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明 · 羅貫中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12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 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
  • 第三回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 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
  • 第六回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 第七回 袁紹磐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
  •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 第九回 除暴兇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 第十回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 第十一回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穗大戰呂布
  •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鬥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 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 第十八回 賈文和料敵決勝 夏侯惇撥矢啖睛
  •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
  •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 第二十三回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 第二十四回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
  •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 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 第三十回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 第三十一回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 第三十二回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隱滄 單福新野遇英主
  •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 第四十回 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
  • 第四十二回 張翼德大鬧長坂橋 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 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羣儒 魯子敬力排衆議
  •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羣英會蔣幹中計
  • 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
  • 第四十七回 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
  • 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
  • 第四十九回 七星壇諸葛祭風 三江口周瑜縱火
  • 第五十回 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雲長義釋曹操
  •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 第五十二回 諸葛亮智辭魯肅 趙子龍計取桂陽
  • 第五十三回 關雲長義釋黃漢升 孫仲謀大戰張文遠
  • 第五十四回 吳國太佛寺看新郎 劉皇叔洞房續佳偶
  •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臺 孔明三氣周公瑾
  •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弔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 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須棄袍
  • 第五十九回 許諸裸衣鬥馬超 曹操抹書問韓遂
  • 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 第六十一回 趙雲截江奪阿斗 孫權遺書退老瞞
  •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 第六十六回 關雲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爲國捐生
  •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 第七十一回 佔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衆
  •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
  •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 第七十五回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
  •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關公顯聖 洛陽城曹操感神
  •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侄陷叔劉封伏法
  •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徵吳賞六軍
  • 第八十三回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 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託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 第八十七回 徵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 第八十八回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 第八十九回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 第九十回 驅巨善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 第九十一回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 第九十二回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 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朝
  • 第九十四回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剋日擒孟達
  • 第九十五回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 第九十六回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髮賺曹休
  • 第九十七回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 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鬥陣辱仲達
  • 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 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佔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 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 第一百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 第一百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歸司馬氏 姜維兵敗牛頭山
  •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 第一百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 第一百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 第一百十一回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 第一百十二回 救壽春於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鬥陣破鄧艾
  •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 第一百十五回 詔班師後主信讒 託屯田姜維避禍
  • 第一百十六回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 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 正文

    《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

    第一回 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調寄《臨江仙》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週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及秦滅之後,楚、漢分爭,又併入於漢。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爲三國。推其致亂之由,殆始於桓、靈二帝。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共相輔佐。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機事不密,反爲所害,中涓自此愈橫。

    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溫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樑上飛將下來,蟠於椅上。帝驚倒,左右急救入宮,百官俱奔避。須臾,蛇不見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建寧四年二月,洛陽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盡被大浪捲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雞化雄。六月朔,黑氣十餘丈,飛入溫德殿中。

    秋七月,有虹現於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詔問羣臣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爲蜺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言頗切直。帝覽奏嘆息,因起更衣。曹節在後竊視,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於罪,放歸田裏。後張讓、趙忠、封諝、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十人朋比爲奸,號爲“十常侍”。帝尊信張讓,呼爲“阿父”。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亂,盜賊蜂起。

    時鉅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張角,一名張寶,一名張梁。那張角本是個不第秀才,因入山採藥,遇一老人,碧眼童顏,手執藜杖,喚角至一洞中,以天書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術》,汝得之,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角拜問姓名。老人曰:“吾乃南華老仙也。”言訖,化陣清風而去。角得此書,曉夜攻習,能呼風喚雨,號爲“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內,疫氣流行,張角散施符水,爲人治病,自稱“大賢良師”。角有徒弟五百餘人,雲遊四方,皆能書符唸咒。次後徒衆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稱爲將軍;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書“甲子”二字於家中大門上。青、幽、徐、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賢良師張角名字。角遣其黨馬元義,暗齎金帛,結交中涓封諝,以爲內應。角與二弟商議曰:“至難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順,若不乘勢取天下,誠爲可惜。”遂一面私造黃旗,約期舉事;一面使弟子唐周,馳書報封諝。唐周乃徑赴省中告變。

    帝召大將軍何進調兵擒馬元義,斬之;次收封諝等一干人下獄。張角聞知事露,星夜舉兵,自稱“天公將軍”,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申言於衆曰:“今漢運將終,大聖人出。汝等皆宜順天從正,以樂太平。”四方百姓,裹黃巾從張角反者四五十萬。

    賊勢浩大,官軍望風而靡。何進奏帝火速降詔,令各處備禦,討賊立功。一面遣中郎將盧植、皇甫嵩、朱儁,各引精兵、分三路討之。

    且說張角一軍,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劉焉,乃江夏竟陵人氏,漢魯恭王之後也。當時聞得賊兵將至,召校尉鄒靖計議。靖曰:“賊兵衆,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軍應敵。”劉焉然其說,隨即出榜招募義兵。

    榜文行到涿縣,引出涿縣中一個英雄。那人不甚好讀書;性寬和,寡言語,喜怒不形於色;素有大志,專好結交天下豪傑;生得身長七尺五寸,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脣若塗脂;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閣下玄孫,姓劉名備,字玄德。昔劉勝之子劉貞,漢武時封涿鹿亭侯,後坐酎金失侯,因此遺這一枝在涿縣。玄德祖劉雄,父劉弘。弘曾舉孝廉,亦嘗作吏,早喪。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貧,販屨織蓆爲業。家住本縣樓桑村。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餘,遙望之,童童如車蓋。相者雲:“此家必出貴人。”玄德幼時,與鄉中小兒戲於樹下,曰:“我爲天子,當乘此車蓋。”叔父劉元起奇其言,曰:“此兒非常人也!”因見玄德家貧,常資給之。年十五歲,母使遊學,嘗師事鄭玄、盧植,與公孫瓚等爲友。

    及劉焉發榜招軍時,玄德年已二十八歲矣。當日見了榜文,慨然長嘆。隨後一人厲聲言曰:“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玄德回視其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玄德見他形貌異常,問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張名飛,字翼德。世居涿郡,頗有莊田,賣酒屠豬,專好結交天下豪傑。恰纔見公看榜而嘆,故此相問。”玄德曰:“我本漢室宗親,姓劉,名備。今聞黃巾倡亂,有志欲破賊安民,恨力不能,故長嘆耳。”飛曰:“吾頗有資財,當招募鄉勇,與公同舉大事,如何。”玄德甚喜,遂與同入村店中飲酒。

    正飲間,見一大漢,推着一輛車子,到店門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喚酒保:“快斟酒來喫,我待趕入城去投軍。”玄德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脣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關名羽,字長生,後改雲長,河東解良人也。因本處勢豪倚勢凌人,被吾殺了,逃難江湖,五六年矣。今聞此處招軍破賊,特來應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雲長大喜。同到張飛莊上,共議大事。飛曰:“吾莊後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於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爲兄弟,協力同心,然後可圖大事。”玄德、雲長齊聲應曰:“如此甚好。”

    次日,於桃園中,備下烏牛白馬祭禮等項,三人焚香再拜而說誓曰:“念劉備、關羽、張飛,雖然異姓,既結爲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誓畢,拜玄德爲兄,關羽次之,張飛爲弟。祭罷天地,復宰牛設酒,聚鄉中勇士,得三百餘人,就桃園中痛飲一醉。來日收拾軍器,但恨無馬匹可乘。正思慮間,人報有兩個客人,引一夥伴當,趕一羣馬,投莊上來。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莊迎接。原來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張世平,一名蘇雙,每年往北販馬,近因寇發而回。玄德請二人到莊,置酒管待,訴說欲討賊安民之意。二客大喜,願將良馬五十匹相送;又贈金銀五百兩,鑌鐵一千斤,以資器用。

    玄德謝別二客,便命良匠打造雙股劍。雲長造青龍偃月刀,又名“冷豔鋸”,重八十二

    斤。張飛造丈八點鋼矛。各置全身鎧甲。共聚鄉勇五百餘人,來見鄒靖。鄒靖引見太守劉焉。三人蔘見畢,各通姓名。玄德說起宗派,劉焉大喜,遂認玄德爲侄。不數日,人報黃巾賊將程遠志統兵五萬來犯涿郡。劉焉令鄒靖引玄德等三人,統兵五百,前去破敵。玄德等欣然領軍前進,直至大興山下,與賊相見。賊衆皆披髮,以黃巾抹額。當下兩軍相對,玄德出馬,左有云長,右有翼德,揚鞭大罵:“反國逆賊,何不早降!”程遠志大怒,遣副將鄧茂出戰。張飛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處,刺中鄧茂心窩,翻身落馬。程遠志見折了鄧茂,拍馬舞刀,直取張飛。雲長舞動大刀,縱馬飛迎。程遠志見了,早喫一驚,措手不及,被雲長刀起處,揮爲兩段。後人有詩讚二人曰:英雄露穎在今朝,一試矛兮一試刀。初出便將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標。

    衆賊見程遠志被斬,皆倒戈而走。玄德揮軍追趕,投降者不計其數,大勝而回。劉焉親自迎接,賞勞軍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龔景牒文,言黃巾賊圍城將陷,乞賜救援。劉焉與玄德商議。玄德曰:“備願往救之。”劉焉令鄒靖將兵五千,同玄德、關、張,投青州來。

    賊衆見救軍至,分兵混戰。玄德兵寡不勝,退三十里下寨。

    玄德謂關、張曰:“賊衆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勝。”乃分關公引一千軍伏山左,張飛引一千軍伏山右,鳴金爲號,齊出接應。次日,玄德與鄒靖引軍鼓譟而進。賊衆迎戰,玄德引軍便退。賊衆乘勢追趕,方過山嶺,玄德軍中一齊鳴金,左右兩軍齊出,玄德摩軍回身復殺。三路夾攻,賊衆大潰。直趕至青州城下,太守龔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戰。賊勢大敗,剿戮極多,遂解青州之圍。後人有詩讚玄德曰:運籌決算有神功,二虎還須遜一龍。初出便能垂偉績,自應分鼎在孤窮。

    龔景犒軍畢,鄒靖欲回。玄德曰:“近聞中郎將盧植與賊首張角戰於廣宗,備昔曾師事盧植,欲往助之。”於是鄒靖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五百人投廣宗來。至盧植軍中,入帳施禮,具道來意。盧植大喜,留在帳前聽調。

    時張角賊衆十五萬,植兵五萬,相拒於廣宗,未見勝負。植謂玄德曰:“我今圍賊在此,賊弟張梁、張寶在潁川,與皇甫嵩、朱儁對壘。汝可引本部人馬,我更助汝一千官軍,前去潁川打探消息,約期剿捕。”玄德領命,引軍星夜投潁川來。

    時皇甫嵩、朱儁領軍拒賊,賊戰不利,退入長社,依草結營。嵩與儁計曰:“賊依草結營,當用火攻之。”遂令軍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風忽起。二更以後,一齊縱火,嵩與儁各引兵攻擊賊寨,火焰張天,賊衆驚慌,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

    殺到天明,張梁、張寶引敗殘軍士,奪路而走。忽見一彪軍馬,盡打紅旗,當頭來到,截住去路。爲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爲中常侍曹騰之養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瞞,一名吉利。操幼時,好遊獵,喜歌舞,有權謀,多機變。操有叔父,見操遊蕩無度,嘗怒之,言於曹嵩。嵩責操。操忽心生一計,見叔父來,詐倒於地,作中風之狀。叔父驚告嵩,嵩急視之。操故無恙。嵩曰:“叔言汝中風,今已愈乎?”操曰:“兒自來無此病;因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嵩信其言。後叔父但言操過,嵩並不聽。因此,操得恣意放蕩。時人有橋玄者,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陽何顒見操,言:“漢室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許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見之,問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問,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操聞言大喜。年二十,舉孝廉,爲郎,除洛陽北部尉。初到任,即設五色棒十餘條於縣之四門,有犯禁者,不避豪貴,皆責之。中常侍蹇碩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責之。由是,內外莫敢犯者,威名頗震。後爲頓丘令,因黃巾起,拜爲騎都尉,引馬步軍五千,前來潁川助戰。正值張梁、張寶敗走,曹操攔住,大殺一陣,斬首萬餘級,奪得旗幡、金鼓、馬匹極多。張梁、張寶死戰得脫。操見過皇甫嵩、朱儁,隨即引兵追襲張梁、張寶去了。

    卻說玄德引關、張來潁川,聽得喊殺之聲,又望見火光燭天,急引兵來時,賊已敗散。

    玄德見皇甫嵩、朱儁,具道盧植之意。嵩曰:“張梁、張寶勢窮力乏,必投廣宗去依張角。

    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領命,遂引兵復回。到得半路,只見一簇軍馬,護送一輛檻車,車中之囚,乃盧植也。玄德大驚,滾鞍下馬,問其緣故。植曰:”我圍張角,將次可破;因角用妖術,未能即勝。朝廷差黃門左豐前來體探,問我索取賄賂。我答曰:“軍糧尚缺,安有餘錢奉承天使?‘左豐挾恨,回奏朝廷,說我高壘不戰,惰慢軍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將董卓來代將我兵,取我回京問罪。”張飛聽罷,大怒,要斬護送軍人,以救盧植。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論,汝豈可造次?”軍士簇擁盧植去了。關公曰:“盧中郎已被逮,別人領兵,我等去無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從其言,遂引軍北行。行無二日,忽聞山後喊聲大震。玄德引關、張縱馬上高岡望之,見漢軍大敗,後面漫山塞野,黃巾蓋地而來,旗上大書“天公將軍”。玄德曰:“此張角也!可速戰!”三人飛馬引軍而出。張角正殺敗董卓,乘勢赴來,忽遇三人衝殺,角軍大亂,敗走五十餘里。

    三人救了董卓回寨。卓問三人現居何職。玄德曰:“白身。”卓甚輕之,不爲禮。玄德出,張飛大怒曰:“我等親赴血戰,救了這廝,他卻如此無禮。若不殺之,難消我氣!”便要提刀入帳來殺董卓。正是:人情勢利古猶今,誰識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盡誅世上負心人!畢竟董卓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

    且說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也,官拜河東太守,自來驕傲。當日怠慢了玄德,張飛性發,便欲殺之。玄德與關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豈可擅殺?”飛曰:“若不殺這廝,反要在他部下聽令,其實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別處去也!”玄德曰:“我三

    人義同生死,豈可相離?不若都投別處去便了。“飛曰:”若如此,稍解吾恨。“

    於是三人連夜引軍來投朱儁.儁待之甚厚,合兵一處,進討張寶。是時曹操自跟皇甫嵩討張梁,大戰於曲陽。這裏朱儁進攻張寶。張寶引賊衆八九萬,屯于山後。儁令玄德爲其先鋒,與賊對敵。張寶遣副將高升出馬搦戰,玄德使張飛擊之。飛縱馬挺矛,與升交戰,不數合,刺升落馬。玄德麾軍直衝過去。張寶就馬上披髮仗劍,作起妖法。只見風雷大作,一股黑氣從天而降,黑氣中似有無限人馬殺來。玄德連忙回軍,軍中大亂。敗陣而歸,與朱儁計議。儁曰:“彼用妖術,我來日可宰豬羊狗血,令軍士伏于山頭;候賊趕來,從高坡上潑之,其法可解。”玄德聽令,撥關公、張飛各引軍一千,伏于山後高岡之上,盛豬羊狗血並穢物準備。次日,張寶搖旗擂鼓,引軍搦戰,玄德出迎。交鋒之際,張寶作法,風雷大作,飛砂走石,黑氣漫天,滾滾人馬,自天而下。玄德撥馬便走,張寶驅兵趕來。將過山頭,關、張伏軍放起號炮,穢物齊潑。但見空中紙人草馬,紛紛墜地;風雷頓息,砂石不飛。

    張寶見解了法,急欲退軍。左關公,右張飛,兩軍都出,背後玄德、朱儁一齊趕上,賊兵大敗。玄德望見“地公將軍”旗號,飛馬趕來,張寶落荒而走。玄德發箭,中其左臂。張寶帶箭逃脫,走入陽城,堅守不出。

    朱儁引兵圍住陽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報,具說:“皇甫嵩大獲勝捷,朝廷以董卓屢敗,命嵩代之。嵩到時,張角已死;張梁統其衆,與我軍相拒,被皇甫嵩連勝七陣,斬張梁於曲陽。發張角之棺,戮屍梟首,送往京師。餘衆俱降。朝廷加皇甫嵩爲車騎將軍,領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盧植有功無罪,朝廷復盧植原官。曹操亦以有功,除濟南相,即日將班師赴任。”朱儁聽說,催促軍馬,悉力攻打陽城。賊勢危急,賊將嚴政刺殺張寶,獻首投降。朱儁遂平數郡,上表獻捷。時又黃巾餘黨三人:趙弘、韓忠、孫仲,聚衆數萬,望風燒劫,稱與張角報仇。朝廷命朱儁即以得勝之師討之。儁奉詔,率軍前進。時賊據宛城,儁引兵攻之,趙弘遣韓忠出戰。儁遣玄德、關、張攻城西南角。韓忠盡率精銳之衆,來西南角抵敵。朱儁自縱鐵騎二千,徑取東北角。賊恐失城,急棄西南面回。玄德從背後掩殺,賊衆大敗,奔入宛城。朱儁分兵四面圍定。城中斷糧,韓忠使人出城投降。儁不許。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蓋爲能招降納順;公何拒韓忠耶?”儁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昔秦項之際,天下大亂,民無定主,故招降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反;若容其降,無以勸善。使賊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長寇之志,非良策也。”

    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圍如鐵桶,賊乞降不得,必然死戰。萬人一心,尚不可當,況城中有數萬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東南,獨攻西北。賊必棄城而走,無心戀戰,可即擒也。”儁然之,隨撤東南二面軍馬,一齊攻打西北。韓忠果引軍棄城而奔。儁與玄德、關、張率三軍掩殺,射死韓忠,餘皆四散奔走。正追趕間,趙弘、孫仲引賊衆到,與儁交戰。儁見弘勢大,引軍暫退。弘乘勢復奪宛城。儁離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見正東一彪人馬到來。爲首一將,生得廣額闊面,虎體熊腰;吳郡富春人也,姓孫,名堅,字文臺,乃孫武子之後。年十七歲時,與父至錢塘,見海賊十餘人,劫取商人財物,於岸上分贓。堅謂父曰:“此賊可擒也。”遂奮力提刀上岸,揚聲大叫,東西指揮,如喚人狀。賊以爲官兵至,盡棄財物奔走。堅趕上,殺一賊。由是郡縣知名,薦爲校尉。後會稽妖賊許昌造反,自稱“陽明皇帝”,聚衆數萬;堅與郡司馬招募勇士千餘人,會合州郡破之,斬許昌並其子許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堅爲鹽瀆丞,又除盱眙丞、下邳丞。今見黃巾寇起,聚集鄉中少年及諸商旅,並淮泗精兵一千五百餘人,前來接應。

    朱儁大喜,便令堅攻打南門,玄德打北門,朱儁打西門,留東門與賊走。孫堅首先登城,斬賊二十餘人,賊衆奔潰。趙弘飛馬突槊,直取孫堅。堅從城上飛身奪弘槊,刺弘下馬;卻騎弘馬,飛身往來殺賊。孫仲引賊突出北門,正迎玄德,無心戀戰,只待奔逃。玄德張弓一箭,正中孫仲,翻身落馬。朱儁大軍隨後掩殺,斬首數萬級,降者不可勝計。南陽一

    路,十數郡皆平。儁班師回京,詔封爲車騎將軍,河南尹。儁表奏孫堅、劉備等功。堅有人情,除別郡司馬上任去了。惟玄德聽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鬱鬱不樂,上街閒行,正值郎中張鈞車到。玄德見之,自陳功績。鈞大驚,隨入朝見帝曰:“昔黃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賣官鬻爵,非親不用,非仇不誅,以致天下大亂。今宜斬十常侍,懸首南郊,遣使者佈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賞賜,則四海自清平也。”十常侍奏帝曰:“張鈞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張鈞。十常侍共議:“此必破黃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權且教省家銓注微名,待後卻再理會未晚。”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縣尉,剋日赴任。

    玄德將兵散回鄉裏,止帶親隨二十餘人,與關、張來安喜縣中到任。署縣事一月,與民秋毫無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後,與關、張食則同桌,寢則同牀。如玄德在稠人廣坐,關、張侍立,終日不倦。到縣未及四月,朝廷降詔,凡有軍功爲長吏者當沙汰。玄德疑在遣中。

    適督郵行部至縣,玄德出郭迎接,見督郵施禮。督郵坐於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關、張二

    公俱怒。及到館驛,督郵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階下。良久,督郵問曰:“劉縣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備乃中山靖王之後;自涿郡剿戮黃巾,大小三十餘戰,頗有微功,因得除今職。”督郵大喝曰:“汝詐稱皇親,虛報功績!目今朝廷降詔,正要沙汰這等濫官污吏!”玄德喏喏連聲而退。歸到縣中,與縣吏商議。吏曰:“督郵作威,無非要賄賂耳。”

    玄德曰:“我與民秋毫無犯,那得財物與他?”次日,督郵先提縣吏去,勒令指稱縣尉害民。玄德幾番自往求免,俱被門役阻住,不肯放參。

    卻說張飛飲了數杯悶酒,乘馬從館驛前過,見五六十個老人,皆在門前痛哭。飛問其故,衆老人答曰:“督郵逼勒縣吏,欲害劉公;我等皆來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門人趕打!”張飛大怒,睜圓環眼,咬碎鋼牙,滾鞍下馬,徑入館驛,把門人那裏阻擋得住,直奔後堂,見督郵正坐廳上,將縣吏綁倒在地。飛大喝:“害民賊!認得我麼?”督郵未及開言,早被張飛揪住頭髮,扯出館驛,直到縣前馬樁上縛住;攀下柳條,去督郵兩腿上着力鞭打,一連打折柳條十數枝。玄德正納悶間,聽得縣前喧鬧,問左右,答曰:“張將軍綁一人在縣前痛打。”玄德忙去觀之,見綁縛者乃督郵也。玄德驚問其故。飛曰:“此等害民賊,不打死等甚!”督郵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玄德終是仁慈的人,急喝張飛住手。傍邊轉過關公來,曰:“兄長建許多大功,僅得縣尉,今反被督郵侮辱。吾思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不如殺督郵,棄官歸鄉,別圖遠大之計。”玄德乃取印綬,掛於督郵之頸,責之曰:據汝害民,本當殺卻;今姑饒汝命。吾繳還印綬,從此去矣。“督郵歸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關、張三人往代州投劉恢。恢見玄德乃漢室宗親,留匿在家不題。

    卻說十常侍既握重權,互相商議:但有不從己者,誅之。趙忠、張讓差人問破黃巾將士索金帛,不從者奏罷職。皇甫嵩、朱儁皆不肯與,趙忠等俱奏罷其官。帝又封趙忠等爲車騎將軍,張讓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壞,人民嗟怨。於是長沙賊區星作亂;漁陽張舉、張純反:舉稱天子,純稱大將軍。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

    一日,帝在後園與十常侍飲宴,諫議大夫劉陶,徑到帝前大慟。帝問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共飲耶!”帝曰:“國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盜賊並起,侵掠州郡。其禍皆由十常侍賣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禍在目前矣!”

    十常侍皆免冠跪伏於帝前曰:“大臣不相容,臣等不能活矣!願乞性命歸田裏,盡將家產以助軍資。”言罷痛哭。帝怒謂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獨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斬之。劉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憐漢室天下,四百餘年,到此一旦休矣!”

    武士擁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諫去。”衆視之,乃司徒陳耽,徑入宮中來諫帝曰:“劉諫議得何罪而受誅?”帝曰:“毀謗近臣,冒瀆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無寸功,皆封列侯;況封諝等結連黃巾,欲爲內亂: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見崩摧矣!”帝曰:“封諝作亂,其事不明。十常侍中,豈無一二忠臣?”陳耽以頭撞階而諫。帝怒,命牽出,與劉陶皆下獄。是夜,十常侍即於獄中謀殺之;假帝詔以孫堅爲長沙太守,討區星,不五十日,報捷,江夏平,詔封堅爲烏程侯。

    封劉虞爲幽州牧,領兵往漁陽徵張舉、張純。代州劉恢以書薦玄德見虞。虞大喜,令玄德爲都尉,引兵直抵賊巢,與賊大戰數日,挫動銳氣。張純專一兇暴,士卒心變,帳下頭目刺殺張純,將頭納獻,率衆來降。張舉見勢敗,亦自縊死。漁陽盡平。劉虞表奏劉備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郵之罪,除下密丞,遷高堂尉。公孫瓚又表陳玄德前功,薦爲別部司馬,守平原縣令。玄德在平原,頗有錢糧軍馬,重整舊日氣象。劉虞平寇有功,封太尉。中平六年夏四月,靈帝病篤,召大將軍何進入宮,商議後事。那何進起身屠家;因妹入宮爲貴人,生皇子辯,遂立爲皇后。進由是得權重任。帝又寵幸王美人,生皇子協。何後嫉妒,鴆殺王美人。皇子協養於董太后宮中。董太后乃靈帝之母,解瀆亭侯劉萇之妻也。初因桓帝無子,迎立解瀆亭侯之子,是爲靈帝。靈帝入繼大統,遂迎養母氏於宮中,尊爲太后。董太后嘗勸帝立皇子協爲太子。帝亦偏愛協,欲立之。當時病篤,中常侍蹇碩奏曰:“若欲立協,必先誅何進,以絕後患。”帝然其說,因宣進入宮。進至宮門,司馬潘隱謂進曰:“不可入宮。蹇碩欲謀殺公。”進大驚,急歸私宅,召諸大臣,欲盡誅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勢,起自衝、質之時;朝廷滋蔓極廣,安能盡誅?倘機不密,必有滅族之禍:請細詳之。”

    進視之,乃典軍校尉曹操也。進叱曰:“汝小輩安知朝廷大事!”正躊躇間,潘隱至,言:“帝已崩。今賽碩與十常侍商議,祕不發喪,矯詔宣何國舅入宮,欲絕後患,冊立皇子協爲帝。”說未了,使命至,宣進速入,以定後事。操曰:“今日之計,先宜正君位,然後圖賊。”進曰:“誰敢與吾正君討賊?”一人挺身出曰:“願借精兵五千,斬關入內,冊立新君,盡誅閹豎,掃清朝廷,以安天下!”進視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之侄:名紹,字本初,現爲司隸校尉。何進大喜,遂點御林軍五千。紹全身披掛。何進引何顒、荀攸、鄭泰等大臣三十餘員,相繼而入,就靈帝柩前,扶立太子辯即皇帝位。

    百官呼拜已畢,袁紹入宮收蹇碩。碩慌走入御園,花陰下爲中常侍郭勝所殺。碩所領禁軍,盡皆投順。紹謂何進曰:“中官結黨。今日可乘勢盡誅之。”張讓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後曰:“始初設謀陷害大將軍者,止賽碩一人,並不幹臣等事。今大將軍聽袁紹之言,欲盡誅臣等,乞娘娘憐憫!”何太后曰:“汝等勿憂,我當保汝。”傳旨宣何進入。太后密謂曰:“我與汝出身寒微,非張讓等,焉能享此富貴?今蹇碩不仁,既已伏誅,汝何聽信人言,欲盡誅宦官耶?”何進聽罷,出謂衆官曰:“蹇碩設謀害我,可族滅其家。其餘不必妄加殘害。”袁紹曰:“若不斬草除根,必爲喪身之本。”進曰:“吾意已決,汝勿多言。”

    衆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進參錄尚書事,其餘皆封官職。董太后宣張讓等入宮商議曰:“何進之妹,始初我抬舉他。今日他孩兒即皇帝位,內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權太重,我將如何?”讓奏曰:“娘娘可臨朝,垂簾聽政;封皇子協爲王;加國舅董重大官,掌握軍權;重用臣等:大事可圖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設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協爲陳留王,董重爲驃騎將軍,張讓等共預朝政。何太后見董太后專權,於宮中設一宴,請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婦人也,參預朝政,非其所宜。昔呂后因握重權,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議,此國家之幸也。願垂聽焉。”董後大怒曰:“汝鴆死王美人,設心嫉妒。今倚汝子爲君,與汝兄何進之勢,輒敢亂言!吾敕驃騎斷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後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勸,何反怒耶?”董後曰:“汝家屠沽小輩,有何見識!”兩宮互相爭競,張讓等各勸歸宮。何後連夜召何進入宮,告以前事。何進出,召三公共議。來早設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宮中,合仍遷於河間安置,限日下即出國門。一面遣人起送董後;一面點禁軍圍驃騎將軍董重府宅,追索印綬。董重知事急,自刎於後堂。家人舉哀,軍士方散。張讓、段珪見董後一枝已廢,遂皆以金珠玩好結構何進弟何苗並其母舞陽君,令早晚入何太后處,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

    六月,何進暗使人鴆殺董後於河間驛庭,舉柩回京,葬於文陵。進託病不出。司隸校尉袁紹入見進曰:“張讓、段珪等流言於外,言公鴆殺董後,欲謀大事。乘此時不誅閹宦,後必爲大禍。昔竇武欲誅內豎,機謀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將吏,皆英俊之士;若使盡力,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不可失也。”進曰:“且容商議。”左右密報張讓,讓等轉告何苗,又多送賄賂。苗入奏何後雲:“大將軍輔佐新君,不行仁慈,專務殺伐。今無端又欲殺十常侍,此取亂之道也。”後納其言。少頃,何進入白後,欲誅中涓。何後曰:“中官統領禁省,漢家故事。先帝新棄天下,爾欲誅殺舊臣,非重宗廟也。”進本是沒決斷之人,聽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紹迎問曰:“大事若何?”進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紹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來京,盡誅閹豎。此時事急,不容太后不從。”進曰:“此計大妙!”便發檄至各鎮,召赴京師。主薄陳琳曰:“不可!俗雲: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家大事乎?今將軍仗皇威,掌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誅宦官,如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卻反外檄大臣,臨犯京闕,英雄聚會,各懷一心: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亂矣。”何進笑曰:“此懦夫之見也!”傍邊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議!”視之,乃曹操也。正是:欲除君側宵人亂,須聽朝中智士謀。不知曹操說出甚話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回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宦官之禍,古今皆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若欲治罪,當除元惡,但付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敗也。”何進怒曰:“孟德亦懷私意耶?”操退曰:“亂天下者,必進也。”進乃暗差使命,齎密詔星夜往各鎮去。

    卻說前將軍、鰲鄉侯、西涼刺史董卓,先爲破黃巾無功,朝議將治其罪,因賄賂十常侍倖免;後又結托朝貴,遂任顯官,統西州大軍二十萬,常有不臣之心。是時得詔大喜,點起軍馬,陸續便行;使其婿中郎將牛輔;守住陝西,自己卻帶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

    卓婿謀士李儒曰:“今雖奉詔,中間多有暗味。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順,大事可圖。”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臣聞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潰癰雖痛,勝於養毒。臣敢鳴鐘鼓入洛陽,請除讓等。

    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何進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進曰:”汝多疑,不足謀大事。“盧植亦諫曰:”植素知董卓爲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禍患。不如止之勿來,免致生亂。“進不聽,鄭泰、盧植皆棄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進使人迎董卓於澠池,卓按兵不動。

    張讓等知外兵到,共議曰:“此何進之謀也;我等不先下手,皆滅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於長樂宮嘉德門內,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欲滅臣等,望娘娘垂憐賜救。”太后曰:“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讓曰:“若到相府,骨肉齏粉矣。

    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如其不從,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太后乃降詔宣進。

    進得詔便行。主簿陳琳諫曰:“太后此詔,必是十常侍之謀,切不可去。去必有禍。”

    進曰:“太后詔我,有何禍事?”袁紹曰:“今謀已泄,事已露,將軍尚欲入宮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後可入。”進笑曰:“此小兒之見也。吾掌天下之權,十常侍敢待如何?”紹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護從,以防不測。”於是袁紹、曹操各選精兵五

    百,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袁術全身披掛,引兵佈列青瑣門外。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黃門傳懿旨雲:“太后特宣大將軍,餘人不許輒入。”將袁紹、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

    何進昂然直入。至嘉德殿門,張讓、段珪迎出,左右圍住,進大驚。讓厲聲責進曰:“董後何罪,妄以鴆死?國母喪葬,託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輩,我等薦之天子,以致榮貴;不思報效,欲相謀害,汝言我等甚濁,其清者是誰?”進慌急,欲尋出路,宮門盡閉,伏甲齊出,將何進砍爲兩段。後人有詩嘆之曰:“漢室傾危天數終,無謀何進作三公。幾番不聽忠臣諫,難免宮中受劍鋒。”

    讓等既殺何進,袁紹久不見進出,乃於宮門外大叫曰:“請將軍上車!”讓等將何進首級從牆上擲出,宣諭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其餘脅從,盡皆赦宥。”袁紹厲聲大叫:“閹官謀殺大臣!誅惡黨者前來助戰!”何進部將吳匡,便於青瑣門外放起火來。袁術引兵突入宮庭,但見閹官,不論大小,盡皆殺之。袁紹、曹操斬關入內。趙忠、程曠、夏惲、郭勝四個被趕至翠花樓前,剁爲肉泥。宮中火焰沖天。張讓、段珪、曹節、侯覽將太后及太子

    並陳留王劫去內省,從後道走北宮。時盧植棄官未去,見宮中事變,擐甲持戈,立於閣下。

    遙見段珪擁逼何後過來,植大呼曰:“段珪逆賊,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從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吳匡殺入內庭,見何苗亦提劍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謀害兄,當共殺之!”衆人俱曰:“願斬謀兄之賊!”苗欲走,四面圍定。砍爲齏粉。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不分大小,盡皆誅絕,多有無須者誤被殺死。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請何太后權攝大事,遣兵追襲張讓等,尋覓少帝。

    且說張讓、段珪劫擁少帝及陳留王,冒煙突火,連夜奔走至北邙山。約二更時分,後面喊聲大舉,人馬趕至;當前河南中部掾吏閔貢,大呼“逆賊休走!”張讓見事急,遂投河而死。帝與陳留王未知虛實,不敢高聲,伏於河邊亂草之內。軍馬四散去趕,不知帝之所在。

    帝與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飢餒,相擠而哭;又怕人知覺,吞聲草莽之中。陳留王曰:“此間不可久戀,須別尋活路。”於是二人以衣相結,爬上岸邊。滿地荊棘,黑暗之中,不見行路。正無奈何,忽有流螢千百成羣,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飛轉。陳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隨螢火而行,漸漸見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岡邊見一草堆,帝與王臥於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莊主是夜夢兩紅日墜於莊後,驚覺,披衣出戶,四下觀望,見莊後草堆上紅光沖天,慌忙往視,卻是二人臥於草畔。莊主問曰:“二少年誰家之子?”帝不敢應。陳留王指帝曰:“此是當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亂,逃難到此。吾乃皇弟陳留王也。”莊主大驚,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見十常侍賣官嫉賢,故隱於此。”遂扶帝入莊,跪進酒食。卻說閔貢趕上段珪,拿住問:“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貢遂殺段珪,懸頭於馬項下,分兵四散尋覓;自己卻獨乘一

    馬。隨路追尋,偶至崔毅莊,毅見首級,問之,貢說詳細,崔毅引貢見帝,君臣痛哭。貢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陛下還都。”崔毅莊上止有瘦馬一匹,備與帝乘。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離莊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楊彪、左軍校尉淳于瓊、右軍校尉趙萌、後軍校尉鮑信、中軍校尉袁紹,一行人衆,數百人馬,接着車駕。君臣皆哭。先使人將段珪首級往京師號令,另換好馬與帝及陳留王騎坐,簇帝還京。先是洛陽小兒謠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邙。”至此果應其讖。

    車駕行不到數里,忽見旌旗蔽日,塵土遮天,一枝人馬到來。百官失色,帝亦大驚。袁紹驟馬出問:“何人?”繡旗影裏,一將飛出,厲聲問:“天子何在?”帝戰慄不能言。陳留王勒馬向前,叱曰:“來者何人?”卓曰:“西涼刺史董卓也。”陳留王曰:“汝來保駕耶,汝來劫駕耶?”卓應曰:“特來保駕。”陳留王曰:“既來保駕,天子在此,何不下馬?”卓大驚,慌忙下馬,拜於道左。陳留王以言撫慰董卓,自初至終,並無失語。卓暗奇之,已懷廢立之意。是日還宮,見何太后,俱各痛哭。檢點宮中,不見了傳國玉璽。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帶鐵甲馬軍入城,橫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宮庭,略無忌憚。後軍校尉鮑信,來見袁紹,言董卓必有異心,可速除之。紹曰:“朝廷新定,未可輕動。”鮑信見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議。”信自引本部軍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之兵,盡歸掌握。私謂李儒曰:“吾欲廢帝立陳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無主,不就此時行事,遲則有變矣。來日於溫明園中,召集百官,諭以廢立;有不從者斬之,則威權之行,正在今日。”卓喜。次日大排筵會,遍請公卿。公卿皆懼董卓,誰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後徐徐到園門下馬,帶劍入席。酒行數巡,卓教停酒止樂,乃厲聲曰:“吾有一言,衆官靜聽。”衆皆側耳。卓曰:“天子爲萬民之主,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陳留王聰明好學,可承大位。吾欲廢帝,立陳留王,諸大臣以爲何如?”諸官聽罷,不敢出聲。

    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於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發大語?天子乃先帝嫡子,初無過失,何得妄議廢立!汝欲爲篡逆耶?”卓視之,乃荊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劍欲斬丁原。時李儒見丁原背後一人,生得器宇軒昂,威風凜凜,手執方天畫戟,怒目而視。李儒急進曰:“今日飲宴之處,不可談國政;來日向都堂公論未遲。”衆人皆勸丁原上馬而去。

    卓問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盧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宮;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惡三千餘條,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今上雖幼,聰明仁智,並無分毫過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參與國政,又無伊、霍之大才,何可強主廢立之事?聖人云: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卓大怒,拔劍向前欲殺植。侍中蔡邕、議郎彭伯諫曰:“盧尚書海內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廢立之事,不可酒後相商,另日再議。”於是百官皆散。卓按劍立於園門,忽見一人躍馬持戟,於園門外往來馳驟。卓問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義兒:姓呂,名布,字奉先者也。主公且須避之。”卓乃入園潛避。次日,人報丁原引軍城外搦戰。卓怒,引軍同李儒出迎。兩陣對圓,只見呂布頂束髮金冠,披百花戰袍,擐唐猊鎧甲,系獅蠻寶帶,縱馬挺戟,隨丁建陽出到陣前。建陽指卓罵曰:“國家不幸,閹官弄權,以致萬民塗炭。爾無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廢立,欲亂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呂布飛馬直殺過來。董卓慌走,建陽率軍掩殺。卓兵大敗,退三十餘里下寨,聚衆商議。卓曰:“吾觀呂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慮天下哉!”帳前一人出曰:“主公勿憂。某與呂布同鄉,知其勇而無謀,見利忘義。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呂布拱手來降,可乎?”卓大喜,觀其人,乃虎賁中郎將李肅也。卓曰:“汝將何以說之?”肅曰:“某聞主公有名馬一匹,號曰赤兔,日行千里。須得此馬,再用金珠,以利結其心。某更進說詞,呂布必反丁原,來投主公矣。”卓問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破天下,何惜一馬!”卓欣然與之,更與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李肅齎了禮物,投呂布寨來。伏路軍人圍住。肅曰:“可速報呂將軍,有故人來見。”軍人報知,布命入見。肅見布曰:“賢弟別來無恙!”布揖曰:“久不相見,今居何處?”肅曰:“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聞賢弟匡扶社稷,不勝之喜。有良馬一

    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獻與賢弟,以助虎威。“布便令牽過來看。果然那馬渾身上下,火炭般赤,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後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奔騰千里蕩塵埃,渡水登山紫霧開。掣斷絲繮搖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布見了此馬,大喜,謝肅曰:”兄賜此龍駒,將何以爲報?“肅曰:”某爲義氣而來。豈望報乎!“佈置酒相待。酒甜,肅曰:”肅與賢弟少得相見;令尊卻常會來。“布曰:”兄醉矣!先父棄世多年,安得與兄相會?“肅大笑曰:”非也!某說今日丁刺史耳。“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陽處,亦出於無奈。“肅曰:”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四海孰不欽敬?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何言無奈而在人之下乎?“布曰:”恨不逢其主耳。“肅笑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見機不早,悔之晚矣。“布曰:”兄在朝廷,觀何人爲世之英雄?“肅曰:”某遍觀羣臣,皆不如董卓。

    董卓爲人敬賢禮士,賞罰分明,終成大業。“布曰:”某欲從之,恨無門路。“肅取金珠、玉帶列於布前。布驚曰:”何爲有此?“肅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將此奉獻。赤兔馬亦董公所贈也。“布曰:”董公如此見愛,某將何以報之?“肅曰:”如某之不才,尚爲虎賁中郎將;公若到彼,貴不可言。“布曰:”恨無涓埃之功,以爲進見之禮。“肅曰:”功在翻手之間,公不肯爲耳。“布沈吟良久曰:”吾欲殺丁原,引軍歸董卓,何如?“肅曰:”賢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遲,在於速決。“布與肅約於明日來降,肅別去。

    是夜二更時分,布提刀徑入丁原帳中。原正秉燭觀書,見布至,曰:“吾兒來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爲汝子乎!”原曰:“奉先何故心變?”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級,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殺之。肯從吾者在此,不從者自去!”軍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級,往見李肅。肅遂引布見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將軍,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納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棄,布請拜爲義父。”

    卓以金甲錦袍賜布,暢飲而散。卓自是威勢越大,自領前將軍事,封弟董旻爲左將軍、鄠侯,封呂布爲騎都尉、中郎將、都亭侯。李儒勸卓早定廢立之計。卓乃於省中設宴,會集公卿,令呂布將甲士千餘,侍衛左右。是日,太傅袁隗與百官皆到。酒行數巡,卓按劍曰“今上闇弱,不可以奉宗廟;吾將依伊尹、霍光故事,廢帝爲弘農王,立陳留王爲帝。有不從者斬!”羣臣惶怖莫敢對。中軍校尉袁紹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幾,並無失德;汝欲廢嫡立庶,非反而何?”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爲之,誰敢不從!汝視我之劍不利否?”袁紹亦拔劍曰:“汝劍利,吾劍未嘗不利!”兩個在筵上對敵。正是:丁原仗義身先喪,袁紹爭鋒勢又危。畢竟袁紹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且說董卓欲殺袁紹,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殺。”袁紹手提寶劍,辭別百官而出,懸節東門,奔冀州去了。卓謂太傅袁隗曰:“汝侄無禮,吾看汝面,姑恕之。廢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見是也。”卓曰:“敢有阻大議者,以軍法從事!”羣臣震恐,皆雲一聽尊命。宴罷,卓問侍中周毖、校尉伍瓊曰:“袁紹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紹忿忿而去,若購之急,勢必爲變。且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倘收豪傑以聚徒衆,英雄因之而起,山東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爲一郡守,則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伍瓊曰:“袁紹好謀無斷,不足爲慮;誠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卓從之,即日差人拜紹爲渤海太守。

    九月朔,請帝升嘉德殿,大會文武。卓拔劍在手,對衆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爲宣讀。”乃命李儒讀策曰:“孝靈皇帝,早棄臣民;皇帝承嗣,海內側望。而帝天資輕佻,威儀不恪,居喪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無母儀,統政荒亂。永樂太后暴崩,衆論惑焉。三綱之道,天地之紀,毋乃有闕?陳留王協,聖德偉懋,規矩肅然;居喪哀慼,言不以邪;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爲萬世統。茲廢皇帝爲弘農王,皇太后還政,請奉陳留王爲皇帝,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李儒讀策畢,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璽綬,北面長跪,稱臣聽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號哭,羣臣無不悲慘。

    階下一大臣,憤怒高叫曰:“賊臣董卓,敢爲欺天之謀,吾當以頸血濺之!”揮手中象簡,直擊董卓。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書丁管也。卓命牽出斬之。管罵不絕口,至死神色不變。後人有詩嘆之曰:“董賊潛懷廢立圖,漢家宗社委丘墟。滿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請陳留王登殿。羣臣朝賀畢,卓命扶何太后並弘農王及帝妃唐氏永安宮閒住,封鎖宮門,禁羣臣無得擅入。可憐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廢。卓所立陳留王協,表字伯和,靈帝中子,即獻帝也;時年九歲。改元初平。董卓爲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威福莫比。

    李儒勸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因薦蔡邕之才。卓命徵之,邕不赴。卓怒,使人謂邕曰:“如不來,當滅汝族。”邕懼,只得應命而至。卓見邕大喜,一月三遷其官,拜爲侍中,甚見親厚。

    卻說少帝與何太后、唐妃困於永安宮中,衣服飲食,漸漸少缺;少帝淚不曾幹。一日,偶見雙燕飛於庭中,遂吟詩一首。詩曰:“嫩草綠凝煙,嫋嫋雙飛燕。洛水一條青,陌上人稱羨。遠望碧雲深,是吾舊宮殿。何人仗忠義,泄我心中怨!”董卓時常使人探聽。是日獲得此詩,來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詩,殺之有名矣。”遂命李儒帶武士十人,入宮弒帝。

    帝與後、妃正在樓上,宮女報李儒至,帝大驚。儒以鴆酒奉帝,帝問何故。儒曰:“春日融和,董相國特上壽酒。”太后曰:“既雲壽酒,汝可先飲。”儒怒曰:“汝不飲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練於前曰:“壽酒不飲,可領此二物!”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飲酒,願公存母子性命。”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舉酒與何太后曰:“汝可先飲?”後大罵何進無謀,引賊入京,致有今日之禍。儒催逼帝,帝曰:“容我與太后作別。”乃大慟而作歌,其歌曰:“天地易兮日月翻,棄萬乘兮退守藩。爲臣逼兮命不久,大勢去兮空淚潸!”

    唐妃亦作歌曰:“皇天將崩兮后土頹,身爲帝姬兮命不隨。生死異路兮從此畢,奈何煢速兮心中悲!”歌罷,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國立等回報,汝等俄延,望誰救耶?”太后大罵:“董賊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惡,必當滅族!”儒大怒,雙手扯住太后,直攛下樓;叱武士絞死唐妃;以鴆酒灌殺少帝。

    還報董卓,卓命葬於城外。自此每夜入宮,姦淫宮女,夜宿龍牀。嘗引軍出城,行到陽城地方,時當二月,村民社賽,男女皆集。卓命軍士圍住,盡皆殺之,掠婦女財物,裝載車上,懸頭千餘顆於車下,連軫還都,揚言殺賊大勝而回;於城門外焚燒人頭,以婦女財物分散衆軍。越騎校尉伍孚,字德瑜,見卓殘暴,憤恨不平,嘗於朝服內披小鎧,藏短刀,欲伺便殺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閣下,拔刀直刺卓。卓氣力大,兩手摳住;呂布便入,揪倒伍孚。卓問曰:“誰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罪惡盈天,人人願得而誅之!吾恨不車裂汝以謝天下!”卓大怒,命牽出剖剮之。孚至死罵不絕口。後人有詩讚之曰:“漢末忠臣說伍孚,沖天豪氣世間無。朝堂殺賊名猶在,萬古堪稱大丈夫!”董卓自此出入常帶甲士護衛。

    時袁紹在渤海,聞知董卓弄權,乃差人齎密書來見王允。書略曰:“卓賊欺天廢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聽聞,豈報國效忠之臣哉?紹今集兵練卒,欲掃清王室,未敢輕動。公若有心,當乘間圖之。如有驅使,即當奉命。”王允得書,尋思無計。一日,於侍班閣子內見舊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賤降,晚間敢屈衆位到舍小酌。”衆官皆曰:“必來祝壽。”當晚王允設宴後堂,公卿皆至。酒行數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衆官驚問曰:“司徒貴誕,何故發悲?”允曰:“今日並非賤降,因欲與衆位一敘,恐董卓見疑,故託言耳。董卓欺主弄權,社稷旦夕難保。想高皇誅秦滅楚,奄有天下;誰想傳至今日,乃喪於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於是衆官皆哭。坐中一人撫掌大笑曰:“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允視之,乃驍騎校尉曹操也。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祿漢朝,今不思報國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別事,笑衆位無一計殺董卓耳。操雖不才,願即斷董卓頭,懸之都門,以謝天下。”允避席問曰:“孟德有何高見?”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實欲乘間圖之耳。今卓頗信操,操因得時近卓。聞司徒有七寶刀一口,願借與操入相府刺殺之,雖死不恨!”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親自酌酒奉操。操瀝酒設誓,允隨取寶刀與之。操藏刀,飲酒畢,即起身辭別衆官而去。衆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訖。

    次日,曹操佩着寶刀,來至相府,問:“丞相何在?”從人云:“在小閣中。”操徑入。見董卓坐於牀上,呂布侍立於側。卓曰:“孟德來何遲?”操曰:“馬羸行遲耳。”卓顧謂布曰:“吾有西涼進來好馬,奉先可親去揀一騎賜與孟德。”布領令而出。操暗忖曰:“此賊合死!”即欲拔刀刺之,懼卓力大,未敢輕動。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臥,轉面向內。操又思曰:“此賊當休矣!”急掣寶刀在手,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鏡中,照見曹操在背後拔刀,急回身問曰:“孟德何爲?”時呂布已牽馬至閣外。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寶刀一口,獻上恩相。”卓接視之,見其刀長尺餘,七寶嵌飾,極其鋒利,果寶刀也;遂遞與呂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卓引操出閣看馬,操謝曰:“願借試一騎。”卓就教與鞍轡。操牽馬出相府,加鞭望東南而去。

    布對卓曰:“適來曹操似有行刺之狀,及被喝破,故推獻刀。”卓曰:“吾亦疑之。”

    正說話間,適李儒至,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無妻小在京,只獨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無疑而便來,則是獻刀;如推託不來,則必是行刺,便可擒而問也。”卓然其說,即差獄卒四人往喚操。去了良久,回報曰:“操不曾回寓,乘馬飛出東門。門吏問之,操曰‘丞相差我有緊急公事’,縱馬而去矣。”儒曰:“操賊心虛逃竄,行刺無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謀者,待拿住曹操便可知矣。”卓遂令遍行文書,畫影圖形,捉拿曹操:擒獻者,賞千金,封萬戶侯;窩藏者同罪。

    且說曹操逃出城外,飛奔譙郡。路經中牟縣,爲守關軍士所獲,擒見縣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縣令熟視曹操,沉吟半晌,乃曰:“吾前在洛陽求官時,曾認得汝是曹操,如何隱諱!且把來監下,明日解去京師請賞。”把關軍士賜以酒食而去。至夜分,縣令喚親隨人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後院中審究;問曰:“我聞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禍?”操曰:“燕雀安知鴻鵠志哉!汝既拿住我,便當解去請賞。何必多問!”縣令屏退左右,謂操曰:“汝休小覷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操曰:“吾祖宗世食漢祿,若不思報國,與禽獸何異?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間圖之,爲國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

    縣令曰:“孟德此行,將欲何往?”操曰:“吾將歸鄉里,發矯詔,召天下諸侯興兵共誅董卓:吾之願也。”縣令聞言,乃親釋其縛,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義之士也!”

    曹操亦拜,問縣令姓名。縣令曰:“吾姓陳,名宮,字公臺。老母妻子,皆在東郡。今感公忠義,願棄一官,從公而逃。”操甚喜。是夜陳宮收拾盤費,與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劍一

    口,乘馬投故鄉來。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處謂宮曰:“此間有一人姓呂,名伯奢,是吾父結義弟兄;就往問家中消息,覓一宿,如何?”宮曰:“最好。”二人至莊前下馬,入見伯奢。奢曰:“我聞朝廷遍行文書,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陳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陳縣令,已粉骨碎身矣。”伯奢拜陳宮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滅門矣。使君寬懷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說罷,即起身入內。良久乃出,謂陳宮曰:“老夫家無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來相待。”言訖,匆匆上驢而去。

    操與宮坐久,忽聞莊後有磨刀之聲。操曰:“呂伯奢非吾至親,此去可疑,當竊聽之。”二人潛步入草堂後,但聞人語曰:“縛而殺之,何如?”操曰:“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獲。”遂與宮拔劍直入,不問男女,皆殺之,一連殺死八口。搜至廚下,卻見縛一豬欲殺。宮曰:“孟德心多,誤殺好人矣!”急出莊上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見伯奢驢鞍前鞽懸酒二瓶,手攜果菜而來,叫曰:“賢侄與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豬相款,賢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請轉騎。”操不顧,策馬便行。行不數步,忽拔劍復回,叫伯奢曰:“此來者何人?”伯奢回頭看時,操揮劍砍伯奢於驢下。宮大驚曰:“適才誤耳,今何爲也?”操曰:“伯奢到家,見殺死多人,安肯幹休?若率衆來追,必遭其禍矣。”宮曰:“知而故殺,大不義也!”操曰:“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陳宮默然。

    當夜,行數里,月明中敲開客店門投宿。餵飽了馬,曹操先睡。陳宮尋思:“我將謂曹操是好人,棄官跟他;原來是個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爲後患。”便欲拔劍來殺曹操。正是:設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來一路人。畢竟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

    卻說陳宮臨欲下手殺曹操,忽轉念曰:“我爲國家跟他到此,殺之不義。不若棄而他往。”插劍上馬,不等天明,自投東郡去了。操覺,不見陳宮,尋思:“此人見我說了這兩句,疑我不仁,棄我而去;吾當急行,不可久留。”遂連夜到陳留,尋見父親,備說前事;欲散家資,招募義兵。父言:“資少恐不成事。此間有孝廉衛弘,疏財仗義,其家鉅富;若得相助,事可圖矣。”操置酒張筵,拜請衛弘到家,告曰:“今漢室無主,董卓專權,欺君害民,天下切齒。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義之士,敢求相助!”衛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願將家資相助。”操大喜;於是先發矯詔,馳報各道,然後招集義兵,豎起招兵白旗一面,上書“忠義”二字。不數日間,應募之士,如雨駢集。

    一日,有一個陽平衛國人,姓樂,名進,字文謙,來投曹操。又有一個山陽鉅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來投曹操。操皆留爲帳前吏。又有沛國譙人夏侯惇,字元讓,乃夏侯嬰之後;自小習槍棒;年十四從師學武,有人辱罵其師,惇殺之,逃於外方;聞知曹操起兵,與其族弟夏侯淵兩個,各引壯士千人來會。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過房與曹家,因此是同族。不數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餘來助。曹仁字子

    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馬熟嫺,武藝精通。操大喜,於村中調練軍馬。衛弘盡出家財,置辦衣甲旗幡。四方送糧食者,不計其數。

    時袁紹得操矯詔,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萬,離渤海來與曹操會盟。操作檄文以達諸郡。檄文曰:“操等謹以大義佈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滅國弒君;穢亂宮禁,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今奉天子密詔,大集義兵,誓欲掃清華夏,剿戮羣兇。望興義師,共泄公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操發檄文去後,各鎮諸侯皆起兵相應:第一鎮,後將軍南陽太守袁術。第二鎮,冀州刺史韓馥。第三鎮,豫州刺史孔伷。第四

    鎮,兗州刺史劉岱。第五鎮,河內郡太守王匡。第六鎮,陳留太守張邈。第七鎮,東郡太守喬瑁。第八鎮,山陽太守袁遺。第九鎮,濟北相鮑信。第十鎮,北海太守孔融。第十一鎮,廣陵太守張超。第十二鎮,徐州刺史陶謙。第十三鎮,西涼太守馬騰。第十四鎮,北平太守公孫瓚。第十五鎮,上黨太守張楊。第十六鎮,烏程侯長沙太守孫堅。第十七鎮,祁鄉侯渤海太守袁紹。諸路軍馬,多少不等,有三萬者,有一二萬者,各領文官武將,投洛陽來。

    且說北平太守公孫瓚,統領精兵一萬五千,路經德州平原縣。正行之間,遙見桑樹叢中,一面黃旗,數騎來迎。瓚視之,乃劉玄德也。瓚問曰:“賢弟何故在此?”玄德曰:“舊日蒙兄保備爲平原縣令,今聞大軍過此,將來奉候,就請兄長入城歇馬。”瓚指關、張而問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關羽、張飛,備結義兄弟也。”瓚曰:“乃同破黃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瓚曰:“今居何職?”玄德答曰:“關羽爲馬弓手,張飛爲步弓手。”瓚嘆曰:“如此可謂埋沒英雄!今董卓作亂,天下諸侯共往誅之。賢弟可棄此卑官,一同討賊,力扶漢室,若何?”玄德曰:“願往。”張飛曰:“當時若容我殺了此賊,免有今日之事。”雲長曰:“事已至此,即當收拾前去。”玄德、關、張引數騎跟公孫瓚來,曹操接着。衆諸侯亦陸續皆至,各自安營下寨,連接二百餘里。操乃宰牛殺馬,大會諸侯,商議進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義,必立盟主;衆聽約束,然後進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門多故吏,漢朝名相之裔,可爲盟主。”紹再三推辭,衆皆曰非本初不可,紹方應允。次日築臺三層,遍列五方旗幟,上建白旄黃鉞,兵符將印,請紹登壇。

    紹整衣佩劍,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虐流百姓。紹等懼社稷淪喪,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鑑之!”讀畢歃血。衆因其辭氣慷慨,皆涕泗橫流。歃血已罷,下壇。衆扶紹升帳而坐,兩行依爵位年齒分列坐定。操行酒數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聽調遣,同扶國家,勿以強弱計較。”袁紹曰:“紹雖不才,既承公等推爲盟主,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國有常刑,軍有紀律。各宜遵守,勿得違犯。”衆皆曰惟命是聽。紹曰:“吾弟袁術總督糧草,應付諸營,無使有缺。更須一人爲先鋒,直抵汜水關挑戰。餘各據險要,以爲接應。”

    長沙太守孫堅出曰:“堅願爲前部。”紹曰:“文臺勇烈,可當此任。”堅遂引本部人馬殺奔汜水關來。守關將士,差流星馬往洛陽丞相府告急。董卓自專大權之後,每日飲宴。

    李儒接得告急文書,徑來稟卓。卓大驚,急聚衆將商議。溫侯呂布挺身出曰:“父親勿慮。

    關外諸侯,布視之如草芥;願提虎狼之師,盡斬其首,懸于都門。“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無憂矣!“言未絕,呂布背後一人高聲出曰:”割雞焉用牛刀?不勞溫侯親往。吾斬衆諸侯首級,如探囊取物耳!“卓視之,其人身長九尺,虎體狼腰,豹頭猿臂;關西人也,姓華,名雄。卓聞言大喜,加爲驍騎校尉。撥馬步軍五萬,同李肅、胡軫、趙岑星夜赴關迎敵。

    衆諸侯內有濟北相鮑信,尋思孫堅既爲前部,怕他奪了頭功,暗撥其弟鮑忠,先將馬步軍三千,徑抄小路,直到關下搦戰。華雄引鐵騎五百,飛下關來,大喝:“賊將休走!”鮑忠急待退,被華雄手起刀落,斬於馬下,生擒將校極多。華雄遣人齎鮑忠首級來相府報捷,卓加雄爲都督。

    卻說孫堅引四將直至關前。那四將?——第一個,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謀,使一條鐵脊蛇矛;第二個,姓黃,名蓋,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鐵鞭;第三個,姓韓,名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個,姓祖,名茂,字大榮,吳郡富春人也,使雙刀。孫堅披爛銀鎧,裹赤幘,橫古錠刀,騎花鬃馬,指關上而罵曰:“助惡匹夫,何不早降!”華雄副將胡軫引兵五千出關迎戰。程普飛馬挺矛,直取胡軫。鬥不數合,程普刺中胡軫咽喉,死於馬下。堅揮軍直殺至關前,關上矢石如雨。孫堅引兵回至梁東屯住,使人於袁紹處報捷,就於袁術處催糧。

    或說術曰:“孫堅乃江東猛虎;若打破洛陽,殺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與糧,彼軍必散。”術聽之,不發糧草。孫堅軍缺食,軍中自亂,細作報上關來。李肅爲華雄謀曰:“今夜我引一軍從小路下關,襲孫堅寨後,將軍擊其前寨,堅可擒矣。”雄從之,傳令軍士飽餐,乘夜下關。是夜月白風清。到堅寨時,已是半夜,鼓譟直進。堅慌忙披掛上馬,正遇華雄。兩馬相交,鬥不數合,後面李肅軍到,竟天價放起火來。堅軍亂竄。衆將各自混戰,止有祖茂跟定孫堅,突圍而走。背後華雄追來。堅取箭,連放兩箭,皆被華雄躲過。再放第三箭時,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鵲畫弓,只得棄弓縱馬而奔。祖茂曰:“主公頭上赤幘射目,爲賊所識認。可脫幘與某戴之。”堅就脫幘換茂盔,分兩路而走。雄軍只望赤幘者追趕,堅乃從小路得脫。祖茂被華雄追急,將赤幘掛於人家燒不盡的庭柱上,卻入樹林潛躲。華雄軍於月下遙見赤幘,四面圍定,不敢近前。用箭射之,方知是計,遂向前取了赤幘。祖茂於林後殺出,揮雙刀欲劈華雄;雄大喝一聲,將祖茂一刀砍於馬下。殺至天明,雄方引兵上關。

    程普、黃蓋、韓當都來尋見孫堅,再收拾軍馬屯紮。堅爲折了祖茂,傷感不已,星夜遣人報知袁紹。紹大驚曰:“不想孫文臺敗於華雄之手!”便聚衆諸侯商議。衆人都到,只有公孫瓚後至,紹請入帳列坐。紹曰:“前日鮑將軍之弟不遵調遣,擅自進兵,殺身喪命,折了許多軍士;今者孫文臺又敗於華雄:挫動銳氣,爲之奈何?”諸侯並皆不語。紹舉目遍視,見公孫瓚背後立着三人,容貌異常,都在那裏冷笑。紹問曰:“公孫太守背後何人?”

    瓚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劉備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黃巾劉玄德乎?”瓚曰:“然。”即令劉玄德拜見。瓚將玄德功勞,並其出身,細說一遍。紹曰:“既是漢室宗派,取坐來。”命坐。備遜謝。紹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耳。”

    玄德乃坐於末位,關、張叉手侍立於後。忽探子來報:“華雄引鐵騎下關,用長竿挑着孫太守赤幘,來寨前大罵搦戰。”紹曰:“誰敢去戰?”袁術背後轉出驍將俞涉曰:“小將願往。”紹喜,便著俞涉出馬。即時報來:“俞涉與華雄戰不三合,被華雄斬了。”衆大驚。

    太守韓馥曰:“吾有上將潘鳳,可斬華雄。”紹急令出戰。潘鳳手提大斧上馬。去不多時,飛馬來報:“潘鳳又被華雄斬了。”衆皆失色。紹曰:“可惜吾上將顏良、文丑未至!得一

    人在此,何懼華雄!“言未畢,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願往斬華雄頭,獻於帳下!“衆視之,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聲如巨鍾,立於帳前。紹問何人。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羽也。“紹問現居何職。瓚曰:”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衆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手,安敢亂言!與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試教出馬,如其不勝,責之未遲。“

    袁紹曰:“使一弓手出戰,必被華雄所笑。”操曰:“此人儀表不俗,華雄安知他是弓手?”關公曰:“如不勝,請斬某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出帳提刀,飛身上馬。衆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嶽撼山崩,衆皆失驚。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雲長提華雄之頭,擲於地上。其酒尚溫。後人有詩讚之曰:“威鎮乾坤第一功,轅門畫鼓響鼕鼕。雲長停盞施英勇,酒尚溫時斬華雄。”曹操大喜。只見玄德背後轉出張飛,高聲大叫:“俺哥哥斬了華雄,不就這裏殺入關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時!”袁術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謙讓,量一縣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揚威!都與趕出帳去!”曹操曰:“得功者賞,何計貴賤乎?”袁術曰:“既然公等只重一縣令,我當告退。”操曰:“豈可因一言而誤大事耶?”命公孫瓚且帶玄德、關、張回寨。衆官皆散。曹操暗使人齎牛酒撫慰三人。卻說華雄手下敗軍,報上關來。李肅慌忙寫告急文書,申聞董卓。卓急聚李儒、呂布等商議。儒曰:“今失了上將華雄,賊勢浩大。袁紹爲盟主,紹叔袁隗,現爲太傅;倘或裏應外合,深爲不便,可先除之。

    請丞相親領大軍,分撥剿捕。“卓然其說,喚李催、郭汜領兵五百,圍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盡皆誅絕,先將袁隗首級去關前號令。

    卓遂起兵二十萬,分爲兩路而來: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萬,把住汜水關,不要廝殺;卓自將十五萬,同李儒、呂布、樊稠、張濟等守虎牢關。這關離洛陽五十里。軍馬到關,卓令呂布領三萬軍,去關前扎住大寨。卓自在關上屯住。

    流星馬探聽得,報入袁紹大寨裏來。紹聚衆商議。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敵。”紹乃分王匡、喬瑁、鮑信、袁遺、孫融、張楊、陶謙、公孫瓚八

    路諸侯,往虎牢關迎敵。操引軍往來救應。八路諸侯,各自起兵。河內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呂布帶鐵騎三千,飛奔來迎。王匡將軍馬列成陣勢,勒馬門旗下看時,見呂布出陣: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繫勒甲玲瓏獅蠻帶;弓箭隨身,手持畫戟,坐下嘶風赤兔馬:果然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王匡回頭問曰:“誰敢出戰?”後面一將,縱馬挺槍而出。匡視之,乃河內名將方悅。兩馬相交,無五合,被呂布一戟刺於馬下,挺戟直衝過來。匡軍大敗,四散奔走。布東西衝殺,如入無人之境。

    幸得喬瑁、袁遺兩軍皆至,來救王匡,呂布方退。三路諸侯,各折了些人馬,退三十里下寨。隨後五路軍馬都至,一處商議,言呂布英雄,無人可敵。

    正慮間,小校報來:“呂布搦戰。”八路諸侯,一齊上馬。軍分八隊,布在高岡。遙望呂布一簇軍馬,繡旗招颭,先來衝陣。上黨太守張楊部將穆順,出馬挺槍迎戰,被呂布手起一戟,刺於馬下。衆大驚。北海太守孔融部將武安國,使鐵錘飛馬而出。呂布揮戟拍馬來迎。戰到十餘合,一戟砍斷安國手腕,棄錘於地而走。八路軍兵齊出,救了武安國。呂布退回去了。衆諸侯回寨商議。曹操曰:“呂布英勇無敵,可會十八路諸侯,共議良策。若擒了呂布,董卓易誅耳。”

    正議間,呂布復引兵搦戰。八路諸侯齊出。公孫瓚揮槊親戰呂布。戰不數合,瓚敗走。

    呂布縱赤兔馬趕來。那馬日行千里,飛走如風。看看趕上,布舉畫戟望瓚後心便刺。傍邊一

    將,圓睜環眼,倒豎虎鬚,挺丈八蛇矛,飛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張飛在此!”呂布見了,棄了公孫瓚,便戰張飛。飛抖擻精神,酣戰呂布。連鬥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雲長見了,把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龍偃月刀,來夾攻呂布。三匹馬丁字兒廝殺。戰到三十合,戰不倒呂布。劉玄德掣雙股劍,驟黃鬃馬,刺斜裏也來助戰。這三個圍住呂布。轉燈兒般廝殺。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呂布架隔遮攔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虛刺一戟,玄德急閃。呂布盪開陣角,倒拖畫戟,飛馬便回。三個那裏肯舍,拍馬趕來。八路軍兵,喊聲大震,一齊掩殺。呂布軍馬望關上奔走;玄德、關、張隨後趕來。古人曾有篇言語,單道着玄德、關、張三戰呂布:“漢朝天數當桓靈,炎炎紅日將西傾。奸臣董卓廢少帝,劉協懦弱魂夢驚。曹操傳檄告天下,諸侯奮怒皆興兵。議立袁紹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溫侯呂布世無比,雄才四海誇英偉。護軀銀鎧砌龍鱗,束髮金冠簪雉尾。參差寶帶獸平吞,錯落錦袍飛鳳起。龍駒跳踏起天風,畫戟熒煌射秋水。出關搦戰誰敢當?諸侯膽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張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鬚倒豎翻金線,環眼圓睜起電光。酣戰未能分勝敗,陣前惱起關雲長。青龍寶刀燦霜雪,鸚鵡戰袍飛蛺蝶。馬蹄到處鬼神嚎,目前一怒應流血。梟雄玄德掣雙鋒,抖擻天威施勇烈。三人圍繞戰多時,遮攔架隔無休歇。喊聲震動天地翻,殺氣迷漫牛鬥寒。呂布力窮尋走路,遙望家山拍馬還。倒拖畫杆方天戟,亂散銷金五彩幡。頓斷絨絛走赤兔,翻身飛上虎牢關。”三人直趕呂布到關下,看見關上西風飄動青羅傘蓋。張飛大叫:“此必董卓!追呂布有甚強處?不如先拿董賊,便是斬草除根!”拍馬上關,來擒董卓。正是:擒賊定須擒賊首,奇功端的待奇人。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卻說張飛拍馬趕到關下,關上矢石如雨,不得進而回。八路諸侯,同請玄德、關、張賀功,使人去袁紹寨中報捷。紹遂移檄孫堅,令其進兵。堅引程普、黃蓋至袁術寨中相見。堅以杖畫地曰:“董卓與我,本無仇隙。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爲國家討賊,下爲將軍家門之私;而將軍卻聽讒言,不發糧草,致堅敗績,將軍何安?”術惶恐無言,命斬進讒之人,以謝孫堅。

    忽人報堅曰:“關上有一將,乘馬來寨中,要見將軍。”堅辭袁術,歸到本寨,喚來問時,乃董卓愛將李傕。堅曰:“汝來何爲?”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將軍耳。今特使傕來結親:丞相有女,欲配將軍之子。”堅大怒,叱曰:“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謝天下,安肯與逆賊結親耶!吾不斬汝,汝當速去,早早獻關,饒你性命!倘若遲誤,粉骨碎身!”李傕抱頭鼠竄,回見董卓,說孫堅如此無禮。卓怒,問李儒。儒曰:“溫侯新敗,兵無戰心。不若引兵回洛陽,遷帝於長安,以應童謠。近日街市童謠曰: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臣思此言‘西頭一個漢’,乃應高祖旺於西都長安,傳一十二帝;‘東頭一個漢’,乃應光武旺於東都洛陽,今亦傳一十二帝。天運合回。丞相遷回長安,方可無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實不悟。”遂引呂布星夜回洛陽,商議遷都。聚文武於朝堂,卓曰:“漢東都洛陽,二百餘年,氣數已衰。吾觀旺氣實在長安,吾欲奉駕西幸。汝等各宜促裝。”司徒楊彪曰:“關中殘破零落。今無故捐宗廟,棄皇陵,恐百姓驚動。天下動之至易,安之至難。望丞相監察。”卓怒曰:“汝阻國家大計耶?”太尉黃琬曰:“楊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時,焚燒長安,盡爲瓦礫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無一二。今棄宮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卓曰:“關東賊起,天下播亂。長安有崤函之險;更近隴右,木石磚瓦,剋日可辦,宮室營造,不須月餘。汝等再休亂言。”司徒荀爽諫曰:“丞相若欲遷都,百姓騷動不寧矣。”卓大怒曰:“吾爲天下計,豈惜小民哉!”即日罷楊彪、黃琬、荀爽爲庶民。卓出上車,只見二人望車而揖,視之,乃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也。卓問有何事,毖曰:“今聞丞相欲遷都長安,故來諫耳。”卓大怒曰:“我始初聽你兩個,保用袁紹;今紹已反,是汝等一黨!”叱武士推出都門斬首。遂下令遷都,限來日便行。李儒曰:“今錢糧缺少,洛陽富戶極多,可籍沒入官。

    但是袁紹等門下,殺其宗黨而抄其家貲,必得鉅萬。“卓即差鐵騎五千、遍行捉拿洛陽富戶,共數千家,插旗頭上大書”反臣逆黨“,盡斬於城外,取其金貲。

    李傕、郭汜盡驅洛陽之民數百萬口,前赴長安。每百姓一隊,間軍一隊,互相拖押;死於溝壑者,不可勝數。又縱軍士淫人妻女,奪人糧食;啼哭之聲,震動天地。如有行得遲者,背後三千軍催督,軍手執白刃,於路殺人。

    卓臨行,教諸門放火,焚燒居民房屋,並放火燒宗廟宮府。南北兩宮,火焰相接;長樂宮庭,盡爲焦土。又差呂布發掘先皇及后妃陵寢,取其金寶。軍士乘勢掘官民墳冢殆盡。董卓裝載金珠緞匹好物數千余車,劫了天子並后妃等,竟望長安去了。卻說卓將趙岑,見卓已棄洛陽而去,便獻了汜水關。孫堅驅兵先入。玄德、關、張殺入虎牢關,諸侯各引軍入。

    且說孫堅飛奔洛陽,遙望火焰沖天,黑煙鋪地,二三百里,並無雞犬人煙;堅先發兵救滅了火,令衆諸侯各於荒地上屯住軍馬。曹操來見袁紹曰:“今董賊西去,正可乘勢追襲;本初按兵不動,何也?”紹曰:“諸兵疲睏,進恐無益。”操曰:“董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諸公何疑而不進?”衆諸侯皆言不可輕動。操大怒曰:“豎子不足與謀!”遂自引兵萬餘,領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李典、樂進,星夜來趕董卓。

    且說董卓行至滎陽地方,太守徐榮出接。李儒曰:“丞相新棄洛陽,防有追兵。可教徐榮伏軍滎陽城外山塢之旁,若有兵追來,可竟放過;待我這裏殺敗,然後截住掩殺。令後來者不敢復追。”卓從其計,又令呂布引精兵遏後。布正行間,曹操一軍趕上。呂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將軍馬擺開。曹操出馬,大叫:“逆賊!劫遷天子,流徙百姓,將欲何往?”呂布罵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槍躍馬,直取呂布。戰不數合,李傕引一軍,從左邊殺來,操急令夏侯淵迎敵。右邊喊聲又起,郭汜引軍殺到,操急令曹仁迎敵。三路軍馬,勢不可當。夏侯惇抵敵呂布不住,飛馬回陣。布引鐵騎掩殺,操軍大敗,回

    望滎陽而走。走至一荒山腳下,時約二更,月明如晝。方纔聚集殘兵,正欲埋鍋造飯,只聽得四圍喊聲,徐榮伏兵盡出。曹操慌忙策馬,奪路奔逃,正遇徐榮,轉身便走。榮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帶箭逃命,踅過山坡。兩個軍士伏於草中,見操馬來,二槍齊發,操馬中槍而倒。操翻身落馬,被二卒擒住。只見一將飛馬而來,揮刀砍死兩個步軍,下馬救起曹操。

    操視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於此矣,賢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馬!洪願步行。”操曰:“賊兵趕上,汝將奈何?”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馬,洪脫去衣甲,拖刀跟馬而走。約走至四更餘,只見前面一條大河,阻住去路,後面喊聲漸近。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復活矣!”洪急扶操下馬,脫去袍鎧,負操渡水。才過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帶水而走。比及天明,又走三十餘里,土岡下少歇。忽然喊聲起處,一彪人馬趕來:卻是徐榮從上流渡河來追。操正慌急間,只見夏侯惇、夏侯淵引數十騎飛至,大喝:“徐榮無傷吾主!”徐榮便奔夏侯惇,惇挺槍來迎。

    交馬數合,惇刺徐榮於馬下,殺散餘兵。隨後曹仁、李典、樂進各引兵尋到,見了曹操,憂喜交集;聚集殘兵五百餘人,同回河內。卓兵自往長安。卻說衆諸侯分屯洛陽。孫堅救滅宮中餘火,屯兵城內,設帳於建章殿基上。堅令軍士掃除宮殿瓦礫。凡董卓所掘陵寢。盡皆掩閉。於太廟基上,草創殿屋三間,請衆諸侯立列聖神位,宰太牢祀之。祭畢,皆散。堅歸寨中,是夜星月交輝,乃按劍露坐,仰觀天文。見紫微垣中白氣漫漫,堅嘆曰:“帝星不明,賊臣亂國,萬民塗炭,京城一空!”言訖,不覺淚下。

    傍有軍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於井中,”堅喚軍士點起火把,下井打撈。撈起一

    婦人屍首,雖然日久,其屍不爛:宮樣裝束,項下帶一錦囊。取開看時,內有硃紅小匣,用金鎖鎖着。啓視之,乃一玉璽: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紐;傍缺一角,以黃金鑲之;上有篆文八字雲:“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堅得璽,乃問程普。普曰:“此傳國璽也。此玉是昔日卞和於荊山之下,見鳳凰棲於石上,載而進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爲璽,李斯篆此八字於其上。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舟將覆,急投玉璽於湖而止。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華陰,有人持璽遮道,與從者曰:”持此還祖龍。‘言訖不見,此璽復歸於秦。明年,始皇崩。後來子嬰將玉璽獻與漢高祖。後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將璽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金鑲之。光武得此寶於宜陽,傳位至今。

    近聞十常侍作亂,劫少帝出北邙,回宮失此寶。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處不可久留,宜速回江東,別圖大事。“堅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當託疾辭歸。“商議已定,密諭軍士勿得泄漏。

    誰想數中一軍,是袁紹鄉人,欲假此爲進身之計,連夜偷出營寨,來報袁紹。紹與之賞賜,暗留軍中。次日,孫堅來辭袁紹曰:“堅抱小疾,欲歸長沙,特來別公。”紹笑曰:“吾知公疾乃害傳國璽耳。”堅失色曰:“此言何來?”紹曰:“今興兵討賊,爲國除害。

    玉璽乃朝廷之寶,公既獲得,當對衆留於盟主處,候誅了董卓,復歸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爲?“堅曰:”玉璽何由在吾處?“紹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堅曰:”吾本無之,何強相逼?“紹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禍。“堅指天爲誓曰:”吾若果得此寶,私自藏匿,異日不得善終,死於刀箭之下!“衆諸侯曰:”文臺如此說誓,想必無之。“紹喚軍士出曰:”打撈之時,有此人否?“堅大怒,拔所佩之劍,要斬那軍士。紹亦拔劍曰:”汝斬軍人,乃欺我也。“紹背後顏良、文丑皆拔劍出鞘。堅背後程普、黃蓋、韓當亦掣刀在手。衆諸侯一齊勸住。堅隨即上馬,拔寨離洛陽而去。紹大怒,遂寫書一封,差心腹人連夜往荊州,送與刺史劉表,教就路上截住奪之。

    次日,人報曹操追董卓,戰於滎陽,大敗而回。紹令人接至寨中,會衆置酒,與操解悶。飲宴間,操嘆曰:“吾始興大義,爲國除賊。諸公既仗義而來,操之初意,欲煩本初引河內之衆,臨孟津、酸棗;諸將固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太谷,制其險要;公路率南陽之軍,駐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深溝高壘,勿與戰,益爲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今遲疑不進,大失天下之望。操竊恥之!”紹等無言可對。既而席散,操見紹等各懷異心,料不能成事,自引軍投揚州去了。公孫瓚謂玄德、關、張曰:“袁紹無能爲也,久必有變。吾等且歸。”遂拔寨北行。至平原,令玄德爲平原相,自去守地養軍。兗州太守劉岱,問東郡太守喬瑁借糧。瑁推辭不與,岱引軍突入瑁營,殺死喬瑁,盡降其衆。

    袁紹見衆人各自分散,就領兵拔寨,離洛陽,投關東去了。

    卻說荊州刺史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也,乃漢室宗親;幼好結納,與名士七人爲友,時號“江夏八俊”。那七人:汝南陳翔,字仲麟;同郡範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渤海範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同郡張儉,字元節;南陽岑咥,字公孝。劉表與此七人爲友;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陽人蔡瑁爲輔。當時看了袁紹書,隨令蒯越、蔡瑁引兵一萬來截孫堅。堅軍方到,蒯越將陣擺開,當先出馬。孫堅問曰:“蒯異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爲漢臣,如何私匿傳國之寶?可速留下,放汝歸去!”堅大怒,命黃蓋出戰。蔡瑁舞刀來迎。鬥到數合,蓋揮鞭打瑁正中護心鏡。瑁撥回馬走,孫堅乘勢殺過界口。山背後金鼓齊鳴、乃劉表親自引軍來到。孫堅就馬上施禮曰:“景升何故信袁紹之書,相逼鄰郡?”表曰:“汝匿傳國璽,將欲反耶?”堅曰:“吾若有此物,死於刀箭之下!”表曰:“汝若要我聽信,將隨軍行李,任我搜看。”堅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覷我!”方欲交兵,劉表便退。堅縱馬趕去,兩山後伏兵齊起,背後蔡瑁、蒯越趕來,將孫堅困在垓心。正是:玉璽得來無用處,反因此寶動刀兵。畢竟孫堅怎地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回 袁紹磐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

    卻說孫堅被劉表圍住,虧得程普、黃蓋、韓當三將死救得脫,折兵大半,奪路引兵回江東。自此孫堅與劉表結怨。

    且說袁紹屯兵河內,缺少糧草。冀州牧韓馥,遣人送糧以資軍用。謀士逢紀說紹曰:“大丈夫縱橫天下,何待人送糧爲食!冀州乃錢糧廣盛之地,將軍何不取之?”紹曰:“未有良策。”紀曰:“可暗使人馳書與公孫瓚,令進兵取冀州,約以夾攻,瓚必興兵。韓馥無謀之輩,必請將軍領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紹大喜,即發書到瓚處。瓚得書,見說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興兵。

    紹卻使人密報韓馥。馥慌聚荀諶、辛評二謀士商議。諶曰:“公孫瓚將燕、代之衆,長驅而來,其鋒不可當。兼有劉備、關、張助之,難以抵敵。今袁本初智勇過人,手下名將極廣,將軍可請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將軍,無患公孫瓚矣。”韓馥即差別駕關純去請袁紹。

    長史耿武諫曰:“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乳哺,立可餓死。

    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羣也。“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擇賢者而讓之,諸君何嫉妒耶?“耿武嘆曰:”冀州休矣!“於是棄職而去者三十餘人。獨耿武與關純伏於城外,以待袁紹。

    數日後,紹引兵至。耿武、關純拔刀而出,欲刺殺紹。紹將顏良立斬耿武,文丑砍死關純。紹入冀州,以馥爲奮威將軍,以田豐、沮授、許攸、逢紀分掌州事,盡奪韓馥之權。馥懊悔無及,遂棄下家小,匹馬往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

    卻說公孫瓚知袁紹已據冀州,遣弟公孫越來見紹,欲分其地。紹曰:“可請汝兄自來,吾有商議。”越辭歸。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閃出一彪軍馬,口稱:“我乃董丞相家將也!”

    亂箭射死公孫越。從人逃回見公孫瓚,報越已死。瓚大怒曰:“袁紹誘我起兵攻韓馥,他卻就裏取事;今又詐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報!”盡起本部兵,殺奔冀州來。

    紹知瓚兵至,亦領軍出。二軍會於磐河之上:紹軍於磐河橋東,瓚軍於橋西。瓚立馬橋上,大呼曰:“背義之徒,何敢賣我!”紹亦策馬至橋邊,指瓚曰:“韓馥無才,願讓冀州於吾,與爾何干?”瓚曰:“昔日以汝爲忠義,推爲盟主;今之所爲,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於世間!”袁紹大怒曰:“誰可擒之?”言未畢,文丑策馬挺槍,直殺上橋。公孫瓚就橋邊與文丑交鋒。戰不到十餘合,瓚抵擋不住,敗陣而走。文丑乘勢追趕。瓚走入陣中,文丑飛馬徑入中軍,往來衝突。瓚手下健將四員,一齊迎戰;被文丑一槍,刺一將下馬,三將俱走。文丑直趕公孫瓚出陣後,瓚望山谷而逃。文丑驟馬厲聲大叫:“快下馬受降!”瓚弓箭盡落,頭盔墮地;披髮縱馬,奔轉山坡;其馬前失,瓚翻身落於坡下。文丑急捻槍來刺。忽見草坡左側轉出個少年將軍,飛馬挺槍,直取文丑,公孫瓚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與文丑大戰五六十合,勝負未分。瓚部下救軍到,文丑撥回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趕。瓚忙下土坡,問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趙,名雲,字子龍。本袁紹轄下之人。因見紹無忠君救民之心,故特棄彼而投麾下,不期於此處相見。”瓚大喜,遂同歸寨,整頓甲兵。次日,瓚將軍馬分作左右兩隊,勢如羽翼。馬五千餘匹,大半皆是白馬。因公孫瓚曾與羌人戰,盡選白馬爲先鋒,號爲白馬將軍;羌人但見白馬便走,因此白馬極多。袁紹令顏良、文丑爲先鋒,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兩隊;令在左者射公孫瓚右軍,在右者射公孫瓚左軍。再令麴義引八百弓手,步兵一萬五千,列於陣中。袁紹自引馬步軍數萬,於後接應。公孫瓚初得趙雲,不知心腹,令其另領一軍在後。遣大將嚴綱爲先鋒。瓚自領中軍,立馬橋上,傍豎大紅圈金線帥字旗於馬前。從辰時擂鼓,直到巳時,紹軍不進。麴義令弓手皆伏於遮箭牌下,只聽炮響發箭。嚴綱鼓譟吶喊,直取麴義。義軍見嚴綱兵來,都伏而不動;直到來得至近,一

    聲炮響,八百弓弩手一齊俱發。綱急待回,被麴義拍馬舞刀,斬於馬下,瓚軍大敗。左右兩軍,欲來救應,都被顏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紹軍並進,直殺到界橋邊。麴義馬到,先斬執旗將,把繡旗砍倒。公孫瓚見砍倒繡旗,回馬下橋而走。麴義引軍直衝到後軍,正撞着趙雲,挺槍躍馬,直取麴義。戰不數合,一槍刺麴義於馬下。趙雲一騎馬飛入紹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公孫瓚引軍殺回,紹軍大敗。

    卻說袁紹先使探馬看時,回報麴義斬將搴旗,追趕敗兵;因此不作準備,與田豐引着帳下持戟軍士數百人,弓箭手數十騎,乘馬出觀,呵呵大笑曰:“公孫瓚無能之輩!”正說之間,忽見趙雲衝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時,雲連刺數人,衆軍皆走。後面瓚軍團團圍裹上來。田豐慌對紹曰:“主公且於空牆中躲避!”紹以兜鍪撲地,大呼曰:“大丈夫願臨陣鬥死,豈可入牆而望活乎!”衆軍士齊心死戰,趙雲衝突不入,紹兵大隊掩至,顏良亦引軍來到,兩路並殺。趙雲保公孫瓚殺透重圍,回到界橋。紹驅兵大進,復趕過橋,落水死者,不計其數。

    袁紹當先趕來,不到五里,只聽得山背後喊聲大起,閃出一彪人馬,爲首三員大將,乃是劉玄德、關雲長、張翼德。因在平原探知公孫瓚與袁紹相爭,特來助戰。當下三匹馬,三

    般兵器,飛奔前來,直取袁紹。紹驚得魂飛天外,手中寶刀墜於馬下,忙撥馬而逃,衆人死救過橋。公孫瓚亦收軍歸寨。玄德、關、張動問畢,瓚曰:“若非玄德遠來救我,幾乎狼狽。”教與趙雲相見。玄德甚相敬愛,便有不捨之心。

    卻說袁紹輸了一陣,堅守不出。兩軍相拒月餘,有人來長安報知董卓。李儒對卓曰:“袁紹與公孫瓚,亦當今豪傑。現在磐河廝殺,宜假天子之詔,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順太師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馬日磾、太僕趙岐,齎詔前去。二人來至河北,紹出迎於百里之外,再拜奉詔。次日,二人至瓚營宣諭,瓚乃遣使致書於紹,互相講和。二人自回京覆命。瓚即日班師,又表薦劉玄德爲平原相。玄德與趙雲分別,執手垂淚,不忍相離。雲嘆曰:“某曩日誤認公孫瓚爲英雄;今觀所爲,亦袁紹等輩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見有日。”灑淚而別。

    卻說袁術在南陽,聞袁紹新得冀州,遣使來求馬千匹。紹不與,術怒。自此兄弟不睦。

    又遣使往荊州,問劉表借糧二十萬,表亦不與。術恨之,密遣人遺書於孫堅,使伐劉表。其書略曰:“前者劉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謀也。今本初又與表私議欲襲江東。公可速興兵伐劉表,吾爲公取本初,二仇可報。公取荊州,吾取冀州,切勿誤也!”堅得書曰:“叵耐劉表昔日斷吾歸路,今不乘時報恨,更待何年!”聚帳下程普、黃蓋、韓當等商議。程普曰:“袁術多詐,未可準信。”堅曰:“吾自欲報仇,豈望袁術之助乎?”便差黃蓋先來江邊安排戰船,多裝軍器糧草,大船裝載戰馬,剋日興師。江中細作探知,來報劉表。表大驚,急聚文武將士商議。蒯良曰:“不必憂慮。可令黃祖部領江夏之兵爲前驅,主公率荊襄之衆爲援。孫堅跨江涉湖而來,安能用武乎?”表然之,令黃祖設備,隨後便起大軍。卻說孫堅有四子,皆吳夫人所生:長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權,字仲謀;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吳夫人之妹,即爲孫堅次妻,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堅又過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禮。堅有一弟,名靜,字幼臺。堅臨行,靜引諸子列拜於馬前而諫曰:“今董卓專權,天子懦弱,海內大亂,各霸一方;江東方稍寧,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願兄詳之。”堅曰:“弟勿多言。吾將縱橫天下,有仇豈可不報!”長子孫策曰:“如父親必欲往,兒願隨行。”堅許之,遂與策登舟,殺奔樊城。

    黃祖伏弓弩手於江邊,見船傍岸,亂箭俱發。堅令諸軍不可輕動,只伏於船中來往誘之;一連三日,船數十次傍岸。黃祖軍只顧放箭,箭已放盡。堅卻拔船上所得之箭,約十數萬。當日正值順風,堅令軍士一齊放箭。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堅軍登岸,程普、黃蓋分兵兩路,直取黃祖營寨。背後韓當驅兵大進。三面夾攻,黃祖大敗,棄卻樊城,走入鄧城。堅令黃蓋守住船隻,親自統兵追襲。黃祖引軍出迎,佈陣於野。堅列成陣勢,出馬於門旗之下。孫策也全副披掛,挺槍立馬於父側。黃祖引二將出馬,一個是江夏張虎,一個是襄陽陳生。黃祖揚鞭大罵:“江東鼠賊,安敢侵犯漢室宗親境界!”便令張虎搦戰。堅陣內韓當出迎。兩騎相交,戰二十餘合,陳主見張虎力怯,飛馬來助。孫策望見,按住手中槍,扯弓搭箭,正射中陳生面門,應弦落馬。張虎見陳生墜地,喫了一驚,措手不及,被韓當一

    刀,削去半個腦袋。程普縱馬直來陣前捉黃祖。黃祖棄卻頭盔、戰馬,雜於步軍內逃命。孫堅掩殺敗軍,直到漢水,命黃蓋將船隻進泊漢江。

    黃祖聚敗軍,來見劉表,備言堅勢不可當。表慌請蒯良商議。良曰:“目今新敗,兵無戰心;只可深溝高壘,以避其鋒;卻潛令人求教於袁紹,此圍自可解也。”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計也。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待斃!某雖不才,願請軍出城,以決一

    戰。“劉表許之。蔡瑁引軍萬餘,出襄陽城外,於峴山佈陣。孫堅將得勝之兵,長驅大進。

    蔡瑁出馬。堅曰:“此人是劉表後妻之兄也,誰與吾擒之?”程普挺鐵脊矛出馬,與蔡瑁交戰。不到數合,蔡瑁敗走。堅驅大軍,殺得屍橫遍野。蔡瑁逃入襄陽。蒯良言瑁不聽良策,以致大敗,按軍法當斬。劉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

    卻說孫堅分兵四面,圍住襄陽攻打。忽一日,狂風驟起,將中軍帥字旗竿吹折。韓當曰:“此非吉兆,可暫班師。”堅曰:“吾屢戰屢勝,取襄陽只在旦夕;豈可因風折旗竿,遽爾罷兵!”遂不聽韓當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謂劉表曰:“某夜觀天象,見一將星欲墜。

    以分野度之,當應在孫堅。主公可速致書袁紹,求其相助。“劉表寫書,問誰敢突圍而出。

    健將呂公,應聲願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聽吾計:與汝軍馬五百,多帶能射者衝出陣去,即奔峴山。他必引軍來趕,汝分一百人上山,尋石子準備;一百人執弓弩伏於林中。但有追兵到時,不可徑走;可盤旋曲折,引到埋伏之處,矢石俱發。若能取勝,放起連珠號炮,城中便出接應。如無追兵,不可放炮,趲程而去。今夜月不甚明,黃昏便可出城。”

    呂公領了計策,拴束軍馬。黃昏時分,密開東門,引兵出城。孫堅在帳中,忽聞喊聲,急上馬引三十餘騎,出營來看。軍士報說:“有一彪人馬殺將出來,望峴山而去。”堅不會諸將,只引三十餘騎趕來。呂公已於山林叢雜去處,上下埋伏。堅馬快,單騎獨來,前軍不遠。堅大叫:“休走!”呂公勒回馬來戰孫堅。交馬只一合,呂公便走,閃入山路去。堅隨後趕入,卻不見了呂公。堅方欲上山,忽然一聲鑼響,山上石子亂下,林中亂箭齊發。堅體中石、箭,腦漿迸流,人馬皆死於峴山之內;壽止三十七歲。

    呂公截住三十騎,並皆殺盡,放起連珠號炮。城中黃祖、蒯越、蔡瑁分頭引兵殺出,江東諸軍大亂。黃蓋聽得喊聲震天,引水軍殺來,正迎着黃祖。戰不兩合,生擒黃祖。程普保着孫策,急待尋路,正遇呂公。程普縱馬向前,戰不到數合,一矛刺呂公於馬下。兩軍大戰,殺到天明,各自收車。

    劉表軍自入城。孫策回到漢水,方知父親被亂箭射死,屍首已被劉表軍士扛抬入城去了,放聲大哭。衆軍俱號泣。策曰:“父屍在彼,安得回鄉!”黃蓋曰:“今活捉黃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講和,將黃祖去換主公屍首。”言未畢,軍吏桓階出曰:“某與劉表有舊,願入城爲使。”策許之。桓階入城見劉表,具說其事。表曰:“文臺屍首、吾已用棺木盛貯在此。可速放回黃祖,兩家各罷兵,再休侵犯。”桓階拜謝欲行,階下蒯良出曰:“不可!

    不可!吾有一言,今江東諸軍片甲不回。請先斬桓階,然後用計。“正是:追敵孫堅方殞命,求和桓階又遭殃。未知桓階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卻說蒯良曰:“今孫堅已喪,其子皆幼。乘此虛弱之時,火速進軍,江東一鼓可得。若還屍罷兵,容其養成氣力,荊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黃祖在彼營中,安忍棄之?”良曰:“舍一無謀黃祖而取江東,有何不可?”表曰:“吾與黃祖心腹之交,舍之不義。”遂送桓階回營,相約以孫堅屍換黃祖。

    孫策換回黃祖,迎接靈柩,罷戰回江東,葬父於曲阿之原。喪事已畢,引軍居江都,招賢納士,屈己待人,四方豪傑,漸漸投之。不在話下。

    卻說董卓在長安,聞孫堅已死,乃曰:“吾除卻一心腹之患也!”問:“其子年幾歲矣?”或答曰十七歲,卓遂不以爲意。自此愈加驕橫,自號爲“尚父”,出入僭天子儀仗;封弟董晃爲左將軍、鄠侯,侄董璜爲侍中,總領禁軍。董氏宗族,不問長幼,皆封列侯。離長安城二百五十里,別築郿塢,役民夫二十五萬人築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長安,內蓋宮室,倉庫屯積二十年糧食;選民間少年美女八百人實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積不知其數;家屬都住在內。卓往來長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於橫門外;卓常設帳於路,與公卿聚飲。一日,卓出橫門,百官皆送,卓留宴,適北地招安降卒數百人到。卓即命於座前,或斷其手足,或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鍋煮之。哀號之聲震天,百官戰慄失箸,卓飲食談笑自若。又一日,卓於省臺大會百官,列坐兩行。酒至數巡,呂布徑入,向卓耳邊言不數句,卓笑曰:“原來如此。”命呂布於筵上揪司空張溫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時,侍從將一紅盤,託張溫頭入獻。百官魂不附體。卓笑曰:“諸公勿驚。張溫結連袁術,欲圖害我,因使人寄書來,錯下在吾兒奉先處。故斬之。公等無故,不必驚畏。”

    衆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歸到府中,尋思今日席間之事,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後園,立於荼蘼架側,仰天垂淚。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長吁短嘆。允潛步窺之,乃府中歌伎貂蟬也。

    其女自幼選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親女待之。是夜允聽良久,喝曰:“賤人將有私情耶?”貂蟬驚跪答曰:“賤妾安敢有私!”允曰:“汝無所私,何夜深於此長嘆?”蟬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隱匿,當實告我。”蟬曰:“妾蒙大人恩養,訓習歌舞,優禮相待,妾雖粉身碎骨,莫報萬一。近見大人兩眉愁鎖,必有國家大事,又不敢問。今晚又見行坐不安,因此長嘆。不想爲大人窺見。倘有用妾之處,萬死不辭!”允以杖擊地曰:“誰想漢天下卻在汝手中耶!隨我到畫閣中來。”貂蟬跟允到閣中,允盡叱出婦妾,納貂蟬於坐,叩頭便拜。貂蟬驚伏於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憐漢天下生靈!”言訖,淚如泉湧。貂蟬曰:“適間賤妾曾言:但有使令,萬死不辭。”

    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懸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賊臣董卓,將欲篡位;朝中文武,無計可施。董卓有一義兒,姓呂,名布,驍勇異常。我觀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連環計,先將汝許嫁呂布,後獻與董卓;汝於中取便,諜間他父子反顏,令布殺卓,以絕大惡。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貂蟬曰:“妾許大人萬死不辭,望即獻妾與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滅門矣。”貂蟬曰:“大人勿憂。妾若不報大義,死於萬刃之下!”允拜謝。

    次日,便將家藏明珠數顆,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頂,使人密送呂布。布大喜,親到王允宅致謝。允預備嘉餚美饌;候呂布至,允出門迎迓,接入後堂,延之上坐。布曰:“呂布乃相府一將,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錯敬?”允曰:“方今天下別無英雄,惟有將軍耳。允非敬將軍之職,敬將軍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稱董太師並布之德不絕。布大笑暢飲。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數人勸酒。酒至半酣,允曰:“喚孩兒來。”少頃,二青衣引貂蟬豔妝而出。布驚問何人。允曰:“小女貂蟬也。允蒙將軍錯愛,不異至親,故令其與將軍相見。”便命貂蟬與呂布把盞。貂蟬送酒與布。兩下眉來眼去。允佯醉曰:“孩兒央及將軍痛飲幾杯。吾一家全靠着將軍哩。”布請貂蟬坐,貂蟬假意欲入。允曰:“將軍吾之至友,孩兒便坐何妨。”貂蟬便坐於允側。呂布目不轉睛的看。又飲數杯,允指蟬謂布曰:“吾欲將此女送與將軍爲妾,還肯納否?”布出席謝曰:“若得如此,布當效犬馬之報!”允曰:“早晚選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無限,頻以目視貂蟬。貂蟬亦以秋波送情。少頃席散,允曰:“本欲留將軍止宿,恐太師見疑。”布再三拜謝而去。過了數日,允在朝堂,見了董卓,趁呂布不在側,伏地拜請曰:“允欲屈太師車騎,到草舍赴宴,未審鈞意若何?”

    卓曰:“司徒見招,即當趨赴。”允拜謝歸家,水陸畢陳,於前廳正中設座,錦繡鋪地,內外各設幃幔。次日晌午,董卓來到。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車,左右持戟甲士百餘,簇擁入堂,分列兩傍。允於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賜坐於側。允曰:“太師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進酒作樂,允極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請卓入後堂。卓叱退甲士。允捧觴稱賀曰:“允自幼頗習天文,夜觀乾象,漢家氣數已盡。太師功德振於天下,若舜之受堯,禹之繼舜,正合天心人意。”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豈過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歸我,司徒當爲元勳。”允拜謝。堂中點上畫燭,止留女使進酒供食。允曰:“教坊之樂,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應。”卓曰:“甚妙。”允教放下簾櫳,笙簧繚繞,簇捧貂蟬舞於簾外。有詞贊之曰:“原是昭陽宮裏人,驚鴻宛轉掌中身,只疑飛過洞庭春。按徹《梁州》蓮步穩,好花風嫋一枝新,畫堂香暖不勝春。”又詩曰:“紅牙催拍燕飛忙,一片行雲到畫堂。眉黛促成遊子恨,臉容初斷故人腸。榆錢不買千金笑,柳帶何須百寶妝。舞罷隔簾偷目送,不知誰是楚襄王。”舞罷,卓命近前。貂蟬轉入簾內,深深再拜。卓見貂蟬顏色美麗,便問:“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蟬也。”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蟬執檀板低謳一曲。正是:“一點櫻桃啓絳脣,兩行碎玉噴陽春。丁香舌吐衠鋼劍,要斬奸邪亂國臣。”卓稱賞不已。允命貂蟬把盞。卓擎杯問曰:“青春幾何?”貂蟬曰:“賤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允起曰:“允欲將此女獻上太師,未審肯容納否?”卓曰:“如此見惠,何以報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師,其福不淺。”卓再三稱謝。允即命備氈車,先將貂蟬送到相府。卓亦起身告辭。

    允親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後辭回。

    乘馬而行,不到半路,只見兩行紅燈照道,呂布騎馬執戟而來,正與王允撞見,便勒住馬,一把揪住衣襟,厲聲問曰:“司徒既以貂蟬許我,今又送與太師,何相戲耶?”允急止之曰:“此非說話處,且請到草舍去。”布同允到家,下馬入後堂。敘禮畢,允曰:“將軍何故怪老夫?”布曰:“有人報我,說你把氈車送貂蟬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將軍原來不知!昨日太師在朝堂中,對老夫說:”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準備小宴等候。太師飲酒中間,說:“我聞你有一女,名喚貂蟬,已許吾兒奉先。我恐你言未準,特來相求,並請一見。’老夫不敢有違,隨引貂蟬出拜公公。太師曰:”今日良辰,吾即當取此女回去,配與奉先。‘將軍試思:太師親臨,老夫焉敢推阻?“布曰:”司徒少罪。布一

    時錯見,來日自當負荊。“允曰:”小女頗有妝奩,待過將軍府下,便當送至。“布謝去。

    次日,呂布在府中打聽,絕不聞音耗。徑入堂中,尋問諸侍妾。侍妾對曰:“夜來太師與新人共寢,至今未起。”布大怒,潛入卓臥房後窺探。時貂蟬起於窗下梳頭,忽見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極長大,頭戴束髮冠;偷眼視之,正是呂布。貂蟬故蹙雙眉,做憂愁不樂之態,復以香羅頻拭眼淚。呂布窺視良久,乃出;少頃,又入。卓己坐於中堂,見布來,問曰:“外面無事乎?”布曰:“無事。”侍立卓側。卓方食,布偷目竊望,見繡簾內一女子往來觀覷,微露半面,以目送情。布知是貂蟬,神魂飄蕩。卓見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無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納貂蟬後,爲色所迷,月餘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蟬衣不解帶,曲意逢迎,卓心意喜。呂布入內問安,正值卓睡。貂蟬於牀後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揮淚不止。布心如碎。卓朦朧雙目,見布注視牀後,目不轉睛;回身一看,見貂蟬立於牀後。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戲吾愛姬耶!”喚左右逐出,今後不許入堂。呂布怒恨而歸,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見卓曰:“太師欲取天下,何故以小過見責溫侯?倘彼心變,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來朝喚入,賜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無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喚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誤言傷汝,汝勿記心。”

    隨賜金十斤,錦二十匹。布謝歸,然身雖在卓左右,心實繫念貂蟬。

    卓疾既愈,入朝議事。布執戟相隨,見卓與獻帝共談,便乘間提戟出內門,上馬徑投相府來;繫馬府前,提戟入後堂,尋見貂蟬。蟬曰:“汝可去後園中鳳儀亭邊等我。”布提戟徑往,立於亭下曲欄之傍。良久,見貂蟬分花拂柳而來,果然如月宮仙子,——泣謂布曰:“我雖非王司徒親女,然待之如已出。自見將軍,許侍箕帚。妾已生平願足。誰想太師起不良之心,將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與將軍一訣,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見,妾願畢矣!此身已污,不得復事英雄;願死於君前,以明妾志!”言訖,手攀曲欄,望荷花池便跳。呂布慌忙抱住,泣曰:“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語!”貂蟬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與君爲妻,願相期於來世。”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爲妻,非英雄也!”蟬曰:“妾度日如年,願君憐而救之。”布曰:“我今愉空而來,恐老賊見疑,必當速去。”蟬牽其衣曰:“君如此懼怕老賊,妾身無見天日之期矣!”布立住曰:“容我徐圖良策。”語罷,提戟欲去。貂蟬曰:“妾在深閨,聞將軍之名,如雷灌耳,以爲當世一人而已;誰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訖,淚下如雨。布羞慚滿面,重複倚戟,回身摟抱貂蟬,用好言安慰。兩個偎偎倚倚,不忍相離。

    卻說董卓在殿上,回頭不見呂布,心中懷疑,連忙辭了獻帝,登車回府;見布馬繫於府前;問門吏,吏答曰:“溫侯入後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徑入後堂中,尋覓不見;喚貂蟬,蟬亦不見。急問侍妾,侍妾曰:“貂蟬在後園看花。”卓尋入後園,正見呂布和貂蟬在鳳儀亭下共語,畫戟倚在一邊。卓怒,大喝一聲。布見卓至,大驚,回身便走。卓搶了畫戟,挺着趕來。呂布走得快,卓肥胖趕不上,擲戟刺布。布打戟落地。卓拾戟再趕,布已走遠。卓趕出園門,一人飛奔前來,與卓胸膛相撞,卓倒於地。正是:沖天怒氣高千丈,仆地肥軀做一堆。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 除暴兇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卻說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當下李儒扶起董卓,至書院中坐定,卓曰:“汝爲何來此?”儒曰:“儒適至府門,知太師怒入後園,尋問呂布。因急走來,正遇呂布奔走,雲:”太師殺我!‘儒慌趕入園中勸解,不意誤撞恩相。死罪!死罪!“卓曰:”叵耐逆賊!戲吾愛姬,誓必殺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莊王絕纓之會,不究戲愛姬之蔣雄,後爲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蟬不過一女子,而呂布乃太師心腹猛將也。太師若就此機會,以蟬賜布,布感大恩,必以死報太師。太師請自三思。“卓沈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當思之。“儒謝而出。卓入後堂,喚貂蟬問曰:”汝何與呂布私通耶?“蟬泣曰:”妾在後園看花,呂布突至。妾方驚避,布曰:“我乃太師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趕妾至鳳儀亭。妾見其心不良,恐爲所逼,欲投荷池自盡,卻被這廝抱住。正在生死之間,得太師來,救了性命。”董卓曰:“我今將汝賜與呂布,何如?”貂蟬大驚,哭曰:“妾身已事貴人,今忽欲下賜家奴,妾寧死不辱!”遂掣壁間寶劍欲自刎。卓慌奪劍擁抱曰:“吾戲汝!”貂蟬倒於卓懷,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計也!儒與布交厚,故設此計;卻不顧惜太師體面與賤妾性命。妾當生噬其肉!”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蟬曰:“雖蒙太師憐愛,但恐此處不宜久居,必被呂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歸郿塢去,同受快樂,慎勿憂疑。”蟬方收淚拜謝。

    次日,李儒入見曰:“今日良辰,可將貂蟬送與呂布。”卓曰:“布與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賜與。我只不究其罪。汝傳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儒曰:“太師不可爲婦人所惑。”卓變色曰:“汝之妻肯與呂布否?貂蟬之事,再勿多言;言則必斬!”李儒出,仰天嘆曰:“吾等皆死於婦人之手矣!”後人讀書至此。有詩嘆之曰:“司徒妙算託紅裙。不用幹戈不用兵。三戰虎牢徒費力,凱歌卻奏鳳儀亭。”

    董卓即日下令還郿塢,百官俱拜送。貂蟬在車上,遙見呂布於稠人之內,眼望車中。貂蟬虛掩其面,如痛哭之狀。車已去運,布緩轡於土岡之上,眼望車塵,嘆惜痛恨。忽聞背後一人問曰:“溫侯何不從太師去,乃在此遙望而發嘆?”布視之,乃司徒王允也。相見畢,允曰:“老夫日來因染微恙,閉門不出,故久未得與將軍一見。今日太師駕歸郿塢,只得扶病出送,卻喜得晤將軍。請問將軍,爲何在此長嘆?”布曰:“正爲公女耳。”允佯驚曰:“許多時尚未與將軍耶?”布曰:“老賊自寵幸久矣!”允佯大驚曰:“不信有此事!”布將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語;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師作此禽獸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議。”布隨允歸。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將鳳儀亭相遇之事,細述一遍。允曰:“太師淫吾之女,奪將軍之妻,誠爲天下恥笑。非笑太師,笑允與將軍耳!然允老邁無能之輩,不足爲道;可惜將軍蓋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布怒氣沖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語,將軍息怒。”布曰:“誓當殺此老賊,以雪吾恥!”允急掩其口曰:“將軍勿言,恐累及老夫。”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將軍之才,誠非董太師所可限制。”布曰:“吾欲殺此老賊,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後人議論。”允微笑曰:“將軍自姓呂,太師自姓董。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耶?”布奮然曰:“非司徒言,布幾自誤!”允見其意已決,便說之曰:“將軍若扶漢室,乃忠臣也,青史傳名,流芳百世;將軍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載之史筆,遺臭萬年。”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決,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禍。”布拔帶刀,刺臂出血爲誓。允跪謝曰:“漢祀不斬,皆出將軍之賜也。切勿泄漏!臨期有計,自當相報。”布慨諾而去。允即請僕射士孫瑞、司隸校尉黃琬商議。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塢請卓議事;一面以天子密詔付呂布,使伏甲兵於朝門之內,引卓入誅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呂布同郡騎都尉李肅,以董卓不遷其官,甚是懷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請呂布共議。布曰:“昔日勸吾殺丁建陽,亦此人也。今若不去,吾先斬之。”使人密請肅至。布曰:“昔日公說布使殺丁建陽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靈,罪惡貫盈,人神共憤。公可傳天子詔往郿塢,宣卓入朝,伏兵誅之,力扶漢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肅曰:“我亦欲除此賊久矣,恨無同心者耳。今將軍若此,是天賜也,肅豈敢有二心!”遂折箭爲誓。允曰:“公若能幹此事,何患不得顯官。”

    次日,李肅引十數騎,前到郿塢。人報天子有詔,卓教喚入。李肅入拜。卓曰:“天子

    有何詔?“肅曰:”天子病體新痊,欲會文武於未央殿,議將禪位於太師,故有此詔。“卓曰:”王允之意若何?“肅曰:”王司徒已命人築受禪臺,只等主公到來。“卓大喜曰:”吾夜夢一龍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時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將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領飛熊軍三千守郿塢,自己即日排駕回京;顧謂李肅曰:”吾爲帝,汝當爲執金吾。“

    肅拜謝稱臣。卓入辭其母。母時年九十餘矣,問曰:“吾兒何往?”卓曰:“兒將往受漢禪,母親早晚爲太后也!”母曰:“吾近日肉顫心驚,恐非吉兆。”卓曰:“將爲國母,豈不預有驚報!”遂辭母而行。臨行,謂貂蟬曰:“吾爲天子,當立汝爲貴妃。”貂蟬已明知就裏,假作歡喜拜謝。

    卓出塢上車,前遮後擁,望長安來。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車,忽折一輪,卓下車乘馬。又行不到十里,那馬咆哮嘶喊,掣斷轡頭。卓問肅曰:“車折輪,馬斷轡,其兆若何?”肅曰:“乃太師應紹漢禪,棄舊換新,將乘玉輦金鞍之兆也。”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間,忽然狂風驟起,昏霧蔽天。卓問肅曰:“此何祥也?”肅曰:“主公登龍位,必有紅光紫霧,以壯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卓進至相府,呂布入賀。卓曰:“吾登九五,汝當總督天下兵馬。”布拜謝,就帳前歇宿。是夜有十數小兒於郊外作歌,風吹歌聲入帳。歌曰:“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歌聲悲切。卓問李肅曰:”童謠主何吉凶?“肅曰:”亦只是言劉氏滅、董氏興之意。“

    次日侵晨,董卓擺列儀從入朝,忽見一道人,青袍白巾,手執長竿,上縛布一丈,兩頭各書一“口”字。卓問肅曰:“此道人何意?”肅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將士驅去。卓進朝,羣臣各具朝服,迎謁於道。李肅手執寶劍扶車而行。到北掖門,軍兵盡擋在門外,獨有御車二十餘人同入。董卓遙見王允等各執寶劍立於殿門,驚問肅曰:“持劍是何意?”肅不應,推車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賊至此,武士何在?”兩旁轉出百餘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衷甲不入,傷臂墜車,大呼曰:“吾兒奉先何在?”呂布從車後厲聲出曰:“有詔討賊!”一鼓直刺咽喉,李肅早割頭在手。呂布左手持戟,右手懷中取詔,大呼曰:“奉詔討賊臣董卓,其餘不問!”將吏皆呼萬歲。後人有詩嘆董卓曰:“霸業成時爲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誰知天意無私曲,郿塢方成已滅亡。”

    卻說當下呂布大呼曰:“助卓爲虐者,皆李儒也!誰可擒之?”李肅應聲願往。忽聽朝門外發喊,人報李儒家奴已將李儒綁縛來獻。王允命縛赴市曹斬之;又將董卓屍首,號令通衢。卓屍肥胖,看屍軍士以火置其臍中爲燈,膏流滿地。百姓過者,莫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王允又命呂布同皇甫嵩、李肅領兵五萬,至郿塢抄籍董卓家產、人口。

    卻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董卓已死,呂布將至,便引了飛熊軍連夜奔涼州去了。

    呂布至郿塢,先取了貂蟬。皇甫嵩命將塢中所藏良家子女,盡行釋放。但系董卓親屬,不分老幼,悉皆誅戮。卓母亦被殺。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斬首號令。收籍塢中所蓄,黃金數十

    萬,白金數百萬,綺羅、珠寶、器皿、糧食,不計其數。回報王允。允乃大犒軍士,設宴于都堂,召集衆官,酌酒稱慶。

    正飲宴間,忽人報曰:“董卓暴屍於市,忽有一人伏其屍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誅,士民莫不稱賀;此何人,獨敢哭耶!”遂喚武士:“與吾擒來!”須臾擒至。衆官見之,無不驚駭:原來那人不是別人,乃侍中蔡邕也,允叱曰:“董卓逆賊,今日伏誅,國之大幸。汝爲漢臣,乃不爲國慶,反爲賊哭,何也?”邕伏罪曰:“邕雖不才,亦知大義,豈肯背國而向卓?只因一時知遇之感,不覺爲之一哭,自知罪大。願公見原:倘得黥首刖足,使續成漢史,以贖其辜,邕之幸也。”衆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馬日磾亦密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若使續成漢史,誠爲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殺之,恐失人望。”允曰:“昔孝武不殺司馬遷,後使作史,遂致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運衰微,朝政錯亂,不可令佞臣執筆於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訕議也。”日磾無言而退,私謂衆官曰:“王允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豈能久乎?”當下王允不聽馬日磾之言,命將蔡邕下獄中縊死。一時士大夫聞者,盡爲流涕。後人論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殺之,亦爲已甚。有詩嘆曰:“董卓專權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當時諸葛隆中臥,安肯輕身事亂臣。”且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逃居陝西,使人至長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雖大赦天下,獨不赦此四人。”使者回報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謀士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縛君矣。不若誘集陝人並本部軍馬,殺入長安與董卓報仇。事濟,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勝,走亦未遲。”傕等然其說,遂流言於西涼州曰:“王允將欲洗盪此方之人矣!”衆皆驚惶。乃復揚言曰:“徒死無益,能從我反乎?”衆皆願從。於是聚衆十餘萬,分作四路,殺奔長安來。

    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將牛輔,引軍五千人,欲去與丈人報仇,李傕便與合兵,使爲前驅。四人陸續進發。王允聽知西涼兵來,與呂布商議。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輩,何足數也!”

    遂引李肅將兵出敵。肅當先迎戰,正與牛輔相遇,大殺一陣。牛輔抵敵不過,敗陣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輔乘肅不備,竟來劫寨。肅軍亂竄,敗走三十餘里,折軍大半,來見呂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銳氣!”遂斬李肅,懸頭軍門。次日呂布進兵與牛輔對敵。量牛輔如何敵得呂布,仍復大敗而走。是夜牛輔喚心腹人胡赤兒商議曰:“呂布驍勇,萬不能敵;不如瞞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與親隨三五人棄軍而去。”胡赤兒應允。是夜收拾金珠,棄營而走,隨行者三四人。將渡一河,赤兒欲謀取金珠,竟殺死牛輔,將頭來獻呂布。布問起情由,從人出首:“胡赤兒謀殺牛輔,奪其金寶。”布怒,即將赤兒誅殺。領軍前進,正迎着李傕軍馬。呂布不等他列陣,便挺戟躍馬,麾軍直衝過來。傕軍不能抵當,退走五十餘里,依山下寨,請郭汜、張濟、樊稠共議,曰:“呂布雖勇,然而無謀,不足爲慮。我引軍守住谷口,每日誘他廝殺,郭將軍可領軍抄擊其後,效彭越撓楚之法,鳴金進兵,擂鼓收兵。張、樊二公,卻分兵兩路,徑取長安。彼首尾不能救應,必然大敗。”衆用其計。

    卻說呂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軍搦戰。布忿怒衝殺過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軍不能進。忽報郭汜在陣後殺來,布急回戰。只聞鼓聲大震,汜軍已退。布方欲收軍,鑼聲響處,傕軍又來。未及對敵,背後郭汜又領軍殺到。及至呂布來時,卻又擂鼓收軍去了。

    激得呂布怒氣填胸。一連如此幾日,欲戰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惱怒,忽然飛馬報來,說張濟、樊稠兩路軍馬,竟犯長安,京城危急。布急領軍回,背後李傕、郭汜殺來。布無心戀戰,只顧奔走,折了好些人馬。比及到長安城下。賊兵雲屯雨集,圍定城池,布軍與戰不利。軍士畏呂布暴厲,多有降賊者,布心甚憂。

    數日之後,董卓餘黨李蒙、王方在城中爲賊內應,偷開城門,四路賊軍一齊擁入。呂布左衝右突,攔擋不住,引數百騎往青瑣門外,呼王允曰:“勢急矣!請司徒上馬,同出關去,別圖良策。”允曰:“若蒙社稷之靈,得安國家,吾之願也;若不獲已,則允奉身以死。臨難苟免,吾不爲也。爲我謝關東諸公,努力以國家爲念!”呂布再三相勸,王允只是不肯去。不一時,各門火焰竟天,呂布只得棄卻家小,引百餘騎飛奔出關,投袁術去了。

    李傕、郭汜縱兵大掠。太常卿種拂、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皆死於國難。賊兵圍繞內庭至急,侍臣請天子上宣平門止亂。李傕等望見黃蓋,約住軍士,口呼“萬歲”。獻帝倚樓問曰:“卿不候奏請,輒入長安,意欲何爲?”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師乃陛下社稷之臣,無端被王允謀殺,臣等特來報仇,非敢造反。但見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時在帝側,聞知此言,奏曰:“臣本爲社稷計。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誤國家。臣請下見二賊。”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門樓上跳下樓去,大呼曰:“王允在此!”李傕、郭汜拔劍叱曰:“董太師何罪而見殺?”允曰:“董賊之罪,彌天亙地,不可勝言!受誅之日。長安士民,皆相慶賀,汝獨不聞乎?”傕、汜曰:“太師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王允大罵:“逆賊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二賊手起,把王允殺於樓下。史官有詩讚曰:“王允運機籌,奸臣董卓休。心懷家國恨,眉鎖廟堂憂。英氣連霄漢,忠誠貫鬥牛。至今魂與魄,猶繞鳳凰樓。”

    衆賊殺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將王允宗族老幼,盡行殺害。士民無不下淚。當下李傕、郭汜尋思曰:“既到這裏,不殺天子謀大事,更待何時?”便持劍大呼,殺入內來。正是:巨魁伏罪災方息,從賊縱橫禍又來。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回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卻說李、郭二賊欲弒獻帝。張濟、樊稠諫曰:“不可。今日若便殺之,恐衆人不服,不如仍舊奉之爲主,賺諸侯入關,先去其羽翼,然後殺之,天下可圖也。”李、郭二人從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樓上宣諭曰:“王允既誅,軍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賜爵,故不敢退軍。”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張、樊四人各自寫職銜獻上,勒要如此官品,帝只得從之。封李傕爲車騎將軍池陽侯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郭汜爲後將軍美陽侯假節鉞,同秉朝政;樊稠爲右將軍萬年侯,張濟爲驃騎將軍平陽侯,領兵屯弘農。其餘李蒙、王方等,各爲校尉。然後謝恩,領兵出城。又下令追尋董卓屍首,獲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體,安湊停當,大設祭祀,用王者衣冠棺槨,選擇吉日,遷葬郿塢。

    臨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數尺,霹靂震開其棺,屍首提出棺外。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復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爲雷火消滅。天之怒卓。可謂甚矣!

