢改變,碣石山四面漸漸沉下,海水與大陸日日接近,就從那山缺之中灌進去,變成逆河。青州之地,彷彿腰斬,不相連屬。將來碣石山還要下沉,只留十幾個源峯露出水面呢,這真是滄海桑田之變了。”

    圓常龍華一面說,文命和伯益一面聽,一面看,覺得青州形勢俯如指掌,不覺大快。過了片刻,龍頭掉轉,仍回到原處降下。文命向圓常龍華致謝,圓常龍華道:“崇伯此去治水,工程並無困難,不過沿途妖魅小有阻滯。但天地十四將足以了之,不足懼也。再會,再會。”說着,與大衆施禮,跨上青龍,與兩個佐命領着九千五百個神君,風馳電掣而去,瞬息不見。

    伯夷與夔是初次見到這種奇異之事,不覺咋舌。

    過了泰山,已到青州南部,是個萊夷境界。文命先遣人到東北海邊去預備船隻,以便泛海。又取出一個銅做成的鳥來,吩咐去備船之人,叫它將這鳥插在竿上,再將竿插在船上。原來那銅鳥之中具有機括,轉動極靈,可以表示風向。如東風則鳥頭就向東,西風則鳥頭就向西。大海之中,以帆爲主,全須視察風向、風力以定進止。文命在微賤之時,料到將來水,必須有行船濟海之事,便以預先創造這個銅鳥,名叫司風鳥,此次果然泛海,所以就拿出來應用了。

    預備船的人去了,文命叫過天地將來,說道:“泰山神說前途有妖魅,汝等可分作兩班,一前一後,各處巡邏,以防不測,但須小心。”衆人答應,於是庚辰、童律、繇餘三對作前隊,狂章、大翳、烏木田三對作後隊,黃魔、烏塗氏往來接應。

    分佈已定,遂即前行。

    一日,到了一座餘峨之山。童律在前發現一隻怪獸死在地下。其狀如兔,而鳥喙,鴟目,蛇尾,不禁詫異。問大衆道:“這是何獸,爲什麼會死在此地?”大衆看了,都莫名其妙。

    兜氏道:“已死之獸,研究它做什麼?且拿去與伯益作圖畫材料吧。”大衆贊成,剛要用手去捉,不防那獸“仇餘”的一聲怪叫,立起就跑。鴻濛氏拍手笑道:“原來是假死,我們追上去吧。”追到山上,將那獸活捉了齊到文命處獻俘。大家都不知其名,文命只得又作法,叫了山神來。那山神是獸身人面戴角的,說道:“這獸名叫犰狳,其鳴聲就是這二字,見則蝗蟲爲害,是有害之獸,請殺去吧。”於是伯益畫出之後,就將它殺死。山神亦去了。

    大衆依舊前進,到得一座耿山。遠望山上絕無草木,而大蛇甚多,文命吩咐衆人小心。那時庚辰等已調爲後隊,狂章等作前隊,慢慢上山,逢蛇斬,殺得那些蛇,東竄西奔。衆人正在高興,忽聽得後面一陣大喊,回頭一看,只見黃魔手執雙錘,如飛的的向北趕去。狂章等莫名其妙,只得退回來打聽。哪知文命見了,就大聲責備他們道:“叫你們小心巡山,何以還會得縱令妖物將我兵士銜去?”犁婁氏道:“某等正在山上打蛇除道,絕不見有妖的,想系別處來的。”這時庚辰等在後方,聽見前方停滯騷亂,不免上前探聽,才知道大隊正在進行之時,忽然一道黃光從東北面閃來,將一個兵士攝去,此刻黃魔追趕去了。

    庚辰道:“那麼我們再去兩個。”說猶未了,只見一道黃光,又瞥然而來,疾如飛電,一個工人又早爲黃光攝起,凌空而上。庚辰眼快,哪敢怠慢,驀地持戟縱身直向那黃光刺去,黃光忽然一斂,不知所往。那工人墜落在十丈以外,衆人忙過去看時,頭已磕破,臂上撲痕甚深,血流不止。仔細一看,彷彿像虎抓傷,正是不解。庚辰站在空中四面望了一回,又俯首向狂章等道:“你們切須留心,恐妨再來。”大衆聽了,人人自危。

    文命忽然想到,就說道:“有了。”回頭吩咐橫革:“將我那藏在箱篋裏面王母所贈的十五面寶鏡拿來。”橫革取到了,文命依舊自己拿了一面,其餘十四面分給天地十四將。那時黃魔已歸來了,衆人問他怎樣,黃魔道:“我看準了黃光追過去,哪知轉過幾個山峯,約行了五六百里,那黃光倏然不見,到處尋找,不見蹤跡。只有那攝去的工人躺在地上,業已被咬身死,細查被咬地方,約有七八處,像個不是一口所傷。臟腑和血,都已吸盡無餘,真是個妖怪呢。”

    文命指着寶鏡說道:“這種寶鏡,能夠照魑魅,想來對於各種妖魔亦都可照,所以我仍舊分給汝等每人一面,汝等姑且拿去試試看,不知道有效沒有?”十四將領了寶鏡,唯唯聽命,拿了寶鏡不住的四面照,忽然見遠遠地方,黃光又是一閃。庚辰跳起空中,用鏡一照,彷彿像個一隻狐狸,因爲距離較遠,那黃光飛行又速,所以不甚看得清楚,但覺其頭甚大,尾部又是蓬蓬鬆鬆的。就下來告訴文命,文命大怒,遂作法,叫了耿山之神問道:“這山上有什麼妖怪?”

    那耿山山神亦是個獸身人面而戴角的。見文命問他,就說道:“此山無怪,只有一種異獸,名叫朱獳,其狀如狐而魚翼。

    ”文命道:“是了,它現在正出來變化喫人,還說它不是妖怪嗎?”那山神道:“朱獳那獸,雖能變化,但向不食人。不過它出現之後,其國必有大恐慌之事,是個不祥之獸吧了。至於食人之獸,在此地東北數百之之外一座鳧麗山上,有一種獸名叫蠪姪,其狀如狐而九尾,九首,其音如嬰兒,它是個極喜喫人的。此地過去未到鳧麗山,還有一座姑逢之山,山上也有一種異獸,名叫獙獙,其狀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鴻雁,也是個不祥之獸,它出現後,天下必定大早,但是亦不喫人的。再過去幾百裏,有一座山,山上有一種異鳥,一種異獸,鳥名叫絜鉤,其狀如鳥而鼠尾,善於登木,甚爲不祥,現則其國多疫。獸的名字叫峳峳,其狀如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狙狗,亦甚爲不祥,見則其國多姣客。在這條山系之中,小神知道有害於人的,只此幾種。此外不知道了。”文命聽這山神拉拉雜雜的報了許多,心想青州地方怪物何其多,想系逼近嵎夷,沾染外國風氣之所致,就發放那山神去了。

    叫了天地將過來,吩咐道:“據山神所報告的這許多怪物,大約只有九頭九尾的蠪姪,是剛纔來騷擾的東西。狐本通靈善變,再加以九頭九尾,自然更不得了。現在我派大翳、盧氏、繇餘、陶臣氏四個,先往鳧麗山搗它的巢穴,如能擒獲最好。

    否則大隊一齊進去,想來不難殄滅。其餘朱獳、獙獙等獸既爲民害,亦非剿不可,我們就過去吧。”大翳等受命半從空中,半從地下,先向鳧麗山而行。

    走到一處,倏然間又見黃光,想離不遠,繇餘急忙用寶鏡一照,果然是個九頭九尾之狐。忙向大翳等道:“這次不可放過它。”一面說,一面用寶鏡照着緊緊迫去。那蠪姪被寶鏡之光所籠罩,不得潛蹤,竄到一座山上,發出一種嬰兒聲音,啞啞亂叫。忽然山後又飛出兩隻黃狐來,向大翳繇餘等亂撲。二人專心致志對付那蠪姪,粹不及防,將身一閃,那蠪姪頓時逃脫了寶鏡光的籠罩,乃化黃光而逃。大翳一面再用寶鏡的光照,一面與盧氏緊緊追趕,一面向繇餘說道:“剛纔已經可以擒獲了,爲兩個孽畜所誤,你去剿除它吧,省得它再來幫助。這個妖物我自問足以了之。”繇餘答應,與陶臣氏自去尋覓黃狐。

    這裏大翳追趕蠪姪,直趕到鳧麗山。那蠪姪又發出嬰兒聲音,盧氏叫大翳要留心,只見山旁穴中,忽擁出許多狐子狐孫,都是九頭九尾的。大翳叫盧氏:“你用鏡照住這老狐,待我先來殲滅它的子孫。”盧氏答應,大翳提起大刀,東掃西蕩,霎時間殺了五六隻,餘外都逃散了。蠪姪本意叫出這批子孫來,要想淆亂大翳二人,以爲逃脫之計,哪知徒然犧牲了些子孫,仍舊逃不脫,只得奮死向盧氏撲來,作困獸之鬥。盧氏一手拿鏡照着,一手持斧抵禦。恰好大翳轉身,手起一刀,揮爲兩段,料想不能變化了。兩個人又山前山後搜尋它的巢穴。那些狐子狐孫,都是修煉未成尚不能變化的,統給二人殺戮無餘,但是穴內穴外骸骨山積,亦可以見它們喫人之多了。於是二人將蠪姪挑了回去獻俘,並備伯益圖畫。路上遇見繇餘、陶臣氏二人,每人挑着一隻狐屍,亦正要回去獻俘。仔細一看,原來一隻就是朱獳,一隻就是獙獙,三種獸正是同惡相濟的。四人會合,便一同歸去。

    第一百〇二回 天地將除妖鳥 嵎夷九族來朝

    且說大翳等獻上蠪姪、獙獙、朱獳屍體之後,文命道:“現在三害已除,只有一鳥,一獸,料想容易殄滅。十四面寶鏡且歸汝等佩帶,等大功告成後再還我。如今汝等且去捉那鳥獸吧。”只見之交、國哀、真窺、橫革四人上前說道:“某等向隨主公經歷四方,自從天地將來了,事事由它們偏勞,某等殊覺慚愧!那一鳥一獸,請主公派某等去捉拿吧。”文命道:“同是爲國民效勞,何所謂偏?汝等忠勇,某所深知。奈現在所遇見的都是怪異,與尋常禽獸不同,所以朱虎熊羆等專門驅除禽獸之人,某亦不令他們前去,何況汝等!我看還不如讓天地將去吧。”橫革等四人固請不已,文命方纔允許。每人各帶了二十個人,徑向堙山進發。文命深恐他們有失,叫過黃魔、烏塗氏來,叫他們一上一下,遠遠的保護救應,二人領命去了。

    且說橫革等一路前進,到了堙山,只見山的東南臨著堙水,東面有一個大湖澤,靜悄悄的不見一人一物。真窺道:“鳥必有巢,獸必有穴。我們先尋鳥巢,後尋獸穴。”國哀道:“我看是分任吧。萬一我們仰面尋鳥巢,那獸從旁跑出來,那麼怎樣呢?”之交道:“不錯。”於是議定:國哀、之交探獸穴,真窺、橫革探鳥巢。正議之間,忽然兵士喊道:“前面來了。

    ”衆人一看,果見前面坡上站着一隻異獸,其狀如馬,四角牛尾。之交便招呼國哀指揮四十人向前趕去。

    那獸看見大隊人來,口中發出一種狗嗥之聲,轉身逃去。

    國哀等追不上,大叫可惜,只得轉來,打算和真窺等商議,四面合圍。哪知真窺等四十二人正圍着一株大樹,有幾個彎弓搭箭,向上面連連射去。國哀不解,便問他們爲什麼,橫革向樹巔指道:“絜鉤鳥在這裏了,它不能飛,而善於登木,起初在下走,我們一趕,它頃刻之間緣樹而上,已到最高之巔。我們正奈何它不得,想射它下來呢。”

    之交一看,這樹足有八丈高,枝葉扶蘇,蔭庇數畝,旁邊一樣大的古木,還有好幾株。那絜鉤鳥從這樹到那樹,又從那樹再到此樹,善於趨避,無論如何,總射他不着,不覺大家都束手無策。之交道:“此鳥已在此了,它既然不能飛,料不能逃走,且叫幾個人監視在此,我們先去捉峳峳。”真窺、橫革雖不願意,然而亦無可如何,只得同到山後,來尋峳峳。走不多路,只聽見一片狗嗥之聲,那峳峳正從山後如飛的直奔過來,彷彿後面有人追趕似的。許多兵士還以爲它要衝過來噬人,慌忙退讓。究竟橫革膽壯力大,阻佐去路,一劍去,早已殺死。

    大家聚攏來一看,果然其狀如馬而羊目,四角牛尾。但是當頭一劍,雖是橫革砍的,背後還有血淋淋的傷痕,甚不可解。

    之交叫隨從兵士且將獸屍抬着,再去捉那峳峳。大家剛到大樹之下,正要取弓箭來射,哪知這峳峳已從樹上骨碌碌的滾下來,衆人大喜,忙上前捉來一看,只見鳥的腹上貫着一根小木,原來已經死了。衆人至此,疑惑不解,都說是山神暗中幫忙。大家扛了鳥獸之屍去見文命,並將情形說明。文命笑道:“想來是山神助力呢!”那時黃魔等已早歸來,絕無言語。

    次日,文命率衆人起身,只見一路都是檿。時當九月,那檿葉已經黃落了,那些萊夷婦女都在那裏從事機織,便是男子做這個工作的亦不少。文命暗想:“這個倒是大利之所在,於民生問題大有裨益。將來由政府設法提倡擴充,或者竟定爲貢賦之一種,那麼他們自然知道注重了。”

    不言文命心中籌畫,且說大衆行行,已到了海濱。那時船隻都已預備好,原來預備船隻的人所走是交通大路,所以到得早,而且不會遇到妖鳥怪獸。文命等大衆須隨山察看水源,到處勾留,所以到得遲,而妖禽怪獸的殄滅,亦足以遲延時日。

    當下大衆下船,東望茫茫,波濤不作。仰面看那司風鳥,已高插在船首之上,只見它的頭向著西北,原來是西北風,恰恰與文命的行程相逆。舟人正在那裏憂慮,說道:“逆風難行。”

    文命便作法,叫了風神來和它商酌,要借爲三日的東南風,風神颶母當然答應。

    文命等一帆風順,過了碣石山,逆河口,駛抵北岸,已是青州北部。大家上岸再向北行。只覺氣候景物,與南部頓然不同,朔風甚歷,呼號有聲。這日晚間宿一座子桐山上,山下一條子桐水,西流到餘如澤裏去的。晚飯後,伯益、水平、伯夷、夔四人偶走出帳外觀看夜色野景。只見那水中一道光芒,直向西邊穿過去,過了一回,又是一道光穿過去,那邊又有兒道光穿過來,飛在空中,沒於水中,正不知是什麼東西。

    四人詫異,水平走歸帳中取了弓箭,等那光芒再飛起之時,覷準了一箭射去,光芒頓時消滅。衆人歸去,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水平約了伯益一早去看,只見水中一條有翼的魚箭貫着,浮在那裏。知道昨夜飛來飛去的就是它了。看得稀奇,忙取來獻與文命。文命亦不認識,當即作法,叫了山神來問,山神道:“這個叫作(魚骨)魚,其音如鴛鴦,夜飛而有光,現則天下大旱,是個不祥的東西,水中多着呢。”文命道:“那麼我當除之。”山神去了。文命就叫七員地將將澤中所有(魚骨)魚都殺死,以後就絕種了。

    一日,行到一座北號之山,文命見山勢險惡,深恐有怪物潛藏。便先叫了山神來問,山神道:“這山中有一鳥一獸,都是害人。鳥名叫作(鬼白)雀,其狀如雞,而白首,鼠足而虎撲,喜喫人。獸名叫揭狙,其狀如狼,而赤首,鼠目,其音如豚,亦喜喫人,崇伯前進時,須要小心。”文命謝了他,山神去了。

    文命便叫過天地將來,吩咐他們去擒捉。只見隤敳、朱、虎、熊、羆五個人上前說道:“某等受命驅除鳥獸,但一路以來都是天地十四將效力,某等雖則制伏些尋常的豺虎等,但是算不得怎麼。這次請派某等前去,以免尸位溺職之嫌。”文命道:“山神叫我們小心,恐怕這一鳥一獸不比尋常,還是叫天地將去吧。”伯虎道:“據山神說,不過是一種喫人的鳥獸,並非妖魅可比。前日真窺、橫革等尚且擒鳥捉獸以效勞,某等有專司,反不如他們,可恥極了,望崇伯準某等前去爲幸!”

    文命聽他們這樣說,只能答應,吩咐小心。隤敳等欣然,帶了幾十個人,持了軍器弓矢網罟等上山而去。

    這裏文命叫過黃魔、烏塗氏來吩咐道:“上次橫革等捉絜鉤、峳峳,全仗爾等暗中幫助,這次隤敳等前去,恐亦非爾等暗中幫忙不可,爾等再辛苦一次吧!”黃魔道:“某等理應前去幫助。不過剛纔山神所說獸形如狼,狼性貪而狡,鳥名噐雀,似含有魅意,與絜絜、峳峳□□迥乎不同,某等二人,保護彼等數十人,深恐顧此失彼,請崇伯再多派兩個吧。”文命道:“是。”於是又添派兜氏、狂章二人同去。四人領命,自暗中去保護幫忙,不提。

    且說等到了山上,只見無數喬木,連綿不斷,濃陰密蔽,氣象陰森。有些樹木,其狀如楊,結實累累,甚像棗子。兵士看了,就要摘食,隤敳忙禁止道:“此中陰森,恐是二畜潛藏之所。爾等切小心,勿貪口腹。”那時仲熊,已叫人在林外布起網罟來,有些人四處探望,以觀禽獸。羆倡議道:“我看不如仿照伯益從前的方法,一把火燒去這個樹林,使二畜不能潛藏,豈不大妙。”朱道:“我看不對。一則太殘酷,且亦費事,費時。”剛說到此,忽聞空中拍拍之聲,一隻大鳥,向林外直撲而來,其力甚猛,雖有網罟,哪裏攔得住?那鳥伸出大爪,早將一兵士抓住,凌空而上。

    大衆見了着忙,一齊大呼,有的躍起揮刀,有的拈弓即射,但那鳥非常迅速,早巳揚去。衆人正在惋傷驚悼,不提防後面一獸已疾馳而來,又將一人銜去。隤敳等至此才知道這事有點棘手了,又要防上面,又要防旁邊。

    正在無法可想,只聽得拍拍之聲又作,衆人知道鳥又來了,舉起兵器,向上亂舞。鳥見無隙可乘,站在樹梢上,舒展它的翼尾向着下面效錦雞之舞。那些兵士和隤敳等頓然目眩昏迷,將兵器都放下了。(鬼白)雀就從從容容的飛下來,將伯虎和一個兵士一爪一個,抓了就飛。剛上樹巔,倏然一人橫空飛來,舉起一槍,將(鬼白)雀刺死。接着又是一個,凌空飛來,將伯虎和兵士都救下樹來。原來就是狂章和黃魔兩個,他們在遠地看見,本來想暗中幫忙不露面的,現在事勢緊了,只能拼命來救。

    那時受着(鬼白)雀迷惑的兵士尚是昏沈,狂章就探懷取出寶鏡,將各人一照,方纔清醒,衆人才知道(鬼白)雀的厲害。伯虎爲雀爪所傷,其勢甚重,幸攜有良藥,急忙敷治,不至危險。隤敳忙叫人將伯虎及受傷兵士一總送回去休養,自己再與朱、熊、狂章等來尋揭狙。尋到一處,只見屍骨狼藉,血肉模糊,原來就是剛纔被揭狙銜去的人,真是傷心慘目,可是不見揭狙的蹤影。

    後來忽聽得山穴之中似有豚豬叫喊的聲音,衆人跑去一看,果然見一隻赤首、鼠目、狼形的怪物,那四隻腳卻深入地中,彷彿有物絆住似的,因此沒命叫喊。黃魔知道,兜氏等暗中幫忙變的把戲,便叫道:“我們都在此了,你們出來吧。”

    烏塗氏、兜氏,就從地下鑽出,每人一手握着獸的一腳。隤敳才知道他們是暗中來幫忙的,深深致謝。於是衆人捆了活的揭狙,扛了死的(鬼白)雀,掩埋被害兵士的屍身,回營來見文命。

    文命叫伯益圖過形像,將揭狙殺死,與(鬼白)雀一同掩埋,然後率衆前進。這時已到了嵎夷之地,這是帝堯初即位的時候,叫羲仲來寅賓出日之地。後來洪水氾濫,交通斷絕,有幾十年不曾隸屬中國了。那考查天文的舊跡,約略還有幾處可以辨認,然而大半已爲嵎夷侵佔。

    嵎夷共有九種:一種叫畎夷,一種叫於夷,一種叫方夷,一種叫白夷,一種叫赤夷,一種叫黃夷,一種叫玄夷,一種叫風夷,一種叫陽夷。那些人民,大概是歡喜飲酒歌舞,但亦知道冠弁,衣錦,器用,俎豆,於文化上還不算野蠻。當下文命到了之後,召集九族酋長來,將中國的威德,向他們宣示,叫他們將侵佔的土地退還中國,再畫定疆界,彼此確守。

    那九族酋長聽了,有點不舒服。於夷、方夷兩猷長同時起立,說道:“我們得到此地,並非得之於天朝,是得之於洪水的。洪水之時,天朝人員一個都沒有在此。我們平洪水,披榛棘,好不容易纔到這個地步。現在天朝反來趁此現成要收回去,於理上似乎說不過。”文命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況且前此有歷史可憑,哪裏可因爲我們一時間不來管理而就據爲已有呢?”

    九夷酋長見文命態度嚴毅,詞氣強硬,又見軍容甚盛,天地十四將的狀貌猶可怖,不覺畏服,情願稽首歸順,並返還侵地。文命就慰勞了他們一番,又設筵款待。燕飲之間,問起他們的山川風土,有無害人之物,畎夷酋長道:“我們那裏氣候土地都好,可以種田,並無害人之物。”陽夷酋長道:“我們那邊逼近海濱,太陽所出,氣候是好。不過水災受得很大,死傷不少,害人之物倒沒有。”白夷酋長道:“我們那邊一座欽山,山上有一種怪獸,名叫當康,現則天下大穰。據老輩說,十六年前曾經見過。當時天朝大聖帝派一個姓羲的大官,到此地來考察太陽。這時候年年好年歲,天下好太平呀。後來洪水之患一起,當康就不見。到去年,當康又出見,想起來年歲又要好,天下又要太平了。”

    文命道:“當康的形狀怎樣?”白夷酋長道:“其狀如豚而有牙。它的鳴聲,就是‘當康’二字。”文命道:“那麼是個瑞獸了。”玄夷酋長道:“敝處有一座山,名叫女丞之山,一條石膏水,就發源這山上,西流到鬲水中去。其中有一種怪魚,名叫薄魚,其狀如鱣魚鮃,而只有一目。其音如人嘔吐之聲,見則天下大早。據老輩說,三四十年前,這魚出現了,後來天上十日並出,果然大旱。此刻又有人看見了,將來不知如何?”說着,回頭向白夷酋長道:“如果大旱起來,貴國的當康,要失其靈驗了。”言未畢,方夷猷長接着說道:“敝處剡山上,有一個怪獸,尤爲可怕。其狀如彘而人面,黃身而赤尾,名字叫作合窳。其音如嬰兒,它逢人就要喫,逢着蟲蛇亦就要喫,喫得來滿山都乾乾淨淨,人民統統遠徙,蟲蛇類亦都逃散夫蹤。據老輩說,它是洪水發生的前一年出現的。出現之後,天下就要大水,到如今它還盤據在那座山裏呢。”

    黃夷酋長道:“貴處這個合窳還不算兇。敝處太山上有一隻蜚獸,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它在水中一遊水,立刻乾涸,它在草上走過,所有之草,就立刻枯死,人遇到它,更不得了,一聞到它的氣息,立刻生病,傳染起來,可以滅族。

    所以有人說,這個蜚獸,假使向天下游行一週,天下之人,可以死荊你看可怕不可怕呀!”文命聽了,詫異之極,便問道:“貴處既有這種害人之獸,何以不設法去剪滅它呢?”

    黃夷酋長道:“何嘗不想剪滅它?敝國向與赤國接境,這座太山,是我們兩國公共的。自從蜚獸出現之後,敝國就派兵去兜剿,哪知兵士未到山上,那股毒癧之氣,已撲鼻而來,兵士個個寒顫吐瀉,生疫病而死,百且傳染極速,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無法可救。敝國因此元氣大傷,只能遠徙到幾十裏以外以避之,哪裏還能剪滅它呢!”風夷酋長道:“是呀,敝國僻處東北,終年多東北風。有一年偶然颳了兩日西南風,人民染疫而死的就不少。據說,就是受這蜚獸之害呢。”文命聽到此處,更深駭異,說道:“有這等事,某既然來此,一定設法爲諸位驅除。”九夷酋長齊聲道:“那麼好極了。”大家又飲談一回,席終散去。

    文命就召集將佐開會商議,伯益道:“喫人的獸,召災的獸,其患尚小,到是這個釀疫的蜚獸實爲可怕,說不得又要偏勞天地十四將了。”文命道:“這個當然。”當下便叫過烏木田、章商氏、大翳、盧氏四將來,吩咐道:“此地離太山不知有多少遠,那蜚獸兇惡情形又不知如何,汝等且先去察看一番,歸來報告,再行定奪。”四將答應,半從空中,半從地下去了。

    過了半日,忽見烏木田、大翳二將面色倉皇的先回來報告道:“厲害,厲害!某等到那山相近之處,並沒有看見那獸影,只覺一股腥毒之氣直衝上來,不覺打了幾個寒噤,登時氣力減少,頭疼口苦,某等深恐有失,不敢再入重地,只好就回來了。

    ”說罷,身上又是幾個寒顫,文命大驚,正覺沒法,忽然章商氏、盧氏直從地下上來,剛要發言,但覺頭重腳輕,支持不住,就倒在地上,神昏氣促。這是它們在地下受到蜚獸便溺之毒,更爲厲害之故。

    文命無可奈何,只得叫人將二將抬去,命醫生醫。一面又問烏木田、大翳道:“汝等覺得怎樣?”二人連說不要緊。歸到帳中,靜坐起來,運用玄功,不到半日都已全愈。只有章商氏、盧氏二人是地將,功行較淺,受毒又深,病勢纏綿不已。

    哪知後來伺候的人觸着這股氣息也病了,連望病的人也病了。

    不到幾日,除七員天將之外,幾乎無人不病,而以章商氏、盧氏病勢最篤。其餘皆寒顫頭疼,神昏氣促,個個呻吟,正是萬帳沉沉,炊煙斷絕。庚辰看到這個情形,覺得有點不妙,就和黃魔等商議道:“我看這事只有求夫人去。你們在此好生調護看守。我多則兩日,少則一日,必定轉來。”黃魔等答應,庚辰遂沖天而去。

    這裏六員天將各處巡視撫問,遞湯遞水,忙得真不了。文命有時偶然清醒,看看只有一個烏木田在旁,便問道:“大家怎樣?”烏木田道:“大家都是如此,沒得好。”文命道:“都不能起來嗎?”烏木田應道:“是。”文命嘆道:“我勤勞數載,滿望將水土治平,上報先人,下救萬民。不想今日竟遭此厄,進退兩難,死生莫卜,真是命也。”烏木田道:“崇伯切勿憂慮,庚辰已去求夫人了。”文命嘆道:“我想亦只有這一線之希望,天不絕我,夫人必來救我!”說罷,將心放下,又昏沉沉過去。

    又隔了一日,兵士工人等逐漸死亡。烏木田到章商氏榻前問道:“你今日如何?”章商氏絕無聲息,俯身摸它肌膚,其冷如冰,原來早已死了。大翳去看盧氏,亦是如此。二人非常悽慘,深恐其餘人等聽了驚慌,反致病勢加重,所以不敢聲張。

    但是隻有六個人,上上下下要伺候這許多人,實在萬萬來不轉,哪裏還有功夫再爲他們經勞殯葬之事?只好隨他們躺在牀上。

    好在天氣嚴寒,決無腐爛之虞,眼巴巴所望的,只等庚辰回來,有個解決。

    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看看已是三日了,死的人日多一日。兵士工人不計之外,伯虎、蒼舒、熊、羆、叔獻、橫革、昭明、大章等都一個一個陸續死去。伯夷、伯益、龐降、季狸等,亦瀕於危,文命亦危在旦夕。黃魔和童律等說道:“庚辰說至遲兩日必來,如今已四五日了,他還不來,甚爲可怪。

    現在情形已糟到如此,只有崇伯還剩一口氣,假使崇伯再不救,我們還要在這裏幹什麼?我想我到夫人處去一趟,討個實信吧。”童律道:“這話極是。不過我們此刻已只剩六人,你去了後,我們又少一個,那麼怎樣呢?”黃魔連聲道:“決不會,決不會。我無論如何一定就轉來,決不逗留。”說罷,就飛身騰空,沒命地向巫山飛去。

    就了瑤臺之下,只見雲華夫人,正端坐着,他倒身下拜,氣喘喘問道:“庚辰來過嗎?”雲華夫人道:“早來過了,我叫他另外去求藥,你問他做什麼?”黃魔道:“雖有靈藥,不中用了,人已死去一半了,崇伯亦就要死了,要靈藥做什麼呢?

    ”雲華夫人斥他道:“虧你在我這裏住了多少年,連‘天命’兩個字都沒有明白嗎?如果崇伯治水不會成功,半途而死,我叫你們去幫助他做甚?你還不給我趕快轉去!”黃魔聽了,恍然大悟,連忙謝了夫人,又沒命的飛回來。

    到了營中,庚辰竟還沒有來。大翳等忙問怎樣了?黃魔將夫人之言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雖則放心,但是四顧一看,情景殊屬難堪,如遊於墟墓之中,觸處皆是死屍。過了一日,死去的總有一批。過了半日,死去的又總有一批。又過了一日,死去的竟十分之九有零。只剩得文命和鴻濛氏等五員地將了。又過半日,文命亦呼吸斷絕,一命歸陰。後來鴻濛氏等五將亦陸續死去。從此萬帳寂寂,所有生物,只留黃魔、大翳、童律、狂章、繇餘、烏木田六個人,與在天空盤旋的一條應龍,在後曳尾的一個玄龜,守着這許多死屍。

    第一百〇三回 窟洲返魂香 青州水患平

    且說庚辰囑咐了黃魔之後,聳身上天,如箭的直向巫山而來。進了殿門,與舊時同僚亦不打話,徑到瑤臺之下倒身下拜。

    雲華夫人已知道他的來意,就問道:“汝爲蜚獸而來嗎?”庚辰道:“是,那蜚獸疫氣甚是厲害。”雲華夫人道:“我已修書一封在此,汝快去聚窟洲走一趟吧。”庚辰道:“聚窟洲從前曾經跟了夫人去過,覺得很遠呢。往返必須時日,恐怕緩不濟急,怎樣呢?”夫人道:“不要緊,你快去吸。”庚辰聽說,不敢違拗,接了書函,拜辭夫人,飛身空中,如風如電,徑向聚窟洲而去。

    原來那聚窟洲是八方巨海中十大洲之一,在西海中申未之地,地方三千里,北接崑崙二十六萬裏,去東岸二十四萬裏。

    洲上多真仙靈官,宮殿比門,不可勝計。庚辰在空中飛行一晝夜方纔達到。只見洲上獅子、辟邪、鑿齒、天鹿、長牙、銅頭、鐵額等猛獸到處皆是。庚辰按照信面上所寫的住址尋至一座大山旁邊。

    那山形頗似人鳥之像,庚辰從前來過,知道它就叫作神鳥山。山上多是些參天拔地的大木,與楓樹的形狀差不多,花和葉都發異香,數百里之外,已能聞到它的香氣。

    到得山邊,那香氣自然格外濃烈,山的左麓,顯出一座巍煥的宮殿,庚辰知道已經到了,便去叩門。裏面走出兩個首挽雙丫髻的道童來,問明來意,庚辰便將書函遞給了他,那道童入內而去。過了片時,道童出來,邀庚辰入見。曲曲彎彎,走到一座院落之內,只見一位鬚髯飄拂,神采飛揚的真仙,在那裏打坐習靜。庚辰見了忙拜下。真仙亦起答禮,便叫庚辰在旁坐下,說道:“令主人云華夫人向我要的震靈丸,我此刻適值已經分送完了。現在你且稍待,我立刻製造來給際吧。”說着,兩個道童早已取過一柄斧頭來,那真仙接在手中,又吩咐道童,叫他們一切預備起來,道童齊聲答應。真仙又向庚辰道:“和我同去看看吧。”庚辰應諾,真仙攜了斧頭與庚辰出門。到得山上,在那許多大樹之中揀了一株,先用斧頭之背將那樹幹打了一下,只聽得一聲大響,彷彿萬牛齊吼。庚辰雖則是個神將,在不留意之中,也不覺心驚神駭,便問那具仙道:“此是何樹?

    ”真仙道:“這樹名叫返魂樹。”一面說,一面仍舊用斧頭髮掘樹根。須臾之間,已將樹根的中心掘了一大塊。又放下斧頭,將樹上的花葉樹條採取了一大把,遞給庚辰說道:“你拿着吧。

    ”庚辰答應,接在手中。真仙又揮了斧頭,帶了那塊樹根之心同庚辰回到院裏。

    那時兩個道童早已將各物預備好。庚辰一看,原來丹□加着一個玉釜,釜內盛着清水,釜內火光熊熊。真仙便將那塊樹根之心放在釜內去煎。兩個道童用玉蓋蓋上,約煎了一個時辰,真仙道:“好了。”兩個道童,忙將玉釜扛下,安放在旁邊,又滅去了□內的的薪炭,只剩了些微之火了。再換一隻玉釜,放在□上,隨又用一根玉瓢,將那隻玉釜裏煎出的汁水一瓢一瓢的舀到這隻玉釜裏來。一個道童拿着一付長約三尺的玉筷,將舀在玉釜中的汁水不住的亂攪。足足又等了一個時辰,那汁水漸漸變成黑色,其膠粘已和飴糖相似。又隔了一回,真仙道:“好了。”兩個道童將玉釜又扛下來,提起一柄掌扇,盡力的向玉釜揮扇。又過了些時,那膠飴已冷而凝。兩個道童,先將□等收拾了,再來將這膠粘似的物件搓起丸來。

    這時庚辰在旁邊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暗想:“我來的時候,崇伯等的病,已非常危急。走了一晝一夜,滿望得到靈藥就立刻轉去。哪知偏偏不湊巧,神仙的靈藥也有送得淨盡的事情。

    要現成制合起來,費去多少時辰之久?按照‘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這個標準算起來,下界恐怕已經有幾個月了,不要說人已盡死,恐怕早已腐爛完了。這個靈藥拿回來還有什麼用處呢?”又想:“當時與黃魔等的約定,多則兩日,少則一日,如今彼等不知道焦急到如何地步呢?”一面想,一面不住的回顧。

    真仙知道他的意思,便笑笑和庚辰說道:“足下性急嗎?

    不要緊呢。”說着,就將已搓好的十粒交給庚辰,說道:“足下既然如此性急,就將此拿去吧,已儘夠敷用了。可以分作兩次,一次只須用五粒,不必多用,切須記牢。”庚辰問道:“怎樣用呢?”那真仙道:“這個震靈丸,又名驚精香,又叫返生香,又叫震檀香,又叫烏精香,又叫卻死香,總有六個名字。

    足下拿回去,假使人已死了,只要將此香燒起來,死者自能復生。”又指着剛纔從樹上折下來的那一大捆花葉枝條,說道:“這種分三次用。燒起來,香聞數百里。那個蜚獸的可怕,便是一股毒癧之氣。如果有這香氣一燻,那毒癧邪氣自然消滅。

    就使尋常的凡夫,亦可以制他的死命。足下可以一併帶去吧。

    ”

    庚辰聽了,歡喜之至,慌忙拜謝,懷了靈藥,拿了一大捆樹葉樹枝剛要動身,那真仙道:“你飛來飛去,要一晝夜功夫,太喫力了。我助你一助吧。”說着,指指自己的所坐的蒲團叫庚辰立上去,喝一聲“快!”只見那蒲團早凌空而起,如電的向東方而行,比到庚辰自己的飛行,不知道要快多少倍!幸虧庚辰是修煉多年極有功行的神將,所以雖則如此之迅速,仍能穩穩立簿團上,絕無危險。不到兩刻,已到嵎夷之地。蒲團忽然漸漸降下,庚辰跳在地,正想那個蒲團,如何安插,哪知一瞥眼,蒲團已飛向西去不知所在。庚辰至此益嘆那真仙道術之深,欽佩不置。

    這時繇餘等六人在下面真所謂望眼欲穿。忽然見庚辰自天而下,個個湧躍拍手道:“好,好。來了,來了。”庚辰忙問情形如何,烏木田道:“死了,死了。個個都死了。死盡死絕了。死去幾十日了。可恨那些九夷的人,探得我們如此情形,近日都來欺侮,說我們無用,都是一批死屍。童律騙他們,說這個不是死,是辛苦極了休息休息,以便驅除妖獸。他們不相信,更要想趁此來奪我們的器用糧食等等。我們無法可施,只得騰起空中,舞弄兵器,用威力恐嚇。又叫那應龍不時的在空中盤舞,飛來飛去。他們才知道我們是神人,這幾日不敢來胡鬧了。”

    狂章忙止住他道:“閒話少說,大事要緊。”又問庚辰道:“你爲什麼去了這許多日子?究竟成績如何?現在人已死久了,有無起死回生之方?”庚辰道:“有,有,有。”說着,就將經歷的事蹟說了一遍。又拿出反生香來,給他們看,說:“這就是了。你們快些去弄點火來。”哪知這時炊煙久斷,火種全無。黃魔沒法,只得騰身而起,向遠處去尋。

    這裏庚辰便直進營帳中,來看文命。只見它仰面朝天,兩腳挺直,懷中的赤碧二珪和玉簡寶鏡等,還是隱隱突起在胸前,面色卻依然不改。又看那伯益、蒼舒、橫革、伯夷、鴻濛氏等個個如此。四面走了一轉,七縱八橫,都是屍體,實在陰慘之至。那時黃魔已將火種尋到。庚辰就取出五粒驚神香來,以文命所住營帳爲中心先燒了一料丸。其餘四方,令童律、狂章、繇餘、大翳各拿一粒去焚燒。陡然之間,異香撲鼻。隔不多時,但見文命、伯益及左右倒臥之人個個手足移動,漸漸伸手楷眼,或打哈欠,或轉身側臥,大概都已復生了。

    庚辰等極嘆仙家靈藥之靈,忽聽見文命發問道,“我好睡呀!汝等在此燒什麼香?好香呀!”接着東面榻卜的伯益亦說道:“好香呀!”一霎時左右前後的死人都能說話了。但是有幾個人,要想爬起來,卻不能爬起。庚辰便跑到文命榻前,將一切經過情形細細向文命詳述了一番。文命等人無不詫異,都說道:“哦,我們已死去幾十日嗎?”既而回想從前臨危的情形彷彿都有點記得,便又說道:“那麼我們現在都是再生之人了,非你的大力,不至於此!”於是大家齊向庚辰稱謝。庚辰忙謙讓道:“這都是國家的景運,天子的盛德,崇伯的洪福,夫人及聚窟洲真仙的援助,某哪裏敢當呢!”

    正說到此,只聽得文命及衆人的腹中無不轆轆雷鳴,頓時急下暴瀉。這時衆人身體怯弱無力,都不能起牀,而又無人伺候,只得聽其狼藉牀褥之上,那所受的毒癧之氣,排泄殆盡,衆人頓時覺得胸腹舒快,精神增長不少。隔了些時,有幾個人竟能夠自己掙扎牀下。那排泄的毒癧之氣本來自積難當,幸喜得那震檀香經久耐燒,氣味極烈,氮氳不散,所以大家都不覺得,否則觸到這股積氣,不免又要傳染了。

    隔了一回,童律、狂章等走來報告:“焚香之後,所有各營已死之人無不盡活。”文命聽了大喜。庚辰便將五粒夫用之返生香呈與文命。文命接來,看了一看,依舊遞與庚辰,說道:“這是上界的靈物,非凡人所可貯藏,仍舊歸你收拾吧。”庚辰遂接了來,藏在身畔。忽聞外面似有喧譁之聲,文命便問何事,繇餘走出去一看,回來說道:“嵎夷的人聞到這種香氣,有幾個死去的人都活了過來。他們想得詫異,尋蹤而來,知道香氣是此地發出的,又看見此地的人個個活了,他們便傾心吐膽的歡呼拜服,所以一陣子大嚷。”文命道:“他們知道我們都死過嗎?”繇餘道:“他們知道。”就將他們來欺侮要奪器具之事說了一遍。文命道:“汝再出去撫慰他們一番吧。夷性狡詐,不可以威劫,只可以誠信相孚。”繇餘出去用好言撫尉一番,那嵎夷人個個歡天喜地而去。

    這裏文命等復活之後,不但病體全愈而且精神倍長。過了幾日,文命就叫庚辰、童律二將拿了返魂的花條枝葉往太山去翦除蜚獸。那返魂樹的花條枝葉雖則採折多日,但香氣仍舊馥郁,不減於在樹上之時,已足以敵住蜚獸之惡氣。到了太山相近,童律將花條枝葉,分作三份,先將一份焚燒起來。與庚辰直到山頂,果見一獸,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伏在那裏。看見二人陡然站起,不住的將身體搖盪,想來是噴發毒氣。

    但是返魂樹的香氣非常濃重,一點感覺不到。庚辰手起一戟,直刺其腹,頓然倒地。

    童律見了,就將手中燃燒的枝葉丟下去,說道:“我們將這屍身擡回去吧,伯益要畫他的形像呢。”庚辰道:“我看不必,這獸雖死,餘毒尚存,擡回去恐怕不妙,不如埋葬了吧。

    ”童律道:“且慢,我們先擡回去請示如何?”庚辰道:“也好。”於是提起大戟,要想起身,哪知戟上都是腥血和獸的臟腑等。四山一找,雖有溪澗,並無滴水,無可洗濯,不得已提了一枝醃贓的戟,與童律回營覆命。

    這時營中與太山雖則相隔兒百里,但亦微微聞到香氣。自從庚辰大戟提進之後,腥毒之氣漸勝於香氣,霎時衆人又頭暈心泛起來。文命剛說得一句:“我們過去看吧。”忽覺身體不能支持,便說道:“不對,我像又要生病了,不知何故。”衆人齊道:“是呀,我們亦都難過呢。”庚辰猛然想到,不禁叫道:“啊喲,是我之過。”說着提起醃髒大戟往外就走,要想到溪澗裏去洗濯。後來一想不妙,溪水流下去,人民要飲食日用的,這種毒汁豈可洗在水裏!聳身騰空,徑到東海,洗滌淨盡,然後回來。

    哪知衆人舊病又發了,庚辰一想,還有五粒香在這裏,何必等死了再燒呢!立刻稟明文命,一齊燒起來。果然是仙家靈物,不到一刻,大家都愈了。伯益道:“這蜚獸如此兇毒,我們就不去看吧。”烏木田道:“雖則不去看,不可以不埋。否則腐爛起來,積氣四播,其毒更兇。”大衆都以爲然,章商氏、盧氏道:“不好,不好。我們在地下受到他便溺之氣,已經如此厲害,屍體埋藏,恐怕其毒更甚,將來貽害人民,還不如燒去它吧。”叔獻道:“燒起來氣息更甚,怎樣呢?”盧氏道:“不妨事,反魂樹的枝葉還有呢,夾在裏面燒起來,怕什麼?

    ”於是大家決議,先由庚辰拿了反魂樹的枝葉到太山去燒起來,等到香氣四達,衆人各挑了乾柴枯葉等上去,堆在地上,庚辰又用一根大木,將蜚獸屍身挑起放在柴草上,然後又將所有柴草,及返魂樹枝葉,統統放在上面一齊燒起。一時烈焰沖天,蜚獸的屍體,漸漸消化,足燒了兩個時辰方纔竣事。這座山自從此次焚燒之後,香氣經數日之久方纔散荊那時嵎夷之人得到這個風聲,竟有幾個冒險上山來看的,回去傳說。從此嵎夷益發敬事中國,欽仰文命,不敢崛強了。閒話不提。

    且說蜚獸燒燬之後,文命又吩咐黃魔、繇餘、陶臣氏、犁婁氏道:“現在蜚獸已除,爲民害的只有剡山上的合窳,鬲水中的薄魚了。合窳在山上,就歸黃魔、繇餘去捉拿。薄魚在水中,歸陶臣氏、犁婁氏去捉。能夠活捉來尤好,但須小心。”

    四人領命,各自分頭而去。

    不到半日,陶臣、犁婁二氏已將薄魚捉到。另外又附帶一條怪魚,其狀如鮒,十個身子,合着一個頭,氣息芳香,彷彿蘼蕪。文命問道:“這個是什麼?”陶臣氏道:“某等亦不認識。捉到薄魚之後,歸途經過一水,中有此魚。因見它形狀古怪,所以順手就捉一條來,以備伯益圖畫冊中,多一個材料。

    ”衆人看了,無不稱奇。

    過了一會,只聽見空中有有嬰兒啼聲,陡見黃魔、繇餘自上而下手中捉着一隻人面,彘身,黃胸,赤尾的怪物,正是合窳。那嬰兒啼聲正是從它嘴裏發出來的。水平聽了,禁不住問文命道:“可怪,這些喫人的兇獸,它的鳴聲總是和嬰兒啼聲一般,如從前所見的蠪姪,獙獙等等,這是什麼原故?”文命嘆口氣道:“這是它引誘人類、欺哄人類的一種好方法。嬰兒,人人所憐愛的。嬰兒之啼聲,純是天機,絕無詐僞,亦是人人所喜的。它拿來誘人哄人,自然人人都受它的哄誘了。住在屋裏的人,聽了之後,走出來看;路上走過之人,聽了之後,駐足而尋,然後它才能大喫。假使聲音咆哮猛厲,大家都遠颺深匿,它哪裏來得喫呢?所以世上有些梟黠狡詐的人,他要想搶奪權勢,其初,必定以最和善最動聽的話來做標識,如同取消苛捐雜稅呀,維持貧苦的人的生計呀,種種之類。叫得來人人人其彀中,等到他權勢人手後,立刻唯所欲爲,擇肥而噬。但在他那噬人的時候,依然還要露出他的和善動聽之聲,彷彿雖則喫掉你們,仍舊是愛惜你們,要你們好的意思。這種方法,就是從這種兇獸身上學來的呢!”蒼舒伯夷等聽了,亦個個嘆息。

    文命忽然回過頭來問大章道:“昨日我叫你去約九夷酋長,他們說,今日一定來嗎?”大章道:“它們都說一定來。

    ”正說時,那九夷酋長果然都到了。與文命見禮已畢,文命就說道:“延請諸位來,非爲別事。前日諸位所說幾個害人之物,我已一一擒獲,蜚獸最毒,殺了之後,即行焚化,不能邀請諸位來看。合窳、薄魚,都活捉在此,請諸位看過即便殺卻,以除後患,諸位以爲何如?”九夷酋長齊聲道:“天朝天使如此爲我們除害,使我們高枕無憂,我們實在感激之至!”

    文命叫人將薄魚、合窳一併殺去。於夷酋長看見那條一首十身之魚,忙說道:“這個不是妖魚,它名叫魚,出在敝處水之中,很多的,怎樣拿它來當妖魚?”文命道:“並不是當它妖魚,因爲這魚中華所無,形狀奇特,所以捉來看看。”於夷酋長道:“那麼敝國將來多取幾條來進貢,何如?”文命正色道:“不必,不必。中華聖天子向來不貴異物,不寶遠物,只要諸位從此之後遵奉號令,不侵不叛,使人民安居,那麼聖天子就欣喜之至了。”九夷酋長聽了,都免冠鞠躬,說道:“敢不惟命是聽!”

    文命大喜,當下就與各酋長,畫定疆界,隨即班師。仍登舟循碣石山而南,到了泰山之陰這個地方,平原甚多,西北與濟水相接,中間之大水有兩條:一條叫作濰水,一條叫作淄水,都是自南向北流到逆河中去。自從洪水氾濫之後,這兩河爲泥沙所淤墊,久已失其故道。文命拿玉簡測量了高低形勢,叫龐降、庭堅、叔獻、季仲四人分頭去修治,過了一個多月,工程完畢。青州一州,又治好了。

    文命率領大衆,躍過泰山擇地駐紮,預備接續就治徐州。

    自己卻帶了真窺、橫革、之交、國哀、伯益、水平、伯夷、夔和黃魔、大翳十人徑入帝都。一則每州治畢之後,照例入朝白帝;二則新得到伯夷和夔二人,要薦之於朝廷,所以同去。

    一日晚間,行到一座山邊住宿,只見一道光芒,如流星如長虹從山上直向溪中射去,水中澒洞有聲,就不見了。水平道:“莫非又是(魚骨)魚嗎?”伯夷道:“二十年前,某在此經過,知道這座山叫作獨山,下面的溪水叫作末塗之水。那時天氣大旱,自夏徂冬不下雨。據此地父老說,係一種怪物,名叫脩(蟲庸)的爲患。那脩(蟲庸)出在末塗水中,入是有光的,不要是脩(蟲庸)嗎?”正說時,忽見那道光芒又從水中穿起直到山上。黃魔早耐不住,飛身過去,提起雙錘,向光芒猛擊一下,光芒忽斂,覺得有一物墜在地上。俯身一看原來和蛇一般似的東西,忙用錘柄挑起,歸來獻與文命。

    文命等一看,是一條黃蛇,而有兩翼,如魚之鰭,確是異物。文命便命橫革去叫一個土人來問。須臾來了一個老者,鬚髮皓然。文命便問他?道:“近來此地年歲好嗎?”老者道:“還好,還好。但是今年恐怕難,有半個月不下雨了。”文命道:“半個月不下雨,有什麼要緊?”老者道:“不然。獨山上的怪物出現了,我們此地的旱災少則一年,多則三年,歷來如此,無可挽的。”說罷諮嗟。文命聽了,知道伯夷之言不謬。

    便又問道:“這怪物叫什麼名字?是何形狀?”老者道:“老輩相傳名叫脩(蟲庸),形狀到沒有見過。但看見飛進飛出,一條黃光如虹霓而已。”文命道:“汝等此後可以安心。這個怪物我們已替你除去了。”說着,就將脩(蟲庸)的屍體指與它看。老者駭然道:“原來是這樣一件東西,可怕可怕!”說罷,便向文命稱謝一番而去。

    伯益向文命道:“冀、雍、豫、兗四州我們所經過的雖有怪物,但是沒有此番青州之多,真是可怪。”文命道:“國家多事的時候,妖魔小丑本來是隨處出現,害虐人類,不足稀奇的。青州地領外國,更沾染了外國的風氣。或者竟仗着外族的勢力,模仿着我族的方法,那麼自然窮兇極惡,不易制治了。”

    大衆聽了,都以爲然。

    第一百〇四回 桐柏山風雷震驚 兩儲君霍潛迎禹

    且說文命入朝白帝,報告兗州、青州水患已平,帝堯竭力嘉慰。因問以後當治何地,文命對說,打算治徐州,及豫州的大部。帝堯道:“數十年前,朕南巡走過長淮,見那氾濫之害甚大。現今更不知道糟到如何?汝此番去治,願汝早日成功!

    ”文命稽首受命,朝罷趨山。

    帝堯看見他行步甚爲蹇滯,便又叫他轉來,問道:“汝患足疾嗎?”文命道:“是。”帝堯道:“何以患足疾?”文命道:“臣連年治水,奔走的時候多,有時勉強而行,筋絡遂受損傷,所以走起來,兩隻腳不能相過。亦曾請醫生醫治,不能求速效,臣亦不能久待,只好隨它去吧。”

    帝堯及太尉舜等聽了,都太息道:“太辛苦了!”仔細一看,文命的面色亦覺憔悴,神氣蒼老。帝堯又問道:“汝今年已到三十歲嗎,曾娶過親嗎?”文命對道:“臣今年尚未到三十歲,亦未曾娶過親。”帝堯道:“三十而娶親,是男子極遲的限度。汝雖則未到三十歲,但亦應該娶親了。宗桃嗣續,關係非淺,以從速娶妻爲是!”文命連聲答應道:“是。”

    退朝之後,文命又來見太尉舜。說起伯夷與夔兩人之才德,請舜薦之於帝堯。太尉舜道:“崇伯所賞識的人當然不錯,我明日就保奏吧。”兩人又談了一會公事,文命就要動身,舜道:“且慢,剛纔天子勸你娶妻,這話極不錯。你以年紀論,真個應該娶了!”文命道:“某非不想到。不過水患未平,哪有工夫顧及家事!且等幾年再說。”舜道:“不是如此。治水固然要緊,娶妻亦屬重要。況且你孑然一身,無兄無弟,尤其應該早點娶妻生子,上慰先靈。不能以治水爲推託,況且娶妻不過一個月半月之事。娶妻之後,即可以去治水,於工作並無妨害,何必固執呢!”文命聽了,亦無話可說,只得答應道:“是。

    ”湊巧羲叔跑來,看見文命,就說道:“剛纔天子勸崇伯娶親,我到有好幾家才德兼備的女子認識,我和你執柯吧。”說着,歷舉了幾家出來,文命聽了,無所可否。太尉舜知道文命都不願意,就說道:“且再談吧!”

    當下文命辭了太尉出都。大章、豎亥兩個是鯀的舊臣,本來極盼望文命早成家室。看到文命如此辛勤勞瘁,常常心中擔憂。不過文命事忙,無機會可說。如今聽見天子、太尉都敦勸,又有大臣作伐,怕文命不願,不覺同來諫勸崇伯娶親。文命嘆道:“我年已長,深恐時候太遲,失其制度,豈有不願娶妻之理?不過我現在,一則無暇,二則沒有遇到可以和我匹配之人,所以只好延遲了。”大章道:“小人聽說,羲叔舉了好幾個,都是富貴之家才德雙全的女子,何不揀選一個呢?”文命聽了,笑道:“我的娶妻,不願於尋常女子中去尋,我亦不願尋常的人來替我做媒。以我歷來所經過的事蹟推測起來,我如果娶妻,必有一種奇異的徵應呢。”大章等見文命如此說,不便再言。

    文命出都之後,逾過王屋山,由河人濟,一直到陶邱附近,與大隊會全,就商量去治淮水。可是過了沛澤,瀰漫一片的都是水,南與江海相通,而且驚濤濁浪,不住的掀顛,舟楫亦難通行。正在躊躇之際,只見遠邊有一個白色的動物,蠕蠕的向北方而來。愈行愈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九尾的白狐。衆人無不詫異,只見那白狐走到文命面前,忽然人立起來,將兩隻前足向文命一拱,口中發出人言道:“崇伯請了!”

    文命看了奇怪,大喝一聲道:“你是什麼妖怪?來此何事?”那九尾狐道:“我家在南方塗山旁邊一個塗山國。那塗山國的國君,就是我的苗裔。那國君的兩個女公子美麗非常,才德兼備,要想嫁給崇伯。這是天緣,不可錯過。”文命大怒道:“你是個畜類,塗山國君是你的一族、當然也是個畜類,難說我來和畜類爲偶嗎?”

    那九尾狐聽了,呵呵大笑道:“崇伯,你說我不是人類,這句話未免大輕率了!崇伯,你想想看,你自從得了雲華大人傳授之後,所見過的神仙有多少,是不是一定是個人身?那形狀怪異,如海神禺虢,風神飛廉之類,是否都是畜生,不是神仙嗎?西王母蓬頭戴勝,豹尾虎齒,莫非也是畜生嗎?你再自己想想看,你的真神如果出現起來,還是人形呢?還是獸形呢?”這兩句話一問,衆人聽了都莫名其妙。只有文命自己恰恰刺在心窩裏,啞口無言,做聲不得。

    九尾狐又接着說道:“這個叫做半斤八兩,天然的對偶,有什麼虧負你嗎?況且現在我用這個九尾白狐的形狀來見你,因爲你前日有一句話,說你的娶妻必定有奇異徵應,所以我纔給你個奇異徵應,亦是來預先報告你一個祥瑞。你是聰明人,難道這個理由都想不到嗎?你要我是個人身,這又何難?”說着,將身一搖,轉眼之間便化成一個白鬚老者,仙風道骨,氣概不凡。拱拱手向文命道:“這次我是個人了。我的苗裔,亦當然是個人了。這頭姻事,到底要不要?”文命至此,才知道他是個大仙,慌忙還禮道歉。又想想他的所謂祥瑞,白色就是我的衣服,九尾就是王者之證,莫非我將來有帝王的希望嗎?

    但是塗山氏的女兒究竟好不好,未曾打聽過,哪裏就好答應呢?正在躊躇,那九尾狐已知道文命的意思,就解釋道:“這是天緣,不必遲疑了。塗山那邊,近幾百年來,有一個歌謠,人人所唱的,叫作:‘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我家嘉夷,來賓爲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照這歌詞看起來,豈不不是應在崇伯,豈不是明明白白的說是天緣嗎?好了,不必遲疑了!”

    文命聽了,還不能就答應。蒼舒在旁代文命說道:“崇伯此時因治水事忙,無暇顧到婚姻私事。且待將來行到塗山的時候再議吧。”九尾狐道:“這種地理我亦有點知道。治它種水,應該從下流治起;治這條淮水,卻必須從上流治起。我要崇伯答應這件親事一半固然爲天緣,一半也是爲治水的便利起見呢。”文命聽到這句話,不免問道:“爲什麼淮水不能從下流治起呢?”

    九尾狐道:“我們塗山氏之國本在淮水旁邊。洪水未起之先,淮水早先爲患。可見了洪水之患,是天然的,普通的;淮水之患,是人爲的?特別的。天然的,普通的,可以用普通的法則去治它;人爲的,特別的,非先將它爲患的根本決了不可。

    這淮水爲患的根本,在上流,所以只能從上流治起。”文命忙問道:“所謂人爲的?究竟是什麼人呢?”九尾狐道:“不是人,是個妖物。然而亦彷彿是個人。”文命道:“是什麼妖物呢?”九尾狐道:“這個我現在還不能說。”文命道:“何以不能說?”九尾狐道:“當初這妖物爲患的時候,我早知道。

    但是因爲力量不及它,只好將國都遷讓到南方去以避其害。現在我若說出來,它一定知道,必來和我們尋仇。那時無人救援,無人抵禦,塗山之民無噍類矣!”文命道:“我答應了這件親事之後,怎樣呢?”九尾狐道:“親事之後,我還要要求你到那邊去就親。你既在那邊,自然能夠救援我們,抵禦妖物,我就可以相告了。”文命躊躇了一回,說道:“那麼我就答應。

    但是婚姻大事,媒妁不可不請,六禮不可不備。我雖沒有父母,亦須告過祖廟,纔可議卜日期。草率成禮,是不可能的。”九尾狐道:“這個自然。只要你答應了,一切自可慢慢的商議。

    照例,男女姻事必須男家向女家提出求親。我現在只好算一個串媒,請你告過廟之後,就請正式媒人來求親吧。不過路途遙阻,往返不便。最好到那時,你與媒的一同前來較爲省事。”

    文命答應了。九尾狐大喜,便拱手道:“如此甚好!我在塗山拱候。再會,再會!”說罷,化一道白光向南而去。

    叔獻向文命道:“這個是否妖狐,崇伯何以就答應他?”

    文命道:“當初我亦疑心。後來細看他神氣,絕無妖意。又暗將軒轅寶鏡向他一股,他亦絕無感覺。他說的話,又亦如此懇切,所以我就答應了,料來決無害我之心。”說罷,就叫大章過來,吩咐道:“你快到石紐村去,代我設祭告廟,說我要娶於塗山了。”大章領命而去。

    文命仍領了從人來治淮水,要行它那掘地注海的方法。哪知愈掘水愈多,氾濫愈甚,工人頗多溺死。偶然築起一個堤防,不到一日,又被洪濤衝去。文命大怒,作起法來。大叫:“淮水之神何在?”叫了半日,不見答應。料想九尾狐之話不錯。

    於是改變方針,先從大野東原沂水、泅水等處着手,分派了工程叫從人去做。自己決計到塗山去就姻,帶了真窺、橫革、之交、國哀、豎亥五個同行,其餘人員,一概不同去。因爲此次婚禮務以簡略爲主,所以用不着多人。治水一切任務暫請伯益代理。天地十四將深恐路上或是有危險,要求同去。文命一定不肯,說道:“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不敢以私假公,你們應該在此保護伯益,保護大衆,就如保護我一樣。”衆將聽了,只得罷休。

    文命率領五人匆匆就道。沿着淮水之北而西,一路水勢瀰漫,洪波疊起,竟沒有一個可以濟渡之處。一直到淮水之源,又是桐柏山了。前次所坐遇着風雨鬼怪的亭子依然尚在,六個人不免又進去息足。文命坐下,回想前次過此之時父親尚在,如今父親去世已久了。前次過此之時,尚未能得到各種神靈的佑助,如今治水,居然已有些成績。心中兔起鶻落,思潮正濃,忽聽得雷聲隱隱自上而來,狂風陣陣四面而至。沙飛石走天昏地暗之中,無數鬼怪的黑影直向亭中撲來。

    文命非常詫異:“怎樣又會得有這樣事呢?前次赤手空拳,只能以正心誠意的工夫卻此邪魔。此次則不然,胸中有赤碧二珪,兼有軒轅寶鏡,膽量愈壯。”向真窺等道:“汝等休怕,且看它如何?”哪知道這次的妖魔亦較前次爲兇,起初不過在亭外憧憧往來,後來竟漸漸到亭中來,作撲攫之勢。真窺等早已掣出武器,預備抵敵。文命亦暗將寶鏡和赤碧珪拿在手中。這時雷聲愈大,風勢愈狂,天色愈暗,幾於伸手不見五指,彷彿有兩個身長丈餘的魔鬼,伸着它如箕一般的大掌,猛向文命撲來。文命急將寶鏡及赤碧二珪向外一照,三道光芒儼如烈日,直向外邊射去。在那光芒之中,看出無數奇形怪狀之魔,有面藍如靛的,有發赤如朱的,有牙長二尺、露出口外如象的,有頭生兩角、角又生歧如鹿的,或如禽,或如獸,或如木石之形,種種怪相,不可勝紀。自從三道光芒齊射之後,那當頭兩個大魔喫了一驚,彷彿似受了打擊,狂叫一聲,聲如怪鳥,尖而且厲,往後就逃。其餘的亦都驚惶退竄,霎時間無影無蹤。

    雷也止了,風也息了,天氣清明起來了。

    國哀等都喜躍而起,說道:“真是寶貝,有這種力量!”

    文命收了三件寶物,說道:“我們趕快走吧,此地恐非樂土呢!

    ”豎亥道:“有三件寶貝在此怕它做甚?”文命道:“我兩次經過此地都遇着妖魔。這次情形又比前次兇,別人走過並沒有聽說如此。照此看來,難保不是專與我尋釁。我雖有三寶防身,但是它們能夠號令風、雷,本領也不校或者這種尚不過是個小卒,還有渠魁在後亦未可知。我們深陷重地,衆寡懸殊,何苦冒此險呢!”說罷,帶了五人,匆匆離了桐柏山,沿着山系的南麓而行。

    走了幾日,只見前面一座大山,突兀崢嶸矗立天半,四面羣峯攢簇,氣象不凡。之交道:“好山,好山,不知叫什麼名字?”那時山麓中,有幾個村落,雖在水災之中,獨見整齊完善。文命暗想:“這個諸侯,必有才德,能夠治民。”看見一個村氓就問他道:“汝等是何國人?”那村氓道:“我是陰國人。”文命聽了,沉吟一回說道:“我覺得陰國不在此地呀?

    ”村氓道:“是的。從前在淮水北岸。後來因爲淮水氾濫,受災甚重,萬難居住,我國君和鄰國君主開會商議,大家遷居吧,北面平原水勢更厲害,所以遷到此地,如今幾十年了。”文命道:“從前鄰近有一個塗山國嗎?”村氓道:“有的,他們在我們之南塗山地方。後來聽說遷到大江以南去了。”文命又探問陰侯的政績,確是甚佳。心中非常佩服,但因私事倉促,未去拜訪。又問那村氓,才知道這座大山叫作霍山。於是謝了村氓,就上霍山而來。

    到得山半,忽聽得音樂之聲泛泛入耳,旋聞異香馥郁。文命舉頭四望,橫革忽手指山坳,大叫道:“在這裏呢。”衆人一看,只見樹林隱約之中有無數道者紛紛向前而來。過了一會,跑下一隻大虎,虎背上跨着一位神人,頭戴啓明之冠,身穿青錦之袍,腰佩道君之玉策。後面又是一位神君,頭戴參靈之冠,身穿紫光繡衣,腰佩朱宮之印,乘着赤龍之車。看見文命,一齊下來,拱手行禮道:“崇伯駕臨。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文命慌忙還禮,問道:“二位尊神,是何法號?有勞玉趾,不安之至!”跨虎的神人道:“某乃霍山儲君是也。”乘赤龍的神人道:“某乃潛山儲君是也。”文命聽見“儲君”二字,甚爲稀奇,暗想:“天子的兒子稱爲儲君,何以山神亦稱儲君?

    ”

    正在想時,霍山儲君已有點覺察,就說道:“小神等這個封號是黃帝軒轅氏封贈的。當初黃帝遍遊天下名山,各有封號,如賻城山叫‘五嶽丈人’,敷淺原叫‘盧山使者’。南嶽衡山路太遠,就封某等作爲儲君。”文命聽了,方纔恍然,便說道:“某從前治水,經過恆華泰各嶽,都承各嶽神出來招待,那是因公幫助指教,某已覺萬分不安。現在某以私事過此,又勞二位光降,某更覺惶悚之至!”潛山儲君道:“崇伯嘉禮在即,某等理應前來道賀。況且崇伯駕臨徐州,來治淮水。淮水爲患,匪伊朝夕,其中有妖物憑陵作祟,尤覺不易措手,某等應該追隨左右,稍效微勞。所以今日此來,一則賀喜,二則將妖物歷史略爲報告,亦是私而兼公之意。”

    文命大喜,忙問:“淮水妖物究竟何類?”霍山儲君道:“那妖物名叫巫支祁,上沏天文,下通地理,力逾九象,術妙萬端,所有千里之內,木魅、水靈、山妖、石怪莫不聽他的命令,受他的節制。他還有三個兒子,亦都有非常本領,第三個兒子尤爲了得。他們父子四個佔據了淮水流域,揚波跋浪,幾十年來,受他們毒害的百姓,不知有幾千幾萬。所以崇伯如要平治淮水,非先除去此妖不可。”

    文命聽了,恍然道:“淮水發源桐柏山,那麼桐柏山亦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中嗎?”潛山儲君道:“豈止桐柏山,自桐柏山以南,直至雲夢大澤,更通到湘水之源,都有他的黨羽到處潛伏呢。近二十年來,他又竭力擴張勢力,振起洪水,將淮水下流與長江下流合而爲一。他卻隨處往來,逍遙自在。他的三個兒子則到處收羅幺魔小鬼,做他的黨羽,以擴大他的地盤,打算立一個不可動搖的根基。總而言之,這個水妖,真是世界古今第一奇妖。”

    文命聽了這番話,心中默默籌畫制伏巫支祁的方法。霍山儲君道:“崇伯此刻且慢着手。等到嘉禮告成之後,再處置他吧。”

    文命道:“百姓倒懸已久,渴望解除,今日既然知道這種底細,理應即刻動手去擒治他。何可以一人私事而廢公務呢!

    ”說罷,就和真窺橫革等道:“我此刻不到塗山去了,仍舊迴轉去吧。”真窺等未及答言,潛山儲君道:“回去不得了。崇伯在桐伯山上傷了他的黨羽。他的黨羽,已經報告巫支祁,巫支祁正下令到處搜捕崇伯呢。假使崇伯轉去,豈不是投到他陷井去嗎?崇伯吉人天相,雖則決無意外,可是這幾位尊從性命危險了。”文命道:“那麼我就使到了塗山,完了姻事,那裏就能夠飛渡過淮水去嗎?還不是和現在一樣!”霍山儲君道:“到那時自有助手,不必着急。”文命沒法,只得改變方針,吩咐真窺等仍舊到塗山去。潛山儲君道:“塗山國現在已搬到江南,從此地去,恐怕至少須三日以上。但是一路多是巫支祁的勢力範圍,危險可怕。某等打算設法送崇伯過去,既免跋涉之勞,又少妖魔之擾,崇伯以爲何如?”

    文命聽了,極道感謝。霍山儲君用手向山上一招,只見山頂上一乘科車冉冉凌空而來。又向山上高叫一聲來,只見一條蒼龍長髯下垂,拿舞而至。霍山儲君道:“這兩種都是某平日所坐的,現在請崇伯委曲,暫坐一坐吧。”文命答應,就與兩儲君深深道謝,然後跨上蒼龍。潛山儲君又招呼真窺、橫革等五人坐在科車裏,一切行李放在後面,小小一輛車子,毫不覺其擁擠,真是可怪。衆人都坐好了,霍山、潛山兩儲君向文命等拱後道:“再見,恕不遠送!”又向那蒼龍道:“送到塗山國。”那蒼龍點點頭,奮然升空而起,後面科車亦升起了。文命乘龍數次,頗有經驗,雖則一人,亦毫無恐怖。俯首看那兩儲君隨從的靈官滿山滿谷,約有三萬之數,還是站立未散。文命心中頗感激兩儲君,那蒼龍到得空中昂首直向東行,激如飛矢。

    第一百〇五回 巫支祁襲禹 鴻濛氏被囚

    且說文命跨在蒼龍背上俯首下視,但覺左右前後,萬山迎送,一一的都向下面過去。陡然忽見一條匹煉橫亙在前、那龍身就向那匹練處漸低下去了。仔細一看,原來就是大江。過了大江之後,龍身愈低,下面的房屋廬舍歷歷在目。漸漸連人聲亦聽見了,只覺有人大呼道:“乘龍快婿到了!大家快來歡迎。

    ”那時蒼龍已降於地面,文命跳下龍背,一看原來落在一片廣大原野之中,大聲呼喚的就是九尾狐所化的老者。後面卻站着無數衣冠濟楚的人,九尾狐先上前,向文命拱手道:“崇伯居然光降敝國,榮幸之至!”正說着,又來招呼真窺、橫革等。

    那時五人亦早已下車,正在搬運行李。九尾狐忙叫他自己的人來代搬,搬完之後、科車與蒼龍仍復升向西而去。

    這裏早有塗山候派來迎接的車子六七輛,列於道左。九尾狐又過來向文命道:“客館早已備好,請到客館裏去安息吧!

    ”於是文命等六人一齊上車,徑向客館而來。文命在車中細看,沿途景物,清幽美麗,不覺嘆道:“江南風景真是不惡!”正在想時,忽覺車行漸緩,原來已到山坡之上。兩旁修竹幽篁,越顯得不是塵囂俗境。到了館門,車輪停止,文命等一一下車,尋覓九尾狐,已不知所在。但有兩個衣冠濟楚之人,在後面車上下來,上前招呼。

    文命細問它們姓名,履歷,才知道一個是上大夫,一箇中大夫,是塗山侯差來招待的。他們兩個又吩咐從人將行李搬進去,又邀文命等入內。文命細看那館中鋪陳結構,樸而不俗,簡而不陋,恰合自己的心意。未曾坐定,就問那上大夫道:“剛纔一位白鬚老翁哪裏去了?”上大夫道:“這是國君的遠祖呢,大家都叫他老祖宗,時隱時現,神靈異常。這次忽然降諭於敝君主,說道:‘你有兩女,都是非常人,我已代爲物色到一個佳婿,就是現在聖天子叫他在那裏治水的崇伯,你看如何?’敝國君道:‘能得如此,還有何說?只恐聖朝大臣,不肯俯就怎樣呢?’老祖宗道:‘是天緣。我去說媒,不會不成功。’過了幾日,又降渝道:‘崇伯已經允許,你們趕快預備房屋,崇伯就要到此地來就親呢。’敝國君答應了,就在此地建設房屋,陳設一切。今日清晨,又降諭道:‘崇伯今日必到,派某人某人同去,迎接招待。’某等聽了,就隨着它前來。不多時果見崇伯白天而下。此刻老祖宗想來又隱去了。”

    文命道:“貴國一切大政亦惟老祖宗之命是聽嗎?”中大夫道:“小事不來管,大事他一定來降諭。從前敝國本在淮水中流,有一年老祖宗傳渝說道:‘必須搬到此地。’後來果然淮水氾濫,舊地已彷彿陸沉了。”二人正在談時,真窺、橫革等已將行李安頓妥帖,也來陪坐。

    與二大夫攀談,漸漸說起這次姻事。文命主張媒妁不可無,六禮不可廢。現在一禮尚未備,先將媒妁定了。之交做了男媒,上大夫做了女妁。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這五禮,由媒妁與女宅商酌,但備禮節,勿尚繁文。對於時間一層,尤須節省,不可遲延,因爲受命治水,現任甚重,請求女府原諒。

    當下之交與上大夫領了這番意旨,就同車向塗山侯宮中而去,中大夫亦告辭去了。

    這裏文命與國哀等便來佈置房屋,預備迎新及成婚之用。

    但見這所客館,前面是五開間,兼有耳舍,後面一個大院子,再後面是七開間,後面又是一個大院子。五開間東首,並列着一所房屋,亦是五開間。後面仍是一所花園,五開間西首,並列着亦是五開間,後面隔着院子,乃是浴室、炊室之類。文命相度了一轉,正中五開間,當然是行禮的禮堂。後面七開間,當然是洞房。東首五開間,就請之交、豎亥等五人住下。西首五開間,可以宴樂賓客。

    正在分配的時候,猛見空中落下三個人,豎亥出於不意,不禁大叫起來。文命一看,原來是庚辰、黃魔、大翳。慌忙問道:“汝等何故來此?”庚辰道:“自崇伯動身之後,夫人便飭人來召某等三人前去。那時夫人正在昆倉山,某等就到昆倉山去謁見。夫人道:‘淮水怪巫支祁父子三個神通頗大,不可輕敵,汝等須要小心!’說罷,賜我神霄寶劍一柄,叫我們協力除妖。王母又命侍女拿出一根小小鐵練來,及一個小金鈴,吩咐某道:‘你和他交戰之時只須如此,就可成擒了。’又說道:‘巫支祁雖可惡,但是亦是天意使然。況且他修煉幾千年,才得有這種本領,亦是大可憐。汝等如果捉住他,府體上天好生之德,向崇伯陳情,不要處死他,但將此鐵索鎖住,鎮壓他在地下,使他從此不能爲患就是了。’夫人和王母說到此處,某等拿了物件正要拜辭,夫人又說道:‘崇伯此刻在塗山就姻,已爲巫支祁父子所注目。那邊是他勢力範圍,深恐他暗中滋鬧,汝等可前往保護。’某等遵奉夫人之命,所以尋來。”文命聽了,剛要開言,黃魔、大翳二人忽從身畔取出無數珍寶堆在席上,說道:“這是王母和夫人叫某二人拿來送與崇伯作禮的。

    ”文命聽了,益發感激,就倒身向西方稽首致謝。

    那時天已漸黑,之交和上大夫兩個媒的回來了,報告文命道:“塗山侯之意,婦道從順爲主,崇伯如何吩咐,決定遵命,絕無異言。”於是商定:納采與問名同在一日。納吉與納徵同在一日。請期一日,迎親一日,名爲四日,卻是接連下去,次日是戊日,再次日是己日,再次日是庚日,再次日是辛日,決定辛日成婚。豎亥是守舊的人,聽到此處,頗覺懷疑,就問道:“婚姻大事,百年好合,選擇一個吉日。現在如此草草,未免太不尊重夫婦之禮了,還是請教卜人選擇爲是。”文命道:“合婚擇日,自是正理。但是天下事有經有權。我現在拋棄職務,偷得空閒來辦此事,以愈速爲愈妙。只能從權,不能守經了。

    況且我看天下的人夫婦合婚,哪一個不選吉日的!但是結果,是否個個都能夠同偕到老,相敬如賓?其間中道仳離,脫復反目的正不知多多少少!照如此說起來,合婚擇日亦未見靠得祝我現在處變從權,求吾心之所安,就所以合乎天理之正。日子就使不吉,亦可化而爲吉,何必選擇呢?”豎亥聽了,無話可說。

    那時塗山侯早已叫人饋粟饋肉,並叫他的庶官不時來伺候,禮意優渥之至。到得次日上午,之交和上大夫就到塗山侯處行納采之禮。下午又去行問名之禮,才知道塗山侯的長女名叫嬌;次女名叫攸。再過一日,上午行納吉之禮,文命性不愛珍寶,素無儲蓄,又在客邊,正苦無以爲聘,忽想到西王母及雲華夫人的賀禮,恰恰好用以爲聘。於是取出來一看,無非是火齊、明珠、白璧之類。內中有一根犀角,光澤可愛,文命留下,打算將來製成一帶,以紀念佩服西王母和雲華夫人的恩德。

    其餘統統作爲聘禮送到塗山侯處。如此仙家至寶,衆人目所未見,真可謂豐厚之極了。再過一日,之交與上大夫又到塗山侯處行請期之禮。真窺、橫革、國哀、豎亥等則佈置預備,忙碌之至。

    古人婚禮是在夜間的。這日酉刻以後,文命穿了吉服,駕了彩輿,親自執御,由媒妁領導,徑到塗山侯宮殿裏來親迎。

    前面一個彩亭,裏面安着兩隻白雁,用人夫抬着,一同前行。

    到殿下車,媒妁先入內通報,從者將兩雁取出放在正殿上面。

    文命入內,早有相禮者上前指引。文命上殿,又贊禮。文命向上拜手稽首,行了一個至敬的大禮。少時塗山兩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侍妾陪着都出來了。文命上前對她們每人深深作了一個大揖,轉身出門,在彩車邊立着。等兩新人上了車,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然後自己才上車,站在當中,攪起六轡,那四馬十六隻腳就塔塔運動,拖着彩車向新館而去。隨後兩個媒妁及送親人等,並贈嫁侍妾亦另上他車,陸續的都跟了去。一時車如流水,熱鬧之至。塗山人民久聞文命大名,都來瞻仰丰采。

    以爲狀貌必定如天神似的,哪知看到文命,黎黑憔悴,大覺失望。都道:“這樣一個人有這樣大的本領,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呢。”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親迎二女到得新館,就行交拜合巹之禮。這時已是辛日的醜刻了,即時送入洞房,閉房就寢。外面橫革、豎亥、國哀等吩咐肆筵設席,款待兩媒妁及送親人等。打算叫庚辰、黃魔、大翳三人亦來作陪,哪知道遍尋不得。在此賓客盈庭之中亦不能過於張皇,而心中殊覺疑訝。原來庚辰、黃魔、大翳三個人因爲雲華夫人有恐怕巫支祁暗中滋鬧之言,一到了塗山之後,就刻刻提防。今日是吉日之夜,尤恐他們竄出來驚擾,所以一到天晚,戒備加嚴。文命去迎親及轉身,三人都在暗中跟着。到得送入洞房之後,三人就在洞房前後,每人拿着一面軒轅寶鏡,不住的照耀梭巡。

    到了寅初,果然瞥見西北角上飛出一個夜叉模樣的妖精,直向洞房徐徐撲去,庚辰向黃魔、大翳道:“你們守在此地,不要走開,勿驚崇伯,我去拿他。”說着,手執大戟迎上前去。

    那妖精看見庚辰到來,把兵器虛舞幾舞,往後便退。庚辰趕過去,它退得愈快。庚辰不趕了,它又回來,向庚辰虛舞兵器。

    庚辰笑道:“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我不來上你的當。”說罷,提了戟退轉來。只見大翳又與一個妖魔交戰,妖魔敗下去,大翳卻待要趕,良辰忙止住道:“不可,不可。這是他們調虎離山之計,要誘我們三個走開,他們好於中取事呢。”大翳恍然大悟,止住不趕。那妖魔聽見庚辰說穿了它的計策,也就退了回去。

    庚辰問大翳道:“黃魔哪裏去了?”大翳道:“迫妖精去了。”庚辰道:“他已中計,現在只有我們兩個,萬萬不可再離開。”大翳極以爲然。守到卯正,黃魔轉來,口中罵道:“叵耐那妖魔可惡,用車輪戰法來誘我,可是又都不禁打,統給我殺散了。”大翳道:“你已中他的計,還要誇口呢。”黃魔一想不錯,便叫道:“啊呦,我上當了。”庚辰道:“從此我們三個不可離開爲是。”黃魔道:“我想他們日間或者不敢爲患。等天明之後,我去叫童律他們一起來,如何?”庚奉道:“亦是一法。”三人守在洞房之上,半空之中,但聽得下面車馬之聲,原來上大夫及送親人等宴罷之後,紛紛歸去了。等到天色已明,洞房門啓,文命起身,庚辰等才落下來。那時真窺等卻都睡了。庚辰等亦不去驚動他們,仍在舍館前後巡視。庚辰向黃魔道:“你說去叫童律等,此刻可去了。”

    黃魔道:“是!”聳身空中,不到片時,已到東原之地。

    那時伯益等正遵照文命的計劃,在那裏修治泅水。從陶邱地方將濟水的一股決它到泗水之中,再由泗水直通淮水。童律等亦正在幫助動工,看黃魔到了!便問道:“夫人叫你們去做什麼?

    庚辰、大翳何以不來?”黃魔就將經過情形告訴一遍。並且說那邊人手太少,所以來邀你們去,同心禦侮。童律道:“那麼我們就去。”說着,就和黃魔、烏木田、狂章、繇餘一齊來見伯益,說明此事。伯益聽說文命有急,當然允許。那七員地將聽了,亦說要同去,黃魔道:“同去不妨,不過聽說那妖魔是個地理精,地下的勢力極大,我們從空而行,料無防害,汝等走地下,切須小心!”鴻濛氏等答應,於是分頭向塗山而來。

    五員天將飛行得快,早會見庚辰、大翳,知道文命昨夜洞房花燭,對於外面妖魔的爭戰,毫無聞知。就是黃魔離開北去它也沒有問起。因爲塗山大小官員紛紛前來道賀,與真窺、橫革等酬應招待,甚爲忙迫之故。

    到了下午,又要去覲見婦翁,因此對於庚辰等舉動,更無暇問起了,只有之交等,因昨夜尋庚辰等不見,頗爲疑訝。到了下午,文命出去後又來尋找,只見七員天將都在外面切切私語,如有所議。橫革忙問童律等道:“你們幾個什麼時候來的?

    ”童律道:“剛纔上午來的。”橫革道:“好極,我們又添許多幫手了!”真窺問大翳道:“你們昨夜在何處,使我們遍尋不見?”大翳道:“我們沒有走開,就在這房屋周圍呢。”真窺道:“現成喜酒不來喫,在外面做什麼?”黃魔笑道:“你們但知道我喫喜酒忙,不知道昨夜的危險呢。”說着,就將昨夜情形說了一遍。之交聽了,不禁吐舌道:“原來如此。我們真是一點不知道。”庚辰道:“你們千萬不要告知崇伯,使它在燕爾新婚之中和祟伯夫人受一場驚嚇,是不好的!”豎亥道:“那麼他今夜再來怎樣呢?”庚辰道:“原是慮到此,所以連童律他們都叫來,有我們七個保護,決無妨害。”正說着,文命回來了。衆人迎上去,文命看童律等四人便問道:“你們幾時來的,來做什麼?”童律道:“伯益等紀念崇伯,叫某等來探問消息,兼帶賀喜。”文命道:“有勞你們了!你們回去和伯益他們說,某嘉禮已成,不日就來複職治水,叫他們努力勿懈。他們現在都好嗎?”烏木田應道:“都好。”文命也不言語,就進去了。

    這日晚上,庚辰等仍舊守夜,那妖魔竟不宋。次日夜間,仍舊不來。但是各天將總是徹夜的防守。

    到得第三日,塗山侯君臣又設席爲文命作餪,文命夫婦都赴宴會去了。七員天將無事,到各處閒遊。但見遠山頂有人行走。鯀餘定睛一看,像個烏塗氏、陶臣氏,就指點給狂章看。

    知道果然是他們兩個,便忙招呼他們過來?問道:“你們何以此刻纔來?還有五個呢?”陶臣氏氣吁吁的說道:“不了,不了,統被妖魔捉去了。”

    衆人大驚,忙問怎樣會給他捉去,烏塗氏道:“我們來時,經過淮水之底,不料走到一個宮殿,門口有好許多小妖在那裏把守。我們欺侮他無用,就盤問他:‘此地是何人所居?’才知道就是水怪巫支祁第二個兒子的窟穴。我們又問他巫支祁第三子在哪裏呢,小妖說:‘昨日已到塗山國去,捉一個什麼人去了。’那時我們七個人商量,到塗山去捉人,一定是不利於崇伯,可惡之極,我們先將這個巢穴毀去他吧。商量定了,每人一下,先將守門的小妖統統打死。然後打進他的殿去,哪知道所有逃走的小妖去討救兵來了。我們既然走在裏面,他就將宮殿團團圍祝我們知道之後,欲待退出,已無退路。向上竄既不能,向下鑽又不入,只能七個人聚在一起,和他們死拼。

    爲首一個鉤嘴鳥面的先鋒,恰給我們併力殺敗。哪知後來又走進一個大怪來,身軀偉大,牙長尺餘露於口外,環眼金睛,大家都叫他大太子。這人實在可怕,力敵我們七個,一無懼色。

    但是我們早已疲乏了,又在他的窩巢裏面,地理既不及他的熟,人手又不及他的多,不知如何,盧氏就撲地倒了,給妖兵活捉過去。我們心中一慌,正要想救,哪知犁婁氏、兜氏,又續倒了,也給他們捉去。我們這時知道進退俱死,除死命衝出之外別無他法。四個一起都向外面逃,怎奈得他們人多,鴻濛氏、章商氏奮勇當先,殺死的小妖雖不少,哪知下面埋有絆索,都跌倒了,衆妖等忙去擒捉。我們兩個乘勢一擠,事有湊巧,竟被我們逃出。他們五個生死如何不得而知。總要請崇伯及諸位趕快設法救援纔是。”

    庚辰道:“崇伯新婚,一時還不可以去煩瀆他,且過幾日再說吧。我想這五個人決無性命之憂。”一面說,又和大家商量救援之法。一時實在無從想起,只得緩緩而歸。

    哪知文命夫婦早已宴罷歸來。真窺、橫革等正在紛紛收拾行李,說道:“明日就要動身了。”黃魔忙問道:“還是夫婦同去呢,還是崇伯獨去呢?”真窺道:“崇伯一個獨去。”黃魔聽了,就和庚辰等商量,說:“崇伯有我們保護,可以無妨。

    崇伯夫人留在此間,萬一妖魔來侵犯,將如之何?我看,只好將那夜的情形和崇伯說明,請他將夫人一同帶去,豈不省事!

    ”衆人都說不錯。庚辰道:“崇伯不將夫人帶去,必有道理。

    我們且看今夜如何?明日再說吧。”

    哪知到了夜間,妖魔果然又來。這次卻不誘敵了,當頭兩個大妖、身軀都是甚偉,面貌如何,因在黑夜,看不清楚。一個提着狼牙棒,一個舞着大砍刀,領了幾十個小妖半雲半霧而來。庚辰忙向童律等道:“我和黃魔前去迎敵,你們謹守着此地,無論如何,不要離開。”童律等答應,庚辰、黃魔已去迎戰。哪知兩個妖魔強悍非凡,鬥到半個時辰,方纔敗陣而逃。

    來的小妖有兩個想乘機來攻文命洞房,都被狂章、烏本田等打落,墜在院落之中。

    那時天已將明,文命已起,正在與二位夫人喁隅話別。忽聽得屋上轟然一聲,棟瓦俱震,直滾到院子裏去。接着又是一聲,也是如此。急忙開門出來看視,只見地下躺着兩個屍身,不禁大駭。那時大翳亦下來了,看文命就問道:“崇伯喫驚嗎?

    ”文命問起緣由,大翳便將連夜情形述了一遍。這時天色已明,妖魔已都退去,庚辰等亦都下來,就是住在前面的真窺等,亦都聞聲而起出來看了。

    黃魔趁此勸文命與新夫人同行,免得留在此間受妖魔驚嚇。文命道:“承汝等如此維護關愛,感激之至!不過挈眷同行,於理不可。我奉命治水,師旅之中豈可以家室自隨?且再議吧。”當下叫真窺等將妖屍抬去埋葬,自回室內盥洗。

    女嬌、女攸兩位夫人看見妖屍如此之兇惡,又聽見這番情形,非常驚恐,但並不露於顏色。文命進來就向她們說道:“我帶你們同去,於理不可;不帶你們同去,於心不安。這事到很費躊躇。”女嬌道:“崇伯切勿以妾等爲慮。妾聽見古人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妾等如果應死於妖魔之手,雖同行亦必不得免,徒多累墜而已;倘命中不應死於妖魔之手,那麼在此何妨!但願崇伯一路平安,殄滅妖邪,早成大功而已。”

    文命新婚三日即欲出門,起初亦深恐二位夫人有點難堪,哪知後來一談,她們並不阻攔,且多通達之語,頗爲心慰。這次遇到危險,仍舊是慷慨磊落,一無婦女驚怯之態,尤爲欽服。就說道:“二位夫人見解極是。某去之前,當往謁外舅辭行,順便請多飭兵士前來保護,想亦可無患了。”

    早餐之後,文命吩咐真窺等:“將行李整理好,等我到塗山侯處辭行回來,就要動身。”哪知這時外面人聲、車聲喧嚷之至。原來塗山候聞知文命昨夜遇妖,所以急急來慰問,兼且送行。文命接見之後,就以去後保護二位夫人之事相商,塗山侯道:“那麼請崇伯稍待,我回去請問老祖宗來,就可以解決。

    老祖宗道術高深,遇事能前知,如若他說應同去,自以請崇伯將二小女帶去爲是;倘說可留,則決無妨害。”說罷,匆匆而去。

    下午又來,向文命道:“老祖宗降諭,說可以無須同去,二小女在此,他能保護,妖魔決不敢來。”文命聽了大喜,謝了塗山侯。但是時候已遲,不能動身,只能再住一宵。到得次日早晨,先到塗山侯處辭行,隨即率衆上道。但是女攸卻已懷有身孕了。

    第一百〇六回 三過桐柏山 共戰巫支祁

    且說文命結婚後,離去塗山,到得江邊。只見波濤滾滾,勢甚兇險,萬萬不能過去。文命大怒道:“這又是妖魔在那裏作怪,可惡之至!”忽然想起:“犀角燒起來,可以照見水怪,古人曾經有在此燒過的。我現在有西王母所賜之犀角在此,何妨一試呢。”想罷,取出犀角叫人點起來,向江中一照,直照到水底,比較赤碧二珪所照還要清楚。想來這個犀角來自瑤池,的系仙物,與尋常之犀角不同。果然水中都是一批蝦怪、魚精、黿魅在那裏推波助瀾。被犀光一照,個個現出原形,站立不住,紛紛向下流逃去。所有波濤頓時平靜。文命忙叫衆人一齊上船,向西對渡,又防恐妖魔再來,仍將犀角燃着。湊巧風順,一帆高掛,頃刻已達彼岸。

    正在搬運行李之時,忽然一陣狂風,波濤壁立,將幾隻船直湧到岸上。之交、國哀等個個傾跌,壓在船底,各受重傷。

    文命幸立在遠處未遭波及。七員天將騰起空中。烏塗、陶臣二氏捲入水際。在這一剎那的時候,江心中已跳出無數妖魔。當頭兩個大妖,狀貌兇惡,形若獼猴,似人非人,一個手持狼牙棒,一個手持大砍刀,高聲大叫:“文命小子,這番與你見個輸贏,你休想逃。”說着,指揮羣妖團團圍上來。庚辰等在空中看見飛身下來迎敵。仔細一看,就是前夜來的那個,今朝白晝出現了。

    於是庚辰、黃魔保護文命,殺戮小妖;狂章、烏木田上前迎敵。鬥到數十合,兩妖氣力不加,要想望江心逃去。哪知繇餘、大翳二人已抄到後面,喝聲:“哪裏去?”兩妖措手不及,被四人生擒過來。另有幾個鑽入水中的小妖,亦被烏塗、陶臣二氏個個活捉,解到文命面前。

    文命大喜,連忙叫庚辰等將船搬開,救出之交、國哀等,用藥醫治,扶到遠處休養,然後再審問這批羣妖。那執狼牙棒的自認爲巫支祁的大太子;持大砍刀的自認爲巫支祁的二太子。原來巫支祁獨霸淮水流域數十年,已自稱爲淮水之君了,所以他的兒子都稱太子。文命問他:“爲什麼荼毒生靈?又爲什麼屢次前來害我?”兩妖都推到他父親巫支祁和他兄弟奔雲身上,說他們指使的。文命又問巫支祁和奔雲此刻在哪裏,大妖道:“此刻都在桐伯山。因爲料祟伯歸去,第一必越過長江,第二必經過桐柏山。叫我們先來截住長江,假使截不住,再截住桐柏山,所以此刻都到那邊去佈置去了。”

    文命道:“汝等巢穴都在桐柏山嗎?”二妖道:“不然。

    我們住宅以水爲宜,所以都在水中。我父親的宮殿在淮水下流龜山腳下,最爲近海。我兄弟奔雲的宮殿在淮水中流,塗山侯腳下。我的宮殿在大別山腳下。我兄大太子的宮殿在光山腳下。

    桐柏山雖是淮水發源之地,但是水量甚小,不足以容迴旋。我們雖則亦有兵士派守,可是不常去住的。”

    文命道:“我上回兩次經過桐柏山,都受妖魔欺侮,是汝等嗎?”大妖道:“不是。大約是我們的守兵。他們看見了相貌奇異,或身懷異寶的人,要想欺陵篡奪,這是我們不知道的。

    ”文命喝道:“那麼汝等現在爲什麼屢次來謀害我呢?”二妖道:“霍山、潛山之神那日用龍送崇伯過江,這是大家知道的。

    我父親知道崇伯聽了霍山、潛山兩神的話,結婚之後,必來和我們爲難,所以不得不先下手,這是真情。後來崇伯又私下派人闖進我兄弟奔雲的宮殿,打死我們無數兵士。知道崇伯已有與我們不兩立的決心,因此非弄死崇伯,我們不能自安。這亦是實情,請求原諒!”

    文命道:“我手下有五個人被你們捉住,弄死了沒有?”

    大妖道:“沒有弄死,都囚在那裏。”文命道:“我不信,你們這班妖魔,豈有捉到人不弄死之理?”大妖道:“的確沒有弄死,我父親說,須等捉到你之後一同處死。”黃魔聽到這句,勃然大怒,拔出寶劍就要砍去。文命連忙止住,一面問兩妖道:“汝等要死要活?”兩妖齊道:“要活,不要死。”文命道:“那麼我放汝等回去,好嗎?”兩妖聽了,喜出望外,都道:“好好。”

    文命道:“我放汝等,不是白白放的。須要將我們被捉去的五個人拿來交換,汝等肯嗎?”兩妖連連道:“肯肯。你如果放我們回去,我們立刻將五個人送來。”文命道:“靠不住,靠不祝我放你們回去,你們不放五個人回來,我奈何了你們呢!現在我先放幾個小妖回去,你們可吩咐他去通知你父、你弟,叫他趕快將五個人放回來,那麼我也立刻放你們回去,你看如何?”兩妖道:“五個人放了轉來,你不放我們去,怎樣辦?”

    文命正色道:“我是個人,人的話就是信。你疑心我不信,你當我不是人嗎?”兩妖無奈,只得答應。便回頭和那些被捉住的小妖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了多少妖話,大家都不懂得。說完之後,就向文命說:“我已叫他們回去和我父我弟說,放了五個人出來,我們纔有命,想來一定放轉來的。”文命聽了,就吩咐將那些被捉的小妖都放了。那些小妖歡天喜地,紛紛人水而去。

    過了一日,果見前日放去的那些小妖扶着了鴻濛氏、章商氏、兜氏、盧氏、犁婁氏五人,出水而來。衆人大喜,紛紛上前向五人詢問。哪知五人都垂頭喪氣,面目黑瘦之至,氣息亦非常低微,問了長久,只聽得犁婁氏說了一句,叫作“餓壞了。

    ”烏塗氏聽了,趕快叫人去預備食物,忽聽那邊捆縛着的大妖、二妖齊聲連連大叫道:“他們五個已送到,可以放我們了。”

    文命等正在圍詢五人,未曾回答。那兩妖又大叫道:“人說的話如此無信嗎?如此無信是個人嗎?”

    文命聽不過,就叫真窺、橫革等將兩妖繩索解去。哪知一解之後,兩妖就急急向江邊逃竄。接着,這垂頭喪氣的鴻濛氏、章商氏、兜氏、盧氏、犁婁氏五個和那些小妖,亦跟着向江邊逃竄。庚辰心細,繇餘手快,烏木田立得近,急忙將鴻濛氏、兜氏、犁婁氏抓住,其餘早入波心,浪花四濺,無影無蹤。衆人細看那抓住的三個,何嘗是鴻濛氏、兜氏、犁婁氏三個?原來都是妖魅幻形欺騙。文命知道上了當,不禁大怒,吩咐將三妖都斬去。

    就率同大衆沿淮水而上,搜尋它的巢穴。一面吩咐天將道:“據大二兩妖說,老妖三妖在桐柏山等我們。我們須要小心。

    ”天將等答應。看看行抵桐柏山,忽然之間驚風四起,迅雷亂鳴,天氣陡然昏晦。文命大怒,作起法來,大喝一聲:“雷神風神何在?”只見空中雷神豐隆,風神巽二連續而至。向文命行禮,文命責讓他們道:“尊神職司風雷,應該助順除逆,扶正黜邪,何得幫同妖魔,阻我去路?”

    雷神、風神齊聲道:“這非某等之過,那妖魔具有廣大神通。”剛說到此句,後面的妖魔已漫山遍野而來。當頭一個,人身虎面,牙長一尺,身長二丈,手執長槍,駕着一道烏雲,如電一般飛來,大叫:“文命小兒,快快授首,吾乃三太子奔雲是也。”說着,舉槍直刺文命。黃魔、繇餘看了不敢怠慢,一齊趕出,雙槌一劍,將他的槍擋住,就交戰起來。旁邊又有兩個大妖從左翼攻到,一個就是巫支祁的大太子。一個渾身黃色,釣鼻圓眼,其狀甚怪,名叫鴟脾,是巫支祁的左先鋒。烏木田、童律慌忙上前迎祝又有兩個大妖從右翼攻來。一個就是巫支祁的二太子,一個方面大目,喉結垂得很長,其狀甚武,名叫桓胡,是巫支祁的右先鋒,狂章、大翳慌忙上前迎祝其餘大小妖魔約以千計,羣向文命攻來。庚辰及烏塗氏、陶臣氏只得保護着文命及真窺、橫革等,隨時攔阻驅逐,不敢遠離。

    這時風雷愈大,天色亦愈晦,風神雷神至此亦無法可施。

    文命怒極了,再作起法來。凡雲華夫人贈他那部寶篆上所可以召請之神,此地戰場適宜的,隨口亂叫。霎時間桐柏山神首先率領千名神兵前來援助。隨後潛山、霍山兩儲君帶了三萬靈官亦匆匆趕到。又有中嶽嵩山之神壽逸羣和他的佐命少室、武當兩神,帶了仙官玉女三萬人亦到。其餘神靈到的亦不少。這時中路和左右二翼正在酣戰。二太子敵不過狂章,首先後退,桓胡也只好退了。右翼既敗,左冀動搖,大太子及鴟脾亦只好後退。獨有中路三太子奔雲,煞是驍勇,一杆槍抵住了黃魔的槌,繇餘的劍,死鬥不休。庚辰看了,大吼一聲,叫黃魔等退保文命,提了大戟,直前接戰。

    奔雲見換了生力軍,不能支持,亦只好後退。不料庚辰的戟逼得太緊,奔雲不得已,駕起烏雲向東而逃。庚辰哪肯饒他,緊緊窮追。追到淮水中流,奔雲剛要入水,只見水中竄出一條長龍,生有兩翼,看見奔雲便張牙舞爪攔住他的去路。庚辰一看,原來是應龍,不禁大喜,連叫道:“好好!”奔雲既被應龍攔住,不得入水,後面庚辰的戟又要刺過來,不得已,只能向東北而逃,庚辰仍是緊迫。倏忽之間,那奔雲不見了,庚辰大疑,低頭一看,但見下面都是滾森林。料想他躲在山澤之中,正要設法去尋找,忽見東方旗旌飄動,人聲喧鬧,原來此地已是孟瀦相近,伯益等正帶了兵士來此工作。庚辰大喜,就降下空中來與伯益商酌,要想派遣兵士將山澤圍住,以便搜捕。

    伯益想了一想,說道:“他是妖,我們是人,就使包圍,亦恐怕制他不祝我想請你仍舊站在空中四面觀察,防他逸去。

    我另有方法可以趕他出來。”庚辰依言升到空中眺望。這裏伯益就吩咐部下,每人各取乾柴一束,將森林四面放起火來。這放火本來是伯益的專門長技,所以嗟咄立辦,不到一時,四面已是火光熊熊。

    那時奔雲躲在山澤之中休息多時,肚裏忽覺飢餓,適值有一虎一豹經過,奔雲就隨手捉來齧以充飢。剛要喫完,忽見周圍火光四起,必剝之聲不絕,那森林已統統燒着了。奔雲大驚,向東一望,只見一個幼年的童子督着無數兵士在那裏縱火,奔雲不禁大怒,說道:“這個小小孩子,亦來欺侮我,可惡極了,喫掉他吧。”說着,綽起長槍,冒煙突火穿出林來徑奔伯益,張開大口,要想將伯益生吞下去。伯益這時命不該絕,如有神助,忽然倒退幾步,那指揮兵士的右手尚翹起在空中,恰恰伸在奔雲嘴裏。奔雲牙齒剛要嚼時,但覺背上奇痛,急忙舍了伯益,回頭一看,原來庚辰已從天而下,一戟刺來,已透奔雲背部。奔雲出於不意,大嚇一驚,兼受重傷,不能應戰,急忙駕起烏雲,向南而逃,庚辰又緊緊趕去。這裏伯益之指已被咬傷,幸未齧斷,自有蒼舒、隤□等趕快爲之甫藥醫治。不提。

    且說庚辰追逐奔雲,看看又近淮水了,只見那條應龍卻像知道似的,又在那裏守候攔阻,不令人水。奔雲無法只得再向南逃。庚辰一想,前面已是大江了,恐怕他逃人水中,不易捕捉。急忙取出雲華夫人所賜的神霄劍向空揮去,那劍光如長虹一道,夭矯飛去,恰好將奔雲截爲兩段,屍首並落江中。庚辰見奔雲已死,急忙收了神霄劍,要想回到桐柏山再來助戰。哪知到淮水邊又遇見應龍,庚辰忽想起一事,嚮應龍道:“攔住妖魔,不使他人水,你的功勞甚大。現在妖魔已伏誅了,還有我們的鴻濛氏、章商氏、兜氏、盧氏、犁婁氏五個被妖魔捉住,困在水中,生死未卜,你能夠去探聽援救嗎?”那應龍聽說,將頭一點,徑自入水而去。庚辰亦就回桐柏山而來。

    且說文命見庚辰追逐奔雲而去,便吩咐黃魔等道:“你們須努力上前殺賊,不可爲我的原故耽誤時間。現在各山各神都正在鏖戰。你們是我親信之人,豈可反落在後嗎?”黃魔等聽了,只得離開文命,俱各上前。

    那時潛、霍二山儲君手下的三萬靈官,中嶽嵩山壽逸羣手下的三萬仙官玉女,以及桐柏山神手下的千君等包圍羣妖,搏戰多時。妖魔漸漸不支,要想逃竄,怎奈各處神兵都已佈滿,正要想斬草除根,忽然之間,數萬神兵紛紛倒退。困在核心的妖魔,一齊突圍而出,反併力向前。文命看了,正在詫異,哪知是巫支祁自己到了。

    大家看那巫支祁相貌生得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真是奇妖。但見他左右跳躍,搏擊之處,個個受傷;騰踔所到,人人躲避。幾萬神兵直不禁得它一打。倏忽之間已奔到文命面前伸手來攫。童律等見了,急急的用兵器攔阻。忽然有人將文命向後一拖,文命回頭一看,那人服黃素之袍,戴黃玉太乙之冠,佩神宗陽和之印,原來是中嶽嵩山之神壽逸羣。

    壽逸羣也不言語,拖了文命向後就走。走到一條小黃龍身邊,扶了文命跨上龍背,壽逸羣自己也跨上了,那黃龍騰空而起,停在空中。壽逸羣才向文命道:“巫支祁厲害得很,下面不是樂土,還是空中穩當。”

    文命此時心忙極了,一面向壽逸羣稱謝,一面向下方觀看,只見童律的槍已在巫支祁手中,童律卻從地上跳起,想來已給巫支祁殺敗了,這時大翳、繇餘、狂章、黃魔正在四面攔殺羣妖,烏木田拿着雙鐧,正與巫支祁支持,不到幾合,巫支祁撇了童律的槍,又抓住烏木田的鐧,烏木田喫不住,亦只得棄鐧而逃,這裏黃魔、大翳等見了,四個一齊上前拼命來敵。巫支祁看見文命已在空中,舍了四將,騰起空中來捉文命,看看相近,壽逸羣急將所佩的神宗陽和之印向它一揮,巫支祁不覺倒退幾步,忽而又欲上前,壽逸羣舉起印,高聲和它說道:“巫支祁,你的孽子奔雲已被誅夷,你尚在此做什麼?”巫支祁聽了,向東南凝望一會。忽然哭道:“我的兒,你死得好苦,待我葬了你之後,再來殺盡這批人,爲你復仇吧。”說着,降下地面,丟了烏木田的鐧,發一聲長嘯,督率着大班妖魔恨恨而去。倏然不見,風雷頓止,天色也復清明。

    黃魔等知道他厲害,亦不敢追趕。童律、烏木田各自尋着他的軍器。這時文命和壽逸羣已自空中降下,與潛、霍儲君、桐柏山神、雷師、風神聚在一處,計點靈官、仙官、玉女等,受傷的不少,幸喜都是仙體,並無性命之憂,文命嘆道:“巫支祁如此猖撅,如何是好?”壽逸羣笑道:“不妨事,等庚辰來,事就可結束。”過了一回,庚辰已從天而下,向文命報告誅戮奔雲之事,並問剛纔爭戰情形,文命便將巫支祁的厲害說了一遍,庚辰道:“既然如此,且待明日某去會他。”

    哪知等到次日,巫支祁竟不出,大衆正在詫異,忽然見鴻濛氏、章商氏、兜氏、盧氏、犁婁氏五個囚服縲紲而至,庚辰防恐又是妖魔所假託,吩咐黃魔等小心提防。烏塗、陶臣兩氏,知道是真的,慌忙來給他們解去縲紲,脫去囚服。文命問他們被擒後情形,鴻濛氏道:“當初被擒時,小妖三太子一定要將某等殺死,到是老妖巫支祁且說暫囚着,等擒到祟伯之後,一同處死,因此就將某等囚在它宮殿的後面。起初頗受虐待,後來老妖小妖都走完了,剩了幾個人在那裏看守。某等正想設法逃脫,苦於縲紲一端緊繫在石欄之外,擺脫不去,恰好應龍跑來,用抓扯斷了縲紲,某等才得逃出石欄之外。剛要懇應龍將我們手上的縲紲一併扯去,以復自由。不料外邊宮殿裏忽聞有哭泣之聲甚厲,接着妖聲嘈雜,某等深恐再遭他們的毒手,只得帶着縲紲,潛蹤逃來。”文命看他們被囚日久,困頓憔悴,難得逃出妖窟,遂大大慰獎一番,叫他們自去休息,不提。

    且說巫支祁率領君妖回去,便叫了大太子、二太子及鴟脾桓胡過來,切實責備他們道:“你們不應臨陣先逃,挫動銳氣,以致三太子孤立無援,被他們殺害,豈不可慘嗎?”桓胡道:“大王不要誤聽了嗎?”巫支祁道:“剛纔我在陣上,聽了中嶽神壽逸羣之言,朝東一望,果見三太子的陰魂來通知我,說道已被庚辰慘殺,拋屍江中。所以這事千真萬真,你們還不給我趕去尋他屍首回來!”大太子等聽了這話,個個驚慌,趕快分頭去尋。過了一會,果然將奔雲屍首尋回。巫支祁看了,放聲大哭,嘆道:“完了完了,我三子之中,惟他最有用,如今他既被害,剩了你們這一班無用之物,靠我一個怎能支持呢?

    ”說罷,又哭了一會,叫鴟脾、桓胡過來,吩咐道:“你們兩個快給我到前面二十里外水底裏埋着的幾條陰沉木取來。”兩妖受命,帶了許多小妖而去。

    過了多時,將陰沉木抬到。原來那陰沉木乃洪荒以前之木,經過劫灰,可以歷萬古而不壞,極是難得的東西。巫支祁就叫小妖趕快作成棺木,將奔雲屍首盛斂,並打算給他立刻埋葬。

    左思右想,竟無完善之地。隔了許久,才說道:“有了。”叫過大太子來,吩咐道:“你給我從大江沿雲夢大澤到湘水,向湘水神懇求,說我第三子的棺木,要葬在湘水的上流,請他招呼,並求保護。那湘水神和我很有交情,和你兄弟奔雲亦頗要好,一定答應。你快去快來!”大太子等聽了,都非常疑惑,便問道:“兄弟安葬,就在此地好了,何必到萬里之外去呢?

    ”

    巫支祁拍案大罵道:“你們還在這裏做夢呢!我久聞文命這個人非常了得,將來勢必與我爲難!所以我想趁他結婚的時候,出其不意,結果了他。起先我就要派奔雲去,都是你們兩個,自告奮勇,說一定能夠弄死他的,哪知終究不成功,跑了回來。現在他已立意與我爲難了,他手下又有許多天將,各種神靈都幫助他,你們以爲還打得他過嗎?我的本領雖大,但是孤掌難鳴,獨木難支,性命如何,殊屬難說!你們死了,能否有葬身之地還不知道呢?我要將奔雲葬到那邊去,就是不願它葬在仇人的地界以內。萬里之遙,仇人的勢力萬萬不能到,奔雲的陰靈,可以稍稍安慰一點。這種道理,你們還沒有知道呢!

    ”說罷,又嘆息不已。大太子等聽了,個個無言,只得如飛的往湘水而去。

    過了一日,回來報告,說湘水神已經答應,而且指出一塊地方甚爲合宜。巫支祁聽了無語,就吩咐大太子等作速將奔雲棺木送去安葬。太子等領命搬柩而去。那奔雲棺木,就葬在現在廣西全縣一個峽上。這個峽,名叫兵書峽,相傳諸葛亮藏兵書之處。遠望過去,絕壁上有一個大匣,似木非木,其上無蓋。

    據《湧幢小品》所載,說道:“明朝嘉靖皇帝聽說這匣中所藏的是諸葛的兵書,所以叫了南昌姜御史去齲姜御史募了健卒,駕起雲梯,爬上去去齲才知道並不是匣,是一口棺木,厚約一尺餘,其色黃黑,上面有蓋,打開一看,原來並不是兵書,是一副骸骨。那頭顱大如車輪,有兩個牙齒,長到一尺餘,鋒利如刃。就拿了他下來,將這情形奏明嘉靖皇帝。嘉靖皇帝遍問在朝之臣,都考不出是何朝、何代、何人的棺木屍海就吩咐將那屍骸埋于山側,從此了事。哪知這日夜間,姜御史做其一夢,夢見一個虎頭的人,長約丈餘,撞門而入,瞪着兩眼,氣沖沖的向姜御史自稱是水神巫支祁的第三子奔雲。並將當日如何與夏禹王打仗戰敗,葬在此地的情形說了一遍。並且說將來劫滿之後,還想下世報仇等語。於是這個兵書峽的真相,方纔明白。現在廣西全縣那個棺木依然尚在,不過中間已空,棺蓋亦沒有了。

    第一百〇七回 禹鑿軒轅化爲熊 女攸化石破生啓

    且說巫支祁退去之後,文命與衆天神地祗等商議,料他必來。哪知等了三日竟不見來。文命心疑,壽逸羣笑道:“他正在那裏辦喪事呢。喪事辦好,一定來決戰。”地將等聽了,就想趁此去攻他的水府,文命道:“這個不可,禮不伐喪,且等他吧。”

    又過了兩日,巫支祁果然帶了他的大太子、二太子、先鋒鴟脾、桓胡,及數千木魅、水靈、山妖、石怪之類盡銳而來。

    文命這邊亦早已商量妥帖,整隊以待。先由雷師風神竭力設法消滅他的風雷,所以這次雷也不作,風也不飄。巫支祁部下已經心慌膽怯。再叫庚辰抵敵巫支祁,童律抵敵大太子,狂章抵敵鴟脾,繇餘抵敵二太子,烏木田抵敵桓胡,黃魔、大翳,烏塗、陶臣二氏往來援助接應。鴻濛氏等五人,體力雖未復原,亦勉強出來掠陣,其餘山神儲君帶了靈官仙官之類,則儘量的斬除妖魅。這場大戰,可謂空前而絕後。

    戰了多時,繇餘大喊一聲,一劍起處,已將二太子斬訖。

    飛身轉來幫助烏木田夾攻桓胡。桓胡心慌,被烏木田一鐧,亦斬倒在地一命嗚呼。那邊大太子敵不過童律,轉身想逃,童律一槍刺中背心,亦結果了性命。只有鴟脾煞是耐戰,黃魔從刺斜裏一槌飛去,鴟脾出於不意,急忙招架,不覺心亂手疏,亦被狂章砍死。巫支祁看見二子盡亡,先鋒都死,手下小卒又被靈官仙官等殺得屍橫遍野,東竄西逃,不禁憤極了,狂吼一聲,跳浪奮擲,左衝右突。庚辰那枝大戟幾乎有點攔架不住,卻好黃魔等六將一齊上前圍攻。

    庚辰便趁此機會跳起空中,將西王母所賜的鐵索取出,自己拿了一端,將另一端向下拋去。只見那鐵索愈引愈長,環成一個圈子,已將巫支祁的頭頸套祝巫支祁出於不意,伸手來除,哪知愈除愈緊,幾乎將頭頸都要切斷,只好不除了,又用手扯那鐵索,亦哪裏扯得斷?猛見庚辰持索站在上面,才知道是庚辰做的把戲,奮身躍起,想和庚辰來拼命。庚辰早將西王母所賜的金鈴拿在手中,看他將近,將金鈴向他臉上一擲,早將他的鼻子穿住,搖動起來,鈴聲不絕。巫支祁憤極了,用手來除,無論如何又除不了。

    庚辰是天將,能直上天空,巫支祁是水神,雖亦能騰雲駕霧,然而高度有限。庚辰知道巫支祁野性不易馴服,牽着鐵索故意將身不住的上聳。起初巫支祁還不在意,跟着上升,後來卻喫不住了,彷彿懸空掛着,困苦萬分,只得高叫饒命。庚辰便問:“從此以後,降服了嗎?再敢爲患嗎?”巫支祁連聲道:“降服了,降服了,不敢爲患了。”庚辰降下,向他一看,只見他的頭頸,已伸長至百尺左右,然而不死亦不斷,才知道他真是奇妖。

    那時山上小妖已蕩盡了。庚辰就牽了巫支祁來見文命。文命問他說話,極其明白,應對亦極靈敏。問他江水、淮水之深淺以及原隰之遠近,都說得詳詳細細。文命吩咐庚辰且將鐵索牽住,看守着他。一面先向各神致謝,各神都告辭,紛紛而去。

    然後再牽過巫支祁來問道:“我照你的方法平治淮水,淮水能夠平治嗎?”巫支祁道:“必能平治。”文命道:“如能平治,赦你一死。倘使不能,你休想活。”說罷,就帶了衆人,牽了巫支祁,由桐柏山順着淮水而下。一面叫狂章到東原去,通報伯益等叫他們坐了船在淮水下流會齊,狂章去了。

    這裏文命等亦一路下去到得大別山。向東一望,極目全是洪水,文命向巫支祁說道:“這個全是你作的孽,你的巢穴在哪裏呢?”巫支祁道:“在海口相近處一座龜山腳下。此處山下,是我二小兒的住宅。過去塗山腳下,是我三小兒的住宅。

    這條淮水,就是這三處最爲扼要。假使將這三處治好,淮水已經平治了。”

    文命道:“這三處怎樣的扼要呢?”巫支祁道:“此地以南,夾於大別山和霍山兩個山脈之中,地勢南高北下,水潦的時候,容易氾濫。而此地地下的土質,又非常之松疏,容易陷落。再向東去,則山脈橫亙,水流不暢,所以是個扼要之處。

    再過去到塗山腳下,則高山巍巍,擋住淮水的正路,使它繞道向南,或向北,盤旋曲折,容易激起水的怒性,就是水患之原,所以亦是個扼要之處。至於龜山那方面,更厲害了,東臨大海,潮汐日夕震盪,地質尤疏鬆異常。北面從泰山山脈上滾下來的沂水、泗水等,迅急異常,西北一帶,更是平原莽莽。嵩山以南,熊耳外方以東的水,統統都傾注過來,如不修治,恐怕不久亦要陷成澤國,所以亦是個扼要之地。”

    文命道:“那麼依你的意見怎樣治法呢?”巫支祁道:“我是水神,當然利用水勢的盛大。如爲你們人類計,自然以‘疏鑿’二字爲最要,崇伯早已做慣的,何必再問呢?”文命聽了巫支祁的話,又往各處細細將地勢考察一會,覺得他所說一點不錯。適值伯益等大衆人夫亦來會集了。那時伯益指傷早已痊癒,與文命各訴說別後之事。

    一日,到了龜山、文命看這地勢,上倚絕壁,下有重淵,遂問巫支祁道:“這下面是你的巢穴嗎?”巫支祁答應道:“是。”文命道:“你作惡多年,害人不少,本應該明正典刑,姑念你陳說水利,尚無欺騙,西王母又代你說情,我就饒恕你吧。仍舊放你在舊時的巢穴里居住,你以後務須革面洗心,潛修靜養,匆再荼毒生靈,你知道嗎?”巫支祁道:“極感盛德,我以後決不敢再爲惡了。但是我頸上繫着一根長大鐵索,鼻上又穿着一個金鈴,殊屬累墜難看,請你法外施仁給我除去了吧。

    ”

    文命道:“這個不能,你野心未死,解放之後,難保不再爲禍患,反要送了性命,不如任它繫着,倒可以保全你。你如果真能改過住在水府,幾千年之後,自有放你的人,此刻卻萬萬做不到。”說罷,就叫鴻濛氏、章商氏、兜氏、盧氏四個拿了鐵索,牽了巫支祁到他的水府裏將他監禁。鐵索的上端,在龜山腳下鑿一個大穴,用鐵鎖鎖住,又用符篆鎮壓了,使他不能逃逸。但是鐵索甚長,巫支祁在水底附近仍可以自由來往。

    後來幾千年之後,到得唐朝時候,楚州有個漁人,在淮水中釣魚,忽然釣得一條鐵索,其長無窮,不覺詫異,就去告訴當地的刺史。那刺史姓李名陽,聽見此信,即忙召集人夫來挽這鐵索。得到鐵索挽盡,忽然跳出一隻青色獼猴,大家正在驚駭,那青獼猴帶着鐵索仍復跳入水中。後來到得明末清初的時候,那這獼猴和鐵索還在,往往有人看見。到得後來洪澤湖淪陷,大家亦看見這獼猴出來。鄉人不知道巫支祁的故事,紛紛傳說以爲是齊天大聖,未免太好笑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即將巫支祁鎖佐了之後,隨即決定導淮大方針。

    第一步,是疏濬淮水下流,深廣丈尺,定了標準,就叫衆人合力動工。治好之後,再作第二步,就是開鑿塗山與北面的荊山,二山本來相連,現在鑿它開來,將淮水從二山之間流過。這個工程,最爲艱鉅,龍門伊闕之外,要算第三大工程了。第三步,就是開鑿硤石山,使淮水亦從兩山之間流過,這段工程亦不校第四步,治理支流,支流中工程最大的,亦有三處:一處在霍山西北,那邊山勢嶙峋,水流奔湍,非加疏鑿不可。一處是泗水、沂水等,從泰山上注下來,雜以濟水的分支,和河澤孟諸等的浸灌,其工亦費事。一處是從陽城、太室、熊耳、方城等山來的水,雖少開鑿之工,但是地方廣大,疏浚亦殊費事。文命這番計劃,是因了巫支祁的話,再去考察過然後定的。但是結果、治法與巫支祁的話大致相同。可見巫支祁於淮水利害非常熟悉,真可算淮水之神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決定了計劃之後,分派蒼舒、隤□等到各處工作,自己則到處往來監督巡視,足足有七個多月方纔竣事。在他那巡視泗水、沂水的時候,乘便又考察瀕海一帶,但見沂水東面有一條沭水亦非常氾濫。於是等泗、沂二水治好之後,又來治沭水。鑿開一座山,將它的水直放到海里去。又用赤碧二珪一照,只見它水底有一個大穴,玲瓏深阻,容易爲妖物所盤據,深恐將來再有巫支祁之類來作巢穴,就在上面擇地築了一座臺,以爲鎮壓之用,後人就叫它作禹王臺,在此刻山東郯城縣東北十里。到了明朝正德年間,這臺忽然傾圯。有一縣令,趁此毀去它,而取它的石頭。毀到一半,有一塊大石板,下面有巨大荷葉一片,尚鮮好,有古劍,長尺餘,壓在荷葉上面。它的下面就是一泓池水,池中有兩條魚,鼓獵游泳,非常活潑。

    這個縣令就叫人將這兩條魚放之於河,拿這劍置之於庫,將禹王臺完全毀去。從此以後,沭水大爲災患,郯城縣因此遷徙,這亦可見從前夏禹王鎮壓的功用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在沭水築臺,正在羽山西北角,去羽山甚近。大章、豎亥屢勸文命到山上去祭拜鯀的墳墓。文命哭道:“我豈不思省墓?不過看了實在傷心!且待我將來治水成功之後再說吧。”哪知自此以後,卻永永不到羽山,這亦是很可怪的。

    且說文命治畢沭水之後,就由蒙山而到陪尾山,看察汶水、泗水之間一帶東原地方,都已經平靖了。再由河澤孟諸向西行,一路用玉簡量去。直到滎澤地方,覺得這條河水終是非常湍急,雖則下流分爲九條,而地勢北高南下,將來終不免於向南潰決。

    於是又想出一法,將滎澤之水使它盡人於濟,不使它向西邊漫溢。在滎澤西面,將河水開一個口,引它一股向南走,直通到淮水、泗水裏。這條水開好之後,文命又循淮水而上,察看各地工程。

    一日,行到塗山與荊山開鑿之處。那時塗山國已由江南遷回原地了。原來塗山國民自從逃避淮水之患,遷到江南以後,它的百姓因爲水土和天氣的關係,非常不舒服,時常思念故土。

    這次知道淮水已平,舉國上下就急急的搬回來,差不多已經一月。

    文命的兩位夫人當然由塗山侯特造第宅,令其居祝忽然聞文命到來,全國歡迎。文命應酬了一番,仍舊到工次巡閱。

    閱畢之後,即向淮水上流而去。大章、豎亥看了又不解,問道:“崇伯新婚僅僅四日就出來治水,差不多有七八個月了。現在已到家門,何妨進去看視二位夫人,稍住幾日呢?”文命道:“我豈不想?不過現在水患未平,大多數的人,多拋棄了家室在這裏喫苦,我一個人敢偷安逸嗎?”大章等聽了,不好再說。

    文命再向西行,到得一處,有一條大水從西北來,注入淮水,原來就是穎水,水勢非常浩瀚。文命就沿了穎水細細考察。

    知道此水發源於嵩山,另有一水從西面來,注入於穎,名叫汝水。文命覺得這條汝水的水勢有點不妥,於是相度形勢,在它發源的那座山上,開鑿一口,使汝水從東面流出,從此以後,汝水就無患了。

    文命沿汝水而下,再到淮水,又溯流而上,直到桐柏山麓。

    湊巧見有兩塊大石屹立如柱,文命就吩咐用鐵環將船繫住,然後登岸上山。四面一望,覺得淮水既平,徐豫二州大致已妥。

    遂打算入朝白帝,向北行去。

    離中嶽嵩山路已不遠。忽見大司農從東北方率領多人而來。文命大喜,便問此來有無特別要事,大司農道:“天子覽汝章奏,知汝破獲妖邪,奠定淮水,厥功甚偉,所以命某來加封汝一塊土地。土地在何處,天子尚無成見,但命某一路蹤跡而來,如在何處遇見,就將那一塊土地加封。如今在此處遇到,就以此處方百里之地加封便了。”

    文命聽了,慌忙固辭。大司農道:“天子之意已定,命某宣傳,汝何必固辭?”文命方纔稽首受命。後來與大司農談談帝都情形,大司農道:“太尉舜以巡守大典因洪水之患久久不行,殊非臨民之道。現在南嶽衡山雖則尚未平治,而淮水一平,則潛山、霍山道路已無阻礙。打算暫以潛、霍二山代替南嶽,從明年起,五年舉行一次巡守。每次巡守,周遍五嶽。”

    文命聽了,將從帝都到五嶽的路徑細細打算一番,遂和大司農道:“既然如此,某尚有一個工程即須興作。”大司農問:“是何工程?”文命道:“此地北面太室山與少室山之間,有一個隘道,名叫轘轅。從前雖有人走,而艱難險阻。洪水以後,更隔塞了。從帝都上嵩高,以此路爲便,省得繞道,讓某來開鑿它吧!”大司農頗以爲然,文命遂率衆前進。

    過了陽城,就到轘轅,文命指揮工人如何開鑿的方法。哪知轘轅山的石質非常堅硬,工程困難。有一天,鑿到一處,工人都叫苦,說道:“萬不能鑿了!”文命大怒,說道:“龍門、砥柱、伊闕、碣石這幾處都鑿了,到此地反不能鑿嗎?你們都走下來,讓我親自來動手。”衆人無法,只得紛紛都退到山下。

    文命揎衣攘臂,手拿斤斧,又吩咐取一面鼓來,衆人不知此作何用,只道他要擊鼓請神將了,就將鼓取來遞給他。文命一手提鼓,一手執斤斧,吩咐衆人不許上山來看。衆人不知何故,只得答應。

    文命正要上山,忽報塗山二位夫人到了。原來塗山國侯因前此文命過門不入,料想是急公的原故,亦不敢說。這次聽見文命要入朝白帝,那入朝的時候在路上是空親的,四日的夫妻,趁此或者可以聚聚,所以將二女都送了來。那時女攸身孕,將屆十月,大腹便便,原不便於行走,後來得到老祖宗的降諭,說道:“可以動身。”因此一同送來。假使路上生男生女,亦可以使文命見個分曉。哪知文命正要親自動手鑿轘轅,看見二位夫人到來,連連搖手說道:“沒得空,沒得空,你們在此等待吧!我完了工就來。”二位夫人道:“何時可完工呢?”文命指着手中的鼓道:“聽我鼓聲一響,就完工了。”說罷,提鼓操斤,匆匆上山而去。

    二位夫人在下面靜候,過了一會,只聽得山上鼓聲鼕鼕發響。二位夫人道:“工程完了,我們上去吧。”哪知走到山上,並不見文命,只見一隻黃色的熊,一爪操着斤,一爪執着斧,跳浪進退,專心一志的在那裏開山。後面放着一面鼓,他的尾巴不時觸着它,所以鼕鼕作聲。女嬌看了,還並沒有什麼介意。

    女攸看了,覺得非常慚愧。拖了女嬌往下面就跑,一路說道:“久聞鼎鼎大名的崇伯,不想竟是個黃熊之精!我們嫁了他,豈不可恥!”

    女嬌正要想拿話來和她解釋,那時文命已知道真形被她們窺破了。復了原形,連忙跑下山來要想向二位夫人叮囑,叫她們不要聲張。哪知女攸見了文命,將剛纔的情形一想,愈覺慚愧,輾轉之間,便倒在路旁化了一塊大石。這時女嬌真嚇煞了,連連遭遇怪事,既詫其夫,復詫其妹,明明是人,曾得變熊;明明是人,曾得化石,一時驚魂不定,氣力全無,不要說哭,連話也不能說了。文命忙撫慰了她好一番,女嬌神定,方纔哭了出來,說道:“好好一個人,何以化石?”文命道:“以人化石自古有的。帝嚳時的宮女就是一個例呢。”

    這時山下的衆人一齊都來了,聚在一起都道怪事,詫異不止。女嬌哭道:“人變爲石已屬可慘。況且她腹中有孕,就要生產,現在連嬰兒都化去,豈不尤其可惜!”文命聽了這話,便回頭向那化石說道:“你化爲石頭,不願見我,我無可如何。

    但是我的兒子要還我的。”說聲未畢,忽聽得必八一聲,那化石陡然破裂,從裂縫之中滾出一個胞胎來。早有宮女上去取了,去胞一看,原來是一個嬰兒,又是男孩,迎着風,呱呱的啼個不止。文命叫女嬌道:“抱了回去,好生覓乳撫養。化者不可復活,活的須要保全,這亦是你姊妹之情。我事甚忙,你去吧!

    ”女嬌答應,抱了男嬰,徑歸塗山而去。後來常抱了這個男嬰到此化石之旁來展拜弔祭,以盡瞻戀之忱。這是後話,不提。

    文命因爲這個男孩是石啓而生的,所以給他取一個名字就叫作“啓”。閒話不提。

    且說女嬌去了之後,文命領了衆人到了山上一看,只見那塊大家所鑿不開的石塊,居然已鑿開了。衆人不知道文命究用何術,但以爲神助而已。轘轅之路既通,從河洛到嵩山路程省去不少,以後遂成南北大路。文命叫衆人暫在此地休息,自己則偕了大司農從轘轅而北,入朝白帝。

    第一百〇八回 鈸耳貫胸獻珠鱉 大禹過門不入家

    且說文命人朝白帝,那時適值海外有兩個國家遣使前來進貢。一個是鈸耳國,兩耳上都穿有大環。一個是貫胸國,胸前有洞,直穿背心。鈸耳國人所貢的是兩對珠蝦。貫胸國人所貢的是兩隻珠鱉。原來他們是鄰國,這次仰慕帝堯和太尉舜的仁德,相約同來進貢,並且觀光,所以他們的貢物,亦是相類的。

    帝堯和太尉舜雖則都是沉珠捐璧、不寶異物的人,但是遠方小國萬里歸誠,這種盛意,亦豈能辜負?只好一概收受。一面仍照舊章優加待遇,賜宴賜食。

    那時文命恰好入都,帝堯便叫他和太尉舜及一班大臣共幫陪客。伯夷雖是新進之人,但因爲他熟於典禮,這次招待兩國使者的儀節,大半是他所參訂,所以亦在陪客之列。酒過三巡,大家隨意談談。文命是想將中國水患治平後再周曆海外之人,所以他對於海外情形非常注意,便向兩個使者細問路徑、氣候、物產等等。兩個使者,亦各就他們所知道的,一一回答。

    後來漸漸談到他們所進貢的物件,大司徒先問鈸耳國使者道:“貴國那邊竟有這樣大蝦,真是異物!”鈸耳國使者道:“這蝦並不算大,敝國那邊大蝦極多,最大的長到二十多丈。

    航海的人見到遠處海波之中有桅檣雙矗,高可十餘丈,往往以爲是個海船,哪知是海蝦,在那裏曬它的須。須的出水有十幾丈,那麼它的全身,可想而知了。此外十幾丈、八九丈、四五丈長的蝦更不計其數,所以它們的須可以拿來做簾,名叫蝦鬚簾,亦可以做簪,叫蝦鬚簪,亦可以做杖,叫蝦鬚杖。至於它們的腦殼和腳節殼,拿來用金類鑲起來,亦可以做缸、做杯、做碗,不過這種還是小的蝦,至於大蝦的須殼,則無所用之。

    這次敝國來獻的蝦,不是爲它須殼之可用,是爲它身中所產之珠非常可寶,所以來獻的。”

    羲仲道:“蝦珠生在什麼地方?”鈸耳國使者道:“生在它腦中,將它腦殼破開,珠就在中間。”大司徒又問貫胸國使者道:“貴國的鱉,色朱而其狀如肺,而且四眼六足,與中華所產大不相同,這種真是怪物!”貫胸國使者道:“中華所有的鱉,大概都是供餚饌用的。小國的鱉專是供生珠之用。珠鱉有兩種:一種是尋常之鱉,它的珠生在足上,必須剖其足,方可得珠。這次小國所獻的珠鱉,是口能吐珠之鱉,每隔多少時,吐一粒,再隔多少時,吐一粒,永遠不窮,所以比較起來,這種鱉尤其可貴。這次敝國君得到了兩隻,不敢自私,因此敬謹來獻。”

    大司農道:“尋常但知道老蚌生珠,現在鱉有珠,連蝦都有珠,真是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了。”鈸耳國使者道:“小於生長海邦,於海物較爲熟悉,以小子所知,珠的出產還不止蝦鱉蚌三種。大凡動物形體較大,或者形體本小,而有一部大過本位的,都能孕珠,所以龍有珠,鮫有珠,魚亦有珠。”伯夷聽到此,忙問:“龍珠怎樣?”鈸耳國使者道:“驪龍之珠,生在它頷下,頷的旁邊,有好許多逆鱗,假使人誤碰到它的逆鱗,一定要怒而殺人,所以驪龍之珠,甚不易得,要取它的珠,必須等它熟睡之時方可,這就是龍珠了。”

    伯夷道:“鮫珠如何?”鈸耳國使者道:“鮫珠生在皮裏,它的兩眼就是皮膚裂縫之處,一碰它就能出來,所以古來有鮫人泣珠之說,不過這種不甚值錢。”羲仲插口問道:“那麼這種鮫人,究竟是魚呢,還是人呢?”貫胸國使者接着說道:“實在是魚,而形狀一切都像人。它住在水中,能知道組織之法,有時亦能上陸而行,假使有人留它住宿一宵,它就會將眼睛啓閉,擠出許多珠來作爲酬謝。照這樣看來,不但動作如人,便是它的意志,亦和人相近,就使說它是人,亦可以呢。”

    伯益又問道:“那麼魚珠在什麼地方?”貫胸國使者道:“魚珠生在目中,最大的明月珠,就是鯨魚的眼睛,其大如盂,光照一室,非常可寶,所以鯨魚死了,不見其有目精,就是這個原故。”

    籛鏗在旁聽兩個使者滔滔而談,禁不住便說道:“以某所知,豈但蝦鱉蚌有珠,豈但龍鮫魚有珠,有珠的動物多着呢!

    蛇亦有珠,龜亦有珠,蜈蚣亦有珠,鳥亦有珠,羊亦有珠,便是至小之蜘蛛,亦有珠。蛇的珠生在喉間。從前有一個國君,看見一條大蛇受傷,他以爲可憐,給它設法救治。後來那條大蛇就吐珠爲報。那顆珠長徑約一寸,色純白而有光,夜間可以代燭。這是蛇有珠的證據了。龜的珠生在甲中。從前一個人落魄無聊,跟了朋友到海外去遊歷,偶然在一座荒島之上發現一個龜殼,其大如屋,他就叫人扛了回去以作臥牀。後來遇到一個識寶之人,以重值向他購取,才知道甲的中脊,脊脊都藏有明珠一顆,其大如杯,其值無價。這是龜有珠的證據了。蜈蚣的珠生在節間。從前少華山上常常發現兩道紅光,起滅不定,往往春夏之間則出見,到秋末就消滅,山下的居民都看得稀奇。

    後來有一個人知道這是大小兩條蜈蚣節間所蘊蓄的珠發出來的光彩,他就買了兩隻奇異的雄雞上去與蜈蚣鬥。結果,兩蜈蚣鬥死,骨節裏所藏的明珠不少,在頭部的一顆尤大,據說叫作闢塵珠。有此珠放在室中,可以使一點灰塵都沒有。有人說,亦可以叫作定風珠,當大風飄蕩的時候,將這顆珠取出,大風能夠立時停止,行船涉水,最資利用。這是蜈蚣有珠的證據了。

    鳥的珠生在胸口,或有些生在口中。東海瀛淵地方有一種鳥,名叫藏珠,形狀如鳳,身作紺色,翼作丹色,每鳴了飛翔一次,就吐出雜珠累斛。這是鳥胸中之珠了。南方又有一種木難金翅鳥,它的口沫,能夠結成碧色之珠,當地土人甚以爲寶貴。這是鳥口中之珠了。羊的珠生在須上。從前有一個男子,給他的妻子瞧不起,將他推人一個大穴之中,雖則不死,但是腹中飢餓不過。後來遇到三個長人,引他到一株樹下跪了,那樹下本站着許多的羊,三個長人就叫他捋羊的須,每捋一把,就得到幾顆珠,就叫他喫了充飢。這是羊亦有珠的證據了,不過這個珠可以喫,當另是一種。至於蛛蜘之珠,生在腹部。從前徐州海濱有一個蜘蛛,大如車輪。海中之龍要想奪它的珠子,就和它相鬥,蜘蛛吐出絲來把龍縛住,它的絲粗如小杯,而且非常之韌。龍竭力騰躍,總逃不出它的絲網,看看要死了,後來忽然天上飛下兩條火龍,口中吐火,將絲燒斷,那龍方纔逃脫。

    可見蜘蛛亦有珠了。”

    兩國使者聽籛鏗舉出這許多珠,非常歎服,說道:“究竟是中華大國,珍奇有如此之多,小國萬萬不及了!”籛鏗道:“實在珠這項東西並不是寶貝。就最多的蚌珠而言,其初不過一粒細沙,黏着在蚌的肉上,蚌感到不適,無法除去,只能用黏質常常自去摩擦,這種黏質,就叫作真珠質,久而久之,細沙的圭角漸平,形成圓樣,而那真珠質,亦愈積愈厚,便成爲珠,年代愈久,真珠質積得愈多,那珠形自然愈大,世人因爲它光潔可愛,所以看得寶貴,其實何嘗是寶物呢?至於其它動物能夠有物結在體中大都是病,如牛黃、狗寶之類。不過因爲它沒有真珠質,不能光潔,所以只可以做藥物,而沒有人拿來玩物了。至於有些吐的、泣的、捋的、涎結成的等等,像煞是奇異,但必定有一個原因在裏面,可惜我們現在還研究不出就是了。”衆人聽了,都佩服籛鏗的博學卓識。席散之後,兩國使者興辭而去。帝堯又重加賞賜,盤桓多日,方纔歸國而去。

    於是帝堯與太尉舜等又籌劃巡守之事。帝堯年老不勝登涉,由舜代行。議決以明年二月,到東嶽泰山。五月,到南嶽霍山。八月,到西嶽華山。十一月,到北嶽恆山,周流一轉。

    文命以治水總促不暇久留,住了兩日,就打算陛辭出都。先與太尉舜商議道:“某此番出去,先治揚州,再治荊州,驩兜、三苗盤據蠻荊一帶,歷年甚久。他的那種政治,滅棄禮法,暴虐百姓,兼蓄不臣之心,萬一某到那邊去,他竟公然反抗起來,可否即行討伐?”

    太尉舜道:“當然討伐。汝如果平定三苗之後,以治水甚忙,無暇審訊叛人,我就奏帝,請派皋陶和汝同去。三苗之民漸染邪說已久,澄治肅清,頗非易事,然亦不可不使他們有個警戒,你以爲何如?”文命極以爲然。於是太尉舜果然奏知帝堯,就派皋陶和文命同去。即日陛辭出都,渡過大河,到了轘轅,會齊了大隊,一路向揚州而來。伯益和皋陶父子兩個闊別已久,忽得同在一起,晨夕暢聚,其樂可知。

    一日,走到塗山,文命依舊過門不入,僅僅叫大章帶信給女嬌,說道:“我歷年在外,久荒祭祀。現在既已有子,希望夫人帶了啓回石紐村一行。糞除祖廟,竭誠祭祀,以彌我之過。

    ”就叫大章陪着同行,因爲他是向來熟識的。大章奉令,遂與女嬌抱了啓同往石紐村,不提。

    且說文命離了塗山,不日已到揚州境界,就是大江入海之口。那北江與東江,相去足足有幾百裏,兩江之間,就是中江,四面淵渚湧現,已將中間抱成一個大澤。那中江就由這個大澤中直穿到海里去。因爲口門甚廣,海水澎湃,江湖洶湧,兩者互相進退,那大澤中之水就震盪而不定。因此淵渚上的居民,苦於水患,就將這個大澤取名叫震澤。

    文命察看一轉,心中早定下一個計劃。原來震澤之中,有一座山,名叫柯山。它的東面有一個小阜,名叫鶴阜,鶴阜低小不能攔住海潮,海潮就從鶴阜上打進澤中去,澤中之水所以尤其震盪了。文命暗想:“倘能把這柯山移到鶴阜之上做一個屏障,攔住海潮,不使它打進去,那麼水勢就可以鎮定了。”

    想罷,便將這計劃與皋陶、伯益等商量。

    皋陶聽了不勝詫異,說道:“移山之事恐怕做不到吧!從前書上載着一段故事,說有一個九十歲的老翁,因爲他家宅對面有太行、王屋二山,擋住他的去路,來往不便。叫了他的妻子兒孫來商量,要想將這兩座山鑿通來。他的妻笑道:‘你這樣大年紀了,能再有幾日好活,不要說太行、王屋這樣的大山你不能移,恐怕一個小土山你亦鑿不了呢。況且鑿將起來,這許多的土石放在哪裏去?’老翁道:‘你不要愁,這許多土石我會堆他到渤海之尾,陷土之北去,怕什麼?’於是就率領了他的子孫,鑿山墾土,裝在擔裏,一擔一擔的運往渤海。那時他的鄰舍有一個寡婦的兒子,年方七歲,聽了很贊成他的計劃,就去幫忙鑿石。太行、王屋二山離渤海很遠,滿擔挑去,空擔挑回,差不多要費一年或半年的光陰。旁邊有一個聰明的老翁,看他們如此呆笨,就勸阻那九十老翁道:‘你的年紀已經這樣大了,照這樣鑿下去,就使鑿到一百歲,亦不能夠損山的一毛,真何苦呢?’那九十老翁聽了,長太息道:‘你這個心可謂頑固之極!遠不及我鄰居的寡婦和孩子。我年紀雖大,鑿不了這兩座山,但是我死了,有我的兒子會鑿,我兒子死了,有我的孫子會鑿,兒子有孫子,孫子又有兒子,子子孫孫,無窮無荊而兩山的石頭,鑿去一塊,就少了一塊,決不會有所生長,何愁鑿它不了呢?’聰明老翁給他這一番解釋,到亦無話可說。

    哪知九十老翁如此之一念誠感上天,有一個操蛇之神聽見了,恐怕他真個如此去做,就連夜上奏天庭。上帝嘉許他如此至誠,就叫誇蛾氏的兩個兒子代爲幫忙,背了兩座山,一座移到他朔方之東去,一座移他到雍州之南去。這就是書上所載移山的故事了。但這個不過是著書的人之寓言,並非實有其事。崇伯真要移山,莫非又要請教那巨靈大人秦供海嗎?”

    文命笑道:“我不去請教他,我打算自己來試試。”當下文命就吩咐工人預備一百萬丈長兩手合抱這樣粗的筏索四十根,八萬斤重的絞盤四個,聽候應用。工人等聽了都莫名其妙,只能遵命,竭力去預備。

    文命在此預備時間,無所事事,就同了皋陶、伯益、水平等,坐了船,到震澤中各處去考察。一日,到了澤中一個島上,大衆上去遊覽。登到山頂四面一望,只見水天一色,極目無際,彷彿一面大鏡一般,風景非常壯闊。所欠缺的就是波濤太大。

    遠近幾百裏間一點一點的小島嶼不計其數,都被波濤所衝打,浪花觸處,崩騰而上,彷彿無數素鷗白鷺。水平看到此處,就說道:“好好許多洲島,給水打得來不能住人,直是可惜。我想總要設法使水不會淹沒土地纔好。”文命道:“等我移山之後,波濤就可以定了。但是善後的一切堤防工作,你能治嗎?

    ”水平道:“我願去治。”文命道:“那麼我就委任你,你須謹敬將事!”水平大喜,稽首受命。

    大家下得山來,經過一處,發現一個大山洞,極其深邃。

    文命道:“某從前聽見說,此地有一個山穴,潛通荊州的雲夢大澤,不知確否,亦不知是否就是這洞?”鴻濛氏等七人聽了就向文命道:“某等願進去一探!”文命許諾,七員地將入洞而去。天色不早,大衆亦下船,剛到中央一個遊湖地方,忽然狂風大作,波浪壁立,船身上下簸盪,檣摧柁折。衆人正在驚詫,只聽得舟子在後面大叫道:“不好了,有兩條花的虯龍背住我們的船呢,船就翻了。”說時,那船騰空而起,竟像要翻的模樣。

    那時衆人個個失色,只有文命安然不動。七員天將挺着武器,正要想入水去屠龍,忽聽得一陣拍拍之聲,陡然浪花飛舞,原來那應龍已飛人水中與二虯龍去決鬥。這時風濤愈大,天色將晚,愈加昏晦。文命等的船顛來倒去,左傾右側,危險之至,然而終不覆沒,若有神助。過了一會,只見二虯龍向東疾竄,像個戰敗了。後面應龍張着兩翼緊緊追去,不知所往。霎時波浪較平,船身較穩,大家方纔放心。渡到岸上,已是夜分。次日,水平就向文命要了許多船隻、工人並器械等,自去平治震澤的各處,不提。

    過了兩日,七員地將回來報告,說那個洞穴不但西通雲夢而已,各處都有相通之路,彷彿地中的脈絡一般,甚爲可怪。

    文命聽了,謹記在心。又過了幾日,工人報告說一切都預備好了。文命就向天地十四將道:“這次之事,非汝等不可。七員地將,你們可在地下將柯山的腳根察看,移動的時候,不可使它稍歪,須依我指定的方向而移,我是要移它到那座鶴阜上去的。七員天將,你們在空中招呼,指視一直線的方向,不可錯誤,一切我都已測量準了。”衆人都答應,正不知他如何移法。

    文命又吩咐衆人:“將所有筏索抖開接牢了,向那座柯山上打一個圈套,一端引到西南面一座小山上,一端引到東南面一座小山上,那兩座小山之尖頂,都鑿得圓而且滑,就將那絞盤放在旁邊,一面用兩個,餘多的筏索分派兵士拿了。每邊用兵士八百人,分作兩班,輪流牽動,但須聽我鼓聲的節度。我鼓聲如果敲起,你們就動手牽,鼓聲如果敲得急,你們用力用得大;假使鼓聲敲得緩,你們用力亦可用得小;假使鼓聲止了,你們就立刻歇手,不可違誤。”

    衆人聽了,雖則答應,但是無人不滿腹狐疑,暗想:“這一座山起碼有好多里,我們這幾百個人牽得動嗎?況且山石是連地殼生成的,並不是懸空擺在那裏的,哪有可以移動之理?

    而且東山西山相隔甚遠,鼓聲哪裏聽得見?”但是文命既如此說,料想必有神術,大家只好再看以待。

    且說文命吩咐衆人之後,就沐浴更衣,向天祝告。再取出雲華夫人所賜的寶篆來,連夜用黃帛寫成一千六百道符,分給那些兵士,叫他們佩在胸前,定於明日午正二刻動工。那時蒼舒、伯奮等因文命未派他們職司,無事可做,又因爲這是從古未有之奇事,大家都高興着,要細細觀看,以廣眼界。從前巨靈擘太華雖則看見,但是事前並沒有接洽,而且路隔得太遠,糊糊塗塗過去,未曾看得明白。所以這次要求文命許他們到前日所登澤中島內的高山上去看,文命許諾。大家遂興高采烈先到山上等候。

    這日恰值風平浪靜,天無片雲。但見遠遠兩條筏索,自西而東橫亙空際,儼如長虹。那東西兩座小山上人密如蟻,蠕蠕而動。那東北角筏索的盡處,就是柯山。再東北幾里外,有一個標幟,就是目的地。南方天氣,本來炎熱,又當長夏,火散當空,異常蒸暑。衆人立久之後,都不免汗流浹背,然而好奇心切,希望見所未見,所以亦不覺其苦。

    過了一會,看看已到午正二刻,只聽得遠遠的鼓聲,淵淵而起,知道是文命在那裏發號施令了。霎時間,兩座小山上,人衆大忙,邪許之聲,隨風送來,鬧熱得很。遠看那座柯山竟似在那裏移動的樣子。忽而七員天將飛起空中,有幾個飛到柯山去,有幾個飛到文命那邊去;忽而之間,又飛轉來,如穿梭一般。那鼓聲頓然止住,小山上的人,亦止住了,齊來整理筏索,蒼舒等知道是牽線之路斜了。過了一會,鼓聲又起,小山上邪許之聲又作,那柯山漸漸移向東邊,約有數十丈之遠。鼓聲愈緊,移動的亦愈快,已將到目的地了。忽而天將又在那裏飛行,鼓聲頓止,山上人夫亦即休息。蒼舒等以爲是移好了,哪知不然,七員天將仍舊在那裏飛行。

    又過了一會,鼓聲又起,山上兵士又複用力,這次似乎還要起勁些。遠看那柯山似乎有點側勢。衆人才悟到,文命的主張是要將那柯山移到鶴阜上去的。如今已到鶴阜,牽動起來,不是平路,是要升高了。大山平移已是不容易,使它斜上升高,那種喫力,當然不言可知,足足費了一個時辰,作、輟了好幾次,方纔安置妥帖。衆人看了,無不歡呼喜躍,這一件大事業,總算告成功。

    後來文命就給這座柯山,改名叫作笮咢山,兩座牽挽的小山至今還在,上面有石如卷笮,大家都記得它是禹所用的牽山。

    又太湖中間有一塊淺地,就是柯山留下的山腳,從此東去,水底較深,據說就是牽過的溝。這種神話,看去似乎萬無此理,然而古書上說得確確鑿鑿,真是奇談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牽過了笮咢山之後,因爲這些兵士非常辛苦,重加賞賜,叫他們休息幾日。皋陶等亦都爲文命酌酒慶功。

    自此之後,果然海潮海風都有一個遮攔。澤中之水漸漸平定了。

    第一百〇九回 水平王震澤爲神 繇餘黃魔使三苗

    且說水平帶了工人在震澤內工作,辛苦異常。一個月後,水土雖平,但患病的人卻不少。水平自己亦病了,那病勢初起先發冷,雖在炎夏之時,重棉不溫,渾身寒顫。過了一會,又驟熱轉來,渾身如炙,口渴煩躁,神昏譫語,難過異常。而且每日有一定的時間,何時則寒,何時則熱,非常之準。醫生看了,都莫能措手,文命不免心焦。

    皋陶道:“某雖不習醫,但爲有啞病的原故,所以對於各種方書亦常常瀏覽,大約這種病就是瘧病呢。”衆人問他何以知之,皋掏道:“從前顓頊氏有三個兒子,都感疫病而死,怨氣不散,都變作疫鬼。一個年紀最小,所以他常住人家宮室裏,喜驚嚇小兒,叫作小鬼。一個因爲住在若水旁邊,奔走山林,感受山嵐癘氣而死,所以仍住在若水,爲罔兩鬼。一個跑到江南,感受這種瘧病而死,所以住在江水,爲瘧鬼,這瘧病的情形,我雖不得而知,但是既稱爲瘧,一定是兇險的。現在我看水平連日情形,寒時極寒,熱時又極熱,一日兩次,彷彿如受重刑,困苦之極,豈不是虐嗎?”

    文命道:“瘧之病必有來源,必有治法,書上有得載着嗎?

    ”皋陶道:“據書所說,瘧病之來,必由於鬼,一寒一熱,就是鬼在那裏作弄人。但是別的鬼作弄人,都在暗裏。瘧鬼則暗中有,明中亦有。”衆人聽了,益發詫異,忙問道:“青天白日之下,瘧鬼敢出現嗎?”皋陶道:“不是。我看見一部書上說,瘧鬼死的時候,它的屍體沉於江中鱉不食,屍體漸漸點點屑屑化爲一種蟲類。它的形狀很像個蚊。所以大家叫它瘧蚊,它的觸角粗短,翅有褐色斑紋,頭及胸部淡灰色,腹部淡綠。

    棲息的時候必斜置其體而舉後腳,這就是瘧蚊了。但是又有人說,瘧蚊並非就是能夠生瘧之蚊。另有一種極小之小寄生蟲在這瘧蚊如針之嘴中,瘧蚊齧起人來,這小寄生蟲,乘勢鑽入人的血液中,就使人生瘧病了。這種小寄生蟲,大家都說它是瘧鬼所化,豈不是明中亦有嗎?大約水平這次,在炎夏之時,奔走勤勞,爲瘧蚊所齧或是有的。至於治法,因爲北方從來沒有這個病,所以古人尚沒有發明。但是江南的人不知如何?何妨去尋幾個土人問問呢!”

    文命聽了,極以爲然,就叫了土人來問。土人果然說:“這是瘧疾。”問他怎樣治呢,土人道:“我們亦沒有治法,大約總是鬼尋着吧,只要能夠將鬼趕走就好了。”文命問:“你們怎樣趕呢?”土人道:“我們有好幾種趕法。一種是用豬油貼在病人兩太陽上,因爲瘧鬼喜居於人之頭部,豬油可以驅除它。一種是用女人的褲子倒蓋在病人身上,褲襠向着臉,穢氣一衝,瘧鬼亦可以趕走。又有一種是用一柄鎖開着,放在病人枕旁,五更黎明時,不要給別人知道,自己將鎖輕輕的鎖上,那瘧鬼就此鎖住,亦可以不爲患了。還有一種嚇鬼之法,從前有人病瘧,他的朋友是個詩人,說道:‘讀我的詩,可以全愈。

    ’那時有兩句叫作什麼‘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某大夫’等等,病人讀到這裏,果然一嚇,病就好了。此外方法各地不同,大概總是驅鬼而已。”

    文命聽了他這些話,知道他們文化未開,全是迷信之談,也不深究。便又問道:“你們患瘧之後,難道只知道驅鬼,不喫什麼藥嗎?”土人道:“藥是有幾味,如同柴胡之類,但是亦不甚靈。”文命聽了,遣去土人,便和醫生商量,用柴胡等藥試試。哪知毫不見效,並日見沉重,看看已無希望。伯益主張請庚辰再到巫山求返魂香。文命雖知道恐怕爲難,但亦只好盡盡人事,於是就遣庚辰前去。

    哪知庚辰才動身,水平已一命嗚呼了。天氣炎熱,屍體不久即壞。衆人無法,只得將他暫時殯殮,掩棺而不封閉,以待庚辰之至。次日,庚辰轉來,衆人忙問怎樣,庚辰搖頭道:“不成不成。夫人說,人的生死是有命的,命已該絕,豈能再使返魂?假使無論何人死了之後,只要將返魂香一點,使之反魂,那麼從此以後世間只有生人,沒有死人,試問千年以後,這個世界如何住得起?有死有生,新陳代謝,然而死者已不及生者多。計算起來,每年平均一萬人之中,生死相抵,生的總要多到六十六人,那麼十萬人就要多六百六十人,百萬人就要多六千六百人,千萬人就要多六萬六千人了。再加以今年所增加的人口,明年計算起來,就要並進在內,發生利息。照此的算法,土地雖廣,過了幾百年之後,必定有不能容之勢。所以刀兵水旱疾疫等種種的劫運,並非天地的不仁,正要藉此減少人口,免得大地,人滿爲患。所謂物過盛而當殺,就是這個道理。現在好好病死的人,還要去救他活來,專爲救他一個,未免不公。

    一個可救,人人應救,世界有這個理嗎?神仙的靈藥,亦未免太濫了!”

    衆人聽了一齊失望,只得舉哀發喪。文命具疏奏知帝堯,歷敘水平生平功績,此次又積勞病故,懇請從優賜卹。一面又飭豎亥、國哀二人督飭人夫,將他靈柩擇地安葬;一面又發函慰唁大司農。水平之事,總算就此完了。

    後來震澤附近的居民感念水平的功績,給他立一座廟,就叫作水平王廟。神像和几案都是用石做成的。這個立廟的地方,本來是澤中之一淵,但是澤水常與淵平,雖有時水大,巨浸滿起,亦不能淹沒,可見水平雖死,數千年猶有靈爽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牽過笮咢山,復治畢震澤之後,就向各處考察。

    那時震澤左右千派萬歧都是港汊。一日,文命和皋陶、伯益等向西行,到一座山邊。只見有三四個村舍,居民頗循循有禮,與島夷的獷悍不同。時當中秋,天氣尚熱,他們亦絕不裸體。

    文命等看了非常奇異。信步上山,只見路旁巖崖下有一石洞。洞門廣約三丈,洞內寬深之至。洞外有一個鬢毛斑白、五綹長髯的老者坐在桂林芳馥、濃陰密蔽之下,拿着一冊書,在那裏觀看。文命料定必是異人,就過去向他施禮,請教他姓名。

    那老者放下書冊,站起來,向文命等一看,就說道:“崇伯降臨,失迎失迎。”文命詫異道:“先生何以認識鄙人?”那老者道:“崇伯來此治水,已有數月。民間傳說移山之神奇非一日矣!某豈有不知之理。”說着,就讓文命等在石上列坐,並說道:“洞中黑暗,光線不足,就在此談談吧。”又遍問皋陶、伯益等姓名,大家一一說了。

    那老者拱手道:“久仰久仰。”文命再問他姓名,那老者道:“某姓善,名卷。”文命聽說,想了一想,又問道:“某聞當今聖天子從前巡守荊州,受業於一位高士,想來是偶然與先生同姓名的?”善卷道:“不敢相欺,那就是某了。某家本在荊州,從前聖天子南巡時荷承枉顧,盤桓數月,師禮卻不敢當。”文命等聽了,益發欽敬。說道:“原來就是善老先生,失敬之至!敢問先生何時遷居於此?爲什麼原故要遷到此荒涼險阻的島裏來呢?”

    善卷嘆道:“當時三苗無道,拿一種不合民心、有背道德的方法來治理百姓,由他的國內漸漸傳到國外。一時遠近,無知愚民、淺識青年受他的薰染而被蠱惑的,不知道有多少。某當時不揣固陋,力振聖賢之道,要想挽救人心,維持中國固有的文化,亦頗有效驗,就是在聖天子南巡相遇的時候。後來聖天子北歸,接着就是十日之災,洪水之患。驩兜、三苗等扶傷救死,自顧不遑,到亦暫止他的野心。有一年,苗民逆命,聖天子御駕親征,苗民殺敗了,內部人民幾乎瓦解。他的謀臣狐功看見事勢危急,就定下一個計劃,叫作表面歸順,以救目前之急。積極的從旁侵略,以擴張他的地盤。又積極的壓制人民,統一思想,以固定他的邦基。凡人民言論舉動有不合他的政綱者,都以叛逆目之。輕則殺,重則族誅。又拿了他的主張制就書冊,強人民日日誦讀。尤其注意的是幼童,因爲成人的腦筋中,已有舊道德之精蘊深深印入,一時不易變更,而且成人理解較清,能辨是非,雖則灌輸,終恐無效。幼童的腦筋中是空深洞洞,一無所有,染蒼則蒼,染黃則黃,而且並無辨別之能力,隨人支配。所以他統一思想的方法,就是從此做起。那時洪水之害逐年加深,南北道路不通,所以他這種方法,朝廷未必盡知。就使知道,亦無力討伐。近年以來,他的版圖逐漸擴大,東方已逾彭蠡而東直到黟山。西方亦逾雲夢而西直至鬼方。

    南方亦破滅玄都氏,越蒼梧而南直逼南海。只有北方,尚不敢薦食。一則因爲與中土接近,恐被朝廷討伐。二則亦因爲水患太厲害,無法可施。某從前所住地方,不知不覺已入於他勢力範圍之中。他的那種方法當然要推行過來的。大廈之傾,一木如何支撐得住?眼看見那班守死善道之人因不肯服從他的方法,死的死了,跑的跑了。不能死,不能跑的,或者因爲祖宗丘隴之所繫,或者爲妻子生計之所關,不得不降志辱身,合污同流。還有一班不義無恥之徒,則趁此機會,挖空心思想出種種獻媚求悅之道,以求取幸而得寵,甚至於甘心認驩兜、三苗爲父的人都有。某年老矣,既不求名,又不求利,自問何苦再與此豺狼相爭鬥?還不如避地爲是。所以前幾年就帶了家眷鄰人,沿江而東,接連遷了三次,禁不住三苗勢力之侵迫,只好逃到這海島裏來了。這就是某近來的歷史了。”

    文命道:“三苗勢力已到黟山嗎?”善卷道:“是呀,從此地再過去幾百裏就是了。”文命道:“某此番治水,打算由揚州而荊州。三苗如此無道,當然加以討伐。先生看起來可以打勝嗎?”善卷搖搖頭道:“難說難說;”文命問道:“何以呢?”善卷道:“他那個政策太兇惡了。他自從頒行這個政策以來,已有數十年。從前的耆舊,已無所存。而現在的丁壯,都是他從幼童時製造訓練出來的人。這種人的心目中,只知道一個驩兜,一個三苗。只知道有驩兜、三苗所著的書,而不知道有聖賢相傳之道德與中國固有之文化。就使能夠滅他的國,誅他的君,但是他的民心是決不會服的,恐怕難呢!”

    文命聽他說得確鑿有理,非常佩服。又問道:“那麼照先生說起來,三苗之國不要去征討了?”善卷道:“那亦不然,他做他的,你做你的。他所以要如此做,他並非有別項的心思,無非爲保存他的名位起見。你來治水,當然爲你的成功起見。

    要治水成功,治過揚州,必治荊州。但是治到荊州,侵入他勢力範圍之內,就使你不和他打,他也要和你打,到這利害衝突不能並立的時候,一切無可計較,只有各做各的。所謂‘順理行將去,憑天吩咐來’。崇伯,你何必遲疑呢?”

    文命聽了,連道:“是是。”兩人又談了一會,文命邀他出來輔佐。善卷道:“山野之性,無志功名久矣。況百歲衰齡,行將就木,哪裏還能出而馳驅?但願三苗早日授首,荊州早日治平,某得歸返故鄉,死正邱首,那就是受崇伯之賜了!”文命知其意堅決,無可再強,只得興辭下山。

    歸到舟中,與衆人計議道:“三苗勢力既然近在咫尺,我們溯江而上,難保不受阻格,須有防備纔好。”說着,就叫蒼舒帶五千人,由北江前進,檮戭、大臨爲副,叔達作先鋒,龐降、庭堅各率千人,左右策應。又叫伯奮帶五千人,由中江前進,仲堪、叔獻爲副,季狸作先鋒。季仲、叔豹各率千人,左右策應。文命自己統率萬人,帶了皋陶、伯益、隤□、朱、虎、熊、羆等,由南江前進,仲容作先鋒,橫革、真窺,各率二千人,左右策應。約在彭蠡大澤東岸取齊。

    只有天地十四將並不派他們出戰。大家不解,都來問文命,說道:“料想三苗國民並非銅頭鐵臂,又非妖魔鬼怪,何必勞師動衆?只消某等十四人足以了之。或者徑將驩兜、三苗之頭取來,亦易如反掌。崇伯何以反不派某等呢?”

    文命道:“汝等去攻三苗原是易如反掌,但是三苗之民受了三苗之毒,日日作宗教祈禱詛咒之事。我不願意再以神道設教,增長他們的迷信,況且三苗之民受毒已深,一時難以變化,斷非誅戮幾個渠魁便可了事。如其盡行殺去,亦萬萬無此理。

    殺得多了,不特大傷天地之和,而且激起他們的反感,倒覺不妙。不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與他們決一個勝負。顯得天朝上國純尚實在,不貴神通,或者亦是一個感格他們的方法,所以暫時不勞汝等。如沿途有奇妖異怪攔阻去路,仍須汝等相助了。”天地將聽了,也就無言而退。

    於是文命領了大衆,取道震澤之南,到了一座浮玉之山。

    只見山上赤光蓬蓬勃勃而起,如火如荼,如霞如綺,大家都覺奇異。天色將晚,正在安營造飯,忽然前面一片喊叫之聲。仲容忙傷人訊問,少頃回來報告道:“前面有虎飭人,大衆兜捕,已逃去了。”叔達吩咐諸營以後切須嚴防,不可大意,衆人答應。

    晚餐之後,仲容領了幾個兵士親自巡行。到得一處,聽見前面狗吠聲甚急,仲容料想是村民所蓄,不以爲意。哪知樹林之中猛然有龐然大物突來襲擊。仲容眼快,舉起佩刀盡力砍去。

    旁邊衛兵亦合力攻擊。那大物受傷,聲如狗吠,連叫幾聲,狂奔而去。仲容等亦不追趕,恐其復來,嚴防一夜。次日,兵士要想搜山,誅滅此大物,爲民除害,仲容道:“不可。這次我們奉命遠征,行有期限,豈能延擱?我們通知後隊,叫他們留意就是了。”正說間,只見有許多百姓結隊而過,各持棍棒。

    仲容便問他們:“爲什麼要攜棍棒?”百姓道:“此山一種彘獸,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犬吠,能食人,所以我們走過此山,必定結隊持械。”仲容聽了,就叫他們過去。翻過浮玉山,已到東江。仲容飭人多備船隻,供文命等大隊之用。

    後來由東江轉入浙水。一日行至一處,鼻中聞腥穢及腐爛的氣味。大衆四處尋覓,不得其物。後來遇到土人一問,才知道前數年洪水大盛時,有一條大鱅魚乘潮而來,到了前面,忽然潮退擱淺,不能游泳,顛頓跳擲,漸漸身死,皮肉腐爛,鱗骨堆積,成爲一山。但是它的血肉深滲地中,雖則日久,但是仍有餘臭。每當秋季西風一緊,此地還聞到這股氣息,想來還沒有爛完呢。大衆聽了無不駭然,遙望那鱅骨堆成之山,遠在數十里外,但是還能望見,想見其高了。世界有如此大鱅魚,真是可怪。大家因爲討賊心急,也無暇繞道去看。

    又過了一日,行到一處。只見前面斥堠森嚴,旌旗招展,原來已到三苗國境了。仲容傳令,暫且安營,停止前進,一面飛速向文命請示。文命道:“三苗如無抵抗之跡,暫且不要動手,先派人前去宣諭吧。”說着,就派了國哀爲正使,之交爲副使前往宣慰,並帶有公文,大約是說明朝廷因爲洪水爲患,特派大臣治理,現在將到貴國,請予招待,兼予幫助,並請貴國人民不必驚疑等語。

    國哀等領命,帶了幾個從人將要起身,皋陶上前說道:“三苗狡詐,狠毒無比,從前聖天子南巡,他尚敢陰置蠱毒,謀爲大逆,司衡等幾乎喪了性命。如今派國哀等前去,萬一他依舊怙惡,豈不是白送了兩條性命?人材可惜,還請慎重!”文命聽了,不覺沉吟道:“那麼怎樣呢?”黃魔在階下大叫道:“派我們去,看他敢奈何!”文命大喜,就改派繇餘爲正使,黃魔爲副使,充作一文一武,又派章商氏、兜氏、盧氏、烏塗氏四個做了隨員一同前往,按下不提。

    且說驩兜、三苗父子用了狐功的計劃,乘着洪水爲患,朝廷無暇南顧的時候,專一向東西南三方面略地,侵滅的國家不少,居然地方數千裏,南面稱雄。驩兜上次發表一篇文章,數說帝堯罪惡之後,更與朝廷脫離關係。但是亦深恐帝堯來討,就積極的訓練他的百姓。後來聽見說帝堯叫文命治水,頗著功績,雍州的共工國已破滅了。驩兜父子更是驚心,忙與狐功商議。狐功道:“今日之事已成騎虎,除出積極準備奮鬥之外,別無他法。”

    於是一面強迫人民練習戰事,一面再想以貨利要結他們。

    三苗素來極貪婪,幾十年來,蒐括的金寶不少。到此刻聽了狐功的話,爲保全性命及國位起見,亦不能不大破慳囊,拿出少許來獎勵人民以爲鼓舞。一面又捏造許多帝堯貪酷無道的情形和文命治水到處殘暴騷擾的事實,與人民宣講。或者畫成圖像,到處張貼,以激起人民的自衛心與敵愾心。這也仍舊離不脫他愚民政策的一種。

    後來聽說文命要下江南了,驩兜父子益發恐慌,再來和狐功商量。哪知天不長惡,狐功忽然疽發於頭,漸漸延及前頸。

    那時巫咸等早已亡故,其弟子雖有多人,但是藝術很低,醫治不能全效。狐功之病遂日見沉重,一月之後,竟頭落而死。這個病就叫作落頭疽,兇人不終,亦可謂天網恢恢了。

    驩兜、三苗一切行政本來專以狐功爲靈魂,狐功既死,頓覺失了依賴。一日,忽有彭蠡東岸的守將來報,說大唐崇伯派遣兩個使者攜有公文前來,應否接待,請令定奪。驩兜、三苗忙聚一班黨羽商議,有的說應該招待,有的說不應該招待,有的說應該招待他的使者,而不許他的大隊兵入境,有的說先殺死他的使者,再和他打仗,因爲他這次來,是決不懷好意的,議論紛紛不一。

    三苗道:“我有一策,你們以爲如何?放他的使臣進來加以囚禁,來一個,囚一個,來十個,囚十個。一面嚴守各處關隘,不許他大隊前進。他要和我打,就算他是戎首,其曲在他,豈不好嗎?”衆人聽了,都拍手稱善。驩兜道:“他若是爲治水而來,那個題目甚正大,硬攔阻他,這個話恐怕說不出呢!

    ”三苗道:“有什麼說不出?只要說我們這裏並沒有洪水,或者說我們已經治好了。不煩他費心,那就好了。”驩兜道:“幽囚他的使者於理不合。兩國相爭,使在其間,幽囚起來恐怕曲在我呢!”三苗笑道:“何必一定要幽囚?暗中殺去,只說他自己病死,拿屍首送還他就是了;或者連屍首都不還他,只說他的使者並沒有來;或者說他的使者來了之後私自逃去了,我們沒有看見。橫豎死無對證,怕他做甚!”

    驩兜聽了便不言語。於是三苗就吩咐來人說:“放他們進來。隨從人等共有幾個,須點查明白,一個不許漏去。”來人答應退出。

    第一百一十回 大禹破三苗 騅驩竄南海

    過了兩日,三苗國守將帶領繇餘、黃魔等六人人見。驩兜、三苗父子兩個正坐在他的便殿之中。繇餘、黃魔等一直走到階下,他們父子兩個端坐不動。三苗先喝道:“你們這幾個是文命叫來的人嗎?”繇餘正色道:“某等奉崇伯之命而來。崇伯陛辭的時候,天子面許準其便宜行事,臨時承製,所以某等奉崇伯之命,就是奉天子之命。貴國君名列朝籍,分茅胙土,久膺爵祿,應該起身行禮,北面敬受,奈何如此倨傲?未免太無禮了!”

    驩兜大喝道:“什麼天子不天子!唐堯無道,輕輕拿了天下送給匹夫女婿,忘公徇私,不德已極!我早已聲明與他脫離關係,還有什麼天子不天子?文命小子是我老友鯀的兒子,我是他的父執,他對於我應該儘子弟之禮。現在倒反狐假虎威,拿唐堯之命來壓制我,真可惡極了!本來文命小子,並不是人。

    他親生老父給唐堯殛死了,不想報仇,反受唐堯的爵祿,供他的使喚,爲他出力奔走,忘恩負義,全無心肝,不孝之罪,已上通於天!不想我老友鯀竟生出這種不肖之子,可嘆,可嘆!”

    三苗不等驩兜說完,已夾雜罵道:“你們這班狗養的囚徒,既然到了此地來,還不知道恭敬低頭服氣!還敢出言無禮,惡語傷人,問你們有幾個頭顱,不怕死嗎?還不給我跪下去!”

    繇餘等六人站在階前,聽他父子破口大罵,直罵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但只是不響。後來聽說要他們跪了,知道此事就要蠻做,但仍是不動,各各預備。

    三苗見他們不肯跪,益發大怒,早有如狼似虎的人前來拉拉掀掀,但是哪裏拉掀得動?六個人彷彿六條生鐵鑄成的一般。三苗怒極,喝叫取過模範人來,衆人鬨然答應。過了些時,只見拖出無數支體不全的人來,有的眼睛鑿去,有的鼻耳割去,有的兩足刖去,有的兩手斬去,有的一手一足砍去,有的兩手兩足俱斬去,宛轉之狀,慘不忍睹,呼號之聲,尤不忍聞。

    原來三苗每次斷獄,以己意爲曲直,如果人民不服,就取出這種人來給他看,叫作模範人。人民一見膽落,自然不敢倔強了。這是三苗最得意的方法。這次取到模範人之後,三苗以爲這六個人一定下跪了,哪知他們依舊不動。三苗吩咐:“且慢用刑,先取大杖來打折他們的腳骨,然後再將兩足刖去,使他們禁受兩番痛苦。”

    哪知木杖一打,六個人毫不在意,竟似一無知覺的一般。

    後來連打的人手叉震開了,木杖也斷了,六個人依然如故。三苗喝令取銅杖來打,六個人仍無知覺。三苗憤極,親自取過一柄大刀照着繇餘頭上用盡平生之力劈下去,只聽得砰訇一響,啊喲一聲,一個人跌倒在地下,仔細一看,原來刀折了,三苗手臂震傷,倒在地下。繇餘仍未覺得。衆人慌忙來扶三苗。

    這時繇餘卻開口了,向着驩兜、三苗說道:“我們奉命而來,以禮爲先,貴國君卻如此相待,是何道理?照這樣情形,我們就立刻動手殺死貴國君父子,亦易如反掌。可是崇伯以仁義道德爲重,不肯做的。現在貴國君既不受王命,又虐待天使。

    我們在此受貴國君凌辱,亦屬無謂,我們就回去覆命了。貴國君倘能從此翻然改過,力改前非,請於七日之內親自詣崇伯大營,肉袒請罪,我們當不念舊惡,代爲陳請。否則天兵一到,恐於貴國不甚便利。最後忠告,請三思之!”說畢,向驩兜、三苗拱拱手道:“再會,再會。”又回頭向黃魔道:“我們去吧。”倏然之間,兩個昇天,四個入地,杳無蹤跡。把驩兜、三苗及其他臣民嚇得目瞪神呆,如癡如夢,半日說不出話,按下不提。

    且說繇餘等回到大營,將一切情形報告文命。文命嘆道:“三苗果然如此兇惡,幸喜不叫國哀等去,否則死矣。”說罷,便與皋陶等商議:七日之中,三苗等如果不來降服,便即進兵。

    哪知到了十日,三苗杳無音信。這時蒼舒、伯奮兩大隊均已到彭蠡東岸了。文命遂傳令進攻:蒼舒一支由水路向敷淺原進攻;伯奮一支,沿彭蠡南岸進攻;文命親率大軍,浮彭蠡大澤進攻。

    當時彭蠡水患卻未大甚,最困難的有兩點:第一點,因爲澤的面積既大,而又有東陵山矗立於西岸,大風時作,從山上橫削而下刮到澤中,船隻易於傾覆。第二點,當時長江下流面積非常廣闊,彭蠡當大江中流,離江口甚近,海潮可以經過此地,而打到雲夢以上,所以彭蠡受濤頭之患甚深。三苗因爲有云夢、彭蠡兩個險阻,所以敢於倔強,不肯臣服。他以爲文命人數雖多,斷難飛渡此等天險。

    但是文命早已想到了。船隻等一切備好之後,到了誓師的那一日,首先作起法來。喝道:“風神何在?”風神巽二,颯然自空而至,稽首請命。文命道:“我現在要渡過彭蠡,征討三苗。在我師行未竣之日,須與我禁止颳風,以利軍事,尊神可能允許嗎?”巽二忙道:“是是。當然禁止。”說罷,掣出五色小旗一面向空中一揚,霎時間大風全息,但有微微的東風待送行舶。

    文命又作起法來,喝道:“濤神何在?”只見彭蠡之中一個波浪,湧出一個銀甲白胄手執金鐧的武將,氣象威武,疾趨上前向文命行禮道:“濤神江胥謁見。介冑在身,恕不稽首。

    崇伯見召,有何吩咐!”文命道:“彭蠡之中,濤浪甚惡,舟行危險。我現在征討苗民,軍事甚急,在我師行未竣之前,須與我約束濤頭,不使它到澤中來,尊神可以允許嗎?”江胥連聲道:“可以可以。當然約束。”說罷,就拿金鐧向澤中一指,霎時濤頭平靜,微波不揚。文命大喜,就向二神致謝。風神濤神俱各退去。

    當下大衆登舟齊向西岸迸發。但見波平如鏡,真是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晚,泊在一個島下。

    次日,揚舢直進,漸達西岸。那些三苗的守兵所恃者就是彭蠡風濤之險,哪知風平浪靜,文命的大兵竟到了。不禁個個驚詫,以爲神助,已無鬥志。雖仍是發矢投石,搖旗擂鼓,但其氣已餒,全出勉強,禁不起文命大軍壓迫,遂立時大亂,向後而退。那時伯奮一支軍,已由南方抄到。蒼舒一支軍,亦進駐敷淺原山下作掎角之勢。三苗見唐兵勢大,不敢應戰,陣陣倒退。

    驩兜與三苗自從源餘等去後,心中疑懼萬分,深恐他們或來行刺,不敢住在宮殿之中。日間則變易服式,與兵士百姓雜處。夜間則屢次變更他的寢處,就使親信人亦不能確知其所在。

    那些臣子百姓看他父子如此張皇,自然更紛亂得不了。驩兜年老,三苗庸驩,到了此刻,竟一籌莫展。惟一的希望就是彭蠡之中風濤大作,將文命全軍淹死。再不然阻住他不使過來亦是好的。每日叫了無數巫覡,聚居祈禱,詛咒厭勝,無所不至。

    到反將一切調兵遣將應攻應守的計劃置之不顧。因此人心惶亂,守備全無。文命兵到,勢如破竹,三苗兵陣陣倒退。

    驩兜、三苗聽了益發無主,打算逃走,但是逃到哪裏去呢?

    三苗主張北走,驩兜主張南走。三苗的心理以爲北方還有幾個平日所勾結的曹魏屈驁等國可以躲避,或者還可以借兵乞救,因此主張北走。驩兜的心理以爲北方盡是唐堯勢力,雖有曹魏屈驁等國,亦決不能持久,還不如南走,免得落在唐兵網羅之中。父子兩個爭論了許久,仍不能決定。後來驩兜說道:“我們各行其是吧。你走北,我走南,分道揚鑣,有何不可,何必同在一起呢?”

    正說時,只聽得外面一片吶喊之聲,早有人來通報,說大唐兵已到郊外百里之地,頃刻就要進攻。驩兜一聽魂不附體,急忙蒐羅些資財,帶了一個幼子和數十個從人,向西南就跑。

    躍過蒼梧嶺,直到交趾國的一個地方住下,總算得保首領,老死牖下。後來帝堯知道了,覺得驩兜這個人亦很可憐,就叫他的幼子住在南海,奉事驩兜的祭祀。幾世之後,他的幼子和幾十個從人的子孫非常蕃衍,不過形狀亦變得極古怪,人面鳥喙,腋下生出兩翼,但是卻不能飛,只能用以代杖,常在海中捕魚而食。又在陸上種些芑苣樵楊之類以爲糧食,就叫作驩頭之國。

    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驩兜既逃之後,三苗還在宮中,因爲他幾十年剋剝聚斂的貨財多如山積,此刻不能全數帶了逃。拿了這項,又舍不能那項,正在躊躇無計,忽然又聽得一片吶喊,說大唐兵已到了。三苗此刻性命爲重,顧不得貨財了,胡亂拿了幾項,也帶了幾百個人,匆匆出門,徑向西北逃去。

    這裏叔達、季狸、仲容三個先鋒已經會師齊到,先派兵將各處守祝然後將驩兜、三苗的巢穴細細搜檢,抄出來的奇珍異寶米粟布帛實在不少。仲容等叫且封好,等崇伯到了再行發落。一面嚴搜父子兩個,後來知道均已在逃,暫且不追,專等文命。過了一日,蒼舒、伯奮各率大隊到了。又過了一日,文命率全隊到了。

    仲容等進見,報告一切情形。文命先出第一道文告:將三苗所有一切苛捐雜稅統統革去。又出第二道文告:將三苗所用一切酷刑統統除去。又出第三道文告:禁止男女無別之事,並將理由詳細說明。又出第四道文告:禁止巫蠱厭勝之事。又吩咐將三苗資財拿出來,分作三等用度:第一種是撫卹兵災。這次師行所至,雖說秋毫無犯,但當此秋收之際,人民驚恐遷徒,難保不受損失。著橫革、真窺兩人會同當地公正耆民,仔細確實調查,分別撫卹。第二種是贍養窮苦。這次師行所至,看見三苗人民窮苦的實在不少。還有那種遭受非刑斷足缺臂、無耳少目的,到處都有。這種人已不能自行謀生,困苦可憫。着國哀、之交兩人會同當地人民,仔細確實調查,分別贍養。第三種是治理水患,三苗國中水患,雖比較他處略輕,但有云夢、彭蠡兩處的修浚工程,所以應將餘下的貨財,統作修治之費,以免再取之於民。

    自從這幾種文告辦法頒出之後,感激稱頌的人固是不少,而反對不服的人亦甚多。第一種是少年男女。以爲剝奪他們婚姻的自由,戀愛的自由,因此甚不舒服。第二種是頑固老舊。

    他們對於鬼神的迷信已深入心中。現在不許他信奉鬼神,彷彿斷絕了他們的依靠,因此亦嘖有煩言。還有一種,是三苗的走狗。一班貪宮酷吏平日倚勢作威,靠此肥其身家。一旦冰山傾倒,根據全失,衣食飯碗無着,那個怨毒,自不消說。還有一種,是三苗、狐功的信徒。對於三苗、狐功的遺教是極端贊成的。現在給文命來了全部推翻,他們以爲從此天下就要大亂了,所以誹謗詛咒,亦非常之激烈。

    文命本意取寬大主義與三苗之民更始,以前的一切不問。

    哪知住了多日,苗民反抗的情形漸漸顯著。始則各處揭示任意詆譭;繼而竟是據險圖叛。皋陶看到這種情形,就和文命說道:“古人說得好,刑亂國用重典。我看三苗之民,陷溺已久,受毒甚深,決非‘仁惠教導’四個字所可轉移。不如嚴加懲處,殲其渠魁,使他們有所畏懼然後再以仁德懷之,或者可以從風而服。若照此過去,我們去治水了,兵備一弛,難保不變生肘腋。就使不變,永永用兵鎮壓,亦萬無此理,恐怕總有潰決之一日。小不忍,則亂大謀,不如早點嚴治吧!”

    文命頗以爲然。於是下令嚴捕反抗之人。哪知這樣一來,倒反激變了。一時之間揭竿而起者,不下十幾處,都是嘯聚在湘水一帶的山林之中。文命見事已如此,知道非大張撻伐不可,於是叫蒼舒、伯奮兩軍前往攻剿。自己卻同了皋陶、伯益等來治彭蠡。

    先從東岸泛舟向南沿途考察,再轉西岸。一日,到了一處,只見一山矗立水中。上面棲息的居民不少,文命問他們:“這山叫什麼名字?”那些百姓道:“我們都是從各處避水來的,不知道它本來叫什麼名字。現在我們給它取一個新名字,叫作免水山,亦叫作聖天子山。”文命道:“怎樣又叫聖天子山呢?

    ”那些百姓道:“洪水爲災數十年,我們還能夠逃得性命在此山中過活,全是仰賴聖天子的仁德,所以取這個名字,以做紀念。”文命聽了,獎賞他們一番,隨即起身。細看那彭蠡的爲害,原不過受了風濤,遂致氾濫,並沒有如此北方各地爲災之甚。於就是叫衆人在四圍喫緊的地方築起堤防來,使它與大江漸漸隔絕,減少海潮的衝突,水患自然可以平靜。

    一日,文命督工之暇,帶了皋陶、伯益一千人乘坐船舶來到敷淺原遊歷。原來那時的彭蠡大澤,雖則就是現在的鄱陽湖,但是它的面積,要比此刻要大到十幾倍。那敷淺原山就是現在的廬山,還沒有全部出水,不過幾個山峯自西方連綿而來,矗立於鼓蠡之中而已。但是它的山勢甚爲廣博,其中原田連亙,人民奠居,所以有敷淺原之名。文命船到山邊,系舟登岸。忽見前面山上停着一輛彩車,有一道者服朱緋之袍,戴平華之冠,佩三天真形之印飄然而來,向文命拱手道:“崇伯請了。”

    文命慌忙答禮。便問道:“足下何人?”那道者道:“某乃廬山使者是也。當初黃帝軒轅氏遊歷到此,說道此山雖小,然將來必能拔地矗天,成爲中國一座風景極勝之山。因此封某一個使者,秩比御史,主總仙官之位,蓋五嶽之監司也。現聞崇伯治水到此,所以特來迎接。”文命謙謝幾句,就問道:“此山明明叫敷淺原,何以叫作廬山?此山甚小,何以能變成高大?”使者笑道:“高岸爲谷,深谷爲陵,這兩句古詩,難道崇伯沒有讀過嗎?滄海桑田之說,難道崇伯沒有聽見過嗎?”

    文命道:“這座山須過多少年才能高大?”使者道:“亦不甚遠,大概不過一二千年而已。現在已五日不在這裏繼長增高,不過每日所增長的極微,而世人的壽命太短,不能覺察就是了。據黃帝軒轅氏的推算,這座山名叫敷淺原,不過千餘年。

    千餘年之後,有著名的七兄弟愛此山風景,來此結廬隱居。大家敬重其人,因而敬重其廬,必須改叫廬山。因此不封某爲敷淺原使者,而封某爲廬山使者,就是這個原故。”

    文命道:“某受命治水,現在對於彭蠡用四個防障,尊神看妥當嗎?能夠經久無弊嗎?”使者道:“此法甚妥當。天下雖無歷久不敝之法,但是彭蠡之水經崇伯施治後,可以歷四千年永無水患。四千年之後卻難說了。”文命道:“某意能得千年平安足矣。況且堤防雖固,年久必壞,哪裏能到四千年呢?

    ”使者道:“這個不必是崇伯之功,亦是地理使然。某剛纔不是說這座山日日在那裏繼長增高嗎。此山升高,則附近之地而高。到那時彭蠡面積漸漸縮小,已包圍在陸地之內,僅留一口與大江相通,就使崇伯所築的堤防盡壞,哪裏還愁有水患呢!

    四千年後,那卻難說了。彭蠡面積愈縮愈小,四面羣山衝下之水已經不能容,再加以大江之水夏秋之間倒灌而入,哪裏容得住?所以某說水患在四千年後呢。依某的意見,最好請崇伯將彭蠡周圍的丈尺裏數一一刻明在這山的石壁上,使後世之人知道現在的情形,作爲地理歷史的考證。未知崇伯以爲如何?”

    文命道:“極是,極是。”廬山使者告辭而去。文命就和皋陶、伯益商議,做了一篇文字,敘述修治彭蠡經過情形。又將四周丈尺裏數分記清晰。次日,再登山,叫工人摩崖勒石,刻在上面。

    刻好之後,伯益向文命道:“我看還不對。撰文刻石,要使它垂諸久遠。現在刻在石壁之上,經過風、雨、霜、雪、烈日、空氣的剝蝕,恐怕不到千年已漫漶不可辨識,豈不是和不刻一樣嗎?那邊過去有一石室,某看再刻一分在石室中,庶幾較爲耐久,不知尊意如何?”文命道:“亦好。”於是叫工人又刻了一分。

    那時彭蠡已治好,北面直至霍山之陽,凡現在安徽省龍宮湖、泊湖、武昌湖等,在當時都是彭蠡的北部。西部幾乎與雲夢相連,中間僅隔東陵一阜。東面直到黟山腳下。各處山中之水統統都匯進去。大江之水由雲夢吐出來徑人彭蠡,再由彭蠡吐出去,以漸分爲北中東三江。這是當時的地形,並不是同現在一樣,江是江,湖是湖,湖與江之間,另有通路的。所以《禹貢》上說:“東匯澤爲彭蠡。”匯者,就是衆水彙集之義,所以下面又說道:“東迤北會於匯。”簡直拿“匯”字來作彭蠡之代名詞了。假使當時彭蠡與現在鄱陽湖一樣,僅在大江之南,江是江,湖是湖,那麼夏禹導漢水,應該導到大江爲止,何必要說匯爲彭蠡?又說東爲北江人於海?難道漢水合江水,進了鼓蠡之後,再流出來,改稱北江,還認得出這股水是漢水嗎?

    唯其彭蠡水大,北面直到霍山,江漢兩水並流進去,再分流出來,辨不出哪一條是漢水的尾閭,哪一條是長江的尾閭;所以只好以江漢二水的位置爲區別。在北的北江,就算是漢水的尾閭;在南的中江,就算是長江。實則二水既匯之後,是江是漢,已辨不清了。所以下文,又有“江漢朝宗於海”之說。如果如現在地形,則漢水不過大江之一個支流,何得與江並稱而入海?這個理由一想就明。後世經學家不知道有高岸深谷桑田滄海的變異,往往喜拿了後世之地理去蠻解上古的地理,所以往往說不圓,恐怕還不及我的想當然耳不錯呢!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治好鼓蠡之後,那時正值江南木落,天下皆秋。

    長空一陣一陣的鴻雁,排着人字式,咿啞嘹唳千百爲羣的飛來。

    看見彭蠡兩岸蘆荻瑟瑟,風濤不驚,都撲落來,在蘆荻中渡它的夜宿。文命看到鳥類亦受治平之惠,不覺欣然。於是帶了大衆溯彭蠡而西,就是雲夢大澤了。那雲夢大澤在荊州中部,面積大於彭蠡,因爲離海較遠,所以受海潮的影響不如彭蠡之大。

    而漫溢的情形則比彭蠡爲甚,因爲四面大山圍繞,千支萬派之水奔注而下,夾帶之泥沙甚多。因此大澤受其淤填,有無數淵渚潛伏水底,無形之中已將雲夢分而爲二,水勢格外覺得瀰漫了。文命先向各處考察一轉,知道這個水患的原因,是在梁荊二州之間,遂率衆西行。

    路上向庚辰道:“前面漸到夫人所住的地方了。我治水至此,已有十分之六七成功。現在只有荊梁二州未治,不知道有無困難?我想趁此見見夫人,拜謝拜謝,並且再求幫助。你可替我去說一聲。”庚辰答應去了。只見蒼舒、伯奮兩處各有人來報告。說奉命攻剿苗民,越過雲夢大澤之西,他們分作兩股分竄。一股向西,往梁州而去。一股向南,逃出荊州界外,直向南海竄去。應否再行窮追,請令定奪。

    文命道:“不必了。南竄之寇已入蠻荒,聽他去吧。西竄之寇且待將來治水梁州時再看。此時毋庸窮追,可即班師。”

    來使領命而去。伯奮、蒼舒兩軍遂即振旅而歸,與文命合在一處。次日,庚辰回來報命,說夫人近日已往瑤池,約有多日勾留,請崇伯努力工作,大功告成,就在指日,將來再相見。至於困難之事當然有的。如果有須效力之外,定來幫忙,可以放心。文命所了,不勝悵然。

    第一百一十一回 圍計蒙誤衝突 雲林宮右英解圍

    且說文命率領大衆沿雲夢北岸而西,要想到梁荊二州交界之處去考察。一日,行到一座山,名叫驕山,就在那裏住宿。

    那山的南面就是雲夢。山的東面是漳水。西面是沮水,一名睢水。兩水交流,同流到雲夢大澤中去。山上桃枝松柏等樹很多,因爲天氣晴明,文命等晚餐後,大家踱出帳外來望望,但見星月皎潔,秋高氣爽,滿山中但聞黃葉之聲。忽見遠遠西南角上,彷彿一片火光,文命指着問衆人道:“那邊不知是什麼?”衆人有猜是居民夜炊的,有猜是妖物的。

    天地將聽了,都說道:“怕什麼?有我等在此,妖怪敢出現,包管他們個個都死。”文命道:“汝等雖有神力,但切不可太驕。古人說,驕者必敗。還須小心!”黃魔聽了,就要去考察,文命尚未答應。忽然一陣飄風,接着一陣暴雨,吹得來衆人幾乎立足不住,衣裳個個盡溼。正要急急奔回,陡然之間,風也止了,雨也止了,依舊是星月皎潔,碧空無滓,大家都不免詫異。

    四處張望,忽然伯益指着山下道:“那是什麼?”衆人隨着他所指一看,只見山南腳下有一道白光,緩緩向水邊移去。

    白光之中彷彿一個動物,蠕蠕而動。文命道:“這個一定是怪物,剛纔的飄風暴雨,或者就是他作的怪亦未可知。”說着,就叫天地將去看,黃魔、繇餘應聲而去。不料那道白光已潛入水中,二人無處尋覓,只得歸來。兜氏、盧氏道:“水中之事,某等能幹,請讓某等去看來!”文命答應,二人遂人地而去。

    過了許久不見回來,大衆詫異。鴻濛氏、犁婁氏稟知文命,要去尋覓,文命亦答應,但吩咐小心,不可大意,如有危難,速歸通報。二人領命,亦人地而去。

    過了片時,氣吁吁的從地下上來道:“不了,不了!兜氏、盧氏都被妖怪生擒,此刻高掛在那裏呢。”文命忙問道:“是何妖怪?”鴻濛氏道:“其狀如人,而羊角,虎爪。正不知是何妖怪?”文命道:“住在水中嗎?”犁婁氏道:“住在水中,有宮有殿,甚華嚴呢!大約是巫支祁之類。”

    庚辰問道:“你們和他打過嗎?”鴻濛氏道:“我們未曾去打他,但是他兩根無數鉤刺的軍械已是蓋頂而來。我們深恐被他鉤住無人報信,所以只好趕即跑來。”文命道:“想來必是一種水怪,讓我叫山澤之神來問。”說着,作起法來,喝道:“驕山之神何在?”只見帳外飛進一隻人面的鳥兒,向文命點首道:“驕山神進見。”文命道:“汝是驕山之神嗎?”驕山神應道是。文命道:“前面水中有何妖怪,汝可知道?”驕山神道:“前面是睢漳之淵,並無妖怪。只有本山神祗,名叫□圍的常到那邊去遊玩。並在水中築有宮殿,彷彿別墅,並不是妖怪。”

    文命詫異道:“汝已是本山之神了,怎樣還有一個本山之神?難道一座山上,有兩個神祗嗎?”驕山神道:“不是如此,某等神祗是受上帝之命而來的。一山只有一個。彼等則系修煉而成,愛居哪一座山,就稱爲哪座山之神。這個□圍住在本山已有久遠的歷史,所以亦叫驕山之神。”文命道:“他的狀貌如何?”驕山神道:“狀貌人面、羊角、虎爪,出入有光,極有本領。”

    文命道:“上帝既命汝管領此山,有這種惡魔前來居住,汝爲什麼不加以驅逐,或奏知上帝呢?”驕山神道:“小神技術低微,遠非他的敵手,講到驅逐,實無此能力。況且他平日並不作惡,故亦無奏知上帝之必要。”文命道:“他不作惡,爲什麼拘捕我的部將?”驕山神道:“這個理由小神不知道。

    但他平日確不作惡,小神可以擔保。”文命聽了,沉吟一回,就說道:“既然如此,有勞尊駕,請轉吧!”驕山神點頭爲禮,翻身飛去。

    當下文命就向鴻濛氏等說道:“汝等再往睢漳之淵去走一遭,看看兜氏、盧氏現狀如何?如看見那個□圍,須細細和他講理。問他爲什麼這樣無禮拿捉我們的人?看他答詞如何,我自有道理,切不可和他戰鬥。”鴻濛氏、章商氏、犁婁氏三人領命,人地而去。

    過了一回,一齊出來忿忿的向文命說道:“可惡,可惡!

    ”文命一看,只見章商氏滿面流血,便問怎樣了,鴻濛氏道:“我們到了那裏,看見了妖魔,正要和他講理,哪知他不由分說,劈面就是一械打來,章商氏猝不及防,所以受傷。我們因爲崇伯吩咐不許戰鬥,所以只好退回。但是這妖魔可惡已極,非和他拼命不可!兜、盧二氏現在還高掛着在那裏叫喊呢!”

    文命聽了,也不覺動怒,便說道:“既如此,汝等去戰吧。

    但須小心,最好誘他出水,以便天將協助。”鴻濛氏等五人一齊答應,入地面去。庚辰等亦騰起空中,用眼註定漳淵,專等□圍出來可以邀擊。哪知歇不多時,漳淵之上水波沸騰,彷彿有人要衝出來似的。黃魔舉起雙錘道:“來了,來了。”急忙想向下擊,庚辰止住道:“且慢,且慢。一則恐傷了自己人,二則恐怕驚了他,再縮進水中到不妙了。我看不如等他們誘到離水遠一點的地方,我們截住他後路,那麼可以擒捉了。”衆天將都以爲然。

    正在說時,只見漳淵裏面水勢更覺洶湧,許多人竄出水面,原來是陶臣氏等五個。最後一道光芒,跳出一個人面羊角虎爪的妖物,爪中執着兩根有鉤刺的軍器奮勇追趕。鴻濛氏等則且戰且走,內中卻不見烏塗氏,衆天將頗爲詫異。過了一回,庚辰道:“可以了,我們下去吧。我與繇餘、大翳、狂章四人分向漳淵去,絕他的後路。黃魔、烏木田、童律,從上面打下去。

    ”衆天將答應,紛紛從天而下。

    黃魔兩柄大錘早向□圍打去。接着童律的槍,烏木田的雙鐧也都到了。哪知□圍渾身上下都有光芒護着,三般軍器到了光芒之上,但見萬點火星向外迸射,竟不能傷他分毫。童律等詫異之至,但是□圍亦大喫一驚,疾忙將身跳開,舉起鉤刺的軍械想來迎敵。瞥見漳淵之上已有四員神將分佈站着,料想這個情形與彼不利。便施出一種極神速的手法,出其不意,忽如電光一道,已鑽入漳淵之中而去。等到庚辰等四將趕到,已是無影無蹤,不免個個憤怒,大罵可惡,狡獪。

    這時童律等三天將與鴻濛氏四地將亦都趕到,個個面面相覷,懊喪之至。黃魔便問鴻濛氏道:“烏塗氏何以不見?”鴻蒙氏頓足道:“又被他擒捉去了。我們五個人的本領,並非打他不過,但因爲我們打他,他總有火光進出,始終不會受傷。

    我們給他軍器鉤住,無論如何總逃不脫,真是奇事了。”

    黃魔道:“我想這事只有求夫人去。”狂章道:“我亦如此想。”正說到此,忽覺空中一陣飛揚之聲,陡見一條長龍,張牙舞爪直向漳淵中鑽進去。衆人一看,原來是應龍,不禁大喜,料想它必定是去捉□圍的。果然,隔不多時,只見漳淵中波浪連天,水勢壁立。隔了一回,應龍已竄出水來,兩爪中拿着兩根有鉤刺的軍器向地上一丟,依舊拿空入雲逍遙而去。衆人看那軍器的確是□圍所用的。軍器既被應龍奪來,那盟圍哪裏去了?或已給應龍咬死了?

    大家正在猜疑,只見水中突然又鑽出幾個人來,大家還道是□圍,忙掣武器預備抵敵。哪知卻是兜氏、盧氏、烏塗氏三個,衆人大喜,忙問:“你們何以得脫?”又問□圍消息。兜氏、盧氏被吊日久,頗覺狼狽。烏塗氏道:“□圍被應龍殺敗,躲到水底去,不知何往。應龍便將我們捆綁的繩索扯斷,所以我們才得出來。”黃魔道:“□圍沒有死嗎?”烏塗氏道:“沒有死。”黃魔道:“既然未死,仍必爲患。此事未了,如何如何?”童律道:“此時天已向晚,我們且歸去,明日再說吧。

    ”

    於是大衆拿了□圍的軍械,一齊上山,將大略告知文命。

    文命道:“明日拿我的赤碧二珪去照,看他躲在何處?”衆人答應。橫革、真窺等拿了□圍的軍械細細一看,說道:“這軍械形狀與山上樹木一樣,想來是取這樹枝煉成的。”大家一想不錯。喫過晚飯,大家正在談論,忽然帳外又是一陣飄風,接着又是一陣暴雨,庚辰等七將不待文命號令,一齊出帳向那風雨所過的地方追去。追到漳淵,絕無蹤跡,那風雨也停止了。

    大家又猜疑起來,說:“這種現象還是□圍那妖作怪呢。

    我們向崇伯借了赤碧二珪,不必等明朝了。想來兩珪是寶物,就使深夜,亦總可照的。”說罷,大翳就上山去借了二珪來,展開向淵中一照,哪知此二珪真是寶物,兩道光芒,直從水面穿到水底,又從水底再照到幾十丈以下,所有形形式式,無不軒豁呈露,彷彿水中點了幾百枝明燈一般。又彷彿水底泥土都變成水晶一般,清楚極了。衆人細看那水底,果然有幾所極華麗的宮殿,無數小妖水怪,在那裏奔走跳躍。一觸到神珪的寶光,頓覺驚惶無措,東逃西躲,要想避過這個光,卻終究無可躲處,其形狀甚爲可笑。

    另於一座宮殿裏果然有兩個大妖坐着。一個羊角虎爪,就是□圍;一個人身龍首,那兩根龍鬚,翹得非常之高,受到了神珪寶光,亦似有極不安寧的樣子。忽而之間,只見無數小妖都拿了物件,紛紛向南方而跑。大家看得稀奇,將二珪偏向南方跟着這許多小妖照去,要想看他一個究竟。哪知小妖等走到一個地方,像個受不住光芒的樣子,一齊都向地面倒了。再將二珪移轉來回照原處,那兩個大妖已不知所在。衆人大驚,將二珪向各處周遍尋找,總找不出蹤跡。忽而之間,狂風大起,暴雨如注,衆天將還道又是妖怪來了。藏起二珪,綽起兵器,四面探望,覺得這風雨非比尋常。

    忽而童律叫道:“山上大營中燈火齊滅了,不知有否受損傷,我們去看吧!”衆人被他提醒了,急忙飛上山來。但覺風勢更猛,雨勢更狂,瞥見一個人身龍首四面有光的怪物,正在空中作怪。庚辰大怒,提起大戟直向妖物刺去。那妖物亦非常靈敏,覺得有人趕來,便向東北而逃。庚辰哪裏肯舍,緊緊追隨,到得一座山邊,妖物將身落下,倏已不知去向。這時風雨已息,然而夜色冥濛,正不知妖物藏在何處,庚辰暗想:“且待天明瞭再來尋吧。”於是回到驕山。

    那暴雨狂風早已止了,細看那篷帳器具等一概被大風颳去。文命以下至兵土等個個都與落湯雞相似,可謂淋漓盡致。

    時當初冬,夜深寒重,大家都瑟縮不堪,好容易捱到天明,尋得火種,又苦於沒有乾草,原來都被大雨淋溼或大風吹去了。

    文命一見庚辰,便問妖魔怎樣,庚辰將情形說了一遍。文命道:“此刻天已大亮,料想妖魔不敢再來,我等一時喫些苦,尚無大礙。妖物不除,終爲人患,汝等且作速擒妖去吧!”庚辰領命,邀黃魔、大翳兩個同去。

    到了那山上各處搜尋,杳無蹤跡。黃魔向庚辰道:“莫不是你錯認了一座山嗎?”庚辰道:“哪裏會錯認?我明明記得是此地。”正說間,忽見大翳向東指道:“那邊有人來了,我們且去問問,此山究竟有無妖物。”庚辰黃魔舉首看時,果見前面一個方面的人彳亍獨行,三人就一同迎上去仔細一看,原來有二腳指的,所以那個走相非常奇異。

    黃魔禁不住喝問道:“你是人,還是妖?”那人向黃魔等個個看了一眼,才答道:“你且不要問我。我先問你,你到底是人,還是妖?”黃魔聽了,不禁喝道:“你這怪物,竟當我是妖嗎?”那人冷笑的說道:“你既然是人,應該有人的禮性。

    何以開口就大聲呼喝,彷彿待奴隸似的,請問有沒有這種人格?況且做人之道,恕字爲先,我回問你一聲‘是人是妖’,你就氣到如此,那麼你問我‘是人是妖’,我應不應該生氣嗎?”這幾句話,將黃魔駁得啞口無言。

    大翳忙上前解釋道:“不是,不是。我們見足下有三隻腳,所以起了疑心,並非有意侮辱。”那人又冷笑道:“天生人類,萬有不齊。你們以爲凡是人類,總得兩隻腳嗎?那麼你們朝廷上的夔只有一隻腳,並沒有人叫他妖。我生了三隻腳,就以爲妖。寧可少,不能多,真是井蛙之見了!”

    庚辰忙接着說道:“足下不要生氣。我們連日因爲受了妖魔之累,尋覓到此,見足下生有異相,所以就起了疑女,以爲是妖,實在出於誤會。請足下原諒!”那人道:“你們所遇着的是怎樣一種妖魔?”庚辰便將前兩日情形細細說了一遍。那人道:“據此說來,這兩個人我都認識,而且都很有交情,但是他們並不是妖怪。”剛說至此,黃魔就插口罵道:“你這個潑妖,原來就是妖魔的黨羽。剛纔還要混賴,破口罵人,現在竟自己招認了。我只要問着你,那兩個妖魔在哪裏?快快說!

    ”庚辰聽了,忙來攔阻。

    哪知黃魔因受了“井蛙”、“非人”的搶白,陰怒勃勃,得隙而發,哪裏攔阻得住?只見那人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不管了,看你們鬧去。”說罷,將身一搖,渺渺茫茫,頓失所在。庚辰便埋怨黃魔,說他不應該如此鹵莽。黃魔嚷道:“這個明明是妖魔,而且自己承認是那兩個妖魔的黨羽。你受了他的罵,還要賠他的禮,我實在氣不過。”庚辰道:“不是這樣說,我看他神氣很純正,不像妖魔模樣。而且詞氣冷峭,恐怕有別種原因在內。就使他確是妖黨,亦應該等他說完了再定主意,不應該將他罵走。”

    二人正在爭論,只見西南角上一片祥雲,許多侍衛簇擁着一輪香車,冉冉的向東南而去。大翳忙道:“這是雲林宮的右英夫人呀。勸庚辰等不要爭了,現在去求右英夫人,請她和我們幫忙吧。”黃魔等均以爲然,於是急急的趕上去。

    到了香車面前,三人齊向夫人躬身行禮。這時夫人香車已停,夫人便問道:“聞說汝等已到下界去幫忙大禹治水,此刻在這裏做什麼?”庚辰便將前事說了一遍,並懇求夫人援助。

    夫人道:“這都是汝等驕傲鹵莽惹出來的事。既然如此,我就給你們處置吧。”庚辰等大喜,慌忙叩謝。夫人吩咐,就到驕山去。又叫庚辰先回去通報。黃魔、大翳隨着夫人香車,緩緩下降。

    且說庚辰到了大營,將此事原委細細票知文命。文命便問這位夫人是何處真仙,庚辰道:“她是我們夫人的胞姊,排行第十三,名叫媚蘭,號叫申林,受封爲雲林宮右英夫人。她的治所在滄海山。”

    正說時,黃魔、大翳二人進來說道:“夫人請見。”文命慌忙迎出去,說道:“承夫人光降,感激之至!”讓進裏面,行禮坐下。烏木田等天將都來謁見。文命細看那夫人,年紀亦不過十幾歲樣子,心中暗暗稱奇,便問夫人捉妖之法。夫人道:“這三個都不是妖,是個地祗。”說罷,叫過庚辰來,在他手掌上畫一道符,吩咐道:“你到離此地東北二百六十里一座岐山上,將手一招,叫聲涉□,那涉□自會跟着你到此來。”庚辰受命去了。夫人又叫過狂章來,亦在他掌中畫一符,吩咐道:“你到離此東北一百三十里一座光山上,將手一招,叫聲計蒙,那計蒙自會跟你來的。”狂章去了。夫人又叫過童律來,在他掌中亦畫一符,命他到睢漳之淵邊叫□圍同來,童律去了。

    夫人就向文命道:“這三個地祗向來安分,不爲人害。□圍就是此山之地祗,和計蒙兩個常在睢漳之淵遊玩。此次崇伯大營紮在此山,□圍不能歸來。計蒙出入必有飄風暴雨,因爲他本身是龍的原故。那天計蒙從漳淵歸去,因風雨而驚及崇伯的部下,因□圍的出入有光,遂疑心他是妖,兩員地將不問情由,率爾就打,以致遭擒。天將等亦太鹵莽,以致計蒙生出毒計,用風雨荼毒衆人,累及崇伯。今日涉□出來想做調人,又被黃魔罵走,這更是鹵莽了。”

    正說到此,童律己領了盟圍進來。隔了一回,狂章又領一個龍首人身的計蒙進來,庚辰又領了一個方面三足的涉□進來。三個地祗見了右英夫人,一齊稽首。夫人道:“這回之事涉□最無罪,但剛纔調停不肯終局,亦是負氣之故。□圍捆縛地將兜、盧二氏,雖說由於被逼,情有可原。但第二次鴻□氏來問,何以亦不問情由,舉械就打?致使章商氏受傷,豈不是尤而效之嗎?至於計蒙,不問情由,不計利害,以一時朋友之私情,兼懷寶光罩射之忿,輒爾施逞毒計,害及衆人,且驚崇伯,其罪甚大!雖說事後知悔,挽請涉□出來調停,但已遲了。

    現在我判決:計蒙、□圍二人先向崇伯道歉。計蒙兼向崇伯部下諸人道歉,然後計蒙監禁光山五年,□圍監禁漳淵二年,均不許出來。涉□無罪省釋。如此判法,汝等服嗎?”

    三個地祗皆稽首稱服。夫人道:“既然如此,就去吧。”

    涉□先出,計蒙一陣風雨亦去了。□圍向夫人道:“我們闖禍,應該監禁,那第一個肇禍的人如何辦法?”夫人喝道:“汝吊了他們幾日夜還不夠嗎?”□圍聽了無語,亦退去。夫人亦向文命告辭。文命再三稱謝。夫人香車冉冉升空而去。文命亦將天地各將誥戒一番。

    次日,從驕山乘舟西進。但見無數難民都避在山頂上。前日因晚炊不戒於火,茅屋蕩然,露宿可憫,大衆才悟到前夜火光原來是此地失火。文命吩咐盡力救濟之。

    第一百一十二回 黃魔破土鑿黃牛 禹鑿巴山開三峽

    且說文命治水荊梁二州之間,一日行至一處,但見四山洪水噴薄而下,其形勢正與孟門山未開鑿時一樣。雲夢大澤彷彿就是山海,此處就是孟門山。不過山海是無出口的,所以水患甚大。雲夢大澤是有出口的,所以水患比較的校文命考察那山水的源,都是從梁州而來。後來又發現一個山口,想來是從前流水的缺口。不過從前梁州地勢尚未發生變化,這條水源短而量校現在不然了,梁州地勢升高,愈西愈高,西部的水都向梁州東南部而氾濫,以至由山頂冒到荊州來,水量增加到幾萬倍。而那個流水的缺口,還只有這一點點,哪裏排泄得及?

    所以不能不從四山噴薄而下了。

    文命將形勢相度一回,覺得舊時的流水故道,口門既狹,且太迂曲,于山勢的高低亦不對。因此拿玉簡細細量過,然後指定一處山脈叫工人開鑿。那山脈連亙足有二十里,天地十四將帶了—正人,日夜動手,足足開了兩個月,方纔開通。水勢滔滔直滾而下。但是下面還有兩山阻隔,文命又叫工人將下面的山再鑿開一點。水勢方得直流,直放雲夢大澤而去。四山的洪水,頓時併到此處,一總下瀉,不由各處噴而下了。這下面的兩座山,就是現在湖北宜都縣兩岸夾江而立的荊門、虎牙兩山。鑿了兩月方纔開通的山,就是現在湖北宜昌縣西的西陵峽是由湖北到四川最險的三峽中之第一峽。那舊時口小的水道,在西陵峽之東。自從西陵峽開通之後,水勢都向西陵峽而流,那條江漸漸乾涸斷絕,所以現在大家就叫他禹斷江。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開通了西陵峽之後,遠望西邊,連峯際天,愈西愈高。但是那一股水勢還是從梁州山上冒下來。因爲梁州地勢從前瀕於西海,水都向西而流。後來地殼劇變,南西部聳起無數大山脈,西海之地,愈升愈高。因此所有海水分作三方面面傾注。向東北流的就是大河,釀成北方洪水之災。向東流的就是大江,釀成南部洪水之災。向南流的直向南方流去,倒亦不生問題。

    梁州境界,東北從華山之南起,西南至黑水止,四面羣山環繞,中間又有一個大湓地,本來是一個大湖。西海之水既然向東傾注,所以現在四川地方就受了極大的水災。水既積滿,當然從巴山、巫山溢出去。這種情勢,與龍門、呂梁未闢鑿以前的冀雍二州真差不多。所以夏禹治水,在北方是鑿龍門、擘太華、闢砥柱;在南方就是鑿三峽。但是龍門山高,下面臨着山海,施功難而日期較短。三峽之中綿亙七百里,山山相連,峯峯不斷,施功易而日期反長。這次最告奮勇是七員天將。一因地方平靜,並無妖怪,閒空之至。二因此地巫山是雲華夫人所住,他們彷彿家鄉之地,一切形勢,頗爲熟悉,所以特別出力。而七將之中尤以黃魔爲最。

    一日,開鑿到一處,只見一座大山迎面而立。黃魔興之所到,就將它鑿了幾下,頓然成了一個老者之形。又將旁邊一座較小之山鑿了幾下,成了一隻黃牛之形。鑿好黃牛峽之後,一路又鑿上去,又開了好幾重山峽。那水勢奔騰而下,更是迅疾。

    一日,正在開鑿之際,一塊大石陡然崩落,山洪就從缺口中衝來。七員天將趕快升天。七員地將趕快入地。獨有那蒼舒等及工人等,無從逃避,被石頭打傷而死。及被水衝去受傷而死的人不計其數。幸而文命、皋陶、伯益等此時適在他處,未遭此險。

    後來仔細調查,知道蒼舒、叔獻二人系在旁邊監工,大石崩落之時急急奔避,足絆而僕,頭顱觸着岩石受有重傷,叔獻並傷及左臂。龐降、仲容、仲堪、季狸四個被山洪所衝,隨流而下,幸喜前有大木攀住,得以不死。其餘都尚無恙。惟工人之受傷者,及爲巨石所壓而成齏粉者,以及爲洪水衝去而失蹤者不下百餘人。後來由天地十四將急入下流尋覓,因而救生者約十餘人。

    文命睹此情形非常痛悼。一面先將受傷者叫醫生從速妥善醫治;一面暫停工作,叫工人將附近山上大木,斬伐製造棺木將死者盛殮。那死於傷、死於水的,還不算慘。最可慘的,是被巨石壓死之人。衆人將巨石移去之後,但見一大塊人餅,血肉模糊。究竟總共死了幾個人,一時亦查不出;究竟這顆頭臚是哪個的,那兩隻手腳是哪個的,亦莫名其妙。要想棺殮,竟無從着手。有人主張將這許多辨不清的屍骸索性用火化了。文命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太忍心,太忍心!”橫革在旁說道:“人已死了,知覺全無,何謂忍心?”

    文命太息道:“你道棺葬之禮何以通行起來的呢?上古之時,人死原是不葬的。父母死了,兄弟妻子死了,總是扛出去向曠野一丟,以爲他已無知覺了。後來走過一看,只見他父母兄弟妻子的屍骸,竟在那裏給狐狸喫,給豺狼咬,你想心中過意得去嗎?過意不去,所以要葬。葬就是藏的意思,就是保護的意思。於萬萬無可保護之中,想出一個葬法來保護。又恐怕赤體埋在土中,雖則免了狐狸豺狼的咬嚼,仍逃不了蟲蟻蚯蚓等的攢噬,所以從前葬法總是厚衣之以薪。爲什麼要厚衣之以薪?就是爲保護。爲什麼對於已經滅了知識的屍體,還要保護?這就叫作事死如事生。活在這裏的時候,有狐狸豺狼來咬他,有火來燒他,你看了忍嗎?活在這裏的時候,既然看了不忍,到得一死,相隔不到幾時,就拿了火來燒去他,試問良心到哪裏去了?離我們中國西面幾萬裏之外有一個國家,比我們中國的開化還要早。他們人死之後,就用藥周身塗擦,保護屍體,可以歷幾千年而不壞。以爲幾千年之後,這屍體會得復生,所以需如此保護他。並且他們的君主,特別造起一個極大的大墳,專爲儲藏屍體之用,以至於屍體堆積得很多。這種叫作迷信,叫作太過,原是不可爲訓。還有一個國家,在我們中國的南方,幾千里之外。他的開化比中國稍爲遲一點。在現在亦算文明之國了,但是他們於人死之後就用火葬,而且以燒得淨盡爲主。燒剩的灰和燒不盡的骨殖,則拿來丟在水裏。這個依我看起來,似乎太忍,似乎太覺不及。但是細細考察他們所以必定要火葬的緣故,亦有他們不得已之苦衷。原來他們那邊天氣甚熱,本來容易得到疫癘。人死之後,屍首更容易腐爛。一不小心,屍氣傳染,就是疫癘的根原,所以他們急急舉行火葬。

    還有一層,他們那邊土地盡是平原,而且極爲膏腴,如果拿了葬起屍體來,很是可惜,這亦是他們發生火葬的一個原因。此外還有許多島國,面積甚小,而人口日多。如其不將屍體火葬,或丟在海里,都要拿來和中國一樣的葬起來,多少年之後,簡直可以連種植居住的地方都沒有。所以有些地方,我們當加以原諒,不能概以夷狄目之,說他是無仁心的,說他是太殘忍的。

    至於我們中國,現在地大人稀,沒有開闢,沒有人跡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正可以在兩個古國,一過一不及之中立出一箇中道來。哪裏可以開一個火葬的惡例,給後人做口實呢!

    ”

    真窺道:“將來幾千年之後,人數增多,那葬法必定要改良。或者通行火葬,亦不可知。”

    文命道:“這個自然。但是我看亦不至於一定如此。因爲一個民族能夠立國到幾千年之久,必有一種特殊之才能。既然有特殊之才能,那麼幾千年之後,人口增多,版圖亦必定跟着加大,何至於就有人滿之患呢?況且無論如何文明的國家,一治一亂的公理,總是逃不脫的。經過一次大亂,那麼人口就要滅去不少。同時那些無主的墳墓,亦要削平不少。盈虛消息,冥冥中自有主宰。我們此刻正不必代後世抱杞人之憂。如果幾千年下去,但有治,沒有亂,那麼人口之增殖一定非常之多。

    人口既多,則生活困難,競爭必烈。但求可以謀生,一切現在的仁義道德,都可以置之不顧。不要說父母死了拿他來火葬視爲天經地義,就是拿父母的屍體來熬油來喂牲畜,或拿他燒剩的灰來壅田,亦自以爲能廢物利用呢!就使活的父母殺了他拿來喫,亦可以算孝道呢!”

    皋陶在旁,聽到此處,哈哈大笑道:“崇伯你這話太憤激了。”

    文命正色道:“某不是憤激話,的確有這種人呢。離我們中國南方几千里以外一個島上,有一種民族,他們的父母假使活到五十歲以上,他的子孫就要請他舉行爬樹大典了。父母爬在樹上,緊抱着樹枝,他的子孫在下面將那樹幹盡力的遙不知道要搖多少時候,假使倉促父母抱得牢,不跌下來,那麼說他這個人還有用,放他下來,過幾年再舉行這個典禮。假使抱不牢,跌了下來,那麼他的子孫老實不客氣就得將他父母殺來喫,還要將肉分贈親友呢。”檮戭聽到此,不禁怒髮衝冠,拍案大叫道:“豈有此理,真真豈有此理!獸之中有獍,食其父;禽之中有梟,食其母。梟獍是獸,聖王尚且要教百姓搜尋而戮之,殄滅其種類以儆不孝。現在他明明是人,竟敢如此!這個島在哪裏?我們奏知天子,等治水成功之後去剿滅他吧。”

    文命太息道:“就我們的眼光看起來,自然他們是殘忍不孝。但是他們亦自有不得已之苦衷。這個苦衷,就是土地狹小,人滿爲患。所有的食物不夠分配。沒有他法可想,只有將年老無用之人殺去,以節省食物。他們的心理,以爲年老無用之人生在世間,徒然消耗世間的食料,一無利益,所以殺死了他,不但無罪,而且有功。那被殺的人,他的心理亦以爲應該。一則習慣使然,二則以無用之人,還能夠拿了他的血肉供子孫及親友的一飽,豈非大快!所以就他們說起來,亦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呢。我們中國幾千年之後,人滿爲患,會不會行這個方法,卻不可知。而那水葬、火葬的風氣難免不實現。因爲殺去無用的老人,以救有用的少壯,尚且有詞可藉。消滅死人的屍體,以廣地利,那更振振有詞。一班好新喜奇、自命有遠見的人,哪一個不提倡主張呢?到那時候,一切道德的標準,必須種種變過。或許現在我們所以爲殘忍不道的事情,到那時反以爲仁慈博愛亦未可知呢。不過就現在而論,這個火葬萬萬不可用。況且這次死的工人,都是爲國宣勞的人,不幸慘遭壓死,雖則屍骨莫辨,怎忍再加以一重的慘毒呢!我看不如大大的作幾口棺木,將他們一總殮進去。雖非夫妻,朋友同穴,亦是好的。”

    衆人聽了都以爲然。於是做了幾口大棺,將被壓的屍體辨不清楚的,一總都盛進去,其餘則各自棺殮。大家又商量安葬之地,文命道:“就葬在這座岩石之上吧。我看那岩石上有許多空穴,儘可容棺,豈不省事!”於是衆人依言,將大小棺木百數十具都安葬在巖穴之中,用磚泥封固。後來地勢又漸升高,磚泥脫落,棺木大半露出。現在過路的,大家看見了,就給此地取名叫棺材峽。棺材峽既鑿好之後,又接連鑿了好幾個峽,都是黃魔當先,有時熱汗淋漓,竟是裸體掭作,實在奮勇之至。

    文命非常獎勉。一日,他忽覺有點倦了。庚辰勸他道:“不要怕辛苦,困難的工程還有呢。你如果始終不懈,這裏的大功總推你第一。後人紀念你的功勞,也許立廟來祭祀你,可以俎豆千秋呢。不可懈怠!不可懈怠!”黃魔聽了,果然重打精神,再奮力踊躍工作。

    一日,開鑿到一處,文命來巡視工程。黃魔向文命道:“前面就是夫人所住的巫山了。”文命仰面四望,不見蹤跡。便問道:“宮殿在哪裏?”黃魔道:“前面山上就是。”衆人聽了,再細細觀看,仍舊不見。再間道:“我們如何不見?”黃魔道:“神仙之事,有緣則見,無緣則不見,老實說起來,神仙所居,有時實在離人不遠,但人不能看見。有時人與神仙遇着,有時或與人談話,而世人始終不知道他是神仙。當面錯過的,亦非常之多,這個就叫作無緣。即如那邊山上明明是我們夫人的宮殿,崔巍盤鬱,金碧輝煌。我們看過去清清楚楚,而諸位竟說未見,豈不是無緣嗎!”衆人聽了,不勝悵然。

    但是文命還是仰着臉觀看。忽然指道:“那山上不是有人來往嗎?”衆人依着文命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像有三四個人在那裏走來走去。黃魔笑道:“這個不是人,是夫人所養的幾隻猿。”說罷,撮起嘴脣,又用兩指擱着嘴尖,發出一聲長嘯來。那聲音悠悠揚揚,連續不斷。過了些時,只見那岩石之頂有許多毛頭攢簇,衆人一看,果然是猿。但是那些猿看見這裏有大隊的人,頗自驚疑,探頭探腦,不敢下來。黃魔嘴裏又發出一種嘯聲,那羣猿纔敢從那巉巖削壁之上攀援而下。原來猿臂甚長,善於攀援樹木,雖在那絕壁數仞之上,亦能百臂相聯倒掛下來飲水。所以古人制字,叫它作“蝯”,就是爲它善於攀援援引的原故。現在寫作“猿”字,是後人改的,閒話不提。

    且說羣猿下來之後,黃魔又發嘯聲,它們就聚到黃魔和衆天將面前。衆人一看,共有十二隻。內中有兩隻儼如老人,毛色純白。其餘有四隻色黃,六隻色黑。眼光閃閃向着衆人不住的亂看,像個有疑懼的意思。

    文命便問黃魔道:“你剛纔長嘯是叫它們下來的意思嗎?

    ”黃魔直:“是。第一聲是叫它們下來,第二聲是叫它們不要怕懼,第三聲是叫它們走近來。”國哀聽了,詫異道:“它們亦有言語嗎?”黃魔未及答言,檮戭在旁說道:“這個某知道,凡是禽獸的鳴聲,就是它的言語,都在那裏發表它的意思。不過能明解它們言語的人很少就是了。從前有一個賢人,能通禽言。一日鄰人失去一隻羊,原來是被虎銜去的。他聽見鳥鳴聲,知道羊的所在,跑過去尋,果然還有虎喫剩的羊肉羊骨在那裏。

    他拿回來告訴鄰人,鄰人不信,反冤枉他,說是他偷殺的,就去報告了官。官將他捉了去,關在監牢裏要治他的罪。他辨說是聽了鳥言知道的。官哪裏肯相信?以爲天下必無此事。一日,正在訊審時,忽聽得樹上鳥兒又不住的亂叫。他就向官說,現在鳥兒又報告我,說道:‘有某國之兵,暗暗來攻打我國。現在已到某處了。如不相信,可以去探聽。’官叫人去探聽,果然是真,才知道他真能通鳥語,立刻將他放出。這是通禽言的人了。又有一個諸侯到鄰國去走走,鄰國諸侯請他宴會,忽聽見牆外牛鳴,它就說道‘這隻牛生過三隻小牛,都給人拿去喫掉了,它正在那裏悲痛呢。’鄰國諸侯不相信,叫人去一問,果然不錯。才知道它能通獸語。所以照這樣看來,禽獸的鳴聲,就是它的言語一定無疑了。不過黃魔君怎樣能通猿語?某很喜歡研究這種學問,尚請指示!”

    黃魔道:“我們在山上無事時,常和他們玩玩。學着它們的玩玩,留心它們的動作,久而久之,便能明白。其它並無訣竅,就是聲音最難學。”說完之後,伯益指着白色的兩隻道:“這兩隻好像個人。”

    黃魔道:“這是它們隊裏的祖宗呢。黃色的是它的子女,黑色的是它的孫曾。猿初生的時候色黑而都是雄的。年紀漸老,則變黃色,下體爛去轉而爲雌,再與黑者交而成孕。又過數百年,黃色又變而爲白,形狀亦如老人,壽亦至千歲矣。”衆人聽了這種傳種之法,都詫爲異事。

    忽然庚辰撮着嘴,又發出一種嘯聲。只見那些猿類都走過來向庚辰伏着,隨即走到庚辰後面站祝衆人不解,便問庚辰:“說什麼話?”庚辰道:“我叫羣猿替我們工作,搬運石塊,傳遞器具,問它們肯不肯?它們都表示肯的,所以站在我後面。

    ”文命道:“它們如果肯效勞,我就允許它們子子孫孫永遠蕃殖在這山裏。”庚辰又將這話翻譯給羣猿聽,羣猿得意之至。

    從此跟着七員天將竭力的工作。性既靈敏,身體又矯捷。巫山之長一百六十里足足開了兩月方纔竣工,羣猿出力不少。後來功成之後,散居在巫山四周。數千年來,猿子猿孫非常蕃衍。

    每當月白風清之夜引吭而歡,其聲至清,諸山谷傳其音響泠泠不絕。過路的人聽了,都能夠引起悲傷。所以後人有兩句歌詞,叫“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到現在還是如此。

    第一百一十三回 掘崑崙息土治水 三過家門而不入

    且說文命將巫峽開通之後,梁州大部之水,就滔滔向東而下。文命深恐下流又受水患,遂再向雲夢大澤而來。哪知果然,水勢非常漫溢。從前所看見隱在水面下的沙洲,至此都已不能看見了。測量水勢,較從前增加到一丈多高。文命覺得不對,越過漢水,徑向雲夢與彭蠡兩大澤地連接之處察看一會。覺得兩山夾束,水路雖不甚寬闊,而流勢尚暢,要想再鑿廣些,深恐反引起海潮之激盪,躊躇許久,不得主意。於是又折而西南,徑上東陵。四面一望,但覺東西兩面都是茫茫巨浸,極目無際。

    心想此地雖不是海,但看此情形,稱他爲南海有什麼不可呢。

    下了東陵,從澤畔下船,向雲夢大澤中流搖去。經過象骨山和巴陵兩處。大家想起老將的英風,齊聲嘆息。有的說:“巴蛇之大,不如比較到相柳究竟如何?”有的說:“可惜老將這個人竟不得其死!”有的說:“到底老將是否死於逢蒙之手?逢蒙這個人,始終並未獲到,真是疑案。”有的說:“逢蒙所著的《射法》兩篇,實在精極,的確是個善射之人。可惜他心術不正。”大家說說談談,不覺日暮,那隻船已停泊在一個島下歇宿。

    次日天曉,文命看那座島還有點高,遂與皋陶、伯益等直登其巔,眺覽了一會。再下山上船,向西岸進發。又考察了一會。但見西岸都是崇山峻嶺,從那山嶺間流出的水,千派萬歧,正不知道有多少,都向雲夢大澤中流進去。西岸考察完畢,仍舊想不出一個辦法。便來南岸,打算上衡山一看。

    到得衡山腳邊,只見小山縱橫,將南面來的水勢阻住,裏面形成一個湖泊,步行既不能過,坐船又無可坐。文命便叫從人將船拖過山去。再坐船前往,到得衡山相近,舍舟登山。

    只聽得山頭笙簧陣陣,香氣飄飄。抬頭一看,但見翠幢羽葆,仙人靈官之屬滿山滿谷。當頭一個服朱光之袍,戴丸丹日精之冠,佩夜光天真之印,騎着赤龍迎面而來。文命料到是衡山之神了,剛想迎上去,那山神赤龍已到面前,隨即下龍與文命施禮,口中說道:“衡山神丹靈峙泰謁見。”文命慌忙答禮,說道:“某治水失效,惶窘之至,特來貴山一眺形勢,承蒙相迎,益覺慚隗。”

    丹靈峙泰道:“崇伯治水功成大半,何謂失敗?未免太客氣了。”文命道:“不然。現在巫山已經開通,梁州之水統統向雲夢大澤而來。某細細考察,覺得水患反比從前厲害。從前大澤已有沙洲湧起,現在倒反陷下去。測量地勢,覺得比從前又低了許多,正不知是何,無法可想,豈非失敗嗎?”丹靈峙泰道:“原來爲此。小神略有一點知道,這是有原故的,但說起之後,崇伯切不可傷心。原來荊梁二州洪水未氾濫之先,天帝早知道此二州將有水患,所以預先叫各種神祗,將崑崙山的息土分配在荊梁二州境內。在荊州的,一處在衡山之南,一處在雲夢大澤之西。在梁州的,只有一處,在它中部。天帝的意思,原是要使洪水來時有所抵禦。不料令尊大人老崇伯神機獨運,識透天帝之心,知道這息土之功用甚大,並將他三處藏息土的地方都能知道,遂於他受任治水的那一年,叫人將三處息土統統偷去。以致梁荊二州的百姓,受洪水之災不小,所以天帝震怒,老祟伯的功績,遂因此失敗。現在此處既無息土,被各處之大水一浸,自然漸漸下沉了。此刻崇伯可立刻遣天將到崑崙山請求西王母轉奏天帝,賜以息土,拿來一填,大功就可以告成,何必躊躇呢。”

    文命聽他說出父親偷竊息壤的一段臭歷史,不覺心中萬分難過,眼淚紛紛而下,真是又傷心,又慚愧,又詫異。心想:“天帝祕藏的息壤,不知我父親如何能知道?又如何能知道他的藏處?豈不可怪!可惜弄巧成拙了。”丹靈峙泰說完,看見文命垂淚不語,知道他心中傷感極了,忙接着安慰道:“崇伯切忽傷心,要知道令尊大人老崇伯,功績雖然失敗,但亦可算得千古以來第一個人。因爲天帝所祕藏的物件,他是凡人,竟能知道,這個本領,哪個及得來呢?況且他偷竊息壤,並非爲已,實係爲百姓,與尋常的偷竊,大大不同,崇伯可不必介意,快快遣天將等去請求吧!”

    文命聽了非常感激,收淚致謝,說道:“既承尊神如此指示,某當即刻去遵辦。且俟異日再到貴山稽首。”說罷,與衆人下山登船,仍回原處。那丹靈峙泰帶了七萬七百個羣仙,亦頓時不見。

    且說文命回到原處,就叫過七員天將來,說道:“剛纔衡山神君既如此說,只能叫汝等前往崑崙山向西王母敬求賞賜息土。我不能親往,汝等就代表我吧。”說道就叫從人焚起香來,自己具了衣冠,先向西方崑崙山拜了八拜,然後又向七員天將拜了八拜,彷彿親往之意。弄得各天將惶窘之至,受既不可,答又不能,避又不能,只得半受半避半答的敷衍了過去。

    文命立起身來,說道:“汝等早去早回。”七員天將答應,一齊升空而去。過了一日就回來了。每人挑了一副大擔,每擔之中滿滿盛着泥土。到了文命面前放下,上前覆命道:“某等到崑崙山時,我主人云華夫人亦在那裏,已經知道崇伯的意思。

    不等某等開口,先說道:‘崇伯叫你們來取息壤,我早已預備好了,你們挑去吧。’某等因此就挑了來。”

    文命大喜,又向着崑崙山八拜致謝。然後吩咐庚辰等道:“汝等先取三擔,填在雲夢大澤之中。又取一擔,填在湘水上流與瀟水合流之處。”庚辰、狂章、童律、繇餘四將答應,每人一擔,分別前去填塞。說也奇怪,挑息土之擔並不甚大,但是傾出來續續不絕,非常之多。頃刻之間,一擔的土已成爲邱陵,三擔的土更頓時佈滿各處。隔了兩日,那汪洋無際的雲夢大澤中間已漸漸漲起陸地來,將大澤中分爲二。漫溢的水患,就自此平息。還有三擔息土,文命吩咐且留着,預備到了梁州再用。

    一路帶了大衆,徑從巫峽之中向梁州而來。那時水流噴薄,雖較減低,但是那鑿不盡的山石,處處橫塞峽中,猙獰銳利,船隻萬不能行,只能爬山越嶺而上。

    一日到了一處,文命正用玉簡在那裏測量地勢,忽見一人,飛奔而來上前行禮。文命一看,乃是大章。不禁問道:“汝在此做甚麼?我妻我子好嗎?”大章道:“夫人和公子都安好,現在在前面等候呢。”文命道:“他們爲什麼跑到此地來?”

    大章道:“小人隨夫人公子到石紐村去祭掃,那邊房屋墳墓一切俱安全,甚可放心。事畢之後隨着夫人公子東還。哪知到了梁州東境,忽然遇着形似寇盜的一大隊兵士,夫人公子幾乎被掠。幸得一個名叫奚仲的號召了許多人,死命的將夫人公子救出,依舊退回原路。”

    文命忙問:“這形似寇盜的兵士究竟是哪一國的兵呢?汝後來知道嗎?”大章道:“小人探聽過,說是騖國的兵士,內中聽說還雜有三苗國的兵在內,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些兵逐漸西侵。小人一想,石紐村恐不可去,只怕愈走愈遠,道途梗塞,無法東旋。所以和夫人商量,想從梁州徑下荊州,再到揚州,回到塗山。哪知洪水甚大,路中非常險阻,因此就在此處留住了。現在四面洪水忽然低減,仔細打聽,才知道崇伯治水已到此間,所以小人特來迎候。夫人公子都在前面。崇伯此去,可以相見了。”文命道:“離此地還有多少路?”大章道:“大隊前去,約有十日路程。”文命聽了,心中頗慰。便向大章道:“那麼汝先歸去報知,待我經過時再相見吧。”大章領命而去。

    這裏文命依舊到處測量地勢,督率衆人前進。所過之處,但見汪汪洋洋,都是大水。山上樹木盡被漂去,有的爲百姓取作燃料,大半成爲童山。一日行到一山,只見山上所有木櫪依然不動,可算不常見之事。文命大喜,就在此山下住了一夜。

    從此這座木櫪山,就有名於後世了。

    次日,大章又跑來說道:“夫人聽見崇伯治水要經過家門,可以相見,非常歡喜,正抱了公子站在門外一塊大石上盼望呢!

    文命聽到他夫人如此的盼念他,心中非常感動,便再問大章道:“離此地還有多少路?”大章道:“快到了,大約不過二三百里。”

    文命聽了亦是歡喜。暗想:“我成親之後,在家中居住不過四日,別離忽已數年。女攸不幸已化去,只剩女嬌一個。這種夫妻真是苦的。現在水患大致將平,不比從前的急迫,地方既然相近,可以歸去聚聚。雖不能住宿一宵,但是在家中盤桓一晌,左顧右弄,共牢一餐,亦是好的。”一面想,一面打發大章回去,一面仍舊和衆人前進做他的工作。看看近着塗山了,遙見前面一座小山浮在水中,想來亦是高峻之處,人民可以避難的地方了。

    正在看時,忽見北方水面無數浮屍蔽江而下。文命太息道:“這又是洪水中的犧牲者了。”轉念一想:“我受命治水多年,到今朝還不能使人民免於陷溺,這是與我去陷溺他何異?”想到此際,憂心如焚。把剛纔急於見妻子,敘契闊的心思,都打消了。兩隻眼儘管向那水面望,忽然詫異,迴轉頭來向皋陶等道:“遭水溺死的應該全屍,何以這浮屍之中竟有許多斷頭折足之人,是什麼原故?”大家看了亦是不解。後來上流又是一陣浮屍氽來,仍有頭斷足折之人。伯益道:“據此看來,決非溺水死的。或者是劇盜竊發,恣意屠戮,亦未可知。”

    文命頗以爲然,急叫狂章、童律兩將過來,吩咐道:“你們趕快溯流而上,去察看情形,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二人領命,躡空而去。過了多時,早已飛回,手中都用繩索捆綁着數人,放在地下。文命忙問他們原由,童律道:“這班人並不是劇盜。某等過去離此地約三百餘里之地,果見無數強人正在那裏殺人放火。所殺之人屍首都拋在江中。某等不禁大怒,下去打死了他們幾個。他們見某等從天而下,以爲是天神,都慌着俯伏稽首,口稱神人饒命。某等問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有的說是曹國人。有的說是驁國人,某等深恐崇伯懸念,不敢多問,就隨手活捉了幾個來,請崇伯細問他們吧!”

    文命聽了,先叫人將他們捆綁的繩索松去,然後叫他們上來審問。仔細一看,共有六個人,有老有少。文命就問那老者道:“你是什麼人,敢如此殺人放火?不怕王法嗎?”那老者戰戰兢兢的答道:“小人是曹侯部下的兵士。奉曹侯之命,來攻城略地。君主號令,不敢不從,並非小人本心,敬乞原諒饒命!”文命道:“你們曹侯,何以不守法度,要來攻城掠地?

    這個原因你知道嗎?”

    那老者道:“小人不知道。”順手向一壯年的俘虜指道:“他是將官,一定知道的。”文命就問那將官。那將官道:“我們曹侯素來是服從天子的。後來與北面的共工、南面的三苗國交結了,就有不臣之志。這次三苗國爲天朝大兵所滅,三苗國君帶了他的許多兵逃到敝國,竭力勸敝國君出兵反叛。他又去連合了魏屈驁三國共同商量,先併吞西土,然後東向而爭天下,所以叫某等率兵來的。所供是實,乞饒命!”

    文命道:“現在屈驁魏三國的兵呢?”那將官道:“屈魏兩國的兵是攻西北方去了。驁國的兵與敝國合攻西南,所以在此。”說着,就指俘虜中一個少年道:“這就是驁國的兵士。

    ”文命聽了,便不再問,吩咐將這些俘虜暫且監下。

    一面命蒼舒、伯奮等仍舊率了兩大軍,向北方進發。一面叫過大章、豎亥來,吩咐道:“我本想歸家一行,與夫人公子相見。現在遇到這種急事,立刻就要督師去征剿,不能回家了。

    你們可傳言與夫人,說我有天子封我的封土,在大河之南。但是我因爲治水未成,沒有工夫去經營城邑。如今夫人和公子在此寄居,終非善策。石紐舊居不可去。我看還不如回到塗山去吧,或者徑到我的封土內暫住,亦未始不可。一切請夫人自己斟酌,我不遙定。總之費汝等的心力代爲照料。我就要北行了。

    豎亥在此無事,亦同了去。”

    大章道:“此刻離夫人所居不過裏餘。崇伯何妨即去一轉,再來督師,不過破費半日功夫,料想沒什麼緊要呢?”皋陶、伯益等在旁亦都相勸。文命決定不肯。大章等無法,只得同到夫人處傳命。可憐塗山氏記念多年,如今得到這個機會,滿望可以得片時之聚首,少敘離情。啓子已稍稍解事,能啞啞學語了,亦可以使他認識父親。一切酒餚之類,因大章說文命已答應必來,所以統統都備好。誰知日日立在石上,抱子望夫,竟望了一個空,不禁惆悵之至。

    另有一個侍妾,塗山氏剛纔叫她去門外等候,哪知亦接了一個空。那侍妾禁不起相思愁緒,就做了一首《彼候人猗之歌》。

    據音樂家說起來,這首歌詞是南音之祖,足與簡狄、建疵做的那北音之祖的歌詞相匹敵。可惜全首失傳,古書上只有此“彼候人猗”一句,編書者不敢亂造,只好隨它去了。

    且說文命自遣發大章、豎亥二人去後,即刻登舟向北進發。

    沿途逆水,不免擔擱。一日,又見北方一山特起於巨浸之中,上面有人民無數,大約都是避難者。文命看了,總是惻然。

    過了數日,到了那曹驁兩國屠戮人民之地。但見頹垣敗壁,兵燹之跡猶存,人民早已一空,地上卻尚留有屍骸數具。那曹驁兩國之兵卻不知所在。文命叫天地將前去探聽,後來回營報告道:“兩國之兵都在北面二百里外高山上據險以守。曹國在東,驁國在西。”文命聽了,就命蒼舒去攻打曹國,伯奮去攻打驁國,二人領命率師而去。天地十四將亦請同行,文命不許。

    說道:“我不能以德服人,而以力服人已覺慚愧了。假使再參以神道,雖使大勝,亦屬可恥。倘有妖異,再煩勞汝等吧。”

    天地十四將亦不復言。

    且說蒼舒、伯奮,領了大軍徑向北走。打聽得兩國兵在一座高梁山之附近,曹國兵靠東,接着東四百里之蛇山。驁國兵在西,接着西一百五十里之崛山,軍容甚盛。但是他們亦彷彿知道大兵到了,專務守險,不出來攻擊。蒼舒、伯奮探知這座高梁之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進的險地,就商量先攻他的旁翼,以分他的兵力。計議定了,蒼舒就叫檮戭、大臨各帶一千兵向東去攻蛇山。伯奮亦叫仲堪、叔獻各帶一千兵去攻崌山。

    東西齊舉,使他兵力不能不分。四人各領命而去。

    且說仲堪、叔獻到了崌山之後,只見滿山森林甚茂,山下橫着一條大溪。從那森林之中,隱隱見有許多旌旗營帳,想來就是驁國的兵了。叔獻遂傳令軍士在大溪上先搭浮橋數座,以便進攻。哪知軍士等到了溪邊剛要興築,忽然水中伸出兩條像繩索的物件來,將兵士一鉤,早有幾個軍士給它鉤人水中。衆人大喫一驚,紛紛向後面退走。有幾個膽大的,停了一會,見溪絕無動靜,再到溪邊去窺探,哪知又被繩索出來鉤去。

    如此幾日,接連好幾次,刀劍不能御,矢石無可施。仲堪、叔獻無法,想尋個土人問問,又遍尋不得,原來已被驁國兵殺完了,只得退兵來與伯奮商議。哪知到得營中,東路攻蛇山的兵亦早退回了。問起原因,因爲檮戭、大臨之兵還未到蛇山路上,就遇到一道白光,那白光閃過之處,軍士的心思頓然迷亂,不知道路,不守紀律,有時竟自相殘殺起來。結果計算,兵士之失蹤者不下數十人,不知究竟什麼原故,所以只好急急退回。

    蒼舒、伯奮聞知這個消息,亦無法可施。慌忙用公文報知文命,請派天地十四將前來助戰,以擒妖怪。

    第一百一十四回 天將驅除犯狼 大禹二次遇疫

    且說文命接到蒼舒、伯奮之報告,忙叫童律、兜氏、烏木田、烏塗氏、繇餘、陶臣氏、大翳、盧氏四正四副前往助戰。

    蒼舒、伯奮商議道:飛口今既然遇到妖魔,我們兩軍並在一起吧,不必分兵了。”先叫天地將跟了仲堪、叔獻去攻崌山。烏木田道:“我們看不必。據所說崌山之妖在水中,地將足以了之。蛇山之害在空中,某等足以了之。儘可仍舊分頭並進,何必並在一起呢?”蒼舒、伯奮見他如此說,於是仍舊兩路並進。

    四員地將跟着叔獻等來到崛山。叔獻就將上次遇險的情形與地址告訴了。陶臣氏道:“那麼讓我們去看來!”說罷與兜氏、盧氏、章商氏一齊人地面去。過了些時,只見溪中水濺浪激,非常不安。又過了一回,章商氏從水中拖了一條大蛇出來。

    衆人細看,足足有八九丈長,其尾細而分歧,彷彿兩條繩索,原來就是屢次鉤人的妖物。接着,陶臣氏又從水中拖了一條出來,其長相等。接着兜氏、盧氏亦各拖了幾條較小的出來,但是其長亦有六七丈,或七八丈,巉牙銳齒。雖則都已打死,而其狀尚覺可畏。衆人忙問兜氏道:“只有這幾條嗎?”兜氏道:“蛇子蛇孫多着呢!”

    說着,又與章商氏等入水而去,接連又拖出幾條來,總共殺死了幾十條。盧氏道:“好了,雖則不能絕它的種,但是幾十年之中不會再害人了。”仲堪忙叫兵土將蛇類剁碎掩埋。一面將預備的浮橋再向溪上搭起,果然頃刻造成,一無危險。叔獻向四員地將深深致謝。四地將見事已畢,辭了仲堪、叔獻,徑到伯奮處報命。不提。

    且說四員天將隨着檮戭等向蛇山進發。走到半途,果然見前面一道白光閃耀,兵土們大叫一聲不好,多有向後退的。童律等四天將早各執兵器向白光發現處衝去。衆人遙見那白光逐漸微薄,衆天將亦愈追愈遠,看不見了。過了多時,忽見四將從空而下。童律槍上挑着一隻死獸,仔細一看,其狀如狐,而白尾,長耳,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檮戭問道:“剛纔那白光就是這獸爲患嗎?”繇餘道:“怎麼不是。它的名字叫作狏狼,其性很貪,其心思尤狡,善於狐媚,將它的白尾連搖幾搖,變成白光,便是它迷人的方法。

    人遇到它,就中其圈套,任它爲所欲爲。實則功行淺薄,還談不到‘妖怪’二字呢。”大臨道:“這種情形尊兄何以知之?

    見於古書嗎?”繇餘笑道:“我們是從來不知道書的。我們隨夫人住在巫山,離此地甚近,差不多四面的怪物統統都知道。

    我還記得夫人曾經說過,這隻狏狼如果出現,則國內主有兵災。

    現在果然驁曹二國來打仗了。”檮戭聽了,忙深深致謝。四員天將見已無事,亦回蒼舒處來報命。

    剛與四地將會着,蒼舒伯奮慰勞一番。又說道:“八位已經煩勞了,還要諸位煩勞一次呢!據仲堪等來報說,妖蛇雖除,但是兵事上仍不能順手。因爲敵人依險堅守,不肯出戰。仲堪等之意,要想趁着森林茂密,用火攻之法以破之,哪知接連兩次火都不能着。如今只好頓兵在那裏,只圖他法。但是如此高山,如此險隘,非諸位何以破之?所以某說還要諸位煩勞一次呢。”

    烏木田想了一想,忽然笑道:“是了,是了。那邊山上好像有一種鳥類,名叫竊脂,能夠御火。兩次火攻不着,不要是這個原故嗎?”大翳道:“是,是。我們去看來。”說罷,即各騰空而去。過了片時,每人手中多捉到兩隻異鳥。衆人細看,其狀如鶚,赤身而白首,身體亦不甚大。大家似乎有點不信,說道:“這小小鳥兒,能御火嗎?”童律道:“這是我們常捉來作玩意兒的,如不信,請取火來玩玩吧。”伯奮果叫人取了許多幹柴來放在空地之上,堆高約丈許,燃起火來,烈焰上騰。

    那許多竊脂鳥看見了火,已是不住的亂鳴。及至火起時,各天將將手一放,所有竊脂鳥都飛到火邊,鼓起翼膀,連扇幾扇,烈焰頓然熄滅。衆人到此,方纔相信。

    蒼舒道:“崌山的竊脂鳥,只有這幾隻嗎?”烏木田道:“這種異鳥本來不多,統統被我們捉來了。”蒼舒道:“那麼再用火攻吧!”於是急發命令,叫仲堪等再用火攻。果然烈焰一焚,敵人不能堅守。仲堪等乘勢一湧而上,遂奪得崌山。恰好那邊檮戭之兵亦奪了蛇山。兩邊兵向中路會合攏來,蒼舒、伯奮率大軍直攻高梁山。敵人不能支持,盡向北面竄去。

    捷報到了大營,文命吩咐:“且慢窮追。”因爲近日得到探報,屈魏二國之兵已深入西方,與和夷勾結,有轉南而東之勢。深恐向北追去,屈魏二國來援,後方倒反不妙。因此定計:北方一面,暫令伯奮等反攻爲守。蒼舒之兵則移而西討,文命自率中軍作後盾。一路向西南行去,水勢愈深,波浪愈大,兵士多而船隻苦不敷。本來師行所至系隨時隨地向民間借用節節歸還的。現在沿路人民船隻大概多爲屈魏二國之兵擄去,或爲人民乘以避亂,因此竟尋不到幾隻船舶。而前路所借來的定期應該歸還,文命又萬萬不肯失信。於是愈形竭蹶,不得已,只能叫匠人砍伐材木造以應用。但是造膠漆之船,則曠廢時日,緩不濟急;造獨木之舟,苦無大材。正在躊躇。

    一日,行到一處,忽見對面山上有一株大木,扶蘇茂密,廕庇甚廣。文命大喜,就叫季狸督率匠人前去斬伐。季狸領命,和匠人到得對山,只見那株大木是個梓樹,徑約一丈八尺,確係美材,取以爲獨木舟足有多人可容。就叫匠人先將上下週圍量度一番,然後動手砍伐,免致錯誤尺寸。

    哪知匠人剛剛走近樹身要想量度,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衆人慌忙將他扶起,正想施一種外治之法,不料那匠人眼晴一翻,兩足一蹬,頓時嗚呼了。衆人看他死得這樣快,都覺詫異。季狸道:“這是中染邪氣,偶然之事耳!你們不必疑畏。死者不可復生,過一會擡回去,從優棺殮厚加撫卹就是了。崇伯命令不可違誤,你們再動手量度吧。”

    匠人聽了再來量度,哪知剛近樹邊又立刻倒,依然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過一刻又嗚呼了。衆人大駭,都說:“有鬼有鬼!”季狸道:“決無此事。想來此地樹林陰翳,日光不照,人跡尤少,診氣潛滋,中了山嵐惡毒了。我們且回去取了辟惡驅穢的藥,先來燻它一燻吧。”於是衆人抬了兩個屍首,回到大營。

    文命知道此事,不勝悼惜,使命優殮厚恤。一面依季狸之言,取了些雄黃蒼朮白芷之類,親自率領匠人到對山來。先將各藥用火燃起燒了一會,匠人取出繩尺再來量度。哪知剛近樹身,又猝然跌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而死。

    文命及衆人皆大驚異。檮戭道:“某聞年久大樹多有神靈,不要是樹的神靈,在那裏爲祟嗎?”文命聽了道:“那麼不必量度了,竟用斧斤來斬伐,看它如何?果有神靈,應該現形出來與我理論,或求懇,不應該擅殺無辜的匠人。”

    言未畢,忽見梓樹之上飛下一個童子,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指着文命說道:“我好好的在此深山獨自修煉,已及幾千年。

    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你爲什麼要叫匠人來斬伐我,絕我的命?

    我和你並沒有仇呀!”文命出其不意,頗覺驚訝。便是衆人亦都看得呆了。

    只聽見文命問道:“汝就是此木的神嗎?”那童子應道:“是”。文命道:“天生萬物,皆爲人用。樹木亦是萬物中之一種,所以築宮室,造器械,制舟車,以及烹燒炊爨等等,無不用樹木。這是歷古以來都是如此的。我現在師行所至,缺少船隻,要造獨木舟,取汝之木來應用,亦是理之正當,何必一定要有仇呢?”

    那童子道:“天生萬物,一切平等。你們人類,亦不過萬物中之一種,何嘗有‘萬物皆爲人用’的這句話?都是你們這班倚強凌弱的人類捏造出來的。幾千萬年以來,我們草木之質因爲沒有抵抗能力,給你們這班人類戕賊而死的,並喫去的,不知道有多少億兆京垓?這是多麼可慘可忿之事!你們人類習矣而不察,還以爲天生萬物,本爲人用。這句話,豈不是喪心病狂的話嗎?天道好生,是不喜歡殺的。你們人類貪生,我們草木之類亦何嘗不貪生!生意勃勃的草木,你們一定要殺死它,供你們所用,快你們的意,這是什麼心思呀!毒蛇猛獸要害你們人類,你們人類爲自衛起見,拿來殺死它,倒亦有理可說。

    我們草木何所害於你們人類?我住在這深山之中幾千年,更何所害於你們人類,一定要弄死我?這個理由,你且說說看!”

    文命道:“不然,天生萬物,在貴有賤。賤的應該供貴的使用,這是一定之理。譬如我們人類之中,亦分貴賤,貴者勞心,賤者勞力,勞力者食人,勞心者食於人。我們人類對人類,尚且如此,何況對汝等不同類之草木呢?”

    那童子聽了,冷笑道:“‘貴賤’兩個字,就是你們人類製造出來,最殘忍、最慘酷、最不通的名詞。以天理看起來,決沒有這兩個字的。現在我且問你:怎樣叫作‘貴’?怎樣叫作‘賤’?拿什嗎來做標準?你說出來!拿了大小來做標準嗎?拿了歷年的多少來做標準嗎?還是拿生的先後來做標準嗎?還是拿了道德品格的高低來做標準嗎?還是以蕃衍的多寡爲標準嗎?這五項,你都說說看。如果以大小爲標準,大的是貴,小的是賤,那麼我們樹木的軀幹比你們人類,不知道要大到多少倍以上,請問你,哪一個貴?如說以蕃衍多少爲標準,善衍多的貴,蕃衍少的賤,那麼普天之下,人類總算共有多少,能夠和我們草木比較嗎?恐怕億兆分之一還不到呢!如以歷年的多少爲標準,歷年多的貴,歷年少的賤,那麼我們木類的壽數,平均計算起來,起碼總比你們人類要長到幾十倍以上。即如我這株梓樹,生的時候,不要說你沒有生出世,就是你的高高祖,恐怕亦未必出世呢!還是你貴,還是我貴,請你說說看?

    如若以產生的先後爲標準,產生先的貴,產生後的賤,你知道嗎?洪荒之初,天地始闢,只有草木,並沒有各種動物,更沒有你們這種人類。所以拿了產生先後來比較,你們人類給我們草木類來做礽孫玄孫都着實不夠,你還可以來和我講貴賤嗎?

    假使以道德品格來做標準,道德品格高尚的貴,道德品格低落的賤,你們人類能夠和我們相比嗎?我看起來,天地間的生物,只有我們草木爲第一了。道德最高尚的是仁,品格最低落的是貪,你們人類可算沒有一個不以殺生肥身爲事業。禽獸魚鱉供你們的膳饈,不必說了。即如那自命爲大慈大悲的人,蔬菜萊菔,自以爲戒殺,其實蔬菜萊菔,種在地上,生意蔥蘢,活活的去割來飽我腸腹,何嘗不是殺生嗎!殺生就是不仁,道德在哪裏?殺生肥身,就是貪,品格在哪裏?至於我們草木則不然,食風飲露,呼吸炭氣,根生地中,吸食水土之精華,除出少數不良分子外,可算沒有殺生肥身的事情。而且所結的果實,還可以供其它動物之食。所落的敗葉,還可以供人類的炊燃。你看這種品格,何等高尚!這種道德,何等仁厚!你們人類及得來嗎?你說哪一個貴,那一個賤?”

    文命給他這一番利口駁詰,頗有對答不來之勢。忽而想到一句話,就說道:“你既然自稱仁厚,不傷人,不害人,爲什麼連殺我三個匠人?”

    那童子道:“這是我正當的防衛,並非出於敵意,因爲他們要來害我。”

    文命道:“來害你的是他們,叫他們來害你的是我。你既然有知覺,能變化,通神靈,應該知道他們來害你,不是他們的主意,是我的主意,爲什麼不徑來害我,而害他們?況且你既能變化,通神靈,竟會得現形來見我,和我辨駁,那麼當匠人要來害你之時,何以不現形出來,和他們商懇?或者竟現形到我面前來,和我商懇,亦未始不可,爲什麼不分皁白,不講理由,陰謀很毒,殺害多人?這個罪豈可逭嗎?看你這個妖精,決不是善良之輩。憑你強詞奪理,我今日決不能饒恕你!”文命說到此,聲色俱厲。

    那童子卻啞口無言,做聲不得。文命吩咐天地將:“先與我擒此妖,再伐其樹。”天地將應聲過來,那童子料知不敵,恨恨的隱入樹中。天地將遂各執軍器,齊向樹根斬伐,頃刻間倒在地上。仔細看那根上血流成汪,原來那樹的確成妖了。文命就吩咐匠人造成一隻獨木舟,放在水中可容數十人,頗爲平穩,後來這個地方就取名叫梓童,因爲梓神化童子的原故。據《梓潼志》上說:縣因背梓林而帶潼水,故名梓潼。恐系望文生義,靠不住吧。閒話不提。

    且說獨木舟造成之後,又造了無數小獨木舟,於是文命就統率大軍向西南進發。到處平原高阜盡爲洪波浸沒,只有一山巍然矗立在洪波上面,棲息不少難民,想來地勢最高峻了。

    一日,到了西岸,只見廬舍房屋,到處皆有,而人煙甚少。

    仔細探聽,原來從此地一直到西南,自去年以來,疫氣大盛,死亡者不可勝計。屈魏二國之兵亦曾到此,因染疫而退回西北去了。文命士衆有些是受過疫病之苦的,聽到“疫”字,不免驚心。然而又不能立刻就退回去,只能將幾種芳香闢疫的藥分令軍士個個佩帶服食,以防傳染。

    這日傍晚,叔豹帶了三五個巡邏兵士行到一處,只見喧鬧繁盛,駢望疊背,熙來攘往的都是人民。叔豹大爲詫異,暗想:“此地表面雖則蕭條,內地尚有如此熱鬧之所在,他們何以不會染疫,必定有一種預防的方法,何妨去問問呢?”說着,就在衆人之中揀了一個老者,拱手去問他。

    那老者聽了,笑笑的說道:“我們這裏從來無疫氣的,我們亦不知是什麼原故。足下如不相信,何妨搬到此地來住住!

    ”叔豹聽了這話,莫名其妙。那時環而圍觀的人,愈聚愈多,個個朝着叔豹等抿嘴而笑。叔豹等更是不解。正要轉身,忽聽得背後鼓角鉦鼓之聲自遠而近。原來是大營裏傳晚飯,招部曲了。從這鼓角之聲一震,那些觀看的人,和那談話的老者忽然一齊不見,但見一片茫茫,白楊衰草而已。叔豹等至此才知道是遇鬼了。陡覺一驚,寒毛直豎,急急的和巡邏兵士回到營中。

    哪知晚飯之後,這幾個人個個都發熱了。到了次日,漸覺神昏。而那連營接帳的人員兵士,亦逐漸傳染。文命知道不妙,大家聚議救治方法,有的主張暫時班師東歸的,有的主張請庚辰再到靈華夫人處去求救的。文命道:“百姓倒懸,望解甚急,東歸萬無此理!且此刻已經染疫之人,還是舍之而去,還是舁以同歸?舍之而去,無此忍人。異以同歸,難保不再傳染他人。

    所以東歸之說,可不必談。至於求靈華夫人,時候似乎尚早,現在不過一部分人患病,而且尚無死亡,就去驚動夫人,未免太煩瀆了,未免太怕死了!”

    橫革道:“崇伯是否要和上次一樣,大家死完了,纔去求救嗎?未免太遲了!此地炎熱,屍體易腐,恐怕雖有返魂香,不死木亦救不轉呢!”文命道:“不然,我另有道理。”說罷,即起身沐浴更衣,朝天擺了香案,至誠的拜了下去,默默祈禱。

    忽然一陣香風,只見東南方一朵彩雲,擁護着一輛鳳輦凌空而下。

    七員天將看見,忙報告文命道:“崇伯請起來,紫微夫人來了。”文命慌忙起立,那夫人鳳輦已經停下。文命看那輦中又是一位絕色美人,由侍女扶着慢慢下車。文命趕忙過去,躬身行禮迎接,說道:“有勞夫人了,請帳中小坐吧!”夫人連聲道:“不必,不必。妾剛纔從空中經過,知道崇伯治水阻於疫鬼,所以特地下來爲崇伯略效微勞。事畢即去,無須入內。

    ”文命聽說,便問治疫之法。夫人道:“這個純是疫鬼爲患,宜分作兩種辦法。一種治標,是驅疫鬼,妾此刻即來效力。一種是治本,回來叫庚辰等去做吧。”說着將手向空中一招,頃刻之間從天空飛下一個似人似獸的怪物來,面作黃金之色,眼睛卻有四隻,穿的玄衣,系的朱裳,一手執着長戈,一手執着大盾。那手上,足上,頭上,黑毛磣磣,極像個熊,豈非似人又似獸嗎!那怪物走到紫微夫人面前,行了一個軍禮。只聽夫人吩咐道:“此間疫鬼爲患,限你就去與我祛除淨盡,不得有違。”那怪物嗷然答應,執戈揚盾,舞蹈而去。

    夫人向文命道:“崇伯認得這位神君嗎?”文命道:“不認識。”夫人道:“是崇伯的親屬長輩呢。她就是令高祖黃帝軒轅氏的次妃,如今北海神禺疆的母親,名叫嫫母的便是。當初令高祖母嫘祖,跟了令高祖到處巡守,後來死在半路上。令高祖就祭祀她,封她做一個祖神。又叫這位嫫母監護她的靈柩,一路祭祀。所以後來令高祖就封這位嫫母做一個方相之神,專驅疫鬼。明日此刻,疫氣必然淨荊未染疫的,決不會再染。

    已染疫的人,只須服藥調理,決無性命之患,崇伯放心吧。”

    大家聽了,都暗想嫫母的醜久已聞名,不想竟醜到如此模樣。

    當初黃帝娶她做次妃,和她同牀共枕,生男育女,真是虧他的。

    不言衆人亂想。且說紫徽夫人又回頭叫七員天將過來,吩咐道:“此去西面有一座山,名叫復州之山。山上有一隻異鳥,其狀如巘而一足,跂尾,其名曰彘踵。是個致疫之根本,它一出現,四近必發生疫癧。自去年它出現之後,以致此地發生大疫,死者千計。但是它今年還不隱藏,因此疫氣愈甚。而去年死的一大批疫鬼,跋扈弄人。你等須從速前往,將此鳥打死,則疫氣的根本自絕了。”庚辰等唯唯聽命。

    夫人又回頭向文命告辭。文命極道感謝,夫人道:“家母家姊因崇伯治水之故,曾吩咐親姊妹弟兄等倘遇見崇伯治水困難,不拘何時何地皆須盡力幫助。妾此番之來,亦家母家姊之意也。崇伯何必謝乎!”夫人一面說,一面上輦。及至於文命再要問時,那鳳輦已騰空而上,不知去向,惟留有香風陣陣而已。

    文命感激不已。便問庚辰等道:“這位亦是夫人的姊妹嗎?”庚辰道:“是。她姓王,名清娥,號愈音,封紫微夫人,是我們夫人的胞妹王母的第二十四位女公子。”大翳在旁插嘴道:“不是。是二十六位。”烏木田道:“不是。是第二十四位呢。”繇餘道:“我亦記得是第二十六位。”庚辰道:“夫人姊妹真太多,我們只記得她的封號名字,她們的排行,實在弄不清楚。總而言之,這位夫人是我們夫人的妹子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五回 方相氏驅疫 雲夢遇神女

    當下文命就向各天將道:“那麼汝等就去捉拿妖鳥吧。”

    各天將答應,飛身而去。那時大衆的視線,都注射在方相氏嫫母身上。有幾個膽大的,稟過文命,竟跟着她去看。只見那方相氏先走到染疫軍士營帳之中,將戈盾舞了一回。隨即出來,向街上或荒地各處亂走。忽而將戈一揮,忽而將盾一揚,那戈盾所揮之處,彷彿聞有吱吱之聲。有時方相氏將戈與盾並在一隻手中,騰出一隻手來,向屋隅牆角,街頭巷尾,荒草孤墳等處亂抓,抓了之後,就向她穿的朱裳裏面塞,彷彿有物件給她捉住塞在袋中似的,如此跑來跑去,不到兩個時辰,已跑遍了各村。又跳起在空中將戈盾大舞了一陣,戈與盾屢屢相觸,砰訇有聲。忽然降下來,一徑向西南而去,其行如電,頃刻不知所在。

    大家方纔回來,都說道:“看了這副形容,實在可怕,哪裏知道她是個女身呢!”文命等了一回,不見方相氏轉來,料想是已經去了。遂忙叫人到各處患疫的那裏去探聽,果然都說神志清楚,好得多了,大家皆感激方相神不止。後來歷代因此就興出一種儺法來。周朝夏官之中,更特設一個方相氏之官,專掌此事。一年四季之季月,舉行此事。用尋常人扮出一個方相神來,穿了玄衣朱裳,蒙以熊皮,頭上蒙以黃金色的布,畫出四隻眼睛,叫他執戈揚盾,在街前街後各處亂走亂舞,說道可以祛逐疫鬼的,就是這個出典。直到現在,各處的迎神賽會亦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沒有方相氏這種形狀,用神的偶像來替代就是了。閒話不提。

    且說七員天將到了復州之山,但覺陰氣慘慘,妖霧昏昏,果然不是個好地方。那山上檀樹最多,連枝接葉,下面白晝如晦。七員天將從林中亂尋,果然見一隻彘尾獨足的異鳥,棲息在樹上。黃魔性急,舉起大槌就打,哪知被斜出的橫枝擋住,樹枝打折,而異鳥忽然不見。四處尋覓,終無着落。狂章道:“不要飛到別處去嗎?”大翳道:“不會,我剛纔看見它在這裏,如其飛去,必有聲音,必有形跡。難道我們七個人都沒有看見聽見嗎?”庚辰忽然想到,說:“是了,你們且在這裏守着,我去去就來。”說罷,已如電而去。

    隔了一會,即已轉來。原來向文命去借了七面軒轅寶鏡,一人一面,分配齊了。庚辰道:“我想這妖既能致疫,必是陰類,或許有潛形之術,我們照它一照吧。”大家都以爲然,將寶鏡拿在手中一齊晃動。哪知妖鳥並未移過地方,依舊在原處棲着。現在給寶鏡之光一照,它無可逃避,且亦受不住寶光之灼爍,才向樹林深處逃去。七員天將哪敢放鬆,一面照,一面追,叵耐樹林太密,長槍大戟無所施其技,剛剛要刺着,又給它躲過了。

    後來議定庚辰等六人用六鏡團團照着,繇餘覷準了一劍飛去,那妖鳥才狂叫一聲,從林中墜下。衆人一看,已經死了。

    繇餘忙捉了,與各天將飛回大營獻俘。文命等一看,果然其狀如巘,一足而彘尾。大家都道真是天地間戾氣所鍾,索性燒了它,以絕後患吧,於是就在帳外燒化了。一場疫病的恐慌,總算告了個結束。過了兩日,染疫的士卒已經全愈,文命遂發令再向西進。

    那時屈魏二國之兵早已退去。文命治水心急,也不窮追。

    但是細考梁州地勢,原是西海向東支出之一部。北面有蟠冢山之脈,西北有岷山之脈,西面有蔡山、蒙山之脈,南面亦有大山橫亙。四面環抱,當中一片汪洋,彷彿釜形,人民所居的就是幾個高山之頂,當時都是水中一島。

    沿蟠冢山西至岷山,南至蔡山、蒙山,更南到南部橫亙的大山,當時出水較早,一片相連,可以往來,彷彿是個橋樑,亦彷彿像個防水的梁堰,因此當時取名叫作梁州。文命本來是岷山腳下的居民,於梁州地勢研究最熟。此番已到蔡蒙兩山之麓,便用玉簡來量一量,覺得水勢已比從前大減,有些地方已現出平地,可以耕種了。想來是巫山開通,水有宣泄之故。

    於是帶了衆人登蒙山之巔。四面一望,但見東面仍是大湖,波浪洶湧。西南北三面俱有山嶺遮蔽,不能望遠。文命便叫天將分頭去察看西面是何地,南面是何地,北面是何地,各天將領命而去。過了一會,陸續歸來,報道:西面山嶺之外,就是西海。南面亦是西海之南部。北面坂道千折,直接岷山,都有路可通。文命聽了,便說道:“西面、南面既是西海,此處東部之水應該向西流入西海,何以反向東流?想來地勢又起變化了,和雍州之水向東流一樣。”說着,就取出玉簡來遞與庚辰道:“汝等再與我去量一量,究竟西部地勢高,還是東部地勢高?”庚辰領命,與各天將飛空而去。

    這裏文命等在蒙山頂上休息。皋陶忽然口渴思飲,叫從人去覓水。鴻濛氏指道:“那邊有井呢。”從人果去取了水來,皋陶飲了幾杯,覺得很甘,後人就將這口井,取名叫甘露井。

    過了一回,庚辰等回來繳上玉簡,說道:“某等各處去量過,北部岷山最高,西南部亦高,東面最低。岷山以南之水都向東南流,即西南部海中之水亦向東北流,彷彿西海之地正在上升呢。”

    文命聽了恍然大悟,遂率衆下山。又問各天將道:“上次從崑崙取來的息土,尚有三分之一,藏在何處?”童律道:“都在大營輜重之中。”文命道:“汝等量過地勢,知道淺深了,可將此息土填在東部低淺之地。”天將領命,將息土去填,果然是仙家至寶,過了幾日,那波浪洶湧的大湖中間,漸漸有泥土湧現。

    那時居住蒙山西南和水左右的夷人,名叫和夷。受了屈魏二國的勾結,本來想和文命反抗。因爲疫氣的原故,死亡不少,暫時不動。後來看見文命部下的將官都能飛來飛去,向空中行走,因此心中畏懼,不敢反側。到得後來,看見東部的水患竟爲文命平定,不覺傾心吐膽,前來降服。文命撫慰了他們一番。

    又率領衆人備了牲醴,向蔡山、蒙山行了旅祭之禮。然後再向北行。

    一日,到了一處,但見有一條大水,從上面山間噴薄而下,極爲猛烈。文命看了周圍地勢,又用玉簡量了一量,就決定了主意。叫天地各將督率衆人,在水勢衝激的下面,因山勢鑿成一個大堆,北西尖而南東漸闊,尖口緊對沖擊的水源。伯益看了不解,忙問文命。文命道:“水的爲患,就是‘衝擊震盪’四個字。因爲它震盪,所以四面和泥沙土石都給它剝蝕,而流到下流去,以至下流有淤墊氾濫之患。因爲它衝擊,所以雖有堅固的堤防,亦不能持久。我現在打算將這條河水,分而爲二,水分則力薄,比較的可以經久了。我前此在河水下流開了九條支道,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河水從龍門下來,經過華山底柱,地方千里,兩岸到處都有山脈爲之攔阻,直到大伾山以東,纔是一望平原,所以九條河從大伾山以東掘起。此地北面西面山勢均高,到此地陡落爲平原,這個勢力是不可擋的。從前東南是個大湖,灌到大湖之中,不過水滿而氾濫,尚不爲大患。如今巫峽既開,水勢盡泄,息土一填,大湖變成陸地,然而形勢甚低,將來難免爲災。所以我打算分它做兩條,一條是原有的江之上源,一條引它向東南行,曲折而仍入於江,可以減少水患,好在工程是有限的。”伯益聽了,方纔恍然。

    過了多日,這條支江曲曲折折,趁着湖水新涸沮淖尚多的時候,聯絡貫串,極其容易,一千八百九十里的工程,已經完畢。而那尖錐的工程亦早完工。果見江水滾滾,到此觸着尖堆的尖端,竟別分一支,向新開的支流滔滔向東南而去。伯益看了非常有趣,又向文命道:“看此地下流,大湖所涸,平原甚廣,將來灌溉田畝,交通舟楫,水流不嫌其多。何妨照此式樣多開幾條呢!”文命道:“你這話亦甚是。不過此刻我尚無此閒暇。即以此地情形而論,一時亦似乎尚可不需,將來恐怕自會有人依照我的式樣去推廣的。”伯益聽了不語。

    後來這條新開的支流,文命給它取名叫沱江,沱者他也,江之他出者也。那個尖堆,給它取名叫離堆,取分離的意思。

    考這個離堆,後世書上頗有人以爲是秦守李冰所鑿的。但是查《水經注》雲:“沫水自蒙山至南安溷崖,水脈漂疾,破害舟船,歷代爲患。李冰發卒,鑿平溷崖,通正水路。”據此則李冰所鑿,當在南安界之沫水中。漢南安今爲樂山縣。其離堆,蓋即酈道元所謂溷崖者是也。如謂灌縣之離堆爲李冰所鑿,則當夏禹之時,岷江流到此地,何以忽然會得東別爲沱?這種水流的方法,別處並沒有見過,可見是夏禹所鑿的了。但是後世誤傳爲李冰所鑿,亦有原因。因爲李冰那個時候,鄲江已漸淤淺,李冰又開浚之,又在它旁邊再新開一條江,就是現在的流江。對於夏禹所鑿,當然必須另加一番整理,所以大家誤會,都說是李冰所鑿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分疏岷沱之後,再向北行來探岷江之源。前面探報說道:“屈魏二國之兵,還在前面呢。”文命聽了,蒼舒率兵往討。

    原來那屈魏二國之兵,所騎的都是犀象夔牛等獸。犀象之皮極厚,尋常刀劍急切不能傷它。那夔牛尤生得偉大,重者至數千斤。二國之兵,仗着這種大獸,所以敢於背叛中國,侵陵人民。但是蒼舒所帶的是節制之師,兼且部下,有陵教、朱、虎、熊、羆等善於制服猛獸之人。二國之兵,哪裏抵擋得住?

    兩仗之後,即大敗而逃。紛紛逾過岷山歸本國而去。文命叫蒼舒乘勢追趕,底定其地。一面又叫童律到蟠冢山去知照伯奮,叫他亦同時進兵,攻伐曹驁之戎。蒼舒、童律均領命而去。

    這裏文命帶了中軍徑往岷山探岷江之源。其初水勢很急,後來翻過一個山頂,那水勢分爲兩岐。一支是北源,一支是南源,漸漸舒緩了。文命溯北源而上,到得一座嶺邊,但見湖泊點點,遠望如星,匯合攏來成一小水,可以濫觴,這纔是岷江之源了。

    文命帶了衆人,崎嶇險阻,想登它的絕頂一望形勢。哪知愈走愈高,而且滿山雲氣,如搓綿堆絮,氤氳迷離,到處晦冥,數丈之外,即無所見。大家說:“不要上去了,就使登到絕頂,一無所見,何苦呢?”文命道:“不妨。”說着,作起法來,喝道:“雲師何在?”忽然之間雲師到了,口稱:“屏翳進謁,崇伯見召何事?”文命道:“我欲登山一看形勢。奈爲雲氣所阻,可否請尊神暫時將雲氣收斂,俾我得擴眼界?”屏翳連聲道:“可以,可以。”說罷,即將袍袖向上一揚,霎時間雲霧遂漸散去。文命即向雲師稱謝。屏翳告辭,騰空而去。

    文命與衆人再向上行,到得山頂,一輪紅日,斜掛天空,萬里之外,纖屑的雲影都不見,衆人皆大歡喜。文命先去北一望,但見彷彿是一個大湖,其中島嶼錯列。向西一望,純是崇岡疊宕,無可看處。向東一望,覺得那邊隱隱似亦有一條河。

    向南一望,就是來時之路了。文命吩咐烏木田、繇餘、狂章三天將分頭去察看,自與衆人在山頂小憩。因爲走了半日,亦覺得喫力了。

    須臾,烏木田歸來報告道:“西面之山,直接崑崙。從前都是西海里面的小島如今都出水變成高山了。”狂章回來報告道:“北面就是西海之東部,弱水就在那裏。如今漸成陸地,將弱水隔絕在一部,真是滄海變成桑田了。”獨有繇餘隔了良久良久,方纔歸來報告道:“東面過去的那個山下,有一條大水,直向東方流去,折而向南,從上次我們捉妖的那座高梁山下流出,想來亦流到大江中去了。”

    文命聽了,想了一會,又問道:“汝何以去了如此之久?

    ”繇餘笑道:“某一路過去,正遇見蒼舒之兵與敵人隔水相拒,不得渡過。某下去略略幫了一會忙,所以來遲。”文命道:“勝敗如何?”繇餘笑道:“當然打勝了。”文命亦不言語,就與衆人下山。

    走到一半,再回首望那山頂,依舊是雲封霧鎖,一片模糊。

    於是文命就給這座山取一個名字,叫作□山,因爲昏沉的原故。

    後來篆字省寫作婚,棣書又變寫作(山旻)、作(山文),現在的岷字是省寫俗寫。但是千載以來,俗字已當作正字。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下了岷山,迴歸舊路。走了幾日,忽接蒼舒、伯奮的軍報,說道:“曹魏屈驁四國均已平定,只有那戎首三苗又向雍州逃去。應否跟蹤追捕,以除後患,請令定奪!”文命道:“不必了。諒三苗釜底游魚,何能爲患?且待將來我將梁荊揚三州治好之後,再去處置他吧。汝等可以班師回來。”

    來使領命而去。

    文命因大江水源已考查清楚,下流荊揚二州還未治妥。於是急急仍向東行,到得巫山之西。看那水勢,依舊是非常之迅激。昭明指着兩塊未鑿去的山石問文命道:“這兩塊大石兀立着,不鑿去它,是否和那大河的砥柱三門一樣意思嗎?”文命道:“是呀,此處水勢一瀉而下,太奔放了。將它塞住門口,使水勢稍作迴旋,不致直衝而下,雖則交通船隻不免危險,但是下流水患大約可以減少。”昭明聽了,方纔明白。

    文命過了巫山,再細細考察,終覺水勢還是奔放得厲害。

    於是取了玉簡,同昭明越山躍嶺的到處一量,頓時決定主意。

    再過巫山而西,到了那兩塊大石兀立的東南面,叫衆人將山石開鑿。使江水從此地別分一支,向東南流去,約四百餘里,仍舊合於大江。這條別的支流,亦取名叫作沱江。江水既然分作兩派,於是從巫峽流出去的水勢較爲穩靜。

    文命從這條沱江與大江會合之處再向東南行,但覺一望茫茫,早到雲夢大澤。但是這時的雲夢大澤和以前大不相同,澤中處處沙洲湧現,而以東北方面爲最多,在西南部亦不少,已看見百姓在那裏耕種了。文命看到這種雲夢作乂的景象,不禁心中大慰,就沿大澤的南岸而行。但見西南叢山之中流出來的水,千派萬歧,不可勝數。而最大的,最在西的,叫作澧水。

    其次有武、辰、酉、湘、資、沅等八條,共爲九條,所以就將此地取名叫九江。

    一日晚間,文命等正在休息,忽然橫革匆匆跑進來,說道:“怪物又來了。”文命忙問是何怪物,橫革道:“某剛纔出去小遺,看見江岸邊一道光芒,光芒之中,隱隱似有一人向江中行去,不要是□圍又來了嗎?”文命道:“決不是,決不是。

    □圍在大澤之北,此地在大澤之南,相隔甚遠。況且他監禁的期限亦未滿,未必敢出來。”

    話猶未了,但聽得一陣飄風,接着又是一陣暴雨,橫革道:“上回亦是如此,先看見光芒,後就是飄風暴雨,這不是計蒙神嗎?”文命聽了,也有點疑心,便叫七員天將去探聽,但是切戒他們不可如前次之鹵莽肇禍。天將等唯唯而去。過了些時,回來報告道:“某等前去,但見風雨前面有兩個絕色女子,相貌頗像姊妹,在沅水、澧水之間遊玩。旁邊有無數護從的人,形狀既怪,左右兩手都操着蛇,頭上而且戴着蛇,彷彿一羣乞丐,正不知是什麼精靈。”

    文命道:“那道光芒呢?”天將道:“某等不見有光芒。

    ”七員地將在旁應道:“我們亦去看過,光芒在水中。光芒之中那個人,亦是身操兩蛇的,殊爲可怪。”文命道:“那麼的確不是□圍、計蒙了。”伯益道:“崇伯何妨召神祇來問問呢?

    ”文命點頭,就作起法來,喝道:“江神何在?”轉瞬之間,一個戎裝怪狀的神人上前向文命行禮,口稱:“江神奇相謁見,崇伯有何吩咐?”文命就將剛纔光芒及飄風暴雨之事,述了一遍。問他可知道是什麼神祇,還是妖怪。

    奇相道:“那出入有光的是西面大夫山上的靈神,名叫於兒,其狀人身,而身操兩蛇,常遊於江淵。那出入有飄風暴雨的是天帝的二女,住在東洞庭之山,亦常到江淵及沅澧二水之交來遊玩。有許多怪神,其狀如人,而戴蛇,左右手各操一蛇,都是她的扈從之人。”文命道:“她們爲人害嗎?”奇相道:“她們都是正直的神祇,不爲人害。”文命點頭道:“那麼辛苦你了。”奇相行禮而退,人於江中。

    第一百一十六回 禹作岣嶁碑 神農教避疫

    且說文命導江到了雲夢大澤的南岸。南望衡山,挺奇拔秀,鬱鬱蔥蔥。想到:“這次教我向崑崙山去乞息土,純是衡山神丹靈峙泰之力。如今既到了這裏,應該上去謝謝他。”於是帶了衆人徑上衡山而來。這次經行情形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水勢瀰漫,或則沮洳難行。現在陸地已經畢露,不用拖船過坳了。

    可是到了那日遇見丹靈峙泰的地方,那丹靈峙泰竟不出來迎接。

    文命登到最高峯,備了牲醴,謹敬祭過,倦而休息。暗想:“我治水僥倖有十分之七八成功,此山甚高;我何妨作文刻石,立在上面,做個紀念呢!”想罷,就和皋陶、伯益等商量,斟酌做了一篇文字。又商量刻在什麼地方。後來選了一座山峯,就將這篇文字刻在上面。他這篇文字,叫作:承帝曰嗟翼!輔佐卿,洲渚與登,鳥獸之門,忝身宏流,而明發爾興,久旅忘家,宿嶽麓庭,智營形析,心罔弗辰,往來平定,華嶽太衡,疏事裒勞,餘仲禋,鬱塞昏徙,南瀆衍亨,衣制食備,萬國其寧,竄舞永奔。

    共總七十七個字,文既奇古,若可解,若不可解;字亦成科斗形,不可辨認。上文所述,是經過多少名人辨認出來的,究竟錯與不錯,亦不可知。因爲他刻在一座岣嶁山上,所以歷代就叫他《岣峻碑》,要算我們中國最古的古碑了。

    且說文命因爲要刻這個碑,所以在衡山上多住幾日。一日,正在那裏看石工刻石,忽報朝中有使臣到來。文命慌忙迎接,原來是籛鏗。滿身素服,文命非常詫異。仔細一問,原來帝堯知道南方水患已平,三苗國已滅,不忘記那老祝融的遺言,叫他孫子扶着他的靈柩前來擇地安葬。

    文命一想:“正是要殺我父的仇人,雖則爲公不爲私,不敢計較,但是心上免不得非常痛苦。”過了一會,才勉強敷衍了一番。籛鏗看岣峻峯前地形甚好,就擇了一塊地,將他祖父葬好,匆匆歸去。後來過了千年,在春秋楚靈王時,岣峻峯一部分忽然崩潰,那老祝融的墳亦從此毀壞。在他墳內得到一個營邱九頭圖,想系當時殉葬之物,然而不知道有什麼用處。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自從看見老祝融安葬以後,悲悼老父之心愈切。

    皋陶、伯益等見他如此,時常邀他玩賞散悶。一日晚間,月色甚佳,萬里如洗,皋陶等又邀了文命到山頂上閒步玩月。但見山前山後佈滿營帳,刁斗不鳴,滿山寥寂。文命嘆道:“士卒多年在外,辛苦極了!不知何時大功纔可告成?”