    且說李傕、郭汜既掌大權,殘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觀其動靜。獻帝此時舉動荊棘。朝廷官員,並由二賊升降。因採人望,特宣朱儁入朝封爲太僕,同領朝政。一日,人報西涼太守馬騰;幷州刺史韓遂二將引軍十餘萬,殺奔長安來,聲言討賊。原來二將先曾使人入長安,結連侍中馬宇、諫議大夫種邵、左中郎將劉範三人爲內應,共謀賊黨。三人密奏獻帝,封馬騰爲徵西將軍、韓遂爲鎮西將軍,各受密詔,併力討賊。當下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二軍將至,一同商議禦敵之策。謀士賈詡曰:“二軍遠來,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以拒之。不過百日,彼兵糧盡,必將自退,然後引兵追之,二將可擒矣。”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計。願借精兵萬人,立斬馬騰、韓遂之頭,獻於麾下。”賈詡曰:“今若即戰,必當敗績。”李蒙、王方齊聲曰:“若吾二人敗,情願斬首;吾若戰勝,公亦當輸首級與我。”詡謂李傕、郭汜曰:“長安西二百里盩厔山,其路險峻,可使張、樊兩將軍屯兵於此,堅壁守之;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敵,可也。”李傕、郭汜從其言,點一萬五千人馬與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離長安二百八十里下寨。

    西涼兵到,兩個引軍迎去。西涼軍馬攔路擺開陣勢。馬騰、韓遂聯轡而出,指李蒙、王方罵曰:“反國之賊!誰去擒之?”言未絕,只見一位少年將軍,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體猿臂,彪腹狼腰;手執長槍,坐騎駿馬,從陣中飛出。原來那將即馬騰之子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歲,英勇無敵。王方欺他年幼,躍馬迎戰。戰不到數合,早被馬超一槍刺於馬下。馬超勒馬便回。李蒙見王方刺死,一騎馬從馬超背後趕來。超只做不知。馬騰在陣門下大叫:“背後有人追趕!”聲猶未絕,只見馬超已將李蒙擒在馬上。原來馬超明知李蒙追趕,卻故意俄延;等他馬近舉槍刺來,超將身一閃,李蒙搠個空,兩馬相併,被馬超輕舒猿臂,生擒過去。軍士無主,望風奔逃。馬騰、韓遂乘勢追殺,大獲勝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斬首號令。李傕、郭汜聽知李蒙、王方皆被馬超殺了,方信賈詡有先見之明,重用其計,只理會緊守關防,由他搦戰,並不出迎。果然西涼軍未及兩月,糧草俱乏,商議回軍。

    恰好長安城中馬宇家僮出首家主與劉範、種邵,外連馬騰、韓遂,欲爲內應等情。李傕、郭汜大怒,盡收三家老少良賤斬於市,把三顆首級,直來門前號令。馬騰、韓遂見軍糧已盡,內應又泄,只得拔寨退軍。李傕、郭汜令張濟引軍趕馬騰,樊稠引軍趕韓遂,西涼軍大敗。

    馬超在後死戰,殺退張濟。樊稠去趕韓遂,看看趕上,相近陳倉,韓遂勒馬向樊稠曰:“吾與公乃同鄉之人,今日何太無情?”樊稠也勒住馬答道:“上命不可違!”韓遂曰:“吾此來亦爲國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樊稠聽罷,撥轉馬頭,收兵回寨,讓韓遂去了。

    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別,見樊稠放走韓遂,回報其叔。李傕大怒,便欲興兵討樊稠。賈翊曰:“目今人心未寧,頻動干戈,深爲不便;不若設一宴,請張濟、樊稠慶功,就席間擒稠斬之,毫不費力。”李傕大喜,便設宴請張濟、樊稠。二將忻然赴宴。酒半闌,李傕忽然變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韓遂,欲謀造反?”稠大驚,未及回言;只見刀斧手擁出,早把樊稠斬首於案下。嚇得張濟俯伏於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謀反,故爾誅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須驚懼?”將樊稠軍撥與張濟管領。張濟自回弘農去了。李傕、郭汜自戰敗西涼兵,諸侯莫敢誰何。賈詡屢勸撫安百姓,結納賢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不想青州黃巾又起,聚衆數十

    萬,頭目不等,劫掠良民。太僕朱儁保舉一人,可破羣賊。李傕、郭汜問是何人。朱儁曰:“要破山東羣賊,非曹孟德不可。”李傕曰:“孟德今在何處?”儁曰:“現爲東郡太守,廣有軍兵。若命此人討賊,賊可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詔,差人齎往東郡,命曹操與濟北相鮑信一同破賊。操領了聖旨,會合鮑信,一同興兵,擊賊於壽陽。鮑信殺入重地,爲賊所害。操追趕賊兵,直到濟北,降者數萬。操即用賊爲前驅,兵馬到處,無不降順。不過百餘日,招安到降兵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操擇精銳者,號爲“青州兵”,其餘盡令歸農。操自此威名日重。捷書報到長安,朝廷加曹操爲鎮東將軍。操在兗州,招賢納士。有叔侄二人來投操:乃潁川潁陰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緄之子也;舊事袁紹,今棄紹投操;操與語大悅,曰:“此吾之子房也!”遂以爲行軍司馬。其侄荀攸,字公達,海內名士,曾拜黃門侍郎,後棄官歸鄉,今與其叔同投曹操,操以爲行軍教授。荀彧曰:“某聞兗州有一賢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問是誰,彧曰:“乃東郡東阿人,姓程,名昱,字仲德。”操曰:“吾亦聞名久矣。”遂遣人於鄉中尋問。訪得他在山中讀書,操拜請之。程昱來見,曹操大喜。昱謂荀彧曰:“某孤陋寡聞,不足當公之薦。公之鄉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乃當今賢士,何不羅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幾忘卻!”遂啓操徵聘郭嘉到兗州,共論天下之事。郭嘉薦光武嫡派子孫,淮南成德人,姓劉,名曄,字子陽。操即聘曄至。曄又薦二人:一個是山陽昌邑人,姓滿,名寵,字伯寧;一個是武城人,姓呂,名虔,字子恪。曹操亦素知這兩個名譽,就聘爲軍中從事。滿寵、呂虔共薦一人,乃陳留平邱人,姓毛,名玠,字孝先。曹操亦聘爲從事。

    又有一將引軍數百人,來投曹操:乃泰山巨平人,姓於,名禁,字文則。操見其人弓馬熟嫺,武藝出衆,命爲點軍司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漢來見,操問何人,惇曰:“此乃陳留人,姓典,名韋,勇力過人。舊跟張邈,與帳下人不和,手殺數十人,逃竄山中。惇出射獵,見韋逐虎過澗,因收于軍中。今特薦之於公。”操曰:“吾觀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爲友報仇殺人,提頭直出鬧市,數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兩枝鐵戟,重八十斤,挾之上馬,運使如飛。”操即令韋試之。韋挾戟驟馬,往來馳騁。忽見帳下大旗爲風所吹,岌岌欲倒,衆軍士挾持不定;韋下馬,喝退衆軍,一手執定旗杆,立於風中,巍然不動。操曰:“此古之惡來也!”遂命爲帳前都尉,解身上錦襖,及駿馬雕鞍賜之。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謀臣,武有猛將,威鎮山東。乃遣泰山太守應劭,往瑯琊郡取父曹嵩。嵩自陳留避難,隱居瑯琊;當日接了書信,便與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餘人,帶從者百餘人,車百餘輛,徑望兗州而來。道經徐州,太守陶謙,字恭祖,爲人溫厚純篤,向欲結納曹操,正無其由;知操父經過,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設筵宴,款待兩日。曹嵩要行,陶謙親送出郭,特差都尉張闓,將部兵五百護送。曹嵩率家小行到華、費間,時夏末秋初,大雨驟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頓家小,命張闓將軍馬屯於兩廊。衆軍衣裝,都被雨打溼,同聲嗟怨。張闓喚手下頭目於靜處商議曰:“我們本是黃巾餘黨,勉強降順陶謙,未有好處。如今曹家輜重車輛無數,你們欲得富貴不難,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將入去,把曹嵩一家殺了,取了財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計何如?”衆皆應允。是夜風雨未息,曹嵩正坐,忽聞四壁喊聲大舉。曹德提劍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後,欲越牆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與妾躲於廁中,被亂軍所殺。應劭死命逃脫,投袁紹去了。張闓殺盡曹嵩全家,取了財物,放火燒寺,與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後人有詩曰:“曹操奸雄世所誇,曾將呂氏殺全家。如今闔戶逢人殺,天理循環報不差。”當下應劭部下有逃命的軍士,報與曹操。操聞之,哭倒於地。衆人救起。操切齒曰:“陶謙縱兵殺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軍,洗盪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領軍三萬守鄄城、範縣、東阿三縣,其餘盡殺奔徐州來。夏侯惇、于禁、典韋爲先鋒。操令:但得城池,將城中百姓,盡行屠戮,以雪父仇。當有九江太守邊讓,與陶謙交厚,聞知徐州有難,自引兵五

    千來救。操聞之大怒,使夏侯惇於路截殺之。時陳宮爲東郡從事,亦與陶謙交厚;聞曹操起兵報仇,欲盡殺百姓,星夜前來見操。操知是爲陶謙作說客,欲待不見,又滅不過舊恩,只得請入帳中相見。宮曰:“今聞明公以大兵臨徐州,報尊父之仇,所到欲盡殺百姓,某因此特來進言。陶謙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義之輩;尊父遇害,乃張闓之惡,非謙罪也。且州縣之民,與明公何仇?殺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棄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復來相見?陶謙殺吾一家,誓當摘膽剜心,以雪吾恨!公雖爲陶謙遊說,其如吾不聽何!”陳宮辭出,嘆曰:“吾亦無面目見陶謙也!”遂馳馬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

    且說操大軍所到之處,殺戮人民,發掘墳墓。陶謙在徐州,聞曹操起軍報仇,殺戮百姓,仰天慟哭曰:“我獲罪於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難!”急聚衆官商議。曹豹曰:“曹兵既至,豈可束手待死!某願助使君破之。”陶謙只得引兵出迎,遠望操軍如鋪霜湧雪,中軍豎起白旗二面,大書報仇雪恨四字。軍馬列成陣勢,曹操縱馬出陣,身穿縞素,揚鞭大罵。陶謙亦出馬於門旗下,欠身施禮曰:“謙本欲結好明公,故託張闓護送。不想賊心不改,致有此事。實不幹陶謙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罵曰:“老匹夫!殺吾父,尚敢亂言!誰可生擒老賊?”夏侯惇應聲而出。陶謙慌走入陣。夏侯惇趕來,曹豹挺槍躍馬,前來迎敵。兩馬相交,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兩軍皆亂,各自收兵。

    陶謙入城,與衆計議曰:“曹兵勢大難敵,吾當自縛往操營,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言未絕,一人進前言曰:“府君久鎮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雖衆,未能即破我城。府君與百姓堅守勿出;某雖不才,願施小策,教曹操死無葬身之地!”衆人大驚,便問計將安出。正是:本爲納交反成怨,那知絕處又逢生。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卻說獻計之人,乃東海朐縣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嘗往洛陽買賣,乘車而回,路遇一美婦人,來求同載,竺乃下車步行,讓車與婦人坐。婦人請竺同載。竺上車端坐,目不邪視。行及數里,婦人辭去;臨別對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奉上帝教,往燒汝家。感君相待以禮,故明告君。君可速歸,搬出財物。吾當夜來。”言訖不見。

    竺大驚,飛奔到家,將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廚中火起,盡燒其屋。竺因此廣捨家財,濟貧拔苦。後陶謙聘爲別駕從事。當日獻計曰:“某願親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處求救:若二處軍馬齊來,操必退兵矣。”謙從之,遂寫書二封,問帳下誰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應聲願往。衆視之,乃廣陵人,姓陳,名登,字元龍。陶謙先打發陳元龍往青州去訖,然後命糜竺齎書赴北海,自己率衆守城,以備攻擊。

    卻說北海孔融,字文舉,魯國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孫,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聰明,年十歲時,往謁河南尹李膺,閽人難之,融曰:“我係李相通家。”及入見,膺問曰:“汝祖與吾祖何親?”融曰:“昔孔子曾問禮於老子,融與君豈非累世通家?”膺大奇之。

    少頃,太中大夫陳煒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煒曰:“小時聰明,大時未必聰明。”

    融即應聲曰:“如君所言,幼時必聰明者。”煒等皆笑曰:“此子長成,必當代之偉器也。”自此得名。後爲中郎將,累遷北海太守。極好賓客,常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之願也。”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當日正與客坐,人報徐州糜竺至。融請入見,問其來意,竺出陶謙書,言:“曹操攻圍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與陶恭祖交厚,子

    仲又親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與我無仇,當先遣人送書解和。如其不從,然後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決不肯和。“融教一面點兵,一面差人送書。正商議間,忽報黃巾賊黨管亥部領羣寇數萬殺奔前來。孔融大驚,急點本部人馬,出城與賊迎戰。管亥出馬曰:”吾知北海糧廣,可借一萬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漢之臣,守大漢之地,豈有糧米與賊耶!“管亥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孔融,融將宗寶挺槍出馬;戰不數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寶於馬下。孔融兵大亂,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圍城,孔融心中鬱悶。糜竺懷愁,更不可言。次日,孔融登城遙望,賊勢浩大,倍添憂惱。忽見城外一人挺槍躍馬殺入賊陣,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開門“。孔融不識其人,不敢開門。賊衆趕到壕邊,那人回身連搠十數人下馬,賊衆倒退,融急命開門引入。其人下馬棄槍,徑到城上,拜見孔融。融問其姓名,對曰:”某東萊黃縣人也,覆姓太史,名慈,字子義。老母重蒙恩顧。某昨自遼東回家省親,知賊寇城。老母說:‘屢受府君深恩,汝當往救。’某故單馬而來。“孔融大喜。原來孔融與太史慈雖未識面,卻曉得他是個英雄。因他遠出,有老母住在離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遺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來救。

    當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贈與衣甲鞍馬。慈曰:“某願借精兵一千,出城殺賊。”融曰:“君雖英勇,然賊勢甚盛,不可輕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來;如不能解圍,慈亦無顏見母矣。願決一死戰!”融曰:“吾聞劉玄德乃當世英雄,若請得他來相救,此圍自解。只無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書,某當急往。”融喜,修書付慈,慈擐甲上馬,腰帶弓矢,手持鐵槍,飽食嚴裝,城門開處,一騎飛出。近壕,賊將率衆來戰。慈連搠死數人,透圍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請救兵的,便自引數百騎趕來,八面圍定。慈倚住槍,拈弓搭箭,八面射之,無不應弦落馬。賊衆不敢來追。

    太史慈得脫,星夜投平原來見劉玄德。施禮罷,具言孔北海被圍求救之事,呈上書札。

    玄德看畢,問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東海之鄙人也。與孔融親非骨肉,比非鄉黨,特以氣誼相投,有分憂共患之意。今管亥暴亂,北海被圍,孤窮無告,危在旦夕。聞君仁義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鋒突圍,前來求救。”玄德斂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耶?”乃同雲長、翼德點精兵三千,往北海郡進發。

    管亥望見救軍來到,親自引兵迎敵;因見玄德兵少,不以爲意。玄德與關、張、太史慈立馬陣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卻待向前,雲長早出,直取管亥。兩馬相交,衆軍大喊。

    量管亥怎敵得雲長,數十合之間,青龍刀起,劈管亥於馬下。太史慈、張飛兩騎齊出,雙槍並舉,殺入賊陣。玄德驅兵掩殺。城上孔融望見太史慈與關、張趕殺賊衆,如虎入羊羣,縱橫莫當,便驅兵出城。兩下夾攻,大敗羣賊,降者無數,餘黨潰散。孔融迎接玄德入城,敘禮畢,大設筵宴慶賀。又引糜竺來見玄德,具言張闓殺曹嵩之事:“今曹操縱兵大掠,圍住徐州,特來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無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漢室宗親。今曹操殘害百姓,倚強欺弱,何不與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備非敢推辭,奈兵微將寡,恐難輕動。”孔融曰:“融之慾救陶恭祖,雖因舊誼,亦爲大義。公豈獨無仗義之心耶?”玄德曰:“既如此,請文舉先行,容備去公孫瓚處,借三五千人馬,隨後便來。”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備爲何如人也?聖人云: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劉備借得軍、或借不得軍,必然親至。”孔融應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報,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謝曰:“慈奉母命前來相助,今幸無虞。有揚州刺史劉繇,與慈同郡,有書來喚,不敢不去。容圖再見。”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歸。其母見之,喜曰:“我喜汝有以報北海也!”遂遣慈往揚州去了。不說孔融起兵。且說玄德離北海來見公孫瓚,具說欲救徐州之事。瓚曰:“曹操與君無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備已許人,不敢失信。”瓚曰:“我借與君馬步軍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趙子龍一行。”瓚許之。玄德遂與關、張引本部三千人爲前部,子龍引二千人隨後,往徐州來。

    卻說糜竺回報陶謙,言北海又請得劉玄德來助;陳元龍也回報青州田楷欣然領兵來救;陶謙心安。原來孔融、田楷兩路軍馬,懼怕曹兵勢猛,遠遠依山下寨,未敢輕進。曹操見兩路軍到,亦分了軍勢,不敢向前攻城。

    卻說劉玄德軍到,見孔融。融曰:“曹兵勢大,操又善於用兵,未可輕戰。且觀其動靜,然後進兵。”玄德曰:“但恐城中無糧,難以久持。備令雲長、子龍領軍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備與張飛殺奔曹營,徑投徐州去見陶使君商議。”融大喜,會合田楷,爲掎角之勢;雲長、子龍領兵兩邊接應。是日玄德、張飛引一千人馬殺入曹兵寨邊。正行之間,寨內一聲鼓響,馬軍步軍,如潮似浪,擁將出來。當頭一員大將,乃是于禁,勒馬大叫:“何處狂徒!往那裏去!”張飛見了,更不打話,直取于禁。兩馬相交,戰到數合,玄德掣雙股劍麾兵大進,于禁敗走。張飛當前追殺,直到徐州城下。

    城上望見紅旗白字,大書“平原劉玄德”,陶謙急令開門。玄德入城,陶謙接着,共到府衙。禮畢,設宴相待,一壁勞軍。陶謙見玄德儀表軒昂,語言豁達,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讓與玄德。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謙曰:“今天下擾亂,王綱不振;公乃漢室宗親,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邁無能,情願將徐州相讓。公勿推辭。謙當自寫表文,申奏朝廷。”玄德離席再拜曰:“劉備雖漢朝苗裔,功微德薄,爲平原相猶恐不稱職。今爲大義,故來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劉備有吞併之心耶?若舉此念,皇天不佑!”謙曰:“此老夫之實情也。”再三相讓,玄德那裏肯受。糜竺進曰:“今兵臨城下,且當商議退敵之策。待事平之日,再當相讓可也。”玄德曰:“備生遺書於曹操,勸令解和。操若不從,廝殺未遲。”於是傳檄三寨,且執兵不動;遣人齎書以達曹操。

    卻說曹操正在軍中,與諸將議事,人報徐州有戰書到。操拆而觀之,乃劉備書也。書略曰:“備自關外得拜君顏,嗣後天各一方,不及趨侍。曏者,尊父曹侯,實因張闓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黃巾遺孽,擾亂於外;董卓餘黨,盤踞於內。願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後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國難:則徐州幸甚,天下幸甚!”曹操看書,大罵:“劉備何人,敢以書來勸我!且中間有譏諷之意!”命斬來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諫曰:“劉備遠來救援,先禮後兵,主公當用好言答之,以慢備心;然後進兵攻城,城可破也。”

    操從其言,款留來使,候發回書。

    正商議間,忽流星馬飛報禍事。操問其故,報說呂布已襲破兗州,進據濮陽。原來呂布自遭李、郭之亂,逃出武關,去投袁術;術怪呂布反覆不定,拒而不納。投袁紹,紹納之,與布共破張燕於常山。布自以爲得志,傲慢袁紹手下將士。紹欲殺之。布乃去投張楊,楊納之。時龐舒在長安城中,私藏呂布妻小,送還呂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斬龐舒,寫書與張楊,教殺呂布。布因棄張楊去投張邈。恰好張邈弟張超引陳宮來見張邈。宮說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君以千里之衆,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徵東,兗州空虛;而呂布乃當世勇士,若與之共取兗州,霸業可圖也。”張邈大喜,便令呂布襲破兗州,隨據濮陽。止有鄄城、東阿、範縣三處,被荀彧、程昱設計死守得全,其餘俱破。曹仁屢戰,皆不能勝,特此告急。操聞報大驚曰:“兗州有失,使吾無家可歸矣,不可不亟圖之!”郭嘉曰:“主公正好賣個人情與劉備,退軍去復兗州。”操然之,即時答書與劉備,拔寨退兵。

    且說來使回徐州,入城見陶謙,呈上書札,言曹兵已退。謙大喜,差人請孔融、田楷、雲長、子龍等赴城大會。飲宴既畢,謙延玄德於上座,拱手對衆曰:“老夫年邁,二子不才,不堪國家重任。劉公乃帝室之青,德廣才高,可領徐州。老夫情願乞閒養病。”玄德曰:“孔文舉令備來救徐州,爲義也。今無端據而有之,天下將以備爲無義人矣。”糜竺曰:“今漢室陵遲,海宇顛覆,樹功立業,正在此時。徐州殷富,戶口百萬,劉使君領此,不可辭也。”玄德曰:“此事決不敢應命。”陳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視事,明公勿辭。”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內所歸,近在壽春,何不以州讓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掛齒!今日之事,天與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堅執不肯。陶謙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雲長曰:“既承陶公相讓,兄且權領州事。”張飛曰:“又不是我強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讓,何必苦苦推辭!”玄德曰:“汝等欲陷我於不義耶?”陶謙推讓再三,玄德只是不受。陶謙曰:“如玄德必不肯從,此間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軍,請玄德暫駐軍此邑,以保徐州。何如?”衆皆勸玄德留小沛,玄德從之。陶謙勞軍已畢,趙雲辭去,玄德執手揮淚而別。孔融、田楷亦各相別,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軍來至小沛,修葺城垣,撫諭居民。

    卻說曹操回軍,曹仁接着,言呂布勢大,更有陳宮爲輔,兗州、濮陽已失,其鄄城、東阿、範縣三處,賴荀彧、程昱二人設計相連,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呂布有勇無謀,不足慮也。”教且安營下寨,再作商議。呂布知曹操回兵,已過滕縣,召副將薛蘭、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軍一萬,堅守兗州。吾親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應諾。陳宮急入見曰:“將軍棄兗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陽,以成鼎足之勢。”宮曰:“差分。薛蘭必守兗州不住。——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險,可伏精兵萬人在彼。曹兵聞失兗州,必然倍道而進,待其過半,一擊可擒也。”布曰:“吾屯濮陽,別有良謀,汝豈知之!”遂不用陳宮之言,而用薛蘭守兗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險路,郭嘉曰:“且不可進,恐此處有伏兵。”曹操笑曰:“呂布無謀之輩,故教薛蘭守兗州,自往濮陽,安得此處有埋伏耶?教曹仁領一軍圍兗州,吾進兵濮陽,速攻呂布。”陳宮聞曹兵至近,乃獻計曰:“今曹兵遠來疲睏,利在速戰,不可養成氣力。”布曰:“吾匹馬縱橫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卻說曹操兵近濮陽,下住寨腳。次日,引衆將出,陳兵於野。操立馬於門旗下,遙望呂布兵到。陣圓處,呂布當先出馬,兩邊排開八員健將:第一個雁門馬邑人,姓張,名遼,字文遠;第二個泰山華陰人,姓臧,名霸,字宣高。兩將又各引三員健將: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布軍五萬,鼓聲大震。操指呂布而言曰:“吾與汝自來無仇,何得奪吾州郡?”布曰:“漢家城池,諸人有分,偏爾合得?”便叫臧霸出馬搦戰。曹軍內樂進出迎。兩馬相交,雙槍齊舉。戰到三十餘合,勝負不分。夏侯惇拍馬便出助戰,呂布陣上張遼截住廝殺。惱得呂布性起,挺戟驟馬,衝出陣來。夏侯惇、樂進皆走,呂布掩殺,曹軍大敗,退三四十里。布自收軍。

    曹操輸了一陣,回寨與諸將商議。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觀望,濮陽之西,呂布有一

    寨,約無多軍。今夜彼將謂我軍敗走,必不準備,可引兵擊之;若得寨,布軍必懼:此爲上策。“操從其言,帶曹洪、李典、毛玠、呂虔、于禁、典韋六將,選馬步二萬人,連夜從小路進發。

    卻說呂布於寨中勞軍。陳宮曰:“西寨是個要緊去處,倘或曹操襲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輸了一陣,如何敢來!”宮曰:“曹操是極能用兵之人,須防他攻我不備。”布乃撥高順並魏續、侯成引兵往守西寨。

    卻說曹操於黃昏時分,引軍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擋,四散奔走,曹操奪了寨。將及四更,高順方引軍到,殺將入來。曹操自引軍馬來迎,正逢高順,三軍混戰、將及天明,正西鼓聲大震,人報呂布自引救軍來了。操棄寨而走。背後高順、魏續、侯成趕來;當頭呂布親自引軍來到。于禁、樂進雙戰呂布不往。操望北而行。山後一彪軍出:左有張遼,右有臧霸。操使呂虔、曹洪戰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聲大震,一彪軍至:郝萌、曹性、成廉、宋憲四將攔住去路。衆將死戰,操當先衝陣。梆子響處,箭如驟雨射將來。操不能前進,無計可脫,大叫:“誰人救我!”馬軍隊裏,一將踊出,乃典韋也,手挺雙鐵戟,大叫:“主公勿憂!”飛身下馬,插住雙戟,取短戟十數枝,挾在手中,顧從人曰:“賊來十步乃呼我!”遂放開腳步,冒箭前行。布軍數十騎追至。從人大叫曰:“十步矣!”韋曰:“五步乃呼我!”從人又曰:“五步矣!”韋乃飛戟刺之,一戟一人墜馬,並無虛發,立殺十數人。衆皆奔走。韋復飛身上馬,挺一雙大鐵戟,衝殺入去。郝、曹、成、宋四將不能抵擋,各自逃去。典韋殺散敵軍,救出曹操。衆將隨後也到,尋路歸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後喊聲起處,呂布驟馬提戟趕來,大叫:“操賊休走!”此時人困馬乏,大家面面相覷,各欲逃生。正是:雖能暫把重圍脫,只怕難當勁敵追。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穗大戰呂布

    曹操正慌走間,正南上一彪軍到,乃夏侯惇引軍來救援,截住呂布大戰。鬥到黃昏時分,大雨如注,各自引軍分散。操回寨,重賞典韋,加爲領軍都尉。

    卻說呂布到寨,與陳宮商議。宮曰:“濮陽城中有富戶田氏,家僮千百,爲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書,言‘呂溫侯殘暴不仁,民心大怨。今欲移兵黎陽,止有高順在城內。可連夜進兵,我爲內應’。操若來,誘之入城,四門放火,外設伏兵。曹操雖有經天緯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脫也?”呂布從其計,密諭田氏使人徑到操寨。操因新敗,正在躊躇,忽報田氏人到,呈上密書雲:“呂布已往黎陽,城中空虛。萬望速來,當爲內應。城上插白旗,大書‘義’字,便是暗號。”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陽也!”重賞來人,一面收拾起兵。劉曄曰:“布雖無謀,陳宮多計。只恐其中有詐,不可不防。明公欲去,當分三

    軍爲三隊:兩隊伏城外接應,一隊入城,方可。“操從其言,分軍三隊,來至濮陽城下。

    操先往觀之,見城上遍豎旗幡,西門角上,有一“義”字白旗,心中暗喜。是日午牌,城門開處,兩員將引軍出戰:前軍侯成,後軍高順。操即使典韋出馬,直取侯成。侯成抵敵不過,回馬望城中走。韋趕到吊橋邊,高順亦攔擋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數內有軍人乘勢混過陣來見操,說是田氏之使,呈上密書。約雲:“今夜初更時分,城上鳴鑼爲號,便可進兵。某當獻門。”操撥夏侯惇引軍在左,曹洪引軍在右,自己引夏侯淵、李典、樂進、典韋四將,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操喝曰:“我不自往,誰肯向前!”遂當先領兵直入。

    時約初更,月光未上。只聽得西門上吹贏殼聲,喊聲忽起,門上火把燎亂,城門大開,吊橋放落。曹操爭先拍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見一人,操知是計,忙撥回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聲炮響,四門烈火,轟天而起;金鼓齊鳴,喊聲如江翻海沸。東巷內轉出張遼,西巷內轉出臧霸,夾攻掩殺。操走北門,道傍轉出郝萌、曹性,又殺一陣。操急走南門,高順、侯成攔住。典韋怒目咬牙,衝殺出去。高順、侯成倒走出城。典韋殺到吊橋,回頭不見了曹操,翻身復殺入城來,門下撞着李典。典韋問:“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尋不見。”韋曰:“汝在城外催救軍,我入去尋主公。”李典去了。典韋殺入城中,尋覓不見;再殺出城壕邊,撞着樂進。進曰:“主公何在?”韋曰:“我往復兩遭:尋覽不見。”

    進曰:“同殺入去救主!”兩人到門邊,城上火炮滾下,樂進馬不能入。典韋冒煙突火,又殺入去,到處尋覓。

    卻說曹操見典韋殺出去了,四下裏人馬截來,不得出南門;再轉北門,火光里正撞見呂布挺戟躍馬而來。操以手掩面,加鞭縱馬竟過。呂布從後拍馬趕來,將戟於操盔上一擊,問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騎黃馬者是他。”呂布聽說,棄了曹操,縱馬向前追趕。曹操撥轉馬頭,望東門而走,正逢典韋。韋擁護曹操,殺條血路,到城門邊,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韋用戟撥開,飛馬冒煙突火先出。曹操隨後亦出。方到門道邊,城門上崩下一條火梁來,正打着曹操戰馬後胯,那馬撲地倒了。操用手託梁推放地上,手臂鬚髮,盡被燒傷。典韋回馬來救,恰好夏侯淵亦到。兩個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

    操乘淵馬,典韋殺條大路而走。直混戰到天明,操方回寨。

    衆將拜伏問安,操仰面笑曰:“誤中匹夫之計,吾必當報之!”郭嘉曰:“計可速發。”操曰:“今只將計就計:詐言我被火傷,已經身死。布必引兵來攻。我伏兵於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擊之,布可擒矣。”贏曰:“真良策也!”於是令軍士掛孝發喪,詐言操死。早有人來濮陽報呂布,說曹操被火燒傷肢體,到寨身死。布隨點起軍馬,殺奔馬陵山來。將到操寨,一聲鼓響,伏兵四起。呂布死戰得脫,折了好些人馬;敗回濮陽,堅守不出。

    是年蝗蟲忽起,食盡禾稻。關東一境,每谷一斛,直錢五十貫,人民相食。曹操因軍中糧盡,引兵回鄄城暫住。呂布亦引兵出屯山陽就食。因此二處權且罷兵。

    卻說陶謙在徐州,時年已六十三歲,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請糜竺、陳登議事。竺曰:“曹兵之去,止爲呂布襲兗州故也。今因歲荒罷兵,來春又必至矣。府君兩番欲讓位於劉玄德,時府君尚強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與之,玄德不肯辭矣。”謙大喜,使人來小沛:請劉玄德商議軍務。玄德引關、張帶數十騎到徐州,陶謙教請入臥內。玄德問安畢,謙曰:“請玄德公來,不爲別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篤,朝夕難保;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爲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傳之?”謙曰:“長子商,次子應,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後,猶望明公教誨,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備一身安能當此大任?”謙曰:“某舉一人,可爲公輔:系北海人,姓孫,名乾,字公祐.此人可使爲從事。”又謂糜竺曰:“劉公當世人傑,汝當善事之。”玄德終是推託,陶謙以手指心而死。衆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辭。次日,徐州百姓,擁擠府前哭拜曰:“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關、張二公亦再三相勸。玄德乃許權領徐州事;使孫乾、糜竺爲輔,陳登爲幕官;盡取小沛軍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喪事。玄德與大小軍士,盡皆掛孝,大設祭奠祭畢,葬於黃河之原。將陶謙遺表,申奏朝廷。

    操在鄄城,知陶謙已死,劉玄德領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殺劉備,後戮謙屍,以雪先君之怨!”即傳號令,剋日起兵去打徐州。荀彧入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終濟大業。明公本首事兗州,且河、濟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關中、河內也。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呂布乘虛寇之,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歸乎?今陶謙雖死,已有劉備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備,必助備死戰。明公棄兗州而取徐州,是棄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願熟思之。”操曰:“今歲荒乏糧,軍士坐守於此,終非良策。”彧曰:“不如東略陳地,使軍就食汝南、潁川。黃巾餘黨何儀、黃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糧食、此等賊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糧,以養三軍,朝廷喜,百姓悅,乃順天之事也。”

    操喜,從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處,自引兵先略陳地,次及汝、潁。黃巾何儀、黃劭知曹兵到,引衆來迎,會於羊山。時賊兵雖衆,都是狐羣狗黨,並無隊伍行列。操令強弓硬弩射住,令典韋出馬。何儀令副元帥出戰,不三合,被典韋一戟刺於馬下。操引衆乘勢趕過羊山下寨。次日,黃劭自引軍來。陣圓處,一將步行出戰,頭裹黃巾,身披綠襖,手提鐵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誰敢與我廝鬥?”曹洪見了,大喝一聲,飛身下馬,提刀步出。兩下向陣前廝殺,四五十合,勝負不分。曹洪詐敗而走,何曼趕來。洪用拖刀背砍計,轉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復一刀殺死。李典乘勢飛馬直入賊陣。黃劭不及提備,被李典生擒活捉過來。曹兵掩殺賊衆,奪其金帛、糧食無數。何儀勢孤,引數百騎奔走葛陂。正行之間,山背後撞出一軍。爲頭一個壯士,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手提大刀,截住去路。何儀挺槍出迎,只一合,被那壯士活挾過去。餘衆着忙,皆下馬受縛,被壯士盡驅入葛陂塢中。卻說典韋追襲何儀到葛陂,壯士引軍迎住。典韋曰:“汝亦黃巾賊耶?”壯士曰:“黃巾數百騎,盡被我擒在塢內!”韋曰:“何不獻出?”壯士曰:“你若贏得手中寶刀,我便獻出!”韋大怒,挺雙戟向前來戰。兩個從辰至午,不分勝負,各自少歇。不一時,那壯士又出搦戰,典韋亦出。直戰到黃昏,各因馬乏暫止。典韋手下軍土,飛報曹操。操大驚,忙引衆將來看。次日,壯士又出搦戰。操見其人威風凜凜,心中暗喜,分付典韋,今日且詐敗。韋領命出戰;戰到三十合,敗走回陣,壯士趕到陣門中,弓弩射回。操急引軍退五

    裏,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鉤手。次日,再令典韋引百餘騎出。壯士笑曰:“敗將何敢復來!”便縱馬接戰。典韋略戰數合,便回馬走。壯士只顧望前趕來,不提防連人帶馬,都落於陷坑之內,被鉤手縛來見曹操。操下帳叱退軍士,親解其縛,急取衣衣之,命坐,問其鄉貫姓名。壯士曰:“我乃譙國譙縣人也,姓許,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亂,聚宗族數百人,築堅壁於塢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衆人多取石子準備,吾親自飛石擊之,無不中者,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塢中無糧,遂與賊和,約以耕牛換米。米已送到,賊驅牛至塢外,牛皆奔走回還,被我雙手掣二牛尾,倒行百餘步。賊大驚,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處無事。”操曰:“吾聞大名久矣,還肯降否?”褚曰:“固所意也。”遂招引宗族數百人俱降。操拜許褚爲都尉,賞勞甚厚。隨將何儀、黃劭斬訖。汝、潁悉平。

    曹操班師,曹仁、夏侯惇接見,言近日細作報說:兗州薛蘭、李封軍士皆出擄掠,城邑空虛,可引得勝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軍徑奔商州。薛蘭、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戰。許褚曰:“吾願取此二人,以爲贄見之禮。”操大喜,遂令出戰。李封使畫戟,向前來迎。交馬兩合,許褚斬李封於馬下。薛蘭急走回陣,吊橋邊李典攔住。薛蘭不敢回

    城,引軍投鉅野而去;卻被呂虔飛馬趕來,一箭射於馬下,軍皆潰散。曹操復得兗州,程昱便請進兵取濮陽。操令許褚、典韋爲先鋒,夏侯惇、夏侯淵爲左軍,李典、樂進爲右軍,操自領中軍,于禁、呂虔爲合後。兵至濮陽,呂布欲自將出迎,陳宮諫:“不可出戰。待衆將聚會後方可。”呂布曰:“吾怕誰來?”遂不聽宮言,引兵出陣,橫戟大罵。許褚便出。鬥二十合,不分勝負。操曰:“呂布非一人可勝。”便差典韋助戰,兩將夾攻;左邊夏侯惇、夏侯淵,右邊李典、樂進齊到,六員將共攻呂布。布遮攔不住,撥馬回城。城上田氏,見布敗回,急令人拽起吊橋。布大叫:“開門!”田氏曰:“吾已降曹將軍矣。”布大罵,引軍奔定陶而去。陳宮急開東門,保護呂布老小出城。操遂得濮陽,恕田氏舊日之罪。劉曄曰:“呂布乃猛虎也,今日睏乏,不可少容。”操令劉曄等守濮陽,自己引軍趕至定陶。時呂布與張邈、張超盡在城中,高順、張遼、臧霸、侯成巡海打糧未回。操軍至定陶,連日不戰,引軍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濟郡麥熟。操即令軍割麥爲食。細作報知呂布,布引軍趕來。將近操寨,見左邊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軍回去,乃謂諸將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於林中以疑之。寨西一帶長堤,無水,可盡伏精兵。明日呂布必來燒林,堤中軍斷其後,布可擒矣。”於是止留鼓手五十人於寨中擂鼓;將村中擄來男女在寨內吶喊。精兵多伏堤中。卻說呂布回報陳宮。宮曰:“操多詭計,不可輕敵。”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陳宮、高順守城。布次日引大軍來,遙見林中有旗,驅兵大進,四面放火,竟無一人。欲投寨中,卻聞鼓聲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後一彪軍出。呂布縱馬趕來。炮響處,堤內伏兵盡出:夏侯惇、夏侯淵、許褚、典韋、李典、樂進驟馬殺來。呂布料敵不過,落荒而走。從將成廉,被樂進一箭射死。布軍三停去了二停,敗卒回報陳宮,宮曰:“空城難守,不若急去。”遂與高順保着呂布老小,棄定陶而走。曹操將得勝之兵,殺入城中,勢如劈竹。張超自刎,張邈投袁術去了。山東一境,盡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話下。

    卻說呂布正走,逢諸將皆回。陳宮亦已尋着。布曰:“吾軍雖少,尚可破曹。”遂再引軍來。正是:兵家勝敗真常事,捲甲重來未可知。不知呂布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卻說曹操大破呂布於定陶,布乃收集敗殘軍馬於海濱,衆將皆來會集,欲再與曹操決戰,陳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與爭。先尋取安身之地,那時再來未遲。”布曰:“吾欲再投袁紹,何如?”宮曰:“先使人往冀州探聽消息,然後可去。”布從之。且說袁紹在冀州,聞知曹操與呂布相持,謀士審配進曰:“呂布,豺虎也:若得兗州,必圖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無患。”紹遂遣顏良將兵五萬,往助曹操。細作探知這個消息,飛報呂布。布大驚,與陳宮商議。宮曰:“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布從其言,竟投徐州來。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曰:“布乃當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呂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則傷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襲兗州,怎解此郡之禍。今彼窮而投我,豈有他心!”張飛曰:“哥哥心腸忒好。雖然如此,也要準備。”

    玄德領衆出城三十里,接着呂布,並馬入城。都到州衙廳上,講禮畢,坐下。布曰:“某自與王司徒計殺董卓之後,又遭傕、汜之變,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相容。近因曹賊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謙,布因襲兗州以分其勢;不料反墮奸計,敗兵折將。今投使君,共圖大事,未審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無人管領徐州,因令備權攝州事。今幸將軍至此,合當相讓”遂將牌印送與呂布。呂布卻待要接,只見玄德背後關、張二

    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呂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讓。陳宮曰:“強賓不壓主,請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設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呂布回席請玄德,玄德乃與關、張同往。飲酒至半酣,布請玄德入後堂,關、張隨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謙讓。布曰:“賢弟不必推讓。”張飛聽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爲賢弟!你來!我和你鬥三百合!”玄德連忙喝住,關公勸飛出。玄德與呂布陪話曰:“劣弟酒後狂言,兄勿見責。”布默然無語。須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門,張飛躍馬橫槍而來,大叫:“呂布!我和你並三百合!”玄德急令關公勸止。

    次日,呂布來辭玄德曰:“蒙使君不棄,但恐令弟輩不能相容。布當別投他處。”玄德曰:“將軍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當今陪話。近邑小沛,乃備昔日屯兵之處。將軍不嫌淺狹,權且歇馬,如何?糧食軍需,謹當應付。”呂布謝了玄德,自引軍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張飛不題。

    卻說曹操平了山東,表奏朝廷,加操爲建德將軍費亭侯。其時李傕自爲大司馬,郭汜自爲大將軍,橫行無忌,朝廷無人敢言。太尉楊彪、大司農朱儁暗奏獻帝曰:“今曹操擁兵二

    十餘萬,謀臣武將數十員,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黨,天下幸甚。“獻帝泣曰:”朕被二賊欺凌久矣!若得誅之,誠爲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計:先令二賊自相殘害,然後詔曹操引兵殺之,掃清賊黨,以安朝廷。“獻帝曰:”計將安出?“彪曰:”聞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於汜妻處用反間計,則二賊自相害矣。“帝乃書密詔付楊彪。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乘間告汜妻曰:”聞郭將軍與李司馬伕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絕其往來爲妙。“汜妻訝曰:”怪見他經宿不歸!卻幹出如此無恥之事!非夫人言,妾不知也。當慎防之。“彪妻告歸,汜妻再三稱謝而別。過了數日,郭汜又將往李傕府中飲宴。妻曰:”傕性不測,況今兩雄不併立,倘彼酒後置毒,妾將奈何?“汜不肯聽,妻再三勸住。至晚間,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於中,方始獻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來,豈可便食?“乃先與犬試之,犬立死。自此汜心懷疑。一日朝罷,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飲宴。至夜席散,汜醉而歸,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將糞汁灌之,一吐方定。汜大怒曰:”吾與李共圖大事,今無端欲謀害我,我不先發,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早有人報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點本部甲兵,來殺郭汜。兩處合兵數萬,就在長安城下混戰,乘勢擄掠居民。傕侄李暹引兵圍住宮院,用車二乘,一乘載天子,一乘載伏皇后,使賈詡、左靈監押車駕;其餘宮人內侍,並皆步走。擁出後宰門,正遇郭汜兵到,亂箭齊發,射死宮人不知其數。李傕隨後掩殺,郭汜兵退,車駕冒險出城,不由分說,竟擁到李傕營中。郭汜領兵入官,盡搶擄宮嬪采女入營,放火燒宮殿。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領軍來營前廝殺。帝后都受驚恐。後人有詩嘆之曰:”光武中興興漢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靈無道宗社墮,閹臣擅權爲叔季。無謀何進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獺雖驅虎狼入,西州逆豎生淫兇。王允赤心託紅粉,致令董呂成矛盾。渠魁殄滅天下寧,誰知李郭心懷憤。神州荊棘爭奈何,六宮饑饉愁干戈。人心既離天命去,英雄割據分山河。后王規此存兢業,莫把金甌等閒缺。生靈糜爛肝腦塗,剩水殘山多怨血。我觀遺史不勝悲,今古茫茫嘆黍離。人君當守苞桑戒,太阿誰執全綱維。

    卻說郭汜兵到,李傕出營接戰。汜軍不利,暫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車駕於郿塢,使侄李暹監之,斷絕內使,飲食不繼,侍臣皆有飢色。帝令人問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飯,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糧與之,皆臭不可食。帝罵曰:“逆賊直如此相欺!”侍中楊琦急奏曰:“傕性殘暴。事勢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攖其鋒也。”

    帝乃低頭無語,淚盈袍袖。忽左右報曰:“有一路軍馬,槍刀映日,金鼓震天,前來救駕。”帝教打聽是誰,乃郭汜也。帝心轉憂。只聞塢外喊聲大起,原來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罵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謀害我!”汜曰:“爾乃反賊,如何不殺你!”傕曰:“我保駕在此,何爲反賊?”汜曰:“此乃劫駕,何爲保駕?”傕曰:“不須多言!我兩個各不許用軍士,只自並輸贏。贏的便把皇帝取去罷了。”二人便就陣前廝殺。戰到十

    合。不分勝負。只見楊彪拍馬而來,大叫:“二位將軍少歇!老夫特邀衆官,來與二位講和。”傕、汜乃各自還營。

    楊彪與朱儁會合朝廷官僚六十餘人,先詣郭汜營中勸和。郭汜竟將衆官盡行監下。衆官曰:“我等爲好而來,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楊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爲?”汜大怒,便拔劍欲殺彪。中郎將楊密力勸,汜乃放了楊彪、朱儁,其餘都監在營中。彪謂儁曰:“爲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間耳!”言訖,相抱而哭,昏絕於地。儁歸家成病而死。自此之後,傕、汜每日廝殺,一連五

    十餘日,死者不知其數。

    卻說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術,常使女巫擊鼓降神于軍中。賈詡屢諫不聽。侍中楊琦密奏帝曰:“臣觀賈詡雖爲李傕腹心,然實未嘗忘君,陛下當與謀之。”正說之間,賈詡來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諭詡曰:“卿能憐漢朝,救朕命乎?”詡拜伏於地曰:“固臣所願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圖之。”帝收淚而謝。少頃,李傕來見,帶劍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謂帝曰:“郭汜不臣,監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則駕被擄矣。”帝拱手稱謝,傕乃出。時皇甫酈入見帝。帝知酈能言,又與李傕同鄉,詔使往兩邊解和。酈奉詔,走至汜營說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酈即來見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涼人,與公同鄉,特令某來勸和二公。汜已奉詔,公意若何?”傕曰:“吾有敗呂布之大功,輔政四

    年,多著勳績,天下共知。郭阿多盜馬賊耳,乃敢擅劫公卿,與我相抗,誓必誅之!君試觀我方略士衆,足勝郭阿多否?“酈答曰:”不然。昔有窮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難,以致滅亡。近董太師之強,君所目見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頭懸國門。則強固不足恃矣。將軍身爲上將,持鉞仗節,子孫宗族,皆居顯位,國恩不可謂不厚。今敦阿多劫公卿,而將軍劫至尊,果誰輕誰重耶?“李傕大怒,拔劍叱曰:”天子使汝來辱我乎?我先斬汝頭!“騎都尉場奉諫曰:今郭汜未除,而殺天使,則汜興兵有名,諸侯皆助之矣。”賈詡亦力勸,傕怒少息。詡遂推皇甫酈出。酈大叫曰:“李傕不奉詔,欲弒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無出此言,恐於身不利。”酈叱之曰:“胡敬才!汝亦爲朝廷之臣,如何附賊?

    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殺,乃分也!“大罵不止。帝知之,急令皇甫酈回西涼。

    卻說李傕之軍,大半是西涼人氏,更賴羌兵爲助。卻被皇甫酈揚言於西涼人曰:“李傕謀反,從之者即爲賊黨,後患不淺。”西涼人多有聽酈之言,軍心漸渙。傕聞酈言,大怒,差虎賁王昌追之。昌知酈乃忠義之士,竟不往追,只回報曰:“酈已不知何往矣。”賈詡又密諭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義,久戰勞苦,密詔使汝還郡,後當有重賞。”羌人正怨李傕不與爵賞,遂聽詡言,都引兵去。詡又密奏帝曰:“李傕貪而無謀,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餌之。”帝乃降詔,封傕爲大司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禱之力也!”遂重賞女巫,卻不賞軍將。騎都尉楊奉大怒,謂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

    宋果曰:“何不殺此賊,以救天子?”奉曰:“你於中軍放火爲號,吾當引兵外應。”二人約定是夜二更時分舉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報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殺之。楊奉引兵在外,不見號火。李傕自將兵出,恰遇楊奉,就寨中混戰到四更。奉不勝,引軍投西安去了。李傕自此軍勢漸衰。更兼郭汜常來攻擊,殺死者甚多。忽人來報:“張濟統領大軍,自陝西來到,欲與二公解和;聲言如不從者,引兵擊之。”傕便賣個人情,先遣人赴張濟軍中許和。郭汜亦只得許諾。張濟上表,請天子駕幸弘農。帝喜曰:“朕思東都久矣。今乘此得還,乃萬幸也!”詔封張濟爲驃騎將軍。濟進糧食酒肉,供給百官。汜放公卿出營。傕收拾車駕東行,遣舊有御林軍數百,持戟護送。

    鑾輿過新豐,至霸陵,時值秋天,金風驟起。忽聞喊聲大作,數百軍兵來至橋上攔住車駕,厲聲問曰:“來者何人?”侍中楊琦拍馬上橋曰:“聖駕過此,誰敢攔阻?”有二將出曰:“吾等奉郭將軍命,把守此橋,以防奸細。既雲聖駕,須親見帝,方可準信。”楊琦高揭珠簾。帝諭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衆將皆呼“萬歲”,分於兩邊,駕乃得過。二

    將回報郭汜曰:“駕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過張濟,劫駕再入郿塢,你如何擅自放了過去?”遂斬二將,起兵趕來。車駕正到華陰縣,背後喊聲震天,大叫:“車駕且休動!”

    帝泣告大臣曰:“方離狼窩,又逢虎口,如之奈何?”衆皆失色。賊軍漸近。只聽得一派鼓聲,山背後轉出一將,當先一面大旗,上書“大漢楊奉”四字,引軍千餘殺來。

    原來楊奉自爲李傕所敗,便引軍屯終南山下;今聞駕至,特來保護。當下列開陣勢。汜將崔勇出馬,大罵楊奉“反賊”。奉大怒,回顧陣中曰:“公明何在?”一將手執大斧,飛驟驊騮,直取崔勇。兩馬相交,只一合,斬崔勇於馬下。楊奉乘勢掩殺,汜軍大敗,退走二

    十餘里。奉乃收軍來見天子。帝慰諭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頓首拜謝。帝曰:“適斬賊將者何人?”奉乃引此將拜於車下曰:“此人河東楊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帝慰勞之。楊奉保駕至華陰駐蹕。將軍段煨,具衣服飲膳上獻。是夜,天子宿於楊奉營中。

    郭汜敗了一陣,次日又點軍殺至營前來。徐晃當先出馬,郭汜大軍八面圍來,將天子、楊奉困在垓心。正在危急之中,忽然東南上喊聲大震,一將引軍縱馬殺來。賊衆奔潰。徐晃乘勢攻擊,大敗汜軍。那人來見天子,乃國戚董承也。帝哭訴前事。承曰:“陛下免憂。臣與楊將軍誓斬二賊,以靖天下。”帝命早赴東都。連夜駕起,前幸弘農。

    卻說郭汜引敗軍回,撞着李傕,言:“楊奉、董承救駕往弘農去了。若到山東,立腳得牢,必然佈告天下,令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張濟兵據長安,未可輕動。我和你乘間合兵一處,至弘農殺了漢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諾。二人合兵,於路劫掠,所過一空。楊奉、董承知賊兵遠來,遂勒兵回,與賊大戰於東澗。傕、汜二人商議:“我衆彼寡,只可以混戰勝之。”於是李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擁來。楊奉、董承兩邊死戰,剛保帝后車出;百官宮人,符冊典籍,一應御用之物,盡皆拋棄。郭汜引軍入弘農劫掠。承、奉保駕走陝北,傕、汜分兵趕來。

    承、奉一面差人與傕、汜講和,一面密傳聖旨往河東,急召故白波帥韓暹、李樂、胡才三處軍兵前來救應。那李樂亦是嘯聚山林之賊,今不得已而召之。三處軍聞天子赦罪賜官,如何不來;並拔本營軍士,來與董承約會一齊,再取弘農。其時李傕、敦汜但到之處,劫掠百姓,老弱者殺之,強壯者充軍;臨敵則驅民兵在前,名曰:“敢死軍”,賊勢浩大,李樂軍到,會於渭陽。郭汜令軍士將衣服物件拋棄於道。樂軍見衣服滿地,爭往取之,隊伍盡失。傕、汜二軍,四面混戰,樂軍大敗。楊奉、董承遮攔不住,保駕北走,背後賊軍趕來。

    李樂曰:“事急矣!請天子上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衆皆號泣相隨。胡才被亂軍所殺。承、奉見賊追急,請天子棄車駕,步行到黃河岸邊。李樂等尋得一隻小舟作渡船。時值天氣嚴寒,帝與後強扶到岸,邊岸又高,不得下船,後面追兵將至。楊奉曰:“可解馬疆繩接連,拴縛帝腰,放下船去。”人叢中國舅伏德挾白絹十數匹至,曰:“我於亂軍中拾得此絹,可接連拽輦。”行軍校尉尚弘用絹包帝及後,令衆先掛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李樂仗劍立於船頭上。後兄伏德,負後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爭扯船纜;李樂盡砍於水中。渡過帝后,再放船渡衆人。其爭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哭聲震天。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餘人。楊奉尋得牛車一輛,載帝至大陽。絕食,晚宿於瓦屋中,野老進粟飯,上與後共食,粗糲不能下嚥。次日,詔封李樂爲徵北將軍,韓暹爲徵東將軍,起駕前行。有二大臣尋至,哭拜車前,乃太尉楊彪、太僕韓融也。帝后俱哭。韓融曰:“傕、汜二

    賊,頗信臣言;臣捨命去說二賊罷兵。陛下善保龍體。“韓融去了。李樂請帝入楊奉營暫歇。楊彪請帝都安邑縣。駕至安邑,苦無高房,帝后都居於茅屋中;又無門關閉,四邊插荊棘以爲屏蔽。帝與大臣議事於茅屋之下,諸將引兵於籬外鎮壓。李樂等專權,百官稍有觸犯,竟於帝前毆罵;故意送濁酒粗食與帝,帝勉強納之。李樂、韓暹又連名保奏無徒、部曲、巫醫、走卒二百餘名,併爲校尉、御史等官。刻印不及,以錐畫之,全不成體統。卻說韓融曲說傕、汜二賊。二賊從其言,乃放百官及宮人歸。是歲大荒,百姓皆食棗菜,餓莩遍野。河內太守張楊獻米肉,河東太守王邑獻絹帛,帝稍得寧。董承、楊奉商議,一面差人修洛陽宮院,欲奉車駕還東都。李樂不從。董承謂李樂曰:”洛陽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車駕?今奉駕還洛陽是正理。“李樂曰:”汝等奉駕去,我只在此處住。“

    承、奉乃奉駕起程。李樂暗令人結連李傕、郭汜,一同劫駕。董承、楊奉、韓暹知其謀,連夜擺佈軍士,護送車駕前奔箕關。李樂聞知,不等傕、汜軍到,自引本部人馬前來追趕。四

    更左側,趕到箕山下,大叫:“車駕休行!李傕、郭汜在此!”嚇得獻帝心驚膽戰。山上火光遍起。正是:前番兩賊分爲二,今番三賊合爲一。不知漢天子怎離此難,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卻說李樂引軍詐稱李傕、郭汜,來遍車駕,天子大驚。楊奉曰:“此李樂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樂親自出戰。兩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於馬下,殺散餘黨,保護車駕過箕關。太守張楊具粟帛迎駕於軹道。帝封張楊爲大司馬。楊辭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陽,見宮室燒盡,街市荒蕪,滿目皆是蒿草,宮院中只有頹牆壞壁。命楊奉且蓋小宮居住。

    百官朝賀,皆立於荊棘之中。詔改興平爲建安元年。是歲又大荒。洛陽居民,僅有數百家,無可爲食,盡出城去剝樹皮、掘草根食之。尚書郎以下,皆自出城樵採,多有死於頹牆壞壁之間者。漢末氣運之衰,無甚於此。後人有詩嘆之曰:“血流芒碭白蛇亡,赤幟縱橫遊四

    方。秦鹿逐翻興社稷,楚雅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氣色凋零盜賊狂。看到兩京遭難處,鐵人無淚也怬惶!“太尉楊彪奏帝曰:”前蒙降詔,未曾發遣。今曹操在山東,兵強將盛,可宣入朝,以輔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詔。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領旨,即差使命赴山東,宣召曹操。卻說曹操在山東,聞知車駕已還洛陽,聚謀士商議,荀彧進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服從;漢高祖爲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今天子蒙塵,將軍誠因此時首倡義兵,奉天子以從衆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圖,人將先我而爲之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報有天使齎詔宣召。操接詔,剋日興師。卻說帝在洛陽,百事未備,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報李傕、郭汜領兵將到。帝大驚,問楊奉曰:”山東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爲之奈何?“楊奉、韓暹曰:”臣願與賊決死戰,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堅,兵甲不多,戰如不勝,當復如何?不若且奉駕往山東避之。“

    帝從其言,即日起駕望山東進發。百官無馬,皆隨駕步行。出了洛陽,行無一箭之地,但見塵頭蔽日,金鼓喧天,無限人馬來到。帝、後戰慓不能言。忽見一騎飛來,乃前差往山東之使命也,至車前拜啓曰:“曹將軍盡起山東之兵,應詔前來。聞李傕、郭汜犯洛陽,先差夏侯惇爲先鋒,引上將十員,精兵五萬,前來保駕。”帝心方安。

    少頃,夏侯惇引許褚、典韋等,至駕前面君,俱以軍禮見。帝慰諭方畢,忽報正東又有一路軍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妻曰:“乃曹操步軍也。”須臾,曹洪、李典、樂進來見駕。通名畢,洪奏曰:“臣兄知賊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難爲,故又差臣等倍道而來協助。”帝曰:“曹將軍真社稷臣也!”遂命護駕前行。探馬來報:“李傕、郭汜領兵長驅而來。”帝令夏侯惇分兩路迎之。惇乃與曹洪分爲兩翼,馬軍先出,步軍後隨,盡力攻擊。

    傕、汜賊兵大敗,斬首萬餘。於是請帝還洛陽故宮。夏侯惇屯兵於城外。

    次日,曹操引大隊人馬到來。安營畢,入城見帝、拜於殿階之下。帝賜平身,宣諭慰勞。操曰:“臣向蒙國恩,刻思圖報。今傕、汜二賊,罪惡貫盈;臣有精兵二十餘萬,以順討逆,無不克捷。陛下善保龍體,以社稷爲重。”帝乃封操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錄尚書事。

    卻說李傕、郭汜知操遠來,議欲速戰。賈詡諫曰:“不可。操兵精將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爾敢滅吾銳氣!”拔劍欲斬詡。衆將勸免。是夜,賈詡單馬走回

    鄉里去了。次日,李傕軍馬來迎操兵。操先令許褚、曹仁、典韋領三百鐵騎,於傕陣中衝突三遭,方纔佈陣。陣圓處,李傕侄李暹、李別出馬陣前,未及開言,許褚飛馬過去,一刀先斬李暹;李別喫了一驚,倒撞下馬,褚亦斬之,雙挽人頭回陣。曹操撫許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噲也!”隨令夏侯惇領兵左出、曹仁領兵右出,操自領中軍衝陣。鼓響一聲,三軍齊進。賊兵抵敵不住,大敗而走。操親掣寶劍押陣,率衆連夜追殺,剿戮極多,降者不計其數。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喪家之狗;自知無處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曹操回兵,仍屯於洛陽城外。楊奉、韓暹兩個商議:“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權,如何容得我等?”

    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殺傕、汜爲名,引本部軍屯於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營,宣操入宮議事。操聞天使至,請入相見,只見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東都大荒,官僚軍民皆有飢色,此人何得獨肥?”因問之曰:“公尊顏充腴,以何調理而至此?”對曰:“某無他法,只食淡三十年矣。”操乃頷之;又問曰:“君居何職?”對曰:“某舉孝廉。原爲袁紹、張楊從事。今聞天子還都,特來朝覲,官封正議郎。濟陰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聞名久矣!幸得於此相見。”遂置酒帳中相待,令與荀彧相會。忽人報曰:“一隊軍往東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舊將楊奉,與白波帥韓暹,因明公來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無謀之輩,明公何足慮也。”操又曰:“李、郭二賊此去若何?”昭曰:“虎無爪,鳥無翼,不久當爲明公所擒,無足介意。”

    操見昭言語投機,便問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興義兵以除暴亂,入朝輔佐天子,此五霸之功也。但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駕幸許都爲上策。然朝廷播越,新還京師,遠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復徒駕,不厭衆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決計之。”操執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楊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變否?”昭曰:“易也。以書與楊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師無糧,欲車駕幸許都,近魯陽,轉運糧食,庶無欠缺懸隔之憂。大臣聞之,當欣從也。”操大喜。昭謝別,操執其手曰:“凡操有所圖,惟公教之。”昭稱謝而去。

    操由是日與衆謀士密議遷都之事。時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謂宗正劉艾曰:“吾仰觀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鎮星於鬥牛,過天津,熒惑又逆行,與太白會於天關,金火交會,必有新天子

    出。吾觀大漢氣數將終,晉魏之地,必有興者。“又密奏獻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漢而有天下者,當在魏。“操聞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於朝廷,然天道深遠,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漢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許都屬土,到彼必興。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興者。“操意遂決。次日,入見帝,奏曰:”東都荒廢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轉運糧食艱辛。許都地近魯陽,城郭宮室,錢糧民物,足可備用。臣敢請駕幸許都,惟陛下從之。“帝不敢不從;羣臣皆懼操勢,亦莫敢有異議。遂擇日起駕。操引軍護行,百官皆從。

    行不到數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聲大舉,楊奉、韓暹領兵攔路。徐晃當先,大叫:“曹操欲劫駕何住!”操出馬視之,見徐晃威風凜凜,暗暗稱奇;便令許褚出馬與徐晃交鋒。刀斧相交,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操即鳴金收軍,召謀士議曰:“楊奉、韓暹誠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將也。吾不忍以力並之,當以計招之。”行軍從事滿寵曰:“主公勿慮。某向與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營,以言說之,管教他傾心來降。”操欣然遣之。

    是夜滿寵扮作小卒,混入彼軍隊中,偷至徐晃帳前,只見晃秉燭被甲而坐。寵突至其前,揖曰:“故人別來無恙乎!”徐晃驚起,熟視之曰:“子非山陽滿伯寧耶!何以至此?”寵曰:“某現爲曹將軍從事。今日於陣前得見故人,欲進一言,故特冒死而來。”晃乃延之坐,問其來意。寵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於楊、韓之徒?曹將軍當世英雄,其好賢禮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陣前,見公之勇,十分敬愛,故不忍以健將決死戰,特遣寵來奉邀。公何不棄暗投明,共成大業?”晃沈吟良久,乃喟然嘆曰:“吾固知奉、暹非立業之人,奈從之久矣,不忍相舍。”寵曰:“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謝曰:“願從公言。”寵曰:“何不就殺奉、暹而去,以爲進見之禮?”晃曰:“以臣弒主,大不義也。吾決不爲。”寵曰:“公真義士也!”晃遂引帳下數十騎,連夜同滿寵來投曹操。早有人報知楊奉。奉大怒,自引千騎來追,大叫:“徐晃反賊休走!”正追趕間,忽然一聲炮響,山上山下,火把齊明,伏軍四

    出,曹操親自引軍當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時。休教走脫!”楊奉大驚,急待回軍,早被曹兵圍住。恰好韓暹引兵來救,兩軍混戰,楊奉走脫。曹操趁彼軍亂,乘勢攻擊,兩家軍士大半多降。楊奉、韓暹勢孤,引敗兵投袁術去了。

    曹操收軍回營,滿寵引徐晃入見。操大喜,厚待之。於是迎鑾駕到許都,蓋造宮室殿宇,立宗廟社稷、省臺司院衙門,修城郭府庫;封董承等十三人爲列侯。賞功罰罪,並聽曹操處置。操自封爲大將軍武平侯,以荀彧爲侍中尚書令,荀攸爲軍師,郭嘉爲司馬祭酒,劉曄爲司空倉曹掾,毛玠、任峻爲典農中郎將,催督錢糧,程昱爲東平相,範成、董昭爲洛陽令,滿寵爲許都令,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皆爲將軍,呂虔、李典、樂進、于禁、徐晃皆爲校尉,許褚、典韋皆爲都尉;其餘將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權皆歸於曹操:朝廷大務,先稟曹操,然後方奏天子。

    操既定大事,乃設宴後堂,聚衆謀士共議曰:“劉備屯兵徐州,自領州事;近呂布以兵敗投之,備使居於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來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計可圖之?”許褚曰:“願借精兵五萬,斬劉備、呂布之頭,獻於丞相。”荀彧曰:“將軍勇則勇矣,不知用謀。今許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計,名曰二虎競食之計。今劉備雖領徐州,未得詔命。明公可奏請詔命實授備爲徐州牧,因密與一書,教殺呂布。事成則備無猛士爲輔,亦漸可圖;事不成,則呂布必殺備矣:此乃二虎競食之計也。”操從其言,即時奏請詔命,遣使齎往徐州,封劉備爲徵東將軍宜城亭侯領徐州牧;並附密書一封。卻說劉玄德在徐州,聞帝幸許都,正欲上表慶賀。忽報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畢,設宴管待來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實曹將軍於帝前保薦之力也。”玄德稱謝。使者乃取出私書遞與玄德。玄德看罷,曰:“此事尚容計議。”席散,安歇來使於館驛。玄德連夜與衆商議此事。

    張飛曰:“呂布本無義之人,殺之何礙!”玄德曰:“他勢窮而來投我,我若殺之,亦是不義。”張飛曰:“好人難做!”玄德不從。次日,呂布來賀,玄德教請入見。布曰:“聞公受朝廷恩命,特來相賀。”玄德遜謝。只見張飛扯劍上廳,要殺呂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驚曰:“翼德何故只要殺我?”張飛叫曰:“曹操道你是無義之人,教我哥哥殺你!”玄德連聲喝退。乃引呂布同入後堂,實告前因;就將曹操所送密書與呂布看。布看畢,泣曰:“此乃曹賊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憂,劉備誓不爲此不義之事。”呂布再三

    拜謝。備留布飲酒,至晚方回。關、張曰:“兄長何故不殺呂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與呂布同謀伐之,故用此計,使我兩人自相吞併,彼卻於中取利。奈何爲所使乎?”關公點頭道是。張飛曰:“我只要殺此賊以絕後患!”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爲也。”

    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謝恩,並回書與曹操,只言容緩圖之。使命回見曹操,言玄德不殺呂布之事。操問荀彧曰:“此計不成,奈何?”或曰:“又有一計,名曰驅虎吞狼之計。”操曰:“其計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術處通問,報說劉備上密表,要略南郡。術聞之,必怒而攻備;公乃明詔劉備討袁術。兩邊相併,呂布必生異心:此驅虎吞狼之計也。”操大喜,先發人往袁術處;次假天子詔,發人往徐州。

    卻說玄德在徐州,聞使命至,出郭迎接;開讀詔書,卻是要起兵討袁術。玄德領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計。”玄德曰:“雖是計,王命不可違也。”遂點軍馬,剋日起程,孫乾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誰人可守?”關公曰:“弟願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與爾議事,豈可相離?”張飛曰:“小弟願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後剛強,鞭撻士卒;二者作事輕易,不從人諫。

    吾不放心。“張飛曰:”弟自今以後,不飲酒,不打軍士,諸般聽人勸諫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應心。“飛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嘗失信,你如何輕料我!“玄德曰:”弟言雖如此,吾終不放心。還請陳元龍輔之,早晚令其少飲酒,勿致失事。“陳登應諾。玄德分付了當,乃統馬步軍三萬,離徐州望南陽進發。卻說袁術聞說劉備上表,欲吞其州縣,乃大怒曰:”汝乃織蓆編屨之去,今輒佔據大郡,與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卻反欲圖我!

    深爲可恨!“乃使上將紀靈起兵十萬,殺棄徐州。兩軍會於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紀靈乃山東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陣,大罵:”劉備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詔,以討不臣。汝今敢來相拒,罪不容誅!“紀靈大怒,拍馬舞刀,直取玄德。關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強!“出馬與紀靈大戰。一連三十合,不分勝負。紀靈大叫少歇,關公便撥馬回陣,立於陣前候之。紀靈卻遣副將荀正出馬。關公曰:”只教紀靈來,與他決個雌雄!“荀正曰:”汝乃無名下將,非紀將軍對手!“關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馬一合,砍荀正於馬下。玄德驅兵殺將過去,紀靈大敗,退守淮陰河口,不敢交戰;只教軍士來偷營劫寨,皆被徐州兵殺敗。兩軍相拒,不在話下。

    卻說張飛自送玄德起身後,一應雜事,俱付陳元龍管理;軍機大務,自家參酌,一日,設宴請各官赴席。衆人坐定,張飛開言曰:“我兄臨去時,分付我少飲酒,恐致失事。衆官今日盡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幫我守城。今日卻都要滿飲。”言罷,起身與衆官把盞。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從天戒,不飲酒。”飛曰:“廝殺漢如何不飲酒?我要你喫一

    盞。“豹懼怕,只得飲了一杯。張飛把遍各官,自斟巨觥,連飲了幾十杯,不覺大醉,卻又起身與衆官把盞。酒至曹豹,豹曰:”某實不能飲矣。“飛曰:”你恰纔喫了,如今爲何推卻?“豹再三不飲。飛醉後使酒,便發怒曰:”你違我將令該打一百!“便喝軍士拿下。陳元龍曰:”玄德公臨去時,分付你甚來?“飛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來管我!“曹豹無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罷。“飛曰:”你女婿是誰?“豹曰:”呂布是也。“飛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呂布來唬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呂布!“諸人勸不住。將曹豹鞭至五十,衆人苦苦告饒,方止。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張飛,連夜差人齎書一封,徑投小沛見呂布,備說張飛無禮;且雲: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飛醉,引兵來襲徐州,不可錯此機會。呂布見書,便請陳宮來議。宮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布從之,隨即披掛上馬,領五百騎先行;使陳宮引大軍繼進,高順亦隨後進發。

    小沛離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馬便到。呂布到城下時,恰纔四更,月色澄清,城上更不知覺。布到城門邊叫曰:“劉使君有機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軍報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軍士開門。呂布一聲暗號。衆軍齊入,喊聲大舉。張飛正醉臥府中,左右急忙搖醒,報說:“呂布賺開城門,殺將進來了!”張飛大怒,慌忙披掛,綽了丈八蛇矛;纔出府門上得馬時,呂布軍馬已到,正與相迎。張飛此時酒猶未醒,不能力戰。呂布素知飛勇,亦不敢相逼。十八騎燕將,保着張飛,殺出東門,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顧了。

    卻說曹豹見張飛只十數人護從,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趕來。飛見豹,大怒,拍馬來迎。戰了三合,曹豹敗走,飛趕到河邊,一槍正刺中曹豹後心,連人帶馬,死於河中。飛於城外招呼士卒,出城者盡隨飛投淮南而去。呂布入城安撫居民,令軍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門,諸人不許擅入。

    卻說張飛引數十騎,直到盱眙來見玄德,具說曹豹與呂布裏應外合,夜襲徐州。衆皆失色。玄德嘆曰:“得何足喜,失何足憂!”關公曰:“嫂嫂安在?”飛曰:“皆陷於城中矣。”玄德默然無語。關公頓足埋怨曰:“你當初要守城時說甚來?兄長分付你甚來?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是好!”張飛聞言,惶恐無地,掣劍欲自刎。正是:舉杯暢飲情何放,拔劍捐生悔已遲!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鬥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卻說張飛拔劍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奪劍擲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吾三人桃園結義,不求同生,但願同死。今雖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況城池本非吾有;家眷雖被陷,呂布必不謀害,尚可設計救之。賢弟一時之誤,何至遽欲捐生耶!“說罷大哭。關、張俱感泣。

    且說袁術知呂布襲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呂布處,許以糧五萬斛、馬五百匹、金銀一萬兩、綵緞一千匹,使夾攻劉備。布喜,令高順領兵五萬襲玄德之後。玄德聞得此信,乘陰雨撤兵,棄盱眙而走,思欲東取廣陵。比及高順軍來,玄德已去。高順與紀靈相見,就索所許之物。靈曰:“公且回軍,容某見主公計之。”高順乃別紀靈回軍,見呂布具述紀靈語。布正在遲疑,忽有袁術書至。書意雲:“高順雖來,而劉備未除;且待捉了劉備,那時方以所許之物相送。”布怒罵袁術失信,欲起兵伐之。陳宮曰:“不可。術據壽春,兵多糧廣,不可輕敵。不如請玄德還屯小沛,使爲我羽翼。他日令玄德爲先鋒,那時先取袁術,後取袁紹,可縱橫天下矣。”布聽其言,令人齎書迎玄德回。卻說玄德引兵東取廣陵,被袁術劫寨,折兵大半。回來正遇呂布之使,呈上書札,玄德大喜。關、張曰:“呂布乃無義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來到徐州。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還家眷。甘、麋二夫人見玄德,具說呂布令兵把定宅門。禁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嘗有缺。玄德謂關、張曰:“我知呂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謝呂布。張飛恨呂布,不肯隨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見呂布拜謝。呂布曰:“我非欲奪城;因令弟張飛在此恃酒殺人,恐有失事,故來守之耳。”玄德曰:“備欲讓兄久矣。”布假意仍讓玄德。玄德力辭,還屯小沛住紮。關、張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時,不可與命爭也。”呂布令人送糧米緞匹。自此兩家和好,不在話下。

    卻說袁術大宴將士於壽春。人報孫策徵廬江太守陸康,得勝而回。術喚策至,策拜於堂下。問勞已畢,便令侍坐飲宴。原來孫策自父喪之後,退居江南,禮賢下士;後因陶謙與策母舅丹陽太守吳景不和,策乃移母並家屬居於曲阿,自己卻投袁術。術甚愛之,常嘆曰:“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因使爲懷義校尉,引兵攻涇縣大帥祖郎得勝。術見策勇,復使攻陸康,今又得勝而回。

    當日筵散,策歸營寨。見術席間相待之禮甚傲,心中鬱悶,乃步月於中庭。因思父孫堅如此英雄,我今淪落至此,不覺放聲大哭。忽見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

    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決之事,何不問我,乃自哭耶!“策視之,乃丹陽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孫堅舊從事官也。策收淚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繼父之志耳。“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東,假名救吳景,實圖大業,而乃久困於人之下乎?“正商議間,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謀,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壯百人,暫助伯符一馬之力。“策視其人,乃袁術謀士,汝南細陽人,姓呂,名範,字子衡。策大喜,延坐共議。

    呂範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傳國玉璽,以爲質當。”範曰:“公路款得此久矣!以此相質,必肯發兵。”三人計議已定。次日,策入見袁術,哭拜曰:“父仇不能報,今母舅吳景,又爲揚州刺史劉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將被害。

    策敢借雄兵數千,渡江救難省親。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遺下玉璽,權爲質當。“術聞有玉璽,取而視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璽,今且權留在此。我借兵三千、馬五百匹與你。平定之後,可速回來。你職位卑微,難掌大權。我表你爲折衝校尉、殄寇將軍,剋日領兵便行。“策拜謝,遂引軍馬,帶領朱治、呂範、舊將程普、黃蓋、韓當等,擇日起兵。

    行至歷陽,見一軍到。當先一人,姿質風流,儀容秀麗,見了孫策,下馬便拜。策視其人,乃廬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原來孫堅討董卓之時,移家舒城,瑜與孫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結爲昆仲。策長瑜兩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爲丹陽太守;今往省親,到此與策相遇。策見瑜大喜,訴以衷情。瑜曰:“某願施犬馬之力,共圖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諧矣!”便令與朱治、呂範等相見。瑜謂策曰:“吾兄欲濟大事,亦知江東有二張乎?”策曰:“何爲二張?”瑜曰:“一人乃彭城張昭,字子布;一人乃廣陵張紘,字子綱。二人皆有經天緯地之才,因避亂隱居於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齎禮往聘,俱辭不至。策乃親到其家,與語大悅,力聘之,二人許允。策遂拜張昭爲長史,兼撫軍中郎將;張紘爲參謀正議校尉:商議攻擊劉繇。

    卻說劉繇字正禮,東萊牟平人也,亦是漢室宗親,太尉劉寵之侄,兗州刺史劉岱之弟;舊爲揚州刺史,屯於壽春,被袁術趕過江屯,故來曲阿。當下聞孫策兵至,急聚衆將商議。

    部將張英曰:“某領一軍屯於牛渚,縱有百萬之兵,亦不能近。”言未畢,帳下一人高叫曰:“某願爲前部先鋒!”衆視之,乃東萊黃縣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圍後,便來見劉繇,繇留於帳下。當日聽得孫策來到,願爲前部先鋒。繇曰:“你年尚輕,未可爲大將,只在吾左右聽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張英領兵至牛渚,積糧十萬於邸閣。孫策引兵到,張英出迎,兩軍會於牛渚灘上。孫策出馬,張英大罵,黃蓋便出與張英戰。不數合,忽然張英軍中大亂,報說寨中有人放火。張英急回軍。孫策引軍前來,乘勢掩殺。張英棄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來那寨後放火的,只是兩員健將:一人乃九江壽春人,姓蔣,名欽,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亂,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爲生;久聞孫策爲江東豪傑,能招賢納士,故特引其黨三百餘人,前來相投。策大喜,用爲軍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閣糧食、軍器,並降卒四千餘人,遂進兵神亭。卻說張英敗回見劉繇,繇怒欲斬之。謀士笮融、薛禮勸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敵。繇自領兵於神亭嶺南下營,孫策於嶺北下營。策問土人曰:“近山有漢光武廟否?”土人曰:“有廟在嶺上。”策曰:“吾夜夢光武召我相見,當往祈之。”長史張昭曰:“不可。嶺南乃劉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懼焉!”遂披掛綽槍上馬,引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等共十

    三騎,出寨上嶺,到廟焚香。下馬參拜已畢,策向前跪祝曰:“若孫策能於江東立業,復興故父之基,即當重修廟宇,四時祭祀。”祝畢,出廟上馬,回顧衆將曰:“吾欲過嶺,探看劉繇寨柵。”諸將皆以爲不可。策不從,遂同上嶺,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劉繇,繇曰:“此必是孫策誘敵之計,不可追之。”太史慈踊躍曰:“此時不捉孫策,更待何時!”

    遂不候劉繇將令,竟自披掛上馬,綽槍出營,大叫曰:“有膽氣者,都跟我來!”諸將不動。惟有一小將曰:“太史慈真猛將也!吾可助之!”拍馬同行。衆將皆笑。

    卻說孫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馬。正行過嶺,只聽得嶺上叫:“孫策休走!”策回頭視之,見兩匹馬飛下嶺來。策將十三騎一齊擺開。策橫槍立馬於嶺下待之。太史慈高叫曰:“那個是孫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東萊太史慈也,特來捉孫策!”策笑曰:“只我便是。你兩個一齊來並我一個,我不懼你!我若怕你,非孫信符也!”慈曰:“你便衆人都來,我亦不怕!”縱馬橫槍,直取孫策。策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五十合,不分勝負。程普等暗暗稱奇。慈見孫策槍法無半點兒滲漏,乃佯輸詐敗,引孫策趕來。慈卻不由舊路上嶺,竟轉過山背後。策趕來,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漢!”慈心中自付:“這廝有十二從人,我只一個,便活捉了他,也喫衆人奪去。再引一程,教這廝沒尋處,方好下手。”於是且戰且走。策那裏肯舍,一直趕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馬再戰,又到五十合。策一

    槍搠去,慈閃過,挾住槍;慈也一槍搠去,策亦閃過,挾住槍。兩個用力只一拖,都滾下馬來。馬不知走的那裏去了。兩個棄了槍,揪住廝打,戰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頭上的兜鍪。策把戟來刺慈,慈把兜鍪遮架。忽然喊聲後起,乃劉繇接應軍到來,約有千餘。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騎亦衝到。策與慈方纔放手。慈于軍中討了一匹馬,取了槍,上馬復來。孫策的馬卻是程普收得,策亦取槍上馬。劉繇一千餘軍,和程普等十二騎混戰,逶迤殺到神亭嶺下。喊聲起處,周瑜領軍來到。劉繇自引大軍殺下嶺來。

    時近黃昏,風雨暴至,兩下各自收軍。次日,孫策引軍到劉繇營前,劉繇引軍出迎。兩陣圓處,孫策把槍挑太史慈的小戟於陣前,令軍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將孫策兜鍪挑於陣前,也令軍士大叫曰:“孫策頭已在此!”兩軍吶喊,這邊誇勝,那邊道強。太史慈出馬,要與孫策決個勝負,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須主公勞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陣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敵手,只教孫策出馬來!”程普大怒,挺槍直取太史慈。兩馬相交,戰到三十合,劉繇急鳴金收軍。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賊將,何故收軍?”劉繇曰:“人報周瑜領軍襲取曲阿,有廬江松滋人陳武,字子烈,接應周瑜入去。吾家基業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會薛禮、笮融軍馬,急來接應。”太史慈跟着劉繇退軍,孫策不趕,收住人馬。長史張昭曰:“彼軍被周瑜襲取曲阿,無戀戰之心,今夜正好劫營。”孫策然之。當夜分軍五路,長驅大進。劉繇軍兵大敗,衆皆四紛五落。太史慈獨力難當,引十數騎連夜投涇縣去了。

    卻說孫策又得陳武爲輔,其人身長七尺,面黃睛赤,形容古怪。策甚敬愛之,拜爲校尉,使作先鋒,攻薛札。武引十數騎突入陣去,斬首級五十餘顆。薛札閉門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報劉繇會合笮融去取牛渚。孫策大怒,自提大軍竟奔牛渚。劉繇,笮融二人出馬迎敵。孫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劉繇背後一人挺槍出馬,乃部將於糜也,與策戰不三合,被策生擒過去,撥馬回陣。繇將樊能,見捉了於糜。挺槍來趕。那槍剛搠到策後心,策陣上軍士大叫:“背後有人暗算!”策回頭,怨見樊能馬到,乃大喝一聲,聲如巨雷。樊能驚駭,倒翻身撞下馬來,破頭而死。策到門旗下,將於糜丟下,已被挾死。一霎時挾死一將,喝死一將:自此人皆呼孫策爲“小霸王”。當日劉繇兵大敗,人馬大半降策。策斬首級萬餘。劉繇與笮融走豫章投劉表去了。孫策還兵復攻秣陵,親到城壕邊,招諭薛禮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孫策左腿,翻身落馬,衆將急救起,還營拔箭,以金瘡藥傅之。

    策令軍中詐稱主將中箭身死。軍中舉哀。拔寨齊起。葬禮聽知孫策已死,連夜起城內之軍,與驍將張英、陳橫殺出城來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孫策當先出馬,高聲大叫曰:“孫郎在此!”衆軍皆驚,盡棄槍習,拜於地下。策令休殺一人。張英撥馬回走,被陳武一槍刺死。

    陳橫被蔣欽一箭射死。薛禮死於亂軍中。策入秣陵,安輯居民;移兵至涇縣來捉太史慈。

    卻說太史慈招得精壯二千餘人,並所部兵,正要來與劉繇報仇。孫策與周瑜商議活捉太史慈之計。瑜令三面攻縣,只留東門放走;離城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軍,太史慈到那裏,人困馬乏,必然被擒。原來太史慈所招軍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諳紀律。涇縣城頭,苦不甚高。當夜孫策命陳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見城上火起,上馬投東門走,背後孫策引軍趕來。太史慈正走,後軍趕至三十里,卻不趕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馬乏,蘆葦之中,喊聲忽起。慈急待走,兩下里絆馬索齊來,將馬絆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親自出營喝散士卒,自釋其縛,將自己錦袍衣之,請入寨中,謂曰:“我知子義真丈夫也。劉繇蠢輩,不能用爲大將,以致此敗。”慈見策待之甚厚,遂請降。

    策執慈手笑曰:“神亭相戰之時,若公獲我,還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策大笑,請入帳,邀之上坐,設宴款待。慈曰:“劉君新破,士卒離心。某欲自往收拾餘衆,以助明公。不識能相信否?”策起謝曰:“此誠策所願也。今與公約:明日日中,望公來還。”慈應諾而去。諸終曰:“太史慈此去必不來矣。”策曰:“子義乃信義之士,必不揹我。”衆皆未信。次日,立竿於營門以候日影。恰將日中,太史慈引一千餘衆到寨。孫策大喜。衆皆服策之知人。於是孫策聚數萬之衆,下江東,安民恤衆,投者無數。江東之民,皆呼策爲“孫郎”。但聞孫郎兵至,皆喪膽而走。及策軍到,並不許一人擄掠,雞犬不驚,人民皆悅,齎牛酒到寨勞軍。策以金帛答之,歡聲遍野。其劉繇舊軍,願從軍者聽從,不願爲軍者給賞歸農。江南之民,無不仰頌。由是兵勢大盛。策乃迎母叔諸弟俱歸曲阿,使弟孫權與周泰守宣城。策領兵南取吳郡。

    時有嚴白虎,自稱東吳德王,據吳郡,遣部將守住烏程、嘉興。當日白虎聞策兵至,令弟嚴輿出兵,會於楓橋。輿橫刀立馬於橋上。有人報入中軍,策便欲出。張紘諫曰:“夫主將乃三軍之所繫命,不宜輕敵小寇。願將軍自重。”策謝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親冒矢石,則將士不用命耳。”隨遣韓當出馬。比及韓當到橋上時,蔣欽、陳武早駕小舟從河岸邊殺過橋裏。亂箭射倒岸上軍,二人飛身上岸砍殺。嚴輿退走。韓當引軍直殺到閶門下,賊退入城裏去了。

    策分兵水陸並進,圍住吳城。一困三日,無人出戰。策引衆軍到閶門外招諭。城上一員裨將,左手託定護梁,右手指着城下大罵。太史慈就馬上拈弓取箭,顧軍將曰:“看我射中這廝左手!”說聲未絕,弓弦響處,果然射個正中,把那將的左手射透,反牢釘在護樑上。

    城上城下人見者,無不喝采。衆人救了這人下城。白虎大驚曰:“彼軍有如此人,安能敵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嚴輿出城,來見孫策。策請輿入帳飲酒。酒酣,問輿曰:“令兄意欲如何?”輿曰:“欲與將軍平分江東。”策大怒曰:“鼠輩安敢與吾相等!”命斬嚴輿。輿撥劍起身,策飛劍砍之,應手而倒,割下首級,令人送入城中。白虎料敵不過,棄城而走。策進兵追襲,黃蓋攻取嘉興,太史慈攻取烏程,數州皆平。白虎奔餘杭,於路劫掠,被土人凌操領鄉人殺敗,望會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來接孫策,策使爲從徵校尉,遂同引兵渡江。嚴白虎聚寇,分佈於西津渡口。程普與戰,復大敗之,連夜趕到會稽。會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孫策用仁義之師,白虎乃暴虐之衆,還宜擒白虎以獻孫策。”朗視之,乃會稽餘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現爲郡吏。朗怒叱之,翻長嘆而出。朗遂引兵會合白虎,同陳兵于山陰之野。兩陣對圓,孫策出馬,謂王朗曰:“吾興仁義之兵,來安浙江,汝何故助賊?”朗罵曰:“汝童心不足!既得吳郡,而又強並吾界!今日特與嚴氏雪仇!”孫策大怒,正待交戰,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馬舞刀,與慈戰不數合,朗將周聽,殺出助戰;孫策陣中黃蓋,飛馬接住周聽交鋒。兩下鼓聲大震,互相鏖戰。忽王朗陣後先亂,一彪軍從背後抄來。朗大驚,急回馬來迎:原來是周瑜與程普引軍刺斜殺來,前後夾攻,王朗寡不敵衆,與白虎、周聽殺條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橋,堅閉城門。孫策大軍乘勢趕到城下。分佈衆軍,四門攻打。

    王朗在城中見孫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決一死戰。嚴白虎曰:“孫策兵勢甚大,足下只宜深溝高壘,堅壁勿出。不消一月,彼軍糧盡。自然退走。那時乘虛掩之,可不戰而破也。”朗依其議,乃固守會稽城而不出。孫策一連攻了數日,不能成功,乃與衆將計議。孫靜曰:“王朗負固守城,難可卒拔。會稽錢糧,大半屯於查瀆;其地離此數十里,莫若以兵先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足破賊人矣!”即下令於各門燃火,虛張旗號,設爲疑兵,連夜撤圍南去。周瑜進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來趕,可用奇兵勝之。”策曰:“吾今準備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軍馬起行。卻說王朗聞報孫策軍馬退去,自引衆人來敵樓上觀望;見城下煙火並起,旌旗不雜,心下遲疑。周聽曰:“孫策走矣,特設此計以疑我耳。可出兵襲之。”嚴白虎曰:“孫策此去,莫非要去查瀆?我令部兵與周將軍追之。”朗曰:“查瀆是我屯糧之所,正須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隨後接應。”白虎與周聽領五千兵出城追趕。將近初更,離城二十餘里,忽密林裏一

    聲鼓響,火把齊明。白虎大驚,便勒馬回走,一將當先攔住,火光中視之,乃孫策也。周聽舞刀來迎,被策一槍刺死。餘衆皆降。白虎殺條血路,望餘杭而走。王朗聽知前軍已敗,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遍海隅去了。孫策復回大軍,乘勢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見一人將着嚴白虎首級來孫策軍前投獻。策視其人,身長八尺,面方口闊。問其姓名,乃會稽餘姚人,姓董,名襲,字元代。策喜,命爲別部司馬。自是東路皆平,令叔孫靜守之,令朱治爲吳郡太守,收軍回江東。卻說孫權與周泰守宣城,忽山賊竊發,四面殺至。時值更深,不及抵敵,泰抱權上馬。數十賊衆,用刀來砍。泰赤體步行,提刀殺賊,砍殺十餘人。隨後一賊躍馬挺槍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槍,拖下馬來,奪了槍馬,殺條血路。救出孫權。會賊遠重。周泰身被十二槍,金瘡發脹,命在須臾。策聞之大驚。帳下董襲曰:“某曾與海寇相持,身遭數槍,得會稽一個賢郡吏虞翻薦一醫者,半月而愈。”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襲曰:“然。”策曰:“此賢士也。我當用之。”乃令張昭與董襲同往聘請虞翻。翻至,策優禮相待,拜爲攻曹,因言及求醫之意。翻曰:“此人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元化。真當世之神醫也。當引之來見。”不一日引至。策見其人,童顏鶴髮,飄然有出世之姿。乃待爲上賓,請視周泰瘡。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藥,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謝華佗。遂進兵殺除山賊。江南皆平。孫策分撥將士,守把各處隘口,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結交曹操,一面使人致書與袁術取玉璽。卻說袁術暗有稱帝之心,乃回書推託不還;急聚長史楊大將,都督張勳、紀靈、橋蕤,上將雷薄、陳芬等三十餘人商議,曰:“孫策借我軍馬起事,今日盡得江東地面;乃不思根本,而反來索璽,殊爲無禮。當以何策圖之?”長史楊大將曰:“孫策據長江之險,兵精糧廣,未可圖也。今當先伐劉備,以報前日無故相攻之恨,然後圖取孫策未遲。某獻一計,使備即日就擒。”正是:不去江東圖虎豹,卻來徐郡鬥蛟龍。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卻說楊大將獻計欲攻劉備。袁術曰:“計將安出?”大將曰:“劉備屯軍小沛,雖然易取,奈呂布虎踞徐州,前次許他金帛糧馬,至今未與,恐其助備;今當令人送與糧食,以結其心,使其按兵不動,則劉備可擒。先擒劉備,後圖呂布,徐州可得也。”術喜,便具粟二

    十萬斛,令韓胤齎密書往見呂布。呂布甚喜,重待韓胤。胤回告袁術,術遂遣紀靈爲大將,雷薄、陳蘭爲副將,統兵數萬,進攻小沛。玄德聞知此信,聚衆商議。張飛要出戰。孫韓曰:“今小沛糧寡兵微,如何抵敵?可修書告急於呂布。”張飛曰:“那廝如何肯來!”玄德曰:“乾之言善。”遂修書與呂布。書略曰:“伏自將軍垂念,令備於小沛容身,實拜雲天之德。今袁術欲報私仇,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望驅一旅之師,以救倒懸之急,不勝幸甚!”呂布看了書,與陳宮計議曰:“前者袁術送糧致書,蓋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來求救。吾想玄德屯軍小沛,未必遂能爲我害;若袁術並了玄德,則北連泰山諸將以圖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點兵起程。

    卻說紀靈起兵長驅大進,已到沛縣東南,紮下營寨。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明天地。玄德縣中,止有五千餘人,也只得勉強出縣,佈陣安營。忽報呂布引兵離縣一

    裏、西南上紮下營寨。紀靈知呂布領兵來救劉備,急令人致書於呂布,責其無信。布笑曰:“我有一計,使袁、劉兩家都不怨我。”乃發使往紀靈、劉備寨中,請二人飲宴。玄德聞布相請,即便欲往。關、張曰:“兄長不可去。呂布必有異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馬而行。關、張隨往,到呂布寨中,入見。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異日得志,不可相忘!”玄德稱謝。布請玄德坐。關、張按劍立於背後。人報紀靈到,玄德大驚,欲避之。布曰:“吾特請你二人來會議,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

    紀靈下馬入寨,卻見玄德在帳上坐,大驚,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呂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靈曰:“將軍欲殺紀靈耶?”布曰:“非也。”靈曰:“莫非殺大耳兒乎?”布曰:“亦非也。”靈曰:“然則爲何?”布曰:“玄德與布乃兄弟也,今爲將軍所困,故來救之。”靈曰:“若此則殺靈也?”布曰:“無有此理。布平生不好鬥,惟好解鬥。吾今爲兩家解之。”靈曰:“請問解之之法?”布曰:“我有一法,從天所決。”乃拉靈入帳與玄德相見。二人各懷疑忌。布乃居中坐,使靈居左,備居右,且教設宴行酒。酒行數巡,布曰:“你兩家看我面上,俱各罷兵。”玄德無語。靈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萬之兵,專捉劉備,如何罷得?”張飛大怒,拔劍在手。叱曰:“吾雖兵少,覷汝輩如兒戲耳!你比百萬黃巾何如?你敢傷我哥哥!”關公急止之曰:“且看呂將軍如何主意,那時各回營寨廝殺未遲。”呂布曰:“我請你兩家解鬥,須不教你廝殺!”這邊紀靈不忿,那邊張飛只要廝殺。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來,布提畫戟在手,紀靈、玄德盡皆失色。布曰:”我勸你兩家不要廝殺,盡在天命。“令左右接過畫戟,去轅門外遠遠插定。乃回顧紀靈、玄德曰:”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兩家罷兵,如射不中,你各自回營,安排廝殺。有不從吾言者,併力拒之。“紀靈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應允。待其不中,那時憑我廝殺。“便一口許諾。玄德自無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飲一杯酒。酒畢,佈教取弓箭來。玄德暗祝曰:”只願他射得中便好!“只見呂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滿弓,叫一聲:”着!“正是: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畫戟小枝。帳上帳下將校,齊聲喝采。後人有詩讚之曰:”溫侯神射世間稀,曾向轅門獨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號猿直欲勝由基。虎筋弦響弓開處,雕羽翅飛箭到時。豹子尾搖穿畫戟,雄兵十萬脫征衣。“

    當下呂布射中畫戟小枝,呵呵大笑,擲弓於地,執紀靈、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兩家罷兵也!”喝教軍士:“斟酒來!”各飲一大觥。“玄德暗稱慚愧。紀靈默然半響,告布曰:”將軍之言,不敢不聽;奈紀靈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書復之便了。“酒又數巡,紀靈求書先回。布謂玄德曰:”非我則公危矣。玄德拜謝,與關、張回。

    次日,三處軍馬都散。不說玄德入小沛,呂布歸徐州。卻說紀靈回淮南見袁術,說呂布轅門射就解和之事,呈上書信。袁術大怒曰:“呂布受吾許多糧米,反以此兒戲之事,偏護劉備。吾當自提重兵,親征劉備,兼討呂布!”紀靈曰:“主公不可造次。呂布勇力過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與備首尾相連,不易圖也。吳聞布妻嚴氏有一女,年已及笄。主公有一

    子,可令人求親於布,布若嫁女於主公,必殺劉備: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袁術從之,即日遣韓胤爲媒,齎禮物往徐州求親。

    胤到徐州見布,稱說:“主公仰慕將軍,欲求令愛爲兒婦,永結秦晉之好。”布入謀於妻嚴氏。原來呂布有二妻一妾:先娶嚴氏爲正妻,後娶貂蟬爲妾;及居小沛時,又娶曹豹之女爲次妻。曹氏先亡無出,貂蟬亦無所出,惟嚴氏生一女,布最鍾愛。當下嚴氏對布曰:“吾聞袁公路久鎮淮南,兵多糧廣,早晚將爲天子。若成大事,則吾女有後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當許之。縱不爲皇后,吾徐州亦無憂矣。”布意遂決,厚款韓胤,許了親事。韓胤回報袁術。術即備聘禮,仍令韓胤送至徐州。呂布受了、設席相待,留於館驛安歇。

    次日,陳宮竟往館驛內拜望韓胤。講禮畢,坐定。宮乃叱退左右,對胤曰:“誰獻此計,教袁公與奉先聯姻?意在取劉玄德之頭乎?”胤失驚,起謝曰:“乞公臺勿泄!”宮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遲,必被他人識破,事將中變。”胤曰:“然則奈何?”願公教之。“宮曰:”吾見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親,何如?“胤大喜,稱謝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淺矣!“宮遂辭別韓胤。入見呂布曰:”聞公女許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於何日結親?“布曰:”尚容徐議。“宮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賜國室,早晚當爲帝,今從天子例,可乎?“宮曰:”不可。“布曰:”然則仍從諸侯例?“宮曰:”亦不可。“布曰:”然則將從卿大夫例矣?“宮曰:”亦不可。“布笑曰:”公豈欲吾依庶民例耶?“宮曰:”非也“。布曰:”然則公意欲如何?“宮曰:”方今天下諸侯,互相爭雄;今公與袁公路結親,諸侯保無有嫉妒者乎?“若復遠擇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奪之,如之奈何?

    爲今之計:不許便休;既已許之。當趁諸侯未知之時,即便送女到壽春,另居別館,然後擇吉成親,萬無一失也。“布喜曰:”公臺之言甚當。“遂入告嚴氏。連夜具辦妝奩,收拾寶馬香車,令宋憲、魏續一同韓胤送女前去。鼓樂喧天,送出城外。

    時陳元龍之父陳珪,養老在家,聞鼓樂之聲,遂問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玄德危矣。”遂扶病來見呂布。布曰:“大夫何來?”珪曰:“聞將軍死至,特來弔喪。”布驚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殺劉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來求親,其意蓋欲以公女爲質,隨後就來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來借糧,或來借兵:公若應之,是疲於奔命,而又結怨於人;若其不允,是棄親而啓兵端也。況聞袁術有稱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則公乃反賊親屬矣,得無爲天下所不容乎?”布大驚曰:“陳宮誤我!”急命張遼引兵,追趕至三十里之外,將女搶歸;連韓胤都拿回監禁,不放歸去。卻令人回覆袁術,只說女兒妝奩未備,俟備畢便自送來。陳珪又說呂布,使解韓胤赴許都。布猶豫未決。

    忽人報:“玄德在小沛招軍買馬,不知何意。”布曰:“此爲將者本分事,何足爲怪。”正話間,宋憲、魏續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東買馬,買得好馬三百餘匹;回至沛縣界首,被強寇劫去一半。打聽得是劉備之弟張飛,詐妝出賊,搶劫馬匹去了。”呂布聽了大怒,隨即點兵往小沛來鬥張飛。玄德聞知大驚,慌忙領兵出迎。兩陣圓處,玄德出馬曰:“兄長何故領兵到此?”布指罵曰:“我轅門射戟,救你大難,你何故奪我馬匹?”玄德曰:“備因缺馬,令人四下收買,安敢奪兄馬匹。”布曰:你便使張飛奪了我好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賴!“張飛挺槍出馬曰:”是我奪了你好馬!你今待怎麼?“布罵曰:”環眼賊!你累次渺視我!“飛曰:”我奪你馬你便惱,你奪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說了!“布挺戟出馬來戰張飛,飛亦挺槍來迎。兩個酣戰一百餘合,未見勝負。玄德恐有疏失,急鳴金收軍入城。呂布分軍四面圍定。玄德喚張飛責之曰:”都是你奪他馬匹,惹起事端!如今馬匹在何處?“飛曰:”都寄在各寺院內。“玄德隨令人出城,至呂布營中,說情願送還馬匹,兩相罷兵。布欲從之。陳宮曰:”今不殺劉備,久後必爲所害。“布聽之,不從所請,攻城愈急。玄德與糜竺、孫乾商議。孫乾曰:”曹操所恨者,呂布也。不若棄城走許都,投奔曹操,借軍破布,此爲上策。“玄德曰:”誰可當先破圍而出?“飛曰:”小弟情願死戰!“玄德令飛在前,雲長在後;自居於中,保護老小。當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門而走。正遇宋憲、魏續,被翼德一陣殺退,得出重圍。後而張遼趕來,關公敵住。呂布見玄德去了,也不來趕,隨即入城安民,令高順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卻說玄德前奔許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孫乾來見曹操,言被呂布追逼。特來相投。操曰:“玄德與吾,兄弟也。”便請入城相見。次日,玄德留關、張在城外,自帶孫乾、糜竺入見操。操待以上賓之禮。玄德備訴呂布之事,操曰:“布乃無義之輩,吾與賢弟併力誅之。”玄德稱謝。操設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見曰:“劉備,英雄也。今不早圖,後必爲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勸我殺玄德,當如何?”嘉曰:“不可。主公興義兵,爲百姓除暴,惟仗信義以招俊傑,猶懼其不來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窮而來投,若殺之,是害賢也。天下智謀之士,聞而自疑,將裹足不前,主公誰與定天下乎?

    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薦劉備領豫州牧。程昱諫曰:”劉備終不爲人之下,不如早圖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時,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遂不聽昱言,以兵三

    千、糧萬斛送與玄德,使往豫州到任。進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呂布。玄德至豫州,令人約會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徵呂布,忽流星馬報說張濟自關中引兵攻南陽,爲流矢所中而死;濟侄張繡統其衆,用賈詡爲謀士,結連劉表,屯兵宛城,欲興兵犯闕奪駕。操大怒,欲興兵討之,又恐呂布來侵許都,乃問計於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呂布無謀之輩,見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賜賞,令與玄德解和。布喜,則不思遠圖矣。”操曰:“善。”遂差奉軍都尉王則,齎官誥並和解書,往徐州去訖。一面起兵十五萬,親討張繡。

    分軍三路而行,以夏侯惇爲先鋒。軍馬至淯水下寨。賈詡勸張繡曰:“操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衆投降。”張繡從之,使賈詡至操寨通款。操見詡應對如流,甚愛之,效用爲謀士。詡曰:“某昔從李傕,得罪天下;今從張繡,言聽計從,不忍棄之。”乃辭去。次日引繡來見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紮,餘軍分屯城外,寨柵聯絡十餘里。一住數日,繡每日設宴請操。

    一日操醉,退入寢所,私問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對曰:“昨晚小侄窺見館舍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繡叔張濟之妻也。”操聞言,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須臾,取到軍中。操見之,果然美麗。問其姓,婦答曰:“妾乃張濟之妻鄒氏也。”操曰:“夫人識吾否?”鄒氏曰:“久聞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操曰:“吾爲夫人故,特納張繡之降;不然滅族矣。”鄒氏拜曰:“實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今宵願同枕蓆,隨吾還都,安享富貴,何如?”鄒氏拜謝。是夜,共宿於帳中。鄒氏曰:“久住城中,繡必生疑,亦恐外人議論。”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次日,移於城外安歇,喚典韋就中軍帳房外宿衛。

    他人非奉呼喚,不許輒入。因此,內外不通。操每日與鄒氏取樂,不想歸期。

    張繡家人密報繡。繡怒曰:“操賊辱我太甚!”便請賈詡商議。詡曰:“此事不可泄漏。來日等操出帳議事,如此如此。”次日,操坐帳中,張繡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軍。”操許之。繡乃移屯其軍。分爲四寨,刻期舉事。因畏典韋勇猛,急切難近,乃與偏將胡車兒商議。那故車兒力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異人也。當下獻計於繡曰:“典韋之可畏者,雙鐵戟耳。主公明日可請他來喫酒,使盡醉而歸。那時某便混入他跟來軍士數內,偷入帳房,先盜其戟,此人不足畏矣。”繡甚喜,預先準備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賈詡致意請典韋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歸,胡車兒雜在衆人隊裏,直入大寨。是夜曹操於帳中與鄒氏飲酒,忽聽帳外人言馬嘶。操使人觀之。回報是張繡軍夜巡,操乃不疑。時近二更,忽聞寨內吶喊,報說草車上火起。操曰:“軍人失火,勿得驚動。”須臾,四下裏火起。操始着忙,急喚典韋。韋方醉臥,睡夢中聽得金鼓喊殺之聲,便跳起身來,卻尋不見了雙戟。時敵兵已到轅門,韋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見門首無數軍馬,各抵長槍,搶入寨來。韋奮力向前,砍死二十餘人。馬軍方退,步軍又到,兩邊槍如葦列。韋身無片甲,上下被數十槍,兀自死戰。刀砍缺不堪用,韋即棄刀,雙手提着兩個軍人迎敵,擊死者八九人,羣賊不敢近,只遠遠以箭射之,箭如驟雨。韋猶死拒寨門。爭奈寨後賊軍已入,韋背上又中一槍,乃大叫數聲,血流滿地而死。死了半晌,還無一人敢從前門而入者。

    卻說曹操賴典韋當住寨門,乃得從寨後上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隨。操右臂中了一箭,馬亦中了三箭。虧得那馬是大宛良馬,熬得痛,走得快。剛剛走到清水河邊,賊兵追至,安民被砍爲肉泥。操急驟馬衝波過河,才上得岸,賊兵一箭射來,正中馬眼,那馬撲地倒了。

    操長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馬奉操。操上馬急奔。曹昂卻被亂箭射死。操乃走脫。路逢諸將,收集殘兵。時夏侯惇所領青州之兵,乘勢下鄉,劫掠民家,平虜校尉于禁,即將本部軍於路剿殺,安撫鄉民。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於地,言于禁造反,趕殺青州軍馬。操大驚。

    須臾,夏侯惇、許褚、李典;樂進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卻說于禁見操等俱到,乃引軍射住陣角,鑿塹安營。或告之曰:“青州軍言將軍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辯,乃先立營寨耶?”于禁曰:“今賊追兵在後,不時即至;若不先準備,何以拒敵?分辯小事,退敵大事。”

    安營方畢,張繡軍兩路殺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敵。繡急退兵。左右諸將,見於禁向前,各引兵擊之,繡軍大敗,追殺百餘里。繡勢窮力孤,引敗兵投劉表去了。曹操收軍點將,于禁入見,備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殺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對。操曰:“將軍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堅壘,任謗任勞,使反敗爲勝,雖古之名將,何以加茲!”乃賜以金器一副,封益壽亭侯;齎夏侯惇治兵不嚴之過。又設祭祭典韋,操親自哭而奠之,顧謂諸將曰:“吾折長子、愛侄,俱無深痛;獨號泣典韋也!”衆皆感嘆,次日下令班師。不說曹操還兵許都。且說王則齎詔至徐州,布迎接入府,開讀詔書:封布爲平東將軍,特賜印綬。又出操私書,王則在呂布面前極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報袁術遣人至,布喚入問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東宮,催取皇妃早到淮南。”

    布大怒曰:“反賊焉敢如此!”遂殺來使,將韓胤用枷釘了,遣陳登齎謝表,解韓胤一同王則上許都來謝恩。且答書於操,欲求實授徐州牧。操知布絕婚袁術,大喜,遂斬韓胤於市曹。陳登密諫操曰:“呂布,豺狼也,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宜早圖之。”操曰:“吾素知呂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當與吾謀之。”登曰:“丞相若有舉動,某當爲內應。”操喜,表贈陳珪秩中二千石,登爲廣陵太守。登辭回,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登點頭允諾。回徐州見呂布,布問之,登言:“父贈祿,某爲太守。”布大怒曰:“汝不爲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祿!汝父教我協同曹公,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終無一獲;而汝父子俱各顯貴,吾爲汝父子所賣耳!”遂拔劍欲斬之。登大笑曰:“將軍何其不明之甚也!”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溫侯,如養鷹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飽,飢則爲用,飽則颺去。某問誰爲狐兔,曹公曰:“淮南袁術;江東孫策、冀州袁紹、荊襄劉表、益州劉璋、漢中張魯,皆狐兔也。布擲劍笑曰:”曹公知我也!“正說話間,忽報袁術軍取徐州。呂布聞言失驚。正是:秦晉未諧吳越鬥,婚姻惹出甲兵來。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卻說袁術在淮南,地廣糧多,又有孫策所質玉璽,遂思僭稱帝號;大會羣下議曰:“昔漢高祖不過泗上一亭長,而有天下;今歷年四百,氣數已盡,海內鼎沸。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歸;吾效應天順人,正位九五。爾衆人以爲何如?”主簿閣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積德累功,至於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明公家世雖貴,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此事決不可行。”術怒曰:“吾袁姓出於陳。陳乃大舜之後。以土承火,正應其運。又讖雲:代漢者,當塗高也。吾字公路,正應其讖。又有傳國玉璽。若不爲君,背天道也。吾意已決,多言者斬!”遂建號仲氏,立臺省等官,乘龍鳳輦,祀南北郊,立馮方女爲後,立子爲東宮。因命使催取呂布之女爲東宮妃,卻聞布已將韓胤解赴許都,爲曹操所斬,乃大怒;遂拜張勳爲大將軍,統領大軍二十餘萬,分七路徵徐州:第一路大將張勳居中,第二路上將橋蕤居左,第三路上將陳紀居右,第四路副將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將陳蘭居右,第六路降將韓暹居左,第七路降將楊奉居右。各領部下健將,剋日起行。命兗州刺史金尚爲太尉,監運七路錢糧。尚不從,術殺之。以紀靈爲七路都救應使。術自引軍三萬,使李豐、梁剛、樂就爲催進使,接應七路之兵。

    呂布使人探聽得張勳一軍從大路徑取徐州,橋蕤一軍取小沛,陳紀一軍取沂都,雷薄一

    軍取琅琊,陳蘭一軍取碣石,韓暹一軍取下邳,楊奉一軍取浚山:七路軍馬,日行五十里,於路劫掠將來。乃急召衆謀士商議,陳宮與陳珪父子俱至。陳宮曰:“徐州之禍,乃陳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祿,今日移禍於將軍。可斬二人之頭獻袁術,其軍自退。”布聽其言,即命擒下陳珪、陳登。陳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觀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曰:“汝若有計破敵、免汝死罪。”陳登曰:“將軍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無虞。”布曰:“試言之。”登曰:“術兵雖衆,皆烏合之師,素不親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勝之,無不成功。更有一計,不止保安徐州,並可生擒袁術。”布曰:“計將安出?”登曰:“韓暹、楊奉乃漢舊臣,因懼曹操而走,無家可依,暫歸袁術;術必輕之,彼亦不樂爲術用。若憑尺書結爲內應,更連劉備爲外合,必擒袁術矣。”布曰:“汝須親到韓暹、楊奉處下書。”陳登允諾。布乃發表上許都,並致書與豫州,然後令陳登引數騎,先於下邳道上候韓暹。退引兵至,下寨畢,登入見。暹問曰:“汝乃呂布之人,來此何干?”登笑曰:“某爲大漢公卿,何謂呂布之人?若將軍者,向爲漢臣,今乃爲叛賊之臣,使昔日關中保駕之功,化爲烏有,竊爲將軍不取也。且袁術性最多疑,將軍後必爲其所害。今不早圖,悔之無及!”暹嘆曰:“吾欲歸漢,恨無門耳。”登乃出布書。暹覽書畢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與楊將軍反戈擊之。但看火起爲號,溫侯以兵相應可也。”登辭暹,急回報呂布。

    布乃分兵五路,高順引一軍進小沛,敵橋蕤;陳宮引一軍進沂都,敵陳紀;張遼、臧霸引一軍出琅琊,敵雷薄;宋憲、魏續引一軍出碣石,敵陳蘭;呂布自引一軍出大道,敵張勳。各領軍一萬,餘者守城。呂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張勳軍到,料敵呂布不過,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應。

    是夜二更時分,韓暹、楊奉分兵到處放火,接應呂家軍入寨。勳軍大亂。呂布乘勢掩殺,張勳敗走。呂布趕到天明,正撞紀靈接應。兩軍相迎,恰待交鋒,韓暹、楊奉兩路殺來。紀靈大敗而走,呂布引兵追殺。山背後一彪軍到,門旗開處,只見一隊軍馬,打龍鳳日月旗幡,四鬥五方旌幟,金瓜銀斧,黃鉞白旄,黃羅銷金傘蓋之下,袁術身披金甲,腕懸兩刀,立於陣前,大罵:“呂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術將李豐挺槍來迎;戰不三

    合,被布刺傷其手,豐棄槍而走。呂布麾兵衝殺,術軍大亂。呂布引軍從後追趕,搶奪馬匹衣甲無數。袁術引着敗軍,走不上數里,山背後一彪軍出,截住去路。當先一將乃關雲長也,大叫:“反賊!”還不受死!“袁術慌走,餘衆四散奔逃,被雲長大殺了一陣。袁術收拾敗軍,奔回淮南去了。呂布得勝,邀請雲長並楊奉、韓暹等一行人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軍士都有犒賞。次日,雲長辭歸。布保韓暹爲沂都牧、楊奉爲琅琊牧,商議欲留二人在徐州。陳珪曰:”不可。韓、楊二人據山東,不出一年,則山東城敦皆屬將軍也。“布然之,遂送二將暫於沂都、琅琊二處屯紮,以候恩命。陳登私問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爲殺呂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協助呂布,是反爲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見。

    卻說袁術敗回淮南,遣人往江東問孫策借兵報仇。策怒曰:“汝賴吾玉璽,僭稱帝號,背反漢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問罪,豈肯反助叛賊乎!”遂作書以絕之。使者齎書回見袁術。術看畢,怒曰:“黃口孺子,何敢乃爾!吾先伐之!”長史楊大將力諫方止。卻說孫策自發書後,防袁術兵來,點軍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爲會稽太守,令起兵征討袁術。策乃商議。便欲起兵。長史張昭曰:“術雖新敗,兵多糧足,未可輕敵。不如遺書曹操,勸他南征,吾爲後應:兩軍相援,術軍必敗。萬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從其言,遣使以此意達曹操。

    卻說曹操至許都,思幕典韋,立祀祭之;封其子典滿爲中郎,收養在府。忽報孫策遣使致書,操覽書畢;又有人報袁術乏糧,劫掠陳留。欲乘虛攻之,遂興兵南征。令曹仁守許都,其餘皆從徵:馬步兵十七萬,糧食輜重千餘車。一面先發人會合孫策與劉備、呂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來迎,操命請入營。相見畢,玄德獻上首級二顆。操驚曰:“此是何人首級?”玄德曰:“此韓暹、楊奉之首級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呂布令二人權住沂都、琅琊兩縣。不意二人縱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備乃說一宴,詐請議事:”飲酒間,擲盞爲號,使關、張二弟殺之,盡降其衆。今特來請罪。“操曰:”君爲國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勞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呂布出迎,操善言撫慰,封爲左將軍,許於還都之時,換給印綬。布大喜。操即分呂布一軍在左,玄德一軍在右,自統大軍居中,令夏侯惇、于禁爲先鋒。

    袁術知操兵至,令大將橋蕤引兵五萬作先鋒。兩軍會於壽春界口。橋蕤當先出馬,與夏侯惇戰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術軍大敗,奔走回城。忽報孫策發船攻江邊西面,呂布引兵攻東面,劉備、關、張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萬攻北面。術大驚,急聚衆文武商議。楊大將曰:“壽春水旱連年,人皆缺食;今又動兵擾民,民既生怨,兵至難以拒敵。不如留軍在壽春,不必與戰;待彼兵糧盡,必然生變。陛下且統御林軍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暫避其銳。”術用其言,留李豐、樂就、梁剛、陳紀四人分兵十萬,堅守壽春;其餘將卒並庫藏金玉寶貝,盡數收拾過淮去了。

    卻說曹兵十七萬,日費糧食浩大,諸郡又荒旱,接濟不及。操催軍速戰,李豐等閉門不出。操軍相拒月餘,糧食將盡,致書於孫策,借得糧米十萬斛,不敷支散。管糧官任峻部下倉官王垕人稟操曰:“兵多糧少,當如之何?”操曰:“可將小解散之,權且救一時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聽,無不嗟怨,皆言丞相欺衆。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問汝借一物,以壓衆心,汝必勿吝。”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頭以示衆耳。”垕大驚曰:“某實無罪!”操曰:“吾亦知汝無罪,但不殺汝,軍必變矣。汝死後,汝妻子吾自養之,汝勿慮也。”垕再欲言時,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門外,一刀斬訖,懸頭高竿,出榜曉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盜竊官糧,謹按軍法。”於是衆怨始解。

    次日,操傳令各營將領:“如三日內不併力破城,皆斬!”操親自至城下,督諸軍搬土運石,填壕塞塹。城上矢石如雨,有兩員裨將畏避而回,操掣劍親斬於城下,遂自下馬接土填坑。於是大小將士無不向前,軍威大振。城上抵敵不住,曹兵爭先上城,斬關落鎖,大隊擁入。李豐、陳紀、樂就、梁剛都被生擒,操令皆斬於市。焚燒僞造宮室殿宇、一應犯禁之物;壽春城中,收掠一空。商議欲進兵渡淮,追趕袁術。荀彧諫曰:“年來荒旱,糧食艱難,若更進兵,勞軍損民,未必有利。不若暫回許都,將來春麥熟,軍糧足備,方可圖之。”操躊躇未決。忽報馬到,報說:“張繡依託劉表,復肆猖獗、南陽、江陵諸縣復反;曹洪拒敵不住,連輸數陣,今特來告急。”操乃馳書與孫策,令其跨江佈陣,以爲劉表疑兵,使不敢妄動;自己即日班師,別議徵張繡之事。臨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與呂布結爲兄弟,互相救助,再無相侵。呂布領兵自回徐州。操密謂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計也。公但與陳珪父子商議,勿致有失。某當爲公外援。”話畢而別。卻說曹操引軍回許都,人報段煨殺了李傕,伍習殺了郭汜,將頭來獻。段煨並將李傕合族老小二百餘口活解入許都。操令分於各門處斬,傳首號令,人民稱快。天子升殿,會集文武,作太平筵宴。封段煨爲蕩寇將軍、伍習爲殄虜將軍,各引兵鎮守長安。二人謝恩而去。操即奏張繡作亂,當興兵伐之。天子乃親排鑾駕。送操出師。時建安三年夏四月也。

    操留荀彧在許都,調遣兵將,自統大軍進發。行軍之次,見一路麥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麥。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及各處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詔,出兵討逆,與民除害。方今麥熟之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並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百姓聞諭,無不歡喜稱頌,望塵遮道而拜。官軍經過麥田,皆下馬以手扶麥,遞相傳送而過,並不敢踐踏。操乘馬正行,忽田中驚起一鳩。那馬眼生,竄入麥中,踐壞了一大塊麥田。操隨呼行軍主簿,擬議自己踐麥之罪。主簿曰:“丞相豈可議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衆?”即掣所佩之劍欲自刎。衆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義:法不加於尊。丞相總統大軍,豈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於尊之義,吾姑免死。”乃以劍割自己之發,擲於地曰:“割發權代首。”使人以發傳示三軍曰:“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發以代。”於是三軍悚然,無不懍遵軍令。後人有詩論之曰:“十萬貔貅十萬心,一人號令衆難禁。拔刀割發權爲首,方見曹瞞詐術深。”

    卻說張繡知操引兵來,急發書報劉表,使爲後應;一面與雷敘、張先二將領兵出城迎敵。兩陣對圓,張繡出馬,指操罵曰:“汝乃假仁義無廉恥之人,與禽獸何異!”操大怒,令許褚出馬。繡令張先接戰。只三合,許褚斬張先於馬下,繡軍大敗。操引軍趕至南陽城下。繡入城,閉門不出。操圍城攻打,見城壕甚闊,水勢又深,急難近城。乃令軍士運土填壕;又用土布袋並柴薪草把相雜,於城邊作梯凳;又立雲梯窺望城中;操自騎馬繞城觀之,如此三日。傳令教軍士於西門角上,堆積柴薪,會集諸將,就那裏上城。城中賈詡見如此光景,便謂張繡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將計就計而行。”正是:強中自有強中手,用詐還逢識詐人。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賈文和料敵決勝 夏侯惇撥矢啖睛

    卻說賈詡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將計就計而行,乃謂張繡曰:“某在城上見曹操繞城而觀者三日。他見城東南角磚土之色,新舊不等,鹿角多半毀壞,意將從此處攻進,卻虛去西北上積草,詐爲聲勢,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東南角而進也。繡曰:”然則奈何?“詡曰:”此易事耳。來日可今精壯之兵,飽食輕裝,盡蒙於東南房屋內,卻教百姓假扮軍士,虛守西北。夜間任他在東南角上爬城。俟其爬進城時,一聲炮響,伏兵齊起,操可擒矣。“繡喜,從其計。

    早有探馬報曹操,說張繡盡撤兵在西北角上,吶喊守城,東南卻甚空虛。操曰:“中吾計矣!”遂命軍中密備鍬钁爬城器具。日間只引軍攻西北角。至二更時分,卻領精兵於東南角上爬過壕去,砍開鹿角。城中全無動靜,衆軍一齊擁入。只聽得一聲炮響,伏兵四起。曹軍急退,背後張繡親驅勇壯殺來。曹軍大敗,退出城外,奔走數十里。張繡直殺至天明方收軍入城。曹操計點敗軍,折兵五萬餘人,失去輜重無數。呂虔、于禁俱各被傷。卻說賈詡見操敗走,急勸張繡遺書劉表,使起兵截其後路。表得書,即欲起兵。忽探馬報孫策屯兵湖口。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計也。今操新敗,若不乘勢擊之,後必有患。”表乃令黃祖堅守隘口,自己統兵至安衆縣截操後路;一面約會張繡。繡知表兵已起,即同賈詡引兵襲操。

    且說操軍緩緩而行,至襄城,到清水,操忽於馬上放聲大哭。衆驚問其故,操曰:“吾思去年於此地折了吾大將典韋,不由不哭耳!”因即下令屯住軍馬,大設祭筵,弔奠典韋亡魂。操親自拈香哭拜,三軍無不感嘆。祭典韋畢,方祭侄曹安民及長子曹昂,並祭陣亡軍士;連那匹射死的大宛馬,也都致祭。次日,忽荀彧差人報說:“劉表助張繡屯兵安衆,截吾歸路。”操答彧書曰:“吾日行數里,非不知賊來追我;然吾計劃已定,若到安衆,破繡必矣。君等勿疑。”便催軍行至安衆縣界。劉表軍已守險要,張繡隨後引軍趕來。操乃令衆軍黑夜鑿險開道,暗伏奇兵。及天色微明,劉表、張繡軍會合,見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險擊之。操縱奇兵出,大破兩家之兵。曹兵出了安衆隘口,於隘外下塞。劉表、張繡各整敗兵相見。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計!”繡曰:“容再圖之。”於是兩軍集於安衆。且說荀彧探知袁紹欲興兵犯許都,星夜馳書報曹操。操得書心慌,即日回兵。細作報知張繡,繡欲追之。賈詡曰:“不可追也,追之必敗。”劉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機會矣。”力勸繡引軍萬餘同往追之。約行十餘里,趕上曹軍後隊。曹軍奮力接戰,繡、表兩軍大敗而還。

    繡謂詡曰:“不用公言,果有此敗。”詡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繡與表俱曰:“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今番追去,必獲大勝;如其不然,請斬吾首。”繡信之。劉表疑慮,不肯同往。繡乃自引一軍往追。操兵果然大敗,軍馬輜重,連路散棄而走。繡正往前追趕。忽山後一彪軍擁出。繡不敢前追,收軍回安衆。劉表問賈詡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敗;後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驗也?願公明教我。”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操敵手。操軍雖敗,必有勁將爲後殿,以防追兵;我兵雖銳,不能敵之也:故知必敗。夫操之急於退兵者,必因許都有事;既破我追軍之後,必輕車速回,不復爲備;我乘其不備而更追之:故能勝也。”劉表、張繡俱服其高見。詡勸表回荊州,繡守襄城,以爲脣齒。兩軍各散。且說曹操正行間,聞報後軍爲繡所追,急引衆將回身救應,只見繡軍已退。敗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後這一路人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操急問何人。那人綽槍下馬,拜見曹操,乃鎮威中郎將,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達。操問何來。通曰:“近守汝南,聞丞相與張繡、劉表戰,特來接應。”

    操喜,封之爲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繡。李通拜謝而去。操還許都,表奏孫策有功,封爲討逆將軍,賜爵吳侯,遣使齎詔江東,諭令防剿劉表。

    操回府,衆官參見畢,荀彧問曰:“丞相緩行至安衆,何以知必勝賊兵?”操曰:“彼退無歸路,必將死戰,吾緩誘之而暗圖之,是以知其必勝也。”荀彧拜服。郭嘉入,操曰:“公來何暮也?”嘉袖出一書,白操曰:“袁紹使人致書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孫瓚,特來借糧借兵。”操曰:“吾聞紹欲圖許都,今見吾歸,又別生他議。”遂拆書觀之。見其詞意驕慢,乃問嘉曰:“袁紹如此無狀,吾欲討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高祖惟智勝,項羽雖強,終爲所擒。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紹兵雖盛,不足懼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以逆動,公以順率,此義勝也;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公以猛糾,此治勝也;紹外寬內忌,所任多親戚,公外簡內明,用人惟才,此度勝也;紹多謀少決,公得策輒行,此謀勝也;紹專收名譽,公以至誠待人,此德勝也;紹恤近忽遠,公慮無不周,此仁勝也;紹聽讒惑亂,公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是非混淆,公法度嚴明,此文勝也;紹好爲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衆,用兵如神,此武勝也。公有此十勝,於以敗紹無難矣。”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當之!”荀彧曰:“郭奉孝十勝十敗之說,正與愚見相合。紹兵雖衆,何足懼耶!”嘉曰:“徐州呂布,實心腹大患。今紹北征公孫瓚,我當乘其遠出,先取呂布,掃除東南,然後圖紹,乃爲上計;否則我方攻紹,布必乘虛來犯許都,爲害不淺也。”操然其言,遂議東征呂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約劉備,待其回報,方可動兵。”操從之,一面發書與玄德,一面厚遣紹使,奏封紹爲大將軍、太尉,兼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密書答之雲:“公可討公孫瓚。吾當相助。”紹得書大喜,便進兵攻公孫瓚。

    且說呂布在徐州,每當賓客宴會之際,陳珪父子必盛稱佈德。陳宮不悅,乘間告布曰:“陳珪父子面諛將軍,其心不可測,宜善防之。”布怒叱曰:“汝無端獻讒,欲害好人耶?”宮出嘆曰:“忠言不入,吾輩必受殃矣!”意欲棄布他往,卻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乃終日悶悶不樂。一日,帶領數騎去小沛地面圍獵解悶,忽見官道上一騎驛馬,飛奔前去。宮疑之,棄了圍場,引從騎從小路趕上,問曰:“汝是何處使命?”那使者知是呂布部下人,慌不能答。陳宮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書一封。宮即連人與書,拿見呂布。布問其故。來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劉豫州處下書,今得回書,不知書中所言何事。”布乃拆書細看。書略曰:“奉明命欲圖呂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備兵微將少,不敢輕動。丞相興大師,備當爲前驅。謹嚴兵整甲,專待鈞命。”

    呂布見了,大罵曰:“操賊焉敢如此!”遂將使者斬首。先使陳宮、臧霸、結連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稀,東取山東兗州諸郡。令高順、張遼取沛城,攻玄德。令宋憲、魏續西取汝、潁。布自總中軍爲三路救應。

    且說高順等引兵出徐州,將至小沛,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急與衆商議。孫乾曰:“可速告急於曹操。”玄德曰:“誰可去許都告急?”階下一人出曰:“某願往。”視之,乃玄德同鄉人,姓簡,名雍,字憲和,現爲玄德幕賓。玄德即修書付簡雍,使星夜赴許都求援;一

    面整頓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門,孫乾守北門,雲長守西門,張飛守東門,令糜竺與其弟糜芳守護中軍。原來糜竺有一妹,嫁與玄德爲次妻。玄德與他兄弟有郎舅之親,故令其守中軍保護妻小。高順軍至,玄德在敵樓上問曰:“吾與奉先無隙,何故引兵至此?”順曰:“你結連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縛!”言訖,便麾軍攻城。玄德閉門不出。次日,張遼引兵攻打西門。雲長在城上謂之曰:“公儀表非俗,何故失身於賊?”張遼低頭不語。

    雲長知此人有忠義之氣,更不以惡言相加,亦不出戰。遼引兵退至東門,張飛便出迎戰。早有人報知關公。關公急來東門看時,只見張飛方出城,張遼軍已退。飛欲追趕,關公急召入城。飛曰:“彼懼而退,何不追之。”關公曰:“此人武藝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頗有自悔之心,故不與我等戰耳。”飛乃悟,只令士卒堅守城門,更不出戰。

    卻說簡雍至許都見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衆謀士議曰:“吾欲攻呂布,不憂袁紹掣肘,只恐劉表、張繡議其後耳。”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輕動。呂布驍勇,若更結連袁術,縱橫淮、泗,急難圖矣。”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衆心未附,疾往擊之。”操從其言。即命夏侯惇與夏侯淵、呂虔、李典領兵五萬先行,自統大軍陸續進發,簡雍隨行。早有探馬報知高順。順飛報呂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餘騎接應高順,使離沛城三十

    裏去迎曹軍,自引大軍隨後接應。玄德在小沛城中見高順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孫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卻與關、張二公,提兵盡出城外,分頭下寨,接應曹軍。卻說夏侯惇引軍前進,正與高順軍相遇,便挺槍出馬搦戰。離順迎敵。兩馬相交,戰有四五十

    合,高順抵敵不住,敗下陣來。惇縱馬追趕,順繞陣而走。惇不捨,亦繞陣追之。陣上曹性看見,暗地拈弓搭箭,覷得親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聲,急用手拔箭,不想連眼珠撥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棄也!”遂納於口內啖之,仍復挺槍縱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槍搠透面門,死於馬下。兩邊軍士見者,無不駭然。夏侯惇既殺曹性,縱馬便回。高順從背後趕來,麾軍齊上,曹兵大敗。夏侯淵救護其兄而走。呂虔、李典將敗軍退去濟北下寨。高順得勝,引軍回擊玄德。恰好呂布大軍亦至,布與張遼、高順分兵三路,來攻玄德、關、張三寨,正是:啖睛猛將雖能戰,中箭先鋒難久持。未知玄德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卻說高順引張遼擊關公寨,呂布自擊張飛寨,關、張各出迎戰,玄德引兵兩路接應。呂布分軍從背後殺來,關、張兩軍皆潰,玄德引數十騎奔回沛城。呂布趕來,玄德急喚城上軍士放下吊橋。呂布隨後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被呂布乘勢殺入城門,把門將士,抵敵不住,都四散奔避。呂布招軍入城。玄德見勢已急,到家不及,只得棄了妻小,穿城而過,走出西門,匹馬逃難,呂布趕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聞大丈夫不廢人之妻子。今與將軍爭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轅門射賴之恩,不敢背將軍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將軍憐之。”布曰:“吾與玄德舊交,豈忍害他妻子。”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布自引軍投山東兗州境上,留高順、張遼守小沛。此時孫乾已逃出城外。

    關、張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馬,往山中住紮。

    且說玄德匹馬逃難,正行間,背後一人趕至,視之乃孫乾也。玄德曰:“吾今兩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爲之奈何?”孫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圖後計。”玄德依言,尋小路投許都。途次絕糧,嘗往村中求食。但到處,聞劉豫州,皆爭進飲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問其姓名,乃獵戶劉安也。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乃殺其妻以食之。玄值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飽食了一頓,天晚就宿。至曉將去,往後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於廚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驚問,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玄德稱謝而別,取路出梁城。忽見塵頭蔽日,一彪大軍來到。玄德知是曹操之軍,同孫乾徑至中軍旗下,與曹操相見,具說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爲之下淚。又說劉安殺妻爲食之事,操乃令孫乾以金百兩往賜之。

    軍行至濟北,夏侯淵等迎接入寨,備言兄夏侯惇損其一目,臥病未痊。操臨臥處視之,令先回許都調理。一面使人打探呂布現在何處。探馬回報雲:“呂布與陳宮、臧霸結連泰山賊寇,共攻兗州諸郡。”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親提大軍,與玄德來戰呂布。前至山東,路近蕭關,正遇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領兵三萬餘攔住去路。操令許褚迎戰,四將一齊出馬。許褚奮力死戰,四將抵敵不住,各自敗走。操乘勢掩殺,追至蕭關。探馬飛報呂布。

    時布已回徐州,欲同陳登往救小沛,令陳珪守徐州。陳登臨行,珪謂之曰:“昔曹公曾言東方事盡付與汝。今布將敗,可便圖之。”登曰:“外面之事,兒自爲之;倘布敗回,父親便請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兒自有脫身之計。”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頗多,爲之奈何?”登曰:“兒亦有計了。”乃入見呂布曰:“徐州四面受敵,操必力攻,我當先思退步:可將錢糧移於下邳,倘徐州被圍,下邳有糧可救。主公盍早爲計?”布曰:“元龍之言甚善。吾當並妻小移去。”遂令宋憲、魏續保護妻小與錢糧移屯下邳;一面自引軍與陳登往救蕭關。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關探曹操虛實,主公方可行。”布許之,登乃先到關上。陳宮等接見。登曰:“溫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來責罰”。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輕敵。吾等緊守關隘,可勸主公深保沛城,乃爲上策。”陳登唯唯。至晚,上關而望,見曹兵直逼關下,乃乘夜連寫三封書,拴在箭上,射下關去。次日辭了陳宮,飛馬來見呂布曰:“關上孫觀等皆欲獻關,某已留下陳宮守把,將軍可於黃昏時殺去救應。”布曰:“非公則此關休矣。”便教陳登飛騎先至關,約陳宮爲內應,舉火爲號。登徑往報宮曰:“曹兵已抄小路到關內,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宮遂引衆棄關而走。登就關上放起火來。呂布乘黑殺至,陳宮軍和呂布軍在黑暗裏自相掩殺。曹兵望見號火,一齊殺到,乘勢攻擊。孫觀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呂布直殺到天明,方知是計;急與陳宮回徐州。到得城邊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糜竺在敵樓上喝曰:“汝奪吾主城池,今當仍還吾主,汝不得復入此城也。”布大怒曰:“陳珪何在?”竺曰:“吾已殺之矣”。布回顧宮曰:“陳登安在?”宮曰:“將軍尚執迷而問此佞賊乎?”布令遍尋軍中,卻只不見。宮勸布急投小沛,布從之。

    行至半路,只見一彪軍驟至,視之,乃高順、張遼也。布問之,答曰:“陳登來報說主公被圍,令某等急來救解。”宮曰:“此又佞賊之計也。”布怒曰:“吾必殺此賊!”急驅馬至小沛。只見小沛城上盡插曹兵旗號。原來曹操已令曹仁襲了城池,引軍守把。呂布於城下大罵陳登。登在城上指布罵曰:“吾乃漢臣,安肯事汝反賊耶!”布大怒,正待攻城,忽聽背後喊聲大起,一隊人馬來到,當先一將乃是張飛。高順出馬迎敵,不能取勝。布親自接戰。

    正鬥間,陣外喊聲復起,曹操親統大軍衝殺前來。呂布料難抵敵,引軍東走。曹兵隨後追趕。呂布走得人困馬乏。忽又閃出一彪軍攔住去路,爲首一將,立馬橫刀,大喝:“呂布休走!關雲長在此!”呂布慌忙接戰。背後張飛趕來。布無心戀戰,與陳宮等殺開條路,徑奔下邳。侯成引兵接應去了。

    關、張相見,各灑淚言失散之事。雲長曰:“我在海州路上住紮,探得消息,故來至此。”張飛曰:“弟在芒碭山住了這幾時,今日幸得相遇。”兩個敘話畢,一同引兵來見玄德,哭拜於地。玄德悲喜交集,引二人見曹操,便隨操入徐州。糜竺接見,具言家屬無恙,玄德甚喜。陳珪父子亦來參拜曹操。操設一大宴,犒勞諸將。操自居中,使陳珪居右、玄德居左。其餘將士,各依次坐。宴罷,操嘉陳珪父子之功,加封十縣之祿,授登爲伏波將軍。

    且說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商議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戰而投袁術矣。布與術合,其勢難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徑路,內防呂布,外當袁術。況今山東尚有臧霸、孫觀之徒未曾歸順,防之亦不可忽也。”操曰:“吾自當山東諸路。其淮南徑路,請玄德當之。”玄德曰:“丞相將令,安敢有違。”次日,玄德留糜竺、簡雍在徐州,帶孫乾、關、張引軍住守淮南徑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且說呂布在下邳,自恃糧食足備,且有泗水之險,安心坐守,可保無虞。陳宮曰:“今操兵方來,可乘其寨柵未定,以逸擊勞,無不勝者。”布曰:“吾方屢敗,不可輕出。待其來攻而後擊之,皆落泗水矣。”遂不聽陳宮之言。過數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統衆將至城下,大叫呂布答話,布上城而立,操謂布曰:“聞奉先又欲結婚袁術,吾故領兵至此。夫術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討董卓之功,今何自棄其前功而從逆賊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來降,共扶王室,當不失封侯之位。”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議。”陳宮在布側大罵曹操奸賊,一箭射中其麾蓋。操指宮恨曰:“吾誓殺汝!”遂引兵攻城。宮謂布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可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衆閉守於內;操若攻將軍,宮引兵擊其背;若來攻城,將軍爲救於後;不過旬日,操軍食盡,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勢也。”布曰:“公言極是。”遂歸府收拾戎裝。時方冬寒,分付從人多帶綿衣,布妻嚴氏聞之,出問曰:“君欲何往?”佈告以陳宮之謀。嚴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倘一旦有變,妾豈得爲將軍之妻乎?”布躊躇未決,三日不出。宮入見曰:“操軍四面圍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遠出不如堅守。”宮曰:“近聞操軍糧少,遣人往許都去取,早晚將至。將軍可引精兵往斷其糧道。此計大妙。”布然其言,復入內對嚴氏說知此事。嚴氏泣曰:“將軍若出,陳宮、高順安能堅守城池?倘有差失,悔無及矣!妾昔在長安,已爲將軍所棄,幸賴龐舒私藏妾身,再得與將軍相聚;孰知今又棄妾而去乎?將軍前程萬里,請勿以妾爲念!”言罷痛哭。布聞言愁悶不決,入告貂蟬。貂蟬曰:“將軍與妾作主,勿輕身自出。”布曰:“汝無憂慮。吾有畫戟、赤兔馬,誰敢近我!”乃出謂陳宮曰:“操軍糧至者,詐也。操多詭計,吾未敢動。”宮出,嘆曰:“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佈於是終日不出,只同嚴氏、貂蟬飲酒解悶。

    謀士許汜、王楷入見布,進計曰:今袁術在淮南,聲勢大振。將軍舊曾與彼約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內外夾攻,操不難破也。布從其計,即日修書,就着二人前去。許汜曰:“須得一軍引路衝出方好。”布令張遼、郝萌兩個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張遼在前,郝萌在後,保着許汜、王楷殺出城去。抹過玄德寨,衆將追趕不及,已出隘口。郝萌將五百人,跟許汜、王楷而去。張遼引一半軍回來,到隘口時,雲長攔住。未及交鋒,高順引兵出城救應,接入城中去了。且說許汜、王楷至壽春,拜見袁術,呈上書信。術曰:“前者殺吾使命,賴我婚姻!今又來相問,何也?”汜曰:“此爲曹操奸計所誤,願明上詳之。”術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豈肯以女許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脣亡齒寒,亦非明上之福也。”術曰:“奉先反覆無信,可先送女,然後發兵。”許汜、王楷只得拜辭,和郝萌回來。到玄德寨邊,汜曰:“日間不可過。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將軍斷後。”

    商量停當。夜過玄德寨,許汜、王楷先過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張飛出寨攔路。郝萌交馬只一合,被張飛生擒過去,五百人馬盡被殺散。張飛解郝萌來見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見曹操。

    郝萌備說求救許婚一事。操大怒,斬郝萌于軍門,使人傳諭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呂布及彼軍士者,依軍法處治。各寨悚然。玄德回營,分付關、張曰:“我等正當淮南衝要之處。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軍令。”飛曰:“捉了一員賊將,操不見有甚褒賞,卻反來?嚇,何也?”玄德曰:“非也。曹操統領多軍,不以軍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

    關、張應諾而退。

    卻說許汜、王楷回見呂布,具言袁術先欲得婦,然後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

    汜曰:“今郝萌被獲,操必知我情,預作準備。若非將軍親自護送,誰能突出重圍?”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時。”布命張遼、高順:“引三千軍馬,安排小車一輛;我親送至二百里外,卻使你兩個送去。”次夜二更時分,呂布將女以綿纏身,用甲包裹,負於背上,提戟上馬。放開城門,布當先出城,張遼、高順跟着。將次到玄德寨前,一聲鼓響,關、張二人攔住去路,大叫:休走!“布無心戀戰,只顧奪路而行。玄德自引一軍殺來,兩軍混戰。呂布雖勇,終是縛一女在身上,只恐有傷,不敢衝突重圍。後面徐晃、許褚皆殺來,衆軍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呂布!“布見軍來太急,只得仍退入城。玄德收軍,徐晃等各歸寨,端的不曾走透一個。呂布回到城中,心中憂悶,只是飲酒。

    卻說曹操攻城,兩月不下。忽報:“河內太守張楊出兵東市,欲救呂布;部將楊醜殺之,欲將頭獻丞相,卻被張楊心腹將眭固所殺,反投犬城去了。”操聞報,即遣史渙追斬眭固。因聚衆將曰:“張楊雖幸自滅,然北有袁紹之憂,東有表、繡之患,下邳久圍不克,吾欲舍布還都,暫且息戰,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呂布屢敗,銳氣已墮,軍以將爲主,將衰則軍無戰心。彼陳宮雖有謀而遲。今布之氣未復,宮之謀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郭嘉曰:“某有一計,下邳城可立破,勝於二十萬師。”荀彧曰:“莫非決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操大喜,即令軍士決兩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視水淹下邳。下邳一城,只剩得東門無水;其餘各門,都被水淹。衆軍飛報呂布。布曰:“吾有赤兔馬,渡水如平地,又何懼哉!”乃日與妻妾痛飲美酒,因酒色過傷,形容銷減;一日取鏡自照,驚曰:“吾被酒色傷矣!自今日始,當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飲酒者皆斬。

    卻說侯成有馬十五匹,被後槽人盜去,欲獻與玄德。侯成知覺,追殺後槽人,將馬奪回;諸將與侯成作賀。侯成釀得五六斛酒,欲與諸將會飲,恐呂布見罪,乃先以酒五瓶詣布府,稟曰:“託將軍虎威,追得失馬。衆將皆來作賀。釀得些酒,未敢擅飲,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卻釀酒會飲,莫非同謀伐我乎!”命推出斬之。宋憲、魏續等諸將俱入告饒。“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斬首。今看衆將面,且打一百!“衆將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然後放歸。衆將無不喪氣。宋憲、魏續至侯成家來探視,侯成泣曰:”非公等則吾死矣!“憲曰:”布只戀妻子,視吾等如草芥。“續曰:”軍圍城下,水繞壕邊,吾等死無日矣!“憲曰:”布無仁無義,我等棄之而走,何如?“續曰:”非丈夫也。

    不若擒布獻曹公。“侯成曰:”我因追馬受責,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馬也。汝二人果能獻門擒布,吾當先盜馬去見曹公。“三人商議定了。是夜侯成暗至馬院,盜了那匹赤兔馬,飛奔東門來。魏續便開門放出,卻佯作追趕之狀。侯成到曹操寨,獻上馬匹,備言宋憲、魏續插白旗爲號,準備獻門。曹操聞此信,便押榜數十張射入城去。其榜曰:”大將軍曹,特奉明詔,征伐呂布。如有抗拒大軍者,破城之日,滿門誅戮。上至將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呂布來獻,或獻其首級者,重加官賞。爲此榜諭,各宜知悉。“次日平明,城外喊聲震地。呂布大驚,提戟上城,各門點視,責罵魏續走透侯成,失了戰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見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親自抵敵。從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布少憩門樓,不覺睡着在椅上。宋憲趕退左右,先盜其畫戟,便與魏續一齊動手,將呂布繩纏索綁,緊緊縛住。布從睡夢中驚醒,急喚左右,卻都被二人殺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齊至城下。魏續大叫:”已生擒呂布矣!“夏侯淵尚未信。宋憲在城上擲下呂布畫戟來,大開城門,曹兵一擁而入。高順、張遼在西門,水圍難出,爲曹兵所擒。陳宮奔至南門,爲徐晃所獲。

    曹操入城,即傳令退了所決之水,出榜安民;一面與玄德同坐白門樓上。關、張侍立於側,提過擒獲一干人來。呂布雖然長大,卻被繩索捆作一團,布叫曰:“縛太急,乞緩之!”操曰:“縛虎不得不急。”布見侯成、魏續、宋憲皆立於側,乃謂之曰:“我待諸將不薄,汝等何忍背反?”憲曰:“聽妻妾言,不聽將計,何謂不薄?”布默然。須臾,衆擁高順至。操問曰:“汝有何言?”順不答。操怒命斬之。徐晃解陳宮至。操曰:“公臺別來無恙!”宮曰:“汝心術不正,吾故棄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獨事呂布?”宮曰:“布雖無謀,不似你詭詐奸險。”操曰:“公自謂足智多謀,今竟何如?”宮顧呂布曰:“恨此人不從吾言!若從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當如何?”宮大聲曰:“今日有死而已!”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宮曰:“吾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於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請即就戮,並無掛念。”操有留戀之意。宮徑步下樓,左右牽之不住。操起身泣而送之。宮並不回顧。操謂從者曰:“即送公臺老母妻子回許都養老。怠慢者斬。”宮聞言,亦不開口,伸頸就刑。衆皆下淚。操以棺槨盛其屍,葬於許都。後人有詩嘆之曰:“生死無二

    志,丈夫何壯哉!不從金石論,空負棟樑材。輔主真堪敬,辭親實可哀。白門身死日,誰肯似公臺!“

    方操送宮下樓時,佈告玄德曰:“公爲坐上客,布爲階下囚,何不發一言而相寬乎?”