    皋陶道:“想來總不遠了。現在梁、荊、揚已大半平治,雍州亦平治大半,僅餘外國之地未曾治過。而崇伯原定期限還有兩年餘,着實來得及呢。”正說間,忽見西方山谷中一道金光直衝霄漢。接着,又是一道白光直衝霄漢。後來金光白光繼續不絕的上衝。昭明道:“不要又是妖怪嗎?”伯益道:“不是。凡名山之中,往往蘊有金寶玉石。它的精華年久了能向外發現,恐怕是金玉之氣呢!”

    文命就叫童律、狂章過去一望。歸來報告道:“某等走到那裏,並無怪異,亦不見有光芒。然而遠看過去光芒依舊騰躍。

    ”章商氏、陶臣氏道:“讓我們過去看吧。”文命許諾,章商氏等人地而去。過了些時,回來報道:“那邊地下並無金玉,只有一個石匣。某等細細估量,正是光芒騰出之處。想來這石匣之中必藏有異寶呢!”童律道:“那麼你們何不就將石匣拿了來?”章商氏道:“我們何嘗不如是想!但無論如何,兩個人總拿它不動,不知是什麼原故?”伯益道:“那石匣有多少大?”陶臣氏道:“不過一尺多長,二尺多闊,三尺多高。”

    伯益道:“石匣在石中有物件錮着嗎?”陶臣氏道:“並無物件錮着,我們推它,會得動搖,想來是個神物。現在且認明地方,明日再說吧。”於是大家歸帳就寢。

    到得次日,文命齋戒沐浴,備了牲醴,率衆人徑到昨夜發光的地方。先叫章商氏等再去探視,那石匣果然還在裏面。文命於是誠誠敬敬的祭祀,又祝告一番,大致謂:“天果賜我,一發即得,否則無效”等語。祭畢之後,就叫匠人發鑿。鑿至一丈之下,那石匣早已發現。文命過去取來一看,只見石匣外面已有兩旬文字刻在上面,叫作: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寶生。

    衆人看了,不解它的意思。

    文命將石匣打開,只見裏面亦藏着一部金簡玉字之書,與上次在宛委山所得的一個式樣。但是其內容到底是說些什麼,當時文命既未宣佈,在下亦不好瞎造。以理想起來,或者就是什麼靈寶長生方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得到金簡玉字書之後回到帳中,自去研究。又過了一日.岣嶁碑刻好。文命又照例用玉簡量一量山的高低,另外刻一行文字道:“衡山高四千一十丈。”刻好之後,率衆人下衡山,再溯湘水而上。遙望那座衡山如陣雲一般,沿着湘水,何止千里!七十二個峯頭若隱若現,真是大觀。

    一日,在一座山下停泊。文命偶然用赤碧二珪考查它的地質,只見山內蘊藏的金質甚多。心想道:“黃金雖是無用,然而民間頗貴重他。現在水患之後,民生困敝已極,我何妨掘它出來,加以鼓鑄,救濟百姓呢!”想罷,與皋陶、伯益等商量,大家都甚贊成。於是就叫工人開掘,留叔豹、季狸兩個在此監督鼓鑄。後來舜南巡的時候,來此考察金礦的遺蹟,曾經一度遊歷此山,所以後人又給此山取名叫歷山。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發歷山之金以救民之後,又率衆人溯湘而上,到了瀟湘合流之地。文命便問天將:“上次所填的息土在何處?

    ”天將指出了。文命一看,何嘗有息土,早已與尋常的泥土無異了。再上,到了蒼梧山,山外蠻荒之地,已不是荊州地界。

    文命就此迴轉,順流而下。出了雲夢大澤,過了東陵,再到彭蠡。但見敷淺原山橫亙在大澤之中,其餘孤島點點,錯若列星,那水勢卻穩定了。文命揚帆直進,到得一個島下停泊,原來就是上次來時停泊過的。文命想起前情,不覺已歷多月,差喜大功已漸告成。然而這番辛苦不可不有以昭告後世。於是和皋陶、伯益等商量,又在這島上摩崖刻石,記述一切。刻好之後,再沿彭蠡東岸轉入東江。

    一路水勢平順,直到東江口塗山腳下。文命又想起數年前蒙鬱老師指示,到此宛委之山,求得金簡玉字之書,並赤碧二珪,後來治水得力不少。如今重到此間,理應竭誠祭祀,以表感謝。想罷,便齋戒沐浴,潔備牲醴,率了衆人上山來祭祀。

    祭過之後,便與衆人在山上望望。東望大海,北望浮玉之山。

    隱隱看見那個赤雲中間,一條東江水勢浩浩,吞吸海潮。西面一望,羣山送迎,風景甚佳。不知何故,忽爾感懷身世起來。

    既傷下民之久苦昏墊,又傷其父之功績不成,又傷自己不克享家庭之樂。萬種愁腸,一時堆積,幾乎掉下淚來。繼而一想:“哭得無謂,不如作一個歌,以抒泄我的憂鬱吧。”於是乎信口就作了一首《襄陵操》的歌詞,其詞曰:嗚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諮,三過吾門不入。

    父子道衰。嗟嗟!不欲煩下民。

    歌罷之後,皋陶等看見文命傷感,都來勸慰,方纔下山。

    文命見揚、荊二州水勢大概平定,就打算再治梁州。因爲梁州有一條漢水,流到荊州入江,仍與荊、揚二州有關係。這條水不治好,荊、揚二州仍舊不能算完全平定,所以急於要去治。

    一日,翻過浮玉山。文命忽想起善卷先生住在這裏。跑去一問,原來他聽見三苗驅逐之後,早已搬回荊州原籍去了。文命不勝悵悵。由中江轉入北江,一路考察。但見北面山內有一處水勢還有點不對,就停留幾日,叫龐降、庭堅監工,將那座山加以開鑿,水勢方纔順利。於是再從彭蠡之北轉到雲夢之北的大別山來考察。

    查大別山有兩個:一個在湖北漢陽縣,就是此刻文命所到的地方。一個在安徽霍邱縣西,乃是個大山脈。大別者,分水嶺之意也。山北之水多人淮,山南之水多入江漢,確係是大分水嶺。所以從霍邱以西的山都叫作大別山,亦猶四川省北部之山通稱禷,西北部之山通稱岷也。古時簡略,大都如此。這次文命所到之大別,不過山脈之餘支,錯出於雲夢之北者而已。

    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到了大別山上,只見雲夢之中洲渚參差,人民在那裏耕作樹藝的實在不少。文命看了,心中非常快樂。適值路旁有一株小柏,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文命一時高興,就拿了器械,選了一塊地方,將這小柏親自種它起來。哪知這株小柏真是交運,因爲是文命手種的原故,大家都非常愛惜,不肯去傷它。千百年之後,輪囷盤鬱,大得參天拔地,它的根直伸到多少裏以外。後來年代過久,柏樹已死,而其根猶存,真所謂物以人靈了。

    且說文命種了柏樹之後,在山上望了一會,仍復西行。過了內方山。到了荊山。此處正是荊、梁二州分界之地。但見一條滄浪之水從西北沖決震盪而來,經過荊山東北麓直向東行。

    那水勢實在厲害,兩岸人民無可以棲止之地。後來碰到大別山麓阻住,然後折向南流,滔滔的向雲夢大澤流去,以合於長江。

    文命看了一回,定了主意,就叫衆人在那水的兩岸築起堤防來。大臨看了不解,便問文命道:“向來崇伯治水,總是順水之性,使它暢流的。彭蠡大澤,因爲它是湖泊,所以築防以止其氾濫,此外從來沒有用堤防過。如今用起堤防來,不怕它將來潰決嗎?”文命道:“我計算過,此水與河水不同。河水上流經過黃土,挾帶甚多,而下流又無大湖以爲之宣泄。用了堤防之後,泥沙淤積,年深月久,必定潰決。現在此水清可見底,它的害處就在夏秋兩季。上游水勢盛漲,地勢又陡,流勢因而到疾。堤防一攔,使它就範,直向雲夢大澤而去,下流又通長江。怕它做甚!”

    大臨一想不錯,也就無語。於是文命叫工人在滄浪水南北築了三個大堤防。那個地方就取名叫三澨。築好之後,文命看那水派有兩支,一支從北面來,一支從西面來。從西面來是滄浪之水,就是漢水的本流。從北面來的是漢水的支流,水勢亦甚大。文命就叫蒼舒帶了珪□等去考察支流,自己溯滄浪水而上,分工而作,可以節省時日,蒼舒等領命而去。

    且說文命率衆西行,一日,到了房地境界,就是從前與帝嚳爭天下的那個房國。那時早已滅了,遺民卻不少。文命正與皋陶等憑弔故墟,倏見對山一隻大狐飛馳而過。伯益道:“這隻狐真大!”烏木田在旁笑道:“這不是狐,是一匹馬。”伯益道:“它形狀很像狐。”烏木田道:“是的。但是它背上還有一隻角呢。”黃魔道:“它是仙種神馬,名叫乘黃。凡人能夠騎着它,壽可以活到二千歲。”國哀道:“真的嗎?”黃魔道:“何必來騙你?我們跟着夫人到瑤池赴蟠桃大會之時,羣仙之中就有騎這種乘黃馬的。聽說海外有一個白民之國,那邊就出產這種馬,所以那邊的百姓壽都很長。我何必來騙你呢?

    ”

    國哀道:“既然如此,你們何不去捉它來,給崇伯坐騎呢?

    ”黃魔、大翳都連聲說道:“不錯。”文命剛要阻攔,二人早已凌空而去。過了片時,果然將那匹乘黃牽來。衆人一看,其狀如狐,背上生一角,果是個異物。

    大家都勸文命坐騎,文命道:“我向不喜歡這種異物。況且如今治水之際,處處須拿了畚插去做,大家辛苦,我一個人敢貪安樂嗎?我騎了這匹乘黃到哪裏去?如說騎了這乘黃馬可以長壽,我們應該獻上天子,豈可以自私自利!”衆人聽了,也都以爲然。

    於是文命修了一道表文,先將荊、揚二州治平完竣,及現在治理梁州情形申陳明白。然後再附獻神馬一匹,並說明它的功用。就差仲容、叔達二人賚押而去。哪知後來,帝堯對於這匹乘黃馬亦沒有坐騎。帝堯崩後,此馬亦不知所在,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文命貢獻乘黃之後,仍舊西行。一日,到得一處。見那山勢緊逼,水流不利,就指揮工人疏鑿。卻好山旁有一個巖穴,高約八尺,深約九尺,文命倦了,就在此休息。忽報蒼舒處有消息傳來,說師行不遠,又遇疫了,傳染甚速,服藥不效,請令定奪。

    文命聽了,暗想:“我治水數載,疫氣何其多,連這次已三次了,莫非又是疫鬼在哪裏爲患嗎?如今怎樣呢?雲華夫人所贈的寶篆上,並沒有敕召方相氏的這一條。”正在躊躇,庚辰上前道:“還是去求夫人吧,橫豎到了緊要關頭,夫人總要來救的。與其等夫人來救,受盡痛苦,還不如早點!”文命聽了,很以爲然,便道:“那麼汝去吧!”庚辰沖天而去。過了半日,回來覆命道:“夫人說,不必夫人親來,止要請崇伯到那邊去,自有人會來救。”文命聽了,將心放下,隨即率衆東還。一路聽到警報,都說北方疫氣甚盛,死者不少,而且漸漸有向南蔓延之勢。

    一日,行到三澨地方,剛要轉向北行,只見一個從蒼舒那邊來的使者剛到文命面前,未及開言,忽然倒地而死,原來亦是中疫了。大家看了,心中不免惶惶。忽然東方山麓之中來了兩個童子,髻挽雙丫,面貌伶俐,走到旁邊,問那士卒道:“哪一位叫作崇伯?我要見見!”兵士見他們年紀很小,便問他們是何人,要見崇伯何事。兩童子道:“這個汝都不必問我,我見了崇伯,崇伯自會問我的。此刻只要你領我們去見崇伯就是了!”兵士見他言詞強硬,不敢怠慢,忙領了去見文命。

    兩童子見了文命,略略舉手爲禮,便說道:“你是崇伯嗎?

    我家主人要見你有話說,你就跟我們去!”文命見他們如此之鶻突,便問道:“汝家主人是誰?”兩童子道:“主人不許我說。我也不能說。你也不必問。快跟我們去!”文命明知道這就是雲華夫人所說的救星,但是那主人究竟是什麼人呢?一面想,一面哦哦的連聲答應,就跟了他走。

    真窺、橫革、之交、國哀,及天地十四將照例是隨着文命走的。哪知兩童子看見,就攔阻道:“我主人有命,只請崇伯一個。其餘諸人,概不接見。請你們止步吧!”黃魔聽了,大不答應,大聲說道:“我們有保護崇伯之職,何以不許我們同去?難道你主人有什麼壞心腸嗎?”那兩童子聽了,笑道:“你這個黃面大漢太不懂恕道!從前你的貴主人云華夫人,要見崇伯的時候,是否亦不許崇伯的從人跟進去嗎?請問你們貴主人那時有沒有壞心腸?你主人可以如此,我的主人卻不能如此,請問是什麼理由?”黃魔等見童子如此說,不覺無言可對。

    文命便止住衆人道:“汝等都在此等着,不必跟隨我,我自去吧。”

    於是,獨自一人跟了兩童子曲折向東。翻過一個山頭,但見氣象忽然不同,滿地都是紅紫的草花,彷彿是個藥草。又走到一處,只見長松之下,站着一個衣冠古制的人,長約八尺七寸,弘身而半額,龍顏而大脣。看見了文命,就道:“好,好,這裏來坐!這裏來坐!”說着,轉身就走。文命不及行禮,只能跟着他走。走過了幾口並的旁邊,又到了一個石室之中。那石室頗廣大,高約三十丈,長約二百尺,中間有石椅排列。那人指着石椅叫文命坐下,便說道:“我是一個遁世已久的人,本來不願意再與聞世事。現在爲汝治水遇到疫癧的障礙,而且又在我的桑梓之鄉,所以我不能不幫助你。你不必疑心詫異!

    ”文命聽了,唯唯連聲,極道感謝。

    那人又說道:“這個疫癧的起源有好幾種。一種是因於天時,溼熱蒸鬱,山嵐惡濁之氣孕育種種極小的病蟲,從人的口鼻吸人肺部;或竄人食物之內,吞人胃部。那病蟲蕃衍孳生,從血管遍達全身,因而不可救藥的。一種由於邪祟,是有邪鬼在那裏爲患。一種是由於劫數,到了一個時期,不期然而然的自會發生。現在北部之疫三種皆有,所以比較厲害。要除第一種病,應該用芳香宣竅。逐穢殺蟲的藥味,我現在已擬好了一個方劑在此,你拿去吧。”說着,從身畔取出,遞與文命。

    又說道:“這方上的藥味,我這裏山中都有,都是我親手種的。你回去叫那認識藥味的人來採吧。還有煎藥的水,亦到我這裏剛纔走過的那幾口井裏來汲,更爲靈效,汝須記着。”

    文命收了藥方,連聲唯唯。那人又道:“前年你殺戮相柳,捕獲共工的時候,共工的兒子向南而逃。怕你搜捕,晝伏夜行,辛苦異常,不得休息,死在山裏,無人埋葬,屍體腐爛,化爲病蟲,四散飛行,這就是此次發生的疫癘的大原因。共工的這個兒子,本是個不才子,生前既不安分,死後何肯改過?所以他的遊魂就到處爲厲,變成疫鬼。制伏他的方法,有一種藥,叫作赤小豆,是疫鬼所最怕的,所以喫赤小豆,也是一個方法。

    他是冬至日死的,倘能每歲冬至日,用赤小豆作食物,那就是防患於未然,永不會怕疫鬼了。這是治第二種的方法。或者在每年臘日,敲擊細腰之鼓,戴胡人之帽,裝作金剛力士之狀,亦可驅逐他。至於第三種劫數,因此地北面一座樂馬之山上有一隻野獸,其狀如橐,赤如丹火,其名曰(犭戾),現則其國大疫。去年以來,漸漸出現。不是劫數,不會出現,制之之法,派遣天地將去打死他,是不中用的。因爲打死了他,血肉狼藉,爲患更甚。前年蜚獸的覆轍,可爲鑑戒。好在天地之間,一物一制。離樂馬山幾百裏外,有一座堇理之山。山上有一隻異鳥,其狀如鵲,青身白嚎,白目、白尾,名叫青耕,其鳴自呼。這鳥兒捉到,就可以制伏怪獸了。這是第三種原因的治法。”說罷,站起身來,說道:“言盡於此,你止要牢記去做就是了。”

    文命再拜稱謝,叩求姓名。那人道:“此刻不必說,將來你來採藥取水時,自會知道。”說罷,那兩童子仍送文命歸去,送到半途,倏然不見,文命大爲詫異,只能獨自亂行。

    第一百一十七回 樂馬山禹誅疫獸 蟠冢山驅龍導漾

    且說天地將,兩童子引文命去後,非常不放心,因爲文命吩咐,不敢追隨,只能在近處探望。忽見文命獨自歸來,不禁大喜,都迎上去,簇擁着文命歸營。

    皋陶、伯益等忙來探問情形,文命將大略說了一遍。大家猜不出那人究竟是人,是鬼,是仙。天將等在旁聽了,大笑道:“原來就是他變的把戲,怪不得抵死不許我們同去,怕揭穿了他的假面具,他就是炎帝神農氏呢。”文命道:“汝等何以知之?”天將道:“跟着夫人到他那邊,不知道去過多少次。他那個石室就叫作神農窟。窟前百藥叢生,莫不畢備。還有一種異物藤花,形狀像菱萊,朝時紫色,午時變作綠色,下午又變作黃色,黃昏時候又變作青色,夜間又變作赤色。一日一夜之中,五色迭耀,真正是異物呢。他那九口井,亦很着靈異。我聽見夫人說,這位炎帝神農氏,就生在這個石室之中。他生的時候,地忽自穿,成爲九井。一井汲水,則各井皆動。我們從前都當玩意兒弄過,的的確確是他了。”

    文命道:“我聽說神農氏生於烈山,怎樣會在此地呢?”

    天將道:“烈山離此地並不遠。就使遠,亦可以使他不遠。我們夫人從前用縮地法迎崇伯,崇伯忘記了嗎?”文命聽了,恍然大悟,趕快帶了十幾個醫生,與皋陶等徑往烈山而來。按照方劑採藥,並吸取九井之水煎熬。那九口井果然是吸一井而餘井皆動。文命看那長松石室等依然如前,只有兩童子和神農氏已不見了。

    文命和皋陶等向着石室再拜稽首,以志敬謝。站起來問天將等道:“炎帝的墳墓並不在此,他常在此做什麼?”天將道:“他是個得道尸解之人,墳墓是假的,無依戀之必要。此地是他生長之處,所以常來,所謂神仙不忘其本也。”隔了兩日,藥已制好。文命叫分散於各處,那患病的人服了,無不立刻就愈,真是仙方。文命又叫人服食赤小豆,並且於每年冬至日服之。後來荊楚一帶遂傳爲風俗,並且那臘日擊鼓裝力士之法,亦有行之者。從此共工氏疫鬼遂不能爲患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散藥治疫之後,又叫過天地將來,命他們到堇理山中去捉青耕鳥,要活捉,不許絲毫傷損,天地將領命而去。

    這裏文命率衆北行。到得蒼舒駐紮之地,蒼舒等出迎。備述這次疫癘士卒喪亡之多,如今服藥後,病者雖愈,而未盡復原。

    文命聽了,不勝悼惜,遂親至各營,撫慰了他們一番。

    後來與蒼舒談起神農氏所傳治疫三方,蒼舒愕然道:“原來如此,的確不錯。那日我們到了樂馬山相近,看見一隻野獸,赤如丹火,飛奔而過。兵士因爲它奇怪,射了兩箭,哪知立刻就發熱生疫病了。後來這一隊的兵士差不多統統死亡,大家以爲是得罪神獸的緣故,某當時還力斥其妄,哪知竟是這獸爲害呢?”

    文命道:“據神農氏言,此獸主疫,即不射它,疫亦不能免,適逢其會耳!”正說間,烏木田等回來了,手中停着一隻異鳥,其狀如鵲,青身、白喙、白尾。見了人,也不驚惶,嘴裏不住的“青耕”、“青耕”亂叫。大家看了,甚爲奇異,都說:“這鳥兒能降疫獸嗎?看它怎樣降服?”文命問蒼舒道:“此地就是樂馬山嗎?”蒼舒道:“不是,此地叫作支離之山,離樂馬山有幾百裏。某等本來已到樂馬山了,因爲疫氣太重,逐漸退到此地。”文命道:“那麼我們再到樂馬山吧!”於是傳令起身。

    正走之間,忽見林中有鳥飛翔,其狀亦如鵲,赤目、赤喙、白身,而其尾如勺。料想亦是一種怪鳥,但不知有害於人否。

    文命就作法,叫了支離山神來問。那支離山神是個彘身、人首的怪狀,見文命行禮後,文命便問他:“此鳥叫什麼名字?有無害處?”山神道:“此鳥之尾如勺,所以叫嬰勺鳥,並不害人。”

    文命又問,此地離樂馬山有幾里?”山神道:“約有三百里,但是去不得。那邊近日出有疫獸,恐怕染疫!”文命道:“我亦知道。但有無方法可解?還乞尊神示知!”山神道:“有。離此地西北一百里外堇理山上,有一隻青耕鳥,可以制它。

    還有離此地東南三百十里一條從水之中有一種三足之鱉,喫了之後,亦可以免疫。”文命聽到“三足鱉”三字,想到羽山沉淵故事,頓然變色。

    伯益在旁覺察了,忙說道:“現在青耕鳥已得到,可以過去嗎?”狂章在後面,拿了青耕鳥來給山神看,山神便道:“好好,可以過去。”山神去了,大衆依舊前進。

    過了兩日,大衆正前進,忽見那青耕鳥騰空而起,向前山飛去。仔細一看,原來前山上正有一隻赤如丹火的怪獸在那裏亂跑。大家知道一禽一獸相遇,就要決勝負,忙擁着文命,到一座高峯上遙望。只見那獸望見青耕鳥,似有畏縮之意,向後便逃。青耕鳥亦不敢怠慢,展動雙翅,一直追去。大衆在峯上望不見了,文命便叫天地將前去察看情形,歸來報告。

    天地將答應,跟着那一禽一獸而去。但見他們一個在下面逃,一個在上面追,幾乎環山三週。忽而那獸似乎力乏了,躲在一株大樹下喘息。那青耕鳥亦飛集樹上,向着它“青耕、青耕”的連叫幾聲,那獸就仰面朝天,青耕鳥倏飛下去,用嘴啄它的肚皮。頃刻之間,將臟腑食荊那(犭戾)獸已死,只剩了一個軀殼。青耕鳥飛上高校,振刷它的毛羽,再叫了幾聲,竟向西北飛去。

    天地將看得稀奇,將此情形歸來報告。大衆聽了,都說物性相制,有些地方真是不可解的。文命恐怕(犭戾)獸屍體腐爛爲患,再叫天地將過去,先用火焚,再用土埋。一場疫氣,又總算結束。

    文命將各處水源考察一過,再從滄浪之水直窮漢水之源。

    到了蟠冢山上,但見山勢高大,周圍數百里,兩邊都有大水,而兩源相去很近。用赤碧二珪一照,覺得在地中二水是相通的。

    所以給它取一個名字,在東邊的就是漢水,在西邊的叫作潛水。

    潛者,地中私出之意。文命躍過蟠冢山,從桓水直到西傾山考察一番,無須工作。梁州北部大致已清楚了,便向西南行。有兩條大河滾滾向南而行,下流匯入一個大湖,就是上次所見和夷南部的大湖了。水勢雖急,然無大害,亦無須工作。再越過一山,便是黑水。那條水卻是洶湧氾濫得厲害。文命沿流細細察看,只見那傍山依水而居的都是三苗國人。他們自在雲夢大澤之西爲蒼舒、伯奮兩軍所驅迫,一經逃到此地,已經辛苦不堪。又遇到黑水的泛濫,欲進不能,欲退不可,正在爲難。所以文命大軍到了,他亦無力抵抗,都帖然不動。

    文命見他們如此,當然不爲已甚,而反加以撫循,許他們住在此地,並且允許相幫他們平治水患。沿路一看,三苗人民逃來的實在不是少數。自北至南,沿江何止千里,到處都有他們散佈的蹤跡。文命頗覺心驚,暗想:“苗民的團結力真是強,寧可在這裏如此喫苦,竟不肯降伏嗎?將來恐爲中國之大患呢!”

    文命一路忖度,一路但見那黑水的流勢與河、江、淮、濟不同。河、江、淮、濟等水不過氾濫橫流,而這條黑水卻是搖盪洶湧,有上衝之勢。愈到南方,其勢愈猛,甚不可解。更奇怪的,有時水勢滔滔,亦頗安穩,不過很急罷了。文命用赤碧二珪去照,但見水中大動物很多,而蛟龍等類尤到處皆有。方纔悟到水勢洶湧上衝竟是這些動物在那裏爲害。於是忙叫過七員地將來,問道:“水中蛟龍,爾等能驅逐否?”七員地將齊答道:“能。”文命道:“那麼汝等去驅逐吧!”七員地將各執兵器,紛紛人水而去。

    霎時波心水湧如山,狂風陡作,大衆幾乎立足不祝忽而之間,約有十幾條長龍翻波而出,尾巴一卷,風勢更大,陣雨盆傾。文命等無不傾跌受傷,有幾個竟被龍風捲去。七員天將只能保護文命與伯益等,未敢輕離。正在危急,但聽得空中拍拍之聲。原來是應龍來了,闖入羣龍之中,東西奮擊。那應龍是神龍,尋常之龍如何抵敵得住?不到片時,個個受傷,鱗甲飄墜,仍向水中逃去,應龍亦鑽入水中。頓時風止雨息,而水中的波浪卻又洶湧起來。

    又過片時,波濤滾滾,直向下流而去。這時大衆衣履盡溼,扶傷問死,亦無暇再去查問。直到傍晚,七員地將回來,向文命報告情形。方知他們初人水時,即向羣龍攻伐,羣龍在水中因身軀過大,運掉不靈,以至不能抵禦,紛紛向外竄出。七員地將以龍飛在天,非彼等能力所及,只能聽之。但在水中,斬殺蚊螭黿鼉之屬。後來羣龍復人水來,應龍接踵追至,乃合力攻擊。羣龍皆向下流逃去。追至一處,羣龍忽然不見。地將等仔細考察,原來水底有一大穴,直通南海。羣龍及各種大動物均由此進出,便是潮汐漲落。亦與黑水相通,所以黑水的水患更甚了。

    文命聽了這番話,心中打算,早有計劃。便問地將道:“那穴口有多少大?”地將道:“約有十數丈周圍。”文命道:“離此地有多少路?”地將道:“不甚遠了。”文命遂率領衆人前去考察。一路龍鱗遍地,大者幾如車輪,小者亦如盤盂,衆人皆拾而藏之。

    一日,到得一處,只見應龍在空中張牙舞爪,飛來飛去。

    而它的兩眼彷彿專注意於水中。地將道:“是了,是了。就在這底下呢。”文命聽說,取出赤碧二珪,向水中一照,果見有一個大穴,波流汨汨,正在向上直湧,想來此刻正是潮漲之時。

    其他大動物,卻一個未見。文命再向下流考察過去,果見地中有一條極長的隧道直向南去,比上次在碣石所見的隧道大得多,想來是直通南海之路了。

    文命便吩咐天將等道:“汝等速與我到帝都去走一遭。我前次有數處鐵礦發現,請工僵去盡力開採。近來想必開出不少,此刻我要用,汝等與我去要百萬斤來。限汝等數日往來,汝等能做到嗎?”童律笑道:“區區之事,有什麼做不到!某去就來。”說罷,聳身而去。過了兩日,如飛而來,果然已將百萬斤鐵取到。

    文命大喜,擇定地方,叫衆人開爐鼓鑄。又選定了一處兩水交會之中流,叫七員地將潛入水中,掘地發石。一面即將所冶之鐵鑄成一根大柱,叫天將等動手豎起來,立在那發掘之處。

    再用軍械在上面將鐵柱打入地中,彷彿如打樁一般。自冶鐵以至鐵樁打好,足足忙了多日,方纔完畢。

    蒼舒等問文命立此鐵樁之故,文命道:“此水中既多蛟龍,某初意想驅逐它到南海去。後來知道地中有穴,可以直通南海,那麼今日驅去,明日可以復來,是無益的。某聞蚊龍之性最怕的是鐵,所以選定一個厄塞之處,立起這根鐵柱來,阻住它們來往之路,水患或者可以減少些。”衆人聽說,方始恍然。

    且說鐵樁立好之後,那黑水果然順軌,直向南海而去。文命又至各處考察一週,但見其地已人蠻荒,天氣炎熱,瘴癧頗盛,而水患卻甚少。梁州的工程,至此已可算十二分的平定了。

    於是率領衆人班師向北方而回。一路對於苗民曲意撫慰。但是細看他們的意思,表面雖然順從,而信仰三苗的成見卻牢不可破。有些苗民看見黑水治好了,他就趁勢浮着黑水,跑到南海中,與上次南奔的苗民合在一起。後來建立一國,就叫苗民國。

    這是後話不提。

    文命看他們如此倔強堅決,倒亦無可如何。地在邊荒,又治水之功未畢,其勢不能淹留在此設法化導,只好舍之而去。

    一路走,一路與皋陶等細細商量,覺得三苗這個人不除,將來死灰必至復燃。好在他此刻逃在雍州西部,爲治水必到之地,且俟將來剪除他吧。計議已定,躍過蟠冢山,渡過渭水,經過相柳所盤據蹂躪之地,覺得人民已較前蕃庶,而終不能復原,想見幾十年中受害之深。

    一日,又躍過一個山。向北一望,但見黃沙白草,彌望無際,走了多路,寂寂無人民,大家詫異之至。又行了一程,只見一條向北流的大河橫豆前面。文命便吩咐工人伐木作舟,以便順流下去。哪知衆人正在工作之間,忽然水中一陣狂風,竄出一個怪物,其狀如龍而人面,張開大口,伸出長舌,向工人一卷,早已有幾個送在它嘴裏。衆人出於不意,一聲大喊,正要想逃,天地十四將見了哪敢怠慢,各挺兵器,猛向妖物砍去。

    那妖物早已縮轉身軀,潛入水中,無影無蹤了。

    七員地將在水中是他的長技,緊緊跟着,躍入水中。那空中的應龍亦相繼躍下。那水中波浪頓時沸騰起來,足足鬥了半日,忽見應龍沖天而上,在空中不住的盤舞,兩翼拍拍,似含怒意。衆人正是不解,轉眼七員地將亦出水而來。黃魔便問怎樣了,鴻濛氏道:“好厲害呢!某等與應龍殺人水中,哪知下面竟有一個怪物的巢穴。穴外白骨堆積得甚高,怪物死命抵住穴口,某等竟無可如何。後來章商氏、犁婁氏從地底攻進去。

    哪知穴內小怪甚多,團團圍繞,刀斬劍砍,都不能傷害它,所以只好退回來。”

    文命大怒,要想叫山澤的神祗來問,但是此水何名,四無居人,無從探聽,頗覺躊躇。伯益道:“何妨先用赤碧二珪一照呢?”文命一想不錯,忙取了赤碧二珪,到水邊來照,只見水底數丈深處,果然蜷伏着許多怪物,一時尚未及看清。那許多怪物觸着神珪的光芒,頓覺不安於水,一個個從水底穴中直竄起來,徑向文命便撲。七員天將忙以兵器相抵。細看其狀,龍身人面的約有十幾條。那時空中的應龍亦飛下來拿獲。怪物知不能敵,仍竄入水中而去。

    衆人無法,正在躊躇,忽然西北方空中一座香車冉冉而至。

    黃魔看見,大叫道:“好了,好了,救星來了!”那時香車已漸漸落下,衆天將認得是王母少女太真夫人,名叫婉羅的。忙上前參謁,並且介紹與文命。

    文命亦上前行禮,說道:“蒙夫人尊駕辱臨,感激之至!

    ”夫人道:“妾剛纔在家母處,知道崇伯治水,阻於窫窳,所以奉家母之命,特來爲崇伯稍效微勞。”文命連連道謝,並問道:“這怪物名叫窫窳嗎?”夫人道:“是。”文命道:“某聞帝摯之世,少鹹山出一種妖獸,名叫窫窳,能食人,後來給老將羿射死,想來與此物同名。”

    夫人道:“名字偶同,實則絕不相干。那少鹹山上的窫窳,一名叫窫窬,早絕種了。這個窫窳,說起來來歷很大,歷史亦很長。原來從前有兩條老窫窳,一牝一牡,是天帝所豢養的。

    性質卻是柔和,並不害人,隨意在上界下界各處遊玩,到也道遙自在。一日,游到海內西方一個國中。那國王名叫貳負,不知何故,很厭惡它,或許因它狀貌奇異之故,一定要弄死它。

    後來究竟和他一個臣子名叫危的,設法將窫窳牝牡都弄死。天帝知道之後,非常震怒,遂將貳負和危君臣兩個一併處死。並將他們屍首反縛了兩手和頭髮再加之以梏,繫於疏屬山的山木上,又桎其右足。又可憐窫窳的死非其罪,便準它的子孫在上下兩界任便居祝這些窫窳子孫所以就住到這條弱水中來。它們倚仗了天帝的勢力,以爲無人敢來奈何它,假使來侵犯它,天帝一定會替它保護,報仇。它們存着這種念頭,所以住在此地數十年之久,真所謂殺人如麻,白骨如山。但從此地四周一看,一個居民都沒有,可以想見它們的強暴了。”

    皋陶在旁說道:“既然如此,難道天帝果然有心容縱它們嗎?況且依某的意見看來,天帝處置貳負和危殺害窫窳之事,亦未免太過。窫窳並無傷人民之罪,貳負和危無端的同謀弄死它,固然不合。但貳負和危究竟是人,窫窳究竟是畜生,弄死兩個畜生,就要人來抵命,似無此理!就使說窫窳是天帝所豢養的,亦無抵命之理。難道天帝亦如人世間專制的君主,有‘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的一種苛條嗎?況且既經抵命,亦好夠了,還要將他們的屍體桎梏起來,反縛起來,系起來,彷彿雖死還不足以蔽其辜的樣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還請夫人示知!”大家聽了皋陶這番話,都很以爲然。

    第一百一十八回 刑天氏與帝爭神 太真夫人除窫窳

    且說太真夫人聽了皋陶的一番議論,不禁嘆息道:“是呀!

    因此之故,竟引起天上之革命呢!”衆人聽了,尤爲詫異。大家一齊問道:“天上亦有革命之事嗎?那起來革命的是什麼神道呢?”

    太真夫人道:“天帝下面的羣神本來有兩派。一派是陽神,亦稱善派;一派是陰神,亦稱惡派。兩派之中,善派的神祇最多,勢力較大。但是惡派的勢力亦不弱。兩派互相用事,互相軋轢。天帝以天大的度量,包含他們在內。雖則意思之間傾向善派,然而對於惡派亦竟奈何他們不得。所以爭鬧是常有之事,不過這次頗大罷了。”

    皋陶聽到此,不等他說完,忙問道:“惡派的主張究竟是如何的呢?”

    太真夫人道:“他們的主張亦不盡同,大約可分爲四類。

    第一類最激烈,便是主張銷燬地球。爲什麼要銷燬這個地球呢?他們說:地球是一切惡濁的根源,地球上所有生物,因爲要維持他自己生命的原故,因爲要繁殖他自己種類的原故,竟是無惡不作。不要說人類的殘虐兇很,不要說禽獸昆蟲的搏擊吞噬;就是植物,亦是如此的。松柏之下,小草必不能生。荊棘縱橫,蘭蕙因而滅跡。以大欺小,以強陵弱,拿天眼看起來,沒有一處不是慘酷的現象,沒有一處不見到痛苦的情形。總而言之,因爲有了這個地球的原故。假使將地球銷燬,那麼所有生物無從托足,一切的慘酷愁苦,統統滅絕。這纔是根本徹底的解決。照善神一派的主張,講什麼福善禍淫,講什麼報應因果,都是勞而無功的。這一種的主張,在盤古氏開天闢地以前,是他的實行時代。第二類的主張,是扶植禽獸,專門和人類爲難。他們說,凡是生物,要維持他的生命,繁殖他的種類,都是應該的。但是隻能憑仗一己的體力,來解決一切;不能憑仗一己之智力,來解決一切。世間各生物,都是用體力的。只有人類,不單用體力,尤喜歡用智力。始而造作種種機械,來殘害一切禽獸;繼而又用種種機械,來殘害自己的同胞;後來竟想和我們天神相爭了。說道:‘人定可以勝天。’這還了得嗎?

    而且照人類殘酷的手段行爲看起來,比到禽獸的搏擊吞噬要厲害到幾萬萬倍。因爲禽獸的搏擊吞噬,其數有限;而人類的殘虐慘殺,其數無窮。一日之中,弄死幾千萬人,真不算一回事。

    故比較起來,還不如扶助禽獸,鋤滅人類的好。這一種的主張,在盤古氏開天闢地以後,是他的實行時期。第三類的主張,是力求新異。他們說,天神有創造萬物之能力,但是決非僅僅創造一種,必須時時變易,刻刻更換,才顯得出天神能力之力無窮,現在這種萬物,創造已經長久了。單就人類而言,總不過是喉舌眼鼻,以維持他的生命;總不過是男女爭配,以繁殖他的種類。譬如一齣戲,今朝演,明朝演,大家早經看厭了,有什麼趣味呢?所以他們的主張,總須將歷史相傳的狀態統統打破他;現今相安的形勢統統改去他,另外再換一個新局面。就使改換的時候,萬物犧牲,遭難遭殃,他們亦悍然不顧。說道:‘在過渡時代,是不能免的,是應該的。’這種主張,現在有幾處地方已經實行。他並且自己先以身作則,將來崇伯治水,或許能遇到的。第四類的主義,純以強暴爲主張。他們說,凡是生物,生在世界之上。總以能自立爲要。弱肉強食,是不磨的道理;兼弱攻昧,是必要的方法。一種生物,倘使沒有自立的能力,就是個無用之物,應該死,應該亡,沒有什麼可惜的理由。譬如拿了人來說,支體不全的,五官不備的,或是老耄的,或是昏愚的,或是失業無依的,從善派一面看起來,都是可憐可憫,應該救濟。但是從他們看起來,這種人既無自立之能力,即是天地間之蠢物,徒然消耗他人之食物,而一無所用,不但無益於世,而且有害於世,所以絕對不應救濟,並且應該殺去。還有一層,他們的主張以世界須進化爲主。這種劣種,假使再去救濟他,使他傳種,將來世界一定退化,人類必至滅絕。所以殺去這種的人,擇種留良,使人類得以進化,不但無罪,而且有功。這種主張,現在雖則沒有實行,但是將來人類競爭劇烈起來,恐怕他們要來實行呢!”

    文命問道:“那麼現在在天上革命的,是四類惡神中之那一類呢?”

    太真夫人道:“各類俱有。但是首先發難的,是第三類的首領。他的性情非常激烈,時時和天帝爭論。這次正值天帝因窫窳之事,將貳負和危殺死,又將他們的屍首械繫起來。這位神君見了,就大不答應,直斥天帝之過失,與天帝在靈霄寶殿上大起爭論,聲色俱厲。天帝的度量,本來是無所不包的,置之不理。但是這位神君聯合了他的黨羽,實在吵鬧得太厲害了,口口聲聲說天帝不配做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應該讓他來做!

    後來竟動起武來,趕到天帝寶座之旁,硬孜孜要拖天帝下寶座。

    你想,這豈不是古今未有之大變嗎!那時,天帝手下護衛之神,以及善派一類的神祇個個不平,起而保護干涉,當下就在靈霄寶殿上打起仗來。可是這邊的神祝是無預備的,那邊惡神一派是早有聯合計劃的。結果這位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天帝,只能棄了靈霄寶殿,由衆神祗擁護着向外而逃。所以皋陶君剛纔問,窫窳子孫如此吞噬人民,是否天帝縱容他們?其實何嘗如此!

    天帝此時正蒙塵在外,自顧不遑,哪有工夫來管這種事呢?推原這次革命的原因,實在由貳負和危的被殺而起,是個導火線,這個關係豈不甚大嗎?”

    文命忙問道:“後來怎樣呢?”太真夫人道:“天帝逃避出去之後,一切政權當然統統握在惡神一派的手裏,各各想實施他們的主張。第二種惡神先起來,教導禽獸等類紛紛喫人。

    少鹹山的窫貐,洞庭之野的巴蛇,桑林的封豕,壽華之系的鑿齒,孔壬的臣子相柳,淮水中間的巫支祁父子,以及天吳、罔象,和其他種種能害人的奇獸異禽,都是他們教導出來的。就是窫窳的子孫,起初何嘗喫人?此刻喫到這許多人,亦是那班惡神教導利用的。此外還有大風、九嬰等,亦都是他們的黨羽。

    總而言之,第二類惡神在那幾十年之中,可說已經暢所欲爲的了。至於第一類惡神,亦起來厲行他們的主張。起初指揮十日並出,要想將地球上生物統統燒死,哪知給老將羿射下了。他們就設法造成洪水之災,要想將地球上的生物統統溺死。前幾十年,聖天子派大司農到崑崙山,求家母設法消弭這個洪水。

    家母回答說,‘天意難回。’怎樣叫‘天意難回’?就因爲天上革命之事,還未了結,惡神一派依舊掌權,天帝還沒有復位的原故呀。”

    文命又忙問道:“後來怎樣呢?”太真夫人道:“後來天帝在外面糾集了四方神祗,共同勤王。結果,將那首先發難的惡神禽獲,並將他的頭砍去。其餘黨羽,殺的殺,囚的囚,貶的貶,天帝復了大位。這件天上革命之事纔算平靜。”

    文命道:“那麼從此之後,天帝手下沒有陰派的惡神,都是陽派的善神,世界可以永安而無禍亂了!”

    太真夫人道:“這個決不能。天地之大,不過‘陰陽’二字。有‘陰’不能無‘陽’,有‘陽’亦決不能無‘陰’,這是一定的。現在惡神一派的勢力雖然較衰,在人類可說是個泰極復極的時候。但是那些惡神神派依舊在那裏潛滋暗長,一有機會,仍舊要出來攪亂的。不過就此刻而言,在這百年之中,要算是空前絕後的黃金時代了。”

    文命道:“這些陰派惡神竟不能使他們剷除淨盡嗎?”太真夫人道:“豈但其他陰派惡神不能剷除淨盡,就是最著名的惡神渾沌氏,從前曾經毀滅地球過的,經盤古氏出來,將他節節支解,爲江河,爲山海。照表面上看起來,他早經死了,其實何嘗真個是死?不過暫時屈服罷了。這次空前的大洪水,還不是他在那裏作的怪嗎!即如剛纔所說首先發難的那位惡神,天帝已經將他的頭砍去,其餘黨羽有的亦殺去,崇伯以爲他們都死了嗎?他們都沒有死呢。”

    大家聽到這句話,無不詫異,齊聲問道:“已經將頭砍去,怎樣還沒有死呢?”

    太真夫人道:“這個才叫作神通廣大。所以他們纔敢與天帝爲難,起而革命。那位惡神的頭給天帝砍去之後,天帝亦知道他神通在,恐怕他復活,立刻將他的頭葬在一座常羊山上,並且用符篆鎮祝一面又派神將守護,以防他的死黨暗中來偷盜他的頭。以爲如此,他決不能復活了。哪知這位惡神逞勢變一個把戲,實行他新奇的主張,並不再要這個頭,就用他的兩乳當作兩眼,用他的肚臍當作大口,一手執幹,一手執戚,到處舞來舞去,依舊活着。其餘殺去的黨羽,有些和他一樣,也依舊活着。有些他的屍首,雖伏而不動,然而也不是真死,都在那裏待時而動。你想,這種情形,哪裏能夠剷除淨盡呢!”

    大家聽了,都舌撟而不能下。太真夫人又說道:“這個惡神自從沒有了頭之後,他就自己取一個別號,叫作刑天氏。這個別號,有兩個解釋:一個解釋,天者,巔也;刑者,戮也。就是殺去頭的意思。還有一個解釋,刑者,戮也;天就是天帝。表示將刑戮天帝以復仇的意思。所以他現在正與他的黨羽設法勾結,力圖擾亂世界,以覆天帝之位。各處魔神頗有爲他所鼓動的。崇伯九州水土治平之後,將來如果到海外,或許與他相遇,亦未可知。”大家聽了,又是恐慌,又是歡喜,又是駭異。

    太真夫人道:“現在說了半日,時已不早。我們言歸正傳,趕快驅除那個窫窳吧!”大家如夢方覺,暗想:‘剛纔拋卻正事,大談閒天,彷彿無事的人一般。”不免個個暗自好笑。

    文命忙請教太真夫人用什麼方法去驅除窫窳。只見太真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方包袱放在地上,徐徐的抖開來,但見五色斑斕,光怪陸離。衆人仔細一看,原來所包的是兩個小網。

    太真夫人取起一個,吩咐庚辰等七員天將道:“汝等拿這窫個去空中布祝”又指着網四面的一根總結說道:“假使看見那窳投到網中,汝等但將這總結一抽,就可以擒住它們了。”

    說完,又取起一個,吩咐鴻蒙氏七員地將道:“汝等拿這個去地下布好。”又指着網四面的一根總結說道:“假使看見那窫窳投入網中,汝等但將這總結一抽,就可以擒住了。”天地十四將領命,分向上下而去。

    太真夫人又向空中叫道:“應龍何在?”那應龍就鼓動大翼,從空而至。太真夫人又取出兩根金杵,放在應龍兩前爪之中,吩咐道:“汝與我入水去驅除窫窳。”應龍領命,拿了兩杵,入水而去。

    過了些時,但見弱水之中波浪沸湧,掀天播地。驀然竄出許多龍身人面的窫窳來,大的數百丈、數十丈,小的亦有數丈不等,羣向天空飛逃。應龍爪執兩杵,緊緊追趕。衆人仰望天空,那個小網恢之彌廣,竟看不出它的端倪。忽然之間,有幾條窫窳翻身轉來,與應龍捨死忘生的苦鬥。想來因爲上面布有天網,逃不出去的原故。窫窳雖則皮骨強硬,刀槍不能傷,但是這兩個金杵是仙家至寶,被擊一下,筋骨俱斷,如何支持得住?結果,又紛紛人水而去,應龍又跟着下去。再看天空,只見已有許多窫窳團結在一處,原來都觸入網中了。七員天將正把網漸漸收起。那窫窳雖則強梁,還在網中不住的顛狂騰奮,然而總衝不破,逃不出。那網愈收愈小,那些窫窳個個貼緊着,動彈不得。

    七員天將提了網下來,安放在近旁一座山上,卻擠滿不少地方。轉瞬之間,應龍又出水來。隨後七員地將亦一齊出水,個個手中執着大網之索,將一羣窫窳拖出水來。七員天將見了,趕即過去幫忙。那網中動彈不得的窫窳亦有十幾條,堆滿了好許多地方。太真夫人問七員地將道:“這水中的窫窳,還有剩下潛藏的嗎?汝等與我細細去看來!”七員地將應命入水而去。

    過了多時,覆命道:“某等已到處搜過,一個沒有了。”

    太真夫人向七員天將道:“那麼仍舊要煩勞諸位。這些窫窳,我一時不便處死它,煩你們替我送到崑崙山家母處。由家母奏知天帝,再行發落。”天將等應命,就由大翳、黃魔兩個升到空中,將兩網提起,覺得還不甚重。就說道:“只由我們送去吧,其餘可不必都去。”太真夫人道:“也使得。”隨即起身與文命作別,文命千謝萬謝。

    太真夫人轉身瞥見岸旁堆着無數造船的器具材料,就問文命道:“崇伯是否打算在此造船嗎?”文命應道:“是。”太真夫人道:“快不必費力了。此水是弱水,絲毫無力,就使安一粒芥子在水上面都是要沉的,何況船隻呢!豈不是徒勞嗎!

    ”文命道:“某聞弱水三千裏,在崑崙山周圍,怎樣此地亦有弱水呢?”太真夫人道:“此地當初原是西海之一部,通連崑崙。後來地體變動,將這部畫出在西海之外,所以變成河流了。

    河水滔滔,久則流竭,因爲窫窳是一種神物,它能護住,不使它流盡,所以至今仍是弱水。窫窳去後,再過多少年,恐怕與尋常之水無異,徒有弱水之名而已。”文命聽了,拜謝指教。

    太真夫人就率領黃魔、大翳,提了兩網的窫窳,升車徑向崑崙而去。

    這裏文命和衆人聽了太真夫人之言,走到水邊,取了些極輕極微之物,如木葉細草皮毛細之類丟向水中,實地試驗。果然一到水面,立刻向下沉去,與質重的金石一般。衆人都覺詫異,方信太真夫人之言不謬。於是只好不作乘舟之想,順着弱水,一路行去。好在此水並無大患,工作絕少。

    一日,到了一座山,名叫合黎山,弱水繞從山腳而過,直向北流。衆人一看,但見黃沙無垠,千里極目。那水從沙中直穿過去,若隱若現,不知此地究屬何所?文命忙作法,叫了合黎山神來。那山神道:“此地本來是坳澤的一部,自從前數十年地體變動以來,陡然漸漸高起,水流涸竭,遍地露出沙石,所以成爲這種荒涼之象。”

    文命道:“其中有居民嗎?”山神道:“一片沙石,絕無居民。”文命道:那麼我不必再過去了。”山神退去。文命吩咐班師,忽見伯奮起身說道:“某自從崇伯入雍州以來,即叫人去探聽三苗消息。後來得到探報,知道三苗現正匿居在西方三危山下。那邊居處崇宏,珍寶充斥,據說還是共工孔壬勾結三苗時特地爲他營造的。現在三苗雖則匿居在此,可是野心不死,仍舊與各處黨徒潛謀密議,伺隙思動。此刻如果大軍移師西上,他的耳目衆多,死黨密佈,難保他不見機遠竄。萬一使他漏網,不特難伸國法,並且後患無窮,請速定奪爲要!”

    文命沉思了良久,說道:“那麼只有先遣天地將去監住他。

    萬一他要逃走,或逃到何處,即來通報,如何?”蒼舒道:“何不就叫天地將擒了他來,豈不省事!”文命搖頭不肯。這時黃魔、大翳已回了。文命遂派童律、狂章、兜氏、盧氏四將前去,暗暗監視三苗,並設法使他不能遠揚。四將領命,自去偵查,商議佈置。

    第一百一十九回 殺三苗於三危 頒五瑞於羣后

    且說三苗自從在國中逃出之後,直向西北而行。那些死黨也陸續前往投奔他。後來費了無數脣舌,用了無數心機,費了無數財賄,居然說動了屈、魏、驁、曹四國起兵背叛,要想佔居梁州之地,收集他逃在西南的遺民,東向而爭天下。哪知計劃不成,屈、魏、驁、曹四國失敗了。三苗無法,要想到西南去,但是文命正在西南,深恐自投羅網,只得逃到他的三危山別墅躲匿,苟延殘喘。

    後來探聽文命大軍追蹤而來,已到弱水,離三危山不過幾百里,料想凶多吉少,不覺憂惶之至。和他妻子及幾個嬖佞之臣商量,收拾細軟,匆匆沿西海之濱向南逃去,離三危山約有七百餘里之遙。

    一日,正在一處住宿,黃昏人靜,大家籌劃進行路程,忽然三苗捫着腳大叫起來。衆人忙取火一照,原來有一根繩索從地下出來,將三苗兩腳縛住,緊緊的向下面拖去,彷彿地中有人似的。衆人大驚,急得手足無措,有的說是觸犯山神了,有的說是衝犯地煞了。那禱祀迷信本來是三苗人的長技,於是大家紛紛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許願。有的說從豐祭祀的,有的說莊嚴立廟的。鬧了半夜,毫無效驗。那根繩索愈拖愈緊,既不能將三苗拖進地中去,幾乎把三苗兩隻腳切斷。那三苗痛不可忍,殺豬一般大喊,然而終究以爲是鬼神作用,竟不敢用刀來割。這亦可見苗民迷信之深,作法自葬了。

    後來忽有一人想到道:“不要是前途危險,神明顯靈默示,叫我們不要前進吧?”大家一想有理,於是重複禱告道:“假使神明指示,叫我們不要前進,那麼我們回到三危山去,神明可以饒恕了!”哪知道話一說,繩索果然放鬆,漸漸收去。衆人大喜,忙扶三苗起來,說道:“神明保佑,前途有兇險,叫主公不要前進,真是小主公的盛德洪福呢。”三苗那時雖然免了繩索之厄,但是狼狽不堪,一語不發。

    到了天明,才聽衆人之議,決計迴轉。然而心中究竟放不下,再差幾個人前去探聽,一面緩緩而行。哪知道過了兩日,探聽的人已轉身迎上來,報道:“不好,不好!崇伯大隊已到三危山相近,正在各處搜索呢。”三苗一聽,魂不附體,也顧不得鬼神的作祟,急忙吩咐衆人再向西南逃去。

    這次他們知道事機危急,奔走的速度極快,半日工夫,已跑了五十里之遙。到得一座山坡旁邊,正要想略略休息,一陣狂風沙飛石走,齊向三苗等撲來。三苗等大驚,剛要起身再走,陡然前面一聲大震,彷彿天崩地裂,大家幾乎立足不穩。仔細一看,原來三丈之遙的地方,從空中墜下一塊大石頭,阻住去路,險些不曾被它壓死。三苗等至此面面相覷,都覺進退兩難。

    忽然之間,大石後面又奔出無數豺狼虎豹,咆哮猙獰,齊向三苗等亂撲。三苗等看了,魂飛魄散,只得轉身回原路四散奔逃。

    過了些時,覺得後面猛獸之聲已寂,回頭一看,猛獸都不見了,方纔放心,慢慢地會合攏來,計點人數,幸喜不少一個。

    然而跑來跑去,個個疲乏,天色又漸晚,大家商量在何處暫度一宵。後來在左近發見一個石洞,非常廣大,儘可容納多人,不禁大喜,就一齊進去,也顧不得齷齪污穢,倒地就息,漸漸的都深入睡鄉。忽聽得吶喊一聲,三苗等從夢中驚醒,只見洞外燈火明如白晝,許多披甲執銳的兵士已將洞口守祝隨即有幾個人拿了繩索進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兩個,那時三苗等已如甕中之鱉,無可躲避,俯首就縛。牽出洞外,已有數輛大車停輪相待。一個軍官裝束的人指揮兵士將三苗等等驅策上車,展輪便走。約略走了五六里,天色漸明。三苗等細細一看,原來就是他的舊居三危山下了。再看各處旌旗飄揚,分明是崇伯的鏢幟。三苗等至此才知道已被擒獲,料想無可倖免,只得安心聽死,倒也無什恐怖。

    少頃,文命升帳,將三苗等提上來訊問。左有皋陶,右有伯益,其餘八元、八愷、真窺、橫革等分侍左右。文命見了三苗,就大聲責他賊民、愚民、虐民,及背判大逆之罪,三苗俯首無語。皋陶道:“三苗罪大惡極,情事確實,某看亦無須取他的親供,就此正法吧!”

    文命道:“此刻九州已平,我們就要班師,不如檻送京師,請天子處分。”皋陶道:“天子仁慈,萬一同孔壬一樣,又赦其死罪,豈不是失刑嗎!”文命沉吟一會,說道:“天子曾許我便宜行事。就此正法,未始不可。但是究竟太專擅,於心不安,我看不如奏請天子爲是。三苗之罪,甚於共工,我想天子不會再寬恕他的。”大家都同聲贊成,蒼舒道:“京師離此甚遠,專使往返,必須經月,難道我們在此靜等嗎?”文命道:“不妨。我叫天將去。”當下先將三苗等囚禁,一而修繕表文,將三苗種種罪狀及以後苗民種種可慮之處詳細敘明,請准將三苗在此正法等情繕好之後,就叫繇餘賚去。

    這裏就在三苗別墅中搜查,將他積聚的貨物分配貧民,或爲收養窮獨之用。過了一日,繇餘轉來,奉帝堯旨批准,將三苗就地正法。於是文命就命兵士將三苗牽到他別墅之前,一刀結果了殘生。可憐三苗聽從狐功之策,佔據南方,用了許多賊民、愚民、虐民的方法。多少年之中,非不尊榮富貴,志快意滿,然而結局不免如此!這亦可爲後世不以仁義道德治民、而專以殘酷剝削狂妄悖謬治民的人做一個炯戒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既殺三苗之後,又將其死黨分別刑罰,遂率衆班師。一日,行到不周山之北,訪共工氏觸死之地。又專訪有氏之國,都不知去向。蓋不但山川陵谷已經過幾次的變遷,就是人民,經過相柳、窫窳、三苗歷次的盤據蹂躪,死亡遷徙,耆老亦無一存在者,所以竟無從探詢了。

    文命等大隊經過了不周山。一日,到了一座崆峒山,是從前帝堯所到過的。嵯峨高大,上面一塊石頭非常光滑。湊巧連日閒談,正在稱頌帝堯的功德,季狸看見此石,忽然倡議道:“如今水土平治,華夏安寧,都是帝德之所致。我們何妨在此石上刻幾句頌詞,以作紀念呢?”文命聽了,頗以爲然。於是就撰了一篇頌詞刻在石中。可惜那個字跡文義,沒有人能辨得出了。

    正在刻石時,忽見一隻皁鶴橫空而過,頂紅如丹,毛羽純黑,但是射着斜陽之處,又復金光燦然。大家都嘆異道:“這真是仙鶴了。”繇餘道:“此地是廣成子修道之地,此鶴也是廣成子所養。我們跟着夫人常看見他騎了這鶴而來,所以我們都認識的。”聵□道:“鶴色純白,現在他是皁鶴,頗覺少見。

    ”伯益道:“某聞鶴的顏色只有黑白二種,而無青黃二色。因爲鶴這種禽類,是因金氣、依火精以自養,木土之氣不表於外的原故。金之數九,火之數七,所以它七年一小變,十六年大變,一百六十年而變止,一千六百年而形體定。飲而不食,與鳳凰同羣。這仙鶴恐怕總在千年以上了。”文命道:“廣成子是仙人,他所養的鶴可以供坐騎,恐怕不止一千年呢!”衆人談談說說,石已刻好。大衆看了一遍,隨即下山,向東南而行。

    到了大河沿岸,文命頗關心於這條河的利害,就向衆人道:“我們就循着此河回去吧。”於是沿河而走。到了白于山,大家回想從前在此幾乎被相柳所吞噬,不禁感慨系之。又北面望那陽紆大澤,覺得大部已乾涸見底,只有當中一道長流蜿蜒向東北流去。文命等正在那裏追想從前河伯在此設宴贈物的故事,忽見前面水波動漾,彷彿有人走來。大家猜不要又是河伯吧?哪知仔細一看,並不是河伯,卻是別一個人。其面甚白,兩手捧着一物,半身露出水面,彷彿甚長,衝波踏浪而來。漸漸近岸,看見文命,忙躬身行禮叫道:“崇伯到此,某有一物奉獻,請賞收吧。”說着,兩手捧物,高高擎起,卻不登岸。

    文命答禮之後,欲待去接,無奈岸上水中,相離過遠。早有鴻濛氏飛身入水,到那人身邊,接了物件,翻身上岸,遞與文命。文命不便就看,忙向那人道謝,並問其姓名及神爵。那人道:“某是此河之精,並無姓名。崇伯治水,功侔天地,凡百神靈,俱應效順。某自慚微末,無可申獻,特奉上河圖一個,凡寰瀛之內的一切大略都已載在上面。或許於崇伯稍稍有點裨益,亦聊表某區區微忱而已!”文命聽了,又再三稱謝,那河精入水而隱。

    伯益道:“他是神靈,既來謁見,何不登岸?甚爲可怪!

    ”鴻濛氏道:“某剛纔到他身畔,看見他下截身子還是魚,哪裏能登岸呢?”衆人聽了,方始恍然。文命將河圖展開一看,但見九州之中,山川形勢,脈絡分明,纖悉畢載,與上次河伯所贈的大同小異,不過這個盡是綠字罷了。文命知是異寶,就和河伯所贈的圖,放在一起,謹敬收藏。一面率衆沿河回都,按下不表。

    且說太尉舜自從攝政之後,舉文命治理洪水,兗、冀、青、徐、豫等州逐漸平定。他就想趁此籌劃一個統一天下之法。因爲那時萬國林立,大率各自爲政,又加以洪水數十年,天子諸侯各各自救不暇,又且交通隔絕,更無聯絡統一之可能。現在既用中央政府之力,將各州逐漸平定,那麼中央政府之功德已被於各州。而各州跋扈強梁之諸侯,如共工、三苗之類,亦逐漸剪除。這時各州各國對於中央既感戴欽佩,而又怕不順之誅,所以趁此籌劃一個統一之法,真是千載一時之機會。太尉舜與各臣僚就籌劃了六條方法。

    第一條是分別等級。就現時所有之國,考察它的實力,分爲五等:第一等公,第二等是侯,第三等是伯,第四等是於是男,第五等是附庸。實力的標準,大概以土地之大小爲斷。最大百里,次七十里,再次五十里,或以下。

    第二條是頒發符信。這一條的意思就是將所有各國的君主統統重新由中央政府任命過的意思。因爲當時各國的君主或由傳襲而來,或由人民擁戴而起,或由豪雄黠傑的人自立而得。

    本來與中央政府並不發生什麼關係,所以忽而歸附,忽而脫離,非常靠不祝現在由中央政府頒發符信,那麼有符信的纔可以算正式之國。沒有符信的,當然不能算正式之國。這麼一來,各國爲名譽關係,爲體面關係,自然爭先以得到中央政府所頒發之符信爲榮。既然受了符信,那麼對於中央政府就彷彿訂定了契約,無形之中,已發生一種統率的關係。雖然要脫離背叛,其勢亦有所爲難,這就是太尉舜想出這條來的意思。至於符信呢,亦分爲五種,因爲都是玉做的,所以亦叫作瑞。瑞者,信也。三種是長形,總名叫圭。第一種是桓圭,桓就是房屋中桓楹之桓,四面豎起來叫作桓。桓圭長九寸,四面有棱,像宮室之形,所以安其上也。這種是頒給大國公爵的。第二種叫信圭。

    信者,伸也,身也。像人身伸直之形,四面沒有棱,是望他慎行保身之意。其長七寸,是頒給次國侯爵的。第三種叫躬圭。

    其長亦是七寸,上面削斜如半弓,命名之意與信圭同,是頒給又次國伯爵的。還有兩種是圓形,其名叫璧,中有圓孔,皆徑五寸,上面刻有谷與蒲兩種花紋,刻谷的就叫谷璧,是頒發給小國子爵的。刻蒲的就叫蒲璧,是頒發給小國男爵的。用谷用蒲的意思:谷所以養人,用蒲做席可以安人,都是取其有益於人的意思。子男等國地方不過五十里,尚不能成國,所以不頒給它圭,而僅僅班給一種璧。至於附庸,地方更小,尤其不能頒給了。

    第三條是畫一器具,九州之大,雖分萬國,而人民交通往來,處處都有接觸關係。假使各自爲政起來,種種都發生不便,那麼就不算統一了。所以太尉舜所注意的,就是度量衡三種一定要使它齊一。怎樣使它齊一呢?我國是農業國,萬事離不了農業,同一度量衡的方法,就是以五穀中之黍爲標準。因爲黍的顆粒最爲均齊,並無長短大小輕重。拿一顆黍豎起來定長短,一黍之長就是一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十尺爲丈,十丈爲引,這就是度的標準了。再拿黍來定多少,一千二百黍爲一龠,兩龠爲合,就是二千四百黍,十合爲升,十升爲鬥,十鬥爲斛。

    再拿黍來定輕重,十黍爲櫐,百櫐爲銖,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這就是量與衡的標準了。但是還有樂器的律亦是要齊一的。因爲樂器與民風之正變,國俗之盛衰,古人認爲有非常關係的。所以太尉舜於度量衡三項未齊一之先,先要使各國同一樂律。樂分有六陽六陰: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個是陽;大呂,林鐘,南呂,應鐘,仲呂,夾鍾六個是陰。都是用竹做成,共總十二根。都是徑三分有奇,其中空,圍九分。以黃鐘爲最長,凡九寸,大呂八寸三分七釐六毫,太簇八寸,夾鍾七寸八分三釐七毫三絲,姑洗七寸一分,仲呂六寸五分八釐三毫四絲六忽,蕤賓六寸二分八釐,林鐘六寸,夷則五寸五分五釐一毫,南呂五寸三分,無射四寸八分八釐四毫八絲,應鐘四寸六分六釐。這種長短的度數,於聲音的高下清濁極有關係。稍稍差一絲一忽,都是不可。黃鐘最長,他的管中恰恰容受一千二百粒黍,以量而言,剛剛一龠;以衡而言,剛剛十二銖,九寸之長,九十分起來,剛剛一分。所以黃鐘之宮齊一了,就可以做齊一度量衡的標準。

    這是畫一器具的方法。

    第四條是畫一時令。天文之學,到了帝堯的創置閏月,其法已漸精。太尉舜的考察璿璣玉衡,就是繼續堯的方法。但是九州萬國大半還是未知道。所以於月令時日往往弄錯,不但於人民之期約等等發生不便,而且於農事亦大有妨害。所以太尉舜設法,隨時察考而糾正之,不僅使他們遵奉中央政府之正朔而已。

    第五條是整齊風俗。風俗最顯著的不外乎吉凶軍賓嘉五禮。吉是祭祀之禮,兇是喪葬之禮,軍是師衆之禮,賓是賓客之禮,嘉是冠婚之禮,這五種各有各的儀式,各有各的用品。

    太尉舜特別制定了使各國遵行。這亦是齊一百姓心思的一法。

    第六條是巡守朝覲。帝堯定製,本來是十二年一巡守。太尉舜以爲太遠,改爲五年。並且在這一年之中,東西南北都要跑到。二月到東嶽,五月到南嶽,八月到西嶽,十一月到北嶽。

    到了一嶽的時候,凡是這一方的諸侯統統都要來朝覲。在這朝覲之時,有兩項事情:一項是諸侯向天子報告本國的情形,天子亦藉此考查各國的政治;一項是天子在此祭祀本地的山川神祗,諸侯亦跟了助祭。但是天子巡守的時候,不但覲見各國諸侯,就是卿大夫士等也許要傳見,所以又定出幾種摯儀,好叫他們拿了來相見。這亦是賓禮中之一種。哪幾種摯儀呢?公用桓圭,侯用信圭,伯用躬圭,子用谷璧,男用蒲璧,就是天子所頒給他們的五種玉。但是這五種玉朝覲之後,檢驗過了,天子依舊給還他們。諸侯的世子來見,摯儀是用續。公的子來見,摯儀用玄色。附庸之君來見,摯儀用黃色。這三種都是帛類,總名叫作“三帛”。卿來見,摯儀用羔羊。大夫來見,摯儀用雁。這兩種都用活的。士來見,摯儀用雉,是死的。總之,巡守的意思不外乎兩層:一層是考查民隱,一層是聯絡感情,如此而已。至於平時呢,各方諸侯到京師來朝見,第一年東方,第二年南方,第三年西方,第四年北方。到得第五年,天子又要巡守了。諸侯和天子常常見面,情意相孚,不生隔閡,那麼統一之事可望長久。

    以上六條是太尉舜的政策,定好之後,來奏知帝堯。那時帝堯雖已倦勤,但聽得洪水平治,不覺心喜。又聽說那條大河純是人力鑿成的,尤其動興,想去一擴眼界。於是帶了太尉舜、大司農、大司徒等徑向龍門山而來。

    未到十餘里,已聽見衝激震盪之聲,愈近則其聲愈大,對面談天,竟聽不清楚。走到山腳下一看,但見懸崖百仞,一片銀河倒墜而下,兩岸飛珠濺玉,走雪奔濤,滔滔直瀉而去,真是大觀。再看兩面崖石上,斧鑿之痕,歷歷都在。帝堯等都嘖噴稱歎,佩服這種工程之難!於是又一路沿河而下。走到一處,忽聽見前面林中透出一陣音樂之聲。仔細一看,原來有幾隻美麗的大鳥在那裏飛鳴,其聲頗與律器相合。

    帝堯便問道:“這鳥不知何名?聲音甚爲悅耳。”衆人都不認識,大司農細認了一回,說道:“這鳥雖五色俱備,而青色獨多,形狀又和雉翟相似,不要就是青鸜吧!臣從前在崑崙山見過,據西王母說,此鳥到世間一鳴,則天下太平。所集的地方必有聖人出焉。如今洪水既平,天下從此又安,所以青鸜翔鳴川濟,棲息山嶽,亦未可知。”帝堯聽了,點頭不語。

    又行了一程,這時山海之水早已乾涸,除出到處尚有窪下之處瀦爲湖泊外,其餘但見一條大河蜿蜒曲折而已。到了華山對面,轉過風后墓前,就是首山的南麓了。首山之北,就是太尉舜的故鄉。太尉舜是大孝之人,自從那年辭別父母,到了帝都之後,公務甚忙,後來又攝行天子之事,益發刻無暇晷。然而每過數月,必告假歸去,省親一次。其餘時候,不是二女輪流而往,就是遣人獻衣獻食獻用器,差不多竟沒有間斷之時。

    他亦曾在帝都之中預備房屋,屢次請求迎養,但是瞽叟始終不願意。有時瞽叟願意了,他的後母和弟象亦不願意,竭力阻止。

    爲什麼呢?一則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深恐他記夙恨,報前仇。二則舜如此煊赫,而象則一無所成,反去奔靠他,做一個寄食之人,相形之下,未免難堪。假使瞽叟夫婦去而象不去,象一人在家,既未免太寂寞,且恐怕舜從此捧住父母,奪他的憐愛,反不如仍居家鄉,一切器用衣食,舜是饋獻不絕的,何等舒服!落得受用!何必叫父母到帝都去住呢!這是象的一片私心。

    然而舜的待象親愛之至,情誼優隆,贈遺稠疊。象與其母親到此刻亦漸漸良心發現,回想前事,自己慚愧懊悔了。所以在瞽叟面前,不再加以讒毀之言。那瞽叟對於舜本來並非絕對厭惡,不過以耳爲目。如今耳中既然不聽到語言,又知道舜攝天子位,如此顯榮,平日一切的奉獻禮貌又如此孝敬,他的心中早沒有從前待舜的那種心思了。所以這幾年來,舜的家庭環境融洽得多,與前大不相同。

    這日,舜隨帝堯到了首山,想到家鄉不遠,白雲親舍,不覺動了思親之念。就向帝堯告一個假,要歸去省親。帝堯聽了,笑道:“汝要去省親,極是!但是朕和汝父亦在婚媾之列。自從汝等結祼以後,朕和汝父竟尚未會過親,亦是憾事。現在相去,既然不遠,朕同去吧!”

    舜聽了大驚,連忙擋駕道:“這個萬萬不敢當!一則臣父目瞽,舉動不便,朝見之際,恐多失儀。二則臣父是個庶民,應當前來朝見,豈有天子去就見之禮?”

    帝堯笑道:“朕和汝父是親戚,與其他不同。在官言官,在親言親,汝何必拘泥呢!朕就和汝同去!”舜無法,只得與帝堯同行而歸。

    第一百二十回 五老遊河河圖來 龍馬鳳凰獻圖書

    過了幾日,已到舜的家鄉。舜辭了帝堯,趕快先去通報。

    那瞽叟聽說天子先來拜訪他,覺得亦是人間無上之光榮,但口中卻儘管向舜說道:“這個怎樣呢?這個怎樣呢?你應該替我感謝呀!”舜道:“兒亦苦苦辭謝,不過天子一定要來見,阻擋不祝現在天子已就要到了,兒扶着父親迎出去吧!”瞽叟道:“也使得。”於是舜扶着瞽叟,慢慢下堂而來。

    這時鄰近之人知道天子要來探親,大家都來觀望、迎接,看熱鬧。獨有象反有點害怕,與他母親躲在室後偷看,不敢出來。這裏舜扶了瞽叟剛出大門,帝堯車子已到。舜囑咐父親站穩,自己忙上前向帝堯報告,說道:“臣父虞□,謹在此迎接帝駕。”帝堯已下車,連聲說道:“汝父目疾,何必拘此禮節呢!”當下舜扶了瞽叟,隨帝堯進了大門。

    到了中堂,舜一面請帝堯上坐,一面囑咐父親行朝見札,瞽叟拜了下去,舜亦隨後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小民虞□叩見。”帝堯慌忙還禮。拜罷,舜先起身,扶起瞽叟,等帝堯在上坐了,再請瞽叟坐在一旁,自己卻立在父親後面。帝堯先開口問瞽叟道:“老親家,尊目失明幾年了?”瞽叟道:“三十年了。”帝堯道:“現在還請醫生醫治嗎?”鼓叟道:“從前種種方藥都治過,即如小子舜,弄來醫治的方子亦不少。有一種空青,據說治目疾極靈驗的,但亦醫不好。年數又太久了,此生要想再見天日,恐怕沒有這一日了。”帝堯道:“放心,放心。朕看老親家身體豐腴,精神強健,將來依舊能夠雙目復明,亦未可知呢。”瞽叟聽了這話,不覺站起來,要拜下去,舜忙走近前跪下攙扶。

    瞽叟一面拜,一面說道:“小民虞棍□謹謝聖天子的金言。

    虞□倘得如聖天子的金言雙目重明,死且不朽。”舜在旁亦一同拜謝。帝堯答禮,遜讓一番,又說道:“重華大孝,這都是老親翁平日義方之訓所致。”瞽叟聽到這句話,不覺面孔發赤,囁嚅的說道:“□哪裏敢當‘義方之訓’四個字!小子舜幼小的時候,□雙目已瞽,肝火旺,不但沒有好好的教訓他,反有虐待他的地方。可是他從來沒絲毫的怨恨,總是盡孝盡敬,痛自刻責。這種情形,□近年方纔知道,悔恨無及!現在聖天子反稱□有義方之訓,□卻要慚愧死了!”

    帝堯道:“天不能有雨露而無霜雪。做父母的亦豈能但有慈愛而無督責?老親家目疾纏綿,對於外事不能清晰,就使待重華有過當之處,亦出於不得已,重華哪裏可怨恨呢!老親家反有抱歉之詞,益發可見有慈父纔有孝子了。”當下又說此閒話,帝堯便起身告辭,一面向舜道:“汝此番且在家多住幾天,以盡天倫之樂。朕在首山或河洛之濱待汝吧。”舜一面答應,一面扶了瞽叟,直送出大門。見帝堯升車而去,方纔扶了警叟進內。

    那時舜的後母和象及敤首都出來了。敤首先說道:“我們今朝得見聖天子,果然好一個晶貌。兩位嫂嫂的兩頰和下腮都有一點相像呢。”象道:“他的眉毛成八彩形,亦是異相。”

    後母道:“鼻樑甚高,器宇不凡,年紀有八九十歲了,精神還是這樣強健,聲音還是這樣響亮,真是個不凡之人。”大家七言八語,議論風生,獨有瞽叟坐在那裏沒精打彩,一言不發。

    舜覺得古怪,就柔聲問道:“父親剛纔行禮,拜跪,談話,喫力了嗎?”瞽叟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想我的做人真是沒趣。”舜聽了,慌忙問道:“父親有什麼不稱心的地方,請同兒說,兒替父親設法。”瞽叟嘆道:“你雖有治國平天下的本領,但是這個恐怕沒有辦法吧!你們今朝看見天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和他對面談了半日天,究竟天子怎樣的相貌,我都沒有看見,你想苦不苦呀!我聽見說,你現在是代理天子,將來或許就做天子。你果然做了天子之後,究竟尊榮若何,威儀若何,我亦一點都不能看見。那麼和憑空虛構有什麼分別呢?

    和死去了又有什麼分別呢?一個人到臨死的時候,對於子孫總說不能再見的了。現在你們明明都聚在一起,但是我都不能看見,試問與死去的人有什麼分別?你們雖說孝順我,拿好的東西給我喫,給我穿,拿好的房屋給我住,但是我不能看見,喫了好的,和那不好的有什麼分別?穿了錦繡,和穿那布褐有什麼分別?住了華屋,和住了茅檐有什麼分別?我這個人雖則活着,大半已死去。雖說醒着,終日如在夢中。你看有什麼趣味呢?我想還不如早點死去吧,免得在這裏活受罪!”說到這裏,竟嗚嗚的悲傷起來,那瞽目之中流出眼淚。

    舜聽了這話心中難過之至,暗想:“老天何以如此不仁,使我父親得到這個惡疾呢?我前數年、近幾年想盡方法爲父親施治,然而總無效驗,照這樣下去,父親之受苦固不必說,恐怕因此鬱郁傷身,將如之何?”想到這裏,自己的眼淚亦不覺直流下來。恐怕增添瞽叟煩惱,不敢聲張,然而急切亦沒有話好勸慰。

    正在躊躇,忽見瞽叟竟用手自己撾起自己來,口裏罵道:“該死的孽報,自作自受。該喫苦!該喫苦!”在瞽叟的心裏是否如剛纔向帝堯所言追悔從前虐待舜兄弟的錯處,不得而知。但是舜看了這個情形真難過極了,慌忙跑過去,跪在地下,兩手抱着瞽叟的身子,口中勸道:“父親快不要如此!父親快不要如此!”一面說,一面細看瞽叟的兩眼}目珠直流。不知如何一想,竟伸出舌頭去舐瞽叟的眼淚和他的雙目。

    哪知瞽叟受到舜的舌舐覺得非常爽快,以爲舜又取了什麼藥來醫治,便問道:“舜兒,這是什麼藥?搽上去很爽快。”

    舜止住了舐,說道:“不是搽藥,是兒用舌頭舐呢。”瞽叟道:“這個是古方嗎?”舜道:“不是。是兒剛纔意想出來的。”

    瞽叟道:“沒有這件事!舌頭舐舐,哪裏能治目瞽呢?”舜道:“父親且不去管他,既然覺得爽快,就容兒再舐舐如何?橫豎總沒有妨害的。”瞽叟聽了,點點頭。

    舜於是抱了瞽叟的頭又狂舐起來。瞽叟又連聲叫道:“爽快!”舜因父親覺得爽快,又秉着至誠,聚精會神,左右不住的亂舐。約有半小時之久,瞽叟忽然大叫道:“對對對,我的眼睛似乎有點亮了!”舜忙細細一看,果見瞽叟久經翳塞的眸子之中,微微露出一點青瞳來,不禁狂喜。便說道:“父親,既然如此,兒想不要間斷,趁此治他一個全愈吧。”說着,又抱了瞽叟的頭,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秉起一百二十分虔心,不住的左右亂舐,當舜初舐的時候,象及後母都以舜爲愚妄,在後面呆看暗笑。到得此時,聽說有了效驗,大家都走近了。舜足足又舐了半小時,幾乎舌敝口乾。瞽叟連次止住他,叫他少息,舜亦不顧。後來瞽叟叫道:“好了,好了!我完全能見物了!你歇歇吧,讓我試試看!”舜聽了,方纔走開。那時瞽叟的雙目雖然屏障尚未盡消,然而看物已能了了。三十年在黑暗之中過日,妻子兒女睹面不相見,一旦重睹光明,這種歡喜真是非言語所能形容。最奇怪的,平日在一處極熟之人,此時看見,都不相識。敤首是生出來時已沒有見過,舜和象看見時都尚幼稚,此刻成人長大,體態狀貌當然換過,所以亦不能認識。他的後妻彷彿還有點影子,然而亦老瘦得多。這時瞽叟舉目四面一看,人雖不認識,卻猜得出。便向舜叫道:“舜兒,剛纔天子稱讚你大孝,你真是個大孝之人。我雙目復明,純是你的大孝所感。

    哈哈,我真有福氣呀!生此大孝之子!”舜聽了這話,雖則是謙謝,然而心中亦說不盡的愉快。過了幾日,舜又舐了不少次,瞽叟目中翳障盡去,完全好了。舜恐帝堯久待,便辭了父母,向首山而來。這時瞽叟舐目復明之事早已傳遍各地,莫不稱頌舜的大孝。這日,舜到了首山,卻好帝堯等亦剛從南面上首山而來。

    原來帝堯自舜家裏出來,躍過首山,就向河洛之濱而去。

    後來從人得到瞽叟舐目復明之消息,奏明瞭帝堯。帝堯不禁大喜,暗想:“我前日向鼓叟說雙目重明之話,不過寬慰之詞,不想立刻就應驗。但是總是重華大孝所感,所以有此效果。此刻重華不知歡悅到怎樣情形,我再去看看他吧!”想罷,便命駕回首山而來,哪知在山上遇着了。帝堯等即向舜賀喜,又問他當時情形。舜一一說明,帝堯等聽了都非常詫異,又不勝佩服。當下仍舊下了首山,再向河洛之濱行去。

    一日,到得一處,只見河渚之際有五個老翁在那裏遊玩,龐眉皓首,衣冠偉異,看那神氣舉止決不是尋常民間的人物。

    大家頗是疑心,正要想去詢問,忽聽得一老高聲唱道:“河圖將來,我特來告帝以期。”接着第二老又高聲唱道:“河圖將來,我特來告帝以謀。”接着第三老又高聲唱道:“河圖將來,我特來告帝以圖。”接着第四老又高聲唱道:“河圖將來,我特來告帝以符。”接着第五老又高聲唱道:“河圖來了,推的是龍,銜的是玉繩。”五老唱畢,大家聽了個個不解。

    太尉舜忽然醒悟,正要開言,忽聽得五老又齊聲高唱道:“哈哈哈!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知道我們的只有這個重瞳子的黃姚。”唱完之後,霍地化爲五顆流星,其光熠熠,飛上天際。

    細看他的方位,卻是昂宿的宮度。大家詫異之極,都來問舜道:“他們說太尉知道,究竟他們是什麼神怪?”舜道:“某昨夜仰觀天象,看見金木水火土五星忽然不見。正覺奇怪,不想竟在此地遊玩。他們就是五星之精呢。”帝堯道:“他們唱的什麼河圖,想來就是此河之中要出一種異寶,叫朕預備迎接,汝想是不是?”舜道:“極是極是。五星之精遊戲人間,決非偶然。況且他們明明說河圖將來,告帝期,告帝謀,正是請帝預備的意思。”帝堯道:“大河淼淼,到底河圖從何處來?朕等在何處預備呢?”舜道:“依臣愚見,五星之精既然在此現形,想河圖之來亦必在此地,就在此地預備吧。”帝堯道:“怎樣預備呢?”舜道:“臣的意思,天地之至寶將來,迎接之禮必須鄭重。最好請帝沐浴齋戒,擇一個良日,築一個壇場,對於大河而祭祀,方足以表示誠敬,不知帝意如何?”帝堯點首稱是。

    於是大衆就在河濱止宿。帝堯率領羣臣齋戒沐浴,又叫太史擇日築壇場,並擇了行禮之期。但是河的北岸山勢逼仄,諸多不便,只能遷到河的南岸,恰好在河洛兩水的中間。壇場築好,那行禮之期是二月辛丑日昧旦。

    到了這日半夜,帝堯率領羣臣到壇下預備一切,一至昧爽,就舉行祭禮。個個竭誠盡敬,自不消說。帝堯又將一塊白玉沉在河中,以爲贄禮。祭畢之後,大家休憩一會,再到壇上,向着河水觀看,不知這河圖從何而來。漸漸日影正中,但覺長空一碧,萬里無雲。各處村舍炊煙四起。細看那河中長流浩浩,一瀉千里,氣象壯闊而幽靜。大家望了一會,日影已昃,正要下壇,忽見河中發出一道五色的榮光,燦爛奪目,不可逼視。

    大家看得稀奇,又立住了。

    隔不多時,又覺河中透出一股淑氣,氤氤氳氳,如綿如絮,如煙如靄,若近若遠,與這榮光相掩映。轉瞬之間充塞於天地,把帝堯君臣彷彿墜在五里霧中。又過了些時,遠望四山之上蓊蓊翳翳騰起無數白雲,直上天空,將青天遮祝接着就是風聲大作,萬木蕭蕭,作迴旋漂搖之勢。帝堯君臣正有點詫異,忽見河水中流洶湧異常,有一個極大的動物昂首出水而來。仔細一看,乃是一條長龍。又定睛一看,龍腹下尚有四隻大腳,又似馬形,究竟不知它是什麼東西。但見它口中銜着一塊赤綠的物件,上岸之後,直向壇場,緣壇而上。那時左右侍衛之人看見那形狀都嚇得倒退。帝堯君臣雖則不懼,但是聞到腥涎之氣,亦覺噁心。那龍馬的頭伸到壇上,即將口中所銜的物件吐下,立刻轉身入河而去。霎時間風也止了,雲也斂了,依舊是長空一碧,萬里皎皎。只有榮光休氣依稀彷彿猶未散荊帝堯君臣知道這就是河圖來了。細看那物件,頗如龜背之甲,廣約九寸,以白玉爲檢,以赤土爲口,泥以黃金,約以青繩。打開來一看,果然是一個圖,上面詳載列星之分,鬥政之度,地理及山川的脈絡,以及帝王紀興興亡之數。並且有兩句文字,叫作:闓色授帝舜,虞當受天命。

    帝堯看了,遞給衆人傳觀,就向太尉舜說道:“朕要傳位於汝,豈是私意?汝看有憑據在此,真是天命呢!”舜惶恐之至,稽顙辭謝帝堯道:“天意如此,汝尚有何說!”當下收了河圖下壇。即便整裝下船,要從南岸渡到北岸。

    剛到中流,只聽見船頭上從人叫道:“鳳凰來了!鳳凰來了!”帝堯君臣探首篷窗一看,果然一隻鳳凰,自南方翱翔而至。口中彷彿亦銜一項物件轉瞬間直撲船頭,將口中所銜的物件,放在船上,隨即轉身飛去。從人忙將那物件送呈帝堯。帝堯與羣臣取來一看,原來亦是一個圖,圖上所載亦是各種天地人的事理。帝堯大喜,向羣臣道:“今朝一日之中連得兩種天瑞,龍鳳效靈,天地獻祕,朕看起來都是舜得天命之徵兆呢。

    ”舜聽了更覺惶窘,再三謙謝,帝堯亦不再言。達到北岸,回頭一望,只見南岸河洛之濱那股榮光又氤氤氳氳的噴個不止。

    大家看了不解。大司徒道:“不要是還有至寶要出現吧,何妨再渡過去看看呢?”帝堯亦以爲然,於是再渡到南岸。

    只見那榮光發起之地彷彿露出一塊白玉。衆人掘起一看,原來是一塊玉版,方約一尺,上面刻着許多圖書。細細審察,才知道圖是畫的天地之形,書是記的天地造化之始,但是文氣並沒有完全,不知何故。後來大司農倡議再向下掘。果然又得到一塊玉,大小厚薄與前玉無二。拼將攏來,竟成一對。讀起來,文氣亦方纔完全。衆人皆大歡喜,於是收藏起來,再乘船回到北岸。隨即一徑歸去,沿途並無擔擱。

    到京之後,帝堯就叫人將河圖上的文字抄下來,藏在東序之中,以備他日檢查。又因爲河圖是天瑞至寶,不易得到,於是殫思竭慮做了一篇文章,叫作《握河記》。這篇文字早已不傳,所以它的內容無從考見。從古相傳,但知它是說明受歷數的意思罷了。

    過了幾日,文命等班師入京。即日與皋陶等入朝覲見,帝堯念其勤苦,特別慰勞,又獎贊文命治河功績之偉大。文命謙謝一番,又奏明九州已平,尚有九州之外未曾施治,意欲即往考察。

    帝堯允諾,便問道:“汝此次預計幾年可以完工?”文命道:“臣預計三年已足。”帝堯道:“九州之外廣大之至,三年來得及嗎?”文命道:“九州之外水患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假使水患不多,臣不過巡閱一週;假使水患亦大,臣擬指導他們一種方法,叫他們自己去施治。雖說王者天下一家,不分畛域,但亦不必勤勞中國的百姓去代他們做,應該叫他們自己負責任。所以臣此番出去擬不多帶人去,就帶了天地十四將及伯益、之交、橫革、真窺、國哀五人,又帶幾個兵士整理行李糧食,也就夠了。”帝堯道:“海外路險,而且一切情形與中國不同,難保不有危險,汝不怕嗎?”文命道:“臣仰賴天子洪福,且有云華夫人所賜敕召鬼神之法,又有天地十四將,諒不妨事,請帝放心!”帝堯聽了,點點頭,良久又說道:“汝在外勞苦多年,且去休息,好在九州已平。九州之外,略略從緩也不妨。”文命謝了,就和諸人稽首退出,來見太尉舜。

    那時舜適值與樂正質在那裏演奏樂器。原來古時王者功成之後,一定要作一種樂章,以享上帝。帝堯在位已八十載,無日不在憂危之中,所以於作樂一事無暇提及,僅僅叫質做了一種山林之舞,來點綴點綴而已。爲什麼要學山林之舞呢?一則帝堯心在民生,想到洪水氾濫,人民蟄居在山林之中,非常困苦。學山林之舞,就是寓一種不忘民困之意。二則帝堯在君位頗以爲苦,常想擇賢而傳位,那麼他自己可以高蹈林泉,以樂其志。現在既然還做不到,只好暫學山林之舞,以寓他的寄託,這是他第二個意思了。

    後來九州洪水,漸漸平定。大司徒等以爲郊祀宗廟樂章不可不備,因此力請帝堯作樂享上帝,以告成功。帝堯不得已,就叫樂正質去預備,到這時已具有規模。因爲太尉舜於音樂素有研究,所以請舜商酌指點,邀了夔來共同研究。衆人正在討論,鍾磐笙簧,八音齊作。文命和皋陶等進門之後,文命一聽此聲,問皋陶等道:“太尉正在研究音樂呢,請諸位先進去與太尉相見。某尚有事須去做,過一會再來吧。”皋陶等知道文命是愛惜寸陰、聞樂不聽的人,亦不去留他,讓他自去,大家就先進去。

    舜見皋陶等進來,就知道文命是及門而返了。一面與皋陶等相見,一面就說道:“崇伯太拘,我們不過在此試演試演,隨時可以止住,何必不進來呢?”說罷,就和皋陶等細談一切治水的情形。直到薄暮,文命纔來,便向舜道:“某適才因遲日即須出發,這次地點是東西南北的外國都預備走到。北方苦寒,所以趕快叫他們製備寒衣,因此來遲了。”

    舜亦不和他多說,便問他此去幾時可以回來。文命就將剛纔和帝堯說的話說了一遍。舜道:“亦甚好。如今九州之內水土已平,一切建設刻不容緩。皋陶元愷諸位留在京都,大可以幫忙。”大家又商談了良久,方纔各散。

    第一百二十一回 大禹巡海外 應龍殺旱魃

    文命正在預備一切遠征物件,忽報夫人、公子來了。原來塗山氏自從梁州東旋之後,就到文命所封之地建立宗廟社稷,同了啓住在那裏。後來打聽得九州已平,文命將到帝都,所以和大章、豎亥二人帶了啓前來相聚。四日夫妻,八年契闊,到此刻才得團圓。

    便是那啓自從生了之後,一直到今日才得依依膝下,亦是非常得意之事,不過想到那化石的女攸,不免大家傷心落淚而已。大章又介紹一個人來見,就是從前在梁州救護塗山氏的奚仲,這次路上又遇着了,所以竭力邀他同來。

    文命見了,極道感謝。細細問他家世,原來他也是黃帝軒轅氏的玄孫,他是東海神禺虢的曾孫,淫梁之孫,番禺之子,和文命正是共高祖的弟兄。文命不禁大喜,就留他住在京師。

    又問他所擅長的技能,奚仲說會得製造車輿,文命就將他薦於帝堯,在工垂部下作一個工正,按下不提。

    且說文命預備一切遠征的物件,統統好了,伯益前來檢驗一過,忽然看見幾個圓形的物件,似木非木,似石非石,似金非金,不知是什麼東西,更不知有什麼用處,不禁奇異之至,便拿來問文命。文命道:“我們這次出去陸路少而海道多,海中所最感缺乏的是淡水,此物能化鹹爲淡。如遇淡水缺乏時,只須將海水盛在桶內,又將此物安放其中,過一個夜,就變成淡水,所以此物是必不可少的。”伯益道:“這項物件叫什麼名字?用什麼物質做的?”文命未及回答,忽報天子有旨宣告。文命遂不及細說,匆匆入朝,見了帝堯,行禮之後,帝堯便問:“汝此番出行先往何處?”文命道:“臣得先往東方,由東方而南、而西、而北,然後歸來。”帝堯道:“朕想汝先往北方,由北而東、而南、而西,不知可否?”文命道:“這亦無所不可,臣就先往北方吧。”帝堯道:“本來行蹤應由汝自定,適值昨日北方的始均有奏報來說那邊有女妖爲害,非汝前去,不能平定,所以朕想汝先往北。”說着,就將始均的奏章遞與文命。

    原來那始均就是叔均,從前曾跟了帝堯、籛鏗等出去巡守過的。他自幼跟着大司農肄習農事,對於稼穡很有研究。舜看他才具可用,就在北方給他一塊土地,叫他去試試。始均到了北方之後,就創出叫牛耕田之法,省去人工不少,而土地開闢日廣,每年收穫甚多,因而遠近人民歸附,大有成聚成都的樣子。北方荒涼之地漸漸熱鬧了。太尉舜因奏知帝堯,封他在那裏做一個國君。這是始均的歷史。

    當下文命接了奏章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臣始均言:臣自到北方以來,歷年務農,均以水利爲本。

    賴天子仁德,陽雨應時,收穫茂美。不料近幾發生旱災,歷久不雨,因而河渠溝洫盡行乾涸,種植不能,赤地千里。仔細調查,始知北方山林之中藏有女妖,青衣白毛,形狀奇醜,似人非人,在彼作祟。疊經臣督同人民前往驅除,無如妖物變化通靈,來去如飛,未能斬除。現在災象愈深,人民朝不保暮。伏聞崇伯文命部下不少天地神將,擒妖捉怪,是其所長,可否請帝飭下崇伯,酌遣數人,前來臂助,以清妖孽,而拯萬民,無任盼切之至。

    等語。文命看了,就說道:“既如此,臣就去吧。”帝堯道:“汝到西方,如遇見西王母,務必代朕致謝。朕年邁,不能親往拜答,甚覺抱歉也。”文命聽了唯唯,當下陛辭了帝堯,退朝出來。又來辭過太尉,隨即回家,收拾行李,帶了伯益、之交、國哀、真窺、橫革及天地十四將等共同出門。那飛翔空中的應龍當然從行,獨不見負泥的玄龜,遍尋無着。庚辰道:“某想不必再尋了,那玄龜是個神物,決不會無故隱藏,想來此次出征,那疏水鑿山之事不必再有,用它不着,所以它已歸去了。”文命聽了有理,亦不再尋。於是一行人等出了北門,徑向始均建國之地而去。

    一日,走到一處,只見遠遠空中有兩條龍在那裏矢矯盤舞,忽上忽下。文命等看得稀奇,再行近一程,忽聽得有人長嘯之聲,那兩條龍,霍地裏降下去,如蛇赴壑,早已蟠伏在地上。

    文命等急忙過去一看,只見兩條大漢,個個身長九尺,一個虯髯紫須,一個豹頭大目,每人按着一條龍,在那裏給他剔刮鱗甲上的蘚苔。那兩條龍彷彿極是適意。

    文命等更覺納罕,便上前與他們施禮,問他們姓名。那虯髯紫須的人說道:“某姓郭,名支。”那豹頭大目的人道:“某姓颼,名父。”文命道:“兩位向在何處修仙學道,有此降龍之術?”郭支笑道:“某等並非修仙學道之人,不過向來好龍,知道豢養它的方法罷了。”文命道:“龍之爲物,變化不測,如何可以豢養?”郭支道:“這個不難。天下之物,莫不有性,能順其性而利導之,世上沒有不可以豢養的動物;不能順其性而利導之,雖則自己親生的兒女,恐怕亦有點難養,何況乎龍?所以某等養龍的方法千言說不盡,但是大致不過如此而已。即如某等此刻在此替它剔刮蘚苔,亦是順它的性。”說着,又用手指龍的頷下道:“他此處有逆鱗無數,卻要小心,萬一批到它的逆鱗,它就要怒而殺人了。”

    文命等細看,果見龍頷下有二尺餘的鱗甲是逆生的,與上下的鱗甲不同,甚爲奇異。文命又問道:“怎樣纔可以知到它的性?去順它呢?”郭支道:“這亦不難,只要細細體察,所謂‘心誠求之’四個字而已。至誠所格,金石爲開,何況乎有知識、通神靈的龍?”

    文命聽了這話,頗爲歎服。伯益在旁,忽然發生一種異想,便問郭支道:“足下對於龍已有使喚馴擾的本領,假使騎了它遨遊四海,不知做得到嗎?”郭支道:“有什麼做不到?馴擾之極,進退上下,一切悉可聽人的指揮調度,它亦極肯受人的指揮調度。要知道龍亦萬物中之一物,如犬馬一般,不過它身軀較大,心性較靈,能通變化而已。”

    伯益道:“那麼我有一事向足下請求,未知可否”。說着,用手指文命道:“這位就是崇伯,奉聖天子之命到九州之外去治水,同行者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又用手指天地十四將道:“他們都有神通,能躡空遁土,瞬息千里,比龍飛還要便捷,倒也不生問題。只有崇伯和我們這幾個人非常困難,因爲九州之外,中華人跡罕到,交通亦恐怕異常艱阻。某的意思,要想請二位和我們同行,並請用龍做我們的代步,而且還要請二位代我們駕馭,如此則時日可省,險阻可免。這個雖是不情之請,然而亦係爲國爲民,並非私事,想二位就使不答應,亦不曾怪我冒昧。”

    郭支聽說,慌忙過來與文命行禮道:“原來是崇伯,剛纔簡慢失禮,死罪死罪。”又問了伯益姓名,才說道:“崇伯如不棄小人,肯賜收錄,小人極願效勞。況以理論,爲國事奔走,亦是應該的。”文命等聽了均大喜。郭支一面走到兩龍頭邊,嘰哩咕嚕,不知向龍說了些什麼什話,一面又向颼父說道:“豢龍大要,你大約都已知道了,以後只要練習純熟,就可以神而明之。我現在已答應崇伯小效微勞,即刻就同去,我們再見吧。”

    文命聽了,大爲詫異,便向郭支道:“這位何以不同去?

    ”郭支道:“他是小人的朋友,生性亦極好養龍,但是他的技術還未純熟,尚須學習,所以不必同去。”伯益道:“那麼我們只用一條龍嗎?”郭支道:“用兩條龍。這兩條都是非常馴熟的。”伯益道:“足下一個人可以駕馭二龍嗎?”郭支道:“不妨。此地是龍門山的上游,每年春季,鯉魚到此化爲龍的總有好些,都可以養,現在還有幾條潛在水中呢。”說着,那颼父已撮起嘴脣,長嘯一聲,果然另有兩條龍翻波踏浪而出,飛到空中,自去盤舞。

    文命看了,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颼父道:“你既不能同去,我現在介紹你到京都去替天子豢龍,你願意嗎?”颼父聽了,不勝歡喜,就說道:“承崇伯提拔,小人敢有不願之理!”文命大喜,當下就在行囊中取出簡章,立刻寫了一封信,給太尉舜。大致謂:麟鳳龜龍,稱爲四靈,聖王之世,都是拿來豢養的。現在聖天子在位,麒麐已遊於郊藪,鳳皇已巢於阿閣。越裳氏所貢的神龜早已畜於宮沼,獨有豢龍尚付闕如。頃某在途,得遇郭支、颼父二人,頗精豢龍之術。郭支願御龍從某周遊天下,一時未能來都,謹先遣颼父前來,乞奏知天子,俾以官職,使得盡其所長,於聖明之治必有裨補。。等語。寫完之後,交與颼父,叫他自己拿了去見太尉。那颼父欣然去了。

    這裏文命等就由郭支支配,去騎那兩條龍。好在文命屢次騎過,已有經驗,伯益亦是第二次了,膽量較大。但是文命終不放心,叫他跟着郭支,與真窺、橫革共騎一龍,文命和之交、國哀及幾個人夫等共騎一龍,所有行李則分擔於兩龍之尾上。

    跨好之後,只聽見郭支口中發出一種異聲,那兩條龍就徐徐載着衆人騰空而起。七員天將也躡起空中,夾雜兩龍,保護了衆人一同前進。那七員地將用地行之法,在下面緊緊追隨。另有一條應龍則或隱或現,或前或後,真是其快如風,其疾如矢。

    不到炊許,隱隱見下面房舍人煙,非常熱鬧。文命料想必是一個大都會,就叫郭支吩咐二龍,徐徐向郊外降下。當地的人民見了,都道是神仙下凡,紛紛前來叩謁。文命向他們詢問,才知道此地就是始均所治之國,不禁大喜,一面就在郊外支帳安歇,一面叫國哀去通報始均。隔不多時,始均已來迎接,並說客館已備好,堅請文命到邑內去祝文命道:“某歷年在外,野宿已慣,還是野宿爲妙,況行李從者非常衆多,兼有二龍,邑居實屬不便,請貴國君不必客氣。某此來,奉帝命驅妖救旱,究竟現在災情如何?妖物還來作祟嗎?”

    始均嘆息說道:“近來這妖物正在爲害呢。前年一年不雨,小民顆粒無收,因有歷年的儲積,尚不爲害。去年又是一年不雨,顆粒無收,已是難堪,然而尚可過去。今年又是數月不雨,倘再過半月,不但不能下種,收穫無望,即以飲料論,河渠溝洫到處皆幹,僅僅靠着些山泉,這許多人民,何以分配?恐怕沒有餓死,先要渴死呢。”說到此句,不覺掉下淚來。

    文命道:“天氣亢旱,何以知道是妖物作祟?”始均道:“這是歷次試出來的。因爲有時黑雲四布,很像要下雨的模樣,但是妖物一出現,黑雲就散。有人還看見妖物用口噓氣,將雲吹散呢。”文命道:“可曾用各種方法驅除,或祈禱過?”始均道:“項項都做過,雩祭也無效,迎龍神也不靈。去年曾得到一種石子,名叫楂達石,據說生長在駝羊腹中,圓者如卵,扁者如虎脛。還有一種,生長在駝羊腎中,形似鸚鵡嘴,尤其好,其色有黃有白。凡駝羊腹中有了此石,則漸漸贏瘠以死,趁它未死的時候,剖而取之,遇到天旱時,拿此石浸在水中,念起幾句咒語來祈雨,是無不得雨的。去年某所得到的石就是最良之石。又特請唸咒語的人來唸咒,可是黑雲密佈了,又爲妖物所敗。某發憤,帶了一千餘壯丁,披甲執兵,樅金伐鼓,拼命向妖物所在之地直攻過去。那妖物亦知畏懼,聞聲而逃,但是其行如風,頃刻不見。某等一直向西,追到弱水之北,不見蹤影,以爲驅逐走了,哪知某等一還,彼亦追蹤而返,真是可惡之極,然而竟無法可施。”

    文命道:“這妖物現藏何處?”始均道:“向在西北山林之中,但是時隱時現,此時不知在否。”文命道:“此刻時候還早,我們先去看看吧。”

    當下就帶伯益和天地十四將等,及始均步行過去。一路但見土地盡坼,河渠之中,幾於滴水全無。文命嘆道:“亢旱至此,百姓真何以爲生呢!”伯益道:“某想,現在除妖物,還是第二着,總以得雨爲先,崇伯何妨先叫了雨師來,使他大沛甘霖,以救百姓之急呢。”文命聽了,頗以爲然,立刻作起法來,喝雨師何在。陡見兩朵祥雲自空而下,雲中各站着一個神人,齊向文命行禮道:“雨師玄冥、雨師馮修同進見。崇伯見召,有何吩咐?”

    文命道:“此地大旱三年,萬民待斃,行雨乃尊神專職,何忍坐視而不救?”玄冥道:“小神並非不救,實因此地旱魃爲虐,勢力太大,小神等敵他不過,所以不能盡其職司,還請原諒。”文命道:“尊神乃天上神祗,早魃不過山林惡鬼,何至於敵他不過?”玄冥道:“惟其敵他不過,所以旱魃能成災;如其敵得他過,不至成災,那麼旱魃之名亦不曾見於經傳,大家聽了亦不會怕了。況且這個早魃與尋常不同,本來來自天上,號稱天女。當初黃帝與蚩尤戰爭,蚩尤以魔力強迫小神和風伯等縱大風雨,黃帝不支,幾乎要敗了。後來得九天玄女之助,就叫了此女魃下界來制伏小神等。小神等在天上本來懼怕此女魃,避不見面的,一旦遇着,自然魂飛魄散,哪敢相敵,只得相率逃去,風止雨收。黃帝因此殺了蚩尤,成了大功,所以依歷史而論,小神等是懼怕女魃的,一物一制,哪裏敢和他相敵呢?後來這女魃不能上天,逃居在北方山林之中,一直到現在,所以北方荒漠之地幾百年未曾下雨,從前的大海亦漸漸乾涸了,不知現在他何以忽向南來?聞說當時九天玄女亦曾慮到女魃將來必爲大患,曾經教授黃帝一個驅除的方法。但是究竟是何種方法,小神不得而知,如果要小神等抵抗他,實無此能力,請原諒。”

    文命道:“既然如此,不必說了。現在某奉天子之命,來此除妖,正要與女魃決一雌雄,敢請尊神作速行起雨來,萬一女魃敢來阻撓,某自有處置之法,請尊神不要再膽怯了。”馮修道:“崇伯既如此說,容小神會合了雲師屏翳,風伯飛廉,前來效力。”說罷,上天而去。

    過了片時,只聽得空中呼呼風響,轉眼之間,黑雲白雲,迷漫堆布,彷彿就有大雨傾盆之勢。舉眼一望,但見飛廉、屏翳、玄冥、馮修四神各率他的部屬站在空中,賣弄他們的精神。

    那雨點已如豆大的降下來,大家以爲這一次定有希望了。哪知對面山上忽然竄出一個青白之物,長不滿三尺,張開嘴,仰着天,向空噓出一股紅氣,直上雲霄。氣之所到,屏翳、玄冥、馮修部下的神將頓時支不住,紛紛逃走。

    黃魔、大翳一見,哪敢怠慢,綽了兵器,飛也似的趕去。

    這裏繇餘、庚辰、童律、狂章、烏木田等也一齊趕去。看看將近,那妖物霍地迴轉頭,向各天將大噓其紅氣,覺得這股紅氣焦辣異常,比火都厲害。黃魔、大翳首當其衝,渾身毛髮皮肉都如受熬炙一般,禁不得大叫一聲,趕緊退回。其餘天將亦都因受灼,不敢上前。

    文命大怒,忙喝一聲:“應龍何在!”哪知寂無影響,連喝數聲,仍不知下落。文命又是詫異,又是焦急。這時七員地將早商議好,從地下潛行過去,趁妖魃不備,向她腳上亂打。

    妖魃出於不意,倒在地上。七員地將剛要上前擒捉,哪知妖魃靈敏,霍地立起,轉身向西北逃去,其行如風,頃刻不見。

    這時天空早已雲淨風消,夕陽低掛,一絲兒雨意都沒有了。

    文命沒法,只得與始均等退回營帳。大家商議,文命最怪的是應龍忽然失蹤。庚辰道:“應龍是神物,靈敏忠勇,追隨多年,況且是東海神禺虢所派遣的,決無退縮藏躲之事,或者到什麼地方求救去了,崇伯且等他一等吧。”伯益道:“我看剛纔地將等打翻妖魃,是從地下着力的,妖魃噓氣雖然厲害,或者不及於地下。最好明日請兩師等仍在空中預備,妖魃來時,由各地將從地下去打。妖魃一去,就請雨師降雨,崇伯以爲何如?

    ”文命想了一想,說道:“姑試試看。”當下無話。

    次日,文命果然又叫了雲師、雨師等來和他們商量。玄冥、屏翳等雖有爲難之色,然亦只得答應,率領了部下去佈置。俄頃之間,陰雲四合,雨點如珠。忽然紅氣又發現了,雲、雨二師,趕即收隊而逃。文命等細尋那紅氣發現之處,才知道這次她竟離開土地,攀援在一株樹上,七員地將見了,亦無可奈何她。

    大家正在憤怒,忽聽得空中一陣拍拍之聲,半天驟然發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長龍長約萬丈,昂着頭,伸着爪,徑向妖魃撲去。那妖魃又仰着頭噓出她的紅氣,以爲抵抗。那長龍口中亦噴出一道白水,以相迎敵。起初相隔幾丈之遙,紅氣遇着白水而消,白水亦遇着紅氣而滅。後來紅氣漸漸覺得不支,愈縮愈短,白水則勢力漸猛,愈逼愈緊,相持約有一小時之久。

    白水差不多要逼近妖魃身邊了,但聽得極尖厲的一聲怪叫,妖魃轉身想逃,那長龍怎敢怠慢,伸下兩隻大爪,早將妖魃禽獲,送近嘴邊,那口中的白水,仍是滔滔不絕向妖魃身上淋下去,足足又淋了一小時之久。那時四山四谷水勢漫溢,文命等已浸在水中,好在天氣亢旱已久,土地因此滋潤,旋滿旋幹,尚不爲患。忽然間那條長龍舉起大爪,將妖魃從空中甩下來,落入水中,撲通有聲,水沫四濺。那條長龍身軀頓然縮小,飛到文命面前,點頭行禮。文命等一看,原來就是應龍,不禁大喜,竭力稱讚了他一番。

    原來這應龍在黃帝時遇見女魃,曾經喫過她的虧,這次又遇到女魃,心想報仇,忙飛到北海神禺強之所去求救。禺強神給他飲滿了北海真陰之水,以滅女魃靈邪之火,因此得奏奇功。

    昨日文命叫他,他正在北海,所以不見了。閒話不提。

    且說天地將見女魃丟在水中,忙過去捉了來,獻與文命,原來已經死了。文命等一看,只見她袒着上身,赤着腳,腰繫皮裙,胸前兩乳高聳,的確是個女身,遍體白毛,長約數寸,已給水浸成一片。臉上生着一雙眼睛,頂上又生着一雙眼睛,形狀煞是可怕。文命吩咐,抬到高處,架起柴火來燒去,以絕後患。那時人民觀者何止萬千,都稱頌文命不置。從此之後,北方無旱災了。後來始均在北方種田的成績日著,到舜做天子的時候封他作爲田祖。他的子孫非常蕃衍,散居北方,不歸中土,就是南北朝拓跋氏的祖宗。這是後話,不提。

    第一百二十二回 夸父逐日影 大禹遊北方

    且說應龍殺了女魃之後,旱災已除,文命就別了始均,率領衆人乘了二龍,郭支爲御,依舊向北方進行。遇到大都會,必定下去察看詢問,有事則多留幾日,無事則即刻他去。

    一日,行到一國,名叫柔利國,亦叫留利國,又叫牛黎國,大概都是譯音,不能準確。那國中人民狀貌極爲奇異,一隻手,一隻腳,他的腳又能反折轉來,用足指碰着膝蓋,或碰着胸口。

    雖則亦能站立起來,但不能持久,因此不能行路。所有往來轉動,都是用身子亂滾,滾來滾去,甚是便利,想來是熟習之故。

    文命等細細考察,才知道他們都是生而無骨的,所以這般模樣。

    後來又探聽他們的歷史,原來本是個儋耳國人的子孫。儋耳國有一年出了一位豪雄的君主,主張強種之法,下令百姓:凡有初生嬰孩體相不具的,或孱弱的,都不準撫養,以免謬種流傳,致民族柔弱。湊巧那幾年有幾處百姓生了幾個無骨的子女,弄死他呢,心裏不忍,不弄死他呢,深恐君主知道,不免受罰。後來大家商量好,竟私下養起來。養到十幾歲,就將他們送到此地,聽他們自營生活,自相婚配,這就是柔利國人的祖宗了。到現在人數已經不少,竟能小小組織一個國家,亦可謂極難得了。

    文命等遊過柔利國,剛要他往,忽見一個極長大的人從南面直衝過向北而去,手中彷彿拿着一根大杖,那個走路之速,幾乎不可以言語形容。七員天將見了大呼有妖,綽起兵器正要追蹤而去,只聽得頭上拍拍之聲,原來那應龍已追蹤而去了。

    天將等見應龍已去,便不上前,先來伺候文命等跨上了龍,然後一同向北過去。

    不過幾十里,只見應龍正在那裏和長大的人交戰,山坡之下,縱橫死着四條大黃蛇。那人手持大杖,奮力與應龍抵抗,但是終究敵不過應龍,肩上着了一大爪,撇了大杖,就向地上倒下。應龍正要過去送他的性命,庚辰忙喝阻道:“且慢且慢!

    等崇伯來發落!”然而應龍的爪早已透人那人腹中,幾乎連肚腸都掏出。

    這時文命等已降下地面,文命細看那人眼睛一開一閉,脣色淡黑,似乎尚有呼吸,便問他道:“汝還能說話嗎?汝叫什麼名字?到此地來做什麼?”那人張眼一看,隨即閉去,嘆口氣道:“我今朝死在這裏,真是天命。老實和你們說,我姓鄧,名叫夸父。我曾祖是共工氏,我祖父叫句龍,我父名信。我自幼求仙訪道,得到異人傳授,教我一種善走之法,所以我走起路來,‘逐電追風’四個字恐怕還不能形容我之快。我十幾年前,打聽得帝子丹朱歡喜奇異之士,我就投到他部下去做臣子。

    我替他從丹淵到帝都去送信,往返不過片刻,就是給他到南海去取物,往回亦不過一時,這是人人知道的。昨天我在帝子面前誇口,說我能追及日影。帝子道:‘汝果能追及,必與汝以重賞。’我聽了這話,拔腳就走,那太陽影子的移動竟沒有和我走的那樣快。我從丹淵起,一直向南面追,追到一處,日尚未午。我肚裏飢了,就舉起一個鍋子,放在三座山之間,拿它來當一個竈頭。煮好之後,將飯喫完,心中一想,正好以此作一個憑據。不然,我追逐日影,究竟有沒有追着是沒有對證的。

    所以我喫完飯之後,就對當地的人民說道:‘我是夸父,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從某地追逐日影到此,將來如有人來探問,請你們作一個證據。’說完之後,我又再趕,那時日影已移西北。

    我趕到一處,忽然腳上的一履漸將卸下。我急忙振了一振,然後再趕,從崦嵫山過細柳,一直到虞淵之地,竟給我追着了。

    但是日光灼爍,愈近愈厲害,再加之以狂跑氣急,汗出如漿,我就渴得不得了。歸途經過河、渭二水,我急忙狂飲,但是二水不夠我解渴。我耳上的兩條黃蛇、手中的兩條黃蛇、亦是非常燥渴,我想此地北面有一個大澤,其廣千里,那個水足以供給我們,所以急急行來,不想遇着這條驚龍,竟攔阻我的路程,與我爲難,先將我手中的黃蛇鬥死,又將我耳上的黃蛇鬥死。

    我真渴極了,沒有氣力和他嘶殺,否則不要說一條孽龍,就是再添兩條,我亦不怕,現在竟給他弄死在此,真是命也!”說到此處,已是氣竭聲顫,說不下去,過了些時,兩眼一翻,竟嗚呼了。

    文命等至此才知道他就是丹朱的臣子夸父。又可惜他有如此之絕技,不善用之,以至死於非命,不禁代他悲傷。於是就叫地將等掘一個坎,將他的屍首埋葬,又將他棄掉的那根大杖豎在他墳前,作一個標幟。哪知這根大杖受了夸父屍膏的浸潤,竟活起來,變成大樹。後來發育蕃衍,愈推愈廣,成爲森林,所以此處地方就叫作橙林,又叫作夸父之野。隔了長久,夸父的子孫尋到此地,就在橙林之旁住下,依他祖父的習慣,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久之,蕃衍成爲一國,因爲他的體格生得長大,所以稱爲博父國。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葬好夸父之後,一路議論夸父的爲人。文命叫了應龍來吩咐道:“夸父亦是個人,並非妖怪,你無端殺死他,未免不仁了。他雖一大半是死於渴,但是你不與他爲難,不去弄傷他,他雖死亦不能怨你的。現在他到死口口聲聲怨你,你豈不是做了一件不仁之事嗎?以後你如遇到此種,切須小心,不可造次。”

    那應龍聽了這番教訓,彷彿非常不服,驀地展開雙翅,飛上天空,盤旋了半晌,霍然再降下來,向文命點首行禮,又和衆人都點一點頭,重複上升,掉轉身軀,向南方而去。文命看得古怪,忙再呼喚,應龍置之不理,從此以後,竟不復來了。

    它後來在南方專爲人民行雨,人民非常敬重它。天旱時,只要將它的形狀寫了一掛,早就下雨,非常靈驗。不過東海神禺虢因爲它任性倔強,所以亦不來助它昇天,它就永遠住在南方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見走了應龍,念它平日屢立大功,非常忠勇,心中時常戀戀不捨,然而亦無可如何了。一日,行到儋耳國,仔細查考他們人民的身體,亦未必個個都能強健,獨有那兩耳都非常之大,直垂到兩肩之上,彷彿如挑擔一般,所以有儋耳國之名。

    過了儋耳國,忽遇到大海,一望茫茫,極目千里。但見無數大鳥或飛或集,都在海灘之邊,陡然見文命等兩條大龍翱翔而來,把它們驚得一齊飛起,真是盈千累萬,蔽滿了天空。因爲慌忙,沒命亂逃的原故,那卸下的羽翰片片都落下海去。

    文命在龍背上和伯益說道:“此地想來就是夸父之所謂大澤了,好大呀!”庚辰在旁說道:“已經小了三分之二了。從前某隨侍夫人初次走過的時候,着實要大呢。”文命道:那麼是地體變動升高之故。”橫革道:“或許是女魃致旱的原故。

    ”大家互猜了一會,也究竟不知其所以然。郭支向文命道:“現在我們還是直跨大澤而過呢?還是繞大澤而走呢?”文命道:“我們此來以考察爲主,自然以繞大澤而走爲是。我們先向西吧。”郭支聽了,口中作聲,那兩條龍首徑掉轉而向西方。

    一日,到了一處,只見那些人民都是人身而獸首,有的其狀如蝟,或則如狗,其色皆黃。他們的言語雖則鉤磔,但尚約略可曉。文命等仔細探問,才知道他們竟是黃帝之後。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二頭,自相牝牡,其後子女便成爲如此形狀,蕃衍益多,遂成部落。四面鄰邦都叫他環狗之國,亦叫犬封國,或叫犬戎國。

    文命細細考察它的風俗,亦與他處無異,不過有兩項不同,就是女子非常敬重男子,對於男子跪進杯食,彷彿個個都如古賢婦的舉案齊眉一般。一項是專用肉食,不用穀食,這兩項是特別的。還有一項,他們亦有祭祀之禮,但是所祭的神道是個赤獸,其形如馬而無頭,名字叫作戎宣王屍,究竟有何歷史,爲什麼原故要祭他,他們自己亦不得而知,不過是循舊例罷了。

    後來又遇到一匹文馬,渾身雪白而朱鬣,目若黃金,據說就出在附近一座融父山上,名叫吉量。因爲他的頸項有如雞尾,所以亦叫作雞斯之乘。乘了它之後,壽可以活到千歲。然而非常之難捉,所以環狗國的人民竟沒有一個騎着過。壽活千歲的話究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亦不過是傳說罷了。

    一日,再向西走,忽然又遇見一種異人。一個膽頸上並生兩個頭,又共生四隻手。大家看了詫異,後來細細打聽,才知道他們叫作蒙雙氏之民。起先原是中國人,在顓頸高陽氏的時候,他們的老祖宗兄妹兩個不知如何發生了戀愛,變成夫婦。

    給顓頊帝知道了,說他們瀆倫傷化,本想盡法的處置他們,後來一想,自己的侄孫白犬不是自相牝牡嗎?同一項罪名,不應該有兩樣的罰法。於是將他們兩個趕逐到北荒之野來,叫他們和環狗國人同居,庶幾氣誼相同,共成一類。

    哪知這兩兄妹受不住北方之苦,又和環狗國人格格不相人,相率逃到此地,舉目無親,生計斷絕,兩個人相抱了痛哭一場,雙雙暈絕而死。但是兩個屍首還是互相抱祝後來有一隻神鳥飛過,看見他們如此情形,又可憐又可恨。可憐的是他們的癡情至死不變;可恨的是他們毫無羞恥,至死不悟。於是想了一個方法,飛到仙山上去,銜了許多不死之草來,將他們兩個屍體密密蓋祝過了七年之後,那兩兄妹居然復活了。但是兩個身體已合而爲一,只有頭和手沒有合併。所以他們有兩個頭,四隻手。後來又居然能夠自己和自己交合面生殖,而且生育亦甚蕃,據一處所見,已不下數百人。

    文命等聽到這個新聞,大家遂相與談論,都說這隻神鳥可謂神了,使他們死而復生,是可憐他們的結果;使他們合而爲一,罰他們極不自由,而且人不像人,是可恨他們的結果。這個處置可謂恰當了。文命笑道:“神鳥的取草蓋覆,有哪個看見?神鳥的可憐可恨,有哪個知道?這種傳說,只好聽聽罷了,哪裏可盡信呢。只有兄妹爲婚,被顓頊帝所逐,或者是真的。

    ”大家聽了,都以爲然。

    一日,文命等正向西走,從龍背上下視,只見下面樹木葉密,料想必有都會。降下來一看,但見左右前後一片都是桑樹,別無房舍。文命道:“難道這些盡是野桑,無人經營的嗎?”

    橫革在前,忽然叫道:“每株桑樹上都有人呢!”大家仔細一看,果然桑樹上都有一個女子跪在那裏,有些喫桑的,有些待著不動的,有些竟在那裏吐絲,從口中吐出,嬝在手中,一一不斷,如紡絲一般。

    大家看得奇怪,不免上前去詢問。哪知這些女子沒有一個來理睬,問了十幾處,都是如此,好像沒有看見聽見似的。大家沒法,議論蜂起,有的說他們是妖怪,有的竟說他們是蠶類,不是人。伯益道:“某聽見說西方之國有一個學者,用卉草的纖維加以化學的作用,製成一種絲,叫作人造絲,頗能暢銷於各國。但是究竟似絲而非真絲,如今所見,真所謂人造絲。”

    大家看了一回,覺得留此無益,只得再向前進,將這個地方取名叫歐絲之野。

    一日,行到一處住下,但見亂山叢叢,洞穴無數。在洞穴之外地上躺着一個死屍,兩手各一處,兩股又各一處,胸腹一處,頭一處,齒牙一處,共分爲七處。大家看了,都以爲是被仇家或暴客所害的人,不勝慘然。文命道:“古之王者,掩骼埋胔。現在此屍暴露在此,我們既然遇到,應當爲之掩埋,亦是仁心。”說罷,就叫地將等動手,將他移人洞穴之中掩埋。

    七員地將答應,章商氏便先來掃除洞穴。哪知剛到洞口,陡聞裏面一陣怪叫之聲,慘而且厲,隨即一陣拍拍之聲,飛出無數怪鳥。章商氏出於不意,嚇了一跳,倒退幾步。便是大衆站在外面亦有點驚怪,恐遭不測,各拿兵器,預備抵敵,有些趕快來保護文命和伯益。

    哪知這批怪鳥出洞之後,東衝西突,到處亂集,彷彿沒有眼睛,不知方向似的,早被衆人打死了幾隻。文命、伯益等見了,都不知道它是什麼鳥兒。兜氏道:“這是梟鳥呢。它在昏夜之中飛起來,連蚊蚤都能看見。到了日裏,雖邱山亦不能見,所以它如此亂撲。伯益道:“某從前在一種書上見過,說道梟是個不孝之鳥,和獸中之獍並稱。梟始生,還食其母,獍始生,還食其父。不要就是這鳥嘛,這是我們中華所沒有的。”

    郭支道:“某想中華一定有的,假使沒有,古書上何以記載?古先王何以有毆滅梟獍之令呢?某從前浪跡江湖,彷彿聽見民間傳說:今上聖天子即位之後,不知是第幾年,有一天,忽然各地的梟鳥齊往北飛,從此各地就不再見有梟鳥,或者就是逃到此地來嗎?”文命道:“這個傳說某也聽見過,聖天子當陽,惡鳥遠避,這也是當然之理。但是此刻無從證明。閒話少說,且掩埋這個屍體吧。”

    盧氏、犁婁氏聽了就來拿這屍體之兩手,鴻濛氏來拿頭,章商氏來拿胸腹,烏塗氏來拿齒牙,陶臣氏、兜氏來拿兩股。

    哪知剛剛拾起,隨即脫手而去,仍歸於原處,再來拾起,亦是如此。大家知道有點古怪,文命道:“不要是妖怪嗎?妖怪幻以祟人,往往有此現象,非除去他不可。”說罷,便叫天將等去尋見柴草,以備燒化。天將等正要動身,忽見山阜後走出一個人來,徑向文命行禮。文命問道:“汝是何人?”那人道:“某乃守護此屍之神也。此屍名叫王子夜,當日亦是天上鼎鼎有名的大神,因爲聯合了無數惡黨要想革天帝的命,結果戰敗,被天帝擒獲了,碎屍在此,令他不得複合,亦不令其銷燬,特令小神負此責任,請祟伯原諒。”

    文命道:“這王子夜雖然背叛爲逆,然而碎屍七段,又聽他暴露,未免太殘酷了。不給他複合,且不令其銷燬,又是何故?”那守屍之神道:“王子夜神通廣大,形解而神仍聯,貌乖而氣仍合。假使一給他複合,他就能復活,必定想報仇,那麼天上又從此多事了。至於不許銷燬他的原故,想來是天帝好生,不爲已甚,待過多少年之後,或得到一個相當機會,仍許他復生,亦未可知呢。”文命點首無語。那神剛要告辭,伯益忍不住指着許多梟鳥問道:“這種鳥是向來產生此地的嗎?”

    這神人道:“此地向來無人,更無鳥獸。此鳥是中華聖天子在位七載的時候由中華逃來的,如今已七十餘年。”衆人聽了,方始恍然。

    那神人隱去之後,大衆重複起身,又經過三個小國。一個是一目國,它那人民只有一隻眼睛,生在面部的當中,其狀甚怪。考究它的歷史,據說是少吳帝之後,姓威,以黍爲食。

    一個是深目國,兩眼凹進裏面,據說姓盼,以魚爲食。文命等行過時,正見他們在大澤之旁捕魚而生噉之。

    一個叫作繼無民國,其人民亦如柔利國人一般,有肉無骨。

    但是柔利國人還有種種耕田等的工作;他們卻舒服多了,所食空氣,終日偃息在地上,或居土穴之內,不動不行。餓則張口吸氣而咽之。即已果腹,偶然在大澤旁邊捕魚而食,亦是有的。

    問他們的年齡,總在百歲以上。據說是任姓。

    文命嘆道:“古人說得好,食水者善遊而寒,食土者無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憨,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葉者有絲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谷者智慧而天,不食者不死而神。我看到歐絲之野那些女子,將來一定化蛾傳種。不過她那個蛹究竟如何,可惜不能看見。至於這繼無民國的人,假使僅僅食氣而不食魚,那年壽恐怕還要長呢。”文命且說且行,在半空中龍背上頗覺通遙。

    一日,正在前進,忽見下面有一隻大獸疾行如飛,從西南向東北而去。因爲自上望下相去太遠,且其行甚遠,看不清它的形狀。但覺所過之處,風沙滾滾,草石一切都隨之而起。黃魔看了,飛身下去就是一錘,但是不能近他身上,他早已走了。

    頓然之間,空中呼呼風響,狂風漫天蓋地面來,地面之沙爲風所卷,盡行颳起,佈滿天空,將天遮得墨黑。文命等在龍背上騎不住了,然而要降下去亦恐有危險,一時不敢。陡然又是一陣狂風,其勢之大,拔山倒海。兩條龍把持不住,竟隨着風勢悠悠揚揚,如斷線之風箏一般搖盪而去。幸而得郭支對於兩龍駕馭有方,庚辰等七員天將是有神力的,在文命等左右前後刻刻保護,方始無事。

    這一場風吹了不知多少時候,將文命等直送到幾千萬裏之外。等到風勢定了,文命等從龍背上漸漸降下,仔細一看,不知此地是什麼地方。但覺天氣溫和駘蕩,頗覺宜人。四望一片,盡是平陽,不但樹木一株不生,就是細草亦一株沒有,真可算得是不毛之地。但細細考察它的地脈又非常膏潤,並非沙磧之比。大家都覺詫異,但是這時人困龍乏,大家喫些乾糧,略略休息。又叫郭支解放了兩龍,那兩龍受了半日的狂風,亦頗不自在,一旦解放,遂相率上天,自由自在而去。

    這裏大家計點人數,只有七員地將不知下落。文命就吩咐天將等分頭去尋,自己卻帶了伯益等向北行去。遠遠望見一座高山,地勢亦漸漸向着山高上去。但是走了大半日路,不見一鳥一獸,不見一樹一草,並不見一人。大家尤覺稀奇。文命道:“我們且到那山上望望吧。”於是,大家就向高山而行。

    第一百二十三回 迷途入終北 行蹤至無繼

    文命等正走之間,那高山已漸漸近了,忽見遠處有物蠕蠕而動。郭支眼銳,說道:“是人是人。”大家忙過去一看,果然有無數的人居住在一條長大的溪邊。但是男男女女,長長幼幼,個個一絲不掛,或坐或立,或行或臥。除出臥者之外,那坐的立的行的都在那裏攜手而唱歌。或兩男一對,或兩女一對,或一男一女成對,或數男圍一女,或數女牽一男,嬉笑雜作,毫無男女之嫌,亦無愧恥之態。但細味那個歌聲,卻和平中正,足以怡顏悅心,而絲毫不含淫蕩之意。四面一看,竟無一所房屋,不知道這些人本來住在何處,從何處來的。

    大家不解,正要去探問,哪知這一大批男女看見了文命等,頓時停止了他們的歌聲,紛紛然前來觀看,霎時將文命等包圍在中間。文命等細看他們的狀貌,但覺有長短而無老少,個個膚潤脂澤,如二十歲左右的人。而且身體上都發出一種幽香,如蘭如椒,竟不知是什麼東西。然而無數男子赤條條相對,已經不雅觀之至;無數女子赤條條的立在自己面前,令人不敢正視。然而人數太多了,目光不觸着這個,就觸着那個,大家都惶窘之至,懷戀之至。但細看那些女子,卻絕不介意,彷彿不知有男女之辨似的,瞪着她們秋水盈盈似的眼睛,只是向文命等一個一個上上下下的打量。看到文命,尤其注意。文命此時倒有點爲難了。

    國哀上前,揀了一個似乎較長的男子,問他道:“某等因遇風迷途,流落在貴處,敢問貴處是什麼地方?”那些人聽見國哀說話,似乎亦懂他的意思,頓時七嘴八舌窈窈私議起來。

    其聲音甚微,聽不出是什麼話,但彷彿覺得說:他們亦是人類,不是妖怪的意思。只見那人答道:“敝處就是敝處,不知足下等從什麼地方來?”

    國哀道:“某等從中華大唐來。”那人沉吟了一回,說道:“中華大唐?我不知道。”又有一個人排衆而前說道:“中華地方我知道的,是個極齷齪,極野蠻,極苦惱,極束縛的地方。

    ”言未畢,又有一個人羼着問他道:“怎樣叫作齷齪,野蠻,苦惱,束縛?”那人道:“我也不知道,我不過聽見老輩的傳說是如此。據老輩傳說,我們的上代老祖宗亦是中華人,因爲受不過那種齷齪,野蠻,苦惱,束縛,所以糾合了多少同志逃出中華,跑到此地來的。所以剛纔這位先生的說話我們還能懂得,可見從前同是一地的證據。”

    國哀初意以爲說是中華大唐來的,料想他們必定聞而仰慕,即或不然,亦不過不知道而已。不料他竟說出這輕藐鄙夷的話來,心中不覺大怒。但因爲現在走到他們的境土,身是客人,不便發作,便冷笑的說道:“你既然不知道齷齪、野蠻、苦惱、束縛的意思你怎樣可以隨便亂說?”那人道:“我並不亂說,我不過追述我們老輩傳下來的說話。他的意思,我實在不懂。現在你足下如果知道這意思,請你和我們講講,使我們得到一點新知識,亦是於我們很有益的。”

    國哀一想,這個人真是滑稽之雄,自己罵了人,推說不知道,還要叫人解說給他聽,這是什麼話呢?然而急切竟想不出一句話去回答他。

    正在躊躇,只見文命開言問他們道:“請問貴處人何以不穿衣服?”那人呆了半晌,反問道:“怎樣叫穿衣服?我不懂。

    ”文命就拿自己的衣服指給他看。這些人聽說這個叫衣服,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大家逼近來看,有些竟用手來扯扯,一面問道:“這衣服有什麼用處?”文命道:“衣服之用,一則遮蔽身體。。”大家剛聽到這句,都狂笑起來說:“好好的身體,遮蔽它做什麼?”文命道:“就是爲男女之別,遮蔽了可以免羞恥。”那些人聽了,又狂笑道:“男女之別,是天生成的,沒有遮蔽,大家都可以一望而知,這個是男,那個是女。

    用這衣服遮蔽之後,男女倒反不容易辨別了,有什麼好處呢?

    ”

    又有一個人問道:“你剛纔說的羞恥,怎樣叫作羞恥?我不懂。”文命道:“就是不肯同‘禽獸’一樣的意思。”大家聽了,又稀奇之極,齊聲問道:“怎樣叫作禽獸?禽獸二字,我們又不懂。”文命至此真無話可說。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你們沒有衣服,不怕寒冷嗎?”那些人聽了‘寒冷’二字,又不懂。文命接着問道:“就是風霜雨雪的時候,你們怎樣?

    ”大家聽了這話,尤其呆呆地,不解所謂。

    文命至此,料想這個地方必定有特別的情形,再如此呆問下去,一定沒有好結果,便變換方針,向他們說道:“我想到你們各處參觀參觀,可以嗎?”那些人道:“可以可以。你們要到何處,我們都可以奉陪。”文命大喜,那時人已愈聚愈多,幾百個赤條條的男女圍繞着文命等一齊向前進行。

    走到溪邊,但見沿途睡着的人不少,有些在溪中洗浴,有些到溪中掬水而飲。文命此時覺得有點飢了,就叫之交打開行囊,取出乾糧來充飢。那些人看見了行囊和乾糧,又是見所未見,頓時擁近圍觀,打成一個肉屏風。大家呆呆地看文命等喫。

    有一個女子,競俯身到文命手上,嗅那乾糧是何氣味。文命趁勢就分一點給她喫。那女子攢眉蹙額搖頭,表示不要。

    文命問道:“你們喫什麼?”那女子道:“我們喝神瀵。

    ”文命道:“怎樣叫神瀵?”那女子見問,便推開衆人,一徑跑到溪中,用兩手掬起水來,再上岸,跑到文命面前,說道:“這個就是神瀵,請你嚐嚐。”文命一想,這就是大家剛纔在那裏洗浴的,拿這個水來喝,豈不齷齪?但是那女子兩手已送到嘴邊,頓覺椒蘭之氣陣陣撲鼻,不知是水的香氣呢,還是從女子身上發出來的香氣。然而男女授受不親,何況到一個赤身的女子手上去作牛飲,這是文命所決不肯的。好在此時,女子手中的神瀵已快漏完了。

    文命慌忙從行李中拿出一個瓢勺來,說道:“謝謝你,讓我自己去舀吧。”說時,早有真窺走來將瓢勺接去,跑到溪中,舀了些神瀵來遞給文命。大家看了,尤其奇怪,只是呆呆的望。

    文命接了瓢勺,將神瀵略嘗一點,但覺臭過椒蘭,味同醪醴。

    而且志力和平,精神增長。一勺飲完,腹中也不飢了,心中甚爲詫異。

    那時,之交、國哀、真窺、橫革、伯益、郭支等都有點渴意,拿了瓢勺,都去舀了來飲。真窺貪其味美,所飲不覺過多,漸漸有點醉意。起初還想勉強支持,後來站腳不穩,只得坐下,倚着行囊假寐。哪知一轉眼間早已深入睡鄉了。這時文命正與衆人談天,未曾注意。後來見天色要晚,便想動身,去找個客館寄宿。回頭見真窺睡着,便由橫革去叫他,哪知無論如何總推不醒。

    那些人見了,忙問道:“他醉了睡覺,是最甜美的事情,推他做什麼?照例他要過十日才醒呢。”文命等聽了,不禁大窘,便問道:“這是一定的嗎?”衆人齊道:“這是一定的,非過十日不醒。”文命問道:“你們晚上住在什麼地方?”衆人道:“隨便什麼地方都可睡,何必選地方。而且地方總是一樣的,更何必眩”伯益向文命道:“真窺既然醉倒在此,我們決不能捨之而去,就胡亂在此住一夜吧。”

    這時夕陽已下,天色漸黑,那些男女亦就在近處倒身而臥。

    有些嘴裏還唱着歌兒,唱到後來一聲不發,個個瞑如死鼠。文命等起初並不愜心,未能落寢,久而久之,亦都睡着。一覺醒來,紅日已高。看那些男女人等有些起來了,已在那裏唱歌,那些未醒的或仰或側,或男女摟抱,或一人獨睡,七橫八豎,彷彿滿地的難民。

    文命看到這種情形,總不解其所以然。後來和伯益商量道:“據此地人說,真窺非十日不醒,那麼我們枯守在此亦是無味。

    天將等去了又不回來,我看現在叫郭支、橫革二人在此陪着真窺。郭支兼可照顧二龍,我和你同了之交、國哀到四處去考察一回,也不枉在此耽擱多日,料想此地人民決無強暴行爲,假使天將來了,叫他們就來通知,你看何如?”伯益非常贊成。

    於是橫革、郭支在此留守,文命等四人沿着溪邊徑向高山而行。一路所見男女大小裸體圍觀情形,都與昨日相同,不足爲怪。最奇怪的,走了半日,遇到的人以千計,但是沒有一個老者。後來走到一處,只見一個人仰臥地上,彷彿已經死去。

    衆人正在商量扛抬的事情,但是各人仍是欣欣得意,略無哀慼之容。

    文命詫異,就過去問道:“這人是死了嗎?”那些人應道:“是剛纔死去了。”文命道:“貴處人死之後,沒有哭泣之札嗎?”那些人詫異道:“怎樣叫哭泣?”文命知道這話又問差了,便說道:“你們心中對於他不難過嗎?不記念他嗎?”那些人道:“這是人生一定要到的結果,有什麼難過?便是刻刻記念他,也有什麼效果?難道他能活轉來嗎?”

    文命覺得這話又問得不對,又問道:“看這死去的人年紀似乎很輕。”那些人道:“怎樣叫年紀輕?”文命道:“就是從生出來,到此刻死去,中間經過的日子很少。”那些人笑道:“哪有此事?一個人總是活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四日半,這是一定的,多一日不能,少半日亦不會。即如我,已經過去一萬八千二百三十五日半了,再過一萬八千二百八十九日,亦就要死了。活的日子,哪裏會有多少的呢?”