    玄德點頭。及操上樓來,布叫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布今已服矣。公爲大將,布副之,天下不難定也。”操回顧玄德曰!“何如?”玄德答曰:“公不見丁建陽、董卓之事乎?”布目視玄德曰:“是兒最無信者!”操令牽下樓縊之。布回顧玄德曰:“大耳兒!不記轅門射戟時耶?”忽一人大叫曰:“呂布匹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衆視之,乃刀斧手擁張遼至。操令將呂布縊死,然後梟首。後人有詩嘆曰:“洪水滔滔淹下邳,當年呂布受擒時:空餘赤兔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縛虎望寬今太懦,養鷹休飽昔無疑。戀妻不納陳宮諫,枉罵無恩大耳兒。”又有詩論玄德曰:“傷人餓虎縛體寬,董卓丁原血未乾。玄德既知能啖父,爭如留取害曹瞞?”卻說武士擁張遼至。操指遼曰:“這人好生面善。”遼曰:“濮陽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卻?”操笑曰:“你原來也記得!”遼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遼曰:“可惜當日火不大,不曾燒死你這國賊!”操大怒曰:“敗將安敢辱吾!”拔劍在手,親自來殺張遼。遼全無懼色,引頸待殺。曹操背後一人攀住臂膊,一

    人跪於面前,說道:“丞相且莫動手!”正是:乞哀呂布無人救,罵賊張遼反得生。畢竟救張遼的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玄德攀住臂膊,雲長跪於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當留用。”雲長曰:“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願以性命保之。”操擲劍笑曰:“我亦知文遠忠義,故戲之耳。”乃親釋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遼感其意,遂降。操拜遼爲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使招安臧霸。霸聞呂布已死,張遼已降,遂亦引本部軍投降。操厚賞之。

    臧霸又招安孫觀、吳敦、尹禮來降;獨昌豨未肯歸順。操封臧霸爲琅琊相。孫觀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大犒三軍,拔寨班師。路過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請留劉使君爲牧。操曰:“劉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來未遲。”百姓叩謝。

    操喚車騎將軍車胄權領徐州。操軍回許昌,封賞出征人員,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獻帝設朝,操表奏玄德軍功,引玄德見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問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令宗正卿宣讀曰:“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範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帝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侄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爲左將軍、宜城亭侯。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爲劉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謀士入見曰:“天子認劉備爲叔,恐無益於明公。”操曰:“彼既認爲皇叔,吾以天子之詔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況吾留彼在許都,名雖近君,實在吾掌握之內,吾何懼哉?吾所慮者,太尉楊彪系袁術親戚,倘與二袁爲內應,爲害不淺。當即除之。”乃密使人誣告彪交通袁術,遂收彪下獄,命滿寵按治之。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因諫操曰:“楊公四世清德,豈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歸田裏。議郎趙彥憤操專橫,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趙彥殺之。於是百官無不悚懼。謀士程昱說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時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輕動。

    吾當請天子田獵,以觀動靜。“於是揀選良馬、名鷹、俊犬、弓矢俱備,先聚兵城外,操入請天子田獵。帝曰:”田獵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帝不敢不從,隨即上逍遙馬,帶寶雕弓、金鈚箭,排鑾駕出城。玄德與關、張各彎弓插箭,內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數十騎隨駕出許昌。曹操騎爪黃飛電馬,引十萬之衆,與天子獵於許田。軍士排開圍場,周廣二百餘里。操與天子並馬而行,只爭一馬頭。背後都是操之心腹將校。文武百官,遠遠侍從,誰敢近前。當日獻帝馳馬到許田,劉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獵。“玄德領命上馬,忽草中趕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轉過土坡,忽見荊棘中趕出一隻大鹿。帝連射三箭不中,顧謂操曰:”卿射之。“操就討天子寶雕弓、金鈚箭,扣滿一射,正中鹿背,倒於草中。羣臣將校,見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躍向帝呼”萬歲“。曹操縱馬直出,遮於天子之前以迎受之。衆皆失色。玄德背後雲長大怒,剔起臥蠶眉,睜開丹鳳眼,提刀拍馬便出,要斬曹操。玄德見了,慌忙搖手送目。關公見兄如此,便不敢動。玄德欠身向操稱賀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馬向天子稱賀,竟不獻還寶雕弓,就自懸帶。圍場已罷,宴於許田。宴畢,駕回許都。衆人各自歸歇。雲長問玄德曰:”操賊欺君罔上,我欲殺之,爲國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與帝相離只一馬頭,其心腹之人,週迴擁侍;吾弟若逞一時之怒,輕有舉動,倘事不成,有傷天子,罪反坐我等矣。“雲長曰:”今日不殺此賊,後必爲禍。“玄德曰:”且宜祕之,不可輕言。“卻說獻帝回宮,泣謂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來,奸雄並起:先受董卓之殃,後遭傕、汜之亂。常人未受之苦,吾與汝當之。後得曹操,以爲社稷之臣;不意專國弄權,擅作威福。朕每見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圍場上,身迎呼賀,無禮已極!早晚必有異謀,吾夫婦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滿朝公卿,俱食漢祿,竟無一人能救國難乎?“言未畢,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後休憂。吾舉一人,可除國害。“帝視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淚問曰:”皇丈亦知操賊之專橫乎?“憲曰:”許田射鹿之事,誰不見之?但滿朝之中,非操宗族,則其門下。若非國戚,誰肯盡忠討賊?老臣無權,難行此事。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託也。“帝曰:”董國舅多赴國難,朕躬素知;可宜入內,共議大事。“憲曰:”陛下左右皆操賊心腹,倘事泄,爲禍不深。“帝曰:”然則奈何?“

    完曰:“臣有一計:陛下可製衣一領,取玉帶一條,密賜董承;卻於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令到家見詔,可以晝夜畫策,神鬼不覺矣。”帝然之,伏完辭出。

    帝乃自作一密詔,咬破指尖,以血寫之,暗令伏皇后縫於玉帶紫錦襯內,卻自穿錦袍,自系此帶,令內史宣董承入。承見帝禮畢,帝曰:“朕夜來與後說霸河之苦,念國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勞。”承頓首謝。帝引承出殿,到太廟,轉上功臣閣內。帝焚香禮畢,引承觀畫像。中間畫漢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承大驚曰:“陛下戲臣耳。聖祖之事,何爲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豈不可嘆!”因指左右二輔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張良、酇侯蕭何耶?”承曰:“然也。高祖開基創業,實賴二人之力。”帝回顧左右較遠,乃密謂承曰:“卿亦當如此二人立於朕側。”承曰:“臣無寸功,何以當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駕之功,未嘗少忘,無可爲賜。”因指所着袍帶曰:“卿當衣朕此袍,系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頓首謝。帝解袍帶賜承,密語曰:“卿歸可細觀之,勿負朕意。”承會意,穿袍繫帶,辭帝下閣。

    早有人報知曹操曰:“帝與董承登功臣閣說話。”操即入朝來看。董承出閣,才過宮門,恰遇操來;急無躲避處,只得立於路側施禮。操問曰:“國舅何來?”承曰:“適蒙天子宣召,賜以錦袍玉帶。”操問曰:“何故見賜?”承曰:“因念某舊日西都救駕之功,故有此賜。”操曰:“解帶我看。”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恐操看破,遲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來!”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條好玉帶!再脫下錦袍來借看。”承心中畏懼,不敢不從,遂脫袍獻上。操親自以手提起,對日影中細細詳看。看畢,自己穿在身上,繫了玉帶,回顧左右曰:“長短如何?”左右稱美。操謂承曰:“國舅即以此袍帶轉賜與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某別制奉獻。”操曰:“國舅受此衣帶,莫非其中有謀乎?”承驚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當留下。”操曰:“公受君賜,吾何相奪?聊爲戲耳。”遂脫袍帶還承。

    承辭操歸家,至夜獨坐書院中,將袍仔細反覆看了,並無一物。承思曰:“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今不見甚蹤跡,何也?”隨又取玉帶檢看,乃白玉玲瓏,碾成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爲襯,縫綴端整,亦並無一物,承心疑,放於桌上,反覆尋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寢,忽然燈花落於帶上,燒着背襯。承驚拭之,已燒破一處,微露素絹,隱見血跡。急取刀拆開視之,乃天子手書血字密詔也。詔曰:“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爲先;尊卑之殊,君臣爲重。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連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不由朕主。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戚,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詔。”

    董承覽畢,涕淚交流,一夜寢不能寐。晨起,復至書院中,將詔再三觀看,無計可施。

    乃放詔於几上,沈思滅操之計。忖量未定,隱几而臥。

    忽侍郎王子服至。門吏知子服與董承交厚,不敢攔阻,竟入書院。見承伏几不醒,袖底壓着素絹,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畢,藏於袖中,呼承曰:“國舅好自在!虧你如何睡得着!”承驚覺,不見詔書,魂不附體,手腳慌亂。子服曰:“汝欲殺曹公!吾當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漢室休矣!”子服曰:“吾戲耳。吾祖宗世食漢祿,豈無忠心?願助兄一臂之力,共誅國賊。”承曰:“兄有此心,國之大幸!”子服曰:“當於密室同立義狀,各舍三族,以報漢君。”承大喜,取白絹一幅,先書名畫字。子服亦即書名畫字。書畢,子服曰:“將軍吳子蘭,與吾至厚,可與同謀。”承曰:“滿朝大臣,惟有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是吾心腹,必能與我同事。”正商議間,家僮入報種輯、吳碩來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暫避於屏後。承接二人入書院坐定,茶畢,輯曰:“許田射獵之事,君亦懷恨乎?”承曰:“雖懷恨,無可奈何。”碩曰:“吾誓殺此賊,恨無助我者耳!”輯曰:“爲國除害,雖死無怨!”王子服從屏後出曰:“汝二人慾殺曹丞相!我當出首,董國舅便是證見。”種輯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漢鬼,強似你阿附國賊!”承笑曰:“吾等正爲此事,欲見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戲耳。”便於袖中取出詔來與二人看。二

    人讀詔,揮淚不止。承遂請書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請吳子蘭來。”子服去不多時,即同子蘭至,與衆相見,亦書名畢。承邀於後堂會飲。忽報西涼太守馬騰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見。”門吏回報。騰大怒曰:“我夜來在東華門外,親見他錦袍玉帶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無事而來,奈何拒我!”門吏入報,備言騰怒。承起曰:“諸公少待,暫容承出。”隨即出廳延接。禮畢坐定,騰曰:“騰入覲將還,故來相辭,何見拒也?”承曰:“賤軀暴疾,有失迎候,罪甚!”騰曰:“面帶春色,未見病容。”承無言可答。騰拂袖便起,嗟嘆下階曰:“皆非救國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問曰:“公謂何人非救國之人?”騰曰:“許田射獵之事,吾尚氣滿胸膛;公乃國之至戚,猶自殆於酒色,而不思討賊,安得爲皇家救難扶災之人乎!”承恐其詐,佯驚曰:“曹丞相乃國之大臣,朝廷所倚賴,公何出此言?”騰大怒曰:“汝尚以曹賊爲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請公低聲。”騰曰:“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論大事!”說罷又欲起身。承知騰忠義,乃曰:“公且息怒。某請公看一物。”遂邀騰入書院,取詔示之。騰讀畢,毛髮倒豎,咬齒嚼脣,滿口流血,謂承曰:“公若有舉動,吾即統西涼兵爲外應。”承請騰與諸公相見,取出義狀,教騰書名。騰乃取酒歃血爲盟曰:“吾等誓死不負所約!”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

    人,大事諧矣。“承曰:”忠義之士,不可多得。若所與非人,則反相害矣。“騰教取《鴛行鷺序簿》來檢看。檢到劉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議?“衆皆問何人。馬騰不慌不忙,說出那人來。正是:本因國舅承明詔,又見宗潢佐漢朝。畢竟馬騰之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雖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衆賀之時,雲長在玄德背後,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試求之,當必應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從容商議。”衆皆散去。次日黑夜裏,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張侍立於側。玄德曰:“國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擺頭而退之,何也?”玄德失驚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盡如雲長,何憂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爲何憂不太平?”承變色而起曰:“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

    玄德曰:“恐國舅有詐,故相試耳。”於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泄。”共議到五

    更,相別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後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爲韜晦之計。關、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二人乃不復言。

    一日,關、張不在,玄德正在後園澆菜,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許褚曰:“不知。只教我來相請。”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得玄德面如土色。操執玄德手,直至後園,曰:“玄德學圃不易!”玄德方纔放心,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徵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見此梅,不可不賞。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酒至半酣,忽陰雲漠漠,聚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龍掛,操與玄德憑欄觀之。操曰:”使君知龍之變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詳。“操曰:”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爲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歷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指言之。“玄德曰:”備肉眼安識英雄?“操曰:”休得過謙。“玄德曰:”備叨恩庇,得仕於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操曰:”既不識其面,亦聞其名。“玄德曰:”淮南袁術,兵糧足備,可爲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爲英雄?“操笑曰:”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九州:劉景升可爲英雄?”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氣方剛,江東領袖——孫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劉季玉,可爲英雄乎?”操曰:“劉璋雖系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爲英雄!”玄德曰:“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玄德曰:“舍此之外,備實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誰能當之?”操以手指玄德,後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玄德聞言,喫了一驚,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於地下。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於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聖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操遂不疑玄德。後人有詩讚曰:“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

    天雨方住,見兩個人撞入後園,手提寶劍,突至亭前,左右攔擋不住。操視之,乃關、張二人也。原來二人從城外射箭方回,聽得玄德被許褚、張遼請將去了,慌忙來相府打聽;聞說在後園,只恐有失,故衝突而入。卻見玄德與操對坐飲酒。二人按劍而立。操問二人何來。雲長曰:“聽知丞相和兄飲酒,特來舞劍,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鴻門會,安用項莊、項伯乎?”玄德亦笑。操命:“取酒與二樊噲壓驚。”關、張拜謝。須臾席散,玄德辭操而歸。雲長曰:“險些驚殺我兩個!”玄德以落箸事說與關、張。關、張問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學圃,正欲使操知我無大志;不意操竟指我爲英雄,我故失驚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懼雷以掩飾之耳。”關、張曰:“兄真高見!”

    操次日又請玄德。正飲間,人報滿寵去探聽袁紹而回。操召入問之。寵曰:“公孫瓚已被袁紹破了。”玄德急問曰:“願聞其詳。”寵曰:“瓚與紹戰不利,築城圍圈,圈上建樓,高十丈,名曰易京樓,積粟三十萬以自守。戰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紹圍者,衆請救之。

    瓚曰:“若救一人,後之戰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戰矣。‘遂不肯救。因此袁紹兵來,多有降者。瓚勢孤,使人持書赴許都求救,不意中途爲紹軍所獲。瓚又遺書張燕,暗約舉火爲號,裏應外合。下書人又被袁紹擒住,卻來城外放火誘敵。瓚自出戰,伏兵四起,軍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紹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樓下,放起火來。瓚無走路,先殺妻子,然後自縊,全家都被火焚了。今袁紹得了瓚軍,聲勢甚盛。紹弟袁術在淮南驕奢過度,不恤軍民,衆皆背反。術使人歸帝號於袁紹。紹欲取玉璽,術約親自送至,見今棄淮南欲歸河北。若二

    人協力,急難收復。乞丞相作急圖之。“玄德聞公孫瓚已死,追念昔日薦己之恩,不勝傷感;又不知趙子龍如何下落,放心不下。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時尋個脫身之計,更待何時?“遂起身對操曰:”術若投紹,必從徐州過,備請一軍就半路截擊,術可擒矣。“操笑曰:”來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總督五萬人馬,又差朱靈、路昭二人同行。玄德辭帝,帝泣送之。

    玄德到寓,星夜收拾軍器鞍馬,掛了將軍印,催促便行。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玄德曰:“國舅寧耐。某此行必有以報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負帝心。”二人分別。關、張在馬上問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也!”因命關、張催朱靈、路昭軍馬速行。

    時郭嘉、程昱考較錢糧方回,知曹操已遣玄德進兵徐州,慌入諫曰:“丞相何故令劉備督軍?”操曰:“欲截袁術耳。”程昱曰:“昔劉備爲豫州牧時,某等請殺之,丞相不聽;今日又與之兵:此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也。後欲治之,其可得乎?”郭嘉曰:“丞相縱不殺備,亦不當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縱敵,萬世之患。望丞相察之。”操然其言,遂令許褚將兵五百前往,務要追玄德轉來。許褚應諾而去。

    卻說玄德正行之間,只見後面塵頭驟起,謂關、張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營寨,令關、張各執軍器,立於兩邊。許褚至,見嚴兵整甲,乃下馬入營見玄德。玄德曰:“公來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請將軍回去,別有商議。”玄德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過君,又蒙丞相鈞語。今別無他議,公可速回,爲我稟覆丞相。”許褚尋思:“丞相與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來廝殺,只得將他言語回覆,另候裁奪便了。”

    遂辭了玄德,領兵而回。回見曹操,備述玄德之言。操猶豫未決。程昱、郭嘉曰:“備不肯回兵,可知其心變矣。”操曰:“我有朱靈、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變。況我既遣之,何可復悔?”遂不復追玄德。後人有詩嘆玄德曰:“束兵秣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帶中。撞破鐵籠逃虎豹,頓開金鎖走蛟龍。”卻說馬騰見玄德已去,邊報又急,亦回西涼州去了。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車胄出迎。公宴畢,孫乾、糜竺等都來參見。玄德回家探視老小,一面差人探聽袁術。探子回報:“袁術奢侈太過,雷薄、陳蘭皆投嵩山去了。術勢甚衰,乃作書讓帝號於袁紹。紹命人召術,術乃收拾人馬、宮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來。”玄德知袁術將至,乃引關、張、朱靈、路昭五萬軍出,正迎着先鋒紀靈至。張飛更不打話,直取紀靈。鬥無十合,張飛大喝一聲,刺紀靈於馬下,敗軍奔走。袁術自引軍來鬥。玄德分兵三

    路:朱靈、路昭在左,關、張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與術相見,在門旗下責罵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詔前來討汝!汝當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術罵曰:“織蓆編屨小輩,安敢輕我!”麾兵趕來。玄德暫退,讓左右兩路軍殺出。殺得術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勝計。又被嵩山雷薄、陳蘭劫去錢糧草料。欲回壽春,又被羣盜所襲,只得住於江亭。止有一千餘衆,皆老弱之輩。時當盛暑,糧食盡絕,只剩麥三十斛,分派軍士。家人無食,多有餓死者。術嫌飯粗,不能下嚥,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術坐於牀上,大叫一聲,倒於地下,吐血鬥餘而死。時建安四年六月也。後人有詩曰:漢末刀兵起四方,無端袁術太猖狂,不思累世爲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強暴枉誇傳國璽,驕奢妄說應天祥。渴思蜜水無由得,獨臥空牀嘔血亡。“袁術已死,侄袁胤將靈柩及妻子奔廬江來,被徐璆盡殺之。璆奪得玉璽,赴許都獻於曹操。操大喜,封徐璆爲高陵太守。此時玉璽歸操。

    卻說玄德知袁術已喪,寫表申奏朝廷,書呈曹操,令朱靈、路昭回許都,留下軍馬保守徐州;一面親自出城,招諭流散人民復業。

    且說朱靈、路昭回許都見曹操,說玄德留下軍馬。操怒,欲斬二人。荀彧曰:“權歸劉備,二人亦無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寫書與車胄就內圖之。”操從其計,暗使人來見車胄,傳曹操鈞旨。胄隨即請陳登商議此事。登曰:“此事極易。今劉備出城招民,不日將還;將軍可命軍士伏於甕城邊,只作接他,待馬到來,一刀斬之;某在城上射住後軍,大事濟矣。”胄從之。陳登回見父陳珪,備言其事。珪命登先往報知玄德。登領父命,飛馬去報,正迎着關、張,報說如此如此。原來關、張先回,玄德在後。張飛聽得,便要去廝殺。雲長曰:“他伏甕城邊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計,可殺車胄:乘夜扮作曹軍到徐州,引車胄出迎,襲而殺之。”飛然其言。那部下軍原有曹操旗號,衣甲都同。當夜三更,到城邊叫門。城上問是誰,衆應是曹丞相差來張文遠的人馬。報知車胄,胄急請陳登議曰:“若不迎接,誠恐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詐。”胄乃上城回言:“黑夜難以分辨,平明瞭相見。”城下答應:“只恐劉備知道,疾快開門!”車胄猶豫未定,城外一片聲叫開門。車胄只得披掛上馬,引一千軍出城;跑過吊橋,大叫:“文遠何在?”火光中只見雲長提刀縱馬直迎車胄,大叫曰:“匹夫安敢懷詐,欲殺吾兄!”車胄大驚,戰未數合,遮攔不住,撥馬便回。到吊橋邊,城上陳登亂箭射下,車胄繞城而走。雲長趕來,手起一刀,砍於馬下,割下首級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賊車胄,吾已殺之;衆等無罪,投降免死!”諸軍倒戈投降,軍民皆安。雲長將胄頭去迎玄德,具言車胄欲害之事,今已斬首。玄德大驚曰:“曹操若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弟與張飛迎之。”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尋張飛,飛已將車胄全家殺盡。玄德曰:“殺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陳登曰:“某有一計,可退曹操。”正是:既把孤身離虎穴,還將妙計息狼煙。不知陳登說出甚計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卻說陳登獻計於玄德曰:“曹操所懼者袁紹。紹虎踞冀、青、幽、並諸郡,帶甲百萬,文官武將極多,今何不寫書遣人到彼求救?”玄德曰:“紹向與我未通往來,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間有一人與袁紹三世通家,若得其一書致紹,紹必來相助。”

    玄德問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節敬禮者,何故忘之?”玄德猛省曰:“莫非鄭康成先生乎?”登笑曰:“然也。”原來鄭康成名玄,好學多才,嘗受業於馬融。融每當講學,必設絳帳,前聚生徒,後陳聲妓,侍女環列左右。玄聽講三年,目不邪視,融甚奇之。

    及學成而歸。融嘆曰:“得我學之祕者,惟鄭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詩。一婢嘗忤玄意,玄命長跪階前。一婢戲謂之曰:“胡爲乎泥中?”此婢應聲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風雅如此。桓帝朝,玄官至尚書;後因十常侍之亂,棄官歸田,居於徐州。玄德在涿郡時,已曾師事之;及爲徐州牧,時時造廬請教,敬禮特甚。當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陳登親至鄭玄家中,求其作書。玄慨然依允,寫書一封,付與玄德。玄德便差孫乾星夜齎往袁紹處投遞。紹覽畢,自忖曰:“玄德攻滅吾弟,本不當相助;但重以鄭尚書之命,不得不往救之。”遂聚文武官,商議興兵伐曹操。謀士田豐曰:“兵起連年,百姓疲弊,倉廩無積,不可復興大軍。宜先遣人獻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稱曹操隔我王路,然後提兵屯黎陽;更於河內增益舟楫,繕置軍器,分遣精兵,屯紮邊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謀士審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撫河朔之強盛,興兵討曹賊,易如反掌,何必遷延日月?”謀士沮授曰:“制勝之策,不在強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比公孫瓚坐受困者不同。今棄獻捷良策,而興無名之兵,竊爲明公不取。”謀士郭圖曰:“非也。兵加曹操,豈曰無名?公正當及時早定大業。願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實爲幸甚!”四人爭論未定,紹躇躊不決。忽許攸、荀諶自外而入。紹曰:“二人多有見識,且看如何主張。”二人施禮畢,紹曰:“鄭尚書有書來,令我起兵助劉備,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齊聲應曰:“明公以衆克寡,以強攻弱,討漢賊以扶王室:起兵是也。”紹曰:“二人所見,正合我心。”便商議興兵。先令孫乾回授鄭玄,並約玄德準備接應;一面令審配、逢紀爲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爲謀士,顏良、文丑爲將軍,起馬軍十五萬,步兵十五萬,共精兵三十萬,望黎陽進發。分撥已定,郭圖進曰:“以明公大義伐操,必須數操之惡,馳檄各郡,聲罪致討,然後名正言順。”紹從之,遂令書記陳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靈帝時爲主簿,因諫何進不聽,復遭董卓之亂,避難冀州,紹用爲記室。當下領命草檄,援筆立就。其文曰: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曩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爲世鑑。及臻呂后季年,產祿專政,內兼二軍,外統趙梁;擅斷萬機,決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侯朱虛興兵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匄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懿德,[犭票]狡鋒協,好亂樂禍。

    幕府董統鷹揚,掃除凶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裨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錶行東郡,領兗州刺史,被以虎文,獎蹙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而操遂承資跋扈,恣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

    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于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故復援旌擐甲,席捲起徵,金鼓響振,布衆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

    後會鑾駕返旆,羣虜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故使從事中郎徐勳,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御省禁;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臺,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弄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羣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僚鉗口,道路以目;尚書記朝會,公卿充員品而已。

    故太尉楊彪,典歷二司,享國極位。操因緣眥睚,被以非罪;榜楚參並,五毒備至;觸情任忒,不顧憲綱。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聖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國。

    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

    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污國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細緻慘苛,科防互設;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爲甚!幕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摧撓棟樑,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爲嫋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內相掩襲。

    會其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今乃屯據敷倉,阻河爲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車之隧。

    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羣;奮中黃育獲之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幷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雷震虎步,若舉炎火以焫飛蓬,覆滄海以沃[火票]炭,有何不滅者哉?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出自幽冀,或故營部曲,鹹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餘兗豫之民,及呂布張楊之餘衆,覆亡迫脅,權時苟從;各被創夷,人爲仇敵。若回旆方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啓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聖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衝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於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託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給與,違衆旅叛,舉以喪名,爲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現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州郡各整義兵,羅落境界,舉武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

    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佈告天下,鹹使知聖朝有拘迫之難。如律令!

    紹覽檄大喜,即命使將此檄遍行州郡,並於各處關津隘口張掛。檄文傳至許都,時曹操方患頭風,臥病在牀。左右將此檄傳進,操見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覺頭風頓愈,從牀上一躍而起,顧謂曹洪曰:“此微何人所作?”洪曰:“聞是陳琳之筆。”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須以武略濟之。陳琳文事雖佳,其如袁紹武略之不足何!”遂聚衆謀士商議迎敵。孔融聞之,來見操曰:“袁紹勢大,不可與戰,只可與和。”荀彧曰:“袁紹無用之人,何必議和?”融曰:“袁紹士廣民強。其部下如許攸、郭圖、審配、逢紀皆智謀之士;田豐、沮授皆忠臣也;顏良、文丑勇冠三軍;其餘高覽、張郃、淳于瓊等俱世之名將。

    ——何謂紹爲無用之人乎?“彧笑曰:”紹兵多而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智,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無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顏良、文丑,匹夫之勇,一

    戰可擒。其餘碌碌等輩,縱有百萬,何足道哉!“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喚前軍劉岱、後軍王忠引軍五萬,打着丞相旗號,去徐州攻劉備。原來劉岱舊爲兗州刺史;及操取兗州,岱降於操,操用爲偏將,故今差他與王忠一同領兵。操卻自引大軍二

    十萬,進黎陽,拒袁紹。程昱曰:“恐劉岱、王忠不稱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劉備敵手,權且虛張聲勢。”分付:“不可輕進。待我破紹,再勒兵破備。”劉岱、王忠領兵去了。

    曹操自引兵至黎陽。兩軍隔八十里,各自深溝高壘,相持不戰。自八月守至十月。原來許攸不樂審配領兵,沮授又恨紹不用其謀,各不相和,不圖進取。袁紹心懷疑惑,不思進兵,操乃喚呂布手下降將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總督大軍,屯於官渡,操自引一軍,竟回許都。

    且說劉岱、王忠引軍五萬,離徐州一百里下寨。中軍虛打“曹丞相”旗號,未敢進兵,只打聽河北消息。這裏玄德也不知曹操虛實,未敢擅動,亦只探聽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劉岱、王忠進戰。二人在寨中商議。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將,如何先去?”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與你拈鬮,拈着的便去。”王忠拈着“先”字,只得分一半軍馬,來攻徐州。

    玄德聽知軍馬到來,請陳登商議曰:“袁本初雖屯兵黎陽,奈謀臣不和,尚未進取。曹操不知在何處。聞黎陽軍中,無操旗號,如何這裏卻反有他旗號?”登曰:“操詭計百出,必以河北爲重,親自監督,卻故意不建旗號,乃於此處虛張旗號:吾意操必不在此。”玄德曰:“兩弟誰可探聽虛實?”張飛曰:“小弟願往。”玄德曰:“汝爲人躁暴,不可去。”

    飛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將來!”雲長曰:“待弟往觀其動靜。”玄德曰:“雲長若去,我卻放心。”於是雲長引三千人馬出徐州來。

    時值初冬,陰雲布合,雪花亂飄,軍馬皆冒雪佈陣。雲長驟馬提刀而出,大叫王忠打話。忠出曰:“丞相到此,緣何不降?”雲長曰:“請丞相出陣,我自有話說。”忠曰:“丞相豈肯輕見你!”雲長大怒,驟馬向前。王忠挺槍來迎。兩馬相交,雲長撥馬便走。王忠趕來。轉過山坡,雲長回馬,大叫一聲,舞刀直取。王忠攔截不住,恰待驟馬奔逃,雲長左手倒提寶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絛,拖下鞍鞽,橫擔於馬上,回本陣來。王忠軍四散奔走。

    雲長押解王忠,回徐州見玄德。玄德問:“爾乃何人?現居何職?敢詐稱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詐。奉命教我虛張聲勢,以爲疑兵。丞相實不在此。”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暫監下,待捉了劉岱,再作商議。雲長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將來。”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殺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殺之無益,留之可爲解和之地。”張飛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劉岱來!”玄德曰:“劉岱昔爲兗州刺史,虎牢關伐董卓時,也是一鎮諸侯,今日爲前軍,不可輕敵。”飛曰:“量此輩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將來便了。”玄德曰:“只恐壞了他性命,誤我大事。”飛曰:“如殺了,我償他命!”玄德遂與軍三千。飛引兵前進。

    卻說劉岱知王忠被擒,堅守不出。張飛每日在寨前叫罵,岱聽知是張飛,越不敢出。飛守了數日,見岱不出,心生一計:傳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間卻在帳中飲酒詐醉,尋軍士罪過,打了一頓,縛在營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時,將來祭旗!”卻暗使左右縱之去。軍士得脫,偷走出營,徑往劉岱營中來報劫寨之事。劉岱見降卒身受重傷,遂聽其說,虛扎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張飛卻分兵三路,中間使三十餘人,劫寨放火;卻教兩路軍抄出他寨後,看火起爲號,夾擊之。三更時分,張飛自引精兵,先斷劉岱後路;中路三十餘人,搶入寨中放火。劉岱伏兵恰待殺入,張飛兩路兵齊出。岱軍自亂,正不知飛兵多少,各自潰散。

    劉岱引一隊殘軍,奪路而走,正撞見張飛,狹路相逢,急難迴避,交馬只一合,早被張飛生擒過去。餘衆皆降。飛使人先報入徐州。玄德聞之,謂雲長曰:“翼德自來粗莽,今亦用智,吾無憂矣!”乃親自出郭迎之。飛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玄德曰:”不用言語相激,如何肯使機謀!“飛大笑。

    玄德見縛劉岱過來,慌下馬解其縛曰:“小弟張飛誤有冒瀆,望乞恕罪。”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車胄欲害備,故不得不殺之。丞相錯疑備反,遣二將軍前來問罪。備受丞相大恩,正思報效,安敢反耶?二將軍至許都,望善言爲備分訴,備之幸也。”劉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殺之恩,當於丞相處方便,以某兩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稱謝。次日盡還原領軍馬,送出郭外。

    劉岱、王忠行不上十餘里,一聲鼓響,張飛攔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沒分曉!捉住賊將如何又放了?”?得劉岱、王忠在馬上發顫。張飛睜眼挺槍趕來,背後一人飛馬大叫:“不得無禮!”視之,乃雲長也。劉岱、王忠方纔放心。雲長曰:“既兄長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飛曰:“今番放了,下次又來。”雲長曰:“待他再來,殺之未遲。”劉岱、王忠連聲告退曰:“便丞相誅我三族,也不來了。望將軍寬恕。”飛曰:“便是曹操自來,也殺他片甲不回!今番權且寄下兩顆頭!”劉岱、王忠抱頭鼠竄而去。雲長、翼德回見玄德曰:“曹操必然復來。”孫乾謂玄德曰:“徐州受敵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爲掎角之勢,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雲長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於下邳安置。

    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與張飛屯小沛。劉岱、王忠回見曹操,具言劉備不反之事。操怒罵:“辱國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正是:犬豕何堪共虎鬥,魚蝦空自與龍爭。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卻說曹操欲斬劉岱、王忠。孔融諫曰:“二人本非劉備敵手,若斬之,恐失將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罷爵祿。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動兵,待來春未爲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張繡、劉表,然後再圖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劉曄往說張繡。曄至襄城,先見賈詡,陳說曹公盛德。詡乃留曄於家中。次日來見張繡,說曹公遣劉曄招安之事。正議間,忽報袁紹有使至。繡命入。使者呈上書信。繡覽之,亦是招安之意。詡問來使曰:“近日興兵破曹操,勝負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權且罷兵。今以將軍與荊州劉表俱有國士之風,故來相請耳。”詡大笑曰:“汝可便回見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國士乎!”當面扯碎書,叱退來使。

    張繡曰:“方今袁強曹弱;今毀書叱使,袁紹若至,當如之何?”詡曰:“不如去從曹操。”繡曰:“吾先與操有仇,安得相容?”詡曰:“從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詔,征伐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從之,必不以我爲重,操雖弱,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焉。”繡從其言,請劉曄相見。曄盛稱操德,且曰:“丞相若記舊怨,安肯使某來結好將軍乎?”繡大喜,即同賈詡等赴許都投降。繡見操,拜於階下。操忙扶起,執其手曰:“有小過失,勿記

    於心。“遂封繡爲揚武將軍,封賈詡爲執金吾使。

    操即命繡作書招安劉表。賈詡進曰:“劉景升好結納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說之,方可降耳。”操問荀攸曰:“誰人可去?”攸曰:“孔文舉可當其任。”操然之。攸出見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備行人之選。公可當此任否?”融曰:“吾友禰衡,字正平,其才十倍於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備行人而已。我當薦之天子。”於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將弘基業;疇諮熙載,羣士響臻。陛下睿聖,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昃;維嶽降神,異人並出。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之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準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嫉惡若仇;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百,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詞,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昔賈誼求試屬國,詭系單于;終軍欲以長纓,牽制勁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臺郎。衡宜與爲比。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寶。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貪;飛兔、騕嫋,絕足奔放,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如無可觀採,臣等受面欺之罪。”帝覽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禮畢,操不命坐。禰衡仰天嘆曰:“天地雖闊,何無一人也!”操曰:“吾手下有數十人,皆當世英雄,何謂無人?”衡曰:“願聞。”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機深智遠,雖蕭何、陳平不及也。張遼、許褚、李典、樂進,勇不可當,雖岑彭、馬武不及也。呂虔、滿寵爲從事,于禁、徐晃爲先鋒;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間福將。安得無人?”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盡識之:荀彧可使弔喪問疾,荀攸可使看墳守墓,程昱可使關門閉戶,郭嘉可使白詞念賦,張遼可使擊鼓鳴金,許褚可使牧牛放馬,樂進可使取狀讀招,李典可使傳書送檄,呂虔可使磨刀鑄劍,滿寵可使飲酒食糟,于禁可使負版築牆,徐晃可使屠豬殺狗;夏侯惇稱爲完體將軍,曹子孝呼爲要錢太守。其餘皆是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耳!”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上可以致君爲堯、舜,下可以配德於孔、顏。豈與俗子共論乎!”時止有張遼在側,掣劍欲斬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賀宴享,可令禰衡充此職。”衡不推辭,應聲而去。

    遼曰:“此人出言不遜,何不殺之?”操曰:“此人素有虛名,遠近所聞。今日殺之,天下必謂我不能容物。彼自以爲能,故令爲鼓吏以辱之。”來日,操於省廳上大宴賓客,令鼓吏撾鼓。舊吏雲:“撾鼓必換新衣。”衡穿舊衣而入。遂擊鼓爲《漁陽三撾》。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坐客聽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當面脫下舊破衣服,裸體而立,渾身盡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褲,顏色不變。操叱曰:“廟堂之上,何太無禮?”衡曰:“欺君罔上乃謂無禮。吾露父母之形,以顯清白之體耳!”操曰:“汝爲清白,誰爲污濁?”衡曰:“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濁也;常懷篡逆,是心濁也!吾乃天下名士,用爲鼓吏,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耳!欲成王霸之業,而如此輕人耶?”

    時孔融在坐,恐操殺衡,乃從容進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足發明王之夢。”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荊州爲使。如劉表來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備馬三匹,令二

    人扶挾而行;卻教手下文武,整酒於東門外送之。荀彧曰:“如禰衡來,不可起身。”衡至,下馬入見,衆皆端坐。衡放聲大哭。荀彧問曰:“何爲而哭?”衡曰:“行於死柩之中,如何不哭?”衆皆曰:“吾等是死屍,汝乃無頭狂鬼耳!”衡曰:“吾乃漢朝之臣,不作曹瞞之黨,安得無頭?”衆欲殺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輩,何足汗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謂之蜾蟲!”衆恨而散。

    衡至荊州,見劉表畢,雖頌德,實譏諷。表不喜,令去江夏見黃祖。或問表曰:“禰衡戲謔主公,何不殺之?”表曰:“禰衡數辱曹操,操不殺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於我,欲借我手殺之,使我受害賢之名也。吾今遣去見黃祖,使曹操知我有識。”衆皆稱善。時袁紹亦遣使至。表問衆謀士曰:“袁本初又遣使來,曹孟德又差禰衡在此,當從何便?”從事中郎將韓嵩進曰:“今兩雄相持,將軍若欲有爲,乘此破敵可也。如其不然,將擇其善者而從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賢俊多歸,其勢必先取袁紹,然後移兵向江東,恐將軍不能御;莫若舉荊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將軍矣。”表曰:“汝且去許都,觀其動靜,再作商議。”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將軍,雖赴湯蹈火,一唯所命。將軍若能上順天子,下從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師,天子賜嵩一官,則嵩爲天子之臣,不復爲將軍死矣。”表曰:“汝且先往觀之。吾別有主意。”

    嵩辭表,到許都見操。操遂拜嵩爲侍中,領零陵太守。荀彧曰:“韓嵩來觀動靜,未有微功,重加此職,禰衡又無音耗,丞相遣而不問,何也?”操曰:“禰衡辱吾太甚,故借劉表手殺之,何必再問?”遂遣韓嵩回荊州說劉表。

    嵩回見表,稱頌朝廷盛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懷二心耶!”欲斬之。嵩大叫曰:“將軍負嵩,焉不負將軍!”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劉表遂赦之。

    人報黃祖斬了禰衡,表問其故,對曰:“黃祖與禰衡共飲,皆醉。祖問衡曰:”君在許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除此二人,別無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廟中之神,雖受祭祀,恨無靈驗!’祖大怒曰:”汝以我爲土木偶人耶!‘遂斬之。衡至死罵不絕口,“劉表聞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於鸚鵡洲邊。後人有詩嘆曰:”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珠碎此江頭。今來鸚鵡洲邊過,惟有無情碧水流。“卻說曹操知禰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劍,反自殺矣!“因不見劉表來降,便欲興兵問罪。荀彧諫曰:”袁紹未平,劉備未滅,而欲用兵江漢,是猶舍心腹而順手足也。可先滅袁紹,後滅劉備,江漢可一掃而平矣。“操從之。

    且說董承自劉玄德去後,日夜與王子服等商議,無計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賀,見曹操驕橫愈甚,感憤成疾。帝知國舅染病,令隨朝太醫前去醫治。此醫乃洛陽人,姓吉,名太,字稱平,人皆呼爲吉平,當時名醫也。平到董承府用藥調治,旦夕不離;常見董承長吁短嘆,不敢動問。

    時值元宵,吉平辭去,承留住,二人共飲。飲至更餘,承覺睏倦,就和衣而睡。忽報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諧矣!”承曰:“願聞其說。”服曰:“劉表結連袁紹,起兵五十萬,共分十路殺來。馬騰結連韓遂,起西涼軍七十二萬,從北殺來。曹操盡起許昌兵馬,分頭迎敵,城中空虛。若聚五家僮僕,可得千餘人。乘今夜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府圍住,突入殺之。不可失此機會!”承大喜,即喚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掛綽槍上馬,約會都在內門前相會,同時進兵。夜至二鼓,衆兵皆到。董承手提寶劍,徒步直入,見操設宴後堂,大叫:“操賊休走!”一劍剁去,隨手而倒。霎時覺來,乃南柯一夢,口中猶罵“操賊”不止。

    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驚懼不能答。吉平曰:“國舅休慌。某雖醫人,未嘗忘漢。某連日見國舅嗟嘆,不敢動問。恰纔夢中之言,已見真情,幸勿相瞞。倘有用某之處,雖滅九族,亦無後悔!”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爲誓。承乃取出衣帶詔,令平視之;且曰:“今之謀望不成者,乃劉玄德、馬騰各自去了,無計可施,因此感而成疾。”平曰:“不消諸公用心。操賊性命,只在某手中。”承問其故。平曰:“操賊常患頭風,痛入骨髓;才一舉發,便召某醫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藥,必然死矣,何必舉刀兵乎?”承曰:“若得如此,救漢朝社稷者,皆賴君也!”時吉平辭歸。

    承心中暗喜,步入後堂,忽見家奴秦慶童同侍妾雲英在暗處私語。承大怒,喚左右捉下,欲殺之。夫人勸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將慶童鎖於冷房。慶童懷恨,夤夜將鐵鎖扭斷,跳牆而出,徑入曹操府中,告有機密事。操喚入密室問之。慶童雲:“王子服、吳子蘭、種輯、吳碩、馬騰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議機密,必然是謀丞相。家主將出白絹一段,不知寫着甚的。

    近日吉平咬指爲誓,我也曾見。“曹操藏匿慶童於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尋。

    次日,曹操詐患頭風,召吉平用藥。平自思曰:“此賊合休!”暗藏毒藥入府。操臥於牀上,令平下藥。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教取藥罐,當面煎之。藥已半乾,平已暗下毒藥,親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遲延不服。平曰:“乘熱服之,少汗即愈。”操起曰:“汝既讀儒書,必知禮義:君有疾飲藥,臣先嚐之;父有疾飲藥,子先嚐之。汝爲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嚐而後進?”平曰:“藥以治病,何用人嘗?”平知事已泄,縱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藥潑地,磚皆迸裂。

    操未及言,左右已將吉平執下。操曰:“吾豈有疾,特試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喚二十個精壯獄卒,執平至後園拷問。操坐於亭上,將平縛倒於地。吉平面不改容,略無懼怯。操笑曰:“量汝是個醫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來。你說出那人,我便饒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賊,天下皆欲殺汝,豈獨我乎!”操再三磨問。平怒曰:“我自欲殺汝,安有人使我來?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獄卒痛打。打到兩個時辰,皮開肉裂,血流滿階。操恐打死,無可對證,令獄卒揪去靜處,權且將息。

    傳令次日設宴,請衆大臣飲酒。惟董承託病不來。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操於後堂設席。酒行數巡,曰:“筵中無可爲樂,我有一人,可爲衆官醒酒。”教二十個獄卒:“與吾牽來!”須臾,只見一長枷釘着吉平,拖至階下。操曰:“衆官不知,此人連結惡黨,欲反背朝廷,謀害曹某;今日天敗,請聽口詞。”操教先打一頓,昏絕於地,以水噴面。吉平甦醒,睜目切齒而罵曰:“操賊!不殺我,更待何時!”操曰:“同謀者先有六

    人。與汝共七人耶?“平只是大罵。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覷,如坐鍼氈。操教一面打,一面噴。平並無求饒之意。操見不招,且教牽去。

    衆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爭奈有事相問。汝四人不知與董承商議何事?”子服曰:“並未商議甚事。”操曰:“白絹中寫着何事?”子服等皆隱諱。操教喚出慶童對證。子服曰:“汝於何處見來?”慶童曰:“你迴避了衆人,六人在一處畫字,如何賴得?”子服曰:“此賊與國舅侍妾通姦,被責誣主,不可聽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誰?”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猶可恕:若待事發,其實難容!”子服等皆言並無此事。操叱左右將四人拿住監禁。

    次日,帶領衆人徑投董承家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緣何夜來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輕出。”操曰:“此是憂國家病耳。”承愕然。操曰:“國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國舅如何不知?”喚左右:“牽來與國舅起病。”承舉措無地。須臾,二十獄卒推吉平至階下。吉平大罵:“曹操逆賊!”操指謂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獲。”因問平曰:“誰使汝來藥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來殺逆賊!”操怒教打。身上無容刑之處。承在座視之,心如刀割。操又問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爲誓,誓殺國賊!”操教取刀來,就階下截去其九指,曰:“一發截了,教你爲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賊,有舌可以罵賊!”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動手。吾今熬刑不過,只得供招。可釋吾縛。”操曰:“釋之何礙?”遂命解其縛。平起身望闕拜曰:“臣不能爲國家除賊,乃天數也!”拜畢,撞階而死。操令分其肢體號令。時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詩曰:“漢朝無起色,醫國有稱平:立誓除奸黨,捐軀報聖明。極刑詞愈烈,慘死氣如生。十指淋漓處,千秋仰異名。”

    操見吉平已死,教左右牽過秦慶童至面前。操曰:“國舅認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當誅之!”操曰:“他首告謀反,今來對證,誰敢誅之?”承曰:“丞相何故聽逃奴一面之說?”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證明白,汝尚抵賴乎?”即喚左右拿下,命從人直入董承臥房內,搜出衣帶詔並義狀。操看了,笑曰:“鼠輩安敢如此!”遂命:“將董承全家良賤,盡皆監禁,休教走脫一個。”操回府以詔狀示衆謀士商議,要廢獻帝,更立新君。正是:數行丹詔成虛望,一紙盟書惹禍殃。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卻說曹操見了衣帶詔,與衆謀士商議,欲廢卻獻帝,更擇有德者立之。程昱諫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號令天下者,以奉漢家名號故也,今諸侯未平,遽行廢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只將董承等五人,並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門處斬。死者共七百餘人。城中官民見者,無不下淚。後人有詩嘆董承曰:“密詔傳衣帶,天言出禁門。當年曾救駕,此日更承恩。憂國成心疾,除奸入夢魂。忠貞千古在,成敗復誰論。”又有嘆王子服等四人詩曰:“書名尺素矢忠謀,慷慨思將君父酬。赤膽可憐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說曹操既殺了董承等衆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貴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懷孕五月。當日帝在後宮,正與伏皇后私論董承之事至今尚無音耗。忽見曹操帶劍入宮,面有怒容,帝大驚失色。操曰:“董承謀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誅矣。”操大聲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戰慄曰:“朕實不知。”操曰:“忘了破指修詔耶?”帝不能答。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見憐。”操曰:“若非天敗,吾已被害。豈得復留此女,爲吾後患!”伏後告曰:“貶於冷宮,待分娩了,殺之未遲。”操曰:“欲留此逆種,爲母報仇乎?”董妃泣告曰:“乞全屍而死,勿令彰露。”操令取白練至面前。帝泣謂妃曰:“卿於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訖,淚下如雨。伏後亦大哭。操怒曰:“猶作兒女態耶!”叱武士牽出,勒死於宮門之外。後人有詩嘆董妃曰:“春殿承恩亦枉然,傷哉龍種並時捐。堂堂帝主難相救,掩面徒看淚湧泉。”操諭監宮官曰:“今後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輒入宮門者,斬,守禦不嚴,與同罪。”又撥心腹人三千充御林軍,令曹洪統領,以爲防察。

    操謂程昱曰:“今董承等雖誅,尚有馬騰、劉備,亦在此數,不可不除。”昱曰:“馬騰屯軍西涼,未可輕取;但當以書慰勞,勿使生疑,誘入京師,圖之可也。劉備現在徐州,分佈掎角之勢,亦不可輕敵。況今袁紹屯兵官渡,常有圖許都之心。若我一旦東征,劉備勢必求救於紹。紹乘虛來襲,何以當之?”操曰:“非也。備乃人傑也,今若不擊,待其羽翼既成。急難圖矣。袁紹雖強,事多懷疑不決,何足憂乎!”正議間,郭嘉自外而入。操問曰:“吾欲東征劉備,奈有袁紹之憂,如何?”嘉曰:“紹性遲而多疑,其謀士各相妒忌,不足憂也。劉備新整軍兵,衆心未服,丞相引兵東征,一戰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萬大軍,分兵五路下徐州。細作探知,報入徐州。孫乾先往下邳報知關公,隨至小沛報知玄德,玄德與孫乾計議曰:“此必求救於袁紹,方可解危。”於是玄德修書一

    封,遣孫乾至河北。乾乃先見田豐,具言其事,求其引進。豐即引孫乾入見紹,呈上書信。

    只見紹形容憔悴,衣冠不整。豐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紹曰:”我將死矣!“豐曰:”主公何出此言?“紹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極快吾意;今患疥瘡,命已垂絕。吾有何心更論他事乎?“豐曰:”今曹操東征劉玄德,許昌空虛,若以義兵乘虛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萬民。此不易得之機會也,惟明公裁之。“紹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豐曰:”何恍惚之有?“紹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異,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決意不肯發兵,乃謂孫乾曰:”汝回見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來相投,吾自有相助之處。“田豐以杖擊地曰:”遭此難遇之時,乃以嬰兒之病,失此機會!

    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長嘆而出。

    孫乾見紹不肯發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見玄德,具說此事。玄德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張飛曰:“兄長勿憂。曹兵遠來,必然睏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玄德曰:“素以汝爲一勇夫耳。前者捉劉岱時,頗能用計;今獻此策,亦中兵法。”乃從其言,分兵劫寨。

    且說曹操引軍往小沛來。正行間,狂風驟至,忽聽一聲響亮,將一面牙旗吹折。操便令軍兵且住,聚衆謀士問吉凶。荀彧曰:“風從何方來?吹折甚顏色旗?”操曰:“風自東南方來,吹折角上牙旗,旗乃青紅二色。”彧曰:“不主別事,今夜劉備必來劫寨。”操點頭。忽毛玠入見曰:“方纔東南風起,吹折青紅牙旗一面。主公以爲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爲今夜必主有人來劫寨。”後人有詩嘆曰:“吁嗟帝胄勢孤窮,全仗分兵劫寨功。爭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縱奸雄?”操曰:“天報應我,當即防之。”遂分兵九隊,只留一隊向前虛紮營寨,餘衆八面埋伏。

    是夜月色微明。玄德在左,張飛在右,分兵兩隊進發;只留孫乾守小沛。且說張飛自以爲得計,領輕騎在前,突入操寨,但見零零落落,無多人馬,四邊火光大起,喊聲齊舉。飛知中計,急出寨外。正東張遼、正西許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東南徐晃、西南樂進,東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淵,八處軍馬殺來。張飛左衝右突,前遮後當;所領軍兵原是曹操手下舊軍,見事勢已急,盡皆投降去了。飛正殺間,逢着徐晃大殺一陣,後面樂進趕到。飛殺條血路突圍而走,只有數十騎跟定。欲還小沛,去路已斷,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軍截住;尋思無路,只得望芒碭山而去。

    卻說玄德引軍劫寨,將近寨門,忽然喊聲大震,後面衝出一軍,先截去了一半人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圍而走,夏侯淵又從後趕來。玄德回顧,止有三十餘騎跟隨;急欲奔還小沛,早望見小沛城中火起,只得棄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見曹軍漫山塞野,截住去路。玄德自思無路可歸,想:“袁紹有言,‘倘不如意,可來相投’,今不若暫往依棲,別作良圖。”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攔住。玄德匹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擄將從騎去了。

    且說玄德匹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門。門吏問了姓名,來報刺史。刺史乃袁紹長子袁譚。譚素敬玄德,聞知匹馬到來,即便開門相迎,接入公廨,細問其故。玄德備言兵敗相投之意。譚乃留玄德於館驛中住下,發書報父袁紹;一面差本州人馬,護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紹親自引衆出鄴郡三十里迎接玄德。玄德拜謝,紹忙答禮曰:“昨爲小兒抱病,有失救援,於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見,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玄德曰:“孤窮劉備,久欲投於門下,奈機緣未遇。今爲曹操所攻,妻子俱陷,想將軍容納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慚,徑來相投。望乞收錄。誓當圖報。”紹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且說曹操當夜取了小沛,隨即進兵攻徐州。糜竺、簡雍守把不住,只得棄城而走。陳登獻了徐州。曹操大軍入城,安民已畢,隨喚衆謀士議取下邳。荀彧曰:“雲長保護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爲袁紹所竊。”操曰:“吾素愛雲長武藝人材,欲得之以爲己用,不若令人說之使降。”郭嘉曰:“雲長義氣深重,必不肯降。若使人說之,恐被其害。”帳下一人出曰:“某與關公有一面之交,願往說之。”衆視之,乃張遼也。程昱曰:“文遠雖與雲長有舊,吾觀此人,非可以言詞說也。某有一計,使此人進退無路,然後用文遠說之,彼必歸丞相矣。”正是:整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未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卻說程昱獻計曰:“雲長有萬人之敵,非智謀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劉備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見關公,只說是逃回的,伏於城中爲內應;卻引關公出戰,詐敗佯輸,誘入他處,以精兵截其歸路,然後說之可也。”操聽其謀,即令徐州降兵數十,徑投下邳來降關公。關公以爲舊兵,留而不疑。

    次日,夏侯惇爲先鋒,領兵五千來搦戰。關公不出,惇即使人於城下辱罵。關公大怒,引三千人馬出城,與夏侯惇交戰。約戰十餘合,惇撥回馬走。關公趕來,惇且戰且走。關公約趕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聽得一聲炮響,左有徐晃,右有許褚,兩隊軍截住去路,關公奪路而走,兩邊伏兵排下硬弩百張,箭如飛蝗。關公不得過,勒兵再回,徐晃、許褚接住交戰。關公奮力殺退二人,引軍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廝殺。公戰至日晚,無路可歸,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頭,權且少歇。曹兵團團將土山圍住。關公于山上遙望下邳城中火光沖天,卻是那詐降兵卒偷開城門,曹操自提大軍殺入城中,只教舉火以惑關公之心。關公見下邳火起,心中驚惶,連夜幾番衝下山來,皆被亂箭射回。

    捱到天曉,再欲整頓下山衝突,忽見一人跑馬上山來,視之乃張遼也。關公迎謂曰:“文遠欲來相敵耶?”遼曰:“非也。想故人舊日之情,特來相見。”遂棄刀下馬,與關公敘禮畢,坐于山頂。公曰:“文遠莫非說關某乎?”遼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公曰:“然則文遠將欲助我乎?”遼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來此何干?”遼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軍民盡無傷害,差人護衛玄德家眷,不許驚憂。如此相待,弟特來報兄。”關公怒曰:“此言特說我也。吾今雖處絕地,視死如歸。汝當速去,吾即下山迎戰。”張遼大笑曰:“兄此言豈不爲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義而死,安得爲天下笑?”遼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公曰:“汝且說我那三罪?”遼曰:“當初劉使君與兄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使君方敗,而兄即戰死,倘使君復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復得,豈不負當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劉使君以家眷付託於兄,兄今戰死,二夫人無所依賴,負卻使君依託之重。其罪二也。兄武藝超羣,兼通經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漢室,徒欲赴湯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爲義?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

    公沉吟曰:“汝說我有三罪,欲我如何?”遼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則必死;徒死無益,不若且降曹公;卻打聽劉使君音信,如知何處,即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

    夫人,二者不背桃園之約,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詳之。“公曰:”兄言三

    便,吾有三約。若丞相能從,我即當卸甲;如其不允,吾寧受三罪而死。“遼曰:”丞相寬洪大量,何所不容。願聞三事。“公曰:”一者,吾與皇叔設誓,共扶漢室,吾今只降漢帝,不降曹操;二者,二嫂處請給皇叔俸祿養贍,一應上下人等,皆不許到門;三者,但知劉皇叔去向,不管千里萬里,便當辭去:三者缺一,斷不肯降。望文遠急急回報。“張遼應諾,遂上馬,回見曹操,先說降漢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爲漢相,漢即吾也。此可從之。“遼又言:”二夫人慾請皇叔俸給,並上下人等不許到門。“操曰:”吾於皇叔俸內,更加倍與之。至於嚴禁內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遼又曰:”但知玄德信息,雖遠必往。“操搖首曰:”然則吾養雲長何用?此事卻難從。“遼曰:”豈不聞豫讓衆人國士之論乎?劉玄德待雲長不過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結其心,何憂雲長之不服也?“操曰:”文遠之言甚當,吾願從此三事。“張遼再往山上回報關公。關公曰:”雖然如此,暫請丞相退軍,容我入城見二嫂,告知其事,然後投降。“張遼再回,以此言報曹操。操即傳令,退軍三十里。荀彧曰:”不可,恐有詐。“操曰:”雲長義士,必不失信。“遂引軍退。關公引兵入下邳,見人民安妥不動,竟到府中。來見二嫂。甘、糜二夫人聽得關公到來,急出迎之。公拜於階下曰:”使二嫂受驚,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處?“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將若何?“公曰:”關某出城死戰,被困土山,張遼勸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約。曹操已皆允從,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二夫人問:”那三事?“關公將上項三事,備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軍入城,我等皆以爲必死;誰想毫髮不動,一軍不敢入門。叔叔既已領諾,何必問我二人?只恐日後曹操不容叔叔去尋皇叔。“公曰:”嫂嫂放心,關某自有主張。“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處,凡事不必問俺女流。“

    關公辭退,遂引數十騎來見曹操。操自出轅門相接。關公下馬入拜,操慌忙答禮。關公曰:“敗兵之將,深荷不殺之恩。”操曰:“素慕雲長忠義,今日幸得相見,足慰平生之望。”關公曰:“文遠代稟三事,蒙丞相應允,諒不食言。”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關公曰:“關某若知皇叔所在,雖蹈水火、必往從之。此時恐不及拜辭,伏乞見原。”操曰:“玄德若在,必從公去;但恐亂軍中亡矣。公且寬心,尚容緝聽。”關公拜謝。操設宴相待。次日班師還許昌。關公收拾車仗,請二嫂上車,親自護車而行。於路安歇館驛,操欲亂其君臣之禮,使關公與二嫂共處一室。關公乃秉燭立於戶外,自夜達旦,毫無倦色。操見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許昌,操撥一府與關公居住。關公分一宅爲兩院,內門撥老軍十人把守,關公自居外宅。

    操引關公朝見獻帝,帝命爲偏將軍。公謝恩歸宅。操次日設大宴,會衆謀臣武士,以客禮待關公,延之上座;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關公都送與二嫂收貯。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關公。關公盡送入內門,令伏侍二

    嫂。卻又三日一次於內門外躬身施禮,動問二嫂安否。二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曰“叔叔自便”,關公方敢退回。操聞之,又歎服關公不已。

    一日,操見關公所穿綠錦戰袍已舊,即度其身品,取異錦作戰袍一領相贈。關公受之,穿於衣底,上仍用舊袍罩之。操笑曰:“雲長何如此之儉乎?”公曰:“某非儉也。舊袍乃劉皇叔所賜,某穿之如見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賜而忘兄長之舊賜,故穿於上。”操嘆曰:“真義士也!”然口雖稱羨,心實不悅。一日,關公在府,忽報:“內院二夫人哭倒於地,不知爲何,請將軍速入。”關公乃整衣跪於內門外,問二嫂爲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夢皇叔身陷於土坑之內,覺來與糜夫人論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關公曰:“夢寐之事,不可憑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請勿憂愁。”

    正說間,適曹操命使來請關公赴宴。公辭二嫂,往見操。操見公有淚容,問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寬解之,頻以酒相勸。公醉,自綽其髯而言曰:“生不能報國家,而背其兄,徒爲人也!”操問曰:“雲長髯有數乎?”公曰:“約數百根。每秋月約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皁紗囊裹之,恐其斷也。”操以紗錦作囊,與關公護髯。次日,早朝見帝。帝見關公一紗錦囊垂於胸次,帝問之。關公奏曰:“臣髯頗長,丞相賜囊貯之。”帝令當殿披拂,過於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人皆呼爲“美髯公”。

    忽一日,操請關公宴。臨散,送公出府,見公馬瘦,操曰:“公馬因何而瘦?”關公曰:“賤軀頗重,馬不能載,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備一馬來。須臾牽至。那馬身如火炭,狀甚雄偉。操指曰:“公識此馬否?”公曰:“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操曰:“然也。”遂並鞍轡送與關公。關公再拜稱謝。操不悅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嘗下拜;今吾贈馬,乃喜而再拜:何賤人而貴畜耶?”關公曰:“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操愕然而悔。關公辭去。後人有詩嘆曰:“威傾三國著英豪,一宅分居義氣高。奸相枉將虛禮待,豈知關羽不降曹。”操問張遼曰:“吾待雲長不薄,而彼常懷去心,何也?”遼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見關公。禮畢,遼曰:“我薦兄在丞相處,不曾落後?”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雖在此,心念皇叔,未嘗去懷。”遼曰:“兄言差矣,處世不分輕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過於丞相,兄何故只懷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劉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此。要必立效以報曹公,然後去耳。”遼曰:“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公曰:“願從於地下。”遼知公終不可留,乃告退,回見曹操,具以實告。操嘆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義士也!”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

    卻說玄德在袁紹處,旦夕煩惱。紹曰:“玄德何故常憂?”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於曹賊;上不能報國,下不能保家:安得不憂?”紹曰:“吾欲進兵赴許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興兵。”便商議破曹之策。田豐諫曰:“前操攻徐州,許都空虛,不及此時進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銳,未可輕敵。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後可動也。”紹曰:“待我思之。”因問玄德曰:“田豐勸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賊,明公若不討之,恐失大義於天下。”紹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興兵。田豐又諫。紹怒曰:“汝等弄文輕武,使我失大義!”田豐頓首曰:“若不聽臣良言,出師不利。”紹大怒,欲斬之。

    玄德力勸,乃囚於獄中,沮授見田豐下獄,乃會其宗族,盡散家財,與之訣曰:“吾隨軍而去,勝則威無不加,敗則一身不保矣!”衆皆下淚送之。

    紹遣大將顏良作先鋒,進攻白馬。沮授諫曰:“顏良性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曰:“吾之上將,非汝等可料。”大軍進發至黎陽,東郡太守劉延告急許昌。曹操急議興兵抵敵。關公聞知,遂入相府見操曰:“聞丞相起兵,某願爲前部。”操曰:“未敢煩將軍。

    早晚有事,當來相請。“關公乃退。

    操引兵十五萬,分三隊而行。於路又連接劉延告急文書,操先提五萬軍親臨白馬,靠土山扎住。遙望山前平川曠野之地,顏良前部精兵十萬,排成陣勢。操駭然,回顧呂布舊將宋憲曰:“吾聞汝乃呂布部下猛將,今可與顏良一戰。”宋憲領諾,綽槍上馬,直出陣前。顏良橫刀立馬於門旗下;見宋憲馬至,良大喝一聲,縱馬來迎。戰不三合,手起刀落,斬宋憲於陣前。曹操大驚曰:“真勇將也!”魏續曰:“殺我同伴,願去報仇!”操許之。續上馬持矛,徑出陣前,大罵顏良。良更不打話,交馬一合,照頭一刀,劈魏續於馬下。操曰:“今誰敢當之?”徐晃應聲而出,與顏良戰二十合,敗歸本陣。諸將慄然。曹操收軍,良亦引軍退去。

    操見連斬二將,心中憂悶。程昱曰:“某舉一人可敵顏良。”操問是誰。昱曰:“非關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劉備若在,必投袁紹。今若使雲長破袁紹之兵,紹必疑劉備而殺之矣。備既死,雲長又安往乎?”操大喜,遂差人去請關公。關公即入辭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聽皇叔消息。”關公領諾而出,提青龍刀,上赤兔馬,引從者數人,直至白馬來見曹操。操敘說:“顏良連誅二將,勇不可當,特請雲長商議。”關公曰:“容某觀之。”操置酒相待。忽報顏良搦戰。操引關公上土山觀看。操與關公坐,諸將環立。曹操指山下顏良排的陣勢,旗幟鮮明,槍刀森布,嚴整有威,乃謂關公曰:“河北人馬,如此雄壯!”關公曰:“以吾觀之,如土雞瓦犬耳!”操又指曰:“麾蓋之下,繡袍金甲,持刀立馬者,乃顏良也。”關公舉目一望,謂操曰:“吾觀顏良,如插標賣首耳!”操曰:“未可輕視。”關公起身曰:“某雖不才,願去萬軍中取其首級,來獻丞相。”張遼曰:“軍中無戲言,雲長不可忽也。”關公奮然上馬,倒提青龍刀,跑下山來,鳳目圓睜,蠶眉直豎,直衝彼陣。河北軍如波開浪裂,關公徑奔顏良。顏良正在麾蓋下,見關公衝來,方欲問時,關公赤兔馬快,早已跑到面前;顏良措手不及,被雲長手起一刀,刺於馬下。忽地下馬,割了顏良首級,拴於馬項之下,飛身上馬,提刀出陣,如入無人之境。

    河北兵將大驚,不戰自亂。曹軍乘勢攻擊,死者不可勝數;馬匹器械,搶奪極多。關公縱馬上山,衆將盡皆稱賀。公獻首級於操前。操曰:“將軍真神人也!”關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操大驚,回顧左右曰:“今後如遇張翼德,不可輕敵。”令寫於衣袍襟底以記之。

    卻說顏良敗軍奔回,半路迎見袁紹,報說被赤面長鬚使大刀一勇將,匹馬入陣,斬顏良而去,因此大敗。紹驚問曰:“此人是誰?”沮授曰:“此必是劉玄德之弟關雲長也。”紹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斬吾愛將,汝必通謀,留爾何用!”喚刀斧手推出玄德斬之。正是:初見方爲座上客,此日幾同階下囚。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

    卻說袁紹欲斬玄德。玄德從容進曰:“明公只聽一面之詞,而絕向日之情耶?備自徐州失散,二弟雲長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豈赤面長鬚之人,即爲關某也?明公何不察之?”袁紹是個沒主張的人,聞玄德之言,責沮授曰:“誤聽汝言,險殺好人。”遂仍請玄德上帳坐,議報顏良之仇。帳下一人應聲而進曰:“顏良與我如兄弟,今被曹賊所殺,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將文丑也。袁紹大喜曰:“非汝不能報顏良之仇。吾與十萬軍兵,便渡黃河,追殺曹賊!”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爲上策。若輕舉渡河,設或有變,衆皆不能還矣。”紹怒曰:“皆是汝等遲緩軍心,遷延日月,有妨大事!豈不聞兵貴神速乎?”沮授出,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託疾不出議事。玄德曰:“備蒙大恩,無可報效,意欲與文將軍同行:一者報明公之德,二者就探雲長的實信。”紹喜,喚文丑與玄德同領前部。文丑曰:“劉玄德屢敗之將,于軍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時,某分三萬軍,教他爲後部。”於是文丑自領七萬軍先行,令玄德引三萬軍隨後。

    且說曹操見雲長斬了顏良,倍加欽敬,表奏朝廷,封雲長爲漢壽亭侯,鑄印送關公。忽報袁紹又使大將文丑渡黃河,已據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於西河,然後自領兵迎之;傳下將令:以後軍爲前軍,以前軍爲後軍;糧草先行,軍兵在後。呂虔曰:“糧草在先,軍兵在後,何意也?”操曰:“糧草在後,多被剽掠,故令在前。”虔曰:“倘遇敵軍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敵軍到時,卻又理會。”虛心疑未決。操令糧食輜重沿河塹至延津。操在後軍,聽得前軍發喊,急教人看時,報說:“河北大將文丑兵至,我軍皆棄糧草,四散奔走。後軍又遠,將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暫避。”人馬急奔土阜。操令軍士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文丑軍掩至。衆將曰:“賊至矣!可急收馬匹,退回白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餌敵,何故反退?”操急以目視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復言。文丑軍既得糧草車仗,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雜亂。曹操卻令軍將一

    齊下土阜擊之,文丑軍大亂。曹兵圍裹將來,文丑挺身獨戰,軍士自相踐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撥馬回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爲河北名將、誰可擒之?”張遼、徐晃飛馬齊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頭見二將趕上,遂按住鐵槍,拈弓搭箭,正射張遼。徐晃大叫:“賊將休放箭!”張遼低頭急躲,一箭射中頭盔,將簪纓射去。遼奮力再趕,坐下戰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頰。那馬跪倒前蹄,張遼落地。文丑回馬復來,徐晃急輪大斧,截住廝殺。只見文丑後面軍馬齊到,晃料敵不過,撥馬而回。文丑沿河趕來。

    忽見十餘騎馬,旗號翩翻,一將當頭提刀飛馬而來,乃關雲長也,大喝:“賊將休走!”與文丑交馬,戰不三合,文丑心怯,撥馬繞河而走。關公馬快,趕上文丑,腦後一

    刀,將文丑斬下馬來。曹操在土阜上,見關公砍了文丑,大驅人馬掩殺。河北軍大半落水,糧草馬匹仍被曹操奪回。

    雲長引數騎東衝西突。正殺之間,劉玄德領三萬軍隨後到。前面哨馬探知,報與玄德雲:“今番又是紅面長髯的斬了文丑。”玄德慌忙驟馬來看,隔河望見一簇人馬,往來如飛,旗上寫着“漢壽亭侯關雲長”七字。玄德暗謝天地曰:“原來吾弟果然在曹操處!”欲待招呼相見,被曹兵大隊擁來,只得收兵回去。袁紹接應至官渡,下定寨柵。郭圖、審配入見袁紹,說:“今番又是關某殺了文丑,劉備佯推不知。”袁紹大怒,罵曰:“大耳賊焉敢如此!”少頃,玄德至,紹令推出斬之。玄德曰:“某有何罪?”紹曰:“你故使汝弟又壞我一員大將,如何無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備,今知備在明公處,恐備助公,故特使雲長誅殺二將。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殺劉備也。願明公思之。”袁紹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幾使我受害賢之名。”喝退左右,請玄德上帳而坐。玄德謝曰:“荷明公寬大之恩,無可補報,欲令一心腹人持密書去見雲長,使知劉備消息,彼必星夜來到,輔佐明公,共誅曹操,以報顏良、文丑之仇,若何?”袁紹大喜曰:“吾得雲長,勝顏良、文丑十倍也。”玄德修下書札,未有人送去。紹令退軍武陽,連營數十里,按兵不動。操乃使夏侯惇領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師回許都,大宴衆官,賀雲長之功。因謂呂虔曰:“昔日吾以糧草在前者,乃餌敵之計也。惟荀公達知吾心耳。”衆皆歎服。正飲宴間,忽報:“汝南有黃巾劉闢、龔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戰不利,乞遣兵救之。”雲長聞言,進曰:“關某願施犬馬之勞,破汝南賊寇。”操曰:“雲長建立大功,未曾重酬,豈可復勞徵進?”公曰:“關某久閒,必生疾病。願再一行。”曹操壯之,點兵五萬,使于禁、樂進爲副將,次日便行。荀彧密謂操曰:“雲長常有歸劉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頻令出征。”

    操曰:“今次收功,吾不復教臨敵矣。”

    且說雲長領兵將近汝南,扎住營寨。當夜營外拿了兩個細作人來。雲長視之,內中認得一人,乃孫乾也。關公叱退左右,問乾曰:“公自潰散之後,一向蹤跡不聞,今何爲在此處?”乾曰:“某自逃難,飄泊汝南,幸得劉闢收留。今將軍爲何在曹操處?未識甘、糜二

    夫人無恙否?“關公因將上項事細說一遍。乾曰:”近聞玄德公在袁紹處,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劉、龔二人歸順袁紹,相助攻曹。天幸得將軍到此,因特令小軍引路,教某爲細作,來報將軍。來日二人當虛敗一陣,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紹處,與玄德公相見。“關公曰:”既兄在袁紹處,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斬紹二將,恐今事變矣。“乾曰:”吾當先往探彼虛實,再來報將軍。“公曰:”吾見兄長一面,雖萬死不辭。今回許昌,便辭曹操也。“當夜密送孫乾去了。次日,關公引兵出,龔都披掛出陣。關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責我?“關公曰:”我何爲背主?“都曰:”劉玄德在袁本初處,汝卻從曹操,何也?“關公更不打話,拍馬舞刀向前。龔都便走,關公趕上。都回身告關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當速進,我讓汝南。“關公會意,驅軍掩殺。

    劉、龔二人佯輸詐敗,四散去了。雲長奪得州縣,安民已定,班師回許昌。曹操出郭迎接,賞勞軍士。宴罷,雲長回家,參拜二嫂於門外。甘夫人曰:“叔叔西番出軍,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關公退,二夫人於門內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妹妹煩惱,故隱而不言。”正哭間,有一隨行老軍,聽得哭聲不絕,於門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現在河北袁紹處。”夫人曰:“汝何由知之?”軍曰:“跟關將軍出征,有人在陣上說來。”夫人急召雲長責之曰:“皇叔未嘗負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頓忘舊日之義,不以實情告我,何也?”關公頓首曰:“兄今委實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泄漏也。事須緩圖,不可欲速。”甘夫人曰:“叔宜上緊。”公退,尋思去計,坐立不安。

    原來於禁探知劉備在河北,報與曹操。操令張遼來探關公意。關公正悶坐,張遼入賀曰:“聞兄在陣上知玄德音信,特來賀喜。”關公曰:“故主雖在,未得一見,何喜之有!”遼曰:“兄與玄德交,比弟與兄交何如?”公曰:“我與兄,朋友之交也;我與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者也:豈可共論乎?”遼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從否?”關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遠須爲我致意丞相。”張遼將關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計留之。”

    且說關公正尋思間,忽報有故人相訪。及請入,卻不相識。關公問曰:“公何人也?”

    答曰:“某乃袁紹部下南陽陳震也。”關公大驚,急退左右,問曰:“先生此來,必有所爲?”震出書一緘,遞與關公。公視之,乃玄德書也。其略雲:“備與足下,自桃園締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違,割恩斷義?君必欲取功名、圖富貴,願獻備首級以成全功。書不盡言,死待來命。”關公看書畢,大哭曰:“某非不欲尋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圖富貴而背舊盟乎?”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舊盟,宜速往見。”關公曰:“人生天地間,無終始者,非君子也。吾來時明白,去時不可不明白。吾今作書,煩公先達知兄長,容某辭卻曹操,奉二嫂來相見。”震曰:“倘曹操不允。爲之奈何?”公曰:“吾寧死,豈肯久留於此!震曰:”公速作回書,免致劉使君懸望。“關公寫書答雲:”竊聞義不負心,忠不顧死。羽自幼讀書,粗知禮義,觀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嘗不三嘆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內無積粟,外聽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斷首捐軀,致負所託;故爾暫且羈身,冀圖後會。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當面辭曹公,奉二嫂歸。羽但懷異心,神人共戮。披肝瀝膽,筆楮難窮。瞻拜有期,伏惟照鑑。“陳震得書自回。

    關公入內告知二嫂,隨即至相府,拜辭曹操。操知來意,乃懸迴避牌於門。關公怏怏而回,命舊日跟隨人役,收拾車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賜之物,盡皆留下,分毫不可帶去。次日再往相府辭謝,門首又掛回避牌。關公一連去了數次,皆不得見。乃往張遼家相探,欲言其事。遼亦託疾不出。關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決,豈可復留!”即寫書一封,辭謝曹操。書略曰:“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實聞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請三事,已蒙恩諾。今探知故主現在袁紹軍中,回思昔日之盟,豈容違背?新恩雖厚,舊義難忘。茲特奉書告辭,伏惟照察。其有餘恩未報,願以俟之異日。”

    寫畢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遞;一面將累次所受金銀,一一封置庫中,懸漢壽亭侯印於堂上,請二夫人上車。關公上赤兔馬,手提青龍刀,率領舊日跟隨人役,護送車仗,徑出北門。門吏擋之。關公怒目橫刀,大喝一聲,門吏皆退避。關公既出門,謂從者曰:“汝等護送車仗先行,但有追趕者,吾自當之,勿得驚動二位夫人。”從者推車,望官道進發。卻說曹操正論關公之事未定,左右報關公呈書。操即看畢,大驚曰:“雲長去矣!”忽北門守將飛報:“關公奪門而去,車仗鞍馬二十餘人,皆望北行。”又關公宅中人來報說:“關公盡封所賜金銀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內室。其漢壽亭侯印懸於堂上。丞相所撥人役,皆不帶去,只帶原跟從人,及隨身行李,出北門去了。”衆皆愕然。一將挺身出曰:“某願將鐵騎三千,去生擒關某,獻與丞相!”衆視之,乃將軍蔡陽也。正是:欲離萬丈蛟龍穴,又遇三千狼虎兵。蔡陽要趕關公,畢竟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卻說曹操部下諸將中,自張遼而外,只有徐晃與雲長交厚,其餘亦皆敬服;獨蔡陽不服關公,故今日聞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遂叱退蔡陽,不令去趕。程昱曰:“丞相待關某甚厚,今彼不辭而去,亂言片楮,冒瀆鈞威,其罪大矣。若縱之使歸袁紹,是與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殺了,以絕後患。”操曰:“吾昔已許之,豈可失信!彼各爲其主,勿追也。”因謂張遼曰:“雲長封金掛印,財賄不以動其心,爵祿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遠,我一發結識他做個人情。汝可先去請住他,待我與他送行,更以路費徵袍贈之,使爲後日記念。”張遼領命,單騎先往。曹操引數十騎隨後而來。

    卻說雲長所騎赤兔馬,日行千里,本是趕不上;因欲護送車仗,不敢縱馬,按轡徐行。

    忽聽背後有人大叫:“雲長且慢行!”回頭視之,見張遼拍馬而至。關公教車仗從人,只管望大路緊行;自己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問曰:“文遠莫非欲追我回乎?”遼曰:“非也。丞相知兄遠行,欲來相送,特先使我請住臺駕,別無他意。”關公曰:“便是丞相鐵騎來,吾願決一死戰!”遂立馬於橋上望之。見曹操引數十騎,飛奔前來,背後乃是許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輩。操見關公橫刀立馬於橋上,令諸將勒住馬匹,左右排開。關公見衆人手中皆無軍器,方始放心。操曰:“雲長行何太速?”關公於馬上欠身答曰:“關某前曾稟過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參見,故拜書告辭,封金掛印,納還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於天下,安肯有負前言。恐將軍途中乏用,特具路資相送。”一將便從馬上託過黃金一盤。關公曰:“累蒙恩賜,尚有餘資。留此黃金以賞將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於萬一,何必推辭?”關公曰:“區區微勞,何足掛齒。”操笑曰:“雲長天下義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錦袍一領,略表寸心。”令一將下馬,雙手捧袍過來。雲長恐有他變,不敢下馬,用青龍刀尖挑錦袍披於身上,勒馬回頭稱謝曰:“蒙丞相賜袍,異日更得相會。”遂下橋望北而去。許褚曰:“此人無禮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騎,吾數十餘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衆將回城,於路嘆想雲長不已。

    不說曹操自回。且說關公來趕車仗。約行三十里,卻只不見。雲長心慌,縱馬四下尋之。忽見山頭一人,高叫:“關將軍且住!”雲長舉目視之,只見一少年,黃巾錦衣,持槍跨馬,馬項下懸着首級一顆,引百餘步卒,飛奔前來。公問曰:“汝何人也?”少年棄槍下馬,拜伏於地。雲長恐是詐,勒馬持刀問曰:“壯士,願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陽人,姓廖,名化,字元儉。因世亂流落江湖,聚衆五百餘人,劫掠爲生。恰纔同伴杜遠下山巡哨,誤將兩夫人劫掠上山。吾問從者,知是大漢劉皇叔夫人,且聞將軍護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來。杜遠出言不遜,被某殺之。今獻頭與將軍請罪。”關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現在山中。”關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時,百餘人簇擁車仗前來。關公下馬停刀,叉手於車前問候曰:“二嫂受驚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將軍保全,已被杜遠所辱。”關公問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遠劫上山去,就要與廖化各分一人爲妻。廖化問起根由,好生拜敬,杜遠不從,已被廖化殺了。”關公聽言,乃拜謝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關公。關公尋思此人終是黃巾餘黨,未可作伴,乃謝卻之。廖化又拜送金帛,關公亦不受。廖化拜別,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雲長將曹操贈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車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莊安歇。莊主出迎,鬚髮皆白,問曰:“將軍姓甚名誰?”關公施禮曰:“吾乃劉玄德之弟關某也。”老人曰:“莫非斬顏良、文丑的關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請入莊。關公曰:“車上還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喚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關公叉手立於二夫人之側。老人請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請二

    夫人入內室款待,自於草堂款待關公。關公問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華。桓帝時曾爲議郎,致仕歸鄉。今有小兒胡班,在榮陽太守王植部下爲從事。將軍若從此處經過,某有一書寄與小兒。”關公允諾。次日早膳畢,請二嫂上車,取了胡華書信,相別而行,取路投洛陽來。前至一關,名東嶺關。把關將姓孔,名秀,引五百軍兵在嶺上把守。當日關公押車仗上嶺,軍士報知孔秀,秀出關來迎。關公下馬,與孔秀施禮。秀曰:“將軍何往?”公曰:“某辭丞相,特往河北尋兄。”秀曰:“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討得。”秀曰:“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關公曰:“待去稟時,須誤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關公曰:“汝不容我過關乎?”秀曰:“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爲質。”關公大怒,舉刀就殺孔秀。秀退入關去,鳴鼓聚軍,披掛上馬,殺下關來,大喝曰:“汝敢過去麼!”關公約退車仗,縱馬提刀,竟不打話,直取孔秀。秀挺槍來迎。兩馬相交,只一合,鋼刀起處,孔秀屍橫馬下。衆軍便走。關公曰:“軍士休走。吾殺孔秀,不得已也,與汝等無干。借汝衆軍之口,傳語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殺之。”衆軍俱拜於馬前。

    關公即請二夫人車仗出關,望洛陽進發。早有軍士報知洛陽太守韓福。韓福急聚衆將商議。牙將孟坦曰:“既無丞相文憑,即系私行;若不阻擋,必有罪責。”韓福曰:“關公勇猛,顏良、文丑俱爲所殺。今不可力敵,只須設計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計:先將鹿角攔定關口,待他到時,小將引兵和他交鋒,佯敗誘他來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關某墜馬,即擒解許都,必得重賞。”商議停當,人報關公車仗已到。韓福彎弓插箭,引一千人馬,排列關口,問:“來者何人?”關公馬上欠身言曰:“吾漢壽亭侯關某,敢借過路。”韓福曰:“有曹丞相文憑否?”關公曰:“事冗不曾討得。”韓福曰:“吾奉承相鈞命,鎮守此地,專一盤詰往來奸細。若無文憑,即系逃竄。”關公怒曰:“東嶺孔秀,已被吾殺。汝亦欲尋死耶?”韓福曰:“誰人與我擒之?”孟坦出馬,輪雙刀來取關公。關公約退車仗,拍馬來迎。孟坦戰不三合,撥回馬便走。關公趕來。孟坦只指望引誘關公,不想關公馬快,早已趕上,只一刀,砍爲兩段。關公勒馬回來,韓福閃在門首,盡力放了一箭,正射中關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飛馬徑奔韓福,衝散衆軍,韓福急走不迭,關公手起刀落,帶頭連肩,斬於馬下;殺散衆軍,保護車仗。

    關公割帛束住箭傷,於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連夜投汜水關來。把關將乃幷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錘;原是黃巾餘黨,後投曹操,撥來守關。當下聞知關公將到,尋思一計:就關前鎮國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餘人,誘關公至寺,約擊盞爲號,欲圖相害。安排已定,出關迎接關公。公見卞喜來迎,便下馬相見。喜曰:“將軍名震天下,誰不敬仰!

    今歸皇叔,足見忠義!“關公訴說斬孔秀、韓福之事。卞喜曰:”將軍殺之是也。某見丞相,代稟衷曲。“關公甚喜,同上馬過了汜水關,到鎮國寺前下馬。衆僧鳴鐘出迎。原來那鎮國寺乃漢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餘人。內有一僧,卻是關公同鄉人,法名普淨。

    當下普淨已知其意,向前與關公問訊,曰:“將軍離蒲東幾年矣?”關公曰:“將及二十年矣。”普淨曰:“還認得貧僧否?”公曰:“離鄉多年,不能相識。”普淨曰:“貧僧家與將軍家只隔一條河。”卞喜見普淨敘出鄉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請將軍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關公曰:“不然。鄉人相遇,安得不敘舊情耶?”普淨請關公方丈待茶。關公曰:“二位夫人在車上,可先獻茶。”普淨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後請關公入方丈。普淨以手舉所佩戒刀,以目視關公。公會意,命左右持刀緊隨。

    卞喜請關公於法堂筵席。關公曰:“卞君請關某,是好意,還是歹意?”卞喜未及回

    言,關公早望見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爲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動手,皆被關公拔劍砍之。卞喜下堂繞廊而走,關公棄劍執大刀來趕。卞喜暗取飛錘擲打關公。關公用刀隔開錘,趕將入去,一刀劈卞喜爲兩段。

    隨即回身來看二嫂,早有軍人圍住,見關公來,四下奔走。關公趕散,謝普淨曰:“若非吾師,已被此賊害矣。”普淨曰:“貧僧此處難容,收拾衣鉢,亦往他處雲遊也。後會有期,將軍保重。”關公稱謝,護送車仗,往滎陽進發。滎陽太守王植,卻與韓福是兩親家;聞得關公殺了韓福,商議欲暗害關公,乃使人守住關口。待關公到時,王植出關,喜笑相迎。關公訴說尋兄之事。植曰:“將軍於路驅馳,夫人車上勞困,且請入城,館驛中暫歇一宵,來日登途未遲。”關公見王植意甚殷勤,遂請二嫂入城。館驛中皆鋪陳了當。王植請公赴宴,公辭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館驛。關公因於路辛苦,請二嫂晚膳畢,就正房歇定;令從者各自安歇,飽餵馬匹。關公亦解甲憩息。卻說王植密喚從事胡班聽令曰:“關某背丞相而逃,又於路殺太守並守關將校,死罪不輕!此人武勇難敵。汝今晚點一千軍圍住館驛,一人一個火把,待三更時分,一齊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吾亦自引軍接應。”胡班領命,便點起軍士,密將乾柴引火之物,搬於館驛門首,約時舉事。

    胡班尋思:“我久聞關雲長之名,不識如何模樣,試往窺之。”乃至驛中,問驛吏曰:“關將軍在何處?”答曰:“正廳上觀書者是也。”胡班潛至廳前,見關公左手綽髯,於燈下憑几看書。班見了,失聲嘆曰:“真天人也!”公問何人,胡班入拜曰:“滎陽太守部下從事胡班。”關公曰:“莫非許都城外胡華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喚從者於行李中取書付班。班看畢,嘆曰:“險些誤殺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懷不仁,欲害將軍,暗令人四面圍住館驛,約於三更放火。今某當先去開了城門,將軍急收拾出城。”

    關公大驚,忙披掛提刀上馬,請二嫂上車,盡出館驛,果見軍士各執火把聽候。關公急來到城邊,只見城門已開。關公催車仗急急出城。胡班還去放火。關公行不到數里,背後火把照耀,人馬趕來。當先王植大叫:“關某休走!”關公勒馬,大罵:“匹夫!我與你無仇,如何令人放火燒我?”王植拍馬挺槍,徑奔關公,被關公攔腰一刀,砍爲兩段。人馬都趕散。關公催車仗速行,於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報與劉延。延引數十騎,出郭而迎。關公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別來無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辭了丞相,去尋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紹處,紹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來。”延曰:“今黃河渡口關隘,夏侯惇部將秦琪據守,恐不容將軍過渡。”公曰:“太守應付船隻,若何?”延曰:“船隻雖有,不敢應付。”公曰:“我前者誅顏良、文丑,亦曾與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與,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關公知劉延無用之人,遂自催車仗前進。到黃河渡口,秦琪引軍出問:“來者何人?”關公曰:“漢壽亭侯關某也。”琪曰:“今欲何往?”關公曰:“欲投河北去尋兄長劉玄德,敬來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節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將軍將令,守把關隘,你便插翅,也飛不過去!”關公大怒曰:“你知我於路斬戮攔截者乎?”琪曰:“你只殺得無名下將,敢殺我麼?”關公怒曰:“汝比顏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縱馬提刀,直取關公。二馬相交,只一合,關公刀起,秦琪頭落。關公曰:“當吾者已死,餘人不必驚走。

    速備船隻,送我渡河。“軍士急撐舟傍岸。關公請二嫂上船渡河。渡過黃河,便是袁紹地方。關公所歷關隘五處,斬將六員。後人有詩嘆曰:”掛印封金辭漢相,尋兄遙望遠途還。

    馬騎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龍出五關。忠義慨然衝宇宙,英雄從此震江山。獨行斬將應無敵,今古留題翰墨間。“

    關公於馬上自嘆曰:“吾非欲沿途殺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爲負恩之人矣。”正行間,忽見一騎自北而來,大叫:“雲長少住!”關公勒馬視之,乃孫乾也。關公曰:“自汝南相別,一向消息若何?”乾曰:“劉闢、龔都自將軍回兵之後,復奪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結好袁紹,請玄德同謀破曹之計。不想河北將士,各相妒忌。田豐尚囚獄中;沮授黜退不用;審配、郭圖各自爭權;袁紹多疑,主持不定。某與劉皇叔商議,先求脫身之計。今皇叔已往汝南會合劉闢去了。恐將軍不知,反到袁紹處,或爲所害,特遣某於路迎接將來。幸於此得見。將軍可速往汝南與皇叔相會。”關公教孫乾拜見夫人。夫人問其動靜。

    孫乾備說袁紹二次欲斬皇叔,今幸脫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與雲長到此相會。二夫人皆掩面垂淚。關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徑取汝南來。正行之間,背後塵埃起處,一彪人馬趕來,當先夏侯惇大叫:“關某休走!”正是:六將阻關徒受死,一軍攔路復爭鋒。畢竟關公怎生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卻說關公同孫乾保二嫂向汝南進發,不想夏侯惇領三百餘騎,從後追來。孫乾保車仗前行。關公回身勒馬按刀問曰:“汝來趕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無明文傳報,汝於路殺人,又斬吾部將,無禮太甚!我特來擒你,獻與丞相發落!”言訖,便拍馬挺槍欲鬥。

    只見後面一騎飛來,大叫:“不可與雲長交戰!”關公按轡不動。來使於懷中取出公文,謂夏侯惇曰:“丞相敬愛關將軍忠義,恐於路關隘攔截,故遣某特齎公文,遍行諸處。”惇曰:“關某於路殺把關將士,丞相知否?”來使曰:“此卻未知。”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見丞相,待丞相自放他。”關公怒曰:“吾豈懼汝耶!”拍馬持刀,直取夏侯惇。

    惇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十合,忽又一騎飛至,大叫:“二將軍少歇!”惇停槍問來使曰:“丞相叫擒關某乎?”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關諸將阻擋關將軍,故又差某馳公文來放行。”惇曰:“丞相知其於路殺人否?”使者曰:“未知。”惇曰:“既未知其殺人,不可放去。”指揮手下軍士,將關公圍住。關公大怒,舞刀迎戰。兩個正欲交鋒,陣後一人飛馬而來,大叫:“雲長、元讓,休得爭戰!”衆視之,乃張遼也。二人各勒住馬。張遼近前言曰:“奉丞相鈞旨:因聞知雲長斬關殺將,恐於路有阻,特差我傳諭各處關隘,任便放行。”惇曰:“秦琪是蔡陽之甥。他將秦琪託付我處,今被關某所殺,怎肯幹休?”遼曰:“我見蔡將軍,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雲長去,公等不可廢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將軍馬約退。遼曰:“雲長今欲何往?”關公曰:“聞兄長又不在袁紹處,吾今將遍天下尋之。”遼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見丞相,若何?”關公笑曰:“安有是理!文遠回

    見丞相,幸爲我謝罪。“說畢,與張遼拱手而別。於是張遼與夏侯惇領軍自回。

    關公趕上車仗,與孫乾說知此事。二人並馬而行。行了數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裝盡溼。遙望山岡邊有一所莊院,關公引着車仗,到彼借宿。莊內一老人出迎。關公具言來意。

    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於此。久聞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請二夫人於後堂暫歇。郭常陪關公、孫乾於草堂飲酒。一邊烘焙行李,一邊餵養馬匹。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少年,引數人入莊,徑上草堂。郭常喚曰:“吾兒來拜將軍。”因謂關公曰:“此愚男也。”關公問何來。常曰:“射獵方回。”少年見過關公,即下堂去了。常流淚言曰:“老夫耕讀傳家,止生此子,不務本業,惟以遊獵爲事。是家門不幸也!”關公曰:“方今亂世,若武藝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雲不幸?”常曰:“他若肯習武藝,便是有志之人。

    今專務遊蕩,無所不爲:老夫所以憂耳!“關公亦爲嘆息。

    至更深,郭常辭出。關公與孫乾方欲就寢,忽聞後院馬嘶人叫。關公急喚從人,卻都不應,乃與孫乾提劍往視之。只見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喚,從人正與莊客廝打。公問其故。從人曰:“此人來盜赤兔馬,被馬踢倒。我等聞叫喚之聲,起來巡看,莊客們反來廝鬧。”公怒曰:“鼠賊焉敢盜吾馬!”恰待發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爲此歹事,罪合萬死!奈老妻最憐愛此子,乞將軍仁慈寬恕!”關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適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從人看好了馬,喝散莊客,與孫乾回草堂歇息。

    次日,郭常夫婦出拜於堂前,謝曰:“犬子冒瀆虎威,深感將軍恩恕。”關公令喚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於四更時分,又引數個無賴之徒,不知何處去了。”關公謝別郭常,奉二嫂上車,出了莊院,與孫乾並馬,護着車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見山背後擁出百餘人,爲首兩騎馬:前面那人,頭裹黃巾,身穿戰袍;後面乃郭常之子也。黃巾者曰:“我乃天公將軍張角部將也!來者快留下赤兔馬,放你過去!”關公大笑曰:“無知狂賊!汝既從張角爲盜,亦知劉、關、張兄弟三人名字否?”黃巾者曰:“我只聞赤面長髯者名關雲長,卻未識其面。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馬,解開須囊,出長髯令視之。其人滾鞍下馬,腦揪郭常之子拜獻於馬前。關公問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紹。自張角死後,一向無主,嘯聚山林,權於此處藏伏。今早這廝來報:有一客人,騎一匹千里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來劫奪此馬。不想卻遇將軍。”郭常之子拜伏乞命。關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饒你性命!”郭子抱頭鼠竄而去。

    公謂元紹曰:“汝不識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紹曰:“離此二十里有一臥牛山。山上有一關西人,姓周,名倉,兩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虯髯,形容甚偉;原在黃巾張寶部下爲將,張寶死,嘯聚山林。他多曾與某說將軍盛名,恨無門路相見。”關公曰:“綠林中非豪傑托足之處。公等今後可各去邪歸正,勿自陷其身。”元紹拜謝。

    正說話間,遙望一彪人馬來到。元紹曰:“此必周倉也。”關公乃立馬待之。果見一

    人,黑麪長身,持槍乘馬,引衆而至;見了關公,驚喜曰:“此關將軍也!”疾忙下馬,俯伏道傍曰:“周倉參拜。”關公曰:“壯士何處曾識關某來?”倉曰:“舊隨黃巾張寶時,曾識尊顏;恨失身賊黨,不得相隨。今日幸得拜見。願將軍不棄,收爲步卒,早晚執鞭隨鐙,死亦甘心!”公見其意甚誠,乃謂曰:“汝若隨我,汝手下人伴若何?”倉曰:“願從則俱從;不願從者,聽之可也。”於是衆人皆曰:“願從。”關公乃下馬至車前稟問二嫂。

    甘夫人曰:“叔叔自離許都,於路獨行至此,歷過多少艱難,未嘗要軍馬相隨。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卻之,今何獨容周倉之衆耶?我輩女流淺見,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謂周倉曰:“非關某寡情,奈二夫人不從。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尋見兄長,必來相招。”周倉頓首告曰:“倉乃一粗莽之夫,失身爲盜;今遇將軍,如重見天日,豈忍復錯過!若以衆人相隨爲不便,可令其盡跟裴元紹去。倉隻身步行,跟隨將軍,雖萬里不辭也!”關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從,無妨於事。”公乃令周倉撥人伴隨裴元紹去。元紹曰:“我亦願隨關將軍。”周倉曰:“汝若去時,人伴皆散;且當權時統領。我隨關將軍去,但有住紮處,便來取你。”元紹怏怏而別。

    周倉跟着關公,往汝南進發。行了數日,遙見一座山城。公問土人:“此何處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數月前有一將軍,姓張,名飛,引數十騎到此,將縣官逐去,佔住古城,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今聚有三五千人馬,四遠無人敢敵。”關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誰想卻在此!”乃令孫乾先入城通報,教來迎接二嫂。

    卻說張飛在芒碭山中,住了月餘,因出外探聽玄德消息,偶過古城。入縣借糧;縣官不肯,飛怒,因就逐去縣官,奪了縣印,佔住城池,權且安身。當日孫乾領關公命,入城見飛。施禮畢,具言:“玄德離了袁紹處,投汝南去了。今雲長直從許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請將軍出迎。”張飛聽罷,更不回言,隨即披掛持矛上馬,引一千餘人,徑出北門。孫乾驚訝,又不敢問,只得隨出城來。關公望見張飛到來,喜不自勝,付刀與周倉接了,拍馬來迎。只見張飛圓睜環眼,倒豎虎鬚,吼聲如雷,揮矛向關公便搠。關公大驚,連忙閃過,便叫:“賢弟何故如此?豈忘了桃園結義耶?”飛喝曰:“你既無義,有何面目來與我相見!”關公曰:“我如何無義?”飛曰:“你背了兄長,降了曹操,封侯賜爵。今又來賺我!我今與你拼個死活!”關公曰:“你原來不知!我也難說。現放着二位嫂嫂在此,賢弟請自問。”二夫人聽得,揭簾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飛曰:“嫂嫂住着。且看我殺了負義的人,然後請嫂嫂入城。”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暫時棲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險阻,送我們到此。三叔休錯見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許都,原出於無奈。”飛曰:“嫂嫂休要被他瞞過了!忠臣寧死而不辱。大丈夫豈有事二主之理!”關公曰:“賢弟休屈了我。”孫乾曰:“雲長特來尋將軍。”飛喝曰:“如何你也胡說!他那裏有好心,必是來捉我!”關公曰:“我若捉你,須帶軍馬來。”飛把手指曰:“兀的不是軍馬來也!”關公回顧,果見塵埃起處,一彪人馬來到。風吹旗號,正是曹軍。

    張飛大怒曰:“今還敢支吾麼?”挺丈八蛇矛便搠將來。關公急止之曰:“賢弟且住。你看我斬此來將,以表我真心。”飛曰:“你果有真心,我這裏三通鼓罷。便要你斬來將!”關公應諾。須臾,曹軍至。爲首一將,乃是蔡陽,挺刀縱馬大喝曰:“你殺吾外甥秦琪,卻原來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來拿你!”關公更不打話,舉刀便砍。張飛親自擂鼓。只見一通鼓未盡,關公刀起處,蔡陽頭已落地。衆軍士俱走。關公活捉執認旗的小卒過來,問取來由。小卒告說:“蔡陽聞將軍殺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來河北與將軍交戰。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劉闢。不想在這裏遇着將軍。”關公聞言,教去張飛前告說其事。飛將關公在許都時事細問小卒;小卒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飛方纔信。

    正說間,忽城中軍士來報:“城南門外有十數騎來的甚緊,不知是甚人。”張飛心中疑慮,便轉出南門看時,果見十數騎輕弓短箭而來。見了張飛,滾鞍下馬。視之,乃糜竺、糜芳也。飛亦下馬相見。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難回鄉。使人遠近打聽,知雲長降了曹操,主公在於河北;又聞簡雍亦投河北去了。只不知將軍在此。昨於路上遇見一夥客人,說有一姓張的將軍,如此模樣,今據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將軍,故來尋訪。幸得相見!”飛曰:“雲長兄與孫乾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來見關公,並參見二夫人。飛遂迎請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訴說關公曆過之事,張飛方纔大哭,參拜雲長。二糜亦俱傷感。張飛亦自訴別後之事,一面設宴賀喜。

    次日,張飛欲與關公同赴汝南見玄德。關公曰:“賢弟可保護二嫂,暫住此城,待我與孫乾先去探聽兄長消息。”飛允諾。關公與孫乾引數騎奔汝南來。劉闢、龔都接着,關公便問:“皇叔何在?”劉闢曰:“皇叔到此住了數日,爲見軍少,復往河北袁本初處商議去了。”關公怏怏不樂。孫乾曰:“不必憂慮。再苦一番驅馳,仍往河北去報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關公依言,辭了劉闢、龔都,回至古城,與張飛說知此事。張飛便欲同至河北。

    關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處,未可輕棄。我還與孫乾同往袁紹處,尋見兄長,來此相會。賢弟可堅守此城。”飛曰:“兄斬他顏良、文丑,如何去得?”關公曰:“不妨。我到彼當見機而變。”遂喚周倉問曰:“臥牛山裴元紹處,共有多少人馬?”倉曰:“約有四五百。”關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尋兄長。汝可往臥牛山招此一枝人馬,從大路上接來。”倉領命而去。

    關公與孫乾只帶二十餘騎投河北來,將至界首,乾曰:“將軍未可輕入,只在此間暫歇。待某先入見皇叔,別作商議。”關公依言,先打發孫乾去了,遙望前村有一所莊院,便與從人到彼投宿。莊內一老翁攜杖而出,與關公施禮。公具以實告。老翁曰:“某亦姓關,名定。久聞大名,幸得瞻謁。”遂命二子出見,款留關公,並從人俱留於莊內。

    且說孫乾匹馬入冀州見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簡雍亦在此間,可暗請來同議。”

    少頃,簡雍至,與孫乾相見畢,共議脫身之計。雍曰:“主公明日見袁紹,只說要往荊州,說劉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機而去。”玄德曰:“此計大妙!但公能隨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脫身之計。”商議已定。次日,玄德入見袁紹,告曰:“劉景升鎮守荊襄九郡,兵精糧足,宜與相約,共攻曹操。”紹曰:“吾嘗遣使約之,奈彼未肯相從。”玄德曰:“此人是備同宗,備往說之,必無推阻。”紹曰:“若得劉表,勝劉闢多矣。”遂命玄德行。紹又曰:“近聞關雲長已離了曹操,欲來河北;吾當殺之,以雪顏良、文丑之恨!”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今何又欲殺之耶?且顏良、文丑比之二鹿耳,雲長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紹笑曰:“吾實愛之,故戲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來。”玄德曰:“即遣孫乾往召之可也。”紹大喜從之。玄德出,簡雍進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願與偕往:一則同說劉表,二則監住玄德。”紹然其言,便命簡雍與玄德同行。郭圖諫紹曰:“劉備前去說劉闢,未見成事;今又使與簡雍同往荊州,必不返矣。”紹曰:“汝勿多疑,簡雍自有見識。”郭圖嗟呀而出。卻說玄德先命孫乾出城,回報關公;一

    面與簡雍辭了袁紹,上馬出城。行至界首,孫乾接着,同往關定莊上。關公迎門接拜,執手啼哭不止。關定領二子拜於草堂之前。玄德問其姓名。關公曰:“此人與弟同姓,有二子:長子關寧,學文;次子關平,學武。”關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隨關將軍,未識肯容納否?”玄德曰:“年幾何矣?”定曰:“十八歲矣。”玄德曰:“既蒙長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賢郎爲子,若何?”關定大喜,便命關平拜關公爲父,呼玄德爲伯父。玄德恐袁紹追之,急收拾起行。關平隨着關公,一齊起身。關定送了一程自回。關公教取路往臥牛山來。正行間,忽見周倉引數十人帶傷而來。關公引他見了玄德。問其何故受傷,倉曰:“某未至臥牛山之前,先有一將單騎而來,與裴元紹交鋒,只一合,刺死裴元紹,盡數招降人伴,佔住山寨。倉到彼招誘人伴時,止有這幾個過來,餘者俱懼怕,不敢擅離。倉不忿,與那將交戰,被他連勝數次,身中三槍。因此來報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樣?姓甚名誰?”倉曰:“極其雄壯,不知姓名。”於是關公縱馬當先,玄德在後,徑投臥牛山來。

    周倉在山下叫罵,只見那將全副披掛,持槍驟馬,引衆下山。玄德早揮鞭出馬大叫曰:“來者莫非子龍否?”那將見了玄德,滾鞍下馬,拜伏道旁。原來果然是趙子龍。玄德、關公俱下馬相見,問其何由至此。雲曰:“雲自別使君,不想公孫瓚不聽人言,以致兵敗自焚,袁紹屢次招雲,雲想紹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後欲至徐州投使君,又聞徐州失守,雲長已歸曹操,使君又在袁紹處。雲幾番欲來相投,只恐袁紹見怪。四海飄零,無容身之地。前偶過此處,適遇裴元紹下山來欲奪吾馬,雲因殺之,藉此安身。近聞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實。今幸得遇使君!”玄德大喜,訴說從前之事。關公亦訴前事。玄德曰:“吾初見子龍,便有留戀不捨之情。今幸得相遇!”雲曰:“雲奔走四方,擇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隨,大稱平生。雖肝腦塗地,無恨矣。”當日就燒燬山寨,率領人衆,盡隨玄德前赴古城。張飛、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訴。二夫人具言云長之事,玄德感嘆不已。

    於是殺牛宰馬,先拜謝天地,然後遍勞諸軍。玄德見兄弟重聚,將佐無缺,又新得了趙雲,關公又得了關平、周倉二人,歡喜無限,連飲數日。後人有詩讚之曰:“當時手足似瓜分,信斷音稀杳不聞。今日君臣重聚義,正如龍虎會風雲。”時玄德、關、張、趙雲、孫乾、簡雍、糜竺、糜芳、關平、周倉部領馬步軍校共四五千人。玄德欲棄了古城去守汝南,恰好劉闢、龔都差人來請。於是遂起軍往汝南駐紮,招軍買馬,徐圖徵進,不在話下。

    且說袁紹見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圖曰:“劉備不足慮。曹操乃勁敵也,不可不除。劉表雖據荊州,不足爲強。江東孫伯符威鎮三江,地連六郡,謀臣武士極多,可使人結之,共攻曹操。”紹從其言,即修書遣陳震爲使,來會孫策。正是: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東豪傑來。未知其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卻說孫策自霸江東,兵精糧足。建安四年,襲取廬江,敗劉勳,使虞翻馳檄豫章,豫章

    太守華歆投降。自此聲勢大振,乃遣張紘往許昌上表獻捷。曹操知孫策強盛,嘆曰:“獅兒難與爭鋒也!”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兩家結婚。留張紘在許昌。孫策求爲大司馬,曹操不許。策恨之,常有襲許都之心。於是吳郡太守許貢,乃暗遣使赴許都上書於曹操。其略曰:“孫策驍勇,與項籍相似。朝廷宜外示榮寵,召在京師;不可使居外鎮,以爲後患。”使者齎書渡江,被防江將士所獲,解赴孫策處。策觀書大怒,斬其使,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貢至,策出書示之,叱曰:“汝欲送我於死地耶!”命武士絞殺之。貢家屬皆逃散。有家客三人,欲爲許貢報仇,恨無其便。一日,孫策引軍會獵于丹徒之西山,趕起一大鹿,策縱馬上山逐之。正趕之間,只見樹林之內有三個人持槍帶弓面立。策勒馬問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韓當軍士也。在此射鹿。”策方舉轡欲行,一人拈槍望策左腿便刺。

    策大驚,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劍刃忽墜,止存劍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正中孫策面頰。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應弦面倒。那二人舉槍向孫策亂搠,大叫曰:“我等是許貢家客,特來爲主人報仇!”策別無器械,只以弓拒之,且拒且走。二人死戰不退。策身被數槍,馬亦帶傷。正危急之時,程普引數人至。孫策大叫:“殺賊!”程普引衆齊上,將許貢家客砍爲肉泥。看孫策時,血流滿面,被傷至重,乃以刀割抱,裹其傷處,救回吳會養病。後人有詩讚許家三客曰:“孫郎智勇冠江湄,射獵山中受困危。許客三人能死義,殺身豫讓未爲奇。”卻說孫策受傷而回,使人尋請華倫醫治。不想華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吳,命其治療。其徒曰:“箭頭有藥,毒已入骨。須靜養百日,方可無虞。若怒氣衝激,其瘡難治。”孫策爲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將息到二十餘日,忽聞張紘有使者自許昌回,策喚問之。使者曰:“曹操甚懼主公;其帳下謀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策曰:“郭嘉曾有何說?”使者不敢言。策怒,固問之。使者只得從實告曰:“郭嘉曾對曹操言主公不足懼也: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

    策聞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許昌!”遂不待瘡愈,便欲商議出兵。張昭諫曰:“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今何因一時之忿,自輕萬金之軀?”正話間,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策喚入問之。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爲外應,共攻曹操。策大喜,即日會諸將於城樓上,設宴款待陳震。飲酒之間,忽見諸將互相耳語,紛紛下樓。策怪問何故,左右曰:“有於神仙者,今從樓下過,諸將欲往拜之耳。”策起身憑欄觀之,見一道人,身披鶴氅,手攜藜杖,立於當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策怒曰:“是何妖人?快與我擒來!”左右告曰:“此人姓於,名吉,寓居東方,往來吳會,普施符水,救人萬病,無有不驗。當世呼爲神仙,未可輕瀆。”策愈怒,喝令:“速速擒來!違者斬!”