    文命等聽了,尤其詫異之至,辭了衆人,一路行去。沿途所見都是一般模樣,並無絲毫變化。連女人的生產,男女的交媾公然對人,亦毫無避忌。文命等亦學那土人之法,飢時就取神瀵而飲之,飲過之後,不但可以療飢,並能解除疲勞,通體和暢,真是異寶。

    一日,行到高山腳下,問那土人,才知道這座山名叫壺嶺。

    它的位置是在全國的當中。文命繞着山一看,只覺此山狀如甔甀,漸漸上去,到得頂上,有一個大口,狀如圓環,土人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滋穴。中有水,滾滾湧出,就是神瀵了。據土人說,這神瀵一源分爲四脈,向四方而流。由四分爲十六,由十六分爲六十四,再分爲二百五十六,如此以四倍遞加,經營一國,沒有不周遍之處。本地惟一的出產只有此一種,真所謂取之無盡用之不竭的。

    文命等走了幾日,大略情形已都了了,就和伯益說道:“此國除出人之外,只有水和土兩種,土是人住的,水是人飲的,此外什麼一切都沒有了。沒有寒暑,當然用不着衣服;沒有風霜雨露,當然用不着房屋。一個人生在世界上,最要緊的是喫。

    它那神瀵既然普遍全國,人人利益均沾,何必愁食。人生所最愁的,就是衣食住三項,他們既然不必衣,不必住,又不愁食,則一切爭奪之事自然無從發生,何必有君臣,何必有禮法,何必有制度。而且此地氣候既然有一定的溫度,不增不減,又無風雨寒暑的攻侵,自然沒有瘟疫病疾等事。他們所飲的神瀵純是流質,絕無渣滓,所以臟腑之中亦不曾受到疾病,那麼自然都是長壽了。尤妙在壽數一定總是百年,使人人安心任運,一無營求。而大地之上,百物不生,種種玩好聲色,無一項來淫蕩他們的耳目。所見者不過如此,所聞者不過如此,多活幾年,亦無所羨,少活幾年,亦無所不足。所以他們的性情,都是婉而從物,不競不爭,柔心而弱骨,不驕不忌,這種真是世界上所少有的。”

    伯益道:“是呀。世界之紛亂,總由於環境之逼迫而生希望心,由希望心之太重而生貪得心,又由人人貪得之故,而物質分配不勻,遂至爭奪。智者得逞其謀,強者得逞其力,所以大亂。現在改造環境,使大地上一無所有,所有產業就是水土兩種,然而是天生的,不是人力造出來的。智者無所施其謀,強者無所用其力,既無所希望,更何用貪得?世人有主張共產制度的,假使能如此,纔算完美無憾呢。”

    正在說時,只見庚辰等已從天而下。文命忙問:“地將等找着了嗎?”庚辰等道:“沒有找着。”文命道:“那麼怎樣呢?”庚辰道:“某等那日從此地動身之後,因爲記得來時所遇之風是西北風,所以盡力向西北走,哪知越走越覺不對了。

    後來改向南走,仍舊不像某等想人世之路雖則不熟,天上之路是向來走慣的,就一直向天而行。問到天上的神祗,才知道此地是世界極北之地,去中國不知道有幾千萬裏呢。某等得了天神的指示,好容易尋到繼無民國,又到了那日過風之地,四處找尋,不見地將等蹤跡,深恐曠日持久,致崇伯等待心焦。某等就去求見夫人,請夫人指示。夫人道:‘地將失散不必慮,將來自會遇到。只有崇伯到了終北國去,再回轉來,很不容易,倒是可慮之事。’某等才知道此地叫作終北國,便求夫人設法。

    夫人道:‘這亦是天數所註定。終北國之地,本來可算是別一世界,與中華人民萬萬無交通之理。只因一隻風獸和一陣大風,就把崇伯送到那面去經歷考察,使那邊的風土人情傳到中華,給中華人民生一種企慕之心,亦非偶然之事。不過此事我現在亦無他法,只有去和家母商量了。’夫人說到此,某等就問那個風獸叫什麼名字。夫人道:“它名叫(犭巨)(犭巨)。它一定出來,必有大風隨其後。那陣颶風,名叫(黃風)(棠風),亦是很厲害的。兩者相遇,自然更厲害了。然而竟能吹得如此之遠,是真所謂天數也。’當下夫人即率領某等,徑到瑤池,和西王母商量。西王母就取出兩顆大珠交給某等,並吩咐道:‘此珠系從極西的西面一位大聖賢處借來,名叫金剛堅,是從摩羯大魚之腹中取出。此魚長有二十八萬裏,假使握着此珠,毒不能害,火不能燒,心中想到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所以一名叫如意珠。從終北國回到中國幾千萬裏,崇伯等凡夫縱使騎了龍走回來,途中亦非常困難。現在將這珠拿去,一顆交給崇伯,一顆交給伯益。叫他們騎上龍之後,緊緊握住此珠,心中刻刻想道我要到某地去。那麼兩條龍自會奮迅而前,達到目的之地,恐怕比那日(犭巨)(棠風)風颳去還要快些呢。不過珠是借來的,用過之後,即須歸還。’某等受了此珠,隨即來此,照這方法想着,果然立刻就到了。”說罷,將兩珠交與文命。

    文命一看,其珠之大四倍於龍眼,光彩耀目,不可逼視,真是異寶。就將一顆交與伯益,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回去吧。”

    哪知剛剛起身,又被終北國人團團圍住,原來他們看見文命之裝束已經奇異極了。現在又見七員天將戎服執兵,而且從天而下,尤爲見所未見。所以大家呼朋引類,擠過來看,直圍得水泄不通,不能潰圍而出。文命等再三和他們申說,叫他們讓路,但是散了一圈,又擠進一圈,終究不能出去。後來伯益和七員天將道:“他們如此擠緊了看,必是看諸位,請諸位先到原地相等吧。諸位一去,他們必散了。”天將道是,立刻凌空而起,故意緩緩而去。終北國人始則舉頭仰望,繼則跟逐而行,長圍始解。然而還有幾個仍來問文命何以能凌空飛行的原故。文命告訴他是個天神的神術,他們亦莫名其妙,連呼怪事而已。

    終北人既散,文命等想回歸舊處,哪知路不認識了。當初文命等探那座壺嶺山的時候,原是記着向北行的,後來環山一週,就迷了方向。原來終北國的地勢只有當中一座山可做標準,而那山形又是渾圓,一無峻峭之處可以做記號,又無樹木可以定方向。四面一望,處處相同。沿着神瀵之溪走,四四相分,岐之又岐,弄得來辨不清楚。問問那些終北國人,又叫不出一個地名。而且他們到處爲家,任何地方都是一樣,除出山叫壺嶺,水口叫滋穴之外,更沒有第三個地名,就使問也不能清楚,這是真大窘了。

    後來文命忽然想到,就和伯益說道:“我們何妨試試這如意珠呢。”說罷,和伯益兩個從衣袋中取出如意珠,緊握在手中,一心想到真窺醉臥之牡,隨即信步而走。果然不到多時,已見七員天將騰在空中,並兩條龍亦在空際盤舞。在他們下面,卻又是人山人海,挨擠重重,原來他們既然看得天將等稀奇,又看得兩龍稀奇,所以又把天將等裹人重圍。後來天將等深恐文命尋找不到,所以又到空中眺望,卻好做了一個標幟。文命等雖則到了,但是密密層層的人叢中苦於擠不進去。後來二龍漸漸下降,那些人紛紛躲避,文命等方纔趁勢入內,與郭支、橫革等相見。那時真窺早已醉了,計算日期,已在十日之外。

    文命忙向郭支道:“我們耽延久了,快走吧。”之交等即將行李安放龍身,大家一一跨上龍背。那時終北國人重複圍繞近來。

    文命等遙向他們致一聲“騷擾”,那兩龍已冉冉升起,終北國人一直望到龍影不見,方纔罷休。

    且說文命、伯益方跨兩龍,天將等夾輔向南而行。文命等謹遵西王母之囑,緊握掌珠,念切舊地,果然那二龍進行得非常之快。過了半日,龍身漸漸下降,仔細一看,原來正是前日在此遇風之地。大家都佩服仙家至寶,說道:“這個真叫作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了。”大衆下龍休息,文命一面叫天將等去還珠,一面和伯益說道:“某從前聽見說,黃帝軒轅氏曾做一夢,夢見遊歷華胥國,那民風淳厚,真是太古之世。現在我們遊歷終北國,這個民俗比到華胥國似乎還要高一層,而且是真的,並不是夢,可以算勝過黃帝了。”

    伯益道:“黃帝夢遊華胥,那種情形,後人頗疑心他是寓言。現在終北國民俗及一切情形還要出人意外,恐怕後人不信有此事,更要疑爲瞎造呢。但願後來再有人來到此地,證實我們這番情形是真的,那纔好了。”文命道:“天下之事,無獨必有偶,況且明明有這個國在那裏,既然我們能到,安見後人沒有得到呢。”二人談畢,天將等已歸,於是再動身前行。

    一日,到了一處,只見那些土人都是穴居,並無宮室田裏,所食的盡是泥土。文命等一想,這個真是原始時代的人民了。

    後來細細考察,又發見一項奇異之處,覺得他們竟無男女之分,因此鄰邦都叫他作無繼國,就是沒有後嗣的意思。既然沒有後嗣,又不是長生不老,但是不曾滅種,這種原理,殊不可解。

    後來又給文命等探聽出了,原來他們人死後即便埋葬,骨肉等統統爛盡,止有其心不朽。等到一百二十年之後,復化爲人,這個就是他們不滅種的原因。所以經過之處,道旁墳墓都有標幟立在上面,載明這是某年某月葬的,以便滿足年限之後,可以掘地而得人。據說,他們附近有一種人叫錄民,死後其膝不朽,埋之百二十年而化爲人。又有一種人叫作細民亦是如此,其肝不死,百年而化爲人。又有一個三蠻國,它的人民,亦是以土爲食,死了埋葬之後,心肝肺三項都不爛,百年之後復化爲人,想來都是同一種類的。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

    第一百二十四回 禹收九鳳強梁 又至肅慎之國

    一日,文命等行到一處,天色漸暝,正謀休息,忽然一道光芒射遍大千世界,頓然又變成白晝,大家覺得非常詫異。文命道:“某聽見從前有個人和人打仗,戰興方酣,而日已暮,他心中甚爲失意,舉起戈來,向太陽一揮,太陽爲之退返三舍。

    這個不過是寓言,現在莫非果然太陽倒退嗎?”大家細看那光芒彷彿從北面射來,閃爍動搖,決不是太陽。隔了一回,光芒忽然收斂,依舊是個黑夜,衆人雖是猜度,亦莫名其故。正要就寢,哪知光芒復,頓然又成白晝,衆人重複奇怪起來。文命就叫童律、狂章循着光芒,前去探聽。

    隔了一會,回來報告,說道:“這是鐘山的神祗,名叫燭陰所顯的神通。他這神祗人面而龍身,所以亦叫作燭龍。渾身赤色,而有一足。住在鐘山之下,其長千里,蟠屈起來,還高過山嶽,這光芒就是從兩眼中所發出來的。他眼睛一開,就如白晝,眼睛一閉,便是深夜。某等去時,適值遇着一箇舊時伴侶,據他說燭龍平日不飲,不食,不息,倘使一息氣,就起大風,他一吹氣,能使氣寒而爲冬,一呼氣,能使氣暖而爲夏,真是神物。”文命聽了,就叫伯益將此情形記上。那光芒又不見了,大家方各各就寢。

    次日起來,再向前進。又過了幾處,有一個叫跂踵國。它的人民甚爲長大,兩腳亦非常之大。不過他走起路來,腳底不着地,但以五趾着地而行。而且他的腳又是反生的,看他的腳跡:如果南行,腳跡一定向北;如果西行,腳跡倒反朝東。所以鄰邦的人亦叫他反踵國。這亦一種怪狀。

    還有一國,叫無腸國。它的無腸與無繼國不同,無繼國亦叫無晵國,晵就是肥腸。無晵國不過無肥腸,其餘小腸等都有的。無腸國則大小腸一概沒有,喫起食物來,但從喉間咽入,通過腹中,並未消化,即已從下面泄出。所以他們一次的食物可以分作多數人的食料,大抵以貴賤而分,上等人喫過了,將排泄出來的收藏起來,作爲次等人的食品;次等人喫過了,再給再次等人喫。如此轉展下去,直到僅餘渣滓而後已。但是這國的人身體又甚長,究竟不知他腹中的組織結構是如何的,惜乎不能解剖出來實驗實驗。不過他們卻有一種特長,就是能知往事,無論他們已經知道、或未經知道之無不知道。那已經知道的,歷歷不忘,固由其記憶力之佳。那未經知道的,他亦能揣測而知,絲毫不爽。即如文命等此次遊歷,他們一見之後,就能將文命從前的事蹟一一舉出,彷彿如神仙一般。究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本領。有人揣測,或者是一種魔術,如後世章陸神之類,將章陸的根刻成人形,念上一種咒語,他就能知人過去之事,兼能知人禍福,俗語叫樟柳神,是錯的。但是當時無腸國人是否如此,並無證據,不敢妄造。

    又有一個國,叫作拘纓國,倒是衣冠之國。但是他們走起路來,必用一手把住他冠上的纓,不知道是何用意。一日,文命等正跨在龍背上遨遊,遠遠見前面一座大山拔地矗天,阻住去路。文命正要使天將等去探問是何山名,哪知山上忽飛來一隻怪鳥,生有九個頭,個個都是人面,直向文命衝來。黃魔、大翳察其來意甚惡,疾忙上前攔阻。哪知怪鳥勢甚兇猛,將大翼連扇兩扇,時是空氣鼓動,而五色光芒閃閃耀眼。黃魔等覺得舉眼不開,立足不穩,剛要退後,狂章、童律早已上前,兩件兵器齊向那怪鳥攻打。怪鳥霍地轉身,仍飛回高山而去,四員天將一齊追趕。陡見山上一個怪人飛奔而來,虎首人身,四蹄而長肘,口中銜着一條蛇,四蹄上又各操着一條蛇。看見四將趕近,就將四蹄中的蛇一放,四條蛇頓然身軀暴長,如長龍一般飛舞空中,直向四天將猛撲。這時那怪鳥重複回身,鼓動大翼,前來夾攻。黃魔等料難取勝,只得退轉,和庚辰等商議。

    那時文命等已落在一座小山頂上小息。庚辰道:“狂章、烏木田二君在此保護崇伯,我們再去會會他。”當下五員天將重複前來,見那怪鳥怪人依舊未退。庚辰便上前喝道:“何物妖魔?敢來阻吾等去路!倘不速避,難免誅戮!”那兩怪並不回答,一個展動大翅又來猛撲,一個將口中蹄中的蛇盡數放了出來,於是兩邊一場惡戰,真是厲害。那五條大蛇出沒神化,兵器不能傷它。而怪鳥大翼扇動,光芒四射,令人目眩神駭,因此不能取勝,只得又退回來。

    正在沒法,忽見七員地將連翩而來,叩見文命。鴻濛氏懷中還抱着一隻小獸,其狀如狸而白首。文命等皆大喜,忙問彼等別後情形,並問此刻何以能尋到此地,又問此獸何用?鴻濛氏道:“某等當日遇到大風之後,地面上沙飛石滾,萬萬不能行走,只能由地中前進。後來天黑如墨,仰頭一望,崇伯等龍馭已不知去向,某等只得暫時停止前進。等風定了,各處尋找,杳無蹤跡。正在彷徨,忽然遇到一位真仙,和某等說道:‘崇伯此刻已在幾千萬裏之外,汝等不必尋了,即尋亦是無益的。

    ’某等就問道:‘那麼從此我們與崇伯不能見面嗎?’那真仙道:‘不然。離此多少裏有一座山,叫作北極天櫃之山。山上有兩個妖神,一個叫九鳳,一個叫強梁,都是很兇猛的,將來崇伯歸來過此,必定爲他們所阻。汝等此刻無事,可先到西方去走一巡。西方一座陰山,山上出一種獸,名叫天狗,形狀雖小,善於御兇,能制伏九鳳。九鳳與強梁同居,兩妖狼狽爲奸,先制服了九鳳,那強梁自然制服。你們得到了天狗之後,只要在北極天櫃山附近等着,就可以遇到崇伯,兼可以收降兩妖了。

    ’某等聽他的指教,所以在此,果然遇到崇伯。”

    文命等聽了,個個大喜,亦不及問所遇之真仙是何姓名,忙叫庚辰等預備除妖。庚辰道:“此刻後方有地將等在此保護,我們全部都去吧。”文命答應。

    七員天將抱着天狗凌空再往。到了北極天櫃山,那九鳳一見,又鼓起雙翅,前來猛撲。強梁又把五條蛇齊放出來,庚辰叫黃魔等盡力抵卸五蛇,自己卻將天狗向天空一放。那天狗看見了九鳳,嘴裏已是榴榴的亂叫,等到放在天空,立刻直向九鳳撲去。九鳳雖大,天狗雖小,然而一物一制,九鳳除出戢翼而逃之外,別無他法。天狗撲到它九個頭上,張口亂咬,早將九鳳九個頭之中咬去了半個,銜了到山上去大嚼。那九鳳負痛,狂鳴一聲,兩翼盡力的扇了幾扇,竟被它逃脫,直向南方而去。

    雖是天狗貪喫,亦是九鳳命不該絕之故。後來九鳳被咬剩的半個頭上始終不愈,膿血淋漓,有時飛過,將膿血滴在人家房屋上,其家必遇不樣之事,因此人人惡之,以爲不祥之鳥。遇到它來,則效狗叫,捩狗耳以厭之,就是俗語所謂九頭鳥是也。

    閒話不提。

    且說九鳳逃去之後,強梁的五條大蛇沒有五色光的幫助,變化不靈,給天將等統統殺死,便將強梁圍祝庚辰大呼:“趕快降服,否則無生理!”哪知強梁毫無畏懼之色、乞憐之意,依舊拼命抗拒。但究竟支持不住,身受重傷,給天將等擒獲了,牽了來見文命。文命責其不應攔阻去路。強梁還不肯屈服,睜着虎眼,大肆咆哮,文命叫天將牽出斬之。由余正要揮劍,忽見空中降下一位仙女,玄裳玄衣,抱着那隻天狗大呼:“且慢且慢!”七員地將認得是那日指示的那位真仙,就來報告文命。

    文命慌忙出帳迎接,行禮之後,問她姓名,那仙女道:“妾乃五方神女之一,北方玄光玉女是也。九鳳、強梁雖有阻礙崇伯行路之罪,但他們亦算是個神祗。現在九鳳既逃,強梁亦不該死,由妾來討了一個情,赦了他罷。”文命道:“太客氣了。尊神吩咐,某哪敢有違,何必說討情呢!”玄光玉女聽了,就轉身向強梁道:“你名叫強良,性質亦太強梁。古人說,強梁者不得其死,理應正法,姑念汝平日尚無大過,特赦爾性命,責令爾以後爲天下人民驅除瘟疫兇邪,汝願意嗎?”強良將首點點。玄光玉女就抱了天狗,帶了強梁,辭了文命,凌空而去。

    後來強梁果然爲人間驅除疾疫。漢朝大儺的時候,有十二種神,專食惡魔。強梁和另外一個名叫祖明的共食磔死寄生之類,就是他的結果了。閒話不提。

    且說九鳳、強梁既除,文命等越過北極天櫃山,再向前進,但見層冰峨峨,極目千里,朔風吹來,冷不可擋。行了一程,降在一座雪阜之山休憩。文命四面一望,嘆道:“此處可算無生物之地了。”章商氏道:“不然。某等剛從冰下來,裏面有大動物呢。”文命詫異道:“什麼大動物生在冰裏?”兜氏道:“大概是一種鼠類,其形如象而較大。”伯益聽了,有點不信。

    犁婁氏道:“橫豎我們此刻無事,掘它幾隻出來看看,亦是好的。”說着,大家就用兵器向冰上亂鑿。七員天將亦跟着動手,橫革等五人因爲坐着身冷,亦來相幫掘冰以取暖。不到多時,掘至數丈之深,果然掘出一隻大動物來,但是出外即僵死,想是受不住外面的寒氣之故。

    伯益用器械撬開它的嘴來一看,口中尚銜有草根、樹皮之類,想來是在地中做食品的。考察它的身量,大逾犀象,重過千斤,大家無不詫異,因此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鼷鼠。這段事蹟,漢朝東方朔作一部《神異經》,就記在上面。大家亦以爲是類於神話的一件事,但是歐洲人地理書上說,亞洲西伯利亞勒那河口冰塊之下,往往掘出一種犀象的遺海那種犀,他們取名叫作米克爾犀;那種象,他們取名叫作莽毛斯象,形狀多與現今之犀象不同,犀的身上生的是褐色細毛,象的身上亦是生的赤褐色長毛,都與鼠類相似。象之大身長十八英尺,高十二英尺,和《神異經》上所謂重逾千斤者亦相像。惟西人以此爲前世界動物之遺海而口中尚有銜樅葉者,《神異經》則謂在地中生活,食草木之根,二者不同,似乎《神異經》不足信,然亦未始非傳聞之訛。至於我國人在上古早經到過西伯利亞,早經發現莽毛斯象等,則可由此而推定。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發現了鼷鼠之後,又向前進,只覺天色漸漸黑暗,其初日間猶有微光,後來竟是長夜不晝。文命等並不畏懼退縮,下了龍背,一律步行。那天空的龍由天將輪流照顧,文命則取出赤碧二珪向前方照耀,居然於光耀之中遇到無數人面蛇身的怪物。那人面上只生一隻眼睛,看見了光芒,都紛紛躲避。文命因它不爲人害,亦不去逼它。

    後來又走到一處,發現了些怪人,都是人身黑首,而兩隻眼睛卻是直生的,看見了光芒,亦紛紛逃去。文命料想非我族類,亦不去追究它。後來走到一處,只見前面微有光亮,遂向光亮處行去。愈行愈亮,頓然之間,大放光明,忽然覺天愈高了些,地愈低了些,不知何故。文命等依舊跨龍前進,漸見前面已是大海漫漫,海中島嶼錯列。文命要考察是何海何島,就選了一塊較大之島,將龍降下。

    但見島上田畦歷歷,粟谷累累,暗想此地竟有務農之人。

    然而四望卻不見人跡,屋舍全無。正在詫異,忽聽得有人叫道:“文命,汝來了嗎?汝走過來!”大家聽了,無不駭然,都說這人很驕傲,竟敢直呼崇伯之名,而且叫他走過去,何其無禮至此。然而四顧仍不見有人。後來給烏木田尋着了,原來並不是人,是個人面鳥身的怪物,兩耳上珥着兩條青蛇,兩腳上踏着兩條赤蛇。文命一見,就憶到那年開碣石山時禺虢的情狀,知道這位必定是北海神禺強了,慌忙過去行禮道:“文命叩見。

    ”

    那禺強亦點首答禮,便向文命道:“你這番北行,到此地可以止住,不必再北走,再北走反不妙了。”文命便問他原故。

    禺強道:“此地已是北極,你不見北極星在我的頭頂嗎?”說着,側首往上一看,文命等亦一齊側首向上一看,雖在日間,那北極星果然螢螢可見。

    禺強道:“你此番可從北東轉到東方,那是順路,你須記之。”文命答應着,便問:“剛纔某等來時,經過暗無天日之地二處,不知是何地方?請尊神指示!”禺強道:“那蛇身的是鬼國,人身的是襪國。鬼襪之地,非人所居,幸汝懷有異寶,彼輩不敢近,否則萬無生理矣。”文命稽首辭行。

    禺強道:“且慢,我本中土人,來此絕境已數百年,在島上自耕自給,可謂與世相忘。現在汝等來此,結一面之識,作片時之談,亦是天緣,區區有點薄物,請你將去,作爲紀念吧。

    ”說罷,但見一道青光,在他左耳上的青蛇已倏然不見,轉瞬間復來,口中吐出一塊玄玉,放在地上。那蛇依舊縮小,蟠上左耳。禺強道:“此玉亦無甚稀奇,不過將來史冊上記載起來,說道,唐堯之世,北致禺氏之玉,亦是一件難得之事。你代我拿去,送給汝天子吧。”文命聽了,慌忙拜謝領受。

    又辭別了禺強,遵命向北東而行。但見積冰積石之山觸處皆是,而無人煙。一日,行到一處,覺得下方島嶼甚多,似有房舍,就降下龍背一看,果然是一個國家。但見那人民兩耳之大,又與儋耳國不同。儋耳國之耳不過長到兩肩上爲止,而此國人的兩耳竟垂到臂肩以下,不但長而且大,合將起來,彷彿如大蚌之張其兩殼。他們因爲走起路來非常不便,所以總用兩手抓祝鄰邦之人因此叫他們聶耳國。聶耳就是攝耳之意。他們的生活是在海中撈摸,所有喫的,用的,穿的,都是由海中撈摸而來,因爲他們所居之地是懸居海中的原故。但是有兩隻班斕的猛虎供他們的驅使,如牛馬一樣,不知是哪裏得來的。

    過了聶耳國,漸漸有樹木發現,想見地近東方,已得長養之氣了。最初看見三株桑樹,其高百仞,而無旁枝。後來又見有一處森林,方廣約三百里,皆生在海中浮土之上,海水動起來,樹根亦隨之而動。文命等看得稀奇,就給它取名字叫作汜林,取海水氾濫中之林木的意思。

    後來又到了一國,但見人民個個手執長戈,仔細考察,才知道是尚武之風所養成,竟有衽金革死而不厭的狀態,因此鄰邦之人都怕它,稱它爲大行伯國。又一日,走到一處,看見遠遠有許多人民走過來,生得非常長大,走到面前,文命等都在他的膝下,要想問他說話,苦於相隔太遠。那些人俯首下來,猶相隔丈餘,文命仰面問了他們幾句話,才知道他們姓釐,是種黍爲糧的。然而大聲疾呼,已經很喫力了,料想是個大人之國,亦不再問。匆匆走出郊外,只見一條大青蛇頭作黃色,身軀之長亦總在五六千丈以上,從東山樹林掛到西山樹林之中,腹部之粗,亦有幾丈周圍。忽然奔出一隻大麈,那蛇見了,就竄身過去,盤繞一圈,頃刻已將大麈絞死。大蛇張開巨口,慢慢細吞,不到片時,已盡人腹中。

    文命等看得清楚,國哀叫天將去打死它,說道:“恐怕它害人。”文命道:“不必。深山大澤,本來是龍蛇所居,現在它在深山之中,又未殺人,無罪而加以誅戮,未免不仁。況且此地之人已與尋常不同,體格如此長大,那麼別種動物生得格外大些亦是常事,何必殺它呢。”

    一日,又走到一座大山之北,人民頗多,但多是穴居。文命要考察他們的情形,便下去問問,才知道這座山叫作不鹹山,他們的國,叫作肅慎氏之國。文命就問他們此地樹木很多,何以不建築房屋,要住在這黑暗的土穴中呢?”那肅慎人道:“我們此地實在寒氣重,一到八月就結冰,必定要次年五月以後表面方纔融解。住在地面上是要凍死的,所以只好穴居。”說罷,就邀文命等到他穴中去參觀。

    文命等欣然進去,但覺穴中縱橫不過丈餘,一切器具位置亦頗井井。然而尚有光線,這是他們平時會客之所。再下還有一層,以梯相接。文命到穴口略望一望,窅然而黑,就不下去。

    據肅慎人說,他們最深的穴從上面到下面共總有九層,那亦可謂深極了。文命看他們所穿的都是獸皮,便問道:“你們除獸皮之外,沒有他物可穿嗎?”肅慎人道:“我們小孩初生就用野獸的脂膏塗在他周身。起初月塗數次,後來月塗一次。幾年之後,就可以保體溫而御風寒了。穿的物件除獸皮外,還有一種魚皮亦可做衣服,不過宜於夏而不宜於冬。近來新出了一種叫洛常樹,據老輩說,中國有聖帝代立,這洛常樹就會生皮,它的皮就可以做衣服。如今幾十年來洛常樹果然生皮了,但是其樹不多,止有貴族人可以取用,我們還穿不到呢。”

    正說到此,只聽得穴口有人呼喚之聲,那肅慎人就領了文命等出穴一看,肅慎人就指着一人向文命道:“這就是敝國的官長。”文命向那人一看,覺得他神采奕奕,頗有威嚴,而所穿的衣服果與衆人不同。那官長先向文命等施禮道:“先生等是從中華上國來的嗎?”文命等忙答禮應道:“是是。”那官長道:“那麼請屈駕到敝舍中相敘吧。”說着,就領文命等穿樹越林,到一土穴之中,席地而坐。那土穴方廣約有三丈,比剛纔大得多,想來是他們的華屋了。

    坐定之後,那官長就說道:“我們慕中華的文化長久了,近來洛常樹生皮,料到中華必有大聖人在位,使我們遠方小國無形之中亦受到大聖人的賜,實在感激不荊”說着,就指指他所穿的衣服道:“這就是洛常樹的皮做的。”文命等細看:非綿非卉,似乎非常溫暖。

    那官長又道:“我們極想到上國來上朝進貢,表一點敬意。

    因爲路遠,不知道行程,因此不敢走,請問先生們到此地來走了多少年?”文命道:“不須多少年,只要幾個月吧。”那官長道:“先生們到敝地來有何貴幹?”文命就將治水的大略告訴他一番。那官長聽了,大爲感激,說道:“大國對於遠方小國尚且如此關切,小國對於大國敢失禮嗎?過幾年一定要來朝貢了。”文命問他有無水患,那官長道:“十幾年前略略受到一點,後來就退去了。”文命又問他些地方風俗情形,大略的談了一會,即便與辭。那官長盛留,文命告以尚須往各地考察,不能久延。那官長無法,只饋送了無數食物,以表敬意。

    文命細察他們人民多是腰弓挾矢,穿林人山,以射獵爲生。

    性質勇猛而仍淳樸,不禁歡賞不置。又看見四翼的飛蛭,還有一種獸首蛇身的怪物,名叫琴蟲,非常奇異。

    第一百二十五回 禹至毛民等國 黿鼉代爲橋樑

    且說文命自肅慎氏國向東而行,漸漸到了大海之邊。遠望海中,一座大山橫亙在那裏,自北向南,其長彷彿有幾千裏之遙。而大海之中,則波浪滔天,滾滾不息,似乎有連底翻動的光景。文命剛要叫天將等去探問是何大山,陡見那座大山忽然翻動起來,已不是自南而北,變成自東而西了。

    文命等大爲詫異,齊聲說道:“莫非就是南極紫玄真人所說的蓬萊、方壺等五座山,禺強的巨鰲載不住,又在那裏流來流去嗎?”黃魔在旁說道:“不是不是。那五座山某等去過,不是這樣子。”正說間,那大山又大動起來,從前是橫的,此刻竟直豎起來了,覺得巖岈岝崿,高出雲表。而山腳下有一個大物不住的動遙那時海水震盪得愈加厲害,沿海百里以內都受到它的衝擊。幸而文命等穩騎龍背,高出空中,沒有受到它的影響。

    過了一會,那大山之頂似乎中分,中間彷彿突出一個怪物。

    久而久之,突出的愈多,那大山亦漸漸沉下。細看那突出的怪物其長亦有幾千裏。又過了一會,那突出的怪物的旁邊又突出極長極大的怪物,頻頻動搖,漸漸靜止的海水,又震盪起來。

    陡然之間,那突出的怪物騰空而起,直上雲霄,向南而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大鳥,把蒼天遮了半個,頓時天覺黑暗起來。大家又詫異之至,說道:“世界竟有如此之大鳥,可與崑崙山的希有大鳥配對了。但是何以從水中飛騰而出?那座大山又是什麼東西?”

    伯益道:“某從前看見一種古書,上面說道:‘北溟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翼若垂天之雲,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據此說來,這個鳥一定爲鵬,那座大山一定是鯤,彷彿孑孓在水中化蚊的情形。

    ”大家聽了這話有點懷疑,郭支就叫二龍漸漸降到海面一看。

    這時海水已平靜異常,但見一大物浮在水面,長亙千里,仔細一看,確係魚皮,纔信伯益這言不謬。真窺道:“魚能化鳥,真是奇事。”伯益道:“這是天地自然之理,並不算奇。

    鷹化爲鳩,鳩化爲鷹,雀入大水爲蛤,蛇化爲雉,或化爲鱉,鯊魚化爲虎,都是常有之事。有人說,道家的尸解亦就是這個法子。其初是個凡人,飲食起居都是非常之呆滯,一旦修練成功,脫卻了這個肉身,則能餐風飲露,遨遊太空,一無拘束。

    譬如青蟲化爲蛺蝶,何等逍遙自在,與從前大不相同。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不得而知,然而道理則甚確切。”

    大家聽了,都以爲然,文命和伯益道:“北方諸國大略都已去過,並無水災。如今要到東方了。東方諸國都是遠隔大海,與中國土地不連,可謂絕無關係,在理可以不去。然而考察一番,知道他們的情形,亦與我們有益。不過只須大略的遊一遊,不必國國皆到,以省時日,汝看何如?”伯益道是。

    當下衆人由北而南,第一個到的是勞民國。其人面目手足都是漆黑,遠望過去如鐵人一般。以草實果實爲糧,而性甚勤,終日勞動,略無休息,因此他們的壽數亦很長,有勞民永壽之稱。

    第二個到的是毛民國,人民短小,而體盡生長毛,即面上亦然,惟露出兩眼。遠望過去,幾疑心他是一隻豬,或一隻熊,不知道他竟是個人類。而且居然有組織,稱國家,種黍而食之,不過穴居無房屋,裸體無衣服而已。據鄰邦說,他們是姓依,然而言語不通,無可採問。

    第三個到的是玄股國,在一座招搖山上。他們人民除出兩股盡黑外,其餘並無特異之處。亦有一種特長,就是能使鳥類代他做事,如耘田、捕魚之類。有些一個人驅使兩隻,有些數人共同驅使兩隻;鳥之能爲人服役,亦是難得之事。其人亦種黍而食之。

    有一日,文命等駕着兩龍正在前進,漸漸遇到雨了,愈進南方,其雨愈大,龍背上淋漓盡致,有點站不祝遠望有一個小島,郭支就吩咐二龍降下。哪知降到島上,雨勢更是如盆的傾瀉。從那急雨之中飛出兩條大蛇,直向二龍撲去。那二龍亦張牙舞爪,與二大蛇迎敵,霎時間狂鬧起來,從地面一直鬥到天空。這時雨勢格外大,文命等竟有點站不住,七員天將早飛上空中,去幫助二龍抵敵二蛇。

    不期刺斜裏又是一條青蛇飛來,徑向文命直撲,幸虧七員地將死命的擋祝忽然又是一條赤蛇撲來,上面的七員天將趕快捨去了二蛇,下來抵敵。一霎時妖霧迷漫,咫尺不相見。天地十四將到這時雖有神力,無所用之。幸虧文命身上,懷有赤碧二珪的異寶,到這時大吐光芒,各天地將才認明一切,死命的護住文命、伯益等,未遭吞噬。然而那二蛇的長舌吐吞伸縮,毒氣四射。文命等禁不住了,早向地上而倒,空中的兩龍亦受重傷,遁入海中逃去,僅餘天地十四將抵住四蛇。那四蛇借妖霧的隱藏,亦死命的屢屢來撲,不肯捨去。

    正在危急,忽然一道青光從東方射入,妖霧盡散,雨亦漸止。四蛇到此,知道不是事,都向南竄去。天地十四將覺得詫異,從東一望,只見雲端中立着一位美女子,手持明鏡,吐射光芒,環佩之聲璆然,蘭麝之氣四溢。天地十四將知道她必是上仙,忙上前躬身迎接。那仙女看見文命等,縱橫倒在地上,面色青黑,衣服淋漓,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碧色小葫蘆,遞給烏木田道:“崇伯及諸位都中毒了,此葫蘆中有靈藥,各用一小匙清水灌下,可以回生。”

    烏木田接了,十四將頓然忙碌,兜氏、盧氏去取海水,用文命所預製之物放下,變成清水。庚辰、鴻濛氏來灌文命,黃魔灌伯益,章商氏、狂章等分灌衆人。不到片時,諸人腹中漸漸作響,居然醒來,個個起立。庚辰就將仙女介紹與文命,並述剛纔救護情形。文命和衆人都深深感謝,兼請教仙女姓名。

    那仙女道:“某乃東方青腰玉女是也。”文命道:“剛纔蛇妖煞是厲害。”

    青腰玉女道:“乃魔神也。”這魔神本系上界雨師屏翳之妾向來亦確守婦德,是個好女子。有一年,上界忽然革命之說盛行,有許多魔神聯合起來,要想推倒天帝,奪其寶位。這雨師之妾,受了這種潮流之影響,頓然改其常態,投身加入她們的黨中。屏翳知道了,禁止不住,就和她脫離關係,聽她自去。

    其初與天帝戰爭,曾經一度將天帝逐出靈霄寶殿。那時雨師妾非常榮耀,真有不可一世之概。後來天帝勤王兵四集,魔神派大敗,殺的殺,死的死,逃的逃,一敗塗地。這雨師之妾就遁逃在此間南方一個島上。天帝雖亦知道她的蹤跡,但因爲她是一個女子,加以屏翳忠勤有功,所以亦不來追究她。這雨師妾嫁了雨師多年,行雨的方法她都看熟了,所以興雲作雨,是她的長技。她逃到此地之後,野心不死,依然與那些失敗的魔神密使往來,潛圖再舉。她又選了無數修煉多年、將要成道的龜蛇加以訓練,使她們奔走服役。龜蛇二物相合,是玄武水象,於它的行雨格外適宜。所以這次大雨是蛇的妖;妖霧迷漫,從龜口中噴出,是龜的爲妖。實則都是雨師妾縱使的。”

    正說到此,忽然空中無數黑女御風而來。當頭一個,一隻手操着一條蛇,左耳上蟠一條青蛇,右耳上蟠一條赤蛇,後面許多黑女手中各操一個大龜。當頭的黑女見了青腰玉女,就罵道:“我與你各住一方,兩不相涉,何以要來破我寶物?”青腰玉女道:“崇伯治水,功在萬民,凡屬神祗,都應該盡力保護,你爲什麼出來相害,幾致使崇伯喪命?那麼我自然不能不出來幫助了。”那女子道:“我的寶物看見了龍就要喫。龍本來是它的食品,與文命何干?他爲什麼要來打?”青腰玉女道:“龍是崇伯的坐騎,坐騎忽被蛇咬,豈有不救護之理。我看你身犯重罪,逃遁在此,趕快閉門思過,自怨自艾,將來或有出頭之一日,千萬不要縱妖害人,興風作浪,自取滅亡之咎。

    ”

    那女子聽了,勃然大怒,惡狠狠地說道:“你敢小覷我?

    我與你決一個勝負!”說罷,向天一指,大雨如傾,那耳上、手中的蛇一齊放出。又向後面大喝一聲,那無數大龜個個口吐妖霧一霎時又迷天蓋地起來。青腰玉女見了,不慌不忙,將那明鏡不住的搖動,所有妖霧,一時盡斂。但見無數大龜頭一齊縮向殼中而去,雨亦旋止。一面又從懷中抽出一柄青鋒小劍,長不過數寸,迎風一揮,頓長數丈,將那飛來的四條蛇一劍一條,斬爲八段。那女子見不是事,帶了衆女轉身想逃。青腰玉女又從身畔取出一根五色絲帶,向上一拋,早把那些女子個個縛住,捆到面前。

    青腰玉女指着剛纔當頭的女子和文命說道:“這個就是雨師妾,其餘都是她所脅從的人民。”文命等向那些女子一看,個個其黑如漆,其醜如鬼,而雨師妾尤其黑醜得厲害。暗想:“天下神仙,無非絕色,何以竟有如此的醜婦?雨師屏翳竟願意納了這種人來做妾,真是奇怪。凡人納妾,爲求多子,神仙納妾,又是什麼意思?而這個醜婦又甘心爲人之妾,雨師屏翳又無法以管教其妾,都是不可解之事。”

    文命便問青腰玉女道:“現在這些人怎樣處置呢?”青腰玉女道:“這些脅從之人當然無罪,赦了她吧。這雨師妾是個欽犯,妾亦未敢即行處置,我先帶去,和雨師屏翳商量後再奏天帝。現在告辭了。”說罷,將手一指,那五色絲帶上所捆的婦女個個都放了,止剩了雨師妾依舊捆着。文命再三稱謝,烏木田將葫蘆繳上。青腰玉女道:“尊乘的兩條龍傷重了,現在潛入海底,非休養數月,恐不可用。這個葫蘆中尚有餘藥,可以調治,妾不拿去,即以奉贈吧。”文命又再三稱謝。青腰玉女即牽了雨師妾凌空而去。

    這裏郭支拼命的撮口作聲喚那二龍。喚了半日,才見二龍自海中蹣跚而出。細看它身上、爪上、頭上果然都有重傷,當即將葫蘆中的藥給它擦服,然而急切不能就好。文命等行程又不能久待,要想另行造船,而荒島之中別無林木;就使有林木,亦沒有器具,大家不免焦急。由余道:“崇伯何妨叫了東海神來和他商量,另外有龍借兩條,豈不是好。”大家都道不錯。

    文命便作起法來,那東海神阿明果然冕旒執笏而至。文命便問他借龍。阿明道:“海中之龍甚多,不過曾受訓練、而肯受人指揮的很少,恐怕到那時龍性不能馴起來,未免闖禍。這個不是兒戲的,某不敢保舉。”文命向郭支道:“汝能訓練嗎?

    ”郭支道:“小人能訓練,不過非三五月不能成功,到那時這兩條龍的重傷也可以愈了,似乎緩不濟急。”文命聽了,甚爲躊躇。

    阿明亦沉吟一會,忽然說道:“有了,某家裏黿蓖之類甚多,叫它們來效勞吧。”文命道:“黿鼉之類有何用處?”阿明道:“某且叫它們來試試看。”當下將手中所執的笏向海中一招,須臾之間,只見海水之中有物蠕蠕而動,愈近愈多。陡見一個大黿蹣跚着爬上岸來,接着又是一鼉迅疾的爬上岸來。

    它的尾巴大半還在水中,後面接續似還有無數黿鼉擁擠着。文命看那大黿足有五丈多周圍,那鼉亦有二丈多闊,十幾丈長。

    便問阿明道:“尊神之意,是否叫某等用以代舟楫嗎?”阿明道:“代舟楫固可,接長來代橋樑亦可,聽憑尊便吧。”伯益道:“在海中不怕濤浪之險嗎?”阿明道:“不妨事。它們都有抵禦之術,決不爲患。某可以保險的。”文命道:“它們能解人言語,聽人指揮,認識道路嗎?”阿明道:“它們都是修練千年,頗有道行,能瞭解一切。崇伯如有命令,儘管吩咐它們,它們必能確遵無誤。”文命道:“它們共有多少隻?”阿明道:“黿六百隻,鼉六百隻,總計有一千二百隻,大概足夠使用了。”

    文命大喜,就向阿明致謝。阿明道:“小神等四海各有疆界,此刻在東海之內是小神所管轄的,所有水族都是小神的部下,它們這班黿鼉亦無不熟識。假使到了南海,那麼另有南海神管理,與小神無涉。此等黿鼉不能亂人彼境,路途亦不熟悉。

    到那時,請祟伯發放它們歸來,另向南海神調用吧。”文命唯唯,再三稱謝。阿明即入海而去。

    當下文命就聚集大衆商議,這些黿鼉還是替代船隻呢,還是替代橋樑呢。大家都主張代橋樑。因爲海中坐船是不稀罕的事情,海中駕橋樑是從來所無之事。大家都想試試新鮮,所以一致主張代橋樑。於是文命就向黿鼉等說道:“我現在要向東南方前進,不論那一國都可以。爾等與我駕起橋樑來,我們自己走。”那些黿鼉。本來是伏在那裏,一聽見文命命令,都疾忙入水而去。又將身軀大半浮出水面,昂起頭來,向前先行。

    接着又是一個接上去,那頭卻縮在裏面,一黿一鼉,愈接愈遠,直到目力望不見,方纔接完。遠望過去,竟如大海之中駕着了一座浮橋。衆人看了,都說稀奇之至。

    於是文命、伯益陸續的走了上去,之交、國哀等則負食糧,肩行李,一齊向黿鼉背上大踏步跨去,彷彿如萬里長征的一般。

    天地十四將則左右前後隨時保護,以防不測。郭支則在最後,將二龍縱入大海之中,叫它們跟着前進。這時衆人真寫意極了。

    黿鼉之背既闊且穩,有時雖三四人並行,亦綽有餘裕。遠看那兩邊的白浪滔天,洶湧無際,然而一到黿鼉兩旁,十丈內外,即已坦然平伏。因此之故,雖行大海之中,竟有如履康莊之態。

    走到半途,真窺忽然大笑起來,衆人問他爲什麼笑,真窺道:“我覺得走黿背和騎龍背各有各的妙處。騎龍背是高曠,走黿背是壯闊。諸位看我這四個字下得當嗎?”衆人聽了,都說不錯。後來走了半日,大家腿力都有點倦了,但是那條黿鼉的橋樑還是極目無際。橫革又詫異起來,說道:“剛纔東海神說止有一千二百隻黿鼉,駕起橋來雖則長,總亦有限,何以還不走完?”黃魔大笑道:“凡是橋樑,總要兩頭靠岸的,假使半途斷了,不能達到彼岸,算什麼橋呢?現在這些黿鼉是在那裏輪流替換,我們走過了,後面的黿鼉就趕到前面去接上,再走過了,再掉上前去,所以能連續不窮,可以達到彼岸。不然我們已經走過了半日,那些黿鼉依舊駕着橋樑等什麼人再來走,豈非可笑之至嗎?”橫革聽說,將行李從肩上卸下來,往後一望,果然後面已純是大海,不見黿鼉橋了。

    衆人沿路談談,隨意進些乾糧,倒亦很有興味。但是紅日漸漸西沉,前望仍不見涯涘,大家又躊躇起來,倒說海中走夜路,恐怕不能呢。如此一想,覺得走黿背又不如騎龍背之安逸迅速了。然而事已如此,無可如何,看看紅日西沉,螟色已起,大家只得商量就在黿鼉背上過夜。但是大家睡了,這些黿鼉依舊叫它們呆呆駕橋等着,似乎有點對它們不起。文命想了一想,就又向黿鼉等發命令道:“天色已晚,不能行路,我們就要在爾等背上休息了。爾等在前面的,可以不必再駕橋樑,且休息休息吧。再者,我們今朝就在爾等背上過夜,爾等自問能夠徹夜浮在水面上不怕喫力的,可集攏來,讓我們休息。”文命的命令發完,那前面的黿鼉頓時大動,頃刻間一望無際的橋樑已化爲烏有。無數大黿衆聚於衆人之側,而那些鼉多已遊開。衆人一想,鼉背狹,黿背闊,睡起來,鼉背萬不如黿背之穩,這些黿鼉真能夠體諒人意了。

    大家仔細計算,聚在旁邊以及衆人現在所踏之黿共二十一隻,恰恰供二十一人之用。於是大家各佔一只,預備就寢。那時二十一隻大黿除出文命所佔的一隻之外,忽然又紛紛移動,衆人正是不解。哪知它們彷彿都有知識,認得人似的,本來參差極不整齊,移動之後,競聯成一個大圓形。文命、伯益二隻居中,之交、國哀、真窺、橫革、郭支五隻繞其外,天地將的十四隻又環繞其外。大家看了,都稱歎不置。

    走了一日,辛苦極了,除天地將之外,俱各沉沉睡去。過了多時,忽聽得彷彿擊鼓似的嘭然一聲,接着東面彭一聲,西面彭一聲,共計約有五六百聲,其聲似乎從水中出來。大家都驚醒了,忙問何事。天地將答道:“無事無事。是海中的動物在那裏叫。”文命等一看,星斗在天,黿身安然不動,遂又放心睡去。

    隔了多時,又聽得彭彭兩聲,接着東彭彭兩聲,西彭彭兩聲,接連的有千餘聲。文命等又驚醒了,見並沒有事,再睡着去。隔了多時,又聽得彭彭彭三聲,接着東三聲,西三聲,約有一千幾百聲。隔了多時,又聽得彭彭彭彭四聲,接着東四聲,西四聲,總共約幾千聲。大家都睡不熟了。國哀罵道:“可惡之極!不知道什麼怪物如此擾人清夢。”伯益忽然想着,說道:“我知道了。這個一定是鼉鳴。我從前看見一種書上說,鼉善鳴,其聲似鼓,其數應更。初更時則一鳴,二更則二鳴,三更則三鳴,四更則四鳴,五更則五鳴。我們且聽它有沒有五鳴。

    ”衆人於是屏息假寐而靜等。隔了多時,果然彭彭五聲,東五聲,西五聲,約有三四千聲。伯益道:“照此看來,是鼉無疑了。東海神說有六百隻鼉,當然有這許多聲音。”國哀道;“擾人安睡,可惡之至。明朝請崇伯遣去它吧。單是黿已夠了。

    ”文命道:“這話恐不是如此說。古聖人爲辦事精勤起見,雖夜間就寢,亦不敢過於貪逸,常叫人在那裏計算時間,隨時報告。過多少時間,則有人更代,因此所以叫作更。到了幾更,必須起來辦事,是所謂勵精的制度。我聽說前朝有些帝王制了些銅籙,半夜之中,常叫那守夜之人投在階下,鏗然有聲,以便驚醒,亦正是勵精的意思。現在這黿鳴正所謂天然的更夫,應該利用它,以爲勵精之助,何可遣去呢?”衆人聽了,都以爲然。國哀亦不響了,不到一時,天色黎明,衆人亦不復再睡。

    第一百二十六回 漫話扶桑國 詳說君子情

    天明之後,大家又商議動身。文命道:“駕橋樑之事,我看不可再行了。大海之廣,一步一步走起來,不但疲勞,而且曠日持久,不如各人分乘一黿,或一鼉吧。昨日那些黿鼉從後面趕到前面,輪流更替,非常之迅速,假使叫它單獨馱一人走起來,一定是很快的。”衆人都以爲然。

    於是文命再發命令,向各黿鼉道:“今天我們不願駕橋了,止須二十一隻黿鼉已足。你等願意馱載我們的,留在此地,否則可各自散去。辛苦你們了。”哪知命令發了,衆黿鼉依舊不散。那原舊載着文命等的二十一隻則分波撥浪,直向東方進行。

    其餘的載沉載浮,緊隨不捨,其行之迅速,幾不下於二龍。

    文命等坐在黿鼉背上覺得分外逍遙。然而那照人的朝陽亦分外耀眼,並且分外炎熱。不知何故,歇了多時,遠望前面,彷彿似有陸地一線橫着。大翳騰起空中一望,仍復下來報告道:“到了一個大陸了。”轉瞬之間,陸地已甚明顯。

    到了岸邊,許多岩石受濤浪的衝擊,澎湃作響。文命等尋到一個港灣,相率上岸。走了幾里路,但見密密層層都是樹林。

    那種樹似桐非桐,根下長出許多筍,而顏色甚紅。大家看了,不知其名。後來遇到土人,仔細詢問,才知道這個地方名叫扶桑國,這種樹就叫扶桑,又叫溥桑。又叫搏木。郭支道:“扶桑之名我早已聽見過,原來名雖叫桑,實則沒有一點像桑樹。

    ”那土人聽了,笑道:“諸位想是從中華國來的嗎?我嘗聽見老輩說,離此地西面二萬多里,有一個大國,名叫中華國。他們那裏有一種樹,名叫桑樹,它的葉給一種小蟲喫了,會得吐絲,可以織布織錦,是真的嗎?”文命應道:“是,但是專叫作錦,不叫作布,布是另外一項東西織的。”

    那土人道:“敝處這種扶桑樹,它的皮剝下來,撕細了可以織布,亦可以爲錦。敝處老前輩要想比擬中華桑樹的有用,所以取名叫桑,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敝處東面有一個海,名叫碧海。碧海之中,地方萬里,上有太帝之宮,是天上太真東王父所治之處。他那個地方頗多林木,從前那邊的仙人曾經到過敝地,據他所說,那種林木還是貴中國桑樹的子孫。

    萬年以前,由貴中華國分栽過去的,但是他們的種植卻改良多了。將桑與椹分爲兩樹,使它們各遂其生,所以他們那邊的桑樹、椹樹長者數千丈,大二千餘圍,小者亦高千丈,兩兩偶生,互相依倚,所以叫作扶桑。敝處聽了,又非常之羨慕,因此又改名叫扶桑。總之敝國偏小,介在東西兩大國之間起先羨慕師仿西方,後來又羨慕師仿東方,所以名稱都是竊取來的,請諸位不要見笑。”

    文命道:“那邊的扶桑樹亦可以織布織錦嗎?”那土人道:“沒有聽見說起,但知道那個桑椹是很好的。那邊的仙人一經喫了這桑椹就全體皆變作金光色,且能在空中飛翔行立,神妙變化。據說那種桑椹,色赤而味極甘,氣極香,不過須九千歲才一生實,甚爲難得而已。”

    郭支道:“汝等到那邊去過嗎?”那土人道:“沒有去過。

    敝國的面積約一萬里,自西到東,費時甚多;而且那碧海之廣闊又不可以道里計。據說那邊就是日出之地,非常炎熱,所以亦沒有人敢去。”文命道:“貴處這種扶桑樹除出取皮織布織錦之外,還有用處嗎?”那土人道:“其實如犁而赤,可以爲食。其初生時如筍,亦可以爲食。其皮還可以爲紙,以書文字。

    ”

    文命道:“貴國有文字嗎?”那土人道:“有有。”當下就邀文命等到他家裏去坐。屋舍雖矮,而佈置卻尚精潔。少頃,土人拿出他們的文字來,文命一看,大概都從中國文字變化而成的。文命又詢問他國中情形。據土人說,他們無甲兵,不攻戰。其國法有南北兩獄,罪輕者入南獄,罪重者入北獄,南獄有時遇赦,北獄永遠不赦。不赦之男女互相婚配,生男則至八歲而爲奴,生女則至九歲而爲婢。他們婚姻之禮非常奇異,凡有男子要想娶一女子,先到那女子住的門外築屋而居。早晨晚間給女子打掃街道及屋宇。如是者一年,假使女子不愛他,那就下令驅逐,不許他住在門外,婚姻就不成功了。假使愛他,就成了夫婦。這種求婚之法,是別處所沒有的。

    文命等辭別了那土人,又到各處遊歷。只見他們有馬車,有牛車,有鹿車,以鹿乳爲飲料,民情尚覺質樸。遊歷了一轉,再登黿鼉背向東進發,已到那土人所說的碧海中。那碧海之水作碧色,甘香味美,而不鹹苦。黿鼉遊行,其速度增加,轉瞬之間,已見有千尋之木高聳於遠遠陸地之上,想來就是扶桑了。

    但是太陽灼爍得格外厲害。漸漸近岸,只見一個太陽在大桑樹之上,還有九個太陽在大桑樹之下。

    伯益看了奇怪,便問文命道:“某聞當年十日並出,經老將羿射下了九個,何以此刻還有十個呢?”文命亦說不出理由。忽然見那岸上一道祥雲直迎過來。雲中站着一個仙人,大呼道:“慢來慢來!請回轉吧。”這時那衆黿鼉亦頓然停止了。

    那仙人到了面前,舉手與文命爲禮。文命答禮,便問道:“上仙何人?”那仙人道:“某奉太真東王父之命,特來阻止崇伯前進。此地是扶桑榑木之地,九津青羌,再過去就是湯池,日之所出,炎熱沸騰,極爲歷害,於人體不利,所以請回轉吧。

    其實崇伯治水到此,亦可以止了。”

    文命拱手道:“承上仙指教,感激之至。但某有一層疑問,當初十日並出,給敝國司衡羿射下了九個,何以現在還有九個?請問天上的太陽共總有幾個?”那仙人道:“天上的日總名叫作恆星,比太陽大的也有,比太陽小的也有,總共不知道有多少。不過普照這個世界的通常只有一個。但是世間人君無道,或有其他原因,則兩個三個,乃至十個同時並出,亦是有的。司衡羿射落九個,所射下的不過日中之鳥,鳥死而羽毛灑遍於衆山。至於日的本體頓然隱遁,並未受傷,所以仍然在此。

    日體之大,一百萬倍於地,假使日可以射落,則落下之日在於何處?九日同時落下,地面早早壓破了。”文命等聽了,方始恍然,於是謝了仙人,拔轉黿鼉之頭,更向西南方而行。

    到了黑齒國,那國內人民的面目身體無不作黑色,口中之齒尤黑如漆,連那舌頭都是黑的。文命等不解其故,找了些土人來問問。那些土人看見文命等,個個匿笑,彷彿有輕蔑的意思。隔了良久,纔回答道:“人生天地間,而爲萬物之靈,最緊要的是與禽獸有別。一個人的牙齒是飲食生命之所繫,假使雪白,那麼和禽獸有何分別呢?所以敝國有幾句俗語,叫作‘相狗有齒,狗齒則白。人而白齒,胡不遄死。’貴國天朝號稱文明之邦,何以不將牙齒涅黑,而甘心與畜類一例呢?”

    文命聽到這種話,真是海外奇談,無理之理。然而亦不和他細辯,便問道:“貴國人牙齒用何物涅黑呢?”那土人見問,便從衣袋中掏出一把果食來分遞與衆人,並說道:“這種是新鮮的,請嚐嚐吧。喫長久之後,牙齒自然會黑,那就美觀了。

    ”文命等細看那果實,其大如黑棗,皮綠質松,軟於海綿,但是不敢輕嘗。那土人苦苦相勸,說這是某區區一片相愛之意,何妨嚐嚐,其中決無毒質。大家見他如此說,只得各嚐了一個。

    但是味辛而澀,都不覺眉爲之皺。文命便問這果叫什麼名字。

    那土人道:“名叫檳榔。”說着,就指路旁一株樹道:“就是它的果實。”

    文命細看那樹高約三丈餘,葉爲羽狀複葉,小葉之上端作齒嚼狀。果實累累成房而出於葉中,每房簇生數百,形長而尖,正是中土所無之物。於是辭謝了那土人,又向各地考察才知道他們嗜檳榔如命,身畔恆攜一袋,滿貯擯榔,飲食之外,常常以檳榔投入口中,非至熟寐不休。自幼至長,無日不如此,以至齒舌盡黑,吐沫皆紅,反以爲美觀,真是特別之俗尚了。還有一項,他們的食品又嗜食蛇肉,在那喫飯的時候,往往有一赤蛇一毒蛇在其旁,臠割分切而食之,是亦奇異之嗜好。

    過了黑齒國,就到青邱國。那些人民食五穀,衣絲帛,大概與中國無異。但發現一種異獸,是九尾之狐。據土人說,這狐出現,是太平之瑞,王者之恩德及於禽獸,則九尾狐現,從前曾經現過,後來有幾十年不現了。現在又復出現,想見中國有聖人,天下將太平之兆。文命聽了,想起塗山佳偶,不禁動離家之嘆。然而公事爲重,不能顧私,好在大功之成已在指顧間,心下乃覺稍慰。

    一日,行到一國。上岸之後,但覺森林重翳,梧桐甚多。

    梧桐之上翔集了幾對鳳凰,在那裏自歌自舞。伯益道:“原來鳳凰出產在此地。”正說間,只見前面來了一個人,衣冠整齊,手中拿着一柄大斧,而腰中又佩着一柄長劍。看見了文命等,便慌忙疾趨面前,放下大斧,躬身打拱問道:“諸位先生不是敝國人,從何處來?敢請教。”文命等告訴了他。那人重複打拱行禮,說道:“原來是天朝大邦人,怪不得氣宇與尋常人不同。請問此刻寓居在何處?”

    文命道:“某等此刻纔到,尚無寓處。某等之來奉命治水,如貴國並無水患,不須某等效勞,某等亦即便動身,不須寓處。

    ”那人又拱手道:“原來諸位先生不遠萬里,特爲小國拯災而來,那麼隆情盛意極可感戴。雖則敝國並無水患,然而諸位先生既然迢迢萬里到了此地,萬無立即回去之理。某雖是個樵夫,但亦應代國家稍盡地主之誼,不嫌簡褻,請先到寒舍坐坐,再報告官長來接待吧。”文命等察其意誠,就欣然答應。那樵夫又再三請文命等前行,自己只肯隨行在後。

    又穿過了一個森林,只見又是兩個衣冠之人,手中各持着一劍,指着一隻死鹿在那裏苦苦相讓。一個說:“這隻鹿明明由老兄捉獲,死在老兄之手,當然應歸老兄,小弟何敢貪人之功呢!”一個道:“雖則由小弟捉獲,然而非老兄連斬數劍在先,何能立即就擒,論到首功,還是老兄,小弟何敢幸獲呢!

    ”一個道:“小弟雖先斬數劍,而鹿已迅奔,若非老兄連揮數劍,早已逃無蹤跡,何處尋見?所以先前數劍其效已等於零,捉獲之功全在老兄,照理應該歸老兄無疑。”一個道:“鹿是善奔之獸,若非老兄先與以重創,小弟雖欲斬它亦未必斬得着,這全是老兄之功,還請收吧,不要客氣了。”兩個苦讓不已。

    文命上前說道:“兩位真是君子,太辛苦了。某是外邦人,可否容某說一句話?”那兩個人看見文命等氣象不凡,都慌忙放下手中的劍,整一整衣冠走過來,恭恭敬敬的作揖道:“不敢拜問諸位先生貴國何處?剛纔某等在此放肆,惹得諸位先生見笑,如肯賜教,感激之至。”文命道:“某是中華人。”剛說得一句,那兩人重複作揖,說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文命還禮之後,就說道:“某剛纔見二位所說各有理由,依某愚見,何妨將這鹿平分了呢。”一個道:“某問心實在不敢貪人之功以爲已有,照例是應該全歸那位老兄的。”那一個又如此說,於是又推讓起來。

    那樵夫道:“二位互讓不休,既然承這位先生指教,這位先生生長中華禮義之邦,所斷必有理由,恭敬不如從命,某看竟平分了吧。”兩人聽說,纔不讓了。但拿劍去割鹿時,又互讓先動手,後來分割開了,又復互讓。一個說老兄太少了,應該再多一點;一個說小弟太多了,應該再少一點。推遜了好一會,方纔各攜所有,互說“承賜”而去。

    文命便問那樵夫道:“貴國何名?”樵夫道:“承鄰邦謬讚,都稱敝國爲君子國。敝國君雖不敢當,但是說道:‘人既以君子相期,我亦不可自棄,就定名爲君子國。但求顧名思義,能實踐君子之行,以無負鄰邦之期望,那就好了。”文命道:“看那剛纔那讓鹿之事,真不愧爲君子。”那樵夫聽了,連稱豈敢豈敢。

    走到一座牌坊邊,樵夫搶上前一步,拱手向文命等道:“這是里門了。”文命仰首一望,只見上面匾額大書“禮宗”二字。進了里門,曲曲走過幾家,樵夫又上前拱手道:“此地就是寒舍。請諸先生稍待,容某進去布席。”說着進去,隔一會出來,作揖邀請。

    文命等進內一看,收拾頗爲清潔,當中草堂又橫着一匾,大書“退讓明禮”四字。坐定之後,文命正要開言,只聽得外面一陣車馬之聲,直到門前,有一人進來問道:“剛纔聞說有二十幾個中華大賢,在此地嗎?”那樵夫慌忙站起來答道:“在此地。”陡然進來一個衣冠莊嚴之人,那樵夫見了,先向之行禮,然後介紹與文命道:“這是敝邑邑長。”那邑長就過來行禮,說道:“中華大賢,難得駕臨,有失迎迓,抱歉之至!

    剛纔有二人來報告,說因互讓一鹿,不能解決,承大賢判斷,平允之至。仔細一問,知大賢已在此地,特備車輿,前來恭迓,請到小署坐坐吧。”

    文命固辭不獲,只得辭了樵夫,隨了邑長同行。沿途所見里門上面都有匾額,有的寫“德主”二字,有的寫“文材”二字,有的寫“後己”二字,有的寫“先人”二字。須臾,到了衙署,邑長先下了車,然後請文命等下車。每到一門,必有一番揖讓。到了大堂,分賓主坐下,文命仰首一望,只見大堂正中亦有一塊大匾額,寫着“禮讓爲國”四個字,上面是年月日,下面有御筆字樣,原來是他國君親手寫的。

    文命就詢問邑長一切風俗情形。那邑長指着匾字說道:“敝國立國的根本就在這四個字上。這四個字本來是從貴中華上國流傳過來的。當初聽說貴中華上國有一位大聖人,屢次要乘桴浮海,到敝國來居祝有人說那個地方太簡陋,怎樣呢?大聖人道:‘有君子國人住在那裏,何至於陋呢。’可見當時敝國的民風已承蒙上國大聖人的謬讚。後來敝國君得到這個消息,早夕盼望大聖人降臨,但是終於沒有來。敝國君不得已,派人到上國探問,哪知大聖人已經去世,僅僅求到大聖人的許多遺書。敝國君細細閱讀,覺得都是天經地義,萬世不刊之論。

    最妙的,恰與敝國立國宗旨相合,所以敝國君立刻採取了這‘禮讓爲國’四個字,御筆親題,頒發各地大小宮署懸掛。又採勸退讓明禮”四字,叫百姓製成匾額,家家懸掛,以爲訓練民衆之標準。其餘里門、閭門、邑門,及通衢要道各處均有關於札讓的格言標示着。多少年來,頗著成效,居然小民無爭競之風,這亦是上國大聖人的恩惠呢。”

    文命道:“敝國那位大聖人所講的,不止“禮讓”兩個字,何以貴國獨採用這兩個字?”那邑長道:“一則與敝國宗旨相同,二則一個國家最怕是亂,亂的原由多起於爭,能讓即不爭,就不亂了。”文命道:“凡有血氣,皆有爭心,貴國用什麼方法,使他們讓而不爭?想來決不是到處貼幾張標語就可以奏效的。”

    邑長道:“這個自然。‘讓’之一字,是要兩方交讓的,決不是一方獨讓的。所以敝國教讓之法:第一,使之習禮。平日彼此相接以禮,就使偶有不平之事,自然能相忍,而不至遽出於爭。第二,使之明理。理明之後,自然知道讓是美德,爭是惡德,讓是決不會喫虧的,爭是決沒有好處的。終身讓畔,不枉百尺;終身讓路,不枉百步。貨悖而入,亦悖而出;言悖而出,亦悖而入。將這種理由時常和百姓講說,他們能徹底覺悟,自然好讓而不爭了。第三,是裁判得其平。假使人民發生爭執之時,決不可有所偏袒。對於父,總勸其盡父道;對於子,總勸其儘子道;對於兄,總勸其盡兄道;對於弟,總勸其盡弟道。一切都是如此。譬如有財的資本家苛刻做工的貧窮者,原是有的。但是政府對於資本家固然要曉諭禁止,使他萬不可苛刻。一方對於窮苦工人亦應該懇切曉諭,使他們安貧,安命,安分,萬不可博扶助貧窮的美名,使他們起來與資本家相抗。

    因爲人性本來有爭心的,導之以讓,結果還免不了一個爭;倘使再教他們爭,那個流弊,伊于胡底。況且那對方的人,亦豈肯就此忍辱受虧,吞聲默爾。其結果,必至勾心鬥角,蹈罅伺隙,無時不在相爭之中,非兩敗俱傷,即紛爭不已,國家發生這種現象,有何裨益;人民造成這種現象,有何樂趣!所以敝國政令,惟在敦禮習讓,自幼養成他們一種謙讓之風。偶有相爭之事,認爲奇恥大惡,不可齒於人類。以此之故,幾千年來從無亂事發生。未識諸位先生以爲何如?還請賜教。”文命等聽見這番議論,着實欽佩,都讚揚了一會。

    當下那邑長又備筵席,請文命等宴飲。所有餚饌都是獸類之肉,原來他們是專門食獸的。庭前有一種薰華草,甚爲美麗,可惜朝生暮死,不能持久,然而陸續發生,也不寂寞。宴飲完畢,忽然有兩隻大虎,斑斕猙獰,走到那邑長旁邊伏着,彷彿如家養的貓狗一般。

    文命等看了,不禁駭然,便問那邑長道:“貴國素來豢虎嗎?”邑長應道:“是。”文命道:“不怕它反噬嗎?”邑長道:“不會不會,忠信之至,可孚豚魚,何況於虎?”文命等又暗暗嗟嘆。又談了一會,那邑長要請文命等見見他國王。文命因來往路程須十日以外,遂力辭不去。辭了邑長,仍到海邊,駕黿鼉而行。

    第一百二十七回 大禹逢巨蟹 海若助除妖

    且說文命等離了君子國,再向西南前進。忽見前面海中湧出一片平原,其廣無際,簸盪動搖,直衝過來。那隨行的千餘隻黿鼉悉數向前過去,彷彿衝鋒抵禦似的。七員天將一望,大叫不妙:妖物來了!那時坐下的黿鼉早已轉身向西北而逃,庚辰、黃魔吩咐:“衆天地將等小心保護着崇伯及衆人,讓我二人去看來。”說着,已凌空而起。但見那怪物來勢甚銳,衆黿鼉抵擋不住,紛紛四散。

    庚辰和黃魔商議道:“快些!我們打它一下吧。”說着,舉起大戟,奮命向怪物身上戳去。黃魔兩大錘同時並下,但覺堅硬無比,又覺其中是空心的。那怪物經此打擊,雖未受傷,彷彿亦頗受震驚,頓然沉下。而海中又湧起一座大山,山上有兩個峯頭,能開能闔,直向庚辰等刺來。但是太大了,非常不靈便。

    庚辰等又在兩個小峯上盡力打了幾下,那怪物料不能取勝,大山小峯又漸漸沉下,頓時覺得海面上透出一陣霧氣,漸漸迷漫四溢,由近而遠,咫尺不能相見。庚辰道:“不對不對。

    崇伯不知如何,我們趕快去看吧。”哪知四望已迷了路程。二將乃升入天空,向下一望,但見沉沉妖霧,已將大海籠罩了大半,不覺躊躇無計,按下不表。

    且說文命等自從黃魔、庚辰二將去了之後,要想回望他們戰鬥的情形。哪知坐下的黿鼉沒命的亂逃。轉瞬間,距離已遠,看不見了。忽然之間,漸見一陣大霧直逼過來,將文命等面貌隔絕。伯益覺得不妙,便請文命將赤碧二珪拿出來照耀。哪知黑暗之中急切尋不到,而波濤洶湧之聲則大震耳鼓,黿鼉身體亦東西顛倒,似有欲沉之勢,這都是向來沒有的情形。大家知道勢已危急,文命忽然想到急忙作起法來,喝道:“東海神何在!”剛叫到“海”字,只見一道紅光從海中直衝上來,霎時之間,妖霧全斂。陡見一人長髯白髮,青冠紫衣,立於海上,向文命拱手道:“來遲來遲,累崇伯受驚,有罪有罪。”

    那時庚辰、黃魔亦從天空降下來。文命便問那長髯人道:“尊神是誰?”那長髯者道:“某是海神,單名叫若。”文命道:“尊神與東海神阿明、東海君馮修職位不同嗎?”海若道:“他們是有職位的,某是無職位的,彷彿天上的散仙一般,所以東西南北四海任某遨遊,不必一定在東海。”文命聽了,向他深深致謝,並說道:“非尊神相救,某等危矣。但不知剛纔大怪究竟是什麼東西?”

    海若道:“是一隻大蟹,其廣千里。”大家聽了,都詫異之極,說天下竟有如此之大蟹嗎,海若道:“海中之大,何所不有!從前某在海遊玩,忽見一蟹浮起水面,剛剛有一隻大船經過,見它上面林木甚茂,以爲是個洲渚,船中之人相率系舟而登,就在那蟹背上燒飯。才燒到半熟,那蟹忽然移動起來,林木漸沒於水。那些人才知道不是洲渚,慌忙棄了炊飯,登舟斷纜而逃。某當時看得非常好笑,那亦是常有之事。”黃魔道:“怪不得我們剛纔所看見的大山竟是它的螯,那能開闔的兩峯,當然是它的箝子,幸而沒有給它箝着,假使箝着,豈能有命。”

    文命問海若道:“此刻那大蟹何處去了?是否已爲尊神所誅戮?”海若道:“這大蟹實在不是蟹,是個魔神所變幻。那魔神是個女子,名叫醜。本來在天上巨蟹宮中很有權威,後來受了革命潮流的影響,結合衆魔要想奪天帝的大位。結果,衆魔戰敗,這位女丑亦棄了巨蟹宮而逃到此地。天帝叫了大將鬱儀到東方扶桑湯池之地借了十個太陽,用純陽之精來照她。她是女子純陰,受不過十日之灼爍,就被炙死了。然而她究竟是天上的一位大魔神,雖被炙死,她的魂魄依舊變幻出沒,常想作祟。天帝亦恐怕她死而復生,再來擾亂,所以叫鬱儀就永遠與日同居,以監督着這個女丑之屍。因此鬱儀遂成爲日精,而女丑之屍其上常有十個太陽照臨,不能復活。但她本是巨蟹宮中的魔神,她的魂魄就在海中活動,化爲大蟹,海水是陰類,蟹亦陰類。現在被某驅逐,已逃往別處而去,某亦無法處死她,止能驅之而已。”

    文命聽了,又再三道謝。海若道:“現在大蟹雖逃,禍猶未已,前面還有患難,請崇伯戒備而往。”文命忙問是何患難,海若道:“當初與女丑一同從天上逃到此地來的還有兩個:一個叫作奢比,一個叫犁(霝鬼)。女丑既死,那奢比、犁(霝鬼)亦爲天帝所誅戮。然而他們兩個的魂魄亦依舊變化出沒,而與女丑之屍仍在那裏相交接。不過他們兩個亦不能覆成人形,都變了一種人面獸身的怪物。那犁(霝鬼)尤其陰險,須要防他。他能幻化,善欺人,好在崇伯行李中自有軒轅氏的十五面寶鏡,足以制之。而天地十四將英勇無敵,更足以除之而有餘。這是可以放心的。”

    文命道:“他們這些妖神是否有意和某爲難嗎?”海若道:“不然。女丑之屍化大蟹而來襲,大約爲崇伯懷有赤碧二珪,是個異寶,要想來攘奪的原故。剛纔吐霧之後,已被她暗中竊去。湊巧爲某奪來。”說着,從袖中取出二珪,遞與文命道:“敬以奉還,請收藏吧。”文命接了,又深深道謝。

    海若又道:“女丑今番喫虧而去,必不甘心,一定去報告奢比、犁(霝鬼),共同報仇,所以這番危險是不能免的。”

    文命道:“那麼怎樣呢?”海若道:“海中之事由某任之,崇伯不必顧慮。陸上請天地十四將任之,現在某且再送崇伯一程。

    ”

    說罷,向海水上長嘯一聲,只見從前那些紛紛四散的黿鼉重複聚集攏來。海若道:“剛纔若不是這些黿鼉奮勇當先抵卸,崇伯等恐不免落水,驚嚇還要受得多。但是黿鼉等受傷已不少,便是現在諸位坐下的黿鼉亦都受傷,非另換幾隻不能走了。”

    衆人一看,果然深黑的海水中已隱隱泛出紅色,想來是黿鼉之血所浸染了。文命慌忙發令,向各黿鼉道:“那幾個未受傷的黿鼉前來替換。”只見有二十隻浮到水面,文命等遂各換一隻,並將行李一切都安置好。回看那原坐的幾隻黿鼉,真是狼狽不堪,慢慢的沉入海中而去。

    文命非常過意不去,用好言嘉勞了它們一番,就跟了海若一同前進。海若用手向各黿鼉指了幾指,其行倍速。須臾,到了一個荒洲。但覺陽光照耀,不可逼視。海若領文命等上岸一看,只見一個女子的屍首,衣着青衣,躺在地上。右手用衣袂遮蔽她的臉面,想來是畏懼陽光的原故,因此她的面貌如何,不能看見。海若指着:“這就是女丑之屍了。”大家看了一看,十日在上,光烈甚猛,炎熱難當。隨即登黿鼉,向西南而進。

    海若又送了一程,說道:“前面就是犁(霝鬼)、奢比所居之地,請崇伯及天地各將預備,某亦到海中去防制女丑了。”文命再三致謝,海若入海面去。文命就從行李中取出十五面軒轅寶鏡,十四面依舊分給天地各將,一面自己佩帶。

    過了片時,遠見一塊陸地,大衆要預備上岸。狂章道:“且慢。容某等先去探望,以防危險。”文命道:“是。”到了岸邊,狂章就與烏木田、犁婁氏、陶臣氏各執器械,登陸前進。

    只見迎面是一座大山,四將飛身徑到山巔,四面一望,絕無人跡,並無鳥獸,很像是個荒島。正要下山,忽覺一道青光直向狂章撲來。狂章忙用長槍一攪,原來卻是一條大青蛇,受傷落地,向山下亂竄。四將正要去打死它,但見無數青蛇如飛蝗一般接續而來,向四將亂撲,亂鑽,亂咬,亂蟠。四將等各持兵器,盡力撲打,雖然打死了幾千條,地下已堆積如阜,然而愈來愈多。

    犁婁氏、陶臣氏不能抵敵,只能向地下一鑽。狂章、烏木田亦轉空而上。哪知這些青蛇偏偏不肯相舍,有些向地下直鑽,以追犁婁氏、陶臣氏。有些羣飛空中,以追烏木田、狂章,仍是四面圍祝湊巧庚辰在海邊等待四將,見他們許久不回,騰起空中,四面望望,看見狂章等受困情形,覺得有點奇怪,暗想狂章、烏木田二人都是天將,具有神勇,何至連幾條蛇都敵不過?不要就是妖魔嗎?想罷,取出軒轅寶鏡,向空中連晃幾晃,只見那千萬的青蛇飄飄揚揚,齊向地下落去,仔細一看,何嘗是蛇,全是青青蔓草之類。

    狂章、鳥木田二將正抵擋得大汗淋漓,忽見那些蛇都化成蔓草落下去,頗覺不解。遙見庚辰站在空中,手裏拿着寶鏡,恍然大悟,齊聲叫道:“啊喲,我們上當了!”就過來與庚辰會合一處。庚辰問起犁婁氏、陶臣氏,烏木田道:“他們鑽入地中,此刻想必已回去了。”

    三人一同到了海邊,剛要下去,只見文命等的黿鼉已離岸數里之遙。童律、由余、黃魔、大翳四將則站在水面,與兩條大蟒搏戰。那大蟒頭似山嶽,眼如湖泊,長舌吞吐,伸到十丈以外,身軀之長,亦約在幾百裏以外,一半在陸上,一半浮到海中,彷彿要衝過去的模樣。童律、黃魔等則手持兵器,亂砍亂揮,以阻其前進。狂章道:“這又是幻術了。我們剛纔在山上,並不見有這樣的大蟒,頃刻之間,從哪裏來?況且此島周圍亦不過幾百里,如此大蟒,如何容得下,養得活?”說着,就用軒轅寶鏡一照,倏忽之間,大蟒化爲烏有,只勝了兩根丈餘長的枯木浮在海面。童律、黃魔等出其不意,倒反喫了一驚。

    後來庚辰等過去告訴了他們,方始恍然。大家都狂笑不止,隨即一齊來到文命所在的地方,將這番情形報告。

    文命見犁婁氏、陶臣氏還不回來,頗爲惦念,就叫鴻濛氏等趕快去尋,一面發命令,叫各黿鼉不必後退,再向前進。庚辰問起剛纔情形,文命道:“自汝上岸去之後,不過片時,陡然由大翳發現說岸上有大蟒來了。那時我們抬頭一望,相離不過數十丈,來勢極猛,幸虧童律等奮御於前,各黿鼉勇退於後,否則必受其吞噬矣。”

    郭支笑道:“這些都是枯枝蔓草幻化所成,決不能吞噬,就使吞噬,亦不至真有傷害。我們下次遇到,竟聽它去,看它如何。”

    伯益連道:“不能如此說,不能如此說。某從前聽見人說,中國南方有一個什麼身毒國,他們的人民極工於幻術。他們那邊是多毒蛇的,所以他們的幻術往往歡喜幻作毒蛇之形。他們作起幻術法來,先在人面前或臂上放一根帶,或黃色之帛,然後拿出一種樂器嗚嗚的吹起來。他的眼睛則注在那所放的物件上,彷彿若有所見似的。繼而環繞了看的人亦舞蹈起來,忽而折到左邊,忽而又折到右邊。他的眼睛注在所放的物件上,更加若有所見似的。久而久之,舞態愈狂,歌聲益高,而他的眼睛始終不離開那所放的物件上。但是這個時候,旁人看過去依舊沒有蛇。於是那弄幻術的人彷彿若甚怒的樣子跑過去,將所安放的物件輕輕一捏,又將旁觀人的臂膀緊緊一捏。那時旁觀人都看見那安放的物件已化爲蛇,昂首吐舌,要想吞噬人了。

    有一個旁觀人不相信,以爲這是欺人之術,障眼之法,是移易人心的心理作用,大膽的跑過去捉這條蛇,以試驗他的真假。

    哪知竟爲這蛇所噬,須臾之間,毒發而死。這是的的確確的事情。又有一冊書上載着:有一個官長偶然到郊外去遊玩,被一個術士嘲笑輕侮。官長大怒,叫吏役去拿他,哪知一轉眼間術士不見了,但見一條大蟒張牙怒目,要來吞噬。大家都恐懼而逃,獨有一個吏役不信,說道:‘這是障眼之法,不用怕的。

    ’大膽迎上前去。大蟒張口一吸,那人竟爲所吞,大蟒亦頓然不見。大家轉來一看,杳無蹤影。忽聽得路上有人作牛喘之聲,仔細尋見聲出於大樹之中,樹老心空,根露一孔。伏地窺之,那個吏役竟倒豎在裏面。破開樹身,救得出來,已經半死;治救多時,才得復活。以上二事,都是因爲輕看他是幻化所成,而輕於嘗試的,但是重則性命不保,輕亦不免受盡苦楚,何苦來呢?還有一層,以上兩種幻化的人,他本來並沒有害人之心,不過人自己去觸犯他罷了。現在妖物化了這種毒物來侵犯我們,決不是與我們尋開心,當然有吞噬害我們的決心。幸虧得天地十四將神通廣大,所以還抵擋得祝假使藐視輕忽,不去逃避,豈不是自己送死嗎!還有一層,有種術士能剪紙作人,或縛芻作人,提刀荷劍,暗殺不信己之人,以神奇他的法術。

    妖魔的本領想來總要比他高強一點,所以這次前進,果然再遇到幻化之蛇,還以避之爲是。”衆人聽了這番議論,都道:“極是極是。”

    過了片時,七員地將都回來了。據犁婁氏報告,他們遁入地中之後,萬條青蛇仍舊跟蹤而至,四面圍繞,走到哪裏,跟到哪裏,打死一條,又添數條,實在竟無辦法。後來陶臣氏偶然抵禦稍疏,竟給他咬了一口,疼痛非凡,兵器都幾乎舞不動了。正在危急之際,幸而鴻濛氏趕到,將軒轅寶鏡一照,方纔一概消滅。陶臣氏臂上此刻仍是腫痛呢。”

    文命忙問:“不妨事嗎?”陶臣氏道:“不妨不妨。某等修練之士,只須運氣一會就可痊癒。假使是凡夫,給這種毒蛇咬着,早已沒有命了。”衆人聽到這句話,益發相信伯益剛纔所說的故事是的確的。這時天色漸晚,文命主張停泊,不要近岸,以妨不測。衆人都以爲然。文命於是發命令叫黿鼉浮到離荒島二十里之外停下。天地十四將除陶臣氏靜坐運氣消毒外,其餘各執寶鏡,分佈四處,徹夜守備,幸而無事。

    到了次日,天氣鬱蒸之至,似將下雨。然而大衆依舊前進,到了昨日所至之地,但覺岸上樹木森森,村房櫛比,已不是荒島了。衆人詫異之至,都說走錯地方了。庚辰道:“不會走錯路,一定仍舊是妖魔的幻術,我們防備吧。”說着,叫七員地將與烏木田、狂章在海中保護文命等,且囑咐寶鏡須拿在手中,隨時亂搖,以防妖魔來襲。一同同了黃魔、大翳、童律、由余四人手執寶鏡,飛身上岸。

    哪知五面鏡光所射之處樹木全無,村房盡杳,依舊是一個荒島。庚辰道:“原來又是幻化,果不出我所料,但是那妖魔藏在何處?我們今日務必斬草除根,以絕後患。”黃魔等同聲贊成,就各處尋找。那時天已下雨,且非常之大,五員天將是不怕雨的。忽而烏木田來叫道:“不好不好!海中有怪。”庚辰等聽說,疾忙同了烏木田回到海中,但見狂章與七員地將正在那裏預備與一條長虹決鬥。那條長虹自北而南,彌滿天際,彷彿有兩個頭,垂入海中,吞吸海水,唧嚦有聲。然而漸移漸近,狂章等深恐是妖魔幻化作用,用寶鏡去照它,並不退縮消滅。因此膽小,叫庚辰等回來商議。

    庚辰等亦莫名其妙,只能嚴加戒備,以觀其變。過了一會,大虹漸漸不見。忽見海若從海中分波而出,問文命道:“崇伯何以不前進,而在此停頓?”文命就將遇着大虹,恐是妖魔幻化之故說明。海若道:“剛纔大雨,水蒸氣彌滿於空中,日光一照,遂呈五采之形,並非怪異。”文命道:“此等普通之理,某等並非不知,不過剛纔那虹能自行移動,又能飲水,且有兩頭,所以不能不有戒心。”

    海若道:“是了。虹是不能爲怪異的,但是有鬼物憑藉在它上面,亦能成爲怪異。離此地北方君子國的北面,有一個所在,是鬼物集中之所,大家就稱它爲虹虹國,它是有兩個頭的。

    每到虹發現之時,它就藉着虹的光彩出來動作,有時能垂首飲于山澗,有時降於人家的庭院中,飲其釜中之羹湯。供之以酒,亦能吸酒。且能吐金以爲報酬。有時人方啜粥,垂首入室,而吸食其粥。有時人方肆筵設席,大宴賓客之際,它亦能自空而下,食盡其餚饌,都是當有之事。甚而至於化爲丈夫,淫人之妻,亦是有的。但是殺人害人,卻從來沒有。”

    伯益道:“那麼與女丑等毫無關係嗎?”海若道:“毫無關係。”庚辰道:“奢比、犁(霝鬼)盡是幻化,而不見其形,究不知躲在何處。”海若道:“島中石首山下有一個山洞,它們就藏在裏面。”庚辰等聽了,欣然便要再去。海若道:“天地十四將一齊去吧。它們雖則是靈魂所幻化,但生前究竟是個魔神,未可輕敵,崇伯處自有某在此伺候。”

    大家聽了,遂一齊上岸,找到右首,不見石洞。後來用寶鏡一照,方纔發現。陡然從洞中突出兩個怪物,都是人面獸身,一個兩耳甚大,耳上珥有兩條青蛇。天地將見了,哪敢怠慢,一手執鏡,一手執兵器,團團圍起來。這奢比與犁(霝鬼)亦捨死忘生,拼命決鬥。然而爲十四面寶鏡所逼,犁(霝鬼)不能變化,且無可逃避。七員地將奮勇從地下起來,將犁(霝鬼)四腳捉祝奢比心慌,爲黃魔一棒打倒,亦捉起來。

    文命知道了,與海若上岸來看。海若指着那大耳珥青蛇的怪物道:“這是奢比之屍。”又指着那一個道:“這是犁(霝鬼)之屍。”文命道:“如今怎樣處置呢?”海若道:“此是天帝之欽犯,請交給某,容某告知東海神禺虢,請他去處置吧。

    ”文命道:“是吧。”並再三致謝。於是海若牽了怪物,與文命作別入海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回 禹歷小人大人國 有蜮山遭遇水弩

    次日,文命等依舊前進。到了一座島上,只見樹木陰翳,山石峨峨,走了許久,不見人影。真窺道:“想來是個無人島了。”言未說完,橫革大叫:“稀奇!”飛也似的向前面趕去。

    大家都莫名其妙,一齊跟過去。只見橫革從林中出來,捉着一物,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極小的小人,眉目口鼻手足無不齊備,彷彿如孩童的玩具一般,估計起來,不過八九寸,然而已不能動了。”

    之交道:“且放他在地上,看他如何。”橫革依言將那小人放在地上,然而仍舊不動。文命道:“我們且到林中,再尋尋看。”大家到了林中果然發現了許多小屋,都是用小石小木搭架堆疊,有高有低,有小有大,高大的不過五六尺周圍,低小的不過三四尺周圍,但是仍無人影。

    郭支跑到那小屋邊鞠躬下去,向那小門中一張,只見有許多小人都躲在裏面,彷彿畏懼之極似的。郭支一時好奇心切,就用手將他的屋頂揭開,大家過來向下一看,只見那些小人真畏懼極了,有的伏在暗陬,有的躲在小几小案之下。那幾案等卻亦製造得非常玲瓏小巧。有幾個比較長大的人,則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發出極細的聲音,似乎祈禱的樣子。文命看了不忍,便叫郭支依舊將他的屋頂蓋好,不要再去嚇他們。

    一路轉出林中,低頭細細察看,才知道他們在樹林中亦有築好的道路,更有泄水的溝,還有種植的田畝。後來又發現一柄刀,長不及半寸,是用小石磨成。後來又發現一個儲藏食物的器具,是個貝殼,其中滿盛着螞蟻和螞蟻的子,想來就是他們的食料。走到原處,只見那剛纔被捉的小人仍舊躺着不動,大約已經嚇死了,大家深爲惋惜。於是重複上黿鼉之背,向前進行。

    路上又談起剛纔那小人,伯益道:“我從前看過一種書,書上載着東北極有竫人國,其長九寸,照剛纔那些小人看來,或者就是竫人之類,亦未可知。”郭支道:“剛纔我很想多捉他幾個,拿回去養起來,倒是一個好玩意兒。”

    伯益道:“我在古書上亦曾看到一段故事。從前有人飄海,遇到這種小人,居然捉了一個全家回去,照他們房屋的式樣,造起來給他們住,到也相安。後來有一天,偶然揭起他們的屋頂,來窺探他們的動靜,哪知一對小夫妻正在那裏行夫妻之事。

    那人見所未見,就注目細觀。不料那一對小夫妻竟走起來雙雙自殺,彷彿因羞忿而自荊後來其餘的小人亦逐漸死去,不留一個,是否因痛悼的原故,不得而知。然而他們有氣性,有情感,一切和我們無異,可以想見了。”

    過了一日,大衆又走到一處,只見許多白髮老翁共乘一船。

    到海岸之邊,剛要上岸,仔細一看,他們生得非常之長大,坐在船內高出於船脣尚在二丈內外,那麼站將起來,想總有三四丈光景。大家暗想:“不要又遇到長人國嗎?”這時船中許多老翁都已上岸,但是他們的上岸與尋常人不同,個個腳下多擁護着白雲,覺得雲氣一動,他們就冉冉而升。後來他們一齊向裏面前進,亦但見白雲飛動,並不見他們的兩腳,大家甚爲詫異。國哀竟猜他們是仙人。

    那時黿鼉等亦一齊到岸,大家就登陸跟蹤而進。轉過森林,只見有許多白髮長人張弓挾矢,在那裏射獵禽獸。細看過去,身材之高大和腳下之白雲都與剛纔所見者相同。再看他所挾的箭,僅僅一個鐵鏃,約在七尺內外,殊可驚駭。

    文命等再向前進,漸漸見崇宏的房屋,其高度總在三十丈以上,門戶之高,亦總有六丈以上。再一邊望,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山上人多如蟻,彷彿若甚熱鬧。文命等便一徑向高山而行,才知道是個商市,百貨駢集,衣服器具,無不悉有,而無項不大。一個盛羹湯的盤盂,可以做尋常人澡身的浴盆,一雙喫飯的筷子,可以做尋常人曬衣的晾竿,其他無不類此,真所謂洋洋大觀了。

    那做貿易的商人都是張着他的兩隻大耳,蹲踞在地,以等待買主。最奇怪的,從上岸到市上,一路所遇的人,男男女女何止千百,然而沒有一個不是白髮盈頭。更奇怪的,這些遇見的男男女女,幾千百人,沒有一個見了文命等覺得詫異,而來詢問。是否因爲生得太高了,沒有看見文命等;或雖則已看見,而瞧不起文命等的侏儒,因此不來詢問,均不得而知。然而文命等則忍不住了,找了一個蹲踞在地上的商人比較低矮,可以談話些,就問他道:“貴國是大人國嗎?”

    那商人雖則蹲踞在那裏,但是還要比文命等高到許多。看見文命等過來問他,他便將身子再俯倒些,答道:“我們是大人國。這裏就叫大人之市,大人之堂。你們是來買物件的嗎?

    要買物件請說。但是我們大人的物件你們小人等用不着呢。”

    文命連聲道:“不是不是。我們從中華大唐萬里浮海而來,經過貴國,考求風俗,要請賜教,不知道可以嗎?”那商人道:“我們大人和你們這班人談話真是喫力不過。幾年前有幾個鄰國人到此地來,我們因地主之宜,不能不招呼他。然而彎腰曲背,招呼了一日,個個背疼腰痠,疲乏不勝。後來我們決定:無論何國人來,一概不招待,聽其遊行自便。所以今日你要問我話,一言兩語,總可以答覆你;多了,恕不答覆。”

    文命聽了,止能擇要而問道:“貴國人多是老翁,沒有少年,是什麼原故?”那人道:“你所問的是形體上的老,還是年歲上的老?”文命道:“是形體上的老。貴國人個個都是白髮,沒有一個黑頭,是什麼原故?”那人道:“這亦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不過我們這裏不但現在個個如此,而且歷來如此。

    據我們老輩到別國去考察過的人回來說,別國的人在他母親懷裏不到十個月,就生產了,我們這裏要服三十六年方纔生產,或者就是這個原故。”正說到此,有人來向他購物,那人就將身軀站起,高不可攀。再問他,亦不答了。

    文命沒法,只能下山。回到海邊,剛要跨上黿鼉之背,哪知這些黿鼉個個昂首向岸,朝着文命點首。大家不解其意。後來文命忽然醒悟,問道:“是否此地已近南海,汝等不能再過去嗎?”那些黿鼉聽了,一齊點首。文命道:“那麼汝等歸去吧。幾十日來,辛苦汝等,我甚感激。汝等此次歸去,代我向東海神阿明致謝。汝等去吧。”那衆黿鼉聽畢,一齊沒水而逝。

    這時文命等衆聚海邊,無法進行。郭支道:“二龍一路追隨而來,似乎身體已有點復原,還是乘龍而去吧。”文命道:“那亦只得如此。”於是郭支撮口作聲,那二龍從海中翻波踏浪而出。郭文叫它們伏在沙灘上,細細檢查一過,覺得瘡口還未盡平,然而無法可施,止能試騎騎看。於是大家乘上龍背,騰空而起,下視茫茫,海濤洶湧,與前此穩坐黿鼉之背又換了一番情形。

    過了多時,遠望前面有一座海島,文命吩咐就在島上降下,一則恐二龍瘡未大愈,不勝勞苦;二則乘龍與乘黿鼉不同,黿鼉背上在海中可以隨處度夜,龍背則不能。文命深恐大海漫漫,一時尋不到止宿之地,因此就叫降下。哪知南方炎熱多雨,這個島上絕無人煙。當中一座高山,正在氤氤氳氳,噴發雲氣,忽然之間,大雨傾盆。文命等趕快支撐營帳,露宿了一夜。

    次日,雨勢未息,而二龍又玻文命至此真躊躇無計。忽然望見山上山下林木甚多,暗想:“伐取這種林木編成大筏,或者亦可以航行,何妨一學那古時大聖人的乘桴浮海呢。”想罷,就叫天地十四將拿了兵器,去砍伐林木。伯益道:“某看這乘桴浮海雖說古人有的,但是曠日持久,而且濤浪甚險,恐怕有點爲難。前日東海神阿明說,到了南海之後,可向南海神調用。崇伯何妨請了南海神來,和他商量。”文命道:“我非不想到,不過向南海神商量,所調者無非仍是黿鼉之類。我看這二條龍和以先的許多黿鼉本來在水中何等逍遙自在,爲了我們受盡辛苦。我們人類呢,爲的是救世救民,將來歷史上或許都有功名可言。它們爲什麼呢?我想了心中不忍,所以不願請教南海神。”

    伯益說:“那麼一面砍伐林木,一面請南海神來商議,假使仍舊是調用黿鼉之類,那麼不妨姑且先造木筏試試看,如果另有別法,豈不甚妙。”文命一想有理,乃作起法來,喝道:“南海神祝融何在!”喝了一聲,不見蹤跡,文命大疑。再喝一聲,只見一位神君朱衣跨龍而至,向文命行禮。文命作色問道:“尊神是南海神祝融嗎?何以一請而不至,須某再請?”

    那神君道:“某乃南海君祝赤是也。南海神祝融,有事上朝天闕,由某代表,因此來遲。不識見召有何吩咐?”

    文命道:“某奉命治水海外,龍馭受傷,不能乘坐,阻礙行程,未知尊神有援助之方法嗎?”祝赤道:“這個不難。湊巧這座山上生有良藥,只要採些給尊馭一喫,無論何病都可以好了。”文命大喜,便問藥在何處。祝赤隨手指一種樹說道:“這個就是。”那時天地將正在動手,要砍此樹。祝赤慌忙止住道:“快不要斬!這些樹木都是難得的良藥,斬去甚可惜。

    ”文命細看那種樹木黃本赤枝而青葉,不知叫什麼名字,就問祝赤。祝赤道:“它叫葉樹,其生頗難。東海中有一種黑鯉魚,長到一千尺,如長鯨一般,往往喜歡飛到南海來。假使死了之後,它的骨肉皆消,只有它的膽不消,化爲一種石,名叫赤石。

    這種葉樹就生在赤石之上,所以可爲良藥,無病不宜。天地上下的各神祗帝者都到此地來採取,因此這樹很是名貴。”

    文命道:“怎樣喫法呢?”祝赤道:“無論樹枝、樹花、樹果,都好採給他喫吧。”郭支在旁聽了,愛龍心切,早就過去採了許多樹葉喂龍。這裏文命又問祝赤道:“此山何名?”

    祝赤道:“此山多雲雨,所以就叫雲雨之山。”文命就向祝赤深深致謝,祝赤告辭而退。那兩龍條自從喫了樹葉之後不到半日,居然痊癒。文命等才相信它真是良藥。

    次日,便又駕龍前進。到了一處,只見無數人散在海邊,兩手都伸在海水之中不知摸什麼,不免下龍考察。後來看見遠遠地有兩隻手從海中伸出,手中各捕着一條大魚。細看那手離他的兩肩約有三丈,真是長極。後來又細看那些人個個都是如此,想來必定長臂國之民了。

    之交道:“人的兩臂果然都有如此之長,倒也便利。假使有物件落在地上,不必俯拾,但須一拿就是。或者在高處,或者在遠處都可以如此,豈不甚便。”國哀道:“恐怕不然。遠處、高處、低處的固然甚便,假使是近處的,未免運掉不靈。

    況且臂膀總只有兩節,過於長了,身體近部或有痛癢,反不能搔摸,豈不苦呢。”真窺道:“我看不然。他們有兩隻手,身體近處的痛癢這隻手不能搔摸,那隻手必定可以搔摸,決不至於苦。”橫革道:“我看世界上的事情無非是個習慣。習慣養成之後,無所謂苦不苦,更無所謂便不便,就使有不便之處,亦必有一種方法來補救,決不會苦的。”大家都說道:“這話不錯。”

    郭支道:“天的生人總是一樣。看他們的身體亦與我們差不多,並無兩樣之處。何以兩隻臂膀會長到如此?”

    伯益道:“大概人的四肢五官都看他的用法,假使各項平均使用,那就平均發育,如若專用一官,那麼到得後來,那專用的一官必定特別發育。這是一定之理。盲者專於用耳,所以他的兩耳特別聰亮。匠人專於用手,所以他的兩手比較常人粗大。北方有一種人穴居野處,天氣既寒,得食極不容易,所以終日的生活就是東張西望,尋見鳥獸,可謂專用目力。因此他們的目力特別的銳,日間能望見天上的星,平地能識遠山上之獸,就是這個原故。這種長臂國的人民,他的生計想來除魚之外,一無所有。而又無別種器械可以捕捉,專用他們的兩手。

    年久之後,變爲遺傳,成爲種性。所以臂長的原故,某想起來大概如此。”文命道:“這話極是。四肢五官專用起來,固然能夠特別發展,不用起來,亦可以使它漸漸消失。上古之時,人體亦遍身有毛,以御風寒。自衣服之製備,而無須長毛,所以毛亦消失了。身上之皮本來亦自能抖動,以驅蠅蚋,如馬一般。後來有手,可以隨處抓搔,所以那皮的抖動力亦漸漸消失了。至於心思,亦是如此。人爲萬物之靈,所靈的就是這一顆心。明義理,辨是非,識利害,察得失,都是心的作用。心思愈用則愈靈。聖人、賢人所以超出乎常人者,就是專用其心,使他的心思特別發達,所以能特別靈敏。假使不去用它,必定日漸愚蠢。古聖賢說:‘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又說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己。’這種就是說心思萬萬不可不用,專用兩臂,可以成爲種族,可以維持他們的生計,專用心思,豈不是更好嗎!”衆人聽了,都說極是極是。大家談了一會,見長臂國一切簡陋,無可觀覽,遂又駕龍而行。

    一日,到了一處,那人民狀貌奇異之至,個個生三個頭,大家都很詫異。第一要考察的,就是他三個頭上的五官是同時動作的呢,不是同時動作的呢?考察的結果,知道是不同時動的。譬如一日三餐,第一個頭食早餐,第二個頭食午餐,第三個頭食晚餐。說話視物,都是分班輪流。在那不動作的時間,則雙眸緊閉,彷彿沉睡的模樣。而那個當值的頭則雙目炯炯,精神煥發,真是非常可怪。

    庚辰道:“崑崙山有一株服常樹,所結的果實,名叫琅玕,形似明珠,是一種至寶。天帝頗愛惜它,防恐爲鳳凰之類所竊食,所以特派一個三頭人在樹上伺察,三個頭迭起而迭臥,以伺琅玕與玕琪子。不想這裏竟有三頭國。”文命道:“是的。

    從前大司農到過崑崙,見過三頭人。某亦曾聽他說過,那個三頭人或者是這個國裏得道之人,或者竟是這個國裏叫去的,都未可知,大約總是他們一類罷了。”大家談了一會,乘龍再向前進。

    傍晚,望見一個大島,即便停下。那停下之處是一片海灘。

    海灘之內都是些蔓草茂林。茂林裏面是什麼地方,因爲螟色迷離,已望不清了。好在文命等是露宿風棲慣的,亦不選擇,就在沙灘上支起行帳,以備住宿。

    這時一輪明月正上東方,習習清風自海中吹至,將日間炎熱之氣一概洗滌。大家喫過晚餐之後,就在沙灘休息,或圍坐閒談,或踏沙散步,或水邊照影。約到二更時分,方纔歸寢。

    哪知一窹醒來,紅日已高,大家急忙起來,但是不知不覺都有點病意。有的說我頭痛,有的說我身熱,有的說我發冷,除出天地十四將之外,大概沒有一個不如此。文命就說道:“南方暑熱潮溼之地,我們跑來,偶然生病,本在意中之事。但亦須漸漸而來,決無一夜中同時生病之理,我看其中必有古怪。此地究竟何處?我們既然有病,不能出去考察,請天地十四將中哪個去查一查吧!”黃魔、大翳、兜氏、盧氏四將答應而去。

    過了多時,回來報告道:“此地名叫有蜮山,有一種怪物,名字叫蜮,一名短狐,又名射影,又名射工,又名水弩,非常爲患。據說是生長在水中的,但是亦能上岸,而且善於變化,極不容易發現。它最喜在暗中害人,害人之法有兩種:一種是以氣射人,人的皮膚上給它的氣射着,即生疥瘡。所以在此地之人,雖則炎暑,決不敢裸體跣足。一種是含沙以射人之影,人的影子中着它的沙,非死即玻所以此地的居民不敢依水而居,都住在山上。有日有月的時候,亦不敢輕易走到水邊,就是防着暗中有蜮之故。昨夜我們在明月之下閒談了許多,雖則沒有裸體跣足,但是影子中着它的沙,恐怕不能免。大家同時生病,不要是這個原故嗎?”

    衆人一想,不錯。之交道:“我們今朝仍舊住在水邊呢,天氣大晴,太陽又烈,假使再給它的氣或沙射着,那麼豈不是要病上加病嗎?我們還是搬到山上去吧。”大家一聽不錯。

    於是忙忙的收拾一切,抱着病,勉強向山上進行。一路看見田畝甚多,所種的都是黍,才知道他們是以黍爲食。又看見有人彎弓搭箭,在那裏打獵。但是遠望過去,並不見有禽獸,頗爲詫異,不知射的是什麼。到了山麓,四面一看,並無水流。

    文命等亦實在走不動了,就選了一處地方支起行帳,依舊住下。

    那時本地土人看見了,都漸漸集攏來探問。文命立即和他們談話,才知道他們都是姓桑。那些土人見了文命等的病狀,都說是中了蜮射的沙了,而且不只中了一次,病勢都非常危殆。

    文命問他:“何以知道不只中了一次?”那土人道:“這個從眼圈四面看得出,中一次的,四圈色青,中二次的色紅,中三次的色紫,中四次的色黑。如今諸位有的色紫,有的色黑,所以知道不止中了一次了。”

    文命等聽了,不免心驚,便問道:“那麼怎樣你們這裏?

    向來有醫治的藥嗎?”那土人道:“沒有沒有。我們受到短狐之害,除出聽死之外,別無他法。”伯益道:“你們難道竟甘心聽死,不想補救之法嗎?”那土人道:“已病之後,實在無法可想。我們補救之法,只能在平時捕捉得勤,捕捉一個,那就少受一個之害。”文命道:“你們能捕捉嗎?用什麼方法捕捉?”那土人道:“我們用弓箭射,可是很難。它能變化,有時已捉到了,它又化作鳴蜩的樣欺騙人。”伯益道:“它本來的形狀如何?”那土人道:“它本來的形狀似鱉而三足。”文命道:“你們捕到的,現在還有嗎?”那土人道:“我們射到之後,立刻殺死喫去,哪裏還可養虎貽患呢!”

    大家聽了,都甚詫異,說道:“如此毒物,可以喫得嗎?”

    那土人道:“可以喫得,而且其味甚鮮。”文命道:“你們什麼時候去捕捉?”那土人道:“總在陰天,沒有太陽的時候。”

    文命等聽了不語。後來又和那土人閒談,問剛纔看見人射箭,卻沒有禽獸,又並非練習,究竟射什麼。那土人道:“是射黃蛇。這種黃蛇之肉甚美,可以供餚饌。”又談了一會,土人才散去。

    第一百二十九回 翳逸廖救蜮疫 禹到歧舌百慮

    到了次日,文命等病勢更加沉重,竟有神昏譫語的樣子。

    天地十四將商議只有去求雲華夫人了。庚辰剛要動身,忽見前面海上一乘龍車冉冉而來,車上端坐着一位女子。庚辰等料想是個神祗,忙過去問道:“尊駕是何處神祗?是否來救祟伯的病?”那神女道:“妾乃南海君祝赤之妻翳逸廖是也。聞崇伯在此,困於水蜮,特來施救。”天地將大喜,忙請她到山麓中去救治。翳逸廖道:“不必。賤妾此來,攜有丹藥三十三粒,請諸位拿去,每人給他們服一粒,連服三次,就全愈了。”說着,將丸藥交出,即便告別,駕着龍車,自向海中而去。

    這裏天地將拿了丸藥,就給文命等各灌一丸。隔了多時,再各服一丸,神志頓然清爽,三丸之後,精神復原。文命道:“不想在此被困三日,現在病是全愈了,究竟蜮是怎樣一件東西,倒不可不見識見識。今日天陰,土人有否在那裏射蜮,我們去看看吧。”天地十四將道:“其實不必土人,某等亦可以去捉來,不過某等不知其形狀。”文命道:“是呀,所以我們只好去看這土人。好在今日沒有太陽,又不是到水邊,料無妨害。”於是大衆收拾行李,一齊離山而來。那些土人看見文命等如此重病,不到兩日,居然全愈,非常奇怪,莫不崇拜之至。

    到了海邊,果然有好些土人張弓挾矢,在那裏射蜮。手上面上都用布帛包裹,僅僅留出一隻眼睛,是防恐它含氣射人之故。只聽見一個人叫道:“啊唷!明明在此地,一轉眼就不見了,可惡可惡!”又一個道:“我已經射中了,還被它逃去呢。

    ”

    過了片時,只聽見一個叫道:“在這裏了!在這裏了!”

    衆人看時,只見他的箭已在水中,箭後一條線直連到他手裏。

    他將那線漸漸收起,彷彿拖重物似的。過了一會,果見一物,其形如鱉,連箭拖上海灘。早有一人持刀從他後面過去,將蜮的頭斬下,大功纔算告成。七員地將道:“原來是那樣一件怪物,我們去捉吧。”說着,都紛紛入地而去。那些土人看得奇絕,以爲怎樣七個人都忽然不見了,個個木立着,一語不發,也不射蜮了。

    過了片時,各地將紛紛從海中出來,手中拿着死蜮,約有幾十個。七員天將過來,將幾十個死蜮的嘴個個扯開,說道:“我看你這些畜生的嘴是怎樣生的,會得暗裏害人。”一語提醒了伯益,便過來,拿了蜮的口部細細考察。原來在它喉間有一根軟骨,儼如弓形。軟骨中間有一根細管,恰好容得下幾粒細沙,想起來就是射人的機械,喉閉則入,喉開則出,有沙則射沙,無沙則射氣,大約總是這個原故。但是中人肌膚之後,能生疥瘡或疾病,還可以說其中含有毒質之故,僅僅中人的影,可謂與人絲毫沒有關係,何以會得生病,甚而至於死?這個理,無論如何總想他不出。況且蜮在水中,人在岸上,蜮與人無涉,人與蜮無害,它一定要射人,致人於病,致人於死,又是什麼原故?真正是理之不可解者。

    文命道:“天地間不可解的物理多着呢。依我看起來,南方之人,因天氣炎熱,衣不蔽體,男女無別,隨着交合,遺精狼藉,散佈于山林草澤之間,自此生出這種異物。一言以蔽之,無非是淫風戾氣所鍾而已。”大家聽了這話,不敢以爲然,亦不敢以爲不然,只好唯唯答應。

    郭支撮口一嘯,那潛伏在海底的龍已衝波而出,徑來沙灘之上。大家就預備動身。這時這些土人幾乎嚇死。起初看見七員地將人地,頃刻之間,又從水中捉了這許多短狐,絕無妨礙。

    此刻又見兩條大龍應召而來,供衆人之指使。於是個個疑心,以爲是天神下降,紛紛跪拜叩頭,直到文命等龍馭遠去,望不見了,方纔罷休。

    且說文命等再向前進。一日,到了歧舌國,一名反舌國。

    他們那些人的舌頭和尋常人不同,舌根在前,舌尖倒向喉嚨,如蝦蟆一般。再者,他們的舌尖又分爲兩歧,與蛇相似,時常吐出在口外,舕舚怕人,大約是個蛇種。因此他們的言語轉磔格烈,一句也無從通曉。文命等無從考察,只能再向前行。

    一日,又到了一國,他們人民的衣服、飲食、居處、言語、文字,一切都與中土差不多。不過那些人民除出孩童之外,個個面黃肌瘦,懨懨如有病容,而且多半是斑白的老者。最可怪的,在街上行路之時,亦總是垂頭盲行,從無仰面軒昂,左右顧視之人,所以常有互相沖撞之事。文命等看得詫異,要想考察他的原因。

    適值路旁有一所大廈,門上榜着“學塾”兩個大字,文命就叫大衆在門外等候,自己同了伯益連步而入。只聽見裏面有講書之聲,文命和伯益且不進去,站住了,聽他講什麼。但聽得一人高聲講道:“所以聖人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們後生小子,只知道眼前有飯喫,有衣穿,有屋住,就算好了。其不知道飯是長有得喫嗎?衣是長有得穿嗎?屋是長有得住嗎?假使米喫完了,衣穿破了,房屋塌敗了,你們怎樣?這種都是應該預先慮到。”講到這一句,彷彿有個年輕的人說道:“我們應該在少年的時候練習技能,預備將來自己趁工度日。

    ”

    那先前講的那個人接着說道:“沒有人叫你做工,你怎樣呢?有人叫你做工了,你忽然生起病來,又怎樣呢?你年老了,做不動工,又怎樣呢?就使你預先有儲蓄的財產,可以養病,可以養老,但是財產靠得住嗎?水淹了,怎樣呢?火焚了,怎樣呢?盜劫了去,怎樣呢?貪暴的政府來沒收了去,又怎樣呢?”

    這樣一問之後,頓時寂無聲息,歇了半晌。文命耐不住了,便與伯益緩步踱進去。只見一間廣廈之中,坐着三四十個年幼的生徒,上面卻坐着一個鬚髮如銀的老教師。大家都是垂着了頭,鎖着了眉,彷彿在那裏沉思的樣子。文命、伯益走到階下,他們亦竟沒有看見。文命不得已,輕輕咳嗽一聲,那些師生才如夢驚醒,抬頭見了文命等二人,個個驚疑之至。那老教師就站起來,說道:“你們二位面生可疑,突如其來,莫非有行劫的意思嗎?老實對你說,我是以教讀爲生的人,最是清苦生涯,無財可劫,無貨可奪,止有幾卷破書,你們用不着,請到別處去吧。”

    文命、伯益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一面就走進去和他行禮,將來歷告訴了他一番。那教師一面聽,一面又細細將文命、伯益看了幾回,方纔還禮作揖,說道:“原來是上國大賢,剛纔唐突,有罪有罪。不過古聖人說:‘慮患貴在未然。

    ’剛纔看見兩先生之面頗生,又出於不意,所以不得不有此疑慮,尚請原諒。”說着,就請伯益、文命到裏面一個小閣中坐下。

    文命側眼看那些生徒,所有的書籍大概都是些深慮、遠慮、靜慮、盡慮的談頭,非常不解,就問那老教師道:“請問貴國教育以什麼爲宗旨?”那老教師道:“天生吾人,付之以心,是教他去思慮的。人生在世,無處不是危險之地,所做的事,亦無件不是危險之事,所遇到的,亦可說無一個不是危險之人。

    腹中帶劍,笑裏藏刀,都是常有的。若不是處處思慮,事事思慮,在在細慮,就走到危險的路上去了。所以敝國的國名叫作百慮國。教育的宗旨,也就在這個‘慮’字上。古聖人說得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我們這些人,哪裏配說到是個智者?假使在幼年時候,不養成他們千慮的習慣和功夫,那末成人長大之後,勢必苟且輕率,豈但沒有一得之希望,而危險敗事更在所不免呢。先生是個上國大賢,不知道高見以爲何如?”

    文命道:“某的意思,處事一切,原是應該審慮的。但是在無事的時候,似乎可以不必勞心。”那老教師聽了,大不以爲然,便岸然正色的說道:“這句話我不敢贊成。我聽見古聖人說道:‘先成其慮,及事而用之。’又說道:‘計不先慮,無以應率。’假使如先生所說,無事的時候,將這顆心閒空起來,萬一變起倉猝,將何以應之?譬如我們坐在這裏,假使上面的房屋驟然塌下來,下面的地殼驟然陷下去,都是應該預先慮到,刻刻慮到的。假使不慮到,請問先生,倉猝之間用什麼方法來逃避呢?”

    文命道:“屋倒地陷,那是不常有之事。萬一不幸,不及逃避,亦只可付之天命。時時顧慮,徒然勞心,似乎無謂。”

    那老教師聽到這句話,尤其不佩服,便說道:“事事付之天命,那麼人的這顆心是什麼用處呢?天付一顆心,又是什麼意思呢?照先生這樣說起來,飽食終日,無思無慮,豈不是和豬狗無異嗎?人生世界,雖則不過三四十年的光陰,但是哪一項不要費一番的經營?就是哪一項不應該先費一番的考慮?所以在無事之時,總要常作有事之想。既然要慮到他不能必得,又要慮到他萬一或失。未死之先,要慮到我的生計如何維持。將死之時,還要慮到我死後埋骨之地是否穩固。更要慮到我子孫的生計如何維持。既慮其常,又須慮其變,既慮其先,又須慮其後。心不虛設,才能算日不虛度,才能算人不虛生。假使都付之天命,那麼何貴乎做人的‘做’字呢?”

    文命聽到這番話,知道他蔽錮已深,無可解諭;就使解諭,他亦不會服的。於是想離開本題,另外用一種話去打動他。覺得他在言談之間,有兩點很可注意:一點就是人生在世,不過三四十年光陰的這句話;一點是他在談話之時,屢屢打呵欠。

    於是就問他道:“老兄的見解高明之至,某極佩服。不過向例,人生百二十年爲上壽,百年爲中壽,八十歲爲下壽。現在老兄說,人生不過三四十年的光陰,這句話從何說起?”

    那老教師道:“先生所說的是上古的話,上古的人稟賦厚,所以有如此遐齡。現在的人稟賦薄,不過三四十歲而止。到了五十歲,大家都要叫他南山老壽星了。先生哪可以拿古人來例今人呢?”

    文命道:“那麼請教老兄,今年高壽?”那老教師道:“虛度三十二歲,不中用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少,入地的日子多了。”說着,頓然愁容滿面,將頭漸低下去,想來又在那裏思慮什麼了。

    文命聽到他只有三十二歲,不禁詫異之極了。仔細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原故,也很覺他們可憐,於是乎就問他道:“貴國人夜間的睡眠,大約須多少時間?”那老教師正在深慮的時候,忽然聽見文命的話,打斷了思路,但是沒有聽清楚,再問一句。文命重複說一句,他才答道:“無事之時,大約睡一個時辰,有事之時,我們總是通宵不睡的。”

    文命道:“那麼日間倦嗎?”那老教師道:“倦呀。但是上牀去睡,卻總是睡不熟,至多一閤眼而已。”文命道:“人的睡眠,是休息日間的疲勞,依某所聞,一個人每夜至少須睡四個時辰,方纔可以將日間的疲勞恢復。現在貴國的人睡眠時間如此之少,恐怕於衛生方面不甚相宜。身體的容易衰老,或者原因在此,不盡是稟賦薄的原故吧。”

    那老教師聽了,似乎大有感動,便說道:“某於此層,亦常常慮到,不過上牀之後,越慮他睡不熟,他卻越睡不熟,這種情形,在幼年是沒有的,到了二十歲左右,就來了,到了三十歲左右更厲害了,不知何故?”

    文命道:“某有一句直言奉告,請老兄不要生氣。睡眠不足,就是思慮過度的原故,思慮過度,則擾動肝陽,心神不能安寧,如何能睡得熟呢?既然睡不熟,則心神體力都沒有休息修補的機會,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人的身體就使是金石做成,也容易磨蝕,何況是個血肉之軀呢?敝處請求養生的人,有幾句話,叫作‘毋勞爾形,毋搖爾精,毋使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這幾句話是很不錯的。我們做人,爲個人生計問題,爲社會服務問題,爲國家宣力問題,原不能都是絕智棄學,遊心於玄默,學那個修練之士的舉動,但是卻不可不有一個節制。

    依某看起來,大約獨坐之時,憑虛幻想空中樓閣,忽而富貴,忽而貧賤,忽而得意歡欣,忽而失意悲慼。這種叫作幻妄的思慮,是萬萬不可有的。第二是貪得的思慮。人生世上,生計固不能不維持,但是何必孜孜營求,力求滿足?廣廈萬間,所居不過容膝,食前方丈,所食不過適口。千思百慮,多益求多,何苦來?第三是癡情的思慮。終日營營於聲色貨利之中,固是可笑,就是爲子孫後嗣計,亦是癡情。我只要盡我做父母之道,善教善養就是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的生計一切,我代他去思慮做什麼?第四是怯弱的思慮。憂病憂死,憂危難,憂失意,憂受人之愚弄,舉步荊棘,跼地蹐天,五日不在愁悶之中,無處不是畏懼之地,這是最犯不着的。聖人之道,盡其在我。

    天壽不貳,修身以俟之,一切意外之變,思慮他做什麼?而且果有意外之變,亦決不是窮思極慮所能慮得到的,枉費心思何苦來!以上幾種思慮,可說都是無謂之思慮。至於處事接物,卻不可不有縝密深遠的思慮。但是亦不可過多,多則疑,疑則無所適從。而且畏懼的心思,就由此而起,弄到後來,事情反而不成,亦是有的。區區愚見,老兄以爲何如?”

    那老教師聽了,似乎有點佩服,便問道:“據先生所說,亦極有道理。但是我們無事之時,要常作有事之想,這個習慣自小早已養成,所以有時候要想斷絕那思慮,那思慮總是重重而起,真是苦不勝言。請教先生,有什麼方法可以去斷絕它呢?

    ”

    文命道:“人手之初,可用數鼻息的方法。先靜坐下了,調起鼻息來,或者數鼻息之出,或者數鼻息之入,從一二三四數起,數到幾百幾千。久而久之,自能神明湛然,百慮不幹,這個是最便之法。從前敝處有一位大賢,教人看鼻端之法,就是從調息的入門。他有幾句韻語,某可以寫出來,請老兄看看。

    說罷,見生徒案上有筆牘,就取來寫道:鼻端有白,我其觀之。一闔一闢,容與猗移。靜極而噓,如春沼魚。動已而吸,如百蟲蟄。氤氳變化,其妙無窮。誰其屍之?不宰之功。雲臥天行,非餘敢議。守一處和,千二百歲。

    寫完,遞與那老教師道:“這是調息之方法,老兄倘能照此行去,夜間必能安睡,精神必能煥發,壽命必能長久,還望普勸貴國之人共行此法,使大家日即康強,同登壽域,某之望也。”那老教師看了,又思慮了好一會,再問:“照這個調息的方法,一定有效嗎?”文命道:“請老兄不必疑慮,一定有效。敝處還有一位大賢,做了一篇《養生頌》,極言調息的功用,某一併寫出來,給老兄做參考吧。”說着,取了筆牘,又繼續寫道。

    已飢方食,未飽先止。散步逍遙,務令腹空。當腹空時,即便入室。不拘晝夜,坐臥自便。惟在攝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我今此身,若少動搖,如毫髮許,便墮牢獄,如酷吏法,如大帥令,事在必行,有死無犯。又用古語,及聖人語,視鼻端白,數出入息,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數至數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與虛空等,不煩禁止,自然不動。數至數千,或不能數,則有一法,強名曰隨,與息俱出,復與俱入,隨之不已。

    一旦自往,不出不入。忽覺此息,從毛竅中。八萬四千,雲蒸雨散。無始以來,諸病自除,諸障自滅,自然明悟。警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時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盡於此。

    寫完之後,遞給那老教師,一面和伯益站起身來告辭。說道:“荒廢館政,不安之至!再會再會。”那老教師接了文命的寫件,正要凝思,忽聽文命說要去了,慌忙起身挽留,但是文命等決不留了。老教師送出大門,方纔迴轉。

    文命看那街上的人仍舊是迷迷夢夢,一無精彩的在那裏走路,不禁嘆息,向伯益道:“天下之事,中道最難。然而不是中道,就有流弊。我們於舉世爭權奪利之中,看到君子國的謙讓,真是好極了。但是不知道的,很疑心他們是有意做作,而且多少的時間和精神消耗於這種無謂的推讓之中,豈不是太過嗎?看到那舉世不肯用心之人,或一無計慮之人,能夠如百慮國的這種教育,亦算是好的了。但是弄到戕生短命,神氣全無,豈不亦是太過嗎?所以中道最要緊。”

    伯益道:“那教師經崇伯這番指導之後,似乎有點醒悟。

    但願他們以後能夠損過就中便好了。”文命道:“但願他們能夠如此。”二人且談且行,不覺已到海邊,再上龍背前進。

    一日,到了一處,叫作白民之國。氣候炎熱異常,太陽正照頭頂,日中的時候,萬物都沒有影子。而且呼叫起來,聲音都不甚響,大概是在大地當中的原故。因爲他們人民生得甚白,所以叫作白民國。由白民國而南,所過的地方,它那個房屋都是向北造的。因爲向北可以得到日光,而向南造的,倒反不能得到日光,與白民國以北情形正相反。所以從北方去的人,給他們取一個名字,叫作北戶,或叫作北戶孫。

    一日,到了一處,它那些人民臉上都刺着花紋,斑剝陸離,壯貌奇醜,而他們自以爲美觀。伯益道:“從前聽說,南方之民有紋身之國,有雕題之國。從大江以南,都是紋身。此地看見雕題了。”文命應道是。大家遊歷一轉,但覺氣候溫和,物產豐富,如丹粟漆樹等種種皆有。

    又游到一處,只見無數小丘,丘上各有大穴,其廣數丈,深不可測。從那穴中,不時的噴出沸水來,高可十餘丈或數丈,有的如蜂窩形一般,甚爲奇觀。計算它噴出的時間,都有一定,大約隔若干時間而噴,噴若干時間而歇,歇若干時間而又噴。

    將歇之時,那沸水必起落數次,方纔全歇,歇了之後,可以到穴邊去觀看。初則窺不見底,繼而聽到穴中隱隱有衝沸之聲,那時即速避開,沸水就要上噴了。大衆看得稀奇,不解其故。

    鴻濛氏自告奮勇請到地中去考察。文命答應,囑咐小心,鴻濛氏入地而去。

    過了多時,出來報告道:“某到地下,尋見那沸水的來源。

    原來那穴口不是一直下去的,漸漸彎曲,其深無窮。某想一直下去,無奈愈深愈熱,到得一百幾十丈以下,熱得不可向邇,只能退回來。它那噴出來的水,在地下本是極熱的,但是不能噴高,一次噴完之後,半中間,四面的冷水彙集攏來,和沸水相混,到了相當的水量和熱度,然後漸漸騰起,愈騰愈高,就向穴中噴出。這些四面流來的水噴完了,那動作就漸漸停止,要再等第二次四面之水的彙集了。所以它的噴發、停止,都有一定時間。”大家聽了,方纔明白。於是重複起身,再向別處。

    第一百三十回 禹受困於楓林 祖狀被殺南海

    且說文命離了沸水漂漂九陽之山,再向前進,到得一座島上。但見島之中央矗立一座高山,山上山下,密密層層,多是楓樹,卻不見有人跡。文命沿着楓林一路過去,但見那些楓樹上累累然多有贅疣,有口,有眼,頗像人形。

    伯益道:“某從前讀過一種植物書,記得上面載着三段。

    有一段說,楓樹一名攝攝,其脂甚香,可以入藥,名曰白膠香,流入地中,歷千年而化爲琥珀。一段說,楓樹歲久,則生瘤癭。

    一夕遇暴風驟雨,其贅瘤暗長三五尺,頗像人形,叫作楓人。

    有一段說,楓上有寄生枝,高三四尺,生毛,一名楓子。天旱時以泥塗之,即能下雨。此說甚怪。現在此地楓樹有這許多楓人,可惜沒有楓子。假使有楓子,便可用泥塗之,試驗這話的真假。”

    繇餘在旁聽了,便說道:“這個很容易。”說罷,便聳身穿入楓林之中,去尋那寄生枝。只見裏面雖覺黑暗,但尚可辨物,正在仰面細尋,陡然覺得有人用一根極粗的繩索來捆他的身子,頃刻之間,已纏繞數轉。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大赤蛇。

    那蛇頭已向着繇餘的頭張開大口,雙舌伸縮,要想吞噬。繇餘是個天將,豈怕一蛇?急忙將身子縮得極小,脫去蛇纏,跳出外邊,回身一劍,將蛇砍爲數段。待再要尋楓子時,哪知蛇子蛇孫四面而來。

    繇餘暗想:“此地原來是它們的巢穴!我偶爾來來,何必與它們計較,就讓了它們吧。”想罷,即騰身而上,超出樹表。

    那些蛇昂起了頭,都無法可施。繇餘再低頭一看,只見樹林之內似有許多人在那裏行走。繇餘想:“這些人,難道不怕蛇呢?

    還是不看見蛇呢?還是那些蛇的主人朋友呢?”後來看那許多蛇已四面散開,散到那許多人旁邊。那許多人對於衆蛇撫摩偎弄,很是熟悉。

    繇餘不禁大怒,說道:“剛纔那大蛇來蟠我,不要就是這班人指使的吧?待我去問他。”想罷,將身落下。哪知到了下面,那許多人忽然不見,許多赤蛇又紛紛圍繞攏來,要想吞噬。

    繇餘大怒,揮寶劍將那些蛇儘量的斬殺,足足殺了幾百條。忽聽得背後有人厲聲大叫道:“何得傷害我的東西!”繇餘回身一看,原來是個方齒虎尾的人。繇餘料得是妖魔,便斥責它道:“你縱使毒蛇害人,還敢露面嗎?”那妖魔笑笑說道:“你死期到了,不速速懺悔,還敢罵人?”

    繇餘大怒,以劍揮去,那妖魔閃開,用手向旁邊的楓樹一指,只見那楓樹頓時飛舞起來,直向繇餘撲去。繇餘出其不意,霎時手上腳上覺得有物捉住,動彈不得。定睛一看,原來那楓樹已化爲桎梏,桎在腳,梏在手,已給他捉住了。那妖魔取了繇餘的劍,正要想取繇餘的性命。正在危急,忽見妖魔狂叫一聲,丟了寶劍,往後便退。原來是童律、狂章二將因爲繇餘去了許多時,不見回來,相約前來探訪,卻好遇着繇餘被困。二將哪敢怠慢,也不作聲,各持軍械,直向妖魔刺去。妖魔不及防備,身上兩處受傷,倒退數步,忽然不見。

    狂章、童律且無暇去尋妖魔,先來救繇餘。哪知繇餘手腳上的桎梏非常堅固,無論如何不能砍壞。狂章等無法,只能將繇餘背到文命處來商議。文命等見了,都大喫一驚。那時庚辰、烏木田、黃魔、大翳及七員地將都來看視,七手八腳,要想把桎梏除去,哪知用盡氣力,終於無法。

    正在躊躇,忽然一陣狂風,無數楓樹齊化爲桎梏,向文命等套來。庚辰眼快、童律見機疾忙閃起空中,未被套祝其餘七員地將及文命等個個鎖住,倒在地下。頓然見那方齒虎尾的妖魔,提了繇餘的那柄寶劍,惡狠狠的跑來,指着文命等罵道:“你們這班惡鬼,竟敢動手傷我,今朝管教你們個個都死!”

    說着,揚起劍就要來砍。

    庚辰、童律在空中,看得不妙,疾忙大叫:“妖魔不得逞兇,我們來了!”妖魔仰面看時,庚辰、童律早已下來,一支大戟、一杆長槍向妖魔便刺。妖魔略一躲閃,倏又不見,轉瞬又是兩株楓樹化爲桎梏而來。庚辰、童律無可逃避,又被捉祝那妖魔重複出現,指着庚辰、童律二將罵道:“原來你們兩個倚仗有飛騰的本領,所以敢來害我嗎!現在我先殺死你們,看你們還有何說。”

    庚辰聽了,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妖魔,恐怕不能夠殺死我們,你先要自殺呢。”妖魔大怒,舉劍先來砍庚辰。忽見一道紅光,妖魔已經跌倒在地,轉眼就是一條小小紅龍飛過來,將妖魔撤祝庚辰出其不意,回頭四望,但見文命等七橫八豎,帶了桎梏倒在地上,其餘並無人蹤,不禁大爲詫異。向童律道:“我知道必有救星,但是救星在哪裏呢?”

    說猶未了,已見南海君祝赤跨龍而至,後面又有一個人面獸身的怪物,腳踏兩龍,接踵跟來。庚辰、童律齊聲叫道:“南海君,是你來救援我們的嗎?謝謝你!”那時南海君早已下龍,不及答言,先到庚辰、童律身畔,將大袖向他們手上腳上一拂,桎梏頓時脫落。又到文命等手腳上拂去,霎時個個都恢復了自由。大家站起來,齊向祝赤道謝。

    祝赤道:“某之能力不及此。”說着,用手一指人面獸身的怪物,說道:“這都是南海神祝融的指導。若不是祝融用火珠先將此魔打倒,某亦無法以制服之。”文命道:“原來這位就是南海神祝融嗎?”慌忙過來,行禮致謝。祝融亦點頭答禮,說道:“此番不是某等救援來遲,實在是崇伯諸位及天地各將合有此魔難也。”文命看那小紅龍還是撳住那妖魔,口中微微吐出些煙火去燒他。那妖魔卻已矚目朝天,除出一條虎尾尚在微微動搖外,其餘已寂然不動。

    便問祝融道:“這是何種妖魔?有如此大神通?”祝融道:“他從前是上界的一位尊神,名叫祖狀,神通非常之大。

    後來與衆魔聯合,要革天帝之命。天帝幾乎敵他不過,費了無數氣力,方纔將他殺死,棄屍在這座山上,就是祖狀之屍了。

    哪知他陰靈不昧,漸漸修練,竟給他復活過來。幸而生前受傷太重,一切未能復原,所以還不能遊行星辰,變化從心,恢復他從前的本領,否則某等亦不能制服他了。”

    文命道:“楓木能化爲桎梏,何故?”祝融道:“此地之山,名叫宋山。當日軒轅黃帝與蚩尤戰爭,將蚩尤兄弟擒獲之後,因他們長大勇猛,不易囚禁,特地運用神力,作成許多桎梏來械擊蚩尤兄弟。後來蚩尤弟兄伏誅之後,此等桎梏無所用之,黃帝就叫人拿來,統統都拋在這座山裏。這些桎梏,既然經過黃帝的神力製造,那蚩尤氏弟兄又是取精用宏、奇異特別的偉人,於是那桎梏就通靈起來。年深月久,化爲楓林,楓林既老,能化爲人形,以爲人魅。湊巧那祖狀之屍又棄在這裏,於是他就利用楓林的本質,重複化爲桎梏以害人,雖七員天將之神力,亦無可如何了。”文命等聽了這話,方始恍然。

    文命又問道:“剛纔繇餘看見的那些人,當然是楓樹之精,還有許多蛇,是怎樣的?”祝融道:“這種赤蛇向生在此山,名叫盲蛇。原不足爲稀奇,自從祖狀之屍復生以後,楓精、赤蛇都變了他的利用品,所以就能爲害。如今大憝已除,儘可由他們去吧。”祝融說完之後,轉面向祝赤道:“祖狀此後想不容易再生。你收了紅龍,我們回去吧。”祝赤答應,將手一招,那小紅龍飛向祝赤袖中,倏然不見。

    祝融又向文命道:“此地離南極雖遠,但是浩淼無邊,絕少陸地,崇伯可無須前進。我們再見。”說着,腳下的兩龍已凌空而起,南海君祝赤亦駕龍隨着,頃刻之間,向南而去,不知所往。文命等看那祖狀之屍仰面躺在地上,面焦身黑。天將等因受其凌辱,要想毀滅他的屍首。文命力阻,說道:“他已不容易復活,何苦行此殘暴之事,度量未免太小了。我們去吧。

    ”於是大衆一齊上龍,折而西行,經過續樠、孫樸、北朐等國,均無事可紀,亦無奇異之處。

    一日,到了一地,只見那些人民都在空中飛行,一來一往如穿梭一般,非常好看,不禁詫異。仔細考察,原來他們背上都生着兩翅,有時仍用兩腳行路,有時則用兩翅飛騰。所以他們所築的房屋有兩層,有三四層,有五六層,都是非常之高。

    但是都不用梯子,任便到哪一層,總是飛上飛下,有時上下高山,亦不步行,總是飛的,非常之便利。不過他那個飛翔不能甚高,亦不能甚遠,大約只在十丈左右。如要飛高飛遠,中間總須停頓數次,這個是缺點。

    他們人民的狀貌長頭,鳥喙,赤目,白首,亦頗像鳥形。

    真窺笑道:“古人說,天之生人,與之齒者去其角,傳之翼者兩其足。如今這種人有手有足之外,還有兩翼,可謂得天獨厚了。”伯益道:“某從前看見幾張外國流傳到中國來的圖書,上面畫着的人總是有翅能飛的,據說都是仙人。照此國的人看來,原來是有這種人的。他們以爲仙人,不過故神其說罷了。

    ”

    文命道:“某聽見說,天生萬物,逐漸進化,其初世界並無人類,所有高種動物都是由低種動物逐漸進化而成的。我們人類是由猿類變成,這句話是否可信,不得而知。果然可信,那麼猿類能夠進化爲人,其他動物,亦何嘗不可進化爲人?或者另成一種似人非人的物類,亦未可知。我們這番治水,周行天下,所見的怪物甚多,或者就是這個進化的作用。蠻荒之處,開僻較中國遲,有些或者還沒有變成人形,所以還帶着許多禽獸之狀。這種羽民,大約就是鳥類進化爲人的一種,將來翼膀脫去,那就也是一個人了。”大衆聽說,都笑道:“或者是這個原故。”於是文命等離了羽民國,再向西北進。

    一日,到了一處,兩龍漸漸下降,剛要到地,忽見森林之中跑出許多黑色的動物來。其形狀似人,亦似猴,張着口,吐出烈火,向文命等直噴過來。文命等猝不及防,莫不震駭。天地將正要揮兵器打去,那時兩龍性發,口中已噴出清水和他對抗,那些怪物知道敵不過,仍竄向森林中而去。大家互相猜議,說天下竟有口噴烈火的生物,真是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了。伯益道:“某聞海外有一個厭火國,生火出其口中,不要就是此地嗎?”文命道:“既然如此,和他們亦無從親近,不如到別處去吧。”

    於是重複上龍,到了一座大島的海邊降下,只見有兩個裸體的人在那水中洗浴,仔細一看,卻是一男一女。這種裸體情形,文命等自從到南方以來看得多,亦不以爲稀奇,同川而浴,更不足爲異了。不料那兩個裸體男女看見了文命等騎龍自天而下,大爲詫異,就赤條條跑上岸,對着文命等細看。隔不多時,遠處的男男女女又來了許多,都是一絲不掛,將文命等打了一個長圍。文命等此時彷彿又到終北國了。

    原來文命等到南方來,所見的雖然是裸體的居其多數,但是他那下體總是用布遮圍。獨有此地,竟是赤裸裸的,甚不可解。文命便問他們此地叫什麼國名。那些人呆了一會,才答道:“這裏是我們住的地方,你們來做什麼?”文命道:“我們特來觀光,考察貴處的風俗。”那些人連連搖首道:“不行不行。

    你們這種模樣走進去,是大家不歡迎的。”

    文命道:“我們是中土人,裝束如此,並無怪異,請諸位原諒。”那些人道:“不行不行。”說着,就有一個人用手來扯文命的衣裳,說道:“要這個東西做什麼?你們身邊都藏着什麼東西,要想來不利於我們?謀害我們嗎?不行不行。不但不能進去,並且不能在此,請趕快去吧。”文命道:“我們特來考察,毫無惡意,身邊亦未藏着什麼危險物品,如不見信,可以搜查。”那些人道:“既然如此,你們將這種東西披在身上做什麼?”

    文命道:“我們怕冷。我們怕受涼。”那些人道:“這個是假話。我們人人都是如此,何以並不怕冷怕涼呢?你們給我去掉了,看他怕不怕冷,受不受涼?”文命一想:“我若再和他們說什麼羞恥,說什麼男女之辨,他們一定和終北國人一樣,不會懂的。”於是就問他們道:“那麼諸位的意思要怎樣?”

    那些人道:“你們若要到此地來參觀,這個遮住身體的東西必須要剝去。假使不肯剝去,請你們作速離開此地,到別處去吧。

    就是如此兩句話,別的沒有什麼意思。”

    文命聽到此句,真是沒法。大家商議,有的主張不要去參觀了,有的主張袒裼而不裸程。文命細細想了一想,就說道:“某聽見古人說,入國從俗。他們的風俗既然必須如此,我們就依他吧。”說着,首先將自己的衣服一齊脫去,裸身而立。

    又回顧大家說道:“你等如願意裸身的,可裸了身跟我來,如不願意裸身,可在此等候。”這時伯益等都願裸身相從,只有繇餘不定,他說道:“大家跑去了,這一大堆衣裳脫在這裏,歸哪一個管呢?萬一那惡厭我們穿衣裳的人乘我們不在之時,統統給我們拿去毀壞了,那倒不是個事。所以我不願去,我在此地守衣裳和行李吧。”文命聽了,亦不相強。

    且說繇餘爲什麼不願去了呢?原來繇餘雖則是個天將,但是塵心未除,從前在終北國的時候,見了無數裸體的妙年女子,欲心已是大熾,幸而穿着衣服,大家都不覺得。現在叫他裸體遊行於裸體男女之中,萬一慾念一動,豈不難以爲情,所以他不願去。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個個脫去衣裳之後,頃刻之間,一班衣冠的君子變作裸體的蠻民。大家彼此相顧,亦頗覺有點難爲情,然而事實上既然不能不如此,亦無法可想,只好叫作從權罷了。當下文命再問那些人道:“如今我們可以進去參觀嗎?”那些人將文命等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對於伯益,尤看得仔細。因爲他年紀最輕,身體最嫩最白。伯益不覺更有點難爲情,然而那些人還是不住的看。

    過了一會,才笑嬉嬉的說道:“如今可以去了。”文命等於是迤邐行去,只見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沒一個不是裸體的,其餘一切情形也都與中土相同。後來走到一處,忽見有兩個男子,在他的下體上繫着一個竹筒,又有幾個女子,用些樹葉遮蔽她的下身。文命等暗想:“此地的人,何以忽然又講究起來了?”

    正在看時,適值路旁來了一個一絲不掛的老婦,看見了那些遮蔽下體的男女,又看見文命等在那裏看他們,便走近來向文命等說道:“客官們,是不是亦覺得他們稀奇嗎?現在人心不古,世界變了,以前並不是如此的。自從前幾十年,有幾個周身用物件遮蔽的人,據說是什麼中華國人,跑到這裏來,到處演說,說道:‘天之生人,與禽獸有別,要講究什麼禮儀,要曉得什麼羞恥,男男女女,赤條條相對,是沒有禮義的,是沒有羞恥的。’這些少年男女一聽了這個話,彷彿似喫了迷藥一般都相信了。從此都要講求禮儀,顧全羞恥了。於是那些富家子弟就用貨財去買了那中國的什麼布帛,將全身遮蔽起來,那些沒有貨財的人硬要學時髦,沒東西來遮蔽,拿了竹筒、樹葉來遮蔽。你想男子的下身掛了一個竹筒,女子的下身披了許多樹葉,不但累贅不便,而且像甚個模樣?天和父母給我們一個清清白白的身體,生出來的時候,並沒有一點遮蔽,爲什麼一定要遮蔽它起來呢?男子的形體是天生成的,女子的形體也是天生成的,我們人並沒有多少添它一點,又並沒有缺少它的一點,赤條條相對,正顯得是天然之美,正顯得出是男女之別,有什麼可恥?偷盜人家的東西,犯了國家的法律,是可羞恥的。

    自己的身體露出來給大家看,有什麼可恥?男子的生殖器給人家看見了,是可羞恥的嗎?女子的生殖器給人家看見了,是可羞恥的嗎?凡有男子是人人一樣的,凡有女子亦是人人一樣的。既然不是人人不同,又並不是私人制造,而且人類全靠這兩個生殖器來配合傳種,是很寶貴、很尊重的東西。如果可羞可恥,難道天之生人、特別給他一個可羞恥的東西,留一個污點嗎?難道用物件遮蔽起來,大家就不知道他有這件東西,就可以不羞恥嗎?所以這‘羞恥’兩個字,無論如何總講不通。

    我想起來,他們這種主張不外乎兩個原故:一種是外國人拿了什麼布帛之類,叫我們遮蔽身體,好叫我們去買,騙我們的財物;一種是少年男女把身體遮蔽起來,使大家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可以到處將男充女,將女充男,便利他們苟且的行爲。而且慾念熾盛的時候,有了物件遮蔽,使對面的人可以看不出,可以遮蔽他的醜態。大約不過這兩種原故而已。客官,你想我的話是不是?”

    文命聽了這番話做聲不得,只好含糊答應。暗想:“這個真叫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了。”就問她道:“那麼現在遮蔽下身的人多嗎?”那老婦道:“遮蔽下身的人卻不多,而那怕羞恥之人卻一日多一日。從此地過去約二里多路,有大部的人因爲怕羞恥的原故,又沒有貨財來買那些什麼布帛,用竹筒、樹葉來遮蔽。又嫌他累贅不便,弄得來青天白日不敢出門,一切事情只好黑夜出來做。客官你想,還成個人世界嗎?變了鬼世界了。”說着,用手指指文命的下體,又指指自己的下體,說道:“客官,譬如你是男子,生這個東西,我是女子,生這個東西,極普通,極平常,人人知道,何必掩蔽呢?”

    文命等赤條條的對着一個赤條條的女子久立談話,本來心中已是萬分不安,給她一指,真覺難堪之至。然而無法迴避,只得用話岔開道:“他們黑夜閒做什麼事呢?”那老婦道:“他們連買賣亦是黑夜做的。”文命詫異道:“那麼貨物之好壞多少,怎樣分辨得出?”那老婦笑道:“不想到這種人自有這種人的本領。他們在黑夜不用眼睛,只用鼻管,貨色的好壞多少,金錢的成色高低,只要用鼻管一嗅,便能明白了。這種本領,從什麼地方學來不得而知。然而豈不甚苦!所以我們現在恨極那外國人,更恨極那用布帛遮蔽身體的人。我們更造成一種謠言,說凡有遮蔽身體的外國人,他們身上必定藏有一種不利於我們的物件。大家務須攔阻他,不許他走入內地,以免再來蠱惑人心。客官,我看你們亦都是外國人,你們倒和我們一樣不用東西遮蔽,真真難得。”說罷,又連連向文命等的下體看了幾眼。

    文命等至此,才悟到先前那些人一定要裸體才許進來的原故。當下亦無話可說,便辭了那老婦,向她所指二里路外的地方行去。果然,家家閉戶,寂無一人。

    這時天已向晚,伯益道:“我們索性等他一會吧,看他們如何夜市。”文命贊成,就在左近遊行了一會。天色黑盡,暝不辨物,果然那些人家漸漸開門出來行動了。文命道:“他們尚且如此,我們白晝裸行,對他們豈不有愧。趕快回去吧,繇餘在那裏恐怕要等得疑心了。”庚辰道:“那麼讓我先回去通知他,並拿了諸位的衣裳來着了出去吧!風俗已考察明白,還怕他們刁難嗎?”衆人稱善,庚辰飛身而去。頃刻就轉來。大家一齊將衣服穿好,說道:“這種事真是可一而不可再的。”

    於是急急循舊路而歸,好在時已昏夜,一路並無人攔阻。到了原處,就在海濱住宿一宵。

    第一百三十一回 禹到壽麻國 得見螺螄舟

    且說文命等越過赤道,經過北戶孫,南到沸水漂漂九陽之山,迴轉來,經過裸民之國。再到赤道之下,卻是壽麻之國。

    那壽麻之國非常炎熱,亦是日中時正立而無影,疾呼而無響的。

    據他們人民傳說,他們的老祖宗不是此地人,生在極南一個地方,名叫南嶽。娶了一個州山氏的女兒,名叫女虔。女虔生了一個兒子名叫季格,季格的兒子,就是壽麻。當壽麻的時候,所居的陸地發生變動,漸漸沉沒下去。幸虧壽麻那時早有防備,率領了他的家屬、親戚、鄰里,乘船向北逃生,到得此地。雖然氣候惡劣,但是得保性命,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後來過了幾年,再去探訪原住的陸地,已不知去向。那陸地所有的人民亦不知生死存亡,想來都隨大陸而沉沒了。於是大家佩服壽麻,感激壽麻,就推他做此地之君主,所以叫作壽麻之國。

    文命既然探得這段歷史,又訪問那大陸沉沒的年份,他們卻不能有正確的答覆,以時間約略估計,大概與洪水發生的時候差不多,中國有這種大變,海外亦有這種的大變,真可謂全世界的奇變了。文命等從壽麻之國再向西北行,經過兩個奇異的國家,一個叫結胸國,那些人民胸前個個有一塊大骨突出,從衣服外面一看,彷彿都是懷抱重寶似的。一個叫貫胸國,那些人民當胸開一個洞直通到背後,所以他們的衣服特別,前胸後背都有大洞。貴族人出門時,不用車輿,就叫兩個人拿一根竹木,從洞中穿過,抬之而行,真是奇異之極。據他們說,黃帝五十九年,他們的老祖宗曾經到中國去朝貢過,後來又入貢過,久已企慕中國的文化,所以這次對於文命等非常歡迎。

    文命細細考察,他們的飲食起居一切都與常人無異,有些地方頗有中國之風,想來是羨慕中國,歸來仿效的。文命等接連經過這兩個地方,不覺都發生一種感想:就是天的生人,太不均平了。結胸國的人,胸前何其實,貫胸國的人,胸中又何其虛。假使兩個互相調劑,豈不是完全無缺的一個好人嗎!

    之交笑道:“世界上人的心都是厭故喜新,好奇怪,惡平常。就是大聖人女媧氏,亦免不了這個習氣。所以她在那摶土爲人的時候,既然已經摶了無數尋常的人,少不得有點厭了。

    所以就將那些剩下的土隨意摶傳,因此怪怪奇奇,無所不有。

    既然摶了一個極大的大人,當然再摶一個極小的竫人。既然摶了一個結胸的人,當然再摶一個貫胸的人。陰陽奇偶,盈虛消息,這是一定之理,無所謂奇怪呢。”說得衆人都笑了。

    文命道:“之交的話雖則滑稽,實則亦有這個理。我看或者還是太真夫人所說,惡神派中第三類變的把戲,亦未可知。

    我們再走過去,怪怪奇奇的人恐怕着實有呢。”

    當下大衆離了貫胸國,就到交脛國,亦叫交趾國,亦叫交股國。他那些人民周身有毛,其長不過四尺。兩足之骨無節,臥下之後,非互相扶助不能起立。走起路來,兩腳又須曲戾相交而行,非常不便,真是個可憐的人民。

    過了幾時,又到了一處,但見萬山盤鬱,林木森森。但見海灘上停泊幾隻獨木船,船中有許多人在那裏整理無數竹筒,不知他們何用。文命等就過去探問,那船中人答道:“這是捕捉梟陽用的。此山之中梟陽甚多,常要出來喫人,所以我們就叫它梟陽國。捉住了它之後,它的肉既可以喫,又可以爲民除害。”文命道:“梟陽是怎樣一種猛獸?你們捉它何以要用竹筒?”那船上人道:“我此刻沒有工夫和你們說。你們如果膽大,不怕死,跟了我們去看就是了。”一面說,一面仍舊整理他的竹筒。

    文命不便再問,只好呆呆的看。但見他們將竹筒整理好了,每人兩臂上各套一個。套好之後,又屢屢移上移下,大約要使那竹筒光滑之故。那些人既將竹筒各套在臂上,隨又打開一個包袱,內中都是釘鑿,那些人又各取了些,遂紛紛上岸,一直向山上林中而去。文命等要觀其究竟,都緊緊跟在後面。但見那些人進了林中,把嘴脣撮起,長嘯了幾聲。陡然之間,林木之中竄出五六雙怪物來,長約丈許,披髮垂地,似人非人,黑身,人面,而渾身是毛,腳是反的,嘴脣拖下非常之長,向那些人直撲過去。

    頓時個個人的臂膀都給它們捉祝伯益大驚,正要叫天地各將去救,文命搖手止住,輕輕說道:“且慢且慢,看他如何。

    ”但見那梟陽捉住了人臂之後,並不就喫,先張開大口狂笑起來,像個極得意的模樣。其初口大盈尺,其紅如血,笑到後來,長脣翻起,把鼻眼都遮住,直蓋到額角之上。那些人乘他不見,急將兩臂從竹筒之中抽出,立刻用釘鑿將他的長脣釘牢在額角上,使它不得翻轉。那個手法之敏捷,無以復加,想來是向來練習慣的。

    鑿過之後,隨即退向林中躲避。這時那些梟陽額上既受重傷,眼睛爲嘴脣所遮,不得看見。手中捏着兩個竹筒,還當是人,死也不肯放鬆,急得來狂叫狂跳,亂撞了好一陣。有些觸着林木而倒,有些力倦而自倒,那些躲在林木後面之人看它倦了,就從身上取出一捆大索,上前將梟陽一個一個捆起來,拖了要走。

    不料此時山上林中又有一大批梟陽趕到,約有三四十個。

    那些人見勢不妙,丟了捆縛的梟陽翻身就逃。大批梟陽緊緊追趕。那些人紛紛爬上樹木,轉瞬直到高處,這個手腳之敏捷,亦是無以復加,想來亦是練習慣的。梟陽趕到樹下,仰首而望。

    望到後來,又哈哈狂笑。內中有幾個梟陽手中各拿一個竹筆,筆管之中似盛着什麼水,頻頻向上灑去。

    那樹上的人見水灑來,個個將頭面包住,似乎知道它是很厲害的。正在相持之際,有一個梟陽忽然回首,看見文命等站在樹林之後,陡發一聲長嘯,拼命向前飛奔而來。其餘梟陽亦都接着奔來。天地將見它們來勢兇猛,疾忙上前,用兵器抵禦。

    那梟陽雖然猛悍,怎禁得天地將的神力?頃刻之間,已殺死二十幾個,其餘的翻身就逃。那奔走的速力煞是可驚。

    天地將正要追趕,文命忙叫:“可以不必!”這時那些在樹上的人看見如此情形,都從樹上下來,向文命等稽首道:“原來諸位都是天神,有如此大的本領,我們真失敬了。”烏木田道:“這種畜生,你們怕它做什麼?”那些人道:“它力氣大得很呢。尋常的馬,它只要用手一撳,就倒地而死。豺狼虎豹,都是它的食品,焉得不怕它?”文命道:“剛纔它們拿竹管灑水,你們何以亦怕?”那些人道:“那是雌梟陽,專用竹管盛了毒水灑人,沾着毒水,就要潰爛生病,所以怕它。”

    大家看那死在地上的許多梟陽,身體全是人形,雌雄不一。

    其口之大,直到耳輪相近,狀貌猙獰可怖。那左手拿竹管的,果然都是雌梟陽。文命道:“這種動物,真是介於人獸之間的一種東西了。”那些人道:“這許多死梟陽,你們有繩索來捆嗎?沒有,我們可以借你。”文命道:“我們不要它,你們拿去吧。”那些人喜出望外,又向文命等叩謝,自去理繩索捆梟陽。文命仍回原處,駕龍再向西行。

    一日,到了一國,名叫身毒國。文命就和衆人說道:“某從前在巫山地方,記得曾和汝等說起一個火葬之國,就是此國了。現在既然到了此地,我們可以看看他們怎樣的情形。”衆人要看那身毒國地勢,先乘龍在上面環遊一轉,原來是四面環水的,僅有東北一部洲渚參差,遙遙與大陸相接。人民性質非常和藹,待文命等極親熱。

    文命等問他火葬情形,那土人領到一處,只見一所房屋,用大石砌成。房屋之外,四面又圍以牆垣。房屋之中,分爲數十間,每間之中作爲焚屍之用。湊巧這時適值有人在那裏焚屍,煙氣四騰,屍膏流溢,必卜有聲。文命等初次看見,真覺慘不忍睹。大家略爲一視,就說道:“去吧去吧。”

    後來細細考察那土人情形,彷彿有兩種階級,一貴一賤。

    貴者視賤者如奴隸,賤者畏貴者如帝天,殊不可解。仔細探問,才知道賤者名叫達羅毗茶人,是本來此地的土著。向來已有文化,崇奉一種經典,叫作《韋陀》經典,但是隻有口耳相傳之語句,並無文字。貴者名叫亞利安人,新從西北方遷來,征服那些土人,而佔有其土地。那貴者新近有人擬創造一種文字,並且打算模仿綜合舊有之《韋陀》經典,而另造一種宗教,不久就要成功了。

    文命看了一轉,向伯益嘆口氣道:“這國的人民,思想上的能力頗極偉大,將來必能大有貢獻世界。不過天氣太熱,人民的性質太偏於慈愛,將來難免受強族之欺凌吞併罷了。”

    大家離了身毒國,再向西行,又到了一國。剛要從龍背下降海濱,只見下面有一個極大之建築物焜耀於眼簾。其形四方,下廣而上尖,彷彿一個“金”字。從下面到上面高約五六十丈,每面之廣約七八十丈,不知道它有什麼作用。後來遇到土人,細細探問。那土人道:“這是我們君主的寢室。”文命一想:寢室要這樣大,這樣高,而且那制度與尋常之房屋大不相同,尤不可解。便又問道:“貴國君主每夜必到此間來安寢嗎?”

    那土人道:“不是不是。敝處人的寢室有兩種:一種是短眠之寢室,一種是長眠之寢室。這個寢室,是我們君主長眠之寢室,不是短眠之寢室,哪裏是每夜來的呢?”

    文命道:“怎樣叫短眠,怎樣叫長眠?”那土人道:“一個人日間作事疲勞,夜間休息幾個時辰,叫作短眠。幾十年作事疲勞了,連續的休息他幾百年,或幾千年,這個叫長眠。”

    文命道:“某有一句觸犯忌諱的話,請原諒。敝國所謂長眠千載,就是死的意思,想來貴國人忌諱這個死宇,所以叫作長眠,是否如此?”那土人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禽獸有死,人爲萬物之靈,決無死法,敝處因爲沒有死的人,所以稱爲不死之鄉。先生拿死字來解釋長眠二字,未免誤會了。”

    文命問道:“長眠和死有分別嗎?”那土人道:“怎麼沒有分別?形肉消滅,僅存骸骨,這個叫作死。形體長存,僅僅不飲不食,不熱不冷,不動作,仍是睡眠,不過時間較長罷了。

    過幾百年,或幾千年,依舊會醒轉來的,哪裏可以叫作死?”

    文命聽了,便又問道:“貴處人長眠之後,他的形體自然不會腐爛消滅嗎?還是要用藥去防護他,纔不會腐爛消滅呢?”

    那土人道:“當然要用藥去防護。因爲人生做事幾十年,疲勞極了,一旦倒頭睡下,與尋常的短眠不同,一切不知自主。

    不能自主了,所以非別人代他敷藥防護不可。譬如有些人日間疲勞極了,夜間偶爾短眠,冷也不知,熱也不知,甚而至於有人推他也不知,短眠尚且如此,何況長眠呢!”文命聽了,一想:“我從前所聽見說用藥藏屍的地方,原來就在此處。所謂不死之鄉者,原來如此,真是異聞。”當下別了那土人,又到各處考察一回,覺得他們的一切文化的確不錯。而且有些地方,如天文、文字等類,大都與中國相同,真所謂東西萬里,不謀而合了。

    一日,走到一處,只見一個大城新而且堅,覺得是建築不久。後來問之土人,果然造好了不過二百年光景。後來又走了許多地方,看見那君主長眠的寢室到處都有,不過沒有同第一次看見的那個之高大。它的制度形式亦不同,有的一層一層而上的,有的頂是圓而不尖的,有的不從平地築起,而掘地甚深,將寢宮築在下面的。大概年代愈近,則它的建築亦愈大愈高,想見文明漸進,而奢侈亦漸增了。

    文命等在此不死之鄉耽擱了多日,重到海濱。剛要動身,只見有一個圓形的大物,足有十幾丈周圍,從海中浮水而出。

    仔細一看,上面雖則佈滿了海藻、青苔之類,但是還可以考察它得出是個木質做的,是個人工造的。然爲什麼能夠在水中自行浮出,且能向岸邊激進,究竟是什麼東西?大家正自不解,只見那大圓物近岸之後,裏面似有重物在那裏移動的聲音,又似有開鎖鑰的聲音。隔不多時,只見大圓物上面的一塊板忽然移動展開,隨即從裏面鑽出兩個大人來。那時大圓物已經傍岸,那兩人隨即跳到岸上。

    文命等細細估量,其身材之高大總在三丈左右,不禁詫異之至,就過去和他們施禮,問道:“諸位是此地人嗎?”這兩個大人聽見文命說話,忙俯下身來問道:“足下要買貨物嗎?

    ”文命道:“不是不是,請問二位是何處人?”那大人道:“某等是宛渠國人,到貴國來做買賣的,足下要買貨物嗎?”文命道:“某在此遊歷,並非此地人,不要買貨物。請問貴國離此地有多少路?”那宛渠國人道:“某等這個淪波舟速力不弱,每日可以走一千里。現在已走了十二日餘,總在萬里以外了。”

    文命指着那大圓物問道:“這個是船嗎?船應該在水面行動,而且形式亦不是如此。剛纔某看見它從水底湧出,卻是何故?”那宛渠國人道:“某等這個淪波舟一名叫螺舟,是仿照螺螄的形像製造的。螺螄在水中,水不會浸入,某等這船水亦不會浸入,所以在水面可走,在水底下亦可走。剛纔某等就是從海底下上來。”文命聽了這話,尤其詫異之至,說道:“水底可以行船嗎?”伯益在旁,就向那人要求到船中去參觀參觀,以廣見識。那宛渠國人細細盤問了文命等的籍貫經歷,方纔答應。不過說人數不能太多,只以五人爲限。文命和伯益當然要去參觀的,其餘的就由文命指定了真窺、橫革和庚辰三個一同前去。

    這時那螺舟中早又有三個大人鑽出在外,那宛渠國人就招呼文命等登上螺舟。後來鑽出的三個大人重複又鑽進去,文命等向下一望,有扶梯一步靠着。那領導的宛渠國人先循梯而下,文命等便跟了下去。但是宛渠國人長,那扶梯的階級距離甚遠,文命等殊感困難,勉強將扶梯爬完。只見裏面乃是一間精室,非常光明,仔細一看,璧間嵌着幾顆圓形之物,似珠非珠,那光亮就從此等圓物中發出。伯益忙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宛渠國人道:“這是鯨魚之目,在黑暗中能發光明,所以名叫夜光珠。此地船中不能燃燒薪火,只能用此代燈。”文命見四面儲積的筐篋甚多,想來就是他們做買賣的物件了。

    精室的一端,又是一步扶梯,那宛渠國人又領導再從扶梯而下。但見又是一室,壁間依舊嵌着夜光珠,那人說道:“船中不能舉炊,此間儲蓄的乾糧約可供五個人兩月餘之用。”說罷,又領導文命等更下一層,覺得比第二層又狹窄了些。文命等暗想,這個真是螺螄形了。那人忽然從案上取出一物,將壁間所懸掛的夜光珠罩住,室中頓然黑暗。大家喫了一驚,不解其故,只聽見那人說道:“諸位請向外看。”文命等向下一看,只見有幾處亮光從海水中透進來,原來他那船身上開了幾個小洞,不知用什麼透明而不滲水的物件嵌住,外面又懸着幾顆夜光珠,照耀得很亮。海中游魚都從船旁經過,歷歷可數,真是奇觀。

    那人道:“有了這個方法,我們在海底潛行,纔可以辨得路徑。不然,盲走瞎撞,就鬧成笑話了。”伯益道:“海中有道路嗎?”那人道:“雖然沒有道路,但是亦有物件可以做標準。海底之中亦有大山小山,有高原平原,有種種植物。我們經過之處,都給它取一個名字,做一個記號,那就是路徑了。

    ”說着,又引文命等下了一步扶梯,其室更窄,六個人僅有迴旋之地。而室之四圍都安置着一種物件,不知何用。

    那人道:“這是此船最重要之機關。”指着一物說道:“這是升降器,將此物一抽進,則海水湧人,船身重而漸漸沉下。

    將此物一挺出,則排泄海水,船身輕,自能浮上。”又指着一物說道:“這是進退器,將此物左旋,則船向前而進,將此物右旋,則船向後而退。”文命等聽他如此說,細細看了一回,亦莫名其妙,只好唯唯而已。那人忽然道:“這船的大略想來諸位都已明白。某萬里來此,事務極忙,未能久陪,改日再談吧。”文命等只得向之道謝,跟了他一層一層的爬到船脣。那人將船板蓋好,加了鎖,和他四個同匆匆而去。

    這裏文命等亦駕龍而行,路上伯益與文命談起螺舟,極贊其精巧神妙。文命道:“古之聖人無所不學,師蜂而立君臣,師蜘蛛而制網罟,師拱鼠而制禮,師蟻而置兵。他們這種船,就是從螺螄和魚二種去學來的。形狀如螺,上有甲板,可以使水不滲入,中有升降器具,彷彿如魚腹中之氣脬,縮之則沉,張之則浮,所以‘聖人無常師’真是不錯。”

    伯益忽然有懊悔之狀,說道:“剛纔有兩事沒有問他,可惜可惜。人非空氣不能活,他們緊緊悶在這螺舟之中,四邊不透空氣,何以能存活?這是一項。還有一項,那嵌在船身上透明的物件,名叫什麼?是什麼做的?這二項都沒有問明白,可惜可惜。”文命亦點首稱是。然而相隔既遠,決不能再回轉去問他,只得罷了。

    第一百三十二回 長腳扶盧女 軒轅丈夫國

    一日,文命等到了一處,只見那些人身長總在四丈左右。

    仔細考察,原來他們身體上截之長不過與尋常一樣,獨長了一雙腳,大約在三丈以外,所以他們叫作長股國,亦叫長腳國。

    走起路來,搖搖幌幌,真有舉頭天外之概,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要想同他們說話,頗不容易。

    文命道:“我從前聽說黃帝五十九年,長股國人來朝,那時招待他們,據說頗費躊躇。一則生得既然如此之長,尋常門戶不能進出。這是第一項困難。二則席地坐下之後,他的那一雙長腳一直要伸到遠處,布筵設席,甚不方便。三則相見的時候,一個遠在半空,一個站在底下,行禮談話,都覺喫力。後來黃帝和木正赤將子輿商量,特地做了一副假腳,續在自己和從人百官的真腳上,務使和長股國人一樣的長,朝夕演習行走。

    又特地造起幾個高屋,所有門戶都在八丈以上,可以給他出入自由。又因爲不能席地而坐,特地做一種可以垂足而坐的高席。

    又做了些高二丈多的高几,以設筵席。後來長股國人到了,賓主相見,一切禮節,總算敷衍過去,沒有弄出笑話。現在我們來此,比較起來,在他胯下走進走出,亦是綽乎有餘裕,要想和他們談話,問他們風俗情形,恐怕難而又難,不如去吧。”

    大家看見這個情形,亦知道無望,於是就一齊動身。路上橫革向衆人道:“長臂國的人,兩手長了,還有用處。長股國人兩腳長到如此,絕無用處,止有不便,真可憐。”真窺道:“他走起路來,一步可以抵尋常人五六步,奔走甚速,豈不是用處嗎?”橫革道:“平常時候走路,要如此之快做什麼?叫他去打仗,打敗了逃生,倒是好的。”國哀道:“長臂國人和長股國人假使合在一起,長股國人背了長臂國人,到水中去捕魚,倒是交相爲助的。”伯益笑道:“這是他們做過的事情,從前有人看見,還做着幾句讚辭道:‘臂長三丈,體如中人。

    彼曷爲者?長臂之人。修腳是負,捕魚海濱。’照這幾句看起來,豈不是他們早已做過這回事嗎?”大家聽了,都不覺一笑。

    一日,走到一處,在海灘上歇下。只見波平浪靜,風景清和,是歷來所到的地方從未遇見過的,大家都說此地很有趣。

    下了龍背之後,齊向內地走去,絕不見有兇惡的禽獸,但見嘉木異卉分佈於山巔水涯,愈覺使人可愛。又走了一段路,只聽見遠遠號哭之聲甚厲,大家不解,急急向那有哭聲處尋去,愈走愈近,哭聲亦愈厲,四周林木都爲之振動。轉過一個山谷,但見素車白馬、麻冠縞衣的人不計其數。仔細一看,原來是在那裏出殯送葬,許多人的號哭,加之以山谷中的反響,自然益發厲害了。

    之交道:“這個死者,想來是個達官貴人,或者是賢人善士,所以那送葬者有如此之多。”伯益道:“他們的葬禮不知究竟如何,我們何妨前去參觀呢。”文命道是。於是大家緩步跟了他們過去,只見前面的靈車正在那裏慢慢的拖。靈車上面的棺木形式非常奇異,與中土不同。過了一會,到了安葬之地,那邊已有一個大坎,預先掘好,坎的底裏厚厚鋪着香草,草上又疏疏落落的好許多靈芝。坎外地上,香草、靈芝堆着的也甚多。靈棺停下之後,早有十數人將靈柩從車上抬至地上,旋即將棺蓋揭開,又將棺木的中段移去。那死者的屍身頓然呈露於眼前。原來那棺木的制度分爲三層,下一層爲底,以臥死者,中一層爲四方之木,加於底之上,其高約三尺,上一層爲蓋,大略和中國棺木相同,惟分爲三截而已。那死者鬚髮皓白,年似甚高,就是那孝子和送葬的衆人之中年紀大的亦似乎不少。

    這時衆人哭聲又非常之厲害。哭了一會,那孝子率同數人將屍體扛到坎中,輕輕安置妥貼,隨即拿坎外地上堆着的靈芝、香草悉數都鋪蓋在屍體之上。然後又用細泥薄薄的灑在上面,等靈芝、香草等看不見,方纔住手。大家又聚攏來,朝着坎痛哭不止。哭到後來,那孝子昏暈,栽倒在地,大家救護孝子,才把哭聲停祝隔了一會,孝子救醒,一齊擁着一車而去,餘衆有些步行而歸的。

    文命忙趕過去施禮,請問他道:“這位死者是貴處的達官貴人嗎?”那人道:“不是。是個尋常百姓。”文命道:“那麼一定是大聖大賢、功德巍巍的人了。”那人道:“亦不見得。

    他不過是個工人罷了。”文命道:“那麼諸位都是他的至親?

    ”那人道:“這位死者親族很少,某等都是同閭同裏之人,並非至親。”文命道:“那麼諸位剛纔何以哭得如此之衰痛?莫非從前受過那死者的大惠,或和他交情很深嗎?”那人聽了,詫異之至,說道:“哭死而哀,人之仁心,難道一定要受過他大惠的人,或交情深厚的人才哀痛,其餘都不必哀痛嗎?這句話,某實不解。”

    文命自知失言,忙解釋道:“某不過隨便問問,並無意思,請勿嗤笑。”便又問道:“貴國何名?”那人道:“敝處叫扶盧國。請問大賢等貴國何處?”文命告訴了他。那人聽了,拱手致敬道:“原來是中華大賢,怠慢怠慢。”文命又問他道:“剛纔那死者年紀似乎很大?”那人道:“並沒有什麼大,不過三百歲。”文命等聽了,不禁駭然,便問道:“三百歲的年紀還不算大嗎?”那人道:“敝處之人,年齡都是三百歲,並沒有三百零一歲的人,所以並不算大。”

    文命道:“足下今歲高壽?”那人道:“某虛度二百五十歲,和死者的長子同庚,再過五十年,也就要埋入坎中了。”

    文命道:“貴國葬法,不用棺木嗎?”那人道:“怎樣叫棺木?

    ”文命道:“就是剛纔盛屍的器具。”那人道:“敝處向來不用此物。因爲敝處的喪禮,父母死後,做子女的即水漿不入於口,直到死者之骨化爲塵埃,方纔可以飲食。倘使用一盛屍的木器埋在坎中,那麼何時骨化塵埃?孝子孝女豈不是要餓死嗎?”

    文命聽了,又詫異之至,便說道:“人之身體腐化淨盡,很不容易。骨殖之腐化,更不容易,往往有歷幾千年還存在的。

    現在雖則掘坎藁葬,但是要等到他形銷骨化,哪裏有這麼容易呢?”那人道:“容易容易,少則兩三日,多則四五日,無不化盡了。這是素來如此的。”文命聽了,煞是懷疑,或者他是故意如此說說的,或者那香草、靈芝之中藏着腐肉爛骨的藥,都未可知。然而又不便向他道破,又不便要求他幾日之後掘起那埋葬的屍體來實驗一下,也只得就不問了。

    正要想告辭,那人因文命等是中華大賢,苦苦的邀到他村莊裏去留宿,文命推卻不脫,只得應允。那村莊中,人家約有幾百戶,聽見文命等到來,個個歡迎,輪流供食,按家分宿。

    文命等一連住了數日,覺得他們事親之孝,待人之謙讓,真是出於天性,絕無虛僞,不勝嘆佩之至。到了臨別的那一天,親自寫了一塊匾額送給他們,叫作“扶老純孝之國”。於是率領衆人上了龍背,再向別處。在龍背上尤是稱歎不置。

    一日,到了一國,只見她們純是女子,絕無一男,不覺詫異。那衆女子看見文命等到了,亦非常之歡迎,個個圍繞攏來,殷殷招待,並且牽牽扯扯,都要邀到她家裏去。

    文命看她們蓄意不善,本想嚴詞拒絕,後來要想探問風俗,只得婉詞和她們說道:“我們這一隊人是不能離開的,諸位要談話,何妨就在此地談談呢。”衆女子聽了,都覺失望,呆呆的立着不動。文命就問他們道:“貴國的男子現在何處?何以一個都不見?某等很想和貴國的男子談話呢。”那衆女子聽了,又非常不悅。隔了一會,說道:“男子是有的,不過還小呢。”正說時,人叢中就有一個抱着嬰孩的女子擠進來說道:“諸位要和敝國的男子談話嗎,請和他談。”

    文命等一看那嬰孩,不過生了幾個月光景,眉目間頗有男子之概,但是乳臭尚未乾,何能談話呢?便又向衆女子陪笑道:“請諸位不要相戲,某等想和貴國年長的男子談話。”言未畢,又有一個女子抱着一個大約兩三歲的男孩從人叢中擠過來,叫道:“先生,這個孩子年長了,和他談話吧!”文命一想,這事奇怪了,這些女子苦苦與我相戲,不知何故,我在何處開罪於他們呢?

    正在躊躇,伯益在旁指指那孩子說:“我要想見見他的父親,或者他的伯叔都可以。”衆女子聽到這句話,頓時面色個個發赤,旋即個個嘆氣。停了一會,有一個女子說道,“也可以,諸位請跟我們來吧。”當下那女子在前,衆女子簇擁了文命等曲曲彎彎,到了一座大廈之中。正殿三間,當中一間,供奉着的不知道是何神道。轉過後軒,只見一所極大的庭院,庭院正中,有一個長廣三丈的方池,池中正有兩個女子,赤身裸體坐在那裏,不知做什麼。

    衆女子指給文命等看道:“這池名叫潢池,亦叫臺虺之水,就是小孩子的父親了。”說完,又帶領文命等走到一座偏院,院中一無所有,僅僅有一口大井,衆女子又指指向文命等說道:“這可算就是小孩子的伯叔輩了。可是這池這井說是他的父親、伯叔固然可以,說是他的祖父、伯叔祖父亦可以,就使說是他的曾祖、高祖、遠祖,亦都無不可以。原來我們國裏的人類全是從這兩個地方坐一坐,看一看而來的。假使我們國裏有男子,何至於要這個池、這個井來做我們公共的丈夫呢?”

    文命聽了這話,非常詫異,就問道:“剛纔兩位抱的小孩子不都是男孩嗎?待他們長大起來就有男子了。”衆女子聽了,又嘆口氣道:“便是我們亦都存了這一種癡心妄想,所以在這裏費心費血的養他們。不是如此,一生出來,早弄死他們了。”文命不解,忙問何故。衆女子道:“我們生的女子,個個都養得大。若生男子,到了三歲,一定死去,豈不是天數嗎?

    ”說到這裏,那抱小孩的女子說道:“我這孩子,已就要三歲了,不知道養不養得大呢。”一面說,一面竟大哭起來。文命等聽了,無不傷心,就用言語去撫慰他們。

    忽然間,一個女子竟老着臉皮向文命等說道:“我們正苦都是女而無男,現在諸位恰恰到此,不可說不是天假之緣。我想,就請諸位永遠住在這裏,與我們配爲夫婦,豈不好嗎?諸位都是中華國人,我聽見老輩傳說,中華國的貴人有夫人,有妻,有妾,一個男子,娶一百幾十個女子的都有。現在我們人數不多,諸位二十個人二百個,分配起來,所餘者無幾,未知諸位意下如何?我輩決不會妒忌喫醋,請諸位放心。”

    文命聽了,暗想這真是出於意外之事了,慌忙答道:“承諸位厚意,非常感激。但是某等均有事在身,且奉有君命,不敢逗留,請原諒吧。”那些女子沉吟了一會,又說道:“全體不能,剩幾個在此地總可以的。”文命等齊聲道:“我們都有事務,實在不能在此。”衆女子聽了,陡然個個怒形於色,罵道:“既然不能,你們到此地來做什麼?害得我們低首下心,陪了半日。”文命慌忙對他們道歉,衆女子一個也不來理睬。

    一鬧之間,頓然散去,口中還在那裏亂罵,像個很恨的樣子。

    文命等覺得可笑,但是也覺得她們可憐。

    大家齊循舊路而回,一路走,一路議論。郭支道:“某聽說獨陽不長,孤陰不生。現在她們盡是女子,竟會得生男育女,煞是可怪。”國哀道:“她們這池水和井水坐一坐、看一看就會得育孕,尤爲奇怪。我覺得那池水與尋常之水並沒有什麼兩樣。”文命道:“天地間不可以常理測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只可以‘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八個字了之,不必再去研究它了。”

    這時已到海邊,大家乘龍再向西北行。只見前面空中有一物,似鳥非鳥,從東北向西南而去。大家看得詫異,說道:“這個不知是何怪物?”狂章聽了,脫離龍背,飛身過去,匆匆一望,就回來報告道:“是一輛車子,車上坐着兩個人,大約是何處神仙之類。”黃魔道:“決非神仙。神仙的車子還要華麗,旁邊總有彩雲擁護,而且着實要走得快,沒有這樣慢騰騰的。”由余道:“或者是修道初成,能力淺薄的神仙,亦未可知。”大家議論了一回,也就丟開不提。

    過了多時,到了一座大山,但見山的南面屋宇櫛比,樹木參差,彷彿是一個大聚落,當下就降龍下去小憩。忽然看見一個人從林中出來,形狀甚奇,頭目面貌和常人不殊。但其身體細圓而長,彷彿像蛇。仔細一看,後面的確還有一條蛇尾,從下面往上直蟠到頭頂,不知是人是怪。由余忙上前問道:“貴處是什麼國名?”那人道:“敝處叫軒轅國。”文命見他能夠人言,料無惡意,遂上前問道:“貴國取名軒轅,是何意義?

    ”那人道:“說來亦可笑。敝處人住在窮山之南,本來無所謂國名。有一年,有一家姓公孫的人家生了一個孩子,非常聰明。

    後來跑到東方去,建立一番事業,聽說很是偉大。他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作黃帝軒轅氏。後來四面的鄰國都懼怕他了,知道敝處是他生長之地,所以就叫敝處爲軒轅國,敝處人聽慣了,亦就承認叫軒轅國了。”

    文命一想,原來我的高祖生在這個地方,今朝到此,不可謂非大幸。當下便問那人道:“黃帝軒轅氏生在什麼地方?此刻遺蹟還在嗎?”那人道:“這個孩子自從到東方去之後,後來亦曾回來一次,據他說已經做了什麼中華天子了。護從的人非常炫赫。但是對於我們這些老輩、長者,倒依舊是致敬盡禮,和他幼年在這裏時一樣。我當時和他家本是鄰居,他的母親附寶,很是一個慈祥和善的人,我們常見的。所以這軒轅小孩子我時常抱他。他對於我亦很親熱。那次回來,我曾提了他小時玩皮的事蹟,問他,他都還記得。自從這次去了之後,沒有再來過,後來就聽說死去了。這樣一個聰明的小孩子,只活到一百歲,便爾天殤,真是可惜。諸位要訪他的故居嗎?相離不遠,請同去看看吧。”說着,轉身就走。

    文命等一同跟着。大家心裏暗想:“黃帝軒轅氏到此刻何止五六百年,他說曾經抱過,而且口口聲聲叫他小孩子,這是什麼話?而且黃帝活到一百多歲他還說是天殤,這又是什麼話?”想到此地,文命便問道:“先生高壽?”那人道:“小呢小呢。小子今年才活到七百八十足歲,正是翩翩少年。先生之稱,萬不敢當。”文命等聽了,都大喫一驚,便又問道:“那麼貴國人的壽數最高是多少?”那人道:“亦不一定,大概普通總在千歲以上。先兄幼年多病,大家知道他是不壽之徵,後來只活了八百歲,這是很少的了。其餘三千歲五千歲,都是常事。”

    正在說時,只見遠遠一座邱陵,丘陵之上,有許多房屋。

    那人遙指道:“這丘上就是了。”少傾,到了丘上,只見那些房屋雖舊而不傾斜,男女老幼有許多人住在那裏。那軒轅國人說道:“軒轅這孩子上次回來時,非常愛惜他的舊居,防恐日久損壞,所以特地請了從前相識的人來居住,以便按時修茸。

    原說將來再來,而今已無望了。”說罷,不勝嘆息。

    文命細看那丘形,有一處彷彿如車之軒,有一處彷彿如車之轅。暗想:“高祖當時號稱軒轅,或者以此得名嗎?”後來一想,又不對:“車輿之制,是我高祖所創造的,怎樣會得以此丘得名呢?或者我高祖會心不遠,創造車輿,就是依此丘之形狀而模仿成功,亦未可知。”

    正在想時,只見那人東指西指道:“這裏是附寶住的。這裏是少典氏讀書會客之所。這裏是軒轅氏誕生之處。”滔滔不絕,說了一會。文命不勝慨慕,徘徊憑弔了半晌,又細問他們的飲食起居,才知道他們是飲露以解渴,吸氣以充飢,並不食穀食血的,所以有這般的長壽。

    後來文命等謝了那人,離了軒轅國,越過窮山,再向西北進。到了一處,只見那些人民,純是黃衣黃冠,腰佩寶劍,氣概軒昂,看見文命等是異國之人,都跑來詢問。文命告訴了他們,他們都羨慕道:“原來是中華人,中華是我們的祖國呢。

    ”文命聽了,就問他們的國名。那人道:“敝國名叫丈夫。”

    文命極口稱讚道:“照貴國人的儀表,不愧丈夫之名。”內中有一個老者聽了,嘆口氣道:“何嘗是如此呢?敝國純是男子,絕無女子,所以稱爲丈夫國。”

    文命詫異道:“那麼貴國姒續子孫之計怎樣呢?”那老者又嘆口氣道:“不瞞老兄說,敝國創立至今,不過幾百年。從前先祖是中華人,奉了君主之命,到西王母處去採藥。哪知迷失路途,到了此間,糧食告罄,同行之人有幾十個,只得在此住下,採果實以爲糧,織木皮以爲衣。過了多年,大家性命雖得保全,而深恐怕日久之後,一個個都死起來,最後幾個無人埋葬,因此頗以無子孫爲慮。哪知自此以後,個個人的肚皮都漸漸大起來。起初還以爲病,但是飲食起居一切如常,並無病象,亦只得聽之。不料十月滿足之後,個個生產了。男子生產痛苦異常,然而久之亦成習慣,所以諸位看某等都是昂藏丈夫,不知道到了生產之期就不能雄飛,只能雌伏。一身兼父母,豈不可痛可恥。”說罷,又嘆息不已。

    文命道:“生育這件事,雖說自古有一定之道,但是亦有變例,即如某就是從母親之背而生的。某有一個同僚,是從他母親之胸而生的。現在男子產子,當然又是一個狀態。”那老者道:“某等產法大約有三種:一種最普通,是從背間而出,一種是從肋間而出,一種是從形中而出,寤寐之中,不知不覺,兒已產出,絕無痕跡,爲父母者並不知痛苦。但是那種產法!

    最爲難得。”文命道:“此等產生之兒,都是男子麼?”

    那老者又嘆口氣道:“有女子啊!惟其有女子,再加以故老之傳說,所以我們才知道世界之中,男子之外,還有一種女子,而且女子纔是正當產兒之人。不然,某等亦變成習慣,哪裏知道世界上還有女子,而以男子生育爲可恥呢?”文命道:“那麼諸位所生的女子,養她大來,豈不是男女就可以婚配嗎?”那老者聽了,連連頓足,連連嘆氣道:“就苦在養不大啊,從來沒有養到四五歲的,真是天絕我們呢!”

    文命想問他們如何有孕之法,很覺難於啓齒。正在尋思,忽聽見伯益問道:“小兒初生,必須哺乳,貴國人亦哺乳嗎?

    ”那老者道:“從前先祖第一次生產之時,苦於無乳,後來一想,男子胸前本來有乳兩顆,不過略小而已。既有兩乳之形,想上古時必有所用,大約因後來專以乳哺之事付之女子,日久不用,遂致退化。假使再用它起來,或者可以復其本能,因此就叫小兒頻頻吸之。哪知果然有效,不到多時,果然乳汁流出,後來產兒乳哺。完全與女子無異了。”

    文命道:“令遠祖貴姓大名?是中華哪一朝人?”那老者道:“敝遠祖姓王,單名一個孟字。是中華何朝人記不清了。

    ”文命道:“令遠祖共生几子?”那老者道:“共產二子。”

    文命道:“現在貴國全數共有若干人?”那老者道:“共有二千餘人。這二千餘人深念生產之苦,常想到別處去尋找幾千百個女子來,以成匹配,但是杳不可得。要想捨去此地,重返中華,一則路途遙遠,迷道堪虞;二則產業墳墓多在此地,未免安土重遷。現在諸位既然萬里迢迢來到此間,務望念同鄉之誼,有便時,將中華女子無論好醜多帶幾個來,敝國人不勝感激之至。”說罷,拜了下去。文命慌忙還禮,一面說道:“容某細細籌劃,如可設法無不竭力。”當下又詢問了些瑣碎之事,方纔別去。

    這夜,宿在郊外,大家商議辦法。看到女子國人之急,與丈夫國人之苦,同一缺陷。假使設法,使他們兩國聯合起來,既可使內無怨女,又可使外無曠夫,各得其所,豈不是兩全其美!好在他們兩國中間只隔一座窮山,路並不遠,撮合頗易。

    於是文命定計:“明日先將這個辦法與丈夫國人商議過了,得其同意,然後再遣天將到女子國去,徵他們的同意。假使兩方面有一面不允,不必說;倘使都允許了,那麼還是女子國人都嫁到這邊來,還是這的人人都贅到那邊去,還是一部分嫁,一部分贅,這都要他們預先商量定的。還有一層,男女老少美醜如何分配法,亦須要預先說定,免得到那時大家爭奪起來,嘉偶變成怨偶,反致不妙。”大家聽了,都說不錯。

    議完之後,伯益笑道:“這個媒人一做幾千個,可算得是千古第一大媒了。恐怕從前蹇修氏是個媒氏之官,一起做到這許多人亦是沒有的呢。”大家都笑了,真窺道:“丈夫生子哺乳,真是千古奇聞。”伯益道:“我們中國歷史上都有過,不過不多罷了。從前一個朝代,有一賣菜傭孕而生子。可惜他如何生法,及所生之子後來是否長成,均沒有載明。又有一個義僕,他主人閤家遭難,剩了一個新生之幼主。他抱了逃出,躲在山中,苦於無乳,就躬自餵哺。幾日之後,乳汁流通,居然將這幼主養大。可見這種事亦並非絕無之事。不過第一種,大家認爲人痾妖孽,第二種,大家都以爲是至誠所感,不去研究他所以然之故罷了。”一宿無話。

    第一百三十三回 西海神率禹避難 刑天氏命葬常羊

    到了次日,文命等再到國內,將此法告知丈夫國人。他們都感激得不得了,說道:“果然如此。諸位對於敝國真是天高地厚之恩。不過茫茫大海,相去千里,如何來往?敝國人絕少航海之能,還請諸位始終玉成其事。”文命道:“這個自然。

    不過某所慮者:女子國那方面是否同意,且待去問過了再說。

    ”那丈夫國人道:“她們一定情願的。這樣天地間的大缺陷,難得有諸位大發慈悲,願我們成了眷屬,豈有不答應之理。”

    文命道:“但願如此最好。”於是回到郊外,就遣黃魔、大翳二天將到女子國去,文命並教他們如何措詞之法。二將答應,凌空而去。

    這裏丈夫國人感激文命等之厚意,送來飲食禮物,絡繹不絕。文命等靜待好音。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過了大半日,不但文命等疑心,連庚辰、由余等天將也疑心起來,說道:“此地到女子國至多不過千餘里,照我們飛行的速度,不消半個時辰,何以此刻還不轉來呢?”伯益道:“女子之性質,多疑而寡斷,大約一時決定不下,所以二將只得在那裏等候。

    ”大家一聽,這話亦有理,就不在意,且再靜等。

    哪知等到第二日,仍不見回來。庚辰向文命請命道:“某看這事必有古怪,黃魔、大翳二將決不會如此誤事的。就使女子國人一時決不定,亦不妨先回報信,何以似石沉大海呢?容某前去探訪一回,何如?”文命答應。

    庚辰綽了大戟,凌空而去。剛到窮山附近,只見空中站着一個沒有頭的人,一手拿了一張盾,攔住去路。庚辰心細,一想這個妖魔決不是好惹的,不要就是太真夫人來說的什麼刑天氏吧?且慢和他角力。便客客氣氣地問道:“某與足下素不相識,並無仇怨。足下現在阻止某的去路,不知何意?”只聽見那沒頭的人從他頸腔裏發出一種聲音道:“我姓夏,名耕。請問你現在到哪裏去?”

    庚辰道:“某到女子國去。”夏耕又從頸腔發出聲音問道:“去做什麼事?”庚辰便將原由說了。那夏耕道:“我知道你們是鬼鬼祟祟,有這種事,所以在此等候。你給我快回轉吧,不許你到女子國去。”說着,兩手將戈盾一揚,做了一個示威的樣子。庚辰此時不禁惱怒起來,但是仍舊按住,再問道:“某到女子國去,爲他們和丈夫國作合婚配。從此之後,一個無夫而有夫,一個無妻而有妻,亦是天地間一樁美事。不識足下何以反對到如此,特地來攔阻我?”

    那夏耕聽到此句,似乎非常盛怒,頸腔中發出的聲音愈響,說道:“這種男女配偶的事情,本來都是狗屁不通的什麼天帝弄出來的。當初混沌初分的時候,在天上開了一個會議,商量製造人類的標準。我們這黨曾經主張人類可以製造,但須一律平等,萬不許有什麼男女之分,致將來有種種之弊。哪知天帝不聽,反發出一流邪說,說道:‘天地間有了男女,纔有歡愛之情,歡愛之情充滿於宇宙,纔可以算得一個世界。’豈知弄到現在,歡愛之情變了一種愁慘之氣,男子求不到女子,女子求不到男子,因此而幽憂成疾,或自殺的,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娶了一個不如意的妻,婦子嫁了一個不稱意的夫,因此而反目爭鬧,或幽憂致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還有男子已經娶了妻,女子已經有了夫,忽然看上了一個別的男女,又去和他私通,妻之外更有妻,夫之外更有夫,因此而相妒相仇相殺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即使不如此,有了家室,就不能自由,妻戀其夫,夫戀其妻,人生多少大事業,都犧牲於家室繫戀之中;人生多少重負擔,亦都增添於家室繫戀之中。所以家室之味,總是先甜而後苦;夫妻之味,亦總是先濃而後淡。假使沒有男女之別,就沒有了夫妻之制,一切紛擾、糾葛、苦痛,統統可以解決,豈不甚妙。所怕的,就是不能生育,人類要斷種絕代,如此而已。現在我們革命,要將以前的種種舊法一概革除,另易以我們的方法,我們的主義。生育之道,不必用男女交合,自能生育,我們已有相當的試驗成績。天上一位女神叫作女歧氏,無夫而生九子,就是我們這個主義之能實行者。我們請女歧氏將此方法傳佈到下界,成立一個女子國。又苦心孤詣,弄到了王孟一班人,使他們男子也能生育,成立一個丈夫國。千百年以來,成效都已昭著了。我們正想拿這個方法主義推行到全世界去,免除人類的糾葛、紛擾、痛苦,讓大家看看,還是我們的這個方法和主義好?還是狗屁不通的天帝的舊主義好?現在你們倒想設法使他們配合起來,反對我們的政策,破壞我們的主義,我能饒你嗎?你快給我滾回去,免得討死!”

    說罷,又揚起戈盾,示威了一陣。庚辰聽了一想,他口口聲聲反對天帝,一定是太真夫人所說天上革命的那位魔君了。

    果然如此,不可輕敵,且回去再商量吧。

    剛要轉身,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昨日某有兩個同伴經過此地,足下看見嗎?”夏耕道:“那兩個是你的同伴嗎?

    可惡之極,一點本領都沒有,反龐然自大。問他說話,一句沒有回答,兜頭就是一錘,舉手就是一刀,這種人如此無理,早被我拿下了。你和他既是一黨,料想不是好人,快給我滾吧。

    ”說着,提戈作欲擊之勢。庚辰無法,只得退轉,將剛纔情形說話統統告知文命。

    文命聽得黃魔、大翳二將失陷,非常擔憂,說道:“那麼怎樣呢?”庚辰道:“某看此事重大,只有去求夫人之一法。

    ”狂章、童律等四將聽說黃魔、大翳被擒,個個切齒忿激,齊聲道:“料想他不過是個無頭狂鬼,有什麼本領?我們五個先去和他拼,拼不過,再求夫人不遲。”庚辰聽了,仍是遲疑,說道:“並非我膽怯,因爲太真夫人說過,天帝打平他們,尚非易事,何況我們?所以我看總以慎重爲是。”

    哪知衆人正在說時,陡見一個無頭而手操戈盾的人已立於面前,頸腔中發出大聲道:“哪個敢罵我無頭狂鬼,真可惡已極!”說着,舉起大盾,早把狂章、童律、由余、烏木田四將一卷而擒之。指着庚辰道:“你這個小賊還乖覺,我不來拿你,你要求什麼夫人,儘管去求。我對於狗屁不通的天帝尚不怕,怕什麼夫人娘子!”說罷,霎時不見。

    文命等這時真怕極了,暗想:“在此地說話,他怎樣會知道,而且其來無跡,其去無蹤。天將六員被擒,正不知吉凶禍福,雲華夫人那裏到底要不要去求呢?”大家都是這般尋思,面面相覷,默默不敢出聲。忽然只見大海之上有兩個戈裝銀甲之人各跨白龍而來,大家更是驚疑,不知他是何來歷。剛要動問,這兩人已下龍來,到文命面前行禮,一面說道:“此處不宜再住,請崇伯作速動身,跟某等來!”說罷,即忙旋轉。

    文命要想問他是什麼人,那兩個已跨上龍背,回頭連說“快跟某來”!文命等都弄得莫名其妙,但察其意不惡,只得一齊亦上龍背,跟着那兩人的龍,浩浩淼淼,直向西去,其激如矢。約有三個多時辰,到得一座大山方纔降下。那兩人重複上前,向文命行禮,一面說道:“此地可以傾談了。”文命問他們姓名,原來一個是西海神,姓祝,名良。一個是西海君,姓句,名太丘。文命向他們道謝,並且問爲什麼原故,到此地纔可以傾談。祝良道:“那邊萬里之內,純是彼黨的勢力範圍,如有言談,必定爲他們所聽見,深恐誤事。到了此地,彼等耳目已不能及,所以可傾談了。”

    文命道:“到底夏耕是個什麼怪物?神通有如此之大,是否就是天上革命的刑天氏?”祝良道:“他不是刑天氏,卻是刑天氏的死黨。當初天上第一次革命時,他亦是最激烈之一員,然而論到神通不及刑天氏,所以刑天氏是首,他還是從。”

    文命道:“刑天氏神通還要大嗎?那麼何以除之?某有天將六員爲其所擒,不知有性命之憂否?”祝良道:“此刻天帝已飭八方神祗設法兜剿。刑天氏等神通雖然廣大,諒來不久即可擒獲。天將六人合當受難,諒無性命之憂,崇伯可以放心。

    ”文命道:“某因偶爾好事,要想將丈夫、女子兩國配合,以致觸彼黨之怒,肇此大禍,現在想起來,悔無及了。”句太丘笑道:“這亦非崇伯之故。彼黨第二次革命蓄謀已久,即使沒有崇伯此事,亦必另外借端爆發,所差者不過時日問題而已,崇伯何必介意呢?”文命方要再問別事,祝良、句太丘已一齊告辭道:“此刻八方神祗,正在那裏會剿彼黨,某等應當前去效力,未能久陪,少刻來報捷音,再見吧。”說着,各上白龍,奮迅而去。

    文命等這時惦念着六員天將,個個悶悶不樂,然而亦無可如何。鴻濛氏道:“此地未知何地,此山未知何名,可惜剛纔沒有問他們。我們且到山上去望望吧。”文命道是。但是山勢甚高,徒步萬萬不能,於是大家乘上龍背,徑登山頂。向西一望,只見山後山勢嵯峨,兩峯矗立,上合下分,彷彿一座極大之門,裏面深沓,不知何地。這時日已平西,陽光閃爍,不可逼視;回望東方,則茫茫大海,一碧萬里。文命等身體雖在遊玩,那心思仍記念着六將,所以徘徊良久,都默默無語。隔了多時,再向西望,只見太陽已逼近那兩峯之間,漸漸竟從大門之中沉了下去,頓覺天色昏暮。大家才悟到,這就是日月所入的天門,此地已是極西之地了。於是就在山頂上胡亂度了一宵。

    到了次日,只見山上遠處彷彿有一個人臥在那裏,這是昨日所無的,大家覺得稀奇,齊過去看視。原來是受重傷而死的人,兩臂都已砍去,兩腳倒轉碰着他的頭,情形甚爲可慘。而且受傷身死的時間似乎相離不遠,正不知從何處來的。正在研究,忽見句太丘又乘龍而至,向文命說道:“且喜大憝已經就擒,餘黨肅清在即,目前崇伯可以到那裏去觀看了。”文命忙問道:“黃魔等六將怎樣?”句太丘道:“都已救出,並未受傷,此刻都在華雲夫人那裏效力呢。”衆人聽了,皆大歡喜。

    伯益指着那無臂之屍問句太丘道:“這是何人?從何處來的?昨日某等並未看見有此屍。”句太丘細細一看,說道:“他名字叫作噓,亦是刑天氏的死黨。昨日大戰時,與太極真人安度明對手,抵敵不住,向西而逃。太極真人揮起兩柄飛刀將他兩臂砍去,想來他逃到此地,痛極墜下,足骨跌折而死的。

    ”文命等一面預備上龍,一面問句太丘道:“此山何名?”句太丘道:“名叫日月山。日月都從此山後的天門中進去,所以有此名稱,是極西之地,天地之樞紐也。”

    當下文命等的龍從空中連翩東去,但見各處彩雲繚繞,異香馥郁,原來都是八方的神祗奏凱而歸。庚辰大半認識,一一指點與文命。文命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約有兩個時辰,遠望一座山上瑞氣繽紛,幢葆環簇,人聚如蟻,不知是何地方。

    忽見句太丘的龍已向山麓降下,文命等的龍亦即降下。早有黃魔、大翳等六將前來迎接,大家見了不勝欣喜。

    文命正要慰勞他們,陡見句太丘領了一個女子前來行禮,說道:“這是某的妻子靈素簡。”文命慌忙還禮,便問道:“尊夫人亦來參戰嗎?”句太丘道:“不是。某妻懦弱無能,不能打仗,不過昨日大戰時,西王母、雲華夫人、九天玄女、月中五帝夫人暨仙女到了的不少,某妻應該前來伺候,所以在此。

    ”文命道:“西王母、雲華夫人等都在上面嗎?”靈素簡道:“西王母、九天玄女早去了,月中五帝夫人剛纔去的,只有雲華夫人尚在上面。”文命聽說西王母已去,不勝悵悵。暗想:“去年陛辭的時候,聖天子叫我見到西王母務必代謝,如今失之交臂,豈不可惜!”後來一想:“我將來專程到崑崙山去一次吧。”當下就向句太丘道:“那麼某去叩見雲華夫人。”句太邱道:“好極好極。”於是文命吩咐伯益等且在下面等候,自己帶了天地十四將,跟了句太丘夫婦肅整衣冠,徐徐上山。

    剛到一半,只見又是一陣一陣的彩雲向空中飛行而去。雲素簡道:“八方神祗差不多要散完了,我們快走。”大家依言急急而上。山勢忽然展開,只見一片平陽,東西南北四面圍繞着四座高峯,而西面之峯尤其高峻兀突。雲華夫人同了許多仙女齊在東面高峯之下,近北面的地方有大鐵索兩條,鎖着兩個沒頭的人。一個拿戈盾的,認得他就是夏耕。還有一個一手掣幹,一手執戚,以乳爲目,以臍爲口,想來就是刑天氏了。看那形狀真是怕人。再過四丈之地,又躺着一個死屍,彷彿是女子,不知何人。

    文命一面看,一面走,漸漸到雲華夫人等所在之地。雲華夫人等一齊起身迎接,說道:“崇伯好多時不見,治水真辛苦了!好在大功指日圓滿,請坐請坐。”文命謙遜一回,隨即坐下。但是看見許多女仙都不認識,雲華夫人一一介紹道:“這位是玉女李慶孫,這位是西方白素玉女,這位是紫虛玄君王華存夫人。”雲華夫人挨次指去,文命亦記不了許多,只能一一與之鞠躬爲禮。

    雲華夫人道:“昨日之會,纔算大會。仔細想來,幫助的人總在一千以上。如今男的陸續去完了,女的也去了不少,便是家母和家姊、舍妹等亦都有事去了,只有這幾位還伴着我。

    我本來亦要去,因爲這兩個俘虜未曾安插好,現在正請西海神祝君上奏天庭,請問天帝,如何中發落。論理,這種俘虜應該獻到天上去,因爲他們本來是天上的魔神,在天上不安分,要革命,所以貶落在塵世,不許他們再到天上,以免污濁紫微,衝犯帝座,所以不將他們送上去。現在西海君去了,尚未轉來。

    我想這種情事亦應該使塵寰之中知道知道。因此請西海君奉邀到此觀看,將來崇伯功成之後,歸去編起書來,流傳後世,亦是好的。”

    正說時,西海神祝良已乘龍從天上歸來,大家一齊站起來迎接。祝良傳天帝之命道:“刑天氏、夏耕兩神既以謀逆而致首領不保,宜如何自怨自艾,斂跡改過,以贖前愆。乃在下界之中仍復怙惡不悛,連結舊黨,狡焉思逞,可謂冥頑不靈,死而不悟。照所犯情形,雖復支解寸斷,俾彼等從此不得復生,亦屬罰當其罪,並非過重。但本天帝恢恢大度,何所不包,彼等既已就擒,何必更爲已甚。查彼等肇事之地既在西方,自應請西方金母並雲華夫人等就近管柬,使彼等以後不能再爲禍亂,即可使乾坤永遠寧靜。至於彼等逆黨,前次誅戮,固已不少,此次亦斬刈多人。但使以後果能革面洗心,則死者可以聽其復生,刑者亦可以聽其復續,不追既往,鹹與維新,蒼天之仁,如此而已。”

    祝良將天帝大意述畢,雲華夫人道:“既然如此,這兩個魔神就歸我帶去。”說罷,和文命作別,道聲再見,隨即升上香車。早有侍衛將刑天氏、夏耕二魔押在車後,預備同行。其餘玉女李慶孫、西方白素玉女、王華存夫人、東海君夫人等亦一齊上車,紛紛四散而去。

    後來到了夏朝末年成湯放桀的時候,那夏耕之屍曾一出現於巫山,但並不爲患。隔了四千餘年,清朝乾隆時候,滿洲人誠謀英勇公阿桂攻打西藏、青海之時,在山中打獵,射中一鹿。

    那鹿身上先已有一箭射中在那裏,不知何人所射。正在詫異,忽然有個沒頭的人,以乳爲目,以臍爲口,兩手執着弓矢飛奔而來.兩手亂指,腹中呦呦作聲,不解何語。揣度他的意思,彷彿說這雙鹿他亦射中一箭,應該平分的意思。阿桂就將鹿平分了。那沒頭人背了半隻,欣然而去。照這段故事看來,這個沒頭人是否夏禹當日所見的刑天氏,或者是刑天氏的子孫,不得而知,想起來總是一類罷了。清朝乾隆年間去今不遠,書冊所載鑿鑿可據。可見這種怪異之物的確有的,上古典籍不盡都是荒唐神話了。閒話不提。

    且說雲華夫人既去之後,祝良、句太丘領了文命遊覽各處,詳述昨日的戰鬥狀況。又指地下躺着的女屍說道:“這女子姓黃,名姬。亦是刑天氏的黨羽,被九天玄女打死的。”文命道:“此處何地?此山何名?”句太丘道:“此處已在大荒之中,此山總名鏖鏊鉅山,亦是日月所人必經之地。東面高峯叫作巫山,與雲華夫人所居的山同名。北面高峯名叫壑山。南面高峯名叫金門之山。因爲山中有門,純含金質,所以亦叫積金之山。

    西面最高峯中就是鏖鏊鉅山的主峯了。此山一切風景的確是仙家勝地,可惜刑天氏等佔據了之後不能利用它。”

    這時伯益等久候文命不至,亦都到山頂上來了。看見一雙異獸,兩端各生一個頭,祝良道:“這個名叫屏蓬,最是無用之物,行路都很艱難。因爲世界上各種動物只有一個元首,方纔能夠意志統一。就使有不止生一個頭的,亦都生在一處,那麼可以交相利用。現在這屏蓬獸生了兩個頭,而又各在一端,意志處處反對,走起路來,一個頭想走這邊,一個頭想走那邊,扯來扯去,扯了半日,依舊移不到尺寸之地。遇到食物,離這個頭近,離那個頭遠,於是乎這個頭有得喫,那個頭沒得喫,常在那裏自相爭鬧。”文命聽了,嘆口氣道:“事權不一,心志不齊,雖一身之中尚難相安,何況其他?世界上竟有主張多頭政治之人,吾見其治日之少,而亂日之多矣。”

    第一百三十四回 禹配合二國失敗 淑士國禹鑿方山

    且說文命看見屏蓬獸之後,正在大發感慨。那祝良又說道:“此山奇異鳥獸還有兩種。”說着,撮口作聲,只見一雙異鳥白身青翼,黃尾玄嚎,飛到面前。祝良用手將它一分,頓時變爲兩雙,每雙一目,一翼,一足,在地上跳來跳去,而不能飛翔。跳到後來,兩身併攏,立刻振翼飛去。

    文命道:“某記得從前在崇吾之山治水,見過此鳥,原來此地也有。”祝良道:“不是。崇吾之山那鳥名叫蠻蠻,現則天下大水,是個不祥之物。此鳥名叫比翼鳥,又叫鶼鶼,是個瑞禽,形狀大不相同。古時帝王舉行封禪之札,誇美它的盛德,總說道‘西海致比翼之鳥’,就是此物。兩夫妻要好,亦有拿此物來做比擬的。假使是崇吾山的蠻蠻,那是在西山而不在西海了。”

    正說時,忽見一雙大狗,其紅如火,搖頭擺尾的從壑山上跑下來,到那黃姖之屍上,各處嗅了一遍,倏地又向它處跑去。

    祝良道:“這獸名叫天犬。它所到的地方必有兵革之事。昨日在此地大戰,今日它跑來,亦是應兆了。”大家又談了一會,文命要想動身,便問句太丘道:“此地離丈夫國有多少路?應該從哪一面去?”句太丘道:“從東南方去,約有千里之遙。

    ”祝良道:“某聞崇伯已經到過丈夫國了,何以還要問他?”

    文命道:“某曾經允許丈夫國之人與女子國之人合併結婚,爲之作合。不料因此惹起刑天氏和夏耕之魔難,如今魔難已平,打算重到二國,了此媒妁之事。”

    祝良笑道:“崇伯此舉亦是美意。不過依某的愚見,大可以不必。一則天地間缺陷之事甚多,豈能件件使它美滿?二則女子、丈夫二國之人經夏耕、刑天氏矯揉造作,使他們自能生育以來,亦可以維持到幾千年,不憂種類的滅絕。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使他們存在那裏,以備一種傳代的格式亦是好的,何必普天之下都使他們一律呢?三則女子、丈夫二國之人多少年來既然另有生育之法,則原有的生殖機關和器具當然久已失其能力和效用,即使勉強給他們配合起來,勞而無功,亦復何味?所以某看起來不如中止吧!”文命道:“尊神之言極是。

    第三層尤有理由。不過某前已經允許了他們,且受過他們厚渥的供給,萬萬不能自食其言,只可知其不可而爲之了。”當下與祝良、句太丘告別,祝良等自回西海而去。

    文命率領衆人跨上龍背,徑到丈夫國,降在地上。天色已晚,就在原處住宿。到得次日天明,早有許多丈夫國人前來探望,一見之後就問文命所允許之事何如了,文命將夏耕、刑天氏二魔之事說了一遍,並且說道:“某此刻正要再派人去呢。

    ”

    那丈夫國人聽了文命這一番神話非常懷疑,都說道:“唔,原來還沒有去說過!前幾日我們供給諸位好許多物件,諸位忽然不別而行,我們以爲諸位全體去替我們辦這件事了。不料兩三日來竟還沒有去過。”說到這裏,有幾個站在後面的人低聲說道:“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們恐怕遇着騙子呢。本來我們祖上傳下來的古語說中華祖國騙子甚多,騙的方法無奇不有,我們須要謹防。”這幾句話給文命聽見了,真苦得有口難分辯,只得連連說道:“某等此番轉來,正是爲諸位之事,某豈敢失信,欺騙諸位呢!我此刻立即派人前去。”說罷,仍舊叫黃魔、大翳二將前往,並限他們早去早歸。二將領命,凌空而去。

    不一時,到了女子國。剛剛又遇到前番所見的那幾個女子。

    二將上前施禮,正要開口,那幾個女子本來在那裏說說笑笑的,一見黃魔等立刻將臉沉下,彷彿罩着重霜一般,也不還禮,個個將身軀旋轉。二將討了一個沒趣,待要開口,也開不來了,不得已,再上前行禮告罪,剛說得“我們這番”四個字,那幾個女子一齊拔腳便跑,一面口中嚷道:“這種無情無義的人,睬他做什麼!”二將又討了一個沒趣,只得商議。

    黃魔道:“這幾個女子想來就是上次要留住我們的,我們不肯留,她們恨極了,所以如此。女子國之大,除去這幾個之外,想來還有女子,我們再去另尋幾個來談吧。”大翳亦以爲然,哪知一路行去,所有女子沒有一個肯理睬的。二將無可如何,只得歸來複命。

    那時丈夫國的人還有好些等着呢。一見二將,便問事情怎樣了?二將搖頭,將以上情形略述一遍。文命聽了,亦無法可想。哪知丈夫國人到此竟耐不住了,有些冷笑道:“這個明系騙局,理他做甚!”有些人道:“幾千裏之遠,不到半日就能往返,世界上哪有此事?我們上他的當了。這種外國驅徒到此地來施行他的狡計,若不驅逐他出境,後患無窮。”說着,個個拔出劍來,要想用武。

    文命等這時無可分辯,只得連聲認錯,並答應立刻動身。

    那些人氣忿忿直看到文命跨龍而行,方纔慢慢散去。後來丈夫國人不更見於記載,是否因爲生產不便,失天地之正,因此漸漸絕種;或者遷徙別處,與他族混合,不得而知。至於女子國,直到南北朝還是存在,中國人曾經到過,所以《南史》上面尚有她的記載,亦可見她的立國之長久了。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跨上龍背,徑向西北而進,一路上個個喪氣。伯益笑道:“這個真叫作‘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了。”文命嘆道:“世間之事爲好反成怨,大都如此。局外人不諒局中人不得已的苦衷,亦大都如此。吾盡吾心,求其所安而已。”

    正說時,只見下面已是一座大山,自東向西橫約千里,而廣不過百里。文命等降下一看,只見各處都是松樹,蔥蔥郁郁,彌望不荊各處周曆一轉,不見居民,大家都覺詫異。

    到了次日,再向西北進。到了一國,只見這來往人民個個都含秀氣,而且言動有禮,衣冠頗像中華。文命看得稀奇,遇到一個少年,文命便過去招呼,問他國名。那少年很謙和的答道:“敝國名叫淑士。請問諸位從何處來,貴國何地?”文命答道:“某等從中華來,是中華人。”那少年聽到“中華”二字,更恭敬的向大衆施禮道:“原來是中華大賢,失敬失敬,敝國君亦出自中華,現在某等所受之教化政治都是取法於中華的。某等間接能夠受到中華的德澤,真是感幸不荊”文命聽他說君主是中華人,便問他道:“貴君主何姓?”

    那少年道:“姓高陽氏。”文命一想:“高陽氏,莫非就是顓頊帝的子孫嗎?果然如此,是與我同宗了。當初顓頊帝的兒子很多,後來有許多不知流落何地。現在此國君主不要是顓頸帝的子孫嗎?”想罷,便問那少年道:“貴國京城在何處?離此有多少遠?某等想見見貴君主,可以嗎?”那少年道:“敝國京城離此地很遠。不過諸位要見敝國君卻亦容易,因爲敝國君這幾日內就要巡守到此,已見命令了。諸位如能小住幾日,就可以相見。”說完,又問文命道:“諸位遠來,寓居何處?寒舍即在左近,不嫌簡褻,請賞光惠臨,何如?”

    文命要想考察他們的一切,亦不推辭,便吩咐天地十四將及真窺等在原處守候,自己就和伯益隨着那少年到他家裏來。

    只見房屋並不寬大,而陳設極其精雅,書籍之外,樂器尤多,當中一塊匾額,大書“成人室”三字,旁邊懸着一副對聯,叫作“高山流水得天趣,六律八音思古人。”文命看了,知道這國的人大約是偏重音樂的。

    坐定之後,就問那少年道:“貴國教育重音樂嗎?”那少年道:“是敝國君教育的宗旨,以爲禮樂二事,都是做人極重要的事件。但是樂比禮還要重要,因爲禮是呆的,樂是活的;禮是機械的,樂是天趣的。一個人不習禮,固然不能自立,但專習禮,而不用樂去調和它,不但渣滓不能消融,就是連性情亦不能涵養,流弊甚大。所以敝國君教育之法,於禮之外,尤注意於樂。以爲禮明之後,不過如一種陶器,僅具模型而已。

    加之以光澤,施之以文彩,使之美觀,非樂不可。故當初敝國先君立國之初,即定國名爲‘淑士’二字,推十合一謂之‘士’。要使某等人民個個讀書,明於古今,無論爲商賈,爲農工,都不愧爲士人。‘淑’字的意思就是禮陶樂淑的意思,一國之人,個個能淑,這是敝先君所期望的。”

    文命道:“貴國的樂歌一切都是貴國君創造了、頒佈民間的嗎?”那少年道:“是的。當初敝先君從中華帶來一種音樂。

    叫作承雲之樂。聽說當日中華天子叫什麼飛龍氏,會八風之音,爲圭水之曲,以召氣而生物。適值遇到地不愛寶,水中浮出許多金子來,那金子如萍藻一般的輕,拿來鑄成一鍾。用羽毛一拂,那聲音就達到百里之遙,取名叫浮金之鐘。又拿那浮金做成一磬,不加磨琢,天然可用,取名叫沈明之磐。拿這兩項鐘磬作成了五基六英之樂,所以敝國所教的音樂都以此爲根本,可謂盡善盡美了。”

    文命聽到這番話,知道這個君主一定是顓頊帝之後了。便又問道:“貴國君近日到此地來何事?”那少年道:“敝國君宵旰勤民,不遑暇逸,時常到各處巡守省方,問民疾苦。前月早有官長曉諭,說君主就要來臨幸,所以知道。並非有特別之事。”

    正說到此,只見外面走進幾個人來,匆匆向那少年說道:“君主大駕已到,我們應去迎接了。”那少年連聲應道:“是是。”立即起身,向文命道歉道:“某本應奉陪,奈敝君主已到,禮須往迎,改日奉教吧。”文命、伯益亦站起來,謝過了騷擾,一同出門。那少年人和各人匆匆而去。

    文命向伯益道:“我們無事,也過去看看吧。”遂和伯益緩步而行。只見街上百姓紛紛向前,文命等亦跟蹤而進。須臾,到得一片廣場之上,只聽得萬衆歡呼君主萬歲,那種熱烈的情形都是出於至誠,並無一毫之勉強。接着,裏面振鐸一聲,大衆頓然默默,一聲不響,不知何故。

    隔了好一會,忽然衆人紛紛移動,中間讓出一條路來。只見剛纔那個少年匆匆走出,舉頭見了文命、伯益二人,不禁大喜,就向文命說道:“某剛纔已將二位到此之事奏明敝君主。

    敝君主立刻就要來奉訪。叫某先出來先容,不想二位恰在此地,真是巧極了。務請稍待,容某再去奏知。”說罷,又匆匆從人叢中鑽了進去。

    這時萬衆睽睽,都屬眼於文命二人。不多時,衆人又復移動,當中讓出一條路徑。只見那少年側身前行,後面跟着一個衣冠整肅、氣宇軒昂的人,徐徐過來。那少年先搶前數步,向文命道:“敝君主奉訪。”又回身鞠躬奏知那君主道:“這二位就是中華大賢。”那君主一聽,就過來行禮,說道:“未知大賢蒞止,有失迎迓,甚歉甚歉。請到敝廬中坐坐吧,此地立談不便。”文命、伯益一面還禮,一面細看那國君:年約五旬左右,衣冠樸素,既無車輿,又少扈從。若非那少年指明,在稠人之中哪裏辨得出他是個君主。竊嘆其道德之高,遂謙謝道:“觀光貴國,極願晉謁。乃蒙先施,何以克當!”當下謙遜了一會,即跟了那國君向左而行。衆百姓盡散,那少年亦自去了。

    文命等走不到幾百步,只見路旁有三間向南的平屋,簡陋之至。當中開着正門,門外站着兩個赳赳武士。看見國君走到,一齊舉手致敬。那國君就讓文命等進去,說道:“這是某的行館,請小坐吧,可以請教。”文命等再三謙謝,然後入內,分賓主坐下。那國君先說道:“某本是中華人,自從先祖流寓於此,已經三世了,回首故鄉,不勝眷念。聞說二位從中華來,某如歸故鄉,倍切歡迎,一切都要請教。敢問現在中華聖天子是哪一位?國中太平嗎?二位大賢到敝地來有何貴幹?”

    文命就詳詳細細的告訴了他一番。那國君聽了,重複起身行禮道:“原來是二位天使辱臨小國,簡慢之至,罪甚罪甚!

    ”後來又談到文命的履歷世系,原來同是一家。文命是顓頊帝之孫,那國君是顓頊帝的玄孫,比文命輩行爲小,是在從孫之列。那國君尤其大喜。文命便問他開國情形,那國君道:“先曾祖老童,自顓頊帝崩逝之後,即浪遊西方,生子多人,又復散居各地。先曾祖後來居於騩山,成爲神仙。先祖又到處遠遊,偶然游到此地,覺得民風美茂,就用中華的禮樂去教導他們,頗蒙國人之推戴,遂做了此地之君主。百年以來,禮陶樂淑,頗有成效,傳到某已經三代。某謹守成法,尚無隕越,這是差堪告慰的。”

    伯益道:“用中華禮樂改變外邦,固是可喜,但貴國君究系中華人,桑梓之邦,豈可忘卻。況現在聖天子功德震古爍今,貴國君何不入朝修禮,兼省顓頊帝廬墓呢?”那國君道:“某何嘗不想入朝?無奈路程遙遠,約計往返,恐非四五年不辦。

    前數年,某曾遣人乘船探測路程,據所報告,僅僅前面一座方山繞過去,遇着順風已須半年,倘遇逆風更難剋期。繞過方山之後,到中華還有多少路,須行幾日,更難預算,所以因此作罷了。請問二位到此走了幾年?坐的是什麼船?”伯益一一的說了。那國君不勝駭異,益發欽佩。

    文命道:“貴國對於中華固然交通不便,但是對於鄰邦亦通聘問嗎?”那國君道:“對於鄰邦都相往來,有兩處亦是本家,往來尤熟。”文命便問是哪兩處,那國君道:“一處在敝國西南,上有三山:一名芒山,一名桂山,一名搖山。搖山上所居住的就是先曾祖老童的次孫,名叫長琴。先曾祖老童本來是精於音樂的,發音常如鐘聲。所以這位淵源家學,亦精於音樂,尤長於琴,所以取名叫長琴。敝處最重音樂,有時前往請教,頗得其益。一處在敝國正西,名叫大荒之山,居住在上面的是先曾祖老童之子。此人已經得道,變更了他本來的狀貌,三面一臂,怪不可言。”

    伯益一聽,便問道:“三面一臂,那兩面是如何生的呢?

    少去的是哪臂呢?”那國君道:“少去的是左臂。三面的位置,恰成三角形,所以見了他,任在哪一方,都可以和他談話。”

    文命道:“離此地有多遠?”那國君道:“並不甚遠。”

    這時天色已不早,那國君就殷勤的將文命等留下住宿,又遣人去招呼真窺等加以款待。等到晚間,國王有事他去,伯益向文命道:“某看前面那座方山既無居人,又阻塞海道,何妨將中央直闢一條海路,便利西東往來之船,豈不甚妙。”文命道:“我剛纔亦如此想,此番到海外來,各國差不多要走遍了,對於治水工作一點未做,如能將此山鑿開,使西方各國由海道到中華的減省不少路程,亦是一種成績,留個紀念,豈不其妙。

    ”當下二人議定了。

    到了次日,就和那國君說知。國君聽了,贊成之至,益加佩服。文命就率領大衆乘龍再到方山,拿出伏羲氏所賜的玉尺,測準了高低,勘定了路線。工作之人,除由淑士國選派多人外,又叫了祝良、勾太丘來和他商議。請他派了龍宮精銳之士,無論蝦兵蟹將,凡有能勝工作的,都來幫助。一面由天地十四將指揮合作,務須於最短期間使其成功。自此之後,方山之上,丁丁啄啄之聲響徹雲宵,日夜不絕。文命與伯益等則乘龍來往於淑士國、方山之間,指督一切。

    閒暇的時候,又和伯益等到搖山去訪長琴,與長琴敘起來,是同堂兄弟。那長琴對於文命、伯益亦非常親熱。文命見他室中四壁都掛的樂器,長長短短的琴尤其多。文命本來是聞樂不聽的人,在此無事,又兼爲聯絡親誼起見,就請長琴彈奏一闋,長琴亦欣然答應,取了琴,盤着膝,安弦操縵,慢慢的彈起來。

    倏見有五彩之鳥三隻飛翔集於庭中,伯益認識一隻是凰鳥,一隻是鳳鳥。彈到後來,那三鳥亦展翅而舞,引吭而鳴,與琴聲如相應和。長琴曲終,那三鳥亦停止。文命等看了不勝稀奇,當下齊勸長琴迴歸中華。長琴仰天笑道:“二兄是建功立業之人,弟是世外之人,久已無志於富貴。一歸故鄉,不但塵俗之氣不可耐,而且難免於富貴逼人,那時再逃避,真是何苦!還不如在此空山之中,較爲清淨。”文命等聽了,深嘆其高尚,後來又談了一會,文命等告辭,長琴直送到海邊。

    路上遇到一隻異獸,其狀如兔,又如猿,自胸以下顏色純青,不能見其裸露之處。伯益便問此獸之名,長琴道:“此山異獸甚多,某亦不能盡識,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過了兩日,文命和伯益又到大荒山去訪求宗族,果然遇到一個三面一臂之人,三面都能言語。文命和伯益立在兩面和他談話,他兩面同時對付,從容不迫,還剩着一面,仍是空閒。

    文命問他變形的原故,他說:“我覺到人生的應事接物非常困難,顧了這面,往往顧不到那面;顧了前頭,往往顧不到後頭。所以我添出兩面,那麼面面顧到,可以不致疏忽了。還有一層,人生在世,最不好的是妄作妄取,我去了一臂,使一切動作非常不便,那麼自然不至於妄作妄取了。”文命聽他的話,都是憤時嫉俗之談,也不和他多說。後來又問了他幾句,才知道他是工於吐納導引之術,已可以長生不死,料他隱居遁世,決不願再回中華,所以亦不勸他。

    一日,文命和伯益又游到一處,只見一座大山,山的石縫中處處露出一種黑的丹藥,不知何用。山的南面一片平陽,樹木甚多。中間有一大池,周約數十丈。池之四周,砌以條石,工程偉大,顯見是人工所成。但是環山細尋,不見一個人跡,惟見異鳥翔集,有青的,有黃的,內中最怪者,是一隻五色之鳥,人面而有發,可怕之至。

    文命回到淑士國,將此山情形與淑士國君談及。國君道:“這山名玄丹之山,青鳥名叫青,黃鳥名叫黃驁,那五色人面之鳥不知其名。從前先祖初到之時,帶了幾個知己的朋友同來,有一個姓孟名翼的才略很好,輔佐先祖,成立淑士國。後來又乘船往各處遊覽,曾經到過這個玄丹山,看得那地方有山林,有平原,地勢甚好,所欠缺的就是少淡水,於是和先祖商量,派遣人到那邊去鑿一大池,以備將來殖民之用,取名叫顓頊池。

    因爲這孟翼亦是顓頊帝的臣民,雖在海外,不忘舊君,所以取這個名字。後來大家叫起來,又添了幾個字,叫作“孟翼之攻顓頊之池”。池鑿成之後,移過去的百姓亦不少。一日,先祖往訪三面一臂的那個本家,和他談起這件事,他很不贊成。他說這個地方雖好,但是有青鴍黃驁等,都是個不祥之鳥,其所集者其國亡,勸先祖不要去祝先祖拿這話告訴孟翼,孟翼絕對不信,說道:‘國之興亡,在政治,在道德,在教化,與鳥何關?迷信之談,不必聽它。’先祖拗他不過,只得聽他前去經營。哪知隔不多時,疾疫大作,死者不少,孟翼亦一病不起,大家怕起來,想起不祥鳥的話,趕快一齊搬回,所以成爲空地了。”

    文命聽了,方始恍然。過了幾日,方山鑿通,船又往來,路程可以省三分之二。後人因爲兩山夾峙中如門戶,所以就叫它門戶山。

    第一百三十五回 奇肱試飛車 槐山通老童

    且說文命自從鑿通方山之後,就與淑士國君告辭,乘龍更向西北而行。一日到了三身國,其人民一首三身,舉動異常不便,言語亦不可瞭解。遂不多留,再往西行。

    遠遠空中又看見那似鳥非鳥的車子。伯益道:“這個東西非常可怪,究不知是什麼東西。我們跟過去,看它一個下落吧。

    ”大家贊成。郭支口中發出號令,兩條龍就掉轉方向,徑跟那飛車而行。走不多時,那飛車漸漸降落。兩龍亦跟了降落,文命等一看,原來是個繁盛之地,廬舍廛市,彌望相接。那時飛車已降在地上,彷彿旁邊還有飛車無數,停在那裏。

    文命等之龍太長大,降不下來,只能再轉向海濱空曠之地,然後降下。剛下龍背,陡聽得機聲軋軋,又有兩座飛車凌空分道而去,接連又是一座翱翔而來。文命無不詫異,就叫郭支等守住行李,獨與伯益、黃魔、鴻濛氏、之交五人緩步入其國境。

    沿途所見人民都只有一隻手,而眼睛卻有三隻,一隻在上,兩隻在下,成品字形。又遇到幾個同樣之人,各騎着一匹渾身雪白而朱鬣、目若黃金的文馬。伯益認識,就指給文命看,道:“這個就是從前在犬封國看見,騎了之後,可以活到千歲的吉量馬。難道此地之人都是長壽不死的嗎?”

    正說時,只聽得路旁樹林之內劈拍一聲大響,接着,又聽見獸嗥之聲,大家嚇了一跳。仔細一看,陡見兩個獵戶從外面奔進林內去,原來已捉到好幾只野獸了。文命等跟進去一看,只見裏面設着一種機括,有三隻野獸關住在內,亦不知是何名字。

    那兩獵戶將三獸一個一個捉出捆縛,依舊將機括張開,然後將野獸扛之而行。自始至終兩個人,只有兩雙手,極不覺其喫力費事。文命等看得稀奇,就上去問他們道:“請問貴國何名?”那獵戶道:“叫奇肱國。諸位遠方人是否要探聽敝國情形嗎?某等苦不得閒,從此地過去幾十步,有一間朝南舊屋,屋中有一個折臂的老者。他閒着無事,而且到過的外國不少,請諸位去問他吧。”說着,竟抬獸而去。

    文命等依他的話走到一間舊屋,果見一個老者坐在裏面,看見文命等走到,先站起來問道:“諸位是中華人嗎?難得到此,請進來坐坐。”文命等入內,與之施禮。那老者道:“老夫病廢,不能還禮,請見諒,請見諒!”文命等坐下之後,就問那老者道,老先生曾經到過中華嗎?何以知道某等是中華人?”那老者道:“老夫久仰中華是個文化禮義之邦,但是無福,卻不曾到過。前幾年在別個國裏遇着中華人卻不少,現在看見諸位服式相同,所以知道是中華人。不知諸位到此,是做何種買賣,還是爲遊歷而來?”

    文命道:“都不是,都不是。”因將看見飛車,特來探訪的來意說明。那老者聽了,詫異道:“敝國飛車每個時辰走四百里。諸位所乘的是什麼船,竟能追蹤而至?亦可謂極快了。

    ”文命道:“某等坐的不是船,是龍,所以能追得上。”那老者聽了,益發詫異道:“龍可以騎嗎?究竟是中華天朝,有這種能力!敝國飛車算得甚麼呢?”文命道:“敝國騎龍,不過偶爾之事,並非人人能騎。貴國飛車乃人人所用,且系人力所造,所以某等極願研究。”那老者道:“既然如此,待老夫指引諸位去參觀吧。”說着,站起身來,往外先行,文命等跟在後面。

    走約一里之遙,只見一片廣場之中停着飛車不少。這時正有二人向車中坐進去,忽然用手指一扳,只聽得機聲軋軋,車身已漸漸上升,升到約七八丈之高,改作平行,直向前方而行,非常之穩。那老者邀文命等走到車旁,文命細看那車的製造,都用柴荊柳棘所編成,裏外四周都是輪齒,大大小小,不計其數。每車上僅可容二人,所以方廣不到一丈。座位之前,又插着一根長木。

    那老者指點道:“這飛車雖則自能升降行動,但如得風力,其速率更大,所以這根長木是預備掛帆布的。”又指着車內一個機括,說道:“這是主上升的,要升上去,便扳着這個機關。

    ”又指着一個道:“這是主下降的,要降下來,便扳着這個機關。”又指着兩個道:“這是主前進的,這是主後退的。”又指着車前突出一塊圓木板說道:“這是主轉向的,譬如船中之舵一樣。”文命等且聽且看,雖莫明其奧妙之所在,但暗暗佩服它創造之精。

    正說時,又聽得機聲軋軋,仰天一看,只見又是一座飛車從空降到廣場裏面。車中走出兩個人來,向他方而去。文命出問那老者道:“這種飛車還是貴國政府所有的呢?還是人民所有的呢?”那老者道:“敝國上等之家都自備飛車,中下等人家無力備車者,可到此來僱用。所以這種都是商家營業之物,每日來僱用的頗不少。”

    文命道:“貴國飛車是在國內用的呢?還是到外國去才用呢?”那老者道:“在本國亦用。因爲敝國人爲天所限,只有一臂,做起事來,萬萬不能如他國人之靈便,所以不能不愛惜光陰。來往較遠之地,乘坐飛車可以節省時間,並非爲貪安逸之故。”文命道:“貴國人到外國去究竟何事?”那老者道:“大概多爲經商。敝國所制之物非常靈巧,外國人極爲歡迎,所以常常獲利,敝國人所恃以立國者,惟此而已。”文命道:“貴國人雖只有一臂,而眼睛卻有三隻,比別國爲多,想來總有特別用處。”

    那老者道:“敝國人三眼分爲陰陽,在上的是陰,在下的是陽。陽眼用於日間,陰眼用於夜間,所以敝國人夜間亦能工作,無須用火。這是敝國人的長處。”那老者一面說,一面走,領了文命等仍到他的家中。

    文命道:“老先生遊歷外邦甚多,不知道到過幾國?”那老者笑道:“老夫從二十歲坐飛車出門,遊歷外國,到此刻足足有四十多年。所到過的,近者如長股、軒轅、女子、丈夫;遠者如裸民、貫胸、厭火、歧舌;最遠者如跂踵、聶耳、犬封、深目,足足有幾十國,偏偏沒有到中華,這是生平所引爲深恨的。上次又乘飛車遠行,剛出國境,不料空中似有神仙在那裏戰鬥,被龍風一刮,頓然墜下,幸喜落在地上,不曾墮人海中。

    然而一臂已經摺斷,從此一切需人,再想遠遊是不能的了。”

    伯益道:“犬封、深目等國遠在極北,而且苦寒,老先生到那邊去做什麼?”那老者道:“從前聽人傳說,犬封之國有一種良馬,名叫雞斯之乘,騎了之後,壽可千歲,不過甚難捉獲。敝國人民聽了非常歆羨。商賈經業本來是敝國人的生計,用機械獵取禽獸,亦是敝國人的特長。所以就議定派十輛飛車,備了貨物,帶了機械,尋到那邊,居然被某等捉到二牝一牡。

    這就是某到犬封等國的原因了。”

    伯益道:“這馬騎了,果能壽長千歲嗎?”那老者道:“敝國捉到這馬不過二十多年,究竟如何,且看異日,此刻殊無把握。”文命道:“老先生遊歷既多,就近之地必多到過。請問貴國之西還有幾國?”那老者道:“西面都是神人所居,無可貿易和遊覽之地。距此西面約千餘里,名叫西海渚。那個神人人面鳥身,珥二青蛇,踐兩赤蛇,據說名叫弇茲。距此地西南數百里,有一片平野,名叫慄廣之野,有十個神人,橫道而處,名叫女媧之腸。據說是中華上古一位聖君女媧氏的腸所化,未知確否。又距此地西北二千餘里,有個神人,名叫石夷。據說是司日月之長短的,那面有一隻五彩有冠之鳥,名叫狂鳥,此外無可觀覽,請諸位不必去罷。”

    文命道:“貴國北面呢?”那老者道:“敝國北面是一臂國,再往東北純是西海。西海之北,不周山、天山、鐘山、三危山自東而西,連綿不斷。”

    正說到此,外面有幾個人進來,說有要事和老者商量,文命等只好告辭出來。時候尚早,又到各處遊覽。只見各處捕捉禽獸的機械甚多,多是百發百中,巧妙無比。又見有一種異鳥,兩頭赤而黃色在其旁,不知何名。當下回到海濱,住宿一夜,空中飛車聲時有所聞,想來他們能用陰眼,不怕天黑之故。次日晨起,文命和伯益商議道:“據老者說,西方都是神人所居,無可遊覽,此話諒必可信,我們向北走吧。”伯益道:“是。

    ”於是大衆徑向北行。不多時,到了一臂國,只見那人民生得怪極,不但手臂只有一隻,連眼睛也只有一隻,鼻孔也只有一個,下面亦只有一隻腳,彷彿一個人直劈作兩半一般,所以平常不能行路,只能一腳躍躍的跳,必須兩人聯合起來,才能好好的走。大家都看得稀奇,說道:“這也是鶼鶼、蠻蠻之類了。”

    後來又看見一匹黃馬,滿身虎文,而止有一目,前蹄亦止有一隻,行路甚爲艱難。伯益道:“想來此地風土偏而不全,所以人物都有這種現象。正是天地間缺陷甚多,無可補救的。”

    過了一臂國,果然是茫茫大海,雖有島嶼,人跡甚希兩日之後,才見一座大山阻住前面。降下一看,風景甚熟,原來已是不周山。文命道:“既然到得此間,我們繞四海一週已經差不多了。當初陛辭的時候,天子曾吩咐我親見西王母致謝,如今西去,就是西王母所居,我想去見西王母,如何?”衆人聽了,無不贊成。於是徑向崑崙玉山而行。

    過了峚山,就到鐘山,其間四五百里,本來盡是大澤,漸漸乾涸,奇鳥、怪獸、奇魚非常之多,然而多不知其名。再過去是泰戲之山,山下有水,名叫觀水,水中有魚,其形如鯉而有鳥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大衆正看得稀奇,庚辰道:“此等處,某等可謂熟遊之地,但是蟲魚鳥獸之名記不得這許多,所以雖是見過,而不知其名。”

    正說間,只見空中有三隻青鳥連翩飛來。童律等齊聲叫道:“好了!西王母來迎接了。”文命等正是不解,只見那三隻青鳥墜落地上,羽衣脫下,頓化爲人。將羽衣摺好,上前向文命行禮。黃魔過來,向文命介紹道:“這就是西王母的三青鳥使,這位叫大鵹,這位叫少鵹,這位叫青鳥。”文命慌忙還禮,大鵹道:“敝主人知道崇伯打算惠臨,所以特遣某等前來迎接。”

    文命極道感謝,便問此地離崑崙已近嗎,大鵹道:“差得遠呢。敝主人深恐崇伯沿路有所困難,或有所諮詢,所以命某等早來伺候。”文命聽了,尤爲感激,便問它水中之怪魚是什麼名字。少鵹道:“這魚名叫文鰩魚,能遊,亦能飛,常從這面的西海游到那邊的東海。它的飛總在夜間,叫起來聲如鸞雞,是個祥瑞之魚。它出現之後,天下年歲必定大豐,現在崇伯大功告成,從此四海安寧,豐年大穰,是不成問題,所以它出現了。它的肉也可以喫,味酸而甘,食之可以已狂。”

    三青鳥使陪了文命等將沿途所見,且談且行。一日,到了槐江之山,剛要到山頂,陡見一匹怪馬,人面而鳥翼,遍身虎文,從上面半飛半跑的迎上來,和文命點首爲禮。文命不解,青鳥介紹道:“這位是本山的神祗,名叫英招。”文命聽了,慌忙答禮,便問他本山所有的出產。那英招神一一對答,其音如榴。文命道:“某治水已畢,將謁西王母,經過貴山,並無他事,請尊神不必相陪。”那英招神聽了,答應一聲,再將頭一點,展開雙翼,直向北方而去。

    文命看他去遠,便問大鶩道:“這位神祗,住在山北嗎?

    ”大鵹道:“他時常出遊四海,不必一定住在山上,此刻向北而飛,恐怕又到別處去呢。”這時大衆已到山頂,四面一望,只見西面是個大澤,南面是個大海,東北二面都矗立着大山。

    少鵹指着北面的山向文命道:“這座山叫作諸毗之山。”又指着東面的山道:“這座山叫恆山,共有四重,其高無比。”

    文命道:“這兩座山上都有居民嗎?”少鵹道:“都沒有人,諸毗山上只有一個槐鬼,其名叫離侖,專管世間的鷙鳥,可以說是鷹鸇等類的窟宅,所以沒有居民。至於那恆山更是鬼窩,上面有窮鬼無數,大概可分爲晦氣鬼、倒運鬼、餓殺鬼、短命鬼四種。這四種鬼各以類聚,每一重山上住一種。而那四種鬼之中又分出五種作弄人的事業。一種使人文窮,一種使人學窮,一種使人智窮,一種使人命窮,一種使人交窮。假使有人遇到他們,他們就到處跟着你,無論你是什麼人,一定困苦顛連,處處荊天棘地,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從前有一個大文豪,人亦正直,但是不幸,這個窮鬼跟着了他,竟弄得來跋前疐後,動輒得咎。後來備了糗糧舟車、一切行李等等,並且作一篇文章,要想送他回去,但是他一定不肯回去。所以這種窮鬼,是萬萬不可惹的,因此這座山上人都不敢去住了。”

    之交在旁聽了,笑道:“那麼這座山不必叫它恆山,竟可以叫它鬼山了。”少鵹道:“亦不然,這座山上還住着一個天神,不過這天神亦不是個吉祥之神。他的形狀如牛而八足,二首而馬尾,聲音如勃皇。他出現了,地方必定有兵災,所以亦不是吉祥之神。”

    文命等再向南望,只見一片浩淼,盡是大海。但是海的南面彷彿似有高大之山橫在那裏。但覺其光熊熊,其氣魂魂,祥雲萬疊,瑞靄千重,愈看之後,愈覺明顯。文命等周遊海內外,歷遍了千山萬嶺,覺得沒有遇到這種景象過。大家看得稀奇,便問大鵹。大鵹道:“這個就是崑崙啊!”文命道:“那麼我們應該向南走了。”大鵹道:“不是如此。這次崇伯要親到崑崙,拜訪敝主人,無非爲治水功成,要歸功於敝主人的原故。

    但是敝主人何以克當呢?這次大功之成,純是天意,敝主人萬不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功。所以特遣某等前來,一則是歡迎領道,二則請崇伯先到蓬萊山,叩謝上帝,歸功於九天,然後再到崑崙,與敝主人相見。這是敝主人所囑咐的。”

    文命道:“天帝是住在蓬萊山嗎?”大鵹道:“天帝在下界的居住並無定所,即如崑崙山,亦是帝之下都,有時亦常來,不過此刻卻在蓬萊。”文命道:“此地離蓬萊山遠嗎?”大鵹道:“遠得很呢。但是無緣者遠,有緣者此去亦無多路。”說着,用眼將伯益、真窺、鴻鵹氏一看,文命會意,便問道:“他們都有緣嗎?”大鵹笑道:“此時不能預知,到那時自見分曉。”

    大衆本來思仗着文命之福,上崑崙,見王母,遊覽仙景,飲食仙品。聽見大鵹說要登蓬萊,觀天帝,那更是難得之遭了。

    不想大鵹又說出有緣無緣的話來,而又不肯即時說明,究竟自己是有緣呢,無緣呢,有得去呢,沒得去呢,想到此際,都不免納悶,一路跟了文命,一路各自尋思。

    下了槐江山。越過泑澤,到了天山,看見一個怪物,其形如黃囊,其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而無面目。大家詫異之至。青鳥道:“這是此山之神,名叫帝江,一切不知,但識歌舞。”橫革有點不信,說道:“他耳目俱無,何能識歌舞呢?

    ”青鳥道:“你不信,可試試看。”橫革唱了一個歌曲,又舞蹈一回,那帝江果然應聲合節的飛舞起來,等到橫革曲終舞罷,它亦停止不動,才相信青鳥的話是真。

    過了天山,又到了騩山,只見山上到處都是潔白,而無一塊頑石。大家又覺稀奇。過了山峯,但見山後已是茫茫大海,一望無際。文命忙問少鵹道:“這是何處?”少鵹道:“這就是所謂蓬萊弱水三千裏。水的那一面就是蓬萊了。”文命道:“我們可跨龍渡過去嗎?”大鵹道:“人是凡人,龍非天龍,不能渡此弱水。”文命道:“那麼怎樣呢?”大鵹道:“到海邊自見分曉。”這時衆人都注意如何渡此弱水,一切都注意。

    但見走過之處,成羣結隊無非是蛇、大小蒼黃到處蠕動而已。

    到得山腳,忽見一個老翁坐在一塊大石之上,他旁邊停着一乘蹺車,其制甚校文命細看那老翁,鬚髮雖白,顏如童子,知道他必是一位仙人,遂和伯益上前施禮。那老翁但將頭點點,並不起身還禮,說道:“文命、伯益,汝等來了嗎?昨日天帝已有蹺車一乘送來,叫我招呼你們。但是止有文命一個人有緣,其餘除天將等不算外,都是無緣,正好留在此間,陪伴我遊玩吧。”這幾句話說得響亮而柔和,彷彿如鐘磬之聲。大衆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文命自從受了雲華夫人的寶冊符篆,能夠驅使鬼神,以後到處神祗見了他,都是恭敬客氣,沒有和這老翁的大模大樣。

    又聽說連伯益都無緣,不能同去,不勝驚訝。當下文命就請教那老翁的姓名。那老翁道:“我名叫老童,你的父親鯀,就是我的胞弟。”文命聽了,疾忙倒身下拜,說道:“原來是伯父,小侄放肆失禮了。”老童道:“彼此都沒有見過,無所謂失禮。

    不過你的心思我亦知道,無非想伯益也同去,但是做不到。你們看這乘蹺車,不是隻有一個人可容嗎?”

    文命等至此只好打消同往的意思,伯益尤悵然失望。只見老童從袖中取出一張物件來,遞與文命道:“這個亦是昨日天帝交來的,叫你佩在身上,纔可以渡弱水三千,否則雖有蹺車,亦不中用。”文命連忙拜受,展開一看,只見上面都是些寶文大字,無從認識,更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只得謹敬佩在身上。

    老童道:“你上車吧,可以去了。他們都有我在此作伴,不必記念。將來仍舊回到此地,和他們一同歸去。”

    文命一一答應,跨上蹺車,不及和衆人作別,那蹺車不假人力,自然凌空而起。三青鳥便取出羽衣,披在身上,倏忽化爲三青鳥,飛往前導。七員天將亦凌空而起,在蹺車的左右前後簇擁護衛。那蹺車前進,其速如矢,衆人在下面不勝豔羨,直到看不見蹤影,方纔罷休。

    第一百三十六回 鐘山覲上帝 崑崙見王母

    且說文命乘了蹺車,徑渡弱水,低頭下視,但見濤浪滾滾,無風而洪波百丈,真可謂險極。不一時,到了蓬萊,蹺車降在海邊。只見其水很淺,水中有細石,如金如玉,極爲可愛。大鵹道:“這是仙者才服食之一種。”文命下車之後,和七員天將及三青鳥使徑向山上走去。但覺和風麗日,淑景韶光,說不出的一種仙界氣象。最奇怪的,一路飛禽走獸,所見盡是白色,不知何故。大鵹道:“這座蓬萊山,一名防丘山,亦叫雲來山,高約二萬里,廣約七萬裏,屬於西方,所以感受金氣而盡成白色,但是裏面也不盡如此。”

    正說之間,文命忽見對面山上金霧迷漫,金霧之中,樓臺宮殿,窗戶洞開,不可勝計。隔了一會,金霧滅歇,房屋依然,而窗戶皆不見,彷彿如房屋之後面一般,甚不可解。大鵹道:“此地名叫鬱夷國,是蓬萊山之東鄙,羣仙居於此者不少。在山上所築的房屋皆能浮轉低昂,忽而朝南,忽而朝北,忽而高,忽而低,沒有一定,亦是仙家行樂之一法。”文命道:“此山共有幾國?”大鵹道:“只有兩國。此地東方,叫鬱夷國,山之西鄙,還有一個含明國,此外沒有了。”文命道:“國中有君主嗎?”大鵹道:“不過一個名目,如下界之某鄉某邑而已,並非一個國家,無所謂君主。”

    又走了一程,只聽見遠遠有鐘磬之音,夾着笑語之聲。文命舉頭一望,只見前面又隱起雲霧,雲霧之中,隱隱都是大竹,那鍾磐聲、笑語聲似從竹中出來。文命走到竹叢之中,只見有許多道者在那裏拍手笑樂,穿的衣服都用鳥毛綴成。細聽那鍾磐之音,原來是風吹竹葉,互相撞擊而成。竹的枝葉有的直垂到地,地上有沙瀝,其細如粉。風吹過來,葉枝翻起,將那細沙一拂,細沙揚播,撲面沾身。遠望過來,如雲如霧,實則並非雲霧。有幾個仙人,當風定的時候,故意將那葉枝推動,拂起細沙,弄得來各人身上都是沙塵,因此以爲笑樂。神仙遊戲,大類兒童,亦不可解之事。看見文命等走過,大家方纔止祝文命細看那大竹,葉青莖紫,有子累累,其大如珠,無數青鸞,集於其上。少鵹道:“這是仙竹,名叫浮筠之竿,非凡間所有。

    ”

    出了竹林,大鵹告訴文命:“剛纔那些仙人都是含明國人。

    他們綴鳥毛以爲衣,承露而飲,常常登高取水,與此地鬱夷國的仙人不同。他們的房屋以金銀蒼環、水精火藻造成,亦比此地富麗得多。”文命道:“那鳥毛華麗之至,是什麼鳥?”大鵹道:“有兩種異鳥,一種名叫鴻鵝,其色似鴻,其形如禿鶖,腹內無腸,亦無皮肉,羽翮皆附骨而生,雌雄相眄則生產。還有一種在南方,名叫鴛鴦,其形如雁,常飛翔於雲際,’棲息於高岫,足不踐地,生於石穴之中。萬歲而一交,則生雛,雛生千歲,銜毛而學飛,以千萬爲羣。推其毛長者高翥萬里,假使下界國君聖明,天下太平,它們就到他郊中來翱翔一轉。這兩種鳥的毛仙人最寶貴,所以綴而爲衣。”

    文命道:“此外奇異的動植物想必甚多。”大鵹道:“多着喲。有一種大螺,名叫裸步。背了它的殼而露行,氣候一冷,它就仍舊入居殼中。生下之卵,碰着石頭則軟,人去拿它,則立刻堅硬。下界如有明王出世,它亦會浮到海濱,來獻祥瑞。

    又有一種葭草,其色殷紅,可編爲席,溫柔異常,仙人榻上多用之。”

    正說到此,忽見一個道者上前向文命拱手道:“足下是下界的崇伯嗎?”文命慌忙答應道是。那道者道:“此山乃太上真人所居,某奉太上真人之命,說足下要覲見天帝。如今天帝已往鐘山,請足下到鐘山去,不必前進了。”文命聽了,唯唯答應。那道者亦不多談,飄然而去。

    青鳥向文命道:“既然太上真人如此吩咐,我們就往鐘山去吧。”文命道:“某記得鐘山在峚山之西,從前先帝曾經去求道過的,那麼我們須迴轉去了。”大鵹道:“不是不是。那個是下界的鐘山,這個是上界的鐘山,大不同呢。”文命道:“上界的鐘山在何處?”大鵹道:“在崑崙之北,北海之地,隔弱水之北一萬九千里,我們向北去吧。”於是文命再上蹺車,天將和青鳥使伴着向北而行。足足走了半日,忽見前面高山矗天,少鵹道:“到了到了。”一聲末了,蹺車已漸漸落下,降在平地。

    文命下車,四面一看,只見此地景象又與蓬萊不同。蓬萊純是仙景,此山則幽雅之中兼帶嚴肅之氣。玉芝神草,金臺玉闕,到處皆是。但是天帝在何處呢,正在躊躇,有一羽士過來問道:“足下莫非要覲見天帝嗎?塵俗之人,凡骨未脫,天帝不可得見,天帝賜汝寶文大字,令汝到蓬萊,又到此地,早已鑑汝之誠。汝此刻總算志願已達,一切容某代奏吧。”

    文命聽了,不勝悵然,但懇求道:“有上仙代達愚忱,固屬萬幸,某不勝感激。但是某數萬裏來此,天帝雖然不可得見,而儀式要不可不備。請上仙隨意指定一個地方,令某得舉行一個儀式,那麼區區之心纔算告盡,不識上仙肯容許否?”那羽士笑道:“天帝之靈,無所不照,凡是世間人的一念一慮,天帝無不知之。本不在外面作儀式,但汝是凡人,以儀式爲重,我就帶汝去吧。”說着,在前先行,文命等緊緊後隨,漸漸上山。

    那羽士向文命道:“此山高約一萬三千里,最高處名叫四面山,方七千裏,周圍三萬裏,是天帝的宮城,天帝就住在上面。四面山的四面各有一山,東面叫東木山,西面叫勁草山,南面叫平邪山,北面叫蛟龍山。這四山都是鐘山的支脈,合攏來總名叫作鐘山。如登到四面山上,鐘山全個形勢都可以看見。

    但是汝輩凡夫,不能上登。我聽說:汝輩世間人君以南面爲尊,臣子以北面爲敬,現在我引你從南面平邪山上去,益發合你們塵世的儀式,你看何如?”文命極口稱善。

    又走了多時,但見真仙之人來來往往,非常之多。他們看看文命,都不來招呼。文命一秉虔誠朝帝之心,且無一認識,亦不便招呼他們。正走之間,忽然路轉峯迴,東南面發現一個石穴,穿過了石穴,豁然然開朗。遙見一座金城巍巍聳峙,光彩奪目,不可逼視。那羽士道:“這就是鐘山北阿門外。你要舉行儀式,就在此地吧,天帝在上面總看見的。”

    文命聽說,慌忙止住了。天將等整肅衣冠,趨進幾步,朝着上天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心中默默叩謝天帝援助治平水土之恩。拜罷起來,剛要轉身,只見上面飛下一個金甲之神,向文命說道:“天帝傳諭文命,汝的一片至誠,朕已鑑之。現在命汝一事:汝歸途經過疏屬山,山上有一個械繫的屍身,汝可在左近石室中藏之,勿令暴露。但須仍如原狀械繫,勿得釋放,欽哉毋違!”文命聽了,忙再拜稽首受命。那金甲神忽然不見,文命這纔回身,仍由那羽士領着,帶了天將,迴歸舊路。

    那羽士問道:“剛纔拜的時候,看見天帝嗎?”文命道:“某秉誠拜謁,實未曾見,惟見天上一片青雲,青雲之中,隱隱有紅雲而已。”那羽土道:“這就是天帝了。你能看見,根基不淺。”文命聽了不解,那羽士道:“天帝所居,以青雲爲地,四面常有紅雲擁護,雖真仙亦罕見其面。你所見的青雲紅雲,豈非就是天帝嗎?”文命方始恍然,便向那羽士道:“上仙在此,名位必高,常見天帝嗎?”那羽士道:“某無事亦不能常見天帝,惟四面山上,天宮城內,可以自由來往而已。”

    文命便問他天宮城內的情形。

    那羽士道:“天宮城內,有五百零四條陌,陌就是世間之所謂街道,條條相通。其中除仙人所居外,有七個市,一個是穀米市,一個是衣服市,一個是衆香市,一個是飲食市,一個是華鬘市,一個是工巧市,一個是淫女市。”文命聽了,非常不解,便再問道:“天上神仙,一切嗜慾應該已經淨絕,與凡人不同,何必要設這許多市?而且既是神仙,具有廣大法力,就使有所需要,自可以無求不得,無物不備,何必還要設起市來做買賣呢?第七個淫女市尤不可解,難道神仙亦縱慾嗎?難道天上神仙亦如人世間腐敗的國家,有賣良爲賤之事嗎?”

    那羽士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成神仙之時,想成神仙,要絕嗜慾。既成神仙之後,根抵未固,道行未純,還要絕嗜慾。到得根抵既固,道行既純,無論如何,不怕墮落,那麼一切飲食男女之事,都與世人無所分別。你聽見說過神仙宴飲的情形嗎?不是龍肝鳳髓,就是玉液瓊漿,若不是仍有飲食的嗜慾,何必奢侈至此!西王母是你所知道的,若不是仍有男女之慾,何以兒子女兒生了這一大批?你這次從蓬萊山而來,看見那面的華麗嗎?又看見此地的華麗嗎?若不是仍有嗜慾心,何必如此。所以平心說一句,天上的神仙與人間凡夫差不多,不過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一個得志,一個不得志罷了。

    若要真個斷絕嗜慾,除非更上一層,到無色界天中的非想非非想處天中去不可。那麼,談何容易呢。”

    庚辰在旁插口道:“是埃無色界天中某曾去過,其中真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當然沒有嗜慾了。”那羽士道:“此處是忉利天,是欲界十天中之第六天,亦名三十三天。既然是欲界,當然免不掉嗜慾。”文命道:“一個凡人要登忉利天,容易嗎?”那羽士道:“很容易,只要不殺,不盜,便可以登忉利天了。”文命道:“那麼神仙法力廣大,有什麼用處?”

    那羽士道:“那是一時救急之用,或者是幻景,或者是從別處移來。幻景不能當作實用,從別處移來的,亦只可暫用,而不能常用,且須歸還,否則便是竊盜了。”文命道:“據上仙說,神仙仍不能無嗜慾,但是淫女公然設起市來,未免太不像樣。況且一夫一妻已夠了,何必設市?難道天上亦有蕩子嗎?”

    那羽士道:“男女之慾,是天地化生之本,何處能絕?何時能免?亦無法可解。設起市來,可以有一個分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庶幾不會混淆。比起那鬼鬼祟祟、闇昧不明的,總要好些。天上雖無蕩子,但是以此爲修煉根本的神仙亦甚多。

    譬如從前一個容成子,以陰陽採戰之法得成神仙。在下界,還有他著作的一部書,叫做《容成御女術》,流傳各處。你看他既然以此道而成仙,成仙之後,難道他就肯決然捨去嗎?還不是仍舊要幹這個勾當?天上神仙,如此者豈止容成一人?淫女市之設,正是爲這一班人呢。”

    文命道:“那麼衆香市、華鬘市,又是什麼意思?”那羽士道:“這七個市,除出米穀、衣服二市之外,都可說是奢侈淫樂之市。衆香市所陳列的無非是什麼龍涎香、百合香之類。

    華鬘市所陳列的無非是女子、男子珠玉金翠裝飾品之類。飲食市陳列的無非是奇珍異味之類。工巧市陳列的無非是奇器異械之類。大概天上神仙,最是逍遙無事。既然逍遙無事,便竭力從這個奢華淫逸上去講求,所以有這種現象。你們下界凡人終日勞勞碌碌,擔憂懷恐,茹苦含辛,到頭來還不能長久,因此羨慕天上的神仙,真是難怪的。”

    正說時,已到原處。文命還有許多話,無可再問,只得與那羽士作別,跨上蹺車,率了天將等向崑崙而行。遠遠望見一柱矗天,大司農從前到崑崙山的那冊日記文命是看過的,知道這柱就是崑崙銅柱了。漸漸下望,已見陸地。

    過了些時,陡見一座金色的大城,炫耀眼前。大鵹說聲到了,那蹺車已徐徐落下。文命一看,只見那城門之大,兩面面不見其端。城門上面,有一塊橫額,大書“閶闔”二字,每字足有十丈周圍。少鵹道:“這是崑崙山的下層,名叫增城,這個城門是西門。”正說時,只見城裏有無數仙人道士整隊而來。

    大鵹知道是西王母遣來迎接的,就通知文命,文命忙趨前幾步,向那爲首的兩個說道:“某奉聖天子之命,來到此地,專爲叩謝西王母一事。乃蒙西王母遣諸位先來迎接,何以克當!請諸位帶領某前去叩見,不勝萬幸!”那兩人道:“西王母有命,崇伯風塵勞頓,今日請先到館舍中暫憩,明日再相見吧。”

    文命不敢固請,止得從命,說道:“既承西王母體恤厚愛,自當於明日晉謁,今日請諸位代達微忱,不勝感激。”說罷,與衆人深深行了一個禮,那爲首兩人向三青鳥使道:“王母懿旨,叫汝等陪崇伯到行宮中去休息,即便同去。”三青鳥使答應。那班歡迎的人亦隨即回去。

    三青鳥使領了文命及天將等另向別路而行,但見那街道之廣闊,兩面相距總在半里以外。路上純以白玉鋪成,光滑無比,房屋參差,並不整齊,但均極高大。金門玉壁,富麗不可言狀。

    房屋之外,瑤林瓊樹,彌望皆是。中間雜以仙草奇花,真是上界勝地。來往的仙真亦甚多,或則步行,或則騎鸞驂鶴。見了文命,都拱手爲禮。文命亦一一答禮,但不知他們是什麼人,便問大鵹。

    大鵹道:“這座山上,所有仙人不下幾萬,便是某等亦不能一概認識。”文命道:“他們有職司嗎?”大鵹道:“有些有職司,有些並無職司,不過是散仙之類。每於一定時期,朝拜天帝,隨同行禮而已。”文命道:“他們爲什麼沒有職司?

    ”大鵹道:“大概都是新近得道,功行淺薄的人。但是他們對於天帝,雖然沒有職司,可是都有他們應該伺候之人。”文命道:“已經成仙,還要伺候哪個?”

    大鵹道:“此間雖說都是神仙,然而亦分等級,等級卑下的,對於等級高上的應該伺候,彷彿如人世間僕役的伺候主人一般。剛纔來歡迎崇伯的班人;就是伺候王母的人,不過能夠伺候王母,已經是最難得了。其他伺候的神仙,名位並不高,但是亦須伺候,且非常辛苦,這是一級壓一級,無可逃避的。

    所以下界有些修仙之人知道這種情形,不急急於上升,而情願在下界多住萬年八千年,就是要避免伺候達官貴神的原故。”

    文命聽到這話,益發覺得天上神仙真與俗世無殊了。

    又走了一時,但見前面一座中華式的房屋,比到各處的房屋高大不到一半,而且極其樸實,純是木質造成,絕無金玉雕刻等奢侈氣象。青鳥道:“到了到了。敝主人吩咐,請崇伯這裏祝”文命一聽,合了平素儉樸的本心,得意之至。走到裏面,只見一切器具,無不齊備,但亦都是樸素無華,尤其合了心意。後來一想:“此地上界,四面都是極華麗的,何以此處獨如此?難道王母爲我特造的嗎?看看木質一切無不嶄新,的確是新造的。然而剛纔那班人明明說是行宮,行宮是天子所居,決不會拿來待我,那麼當然是舊有,不是新造了。”種種想來,不得其解,便問少鵹。少鵹道:“這是令高祖黃帝軒轅氏造在這裏的,是他的行宮,後面還有他的肖像呢。”文命一聽,方纔恍然,就問畫像在哪裏,大鵹等引到後面,果然掛有黃帝畫像。文命慌忙上去,拜了八拜,又問青鳥道:“既然是先高祖所造的,現在已幾百年了,何以如新造一樣呢?”青鳥道:“此地的風叫來祛塵風,就使衣襟上已經沾了塵污,被風一吹,便如洗濯。何況本來沒有塵埃,何由得舊呢。”文命一想不錯,大司農日記上是說過的。

    當下又問道:“西王母不住在城裏嗎?從前敝國大司農來,是否到過此處?”大鵹道:“敝主人住在龍月城,離此地遠呢。從前貴國大司農來時,亦是某等所領導,從山下經過,未曾入此城中。”當下文命就在黃帝行宮中住了一夜。大鵹等都到王母處去覆命。

    到了次日,又來向文命道:“敝主人有請。但是諸天將且留在此。”諸天將答應。文命跟了三青鳥使出了行宮,只見已有一輛車子停在門口。大鵹請文命升車。文命上車之後,頓覺車子下面雲氣蒸騰,將車子擁着升上去,愈升愈高。過一重大城,又是一重大城,共總過了七八層。陡然見一片平陽,無數瓊樓玉宇掩映於眼前,雲車到此止祝文命下車之後,大鵹等引導到一處宏大無比的宮殿裏,從南面看到北面幾乎看不清楚。以意估計,大約周圍總在百畝左右,屋宇之高,亦總到幾百丈。然而裏面光明洞達,一無黑暗之處,亦不知道那亮光從何處來。文命正在揣度,忽然裏面走出一個女子,向大鵹等道:“主人有命,請崇伯後面坐。”大鵹等齊聲答應,就領了文命,隨了那女子穿過大屋。只見後面是個極大的花園,足足有幾百畝大。園中奇禽異獸處處飛行,瑤草琪花,處處開放。文命目迷五色,亦無暇細看,遙見前面又有一所極高大的宮殿,珠簾銀幕,或垂或啓。正面階前,則站着無數的神仙,一見文命走近,大家一齊鼓掌,高叫歡迎。

    文命細看,男男女女駢肩疊背,約有幾百,有些認識,有些似乎見過而不認識。只好疾趨上前,躬身行了一個總禮,說道:“文命不才,承諸位尊神上仙如此優待,何以克當!文命此來奉聖天子之命,專程向王母拜謝。現在王母不知在何處,文命候見過西王母之後,再向諸位拜謝。”文命說完,只聽得人叢中有一人高叫道:“主人,主人!崇伯要先見你,謝你呢。

    快請出來。”陡見一個妙年女仙排衆而出,向文命行禮道:“崇伯已到鐘山,歸功於九天了。家母不過奉天帝之命略效微勞,何功之有?哪裏敢當這個謝字。請不要說謝,家母自然出來了。

    ”

    文命一看,認識是王母第四女南極王夫人林容真,便說道:“大功之成,全由王母。這是聖天子所吩咐的,文命何敢委天子之命於草莽?還請夫人代達下情,使文命不辱君命爲幸。”

    林容真依舊代王母固辭,文命又固請,相持了好一會。忽然人叢中又有一人高聲叫道:“主人太謙,客人太至誠,固然都是美德,然而害得我們爲難了,站在這裏,既沒得喫又沒得坐,又沒得談話,我看我來做調人吧。俗語說,恭敬不如從命。現在宮殿裏面,筵席都已備齊,並無行禮之處。崇伯見了主人,只要口中多說兩個謝字,不要行那個跪拜大禮,那麼主人之心既安,而崇伯歸去,亦可以覆命於天子,祟伯以爲何如?”文命無奈,只能說道:“既然如此,文命敢不遵從!”衆人方纔散開,讓文命進去。

    第一百三十七回 羣仙大聚會 禹遊崑崙山

    且說文命走進殿內,只見那殿宇之高大,與剛纔走過的那一座差不多。不過四面開敞,光明洞達,又是一種景象。殿內筵席果然都已擺好,足有幾百席。那時西王母已笑吟吟的迎上來,林容真介紹過了,文命剛要致謝,王母已先說道:“崇伯!

    你們君臣兩個太多禮了,這次大功之成,純是天意,哪可以歸功於我呢?”說着,又回頭向着一個頑皮滿臉、白鬚如雪的老頭子責備道:“都是你信口胡鬧,所以惹出這種事來。”那老頭子只嬉嬉地笑着,亦不答言。文命看了不解,王母就介紹道:“這位就是洪崖老先生。那年聖天子南巡,憂心水患,遇到了他。他就隨口說只有我能夠治水。於是聖天子相信了他的話,先則叫大司農來,後來自己又要來,現在又叫崇伯來,這種事情,豈非都是他弄出來的嗎?”

    文命道:“洪水之平雖則天意,但是一切指導幫助之功都是王母,所以應該歸功到王母。洪崖先生的話是不錯的,文命君臣等豈有可不代表人民致謝之理?”說着,就向王母行禮,深深致謝。一瞥眼,看見雲華夫人站在王母后面,又忙過去向雲華夫人行禮,深深致謝。王母連聲說道:“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多禮了。我們快坐,我們快坐。”衆人聽說,一齊就近坐下,三人爲一席,文命恰與南極王夫人同席。另外一個男子非常面善,但是叫什麼姓名,在什麼地方見過,總想不起。

    正要想請問他,忽聽見王母問道:“今朝我請來的這許多嘉客有好些都與崇伯見過,崇伯還能認識嗎?”文命仔細一看,最觸眼的是東海神禺虢、北海神禺強、南海神祝融、風神飛廉,其次如日中五帝圓常無、丹靈峙、浩鬱將、澄增渟、壽逸阜五個,又有二十八宿及五嶽神君、廬山使者、霍山、潛山兩儲君,又有云師、雨師、滕六、巽二,又有西海神祝良、東海神阿明及東海君馮修、朱隱娥兩夫婦,南海君祝赤、翳逸廖兩夫婦,西海君句太丘、靈素簡兩夫婦,北海君禹張裏、結連翹兩夫婦,此外又有西城王君、海若、青女、東方青腰玉女、南方赤珪玉女、西方白素玉女、北方玄光玉女、中央黃素玉女、王華存夫人、玉女李慶孫。此外認識的,就是王母的女兒紫微夫人王愈雲、音林右英夫人媚蘭、太真夫人婉羅和玉卮娘了。

    原來文命天賦高,記憶力強,一見之後,無不認識,有好許多沒有見過之人,則不知道他是甚麼神仙。於是離席起身,向那認識的一一招呼,行禮致謝。忽然有五個絕色女子,衣服分青、黃、赤、黑、白五種顏色,齊走過來,向文命說道:“崇伯如今貴顯,不認識我們了?”

    文命仔細和她們一看,覺得面貌非常之熟,然而在何處見過,叫什麼名字,無論如何,總想不起。只得告罪道:“某記憶力弱,一時實在想不起,有罪有罪,請原諒吧!”那五個女子聽了,都和文命笑了一笑。一個穿赤衣的女子指着文命同席的那男子道:“這位先生,崇伯總應該認識。”那男子亦向文命拱手道:“崇伯,多年不見,不認識我嗎?”

    文命再仔細一看,始終想不出,便問道:“上仙貴姓?”

    那男子笑道:“某姓宋,名無忌。”文命陡然想起,就說道:“某從前曾經做過一夢,夢見先生,引導向月中經過,見到月中五帝夫人,不要就是諸位嗎?但是那個是夢境,並非真的,豈竟實有其事!”宋無忌哈哈笑道:“崇伯以爲是夢嗎?我們都以爲是真的呢。”

    正說到此,只聽見衆人一齊叫道:“秦先生!秦先生,爲什麼來得這樣遲?”文命轉身一看,原來是巨靈大人秦供海。

    但見那秦供海,一路進來,到處向衆人拱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累諸位久待。”文命忙過去相見,仔細一想,從前治水幫忙過的人差不多都在這裏了。

    剛如此一想,只聽見王母又說道:“從前幫忙過的人還有幾位呢,崇伯未曾看見,所以不認識,待我來介紹吧。”說着,即向左首中間兩席上一指,說道:“這五位是五帝之神,穿青衣的是蒼帝靈威仰,穿赤衣的是赤帝赤熛怒,穿黃衣的是黃帝含樞紐,穿白衣的是白帝白招距,穿黑衣的是黑帝協光紀。”

    又指着中間右首席上的一個女子道:“這位是九天玄女,那日收伏刑天氏的時候,她們都在場出力。崇伯到時,她們都已散了,所以不曾看見她。”文命聽了,即忙與她們招呼行禮。

    後來大家坐定,文命只見席上每人面前各放一個碧金的酒杯,鑄成鸚鵡的形狀。杯旁安放一個白玉的酒杓,雕成鸕鷀的形狀。心想:“真是奢華啊!”忽聽王母高聲說道:“菲酒無多,諸位請啊!不要客氣。”文命聽了,剛要用手去拿那個鸚鵡杯,那知杯已凌空而起,徑送到自己嘴邊。文命大駭,只得一飲而盡,杯就漸漸放下,旁邊的白玉鸕鷀杓隨即自動起來,將杯中添滿,仍復放下。文命細看同席的諸位無不如此,並不動手,欲飲則杯自舉,杯乾則杓自挹,方嘆仙家妙用。

    後來餚饌紛陳,每人一簋,亦都不用人搬送,大概自空中自然而至。喫過之後,那殘碗自會凌空而去,接着,就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新饌凌空而來,依舊放在原處。這時全殿中共有幾百席,所以室中常有幾百個碗盞之類來來往往,連續不絕,如穿花蛺蝶一般。各位神仙是見慣的,所以絕不在意,依舊各人談各人的天。

    文命是初次觀光,殊覺見所未見,暗想:“從前大司農來的時候並不如此,他的日記上並沒得記着。現在我來了,他忽然顯出這個神通,必定有一個原故,決不是故意弄給我看。”

    後來陡然悟到:禺虢、禺強、飛廉等都是人面鳥身之神,並無兩手,何以能持杯?所以只好用這種器皿。既然有幾個人用這種器皿,自然大家一律都用這種器皿了。

    文命正在思潮起落,只聽宋無忌問道:“祟伯當日遊月宮情形還記得嗎?”文命道:“記得記得。但當時確係是夢,何以竟實有其事?”宋無忌道:“大凡人的做夢共分六種。一種叫正夢,是無心所感之夢。一種叫噩夢,是奇怪不祥之夢。一種叫思夢,日之所思,夜則成夢。一種叫寤夢,似醒未醒之時所成之夢。一種叫喜夢,因喜悅而有夢。一種叫懼夢,因恐懼而成夢。這六種夢,有人說起來,實不過三種。一種是致夢:凡思夢、喜夢、懼夢都是因思之所致,所以叫致夢。一種是畸夢,凡噩夢、寤夢,都是因爲心神不寧,念慮紛繁,或凶兆將至所致,所以叫畸夢。還有一種叫鹹夢,就是無心所感之正夢了。一個人平日思慮繁多,神魂不寧,決不能有正夢,或者反有畸夢。假使是個正人,他的思慮當然純一,他的神魂自然寧靜。待他睡時,或者如至人之無夢;假使有夢,那個夢一定是非常之靈驗。所以令高祖黃帝當時做了一個夢,夢見大風吹天下之塵垢。塵垢盡去,又夢見一人手執千鈞之弩,而驅羊數萬羣。醒了之後,就知道天下必有姓風名後和姓力名牧的兩個賢人。後來訪求起來,果然得風后於海隅,得力牧於大澤,用以爲將相,而天下大治,這個豈不是夢之靈驗嗎?還有一個聖君,夢見天帝賜他一個賢人,醒了之後,將他形像畫將出來,到處去尋,用以爲相,果然是個賢相。這種夢不必推詳,實實的夢中看見這個人,豈不是尤其靈驗嗎?”

    文命道:“這種理由某亦知道。但是那聖君雖則夢見賢相,那賢相究竟沒有看見聖君;現在某夢見諸位,而諸位竟實實看見某,豈不奇怪?”宋無忌道:“這層理由不難解說。那個賢相是凡人,某等不是凡人,凡人自然不能見人夢中之神魂。某等神仙則不但能見人夢中之神魂,並且能和他的神魂講話遊宴,這是常有之事。譬如常人,往往夢其祖先或亡故的親友,託夢非常靈驗,就是這個原故。鬼尚能如此,何況某等神仙呢。

    ”

    文命聽了恍然大悟,又問道:“那麼人當睡熟之時,他的神魂一定飛揚而他去嗎?”宋無忌道:“亦不必如此。有的只在它軀殼之中,輾轉來往,亦能夢見許多人物。因爲人身百體,莫不有一個神在那裏管理,如同發神就有兩個:一個名叫壽長,一個名叫玄華。耳神一個:名叫嬌女。目神亦有兩個:一個叫朱映,一個叫虛監。鼻神亦有兩個:一個叫勇盧,一個叫衝龍王。舌神亦有兩個:一個叫始梁,一個叫通命,號叫作正倫。

    腦神叫覺元,齒神叫丹朱,腎神叫玄冥,號叫育嬰。這種名目,一時亦說不荊當一個人入夢之際,神魂遊行於百體之中,遇到什麼神,就領導他去遊行什麼臟腑,或什麼肢體,那個夢就奇妙新鮮了。還有一種人,入夢之後,他的神魂只在離腦際數尺之地盤旋來去,做出許多離合悲歡、奇怪變幻的夢。這種夢,大概是三夢之中的致夢爲多。假使遇到一個有道之士,能夠見人生魂,就知道他日間在那裏想什麼事,做什麼事,因此而就可以判斷他這個人的善惡,這亦是常有之事。所以做夢也有一個夢神,夢神的名字叫趾離。如若就寢的時候,叫了他的名字,祝告一番,那麼做起夢來,一定平安清吉,亦是個厭勝的方法。

    至於崇伯那日神魂同某偕遊月宮,不過做夢之一種罷了。”

    宋無忌正在滔滔聒聒的談夢,忽聽見王母高聲說道:“今日請諸位嘉賓蒞止,開這個盛會,有三個意思,可以說三會並作一會。怎樣三會呢?一個是歡迎會。崇伯離開此地,到下界去建功立業,普救衆生,屈指已近三十餘年。今日難得重來,舊雨變成今雨,亦是一段佳話。我們歡迎他,應該多敬他一杯。

    ”大家聽了,一齊拍掌,都說:“贊成贊成!歡迎歡迎!飲一杯飲一杯!”那時黃金鸚鵡杯早似胡蝶的連翩飛來,絡繹不絕。

    文命聽了王母的話,雖則大半不解,但不便問,只好接連的飲了無數杯。

    接着,王母又說道:“這次下界劫運,大家公推崇伯下凡主持,雖則我們亦小小效勞,幫他的忙,但是萬種艱鉅,可說都是他一個人任的。你們看他年紀不過三十,腓無跋,脛無毛,兩足偏枯,不能相過,顏色黧黑,形容癯瘠,辛苦到這個樣子,非得重重慰勞他一番不可。所以今朝這會,又可以叫作慰勞會,請崇伯再寬飲幾杯。凡我同人,曾經下山幫助他過的,亦多飲幾杯。其餘的朋友,未曾幫忙過的,亦替我多敬他們幾杯,多陪他們幾杯。”衆人聽了,又齊聲說道:“是是!應該敬,應該敬!霎時各席上的鸚鵡杯又來來往往,忙個不了。文命只得又飲了多杯,大家亦各飲了一杯。

    只聽得王母又高聲說道:“自從近百年以來,上界鬧革命,下界鬧洪水,真可以說是天昏地暗,神人不寧。幸而得仗天帝的大力,旋乾轉坤,上界的惡神刑天氏等業已降服,料來四五千年之中不至於復反。而下界的水患亦次第平定。從此以後,天清地寧,宇宙上下,同享昇平之福,這是極難得的。所以今朝這個會,亦可以叫慶祝會。我們大家站起來,各飲一杯,共同慶祝上天,慶祝下地,諸位以爲何如?”大家聽了,又是一會拍掌,一會歡呼,站起來齊飲一杯。

    方纔坐下,忽然那洪崖老先生又站起來說道:“諸位請聽,前數年我在下界遊戲,偶然遇到了唐堯聖天子。他因爲水患漸深,懇我設法。我當時知道天意未回,嚴詞拒絕。後來聖天子懇求不已,我才說出‘西王母’三個字。當時原是可憐聖天子憂民之心太切,不忍使他絕望,所以才說這三個字,並非有意泄漏天機。今朝阿母竟埋怨我,說一切事情都是我惹出來的。

    諸位想想,是我這個頭子惹出來的嗎?治水之功,幫助崇伯的人固然不少,但是總以阿母爲第一。因爲一切遣將、請神、設法、都是阿母爲首。所以今朝既開慰勞大會,我們敬過祟伯之外,還應該多敬阿母幾杯,諸位贊成嗎?”

    言未畢,大家一齊拍手道:“贊成贊成!”只見西面席上又有一個女仙站起來說道:“阿母幫助的功勞固然不少,但是雲華夫人幫忙的功勞亦不算不多。依我看,她們母女兩個都應該重重敬她幾杯”。大家聽了,又重複一齊拍掌道:“贊成贊成!不錯不錯!”於是鸚鵡杯飛來飛去,又忙了一陣。

    這時賓主極盡歡娛,忽然空中又飛下一雙翡翠之盤,盤上盛着一個桃子,光明洞澈,彷彿水晶所做。文命不識,正在細細賞玩,南極王夫人道:“這桃名叫玉桃,是本山的土產。平時堅硬之至,刀斫不入,只要用玉井泉水一洗,就酥軟可食了。

    祟伯何妨嚐嚐呢?”文命依言喫了,果然香美之至。暗想:“這亦是大司農日記上所沒有的,仙境珍奇,正不知有多少呢。”

    過了一會,酒闌席散,衆神仙騎龍跨鳳,紛紛向王母告辭而去。文命多飲了幾杯,有點醉意,向王母告辭。王母叫三青鳥使護送雲車到行宮裏住了一宵。次日,文命酒醒,想起昨日王母“一別三十年”,“舊雨變今雨”,及“公推下凡”等話,非常可怪。想來自己總是天上的神仙下降,然而究竟是什麼神仙呢,無從探問,不免納悶。忽然西王母那邊又有人來請。文命依舊跟着三青鳥使乘車而去。

    此次卻不是上升而是平行,不一時,進了龍月城,過了瓊華闕,到了光碧堂,王母已在那裏等候。便是雲華夫人、玉卮娘、南極王夫人等王母的幾個女兒亦都在那裏。王母見了文命,先說道:“昨日客多,招待不周,請原諒。”文命慌忙謙謝,並要告辭。王母道:“崇伯難得到此地,何妨再住一日呢?”

    文命道:“一則天子盼望,二則同伴在騩山等候,未便久留。

    ”雲華夫人道:“再留一日不妨,我們去遊玩吧。”文命聽了,只好答應。當下大衆玩到瑤池,及五層十二樓各處遊玩,大概與大司農日記上所載的相仿,文命亦不甚措意。

    後來王母等又備了雲車,與文命出了龍月城,從增城而上。

    過了昨日宴飲的地方,再升上去。文命向上一望,只見上面彷彿都是城闕。後來升到一處止住,只見太陽、月亮都在下面,東西南北四面之風一齊而至。文命渾身寒氣凜冽,頗不可耐。

    王母亦覺了,便道:“崇伯猶是凡胎,罡風恐怕耐不住,四面尤不可受,我們下去吧。”說着,那雲車已漸漸低下。

    文命回望山顛,駕鶴驂鸞、在那裏遊戲的仙人頗不少。不片時,已降到昨日宴飲的那一層止祝王母道:“崑崙三層,最下一層叫增城。這層是第二層,名叫涼風,亦叫閬風。最上一層叫懸圃,以金爲墉城,其方千里。城中有金臺五所、玉樓十二。城中最高處,叫作昆陵之地。這種地方,都是不容易到的,這層閬風,道行較深的人就可以到。昨日崇伯僅到了一個傾宮,現在可以各處走走了。”說罷,駕了雲車,各處遊歷一轉,真是說不盡的富貴華麗。最後到了一間房室,尤其精美。

    忽見雲華夫人用手將壁間一物扳了一扳,頓覺得天旋地轉,那房室就移轉起來,漸漸的繞了一週。王母道:“這就是此地著名的旋室。我因爲看得好,所以在我那裏亦依式造了一間。上次大司農來,曾經請他在那裏宴飲。”文命一想:“不錯,日記上是有的。”

    大家在旋室中談了一會,重複乘雲車,降至第三層。文命記得大司農日記上還有疏圃一段載着,便問疏圃在哪裏。王母等又領文命到疏圃一看,果然純是荒菜之畦,四面浸以黃水。

    王母道:“昨日席上所用的萊,就是此地所出呢。”出了疏圃,一路言談,不覺已到閶闔門。

    文命只見閶闔門外極遠之處有一座高山,正對閶闔門。文命便問:“那是何山?”王母道:“那座山名叫須彌,正對七星之下,矗立在碧海之中。但以地勢而言,仍是崑崙山的一個支阜,所以通常亦可以叫它崑崙山。”文命道:“那山上想來亦是仙靈所居。”王母道:“是的。那山和此地之增城差不多高,亦分爲九層,中多奇物。第五層中有一個神龜,長一尺九寸,有四翼,已歷一萬歲,能升木而居,亦能作人言。第六層中有一株五色玉樹,蔭翳五百里,夜至水上,其光如燭。第三層中有大禾,穗一株就可以滿一車,有一種瓜,其味如桂。又有一種柰,生於冬天,色如碧玉,拿了玉井之水洗而食之,能使人體骨輕柔,可以騰虛。第九層山形狹小,但是上面亦有無數芝田蕙圃,都是仙人在那裏種植。旁邊有十二個瑤臺,各廣千步,都是用五色玉築成基址。最下一層有流精霄間,直上四十丈,四面又各有奇異之景物。東西有風雲雨師,南有丹密雲,望之如丹色,丹雲四垂周密,西面有螭潭,多龍螭,都系白色,每千歲而一蛻其五臟。潭的左側有五色之石,都是白螭之腸所化成。此石中有琅玕璆琳之玉,煎之可以爲脂。北面有珍林,上面都是珍玉,從旁邊別出一干析枝,終日在那裏相扣,音聲和韻,非常可聽。山下更有九河分流,南有赤波紅波,隔千劫而一竭,再過千劫,水乃更生,所以論到須彌山,有無窮的靈異,崇伯願去遊玩嗎?”

    文命道:“承王母及諸位夫人伴遊一日,已覺不安之至。

    現在時已不早,某歸心如箭,倘有仙骨,或有福緣,且俟將來吧。”王母等聽了,亦不相強,即命三青鳥使仍送文命回行宮。

    第一百三十八回 禹結束危神 堯沉璧於洛

    到了次日,文命剛要到西王母處去辭行,忽然大翳來報說:“西王母及雲華夫人都來了。”文命慌忙出去迎接。王母道:“我知道你今朝一定要去,所以特來送行。這番回去,務請代我向聖天子處道達感謝。我在上界久了,頗想到人世間來走走,不過幾時來,卻不能定,總要看機會。另外有些土貨,請你帶回去送送聖天子。還有一包是送你的,你不要見笑,收了吧。

    我這裏並沒有別樣新鮮的東西,無非是蟠桃、黃中李等等,想你亦聽厭了,昨天又剛纔喫過,不過帶回去送送人亦是好的。

    ”文命聽了,慌忙再拜致謝道:“連日承王母優待,現在又承厚賜,某至此,亦不敢再說那‘何以克當’的話,只好先代聖天子拜領拜謝,然後自己再拜領拜謝罷了。”王母連說道:“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這時蹺車已駕,三青鳥使前導。剛要起身,庚辰忽向雲華夫人說道:“某等前奉主人之命,追隨崇伯,助理洪水。如今水患已平,某等可以不必再同去了。”雲華夫人道:“現在還不能,你們尚須送崇伯歸去。天下之事,總須有始有終,豈可半途而廢?況且爾等送祟伯歸去之後,聖天子還要論功行賞。

    爾等數年之中頗能不辭辛苦,倘使聖天子封賞爾等,爾等如果願意的,亦不妨拜受,去享一享人世間的繁榮。假使不願意,那麼仍舊再到我這邊來,各隨心志,無所勉強,爾等知道嗎?