    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樓,擁于吉至樓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貧道乃琅琊宮道士,順帝時曾入山採藥,得神書於陽曲泉水上,號曰《太平青領道》,凡百餘卷,皆治人疾病方術。貧道得之,惟務代天宣化,普救萬人,未曾取人毫釐之物,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飲食,從何而得?汝即黃巾張角之流,今若不誅,必爲後患!”叱左右斬之。張昭諫曰:“於道人在江東數十年,並無過犯,不可殺害。”策曰:“此等妖人,君殺之,何異屠豬狗!”衆官皆苦諫,陳震亦勸。策怒未息,命且囚於獄中。衆官俱散。陳震自歸館驛安歇。孫策歸府,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夫人喚孫策入後堂,謂曰:“吾聞汝將於神仙下於縲紲。此人多曾醫人疾病,軍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術惑衆,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勸解。策曰:“母親勿聽外人妄言,兒自有區處。乃出喚獄吏取于吉來問。原來獄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獄中時,盡去其枷鎖;及策喚取,方帶枷鎖而出。策訪知大怒,痛責獄吏,仍將於吉械繫下獄。張昭等數十人,連名作狀,拜求孫策,乞保於神仙。策曰:”公等皆讀書人,何不達理?昔交州刺史張津,聽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紅帕裹頭,自稱可助出軍之威,後竟爲敵軍所殺。此等事甚無益,諸君自未悟耳。吾欲殺于吉,正思禁邪覺迷也。“

    呂範曰:“某素知於道人能祈風禱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贖罪?”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於獄中取出于吉,開其枷鎖,令登壇求雨。吉領命,即沐浴更衣,取繩自縛於烈日之中。百姓觀者,填街塞巷。于吉謂衆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萬民,然我終不免一死。”衆人曰:“若有靈驗,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氣數至此,恐不能逃。”少頃,孫策親至壇中下令:“若午時無雨,即焚死於吉。”先令人堆積乾柴伺候。將及午時,狂風驟起。風過處,四下陰雲漸合。策曰:“時已近午,空有陰雲,而無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將於吉扛上柴堆,四下舉火,焰隨風起。忽見黑煙一道,衝上空中,一聲響喨,雷電齊發,大雨如注。頃刻之間,街市成河,溪澗皆滿,足有三尺甘雨。于吉仰臥於柴堆之上,大喝一聲,雲收雨住,復見太陽。於是衆官及百姓,共將於吉扶下柴堆,解去繩索,再拜稱謝。孫策見官民俱羅拜於水中,不顧衣服,乃勃然大怒,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數,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亂!”掣寶劍令左右速斬于吉。衆官力諫,策怒曰:“爾等皆欲從於吉造反耶!”衆官乃不敢復言。策叱武士將於吉一刀斬頭落地。只見一道青氣,投東北去了。策命將其屍號令於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風雨交作,及曉,不見了于吉屍首。守屍軍士報知孫策。策怒,欲殺守屍軍士。忽見一人,從堂前徐步而來,視之,卻是于吉。策大怒,正欲拔劍斫之,忽然昏倒於地。左右急救入臥內,半晌方蘇。吳太夫人來視疾,謂策曰:“吾兒屈殺神仙,故招此禍。”策笑曰:“兒自幼隨父出征,殺人如麻,何曾有爲禍之理?今殺妖人,正絕大禍,安得反爲我禍?”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策曰:“吾命在天,妖人決不能爲禍。何必禳耶!”夫人料勸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是夜二更,策臥於內宅,忽然陰風驟起,燈滅而復明。燈影之下,見於吉立於牀前。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誅妖妄,以靖天下!汝既爲陰鬼,何敢近我!”取牀頭劍擲之,忽然不見。吳太夫人聞之,轉生憂悶。策乃扶病強行,以寬母心。母謂策曰:“聖人云:”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又云:“禱爾於上下神袛。’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汝屈殺於先生,豈無報應?吾已令人設醮於郡之玉清觀內,汝可親往拜禱,自然安妥。”

    策不敢違母命,只得勉強乘轎至玉清觀。道士接入,請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謝。忽香爐中煙起不散,結成一座華蓋,上面端坐着于吉。策怒,唾罵之;走離殿宇,又見於吉立於殿門首,怒目視策。策顧左右曰:“汝等見妖鬼否?”左右皆雲未見。策愈怒,拔佩劍望于吉擲去,一人中劍而倒。衆視之,乃前日動手殺于吉之小卒,被劍斫入腦袋,七竅流血而死。

    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觀,又見於吉走入觀門來。策曰:“此觀亦藏妖之所也!”遂坐於觀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毀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卻見於吉立於屋上,飛瓦擲地。策大怒,傳令逐出本觀道士,放火燒燬殿宇。火起處,又見於吉立於火光之中。策怒歸府,又見於吉立於府門前。策乃不入府,隨點起三軍,出城外下寨,傳喚衆將商議,欲起兵助袁紹夾攻曹操。

    衆將俱曰:“主公玉體違和,未可輕動。且待平愈,出兵未遲。”是夜孫策宿於寨內,又見於吉披髮而來。策於帳中叱喝不絕。次日,吳太夫人傳命,召策回府。策乃歸見其母。夫人見策形容憔悴,泣曰:“兒失形矣!”策即引鏡自照,果見形容十分瘦損,不覺失驚,顧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見於吉立於鏡中。策拍鏡大叫一聲,金瘡迸裂,昏絕於地。夫人令扶入臥內。須臾甦醒,自嘆曰:“吾不能復生矣!”

    隨召張昭等諸人,及弟孫權,至臥榻前,囑付曰:“天下方亂,以吳越之衆,三江之固,大可有爲。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綬與孫權曰:“若舉江東之衆,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使各盡力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卿宜念父兄創業之艱難,善自圖之!”權大哭,拜受印綬。策告母曰:“兒天年已盡,不能奉慈母。今將印綬付弟,望母朝夕訓之。父兄舊人,慎勿輕怠。”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當復如何?”策曰:“弟才勝兒十倍,足當大任。倘內事不決,可問張昭;外事不決,可問周瑜。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囑之也!”又喚諸弟囑曰:“吾死之後,汝等並輔仲謀。宗族中敢有生異心者,衆共誅之;骨肉爲逆,不得入祖墳安葬。”諸弟泣受命。又喚妻喬夫人謂曰:“吾與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須孝養尊姑。早晚汝妹入見,可囑其轉致周郎,盡心輔佐吾弟,休負我平日相知之雅。”言訖,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歲。後人有詩讚曰:“獨戰東南地,人稱小霸王。運籌如虎踞,決策似鷹揚。威鎮三江靖,名聞四海香。臨終遺大事,專意屬周郎。”

    孫策既死,孫權哭倒於牀前。張昭曰:“此非將軍哭時也。宜一面治喪事,一面理軍國大事。”權乃收淚。張昭令孫靜理會喪事,請孫權出堂,受衆文武謁賀。孫權生得方頤大口,碧眼紫髯。昔漢使劉琬入吳,見孫家諸昆仲,因語人曰:“吾遍觀孫氏兄弟,雖各才氣秀達,然皆祿祚不終。惟仲謀形貌奇偉,骨格非常,乃大貴之表,又亨高壽,衆皆不及也。”

    且說當時孫權承孫策遺命,掌江東之事。經理未定,人報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吳。權曰:“公瑾已回,吾無憂矣。”原來周瑜守禦巴丘。聞知孫策中箭被傷,因此回來問候;將至吳郡,聞策已亡,故星夜來奔喪。當下周瑜哭拜於孫策靈柩之前。吳太夫人出,以遺囑之語告瑜,瑜拜伏於地曰:“敢不效犬馬之力,繼之以死!”少頃,孫權入。周瑜拜見畢,權曰:“願公無忘先兄遺命。”瑜頓首曰:“願以肝腦塗地,報知己之恩。”權曰:“今承父兄之業,將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爲今之計,須求高明遠見之人爲輔,然後江東可定也。”權曰:“先兄遺言:內事托子布,外事全賴公瑾。”瑜曰:“子布賢達之士,足當大任。瑜不才,恐負倚托之重,願薦一人以輔將軍。”權問何人。瑜曰:“姓魯,名肅,字子敬,臨淮東川人也。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早年喪父,事母至孝。

    其家極富,嘗散財以濟貧乏。瑜爲居巢長之時,將數百人過臨淮,因乏糧,聞魯肅家有兩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肅即指一囷相贈,其慷慨如此。平生好擊劍騎射,寓居曲阿。祖母亡,還葬東城。其友劉子揚欲約彼往巢湖投鄭寶,肅尚躊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權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親往,見肅敘禮畢,具道孫權相慕之意。肅曰:“近劉子揚約某往巢湖,某將就之。”瑜曰:“昔馬援對光武雲: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今吾孫將軍親賢禮士,納奇錄異,世所罕有。足下不須他計,只同我往投東吳爲是。”

    肅從其言,遂同周瑜來見孫權。權甚敬之,與之談論,終日不倦。一日,衆官皆散,權留魯肅共飲,至晚同榻抵足而臥。夜半,權問肅曰:“方今漢室傾危,四方紛擾;孤承父兄餘業,思爲桓、文之事,君將何以教我?”肅曰:“昔漢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爲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項羽,將軍何由得爲桓、文乎?肅竊料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爲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今乘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而據守之;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祖之業也。”權聞言大喜,披衣起謝。次日厚贈魯肅,並將衣服幃帳等物賜肅之母。

    肅又薦一人見孫權:此人博學多才,事母至孝;覆姓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陽人也。權拜之爲上賓。瑾勸權勿通袁紹,且順曹操,然後乘便圖之。權依言,乃遣陳震回,以書絕袁紹。卻說曹操聞孫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張紘諫曰:“乘人之喪而伐之,既非義舉;若其不克,棄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說,乃即奏封孫權爲將軍,兼領會稽太守;即令張紘爲會稽都尉,齎印往江東。孫權大喜,又得張紘回吳,即命與張昭同理政事。張紘又薦一人於孫權:此人姓顧,名雍,字元嘆,乃中郎蔡邕之徒;其爲人少言語,不飲酒,嚴厲正大。權以爲丞,行太守事。自是孫權威震江東,深得民心。且說陳震回見袁紹,具說:“孫策已亡,孫權繼立。曹操封之爲將軍,結爲外應矣。”袁紹大怒,遂起冀、青、幽、並等處人馬七十餘萬,復來攻取許昌。正是: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復興。

    未知勝負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卻說袁紹興兵,望官渡進發。夏侯惇發書告急。曹操起軍七萬,前往迎敵,留荀彧守許都。紹兵臨發,田豐從獄中上書諫曰:“今且宜靜守以待天時,不可妄興大兵,恐有不利。”逢紀譖曰:“主公興仁義之師,田豐何得出此不祥之語!”紹因怒,欲斬田豐。衆官告免。紹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遂催軍進發,旌旗遍野,刀劍如林。行至陽武,下定寨柵。沮授曰:“我軍雖衆,而勇猛不及彼軍;彼軍雖精,而糧草不如我軍。彼軍無糧,利在急戰;我軍有糧,宜且緩守。若能曠以日月,則彼軍不戰自敗矣。”紹怒曰:“田豐慢我軍心,吾回日必斬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將沮授鎖禁軍中,待我破曹之後,與田豐一體治罪!”於是下令,將大軍七十萬,東西南北,周圍安營,連絡九十餘里。

    細作探知虛實,報至官渡。曹軍新到,聞之皆懼。曹操與衆謀士商議。荀攸曰:“紹軍雖多,不足懼也。我軍俱精銳之士,無不一以當十。但利在急戰。若遷延日月,糧草不敷,事可憂矣。”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傳令軍將鼓譟而進。紹軍來迎,兩邊排成陣勢。

    審配撥弩手一萬,伏於兩翼;弓箭手五千,伏於門旗內:約炮響齊發。三通鼓罷,袁紹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左右排列着張郃、高覽、韓猛、淳于瓊等諸將。旌旗節鉞,甚是嚴整。曹陣上門旗開處,曹操出馬。許諸、張遼、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後擁衛。

    曹操以鞭指袁紹曰:“吾於天子之前,保奏你爲大將軍,今何故謀反?”紹怒曰:“汝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罪惡彌天,甚於莽、卓,乃反誣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詔討汝!”

    紹曰:“吾奉衣帶詔討賊!”操怒,使張遼出戰。張邰躍馬來迎。二將鬥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曹操見了,暗暗稱奇。許褚揮刀縱馬,直出助戰。高覽挺槍接住。四員將捉對兒廝殺。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軍,齊衝彼陣。審配見曹軍來衝陣,便令放起號炮:兩下萬弩併發,中軍內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曹軍如何抵敵,望南急走。袁紹驅兵掩殺,曹軍大敗,盡退至官渡。袁紹移軍逼近官渡下寨。審配曰:“今可撥兵十萬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築起土山,令軍人下視寨中放箭。操若棄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許昌可破矣。”紹從之,於各寨內選精壯軍人,用鐵鍬土擔,齊來曹操寨邊,壘土成山。曹營內見袁軍堆築土山,欲待出去衝突,被審配弓弩手當住咽喉要路,不能前進。十日之內,築成土山五十餘座,上立高櫓,分撥弓弩手於其上射箭。曹軍大懼,皆頂着遮箭牌守禦。土山上一聲梆子響處,箭下如雨。曹軍皆蒙楯伏地,袁軍吶喊而笑。

    曹操見軍慌亂,集衆謀士問計。劉曄進曰:“可作發石車以破之。”操令曄進車式,連夜造發石車數百乘,分佈營牆內,正對着土山上雲梯。候弓箭手射箭時,營內一齊拽動石車,炮石飛空,往上亂打。人無躲處,弓箭手死者無數。袁軍皆號其車爲“霹靂車”。由是袁軍不敢登高射箭。審配又獻一計:令軍人用鐵鍬暗打地道,直透曹營內,號爲“掘子

    軍“。曹兵望見袁軍于山後掘土坑,報知曹操。操又問計於劉曄。曄曰:”此袁軍不能攻明而攻暗,發掘伏道,欲從地下透營而入耳。“操曰:”何以御之?“曄曰:”可繞營掘長塹,則彼伏道無用也。“操連夜差軍掘塹。袁軍掘伏道到塹邊,果不能入,空費軍力。

    卻說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終,軍力漸乏,糧草不繼。意欲棄官渡退回許昌,遲疑未決,乃作書遣人赴許昌問荀彧。彧以書報之。書略曰:“承尊命,使決進退之疑。愚以袁紹悉衆聚於官渡,欲與明公決勝負,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爲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紹軍雖衆,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濟!今軍實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公今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進,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斷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曹操得書大喜,令將士效力死守。

    紹軍約退三十餘里,操遣將出營巡哨。有徐晃部將史渙獲得袁軍細作,解見徐晃。晃問其軍中虛實。答曰:“早晚大將韓猛運糧至軍前接濟,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將此事報知曹操。荀攸曰:“韓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輕騎數千,從半路擊之,斷其糧草,紹軍自亂。”操曰:“誰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將帶史渙並所部兵先出,後使張遼、許褚引兵救應。當夜韓猛押糧車數千輛,解赴紹寨。正走之間,山谷內徐晃、史渙引軍截住去路。韓猛飛馬來戰,徐晃接住廝殺。史渙便殺散人夫,放火焚燒糧車。

    韓猛抵當不住,撥回馬走。徐晃催軍燒盡輜重。袁紹軍中,望見西北上火起,正驚疑間,敗軍投來:“糧草被劫!”紹急遣張邰、高覽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燒糧而回,恰欲交鋒,背後張遼、許諸軍到。兩下夾攻,殺散袁軍,四將合兵一處,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賞勞。又分軍於寨前結營,爲掎角之勢。

    卻說韓猛敗軍還營,紹大怒,欲斬韓猛,衆官勸免。審配曰:“行軍以糧食爲重,不可不用心提防。烏巢乃屯糧之處,必得重兵守之。”袁紹曰:“吾籌策已定。汝可回鄴都監督糧草,休教缺乏。”審配領命而去。袁紹遣大將淳于瓊,部領督將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睿等,引二萬人馬,守烏巢。那淳于瓊性剛好酒,軍士多畏之;既至烏巢,終日與諸將聚飲。且說曹操軍糧告竭,急發使往許昌教荀彧作速措辦糧草,星夜解赴軍前接濟。使者齎書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軍捉住,縛見謀士許攸。那許攸字子遠,少時曾與曹操爲友,此時卻在袁紹處爲謀士。當下搜得使者所齎曹操催糧書信,徑來見紹曰:“曹操屯軍官渡,與我相持已久,許昌必空虛;若分一軍星夜掩襲許昌,則許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糧草已盡,正可乘此機會,兩路擊之。”紹曰:“曹操詭計極多,此書乃誘敵之計也。”攸曰:“今若不取,後將反受其害。”正話間,忽有使者自鄴郡來,呈上審配書。書中先說運糧事;後言許攸在冀州時,嘗濫受民間財物,且縱令子侄輩多科稅,錢糧入己,今已收其子

    侄下獄矣。紹見書大怒曰:“濫行匹夫!尚有面目於吾前獻計耶!汝與曹操有舊,想今亦受他財賄,爲他作奸細,啜賺吾軍耳!本當斬首,今權且寄頭在項!可速退出,今後不許相見!”許攸出,仰天嘆曰:“忠言逆耳,豎子不足與謀!吾子侄已遭審配之害,吾何顏復見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劍自刎。左右奪劍勸曰:“公何輕生至此?袁紹不絕直言,後必爲曹操所擒。公既與曹公有舊,何不棄暗投明?”只這兩句言語,點醒許攸;於是許攸徑投曹操。後人有詩嘆曰:“本初豪氣蓋中華,官渡相持枉嘆嗟。若使許攸謀見用,山河爭得屬曹家?”

    卻說許攸暗步出營,徑投曹寨,伏路軍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與我通報,說南陽許攸來見。”軍士忙報入寨中。時操方解衣歇息,聞說許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遙見許攸,撫掌歡笑,攜手共入,操先拜於地。攸慌扶起曰:“公乃漢相,吾乃布衣,何謙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豈敢以名爵相上下乎!”攸曰:“某不能擇主,屈身袁紹,言不聽,計不從,今特棄之來見故人。願賜收錄。”操曰:“子遠肯來,吾事濟矣!願即教我以破紹之計:”攸曰:“吾曾教袁紹以輕騎乘虛襲許都,首尾相攻。”操大驚曰:“若袁紹用子言,吾事敗矣。”攸曰:“公今軍糧尚有幾何?”操曰:“可支一年。”攸笑曰:“恐未必。”操曰:有半年耳。“攸拂袖而起,趨步出帳曰:”吾以誠相投,而公見欺如是,豈吾所望哉!“操挽留曰:”子遠勿嗔,尚容實訴:軍中糧實可支三月耳。“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操亦笑曰:”豈不聞兵不厭詐!“遂附耳低言曰:”軍中止有此月之糧。“攸大聲曰:”休瞞我!糧已盡矣!“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與荀彧之書以示之曰:”此書何人所寫?“操驚問曰:”何處得之?“攸以獲使之事相告。操執其手曰:”子遠既念舊交而來,願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軍抗大敵,而不求急勝之方,此取死之道也。攸有一策,不過三日,使袁紹百萬之衆,不戰自破。明公還肯聽否?“操喜曰:”願聞良策。“攸曰:”袁紹軍糧輜重,盡積烏巢,今撥淳于瓊守把,瓊嗜酒無備。公可選精兵詐稱袁將蔣奇領兵到彼護糧,乘間燒其糧草輜重,則紹軍不三日將自亂矣。“操大喜,重待許攸,留於塞中。次日,操自選馬步軍士五千,準備往烏巢劫糧。張遼曰:”袁紹屯糧之所,安得無備?丞相未可輕往,恐許攸有詐。“操曰:”不然,許攸此來,天敗袁紹。今吾軍糧不給,難以久持;若不用許攸之計,是坐而待困也。彼若有詐,安肯留我寨中?且吾亦欲劫寨久矣。今劫糧之舉,計在必行,君請勿疑。“遼曰:”亦須防袁紹乘虛來襲。“操笑曰:”吾已籌之熟矣。“便教荀攸、賈詡、曹洪同許攸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淵領一軍伏於左,曹仁、李典領一軍伏於右,以備不虞。教張遼、許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後,操自引諸將居中:共五千人馬,打着袁軍旗號,軍士皆束草負薪,人銜枚,馬勒口,黃昏時分,望烏巢進發。是夜星光滿天。且說沮授被袁紹拘禁在軍中,是夜因見衆星朗列,乃命監者引出中庭,仰觀天象。忽見太白逆行,侵犯牛、鬥之分,大驚曰:”禍將至矣!“遂連夜求見袁紹。時紹已醉臥,聽說沮授有密事啓報,喚入問之。授曰:”適觀天象,見太白逆行於柳、鬼之間,流光射入牛、鬥之分,恐有賊兵劫掠之害。烏巢屯糧之所,不可不提備。宜速遣精兵猛將,於間道山路巡哨,免爲曹操所算。“紹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衆!“因叱監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斬監者,別喚人監押沮授。授出,掩淚嘆曰:”我軍亡在旦夕,我屍骸不知落何處也!“後人有詩嘆曰:”逆耳忠言反見仇,獨夫袁紹少機謀。烏巢糧盡根基拔,猶欲區區守冀州。“卻說曹操領兵夜行,前過袁紹別寨,寨兵問是何處軍馬。操使人應曰:”蔣奇奉命往烏巢護糧。“袁軍見是自家旗號,遂不疑惑。凡過數處,皆詐稱蔣奇之兵,並無阻礙。及到烏巢,四更已盡。操教軍士將束草周圍舉火,衆將校鼓譟直入。時淳于瓊方與衆將飲了酒,醉臥帳中;聞鼓譟之聲,連忙跳起問:”何故喧鬧?“言未已,早被撓鉤拖翻。眭元進、趙睿運糧方回,見屯上火起,急來救應。曹軍飛報曹操,說:”賊兵在後,請分軍拒之。“操大喝曰:”諸將只顧奮力向前,待賊至背後,方可回戰!“於是衆軍將無不爭先掩殺。一霎時,火焰四起,煙迷太空。眭、趙二將驅兵來救,操勒馬回戰。二將抵敵不住,皆被曹軍所殺,糧草盡行燒絕。淳于瓊被擒見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縛於馬上,放回紹營以辱之。

    卻說袁紹在帳中,聞報正北上火光滿天,知是烏巢有失,急出帳召文武各官,商議遣兵往救。張郃曰:“某與高覽同往救之。”郭圖曰:“不可。曹軍劫糧,曹操必然親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虛,可縱兵先擊曹操之寨;操聞之,必速還:此孫臏圍魏救趙之計也。”張邰曰:“非也。曹操多謀,外出必爲內備,以防不虞。今若攻操營而不拔,瓊等見獲,吾屬皆被擒矣。”郭圖曰:“曹操只顧劫糧,豈留兵在寨耶!”再三請劫曹營。紹乃遣張郃、高覽引軍五千,往官渡擊曹營;遣蔣奇領兵一萬,往救烏巢。且說曹操殺散淳于瓊部率,盡奪其衣甲旗幟,僞作淳于瓊部下收軍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蔣奇軍馬。奇軍問之,稱是烏巢敗軍奔回,奇遂不疑,驅馬徑過。張遼、許褚忽至,大喝:“蔣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張遼斬於馬下,盡殺蔣奇之兵。又使人當先僞報雲:“蔣奇已自殺散烏巢兵了”。袁紹因不復遣人接應烏巢,只添兵往官渡。

    卻說張郃、高覽攻打曹營,左邊夏侯惇、右邊曹仁,中路曹洪,一齊衝出:三下攻擊,袁軍大敗。比及接應軍到,曹操又從背後殺來,四下圍住掩殺。張邰、高覽奪路走脫。袁紹收得烏巢敗殘軍馬歸寨,見淳于瓊耳鼻皆無,手足盡落。紹問:“如何失了烏巢?”敗軍告說:“淳于瓊醉臥,因此不能抵敵。”紹怒,立斬之。郭圖恐張邰、高覽回寨證對是非,先於袁紹前譖曰:“張邰、高覽見主公兵敗,心中必喜。”紹曰:“何出此言?”圖曰:“二

    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擊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損折士卒。“紹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歸寨問罪。郭圖先使人報二人云:”主公將殺汝矣。“及紹使至,高覽問曰:”主公喚我等爲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覽遂拔劍斬來使。邰大驚。覽曰:”袁紹聽信讒言,必爲曹操所擒;吾等豈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邰曰:”吾亦有此心久矣。“

    於是二人領本部兵馬,往曹操寨中投降。夏侯惇曰:“張、高二人來降,未知虛實。”

    操曰:“吾以恩遇之,雖有異心,亦可變矣。”遂開營門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於地。操曰:“若使袁紹肯從二將軍之言,不至有敗。今二將軍肯來相投,如微子去殷,韓信歸漢也。”遂封張邰爲偏將軍、都亭侯,高覽爲偏將軍、東萊侯。二人大喜。

    卻說袁紹既去了許攸,又去了張邰、高覽,又失了烏巢糧,軍心皇皇。許攸又勸曹操作速進兵;張邰、高覽請爲先鋒;操從之。即令張邰、高覽領兵往劫紹寨。當夜三更時分,出軍三路劫寨。混戰到明,各自收兵,紹軍折其大半。

    荀攸獻計曰:“今可揚言調撥人馬,一路取酸棗,攻鄴郡;一路取黎陽,斷袁兵歸路。

    袁紹聞之,必然驚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動時擊之,紹可破也。“操用其計,使大小三

    軍,四遠揚言。紹軍聞此信,來寨中報說:“曹操分兵兩路:一路取鄴郡,一路取黎陽去也。”紹大驚,急遣袁譚分兵五萬救鄴郡,辛明分兵五萬救黎陽,連夜起行。

    曹操探知袁紹兵動,便分大隊軍馬,八路齊出,直衝紹營。袁軍俱無鬥志,四散奔走,遂大潰。袁紹披甲不迭,單衣幅巾上馬;幼子袁尚後隨。張遼、許褚、徐晃、于禁四員將,引軍追趕袁紹。紹急渡河,盡棄圖書車仗金帛,止引隨行八百餘騎而去。操軍追之不及,盡獲遺下之物。所殺八萬餘人,血流盈溝,溺水死者不計其數。

    操獲全勝,將所得金寶緞匹,給賞軍士。於圖書中檢出書信一束,皆許都及軍中諸人與紹暗通之書。左右曰:“可逐一點對姓名,收而殺之。”操曰:“當紹之強,孤亦不能自保,況他人乎?”遂命盡焚之,更不再問。

    卻說袁紹兵敗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脫,爲曹軍所獲,擒見曹操。操素與授相識。授見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操曰:“本初無謀,不用君言,君何尚執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慮也。”因厚待之,留于軍中。授乃於營中盜馬,欲歸袁氏。操怒,乃殺之。授至死神色不變。操嘆曰:“吾誤殺忠義之士也!”命厚禮殯殮,爲建墳安葬於黃河渡口,題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後人有詩讚曰:“河北多名士,忠貞推沮君:凝眸知陣法,仰面識天文;至死心如鐵,臨危氣似雲。曹公欽義烈,特與建孤墳。”操下令攻冀州。正是:勢弱只因多算勝,兵強卻爲寡謀亡。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卻說曹操乘袁紹之敗,整頓軍馬,迤邐追襲。袁紹幅巾單衣,引八百餘騎,奔至黎陽北岸,大將蔣義渠出寨迎接。紹以前事訴與義渠。義渠乃招諭離散之衆,衆聞紹在,又皆蟻聚。軍勢復振,議還冀州。軍行之次,夜宿荒山。紹於帳中聞遠遠有哭聲,遂私往聽之。卻是敗軍相聚,訴說喪兄失弟,棄伴亡親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若聽田豐之言,我等怎遭此禍!”紹大悔曰:“吾不聽田豐之言,兵敗將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見之耶!”次日,上馬正行間,逢紀引軍來接。紹對逢紀曰:“吾不聽田豐之言,致有此敗。吾今歸去,羞見此人。”逢紀因譖曰:“豐在獄中聞主公兵敗,撫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袁紹大怒曰:“豎儒怎敢笑我!我必殺之!”遂命使者齎寶劍先往冀州獄中殺田豐。

    卻說田豐在獄中。一日,獄吏來見豐曰:“與別駕賀喜!”豐曰:“何喜可賀?”獄吏曰:“袁將軍大敗而回,君必見重矣。”豐笑曰:“吾今死矣!”獄吏問曰:“人皆爲君喜,君何言死也?”豐曰:“袁將軍外寬而內忌,不念忠誠。若勝而喜,猶能赦我;今戰敗則羞,吾不望生矣。”獄吏未信。忽使者齎劍至,傳袁紹命,欲取田豐之首,獄吏方驚。豐曰:“吾固知必死也。”獄吏皆流淚。豐曰:“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於獄中。後人有詩曰:“昨朝沮授軍中失,今日田豐獄內亡。河北棟樑皆折斷,本初焉不喪家邦!”田豐既死,聞者皆爲嘆惜。

    袁紹回冀州,心煩意亂,不理政事。其妻劉氏勸立後嗣。紹所生三子長子袁譚字顯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顯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顯甫,是紹後妻劉氏所出,生得形貌俊偉,紹至愛之,因此留在身邊。自官渡兵敗之後,劉氏勸立尚爲後嗣,紹乃與審配、逢紀、辛評、郭圖四人商議、原來審、逢二人,向輔袁尚;辛、郭二人,向輔袁譚;四人各爲其主。當下袁紹謂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內事不可不早定,吾將議立後嗣:長子譚,爲人性剛好殺;次子熙,爲人柔懦難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禮賢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郭圖曰:“三子之中,譚爲長,今又居外;主公若廢長立幼,此亂萌也。今軍威稍挫,敵兵壓境,豈可復使父子兄弟自相爭亂耶?主公且理會拒敵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議。”袁紹躊躇未決。忽報袁熙引兵六萬,自幽州來;袁譚引兵五萬,自青州來;外甥高幹亦引兵五萬,自幷州來:各至冀州助戰。紹喜,再整人馬來戰曹操。時操引得勝之兵,陳列於河上,有土人簞食壺漿以迎之。操見父老數人,鬚髮盡白,乃命入帳中賜坐,問之曰:“老丈多少年紀?”答曰:“欲近百歲矣。”操曰:“吾軍士驚擾汝鄉,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宋之分,遼東人殷馗善曉天文,夜宿於此,對老漢等言:黃星見於乾象,正照此間。後五十年,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今以年計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斂於民,民皆怨之。丞相興仁義之兵,弔民伐罪,官渡一戰,破袁紹百萬之衆,正應當時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當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絹帛賜老人而遣之。號令三軍:“如有下鄉殺人家雞犬者,如殺人之罪!”於是軍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人報袁紹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萬,前至倉亭下寨。操提兵前進,下寨已定。次日,兩軍相對,各布成陣勢。操引諸將出陣,紹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將出到陣前。操曰:“本初計窮力盡,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臨項上,悔無及矣!”紹大怒,回顧衆將曰:“誰敢出馬?”袁尚欲於父前逞能,便舞雙刀,飛馬出陣,來往奔馳。操指問衆將曰:“此何人?”

    有識者答曰:“此袁紹三子袁尚也。”言未畢,一將挺槍早出。操視之,乃徐晃部將史渙也。兩騎相交,不三合,尚撥馬刺斜而走。史渙趕來,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渙左目,墜馬而死。袁紹見子得勝,揮鞭一指,大隊人馬擁將過來,混戰大殺一場,各鳴金收軍還寨。

    操與諸將商議破紹之策。程昱獻十面埋伏之計,勸操退軍於河上,伏兵十隊,誘紹追至河上,“我軍無退路,必將死戰,可勝紹矣。”操然其計。左右各分五隊。左:一隊夏侯惇,二隊張遼,三隊李典,四隊樂進,五隊夏侯淵;右:一隊曹洪,二隊張郃,三隊徐晃,四隊于禁,五隊高覽。中軍許褚爲先鋒。次日,十隊先進,埋伏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許褚引兵前進,僞作劫寨之勢。袁紹五寨人馬,一齊俱起。許褚回軍便走。袁紹引軍趕來,喊聲不絕;比及天明,趕至河上。曹軍無去路,操大呼曰:“前無去路,諸軍何不死戰?”衆軍回身奮力向前。許褚飛馬當先,力斬十數將。袁軍大亂。袁紹退軍急回,背後曹軍趕來。

    正行間:一聲鼓響,左邊夏侯淵,右邊高覽,兩軍衝出。袁紹聚三子一甥,死衝血路奔走。

    又行不到十里,左邊樂進,右邊于禁殺出,殺得袁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數里,左邊李典,右邊徐晃,兩軍截殺一陣。袁紹父子膽喪心驚,奔入舊寨。令三軍造飯,方欲待食,左邊張遼,右邊張郃,徑來衝寨。紹慌上馬,前奔倉亭。人馬睏乏,欲待歇息,後面曹操大軍趕來,袁紹捨命而走。正行之間,右邊曹洪,左邊夏侯惇,擋住去路。紹大呼曰:“若不決死戰,必爲所擒矣!”奮力衝突,得脫重圍。袁熙、高幹皆被箭傷。軍馬死亡殆盡。紹抱三子痛哭一場,不覺昏倒。衆人急救,紹口吐鮮血不止,嘆曰:“吾自歷戰數十

    場,不意今日狼狽至此!此天喪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與曹賊一決雌雄!“便教辛評、郭圖火急隨袁譚前往青州整頓,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幹仍回幷州:各去收拾人馬,以備調用。袁紹引袁尚等入冀州養病,令尚與審配、逢紀暫掌軍事。卻說曹操自倉亭大勝,重賞三軍;令人探察冀州虛實。細作回報:”紹臥病在牀。袁尚、審配緊守城池。袁譚,袁熙、高幹皆回本州。“衆皆勸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糧食極廣,審配又有機謀,未可急拔。現今禾稼在田,恐廢民業,姑待秋成後取之未晚。“正議間,忽荀彧有書到,報說:”劉備在汝南得劉闢、龔都數萬之衆。聞丞相提軍出征河北,乃令劉闢守汝南,備親自引兵乘虛來攻許昌。丞相可速回軍御之。“操大驚,留曹洪屯兵河上,虛張聲勢。操自提大兵往汝南來迎劉備。卻說玄德與關、張、趙雲等,引兵欲襲許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殺來,玄德便於穰山下寨,軍分三隊:雲長屯兵於東南角上,張飛屯兵於西南角上,玄德與趙雲於正南立寨。曹操兵至,玄德鼓譟而出。操布成陣勢,叫玄德打話。玄德出馬於門旗下。操以鞭指罵曰:”吾待汝爲上賓,汝何背義忘恩?“玄德曰:”汝託名漢相,實爲國賊!吾乃漢室宗親,奉天子密詔,來討反賊!“遂於馬上朗誦衣帶詔。操大怒,教許褚出戰。玄德背後趙雲挺槍出馬。二將相交三十合,不分勝負。忽然喊聲大震,東南角上,雲長衝突而來;西南角上,張飛引軍衝突而來。三處一齊掩殺。曹軍遠來疲睏,不能抵當,大敗而走。玄德得勝回營。

    次日,又使趙雲搦戰。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張飛搦戰,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忽報龔都運糧至,被曹軍圍住,玄德急令張飛去救。忽又報夏侯惇引軍抄背後徑取汝南,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前後受敵,無所歸矣!”急遣雲長救之。兩軍皆去。不一日,飛馬來報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劉闢棄城而走,雲長現今被圍。玄德大驚。又報張飛去救龔都,也被圍住了。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後襲。忽報寨外許褚搦戰。玄德不敢出戰,候至天明,教軍士飽餐,步軍先起,馬軍後隨,寨中虛傳更點。玄德等離寨約行數里,轉過土山,火把齊明,山頭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劉備!丞相在此專等!”玄德慌尋走路。趙雲曰:“主公勿憂,但跟某來。”趙雲挺槍躍馬,殺開條路,玄德掣雙股劍後隨。正戰間。許褚追至,與趙雲力戰。背後于禁、李典又到。玄德見勢危,落荒而走。聽得背後喊聲漸遠,玄德望深山僻路,單馬逃生。

    捱到天明,側首一彪軍衝出。玄德大驚,視之,乃劉辟引敗軍千餘騎,護送玄德家小前來;孫乾。簡雍,糜芳亦至,訴說:“夏侯惇軍勢甚銳,因此棄城而走。曹兵趕來,幸得雲長擋住,因此得脫。”玄德曰:“不知雲長今在何處?”劉闢曰:“將軍且行,卻再理會。”行到數里,一棒鼓響,前面擁出一彪人馬。當先大將,乃是張邰,大叫:“劉備快下馬受降!”玄德方欲退後,只見山頭上紅旗磨動,一軍從山塢內擁出,爲首大將,乃高覽也。玄德兩頭無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極耶!事勢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劍自刎,劉闢急止之曰:“容某死戰,奪路救君。”言訖,便來與高覽交鋒。戰不三合,被高覽一刀砍於馬下。

    玄德正慌,方欲自戰,高覽後軍忽然自亂,一將衝陣而來,槍起處,高覽翻身落馬。視之,乃趙雲也。玄德大喜。雲縱馬挺槍,殺散後隊,又來前軍獨戰張邰。邰與雲戰三十餘合,撥馬敗走。雲乘勢衝殺,卻被邰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奪路間,只見雲長、關平、周倉引三百軍到。兩下相攻,殺退張邰。各出隘口,佔住山險下寨。玄德使雲長尋覓張飛。原來張飛去救龔都,龔都已被夏侯淵所殺;飛奮力殺退夏侯淵,迤邐趕去,卻被樂進引軍圍住。雲長路逢敗軍,尋蹤而去,殺退樂進,與飛同回見玄德。

    人報曹軍大隊趕來,玄德教孫乾等保護老小先行。玄德與關、張、趙雲在後,且戰且走。操見玄德去遠,收軍不趕。玄德敗軍不滿一千,狼狽而奔。前至一江,喚土人問之,乃漢江也。玄德權且安營。土人知是玄德,奉獻羊酒,乃聚飲於沙灘之上。玄德嘆曰:“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隨劉備。備之命窘,累及諸君。今日身無立錐,誠恐有誤諸君。君等何不棄備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衆皆掩面而哭。雲長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與項羽爭天下,數敗於羽;後九里山一戰成功,而開四百年基業。勝負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孫乾曰:“成敗有時,不可喪志。此離荊州不遠。劉景升坐鎮九郡,兵強糧足,更且與公皆漢室宗親,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某願先往說之,使景升出境而迎莊公”玄德大喜,便令孫乾星夜往荊州。到郡入見劉表,禮畢,劉表問曰:“公從玄德,何故至此?”乾曰:“劉使君天下英雄,雖兵微將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劉闢、龔都素無親故,亦以死報之。明公與使君,同爲漢室之胄;今使君新敗,欲往江東投孫仲謀。乾僭言曰:不可背親而向疏。荊州劉將軍禮賢下士,士歸之如水之投東,何況同宗乎?因此使君特使乾先來拜白。惟明公命之。”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會而不可得。今肯惠顧,實爲幸甚!”蔡瑁譖曰:“不可。劉備先從呂布,後事曹操,近投袁紹,皆不克終,足可見其爲人。今若納之,曹操必加兵於我,枉動干戈。不如斬孫乾之首,以獻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孫乾正色曰:“乾非懼死之人也。劉使君忠心爲國,非曹操、袁紹、呂布等比。前此相從,不得已也。今聞劉將軍漢朝苗裔,誼切同宗,故千里相投。爾何獻讒而妒賢如此耶?”劉表聞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慚恨而出,劉表遂命孫乾先往報玄德,一面親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見表,執禮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關、張等拜見劉表,表遂與玄德等同入荊州,分撥院宅居住。卻說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荊州投奔劉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紹未除,而遽攻荊襄,倘袁紹從北而起,勝負未可知矣。不如還兵許都,養軍蓄銳,待來年春暖,然後引兵先破袁紹,後取荊襄:南北之利,一舉可收也。”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許都。至建安七年,春正月,操復商議興兵。先差夏侯惇、滿寵鎮守汝南,以拒劉表;留曹仁、荀彧守許都:親統大軍前赴官渡屯紮。且說袁紹自舊歲感冒吐血癥候,今方稍愈,商議欲攻許都。審配諫曰:“舊歲官渡,倉亭之敗,軍心未振;尚當深溝高壘,以養軍民之力。”正議間,忽報曹操進兵官渡,來攻冀州。紹曰:“若候兵臨城下,將至壕邊,然後拒敵,事已遲矣。吾當自領大軍出迎。”袁尚曰:“父親病體未痊,不可遠征。兒願提兵前去迎敵。”紹許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譚,幽州取袁熙,幷州取高幹:四路同破曹操。正是:才向汝南鳴戰鼓,又從冀北動徵鼙。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卻說袁尚自斬史渙之後,自負其勇,不待袁譚等兵至,自引兵數萬出黎陽,與曹軍前隊相迎。張遼當先出馬,袁尚挺槍來戰,不三合,架隔遮攔不住,大敗而走。張遼乘勢掩殺,袁尚不能主張,急急引軍奔回冀州。

    袁紹聞袁尚敗回,又受了一驚,舊病復發,吐血數鬥,昏倒在地。劉夫人慌救入臥內,病勢漸危。劉夫人急請審配、逢紀,直至袁紹榻前,商議後事。紹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劉夫人曰:“尚可繼後嗣否?”紹點頭。審配便就榻前寫了遺囑。紹翻身大叫一聲,又吐血鬥餘而死。後人有詩曰:“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氣自縱橫。空招俊傑三千客,漫有英雄百萬兵。羊質虎皮功不就,鳳毛雞膽事難成。更憐一種傷心處,家難徒延兩弟兄。”袁紹既死,審配等主持喪事。劉夫人便將袁紹所愛寵妾五人盡行殺害;又恐其陰魂於九泉之下再與紹相見,乃髡其發,刺其面,毀其屍:其妒惡如此。袁尚恐寵妾家屬爲害,並收而殺之。審配、逢紀立袁尚爲大司馬將軍,領冀、青、幽、並四州牧,遣使報喪。此時袁譚已發兵離青州,知父死,便與郭圖、辛評商議。圖曰:“主公不在冀州,審配、逢紀必立顯甫爲主矣。當速行。”辛評曰:“審、逢二人,必預定機謀。今若速往,必遭其禍。”袁譚曰:“若此當何如?”郭圖曰:“可屯兵城外,觀其動靜。某當親往察之。”譚依言。郭圖遂入冀州,見袁尚。禮畢,尚問:“兄何不至?”圖曰:“因抱病在軍中,不能相見。”尚曰:“吾受父親遺命,立我爲主,加兄爲車騎將軍。目下曹軍壓境,請兄爲前部,吾隨後便調兵接應也。”

    圖曰:“軍中無人商議良策,願乞審正南、逢元圖二人爲輔。”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畫策,如何離得!”圖曰:“然則於二人內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鬮,拈着者便去。逢紀拈着,尚即命逢紀齎印綬,同郭圖赴袁譚軍中。紀隨圖至譚軍,見譚無病,心中不安,獻上印綬。譚大怒,欲斬逢紀。郭圖密諫曰:“今曹軍壓境,且只款留逢紀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後,卻來爭冀州不遲。”

    譚從其言。即時拔寨起行,前至黎陽,與曹軍相抵。譚遣大將汪昭出戰,操遣徐晃迎敵。二將戰不數合,徐晃一刀斬汪昭於馬下。曹軍乘勢掩殺,譚軍大敗。譚收敗軍入黎陽,遣人求救於尚。尚與審配計議,只發兵五千餘人相助。曹操探知救軍已到,遣樂進、李典引兵於半路接着,兩頭圍住盡殺之。袁譚知尚止撥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殺,大怒,乃喚逢紀責罵。紀曰:“容某作書致主公,求其親自來救。”譚即令紀作書,遣人到冀州致袁尚,與審配共議。配曰:“郭圖多謀,前次不爭而去者,爲曹軍在境也。今若破曹,必來爭冀州矣。

    不如不發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尚從其言,不肯發兵。使者回報,譚大怒,立斬逢紀,議欲降曹。早有細作密報袁尚。尚與審配議曰:”使譚降曹,併力來攻,則冀州危矣。“乃留審配並大將蘇由固守冀州,自領大軍來黎陽救譚。尚問軍中誰敢爲前部,大將呂曠、呂翔兄弟二人願去。尚點兵三萬,使爲先鋒,先至黎陽。譚聞尚自來,大喜,遂罷降曹之議。譚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爲掎角之勢。

    不一日,袁熙、高幹皆領軍到城外,屯兵三處,每日出兵與操相持。尚屢敗,操兵屢勝。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譚、袁熙、袁尚、高幹皆大敗,棄黎陽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譚與尚入城堅守;熙與於離城三十里下寨,虛張聲勢。操兵連日攻打不下。郭嘉進曰:“袁氏廢長立幼,而兄弟之間,權力相併,各自樹黨,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爭;不如舉兵南向荊州,征討劉表,以候袁氏兄弟之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而定也。”操善其言,命賈詡爲太守,守黎陽;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軍向荊州進兵。

    譚、尚聽知曹軍自退,遂相慶賀。袁熙、高幹各自辭去。袁譚與郭圖、辛評議曰:“我爲長子,反不能承父業;尚乃繼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實不甘。”圖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請顯甫、審配飲酒,伏刀斧手殺之,大事定矣。”譚從其言。適別駕王修自青州來,譚將此計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與他人爭鬥,斷其右手,而曰我必勝,安可得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原塞耳勿聽也。”譚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請袁尚。尚與審配商議。配曰:“此必郭圖之計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計;不如乘勢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掛上馬,引兵五萬出城。袁譚見袁尚引軍來,情知事泄,亦即披掛上馬,與尚交鋒。尚見譚大罵。譚亦罵曰:“汝藥死父親,篡奪爵位,今又來殺兄耶!”二人親自交鋒,袁譚大敗。尚親冒矢石,衝突掩殺。

    譚引敗軍奔平原,尚收兵還。袁譚與郭圖再議進兵,令岑璧爲將,領兵前來。尚自引兵出冀州。兩陣對圓,旗鼓相望。璧出罵陣;尚欲自戰,大將呂曠,拍馬舞刀,來戰岑璧。二

    將戰無數合,曠斬岑璧於馬下。譚兵又敗,再奔平原。審配勸尚進兵,追至平原。譚抵擋不住,退入平原,堅守不出。尚三面圍城攻打。譚與郭圖計議。圖曰:“今城中糧少,彼軍方銳,勢不相敵。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將兵攻冀州,尚必還救。將軍引兵夾擊之,尚可擒矣。若操擊破尚軍,我因而斂其軍實以拒操。操軍遠來,糧食不繼,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據冀州,以圖進取也。”譚從其言,問曰:“何人可爲使?”圖曰:“辛評之弟辛毗,字佐治,見爲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爲使。”譚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譚修書付毗,使三千軍送毗出境。毗星夜齎書往見曹操,時操屯軍西平伐劉表,表遣玄德引兵爲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鋒,辛毗到操寨。見操禮畢,操問其來意,毗具言袁譚相求之意,呈上書信。操看書畢,留辛毗於寨中,聚文武計議。程昱曰:“袁譚被袁尚攻擊太急,不得已而來降,不可準信。”呂虔、滿寵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復舍表而助譚?”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不敢展足,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若二子和睦,共守成業,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勢窮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後觀其變,並滅袁譚,天下定矣。此機會不可失也。”操大喜,便邀辛毗飲酒,謂之曰:“袁譚之降,真耶詐耶?袁尚之兵,果可必勝耶?”毗對曰:“明公勿問真與詐也,只論其勢可耳。袁氏連年喪敗,兵革疲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隙,國分爲二;加之饑饉並臻,天災人困:無問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滅袁氏之時也。今明公提兵攻鄴,袁尚不還救,則失巢穴;若還救,則譚踵襲其後。以明公之威,擊疲憊之衆,如迅風之掃秋葉也。不此之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之地,國和民順,未可搖動。況四方之患,莫大於河北;河北既平,則霸業成矣。願明公詳之。”操大喜曰:“恨與辛佐治相見之晚也!”即日督軍還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謀,不跟追襲,引兵自回荊州。

    卻說袁尚知曹軍渡河,急急引軍還鄴,命呂曠、呂翔斷後。袁譚見尚退軍,乃大起平原軍馬,隨後趕來。行不到數十里,一聲炮響,兩軍齊出:左邊呂曠,右邊呂翔,兄弟二人截住袁潭。譚勒馬告二將曰:“吾父在日,吾並未慢待二將軍,今何從吾弟而見逼耶?”二將聞言,乃下馬降譚。譚曰:“勿降我,可降曹承相。”二將因隨譚歸營。譚候操軍至,引二

    將見操。操大喜,以女許譚爲妻,即令呂曠、呂翔爲媒。譚請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糧草不接,搬運勞苦,我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然後進兵。”令譚且居平原。操引軍退屯黎陽,封呂曠、呂翔爲列侯,隨軍聽用。

    郭圖謂袁譚曰:“曹操以女許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賞呂曠、呂翔,帶去軍中,此乃牢籠河北人心。後必終爲我禍。主公可刻將軍印二顆,暗使人送與二呂,令作內應。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圖之。”譚依言,遂刻將軍印二顆,暗送與二呂。二呂受訖,徑將印來稟曹操。操大笑曰:“譚暗送印者,欲汝等爲內助,待我破袁尚之後,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權受之,我自有主張。”自此曹操便有殺譚之心。

    且說袁尚與審配商議:“今曹兵運糧入白溝,必來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發檄使武安長尹楷屯毛城,通上黨運糧道;令沮授之子沮鵠守邯鄲,遙爲聲援。主公可進兵平原,急攻袁譚。先絕袁譚,然後破曹。”袁尚大喜,留審配與陳琳守冀州,使馬延、張顗二

    將爲先鋒,連夜起兵攻打平原。

    譚知尚兵來近,告急於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說間,適許攸自許昌來;聞尚又攻譚,入見操曰:“丞相坐守於此,豈欲待天雷擊殺二袁乎?”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進兵攻鄴,操自引一軍來攻尹楷。兵臨本境,楷引軍來迎。楷出馬,操曰:“許仲康安在?”許褚應聲而出,縱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許褚一刀斬於馬下,餘衆奔潰。操盡招降之,即勒兵取邯鄲。沮鵠進兵來迎。張遼出馬,與鵠交鋒。戰不三合,鵠大敗,遼從後追趕。兩馬相離不遠,遼急取弓射之,應弦落馬。操指揮軍馬掩殺,衆皆奔散。

    於是操引大軍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軍繞城築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

    審配設計堅守,法令甚嚴,東門守將馮禮,因酒醉有誤巡警,配痛責之。馮禮懷恨,潛地出城降操。操問破城之策,禮曰:“突門內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馮禮引三百壯士,夤夜掘地道而入。卻說審配自馮禮出降之後,每夜親自登城點視軍馬。當夜在突門閣上,望見城外無燈火。配曰:“馮禮必引兵從地道而入也。”急喚精兵運石擊突閘門;門閉,馮禮及三百壯士,皆死於土內。操折了這一場,遂罷地道之計,退軍於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

    兵。袁尚攻平原,聞曹操已破尹楷、沮鵠,大軍圍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將馬延曰:“從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從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營,必解圍也。”尚從其言,自領大軍先行,令馬延與張顗斷後。早有細作去報曹操。操曰:“彼若從大路上來,吾當避之:若從西山小路而來,一戰可擒也。吾料袁尚必舉火爲號,令城中接應。吾可分兵擊之。”於是分撥已定。卻說袁尚出滏水界口,東至陽平,屯軍陽平亭,離冀州十七里,一邊靠着滏水。尚令軍士堆積柴薪乾草,至夜焚燒爲號;遣主簿李孚扮作曹軍都督,直至城下。

    大叫:“開門!”審配認得是李孚聲音,放入城中,說:“袁尚已陳兵在陽平亭,等候接應,若城中兵出,亦舉火爲號。”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無糧,可發老弱殘兵並婦人出降;彼必不爲備,我即以兵繼百姓之後出攻之。”配從其論。

    次日,城上豎起白旗,上寫“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無糧,教老弱百姓出降,後必有兵出也。”操教張遼、徐晃各引三千軍來,伏於兩邊。操自乘馬、張麾蓋至城下、果見城門開處,百姓扶老攜幼,手持白旗而出。百姓纔出盡,城中兵突出。操教將紅旗一招,張遼、徐晃兩路兵齊出亂殺,城中兵只得復回。操自飛馬趕來,到吊橋邊,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險透其頂。衆將急救回陣。操更衣換馬,引衆將來攻尚寨,尚自迎敵。時各路軍馬一齊殺至,兩軍混戰,袁尚大敗。尚引敗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馬延、張顗軍來。不知曹操已使呂曠、呂翔去招安二將。二將隨二呂來降,操亦封爲列侯。即日進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呂、馬延、張顗截斷袁尚糧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濫口。安營未定,四

    下火光並起,伏兵齊出,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尚軍大潰,退走五十里,勢窮力極,只得遣豫州刺史陰夔至操營請降。操佯許之,卻連夜使張遼、徐晃去劫寨。尚盡棄印綬、節鉞、衣甲、輜重,望中山而逃。操回軍攻冀州。許攸獻計曰:“何不決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計,先差軍於城外掘壕塹,周圍四十里。審配在城上見操軍在城外掘塹,卻掘得甚淺。配暗笑曰:“此欲決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淺,有何用哉!”遂不爲備。當夜曹操添十倍軍士併力發掘,比及天明,廣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數尺。更兼糧絕,軍士皆餓死。辛毗在城外,用槍挑袁尚印綬衣服,招安城內之人。審配大怒,將辛毗家屋老小八十餘口,就於城上斬之,將頭擲下。辛毗號哭不已。審配之侄審榮,素與辛毗相厚,見辛毗家屬被害,心中懷忿,乃密寫獻門之書,拴於箭上,射下城來。軍士拾獻辛毗,毗將書獻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殺害袁氏一門老小;軍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審榮大開西門,放曹兵入。辛毗躍馬先入,軍將隨後,殺入冀州。審配在東南城樓上,見操軍已入城中,引數騎下城死戰,正迎徐晃交馬。徐晃生擒審配,綁出城來。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齒,以鞭鞭配首曰:“賊殺才!今日死矣!”配大罵:“辛毗賊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殺汝也!”徐晃解配見操。操曰:“汝知獻門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侄審榮所獻也。”配怒曰:“小兒不行,乃至於此!”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於地曰:“家屬八十餘口,盡遭此賊殺害。願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爲袁氏臣,死爲袁氏鬼,不似汝輩讒諂阿諛之賊!可速斬我!”操教牽出。臨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頸就刃。後人有詩嘆曰:“河北多名士,誰如審正南:命因昏主喪,心與古人蔘。忠直言無隱,廉能志不貪。臨亡猶北面,降者盡羞慚。”審配既死,操憐其忠義,命葬於城北。

    衆將請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見刀斧手擁一人至,操視之,乃陳琳也。操謂之曰:“汝前爲本初作檄,但罪狀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左右勸操殺之;操憐其才,乃赦之,命爲從事。

    卻說操長子曹丕,字子桓,時年十八歲。丕初生時,有云氣一片,其色青紫,圓如車蓋,覆於其室,終日不散。有望氣者,密謂操曰:“此天子氣也。令嗣貴不可言!”丕八歲能屬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騎射,好擊劍。時操破冀州,不隨父在軍中,先領隨身軍,徑投袁紹家,下馬拔劍而入。有一將當之曰:“丞相有命,諸人不許入紹府。”不叱退,提劍入後堂。見兩個婦人相抱而哭,不向前欲殺之。正是:四世公侯已成夢,一家骨肉又遭殃。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卻說曹丕見二婦人啼哭,拔劍欲斬之。忽見紅光滿目,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也?”

    一婦人告曰:“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劉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鎮幽州,甄氏不肯遠行,故留於此。”丕拖此女近前,見披髮垢而。不以衫袖拭其面而觀之,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願保汝家。汝勿憂慮。”道按劍坐於堂上。

    卻說曹操統領衆將入冀州城,將入城門,許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城門而呼操曰:“阿瞞,汝不得我,安得入此門?”操大笑。衆將聞言,俱懷不平。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來?”守將對曰:“世子在內。”操喚出責之。劉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願就甄氏爲世子執箕帚。”操教喚出甄氏拜於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也?”遂令曹不納之。

    操既定冀州,親往袁紹墓下設祭,再拜而哭甚哀,顧謂衆官曰:“昔日吾與本初共起兵時,本初問吾曰:”若事不輯,方面何所可據?‘吾問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衆,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喪,吾不能不爲流涕也!“衆皆嘆息。操以金帛糧米賜紹妻劉氏。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一面寫表申朝;操自領冀州牧。

    一日,許褚走馬入東門,正迎許攸,飲喚褚曰:“汝等無我,安能出入此門乎?”褚怒曰:“吾等千主萬死,身冒血戰,奪得城池,汝安敢誇口!”攸罵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劍殺攸,提頭來見曹操,說“許攸如此無禮,某殺之矣。”操曰:“子遠與吾舊交,故相戲耳,何故殺之!”深責許褚,令厚葬許攸。乃令人遍訪冀州賢士。

    冀民曰:“騎都尉崔瑣,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人也。數曾獻計於袁紹,紹不從,因此託疾在家。”操即召琰爲本州別駕從事,因謂曰:“昨按本州戶籍,共計三十萬衆,可謂大州。”

    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爭,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先計校戶籍,豈本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操聞言,改容謝之,待爲上賓。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譚消息。時譚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間等處,聞袁尚敗走中山,乃統軍攻之。尚無心戰鬥,徑奔幽州投袁熙。譚盡降其衆,欲復圖冀州。操使人召之,譚不至。操大怒,馳書絕其婚,自統大軍徵之,直抵平原。譚聞操自統軍來,遣人求救於劉表。表請玄德商議。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勢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爲操擒,救之無益;況操常有窺荊襄之意,我只養兵自守,未可妄動。”表曰:“然則何以謝之?”玄德曰:“可作書與袁氏兄弟,以和解爲名,婉詞謝之。”表然其言,先遣人以書遺譚。書略曰:“君子違難,不適仇國。日前聞君屈膝降曹,則是忘先人之仇,棄手足之誼,而遺同盟之恥矣。若冀州不弟,當降心相從。待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義耶?”又與袁尚書曰:“青州天性峭急,迷於曲直。君當先除曹操,以率先公之恨。事定之後,乃計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則是韓盧、東郭自困於前,而遺田父之獲也。”譚得表書,知表無發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敵操,遂棄平原,走保南皮。

    曹操追至南皮,時天氣寒肅,河道盡凍,糧船不能行動。操令本處百姓敲冰拽船,百姓聞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斬之。百姓聞得,乃親往營中投首。操曰:“若不殺汝等,則吾號令不行;若殺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軍士擒獲。”百姓皆垂淚而去。

    袁譚引兵出城,與曹軍相敵。兩陣對圓,操出馬以鞭指譚而罵曰:“吾厚待汝,汝何生異心?”譚曰:“汝犯吾境界,奪吾城池,賴吾妻子,反說我有異心耶!”操大怒,使徐晃出馬。譚使彭安接戰。兩馬相交,不數合,晃斬彭安於馬下。譚軍敗走,退入南皮。操遣軍四面圍住。譚着慌,使辛評見操約降。操曰:“袁譚小子,反覆無常,吾難準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評曰:“丞相差矣。某聞主貴臣榮,主憂臣辱。某久事袁氏,豈可背之!”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評回見譚,言操不準投降。譚叱曰:“汝弟現事曹操,汝懷二心耶?”評聞言,氣滿填胸,昏絕於地。譚令扶出,須臾而死。譚亦悔之。郭圖謂譚曰:“來日盡驅百姓當先,以軍繼其後,與曹操決一死戰。”譚從其言。

    當夜盡驅南皮百姓,皆執刀槍聽令。次日平明,大開四門,軍在後,驅百姓在前,喊聲大舉,一齊擁出,直抵曹寨。兩軍混戰,自辰至午,勝負未分,殺人遍地。操見未獲全勝,棄馬上山,親自擊鼓。將士見之,奮力向前,譚軍大敗。百姓被殺者無數。曹洪奮威突陣,正迎袁譚,舉刀亂砍,譚竟被曹洪殺於陣中,郭圖見陣大亂,急馳入城中。樂進望見,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馬俱陷。操引兵入南皮,安撫百姓。忽有一彪軍來到,乃袁熙部將焦觸、張南也。操自引軍迎之。二將倒戈卸甲,特來投降。操封爲列侯。又黑山賊張燕,引軍十萬來降,操封爲平北將軍。下令將袁譚首級號令,敢有哭者斬。頭掛北門外。一人布冠衰衣,哭於頭下。左右拿來見操。操問之,乃青州別駕王修也,因諫袁譚被逐,今知譚死,故來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義也。畏死忘義,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譚屍,受戮無恨。”操曰:“河北義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則吾安敢正眼覷此地哉!”

    遂命收葬譚屍,禮修爲上賓,以爲司金中郎將。因問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當用何策?”修不答。操曰:“忠臣也。”問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將焦觸、張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隨差焦觸、張南、呂曠、呂翔、馬延、張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進攻幽州;一面使李典、樂進會合張燕,打併州,攻高幹。且說袁尚、袁熙知曹兵將至,料難迎敵,乃棄城引兵,星夜奔遼西投烏桓去了。幽州刺史烏桓觸,聚幽州衆官,歃血爲盟,共議背袁向曹之事。烏桓觸先言曰:“吾知曹丞相當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斬。”依次歃血,循至別駕韓珩。珩乃擲劍於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敗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爲也!”衆皆失色。烏桓觸曰:“夫興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韓珩既有志如此,聽其自便。”推珩而出。烏桓觸乃出城迎接三路軍馬,徑來降操。操大喜,加爲鎮北將軍。

    忽探馬來報:“樂進、李典、張燕攻打併州,高幹守住壺關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三將接着,說於拒關難擊。操集衆將共議破幹之計。荀攸曰:“若破幹,須用詐降計方可。”操然之。喚降將呂曠、呂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呂曠等引軍數十,直抵關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舊將,不得已而降曹。曹操爲人詭譎,薄待吾等;吾今還扶舊主。可疾開關相納。”高幹未信,只教二將自上關說話。二將卸甲棄馬而入,謂幹曰:“曹軍新到,可乘其軍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願當先。”於喜,從其言,是夜教二呂當先,引萬餘軍前去。將至曹寨,背後喊聲大震,伏兵四起。高幹知是中計,急回壺關城,樂進、李典已奪了關、高於奪路走脫,往投單于。操領兵拒住關口,使人追襲高幹。幹到單于界,正迎北番左賢王。幹下馬拜伏於地,言曹操吞併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萬乞救援,同力克復,以保北方。左賢王曰:“吾與曹操無仇,豈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結怨於曹氏耶!”叱退高幹。幹尋思無路,只得去投劉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殺,將頭解送曹操。曹封琰爲列侯。

    幷州既定,操商議西擊烏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敗將亡,勢窮力盡,遠投沙漠;我今引兵西擊,倘劉備、劉表乘虛襲許都,我救應不及,爲禍不淺矣:請回師勿進爲上。”郭嘉曰:“諸公所言錯矣。主公雖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邊遠,必不設備;乘其無備,卒然擊之,必可破也。且袁紹與烏桓有恩,而尚與熙兄弟猶存,不可不除。劉表坐談之客耳,自知纔不足以御劉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爲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也。”操曰:“奉孝之言極是。”遂率大小三軍,車數千輛,望前進發。但見黃沙漠漠,狂風四起;道路崎嶇,人馬難行。操有回軍之心,問於郭嘉。嘉此時不伏水土,臥病車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遠涉艱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雖死不能報萬一。”操曰:“吾見北地崎嶇,意欲回軍,若何?”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而難以趨利,不如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備。但須得識徑路者爲引導耳。”

    遂留郭嘉於易州養病,求嚮導官以引路。人薦袁紹舊將田疇深知此境,操召而問之。疇曰:“此道秋夏間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楫,最難行動。不如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備:蹋頓可一戰而擒也。”操從其言,封田疇爲靖北將軍,作嚮導官,爲前驅;張遼爲次;操自押後:倍道輕騎而進。

    田疇引張遼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會合蹋頓等數萬騎前來。張遼飛報曹操。操自勒馬登高望之,見蹋頓兵無隊伍,參差不整。操謂張遼曰:“敵兵不整,便可擊之。”乃以麾授遼。遼引許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奮力急攻,蹋頓大亂。遼拍馬斬蹋頓於馬下,餘衆皆降。袁熙、袁尚引數千騎投遼東去了。操收軍入柳城,封田疇爲柳亭侯,以守柳城。

    疇涕泣曰:“某負義逃竄之人耳,蒙厚恩全活,爲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寨以邀賞祿哉!死不敢受侯爵。”操義之,乃拜疇爲議郎。操撫慰單于人等,收得駿馬萬匹,即日回兵。時天氣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糧,殺馬爲食,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操回至易州,重賞先曾諫者;因謂衆將曰:“孤前者乘危遠征,僥倖成功。雖得勝,天所佑也,不可以爲法。

    諸君之諫,乃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

    操到易州時,郭嘉已死數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喪吾也!”回顧衆官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惟奉孝最少,吾欲託以後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腸崩裂矣!”嘉之左右,將嘉臨死所封之書呈上曰:“郭公臨亡,親筆書此,囑曰:丞相若從書中所言,遼東事定矣。”操拆書視之,點頭嗟嘆。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衆人稟曰:“遼東太守公孫康,久不賓服。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爲後患。不如乘其未動,速往徵之,遼東可得也。”操笑曰:“不煩諸公虎威。數日之後,公孫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諸將皆不肯信。卻說袁熙、袁尚引數千騎奔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本襄平人,武威將軍公孫度之子也。當日知袁熙、袁尚來投,遂聚本部屬官商議此事。公孫恭曰:“袁紹在日,常有吞遼東之心;今袁熙,袁尚兵敗將亡,無處依棲,來此相投,是鳩奪鵲巢之意也。若容納之,後必相圖。不如賺入城中殺之,獻頭與曹公,曹公必重待我。”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遼東,又不如納二袁使爲我助。”恭曰:“可使人探聽。如曹兵來攻,則留二袁;如其不動,則殺二袁,送與曹公。”康從之,使人去探消息。卻說袁熙、袁尚至遼東,二人密議曰:“遼東軍兵數萬,足可與曹操爭衡。今暫投之,後當殺公孫康而奪其地,養成氣力而抗中原,可復河北也。”商議已定,乃入見公孫康。康留於館驛,只推有病,不即相見。不一日,細作回報:“曹公兵屯易州,並無下遼東之意。”公孫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於壁衣中,使二袁入。相見禮畢,命坐。時天氣嚴寒,尚見牀榻上無茵褥,謂康曰:“願鋪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頭,將行萬里!何席之有!尚大驚。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擁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頭,用木匣盛貯,使人送到易州,來見曹操。時操在易州,按兵不動。夏侯惇、張遼入稟曰:”如不下遼東,可回許都。恐劉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級至,即便回兵。“衆皆暗笑。忽報遼東公孫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級至,衆皆大驚。使者呈上書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賞來使,封公孫康爲襄平侯、左將軍。衆官問曰:”何爲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書以示之。書略曰:”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久畏袁氏吞併,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擊之,必併力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袁氏必自相圖,其勢然也。“衆皆踊躍稱善。操引衆官復設祭於郭嘉靈前。亡年三十八歲,從徵十有一年,多立奇勳。後人有詩讚曰:”天生郭奉孝,豪傑冠羣英:腹內藏經史,胸中隱甲兵;運謀如范蠡,決策似陳平。可惜身先喪,中原樑棟傾。“操領兵還冀州,使人先扶郭嘉靈柩於許都安葬。

    程昱等請曰:“北方既定,今還許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諸君所言,正合吾意。”是夜宿於冀州城東角樓上,憑欄仰觀天文。時荀攸在側,操指曰:“南方旺氣燦然,恐未可圖也。”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間,忽見一道金光,從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寶於地下“。操下樓令人隨光掘之。正是: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寶旋從北地生。不知所得何物,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卻說曹操於金光處,掘出一銅雀,間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吉祥之兆也。”操大喜,遂命作高臺以慶之。乃即日破土斷木,燒瓦磨磚,築銅雀臺於漳河之上。約計一年而工畢。少子曹植進曰:“若建層臺,必立三座:中間高者,名爲銅雀;左邊一座,名爲玉龍;右邊一座,名爲金鳳。更作兩條飛橋,橫空而上,乃爲壯觀。”操曰:“吾兒所言甚善。他日臺成,足可娛吾者矣!”原來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曹操平日最愛之。於是留曹植與曹丕在鄴郡造臺,使張燕守北寨。操將所得袁紹之兵,共五六十萬,班師回許都。大封功臣;又表贈郭嘉爲貞侯,養其子奕於府中。復聚衆謀士商議,欲南征劉表。荀彧曰:“大軍方北征而回,未可復動。且待半年,養精蓄銳,劉表、孫權可一鼓而下也。”操從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調用。

    卻說玄德自到荊州,劉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飲酒,忽報降將張武、陳孫在江夏擄掠人民,共謀造反。表驚曰:“二賊又反,爲禍不小!”玄德曰:“不須兄長憂慮,備請往討之。”表大喜,即點三萬軍,與玄德前去。玄德領命即行,不一日,來到江夏。張武、陳孫引兵來迎。玄德與關、張、趙雲出馬在門旗下,望見張武所騎之馬,極其雄駿。玄德曰:“此必千里馬也。”言未畢,趙雲挺槍而出,徑衝彼陣。張武縱馬來迎,不三合,被趙雲一

    槍刺落馬下,隨手扯住轡頭,牽馬回陣。陳孫見了,隨趕來奪。張飛大喝一聲,挺矛直出,將陳孫刺死。衆皆潰散。玄德招安餘黨,平復江夏諸縣,班師而回。表出郭迎接入城,設宴慶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荊州有倚賴也。但憂南越不時來寇,張魯、孫權皆足爲慮。”玄德曰:“弟有三將,足可委用:使張飛巡南越之境;雲長拒固子城,以鎮張魯;趙雲拒三江,以當孫權。何足慮哉?”表喜,欲從其言。

    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劉備遣三將居外,而自居荊州,久必爲患。”蔡夫人乃夜對劉表曰:“我聞荊州人多與劉備往來,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無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表沉吟不答。次日出城,見玄德所乘之馬極駿,問之,知是張武之馬,表稱讚不已。玄德遂將此馬送與劉表。表大喜,騎回城中。蒯越見而問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馬;越亦頗曉。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點,名爲的盧,騎則妨主。張武爲此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聽其言。次日請玄德飲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馬,深感厚意。但賢弟不時徵進,可以用之。敬當送還。”玄德起謝。表又曰:“賢弟久居此間,恐廢武事。襄陽屬邑新野縣,頗有錢糧。弟可引本部軍馬於本縣屯紮,何如?”玄德領諾。次日,謝別劉表,引本部軍馬徑往新野。

    方出城門,只見一人在馬前長揖曰:“公所騎馬,不可乘也。”玄德視之,乃荊州幕賓伊籍,字機伯,山陽人也。玄德忙下馬問之。籍曰:“昨聞蒯異度對劉荊州雲:此馬名的盧,乘則妨主。因此還公。公豈可復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見愛。但凡人死生有命,豈馬所能妨哉!”籍服其高見,自此常與玄德往來。玄德自到新野,軍民皆喜,政治一新。

    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劉禪。是夜有白鶴一隻,飛來縣衙屋上,高鳴四十餘聲,望西飛去。臨分娩時,異香滿室。甘夫人嘗夜夢仰吞北斗,因而懷孕,故乳名阿斗。此時曹操正統兵北征。玄德乃往荊州,說劉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許昌空虛,若以荊襄之衆,乘間襲之,大事可就也。”表曰:“吾坐據九郡足矣,豈可別圖?”玄德默然。表邀入後堂飲酒。

    酒至半酣,表忽然長嘆。玄德曰:“兄長何故長嘆?”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玄德再欲問時,蔡夫人出立屏後。劉表乃垂頭不語。須臾席散,玄德自歸新野。至是年冬,聞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嘆表之不用其言。忽一日,劉表遣使至,請玄德赴荊州相會。玄德隨使而往。劉表接着,敘禮畢,請入後堂飲宴;因謂玄德曰:“近聞曹操提兵回許都,勢日強盛,必有吞併荊襄之心。昔日悔不聽賢弟之言,失此好機會。”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機會豈有盡乎?若能應之於後,未足爲恨也。”表曰:“吾弟之言甚當。”相與對飲。酒酣,表忽潸然淚下。玄德問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訴與賢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長有何難決之事?倘有用弟之處,弟雖死不辭。”表曰:“前妻陳氏所生長子琦,爲人雖賢,而柔懦不足立事;後妻蔡氏所生少子瓊,頗聰明。吾欲廢長立幼,恐礙於禮法;欲立長子,爭奈蔡氏族中,皆掌軍務,後必生亂:因此委決不下。”玄德曰:“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若憂蔡氏權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愛而立少子也。”表默然。

    原來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與表敘論,必來竊聽。是時正在屏風後,聞玄德此言,心甚恨之。玄德自知語失,遂起身如廁。因見己身髀肉復生,亦不覺潸然流涕。少頃復入席。表見玄德有淚容,怪問之。玄德長嘆曰:“備往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散;分久不騎,髀裏肉生。日月磋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聞賢弟在許昌,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賢弟盡舉當世名士,操皆不許,而獨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以曹操之權力,猶不敢居吾弟之先,何慮功業不建乎?”玄德乘着酒興,失口答曰:“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表聞言默然。玄德自知語失,託醉而起,歸館舍安歇。後人有詩讚玄德曰:“曹公屈指從頭數:天下英雄獨使君。髀肉復生猶感嘆,爭教寰字不三分?”

    卻說劉表聞玄德語,口雖不言,心懷不足,別了玄德,退入內宅。蔡夫人曰:“適間我於屏後聽得劉備之言,甚輕覷人,足見其有吞併荊州之意。今若不除,必爲後患。”表不答,但搖頭而已。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議能事。瑁曰:“請先就館舍殺之,然後告知主公。”蔡氏然其言。瑁出,便連夜點軍。

    卻說玄德在館舍中秉燭而坐,三更以後,方欲就寢。忽一人叩門而入,視之乃伊籍也:原來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來報。當下伊籍將蔡瑁之謀,報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辭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辭,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謝別伊籍,急喚從者,一齊上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領軍到館舍時,玄德已去遠矣。瑁悔恨無及,乃寫詩一首於壁間,徑入見表曰:“劉備有反叛之意,題反詩於壁上,不辭而去矣。”表不信,親詣館舍觀之,果有詩四句。詩曰:“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劉表見詩大怒,拔劍言曰:“誓殺此無義之徒!”行數步,猛省曰:“吾與玄德相處許多時,不曾見他作詩。此必外人離間之計也。”遂回步入館舍,用劍尖削去此詩,棄劍上馬。蔡瑁請曰:“軍士已點齊,可就往新野擒劉備。”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圖之。”蔡瑁見表持疑不決,乃暗與蔡夫人商議:即日大會衆官於襄陽,就彼處謀之。次日,瑁稟表曰:“近年豐熟,合聚衆官於襄陽,以示撫勸之意。請主公一

    行。“表曰:”吾近日氣疾作,實不能行。可令二子爲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於禮節。“表曰:”可往新野請玄德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計,便差人請玄德赴襄陽。

    卻說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禍,未對衆人言之。忽使者至,請赴襄陽。孫乾曰:“昨見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樂。愚意度之,在荊州必有事故。今忽請赴會,不可輕往。”

    玄德方將前項事訴與諸人。雲長曰:“兄自疑心語失。劉荊州並無嗔責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輕信。襄陽離此不遠,若不去,則荊州反生疑矣。”玄德曰:“雲長之言是也。”張飛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不如休去。”趙雲曰:“某將馬步軍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無事。”玄德曰:“如此甚好。”

    遂與趙雲即日赴襄陽。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謙謹。隨後劉琦、劉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見二公子俱在,並不疑忌。是日請玄德於館舍暫歇。趙雲引三百軍圍繞保護。

    雲披甲掛劍,行坐不離左右。劉琦告玄德曰:“父親氣疾作。不能行動,特請叔父待客,撫勸各處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當此;既有兄命,不敢不從。”次日,人報九郡四

    十二州官員,俱已到齊。蔡瑁預請蒯越計議曰:“劉備世之梟雄,久留於此,後必爲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領劉荊州言語在此。”越曰:“既如此,可預作準備。”瑁曰:“東門峴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軍守把;南門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門外已使蔡勳守把。止有西門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雖有數萬之衆,不易過也。”越曰:“吾見趙雲行坐不離玄德,恐難下手。”瑁曰:“吾伏五百軍在城內準備。”

    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設一席於外廳,以待武將。先請住趙雲,然後可行事。”瑁從其言。

    當日殺牛宰馬,大張筵席。玄德乘的盧馬至州衙,命牽入後園拴系。衆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兩邊分坐,其餘各依次而坐。趙雲帶劍立於玄德之側。文聘、王威入請趙雲赴席。雲推辭不去。玄德令雲就席,雲勉強應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鐵桶相似,將玄德帶來三百軍,都遣歸館舍,只待半酣,號起下手。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盞,至玄德前,以目視玄德,低聲謂曰:“請更衣,”玄德會意,即起如廁,伊籍把盞畢,疾入後園,接着玄德,附耳報曰:“蔡瑁設計害君,城外東、南、北三處,皆有軍馬守把。惟西門可走,公宜速逃!”玄德大驚,急解的盧馬,開後園門牽出,飛身上馬,不顧從者,匹馬望西門而走。門吏問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門吏當之不住,飛報蔡瑁。瑁即上馬,引五百軍隨後追趕。

    卻說玄德撞出西門,行無數里,前有大溪,攔住去路,那檀溪闊數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緊。玄德到溪邊,見不可渡,勒馬再回,遙望城西塵頭大起,追兵將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馬到溪邊。回頭看時,追兵已近。玄德着慌,縱馬下溪。行不數步,馬前蹄忽陷,浸溼衣袍。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盧,的盧!今日妨吾!言畢,那馬忽從水中湧身而起,一躍三丈,飛上西岸。玄德如從雲霧中起。後來蘇學士有古風一篇,單詠躍馬檀溪事。

    詩曰:“老去花殘春日暮,宦遊偶至檀溪路;停驂遙望獨徘徊,眼前零落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鬥交相持;襄陽會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背後追兵復將到。一川煙水漲檀溪,急叱徵騎往前跳。馬蹄蹄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見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兩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三嘆心欲酸,斜陽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渾如夢,蹤跡空留在世間。”玄德躍過溪西,顧望東岸。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與汝無仇,何故欲相害?”瑚曰:“吾並無此心。使君休聽人言。”玄德見瑁手將拈弓取箭,乃急撥馬望西南而去。瑁謂左右曰:“是何神助也?”方欲收軍回城,只見西門內趙雲引三

    百軍趕來。正是:躍去龍駒能救主,追來虎將欲誅仇。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隱滄 單福新野遇英主

    卻說蔡瑁方欲回城,趙雲引軍趕出城來。原來趙雲正飲酒間,忽見人馬動,急入內觀之,席上不見了玄德。雲大驚,出投館舍,聽得人說:“蔡瑁引軍望西趕去了。”雲火急綽槍上馬,引着原帶來三百軍,奔出西門,正迎着蔡瑁,急問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趙雲是謹細之人,不肯造次,即策馬前行。遙望大溪,別無去路,乃復回馬,喝問蔡瑁曰:“汝請吾主赴宴,何故引着軍馬追來?”瑁曰:“九郡四十二

    州縣官僚俱在此,吾爲上將,豈可不防護?“雲曰:”汝逼吾主何去了?“瑁曰:”聞使君匹馬出西門,到此卻又不見。“雲驚疑不定,直來溪邊看時,只見隔岸一帶水跡。雲暗忖曰:”難道連馬跳過了溪去?“令三百軍四散觀望,並不見蹤跡。雲再回馬時,蔡瑁已入城去了。雲乃拿守門軍士追問,皆說:”劉使君飛馬出西門而去。“雲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軍歸新野。

    卻說玄德躍馬過溪,似醉如癡,想:“此闊澗一躍而過,豈非天意!”迤邐望南漳策馬而行,日將沉西。正行之間,見一牧童跨於牛背上,口吹短笛而來。玄德嘆曰:“吾不如也!”遂立馬觀之。牧童亦停牛罷笛,熟視玄德,曰:“將軍莫非破黃巾劉玄德否?”玄德驚問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師父,有客到日,多曾說有一劉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乃當世之英雌,今觀將軍如此模樣,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師何人也?”牧童曰:“吾師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潁川人也。道號水鏡先生。”玄德曰:“汝師與誰爲友?”小童曰:“與襄陽龐德公、龐統爲友。”玄德曰:“龐德公乃龐統何人?”童子曰:“叔侄也。龐德公字山民,長俺師父十歲;龐統字士元,少俺師父五歲。一日,我師父在樹上採桑,適龐統來相訪,坐於樹下,共相議論,終日不倦。吾師甚愛龐統,呼之爲弟。”玄德曰:“汝師今居何處?”牧童遙指曰:“前面林中,便是莊院。”玄德曰:“吾正是劉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餘,到莊前下馬,入至中門,忽聞琴聲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報,側耳聽之。琴聲忽住而不彈。一人笑而出曰:“琴韻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調。必有英雄竊聽。”童子指謂玄德曰:“此即吾師水鏡先生也。”玄德視其人,松形鶴骨,器宇不凡。慌忙進前施禮,衣襟尚溼。水鏡曰:“公今日倖免大難!”玄德驚訝不已。小童曰:“此劉玄德也。”水鏡請入草堂,分賓主坐定。玄德見架上滿堆書卷,窗外盛栽松竹,橫琴於石牀之上,清氣飄然。水鏡問曰:“明公何來?”玄德曰:“偶爾經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顏,不勝萬幸!”水鏡笑曰:“公不必隱諱。公今必逃難至此。”玄德遂以襄陽一事告之。水鏡曰:“吾觀公氣色,已知之矣。”因問玄德曰:“吾久聞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猶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鏡曰:“不然。蓋因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備雖不才,文有孫乾、糜竺、簡雍之輩,武有關、張、趙雲之流,竭忠輔相,頗賴其力。”水鏡曰:“關、張、趙雲,皆萬人敵,惜無善用之之人。若孫乾、糜竺輩,乃白面書生,非經綸濟世之才也。”玄德曰:“備亦嘗側身以求山谷之遺賢,奈未遇其人何!”水鏡曰:“豈不聞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謂無人?”玄德曰:“備愚昧不識,願賜指教。”水鏡曰:“公聞荊襄諸郡小兒謠言乎?其謠曰: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

    三年無孑遺。到頭天命有所歸,泥中蟠龍向天飛。此謠始於建安初:建安八年,劉景升喪卻前妻,便生家亂,此所謂始欲衰也;無孑遺者,不久則景升將逝,文武零落無孑遺矣;天命有歸,龍向天飛,蓋應在將軍也。“玄德聞言驚謝曰:”備安敢當此!“水鏡曰:”今天下之奇才,盡在於此,公當往求之。“玄德急問曰:”奇才安在?果系何人?“水鏡曰:”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曰:”伏龍、鳳雛何人也?“水鏡撫掌大笑曰:”好!好!“玄德再問時,水鏡曰:”天色已晚,將軍可於此暫宿一宵,明日當言之。“即命小童具飲饌相待,馬牽入後院餵養。玄德飲膳畢,即宿於草堂之側。玄德因思水鏡之言,寢不成寐。約至更深,忽聽一人叩門而入,水鏡曰:”元直何來?“玄德起牀密聽之,聞其人答曰:”久聞劉景升善善惡惡,特往謁之。及至相見,徒有虛名,蓋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者也。故遺書別之,而來至此。“水鏡曰:”公懷王佐之才,宜擇人而事,奈何輕身往見景升乎?且英雄豪傑,只在眼前,公自不識耳。“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聞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龍、鳳雛,即欲出見,又恐造次。候至天曉,玄德求見水鏡,問曰:”昨夜來者是誰?“水鏡曰:”此吾友也。“玄德求與相見。水鏡曰:”此人慾往投明主,已到他處去了。“玄德請問其姓名。水鏡笑曰:”好!好!“玄德再問:”伏龍、鳳雛,果系何人?“水鏡亦只笑曰:”好!好!“玄德拜請水鏡出山相助,同扶漢室。水鏡曰:”山野閒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勝吾十倍者來助公,公宜訪之。“正談論間,忽聞莊外人喊馬嘶,小童來報:”有一將軍,引數百人到莊來也。“玄德大驚,急出視之,乃趙雲也。玄德大喜。雲下馬入見曰:”某夜來回縣,尋不見主公,連夜跟問到此。主公可作速回

    縣。只恐有人來縣中廝殺。“玄德辭了水鏡,與趙雲上馬,投新野來。行不數里,一彪人馬來到,視之,乃雲長、翼德也。相見大喜。玄德訴說躍馬檀溪之事,共相嗟訝。到縣中,與孫乾等商議。乾曰:”可先致書於景升,訴告此事。“玄德從其言,即令孫乾齎書至荊州。

    劉表喚入問曰:“吾請玄德襄陽赴會,緣何逃席而去?”孫乾呈上書札,具言蔡瑁設謀相害,賴躍馬檀溪得脫。表大怒,急喚蔡瑁責罵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斬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猶未息。孫乾告曰:“若殺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於此矣。”表乃責而釋之,使長子劉琦同孫乾至玄德處請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着,設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墮淚。玄德問其故。琦曰:“繼母蔡氏,常懷謀害之心;侄無計免禍,幸叔父指教。”玄德勸以小心盡孝,自然無禍。次日,琦泣別。玄德乘馬送琦出郭,因指馬謂琦曰:“若非此馬,吾已爲泉下之人矣。”琦曰:“此非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說罷。相別。劉琦涕泣而去。

    玄德回馬入城,忽見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皁絛烏履,長歌而來。歌曰:“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

    玄德聞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鏡所言伏龍、鳳雛乎?”遂下馬相見,邀入縣衙。問其姓名,答曰:“某乃潁上人也,姓單,名福。久聞使君納士招賢,欲來投托,未敢輒造;故行歌於市,以動尊聽耳。”玄德大喜,待爲上賓。單福曰:“適使君所乘之馬,再乞一觀。”

    玄德命去鞍牽於堂下。單福曰:“此非的盧馬乎?雖是千里馬,卻只妨主,不可乘也。”玄德曰:“已應之矣。”遂具言躍檀溪之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終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玄德曰:”願聞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將此馬賜之;待妨過了此人,然後乘之,自然無事。“玄德聞言變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備不敢聞教。“福笑謝曰:”向聞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試耳。“

    玄德亦改容起謝曰:“備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福曰:“吾自潁上來此,聞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可見使君之仁德及人也。”玄德乃拜單福爲軍師,調練本部人馬。

    卻說曹操自冀州回許都,常有取荊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並降將呂曠、呂翔等領兵三

    萬,屯樊城,虎視荊襄,就探看虛實。時呂曠、呂翔稟曹仁曰:“今劉備屯兵新野,招軍買馬,積草儲糧,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圖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後,未有寸功,願請精兵五

    千,取劉備之頭,以獻丞相。“曹仁大喜,與二呂兵五千,前往新野廝殺。

    探馬飛報玄德。玄德請單福商議。福曰:“既有敵兵,不可令其入境。可使關公引一軍從左而出,以敵來軍中路;張飛引一軍從右而出,以敵來軍後路;公自引趙雲出兵前路相迎:敵可破矣。”玄德從其言,即差關、張二人去訖;然後與單福、趙雲等,共引二千人馬出關相迎。

    行不數里,只見山後塵頭大起,呂曠、呂翔引軍來到。兩邊各射住陣角。玄德出馬於旗門下,大呼曰:“來者何人,敢犯吾境?”呂曠出馬曰:“吾乃大將呂曠也。奉丞相命,特來擒汝!”玄德大怒,使趙雲出馬。二將交戰,不數合,趙雲一槍刺呂曠於馬下。玄德麾軍掩殺,呂翔抵敵不住,引軍便走。正行間,路傍一軍突出,爲首大將,乃關雲長也;衝殺一

    陣,呂翔折兵大半,奪路走脫。行不到十里,又一軍攔住去路,爲首大將,挺矛大叫:“張翼德在此!”直取呂翔。翔措手不及,被張飛一矛刺中,翻身落馬而死。餘衆四散奔走。玄德合軍追趕,大半多被擒獲。玄德班師回縣,重待單富,稿賞三軍。

    卻說敗軍回見曹仁,報說:“二呂被殺,軍士多被活捉。”曹仁大驚,與李典商議。典曰:“二將欺敵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動,申報丞相,起大兵來征剿,乃爲上策。”仁曰:“不然。今二將陣亡,死折許多軍馬,此仇不可不急報。量新野彈丸之地,何勞丞相大軍?”典曰:“劉備人傑也,不可輕視。”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雲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某非怯戰,但恐不能必勝耳。”仁怒曰:“公懷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劉備!”典曰:“將軍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懷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與曹仁點起二萬五千軍馬,渡河投新野而來。正是:偏裨既有輿尸辱,主將重興雪恥兵。未知勝負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卻說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且說單福得勝回縣,謂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將被誅,必起大軍來戰。”玄德曰:“當何以迎之?”福曰:“彼若盡提兵而來,樊城空虛,可乘間奪之。”玄德問計。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預先準備已定。忽報馬報說:“曹仁引大軍渡河來了。”單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請玄德出軍迎敵。兩陣對圓,趙雲出馬喚彼將答話。曹仁命李典出陣,與趙雲交鋒。約戰十數合,李典料敵不過,撥馬回陣。雲縱馬追趕,兩翼軍射住,遂各罷兵歸寨。李典回見曹仁,言:“彼軍精銳,不可輕敵,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曰:“汝未出軍時,已慢吾軍心;今又賣陣,罪當斬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斬;衆將苦告方免。乃調李典領後軍,仁自引兵爲前部。次日鳴鼓進軍,布成一個陣勢,使人問玄德曰:“識吾陣勢?”單福便上高處觀看畢,謂玄德曰:“此八門金鎖陣也。八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如從生門、景門、開門而入則吉;從傷門、驚門、休門而入則傷;從杜門、死們而人則亡。今八門雖布得整齊,只是中間通欠主持。如從東南角上生門擊人,往正西景門而出,其陣必亂。”玄德傳令,教軍士把住陣角,命趙雲引五百軍從東南而入,徑往西出。雲得令,挺槍躍馬,引兵徑投東南角上,吶喊殺入中軍。曹仁便投北走。雲不追趕,卻突出西門,又從西殺轉東南角上來。曹仁軍大亂。玄德麾軍衝擊,曹兵大敗而退。單福命休追趕,收軍自回。卻說曹仁輸了一陣,方信李典之言;因復請典商議,言:“劉備軍中必有能者,吾陣竟爲所破。”李典曰:“吾雖在此,甚憂樊城。”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勝,再作計議;如不勝,便退軍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劉備必有準備。”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聽李典之言。自引軍爲前隊,使李典爲後應,當夜二更劫寨。

    卻說單福正與玄德在寨中議事,忽信風驟起。福曰:“今夜曹仁必來劫寨。”玄德曰:“何以敵之?”福笑曰:“吾已預算定了。”遂密密分撥已畢。至二更,曹仁兵將近寨,只見寨中四圍火起,燒着寨柵。曹仁知有準備,急令退軍。趙雲掩殺將來。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將到河邊,才欲尋船渡河,岸上一彪軍殺到:爲首大將,乃張飛也。曹仁死戰,李典保護曹仁下船渡河。曹軍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過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門。只見城上一聲鼓響,一將引軍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時矣!”衆驚視之,乃關雲長也。仁大驚,撥馬便走。雲長追殺過來。曹仁又折了好些軍馬,星夜投許昌。於路打聽,方知有單福爲軍師,設謀定計。不說曹仁敗回許昌。且說玄德大獲全勝,引軍入樊城,縣令劉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劉泌乃長沙人,亦漢室宗親,遂請玄德到家,設宴相待。

    只見一人侍立於側。玄德視其人器宇軒昂,因問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羅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雙亡,故依於此。”玄德愛之,欲嗣爲義子。劉泌欣然從之,遂使寇封拜玄德爲父,改名劉封。玄德帶回,令拜雲長、翼德爲叔。雲長曰:“兄長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後必生亂。”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亂之有!”雲長不悅。玄德與單福計議,令趙雲引一千軍守樊城。玄德領衆自回新野。

    卻說曹仁與李典回許都,見曹操,泣拜於地請罪,具言損將折兵之事。操曰:“勝負乃軍家之常。但不知誰爲劉備畫策?”曹仁言是單福之計。操曰:“單福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單福也。此人幼好學擊劍;中平末年,嘗爲人報仇殺人,披髮塗面而走,爲吏所獲;問其姓名不答,吏乃縛於車上,擊鼓行於市,今市人識之,雖有識者不敢言,而同伴竊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節向學,遍訪名師,嘗與司馬徽談論。此人乃潁川徐庶,字元直。單福乃其託名耳。”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於昱。”操曰:“惜乎賢士歸於劉備!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雖在彼,丞相要用,召來不難。”

    操曰:“安得彼來歸?”昱曰:“徐庶爲人至孝。幼喪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現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無人侍養。丞相可使人賺其母至許昌,令作書召其子,則徐庶必至矣。”

    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操厚待之。因謂之曰:“聞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劉備,背叛朝廷,正猶美玉落於汙泥之中,誠爲可惜。今煩老母作書,喚回許都,吾於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賞。”遂命左右捧過文房四寶,令徐母作書。徐母曰:“劉備何如人也?”操曰:“沛郡小輩,妄稱皇叔,全無信義,所謂外君子而內小人者也。徐母厲聲曰:”汝何虛誑之甚也!吾久聞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聲素著,世之黃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當世之英雄也。吾兒輔之,得其主矣。汝雖託名漢相,實爲漢賊。乃反以玄德爲逆臣,欲使吾幾背明投暗,豈不自恥乎!“言訖,取石硯便打曹操。操大怒,叱武士執徐母出,將斬之。程昱急止之,入諫操曰:”徐母觸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殺之,則招不義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劉備以報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兩處,縱使助劉備,亦不盡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計賺徐庶至此,以輔丞相。“操然其言,遂不殺徐母,送於別室養之。程昱日往問候,詐言曾與徐庶結爲兄弟,待徐母如親母;時常饋送物件,必具手啓。徐母因亦作手啓答之。程昱賺得徐母筆跡,乃仿其字體,詐修家書一封,差一心腹人,持書徑奔新野縣,尋問”單福“行幕。軍士引見徐庶。庶知母有家書至,急喚入問之。來人曰:”某乃館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語,有書附達。“庶拆封視之。書曰:”近汝弟康喪,舉目無親。正悲悽間,不期曹丞相使人賺至許昌,言汝背反,下我於縲絏,賴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書到日,可念劬勞之恩,星夜前來,以全孝道;然後徐圖歸耕故園,免遭大禍。吾今命若懸絲,專望救援!更不多囑。“徐庶覽畢,淚如泉湧。持書來見玄德曰:”某本潁川徐庶,字元直;爲因逃難,更名單福。前聞劉景升招賢納士,特往見之;及與論事,方知是無用之人,故作書別之。夤夜至司馬水鏡莊上,訴說其事。水鏡深責庶不識主,因說劉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庶故作狂歌於市以動使君;幸蒙不棄,即賜重用。爭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計賺至許昌囚禁,將欲加害。老母手書來喚,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馬之勞,以報使君;奈慈親被執,不得盡力。今當告歸,容圖後會。“玄德聞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親,元直無以備爲念。待與老夫人相見之後,或者再得奉教。“徐庶便拜謝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來日餞行。“孫乾密謂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盡知我軍中虛實。今若使歸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

    操見元直不去,必斬其母。元直知母死,必爲母報仇。力攻曹操也。“玄德曰:”不可。使人殺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絕其子母之道,不義也。吾寧死,不爲不仁不義之事。“衆皆感嘆。

    玄德請徐庶飲酒,庶曰:“今聞老母被囚,雖金波玉液不能下嚥矣。”玄德曰:“備聞公將去,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髓,亦不甘味。”二人相對而泣,坐以待旦。諸將已於郭外安排筵席餞行。玄德與徐庶並馬出城,至長亭,下馬相辭。玄德舉杯謂徐庶曰:“備分淺緣薄,不能與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庶泣曰:“某才微智淺,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別,實爲老母故也。縱使曹操相逼,庶亦終身不設一謀。”玄德曰:“先生既去,劉備亦將遠遁山林矣。”庶曰:“某所以與使君共圖王霸之業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亂矣,縱使在此,無益於事。使君宜別求高賢輔佐,共圖大業,何便灰心如此?”玄德曰:“天下高賢,無有出先生右者。”庶曰:“某樗櫟庸材,何敢當此重譽。”臨別,又顧謂諸將曰:“願諸公善事使君,以圖名垂竹帛,功標青史,切勿效庶之無始終也。”諸將無不傷感。玄德不忍相離,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辭曰:“不勞使君遠送,庶就此告別。”玄德就馬上執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會卻在何日!”說罷,淚如雨下。庶亦涕泣而別。玄德立馬於林畔,看徐庶乘馬與從者匆匆而去。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將奈何?”凝淚而望,卻被一樹林隔斷。玄德以鞭指曰:“吾欲盡伐此處樹木。”衆問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

    正望間,忽見徐庶拍馬而回。玄德曰:“元直復回,莫非無去意乎?”遂欣然拍馬向前迎問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馬謂玄德曰:“某因心緒如麻,忘卻一語:此間有一奇士,只在襄陽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玄德曰:“敢煩元直爲備請來相見。”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親往求之。若得此人,無異周得呂望、漢得張良也。”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庶曰:“以某比之,譬猶駑馬並麒麟、寒鴉配鸞鳳耳。此人每嘗自比管仲,樂毅;以吾觀之,管、樂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蓋天下一人也!”玄德喜曰:“願聞此人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陽都人,覆姓諸葛,名亮,字孔明,乃漢司隸校尉諸葛豐之後。其父名珪,字子貢,爲泰山郡丞,早卒;亮從其叔玄。玄與荊州劉景升有舊,因往依之,遂家於襄陽。後玄卒,亮與弟諸葛均躬耕於南陽。嘗好爲《梁父吟》。所居之地有一岡,名臥龍岡,因自號爲臥龍先生。此人乃絕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駕見之。若此人肯相輔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鏡先生曾爲備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云莫非即伏龍、鳳雛乎?”庶曰:“鳳雛乃襄陽龐統也。伏龍正是諸葛孔明。”玄德踊躍曰:“今日方知伏龍、鳳雛之語。何期大賢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備有眼如盲也!”後人有贊徐庶走馬薦諸葛詩曰:“痛恨高賢不再逢,臨岐泣別兩情濃。片言卻似春雷震,能使南陽起臥龍。”徐庶薦了孔明,再別玄德,策馬而去。玄德聞徐庶之語,方悟司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夢初覺。引衆將回至新野,便具厚幣,同關、張前去南陽請孔明。

    且說徐庶既別玄德,感其留戀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輔之,遂乘馬直至臥龍岡下,入草廬見孔明。孔明問其來意。庶曰:“庶本欲事劉豫州,奈老母爲曹操所囚,馳書來召,只得舍之而往。臨行時,將公薦與玄德。玄德即日將來奉謁,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輔之,幸甚!”孔明聞言作色曰:“君以我爲享祭之犧牲乎!”說罷,拂袖而入。庶羞慚而退,上馬趲程,赴許昌見母。正是:囑友一言因愛主,赴家千里爲思親。未知後事若何,下文便見。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於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於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爲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佈於四海,況又漢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僞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於天地間耳!”罵得徐庶拜伏於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後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於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後人有《徐母贊》曰:“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於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讚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後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徐慮見母已死,哭絕於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齎禮弔問,又親往祭奠。徐庶葬母柩於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

    時操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於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征。

    卻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也。玄德大喜,請入後堂高坐,拜問曰:“備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傯,有失拜訪。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馳書,喚回許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爲操所囚,必不肯馳書召其子;此書必詐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徐母高義,必羞見其子也。”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來嘔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爲密友。此四人務於精純,惟孔明獨觀其大略。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衆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纔不可量也。“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羣星聚於潁分,其地必多賢士。“時雲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乃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過?“徽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出之。“雲長問:”那二人?“徽曰:”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衆皆愕然。徽下階相辭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門仰天大笑曰:”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言罷,飄然而去。玄德嘆曰:”真隱居賢士也!“

    次日,玄德同關、張並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高岡屈曲壓雲根,流水潺潺飛石髓;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裏;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牀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囊里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掛七星。廬中先生獨幽雅,閒來親自勤耕稼:專待春雷驚夢迴,一聲長嘯安天下。”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童子

    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

    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雲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遂上馬,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忽見一人,容貌軒昂,丰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皁布袍,杖藜從山僻小路而來。玄德曰:“此必臥龍先生也!”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臥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玄德曰:“劉備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聞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教一言。”二人對坐於林間石上,關、張侍立於側。州平曰:“將軍何故欲見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亂,四方雲擾,欲見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亂爲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秦,是由亂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復四

    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也。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爲,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誠爲高見。但備身爲漢胄,合當匡扶漢室,何敢委之數與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見教。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州平曰:”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見。“言訖,長揖而去。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又訪不着,卻遇此腐儒,閒談許久!“

    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了。”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密佈。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回

    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者叟辭荊榛,後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楫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功跡尚如此,至今誰肯論英雄?“歇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其歌曰:”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傍,又見妖虹降玉堂;羣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麪長鬚,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長鬚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鬚者曰:“我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

    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

    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雲:“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於門側窺之,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

    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爲萬幸,”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爲幕賓;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爲崔州平相約,出外閒遊去矣。”玄德曰:“何處閒遊?”

    均曰:“或駕小舟遊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于村落之間,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少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後,備當再至。願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寫書曰:“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羣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薰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鑑原。”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着一驢,後隨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詩曰:“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雲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火虛,疑是玉龍鬥。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

    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矣!“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

    諸葛均在後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爲尊客所聞。”玄德曰:“曾見令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怏不已。後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玄德回新野之後,光陰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正是: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

    偏生傑士疑。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

    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況吾欲見大賢耶?“張飛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爲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賢,汝何太無禮!今番汝休去,我自與雲長去。“飛曰:”既兩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後!“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禮。“飛應諾。

    於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離草廬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正遇諸葛均。玄德忙施禮,問曰:“令兄在莊否?”均曰:“昨暮方歸。將軍今日可與相見。”言罷,飄然自去。玄德曰:“今番僥倖得見先生矣!”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豈可相強。”三人來到莊前叩門,童子開門出問。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備專來拜見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雖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報。”分付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於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半晌,先生未醒。關、張在外立久,不見動靜,入見玄德猶然侍立。張飛大怒,謂雲長曰:“這先生如何傲慢!見我哥哥侍立階下,他竟高臥,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後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雲長再三勸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望堂上時,見先生翻身將起,忽又朝裏壁睡着。童子欲報。玄德曰:“且勿驚動。”又立了一個時辰,孔明才醒,口吟詩曰:“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孔明吟罷,翻身問童子曰:“有俗客來否?”童子曰:“劉皇叔在此,立候多時。”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遂轉入後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漢室末胄、涿郡愚夫,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昨兩次晉謁,不得一見,已書賤名於文幾,未審得入覽否?”孔明曰:“南陽野人,疏懶性成,屢蒙將軍枉臨,不勝愧赧。”

    二人敘禮畢,分賓主而坐,童子獻茶。茶罷,孔明曰:“昨觀書意,足見將軍憂民憂國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誤下問。”玄德曰:“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豈虛談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教誨。”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談天下事?二公謬舉矣。將軍奈何舍美玉而求頑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爲念,開備愚魯而賜教。”孔明笑曰:“願聞將軍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爲萬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此可用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今劉璋闇弱,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彝、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此亮所以爲將軍謀者也。惟將軍圖之。”言罷,命童子取出畫一軸,掛於中堂,指謂玄德曰:“此西川五十

    四州之圖也。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佔天時,南讓孫權佔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荊州爲家,後即取西川建基業,以成鼎足之勢,然後可圖中原也。“玄德聞言,避席拱手謝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孔明曰:”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久人世;劉璋非立業之主:久後必歸將軍。“

    玄德聞言,頓首拜謝。只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萬古之人不及也!

    後人有詩讚曰:“豫州當日嘆孤窮,何幸南陽有臥龍!欲識他年分鼎處,先生笑指畫圖中。”玄德拜請孔明曰:“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

    孔明曰:“亮久樂耕鋤,懶於應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言畢,淚沾袍袖,衣襟盡溼。孔明見其意甚誠,乃曰:“將軍既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玄德大喜,遂命關、張入,拜獻金麻禮物。孔明固辭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賢之禮,但表劉備寸心耳。”孔明方受。於是玄德等在莊中共宿一宵。

    次日,諸葛均回,孔明囑付曰:“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於此,勿得荒蕪田畝。待我功成之日,即當歸隱。”後人有詩嘆曰:“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應憶去時言。只因先主丁寧後,星落秋風五丈原。”又有古風一篇曰:“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碭白蛇夜流血;平秦滅楚入咸陽,二百年前幾斷絕。大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又崩裂;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傑: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鴻業;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厄。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三顧心相知。先生爾時年三九,收拾琴書離隴畝;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玄德等三人別了諸葛均,與孔明同歸新野。

    玄德待孔明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共論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於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過江探聽虛實。”玄德從之,使人往江東探聽。

    卻說孫權自孫策死後,據住江東,承父兄基業,廣納賢士,開賓館於吳會,命顧雍、張紘延接四方賓客。連年以來,你我相薦。時有會稽闞澤,字德潤;彭城嚴畯,字曼才;沛縣薛綜,字敬文;汝陽程秉,字德樞;吳郡朱桓,字休穆;陸績,字公紀;吳人張溫,字惠恕;烏傷駱統,字公緒;烏程吾粲,字孔休:此數人皆至江東,孫權敬禮甚厚。又得良將數人:乃汝南呂蒙,字子明;吳郡陸遜,宇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東郡潘璋,字文珪;廬江丁奉,字承淵。文武諸人,共相輔佐,由此江東稱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紹,遣使往江東,命孫權遣子入朝隨駕。權猶豫未決。吳太夫人命周瑜、張昭等面議。張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牽制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興兵下江東,勢必危矣。”周瑜曰:“將軍承父兄遺業,兼六郡之衆,兵精糧足,將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質於人?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連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則見制於人也。不如勿遣,徐觀其變,別以良策御之。”吳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權遂從其言,謝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寧,無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孫權引兵伐黃祖,戰於大江之中。祖軍敗績。權部將凌操,輕舟當先,殺入夏口,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死。凌操子淩統,時年方十五歲,奮力往奪父屍而歸。權見風色不利,收軍還東吳。

    卻說孫權弟孫翊爲丹陽太守,翊性剛好酒,醉後嘗鞭撻士卒。丹陽督將嬀覽、郡丞戴員二人,常有殺翊之心;乃與翊從人邊洪結爲心腹,共謀殺翊。時諸將縣令,皆集丹陽,翊設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極善卜《易》,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勸翊勿出會客。翊不從,遂與衆大會。至晚席散,邊洪帶刀跟出門外,即抽刀砍死孫翊。嬀覽、戴員乃歸罪邊洪,斬之於市。二人乘勢擄翊家資侍妾。嬀覽見徐氏美貌,乃謂之曰:“吾爲汝夫報仇,汝當從我;不從則死。”徐氏曰:“夫死未幾,不忍便相從;可待至晦日,設祭除服,然後成親未遲。”覽從之。徐氏乃密召孫翊心腹舊將孫高、傅嬰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義。今嬀、戴二賊,謀殺我夫,只歸罪邊洪,將我家資童婢盡皆分去。嬀覽又欲強佔妾身,妾已詐許之,以安其心。二將軍可差人星夜報知吳侯,一面設密計以圖二賊,雪此仇辱,生死銜恩!”言畢再拜。孫高、傅嬰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難者,正欲爲復仇計耳。夫人所命,敢不效力!”於是密遣心腹使者往報孫權。

    至晦日,徐氏先召孫、傅二人,伏於密室韓幕之中,然後設祭於堂上。祭畢,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濃妝豔裹,言笑自若。嬀覽聞之甚喜。至夜,徐氏遺婢妾請覽入府,設席堂中飲酒。飲既醉,徐氏乃邀覽入密室。覽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孫、傅二將軍何在!”二人即從幃幕中持刀躍出。嬀覽措手不及,被傅嬰一刀砍倒在地,孫高再復一刀,登時殺死。徐氏復傳請戴員赴宴。員入府來,至堂中,亦被孫、傅二將所殺。一面使人誅戮二

    賊家小及其餘黨。徐氏遂重穿孝服,將嬀覽、戴員首級,祭於孫翊靈前。不一日,孫權自領軍馬至丹陽,見徐氏已殺嬀、戴二賊,乃封孫高、傅嬰爲牙門將,令守丹陽,取徐氏歸家養老。江東人無不稱徐氏之德。後人有詩讚曰:“才節雙全世所無,奸回一旦受摧鋤。庸臣從賊忠臣死,不及東吳女丈夫。”

    且說東吳各處山賊,盡皆平復。大江之中,有戰船七千餘隻。孫權拜周瑜爲大都督,總統江東水陸軍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權母吳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張昭二人至,謂曰:“我本吳人,幼亡父母,與弟吳景徒居越中。後嫁與孫氏,生四子。長子策生時,吾夢月入懷;後生次子權,又夢日入懷。卜者雲:夢日月入懷者,其子大貴。不幸策早喪,今將江東基業付權。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囑權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師傅之禮,不可怠慢。吾妹與我共嫁汝父,則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後,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當恩養,擇佳婿以嫁之。”言訖遂終。孫權哀哭,具喪葬之禮,自不必說。

    至來年春,孫權商議欲伐黃祖。張昭曰:“居喪未及期年,不可動兵。”周瑜曰:“報仇雪恨,何待期年?”權猶豫未決。適平北都尉呂蒙入見,告權曰:“某把龍湫水口,忽有黃祖部將甘寧來降。某細詢之: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也;頗通書史,有氣力,好遊俠;嘗招合亡命,縱橫於江湖之中;腰懸銅鈴,人聽鈴聲,盡皆避之。又嘗以西川錦作帆幔,時人皆稱爲錦帆賊。後悔前非,改行從善,引衆投劉表。見表不能成事,即欲來投東吳,卻被黃祖留住在夏口。前東吳破祖時,祖得甘寧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寧甚薄。都督蘇飛屢薦寧於祖。祖曰:寧乃劫江之賊,豈可重用!寧因此懷恨。蘇飛知其意,乃置酒邀寧到家,謂之曰:吾薦公數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邁,人生幾何,宜自遠圖。吾當保公爲邾縣長,自作去就之計。寧因此得過夏口,欲投江東,恐江東恨其救黃祖殺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賢若渴,不記舊恨;況各爲其主,又何恨焉?寧欣然引衆渡江,來見主公。乞鈞旨定奪。”孫權大喜曰:“吾得興霸,破黃祖必矣。”遂命呂蒙引甘寧入見。參拜已畢,權曰:“興霸來此,大獲我心,豈有記恨之理?請無懷疑。願教我以破黃祖之策。”寧曰:“今漢祚日危,曹操終必篡竊。南荊之地操所必爭也。劉表無遠慮,其子又愚劣,不能承業傳基,明公宜早圖之;若遲,則操先圖之矣。今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邁,務於貨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戰具不修,軍無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勢必破。既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而圖巴、蜀,霸業可定也。”孫權曰:“此金玉之論也!”遂命周瑜爲大都督,總水陸軍兵;呂蒙爲前部先鋒;董襲與甘寧爲副將;權自領大軍十萬,征討黃祖。

    細作探知,報至江夏。黃祖急聚衆商議,令蘇飛爲大將,陳就、鄧龍爲先鋒,盡起江夏之兵迎敵。陳就、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餘張,將大索系定艨艟於水面上。東吳兵至,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兵不敢進,約退數里水面。甘寧謂董襲曰:“事已至此,不得不進。”乃選小船百餘隻,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撐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執銅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邊,砍斷大索,艨艟遂橫。甘寧飛上艨艟,將鄧龍砍死。陳就棄船而走。呂蒙見了,跳下小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放火燒船。陳就急待上岸,呂蒙捨命趕到跟前,當胸一刀砍翻。比及蘇飛引軍於岸上接應時,東吳諸將一齊上岸,勢不可當。祖軍大敗。蘇飛落荒而走,正遇東吳大將潘璋,兩馬相交,戰不數合,被璋生擒過去,徑至船中來見孫權。權命左右以檻車囚之,待活捉黃祖,一併誅戮。催動三軍,不分晝夜,攻打夏口。正是:只因不用錦帆賊,至令衝開大索船。未知黃祖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卻說孫權督衆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於東門外伏兵等候。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於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黃祖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衝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後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獻黃祖首級。權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於亡父靈前。重賞三軍,升甘寧爲都尉。

    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後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權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

    江東。

    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大軍既至吳會,權命將蘇飛嫋首,與黃祖首級一同祭獻。甘寧乃入見權,頓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願納還官爵,以贖飛罪。”權曰:“彼既有恩於君,吾爲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願將首級獻於階下。“權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

    正飲酒間,忽見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劍在手,直取甘寧。寧忙舉坐椅以迎之。權驚視其人,乃淩統也,因甘寧在江夏時,射死他父親凌操,今日相見,故欲報仇。權連忙勸住,謂統曰:“興霸射死卿父,彼時各爲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爲一家人,豈可復理舊仇?萬事皆看吾面。”淩統即頭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豈容不報!”權與衆官再三勸之,淩統只是怒目而視甘寧。權即日命甘寧領兵五千、戰船一百隻,往夏口鎮守,以避淩統。寧拜謝,領兵自往夏口去了。權又加封淩統爲承烈都尉。統只得含恨而止。東吳自此廣造戰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孫靜引一枝軍守吳會;孫權自領大軍,屯柴桑;周瑜日於鄱陽湖教練水軍,以備攻戰。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今屯兵柴桑。”

    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仇之策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玄德從之,留雲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玄德依言。

    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於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衆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幹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爲耳。”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故請賢弟共議報復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禍。

    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後,弟便爲荊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辭出。

    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也!”正商論間,忽報公子劉琦來見。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憐而救之。”玄德曰:“此賢侄家事耳,奈何問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計於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與聞。”少時,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來日我使孔明回拜賢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計相告。”琦謝而去。

    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劉琦。孔明允諾,來至公子宅前下馬,入見公子。公子邀入後堂。茶罷,琦曰:“琦不見容於繼母,幸先生一言相救。”孔明曰:“亮客寄於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爲害不淺。”說罷,起身告辭。琦曰:“既承光顧,安敢慢別。”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飲。飲酒之間,琦又曰:“繼母不見容,乞先生一言救我。”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也。”言訖,又欲辭去。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復坐。琦曰:“琦有一古書,請先生一觀。”乃引孔明登一小樓,孔明曰:“書在何處?”琦泣拜曰:“繼母不見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無一言相救乎?”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樓,只見樓梯已撤去。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賜教矣。”孔明曰:“疏不間親,亮何能爲公子謀?琦曰:”先生終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請即死於先生之前。“乃掣劍欲自刎。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琦拜曰:”願即賜教。“孔明曰:”公子豈不聞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黃祖新亡,江夏乏人守禦,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則可以避禍矣。“琦再拜謝教,乃命人取梯迭孔明下樓。孔明辭別,回

    見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劉表猶豫未決,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須公子自往。東南之事,兄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當之。”表曰:“近聞曹操於鄴郡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玄德曰“備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回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鎮守。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爲東曹掾,崔琰爲西曹掾,司馬懿爲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

    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爲後患,可早圖之。”操即命夏侯惇爲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爲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博望城,以窺新野。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爲軍師,不可輕敵。”惇曰:“劉備鼠輩耳,吾必擒之。”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爲輔,如虎生翼矣。”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願將首級獻與丞相。“操曰:”汝早報捷書,以慰吾心。“惇奮然辭曹操,引軍登程。卻說玄德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關、張二人不悅,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待之太過!又未見他真實效驗!“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之得水也。兩弟勿復多言。“關、張見說,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蠫牛尾至。玄德取尾親自結帽。孔明入見,正色曰:”明公無復有遠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於地而謝曰:”吾聊假此以忘憂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衆,不過數千人,萬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陣法。

    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聞知,謂雲長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敵便了。”正說之間,玄德召二人入,謂曰:“夏侯惇引兵到來,如何迎敵?”張飛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二弟,何可推調?”關、張出,玄德請孔明商議。孔明曰:“但恐關、張二人不肯聽吾號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劍印。”玄德便以劍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衆將聽令。張飛謂雲長曰:“且聽令去,看他如何調度。”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雲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後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後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於博望坡後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於樊城取回趙雲,令爲前部,不要贏,只要輸,主公自引一軍爲後援。各須依計而行,勿使有失。”雲長曰:“我等皆出迎敵,未審軍師卻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縣城。”張飛大笑曰:“我們都去廝殺,你卻在家裏坐地,好自在!”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二弟不可違令。”張飛冷笑而去。雲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也不應,那時卻來問他未遲。”二

    人去了。衆將皆未知孔明韜略,今雖聽令,卻都疑惑不定。孔明謂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主公便棄營而走;但見火起,即回軍掩殺。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命孫乾、簡雍準備慶喜筵席,安排功勞簿伺候。派撥已畢,玄德亦疑惑不定。

    卻說夏侯惇與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盡護糧車而行。時當秋月,商飆徐起。人馬趲行之間,望見前面塵頭忽起。惇便將人馬擺開,問嚮導官曰:“此向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後面是羅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陣腳,親自出馬陣前。遙望軍馬來到,惇忽然大笑。衆問:“將軍爲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誇諸葛亮爲天人;今觀其用兵,乃以此等軍馬爲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犬羊與虎豹鬥耳!吾於丞相前誇口。要活捉劉備、諸葛亮,今必應吾言矣。”遂自縱馬向前。趙雲出馬。

    惇罵曰:“汝等隨劉備,如孤魂隨鬼耳!”雲大怒,縱馬來戰。兩馬相交,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夏侯惇從後追趕。雲約走十餘里,回馬又戰。不數合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雲誘敵,恐有埋伏。”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遂不聽浩言,直趕至博望坡。一聲炮響,玄德自引軍衝將過來,接應交戰。夏侯惇笑謂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乃催軍前進。玄德、趙雲退後便走,時天色已晚,濃雲密佈,又無月色;晝風既起,夜風愈大。夏侯惇只顧催軍趕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謂禁曰:“欺敵者必敗。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當往前爲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後軍。”李典便勒回馬,大叫:“後軍慢行!”人馬走發,那裏攔當得住?于禁驟馬大叫:“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見於禁從後軍奔來,便問何故。禁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馬令軍馬勿進。言未已,只聽背後喊聲震起,早望見一派火光燒着,隨後兩邊蘆葦亦着。一霎時,四面八方,盡皆是火;又值風大,火勢愈猛。曹家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趙雲回軍趕殺,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且說李典見勢頭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大將,乃關雲長也。李典縱馬混戰,奪路而走。于禁見糧草車輛,都被火燒,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戰不數合,張飛一槍刺夏侯蘭於馬下。韓浩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卻纔收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後人有詩曰:“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夏侯惇收拾殘軍,自回許昌。卻說孔明收軍。關、張二人相謂曰:“孔明真英傑也!”行不數里,見糜竺、糜芳引軍簇擁着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關、張下馬拜伏於車前。須臾,玄德、趙雲、劉封、關平等皆至,收聚衆軍,把所獲糧草輜重,分賞將士,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塵遮道而拜,曰:“吾屬生全,皆使君得賢人之力也!”孔明回至縣中,謂玄德曰:“夏侯惇雖敗去,曹操必自引大軍來。”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曹軍。”正是:破敵未堪息戰馬,避兵又必賴良謀。未知其計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卻說玄德問孔明求拒曹兵之計。孔明曰:“新野小縣,不可久居,近聞劉景升病在危篤,可乘此機會,取彼荊州爲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備受景升之恩,安忍圖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後悔何及!”玄德曰:“吾寧死,不忍作負義之事。”孔明曰:“且再作商議。”

    卻說夏侯惇敗回許昌,自縛見曹操,伏地請死。操釋之。惇曰:“惇遭諸葛亮詭計,用火攻破我軍。”操曰:“汝自幼用兵,豈不知狹處須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賞二人。惇曰:“劉備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慮者,劉備、孫權耳;餘皆不足介意,今當乘此時掃平江南。”便傳令起大兵五

    十萬,令曹仁、曹洪爲第一隊,張遼、張郃爲第二隊。夏侯淵、夏侯惇爲第三隊,于禁、李典爲第四隊,操自領諸將爲第五隊:每隊各引兵十萬。又令許褚爲折衝將軍,引兵三千爲先鋒。選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師。

    太中大夫孔融諫曰:“劉備,劉表皆漢室宗親,不可輕伐;孫權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險,亦不易取,今丞相興此無義之師,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劉備、劉表、孫權皆逆命之臣,豈容不討!”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諫者,必斬。”孔融出府,仰天嘆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敗乎!”時御史大夫郗慮家客聞此言,報知郗慮,慮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又與禰衡相善,衡贊融曰仲尼不死,融贊衡曰顏回復生。曏者禰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時方在家,對坐弈棋。左右急報曰:“尊君被廷尉執去,將斬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言未已,廷尉又至,盡收融家小並二子,皆斬之,號令融屍於市。京兆脂習伏屍而哭。操聞之,大怒,欲殺之。荀彧曰:“彧聞脂習常諫融曰:公剛直太過,乃取禍之道,今融死而來哭,乃義人也,不可殺。”操乃止,習收融父子屍首,皆葬之。後人有詩讚孔融曰:“孔融居北海,豪氣貫長虹: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文章驚世俗,談笑侮王公。史筆褒忠直,存官紀太中。”曹操既殺孔融,傳令五隊軍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許昌。

    卻說荊州劉表病重,使人請玄德來託孤。玄德引關、張至荊州見劉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託孤於賢弟。我子無才,恐不能承父業,我死之後,賢弟可自領荊州。”玄德泣拜曰:“備當竭力以輔賢侄,安敢有他意乎!”正說間,人報曹操自統大兵至。玄德急辭劉表,星夜回新野。劉表病中聞此信,喫驚不小,商議寫遺囑,令玄德輔佐長子劉琦爲荊州之主。蔡夫人聞之大怒,關上內門;使蔡瑁、張允二人把住外門。時劉琦在江夏,知父病危,來至荊州探病,方到外門,蔡瑁當住曰:“公子奉父命鎮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離職守,倘東吳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見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將轉增,非孝也。宜速回。”劉琦立於門外,大哭一場,上馬仍回江夏。劉表病勢危篤,望劉琦不來;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數聲而死。後人有詩嘆劉表曰:“昔聞袁氏居河朔,又見劉君霸漢陽。總爲牝晨致家累,可憐不久盡銷亡!”

    劉表既死,蔡夫人與蔡瑁、張允商議,假寫遺囑,令次子劉琮爲荊州之主,然後舉哀報喪。時劉琮年方十四歲,頗聰明,乃聚衆言曰:“吾父棄世,吾兄現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爲主。倘兄與叔興兵問罪,如何解釋?”衆官未及對,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發哀書至江夏,請大公子爲荊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敵曹操,南可以拒孫權。此萬全之策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亂言以逆主公遺命!”

    李珪大罵曰:“汝內外朋謀,假稱遺命,廢長立幼,眼見荊襄九郡,送於蔡氏之手!故主有靈,必當殛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李珪“至死大罵不絕。於是蔡瑁遂立劉琮爲主。蔡氏宗族,分領荊州之兵;命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守荊州;蔡夫人自與劉琮前赴襄陽駐紮,以防劉琦、劉備。就葬劉表之柩於襄陽城東漢陽之原,竟不訃告劉琦與玄德。

    劉琮至襄陽,方纔歇馬,忽報曹操引大軍徑望襄陽而來。琮大驚,遂請蒯越、蔡瑁等商議。東曹掾傅巽進言曰:“不特曹操兵來爲可憂;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報喪,若彼興兵問罪,荊襄危矣。巽有一計,可使荊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琮曰:“計將安出?”巽曰:“不如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業,坐尚未穩,豈可便棄之他人?”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今曹操南征北討,以朝廷爲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順。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寧,內憂將作。荊襄之民,聞曹兵至,未戰而膽先寒,安能與之敵哉?”琮曰:“諸公善言,非我不從;但以先君之業,一旦棄與他人,恐貽笑於天下耳。”

    言未已,一人昂然而進曰:“傅公悌、蒯異度之言甚善,何不從之?”衆視之,乃山陽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時往見中郎蔡邕,時邕高朋滿座,聞粲至,倒履迎之。賓客皆驚曰:“蔡中郎何獨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異才,吾不如也。”粲博聞強記,人皆不及:嘗觀道旁碑文一過,便能記誦;觀人弈棋,棋局亂,粲復爲擺出,不差一子。又善算術。其文詞妙絕一時。年十七,闢爲黃門侍郎,不就。後因避亂至荊襄,劉表以爲上賓。當日謂劉琮曰:“將軍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粲曰:“曹公兵強將勇,足智多謀;擒呂布於下邳,摧袁紹於官渡,逐劉備於隴右,破烏桓於白狼:梟除蕩定者,不可勝計。今以大軍南下荊襄,勢難抵敵。傅、蒯二君之謀,乃長策也。將軍不可遲疑,致生後悔。”琮曰:“先生見教極是。但須稟告母親知道。”只見蔡夫人從屏後轉出,謂琮曰:“既是仲宣、公悌、異度三人所見相同,何必告我。”於是劉琮意決,便寫降書,令宋忠潛地往曹操軍前投獻。宋忠領命,直至宛城,接着曹操,獻上降書。操大喜,重賞宋忠,分付教劉琮出城迎接,便着他永爲荊州之主。

    宋忠拜辭曹操,取路回荊襄。將欲渡江,忽見一枝人馬到來,視之,乃關雲長也。宋忠迴避不迭,被雲長喚住,細問荊州之事。忠初時隱諱;後被雲長盤問不過,只得將前後事情,——實告。雲長大驚,隨捉宋忠至新野見玄德,備言其事。玄德聞之大哭。張飛曰:“事已如此,可先斬宋忠,隨起兵渡江,奪了襄陽,殺了蔡氏、劉琮,然後與曹操交戰。”

    玄德曰:“你且緘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衆人作事,何不早來報我?今雖斬汝無益於事。可速去。”忠拜謝,抱頭鼠竄而去。玄德正憂悶間,忽報公子劉琦差伊籍到來。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階迎之,再三稱謝。籍曰:“大公子在江夏,聞荊州已故,蔡夫人與蔡瑁等商議,不來報喪,竟立劉琮爲主。公子差人往襄陽探聽,回說是實;恐使君不知,特差某齎哀書呈報,並求使君盡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陽問罪。”玄德看書畢,謂伊籍曰:“機伯只知劉琮僭立,更不知劉琮已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矣!”籍大驚曰:“使君從何知之?”玄德具言拿獲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弔喪爲名,前赴襄陽,誘劉琮出迎,就便擒下,誅其黨類,則荊州屬使君矣。”孔明曰:“機伯之言是也。主公可從之。”玄德垂淚曰:“吾兄臨危託孤於我,今若執其子而奪其地,異日死於九泉之下,何面目復見吾兄乎?”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敵?”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

    正商議間,探馬飛報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發付伊籍回江夏整頓軍馬,一面與孔明商議拒敵之計。孔明曰:“主公且寬心。前番一把火,燒了夏侯惇大半人馬;今番曹軍又來,必教他中這條計。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門張榜,曉諭居民:“無問老幼男女,願從者,即於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暫避,不可自誤。”差孫乾往河邊調撥船隻,救濟百姓;差糜竺護送各官家眷到樊城。一面聚諸將聽令,先教雲長引一千軍去白河上流頭埋伏。各帶布袋,多裝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來日三更後,只聽下流頭人喊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卻順水殺將下來接應。又喚張飛引一千軍去博陵渡口埋伏。此處水勢最慢,曹軍被淹,必從此逃難,可便乘勢殺來接應。又喚趙雲引軍三千,分爲四隊,自領一隊伏於東門外,其三隊分伏西、南、北三門,卻先於城內人家屋上,多藏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曹軍入城,必安歇民房。來日黃昏後,必有大風;但看風起,便令西、南、北三門伏軍盡將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勢大作,卻於城外吶喊助威,只留東門放他出走。汝卻於東門外從後擊之。天明會合關、張二將,收軍回樊城。再令糜芳、劉封二人帶二千軍。一半紅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鵲尾坡前屯住。一見曹軍到,紅旗軍走在左,青旗軍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卻去分頭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殺敗兵,然後卻來白河上流頭接應。孔明分撥已定,乃與玄德登高了望,只候捷音。卻說曹仁、曹洪引軍十萬爲前隊,前面已有許褚引三千鐵甲軍開路,浩浩蕩蕩,殺奔新野來。是日午牌時分,來到鵲尾坡,望見坡前一簇人馬,盡打青、紅旗號,許褚催軍向前。劉封、糜芳分爲四隊,青、紅旗各歸左右。許褚勒馬,教且休進:“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處住下。”許褚一騎馬飛報前隊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無埋伏。可速進兵。我當催軍繼至。”許褚復回坡前,提兵殺入。至林下追尋時,不見一人。時日已墜西。許褚方欲前進,只聽得山上大吹大擂。

    抬頭看時,只見山頂上一簇旗,旗叢中兩把傘蓋: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對坐飲酒。許褚大怒,引軍尋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又聞山後喊聲大震。欲尋路廝殺,天色已晚。曹仁領兵到,教且奪新野城歇馬。軍士至城下時,只見四門大開。曹兵突人,並無阻當,城中亦不見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曹洪曰:“此是勢孤計窮,故盡帶百姓逃竄去了。我軍權且在城安歇,來日平明進兵。”此時各軍走乏,都已飢餓,皆去奪房造飯。曹仁、曹洪就在衙內安歇。初更已後,狂風大作。守門軍士飛報火起。曹仁曰:“此必軍士造飯不小心,遺漏之火,不可自驚。”說猶未了,接連幾次飛報,西、南、北三門皆火起。曹仁急令衆將上馬時,滿縣火起,上下通紅。是夜之火,更勝前日博望燒屯之火。後人有詩嘆曰:“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漢川。風伯怒臨新野縣,祝融飛下焰摩天。”曹仁引衆將突煙冒火,尋路奔走,聞說東門無火,急急奔出東門。軍士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曹仁等方纔脫得火厄,背後一聲喊起,趙雲引軍趕來混戰,敗軍各逃性命,誰肯回身廝殺。正奔走間,糜芳引一軍至,又衝殺一陣。曹仁大敗,奪路而走,劉封又引一軍截殺一陣。到四更時分,人困馬乏,軍士大半焦頭爛額;奔至白河邊,喜得河水不甚深,人馬都下河喫水:人相喧嚷,馬盡嘶鳴。

    卻說雲長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黃昏時分,望見新野火起;至四更,忽聽得下流頭人喊馬嘶,急令軍士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滔天,望下流衝去,曹軍人馬俱溺於水中,死者極多。曹仁引衆將望水勢慢處奪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聽喊聲大起,一軍攔路,當先大將,乃張飛也,大叫:“曹賊快來納命!”曹軍大驚。正是:城內纔看紅焰吐,水邊又遇黑風來。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

    卻說張飛因關公放了上流水,遂引軍從下流殺將來,截住曹仁混殺。忽遇許褚,便與交鋒;許褚不敢戀戰,奪路走脫。張飛趕來,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劉封、糜芳已安排船隻等候,遂一齊渡河,盡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將船筏放火燒燬。卻說曹仁收拾殘軍,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見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諸葛村夫,安敢如此;”

    催動三軍,漫山塞野,盡至新野下寨。傳令軍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軍分作八

    路,一齊去取樊城。劉曄曰:“丞相初至襄陽,必須先買民心,今劉備盡遷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徑進,二縣爲齏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劉備。備即不降,亦可見我愛民之心;若其來降,則荊州之地,可不戰而定也。”操從其言,便問:“誰可爲使?”劉曄曰:“徐庶與劉備至厚,今現在軍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復來。”曄曰:“他若不來,貽笑於人矣。丞相勿疑。”操乃召徐庶至,謂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憐衆百姓之命。公可往說劉備:如肯來降,免罪賜爵;若更執迷,軍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義,故特使公往。願勿相負。”

    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見,共訴舊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來招降使君,乃假買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進。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計。”玄德欲留徐庶。庶謝曰:“某若不還,恐惹人笑。今老母已喪,抱恨終天。身雖在彼,誓不爲設一

    謀,公有臥龍輔佐,何愁大業不成。庶請辭。“玄德不敢強留。

    徐庶辭回,見了曹操,言玄德並無降意。操大怒,即日進兵。玄德問計於孔明。孔明曰:“可速棄樊城,取襄陽暫歇。”玄德曰:“奈百姓相隨許久,安忍棄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願隨者同去,不願者留下。”先使雲長往江岸整頓船隻,令孫乾、簡雍在城中聲揚曰:“今曹兵將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願隨者,便同過江。”兩縣之民,齊聲大呼曰:“我等雖死,亦願隨使君!”即日號泣而行。扶老攜幼,將男帶女,滾滾渡河,兩岸哭聲不絕。玄德於船上望見,大慟曰:“爲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難,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聞者莫不痛哭。船到南岸,回顧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雲長催船渡之,方纔上馬。

    行至襄陽東門,只見城上遍插旌旗,壕邊密佈鹿角,玄德勒馬大叫曰:“劉琮賢侄,吾但欲救百姓,並無他念。可快開門。”劉琮聞玄德至,懼而不出。蔡瑁、張允徑來敵樓上,叱軍士亂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敵樓而哭。城中忽有一將,引數百人徑上城樓,大喝:“蔡瑁、張允賣國之賊!劉使君乃仁德之人,今爲救民而來投,何得相拒!”衆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重棗;乃義陽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長。當下魏延輪刀砍死守門將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大叫:“劉皇叔快領兵入城,共殺賣國之賊!”張飛便躍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驚百姓!”魏延只管招呼玄德軍馬入城。只見城內一將飛馬引軍而出,大喝:“魏延無名小卒,安敢造亂!認得我大將文聘麼!”魏延大怒,挺槍躍馬,便來交戰。兩下軍兵在城邊混殺,喊聲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願入襄陽!”孔明曰:“江陵乃荊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爲家。”玄德曰:“正合吾心。”於是引着百姓,盡離襄陽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陽城中百姓,多有乘亂逃出城來,跟玄德而去。魏延與文聘交戰,從已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盡。延乃撥馬而逃,卻尋不見玄德,自投長沙太守韓玄去了。

    卻說玄德同行軍民十餘萬,大小車數千輛,挑擔揹包者不計其數,路過劉表之墓,玄德率衆將拜於墓前,哭告曰:“辱弟備無德無才,負兄寄託之重,罪在備一身,與百姓無干。

    望兄英靈,垂救荊襄之民!“言甚悲切,軍民無不下淚。忽哨馬報曰:”曹操大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趕來也。“衆將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擁民衆數萬,日行十餘里,似此幾時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敵?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爲上。“

    玄德泣曰:“舉大事者必以人爲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百姓聞玄德此言,莫不傷感。

    後人有詩讚之曰:“臨難仁心存百姓,登舟揮淚動三軍。至今憑弔襄江口,父老猶然憶使君。”卻說玄德擁着百姓,緩緩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雲長往江夏求救於公子劉琦。教他速起兵乘船會於江陵。”玄德從之,即修書令雲長同孫乾領五百軍往江夏求救;令張飛斷後;趙雲保護老小;其餘俱管顧百姓而行。每日只走十餘里便歇。卻說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陽,召劉琮相見。琮懼怕不敢往見。蔡瑁、張允請行。王威密告琮曰:“將軍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無備。願將軍奮整奇兵,設於險處擊之,操可獲矣。獲操則威震天下,中原雖廣,可傳檄而定。此難遇之機,不可失也。”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罵曰:“賣國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殺之,蒯越勸止。

    瑁遂與張允同至樊城,拜見曹操。瑁等辭色甚是諂佞。操問:“荊州軍馬錢糧,今有多少?”瑁曰:“馬軍五萬,步軍十五萬,水軍八萬:共二十八萬。錢糧大半在江陵;其餘各處,亦足供給一載。”操曰:“戰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領?”瑁曰:“大小戰船,共七千餘隻,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爲鎮南侯、水軍大都督,張允爲助順侯、水軍副都督。

    二人大喜拜謝。操又曰:“劉景升既死,其子降順,吾當表奏天子,使永爲荊州之主。”二

    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張允乃諂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顯爵,更教都督水軍乎?”操笑曰:“吾豈不識人!止因吾所領北地之衆,不習水戰,故且權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後,別有理會。”

    卻說蔡瑁、張允歸見劉琮,具言:“曹操許保奏將軍永鎮荊襄。”琮大喜!次日,與母蔡夫人齎捧印緩兵符,親自渡江拜迎曹操。操撫慰畢,即引隨徵軍將,進屯襄陽城外。蔡瑁、張允令襄陽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撫諭。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撫慰曰:“吾不喜得荊州,喜得異度也。”遂封蒯越爲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爲關內侯;而以劉琮爲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聞命大驚,辭曰:“琮不願爲官,願守父母鄉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隨朝爲官,免在荊襄被人圖害。”琮再三推辭,曹操不準。琮只得與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將王威相隨,其餘官員俱送至江口而回。操喚于禁囑咐曰:“你可引輕騎追劉琮母子殺子,以絕後患。”于禁得令,領衆趕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來殺汝母子!可早納下首級!”蔡夫人抱劉琮而大哭。于禁喝令軍士下手。王威忿怒,奮力相鬥,竟被衆軍所殺。軍士殺死劉琮及蔡夫人,于禁回報曹操,操重賞于禁。

    便使人往隆中搜尋孔明妻小,卻不知去向。原來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內隱避矣。操深恨之。襄陽既定,荀攸進言曰:“江陵乃荊襄重地,錢糧極廣。劉備若據此地,急難動搖。”

    操曰:“孤豈忘之!”隨命於襄陽諸將中,選一員引軍開道。諸將中卻獨不見文聘。操使人尋問,方纔來見。操曰:“汝來何遲?”對曰:“爲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實悲慚,無顏早見耳。”言訖,欷歔流涕。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賜爵關內侯,便教引軍開道。探馬報說:“劉備帶領百姓,日行止十數里,計程只有三百餘里。”操教各部下精選五千鐵騎,星夜前進,限一日一夜,趕上劉備。大軍陸續隨後而進。

    卻說玄德引十數萬百姓、三千餘軍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進發。趙雲保護老小,張飛斷後。孔明曰:“雲長往江夏去了,絕無迴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煩軍師親自走一

    遭。劉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見公親至,事必諧矣。“孔明允諾,便同劉封引五百軍先往江夏求救去了。

    當日玄德自與簡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間,忽然一陣狂風就馬前颳起,塵土沖天,平遮紅日。玄德驚曰:“此何兆也?”簡雍頗明陰陽,袖佔一課,失驚曰:“此大凶之兆也。應在今夜。主公可速棄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從新野相隨至此,吾安忍棄之?”

    雍曰:“主公若戀而不棄,禍不遠矣。”玄德問:“前面是何處?”左右答曰:“前面是當陽縣。有座山名爲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扎住。

    時秋末冬初,涼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至四更時分,只聽得西北喊聲震地而來。玄德大驚,急上馬引本部精兵二千餘人迎敵。曹兵掩至,勢不可當。玄德死戰。正在危迫之際,幸得張飛引軍至,殺開一條血路,救玄德望東而走。文聘當先攔住,玄德罵曰:“背主之賊,尚有何面目見人!”文聘羞慚滿面,引兵自投東北去了。張飛保着玄德,且戰且走。奔至天明,聞喊聲漸漸遠去,玄德方纔歇馬。看手下隨行人,止有百餘騎;百姓、老小並糜竺、糜芳、簡雍、趙雲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玄德大哭曰:“十數萬生靈,皆因戀我,遭此大難;諸將及老小,皆不知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正悽惶時,忽見糜芳面帶數箭,踉蹌而來,口言:“趙子龍反投曹操去了也!”玄德叱曰:“子龍是我故交,安肯反乎?”張飛曰:“他今見我等勢窮力盡,或者反投曹操,以圖富貴耳!”玄德曰:“子

    龍從我於患難,心如鐵石,非富貴所能動搖也。“糜芳曰:”我親見他投西北去了。“張飛曰:”待我親自尋他去。若撞見時,一槍刺死!“玄德曰:”休錯疑了。豈不見你二兄誅顏良、文丑之事乎?子龍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龍必不棄我也。“張飛那裏肯聽,引二十餘騎,至長坂橋。見橋東有一帶樹木,飛生一計:教所從二十餘騎,都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內往來馳騁,衝起塵土,以爲疑兵。飛卻親自橫矛立馬於橋上,向西而望。

    卻說趙雲自四更時分,與曹軍廝殺,往來衝突,殺至天明,尋不見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雲自思曰:“主公將甘、糜二夫人與小主人阿斗,託付在我身上;今日軍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見主人?不如去決一死戰,好歹要尋主母與小主人下落!”回顧左右,只有三四十騎相隨。雲拍馬在亂軍中尋覓,二縣百姓號哭之聲震天動地;中箭着槍拋男棄女而走者不計其數。趙雲正走之間,見一人臥在草中,視之,乃簡雍也。雲急問曰:“曾見兩位主母否?”

    雍曰:“二主母棄了車仗,抱阿斗而走。我飛馬趕去,轉過山坡,被一將刺了一槍,跌下馬來,馬被奪了去。我爭鬥不得,故臥在此。”雲乃將從騎所騎之馬,借一匹與簡雍騎坐;又着二卒扶護簡雍先去報與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尋主母與小主人來。如尋不見,死在沙場上也!”

    說罷,拍馬望長坂坡而去。忽一人大叫:“趙將軍那裏去?”雲勒馬問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劉使君帳下護送車仗的軍士,被箭射倒在此。”趙雲便問二夫人消息。

    軍士曰:“恰纔見甘夫人披頭跣足,相隨一夥百姓婦女,投南而走。”雲見說,也不顧軍士,急縱馬望南趕去。只見一夥百姓,男女數百人,相攜而走。“雲大叫曰:”內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後面望見趙雲,放聲大哭。雲下馬插槍而泣曰:”使主母失散,雲之罪也!

    糜夫人與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與糜夫人被逐,棄了車仗,雜於百姓內步行,又撞見一枝軍馬衝散。糜夫人與阿斗不知何往。我獨自逃生至此。“

    正言間,百姓發喊,又撞出一枝軍來。趙雲拔槍上馬看時,面前馬上綁着一人,乃糜竺也。背後一將,手提大刀,引着千餘軍。乃曹仁部將淳于導,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獻功。趙雲大喝一聲,挺槍縱馬,直取淳于導。導抵敵不住,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向前救了糜竺,奪得馬二匹。雲請甘夫人上馬,殺開條大路,直送至長坂城。只見張飛橫矛立馬於橋上,大叫:“子龍!你如何反我哥哥?”雲曰:“我尋不見主母與小主人,因此落後,何言反耶?”飛曰:“若非簡雍先來報信,我今見你,怎肯幹休也!”雲曰:“主公在何處?”飛曰:“只在前面不遠。”雲謂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尋糜夫人與小主人去。”言罷,引數騎再回舊路。

    正走之間,見一將手提鐵槍,揹着一口劍,引十數騎躍馬而來。趙雲更不打話,直取那將。交馬只一合,把那將一槍刺倒,從騎皆走。原來那將乃曹操隨身背劍之將夏侯恩也。曹操有寶劍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劍自佩之,青釭劍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劍砍鐵如泥,鋒利無比。當時夏侯恩自恃勇力,揹着曹操,只顧引人搶奪擄掠。不想撞着趙雲,被他一槍刺死,奪了那口劍,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寶劍也。雲插劍提槍,復殺入重圍,回顧手下從騎,已沒一人,只剩得孤身。雲並無半點退心,只顧往來尋覓;但逢百姓,便問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兒,左腿上着了槍,行走不得,只在前面牆缺內坐地。”

    趙雲聽了,連忙追尋。只見一個人家,被火燒壞土牆,糜夫人抱着阿斗,坐於牆下枯井之傍啼哭。雲急下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見將軍,阿斗有命矣。望將軍可憐他父親飄蕩半世,只有這點骨血。將軍可護持此子,教他得見父面,妾死無恨!”雲曰:“夫人受難,雲之罪也。不必多言,請夫人上馬。雲自步行死戰,保夫人透出重圍。”糜夫人曰:“不可!將軍豈可無馬!此子全賴將軍保護。妾已重傷,死何足惜!望將軍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爲累也。”雲曰:“喊聲將近,追兵已至,請夫人速速上馬。”糜夫人曰:“妾身委實難去。休得兩誤。”乃將阿斗遞與趙雲曰:“此子性命全在將軍身上!”趙雲三回五次請夫人上馬,夫人只不肯上馬。四邊喊聲又起。雲厲聲曰:“夫人不聽吾言,追軍若至,爲之奈何?”糜夫人乃棄阿斗於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後人有詩讚之曰:“戰將全憑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將一死存劉嗣,勇決還虧女丈夫。”趙雲見夫人已死,恐曹軍盜屍,便將土牆推倒,掩蓋枯井。掩訖,解開勒甲絛,放下掩心鏡,將阿斗抱護在懷,綽槍上馬。早有一將,引一隊步軍至,乃曹洪部將晏明也,持三尖兩刃刀來戰趙雲。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倒,殺散衆軍,衝開一條路。正走間,前面又一枝軍馬攔路。當先一員大將,旗號分明,大書河間張郃.雲更不答話,挺槍便戰。約十餘合,雲不敢戀戰,奪路而走。背後張郃趕來,雲加鞭而行,不想趷躂一聲,連馬和人,顛入土坑之內。張郃挺槍來刺,忽然一道紅光,從土坑中滾起,那匹馬平空一躍,跳出坑外。後人有詩曰:“紅光罩體困龍飛,征馬衝開長坂圍。四十二年真命主,將軍因得顯神威。”張郃見了,大驚而退。趙雲縱馬正走,背後忽有二將大叫:“趙雲休走!”前面又有二將,使兩般軍器,截住去路:後面趕的是馬延、張顗,前面阻的是焦觸、張南,都是袁紹手下降將。趙雲力戰四將,曹軍一齊擁至。雲乃拔青釭劍亂砍,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湧泉。殺退衆軍將,直透重圍。卻說曹操在景山頂上,望見一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急問左右是誰。曹洪飛馬下山大叫曰:“軍中戰將可留姓名!”雲應聲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曹洪回報曹操。操曰:“真虎將也!吾當生致之。”遂令飛馬傳報各處:“如趙雲到,不許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趙雲得脫此難;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這一場殺:趙雲懷抱後主,直透重圍,砍倒大旗兩面,奪槊三

    條;前後槍刺劍砍,殺死曹營名將五十餘員。後人有詩曰:“血染徵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衝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子龍。”

    趙雲當下殺透重圍,已離大陣,血滿徵袍。正行間,山坡下又撞出兩枝軍,乃夏侯惇部將鍾縉、鍾紳兄弟二人,一個使大斧,一個使畫戟,大喝:“趙雲快下馬受縛!”正是:“才離虎窟愈生去,又遇龍潭鼓浪來。畢竟子龍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翼德大鬧長坂橋 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卻說鍾縉、鍾紳二人攔住趙雲廝殺。趙雲挺槍便刺,鍾縉當先揮大斧來迎。兩馬相交,戰不三合。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奪路便走。背後鍾紳持戟趕來,馬尾相銜,那枝戟只在趙雲後心內弄影。雲急撥轉馬頭,恰好兩胸相拍。雲左手持槍隔過畫戟,右手拔出青釭寶劍砍去,帶盔連腦,砍去一半,紳落馬而死,餘衆奔散。趙雲得脫,望長坂橋而走,只聞後面喊聲大震,原來文聘引軍趕來。趙雲到得橋邊,人困馬乏。見張飛挺矛立馬於橋上,雲大呼曰:“翼德援我!”飛曰:“子龍速行,追兵我自當之。”

    雲縱馬過橋,行二十餘里,見玄德與衆人憩於樹下。雲下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雲喘息而言曰:“趙雲之罪,萬死猶輕!糜夫人身帶重傷,不肯上馬,投井而死,雲只得推土牆掩之。懷抱公子,身突重圍;賴主公洪福,幸而得脫。適來公子尚在懷中啼哭,此一會不見動靜,多是不能保也。”遂解視之,原來阿斗正睡着未醒。雲喜曰:“幸得公子無恙!”雙手遞與玄德。玄德接過,擲之於地曰:“爲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趙雲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雲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後人有詩曰:“曹操軍中飛虎出,趙雲懷內小龍眠。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兒擲馬前。”

    卻說文聘引軍追趙雲至長坂橋,只見張飛倒豎虎鬚,圓睜環眼,手綽蛇矛,立馬橋上,又見橋東樹林之後,塵頭大起,疑有伏後,便勒住馬,不敢近前。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淵、樂進、張遼、張郃、許褚等都至。見飛怒目橫矛,立馬於橋上,又恐是諸葛孔明之計,都不敢近前。扎住陣腳,一字兒擺在橋西,使人飛報曹操。操聞知,急上馬,從陣後來。張飛睜圓環眼,隱隱見後軍青羅傘蓋、旄鉞旌旗來到,料得是曹操心疑,親自來看。

    飛乃厲聲大喝曰:“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聲如巨雷。曹軍聞之,盡皆股慄。曹操急令去其傘蓋,回顧左右曰:“我向曾聞雲長言: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輕敵。”言未已,張飛睜目又喝曰:“燕人張翼德在此!

    誰敢來決死戰?“曹操見張飛如此氣概,頗有退心。飛望見曹操後軍陣腳移動,乃挺矛又喝曰:”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傑驚得肝膽碎裂,倒撞於馬下。操便回馬而走。於是諸軍衆將一齊望西奔走。正是: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一時棄槍落盔者,不計其數,人如潮湧,馬似山崩,自相踐踏。後人有詩讚曰:”長坂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震,獨退曹家百萬兵。“

    卻說曹操懼張飛之威,驟馬望西而走,冠簪盡落,披髮奔逃。張遼、許褚趕上,扯住轡環。曹操倉皇失措。張遼曰:“丞相休驚。料張飛一人,何足深懼!今急回軍殺去,劉備可擒也。”曹操神色方纔稍定,乃令張遼、許褚再至長坂橋探聽消息。且說張飛見曹軍一擁而退,不敢追趕;速喚回原隨二十餘騎,解去馬尾樹枝,令將橋樑拆斷,然後回馬來見玄德,具言斷橋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則勇矣,惜失於計較。”飛問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謀。汝不合拆斷橋樑,彼必追至矣。”飛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數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斷橋,彼恐有埋伏,不敢進兵,今拆斷了橋,彼料我無軍而怯,必來追趕。彼有百萬之衆,雖涉江漢,可填而過,豈懼一橋之斷耶?”於是即刻起身,從小路斜投漢津,望沔陽路而走。卻說曹操使張遼、許褚探長坂橋消息,回報曰:“張飛已拆斷橋樑而去矣。”

    操曰:“彼斷橋而去,乃心怯也。”遂傳令差一萬軍,速搭三座浮橋,只今夜就要過。李典曰:“此恐是諸葛亮之詐謀,不可輕進。”操曰:“張飛一勇之夫,豈有詐謀!”遂傳下號令,火速進兵。

    卻說玄德行近漢津,忽見後面塵頭大起,鼓聲連天,喊聲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後有追兵,如之奈何?”急命趙雲準備抵敵。曹操下令軍中曰:“今劉備釜中之魚,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時擒捉,如放魚入海,縱虎歸山矣。衆將可努力向前。”衆將領命,一個個奮威追趕。忽山坡後鼓聲響處,一隊軍馬飛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當頭那員大將,手執青龍刀,坐下赤兔馬,原來是關雲長,去江夏借得軍馬一萬,探知當陽長坂大戰,特地從此路截出。曹操一見雲長,即勒住馬回顧衆將曰:“又中諸葛亮之計也!”傳令大軍速退。

    雲長追趕十數里,即回軍保護玄德等到漢津,已有船隻伺候,雲長請玄德並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雲長問曰:“二嫂嫂如何不見?”玄德訴說當陽之事。雲長嘆曰:“曩日獵於許田時,若從吾意,可無今日之患。”玄德曰:“我於此時亦投鼠忌器耳。”正說之間,忽見江南岸戰鼓大鳴,舟船如蟻,順風揚帆而來。玄德大驚。船來至近,只見一人白袍銀鎧,立於船頭上大呼曰:“叔父別來無恙!”小侄得罪。“玄德視之,乃劉琦也。琦過船哭拜曰:”聞叔父困於曹操,小侄特來接應。“玄德大喜,遂合兵一處,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訴情由,江西南上戰船一字兒擺開,乘風唿哨而至,劉琦驚曰:”江夏之兵,小侄已盡起至此矣。今有戰船攔路,非曹操之軍,即江東之軍也,如之奈何?“玄德出船頭視之,見一人綸巾道服,坐在船頭上,乃孔明也,背後立着孫乾。玄德慌請過船,問其何故卻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雲長於漢津登陸地而接。我料曹操必來追趕,主公必不從江陵來,必斜取漢津矣;故特請公子先來接應,我竟往夏口,盡起軍前來相助。“玄德大悅,合爲一

    處,商議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險,頗有錢糧,可以久守。請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頓戰船,收拾軍器,爲掎角之勢,可以抵當曹操。若共歸江夏,則勢反孤矣。”劉琦曰:“軍師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請叔父暫至江夏;整頓軍馬停當,再回夏口不遲。”玄德曰:“賢侄之言亦是。”遂留下雲長,引五千軍守夏口。玄德、孔明、劉琦共投江夏。

    卻說曹操見雲長在旱路引軍截出,疑有伏兵,不敢來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奪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來。荊州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已備知襄陽之事,料不能抵敵曹操,遂引荊州軍民出郭投降。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釋韓嵩之囚,加爲大鴻臚。其餘衆官,各有封賞。曹操與衆將議曰:“今劉備已投江夏,恐結連東吳,是滋蔓也,當用何計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馳檄江東,請孫權會獵於江夏,共擒劉備,分荊州之地,永結盟好。孫權必驚疑而來降,則吾事濟矣。”操從其計,一面發檄遣使赴東吳;一面計點馬步水軍共八十三萬,詐稱一百萬,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沿江而來,西連荊、峽、東接蘄、黃、賽柵聯絡三百餘里。

    話分兩頭。卻說江東孫權,屯兵柴桑郡,聞曹操大軍至襄陽,劉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衆謀士商議御守之策。魯肅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士民殷富。吾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劉備新敗,肅請奉命往江夏弔喪,因說劉備使撫劉表衆將,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備若喜而從命,則大事可定矣。”權喜從其言,即遣魯肅齎禮往江夏弔喪。卻說玄德至江夏,與孔明、劉琦共議良策。孔明曰:“曹操勢大,急難抵敵,不如往投東吳孫權,以爲應援。使南北相持,吾等於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東人物極多,必有遠謀,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萬之衆,虎踞江漢,江東安得不使人來探聽虛實?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風,直至江東,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南北兩軍互相吞併。若南軍勝,共誅曹操以取荊州之地;若北軍勝,則我乘勢以取江南可也。”

    玄德曰:“此論甚高。但如何得江東人到?”

    正說間,人報江東孫權差魯肅來弔喪,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濟矣!“遂問劉琦曰:”往日孫策亡時,襄陽曾遣人去弔喪否?“琦曰:”江東與我家有殺父之仇,安得通慶弔之禮!“孔明曰:”然則魯肅之來,非爲弔喪,乃來探聽軍情也。“遂謂玄德曰:”魯肅至,若問曹操動靜,主公只推不知,再三問時,主公只說可問諸葛亮。“計會已定,使人迎接魯肅。肅入城弔喪;收過禮物,劉琦請肅與玄德相見。禮畢,邀入後堂飲酒,肅曰:”久聞皇叔大名,無緣拜會;今幸得見。實爲欣慰。近聞皇叔與曹操會戰,必知彼虛實:敢問操軍約有幾何?“玄德曰:”備兵微將寡,一聞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虛實。“魯肅曰:”聞皇叔用諸葛孔明之謀,兩場火燒得曹操魂亡膽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徐非問孔明,便知其詳。“肅曰:”孔明安在?願求一見。“玄德教請孔明出來相見。

    肅見孔明禮畢,問曰:“嚮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願聞目今安危之事。”

    孔明曰:“曹操奸計,亮已盡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肅曰:“皇叔今將止於此乎?”孔明曰:“使君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將往投之。”肅曰:“吳臣糧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孔明曰:“吳臣處雖不足久居,今且暫依之,別有良圖。”肅曰:“孫將軍虎踞六郡,兵精糧足,又極敬賢禮士,江表英雄,多歸附之。今爲君計。莫若遣心腹往結東吳,以共圖大事。”孔明曰:“劉使君與孫將軍自來無舊,恐虛費詞說。且別無心腹之人可使。”肅曰:“先生之兄,現爲江東參謀,日望與先生相見。肅不才,願與公同見孫將軍,共議大事。”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師,頃刻不可相離,安可去也?”肅堅請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許。孔明曰:“事急矣,請奉命一行。玄德方纔許諾。魯肅遂別了玄德、劉琦,與孔明登舟,望柴桑郡來。正是:只因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不知孔明此去畢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羣儒 魯子敬力排衆議

    卻說魯肅、孔明辭了玄德、劉琦,登舟望柴桑郡來。二人在舟中共議、魯肅謂孔明曰:“先生見孫將軍,切不可實言曹操兵多將廣。”孔明曰:“不須子敬叮嚀,亮自有對答之語。”及船到岸,肅請孔明於館驛中暫歇,先自往見孫權。權正聚文武於堂上議事,聞魯肅回,急召入問曰:“子敬往江夏,體探虛實若何?”肅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稟。”權將曹操檄文示肅曰:“操昨遣使齎文至此,孤先發遣來使,現今會衆商議未定。”肅接檄文觀看。其略曰:“孤近承帝命,奉詞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荊襄之民,望風歸順。今統雄兵百萬,上將千員,欲與將軍會獵於江夏,共伐劉備,同分土地,永結盟好。幸勿觀望,速賜迴音。”魯肅看畢曰:“主公尊意若何?”權曰:“未有定論。”張昭曰:“曹操擁百萬之衆,借天子之名,以徵四方,拒之不順。且主公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既得荊州,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勢不可敵。以愚之計,不如納降,爲萬安之策。衆謀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孫權沉吟不語。張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則東吳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孫權低頭不語。

    須臾,權起更衣,魯肅隨於權後。權知肅意,乃執肅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肅曰:“恰纔衆人所言,深誤將軍。衆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權曰:“何以言之?”肅曰:“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

    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面稱孤哉!衆人之意,各自爲己,不可聽也。將軍宜早定大計。“權嘆曰:”諸人議論,大失孤望。子敬開說大計,正與吾見相同。此天以子敬賜我也!但操新得袁紹之衆,近又得荊州之兵,恐勢大難以抵敵。“

    肅曰:“肅至江夏,引諸葛瑾之弟諸葛亮在此,主公可問之,便知虛實。”權曰:“臥龍先生在此乎?”肅曰:“現在館驛中安歇。”權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見。來日聚文武於帳下,先教見我江東英俊,然後升堂議事。”肅領命而去。次日至館驛中見孔明,又囑曰:“今見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孔明笑曰:“亮自見機而變,決不有誤。”肅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見張昭、顧雍等一班文武二十餘人,峨冠博帶,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於客位。張昭等見孔明丰神飄灑,器宇軒昂,料道此人必來遊說。張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東微末之士,久聞先生高臥隆中,自比管;樂。此語果有之乎?”

    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聞劉豫州三顧先生於草廬之中,幸得先生,以爲如魚得水,思欲席捲荊襄。今一旦以屬曹操,未審是何主見?”孔明自思張昭乃孫權手下第一個謀士,若不先難倒他,如何說得孫權,遂答曰:“吾觀取漢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劉豫州躬行仁義,不忍奪同宗之基業,故力辭之。劉琮孺子,聽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別有良圖,非等閒可知也。”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違也。先生自比管、樂,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國天下;樂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齊七十

    餘城:此二人者,真濟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廬之中,但笑傲風月,抱膝危坐。今既從事劉豫州,當爲生靈興利除害,剿滅亂賊。且劉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縱橫寰宇,割據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雖三尺童蒙,亦謂彪虎生翼,將見漢室復興,曹氏即滅矣。朝廷舊臣,山林隱士,無不拭目而待:以爲拂高天之雲翳,仰日月之光輝,拯民於水火之中,措天下於衽席之上,在此時也。何先生自歸豫州,曹兵一出,棄甲拋戈,望風而竄;上不能報劉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輔孤子而據疆土;乃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無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後,反不如其初也。管仲、樂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見怪!“孔明聽罷,啞然而笑曰:”鵬飛萬里,其志豈羣鳥能識哉?譬如人染沉痾,當先用糜粥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腑臟調和,形體漸安,然後用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則病根盡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氣脈和緩,便投以猛藥厚味,欲求安保,誠爲難矣。吾主劉豫州,向日軍敗於汝南,寄跡劉表,兵不滿千,將止關、張、趙雲而已:此正如病勢尪贏已極之時也,新野山僻小縣,人民稀少,糧食鮮薄,豫州不過暫借以容身,豈真將坐守於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軍不經練,糧不繼日,然而博望燒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輩心驚膽裂:竊謂管仲、樂毅之用兵,未必過此。至於劉琮降操,豫州實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亂奪同宗之基業,此真大仁大義也。當陽之敗,豫州見有數十萬赴義之民,扶老攜幼相隨,不忍棄之,日行十里,不思進取江陵,甘與同敗,此亦大仁大義也。寡不敵衆,勝負乃其常事。昔高皇數敗於項羽,而垓下一戰成功,此非韓信之良謀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嘗累勝。蓋國家大計,社稷安危,是有主謀。非比誇辯之徒,虛譽欺人: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誠爲天下笑耳!“這一篇言語,說得張昭並無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聲問曰:“今曹公兵屯百萬,將列千員,龍驤虎視,平吞江夏,公以爲何如?”孔明視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紹蟻聚之窮於夏口,區區求教於人,而猶言不懼,此真大言欺人也!”孔明曰:“劉豫州以數千仁義之師,安能敵百萬殘暴之衆?退守夏口,所以待時也。今江東兵精糧足,且有長江之險,猶欲使其主屈膝降賊,不顧天下恥笑。由此論之,劉豫州真不懼操賊者矣!”虞翻不能對。

    座間又一人問曰:“孔明欲效儀、秦之舌,遊說東吳耶?”孔明視之,乃步騭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蘇秦張儀爲辯士,不知蘇秦、張儀亦豪傑也。蘇秦佩六國相印,張儀兩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國之謀,非比畏強凌弱,懼刀避劍之人也。君等聞曹操虛發詐僞之詞,便畏懼請降,敢笑蘇秦、張儀乎?”步騭默然無語。忽一人問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視其人,乃薛綜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漢賊也,又何必問?”綜曰:“公言差矣。漢傳世至今,天數將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歸心。劉豫州不識天時,強欲與爭,正如以卵擊石,安得不敗乎?”孔明厲聲曰:“薛敬文安得出此無父無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間,以忠孝爲立身之本。公既爲漢臣,則見有不臣之人,當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漢祿,不思報效,反懷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憤;公乃以天數歸之,真無父無君之人也!不足與語!請勿復言!”薛綜滿面羞慚,不能對答。座上又一人應聲問曰:“曹操雖挾天子以令諸侯,猶是相國曹參之後。劉豫州雖雲中山靖王苗裔,卻無可稽考,眼見只是織蓆販屨之夫耳,何足與曹操抗衡哉!”孔明視之,乃陸績也。孔明笑曰:“公非袁術座間懷桔之陸郎乎?請安坐,聽吾一言:曹操既爲曹相國之後,則世爲漢臣矣;今乃專權肆橫,欺凌君父,是不惟無君,亦且蔑祖,不惟漢室之亂臣,亦曹氏之賊子也。劉豫州堂堂帝胄,當今皇帝,按譜賜爵,何雲無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蓆販屨,又何足爲辱乎?公小兒之見,不足與高士共語!”陸績語塞。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強詞奪理,均非正論,不必再言。且請問孔明治何經典?”孔明視之,乃嚴酸也。孔明曰:“尋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興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釣渭子牙,張良、陳平之流。鄧禹、耿弇之輩,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審其生平治何經典。豈亦效書生,區區於筆硯之間,數黑論黃,舞文弄墨而已乎?”嚴峻低頭喪氣而不能對。

    忽又一人大聲曰:“公好爲大言,未必真有實學,恐適爲儒者所笑耳。”孔明視其人,乃汝南程德樞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後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且如楊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程德樞不能對。衆人見孔明對答如流,盡皆失色。時座上張溫、駱統二人,又欲問難。忽一人自外而入,厲聲言曰:“孔明乃當世奇才,君等以脣舌相難,非敬客之禮也。曹操大軍臨境,不思退敵之策,乃徒鬥口耶!”衆視其人,乃零陵人,姓黃,名蓋,字公覆,現爲東吳糧官。當時黃蓋謂孔明曰:“愚聞多言獲利,不如默而無言。何不將金石之論爲我主言之,乃與衆人辯論也?”孔明曰:“諸君不知世務,互相問難,不容不答耳。”於是黃蓋與魯肅引孔明入。至中門,正遇諸葛瑾,孔明施禮。瑾曰:“賢弟既到江東,如何不來見我?”孔明曰:“弟既事劉豫州,理宜先公後私。公事未畢,不敢及私。望兄見諒。”瑾曰:“賢弟見過吳侯,卻來敘話。”說罷自去。魯肅曰:“適間所囑,不可有誤。”孔明點頭應諾。引至堂上,孫權降階而迎,優禮相待。施禮畢,賜孔明坐。衆文武分兩行而立。魯肅立於孔明之側,只看他講話。孔明致玄德之意畢,偷眼看孫權: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說。等他問時,用言激之便了。”獻茶已畢,孫權曰:“多聞魯子敬談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見,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無學,有辱明問。”權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劉豫州與曹操決戰,必深知彼軍虛實。”孔明曰:“劉豫州兵微將寡,更兼新野城小無糧,安能與曹操相持。”權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馬步水軍,約有一百餘萬。”權曰:“莫非詐乎?”孔明曰:“非詐也。曹操就兗州已有青州軍二十萬;平了袁紹,又得五六十萬;中原新招之兵三

    四十萬;今又得荊州之軍二三十萬:以此計之,不下一百五十萬。亮以百萬言之,恐驚江東之士也。“魯肅在旁,聞言失色,以目視孔明;孔明只做不見。權曰:”曹操部下戰將,還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謀之士,能征慣戰之將,何止一二千人。“權曰:”今曹操平了荊、楚,復有遠圖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準備戰船,不欲圖江東,待取何地?“權曰:”若彼有吞併之意,戰與不戰,請足下爲我一決。“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將軍不肯聽從。“權曰:”願聞高論。“孔明曰:”曏者宇內大亂,故將軍起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除大難,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荊州,威震海內;縱有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其不能,何不從衆謀士之論,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權未及答。

    孔明又曰:“將軍外託服從之名,內懷疑貳之見,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誠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降操?”孔明曰:“昔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仰慕。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又安能屈處人下乎!”孫權聽了孔明此言,不覺勃然變色,拂衣而起,退入後堂。衆皆哂笑而散,魯肅責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寬洪大度,不即面責。先生之言,藐視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計,彼不問我,我故不言。”肅曰:“果有良策,肅當請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視曹操百萬之衆,如羣蟻耳!但我一舉手,則皆爲齏粉矣!”肅聞言,便入後堂見孫權。權怒氣未息,顧謂肅曰:“孔明欺吾太甚!”肅曰:“臣亦以此責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輕言,主公何不求之?”權回嗔作喜曰:“原來孔明有良謀,故以言詞激我。我一時淺見,幾誤大事。”便同魯肅重複出堂,再請孔明敘話。權見孔明,謝曰:“適來冒瀆威嚴,幸勿見罪。”孔明亦謝曰:“亮言語冒犯,望乞恕罪。”權邀孔明入後堂,置酒相待。

    數巡之後,權曰:“曹操平生所惡者:呂布、劉表、袁紹、袁術、豫州與孤耳。今數雄已滅,獨豫州與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吳之地,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與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孔明曰:“豫州雖新敗,然關雲長猶率精兵萬人;劉琦領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憊;近追豫州,輕騎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荊州士民附操者,迫於勢耳,非本心也。今將軍誠能與豫州協力同心,破曹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則荊、吳之勢強,而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惟將軍裁之。”權大悅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吾意已決,更無他疑。即日商議起兵,共滅曹操!”遂令魯肅將此意傳諭文武官員,就送孔明於館驛安歇。張昭知孫權欲興兵,遂與衆議曰:“中了孔明之計也!”急入見權曰:“昭等聞主公將興兵與曹操爭鋒。主公自思比袁紹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將寡,尚能一鼓克袁紹;何況今日擁百萬之衆南征,豈可輕敵?若聽諸葛亮之言,妄動甲兵,此所謂負薪救火也。”孫權只低頭不語。顧雍曰:“劉備因爲曹操所敗,故欲借我江東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爲其所用乎;願聽子布之言。”孫權沉吟未決。張昭等出,魯肅入見曰:“適張子布等,又勸主公休動兵,力主降議,此皆全軀保妻子之臣,爲自謀之計耳。原主公勿聽也。”孫權尚在沉吟。肅曰:“主公若遲疑,必爲衆人誤矣。”權曰:“卿且暫退,容我三思。”肅乃退出。時武將或有要戰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議論紛紛不一。且說孫權退入內宅,寢食不安,猶豫不決。吳國太見權如此,問曰:“何事在心,寢食俱廢?”權曰:“今曹操屯兵於江漢,有下江南之意。問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戰者。欲待戰來,恐寡不敵衆;欲待降來,又恐曹操不容:因此猶豫不決。”吳國太曰:“汝何不記吾姐臨終之語乎?”孫權如醉方醒,似夢初覺,想出這句話來。正是:追思國母臨終語,引得周郎立戰功。畢竟說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乃謂之曰:“先姊遺言云:”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今何不請公瑾問之?“權大喜,即遣使往鄱陽請周瑜議事。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聞曹操大軍至漢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議軍機事。使者未發,周瑜已先到。魯肅與瑜最厚,先來接着,將前項事細述一番。周瑜曰:”子敬休憂,瑜自有主張。

    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魯肅上馬去了。

    周瑜方纔歇息,忽報張昭、顧雍、張紘、步騭四人來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敘寒溫畢。張昭曰:“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擁衆百萬,屯於漢上,昨傳檄文至此,欲請主公會獵於江夏。雖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勸主公且降之,庶免江東之禍。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軍師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憤,特下說詞以激主公。子敬卻執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決。”瑜曰:“公等之見皆同否?”顧雍等曰:“所議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請回,明早見主公,自有定議。”昭等辭去。

    少頃,又報程普、黃蓋、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瑜迎入,各問慰訖。程普曰:“都督知江東早晚屬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大小數百戰,方纔戰得六郡城池。今主公聽謀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恥可惜之事!吾等寧死不辱。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吾等願效死戰。”瑜曰:“將軍等所見皆同否?”黃蓋忿然而起,以手拍額曰:“吾頭可斷,誓不降曹!”衆人皆曰:“吾等都不願降!”瑜曰:“吾正欲與曹操決戰,安肯投降!將軍等請回。瑜見主公,自有定議。”程普等別去。

    又未幾,諸葛瑾、呂範等一班兒文官相候。瑜迎入,講禮方畢,諸葛瑾曰:“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言劉豫州欲結東吳,共伐曹操,文武商議未定。因舍弟爲使,瑾不敢多言,專候都督來決此事。”瑜曰:“以公論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戰者難保。”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張。來日同至府下定議。”瑾等辭退。忽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兒來見。瑜請入,亦敘談此事。有要戰者,有要降者,互相爭論。瑜曰:“不必多言,來日都到府下公議。”衆乃辭去。周瑜冷笑不止。

    至晚,人報魯子敬引孔明來拜。瑜出中門迎入。敘禮畢,分賓主而坐。肅先問瑜曰:“今曹操驅衆南侵,和與戰二策,主公不能決,一聽於將軍。將軍之意若何?”瑜曰:“曹操以天子爲名,其師不可拒。且其勢大,未可輕敵。戰則必敗,降則易安。吾意已決。來日見主公,便當遣使納降。”魯肅愕然曰:“君言差矣!江東基業,已歷三世,豈可一旦棄於他人?伯符遺言,外事付託將軍。今正欲仗將軍保全國家,爲泰山之靠,奈何從懦夫之議耶?”瑜曰:“江東六郡,主靈無限;若罹兵革之禍,必有歸怨於我,故決計請降耳。”肅曰:“不然。以將軍之英雄,東吳之險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

    二人互相爭辯,孔明只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別人,笑子敬不識時務耳。”肅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識時務?”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爲合理。”瑜曰:“孔明乃識時務之士,必與吾有同心。”肅曰:“孔明,你也如何說此?”孔明曰:“操極善用兵,天下莫敢當。向只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敢與對敵。今數人皆被操滅,天下無人矣。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強與爭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將軍決計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貴。國祚遷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魯肅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國賊乎!”孔明曰:“愚有一計:並不勞牽羊擔酒,納土獻印;亦不須親自渡江;只須遣一介之使,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操一得此兩人,百萬之衆,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東去此兩人,如大木飄一葉,太倉減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問:“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時,即聞操於漳河新造一臺,名曰銅雀,極其壯麗;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長曰大喬,次曰小喬,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操曾發誓曰:吾一願掃平四海,以成帝業;一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臺,以樂晚年,雖死無恨矣。今雖引百萬之衆,虎視江南,其實爲此二女也。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爲之?”瑜曰:“操欲得二喬,有何證驗?”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筆成文。操嘗命作一賦,名曰《銅雀臺賦》。賦中之意,單道他家合爲天子,誓取二喬。”瑜曰:“此賦公能記否?”孔明曰:“吾愛其文華美,嘗竊記之。”瑜曰:“試請一誦。”孔明即時誦《銅雀臺賦》雲:“從明後以嬉遊兮,登層臺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立雙臺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欣羣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乎雙逞,揚仁化於宇宙兮,盡肅恭於上京。惟桓文之爲盛兮,豈足方乎聖明?休矣!美矣!惠澤遠揚。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輝光。

    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君壽於東皇。御龍旂以遨遊兮,回鸞駕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願斯臺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單于屢侵疆界,漢天子許以公主和親,今何惜民間二女乎?”瑜曰:“公有所不知: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小喬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狀,曰:“亮實不知。失口亂言,死罪!死罪!”瑜曰:“吾與老賊誓不兩立!”孔明曰:“事須三思免致後悔。”瑜曰:“吾承伯符寄託,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適來所言,故相試耳。吾自離鄱陽湖,便有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孔明曰:“若蒙不棄,願效犬馬之勞,早晚拱聽驅策。”瑜曰:“來日入見主公,便議起兵。”孔明與魯肅辭出,相別而去。次日清晨,孫權升堂。左邊文官張昭、顧雍等三十餘人;右邊武官程普、黃蓋等三十餘人:衣冠濟濟,劍佩鏘鏘,分班侍立。少頃,周瑜入見。禮畢,孫權問慰罷,瑜曰:“近聞曹操引兵屯漢上,馳書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權即取檄文與周瑜看。瑜看畢,笑曰:“老賊以我江東無人,敢如此相侮耶!”權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與衆文武商議否?”權曰:“連日議此事:有勸我降者,有勸我戰者。吾意未定,故請公瑾一決。”瑜曰:“誰勸主公降?”權曰:“張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問張昭曰:“願聞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昭曰:“曹操挾天子而徵四方,動以朝廷爲名;近又得荊州,威勢越大。吾江東可以拒操者,長江耳。今操艨艟戰艦,何止千百?水陸並進,何可當之?不如且降,更圖後計。”瑜曰:“此迂儒之論也!江東自開國以來,今歷三世,安忍一旦廢棄?”權曰:“若此,計將安出?”瑜曰:“操雖託名漢相,實爲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仗父兄餘業,據有江東,兵精糧足,正當橫行天下,爲國家除殘去暴,奈何降賊耶?且操今此來,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爲其後患,而操久於南征,一忌也;北軍不熟水戰,操舍鞍馬,仗舟楫,與東吳爭衡,二忌也;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藁草,三忌也;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操兵犯此數忌,雖多必敗。將軍擒操,正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屯夏口,爲將軍破之!”權矍然起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所懼二

    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誓不兩立!卿言當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瑜曰:”臣爲將軍決一血戰,萬死不辭。只恐將軍狐疑不定。“權拔佩劍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與此案同!“言罷,便將此劍賜周瑜,即封瑜爲大都督,程普爲副都督,魯肅爲贊軍校尉。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即以此劍誅之。瑜受了劍,對衆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衆破曹。諸將官吏來日俱於江畔行營聽令。

    如遲誤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言罷,辭了孫權,起身出府。衆文武各無言而散。周瑜回到下處,便請孔明議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議已定,願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孫將軍心尚未穩,不可以決策也。“瑜曰:”何謂心不穩?“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懷寡不敵衆之意。將軍能以軍數開解,使其瞭然無疑,然後大事可成。“瑜曰:”先生之論甚善。“乃復入見孫權。權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來日調撥軍馬,主公心有疑否?“權曰”但憂曹操兵多,寡不敵衆耳。他無所疑。“瑜笑曰:”瑜特爲此來開解主公。主公因見操檄文,言水陸大軍百萬,故懷疑懼,不復料其虛實。今以實較之:彼將中國之兵,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衆,亦止七八萬耳,尚多懷疑未服。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衆,其數雖多,不足畏也。瑜得五萬兵,自足破之。願主公勿以爲慮。“權撫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釋吾疑。子布無謀,深失孤望;獨卿及子敬,與孤同心耳。卿可與子敬、程普即日選軍前進。孤當續發人馬,多載資糧,爲卿後應。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親與操賊決戰,更無他疑。“周瑜謝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吳侯之心。其計畫又高我一頭。久必爲江東之患,不如殺之。乃令人連夜請魯肅入帳,言欲殺孔明之事。肅曰:“不可。今操賊未破,先殺賢士,是自去其助也。”瑜曰:“此人助劉備,必爲江東之患。”肅曰:“諸葛瑾乃其親兄,可令招此人同事東吳,豈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營,升中軍帳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將聽令。原來程普年長於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樂:是日乃託病不出,令長子程諮自代。瑜令衆將曰:“王法無親,諸君各守乃職。方今曹操弄權,甚於董卓:囚天子於許昌。屯暴兵於境上。吾今奉命討之,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軍到處,不得擾民。賞勞罰罪,並不徇縱。”令畢,即差韓當、黃蓋爲前部先鋒,領本部戰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別聽將令;蔣欽、周泰爲第二隊;淩統、潘璋爲第三隊;太史慈、呂蒙爲第四隊;陸遜、董襲爲第五隊;呂範、朱治爲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軍,水陸並進,剋期取齊。調撥已畢,諸將各自收拾船隻軍器起行。程諮回見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普大驚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爲將;今能如此,真將才也!我如何不服!”遂親詣行營謝罪。瑜亦遜謝。次日,瑜請諸葛瑾,謂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劉備?今幸至江東,欲煩先生不惜齒牙餘論,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則主公既得良輔,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見,豈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

    瑾曰:“瑾自至江東,愧無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時上馬,徑投驛亭來見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訴闊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齊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來說我也。”遂答曰:“夷、齊古之聖賢也。”瑾曰:“夷、齊雖至餓死首陽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處。我今與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視夷、齊之爲人,能無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義也。弟與兄皆漢人。今劉皇叔乃漢室之胄,兄若能去東吳,而與弟同事劉皇叔,則上不愧爲漢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義兩全之策也。不識兄意以爲何如?”瑾思曰:“我來說他,反被他說了我也。”遂無言回答,起身辭去。回見周瑜,細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瑾曰:“吾受孫將軍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計。”正是:智與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難容。畢竟周瑜定何計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羣英會蔣幹中計

    卻說周瑜聞諸葛瑾之言,轉恨孔明,存心欲謀殺之。次日,點齊軍將,入辭孫權。權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繼後。”瑜辭出,與程普、魯肅領兵起行,便邀孔明同住。孔明欣然從之。一同登舟,駕起帆檣,迤邐望夏口而進。離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周圍屯住。孔明只在一葉小舟內安身。

    周瑜分撥已定,使人請孔明議事。孔明至中軍帳,敘禮畢,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紹兵多,而操反勝紹者,因用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也。今操兵八十三萬,我兵只五六萬,安能拒之?亦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後可破。我已探知操軍糧草,俱屯於聚鐵山。先生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敢煩先生與關、張、子龍輩——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鐵山斷操糧道。

    彼此各爲主人之事,幸勿推調。“孔明暗思:”此因說我不動,設計害我。我若推調,必爲所笑。不如應之,別有計議。“乃欣然領諾。瑜大喜。孔明辭出。魯肅密謂瑜曰:”公使孔明劫糧,是何意見?“瑜曰:”吾欲殺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殺之,以絕後患耳。“肅聞言,乃往見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見孔明略無難色,整點軍馬要行。肅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戰、步戰、馬戰、車戰,各盡其妙,何愁功績不成,非比江東公與周郎輩止一能也。“肅曰:”吾與公瑾何謂一能?“孔明曰:”吾聞江南小兒謠言云:“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有周郎。‘公等於陸地但能伏路把關;周公瑾但堪水戰,不能陸戰耳。”

    肅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陸戰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萬馬軍,往聚鐵山斷操糧道:”肅又將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使曹操殺吾耳。吾故以片言戲之,公瑾便容納不下。目今用人之際,只願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功可成;如各相謀害,大事休矣。操賊多謀,他平生慣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備?公瑾若去,必爲所擒。今只當先決水戰,挫動北軍銳氣,別尋妙計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爲幸。”魯肅遂連夜回見周瑜,備述孔明之言。瑜搖首頓足曰:“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後必爲我國之禍!”肅曰:“今用人之際,望以國家爲重。且待破曹之後,圖之未晚。”瑜然其說。

    卻說玄德分付劉琦守江夏,自領衆將引兵往夏口。遙望江南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乃盡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紮。玄德聚衆曰:“孔明一去東吳,杳無音信,不知事體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虛實回報?”糜竺曰:“竺願往。”玄德乃備羊酒禮物,令糜竺至東吳,以犒軍爲名,探聽虛實。竺領命,駕小舟順流而下,徑至周瑜大寨前。軍士入報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訖,設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願與同回。”瑜曰:“孔明方與我同謀破曹,豈可便去?吾亦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奈身統大軍,不可暫離。若豫州肯枉駕來臨,深慰所望。”竺應諾,拜辭而回。肅問瑜曰:“公欲見玄德,有何計議?”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爲國家除一後患。”魯肅再三勸諫,瑜只不聽,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於壁衣中,看吾擲杯爲號,便出下手。”卻說糜竺回見玄德,具言周瑜欲請主公到彼面會,別有商議。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隻,只今便行。雲長諫曰:“周瑜多謀之士,又無孔明書信,恐其中有詐,不可輕去。”玄德曰:“我今結東吳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見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猜忌,事不諧矣。”雲長曰:“兄長若堅意要去,弟願同往。”張飛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雲長隨我去。翼德與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分付畢,即與雲長乘小舟,並從者二十餘人,飛棹赴江東。玄德觀看江東艨艟戰艦、旌旗甲兵,左右分佈整齊,心中甚喜。軍士飛報周瑜:“劉豫州來了。”瑜問:“帶多少船隻來?”軍士答曰:“只有一隻船,二十餘從人。”瑜笑曰:“此人命合體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後出寨迎接。玄德引雲長等二十餘人,直到中軍帳,敘禮畢,瑜請玄德上坐。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備不才,何煩將軍重禮?”乃分賓主而坐。

    周瑜設宴相待。

    且說孔明偶來江邊,聞說玄德來此與都督相會,喫了一驚,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回視玄德,談笑自若;卻見玄德背後一人,按劍而立,乃雲長也。孔明喜曰:“吾主無危矣。”遂不復入,仍回身至江邊等候。

    周瑜與玄德飲宴,酒行數巡,瑜起身把盞,猛見雲長按劍立於玄德背後,忙問何人。玄德曰:“吾弟關雲長也。”瑜驚曰:“非向日斬顏良、文丑者乎?”玄德曰:“然也。”瑜大驚,汗流滿背,便斟酒與雲長把盞。少頃,魯肅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煩子敬請來一

    會。“瑜曰:”且待破了曹操,與孔明相會未遲。“玄德不敢再言。雲長以目視玄德。玄德會意,即起身辭瑜曰:”備暫告別。即日破敵收功之後,專當叩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別了周瑜,與雲長等來至江邊,只見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無雲長,主公幾爲周郎所害矣。“

    玄德方纔省悟,便請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雖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隻軍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後爲期,可令子龍駕小舟來南岸邊等候。切勿有誤。”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玄德再欲問時,孔明催促玄德作速開船。

    言訖自回。玄德與雲長及從人開船,行不數里,忽見上流頭放下五六十隻船來。船頭上一員大將,橫矛而立,乃張飛也。因恐玄德有失,雲長獨力難支,特來接應。於是三人一同回

    寨,不在話下。

    卻說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魯肅入問曰:“公既誘玄德至此,爲何又不下手?”瑜曰:“關雲長,世之虎將也,與玄德行坐相隨,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肅愕然。忽報曹操遣使送書至。瑜喚入。使者呈上書看時,封面上判雲:“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大怒,更不開看,將書扯碎,擲於地下,喝斬來使。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遂斬使者,將首級付從人持回。隨令甘寧爲先鋒,韓當爲左翼,蔣欽爲右翼。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鳴鼓吶喊而進。

    卻說曹操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便喚蔡瑁、張允等一班荊州降將爲前部,操自爲後軍,催督戰船,到三江口。早見東吳船隻,蔽江而來。爲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呼曰:“吾乃甘寧也!誰敢來與我決戰?”蔡瑁令弟蔡壎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壎射來,應弦而倒。寧驅船大進,萬弩齊發。曹軍不能抵當。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衝入曹軍隊中。曹軍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習水戰,大江面上,戰船一擺,早立腳不住。甘寧等三路戰船,縱橫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戰。曹軍中箭着炮者,不計其數,從巳時直殺到未時。

    周瑜雖得利,只恐寡不敵衆,遂下令鳴金,收住船隻。

    曹軍敗回。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反爲所敗,是汝等不用心耳!”蔡瑁曰:“荊州水軍,久不操練;青、徐之軍,又素不習水戰。故爾致敗。

    今當先立水寨,令青、徐軍在中,荊州軍在外,每日教習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爲水軍都督,可以便宜從事,何必稟我!“於是張、蔡二人,自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分二

    十四座水門,以大船居於外爲城郭,小船居於內,可通往來,至晚點上燈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紅。旱寨三百餘里,煙火不絕。

    卻說周瑜得勝回寨,犒賞三軍,一面差人到吳侯處報捷。當夜瑜登高觀望,只見西邊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軍燈火之光也。”瑜亦心驚。次日,瑜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乃命收拾樓船一隻,帶着鼓東,隨行健將數員,各帶強弓硬弩,一齊上船迤邐前進。至操寨邊,瑜命下了矴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大驚曰:“此深得水軍之妙也!”

    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漲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東,諳習水戰,吾必設計先除此二人,然後可以破曹。”正窺看間,早有曹軍飛報曹操,說:“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縱船擒捉。瑜見水寨中旗號動,急教收起矴石,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時,周瑜的樓船已離了十數里遠,追之不及,回報曹操。

    操問衆將曰:“昨日輸了一陣,挫動銳氣;今又被他深窺吾寨。吾當作何計破之?”言未畢,忽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窗交契,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往江東說此人來降。”曹操大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幹,字子翼,現爲帳下幕賓。操問曰:“子翼與周公瑾相厚乎?”幹曰:“丞相放心。幹到江左,必要成功。”操問:“要將何物去?”

    幹曰:“只消一童隨往,二僕駕舟,其餘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幹送行。

    幹葛巾布袍,駕一隻小舟,徑到周瑜寨中,命傳報:“故人蔣幹相訪。”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聞幹至,笑謂諸將曰:“說客至矣!”遂與衆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皆應命而去。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後簇擁而出。蔣幹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來。

    瑜拜迎之。幹曰:“公瑾別來無恙!”瑜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爲曹氏作說客耶?”

    幹愕然曰:“吾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作說客也?”瑜笑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絃歌而知雅意。”幹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請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爲曹氏作說客耳。既無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帳。

    敘禮畢,坐定,即傳令悉召江左英傑與子翼相見。須臾,文官武將,各穿錦衣;帳下偏裨將校,都披銀鎧:分兩行而入。瑜都教相見畢,就列於兩傍而坐。大張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衆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雖從江北到此,卻不是曹家說客。公等勿疑。”遂解佩劍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劍作監酒:今日宴飲,但敘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與東吳軍旅之事者,即斬之!”太史慈應諾,按劍坐於席上。蔣幹驚愕,不敢多言。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滴酒不飲;今日見了故人,又無疑忌,當飲一醉。”說罷,大笑暢飲。座上觥籌交錯。飲至半醋,瑜攜幹手,同步出帳外。左右軍士,皆全裝慣帶,持戈執戟而立。瑜曰:“吾之軍士,頗雄壯否?”幹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幹到帳後一望,糧草堆如山積。瑜曰:“吾之糧草,頗足備否?”幹曰:“兵精糧足,名不虛傳。”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與子翼同學業時,不曾望有今日。”幹曰:“以吾兄高才,實不爲過。”

    瑜執幹手曰:“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假使蘇秦、張儀、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我心哉!”言罷大笑。蔣幹面如土色。

    瑜復攜幹入帳,會諸將再飲;因指諸將曰:“此皆江東之英傑。今日此會,可名羣英會。”飲至天晚,點上燈燭,瑜自起舞劍作歌。歌曰:“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歇罷,滿座歡笑。

    至夜深,幹辭曰:“不勝酒力矣。”瑜命撤席,諸將辭出。瑜曰:“久不與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於是佯作大醉之狀,攜幹入帳共寢。瑜和衣臥倒,嘔吐狼藉。蔣幹如何睡得着?伏枕聽時,軍中鼓打二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幹見帳內桌上,堆着一卷文書,乃起牀偷視之,卻都是往來書信。內有一封,上寫“蔡瑁張允謹封。”幹大驚,暗讀之。書略曰:“某等降曹,非圖仕祿,迫於勢耳。今已賺北軍困於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於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幸勿見疑。先此敬覆。”幹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遂將書暗藏於衣內。再欲檢看他書時,牀上週瑜翻身,乾急滅燈就寢。瑜口內含糊曰:“子翼,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幹勉強應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首!……”及幹問之,瑜又睡着。幹伏於牀上,將近四更,只聽得有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夢中做忽覺之狀,故問那人曰:“牀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請子翼同寢,何故忘卻?”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嘗飲醉;昨日醉後失事,不知可曾說甚言語?”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聲!”便喚:“子

    翼。“蔣幹只妝睡着。瑜潛出帳。幹竊聽之,只聞有人在外曰:”張、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後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少頃,瑜入帳,又喚:”子翼。“蔣幹只是不應,矇頭假睡。瑜亦解衣就寢。

    幹尋思:“周瑜是個精細人,天明尋書不見,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幹起喚周瑜;瑜卻睡着。幹戴上巾幘,潛步出帳,喚了小童,徑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裏去?”幹曰:“吾在此恐誤都督事,權且告別。”軍士亦不阻當。幹下船,飛棹回見曹操。操問:“子翼幹事若何?”幹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操怒曰:“事又不濟,反爲所笑!”幹曰:“雖不能說周瑜,卻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事。乞退左右。”

    幹取出書信,將上項事逐一說與曹操。操大怒曰:“二賊如此無禮耶!”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進兵。”瑁曰:“軍尚未曾練熟,不可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吾首級獻於周郎矣!”蔡、張二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頭帳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計矣!”後人有詩嘆曰:“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衆將見殺了張、蔡二人,入問其故。操雖心知中計,卻不肯認錯,乃謂衆將曰:“二人怠慢軍法,吾故斬之。”衆皆嗟呀不已。

    操於衆將內選毛玠、于禁爲水軍都督,以代蔡、張二人之職。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賊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此計,獨有諸葛亮識見勝我,想此謀亦不能瞞也。子

    敬試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當回報。“正是:還將反間成功事,去試從旁冷眼人。未知肅去問孔明還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

    卻說魯肅領了周瑜言語,徑來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對坐。肅曰:“連日措辦軍務,有失聽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與都督賀喜。”肅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來探亮知也不知,便是這件事可賀喜耳。”談得魯肅失色問曰:“先生何由知之?”

    孔明曰:“這條計只好弄蔣幹。曹操、雖被一時瞞過,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認錯耳。今蔡、張兩人既死,江東無患矣,如何不賀喜!吾聞曹操換毛玠、于禁爲水軍都督,則這兩個手裏,好歹送了水軍性命。”魯肅聽了,開口不得,把些言語支吾了半晌,別孔明而回。孔明囑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恐公瑾心懷妒忌,又要尋事害亮。”魯肅應諾而去,回見周瑜,把上項事只得實說了。瑜大驚曰:“此人決不可留!吾決意斬之!”肅勸曰:“若殺孔明,卻被曹操笑也。”瑜曰:“吾自有公道斬之,教他死而無怨。”肅曰:“何以公道斬之?”瑜曰:“子敬休問,來日便見。”次日,聚衆將於帳下,教請孔明議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問孔明曰:“即日將與曹軍交戰,水路交兵,當以何兵器爲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爲先。”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軍中正缺箭用,敢煩先生監造十萬枝箭,以爲應敵之具。此係公事,先生幸勿推卻。”孔明曰:“都督見委,自當效勞。敢問十萬枝箭,何時要用?”瑜曰:“十日之內,可完辦否?”孔明曰:“操軍即日將至,若候十日,必誤大事。”瑜曰:“先生料幾日可完辦?”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納十萬枝箭。”瑜曰:“軍中無戲言。”孔明曰:“怎敢戲都督!願納軍令狀:三日不辦,甘當重罰。”瑜大喜,喚軍政司當面取了文書,置酒相待曰:“待軍事畢後,自有酬勞。”孔明曰:“今日已不及,來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軍到江邊搬箭。”飲了數杯,辭去。魯肅曰:“此人莫非詐乎?”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對衆要了文書,他便兩脅生翅,也飛不去。我只分付軍匠人等,教他故意遲延,凡應用物件,都不與齊備。如此,必然誤了日期。那時定罪,有何理說?公今可去探他虛實,卻來回

    報。

    肅領命來見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對公瑾說,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爲我隱諱,今日果然又弄出事來。三日內如何造得十萬箭?子敬只得救我!”肅曰:“公自取其禍,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隻船,每船要軍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爲幔,各束草千餘個,分佈兩邊。吾別有妙用。第三日包管有十萬枝箭。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計敗矣。”肅允諾,卻不解其意,回報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只言:“孔明並不用箭竹、翎毛、膠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後如何回

    覆我!“卻說魯肅私自撥輕快船二十隻,各船三十餘人,並布幔束草等物,盡皆齊備,候孔明調用。第一日卻不見孔明動靜;第二日亦只不動。至第三日四更時分,孔明密請魯肅到船中。肅問曰:”公召我來何意?“孔明曰:”特請子敬同往取箭。“肅曰:”何處去取?“

    孔明曰:“子敬休問,前去便見。”遂命將二十隻船,用長索相連,徑望北岸進發。是夜大霧漫天,長江之中,霧氣更甚,對面不相見。孔明促舟前進,果然是好大霧!前人有篇《大霧垂江賦》曰:“大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吳,北帶九河。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波。至若龍伯、海若,江妃、水母,長鯨千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鹹集而有。蓋夫鬼神之所憑依,英雄之所戰守也。時也陰陽既亂,昧爽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大霧之四屯。

    雖輿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聞。初若溟濛,才隱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鯤。然後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乎無際。鯨鯢出水而騰波,蛟龍潛淵而吐氣。又如梅霖收溽,春陰釀寒;溟溟漠漠,潔浩漫漫。東失柴桑之岸,南無夏口之山。戰船千艘,俱沉淪於巖壑;漁舟一葉,驚出沒于波瀾。甚則穹吳無光,朝陽失色;返白晝爲昏黃,變丹山爲水碧。雖大禹之智,不能測其淺深;離婁之明,焉能辨乎咫尺?於是馮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蹤。隔斷蓬萊之島,暗圍閶闔之宮。恍惚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雜沓,若寒雲之慾同。乃能中隱毒蛇,因之而爲瘴癘;內藏妖魅,憑之而爲禍害。降疾厄於人間,起風塵於塞外。小民遇之夭傷,大人觀之感慨。蓋將返元氣於洪荒,混天地爲大塊。“

    當夜五更時候,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隻頭西尾東,一帶擺開,就船上擂鼓吶喊。魯肅驚曰:“倘曹兵齊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於重霧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顧酌酒取樂,待霧散便回。

    卻說曹寨中,聽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飛報曹操。操傳令曰:“重霧迷江,彼軍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輕動。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內喚張遼、徐晃各帶弓弩軍三千,火速到江邊助射。比及號令到來,毛玠、于禁怕南軍搶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頃,旱寨內弓弩手亦到,約一萬餘人,盡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發。

    孔明教把船吊回,頭東尾西,逼近水寨受箭,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霧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隻船兩邊束草上,排滿箭枝。孔明令各船上軍士齊聲叫曰:“謝丞相箭!”比及曹軍寨內報知曹操時,這裏船輕水急,已放回二十餘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卻說孔明回船謂魯肅曰:“每船上箭約五六千矣。不費江東半分之力,已得十萬餘箭。明日即將來射曹軍,卻不甚便!”肅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霧?”孔明曰:“爲將而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亮於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霧,因此敢任三日之限。公瑾教我十日完辦,工匠料物,都不應手,將這一件風流罪過,明白要殺我。我命繫於天,公瑾焉能害我哉!”魯肅拜服。船到岸時,周瑜已差五百軍在江邊等候搬箭。孔明教於船上取之,可得十餘萬枝,都搬入中軍帳交納。魯肅人見周瑜,備說孔明取箭之事。瑜大驚,慨然嘆曰:“孔明神機妙算,吾不如也!”後人有詩讚曰:“一天濃霧滿長江,遠近難分水渺茫。驟雨飛蝗來戰艦,孔明今日伏周郎。”少頃,孔明入寨見周瑜。瑜下帳迎之,稱羨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詭譎小計,何足爲奇。”

    瑜邀孔明入帳共飲。瑜曰:“昨吾主遣使來催督進軍,瑜未有奇計,願先生教我。”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計?”瑜曰:“某昨觀曹操水寨,極是嚴整有法,非等閒可攻。思得一計,不知可否。先生幸爲我一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寫於手內,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筆硯來,先自暗寫了,卻送與孔明;孔明亦暗寫了。兩個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大笑。原來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瑜曰:“既我兩人所見相同,更無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兩家公事,豈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雖兩番經我這條計,然必不爲備。今都督盡行之可也。”飲罷分散,諸將皆不知其事。

    卻說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萬箭,心中氣悶。荀攸進計曰:“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二人用計,急切難破。可差人去東吳詐降,爲奸細內應,以通消息,方可圖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軍中誰可行此計?”攸曰:“蔡瑁被誅,蔡氏宗族,皆在軍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現爲副將。丞相可以恩結之,差往詐降東吳,必不見疑。”操從之,當夜密喚二人入帳囑付曰:“汝二人可引些少軍士,去東吳詐降。但有動靜,使人密報,事成之後,重加封賞。休懷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荊州,安敢懷二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諸葛亮之首,獻於麾下。”操厚賞之。次日,二人帶五百軍士,駕船數只,順風望着南岸來。

    且說周瑜正理會進兵之事,忽報江北有船來到江口,稱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來投降。瑜喚入。二人哭拜曰:“吾兄無罪,被操賊所殺。吾二人慾報兄仇,特來投降。望賜收錄,願爲前部。”瑜大喜,重賞二人,即命與甘寧引軍爲前部。二人拜謝,以爲中計。瑜密喚甘寧分付曰:“此二人不帶家小,非真投降,乃曹操使來爲奸細者。吾今欲將計就計,教他通報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裏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殺他兩個祭旗。汝切須小心,不可有誤。”甘寧領命而去。

    魯肅入見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應是詐,不可收用。”瑜叱曰:“彼因曹操殺其兄,欲報仇而來降,何詐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肅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肅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識公瑾用計耳。

    大江隔遠,細作極難往來。操使蔡中、蔡和詐降,刺探我軍中事,公瑾將計就計,正要他通報消息。兵不厭詐,公瑾之謀是也。“肅方纔省悟。

    卻說周瑜夜坐帳中,忽見黃蓋潛入中軍來見周瑜。瑜問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謀見教?”蓋曰:“彼衆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瑜曰:“誰教公獻此計?”蓋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詐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無一人爲我行詐降計耳。”蓋曰:“某願行此計。”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蓋曰:“某受孫氏厚恩,雖肝腦塗地,亦無怨悔。”瑜拜而謝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計,則江東之萬幸也。”蓋曰:“某死亦無怨。”遂謝而出。次日,周瑜鳴鼓大會諸將於帳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萬之衆,連絡三百餘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諸將各領三個月糧草,準備禦敵。”言未訖,黃蓋進曰:“莫說三個月,便支三十個月糧草,也不濟事!若是這個月破的,便破;若是這個月破不的,只可依張子布之言,棄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周瑜勃然變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斬。今兩軍相敵之際,汝敢出此言,慢我軍心,不斬汝首,難以服衆!”喝左右將黃蓋斬訖報來。黃蓋亦怒曰:“吾自隨破虜將軍,縱橫東南,已歷三世,那有你來?”瑜大怒,喝令速斬。甘寧進前告曰:“公覆乃東吳舊臣,望寬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亂吾法度!”先叱左右將甘寧亂棒打出。衆官皆跪告曰:“黃蓋罪固當誅,但于軍不利。望都督寬恕,權且記

    罪。破曹之後,斬亦未遲。“瑜怒未息。衆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衆官面皮,決須斬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衆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衆官,喝教行杖。將黃蓋剝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衆官又復苦苦求免。瑜躍起指蓋曰:”汝敢小覷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罰!“恨聲不絕而入帳中。

    衆官扶起黃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扶歸本寨,昏絕幾次。動問之人,無不下淚。魯肅也往看問了,來至孔明船中,謂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責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顏苦諫;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觀,不發一語?”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肅曰:“肅與先生渡江以來,未嘗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豈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黃公覆,乃其計耶?如何要我勸他?”肅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計,何能瞞過曹操?今必令黃公覆去詐降,卻教蔡中、蔡和報知其事矣。子敬見公瑾時,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說亮也埋怨都督便了。”肅辭去,入帳見周瑜。瑜邀入帳後。肅曰:“今日何故痛責黃公覆?”瑜曰:“諸將怨否?”肅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肅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須瞞過他也。”肅曰:“何謂也?”瑜曰:“今日痛打黃蓋,乃計也。吾欲令他詐降,先須用苦肉計瞞過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勝。”肅乃暗思孔明之高見,卻不敢明言。

    且說黃蓋臥於帳中,諸將皆來動問。蓋不言語,但長吁而已。忽報參謀闞澤來問。蓋令請入臥內,叱退左右。闞澤曰:“將軍莫非與都督有仇?”蓋曰:“非也。”澤曰:“然則公之受責,莫非苦肉計乎?”蓋曰:“何以知之?”澤曰:“某觀公瑾舉動,已料着八九

    分。“蓋曰:”某受吳侯三世厚恩,無以爲報,故獻此計,以破曹操。吾雖受苦,亦無所恨。吾遍觀軍中,無一人可爲心腹者。惟公素有忠義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澤曰:”公之告我,無非要我獻詐降書耳。“蓋曰:”實有此意。未知肯否?“闞澤欣然領諾。正是:勇將輕身思報主,謀臣爲國有同心。未知闞澤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

    卻說闞澤字德潤,會稽山陰人也;家貧好學,與人傭工,嘗借人書來看,看過一遍,更不遺忘;口才辨給,少有膽氣。孫權召爲參謀,與黃蓋最相善。蓋知其能言有膽,故欲使獻詐降書。澤欣然應諾曰:“大丈夫處世,不能立功建業,不幾與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軀報主,澤又何惜微生!”黃蓋滾下牀來,拜而謝之。澤曰:“事不可緩,即今便行。”蓋曰:“書已修下了。”澤領了書,只就當夜扮作漁翁,駕小舟,望北岸而行。

    是夜寒星滿天。三更時候,早到曹軍水寨。巡江軍士拿住,連夜報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細麼?”軍士曰:“只一漁翁,自稱是東吳參謀闞澤,有機密事來見。”操便教引將入來。軍士引闞澤至,只見帳上燈燭輝煌,曹操憑几危坐,問曰:“汝既是東吳參謀,來此何干?”澤曰:“人言曹丞相求賢若渴,今觀此問,甚不相合。黃公覆,汝又錯尋思了也!”操曰:“吾與東吳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問?”澤曰:“黃公覆乃東吳三世舊臣,今被周瑜於衆將之前,無端毒打,不勝忿恨。因欲投降丞相,爲報仇之計,特謀之於我。我與公覆,情同骨肉,徑來爲獻密書。未知丞相肯容納否?”操曰:“書在何處?”闞澤取書呈上。

    操拆書,就燈下觀看。書略曰:“蓋受孫氏厚恩,本不當懷二心。然以今日事勢論之:用江東六郡之卒,當中國百萬之師,衆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吳將吏,無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懷淺戇,自負其能,輒欲以卵敵石;兼之擅作威福,無罪受刑,有功不賞。蓋系舊臣,無端爲所摧辱,心實恨之!伏聞丞相誠心待物,虛懷納士,蓋願率衆歸降,以圖建功雪恥。糧草軍仗,隨船獻納。泣血拜白,萬勿見疑。”曹操於几案上翻覆將書看了十餘次,忽然拍案張目大怒曰:“黃蓋用苦肉計,令汝下詐降書,就中取事,卻敢來戲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斬之。左右將闞澤簇下。澤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牽回,叱曰:“吾已識破奸計,汝何故哂笑?”澤曰:“吾不笑你。吾笑黃公覆不識人耳。”操曰:“何不識人?”澤曰:“殺便殺,何必多問!”操曰:“吾自幼熟讀兵書,深知奸僞之道。

    汝這條計,只好瞞別人,如何瞞得我!“澤曰:”你且說書中那件事是奸計?“操曰:”我說出你那破綻,教你死而無怨:你既是真心獻書投降,如何不明約幾時?你今有何理說?“

    闞澤聽罷,大笑曰:“虧汝不惶恐,敢自誇熟讀兵書!還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戰,必被周瑜擒矣!無學之輩!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謂我無學?”澤曰:“汝不識機謀,不明道理,豈非無學?”操曰:“你且說我那幾般不是處?”澤曰:“汝無待賢之禮,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若說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澤曰:“豈不聞背主作竊,不可定期?倘今約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這裏反來接應,事必泄漏。但可覷便而行,豈可預期相訂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殺好人,真無學之輩也!”操聞言,改容下席而謝曰:“某見事不明,誤犯尊威,幸勿掛懷。”澤曰:“吾與黃公覆,傾心投降,如嬰兒之望父母,豈有詐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諸人之上。”澤曰:“某等非爲爵祿而來,實應天順人耳。”操取酒待之。

    少頃,有人入帳,於操耳邊私語。操曰:“將書來看。”其人以密書呈上。操觀之,顏色頗喜。闞澤暗思:“此必蔡中、蔡和來報黃蓋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爲真實也。”

    操曰:“煩先生再回江東,與黃公覆約定,先通消息過江,吾以兵接應。”澤曰:“某已離江東,不可復還。望丞相別遣機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澤再三推辭;良久,乃曰:“若去則不敢久停,便當行矣。”操賜以金帛,澤不受。辭別出營,再駕扁舟,重回江東,來見黃蓋,細說前事。蓋曰:“非公能辯,則蓋徒受苦矣。”澤曰:“吾今去甘寧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蓋曰:“甚善。”澤至寧寨,寧接入,澤曰:“將軍昨爲救黃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寧笑而不答。正話間,蔡和、蔡中至。澤以目送甘寧,寧會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爲念。我今被辱,羞見江左諸人!”說罷,咬牙切齒,拍案大叫。澤乃虛與寧耳邊低語。寧低頭不言,長嘆數聲。蔡和、蔡中見寧、澤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將軍何故煩惱?先生有何不平?”澤曰:“吾等腹中之苦,汝豈知耶!”蔡和曰:“莫非欲背吳投曹耶?”闞澤失色,甘寧拔劍而起曰:“吾事已爲窺破,不可不殺之以滅口!”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憂。吾亦當以心腹之事相告。”寧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來詐降者。二公若有歸順之心,吾當引進。”寧曰:“汝言果真?”二人齊聲曰:“安敢相欺!”寧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賜其便也!”二蔡曰:“黃公覆與將軍被辱之事,吾已報知丞相矣。”澤曰:“吾已爲黃公覆獻書丞相,今特來見興霸,相約同降耳。”寧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當傾心相投。”

    於是四人共飲,同論心事。二蔡即時寫書,密報曹操,說“甘寧與某同爲內應。”闞澤另自修書,遣人密報曹操,書中具言:黃蓋欲來,未得其便;但看船頭插青牙旗而來者,即是也。

    卻說曹操連得二書,心中疑惑不定,聚衆謀士商議曰:“江左甘寧,被周瑜所辱,願爲內應;黃蓋受責,令闞澤來納降:俱未可深信。誰敢直入周瑜寨中,探聽實信?”蔣幹進曰:“某前日空往東吳,未得成功,深懷慚愧。今願捨身再往,務得實信,回報丞相。”操大喜,即時令蔣幹上船。幹駕小舟,徑到江南水寨邊,便使人傳報。周瑜聽得幹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囑付魯肅:“請龐士元來,爲我如此如此。”原來襄陽龐統,字士元,因避亂寓居江東,魯肅曾薦之於周瑜。統未及往見,瑜先使肅問計於統曰:“破曹當用何策?”統密謂肅曰:“欲破曹兵,須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餘船四散;除非獻連環計,教他釘作一處,然後功可成也。”肅以告瑜,瑜深服其論,因謂肅曰:“爲我行此計者,非龐士元不可。”肅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決。正尋思沒個機會,忽報蔣幹又來。瑜大喜,一面分付龐統用計;一面坐於帳上,使人請幹。

    幹見不來接,心中疑慮,教把船於僻靜岸口纜系,乃入寨見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蔣幹笑曰:“吾想與你乃舊日弟兄,特來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說我降,除非海枯石爛!前番吾念舊日交情,請你痛飲一醉,留你共榻;你卻盜吾私書,不辭而去,歸報曹操,殺了蔡瑁、張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無故又來,必不懷好意!

    吾不看舊日之情,一刀兩段!本待送你過去,爭奈吾一二日間,便要破曹賊;待留你在軍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時渡你過江未遲。“蔣幹再欲開言,周瑜已入帳後去了。

    左右取馬與蔣幹乘坐,送到西山背後小庵歇息,撥兩個軍人伏侍。幹在庵內,心中憂悶,寢食不安。是夜星露滿天,獨步出庵後,只聽得讀書之聲。信步尋去,見山岩畔有草屋數椽,內射燈光。幹往窺之,只見一人掛劍燈前,誦孫、吳兵書。幹思:“此必異人也。”

    叩戶請見。其人開門出迎,儀表非俗。幹問姓名,答曰:“姓龐,名統,字士元。”幹曰:“莫非鳳雛先生否?”統曰:“然也。”幹喜曰:“久聞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隱居於此。公乃何人?”幹曰:“吾蔣幹也。”統乃邀入草菴,共坐談心。幹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歸曹,幹當引進。”統曰:“吾亦欲離江東久矣。公既有引進之心,即今便當一行。如遲則周瑜聞之,必將見害。”於是與干連夜下山,至江邊尋着原來船隻,飛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幹先入見,備述前事。操聞鳳雛先生來,親自出帳迎入,分賓主坐定,問曰:“周瑜年幼,恃才欺衆,不用良謀。操久聞先生大名,今得惠顧,乞不吝教誨。”統曰:“某素聞丞相用兵有法,今願一睹軍容。”操教備馬,先邀統同觀旱寨。統與操並馬登高而望。統曰:“傍山依林,前後顧盼,出入有門,進退曲折,雖孫、吳再生,穰苴復出,亦不過此矣。”操曰:“先生勿得過譽,尚望指教。”於是又與同觀水寨。見向南分二十四

    座門,皆有艨艟戰艦,列爲城郭,中藏小船,往來有巷,起伏有序,統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虛傳!”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剋期必亡!”操大喜。回寨,請入帳中,置酒共飲,同說兵機。統高談雄辯,應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統佯醉曰:“敢問軍中有良醫否?”操問何用。統曰:“水軍多疾,須用良醫治之。”時操軍因不服水土,俱生嘔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慮此事;忽聞統言,如何不問?統曰:“丞相教練水軍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操再三請問。統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軍,並無疾病,安穩成功。”操大喜,請問妙策。統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風浪不息;北兵不慣乘舟,受此顛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爲一排,或五十爲一排,首尾用鐵環連鎖,上鋪闊板,休言人可渡,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風浪潮水上下,復何懼哉?”曹操下席而謝曰:“非先生良謀,安能破東吳耶!”統曰:“愚淺之見,丞相自裁之。”操即時傳令,喚軍中鐵匠,連夜打造連環大釘,鎖住船隻。諸軍聞之,俱各喜悅。後人有詩曰:“赤壁鏖兵用火攻,運籌決策盡皆同。若非龐統連環計,公瑾安能立大功?”

    龐統又謂操曰:“某觀江左豪傑,多有怨周瑜者;某憑三寸舌,爲丞相說之,使皆來降。周瑜孤立無援,必爲丞相所擒。瑜既破,則劉備無所用矣。”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請奏聞天子,封爲三公之列。”統曰:“某非爲富貴,但欲救萬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殺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殺戮人民!”統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屬,現居何處?”統曰:“只在江邊。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寫榜僉押付統。統拜謝曰:“別後可速進兵,休待周郎知覺。”操然之。統拜別,至江邊,正欲下船,忽見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統曰:“你好大膽!黃蓋用苦肉計,闞澤下詐降書,你又來獻連環計:只恐燒不盡絕!你們把出這等毒手來,只好瞞曹操,也須瞞我不得!”?得龐統魂飛魄散。正是:莫道東南能制勝,誰雲西北獨無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

    卻說龐統聞言,喫了一驚,急回視其人,原來卻是徐庶。統見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顧左右無人,乃曰:“你若說破我計,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間八十三萬人馬,性命如何?”統曰:“元直真欲破我計耶?”庶曰:“吾感劉皇叔厚恩,未嘗忘報。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說過終身不設一謀,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隨軍在此,兵敗之後,玉石不分,豈能免難?君當教我脫身之術,我即緘口遠避矣。”統笑曰:“元直如此高見遠識,諒此有何難哉!”庶曰:“願先生賜教。”統去徐庶耳邊略說數句。

    庶大喜,拜謝。龐統別卻徐庶,下船自回江東。

    且說徐庶當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謠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頭接耳而說。早有探事人報知曹操,說:“軍中傳言西涼州韓遂、馬騰謀反,殺奔許都來。”操大驚,急聚衆謀士商議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憂者,韓遂、馬騰耳。軍中謠言,雖未辨虛實,然不可不防。”言未畢,徐庶進曰:“庶蒙丞相收錄,恨無寸功報效。請得三千人馬,星夜往散關把住隘口;如有緊急,再行告報。”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無憂矣!散關之上,亦有軍兵,公統領之。目下撥三千馬步軍,命臧霸爲先鋒,星夜前去,不可稽遲。”徐庶辭了曹操,與臧霸便行。此便是龐統救徐庶之計。後人有詩曰:“曹操徵南日日憂,馬騰韓遂起戈矛。鳳雛一語教徐庶,正似游魚脫釣鉤。”曹操自遣徐庶去後,心中稍安,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隻於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張。

    操居於上。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明,平風靜浪。操令:“置酒設樂於大船之上,吾今夕欲會諸將。”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衆官,各依次而坐。操見南屏山色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顧空闊,心中歡喜,謂衆官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兇去害,誓願掃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萬雄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後,天下無事,與諸公共享富貴,以樂太平。”文武皆起謝曰:“願得早奏凱歌!我等終身皆賴丞相福廕。”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飲至半夜,操酒酣,遙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今幸有投降之人,爲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操大笑曰:“座上諸公,與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礙!”又指夏口曰:“劉備、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顧謂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歲矣,如得江南,竊有所喜。昔日喬公與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國色。後不料爲孫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構銅雀臺於漳水之上,如得江南,當娶二喬,置之臺上,以娛暮年,吾願足矣!”言罷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詩曰:“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

    喬。“曹操正笑談間,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操問曰:”此鴉緣何夜鳴?“左右答曰:”鴉見月明,疑是天曉,故離樹而鳴也。“操又大笑。時操已醉,乃取槊立於船頭上,以酒奠於江中,滿飲三爵,橫槊謂諸將曰:”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也。今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歌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歌罷,衆和之,共皆歡笑。忽座間一人進曰:”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元穎。馥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績。當下操橫槊問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操大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衆皆驚駭。

    遂罷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劉熙,告請父屍歸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誤傷汝父,悔之無及。可以三公厚禮葬之。”又撥軍士護送靈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軍都督毛玠、于禁詣帳下,請曰:“大小船隻,俱已配搭連鎖停當。旌旗戰具,一一齊備。請丞相調遣,剋日進兵。”操至水軍中央大戰船上坐定,喚集諸將,各各聽令。水旱二軍,俱分五色旗號:水軍中央黃旗毛玠、于禁,前軍紅旗張郃,後軍皁旗呂虔,左軍青旗文聘,右軍白旗呂通;馬步前軍紅旗徐晃,後軍皁旗李典,左軍青旗樂進,右軍白旗夏侯淵。水陸路都接應使:夏侯惇、曹洪;護衛往來監戰使:許褚、張遼。其餘驍將,各依隊伍。令畢,水軍寨中發擂三通,各隊伍戰船,分門而出。是日西北風驟起,各船拽起風帆,衝波激浪,穩如平地。北軍在船上,踊躍施勇,刺槍使刀。前後左右各軍,旗幡不雜。

    又有小船五十餘隻,往來巡警催督。操立於將臺之上,觀看調練,心中大喜,以爲必勝之法;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

    操升帳謂衆謀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鳳雛妙計?鐵索連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連鎖,固是平穩;但彼若用火攻,難以迴避。不可不防。”操大笑曰:“程仲德雖有遠慮,卻還有見不到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

    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風力。方今隆冬之際,但有西風北風,安有東風南風耶?吾居於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燒自己之兵也,吾何懼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時,吾早已提備矣。”諸將皆拜伏曰:“丞相高見,衆人不及。”操顧諸將曰:“青、徐、燕、代之衆,不慣乘舟。今非此計,安能涉大江之險!”只見班部中二將挺身出曰:“小將雖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願借巡船二十隻,直至江口,奪旗鼓而還,以顯北軍亦能乘舟也。”操視之,乃袁紹手下舊將焦觸、張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長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來水上,習練精熟,汝勿輕以性命爲兒戲也。”焦觸、張南大叫曰:“如其不勝,甘受軍法!”操曰:“戰船盡已連鎖,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戰。”觸曰:“若用大船,何足爲奇?乞付小舟二十餘隻,某與張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須要奪旗斬將而還。”操曰:“吾與汝二十隻船,差撥精銳軍五百人,皆長槍硬弩。到來日天明,將大寨船出到江面上,遠爲之勢。更差文聘亦領三十隻巡船接應汝回。”焦觸、張南欣喜而退。

    次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已定,早聽得水寨中擂鼓鳴金。船皆出寨,分佈水面,長江一帶,青紅旗號交雜。焦觸、張南領哨船二十隻,穿寨而出,望江南進發。卻說南岸隔夜聽得鼓聲喧震,遙望曹操調練水軍,探事人報知周瑜。瑜往山頂觀之,操軍已收回。次日,忽又聞鼓聲震天,軍士急登高觀望,見有小船衝波而來,飛報中軍。周瑜問帳下:“誰敢先出?”韓當、周泰二人齊出曰:“某當權爲先鋒破敵。”瑜喜,傳令各寨嚴加守禦,不可輕動。韓當、周泰各引哨船五隻,分左右而出。卻說焦觸、張南憑一勇之氣,飛棹小船而來。

    韓當獨披掩心,手執長槍,立於船頭。焦觸船先到,便命軍士亂箭望韓當船上射來。當用牌遮隔。焦觸捻長槍與韓當交鋒。當手起一槍,刺死焦觸。張南隨後大叫趕來。隔斜裏周泰船出。張南挺槍立於船頭,兩邊弓矢亂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兩船相離七八尺,泰即飛身一躍,直躍過張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張南於水中,亂殺駕舟軍士。衆船飛棹急回。韓當、周泰催船追趕,到半江中,恰與文聘船相迎。兩邊便擺定船廝殺。卻說周瑜引衆將立於山頂,遙望江北水面艨艟戰船,排合江上,旗幟號帶,皆有次序。回看文聘與韓當、周泰相持,韓當、周泰奮力攻擊,文聘抵敵不住,回船而走,韓、週二人,急催船追趕。周瑜恐二

    人深入重地,便將白旗招颭,令衆鳴金。二人乃揮棹而回。周瑜于山頂看隔江戰船,盡入水寨。瑜顧謂衆將曰:“江北戰船如蘆葦之密,操又多謀,當用何計以破之?”衆未及對,忽見曹軍寨中,被風吹折中央黃旗,飄入江中。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正觀之際,忽狂風大作,江中波濤拍岸。一陣風過,颳起旗角於周瑜臉上拂過。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吐鮮血。諸將急救起時,卻早不省人事。正是:一時忽笑又忽叫,難使南軍破北軍。畢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壇諸葛祭風 三江口周瑜縱火

    卻說周瑜立於山頂,觀望良久,忽然望後而倒,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帳中。

    諸將皆來動問,盡皆愕然相顧曰:“江北百萬之衆,虎踞鯨吞。不爭都督如此,倘曹兵一

    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報吳侯,一面求醫調治。

    卻說魯肅見周瑜臥病,心中憂悶,來見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以爲何如?”肅曰:“此乃曹操之福,江東之禍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醫。”肅曰:“誠如此,則國家萬幸!”即請孔明同去看病。肅先入見周瑜。瑜以被矇頭而臥。肅曰:“都督病勢若何?”周瑜曰:“心腹攪痛,時復昏迷。”肅曰:“曾服何藥餌?”瑜曰:“心中嘔逆,藥不能下。”肅曰:“適來去望孔明,言能醫都督之病。現在帳外,煩來醫治,何如?”瑜命請入,教左右扶起,坐於牀上。孔明曰:“連日不晤君顏,何期貴體不安!”瑜曰:“人有旦夕禍福,豈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測風雲,人又豈能料乎?”瑜聞失色,乃作呻吟之聲。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覺煩積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須用涼藥以解之。”瑜曰:“已服涼藥,全然無效。”孔明曰:“須先理其氣;氣若順,則呼吸之間,自然痊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順氣,當服何藥?”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氣順。”瑜曰:“願先生賜教。”孔明索紙筆,屏退左右,密書十六字曰:“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寫畢,遞與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瑜見了大驚,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實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將用何藥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賜教。”孔明曰:“亮雖不才,曾遇異人,傳授奇門遁甲天書,可以呼風喚雨。都督若要東南風時,可於南屏山建一臺,名曰七星壇:高九尺,作三層,用一百二十人,手執旗幡圍繞。亮於臺上作法,借三日三夜東南大風,助都督用兵,何如?”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風,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遲緩。”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風,至二十二日丙寅風息,如何?”瑜聞言大喜,矍然而起。便傳令差五百精壯軍士,往南屏山築壇;撥一百二十

    人,執旗守壇,聽候使令。

    孔明辭別出帳,與魯肅上馬,來南屏山相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土築壇。方圓二十

    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層插二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氏、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鬥、牛、女、虛、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柳、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第二層周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髮冠,穿皁羅袍,鳳衣博帶,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羽爲葆。以招風信;前右立一人,手執長竿,竿上系七星號帶,以表風色;後左立一人,捧寶劍;後右立一人,捧香爐。壇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寶蓋、大戟、長戈、黃鉞、白旄、朱幡、皁纛,環繞四面。

    孔明於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發,來到壇前。分付魯肅曰:“子敬自往軍中相助公瑾調兵。倘亮所祈無應,不可有怪。”魯肅別去。孔明囑付守壇將士:“不許擅離方位。不許交頭接耳。不許失口亂言。不許失驚打怪。如違令者斬!”衆皆領命。孔明緩步登壇,觀瞻方位已定,焚香於爐,注水於盂,仰天暗祝。下壇入帳中少歇,令軍士更替喫飯。孔明一日上壇三次,下壇三次。卻並不見有東南風。且說周瑜請程普、魯肅一班軍官,在帳中伺候,只等東南風起,便調兵出;一面關報孫權接應。黃蓋已自準備火船二十隻,船頭密佈大釘;船內裝載蘆葦乾柴,灌以魚油,上鋪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單遮蓋;船頭上插青龍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帳下聽候,只等周瑜號令。

    甘寧、闞澤窩盤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飲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圍盡是東吳軍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帳上號令下來。周瑜正在帳中坐議,探子來報:“吳侯船隻離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魯肅遍告各部下官兵將士:“俱各收拾船隻、軍器、帆櫓等物。號令一出,時刻休違。倘有違誤,即按軍法。”衆兵將得令,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廝殺。

    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聽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腳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瑜駭然曰:“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若留此人,乃東吳禍根也。及早殺卻,免生他日之憂。”急喚帳前護軍校尉丁奉、徐盛二將:“各帶一百人。徐盛從江內去,丁奉從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壇前,休問長短,拿住諸葛亮便行斬首,將首級來請功。”二將領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盪開棹槳;丁奉上馬,一百弓弩手各跨徵駒:往南屏山來。於路正迎着東南風起。後人有詩曰:“七星壇上臥龍登,一夜東風江水騰。不是孔明施妙計,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馬軍先到,見壇上執旗將士,當風而立。丁奉下馬提劍上壇,不見孔明,慌問守壇將士。答曰:“恰纔下壇去了。”丁奉忙下壇尋時,徐盛船已到。二人聚於江邊。小卒報曰:“昨晚一隻快船停在前面灘口。適間卻見孔明披髮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便分水陸兩路追襲。徐盛教拽起滿帆,搶風而使。遙望前船不遠,徐盛在船頭上高聲大叫:“軍師休去!都督有請!”只見孔明立於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諸葛亮暫回夏口,異日再容相見。”徐盛曰:“請暫少住,有緊話說。”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來加害,預先教趙子龍來相接。將軍不必追趕。”徐盛見前船無篷,只顧趕來。看看至近,趙雲拈弓搭箭,立於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奉令特來接軍師。

    你如何來追趕?本待一箭射死你來,顯得兩家失了和氣。——教你知我手段!“言訖,箭到處,射斷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墮落下水,其船便橫。趙雲卻教自己船上拽起滿帆,乘順風而去。其船如飛,追之不及。岸上丁奉喚徐盛船近岸,言曰:”諸葛亮神機妙算,人不可及。

    更兼趙雲有萬夫不當之勇,汝知他當陽長坂時否?吾等只索回報便了。“於是二人回見周瑜,言孔明預先約趙雲迎接去了。周瑜大驚曰:”此人如此多謀,使我曉夜不安矣!“魯肅曰:”且待破曹之後,卻再圖之。“

    瑜從其言,喚集諸將聽令。先教甘寧:“帶了蔡中並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軍旗號,直取烏林地面,正當曹操屯糧之所,深入軍中,舉火爲號。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帳下,我有用處。”第二喚太史慈分付:“你可領三千兵,直奔黃州地界,斷曹操合淝接應之兵,就逼曹兵,放火爲號;只看紅旗,便是吳侯接應兵到。”這兩隊兵最遠,先發。第三喚呂蒙領三千兵去烏林接應甘寧,焚燒曹操寨柵,第四喚淩統領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烏林火起,以兵應之。第五喚董襲領三千兵,直取漢陽,從漢川殺奔曹操案中。看白旗接應。第六喚潘璋領三千兵,盡打白旗,往漢陽接應董襲。六隊船隻各自分路去了。卻令黃蓋安排火船,使小卒馳書約曹操,今夜來降。一面撥戰船四隻,隨於黃蓋船後接應。第一隊領兵軍官韓當,第二隊領兵軍官周泰,第三隊領兵軍官蔣欽,第四隊領兵軍官陳武:四隊各引戰船三百隻,前面各擺列火船二十隻。周瑜自與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戰,徐盛、丁奉爲左右護衛,只留魯肅共闞澤及衆謀士守寨。程普見周瑜調軍有法,甚相敬服。卻說孫權差使命持兵符至,說已差陸遜爲先鋒,直抵蘄、黃地面進兵,吳侯自爲後應。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舉號旗。

    各各準備停當,只等黃昏舉動。

    話分兩頭。且說劉玄德在夏口專候孔明回來,忽見一隊船到,乃是公子劉琦自來探聽消息。玄德請上敵樓坐定,說:“東南風起多時,子龍去接孔明,至今不見到,吾心甚憂。”

    小校遙指樊口港上:“一帆風送扁舟來到,必軍師也。”玄德與劉琦下樓迎接。須臾船到,孔明、子龍登岸。玄德大喜。問候畢,孔明曰:“且無暇告訴別事。前者所約軍馬戰船,皆已辦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軍師調用。”

    孔明便與玄德、劉琦升帳坐定,謂趙雲曰:“子龍可帶三千軍馬,渡江徑取烏林小路,揀樹木蘆葦密處埋伏。今夜四更已後,曹操必然從那條路奔走。等他軍馬過,就半中間放起火來。雖然不殺他盡絕,也殺一半。”雲曰:“烏林有兩條路:一條通南郡,一條取荊州。

    不知向那條路來?“孔明曰:”南郡勢迫,曹操不敢往;必來荊州,然後大軍投許昌而去。“雲領計去了。又喚張飛曰:”翼德可領三千兵渡江,截斷彝陵這條路,去葫蘆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來日雨過,必然來埋鍋造飯。只看煙起,便就山邊放起火來。雖然不捉得曹操,翼德這場功料也不小。“飛領計去了。又喚糜竺、糜芳、劉封三人各駕船隻,繞江剿擒敗軍,奪取器械。三人領計去了。孔明起身,謂公子劉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爲緊要。公子便請回,率領所部之兵,陳於岸口。操一敗必有逃來者,就而擒之,卻不可輕離城郭。“劉琦便辭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謂玄德曰:”主公可於樊口屯兵,憑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時雲長在側,孔明全然不睬。雲長忍耐不住,乃高聲曰:“關某自隨兄長征戰,許多年來,未嘗落後。今日逢大敵,軍師卻不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雲長勿怪!某本欲煩足下把一個最緊要的隘口,怎奈有些違礙,不敢教去。”雲長曰:“有何違礙?願即見諭。”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當有以報之。今日操兵敗,必走華容道;若令足下去時,必然放他過去。因此不敢教去。”雲長曰:“軍師好心多!當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斬顏良,誅文丑,解白馬之圍,報過他了。今日撞見,豈肯放過!”孔明曰:“倘若放了時,卻如何?”雲長曰:“願依軍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書。”雲長便與了軍令狀。“雲長曰:”若曹操不從那條路上來,如何?“孔明曰:”我亦與你軍令狀。雲長大喜。孔明曰:“雲長可於華容小路高山之處,堆積柴草,放起一把火煙,引曹操來。”雲長曰:“曹操望見煙,知有埋伏,如何肯來?”孔明笑曰:“豈不聞兵法虛虛實實之論?操雖能用兵,只此可以瞞過他也。他見煙起,將謂虛張聲勢,必然投這條路來。將軍休得容情。”雲長領了將令,引關平、周倉並五百校刀手,投華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義氣深重,若曹操果然投華容道去時,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觀乾象,操賊未合身亡。留這人情,教雲長做了,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與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孫乾、簡雍守城。卻說曹操在大寨中,與衆將商議,只等黃蓋消息。當日東南風起甚緊。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東南風起,宜預提防。”操笑曰:“冬至一陽生,來複之時,安得無東南風?何足爲怪!”軍士忽報江東一隻小船來到,說有黃蓋密書。操急喚入。其人呈上書。書中訴說:“周瑜關防得緊,因此無計脫身。今有鄱陽湖新運到糧,周瑜差蓋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殺江東名將,獻首來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龍牙旗者,即糧船也。”操大喜,遂與衆將來水寨中大船上,觀望黃蓋船到。

    且說江東,天色向晚,周瑜喚出蔡和,令軍士縛倒。和叫:“無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來詐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願借你首級。”和抵賴不過,大叫曰:“汝家闞澤、甘寧亦曾與謀!”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無及。瑜令捉至江邊皁纛旗下,奠酒燒紙,一刀斬了蔡和,用血祭旗畢,便令開船。黃蓋在第三隻火船上,獨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書“先鋒黃蓋”。蓋乘一天順風,望赤壁進發。是時東風大作,波浪洶湧。操在中軍遙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萬道金蛇,翻波戲浪。操迎風大笑,自以爲得志。

    忽一軍指說:“江南隱隱一簇帆幔,使風而來。”操憑高望之。報稱:“皆插青龍牙旗。內中有大旗,上書先鋒黃蓋名字。”操笑曰:“公覆來降,此天助我也!”來船漸近。程昱觀望良久,謂操曰:“來船必詐。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糧在船中,船必穩重;今觀來船,輕而且浮。更兼今夜東南風甚緊,倘有詐謀,何以當之?”操省悟,便問:“誰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頗熟,願請一往。”言畢,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數只巡船,隨文聘船出。聘立於船頭,大叫:“丞相鈞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拋住。”衆軍齊喝:“快下了篷!”言未絕,弓弦響處,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船上大亂,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黃蓋用刀一招,前船一齊發火。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煙焰漲天。二十隻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隻一時盡着;又被鐵環鎖住,無處逃避。隔江炮響,四下火船齊到,但見三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

    曹操回觀岸上營寨,幾處煙火。黃蓋跳在小船上,背後數人駕舟,冒煙突火,來尋曹操。操見勢急,方欲跳上岸,忽張遼駕一小腳船,扶操下得船時,那隻大船,已自着了。張遼與十數人保護曹操,飛奔岸口。黃蓋望見穿絳紅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進,手提利刃,高聲大叫:“曹賊休走!黃蓋在此!”操叫苦連聲。張遼拈弓搭箭,覷着黃蓋較近,一箭射去。此時風聲正大,黃蓋在火光中,那裏聽得弓弦響?“正中肩窩,翻身落水。正是:火厄盛時遭水厄,棒瘡愈後患金瘡。未知黃蓋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雲長義釋曹操

    卻說當夜張遼一箭射黃蓋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尋着馬匹走時,軍已大亂。韓當冒煙突火來攻水寨,忽聽得士卒報道:“後梢舵上一人,高叫將軍表字。”韓當細聽,但聞高叫“義公救我?”當曰:“此黃公覆也!”急教救起。見黃蓋負箭着傷,咬出箭桿,箭頭陷在肉內。韓當急爲脫去溼衣,用刀剜出箭頭,扯旗束之,脫自己戰袍與黃蓋穿了,先令別船送回大寨醫治。原來黃蓋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時,和甲墮江,也逃得性命。卻說當日滿江火滾,喊聲震地。左邊是韓當、蔣欽兩軍從赤壁西邊殺來;右邊是周泰、陳武兩軍從赤壁東邊殺來;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隊船隻都到。火須兵應,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戰,赤壁鏖兵。曹軍着槍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計其數。後人有詩曰:“魏吳爭鬥決雌雄,赤壁樓船一掃空。烈火初張照雲海,周郎曾此破曹公。”又有一絕雲:“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嘆前朝割據忙。南士無心迎魏武,東風有意便周郎。”不說江中鏖兵。且說甘寧令蔡中引入曹寨深處,寧將蔡中一刀砍於馬下,就草上放起火來。呂蒙遙望中軍火起,也放十數處火,接應甘寧。潘璋、董襲分頭放火吶喊,四下裏鼓聲大震。曹操與張遼引百餘騎,在火林內走,看前面無一處不着。正走之間,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數騎到。操令軍尋路。張遼指道:“只有烏林地面,空闊可走。”操徑奔烏林。正走間,背後一軍趕到,大叫:“曹賊休走!”火光中現出呂蒙旗號。操催軍馬向前,留張遼斷後,抵敵呂蒙。卻見前面火把又起,從山谷中擁出一軍,大叫:“淩統在此!”曹操肝膽皆裂。忽刺斜裏一彪軍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戰一場,奪路望北而走。忽見一隊軍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問,乃是袁紹手下降將馬延、張顗,有三千北地軍馬,列寨在彼;當夜見滿天火起,未敢轉動,恰好接着曹操。操教二將引一千軍馬開路,其餘留着護身。操得這枝生力軍馬,心中稍安。馬延、張顗二將飛騎前行。不到十里,喊聲起處,一彪軍出。爲首一將,大呼曰:“吾乃東吳甘興霸也!”馬延正欲交鋒,早被甘寧一刀斬於馬下;張顗挺槍來迎,寧大喝一聲,顗措手不及,被寧手起一刀,翻身落馬。後軍飛報曹操。操此時指望合淝有兵救應;不想孫權在合淝路口,望見江中火光,知是我軍得勝,便教陸遜舉火爲號,太史慈見了,與陸遜合兵一處,衝殺將來。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見張郃,操令斷後。縱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漸遠,操心方定,問曰:“此是何處?”左右曰:“此是烏林之西,宜都之北。”

    操見樹木叢雜,山川險峻,乃於馬上仰面大笑不止。諸將問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在這裏伏下一軍,如之奈何?”說猶未了,兩邊鼓聲震響,火光竟天而起,驚得曹操幾乎墜馬。刺斜裏一彪軍殺出,大叫:“我趙子龍奉軍師將令,在此等候多時了!”操教徐晃、張郃雙敵趙雲,自己冒煙突火而去。子龍不來追趕,只顧搶奪旗幟。曹操得脫。

    天色微明,黑雲罩地,東南風尚不息。忽然大雨傾盆,溼透衣甲。操與軍士冒雨而行,諸軍皆有飢色。操令軍士往村落中劫掠糧食,尋覓火種。方欲造飯,後面一軍趕到。操心甚慌。原來卻是李典、許褚保護着衆謀士來到,操大喜,令軍馬且行,問:“前面是那裏地面?”人報:“一邊是南彝陵大路,一邊是北彝陵山路。”操問:“那裏投南郡江陵去近?”軍士稟曰:“取南彝陵過葫蘆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彝陵。行至葫蘆口,軍皆飢餒,行走不上,馬亦睏乏,多有倒於路者。操教前面暫歇。馬上有帶得鑼鍋的,也有村中掠得糧米的,便就山邊揀幹處埋鍋造飯,割馬肉燒喫。盡皆脫去溼衣,於風頭吹曬;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於疏林之下,仰面大笑。衆官問曰:“適來丞相笑周瑜、諸葛亮,引惹出趙子龍來,又折了許多人馬。如今爲何又笑?”操曰:“吾笑諸葛亮、周瑜畢竟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時,就這個去處,也埋伏一彪軍馬,以逸待勞;我等縱然脫得性命,也不免重傷矣。彼見不到此,我是以笑之。”正說間,前軍後軍一齊發喊、操大驚,棄甲上馬。衆軍多有不及收馬者。早見四下火煙布合,山口一軍擺開,爲首乃燕人張翼德,橫矛立馬,大叫:“操賊走那裏去!”諸軍衆將見了張飛,盡皆膽寒。許褚騎無鞍馬來戰張飛。張遼、徐晃二將,縱馬也來夾攻。兩邊軍馬混戰做一團。操先撥馬走脫,諸將各自脫身。張飛從後趕來。操迤邐奔逃,追兵漸遠,回顧衆將多已帶傷。

    正行時,軍士稟曰:“前面有兩條路,請問丞相從那條路去?”操問:“那條路近?”