    還有七員地將,他們自從改邪歸正之後,追隨崇伯,亦頗能盡力。此刻不在此間,爾等可將我意傳述給他們聽。願意受聖天子之封的,儘可以受封,無須客氣,更不必有顧忌,否則我將來自有超度他們的方法。爾等可去向他們說知。”

    七員天將聽了,一齊答應。獨有庚辰心中非常懷疑,暗想:“我們七個人之中還有貪人間富貴,而不願做天上神仙的人嗎?是哪兩個呢?且看吧。”這時文命已跨上蹺車,王母和雲華夫人齊說一聲再會,那蹺車已漸漸升起,七員天將擁護着電掣風馳,霎時已渡過弱水,徑到駛山。文命下了蹺車,三青鳥使就向文命告辭,文命勞謝了他們一番。三青鳥使帶着蹺車自回崑崙而去。

    這裏文命和天將等四面一望,不見伯益等蹤跡,不免生疑。

    文命道:“莫非此地不是騩山嗎?”烏木田道:“青鳥使決不會弄錯。況且此地的確是騩山,我們認識的。”正說時,忽見由余用手指道:“那個不是章商氏嗎?”衆人一看,果見章商氏從遠山之麓狂奔而來。接着,陶臣氏也來了。文命忙問伯益等在何處,章商氏遙指道:“他們在後面,不久就到了。”文命問道:“汝等這幾日內在何處?”陶臣氏道:“崇伯去後,某等只跟了老童先生到處的亂跑。直到昨晚,老童先生說:‘崇伯明日必轉來,我們回去吧。’又恐怕祟伯記念,所以遣某等二人,連夜跑來,不想崇伯果然已回。”

    正說間,只見前面長空中蜿蜒、天矯兩條龍直向騩山而來。

    漸漸相近,但見龍背上跨着許多人,轉眼之間,已到面前落下,原來果然是伯益等一干人。文命大喜,待他們降下之後,文命就問伯益:“老童先生何在?”伯益道:“他剛纔送我們上龍之後就說道:‘有事不能奉陪。’叫我們見到崇伯代爲致意。

    我再向下一看,哪知他已不見了。”

    文命聽說,悵悵不已,就問伯益:“這幾日在什麼地方?

    剛纔從何處來?”伯益道:“那日崇伯去後,老童先生就向我等說道:‘崇伯此去,大約非數日不能回來。我們在此株守,豈非無味?有現成的龍在此,我們騎了,到各處去遊玩吧。’某等聽了,無不贊成。於是大家騎了龍,由老童先生指導前去。

    第一日越過流沙,到了一座臝母之山,遇到一個神祗,名叫長乘。他的狀態如人而豹尾。據老童先生說,他管轄此山,是天之九德所生,宇宙內善神之一。第二日又到了一座長留之山,據老童先生說,是少昊金天氏所居的地方。他住的宮殿,叫作員神磈氏,就是少昊帝成神後之別號。少昊帝在此,專管太陽。

    太陽西入,則影反東照。少昊帝在那裏司察,我想進去拜謁,湊巧少吳帝不在裏面,只得罷休。這座長留山上有一項特別的就是獸皆文尾,鳥皆文首,與別地不同。第三日到了章義之山,怪物甚多,有一種獸,其狀如赤豹,五尾而一角,其音如擊石。

    據老童先生說,它的名字叫作猙。又有一種鳥,名叫畢方,其狀如鶴而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它的性質非常不好,時常銜了火,到人家家裏去作怪。所以此鳥如若出現,則此地必有訛火。它的鳴聲,亦是‘畢方’二字,大約是個不祥之鳥。又一日到了符惕之山,頗多怪雨。據老童先生說,此山是風雲所出的地方,有一個神人名叫江疑,住在裏面,但亦沒有見到。後來又到泑山,西面一望,已看見太陽落去的地方陡然紅光一閃,顯出一個神人,人面虎身,右爪執着一柄鉞。據老童先生說,就是西方蓐收之神,住在此山,專管日入之事。因爲他出來必現紅光,所以一名又叫紅光。又一日到了翼望之山。據老童先生說,這座山上有一獸一鳥,都是有益於人之物。獸名叫歡,其狀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能作百物之聲,畜養起來,可以御兇,食其肉,可以治癉玻鳥的名字叫鵸鵌,其狀如鳥,三首六尾而善笑,服之可以使人睡時不着魔,亦可以御兇。又一日到了中曲之山,遇着一種獸,其狀如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爪虎牙,其音如鼓音。據老童先生說,名字叫駁,喜食虎豹,養起來可以闢刀兵之禍。又有一種樹木,其狀如棠而圓葉,赤實,實大如木瓜,名作欀木,食之使人多力。昨日又到了一座山,名叫崦嵫之山,其上多丹木,其葉如谷,其實大如瓜,赤符而黑理。據老童先生說,食之亦可以治癉病,種之則可以御火。又有兩種古怪的鳥獸,獸狀馬身而鳥翼,人面而蛇尾。據老童先生說,它最歡喜跑過來抱人,將人舉起空中,膽小之人往往給它嚇死。它的名字叫作軌湖。鳥狀如鴞,人面蜼身而犬尾。它的名字老童行生亦不知道,但知道它亦是個不祥之鳥,出現之後,地方必定大旱而已。以上所說,就是某等近日遊蹤的大略了。”

    文命道:“這許多神物,想汝已都將它畫出記出了?”伯益道:“是。”文命道:“我等現在遊歷已完,即須歸去。汝數年來所記所畫的已裒然成帙,將來歸去後,可以輯成一部書,傳之於天下後世,這部書的名字,就可以叫作《山海經》,汝以爲何如?”伯益道:“某亦如此想。某所畫所記的固然不少,但是從前夔及伯夷諸位聽說亦有許多圖記着,將來合併起來,當可說是洋溢大觀。”

    當下伯益問起文命到蓬萊之事,文命也詳細的述了一遍,說到疏屬之山藏貳負之屍一事,大家都猜度不出天帝是何用意。以天帝之能力,藏一個屍首何必藉手於凡人,殊不可解。

    這日夜間,大家就往天騩山。文命意思,以爲騩山是老童的住地,到晚他或者歸來,哪知查無蹤跡。

    次日,只得動身,徑向東尋那座疏屬之山。訪問多處,方纔尋到,大粗下看,果然一個屍首反轉了兩手,再加之以梏,並桎其右足。又將他頭髮連了手系在山木之上,形狀甚爲悽慘。

    大家暗想,他不過弄殺了兩窫窳,既然抵了命,亦可以歇了。

    還要如此待遇其屍,並不准我們加以解放,這個原故真不可解。

    然而天帝既如此吩咐,只能遵照。就在左近尋到一個石室遂叫天地十四將等動手,將屍首移石室之中,外面再用大盤石掩祝不使人看見,這事總算告一段落。

    後來到得漢朝宣帝時候,叫人到上郡去發磐石,這個石室,陡然發現,裏面有這麼一個裸跣被髮反縛械一足的人。大家看了,驚駭異常,奏明宣帝。宣帝遍問羣臣,都不知道。只有一個劉向說道:“這是個貳負之臣危的屍首。”宣帝問他怎樣知道,他就拿《山海經》來做證據。於是從此之後,人人爭讀《山海經》,這部《山海經》方纔大重於世。從這段故事來看,《山海經》這部書傳自夏朝,大家都說它荒唐奇怪,沒有人去相信它,直到劉向引證之後,方纔見重於世。由此推想起來,純然是石室中屍首發現之故,那麼天帝當日吩咐文命掩藏,或者就是要《山海經》上記載這件事情使後世得知。而《山海經》這部書亦因此可以流傳,亦未可知。閒話不提。

    且說文命等掩藏過屍首之後,就和衆人乘龍一齊向帝都而回,路上絕無耽擱,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帝堯自從文命到海外去之後,心中對於水患已無所憂愁的。就是自己在位已將八十載,年紀已近百歲,萬一一病嗚呼,這個天下付給何人呢?太尉舜這個人,前此已想禪位於彼,但是他只肯攝政,而不肯登大寶,一切政事,重要的仍舊前來稟命商量。倘若我死之後,他依然謙遜起來,一定要讓給朱兒,豈不是枉費了我多年之苦心嗎?還不如趁此刻先定下一個明白的表示,使大家知道,後來自不會改變。主意已定,到了次年二月,又帶了羣臣往洛水而來。

    到了洛水,帝堯先已用一塊白壁,上面刻了許多詞句,大約總是說天命應該禪舜的意思。在洛水之旁築起一個壇來。

    這日,正是二月第二個辛日,帝堯率領羣臣向洛水謹敬行禮。禮畢之後,取出那塊璧來,向羣臣宣言道:“朕早經想將這君主大位禪給太尉舜,舜既再三推遜,而有些疏遠之臣,或者反疑心朕不愛親子而愛女之夫。雖則前年龍馬負圖出河,那圖上已明明說出舜當受天命,但是有些人或許以爲是偶爾之事。所以朕今日秉着虔誠,向洛水之神祝告,假使前次河圖的事情是偶爾發現的,那麼朕這塊璧上所刻的話語就不足爲準。

    假使是一定的,不是偶爾的,那麼朕這塊璧沉下去,洛水之神必與朕以徵兆,爾等其試觀之。”言罷,親自捧了那塊壁,坐了船,到洛水中流,恭恭敬敬將它沉了下去,然後回到岸上,率領羣臣靜以待命。

    直到下午,不見影響。帝堯頗有失望之色,暗想:“這事倒反弄糟了。”哪知又過一會,忽然看見洛水之中透出一道紅光。從那紅光之中,水波蠕蠕而動,陡見一個大玄龜浮水而出,背上似乎有一件大物馱着。後來大龜爬到岸上,直到壇場,將身一側背上之物落在壇中。那大龜依舊回入洛水,曳尾而逝。

    帝堯忙率羣臣過來,謹敬將那大物拾起,原來是一冊書。書的兩面都是龜背之甲作成的。展開一看,赤文朱字,大略都是說應當禪舜之意。帝堯遂向羣臣說道:“汝等看如何?朕的話不錯嗎?”羣臣都再拜稽首,說道:“帝的至誠足以感動上帝,哪有錯之理呢。”只有太尉舜依舊竭力固辭。帝堯道:“天意如此,非朕一人的私見,汝何必固辭呢?”然而舜哪裏肯答應。

    帝堯道:“現在不必多說,且回都再議吧。”

    當下帝堯率領羣臣回到平陽,正要提議那禪讓大典,忽報崇伯、文命從海外回來了。帝堯大喜,即刻就宣召入見。文命行禮之後,就將在海外經過情形大略陳述一番。又將王母所送的物件送上。帝堯深深慰勞,說道:“汝多年在外,辛苦極了。

    汝之部下諸人亦辛苦極了。那些天將地將仍舊同回來嗎?”文命應道:“是,不過他們就要去的。”帝堯道:“汝暫留他們一留,朕尚有後命。汝此刻且出去休息,遲日朝會時,所有隨行之人均可令其同來,朕將親自慰勞。”文命唯唯,稽首退出。

    過了一時,太尉舜亦來見帝堯,奏道:“文命已經從海外歸來,這次大功告成,非常可喜。對於彼等應如何封賞酬庸之處,臣不敢專擅,所以特來請帝示下。”帝堯道:“朕剛纔亦如此想。文命、伯益等俱系在朝之臣,稍緩不妨。只有那天地十四將,剛纔聽文命說就要歸去。他們是神仙中人,對於人間爵祿原不稀罕。但是多少年來爲國宣勞,一旦竟聽他們自去,對他們絕無表示,未免歉然。所以正想和汝商量,對於彼等究竟如何?汝有方法否?”

    舜道:“臣意酬庸是國家大典,受不受是彼等之自由,不妨各盡其道。酬報他們而他們竟受固然是好,就是他們必不肯受,那亦是他們的高尚。國家對待他們的思禮已經盡了。帝意以爲何如?”帝堯道:“汝言甚是,但如何酬報他們呢?”

    舜道:“臣意酬報的方法無非是封爵錫土,與諸臣一律。

    因爲他們如果肯受,當然仍是國家的臣子,應當盡臣節,不當因他是神仙,而特有所殊異。譬如柏成子高,亦是個神仙,帝從前封他做一個諸侯,豈不是一樣嗎?”帝堯點首稱是。當下君臣兩個就細細的擬定了一種酬庸大典,並定明日即行發佈,然後太尉舜方纔辭帝歸去。

    到了次日,帝堯親御外朝,這是一個隆重大典。帝堯自從叫舜攝政以後,久已不曾舉行,偶然召見羣臣,總在內朝或路寢。這次因爲大功告成,爲優禮文命等起見,所以舉行這個隆重的儀式。這日平明,帝堯冕旒執笏,當佇而立。太尉舜、大司農棄。大司徒契以及八元八愷等大小臣子鹹在。文命帶了伯益、真窺、橫革、之交、國哀、郭支及天地十四將等都在外面,聽候宣傳。

    隔不多時,帝堯召見。文命率領大衆一齊入覲。文命手執兩塊玄玉,一塊是禺強屬他轉獻的,一塊是臨洮神人所給與的。

    向帝堯行禮畢,就將兩玉獻上,一塊轉致禺強之命,一塊作爲自己的贄禮。帝堯答過禮,受了玉,又向衆人答禮,着實慰勞一番。然後問天地十四將道:“朕聞汝等即須歸去,未免太速了。汝等爲國家人民出此大力,建此大功,國家人民對於汝等應有感謝酬報之禮,汝等何妨暫留在此呢?”

    庚辰奏道:“某等奉雲華夫人之命替崇伯效勞。如今水士既平,某等已無事可做,理應歸去覆命。況人間富貴某等亦無所用之。聖天子厚意,某等非常感激,謝謝吧。”

    鴻漾氏亦奏道:“某等七人本已墮落,流爲妖類,造孽不少。承崇伯饒恕,追隨奔走,以效微勞,不過稍贖前愆,哪裏敢說功績!如今水土既平,某等擬遁跡名山,修仙學道,冀異日或成正果。聖天子隆恩,某等實在不敢當,敬謝敬謝。”

    帝堯道:“汝等高尚之志,朕極佩服。不過以神仙而在人世間做官的,自古亦很多。如同黃帝時代的寧封於,先帝時代的赤松子。從前有赤將子輿,亦在朕處做木工,現在還有柏成子高仍在那裏做諸侯。汝等如在人間享幾年富貴,料亦無妨,使國家人民對於汝等亦稍盡微心,汝等以爲何如?”

    庚辰等聽了,剛要開言,文命先說道:“聖天子一番盛意,汝等不可辜負,但亦全看汝等志願。如果汝等志願堅決,聖天子亦決不能勉強。倘使可以勉從聖天子之命,亦不妨暫留。前日夫人豈不是和汝等說過嗎?享享人間繁華,亦自無傷。各隨心意,無所勉強,亦不必顧忌。汝等其再思之,個人只說個人的志願,不必替別人代表。”

    當下天地十四將互相商議一會,個個都說不願,只有繇餘獨說:“我是無所不可的。”衆人知道他心戀塵世,都道:“那麼你在此吧,亦可以稍慰聖天子之望。”餘聽了亦不語。帝堯看見由繇餘答應,不禁大喜,便道:“有一人肯留在此亦好。

    汝等不願在此的,朕亦不敢勉強。不過汝等歸去,務希代朕向雲華夫人道謝,至要至要!”六員天將均唯唯答應。帝堯又向七員地將道:“汝等能一心向善,修仙學道,將來一定能得正果,朕敬爲汝等頌祝。”地將等聽了,個個拜謝。

    當下帝堯又和文命、伯益等商議了些事情,遂宣告散朝。

    大衆一齊退出,六員天將及七員地將均向文命等告辭。文命等多年患難之交,至此不無依戀,然而亦無可如何。後來六員天將追隨雲華夫人,個個名列仙籍。就是七員地將,隱居名山,苦心修煉,雲華夫人念其功績,嘉其篤行,予以濟渡,亦均名列仙籍。獨有繇餘,因未能忘情於嗜慾的原故,留在世間,後來受帝堯之封在吳地做個諸侯,享盡人世聲色富貴之樂。但是到頭來不免於死,死後就葬在吳地。到了唐朝的時候,有蘇州節度使錢元鐐的侄兒文炳精於風水之術,唐明皇開寶五年,他的妻子邱氏逝世,他在報恩禪院的旁邊訪求吉地。僧人常泰很疑心古松之中有古人墳墓,不可去驚動他。文炳看得此地風水甚佳,執意不從,督率工役去掘,果然發現一個墓道,有版石數重,棺木已經化爲灰燼。只有一具骸骨置在石上,長逾一丈,單是脛骨已有三尺長,顏色光澤如黃金。脛骨之上束一個銅鐺,旁邊接着青花。西面壁上掛一口寶劍,劍匣已經破壞,惟一玉環在劍靶之上,瑩然精白,極爲可愛。文炳大喜,止住工役,獨自一人跑到裏面,要想去拿這個環。忽然一個黑蜂大如球丸,從劍下飛出,直撲文炳。文炳猝不及防,右邊眉間給他螫了一下,大痛悶倒。工役聞聲入視,將他擡回去,不到一日就死了。

    次日,文炳之子知玄正在哭泣,忽然跌倒,冥然如夢,夢見一個丈夫道貌古野,身長丈餘,穿的是魚鱗之甲,足色如金,赤了一雙腳,挺了一口寶劍,向知玄說道:“我是帝堯之臣,名叫繇餘,從前與陶臣氏、烏塗氏佐禹治水,以功封於吳,後來就葬在此地。從前此地正是大海東漸之山,請籛鏗替我查勘,風水甚好。我住在這裏很安適,不料爾父如此剛愎,不聽人言,發掘我的版石,已經不對了,還要想偷我的玉環,實屬豈有此理!現在給我擊死,他的魂魄就歸我管束,我在陰司,大有主治。爾父倘能服從我之命令,決無所苦,爾不必再悲悼了。”

    知玄醒來,將這話告訴人,人才知道繇餘之墳就在此地。後來有個姓錢名希白的,給他做了一篇紀。這就是繇餘的結果了。

    第一百三十九回 堯作大章樂 皋陶作象刑

    且說文命退朝之後,回到私第,頓然有許多同僚前來拜訪。

    文命和他們談談,才知道這次到海外去之後,朝廷中曾經做過兩樁大事。一項是作樂,大樂正質製作,夔從旁參酌。樂的大要極爲簡單,仍舊是從前山林溪谷之音,推而進之,再用麋(革各)蒙在缶上敲起來,又用許多浮石拊擊起來,以象上帝玉磐之音。又用幾個瞽目的樂師將五絃之瑟合攏來,作爲二十五絃之瑟,如此就算成爲樂了。大家公擬了一個名字,叫作“大章之樂”,亦叫作“大唐之樂”。它的歌詞傳到後世的,只有四句,叫作:舟張辟雍,鶬鶬相從,八風回回,鳳凰喈喈。

    後來享上帝的時候,奏起這樂來,百獸蠢蠢,相率而舞。

    可見樂的感物全在至德,不在乎製作之繁簡了。這是一項大事。

    還有一項大事是制刑,是皋陶提議的。皋陶自從到過南方,見了三苗那種殘酷之法,深深有所感動,所以回到帝都之後,便提出一種意見。他的意思,以爲用刑之道,是國家出於萬不得已。所以用刑的原故有兩種:一種是要本人自己知過而改悔,一種是使人人以此爲鑑戒,而不敢犯。但是這兩種都是治標之策,不是根本的辦法。根本辦法首在教化,使人人知道善是當做的,惡是不當做的,那麼何至於有犯法之人?刑罰可以廢而不用,豈不甚善。然而這一層豈容易辦到。其次則不能不用刑罰,但是與其使他們以犯刑罰爲可畏,不如使他們以犯刑罰爲可恥。使他們畏怯,膽小者畏,膽大者竟不畏,你奈何了他?

    就使大家都畏法了,亦不過是不敢犯法,並非是不肯犯法,仍舊不是根本解決之道。況且對於犯法的本人而言,要他改悔,那麼必先給他一條可以改悔之路。假使如三苗的方法,殺的殺,刖的刖,劓的劓,黔的黔,宮的宮,死者固然不可復生,刑者亦豈能復續。就使要改過自新,其道無由,豈但殘酷之極,簡直是豈有此理!

    所以皋陶的提議第一個是象刑。仿照三苗的成例,有墨刑、劓刑、剕刑、宮刑、大辟之刑等等,但是不用實做,而都用畫像。如同犯墨刑的人,頭上給他蒙一塊帛,犯劓刑的人,身上給他穿一件赭衣,犯榎刑的人,膝上給他蒙一塊帛而畫出來,犯大辟刑的人,給了穿一件沒有領的布衣。這麼一來,他肉體上並無痛苦,而精神卻是痛苦不堪,走到這裏,大家都指而目之,說道:“罪犯來了!”走到那裏,大家亦都指而笑之,說道:“罪犯來了!”由精神的痛苦而生出愧恥之心,由愧恥之心而生出改悔之意。他果然能夠改悔,只要將這種衣服等脫去,依然完完全全是一個好人,並沒有一點形跡看得出。所以這種象刑,確是一種頂好的方法。但是到了後世,羞恥之心,惟恐其不打破,而且用刑亦不能確當,那麼這種刑罰自然用不着了。

    第二個是流刑。這個人的罪狀已經確鑿,無可赦免。但是考察他犯罪的實際,或是出於不識,或是出於遺忘,此等人一定要按罪用刑,未免有一點冤枉。所以定出一種流刑,按照他所犯事蹟之輕重,將他逐出去,遠則邊外,近則國外,使他於精神上痛苦之外,更增到一種起居飲食不安適的痛苦,亦是儆戒他的意思。

    第三個是鞭刑。在官的職員有懈怠翫忽,貽誤公務的,用蒲草製成一鞭,拿來鞭他。蒲鞭並不痛,這個亦不過是使他恥辱的意思。

    第四個是撲刑。在學校中之生徒有不肯率教者,用榎楚二物撲之。榎用稻做,楚用荊做,撲是小擊,亦不甚痛苦,亦不過是激起他羞恥之心的意思。

    第五個是贖刑。他的意思甚善,而結果倒反害人。這種罪許他拿出金銀來贖,譬如鄰人生病,我拿出藥方去給他服,豈知藥不對症,因此喪命。說他是有罪,他明明是一片好心;說他是無罪,一個人明明因他致死。這種案件是很難斷,所以準他拿出金銀來贖,就是罰他不小心的意思。

    以上五項刑條,分開來說,亦可以叫作九刑,就是墨、劓、剕、宮、大辟之外,再加流、鞭、撲、贖四項也。還有兩種罪必須赦的,一種叫作眚,名爲妖病,就是神經玻雖則犯罪,應該赦免。一種叫作災,出於不幸,不能自主。譬如我拿一柄刀想去砍樹木,忽然爲他物所撞擊,因而殺人,這亦是應該赦免。還有兩種犯罪的人必須嚴辦,萬萬不可赦免。一種是倚靠勢力而故意犯罪的,譬如天子之父,仗着他的兒子做天子,以爲我雖犯了罪,你們無可奈何我,這種名叫怙。有心犯法,可惡之極,所以一定要照法辦。一種是犯了又犯,始終不肯改悔。

    這種人羞恥之心已死,無論如何,激發他不起來,他的爲惡要終其身了。所以這種罪名就叫作終,亦非嚴辦不可。皋陶當時將這種大意提出於朝廷之上。經太尉舜等細細商酌,通過之後,奏知帝堯,然後公佈施行。到如今將及一年,頗有效果。當下同僚等將這種情形與文命談及,文命聽了,佩服之至。

    過了一日,太尉舜來訪文命,向文命道:“我昨日細細考查你的奏報,覺得九州區域大小太不平均,我想改他一改,你看如何?”文命道:“太尉之意,如何改法?”舜道:“冀、青、雍、梁、揚五州範圍太大,我看每州都分他作二州或三州者,將袞、豫、徐、荊的範圍擴大起來,亦未始不可。”

    文命聽了,沉吟一回,說道:“太尉之言亦頗有理,不過某看雍、梁、揚三州地方偏遠,現在水土初平,交通未便,就使再分開來,亦仍舊是照顧不到,不如聽他去,暫事羈縻,且待將來再議吧。至於青州北方,從前本與南方相連屬,自從給某鑿了碣石山,開了逆河之後,地勢上已與南方不連,孤懸海外,仍舊叫他屬青州已屬不妥。而且與州字的名義亦屬不符,特別改爲一州,最爲不錯。還有冀州之地,北面直連朔漠,地方實在太大,好在密邇京都,控制極易,就使改爲三州,亦無妨害。這是某的意思。”

    舜聽了,亦頗以爲然。當下二人又商定了新分三州的名字,青州東北分出一州,名叫營州,取一切還要費經營的意思。冀州東北部分出一州,名叫幽州,取北方冬日甚短、幽暗的意思。

    冀州正北部分出一州,名叫幷州,取現在雖分,將來或仍須合併的意思。

    二人商量定了,又過幾日,帝堯大饗羣臣,論功行賞。崇伯、文命當然是個首功,除從前已經受封在夏邑之外,將前日覲見時獻帝作摯的那塊玄圭仍舊賜了他,以旌顯其功。又賜他一個姓。因爲文命之母是吞薏苡而有孕的,所以賜他的姓就是姒字。帝堯又記得上古之世有一個大禹,是女蝸氏第十九代的孫於,享壽三百六十歲,後來人入疑山,成仙飛去。他在世時,亦能平治水土,拯救人民,其功甚大。到得帝堯之世,相隔已經三千六百年了。帝堯以爲文命治水之功不下於古時候那個大禹,所以再賜給文命一個名字叫作“禹”。自此之後,崇伯改爲夏伯,不稱文命,改稱禹了。禹再拜稽首,向帝堯恭謝。

    帝堯又說道:“前幾天太尉舜和朕說及擬改九州爲十二州,據云已和汝商過,朕亦以爲然。但既分爲十二州之後,每州須分置一個州伯,共爲十二部,方纔有一個統率。還有四方土地以山爲主,既分爲十二州,每州應各分表一座有名之山,以爲一州之鎮。有起事來,一州的諸侯亦可以在那裏集議,汝看如何?”禹道:“帝言極是。”

    帝堯道:“那麼此事仍須辛苦汝汝再去巡閱一轉。先將新分的疆界劃清,每州再擇一山以爲之鎮。各州諸侯中汝再選擇賢德的人,舉他爲一州之伯。朕現在就命汝統領各州州伯,以巡十二州,汝其欽哉!”禹聽了,慌忙稽首固辭,說道:“馳驅奔走之事臣願任之。至於統領各州之伯,臣實不敢當。”帝堯不答應,太尉舜等又從旁相勸,禹只得頓首受命。

    第二個受封的就是棄。因爲他的母家是有邰氏,洪水橫流,國已不存。姜嫄亦早死,臨終的時候,殷殷以母家爲念,所以帝堯就封他在邰。又因爲他是帝嚳的長子,直接黃帝的這一系,所以賜姓姬氏。

    第三個受封的契,賜姓子氏,封地在商。

    第四個受封的是伯夷。那時羲仲、羲叔、和種、和叔告老的告老,嗚呼的嗚呼。四嶽之官,因爲甚難其選,所以並作一官,就是他一個人充當。數載以來,其績甚著,因此這次亦封他一個大邑,其地在呂。因爲他是神農氏之後,所以賜姓姜氏。

    第五個受封的是益,因爲他上有父親皋陶,不便獨立一國,所以不封他土地,單單賜他一個姓,是嬴氏。

    五個人封過了,其餘八元、八愷、皋陶、夔、之交、國哀、真窺、橫革、昭明、郭支等都賜以官職,並大章、豎亥亦都有賞賜。籛鏗雖無大功,但是多年隨侍奔走,亦着辛勤,所以亦封他一個國土,其地在彭。當下衆人皆再拜稽首領受,獨有郭支不受。文命問他原故,他說:“志在遊歷宇內,不願服官。

    ”禹道:“方今聖明之世,上下草木鳥獸皆須設官管理。汝既有大功,況又善於豢龍,理應在此,輔助郅治,豈可輕自高尚,翛然世外。你看由余是個天將,尚受帝命,汝何妨暫時就職呢?

    ”郭支道:“夏伯之言固然不錯,但是某的意思,覺得居住在此,總不如遨遊四海的爽快。真所謂士各有志,連某自己亦不知道是何心腸。至於聖明之世,豢龍固然亦是要事,好在董父現在研究得很精,技術已不下於某。有他在此,儘可以點綴太平,不必再用某了。”禹見他說到如此,不好再強,只得替他轉奏帝堯,準其辭職。郭支便駕首兩龍,翱翔而去,後來不知所終。

    且說帝堯分封羣臣之後,過了幾日,又想舉行那個禪讓大典。太尉舜又竭力固辭,就是臣下亦都向帝堯勸諫,說道:“現在舜已攝政多年,一切事權已與天子無異,何必再爭此虛名。

    假使一定要禪位與他,在臣等固然知道是聖天子謙恭之度。但是到了後世,讀史的人看見上古之世,有一個臣子忽變爲人君;人君忽降爲臣子的事蹟,他以小人之腹推測起來,必定疑心到舜有什麼篡竊之心,帝有什麼逼迫之辱,都是說不定的,豈不是好事反成惡事嗎?還有一層,就使帝一定要排舜,亦儘可等到萬歲之後。假使舜果然天與人歸,那麼天下當然是他的。假使現在就禪位與他,恐怕後世要發生兩項流弊。一項是輕率庸妄的君主,貪禪讓的美名,不管臣子的才德如何,隨便拿君位來撣讓。國家人民,不但不受其福,反因而大亂,此一層是要防到的。還有一種,是權姦凶悖的臣子要想篡奪天下,硬逼君主禪位給他,而表面上反說是君主自己情願的,這樣看來,豈不是又將好事變成惡例嗎?所以臣等的意見,帝現在萬萬不可讓位,叫舜攝政就是了。假使帝萬歲之後,那麼且再看天意,且再看人心,未知帝意如何?”

    帝堯給他們這樣一說,到也無可再說,只好將這禪位之心打消。但是他那個捨去天下之心終是耿耿不釋。後來忽然想到一法,道:“哦,是了。我在這裏,舜雖則攝政,但是一切政事仍舊要來稟命,出去對臣民發佈,還是說我的意思。這個固然亦是他的恭敬,然而我太麻煩了,而且未免掠美了,不如走開了吧。”

    主意打定,恰好次日舜與禹同來見帝。舜爲的是改組官職之事,因爲大樂正質因病出缺。司馬一官本來是大司農棄兼任的,水土既平,一切農事亟待籌劃,無暇兼顧,所以舜的意思要想自己兼司徒之官,叫契調任大司馬,禹任大司空,棄做大司疇,夔任大樂正,垂任工師,伯夷作秩宗,皋陶任大理,伯益掌山川之事,九子分任九職,各治其事,庶幾容易奏功。”

    帝堯聽了,當然允許。

    禹爲的是奉命出巡之事,明日就要動身,所以特來請訓。

    帝堯道:“朕少時受封於陶,立國雖不久,但那邊的風土人情到此刻獨覺戀戀。吾母當時亦極歡喜住在那邊。從前天下未平,朕不敢作逸樂之想,現在幸而大功告成,朕付託業已得人,打算趁此耆年,再到那邊去遊玩幾年。汝此次各處巡行,倘到那邊,可爲朕視地築一所遊宮,以爲朕休息之地。不過有兩項要注意:第一不可傷財,愈儉愈妙;第二不可擾民。萬一那邊人民稠密,土地開闢,沒有相當隙地,就使離遠一點亦不妨。”

    禹聽了,稽首而退。次日,依舊帶了真窺、橫革、之交、國哀及大章、豎亥等動身,周行天下,考察一轉。到徐州的時候,更替帝堯在城陽地方築了一座遊宮,房屋不多,且不華美,不高大。不過在旁邊闢了一個花園,養些花木蟲魚禽獸,以爲遊觀之用,如此而已。築好之後,歸朝覆命。他那選擇的十二州州怕,究竟是哪十二國諸侯,古者失傳,不敢亂造。就是他所封十二州的鎮山,後世所知道的亦只有九個:揚州是塗山,荊州是衡山,豫州是嵩山,青州是沂山,兗州是泰山,雍州是華山,冀州是霍太山,幽州是醫無閭山,幷州是恆山,還有營州、梁州、徐州,都無可考。以理想起來,營州鎮山一定是不鹹山,梁州鎮山一定是岷山,徐州鎮山一定是蒙山,不過沒有證據,不知道究竟是否。又因爲幽、冀二州之間分界頗難,就選了一座山,山上立一塊大石,作個標幟,後人就叫這山作堯山。閒話不提。

    且說禹朝見帝堯,先將選伯、分山兩大事奏過了,然後又將作遊宮於陶之事說了一遍。帝堯大喜。

    過了殘冬,這年正是帝堯在位九十載的春天,帝堯率領羣臣到泰山上行了一封禪之禮,封的是泰山,禪的是梁父山云云。

    與嚳一樣,天子的責任至此總算告終。然後將政事一切盡行交付與舜,自己帶了幾個家人,一徑向陶地而來。到了禹作的遊宮,只見那建築樸而不俗,簡而不陋,非常滿意,從此就一徑住下,不再回平陽。帝堯天性至孝,雖則此刻已經一百多歲,但是對於他的母親慶都仍是思慕不已。隔了幾時,又在遊宮附近之地替他母親造了一座廟,掛設遺像,朝夕瞻戀。廟後又假設一個慶都的墳墓,時常去省視。廟的前面天生一個大池,池中游魚無數,清可見底。

    一日,帝堯正從慶都廟中走出,臨池觀覽,偶然看見一尾大魚,心中暗想吾母生時,頗喜食魚,如今桮棬冷落,要想再拿此魚以獻母親,何從獻起?真正所謂終天之恨!”既而一想:“吾母雖則逝世,在天之靈垂念孤兒,或者仍舊來往於我的左右,亦未可知。古人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我何妨將這大魚取來,到吾母像前供祭一番,豈不是盡了我不忘死母之心嗎?”想罷,就叫從人取網,將那大魚捉起,用器皿盛着,親自捧了,供在像前。

    然後走到下面,默默叩拜。拜畢起來,向那大魚一望,忽然發現異事。原來那魚的兩頰上,都有硃紅的鈴記,彷彿同蓋過印一般。帝堯疑心這個魚本來有這種印記,剛纔沒有當心,未曾看見。但據那捉魚的從人說,剛纔提起時,的確沒有的。

    帝堯深以爲異,暗想:“莫非吾母果真來享我的供奉嗎?魚頰上的印記或者是吾母給我的一個徵兆,亦未可知。我且再捉一尾來試試看。”於是叫從人再捉起一尾,細細看過,頰上並無朱櫻然後仍舊親自供上,再默默的叩拜暗祝:“如果是吾母來享,仍乞與以印記。”拜罷起來,一看,果然兩頰又都有朱印,帝堯才知道他母果然來享他的供祭,不禁心中大爲感痛:“母子至親,幽明路隔,咫尺不相見,能享受我的祭品,而不能和我晤對笑談,豈非極可傷心之事嗎?”想到此際,不覺掉下淚來。過了一會,叫從人將兩尾魚依舊放在池裏。哪知後來這兩尾魚竟別成一種,所產的小魚,兩頰間無不有印記,於是大家就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堯母印頰魚。直到後世,此種魚仍在,亦可見帝堯的大孝誠格鬼神了。

    第一百四十回 董父豢於雷夏 堯崩葬於谷林

    且說帝堯的遊宮城陽在陶邑北面,近着雷夏澤,地勢平曠。洪水既退,居民漸多,帝堯除出到慶都廟中去瞻謁外,總在他的花園中看那些從人蒔花種木,飼獸調禽。有二雙仙鶴,羽毛純白,翩躚能舞。每當秋高露下,月白天空的時候,它們往往引頸長鳴,聲音燒亮,響徹四近。帝堯很愛它們,有時放它們飛出園外,或翔步於水邊,或飛騰於雲表。到得夕陽將下,它們就連翩歸來,甚爲有趣。

    那雷夏澤中又有兩條大龍,是董父在那裏豢養的。原來董父自經伯禹薦給了舜之後,舜就叫他在帝都西南一個董澤之中豢龍。後來帝堯作宮成陽,一切花木禽獸觀賞之品禹都給他備齊。舜想起龍亦是帝王所畜的一種,變化騰躍,亦可以娛樂心目。因此叫董父攜了兩龍,到此地來豢養。所以帝堯於仙鶴之外,又有這一項悅目之物,亦時常來觀看。有時則往來郊野,看百姓耕種工作,亦頗有意味。如此閒適的生涯,不知不覺,在遊宮之中一住十年。這十年,可算是帝堯作天子後最舒暢的時日了。

    當初西王母說:洪水平後,還有二十年太平之福可享,這句話到此已應驗。然而帝堯在這種閒適的生涯之中,卻創造了一種文字,就是龜書。這創造龜書的動機,遠在那年洛水靈龜負圖來獻的時候。帝堯看見那龜甲之上斑駁錯落,紋理極爲可愛,因而心中想起:“從前伏羲氏得到景龍之瑞,就創造一種龍書。神農氏因上黨地方嘉禾生了八重穗,就創造一種穗書。

    高祖考軒轅黃帝因卿雲呈現,就創造一種雲書。少昊帝因鳳凰來儀,創造一種鸞鳳書。顓頊帝曾創造一種科斗書,雖不知道他爲什麼原故,但總必有一個動機。現在我何妨也創造他一種呢?”但是當時雖如此想,終究因爲政治事務之牽掣,不能分心。自從到了城陽之後,一無所事,趁此就把前數年所立的志願再鼓舞起來,殫精極思,不到一年,居然製造成功。當時太尉舜等知道了,紛紛呈請將這個龜書頒佈天下,令人民全體學習,就作爲大唐朝的國書,以爲統一文字之用。但是帝堯以爲這個不過遺興遊戲的東西,哪裏就可作爲不易之楷模,一定不肯答應,這也可見帝堯之謙德了。閒話不提。

    且說這年,正是帝堯在位的第一百年。帝堯已經一百十七歲了,自夏秋以後,筋力忽覺稍衰,倦於行動,漸漸病作。那時丹朱和其他幾個兄弟早已前來伺候。娥皇、女英亦來伏侍。

    便是舜、禹等大小臣工,亦輪流的前來問候。就是遠近各州百姓聽見了這個消息,亦個個擔憂,替帝堯向天祈禱,祝帝堯長生延壽。

    無奈帝堯年紀太大了,藥石無靈。帝堯平日看得那養生之事又極淡,從來不學那服食導引的神仙生活,因此支持不住,到了立冬之後,竟嗚呼殂落了。這時九男二女、大小臣工無不趕到,悲傷哭泣,固不必說最奇怪的,就是這個消息傳佈之後,天下百姓無不痛悼,罷市巷哭,如同死了他的父母一般。後來三年之內,普天下的百姓不奏音樂,以表哀痛,這個真可謂難得之極。

    閱者諸君聽着:在下是從專制時代過來的一個人,從前君主或爲什麼首領的人,在他死了、或奉安落葬的時候,要強迫人民服他的喪,並且禁止人民的娛樂奏樂及婚嫁等等吉禮。他的意思一半固然是表示他們的排場,顯顯他們的威風,一半亦因爲書經上有兩句說堯的,叫作“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的原故,他們以爲這個是很難得的,不可以不學他一學。但是百姓對於他的感情不但不能及堯,簡直得到一個反面,哪個肯替他服喪?那個肯替他遏密八音?他們也知道做不到,只有用強迫之一法,或者派幾個人,到處勸導發起,或者定一個刑罰,不如此的,要怎樣怎樣嚴辦。那些臣民爲了這種利害關係,無可奈何,只得服喪,只得停止音樂娛樂。試問:他們的心裏是否真個悲悼嗎?不要說被強迫的人決不悲悼,並且還要咒罵;就是那個天天穿素、日日哭臨的人,試問他心裏果然悲悼嗎?亦不過虛僞而已矣。照這樣看起來,只要有威權,有勢力,就可以做得到,何足爲稀奇。帝堯那時候的百姓是出於真心,所以叫作難得。何以見得他真。動呢?有二層可以想到:一層是四千年前,人心尚是古樸,這種狡詐無理的虛榮心、能欺自己而不能欺人的事情當然沒有,當然不肯做。一層是百姓如果不是真心,這種舉動殊屬無謂。帝堯死了,如果丹朱是襲位的,還可以說巴結死的給活的看。現在帝堯既以天下讓舜,出外十年,大家都知道天下已是舜的,巴結已死的堯有什麼好處?而且還有一層,如果是舜、禹這班人強迫百姓如此的,那麼舜死之後,禹死之後,當然仍舊抄這篇老文章。這個故事必定奉行,何以並沒有聽見?所以從種種方面看來,當時百姓的確是出於真心,並非虛僞,亦絕無強迫。史書上記載堯的至德,說他:“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瞻之如雲,存心於天下,加志於窮民,仁昭而義立,德博而化廣,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照這幾句看起來,當時百姓之所以如此,真是應該之事了。閒話不提。

    且說堯崩之後,薄海同悲,而尤其是舜,舜的對堯,不僅是因爲翁婿之親,也不僅僅是君臣之義,最感激的是知己之恩。

    舜本來是一個匹夫,霑體塗足,困在草莽之中。堯獨能賞識他,叫自己的九個兒子去養他,將兩個愛女嫁他,後來索性連天下都讓給他。這種雖說不是堯之私心,但是遇到這種知己,能無感刻?所以衆人同是悲哀,而舜尤爲傷心,思慕之極,竟有一刻不能忘的光景。後人記載上說,舜自從堯死了之後,隨處都看見堯,喫飯的時候,看見堯在羹湯之中;立在那裏的時候,看見堯在牆壁之上。以情理推想起來,這種情形,大約是有的。

    一日,帝堯剛要舉殯,舜率領羣臣進去哭奠,又不覺過於悲哀。大家恐怕他成疾,就拉了他,到遊宮外的花園裏去散散。

    這時正值隆冬,天氣奇寒,爲從來所未有。雪花飄舞,已經下了一日,然而還是搓綿扯絮的下個不止。舉頭一看,大地河山二房屋樹木,無不變成白色,彷彿天地亦哀悼帝堯,爲他掛孝似的。園林之中草木凋謝,黯淡無色,那禽獸亦都畏懼這股寒氣,潛伏深藏,不敢出來。

    大衆走到一處,忽聽得一聲長喚,其響震耳。接着,又是一聲。仔細一看,原來是兩隻鶴在那裏叫。守園的人向大衆說道:“先帝在時,日日來看它們,有時且親自餵它們。自從先帝病後,沒有來過,它們聽見人聲,就引頸長鳴,彷彿盼望先帝再來的樣子,很可憐的。”大衆聽了,無不悽然。舜就向二鶴說道:“你們還紀念先帝嗎?先帝已晏駕,從此再不能來看你們了。”二鶴聽了,彷彿似乎知道,頓時哀鳴不已,引得大衆格外淚流。呆呆的立了一響,方纔回去。

    次日,靈車發引,百官恭送,直到谷林地方安葬。那谷林地方的左右是個極熱鬧之所在,但是羣臣仰體帝堯愛民的厚德,一點不鋪排,一點不騷擾,謹謹慎慎的就將帝柩葬好。所以後世有兩句記事的史文,叫作“堯葬谷林,市不改肆”。比到那後世之人,一無功德於民,而安葬的時候,拆民房屋,佔民田地,毀人墳墓,弄得來人民流離失所,忿怨自殺,那個仁暴,真有天淵之別了。閒話不提。

    且說葬事辦好,百官回到平陽,最緊要的,就是這個君主繼承問題。但是大家都屬意於舜,不過此時正值居喪,不忍提及,細細考察舜的言語舉動,除出悲悼帝堯之外,一切無異於平時,究竟不知道他的心思對於這君主大位是有意呢?是無意呢?亦不好探問。忽忽三年,帝堯喪畢,大家正要提議這樁事情,伯益適因有事,到舜那邊去商量。

    舜的家人回覆道:“太尉昨日親自背了包裹出門了,不許我們跟隨,說道要到一個地方去轉一轉就來。臨行時,有一封信交出,說如有政府裏的人員來,可將此信交與他。”家人說罷,將信呈上。伯益聽了,大爲詫異。展開一看,原來信上的大意說道:某受先帝特達之知,以匹夫薦升至攝政,某感激先帝之知遇,又慨念先帝之憂勤,所以不慚愚魯,不辭僭妄,毅然擔任斯職,下以濟百姓之困窮,上以釋先帝之憂慮。自古以來,天下大寶,必傳子孫或傳同族,從無有以匹夫而繼承君位者。某何人斯?敢膺非分!好在此刻元子丹朱諒陰之期已滿,可以出而秉政。某謹當退避,尚望諸位同僚,上念先帝之恩遇,協力同心,輔佐少主,則某雖去國,猶在朝也。

    伯益看完,非常驚慌,即來報告於他的父親皋陶及棄、契等。大家商議一會,沒有辦法,檮戭道:“既然太尉如此居心,我看他一定深居潛藏,要去尋他,亦未見得能尋到,就使尋到,斷不肯決然就個君位。我看恭敬不如從命,我們竟擁戴丹朱做天子,如何?”

    大司疇棄道:“這個萬萬不可。先帝以爲天下是個公器,不是個私物,所以在位幾十年,憂心不解。得到太尉之後,其優方解。先帝雖崩,我們仍當以先帝之心爲心,假使我們擁戴丹朱,那麼先帝幾十年欲禪位太尉之苦心豈不盡付流水?我們何以對先帝?況且丹朱庸才,先帝深恐他以爲君而召禍,我們如果擁戴他,更何以對先帝呢?”

    叔達道:“大司疇之言固然極是,但是太尉既然不肯就天子位,假使一定要去強迫他,勢必至於潛藏隱遁,終身不出,那麼國家之損失很大。我看不如權推丹朱即位,再訪求太尉,請他出來輔政,豈不是兩全其美。”

    大司馬契道:“汝言雖有理,但是丹朱性傲,肯不肯專心聽從大尉是一個問題。況且丹朱慢遊之習慣至今未改。太尉雖系元勳懿戚,到那時君臣的名分一定,又將奈之何?萬一將來失德累累,遭諸侯百姓之叛棄,豈不難堪!先帝不傳子而傳賢,一半亦因爲這個原故。我看還以慎重爲是。”

    大司空禹道:“照理而論,先帝既屢有禪讓之議,我們應當推戴大尉。但是以人情而論,大尉受先帝殊遇,與丹朱又系至親,應該讓給丹朱,兩項都是說得去的。但是還有一層,天下諸侯及百姓之心究竟如何,我們應該顧到。僅僅我們幾個大臣說擁哪個,戴哪個,恐怕不對呢。”大家聽了,都以爲然。

    於是議定,一面到處去訪尋太尉,一面仍舊同心協力,維護這個無君的政府。對於君位問題,只好暫且不提。湊巧帝子丹朱此時亦忽然覺悟了。他心中暗想:“父親當日既然苦苦的要拿天下讓給舜,舜三十餘年的治績已深入人心,天下諸侯的心理都向着他,我如何與他爭得過?現在他雖說避開讓我,但是我哪裏可以挨在這裏呢?不如我亦避開了,試試天下諸侯的心。倘使天下諸侯因爲尋舜不着,而仍舊找着我,那麼我當然名正言順的做天子,否則我避開在前,亦可以博一個能承先志的美名,又可見我之能讓,豈不是好!”想罷,便將此意和大司疇、大司馬兩個伯父商量,二人非常贊成。於是丹朱亦避開了,他避的地方,就是房。按下不表。

    過了幾日,忽報東方有十幾個諸侯來了,秩宗伯夷忙出去迎接招待。那些諸侯向伯夷問道:“某等此來,專爲賀太尉登極而來,未知太尉何時登極?某等可以預備朝覲。”伯夷便將舜避丹朱、不知所往的情形說了。那些諸侯道:“大尉亦未免太拘泥了。這個大位是先帝讓給他的,棄而不受,何以仰副先帝在天之靈?況且四海百姓無不仰望大尉早登大寶,現在如此百姓亦都失望。既然太尉出亡,某等在此,亦屬無謂,暫且告辭,等大尉即位時再來吧。”說着,一齊起身。伯夷無法,只得聽他們自去。

    過了幾日,南方諸侯到了,亦如此說。後來西方、北方的諸侯到了半途,聽說舜不即帝位,紛紛都折回去。大司疇看到這種情形,就和大家商議道:“照此看來,太尉這個帝位真叫作天與人歸,恐怕萬萬逃不脫。不過他現在究竟隱在何處,我們須趕緊設法去尋纔好。”於是就各人意想所及,猜了幾個地方是舜所一定要去的,派了幾個精幹之人分頭去找,按下不提。

    且說舜有意避丹朱,在那居喪三年之中,蓄心已久,預備已妥,一到喪畢,料想大家要提到這事,所以不謀於妻子,不告於朋友,悄悄的背了包裹,獨自出門。三十年養尊處優、身操國柄的舜,又恢復了他從前衝風冒雨、擔凳徒步的生涯。他出門向東南走,逾過王屋山,渡過大河,直向帝堯墳墓而來。

    在帝堯墓前叩拜一番,默默地將苦衷禱訴,請堯原諒,然後就向近旁南河之南的一個地方,暫時住下,以探聽帝都消息。如果丹朱已踐大位,那麼自己就不必遠颺,儘可歸去,侍奉父母,盡人子之職,享天倫之樂,豈不甚好!

    哪知消息傳來,丹朱並不即位,而且已遠避到房地方去,大司疇等正派人四處在那裏尋找自己。舜料想此地不可久居,於是急急的再向南而行。這次舜微服易裝,扮作老農模樣,又將口音變過,處處留意,所以一路行來,竟沒有人識破。過了沛澤,又逾過淮水,前面一望,漸見大江。回想當年從此經過之時,洪水滔天,海波衝蕩,而今則處處耕耘,人人樂業,文命之功真是不小呢。獨自一人,正在且行且想,忽然前面迎上一人,向帝注視了許久,陡然叫道:“仲華兄,你爲何作這等裝束?現在要到哪裏去?我聽說你就要踐天子位了,何以不在帝都,而反在此?”舜大喫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是續牙的兄弟晏龍,從前曾經見過的。忙向他招呼,且叫他不要聲張,便將此次避位情形告訴了。遍。晏龍道:“照先帝的遺志遺命,這個天下當然是仲華兄的。就是依現在百姓的心理看來,這個天下亦應該是你的,你還要推讓它做什麼?”

    舜道:“百姓的心理你何以見得呢?”晏龍道:“你。路來,聽見童謠的謳歌嗎?哪一處不是謳歌你的好處,哪一個不是謳歌你的仁德?何嘗有人謳歌丹朱?可見得你的功德入人已深,所謂天下歸心了,你還要避他做什麼?”舜道:“這件不過偶然之事,何足爲準?”晏龍道:“恐怕不是偶然之事,處處都如此呢。”舜聽了,默然不語。晏龍又問舜:“此刻到何處去?”舜道:“我是汗漫之遊,萍蹤浪跡,絕無一定。”

    晏龍道:“那麼也好,我現在閒着無事,就跟着你走,和你作伴,免得你寂寞,你看何如?”舜聽了大喜,兩人遂一路同行。

    舜問晏龍:“三十年不見,你一向做什麼事情?”晏龍道:“我的嗜好你是知道的,不過研究音樂,訪求琴瑟,十年前總常跑到仰延那邊去,和他討論討論。後來仰延死了,頗覺寂寞,想找你的老師紀後,又找不到,現在正無聊呢。”

    舜聽見仰延已死,紀後又不知下落,睠懷師友,真是不勝感慨。後來又問起續牙等,晏龍道:“家兄此刻聽說在雍州,恰亦有好多年不見了。他那個性情太高尚。前幾年在豫州遇到他,我說你仲華見代天巡守,要到豫州來,他就想跑。我又勸他說:‘朋友自朋友,做官自做官,你固然不願做官,但是和那做官的舊朋友談談,亦是無妨,何至於就玷污了呢?’他聽了,依舊笑笑不語,過了兩日,仲華見你沒有來,他對於我竟不別而行,又不知到何處去了。所以揣測他的性情,竟是以與富貴人結交爲可恥似的,豈非過於高尚嗎?”

    舜聽了,嗟嘆一回,說道:“先帝和伯奮、仲堪等都是他的胞兄。先帝在日,何嘗不尋訪他?就是伯奮、仲堪等亦何嘗不尋訪他?然而他始終隱遁不出,他對於手足至親尚且如此,何況朋友!”說罷,又嗟嘆幾聲。

    後來又問起洛陶、秦不虛、東不識、靈甫、方回、伯陽諸人,晏龍道:“他們的性情也和續牙家兄一樣。絕人逃世,入出惟恐不深。近幾年來,這六個人我亦好久沒有通音信。方回比較圓通些,偶爾還到各處走走,近來聽說在泰山左近居住吧。

    ”

    二人且談且行,不覺已到江邊。晏龍道:“現在怎樣?我們渡江不渡江?”舜道:“此地離苗山不遠,我有三十多年沒來了,想再去望望舊日的伴侶,不知他們現在如何?”因將那年求醫遇風、溺海遇救、及受當地人如何優待之事詳細說了一遍。晏龍聽了,對於那些土人的義俠非常佩服。

    第一百四十一回 重到會稽百官官 迎即位分命都蒲坂

    當下二人渡過大江,又逾過震澤,到了東江下流的南岸,就是當年洛陶等尋着舜的地方。訪求那些同甘共苦的居民,一個也找不到。原來水土一平,他們都搬回去了。舜與晏龍就沿着江岸直到苗山之下。那些土人看得兩人來歷古怪,都來聚觀。

    舜正在訪問的時候,有一個老者向舜問道:“尊容莫非就是虞仲華先生嗎?”舜向那老翁一看,原來就是從前一個相識的同伴,不禁大喜,便說道:“哦,原來是你!長久不見。從前你沒有須,現在你須竟如此之長,怪道我一時不認識,你好嗎?”那老者知道真個是舜,欣喜之至,也不及再和舜問答,就和在旁觀看的那些人說道:“這位就是我從前常常和你們說起的虞仲華先生,他說將來一定再來,今朝果然再來,真是個信人。你們趕快去通知東鄰伯伯和西溪邊的叔叔,叫他們快些來歡迎,他們亦盼望死了!”那些人飛馳而去。

    那老者才問舜道:“仲華先生,你一向好嗎?在什麼地方?爲什麼一別三十年之久到今朝纔來?今朝想來有便事過此嗎?我們真要盼望死了!”又指指晏龍問道:“這位是令親嗎?”舜道:“不是,是朋友。”那老者道:“好好,現在先請到我家裏去坐坐。”當下舜和晏龍就一直跟到他家裏。

    大家坐定,正要開談,只見一大堆人擁着一個拄杖的龍鍾老翁慢慢而來。那老者一見,就說道:“西溪邊的老叔叔來了。

    老叔叔,虞仲華先生在這裏呢!”舜等忙站起來。只聽見老叔叔巍巍顛顛的喘着,說道:“仲、仲華兄,你、你難得竟來看、看我們。”說到這裏,似乎氣喘接不上氣。舜看見,忙扶他坐下。接着,東鄰伯伯又來了,一見面,就過來握着舜的手,說道:“你一去不來,真想煞我們了。前幾天,我們還在這裏提出你呢,西溪老叔叔還說,只怕今生沒有見你的日子了。我道難說的,仲華先生是個有信義的人,如果可以來,一定來的。

    ”說時向大衆看了一轉,續說道:“怎樣?是不是給我說着,果然來了嘛。”

    這時那老叔叔氣喘已止,便問道:“仲華兄,你今尊大人。

    令堂大人都好嗎?令尊大人的目疾怎樣了?”舜見問,忙改容恭敬的答道:“仗你老先生的福,都好都好,家父目疾亦全愈了。”那老叔叔道:“恭喜恭喜。我記得你上次說起,尊大人比我小几歲,今年大概已有九十外了,耳目牙齒和步履一切都還好嗎?不瞞你說,老夫癡長了幾歲,今年一百零三歲,但是種種都不中用了。仲華見,你今年幾歲?”

    舜道:“某今年六十二歲。”那老叔叔向大家說道:“怪不得,當初仲華兄到此地的時候,只有二十幾歲,正是年富力強,而今鬢毛都已斑白,難怪我這老夫不中用了。”東鄰伯伯問道:“仲華兄,你一向究竟在何處?”舜一想,不好實說,只能用權詞答他道:“一向亦不常在家中,隨便在各處做做事。

    你們從什麼時候遷回此地的?”

    那老者道:“自從那年天子叫崇伯前來治水,水逐漸退去,我們記念着祖宗的墳墓,所以大家商議仍舊搬回來,有一部分更遷到海濱舊處去。不過我們兩處相離甚近,時常來往。仲華兄,你既然來了,且在此間多住幾日,將來再到那邊去看看。

    那邊的人亦非常記念你呢。”

    舜想起從前相聚之人及共患難之人,一一問及,誰知有好些都下世了,不勝嘆息。現在看見的四十歲左右之人,在那時都是孩提。三十歲左右之人,在當時均未出世。回頭一想,三十餘年的光陰迅若激矢,人事變遷,新舊代謝,不禁感慨系之。

    這日晚餐,大家公備了酒餚,請舜等宴飲。席間談起國事,帝堯逝世,大家無不嘆息,說道:“真正是聖天子,我們大家都替他服三年之喪,剛纔除去的呢。”老叔叔道:“聽說那位聖天子晚年精力不足,將天下之事交給他一個女婿,叫做什麼太尉舜。這位太尉舜的行政亦是至仁至德,我們老百姓亦着實感激他。聽說聖天子崩逝之後,已將這個君位讓給他,不知道是不是?二位從北方來,知道太尉舜已經即位了沒有?”

    晏龍聽到這句,忍不住說道:“他哪裏肯即位?已經改裝逃走了。”大家一聽,直跳起來,齊聲說道:“爲什麼要逃走?

    爲什麼要逃走?”晏龍剛要開口,舜忙搶着說道:“我想他不能不逃。天子大位應該傳給兒子的。他姓的人,哪裏可以繼續上去?而且這個大尉出身很微,受了聖天子莫大的恩典,照良心上說起來,亦不應該奪聖天子兒子的君位。再加之以太尉和聖天子的兒子又是甥舅至親,奪他的君位,於人情上怎樣說得去?所以他不能不逃了。”

    那東鄰伯伯聽了,揎袖露膊的說道:“照你這樣說來,這位太尉的確是個好人。不是好人,這幾十年來亦行不出這許多仁政。他這回子的逃是應該的。但是我們小百姓只盼望得到一個聖君,不管他應該逃不應該逃,我們總要他出來做天子。假使換一個別人,我們誓不承認。”那老者道:“照仲華先生這樣說來,太尉亦不必逃,仍舊請聖天子的太子即位。這位太尉仍舊在那裏做官輔佐他亦甚好,何必逃呢?”

    舜道:“這位大尉恐怕不逃之後,大家都要像東鄰伯伯的一定要他做天子,那麼怎樣?豈不是始終推讓不脫嗎?所以不能不逃。”東鄰伯伯道:“他會逃,我們會尋,尋着之後,一定要叫他做天子。他怎樣呢?”西溪老叔叔道:“你們放心,不怕他飛到天外去,一定尋得着的,不要管他。來來,我們再乾一杯。”說着,舉起大杯,一飲而荊晏龍忍不住,屢次要想實說,舜用眼睛止住他,他纔不說了。酒罷之後,各人散去。

    舜和晏龍就住在那老者家裏。

    次日,又到舜從前躬耕的地方看看,只見那口井依然尚在,舊地重遊,不勝感慨。過了兩日,舜記念從前落海遇救的那個地方,就和晏龍同着幾個舊友到那邊去。那邊的舊友亦有好幾個還在,看見舜到,又是一番熱列的歡迎,不必細說。舜等住宿幾日,到前時上岸的地方看看,只見那些峭峻的岩石,不過水勢既平,離海邊已很遠了。從前所耕的田與所鑿的井依然尚在,晏龍好事,取過鑽鑿來,在那井旁石上鑿了“舜井”兩個字。衆人不認字,忙問道:“這個是什麼意思?”舜防恐晏龍實說,便道:“這個表明記念我的意思。”幸喜衆人亦不深究。

    又過了一日,舜要動身,衆人苦苦相留。正在相持之際,忽然有人飛奔前來,報告道:“西村來了幾個貴官,口口聲聲說道:‘來尋大尉的’。我們問他太尉是什麼人,他們說:‘就是這幾天新到你們這邊來的那個人,太上圓首,龍顏,日衡,方庭,大口,眼睛有重瞳子的。’我們回覆他說:“只有一個虞仲華先生初到此地,狀貌是如此的,並沒有什麼太尉。’那貴官道:“虞仲華先生就是大尉了。’立刻叫我們領了他來,此刻已在外面。

    舜沒有聽完,就暗暗頓足,說道:“糟了,給他們尋着了!

    ”剛要設法,只見外面已闖進幾個人,原來是伯虎、季狸、仲容、叔達四個。一見舜,便說道:“太尉何以自苦如此?竟避到這裏來?現在請回去吧!”舜道:“元子朱即位了沒有?”

    叔達道:“他怎樣能夠即位呢?”說着,就將四方諸侯來朝的情形說了一遍。伯虎道:“後來還有兩路諸侯有訟獄之事,來求朝廷評判的。聽見說太尉不肯即位,亦就轉身而去,寧可不要辨別曲直。我們看起來,非大尉即刻歸去踐位,無以厭天下之望,太尉千萬不要推讓了!”這時許多土人已經知道仲華先生就是太尉舜了,連那東鄰伯伯、西溪老叔叔等一齊都來,大家高興得了不得,力勸舜去踐天子位。季狸亦勸道:“天下屬望,都在太尉一身,如果不肯答應,則天下無主,何以對天下之人?假使硬要立丹朱爲天子,恐怕將來倒反使他受辱,愛之適以害之,又何以對得住先帝呢?”舜聽了,非常感動,就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去。”

    大家聽見舜已答應,都非常歡喜,東鄰伯伯這時知道舜就是將來的天子,不覺爲名分所拘,不敢如此前心直口響的亂說,但是背地裏仍舊悄悄的和那些村人說道:“你們看,如何?我說一定要他做天子的嘛。”西溪老叔叔亦說道:“我說一定會尋得着,不怕他飛上天去,現在豈不是尋着了。”

    不提衆人紛紛竊議,當下仲容說道:“太尉既然答應我們,就去吧,諸侯百官都在前面伺候迎接呢。”舜聽了,慌忙起身就走,又和晏龍說道:“你肯和我同去輔佐我嗎?”晏龍答應,於是一同前行。那些村人無論男女悉數來送。

    到了一處,遠遠見前面車馬旌旗,人聚如蟻,伯虎遙指道:“那邊就是百官恭迎太尉了。”那些百官遙見舜來,都慌忙上前迎接,舜一一與之答禮。百官請舜升車,舜迴轉身與衆村人話別。衆村人見舜要去了,一齊跪在塵埃。東鄰伯伯、西溪老叔叔有的竟哭起來。

    舜慌忙還禮,並叫他們起來,說道:“你們記念我,我亦非常之記念你們。不過現在答應去做天子,做了天子之後,決不能再如從前之自由,要再來望望你們,如此千山萬水,恐怕有點難了。但是我總紀念你們,假使遇到巡守之時,或有便,或者可以再來。否則我尋到一個賢者,將天下讓給他,亦可以來。再不然,我的幾個兒子之中叫他們一個到這裏來,和你們一起居住,亦表明我不忘患難貧賤之交的意思。你們亦須好好的做百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柔,勤儉謀生,和氣度日,這是我所希望的。”大家聽了,一齊說道:“太尉的話是金玉之言,我們沒有不聽從的。太尉做了天子,四海之內都受到太尉的恩澤,豈但是我們呢!能夠再來看看我們,固然是我們的幸福,就使不來,我們亦感激不朽了。”

    當下舜就升車,由百官簇擁徑北上。路中問怕虎道:“汝等何以知我在此地?”伯虎道:“大司馬料定太尉所到的地方不過是從前耕稼陶漁的幾處,就派了大章、堅亥二人去尋訪。

    他們回來報告說,太尉和一個人渡江而南,知道一定是到此地來了。”舜聽了,方始恍然。

    走了多日,到了平陽,大司疇等率百姓郊迎,大家都是歡天喜地。後來擇了一個即位的吉日,是十一月初一日。這日適值是甲子日,於是就以這個月爲正月,這一日爲元日。到了這日,舜穿了天子的法服,乘了天子的法駕,到文祖廟裏來祭祀。

    從此以後,太尉舜就變成帝舜了。自古以來的天子,總是貴族或諸侯做的,以一個耕田的匹夫而做到天子,舜要算是第一個。

    且說舜即位之後,第一項政令就是改國號。舜本是虞幕之後,從前受封於虞,後來又變了虞姓,現在就改國號叫作虞。

    第二項政令,是安頓丹朱,使他得所,所以改封他一個大國,地名亦叫丹淵,叫他敬奉堯的祭祀,一切禮樂,使他齊備,待之以賓客之禮,以示不臣。丹朱此時尚在房地,帝舜派人前往,加以冊封。丹朱聽了亦大喜,就帶了他的家屬到丹淵去就國。

    第三項政令是任命百官。帝舜意中雖是有人,卻不先發布。

    一日視朝之際,問四嶽道:“汝等試想想看,有哪個能夠使先帝之事辦得好的人,叫他居總攬百官之職。”大家都說道:“只有伯禹,正在作司空,是他最好。”帝舜道:“不錯。”

    就向禹道:“先帝之事,無過於治水。汝有平水土之大功,汝可以總百官之職,汝其勉之。”禹聽了,再拜稽首,讓於稷、巢、皋陶三人。帝舜道:“汝最相宜,不必讓了。”禹只能稽首受命。棄的大司疇仍舊原官不動,不過將司疇改稷,原來稷是秋種、夏熟、歷四時、備陰陽的穀類,所以最貴,而爲五穀之長。司稷與司疇、司農、司田,名異而實則同。司疇、司田,以地而言;司農,以人而言;司稷,以物而言。《書經舜典》:“汝司稷,播時百穀”,與上文司空,下文司徒同一體例。不過“司”字與“後”字,一正一反,形狀相似。後人因爲周朝追尊棄爲后稷,把后稷二字看慣了,因此鈔寫《舜典》之時,將“司稷”二字誤爲“后稷”,以致於文理弄得不通,而生出後人多多少少的疑問。其不知《舜典》命官,每個官職之上多加一個動詞,除司空、司徒外,如士曰作,虞亦曰作,工曰共,秩宗曰作,樂曰典之類皆是。斷無有對於棄獨稱後者,非官名,亦非人名,萬萬講不過去,在下想當然耳。以爲是寫錯,或許有點道路。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改司疇爲司稷之後,又將巢仍舊改任大司徒。司馬一官暫且不設。又將皋陶的士師之官改稱一個士字,三人總算都是原官,並無更動。帝舜又問道:“如今大司空既然總攬百揆之事,公務甚繁,那個司空本職的事情恐怕不能完全顧到,朕打算畫出一部分,來恢復從前共工之官,汝等想想看,何人可以勝此任務?”大家不約而同的說道:“只有倕可以,他是個五朝元老,經驗學識都極豐富的。”帝舜道:“不錯。倕,汝作共工。”倕聽了,亦再拜稽首,辭讓道:“老臣精力已衰,未能肩此重職。老臣部下殳、牂、伯輿三人隨老臣多年,才於均優,請帝擇一而用之。”帝舜道:“不必,汝做吧。他們未必肯僭你。”倕亦只好再拜受命。帝舜又問道:“哪個能夠使我的上下草木鳥獸安順?本來隤□是上等人物,但是他久病了,一時未能痊癒。此外何人適宜呢?”大家齊聲道:“伯益隨大司空周曆海內外,於草木鳥獸研究甚精,是他最宜。”

    帝舜道:“不錯。汝作朕虞。”伯益亦再拜固辭,說道:“朱、虎、熊、羆四位,隨隨聵□宣力有年,勤勞卓著,請帝選擇用之。臣年幼望淺,實不敢當。”帝舜道:“不必讓了,還是汝相宜。”伯益亦只能稽首受命。帝舜又問道:“哪個能掌管朕的天地人三種典禮?”大家齊推道:“止有伯夷,於禮最有研究。”帝舜道:“不錯。伯夷,朕命汝作秩宗。”伯夷聽了,亦再拜稽首,讓於夔和晏龍。帝舜道:“不必,汝去做吧。”伯夷亦再拜受命。帝舜叫道:“夔,朕命汝爲典樂之官,並命汝去教導胄子,汝好好去做!”夔亦謹敬受命。帝舜又叫晏龍道:“龍,朕命汝作納言之官,早早晚晚,將朕之言傳出去,傳進來。汝是朕之喉舌,汝須謹慎,不可弄錯!”龍亦再拜稽首受命。

    帝舜又說道:“從前黃帝之時,蒼頡爲左史,詛育爲右史,記載國家大事和君主的言行。這個官職非常重要,萬不可缺。

    現在朕命秩宗伯夷兼任史官之職,汝其欽哉!”伯夷聽了,又慌忙稽首受命。帝舜又道:“朕在先帝時,攝政二十八載,承諸位同僚竭誠匡佐,朕深感激。諸位之忠,諸位之功,非對於朕一人之忠之功,乃對於先帝之忠之功,對於天下百姓之忠之功也。所有諸忠臣、諸功臣、姓名事蹟,朕已制有銀冊,一一書於其上。現在伯夷既作史官,這亦是史官之事,朕就將這銀冊交給汝,汝作史之時,亦可作爲根據。”伯夷聽了,又再拜稽首。當下任官已畢,其餘小官,由各大臣自行薦舉委任,帝舜亦不去管它。

    第四項政令是建都。照例換一個朝代,是一定要另建新都的。帝舜擇定了一個地方,名叫蒲坂。此地在大河東岸,從前帝舜曾在那裏作陶器,後來娶帝堯之二女亦在此地。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擇定在此。而且近着大河,交通很便,離老家又近,便叫大司空、秩宗、共工三人率領屬官工匠等前往營造,一切規模,大致與平陽相仿。四項大政發佈之後,帝舜暫時休息。

    一日,忽報隤□死了。帝舜聽了,着實傷感,回想從前在野時,八元八愷之中第一個認識的就是他。如今我新得即位,正想深加倚畀,不想就此溘逝,實屬可嘆!當即親臨其家,哭奠一番,又從優敘恤。這都是照例之事,不必細說。

    後來各地的百姓因爲他隨禹治水之時驅除猛獸、鷙鳥及毒蛇、害蟲等,功績甚大,立起廟宇來祭把他,給他取一個號,叫做百蟲將軍,亦可謂流芳千古了。但是他姓伊,名益,號又叫柏翳,與皋陶的兒子伯益聲音相同,並且掌管草木鳥獸,其職司同,後人往往誤爲一人,不可不知。

    第一百四十二回 封第象於有庳 立學校以施救

    一日,帝舜退朝後在宮中,他的妹子敤首忽然跑來說道:“二哥,前日你用天子之禮去朝見父親,父親樂不可支,說道:‘有二哥的這樣大孝,自然應該享有這樣的尊榮,這真是吾家之福呢。’哪知母親聽了這話,心中有點不自在,便說道:“阿哥固然好了,兄弟沒有出息,做阿哥的亦沒有體面。我想舜兒做了天子,大權都在他手裏,今朝封那個人的官,明朝拜這個人的爵,弄得來烈烈轟轟,但是自己的嫡親兄弟,何不封他一個官爵呢?’母親在那裏如此說,便是三哥也有點氣忿忿的樣子,我看如此情形,總有些不好。二哥你再想想看。”

    舜問道:“後來父親怎樣說呢?”敤首道:“父親說,舜兒對於兄弟是極友愛的。他不封兄弟,必定有一個不可封的道理,或者還要遲幾日,亦未可知。母親聽了這話,纔不言語。

    ”舜聽了,默然良久,方說道:“我豈不想使三哥富貴?但是有兩層爲難:一層是三哥對於國家百姓並無一點功勞。土地爵祿,是崇德報功之物,是天下的公器,並非天子一人之私物,可以隨便濫用。第二層,三哥對於治民經國之道,素來一點沒有研究,就使封他一個諸侯,他明朝竟暴虐起來,或者刑政廢弛起來,必定受百姓之反對,或者受朝廷之貶黜,豈不是倒反身敗名裂嗎?所以我正在這裏想,想不出方法。”敤首聽了,亦連連點頭,說道:“不錯,那麼只好且看吧。”

    哪知過了一日,帝舜去朝瞽叟,他的後母亦在旁邊。帝舜問安已畢,瞽叟忽然說道:“兒啊,自古說得好,兄弟如手足,同氣連枝,是一樣的。現在你做了天子,可謂富貴之至,但是兄弟象依然是個匹夫,似乎相形之下,太覺難堪,你有法可以給他想嗎?”帝舜未及答言,他後母就接着說道:“兄弟從前待你是不好的,但是你是個有名的仁人,我雖不曾讀過書,然而亦聽見有兩句道:‘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兄弟從前縱有萬分的不好,望你總看我們父母面上,不要記他的恨,好歹給他想一個方法吧!”

    帝舜聽了,惶恐之至,便將前日和敤首所說的兩層意思,更加委婉的向父母說了一遍。瞽叟聽了,嘆口氣道:“是啊,我知道你是個極友愛的人,不封兄弟,必定有一個原故。既然如此,象兒亦不必再妄想了。”那後母道:“且慢,舜兒!我知道你是向稱大智的人,什麼事情你辦不了?如今雖則有這兩層困難,但是我想你必定有方法可以斡旋。你是親愛兄弟的,再想想着吧。”

    帝舜至此,只得說道:“方法是有一個,不知道兄弟的意思願不願?待兒去問了他再說。”那後母道:“不必問他,同我說就是,你且說來。”帝舜道:“第一項,路的遠近,計較不計較?”那後母道:“你這個問題的意思就是說,近地不可封,遠地可以封了。是不是?”帝舜應道:“是。”那後母道:“近地與遠地有什麼分別?難道近地天子不得而私之,遠地可以私用嗎?”帝舜忙陪笑道:“不是不是。近地人人所貪,必以待有功。封兄弟於近地,爲衆人所注目,易啓物議。遠地人之所棄,容易使人忽略些。還有一層,近地難於見功,遠地逼近蠻夷,易於樹績。現在三弟一無功勞,兒封他一個地方,雖則近於私情,但是幾年之後,成效卓著,那麼就有可以解釋,不受人之指摘了。”

    那後母道:“你剛纔不是說,象兒不知道政治嗎?邊地遠方,逼近蠻夷,人地生疏,哪裏會得有成效呢?”帝舜道:“兒所以還有第二層要問三弟:不知道三弟但是要富貴尊榮呢?

    還是兼要那刑賞政治的權柄呢?兼要刑賞政治的大權,兒有點不放心,恐怕喫不住,弄糟了,倒反爲難。如其只要富貴尊榮,那麼兒有辦法,三弟儘管去做那邊的諸侯,居這個爵,享這個名。由兒另外派遣精明強幹的人去代治那個國家,一切賦稅等等統歸三弟,豈不是富貴尊榮都齊全了嗎?”

    那後母聽到這話,正在忖度,尚未發言。那象本在後面靜聽消息,等到這個時候,覺得萬萬忍不住,直跳的跳出來,叫道:“二哥,好的好的!就是這樣吧!我橫豎不知道什麼治民理國之道,我只要富貴尊榮便罷了。”帝舜聽了大喜。過了幾日,就發佈命令,封弟象於有庳,但是象不必一定在那個國裏,仍舊可在家伺候父母,來往極爲自由,亦算是幸運之至了。

    一日,帝舜視朝,問羣臣道:“從前洪水爲災,百姓流離蕩析,艱食鮮食,生命尚且不保,當然談不到“教育’二字。

    如今水土平治已經二十餘年,大司稷播時百穀成效卓著,天下百姓大約都可以算小康了。但是人心容易爲惡,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古人說的話一點都不錯。大司徒歷年播教以來,教他們親睦,教他們謙讓,效驗亦已大顯。不過朕的意思:於成人而施教化,收效較難,因爲習慣已成,成見已深,一時不容易改轉,不如先就重蒙教起,古人說:‘蒙以養正,聖功也。’所以朕擬大規模的設起幾個場所來,無論什麼人家的子弟都叫他來學。這個場所的名字,就叫作學。學有二種:一種是學些技能及普通的知識;一種是學做人。有了技能和知識,將來長大之後就不至變爲遊民,可以得到一個相當的職業,以維持其生計。知道了做人的道理,將來長大之後,到社會上去,就是一個善人。人人都能如此,國家豈不是就大治,刑罰就可以不用嗎?古人說:‘移風易俗,莫大於教。’膚的意思如此,汝等以爲何如?”

    大司徒道:“帝之言甚是。臣的意思:教固然要緊,育尤其要緊。人之初生沒有不善的,所以不善的原故,就是爲習俗所染。譬之一根絲,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所以能夠另闢一個場所,訂定一種教法,造成一個環境,使他左右前後,所見所聞,無非是個正人,無非是個善事,那麼就是他天性本惡,亦可以化而爲善,何況本來是善的呢?

    所以帝的主意甚是,臣以爲可行。”

    帝舜道:“那麼有兩項要先決定。第一項,是教育的宗旨究竟如何?朕的意思:最好定一個極簡極賅的字,做一個標準,然後依了這個標準做去,自然容易達到目的。”

    於是大家一齊思索,有的主張用“讓”字,有的主張用“仁”字,有的主張用“孝”字,紛紛不一。帝舜道:“朕看起來用‘孝’字最妥當。‘孝’爲百行之原。先帝當日就最重‘孝’字,但是百姓識淺,以爲‘孝’字是專對父母而言,對於常人應該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所以朕擬於‘孝’字下再加一個“弟’宇,使百姓知道,對於父母固然要孝,就使對於常人中年紀比我長的,亦要恭敬。那麼不但家庭安寧,就是社會上亦不會紛擾。”

    大家聽了,都以爲然。於是就通過教育宗旨:是“孝”、“弟”二字。帝舜又道:“第二項,是教育的科目。這種科目,包括知識、技能和做人之道三種,均在其內。怎樣定法呢?”

    秩宗伯夷道:“依臣意見,禮是立身之本,當然是一科,不可不學的。”大司稷道:“我國以農立國,農不可不學,當然亦是一科。”伯益道:“依臣看來,草木鳥獸與人的關係很切,用處亦最大。博物的人,古稱爲君子,當然要算一科。”共工倕道:“古之聖人,制器用以便民,利浦萬世。就使是自己不能夠發明,尋常日用的物件自己能做,亦很便利。臣想起來,當然亦要列一科。”樂正夔道:“聲音之道與政治相通,而且可以變化人的氣質,功效甚大。臣的意思,音樂亦應該列作一科。”

    帝舜道:“汝等之言,皆甚有理,可按照童蒙的年齡和程度之淺深編制教科書等,以便誦讀、學習。但朕還有一種見解,書本上的教育是形式,不是精神。形式上的效用淺,精神上的效用深。怎樣叫精神上的效用呢?師長做一個榜樣,弟於從而效之,才叫作學。那麼教育之精神全在乎師長了。師長的學問才識、尤其是道德人品的確項項可以做弟子的模範,那麼弟子觀之而感化,無形之中,收效自然甚大。否則學問才識不足,甚至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那麼書本上的教育尚且弄不明白,何以使弟子率教呢?所以朕的意思:興學之後,擇師是第一要事。擇到良師之後,一切接待師長的典禮要非常降重,然後師尊,師尊然後道重。即使一時選擇未精,誤延不良之師,但對於他亦只可婉言微諷,使他自去,萬萬不可加之以處分,或撤換等字樣。因爲學中之師是國家或官吏所延請的。國家和官吏既然延請到不良師,誤人子弟,那麼國家和官吏先應該自己引咎,處分自己,豈可將所延不良之師處分撤換,顯示自己的威風,就此了事?要知道世界上的事都是一種偶像,大家說要尊敬,就尊敬;大家說不要尊敬,就立刻可以不尊敬。師長是教弟子的,要使弟子尊敬的。弟子能夠尊敬師長,才肯聽他的訓誨,學他的榜樣。假使師長可以處分,可以撤換,那麼弟子對師長就有輕視之心了。雖則那不良之師長的確可以處分,的確應該撤換,但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師’字。此也是師,彼也是師。師之尊嚴既然動搖,教育之根本就有大半失敗。尤有一種弊習萬不可犯,有些知識淺薄的人,看見桀驁不馴的子弟在那裏攻擊師長,他不責子弟之桀驁,而反責師長之無能,甚且助子弟去驅逐師長,這個真是怪現狀。果然如此,以後這個學中除非不再延師;假使延師,有氣節的哪個肯來?來的一定是爲衣食問題而來的師長,其中並非沒有學問才識兼全的人,亦並非沒有熱心教授的人。但是他既以自己的衣食爲前提,那麼有些地方就不能不圓通,不能不敷衍,不能不遷就,決不敢再抗顏而爲師了。既然有一個被驅逐的覆轍在前,深恐怕再惹起弟子之反抗,兜頭一想,何苦來?徹底一想,何苦來?幾個何苦來一想,立刻變成好好先生。那種教育,還有價值嗎?所以朕的意思:要講教育,必須要講精神上之教育,要尊師,要嚴師,纔可以顯得出教育之精神而收效大。汝等以爲何如?”

    大家聽了,都極以爲然。退朝之後,就分頭前去預備辦理,不提。

    且說帝舜自從娶了娥皇、女英之後,忽忽三十餘年。娥皇無所出,女英生一男一女。男名叫均,女名叫玉,這時年齡都在二十以外。帝舜因看得怕益少年英俊,且治水功績甚大,有心相攸。一日,叫伯奮、季仲去執柯。皋陶父子自然一口答應。

    於是六禮齊備之後,玉女就嫁了過去。當那嫁的這一天,帝舜封伯益一塊土地,其名叫費。又賜他一道冊命,上面寫着:帝舜曰:諮,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遊,爾後嗣大出。

    這次婚禮,雖則一切簡樸,不尚奢華,但是卻亦忙碌得很。

    等到婚事完畢,恰好大司徒等奏稱:“建學已成,一切教科章程統統擬定,請帝察覈,擇日開學。”帝舜將章程看了一遍,大致均甚完美,就定了一個吉日行開學禮。

    帝舜先行齋戒沐裕到了這一日,帝舜率同羣臣親自視學,先向西郊而來。原來當時設立的學校有兩個,一個是小學,在國都之中,專收重蒙程度低淺的人。因爲他們年齡幼稚,寄宿不便,所以設在國中,以便出入。一個是太學,設在西郊,專收年齡長而已有小學根底之人。這種人都系研究專門學問,設在城市之中容易分心,所以設在郊外,使他們能夠屏棄一切,專心向學。

    這日,帝舜等到了太學,那些聘請的教師和招收的學生都在門外迎接。帝舜看見,連忙下車,與各教師行禮,又向諸學生答禮,然後揖讓入門。只見那門內是一片廣場,廣場的居中一所極大的房屋,房屋四周,都環以水,作一個大圓形。東西南北各設一橋,正對房屋的東西南北四門。帝舜等從正南橋上過去,見那房屋軒然洞開,四面明敞,裏面寬廣,約可容數百人。外面階下陳列的鐘鼓樂器不少,房屋正中供奉的是歷代先聖先師的遺像,下面陳列着許多俎豆,並各種祭品。

    帝舜至此,就請各教師對先聖先師行釋奠禮。各教師哪裏敢佔先,一定謙讓。帝舜道:“不然。今朝假使在朝廷宗廟之中,諸位是臣子,當然事事以朕爲先。如今在國學之中,諸位均系師長,當然是諸位爲先了。朕是治百姓的,諸位是教百姓的,職任相同。而諸位又系朕所以禮聘請而來的人,名分是師,亦是賓,朕哪裏敢僭賓師呢?”各教師聽了,不得已,只得序齒的分班向先聖先師像前行禮釋奠,室外樂聲大作。然後帝舜率領羣臣再向像前行禮釋奠,樂聲又大作。奠完之後,乃叫各學生亦向像前行禮,然後帝舜親自延請各教師至上首西向立,衆多學生在下首北面行謁師禮,各以束脩爲貲。禮畢之後,衆學生退向下方,各教師一一都有訓勉之語。語畢,帝舜又與各教師稽首行禮,口中說道:“一切費心。”然後退出,視學之禮總算完了。

    納言晏龍乘間問帝舜道:“剛纔帝在學中對各教師未免太客氣了。”帝舜道:“朕想就該如此。如此隆重師長,在各師長知道他自己身分之高,自然不敢稍有苟且溺職。在衆弟子見之,自然更覺尊敬師長了。朕聞古時帝王命將出師,必親自跪而替他推轂,曰:‘閫以內我做主,閫以外你做主。’文武雖然兩途,理由不過一個。學校之中,當然以師長爲主,這是朕所以客氣的意思。”晏龍聽了,方纔明白。

    過了幾日,帝舜視朝,又和羣臣說道:“聯從前說學校教育以精神爲主。精神的發生,以躬行表率爲先。現在教育方針既然定了‘孝’、‘弟’‘二字,那麼怎樣孝?怎樣弟?不可不立一個模範,給衆弟子看看。所以朕擬定了一個養老的典禮。

    凡年老的人,在學宮裏奉養他起來,使衆弟子見了,知道天子之尊對於老者尚且如此,那麼他們自有所觀感,而興於孝興於弟了。所以大學亦可稱爲上庠,小學亦可稱爲下庠。庠就是養的意思。汝等以爲何如?”

    大司徒道:“帝言極是。臣從前早已計劃過,大概一國百姓的風俗第一要使他厚,而不可使他保因爲厚則相親相愛,各安其分,自然無悖亂之事發生。風俗一薄,則相詐相爭,糾紛日多,流弊不可究詰。臣聞古時有一個外國,他們的政策專以尊少爲主。他們的意思:以爲時代是有變遷的,世界是日日進化的。年老的人,他的思想已不合於現在的潮流,所以應該付之淘汰,纔不會阻滯進化,甚至有年過四十即可殺去之說。

    按照到“四時之運,功成者退’的話,似乎亦有點理由,然而未免太刻薄了。年老的人經驗既多,學識自懋,豈是那種後生小子所可及?就使說他的思想已與時代不合,但他在年富力強的時候亦曾經爲國宣勞,爲民盡力,應該仍舊加以隆禮,優與報酬。假使因爲他年老而輕棄之,鄙賤之,甚至於殺之,試問與殺功臣何以異?天下最不平的事情無過於此!此風一開,傾軋排擠,何所不至?民風民德,不可問矣!所以臣已與大司稷商酌,請他於羨餘的米穀儲蓄項下,每年劃出若干另行存儲,專爲養老之用。尚未就緒,不意帝已先行想到,真是極美之事。

    ”帝舜道:“那麼這種米穀就在每個學宮之旁另築一廩,儲藏起來吧。”大家都以爲然,這事總算通過了。

    後來又討論老人之年齡和他的資格。討論結果,年齡當然以七十歲爲最低標準。資格分作四種:一種是有德行的人,一種是他的子孫死於國事之人,一種是已致仕之大夫,一種是尋常之老者。四種之中,前三種都請他到太學裏來養,後一種在小學中養。

    後來將第一種細細討論,又分爲三老及五更兩種。三老推年紀最高之三人充之;五更亦叫作五叟,推年高而更事最多之五人爲之。假使湊不足這個數目,就以一人爲三老,一人爲五更亦可。決定之後,羣臣就依了這四個標準到處去訪求,居然十有餘人。

    於是帝舜就擇了一個日期到太學中來。那時這班老者個個是龐眉皓首,鮐背鯢齒,一齊排班的太學橋邊迎接。帝舜步行過橋,與諸老行禮,遣從人扶掖彼等升堂。三老南向坐,每人一席。五更西向坐,其餘諸老東向坐,皆按年歲之長幼爲上下,亦每人一席。年在九十以上者,菜用六豆;八十以上者,五豆;七十以上者,四豆。稍待一刻,庖人奉牲而至,帝舜解去上衣,露出臂膊,自取了刀一塊一塊的割在碗中,又一個一個親自獻上去。獻畢之後,庖人又送上醬來,帝舜又一碟一碟親自送過去。然後又拿了酒壺,每位老者面前都去斟過一杯,方纔退到下面自己席上,坐着相陪。

    原來帝舜養老用的是宴禮,所以一獻之後,就坐而飲酒了。

    這時學中各弟子以及國中衆百姓聽說有這樣一個盛典,大家都跑來,在橋的外面圍住了觀看,何止數萬人!看到帝舜親自獻饌斟酒,大家都非常感動,那種孝弟之心自不禁油然而生。回家之後,都要想去效法了。古人說得好:“以言教者重,以身教者從”,這話一點不錯的。宴禮既完,休息一時,然後召集在學的弟子一齊來參見諸老。諸老個個都有訓詞。禮成之後,帝舜辭別諸老歸去。從此以後,每到秋天,必定舉行養老之禮,歲以爲常。

    一日,帝舜正在視朝,忽報西王母有使者前來。帝舜聽了,忙叫秩宗伯夷、納吉晏龍前去招待。過了一會,二人領西王母使者已到闕下。那使者虎頭人身,乘的是白鹿之車,手中捧着一包不知何物。二人直領到朝上,那使者向帝三鞠躬,帝舜答禮。使者道:“敝主人聞聖天子踐位,非常喜悅,想親自前來道賀,適因有事,未能如願,特遣某來代達。另有益地圖一冊,系敝主人從大荒之國得來,謹以奉獻,伏乞哂納。”說着,雙手將包件送上。帝舜也雙手接着,不便立刻打開來看,只能先說道:“敝國承貴主人大發慈悲,援助救治洪水,敝國人民同深感激。某以薄德,蒙先帝付託,勉纘大業,罪戾是俱,何敢當貴主人之賀!更何敢當貴主人之賜!但是卻之不恭,只能謹領。請貴使者歸去代我重重致謝,費心費心。”說着,向使者深深行禮,又向使者慰勞一番。又問他現在所任之職司,那使者道:“是西方白虎之神。”帝舜方纔恍然。使者告辭,帝舜叫伯夷等授館授餐,那使者都道“不要”。出了殿門,上了白鹿車,騰空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回 大司稷逝世 渠搜國獻裘

    且說帝舜之世號稱無爲而治。但是帝舜可以端拱無爲,帝舜的臣子卻不能袖手不作事。自從西王母獻益地圖之後,有一年,大司稷棄又爲了農田水利之事要親往西北考察。帝舜見他精力大差,再三阻止,但是大司稷以爲職守所在,不肯偷安,決計上道。

    先到了他的封國有邰地方一轉,帶了他的次子不窋同行。

    那條路,正是從前帝嚳同了簡狄到有俄娀去的路。過了有娀國遺址,便是不周山。父子兩個恁弔古跡,談談講講,倒也並不寂寞。那西面的稷澤從前是汪洋無際的,此刻已經乾涸,變成一個都廣之野。

    哪知大司稷到了此地忽然病了,年紀已經一百四十多歲的人,跋涉山川,蒙犯霜露,當然支不祝病不多日,漸趨沉重,醫藥無效,竟嗚呼了。不窋哀悼毀傷,自不消說。一面飭人星夜馳奏朝廷,一面遵從大司稷遺命,就葬在此地,表明他以死勤事之意。這個地方本叫稷澤,現在大司稷恰恰葬在此地,亦可謂湊巧了。自從大司稷葬在此地之後,所有黍稷百穀都天然會得自生自長,更有鸞鳥飛來自歌,鳳凰飛來自舞,而且靈壽寶華及各種草木羣生業聚,將一個都廣之野變成名勝之區,真所謂人傑則地靈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得到不窋的奏報,知道大司稷病逝,大爲震悼,輟朝七日,一切飾終典禮備極優隆,自不消說。到得這年冬天,忽報渠搜國又遣人來進頁了,所貢的是一襲裘衣,價值頗昂。

    帝舜雖不尚珍奇,但是他萬里而來,而且所貢又只此一物,不便推卻,只得受了。那使者傳述其國王之意,感謝中國從前援助他的大德,又稱頌平治水土之功,帝舜慰勞他一番,又優予供給,重加賞賜,叫他回去道謝。

    過了多日,那渠搜國使者去了,忽報南潯國又有使臣來進貢。那南潯國素來未與中國相通,上次伯禹周遊海外,亦未至其國土,但是他們卻亦懷德慕義而來。帝舜命秩宗伯夷優加款待,定日朝見。哪知南潯國這次所貢的卻是條毛龍,只好安放在郊外,不能攜以入朝。到那朝覲之時,使臣先將他君主向風慕義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又說:“敝國僻處海中,無物可以貢獻,只有雌雄二龍很具神化,所以捉來奉貢,想聖天子德及禽獸,四靈爲畜,必能俯賜賞收。”

    帝舜聽了,無法可施,只能收受。一面道謝,一面就問他南潯國情形,並問他龍的出產。那使者道:“敝國四面皆海,國中有洞穴陰源,其下直通地脈。中有毛龍,時常蛻首於廣澤之中,魚龍同穴而處。龍類不少,以這種毛龍爲最難得。得到之後,豢養教導,令知人意;尤爲難得。這兩條龍都是久經訓練,上能飛騰,下能潛伏,惟人指揮,無不如意。所以敝國君主不敢自私,特來貢獻。”帝舜聽了,又稱謝一番,然後令伯夷引就外舍,重加賞賜。那南河國使者去了。

    帝舜以爲南行國既獻兩龍,不可不有豢養之處,更不可不有豢養之人。因而想起董父,便教他攜了所養之龍,舍了雷夏澤,仍舊到董澤來。並且在董澤之旁築了幾間房屋,就取名叫豢龍之宮,連這兩條毛龍亦一併叫他豢養。

    一日,帝舜無事,跑到董澤來看毛龍。董父忙來迎接,接着怕虎亦出來迎接。帝舜就問怕虎道:“汝也在此嗎?”伯虎道:“臣對於豢龍之道很喜研究,時常向董父求教,所以在此。

    ”帝舜道:“汝大略已能瞭解嗎?”怕虎未及開言,董父代答道:“他的學力頗能精進,此刻已不下於臣。臣歷來在此豢養,深得其助呢。”帝舜大喜道:“那麼好極了。”說罷,即向豢龍之宮而行,董父、伯虎在後隨着。

    進了豢龍宮,到得一間向南的室中。推窗一望,但見董澤之水浩浩萬頃,極目無際。澤的東岸隱隱見一個怪物,昂頭不知在那裏做什麼。董父撮口一噓,只見那怪物頓時躍水而出,騰空而起。盤舞中夭矯婉蜒,長約數十丈,鱗甲耀着太陽閃閃奪目,向帝舜點首者三。這時董父又連連撮口,那潛伏澤底的龍一齊飛向空中,排列整齊,齊向帝舜點頭,約有十幾條。兩條毛龍亦在其中,特別長大。還有一條紫龍,亦復特別。那羣龍向帝舜點頭之後,齊向空中盤舞爲戲,或上下升降,或互相糾結,或作相鬥之狀,或口噴雲霧而隱藏其中。東雲出鱗,西雲露爪,極離奇變幻之致。

    忽而見空中有數根長絲飄飄而下,董父忙叫人過去取來。

    帝舜問是何物,董父道:“是龍之須,非常可寶。”帝舜道:“有何用處?”董父道:“臣將數年來所積蓄的龍鬚已做成幾個拂子,其用甚大。”說着,就叫人去取了兩個來,獻與帝舜。

    帝舜一看,其色紫黑如爛的桑椹,長可三尺。董父道:“夏天將他放在堂中,一切蚊蚋都不敢入;垂到池中去,一切鱗介之屬無不俯首而至,這是最有用的。”帝舜道:“以外還有什麼用處?”董父道:“此外都是遊戲之事。在那風雨晦瞑的時候,將它放在水裏沾溼了,能夠發生光彩,上下動搖,奮然如怒。

    假使將這拂子引水於空中,可以成爲爆布,三五尺之長不會中斷。倘使拂起來,作一種聲音,則附近的雞犬牛馬聽了,無不驚駭而逃去。假使拿燕子肉燒了燻它,它就能勃勃然如生雲霧。

    這幾種都是臣試驗過的。雖說遊戲,但是其理甚奇,所以臣說他是個至寶。”

    帝舜是不寶異物之人,對於這兩個拂子本待不收。後來一想:父母年高,夏日的蚊蚋殊屬可畏,此拂子既有闢蚊蚋之功,就收了獻與父母吧。”

    這時羣龍在天空已遊戲多時。帝舜又問董父道:“南行國毛龍一雄一雌,哪條是雄?哪條是雌?龍的雌雄如何辨別?”

    董父聽了,又撮口向空連響幾聲,只見那羣龍紛紛潛入大澤之中,獨有那兩毛龍昂着頭浮在水面。董父就指給帝舜看道:“這條是雄,那條是雌。大凡雄龍,它的角浪凹而峭,目深,鼻豁,須尖,鱗密,上壯下殺,朱火炯炯,這是雄龍。雌龍的角往往垂靡,浪平,目肆,鼻直,鬣圓,鱗薄,尾壯於腹,就是雌龍。”

    帝舜細細一看,果然不錯。又問道:“既然有雌雄,必能生子,汝豢龍多年,見過它生子嗎?”董父道:“龍之子未必成龍,龍不必定由龍而生。大凡龍之來源有四種:一種是胎生,一種是卵生,一種是溼生,一種是化生。但是以化生爲最多,如現在龍門山的鯉魚化龍,就是化生之一處。又南方交趾之地有堤防龍門,水深七八百尺,大魚登此門則化成龍,不得登者則曝腮點額,這又是化生之一處。此外人所不知不見者正不知道有多少。至於龍所胎生或卵生的,往往不能成龍,而別爲一類。以臣所知道者大概有九種,而各有各所好。一種名叫蒲牢,最喜歡叫,所以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鐘紐上。一種名叫回牛,最喜歡音樂,所以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琴上。

    一種名叫,蚩吻,最喜歡水,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橋樑上。一種名叫嘲風,最喜歡冒險;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殿角上。一種名叫贔,一種名叫霸下,最喜歡負重,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碑座之下。還有一種名叫狴犴,最喜歡爭訟,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獄門上。還有一種名叫狻猊,最喜歡坐,臣的意思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廟中神座上。

    還有一種名叫睚眥,最喜歡殺戮,臣的意思亦應該將它的形狀刻在刀柄上。這九種龍子的形狀性格都經臣細細考察過,所以臣有一句話,叫作龍生九種,種種各別。但是能夠像龍那樣神靈變化的真是少見。所以聖賢的兒子不見得都是聖賢,可見人與物竟是一理的。”董父這句話本來指着帝堯、丹朱而言,哪知帝舜聽了,不禁非常感嘆。

    原來舜的長子義鈞亦是個不肖之人才,雖則沒有和丹朱的那樣朋淫傲慢,但是也絲毫說不出一點好處。帝舜爲了此事正在憂心,如今給董父拿龍來一比,自然感觸起來了。但是董父信口而談,哪知帝舜的心事?又興頭頭的叫人去拿了他所畫的龍生九子圖來給帝舜看。帝舜細看那九個形狀果然個個不同,但其中亦個個有些微像龍之處,或有鱗,或有角,或有爪,或有須,或深目,或闊鼻,可見它本來是個龍種。

    後來再細看,覺得董父繪畫的顏色很好,赤色尤佳,便問道:“汝這種顏色是哪裏來的,叫什麼名字?”董父聽說,指指伯虎道:“這是怕虎所造的,果然甚好,尚未給它取名字,臣等普通就叫它做龍涎罷了。”帝舜道:“是龍涎做的嗎?汝怎樣能發明這種顏色?”怕虎道:“臣從前聽見人說,先帝朝堂中生了繪實仙草一株,當初赤將子輿曾說過,如用龍涎磨起來是很好的。臣出入先帝朝堂二十年,見那繪實仙草尚在,就將它所結的實隨時收起來,現在用龍涎來試試,果然甚好。所以這種顏色並不是臣發明的。”

    帝舜道:“那麼龍涎怎樣取來?”怕虎道:“是那條紫龍的涎做的。龍性最喜喫燒燕肉,臣拿了燕炙去引它,又故意不給它喫。紫龍聞到這股香氣,俯首來就,饞涎下垂,臣用器皿去盛,每日可得一盒。這是臣偶然想出來的。”帝舜道:“此刻汝處此種顏色尚有嗎?”伯虎道:“有有有,很多很多。”

    帝舜道:“朕妹敤首頗喜繪畫,嘗恨沒有好的顏料,所以朕擬向汝乞取少許,以貽朕妹。”怕虎道:“臣處很多,明日謹當奉獻。”於是君臣又談了一會,帝舜就回宮,將龍鬚拂獻與父母。這時正當夏令,果然蚊蠅遠避,瞽叟夫婦非常歡喜。次日,怕虎獻上龍涎顏色,帝舜即送與敤首。敤首得到了,亦非常歡喜,她那個畫法自然格外精妙了。

    一日,帝舜朝見父母,退下來和敤首談談,只見敤首拿着一柄扇正在那裏畫。帝舜一看,所畫的正是應時的朱果,用的就是龍涎的顏料,非常鮮豔,不禁大爲稱賞。敤首道:“二哥,你看這畫還過得去嗎?”帝堯道:“豈但過得去,竟是神品呢!

    ”敤首道:“二哥不要胡亂獎飾。妹子這柄扇畫了是要獻給父親的,還要畫一柄獻給母親。就是諸位兄嫂處我亦想各畫一柄送送。如果畫得不好,我想再畫過。二哥,你總要老實批評,不可胡亂獎飾。”帝舜笑道:“的確好極,我何必同你客氣!

    ”看官,要知道敤首是千古畫的祖宗,她有創造的天才,無師自通,一切規矩法門都是它發明出來,後世稱她爲畫嫘。所以舜的稱讚她真個不是客氣的。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又和敤首談了一會,便回到自己官中。暗想:“我現在雖然尊爲天子,富有四海,可算得能以天下養父母了。

    但是所有養父母的物件都不是自己親手勞力做的,表面雖然好看,實則不過浮文,反不及我妹子,自己畫了去娛悅親心,真是慚愧。”後來一想:“現在正是夏天,需用扇子的時候。妹子能畫扇,我何妨做幾柄扇子去獻給父母呢。”主意打定,即刻叫人去預備材料,就動手來做。

    原來舜是個微賤出身,一切工作都有經驗,有研究。前作什器於壽丘,靠此謀生,他的技藝之精可想而知。現在又有娥皇。女英幫忙,不到兩日,已造成數柄,忙來與敤首商量,叫她畫上畫兒,變成兄妹合制的物件,以便獻與父母。敤首見了大喜,即刻畫好,便去獻上瞽叟夫婦。瞽叟夫婦果然大喜,因爲是兒子、女兒親手做的,覺得比尋常的珍奇,尤爲可寶,因此常常攜在手中。這亦可見舜能悅親之一端。

    且說舜自從作扇獻父母之後,那材料還有很多,於是又運用心思,創造一種扇,名叫“五明扇”,分賜羣臣。這五明扇的式樣,早已失傳,無從懸揣。“五明”二字的取義,大概是爲政之道取其明白如日月星辰,不可壅蔽。如後世所說廣開視聽,求賢人以自輔,就是這個意思了。一日,退朝之後,在宮中穿了一件單衣,娥皇、女英在旁邊侍立。閒着無事,就取過一面五絃琴來彈彈,以消此永晝。

    原來舜本有五絃之琴,後來帝堯給加了兩條,以合君臣之恩,就變爲七絃琴。如今堯即殂落,而舜自己又做了天子,所以於七絃琴之外又造了一面五絃琴,以復其舊。這日,天氣酷暑,南風習習吹來,雖稍解炎熱,而終有點暑意。舜彈了一會,忽然想起早間上朝時大司徒所奏的話來了。

    那大司徒所奏的話,就是京城蒲坂之東有一個大澤,方五六百里。本來是山海極東面的一個最窪之處,山海宣泄之後,這個窪地之水無從宣泄,因此變成一個鹽湖,四圍居民就拿這湖水來曬鹽。每到夏天,南風大起,則出鹽甚多。唐虞之世,鹽利並沒有收歸官有,任百姓曬取買賣。大司徒因見連日南風大盛,鹽出甚多,所以報告帝舜。帝舜非常欣悅,這時正在彈琴,吹着南風,不禁想到,遂作成一歌,譜人琴絃之中彈起來。

    其詞曰: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令。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彈完之後,汗流竟體,那件褲衣已滲溼。女英就忙去拿了一件來替舜更換。娥皇看見那件衣衫將有破象,就說道:“這衣快要破了,再換一件吧。”帝舜道:“不妨。今日已不出外,且待明日再換。”女英笑道:“帝的儉德可謂和先帝一樣。先帝當日在宮中,夏日布衣掩形,冬日鹿裘禦寒,敝了不輕改作,亦是如此的。不過到祭祀的時候,朝覲大典的時候,那衣冠卻是非常華美。現在帝連祭祀、朝覲的衣冠仍是樸素,未免太儉了。”

    帝舜道:“汝言甚是。我亦正在此計劃。不過究竟如何一種式樣,現在尚未確定,因此遲遲,將來一定要做的。”娥皇道:“先帝那件冰蠶繭衣服實在華麗珍貴,此刻由丹朱拿去了。

    聽說這種冰蠶出在什麼東海員嶠山上,路則雖遠,但是大司空和董父等都有騎龍御風之術,何妨叫他們去求呢?爲宗廟朝廷禮制所繫,並非爲一己的嗜好奢華,想來亦無妨於君德。”帝舜忙道:“這個不行。一則,此種瑣事怎可以煩勞大臣?二則,員嶠山是仙山,無緣之人豈能輒到?三則,衣服以行禮爲主,但求華美,不必貴重,更不必與前朝一律,只要合禮就是了。

    ”二女聽說,亦不言語。

    過了幾日,舜果然將一種衣裳的式樣想好,叫二女剪裁成功之後,就去尋敤首,叫她作畫。敤首一看,帳上開列要畫的共總有十二項:一項是日,一項是月,一項是星辰,一項是山,一項是龍,一項是華蟲,一項是宗彝,一項是藻,一項是火,一項是粉米,一項是黼,一項是黻。不禁笑道:“二哥這件衣裳做成之後,穿起來真可謂華麗極了。想來這許多拉拉雜雜的東西湊在一起,二哥必定有所取義的,請先和我講明白了,我好畫。”

    帝舜道:“這個不難明白:愚兄忝爲天子,天子上法乎天,日月星辰三項就是取他高高在上,照臨無私的意思。天子一舉一動關係天下非淺,所以最好多靜而少動,庶幾能鎮壓得祝靜而能鎮,莫過於山,所以用山。天子喜怒一切不可給臣下能夠窺測,以致有揣摩迎合的弊玻龍是飛騰神靈、變化不測的動物,所以要用這個龍。華蟲的羽毛五彩俱備,非常美觀,用華蟲就是取它的文彩。這六項在衣上都是畫的。”

    敤首道:“龍我沒有看見過,畫不來。”帝舜道:“不打緊,董澤地方的龍我改日和你去看吧。”敤首指着宗彝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更沒有看見過呢。”帝舜道:“宗彝就是蜼,形似彌猴而尾甚長,鼻孔向上。天將下雨,它恐怕雨入鼻中,就用尾將兩鼻孔塞祝出在鬼方地方。”

    敤首笑道:“那麼何所取義呢?”帝舜道:“它是個孝獸。

    他們種類多巢於樹林,老者居上,子孫以次居下。老者不常出,子孫居下者出,得果,即傳遞至上。上者食畢,傳遞至下,下者乃敢食。我用宗彝,就是取它的孝。”敤首道:“原來如此。

    但是沒有實物看見,我怎樣畫呢?”帝舜道:“大司空《山海經》上或者有圖,我去借來看罷。否則想像畫亦好,何必一定確有肖呢?”

    敤首道:“粉米甚難畫,畫在那裏不像個東西,像一撮什麼似的。”帝舜道:“亦不打緊,只要像而已矣。好在畫了之後還要繡,繡起來或許好看些。”顆首道:“還要繡嗎?”帝舜道:“這六項在裳上都是繡的。”敤首道:“什麼取義呢?

    ”帝舜道:“藻是水草,取其清潔;火取其明而利用:粉米取其養人。黼只要畫一柄斧頭,取其有決斷。黻是寫兩個大‘己’字,一正一反,東西相背,取其有辨別。這十二項的用意,是如此了。”敤首聽了無語。

    後來帝舜同敤首去看了一回龍,又向大司空處借了宗彝的稿本來,那極華麗的衣裳居然畫好、繡好。帝舜穿了郊天祭地,以後遂成爲定製。

    第一百四十四回 孝養國來朝 夔作樂改封

    有一年,正是帝舜在位的第三年,忽報孝養國之君執玉帛而來朝了。帝舜忙問羣臣:“孝養之國在何處?從前曾否與中國相通?”大司空禹奏道:“孝養國在冀州之西約有二萬里。

    臣從前治水西方,曾聽人說過,當時因爲路途太遠,所以沒有去。”大司徒契奏道:“臣稽查歷史,從前蚩尤做亂之時,孝養國人曾經與蚩尤抗戰。後來黃帝誅滅蚩尤,將那助蚩尤爲兇暴之國一概滅去,獨表此國爲孝養之鄉,天下莫不欽仰。從這一點看起來,當然與中國早有交通。而且他的人民風俗一定是孝親養老,很善良的,所以黃帝加以封號,難說這“孝養’二字之國名還是黃帝取的呢。”帝舜道:“既然如此,且又二萬里而來,應該特別優待,一切典禮,秩宗去籌備吧。”伯夷受命,自去招待不提。

    隔了兩日,帝舜延見孝養國君禮成之後,設宴款待,百官都在下面相陪。孝養國君與帝舜在上面分賓主坐下。大家初意孝養國君,必定是個溫文爾雅的態度,或者是個和平慈祥的面貌,哪知偏偏不然:高顙,大面,虯髯,虎鬚,長身,修臂,拳大如鉢,彷彿孔武有力的樣子。大家都覺詫異。又看他的衣服亦很怪,不知是什麼資料做的。

    酒過數巡,帝舜先開言道:“承貴國君不遠萬里而來,敝國不勝榮幸,敢問從前敝國先帝軒轅氏的時候貴國曾有人到過敝國嗎?”孝養國君道:“從前先父受蚩尤的逼迫,幸得聖天子黃帝破滅蚩尤,給敝國解圍,又承加恩賜以孝養之名。當時聖天子黃帝巡守西方,先父曾經朝見。至於中原之地,卻未曾來過。”帝舜聽了這話詫異之至,就問道:“令先君去世多少年了?”孝養國君轉起大指一算,說道:“二百二十四年了。

    ”帝舜道:“那麼貴國君今年幾歲?”孝養國君道:“小臣今年二百七十五歲。”帝舜道:“如此高壽,可羨之至。”孝養國君道:“在敞國人並無有壽不壽之分,大概普通總是活三百歲。”帝舜聽了,覺得他這個國與尋常不同,就再問道:“那麼貴國君生時離蚩尤作亂還不遠,對於蚩尤氏情形,父老傳說大概總有點知道。朕聞蚩尤氏兄弟八十一人,個個銅頭鐵額,飛空走險,以沙石爲糧,如此兇猛,貴國人能抵抗,不知用何方法?”孝養國君道:“敝國當時所怕他的,就是呼風喚雨,作霧迷人,引魑魅以惑人,這幾項實在敵他不過。至於論到武勇,敝國人民可以說個個不在他之下,所以是不怕的。”帝舜道:“貴國人民如此驍勇!”孝養國君道:“不必敝國人民,就是某小臣年紀雖差長,還有些微之力。天子如不信,請拿一塊金或一塊石來,當面試試看。”

    帝舜聽了,要驗他的能力,果然叫人去拿一塊大金、一塊大石來。孝養國君拿來,放在口中一嚼,頓時碎如粉屑。大家看了,無不駭然。但是在他那張口閉口之時,又發現一樁怪事:原來他的舌頭與常人不同。舌尖方而大,裏面的舌根倒反細而小,殊屬可怪。後來他又說道:“敝國人的氣力,大概八九千斤重的東西總可以移得動。所以敝國那邊從地中取水不必用器械掘,只須以手爪畫地,則洪波自然湧流。蚩尤氏雖勇,實非敝國人之敵也。”帝舜道:“原來如此,殊可佩服。”

    後來又問他國內的風俗,孝養國君道:“敝國風俗最重要的有兩項:一項是善養禽獸。凡是飛禽走獸,一經敝國人養過,就能深知人意,都能替人服役。所以敝國人死後葬之中野,百鳥銜土,百獸掘石,都來相助造墳。這是特別的。還有一項是孝養父母。人非父母,無以生長。父母的配合,原不必一定爲生兒育女起見。但是既生兒女之後,那種慈愛之心真不可以言語形容。莫說在幼小時代,隨處愛護,就使已經成人和大了,但是他那一片慈愛之心仍舊是絲毫不減。歸來遲了,已是倚閭而望;出門在外,更是刻刻掛念;偶有疾病,那憂慮更不必說。

    父母愛子,既然如此之深,那麼人子的對父母應該怎樣?所以敝國人民不但父母生前竭力孝養;就使父母死了,亦必用木頭刻一個肖像供在家中,朝夕供養,和生前一般。秋霜春露,祭祀必誠必敬,水產,陸產,山珍海味,凡力量能夠辦得到的,總要取它來,以供奉養祭享之用。即如小臣,忝爲一國之君,亦有一個圜室。平常時候,叫百姓入海取了那虯龍來養在裏面,到得奉養祭禮之時,屠以供用。其餘禽獸草木更不必說。這就是敞國特異之點了。”

    大衆聽了他這番議論,無不佩服。帝舜道:“貴國能如此,真是難得之至。但是貴國四鄰見了貴國這種情形,當然能夠感化了。”孝養國君聽到這句,不住的搖頭,說道:“不能不能!

    敝國西方有一個國家,他們正與敝國相反。”帝舜忙問道:“莫非不孝嗎?”孝養國君道:“他們亦不是不孝,是不養。他們的風俗卻亦奇怪。他們的意思以爲人亦是萬物之一,萬物都有獨立性,譬如老馬,決不靠小馬的奉養,老雞決不靠小雞的奉養,爲什麼人爲萬物之靈,到反要靠兒女的奉養呢?所以他們的人民深以受兒女的奉養爲大恥,說是失去人格了。因此之故,他們對於兒女亦不甚愛惜。幼小時沒有方法,只能管他,養他。一到六七歲,做父母的就拿出多少資本來借給兒女;或劃出一塊地來租給他,教他種植,或養雞,養兔。將他所收人的幾分之幾作爲利息或租金,其餘替他儲蓄,就作爲子女之衣食費及求學費等。他們說,這樣纔可以養成子女的獨立性及企業心。一到二十歲左右,有成人的資格了,就叫他子女搬出去,自立門戶,一切婚嫁等等概不再去預聞,彷彿是兩姓之人了。

    就是他所有的財產亦不分給子女;爲子女的亦深以受父母之財產爲可恥。因此之故,子女更無贍養父母之義務,偶然父母向他子女商借財物,亦必計較利息,絲毫不能短少,豈不是奇怪的風俗嗎?”

    帝舜聽了,詫異道:“世界上竟有此等事!那麼貴國和他鄰近,不可不防這種風俗之傳染。”孝養國君道:“說也奇怪,他們亦防敝國風俗傳染到那邊去呢。因爲弊國的風俗宜於老者,所以他們那邊的老者無不羨慕敝國之風俗而想學樣。他們的風俗宜於青年,所以敝國的青年亦無不羨慕他們的風俗而想學他,將來正不知如何呢。”帝舜道:“這是什麼原故?”孝養國君道:“父子居共產,固然是極好的。但是既然同居,既然有父子的名分,爲父母的對於子女之言動一切不免有時要去責備他,要去幹涉他。就使不如此,而無形之中這麼一重拘束,青年人的心理總以爲不暢意。所以不如早點與父母分居,高飛遠走,既可免拘束,又可無奉養之煩,且可以博一個能獨立不倚賴父母之名,豈不是面面俱好嗎?所以近今敝國青年往往有醉心於他們,以爲他們的風俗是最好的,不過現在還不敢實行罷了。至於老年人的心理與青年不同,精力差了,倦於辛勤,一切遊戲的意興亦漸減少:而又易生疾病,所盼望的就是至親骨肉常在面前,融泄團聚,熱熱鬧鬧,享點家庭之樂便是了。

    但是照他們那種風俗是絕對不能,在那年富力強的時候有事可做,尚不覺寂寞。到了晚年息影家中,雖則沒有飢寒之憂,但是兩個老夫妻爬起一對,跌倒一雙,清清冷冷,無事可做,一無趣味,彷彿在那裏等死一般,豈不可憐呢?萬一兩個之中再死去一個,剩了一個,孤家寡人,豈不尤其孤悽嗎?起初他們習慣成自然,雖則孤悽寂寞,倒也說不出那個苦之所在。後來敝國有人到那邊去,寄宿在一戶兩老夫妻的人家,那夫妻有兒子三個,女兒兩個。兒子一個做官,兩個做富商,女婿亦都得意。但是每年不過輪流來省視父母一二次,總算是孝子了。要是幾年不來,亦不能說他不孝。敝國人住在那裏,看得兩老夫婦太苦,遇有暇時,常邀他們到各處遊玩,又和他們說笑解悶。

    那兩老夫妻快樂之至,感激之至,後來他們問到敝國情形,敝國人告訴了他敞國人家庭的樂趣。那兩老始而羨慕,繼而感嘆,後來竟掉下淚來,說道:‘可惜不能生在敝國!’從這一點看來,可見他們的老者醉心於敝國,以爲敝國的制度是最好了。

    ”

    帝舜聽了,不禁太息道:“照貴國君這樣說,將來貴國的風俗一定爲他們所改變的。”孝養國君問道:“爲什麼原故?

    ”帝舜道:“老者是將要過去的人,沒有能力的了。青年是將來的人物,能力正強。青年的主張既然如此,老者如何支持得住呢?”孝養國君道:“弊國也防到這層,所以常將他們老年人所受的苦楚向敝國青年演講,叫他們不要輕易胡爲,免得將來作法自斃。”帝舜嘆道:“這個恐防不中用呢。大凡人的眼光短淺者多,但顧目前之暢快,哪裏肯慮到將來?如果人人肯慮到將來,那麼天下就平治一半了,恐怕無此事呢。”孝養國君道:“依他們的風俗最可惡的就是他們亦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以能熒惑一班青年。”帝舜道:“是啊,這個就所謂似是而非。要去指駁他們,卻亦並不煩難。譬如他們說:‘人爲萬物之靈,何以不能獨立如禽獸?’要知道人爲萬物之靈,必定要高出於禽獸,纔不愧爲萬物之靈,並非事事專學禽獸,和禽獸一樣而後已。老年人的要子孫養,做子孫的應該養父母,這個正是人與禽獸不同之處。正是人靈於萬物之處,因爲人的異於禽獸,不僅僅是言語、智彗等等,而尤在那顆良心,良心就是恩情,就是仁愛。天下人民以億萬計,儼然是一盤散沙,全靠思、情、仁、愛四個字來粘聯他起來,纔可以相安而無爭奪。父母養子女,子女還養父母,就是恩、情、仁、愛的起點,良心在其中,天理亦在其中。子女尚且不肯養,父母尚且不肯養,那麼肯養哪個?勢必至人人各顧自己了。人有合羣之性質,只有禽獸是各顧自己的。照他們這種說法,是否人要學禽獸嗎?人不如禽獸的地方多得很呢。獸有毛,禽有羽,都可以溫其體,人爲什麼要靠衣服來保護體溫?獸有爪,禽有角,都能夠攫啄食物,人爲什麼要靠器械來做使用?禽獸生不幾時,就能自由行動,尋取食物,爲什麼人要三年才能免於父母之懷?

    可見得有些地方人不如禽獸之處,正是勝過於禽獸之處,哪裏可以拿禽獸來做比例呢?大凡世界上不過天理、人慾兩條路,我們要孝養父母,是講恩情,講仁愛,可謂純是天理。他們不知孝養,是專以個人的便利快意爲主,可謂純是人慾。天人交戰,事勢之常,將來必有大分勝負之一日,究竟孰勝孰負,不得而知。但是我們不忍抹煞這顆良心,不忍自同於禽獸,當然是要維持推重這個孝養的,貴國君以爲何如?”

    孝養國君聽了這番議論,傾倒之至,連說:“不錯,不錯!

    ”當下又閒談了一會,帝舜看見他的服飾與中華不同,又細問他,才知道他們人民都是織茅爲衣的。過了幾日,孝養國君告辭歸去,帝舜重加贈賜。又因爲他執禮甚恭,處處謙讓,又特別封他爲孝讓之國。那國君拜謝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一日,帝舜視朝,大司徒奏道:“臣聞古之王者,功成作樂,所以歷代以來都有樂的。現在帝應該飭令樂正作樂,以符舊例。”帝舜道:“作樂所以告成功於天,現在朕即位未幾,何功可告?以先帝之聖,直到七十七歲方作《大章》之樂,朕此刻就作樂,未免太早呢。”大司徒道:“帝的功德不從即位以後起,從前攝位三十載,治平水土,功績早已著明瞭。況且現在南潯之國、孝養之國都不遠萬里而來,可見帝德廣被,是前代所少見的,如此還不算功成,怎樣纔算成功呢?先帝因洪水未平,所以作樂遲遲,似乎不能拿來做比例。”

    帝舜聽了,還未答應,禁不得大司空、秩宗等一齊進勸。

    帝舜不得不答應了,就叫夔去籌備。大家商量道:“帝德蕩蕩,帝功巍巍,非多選幾個精於音樂之人互相研究恐不足以勝任。

    ”帝舜道:“可以不必,一個夔已足夠了。”大家再三申請,夔亦這樣說,帝舜不得已,遂叫伯禹總司其事。但是禹是個聞樂不聽之人,怎樣能知音樂呢?不過掛名而已。後世有“禹與《九招》之樂以致異物鳳凰來翔”的話,正是爲禹曾經掛過這個名義之故,閒話不提。

    且說當下帝舜既然派定了禹,禹亦不能推辭,只得與樂正夔一同稽首受命,自去籌備。一日,帝舜視朝,有使臣從東方來,帝舜問起丹朱在國的狀況。那使者道:“丹朱自從到國之後,舊性復發,專喜漫遊,又和一班小人在宮中晝夜作樂,不理民事。”帝舜聽了,非常納悶。大司徒在旁奏道:“先帝早知道丹朱之不肖,又教導他不好,所以只好放逐他到外邊去,不給他封地,就是防他要貽誤民事,如今果然不對了。從前先帝和他是父子,父子之間不責善,所以有些也只能聽他。如今他是諸侯,對於帝有君臣之義,務請帝嚴加教導勸戒,不使他養成大惡,庶幾上可以慰先帝之靈,不知帝意如何?”帝舜道:“朕意亦如此,不過還想不到一個善法。”皋陶道:“依臣的意見先辦他的臣下。臣聽見古時候有一種官刑:哪個敢有恆舞於官、酣歌於室的叫作巫風。哪個敢有殉於貨色、恆於遊畋的叫作淫風。哪個敢有侮聖人之言,逆忠直之諫,疏遠香德,暱比頑童的名叫亂風。這三種風、十項愆,假使做卿士的犯着一項,其家必喪;假使做邦君的犯着一項,其國必亡。但是做臣下的不能去匡正其君,這個刑罰叫作墨。如今丹朱有了這種失德之事,他國中之臣下何以不動匡諫?這個就可以加之刑罰了。一面再叫了丹朱來京,懇切勸導他一番,然後再慎選賢才爲之輔佐,或者可以補救,未知帝意以爲如何?”帝舜聽了,連聲道是。

    於是就叫人去宣召丹朱和他的大臣入都。丹朱聽了,以爲沒有什麼大事,或者娥皇、女英記念手足,要想見見他而已。

    所以毫不在意,帶了他的一班匪類及大臣等向西方緩緩而行,一路仍是遊玩。一日,到了一處,正是上弦的時候,也覺得這個地方風景一切好極了、日裏遊得不盡興,又想夜遊。禁不得那班匪類小人又獻殷勤,想計策,慫恿丹朱在此地造一個臺,以便觀賞。丹未聽了,非常歡喜,立刻僱起人夫,興工建築。

    那個臺高約十餘丈,周圍二百步。造成之後,恰恰是望日。一輪明月皎潔澄清,四望山川,儼似琉璃世界,那個景色的確不壞。於是丹朱君臣得意之至,置酒酣歌,載號載呼,直到月落參橫,方纔歸寢。如此一連三夜,還是帝舜使臣催促不過,沒奈何只得上道。

    到了蒲阪之後,使者覆命,將沿路情形一一報告。帝舜聽了,悶悶不樂。次日視朝,先召了那些大臣來,切切實實的責備了他們一番,竟用皋陶之言,將他們定了一個墨刑。原來那墨刑本應該在臉上刺字,涅之以墨的,所以叫作墨刑。現在帝舜用的是象刑,並不刺字涅墨;不過叫他戴一頂皁色的巾,表明墨字的意思而已。但是那些大臣都愧恥之至,大家從此都不敢出門了。帝舜一面又將那班匪類小人流竄的流竄,放逐的放逐,驅除淨荊然後再叫了丹朱到宮中來,懇懇摯摯的加以申警;又叫娥皇、女英痛哭流涕的向他規勸;又選了好些端人正士做他的輔佐。又想到他本來的封國民譽大壞,不可再去了,還不如那個房地。從前丹朱逃避時,百姓因爲他有讓國之德,聲譽尚好,就改封他在房,亦可改換他的環境。那丹朱自從經過這番的挫折,到國之後,亦漸漸自知改過,這是後話不提。

    第一百四十五回 奏韶樂舞百獸 郊天祈以丹朱

    一日,帝舜視朝,大樂正夔奏道:“臣奉命作樂,已告成功,請帝臨幸試演。”帝舜答應,就率領羣臣前往觀察。原來樂正夔作樂之地是在郊外,取其空氣清新,風景秀麗,無塵谷煩囂之擾。東南面連接雷首山,卻是帝舜闢出一個園囿,其中禽獸充斥,百種俱有,非常蕃孳。有時麋鹿□兔等到園囿之外隨地遊行,也是常有之事。

    這日,帝舜和羣臣到了,看過了各種樂器,極稱讚琴、磬二種之佳,問樂正夔道:“這二種的材料是從何處取來的?”

    原來帝舜精於音樂,所以他於材料的美惡一望而知。樂正夔道:“琴的材料是嶧山南面的一株孤桐所製成。磬的材料是泗水旁邊的浮石所製成。”帝舜將琴輕輕地撫了一回,又將磬輕輕地敲了幾下,點首賞嘆道:“琴的材料固然好,磬的材料尤其好,真是難得。”

    各種樂器看完,樂正夔一聲號令,那些樂工一齊動手,吹的吹,彈的彈,鼓的鼓,搖的遙樂正夔親自擊磬。那回樂的節奏共總有九成,帝舜從第一成聽起,直聽到第五成,專心靜氣,目不旁瞬。正在覺得八音諧和盡善盡美之際,忽見兩旁羣臣的視線一齊移到外邊去,不覺自己的視線亦向外面一望,但覺無數野獸飛禽之類亦在那裏應弦合拍的騰舞,不禁心中大大納罕。但是究竟聽樂要緊,急忙收心,依舊聽樂,正到九成終了,玉聲一振,樂止聲歇。

    再向外面一望,只見那些禽獸依然尚在,不時昂首向裏面窺探,彷彿還盼望裏面奏樂似的。帝舜一面極口稱讚樂正夔製作之精,一面又問道:“剛纔那些禽獸能夠如此,是否平日教導過的?”樂正夔道:“並未有心去教導它們。當初臣等在此演奏,這些禽獸都跑來聽,以爲不過偶爾之事,禽獸知道什麼音樂?哪知後來它們竟有點知音了。每逢臣擊石拊石之時,那些禽獸都能相率而舞,真是怪事。”說着,又將磬石連擊幾下,外邊的禽獸果然又都騰舞起來。

    大家看得稀奇之至,都稱讚夔這個樂製作得精妙。當下帝舜就將這樂取一個名稱,叫作《韶》。樂正夔又問帝舜正式奏樂的日期,帝舜道:“現在離冬至不遠了,朕即位數載,尚未郊天,且待冬至之日舉行郊天之禮,再正式奏這個樂吧。”樂正夔聽了唯唯。

    帝舜剛要轉身,忽然想起一事,重複問樂正夔麥道:“汝這個樂可謂製造得精美,但是朕打算在各種樂器之外再加入一種樂器,不知可使得嗎?”

    樂正夔道:“樂以和爲主,只要其聲和諧,能協於六律,總可以加入的。請問帝打算加入什麼樂器?”帝舜道:“朕從前在歷山躬耕的時候,看見許多大竹,偶然想起從前黃帝叫伶倫取竹於嶰溪之谷,制十二筩以象鳳凰之鳴,雄鳴六,雌鳴六,遂爲千古律呂之祖。朕因仿照他的方法,而加之變通,用竹管十個,其長三尺,密密排之,參差如鳳凰之翼,吹起來音調尚覺不差,朕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蕭,未知可用否?朕尚有幾個留在宮中,過一會取來,請汝斟酌。如其可用,就參用進去。

    朕之《韶》樂中有朕親制之樂器,亦可以開千古國樂之特色,傳之後世,亦是佳話。”樂正夔聽了,又連聲唯唯。帝舜回到宮中,取了幾個簫,又附一張說明書,飭人送給樂正夔。夔自去研究製造,加入《韶》樂之中,不提。

    且說帝舜定製:諸侯分班每年來朝天子一次。這時適值南方諸侯來朝,丹朱亦在其中。帝舜大喜,就留住各諸侯,贊助郊天大典。又因爲丹朱是先朝嫡胤,以天下相讓的人,所以待遇他的禮節特別隆重,稱他作虞賓,而不當他做臣子,並且打算在郊天的時候請他做一個屍。

    看官,要知道屍是什麼東西呢?原來古時候各種祭祀必定有一個屍,來代表所祭祀的鬼神。譬如子孫祭祖父,就叫一個人服着他祖父生前穿過的衣冠,充作他祖父的樣子。然後由主祭者用極恭敬的禮節迎接他到廟中,請他坐在上位,向着他進饌,獻爵,拜跪。那個屍不言不語,端坐不動如木偶,生生地享受,彷彿如演戲一般。所以屍就是後世的神像,不過一個是畫的,一個是活人罷了。通常兒子祭父親,做屍的總是所祭者的孫子,就是主祭者的兒子。《禮記》上說:“君子抱孫不抱子。”因爲孫可以爲王父之屍,子不可以爲父屍的原故。但是子做父屍亦是有的。《孟子》上說:“弟爲屍,則誰敬。”照這句話看來,祭父的時候,如自己還沒有兒子,或纔有兒子而年紀尚小,不能做屍,那麼兄弟亦可以做了。這種禮節,在後世人眼光中看來非常可詫,或則非常可笑。因爲自己親生的兒子忽然叫他扮作自己的老子,叫他上坐,向他拜跪供養,等到禮節一完,出了廟門,又依舊是自己的兒子,顛倒錯亂,豈不是可笑之極!但是古人所以造出這種禮節,亦是有他的理由。

    畫像供起來,雖則確肖,然究竟是假的。古人祭祀,最重以神相格,神的所以能夠感格,實因爲一氣之能相通,子孫的血流傳自祖宗,用他來做屍,一氣相生,精神自然容易感通,這是一個原故。還有一層,在他兒子面前做出一個恭敬孝養父母的式樣來給他兒子看,使他兒子知道人子的事奉父母要這樣的,所謂示範感化,就是這個道理。但是這種方法終究未免近於兒戲,而且就實際上說起來,做兒子的高高上坐,看他的父母在下面僕僕亟拜,受父母的供養,問心亦總覺不安。所以後來二千年之後,這種禮節亦不知不覺的改去了,變爲慄主,變爲畫像,這亦是文明進化之一端,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郊把叫丹朱爲屍,可見唐虞之世不但祭祀父有屍,連祭天亦有屍了。那丹朱原是個專好漫遊的人,對於各種典禮向未經意,而且尤怕他的拘束。現在忽然聽見帝舜叫他做屍,不禁惶恐之至,連忙稽首固辭。帝舜以爲他是謙讓,哪裏肯準?丹朱沒法,只得來和娥皇、女英商量。娥皇道:“天子叫你做屍,因爲你是先帝的後裔,隆重你的意思,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丹朱道:“我豈是不知好歹?實在我於各種禮節絲毫不懂,答應了之後,萬一有失儀之處,惹人笑話,豈不是求榮而反辱嗎?”女英道:“不懂可以學,不妨趕快學起來。

    ”丹朱道:“現在向何處學呢?且爲期已迫,臨陣磨刀,恐亦來不及了。”娥皇道:“既然如此,我們替你向天子說說看吧。

    ”

    丹朱去後,這日晚間,娥皇、女英就將丹朱的苦衷告訴帝舜。帝舜道:“原來如此。這件事情極容易,決不怕失儀的。

    並且到那時自有引替的人在旁邊指導,引替的人怎樣說,怎樣依了做就是了。好在做屍的人完全是個傀儡,除坐坐之外,沒有別的事情,更無所用其學。”女英道:“可否先準丹朱到那邊去觀覽一回,使他熟一熟那邊的道路門戶?”帝舜道:“可以可以,只要叫他去問秩宗伯夷就是了。”二女大喜,就飭人通知丹朱,丹朱就去訪伯夷。

    伯夷問明來意,就領他到郊祀之所去參觀。原來那郊祀之所在南門之外,前面盡是山崗,連接東面的苑囿,樹木參天,禽獸充物。那郊祀之廟建築在大廣場上,四面並無牆垣。丹朱隨着伯夷進入廟中,這時離郊祀之期不足七日,執事人員已都在那裏佈置,一切樂器亦都陳列整齊。有好些樂工和舞生正在那裏演習,丁丁冬冬,翩翩躚躚,非常好聽好看。丹朱對於樂律亦從未研究過的,除出鐘鼓琴等知道外,其餘竟有許多不知其名。適值樂正夔矜踔而來,見了丹朱,慌忙行禮,說道:“難得大駕光降。”丹朱還禮之後,不知措詞,信手指着一個木所雕成、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個鉏鋙的樂器問道:“正要請教,這是什麼東西?”樂正夔道:“這個名叫作敔,背上的或鉏鋙起來能夠發聲。奏樂之時,敔聲一起,樂就止了。”丹朱拿來試了一試,覺得殺辣殺辣的聲音非常難聽,便不再問。

    忽然看見一面小鼓,鼓下有柄,兩旁有兩根細線,線上各墜着一顆珠子,他就問這是什麼,樂正夔道:“這個是鼗鼓,拿起柄來一搓,兩旁的珠子飛起來,打在鼓上,不絕的必剝有聲。”丹朱看了大喜,取過來,搓了好一回才放手。

    ’又指着一個漆筩問道:“這是什麼?”樂正夔道:“這個叫柷,所以起樂的,柷聲一起,樂聲就合起來了。”說着,將筩一搖,筩中有椎,震動起來,祝祝有聲。丹朱覺得無甚好聽,亦不取來看,隨即信步登堂,伯夷和夔後面跟着。但見堂上樂器亦不少,丹朱忽然指着一張瑟問道:“這張琴的絃線何以如此之多?”樂正夔麥道:“這是瑟,不是琴。琴只有五絃、七絃兩種,瑟最多的有五十弦,最少的五絃。”丹朱聽了,也無話可問,瞥眼看見旁邊懸着許多玉磬,覺得有趣,便拿了椎丁丁冬冬個個敲了一回。又向上走,就是神座了。

    當下伯夷就指引他道:“將來郊祀的時候,君侯爲屍,從那邊進來,就坐在此地。”丹朱指着前面問道:“此地擺什麼東西?”伯夷道:“下面陳列牲牢、醴斝、籩豆、鉶羹之類,再下面就是天子和羣臣行禮之地。”丹朱道:“天子向我行禮嗎?”怕夷道:“是。”丹朱道:“我在何處答禮呢?”伯夷道:“不必答禮,只須坐受。”丹朱一想,舜是天子,他拜我,我不必答禮,真是難得之事,我可以吐這口氣了。想到這裏,不禁歡喜起來,便不再問。又到各處參觀一轉,但見這廟共有五殿,當中是祀天之所,左右、旁邊、上下各有兩人神座,供奉的是什麼神,丹朱亦不去細看,就匆匆地辭了伯夷和夔而歸去。怕夷夔等見丹秒如此紈袴傻氣,都佩服帝堯不傳子而傳賢的意思實在不錯,相與嗟嘆,按下不提。

    且說帝舜郊祀之所當中祀天,旁邊左右四個神座究竟供的是什麼神抵呢?丹朱雖不去細看,編書的人卻不能不敘明。原來是古帝王祀天,旁邊必定有幾個配享的神,大抵取前代帝王功德巍巍的人來做。但是自帝堯以前,帝王往往出於一家,所以他那個配享的就是他的祖宗。至於帝舜,崛起草茅,他的祖宗蟜牛、敬康、窮蟬等等並沒有什麼功德著名,就是他的始祖虞幕功德亦很有限。照後世帝王的心理看起來,我既然做了皇帝,我的祖宗當然已經尊不可言,就使一無功德,亦要說他功德如何如何的偉大,叫他來配天似乎是極應該的。但是帝舜是個大聖人,他的心理以爲天下是公器,不是一家一姓私物。況且郊祀之禮又是一個國家的大典,爲民祈福,爲歲求豐,爲國家求治安,都是在此時舉行,與尋常追遠盡孝的祭祀迎乎不同。

    所以他不敢存一點私心拿自己的祖宗來充數,另外選擇了四個人:一個是黃帝,一個是顓頊,一個是帝嚳,一個是帝堯。《禮記祭法篇上》有一句說“有虞氏禘統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就是說這件事情。閒話不提。

    且說郊祀之期既已漸近,帝舜即率領羣臣齋戒。到了郊祀前一日夜半,帝舜穿了敤首所繪畫刺繡的那件班駁陸離的衣裳,頭上戴着一頂畫羽爲飾的冕旒,名字叫作皇。手中執着玉圭,坐了一乘華美而有鈴的車子,名字叫鸞車,亦是帝舜特別製造的。到得郊外,已是五更,隨即與羣臣人廟,恪恭將事。

    省牲之後,繼以迎屍。那時丹朱冕服整齊,由替禮者引導從廟門外的別室中直至廟中神座上坐下。

    這時樂聲大作,堂上之玉磬聲、琴瑟聲與堂下之管聲、鼗鼓聲、柷聲、歌聲遙遙相答,中間更雜以悠揚的笙聲與洪大的鏞聲,正所謂‘八音克諧,六律不愆’了。一成即畢,帝舜向屍獻爵,陪祭的羣臣相揖相讓,以次的各執其事。

    奏樂二成,數十個樂工抗聲而歌,所歌的詩詞無非是頌揚讚美。堂下的舞生執着羽翟,亦舞蹈起來,舞節與樂聲高低抑揚,元不合拍。在這個肅雍莊穆之中,凡是與祭有職司的人,隨着帝舜固然竭恭盡敬,絲毫不敢懈怠失儀。就是那百姓來觀的盈千盈萬,亦都屏息斂氣,一聲不敢喧譁。聽到樂聲極盛的時候,彷彿廟堂之上靈旗颯颯,陰風往還,的確有鬼神祖考來格來享似的。

    再看坐在上位的虞賓丹朱,平日雖以傲慢著名,但到得此際,在這種莊嚴大典之下,亦只能恪恭衹敬,一動也不敢動。

    所以可見古聖制禮以教百姓改變氣質,範圍羣倫,的確有一種極神妙極偉大的作用在裏面。就是後世宗教家要宣揚他的大法,亦必有一種極莊嚴的儀式,才能夠使人信仰,大約這個理是一樣的。閒話不提。

    且說這時初獻之後,繼以亞獻,樂已奏到六成了。將到三獻的時候,下面忽然抬上一隻大鑊來供在當中。隨即有人又扛了一盂沸水來傾在鑊中。然後帝舜過來,恭恭敬敬將那俎上陣列的犧牲浸在湯中,這個名叫□。原來有虞氏的祭禮以氣爲尚,鬼神所以能夠來享的不過氣而已矣。沸湯血腥,蒸騰四溢,庶幾神明可以享到,是這個意思。

    三獻既終,天已大明。禮事將畢,《韶》樂已奏到第九成,大家只聽得樂器之中憑空似又添了一種聲音,悠悠揚揚,繚曲清越如鸞吟,如鳳鳴,剛而不激,柔而不隨,廟內廟外,人人聽得快樂之至。忽然天空之中一陣鳥翼之聲,原來來了無數鳳凰,棲在廟外樹上,對着廟門一齊引吭長鳴。那聲與樂聲高低應節,一樣悅耳。過了片時,燔柴送屍,祀事送畢,聲即止,鳳亦不鳴。

    這時廟內外觀看的百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個個樂不可支,手舞足蹈,極口稱讚帝舜的盛德。有一個老百姓道:“我小的時候,聽見父老說帝嚳高辛氏祭祀作樂,亦有鳳凰、天翟飛來歌舞。不過鳳凰只有一對,沒有現在的多,而現在卻沒有天翟。想來盛德的君主,他所感召的休祥亦不必盡同的。”有一個百姓說道:“剛纔最後的那個樂器非常好聽,難說這鳳凰還是它引出來的呢。”有一個道:“我彷彿聽見說這個樂器名字叫簫,是聖天子親自創造的。”一個問道:“你看見過嗎?

    ”一個道:“我沒有看見過。我和樂正夔中一個樂工相熟。知道有這一件樂器。假使不是聖天子親手所制,哪裏有如此好聽?哪裏能夠引出這許多鳳凰來呢?”