    軍士曰:“大路稍平,卻遠五十餘里。小路投華容道,卻近五十餘里;只是地窄路險,坑坎難行。”操令人上山觀望,回報:“小路山邊有數處煙起;大路並無動靜。”操教前軍便走華容道小路。諸將曰:“烽煙起處,必有軍馬,何故反走這條路?”操曰:“豈不聞兵書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諸葛亮多謀,故使人于山僻燒煙,使我軍不敢從這條山路走,他卻伏兵於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計!”諸將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遂勒兵走華容道。此時人皆飢倒,馬盡睏乏。焦頭爛額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槍者勉強而走。衣甲溼透,個個不全;軍器旗幡,紛紛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趕得慌,只騎得禿馬,鞍轡衣服,盡皆拋棄。正值隆冬嚴寒之時,其苦何可勝言。

    操見前軍停馬不進,問是何故。回報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塹內積水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操大怒,叱曰:“軍旅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豈有泥濘不堪行之理!”傳下號令,教老弱中傷軍士在後慢行,強壯者擔土束柴,搬草運蘆,填塞道路。務要即時行動,如違令者斬。衆軍只得都下馬,就路旁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後軍來趕,令張遼、許褚、徐晃引百騎執刀在手,但遲慢者便斬之。此時軍已餓乏,衆皆倒地,操喝令人馬踐踏而行,死者不可勝數。號哭之聲,於路不絕。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斬!”三停人馬:一停落後,一停填了溝壑,一停跟隨曹操。過了險峻,路稍平坦。操回顧止有三百餘騎隨後,並無衣甲袍鎧整齊者。操催速行。衆將曰:“馬盡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趕到荊州將息未遲。”又行不到數里,操在馬上揚鞭大笑。衆將問:“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以吾觀之,到底是無能之輩。

    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等皆束手受縛矣。“

    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爲首大將關雲長,提青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操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衆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已乏,安能復戰?”程昱曰:“某素知雲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義素著。丞相舊日有恩於彼,今只親自告之,可脫此難。”操從其說,即縱馬向前,欠身謂雲長曰:“將軍別來無恙!”雲長亦欠身答曰:“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軍以昔日之情爲重。”雲長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然已斬顏良,誅文丑,解白馬之圍,以奉報矣。今日之事,豈敢以私廢公?”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大丈夫以信義爲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雲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想起當日曹操許多恩義,與後來五關斬將之事,如何不動心?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一發心中不忍。於是把馬頭勒回,謂衆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見雲長回馬,便和衆將一齊衝將過去。雲長回身時,曹操已與衆將過去了。雲長大喝一聲,衆軍皆下馬,哭拜於地。雲長愈加不忍。正猶豫間,張遼縱馬而至。雲長見了,又動故舊之情,長嘆一聲,並皆放去。後人有詩曰:“曹瞞兵敗走華容,正與關公狹路逢。只爲當初恩義重,放開金鎖走蛟龍。”

    曹操既脫華容之難。行至谷口,回顧所隨軍兵,止有二十七騎。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齊明,一簇人馬攔路。操大驚曰:“吾命休矣!”只見一羣哨馬衝到,方認得是曹仁軍馬。操才心安。曹仁接着,言:“雖知兵敗,不敢遠離,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幾與汝不相見也!”於是引衆入南郡安歇。隨後張遼也到,說雲長之德。操點將校,中傷者極多,操皆令將息。曹仁置酒與操解悶。衆謀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慟。衆謀士曰:“丞相於虎窟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馬已得料,正須整頓軍馬復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衆謀士皆默然自慚。次日,操喚曹仁曰:“吾今暫回許都,收拾軍馬,必來報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計,密留在此,非急休開,急則開之。依計而行,使東吳不敢正視南郡。”仁曰:“合淝、襄陽,誰可保守?”操曰:“荊州託汝管領;襄陽吾已撥夏侯惇守把;合淝最爲緊要之地,吾令張遼爲主將,樂進、李典爲副將,保守此地。但有緩急,飛報將來。”操分撥已定,遂上馬引衆奔回許昌。荊州原降文武各官,依舊帶回許昌調用。曹仁自遣曹洪據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

    卻說關雲長放了曹操,引軍自回。此時諸路軍馬,皆得馬匹、器械、錢糧,已回夏口;獨雲長不獲一人一騎,空身回見玄德。孔明正與玄德作賀,忽報雲長至。孔明忙離坐席,執杯相迎曰:“且喜將軍立此蓋世之功,與普天下除大害。合宜遠接慶賀!”雲長默然。孔明曰:“將軍莫非因吾等不曾遠接,故爾不樂?”回顧左右曰:“汝等緣何不先報?”雲長曰:“關某特來請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華容道上來?”雲長曰:“是從那裏來。關某無能,因此被他走脫。”孔明曰:“拿得甚將士來?”雲長曰:“皆不曾拿。”孔明曰:“此是雲長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軍令狀在此,不得不按軍法。”遂叱武士推出斬之。正是:拚將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義名。未知雲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卻說孔明欲斬雲長,玄德曰:“昔吾三人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雖犯法,不忍違卻前盟。望權記過,容將功贖罪。”孔明方纔饒了。且說周瑜收軍點將,各各敘功,申報吳侯。所得降卒,盡行發付渡江,大犒三軍,遂進兵攻取南郡。前隊臨江下寨,前後分五營。

    周瑜居中。瑜正與衆商議徵進之策,忽報:“劉玄德使孫乾來與都督作賀。”瑜命請入。乾施禮畢,言:“主公特命乾拜謝都督大德,有薄禮上獻。”瑜問曰:“玄德在何處?”乾答曰:“現移兵屯油江口。”瑜驚曰:“孔明亦在油江否?”乾曰:“孔明與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親來相謝也。”瑜收了禮物,發付孫乾先回。肅曰:“卻纔都督爲何失驚?”瑜曰:“劉備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費了許多軍馬,用了許多錢糧,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懷不仁,要就現成,須放着周瑜不死!”肅曰:“當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說話。好便好;不好時,不等他取南郡,先結果了劉備!”肅曰:“某願同往。”於是瑜與魯肅引三千輕騎,徑投油江口來。先說孫乾回見玄德,言周瑜將親來相謝。玄德乃問孔明曰:“來意若何?”孔明笑曰:“那裏爲這些薄禮肯來相謝。止爲南郡而來。”玄德曰:“他若提兵來,何以待之?”孔明曰:“他來便可如此如此應答。”遂於油江口擺開戰船,岸上列着軍馬。人報:“周瑜、魯肅引兵到來。”孔明使趙雲領數騎來接。瑜見軍勢雄壯,心甚不安。行至營門外,玄德、孔明迎入帳中。各敘禮畢,設宴相待。玄德舉酒致謝鏖兵之事。酒至數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聞都督欲取南郡,故來相助。若都督不取,備必取之”。瑜笑曰:“吾東吳久欲吞併漢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勝負不可預定。曹操臨歸,令曹仁守南郡等處,必有奇計;更兼曹仁勇不可當: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時任從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爲證,都督休悔。”魯肅躊躇未對。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論。先讓東吳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瑜與肅辭別玄德、孔明,上馬而去。玄德問孔明曰:“卻纔先生教備如此回答,雖一時說了,展轉尋思,於理未然。我今孤窮一身,無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權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屬東吳矣,卻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當初亮勸主公取荊州,主公不聽,今日卻想耶?”玄德曰:“前爲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爲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須主公憂慮。盡着周瑜去廝殺,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曰:“計將安出?”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紮,按兵不動。卻說周瑜、魯肅回寨。肅曰:“都督如何亦許玄德取南郡?”瑜曰:“吾彈指可得南郡,落得虛做人情。”隨問帳下將士:“誰敢先取南郡?”一人應聲而出,乃蔣欽也。

    瑜曰:“汝爲先鋒,徐盛、丁奉爲副將,撥五千精銳軍馬,先渡江。吾隨後引兵接應。”且說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爲掎角之勢。人報:“吳兵已渡漢江。”仁曰:“堅守勿戰爲上。”驍將牛金奮然進曰:“兵臨城下而不出戰,是怯也。況吾兵新敗,正當重振銳氣。某願借精兵五百,決一死戰。”仁從之,令牛金引五百軍出戰。丁奉縱馬來迎。約戰四

    五合,奉詐敗,牛金引軍追趕入陣。奉指揮衆軍一裹圍牛金於陣中。金左右衝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見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馬,引麾下壯士數百騎出城,奮力揮刀,殺入吳陣。徐盛迎戰,不能抵擋。曹仁殺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顧尚有數十騎在陣,不能得出,遂復翻身殺入,救出重圍。正遇蔣欽攔路,曹仁與牛金奮力衝散。仁弟曹純,亦引兵接應,混殺一陣。吳軍敗走,曹仁得勝而回。蔣欽兵敗,回見周瑜,瑜怒欲斬之,衆將告免。瑜即點兵,要親與曹仁決戰。甘寧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據守彝陵,爲掎角之勢;某願以精兵三千,徑取彝陵,都督然後可取南郡。”瑜服其論,先教甘寧領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細作報知曹仁,仁與陳矯商議。矯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純與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純先使人報知曹洪,令洪出城誘敵。甘寧引兵至彝陵,洪出與甘寧交鋒。戰有二十餘合,洪敗走。寧奪了彝陵。至黃昏時,曹純、牛金兵到,兩下相合,圍了彝陵。探馬飛報周瑜,說甘寧困於彝陵城中,瑜大驚。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當衝要之處,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來襲,奈何?”呂蒙曰:“甘興霸乃江東大將,豈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當吾任?”蒙曰:“留凌公績當之。蒙爲前驅,都督斷後;不須十日,必奏凱歌。”瑜曰:“未知凌公績肯暫代吾任否?”淩統曰:“若十日爲期,可當之;十日之外,不勝其任矣。”瑜大喜,遂留兵萬餘,付與淩統;即日起大兵投彝陵來。蒙謂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極便。可差五百軍去砍倒樹木,以斷其路。彼軍若敗,必走此路;馬不能行,必棄馬而走,吾可得其馬也。”瑜從之,差軍去訖。

    大兵將至彝陵,瑜問:“誰可突圍而入,以救甘寧?”周泰願往,即時綽刀縱馬,直殺入曹軍之中,徑到城下。甘寧望見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寧傳令教軍士嚴裝飽食,準備內應。卻說曹洪、曹純、牛金聞周瑜兵將至,先使人往南郡報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敵。及吳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鋒,甘寧、周泰分兩路殺出,曹兵大亂,吳兵四下掩殺。曹洪、曹純、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卻被亂柴塞道,馬不能行,盡皆棄馬而走。吳兵得馬五百餘匹。周瑜驅兵星夜趕到南郡,正遇曹仁軍來救彝陵。兩軍接着,混戰一

    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與衆商議。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勢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遺計觀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書觀之,大喜,便傳令教五更造飯;平明,大小軍馬,盡皆棄城;城上遍插旌旗,虛張聲勢。軍分三門而出。卻說周瑜救出甘寧,陳兵於南郡城處。見曹兵分三門而出,瑜上將臺觀看。只見女牆邊虛搠旌旗,無人守護;又見軍士腰下各束縛包裹。瑜暗忖曹仁必先準備走路,遂下將臺號令,分佈兩軍爲左右翼;如前軍得勝,只顧向前追趕,直待鳴金,方許退步。命程普督後軍,瑜親自引軍取城。對陣鼓聲響處,曹洪出馬搦戰,瑜自至門旗下,使韓當出馬,與曹洪交鋒;戰到三十餘合,洪敗走。曹仁自出接戰,周泰縱馬相迎;鬥十餘合,仁敗走。陣勢錯亂。周瑜麾兩翼軍殺出,曹軍大敗。瑜自引軍馬追至南郡城下,曹軍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韓當、周泰引前部盡力追趕。

    瑜見城門大開,城上又無人,遂令衆軍搶城。數十騎當先而入。瑜在背後縱馬加鞭,直入甕城。陳矯在敵樓上,望見周瑜親自入城來,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聲梆子響,兩邊弓弩齊發,勢如驟雨。爭先入城的,都顛入陷坑內。周瑜急勒馬回時,被一弩箭,正射中左助,翻身落馬。牛金從城中殺出,來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捨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吳兵自相踐踏,落塹坑者無數。程普急收軍時,曹仁、曹洪分兵兩路殺回。吳兵大敗。

    幸得淩統引一軍從刺斜裏殺來,敵住曹兵。曹仁引得勝兵進城,程普收敗軍回寨。丁、徐二

    將救得周瑜到帳中,喚行軍醫者用鐵鉗子拔出箭頭,將金瘡藥敷掩瘡口,疼不可當,飲食俱廢。醫者曰:“此箭頭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氣衝激,其瘡復發。”程普令三軍緊守各寨,不許輕出,三日後,牛金引軍來搦戰,程普按兵不動。牛金罵至日暮方回,次日又來罵戰。程普恐瑜生氣,不敢報知。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門外叫罵,聲聲只道要捉周瑜。程普與衆商議,欲暫且退兵,回見吳侯,卻再理會。卻說周瑜雖患瘡痛,心中自有主張;已知曹兵常來寨前叫罵,卻不見衆將來稟。一日,曹仁自引大軍,擂鼓吶喊,前來搦戰。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喚衆將入帳問曰:“何處鼓譟吶喊?”衆將曰:“軍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來寨前辱罵。程德謀既同掌兵權,何故坐視?”遂命人請程普入帳問之。普曰:“吾見公瑾病瘡,醫者言勿觸怒,故曹兵搦戰,不敢報知。”瑜曰:“公等不戰,主意若何?”普曰:“衆將皆欲收兵暫回江東。待公箭瘡平復,再作區處。”瑜聽罷,於牀上奮然躍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祿,當死於戰場,以馬革裹屍還,幸也!豈可爲我一人,而廢國家大事乎?”言訖,即披甲上馬。諸軍衆將,無不駭然。遂引數百騎出營前。

    望見曹兵已布成陣勢,曹仁自立馬於門旗下,揚鞭大罵曰:“周瑜孺子,料必橫夭,再不敢正覷我兵!”罵猶未絕,瑜從羣騎內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見周郎否!”曹軍看見,盡皆驚駭。曹仁回顧衆將曰:“可大罵之!”衆軍厲聲大罵。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戰。未及交鋒,周瑜忽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於馬下。曹兵衝來,衆將向前抵住,混戰一場,救起周瑜,回到帳中。程普問曰:“都督貴體若何?”瑜密謂普曰:“此吾之計也。”普曰:“計將安出?”瑜曰:“吾身本無甚痛楚;吾所以爲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敵。可使心腹軍士去城中詐降,說吾已死。今夜曹仁必來劫寨。吾卻於四下埋伏以應之,則曹仁可一

    鼓而擒也。“程普曰:”此計大妙!“隨就帳下舉起哀聲。衆軍大驚,盡傳言都督箭瘡大發而死,各寨盡皆掛孝。卻說曹仁在城中與衆商議,言周瑜怒氣沖發,金瘡崩裂,以致口中噴血,墜於馬下,不久必亡。正論間,忽報:”吳寨內有十數個軍士來降。中間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擄過去的。“曹仁忙喚入問之。軍士曰:”今日周瑜陣前金瘡碎裂,歸寨即死。今衆將皆已掛孝舉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歸降,便報此事。“曹仁大喜,隨即商議今晚便去劫寨,奪周瑜之屍,斬其首級,送赴許都。陳矯曰:”此計速行,不可遲誤。“

    曹仁遂令牛金爲先鋒,自爲中軍,曹洪、曹純爲合後,只留陳矯領些少軍士守城,其餘軍兵盡起。初更後出城,徑投周瑜大寨。來到寨門,不見一人,但見虛插旗槍而已。情知中計,急忙退軍。四下炮聲齊發:東邊韓當、蔣欽殺來,西邊周泰、潘璋殺來,南邊徐盛、丁奉殺來,北邊陳武、呂蒙殺來。曹兵大敗,三路軍皆被衝散,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數騎殺出重圍,正遇曹洪,遂引敗殘軍馬一同奔走。殺到五更,離南郡不遠,一聲鼓響,淩統又引一軍攔住去路,截殺一陣。曹仁引軍刺斜而走,又遇甘寧大殺一陣。曹仁不敢回南郡,徑投襄陽大路而行,吳軍趕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衆軍,徑到南郡城下,見旌旗佈滿,敵樓上一將叫曰:“都督少罪!吾奉軍師將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亂箭射下。瑜命且回軍商議,使甘寧引數千軍馬,徑取荊州;淩統引數千軍馬,徑取襄陽;然後卻再取南郡未遲。正分撥間,忽然探馬急來報說:“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詐調荊州守城軍馬來救,卻教張飛襲了荊州。”又一探馬飛來報說:“夏侯惇在襄陽,被諸葛亮差人齎兵符,詐稱曹仁求救,誘惇引兵出,卻教雲長襲取了襄陽。二處城池,全不費力,皆屬劉玄德矣。”周瑜曰:“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陳矯,兵符自然盡屬之矣。”周瑜大叫一聲,金瘡迸裂。正是:幾郡城池無我分,一場辛苦爲誰忙!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諸葛亮智辭魯肅 趙子龍計取桂陽

    卻說周瑜見孔明襲了南郡,又聞他襲了荊襄,如何不氣?氣傷箭瘡,半晌方蘇,衆將再三勸解。瑜曰:“若不殺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氣!程德謀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奪還東吳。”正議間,魯肅至。瑜謂之曰:“吾欲起兵與劉備、諸葛亮共決雌雄,復奪城池。子敬幸助我。”魯肅曰:“不可。方今與曹操相持,尚未分成敗;主公現攻合淝不下。不爭自家互相吞併,倘曹兵乘虛而來,其勢危矣。況劉玄德舊曾與曹操相厚,若逼得緊急,獻了城池,一同攻打東吳,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計策,損兵馬,費錢糧,他去圖現成,豈不可恨!”肅曰:“公瑾且耐。容某親見玄德,將理來說他。若說不通,那時動兵未遲。”

    諸將曰:“子敬之言甚善。”

    於是魯肅引從者徑投南郡來,到城下叫門。趙雲出問,肅曰:“我要見劉玄德有話說。”雲答曰:“吾主與軍師在荊州城中。”肅遂不入南郡,徑奔荊州。見旌旗整列,軍容甚盛,肅暗羨曰:“孔明真非常人也!”軍士報入城中,說魯子敬要見。孔明令大開城門,接肅入衙。講禮畢,分賓主而坐。茶罷,肅曰:“吾主吳侯,與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萬之衆,名下江南,實欲來圖皇叔;幸得東吳殺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荊州九郡,合當歸於東吳。今皇叔用詭計,奪佔荊襄,使江東空費錢糧軍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於理未順。”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歸主。荊襄九郡,非東吳之地,乃劉景升之基業。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雖亡,其子尚在;以叔輔侄,而取荊州,有何不可?”肅曰:“若果系公子劉琦佔據,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須不在這裏!”孔明曰:“子敬欲見公子乎?”便命左右:“請公子出來。”只見兩從者從屏風後扶出劉琦。琦謂肅曰:“病軀不能施禮,子敬勿罪。”魯肅喫了一驚,默然無語,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別有商議。”肅曰:“若公子不在,須將城池還我東吳。”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設宴相待。

    宴罷,肅辭出城,連夜歸寨,具言前事。瑜曰:“劉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這荊州何日得還?”肅曰:“都督放心。只在魯肅身上,務要討荊襄還東吳。”瑜曰:“子敬有何高見?”肅曰:“吾觀劉琦過於酒色,病入膏肓,現今面色羸瘦,氣喘嘔血,不過半年,其人必死。那時往取荊州,劉備須無得推故。”周瑜猶自忿氣未消,忽孫權遣使至。瑜令請入。使曰:“主公圍合淝,累戰不捷。特令都督收回大軍,且撥兵赴合淝相助。”周瑜只得班師回柴桑養病,令程普部領戰船士卒,來合淝聽孫權調用。

    卻說劉玄德自得荊州、南郡、襄陽,心中大喜,商議久遠之計。忽見一人上廳獻策,視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舊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問之。籍曰:“要知荊州久遠之計,何不求賢士以問之?”玄德曰:“賢士安在?”籍曰:“荊襄馬氏,兄弟五人並有才名:幼者名謖,字幼常;其最賢者,眉間有白毛,名良,字季常。鄉里爲之諺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公何不求此人而與之謀?“玄德遂命請之。馬良至,玄德優禮相待,請問保守荊襄之策。良曰:”荊襄四面受敵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劉琦於此養病,招諭舊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爲荊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後南征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積收錢糧,以爲根本。此久遠之計也。“玄德大喜,遂問:”四郡當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後湘江之東取桂陽;長沙爲後。“玄德遂用馬良爲從事,伊籍副之。請孔明商議送劉琦回襄陽,替雲長回荊州。便調兵取零陵,差張飛爲先鋒,趙雲合後,孔明;玄德爲中軍,人馬一萬五千;留雲長守荊州、糜竺、劉封守江陵。卻說零陵太守劉度,聞玄德軍馬到來,乃與其子劉賢商議。賢曰:”父親放心。他雖有張飛、趙雲之勇,我本州上將邢道榮,力敵萬人,可以抵對。“劉度遂命劉賢與邢道榮引兵萬餘,離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馬報說:”孔明自引一軍到來。“道榮便引軍出戰。兩陣對圓,道榮出馬,手使開山大斧,厲聲高叫:”反賊安敢侵我境界!“只見對陣中,一簇黃旗出。旗開處,推出一輛四輪車,車中端坐一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用扇招邢道榮曰:”吾乃南陽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萬之衆,被吾聊施小計,殺得片甲不回。汝等豈堪與我對敵?我今來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榮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謀也,幹汝何事,敢來誑語!“輪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車,望陣中走,陣門復閉。道榮直衝殺過來,陣勢急分兩下而走。道榮遙望中央一簇黃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黃旗而趕。抹過山腳,黃旗扎住,忽地中央分開,不見四輪車,只見一將挺矛躍馬,大喝一聲,直取道榮,乃張翼德也。道榮輪大斧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翼德隨後趕來,喊聲大震,兩下伏兵齊出。道榮舍死衝過,前面一員大將,攔住去路,大叫:”認得常山趙子龍否!“道榮料敵不過,又無處奔走,只得下馬請降。子龍縛來寨中見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斬首。孔明急止之,問道榮曰:”汝若與我捉了劉賢,便準你投降。“道榮連聲願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榮曰:”軍師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說。今晚軍師調兵劫寨,某爲內應,活捉劉賢,獻與軍師。劉賢既擒,劉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將軍非謬言也。“遂放道榮歸。道榮得放回寨,將前事實訴劉賢。賢曰:”如之奈何?“道榮曰:”可將計就計。今夜將兵伏於寨外,寨中虛立旗幡,待孔明來劫寨,就而擒之。“劉賢依計。

    當夜二更,果然有一彪軍到寨口,每人各帶草把,一齊放火。劉賢、道榮兩下殺來,放火軍便退。劉賢、道榮兩軍乘勢追趕,趕了十餘里,軍皆不見。劉賢、道榮大驚,急回本寨,只見火光未滅,寨中突出一將,乃張翼德也。劉賢叫道榮:“不可入寨,卻去劫孔明寨便了。”於是復回軍。走不十里,趙雲引一軍刺斜裏殺出,一槍刺道榮於馬下。劉賢急撥馬奔走,背後張飛趕來,活捉過馬,綁縛見孔明。賢告曰:“邢道榮教某如此,實非本心也。”孔明令釋其縛,與衣穿了,賜酒壓驚,教人送入城說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滿門盡誅。劉賢回零陵見父劉度,備述孔明之德,勸父投降。度從之,遂於城上豎起降旗,大開城門,齎捧印綬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納降。孔明教劉度仍爲郡守,其子劉賢赴荊州隨軍辦事。零陵一郡居民,盡皆喜悅。

    玄德入城安撫已畢,賞勞三軍。乃問衆將曰:“零陵已取了,桂陽郡何人敢取?”趙雲應曰:“某願往。”張飛奮然出曰:“飛亦願往!”二人相爭。孔明曰:“終是子龍先應,只教子龍去。”張飛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閹,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龍拈着。張飛怒曰:“我並不要人相幫,只獨領三千軍去,穩取城池。”趙雲曰:“某也只領三千軍去。如不得城,願受軍令。”孔明大喜,責了軍令狀,選三千精兵付趙雲去。張飛不服,玄德喝退。趙雲領了三千人馬,徑往桂陽進發。早有探馬報知桂陽太守趙範。範急聚衆商議。管軍校尉陳應、鮑隆願領兵出戰。原來二人都是桂陽嶺山鄉獵戶出身,陳應會使飛叉,鮑隆曾射殺雙虎。二人自恃勇力,乃對趙範曰:“劉備若來,某二人願爲前部。”趙範曰:“我聞劉玄德乃大漢皇叔;更兼孔明多謀,關、張極勇;今領兵來的趙子龍,在當陽長坂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我桂陽能有多少人馬?不可迎敵,只可投降。”應曰:“某請出戰。若擒不得趙雲,那時任太守投降不遲。”趙範拗不過,只得應允。陳應領三千人馬出城迎敵,早望見趙雲領軍來到。陳應列成陣勢,飛馬綽叉而出。趙雲挺槍出馬,責罵陳應曰:“吾主劉玄德,乃劉景升之弟,今輔公子劉琦同領荊州,特來撫民。汝何敢迎敵!”陳應罵曰:“我等只服曹丞相,豈順劉備!”趙雲大怒,挺槍驟馬,直取陳應。應捻叉來迎,兩馬相交,戰到四五合,陳應料敵不過,撥馬便走。趙雲追趕。陳應回顧趙雲馬來相近,用飛叉擲去,被趙雲接住。回擲陳應。應急躲過,雲馬早到,將陳應活捉過馬,擲於地下,喝軍士綁縛回寨。

    敗軍四散奔走。雲入寨叱陳應曰:“量汝安敢敵我!我今不殺汝,放汝回去;說與趙範,早來投降。”陳應謝罪,抱頭鼠竄,回到城中,對趙範盡言其事。範曰:“我本欲降,汝強要戰,以致如此。”遂叱退陳應,齎捧印綬,引十數騎出城投大寨納降。雲出寨迎接,待以賓禮,置酒共飲,納了印綬,酒至數巡,範曰:“將軍姓趙,某亦姓趙,五百年前,合是一

    家。將軍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鄉。倘得不棄,結爲兄弟,實爲萬幸。“雲大喜,各敘年庚。雲與範同年。雲長範四個月,範遂拜云爲兄。二人同鄉,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至晚席散,範辭回城。次日,範請雲入城安民。雲教軍士休動,只帶五十騎隨入城中。

    居民執香伏道而接。雲安民已畢,趙範邀請入衙飲宴。酒至半酣,範復邀雲入後堂深處,洗盞更酌。雲飲微醉。範忽請出一婦人,與雲把酒。子龍見婦人身穿縞素,有傾國傾城之色,乃問範曰:“此何人也?”範曰:“家嫂樊氏也。”子龍改容敬之。樊氏把盞畢,範令就坐。雲辭謝。樊氏辭歸後堂。雲曰:“賢弟何必煩令嫂舉杯耶?”範笑曰:“中間有個緣故,乞兄勿阻:先兄棄世已三載,家嫂寡居,終非了局,弟常勸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雙全,名聞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儀出衆;第三要與家兄同姓。‘你道天下那得有這般湊巧的?今尊兄堂堂儀表,名震四海,又與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願陪嫁資,與將軍爲妻,結累世之親,如何?“雲聞言大怒而起,厲聲曰:”吾既與汝結爲兄弟,汝嫂即吾嫂也,豈可作此亂人倫之事乎!“趙範羞慚滿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這般無禮!“遂目視左右,有相害之意。雲已覺,一拳打倒趙範,徑出府門,上馬出城去了。

    範急喚陳應、鮑隆商議。應曰:“這人發怒去了,只索與他廝殺。”範曰:“但恐贏他不得。”鮑隆曰:“我兩個詐降在他軍中,太守卻引兵來搦戰,我二人就陣上擒之。”陳應曰:“必須帶些人馬。”隆曰:“五百騎足矣。”當夜二人引五百軍徑奔趙雲寨來投降。雲已心知其詐,遂教喚入。二將到帳下,說:“趙範欲用美人計賺將軍,只等將軍醉了,扶入後堂謀殺,將頭去曹丞相處獻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見將軍怒出,必連累於某,因此投降。”趙雲佯喜,置酒與二人痛飲。二人大醉,雲乃縛於帳中,擒其手下人問之,果是詐降。雲喚五百軍入,各賜酒食,傳令曰:“要害我者,陳應、鮑隆也;不幹衆人之事。汝等聽吾行計,皆有重賞。”衆軍拜謝。將降將陳、鮑二人當時斬了;卻教五百軍引路,雲引一

    千軍在後,連夜到桂陽城下叫門。城上聽時,說陳、鮑二將軍殺了趙雲回軍,請太守商議事務。城上將火照看,果是自家軍馬。趙範急忙出城。雲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撫百姓已定,飛報玄德。

    玄德與孔明親赴桂陽。雲迎接入城,推趙範於階下。孔明問之,範備言以嫂許嫁之事。

    孔明謂雲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雲曰:“趙範既與某結爲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罵,一也;其婦再嫁,使失大節,二也;趙範初降,其心難測,三也。主公新定江漢,枕蓆未安,雲安敢以一婦人而廢主公之大事?”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與汝娶之,若何?”雲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譽不立,何患無妻子乎?”玄德曰:“子龍真丈夫也!”遂釋趙範,仍令爲桂陽太守,重賞趙雲。張飛大叫曰:“偏子龍幹得功!偏我是無用之人!只撥三千軍與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來獻!”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軍師決勝多奇策,將士爭先立戰功。未知孔明說出那一件事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關雲長義釋黃漢升 孫仲謀大戰張文遠

    卻說孔明謂張飛曰:“前者子龍取桂陽郡時,責下軍令狀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須也責下軍令狀,方可領兵去。”張飛遂立軍令狀,欣然領三千軍,星夜投武陵界上來。金旋聽得張飛引兵到,乃集將校,整點精兵器械,出城迎敵。從事鞏志諫曰:“劉玄德乃大漢皇叔,仁義佈於天下;加之張翼德驍勇非常。不可迎敵,不如納降爲上。”金旋大怒曰:“汝欲與賊通連爲內變耶?”喝令武士推出斬之。衆官皆告曰:“先斬家人,于軍不利。”

    金旋乃喝退鞏志,自率兵出。離城二十里,正迎張飛。飛挺矛立馬,大喝金旋。旋問部將:“誰敢出戰?”衆皆畏懼,莫敢向前。旋自驟馬舞刀迎之。張飛大喝一聲,渾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鋒,撥馬便走。飛引衆軍隨後掩殺。金旋走至城邊,城上亂箭射下。旋驚視之,見鞏志立於城上曰:“汝不順天時,自取敗亡,吾與百姓自降劉矣。”言未畢,一箭射中金旋面門,墜於馬下,軍士割頭獻張飛。鞏志出城納降,飛就令鞏志齎印綬,往桂陽見玄德。玄德大喜,遂令鞏志代金旋之職。

    玄德親至武陵安民畢,馳書報雲長,言翼德、子龍各得一郡。雲長乃回書上請曰:“聞長沙尚未取,如兄長不以弟爲不才,教關某幹這件功勞甚好。”玄德大喜,遂教張飛星夜去替雲長守荊州,令雲長來取長沙。

    雲長既至,入見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龍取桂陽,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軍去。今長沙太守韓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員大將,乃南陽人,姓黃,名忠,字漢升;是劉表帳下中郎將,與劉表之侄劉磐共守長沙,後事韓玄;雖今年近六旬卻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雲長去,必須多帶軍馬。”雲長曰:“軍師何故長別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量一老卒,何足道哉!關某不須用三千軍,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決定斬黃忠、韓玄之首,獻來麾下。”玄德苦擋。雲長不依,只領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謂玄德曰:“雲長輕敵黃忠,只恐有失。主公當往接應。”玄德從之,隨後引兵望長沙進發。

    卻說長沙太守韓玄,平生性急,輕於殺戮,衆皆惡之。是時聽知雲長軍到,便喚老將黃忠商議。忠曰:“不須主公憂慮。憑某這口刀,這張弓,一千個來,一千個死!”原來黃忠能開二石力之弓,百發百中。言未畢,階下一人應聲而出曰:“不須老將軍出戰,只就某手中定活捉關某。”韓玄視之,乃管軍校尉楊齡。韓玄大喜,遂令楊齡引軍一千,飛奔出城。

    約行五十里,望見塵頭起處,雲長軍馬早到。楊齡挺槍出馬,立於陣前罵戰。雲長大怒,更不打話,飛馬舞刀,直取楊齡。齡挺槍來迎。不三合,雲長手起刀落,砍楊齡於馬下。追殺敗兵,直至城下。韓玄聞之大驚,便教黃忠出馬。玄自來城上觀看。忠提刀縱馬,引五百騎兵飛過吊橋。雲長見一老將出馬,知是黃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擺開,橫刀立馬而問曰:“來將莫非黃忠否?”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雲長曰:“特來取汝首級!”言罷,兩馬交鋒。鬥一百餘合,不分勝負。韓玄恐黃忠有失,鳴金收軍。黃忠收軍入城。雲長也退軍,離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將黃忠,名不虛傳:鬥一百合,全無破綻。來日必用拖刀計,背砍贏之。”

    次日早飯畢,又來城下搦戰。韓玄坐在城上,教黃忠出馬。忠引數百騎殺過吊橋,再與雲長交馬。又鬥五六十合,勝負不分,兩軍齊聲喝采。鼓聲正急時,雲長撥馬便走。黃忠趕來。雲長方欲用刀砍去,忽聽得腦後一聲響;急回頭看時,見黃忠被戰馬前失,掀在地下。

    雲長急回馬,雙手舉刀猛喝曰:“我且饒你性命!快換馬來廝殺!”黃忠急提起馬蹄,飛身上馬,棄入城中。玄驚問之。忠曰:“此馬久不上陣,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發百中,何不射之?”忠曰:“來日再戰,必然詐敗,誘到吊橋邊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馬與黃忠。忠拜謝而退,尋思:“難得雲長如此義氣!他不忍殺害我,我又安忍射他?若不射,又恐違了將令。”是夜躊躇未定。

    次日天曉,人報雲長搦戰。忠領兵出城。雲長兩日戰黃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擻威風,與忠交馬。戰不到三十餘合,忠詐敗,雲長趕來。忠想昨日不殺之恩,不忍便射,帶住刀,把弓虛拽弦響,雲長急閃,卻不見箭;雲長又趕,忠又虛拽,雲長急閃,又無箭;只道黃忠不會射,放心趕來。將近吊橋,黃忠在橋上搭箭開弓,弦響箭到,正射在雲長盔纓根上。前面軍齊聲喊起。雲長喫了一驚,帶箭回寨,方知黃忠有百步穿楊之能,今日只射盔纓,正是報昨日不殺之恩也。雲長領兵而退。黃忠回到城上來見韓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黃忠。忠叫曰:“無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戰,必有私心;昨日馬失,他不殺汝,必有關通;今日兩番虛拽弓弦,第三箭卻止射他盔纓,如何不是外通內連?

    若不斬汝,必爲後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門外斬之。衆將欲告,玄曰:”但告免黃忠者,便是同情!“剛推到門外,恰欲舉刀,忽然一將揮刀殺入,砍死刀手,救起黃忠,大叫曰:”黃漢升乃長沙之保障,今殺漢升,是殺長沙百姓也!韓玄殘暴不仁,輕賢慢士,當衆共殛之“願隨我者便來!”衆視其人,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乃義陽人魏延也。自襄陽趕劉玄德不着,來投韓玄;玄怪其傲慢少禮,不肯重用,故屈沉於此。當日救下黃忠,教百姓同殺韓玄,袒臂一呼,相從者數百餘人。黃忠攔當不住。魏延直殺上城頭,一刀砍韓玄爲兩段,提頭上馬,引百姓出城,投拜雲長。雲長大喜,遂入城。安撫已畢,請黃忠相見;忠託病不出。雲長即使人去請玄德、孔明。

    卻說玄德自雲長來取長沙,與孔明隨後催促人馬接應。正行間,青旗倒卷,一鴉自北南飛,連叫三聲而去。玄德曰:“此應何禍福?”孔明就馬上袖佔一課,曰:“長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將。午時後定見分曉。”少頃。見一小校飛報前來,說:“關將軍已得長沙郡,降將黃忠、魏延。耑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長沙。雲長接入廳上,具言黃忠之事。玄德乃親往黃忠家相請,忠方出降,求葬韓玄屍首於長沙之東。後人有詩讚黃忠曰:“將軍氣概與天參,白髮猶然困漢南。至死甘心無怨望,臨降低首尚懷慚。寶刀燦雪彰神勇,鐵騎臨風憶戰酗。千古高名應不泯,長隨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黃忠甚厚。雲長引魏延來見,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斬之。玄德驚問孔明曰:“魏延乃有功無罪之人,軍師何故欲殺之?”孔明曰:“食其祿而殺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獻其地,是不義也。吾觀魏延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故先斬之,以絕禍根。”玄德曰:“若斬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軍師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饒汝性命。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生異心,我好歹取汝首級。”魏延喏喏連聲而退。黃忠薦劉表侄劉磐——現在攸縣閒居,玄德取回,教掌長沙郡。四郡已平,玄德班師回荊州,改油江口爲公安。

    自此錢糧廣盛,賢士歸之;將軍馬四散屯於隘口。

    卻說周瑜自回柴桑養病,令甘寧守巴陵郡,令淩統守漢陽郡,二處分佈戰船,聽候調遣。程普引其餘將士投合淝縣來。原來孫權自從赤壁鏖兵之後,久在合淝,與曹兵交鋒,大小十餘戰,未決勝負,不敢逼城下寨,離城五十里屯兵。聞程普兵到,孫權大喜,親自出營勞軍。人報魯子敬先至,權乃下馬立待之。肅慌忙滾鞍下馬施禮。衆將見權如此待肅,皆大驚異。權請肅上馬,並轡而行,密謂曰:“孤下馬相迎,足顯公否?”肅曰:“未也。”權曰:“然則何如而後爲顯耶?”肅曰:“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使肅名書竹帛,始爲顯矣。”權撫掌大笑。同至帳中,大設飲宴,犒勞鏖兵將士,商議破合淝之策。

    忽報張遼差人來下戰書。權拆書觀畢,大怒曰:“張遼欺吾太甚!汝聞程普軍來,故意使人搦戰!來日吾不用新軍赴敵,看我大戰一場!”傳令當夜五更,三軍出寨,望合淝進發。辰時左右,軍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兩邊布成陣勢。孫權金盔金甲,披掛出馬;左宋謙,右賈華,二將使方天畫戟,兩邊護衛。三通鼓罷,曹軍陣中,門旗兩開,三員將全裝慣帶,立於陣前:中央張遼,左邊李典,右邊樂進。張遼縱馬當先,專搦孫權決戰。權綽槍欲自戰,陣門中一將挺槍驟馬早出,乃太史慈也。張遼揮刀來迎。兩將戰有七八十合,不分勝負。曹陣上李典謂樂進曰:“對面金盔者,孫權也。若捉得孫權,足可與八十三萬大軍報仇。”說猶未了,樂進一騎馬,一口刀,從刺斜裏徑取孫權,如一道電光,飛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謙、賈華急將畫戟遮架。刀到處,兩枝戟齊斷,只將戟杆望馬頭上打。樂進回馬,宋謙綽軍士手中槍趕來。李典搭上箭,望宋謙心窩裏便射,應弦落馬。太史慈見背後有人墮馬,棄卻張遼,望本陣便回。張遼乘勢掩殺過來,吳兵大亂,四散奔走。張遼望見孫權,驟馬趕來。看看趕上,刺斜裏撞出一軍,爲首大將,乃程普也;截殺一陣,救了孫權。張遼收軍自回合淝。程普保孫權歸大寨,敗軍陸續回營。孫權因見折了宋謙,放聲大哭。長史張紘曰:“主公恃盛壯之氣,輕視大敵,三軍之衆,莫不寒心。即使斬將搴旗,威振疆場,亦偏將之任,非主公所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王霸之計。且今日宋謙死於鋒鏑之下,皆主公輕敵之故。今後切宜保重。”權曰:“是孤之過也。從今當改之。”少頃,太史慈入帳,言:“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與張遼手下養馬後槽是弟兄,後槽被責懷怨,今晚使人報來,舉火爲號,刺殺張遼,以報宋謙之仇。某請引兵爲外應。”權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願乞五千兵去。”諸葛瑾曰:“張遼多謀,恐有準備,不可造次。”太史慈堅執要行。權因傷感宋謙之死,急要報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爲外應。

    卻說戈定乃太史慈鄉人;當日雜在軍中,隨入合淝城,尋見養馬後槽,兩個商議。戈定曰:“我已使人報太史慈將軍去了,今夜必來接應。你如何用事?”後槽曰:“此間離中軍較遠,夜間急不能進,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亂,就裏刺殺張遼,餘軍自走也。”戈定曰:“此計大妙!”是夜張遼得勝回城,賞勞三軍,傳令不許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勝,吳兵遠遁,將軍何不卸甲安息?”遼曰:“非也。爲將之道:勿以勝爲喜,勿以敗爲憂。倘吳兵度我無備,乘虛攻擊,何以應之?今夜防備,當比每夜更加謹慎。”說猶未了,後寨火起,一片聲叫反,報者如麻。張遼出帳上馬,喚親從將校十數人,當道而立。左右曰:“喊聲甚急,可往觀之。”遼曰:“豈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驚軍士耳。如亂者先斬!”無移時,李典擒戈定並後槽至。遼詢得其情,立斬於馬前。只聽得城門外鳴鑼擊鼓,喊聲大震。遼曰:“此是吳兵外應,可就計破之。”便令人於城門內放起一把火,衆皆叫反,大開城門,放下吊橋。太史慈見城門大開,只道內變,挺槍縱馬先入。城上一聲炮響,亂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數箭。背後李典、樂進殺出,吳兵折其大半,乘勢直趕到寨前。陸遜,董襲殺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孫權見太史慈身帶重傷,愈加傷感。張昭請權罷兵。權從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潤州。比及屯住軍馬,太史慈病重;權使張昭等問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言訖而亡,年四十一歲。後人有詩讚曰:“矢志全忠孝,東萊太史慈:姓名昭遠塞,弓馬震雄師;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戰時。臨終言壯志,千古共嗟諮!”孫權聞慈死,傷悼不已,命厚葬於南徐北固山下,養其子太史亨於府中。卻說玄德在荊州整頓軍馬,聞孫權合淝兵敗,已回南徐,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亮夜觀星象,見西北有星墜地,必應折一皇族。”正言間,忽報公子劉琦病亡。玄德聞之,痛哭不已。孔明勸曰:“生死分定,主公勿憂,恐傷貴體。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禦城池,並料理葬事。”玄德曰:“誰可去?”孔明曰:“非雲長不可。”即時便教雲長前去襄陽保守。玄德曰:“今日劉琦已死,東吳必來討荊州,如何對答?”孔明曰:“若有人來,亮自有言對答。”過了半月,人報東吳魯肅特來弔喪。正是:先將計策安排定,只等東吳使命來。未知孔明如何對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吳國太佛寺看新郎 劉皇叔洞房續佳偶

    卻說孔明聞魯肅到,與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見畢。肅曰:“主公聞令侄棄世,特具薄禮,遣某前來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劉皇叔、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稱謝,收了禮物,置酒相待。肅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還荊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見還。不識幾時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飲酒,有一個商議。”肅強飲數杯,又開言相問。玄德未及回答,孔明變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須待人開口!自我高皇帝斬蛇起義,開基立業,傳至於今;不幸奸雄並起,各據一方;少不得天道好還,復歸正統。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玄孫,今皇上之叔,豈不可分茅裂土?況劉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業,有何不順?汝主乃錢塘小吏之子,素無功德於朝廷;今倚勢力,佔據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貪心不足,而欲併吞漢土。劉氏天下,我主姓劉倒無分,汝主姓孫反要強爭?且赤壁之戰,我主多負勤勞,衆將並皆用命,豈獨是汝東吳之爲?若非我借東南風,周郎安能展半籌之功?江南一破,休說二喬置於銅雀宮,雖公等家小,亦不能保。適來我主人不即答應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細說。何公不察之甚也!”一席話,說得魯子敬緘口無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爭奈魯肅身上甚是不便。”孔明曰:“有何不便處?”肅曰:“昔日皇叔當陽受難時,是肅引孔明渡江,見我主公;後來周公瑾要興兵取荊州,又是肅擋住;至說待公子去世還荊州,又是肅擔承:今卻不應前言,教魯肅如何回覆?我主與周公瑾必然見罪。肅死不恨,只恐惹惱東吳,興動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荊州,空爲天下恥笑耳。”孔明曰:“曹操統百萬之衆,動以天子爲名,吾亦不以爲意,豈懼周郎一小兒乎!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勸主人立紙文書,暫借荊州爲本;待我主別圖得城池之時,便交付還東吳。此論如何?”肅曰:“孔明待奪得何處,還我荊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圖;西川劉璋闇弱,我主將圖之。若圖得西川,那時便還。”肅無奈,只得聽從。玄德親筆寫成文書一紙,押了字。保人諸葛孔明也押了字。孔明曰:“亮是皇叔這裏人,難道自家作保?煩子敬先生也押個字,回見吳侯也好看。”肅曰:“某知皇叔乃仁義之人,必不相負。”遂押了字,收了文書。宴罷辭回。玄德與孔明,送到船邊。孔明囑曰:“子敬回見吳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書,我翻了麪皮,連八十一州都奪了。今只要兩家和氣,休教曹賊笑話。”

    肅作別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見周瑜。瑜問曰:“子敬討荊州如何?”肅曰:“有文書在此。”呈與周瑜,瑜頓足曰:“子敬中諸葛之謀也!名爲借地,實是混賴。他說取了西川便還,知他幾時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還?這等文書,如何中用,你卻與他做保!他若不還時,必須連累足下,主公見罪奈何?”肅聞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負我。”瑜曰:“子敬乃誠實人也。劉備梟雄之輩,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肅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贈之情,如何不救你?你且寬心住數日,待江北探細的回,別有區處。”魯肅跼蹐不安。

    過了數日,細作回報:“荊州城中揚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別建新墳,軍士各掛孝。”瑜驚問曰:“沒了甚人?”細作曰:“劉玄德沒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殯葬。瑜謂魯肅曰:”吾計成矣:使劉備束手就縛,荊州反掌可得!“肅曰:”計將安出?“瑜曰:”劉備喪妻,必將續娶。主公有一妹,極其剛勇,侍婢數百,居常帶刀,房中軍器擺列遍滿,雖男子不及。

    我今上書主公,教人去荊州爲媒,說劉備來入贅。賺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獄中,卻使人去討荊州換劉備。等他交割了荊州城池,我別有主意。於子敬身上,須無事也。“魯肅拜謝。

    周瑜寫了書呈,選快船送魯肅投南徐見孫權,先說借荊州一事,呈上文書。權曰:“你卻如此糊塗!這樣文書,要他何用!”肅曰:“周都督有書呈在此,說用此計,可得荊州。”權看畢,點頭暗喜,尋思誰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呂範不可。”遂召呂範至,謂曰:“近聞劉玄德喪婦。吾有一妹,欲招贅玄德爲婿,永結姻親,同心破曹,以扶漢室。非子衡不可爲媒,望即往荊州一言。”範領命,即日收拾船隻,帶數個從人,望荊州來。卻說玄德自沒了甘夫人,晝夜煩惱。一日,正與孔明閒敘,人報東吳差呂範到來。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計,必爲荊州之故。亮只在屏風後潛聽。但有甚說話,主公都應承了。留來人在館驛中歇,別作商議。”

    玄德教請呂範入。禮畢坐定,茶罷,玄德問曰:“子衡來,必有所諭?”範曰:“範近聞皇叔失偶,有一門好親,故不避嫌,特來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喪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議親?”範曰:“人若無妻,如屋無樑,豈可中道而廢人倫?

    吾主吳侯有一妹,美而賢,堪奉箕帚。若兩家共結秦、晉之好,則曹賊不敢正視東南也。此事家國兩便,請皇叔勿疑。但我國太吳夫人甚愛幼女,不肯遠嫁,必求皇叔到東吳就婚。“

    玄德曰:“此事吳侯知否?”範曰:“不先稟吳侯,如何敢造次來說!”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鬢髮斑白;吳侯之妹,正當妙齡:恐非配偶。”範曰:“吳侯之妹,身雖女子,志勝男兒。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聞四海,正所謂淑女配君子,豈以年齒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來日回報。”是日設宴相待,留於館舍。

    至晚,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來意亮已知道了。適間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應允。先教孫乾和呂範回見吳侯,面許已定,擇日便去就親。”玄德曰:“周瑜定計欲害劉備,豈可以身輕入危險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雖能用計,豈能出諸葛亮之料乎!

    略用小謀,使周瑜半籌不展;吳侯之妹,又屬主公;荊州萬無一失。“玄德懷疑未決。

    孔明竟教孫乾往江南說合親事。孫乾領了言語,與呂範同到江南,來見孫權。權曰:“吾願將小妹招贅玄德,並無異心。”孫乾拜謝,回荊州見玄德,言:“吳侯專候主公去結親。”玄德懷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條計策,非子龍不可行也。”遂喚趙雲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吳,當領此三個錦囊。囊中有三條妙計,依次而行。”即將三

    個錦囊,與雲貼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東吳納了聘,一切完備。

    時建安十四年冬十月。玄德與趙長、孫乾取快船十隻,隨行五百餘人,離了荊州,前往南徐進發。荊州之事,皆聽孔明裁處。玄德心中怏怏不安。到南徐州,船已傍岸,雲曰:“軍師分付三條妙計,依次而行。今已到此,當先開第一個錦囊來看。”於是開囊看了計策。便喚五百隨行軍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衆軍領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見喬國老,那喬國老乃二喬之父,居於南徐。玄德牽羊擔酒,先往拜見,說呂範爲媒、娶夫人之事。隨行五

    百軍士,俱披紅掛綵,入南徐買辦物件,傳說玄德入贅東吳,城中人盡知其事。孫權知玄德已到,教呂範相待,且就館舍安歇。

    卻說喬國老既見玄德,便入見吳國太賀喜。國太曰:“有何喜事?”喬國老曰:“令愛已許劉玄德爲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瞞?”國太驚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請吳侯問虛實,一面先使人於城中探聽。人皆回報:“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館驛安歇,五百隨行軍士都在城中買豬羊果品,準備成親。做媒的女家是呂範,男家是孫乾,俱在館驛中相待。”國太喫了一驚。少頃,孫權入後堂見母親。國太捶胸大哭。權曰:“母親何故煩惱?”國太曰:“你直如此將我看承得如無物!我姐姐臨危之時,分付你甚麼話來!”孫權失驚曰:“母親有話明說,何苦如此?”國太曰:“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古今常理。我爲你母親,事當稟命於我。你招劉玄德爲婿,如何瞞我?女兒須是我的!”權喫了一驚,問曰:“那裏得這話來?”國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爲。滿城百姓,那一個不知?你倒瞞我!”喬國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來賀喜。”權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計,因要取荊州,故將此爲名,賺劉備來拘囚在此,要他把荊州來換;若其不從,先斬劉備。此是計策,非實意也。”國太大怒,罵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卻將我女兒爲名,使美人計!殺了劉備,我女便是望門寡,明日再怎的說親?須誤了我女兒一世!你們好做作!”喬國老曰:“若用此計,便得荊州,也被天下人恥笑。此事如何行得!”說得孫權默然無語。

    國太不住口的罵周瑜。喬國老勸曰:“事已如此,劉皇叔乃漢室宗親,不如真個招他爲婿,免得出醜。”權曰:“年紀恐不相當。”國老曰:“劉皇叔乃當世豪傑,若招得這個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國太曰:“我不曾認得劉皇叔。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如不中我意,任從你們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兒嫁他!”孫權乃大孝之人,見母親如此言語,隨即應承,出外喚呂範,分付來日甘露寺方丈設宴,國太要見劉備。呂範曰:“何不令賈華部領三百刀斧手,伏於兩廊;若國太不喜時,一聲號舉,兩邊齊出,將他拿下。”權遂喚賈華,分付預先準備,只看國太舉動。卻說喬國老辭吳國太歸,使人去報玄德,言:“來日吳侯、國太親自要見,好生在意!”玄德與孫乾、趙雲商議。雲曰:“來日此會,多凶少吉,雲自引五百軍保護。”次日,吳國太、喬國老先在甘露寺方丈裏坐定。孫權引一班謀士,隨後都到,卻教呂範來館驛中請玄德。玄德內披細鎧,外穿棉袍,從人背劍緊隨,上馬投甘露寺來。趙雲全裝慣帶,引五百軍隨行。來到寺前下馬,先見孫權。權觀玄德儀表非凡,心中有畏懼之意。二人敘禮畢,遂入方丈見國太。國太見了玄德,大喜,謂喬國老曰:“真吾婿也!”國老曰:“玄德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佈於天下:國太得此佳婿,真可慶也!”玄德拜謝,共宴於方丈之中。少刻,子龍帶劍而入,立於玄德之側。國太問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趙子龍也。”國太曰:“莫非當陽長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國太曰:“真將軍也!”遂賜以酒。趙雲謂玄德曰:“卻纔某於廊下巡視,見房內有刀斧手埋伏,必無好意。可告知國太。”玄德乃跪於國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殺劉備,就此請誅。”國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殺備而何?”國太大怒,責罵孫權:“今日玄德既爲我婿,即我之兒女也。何故伏刀斧手於廊下!”權推不知,喚呂範問之;範推賈華;國太喚賈華責罵,華默然無言。國太喝令斬之。玄德告曰:“若斬大將,於親不利,備難久居膝下矣。”喬國老也相勸。國太方叱退賈華。刀斧手皆抱頭鼠竄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見庭下有一石塊。玄德拔從者所佩之劍,仰天祝曰:“若劉備能勾回

    荊州,成王霸之業,一劍揮石爲兩段。如死於此地,劍剁石不開。“言訖,手起劍落,火光迸濺,砍石爲兩段。孫權在後面看見,問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備年近五

    旬,不能爲國家剿除賊黨,心常自恨。今蒙國太招爲女婿,此平生之際遇也。恰纔問天買卦,如破曹興漢,砍斷此石。今果然如此。“權暗思:”劉備莫非用此言瞞我?“亦掣劍謂玄德曰:”吾亦問天買卦。若破得曹賊,亦斷此石。“卻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荊州,興旺東吳,砍石爲兩半!“手起劍落,巨石亦開。至今有十字紋”恨石“尚存。後人觀此勝蹟,作詩讚曰:”寶劍落時山石斷,金環響處火光生,兩朝旺氣皆天數。從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棄劍,相攜入席。又飲數巡,孫乾目視玄德,玄德辭曰:“備不勝酒力,告退。”

    孫權送出寺前,二人並立,觀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雲:“天下第一江山”。後人有詩讚曰:“江山雨霽擁青螺,境界無憂樂最多。昔日英雄凝目處,巖崖依舊抵風波。”

    二人共覽之次,江風浩蕩,洪波滾雪,白浪掀天。忽見波上一葉小舟,行於江面上,如行平地。玄德嘆曰:“南人駕船,北人乘馬,信有之也。”孫權聞言自思曰:“劉備此言,戲我不慣乘馬耳。”乃令左右牽過馬來,飛身上馬,馳驟下山,復加鞭上嶺,笑謂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馬乎?”玄德聞言,撩衣一躍,躍上馬背,飛走下山,復馳騁而上。二人立馬于山坡之上,揚鞭大笑。至今此處名爲“駐馬坡”。後人有詩曰:“馳驟龍駒氣概多,二人並轡望山河。東吳西蜀成王霸,千古猶存駐馬坡。”當日二人並轡而回。南徐之民,無不稱賀。

    玄德自回館驛,與孫乾商議。乾曰:“主公只是哀求喬國老,早早畢姻,免生別事。”

    次日,玄德復至喬國老宅前下馬。國老接入,禮畢,茶罷,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劉備者,恐不能久居。”國老曰:“玄德寬心。吾爲公告國太,令作護持。”玄德拜謝自回。喬國老入見國太,言玄德恐人謀害,急急要回。國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誰敢害他!”即時便教搬入書院暫住,擇日畢姻。玄德自入告國太曰:“只恐趙雲在外不便,軍士無人約束。”國太教盡搬入府中安歇,休留在館驛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數日之內,大排筵會,孫夫人與玄德結親。至晚客散,兩行紅炬,接引玄德入房。燈光之下,但見槍刀簇滿;侍婢皆佩劍懸刀,立於兩傍。?得玄德魂不附體。正是:驚看侍女橫刀立,疑是東吳設伏兵。畢竟是何緣故,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卻說玄德見孫夫人房中兩邊槍刀森列,侍婢皆佩劍,不覺失色。管家婆進曰:“貴人休得驚懼:夫人自幼好觀武事,居常令侍婢擊劍爲樂,故爾如此。”玄德曰:“非夫人所觀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暫去。”管家婆稟覆孫夫人曰:“房中擺列兵器,嬌客不安,今且去之。”孫夫人笑曰:“廝殺半生,尚懼兵器乎!”命盡撤去,令侍婢解劍伏侍。當夜玄德與孫夫人成親,兩情歡洽。玄德又將金帛散給侍婢,以買其心,先教孫乾回荊州報喜。自此連日飲酒。國太十分愛敬。

    卻說孫權差人來柴桑郡報周瑜,說:“我母親力主,已將吾妹嫁劉備。不想弄假成真。

    此事還復如何?“瑜聞大驚,行坐不安,乃思一計,修密書付來人持回見孫權。權拆書視之。書略曰:”瑜所謀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當就此用計。劉備以梟雄之姿,有關、張、趙雲之將,更兼諸葛用謀,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軟困之於吳中:盛爲築宮室,以喪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娛其耳目;使分開關、張之情,隔遠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後以兵擊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縱之,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願明公熟思之。“孫權看畢,以書示張昭。昭曰:”公瑾之謀,正合愚意。劉備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嘗受享富貴。今若以華堂大廈,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遠孔明、關、張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後荊州可圖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計而速行之。“權大喜,即日修整東府,廣栽花木,盛設器用,請玄德與妹居住;又增女樂數十餘人,並金玉錦綺玩好之物。國太只道孫權好意,喜不自勝。玄德果然被聲色所迷,全不想回荊州。

    卻說趙雲與五百軍在東府前住,終日無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馬。看看年終。雲猛省:“孔明分付三個錦囊與我,教我一到南徐,開第一個;住到年終,開第二個;臨到危急無路之時,開第三個:於內有神出鬼沒之計,可保主公回家。此時歲已將終,主公貪戀女色,並不見面,何不拆開第二個錦囊,看計而行?”遂拆開視之。原來如此神策。即日徑到府堂,要見玄德。侍婢報曰:“趙子龍有緊急事來報貴人。”玄德喚入問之。雲佯作失驚之狀曰:“主公深居畫堂,不想荊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驚怪?”雲曰:“今早孔明使人來報,說曹操要報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萬,殺奔荊州,甚是危急,請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須與夫人商議。”雲曰:“若和夫人商議,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說,今晚便好起程。遲則誤事!”玄德曰:“你且暫退,我自有道理。”雲故意催逼數番而出。玄德入見孫夫人,暗暗垂淚。孫夫人曰:“丈夫何故煩惱?”玄德曰:“念備一身飄蕩異鄉,生不能侍奉二親,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歲旦在邇,使備悒怏不已。”孫夫人曰:“你休瞞我,我已聽知了也!方纔趙子龍報說荊州危急,你欲還鄉,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備安敢相瞞。備欲不去,使荊州有失,被天下人恥笑;欲去,又捨不得夫人:因此煩惱。”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玄德曰:“夫人之心,雖則如此,爭奈國太與吳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憐劉備,暫時辭別。”言畢,淚如雨下。孫夫人勸曰:“丈夫休得煩惱。妾當苦告母親,必放妾與君同去。”玄德曰:“縱然國太肯時,吳侯必然阻擋。”孫夫人沉吟良久,乃曰:“妾與君正旦拜賀時,推稱江邊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謝曰:“若如此,生死難忘!切勿漏泄。”兩個商議已定。

    玄德密喚趙雲分付:“正旦日,你先引軍士出城,於官道等候。吾推祭祖,與夫人同走。”

    雲領諾。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吳侯大會文武於堂上。玄德與孫夫人入拜國太。孫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墳墓,俱在涿郡,晝夜傷感不已。今日欲往江邊,望北遙祭,須告母親得知。”國太曰:“此孝道也,豈有不從?汝雖不識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見爲婦之禮。”孫夫人同玄德拜謝而出。

    此時只瞞着孫權。夫人乘車,止帶隨身一應細軟。玄德上馬,引數騎跟隨出城,與趙雲相會。五百軍士前遮後擁,離了南徐,趲程而行。當日,孫權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後堂,文武皆散。比及衆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時,天色已晚。要報孫權,權醉不醒。及至睡覺,已是五更。次日,孫權聞知走了玄德,急喚文武商議。張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禍亂。可急追之。”孫權令陳武、潘璋選五百精兵,無分晝夜,務要趕上拿回。二將領命去了。

    孫權深恨玄德,將案上玉硯摔爲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沖天之怒,某料陳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權曰:“焉敢違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觀武事,嚴毅剛正,諸將皆懼。既然肯順劉備,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將,若見郡主,豈肯下手?”權大怒,掣所佩之劍,喚蔣欽、周泰聽令,曰:“汝二人將這口劍去取吾妹並劉備頭來!違令者立斬!”蔣欽、周泰領命,隨後引一千軍趕來。

    卻說玄德加鞭縱轡,趲程而行;當夜於路暫歇兩個更次,慌忙起行。看看來到柴桑界首,望見後面塵頭大起,人報:“追兵至矣!”玄德慌問趙雲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趙雲曰:“主公先行,某願當後。”轉過前面山腳,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兩員大將,厲聲高叫曰:“劉備早早下馬受縛!吾奉周都督將令,守候多時!”原來周瑜恐玄德走脫,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軍馬於衝要之處紮營等候,時常令人登高遙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經此道而過。當日徐盛、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綽兵器截住去路。玄德驚慌勒回馬問趙雲曰:“前有攔截之兵,後有追趕之兵:前後無路,如之奈何?”雲曰:“主公休慌。軍師有三條妙計,多在錦囊之中。已拆了兩個,並皆應驗。今尚有第三個在此,分付遇危難之時,方可拆看。今日危急,當拆觀之。”便將錦囊拆開,獻與玄德。玄德看了,急來車前泣告孫夫人曰:“備有心腹之言,至此盡當實訴。”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語,實對我說。”玄德曰:“昔日吳侯與周瑜同謀,將夫人招嫁劉備,實非爲夫人計,乃欲幽困劉備而奪荊州耳。奪了荊州,必將殺備。是以夫人爲香餌而釣備也。備不懼萬死而來,蓋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憐備。昨聞吳侯將欲加害,故託荊州有難,以圖歸計。幸得夫人不棄,同至於此。今吳侯又令人在後追趕,周瑜又使人於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禍。如夫人不允,備請死於車前,以報夫人之德。”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爲親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見乎!今日之危,我當自解。”於是叱從人推車直出,捲起車簾,親喝徐盛、丁奉曰:“你二

    人慾造反耶?“徐、丁二將慌忙下馬,棄了兵器,聲喏於車前曰:”安敢造反。爲奉周都督將令,屯兵在此專候劉備。“孫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賊!我東吳不曾虧負你!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對母親、哥哥說知回荊州去。今你兩個于山腳去處,引着軍馬攔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財物耶?“徐盛、丁奉喏喏連聲,口稱:”不敢。請夫人息怒。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將令。“孫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獨不怕我?周瑜殺得你,我豈殺不得周瑜?“把周瑜大罵一場,喝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與夫人違拗?“又見趙雲十分怒氣,只得把軍喝住,放條大路教過去。

    恰纔行不得五六里,背後陳武、潘璋趕到。徐盛、丁奉備言其事。陳、潘二將曰:“你放他過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吳侯旨意,特來追捉他回去。”於是四將合兵一處,趲程趕來。

    玄德正行間,忽聽得背後喊聲大起。玄德又告孫夫人曰:“後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與子龍當後。”玄德先引三百軍,望江岸去了。子龍勒馬於車傍,將士卒擺開,專候來將。四員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叉手而立。夫人曰:“陳武、潘璋,來此何干?”二將答曰:“奉主公之命,請夫人、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這夥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罵得四人面面相覷,各自尋思:“他一萬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國太作主;吳侯乃大孝之人,怎敢違逆母言?明日翻過臉來,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個人情。”軍中又不見玄德;但見趙雲怒目睜眉,只待廝殺。因此四將喏喏連聲而退。孫夫人令推車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見周都督,告稟此事。”

    四人猶豫未定。忽見一軍如旋風而來,視之,乃蔣欽、周泰。二將問曰:“你等曾見劉備否?”四人曰:“早晨過去,已半日矣。”蔣欽曰:“何不拿下?”四人各言孫夫人發話之事。蔣欽曰:“便是吳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劍在此,教先殺他妹,後斬劉備。違者立斬!”四將曰:“去之已遠,怎生奈何?”蔣欽曰:“他終是些步軍,急行不上。徐、丁二

    將軍可飛報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趕;我四人在岸上追趕:無問水旱之路,趕上殺了,休聽他言語。“於是徐盛、丁奉飛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個領兵沿江趕來。

    卻說玄德一行人馬,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心才稍寬。沿着江岸尋渡,一望江水瀰漫,並無船隻。玄德俯首沉吟。趙雲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軍師必有調度,何用猶疑?”玄德聽罷,驀然想起在吳繁華之事,不覺悽然淚下。後人有詩嘆曰:“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屋黃金。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玄德令趙雲望前哨探船隻,忽報後面塵土沖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見軍馬蓋地而來,嘆曰:“連日奔走,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無地矣!”看看喊聲漸近。正慌急間,忽見江岸邊一字兒拋着拖篷船二十餘隻。趙雲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過對岸,再作區處!”玄德與孫夫人便奔上船。子龍引五百軍亦都上船。只見船艙中一人綸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諸葛亮在此等候多時。”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荊州水軍。玄德大喜。不移時,四將趕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時矣。汝等回去傳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的遠了。蔣欽等四將,只好呆看。玄德與孔明正行間,忽然江聲大震。回頭視之,只見戰船無數。帥字旗下,周瑜自領慣戰水軍,左有黃蓋,右有韓當,勢如飛馬,疾似流星。看看趕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棄了船,盡皆上岸而走,車馬登程。周瑜趕到江邊,亦皆上岸追襲。大小水軍,盡是步行;止有爲首官軍騎馬。周瑜當先,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周瑜曰:“此處是那裏?軍士答曰:”前面是黃州界首。“望見玄德車馬不遠,瑜令併力追襲。正趕之間,一聲鼓響,山崦內一彪刀手擁出,爲首一員大將,乃關雲長也。周瑜舉止失措,急撥馬便走;雲長趕來,周瑜縱馬逃命。正奔走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軍殺出。吳兵大敗。周瑜急急下得船時,岸上軍士齊聲大叫曰:”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瑜怒曰:”可再登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力阻。瑜自思曰:”吾計不成,有何面目去見吳侯!“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倒於船上。衆將急救,卻早不省人事。正是: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臺 孔明三氣周公瑾

    卻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三枝軍馬,一擊大敗。黃蓋、韓當急救下船,折卻水軍無數。遙觀玄德、孫夫人車馬僕從,都停住于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箭瘡未愈,因怒氣衝激,瘡口迸裂,昏絕於地。衆將救醒,開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趕,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賞賜衆將。

    周瑜自回柴桑。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權不勝忿怒,欲拜程普爲都督,起兵取荊州。周瑜又上書,請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因恐孫、劉同心,故未敢興兵。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自相吞併,操必乘虛來攻,國勢危矣。”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備。備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則江南何日得安?爲今之計,莫若使人赴許都,表劉備爲荊州牧。曹操知之,則懼而不敢加兵於東南。且使劉備不恨於主公。然後使心腹用反間之計,令曹、劉相攻,吾乘隙而圖之,斯爲得耳。”權曰:“元嘆之言甚善。但誰可爲使?”雍曰:“此間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爲使。”權問何人。雍曰:“華歆在此,何不遣之?”權大喜。即遣歆齎表赴許都。歆領命起程,徑到許都來見曹操。聞操會羣臣於鄴郡,慶賞銅雀臺,歆乃赴鄴郡候見。

    操自赤壁敗後,常思報仇;只疑孫、劉併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臺成,操乃大會文武於鄴郡,設宴慶賀。其臺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臺,左邊一座名玉龍臺,右邊一座名金鳳台,各高十丈,上橫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是日,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錦羅袍,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侍立臺下。

    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於垂楊枝上,下設一箭垛,以百步爲界。分武官爲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其餘將士俱穿綠: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操傳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即以錦袍賜之;如射不中,罰水一杯。”號令方下,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衆視之,乃曹休也。休飛馬往來,奔馳三次,扣上箭,拽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紅心。金鼓齊鳴,衆皆喝采。曹操於臺上望見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只見綠袍隊中,一騎飛出,叫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攙越。”操視其人,乃文聘也。衆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文聘拈弓縱馬一箭,亦中紅心。衆皆喝采,金鼓亂鳴。聘大呼曰:“快取袍來!”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將飛馬而出,厲聲曰:“文烈先射,汝何得爭奪?看我與你兩個解箭!”

    拽滿弓,一箭射去,也中紅心。衆人齊聲喝采。視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見綠袍隊裏又一將出,揚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爲奇!看我射來!”衆視之,乃張郃也。郃飛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紅心。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裏。衆人都道:“好射法!”郃曰:“錦袍須該是我的!”言未畢,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稱異!看我奪射紅心!”衆視之,乃夏侯淵也,淵驟馬至界口,紐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金鼓齊鳴。淵勒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奪得錦袍麼?”只見綠袍隊裏,一將應聲而出,大叫:“且留下錦袍與我徐晃!”淵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奪我袍?”晃曰:“汝奪射紅心,不足爲異。看我單取錦袍!”拈弓搭箭,遙望柳條射去,恰好射斷柳條,錦袍墜地。徐晃飛取錦袍,披於身上,驟馬至臺前聲喏曰:“謝丞相袍!”曹操與衆官無不稱羨。

    晃才勒馬要回,猛然臺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大呼曰:“你將錦袍那裏去?早早留下與我!”衆視之,乃許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強奪!”褚更不回答,竟飛馬來奪袍。兩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許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離鞍鞽。晃急棄了弓,翻身下馬,褚亦下馬,兩個揪住廝打。操急使人解開。那領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臺。

    徐晃睜眉怒目,許褚切齒咬牙,各有相鬥之意。操笑曰:“孤特視公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哉?”便教諸將盡都上臺,各賜蜀錦一匹,諸將各各稱謝。操命各依位次而坐。樂聲競奏,水陸並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酬交錯。操顧謂衆文官曰:“武將既以騎射爲樂,足顯威勇矣。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臺,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衆官皆躬身而言曰:“願從鈞命。”時有王朗、鍾繇、王粲、陳琳一班文官,進獻詩章。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合當受命之意。曹操逐一覽畢,笑曰:“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後值天下大亂,築精舍於譙東五十里,欲春夏讀書,秋冬射獵,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徵孤爲典軍校尉,遂更其意,專欲爲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願足矣。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爲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復何望哉?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異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衆,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爲人所害;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諸公必無知孤意者。“衆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後人有詩曰:”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曹操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亦欲作《銅雀臺詩》。剛纔下筆,忽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爲荊州牧,孫權以妹嫁劉備,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操聞之,手腳慌亂,投筆於地。程昱曰:“丞相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動心;今聞劉備得了荊州,何故如此失驚?”操曰:“劉備,人中之龍也,生平未嘗得水。今得荊州,是困龍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動心哉!”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孫權本忌劉備,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虛而擊,故令華歆爲使,表薦劉備,乃安備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點頭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併,丞相乘間圖之,一鼓而二敵俱破。”操大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吳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爲南郡太守,程普爲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備爲仇敵矣。

    我乘其相併而圖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華歆上臺,重加賞賜。當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許昌,表奏周瑜爲總領南郡太守、程普爲江夏太守。封華歆爲大理少卿,留在許都。

    使命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職訖。周瑜既領南郡,愈思報仇,遂上書吳侯,乞令魯肅去討還荊州。孫權乃命肅曰:“汝昔保借荊州與劉備,今備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書上明白寫着,得了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西川,到今又不動兵,不等老了人!”肅曰:“某願往言之。”遂乘船投荊州而來。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遠近之士多歸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子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爲荊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爲南郡太守,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併,他好於中取事也。今魯肅此來,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來索荊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肅提起荊州之事,主公便放聲大哭。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

    計會已定,接魯肅入府,禮畢,敘坐。肅曰:“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便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與我舊交,何必太謙?”肅乃就坐。茶罷,肅曰:“今奉吳侯鈞命,專爲荊州一事而來。皇叔已借住多時,未蒙見還。今既兩家結親,當看親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聞言,掩面大哭。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絕。

    孔明從屏後出曰:“亮聽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麼?”肅曰:“某實不知。”

    孔明曰:“有何難見?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許下取得西川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漢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他城池時,恐被外人唾罵;若要不取,還了荊州,何處安身?若不還時,於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孔明說罷,觸動玄德衷腸,真個捶胸頓足,放聲大哭。魯肅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子敬,回見吳侯,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吳侯,再容幾時。”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子敬善言回覆。”

    魯肅是個寬仁長者,見玄德如此哀痛,只得應允。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魯肅下船。徑到柴桑,見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頓足曰:“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當初劉備依劉表時,常有吞併之意,何況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當一行。”肅曰:“願聞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見吳侯,再去荊州對劉備說:孫、劉兩家,既結爲親,便是一家;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兵去敢,取得西川時,以作嫁資,卻把荊州交還東吳。”肅曰:“西川迢遞,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長者也。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與他?我只以此爲名,實欲去取荊州,且教他不做準備。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荊州,就問他索要錢糧,劉備必然出城勞軍。那時乘勢殺之,奪取荊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

    魯肅大喜,便再往荊州來。玄德與孔明商議。孔明曰:“魯肅必不曾見吳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來誘我耳。但說的話,主公只看我點頭,便滿口應承。”計會已定。

    魯肅入見。禮畢,曰:“吳侯甚是稱讚皇叔盛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卻換荊州,以西川權當嫁資。但軍馬經過,卻望應些錢糧。”孔明聽了,忙點頭曰:“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遠接犒勞。”魯肅暗喜,宴罷辭回。

    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小兒也瞞不過!”玄德又問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也。虛名牧川,實取荊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拿下,殺入城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寬心,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便喚趙雲聽計:“如此如此,其餘我自有擺佈。”玄德大喜。後人有詩云:“周瑜決策取荊州,諸葛先知第一籌。指望長江香餌穩,不知暗裏釣魚鉤。”

    卻說魯肅回見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準備出城勞軍。周瑜大笑曰:“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便教魯肅稟報吳侯,並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身軀無事,使甘寧爲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爲第二,淩統、呂蒙爲後隊,水陸大兵五萬,望荊州而來。周瑜在船中,時復歡笑,以爲孔明中計。前軍至夏口,周瑜問:“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報:“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糜竺曰:“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荊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瑜曰:“今爲汝家之事,出兵遠征;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了言語先回。

    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並無一隻軍船,又無一人遠接。周瑜催船速行。離荊州十餘里,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哨探的回報:“荊州城上,插兩面白旗,並不見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親自上岸乘馬,帶了甘寧、徐盛、丁奉一班軍官,引親隨精軍三千人,徑望荊州來。既至城下,並不見動靜。瑜勒住馬,令軍士叫門。城上問是誰人。吳軍答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言未畢,忽一聲梆子響,城上軍一齊都豎起槍刀。敵樓上趙雲出曰:“都督此行,端的爲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豈猶未知耶?”雲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雲在此。吾主公有言:孤與劉璋,皆漢室宗親,安忍背義而取西川?若汝東吳端的取蜀,吾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

    周瑜聞之,勒馬便回。只見一人打着令字旗,於馬前報說:“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姊歸殺來,黃忠從公安殺來,魏延從孱陵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震動百餘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馬上大叫一聲,箭瘡復裂,墜於馬下。正是:一着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弔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卻說周瑜怒氣填胸,墜於馬下,左右急救歸船。軍士傳說:“玄德、孔明在前山頂上飲酒取樂。”瑜大怒,咬牙切齒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間,人報吳侯遣弟孫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孫瑜曰:“吾奉兄命來助都督。”遂令催軍前行。行至巴丘,人報上流有劉封、關平二人領軍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報孔明遣人送書至。周瑜拆封視之。書曰:“漢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致書於東吳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別,至今戀戀不忘。聞足下欲取西川,亮竊以爲不可。益州民強地險,劉璋雖闇弱,足以自守。

    今勞師遠征,轉運萬里,欲收全功,雖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後也。曹操失利於赤壁,志豈須臾忘報仇哉?今足下興兵遠征,倘操乘虛而至,江南齏粉矣!亮不忍坐視,特此告知。幸垂照鑑。“周瑜覽畢,長嘆一聲,喚左右取紙筆作書上吳侯。乃聚衆將曰:”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天命已絕矣。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言訖,昏絕。徐徐又醒,仰天長嘆曰:”既生瑜,何生亮!“連叫數聲而亡。壽三十六歲。後人有詩嘆曰:”赤壁遺雄烈,青年有俊聲。絃歌知雅意,杯酒謝良朋,曾謁三千斛,常驅十萬兵。巴丘終命處,憑弔欲傷情。“周瑜停喪於巴丘。衆將將所遺書緘,遣人飛報孫權。權聞瑜死,放聲大哭。拆視其書,乃薦魯肅以自代也。書略曰:”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統御兵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圖報效。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軀已殞,遺恨何極!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鑑,瑜死不朽矣。“孫權覽畢,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賴哉?既遺書特薦子

    敬,孤敢不從之。“即日便命魯肅爲都督,總統兵馬;一面教發周瑜靈柩回葬。卻說孔明在荊州,夜觀天文,見將星墜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曉,告於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問孔明曰:”周瑜既死,還當如何?“孔明曰:”代瑜領兵者,必魯肅也。

    亮觀天象,將星聚於東方。亮當以弔喪爲由。往江東走一遭,就尋賢士佐助主公。“玄德曰:”只恐吳中將士加害於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猶不懼;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與趙雲引五百軍,具祭禮,下船赴巴丘弔喪。於路探聽得孫權已令魯肅爲都督,周瑜靈柩已回柴桑。

    孔明徑至柴桑,魯肅以禮迎接。周瑜部將皆欲殺孔明,因見趙雲帶劍相隨,不敢下手。

    孔明教設祭物於靈前,親自奠酒,跪於地下,讀祭文曰:“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烝嘗!吊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民。吊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吊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吊君丰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吊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吊君鄱陽,蔣幹來說;揮灑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籌略;火攻破敵,挽強爲弱。想君當年,雄姿英發;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義之心,英靈之氣;命終三

    紀,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腸千結;惟我肝膽,悲無斷絕。昊天昏暗,三軍愴然;主爲哀泣;友爲淚漣。亮也不才,丐計求謀;助吳拒曹,輔漢安劉;掎角之援,首尾相儔,若存若亡,何慮何憂?嗚呼公瑾!生死永別!樸守其貞,冥冥滅滅,魂如有靈,以鑑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嗚呼痛哉!伏惟尚饗。“孔明祭畢,伏地大哭,淚如湧泉,哀慟不已。衆將相謂曰:”人盡道公瑾與孔明不睦,今觀其祭奠之情,人皆虛言也。“魯肅見孔明如此悲切,亦爲感傷,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後人有詩嘆曰:”臥龍南陽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蒼天既已生公瑾,塵世何須出孔明!“

    魯肅設宴款待孔明。宴罷,孔明辭回。方欲下船,只見江邊一人道袍竹冠,皁絛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氣死周郎,卻又來弔孝,明欺東吳無人耶!”孔明急視其人,乃鳳雛先生龐統也。孔明亦大笑。兩人攜手登舟,各訴心事。孔明乃留書一封與統,囑曰:“吾料孫仲謀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來荊州共扶玄德。此人寬仁厚德,必不負公平生之所學。”統允諾而別,孔明自回荊州。

    卻說魯肅送周瑜靈柩至蕪湖,孫權接着,哭祭於前,命厚葬於本鄉。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權皆厚恤之。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重薦,其實不稱所職,願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於管、樂,樞機可並於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權聞言大喜,便問此人姓名。肅曰:“此人乃襄陽人,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其名久矣。

    今既在此,可即請來相見。“

    於是魯肅邀請龐統入見孫權。施禮畢。權見其人濃眉掀鼻,黑麪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問曰:“公平生所學,以何爲主?”統曰:“不必拘執,隨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統笑曰:“某之所學,與公瑾大不相同。”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心中愈不樂,乃謂統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統長嘆一聲而出。

    魯肅曰:“主公何不用龐士元?”權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肅曰:“赤壁鏖兵之時,此人曾獻連環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權曰:“此時乃曹操自欲釘船,未必此從之功也,吾誓不用之。”

    魯肅出謂龐統曰:“非肅不薦足下,奈吳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統低頭長嘆不語。

    肅曰:“公莫非無意於吳中乎?”統不答。肅曰:“公抱匡濟之才,何往不利?可實對肅言,將欲何往?”統曰:“吾欲投曹操去也。”肅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荊州投劉皇叔,必然重用。”統曰:“統意實欲如此,前言戲耳。”肅曰:“某當作書奉薦,公輔玄德,必令孫、劉兩家,無相攻擊,同力破曹。”統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肅書。

    徑往荊州來見玄德。

    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門吏傳報:“江南名士龐統,特來相投。”玄德久聞統名,便教請入相見。統見玄德,長揖不拜。玄德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乃問統曰:“足下遠來不易?”統不拿出魯肅、孔明書投呈,但答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玄德曰:“荊楚稍定,苦無閒職。此去東北一百三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後有缺,卻當重用。”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得勉強相辭而去。統到耒陽縣,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爲樂;一應錢糧詞訟,並不理會。有人報知玄德,言龐統將耒陽縣事盡廢。玄德怒曰:“豎儒焉敢亂吾法度!”遂喚張飛分付,引從人去荊南諸縣巡視:“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問。恐於事有不明處,可與孫乾同去。”張飛領了言語,與孫乾前至耒陽縣。軍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獨不見縣令。飛問曰:“縣令何在?”同僚覆曰:“龐縣令自到任及今,將百餘日,縣中之事,並不理問,每日飲酒,自旦及夜,只在醉鄉。今日宿酒未醒,猶臥不起。”張飛大怒,欲擒之。孫乾曰:“龐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輕忽。且到縣問之。如果於理不當,治罪未晚。”飛乃入縣,正廳上坐定,教縣令來見。統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飛怒曰:“吾兄以汝爲人,令作縣宰,汝焉敢盡廢縣事!”統笑曰:“將軍以吾廢了縣中何事?”飛曰:“汝到任百餘日,終日在醉鄉,安得不廢政事?”統曰:“量百里小縣,些小公事,何難決斷!將軍少坐,待我發落。”隨即喚公吏,將百餘日所積公務,都取來剖斷。吏皆紛然齎抱案卷上廳,訴詞被告人等,環跪階下。

    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曲直分明,並無分毫差錯。民皆叩首拜伏。

    不到半日,將百餘日之事,盡斷畢了,投筆於地而對張飛曰:“所廢之事何在!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量此小縣,何足介意!”飛大驚,下席謝曰:“先生大才,小子

    失敬。吾當於兄長處極力舉薦。“統乃將出魯肅薦書。飛曰:”先生初見吾兄,何不將出?“統曰:”若便將出,似乎專藉薦書來干謁矣。“飛顧謂孫乾曰:”非公則失一大賢也。“遂辭統回荊州見玄德,具說龐統之才。玄德大驚曰:”屈待大賢,吾之過也!“飛將魯肅薦書呈上。玄德拆視之。書略曰:”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終爲他人所用,實可惜也!“玄德看畢,正在嗟嘆,忽報孔明回。玄德接入,禮畢,孔明先明曰:”龐軍師近日無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陽縣,好酒廢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學,勝亮十倍。亮曾有薦書在士元處,曾達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書,卻未見先生之書。“孔明曰:”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糊塗,倦於視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險失大賢。“隨即令張飛往耒陽縣敬請龐統到荊州。玄德下階請罪。統方將出孔明所薦之書。玄德看書中之意,言鳳雛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馬德操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漢室可興矣。”遂拜龐統爲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略,教練軍士,聽候征伐。

    早有人報到許昌,言劉備有諸葛亮、龐統爲謀士,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連結東吳,早晚必興兵北伐。曹操聞之,遂聚衆謀士商議南征。荀攸進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孫權,次攻劉備。”操曰:“我若遠征,恐馬騰來襲許都。前在赤壁之時,軍中有訛言,亦傳西涼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見,不若降詔加馬騰爲徵南將軍,使討孫權,誘入京師,先除此人,則南征無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齎詔至西涼召馬騰。卻說騰字壽成,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父名肅,字子碩,桓帝時爲天水蘭幹縣尉;後失官流落隴西,與羌人雜處,遂娶羌女生騰。騰身長八尺。體貌雄異,稟性溫良,人多敬之。靈帝末年,羌人多叛,騰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討賊有功,拜徵西將軍,與鎮西將軍韓遂爲弟兄。當日奉詔,乃與長子馬超商議曰:“吾自與董承受衣帶詔以來,與劉玄德約共討賊,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屢敗。我又僻處西涼,未能協助玄德。今聞玄德已得荊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來召我,當是如何?”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親。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責我矣。當乘其來召,竟往京師,於中取事,則昔日之志可展也。”馬騰兄子馬岱諫曰:“曹操心懷叵測,叔父若往,恐遭其害。”超曰:“兒願盡起西涼之兵,隨父親殺入許昌,爲天下除害,有何不可?”騰曰:“汝自統羌兵保守西涼,只教次子馬休、馬鐵並侄馬岱隨我同往。曹操見有汝在西涼,又有韓遂相助,諒不敢加害於我也。”超曰:“父親欲往,切不可輕入京師。當隨機應變,觀其動靜。”騰曰:“吾自有處,不必多慮。”

    於是馬騰乃引西涼兵五千,先教馬休、馬鐵爲前部,留馬岱在後接應,迤邐望許昌而來。離許昌二十里屯住軍馬。曹操聽知馬騰已到,喚門下侍郎黃奎分付曰:“目今馬騰南征,吾命汝爲行軍參謀,先至馬騰寨中勞軍,可對馬騰說:西涼路遠,運糧甚難,不能多帶人馬。我當更遣大兵,協同前進。來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應付糧草與之。”奎領命,來見馬騰。騰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黃琬死於李傕、郭汜之難,嘗懷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賊!”騰曰:“誰爲欺君之賊?”奎曰:“欺君者操賊也。公豈不知之,而問我耶?”騰恐是操使來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較近,休得亂言。”奎叱曰:“公竟忘卻衣帶詔乎!”騰見他說出心事,乃密以實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輕入。來日當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點軍,就點軍處殺之,大事濟矣。”二人商議已定。

    黃奎回家,恨氣未息。其妻再三問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與奎妻弟苗澤私通。澤欲得春香,正無計可施。妾見黃奎憤恨,遂對澤曰:“黃侍郎今日商議軍情回,意甚憤恨,不知爲誰?”澤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說劉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說甚言語。“是夜黃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婦人,尚知邪正,何況我乎?吾所恨者,欲殺曹操也!“妾曰:”若欲殺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約定馬將軍,明日在城外點兵時殺之。“妾告於苗澤,澤報知曹操。操便密喚曹洪、許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夏侯淵、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一面先將黃奎一家老小拿下。次日,馬騰領着西涼兵馬,將次近城,只見前面一簇紅旗,打着丞相旗號。馬騰只道曹操自來點軍,拍馬向前。忽聽得一聲炮響,紅旗開處,弓弩齊發。一將當先,乃曹洪也。馬騰急撥馬回時,兩下喊聲又起:左邊許褚殺來,右邊夏侯淵殺來,後面又是徐晃領兵殺至,截斷西涼軍馬,將馬騰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馬騰見不是頭,奮力衝殺。馬鐵早被亂箭射死。馬休隨着馬騰,左衝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帶重傷,坐下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執。曹操教將黃奎與馬騰父子,一齊綁至。黃奎大叫:”無罪!“操教苗澤對證。馬騰大罵曰:”豎儒誤我大事!我不能爲國殺賊,是乃天也!“操命牽出。馬騰罵不絕口,與其子馬休及黃奎,一同遇害。後人有詩嘆馬騰曰:”父子齊芳烈,忠貞著一門,捐生圖國難,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誅奸義狀存。西涼推世胄,不愧伏波孫!“苗澤告操曰:”不願加賞,只求李春香爲妻。“操笑曰:”你爲了一婦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義之人何用!“便教將苗澤、李春香與黃奎一家老小並斬於市。觀者無不嘆息。後人有詩嘆曰:”苗澤因私害藎臣,春香未得反傷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圖謀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涼兵馬,諭之曰:“馬騰父子謀反,不幹衆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關隘,休教走了馬岱。且說馬岱自引一千兵在後。早有許昌城外逃回軍士,報知馬岱。岱大驚,只得棄了兵馬,扮作客商,連夜逃遁去了。曹操殺了馬騰等,便決意南征。忽人報曰:“劉備調練軍馬,收拾器械,將欲取川。”操驚曰:“若劉備收川,則羽翼成矣。將何以圖之?”言未畢,階下一人進言曰:“某有一計,使劉備、孫權不能相顧,江南、西川皆歸丞相。”正是:西州豪傑方遭戮,南國英雄又受殃。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須棄袍

    卻說獻策之人,乃治書侍御史陳羣,字長文。操問曰:“陳長文有何良策?”羣曰:“今劉備、孫權結爲脣齒,若劉備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將提兵,會合淝之衆,徑取江南,則孫權必求救於劉備;備意在西川,必無心救權;權無救則力乏兵衰,江東之地,必爲丞相所得。若得江東,則荊州一鼓可平也;荊州既平,然後徐圖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長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時起大兵三十萬,徑下江南;令合淝張遼,準備糧草,以爲供給。

    早有細作報知孫權。權聚衆將商議。張昭曰:“可差人往魯子敬處,教急發書到荊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於玄德,其言必從;且玄德既爲東吳之婿,亦義不容辭。若玄德來相助。江南可無患矣。”權從其言,即遣人諭魯肅,使求救於玄德。肅領命,隨即修書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書中之意,留使者於館舍,差人往南郡請孔明。孔明到荊州,玄德將魯肅書與孔明看畢,孔明曰:“也不消動江南之兵,也不必動荊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覷東南。”便回書與魯肅,教高枕無憂,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問曰:“今操起三十萬大軍,會合淝之衆,一擁而來,先生有何妙計,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慮者,乃西涼之兵也。今操殺馬騰,其子馬超現統西涼之衆,必切齒操賊。

    主公可作一書,往結馬超,使超興兵入關,則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即時作書,遣一心腹人,徑往西涼州投下。

    卻說馬超在西涼州,夜感一夢:夢見身臥雪地,羣虎來咬。驚懼而覺,心中疑惑,聚帳下將佐,告說夢中之事。帳下一人應聲曰:“此夢乃不祥之兆也。”衆視其人,乃帳前心腹校尉,姓龐,名德,字令明。超問:“令明所見若何?”德曰:“雪地遇虎,夢兆殊惡。莫非老將軍在許昌有事否?”言未畢,一人踉蹌而入,哭拜於地曰:“叔父與弟皆死矣!”超視之,乃馬岱也。超驚問何爲。岱曰:“叔父與侍郎黃奎同謀殺操,不幸事泄,皆被斬於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脫。超聞言,哭倒於地。衆將救起。超咬牙切齒,痛恨操賊。忽報荊州劉皇叔遣人齎書至。超拆視之。書略曰:”伏念漢室不幸,操賊專權,欺君罔上,黎民凋殘。備昔與令先君同受密詔,誓誅此賊。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將軍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涼之兵,以攻操之右,備當舉荊襄之衆,以遏操之前:則逆操可擒,奸黨可滅,仇辱可報,漢室可興矣。書不盡言,立待迴音。“

    馬超看畢,即時揮涕回書,發使者先回,隨後便起西涼軍馬,正欲進發,忽西涼太守韓遂使人請馬超往見。超至遂府,遂將出曹操書示之。內雲:“若將馬超擒赴許都,即封汝爲西涼侯。”超拜伏於地曰:“請叔父就縛俺兄弟二人,解赴許昌,免叔父戈戟之勞。”韓遂扶起曰:“吾與汝父結爲兄弟,安忍害汝?汝若興兵,吾當相助。”馬超拜謝。

    韓遂便將操使者推出斬之,乃點手下八部軍馬,一同進發。那八部?乃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楊秋也。八將隨着韓遂,合馬超手下龐德、馬岱,共起二十

    萬大兵,殺奔長安來。

    長安郡守鍾繇,飛報曹操;一面引軍拒敵,佈陣於野。西涼州前部先鋒馬岱,引軍一萬五千,浩浩蕩蕩,漫山遍野而來。鍾繇出馬答話。岱使寶刀一口,與繇交戰。不一合,繇大敗奔走。岱提刀趕來。馬超、韓遂引大軍都到,圍住長安。鍾繇上城守護。長安乃西漢建都之處,城郭堅固。壕塹險深,急切攻打不下。一連圍了十日,不能攻破。龐德進計曰:“長安城中土硬水鹼,甚不堪食,更兼無柴。今圍十日,軍民饑荒。不如暫且收軍,只須如此如此,長安唾手可得。”馬超曰:“此計大妙!”即時差“令”字旗傳與各部,儘教退軍,馬超親自斷後。各部軍馬漸漸退去。鍾繇次日登城看時,軍皆退了,只恐有計;令人哨探,果然遠去,方纔放心。縱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大開城門,放人出入。至第五日,人報馬超兵又到,軍民競奔入城,鍾繇仍復閉城堅守。

    卻說鍾繇弟鍾進,守把西門,約近三更,城門裏一把火起。鍾進急來救時,城邊轉過一

    人,舉刀縱馬大喝曰:“龐德在此!”鍾進措手不及,被龐德一刀斬於馬下,殺散軍校,斬關斷鎖,放馬超、韓遂軍馬入城。鍾繇從東門棄城而走。馬超、韓遂得了城池,賞勞三軍。

    鍾繇退守潼關,飛報曹操。操知失了長安,不敢複議南征,遂喚曹洪、徐晃分付:“先帶一萬人馬,替鍾繇緊守潼關。如十日內失了關隘,皆斬;十日外,不幹汝二人之事。我統大軍隨後便至。”二人領了將令,星夜便行。曹仁諫曰:“洪性躁,誠恐誤事。”操曰:“你與我押送糧草,便隨後接應。”

    卻說曹洪、徐晃到潼關,替鍾繇堅守關隘,並不出戰。馬超領軍來關下,把曹操三代毀罵。曹洪大怒,要提兵下關廝殺。徐晃諫曰:“此是馬超要激將軍廝殺,切不可與戰。待丞相大軍來,必有主畫。”馬超軍日夜輪流來罵。曹洪只要廝殺,徐晃苦苦擋住。至第九日,在關上看時,西涼軍都棄馬在於關前草地上坐;多半睏乏,就於地上睡臥。曹洪便教備馬,點起三千兵殺下關來。西涼兵棄馬拋戈而走。洪迤邐追趕。時徐晃正在關上點視糧車,聞曹洪下關廝殺,大驚,急引兵隨後趕來,大叫曹洪回馬。忽然背後喊聲大震,馬岱引軍殺至。

    曹洪、徐晃急回走時,一棒鼓響,山背後兩軍截出:左是馬超、右是龐德,混殺一陣。曹洪抵擋不住,折軍大半,撞出重圍,奔到關上。西涼兵隨後趕來,洪等棄關而走。龐德直追過潼關,撞見曹仁軍馬,救了曹洪等一軍。馬超接應龐德上關。

    曹洪失了潼關。奔見曹操。操曰:“與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關?”洪曰:“西涼軍兵,百般辱罵,因見彼軍懈怠,乘勢趕去,不想中賊奸計。”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須曉事!”晃曰:“累諫不從。當日晃在關上點糧車,比及知道,小將軍已下關了。晃恐有失,連忙趕去,已中賊奸計矣。”操大怒,喝斬曹洪。衆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進兵直叩潼關。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柵,然後打關未遲。”操令砍伐樹木,起立排柵,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淵,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將校,殺奔關隘前去,正遇西涼軍馬。兩邊各佈陣勢。操出馬於門旗下,看西涼之兵,人人勇健,個個英雄。又見馬超生得面如傅粉,脣若抹朱,腰細膀寬,聲雄力猛,白袍銀鎧,手執長槍,立馬陣前;上首龐德,下首馬岱。操暗暗稱奇,自縱馬謂超曰:“汝乃漢朝名將子孫,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齒,大罵:“操賊!歉君罔上,罪不容誅!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當活捉生啖汝肉!”說罷,挺槍直殺過來。曹操背後于禁出迎。兩馬交戰,鬥得八九合,于禁敗走。張郃出迎,戰二十合亦敗走。李通出迎,超奮威交戰,數合之中,一槍刺李通於馬下。超把槍望後一招,西涼兵一齊衝殺過來。操兵大敗。西涼兵來得勢猛,左右將佐,皆抵當不住。馬超、龐德、馬岱引百餘騎,直入中軍來捉曹操。操在亂軍中,只聽得西涼軍大叫:“穿紅袍的是曹操!”操就馬上急脫下紅袍。又聽得大叫:“長髯者是曹操!”操驚慌,掣所佩刀斷其髯。軍中有人將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聞知,即扯旗角包頸而逃。後人有詩曰:“潼關戰敗望風逃,孟德愴惶脫錦袍。劍割髭髯應喪膽,馬超聲價蓋天高。”

    曹操正走之間,背後一騎趕來,回頭視之,正是馬超。操大驚。左右將校見超趕來,各自逃命,只撤下曹操。超厲聲大叫曰:“曹操休走!”操驚得馬鞭墜地。看看趕上,馬超從後使槍搠來。操繞樹而走,超一槍搠在樹上;急拔下時,操已走遠。超縱馬趕來,山坡邊轉過一將,大叫:“勿傷吾主!曹洪在此!”輪刀縱馬,攔住馬超。操得命走脫。洪與馬超戰到四五十合,漸漸刀法散亂,氣力不加。夏侯淵引數十騎隨到。馬超獨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撥馬而回,夏侯淵也不來趕。

    曹操回寨,卻得曹仁死據定了寨柵,因此不曾多折軍馬。操入帳嘆曰:“吾若殺了曹洪,今日必死於馬超之手也!”遂喚曹洪,重加賞賜。收拾敗軍,堅守寨柵,深溝高壘,不許出戰。超每日引兵來寨前辱罵搦戰。操傳令教軍士堅守,如亂動者斬。諸將曰:“西涼之兵,盡使長槍,當選弓弩迎之。”操曰:“戰與不戰,皆在於我,非在賊也。賊雖有長槍,安能便刺?諸公但堅壁觀之,賊自退矣。”諸將皆私相議曰:“丞相自來征戰,一身當先;今敗於馬超,何如此之弱也?”

    過了幾日,細作報來:“馬超又添二萬生力兵來助戰,乃是羌人部落。”操聞知大喜。

    諸將曰:“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勝了,卻對汝等說。”三日後又報關上又添軍馬。操又大喜,就於帳中設宴作賀。諸將皆暗笑。操曰:“諸公笑我無破馬超之謀,公等有何良策?”徐晃進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賊亦全部現屯關上,此去河西,必無準備;若得一軍暗渡蒲阪津,先截賊歸路,丞相徑發河北擊之,賊兩不相應,勢必危矣。”

    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靈同去徑襲河西,伏于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時擊之。”、徐晃、朱靈領命、先引四千軍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於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領兵渡渭河。早有細作報知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關,而使人準備船筏,欲渡河北,必將遏吾之後也。吾當引一軍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東糧盡,操兵必亂,卻循河南而擊之,操可擒矣。”韓遂曰:“不必如此。豈不聞兵法有云:”兵半渡可擊,‘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卻於南岸擊之,操兵皆死於河內矣。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卻說曹操整兵已畢,分三

    停軍,前渡渭河,比及人馬到河口時,日光初起。操先發精兵渡過北岸,開創營寨。操自引親隨護衛軍將百人,按劍坐於南岸,看軍渡河。忽然人報:“後邊白袍將軍到了!”衆皆認得是馬超。一擁下船。河邊軍爭上船者,聲喧不止。操猶坐而不動,按劍指約休鬧。只聽得人喊馬嘶,蜂擁而來,船上一將躍身上岸,呼曰:“賊至矣!請丞相下船!”操視之,乃許褚也。操口內猶言:“賊至何妨?”回頭視之,馬超已離不得百餘步,許褚拖操下船時,船已離岸一丈有餘,褚負操一躍上船。隨行將士盡皆下水,扳住船邊,爭欲上船逃命。船小將翻,褚掣刀亂砍,傍船手盡折,倒於水中。急將船望下水棹去。許褚立於梢上。忙用木篙撐之。操伏在許褚腳邊。馬超趕到河岸,見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驍將繞河射之。

    矢如雨急。褚恐傷曹操,以左手舉馬鞍遮之。馬超箭不虛發,船上駕舟之人,應弦落水;船中數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撐不定,於急水中旋轉。許褚獨奮神威,將兩腿夾舵搖撼,一手使篙撐船,一手舉鞍遮護曹操。時有渭南縣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見馬超追操甚急,恐傷操命,遂將寨內牛隻馬匹,盡驅於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馬。西涼兵見之。都回身爭取牛馬,無心追趕,曹操因此得脫。方到北岸,便把船筏鑿沉。諸將聽得曹操在河中逃難,急來救時,操已登岸。許褚身被重鎧,箭皆嵌在甲上。衆將保操至野寨中,皆拜於地而問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幾爲小賊所困!”褚曰:“若非有人縱馬放牛以誘賊,賊必努力渡河矣。”

    操問曰:“誘賊者誰也?”有知者答曰:“渭南縣令丁斐也。”少頃,斐入見。操謝曰:“若非公之良謀,則吾被賊所擒矣。”遂命爲典軍校尉,斐曰:“賊雖暫去,明日必復來。

    須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準備了也。“遂喚諸將各分頭循河築起甬道,暫爲寨腳,賊若來時,陳兵於甬道外。內虛立旌旗,以爲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塹,虛土棚蓋,河內以兵誘之:”賊急來必陷,賊陷便可擊矣。“卻說馬超回見韓遂,說:”幾乎捉住曹操!有一將奮勇負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聞曹操選極精壯之人,爲帳前侍衛,名曰虎衛軍,以驍將典韋、許褚領之。典韋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許褚也。此人勇力過人,人皆稱爲虎癡;如遇之。不可輕敵。“超曰:”吾亦聞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將襲我後。

    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創立營寨。若立營寨,急難剿除。“超曰:”以侄愚意。還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爲上策。“遂曰:”賢侄守寨,吾引軍循河戰操,若何?“超曰:”令龐德爲先鋒,跟叔父前去。“

    於是韓遂與龐德將兵五萬,直抵渭南。操令衆將於甬道兩旁誘之。龐德先引鐵騎千餘,衝突而來。喊聲起處,人馬俱落於陷馬坑內。龐德踊身一跳。躍出土坑,立於平地,立殺數人,步行砍出重圍。韓遂已被困在垓心,龐德步行救之。正遇着曹仁部將曹永,被龐德一刀砍於馬下,奪其馬,殺開一條血路,救出韓遂,投東南而走。背後曹兵趕來,馬超引軍接應,殺敗曹兵,復救出大半軍馬。戰至日暮方回。計點人馬,折了將佐程銀、張橫,陷坑中死者二百餘人。超與韓遂商議:“若遷延日久,操於河北立了營寨,難以退敵;不若乘今夜引輕騎去劫野營。”遂曰:“須分兵前後相救。”於是超自爲前部,令龐德、馬岱爲後應,當夜便行。

    卻說曹操收兵屯渭北,喚諸將曰:“賊欺我未立寨棚,必來劫野營。可四散伏兵,虛其中軍。號炮響時,伏兵盡起,一鼓可擒也。”衆將依令,伏兵已畢。當夜,馬超卻先使成宜引三十騎往前哨探,成宜見無人馬,徑入中軍。操軍見西涼兵到,遂放號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圍得三十騎。成宜被夏侯淵所殺。馬超卻自從背後與龐德、馬岱兵分三路蜂擁殺來。

    正是:縱有伏兵能候敵,怎當鍵將共爭先?未知勝負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許諸裸衣鬥馬超 曹操抹書問韓遂

    卻說當夜兩兵混戰,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後攻擊。曹操在渭河內將船筏鎖鏈作浮橋三條,接連南岸。曹仁引軍夾河立寨,將糧草車輛穿連,以爲屏障。馬超聞之,教軍士各挾草一束,帶着火種,與韓遂引軍併力殺到寨前,堆積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敵不住,棄寨而走。車乘、浮橋,盡被燒燬。西涼兵大勝,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營寨,心中憂懼。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築起土城,可以堅守。”操撥三萬軍擔土築城。馬超又差龐德、馬岱各引五百馬軍,往來衝突;更兼沙土不實,築起便倒,操無計可施。時當九月盡,天氣暴冷,彤雲密佈,連日不開。曹操在寨中納悶。忽人報曰:“有一老人來見丞相,欲陳說方略。”操請入。見其人鶴骨松姿,形貌蒼古。問之,乃京兆人也,隱居終南山,姓婁,名子伯,道號夢梅居士。操以客禮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營久矣,今何不乘時築之?”操曰:“沙土之地,築壘不成。隱士有何良策賜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豈不知天時乎?連日陰雲布合,朔風一起,必大凍矣。風起之後,驅兵士運土潑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賞子伯。子伯不受而去。

    是夜北風大作。操盡驅兵士擔土潑水;爲無盛水之具,作縑囊盛水澆之,隨築隨凍。比及天明,沙水凍緊,土城已築完。細作報知馬超。超領兵觀之,大驚,疑有神助。次日,集大軍嗚鼓而進。操自乘馬出營,止有許褚一人隨後。操揚鞭大呼曰:“孟德單騎至此,請馬超出來答話。”超乘馬挺槍而出。操曰:“汝欺我營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築就,汝何不早降!”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見操背後一人,睜圓怪眼,手提鋼刀,勒馬而立。超疑是許褚,乃揚鞭問曰:“聞汝軍中有虎侯,安在哉?”許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譙郡許褚也!”目射神光,威風抖擻。超不敢動,乃勒馬回。操亦引許褚回寨。兩軍觀之,無不駭然。操謂諸將曰:“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軍中皆稱褚爲虎侯,許褚曰:“某來日必擒馬超。”操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褚曰:“某誓與死戰!”即使人下戰書,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戰。超接書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殺虎癡。

    次日,兩軍出營布成陣勢。超分龐德爲左翼,馬岱爲右翼,韓遂押中軍。超挺槍縱馬,立於陣前,高叫:“虎癡快出!”曹操在門旗下回顧衆將曰:“馬超不減呂布之勇!”言未絕,許褚拍馬舞刀而出。馬超挺槍接戰。鬥了一百餘合,勝負不分。馬匹睏乏,各回軍中,換了馬匹,又出陣前。又鬥一百餘合,不分勝負。許褚性起,飛回陣中,卸了盔甲,渾身筋突,赤體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決戰。兩軍大駭。兩個又鬥到三十餘合,褚奮威舉刀便砍馬超。超閃過,一槍望褚心窩刺來。褚棄刀將槍挾住。兩個在馬上奪槍。許諸力大,一聲響,拗斷槍桿,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淵、曹洪兩將齊出夾攻。龐德、馬岱見操將齊出,麾兩翼鐵騎,橫衝直撞,混殺將來。操兵大亂。許褚臂中兩箭。諸將慌退入寨。馬超直殺到壕邊,操兵折傷大半。操令堅閉休出。馬超回至渭口,謂韓遂曰:“吾見惡戰者莫如許褚,真虎癡也!”

    卻說曹操料馬超可以計破,乃密令徐晃、朱靈盡渡河西結營,前後夾攻。一日,操於城上見馬超引數百騎,直臨寨前,往來如飛。操觀良久,擲兜鍪於地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矣!”夏侯淵聽了,心中氣忿,厲聲曰:“吾寧死於此地,誓滅馬賊!”遂引本部千餘人,大開寨門,直趕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馬前來接應。馬超見曹兵至,乃將前軍作後隊,後隊作先鋒,一字兒擺開。夏侯淵到,馬超接往廝殺。超於亂軍中遙見曹操,就撇了夏侯淵,直取曹操。操大驚,撥馬而走。曹兵大亂。

    正追之際,忽報操有一軍,已在河西下了營寨,超大驚,無心追趕,急收軍回寨,與韓遂商議,言:“操兵乘虛已渡河西,吾軍前後受敵,如之奈何?”部將李堪曰:“不如割地請和,兩家且各罷兵,捱過冬天,到春暖別作計議。”韓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從之。”

    超猶豫未決。楊秋、侯選皆勸求和,於是韓遂遣楊秋爲使,直往操寨下書,言割地請和之事。操曰:“汝且回寨,吾來日使人回報。”楊秋辭去。賈詡入見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見若何?”詡曰:“兵不厭詐,可僞許之;然後用反間計,令韓、馬相疑,則一鼓可破也。”操撫掌大喜曰:“天下高見,多有相合。文和之謀,正吾心中之事也。”於是遣人回書,言:“待我徐徐退兵,還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橋,作退軍之意。馬超得書,謂韓遂曰:“曹操雖然許和,奸雄難測。倘不準備,反受其制。超與叔父輪流調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頭提備,以防其詐。”韓遂依計而行。

    早有人報知曹操。操顧賈詡曰:“吾事濟矣!”問:“來日是誰合向我這邊?”人報曰:“韓遂。”次日,操引衆將出營,左右圍繞,操獨顯一騎於中央。韓遂部卒多有不識操者,出陣觀看。操高叫曰:“汝諸軍欲觀曹公耶?吾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諸軍皆有懼色。操使人過陣謂韓遂曰:“丞相謹請韓將軍會話。”韓遂即出陣;見操並無甲仗,亦棄衣甲,輕服匹馬而出。二人馬頭相交,各按轡對語。操曰:“吾與將軍之父,同舉孝廉,吾嘗以叔事之。吾亦與公同登仕路,不覺有年矣。將軍今年妙齡幾何?”韓遂答曰:“四十歲矣。”操曰:“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只把舊事細說,並不提起軍情。說罷大笑,相談有一個時辰,方回馬而別,各自歸寨。早有人將此事報知馬超。超忙來問韓遂曰:“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訴京師舊事耳。”超曰:“安得不言軍務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獨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卻說曹操回寨,謂賈詡曰:“公知吾陣前對語之意否?”詡曰:“此意雖妙,尚未足間二人。某有一策,令韓、馬自相仇殺。”操問其計。賈詡曰:“馬超乃一勇之夫,不識機密。丞相親筆作一書,單與韓遂,中間朦朧字樣,於要害處,自行塗抹改易,然後封送與韓遂,故意使馬超知之。超必索書來看。若看見上面要緊去處,盡皆改抹,只猜是韓遂恐超知甚機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單騎會語之疑;疑則必生亂。我更暗結韓遂部下諸將,使互相離間,超可圖矣。”操曰:“此計甚妙。”隨寫書一封,將緊要處盡皆改抹,然後實封,故意多遣從人送過寨去,下了書自回。果然有人報知馬超。超心愈疑,徑來韓遂處索書看。韓遂將書與超。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問遂曰:“書上如何都改抹糊塗?”遂曰:“原書如此,不知何故。”超曰:“豈有以草稿送與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先改抹了。”遂曰:“莫非曹操錯將草稿誤封來了。”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細之人,豈有差錯?吾與叔父併力殺賊,奈何忽生異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來日吾在陣前賺操說話,汝從陣內突出,一槍刺殺便了。”超曰:“若如此,方見叔父真心。”兩人約定。次日,韓遂引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將出陣。馬超藏在門影裏。韓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韓將軍請丞相攀話。”操乃令曹洪引數十騎徑出陣前與韓遂相見。馬離數步,洪馬上欠身言曰:“夜來丞相拜意將軍之言,切莫有誤。”言訖便回馬。超聽得大怒,挺槍驟馬,便刺韓遂。五將攔住,勸解回寨。遂曰:“賢侄休疑,我無歹心。”馬超那裏肯信,恨怨而去。

    韓遂與五將商議曰:“這事如何解釋?”楊秋曰:“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勝得曹操,怎肯相讓?以某愚見,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與馬騰結爲兄弟,安忍背之?”楊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誰可以通消息?”楊秋曰:“某願往。”遂乃寫密書,遣楊秋徑來操寨,說投降之事。操大喜,許封韓遂爲西涼侯、楊秋爲西涼太守。其餘皆有官爵。約定放火爲號,共謀馬超。楊秋拜辭,回見韓遂,備言其事:“約定今夜放火,裏應外合。”遂大喜,就令軍士於中軍帳後堆積乾柴,五將各懸刀劍聽候,韓遂商議,欲設宴賺請馬超,就席圖之,猶豫未去。不想馬超早已探知備細,便帶親隨數人,仗劍先行,令龐德、馬岱爲後應。超潛步入韓遂帳中,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只聽得楊秋口中說道:“事不宜遲,可速行之!”超大怒,揮劍直入,大喝曰:“羣賊焉敢謀害我!”衆皆大驚。超一劍望韓遂面門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將揮刀齊出。超縱步出帳外,五將圍繞混殺。超獨揮寶劍,力敵五將。劍光明處,鮮血濺飛:砍翻馬玩,剁倒梁興,三將各自逃生。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去。帳後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動。超連忙上馬,龐德、馬岱亦至,互相混戰。超領軍殺出時,操兵四至:前有許褚,後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涼之兵,自相併殺。超不見了龐德、馬岱,乃引百餘騎,截於渭橋之上。天色微明,只見李堪領一軍從橋下過,超挺槍縱馬逐之。李堪拖槍而走。恰好於禁從馬超背後趕來。禁開弓射馬超。超聽得背後弦響,急閃過,卻射中前面李堪,落馬而死。超回馬來殺于禁,禁拍馬走了。超回橋上住紮。操兵前後大至,虎衛軍當先,亂箭夾射馬超。超以槍撥之,矢皆紛紛落地。超令從騎往來突殺。爭奈曹兵圍裹堅厚,不能衝出。超於橋上大喝一聲,殺入河北,從騎皆被截斷。超獨在陣中衝突,卻被暗弩射倒坐下馬,馬超墮於地上,操軍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乃龐德、馬岱也。

    二人救了馬超,將軍中戰馬與馬超騎了,翻身殺條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聞馬超走脫,傳令諸將:“無分曉夜,務要趕到馬兒。如得首級者,千金賞,萬戶侯;生獲者封大將軍。”

    衆將得令,各要爭功,迤邐追襲。馬超顧不得人馬睏乏,只顧奔走。從騎漸漸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餘騎,與龐德、馬岱望隴西臨洮而去。

    曹操親自追至安定,知馬超去遠,方收兵回長安。衆將畢集。韓遂已無左手,做了殘疾之人,操教就於長安歇馬,授西涼侯之職。楊秋、侯選皆封列侯,令守渭口。下令班師回許都。涼州參軍楊阜,字義山,徑來長安見操。操問之,楊阜曰:“馬超有呂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勢剿絕,他日養成氣力,隴上諸郡,非復國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

    兵。“操曰:”吾本欲留兵徵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當爲孤保之。“阜領諾,又保薦韋康爲涼州刺史,同領兵屯冀城,以防馬超。阜臨行,請於操曰:”長安必留重兵以爲後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辭而去。

    衆將皆問曰:“初賊據潼關,渭北道缺,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遷延日久,而後北渡,立營固守,何也?”操曰:“初賊守潼關,若吾初到,便取河東,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則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於潼關前,使賊盡南守,而河西不準備,故徐晃、朱靈得渡也。吾然後引兵北渡,連車樹柵爲甬道,築冰城,欲賊知吾弱,以驕其心,使不準備。吾乃巧用反間,畜士卒之力,一旦擊破之。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衆將又請問曰:“丞相每聞賊加兵添衆,則有喜色,何也?”操曰:“關中邊遠,若羣賊各依險阻,徵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復;今皆來聚一處,其衆雖多,人心不一,易於離間,一舉可滅:吾故喜也。”衆將拜曰:“丞相神謀,衆不及也;”操曰:“亦賴汝衆文武之力。”遂重賞諸軍。留夏侯淵屯兵長安,所得降兵,分撥各部。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姓張,名既,字德容,爲京兆尹,與淵同守長安。操班師回都。獻帝排鑾駕出郭迎接。

    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漢相蕭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這消息播入漢中,早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原來張魯乃沛國豐人。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後,其子張衡行之。百姓但有學道者,助米五斗。世號“米賊”。張衡死,張魯行之。魯在漢中自號爲“師君”;其來學道者皆號爲“鬼卒”;爲首者號爲“祭酒”;領衆多者號爲“治頭大祭酒”。務以誠信爲主,不許欺詐。如有病者,即設壇使病人居於靜室之中,自思已過,當面陳首,然後爲之祈禱;主祈禱之事者,號爲“奸令祭灑”。

    祈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爲“三官手書”:一通放于山頂以奏天,一通埋於地以奏地,一通沉於水以申水官。如此之後,但病痊可,將米五斗爲謝。又蓋義舍:舍內飯米、柴火、肉食齊備,許過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誅。境內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後施刑。所在並無官長,盡屬祭酒所管。如此雄據漢中之地已三十年。國家以爲地遠不能征伐,就命魯爲鎮南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進貢而已。當年聞操破西涼之衆,威震天下,乃聚衆商議曰:“西涼馬騰遭戮,馬超新敗,曹操必將侵我漢中。我欲自稱漢寧王,督兵拒曹操,諸君以爲何如?”閻圃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餘衆,財富糧足,四面險固;今馬超新敗,西涼之民,從子午谷奔入漢中者,不下數萬。愚意益州劉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爲本,然後稱王未遲。”張魯大喜,遂與弟張衛商議起兵。早有細作報入川中。

    卻說益州劉璋,字季玉,即劉焉之子,漢魯恭王之後。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於此。後焉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趙韙等,共保璋爲益州牧。璋曾殺張魯母及弟,因此有仇。璋使龐羲爲巴西太守,以拒張魯。時籠羲探知張魯欲興兵取川,急報知劉璋。璋平生懦弱,聞得此信,心中大憂,急聚衆官商議。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雖不才,憑三寸不爛之舌,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正是:只因蜀地謀臣進,致引荊州豪傑來。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卻說那進計於劉璋者,乃益州別駕,姓張,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钁頭尖,鼻僵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高見,可解張魯之危?”松曰:“某聞許都曹操,掃蕩中原,呂布、二袁皆爲所滅,近又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備進獻之物,松親往許都,說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則魯拒敵不暇,何敢復窺蜀中耶?”

    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爲進獻之物,遣張松爲使。松乃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

    卻說張松到了許都館驛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見曹操。原來曹操自破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飲宴,無事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張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賄賂,卻纔引入。操坐於堂上,松拜畢,操問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也?”松曰:“爲路途艱難,賊寇竊發,不能通進。”操叱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盜賊?”松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西有劉備,至少者亦帶甲十餘萬,豈得爲太平耶?”操先見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又聞語言衝撞,遂拂袖而起,轉入後堂。左右責松曰:“汝爲使命,何不知禮,一味衝撞?幸得丞相看汝遠來之面,不見罪責。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無謅佞之人也。”忽然階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會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

    松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問其姓名,乃太尉楊彪之子楊修,字德祖,現爲丞相門下掌庫主簿。此人博學能言,智識過人。松知修是個舌辯之士,有心難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覷天下之士。當時見張松言語譏諷,遂邀出外面書院中,分賓主而坐,謂松曰:“蜀道崎嶇,遠來勞苦。”松曰:“奉主之命,雖赴湯蹈火,弗敢辭也。”修問:“蜀中風土何如?”松曰:“蜀爲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回還二百八程,縱橫三萬餘里。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閭閻不斷。田肥地茂,歲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絃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莫可及也!”修又問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賦,武有伏波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三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記,豈能盡數!”修又問曰:“方今劉季玉手下,如公者還有幾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備,忠義慷慨之士,動以百數。如松不才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記。”修曰:“公近居何職?”松曰:“濫充別駕之任,甚不稱職。敢問公爲朝廷何官?”

    修曰:“現爲丞相府主簿。”松曰:“久聞公世代簪纓,何不立於廟堂,輔佐天子,乃區區作相府門下一吏乎?”楊修聞言,滿面羞慚,強顏而答曰:“某雖居下寮,丞相委以軍政錢糧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誨,極有開發,故就此職耳。”松笑曰:“松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呼左右於篋中取書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畢,問曰:“公以此爲何書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準今,仿《孫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無才,此堪以傳後世否?”松大笑曰:“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闇誦,何爲‘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爲己能,止好瞞足下耳!”修曰:“丞相祕藏之書,雖已成帙,未傳於世。公言蜀中小兒闇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誦之。”遂將《孟德新書》,從頭至尾,朗誦一遍,並無一字差錯。修大驚曰:“公過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後人有詩讚曰:“古怪形容異,清高體貌疏。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膽量魁西蜀,文章貫太虛。百家並諸子,一覽更無餘。”

    當下張松欲辭回。修曰:“公且暫居館舍,容某再稟丞相,令公面君。”松謝而退。修入見操曰:“適來丞相何慢張松乎?”操曰:“言語不遜,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操曰:“禰衡文章,播於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無論其口似懸河,辯才無礙。適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書》示之,彼觀一遍,即能闇誦,如此博聞強記,世所罕有。松言此書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小兒,皆能熟記。”

    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見天朝氣象。”操曰:“來日我於西教場點軍,汝可先引他來,使見我軍容之盛,教他回去傳說:吾即日下了江南,便來收川。”修領命。

    至次日,與張松同至西教場。操點虎衛雄兵五萬,佈於教場中。果然盔甲鮮明,衣袍燦爛;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隊伍;旌旗揚彩,人馬騰空。松斜目視之。良久,操喚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見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見此兵革,但以仁義治人。”操變色視之。松全無懼意。楊修頻以目視松。操謂松曰:“吾視天下鼠輩猶草芥耳。大軍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陽攻呂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須棄袍於潼關,奪船避箭於渭水:此皆無敵於天下也!”操大怒曰:“豎儒怎敢揭吾短處!”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楊修諫曰:“松雖可斬,奈從蜀道而來入貢,若斬之,恐失遠人之意。”操怒氣未息。荀彧亦諫。操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松歸館舍,連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獻西川州郡與曹操,誰想如此慢人!我來時於劉璋之前,開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須被蜀中人所笑。吾聞荊州劉玄德仁義遠播久矣,不如徑由那條路回。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見。”於是乘馬引僕從望荊州界上而來,前至郢州界口,忽見一隊軍馬,約有五百餘騎,爲首一員大將,輕妝軟扮,勒馬前問曰:“來者莫非張別駕乎?”松曰:“然也。”那將慌忙下馬,聲喏曰:“趙雲等候多時。”松下馬答禮曰:“莫非常山趙子龍乎?”雲曰:“然也,某奉主公劉玄德之命,爲大夫遠涉路途,鞍馬驅馳,特命趙雲聊奉酒食。”言罷,軍士跪奉酒食,雲敬進之。松自思曰:“人言劉玄德寬仁愛客,今果如此。”遂與趙雲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來到荊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館驛,見驛門外百餘人侍立,擊鼓相接。一將於馬前施禮曰:“奉兄長將令,爲大夫遠涉風塵,令關某灑掃驛庭,以待歇宿。”松下馬,與雲長、趙雲同入館舍。講禮敘坐。須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勸。飲至更闌,方始罷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三五里,只見一簇人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龍、鳳雛,親自來接。遙見張松,早先下馬等候。松亦慌忙下馬相見。玄德曰:“久聞大夫高名,如雷灌耳。

    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爲萬幸!“松大喜,遂上馬並轡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飲酒間,玄德只說閒話,並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荊州,還有幾郡?“孔明答曰:”荊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東吳女婿,故權且在此安身。“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龐統曰:”吾主漢朝皇叔,反不能佔據州郡;其他皆漢之蟊賊,卻都恃強侵佔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漢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

    休道佔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謝曰:”公言太過,備何敢當!“

    自此一連留張松飲宴三日,並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辭去,玄德於十里長亭設宴送行。玄德舉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言罷,潸然淚下。張松自思:“玄德如此寬仁愛士,安可舍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荊州: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鯨吞。亦非可久戀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跡之所。”松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荊襄之衆,長驅西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玄德曰:“備安敢當此?劉益州亦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松曰:“某非賣主求榮;今遇明公,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闇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於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故特來見明公。明公先取西川爲基,然後北圖漢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爲內應。未知鈞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劉季玉與備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罵。”松曰:“大丈夫處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今若不取,爲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玄德曰:“備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松於袖中取出一圖,遞與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着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

    俱載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達。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荊州時,可以心事共議。”玄德拱手謝曰:“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他日事成,必當厚報。”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孔明命雲長等護送數十里方回。張松回益州,先見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風郿人也,賢士法真之子。松見正,備說曹操輕賢傲士,只可同憂,不可同樂。吾已將益州許劉皇叔矣。專欲與兄共議。

    法正曰:“吾料劉璋無能,已有心見劉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頃,孟達至。

    達字子慶,與法正同鄉。達入,見正與松密語。達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將欲獻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試猜之,合獻與誰?”達曰:“非劉玄德不可。”三人撫掌大笑。法正謂松曰:“兄明日見劉璋,當若何?”松曰:“吾薦二公爲使,可往荊州。”二人應允。

    次日,張松見劉璋。璋問:“幹事若何?”松曰:“操乃漢賊,欲篡天下,不可爲言。

    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謀,使張魯、曹操必不敢輕犯西川。“璋曰:”何計?“松曰:”荊州劉皇叔,與主公同宗,仁慈寬厚,有長者風。赤壁鏖兵之後,操聞之而膽裂,何況張魯乎?“主公何不遣使結好,使爲外援,可以拒曹操、張魯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誰可爲使?”松曰:“非法正、孟達,不可往也。”

    璋即召二人入,修書一封,令法正爲使,先通情好;次遣孟達領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爲援。正商議間,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滿面,大叫曰:“主公若聽張松之言,則四十一州郡,已屬他人矣!”松大驚;視其人,乃西閬中巴人,姓黃,名權,字公衡,現爲劉璋府下主簿。璋問曰:“玄德與我同宗,吾故結之爲援;汝何出此言?”權曰:“某素知劉備寬以待人,柔能克剛,英雄莫敵;遠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諸葛亮、龐統之智謀,關、張、趙雲、黃忠、魏延爲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劉備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禮待之,又一國不容二主。今聽臣言,則西蜀有泰山之安;不聽臣言,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張松昨從荊州過,必與劉備同謀。可先斬張松,後絕劉備,則西川萬幸也。”璋曰:“曹操、張魯到來,何以拒之?”權曰:“不如閉境絕塞,深溝高壘,以待時清。”璋曰:“賊兵犯界,有燒眉之急;若待時清,則是慢計也。”遂不從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視之,乃帳前從事官王累也。累頓首言曰:“主公今聽張松之說,自取其禍。”璋曰:“不然。吾結好劉玄德,實欲拒張魯也。”累曰:“張魯犯界,乃癬疥之疾;劉備入川,乃心腹之大患。況劉備世之梟雄,先事曹操,便思謀害;後從孫權,便奪荊州。心術如此,安可同處乎?”今若召來,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亂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奪我基業?“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離益州,徑取荊州,來見玄德。參拜已畢,呈上書信。玄德拆封視之。書曰:“族弟劉璋,再拜致書於玄德宗兄將軍麾下:久伏電天,蜀道崎嶇,未及齎貢,甚切惶愧。璋聞吉凶相救,患難相扶,朋友尚然,況宗族乎?今張魯在北,旦夕興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專人謹奉尺書,上乞鈞聽。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義,即日興師剿滅狂寇,永爲脣齒,自有重酬。書不盡言,耑候車騎。”玄德看畢大喜,設宴相待法正。酒過數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謂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張別駕多談盛德。今獲聽教,甚慰平生。”法正謝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蓋聞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張別駕昔日之言,將軍復有意乎?”玄德曰:“備一身寄客,未嘗不傷感而嘆息。嘗思鷦鷯尚存一枝,狡兔猶藏三

    窟,何況人乎?蜀中豐餘之地,非不欲取;奈劉季玉系備同宗,不忍相圖。“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也,今劉季玉不能用賢,此業不久必屬他人。今日自付與將軍,不可錯失。豈不聞逐兔先得之語乎?將軍欲取,某當效死。“玄德拱手謝曰:”尚容商議。“

    當日席散,孔明親送法正歸館舍。玄德獨坐沉吟。龐統進曰:“事當決而不決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問曰:“以公之意,當復何如?”統曰:“荊州東有孫權,北有曹操,難以得志。益州戶口百萬,土廣財富,可資大業。今幸張松、法正爲內助,此天賜也。何必疑哉?”玄德曰:“今與吾水火相敵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吾不忍也。”龐統笑曰:“主公之言,雖合天理,奈離亂之時,用兵爭強,固非一道;若拘執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從權變。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湯、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後,報之以義,封爲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於是遂請孔明,同議起兵西行。孔明曰:“荊州重地,必須分兵守之。”玄德曰:“吾與龐士元、黃忠、魏延前往西川;軍師可與關雲長、張翼德、趙子龍守荊州。”孔明應允。於是孔明總守荊州;關公拒襄陽要路,當青泥隘口;張飛領四郡巡江,趙雲屯江陵,鎮公安。玄德令黃忠爲前部,魏延爲後軍,玄德自與劉封、關平在中軍。

    龐統爲軍師,馬步兵五萬,起程西行。臨行時,忽廖化引一軍來降。玄德便教廖化輔佐雲長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進發。行不數程,孟達接着,拜見玄德,說劉益州令某領兵五千遠來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報劉璋。璋便發書告報沿途州郡,供給錢糧。璋欲自出涪城親接玄德,即下令準備車乘帳幔,旌旗鎧甲,務要鮮明。主簿黃權入諫曰:“主公此去,必被劉備之害,某食祿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計。望三思之!”張松曰:“黃權此言,疏間宗族之義,滋長寇盜之威,實無益於主公。”璋乃叱權曰:“吾意已決,汝何逆吾!”權叩首流血,近前口銜璋衣而諫。璋大怒,扯衣而起。權不放,頓落門牙兩個。璋喝左右,推出黃權。權大哭而歸。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納黃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於階前而諫。璋視之,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諫曰:“竊聞君有諍臣,父有諍子。黃公衡忠義之言,必當聽從。若容劉備入川,是猶迎虎於門也。”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斬!”叱左右推出李恢。張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顧妻子,不復爲主公效力;諸將恃功驕傲,各有外意。不得劉皇叔,則敵攻於外,民攻於內,必敗之道也。”璋曰:“公所謀,深於吾有益。”次日,上馬出榆橋門。人報從事王累,自用繩索倒吊於城門之上,一手執諫章,一手仗劍,口稱如諫不從,自割斷其繩索,撞死於此地。劉璋教取所執諫章觀之。其略曰:“益州從事臣王累,泣血懇告:竊聞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昔楚懷王不聽屈原之言,會盟於武關,爲秦所困。今主公輕離大郡,欲迎劉備於涪城,恐有去路而無迴路矣。倘能斬張松於市,絕劉備之約,則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業亦幸甚!”劉璋觀畢,大怒曰:“吾與仁人相會,如親芝蘭,汝何數侮於吾耶!”王累大叫一聲,自割斷其索,撞死於地,後人有詩嘆曰:“倒掛城門捧諫章,拚將一死報劉璋。黃權折齒終降備,矢節何如王累剛!”劉璋將三萬人馬往涪城來。後軍裝載資糧餞帛一千餘輛,來接玄德。卻說玄德前軍已到墊江。所到之處,一者是西川供給;二者是玄德號令嚴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斬:於是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百姓扶老攜幼,滿路瞻觀,焚香禮拜。玄德皆用好言撫慰。卻說法正密謂龐統曰:“近張松有密書到此,言於涪城相會劉璋,便可圖之。機會切不可失。”統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劉相見,乘便圖之。若預走泄,於中有變。”法正乃祕而不言。涪城離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兩軍皆屯於涪江之上。玄德入城,與劉璋相見,各敘兄弟之情。禮畢,揮淚訴告衷情。飲宴畢,各回寨中安歇。

    璋謂衆官曰:“可笑黃權、王累等輩,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見之,真仁義之人也。吾得他爲外援,又何慮曹操、張魯耶?非張松則失之矣。”乃脫所穿綠袍,並黃金五百兩,令人往成都賜與張松。時部下將佐劉璝、泠苞、張任、鄧賢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歡喜。劉備柔中有剛,其心未可測,還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慮。吾兄豈有二心哉!”衆皆嗟嘆而退。

    卻說玄德歸到寨中。龐統入見曰:“主公今日席上見劉季玉動靜乎?”玄德吾:“季玉真誠實人也。”統曰:“季玉雖善,其臣劉璝、張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間吉凶未可保也。

    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季玉赴席;於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杯爲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誠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謀,雖霸者亦不爲也。“統曰:”此非統之謀,是法孝直得張松密書,言事不宜遲,只在早晚當圖之。“

    言未已,法正入見,曰:“某等非爲自己,乃順天命也。”玄德曰:“劉季玉與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張魯與蜀有殺母之仇,必來攻取。明公遠涉山川,驅馳士馬,既到此地,進則有功,退則無益。若執狐疑之心,遷延日久,大爲失計。且恐機謀一泄,反爲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與人歸之時,出其不意,早立基業,實爲上策。”

    龐統亦再三相勸。正是:人主幾番存厚道,才臣一意進權謀。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趙雲截江奪阿斗 孫權遺書退老瞞

    卻說龐統、法正二人,勸玄德就席間殺劉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決不可行。”二人再三說之,玄德只是不從。次日,復與劉璋宴於城中,彼此細敘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龐統與法正商議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劍,乘勢殺劉璋。延遂拔劍進曰:“筵間無以爲樂,願舞劍爲戲。”龐統便喚衆武士入,列於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劉璋手下諸將,見魏延舞劍筵前,又見階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視堂上,從事張任亦掣劍舞曰:“舞劍必須有對,某願與魏將軍同舞。”二人對舞於筵前。魏延目視劉封,封亦拔劍助舞。於是劉璝、泠苞、鄧賢各掣劍出曰:“我等當羣舞,以助一笑。”玄德大驚,急掣左右所佩之劍,立於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飲,並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不棄劍者立斬!”劉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帶刀?”

    命侍衛者盡去佩劍。衆皆紛然下堂。玄德喚諸將士上堂,以酒賜之,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議大事,並無二心。汝等勿疑。”諸將皆拜謝。劉璋執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歡飲至晚而散。玄德歸寨,責龐統曰:“公等奈何欲陷備於不義耶?

    今後斷勿爲此。“統嗟嘆而退。卻說劉璋歸寨,劉璝等曰:”主公見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後患。劉璋曰:“吾兄劉玄德,非比他人。”衆將曰:“雖玄德無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併西川,以圖富貴。”璋曰:“汝等無間吾兄弟之情。”遂不聽,日與玄德歡敘。

    忽報張魯整頓兵馬,將犯葭萌關。劉璋便請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領諾,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關去了。衆將勸劉璋令大將緊守各處關隘,以防玄德兵變。璋初時不從,後因衆人苦勸,乃令白水都督楊懷、高沛二人,守把涪水關。劉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關,嚴禁軍士,廣施恩惠,以收民心。

    早有細作報入東吳。吳侯孫權會文武商議。顧雍進曰:“劉備分兵遠涉山險而去,未易往還。何不差一軍先截川口,斷其歸路,後盡起東吳之兵,一鼓而下荊襄?此不可失之機會也。”權曰:“此計大妙!”正商議間,忽屏風後一人大喝而出曰:“進此計者可斬之!欲害吾女之命耶!”衆驚視之,乃吳國太也。國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與劉備。今若動兵,吾女性命如何!”因叱孫權曰:“汝掌父兄之業,坐領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顧小利而不念骨肉!”孫權喏喏連聲,答曰:“老母之訓,豈敢有違!”遂叱退衆官。國太恨恨而入。孫權立於軒下,自思:“此機會一失,荊襄何日可得?”正沉吟間,只見張昭入問曰:“主公有何憂疑?”孫權曰:“正思適間之事。”張昭曰:“此極易也:今差心腹將一

    人,只帶五百軍。潛入荊州,下一封密書與郡主,只說國太病危,欲見親女,取郡主星夜回

    東吳。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帶來。那時玄德定把荊州來換阿斗。如其不然,一任動兵,更有何礙?“權曰:”此計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膽量。自幼穿房入戶,多隨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於是密遣周善將五百人,扮爲商人,分作五船;更詐修國書,以備盤詰;船內暗藏兵器。周善領命,取荊州水路而來。船泊江邊,善自入荊州,令門吏報孫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書。夫人見說國太病危,灑淚動問。周善拜訴曰:”國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倘去得遲,恐不能相見。就教夫人帶阿斗去見一面。“夫人曰:”皇叔引兵遠出,我今欲回,須使人知會軍師,方可以行。“周善曰:”若軍師回言道:須報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辭而去,恐有阻當。“周善曰:”大江之中,已準備下船隻。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將七歲孩子阿斗,載在車中;隨行帶三十餘人,各跨刀劍,上馬離荊州城,便來江邊上船。府中人慾報時,孫夫人已到沙頭鎮,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開船,只聽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開船,容與夫人餞行!”視之,乃趙雲也。原來趙雲巡哨方回,聽得這個消息,喫了一驚,只帶四五騎,旋風般沿江趕來。周善手執長戈,大喝曰:“汝何人,敢當主母!”叱令軍士一齊開船,各將軍器出來,擺列在船上。風順水急,船皆隨流而去。趙雲沿江趕叫:“任從夫人去。只有一句話拜稟。”周善不睬,只催船速進。趙雲沿江趕到十餘里,忽見江灘斜纜一隻漁船在那裏。趙雲棄馬執槍,跳上漁船。只兩人駕船前來,望着夫人所坐大船追趕。周善教軍士放箭。趙雲以槍撥之,箭皆紛紛落水。離大船懸隔丈餘,吳兵用槍亂刺。趙雲棄槍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劍在手,分開槍搠,望吳船湧身一跳,早登大船。吳兵盡皆驚倒。趙雲入艙中,見夫人抱阿斗於懷中,喝趙雲曰:“何故無禮!”雲插劍聲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軍師知會?”夫人曰:“我母親病在危篤,無暇報知。”雲曰:“主母探病,何故帶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荊州,無人看覷。”雲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這點骨血,小將在當陽長坂坡百萬軍中救出,今日夫人卻欲抱將去,是何道理?”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帳下一

    武夫,安敢管我家事!“雲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輒入船中,必有反意!“雲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縱然萬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趙雲推倒,就懷中奪了阿斗,抱出船頭上。欲要傍岸,又無幫手;欲要行兇,又恐礙於道理:進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奪阿斗,趙雲一手抱定阿斗,一手仗劍,人不敢近。周善在後梢挾住舵,只顧放船下水。風順水急,望中流而去。趙雲孤掌難鳴,只護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

    正在危急,忽見下流頭港內一字兒使出十餘隻船來,船上磨旗擂鼓。趙雲自思:“今番中了東吳之計!”只見當頭船上一員大將,手執長矛,高聲大叫:“嫂嫂留下侄兒去!”原來張飛巡哨,聽得這個消息,急來油江夾口,正撞着吳船,急忙截住。當下張飛提劍跳上吳船。周善見張飛上船,提刀來迎,被張飛手起一劍砍倒,提頭擲於孫夫人前。夫人大驚曰:“叔叔何故無禮?”張飛曰:“嫂嫂不以俺哥哥爲重,私自歸家,這便無禮!”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報,須誤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願投江而死!”

    張飛與趙雲商議:“若逼死夫人,非爲臣下之道。只護着阿斗過船去罷。”乃謂夫人曰:“俺哥哥大漢皇叔,也不辱沒嫂嫂。今日相別,若思哥哥恩義,早早回來。”說罷,抱了阿斗,自與趙雲回船,放孫夫人五隻船去了。後人有詩讚子龍曰:“昔年救主在當陽,今日飛身向大江。船上吳兵皆膽裂,子龍英勇世無雙!”又有詩讚翼德曰:“長坂橋邊怒氣騰,一聲虎嘯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應傳萬載名。”

    二人歡喜回船。行不數里,孔明引大隊船隻接來,見阿斗已奪回,大喜。三人並馬而歸。孔明自申文書往葭萌關,報知玄德。卻說孫夫人回吳,具說張飛、趙雲殺了周善,截江奪了阿斗。孫權大怒曰:“今吾妹已歸,與彼不親,殺周善之仇,如何不報!”喚集文武,商議起軍攻取荊州。正商議調兵,忽報曹操起軍四十萬來報赤壁之仇。孫權大驚,且按下荊州,商議拒敵曹操。人報長史張紘辭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書上呈。權拆視之,書中勸孫權遷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氣,可速遷於此,以爲萬世之業。孫權覽書大哭,謂衆官曰:“張子綱勸吾遷居秣陵,吾如何不從!”即命遷治建業,築石頭城。呂蒙進曰:“曹操兵來,可於濡須水口築塢以拒之。”諸將皆曰:“上岸擊賊,跣足入船,何用築城?”蒙曰:“兵有利鈍,戰無必勝。如猝然遇敵,步騎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權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子明之見甚遠。”便差軍數萬築濡須塢。曉夜並工,刻期告竣。

    卻說曹操在許都,威福日甚。長史董昭進曰:“自古以來,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雖周公、呂望,莫可及也。櫛風沐雨,三十餘年,掃蕩羣兇,與百姓除害,使漢室復存。豈可與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錫以彰功德。”你道那九錫?一,車馬(大輅、戎輅各一。大輅,金車也。戎輅,兵車也。玄牡二駟,黃馬八匹。)二,衣服(袞冕之服,赤舄副焉。袞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樂懸(樂懸,王者之樂也。)四,朱戶(居以朱戶,紅門也。)五,納陛(納陛以登。陛,階也。)六,虎賁(虎賁三百人,守門之軍也。)七,鈇鉞(鈇鉞各一。鈇,即斧也。鉞,斧屬。)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左玄右旅去方」弓十,「左玄右旅去方」矢千。「左玄右旅去方」,黑色也。)

    九,秬鬯圭瓚(秬鬯一卣,圭瓚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於陰。卣,中樽也。圭瓚,宗廟祭器,以祀先王也。)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興義兵,匡扶漢室,當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聞言,勃然變色。董昭曰:“豈可以一人而阻衆望?”遂上表請尊操爲魏公,加九錫。荀彧嘆曰:“吾不想今日見此事!”操聞,深恨之,以爲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興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殺己之心,託病止於壽春。忽曹操使人送飲食一盒至。盒上有操親筆封記。

    開盒視之,並無一物。彧會其意,遂服毒而亡。年五十歲。後人有詩嘆曰:“文若才華天下聞,可憐失足在權門。後人休把留侯比,臨沒無顏見漢君。”其子荀惲,發哀書報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諡曰敬侯。

    且說曹操大軍至濡須,先差曹洪領三萬鐵甲馬軍,哨至江邊。回報雲:“遙望沿江一

    帶,旗幡無數,不知兵聚何處。“操放心不下,自領兵前進,就濡須口排開軍陣。操領百餘人上山坡,遙望戰船,各分隊伍,依次擺列。旗分五色,兵器鮮明。當中大船上青羅傘下,坐着孫權。左右文武,侍立兩邊。操以鞭指曰:”生子當如孫仲謀!若劉景升兒子,豚犬耳!“忽一聲響動,南船一齊飛奔過來。濡須塢內又一軍出,衝動曹兵。曹操軍馬退後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騎趕到山邊,爲首馬上一人碧眼紫髯,衆人認得正是孫權。權自引一隊馬軍來擊曹操。操大驚,急回馬時,東吳大將韓當、周泰,兩騎馬直衝將上來。操背後許褚縱馬舞刀,敵住二將,曹操得脫歸寨。許褚與二將戰三十合方回。操回寨,重賞許褚,責罵衆將:”臨敵先退,挫吾銳氣!後若如此,盡皆斬首。“是夜二更時分,忽寨外喊聲大震。操急上馬,見四下裏火起,卻被吳兵劫入大寨。殺至天明,曹兵退五十餘里下寨。操心中鬱悶,閒看兵書。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豈不知兵貴神速乎?丞相起兵,遷延日久,故孫權得以準備,夾濡須水口爲塢,難於攻擊。不若且退兵還許都,別作良圖。“操不應。

    程昱出。操伏几而臥,忽聞潮聲洶湧,如萬馬爭奔之狀。操急視之,見大江中推出一輪紅日,光華射目;仰望天上,又有兩輪太陽對照。忽見江心那輪紅日,直飛起來,墜於寨前山中,其聲如雷。猛然驚覺,原來在帳中做了一夢。帳前軍報道午時。曹操教備馬,引五十

    餘騎,徑奔出寨,至夢中所見落日山邊。正看之間,忽見一簇人馬,當先一人,金盔金甲。

    操視之,乃孫權也。權見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鎮中原,富貴已極,何故貪心不足,又來侵我江南?”操答曰:“汝爲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

    詔,特來討汝!“孫權笑曰:”此言豈不羞乎?天下豈不知你挾天子令諸侯?吾非不尊漢朝,正欲討汝以正國家耳。“操大怒,叱諸將上山捉孫權。忽一聲鼓響,山背後兩彪軍出,右邊韓當、周泰,左邊陳武、潘璋。四員將帶三千弓弩手亂射,矢如雨發。操急引衆將回

    走。背後四將趕來甚急。趕到半路,許褚引衆虎衛軍敵住,救回曹操。吳兵齊奏凱歌,回濡須去了。操還營自思:“孫權非等閒人物。紅日之應,久後必爲帝王。”於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東吳恥笑,進退未決。兩邊又相拒了月餘,戰了數場,互相勝負。直至來年正月,春雨連綿,水港皆滿,軍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異常。操心甚憂。當日正在寨中,與衆謀士商議。或勸操收兵,或雲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歸。操猶豫未定。

    忽報東吳有使齎書到。操啓視之。書略曰:“孤與丞相,彼此皆漢朝臣宰。丞相不思報國安民,乃妄動干戈,殘虐生靈,豈仁人之所爲哉?即日春水方生,公當速去。如其不然,復有赤壁之禍矣。公宜自思焉。”書背後又批兩行雲:“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曹操看畢,大笑曰:“孫仲謀不欺我也。”重賞來使,遂下令班師,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自引大軍回許昌。孫權亦收軍回秣陵。權與衆將商議:“曹操雖然北去,劉備尚在葭萌關未還。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荊州?”張昭獻計曰:“且未可動兵。某有一計,使劉備不能再還荊州。”正是: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謀壯志又圖南。不知張昭說出甚計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向荊州來。着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後起兵取之,事可諧矣。”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爲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於荊州。吾與孫權脣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同破曹操,奈兵少糧缺。望推同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

    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同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爲何亦同來。楊懷曰:“專爲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佈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於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衆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爲汝禦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罵而起。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爲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

    玄德問:“那三條計?”統曰:“只今便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此爲上計。楊懷、高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隘;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爲名,二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奪了關隘,先取涪城,然後卻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夜回

    荊州,徐圖進取:此爲下計。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救矣。“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

    於是發書致劉璋,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衆將抵敵不住,吾當親往拒之,不及面會,特書相辭。書至成都,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只道是真心,乃修書一封,欲令人送與玄德,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松急藏書於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見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與肅共飲。獻酬之間,忽落此書於地,被肅從人拾得。席散後,從人以書呈肅。肅開視之。書略曰:“松昨進言於皇叔,並無虛謬,何乃遲遲不發?逆取順守,古人所貴。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書呈到日,疾速進兵。松當爲內應,萬勿自誤!”張肅見了,大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事,不可不首。”連夜將書見劉璋,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欲獻西川。劉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嘗薄待他,何故欲謀反!”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於市。後人有詩嘆曰:“一覽無遺世所稀,誰知書信泄天機。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向成都血染衣。”

    劉璋既斬張松,聚集文武商議曰:“劉備欲奪吾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事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把守,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璋從其言,星夜馳檄各關去訖。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報上涪水關,請楊懷,高沛出關相別。楊、高二將聞報,商議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處刺之,以絕吾主之患。”楊懷曰:“此計大妙。”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出關送行,其餘並留在關上。

    玄德大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楊懷、高沛若欣然而來,可提防之;若彼不來,便起兵徑取其關,不可遲緩。”正說間,忽起一陣旋風,把馬前“帥”字旗吹倒。玄德問龐統曰:“此何兆也?”統曰:“此警報也,楊懷、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鎧,自佩寶劍防備。人報楊、高二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龐統分付魏延、黃忠:“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步軍兵,一個也休放回。”

    二將得令而去。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並無準備,心中暗喜,以爲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杯。”二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閒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後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鬥,劉封、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統便喝斬二人;玄德還猶未決,統曰:“二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於帳前。黃忠、魏延早將二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個。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玄德曰:“楊懷、高沛離間吾兄弟,又藏利刃行刺,故行誅戮。爾等無罪,不必驚疑。”衆各拜謝。龐統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衆皆應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軍隨後。前軍至關下叫曰:“二將軍有急事回,可速開關。”城上聽得是自家軍,即時開關。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關。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賞,遂即分兵前後守把。次日勞軍,設宴於公廳。玄德酒酣,顧龐統曰:“今日之會,可爲樂乎?”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爲樂,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作樂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歟?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後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請龐統謝罪曰:“昨日酒醉,言語觸犯,幸勿掛懷。”龐統談笑自若。

    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玄德亦大笑,其樂如初。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高二將,襲了涪水關,大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聚文武,問退兵之策。黃權曰:“可連夜遣兵屯雒縣,塞住咽喉之路。劉備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也。”璋遂令劉璝、泠苞、張任、鄧賢點五萬大軍,星夜往守雒縣,以拒劉備。四將行兵之次,劉璝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虛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輩今日行軍,正從錦屏山過。何不試往問之?”張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于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聖人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吾等問於高明之人,當趨吉避凶。”

    於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問徑樵夫。樵夫指高山絕頂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見一道童出迎。問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見紫虛上人坐於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山野廢人,豈知休咎?”劉璝再三拜問,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寫下八句言語,付與劉璝.其文曰:“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臥龍昇天。一

    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劉璝又問曰:”我四人氣數如何?“紫虛上人曰:”定數難逃,何必再問!“璝又請問時,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着的一般,並不答應。

    四人下山。劉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叟也,聽之何益。”遂上馬前行。

    既至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關隘口。劉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議,着二人守城,二人去雒縣前面,依山傍險,紮下兩個寨子,勿使敵兵臨城。”泠苞、鄧賢曰:“某願往結寨。”劉璝大喜,分兵二萬,與泠、鄧二人,離城六十里下寨。劉璝、張任守護雒城。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日泠苞、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紮下兩個大寨。玄德聚衆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二將寨柵?”老將黃忠應聲出曰:“老夫願往。”玄德曰:“老將軍率本部人馬,前至雒城,如取得泠苞、鄧賢營寨,必當重賞。”

    黃忠大喜,即領本部兵馬,謝了要行。忽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不才願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

    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爲能。吾聞泠苞、鄧賢乃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軍近他不得,豈不誤了主公大事?因此願相替,本是好意。”黃忠大怒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麼?”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面比試。贏得的便去,何如?”黃忠遂趨步下階,便叫小校將刀來!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須誤了我大事。吾與你二人勸解,休得爭論。”龐統曰:“汝二人不必相爭。即今泠苞、鄧賢下了兩個營寨。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各打一寨。如先奪得者,便爲頭功。”

    於是分定黃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鄧賢寨。二人各領命去了。龐統曰:“此二人去,恐於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爲後應。”玄德留龐統守城,自與劉封、關平引五千軍隨後進發。

    卻說黃忠歸寨,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進兵,取左邊山谷而進。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衆軍士二更造飯,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軍士得令,都飽餐一頓,馬摘鈴,人銜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後,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里去。天色微明,離泠苞寨不遠,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泠苞已有準備了。一聲炮響,三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與泠苞接戰。二將交馬,戰到三十合,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漢軍走了半夜,人馬力乏,抵當不住,退後便走。魏延聽得背後陣腳亂,撇了泠苞,撥馬回走。川兵隨後趕來,漢軍大敗。走不到五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裏截出來,大叫:“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策馬飛奔,那馬忽失前蹄,引足跪地,將魏延掀將下來。鄧賢馬奔到,挺槍來刺魏延。槍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後面泠苞方欲來救,一員大將,從山坡上躍馬而來,厲聲大叫:“老將黃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敵不住,望後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大亂。

    黃忠一枝軍救了魏延,殺了鄧賢,直趕到寨前。泠苞回馬與黃忠再戰。不到十餘合,後面軍馬擁將上來,泠苞只得棄了左寨,引敗軍來投右寨。只見寨中旗幟全別,泠苞大驚。兜住馬看時,當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左邊劉封,右邊關平,大喝道:“寨子

    吾已奪下,汝欲何往?“原來玄德引兵從後接應,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泠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小徑,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狹路伏兵忽起,搭鉤齊舉,把泠苞活捉了。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犯罪,無可解釋,收拾後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裏,等個正着。用索縛了泠苞,解投玄德寨來。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並不許殺害,如傷者償命;又諭衆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願降者充軍,不願降者放回。“於是歡聲動地。黃忠安下寨腳,徑來見玄德,說魏延違了軍令,可斬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泠苞至。玄德曰:”延雖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後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玄德重賞黃忠,使人押泠苞到帳下,玄德去其縛,賜酒壓驚,問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璝、張任與某爲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當即招二人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大喜,便賜衣服鞍馬,令回雒城。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待人,人不負我。“

    卻說泠苞得回雒城,見劉璝、張任,不說捉去放回,只說:“被我殺了十餘人,奪得馬匹逃回。”劉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折了鄧賢,大驚,慌忙聚衆商議。長子劉循進曰:“兒願領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兒肯去,當遣誰人爲輔?”一人出曰:“某願往”璋視之,乃舅氏吳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爲副將?”吳懿保吳蘭、雷銅二

    人爲副將,點二萬軍馬來到雒城。劉璝、張任接着,具言前事。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泠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佔山腳,其形最低。某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前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吳懿從其計,即令泠苞前往決水,吳蘭、雷銅引兵接應。泠苞領命,自去準備決水器械。

    卻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與軍師龐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玄德驚曰:“若葭萌關有失,截斷後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龐統謂孟達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達曰:“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爲中郎將,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時遣孟達、霍峻守葭萌關去了。龐統退歸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見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髮截短,披於頸上;衣服不甚齊整。統問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徑登堂仰臥牀上。統甚疑之。再三請問。其人曰:“且消停,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統聞之愈疑,命左右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並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又睡。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謂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升階視之。其人躍起曰:“孝直別來無慈!正是:只爲川人逢舊識,遂令涪水息洪流。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傑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髡鉗爲徒隸,因此短髮。”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魏延、黃忠在彼。”羕曰:“爲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緊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於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爲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決水。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卻說泠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徑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後面喊聲亂起,泠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前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泠苞正奔走間,撞着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吳蘭、雷銅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退。魏延解泠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揹我!今次難饒!”將泠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玄德設宴管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曰:“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觀乾象,太白臨於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謹慎。”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凶事。統亦佔天文,見太白臨於雒城,先斬蜀將泠苞,已應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

    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法正言:“山北有條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皆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爲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併到雒城取齊。”玄德曰:“吾自幼熟於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則致夢,何兇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準行。”

    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黃忠、魏延領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會,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乘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見龐統去了,心中甚覺不快,怏怏而行。

    卻說雒城中吳懿、劉璝聽知折了泠苞,遂與衆商議。張任曰:“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最爲要緊,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緊守雒城,勿得有失。”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

    張任急引三千軍,先來抄小路埋伏。見魏延兵過,張任教盡放過去,休得驚動。後見龐統軍來,張任軍士遙指軍中大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備。”張任大喜,傳令教如此如此。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抬頭見兩山逼窄,樹木叢雜;又值夏末秋初,枝葉茂盛。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問:“此處是何地?”數內有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不利於吾。”令後軍疾退。只聽山坡前一聲炮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射來。可憐龐統竟死於亂箭之下。時年止三十六歲。後人有詩嘆曰:“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曾聞展驥才。預計三分平刻削,長驅萬里獨徘徊。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先是東南有童謠雲:“一鳳並一龍,相將到蜀中。纔到半路里,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隨風,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

    當日張任射死龐統,漢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大半。前軍飛報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逼窄,廝殺不得。又被張任截斷歸路,在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來。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大路而進。”延從其言,當先開路,殺奔雒城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至,乃雒城守將吳蘭、雷銅也;後面張任引兵追來:前後夾攻,把魏延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見吳蘭、雷銅後軍自亂,二將急回馬去救。魏延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刀拍馬,大叫:“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兩下夾攻,殺敗吳、雷二將,直衝至雒城之下。劉瓚引兵殺出,卻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又從小路里截出。劉璝、吳蘭、雷銅當先趕來。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涪關。蜀兵得勝,迤邐追趕。玄德人困馬乏,那裏有心廝殺,且只顧奔走。將近涪關,張任一軍追趕至緊。幸得左邊劉封,右邊關平,二將領三萬生力軍截出,殺退張任;還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

    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關,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報說軍師連人帶馬,被亂箭射死於坡前。玄德聞言,望西痛哭不已,遙爲招魂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番折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荊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要出戰。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領命,只謹守城池。玄德寫一封書,教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關平領了書,星夜往荊州來。玄德自守涪關,並不出戰。

    卻說孔明在荊州,時當七夕佳節,大會衆官夜宴,共說收川之事。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鬥,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杯於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衆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於軍師;天狗犯於吾軍,太白臨於雒城,已拜書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大哭曰:“今吾主喪一臂矣!”衆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數日之內,必有消息。”是夕酒不盡歡而散。

    數日之後,孔明與雲長等正坐間,人報關平到,衆官皆驚。關平入,呈上玄德書信。孔明視之,內言本年七月初七日,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衆官無不垂淚。孔明曰:“既主公在涪關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雲長曰:“軍師去,誰人保守荊州?荊州乃重地,干係非輕。”孔明曰:“主公書中雖不明言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將玄德書與衆官看曰:“主公書中,把荊州託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然如此,今教關平齎書前來,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責任非輕,公宜勉之。”雲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宴,交割印綬。雲長雙手來接。孔明擎着印曰:“這干係都在將軍身上。”雲長曰:“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見雲長說個“死”字,心中不悅;欲待不與,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雲長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荊州危矣。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雲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雲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

    孔明遂與了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

    班兒輔佐雲長,同守荊州。一面親自統兵入川。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大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爲頭功。又撥一枝兵,教趙雲爲先鋒,溯江而上,會於雒城。孔明隨後引簡雍、蔣琬等起行。那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乃荊襄名士,現爲書記。

    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與張飛同日起行。張飛臨行時,孔明囑付曰:“西川豪傑甚多,不可輕敵。於路戒約三軍,勿得擄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並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撻士卒。望將軍早會雒城,不可有誤。”

    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邐前行,所到之處,但降者秋毫無犯。徑取漢川路,前至巴郡。細作回報:“巴郡太守嚴顏,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高,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據住城郭,不豎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歸順,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卻說嚴顏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引虎自衛者也!”後聞玄德據住涪關,大怒,屢欲提兵往戰,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當日聞知張飛兵到,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準備迎敵。或獻計曰:“張飛在當陽長坂,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衆。曹操亦聞風而避之,不可輕敵。今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彼軍無糧,不過一

    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怒;怒則必以暴厲之氣待其軍士:軍心一變,乘勢擊之,張飛可擒也。“嚴顏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見一

    個軍士,大叫:“開門!”嚴顏教放入問之。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顏大怒,罵:“匹夫怎敢無禮!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人割下耳鼻,卻放回寨。軍人回見張飛,哭告嚴顏如此毀罵。張飛大怒,咬牙睜目,披掛上馬,引數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城上衆軍百般痛罵。張飛性急,幾番殺到吊橋,要過護城河,又被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一個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又引軍去搦戰。

    那嚴顏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飛指而恨曰:“若拿住你這老匹夫,我親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張飛引了軍,沿城去罵。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周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乘馬登出,下視城中。見軍士盡皆披掛,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見民夫來來往往,搬磚運石,相助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並無動靜。

    又罵了一日,依舊空回。張飛在寨中自思:“終日叫罵,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計,教衆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了在寨中等候;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直去城下叫罵。

    引嚴顏軍出來,便與廝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小軍連罵了三日,全然不出。張飛眉頭一縱,又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徑,不來搦戰。嚴顏在城中,連日不見張飛動靜,心中疑惑,着十數個小軍,扮作張飛砍柴的軍,潛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

    當日諸軍回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大罵:“嚴顏老匹夫!枉氣殺我!”只見帳前三四

    個人說道:“將軍不須心焦:這幾日打探得一條小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大叫曰:“既有這個去處,何不早來說?”衆應曰:“這幾日卻纔哨探得出。”張飛曰:“事不宜遲,只今二更造飯,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了令便滿寨告報。探細的軍聽得這個消息,盡回城中來,報與嚴顏。顏大喜曰:“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後;我截住後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我之計!”即時傳令:教軍士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城,伏於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出。傳了號令,看看近夜,嚴顏全軍盡皆飽食,披掛停當,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聽鼓響:嚴顏自引十數裨將,下馬伏於林中。約三更後,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

    去不得三四里,背後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顏看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後一聲鑼響,一彪軍掩到,大喝:“老賊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顏猛回頭看時,爲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頜虎鬚,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張飛。四下裏鑼聲大震,衆軍殺來。嚴顏見了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十合,張飛賣個破綻,嚴顏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顏勒甲絛,生擒過來,擲於地下;衆軍向前,用索綁縛住了。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料道嚴顏擊鼓爲號,張飛卻教鳴金爲號:金響諸軍齊到。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後軍已自入城。張飛叫休殺百姓,出榜安民。羣刀手把嚴顏推至。

    飛坐於廳上,嚴顏不肯下跪。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何爲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砍頭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傑之士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後人有詩讚嚴顏曰:“白髮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氣卷長江。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將,天下更無雙。”又有贊張飛詩曰:“生獲嚴顏勇絕倫,惟憑義氣服軍民。至今廟貌留巴蜀,社酒雞豚日日春。”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顏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無可以報,願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只箭,徑取成都。”正是:只因一將傾心後,致使連城唾手降。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卻說張飛問計於嚴顏,顏曰:“從此取雒城,凡守禦關隘,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於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爲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張飛稱謝不已。於是嚴顏爲前部,張飛領軍隨後。凡到之處,盡是嚴顏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顏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自是望風歸順,並不曾廝殺一場。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教都會聚雒城。玄德與衆官商議:“今孔明、翼德分兩路取川,會於雒城,同入成都。水陸舟車,已於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見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準備,今日夜間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二更,三路軍馬齊發。張任果然不做準備。漢軍擁入大寨,放起火來,烈焰騰空。蜀兵奔走,連夜直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圍住攻打。張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令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北門放軍行走。原來南門一帶都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漸漸力乏。張任教吳蘭、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轉東門,敵黃忠、魏延;自己卻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迎玄德。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教後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

    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大亂。黃忠、魏延又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顧。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張任從背後追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引數騎趕來。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軍衝來。玄德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天亡我也!”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乃是張飛。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望見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正撞着張任,便就交馬。戰到十餘合,背後嚴顏引兵大進。張任火速回身。張飛直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拽起吊橋。張飛回

    見玄德曰:“軍師溯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了頭功。”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大進,先到於此?”張飛曰:“於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顏之功,因此於路並不曾費分毫之力。”遂把義釋嚴顏之事,從頭說了一遍,引嚴顏見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吾弟安能到此?”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嚴顏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璝又引兵助戰,兩下夾攻,我軍抵敵不住,魏、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張飛聽得,便請玄德分兵兩路,殺去救援。於是張飛在左,玄德在右,殺奔前來。吳懿、劉璝見後面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魏延,卻被玄德、張飛截住歸路。黃忠、魏延又回馬轉攻。吳蘭、雷銅料敵不住,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玄德準其降,收兵近城下寨。卻設張任失了二

    將,心中憂慮。吳懿、劉璝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見主公告急,一面用計敵之。”張任曰:“吾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城內再以一

    軍衝出,截斷其中:可獲勝也。“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我引兵衝出助戰。“約會已定。次日,張任引數千人馬,搖旗吶喊,出城搦戰。張飛上馬出迎,更不打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十餘合,張任詐敗,繞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正沒奈何,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趙雲也。飛問:”軍師何在?“雲曰:”軍師已至,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二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

    張飛、趙雲回寨中,見孔明、簡雍、蔣琬已在帳中。飛下馬來參軍師。孔明驚問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義釋嚴顏之事。孔明賀曰:“張將軍能用謀,皆主公之洪福也。”趙雲解吳懿見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吳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大喜,親解其縛。孔明問:“城中有幾人守城?”吳懿曰:“有劉季玉之子劉循,輔將劉璝、張任。劉璝不打緊;張任乃蜀郡人,極有膽略,不可輕敵。”孔明曰:“先捉張任,然後取雒城。”問:“城東這座橋名爲何橋?”吳懿曰:“金雁橋。”孔明遂乘馬至橋邊,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喚黃忠、魏延聽令曰:“離金雁橋南五六里,兩岸都是蘆葦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槍手伏於左,單戳馬上將;黃忠引一千刀手伏於右,單砍坐下馬。殺散彼軍,張任必投山東小路而來。張翼德引一千軍伏在那裏,就彼處擒之。”又喚趙雲伏於金雁橋北:“待我引張任過橋,你便將橋拆斷,卻勒兵於橋北,遙爲之勢,使張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卻好中計。”調遣已定,軍師自去誘敵。

    卻說劉璋差卓鷹、張翼二將,前至雒城助戰。張任教張翼與劉璝守城,自與卓膺爲前後二隊,任爲前隊,膺爲後隊,出城退敵。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過金雁橋來,與張任對陣。孔明乘四輪車,綸巾羽扇而出,兩邊百餘騎簇捧,遙指張任曰:“曹操以百萬之衆,聞吾之名,望風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張任看見孔明軍伍不齊,在馬上冷笑曰:“人說諸葛亮用兵如神,原來有名無實!”把槍一招,大小軍校齊殺過來。孔明棄了四輪車,上馬退走過橋。張任從背後趕來。過了金雁橋,見玄德軍在左,嚴顏軍在右,衝殺將來。張任知是計,急回軍時,橋已拆斷了;欲投北去,只見趙雲一軍隔岸擺開,遂不敢投北,徑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蘆葦叢雜處。魏延一軍從蘆中忽起,都用長槍亂戳。黃忠一

    軍伏在蘆葦裏,用長刀只剁馬蹄。馬軍盡倒,皆被執縛,步軍那裏敢來?張任引數十騎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張飛。張任方欲退走,張飛大喝一聲,衆軍齊上,將張任活捉了。原來卓膺見張任中計,已投趙雲軍前降了,一發都到大寨。玄德賞了卓膺。張飛解張任至。孔明亦坐於帳中。玄德謂張任曰:“蜀中諸將,望風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張任睜目怒叫曰:“忠臣豈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識天時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後也不降!可速殺我!”玄德不忍殺之。張任厲聲高罵。孔明命斬之以全其名。後人有詩讚曰:“烈士豈甘從二主,張君忠勇死猶生。高明正似天邊月,夜夜流光照雒城。”玄德感嘆不已,令收其屍首,葬於金雁橋側,以表其忠。次日,令嚴顏、吳懿等一班蜀中降將爲前部。

    直至雒城,大叫:“早開門受降,免一城生靈受苦!”劉璝在城上大罵。嚴顏方待取箭射之,忽見城上一將,拔劍砍翻劉璝,開門投降。玄德軍馬入雒城,劉循開西門走脫,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殺劉璝者,乃武陽人張翼也。

    玄德得了雒城,重賞諸將。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寧,可令張翼、吳懿引趙雲撫外水江陽、犍爲等處所屬州郡,令嚴顏、卓膺引張飛撫巴西德陽所屬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齊。”張飛、趙雲領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問:“前去有何處關隘?”蜀中降將曰:“止綿竹有重兵守禦;若得綿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議進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義服衆,且勿進兵。某作一書上劉璋,陳說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寫書遣人徑往成都。

    卻說劉循逃回見父,說雒城已陷,劉璋慌聚衆官商議。從事鄭度獻策曰:“今劉備雖攻城奪地,然兵不甚多,士衆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輜重。不如盡驅巴西梓潼民,過涪水以西。其倉鷹野谷,盡皆燒除,深溝高壘,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虛擊之,備可擒也。”劉璋曰:“不然。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備敵也。此言非保全之計。”正議間,人報法正有書至。劉璋喚入。呈上書。璋拆開視之。

    其略曰:“昨蒙遣差結好荊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荊州眷念舊情,不忘族誼。主公若得幡然歸順,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劉璋大怒,扯毀其書,大罵:“法正賣主求榮,忘恩背義之賊!”逐其使者出城。即時遣妻弟費觀,提兵前去守把綿竹。費觀舉保南陽人姓李,名嚴,字正方,一同領兵。

    當下費觀、李嚴點三萬軍來守綿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書與劉璋,請往漢中借兵。璋曰:“張魯與吾世仇,安肯相救?”和曰:“雖然與我有仇,劉備軍在雒城,勢在危急,脣亡則齒寒,若以利害說之,必然肯從。”璋乃修書遣使前赴漢中。卻說馬超自兵敗入羌,二載有餘,結好羌兵,攻拔隴西州郡。所到之處,盡皆歸降;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韋康,累遣人求救於夏侯淵。淵不得曹操言語,未敢動兵。韋康見救兵不來,與衆商議:“不如投降馬超。”參軍楊阜哭諫曰:“超等叛君之徒,豈可降之?”康曰:“事勢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諫不從。韋康大開城門,投拜馬超。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請降,非真心也!”將韋康四十餘口盡斬之,不留一人。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可斬之,超曰:“此人守義,不可斬也。”複用楊阜爲參軍。阜薦梁寬、趙衢二人,超盡用爲軍官。

    楊阜告馬超曰:阜妻死於臨洮,乞告兩個月假,歸葬其妻便回。馬超從之。楊阜過歷城,來見撫彝將軍姜敘。敘與阜是姑表兄弟:敘之母是阜之姑,時年已八十二。當日,楊阜入姜敘內宅,拜見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無面目見姑。馬超叛君,妄殺郡守,一州士民,無不恨之。今吾兄坐據歷城,竟無討賊之心,此豈人臣之理乎?”言罷,淚流出血。敘母聞言,喚姜敘入,責之曰:“韋使君遇害,亦爾之罪也。”又謂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祿,何故又興心討之?”阜曰:“吾從賊者,欲留殘生,與主報冤也。”敘曰:“馬超英勇,急難圖之。”阜曰:“有勇無謀,易圖也。吾已暗約下樑寬、趙衢。兄若肯興兵,二人必爲內應。”敘母曰:“汝不早圖,更待何時,誰不有死,死於忠義,死得其所也。勿以我爲念。汝若不聽義山之言,吾當先死,以絕汝念。”

    敘乃與統兵校尉尹奉、趙昂商議。原來趙昂之子趙月,現隨馬超爲裨將。趙昂當日應允,歸見其妻王氏曰:“吾今日與姜敘、楊阜、尹奉一處商議,欲報韋康之仇。吾想子趙月現隨馬超,今若興兵,超必先殺吾子,奈何?”其妻厲聲曰:“雪君父之大恥,雖喪身亦不惜,何況一子乎!君若顧子而不行,吾當先死矣!”趙昂乃決。次日一同起兵。姜敘、楊阜屯歷城,尹奉、趙昂屯祁山。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以勵其衆。

    馬超聞姜敘、楊阜會合尹奉、趙昂舉事,大怒,即將趙月斬之;令龐德、馬岱盡起軍馬,殺奔歷城來。姜敘、楊阜引兵出。兩陣圓處,楊阜、姜敘衣白袍而出,大罵曰:“叛君無義之賊!”馬超大怒,衝將過來,兩軍混戰。姜敘、楊卓如何抵得馬超,大敗而走。馬超驅兵趕來。背後喊聲起處,尹奉、趙昂殺來。超急回時,兩下夾攻,首尾不能相顧。正鬥間,刺斜裏大隊軍馬殺來。原來是夏侯淵得了曹操軍令,正領軍來破馬超。超如何當得三路軍馬,大敗奔回。

    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梁寬、趙衢立在城上,大罵馬超;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屍首來;又將馬超幼子三人,並至親十餘口,都從城上一刀一個,剁將下來。超氣噎塞胸,幾乎墜下馬來。背後夏侯淵引兵追趕。超見勢大,不取戀戰,與龐德、馬岱殺開一條路走。前面又撞見姜敘、楊阜,殺了一陣;衝得過去,又撞着尹奉、趙昂,殺了一陣;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騎,連夜奔走,四更前後,走到歷城下,守門者只道姜敘兵回,大開門接入。超從城南門邊殺起,盡洗城中百姓。至姜敘宅,拿出老母。母全無懼色,指馬超而大罵。超大怒,自取劍殺之。尹奉、趙昂全家老幼,亦盡被馬超所殺。昂妻王氏因在軍中,得免於難。次日,夏侯淵大軍至,馬超棄城殺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軍擺開,爲首的是楊阜。超切齒而恨,拍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

    人,一齊來助戰。馬岱、龐德敵住後軍。宗弟七人,皆被馬超殺死。阜身中五槍,猶然死戰。後面夏侯淵大軍趕來,馬超遂走。只有龐德、馬岱五七騎後隨而去。夏侯淵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令姜敘等各各分守,用車載楊阜赴許都,見曹操。操封阜爲關內侯。阜辭曰:“阜無捍難之功,又無死難之節,於法當誅,何顏受職?”操嘉之,卒與之爵。卻說馬超與龐德、馬岱商議,徑往漢中投張魯。張魯大喜,以爲得馬超,則西可以吞益州,東可以拒曹操,乃商議欲以女招超爲婿。大將楊柏諫曰:“馬超妻子遭慘禍,皆超之貽害也。主公豈可以女與之?”魯從其言,遂罷招婿之議。或以楊柏之言,告知馬超。超大怒,有殺楊柏之意。楊柏知之,與兄楊松商議,亦有圖馬超之心。正值劉璋遣使求救於張魯,魯不從。忽報劉璋又遣黃權到。權先來見楊松,說:“東西兩川,實爲脣齒;西川若破,東川亦難保矣。

    今若肯相救,當以二十州相酬。“松大喜,即引黃權來見張魯,說脣齒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謝。魯喜其利,從之。巴西閻圃諫曰:”劉璋與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詐許割地,不可從也。“忽階下一人進曰:”某雖不才,願乞一旅之師,生擒劉備。務要割地以還。“正是:方看真主來西蜀,又見精兵出漢中。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只見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願領一

    軍攻取葭萌關,生擒劉備,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張魯大喜,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留於漢中。張魯令楊柏監軍,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鄭度勸劉璋盡燒野谷並各處倉廩,率巴西之民,避於涪水西,深溝高壘而不戰。”玄德、孔明聞之,皆大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也。”不一日,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不從鄭度之言。玄德聞之,方始寬心。孔明曰:“可速進兵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取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領三千兵也,各佈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黃忠回

    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見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奇兵以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引兵來,黃忠又出戰,不十合詐敗,引兵便走。李嚴趕來,迤邐趕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來,前面魏延引兵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軍士不曾傷害一人。孔明引李嚴見玄德。玄德待之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蓋州親戚,與某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

    忽流星馬急報,言孟達、霍峻守葭萌關,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與楊柏、馬岱領兵攻打甚急,救遲則關隘休矣。玄德大驚。孔明曰:“須是張、趙二將,方可與敵。”玄德曰:“子

    龍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卻說張飛聞馬超攻關,大叫而入曰:”辭了哥哥,便去戰馬超也!“孔明佯作不聞,對玄德曰:”今馬超侵犯關隘,無人可敵;除非往荊州取關雲長來,方可與敵。“張飛曰:”軍師何故小覷吾!吾曾獨拒曹操百萬之兵,豈愁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斷橋,此因曹操不知虛實耳;若知虛實,將軍豈得無事?今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橋六戰,殺得曹操割須棄袍,幾乎喪命,非等閒之比。雲長且未必可勝。“飛曰:”我只今便去;如勝不得馬超,甘當軍令!“孔明曰:”既爾肯寫文書,便爲先鋒。請主公親自去一遭,留亮守綿竹。

    待子龍來,卻作商議。“魏延曰:”某亦願往。“

    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張飛第二,玄德後隊,望葭萌關進發。魏延哨馬先到關下,正遇楊柏。魏延與楊柏交戰,不十合,楊柏敗走。魏延要奪張飛頭功,乘勢趕去。前面一軍擺開,爲首乃是馬岱。魏延只道是馬超,舞刀躍馬迎之。與岱戰不十合,岱敗走。延趕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馬走。馬岱趕到關前,只見一將喊聲如雷,從關上飛奔至面前。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聽得關前廝殺,便來看時,正見魏延中箭,因驟馬下關,救了魏延。飛喝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後廝殺?”馬岱曰:“吾乃西涼馬岱是也。”張飛曰:“你原來不是馬超,快回去!非吾對手!只令馬超那廝自來,說道燕人張飛在此!”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覷我!”挺槍躍馬,直取張飛。戰不十合,馬岱敗走。張飛欲待追趕,關上一騎馬到來,叫:“兄弟且休去!”飛回視之,原來是玄德到來。

    飛遂不趕,一同上關。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隨後趕來到此。既然勝了馬岱,且歇一

    宵,來日戰馬超。“次日天明,關下鼓聲大震,馬超兵到。玄德在關上看時,門旗影裏,馬超縱騎持槍而出;獅盔獸帶,銀甲白袍:一來結束非凡,二者人才出衆。玄德嘆曰:”人言錦馬超,名不虛傳!“張飛便要下關。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戰。先當避其銳氣。“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當住。看看午後,玄德望見馬超陣上人馬皆倦,遂選五百騎,跟着張飛,衝下關來。馬超見張飛軍到,把槍望後一招,約退軍有一箭之地。張飛軍馬一齊扎住;關上軍馬,陸續下來。張飛挺槍出馬,大呼:”認得燕人張翼德麼!“馬超曰:”吾家屢世公侯,豈識村野匹夫!“張飛大怒。兩馬齊出,二

    槍並舉。約戰百餘合,不分勝負。玄德觀之,嘆曰:“真虎將也!”恐張飛有失,急鳴金收軍。兩將各回。張飛回到陣中,略歇馬片時,不用頭盔,只裹包巾上馬,又出陣前搦馬超廝殺。超又出,兩個再戰。玄德恐張飛有失,自披掛下關,直至陣前;看張飛與馬超又鬥百餘合,兩個精神倍加。玄德教鳴金收軍。二將分開,各回本陣。

    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謂張飛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且退上關。來日再戰。”張飛殺得性起,那裏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戰矣。”飛曰:“多點火把,安排夜戰!”馬超亦換了馬,再出陣前,大叫曰:“張飛!敢夜戰麼?張飛性起,問玄德換了坐下馬,搶出陣來,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關!“超曰:”我勝你不得,誓不回寨!“兩軍吶喊,點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兩將又向陣前鏖戰。到二十餘合,馬超撥回馬便走。張飛大叫曰:”走那裏去!“原來馬超見贏不得張飛,心生一計:詐敗佯輸,賺張飛趕來,暗掣銅錘在手,扭回身覷着張飛便打將來。張飛見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銅錘打來時,張飛一閃,從耳朵邊過去。張飛便勒回馬走時,馬超卻又趕來。張飛帶住馬,拈弓搭箭,回射馬超;超卻閃過。二將各自回陣。玄德自於陣前叫曰:”吾以仁義待人。不施譎詐。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勢趕你。“馬超聞言,親自斷後,諸軍漸退。玄德亦收軍上關。次日,張飛又欲下關戰馬超。人報軍師來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聞孟起世之虎將,若與翼德死戰,必有一傷;故令子龍、漢升守住綿竹,我星夜來此。可用條小計,令馬超歸降主公。“玄德曰:”吾見馬超英勇,甚愛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聞東川張魯,欲自立爲漢寧王。手下謀士楊松,極貪賄賂。主公可差人從小路徑投漢中,先用金銀結好楊松,後進書與張魯,雲吾與劉璋爭西川,是與汝報仇。不可聽信離間之語。事定之後,保汝爲漢寧王。令其撤回馬超兵。待其來撤時,便可用計招降馬超矣。“玄德大喜,即時修書,差孫乾齎金珠從小路徑至漢中,先來見楊松,說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孫乾見張魯,陳言方便。魯曰:”玄德只是左將軍,如何保得我爲漢寧王?“楊松曰:”他是大漢皇叔,正合保奏。“張魯大喜,便差人教馬超罷兵。孫乾只在楊松家聽回信。不一日,使者回報:”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張魯又遣人去喚,又不肯回。一連三次不至。楊松曰:”此人素無信行,不肯罷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馬超意欲奪西川,自爲蜀主,與父報仇,不肯臣於漢中。“張魯聞之,問計於楊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汝既欲成功,與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賞;否則必誅:一要取西川,二要劉璋首級,三要退荊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獻頭來。一面教張衛點軍守把關隘,防馬超兵變。“魯從之,差人到馬超寨中,說這三件事。超大驚曰:”如何變得恁的!“乃與馬岱商議:”不如罷兵。“楊松又流言曰:”馬超回兵,必懷異心。“

    於是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不放馬超兵入。超進退不得,無計可施。孔明謂玄德曰:“今馬超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亮憑三寸不爛之舌,親往超寨,說馬超來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堅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躊躇間,忽報趙雲有書薦西川一人來降。玄德召入問之。其人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聞公苦諫劉璋,今何故歸我?”恢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前諫劉益州者,以盡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敗矣。今將軍仁德佈於蜀中,知事必成,故來歸耳。”玄德曰:“先生此來,必有益於劉備。”恢曰:“今聞馬超在進退兩難之際。恢昔在隴西,與彼有一面之交,願往說馬超歸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願聞公之說詞。”李恢於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時遣行。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後。馬超曰:“吾知李恢乃辯士,今必來說我。”先喚二十刀斧手伏於帳下,囑曰:“令汝砍,即砍爲肉醬!”須臾,李恢昂然而入。馬超端坐帳中不動,叱李恢曰:“汝來爲何?”恢曰:“特來作說客。”超曰:“吾匣中寶劍新磨。汝試言之,其言不通,便請試劍!”恢笑曰:“將軍之禍不遠矣!但恐新磨之劍,不能試吾之頭,將欲自試也!”超曰:“吾有何禍?”恢曰:“吾聞越之西子,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無鹽,善美者不能掩其醜;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將軍與曹操有殺父之仇,而隴西又有切齒之恨;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荊州之兵,後不能制楊松而見張魯之面;目下四海難容,一身無主;若復有渭橋之敗,冀城之失,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超頓首謝曰:“公言極善,但超無路可行。”恢曰:“公既聽吾言,帳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慚,盡叱退。恢曰:“劉皇叔禮賢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劉璋而歸之。公之尊人,昔年曾與皇叔約共討賊,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圖上報父仇,下立功名乎?”馬超大喜,即喚楊柏入,一劍斬之,將首極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

    玄德親自接入,待以上賓之禮。超頓首謝曰:“今遇明主,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時孫乾已回。玄德覆命霍峻、孟達守關,便撤兵來取成都。趙雲、黃忠接入綿竹。人報蜀將劉晙、馬漢引軍到。趙雲曰:“某願往擒此二人!”言訖,上馬引軍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馬超喫酒。未曾安席,子龍已斬二人之頭,獻於筵前。馬超亦驚,倍加敬重。超曰:“不須主公軍馬廝殺,超自喚出劉璋來降。如不肯降,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雙手奉獻。”玄德大喜。

    是日盡歡。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大驚,閉門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見馬超、馬岱立於城下,大叫:“請劉季玉答話。”劉璋在城上問之。超在馬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已歸降劉皇叔。公可納士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或執迷,吾先攻城矣!”劉璋驚得面如土色,氣倒於城上。

    衆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萬餘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劉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血肉捐於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

    衆人聞之,皆墮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視之,乃巴西西充國人也,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曰:“某夜觀乾象,見羣星聚於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況一載之前,小兒謠雲:若要喫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

    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聞言皆大怒,欲斬之。劉璋擋住。忽報:”蜀郡太守許靖,逾城出降矣。“劉璋大哭歸府。

    次日,人報劉皇叔遣幕賓簡雍在城下喚門。璋令開門接入。雍坐車中,傲睨自若。忽一

    人掣劍大喝曰:“小輩得志,傍若無人!汝敢藐視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車迎之。此人乃廣漢綿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雍笑曰:“不識賢兄,幸勿見責。”遂同入見劉璋,具說玄德寬洪大度,並無相害之意。於是劉璋決計投降,厚待簡雍。次日,親齎印綬文籍,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義,奈勢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綬文籍,並馬入城。

    宏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升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於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衆將忿怒,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滅其三族!”玄德親自登門,請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禮,乃出。孔明請曰:“今西川平定,難容二主,可將劉璋送去荊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遠去。”孔明曰:“劉璋失基業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婦人之仁,臨事不決,恐此土難以長久。”

    玄德從之,設一大宴,請劉璋收拾財物,佩領振威將軍印綬,令將妻子良賤,盡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自領益州牧。其所降文武,盡皆重賞,定擬名爵:嚴顏爲前將軍,法正爲蜀郡太守,董和爲掌軍中郎將,許靖爲左將軍長史,龐義爲營中司馬,劉巴爲左將軍,黃權爲右將軍。其餘吳懿、費觀、彭羕、卓膺、李嚴、吳蘭、雷銅、李恢、張翼、秦宓、譙周、呂義,霍峻、鄧芝、楊洪、周羣、費禕、費詩、孟達,文武投降官員,共六十餘人,並皆擢用。諸葛亮爲軍師,關雲長爲蕩寇將軍、漢壽亭侯,張飛爲徵虜將軍、新亭侯,趙雲爲鎮遠將軍,黃忠爲徵西將軍,魏延爲揚武將軍,馬超爲平西將軍。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劉封、吳班、關平、周倉、廖化、馬良、馬謖、蔣琬、伊籍,及舊日荊襄一班文武官員,盡皆升賞。遣使齎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錢五千萬、蜀錦一千匹,賜與雲長。其餘官將,給賞有差。殺牛宰馬,大餉士卒。開倉賑濟百姓,軍民大悅。

    益州既定,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分賜諸官。趙雲諫曰:“益州人民,屢遭兵火,田宅皆空;今當歸還百姓,令安居復業,民心方服;不宜奪之爲私賞也。”玄德大喜,從其言。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刑法頗重。法正曰:“昔高祖約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願軍師寬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萬民皆怨,故高祖以寬仁得之。今劉璋闇弱,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殘;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爲治之道,於斯著矣。”法正拜服。自此軍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鎮撫,並皆平定。法正爲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無不報復。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橫,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荊州,北畏曹操,東憚孫權,賴孝直爲之輔翼,遂翻然翱翔,不可複製。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問。法正聞之,亦自斂戢。

    一日,玄德正與孔明閒敘,忽報雲長遣關平來謝所賜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罷,呈上書信曰:“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要入川來與之比試高低。教就稟伯父此事。”玄德大驚曰:“若雲長入蜀,與孟起比試,勢不兩立。”孔明曰:“無妨。亮自作書回之。”玄德只恐雲長性急,便教孔明寫了書,發付關平星夜回荊州。平回至荊州,雲長問曰:“我欲與馬孟起比試,汝曾說否?”平答曰:“軍師有書在此。”雲長拆開視之。其書曰:“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高下。以亮度之:孟起雖雄烈過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羣也。今公受任守荊州,不爲不重;倘一入川,若荊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雲長看畢,自綽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將書遍示賓客,遂無入川之意。

    卻說東吳孫權,知玄德併吞西川,將劉璋逐於公安,遂召張昭、顧雍商議曰:“當初劉備借我荊州時,說取了西川,便還荊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須用取索漢上諸郡。如其不還,即動干戈。”張昭曰:“吳中方寧,不可動兵。昭有一計,使劉備將荊州雙手奉還主公。”正是:西蜀方開新日月,東吳又索舊山川。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關雲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爲國捐生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張昭獻計曰:“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其兄諸葛瑾今仕於吳,何不將瑾老小執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勸劉備交割荊州:”如其不還,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應允。“權曰:”諸葛瑾乃誠實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計策,自然放心。“權從之,召諸葛瑾老小,虛監在府;一面修書,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

    不致日,早到成都,先使人報知玄德。玄德問孔明曰:“令兄此來爲何?”孔明曰:“來索荊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計會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徑入賓館。參拜畢,瑾放聲大哭。亮曰:“兄長有事但說。何故發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爲不還荊州乎?因弟之故,執下兄長老小,弟心何安?兄休憂慮,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

    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見玄德,呈上孫權書。玄德看了,怒曰:“孫權既以妹嫁我,卻乘我不在荊州,竟將妹子潛地取去,情理難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殺下江南,報我之恨,卻還想來索荊州乎!”孔明哭拜於地,曰:“吳侯執下亮兄長老小,倘若不還,吾兄將全家被戮。兄死,亮豈能獨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將荊州還了東吳,全亮兄弟之情!”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軍師面,分荊州一半還之:將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與他。”亮曰:“既蒙見允,便可寫書與雲長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須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懼之。切宜仔細。”

    瑾求了書,辭了玄德,別了孔明,登途徑到荊州。雲長請入中堂,賓主相敘。瑾出玄德書曰:“皇叔許先以三郡還東吳,望將軍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見吾主。”雲長變色曰:“吾與吾兄桃園結義,誓共匡扶漢室。荊州本大漢疆土,豈得妄以尺寸與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吾兄有書來,我卻只不還。”瑾曰:“今吳侯執下瑾老小,若不得荊州,必將被誅。望將軍憐之!”雲長曰:“此是吳侯譎計,如何瞞得我過!”瑾曰:“將軍何太無面目?”雲長執劍在手曰:“休再言!此劍上並無面目!”關平告曰:“軍師面上不好看,望父親息怒。”雲長曰:“不看軍師面上,教你回不得東吳!”

    瑾滿面羞慚,急辭下船,再往西川見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得再見玄德,哭告雲長欲殺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極難與言。子瑜可暫回,容吾取了東川、漢中諸郡,調雲長往守之,那時方得交付荊州。”

    瑾不得已,只得回東吳見孫權,具言前事。孫權大怒曰:“子瑜此去,反覆奔走,莫非皆是諸葛亮之計?”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許將三郡先還,又無奈雲長恃頑不肯,”孫權曰:“既劉備有先還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赴任,且看如何。”瑾曰:“主公所言極善。”權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

    郡差去官吏,盡被逐回,告孫權曰:“關雲長不肯相容,連夜趕逐回吳。遲後者便要殺。”

    孫權大怒,差人召魯肅責之曰:“子敬昔爲劉備作保,借吾荊州;今劉備已得西川,不肯歸還,子敬豈得坐視?”肅曰:“肅已思得一計,正欲告主公。”權問:“何計?”肅曰:“今屯兵於陸口,使人請關雲長赴會。若雲長肯來,以善言說之;如其不從,伏下刀斧手殺之。如彼不肯來,隨即進兵,與決勝負,奪取荊州便了。”孫權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闡澤進曰:“不可,關雲長乃世之虎將,非等閒可及。恐事不諧,反遭其害。”孫權怒曰:“若如此,荊州何日可得!”便命魯肅速行此計。肅乃辭孫權,至陸口,召呂蒙、甘寧商議,設宴於陸口寨外臨江亭上,修下請書,選帳下能言快語一人爲使,登舟渡江。江口關平問了,遂引使者入荊州,叩見雲長,具道魯肅相邀赴會之意,呈上請書。雲長看書畢,謂來人曰:“既子敬相請,我明日便來赴宴。汝可先回。”

    使者辭去。關平曰:“魯肅相邀,必無好意;父親何故許之?”雲長笑曰:“吾豈不知耶?此是諸葛瑾回報孫權,說吾不肯還三郡,故令魯肅屯兵陸口,邀我赴會,便索荊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吾來日獨駕小舟,只用親隨十餘人,單刀赴會,看魯肅如何近我!”平諫曰:“父親奈何以萬金之軀,親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託也。”雲長曰:“吾於千槍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匹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豈憂江東羣鼠乎!”馬良亦諫曰:“魯肅雖有長者之風,但今事急,不容不生異心。將軍不可輕往。”雲長曰:“昔戰國時趙人藺相如,無縛雞之力,於澠池會上,覷秦國君臣如無物;況吾曾學萬人敵者乎!既已許諾,不可失信。”良曰:“縱將軍去,亦當有準備。”雲長曰:“只教吾兒選快船十隻,藏善水軍五百,於江上等候。看吾認旗起處,便過江來。”平領命自去準備。卻說使者回報魯肅,說雲長慨然應允,來日準到。肅與呂蒙商議:“此來若何?”蒙曰:“彼帶軍馬來,某與甘寧各人領一軍伏於岸側,放炮爲號,準備廝殺;如無軍來,只於庭後伏刀斧手五十

    人,就筵間殺之。“計會已定。次日,肅令人於岸口遙望。辰時後,見江面上一隻船來,梢公水手只數人,一面紅旗,風中招颭,顯出一個大”關“字來。船漸近岸,見雲長青巾綠袍,坐於船上;傍邊周倉捧着大刀;八九個關西大漢,各跨腰刀一口。魯肅驚疑,接入庭內。敘禮畢,入席飲酒,舉杯相勸,不敢仰視。雲長談笑自若。

    酒至半酣,肅曰:“有一言訴與君侯,幸垂聽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肅於吾主之前,保借荊州暫住,約於取川之後歸還。今西川已得,而荊州未還,得毋失信乎?”雲長曰:“此國家之事,筵間不必論之。”肅曰:“吾主只區區江東之地,而肯以荊州相借者,爲念君侯等兵敗遠來,無以爲資故也。今已得益州,則荊州自應見還;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從,恐於理上說不去。”雲長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親冒矢石,戮力破敵,豈得徒勞而無尺土相資?今足下復來索地耶?”肅曰:“不然。君侯始與皇叔同敗於長坂,計窮力竭,將欲遠竄,吾主矜念皇叔身無處所,不愛土地,使有所託足,以圖後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佔荊州,貪而背義,恐爲天下所恥笑。惟君侯察之。”雲長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與也。”肅曰:“某聞君侯與皇叔桃園結義,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託乎?”雲長未及回答,周倉在階下厲聲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豈獨是汝東吳當有耶!”雲長變色而起,奪周倉所捧大刀,立於庭中,目視周倉而叱曰:“此國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倉會意,先到岸口,把紅旗一招。關平船如箭發,奔過江東來。雲長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手,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起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另作商議。”魯肅魂不附體,被雲長扯至江邊。呂蒙、甘寧各引本部軍欲出,見雲長手提大刀,親握魯肅,恐肅被傷,遂不敢動。雲長到船邊,卻纔放手,早立於船首,與魯肅作別。肅如癡似呆,看關公船已乘風而去。後人有詩讚關公曰:“藐視吳臣若小兒,單刀赴會敢平欺。當年一段英雄氣,尤勝相如在澠池。”雲長自回荊州。魯肅與呂蒙共議:“此計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報主公,起兵與雲長決戰。”肅即時使人申報孫權。權聞之大怒,商議起傾國之兵,來取荊州。

    忽報:“曹操又起三十萬大軍來也!”權大驚,且教魯肅休惹荊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須,以拒曹操。

    卻說操將欲起程南征,參軍傅幹,字彥材,上書諫操。書略曰:“幹聞用武則先威,用文則先德;威德相濟,而後王業成。往者天下大亂,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耳。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勝。愚以爲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寢兵,息軍養士,待時而動。今若舉數十萬之衆,頓長江之濱,倘賊憑險深藏,使我士馬不得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則天威屈矣。惟明公詳察焉。”曹操覽之,遂罷南征,興設學校,延禮文士。於是侍中王粲、杜襲、衛凱、和洽四人,議欲尊曹操爲魏王。中書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榮加九錫,位已極矣。今又進升王位,於理不可。”曹操聞之,怒曰:“此人慾效荀彧耶!”荀攸知之,憂憤成疾,臥病十數日而卒,亡年五十八歲。

    操厚葬之,遂罷魏王事。一日,曹操帶劍入宮,獻帝正與伏後共坐。伏後見操來,慌忙起身。帝見曹操,戰慄不已。操曰:“孫權、劉備各霸一方,不尊朝廷,當如之何?”帝曰:“盡在魏公裁處,”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聞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輔則幸甚;不爾,願垂恩相舍。”操聞言,怒目視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聞魏公欲自立爲王,不久必將篡位。”帝與伏後大哭。後曰:“妾父伏完常有殺操之心,妾今當修書一封,密與父圖之”。帝曰:“昔董承爲事不密,反遭大禍;今恐又泄漏,朕與汝皆休矣!”後曰:“旦夕如坐鍼氈,似此爲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義可託者,莫如穆順,當令寄此書。”乃即召穆順入屏後,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順曰:“操賊欲爲魏王,早晚必行篡奪之事。朕欲令後父伏完密圖此賊,而左右之人,俱賊心腹,無可託者。欲汝將皇后密書,寄與伏完。量汝忠義,必不負朕。”順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報!臣即請行。”後乃修書付順。順藏書於發中,潛出禁宮,徑至伏完宅,將書呈上。完見是伏後親筆,乃謂穆順曰:“操賊心腹甚衆,不可遽圖。除非江東孫權、西川劉備,二處起兵於外,操必自往。此時卻求在朝忠義之臣,一同謀之。內外夾攻,庶可有濟。”順曰:“皇丈可作書覆帝后,求密詔,暗遣人往吳、蜀二處,令約會起兵,討賊救主。”伏完即取紙寫書付順。順乃藏於頭髻內,辭完回宮。

    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操先於宮門等候。穆順回遇曹操,操問:“那裏去來?”順答曰:“皇后有病,命求醫去。”操曰:“召得醫人何在?”順曰:“還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並無夾帶,放行。忽然風吹落其帽。操又喚回,取帽視之,遍觀無物,還帽令戴。穆順雙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頭髮中,搜出伏完書來。操看時,書中言欲結連孫、劉爲外應。操大怒,執下穆順於密室問之,順不肯招。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圍住伏完私宅,老幼並皆拿下;搜出伏後親筆之書,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平明,使御林將軍郗慮持節入宮,先收皇后璽綬。是日,帝在外殿,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帝問曰:“有何事?”慮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璽。”帝知事泄,心膽皆碎。慮至後宮,伏後方起。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伏後情知事發,便於殿後椒房內夾壁中藏躲。少頃,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後殿,問宮人:伏後何在?“宮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開朱戶,尋覓不見;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尋。歆親自動手揪後頭髻拖出。後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見魏公訴去!“後披髮跣足,二甲士推擁而出。原來華歆素有才名,向與邴原、管寧相友善。時人稱三人爲一龍:華歆爲龍頭,邴原爲龍腹,管寧爲龍尾。一日,寧與歆共種園蔬,鋤地見金。寧揮鋤不顧;歆拾而視之,然後擲下。又一日,寧與歆同坐觀書,聞戶外傳呼之聲,有貴人乘軒而過。寧端坐不動,歆棄書往觀。寧自此鄙歆之爲人,遂割席分坐,不復與之爲友。後來管寧避居遼東,常戴白帽,坐臥一樓,足不履地,終身不肯仕魏;而歆乃先事孫權,後歸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後人有詩嘆華歆曰:”華歆當日逞兇謀,破壁生將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罵名千載笑龍頭!“又有詩讚管寧曰:”遼東傳有管寧樓,人去樓空名獨留。笑殺子魚貪富貴,豈如白帽自風流。“

    且說華歆將伏後擁至外殿。帝望見後,乃下殿抱後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後哭謂帝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甲士擁後而去,帝捶胸大慟。見郗慮在側,帝曰:“郗公!天下寧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華歆拿伏後見操。操罵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隨即入宮,將伏後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當晚將伏完、穆順等宗族二百餘口,皆斬於市。朝野之人,無不驚駭。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後人有詩嘆曰:“曹瞞兇殘世所無,伏完忠義欲何如。可憐帝后分離處,不及民間婦與夫!”

    獻帝自從壞了伏後,連日不食。操入曰:“陛下無憂,臣無異心。臣女已與陛下爲貴人,大賢大孝,宜居正宮。”獻帝安敢不從。於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慶賀正旦之節,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爲正宮皇后。羣下莫敢有言。

    此時曹操威勢日甚。會大臣商議收吳滅蜀之事。賈詡曰:“須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議此事。”操即時發使,星夜喚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連夜便入府中見操。操方被酒而臥,許褚仗劍立於堂門之內,曹仁欲入,被許褚當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當耶?”許褚曰:“將軍雖親,乃外藩鎮守之官;許褚雖疏,現充內侍。主公醉臥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聞之,嘆曰:“許褚真忠臣也!”不數日,夏侯惇亦至,共議征伐。惇曰:“吳、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漢中張魯,以得勝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方逞兇謀欺弱主,又驅勁卒掃偏邦。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卻說曹操興師西征,分兵三隊:前部先鋒夏侯淵;張郃;操自領諸將居中;後部曹仁、夏侯惇,押運糧草。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張魯與弟張衛,商議退敵之策。衛曰:“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可於關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餘個寨柵,迎敵曹兵。兄在漢寧,多撥糧草應付。”張魯依言,遣大將楊昂、楊任,與其弟即日起程。軍馬到陽平關,下寨已定。夏侯淵、張郃前軍隨到,聞陽平關已有準備,離關一十五里下寨。是夜,軍士疲睏,各自歇息。

    忽寨後一把火起,楊昂、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夏侯淵、張郃急上得馬,四下裏大兵擁入,曹兵大敗,退見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軍許多年,豈不知兵若遠行疲睏,可防劫寨?如何不作準備?”欲斬二人,以明軍法。衆官告免。操次日自引兵爲前隊,見山勢險惡,林木叢雜,不知路徑,恐有伏兵,即引軍回寨,謂許褚、徐晃二將曰:“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必不起兵來。”許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憚勞。”次日,操上馬,只帶許褚、徐晃二

    人,來看張衛寨柵。三匹馬轉過山坡,早望見張衛寨柵。操揚鞭遙指,謂二將曰:“如此堅固,急切難下!”言未已,背後一聲喊起,箭如雨發。楊昂、楊任分兩路殺來。操大驚。許褚大呼曰:“吾當敵賊!徐公明善保主公。”說罷,提刀縱馬向前,力敵二將。楊昂、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回馬退去,其餘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過山坡,前面又一軍到;看時,卻是夏侯淵;張郃二將,聽得喊聲,故引軍殺來接應。於是殺退楊昂、楊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賞四將。

    自此兩邊相拒五十餘日,只不交戰。曹操傳令退軍。賈詡曰:“賊勢未見強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以退軍爲名,使賊懈而無備,然後分輕騎抄襲其後,必勝賊矣。”賈詡曰:“丞相神機,不可測也。”於是令夏侯淵;張郃分兵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抄陽平關後。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楊昂聽得曹兵退,請楊任商議,欲乘勢擊之。楊任曰:“操詭計極多,未知真實,不可追趕。”楊昂曰:“公不往,吾當自去。”楊任苦諫不從。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只留些少軍士守寨。

    是日,大霧迷漫,對面不相見。楊昂軍至半路,不能行,權且扎住。卻說夏侯淵一軍抄過山後,見重霧垂空,又聞人語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馬行動,大霧中誤走到楊昂寨前。

    守寨軍士,聽得馬蹄響,只道是楊昂兵回,開門納之。曹軍一擁而入,見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來。五寨軍士,盡皆棄寨而走。比及霧散,楊任領兵來救,與夏侯淵戰不數合,背後張郃兵到。楊任殺條大路,奔回南鄭。楊昂待要回時,已被夏侯淵、張郃兩個佔了寨柵。背後曹操大隊軍馬趕來。兩下夾攻,四邊無路。楊昂欲突陣而出,正撞着張郃.兩個交手,被張郃殺死。敗兵回投陽平關,來見張衛。原來衛知二將敗走,諸營已失,半夜棄關,奔回去了。

    曹操遂得陽平關並諸寨。張衛、楊任回見張魯。衛言二將失了隘口,因此守關不住。張魯大怒,欲斬楊任。任曰:“某曾諫楊昂,休追操兵。他不肯聽信,故有此敗。任再乞一軍前去挑戰,必斬曹操。如不勝,甘當軍令。”張魯取了軍令狀。楊任上馬,引二萬軍離南鄭下寨。卻說曹操提軍將進,先令夏侯淵領五千軍,往南鄭路上哨探,正迎着楊任軍馬,兩軍擺開。任遣部將昌奇出馬,與淵交鋒;戰不三合,被淵一刀斬於馬下。楊任自挺槍出馬,與淵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淵佯敗而走,任從後追來;被淵用拖刀計,斬於馬下。軍士大敗而回。曹操知夏侯淵斬了楊任,即時進兵,直抵南鄭下寨。張魯慌聚文武商議。閻圃曰:“某保一人,可敵曹操手下諸將。”魯問是誰。圃曰:“南安龐德,前隨馬超投主公;後馬超往西川,龐德臥病不曾行。現今蒙主公恩養,何不令此人去?”

    張魯大喜,即召龐德至,厚加賞勞;點一萬軍馬,令龐德出。離城十餘里,與曹兵相對,龐德出馬搦戰。曹操在渭橋時,深知龐德之勇,乃囑諸將曰:“龐德乃西涼勇將,原屬馬超;今雖依張魯,未稱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須皆與緩鬥,使其力乏,然後擒之。”張郃先出,戰了數合便退。夏侯淵也戰數合退了。徐晃又戰三五合也退了。臨後許褚戰五十餘合亦退。龐德力戰四將,並無懼怯。各將皆於操前誇龐德好武藝。曹操心中大喜,與衆將商議:“如何得此人投降?”賈詡曰:“某知張魯手下,有一謀士楊松。其人極貪賄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譖龐德於張魯,便可圖矣。”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鄭?”詡曰:“來日交鋒,詐敗佯輸,棄寨而走,使龐德據我寨。我卻於夤夜引兵劫寨,龐德必退入城。卻選一

    能言軍士,扮作彼軍,雜在陣中,便得入城。“操聽其計,選一精細軍校,重加賞賜,付與金掩心甲一副,今披在貼肉,外穿漢中軍士號衣,先於半路上等候。

    次日,先撥夏侯淵;張郃兩枝軍,遠去埋伏;卻教徐晃挑戰,不數合敗走。龐德招軍掩殺,曹兵盡退。龐德卻奪了曹操寨柵。見寨中糧草極多,大喜,即時申報張魯;一面在寨中設宴慶賀。當夜二更之後,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許褚,左張郃,右夏侯淵。三路軍馬,齊來劫寨。龐德不及提備,只得上馬衝殺出來,望城而走。背後三路兵追來。龐德急喚開城門,領兵一擁而入。

    此時細作已雜到城中,徑投楊松府下謁見,具說:“魏公曹丞相久聞盛德,特使某送金甲爲信。更有密書呈上。”松大喜,看了密書中言語,謂細作曰:“上覆魏公,但請放心。

    某自有良策奉報。“打發來人先回,便連夜入見張魯,說龐德受了曹操賄賂,賣此一陣。張魯大怒,喚龐德責罵,欲斬之。閻圃苦諫。張魯曰:”你來日出戰,不勝必斬!“龐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龐德引兵衝出。操令許褚交戰。褚詐敗,龐德趕來。操自乘馬于山坡上喚曰:”龐令明何不早降?“龐德尋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員上將!“遂飛馬上坡。

    一聲喊起,天崩地塌,連人和馬,跌入陷坑內去;四壁鉤索一齊上前,活捉了龐德,押上坡來。曹操下馬,叱退軍士,親釋其縛,問龐德肯降否。龐德尋思張魯不仁,情願拜降。曹操親扶上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見。人報張魯,德與操並馬而行。魯益信楊松之言爲實。次日,曹操三面豎立雲梯,飛炮攻打。張魯見其勢已極,與弟張衛商議。衛曰:“放火盡燒倉廩府庫,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楊松曰:“不如開門投降。”張魯猶豫不定。

    衛曰:“只是燒了便行。”張魯曰:“我向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不得已而出奔,倉廩府庫,國家之有,不可廢也。”遂盡封鎖。是夜二更,張魯引全家老小,開南門殺出。

    曹操教休追趕;提兵入南鄭,見魯封閉庫藏,心甚憐之。遂差人往巴中,勸使投降。張魯欲降,張衛不肯。楊松以密書報操,便教進兵,松爲內應。操得書,親自引兵往巴中。張魯使弟衛領兵出敵,與許褚交鋒;被褚斬於馬下。敗軍回報張魯,魯欲堅守。楊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斃矣。某守城,主公當親與決一死戰。”魯從之。閻圃諫魯休出。魯不聽,遂引軍出迎。未及交鋒,後軍已走。張魯急退,背後曹兵趕來。魯到城下,楊松閉門不開。張魯無路可走,操從後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魯乃下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倉庫之心,優禮相待,封魯爲鎮南將軍。閻圃等皆封列侯。於是漢中皆平。曹操傳令各郡分設太守,置都尉,大賞士卒。惟有楊松賣主求榮,即命斬之於市曹示衆。後人有詩嘆曰:“妨賢賣主逞奇功,積得金銀總是空。家未榮華身受戮,令人千載笑楊松!”

    曹操已得東川,主簿司馬懿進曰:“劉備以詐力取劉璋,蜀人尚未歸心。今主公已得漢中,益州震動。可速進兵攻之,勢必瓦解。智者貴於乘時,時不可失也。”曹操嘆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耶?“劉曄曰:”司馬仲達之言是也。若少遲緩,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爲相,關、張等勇冠三軍而爲將,蜀民既定,據守關隘,不可犯矣。“操曰:”士卒遠涉勞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動。卻說西川百姓,聽知曹操已取東川,料必來取西川,一日之間,數遍驚恐。玄德請軍師商議。孔明曰:”亮有一計。曹操自退。“玄德問何計。孔明曰:”曹操分軍屯合淝,懼孫權也。今我若分江夏、長沙、桂陽三郡還吳,遣舌辯之士,陳說利害,令吳起兵襲合淝,牽動其勢,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問:”誰可爲使?“伊籍曰:”某願往。“玄德大喜,遂作書具禮,令伊籍先到荊州,知會雲長,然後入吳。

    到秣陵,來見孫權,先通了姓名。權召籍入。籍見權禮畢,權問曰:“汝到此何爲?”

    籍曰:“昨承諸葛子瑜取長沙等三郡,爲軍師不在,有失交割,今傳書送還。所有荊州南郡、零陵,本欲送還;被曹操襲取東川,使關將軍無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虛,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東川,即還荊州全土。”權曰:“汝且歸館舍,容吾商議。”伊籍退出,權問計於衆謀士。張昭曰:“此是劉備恐曹操取西川,故爲此謀。雖然如此,可因操在漢中。乘勢取合淝,亦是上計。”權從之,發付伊籍回蜀去訖,便議起兵攻操:令魯肅收取長沙、江夏、桂陽三郡,屯兵於陸口,取呂蒙、甘寧回;又去餘杭取淩統回。不一日,呂蒙、甘寧先到。蒙獻策曰:“現今曹操令廬江太守朱光,屯兵於皖城,大開稻田,納谷於合淝,以充軍實。今可先取皖城,然後攻合淝。”權曰:“此計甚合吾意。”

    遂教呂蒙、甘寧爲先鋒,蔣欽、潘璋爲合後,權自引周泰、陳武、董襲、徐盛爲中軍。時程普、黃蓋、韓當在各處鎮守,都未隨徵。卻說軍馬渡江,取和州,徑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堅壁不出。權自到城下看時,城上箭如雨發,射中孫權麾蓋。權回寨,問衆將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襲曰:“可差軍士築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豎雲梯,造虹橋,下觀城中而攻之。”呂蒙曰:“此法皆費日月而成,合淝救軍一至,不可圖矣。今我軍初到,士氣方銳,正可乘此銳氣,奮力攻擊。來日平明進兵,午未時便當破城。”權從之。次日五更飯畢,三軍大進。城上矢石齊下。甘寧手執鐵鏈,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手齊射,甘寧撥開箭林,一鏈打倒朱光。呂蒙親自擂鼓。士卒皆一擁而上,亂刀砍死朱光。餘衆多降,得了皖城,方纔辰時。張遼引軍至半路,哨馬回報皖城已失。遼即回兵歸合淝。

    孫權入皖城,淩統亦引軍到。權慰勞畢,大犒三軍,重賞呂蒙,甘寧諸將,設宴慶功。

    呂蒙遜甘寧上坐,盛稱其功勞。酒至半酣,淩統想起甘寧殺父之仇,又見呂蒙誇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視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劍,立於筵上曰:“筵前無樂,看吾舞劍。”甘寧知其意,推開果桌起身,兩手取兩枝戟挾定,縱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呂蒙見二人各無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於其中曰:“二公雖能,皆不如我巧也。”說罷,舞起刀牌,將二人分於兩下。早有人報知孫權。權慌跨馬,直至筵前。衆見權至,方各放下軍器。

    權曰:“吾常言二人休念舊仇,今日又何如此?”淩統哭拜於地。孫權再三勸止。至次日,起兵進取合淝,三軍盡發。

    張遼爲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悶。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個,上有操封,傍書雲:“賊來乃發。”是日報說孫權自引十萬大軍,來攻合淝。張遼便開匣觀之。內書雲:“若孫權至,張、李二將軍出戰,樂將軍守城。”張遼將教帖與李典、樂進觀之。樂進曰:“將軍之意若何?”張遼曰:“主公遠征在外,吳兵以爲破我必矣。今可發兵出迎,奮力與戰,折其鋒銳,以安衆心,然後可守也。”李典素與張遼不睦,聞遼此言,默然不答。樂進見李典不語,便道:“賊衆我寡,難以迎敵,不如堅守。”張遼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顧公事。吾今自出迎敵,決一死戰。”便教左右備馬。李典慨然而起曰:“將軍如此,典豈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願聽指揮。”張遼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來日引一軍於逍遙津北埋伏:待吳兵殺過來,可先斷小師橋,吾與樂文謙擊之。”李典領命,自去點軍埋伏。卻說孫權令呂蒙、甘寧爲前隊,自與淩統居中,其餘諸將陸續進發,望合淝殺來。呂蒙、甘寧前隊兵進,正與樂進相迎。甘寧出馬與樂進交鋒,戰不數合,樂進詐敗而走。甘寧招呼呂蒙一齊引軍趕去。孫權在第二隊,聽得前軍得勝,催兵行至逍遙津北,忽聞連珠炮響,左邊張遼一

    軍殺來,右邊李典一軍殺來。孫權大驚,急令人喚呂蒙、甘寧回救時,張遼兵已到。淩統手下,止有三百餘騎,當不得曹軍勢如山倒。淩統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師橋!”言未畢,張遼引二千餘騎,當先殺至。淩統翻身死戰。孫權縱馬上橋,橋南已折丈餘,並無一片板。孫權驚得手足無措。牙將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約馬退後,再放馬向前,跳過橋去。”

    孫權收回馬來有三丈餘遠,然後縱轡加鞭,那馬一跳飛過橋南。後人有詩曰:“的盧當日跳檀溪,又見吳侯敗合淝。退後着鞭馳駿騎,逍遙津上玉龍飛。”孫權跳過橋南,徐盛、董襲駕舟相迎。淩統、谷利抵住張遼。甘寧、呂蒙引軍回救,卻被樂進從後追來,李典又截住廝殺,吳兵折了大半。淩統所領三百餘人,盡被殺死。統身中數槍,殺到橋邊,橋已折斷,繞河而逃。孫權在舟中望見,急令董襲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呂蒙、甘寧皆死命逃過河南。這一陣殺得江南人人害怕;聞張遼大名,小兒也不敢夜啼。衆將保護孫權回營。權乃重賞淩統、谷利,收軍回濡須,整頓船隻,商議水陸並進;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馬來助戰。卻說張遼聞孫權在濡須將欲興兵進取,恐合淝兵少難以抵敵,急令薛悌星夜往漢中,報知曹操,求請救兵。操同衆官議曰:“此時可收西川否?”劉曄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備,不可擊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淵守漢中定軍山隘口,留張郃守矇頭巖等隘口。其餘軍兵拔寨都起,殺奔濡須塢來。正是:鐵騎甫能平隴右,旌旄又復指江南。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隻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

    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淩統出曰:“某願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

    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淩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淩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淩統領命,引着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淩統交鋒,鬥五十

    合,不分勝敗。孫權恐淩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甘寧見淩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喫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向前。”衆人聞言,面面相覷。甘寧見衆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爲上將,且不惜命;汝等何得遲疑!”衆人見甘寧作色,皆起拜曰:“願效死力。”甘寧將酒肉與百人共飲食盡,約至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於盔上爲號;都披甲上馬,飛奔曹操寨邊,拔開鹿角,大喊一

    聲,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曹操。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甘寧只將百騎,左衝右突。曹兵驚慌,正不知敵兵多少,自相擾亂。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着便殺。各營鼓譟,舉火如星,喊聲大震。甘寧從寨之南門殺出,無人敢當。孫權令周泰引一枝兵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後人有詩讚曰:“鼙鼓聲喧震地來,吳師到處鬼神哀!百翎直貫曹家寨,盡說甘寧虎將才。”甘寧引百騎到寨,不折一人一騎;至營門,令百人皆擊鼓吹笛,口稱“萬歲”,歡聲大震。孫權自來迎接。甘寧下馬拜伏。權扶起,攜寧手曰:“將軍此去,足使老賊驚駭。非孤相舍,正欲觀卿膽耳!”即賜絹千匹,利刀百口。寧拜受訖,遂分賞百人。權語諸將曰:“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以相敵也。”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淩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願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淩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鬥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鬥,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後,開弓一箭,正中淩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淩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淩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淩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與甘寧結爲生死之交,再不爲惡。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董襲在船上,令衆軍擂鼓吶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湧。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餘人。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於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衝突。

    卻說陳武聽得江邊廝殺,引一軍來,正與龐德相遇,兩軍混戰。孫權在濡須塢中,聽得曹兵殺到江邊,親自與周泰引軍前來助戰。正見徐盛在李典軍中攪做一團廝殺,便麾軍殺入接應。卻被張遼、徐晃兩枝軍,把孫權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處看見孫權被圍,急令許諸縱馬持刀殺入軍中,把孫權軍衝作兩段,彼此不能相救。

    卻說周泰從軍中殺出,到江邊,不見了孫權,勒回馬,從外又殺入陣中,問本部軍:“主公何在?”軍人以手指兵馬厚處,曰:“主公被圍甚急!”周泰挺身殺入,尋見孫權。

    泰曰:“主公可隨泰殺出。”於是泰在前,權在後,奮力衝突。泰到江邊,回頭又不見孫權,乃復翻身殺入圍中,又尋見孫權。權曰:“弓弩齊發,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後,可以出圍。”孫權乃縱馬前行。周泰左右遮護,身被數槍,箭透重鎧,救得孫權。到江邊,呂蒙引一枝水軍前來接應下船。權曰:“吾虧周泰三番衝殺,得脫重圍。

    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脫?“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輪槍復翻身殺入重圍之中,救出徐盛。二將各帶重傷。呂蒙教軍士亂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將下船。卻說陳武與龐德大戰,後面又無應兵,被龐德趕到峪口,樹林叢密;陳武再欲回身交戰,被樹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敵,爲龐德所殺。曹操見孫權走脫了,自策馬驅兵,趕到江邊對射。呂蒙箭盡,正慌間,忽對江一宗船到,爲首一員大將,乃是孫策女婿陸遜,自引十萬兵到;一陣射退曹兵,乘勢登岸追殺曹兵,復奪戰馬數千匹,曹兵傷者,不計其數,大敗而回。於亂軍中尋見陳武屍首,孫權知陳武已亡,董襲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尋見董襲屍首,與陳武屍一齊厚葬之。又感周泰救護之功,設宴款之。權親自把盞,撫其背,淚流滿面,曰:”卿兩番相救,不惜性命,被槍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當與卿共榮辱、同休慼也。“言罷,令周泰解衣與衆將觀之:皮肉肌膚,如同刀剜,盤根遍體。孫權手指其痕,一一問之。周泰具言戰鬥被傷之狀。一處傷令喫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權以青羅傘賜之,令出入張蓋,以爲顯耀。權在濡須,與操相拒月餘,不能取勝。張昭,顧雍上言:”曹操勢大,不可力取;若與久戰,大損士卒:不若求和安民爲上。“孫權從其言,令步騭往曹營求和,許年納歲貢。操見江南急未可下,乃從之,令:”孫權先撤人馬,吾然後班師。“步騭回覆,權只留蔣欽、周泰守濡須口,盡發大兵上船回

    秣陵。操留曹仁、張遼屯合淝,班師回許昌。文武衆官皆議立曹操爲魏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衆官曰:“汝獨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任自爲之!”

    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獄問之。琰虎目虯髯,只是大罵曹操欺君奸賊。廷尉白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後人有贊曰:“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虯髯虎目,鐵石心腸;奸邪辟易,聲節顯昂;忠於漢主,千古名揚!”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羣臣表奏獻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伊、周莫及,宜進爵爲王。獻帝即令鍾繇草詔,冊立曹操爲魏王。曹操假意上書三辭。詔三報不許,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鑾儀,出警入蹕,於鄴郡蓋魏王宮,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徵張繡時死於宛城。卞氏所生四

    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於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爲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之爲後嗣。長子曹丕,恐不得立,乃問計於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諸子送行,曹植乃稱述功德,發言成章;惟曹丕辭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傷。於是操疑植乖巧,誠心不及丕也。丕又使人買囑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後嗣,躊躇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後嗣,當立誰?”賈詡不答,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遂立長子曹丕爲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收取奇花異果,栽植後苑。有使者到吳地,見了孫權,傳魏王令旨,再往溫州取柑子。時孫權正尊讓魏王,便令人於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餘擔,星夜送往鄴郡。至中途,挑擔役夫疲睏,歇于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頭戴白藤冠,身穿青懶衣,來與腳伕作禮,言曰:“你等挑擔勞苦,貧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衆人大喜。於是先生每擔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過的擔兒都輕了。衆皆驚疑。先生臨去,與領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鄴郡見操,呈上柑子。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並無肉。操大驚,問取柑人。

    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對。操未肯信,門吏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內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操愈驚,乃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與之,飲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飽。操問曰:“汝有何術,以至於此?”慈曰:“貧道於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數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雲跨風,飛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雲遊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細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數獄卒,捉下拷之。獄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時,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入牢中監收,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於地上,並無傷損。連監禁七日,不與飲食。

    及看時,慈端坐於地上,麪皮轉紅。獄卒報知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

    是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於筵前。衆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羣臣,四方異物極多,內中欠少何物,貧道願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取墨筆於粉牆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

    拂,龍腹自開。左慈於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於袖中耳!”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隨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出牡丹一株,開放雙花。衆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魚膾。慈曰:“膾必松江鱸魚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難取!”教把釣竿來,於堂下魚池中釣之。頃刻釣出數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衆官視之,果是四腮。慈曰:“烹松江鱸魚,須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個,慈以衣覆之。

    須臾,得紫芽姜滿盆,進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內有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視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操曰:“大王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飲。”慈遂拔冠上玉簪,於杯中一畫,將酒分爲兩半;自飲一半,將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擲杯於空中,化成一白鳩,繞殿而飛。衆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報:“左慈出宮門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當除之!否則必將爲害。”遂命許褚引三百鐵甲軍追擒之。

    褚上馬引軍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卻只追不上。直趕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趕着一羣羊而來,慈走入羊羣內。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見。褚盡殺羣羊而回。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小童大驚,掩面而走。忽聞有人在後呼曰:“不須驚走,還汝活羊。”小童回顧,見左慈已將地上死羊湊活,趕將來了。小童急欲問時,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

    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諱,報知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城裏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鬨動街市。操令衆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曹操親自引甲兵五百人圍住,盡皆斬之。人人頸腔內各起一道青氣,到上天聚成一處,化成一個左慈,向空招白鶴一隻騎坐,拍手大笑曰:“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衆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所斬之屍,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正是:奸雄權勢能傾國,道士仙機更異人。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卻說當日曹操見黑風中羣屍皆起,驚倒於地。須臾風定,羣屍皆不見。左右扶操回宮,驚而成疾。後人有詩讚左慈曰:“飛步凌雲遍九州,獨憑遁甲自遨遊。等閒施設神仙術,點悟曹瞞不轉頭。”曹操染病,服藥無愈。適太史丞許芝,自許昌來見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聞神卜管輅否?”操曰:“頗聞其名,未知其術。汝可詳言之。”芝曰:“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醜,好酒疏狂。其父曾爲琅琊即丘長。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雲家雞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爲人在世乎?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爲天文,分佈日月星辰。及稍長,即深明《周易》,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琅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召輅相見。時有坐客百餘人,皆能言之士。輅謂子春曰:輅年少膽氣未堅,先請美酒三升,飲而後言。子春奇之,遂與酒三升。飲畢,輅問子春:今欲與輅爲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與卿旗鼓相當。於是與輅講論易理。輅亹亹而談,言言精奧。子春反覆辯難,輅對答如流。從曉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衆賓客,無不歎服。於是天下號爲神童。後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卜之。輅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饑荒之年,謀數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壓破其頭,孤魂痛苦,自訴於天,故君兄弟有此報。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輅神卜,延輅至家。適信都令妻常患頭風,其子又患心痛,因請輅卜之。輅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屍: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爛。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與子遂無恙。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送行。客言輅能覆射。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輅卜之。

    卦成,各寫四句於盒上。其一曰: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張:此燕卵也。

    其二曰:家室倒懸,門戶衆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滿座驚駭。鄉中有老婦失牛,求卜之。輅判曰:北溪之濱,七人宰烹;急往追尋,皮肉尚存。老婦果往尋之:七人於茅舍後煮食,皮肉猶存。

    婦告本郡太守劉?,捕七人罪之。因問老婦曰:汝何以知之?婦告以管輅之神卜。劉?不信,請輅至府,取印囊及山雞毛藏於盒中,令卜之。輅卜其一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巖巖有鳥,錦體朱衣;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雞毛也。劉?大驚,遂待爲上賓。一日,出郊閒行,見一少年耕于田中,輅立道傍,觀之良久,問曰:“少年高姓、貴庚?答曰:姓趙,名顏,年十九歲矣。敢問先生爲誰?輅曰:吾管輅也。吾見汝眉間有死氣,三日內必死。汝貌美,可惜無壽。趙顏回家,急告其父。父聞之,趕上管輅,哭拜於地曰:請歸救吾子!輅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趙顏亦哭求。輅見其父子情切,乃謂趙顏曰:汝可備淨酒一瓶,鹿脯一塊,來日齎往南山之中,大樹之下,看盤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惡;一人向北坐,穿紅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興濃時,將酒及鹿脯跑進之。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輅在家。次日,趙顏攜酒脯杯盤入南山之中。約行五六里,果有二人於大松樹下盤石上着棋,全然不顧。趙顏跪進酒脯。

    二人貪着棋,不覺飲酒已盡。趙顏哭拜於地而求壽,二人大驚。穿紅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須憐之。穿白袍者,乃於身邊取出簿籍檢看,謂趙顏曰:汝今年十

    九歲,當死。吾今於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回見管輅,教再休泄漏天機;不然,必致天譴。穿紅者出筆添訖,一陣香風過處,二人化作二白鶴,沖天而去。趙顏歸問管輅。輅曰:穿紅者,南鬥也;穿白者,北斗也。顏曰:吾聞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輅曰:散而爲九,合而爲一也。北斗注死,南鬥注生。今已添注壽算,子復何憂?父子拜謝。自此管輅恐泄天機,更不輕爲人卜。此人現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輅。輅至,參拜訖,操令卜之。輅答曰:“此幻術耳,何必爲憂?”操心安,病乃漸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輅卜曰:“三八縱橫,黃豬遇虎;定軍之南,傷折一股。”又令卜傳祚修短之數。輅卜曰:“獅子宮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孫極貴。”操問其詳。輅曰:“茫茫天數,不可預知。待後自驗。”操欲封輅爲太史。輅曰:“命薄相窮,不稱此職,不敢受也。”操問其故,答曰:“輅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輅曰:“位極人臣,又何必相?”再三問之,輅但笑而不答。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

    輅曰:“皆治世之臣也。”操問休咎,皆不肯盡言。後人有詩讚曰:“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竅,六爻玄奧究天庭。預知相法應無壽,自覺心源極有靈。可惜當年奇異術,後人無復授遺經。”

    操令卜東吳、西蜀二處。輅設卦雲:“東吳主亡一大將,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報來:“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操大驚,便差人往漢中探聽消息。不數日,飛報劉玄德遣張飛、馬超兵屯下辨取關。操大怒,便欲自領大兵再入漢中,令管輅卜之。輅曰:“大王未可妄動,來春許都必有火災。”操見輅言累驗,故不敢輕動,留居鄴郡。使曹洪領兵五萬,往助夏侯淵、張郃同守東川;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於許都來往巡警,以備不虞;又教長史王必總督御林軍馬。主簿司馬懿曰:“王必嗜酒性寬,恐不堪任此職。”操曰:“王必是孤披荊棘厲艱難時相隨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鐵石,最足相當。”遂委王必領御林軍馬屯於許都東華門外。

    時有一人,姓耿,名紀,字季行,洛陽人也;舊爲丞相府掾,後遷侍中少府,與司直韋晃甚厚;見曹操進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車服,心甚不平。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紀與韋晃密議曰:“操賊奸惡日甚,將來必爲篡逆之事。吾等爲漢臣,豈可同惡相濟?”韋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禕,乃漢相金日磾之後,素有討操之心;更兼與王必甚厚。若得同謀,大事濟矣。”耿紀曰:“他既與王必交厚,豈肯與我等同謀乎?”韋晃曰:“且往說之,看是如何。”於是二人同至金禕宅中。禕接入後堂,坐定。晃曰:“德偉與王長史甚厚,吾二人特來告求。”禕曰:“所求何事?”晃曰:“吾聞魏王早晚受禪,將登大寶,公與王長史必高遷。望不相棄,曲賜提攜,感德非淺!”禕拂袖而起。適從者奉茶至,便將茶潑於地上。晃佯驚曰:“德偉故人,何薄情也?”禕曰:“吾與汝交厚,爲汝等是漢朝臣宰之後;今不思報本,欲輔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與汝爲友!”耿紀曰:“奈天數如此,不得不爲耳!”禕大怒。

    耿紀、韋晃見禕果有忠義之心,乃以實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討賊,來求足下。前言特相試耳。”禕曰:“吾累世漢臣,安能從賊!公等欲扶漢室,有何高見?”晃曰:“雖有報國之心,未有討賊之計。”禕曰:“吾欲裏應外合,殺了王必,奪其兵權,扶助鑾輿。更結劉皇叔爲外援,操賊可滅矣。”二人聞之,撫掌稱善。禕曰:“我有心腹二人,與操賊有殺父之仇,現居城外,可用爲羽翼。”耿紀問是何人。禕曰:“太醫吉平之子:長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爲董承衣帶詔事,曾殺其父;二子逃竄遠鄉,得免於難。

    今已潛歸許都,若使相助討賊,無有不從。“耿紀、韋晃大喜。金禕即使人密喚二吉。須臾,二人至。禕具言其事。二人感憤流淚,怨氣沖天,誓殺國賊。金禕曰:”正月十五日夜間,城中大張燈火,慶賞元宵。耿少府、韋司直,你二人各領家僮,殺到王必營前;只看營中火起,分兩路殺入;殺了王必,徑跟我入內,請天子登五鳳樓,召百官面諭討賊。吉文然兄弟於城外殺入,放火爲號,各要揚聲,叫百姓誅殺國賊,截住城內救軍;待天子降詔,招安已定,便進兵殺投鄴郡擒曹操,即發使齎詔召劉皇叔。今日約定,至期二更舉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禍。“五人對天說誓,歃血爲盟,各自歸家,整頓軍馬器械,臨期而行。且說耿紀、韋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預備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圍獵,安排已定。金禕先期來見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節,不可不放燈火以示太平氣象。“王必然其言,告諭城內居民,盡張燈結綵,慶賞佳節。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霽,星月交輝,六街三市,競放花燈。真個金吾不禁,玉漏無催!王必與御林諸將在營中飲宴。二更以後,忽聞營中吶喊,人報營後火起。王必慌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亂滾;又聞喊殺連天,知是營中有變,急上馬出南門,正遇耿紀,一箭射中肩膊,幾乎墜馬,遂望西門而走。背後有軍趕來。王必着忙,棄馬步行。至金禕門首,慌叩其門。原來金禕一面使人於營中放火,一面親領家僮隨後助戰,只留婦女在家。時家中聞王必叩門之聲,只道金禕歸來。禕妻從隔門便問曰:”王必那廝殺了麼?“王必大驚,方悟金禕同謀,徑投曹休家,報知金禕、耿紀等同謀反。休急披掛上馬,引千餘人在城中拒敵。城內四下火起,燒着五鳳樓,帝避於深宮。曹氏心腹爪牙,死據宮門。城中但聞人叫:”殺盡曹賊,以扶漢室!“

    原來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許昌,領三萬軍,離城五里屯紮;是夜,遙望見城中火起,便領大軍前來,圍住許都,使一枝軍入城接應曹休。直混殺至天明。耿紀、韋晃等無人相助。人報金禕、二吉皆被殺死。耿紀、韋晃奪路殺出城門,正遇夏侯惇大軍圍住,活捉去了。手下百餘人皆被殺。夏侯惇入城,救滅遺火,盡收五人老小宗族,使人飛報曹操。操傳令教將耿、韋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斬於市,並將在朝大小百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發落。夏侯惇押耿、韋二人至市曹。耿紀厲聲大叫曰:“曹阿瞞!吾生不能殺汝,死當作厲鬼以擊賊!”劊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滿地,大罵不絕而死。韋晃以面頰頓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後人有詩讚曰:“耿紀精忠韋晃賢,各持空手欲扶天。誰知漢祚相將盡,恨滿心胸喪九泉。”夏侯惇盡殺五家老小宗族,將百官解赴鄴郡。曹操於教場立紅旗於左、白旗於右,下令曰:“耿紀、韋晃等造反,放火焚許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閉門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於紅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於白旗下。”衆官自思救火者必無罪,於是多奔紅旗之下。三停內只有一停立於白旗下。操教盡拿立於紅旗下者。衆官各言無罪。操曰:“汝當時之心,非是救火,實欲助賊耳。”盡命牽出漳河邊斬之,死者三百餘員。其立於白旗下者,盡皆賞賜,仍令還許都。時王必已被箭瘡發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鍾繇爲相國,華歆爲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銀印龜紐墨綬;五大夫十五級,銅印環紐墨綬。定爵封官,朝廷又換一班人物。曹操方悟管輅火災之說,遂重賞輅。輅不受。

    卻說曹洪領兵到漢中,令張郃、夏侯淵各據險要。曹洪親自進兵拒敵。時張飛自與雷銅守把巴西。馬超兵至下辨,令吳蘭爲先鋒,領軍哨出,正與曹洪軍相遇。吳蘭欲退,牙將任夔曰:“賊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銳氣,何顏見孟起乎?”於是驟馬挺槍搦曹洪戰。洪自提刀躍馬而出。交鋒三合,斬夔於馬下,乘勢掩殺。吳蘭大敗,回見馬超。超責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輕敵致敗?”吳蘭曰:“任夔不聽吾言,故有此敗?”馬超曰:“可緊守隘口,勿與交鋒。”一面申報成都,聽候行止。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恐有詐謀,引軍退回南鄭。

    張郃來見曹洪,問曰:“將軍既已斬將,如何退兵?”洪曰:“吾見馬超不出,恐有別謀。

    且我在鄴都,聞神卜管輅有言:當於此地折一員大將。吾疑此言,故不敢輕進。“張郃大笑曰:”將軍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雖不才,願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將張飛,非比等閒,不可輕敵。“張郃曰:”人皆怕張飛,吾視之如小兒耳!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當軍令。“

    洪勒了文狀,張郃進兵。正是:自古驕兵多致敗,從來輕敵少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卻說張郃部兵三萬,分爲三寨,各傍山險:一名宕渠寨,一名矇頭寨。一名蕩石寨。當日張郃於三寨中,各分軍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馬報到巴西,說張郃引兵來了。

    張飛急喚雷銅商議。銅曰:“閬中地惡山險,可以埋伏。將軍引兵出戰,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張飛撥精兵五千與雷銅去訖。飛自引兵一萬,離閬中三十里,與張郃兵相遇。兩軍擺開,張飛出馬,單搦張郃.郃挺槍縱馬而出。戰到二十餘合,郃後軍忽然喊起:原來望見山背後有蜀兵旗幡,故此擾亂。張郃不敢戀戰,撥馬回走。張飛從後掩殺。前面雷銅又引兵殺出。兩下夾攻,郃兵大敗。張飛、雷銅連夜追襲,直趕到宕渠山。張郃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堅守不戰。張飛離宕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戰。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飲酒,並不下山。張飛令軍士大罵,郃只不出。飛只得還營。次日,雷銅又去山下搦戰,郃又不出。

    雷銅驅軍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雷銅急退。蕩石、矇頭兩寨兵出,殺敗雷銅。次日,張飛又去搦戰,張郃又不出。飛使軍人百般穢罵,郃在山上亦罵。張飛尋思,無計可施。

    相拒五十餘日,飛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飲酒;飲至大醉,坐于山前辱罵。

    玄德差人犒軍,見張飛終日飲酒,使者回報玄德。玄德大驚,忙來問孔明。孔明笑曰:“原來如此!軍前恐無好酒;成都佳釀極多,可將五十甕作三車裝,送到軍前與張將軍飲。”玄德曰:“吾弟自來飲酒失事,軍師何故反送酒與他?”孔明笑曰:“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爲人耶?翼德自來剛強,然前於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爲也。今與張郃相拒五十餘日,酒醉之後,便坐山前辱罵,傍若無人:此非貪杯,乃敗張郃之計耳。”玄德曰:“雖然如此,未可託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軍前,車上各插黃旗,大書“軍前公用美酒”。魏延領命,解酒到寨中,見張飛,傳說主公賜酒。飛拜受訖,分付魏延、雷銅各引一枝人馬,爲左右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教將酒擺列帳下,令軍士大開旗鼓而飲。有細作報上山來,張郃自來山頂觀望,見張飛坐於帳下飲酒,令二小卒於面前相撲爲戲。郃曰:“張飛欺我太甚!”傳令今夜下山劫飛寨,令矇頭、蕩石二寨,皆出爲左右援。當夜張郃乘着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張飛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張郃當先大喊一聲,山頭擂鼓爲助,直殺入中軍。但見張飛端坐不動。張郃驟馬到面前,一槍刺倒,卻是一個草人。急勒馬回時,帳後連珠炮起。一將當先,攔住去路,睜圓環眼,聲如巨雷:乃張飛也。挺矛躍馬,直取張郃.兩將在火光中,戰到三

    五十合。張郃只盼兩寨來救,誰知兩寨救兵,已被魏延,雷銅兩將殺退,就勢奪了二寨。張郃不見救兵至,正沒奈何,又見山上火起,已被張飛後軍奪了寨柵。張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關去了。張飛大獲勝捷,報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飲酒是計,只要誘張郃下山。卻說張郃退守瓦口關,三萬軍已折了二萬,遣人問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聽吾言,強要進兵,失了緊要隘口,卻又來求救!”遂不肯發兵,使人催督張郃出戰。郃心慌,只得定計,分兩軍去關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詐敗,張飛必然趕來,汝等就截其歸路。”當日張郃引軍前進,正遇雷銅。戰不數合,張郃敗走,雷銅趕來。西軍齊出,截斷迴路。張郃復回,刺雷銅於馬下。敗軍回報張飛,飛自來與張郃挑戰。郃又詐敗,張飛不趕。郃又回戰,不數合,又敗走。張飛知是計,收軍回寨,與魏延商議曰:“張郃用埋伏計,殺了雷銅,又要賺吾,何不將計就計?”延問曰:“如何?”飛曰:“我明日先引一軍前往,汝卻引精兵於後,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十餘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燒之。吾乘勢擒張郃,與雷銅報仇。”魏延領計。次日,張飛引兵前進。張郃兵又至,與張飛交鋒。戰到十合,郃又詐敗。張飛引馬步軍趕來,郃且戰且走。引張飛過山峪口,郃將後軍爲前,復扎住營,與飛又戰,指望兩彪伏兵出,要圍困張飛。不想伏兵卻被魏延精兵到,趕入峪口,將車輛截住山路,放火燒車,山谷草木皆着,煙迷其徑,兵不得出。張飛只顧引軍衝突,張郃大敗,死命殺開條路,走上瓦口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

    張飛和魏延連日攻打關隘不下。飛見不濟事,把軍退二十里,卻和魏延引數十騎,自來兩邊哨探小路。忽見男女數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飛於馬上用鞭指與魏延曰:“奪瓦口關,只在這幾個百姓身上。”便喚軍士分付:“休要驚恐他,好生喚那幾個百姓來。”軍士連忙喚到馬前。飛用好言以安其心,問其何來。百姓告曰:“某等皆漢中居民,今欲還鄉。聽知大軍廝殺,塞閉閬中官道;今過蒼溪,從梓潼山檜釿川入漢中,還家去。”飛曰:“這條路取瓦口關遠近若何?”百姓曰:“從梓潼山小路,卻是瓦口關背後。”飛大喜,帶百姓入寨中,與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關攻打,我親自引輕騎出梓潼山攻關後。”便令百姓引路,選輕騎五百,從小路而進。卻說張郃爲救軍不到,心中正悶。人報魏延在關下攻打。張郃披掛上馬,卻待下山,忽報:“關後四五路火起,不知何處兵來。”郃自領兵來迎。旗開處,早張飛。郃大驚,急往小路而走。馬不堪行。後面張飛追趕甚急,郃棄馬上山,尋徑而逃,方得走脫,隨行只有十餘人。

    步行入南鄭見曹洪。洪見張郃只剩下十餘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狀要去;今日折盡大兵,尚不自死,還來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斬之。行軍司馬郭淮諫曰:“三

    軍易得,一將難求。張郃雖然有罪,乃魏王所深愛者也,不可便誅。可再與五千兵徑取葭萌關,牽動其各處之兵,漢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罰。“曹洪從之,又與兵五千,教張郃取葭萌關。郃領命而去。

    卻說葭萌關守將孟達、霍峻,知張郃兵來。霍峻只要堅守;孟達定要迎敵,引軍下關與張郃交鋒,大敗而回。霍峻急申文書到成都。玄德聞知,請軍師商議。孔明聚衆將於堂上,問曰:“今葭萌關緊急,必須閬中取翼德,方可退張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鎮守閬中,亦是緊要之地,不可取回。帳中諸將內選一人去破張郃.”孔明笑曰:“張郃乃魏之名將,非等閒可及。除非翼德,無人可當。”忽一人厲聲而出曰:“軍師何輕視衆人耶!

    吾雖不才,願斬張郃首級,獻於麾下。“衆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孔明曰:”漢升雖勇,爭奈年老,恐非張郃對手。“忠聽了,白髮倒豎而言曰:”某雖老,兩臂尚開三石之弓,渾身還有千斤之力:豈不足敵張郃匹夫耶!“孔明曰:”將軍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趨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輪動如飛;壁上硬弓,連拽折兩張。孔明曰:”將軍要去,誰爲副將:“

    忠曰:“老將嚴顏,可同我去。但有疏虞,先納下這白頭。”玄德大喜,即時令嚴顏、黃忠去與張郃交戰。趙雲諫曰:“今張郃親犯葭萌關,軍師休爲兒戲。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將當此大敵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邁,不能成事,吾料漢中必於此二人手內可得。”趙雲等各各哂笑而退。卻說黃忠、嚴顏到關上,孟達、霍峻見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調度:“是這般緊要去處,如何只教兩個老的來!”黃忠謂嚴顏曰:“你可見諸人動靜麼?

    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衆心。“嚴顏曰:”願聽將軍之令。“兩個商議定了。

    黃忠引軍下關,與張郃對陣。張郃出馬,見了黃忠,笑曰:“你許大年紀,猶不識羞,尚欲出戰耶!”忠怒曰:“豎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寶刀卻不老!”遂拍馬向前與郃決戰。二馬相交,約戰二十餘合,忽然背後喊聲起:原來是嚴顏從小路抄在張郃軍後。兩軍夾攻,張郃大敗。連夜趕去,張郃兵退八九十里。黃忠、嚴顏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動。

    曹洪聽知張郃輸了一陣,又欲見罪。郭淮曰:“張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將助之,就如監臨,使不生外心。”曹洪從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並降將韓玄之弟韓浩,二人引五

    千兵,前來助戰。二將即時起行。到張郃寨中,問及軍情,郃言:“老將黃忠,甚是英雄,更有嚴顏相助,不可輕敵。”韓浩曰:“我在長沙知此老賊利害。他和魏延獻了城池,害吾親兄,今既相遇,必當報仇!”遂與夏侯尚引新軍離寨前進。原來黃忠連日哨探,已知路徑。

    嚴顏曰:“此去有山,名天蕩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糧積草之地。若取得那個去處,斷其糧草,漢中可得也。”忠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可與吾如此如此。”嚴顏依計,自領一

    枝軍去了。

    卻說黃忠聽知夏侯尚、韓浩來,遂引軍馬出營。韓浩在陣前,大罵黃忠:“無義老賊!”拍馬挺槍,來取黃忠。夏侯尚便出夾攻。黃忠力戰二將,各鬥十餘合,黃忠敗走。二

    將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寨。忠又草創一營。次日,夏侯尚、韓浩趕來,忠又出陣,戰數合,又敗走。二將又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營寨,喚張郃守後寨。郃來前寨諫曰:“黃忠連退二日,於中必有詭計。”夏侯尚叱張郃曰:“你如此膽怯,可知屢次戰敗!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張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將又戰,黃忠又敗退二十里;二將迤邐趕上。次日,二將兵出,黃忠望風而走,連敗數陣,直退在關上。二將扣關下寨,黃忠堅守不出。孟達暗暗發書,申報玄德,說:“黃忠連輸數陣,現今退在關上。”玄德慌問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將驕兵之計也。”趙雲等不信。

    玄德差劉封來關上接應黃忠。忠與封相見,問劉封曰:“小將軍來助戰何意?”封曰:“父親得知將軍數敗,故差某來。”忠笑曰:“此老夫驕兵之計也。看今夜一陣,可盡復諸營,奪其糧食馬匹。此是借寨與彼屯輜重耳。今夜留霍峻守關,孟將軍可與我搬糧草奪馬匹,小將軍看我破敵!”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軍開關直下。原來夏侯尚、韓浩二將連日見關上不出,盡皆懈怠;被黃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將各自逃命而走,軍馬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比及天明,連奪三寨。寨中丟下軍器鞍馬無數,儘教孟達搬運入關。黃忠催軍馬隨後而進,劉封曰:“軍士力困,可以暫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馬先進。士卒皆努力向前。張郃軍兵,反被自家敗兵衝動,都屯紮不住,望後而走;盡棄了許多寨柵,直奔至漢水傍。

    張郃尋見夏侯尚、韓浩議曰:“此天蕩山,乃糧草之所;更接米倉山,亦屯糧之地:是漢中軍士養命之源。倘若疏失,是無漢中也。當思所以保之。”夏侯尚曰:“米倉山有吾叔夏侯淵分兵守護,那裏正接定軍山,不必憂慮。天蕩山有吾兄夏侯德鎮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

    於是張郃與二將連夜投天蕩山來,見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處屯十萬兵,你可引去,復取原寨。”郃曰:“只宜堅守、不可妄動。”忽聽山前金鼓大震,人報黃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賊不諳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黃忠有謀,非止勇也。”

    德曰:“川兵遠涉而來,連日疲睏,更兼深入戰境,此無謀也!”郃曰:“亦不可輕敵,且宜堅守。”韓浩曰:“願借精兵三千擊之,當無不克。”德遂分兵與浩下山。

    黃忠整兵來迎。劉封諫曰:“日已西沉矣,軍皆遠來勞困,且宜暫息。”忠笑曰:“不然。此天賜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畢,鼓譟大進。韓浩引兵來戰。黃忠揮刀直取浩,只一合,斬浩於馬下。蜀兵大喊,殺上山來。張郃、夏侯尚急引軍來迎。忽聽山後大喊,火光沖天而起,上下通紅。夏侯德提兵來救火時,正遇老將嚴顏,手起刀落,斬夏侯德於馬下。

    原來黃忠預先使嚴顏引軍埋伏于山僻去處,只等黃忠軍到,卻來放火,柴草堆上,一齊點着,烈焰飛騰,照耀山峪。嚴顏既斬夏侯德,從山後殺來。張郃、夏侯尚前後不能相顧,只得棄天蕩山,望定軍山投奔夏侯淵去了。

    黃忠、嚴顏守住天蕩山,捷音飛報成都。玄德聞之,聚衆將慶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乃留夏侯淵、張郃二將屯守,而自引大軍北還:此失計也。今張郃新敗,天蕩失守,主公若乘此時,舉大兵親往徵之,漢中可定也。既定漢中,然後練兵積粟,觀釁伺隙,進可討賊,退可自守。此天與之時,不可失也。”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傳令趙雲、張飛爲先鋒,玄德與孔明親自引兵十萬,擇日圖漢中;傳檄各處,嚴加提備。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軍出葭萌關下營,召黃忠、嚴顏到寨,厚賞之。玄德曰:“人皆言將軍老矣,惟軍師獨知將軍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漢中定軍山,乃南鄭保障,糧草積聚之所;若得定軍山,陽平一路,無足憂矣。將軍還敢取定軍山否?黃忠慨然應諾,便要領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將軍雖然英勇,然夏侯淵非張郃之比也。淵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曹操倚之爲西涼藩蔽:先曾屯兵長安,拒馬孟起;今又屯兵漢中。操不託他人,而獨託淵者,以淵有將才也。今將軍雖勝張郃,未卜能勝夏侯淵。吾欲酌量着一

    人去荊州,替回關將軍來,方可敵之。“忠奮然答曰:”昔廉頗年八十,尚食鬥米、肉十

    斤,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趙界,何況黃忠未及七十乎?軍師言吾老,吾今並不用副將,只將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斬夏侯淵首級,納於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黃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將軍要去,吾使一人爲監軍同去,若何?“正是:請將須行激將法,少年不若老年人。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佔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衆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吾隨後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着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雲:“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忠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于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同取漢中。

    卻說張郃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策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征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

    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征。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

    曹操兵分三路而進:前部先鋒夏侯惇,操自領中軍,使曹休押後,三軍陸續起行。操騎白馬金鞍,玉帶錦衣;武士手執大紅羅銷金傘蓋,左右金瓜銀鉞,鐙棒戈矛,打日月龍鳳旌旗;護駕龍虎官軍二萬五千,分爲五隊,每隊五千,按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馬,並依本色:光輝燦爛,極其雄壯。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原來操素與蔡邕相善。先時其女蔡琰,乃衛仲道之妻;後被北方擄去,於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憐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贖之。左賢王懼操之勢,送蔡琰還漢。操乃以琰配與董祀爲妻。當日到莊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餘騎,到莊門下馬。時董祀出仕於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畢,侍立於側。操偶見壁間懸一碑文圖軸,起身觀之。問於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時,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旰,能婆婆樂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墮江而死。其女年十四歲,繞江啼哭七晝夜,跳入波中;後五日,負父之屍浮於江面;里人葬之江邊。上虞令度尚奏聞朝廷,表爲孝女。度尚令邯鄲淳作文鐫碑以記其事。時邯鄲淳年方十三歲,文不加點,一揮而就,立石墓側,時人奇之。妾父蔡邕聞而往觀,時日已暮,乃於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讀之,索筆大書八字於其背。後人鐫石,並鐫此八字。”操讀八字雲:“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操問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雖先人遺筆,妾實不解其意。”操回顧衆謀士曰:“汝等解否?”衆皆不能答。於內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視之,乃主簿楊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辭了蔡琰,引衆出莊。上馬行三

    裏,忽省悟,笑謂修曰:“卿試言之。”修曰:“此隱語耳。黃絹乃顏色之絲也:色傍加絲,是絕字。幼婦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孫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

    齏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辭字。總而言之,是絕妙好辭四字。“操大驚曰:”正合孤意!“衆皆歎羨楊修才識之敏。不一日,軍至南鄭。曹洪接着,備言張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勝負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劉備使黃忠攻打定軍山,夏侯淵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戰。“操曰:”若不出戰,是示懦也。“便差人持節到定軍山,教夏侯淵進兵。劉曄諫曰:”淵性太剛,恐中奸計。“操乃作手書與之。使命持節到淵營,淵接入。使者出書,淵拆視之。略曰:”凡爲將者,當以剛柔相濟,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則是一

    夫之敵耳。吾今屯大軍於南鄭,欲觀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夏侯淵覽畢大喜。打發使命回訖,乃與張郃商議曰:”今魏王率大兵屯於南鄭,以討劉備。吾與汝久守此地,豈能建立功業?來日吾出戰,務要生擒黃忠。“張郃曰:”黃忠謀勇兼備,況有法正相助,不可輕敵。此間山路險峻,只宜堅守。“淵曰:”若他人建了功勞,吾與汝有何面目見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戰。“遂下令曰:”誰敢出哨誘敵?“夏侯尚曰:”吾願往。“淵曰:”汝去出哨,與黃忠交戰,只宜輸,不宜贏。吾有妙計,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軍離定軍山大寨前行。

    卻說黃忠與法正引兵屯於定軍山口,累次挑戰,夏侯淵堅守不出;欲要進攻,又恐山路危險,難以料敵,只得據守。是日,忽報山上曹兵下來搦戰。黃忠恰待引軍出迎,牙將陳式曰:“將軍休動,某願當之。”忠大喜,遂令陳式引軍一千,出山口列陣。夏侯尚兵至,遂與交鋒。不數合,尚詐敗而走。式趕去,行到半路,被兩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正欲回時,背後夏侯淵引兵突出,陳式不能抵當,被夏侯淵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敗軍逃得性命,回報黃忠,說陳式被擒。忠慌與法正商議,正曰:“淵爲人輕躁,恃勇少謀。

    可激勸士卒,拔寨前進,步步爲營,誘淵來戰而擒之:此乃反客爲主之法。“忠用其謀,將應有之物,盡賞三軍,歡聲滿谷,願效死戰。黃忠即日拔寨而進,步步爲營;每營住數日,又進。淵聞之,欲出戰。張郃曰:”此乃反客爲主之計,不可出戰,戰則有失。“淵不從,令夏侯尚引數千兵出戰,直到黃忠寨前。忠上馬提刀出迎,與夏侯尚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歸寨。餘皆敗走,回報夏侯淵。

    淵急使人到黃忠寨,言願將陳式來換夏侯尚。忠約定來日陣前相換。次日,兩軍皆到山谷闊處,布成陣勢。黃忠、夏侯淵各立馬於本陣門旗之下。黃忠帶着夏侯尚,夏侯淵帶着陳式,各不與袍鎧,只穿蔽體薄衣。一聲鼓響,陳式、侯夏尚各望本陣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陣門時,被黃忠一箭,射中後心。尚帶箭而回。淵大怒,驟馬徑取黃忠。忠正要激淵廝殺。兩將交馬,戰到二十餘合,曹營內忽然鳴金收兵。淵慌撥馬而回,被忠乘勢殺了一陣。淵回陣問押陣官:“爲何鳴金?”答曰:“某見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數處,恐是伏兵,故急招將軍回。”淵信其說,遂堅守不出。

    黃忠逼到定軍山下,與法正商議。正以手指曰:“定軍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險道。此山上足可下視定軍山之虛實。將軍若取得此山,定軍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見山頭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馬。是夜二更,忠引軍士鳴金擊鼓,直殺上山頂。此山有夏侯淵部將杜襲守把,止有數百餘人。當時見黃忠大隊擁上,只得棄山而走。忠得了山頂,正與定軍山相對。法正曰:“將軍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頂。待夏侯淵兵至,吾舉白旗爲號,將軍卻按兵勿動;待他倦怠無備,吾卻舉起紅旗,將軍便下山擊之:以逸待勞,必當取勝。”忠大喜,從其計。卻說杜襲引軍逃回,見夏侯淵,說黃忠奪了對山。淵大怒曰:“黃忠佔了對山,不容我不出戰。”張郃諫曰:“此乃法正之謀也。將軍不可出戰,只宜堅守。”淵曰:“佔了吾對山,觀吾虛實,如何不出戰?”郃苦諫不聽。淵分軍圍住對山,大罵挑戰。法正在山上舉起白旗;任從夏侯淵百般辱罵,黃忠只不出戰。午時以後,法正見曹兵倦怠,銳氣已墮,多下馬坐息,乃將紅旗招展,鼓角齊鳴,喊聲大震,黃忠一馬當先,馳下山來,猶如天崩地塌之勢。夏侯淵措手不及,被黃忠趕到麾蓋之下,大喝一聲,猶如雷吼。淵未及相迎,黃忠寶刀已落,連頭帶肩,砍爲兩段。後人有詩讚黃忠曰:“蒼頭臨大敵,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發,風迎雪刃揮。雄聲如虎吼,駿馬似龍飛。獻馘功勳重,開疆展帝畿。”黃忠斬了夏侯淵,曹兵大潰,各自逃生。黃忠乘勢去奪定軍山,張郃領兵來迎。忠與陳式兩下夾攻,混殺一陣,張郃敗走。忽然山傍閃出一彪人馬,當住去路;爲首一員大將,大叫:“常山趙子龍在此!”張郃大驚,引敗軍奪路望定軍山而走。只見前面一枝兵來迎,乃杜襲也。襲曰:“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郃大驚,遂與杜襲引敗兵到漢水紮營;一面令人飛報曹操。

    操聞淵死,放聲大哭,方悟管輅所言:“三八縱橫”,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黃豬遇虎”,乃歲在己亥正月也:“定軍之南”,乃定軍山之南也:“傷折一股”,乃淵與操有兄弟之親情也。操令人尋管輅時,不知何處去了。操深恨黃忠,遂親統大軍,來定軍山與夏侯淵報仇,令徐晃作先鋒。行到漢水,張郃、杜襲接着曹操。二將曰:“今定軍山已失,可將米倉山糧草移於北山寨中屯積,然後進兵。”曹操依允。

    卻說黃忠斬了夏侯淵首級,來葭萌關上見玄德獻功。玄德大喜,加忠爲徵西大將軍,設宴慶賀。忽牙將張著來報說:“曹操自領大軍二十萬,來與夏侯淵報仇。目今郃在米倉山搬運糧草,移於漢水北山腳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糧草不敷,故勒兵不進;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燒其糧草,奪其輜重,則操之銳氣挫矣。”黃忠曰:“老夫願當此任。”

    孔明曰:“操非夏侯淵之比,不可輕敵。”玄德曰:“夏侯淵雖是總帥,乃一勇夫耳,安及張郃?若斬得張郃,勝斬夏侯淵十倍也。”忠奮然曰:“吾願往斬之。”孔明曰:“你可與趙子龍同領一枝兵去;凡事計議而行,看誰立功。”忠應允便行。孔明就令張著爲副將同去。

    雲謂忠曰:“今操引二十萬衆,分屯十營,將軍在主公前要去奪糧,非小可之事。將軍當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雲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將,你是副將,如何先爭?”雲曰:“我與你都一般爲主公出力,何必計較?我二人拈鬮,拈着的先去。”忠依允。當時黃忠拈着先去。雲曰:“既將軍先去,某當相助。可約定時刻。如將軍依時而還,某按兵不動;若將軍過時而不還,某即引軍來接應。”忠曰:“公言是也。”於是二人約定午時爲期。雲回本寨,謂部將張翼曰:“黃漢升約定明日去奪糧草,若午時不回,我當往助。吾營前臨漢水,地勢危險;我若去時,汝可謹守寨柵,不可輕動。”張翼應諾。

    卻說黃忠回到寨中,謂副將張著曰:“我斬了夏侯淵,張郃喪膽;吾明日領命去劫糧草,只留五百軍守營。你可助吾。今夜三更,盡皆飽食;四更離營,殺到北山腳下,先捉張郃,後劫糧草。”張著依令。當夜黃忠領人馬在前,張著在後,偷過漢水,直到北山之下。

    東方日出,見糧積如山。有些少軍士看守,見蜀兵到,盡棄而走。黃忠教馬軍一齊下馬,取柴堆於米糧之上。正欲放火,張郃兵到,與忠混戰一處。曹操聞知,急令除晃接應。晃領兵前進,將黃忠困於垓心。張著引三百軍走脫,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攔住去路;爲首大將,乃是文聘;後面曹兵又至,把張著圍住。

    卻說趙雲在營中,看看等到午時,不見忠回,急忙披掛上馬,引三千軍向前接應;臨行,謂張翼曰:“汝可堅守營寨。兩壁廂多設弓弩,以爲準備。”翼連聲應諾。雲挺槍驟馬直殺往前去。迎頭一將攔路,乃文聘部將慕容烈也,拍馬舞刀來迎趙雲;被雲手起一槍刺死。曹兵敗走。雲直殺入重圍,又一枝兵截住;爲首乃魏將焦炳。雲喝問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殺盡矣!”雲大怒,驟馬一槍,又刺死焦炳。殺散餘兵,直至北山之下,見張郃、徐晃兩人圍住黃忠,軍士被困多時。雲大喝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那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張郃、徐晃心驚膽戰,不敢迎敵。雲救出黃忠,且戰且走;所到之處,無人敢阻。操於高處望見,驚問衆將曰:“此將何人也?”有識者告曰:“此乃常山趙子龍也。”操曰:“昔日當陽長坂英雄尚在!”急傳令曰:“所到之處,不許輕敵。”趙雲救了黃忠,殺透重圍,有軍士指曰:“東南上圍的,必是副將張著。”雲不回本寨,遂望東南殺來。所到之處,但見“常山趙雲”四

    字旗號,曾在當陽長坂知其勇者,互相傳說,盡皆逃竄。雲又救了張著。曹操見雲東衝西突,所向無前,莫敢迎敵,救了黃忠,又救了張著,奮然大怒,自領左右將士來趕趙雲。雲已殺回本寨。部將張翼接着,望見後面塵起,知是曹兵追來,即謂雲曰:“追兵漸近,可令軍士閉上寨門,上敵樓防護。”雲喝曰:“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坂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遂撥弓弩手於寨外壕中埋伏;將營內旗槍,盡皆倒偃,金鼓不鳴。雲匹馬單槍,立於營門之外。卻說張郃、徐晃領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見寨中偃旗息鼓,又見趙雲匹馬單槍,立於營外,寨門大開,二將不敢前進。正疑之間,曹操親到,急催督衆軍向前。衆軍聽令,大喊一聲,殺奔營前;見趙雲全然不動,曹兵翻身就回。趙雲把槍一招,壕中弓弩齊發。時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撥回馬走。只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趕來。曹兵自相踐踏,擁到漢水河邊,落水死者,不知其數。趙雲、黃忠、張著各引兵一枝,追殺甚急。操正奔走間,忽劉封、孟達率二枝兵,從米倉山路殺來,放火燒糧草。操棄了北山糧草,忙回南鄭。徐晃、張郃紮腳不住,亦棄本寨而走。趙雲佔了曹寨,黃忠奪了糧草,漢水所得軍器無數,大獲勝捷,差人去報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漢水,問趙雲的部卒曰:“子龍如何廝殺?”軍士將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事,細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後險峻之路,欣然謂孔明曰:“子龍一

    身都是膽也!“後人有詩讚曰:”昔日戰長坂,威風猶未減。突陣顯英雄,被圍施勇敢。鬼哭與神號,天驚並地慘。常山趙子龍,一身都是膽!“於是玄德號子龍爲虎威將軍,大勞將士,歡宴至晚。忽報曹操復遣大軍從斜谷小路而進,來取漢水。玄德笑曰:”操此來無能爲也。我料必得漢水矣。“乃率兵於漢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爲先鋒,前來決戰。帳前一

    人出曰:“某深知地理,願助徐將軍同去破蜀。”操視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現充牙門將軍。操大喜,遂命王平爲副先鋒,相助徐晃。操屯兵於定軍山北。徐晃、王平引軍至漢水,晃令前軍渡水列陣。平曰:“軍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韓信背水爲陣,所謂致之死地而後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韓信料敵人無謀而用此計;今將軍能料趙雲、黃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軍拒敵,看我引馬軍破之。”

    遂令搭起浮橋,隨即過河來戰蜀兵。正是:魏人妄意宗韓信,蜀相那知是子房。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紮營。黃忠、趙雲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雲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云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柵。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儘教弓弩手向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雲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後隊果然退動。於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雲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所,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雲,雲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爲偏將軍,領嚮導使。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柵。趙雲恐孤軍難立,遂退於漢水之西。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餘人;乃回到營中,喚趙雲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於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炮響:炮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子龍受計去了。

    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

    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炮。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方纔回營欲歇,號炮又響,鼓角又鳴,吶喊震地,山谷應聲。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闊處紮營。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於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於門旗下,兩行佈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

    玄德引劉封、孟達並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罵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弒母后,自立爲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

    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爲西川之主。”大軍齊吶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丟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衆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雲右邊殺來。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

    操傳令軍回南鄭,只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張飛得嚴顏代守閬中,分兵殺來,先得了南鄭。操心驚,望陽平關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鄭褒州。安民已畢,玄德問孔明曰:“曹操此來,何敗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爲人多疑,雖能用兵,疑則多敗。吾以疑兵勝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陽平關,其勢已孤,先生將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張飛、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曹操糧道,令黃忠、趙雲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四路軍將,各引向導官軍去了。

    卻說曹操退守陽平關,令軍哨探。回報曰:“今蜀兵將遠近小路,盡皆塞斷;砍柴去處,盡放火燒絕。不知兵在何處。”操正疑惑間,又報張飛、魏延分兵劫糧。操問曰:“誰敢敵張飛?”許褚曰:“某願往!”操令許褚引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接糧草。解糧官接着,喜曰:“若非將軍到此,糧不得到陽平矣。”遂將車上的酒肉,獻與許褚。褚痛飲,不覺大醉,便乘酒興,催糧車行。解糧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勢險惡,未可過去。”褚曰:“吾有萬夫之勇,豈懼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糧車行走。”許褚當先,橫刀縱馬,引軍前進。二更已後,往褒州路上而來。行至半路,忽山凹裏鼓角震天,一

    枝軍當住。爲首大將,乃張飛也,挺矛縱馬,直取許褚。褚舞刀來迎,卻因酒醉,敵不住張飛;戰不數合,被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退後便走。張飛盡奪糧草車輛而回。卻說衆將保着許褚,回見曹操。操令醫士療治金瘡,一面親自提兵來與蜀兵決戰。

    玄德引軍出迎。兩陣對圓,玄德令劉封出馬。操罵曰:“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拒敵!吾若喚黃鬚兒來,汝假子爲肉泥矣!”劉封大怒,挺槍驟馬,徑取曹操。操令徐晃來迎,封詐敗而走。操引兵追趕。蜀兵營中,四下炮響,鼓角齊鳴。操恐有伏兵,急教退軍。曹兵自相踐踏,死者極多,奔回陽平關,方纔歇定。蜀兵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操大懼,棄關而走。蜀兵從後追襲。操正走之間,前面張飛引一枝兵截住,趙雲引一枝兵從背後殺來,黃忠又引兵從褒州殺來。操大敗。諸將保護曹操,奪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塵頭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軍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將近,乃操次子曹彰也。彰字子文,少善騎射;膂力過人,能手格猛獸。操嘗戒之曰:“汝不讀書而好弓馬,此匹夫之勇,何足貴乎?”彰曰:“大丈夫當學衛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長驅數十

    萬衆,縱橫天下;何能作博士耶?“操嘗問諸子之志。彰曰:”好爲將。“操問:”爲將何如?“彰曰:”披堅執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賞必行,罰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三

    年,代郡烏桓反,操令彰引兵五萬討之;臨行戒之曰:“居家爲父子,受事爲君臣。法不徇情,爾宜深戒。”彰到代北,身先戰陣,直殺至桑乾,北方皆平;因聞操在陽平敗陣,故來助戰。操見彰至,大喜曰:“我黃鬚兒來,破劉備必矣!”遂勒兵復回,於斜谷界口安營。

    有人報玄德,言曹彰到。玄德問曰:“誰敢去戰曹彰?”劉封曰:“某願往。”孟達又說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誰成功。”各引兵五千來迎:“劉封在先,孟達在後,曹彰出馬與封交戰,只三合,封大敗而回。孟達引兵前進,方欲交鋒,只見曹兵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曹兵驚動。孟達引兵夾攻。馬超士卒,蓄銳日久,到此耀武揚威,勢不可當。曹兵敗走。曹彰正遇吳蘭,兩個交鋒,不數合,曹彰一戟刺吳蘭於馬下。三軍混戰。

    操收兵於斜谷界口扎住。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雞湯。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於懷。正沉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雞肋!雞肋!”惇傳令衆官,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於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於轅門外。原來楊修爲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操嘗造花園一所;造成,操往觀之,不置褒貶,只取筆於門上書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曉其意。修曰:“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於是再築牆圍,改造停當,又請操觀之。操大喜,問曰:“誰知吾意?”左右曰:“楊修也。”操雖稱美,心甚忌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於盒上,置之案頭。修入見之,竟取匙與衆分食訖。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操雖喜笑,而心惡之。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晝寢帳中,落被於地,一近侍慌取覆蓋。操躍起拔劍斬之,覆上牀睡;半晌而起,佯驚問:“何人殺吾近侍?”衆以實對。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爲操果夢中殺人;惟修知其意,臨葬時指而嘆曰:“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操聞而愈惡之。操第三

    子曹植,愛修之才,常邀修談論,終夜不息。操與衆商議,欲立植爲世子,曹丕知之,密請朝歌長吳質入內府商議;因恐有人知覺,乃用大簏藏吳質於中,只說是絹匹在內,載入府中。修知其事,徑來告操。操令人於丕府門伺察之。丕慌告吳質,質曰:“無憂也:明日用大簏裝絹再入以惑之。”丕如其言,以大簏載絹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絹也,回報曹操。操因疑修譖害曹丕,愈惡之。操欲試曹丕、曹植之才幹。一日,令各出鄴城門;卻密使人分付門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門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聞之,問於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當者,竟斬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門,門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誰敢阻當!”立斬之。於是曹操以植爲能。後有人告操曰:“此乃楊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修又嘗爲曹植作答教十餘條,但操有問,植即依條答之。操每以軍國之事問植,植對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後曹丕暗買植左右,偷答教來告操。操見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時已有殺修之心;今乃借惑亂軍心之罪殺之。修死年三十四歲。後人有詩曰:“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羣英。身死因才誤,非關欲退兵。”

    曹操既殺楊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斬之。衆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來日進兵。

    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軍相迎,爲首大將乃魏延也。操招魏延歸降,延大罵。操令龐德出戰。二將正鬥間,曹寨內火起。人報馬超劫了中後二寨。操拔劍在手曰:“諸將退後者斬!”衆將努力向前,魏延詐敗而走。操方麾軍回戰馬超,自立馬於高阜處,看兩軍爭戰。

    忽一彪軍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馬。延棄弓綽刀,驟馬上山坡來殺曹操。刺斜裏閃出一將,大叫:“休傷吾主!”視之,乃龐德也。德奮力向前,戰退魏延,保操前行。馬超已退。操帶傷歸寨: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卻門牙兩個,急令醫士調治。方憶楊修之言,隨將修屍收回厚葬,就令班師;卻教龐德斷後。操臥於氈車之中,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忽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伏兵趕來。曹兵人人驚恐。正是:依稀昔日潼關厄,彷彿當年赤壁危。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

    卻說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故差馬超等諸將,分兵十數路,不時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師。三軍銳氣墮盡。前隊纔行,兩下火起,乃是馬超伏兵追趕。曹兵人人喪膽。操令軍士急行,曉夜奔走無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且說玄德命劉封、孟達、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賞三軍,人心大悅。於是衆將皆有推尊玄德爲帝之心;未敢徑啓,卻來稟告諸葛軍師,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奪了。”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今曹操專權,百姓無主;主公仁義著於天下,今已撫有兩川之地,可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順,以討國賊。事不宜遲,便請擇吉。”玄德大驚曰:“軍師之言差矣。劉備雖然漢之宗室,乃臣子也;若爲此事,是反漢矣。”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龍附鳳,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義,恐失衆人之望。願主公熟思之。”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議長策。”諸將齊言曰:“主公若只推卻,衆心解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義爲本,未肯便稱尊號。今有荊襄、兩川之地,可暫爲漢中王。”玄德曰:“汝等雖欲尊吾爲王,不得天子

    明詔,是僭也。“孔明曰:”今宜從權,不可拘執常理。“張飛大叫曰:”異姓之人,皆欲爲君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莫說漢中王,就稱皇帝,有何不可!“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從權變,先進位漢中王,然後表奏天子,未爲遲也。“

    玄德再三推辭不過,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築壇於沔陽,方圓九里,分佈五

    方,各設旌旗儀仗。羣臣皆依次序排列。許靖、法正請玄德登壇,進冠冕璽綬訖,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員拜賀爲漢中王。子劉禪,立爲王世子。封許靖爲太傅,法正爲尚書令;諸葛亮爲軍師,總理軍國重事。封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爲五虎大將,魏延爲漢中太守。其餘各擬功勳定爵。玄德既爲漢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齎赴許都。表曰:“備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總督三軍,奉辭於外;不能掃除寇難,靖匡王室,久使陛下聖教陵遲,六合之內,否而未泰:惟憂反側,疢如疾首。曩者董卓,僞爲亂階。自是之後,羣兇縱橫,殘剝海內。賴陛下聖德威臨,人臣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並殪,以漸冰消。

    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權,恣心極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遂得使操窮兇極逆:主後戮殺,皇子鴆害。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未效。常恐殞沒,辜負國恩;寤寐永嘆,夕惕若厲。今臣羣僚以爲:在昔虞書敦敘九族,庶明勵翼;帝王相傳,此道不廢;周監二代,並建諸姬,實賴晉、鄭夾輔之力;高祖龍興,尊王子弟,大啓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大宗。今操惡直醜正,實繁有徒,包藏禍心,篡盜已顯;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爲大司馬、漢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國厚恩,荷任一方,陳力未效,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羣僚見逼,迫臣以義。臣退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誠臣憂心碎首之日。若應權通變,以寧靜聖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輒順衆議,拜受印璽,以崇國威。仰惟爵號,位高寵厚;俯思報效,憂深責重。驚怖惕息,如臨於谷。敢不盡力輸誠,獎勵六師,率齊羣義,應天順時,以寧社稷。謹拜表以聞。“

    表到許都,曹操在鄴郡聞知玄德自立漢中王,大怒曰:“織蓆小兒,安敢如此!吾誓滅之!”即時傳令,盡起傾國之兵,赴兩川與漢中王決雌雄。一人出班諫曰:“大王不可因一

    時之怒,親勞車駕遠征。臣有一計,不須張弓只箭,令劉備在蜀自受其禍;待其兵衰力盡,只須一將往徵之,便可成功。“操視其人,乃司馬懿也。操喜問曰:”仲達有何高見?“懿曰:”江東孫權,以妹嫁劉備,而又乘間竊取回去;劉備又據佔荊州不還:彼此俱有切齒之恨。今可差一舌辯之士,齎書往說孫權,使興兵取荊州;劉備必發兩川之兵以救荊州。那時大王興兵去取漢川,令劉備首尾不能相救,勢必危矣。“操大喜,即修書令滿寵爲使,星夜投江東來見孫權。

    權知滿寵到,遂與謀士商議。張昭進曰:“魏與吳本無仇;前因聽諸葛之說詞,致兩家連年征戰不息,生靈遭其塗炭。今滿伯寧來,必有講和之意,可以禮接之。”權依其言,令衆謀士接滿寵入城相見。禮畢,權以賓禮待寵。寵呈上操書,曰:“吳、魏自來無仇,皆因劉備之故,致生釁隙。魏王差某到此,約將軍攻取荊州,魏王以兵臨漢川,首尾夾擊。破劉之後,共分疆土,誓不相侵。”孫權覽書畢,設筵相待滿寵,送歸館舍安歇。權與衆謀士商議。顧雍曰:“雖是說詞,其中有理。今可一面送滿寵回,約會曹操,首尾相擊;一面使人過江探雲長動靜,方可行事。”諸葛瑾曰:“某聞雲長自到荊州,劉備娶與妻室,先生一

    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許字人。某願往與主公世子求婚。若雲長肯許,即與雲長計議共破曹操;若雲長不肯,然後助曹取荊州。“孫權用其謀,先送滿寵回許都;卻遣諸葛瑾爲使,投荊州來。入城見雲長,禮畢。雲長曰:”子瑜此來何意?“瑾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併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雲長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斬汝首!