    衆人正在一路歸去,一路問難之時,忽見前面有一個衣服華麗的白鬚老者,由許多人扶掖着下車而去。百姓之中有認識他的,一齊嚷道:“這個不是天於的父親瞽叟嗎?”大家一看,正是瞽叟。原來瞽叟因爲聽見今日舉行郊祀大典,又奏《韶》樂,非常歆羨,不給帝舜知道,乘夜私自坐車出城,雜在衆多百姓之中入廟觀看。如今歸去,卻被衆百姓看出了。

    一個老百姓說道:“聖天子的行事我項項都佩服,便是他的大孝我亦很佩服。不過他既然做了天子之後,對於他的父母應該加上一個尊號,纔是尊重父母之意。譬如今朝這樣的大典,如果他父親已有一個尊號,那麼在祭祀之中就可以派到一個職司,堂而皇之在裏面觀看。不會像我們百姓在堂下廟外擠擠望望了。況且他對於兄弟,尚且封他一個諸侯做做,獨有他的父親仍舊是個庶人,未免太卑視他的父母了。我所不佩服的就是這一點。”

    內中有一個老者道:“我想聖天子素來大孝,他的不加父母以尊號必有一個理由,我們不知道吧。”那人道:“我想有什麼理由、無論如何,身爲天子,父爲匹夫,總是說不過去。”

    不提衆多百姓一路議論紛紛。且說帝舜祀事既畢之後,在別室休息,大家以鳳凰來儀之禎樣都歸功於帝舜所作之簫,於是那個《韶》樂以後就叫作《簫韶》,亦叫《韶箾》。帝舜因爲樂正夔製作有功,亦封他一個地方,就是現在四川省奉節縣。

    從前叫夔州府,因樂正夔的封地而得名。後來帝舜又叫夔製造各種之樂,以賞賜有功的諸侯,叫他做主賓客之官,以招待遠人。這都是後話不提。

    第一百四十六回 巡審樂三到會稽 修大道彭祖說法

    且說帝舜定製五載一巡守。郊祀禮畢,轉瞬新年,帝舜就預備出行。朝中之事,自有大司空伯禹和百官主持,秩宗怕夷、樂正夔均隨帝同行。到了動身的那一天,帝舜先到父母處去拜辭。計算路程,足有大半年的離別。帝舜看見父母的年紀大了,不勝依戀,然而既做了天子,爲國爲民,極爲重要,豈能以私情而廢公事。當下亦只能含忍着辭了父母,一面囑咐娥皇、女英及弟象、妹敤首等小心奉養伺候。娥皇等都答應了。帝舜行出南門,早有大司空率百姓在那裏恭送,一切自不消說。

    且說帝舜巡守照例是先到東嶽的,所以徑向東行。經過話馮山、王屋山、濩澤、姚墟等地,都是從前桑梓釣遊之所。緬想當年,匆匆已數十載;從前如此之艱苦,今日已如此之安樂,不禁感慨系之。到了泰山之後,東方諸侯畢集,帝舜率領了舉行柴望大典。在柴望的時候,奏起《簫韶》之樂給諸侯觀看,使他們知道帝德之盛。

    朝覲禮畢,帝舜吩咐東方兩伯各貢獻東方之地所有的樂。

    那時第一個伯是八伯之長,號稱陽伯,就將樂貢上來。樂正夔細細審定,知道他的舞是“侏離”,他的歌聲比餘謠,名叫皙陽。第二個是儀伯,又將樂貢上來。樂正夔細加審定,知道他的舞是“鼚哉”,他的歌聲可比大謠,名叫南陽。看官要知道帝舜爲什麼要兩伯貢樂、叫樂正夔去審定呢?原來古時候看得樂是很重要,審聲可以知樂,審樂可以知政,一切民風民俗的美惡厚薄從樂上都可以看得出,這就是貢樂的理由。

    且說兩伯之樂貢過之後,諸侯無事,逐漸散去。帝舜偶然記起他的老友石戶之農,遂屏去與從,獨與伯夷步行往訪。路徑一切帝舜是熟悉的,不用尋訪。到得石洞口,只見風景依然,不過旁邊另添了兩間茅屋,屋中有些婦女在那裏操作,想來是他的鄰人。

    那石戶農的妻子正在洞外向着太陽縫紉。帝舜雖則有三十多年不見,她的身材規模尚有一點認識,知道不誤,遂上前躬身行禮道:“老嫂,多年不見,石戶兄此刻在何處?”那石戶農的妻子向帝舜仔細看了一看,才起身還一個禮,說道:“客官貴姓,我不認識你。”帝舜道:“某就是虞仲華,老嫂不認識了嗎?”石戶農的妻子說道:“虞仲華先生,從前是有一個的,常來舍間談談,不過那是個農夫,和客官的裝束不大相同,不知道就是那個虞仲華,還是另外又有一個虞仲華?”說到此處,回頭向洞中叫道:“兒呀,出來。”說聲未了,只見洞中跑出一個赤足短衣的少年來,手中還拿着炊具,年紀在三十左右,眉目很是清秀。石戶農的妻就向他說道:“這個客官就是尋你父親的,不知道有沒有弄錯,你領他到父親田裏去認一認吧。”那少年躬身答應,將炊具遞與母親,一面說道:“既然如此,請母親進去,照顧炊爨,兒去去就來。”那石戶農妻放下縫紉,接了炊具,人洞而去。那少年才轉身向帝舜、伯夷二人行一個禮,說道:“家父在田間工作,二位請隨某來。”說完,自向前行。帝舜等在後跟着,一面走,一面和他攀談。

    哪知道少年學問極其淵博,議論也極超卓。帝舜暗想:“這個真是家學淵源了。”後來又想到自己的長子均年紀與他相仿,實在不成材料。現在看了石戶農之子,相形之下,真是令人又羨又愧。後來又想:“人之賢愚,半由天賦,半亦由於教育。我歷年來以身許國,政事之多,一日二日萬幾,沒有可以教子的時候,實在亦有點耽誤他。從前先帝有丹朱的不肖,亦是犯着這個弊玻可見人生在世,這個政治生涯是幹不得的,這個天子大位更是不可以擔任的。”後來又想到:“父母如此高年,風中殘燭,我卻拋撇了他們,在外邊亂走,定省之禮缺乏,尤其次之;萬一有點意外,我之罪豈不大?我的悔那可追呢!”想到此地,萬分不安,恨不得立刻將這天下讓給他人,自己可以養親教子。

    正在一路走,一路想,忽聽那石戶農子說道:“二位且在此稍等,容某去通知家父來。”帝舜聽了,猛然抬頭,只見遠處田間一個農夫舉起鋤犁,在那裏掘地,正是石戶之農,不禁大喜。不等石戶農子來邀,就和伯夷一同過去。到得田塍邊,石戶農子正在通報,帝舜已經舉手高叫道:“石戶兄,久違了!

    ”石戶農轉眼一看,也說道:“原來是仲華兄,難得難得。”

    便棄了鋤犁,過來相見,又與伯夷相見,問了姓名。

    石戶農向舜道:“聽說仲華兄已貴爲天子了,到此地來做什麼?”舜就將巡守路過,思念故人,特來奉訪之意說了一遍。

    石戶農道:“承情承情。不過此地田間沒有坐處,恐污了你的衣服,我們到上面去吧。”說着,就讓舜等先走,自己在後面跟着。他的兒子攜了鋤犁,又跟在後面。帝舜道:“從前弟在此相見的時候,兄尚未抱子,如今世兄已這樣長大了,而且英才嶽嶽,可羨之至。”石戶農道:“鄉野痴兒,承蒙垂譽,慚愧得很。”

    正說時,路旁有一塊大石,石戶農道:“就在此坐坐吧。

    ”當下大家坐下。石戶農吩咐兒子先回去,然後與舜敘述舊情,傾談了不少時候。後來帝舜漸漸勸石戶農出仕,而且露出要以天下讓給他的意思。石戶農道:“出讓之後,果然能有益於百姓,那麼我亦甚願,就使以天下讓給我,我也願受。不過這個出處是人生之大節所在,一時不能答應,且待我細細忖度一番,三日之內,給你回信如何?可以答應,此番就和你同去;不能同去,請你亦不要奪我的志願,預先說定。”帝舜道:“那個自然。”後來又談了一時,日影早已過西,石戶農道:“仲華兄爲國爲民必定很忙,現在時候不早了,本待想和從前一樣,邀你到舍間去午飯。不過賤妻脾氣有點古怪,知道仲華兄做了天子,必定侷促之極,所以不敢奉邀,兩日後再見吧。”說着,立起身來告別。帝舜、伯夷看他上山,直到看不見,才找別路而回。

    過了兩日,帝舜和伯夷再到石洞訪石戶農,哪知鄰人說道:“石戶農前日歸來,立刻督率妻子將所有緊要的傢俱都收拾起來,次日天微明,夫負,妻戴,子馱,都下山去了。我們問他爲什麼原故,他們不肯說。問他們到何處去,亦不肯說,真是怪事。”有一個婦人說道:“那日石戶農回來,到了他家裏,夫妻談天,我彷彿聽見石戶農說一句‘蓋乎後之爲人,葆力之士也’,底下的話就聽不清楚。又聽見他的妻說一句道:‘這種人裝作不認識最好’,下底的話又聽不清楚了,不知道他們究竟爲什麼事。恐怕是二位前日來有事要逼迫他,所以他們要逃呢。”

    帝舜聽了,亦不分辨,暗想:“石戶農這句話正是罵我德行不足,他的妻子不認識我,原來是假的,亦真不愧爲高人之妻。但是不答應我亦不妨,前日明明約定在前,何必要逃呢?

    ”正在納悶,伯夷在旁問那鄰人道:“石戶農在他處有親戚嗎?”鄰人道:“不聽見說有。”伯夷又問道:“石戶農曾離開此地到他處去過嗎?”鄰人道:“亦不常有。只有一次,洪水平了,泰山東北面腳下說道發現一個什麼古蹟,什麼古人寫的字。他們夫妻兩個曾經到那裏去看,過一個多月纔回來。此外竟不大出門。”伯夷又問道:“那日石戶農動身,諸位知道他們從哪一方面去的?”鄰人指指道:“正是從這面東北去的。”伯夷聽說,謝了那鄰人,就向帝舜道:“依臣看來,石戶農一定到那古蹟地方去躲避了,帝何妨到那邊去尋找呢?”

    帝舜道:“人各有志。他既然如此,就使尋到,亦豈能相強,況且未見能尋到呢。”伯夷道:“如果尋到,可以將不強迫之意表明,使他可安於故居;倘尋不到,順便訪訪那古蹟,亦是好的。”帝舜聽了,頗以爲然。於是回到行宮,帶了從人,徑向泰山東北麓而來。先訪問古蹟,果然一訪就着。

    原來那古蹟在一個石室之中,有二十八個大字刻在石壁上,洪水之時,爲水所浸沒,所以大家不知道。水退之後,才發現出來。帝舜和伯夷、夔進去一看,讀他的文義,大約是倉頡氏所刻,的確可寶。遂吩咐當地之官吏加以保護。後來此地土人就叫他做藏書室。到了周朝,文字改變,那石壁之上之字竟無人認得。孔夫子聽見,亦曾經去訪過,所以又叫作孔子問經石室,通常總叫作倉頡石室。到了秦朝李斯,認得了“上天作命皇辟選王”八個字。到得漢朝叔孫通,又說認得了十三個字,究竟錯不錯,亦不知道。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舜訪過古蹟之後,就訪問石戶農蹤跡,果然據土人說:三日之前,有兩個老夫婦和一個壯年男子搬着傢俱,由此地經過,往東北浮海去了。帝舜聽了,悵悵不已,只得起身,帶了衆人徑向南方而行。這時不過二月下旬,帝舜暗想:“此刻到南嶽爲時尚早,我從前和苗山朋友有約:假使巡守有便,去望他們的,現在何妨繞道去望他們一望呢?”想罷,就吩咐衆人先向苗山而來,一路無什可記。

    到了苗山,那些老朋友如西溪叔叔、東鄰伯伯之類一番熱烈歡迎,自不消說。但是究竟因爲貴賤懸殊,名分隔絕了,言談之間,不免受多少的拘束,不能如從前那樣的爽利。住了五日,帝舜要動身,他們亦不敢強留。臨行時,東鄰伯伯拿出兩個橘子。兩個柚子來,獻給帝舜道:“這是出在閩海里的東西,在帝看了,或者不稀奇,見得多呢。但是在我們卻很難得,去年有幾個朋友從閩海中回來,送我每種十個。我每種喫了一個,家裏的人又分喫了幾個剩下這幾個,不捨得喫。雖則有點幹,幸喜還沒有爛,恰好敬獻與帝,以表示我們百姓的一點窮心。

    ”帝舜道:“那麼你留着自喫吧,何必送我?我現在正要到那邊去呢。”東鄰伯伯哪裏肯依,帝舜只得收了,別了衆人上路。

    伯夷問道:“如今往南嶽去嗎?”帝舜道:“現在時候還早。

    朕聞甌、閩二處之地本來都在海中,自伯禹治水之後,漸漸成爲陸地,與大陸相接。所以橘柚這種果品漸漸輸到內地,想系是交通便利之故。朕擬前往一遊,以考察那滄海爲陸的情形。

    ”說罷,就命衆人再向南行。越過無數山嶺,到了縉給雲山,便是從前帝堯在此勸導百姓之地。從前前面盡是大海,此刻已經成爲陸地,只有中間蜿蜿蜒蜒的幾條大水。帝舜等再向南行,已到甌、閩交界之處,但見萬山重疊,楓樹極多。所有人民,服式詭異,言語侏禽(亻離),出入于山嶺之中,行步矯捷,往來如飛。帝舜要考察他們是什麼人種,便叫侍衛去領他們幾個來問問。哪知這些人民看見侍衛走到,都紛紛向山中逃去。

    好容易找到一個,領來見帝。

    這時正當初夏,南方天氣炎熱,那人又是裸着上體,帝舜未及和他談話,只覺他兩腋下狐臭之氣陣陣觸鼻,非常難聞,只得忍住了。問他道:“你是什麼人的子孫?”那人搖搖頭不懂。帝舜又問道:“你的老祖宗是誰?”那人又搖搖頭,嘴裏嘰哩咕嚕說了好些話,帝舜亦不懂,只可聽他自去。

    過了一日,帝舜正在前行,忽然遇到十幾個商人,卻是中國人,帝舜就問他們:“那些土人的歷史,可曾知道?”那些商人對道:“說來很奇怪,小人們往來甌、閩等地,和他們做交易,懂他們的話。據他們自己說,是盤瓠的子孫,但不知道瓠部是什麼人。他們在歲時祭祀的時候,所供奉的畫像其狀如狗,據他們自己說就是盤瓠。但不知他們何以將狗認作祖宗,亦不知道這隻狗何以有人願做他的子孫?據他們說,他們拿盤瓠做祖宗,和我們以盤古爲祖宗是一樣的,盤瓠就是盤古呢。

    據他們說,盤瓠晚年出獵,墜崖而死,他們子孫用了極重的儀節葬在龍鳳山,墳墓甚大,據說周圍可三百里。龍鳳山據說在南海地方。”帝舜聽了恍然大悟,也不再問。那些商人辭別而去。帝舜向伯夷和夔道:“原來高辛氏時候的那隻盤瓠有這許多蕃衍的子孫,竟想不到。”伯夷道:“臣聽說那盤瓠之子一部分在衡山之西,一部分在苗山東南的海中。如今滄海爲陸,或者此山之土人就是犬封氏之後呢。”帝舜道:“大約如此。

    但是自此以西都是南山峯嶺相接,爬山越嶺,到處移植,亦是他們的長技,或者是從西方遷來亦未可知。”

    君臣討論了一會,翻過山嶺便是閩境。只見那東南一帶山嶺之中沮洳頗多,其水質尚帶鹽性,想見滄海爲陸,時間尚屬不久。西南一帶山勢嵯峨,風景甚佳。帝舜便到西南山中望望,見一道泉流從山中下來,汩汩奔騰,極可賞玩。帝舜等就沿了那泉流而上,每遇一個曲折,風景一變,接連過了八個曲折,地勢愈高,風景愈美。

    帝舜君臣都覺有趣,都想直窮其源。到了第九個曲折處,忽然見有兩間茅屋掩映在修竹之中。樂正夔道:“我們從山下來,一路並無人跡,此處忽有茅屋,想來不是野人,必是隱君子了。”帝舜亦以爲然,遂一同過去。漸漸聞得絲竹之聲,帝舜道:“一定是隱君子。”說罷,走到茅屋之前,只見裏面,坐着兩個少年,年紀都不過二十左右,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頗覺美秀。一個在那裏鼓瑟,一個在那裏吹竽,見帝舜等走來,就拋了樂器,站起來問道:“諸位長者,從何處來?”帝舜道:“請問二位貴姓大名,爲何在此荒涼寂寞之區?”一少年答道:“某等姓彭,某名叫武。這是舍弟,名叫夷,志願求仙,所以求此。空谷之中無足音久矣,不想今日遇見諸位,請問諸位長者貴姓大名,來此何事?”

    當下伯夷一一告訴了,武、夷二人慌忙伏地,稽首行禮道:“原來是聖天子,適才失禮,請恕罪。”帝舜亦還禮答道:“公等是世外之人,何必拘此世俗禮節呢?”彭武道:“不是如此,臣父與聖天子從前是同朝之臣,所以論到名分,聖天子是君主;就是論到世誼,聖天子亦是父執。在君主之前,父執之前,豈可失禮呢!”帝舜忙問;“尊大人何名?”彭武道:“上一字籛,下一字鏗。在先帝的時候,受封於彭,所以臣兄弟就以彭爲姓。”帝舜道:“原來如此!尊大人久不在朝了,現在何處?”彭夷道:“家父雖受封於彭,但志不在富貴,而在長生。因此到國不久,就捨去了,到處雲遊,訪求道術。起初因爲淮水之南產生雲母,所以在淮水之濱住了多年。後來在南面又發現一個石洞,在那洞裏又住了多年,如今到梁州去了。

    ”

    帝舜道:“那麼二位應該隨侍前往,何以拋卻嚴父,獨在此地?”彭武道:“家父子孫衆多,不必某兄弟伺候,就是某兄弟得便,亦常往省視,並非棄而不顧。”帝舜道:“此刻尊大人究住在梁州何處?有何人隨侍?”彭夷道:“在岷江中流一座山上,那山有兩嶠如闕,相去四十餘步,家父看得那個形勢好,就此往下。山下之人因爲家父所居,就將那山取名叫作天彭山,那兩嬌之間叫作彭門,到那邊一問,無人不知道的。

    現在隨侍之人除衆兄弟多人外,有一個女孫,系某等長兄之女。

    對於長生之術極有研究,家父最所鍾愛,是以各處隨着家父雲遊,從不相離。”帝舜聽了,不覺幽然遇想,原來這時已動飛昇的念頭了。

    當下就問彭武兄弟道:“朕與尊大人雖同朝日久,但因勤勞國事之故,刻無暇晷。而尊大人又性喜寂靜,往往杜門不出,所以聚首暢談的時候很少。偶然遇到,所談者亦無非國家治術民生利病而已。朕那時對於神仙長生之術亦絕不注意,所以一向未曾談起。現在聽二位世兄說起尊大人修煉方法,竟是從服食雲母人手。從前朕有一個朋友,叫方回,亦是服食雲母的。

    但是朕問他服食的方法,他說朕將來總須爲國爲民做一番事業,不應該和山野人一樣着這個長生的迷,所以決不肯明白告朕。此刻此人已不知何處去了。現在尊大人服食雲母之法世兄可知道嗎?”

    彭武道:“向承家父指示,並與方先生服食之法相比較,亦略略知道一二。大概方先生服食雲母的方法是用雲母粉五升煎起來,等到它要乾了,再加松脂三升和它相拌,又加崖蜜三升合併蒸起來,從早晨直到晚上,不管它天冷天熱,它都會凝結。凝結之後,搓成彈子大,每日三服,服後別項東西都不能喫,但可飲水,或服大棘七枚,這就是方先生的方法了。家父服食方法是用赤松子的古方:用雲母三斤,硝石一斤,先用頂好的醇酒將雲母漬起來,三日之後,細細打破,放在竹筒中,再將硝石一併放進去,再用一升半最好的醇酒放進去,放在火上煎之。一面用筷不住的亂攪,過了多時,凝結如膏,然後拿出來,放在板上半日,待它冷卻,再碎成細粉,每日平旦用井華水服之,七日服一次,百日之後,三尸蟲俱下,其黑如泥,將這種糞用竹筒盛起,拿到塚上去埋葬,那就是有效的第一步了。不過這個時候,三尸蟲即去,不免起一種反感,就是人身精神總覺惆悵不樂,忽忽如有所失。但是這個關頭最爲緊要,假使因此將雲母停止服食,那就所謂功虧一簣了。倘再堅忍照眼下去,一月之後精神便可以恢復,身體轉覺輕健,二百日之後,轉老爲少,顏色彷彿如童子。家父服雲母粉的方法及效驗如此。”

    帝舜道:“三尸蟲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彭夷道:“三尸蟲名雖是蟲,實則是個通靈的東西,所以亦可叫作三尸神。自人有生以來,即潛住在人體之中,專爲人患,不爲人利。人的容易老大半是他的原故。原來三尸神的心理專以使人夭死或得禍爲快樂,所以他們的害人不但耗減人的精神氣血而已,就是尋常做了種種過失或罪孽之事,他們亦會跑到天上去奏知上帝,請主降罰,豈不是有害於人,無利於人的東西嗎?”

    帝舜聽了,更是駭然,忙問道:“他們既然會得直上天庭,奏知上帝,那麼竟不是蟲,一定是神了。”彭夷道:“是呀,他們都有名有姓呢。”帝舜更詫異,忙問道:“姓名叫什麼。

    ”彭武道:“他們弟兄姊妹共有六個,但是男女分處,男的三個,住男子身上,女的三個,住女子身上,都是姓彭,與某兄弟同姓。男的三個,一個叫倔,一個叫質,一個叫矯。女的三個,一個叫青姑,一個叫白姑,一個叫血姑。”帝舜道:“他們住在人身中什麼地方?”彭武道:“上屍住頭中,中屍住腹中,下屍住足中,但有時亦共居於腹中,有時上屍居腦中,中屍居明堂,下屍居腹胃,亦不一定。”帝舜道:“他們既然居住在人之身體中,應該扶助人的長生,那麼他們亦可以久居。

    假使人的身體壞了,豈不是失了巢穴,於他們有什麼利益呢?

    ”彭夷道:“有原故的。原來他們以人的身體爲食物,平日住人體中,食人之精神氣血,總嫌不足,到人死了,他們就是屍蟲,可以大嚼人之遺體,豈不爽快!因爲這個原故,所以利人之死了。但是人雖已死,他們卻有神通,能夠飛到新生的人之身中去,而他們的巢穴永不患沒有,所以修煉長生的人,總以斬除三尸爲第一要務。”

    帝舜道:“他們上天報告過惡,是日日去的嗎?”彭武道:“不是。他們六十日去一次。去的這日定是庚申日。所以修道的人逢到庚申日,往往一日一夜不睡,使他們不能出去,名叫守庚申。守過三個庚申,三尸服,守過七個庚申,三尸滅。但是守庚申之法,究竟不是個根本解決之法。因爲三尸蟲雖滅,他的遺質仍然留在人體中,難保不有復活之一日。所以不如用藥將他打下,而且將他埋葬,可以使他不至復活,永斬根株。

    而云母粉之功效最爲明顯了。”

    帝舜道:“他們一定要庚申日出去,是什麼原故?”彭武道:“庚申日是個屍鬼競亂、精神蹂穢的日子,所以他們乘此出去。修煉的人遇到這一日,沐浴清齋,徹日徹夜自己警備,除一切可欲之事,以免爲屍鬼所擾亂。便是自己夫婦不但不同席,而且不交言,不會面。因爲六十花甲到此已將盡了;又逢着庚金、申金,克伐過甚,接連第二日又是辛酉,正是剝極的時候。庚申日的夜間尤爲重要,所以要守祝”帝舜道:“三尸蟲在日間不會出去嗎?”彭夷道:“三尸神出去總是乘人熟睡之時。因爲三尸蟲是附着神魂上的,人當醒時,神魂凝固,他不能出去。但是這個人假使爲酒色所迷,爲貨利所困,或者爲各種嗜慾所中,那麼雖則不睡,而終日昏昏,神不守舍,與睡夢無異,那三尸蟲亦能出去。”帝舜聽到這許多道家的話,真是聞所未聞。當下又談了些神仙之事和服食導引的方法。武夷兄弟雖則年輕初學,但究系是彭祖的嫡傳,所以帝舜得到的益處不少。這日就在山上住宿,次日方纔下山。

    後人將這座山取名武夷山,就因爲彭氏兄弟隱居於此的原故。

    第一百四十七回 善捲逃舜入深山 無擇被迫跳澗淵

    且說帝舜別了彭武、彭夷兄弟,隨即下山,只見那山岩石罅之中時有粗劣陶器之類散佈着。又見有獨木舟橫塞在斷涯之上,滄桑爲陸的證據,已的確明白。於是徑向西行,越過幾重山,到彭蠡大澤南岸,只見有許多百姓扶老攜幼,向西北而來。

    帝舜忙問他們何事。百姓道:“此去西北一座山上來了一位神仙,極其靈驗,我們剛纔去朝拜而來。”帝舜道:“這神仙叫什麼名字?從何處來的?”百姓道:“他的道號叫元秀真人,從何處來卻不知道。”帝舜道:“那麼朕亦便道去訪訪他看。

    ”說罷,便叫從人依着百姓所指之路而去。

    過了一日,到得一座山,風景非常幽秀。問山下的居民,他們都說道:“元秀真人正在山上呢。”帝舜要上山,只聽得山上一派音樂之聲,遠遠見許多羽士,衣冠整齊,向山下而來。

    帝舜吩咐從人將車避住一旁,且不前進,看他們下來做什麼。

    不一時,那些羽士漸漸行近,有些執樂器,有些提香爐,中間簇擁着一個少年,星冠霓裳,眉目秀美,神氣不凡。看看相近,那些羽士即站立兩旁,少年翔步而前,向帝舜拱手道:“聖天子駕到,迎候來遲,有罪有罪。”帝舜聽了,深爲詫異,慌忙下車還禮,問道:“上仙可是元秀真人?何以知某來此?”那元秀真人道:“此處立談不便,請山上會吧。”於是衆人一齊上山,仍舊由音樂擁護着。

    到了半山,只見一片平坦地上造着一間廣廈,門外一個壇,竹木花草佈置得極其幽雅,而房屋彷彿已是老舊。元秀真人邀帝舜、伯夷、愛等到後面一間精室中坐下。帝舜便問道:“上仙住在此地已長久了嗎?”元秀真人道:“某浪跡萍蹤,絕無定處。去歲偶然過此,愛其幽靜,且此屋系浮邱公隱居的故宅,所以暫住的。”

    帝舜道:“那麼上仙棲鶴寶山,究在何處?”元秀真人道:“向在崑崙山,俗所稱爲西王母的就是家母。”帝舜聽了,非常起敬,便道:“原來上仙就是西王母之子,真失敬了。雲華夫人是令姊嗎?”元秀真人道:“是舍妹。某等兄弟姊妹各自排行,舍妹瑤姬在姊妹中第二十二,某於兄弟中行第九。”

    帝舜道:“令慈大人和令妹這次替世間治平水土,功在萬世,真可感激。”元秀真人道:“這亦是天意。家母和舍妹不過代行天意,何功之有?所慚愧的,某忝爲男子,如此大事,當時竟不能前來稍效微勞,殊覺歉然。”帝舜道:“想系另有公務。”元秀真人道:“並非另有公務,不過厭惡塵囂耳。此次果然與聖天子相遇,亦是前緣。”

    帝舜又問起西王母,元秀真人道:“家母極想來拜謁聖天子,只是不得機會。大約三年之後,一定來拜謁了。”帝舜連聲道:“不敢不敢。”後來大家又閒談了一陣。元秀真人勸帝舜最好不要到北嶽去;就便要去,亦不宜久留。帝舜忙問何故,元秀真人道:“北方幽陰之地,今年天氣又未必佳,所以能不去最佳。”帝舜聽了,不禁躊躇起來,暗想天氣不佳,何至於不可前往?莫非什麼危險嗎?”待要細問,料想他未必肯明說,且到那時再看吧。當下帝舜又請教元秀真人服食導引及脫胎換骨之法,元秀真人詳細說了一番,帝舜得益又不少。時已不早,遂與伯夷、舞起身告辭,元秀真人仍用音樂,親送至山下,方纔迴轉。帝舜徑向南嶽而來。

    這時已是五月初旬,諸侯到者已有多國。柴望既畢,朝覲之時,帝舜問起三苗遺民的情形,才知道他們沾染惡習已深,一時未能改變,不勝大息,就叫各諸侯須用心的化導他們。一面又問起從前玄都氏的遺民現在如何,衆諸侯道:“玄都氏遺民受三苗民衆之壓迫,頗覺可憐,現在散居各處,人數尚很多。

    ”帝舜道:“玄都氏亦是古時的大國,頗有歷史上的位置,只爲他是末代的君主,有謀臣而不用,惟龜筮之是從,忠臣無祿,神巫用事,遂致亡國,現在已經數百年了。既然他的遺民受苗民之壓迫,可憐如此,朕擬再封他一個國土,興滅繼絕。本來是聖王的德政,汝等朝覲既畢,歸國之後,可分頭細查。假使他們遺民之中有才德可娶衆望所歸之人,會同奏聞,朕將加以封號,令其復建國號。”衆諸侯聽了,唯唯答應。

    禮節既完,照例由西伯貢樂。夏伯所貢之樂,其舞叫“漫彧”,其歌聲比中謠,名叫《初慮》。義伯所貢之樂,其舞叫“將陽”,其樂聲比大謠,名叫《朱幹》。貢樂既畢,樂正夔細細考正過了。一日,帝舜又大會諸侯奏《韶》樂給他們聽。

    衆諸侯聽了無不佩服,歡欣而去。

    帝舜又向南行,先到有庳,考察一回政治。象那時不在國中,帝舜亦不多勾留。再越過蒼梧山,看見那盤瓠之子孫攘往熙來,不計其數。帝舜見他們獷悍野蠻,想用音樂去感化他。

    時值五月之末,天氣酷暑,就在此暫祝有時與夔討論音樂,彈彈琴,有時令樂工奏一回《韶》樂,給人民觀看。那盤瓠的子孫亦在其中,聽了《韶》樂之後,果然似乎有點感動。帝舜大喜。

    過了一兩日,轉向西北而行。到了一處,忽然隨從之人都昏昏欲睡,就是帝舜等亦各有倦意。帝舜料到必有奇異,忙叫從人快向後退,但是有許多人已睡倒在地,呼呼作鼾。接着那俯下去挽扶的人亦都睡倒了。帝舜大驚,忙傳令且慢去扶睡倒之人,先尋士人來問問,是否受了山嵐瘴氣之故。從人答應,尋了兩個土人來。土人說道:“這是看見睡草了。”帝舜道:“怎樣叫睡草?”土人道:“此地山上出一種草,假使聞着它的氣,便昏昏欲睡,假使看見了這草,便倦極睡倒,所以叫作睡草,一名醉草,又叫懶婦箴,大概諸位必是看見了這草之故。

    ”

    帝舜道:“睡草形狀如何?”土人道:“我們只聽見如此說,從不敢去看它,所以形狀如何亦不知道。”帝舜道:“那睡倒之人有危險嗎?”土人道:“不妨事,等三日,它自醒了。

    ”帝舜沒法,只得叫從人暫且停住,以待他們之醒。而帶了伯夷等別向他處遊玩。

    忽然一陣風來,香氣撲鼻,細看前面一帶,彌望盡是桂樹,因問土人道:“此間桂樹都是六月開花的嗎?”土夫道是。伯夷道:“這種桂樹有什麼用處?”土人道:“用處多呢。最大的是取作棟樑或楹柱,風來之後,滿室生香。年代最古的桂樹,它的皮可以做藥料;年代不久的也可以供香料之用。它此刻開花,到十月才結子,桂花、桂葉可以榨油,以供飲食之用,其味甚佳。”說到此句,又說道:“難得聖天子到此,小人等無以爲敬,請聖天子稍待,我們拿些來奉獻吧。”帝舜慌忙辭謝。

    那土人道:“據父老說,幾十年前洪水未起的時候,先朝聖天子巡守曾經到過此地,後來從沒有天子來過。現在難得聖天子又來,真是我們小百姓的幸福,區區一點桂油,值得什麼呢。”說罷,已飛馳而去。隔了一會,每人手中各提着四瓶桂油而來,一定要帝舜收下。帝舜無法,只得以幣帛爲酬。那兩土人均歡欣鼓舞而去。帝舜向伯夷等道:“先帝南巡,道三苗之禍,朕以爲僅到荊州,不想竟至此處。土人傳說想來是不錯的。先帝德澤在人,至今民猶稱頌,不可不留一紀念。好在這幾日須等那些熟睡之人,不能上路,正好作此事。”伯夷等都道不錯。於是帝舜立刻叫從人伐木壘石,草創一間房屋,屋中立一塊帝堯的神位。

    那時睡熟的人早已醒了,帝舜即率領衆人恭行祭祀。那些土人聽說天子在此爲帝堯設廟設祭,都來幫忙併觀看。帝舜祭過之後,他們亦都上去向神位叩拜。等到帝舜等去後,他們又索性將這房屋擴大起來,春秋祭祀,並且另撥出十幾畝祠田以爲經常之費用,取名叫天子田。這亦可見帝堯之德能令百姓沒世不忘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在嶺表勾留很久。那時南方交趾等國的君主聽見了,都紛紛前來參見,或遣代表請求內附,帝舜一一加以撫慰,大家都滿意而去。祀過帝堯之後,帝舜見交趾等國既已撫慰,深恐南方氣候物類與中土人不宜,送還轅而北。到了沅水流域。

    這條路亦是從前帝堯所走過的。帝舜聞得此處有兩座山,是黃帝藏書之所,不知洪水之後有無損壞,打算便道前去探訪。於是順着流水而下,到處遇見的都是盤瓠的子孫。

    原來此地離盤瓠石室已不遠,帝舜想去看看那石室,不料已走過了頭。一日,遇見幾個盤瓠子孫,和他談談,頗有禮貌,而且能認中國字,不禁詫異。仔細盤問,才知道是一個姓善的老先生教的,暗想這姓善的老先生不要就是善卷吧。當下就問善老先生住在什麼地方,那盤瓠子孫道:“就在前面山上石穴中。”帝舜大喜,就叫盤瓠子孫領道,率同衆人徑向前山而來。

    剛到山麓,只見一個老者,白鬚飄飄,拄着杖正在那裏飽看山色。盤瓠子孫便指給帝舜看道:“善先生在此地呢。”帝舜即忙上前,向之施禮,善卷丟了杖,亦忙還禮,一面問道:“諸位是何處公侯?莫非就是當今天子嗎?”當下伯夷上前介紹,善卷忙向帝舜拱手道:“聖天子駕臨,山林生色矣。”

    帝舜極道仰慕之意,善卷隨意謙遜兩句,便說道:“帝駕既臨,且到寒舍小坐如何?”

    說罷,拾起杖拄了先行,帝舜等跟着。轉過山坡,涯下已露出一個石穴,穴外有大石十餘塊,善卷就請帝舜君臣在石上坐下,並說道:“穴內黑暗,不如在此吧。”帝舜道:“老先生從前遇見先帝的時候,所居似不在此處。”善卷道:“是埃從前老夫住在這條沅水下流,崇山相近,從來受三苗氏之壓迫,挈家遠遁海濱,居住多年。洪水平後,三苗又遠竄,老夫仍歸故里。數年以來,無可消遣,忽然想起黃帝軒轅氏曾有書籍數千冊藏在此山。老夫耄矣,還想藉秉燭之光,稍稍增進點學問,因此又住到這裏來。”

    帝舜道:“某此來亦想訪求黃帝遺書,不想就在此地。”

    善卷道:“此地名叫小酉山,藏書不多。大西山在此地東南十里,所藏非常之富,可惜現在已是零落無幾了。”帝舜忙問何以零落,善卷嘆口氣道:“三苗之政,是今而非古,凡是中國的古法,都是他們所認爲廢物,不合時宜的。所以對於那些藏書自然不去注意,不去保護了。那些人民又失於教育,不知公德,來此看書的人名曰研究古籍,實則形同竊盜,自然逐漸化爲烏有。後來三苗即亡,那些盤瓠的子孫又蕃衍到此地來。他們更不知古書爲何物,拿去劈柴,燒火,任意糟蹋,因此黃帝所藏竟是無幾了。”帝舜君臣聽了,均連連嘆息。

    善卷又道:“幸虧此山較爲偏僻,尚多存留。老夫到此之後,遇見人民來此觀書的,都以公德二字和他們細講。那盤瓠子孫,更和他們說明古書之可寶,不可譭棄。又教他們認字,以便讀書,近來居然好很多。”帝舜道:“老先生盛德感人,在先帝時已經著聞,如今又復如此,真可佩服。”善卷道:“區區之力,何足稱道。不過老夫的意思,窮而在下,亦不能肥遁自甘,抱獨善其身之宗旨,覺世牖民,遇有可以盡我綿力的地方,必須盡的。”帝舜聽了,益發敬佩,又談了一會,帝舜便要將天下讓給善卷。

    善卷笑道:“從前唐堯氏有天下的時候,不教而民從之,不賞而民勸之。現在帝盛爲衣裳之服,以炫民目;繁調五音之聲,以亂民耳;丕作皇韶之樂,以愚民心。天下之亂,從此起矣。老夫立於宇宙之間,冬衣皮毛,夏衣絲葛,春耕種,秋收斂,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爲哉!請帝不要再提起這話了。”帝舜被他搶白一頓,不覺慚愧,但見他說得真切,也不再言。當下就和善捲到石穴中翻閱了一會書籍,時已不早,告辭而行。善卷送到山下,待帝舜行後,深恐他再來糾纏,遂棄了小酉山的石穴,向南方亂山之中而去,不知其所終。現在湖南辰溪縣西南有善卷墓,想來他死於此處,就葬於此處。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舜別了善卷徑向北行,沿雲夢大澤的西岸逾過桐柏山,這時已是孟秋時候。一日,正行之際,路上遇着一個擔物的老者,覺得非常面善,一時卻想不起是何人。那老者低着頭,從帝舜車旁捱過,既不行敬禮,連正眼兒也不看一看,大家都覺得有點古怪。

    隔了一會,帝舜忽然想起,說道:“這個是北人無擇呀。

    ”忙叫停車,先叫從人去趕,然後自己下車,急急的走過去。

    那時北人無擇已被從人止住,正在相持。帝舜見了,忙拱手爲禮道:“北人兄,多年不見了,剛纔幾乎失之交臂。你一向好嗎?現在在何處?”北人無擇道:“一向亦安善,無所事事,不過如從前一樣東奔西跑而已。”帝舜道:“弟這幾十年來常遣人各處尋訪,總無消息,今日誠爲幸遇。”北人無擇道:“你尋訪我爲什麼?”帝舜道:“弟自攝政以後,極希望天下的賢才都登進在朝,相助爲理。如今躬履大位,更覺得力不勝任,吾兄之才德勝弟十倍,如肯爲民出山,弟情願以大位相讓。這是弟真誠之言,請吾兄。。”帝舜剛纔說到此處,不料那北人無擇已經勃然變色,厲聲的說道:“怪極了!你這個人本來好好在畎畝之中,不知如何一來,勢利之心萌動,忽而跑到帝堯門下做官去了。既然如此,你儘管做你的官,做你的天子,貪你的勢利罷了,何以還不知足,又要拿這種污辱的行爲來污辱我?我實在羞見你這個人。”說着,氣忿忿的拋了擔物,轉身就跑。帝舜給他一頓大罵,惶窘之至。正要想用別話來解釋,忽見他急急跑去,慌忙上前追趕,嘴裏連叫道:“北人兄!北人兄!不要生氣,請轉來,我還有話說。”那北人無擇猶如不聽一般,仍舊疾走。帝舜從者看見帝舜且叫且趕,當然大家一擁上前去趕。看看趕近,北人無擇回頭一看,叫聲不好,路旁適值有一個大淵,便向淵中聳身一躍,登時浪花四濺,深入淵中。

    帝舜從人等出其不意,大喫一驚,慌忙奮身人水,七手八腳來救,好容易尋着,抬到岸上,哪知大腹便便,喫水過多,業已氣絕身死。這時帝舜、伯夷等均已趕到,見到這個情形,不由得不撫屍大慟。然而事已至此,無可如何,只得買棺爲之盛斂,併爲之營葬。遇到土人一問,才知道這個淵名叫清泠之淵。

    後人議論這北人無擇,有的稱讚他的清高,有的說他過於矯激,紛紛不一。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有各的主觀。

    依在下看起來,甘於貧賤,寧死不顧富貴,這種人正是世俗的好鍼砭。假使中國有些人能知道此義,何至於爭權位,奪天下,使人民塗炭呢?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自北人無擇死後,心中大爲不樂,暗想:“我此番巡守,爲時不過半載,倒對不起了兩個朋友。石戶之農,被我迫得不知去向;北人無擇竟活活的被我逼死,我實在太對不起朋友了。”想到此際,懊喪萬分,於是一無情緒,急急來到華山。那華山諸侯柏成子高與帝舜最相契,在帝堯時代,帝舜攝政巡守,到了華山,總和他相往還的。

    這次柏威子高前來迎接,依舊到他宮中去小祝哪知先有一個客在座,柏成子高替他介紹,和帝舜相見。原來就是帝堯的老師子州支父。帝舜看他年紀已在百歲以外,卻生得童顏鶴髮,道氣盎然,足見他修養之深,當下帝舜就問他一向在何處,子州支父道:“糜鹿之性,喜在山林。叨遇盛世,不憂飢寒。

    隨處皆安,並無定所。柏成君是個有道之士,偶然經過,便來相訪,亦無目的也。”帝舜道:“先生道德淵深,是先帝之師,某幸觀芝顏,光榮之至。某聞當時先帝初次與先生相遇系在尹老師家,某受尹老師教誨之恩,時刻不忘,奈到處尋訪,總無蹤跡,悵念之至!先生必知其詳,尚乞明示。”

    子州支父笑道:“尹先生是個變化不測之上仙,存心濟世,偶爾遊戲人間,所以他的名號亦甚多,忽而叫無化子,忽而叫鬱華子,忽而叫大人子,忽而叫廣壽子,又忽而叫力牧子,又忽而叫隨應子,又忽而叫玄陽子,又忽而叫務成子。上次看見又叫尹壽子,隨時更變,亦隨地更變,某亦記不得這許多。此刻大約總仍在人間,但是叫什麼名號,不得而知了。”

    帝舜道:“尹老師是真仙,所以學問如此之淵博,經綸如此之寬裕。但先生和尹老師是朋友,那麼學問經綸一定不下於尹老師了。況且又是先帝的老師,某不揣冒昧,意欲拜請先生出山,主持大政,某情願以位相讓,請先生以天下民生爲重,勿要謙讓。”

    子州支父聽了,又笑道:“這事卻亦很好,不過從前先帝讓位於某的時候,某適有幽憂之疾,治之未暇,因此不能承受。

    如今數十年來,幽憂之疾如故,正在此調治,仍舊無暇治天下,請聖天子原諒吧。”帝舜還要再讓,柏成子高在旁說道:“子州君決不肯受的,帝可無須再客氣了。”帝舜聽了,只好作罷,又談一會別事,子州支父告辭而出,從此亦不知其所終。

    第一百四十八回 舜西教六戎 西王母來朝

    過了兩日,西方諸侯已羣到華山,帝舜就舉行柴望大典,率諸侯恪恭將事。然後覲見諸侯,問他們政治的得失和民間的疾苦,這亦是照例之事。

    有一個析支國諸侯奏道:“臣的國境逼近西戎,他們政治既不講求,風氣又極獷悍,於戈日尋,互相吞併,不特人民遭殃,且恐將來爲國家之大患。臣土地偏小,無能有爲,請帝察奪。”帝舜道:“他們共有幾國?”析支國君道:“從前不下十餘國,現在共存六國,均以種類爲結合。一種叫作僥夷,一種叫作依貂,一種叫作織皮,一種叫作香羌,一種叫作鼻息,一種叫作天剛。”帝舜道:“待遇遠人,總以教化爲先。朕當遣人前往教導勸化,或者可以革其惡俗。且待朕回京之後,與百官詳細討論,再設法口巴。”

    朝覲之禮既畢,照例兩伯貢樂。秋伯貢的樂其叫《蔡極》,他的歌聲比小謠,名叫《革落》。和伯貢的樂,他的舞叫《玄鶴》,他的歌聲比中謠,名叫《歸來》。樂正夔舞照例的審定了一番,諸侯紛紛歸去。帝舜亦渡過大河,回到蒲坂,急急的先去省視二親,原來已有半年多不見了。相見之下,倍形依戀。

    帝舜就將這次巡守所經歷的事情和二親談談。

    到了晚間,帝舜侍膳,見瞽叟食量增加,覺得古怪。後來私下問敤首,敤首道:“父親自夏天以來,身體甚健,飲食因而增多又歡喜到外面去走走。我和三哥說,照這樣子父親要活到二百歲呢。”帝舜道:“父親能如此,固然甚好。但我看究竟是高年的人,飲食一切總以小心爲是。我不在家,妹妹總要你沒法勸諫,不可使父親多喫,寧可多喫兩次,倒不妨事。就是母親歡喜喫肥濃亦非所宜。我在這裏總當勸勸。我出門之後,三哥於衛生之道不甚講求,兩個嫂子又不善措詞,全在吾妹留意。”敤首唯唯稱是。過了幾日,帝舜將教導六戎的方法與羣臣商議妥貼,又選派幾個幹練明達之士叫他前去宣撫教導,那些西戎果然從此安靜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舜回都一月有餘,到了孟冬上旬,又拜辭父母,率領了伯夷、夔等徑出北門到朔方去巡守,目的地是在恆山。這時正值小陽春天氣,一輪紅日照得來非常之熱,竟有初夏光景。

    帝舜等在路上頗覺煩渴。哪知行近太原,天氣驟變,朔風凜烈,削麪吹來。又走了兩日,飄飄蕩蕩的降下一天大雪,帝舜等依舊冒雪衝寒的前進。哪知一路過去,山愈多,雪愈大,路愈難走,前行馬足屢次失陷,車輪更難推動。但是仰望天空,仍舊是一團一塊的飄舞下來。

    帝舜至此進退兩難。伯夷道:“前在彭蠡,那元秀真人說北嶽不可去,這話可是應了。”帝舜道:“此地是大茂谷,去恆山已不遠,再等他幾日吧。”伯夷道:“依臣看來,就使此時雪止了,如此嚴寒,一時決不會融化,那麼仍舊不能前進。

    等亦無益,不如歸去吧。祭嶽之典,通告諸侯,改期舉行,亦未始不可。”帝舜道:“這個未免太失信於諸侯了。況且此刻北方諸侯來者已不少,所不到者只有恆山以東的諸侯。此種已到之諸侯經過如許行路艱難,無端忽叫他們歸去,下次再來,使他們多一次跋涉,於情理上亦說不過去。”樂正夔道:“依臣的意思,不如在此向着北嶽遙遙望致祭,已到此地的諸侯隨同舉行朝覲審樂之典,其餘阻雪不能來者,俟下次再隨同舉行,此是從權之一法。”

    帝舜聽了,覺得此法亦不甚妥善,但亦想不出別法。儘管仰着頭,睜着他重瞳的雙眼看天空的雪。遙望恆山,竟在白霧之中,絲毫看不見。忽然在那白霧之中發現一顆點冉冉而來,愈近愈大,直到帝舜面前驟然落下,矗然大聲,震動山谷。那些不留意的人前仰後合,個個站立不祝帝舜亦爲駭然,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大石。

    這時,隨從的人和會集的諸侯個個聞聲而來。伯夷道:“此石落下之地距帝所立處不過幾步遠,真危險呀。”樂正夔道:“石是重物,自空下降,其勢必急疾。此石冉冉飛來,其勢殊緩,甚覺可怪。”於是衆人紛紛揣測,有些說是隕星,但不會橫空而來,有猜它是山崩的,但不會飛得如此之遠。後來有幾個到過恆山的人說道:“這塊石很像恆山頂上廟門旁邊的那塊石。”有一個道:“是,是。很像,很像。”有一個道:“如果是那塊石頭,石上應該有‘安王石’三個字。”有許多人聽說,就跑過去看,那石已有一半埋在雪中。掘開雪一尋,果然有“安王石”三個字刻在上面。於是衆人一齊歡呼起來,說道:“這是山靈不要帝踏雪冒險,所以飛下這塊石來擋駕的。不然,石何以會得飛?飛得這麼遠,而且巧巧落在帝面前呢?”這句話一傳,大家都以爲然,齊來勸帝不必前進。

    帝舜還是猶豫。樂正夔道:“臣剛纔主張望祭,帝未俯允,想來以爲太覺疏慢之故。如今這塊石遠從恆山飛到此地,明明是恆山的代表請帝就向此石致祭,豈不是盡禮嗎?”帝舜一想有理,於是就用此安王石代表恆山,率領已到的許多諸侯舉行柴望之典,隨即行朝覲之禮。

    那時兩伯之中到者僅冬伯一人,於是就叫他貢樂,其舞叫《齊落》,其歌叫《縵縵》。樂正夔剛要照例審定,忽然外面有急使疾馳而至。從者一問,才知道是宮中二女所發的。帝舜一聽,料想不妙,也故不得朝儀,立刻叫使者進來。使者呈上二妃書信,帝舜拆開一看,上面只寥寥數語,是娥皇的手筆,大致謂君姑玉體忽然違和,請急歸云云。帝舜到此方寸頓亂,恨不得立刻插翅飛歸,忙向衆諸侯道:“朕因母病,擬即歸,汝等亦可歸去矣。”說着,就吩咐駕車,別了衆諸侯,立刻上道。

    心中起落萬狀。湊得不巧,地上皆雪,車輪遲滯走了多日纔到蒲坡。

    急急歸到宮中,只見弟象、妹敤首、娥皇、女英二妃、子商均都在他母親房中,瞽叟卻不見。敤首見舜走到,淚汪汪的先迎上來,低聲叫道:“你幸虧趕到,母親的病勢真不妙呢!

    ”帝舜一聽,魂飛天外,也不及和敤首答話,直到牀前,只見他母親朝着裏面睡着,喉間呼呼的痰聲。帝舜爬到牀頭,輕輕連叫母親,那母親亦不答應。那象走過來扯舜的衣服道:“二哥不用叫了,母親自那日得病之後亦沒有開聲過,並沒醒人事過呢。”

    帝舜一面流淚,一面問道:“究竟如何得病?是什麼病呢?”敤首道:“那天夜間起來小遺,不知如何一來跌倒了。

    幸喜妹子外間聽見聲音,立刻起來,叫人幫着抬到牀上,哪知已是牙關緊閉,昏不知人了。後來醫生陸續請來,都說是中風,無可挽救的,至多隻能用藥維持到二十天,如今已是二十天了,如何是好!”帝舜聽了,知道無望,淚落不語。

    忽然又問道:“父親呢?”敤首道:“父親因母親這病,不免憂慮,前日亦覺有點不適,據醫生說,是失於消化之故,剛纔妹子伺候服了藥,睡在那裏。”帝舜聽了,又是驚心,慌忙來到瞽叟寢門之外,只聽得瞽叟咳嗽之聲,知道未曾睡熟,便到帳前問安。瞽叟一見,”大喜,便說道:“舜兒,你回來了!我正盼望你呢!你母親這病恐怕不好。”

    正說到此,只見象慌慌張張的跑來,叫道:“二哥快來,二哥快來,母親不對了!”帝舜聽了,只得叫父親暫且寬心:“兒去看來。”說罷,急急的再跑到母親房中,只見他母親這時,身體微微有點仰天,呼呼的痰聲愈急。娥皇、女英正持了藥,還想去救。帝舜忙過去看,哪知他後母痰聲一停,眼睛一翻,竟嗚呼了。帝舜這時與二妃及弟、妹等一齊舉起哀來。這時瞽亦慢慢踱進來了,夫婦情深,禁不得亦是一場大哭。帝舜等因瞽叟年老,兼在病中,不宜過悲,只好收住哭聲,來勸瞽叟。

    從此帝舜遂不視朝,只在宮中辦那送終之事,一切盡禮,自不消說。偶然想起母病之時,竟不能盡一日侍奉之職,非常抱恨。轉念一想,幸而大雪封阻,未到恆山,猶得有最後一面之緣。假使到了恆山,往返時日更多,送終不及,那更是終身之憾了。

    不言帝舜心中的思想,且說瞽叟自從那日悲傷之後,次日病勢陡重,臥牀不起。醫生診治,都說脈象不好,須要小心。

    帝舜等此時更覺窘急,既要悲哀死母,又須侍奉病父。在病父榻前更不能再露哀痛之色,以撩父悲,真是爲難極了。一日晚上,瞽叟自覺不妙,將身勉強坐起,叫過帝舜來,說道:“舜兒呀,我這個病恐怕難好了。”帝舜聽到這一句,正如萬箭攢心,禁不得淚珠直滾下來。瞽叟見了,忙道:“你不要如此,你不要如此。做兒子的死了父母當然是悲傷的;況且你剛剛死了母親,又死父親,這個悲痛的確是厲害。但是古人說,五十不致毀,六十不毀。你年紀已在六十之外,萬萬不可毀了。我防恐你要毀,所以交代你,你須聽我的話。”帝舜聽了,只得忍痛答應。

    瞽叟又叫敤首過來,說道:“你和二哥是最友愛的。二哥是大孝子,我死之後,如果他過於衷毀,你須將我這番話去勸他,不可忘記。”敤首亦忍淚答應。瞽叟又叫過象來囑咐道:“你是個不才的人,現在的富貴全靠二哥的不念舊惡,你以後總要好好做人,不可自恃是天子的胞弟,任意胡鬧。須知道法律是國家而設的,就是我殺了人,二哥亦不能包庇,何況於你!

    我死之後,三年服滿,你到有庳去好好過日子吧。”象聽了,亦唯唯答應。

    瞽叟忽然嘆口氣道:“我生了三個兒子,只有大的這個最晦氣,活活的受了我的毒害,這是我一生的大憾事,到此亦無從追悔了!”帝舜聽到這句,心如刀割,忙與敤首上前勸道:“父親養養神罷,何苦說這種話!”瞽叟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所說的句句真話,有什麼不可說呢!”說完,就睡了下去。娥皇。女英拿過藥來,帝舜接着請瞽叟喫。瞽叟略飲了幾口,搖搖頭,就不要了。哪知到了黎明,就奄然而逝。

    帝舜等這時連遭大故,搶地呼天,真是悲傷欲絕。但到過於哀痛之時,想起瞽叟的遺囑,自不能不力自抑制。這次兩重大喪並在一起辦理,倒也徑捷。那臣工的弔奠,諸侯的慰唁絡釋不絕。瞽叟夫婦亦真可說是生榮死亦榮的了。

    過了兩月,帝舜及象扶了父母的靈柩到諸馮山相近的一座山中葬下,就回到蒲坂守制。一切政事,概由大司空等同寅協恭和衷共濟的去辦。帝舜此時倒也逍遙自在,不過看見了兒子均的不肖不由得不憂上心來。原來帝子均的不肖,與丹朱不同,丹朱是傲慢而荒淫,帝子均是愚魯而無用。所以帝堯對於丹朱還想用圍模去教他,帝舜對於子均並教導的方法亦沒有。好在他安分守己,並不爲非作歹,成事不能,取禍亦不會,所以比較起來,帝舜尚略略寬心。後來決定主意,取法帝堯,不傳子而傳賢,那憂心更消釋了。瞬息三年,居喪期滿,祥祭之後,象遵瞽叟遺囑,就要告辭歸國。帝舜不忍,又留住多日,才準其去。

    一日,帝舜照常視朝,查閱三年中之政績,莫不井然有條,斐然可觀,不禁大喜,乃向羣臣讚美道:“天下能如此平治,皆賴汝等之力也。”於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詞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那時皋陶在旁聽見這首歌詞是稱讚他們的,慌忙拜手稽首,向帝舜致謝,立起來說道:“帝歸功於臣等,臣等哪裏敢當呢!臣的意思股肱必須聽命於元首。元首正,股肱自不能不正,元首不正,股肱亦不會正。臣依此意,謹奉和二首。”說到此際,亦抗聲而歌,連歌兩闕。其詞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昂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

    兩闕歌完,帝舜知道皋陶在頌美之中仍帶規勉之意,極爲嘉嘆,遂亦再拜的答他道:“汝言極是,朕當謹記者。”於是就退朝了。

    看官,要知道虞舜之世,明良喜起,播美千古。但看他君臣之間你稱讚我,我亦稱讚你,你規戒我,我亦規戒你,如師如友,君不恃尊,臣忘其卑,所以能造成郅治。後世專制的君主言莫予違,那個敢說他一個不字?一朝之上,唯阿餡媚,成爲風氣,君自視如帝天,臣自視如奴僕,政治哪裏會好呢?閒話不提。

    且說一日,帝舜又在視朝,忽然看見一個女子,穿青色之衣,美麗非常,從下面走上來,這是從來所未有的。大家都稀奇極了,正不知她從何處跑來。帝舜便問:“汝是何人?來此何事?”那女子向帝舜行了一個禮,慢慢說道:“賤妾是墉官玉女,姓王,名子登。是西王母之使者,從崑崙山來。西王母要來朝見聖天子,所以叫賤妾特來通報,大約明天就來了。”

    說完之後,忽然不見。

    帝舜君臣無不詫異。大司空道:“王母本說要來,如今既飭人先來通報,請帝籌備迎接招待之事吧。”帝舜道:“遠方賓客,有個來處,可以迎接,王母是神仙,從何處去迎接?至於招待之事,尋常典禮,恐一概用不着,那麼怎樣?”後來大家商議停當,決定在大殿下西向恭迎,一切都用最隆重的典禮。

    到了次日黎明,帝舜和羣臣都穿了最華美的法服,個個冕旒執玉,肅恭的站在殿外,西向恭候。忽然有三隻青鳥連翩而來,到地化爲大黧、小黧、青鳥三人。大司空是認識的,忙來招呼,並介紹與帝舜。帝舜問:“王母聖駕到了嗎?”三青鳥使遙向西方一指,大家看時,只見西方天空如白雲鬱起,氤氤氳氳,直趨宮殿而來。須臾漸近,隱隱聽見雲中有鼓樂之聲和人馬之聲。

    又過片時,但見空中諸仙紛紛而下,彷彿和鳥翔一般。或駕龍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乘軒車,或乘天馬,數約幾千。最後,人見一條九色的斑龍,曳着一乘紫雲之輦冉冉下來。

    輦旁有五十個天仙,個個身長丈餘,簇擁着輦輿,手中各有所執,或執採旄節佩,或執金剛靈璽,個個不同。輦既降地,王母扶着兩個侍女下車,帝舜細看王母:戴着太真晨纓之冠,冠上斜插一支玉勝。但是頭髮仍是蓬蓬然,牙齒仍是風巉巉然,氣象威猛,背後還露着一條虎尾,下面躡着方瓊鳳文之履。那兩個侍女卻生得非常美麗,穿的是青綾之掛,年紀都像十六七歲。那時三青鳥使便過來介紹,請帝舜與王母升殿。

    帝舜讓王母先登,到了殿上,帝舜即向王母稽首,說道:“王母慈悲,平治洪水,普救萬民,恩德如天!如今反勞光降,何以克當!”王母亦還禮道:“這個是天意,我何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力呢!”當下帝舜請王母坐了寶位,自己坐了主位。王母道:“我長久不到下界來了,久已想來,實在少機緣。現在略備些不腆之物,前來貢獻,請聖天子不要見笑,賞收了吧。

    ”這時另有三個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件走過來,放在帝舜面前。

    帝舜看時,一件是白玉環,一件是佩玉,一件是白玉做成的琯,名叫昭華旅。帝舜忙再拜稽首致謝。王母道:“我此番來朝,禮節至此,總算已畢。照例聖天子還要賞賜飲食的,但是我們都不食人間煙火,請天子可以無須預備。不過有一句話要說:我到人間來一遭不容易,聖天子和諸位公侯要到敝處崑崙山來一次亦頗不容易。現在我既然來了,就此拜了一拜,談兩句話就走,未免太寂寞冷淡。所以我想借聖天子此殿請一請客,我已有天廚帶來,不知聖天子可否允許?”

    帝舜聽了。忙再拜道:“已勞慈駕,兼拜賞賜,如今又賜飲饌,何以克當!但是某等君臣能嘗所未嘗,真是感激不盡!

    ”王母笑道:“既承允許,那麼先要易位,真是反客爲主了。

    ”帝舜正要謙謝,總覺自己已經坐了賓位,王母已經主位,不知怎麼一爲掉轉的?弄得來惝怳模糊,莫名其妙。便是殿上臣工亦都詫異之極,才嘆仙家真有顛倒衆生之妙用。再細看那王母亦換過了一個,不是蓬頭、戴勝、豹齒、虎尾了,文彩鮮明,光儀淑穆,真是個莊嚴兼和藹的天人,而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好看,大家尤爲不解。

    霎時間,席次都已設好,王母邀大司空到她旁邊去坐,說道:“我們是熟人,可以談天敘舊。”大司空遵命,就在帝舜下面坐下,其餘臣工又在下面。那時天廚中的酒餚絡繹而來,豐珍上果,芳華百味,無不異陳。除出大司空外,其餘人不但口所未嘗,都是目所未見,正不知喫的是什麼東西。飲酒之間,王母對於各臣工都有兩句話語稱讚,大約隱括他的終身及後福的。大家聽了,似明非明,卻不好細問。

    帝舜剛要開言,只聽王母吩咐一聲“奏樂”,霎時間無數絕色女子各執樂器,紛紛上前。有的彈八琅之璈,有的吹雲和之笙,有的擊昆庭之金,有的鼓震靈之簧,有的拊五靈之石,有的擊湘陰之磬,有的作九天之鈞,衆聲澈朗,靈音駭空。衆人聽了,覺得這種音樂可以使人飄飄欲仙,與《韶》樂又自不同了。

    奏樂既畢,王母向帝舜說道:“我今朝此來,固然朝見聖天子,但是還附帶一件事。”說着,又向大司空道:“從前小女瑤姬贈大司空寶籛之時,有一個侍女的裙帶給大司空壓住解脫,大司空還記得這回事嗎?”大司空聽了,惶窘非常,說道:“是有的。當初實出無心,慚愧之至!”王母笑道:“誰說大司空是有心呢?但是大司空雖出無心,天卻有心。此女本是瑤官玉女,既與大司空有此一段故事,就是姻緣,如今我已飭人送到府上去了,叫他伺候大司空吧。恭喜恭喜。”

    大司空聽了尤其惶窘,忙忙謙辭。王母笑道:“大司空盡力溝恤,菲衣薄食,辛苦已極了,收一個玉女奉養奉養,有什麼過分呢?”說畢,就起身向帝舜告辭。說道:“我們隔四十年再見吧。”又和大司空說道:“我們隔五十年亦總要見的。

    再會再會。”其餘臣工亦一一與之道別,升上紫雲葷,人馬音樂,霎時騰空向西而去,轉瞬不見,三青鳥使亦隨後化鳥而去。

    帝舜君臣如做了一場遊仙夢似的,那殿中的香氣足足有兩月不散。大司空回到家中,才知道玉女果已送來,經塗山氏留下,無可如何,只得老實收了她做妃子。

    第一百四十九回 舜作卿雲歌 黃龍負圖書

    一日,帝舜視朝,得到北方諸侯的奉報,說道:“那年從恆山上飛下之石此刻又飛到太原了。”帝舜聽了,大爲詫異,暗想:“上次石飛,或許是阻我北進,此次又飛,是何意思呢?

    莫非那日祀禮太草率嗎?”想罷,帶了從臣來到太原,親自考察。果見那塊安王石矗立在那裏。

    帝舜於是叫人就地蓋起一所祠宇來,供奉此石,並且祭祀一番。然後再向東北而行。越過恆山,想到從前第一次出門時所耕之歷山此刻不知如何景象,一時懷舊情深,就屏去了驅從,獨帶一個侍衛之士前往觀看。只見那邊阡陌縱橫,村落錯綜,已不是從前那種深山氣象了。前日所耕種之國已無遺蹟可尋,只有和靈甫遇到的地方還依稀可認。舜徘徊了一會,不免想到洛陶、秦不虛等人,此刻不知都在何處。

    正在慨嘆,忽聽得有人叫道:“蒲衣先生,難得你幾時來的!”帝舜回頭一看,原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正在緩步逍遙。那問他的人卻是一個婦人。只聽那男子答道:“我來不多日呢。”那婦人道:“蒲農先生,你有多年不到此地,難得今朝又來,請到舍間坐坐吧。”說着,就邀那男子到路旁一間草屋之中去了。帝舜聽見蒲衣二字,就想到從前師事的那個八歲神童,如今有幾十年不見,那面貌當然認不出了。然而估量年紀,那神童到今日正是差不多,不要就是他吧。回想自已攝位之後,這幾個舊時師友無日不在飭人探訪之中,可是沒有一個尋着。如今覿面相逢,寧可認錯,不可失之交臂。想罷,就要到草屋中去訪問。繼而一想,終覺冒昧,後來決定主意,先叫衛士去探問他,是否豫州人,幼時是否住在有熊之地,此刻住在何處。衛士答應去了。帝舜獨自一人到行營。隔了多時,那衛士還報,說道:“那男子的確是豫州有熊地方人,現在寓居西村一個親戚家中。”帝舜大喜。

    次日一早,率領從人前到西村去訪浦衣,一訪就遇到。說起從前之事,蒲衣方纔記得,竭力謙抑。帝舜便問他幾十年來的經過,又將自己的經過細細告訴了他一番,並勸他出來擔任國家之事,說道:“老師從前主張以禮敬教人,倘肯擔任國事,那麼蒼生受福無窮,弟子情願退居臣僚,恭聽指揮,務請老師以天下爲重,勿再高蹈。”蒲衣聽了,笑道:“承足下如此推愛,容某細思之,如無他種牽制,當遵命。”於是訂定明日再行相見。到了次日,帝舜一早去訪,哪知他的親戚說道:“蒲衣先生昨日連夜動身出門,不知到何處去了。”帝舜料想他必是逃避,尋他無益,不勝惆悵,然而也無可如何,只好再向東北行。

    一日,到了幽州界上,帝舜想起幽州的鎮山是醫無閭山。

    據伯禹說是很聳秀的:“我何妨去一遊呢?”想罷,就徑到醫無閭山。只見那山勢掩映六重,峯巒秀拔,果然是座名山。山上產一種石,似玉非工,據土人說,名叫珣琪,很爲可愛。帝舜遊歷一遍,從西南下山,只見下面竟有一座城池。便問土人,才知道這名叫徒河城。原來當地之人因爲看見鯀造堤防,仿照他的方法來造的。當時有城郭的地方並不多,所以帝舜看了稀奇。

    這時徒河城裏有一個官吏出來迎接。帝舜看他古貌古心,盎然道氣,便和他談談,問他是什麼官。那人道:“是丞。”

    帝舜道:“汝曾學過道嗎?”丞道:“學過。”帝舜道:“道可得有乎?”丞答道:“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其道?”帝舜聽了不解,又問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丞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下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帝舜聽了他這番超妙的話,知道他亦是個探玄之士,不覺非常欣賞,便擬邀他同到帝都去,授他一個大位。那丞再三固辭,帝舜不能勉強,嗟嘆了一回,只得率領從人徑歸蒲常剛到國門,只見有五個老者,鬚眉皓白,衣冠偉然,在哪裏徘徊。帝舜看他們形跡古怪,而面貌又甚熟,彷彿曾經在哪裏見過似的,後來忽然醒悟,想道:“前次隨帝堯在首山,有五老遊河,告訴我們河圖將來,忽然化爲流星上入昂,豈非就是他們嗎?現在又來遊戲人間,我不可當面錯過。”當下就吩咐御者停車,親自下來,向他們深深致禮道:“五位星君,難得又光臨塵世,幸遇幸遇。”

    那五個老者慌忙還禮,齊聲說道:“聖天子向我們行禮,我們小百姓如何當得起呢?而且聖天子所說的什麼星君,什麼光臨塵世,我們都不懂,不要是認錯了人嗎?”帝舜道:“某不會認錯。五位一定是五星之精,上次已經見過,何必再深自韜晦呢?”那五老道:“我們的確都是小百姓,因爲遇到這種太平之世,相約到帝都來?”?”眼界,並非什麼星精,請聖天子千萬不要誤會。”帝舜見他們堅不承認,並不免疑惑起來,既而一想,決定主意,寧可認錯,不可錯過。當下就說道:“既然諸位不承認是星精,某亦不好勉強,不過諸位年高德助,是一定無疑了。某向來以孝治天下,對於老者特別尊敬,所以在學校中定有養老大典。現在無論諸位是否星精,務要請到學校裏去稍住幾時,使某得稍盡供養之憂,未知諸位可肯答應否?”那五老聽了,相視而笑。

    隔了片時,一個赤面老者說道:“既然聖天子如此加思,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吧。”帝舜大喜,忙叫從人讓出幾輛車子,載五老到學校裏去供養。帝舜更以師禮尊之,時常去向他們請教,他們亦常到街街中來遊玩。究竟是否星精,這是後話,慢提。

    且說光陰易過,這年已是帝舜在位的第十四年。這時天下太平之極,宮廷之中,蓂莢又生於階,鳳凰巢於庭,天上有景星出於房,地上出乘黃之馬。有一日,忽然有一乘金車現於帝庭,尤爲前古所未有,真所謂千祥雲集。帝舜自己也是歡喜,無事之時,總在哪裏與百官奏他的《韶》樂。

    一日正在金石轟鏗的時候,忽然天氣大變,雷聲疾震,雨勢傾盆,風力之狂,更無以復加房屋倦去,大木拔起,城裏城外正不知道有多少。這時殿廷之中,樂器四散傾倒,桴鼓等都在地上亂滾。那些樂工舞人更站腳不住,有的伏在地上,有些四處亂跑,百官亦蒼皇失次。霎時間秩序大亂,正不知道是什麼變故,都以爲是世界末日到了。

    獨有帝舜依舊是從容不迫的坐在那裏,一手抱住一座將要傾倒的鐘磬架子,一手執着一個衡,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這個天下的確不是我一個人的,鐘磬凳石奏起來,竟亦能夠表示得出嗎?”說着,徐徐站起,將鐘磬架子和衡都安放好了,整肅衣冠,向天再拜稽首,心中暗暗祝告道:“皇天示警,想來是爲這個天下的問題,但是某決不敢私有這個天下,一定上法帝堯,擇賢而傳之。細察羣臣之中,功德之盛無過於禹,現在敬將禹薦於皇天,祈皇天鑑察。假使禹是不勝任的,讓皇天風雨更疾,雷電更厲,以警某所舉之失當。假使禹是勝任的,請皇天速收風雨,另降嘉禾,某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哪知祝告未必,雷聲已收,雨也止了,風也住了。到得帝舜站起來,已漸漸雲開日出,豁然重見青天。然而隔不多時,但覺氤氤氳氳,鬱郁紛紛,似煙非煙,似雲非雲的一股氣滿殿滿庭的散佈開來,差不多令人覿面不相見,亦不知這股氣自天下降的,還是自地上升的。

    又隔了多時,但覺那股氣漸漸團結起來,蕭索輪囷,飛上天空,凝成五彩,日光一照,分外鮮明,美麗不可名狀。這時衆人早已忘卻驚怖,恢復原狀,看了這種情形,都齊叫道:“這是卿雲!這是卿雲!”帝舜此時,見天人感應如此之速,亦樂不可支,於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詞曰:卿雲爛兮,糾婆漫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歌罷之後,羣臣知道這種祥瑞都是帝舜盛德所致,大家都上前再拜稽首,推大司徒作領袖,恭和一歌。其詞曰: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予一人。

    帝舜聽了這首和歌,知道羣臣之意還是推戴自己,於是又作一歌,將自己打算遜位之意略略吐露,使羣臣得知。其詞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聖賢,莫不鹹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精華已竭,褰裳去之。

    歌罷之後,羣臣一齊進道:“臣等恭聆帝歌似有退閒之意。

    帝年雖近耄耋,但精力甚健,何可遽萌此志?尚望以天下百姓爲重,臣等不勝萬幸!”帝舜道:“不然。昔先帝在位七十載,年八十六,撥朕於草野之中,授朕以大位,是以天下爲公也。

    今朕亦年八旬,戀戀於此,不求替人,是以天下爲私,何以對先帝?更何以對天下?朕意決矣。”羣臣聽了,不能復言。

    過了幾日,帝舜率領羣臣向南方巡守。到了河、洛二水之間,猛然想起從前的故事,就叫羣臣在河邊築一個壇,自己齋戒沐浴起來,默默向河濱祝告道:“某從前薦禹於皇天,承皇天允諾,降以嘉祥,但不知后土之意如何,如蒙贊成,請賜以徵信,以便昭告大衆,不勝盼望之至!”祝罷,就在壇恭敬待命。

    隔了多時,看看日昃,果然榮光煜照,休氣升騰,帝舜知道是徵應到了。但細看河中,波流浩淼,一瀉千里,與平時一樣,絕無動靜,不免疑慮。

    又隔了片時,忽見壇外有大物蠕蠕而動,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五彩的黃龍,背上負着一個圖,長約三十二尺,廣約九尺。那龍來到壇上,將背一聳,圖已落在帝舜面前,隨即掉轉身軀,蜿蜒入水而逝。帝舜與羣臣細看那圖,以黃玉爲押,以白玉爲檢,以黃金爲繩,以紫芝爲泥,端端正正一顆印章蓋在上面,是“天黃帝符璽’五個大字。再將圖展開一看,其文字大意都是說天下應該傳禹的話。羣臣看了,莫不詫異,禹尤侷促不安。帝舜笑道:“不錯不錯,真是一定的。”當下大家下了壇,帝舜率領羣臣向嵩山而行,路上指着嵩山向伯禹道:“這是中央的鎮山。汝之封國去此不遠,於汝頗有關係,汝宜前往致祭,以迓天庥。”

    伯禹剛要遜謝,忽見供養在學校的那五個老翁又出現於車前。帝舜大驚,忙下車問他們:“何以離開京都?何時來此?

    ”五老齊聲笑道:“某等多年承帝豢養,感激之至!現在知道帝遜位已確定有人,某等在此亦無所事事,請從此辭,後會有期。”說罷,各各將身一舉,倏忽不知所之。帝舜道:“朕早知道他們是五星之精,他們猶不肯承認,如今果然是真了。”

    說罷,不禁嘆息一回。

    這時道旁湊巧有一間空屋,帝舜就叫人略加修葺,改爲五星祠,以作紀念。又率羣臣祭祀一番,這夜就宿在祠中。君臣等正在談論其神異,忽有從人報道:“天上發現了五顆長星,甚是奇怪。”帝舜君臣忙出門一望,果然天空有五顆大星,光芒作作,長各數丈。大家看了,一齊驚怪道:“彗星彗星!”

    帝舜道:“朕看不是彗星,還是五星之精在那裏顯奇表異呢。

    ”衆臣道:“何以見得?”帝舜道:“朕從前受業於尹老師,老師曾將天文大要細細講授,所以朕於天文亦略知一二。大凡彗星的形式分作二段,一段叫作首,一段叫作尾。但是管首亦可分爲二,一種叫彗核,是它當中如星的光點,一種叫彗芒,是包圍在香核四面的星氣。但是有些離地較遠,或較小之彗星,則人往往僅見它的芒,而不見它的核。大的彗芒,視徑有和月亮一般,而它的核明如晨星,這是最顯而易見的本體,不必一定有尾,而芒與核是一定有的。現在這五顆大星雖和彗星相似,而細視不見有核,並不見有芒,究竟不知道它哪一頭是首,哪一頭是尾,這是一端可疑的。而且彗星是極不常見之星,就是偶爾出現,不過是一顆,決無五顆同時齊出之理。而且據尹老師說,彗星亦有它運行之軌道。它的出來是漸漸的由遠而近,由小而大,它的消滅亦是逐漸的。現在昨天並不見有彗星,今夜忽然發現至五顆之多,它的形式又多相像,無首無尾,這又是一端的可疑。不是彗星,那麼是什麼?當然是五星之精的變化了。朕所以如此揣度,亦是想當然耳。”

    衆臣道:“彗星不止一顆嗎?”帝舜道:“多着呢。據尹老師說,人的目力能夠見到的,陸續發現,已經有幾百顆之多。

    人的目力不能見到的,想來一定還有不少。將來人類智力增進,如能發明一種望遠鏡,那麼彗星的數目恐怕還要加多少倍呢。

    ”伯益道:“衆星沒有尾,獨彗星有尾,聽說最長的竟有幾千萬丈之長,究竟何故?”帝舜道:“這個理由朕也聽尹老師講過,大概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推力。考查彗尾,差不多都與太陽相背,彷彿受了太陽上面的一種推力,使它附於彗星的質後而行。一個是吸力。大約彗星本體亦有吸力,所以能使附於星體的物質雖受太陽的推力而不至於離散。這兩個原因亦是想當然耳。究竟如何,還不能確實明瞭。”

    伯益道:“有尾的是彗星,沒有尾,怎樣知道它亦是彗墾呢?”帝舜道:“有兩種可以看出:一種是它所行周天的軌道與衆星不同。衆星的軌道差不多總是圓的,彗星的軌道有好幾種,有如拋物線形的,有如橢圓形的,有如曲線形的,看到它軌道的形狀,就可以知道它是彗星。一種是考查它的歷史。它從前出來的時候,見於記載是有尾的,那麼此刻出現雖然失去了尾,亦可以認識。還有一種是看它的形狀,就是剛纔所說有芒有核了,必是彗星。”

    伯益道:“彗星之尾何以會得失去呢?”帝舜道:“大約因爲彗星的質量不甚大,拖着如許長的長尾,大有不掉之勢,久而久之,吸力不能夠收攝它,那成尾之質就分散於太虛,這就是管星無尾之原因。但細考起來,不但彗尾能夠消失,就是彗星亦能夠消失。因爲太陽的吸力在着星向日背日兩面其力甚大,彗星禁不住這種力量,那個芒核就分散爲幾個,久而久之,全體就消失了。”

    伯益道:“彗星既然不止一顆,有時又要消失,那麼此刻所看見無尾的彗星,安見得它就是從前歷史上見過的有尾彗星呢?”帝舜道:“彗星軌道爲橢圓形的,它的出現有定期,或十幾年一現,或幾十年一現,或幾百年一現,歷史所記載,可以推算得出因,此就可以知道。假使軌道是拋物線形,或雙曲線形的,那個僅能發現一次,以後不復再出。但是拋物線形的那一種,有人說它仍是橢圓形,不過極長極大一個圈子,繞轉來或者須幾千年,人間的開化遲,歷史沒有如此長久,所以說它不復再出,亦未可知。”

    正說到此,忽聽一個人叫道:“五顆長星發生變化了!”

    衆人忙抬頭看時,只見那五顆星光芒漸斂,而不住的動遙隔了許久,變成五顆明珠似的大星,次第排列在天空,彷彿一串珠子聯成一氣。帝舜哈哈笑道:“果然是它們!果然是它們!

    ”說罷,就用手指道:“這顆是水星,這顆是金星,這顆是火星,這顆是木星。這顆是上星。”衆人看了,無不稀奇,都說道:“這五星如聯珠,是不大有得見到的。”

    這時夜色已深,四野昏沉如墨,衆人露立長久,都有倦意。

    漸聽得晨雞喔囑,料想時已迨曙,正想入室休息,忽見東方似乎露出一道白光來。大司空道:“莫非天色已將明瞭嗎?”衆人再注意一看,只見天際似乎隱隱有一朵黑雲,黑雲之下彷彿有光氣擁護。久而久之,黑雲之中露出一個大圓物,其白如玉,其大如鏡。衆人有的說是太陽,有的說是月亮,紛紛不決。

    陡見圓物旁邊又湧起一個圓物,大小顏色都相彷彿。其初比第一個出現的低,後來漸漸升高,兩個一樣齊,彷彿一對白壁。後來兩個互相摩蕩了一會,畢竟是後來的那個佔了上風,那第一個出現的漸漸低落。忽然之間,紅光四射,旭日東昇,兩個白壁和黑雲都不知去向了。衆人見所未見,個個稱奇。帝舜道:“今日真難得。剛纔是五星聯珠,此刻是日月合壁,都是祥瑞。”回頭向大司空笑道:“這個都是汝受命之符兆呢。

    ”大司空聽了,惶恐遜謝。

    這時天已大明,衆人回到室中,略略休息。食過早餐之後,薰風拂拂,天氣大和。帝舜取過琴來,一面彈,一面又作了一個《南風之操》,其詞曰:反彼三山兮,高嶽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來歌。有黃龍兮,自出於河。負圖書兮,委蛇羅沙。按圖觀讖兮,閔天嗟嗟。

    擊石拊韶兮,淪幽洞微。鳥獸蹌蹌兮,鳳凰來儀。凱風自南兮,喟其增悲。

    歌罷之後,又休息一會,便率領羣臣返旆還轅,歸到蒲坂。

    次年,就叫伯禹到太室山去祭祀,算是禪位的第一步。

    第一百五十回 息慎氏進貢 大頻國來朝

    有一年春天,照例又是兒童入學之期。帝舜與君臣商議道:“教孝教弟,明禮習讓,這種科目固然是做人基本的要事,但是恐怕將來有兩種缺點:一種是關於兒童本身的,專讓靜,不讓動,身體發育恐受影響。一種是關於國家前途的,專尚文,不尚武,民氣逐漸委靡,易流於積弱。這兩種流弊似乎不能不預先防到。”羣臣聽了,都以爲然。

    於是大家討論起來,有的主張增加射箭一科,有的主張增加御車一科,紛紛不一。大司徒道:“臣以爲射、御二科固然是好的。射可以觀德,可以習勤,不但能夠養成武士,而且仍不失教育原則。但是隻可施之於已經成年的生徒,若是兒童,體力未足,恐怕不甚相宜。現在規定七歲入小學,十五歲人入太學。七歲的兒童,叫他射御,固然萬萬不能勝任,就是十五歲的兒童,亦似乎尚早。臣的意思,最好添一種舞的科目。從前陰康氏的時代,因爲陰多滯伏,民氣壅閉,於是創出這種舞法,以教百姓,後來民氣果然多發揚了。所以舞這個方法於人身極有價值。舞有兩種:一種是徒手舞,盤旋進退,俯仰高下,演出種種的節目,與兒童興趣極相合,凡七歲初入小學的兒童都可以用的。一種是器械舞,又可以別爲二類:一類是文,一類是武。文舞用籥用羽;武舞用於用戚。羽籥較輕,易於揮灑,凡年在十二歲以上之兒童可用之。干鏚較重,舞動不易,凡十五以上入大學之學生可用之。如此排定程序,以次而進,練習到後來,不但技藝嫺熟,而且力氣亦可以增加。古人有兩句詩,叫作“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就是說這個舞的效果。所以臣的愚見以爲要提倡武事,振作士氣,寓之於教育之中,以入學之初添加舞干鏚羽籥一科爲最宜。這科名目定爲萬舞,未知帝意如何?”大衆聽了都贊成。於是就叫樂正夔等預備起來。從十七年二月入學起,以後都用萬舞了。

    又過了多年,忽報息慎國君來朝,帝舜即命百官按照典禮招待。到了覲見的那一日,行禮既畢,息慎國君獻上弓矢,說道:“小國僻處遠方,無物可以呈貢,只此土產,聊表微忱,請賞收吧!”帝舜一看,只見那弓長四尺,矢長尺又五寸,弓矢的材料非鐵非石。矢鏃長約二寸,亦非鐵非石,正不知是何物造成。再看那弓弦上,有一張隆起一個結,彷彿曾經斷了接過似的,料想必有原故,一時不便就問,照例謙謝一番收下。

    到得次日,設席款待,帝舜和羣臣相陪。因爲大司空從前是到過息慎國的,就叫他坐在旁邊,以便談話。漸漸說到息慎國的風土,帝舜便問那弓矢材料的來歷。息慎國君道:“這種材料名叫楛木。顏色有黑,有黃,或微白,而有紋理。實在並不是木類,出於水中,堅硬可以削鐵,不輕易折斷的。這種做矢鏃的材料名叫石砮有兩種:一種出於山,取的時候,必先祭山神。

    一種亦出於水,相傳系松樹之脂人水千年,化成此物。有紋理如木質,紺碧色,堅勝於鐵。小國那邊山林多禽獸猛鷙,人民以射獵爲生,非此種堅硬的材料不能適用。聽說此種材料各處都沒有的。”

    帝舜道:“那麼弓弦的材料與各處亦不同嗎?”息慎國君道:“弓弦材料與各處相同,不過有一種續絃膏亦是各處所沒有的。小國因爲瘠苦,無貴重之物可獻,單單選了這幾張弓矢,揀而又揀,試而又試,以求完善。不料有一張弓弦竟試斷了,行期已促,不及更換,就用續絃膏接續,形式雖然難看,但是格外堅久,清帝試試。”帝舜道:“那續絃膏是什麼東西做的?

    ”息慎國君道:“小國山裏有一種蛇,名叫膠蛇。長不過三四尺,用刀斬作三四段,頃刻之間,復連合爲一。再斬作五六段,亦複合爲一,而行走愈速。取之之法,斬斷之後,每段趕快用木條夾住,擲之墉外,或懸之樹上,纔不能復連。將此蛇搗碎成膏,去接續斷絃,堅韌異常,用了長久,雖他處斷,而此接續之處永不斷,真可寶貴的。”

    帝舜君臣聽了,都以爲異。息慎國君又向大司空道:“那年大駕辱臨,實在簡慢得很。某久想前來,因爲路途不熟,屢屢愆期。不想匆匆已幾十年了。今朝再見,欣幸之至。”大司空道:“某當日因君命在身,未能久留,深以爲恨。某當年到貴國的時候,正值隆冬,貴國多穴土而居,但不知夏天如何?

    是否仍是穴居?”肅慎國君道:“夏天穴居易致疾病,所以多改爲巢居。”

    帝舜道:“貴國禽獸既多,不知其中有可以爲人利用的嗎?”息慎國君想了一想道:“有的。小國東部一處山上產生一種獸,非牛、非馬、非犀、非象,大家叫它四不像。它性極靈,能代人做一切事務,如運物、打磨、掘上等類。它平時住在山上,不輕易下來,偶然下來,亦不損人一草一木。人如要它做事,但將樂器一吹,它就成羣而來。假使要它做的事務只須一獸可了,那麼它就獨留一獸,其餘都上山而去。這獸給人做事,必待做完後才肯歸去,否則不肯去。做完之後,就是要留它,它亦不肯留。做完事之後,人倘使憐其辛苦,給它食物,它亦決不肯食。這種真是奇獸呢。”

    衆人聽了,都詫異之至,說道:“天下竟有如此替人盡義務而不貪酬報的異獸!那種爭權奪利、草菅人命的人對了真要愧死呢。”這時賓主勸酬,饌已數上,中有鹹肉一味,息慎國君嚐了,不絕的道好,並且問是用何種材料烹成。大司空道:“並無別物,不過用鹽漬起來而已。”說着,就指指席上所列製成虎形之鹽給他看。息慎國君道:“這種異物,敝國那邊是沒有的。小國那邊和味的方法,只有用木材燒成灰,取汁而飲之,那種滋味萬不能如此肉之佳。”

    帝舜道:“貴國東邊亦臨大海,海水可以製鹽,貴國人何以不制呢?”息慎國君道:“小國那邊去海尚遠,夏天跑過去,處處隔着弱水,交通不便。冬時遍地凍結,交通雖便,但是海水亦結冰了。所以小國人民屢次想去製造,終於不能,想來飲食之微,亦有幸福的呢。”帝舜道:“貴國既然弱水爲患,當時大司空到貴國之時,何不令其施治?”息慎國君道:“當時亦有此意,以時值隆冬,弱水統統冰結,無從施治。待要等到長夏,時日太長,料想天使不能久待,只好不說了。”

    帝舜道:“貴國弱水氾濫的情形如何?損失大嗎?”息慎國君道:“並不氾濫,只是不便於交通。小國的弱水大概分爲兩種:一紅一黑。春夏之際,山中水泉下注,到處成爲沮洳,並不甚深。但是人涉其上,則半身頓時陷沒其中,在那時忍耐勿動,呼人救援,尚有更生之望。倘若自逞其能,用力掙扎,則愈陷愈深,立刻可以滅頂。這個最是可怕。小國土音叫這種弱水名曰哈湯,恐怕無法可施呢。”

    帝舜便問大司空,大司空道:“臣當日訪問到此,亦曾研究過,其原因是土爲患,不是水爲患。那種土亦不是原有之土,是無數大樹億萬落葉經水泉涵濡所化成之土,所以既軟又膩,年代愈久,堆積愈深,因此可以沒人。施治之法,只有將大樹砍去,風吹日炙,久之自能幹硬,但是曠日持久。而且這種千年大木一旦盡行砍去,亦未免可惜,所以恐怕做不到呢。”息慎國君聽了,亦點點頭。當下賓主又談了些他事,宴罷歸館,帝舜優加賞賜,息慎國君歡欣鼓舞而去。

    又過了兩年,忽報大頻之國來朝。帝舜君臣聽了“大頻國”三個字,都不知道。連遊歷偏海外的大司空亦莫名其妙,想來總是極遠的地方了。帝舜吩咐招待禮節格外從優,不負他遠來的一番盛意。早有樂正夔是主賓之官,前去招待,才知道大頻遠在北極之外,從古未曾通過中國。因爲大司空遠到北極,風聲所播,他才慕義千辛萬苦而來,真是難得之至。

    朝覲之禮既畢,照例宴飲並奏《韶》樂以娛賓。酒過三巡,樂過三成,暫時停止,帝舜便探詢他國內的民情風俗。據大頻國一君說,他國之人民善於災祥之數,不但可以驗本國之災祥,並能夠驗外國之災樣。帝舜便問他怎樣驗法,大頻國君道:“北極之外有一大海,名叫潼海。這海水不時蕩湧,高可隱日。

    其中有巨魚大蚊,從來無人見過,所以它們的真形亦無人知道。

    但知道它們一吐氣,則八極皆爲之昏暗,一振鰭則崇山皆爲之動搖,是極可怕的。但是,尋常時候它們亦很安靜,不吐氣,不振鰭。假使天下世界有一國的君主昏暴無道,它們就要動起來了。最近八十年前,海中的大蛟陡然的蠢動,其長縈天,以至三河齊溢,海瀆同流爲害。但究竟是哪一國君主無道釀出這種大變,現在還不能知道。”

    帝堯道:“剛纔貴國君所說的三河是哪三條河?”大頻國君道:“就是天河、地河、中河。天河在天,世俗之人叫它銀河;地河在九地之下,深不可見;中河是地面流通之河。這三條水有時通,有時壅。大概聖君在位,則三河水色俱溢,無有流沫。假使換一個昏暴之君,濁亂天下,那麼巨魚吸日,長蛟繞天,是一定的道理。”

    帝舜道:“中國的學說與貴國不同。中國叫銀漢,亦叫作天河。但亦知道它並不是真河,是無數小星遠近攢簇而成。因爲遠望過去和河相仿,所以叫作河,其中並沒有水,而且上下隔絕,哪裏能與地上之水相通呢?”大頻國君道:“據小國所聞,確是天上的真河,而且有人曾經到過的。從前有一個國民,要想窮究一條大水的上源,乘舟而去。不知道走了多少個月,到了一處,有城郭,有房屋,彷彿是一個都會。正見房屋裏有一個絕色美女在那裏織機,他就上岸去問此處是何地。那女子未及開言,外面來了一個美丈夫,左手牽了一隻牛走進來,便問那人到此地來做什麼?”那人便將窮水源之意,說了一遍,又請問此處是何地?那美丈夫聽了,笑笑道:‘足下要尋的水源恐怕尋不到了,還是趕快回去吧。某名叫河鼓,那女子是我之妻,名叫天孫,某夫婦兩個一年中來此一度,究竟此地是什麼地方,連我們亦不知道呢。’那人聽到這話,非常詫異。正在發呆,那美丈夫又說道:‘足下既然萬里而來,空手的跑了回去未免太辜負了,一點沒有恁據,回去和人說,人亦不相信。

    某有一物,可以奉贈,請足下帶回去,並尋到某地方,有一個賣卜之人,將現在這番情形告訴了他,並將此物給他看,或者他能夠知道一二。’說罷,放了牛繩,走到那女子身畔,俯身拾了一塊石子,遞給那人道:“這個就是懲據,足下拿了,可以趕快回去。’那人接了石子,莫名其妙,只得急急轉身,依了那美丈夫的話,尋到某地方,果然有一個賣卜之人,那人便將石子交給他看,並告訴他經過情形。那卜人大駭,說道:這一塊是織女的支機石呀!足下莫非到天上去過嗎?’後來又向案上檢查了一回書,便說道:“果然,足下到天上去過了。足下遇見那美女、美丈夫的那一天,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嗎?’那人應道:‘不錯。’卜人就將所檢查之書遞給他看,只見上面載着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女牛。照這件故事看起來,窮地河之源可到天河,與牛女星相見,豈不是天地兩河相通的證據嗎?”帝舜見他所說的都是神話,待要去駁詰他,又礙着他遠來的誠意,只能唯唯,不置一辭。這時,適值《韶》樂又作,大家暫且觀樂,不再談論。

    過了片時,樂到六七成,那鳳凰又翩翩來儀。大頻國君看得來羨慕之至,便問帝舜:“這鳳凰居在何處?”帝舜道:“從前是由海外而來,此刻就住在這官苑之中。”大頻國君聽了,便請求去參觀。帝舜答應,隨即指着伯益向大頻國君道:“此地一切上下草木鳥獸之事都是歸他管理的,等一會就叫他陪貴國君去吧。”大頻國君答應稱謝。

    隔了一會,宴終樂止。時候尚早,伯益就領了大頻國君向宮苑而行。到了苑中,只見樹木森森,鳥獸甚多,獨有那鳳凰總棲息在梧桐之上,“歸昌歸昌”的亂叫,不下數十隻。羽毛絢爛,彷彿一圖錦繡。後面及兩旁護衛的文鳥亦不少。大頻國君正在看得有趣出神,猛不防一隻大鳥飛過來向着伯益高叫一聲:“父親!”那伯益也應了他一聲,而且問道:“這幾日內,苑中的鳥獸都無恙嗎?”那大鳥亦答應道:“好的,都無恙。

    ”大頻國君仔細一一看,原來那隻大鳥生着一張人面,所以能說人話,不禁大駭,便問伯益道:“這是妖怪嗎?”伯益道:“不是,這是大小兒孟虧。”大頻國君聽了,尤其不解,怎樣一個人會生鳥兒呢?這個理由不但當時大頻國君不解,就是此刻讀者亦必是詫異,待在下將這事來細細說明。

    原來伯益自從娶了帝舜之女之後,隔了兩年,居然生育了。

    哪知生育下來的不是個人,卻是和鳥卵一般的物件。大家驚異,就要拋棄他,伯益忙止住道:“這種生育方法古人有的。從前有一個國君,他的宮人有孕,亦有一卵棄於水濱。其時適有一個孤獨的老母所養的狗名叫鵠倉看見了,就銜了這卵去給孤獨老母老母就用孵卵的方法,放在自己懷中,用衣覆着,暖他起來。過了幾日,居然一個小兒破殼而生。後來材幹出衆,非常有名。所以這種生產法古來是有的,不可將他拋棄,孵他起來吧。”伯益之妻聽了,果然孵他起來。

    數日之後,孵殼而出,哪知並不是人,竟是一隻鳥兒。伯益至此亦不禁呆了。怕益之妻尤其羞恥得不得了。兩夫妻明明是個人,爲什麼會生出鳥類來呢?登時喧傳遠近,議論紛紛。

    有些說,伯益治水,烈山澤而焚之,殺傷的禽獸太多,所以皇天降之以罰,使他生一隻鳥兒,以彰天報。有些說,伯益之妻夏日裸臥庭中,受了什麼邪魔的交感,所以生此怪物。有些說,伯益終日在哪裏研究鳥獸的情形,用心太專,那受胎之始,必定是神經上受了特別的感觸,所以有如此之結果。外面議論既多,伯益夫婦聽了,自然更加難過,幾次要想將這怪物處死,但是終於不忍。又因那怪物雖多是鳥形,但他的頭與面頗帶人形,且啼哭之聲亦與小兒無異,因此更躊躇不決。

    後來帝舜知道了,便和伯益說道:‘聯聞古時有人產生一鶴,以爲不祥,投之於水。他的叔父說道:“間世之人,其生必異,豈可鹵莽就拋棄了他?’趕快跑去救起。只見那隻鶴羽毛蛻落,已變成一小兒,但是身上還有長毛盈尺,經月乃落。

    照此看來,或者這小兒也是間世之人,將來羽毛脫落,仍能返人本體,亦未可知。就使終於如此,亦是汝等骨血,何妨撫養他呢!”

    伯益夫婦聽了帝舜的話,果然養他起來,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作大廉,號孟虧。三年之後,羽毛豐滿,能夠高飛,言語性情與人無異,不過他的起居飲食與人不同就是了。伯益夫婦給他在室中構一個巢,又架幾根橫木,以爲他棲止之所。但是這孟虧通常總是翱翔空中,或在茂林之間,與衆禽鳥爲伍,深知各禽鳥之性情,嘗和他父親說道:“鳥獸亦是天生萬物之一。自人眼看起來,像煞人貴而鳥獸賤,自天眼看起來,與人一律平等,並無歧異。人拿了鳥獸之肉來充庖廚,亦出於不得已,所謂弱之肉,強之食。就是鳥類之中,鷹鸇逐鳥雀,亦不能免。鳥類對於人亦何敢抱怨?但若是用種種殘酷的方法去宰割它,或者食其幼稚,或者覆其窩巢,或者絕其種類,那麼鳥獸要怨忿了。莫說鳥獸無知,它亦自愛其生命,能救它之命,它亦能知報答。無故戕害它的命,它亦有修怨之心,不過不能人言罷了。所以王者恩及禽獸,則鳥獸魚鱉鹹若氣類相感,是一定的道理。至於畜養之法,有兩句話可以賅括,所謂先則盡其性,後則順其性而已。伯益之恥,本在於調馴鳥獸,得到孟虧之助力,自然格外精明,因此就將鳥類的一部叫孟虧去管理。

    後來帝舜知道了,就叫他亦做一個虞官,以幫助伯益。直到夏朝,伯益早經去世,他仍在那裏做虞官,號稱鳥俗氏。後來,因爲夏代德衰,民間漸漸食卵,孟虧乃率領無數鳥類翩然而去,不知所之,更不知其所終。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大頻國君見了孟虧,不勝詫異之時,伯益就將他的歷史述了一遍。大頻國君尤其奇異,略略與孟虧問答幾句,便再問伯益道:“盂虧喫的食物和人同否?”伯益道:“他與鳳凰最相好,而嗜好不同。鳳凰非竹實不食,盈虧非本實不食,人間煙火更不必說了。”大頻國君又各處遊玩一會,方纔已到客館。帝舜重加賞賜。過了多日,告辭而去。又過幾日,忽報仲堪死了,帝舜非常震悼,追念其平日之功,除優加恤外,並特賜以諡曰肅。

    第一百五十一回 封義均命禹攝位 復九州玄都來朝

    大頻國君來朝之後,又茌苒數年,帝舜這時年已八十餘歲了。自在閩山與彭武、彭夷研究飛昇之術。又得元秀真人之指示,勤加修練,於仙道已有根基,因此頗有衝舉之志。但因尚有兩項心事辦理未了,不免躊躇。

    第一項是傳禹之事。已經確定了,而兒子義均未曾安置妥貼,終必爲礙。但是何以不早爲安置呢?原來帝舜雖有子九人,而娥皇卻無所出,都是女英及三妃登比氏所出的。女英所出的長子義均,自幼即歸娥皇撫養,娥皇非常鍾愛。因爲鍾愛的原故,凡事不免姑息,因此義均不好學業,專喜歡歌舞。到得後來,習慣養成,而他的天資又笨,就是教導也教導不好。俗語有一句叫作“外甥多似舅”,不想四千年前早有這個成例。所以帝舜的要傳位給禹,固然是事勢情理所迫,不得不如此。但是義均既已如此不肖,就是帝舜要傳位給他,亦是不可能了。

    帝舜是個大智之人,豈有不知道之理,不過要預先安置義均,勢必仿照帝堯待丹朱成法,先放之於外,方纔不發生問題。但是義均如果他出,娥皇勢必偕行,不但父子分離,而且夫妻睽隔,心中未免不忍。加之十餘年來,娥皇體弱多病,禁不得再有愁苦之事以傷其心。因此,帝舜傳禹之心雖定於十年以前,而手續頗難即辦。

    這年是帝舜的二十九年,娥皇竟嗚呼了。於是帝舜即下令封義均於商,待過了娥皇葬期,即出就國。到得次年,葬娥皇於淯,給她上了一個尊號,叫作後育。禮畢之後。義均就拜辭父母,向封國而去。帝舜第一項心事總算辦妥。

    第二項是有苗之事。原來有苗之民雖經伯禹、皋陶的討伐,恩威並用,暫時已經帖服。然而三苗、狐功等陶鑄之力實在不淺,好亂之性彷彿天生,年深月久,漸漸蠢動,又復不妥了。

    新近他們遺民中又出了一個梟雄,姓成,名駒,足智多謀,能言善辯,伊然是一個孤功的後身。推戴了一人作爲君主,銳志恢復狐功愚民、虐民、誘民的三大政策。並倡議光復舊物,一時死灰陡然復燃。從三危山漸漸回到舊地,洞庭以南又復囂然。

    帝舜知道這個消息,不好意思就將天下傳禹,彷彿有避難卸責的情形,因而尚在考慮。

    又過了一年,忽報有青龍一條現於郊外。帝舜知道這是伯禹將興的先兆。一日視朝,就叫伯禹過來吩咐道:“朕自先帝上賓,忝步大位,已經三十餘年。現在年逾九旬,精力日差,實無能力,再理此萬歲之事,巡守方岳,更不必說了。汝做事勤勉,所有這許多政務百官,自今以往都歸汝去統治吧!”伯禹聽了,再拜固辭。帝舜不許,伯禹只得受命。又過了多月,帝舜就向他說“道:“伯禹,汝走過來。從前洪水滔天,儆戒至深,能夠成功,全賴汝之能力。而且汝對於國事能夠勤,對於持家亦能夠儉,都是汝之賢處。汝惟其不矜,所以天下沒有人和汝爭能;汝惟其不伐,所以天下沒有人和汝爭功。朕既然佩服汝之大德,又佩服汝之大績,朕看起來,天的歷數在汝身上,汝終究可以陟帝位了。不過有一句話汝要知道:大凡人身中總有兩個心,一個叫人心,一個叫道心。人心最危險,道心最微妙。它們兩個心刻刻在那裏交戰。人心戰勝道心,就墮落而爲小人;道心戰勝人心,就上達而成爲君子。但是貪嗔癡愛,飲食男女,一切都是人心。人心的黨羽多,道心的幫助少。順人心做起來,表面極甘;順道心做起來,表面極苦。所以兩個心交戰,道心往往敵不過人心。汝以後一切做事總須一意注重在道心上,使它精熟,那麼人心纔不能爲患。既然能夠保全道心,尤其要緊是執着一個‘中’字。這個“中’宇,是先帝傳授給朕的,因爲道心雖是一個至善之心,但是應起事來,不見得一定是對。天下有許多敗事之人,問他的初心,本來並不壞,或偏,或倚,或過,或不及,毫釐之差,遂致千里之謬,總是不能執其中的原故。總而言之,汝將來在位之後,第一要慎,第二要敬,吾盡吾敬以事吾上,故見爲忠焉;吾盡吾敬以接吾敵,故見爲信焉;吾盡吾敬以使吾下,故見爲仁焉。這三句朕行之而有效,汝直取以爲法假使四海困窮,天祿亦從此永終了。

    尤其可怕的是這張口,好是這張口,闖禍亦是這張口,汝好好的去做吧,朕亦不再說了。”

    伯禹聽了,再拜稽首,仍是推辭,說道:“現在朝廷之上,功臣甚多,清帝個個卜一卜,哪個最吉,就是哪個,不必一定是臣。”帝舜道:“伯禹!朕早已佔過了。占卜之法,自己先定了主意,再謀之於玄龜。現在朕志先定,問之於衆人,亦無不贊成,鬼神許可,龜筮協從,卜筮之道,決不襲吉。何必再佔呢。”伯禹只是個固辭,帝舜一定不許。伯禹不得已,只得拜手受命。擇了正月上日,受命於神宗帝堯之廟,一切禮節,都和從前帝舜一樣。

    過了幾日,伯禹就決議恢復九州之制。原來伯禹治水之時,早將九州之貢賦規劃妥當。不料成功之後,帝舜主張分爲十二州,業經帝堯允許,伯禹不願與帝舜意見相左,所以那九州貢賦之制始終未曾拿出來。現在既然受命攝政,規劃經國之要,財用最急,而貢賦又爲財用之所自出,因此先行恢復九州之制,然後再將從前所定貢賦之法頒發於諸侯。其大致定王畿能爲中心,向四面發展開去。王畿千里,其外東西南北四面各五百里,叫作甸服。甸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候服。侯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綏服。綏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要服。要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荒服。五服之中,甸服逼近王畿,歸天子直轄,其法用賦。賦者,上取於百姓之意。其餘四服,皆系諸侯之地,其法用貢。貢者,下之所供於上也。

    伯禹這種辦法是個中央集權之法。比到帝舜的頒五瑞更要進一層。因爲那五瑞不過是受中央之命令,還是名義上之統一,如今不但名義上須受中央之統率,並且實際上每年須拿出多少貨物來供給中央政府。貨物的多少與種類都由中央政府指定,無可避減。諸侯的肯以服中央與否,從前不甚看得出,因爲他實際雖已背叛,而表面上並無表示,亦只好由他去。如今每年須納多少之貢物,貢物不到,即是背叛之據。而且從前還可以推說交通不便,不能朝貢,自從伯禹治水之後,早將九州的道路規定好了,而且帝都即在大河之旁,各處之水大半與河相通,所以大半都是水路,如同雍州到冀州,是從積石山坐船,繞過從前的陽纖大澤,直到龍門山,再越山而達渭水,就可以徑到帝都了。從梁州到冀州,由西傾山下的桓水坐船,經過潛水、沔水,翻過山,到渭水就可以由大河人帝都。從袞州到冀州,但須在濟、漯二水中坐船,即可以由河而達帝都。從青州到冀州,由汶江水坐船,轉入濟水,以達於河。從徐州到冀州,由淮水、泅水中坐船,徑到大河。從揚州到冀州,由大江中坐船,人於淮水、泅水,以達於河。從荊州到冀州,或者由江之沱水,或者由漢之潛水坐船,越過山,到洛水,以達於河。從豫州到冀州,徑從洛水即可達到。

    照這個情形看起來,不但將貢物規定好,而且貢道亦預先指定。伯禹的計地真可說定得周到。但是這種中央集權的計劃帝舜辦不到,伯禹辦得到,是什麼原故呢?因爲當時洪水氾濫,全靠他平治的原故,伯禹既然代各地諸侯治平了洪水,保全了他的領土,那麼他們應當對於伯禹有點報酬,所以伯禹趁勢規定貢賦之法,他們是決無異言的。而且伯禹親歷各地,情形熟悉,那種神力諸侯又是親見而親聞,就使要反抗,亦有所不敢。

    因此之故,伯禹恢復九州之後,貢賦之法就實行,但是諸侯之中亦竟有敢反抗的,就是有苗。

    原來那成駒恢復從前左彭蠡右洞庭之舊地以後,三苗遺民羣起歡迎,聲勢已不小,但還不敢公然背叛。到得此時,貢法頒佈,成駒等便商議起來,決計不肯遵例納貢。又阻遏南方各國,使他們亦不能人貢。成駒等所最恨的是玄都氏之國。因爲三苗從前和伯禹交戰的時候,玄都氏的遺民曾經助伯禹做間諜,充嚮導。後來又分裂他的土地,以立爲國,所以最恨他。

    這次遂派兵前去逼迫玄都氏,玄都氏不能抵敵,只得叫人從間道飛走蒲坂來告急。

    伯禹知道了,就請帝舜加以撻伐。帝舜道:“君子之道,重在責己。這個總是朕等喻教沒有竭盡的原故。久施喻教,他一定服的,朕等只須行德就是了。”伯禹道:“三苗包藏禍心久矣,南有衡山,北有歧山,右有洞庭,左有彭蠡,他據有這種險阻,豈是喻教仁德所能感服的呢!”帝舜見伯禹如此主張,就說道:“那麼汝就去征討吧。”伯禹聽了,稽首受命,退朝之後,就來校閱軍馬。

    這時大司徒契已薨逝了,八元八愷已零落殆盡,皋陶亦年登大變,不能從徵。只有伯益年力甚富,伯夷是伯禹的心腹,於是就請了他們兩個做參謀。此外材武兵將都是年輕新進之士。伯禹檢點完畢,委任真窺、橫革、之交、國哀四人各將一軍,分路前進。臨出之前,照例要舉行一個師祭,伯禹先期齋戒。到了祭祀的這一日,躬率伯益等文武大小將校在一個玄宮之中恪恭將事。

    哪知正在籩豆馨香之際,忽然神座之上發現四個大神。當中一個人面鳥身;旁邊一個綠衣白麪;左面一個赤衣朱面;右邊一個長頭大耳,鬚髮皓然,同在那裏受祭。大家都看得呆了。

    伯禹正要拜問他們是何大神,只聽見當中人面鳥身的大神說道:“此刻三苗之國已亂得不了。皇天疊次降以大災,太陽之妖幾個雜出,三日麗血,龍生於廟,犬哭於市。去年夏天,嚴寒堅冰,地爲之訴,種種不祥,示警他們。他們仍不覺悟悛改,所以上帝特叫我來,命汝前往征討,汝其欽哉!”說完之後,只聽見旁邊綠衣白麪的大神又說道:“某乃司祿之神是也。上帝因三畝大亂,命伯禹前往討伐,叫某特來降祿,一路兵行,無飢無餒。”說完之後,那左邊赤衣朱面的大神又說道:“某乃司金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亂,命伯禹前往討伐,叫某特來賜金,一路兵行,無匱無乏。”說完之後,那右邊長頭大耳的大神又說道:“某乃司命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亂,命伯禹前往討伐,叫某特來賜壽,一路兵行,無死無札。”說完之後,四個大神一齊不見。大家又是詫異,又是歡欣,知道這次出征是一無危險的。

    祭祀畢,伯禹就人朝辭帝。隨即來到軍中,一面馳檄南方各國,叫他們遣兵助徵,在某地相會。一面即傳令整隊出發,一路浩浩蕩蕩,徑向有苗國而來。到得雲夢大澤北岸,各地諸侯來助戰者果然甚多。有些遣將來,有些竟親自來。伯禹看看所檄召的各諸侯差不多都已到齊,只有一個鄀候不到。原來那鄀候就是允格的子孫,允格在顓頊帝的時候受封於鄀,到此刻他的子孫鄀侯不知何故抗不遵命,竟不來會師。伯禹亦暫不理會,先召集了已到的羣后,開了一個大會,又做了一篇誓師之詞,以作士氣。其詞曰:濟濟有衆,成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悔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

    誓詞宣佈之後,大衆踊躍聽命,即向雲夢大澤南岸進發。

    ‘那邊有苗國亦派兵拒戰,接了兩仗,有苗軍不支,漸漸向後引退。大軍齊渡大澤,在南岸紮下營寨。伯禹叫了敢死之士,攜了勸降之書,叫他們百姓及早歸附,免致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哪知有苗之民竟置之不理,伯禹只得傳今分三面進攻。那有苗之兵並不還擊,只是斂兵守險。原來這就是成駒的計策,從前早經預備好的。成駒的意思,知道實力相撲,一定不能抵敵,所可恃者,全在地理上險阻。所以他遇到伯禹之兵,略略抵抗,隨即退守他所預定的山岩,那邊已築有很堅固的防禦工程。伯禹兵仰攻不能得手。

    這時正值夏季,炎雨鬱蒸,瘴氣大盛,過往的飛鳥,觸着這氣都紛紛墜人水中。北方兵士如何支得住呢?看看攻打將近一月,雖然亦奪到幾個山頭,但是一山之外,還有一山,犁庭歸穴,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伯益看得這個形勢不妙,深恐從徵諸侯因此懈體,藐視中朝,或者苗兵趁我疲備,乘勢衝出,反致失利。於是當着大衆諸侯,發一個議論道:“現在我師進攻,不過三旬,苗民已只能退縮,並無反抗的能力,從此直攻過去,加以時日,原不難使苗民撲滅。但是某的意思以攻心爲上,苗民頑梗,專以力服,恐怕是不對的。從前苗民,何嘗不痛加攻伐。然而幾十年之後,依舊如此。現在就是再勝了他,他的人民豈能盡行屠戮!仇怨愈深,終必爲南方之患。某聽說惟德動天,可以無遠而勿屆。我們以爲苗民指日可平,未免太自滿了,滿則招損,謙乃受益,這個叫作天道。某想苗民雖則頑蠢,終究是個人類,沒有不可以感化的。從前帝在歷山躬耕的時候,日日向着旻天號泣,他的對於父母總是負罪隱匿,見了瞽叟,總是夔夔齋慄,絕不敢有絲毫尤怨父母之心,所以後來瞽叟雖頑,亦終究相信順從了。照這樣看起來,至誠之道,可以感格天神,何況有苗呢?”

    大家聽了,都以這話爲然。於是伯禹不得已,只好傳令班師。然而這口氣終究不能不出。歸途繞道,走過鄀國,鄀候出來迎接。伯禹責數他抗不遵命之罪,就將他拿下,帶到京都去治罪,其餘四方諸侯亦各自散去。倒是有苗國人正在竭力防守,忽然見大兵退去,反弄得莫名其妙。起初疑心是誘敵之計,不敢追襲,後來細細探聽,知道真個退去,方纔放心。但是究竟爲什麼原故退去呢?猜度不出,有些疑心是帝舜死了,伯禹急急的要歸去即位,但各處探聽,並無其事,後來才知道是爲了伯益一番以德服人之議論的原故。

    成駒笑道:“他果然要以力服人,我且和他鬥鬥看,大不了我們再退到三危山去。如其他要以德服人,那麼決不會再用兵來攻打,我們亦不必與他決裂,不妨敷衍敷衍他,給他一個面子。我們在這裏依舊做我們的事,看他有什麼方法奈何我?

    ”說罷,就叫了幾個精細的中原人暗暗到蒲坂去探聽伯禹率兵歸去後究竟做些什麼事情,回來通報。按下不提。

    且說伯禹班師到京,即日陛見,將所以班師的原故說了一遍。帝舜本來是尚德不尚力的人,聽了之後,便說道:“這也很好。我們德不厚而行武,本來不是個道理。我們前時的教化還沒有怎樣好呢,我們先來誕敷文德吧。”於是一面謹庠序之教,作育人材,一面又時時用萬舞,舞幹羽於兩階,表示四海諸侯不復用兵。對於鄀侯,念他是顓頊帝時功臣之裔,赦其死罪,將他的家屬一齊都驅逐到幽州地方去。後來他的子孫卻非常蕃衍,自成一派,名叫陰戎。在春秋時候,大爲中國之患。

    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舜舞幹羽之後,那有苗的暗探就將那個情形回去報告。成駒向他的國君道:“那麼我們只好到蒲坂去走一遭了。

    ”三苗國君道:“爲什麼要去?”成駒道:“打仗之法,第一叫伐交,就是去掉他的幫手。從前他來攻我們,我們能夠守得住,就是他失了幫手的原故。他那時聲勢非不浩大,但是細接起來,助戰的諸侯哪一個不抱怨他所定貢法之苛刻?哪個肯真個爲他出力?亦不過敷衍面子而已。如今他改去方法,號稱以德服人,我們若再和他反抗,他到反振振有詞,說我們真個不可以理喻,那麼表同情於他的人倒反要多了。我們假使到他那裏去朝他,一則敷衍他的面子,使他可以下臺,不再來和我們作對;二則亦可表示我們一種怕軟不怕硬的態度,使他下次再不敢輕易來侮辱我們;三則對於各國諸侯亦可以得到他們的同情。上兵伐交,就是這個方法。”

    三苗國君道:“我們跑去,他趁勢扣住不放,如之奈何?

    ”成駒笑道:“決無此事。他自稱以德服人,如扣住來朝之諸侯,豈不是使天下諸侯都要疑慮嗎?下次哪個肯再去朝他呢?

    這個決不會。”三苗國君道:“萬一朝見的時候,他竟教訓我起來,說道某事當改過,某事當依他,那麼怎樣?”成駒道:“這卻難說,然而不打緊。無論他說什麼,只要一概答應就是了,橫豎回到國裏來,依不依我們自有主權,他那裏能來管嗎?

    ”有苗國君聽了有理,就立刻上表謝罪,並請入朝,一面就帶了幾個臣子向蒲坂而來。

    且說伯禹誕敷文德,兩階幹羽舞了七旬,忽然得到有苗的謝罪表文,不禁大喜,以爲文教果能柔服遠人了。於是吩咐籌備延接典禮,特加優渥,以示鼓勵。過了幾月,有苗國君到了,朝覲禮畢,循例賜宴。帝舜乘機訓勉他幾句話:一項是三畝狐功的政策反道敗德,萬不可行,必須改去;第二項說成駒是個亡國之臣,專務私智,延攬小人,屏黜君子,如再重用他,恐怕不免於亡國;第三項說玄都氏之國亦系古國,聞貴國常用武力侵逼他,且遏絕他朝貢中央之路,不特背叛朝廷,抑且大失睦鄰之道。這三項還望貴國君深加註意,庶可以永迓天庥。帝舜說一句,有苗國君應一句,貌極恭順。宴禮既畢,帝舜重加賞賜。

    過了幾日,有苗國君拜辭而去,歸到國中,正要將帝舜訓戒之三項與成駒商議,哪知成駒忽染重病身死。有苗國君失了謀臣,不敢胡行,只好遵從帝舜之命。後來隔了幾年,玄都國君來朝帝舜,且貢寶玉,這就是帝舜一席教訓的結果。

    第一百五十二回 率封禪泰山 象病死有庳

    帝舜四十二年冬天,霜降之後,草木仍舊青蔥,絕不凋萎,大家以爲稀奇,有人說是草木之妖。伯禹道:“這不是妖,是木氣太勝之故。”帝舜聽了,笑道:“恐怕是應在汝身上呢。

    朕德在土,汝德在木,克土的是木。前年青龍出現,青色屬木,連年草木非常暢茂,亦是木的徵兆。照這樣看來,汝可以代朕即位了。”伯禹聽了,非常惶窘,稽首固辭。帝舜亦不再說。

    過兩日,帝舜向羣臣道:“古來君主治道告成,總要舉行封禪之禮,以告成功於天。如帝嚳及先帝各朝都是如此的。朕忝承大寶四十餘年,仰賴先帝的遺烈,及爾等大小臣工的輔佐,居然四海乂安,亦可以算爲成功了。朕想舉行一次封禪之禮,諸臣以爲如何?”羣臣聽了,自然無不贊成。於是由秩宗伯夷籌備一切,擇定了日期,率領羣臣,徑到泰山。所封的是泰山,所禪的亦是云云。禮畢之後,帝舜向羣臣道:“朕有私事,尚想歸去省墓一次,不免勾留多日,汝等各有職務,可先歸去吧。

    ”羣臣聞言,紛紛先歸。

    帝舜帶了幾個從人到諸馮山一帶省過了墓,然後向各處遊覽。偶然到得一個地方,名叫鳴條。愛其山水清幽,便叫人造了幾間房屋,就此住下,不歸蒲坂了。原來帝舜這個辦法,就是帝堯作遊宮於成陽的辦法,避開都城,好讓伯禹獨行其志,省得他有事總來稟白,可見帝堯、帝舜的心腸正是一樣的。哪知鳴條地方離蒲坂近,不比成陽離平陽遠,所以帝舜雖則避居鳴條,但是伯禹遇事仍是要來請示,帝舜覺得有點失計了。

    一日,伯禹又來覲見,說道:“據南方諸侯奏報,有一個怪物出現於崇山,獸身人面,乘着兩龍,他們不知道是何神祇,因來詢問。”帝舜道:“汝從前號召百神,誅擒萬怪,當然能夠知道究竟是什麼神怪,汝猜猜看。”伯禹道:“獸身人面,乘兩龍的神祇甚多,不過出現於南方,當然是祝融了。”帝舜道:“汝看祝融無端而降,主何徵兆?於國於民有害嗎?”伯禹道:“依臣看來,不過偶然耳,恐沒有什麼關係。”帝舜道:“那麼恐怕亦應在汝身上呢。祝融是火神,木盛則生火,想來亦是汝之德所感召也。”

    伯禹正要謙謝,忽見外面遞到一信,說是有庳國送來的。

    帝舜忙接來,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闊別觚棱,瞬經十載,河、汾瞻望,靡日不思。本擬應循例入朝,藉修君臣之誼,亦朕兄弟之情。不意去歲猝得痼疾,醫藥罔效,恐難久延。伏思弟早歲瞀謬,屢屢開罪於兄,承兄推骨肉之愛,不忍加誅,仍復分茅胙土,俾享尊榮,此德此恩,高天厚地,犬馬齒雖盡,九泉之下仍當銜感不忘也。弟年逾期頤,死亦何恨?所恨者不能歸正丘首,並與兄爲最後之一面,殊爲耿耿耳。敤妹聞亦困頓牀褥,衰頹之身,恐難全愈。如弟噩耗到日,千乞勿使聞知,以增其悲,而促其生。並望吾兄亦善保玉體,勿爲弟作無益之悲!則弟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書不盡意。

    帝舜看完之後,即頓足說道:“朕弟病危,朕須親往一視之!”伯禹道:“南方道遠,帝春秋高,恐不宜於跋涉。”帝舜道:“不打緊,朕自問尚可支持。”伯禹知道帝舜天性友愛,一定要去,無從攔阻,只好不言,告辭而去。這裏帝舜就進內,吩咐女英和登北氏預備行李。女英等聞之,皆大驚,苦苦勸阻。

    帝舜哪裏肯聽,說道:“吾弟病危,在理應該前往看視,況且現在祝融降於崇山,南方之地,訛言朋興。三苗之國,本來是好亂而迷信神道的,會不會因此而發生變故,均未可知。朕雖已將大政盡行交給伯禹,但是於國於民有關係的,仍當盡其義務,不敢以付託有人而遂一切不管。所以朕此番出行,可以說不純屬私情,還帶一點急公之義,就是鎮撫南方。你們趕快給我預備吧。”女英等聽了沒法,只得督促宮人去預備,按下不提。

    且說帝舜一個長女,是嫁給伯益的,此外還有兩個小女,一個叫宵明,一個叫燭光,都是登北氏所生,年紀都在二十左右。聽見說老父要遠行,亦齊來勸阻。帝舜嘆口氣道:“你們來勸我,亦見你們的孝心。但是你們的意思不過以我年老,怕我死在外面就是了。殊不知人之生死,是有天命,要死,不必一定在路上。不該死,不必一定在家裏,你們放心吧。”二女道:“那麼母親等總同去的。”帝舜道:“不必不必。還是朕輕車簡從的前去爲是,大隊人馬,又費周折了。”官明道:“那麼父親路上無人服事,怎樣呢?”帝舜道:“不妨事,朕自有從人可以伺候。”燭光道:“父親帶了兩個女兒去,如何?

    ”帝舜忙道:“動不得,動不得。汝等豈沒有聽見高辛氏女兒的故事嗎?南方蠻苗性質不好,汝等豈可前往輕試呢?”二女聽了,不敢復盲。但念父親垂老遠征,骨肉乖離,實屬可傷:姊妹兩個只得暗暗共去垂淚。

    過了一日,行裝辦好,正要起身,忽見伯禹帶了百官前來勸止,說道:“現在有苗氣勢正高,心懷叵測,帝以高年,豈可往冒此險?還以慎重爲是。”帝舜道:“朕以至誠待人,想有苗亦不至爲難於我。倘有變故,朕自有應付方法,汝等放心吧。不過汝等前來,亦甚好,有一項物件,是前代所遺下來的,此刻不知在平陽,還是在蒲坂?汝等能替朕尋到送來最妙。”

    羣臣忙問何物,帝舜道:“就是帝嚳時代,丹丘國所貢的瑪瑞甕甘露。從前先帝時,由毫邑遷到平陽,曾經班賜羣臣共嘗過的,汝等可將此物尋來,朕將攜至南方,爲此露是仙品,可以卻死長生,或者能救朕弟之命也。”衆臣聽了唯唯。伯益忙飭人兩處去找。

    這裏帝舜與家人及羣臣作別,帶了許多從人,就逾過中條山,徑向南行。走到嵩山相近,那瑪瑙甕甘露已經送到。帝舜揭開一看,仍舊是滿滿的,不覺心中大慰,就載了瑪瑙甕徑向南行。直到雲夢大澤,果有人報告有苗國君。有苗國君大驚,不知帝舜此來何意,忙召集羣臣會議。那時成駒已亡,繼任的人非常平和,亦頗有遠慮,當下就說道:“放他過去吧,不必刁難他。”有苗國君道:“虞舜久已不巡守了,前幾次巡守都是禹代行的,此次忽然親來,難保不有陰謀。”那繼任的人道:“有庳國君是他的胞弟,前數月聞得正在患病,虞舜此來,必是去望病的。而且聽說所帶的人不多,又無兵隊護送,必無他意,放過去吧。”

    有苗國君正要答應,旁邊一個臣子讒言道:“依我看,不放他過去,等他來了之後擒住他,將他弄死,或者將他拘起來,叫人和伯禹去說平分天下。他們要保全虞舜的性命,一定答應,豈不是好嗎?”那繼任的人道:“我看不好。虞舜向來號稱以德服人,四方諸侯和他要好的多,不比伯禹,崇尚武力,諸侯和他要好的少。況且他又是天下的共主,年紀又大了,現在輕車簡從的來到此地,並無不利於我們的形跡,我們無端的拘他起來,或將他弄死。四方諸侯必定不直我們之所爲,我們的形勢就孤立了。況且伯禹久有即位之心,礙着虞舜不死,他這個天子的名義還不能實受。我們倘將虞舜拘起來,或弄死他,那麼他正中下懷,可以早即尊位,而且正可以趁此借報仇之名奉詞伐罪,與我們爲難,以爲他統一集權之計,豈不是我們倒反不利嗎?我的意思,虞舜此刻已經一百多歲了,能有幾日好?

    我們對於他,這個虛人情落得做的。所以我說不但應該放他過去,而且此刻先要去迎接,一切禮節,極其恭順,給四方諸侯看看,知道我們對於中央政府並無不臣之心。那麼將來伯禹如果再用非法的政策來箝制我們,我們和他反抗,大家一定原諒,和我們表同情了。”

    有苗國君聽了這番話,極口稱是。於是即刻帶了許多侍從,備了許多禮物,親自到雲夢大澤南岸迎接朝見。這時各地諸侯一路扈從帝舜而來的已不少,聲勢甚盛,有苗國君才佩服那謀臣的識見真是不錯。朝見之後,就隨同各路諸侯直送帝舜到南嶽。這時南方諸侯聽說帝舜南巡,來朝見的尤多,帝舜遂和衆諸侯說道:“朕此次南來是私人行動,並非正式巡守。承汝等遠來相訪,感激之至,心實不安,但汝等既可前來,朕與汝等藉此一敘,亦是難得之事。朕有一種異物異味,系先朝所遺,幾百年了。此刻朕從北方帶來,少頃到了衡山之上,與諸位共嘗吧。”衆諸侯聽了,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得唯唯答應。

    帝舜徑上衡山,先叫人擇一塊平地,築起一個壇來,將那瑪瑙甕安放在上面。卻是奇怪,那壇上自從寶甕安放之後,便不時有云氣氤氳而生,如煙如絮,朝暮不絕。衆諸侯見了,都覺得有點奇異。過了一日,帝舜大會諸侯,將這瑪瑙甕的歷史告訴了他們,並且說時淳則露滿、時澆則露竭的奇妙。諸侯等聽了,似信不信,帝舜就飭人將寶甕蓋揭去,衆諸侯上前一望,只覺一股清香直透腦際,非蘭非麝,甜美無倫。甕中盛着滿滿寶露,其清如水,可以見底。帝舜又飭人拿了盂勺來,一勺一孟的分給各路諸侯。大家飲了,其甘如醴,覺得遍體芬芳,個個精神陡長。足足舀了數十勺,但是細看甕中,依然滿滿如前,並無減少,衆諸侯才知道它真是神物,那時淳則滿、時澆則竭的話,當然必定可信的。

    這麼一來,不但衆諸侯格外傾心吐膽的誠服,就是心懷叵測的有苗國,亦打消他的異志了。有人說,這是帝舜的神道設教,一種桑服苗民的策略,不知究竟是不是。後來帝舜又與衆諸侯就在壇下一座賓館中共同宴飲。這日正值望日,一輪明月高掛天空,照得萬里河山如銀似水,都覺快樂非凡,盡歡而散。

    次日,諸侯紛紛告辭歸去,帝舜亦載了瑪瑙再向南行。一日走到零陵,離有庳不遠,忽有人來報,說有庳國君已去世了。

    帝舜手足情深,當然傷悼之至,但亦無法可想。本來載了寶露前來,原想仗它的力醫治象病的,現在人既死了,那麼這寶露亦無所用之。於是就將它安置在零陵之地,自己卻與從人急急趲行。後來零陵地方的人給舜造了一個廟,將這瑪瑙甕安放在廟前。不知何年何月,廟塌了,瑪瑙甕亦埋人地。到得秦始皇南巡到零陵時,偶然掘地,得到這個甕,可容八斗,亦不知道它是何人所造的。直到漢朝的東方朔,它是博古通今之人,知道這個甕的歷史,方纔給它說明,又給它做了一個《寶甕銘》,因此流傳到後世。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舜到了有庳之後,在象靈前慟哭祭奠一番,自不消說。一面仍叫象的長子承襲君位,並訓勉了他幾句。象的事情至此總算結束。想想象的爲人,屢謀殺舜,又想篡奪二嫂,平日又非常傲慢,可謂極無良心之人了。但自經帝舜感化之後,頗能改行爲善。他在有庳地方,雖然沒有一點實權,一切治民的方法,統由帝舜所派遣的人做主。但是他自己頗知道,自己毫無政治知識,並不去顧問,又不去掣那個代治人的肘。又不是今日要這項,明日要那項,做那驕奢淫佚流連荒亡之事。所以幾十年之中,有庳的地方治理得很好。那些百姓不知道象是沒有實權的,都以爲是他用人得當之所致,因此無不歌頌他。

    現在死了之後,就給立起一個祠來,春秋祭祀。照這樣看來,象這個人還不算是下愚不移,還算是個中材之人。然而舜竟能夠感化他,這種力量亦可謂偉大了。現在靈博之山?還有他的祠宇,大家尊他爲鼻天子祠。雖則中間給唐朝的柳宗元所毀,但是不久依舊復興。直到明朝,王陽明先生且給他做了一篇祠記。一個不孝不弟的人,有如此一種結果,亦足以自豪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舜自從象死之後,鬱鬱不樂,從人恐怕他發病,都勸出外遊散。帝舜依他們,就向東南而行。一日,行到蒼梧之野,路上遇見一個人,仙風道骨,氣概不凡。帝舜詫異,就上前與他施禮,問他姓名。那人知道帝舜是天子,亦非常起敬,慌忙答道:“小人姓何,名侯。今日得遇天子,真是萬幸。”

    帝舜便問他:“作何生業?”何侯道:“慚愧慚愧。小人無所事事,妄想成仙,除耕樵之外,專務修練,以求飛昇而已。”

    帝舜聽了,搖搖頭道:“這個恐是空話。朕當初亦曾研究此事,吐納導引,行之頗久,神明雖是不衰,然而飛昇談何容易!”

    何侯道:“不然。成仙之人有兩種,一種是根器淺薄之人,全恃自己苦修而得,如小人就是這一類。一種是根底深厚的人,不必怎樣苦修,時刻一到,自然有上界真仙前來迎接,如聖天子就是這一類。小人飛昇之期已不遠,聖天子飛昇之期亦到了呢。”帝舜聽了這話,哪裏肯信,說道:“朕向來最惡的是諂媚談詞。南方無人可談,今日和汝相遇,汝萬不可再以這種話來觸耳。”何侯笑道:“這個不是小人的話,是赤松子的話。

    赤松子現爲昆林仙伯,治理南嶽衡山,前日曾向小人說,聖天子超凡人聖之期到了。明日過此,汝可善爲引導。小人所以前來迎接。”

    帝舜聽了,益覺不信,說道:“赤松子遊戲人間,在先帝時確係有的,但既然要引朕超凡出世,何不親來,而叫汝來?

    假使汝是個凡人,不過和朕一樣,何以能引導朕?假使汝是仙人,必有仙術,必須試演一二與朕觀看,朕方能信汝。”侯笑道:“這亦容易。寒舍不遠,可否屈駕暫往一坐?小人自有以副聖天子之望。”帝舜聽他如此說,要試驗他的真假,便欣然帶了從人跟着他走。

    起初路旁盡是梧桐,後來迤邐入一山麓,兩旁盡是翠竹蒼松仰望山勢,覺比衡山還要來得高。有九個峯頭,隱隱約約掩映於煙靄之中。帝舜到得此間,心曠神怡,不但憂鬱頓釋,而且塵慮盡消。又走了一程,已近山腰,何侯止住步道:“寒舍到了,請裏面小坐。”帝舜一看,只見門臨溪水,後接危峯,茅屋數間,精潔之至。進內坐下,那些從者無可容身,都在門外憩息。何侯家中別無他人,只一小童烹泉供客。何侯至此,先向帝舜耳邊切切私語了一陣,不知說什麼話。從人等從門外望之,但見帝舜連連點首而已。

    後來二人對談,聲細語微,足足有一個時辰。忽然帝舜站起來向那些從人道:“汝等行帳都帶來嗎?”從人答道:“都帶來。”帝舜道:“今日時已不早,朕就寄住在此,汝等亦在此住下吧。”從人答應,自去支帳炊飯。這裏帝舜與何侯一直談至夜深,方纔就寢。次日,二人依舊繼談。從人等亦不知道他們談的是什麼,但聽何侯說一句道:“明日大吉,晚間可以去了。”帝舜連連點首。

    又過了一日,帝舜拿了幾塊竹簡,提起刀筆,各各在上面寫了幾句話,就放在案上。又吩咐從人預備盤水?沐浴過了,換了一套新衣。看看近晚,帝舜叫過從人來吩咐道“朕今晚就要上升於天了,汝等待朕上升之後,可急急歸到帝都去通報。

    朕另有遺書幾件,可以拿去。所有話語都寫明在上面,此外別無它語。”從人聽了帝舜這番話,正似青天一個霹靂,亦不知道他說的是神經病話,還是真話,但亦不好究潔,只好唯唯答應。

    又過了片時,已到黃昏,天空中忽起音樂之聲,頓時異香撲鼻。這些從人抬頭仰望,漸見西北角上彩雲繚繞,雲中似有無數仙人,各執樂器而來。中間幾個像是上仙氣象,又與羣仙不同。後面又有瑤車、玉軿、霓旌、羽蓋,四面簇擁着,冉冉徑向何侯之家而來。這時帝舜與何侯方走出茅屋,西北向拱手相迎。

    那時衆仙已到地上,只見當中一個上仙向帝舜拱手道:“某等奉上帝鈞旨,以汝在人間功行已滿。着即脫離塵世,還歸上界,就此去吧。”帝舜聽了,稽首受命。那瑤車玉軿已到面前,帝舜隨即上車。只見何侯拱手向帝舜說道:“請先行。請先行,再見,再見。”那時瑤車、玉軿已漸漸上升,由羣仙簇擁着飛馳而去。

    這時帝舜從者目睹帝舜上升,初時驚疑駭怪,如癡如夢,大家不能作一語。繼而帝舜去遠,望不見了,大家回想,不禁都悲慕痛哭起來。這時何侯站在旁邊,勸他們道:“聖天子龍馭上賓,做了上界真仙,是極難得極可喜之事,汝等何必悲哀呢!”從人道:“我等隨天子數十年,天子待我們的恩惠自不消說。如今扈從南巡,忽然仙去,以後無從見面,怎得不悲傷呢!況且我們有保護天子之職,如今天子杳然不見,我們何以回去覆命呢?雖說確是昇天,但是這種虛無縹緲之事,除出從前黃帝之外,古今少見,哪個肯相信呢?”

    何侯道:“不要緊,天子慮到這層,所以于飛升之前,留下幾個書札,叫你們拿回去作爲憑信,諒來天子的筆跡大家總能認識的。還有一層,某亦慮到有這個疑問,所以暫時不去。

    如果朝中不信,某亦可以做個證人。汝等放心,趕快歸去通報吧!”衆人聽了有理,就互推了幾個人,拿了帝舜的遺囑,星馳入都,前去報告。其餘的人都在此伴住何侯,以等音信。

    第一百五十三回 方回憑弔舜墳 二女化作湘神

    且說帝舜南巡之後,女英、登北氏及宵明、燭光等非常記念,所幸帝舜沿途發信,報告平安,略可放心。自從到了零陵,聞象死信之後,心緒不佳,信遂少寫,後來竟不寫信,以此大家又憂慮起來。一日,數首那邊忽然有人來請女英等過去,說道有事要談。數首是病久了,女英等以爲是商酌醫藥之事。哪知不然,只聽敤首說道:“我昨夢見二哥,不像個天子模樣,坐着一座瑤車、玉敤,有霓旌羽蓋擁護着,自天空降下來,向我說道已經不在人世間了,叫我和二嫂及侄女等說不要悲傷,人生在世,總有一日分散的。並且勸我,久在塵世,受病魔的纏繞,亦屬無謂,不如同到天上去逍遙快樂吧。我問二哥現在天上做什麼?他說道:‘上理紫微,下鎮衡嶽。’說完之後,又向我說道:“明日良辰,我來接你吧。’我還要問時,二哥已升空而去,我亦就醒了。照這個夢看來,二哥有點不妙呢!

    不知道近日有信來嗎?三哥之病亦不知怎樣?那個寶露之味恐怕是無效的。我喫了許多,毫無好處,明日恐怕要不起了。

    ”

    女英等聽了這番話非常焦灼,惦念帝舜,但是口中只有寬慰敤首,說道:“妖夢是不足爲憑,只怕是你平日掛念極了,做的是心記夢。你放心吧,靜心養養。”敤首聽了,亦不言語。

    哪知到了次日,敤首果然嗚呼。嗚呼的時候,空中彷彿有音樂之聲,女英等更加着急起來,既痛悼敤首,益發憂慮帝舜。後來想想,只有遣人到南方去探聽消息,但是往返總須數月,哪個能有如飛的捷足呢?

    忽然想到大章、豎亥是有名能神行的,便飭人到蒲坂和伯禹商量,要他叫大章、豎亥二人。前去探望帝舜。哪知大章、豎亥兩個剛剛被伯禹差遣出去,一個從東到西、一個從南到北去實地測驗四方的步數去了。女英等沒法,終日焦悶,宵明、燭光二女更是不住垂淚。深悔當日不硬要同去。如此愁苦的生活,足足過了三十多日。

    忽然隨從帝舜南巡的人有兩個回到蒲坂,將帝舜昇仙之事報告伯禹,並將幾個遺囑呈上。一時朝堂震驚,疑駭非常。伯禹的猜度,以爲帝舜被有苗人所害,如從前三苗狐功毒帝堯的法子。這個飛昇上仙是假造的。但是從這幾個遺囑看來,那筆跡的的確確是帝舜所寫,絲毫不錯。而且給伯禹的遺囑上面寫着“真泠”二字,就是遺命的意思,下面寫着幾句道: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

    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照這意思看來,與帝舜平日之議論頗合。又看到另外的遺囑,是訓誨商均兄弟和處分家事的話,亦絕合帝的口氣,決非他人之所能僞爲。像煞昇仙之事,的確是真的了。大家看了一會,覺得這事頗難措置,只得跑到鳴條來和女英等商議。

    哪時女英等已知到這個消息了,大家都哭得死去活來。宵明、燭光二女口口聲聲要到南方去考察一番:“究竟父親此刻在不在世界上了?如不在世界上,或是死去,或是昇仙;如果死去,必有屍骸,屍骸在哪裏?如果真個昇仙而去,必有靈驗,我們至誠禱告,必求父親給我們一個實信,或者降凡一走,或者託夢相告,那麼我們纔可以放心,似此無憑無據的究竟人到何處去呢?我們不哭死,也要悶死了。”伯禹等到了鳴條之後,朝見女英,女英就將二女之意告訴一番。伯禹道:“二位帝女年紀太輕,恐有危險,還請慎重,或者由朝中派人去吧。”女英道:“這話極是,妾身亦如此想。”說罷,就去和宵明、燭光商量。

    哪知二女去志甚堅,說道:“危險這一層女兒等早慮到,不過因爲父親年老遠出,一去不歸,雖則說是昇仙去了,但究竟是不是真個昇仙呢?這種消息,必須親身到了那邊,細細考察,才能明白,才能放心。朝廷中另派人去,無論如何,我們總不能消釋這個疑慮。所以母親請允許我們去吧。講到危險,大不了如從前帝嚳高辛氏的女兒一樣,但是女兒等早有防備。

    ”說着,兩人就從袖底各抽出一柄利刃來,其鋒如雪,說道:“如遇着危險的時候,女兒等就以此畢命,決不含忍受辱,請母親放心。人生世上,無過一死,死了之後,萬事全體。與其聽見父親在外生死不明,含糊苟且以生;還不如冒險而死的好,請母親準女兒等去吧。”

    女英聽了,益發傷心,便再出來和伯禹等商議。伯禹道:“照這樣情形看起來,只能讓二位帝女去了。好在朝廷中百官亦正在商議派人到那邊去探聽實信,二位帝女同去亦使得,只要多派幾個侍衛就是。不過僅僅二位帝女去呢?還是帝妃亦同去呢?仍請示下,以便某等預備。”女英道:“此層妾等尚未討論過,容少停再相告。”說罷,又轉入後宮,與登北氏商量。

    宵明、燭光是登北氏親生的女兒,登北氏哪裏肯讓她們萬里獨行?當然要和他們同去,庶幾有個照顧。二則如果得到帝舜確耗,並不是昇仙,而是其他意外的不測,二女至性激烈,難保不有身殉之事,到那時,亦可以有個勸慰,所以登北氏決定同去。

    女英呢,本來亦要同去的。因年老多病,悲哀之後,身體更覺不支,大家勸阻,只好不去了。此外同去的,還有帝舜的四個少子,其餘諸子除商均在他國中,已專人去通知外,尚有四子,留侍女英。

    過了幾日,一切行李備好,登北氏帶了二女四子,隨着所派遣的人徑向南方而行。過了雲夢大澤,有苗國君民競並不爲難,讓他們一路過去。原來苗人已知道帝舜昇仙之事,苗民迷信本是極深,現在眼見帝舜昇仙,那種仰慕佩服已不消說!對於帝妃。帝女等當然十二分的崇拜,哪裏還敢有其他之想?所以大家得安然前進。

    一路湖湘水而上,過了零陵,到了帝舜昇仙的山下。那些留下的帝舜從者早已望眼欲穿,日日在山下探望。忽然看見大批人來,料想是朝廷人到,慌忙上前迎接。帝妃等至此,忍不住雙淚直流,便問那些從人道:“先帝在哪裏昇仙呢?”從人用手遙指道:“就在這山裏。”於是引着衆人,曲曲彎彎,徑向山腹而行。遙見何侯的數間草屋已覺不遠。那從人就指與帝妃等看道:“這數間草屋就是姓何的住宅,先帝上升,就在此屋之外。”帝妃等聽了,個個向那草屋凝視,恨不得立刻即到。

    後來相隔不過十幾步路,那留下的從人盡數上前迎接。忽然之間,只見那間茅屋四邊煙雲驟起,彷彿那茅屋漸漸升高,轉眼已在半空。但聽得雞鳴天上,犬吠雲中。隔了一會,茅屋愈高愈小,漸至不見,再回看原處,只見茅屋全無,但餘一片平地。帝舜從人支帳露宿的物件,卻一切尚在,衆人至此,都看呆了。帝女等至此,方纔相信昇仙之事是實。但轉念一想,父親雖是昇仙,而做子女的從此不能依依膝下,並見面而無從,這種終天之恨如何消釋?想到這裏,不禁號陶大哭起來。左右的人勸道:“帝已昇仙,哭亦無益。現在既到此間,不如再走過去看看吧!”帝女等聽了有理,遂止住淚,再往前行。

    到得茅屋舊基所在,只見百物全無,但有衣冠一堆遺棄在地上。衣冠之中,還裹着一個白玉琯,是西王母所賜,帝舜常帶在身邊的。這堆衣冠,據從人說就是昇仙的這日所換。從人等不敢輕去動它,以致猶委在地上。這時帝女等睹物思人,登時又大哭起來。這番哭,卻哭得悽慘極了,足足哭了一個時辰。

    二位帝女淚盡繼之以血,連鼻涕都是猩紅的,有時揮在地上,有時揮在竹上,那揮在竹上的,竹的顏色就因之大變,後來別成一種,斑痕點點,大家就叫它湘妃竹,亦叫斑皮竹,就是這個出典,亦可見得是至誠能感物了。閒話不提。

    且說衆人將帝女等苦苦勸住,就商量歸計。因爲二位帝女之目的已達到了,但是二女仍舊不肯,說道:“從前歷史上所載,黃帝乘龍上升之後,其臣左徹,取其衣冠,葬之橋山,而廟祖之,留一個紀念於後人。現在我父親亦上升仙去,所留下的衣冠等物明明在此,我們也應該做一個墳,將衣冠等葬下,留個紀念,方纔回去。”那伯禹所派遣來的人說道:“夏伯諸位本有這個議論,要想在鳴條山附近給先帝造一個墳呢。”

    宵明一聽,就不以爲然,說道:“先帝昇仙之地在此,紀念應留在此,爲什麼要留到鳴條去?”燭光道:“姊姊隨他去吧,他們造他們的,我們造我們的,何必去管他。”登北氏聽了,頗以爲然,於是就叫從人在附近選擇一塊地造起墳來。雖是衣冠之葬,一切仍與真者無異,因爲帝舜微時善製陶器,即位之後,各物以陶器爲上,就是棺槨亦是用瓦制的。所以這次用的是瓦棺,衣冠之外,並西王母的白玉琯亦殉葬其中。帝妃和二女等就住宿在附近之地,監造墳工。

    說也奇怪,那墳工開始之時,忽然有大羣飛鳥從空而來,其狀如雀,各各銜了沙土,來幫助作墳。頃刻之間,成爲丘壠,衆人都看詫異極了。而且還有奇怪的,那些鳥兒能吐五色之氣,又能夠變其形狀,在樹木是飛禽,一到地上就化爲走獸。它們所銜來的沙,其色青,其形圓,粒粒都像珠子,積成丘壠,因此大家就給此地取一個名字叫珠丘。這種沙珠又輕又細,往往因大風一起,它即隨風飄蕩,飛散如塵,因此大家又叫它作珠塵。的確是個寶物,服食了可以不死,佩帶了可使身輕。可惜當時沒有人知道這種妙處,就是那種鳥兒,亦沒有人能知道它的名字。

    直待墳工完畢之後,衆人星散,過了多時,纔有一個人跑到墳上來憑弔。這人姓方,名回,是帝舜微時的老朋友。從前皇、英下嫁,是他做的媒人。帝舜貴了,他與靈甫、洛陶、續牙、伯陽、秦不虛、東不訾等避匿不見,到此刻八九十年,靈甫等六人已逐漸死盡了,只有他是服食雲母粉之人,依然尚在。

    聽說帝舜昇仙,在此地造墳,他就跑來憑弔一回。

    可巧這時,那些蠻苗慕帝舜的德,仰帝舜的昇仙,大家都到墳上來朝拜。看見那種鳥兒,都覺得詫異,議論紛紛不一。

    方回就告訴他們道:“這鳥名叫憑霄雀,是一種神鳥。”那些蠻苗看見方回野服黃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都似應非應,似信非信的,不甚去理他。方回亦不再言。後來看見風起塵飛,他深知道這是寶物,隨即掏了許多,大嚼一飽,並且作了兩句七言的贊,叫作:珠上圓潔輕且明,有道服者得長生。

    贊罷之後,徜徉面去。那些人看他如此舉動,嚼沙啗塵,瘋瘋癲癲,以爲他是有神經病的人,亦不去理他。哪知方回後來競成仙人了,可是仍舊遊戲人間,不到天上去。直到夏後啓的時候,他又出來做宦士。大家知道他是個神仙,有一日,誘他到一間空屋中閉他起來,又用泥四面封塞,沒得給他向外走,要想要求他傳授仙道。哪知轉眼之間,方回已不知去向,那門上之泥中卻留有一顆方回的印子,無論如何,弄它不開。所以當時人有兩句話,叫作“方回一丸泥,門戶不可開。”但是方回從此竟不知去向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妃、帝女等在那監造墳工之時,眼見憑霄雀這等靈異,益信帝舜昇仙之事是不假。但是照古人制字的意思看起來,人在山上曰仙,那麼雖則上升,或者仍舊在這山上,亦未可知,不過肉眼看不見吧。看到這座大山有九個峯頭,峯峯相似,究竟在哪一個峯頭呢?姊妹互相猜度,疑心不已。後人因此給此山取名叫九疑山。等到墳工造完,姊妹兩個秉着虔誠,向墳前祝告一番,一定要請帝舜下凡相會,或者示以夢兆。祝畢之後,又要求登北氏許她們遍歷九個峯頭,尋訪父親蹤跡,登北氏也答應了。

    哪知歷逾九個峯頭,並無影響,夜間也無夢兆,二女不覺又悲哀欲絕。登北氏恐怕她們哭壞身體,只好自己止住悲傷,勸她們不要再癡心妄想了,趕快回去吧。二女無法,只得遙向九疑山及帝舜墳墓痛哭一場,就和衆人起身。

    一日,到得瀟水與湘水相會之處,從人已預備船隻,大家舍車登舟。二女上船之後,那思親之念,仍不能已。

    這時適值九月望後,秋高氣爽,一輪明月盪漾中天,與水中的月影相輝映。二女晚餐之後,不能安寢,正在與登北氏閒談,忽聽得空中一片音樂之聲。宵明疑心道:“不要是父親下凡來與我們相會嗎?”燭光道:“是呀!我們到船頭上去望望吧。”說着,姊妹兩個就起身攜手,徑向船頭,登北氏和侍女等亦隨後跟來。哪知二女到得船頭,不知如何立足不穩,向水中雙雙跌了下去,只聽得“撲通”一聲,浪花四濺。登北氏大喫一驚,狂呼救命。那時夜色深了,船中人都已熟睡,聽見登北氏狂叫,大家從夢中驚醒轉來,問明原故,才紛紛各找器械,前來撈救。

    正在擾壤之際,登北氏忽然看見二女自江中冉冉而出,裝束與前大不相同,一齊向登北氏襝衽,說道:“女兒等本來是此水之神,偶然滴墮塵世,現在蒙父親救度,已經復歸原位了。

    父親現爲天上上仙,上理紫微,下鎮南嶽,凡所經遊,必有天樂導從。剛纔所聽見的音樂,就是父親的鈞天韶樂。父親在天上甚安樂,女兒等此後或在天上,或在湘水中,亦必甚爲安樂,請母親萬萬勿念。女兒等不孝,中途睽離,不能侍奉母親,尚請原諒!此刻父親在上面等着呢,女兒等不能久留,今去矣!

    ”說罷,再一襝衽,倏忽不見。

    登北氏這時如夢如醉,耳有所聞,目有所見,但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直到二女上升之後,方纔醒悟轉來,不禁大哭道:“汝等都去了,叫我一人怎樣!何妨就同了我同去呢!”

    說着,就要向船外撲去。左右之人慌忙攔住,一齊勸道:“帝妃請勿着急,小人們一定用心的打撈,特恐時候過久,撈着之後,能不能救治,那就難說了。”登北氏道:“還要打撈她做什麼?剛纔兩位帝女,不是已經上天去了嗎?你們難道沒有看見!”大家聽了登北氏的話,莫名其妙,互相請問,都說沒有這回事,反疑心登北氏悲驚過度,神經錯亂了。登北氏知道又是神仙變幻的作用,也不再說,走到艙內,自去悲傷。

    這裏衆人仍舊打撈,直到天明,絕無蹤跡。有幾個識水性的,沒到水內去探察一轉,亦一無所見,大家都詫異之極。登北氏方纔將夜間帝女現形情事說了一遍,衆人都說道:“原來和先帝一樣的成仙去了,叫我們從哪裏去尋視屍首呢。”於是各自休息一會,整棹歸去。這一場往返,可算是專苦了登北氏一個,既然尋不見帝舜,又失去二女,那種愁苦,自不消說,然而亦無可如何。

    後來伯禹即位之後,將帝舜的少子封他在此處,做一個諸侯。登北氏就隨她少子來此就國,與她女兒成神之處相離不遠,時常可以去流連憑弔。那荊州南部的人民景仰二女的孝行,又在湘水旁邊給她立了一個廟,叫作黃陵廟,春秋祭掃。後來又給官明上一個尊號,叫作湘君;給燭光上一個尊號,叫作湘夫人。從前夏禹治水到洞庭之山,曾經遇見兩個女神,常遊於江、淵。沅、澧之間,交瀟湘之淵,出入必以飄風暴雨,宵明、燭光是否就是她們轉生,不得而知。

    後來的人都以爲湘君、湘夫人就是堯的女兒娥皇、女英,那竟是大錯而特錯了!莫說帝舜三十年,葬後育於渭,娥皇早經去世,就使不死,這個時候,年紀已在百歲以上。白髮老嫗,哭其夫婿,血淚斑竹,至以身殉,於人情上亦不大說得過去。

    考湘君、湘夫人就是堯二女的這句話出於秦始皇的博士口中。

    秦始皇渡洞庭湖,大風,舟幾覆,便問羣臣:“湘水之神是什麼?”博士以爲就是堯的二女、舜的二妃。後世之人根據他的話,都信以爲真。豈不知秦始皇是燒《詩》、《書》,愚黔首的人,那種博士胸中所讀之書有限,隨口捏造,哪裏可算數呢?

    有人又疑心帝舜並非南巡而死,是死在鳴條的。所以《孟子》上說:“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他的原理,以爲舜已傳政於禹,不應再親自南巡。這句話,從表面上看來亦不錯,但是《札記》上有舜“勤衆事而野死”的一句,果然卒於鳴條,那麼並不是野死了。況且天子出行,統叫作巡守。

    不必一定是正式朝會省方問俗之事纔算巡守。那時禹雖攝政,一切大典固然應由禹恭代,帝舜不必躬親。但是象的封國,實在有庳,帝舜是友愛之人,記念其弟,到有庳去探望,是情理中所有之事。史上尊重帝舜,所以仍舊說他是南巡耳。

    現在海州雖有蒼梧山,但是舜的墳墓,書所不載,可見不是那個蒼梧山了。獨有九疑蒼梧,則歷代多保護尊祀之。每到祭祀的時候,如果太守誠敬,往往聽到空中有弦管之聲。漢章帝時候,有一個零陵的文學者,姓奚,名景,又在那個地方得到白玉琯,考訂起來,就是西王母給舜的,那麼舜的墳墓在南方,更可知了。後來道州舜的祠下,凡遇正月初吉,山中的狙類千百成羣,聚於祠旁,五日而後去。去後又有猿類千百成羣,聚於祠旁,三日而後去。那地方的人給它取個名字,叫作狙猿朝廟。可見衡山地方,舜的靈爽千古特著,亦可作舜死南方、墳墓確在南方的證據了。

    第一百五十四回 啓結天下賢 禹即天子位

    且說伯禹自從帝妃、帝女往南訪帝舜確耗之後,與羣臣商議道:“先帝雖是昇仙,然從此不可復見,與尋常身死無異,理應發喪成服。”大家都以爲然。於是就擇日治喪,爲帝舜持服。又爲帝舜在鳴條地方造了一個假墳,以留紀念。在這三年之中,雖則伯禹仍舊是照常攝政,但是追念帝舜,亦時時哭泣,形體爲之枯槁,兩目爲之黧黑。

    到得三年喪畢,和伯夷、伯益等商議道:“先帝雖有遺命,傳位於我,但我受先帝大恩,如何敢奪義均之位呢?現在我且效法先帝故事,退避起來,且看諸侯和百姓的動作如何,再定去就吧。”伯夷聽了,非常贊成。伯禹就將政治交給皋陶、伯夷諸人,自己即出亡而去。那時帝舜的次妃女英已離去鳴條,就養於商均了。

    三年喪畢,聽說伯禹出亡,就和商均說道:“伯禹失蹤,就是學先帝讓你母舅,的方法呢。他既然讓你,你亦應該學你母舅避他一避。”商均笑道:“這個假戲文兒不願做。做了之後,一定將來要倒眉的,何苦來?不要說先帝之志本來是禪位給他的,兒不可和他爭;論到才德,他高到萬倍,兒亦不能和他爭;就使抹去才德,單講勢力,他攝政十七年之久,勢力廣佈,今朝造城郭,明日責貢賦,處處有霸佔天下的野心,諸侯和百姓哪一個不怕他?就使他現在避開了,他手下的人多着呢,諸侯就使要歸附一我,亦不敢歸附我!百姓就使念先帝之餘德,要推戴我,亦決不敢推戴我!我到那時避了出去,有什麼面目走回來呢?豈不是徒然給人家見笑。所以兒的意思,只當不得知,聽他去吧!”

    女英道:“這個不然。你和他竟爭,當然是競爭他不過。

    但是你不避他一避,他沒有一個比較,就顯不出他天與人歸的情勢。他的心理,恐怕終究不舒服,何苦來留這麼一個痕跡呢?

    況且以禮而論,他讓你,你亦該讓他,方纔不錯。且因此可以見你能夠克承先帝之志,不能因爲說不到讓字,就不讓的。”

    商均聽了,頗以爲然,於是亦退處於陽山之南,陰河之北,以示避讓。按下不提。

    且說伯禹避到什麼地方去呢?原來他出門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走的,帶了他的兒子啓同走。這時,啓亦有七十多歲了。

    他從小的時候,伯禹雖則治水服官,勤勞在外,沒有親自教誨他,但是塗山後女嬌卻深明大義,善於教子,真是千古第一個著名的賢母。因此將啓教育得來人材出衆,而且仁孝明慈。

    伯禹眼看丹朱、商均都是不肖,獨有自己的兒子能夠如此,頗慰心懷。啓長成之後,塗山後常告訴他生母誕育他的故跡,啓聽了悲不自勝,就常到轘轅山下去省視展拜那生母所化的石頭,因此於那一帶的人情風土非常之熟悉。他雖是個貴族公子,但是出門之後,總是布衣徒步,與平民一樣,絕對看不出他是閥閱中人,亦可謂是惡衣食的夏禹之肖子了。

    有一年,展拜母石之後,隨便閒遊,到那箕山、潁水憑弔巢父、許由的高蹤。忽見路旁來了一個人,眉目疏朗,氣宇英俊,亦是來遊歷的。那人見了啓,亦彷彿欽慕的樣子,着實將啓盯了兩眼。啓便上前施禮,請教那人姓名。那人還禮,答道:“姓杜,名業。”說完,亦還問啓的姓名。啓但告訴他姓名,並不細說身家。於是兩人互相起敬,就在許由冢前一塊石上坐下閒談起來。起初不過泛話,後來漸漸說到巢、許二人,啓極口稱讚他們的高尚,可以爲千古模範。杜業聽了,大不以爲然,說道:“依某的意思,這種人表面看看,似乎可以佩服,實在是萬不可以爲訓的。一個人生在世上,應該爲天下羣衆出力,方纔不虛度一生。如其沒有才學,倒也罷了。巢、許二公能使知人則暫的帝堯,讓他以位,那麼有才有學,可想而知,爲什麼不肯出來擔任政事呢?有了才學,而不遇到清明之世,或者沒有薦舉他的人,他不肯鑽營奔競,自媒自薦,因而老死空山,倒也罷了。帝堯是千古聖主,親自識拔他們,不可謂不得其時,不可謂不得其主,何以如此之絕人逃世,甚而連聽了幾句話都要洗耳?假使人人都是如此,以爲道德之高,試問天下之大,哪個來治理?雖有聖主,哪個來輔佐?豈不是糟了嗎!所以我說,他們是不可爲訓的。”

    啓聽了這番議論,頗覺有理。便故意駁他道:“那麼照老兄的意思說起來,帝堯讓他們天下,莫非他們竟應該直受不辭嗎?”杜業道:“不是如此說。帝堯以天下相讓,是謙恭的意思。是竭力推崇他們的意思,假使說叫他們做官,是自己以天子自居,而叫他們做臣僕,未免看得他們人格太低了。天下可以相讓,就是自己情願聽他們的指揮號令,所謂舉國而聽命的意思,並非真個要將天下讓他們呀。只要看帝堯後來排位於現在的天子,先使九男事之以觀其外,又使二女嫁之以觀其內,又使之‘慎徽五典,納於百揆,賓於四門’,經過多少時間、用了多少方法考試他,確定之後,方纔使之攝政而傳以位。其難其慎如此,正見得帝堯是聖天子,以天下爲公,必定要爲天下得到一個妥愜允當之人,始能放心,豈有偶然相遇,而立刻就拿了天下相讓的道理?巢、許二公果然有點見識,應該聽得出帝堯的口氣,知道帝堯的心思,君位萬不敢當,臣下何妨一做呢?”

    啓聽他這話更爲有理,便再問道:“那麼以老兄的才學,如果遇到明主,有人薦舉,當然肯出來爲國家效力,爲民生造福的了?”杜業聽到這話,不禁引起他的雄心,頓時眉飛色舞,慷慨激昂的說道:“實不相瞞、某有經世之志久矣。平日集了二三知友,研究治國平天下之道,自以爲尚有把握,可以一試。

    果然有明主起來,能用我們,我們一定可以致天下於治平,只是哪個能夠薦舉我們呢?”

    啓聽了,又忙問道:“貴知友共有幾人?現在何處?某可以一見嗎?”杜業道:“某知友有三人:一個姓既,名將,擅長於武事。一個姓輕,名玉,擅長於理財。一個姓季,名寧,擅長於吏治。可惜此刻都散在各處,無從介紹,遲日有機會,再相見吧。”啓道:“老兄幾個知友或長於文治,或長於武功,或長於財政,都有專門之學,那麼老兄想必是集大成了。”杜業忙道:“這個哪裏敢當?某所研究的,是教育一端。某等四人曾經商量過,將來如能遇到聖主,一人得位,必須互相援引,共同輔佐。計算起來,國家大政不過文治、武備、教育、財政、禮樂、賓客、刑法諸大端而已。某等四人各研究一項,庶幾將來同朝共事,可以各盡其所長。可惜還有幾項,沒有遇到專門人才,所以某等約定出外,到處訪求。老兄如果有得遇到,還望介紹。”

    啓聽了,非常佩服,便說道:“那麼小弟歸去,先請家君將諸位薦舉如何?”杜業問道:“尊大人何人?現居中朝何職?”啓便告訴了他。那杜業格外起敬,說道:“原來老兄就是夏伯的公子,小弟着實失敬了。某等志切用世,如承薦舉,定當盡心竭力,使天下義安,不負盛意也。”說着,便將自己的住址說明,又談了一會,方纔分別。

    啓歸到蒲坂,便將經過情形告訴了伯禹。伯禹道:“既然草野中有如此賢才,當然薦舉,汝可先和他們去說明。”啓答應了,便來訪杜業,湊巧季寧、輕玉二人也同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人,姓然,名湛,是輕玉去結識來的。此人善於詞令,長於交際,亦是一個人才。當下啓到了之後,先和衆人泛泛談了一會,頗覺得都是氣誼相投,便將他父親答應薦舉他們的話說了一遍,並且邀他們同到蒲坂去。哪知季寧說道:“我們能夠藉此出山,發展我們的抱負,固然很好。但是此刻還有點不便,請再稍遲幾年吧!”啓聽了,覺得出於意外,便問爲什麼原故。大家都笑而不言,啓頗覺失望,但是亦不好再問。自此以後,啓與杜業請人常常通信,常常往來,非常之莫逆。

    且說杜業、季寧這班人,都是譏嘲巢、許,抗志功名的人,爲什麼啓要薦舉他們,他們倒反推避起來呢?這其間有一種理由,原來那日杜業別了啓之後,便去找到手寧、輕玉等,告訴他們有這麼一回事。他們初聽,都以爲甚好,後來輕玉說道:“據我的意思,不如且慢。”大家問他爲什麼原故,輕王道:“現在天子退閒,夏伯攝政。照從前的往事以及夏伯的功績看起來,這個天下當然是夏伯的,帝子義鈞一定爭他不過。但是夏伯攝政之後,統一天下的志向太大,手段太辣,恐怕到那時,四方諸侯未必一定的肯歸附他。就使歸附他,亦不過一時脅於大勢,未見得能夠持久。所以我想,我們徹底的爲夏伯設法,爲公子啓幫忙,還是慢點去輔佐他好。且在下面爲他們努力宣傳,做一番下層工作,與他們較爲有點利益。如若一徑在他手下任職,到那時反有些拘束顧忌,且限於一隅,不能到處普遍了。”

    大家聽了,都以爲然。這就是他們不肯立刻就受薦舉的原因。後來這些人果然到處演講伯禹的功績如何偉大,德行如何之美茂,並且亦代啓宣傳,說啓如何如何的才德。那杜業的才學口辯都是很好的。本來夏禹治水,拯濟人民,人民早已心服,再加以杜業請人這樣到處一說,那九州人民自然格外傾心,不但傾心於禹,並且連帶的傾心於啓,這種暗中運動,禹和啓都是不知道的,後來杜業等又結交了一個施黯、一個伯封叔、一個扶登氏,都是非常之才,一代興王卿相之選,差不多他們都已預備好了,專等帝舜一死,夏禹就好即真。但是這種運動都在民間,民間雖已傳遍,而朝廷之上則殊無所知。

    後來帝舜南巡,採訪民間風俗,亦漸漸有點知道。但是帝舜以天下爲心,禪讓伯禹,出於至誠,亦絕不介意。到了蒼梧的時候,偶然與其它侍從之人談及,後來展轉傳訛,遂說道禹有篡竊之心,舜有疑禹之心,因而作九悲之歌,九疑之山名且因此而得,這種話之不可信,前人早已說過。帝舜既有讓禹之決心,聽說禹要篡位,何必疑?更何必悲?禹在那個時候,攝政已十七年之久,天下大權盡在掌握,即真不過早晚間之事,何必再有叛舜的痕跡!所以民間有這種傳說,就是因爲杜業等有這下層工作的原故。不過他們所以要做這個下層工作,並不是反對舜,是伯舜死了之後,天下人心不盡歸禹,所以有這番舉動。經在下徹底的說明,讀者諸君想來總可以明白了。閒話不提。

    且說伯禹那日帶了兒子啓出門,商量避讓的地方,啓主張到轘轅去,祭那塊化石。伯禹很以爲然,於是就很祕密的向轘轅而來。一日,住在一個逆旅之中,只聽見隔着牆壁,有好許多人在那裏談天。一個說道:“現在伯禹棄掉了我們百姓,不知避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以後推戴哪個做天子呢?”另一個說道:“先帝的世子商均,聽說亦避開去了。現在找伯禹的人甚多,如同商均這種人,他雖說避開,恐怕沒有哪個去找他呢。”又有一個說道:“先帝待我們百姓並非不好,不過那個商均聽說大無人君之德,我們哪裏敢推戴他?弄到將來,自討苦喫嗎?”又有一個說道:“現在我們總以趕快尋着伯禹爲是,尋着了擁戴起來,那麼大事就定了。”又有一個說道:“我從前聽見杜先生說,伯禹如其避位,一定避到此地來的,叫我暗中留意。現在不知究竟來不來?”說到此句,聲音忽然低了,聽不清楚。伯禹忙和啓說道:“我看在此地不妙,不如走吧。”啓亦點首稱是。

    到了次日黎明,父子兩個帶了從人,立刻動身,到了陽城地方住下,亦不敢去看那塊啓母石。父子兩個杜門不出。並告戒從人不許聲張,只說是做貿易之人來此暫住的。哪知從人們到外邊去聽見的消息,百姓紛紛擾擾,無非是搜尋伯禹的事情。

    有的晝歌,有的夜吟,有的竟登高而呼,都說道:“伯禹果真棄掉我們,我們何所仰戴呢?”照這樣情形看來,大家竟是中了風魔一般。這幾個從人就來告訴伯禹,伯禹慨然說道:“果然百姓一定推戴我,那以我亦只好直受了。”

    過了兩日,從人又來告訴伯禹道:“這幾日外邊甚爲熱鬧,聽說各州的人都有得趕到這裏,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伯禹聽了,亦不言語。又過了兩日,伯禹父子正在午餐,忽聽得外邊一陣喊聲,震天動地,彷彿人有幾萬的樣於。那從人倉黃跑進來說道:“外邊人已擠滿了,當頭有十幾個人,手中各執着一面小旗,旗上寫着荊州代表、雍州代表、青州代表、豫州代表等等,硬說要見夏伯。小人們回覆他,這裏是做貿易的商人,偶然在此暫住,並沒有什麼夏伯。哪知這班人一定不答應,發起喊來了,請夏怕定奪。”

    伯禹道:“那麼請他們進來吧。”從人領命出去。須臾,即領了十八個手執小旗的人進來,其餘的人都在外面,絕不闖入,彷彿極有訓練,極有組織的樣子。此次伯禹所住的房屋本不甚大,十八個代表進來竟無坐處,只得都在階下站着。見了伯禹,行過禮之後,便有一個代表中之代表說道:“如今先帝上賓,四海無主,百姓惶惑,務懇夏伯即日遺都,早登大位,俾某等九州人民克享昇平之福,不勝盼切之至。”說罷,一齊再拜稽首。伯禹亦答辭,說道:“先帝雖上賓,先帝的元子尚在,理應該元子嗣位,請諸位去請商均吧。”代表道:“商均雖是先帝家子,但素無才德,某等百姓未能信服。就是先帝在日,亦知道他的不肖,所以遠徙他在商地,而請夏伯攝政。如其尊他做天子,不但非某等百姓之願,且亦非先帝之志。還是請夏伯早登大位,以從民望,不要再推讓了。”

    怕禹還要謙讓,忽然空中呼呼風響,其黑如墨,陡然見黑風之中,一條大動物長約數十丈,蜿蜒夭矯,直升上去,拿空而立。衆人細看,原來是一條黑龍,轉瞬之間,忽然不見,風亦停止,依舊是紅日杲杲。大家都看得詫異,衆代表又向伯禹說道:“這個就可見是夏伯龍興之兆,龍者君德,黑色者是夏伯之色。夏伯治水,其色尚玄。如今上飛於天,正是天與人歸的現象,何可再推辭呢?”伯禹不得已,就答應了。

    衆代表出來告訴大衆,這時一陣歡呼之聲,又是震天動地。

    過了一會,伯禹出來,向大衆致謝,大家簇擁上車,一齊向蒲坂而行。後人記載上有兩句,形容當時百姓歸附伯禹的情形,叫作“驚鳥揚天,駭魚人淵”,亦可謂惟妙惟肖了。

    第一百五十五回 頒夏時於萬國 作貢法均地權

    且說伯禹在陽城地方,給百姓簇擁着回到蒲扳,就正式即天子之位。因先封夏,所以國號就叫作夏。於是從前的伯禹,以後就改稱夏禹了。夏禹即天子位,禮畢之後,大會羣臣,商量一代的制度。這時先朝耆舊之臣非死即老,所存者除皋陶、伯益父子外,還有夏禹心膂之臣伯夷、樂正夔及奚仲等數人。

    那奚仲自帝堯時做工正之官,到得帝舜時,共工分官,他卻不在內,仍舊在夏禹的司空部下,因此也做了夏禹心膂之臣。

    到得此刻,夏禹就叫他做車正之官,獨當一部。他善於制車,方圓曲直,都合於規矩鉤繩。他有一個兒子,名叫吉光,亦善於造車。他們所造的車總是機軸相得,異常堅固。所以後世的人說,以木爲車,始是他們父子。其實不然,不過他們父子造的獨好吧。奚仲又改良駕馬之法,後世之人又說駕馬是奚仲發明的,其實亦不然。他們父子又創造一種用人力推輓的車子,名字叫作輦,夏朝一代,頗喜用之。因此奚仲父子,夏禹非常任用,又封奚仲於邳做個諸侯。後世遂有夏后氏尚匠之說,都是爲奚仲父子的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即位之後,所有臣子除出幾個舊臣及心膂之臣外,還有一個昭明的兒子,名叫相土,頗有才幹,夏禹亦任用了他。此外,就是他兒子啓所薦舉的杜業、輕玉、然湛、施黯、既將。季寧、扶登氏、登封叔這班人了,統統都用起來,真所謂“拔茅連茹”。一時朝廷之上,頓覺英才濟濟。

    第一項要商量的,便是建都問題。決議下來,是在蒲坂東面的安邑地方。取其仍在冀州,而近於濁澤,民可以賴其利。

    議定之後,便派扶登氏和季寧兩個前去經營,一切宮室、宗廟、學校等等悉仿前朝的制度,而略略加以損益。大要總以簡樸爲主。

    第二項要商量的是曆法。大概古時一代之興起,必定要改正朔,易服式,殊徽號,異器械,以變易天下之耳目,這個就叫作革命。但是服式、器械等又從曆法而出,所以曆法尤爲重要。當下衆人主張紛紛不一。昭明站起來說道:“自伏羲氏以來,正朔代代不同,伏差氏建寅,神農氏建子。黃帝亦建子,少吳建醜,顓頊、帝嚳皆建寅,帝堯建醜,先帝建子。照這樣看來,現在應該建子,大概建子之朝,以十一月爲歲首,以半夜子時爲朔,一交子時,就是第二日的日子了。建醜之朝,以十二月爲歲首,以雞鳴丑時爲朔,一交丑時,就是第二日的日子了。建寅之朝,以十三月爲歲首,以平旦寅時爲朔,必須黎明寅時,纔算是第二日的日子。這三種曆法,都是極有理由的,但是比較起來,自然以建寅爲最不錯。爲什麼呢?自開天闢地,一直到世界復返於渾沌,大概有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拿了十二支來分配,恰好每一支得一萬餘年。第一個一萬餘年是天開的時候,那時天空之中純是一股大氣,百物無有,所謂天開於子。

    第二個一萬餘年,是地闢的時候,這時地上已漸漸有山有水,但是百種生物一概仍無有,所謂地闢於醜。第三個一萬餘年,是人生的時候,那時地面上已漸漸有生物,由下等動物而進爲上等動物,而漸漸進化爲人,所謂人生於寅。建子的朝代是取法於天,叫作天統。建醜的朝代是取則於地,叫作地統。建寅的朝代是以人事爲重,所以叫作人統。但是曆法這項東西是應該切於實用的。建子、建醜,雖則說是王者法天則地,名目極好聽,而按到實際,尚未能盡合。爲什麼呢?第一項,建子、建醜,與四時的次序不合。春、夏、秋。冬一年的四季是如此的。假使建子,以十一月爲歲首,那麼剛剛在冬之中心。假使建醜,以十二月爲歲首,那麼剛剛在冬的末尾。一年四季的次序,應該叫冬、春、夏、秋,不應該叫春、夏、秋、冬了。但是就使改叫冬、春、夏、秋,亦不妥當。因爲九十日的冬天,還不完全的,有一半或一大半尚在去年,應該叫作冬春夏秋冬才妥。但是決沒有這個道理,所以不如建寅的妥善。第二項,一歲之首叫作正朔,必須有一番更新的氣象和萬事創始的精神,方纔相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種工作,是農家必不可易的次序。冬天正是萬事結束的時候,反拿來做歲首;春天正是萬物萌動的時候,反不拿來做歲首,氣象精神都失去了。這是不如建寅的第二理由。第三項,十一月、十二月、十三月,這三個月農工簡單,雖則都可以叫作三微之月,而比較起來,十一月中正是收藏之時,民間不能無事。在十一月之前,尤其不能無事,農夫終歲勤動,歲尾年頭,祈福飲蠟,應該給他們一種娛樂,但是亦要預備的。以十一月爲歲首,則農功尚未完,豈有餘閒可以娛樂?以十二月爲歲首,雖有餘閒,而十一月間農事剛了,預備亦嫌匆促,這是不如建寅的第三個理由。

    而且建子必以夜半爲朔,建醜必以雞鳴爲朔,將一夜之中分爲前後兩日,時候既屬參差,計算又難準確,不如以平旦爲朔的直捷了當,未知諸位以爲何如?”

    大家聽了他這番議論,都非常贊成,曆法建寅,以平旦爲朔,這個議案就通過了。曆法既然建寅,那麼國旗所尚的顏色一定是黑,祭祀的牲口必用玄,戎事必乘驪,朝用宴服收冠而黑衣。國家教育之宗旨尚忠,都有連帶關係,均已就此解決,而無庸再議。爲什麼原故呢?原來古人這種定製是取法於植物的。十一月之時,陽氣始養,根株黃泉之下,萬物皆赤。赤者,盛陽之氣也。故以十一月爲歲首而建子的朝代,其色必尚赤,其教必尚文。十二月之時,萬物始牙而白,白者陰氣,故以十二月爲歲首者,其色必尚白,其教必尚質。十三月之時,萬物始達孚甲而出,皆黑,人得加功。故以十三月爲歲首者,其色必尚黑,其教必尚忠,就是這個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建寅議案通過之後,夏禹正要另提議案,既將站起來說道:“曆法建寅,可爲萬世標準,固然甚好。但是臣的意思,王者法天以昭示萬民,這個原則是不可廢的。唐、虞兩朝的歷法是法天則地,所以他紀年仍用‘載’字,以表明仍舊不廢民事之意。現在曆法建寅,既然注重民事,假使那紀年的字樣仍舊叫‘載’,未免廢棄法天的原則,而且亦太重複了。臣考天上的木星亦名歲星,越二十八宿,宣遍陰陽,恰恰十二月一次,是極準的。可否將“載’字改作‘歲’字,一載爲一歲,那麼天與人交重,兩者不偏廢,未知衆意如何?”大家亦都贊成。

    杜業立起來說道:“從前先帝注重曆法,敬授人時,原是以農事爲重的意思。但是臣的愚見還要進一層,不但使人民要知道務農的時日,還應該使萬國諸侯都遵行現在所新定的國曆。爲什麼原故呢?世界之上事事能畫一,則庶政容易辦理,倘使國自爲政,那麼其糾紛甚大。帝堯之時,洪水滔天,對於諸侯無暇顧及。先帝攝政之初,已慮到這層,所以創立五瑞之法,頒之於羣后。又四時巡守,考察律度量衡使之相同。律度量衡,是民間日用必需的東西,曆法也是民間日用必需的東西。

    律度量衡要它相同,而曆法倒反不同,你國是正月,我國中已是二月,他國中又是三月,會合攏來,豈不是參差紊亂之至嗎?

    況且曆法至精至微,差以毫釐,謬以千里。現在政府承歷代之後,測驗推步的器具較備。而自帝堯以來,二羲二和分宅四方,孜孜考察。帝堯及先帝又天稟聰明,長於天文,時加指導,歷算之精,遂爲萬國所不及。所以臣的意思,就中央政府之尊嚴而言,就萬國統一之便利而言,就曆法之精密無訛而言,皆有使萬國遵行此新定國曆之必要。未知衆意如何?”大家聽了,亦都以爲然。

    於是又商量如何推行此新國曆之方法。輕玉主張:“每歲冬季十月或十二月,由司歷之官將次歲的月日。大建或小建,弦、望、晦、朔在何日,有無閏月,應閏某月,二至二分各節氣的時日分數,一切都推算明白,分爲十二冊,或十三冊,每月一冊,頒佈於諸侯,使他們謹敬領受,藏之宗廟。每月之朔,用一隻羊到廟中去祭告,請出一冊來檢用,這個方法,未知可行否?”季寧道:“方法呢,當然是如此。不過收藏請用,這種手續似乎可以不必限定。因爲現在第一步是要他們遵行國曆,換一句話,就是要他們奉行我們的正朔,聽我們的號令。

    假使手續太煩,或操之過激,使他們發生一種反感,或者竟不遵行,或者陽奉而陰違,那麼又將奈何呢?”夏禹道:“是呀,立法之初,不妨寬大,現在只要希望他們遵行,至於收藏請用等且不必去管他吧。”這時司歷之官,是從前二羲二和的子孫,官名就叫作羲和,此時亦列席會議,夏禹便吩咐他們去照辦,並派伯封叔及昭明同去幫忙,這件議案纔算結束,第三項議案是財政。財政問題,包括出入兩種。而收入方法尤爲重要,須加審慎。因爲支出總以節儉爲主,可省則省,可緩則緩,還有一個斟酌。至於收入,哪項應收,哪項不應收,哪項可多收,哪項不可多收,稍不審慎,一經定下之後,百姓就非常喫苦。但是如果一概少收,則一切政費從何取給?凡百事業從何建設?所以是最難的。

    當下輕玉立起來說道:“現在九州已經恢復,一切貢賦辦法已經確定。但是依臣的愚見,還須有一個根本辦法,財政上纔可以日有起色,絕無後患。貢、賦兩項,貢是萬國諸侯來貢的;賦是王畿之內,政府直接叫百姓繳納的。諸侯之貢,只能作爲賞齎諸侯之用,如朝覲之時,以甲國所貢賞乙國,乙國所貢賞丙國之類。或者作爲政府特別之用,如荊州所貢世茅,以供祭祀縮酒之類。此種收入,只可作爲臨時費,不能作爲經常費。經常費的收入,還是以田賦爲大宗,但是如何收法?年有豐歉,地有肥磽,多寡輕重,煞是問題。臣愚以爲百姓現在所種之田、所住之地。所取材的山林、所取魚的川澤,本來都不是他們自己製造出來的,都是天生的。既然如此,他們哪裏可以私佔?應該統統都收歸國有,不許人民私有。凡人民要住屋、要種田、要取木材、要食魚鱉,統統來問政府要,由政府頒給他,每年收他多少賦。那麼每年有多少收人,按冊而稽,可以確有把握,即可以量人爲出了。”

    說到此,季寧立起來駁他道:“土田山川,都是天之所生,以供給萬民的。現在統統都算國有,不準人民私有,這個道理恐怕說不過去。還有一層,現在人民所有的田,雖說本來不是他自己製造的,但大半是他們披荊斬棘、辛苦艱難而得來。或者祖宗相傳,已歷數世,一旦收歸國有,豈不是近於豪奪嗎?

    ”輕玉道:“我看不然。土地等系天之所生,國家亦是天之所立。君天下者曰天子,明明是受天命而來治理的。先帝虞舜有兩句詩,叫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照這個意思說起來,豈但土地盡是國有,連他們人民的身體還是國家所有呢!況且土地國有,土地私有,兩者的利害大相懸殊。天之生人,五官四肢雖是相同,而智愚強弱萬有不齊。

    愚者不敵智者,強者不敵弱者,這是一定之理。土地假使私有,則民間即可以買賣,那麼智而強的人勢必設法以吸收愚而弱者之土田,數百年之後,可以發生貧富兩個階級。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種不平的現象,最足以引起社會之不安寧,國家求其太平,難矣!若土地國有,由國家支配,每人耕田只有若干畝,每家住宅只有若干畝,智而強者,不能獨多;愚而弱者。不至獨少,那麼一切不平等之現象就可免了。古聖人所謂治國平天下,就是這種平法;古聖人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這種就是均法。除出這法之外,再要想求平均之法,恐怕沒有呢。至於現在他們所有的土田,亦不必一定去奪他,只要依政府所定之辦法加以限制,或給以追認而已。譬如政府所規定的辦法,每人是田一百畝,住宅五畝。他們如果不到此數,政府當然補足他,他們不但毫無損失,而且還有進益;如果他們所有不止此數,那麼可以定一種土地收買法,由政府給他多少貨幣,以作代價,豈非不是豪奪嗎!還有一法,並不必收買,將他所餘之田暫時存記,等他子孫衆多的時候平均攤給,豈不是更便利嗎!”季寧道:“這個道理雖不錯,但是人的心理總是自私自利的。種自己的田,肯盡心盡力?假使不是自己的,是國家的,今朝分給我,明朝說不定分給別人,那麼何苦盡心盡力,豈不是於收穫有關係嗎?”輕玉道:“不是如此。土地雖屬國有,但是耕種和居住不妨世襲。譬如父死了,可以轉給其子;子已有田,可以轉給其孫,或轉給其次子。不是忽而給這人,忽而給那人的。況且政府並無規定不許世襲的明文,並未限定耕種的日期。他先怠情起來,那麼他是惰農。政府對於惰農應該有罰。於他自己一無所利,何苦來呢?只有年老而獨,無可承襲之人,政府才收回,另給他人,何至因此而惰呢?”

    季寧道:“世界人口總是愈生愈多,一人必給他許多田地,恐怕將來人多地少,不敷分配,那麼怎樣?”輕玉笑道:“足下之計慮可謂深遠矣。但是照現在狀況看起來,人滿爲患,恐怕至少要在幾千年之後。幾千年之後如何情形,自有聰明聖哲的人會得設法變通補救,此刻何必鰓鰓過慮呢?”季寧道:“照足下這個方法,恐怕仍舊不能平均。因爲一家之中人口有多寡,體力有強弱,年壽有長短。每人土田平均,那麼人口多的,壽命長的,祖孫父子兄弟所受的田畝必多,和那單夫獨妻寡弟少男的比較,進益總要增多,久而久之,豈不是仍有貧富等級嗎?

    ”輕玉道:“這個亦有章程規定,要等到他壯而有室了,纔給以相當之田。過了六十歲,他的田即須收歸。這樣一來,相差自不會遠了。”施黯道:“田地國有,有這許多理,不錯了。

    名山、大川、林木、藪澤都要收歸國有,有什麼意思呢?”

    輕玉道:“大概百姓有知識的少,無知識的多。有遠慮的少,只圖目前的多。山林、該澤等等如果任百姓自由去斬伐捕捉,將來勢必至於有山皆童,無澤不竭,這是一定的趨勢。收歸國有之後,山林、藪澤等每處設起官來,專理其事,何時準百姓去伐木,取薪;哪幾種可取,哪幾種不可取,取了之後,如何的設法補種,件件都有規則,那麼材術才無匱乏之虞。魚鱉等亦然;何時可捕,何時可獵,都有定時。網罟有禁,圍獵有禁,都有規定,那麼魚鱉禽獸等肉纔不可勝食了。總之一國譬如一家,政府譬如一家之主,對於財產等應該有種種的統計,對於子孫家人等的生活應該有切實的指導,萬不可一切聽他們去亂幹,只知道高坐室中,責他們的孝養侍奉,就算是個家主了。鄙見如此,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聽了,無不佩服。土地國有這個議案總算成立。但是土地收歸之後,百姓每人應該給他多少田?每家住宅應該給他多少地?這個問題,又要講座了。大家商議結果,授田以一個人力耕所能來得及爲標準,定爲五十畝。住宅以一家八口能容得下爲標準,定爲五畝。一家八口,就是自身夫婦兩個,上有二老,下有子女四人,以此最多數爲計算。但是住宅在城裏,於耕種不便:在城外,那麼城中太空,且不免種種不便。後來又商議,將五畝劃開來,半在城中,半在城外,聽他們居處從便,亦可謂計慮周到了。

    最後乃議到賦稅之法。究竟五十畝田,每年取他們多少稅呢?施黯以爲不妨從多,他說:“國家建設進行之事甚多,雖則多收他們幾個,但是仍舊用在他們身上。人君不拿來濫用,官吏不拿來中飽,就對得住百姓,百姓決不會怨的。”季寧道:“這個萬萬不可。建設事業,須循序漸進,不能於一朝之間百事俱舉,那麼只要平日節省一點,已足敷用。況且現在土地已歸國有,一切建設材料大半已不必購備,只須工食就夠了。但是人民對於國家的建設,都是自身切己的問題,就使每歲農事完畢之後,叫他們來做幾日工,薄給他們一點工食,想來他們亦甚情願,這是從事實上論來不必重賦的一個原因。二層,天之生財,只有此數。不在政府,即在百姓。而在百姓,勝於在政府。古人說:‘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這句很不錯的。所以最好的方法,莫如藏富於民。民富就是國富,民貧當然國貧。譬如養牛求乳,養雞求卵,牛、雞肥,則乳卵自多;牛、雞瘦,則乳卵必少。這是從理論上說來,不應重賦的一個原因。第三層,古人說:‘君子作法於諒,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之何?’這句話亦是很不錯的。現在聖君在上,我們這班人在這裏辦事,重賦收入,原是能夠涓滴歸公,實在用於建設。但是後世爲君者能否盡聖?爲臣者能否盡賢?萬一有不肖之人,假借建設之名,肆行蒐括,藉口於我們,我們豈不是作俑之罪魁嗎?這是從流弊一上說來不可重賦的一個原因。”

    夏禹聽了,便說道:“不錯不錯。應該輕,應該輕!依朕看來十分之中取他一分,何如?”杜業道:“十分取一,原是好的。但是依臣看來,還應該加以變通,因爲年歲是有豐歉的,國家的政費是有預算的。年歲豐時,照預算十分取一,不生問題。假使年歲歉時,照預算十分取一,他們要苦了,政費又發生影響了,這是應該預計到的。所以臣的意思,收取總以十分之一爲原則,而臨時不妨有變通。豐年或收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一點五;歉歲或只收二十之一,或竟全蠲,此法不知可行否?

    ”

    大家商議一回,覺得此法亦未盡善。因爲豐歉是無定的。

    年年多收,固然無問題。假使年歉少收,或不收,則政費預算不免動遙而且調查估算,麻煩異常,一或不慎,浮收濫免,流弊叢生,亦不可不防。展轉討論,後來決定一個辦法,叫作校數歲之中以爲常。譬如十年之中,每年收穫多少,將它加起來,以十除之,就是每年平均所收積之數。在這個數目之中,十取其一,作爲定額,不論豐歉,年年如此。這個法則,叫作貢法。因爲十年之中,豐年也有,歉歲也有,平均計算,豐歉都顧到了。夏朝一朝都是用此法,以爲盡善盡美了。但是此法,實在不善,後來有一個名叫龍子的批評它道:“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因而不足,則必取盈焉。

    爲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又稱貸而益之,惡在其爲民父母也?

    ”這個批評,可謂確當。但是當時立法之意,原想百姓豐年多儲藏些,留爲歉歲之補償。然而百姓慮淺,哪裏肯如此?一到凶年,要照額收他,就不免怨恨。這亦可見立法之難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 作樂雕俎臣諫

    且說夏禹即位,將曆法貢法兩項大政議妥之後,就飭有司詳訂章程,預備頒佈。過了兩月,扶登氏等回來報告,說安邑新都已建築好了。於是夏禹擇日,率領羣臣遷到新都,那邊宗廟、宮室、學校等已式式俱全,正所謂又是一番新氣象了。

    遷都之後,第一項政令就是優待前朝之後。改封帝堯之子丹朱於唐。又改封帝舜之子商均於虞。商均徒封之前,其母女英早經死去。所以陝西商縣舊有女英冢,唐時曾爲盜發,得大珠、錫金、寶器、玉皿等甚多,現在還在與否,不得而知了。

    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夏禹改封朱、均之後,第二項政令是視學養老。大致和帝舜相似,而略改其名稱與儀式。國學定名叫學,太學叫東序,在國中;小學叫西序,在西郊。鄉學定名叫校。帝舜上庠、下庠的意思是養,而夏禹改作序,就是習射的意思。古語說:“堯舜貴德,夏后氏尚功。”即此一端,已可概見了。養老之札,國老在東序,庶老在西序,用饗禮不用宴札,亦與帝堯不同。

    第三項政令是以五聲聽治。用鍾、鼓、磐、鐸、鞀五項樂器,放在庭中。每種樂器的簨簨上各刻着一行字,鐘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義者鼓此”,鼓上面刻的是“導寡人以道者撾此”,鋒上面刻的是“告寡人以事者振此”,磐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憂者擊此”,鞀上面刻的是“有獄訟須寡人親自裁判者揮此”。夏禹又嘗說道:“吾不恐四海之士留於道路,而恐其留於吾門也。”後世君主或非君主,對於百姓言論,往往竭力的箝制,務爲摧殘,百姓有苦衷,要想上達,難如登天,斯真可嘆了!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即位之後,政治一新,天下熙熙,那樣瑞天休亦紛而至。瑞草生於郊,醴泉出於山,這種還是普通之事。後來民間喧傳有一隻神鹿在河水之上跑來跑去,這個已是前代所未見之物了。一日,有許多百姓牽着一匹異馬跑到闕下來獻,說道:“小人等前日在山裏砍柴,遇到這匹馬,看它非常神駿,小人等無所用之,特來貢獻。”夏禹看得那馬的確有點奇異,吩咐暫且留下。那些百姓都賞以幣帛而去。

    又一日,忽然喧傳郊外來了一隻會說人話的異獸,登時轟動全城,扶老攜幼,紛紛向城外去看。夏禹知道了,亦率領羣臣前去考察。只見那獸形狀如馬,夏禹便問它道:“汝能人言嗎?”那異獸果然回答道:“能。”夏禹又問道:“你從何處來?”那異獸道:“我向來遊行無定,隱現不時。但看何處地方有仁孝於國的君主在位,我就跑到何處。現在我看到此地祥雲千疊,瑞氣千重,充滿了神州赤縣,料到必有仁孝之主,所以我跑來了。”夏禹又問道:“汝有名字嗎?”那異獸道:“我是后土之獸,名叫趹蹄。”夏禹道:“從前軒轅氏時代有一種神獸,名叫白澤,能說人話,並能夠知道萬物之情,鬼神之情,汝能夠嗎?”那趹蹄道:“我不能夠,我只能對於現在的物件知道認識。”

    夏禹聽了,便叫從人將前日百姓獻來的那匹神馬牽來,問他道:“這是什麼馬?”那趹蹄道:“它名叫飛莬,生長在方澤地方,每日能行三萬裏,亦是一個神獸。如遇到王者,能夠勤勞國事,救民之害的地方,它才跑來,尋常輕易亦不出現的。

    ”夏禹道:“既然如此,這飛莬亦不必養在宮庭,留在此與汝作伴,聽汝等到處遨遊,自由自在吧。”趹蹄道:“這個很好。

    ”那飛莬亦似能解人言,趕忙跑到趹蹄身邊,兩個相偎相依,非常親熱。過了片時,兩個神獸一齊跑向山林之中而去。自此之後,或在山林,或遊郊藪,出沒無時,大家看慣了,亦不以爲意。

    且說夏禹看了跌蹄之後,回到朝中,羣臣皆再拜稽首稱賀,說道:“我王盛德,感受天祥,臣等不勝欽仰之至。”於是有主張作樂的,有主張舉行封禪之禮的,紛紛不一。夏禹因爲新近即位,謙讓未遑。杜業道:“王者功成作樂,封禪告天,原不是即位之初所可做之事,但是我王與衆人不同,八載勤勞,洪水奠定,大功早已告成了。如今天休既集,正宜及時舉行,何必謙讓呢。”大家聽了,同聲附和。夏禹不得已,乃答應先行作樂,封禪之禮且留以有待。

    這時樂正夔已病故,精於音樂之人一時難眩只有老臣皋陶,歷參唐、虞兩代樂制,是有研究的。於是這個作樂之事就叫皋陶去做。皋陶以老病辭。夏禹道:“扶登氏於音樂尚有研究,可叫扶登氏襄助,一切汝總其成吧。”皋陶不得已,與扶登氏受命而去。一日,夏禹視朝,杜業又提議道:“臣聞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如今樂制已在籌備中,禮制亦宜規定。

    從前先帝時只有祀天神、祭地木、享人鬼三禮。但是要而言之,三禮實只有一禮,不過祭祀而已。臣以爲人事日繁,文明日啓。

    禮節亦日多,決非僅祭掃一端所能包括。如同婚嫁喪葬等等,假使沒有一種適宜之禮,做一個限度,勢必流弊無窮,於風俗民心大有關係。”

    夏禹聽了,。極以爲然,說道:“朕的意思,治國之道,以孝爲先。父母生前,必須孝養,不必說了。父母死後,亦應本事死如事生之意,祭祀必盡其豐,以盡人子拳拳之心。不過喪葬之禮不妨從儉。因爲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見也;既欲人之不得見,那麼還要奢侈他做什麼?況且古人有言:死欲速朽。死了既然欲速朽,更要奢侈他做什麼?天生財物,以供生人之用,人既死了,何需財物?拿了生人所用之財物納之墓中,置之無用之地,未免暴殄天物了。況且世界治亂難定,人心險詐難防,墓中既藏多數有用之物品,萬一到了世界大亂之時,難保不啓人之覬覦,招人之發掘,那麼豈不是愛父母而倒反害父母,使已死遺骸猶受暴露之慘嗎?還有一層,世界土地只有如此之大,而人則生生無窮。人人死了,墓地以奢侈之故,竭力擴張,數千年之後,勢必至無處不是墓地,而人之住宅田地將愈弄愈窄,無處容身了。墳墓不遭發掘,恐怕是不可能之事。古人所謂死欲速朽,一則可免暴露之慘,二則不願以已死的殘骸占人間有用之地。但是不得已而被人發掘,猶可歸之於數,假使以礆葬奢侈,啓人盜心而遭發掘,於心上能忍受嗎?汝等議到葬禮,務須體朕此意,以薄爲原則,未知汝等以爲何如?”施黯道:“我王之言極是。昔帝堯之葬,不過桐棺三寸,衣裳三襲。先帝之葬,不過瓦棺。天子尚且如此,何況以下之人呢!”

    又過了幾日,夏禹視朝,湛然呈上所擬定的一切告民條教。

    內中有二條是山林藪澤收歸國有後,對於百姓伐木取魚的限制。一條是春天斧斤不許人山,一條是夏天網罟不許人淵。又有一條是賦稅十分取一之外,又用百姓的氣力,以補賦稅之不足,叫作“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夏禹看到這條,便說道:“既然取了他們十分之一的賦稅,又要用他們的力氣,未免太暴了。”然湛道:“臣之意思,以爲土田人民都是國家所有的。

    土田分給他們,叫他們種,但不是白種的,所以要收他們的租。

    住宅分給他們,叫他們住,但不是白住的,使他們藝麻、織布、種桑、養蠶,所以要收他們的布帛。人民亦是國家所有的,那麼對於國家應該報效,盡點義務,所以要用他們的力氣。還有一層,人民的心理,要使他們知道急公去私,地方纔能夠治。

    道路、橋樑雖說是國家之事,實則就是人民的公事。假使道路崎嶇而不修,橋樑破壞而不整,這種人民的心理已不可問了。

    但是人民知有自己而不顧公益的多,所以必須政府加以督促,規定時間,訂爲法令使他們做,纔可以養成他們的公益心。”

    夏禹聽了,點頭稱是。又看下去,只見對於百姓的農工亦有按時誥誡之語,叫作“收而場功,待乃畚桐。營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見,其於司裏,速畦塍之就,而執男女之功。

    ”夏禹看了,極口稱讚,說道:“小民知識短淺,不時加以指導,未有不日即偷情者,編成短句,使他們熟讀,亦是一法。

    ”須臾,看完全文,便吩咐照行。

    剛要退朝,只見伯夷拿了他所擬定的禮制呈上來。夏禹接來一看,只見上面開着:第一條,是天子的祭禮。春中所用的祭器新制不少,具有圖說,繪到旁邊。一項是簠,一項是簋,一項是嶡俎,一項是雞彝,一項是龍勺,都是前代所無的。夏禹看了,非常歡喜,說道:“致孝鬼神之物,朕不厭其華。這幾種祭器,可謂華美了。但是朕意還要施以雕刻,方爲盡美,現在僅用墨染其表,朱畫其裏,似乎還有點欠缺。”

    這時羣臣列席者知道夏禹平日極儉的,現在忽然有這個表示,都非常詫異。皋陶首先諫道:“這個未免太侈靡了。從前先帝僅僅將祭器加漆,非但爲美觀計,亦爲經久起見。但是羣臣諫阻的已經甚多,現在於加漆之外,還要加之以雕刻,恐怕不可以示後世呢!”皋陶說完,一時大小臣工起而諫止的足有十餘人。

    施黯獨說道,:“這有什麼要緊呢?大概自奉與奉先是兩項事情。自奉宜薄,而奉先則不妨過厚。即如帝堯和先帝,都可謂盛德之君。論到帝堯,堂高三尺,士階三等,茅茨不剪,住的是白屋,穿的是大布鹿裘,喫的是糲飯、菜粥、藜霍之羹。

    用的是土簋、土甕,乘的是素車、樸馬,可謂儉之至矣!但是他祭祀之服卻用冰蠶之絲做成,華貴美麗,稀世所無,豈不是奉先不妨過厚嗎?論到先帝,甑盆無華,飯乎土簋,啜乎土型,亦可謂儉之至了!但是他穿的祭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腙、絺、繡,以五彩彰施於五色作服,亦是華美無倫,豈不是奉先不妨過厚嗎?現在我王平日宮室極卑,衣服極惡,飲食極菲,儉德與二帝相暉映。爲奉先起見,所用之祭器奢侈些,正見我王之孝敬,有什麼妨害呢?”大家給他這番話一說,倒也無可批駁,那提議竟就此通過。

    夏禹又提議道:“先帝在位,封弟象於有庳,而對於瞽叟未有尊號,以致民間有卑父之謗,朕甚惜之。朕先考崇伯治水九載,勞苦備嘗,不幸失敗,齎志九原。朕每一念及,摧折肝腸。今朕上承皇天脊佑,並荷二帝盛德之感,又獲諸臣僚翊助,得將此洪水平治。但是回念皆纘修先考之績,即治水方略,亦大半稟承先考平日之訓誨。朕成功而先考失敗,皆時、運、命三者爲之耳。今朕忝膺大寶,而先考猶負屈未伸,朕清夜以思,真不可爲子!不可爲人!現在對於先考宜如何尊崇之處,汝等其細議之,加入天子祭禮之中。但如果於理未合,即行作罷,朕不敢以私恩而廢公議也。”

    皋陶道:“老臣思之,竊以爲不可。先崇伯是曾奉先帝堯。

    先帝舜之命誅殛之人。假使先崇伯果然無罪,則二帝之誅殛爲失刑;假使不免於罪,則今日之尊崇即不合。況且尊崇之法,不過爵位、名號而已。爵位、名號,是天下之公器,不是可以濫給人的。人子對於父母但能盡其孝養之誠,決不能加父母以名爵。如果加父母以名爵,則是人子尊而父母卑,名爲尊父母,實則反輕父母了。先帝不尊瞽叟,不但是天下爲公之心,亦是不敢輕父母之意,所以老臣以爲不可。”

    皋陶說時,那張削瓜之面上頗露出一種肅殺之氣,大家望而生畏。夏禹忙道:“朕原說於理不可,即行作罷。現在既然士師以爲不可,毋庸議吧。”

    輕玉站起來說道:“臣意不是如此。臣聞聖人之訓,母以子貴。母既可以子而貴,當然父亦可以因子而貴了。除非聖人之言不足爲訓,否則父以子貴即不成問題。況且平心論之,子貴爲天子,享天下之尊崇,而其父母猶是平民,反之良心,未免有點不安。先帝之不尊瞽叟,是否無暇議到此處,或者是瞽叟的不願意,或者別有苦衷,不得而知。然而先帝所作的,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濱,莫非王臣’這四句詩,小臣無狀,誹謗先帝:竊以爲總是錯的!試問瞽叟在不在率土之濱?是不是王臣?如是王臣,則詩句錯了,這個恐怕不能爲先帝諱的呢!當時東方的野人曾有一種謠言,說道:“先帝在位的時候,每日視朝,瞽叟總是隨着臣工一體覲見。’皋陶君當日身列朝班,想必知道這種謠言之不可信。但是何以有此謠言?就是爲不尊瞽叟之故。現在我王想追尊先崇伯,固然是不匱之孝恩,亦爲要避免這種無謂之讕言。爲人子者,固不可以封其父母,然而臣民推尊,總無不可。古人說:‘愛其人者,愛其屋上之烏’,烏尚應推愛,而況及於天子之父呢!天子有功德於萬民,萬民因感戴天子,並感戴天子之父,尊以天子之名爵,是真所謂大公,豈是私情呢?如說先崇伯以罪爲先帝所誅,無論當日所犯是公罪,非私罪,就使是私罪,而既已有人幹蠱,有人蓋愆,多做善事來贖罪,那麼其罪早已消滅,與先帝的失刑不失刑更無關係。假使有罪者總是有罪,雖有聖子幹蠱蓋愆,亦屬無益!那麼何以勸善?何以對得住孝子呢?”

    夏禹聽到此處,傷心之極,忍不住紛紛淚下。皋陶聽了,明知輕玉是一片強詞,然而看見夏禹如此情形,亦不忍再說。

    其餘羣臣亦不敢再說。只有杜業站起來說道:“現在此事不必由我王主張,由某等臣下連合萬民,共同追尊就是了。”夏禹忙道:“這個不可。這個不可。”既將道:“自古有君行意臣行制之說,現在就由臣等議定手續,加入祀禮之中,請我王勿再幹涉吧。”夏禹聽了,亦不再說。

    於是再將伯夷所擬的禮制看下去,看到喪禮中有兩條:“死於陵者葬於陵,死於澤者葬於澤,桐棺三寸,制喪三日,無得而逾。”國哀立起說道:“從前洪水方盛,這種制度是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爲之。現在天下治平,再說短喪薄葬,恐於人心過不去吧!況且至親骨肉,最怕分離,人情所同,生死一理,應當歸葬祖墓,使之魂魄相依。俗語說:‘狐死正丘首,仁也,不忘其本也。’今規定死於何處,即葬於何處,豈非使人忘本而不能盡孝嗎?”

    季寧道:“不然。孝的原則,生前是奉養,死後是祭祀,與墳墓無關。披髮祭於野,是夷狄之俗,不可爲訓。從前神農氏葬茶陵,黃帝葬橋山,都是死在何處即葬在何處,並無葬必依祖墓之說。千山萬水,一定要搬柩回去,既然傷財,而且使死者之遺骸亦瀕於危殆而不安。孝之本原,似乎不在此!況且現在喪禮宗旨以儉爲主,如要搬柩回去,勢必用堅美的材木,桐棺三寸,萬萬不可!那麼喪禮的根本一齊推翻了,如何使得呢?古人說得好:“形魄復歸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可見得父母的形骸雖葬在他處,而父母魂氣仍可依着人子而行,何嫌於不能盡孝呢?至於制喪三日,並非短喪,乃是在父母初死,三日之中,諸事不作,專辦大事,以盡慎終之禮。

    三日之後,農者仍農,工者仍工,商者仍商,不以父母死而廢其所應做之事。有種制度,父母死了,限定幾日不出門,幾年不作事,甚且在父母墓前結廬居住,自以爲孝,實則講不過去。

    聖人制禮,須使其徹上徹下,無人不可行,方爲允當。幾日不出門,幾年不作事,廬墓而居,在有貲財的人可以做得到,倘使靠力作以度日的,那麼怎樣呢?都是無禮不孝之人嗎?制喪三日,所謂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使徹上徹下,人人可行,如此而已。況且孝之爲道,在於真心,不可僞託。

    外面裝得極像,而心中一無實際,何苦來呢?現在是尚忠時代,以誠實爲主。與其定得過分,使大家不能遵行,而又不敢不遵行,弄得來全是虛僞騙人,還不如索性短喪,到也爽直!從前有一位大聖人,他一個弟子問他道:“三年之喪未免太久,一年恐怕已夠了。’大聖人反問他道:‘父母死了,你穿的是錦,喫的是稻,你中心安嗎?’那弟子答道:‘安的。’大聖人道:“既然你心裏安,那麼你去短喪就是了。君子居喪,因爲居處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所以不肯短喪的。現在你既然心中安,那麼你去短喪吧。’照此看來,這個弟子雖則不能爲孝,尚不失爲直。比到那苫塊昏迷,罪孽深重,一味飾詞騙人,而實則一無哀痛之心的人究竟好些!所以大聖人亦就許他短喪,就是這個意思。”

    國哀聽了,亦不言語。夏禹又看下去,只見寫着道:“祝餘鬻飯,九具,作葦荒茭而牆置翣,綢練設旐立凶門,用明器,有金革則殯而致事。”便問道:“怎樣叫明器?”季寧道:“就是尋常日用之物,如盂、盤、巾、櫛等,埋之於土中,亦是事死如事生之意。”夏禹聽了,亦不再說。時已不早,即便退朝。

    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陣塗民代皋陶

    這年正是仲夏之時,天降大雨,數十日不止。安邑附近水深數尺,平地盡成澤國,小民蕩析離居,苦不勝言。大家以爲洪水之患又要復現了。夏禹忙與羣臣商議急賑之法,並教百姓聚起土來,積起薪來,以爲堵御之用。又教那些低窪地方的百姓都遷向丘陵之地,暫時居祝隔不多時,四方諸侯紛紛奏報,都說大雨水溢。夏禹仍舊用堵御、遷徙兩個方法叫他們補救。一面又通告天下,注意溝洫,盡力的開浚。足足鬧了大半年,方纔平靖。然而百姓元氣不免暗傷。夏禹因此不免疚心,總以爲是自己德薄之故,胸中鬱鬱不樂。

    一日,西方諸侯柏成子高忽然上書辭職,夏禹看了大驚,謂君臣道:“柏成子高是個仙人,從帝堯時代已做諸侯,經先帝時並無退志。現在朕初即位,他忽然辭職,不知何意?”昭明道:“這個照例須加挽留的,先降旨挽留吧。”夏禹沉吟一會道:“他的詞氣很決絕,空空一道挽留的文字恐無濟於事,朕親自一行吧。”施黯道:“諸侯辭職,我王親往,未免太屈辱了。”夏禹道:“不然。柏成子高非他人之比,他的辭職,必有原故,非朕親往,不能明白。況且他是三朝老臣,論理亦應該親往爲是。”說罷,就叫皋陶援國政,自己帶了真窺、橫革等,駕着馬車,車上建着大旗,徑向華山而來。

    原來車上建旗,以別尊卑等級,亦是夏后氏之制度。夏禹叫車正奚仲製造的,有綏,有旗。還有大司徒契的孫子相土,那時正代閼伯而做火正。但是他亦精於製造,想出方法來,用六馬駕一乘車,走起來非常之迅速。從此以後,皇帝所乘的車子叫作六飛,就是這個典故。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駕着馬車,徑到華山,哪知柏成子高已不知去向了。再三探聽,才知道他在一處地方耕田。夏禹乃帶了真窺等步行過去,果見柏成子高身衣袚,手執鋤犁,低着頭,在野田中耕作。夏禹忙跑到他下面立着,問他道:“從前帝堯治天下,你老先生立爲諸侯:帝舜治天下,你老先生不辭。現在先帝傳位於我,你老先生竟辭爲諸侯,而來此爲農夫,究因何故?尚乞明示!”

    拍成子高道:“從前帝堯治天下,不必賞而百姓自然相勸於爲善,不必罰而百姓自然相戒畏爲惡,帝舜亦是如此,所以我都願做一個諸侯。現在你賞了,百姓仍舊不仁;罰了,亦依舊不仁。恐怕天子之德從此而衰,刑罰之制從此而立,後世之亂從此而始矣。夫子,你作速回去罷,不要在此地耽誤我之耕作。”說罷,裝起一副很不滿意、很不高興的面孔,低着頭,依舊去耕作,再也不回頭一顧。夏禹受了這場斥罵,大下不去,木立了一晌。料想柏成子高不會再來理睬,無磋商之餘地,亦只得同了真窺等快快而歸到了安邑。

    左思右想,心中總是不快。堯舜之時,何以大家總是恭維他們,沒有斥責的?如今我新得即位,何以就有人鄙棄我,連諸侯都不要做呢?再想想看,柏成子高所說:賞了百姓仍舊不仁,罰了百姓依舊不仁,這個現象的確有之。從我攝政到現在,年數不爲不多,這種過失不能推倭到先帝身上去,完全是我不德之故。況且天下大雨,釀成空前之奇災,亦是不可掩之咎徵,這事如何是好呢?越想越悶,憂從中來,不覺飲食無心,坐臥不寧起來。

    這時宮中除塗山後之外,還有三妃、九嬪,共十二個。天子一娶十二女,這是夏朝的制度。三妃之中,自然以王母送來雲華夫人的侍女玉女爲第一。大家因她是天上神仙,特別尊重她,就是塗山後對於她亦另眼相待,因此都將她叫作“帝女”。

    那帝女是天上住慣的,於天上的一切飲食等等都非常熟悉。她到了夏禹宮中,賞識了一個宮女,名叫儀狄。因爲儀狄生得敏彗,一切都教導她,便是夏禹亦非常寵愛她。這儀狄在不在九嬪之列不得而知,但是總要算夏禹貼己之人了。

    這時夏禹從華山回來,憂愁連日不解,大家都仿惶無計。

    帝女忽然想到一物,遂和塗山後商議道:“妾從前在敝主人云華夫人處,知道解憂最好的良藥無過於酒。飲了之後,陶陶遂遂,百慮皆忘,所以有萬事不如杯在手之說。現在我王這幾日憂愁不解,年齡大了,恐怕弄出病來。妾想請我王喫一點,解解悶,不知我後以爲何如?”塗山後道:“果然可以解憂,亦不妨一試,但恐無效耳。”帝女道:“尋常之酒無效,妾有天廚旨酒,是從前教儀狄製造,醞釀稷麥,醪變五味而成,與尋常之酒大不相同。到現在已有多年了。此等酒愈陳愈好,一定能夠解憂的。”塗山後道:“既如此,姑一試之。”

    到得晚間,夏禹退朝歸來,那一雙愁眉愈覺不展,不住的長吁短嘆。塗山後便問:“今日外朝,又有何事,累我王如此憂愁?”夏禹嘆道,“前日柏成子高責備我,我原想和皋陶商量,怎樣明刑弼教以爲補救的。不料皋陶老病癒深,不能出來。

    今日朕親去訪他,見他行動艱難,語言蹇滯,實在不好和他多說,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你看可嘆不可嘆呢!”說罷,又搓手頓足,連連長嘆幾聲。

    帝女在旁說道:“嘆也無益,想來外朝賢智之臣甚多,明朝朝會,提出商議,總有一個妥善辦法,現在姑且丟開吧。再如此憂愁下去,恐怕於身體不甚相宜呢!”正說到此,晚膳已開。帝女道:“安有斗酒,藏之久矣,其味尚佳。今日拿出來,請我王及我後飲一杯,何如?”夏禹此時,心中實在還在那裏想皋陶之病,帝女之言並未十分聽清楚,隨口應道:“也好。

    ”於是帝女就叫儀狄去溫酒來。少頃取到,其香四溢。當下夏禹、塗山後和帝女等就團坐起來,夏禹先飲了一杯,覺得其味甘美之至,便說道:“好酒好酒!”儀狄聽了,即忙捧壺再斟一杯。夏禹又飲完了,頓然眉宇舒展,便問道:“這酒是哪裏來的?”帝女道:“這是瑤池釀法,妾教儀狄照法去製造的。

    她這人真聰明,釀得來真不錯!我王既以爲好,再飲一杯吧。

    ”

    於是取過壺來,又斟了一杯。夏禹聽了,便想到從前在王母處的大會,這是生平最得意之遭,不知不覺悠然神往,連日憂愁,盡行忘卻了。又連飲幾杯,漸漸談笑風生,與一妻衆妾追述往事,精神百倍。儀狄見夏禹如此,又頻頻斟酒,足足又飲了十餘杯。夏禹的酒量,本不如堯飲千盅,舜飲百觚,況兼又是旨酒,格外禁不住,不覺醺醺有醉意。

    儀狄還要斟酒,塗山後見夏禹有點失了常態,便阻止道:“夠了,不用再斟了,喫飯吧。”夏禹道:“其味甚佳,不打緊,再飲幾杯。”於是儀狄又斟了幾杯。還是塗山後竭力勸阻,方纔罷飲。飯罷之後,又和塗山後等嬉笑閒談,直至更深,方纔胡亂就寢。這是夏禹從來所未有之事。

    一席醒來,已是紅日三竿,這時大小臣工在朝堂上已等久了,人人無不詫異。原來夏禹視朝,承帝堯、帝舜成規,總在黎明時候。此刻到了紅日三竿,還不見到,大家疑心他是暴病了。後來傷人到宮中探聽,才知道是因酒未醒,大家都覺出於意外,只得紛紛歸去。

    且說夏禹醒了之後,見紅日大明,不覺大驚道:“今日睡失覺了!趕快去視朝呀!”說着,便翻身而起,那知鼻管喉間尚含有酒氣,猛然想起昨晚飲酒之事,不禁爽然,暗想道:“我受酒之害了!”適值這時,儀狄走來伺候,夏禹想起她昨晚殷勤勸酒之事,更覺驚然。又想道:“酒之爲物,已足誤事,再加之以女色,其何以堪!”究竟夏禹是個大聖人,勇於改過,當機立斷,立定決心,從此之後,旨酒永不沾脣。對於儀狄,亦漸漸疏遠。倒是那儀狄爲好翻成怨,未免太冤枉了。但是夏禹亦並不是怨儀狄,不過怕再受她的迷,防微杜漸而已。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起身之後,知道衆臣工已來問過,早朝已散了,不禁大悔大恨。這日在宮中亦不他出,便將昨日之失誤,及凡有可以害人之事及治民之法,隨手寫了幾條,預備傳之於孫,作爲訓誡。內中有一條叫作“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一條,叫作“內作包荒,外作禽荒。甘灑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這兩條是後來夏禹的孫子太康失國了,太康之弟兄追述祖訓,作了歌曲,方纔傳到後世的。其餘還有怎樣幾條,卻無從查考了。

    到了次日,夏禹視朝,羣臣紛紛進諫。夏禹完全認錯,並說道:“酒之爲物,誤人至此。朕想起來,後世君主,必有以酒亡其國者。”說完,又將所以然的原由說明。施黯道:“柏成先生的話未免太過了。文明日開一日,那麼人民知識日進一日。同時道德方面,即日退一日,這是一定的趨勢。臣以爲堯舜之世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從,不必一定是天子德盛之故。

    現在之民賞而不勸,罰而不從,不必一定是天子德衰之故。文明進步,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要想補救之法,臣以爲宜加重刑罰,最好仿照三苗國的辦法,創立肉刑。從前唐、虞兩代,主張用象刑,純是從良心上着想,希望激起他們的羞恥,而且使他們可以改過,不致終身廢棄,固然是仁愛之心。但是人的良心微乎其微,第一次,第一人,或者還有幾分羞恥之良心發現。次數多,人數一多,那麼就覺得數見不鮮,恬不爲恥了。

    況且犯法的人,或者殺人,或者傷人,人家受他的損傷不少。

    而傷人殺人的人,僅僅乎在他衣服上做一個記號,既不痛,又不苦,何所憚而不爲!而那個被殺的人,倒反是殘廢終身,或者含恨於九泉,是真所謂寬以待莠民,刻以待良民,不平之事,無過於此!臣愚以爲現在民風澆薄至此,未始非唐、虞兩代刑罰過寬之所釀成。天有雨露,不能無風霜;時有春夏,不能無秋冬。寬仁之後,非繼以威猛不可,未知我王以爲何如?”

    夏禹未及開言,橫革道:“這個恐怕太不仁吧。從前三苗亂政,沿蚩尤之弊,作此慘酷之肉刑。我王治水到荊州之時,曾經聲其罪而討之。現在自己來作肉刑,豈不是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嗎!”施黯道:“不是如此!仁有大校小仁者,大仁之賊也。所以古聖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刑罰的用意,不但是對於已經犯罪之人施之以儆戒,是要使未曾犯罪之人使之知畏懼。已經犯罪之人,譬如他傷人已經傷了,殺人已經殺了,追悔亦已無及,就是將他刑戮,或誅殺,亦何補於被傷被殺之人?然而因爲已無所補,竟不辦他之罪,或辦以不痛不苦的罪,那麼不但使受害者不平,就是犯罪者一想:我傷了人,殺了人,所得的結果不過如此,下次何妨再一試呢?那旁邊觀看的人心裏一想:他傷人殺人,結果不過如此,我何妨亦來試一下呢?照這樣一來,要想保全一個犯罪的人,而使被害者不平,又使犯罪仍復樂於犯罪,不犯罪者亦想落得犯罪,豈非小仁是大仁之賊嗎?假使嚴重刑法,哪個敢來嘗試呢?先帝所謂闢以止闢,刑期無刑,如此纔可以得到這種效果。豈是婦人之仁,養癱成患的方法所能做得的!至於三苗之所以用肉刑,與我們現在所以要用肉刑的意思,完全不同。三苗的意思是在立威,使人民怕他。我們要的意思是在懲兇,使人民不敢犯法,哪裏是尤而效之呢?”橫革道:“同一肉刑,他的用意如何,哪個能辨得出呢?”施黯道:“這個容易。以立威爲主的,不論是非曲直,以從順違忤爲標準,冤枉慘死之人必多。以懲兇爲主的,專論是非曲直,以法律刑章爲標準,冤枉慘死之人絕少。這就是分別了。”

    夏禹聽了,嘆道:“朕德不能及先帝,講到用肉刑,恐怕真是勢所必至,別無他法了。不過既用肉刑,一出一入,關係甚大,萬萬不可稍有冤枉的。皋陶老病,能否復原,殊不敢必。

    假使沒有如皋陶這樣的人,還以不用肉刑爲是。”季寧道:“皋陶的治獄,固然是他的聰明正直,能服民心。但是他遇到疑難之處,退遲不決,亦須要叫獬豸來試一試,方纔明白,可見一半亦全在那隻獬豸之功。如今獬豸已死了,以我王請召鬼神的能力,只要向鬼神再討一隻獬豸來,何事不可了?何必一定要皋陶呢?”

    夏禹剛要開言,杜業立起來說道:“這倒不必如此。某有一個相識之人,性孟,名塗。他不但有折獄之才,而且還有一種異術,在那聽訟之際,兩造麴直如果難分,他只要作起法來,那不直之人或有罪之人,衣上就有血跡發現,證據立刻確鑿,無可抵賴,豈不是怕不冤枉嗎?”

    夏禹聽了,大喜道:“果然如此,較獬豸還要好了。獬豸雖能觸邪,但究是獸類,且不能說話,人心或者還有些不服。

    至於衣現血跡,那麼真神妙了。這人現在何處?可肯出仕嗎?

    ”

    杜業道:“此人居住離京都不遠,臣以君命召之,當肯來就職也。”夏禹道:“那麼汝去召他來,朕當重用。”杜業稽首受命。當下肉刑議案遂通過了。但是爲慎重起見,又定了幾條贖刑。犯死罪者,如證據尚差,而有疑心,可以千鐉爲贖。

    中罪,五百鐉;下罪,二百鐉。每一鐉合六兩。過了幾日,孟塗到了,夏禹就叫他做理刑。皋陶之後,刑獄之事總算有繼人了。又過了幾日,扶登氏報告:“樂已製成,自始至終,亦是九成。”夏禹遂定名叫作“九夏”。

    這時適值各方諸侯來朝,夏禹趁此舉行郊祀之禮,衆諸侯都留京助祭。祭祀之先,衆諸侯聽見說那配天的是個鯀,都很不舒服,紛紛議論。有的說:“什麼功德,可以配天?未免太私心了!”有的說:“從前帝舜的郊祭用帝嚳來配天,不用瞽叟。”有的大笑說:“夏后氏號稱尚功,以鯀配天,不知道有什麼功?”有的太息道:“我們的見識,究竟不曾料到有這一着,所以預先將諸侯辭去。現在我們怎樣呢?助祭的時候,還是拜他的老父,心裏難過;如果竟不拜,於勢似有所不可,這真是爲難了!”有一個說道:“如果他老子有名望的,我們崇拜英雄,當然拜。可是論到名望,他是四凶之一,論到功績,他是湮洪水害,他是畏罪潛逃拘獲被戮的人。這種人配我拜嗎?我們的氣節在那裏呢?”

    內中有一個諸侯,封嵎之山,姓釐,有的說姓漆,名叫防風。身長十丈,連眉一目,狀貌與衆不同。他的氣性是很激烈的。聽大家說到此處,便氣忿的叫道:“我告病,我先回去!

    ”這一陣大噪,好似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於是接連有幾個同樣激烈的諸侯一起響應,嚷着不參加效祀,迴轉自己的封國。

    此時,另有幾個性情較爲平和的諸侯勸道:“我們既然到了此地,爲這項一個問題,忽然散去,題目未免太校然我們留在這裏的參加郊祀,本與那種諂媚無恥之徒,甘心拜人家的祖宗,自以爲榮的不一樣。但是亦不可爲已甚,大家就此難堪了。我們且看他在郊祀的時候,另外有沒有不合禮之處,再作計較,諸位以爲何如?”與夏禹接近的都贊成道:“是。是。”計算起來,卻是多數。

    於是防風氏和那些激烈的諸侯亦只祭這日的雞鳴時候。夏禹穿了法服,戴着皮弁,乘了鉤車,建着旌旗,由羣臣簇擁着,徑向郊祀之地而來。各地諸侯,都已到齊,人數衆多,擠在一處,且各有職司,不能一一細看。獨有那防風氏,因都不適宜,只得派他做個糾儀之官。他站在一邊,舉起一隻大眼,將那祭祀場中所有物都看得一覽無餘。他覺得迎屍、省牲一切典禮都與前代無大分別,只有那樂舞用六十四人,是前代所無的。還有那樂器。禮器陳設等亦有與前代有不同之處。鼓是有腳的,安樂器的簨虡是雕龍形的,雞彝是雕出一個雞形,龍勺是雕出一個龍形。盛牲之俎在虞舜時代只有四足。此之以嶡木,又施之以文彩,其名曰嶡俎。各種器具都有雕勒粉澤流髹其上,又縵帛爲茵,蔣席有緣,觴酌有彩,籩豆有踐,尊俎有飾,五光十色,華美非常。防風氏亦覺得很不滿意。

    到得祭的時候,夏禹稽首伏地,深深祝禱。杜業在旁高聲朗誦祝文。各方諸侯細細聽去,大略前半是爲國祈福,爲民祈年的意思。後半說的乃是“自己的天下受之於舜,將來亦必定傳之賢人,決不私之一家一姓,以副列聖授受之意。茲查羣臣中惟皋陶老成聖智,夙著功德,今謹薦於皇天,祈皇天允許,降以休徵,不勝盼禱之至”等語。

    祭畢之後,諸侯紛紛散開,又復聚攏來。大家對於夏禹深深不滿。防風氏道:“夏禹向來是以儉著名的,而且以儉號令天下的,現在所用器具如此奢靡,簡直是言行相違,何以服人?

    ”有一個諸侯說道:“最好笑的,是他薦皋陶於天,皋陶老病垂危,朝不保暮,哪個不知道?他倒要久後禪位於他,豈不是虛人情嗎?”有一個諸候說道:“我聽見說夏禹的兒子啓糾合了無數心腹之臣,正在四出運動,傳播聲譽,要想承襲這個王位。夏禹果然死了,哪裏肯傳賢呢?”旁邊有一個扈國的諸侯,是夏禹的本家,聽了不以爲然,代夏禹辯道:“決無此事。夏禹是至公無私,一定傳賢,決不肯上負二帝的。至於啓的陰謀運動或者有之,但是我相信夏禹決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情,如果知道,決不許他們做的。”

    有一個諸侯笑道:“貴國系夏禹同宗,果然君位世襲,於貴國君亦有光寵,恐怕到那時,貴國君亦甚贊成呢。”有扈國君大怒道:“豈有此理!果然到那時不傳賢,我決不與之干休!

    ”說罷,忿忿。衆諸侯見他認真了,齊來解勸。防風氏道:“將來的傳賢不傳賢,是另外一個問題。即以現在之事而論,總覺使人不服。”這句話說完,只聽見“不服,不服”各處響應,不下二三十聲。

    後來衆諸侯商議道:“既然不服,在此何事?回去吧。”

    那不服的諸侯就都紛紛歸去,總計共有三十三國。其餘信服夏禹的各諸侯仍舊依禮,告辭而去。

    第一百五十八回 作城郭大會諸侯 鑄九鼎海神來朝

    且說夏禹郊祭之後,看見諸侯之不服而去者有三十三國之多,心中不免納悶。正要想和羣臣商量如何修德以懷柔諸侯,哪知四方接二連三的來報告,說道:“某某國宣告不服了,某某國諸侯又宣告不服了。”總計起來,又有五十三國之多,爲什麼原故呢?

    原來那起初不服的三十三國諸侯歸去,沿途傳說夏禹如何如何的奢侈,以致不服的愈多了。夏禹聽了,格外憂慮,當下與羣臣商議,既將主張用武力征服。伯益道:“這個恐怕不可。

    從前三苗不服,曾經試過武力的,那時還在先帝全盛之時,尚且無效。如今不服之國又如此之多,萬一武力失敗,那麼豈不是更損威嚴嗎?臣意總宜以修德爲是。”季寧道:“依臣看起來,先王鯀創造城郭,以保衛百姓,這是有功千古的善法。現在各地雖有仿造者,但尚是少數。臣的意思,最好飭令效忠朝廷的國家,於所有要害地方一律都造起城郭來,以免受那背叛國的侵迫。王畿之內亦擇地建築,示天下以形勢,庶幾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待時而動,較之空談修德而一無預備的究竟好些。”杜業道:“臣的意思,這次諸侯背叛,其中總有幾個心懷不軌的人在那裏煽惑。名雖有八十六國,實際上恐怕不過四五國。天下之事,隔閡則誤會易生,親近則嫌隙自泯,推誠則怨者亦親,猜疑則親者亦疏。現在諸侯之變叛尚是極少之少數,假使朝廷先築起城郭,修起武備一來,那麼諸侯將互相猜度,人人自疑,豈不是抱薪救火的政策嗎?臣的愚見,我王遍歷九州,平治水土,救民塗炭,這種神武與恩德是大多數的諸侯所佩服與感戴的。現在既然生有隔閡,應該召集各方諸侯在某處地方開一個大會,開誠佈公,和他們徹底的說一說明白。那麼本來沒有嫌隙的諸侯可以因此益親,決不會再受他人之煽惑。

    有些誤會的諸侯亦可因此解釋,不致愈弄愈深。這個方法,未知我王以爲何如?”

    夏禹聽了,點頭稱善。季寧道:“那些背叛的諸侯,到那時未必肯來。來的必是忠順之國,於事何補呢?”杜業道:“依我想起來,未見得不來。一則鸞車所到,不免震驚,豈敢再露崛強之態!二則背叛之國,未必皆出本心。三則鄰近諸侯,可陰飭他們代爲疏通,那麼不會不來了。來的既多,不來者勢成孤立。到那時,就是真心背叛的諸侯恐怕亦不敢不勉強不來。

    兵法所謂代交就是此種政策呢。”夏禹聽了,又連聲稱是。

    這時計算起來,不服之國以東南兩方爲多。於是酌定一個適中的地點,是在塗山。又選定日期,分遣使臣,如飛而去,令各方諸侯剋期到會。

    過了多日,夏禹留伯益、真窺、橫革等諸老臣在京留守。

    自己帶了杜業、季寧、既將、施黯、輕玉、然湛等新進的六人徑向塗山而來。這時塗山後的父親老塗山侯早經去世,現在的塗山侯已是塗山後的侄孫。聽見夏禹駕到,竭誠歡迎,自不消說。一面又引導夏禹,看他所預先選定的開會地方。夏禹一看,依山臨水,一片大廣場,果然好一個所在。”廣場之中,朝會之所、宴享之所;廣場之外,休息之所、居住之所都已佈置得整整齊齊。

    夏禹大爲詫異,問道:“朕發令通知,計算沒有幾日,汝能佈置得如此,真神妙了”塗山侯道:“臣佈置此會場,差不多已有半年多了。”夏禹聽了,益發詫異,便問道:“半年之前,汝尚未奉到令文,並且朕亦還沒有在此大會諸侯之意,汝何以能預知呢?”塗山侯道:“這是臣老祖宗所教的。”夏禹一聽,恍然大悟,忙問:“現在老祖宗供在何處?朕欲前去一拜。”塗山侯固辭不敢。夏禹道:“朕另有道理,汝不必謙辭。

    ”塗山侯不得已,只能領夏禹到那間供老祖宗的屋裏。

    夏禹一看,屋中並無別物,只供着那九尾白狐的化像,白髮飄拂,瀟灑欲仙。夏禹連忙下拜,秉着虔誠,輕輕禱祝。塗山侯在旁回叩,但覺得夏禹口中唸唸有詞,卻聽不出他所禱祝的是什麼話。哪知到了夜間,那九尾白狐果然仍化一老翁來與夏禹晤談。杜業等在外室竊聽,但覺喁喁細語,一字也不能清楚,最後彷彿有兩句,叫作“功成尸解,還歸九天。”大家聽了,亦莫名其妙。

    過了幾日,各路諸侯陸續到齊。果然不出杜業所料,忠順者回來,就是那從前宣佈不服者亦來,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計算起來,足足有一萬國,真可謂空前之盛會了。而會場所設席次、住處恰恰足數,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那些諸侯看了,都詫爲奇異,而不知全是九尾白狐弄的神通。

    到了正式大會的這一日,夏禹穿了法服,手執玄圭,站在當中臺上,四方諸侯按着他國士的方向兩面分別,齊向夏禹稽首爲禮,夏禹在臺上亦稽首答禮。禮畢之後,夏禹竭力大聲向諸侯說道:“寡人這次召集汝等到此地來開這個大會,爲的是汝等諸侯中有許多宣佈不服寡人的原故。寡人德薄能鮮,原不足以使汝等諸侯佩服。但是汝等諸侯前此已推戴寡人爲天子了,既然推戴寡人,即使寡人有不是之處,亦應該明白懇切的責備、規戒、勸喻,使寡人知過,使寡人改過,方爲不錯。決不可默爾不言,遞加反對,是古人所謂狐埋之而狐搰之也。寡人八年於外,胼手胝足,平治水土,略有微勞,生平所最兢兢自戒的是個驕字。即先帝亦常以此戒寡人,說道:‘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古來盛名之下,有功之下,其實是最難處的。現在衆諸侯之不服寡人者,是否以寡人爲驕嗎?人苦不自知耳,如果寡人有驕傲矜伐之處,汝等諸侯應當面語寡人。其有聞寡人之驕,而不肯當面語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殘道也,是滅天下之教也。所以寡人之所怨恨於人者,莫大於此。請汝等諸侯以後萬萬不可再如此,寡人不勝盼企之至。”

    演說既畢,這時衆諸侯聽了,紛紛各有陳說。夏禹聽到那言之善者,無不再拜領受答謝。過了多時,大會禮節告終,諸侯各退席休息。

    到了晚間,夏禹盛設筵席,大享衆諸侯。廣場之上,列炬幾萬,照耀如同白晝。再加以時當望後,一輪明月高掛天空,尤覺得上下通明,興趣百倍。正在觥籌交錯之際,忽然大風驟起,四面列炬一齊吹滅。大衆頓時喧亂起來,幸喜得明月在天,尚不至於黑暗。耳邊又覺得雷聲隱隱,而細看天際,又並無纖雲,不勝奇異。

    陡然之間,只見東方一大隊人馬從空而來,陸續跟在後面的還是不少。轉眼間已到會場,紛紛降下。衆人一看,有騎馬的,有步行的,有披金甲的,有被鐵甲的,有不披甲而用紅綃帕襪其首額的。估計起來,足足有千餘人之多。最後又有無數甲冑大將,乘着龍蛇車子等紛紛下來。又有幾個女子,亦都下來了。這時萬國諸侯在月光之下都看得呆了,又驚又奇,又駭又怪。正不知他們是什麼東西,是神呢?是妖呢?爲禍呢?爲福呢?看看那些人的面貌雖不甚清晰,然而似乎醜惡的多。大衆至此,默默無聲,都用眼來看夏禹。

    只見那時夏禹早已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寡人在此大享諸侯,汝等何神?來此何事?”只見最後從空中下降的甲冑大將有四個,先上前向夏禹行禮,並自己報名道:“東海神阿明,西海神祝良,南海神巨乘,北海神禹強,聽見說夏王在此朝會諸侯,特來朝見。”夏禹聽了,慌忙答禮,說道:“從前治水海外,深承諸位幫忙,未曾報答,今日何敢再當此大禮?請回轉吧!”四海之神即鞠躬轉身,各駕龍蛇,沖霄而去。

    轉眼又是四個大將上前向夏禹行禮,並自己報名道:“東海君馮修,西海君勾太丘,南海君祝赤,北海君張裏。聞說夏王在此地朝會諸侯,特來朝見。”夏禹又慌忙答禮,說道:“從前治水海外,深荷諸位援助,未曾報答,今日何敢當此大禮?

    請回轉吧!”四個海君即鞠躬轉身,各上車乘,騰空而去。

    轉眼又是四個女子上前向夏禹行禮,並自己報名道:“東海君夫人朱隱娥,西海君夫人靈素簡,南海君夫人翳逸廖,北海君夫人結連翹。聞說夏王在此地大會諸侯,特來朝見。”夏禹亦答禮,說道:“從前治水海外,深蒙諸位夫人扶助,未曾報答,今日何敢再當此大禮?請轉身吧!”四海君夫人聽了,亦各點首行禮,轉身各上雲車,昂霄而去。

    其餘甲冑之土,紅絹帕首之卒,亦一隊的簇擁着各人的主人紛紛而去。霎時間風聲也止了,雷聲也寂了,依舊是萬帳深沉,月華如瀉。四方萬國諸侯彷彿如做了一場大夢一般,才知道夏禹有這般尊嚴。雖神祇對於他也如此十分的尊重,因此才傾心歸附。就使有不滿意者,亦不敢再萌異志。有人疑心世間君主朝會諸侯,與海神無涉,無來朝之必要,或者亦是那九尾白狐去代爲運動出來,以震懾諸侯的。但是事無確證,不敢妄斷。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大享諸侯,宴飲完畢,諸侯各歸帳次。到了次日,夏禹對於各諸侯又重加賞賜,並申明貢法,以後務須按照規則繳納,毋得延誤。衆諸侯皆唯唯聽命,分道而去。夏禹亦率領羣臣國都。剛到中途,忽然都中有急報遞來,說道:“皋陶薨逝了。”夏禹聽了,不勝傷悼,急急趲行。到都之後,親往皋陶家中臨奠,並慰唁伯益弟兄。過了三日之後,舉伯益爲相,繼皋陶之任。又將皋陶庶子二人各封之以地,一個地方在英,一個地方在六,以奉皋陶之祀。皋陶還有一個兒子,名叫仲甄,才幹優越,夏禹亦加重用。後來對地在何處,因歷史失傳,已無可考了。到得這年冬天郊祭之時,夏禹又改薦伯益於天,希望將來可以傳位。這亦可見夏禹不私天下之一端,從前諸侯疑心他薦皋陶是虛人情,的確錯的。

    且說夏禹自塗山大會歸來之後,於政治一切絕少革新。而對於臣庶愈覺虛心而謙恭。每月的朔日,多士前來朝見,夏禹必問他們道:“諸大夫以寡人爲汰嗎?知道寡人有汰侈的行爲,而不肯面語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殘道也,滅天下之教也!

    故寡人之所怨於人者,莫大於此也!”這兩句話是塗山大會時對諸侯演說之詞。然而後來每月必說,亦足見夏禹行己虛心,知過必改。

    有時夏禹出行,看見耕田之人,相併而立,必定對着他憑軾而致敬,說道:“這是國家根本之人呀。”走過一個十室的小邑,亦必定爲它下車致敬,說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何況十室,豈無忠信之士!寡人安敢不致敬嗎?”因此之故,各處士人仰慕夏禹的謙德,紛紛前來求見。有的陳說事務,有的指摘過失,絡繹不絕。但是夏禹對於這種人,無論何時,隨到隨見,決不肯使他們有留滯在門口之苦。假使他的話語說得善,很有理由,必對他深深拜謝。因此來見之人越多,夏禹亦越忙。

    夏禹的從人代他計算:有一年夏天,夏禹正在櫛沐,忽然有士來求見了。他即忙輟沐,握髮而出見。見過轉來,剛要再沐,又有士來。再握髮而出,如是者有三次。又有一天,正在午餐,忽有士來,即忙將口中之飯吐了,就去見他。客去再食,客來又吐飯而出,如是者有七次。有一天見客,跑進跑出,吐哺握髮足有七十次,這個亦可見夏禹之勤勞好善,不自滿假了。

    夏禹在政治閒暇的時候,亦常練習神仙之術。自塗山歸來之後,更抽空著了兩部書,一部名叫《真靈玄要集》,一部名叫《天官寶書》。這兩部書都是講究神仙之法的。原來夏禹自遇到雲華夫人以後,號召百神,所交際的真仙不少,耳濡目染,於仙術早有研究。後來又得到靈寶長生法,時常服習,因而更有衝舉之志。這兩部書著成之後,適值三載考績,政治又忙,猝猝未暇。

    等到考績辦了,施黯來請示道:“現在九州所貢之金年年積多,作何用處呢?”夏禹想起從前黃帝軒轅氏功成鑄鼎,鼎成仙去,現在何妨將這許多金來鑄鼎呢?後來一想:“不好,果然如此,又要引起諸侯之責備了。”後來又一想:“我可以變通辦法,何在一定要學前人呢?”於是決定主意,遂說道:“朕的意思,拿來鑄九個鼎吧。哪一州所貢之金,就拿來鑄哪一州的鼎,將哪一州內的山川形勢都鑄在上面。還有寡人從前治水時所遇到的各種奇怪禽獸神怪等等。寡人和伯益都有圖像畫出,現在一併鑄他在鼎上。將來鼎成之後,設法將圖像拓出,昭示九州之百姓,使他們知道哪一種是神,那一種是奸。庶幾他們跑到山林川澤裏面去,不會得遇到不順的東西,如同魑魅魍魎之類亦決不會得見到,豈非亦是與百姓有益之事嗎?”施黯道:“那麼這九個鼎重大非凡了。”夏禹道:“是要它重大,愈重大則愈不可遷移,庶幾可垂久遠。”施黯道:“這樣大工程,在何處鼓鑄,在都城之內呢?還是在都城之外呢?”夏禹道:“不必限定,由汝自擇適宜之地罷了。”施黯領命,向伯益處取了《山海經圖》,自去擇地經營,悉心摹鑄不提。

    又過了幾月,已是夏禹在位的第五歲。夏禹承帝舜之制,亦定五歲一巡守。這歲是巡守之期,正月下旬動身。湊巧去年一年天氣亢旱,四方紛紛告災。這年立春以後,仍是紅日杲杲,一無雨意。夏禹從安邑一路向東行去,看見那田畝龜坼,人民暵幹之象,不禁非常憂慮。一日,行到析城山東麓,但見一片桑林,有許多百姓正在那裏斬伐。夏禹見了大驚,忙問道:“桑林是很有益的,何以去砍它?”百姓道:“去年無雨,直至今日,樹已枯了,橫豎無用,所以斬伐。”夏禹聽了,大爲嘆息。忽然一轉念,仍叫百姓:“不要斬伐,寡人自有道理。”

    百姓聽了,只好停止。夏禹吩咐從人就在此處住下,齋戒沐浴起來,一面吩咐預備祭品。

    三日之後,夏禹就在桑林之旁向空設祭,秉着虔誠,禱求甘雨、哪知誠可格天,不到一時,風起雲湧,大雨旋來,足下了三日三夜,四境沾足,方纔住點。夏禹此時阻雨不能上道,亦只得留祝三日之後,那些拓桑居然都有了生意,百姓的歌頌仰戴自不消說。後來隔了四百年,商朝之初,天又大旱至七年之久。商湯禱雨,亦在此地。一個桑林,竟有兩個聖主禱雨的故事,亦可謂先後輝映了。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在桑林禱雨之後,即便動身,二月中旬到了泰山。

    覲過東方諸侯,都是循例之事,無甚可紀。從泰山下來,徑向南行,到了雲夢大澤之旁、大江之濱,舍車登舟,揚帆前進。

    忽然船身顛簸欹側,舟人不解,叫水手入水一看,原來有兩條黃龍夾住了船,正揹着走呢。舟中人聽見這個消息,都嚇得魂不附體,頓時五神無主。只有夏禹是經慣的,神色不變,笑笑說道:“吾受命於天,竭力以勞萬民,生是我的性,死是我的命。龍有什麼力量?它來做什麼呢?我看到這兩龍,老實說,不過如兩條蝘蜒罷了。”說完之後,但覺船身平穩如常,想來那兩條龍已俯首低尾而逝了。衆人益佩夏禹的盛德能夠勝過妖物。

    五月,到了南嶽。朝覲禮畢,遂到蒼梧之野去省視帝舜的陵墓,低迴俯仰,不勝感慨。剛纔回車,忽見市上簇擁着一大堆人,夏禹不知何事,忙飭左右前去探問。左右回來報告道:“那邊正在殺一個有罪之人呢。”夏禹聽了,心中老大不忍,即忙下車,步行過去,直入人從之中,撫着那罪人之背,問道:“你爲什麼要犯到這種死罪呢?”那罪人知道是夏禹,以爲天子憐恤他,親來撫問,一定有赦免之希望了,便仰面求赦。夏禹又問道:“你究竟犯的什麼罪?”那人遲疑一會,說道:“是打死人了。”這時典刑之官亦立在旁邊,夏禹便問證據確鑿嗎,那典刑官道:“確鑿之至,一無疑義。”夏禹道:“那麼無可有免!”即立着看犯人斬首。

    斬首之後,夏禹看着那屍首不禁紛紛淚下。左右之人問道:“這罪人證據確鑿,罪應該死,我王又可惜他做什麼?”夏禹道:“民之犯法,不是由於失養,就是由於失教。教養兩項的權柄操之於君主,犯法是犯人的罪;失教失養、而使他們至於犯法是那個之罪呢?古人所謂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就是指此而言。寡人聽見古人說,天下有道,民不離幸;天下無道,罪及善人。堯舜之民,人人能以堯舜之心爲心,所以犯法者絕少。

    現在寡人爲君,百姓各自以其心爲心,所以犯法的人多。今朝這個人的斬首雖則咎由自取,然而推原其始,未必不是寡人害他的,所以不能不傷感他、矜恤他了!”這時四面百姓聽了,無不感誦夏禹仁德。

    第一百五十九回 禹讓天下於奇子 分散藏書於各處

    且說夏禹自在蒼梧下車泣罪之後,轉身北上,漸近西嶽。

    這時適值秋收之際,四野黃雲,年歌大有。夏禹見了,非常快樂。一日,到了一處,瞥見水邊樹下有一個人坐在磯頭釣魚,頭戴箬笠,手執魚竿,黑髮修目,氣象深灑。樹旁站着一隻黃犢。夏禹覺得他有點古怪,一路暗想。車子已經過去,夏禹仍舊叫停止,下車步行,想到水邊去和那人談談。哪知回到水邊,那釣魚人已不知去向。夏禹不勝悵悵,只得上車再行。

    過了一會,左右報告:伊國候來迎接。原來此地在伊水之旁,是伊國的境界。夏禹與伊侯相見,尋常慰謝寒喧的話說畢,便問他境內有無隱逸的賢人。伊侯道:“有一個名叫奇子,才德兼優,惜乎是巢、許一流人物,不肯出仕的。”夏禹忙問他的相貌、年齡和職業,據伊侯所說,確像剛纔所見的那個釣魚人。夏禹益發欽慕,便想去訪他。伊侯道:“他住在南門外山下,正式去訪他,他一定不肯見的。如我王果要見他,只有改易服式,出其不意的前去,或者可以見到。”夏禹答應,立刻改換衣服,伊侯也改換了,屏去從人,君臣兩個徑向南門而來。

    到得山下,只見一帶樹林裏面隱隱露出幾間茅屋,伊侯道:“從這裏右邊過去第三間,就是他的住所。”兩人剛轉過林,只見一人騎犢肩竿,手中提着魚籃,剛剛到他門口。伊侯一看,正是奇子,忙指與夏禹。夏禹一看,正是剛纔所見之人,不禁大喜。原來奇子剛纔釣魚之後,騎犢向他處購物,從別路而歸,故此恰恰與伊侯、夏禹同到。迴轉頭來,看了伊侯、夏禹,便想逃避。伊侯是他素來見過的,夏禹是從前治水之時到此地,亦認識面貌。現在看見他們微服而來,料想一定是又要拉他出去做官,因此便想逃避。

    伊侯忙上前扯住道:“聖天子特地下顧,先生如再隱遁,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面說,一面介紹與夏禹。夏禹先上前施禮道:“久仰大名,特來造訪,尚乞勿拒爲幸。”奇子不得已,亦放下魚竿,還禮道:“世外之人,辱承枉顧,未免太屈尊了。既如此,請到蝸居中坐坐吧。”於是三人一同進入茅屋之中,分賓主坐下,彼此閒談。漸漸說到道德政治。奇子所說別有見解,與人不同,夏禹甚爲佩服。暗想從前帝堯讓巢、許,帝舜讓石戶之農、善卷、子州支父等,今我遇着這位高賢,何妨效法堯舜,讓他一讓呢。”想罷,便邀請奇子出山輔佐,且吐出願以天下相讓之意。

    奇子笑道:“老實不瞞你聖天子說,官不是人做的,天子尤其不是人做的。即以聖天子而論,從前輔佐帝舜,可謂辛苦極了,鑿山川,通河、漢,弄得來頭上沒有發,股上沒有毛,所以舜的讓你並不是愛你,是拿了來送你。我生出來是舒服慣的人,決不能學你這樣的勞,請你不必再說了吧。”夏禹起先聽伊侯說,已知道他是巢、許一流的人,如今聽他的話,又說得如此不客氣,料想再讓也無益,又談了一會,即便興辭,在路上與伊侯嗟嘆不已。

    過了幾日,夏禹到了華山,朝覲之禮一切均循舊例。禮畢之後,又向北行。原來施黯鑄九鼎,選定的地方是在荊山之下,夏禹因此特地繞道前往視察。只見許多工人技師等正在那裏繪圖的繪圖,造胚的造胚,錘鍊的錘鍊,設計的設計,非常忙碌。

    夏禹向施黯道:“朕聞這種金類有雌有雄,最好選擇雄金,鑄五個陽鼎;選擇雌金,鑄四個陰鼎。五應陽法,四象陰數,方爲適宜。至於九州之中何州直屬陽,何州宜屬陰,由汝等自去悉心研究分配,寡人不遙度。”施黯聽了,唯唯受命。

    夏禹離了荊山,又上龍門,直向恆山而行。朝覲過了,已近殘冬,匆匆回都。一日,經過一處山僻之地,茅屋之外有一個土人負暄讀書。夏禹過十室之邑,照例是必定下車的,如今又見那人讀書,益發欽敬,就下車步行過去一看,原來他所讀的是《三墳》。那士人看見夏禹走到,亦起立致敬。夏禹問他姓名,那土人道:“姓東里,名槐。”夏禹和他立談幾句,聽他口氣,似乎是很有學問的賢者,便問他道:“寡人看汝頗有才識,何以隱居不仕?”東里槐道:“遇到這種時世,做什麼官呢?”夏禹聽他口氣不對,便問他道:“寡人多過失嗎?”

    東里槐道:“多得很呢。從前堯舜之世象刑以治;現在你改作肉刑,殘酷不仁,是亂天下之事一也。堯舜之世,民間外戶不閉;現在你作城郭以啓詐虞,以興爭鬥,是亂天下之事二也。

    堯舜敬奉鬼神,而不尚神道;現在塗山之會,你號召些神怪來威嚇諸侯,是亂天下之事三也。堯舜之世,不親其子,丹朱、商均早封於外;現在你的兒子啓仍在都中,與各大臣交結,干預政治,將來難免於爭奪,是亂天下之事四也。堯舜貴德,而你獨尚功,致使一班新進浮薄之少年遇事生風,以立功爲務,是亂天下之事五也。在這種時代,我哪裏還肯出來做官呢。”

    夏禹聽了這一番責備,做聲不得,只得斂手謝過,就匆匆上車而歸。

    回到安邑,次日視朝,便將處士東里槐所責備的五項與羣臣說知,並說道:“外間輿論對於寡人如此之不滿,寡人看來,終非好氣象。”杜業道:“這些議論。臣亦早有所聞。不過這種事實都是氣運使然,或者時勢所迫,不能不如此,沒有方法可以補救,我王何必引以爲憂呢?”季寧道:“城郭一項,照那處士所說是亂天下之事。臣看起來,實在是固國衛民的極好方法,弊在一時,利在萬世。愚民無知,但顧目前,不識大體,所以有這種非議。請我王宸衷獨斷,照臣前所建議飭令各處都建築起來,並且繕修甲兵,以爲預備。臣聞古人有言:“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又說:‘天生五材,誰能去兵?’況且現在天下洶洶,既有這種猜疑,難保不有蠢動之諸侯藉此以爲背叛之端。假使另外沒有消弭的善法,而又不急修城郭,急治甲兵,是坐而待亡之道也。”然湛道:“臣意亦是如此。臣聞上古之世,以石爲兵,神農氏之時用玉,到得黃帝之時才用銅。我王從前鑿伊闕,通龍門,仍是用鋼作器具。自從發明了用鐵之後,那個銳利遠勝銅器萬倍。假使用它鼓鑄起來,製爲兵器,威服三軍,天下諸侯那個敢不服呢?”杜業、輕玉等聽了,對於兩說都非常贊成。夏禹不得已,於是飭令各地修造城郭,繕具甲兵。並且作法三章:一曰強者攻,二曰弱者守,三曰力量相敵則戰。這個法令一下,天下諸侯又紛紛懷疑,這亦是夏禹時代不及堯舜的一端。但是夏禹雖然德衰,天下卻非常太平,公家有三十年的積蓄,私家亦有九年的積蓄,所以仍不失爲隆盛之世。

    有一年,天上接連雨金,先後共有三日,人民損傷雖多,而金之所人足以補償而有餘。有一年,天上接連雨稻,先後亦是三日,人民非常獲利,究竟是何理由,不得而知。但是在當時的百姓都以爲是禹德格天,得到上天的瑞應。夏禹自此之後亦絕少興作,閒暇之時,不過修習仙術而已。

    過了兩年,天上忽然發現一種怪象,原來是太白星日間都能看見,一連九日,方纔滅沒。大家正猜不出它是樣是災,紛紛議論,忽然施黯來報道:“九鼎鑄成功了。”夏禹大喜,知道太白晝見是爲這個原故,便吩咐將那九個鼎都遷到安邑來。

    但是那九鼎非常重大,荊山到安邑路又甚遠,中隔大河,遷移不易,足足用了幾十萬人夫,費了三四月光陰方纔遷到。夏禹一看,陽鼎五,陰鼎四,上面圖書都非常精妙,遂將施黯及他手下的工人技師優加慰勞賞賜。

    從此之後,這九個鼎就算是國家最緊要的重器,大家要想奪天子做的,不說奪天子,只說要問這九鼎的大小輕重,就可知他是要想奪天子位了。後來夏朝爲商所滅,九鼎就遷於商朝的都城毫邑。商朝爲周所滅,九鼎就遷於周朝的鎬京。後來成王在洛陽地方營造新都,又先將九鼎安置在郟鄏地方,其名謂之定鼎。直到戰國之末,周朝爲秦始皇的父親昭襄王所攻,取了九鼎,遷之於秦。但是有一個忽然飛人泗水之中,求之不可得。另外還有八個到秦滅之後,究竟如何結果,卻無可考。不過這九個鼎居然能傳到二千年之久,有一個而且通靈能飛,真可謂神異之物了。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自從九鼎鑄成之後,知道自己脫離塵世之期近了,種種的預備打算。過了一年,正是夏禹即位的第八歲,正月初吉,就下了一道命令給萬國諸侯,定於某月某日在揚州之苗山大會。命令發出,夏禹自己亦整備行裝,叫伯益攝政,和杜業、輕玉、季寧、然湛、施黯等在都留守,將平日所著的《真靈寶要集》、《天官寶書》、《靈寶長生法》等書、又治水時所用的赤碧二珪、伏羲氏所賜的玉尺、軒轅氏的銅鏡等等統統帶了走。又自以爲年屆百歲,起居需人伺候,特引古人行役以婦人之札,叫帝女亦隨侍而行。

    到得動身的前一日,叫過真窺、橫革、之交、國哀四個人過來吩咐道:“汝等四人隨寡人平治水土,歷盡勤勞艱辛,現在年紀盡老繕了,好好保養餘年,俟寡人歸來再見吧。”真窺聽了這話,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話中含着什麼意思,只得唯唯答應。夏禹回到宮中,又叫過兒子啓來吩咐一切,並且賜啓一塊美玉,名叫延喜之玉。說道:“我向來不貴寶玉的。但是從前捐璧于山的帝堯亦曾經授帝舜以苕華之玉,照這樣看來,玉之爲物,亦未始不可寶貴,汝其善藏而善守之。”啓再拜而受。

    夏禹又與塗山後話別,迴轉頭來,看見一個少子站在身邊,是平日所鍾愛的。因又想起一事,再叫過啓來吩咐道:“汝這個小兄弟,我打算給他一個封國,在褒的地方。我明日即須動身,已來不及,將來又恐忘卻,汝須代我記着。”啓唯唯答應。

    到了次日,夏禹起程,宰相伯益率領百官至南門外恭送。

    忽見有兩人匆匆而來,原來是大章、豎亥二人。夏禹在帝舜未崩時,叫他們去測步大地的,如今方纔回來報告。大章所步的是東極至於西極,共總有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堅亥所步的是南極至於北極,共總有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兩數相同。所以他們兩個同時出去,同時回來。夏禹看了,遂慰勞道:“汝等多年在外,僕僕奔走,辛苦極了,作速去休息吧。”又吩咐伯益對於二人須重加賞賜。伯益聽命,和羣臣自回朝中不提。

    且說夏禹這次出行並非直到揚州,他的心思,是要將他所有的祕書寶物等分藏在各山,以便後世有緣的可以得到。所以他的出門先向西南行,從風陵堆逾過黃河,直到熊耳山,選擇了一塊地方,叫從人開鑿一間石室。夏禹本來有預備好的一個金匱,石室鑿好之後,便將他攜來各種圖書寶物之中揀了幾種放在金匱內,就拿到石室之中去藏着。然後又叫從人用土石將石室遮住,隱在裏面。到得後來,士人但知道夏禹曾經在此山藏書,究竟所藏何書及藏在何處,均不得而知了。

    這時帝女在旁問道:“天下名山有九,熊耳山並非天下名山,藏在此地是什麼原故?”夏禹道:“熊耳山是洛水發源之地。洛水最有神靈,當初帝堯授帝舜及帝舜授寡人以天下皆於此水中得到禎祥。又從前寡人治洪水時,亦曾在此水中得到寶書及九疇等等。水中不可藏書,所以藏在此水發源之山中以作紀念。”帝女聽了,方始明白。熊耳山藏書之後,夏禹又向王屋山而來。

    帝女又問道:“我王本來說要到泰山去行封禪之禮,現在何不一直沿大河之南岸而走呢?”夏禹道:“不然。寡人尚有事未了。當初寡人治水到王屋山時,曾承王屋山清虛真人西城王君傳授寶文,是爲朕有志學仙之初步。原約功成之日,送還原書,所以現在不能不繞道一往。”過了兩日,到了王屋山,訪問西城王君,又到非想非非想處天去了。那留下守洞之人已得到西城王君的預告,即領了夏禹入洞。帝女本來是天上神仙,亦得隨入,其餘之人皆在洞外守候。夏禹等人洞之後,經過小有清虛之天的正殿清虛宮,曲曲彎彎又到了南浮洞室,天生石匱依然尚在。夏禹遂將寶文放人匱中,與帝女辭了守洞之人,循舊路出洞,再向東北行。

    一日,到了一山,水石清秀,彷彿仙家之地。夏禹愛其風景,又擇了一塊地,命左右將山石鑿成一洞,將自己所著的一部真經藏在裏面。左右的人偷看那書,覺得是刻以紫琳,祕以丹瓊,裝璜得非常華麗。這個洞,就叫作林屋洞。

    夏禹藏過書之後,才直向泰山而來。那時秩宗伯夷和那些屬下的禮官都已在此等候了。東方諸侯來參加的亦不少。夏禹遂率同登到頂,將預備好的文字掘坎藏埋。又用土石堆積得甚高,這就是封禪之禮之“封”字。下了絕頂,秩宗就請夏禹到云云山去行排禮。因爲從前帝各帝嚳、帝舜都是如此,所以早在那邊預備好了。夏禹道:“禪禮照例是應該在泰山下舉行的。

    不過寡人此次各處一走,太遷延了。苗山大會之期已近,再在此舉行禪禮,遲留數日,恐怕誤期,寡人想禪是祭天,無處不有天,即無處不可以祭,且到苗山再去舉行吧。”於是下了泰山,匆匆向南而行。

    到了大江之口,上了船舶,揚帆直駛,漸漸已到震澤。從前所牽岝崿山儼然在望。當初是驚濤駭浪,而今已水平如鏡,各處沙洲漲積的甚多。回首前塵,匆匆已數十年,不覺感慨系之。一面推篷回望,一面將往事告訴帝女。晚間收帆,泊在包山島下。從前治水時曾經來過,並且叫地將等探尋地脈過的。

    岸邊矗立着一個祠廟,廟額“水平王廟”四個大字,原來所祀的就是水平。夏禹看了,嘆道:“能御大災,以死勤事,水平兼而有之,真可以俎豆千秋了。”

    這日夜間,衆人悉人睡鄉。夏禹輕輕向帝女道:“此山下有隧道,分通各州,叫作地脈,是一個極好的所在。寡人有《靈寶方》、《長生法》兩種,打算就藏在這個裏面,汝看好嗎?”

    帝女道:“甚好。不過妾想幾千年之後,假使有人得到,而不能認識這個文字,恐怕亦是無益的。”夏禹道:“這卻難說,安見得那時沒有大聖人能認識它呢?”說罷,攜了《靈寶方》、《長生法》,拿了赤碧二噉照着,獨自一人向穴中而去。過了許久,方纔出來,這赤碧二噉自從治水之後,幾十年來才第一次用它。那時左右之人個個安睡,除出帝女以外,竟無第三人知道。

    後來隔了一千幾百年,到周朝春秋之末,吳國的君主闔閭要造宮殿,伐取山石,無意之中在一塊無縫之大石中,發現一個大洞,其深不可測。吳王就問羣臣:“哪個能夠進去探探它的底?”但是沒有一個敢答應。有兩個冒險進去,走了兩日,不能探到洞底,也就回轉了。那時湊巧有一個人,姓山名隱居,住在這座包山上,自稱龍威丈人。大家都說他是仙人。吳王從前遊歷包山,曾經遇見他過,此刻忽然想到他,只有他或者能夠進去。於是就和靈威丈人商量。龍威丈人果然答應了,就進洞去,足足走了十七日,終究走不到洞底,也只好就回轉了。

    恰好夏禹所藏的那部紫文金簡的《靈寶方》、《長生法》並玉符等都在那路旁,他就順便拿了出來,獻給吳王,做個證據。可是那書上的文字竟沒有一個人能認識。後來打聽得魯國孔老夫子是個博物家,就叫人拿了這些書件去問孔子。但是還不肯直說它的來歷,扯了一個謊道:“是一個赤雀銜來放在殿上的。

    ”要想試試孔老夫子的本領。哪知孔老夫子一見就知道了,說道:“這是《靈寶方》、《長生法》,夏禹所服的。夏禹將仙化,封之於名山石畫之中,現在竟有赤雀銜來,真是天之所賜了。

    ”把孔老夫子這麼一說,那夜夏禹獨自一人私做之事方纔揭曉。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在包山下住了一夜,次日,依舊揚帆南駛。哪知事不湊巧,到了浮玉山相近,夏禹所坐的船竟全體破壞,沉溺於水,大家都落在水中。幸喜那時已將近岸,其水不深,恰好落在一塊大石上,究竟這船忽然破壞,是否和那周朝時候荊國人作弄昭王的故事有心用膠船來陷害,不得而知。但是那時落水的人個個都有點疑心了。

    哪知忽然之間,不知何故那塊大石突然浮起水面,彷彿一隻大船一般,載着夏禹等一徑直到苗山腳下,方纔停止。這時大衆都詫異之極,有些猜是夏禹運用神力,如那牽岝崿山之故事的。有些說夏禹洪福齊天,有鬼神隨時在暗中護助的,議論不一。這隻石船到後世猶擱在苗山腳下,到得劉宋文帝元嘉年間,有人在船側得到鐵履一量,想起來當然亦是夏禹從人的遺物。但是那鐵履究竟有什麼用,不得而知了。閒話不提。

    第一百六十回 禹會諸侯戮防風氏 啓爲天子滅有扈國

    且說夏禹到了苗山之後,那時萬國諸侯已到得不少。百姓聽見夏禹駕到,亦都來歡迎。到得一處,只見新建築的宮觀不少,都是預備給夏禹住的。但那上面的匾額有的題“堯臺”二字,有的題“舜館”二字,旁邊都有銘記,稱讚堯舜之功德。

    夏禹見了,暗想:“他們來歡迎我,而竭力稱讚堯舜,就是表明說我之功德不及堯舜而已。我現在已將出世,何必再與他們爭閒氣?統統都隨他們就是了。”

    到了大會將開之前一日,各國諸侯差不多到齊,只差了一個防風氏。那防風氏國離苗山最近,偏偏不來,夏禹心中非常不滿。暫且不表示。次日,夏禹大會諸侯,朝覲禮畢,便將平日考察諸侯功德優劣的一張成績單發表,如某某有功,某某有過,某某平平,某某功過相抵,某某過不掩功,某某功不掩過之類,條分縷析,纖悉不遺,確實允當。衆諸侯看了,無不震悚佩服。夏禹對於那有功的加之以獎勵,對於有過的加之以訓戒,其餘或獎戒並施,或獎多戒少。自此之後,那座苗山就改名爲會稽山,就是爲在此會計諸侯功過的原故。

    到了第三日,夏禹又召見各地耆老,詢問他們地方的疾苦。

    然後又會集各國諸侯,向他們發佈兩條政綱,一條是叫他們應該普及教育,注重於詩、禮;一條是民間所用之銓衡鬥斛等應該注意,使它們齊一。從前帝舜時代,每次巡守,都以此爲考察之一種,無如日久頑生,愚民無知,往往任意私造,輕重不等,大小不一,以致欺詐疊生,爭訟以起。而在上的人以爲這種是小事,不去理會它,實與風俗民情大有關係。以後務須隨時審察,使它畫一,是亦爲政之要道。”衆諸侯聽了,皆唯唯答應。

    夏禹又說道:“寡人在北方聽見衆諸侯對於寡人的築城郭。修戈甲之事大不滿意,所以時有反側之謀。但是寡人所以要如此的原故,亦無非爲衛國衛民而已。現在與衆諸侯約,寡人已有決心尊重衆諸侯之意,將已築成的城郭統統拆去;將浚治的池隍統統平去;將所有的戈甲統統焚去,與爾衆諸侯以赤忱相見。但願爾衆諸侯此後對於中央政治亦恪盡臣道,無有豬虞之心。那麼天下統一,永無戰爭,實是萬民之福,未知爾衆諸侯以爲何如?”

    衆諸侯聽了,一齊稽首道:“我王果能如此推心置腹,臣等如還有不服的,那真是叛逆之臣了。”夏禹亦大喜,即命從人將所帶來的戈甲一概先焚去。又發命令叫各地已造的城池即行毀去。將造者停工,未造者勿造。衆諸侯見了,無不歡欣鼓舞。又過了一日,夏禹叫秩宗伯夷將那預備好的禪禮物件檢點齊集,就率領衆諸侯在會稽山舉行禪禮,以告成功於天。自古以來,禪會稽的只有夏禹一個而已。

    又過了兩日,剛要散會,忽報防風氏來了。夏禹大怒,叫他入見,責備他不應該後到。那防風氏自恃身體長大,悍然不服。那個大頭昂在空中,抗聲辯道:“從前你所發的政令都是擾亂天下之法,所以我不願來。如今你自己已知改過,下令取消,所以我仍來。來與不來,是我的自由;就使我竟不來,你奈何了我呢!”夏禹聽了,勃然大怒道:“從前塗山之會,已和衆諸侯說明:如果寡人有驕汰不德之處,應該和寡人直說,汝何以不說,倒反在此煽惑諸侯?那是什麼理由!現在既已後到,又出言無理,實屬不成事體,按照軍法,後期者斬。”說罷,回顧左右:“與我拿下斬首!”左右得令,紛紛前來。但禁不起防風氏的大腳一踢,統統都踢倒,有幾個竟至踢死。

    防風氏指着夏禹大罵道:“你這個文命小子,竟敢來得罪我!我賜死你,看你怎樣!”說着,舉起大腳竟踢過來。夏禹見左右之人或傷或死,正在沒法,忽聽見他說又要來踢自己,不覺惶窘之至,口不擇言的喝道:“會稽山神何在!”墓地一人從外飛來,剛剛將防風氏的大腳擒祝衆人一看,原來是個龍身烏首的怪物,大家知道他是會稽山神了,無不驚怪。防風氏亦大喫一驚,但是右腳已不能動,急忙俯首用拳來打。哪知拳剛伸出,又給會稽山神龍爪抓祝防風氏力雖勇猛,至此已無法可施,然而會稽山神急切竟奈何他不得,兩個神人相持許久。夏禹要想叫人去殺他,只見他身在半空之中,尋常之人不過與他的腿膝一樣齊,哪裏殺得他着呢?然而又沒有在他身上千刀亂斬之理,要想推他倒來,無如他力大如虎,急切決推他不倒。展轉思維,無法可想,忽然叫道:“有了!”忙令左右趕快用畚鍤挑泥,在防風氏身邊堆起來,要和他身子一樣高,庶幾可以施刑。這時觀看的百姓甚多,看見夏禹的神力如此之大,大家都來幫忙,七手八腳,頃刻之間,已造成了和堤防一般的一座塘,和防風氏一樣高,已可以用刑了。但是戈甲統統焚去,刑人的刀都沒有了。湊巧,夏禹身邊尚存有一柄寶劍,劍腹上刻有二十八宿之形,劍面上記星辰,劍背上記山水,是夏禹前所親鑄了佩帶的,便解下來,付與左右。左右之人拿了劍,爬上堤防,照防風氏的頭頸上猛砍過去。防風氏早想爭持,無如身軀爲會稽山神所絆住,不得動彈。寶劍斬過去,只能厲聲號叫,其聲忿慘。這時人叢之中亦有兩個人慘叫道:“我們不報此仇,誓不做人!”衆人聽了,無不詫異。正要尋覓,忽聽得大聲陡起,恍如天崩地塌,仔細一看,原來防風氏已被殺死,身軀倒了下來。衆人一看,只見他的長度足足橫有九畝之地,血流成渠,腥氣四溢,真是異種。

    這時會稽山神事務已畢,向夏禹行禮,倏然不見。夏禹就叫人將防風氏屍首埋葬,用了數十人才能扛動。那個頭安放在車上,他的眉毛高出在軾的上面,想見其頭之高大了。後來到得周朝春秋之時,吳王築會稽城,發現一骨,其大可以專載一車,莫名其妙,叫人到魯國問孔夫子。孔夫子告訴他是防風氏之骨,大家方始恍然。後話不提。

    且說夏禹殺了防風氏之後,諸侯無不震懼。夏禹向他們解釋一番,諸侯陸續散去。夏禹又將他從前在此山上所得的金簡玉字之書及赤碧二珪等依舊埋藏在會稽山中。就是那殺防風氏的寶劍,亦選了一座山藏它起來。諸事已畢,夏禹就向帝女說道:“我們可以去了。”帝女點首稱是。

    到了次日,夏禹忽說有玻午餐之時,胃納驟減,數口之後,即停箸不食。左右要來撤去,夏禹道:“寡人食餘之物,不可以再使他人食之。”當即回顧帝女道:“汝可傾去之,以留一個紀念。”帝女答應,隨即將那食餘之飯用手撮了,向空中四面撒去。有些落在山中,有些落在澤畔,有些落在江中,左右之人看了,也不知道它是什麼作用。

    哪知到了後來,這落在山中的就變成一種石子,狀如鵝鴨之卵,外有殼重疊,中有黃細末如蒲黃,或狀如牛簧,糜糜如面,可食。那落於澤畔的變成一種藤類,葉如菝葜,根作塊狀,有節似菝葜?而色赤,味似薯蕷。那落於江中的隨潮流至扶海洲上,變成一種篩草,其實食之如大麥。這三種後人統叫它作禹餘糧。有一說,夏禹戰勝而棄餘糧,化而爲石,所以叫禹餘糧。這一說不知它的出處。查夏禹戰爭都在未即位之前,那時事功正方興未艾,不能稱爲了又戰勝而棄餘糧,揆之情理,既屬暴殄天物,抑且近於驕傲,不合夏禹之爲人,故不採齲閒話不提。

    且說夏禹自從那日病了之後,日日加重,左右勸進醫藥,夏禹一定不許。到了晚間,除出帝女之外,並不許有人在他屋中伺候。有一日,夏禹忽然起來沐浴更衣,到得夜間,左右之人覺得夏禹所住的院內光明四徹,且人語聲甚雜,不知何故。

    然而夏禹吩咐不準進去,亦不敢進內。

    到得次日,進內一看,只見夏禹冠服整齊,仰臥榻上,近前細視,已嗚呼了。到處尋視帝女,則不知所往,大家非常着急。然而已無可如何,只得飭人星夜往安邑通報。一面由秩宗伯夷預備殯礆,一切悉遵夏禹生前所定的法令:衣裳三領,葦槨四寸,桐棺三寸,此外並無別物。就在會稽山旁擇地營葬,亦是夏禹定今:死於山者葬于山,死於陵者葬於陵之意。葬時土地之深穿下七尺,下不及泉,上不通臭,僅僅足以掩棺而已。

    又取一塊大石,以作下窆之用。現在此石尚在,名叫窆石,石上刻有古隸文,無人能識。

    葬畢之後,又在墳旁給夏禹立一個廟,廟中刻像供奉,兼刻一個帝女之像,在旁邊侍立,大家都叫她聖姑,到得後世尚在。後來夏禹墳上時有大鳥飛來,給她守護。春天拔草根,秋天除蕪穢,年年如此,因此叫這作鳥社。縣官禁止百姓,不得妄害此鳥。她祠廟下的祭田又有無數大象來給她耕田,也是年年如此。百姓都說神禹之神到死了都還是神的。山東有一口井,深不見底,就叫禹穴。後人以爲禹穴就是禹陵,那是弄錯了。

    閒話不提。

    且說那個夏禹是真個死了嗎?不是的。他是尸解。那日夏禹起來沐浴更衣之後,與帝女種種都預備好,到得夜間,更深人靜,只見天上降下兩條龍來,龍上跨着一個人,亦降下來,向夏禹說道:“某姓範,名成光,是上帝遣來迎接大禹的。上帝因大禹功德圓滿,就此請和某同去吧。”這時夏禹所住的院內頓覺光明洞達,如同白晝。夏禹與帝女遂跨上龍背,範成光別跨一龍,相將騰空而起。

    夏禹心中一想,以爲必定是直上天門了。哪知不然,兩龍直向南行,到得一座山上降下。那地方形勢甚熟,彷彿是個南海附近之地。夏禹大疑,便問範成光道:“爲什麼到此地來?

    ”範成光道:“上帝吩咐如此,說大禹對於塵世還有一件俗務未了,故必須到此一行。”夏禹便問:“是何俗務?”範成光道:“某亦不知。”夏禹更疑,然亦無可如何,只得與帝女降下龍來,各處散步。

    湊巧有兩個人從身畔走過,那兩人看見了夏禹,似乎頗爲詫異,很很的注意了一下,然後兩個人低頭並肩的走了過去,一路竊竊促促,不知作何說話。又不時迴轉頭來望望,目露兇光,驀地間都拔出利刃,轉身飛奔,齊向夏禹撲來,口中並大叫道:“文命小子,不要逃!我們今朝要報仇了,斬你千刀,方泄我恨!”說時遲,那時快,離夏禹已不到颶尺。夏禹此時已是尸解之仙,到也不慌不逃。陡然一陣大風,無數霹靂,兩條龍升在空中,如電一般的搶過來,將兩個人一爪抓住,兩人頓然不能動。

    夏禹便問他們道:“我向日與汝等有何仇怨?汝等乃如此恨我?”兩人道:“汝是文命嗎?是現在的夏王嗎?”夏禹應道:“是。”二人聽了,益發切齒道:“你這個無道之君,以武力魔術殺我的君主防風氏,我們立志要替君主報仇。今朝巧巧遇着你,又毒龍助你爲虐,實在可惡之極。你趕快殺死我們罷!你不殺死我們,你小心,總有一日要死在我們手裏。”夏禹聽了,就說道:“原來汝等是防風氏的臣子,那日高叫報仇的就是汝等了。臣各爲其主,汝等能爲君主誓死報仇,真是忠臣,寡人不但不忍殺汝等,且甚敬佩汝等。以後寡人亦將上升於天,決不會再給汝等遇見,不畏汝等之復仇,汝等可好好的歸去!”說罷,向兩龍舉手示意,兩龍將爪一放,防風氏二臣頓時恢復了自由,呆立了半晌,眼看見夏禹和一個女子跨上龍背,一個人另跨一條龍,都要飛去,知道此仇今生已不能報,便大叫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死則我活,你活則我死。

    如今你既然活着而去,我們寧可死了,做厲鬼來殺你。”說罷,拿起利刃,各向自己的當胸一刺,鮮血直冒,頓然倒在地上死了。

    我國千古忠臣,當以這兩個人爲開始。夏禹這時在龍背之上看到他們如此情形,不禁且敬且惜,不免從龍背上再降下來一看,說道:“可惜不想他們竟都會得自殺的!”範成光道:“假使要他們復活轉來,亦甚容易。”夏禹道:“用什麼方法呢?”範成光道:“大禹且在此稍等,容某去去就來。”說罷,駕着一條龍向西而去。少頃即轉來,手中拿了一把草,給夏禹看道:“這是不死之草,出在鬼方,煎了湯灌下去,人雖已死,可以復活。”夏禹道:“那麼從速灌吧。”帝女道:“他們是不願和你共戴天日的,萬一灌醒之後,他們見你在此,依舊尋死,豈不是白救了嗎?我看,不如避開爲是。”夏禹聽了,頗以爲然,於是向他處避去。

    這裏範成光將不死草煎好,給二人灌下。不到多時,果然復活。不過胸前一洞,已直透腹背,與穿胸國人相似了。二人復活之後,範成光細細勸慰他們一番,叫他們不要自殺,跑到海外去,就可以算不同戴天日了。二人頗以爲然,後來跑到海外,娶妻生子,後嗣非常蕃衍,漸漸組成一個國家。不過胸前都有一洞,變成種類,便是貫胸國的老祖宗。

    自此之後,夏禹俗務盡了,由範成光御着二龍,與帝女直上天門,邀遊仙界,不復再出現於人世。我的這部上古神話史也就此告終了。但是神話雖完,事實卻沒有完,就此止住,未免太沒結煞,所以只好再續幾句。

    且說夏禹之子啓,在安邑得到了夏禹的訃音,發喪持服,一切朝廷政事仍歸伯益總攝,自不消細說。到得三年之喪畢,伯益避居於陽城,啓亦避居於禹始封的夏邑,都是仿照堯舜父子的舊例。但是天下諸侯和百姓卻不依照舊例,不到陽城去推戴伯益,都到夏邑來推戴啓,說道:“啓是吾君的兒子,我們應該奉他爲君的。”這其間有沒有另外的黑幕,不得而知。據戰國時孟夫子的解釋,有兩種理由:一層是伯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及不來舜禹攝政的年代多,德澤之人人深。

    二層是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不像那丹朱、商均的不肖。但是兩層理由甚不充足:第一層,伯益佐禹治平水土,歷仕三朝,施澤於民,亦不能算不久。第二層,夏啓並未做官,能不能承繼禹之道,天下諸侯和百姓何從而知之?如說平日已在那裏輔佐政治,與諸侯相交結,那麼就使沒有與伯益爭天下之心,亦不免有爭天下之嫌了。閒話不提。

    且說夏啓自從爲諸侯百姓推戴之後,他就在夏邑地方即天子位。他和禹既然是父子相繼,那定都的問題當然不提及。他的第一項政令,就是大享諸侯於鈞臺。那時伯益亦邀來參與。

    過了幾日,諸侯簇擁着他回到安邑,造了一個臺,名叫璿臺。

    又大享諸侯。一年之中,兩次大享諸侯,都是前代所無,究竟還是聯絡手段,還是酬庸大典,就這件事看起來,亦未免使人可疑了。

    哪知夏啓第二次大享諸侯,正在興高采烈之際,忽然外面遞到一道檄文,夏啓一看,原來是有扈國所發的。檄文之意,大致說堯舜以來,都是傳賢,現在先王禹早經薦伯益於天。而啓竟敢私結黨羽,煽亂諸侯,攘奪天下,既違列聖官天下之心,又乖先王薦舉伯益之意,不忠不孝,實屬罪大惡極,大家應該羣起聲討。下面又盛讚伯益的功德,勸衆諸侯加以推戴等語。

    夏啓胸有成算,並不驚怪,便將那檄文傳示諸侯,並且說道:“寡人本來避居先王上邑,不敢承此大寶的。承衆諸侯暨百姓殷殷推戴,迫不得已,纔敢忝顏承紹大統。自問才德不及費侯益遠甚,有扈國君的話實屬允當。寡人即當就此退居藩服,敬請費侯益統承大寶,以符先王之志。”說罷,就離座作欲出之勢。那時衆諸侯既已擁戴在前,此刻又正在饜飫他的盛撰,一時哪裏翻得過來?都站起來挽留道:“決無此事,決無此事。

    此不過有扈國君一人的理想,臣等都不以爲然,請我王萬勿遜避。即如費侯益今日亦在座,他豈肯僭奪我王的大位呢?”說着,大家的眼睛都注到伯益身上。伯益此時居於嫌疑之地位大下不去,亦只能離席,竭力挽留夏啓。一面又竭力自己辭讓,表明心跡。相持了許久,夏啓方纔歸座,不再讓了。

    享罷之後,諸侯紛紛歸去。伯益也告了病假,夏啓優加存問,禮貌殷摯,將伯益之次子若木封于徐,以示殊異。但是伯益之心終覺不安。次年,就告歸,回到他所封的費國去,不再做宰相了。伯益既去,那有扈國亦始終不肯臣服,彷彿與朝廷脫了關係,相持至兩年之久。夏啓屢次遣人前往疏通,有扈國君終置之不理。夏啓深恐日久發生他變,因與杜業等臣下商議起兵征討,而苦於無名。後來想出一個辦法,說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將一個空空洞洞無憑無據的罪名加在他身上。

    然後帶了六師親往征伐,直到有扈國的郊外甘的地方。哪知有扈國人拼命拒戰,六師之衆竟不能抵敵。後來夏啓歸去,修治兵甲,經營武備,重複再來,纔將有扈國打破。那時有扈國君因氣忿病臥在牀上,夏啓率領兵士直人其官中,親自到牀邊,將有扈國君擊死。所有有扈國君的子孫雖則不遭殺戮,但是都將他們降爲牧豎,苦賤不堪。

    看官想想,僅僅是個威侮五行、怠棄三正之罪,何至於要如此之酷毒待他呢?從此看起來,亦是夏啓得天下可疑之一端。然而自此之後,再沒有諸侯敢與夏啓反抗,官天下之局改爲家天下就確定不移了。

    我。我實。實在記。記。記掛二哥呀!”話未說完,良心發現,頓時將一張臉漲的飛紅。

    舜見他如此,也不和他認真,便說道:“三弟你來亦好,我這幾日忙得很,你有功夫可以代我管理這些臣庶吧。”象聽見舜如此說,心中益發不安,如坐鍼氈,勉強支吾了幾旬,就告辭而去。

    回到家中,他母親就問他道:“你來得這般快,莫非那兩個女的不肯從你嗎?”象道:“怪!怪!不是鬼,定是妖!”

    他母親詫異道:“怎樣?怎樣?”象道:“我們親眼看見他埋在井裏,哪知他卻在牀上彈他的琴,豈不是妖魔鬼怪嗎?”他母親聽了,亦驚疑不定。兩個人再同到井的四周看了一會,亦看不出痕跡,他母親道:“不要這個人有鬼神保佑,暗中救護吧?我看你還是息了這個念頭吧。”象恨恨地說道:“我一定不肯歇,我不弄死他不是人!”當下只有敤首聽見了,知道舜並未死,暗暗歡喜……

    (下餘殘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