    再休多言!“遂喚左右逐出。瑾抱頭鼠竄,回見吳侯;不敢隱匿,遂以實告。權大怒曰:”何太無禮耶!“便喚張昭等文武官員,商議取荊州之策。步騭曰:”曹操久欲篡漢,所懼者劉備也;今遣使來令吳興兵吞蜀,此嫁禍於吳也。“權曰:”孤亦欲取荊州久矣。“騭曰:”今曹仁現屯兵於襄陽、樊城,又無長江之險,旱路可取荊州;如何不取,卻令主公動兵?只此便見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許都見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荊州,雲長必掣荊州之兵而取樊城。若雲長一動,主公可遣一將,暗取荊州,一舉可得矣。“權從其議,即時遣使過江,上書曹操,陳說此事。操大喜,發付使者先回,隨遣滿寵往樊城助曹仁,爲參謀官,商議動兵;一面馳檄東吳,令領兵水路接應,以取荊州。

    卻說漢中王令魏延總督軍馬,守禦東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宮庭,又置館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餘處館舍亭郵。廣積糧草。多造軍器,以圖進取中原。細作人探聽得曹操結連東吳,欲取荊州,即飛報入蜀。漢中王忙請孔明商議。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謀;然吳中謀士極多,必教操令曹仁先興兵矣。”漢中王曰:“依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誥與雲長,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敵軍膽寒,自然瓦解矣。”漢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爲使,齎捧誥命投荊州來。雲長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禮畢,雲長問曰:“漢中王封我何爵?”詩曰:“五虎大將之首。”雲長問:“那五虎將?”詩曰:“關、張、趙、馬、黃是也。”雲長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龍久隨吾兄,即吾弟也:位與吾相併,可也。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爲伍?”遂不肯受印。詩笑曰:“將軍差矣。昔蕭何、曹參與高祖同舉大事,最爲親近,而韓信乃楚之亡將也;然信位爲王,居蕭、曹之上,未聞蕭、曹以此爲怨。今漢中王雖有五虎將之封,而與將軍有兄弟之義,視同一體。將軍即漢中王,漢中王即將軍也。豈與諸人等哉?將軍受漢中王厚恩,當與同休慼、共禍福,不宜計較官號之高下。願將軍熟思之。”雲長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見教,幾誤大事。”即拜受印綬。

    費詩方出王旨,令雲長領兵取樊城。雲長領命,即時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爲先鋒,先引一軍於荊州城外屯紮;一面設宴城中,款待費詩。飲至二更,忽報城外寨中火起。雲長急披掛上馬,出城看時,乃是傅士仁、糜芳飲酒,帳後遺火,燒着火炮,滿營撼動,把軍器糧草,盡皆燒燬。雲長引兵救撲,至四更方纔火滅。雲長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責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鋒,不曾出師,先將許多軍器糧草燒燬,火炮打死本部軍人。如此誤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斬之。費詩告曰:“未曾出師,先斬大將,于軍不利。可暫免其罪。”雲長怒氣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費司馬之面,必斬汝二人之首!”乃喚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鋒印綬,罰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若吾得勝回來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罰!”二人滿面羞慚,喏喏而去。

    雲長便令廖化爲先鋒,關平爲副將,自總中軍,馬良、伊籍爲參謀,一同徵進。先是,有胡華之子胡班,到荊州來投降關公;公念其舊日相救之情,甚愛之;令隨費詩入川,見漢中王受爵。費詩辭別關公,帶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說關公是日祭了“帥”字大旗,假寐於帳中。忽見一豬,其大如牛,渾身黑色,奔入帳中,徑咬雲長之足。雲長大怒,急拔劍斬之,聲如裂帛。霎然驚覺,乃是一夢。便覺左足陰陰疼痛,心中大疑。喚關平至,以夢告之。平對曰:“豬亦有龍象。龍附足,乃升騰之意,不必疑忌。”雲長聚多官於帳下,告以夢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衆論不一。雲長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正言間,蜀使至,傳漢中王旨,拜雲長爲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襄九郡事。雲長受命訖,衆官拜賀曰:“此足見豬龍之瑞也。”於是雲長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陽大路而來。

    曹仁正在城中,忽報雲長自領兵來。仁大驚,欲堅守不出,副將翟元曰:“今魏王令將軍約會東吳取荊州;今彼自來,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參謀滿寵諫曰:“吾素知雲長勇而有謀,未可輕敵。不如堅守,乃爲上策。”驍將夏侯存曰:“此書生之言耳。豈不聞水來土掩,將至兵迎?我軍以逸待勞,自可取勝。”曹仁從其言,令滿寵守樊城,自領兵來迎雲長。

    雲長知曹兵來,喚關平、廖化二將,受計而往。與曹兵兩陣對圓,廖化出馬搦戰。翟元出迎。二將戰不多時,化詐敗,撥馬便走,翟元從後追殺,荊州兵退二十里。次日,又來搦戰。夏侯存、翟元一齊出迎,荊州兵又敗,又追殺二十餘里。忽聽得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曹仁急命前軍速回,背後關平、廖化殺來,曹兵大亂。曹仁知是中計,先掣一軍飛奔襄陽;離城數里,前面繡旗招颭,雲長勒馬橫刀,攔住去路。曹仁膽戰心驚,不敢交鋒,望襄陽斜路而走。雲長不趕。須臾,夏侯存軍至,見了雲長,大怒,便與雲長交鋒,只一合,被雲長砍死。翟元便走,被關平趕上,一刀斬之。乘勢追殺,曹兵大半死於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雲長得了襄陽,賞軍撫民。隨軍司馬王甫曰:“將軍一鼓而下襄陽,曹兵雖然喪膽,然以愚意論之: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常有吞併荊州之意;倘率兵徑取荊州,如之奈何?”雲長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調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選高阜處置一

    烽火臺,每臺用五十軍守之;倘吳兵渡江,夜則明火,晝則舉煙爲號。吾當親往擊之。“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須再得一人以總督荊州。“雲長曰:”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慮焉?“甫曰:”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可差軍前都督糧料官趙累代之。趙累爲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萬無一失。“雲長曰:”吾素知潘浚爲人。

    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趙累現掌糧料,亦是重事。汝勿多疑,只與我築烽火臺去。“王甫怏怏拜辭而行。雲長令關平準備船隻渡襄江,攻打樊城。

    卻說曹仁折了二將,退守樊城,謂滿寵曰:“不聽公言,兵敗將亡,失卻襄陽,如之奈何?”寵曰:“雲長虎將,足智多謀,不可輕敵,只宜堅守。”正言間,人報雲長渡江而來,攻打樊城。仁大驚,寵曰:“只宜堅守。”部將呂常奮然曰:“某乞兵數千,願當來軍於襄江之內。”寵諫曰:“不可。”呂常怒曰:“據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堅守,何能退敵?

    豈不聞兵法雲:軍半渡可擊。今雲長軍半渡襄江,何不擊之?若兵臨城下,將至壕邊,急難抵當矣。“仁即與兵二千,令呂常出樊城迎戰。呂常來至江口,只見前面繡旗開處,雲長橫刀出馬。呂常卻欲來迎,後面衆軍見雲長神威凜凜,不戰先走,呂常喝止不住。雲長混殺過來,曹兵大敗,馬步軍折其大半,殘敗軍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長安,將書呈上曹操,言:”雲長破了襄陽,現圍樊城甚急。望撥大將前來救援。“曹操指班部內一

    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圍。”其人應聲而出。衆視之,乃于禁也。禁曰:“某求一將作先鋒,領兵同去。”操又問衆人曰:“誰敢作先鋒?”一人奮然出曰:“某願施犬馬之勞,生擒關某,獻於麾下。”操觀之大喜。正是:未見東吳來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卻說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問衆將誰敢作先鋒。一人應聲願往。操視之,乃龐德也。操大喜曰:“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今遇令明,真勁敵也。”遂加於禁爲徵南將軍,加寵德爲徵西都先鋒,大起七軍,前往樊城。這七軍,皆北方強壯之士。兩員領軍將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當日引各頭目參拜于禁。董衡曰:“今將軍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勝,乃用龐德爲先鋒,豈不誤事?”禁驚問其故。衡曰:“龐德原繫馬超手下副將,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職居五虎上將;況其親兄龐柔亦在西川爲官,今使他爲先鋒,是潑油救火也。將軍何不啓知魏王,別換一人去?”

    禁聞此語,遂連夜入府啓知曹操。操省悟,即喚龐德至階下,令納下先鋒印。德大驚曰:“某正欲與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見用?”操曰:“孤本無猜疑;但今馬超現在西川,汝兄龐柔亦在西川,俱佐劉備。孤縱不疑,奈衆口何?”龐德聞之,免冠頓首,流血滿面而告曰:“某自漢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大王何疑於德也?德昔在故鄉時,與兄同居,嫂甚不賢,德乘醉殺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見,恩已斷矣。故主馬超,有勇無謀,兵敗地亡,孤身入川,今與德各事其主,舊義已絕。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異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龐德,撫慰曰:“孤素知卿忠義,前言特以安衆人之心耳。

    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負孤,孤亦必不負卿也。“德拜謝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櫬。次日,請諸友赴席,列櫬於堂。衆親友見之,皆驚問曰:”將軍出師,何用此不祥之物?“德舉杯謂親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報。今去樊城與關某決戰,我若不能殺彼,必爲彼所殺;即不爲彼所殺,我亦當自殺。故先備此櫬,以示無空回之理。“衆皆嗟嘆。德喚其妻李氏與其子龐會出,謂其妻曰:”吾今爲先鋒,義當效死疆場。我若死,汝好生看養吾兒;吾兒有異相,長大必當與吾報仇也。“妻子痛哭送別,德令扶櫬而行。臨行,謂部將曰:”吾今去與關某死戰,我若被關某所殺,汝等即取吾屍置此櫬中;我若殺了關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櫬內,回獻魏王。“部將五百人皆曰:”將軍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於是引軍前進。有人將此言報知曹操。操喜曰:”龐德忠勇如此,孤何憂焉!“賈詡曰:”龐德恃血氣之勇,欲與關某決死戰,臣竊慮之。“操然其言,急令人傳旨戒龐德曰:”關某智勇雙全,切不可輕敵。可取則取,不可取則宜謹守。“龐德聞命,謂衆將曰:”大王何重視關某也?

    吾料此去,當挫關某三十年之聲價。“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從。“德奮然趲軍前至樊城,耀武揚威,鳴鑼擊鼓。

    卻說關公正坐帳中,忽探馬飛報:“曹操差於禁爲將,領七枝精壯兵到來。前部先鋒龐德,軍前抬一木櫬,口出不遜之言,誓欲與將軍決一死戰。兵離城止三十里矣。”關公聞言,勃然變色,美髯飄動,大怒曰:“天下英雄,聞吾之名,無不畏服;龐德豎子,何敢藐視吾耶!關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斬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親不可以泰山之重,與頑石爭高下。辱子願代父去戰龐德。”關公曰:“汝試一往,吾隨後便來接應。”關平出帳,提刀上馬,領兵來迎龐德。兩陣對圓,魏營一面皁旗上大書“南安龐德”四個白字。龐德青袍銀鎧,鋼刀白馬,立於陣前;背後五百軍兵緊隨,步卒數人肩抬木櫬而出。關平大罵龐德:“背主之賊!”龐德問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關公義子關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來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癩小兒,吾不殺汝!快喚汝父來!”

    平大怒,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橫刀來迎。戰三十合,不分勝負,兩家各歇。早有人報知關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親來迎敵龐德。關平接着,言與龐德交戰,不分勝負。關公隨即橫刀出馬,大叫曰:“關雲長在此,龐德何不早來受死!”鼓聲響處,龐德出馬曰:“吾奉魏王旨,特來取汝首!恐汝不信,備櫬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馬受降!”關公大罵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爲!可惜我青龍刀斬汝鼠賊!”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輪刀來迎。二將戰有百餘合,精神倍長。兩軍各看得癡呆了。魏軍恐龐德有失,急令鳴金收軍。關平恐父年老,亦急鳴金。二將各退。龐德歸寨,對衆曰:“人言關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間,于禁至。相見畢,禁曰:“聞將軍戰關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軍避之?”德奮然曰:“魏王命將軍爲大將,何太弱也?吾來日與關某共決一死,誓不退避!”禁不敢阻而回。

    卻說關公回寨,謂關平曰:“龐德刀法慣熟,真吾敵手。”平曰:“俗雲初生之犢不懼虎,父親縱然斬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託也。”關公曰:“吾不殺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決,再勿多言!”次日,上馬引兵前進。龐德亦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二將齊出,更不打話,出馬交鋒。鬥至五十餘合,龐德撥回馬,拖刀而走。

    關公隨後追趕。關平恐有疏失,亦隨後趕去。關公口中大罵:“龐賊!欲使拖刀計,吾豈懼汝?”原來龐德虛作拖刀勢,卻把刀就鞍鞽掛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將來。關平眼快,見龐德拽弓,大叫:“賊將休放冷箭!”關公急睜眼看時,弓弦響處,箭早到來;躲閃不及,正中左臂。關平馬到,救父回營。龐德勒回馬輪刀趕來,忽聽得本營鑼聲大震。德恐後軍有失,急勒馬回。原來於禁見龐德射中關公,恐他成了大功,滅己威風,故鳴金收軍。龐德回馬,問:“何故鳴金?”于禁曰:“魏王有戒:關公智勇雙全。他雖中箭,只恐有詐,故鳴金收軍。”德曰:“若不收軍,吾已斬了此人也。”禁曰:“緊行無好步,當緩圖之。”龐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卻說關公回營,拔了箭頭。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瘡藥敷之。關公痛恨龐德,謂衆將曰:“吾誓報此一箭之仇!”衆將對曰:“將軍且暫安息幾日,然後與戰未遲。”次日,人報龐德引軍搦戰。關公就要出戰。衆將勸住。龐德令小軍毀罵。關平把住隘口,分付衆將休報知關公。龐德搦戰十餘日,無人出迎,乃與于禁商議曰:“眼見關公箭瘡舉發,不能動止;不若乘此機會,統七軍一擁殺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圍。”于禁恐龐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動兵。龐德累欲動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軍轉過山口,離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領兵截斷大路,令龐德屯兵於谷後,使德不能進兵成功。

    卻說關平見關公箭瘡已合,甚是喜悅。忽聽得於禁移七軍於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謀,即報知關公。公遂上馬,引數騎上高阜處望之,見樊城城上旗號不整,軍士慌亂;城北十里山谷之內,屯着軍馬;又見襄江水勢甚急,看了半響,喚嚮導官問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對曰:“罾口川也。”關公喜曰:“于禁必爲我擒矣。”將士問曰:“將軍何以知之?”關公曰:“魚入罾口,豈能久乎?”諸將未信。公回本寨。時值八月秋天,驟雨數日。公令人預備船筏,收拾水具。關平問曰:“陸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軍不屯於廣易之地,而聚於罾口川險隘之處;方今秋雨連綿,襄江之水必然泛漲;吾已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待水發時,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爲魚鱉矣。”關平拜服。卻說魏軍屯於罾口川,連日大雨不止,督將成何來見於禁曰:“大軍屯於川口,地勢甚低;雖有土山,離營稍遠。即今秋雨連綿,軍士艱辛。近有人報說荊州兵移於高阜處,又於漢水口預備戰筏;倘江水泛漲,我軍危矣,宜早爲計。”于禁叱曰:“匹夫惑吾軍心耶!再有多言者斬之!”成何羞慚而退,卻來見龐德,說此事。德曰:“汝所見甚當。於將軍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軍屯於他處。”

    計議方定,是夜風雨大作。龐德坐於帳中,只聽得萬馬爭奔,徵鼙震地。德大驚,急出帳上馬看時,四面八方,大水驟至;七軍亂竄,隨波逐浪者,不計其數。平地水深丈餘,于禁、龐德與諸將各登小山避水。比及平明,關公及衆將皆搖旗鼓譟,乘大船而來。于禁見四

    下無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稱願降。關公令盡去衣甲,拘收入船,然後來擒龐德。時龐德並二董及成何,與步卒五百人,皆無衣甲,立在堤上。見關公來,龐德全無懼怯,奮然前來接戰。關公將船四面圍定,軍士一齊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見勢已危,乃告龐德曰:“軍士折傷大半,四下無路,不如投降。”龐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豈肯屈節於人!”遂親斬董衡、董超於前,厲聲曰:“再說降者,以此二人爲例!”於是衆皆奮力禦敵。自平明戰至日中,勇力倍增。關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軍士用短兵接戰。德回顧成何曰:“吾聞勇將不怯死以苟免,壯士不毀節而求生。今日乃我死日也。

    汝可努力死戰。“成何依令向前,被關公一箭射落水中。衆軍皆降,止有龐德一人力戰。正遇荊州數十人,駕小船近堤來,德提刀飛身一躍,早上小船,立殺十餘人,餘皆棄船赴水逃命。龐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只見上流頭,一將撐大筏而至,將小船撞翻,龐德落於水中。船上那將跳下水去,生擒龐德上船。衆視之,擒龐德者,乃周倉也。倉素知水性,又在荊州住了數年,愈加慣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龐德。于禁所領七軍,皆死於水中。其會水者料無去路,亦皆投降。後人有詩曰:”夜半徵鼙響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淵。關公神算誰能及,華夏威名萬古傳。“

    關公回到高阜去處,升帳而坐。羣刀手押過於禁來。禁拜伏於地,乞哀請命。關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憐憫,誓以死報。”公綽髯笑曰:“吾殺汝,猶殺狗彘耳,空污刀斧!”令人縛送荊州大牢內監候:“待吾回,別作區處。”

    發落去訖。關公又令押過龐德。德睜眉怒目,立而不跪,關公曰:“汝兄現在漢中;汝故主馬超,亦在蜀中爲大將。汝如何不早降?”德大怒曰:“吾寧死於刀下,豈降汝耶!”罵不絕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斬之。德引頸受刑。關公憐而葬之。於是乘水勢未退,覆上戰船,引大小將校來攻樊城。卻說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城垣漸漸浸塌,男女擔土搬磚,填塞不住。曹軍衆將,無不喪膽,慌忙來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敵軍未至,乘舟夜走,雖然失城,尚可全身。”仁從其言。方欲備船出走,滿寵諫曰:“不可。山水驟至,豈能長存?不旬日即當自退。關公雖未攻城,已遣別將在郟下。其所以不敢輕進者,慮吾軍襲其後也。今若棄城而去,黃河以南,非國家之有矣。”願將軍固守此城,以爲保障。“仁拱手稱謝曰:”非伯寧之教,幾誤大事。“乃騎白馬上城,聚衆將發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棄城而去者斬!“諸將皆曰:”某等願以死據守!“仁大喜,就城上設弓弩數百,軍士晝夜防護,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擔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內,水勢漸退。

    關公自擒魏將於禁等,威震天下,無不驚駭。忽次子關興來寨內省親。公就令興齎諸官立功文書去成都見漢中王,各求升遷。興拜辭父親,徑投成都去訖。

    卻說關公分兵一半,直抵郟下。公自領兵四面攻打樊城。當日關公自到北門,立馬揚鞭,指而問曰:“汝等鼠輩,不早來降,更待何時?”正言間,曹仁在敵樓上,見關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綠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齊放箭。公急勒馬回時,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馬。正是:水裏七軍方喪膽,城中一箭忽傷身。未知關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卻說曹仁見關公落馬,即引兵衝出城來;被關平一陣殺回,救關公歸寨,拔出臂箭。原來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關平慌與衆將商議曰:“父親若損此臂,安能出敵?不如暫回荊州調理。”於是與衆將入帳見關公。公問曰:“汝等來有何事?”衆對曰:“某等因見君侯右臂損傷,恐臨敵致怒,衝突不便。衆議可暫班師回荊州調理。”公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當長驅大進,徑到許都,剿滅操賊,以安漢室。

    豈可因小瘡而誤大事?汝等敢慢吾軍心耶!“平等默然而退。衆將見公不肯退兵,瘡又不痊,只得四方訪問名醫。忽一日,有人從江東駕小舟而來,直至寨前。小校引見關平。平視其人:方巾闊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倫,字元化。因聞關將軍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來醫治。平曰:”莫非昔日醫東吳周泰者乎?“佗曰:”然。“

    平大喜,即與衆將同引華佗入帳見關公。時關公本是臂疼,恐慢軍心,無可消遣,正與馬良弈棋;聞有醫者至,即召入。禮畢,賜坐。茶罷,佗請臂視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視。佗曰:“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藥,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吾視死如歸,有何懼哉?”佗曰:“當於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於環中,以繩系之,然後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颳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環?”令設酒席相待。

    公飲數杯酒畢,一面仍與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於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驚。”公曰:“任汝醫治,吾豈比世間俗子懼痛者耶!”佗乃下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須臾,血流盈盆。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公大笑而起,謂衆將曰:“此臂伸舒如故,並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佗曰:“某爲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後人有詩曰:“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

    關公箭瘡既愈,設席款謝華佗。佗曰:“君侯箭瘡雖治,然須愛護。切勿怒氣傷觸。過百日後,平復如舊矣。”關公以金百兩酬之。佗曰:“某聞君侯高義,特來醫治,豈望報乎!”堅辭不受,留藥一帖,以敷瘡口,辭別而去。

    卻說關公擒了于禁,斬了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探馬報到許都,曹操大驚,聚文武商議曰:“某素知雲長智勇蓋世,今據荊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龐德被斬,魏兵挫銳;倘彼率兵直至許都,如之奈何?孤欲遷都以避之。”司馬懿諫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戰之故;於國家大計,本無所損。今孫、劉失好,雲長得志,孫權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東吳陳說利害,令孫權暗暗起兵躡雲長之後,許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孫權,則樊城之危自解矣。”主簿蔣濟曰:“仲達之言是也。今可即發使往東吳,不必遷都動衆。”

    操依允,遂不遷都;因嘆謂諸將曰:“于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危反不如龐德也!今一面遣使致書東吳,一面必得一大將以當雲長之銳。”言未畢,階下一將應聲而出曰:“某願往。”操視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撥精兵五萬,令徐晃爲將,呂建副之,剋日起兵,前到陽陵坡駐紮;看東南有應,然後徵進。

    卻說孫權接得曹操書信,覽畢,欣然應允,即修書發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議。張昭曰:“近聞雲長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操欲遷都以避其鋒。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後,恐有反覆。”權未及發言,忽報呂蒙乘小舟自陸口來,有事面稟。權召入問之,蒙曰:“今雲長提兵圍樊城,可乘其遠出,襲取荊州。”權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

    蒙曰:“今操遠在河北,未暇東顧,徐州守兵無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勢利於陸戰,不利水戰,縱然得之,亦難保守。不如先取荊州,全據長江,別作良圖。”權曰:“孤本欲取荊州,前言特以試卿耳。卿可速爲孤圖之。孤當隨後便起兵也。”

    呂蒙辭了孫權,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處各有烽火臺。”又聞荊州軍馬整肅,預有準備,蒙大驚曰:“若如此,急難圖也。我一時在吳侯面前勸取荊州,今卻如何處置?”尋思無計,乃託病不出,使人回報孫權。權聞呂蒙患病,心甚怏怏。陸遜進言曰:“呂子明之病,乃詐耳,非真病也。”權曰:“伯言既知其詐,可往視之。”陸遜領命,星夜至陸口寨中,來見呂蒙,果然面無病色。遜曰:“某奉吳侯命,敬探子明貴恙。”蒙曰:“賤軀偶病,何勞探問。”遜曰:“吳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時而動,空懷鬱結,何也?”蒙目視陸遜,良久不語。遜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將軍之疾,未審可用否?”蒙乃屏退左右而問曰:“伯言良方,乞早賜教。”遜笑曰:“子明之疾,不過因荊州兵馬整肅,沿江有烽火臺之備耳。予有一計,令沿江守吏,不能舉火;荊州之兵,束手歸降,可乎?”蒙驚謝曰:“伯言之語,如見我肺腑。願聞良策。”陸遜曰:“雲長倚恃英雄,自料無敵,所慮者惟將軍耳。將軍乘此機會,託疾辭職,以陸口之任讓之他人,使他人卑辭讚美關公,以驕其心,彼必盡撤荊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荊州無備,用一

    旅之師,別出奇計以襲之,則荊州在掌握之中矣。“蒙大喜曰:”真良策也!“

    由是呂蒙託病不起,上書辭職。陸遜回見孫權,具言前計。孫權乃召呂蒙還建業養病。

    蒙至,入見權,權問曰:“陸口之任,昔周公謹薦魯子敬以自代,後子敬又薦卿自代,今卿亦須薦一才望兼隆者,代卿爲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雲長必然提備。陸遜意思深長,而未有遠名,非雲長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濟。”權大喜,即日拜陸遜爲偏將軍、右都督,代蒙守陸口。遜謝曰:“某年幼無學,恐不堪重任。”權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錯。卿毋得推辭。”遜乃拜受印綬,連夜往陸口;交割馬步水三軍已畢,即修書一

    封,具名馬、異錦、酒禮等物,遣使齎赴樊城見關公。

    時公正將息箭瘡,按兵不動。忽報:“江東陸口守將呂蒙病危,孫權取回調理,近拜陸遜爲將,代呂蒙守陸口。今遜差人齎書具禮,特來拜見。”關公召入,指來使而言曰:“仲謀見識短淺,用此孺子爲將!”來使伏地告曰:“陸將軍呈書備禮:一來與君侯作賀,二來求兩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書視之,書詞極其卑謹。關公覽畢,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禮物,發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見陸遜曰:“關公欣喜,無復有憂江東之意。”

    遜大喜,密遣人探得關公果然撤荊州大半兵赴樊城聽調,只待箭瘡痊可,便欲進兵。遜察知備細,即差人星夜報知孫權,孫權召呂蒙商議曰:“今雲長果撤荊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設計襲取荊州。卿與吾弟孫皎同引大軍前去,何如?”孫皎字叔明,乃孫權叔父孫靜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則獨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則獨用叔明。豈不聞昔日周瑜、程普爲左右都督,事雖決於瑜,然普自以舊臣而居瑜下,頗不相睦;後因見瑜之才,方始敬服?今蒙之纔不及瑜,而叔明之親勝於普,恐未必能相濟也。”

    權大悟,遂拜呂蒙爲大都督,總制江東諸路軍馬;令孫皎在後接應糧草。蒙拜謝,點兵三萬,快船八十餘隻,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搖櫓,卻將精兵伏於「舟冓」

    「舟鹿」船中。次調韓當、蔣欽、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員大將,相繼而進。

    其餘皆隨吳侯爲合後救應。一面遣使致書曹操,令進兵以襲雲長之後;一面先傳報陸遜,然後發白衣人,駕快船往潯陽江去。晝夜趲行,直抵北岸。江邊烽火臺上守臺軍盤問時,吳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風,到此一避。”隨將財物送與守臺軍士。軍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邊。約至二更,「舟冓」「舟鹿」中精兵齊出,將烽火臺上官軍縛倒,暗號一

    聲,八十餘船精兵俱起,將緊要去處墩臺之軍,盡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個。於是長驅大進,徑取荊州,無人知覺。將至荊州,呂蒙將沿江墩臺所獲官軍,用好言撫慰,各各重賞,令賺開城門,縱火爲號。衆軍領命,呂蒙便教前導。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門。門吏認得是荊州之兵,開了城門。衆軍一聲喊起,就城門裏放起號火。吳兵齊入,襲了荊州。呂蒙便傳令軍中:“如有妄殺一人,妄取民間一物者,定按軍法。”原任官吏,並依舊職。將關公家屬另養別宅,不許閒人攪擾。一面遣人申報孫權。

    一日大雨,蒙上馬引數騎點看四門。忽見一人取民間箸笠以蓋鎧甲,蒙喝左右執下問之,乃蒙之鄉人也。蒙曰:“汝雖系我同鄉,但吾號令已出,汝故犯之,當按軍法。”其人泣告曰:“其恐雨溼官鎧,故取遮蓋,非爲私用。乞將軍念同鄉之情!”蒙曰:“吾固知汝爲覆官鎧,然終是不應取民間之物。”叱左右推下斬之。梟首傳示畢,然後收其屍首,泣而葬之。自是三軍震肅。不一日,孫權領衆至。呂蒙出郭迎接入衙。權慰勞畢,仍命潘浚爲治中,掌荊州事;監內放出于禁,遣歸曹操;安民賞軍,設宴慶賀。權謂呂蒙曰:“今荊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處如何收復?”言未畢,忽一人出曰:“不須張弓只箭,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公安傅士仁來降,可乎?”衆視之,乃虞翻也。權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歸降?”翻曰:“某自幼與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說之,彼必歸矣。”

    權大喜,遂令虞翻領五百軍,徑奔公安來。

    卻說傅士仁聽知荊州有失,急令閉城堅守。虞翻至,見城門緊閉,遂寫書拴於箭上,射入城中。軍士拾得,獻與傅士仁。士仁拆書視之,乃招降之意。覽畢,想起“關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即令大開城門,請虞翻入城。二人禮畢,各訴舊情。翻說吳侯寬洪大度,禮賢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齎印綬來荊州投降。孫權大悅,仍令去守公安。呂蒙密謂權曰:“今雲長未獲,留士仁於公安,久必有變;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歸降。”權乃召傅士仁謂曰:“糜芳與卿交厚,卿可招來歸降,孤自當有重賞。”傅士仁慨然領諾,遂引十餘騎,徑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今日公安無守志,從前王甫是良言。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

    卻說糜芳聞荊州有失,正無計可施。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問其事故。

    士仁曰:“吾非不忠。勢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東吳。將軍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漢中王厚恩,安忍背之?”士仁曰:“關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勝而回,必無輕恕。公細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漢中王,豈可一朝相背?”正猶豫間,忽報關公遣使至,接入廳上。使者曰:“關公軍中缺糧,特來南郡、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令二

    將軍星夜解去軍前交割。如遲立斬。“芳大驚,顧謂傅士仁曰:”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怎得過去?“士仁厲聲曰:”不必多疑!“遂拔劍斬來使於堂上。芳驚曰:”公如何斬之?“士仁曰:”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東吳,必被關公所殺。“正說間,忽報呂蒙引兵殺至城下。芳大驚,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大喜,引見孫權。權重賞二人。安民已畢,大犒三軍。

    時曹操在許都,正與衆謀士議荊州之事,忽報東吳遣使奉書至。操召人,使者呈上書信。操拆視之,書中具言吳兵將襲荊州,求操夾攻雲長;且囑勿泄漏,使雲長有備也。操與衆謀士商議,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頸望救,不如令人將書射入樊城,以寬軍心;且使關公知東吳將襲荊州。彼恐荊州有失,必速退兵,卻令徐晃乘勢掩殺,可獲全功。”操從其謀,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戰;一面親統大兵,徑往洛陽之南陽陵坡駐紮,以救曹仁。

    卻說徐晃正坐帳中,忽報魏王使至。晃接入問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過洛陽;令將軍急戰關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說間,探馬報說:“關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

    冢:前後一十二個寨柵,連絡不絕。“晃即差副將徐商、呂建假着徐晃旗號,前赴偃城與關平交戰。晃卻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襲偃城之後。且說關平聞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敵。兩陣對圓,關平出馬,與徐商交鋒,只三合,商大敗而走;呂建出戰,五六合亦敗走。平乘勝追殺二十餘里,忽報城中火起。平知中計,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軍擺開,徐晃立馬在門旗下,高叫曰:”關平賢侄,好不知死!汝荊州已被東吳奪了,猶然在此狂爲!“平大怒,縱馬輪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軍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戀戰,殺條大路,徑奔四冢寨來。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軍心驚慌,如之奈何?“平曰:”此必訛言也。軍士再言者斬之。“

    忽流星馬到,報說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領兵攻打。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諸營豈得安寧?此間皆靠沔水,賊兵不敢到此。吾與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喚部將分付曰:“汝等堅守營寨,如有賊到,即便舉火。”部將曰:“四冢寨鹿角十重,雖飛鳥亦不能入,何慮賊兵!”於是關平、廖化盡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紮。關平看見魏兵屯於淺山之上,謂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將軍可分兵一半前去,某當謹守本寨。”

    是夜,關平引一枝兵殺入魏寨,不見一人。平知是計,火速退時,左邊徐商,右邊呂建,兩下夾攻。平大敗回營,魏兵乘勢追殺前來,四面圍住。關平、廖化支持不住,棄了第一屯,徑投四冢寨來。早望見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見皆是魏兵旗號。關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軍攔住,爲首大將,乃是徐晃也。平、化二人奮力死戰,奪路而走,回到大寨,來見關公曰:“今徐晃奪了偃城等處;又兼曹操自引大軍,分三路來救樊城;多有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關公喝曰:“此敵人訛言,以亂我軍心耳!東吳呂蒙病危,孺子陸遜代之,不足爲慮!”

    言未畢,忽報徐晃兵至。公令備馬。平諫曰:“父體未痊,不可與敵。”公曰:“徐晃與吾有舊,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斬之,以警魏將。”遂披掛提刀上馬,奮然而出。魏軍見之,無不驚懼。公勒馬問曰:“徐公明安在?”魏營門旗開處,徐晃出馬,欠身而言曰:“自別君侯,倏忽數載,不想君侯鬚髮已蒼白矣!憶昔壯年相從,多蒙教誨,感謝不忘。今君侯英風震於華夏,使故人聞之,不勝歎羨!茲幸得一見,深慰渴懷。”公曰:“吾與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數窮吾兒耶?”晃回顧衆將,厲聲大叫曰:“若取得雲長首級者,重賞千金!”公驚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國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廢公。”言訖,揮大斧直取關公。公大怒,亦揮刀迎之。戰八十餘合,公雖武藝絕倫,終是右臂少力。關平恐公有失,火急鳴金,公撥馬回寨。忽聞四下裏喊聲大震。原來是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引軍殺出城來,與徐晃會合,兩下夾攻,荊州兵大亂。關公上馬,引衆將急奔襄江上流頭。背後魏兵追至。關公急渡過襄江,望襄陽而奔。忽流星馬到,報說:“荊州已被呂蒙所奪,家眷被陷。”關公大驚。不敢奔襄陽,提兵投公安來。探馬又報:“公安傅士仁已降東吳了。”關公大怒。忽催糧人到,報說:“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殺了使命,招糜芳都降東吳去了。”

    關公聞言,怒氣衝塞,瘡口迸裂,昏絕於地。衆將救醒,公顧謂司馬王甫曰:“悔不聽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因問:“沿江上下,何不舉火?”探馬答曰:“呂蒙使水手盡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將精兵伏於「舟冓」「舟鹿」之中,先擒了守臺士卒,因此不得舉火。”公跌足嘆曰:“吾中奸賊之謀矣!有何面目見兄長耶!”管糧都督趙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從旱路去取荊州。”關公依言,差馬良、伊籍齎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一面引兵來取荊州,自領前隊先行,留廖化、關平斷後。卻說樊城圍解,曹仁引衆將來見曹操,泣拜請罪。操曰:“此乃天數,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賞三軍,親至四冢寨周圍閱視,顧謂衆將曰:“荊州兵圍塹鹿角數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獲全功。孤用兵三十餘年,未敢長驅徑入敵圍。公明真膽識兼優者也!”衆皆歎服。操班師還於摩陂駐紮。

    徐晃兵至,操親出寨迎之,見晃軍皆按隊伍而行,並無差亂。操大喜曰:“徐將軍真有周亞夫之風矣!”遂封徐晃爲平南將軍,同夏侯尚守襄陽,以遏關公之師。操因荊州未定,就屯兵於摩陂,以候消息。卻說關公在荊州路上,進退無路,謂趙累曰:“目今前有吳兵,後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呂蒙在陸口時,嘗致書君侯,兩家約好,共誅操賊,今卻助操而襲我,是背盟也。君侯暫駐軍於此,可差人遺書呂蒙責之,看彼如何對答。”關公從其言,遂修書遣使赴荊州來。

    卻說呂蒙在荊州,傳下號令:凡荊州諸郡,有隨關公出徵將士之家,不許吳兵攪擾,按月給與糧米;有患病者,遣醫治療。將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動。忽報關公使至,呂蒙出郭迎接入城,以賓禮相待。使者呈書與蒙。蒙看畢,謂來使曰:“蒙昔日與關將軍結好,乃一己之私見;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煩使者回報將軍,善言致意。”遂設宴款待,送歸館驛安歇。於是隨徵將士之家,皆來問信;有附家書者,有口傳音信者,皆言家門無恙,衣食不缺。

    使者辭別呂蒙,蒙親送出城。使者回見關公,具道呂蒙之語,並說:“荊州城中,君侯寶眷並諸將家屬,俱各無恙,供給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賊之計也!我生不能殺此賊,死必殺之,以雪吾恨!”喝退使者。使者出寨,衆將皆來探問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呂蒙極其恩恤,並將書信傳送各將。各將欣喜,皆無戰心。

    關公率兵取荊州,軍行之次,將士多有逃回荊州者。關公愈加恨怒,遂催軍前進。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蔣欽也,勒馬挺槍大叫曰:“雲長何不早降!”關公罵曰:“吾乃漢將,豈降賊乎!”拍馬舞刀,直取蔣欽。不三合,欽敗走。關公提刀追殺二

    十餘里,喊聲忽起,左邊山谷中韓當領軍衝出,右邊山谷中周泰引軍衝出,蔣欽回馬復戰,三路夾攻。關公急撒軍回走。行無數里,只見南山岡上人煙聚集,一面白旗招颭,上寫“荊州土人”四字,衆人都叫本處人速速投降。關公大怒,欲上岡殺之。山崦內又有兩軍撞出:左邊丁奉,右邊徐盛;併合蔣欽等三路軍馬,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將關公困在核心。手下將士,漸漸消疏。比及殺到黃昏,關公遙望四山之上,皆是荊州土兵,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喊聲不住。軍心盡變,皆應聲而去。關公止喝不住,部從止有三百餘人。殺至三更,正東上喊聲連天,乃是關平、廖化分兩路兵殺入重圍,救出關公。關平告曰:“軍心亂矣,必得城池暫屯,以待援兵。麥城雖小,足可屯紮。”關公從之,催促殘軍前至麥城,分兵緊守四門,聚將士商議。趙累曰:“此處相近上庸,現有劉封、孟達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若得這枝軍馬接濟,以待川兵大至,軍心自安矣。”

    正議間,忽報吳兵已至,將城四面圍定。公問曰:“誰敢突圍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願往。”關平曰:“我護送汝出重圍。”關公即修書付廖化藏於身畔。飽食上馬,開門出城。正遇吳將丁奉截往。被關平奮力衝殺,奉敗走,廖化乘勢殺出重圍。投上庸去了。關平入城,堅守不出。

    且說劉封、孟達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衆歸降,因此漢中王加劉封爲副將軍,與孟達同守上庸。當日探知關公兵敗,二人正議間,忽報廖化至。

    封令請人問之。化曰:“關公兵敗,現困於麥城,被圍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圍而出,來此求救。望二將軍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遲延,公必陷矣。”封曰:“將軍且歇,容某計議。”

    化乃至館驛安歇,專候發兵。劉封謂孟達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達曰:“東吳兵精將勇;且荊州九郡,俱已屬彼,止有麥城,乃彈丸之地;又聞曹操親督大軍四五十萬,屯於摩陂:量我等山城之衆,安能敵得兩家之強兵?不可輕敵。”封曰:“吾亦知之。奈關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視而下救乎?”達笑曰:“將軍以關公爲叔,恐關公未必以將軍爲侄也。某聞漢中王初嗣將軍之時,關公即不悅。後漢中王登位之後,欲立後嗣,問於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問關、張可矣,‘漢中王遂遣人至荊州問關公,關公以將軍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勸漢中王遠置將軍於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後患。此事人人知之,將軍豈反不知耶?何今日猶沾沾以叔侄之義,而欲冒險輕動乎?“封曰:”君言雖是,但以何詞卻之?“達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興兵,恐失所守。“封從其言。次日,請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化大驚,以頭叩地曰:”若如此,則關公休矣!“達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車薪之火乎?將軍速回,靜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慟告求,劉封、孟達皆拂袖而入。廖化知事不諧,尋思須告漢中王求救,遂上馬大罵出城,望成都而去。

    卻說關公在麥城盼望上庸兵到,卻不見動靜;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帶傷;城中無糧,甚是苦楚。忽報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話來見君侯。公令放入,問之,乃諸葛瑾也。禮畢茶罷,瑾曰:“今奉吳侯命,特來勸諭將軍。自古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今將軍所統漢上九

    郡,皆已屬他人類;止有孤城一區,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危在旦夕。將軍何不從瑾之言,歸順吳侯,復鎮荊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關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義投敵國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殞,名可垂於竹帛也。汝勿多言,速請出城,吾欲與孫權決一死戰!“瑾曰:”吳侯欲與君侯結秦晉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漢室,別無他意。君侯何執迷如是?“言未畢,關平拔劍而前,欲斬諸葛瑾。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殺彼,傷其兄弟之情也。“遂令左右逐出諸葛瑾。瑾滿面羞慚,上馬出城,回見吳侯曰:”關公心如鐵石,不可說也。“孫權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呂範曰:“某請卜其休咎。”權即令卜之。範揲蓍成象,乃“地水師卦”,更有玄武臨應,主敵人遠奔。權問呂蒙曰:“卦主敵人遠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機也。關公雖有沖天之翼,飛不出吾羅網矣!”正是:龍游溝壑遭蝦戲,鳳入牢籠被鳥欺。畢竟呂蒙之計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關公顯聖 洛陽城曹操感神

    卻說孫權求計於呂蒙。蒙曰:“吾料關某兵少,必不從大路而逃,麥成正北有險峻小路,必從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於麥城之北二十里;彼軍至,不可與敵,只可隨後掩殺。彼軍定無戰心,必奔臨沮。卻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於臨沮山僻小路,關某可擒矣。今遣將士各門攻打,只空北門,待其出走。”權聞計,令呂範再卜之。卦成,範告曰:“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時必然就擒。”權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領兩枝精兵,各依軍令埋伏去訖。

    且說關公在麥城,計點馬步軍兵,止剩三百餘人;糧草又盡。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救兵又不見到。心中無計,謂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將復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也。”趙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劉封、孟達按兵不動之故。何不棄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來,以圖恢復?”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觀之。見北門外敵軍不多,因問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勢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諫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公曰:”雖有埋伏,吾何懼哉!“即下令馬步官軍:嚴整裝束,準備出城。甫哭曰:”君侯於路,小心保重!某與部卒百餘人,死據此城;城雖破,身不降也!專望君侯速來救援!“公亦與泣別。遂留周倉與王甫同守麥城,關公自與關平、趙累引殘卒二百餘人,突出北門。關公橫刀前進,行至初更以後,約走二十餘里,只見山凹處,金鼓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到,爲首大將朱然,驟馬挺槍叫曰:”雲長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馬輪刀來戰。朱然便走,公乘勢追殺。一棒鼓響,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戰,望臨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殺。關公所隨之兵,漸漸稀少。走不得四

    五里,前面喊聲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驟馬舞刀殺來。公大怒,輪刀相迎,只三合,潘璋敗走。公不敢戀戰,急望山路而走。背後關平趕來,報說趙累已死於亂軍中。關公不勝悲惶,遂令關平斷後,公自在前開路,隨行止剩得十餘人。行至決石,兩下是山,山邊皆蘆葦敗草,樹木叢雜。時已五更將盡。正走之間,一聲喊起,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齊並舉,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關公翻身落馬,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關平知父被擒,火速來救;背後潘璋、朱然率兵齊至,把關平四下圍住。平孤身獨戰,力盡亦被執。至天明,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大喜,聚衆將於帳中。

    少時,馬忠簇擁關公至前。權曰:“孤久慕將軍盛德,欲結秦晉之好,何相棄耶?公平昔自以爲天下無敵,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將軍今日還服孫權否?”關公厲聲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吾與劉皇叔桃園結義,誓扶漢室,豈與汝叛漢之賊爲伍耶!我今誤中奸計,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權回顧衆官曰:“雲長世之豪傑,孤深愛之。今欲以禮相待,勸使歸降,何如?”主簿左鹹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時,封侯賜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如此恩禮,畢竟留之不住,聽其斬關殺將而去,致使今日反爲所逼,幾欲遷都以避其鋒。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貽後患。”孫權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於是關公父子皆遇害。時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關公亡年五十八歲。後人有詩嘆曰:“漢末才無敵,雲長獨出羣:神威能奮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鏡,《春秋》義薄雲。昭然垂萬古,不止冠三分。”又有詩曰:“人傑惟追古解良,士民爭拜漢雲長。桃園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與王。氣挾風雷無匹敵,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廟貌盈天下,古木寒鴉幾夕陽。”

    關公既歿,坐下赤兔馬被馬忠所獲,獻與孫權。權即賜馬忠騎坐。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

    卻說王甫在麥城中,骨顫肉驚,乃問周倉曰:“昨夜夢見主公渾身血污,立於前;急問之,忽然驚覺。不知主何吉凶?”正說間,忽報吳兵在城下,將關公父子首級招安。王甫、周倉大驚,急登城視之,果關公父子首級也。王甫大叫一聲,墮城而死。周倉自刎而亡。於是麥城亦屬東吳。

    卻說關公一魂不散,盪盪悠悠,直至一處,乃荊門州當陽縣一座山,名爲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淨,原是汜水關鎮國寺中長老;後因雲遊天下,來到此處,見山明水秀,就此結草爲庵,每日坐禪參道,身邊只有一小行者,化飯度日。是夜月白風清,三更已後,普淨正在庵中默坐,忽聞空中有人大呼曰:“還我頭來!”普淨仰面諦視,只見空中一人,騎赤兔馬,提青龍刀,左有一白麪將軍、右有一黑臉虯髯之人相隨,一齊按落雲頭,至玉泉山頂。普淨認得是關公,遂以手中麈尾擊其戶曰:“雲長安在?”關公英魂頓悟,即下馬乘風落於庵前,叉手問曰:“吾師何人?願求法號。”普淨曰:“老僧普淨,昔日汜水關前鎮國寺中,曾與君侯相會,今日豈遂忘之耶?”公曰:“向蒙相救,銘感不忘。今某己遇禍而死,願求清誨,指點迷途。”普淨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後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將軍爲呂蒙所害,大呼還我頭來,然則顏良、文丑,五關六將等衆人之頭,又將向誰索耶?

    “於是關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後往往於玉泉山顯聖護民,鄉人感其德,就於山頂上建廟,四時致祭。後人題一聯於其廟雲:”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無忘赤帝,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

    卻說孫權既害了關公,遂盡收荊襄之地,賞稿三軍,設宴大會諸將慶功;置呂蒙於上位,顧謂衆將曰:“孤久不得荊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遜謝。權曰:“昔周郎雄略過人,破曹操於赤壁,不幸早夭,魯子敬代之。子敬初見孤時,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東下,諸人皆勸孤降,子敬獨勸孤召公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惟勸吾借荊州與劉備,是其一短。今子明設計定謀,立取荊州,勝子敬、周郎多矣!”於是親酌酒賜呂蒙。呂蒙接酒欲飲,忽然擲杯於地,一手揪住孫權,厲聲大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還識我否?”衆將大驚,急救時,蒙推倒孫權,大步前進,坐於孫權位上,兩眉倒豎,雙眼圓睜,大喝曰:“我自破黃巾以來,縱橫天下三十餘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計圖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追呂賊之魂!我乃漢壽亭侯關雲長也。”權大驚,慌忙率大小將士,皆下拜。只見呂蒙倒於地上,七竅流血而死。衆將見之,無不恐懼。權將呂蒙屍首,具棺安葬,贈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呂霸襲爵。孫權自此感關公之事,驚訝不已。

    忽報張昭自建業而來。權召入問之。昭曰:“今主公損了關公父子,江東禍不遠矣!此人與劉備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劉備已有兩川之兵;更兼諸葛亮之謀,張、黃、馬、趙之勇。備若知雲長父子遇害,必起傾國之兵,奮力報仇,恐東吳難與敵也。”權聞之大驚,跌足曰:“孤失計較也!似此如之奈何?”昭曰:“主公勿憂。某有一計,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荊州如磐石之安。”權問何計。昭曰:“今曹操擁百萬之衆,虎視華夏,劉備急欲報仇,必與操約和。若二處連兵而來,東吳危矣。不如先遣人將關公首級,轉送與曹操,明教劉備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於操,西蜀之兵,不向吳而向魏矣。吾乃觀其勝負,於中取事。此爲上策。”

    權從其言,隨遣使者以木匣盛關公首級,星夜送與曹操。時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聞東吳送關公首級至,喜曰:“雲長已死,吾夜眠貼席矣。”階下一人出曰:“此乃東吳移禍之計也。”操視之,乃主簿司馬懿也。操問其故,懿曰:“昔劉、關、張三人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東吳害了關公,懼其復仇,故將首級獻與大王,使劉備遷怒大王,不攻吳而攻魏,他卻於中乘便而圖事耳。”操曰:“仲達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極易。大王可將關公首級,刻一香木之軀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禮;劉備知之,必深恨孫權,盡力南征。我卻觀其勝負!蜀勝則擊吳,吳勝則擊蜀。二處若得一處,那一處亦不久也。”操大喜,從其計,遂召吳使入。呈上木匣,操開匣視之,見關公面如平日。操笑曰:“雲長公別來無恙!”言未訖,只見關公口開目動,鬚髮皆張,操驚倒。衆官急救,良久方醒,顧謂衆官曰:“關將軍真天神也!”吳使又將關公顯聖附體、罵孫權追呂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懼,遂設牲醴祭祀,刻沉香木爲軀,以王侯之禮,葬於洛陽南門外,令大小官員送殯,操自拜祭,贈爲荊王,差官守墓;即遣吳使回江東去訖。卻說漢中王自東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孫夫人又南歸。未必再來。人倫之道,不可廢也,必納王妃,以襄內政。”漢中王從之,法正復奏曰:“吳懿有一妹,美而且賢。嘗聞有相者,相此女後必大貴。先曾許劉焉之子劉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納之爲妃。”漢中王曰:“劉瑁與我同宗,於理不可。”法正曰:“論其親疏,何異晉文之與懷嬴乎?”漢中王乃依允,遂納吳氏爲王妃。後生二子:長劉永,字公壽;次劉理,字奉孝。

    且說東西兩川,民安國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荊州來,言東吳求婚於關公,關公力拒之。孔明曰:“荊州危矣!可使人替關公回。”正商議間,荊州捷報使命,絡繹而至。不一

    日,關興到,具言水淹七軍之事。忽又報馬到來,報說關公於江邊多設墩臺,提防甚密,萬無一失。因此玄德放心。

    忽一日,玄德自覺渾身肉顫,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寧睡,起坐內室,秉燭看書,覺神思昏迷,伏几而臥;就室中起一陣冷風,燈滅復明,抬頭見一人立於燈下。玄德問曰:“汝何人,夤度至吾內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視之,乃是關公,於燈影下往來躲避。

    玄德曰:“賢弟別來無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與汝情同骨肉,因何迴避?”關公泣告曰:“願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訖,冷風驟起,關公不見。玄德忽然驚覺,乃是一夢。時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請孔明來。孔明入見,玄德細言夢警。孔明曰:“此乃王上心思關公,故有此夢。何必多疑?”玄德再三疑慮,孔明以善言解之。孔明辭出,至中門外,迎見許靖。靖曰:“某才赴軍師府下報一機密,聽知軍師入宮,特來至此。”孔明曰:“有何機密?”靖曰:“某適聞外人傳說,東吳呂蒙已襲荊州,關公已遇害!故特來密報軍師。”孔明曰:“吾夜觀天象,見將星落於荊楚之地,已知雲長必然被禍,但恐王上憂慮,故未敢言。”

    二人正說之間,忽然殿內轉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凶信,公何瞞我!”

    孔明視之,乃玄德也。孔明、許靖奏曰:“適來所言,皆傳聞之事,未足深信。願王上寬懷,勿生憂慮。”玄德曰:“孤與雲長,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豈能獨生耶!”孔明、許靖正勸解之間,忽近侍奏曰:“馬良、伊籍至。”玄德急召入問之。二人具說荊州已失,關公兵敗求救,呈上表章。未及拆觀,侍臣又奏荊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化哭拜於地,細奏劉封、孟達不發救兵之事。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劉封、孟達如此無禮,罪不容誅!王上寬心,亮親提一旅之師,去救荊襄之急。”玄德泣曰:“雲長有失,孤斷不獨生!孤來日自提一軍去救雲長!”遂一面差人赴閬中報知翼德,一面差人會集人馬。

    未及天明,一連數次,報說關公夜走臨沮,爲吳將所獲,義不屈節,父子歸神。玄德聽罷,大叫一聲,昏絕於地。正是:爲念當年同誓死,忍教今日獨捐生!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哭倒於地;衆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殿。孔明勸曰:“王上少憂。自古道死生有命;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玄德曰:“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言未已,只見關興號慟而來。玄德見了,大叫一聲,又哭絕於地。衆官救醒。一日哭絕三五次,三日水漿不進,只是痛哭;淚溼衣襟,斑斑成血。孔明與衆官再三勸解。玄德曰:“孤與東吳,誓不同日月也!”孔明曰:“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操以王侯禮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東吳欲移禍於曹操,操知其謀,故以厚禮葬關公,令王上歸怨於吳也。”玄德曰:“吾今即提兵問罪於吳,以雪吾恨!”孔明諫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吳,各懷譎計,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也。”衆官又再三勸諫,玄德方纔進膳,傳旨川中大小將士,盡皆掛孝。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奠,號哭終日。

    卻說曹操在洛陽,自葬關公後,每夜合眼便見關公。操甚驚懼,問於衆官。衆官曰:“洛陽行宮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無良工。”賈詡曰:“洛陽良工有蘇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畫圖像。蘇越畫成九間大殿,前後廊廡樓閣,呈與操。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棟樑之材。”蘇越曰:“此去離城三

    十里,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樹,高十餘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報此樹鋸解不開,斧砍不入,不能斬伐。操不信,自領數百騎,直至躍龍祠前下馬,仰觀那樹,亭亭如華蓋,直侵雲漢,並無曲節。操命砍之,鄉老數人前來諫曰:“此樹已數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操大怒曰:“吾平生遊歷,普天之下,四十餘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無不懼孤;是何妖神,敢違孤意!”言訖,拔所佩劍親自砍之,錚然有聲,血濺滿身。操愕然大驚,擲劍上馬,回至宮內。是夜二更,操睡臥不安,坐於殿中,隱几而寐。忽見一人披髮仗劍,身穿皁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樹之神也。汝蓋建始殿,意欲篡逆,卻來伐吾神木!吾知汝數盡,特來殺汝!”操大驚,急呼:“武士安在?”皁衣人仗劍砍操。操大叫一聲,忽然驚覺,頭腦疼痛不可忍。急傳旨遍求良醫治療,不能痊可。衆官皆憂。

    華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醫華倫否?”操曰:“即江東醫周泰者乎?”歆曰:“是也。”操曰:“雖聞其名,未知其術。”歆曰:“華佗字元化,沛國譙郡人也。其醫術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藥,或用針,或用灸,隨手而愈。若患五臟六腑之疾,藥不能效者,以麻肺湯飲之,令病者如醉死,卻用尖刀剖開其腹,以藥湯洗其臟腑,病人略無疼痛。洗畢,然後以藥線縫口,用藥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復矣:其神妙如此!一

    日,佗行於道上,聞一人呻吟之聲。佗曰:此飲食不下之病。問之果然。佗令取蒜齏汁三升飲之,吐蛇一條,長二三尺,飲食即下。廣陵太守陳登,心中煩懣,面赤,不能飲食,求佗醫治。佗以藥飲之,吐蟲三升,皆赤頭,首尾動搖。登問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魚腥,故有此毒。今日雖可,三年之後,必將復發,不可救也。後陳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間生一

    瘤,癢不可當,令佗視之。佗曰:內有飛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開,一黃雀飛去,病者即愈。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隨長肉二塊,一痛一癢,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內有針十個,癢者內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佗以刀割開,果應其言。此人真扁鵲,倉公之流也!現居金城,離此不遠,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請華佗入內,令診脈視疾。佗曰:“大王頭腦疼痛,因患風而起。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飲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方可除根。”操大怒曰:“汝要殺孤耶!”佗曰:“大王曾聞關公中毒箭,傷其右臂,某刮骨療毒,關公略無懼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腦袋安可砍開?汝必與關公情熟,乘此機會,欲報仇耳!”呼左右拿下獄中,拷問其情。賈詡諫曰:“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廢也。”操叱曰:“此人慾乘機害我,正與吉平無異!”急令追拷。華佗在獄,有一獄卒,姓吳,人皆稱爲“吳押獄”。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華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將死,恨有《青囊書》未傳於世。感公厚意,無可爲報;我修一書,公可遣人送與我家,取《青囊書》來贈公,以繼吾術。”吳押獄大喜曰:“我若得此書,棄了此役,醫治天下病人,以傳先生之德。”佗即修書付吳押獄。吳押獄直至金城,問佗之妻取了《青囊書》;回至獄中,付與華佗檢看畢,佗即將書贈與吳押獄。吳押獄持回家中藏之。旬日之後,華佗竟死於獄中。吳押獄買棺殯殮訖,脫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書》看習,只見其妻正將書在那裏焚燒。吳押獄大驚,連忙搶奪,全卷已被燒燬,只剩得一兩葉。吳押獄怒罵其妻。妻曰:“縱然學得與華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於牢中,要他何用!”吳押獄嗟嘆而止。因此《青囊書》不曾傳於世,所傳者止閹雞豬等小法,乃燒剩一

    兩葉中所載也。後人有詩嘆曰:“華佗仙術比長桑,神識如窺垣一方。惆悵人亡書亦絕,後人無復見青囊!”

    卻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後,病勢愈重,又憂吳、蜀之事。正慮間,近臣忽奏東吳遣使上書。操取書拆視之,略曰:“臣孫權久知天命已歸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將剿滅劉備,掃平兩川,臣即率羣下納土歸降矣。”操觀畢大笑,出示羣臣曰:“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侍中陳羣等奏曰:“漢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靈仰望。今孫權稱臣歸命,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應天順人,早正大位。”操笑曰:“吾事漢多年,雖有功德及民,然位至於王,名爵已極,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爲周文王矣。”司馬懿曰:“今孫權既稱臣歸附,王上可封官賜爵,令拒劉備。”操從之,表封孫權爲驃騎將軍、南昌侯,領荊州牧。即日遣使齎誥敕赴東吳去訖。

    操病勢轉加。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及曉,問賈詡曰:“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疑是馬騰父子爲禍;今騰已死,昨宵復夢三馬同槽。主何吉凶?”詡曰:“祿馬,吉兆也。祿馬歸於曹,王上何必疑乎?”操因此不疑。後人有詩曰:“三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晉根基。曹瞞空有奸雄略,豈識朝中司馬師?”是夜,操臥寢室,至三更,覺頭目昏眩,乃起,伏几而臥。忽聞殿中聲如裂帛,操驚視之,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並伏完、董承等二十餘人,渾身血污,立於愁雲之內,隱隱聞索命之聲。操急拔劍望空砍去,忽然一聲響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操驚倒於地,近侍救出,遷於別宮養病。次夜,又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絕。至曉,操召羣臣入曰:“孤在戎馬之中,三十餘年,未嘗信怪異之事。今日爲何如此?”羣臣奏曰:“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操嘆曰:“聖人云: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孤天命已盡,安可救乎?“遂不允設醮。

    次日,覺氣衝上焦,目不見物,急召夏侯惇商議。惇至殿門前,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陰雲之中。惇大驚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陳羣、賈詡、司馬懿等,同至臥榻前,囑以後事。曹洪等頓首曰:“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當霍然。”操曰:“孤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羣雄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曾剿除。

    孤今病危,不能再與卿等相敘,特以家事相托。孤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歿於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爲人虛華少誠實,嗜酒放縱,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無謀;四子曹熊,多病難保。惟長子曹丕,篤厚恭謹,可繼我業。卿等宜輔佐之。“曹洪等涕泣領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賜諸侍妾,且囑曰:”吾死之後,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又命諸妾多居於銅雀臺中,每日設祭,必令女伎奏樂上食。又遺命於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後人知吾葬處,恐爲人所發掘故也。“囑畢,長嘆一聲,淚如雨下。須臾,氣絕而死。壽六

    十六歲。時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後人有《鄴中歌》一篇嘆曹操雲:“鄴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

    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爾化爲羣?橫流築臺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爲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鉅細,寂寞豪華皆有意;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笑爾書生氣!“卻說曹操身亡,文武百官盡皆舉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處報喪。衆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星夜舉靈櫬赴鄴郡來。曹丕聞知父喪,放聲痛哭,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伏道迎櫬入城,停於偏殿。官僚掛孝,聚哭於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請世子息哀,且議大事。“衆視之,乃中庶子司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動;當早立嗣王,以安衆心。何但哭泣耶?“羣臣曰:”世子宣嗣位,但未得天子詔命,豈可造次而行?“兵部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愛子私立,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遂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衆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爲例!“百官悚懼。

    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而至,衆皆大驚。須臾華歆入,衆問其來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動,何不早請世子嗣位?”衆官曰:“正因不及候詔命,方議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爲王。”歆曰:“吾已於漢帝處索得詔命在此。”衆皆踊躍稱賀。歆於懷中取出詔命開讀。原來華歆諂事魏,故草此詔,威逼獻帝降之;帝只得聽從,故下詔即封曹丕爲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會慶賀間,忽報鄢陵侯曹彰,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丕大驚,遂問羣臣曰:“黃鬚小弟;平日性剛,深通武藝。今提兵遠來,必與孤爭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階下一人應聲出曰:“臣請往見鄢陵侯,以片言折之。”衆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禍也。”正是:試看曹氏丕彰事,幾作袁家譚尚爭。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侄陷叔劉封伏法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衆官;一人挺身而出,願往折服之。衆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彰默然無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隻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

    於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爲延康元年;封賈詡爲太尉,華歆爲相國,王朗爲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諡曹操曰武王,葬於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雲長水淹七軍擒獲于禁之事:畫雲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於地,哀求乞命之狀。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爲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後人有詩嘆曰:“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裏描。”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廙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爲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於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

    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千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徑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褚皆縛之,載於車上,並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廙等盡行誅戳。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兒亦深愛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

    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懷才抱智,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爲後患。”丕曰:“母命不可違。”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

    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丕從之。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誇示於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恕!“植曰:”願乞題目。“時殿上懸一水墨畫,畫着兩隻牛,鬥於土牆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爲題。詩中不許犯着二牛鬥牆下,一牛墜井死字樣。“植行七步,其詩已成。詩曰:”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曹丕及羣臣皆驚。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爲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植曰:”願即命題。“丕曰:”吾與汝乃兄弟也。以此爲題。亦不許犯着‘兄弟’字樣。“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其母卞氏,從殿後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於是貶曹植爲安鄉侯。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後,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於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於操。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雲長之仇;次討中原,以除亂賊。”言未畢,廖化出班,哭拜於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諫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可升此二人爲郡守,分調開去,然後可擒。”玄德從之,遂遣使升劉封去守綿竹。

    原來彭羕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羕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爲外合,某領川兵爲內應,大事可圖也。”超曰:“先生之言甚當。來日再議。”

    超辭了彭羕,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獄,拷問其情。羕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羕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羕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於是玄德賜彭羕死於獄。

    羕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措。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於漢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爲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於公。”達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後來降也。”達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

    十餘騎投魏去了。

    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爲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於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臣聞范蠡識微,浮於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勳,自繫於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於親;子胥至忠,見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於外。伏想殿下聖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爲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於君子,願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劉封進兵,令二虎相併;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丕召入問曰:”汝此來,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爲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準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準信。“達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丕大喜,遂加孟達爲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齎赴蜀寨招降劉封。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侄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爲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次日,引軍前來搦戰。

    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於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上,還自執迷不省!”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封乘虛追殺二十餘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後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後追軍將至,封立腳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颭,城後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

    晃乘勢追殺。劉封部下只剩得百餘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於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玄德轉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漢中王既斬劉封,後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升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人報大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不爲掛孝,以厚禮殉葬。

    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於鄴郡。於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徵,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於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羣、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

    餘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於魏王曹丕。正是: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羣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享清閒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帝國奏大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閒棄了?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許芝又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乾象,見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墾隱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願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業乎?”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漢室相傳四百餘年,延至陛下,氣數已盡,宜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帝大哭,入後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於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憂懼不敢出。曹後曰:“百官請陛下設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後大怒曰:“吾兄奈何爲此亂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帝出殿。曹後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言罷,痛哭入宮。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曹洪、曹休力請獻帝出殿。帝被逼不過,只得更衣出前殿。華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漢祿久矣;中間多有漢朝功臣子孫,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從衆議,恐旦夕蕭牆禍起。非臣等不忠於陛下也。”帝曰:“誰敢弒朕耶?”歆厲聲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帝大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帝戰慄不能答,曹洪、曹休拔劍大呼曰:“符寶郎何在?”祖弼應聲出曰:“符寶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璽。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安得擅索!”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祖弼大罵不絕口而死。後人有詩讚曰:“奸宄專權漢室亡,詐稱禪位效虞唐。滿朝百辟皆尊魏,僅見忠臣符寶郎。”

    帝顫慄不已。只見階下披甲持戈數百餘人,皆是魏兵。帝泣謂羣臣曰:“朕願將天下禪於魏王,幸留殘喘,以終天年。”賈詡曰:“魏王必不負陛下。陛下可急降詔,以安衆心。”帝只得令陳羣草禪國之詔,令華歆齎捧詔璽,引百官直至魏王宮獻納。曹丕大喜。開讀詔曰:“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復存。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跡,今王又光耀明德,以應其期。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朕竊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丞相魏王。王其毋辭!”

    曹丕聽畢,便欲受詔。司馬懿諫曰:“不可。雖然詔璽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謙辭,以絕天下之謗。”丕從之,令王朗作表,自稱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帝覽表,心甚驚疑,謂羣臣曰:“魏王謙遜,如之奈何?”華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時,三辭而詔不許,然後受之,今陛下可再降詔,魏王自當允從。”帝不得已,又令桓階草詔,遣高廟使張音,持節奉璽至魏王宮。曹丕開讀詔曰:“諮爾魏王,上書謙讓。朕竊爲漢道陵遲,爲日已久;幸賴武王操,德膺符運,奮揚神武,芟除兇暴,清定區夏。今王丕纘承前緒,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八區;天之歷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勳禪以天下;大禹有疏導之績,而重華禪以帝位。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加順靈袛,紹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皇帝璽綬。王其受之!”

    曹丕接詔欣喜,謂賈詡曰:“雖二次有詔,然終恐天下後世,不免篡竊之名也。”詡曰:“此事極易,可再命張音齎回璽綬,卻教華歆令漢帝築一罈,名受禪壇;擇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盡到壇下,令天子親奉璽綬,禪天下與王,便可以釋羣疑而絕衆議矣。”丕大喜,即令張音齎回璽綬,仍作表謙辭。音回奏獻帝。帝問羣臣曰:“魏王又讓,其意若何?”華歆奏曰:“陛下可築一罈,名曰受禪壇,集公卿庶民,明白禪位;則陛下子子孫孫,必蒙魏恩矣。”帝從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於繁陽,築起三層高壇,擇於十月庚午日寅時禪讓。

    至期,獻帝請魏王曹丕登壇受禪,壇下集大小官僚四百餘員,御林虎賁禁軍三十餘萬,帝親捧玉璽奉曹丕。丕受之。壇下羣臣跪聽冊曰:“諮爾魏王!昔者唐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亂滋昏,羣兇恣逆,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拯茲難於四方,惟清區夏,以保綏我宗廟;豈予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徵;誕惟亮採,師錫朕命。全曰爾度克協於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於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君其袛順大禮,饗萬國以肅承天命!”

    讀冊已畢,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禮,登了帝位。賈詡引大小官僚朝於壇下。改延康元年爲黃初元年。國號大魏。丕即傳旨,大赦天下。諡父曹操爲太祖武皇帝,華歆奏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漢帝既禪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劉氏於何地?”言訖,扶獻帝跪於壇下聽旨。丕降旨封帝爲山陽公,即日便行。華歆按劍指帝,厲聲而言曰:“立一帝,廢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爲山陽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許入朝!”獻帝含淚拜謝,上馬而去。壇下軍民人等見之,傷感不已。丕謂羣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羣臣皆呼萬歲。後人觀此受禪壇,有詩嘆曰:“兩漢經營事頗難,一

    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百官請曹丕答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壇前捲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見;壇上火燭,盡皆吹滅。丕驚倒於壇上,百官急救下壇,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宮中,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方出殿受羣臣朝賀。封華歆爲司徒,王朗爲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賞。不疾未痊,疑許昌宮室多妖,乃自許昌幸洛陽,大建宮室。

    早有人到成都,報說曹丕自立爲大魏皇帝,於洛陽蓋造宮殿;且傳言漢帝已遇害。漢中王聞知,痛哭終日,下令百官掛孝,遙望設祭,上尊諡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務皆託與孔明。

    孔明與太傅許靖、光祿大夫譙周商議,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欲尊漢中王爲帝。譙周曰:“近有祥風慶雲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黃氣數十丈,沖霄而起;帝星見於畢、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應漢中王當即帝位,以繼漢統,更復何疑?”於是孔明與許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請漢中王即皇帝位。漢中王覽表,大驚曰:“卿等欲陷孤爲不忠不義之人耶?”

    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漢自立,王上乃漢室苗裔,理合繼統以延漢祀。”漢中王勃然變色曰:“孤豈效逆賊所爲!”拂袖而起,入於後宮。衆官皆散。

    三日後,孔明又引衆官入朝,請漢中王出。衆皆拜伏於前。許靖奏曰:“今漢天子已被曹丕所弒,王上不即帝位,興師討逆,不得爲忠義也。今天下無不欲王上爲君,爲孝愍皇帝雪恨。若不從臣等所議,是失民望矣。”漢中王曰:“孤雖是景帝之孫,並未有德澤以佈於民;今一旦自立爲帝,與篡竊何異!”孔明苦勸數次,漢中王堅執不從。

    孔明乃設一計,謂衆官曰:如此如此。於是孔明託病不出。漢中王聞孔明病篤,親到府中,直入臥榻邊,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孔明答曰:“憂心如焚,命不久矣!”漢中王曰:“軍師所憂何事?”連問數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漢中王再三請問。孔明喟然嘆曰:“臣自出茅廬,得遇大王,相隨至今,言聽計從;今幸大王有兩川之地,不負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漢祀將斬,文武官僚,鹹欲奉大王爲帝,滅魏興劉,共圖功名;不想大王堅執不肯,衆官皆有怨心,不久必盡散矣。若文武皆散,吳、魏來攻,兩川難保。臣安得不憂乎?”漢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議論耳。”孔明曰:“聖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今大王名正言順,有何可議?豈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漢中王曰:“待軍師病可,行之未遲。”孔明聽罷,從榻上躍然而起,將屏風一擊,外面文武衆官皆入,拜伏於地曰:“王上既允,便請擇日以行大禮。”漢中王視之,乃是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青衣侯向舉、陽泉侯劉豹、別駕趙祚、治中楊洪、議曹杜瓊、從事張爽、太常卿賴恭、光祿卿黃權、祭酒何宗、學士尹默、司業譙周、大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謀、昭文博士伊籍、從事郎秦宓等衆也。

    漢中王驚曰:“陷孤於不義,皆卿等也!”孔明曰:“王上既允所請,便可築壇擇吉,恭行大禮。”即時送漢中王還宮,一面令博士許慈、諫議郎孟光掌禮,築壇於成都武擔之南。諸事齊備,多官整設鑾駕,迎請漢中王登壇致祭。譙周在壇上,高聲朗讀祭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備,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殘忍,戮殺主後,罪惡滔天;操子丕,載肆凶逆,竊據神器。羣下將士,以爲漢祀墮廢,備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罰。備懼無德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遐荒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高、光之業,將墜於地,謹擇吉日,登壇告祭,受皇帝璽綬,撫臨四方。惟神饗祚漢家,永綏歷服!”讀罷祭文,孔明率衆官恭上玉璽。漢中王受了,捧於壇上,再三推辭曰:“備無才德,請擇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於天下,況是大漢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復何讓焉!”文武各官,皆呼萬歲。拜舞禮畢,改元章武元年。立妃吳氏爲皇后,長子

    劉禪爲太子;封次子劉永爲魯王,三子劉理爲梁王;封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賞。大赦天下。兩川軍民,無不欣躍。次日設朝,文武官僚拜畢,列爲兩班。先主降詔曰:“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雲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仇,是負盟也。朕欲起傾國之兵,剪伐東吳,生擒逆賊,以雪此恨!”言未畢,班內一人拜伏於階下,諫曰:“不可。”先主視之,乃虎威將軍趙雲也。正是:君王未及行天討,臣下曾聞進直言。未知子龍所諫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卻說先主欲起兵東征,趙雲諫曰:“國賊乃曹操,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神人共怒。

    陛下可早圖關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討凶逆,則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若舍魏以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願陛下察之。“先主曰:”孫權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皆有切齒之仇:啖其肉而滅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雲曰:”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願以天下爲重。“先主答曰:”朕不爲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爲貴?“遂不聽趙雲之諫,下令起兵伐吳;且發使往五溪,借番兵五萬,共相策應;一面差使往閬中,遷張飛爲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封西鄉侯,兼閬中牧。使命齎詔而去。卻說張飛在閬中,聞知關公被東吳所害,旦夕號泣,血溼衣襟。諸將以酒解勸,酒醉,怒氣愈加。帳上帳下,但有犯者即鞭撻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齒睜目怒恨,放聲痛哭不已。忽報使至,慌忙接入,開讀詔旨。飛受爵望北拜畢,設酒款待來使。飛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廟堂之臣,何不早奏興兵?“使者曰:”多有勸先滅魏而後伐吳者。“飛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園結義,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獨享富貴耶!吾當面見天子,願爲前部先鋒,掛孝伐吳,生擒逆賊,祭告二兄,以踐前盟!“言訖,就同使命望成都而來。卻說先主每日自下教場操演軍馬,剋日興師,御駕親征。於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見孔明,曰:”今天子初臨大位,親統軍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鈞衡之職,何不規諫?“孔明曰:”吾苦諫數次,只是不聽。今日公等隨我入教場諫去。“當下孔明引百官來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寶位,若欲北討漢賊,以伸大義於天下,方可親統六師;若只欲伐吳,命一上將統軍伐之可也,何必親勞聖駕?“先主見孔明苦諫,心中稍回。忽報張飛到來,先主急召入。飛至演武廳拜伏於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飛曰:”陛下今日爲君,早忘了桃園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報?“先主曰:”多官諫阻,未敢輕舉。“飛曰:”他人豈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兄報仇!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先主曰:”朕與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朕統精兵會於江州,共伐東吳,以雪此恨!“飛臨行,先主囑曰:”朕素知卿酒後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飛拜辭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學士秦宓奏曰:”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願陛下思之。“先主曰:”雲長與朕,猶一

    體也。大義尚在,豈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先主大怒曰:”朕欲興兵,爾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斬之,宓面不改色,回顧先主而笑曰:”臣死無恨,但可惜新創之業,又將顛覆耳!“衆官皆爲秦宓告免。先主曰:”暫且囚下,待朕報仇回時發落。“孔明聞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臣亮等竊以吳賊逞奸詭之計,致荊州有覆亡之禍;隕將星於鬥牛,折天柱於楚地:此情哀痛,誠不可忘。但念遷漢鼎者,罪由曹操;移劉祚者,過非孫權。竊謂魏賊若除,則吳自賓服。願陛下納秦宓金石之言,以養士卒之力,別作良圖,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先主看畢,擲表於地曰:”朕意已決,無得再諫!“遂命丞相諸葛亮保太子守兩川;驃騎將軍馬超並弟馬岱,助鎮北將軍魏延守漢中,以當魏兵;虎威將軍趙雲爲後應,兼督糧草;黃權、程畿爲參謀;馬良、陳震掌理文書;黃忠爲前部先鋒;馮習、張南爲副將;傅彤、張翼爲中軍護尉;趙融、廖淳爲合後。川將數百員,並五溪番將等,共兵七十五萬,擇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卻說張飛回到閬中,下令軍中;限三日內製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次日,帳下兩員末將範疆、張達,入帳告曰:”白旗白甲,一時無措,須寬限方可。飛大怒曰:“吾急欲報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賊之境,汝安敢違我將令!”叱武士縛於樹上,各鞭背五十。鞭畢,以手指之曰:“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衆!”打得二人滿口出血。回到營中商議,範疆曰:“今日受了刑責,着我等如何辦得?其人性暴如火,倘來日不完,你我皆被殺矣!”張達曰:“比如他殺我,不如我殺他。”疆曰:“怎奈不得近前。”達曰:“我兩個若不當死,則他醉於牀上;若是當死,則他不醉。”二人商議停當。

    卻說張飛在帳中,神思昏亂,動止恍惚,乃問部將曰:“吾今心驚肉顛,坐臥不安,此何意也?”部將答曰:“此是君侯思念關公,以致如此。”飛令人將酒來,與部將同飲,不覺大醉,臥於帳中。範、張二賊,探知消息,初更時分,各藏短刀,密入帳中,詐言欲稟機密重事,直至牀前。原來張飛每睡不合眼;當夜寢於帳中,二賊見他須豎目張,本不敢動手。因聞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飛腹。飛大叫一聲而亡。時年五十五歲。後人有詩嘆曰:“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坂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郃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卻說二賊當夜割了張飛首級,便引數十人連夜投東吳去了。次日,軍中聞知,起兵追之不及。時有張飛部將吳班,向自荊州來見先主,先主用爲牙門將,使佐張飛守閬中。當下吳班先發表章,奏知天子;然後令長子張苞具棺槨盛貯,令弟張紹守閬中,苞自來報先主。時先主已擇期出師。大小官僚,皆隨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樂,顧謂衆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也。”

    卻說先主是夜心驚肉顫,寢臥不安。出帳仰觀天文,見西北一星,其大如鬥,忽然墜地。先主大疑,連夜令人求問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損一上將。三日之內,必有驚報。”

    先主因此按兵不動。忽侍臣奏曰:“閬中張車騎部將吳班,差人齎表至。”先主頓足曰:“噫!三弟休矣!”及至覽表,果報張飛凶信。先主放聲大哭,昏絕於地。衆官救醒。

    次日,人報一隊軍馬驟風而至。先主出營觀之。良久,見一員小將,白袍銀鎧,滾鞍下馬,伏地而哭,乃張苞也。苞曰:“範疆、張達殺了臣父,將首級投吳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飲食不進。羣臣苦諫曰:“陛下方欲爲二弟報仇,何可先自摧殘龍體?”先主方纔進膳,遂謂張苞曰:“卿與吳班,敢引本部軍作先鋒,爲卿父報仇否?”苞曰:“爲國爲父,萬死不辭!”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報一彪軍風擁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須臾,侍臣引一

    小將軍,白袍銀鎧,入營伏地而哭。先主視之,乃關興也。先主見了關興,想起關公,又放聲大哭。衆官苦勸。先主曰:“朕想布衣時,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朕爲天子,正欲與兩弟同享富貴,不幸俱死於非命!見此二侄,能不斷腸!”言訖又哭。衆官曰:“二小將軍且退。容聖上將息龍體。”侍臣奏曰:“陛下年過六旬,不宜過於哀痛。”先主曰:“二

    弟俱亡,朕安忍獨生!“言訖,以頭頓地而哭。

    多官商議曰:“今天子如此煩惱,將何解勸?”馬良曰:“主上親統大兵伐吳,終日號泣,于軍不利。”陳震曰:“吾聞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隱者,姓李,名意。世人傳說此老已三百餘歲,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當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來,問他吉凶,勝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從之,即遣陳震齎詔,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鄉人引入出谷深處,遙望仙莊,清雲隱隱,瑞氣非凡。忽見一小童來迎曰:“來者莫非陳孝起乎?”震大驚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師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詔命至;使者必是陳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誣矣!”遂與小童同入仙莊,拜見李意,宣天子詔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見仙翁一面,幸勿吝鶴駕。”再三敦請,李意方行。即至御營,入見先主。先主見李意鶴髮童顏,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狀,知是異人,優禮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無學無識。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見諭?”先主曰:“朕與關、張二弟生死之交,三十餘年矣。今二弟被害,親統大軍報仇,未知休咎如何。久聞仙翁通曉玄機,望乞賜教。”李意曰:“此乃天數,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問,意乃索紙筆畫兵馬器械四十餘張,畫畢便一一扯碎。又畫一大人仰臥於地上,傍邊一人掘土埋之,上寫一大“白”字,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悅,謂羣臣曰:“此狂叟也!不足爲信。”即以火焚之,便催軍前進。

    張苞入奏曰:“吳班軍馬已至。小臣乞爲先鋒。”先主壯其志,即取先鋒印賜張苞。苞方欲掛印,又一少年將奮然出曰:“留下印與我!”視之,乃關興也。苞曰:“我已奉詔矣。”興曰:“汝有何能,敢當此任?”苞曰:“我自幼習學武藝,箭無虛發。”先主曰:“朕正要觀賢侄武藝,以定優劣。”苞令軍士於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畫一紅心。苞拈弓取箭,連射三箭,皆中紅心。衆皆稱善。關興挽弓在手曰:“射中紅心何足爲奇?”正言間,忽值頭上一行雁過。興指曰:“吾射這飛雁第三隻。”一箭射去,那隻雁應弦而落。文武官僚,齊聲喝采。苞大怒,飛身上馬,手挺父所使丈八點鋼矛,大叫曰:“你敢與我比試武藝否?”興亦上馬,綽家傳大砍刀縱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豈不能使刀!”

    二將方欲交鋒,先主喝曰:“二子休得無禮!”興、苞二人慌忙下馬,各棄兵器,拜伏請罪。先主曰:“朕自涿郡與卿等之父結異姓之交,親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當同心協力,共報父仇;奈何自相爭競,失其大義!父喪未遠而猶如此,況日後乎?”二人再拜伏罪。先主問曰:“卿二人誰年長?”苞曰:“臣長關興一歲。”先主即命興拜苞爲兄。二人就帳前折箭爲誓,永相救護。先主下詔使吳班爲先鋒,令張苞、關興護駕。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浩浩蕩蕩,殺奔吳國來。卻說範疆、張達將張飛首級,投獻吳侯,細告前事。孫權聽罷,收了二人,乃謂百官曰:“今劉玄德即了帝位,統精兵七十餘萬,御駕親征,其勢甚大,如之奈何?”百官盡皆失色,面面相覷。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之祿久矣,無可報效,願舍殘生,去見蜀主,以利害說之,使兩國相和,共討曹丕之罪。”權大喜,即遣諸葛瑾爲使,來說先主罷兵。正是:兩國相爭通使命,一言解難賴行人。未知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徵吳賞六軍

    卻說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軍至夔關,駕屯白帝城。前隊軍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吳使諸葛瑾至。”先主傳旨教休放入。黃權奏曰:“瑾弟在蜀爲相,必有事而來。陛下何故絕之?當召入,看他言語。可從則從;如不可,則就借彼口說與孫權,令知問罪有名也。”先主從之,召瑾入城。瑾拜伏於地。先主問曰:“子瑜遠來,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鉞,特來奏荊州之事。前者,關公在荊州時,吳侯數次求親,關公不允。後關公取襄陽,曹操屢次致書吳侯,使襲荊州;吳侯本不肯許,因呂蒙與關公不睦,故擅自興兵,誤成大事,今吳侯悔之不及。此乃呂蒙之罪,非吳侯之過也。今呂蒙已死,冤仇已息。孫夫人一向思歸。今吳侯令臣爲使,願送歸夫人,縛還降將,並將荊州仍舊交還,永結盟好,共滅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東吳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來說乎!”瑾曰:“臣請以輕重大小之事,與陛下論之:陛下乃漢朝皇叔,今漢帝已被曹丕篡奪,不思剿除;卻爲異姓之親,而屈萬乘之尊: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中原乃海內之地,兩都皆大漢創業之方,陛下不取,而但爭荊州:是棄重而取輕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興漢室,恢復山河;今陛下置魏不問,反欲伐吳:竊爲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殺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罷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斬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說與孫權:洗頸就戮!”諸葛瑾見先主不聽,只得自回江南。

    卻說張昭見孫權曰:“諸葛子瑜知蜀兵勢大,故假以請和爲辭,欲背吳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權曰:“孤與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負子瑜,子瑜亦不負孤。昔子瑜在柴桑時,孔明來吳,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其言足貫神明。今日豈肯降蜀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得間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瑾回。權曰:“孤言若何?”張昭滿面羞慚而退。瑾見孫權,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

    權大驚曰:“若如此,則江南危矣!”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視之,乃中大夫趙諮也。權曰:“德度有何良策?”諮曰:“主公可作一表,某願爲使,往見魏帝曹丕,陳說利害,使襲漢中,則蜀兵自危矣。”權曰:“此計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東吳氣象。”諮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見江南人物乎!”

    權大喜,即寫表稱臣,令趙諮爲使。星夜到了許都,先見太尉賈詡等並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賈詡出班奏曰:“東吳遣中大夫趙諮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即令召入。諮拜伏于丹墀。丕覽表畢,遂問諮曰:“吳侯乃何如主也:”諮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笑曰:“卿褒獎毋乃太甚?”諮曰:“臣非過譽也。吳侯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江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論之,豈不爲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問曰:“吳主頗知學乎?”諮曰:“吳主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少有餘閒,博覽書傳,歷觀史籍,採其大旨,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吳,可乎?”諮曰:“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有御備之策。”丕曰:“吳畏魏乎?”諮曰:“帶甲百萬,江漢爲池,何畏之有?”丕曰:“東吳如大夫者幾人?”諮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丕嘆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當之矣。”於是即降詔,命太常卿邢貞齎冊封孫權爲吳王,加九錫。趙諮謝恩出城。

    大夫劉曄諫曰:“今孫權懼蜀兵之勢,故來請降。以臣愚見:蜀、吳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將提數萬之兵,渡江襲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內,吳國之亡,不出旬日。吳亡則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圖之?”丕曰:“孫權既以禮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納之爲是。”劉曄又曰:“孫權雖有雄才,乃殘漢驃騎將軍、南昌侯之職。官輕則勢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則去陛下一階耳。今陛下信其詐降,崇其位號以封殖之,是與虎添翼也。”丕曰:“不然。朕不助吳,亦不助蜀。待看吳、蜀交兵,若滅一國,止存一國,那時除之,有何難哉?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命太常卿邢貞同趙諮捧執冊錫,徑至東吳。

    卻說孫權聚集百官,商議御蜀兵之策。忽報魏帝封主公爲王,禮當遠接,顧雍諫曰:“主公宜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之位,不當受魏帝封爵。”權曰:“當日沛公受項羽之封,蓋因時也;何故卻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貞自恃上國天使,入門不下車。張昭大怒,厲聲曰:“禮無不敬,法無不肅,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無方寸之刃耶?”邢貞慌忙下車,與孫權相見,並車入城。忽車後一人放聲哭曰:“吾等不能奮身捨命,爲主並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衆視之,乃徐盛也。邢貞聞之,嘆曰:“江東將相如此,終非久在人下者也!”卻說孫權受了封爵,衆文武官僚拜賀已畢,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齎進謝恩。早有細作報說蜀主引本國大兵,及蠻王沙摩柯番兵數萬,又有洞溪漢將杜路、劉寧二枝兵,水陸並進,聲勢震天。水路軍已出巫口,旱路軍已到秭歸。時孫權雖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應,乃問文武曰:“蜀兵勢大,當復如何?”衆皆默然。權嘆曰:“周郎之後有魯肅,魯肅之後有呂蒙,今呂蒙已亡,無人與孤分憂也!”言未畢,忽班部中一少年將,奮然而出,伏地奏曰:“臣雖年幼,頗習兵書。願乞數萬之兵,以破蜀兵。”權視之,乃孫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孫策愛之,賜姓孫,因此亦系吳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長,弓馬熟嫺,常從吳王征討,累立奇功,官授武衛都尉;時年二十五歲。權曰:“汝有何策勝之?”桓曰:“臣有大將二員:一名李異,一名謝旌,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乞數萬之衆,往擒劉備。”權曰:“侄雖英勇,爭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將軍朱然出曰:“臣願與小將軍同擒劉備。”權許之,遂點水陸軍五萬,封孫桓爲左都督,朱然爲右都督,即日起兵。哨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孫桓引二萬五千軍馬,屯於宜都界口,前後分作三營,以拒蜀兵。卻說蜀將吳班領先鋒之印,自出川以來,所到之處,望風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孫桓在彼下寨,飛奏先主。時先主已到秭歸,聞奏怒曰:“量此小兒,安敢與朕抗耶!”關興奏曰:“既孫權令此子爲將,不勞陛下遣大將,臣願往擒之。”先主曰:“朕正欲觀汝壯氣。”即命關興前往。興拜辭欲行,張苞出曰:“既關興前去討賊,臣願同行。”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須謹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辭先主,會合先鋒,一同進兵,列成陣勢。孫桓聽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兩陣對圓,桓領李異、謝旌立馬於門旗之下,見蜀營中,擁出二員大將,皆銀盔銀鎧,白馬白旗:上首張苞挺丈八點鋼矛,下首關興橫着大砍刀。苞大罵曰:“孫桓豎子!死在臨時,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罵曰:“汝父已作無頭之鬼;今汝又來討死,好生不智!”張苞大怒,挺槍直取孫桓。桓背後謝旌,驟馬來迎。兩將戰有三十餘合,旌敗走,苞乘勝趕來。李異見謝旌敗了,慌忙拍馬輪蘸金斧接戰。張苞與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吳軍中裨將譚雄,見張苞英勇,李異不能勝,卻放一冷箭,正射中張苞所騎之馬。那馬負痛奔回本陣,未到門旗邊,撲地便倒,將張苞掀在地上。李異急向前輪起大斧,望張苞腦袋便砍。忽一道紅光閃處,李異頭早落地,原來關興見張苞馬回,正待接應,忽見張苞馬倒,李異趕來,興大喝一

    聲,劈李異於馬下,救了張苞。乘勢掩殺,孫桓大敗。各自鳴金收軍。

    次日,孫桓又引軍來。張苞、關興齊出。關興立馬於陣前,單搦孫桓交鋒。桓大怒,拍馬輪刀,與關興戰三十餘合,氣力不加,大敗回陣。二小將追殺入營,吳班引着張南、馮習驅兵掩殺。張苞奮勇當先,殺入吳軍,正遇謝旌,被苞一矛刺死。吳軍四散奔走。蜀將得勝收兵,只不見了關興。張苞大驚曰:“安國有失,吾不獨生!”言訖,綽槍上馬。尋不數里,只見關興左手提刀,右手活挾一將。苞問曰:“此是何人?”興笑答曰:“吾在亂軍中,正遇仇人,故生擒來。”苞視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譚雄也。苞大喜,同回本營,斬首瀝血,祭了死馬。遂寫表差人赴先主處報捷。

    孫桓折了李異、謝旌、譚雄等許多將士,力窮勢孤,不能抵敵,即差人回吳求救。蜀將張南、馮習謂吳班曰:“目今吳兵勢敗,正好乘虛劫寨。”班曰:“孫桓雖然折了許多將士,朱然水軍現今結營江上,未曾損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軍上岸,斷我歸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關、張二將軍,各引五千軍伏于山谷中;如朱然來救,左右兩軍齊出夾攻,必然取勝。”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詐作降兵,卻將劫寨事告與朱然;然見火起,必來救應,卻令伏兵擊之,則大事濟矣。”馮習等大喜,遂依計而行。

    卻說朱然聽知孫桓損兵折將,正欲來救,忽伏路軍引幾個小卒上船投降。然問之,小卒曰:“我等是馮習帳下士卒,因賞罰不明,待來投降,就報機密。”然曰:“所報何事?”

    小卒曰:“今晚馮習乘虛要劫孫將軍營寨,約定舉火爲號。”朱然聽畢,即使人報知孫桓。

    報事人行至半途,被關興殺了。朱然一面商議,欲引兵去救應孫桓。部將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陸二軍盡皆休矣。將軍只宜穩守水寨,某願替將軍一行。”然從之,遂令崔禹引一萬軍前去。是夜,馮習、張南、吳班分兵三路,直殺入孫桓寨中,四面火起,吳兵大亂,尋路奔走。

    且說崔禹正行之間,忽見火起,急催兵前進。剛纔轉過山來,忽山谷中鼓聲大震: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路夾攻。崔禹大驚,方欲奔走,正遇張苞;交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朱然聽知危急,將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孫桓引敗軍逃走,問部將曰:“前去何處城堅糧廣?”部將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敗軍急望彝陵而走。方進得城,吳班等追至,將城四面圍定。關興、張苞等解崔禹到秭歸來。先主大喜,傳旨將崔禹斬卻,大賞三軍。自此威風震動,江南諸將無不膽寒。

    卻說孫桓令人求救於吳王,吳王大驚,即召文武商議曰:“今孫桓受困於彝陵,朱然大敗於江中,蜀兵勢大,如之奈何?”張昭奏曰:“今諸將雖多物故,然尚有十餘人,何慮於劉備?可命韓當爲正將,周泰爲副將,潘璋爲先鋒,淩統爲合後,甘寧爲救應,起兵十萬拒之。”權依所奏,即命諸將速行。此時甘寧已患痢疾,帶病從徵。

    卻說先主從巫峽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十餘里,連結四十餘寨;見關興、張苞屢立大功,嘆曰:“昔日從朕諸將,皆老邁無用矣;復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慮孫權乎!”正言間,忽報韓當、周泰領兵來到。先主方欲遣將迎敵,近臣奏曰:“老將黃忠,引五六人投東吳去了。”先主笑曰:“黃漢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誤言老者無用,彼必不服老,故奮力去相持矣。”即召關興、張苞曰:“黃漢升此去必然有失。賢侄休辭勞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將拜辭先主,引本部軍來助黃忠。正是: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報國功。未知黃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卻說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後將軍黃忠隨先主伐吳;忽聞先主言老將無用,即提刀上馬,引親隨五六人,徑到彝陵營中。吳班與張南、馮習接入,問曰:“老將軍此來,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長沙跟天子到今,多負勤勞。今雖七旬有餘,尚食肉十斤,臂開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馬,未足爲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邁無用,故來此與東吳交鋒,看吾斬將,老也不老!”正言間,忽報吳兵前部已到,哨馬臨營。忠奮然而起,出帳上馬。馮習等勸曰:“老將軍且休輕進。”忠不聽,縱馬而去。吳班令馮習引兵助戰。忠在吳軍陣前,勒馬橫刀,單搦先鋒潘璋交戰。璋引部將史蹟出馬。跡欺忠年老,挺槍出戰;鬥不三合,被忠一

    刀斬於馬下。潘璋大怒,揮關公使的青龍刀,來戰黃忠。交馬數合,不分勝負。忠奮力惡戰,璋料敵不過,撥馬便走。忠乘勢追殺,全勝而回。路逢關興、張苞。興曰:“我等奉聖旨來助老將軍;既已立了功,速請回營。”忠不聽。次日,潘璋又來搦戰。黃忠奮然上馬。

    興、苞二人要助戰,忠不從;吳班要助戰,忠亦不從;只自引五千軍出迎。戰不數合,璋拖刀便走。忠縱馬追之,厲聲大叫曰:“賊將休走!吾今爲關公報仇!”追至三十餘里,四面喊聲大震,伏兵齊出:右邊周泰,左邊韓當,前有潘璋,後有淩統,把黃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風大起,忠急退時,山坡上馬忠引一軍出,一箭射中黃忠肩窩,險些兒落馬。吳兵見忠中箭,一齊來攻,忽後面喊聲大起,兩路軍殺來,吳兵潰散,救出黃忠,乃關興、張苞也。二

    小將保送黃忠徑到御前營中。忠年老血衰,箭瘡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駕自來看視,撫其背曰:“令老將軍中傷,朕之過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壽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龍體,以圖中原!”言訖,不省人事。是夜殞於御營。後人有詩嘆曰:“老將說黃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鎖甲,雙挽鐵胎弓。膽氣驚河北,威名鎮蜀中。

    臨亡頭似雪,猶自顯英雄。“

    先主見黃忠氣絕,哀傷不已,敕具棺槨,葬於成都。先主嘆曰:“五虎大將,已亡三

    人。朕尚不能復仇,深可痛哉!“乃引御林軍直至猇亭,大會諸將,分軍八路,水陸俱進。

    水路令黃權領兵,先主自率大軍於旱路進發。時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韓當、周泰聽知先主御駕來徵,引兵出迎。兩陣對圓,韓當、周泰出馬,只見蜀營門旗開處,先主自出,黃羅銷金傘蓋,左右白旌黃鉞,金銀旌節,前後圍繞。當大叫曰:“陛下今爲蜀主,何自輕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遙指罵曰:“汝等吳狗,傷朕手足,誓不與立於天地之間!”當回顧衆將曰:“誰敢衝突蜀兵?”部將夏恂,挺槍出馬。先主背後張苞挺丈八矛,縱馬而出,大喝一聲,直取夏恂。恂見苞聲若巨雷,心中驚懼;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見恂抵敵不住,揮刀縱馬而來。關興見了,躍馬提刀來迎。張苞大喝一聲,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馬。

    周平大驚,措手不及,被關興一刀斬了。二小將便取韓當、周泰。韓、週二人,慌退入陣。

    先主視之,嘆曰:“虎父無犬子也!”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齊掩殺過去,吳兵大敗。那八路兵,勢如泉湧,殺的那吳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卻說甘寧正在船中養病,聽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馬,正遇一彪蠻兵,人皆被髮跣足,皆使弓弩長槍,搪牌刀斧;爲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個鐵蒺藜骨朵,腰帶兩張弓,威風抖擻。甘寧見其勢大,不敢交鋒,撥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頭顱。寧帶箭而走,到於富池口,坐於大樹之下而死。樹上羣鴉數百,圍繞其屍。吳王聞之,哀痛不已,具禮厚葬,立廟祭祀。後人有詩嘆曰:“吳郡甘興霸,長江錦幔舟。酬君重知已,報友化仇讎。劫寨將輕騎,驅兵飲巨甌。

    神鴉能顯聖,香火永千秋。“

    卻說先主乘勢追殺,遂得猇亭。吳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見關興。先主慌令張苞等四面跟尋。原來關興殺入吳陣,正遇仇人潘璋,驟馬追之。璋大驚,奔入山谷內,不知所往。興尋思只在山裏,往來尋覓不見。看看天晚,迷蹤失路。幸得星月有光,追至山僻之間,時已二更,到一莊上,下馬叩門。一老者出問何人。興曰:“吾是戰將,迷路到此,求一飯充飢。”老人引入,興見堂內點着明燭,中堂繪畫關公神像。興大哭而拜。老人問曰:“將軍何故哭拜?”興曰:“此吾父也。”老人聞言,即便下拜。興曰:“何故供養吾父?”老人答曰:“此間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況今日爲神乎?老夫只望蜀兵早早報仇。今將軍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餵馬。

    三更已後,忽門外又一人擊戶。老人出而問之,乃吳將潘璋亦來投宿。恰入草堂,關興見了,按劍大喝曰:“歹賊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門外一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飄三縷美髯,綠袍金鎧,按劍而入。璋見是關公顯聖,大叫一聲,神魂驚散;欲待轉身,早被關興手起劍落,斬於地上,取心瀝血,就關公神像前祭祀。興得了父親的青龍偃月刀,卻將潘璋首級,擐於馬項之下,辭了老人,就騎了潘璋的馬,望本營而來。老人自將潘璋之屍拖出燒化。

    且說關興行無數里,忽聽得人言馬嘶,一彪軍來到;爲首一將,乃潘璋部將馬忠也。忠見興殺了主將潘璋,將首級擐於馬項之下,青龍刀又被興得了,勃然大怒,縱馬來取關興。

    興見馬忠是害父仇人,氣衝牛斗,舉青龍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軍併力上前,一聲喊起,將關興圍在垓心。興力孤勢危。忽見西北上一彪軍殺來,乃是張苞。馬忠見救兵到來,慌忙引軍自退。關興、張苞一處趕來。趕不數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來尋馬忠。兩軍相合,混戰一處。苞、興二人兵少,慌忙撤退,回至猇亭,來見先主,獻上首級,具言此事。先主驚異,賞犒三軍。卻說馬忠回見韓當、周泰,收聚敗軍,各分頭守把。軍士中傷者不計其數。馬忠引傅士仁、糜芳於江渚屯紮。當夜三更,軍士皆哭聲不止。糜芳暗聽之,有一夥軍言曰:“我等皆是荊州之兵,被呂蒙詭計送了主公性命,今劉皇叔御駕親征,東吳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殺此二賊,去蜀營投降?功勞不小。”又一夥軍言曰:“不要性急,等個空兒,便就下手。”

    糜芳聽畢,大驚,遂與傅士仁商議曰:“軍心變動,我二人性命難保。今蜀主所恨者馬忠耳;何不殺了他,將首級去獻蜀主,告稱:我等不得已而降吳,今知御駕前來,特地詣營請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禍。”芳曰:“蜀主寬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國戚之情,必不肯加害。”二人計較已定,先備了馬。三更時分,入帳刺殺馬忠,將首級割了,二人帶數十騎,徑投猇亭而來。伏路軍人先引見張南、馮習,具說其事。次日,到御營中來見先主,獻上馬忠首級,哭告於前曰:“臣等實無反心;被呂蒙詭計,稱言關公已亡,賺開城門,臣等不得已而降。今聞聖駕前來,特殺此賊。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先主大怒曰:“朕自離成都許多時,你兩個如何不來請罪?今日勢危,故來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饒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關公乎!”言訖,令關興在御營中,設關公靈位。先主親捧馬忠首級,詣前祭祀。又令關興將糜芳、傅士仁剝去衣服,跪於靈前,親自用刀剮之,以祭關公。忽張苞上帳哭拜於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誅戮;臣父冤仇,何日可報?”先主曰:“賢侄勿憂。朕當削平江南,殺盡吳狗,務擒二賊,與汝親自醢之,以祭汝父。”苞泣謝而退。

    此時先主威聲大震,江南之人盡皆膽裂,日夜號哭。韓當、周泰大驚,急奏吳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殺了馬忠,去歸蜀帝,亦被蜀帝殺了。孫權心怯,遂聚文武商議。步騭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呂蒙、潘璋、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數人皆亡,獨有範疆、張達二

    人,現在東吳。何不擒此二人,並張飛首級,遣使送還,交與荊州,送歸夫人,上表求和,再會前情,共圖滅魏,則蜀兵自退矣。“權從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貯飛首,綁縛範疆、張達,囚於檻車之內,令程秉爲使,齎國書,望猇亭而來。

    卻說先主欲發兵前進。忽近臣奏曰:“東吳遣使送張車騎之首,並囚範疆、張達二賊至。”先主兩手加額曰:“此天之所賜,亦由三弟之靈也!”即令張苞設飛靈位。先主見張飛首級在匣中面不改色,放聲大哭。張苞自仗利刀,將範疆、張達萬剮凌遲,祭父之靈。祭畢,先主怒氣不息,定要滅吳。馬良奏曰:“仇人盡戳,其恨可雪矣。吳大夫程秉到此,欲還荊州,送回夫人,永結盟好,共圖滅魏,伏候聖旨。”先主怒曰:“朕切齒仇人,乃孫權也。今若與之連和,是負二弟當日之盟矣。今先滅吳,次滅魏。”便欲斬來使,以絕吳情。

    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頭鼠竄,回奏吳主曰:“蜀不從講和,誓欲先滅東吳,然後伐魏。衆臣苦諫不聽,如之奈何?”

    權大驚,舉止失措。闞澤出班奏曰:“現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權急問何人。澤曰:“昔日東吳大事,全任周郎;後魯子敬代之;子敬亡後,決於呂子明;今子明雖喪,現有陸伯言在荊州。此人名雖儒生,實有雄才,大略,以臣論之,不在周郎之下;前破關公,其謀皆出於伯言。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願與同罪。”權曰:“非德潤之言,孤幾誤大事。”張昭曰:“陸遜乃一書生耳,非劉備敵手;恐不可用。”顧雍亦曰:“陸遜年幼望輕,恐諸公不服;若不服則生禍亂,必誤大事。”來騭亦曰:“遜才堪治郡耳;若託以大事,非其宜也。”闞澤大呼曰:“若不用陸伯言,則東吳休矣!臣願以全家保之!”權曰:“孤亦素知陸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決,卿等勿言。”於是命召陸遜。遜本名陸議,後改名遜,字伯言,乃吳郡吳人也;漢城門校尉陸紆之孫,九江都尉陸駿之子;身長八尺,面如美玉;官領鎮西將軍。當下奉召而至,參拜畢,權曰:“今蜀兵臨境,孤特命卿總督軍馬,以破劉備。”遜曰:“江東文武,皆大王故舊之臣;臣年幼無才,安能制之?”

    權曰:“闞德潤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爲大都督,卿勿推辭。”遜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權取所佩劍與之曰:“如有不聽號令者,先斬後奏。”遜曰:“荷蒙重託,敢不拜命;但乞大王於來日會聚衆官,然後賜臣。”闞澤曰:“古之命將,必築壇會衆,賜白旄黃鉞、印綬兵符,然後威行令肅。今大王宜遵此禮,擇日築壇,拜伯言爲大都督,假節鉞,則衆人自無不服矣。”權從之,命人連夜築壇完備,大會百官,請陸遜登壇,拜爲大都督、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候,賜以寶劍印綬,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荊楚諸路軍馬。吳王囑之曰:“閫以內,孤主之;閫以外,將軍制之。”

    遜領命下壇,令徐盛、丁奉爲護衛,即日出師;一面調諸路軍馬,水陸並進。文書到猇亭,韓當、周泰大驚曰:“主上如何以一書生總兵耶?”比及遜至,衆皆不服。遜升帳議事,衆人勉強參賀。遜曰:“主上命吾爲大將,督軍破蜀。軍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違者王法無親,勿致後悔。”衆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東將軍孫桓,乃主上之侄,現困於彝陵城中,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請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孫桓,以安主上之心。”遜曰:“吾素知孫安東深得軍心,必能堅守,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後,彼自出矣。”衆皆暗笑而退。韓當謂周泰曰:“命此孺子爲將,東吳休矣!公見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試之,早無一計,安能破蜀也!”

    次日,陸遜傳下號令,教諸將各處關防,牢守隘口,不許輕敵。衆皆笑其懦,不肯堅守。次日,陸遜升帳喚諸將曰:“吾欽承王命,總督諸軍,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處堅守;俱不遵吾令,何也?”韓當曰:“吾自從孫將軍平定江南,經數百戰;其餘諸將,或從討逆將軍,或從當今大王,皆披堅執銳,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爲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計,調撥軍馬,分頭徵進,以圖大事;乃只令堅守勿戰,豈欲待天自殺賊耶?吾非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墮其銳氣?”於是帳下諸將,皆應聲而言曰:“韓將軍之言是也。

    吾等情願決一死戰!“陸遜聽畢,掣劍在手,厲聲曰:”僕雖一介書生,今蒙主上託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負重故也。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險要,不許妄動,如違令者皆斬!“衆皆憤憤而退。卻說先主自猇亭佈列軍馬,直至川口,接連七百里,前後四十營寨,晝則旌旗蔽日,夜則火光耀天。忽細作報說:”東吳用陸遜爲大都督,總制軍馬。遜令諸將各守險要不出。“先主問曰:”陸遜何如人也?‘馬良奏曰:“遜雖東吳一書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謀略;前襲荊州,皆系此人之詭計。”先主大怒曰:“豎子詭計,損朕二弟,今當擒之!”便傳令進兵。馬良諫曰:“陸遜之才,不亞周郎,未可輕敵。”先主曰:“朕用兵老矣,豈反不如一黃口孺子耶!”遂親領前軍,攻打諸處關津隘口。韓當見先主兵來,差人投知陸遜。遜恐韓當妄動,急飛馬自來觀看,正見韓當立馬于山上;遠望蜀兵漫山遍野而來,軍中隱隱有黃羅蓋傘。韓當接着陸遜,並馬而觀。當指曰:“軍中必有劉備,吾欲擊之。”遜曰:“劉備舉兵東下,連勝十餘陣,銳氣正盛;今只乘高守險,不可輕出,出則不利。但宜獎勵將士,廣佈守禦之策,以觀其變。今彼馳騁於平原廣野之間,正自得志;我堅守不出,彼求戰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樹木間。吾當以奇計勝之。”

    韓當口雖應諾,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隊搦戰,辱罵百端。遜令塞耳休聽,不許出迎,親自遍歷諸關隘口,撫慰將士,皆令堅守。先主見吳軍不出,心中焦躁。馬良曰:“陸遜深有謀略。今陛下遠來攻戰,自春歷夏;彼之不出,欲待我軍之變也。願陛下察之。”先主曰:“彼有何謀?但怯敵耳。曏者數敗,今安敢再出!”先鋒馮習奏曰:“即今天氣炎熱,軍屯於赤火之中,取水深爲不便。”先主遂命各營,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澗;待過夏到秋,併力進兵。馮習遂奉旨,將諸寨皆移於林木陰密之處。馬良奏曰:“我軍若動,倘吳兵驟至,如之奈何?”先主曰:“朕令吳班引萬餘弱兵,近吳寨平地屯住;朕親選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陸遜知朕移營,必乘勢來擊,卻令吳班詐敗;遜若追來,朕引兵突出,斷其歸路,小子可擒矣。”文武皆賀曰:“陛下神機妙算,諸臣不及也!”馬良曰:“近聞諸葛丞相在東川點看各處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將各營移居之地,畫成圖本,問於丞相?”先主曰:“朕亦頗知兵法,何必又問丞相?”良曰:“古云兼聽則明,偏聽則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營,畫成四至八道圖本,親到東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來報知。”馬良領命而去。於是先主移兵於林木陰密處避暑。早有細作報知韓當、周泰。二人聽得此事,大喜,來見陸遜曰:“目今蜀兵四十餘營,皆移于山林密處,依溪傍澗,就水歇涼。都督可乘虛擊之。”正是:蜀主有謀能設伏,吳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陸遜可聽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卻說韓當、周泰探知先主移營就涼,急來報知陸遜。遜大喜,遂引兵自來觀看動靜;只見平地一屯,不滿萬餘人,大半皆是老弱之衆,大書“先鋒吳班”旗號。周泰曰:“吾視此等兵如兒戲耳。願同韓將軍分兩路擊之。如其不勝,甘當軍令。”陸遜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隱隱有殺氣起;其下必有伏兵,故於平地設此弱兵,以誘我耳。諸公切不可出。”衆將聽了,皆以爲懦。

    次日,吳班引兵到關前搦戰,耀武揚威,辱罵不絕;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徐盛、丁奉入帳稟陸遜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願出擊之!”遜笑曰:“公等但恃血氣之勇,未知孫、吳妙法,此彼誘敵之計也:三日後必見其詐矣。”徐盛曰:“三日後,彼移營已定,安能擊之乎?”遜曰:“吾正欲令彼移營也。”諸將哂笑而退。過三日後,會諸將於關上觀望,見吳班兵已退去。遜指曰:“殺氣起矣。劉備必從山谷中出也。”言未畢,只見蜀兵皆全裝慣束,擁先主而過。吳兵見了,盡皆膽裂。遜曰:“吾之不聽諸公擊班者,正爲此也。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內,必破蜀矣。”諸將皆曰:“破蜀當在初時,今連營五六

    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遜曰:”諸公不知兵法。備乃世之梟雄,更多智謀,其兵始集,法度精專;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諸將方纔歎服。後人有詩讚曰:”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鰲。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卻說陸遜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箋遣使奏聞孫權,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權覽畢,大喜曰:”江東復有此異人,孤何憂哉!諸將皆上書言其懦,孤獨不信,今觀其言,果非懦也。“於是大起吳兵來接應。卻說先主於猇亭盡驅水軍,順流而下,沿江屯紮水寨,深入吳境。黃權諫曰:”水軍沿江而下,進則易,退則難。臣願爲前驅。陛下宜在後陣,庶萬無一失。“先主曰:”吳賊膽落,朕長驅大進,有何礙乎?“衆官苦諫,先主不從。遂分兵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先主自督江南諸軍,夾江分立營寨,以圖進取。細作探知,連夜報知魏主,言蜀兵伐吳,樹柵連營,縱橫七百餘里,分四十餘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黃權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餘里,不知何意。魏主聞之,仰面笑曰:”劉備將敗矣!“羣臣請問其故。魏主曰:”劉玄德不曉兵法;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敗於東吳陸遜之手,旬日之內,消息必至矣。“羣臣猶未信,皆請撥兵備之。魏主曰:”陸遜若勝,必盡舉吳兵去取西川;吳兵遠去,國中空虛,朕虛託以兵助戰,令三路一齊進兵,東吳唾手可取也。“衆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軍出濡須,曹休督一軍出洞口,曹真督一軍出南郡:”三路軍馬會合日期,暗襲東吳。朕隨後自來接應。“調遣已定。不說魏兵襲吳。且說馬良至川,入見孔明,呈上圖本而言曰:”今移營夾江,橫佔七百里,下四十餘屯,皆依溪傍澗,林木茂盛之處。

    皇上令良將圖本來與丞相觀之。“孔明看訖,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斬此人!“馬良曰:”皆主上自爲,非他人之謀。“孔明嘆曰:”漢朝氣數休矣!“良問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險阻而結營,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又,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拒敵乎?禍不遠矣!陸遜拒守不出,正爲此也。汝當速去見天子,改屯諸營,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吳兵已勝,如之奈何?“孔明曰:”陸遜不敢來追,成都可保無虞。“良曰:”遜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襲其後也。主上若有失,當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時,已伏下十萬兵在魚腹浦矣。“良大驚曰:”某於魚腹浦往來數次,未嘗見一

    卒,丞相何作此詐語?“孔明曰:”後來必見,不勞多問。“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營來。孔明自回成都,調撥軍馬救應。卻說陸遜見蜀兵懈怠,不復提防,升帳聚大小將士聽令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今觀蜀兵,足知動靜,故欲先取江南岸一營。誰敢去取?“言未畢,韓當、周泰、淩統等應聲而出曰:”某等願往。“遜教皆退不用,獨喚階下末將淳于丹曰:”吾與汝五千軍,去取江南第四營:蜀將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應。“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喚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領兵三千,屯於寨外五里,如淳于丹敗回,有兵趕來,當出救之,卻不可追去。“二將自引軍去了。

    卻說淳于丹於黃昏時分,領兵前進,到蜀寨時,已三更之後。丹令衆軍鼓譟而入。蜀營內傅彤引軍殺出,挺槍直取淳于丹;丹敵不住,撥馬便回。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去路:爲首大將趙融。丹奪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間,山後一彪蠻兵攔住:爲首番將沙摩柯。丹死戰得脫,背後三路軍趕來。比及離營五里,吳軍徐盛、丁奉二人兩下殺來,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營。丹帶箭入見陸遜請罪。遜曰:“非汝之過也。吾欲試敵人之虛實耳。

    破蜀之計,吾已定矣。“徐盛、丁奉曰:”蜀兵勢大,難以破之,空自損兵折將耳。“遜笑曰:”吾這條計,但瞞不過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遂集大小將士聽令:使朱然於水路進兵,來日午後東南風大作,用船裝載茅草,依計而行;韓當引一軍攻江北岸,周泰引一軍攻江南岸,每人手執茅草一把,內藏硫黃焰硝,各帶火種,各執槍刀,一

    齊而上,但到蜀營,順風舉火;蜀兵四十屯,只燒二十屯,每間一屯燒一屯。各軍預帶乾糧,不許暫退,晝夜追襲,只擒了劉備方止。衆將聽了軍令,各受計而去。卻說先主正在御營尋思破吳之計,忽見帳前中軍旗幡,無風自倒。乃問程畿曰:“此爲何兆?”畿曰:“夜今莫非吳兵來劫營?”先主曰:“昨夜殺盡,安敢再來?”畿曰:“倘是陸遜試敵,奈何?”正言間,人報山上遠遠望見吳兵盡沿山望東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衆休動,命關興、張苞各引五百騎出巡。黃昏時分,關興回奏曰:“江北營中火起。”先主急令關興往江北,張苞往江南,探看虛實:“倘吳兵到時,可急回報。”二將領命去了。

    初更時分,東南風驟起。只見御營左屯火發。方欲救時,御營右屯又火起。風緊火急,樹木皆着,喊聲大震。兩屯軍馬齊出,奔離御營中,御營軍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後面吳兵殺到,又不知多少軍馬。先主急上馬,奔馮習營時,習營中火光連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馮習慌上馬引數十騎而走,正逢吳將徐盛軍到,敵住廝殺。先主見了,撥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馮習,引兵追來。先主正慌,前面又一軍攔住,乃是吳將丁奉,兩下夾攻。先主大驚,四面無路。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重圍,乃是張苞,救了先主,引御林軍奔走。正行之間,前面一軍又到,乃蜀將傅彤也,合兵一處而行。背後吳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馬鞍山。張苞、傅彤請先主上的山時,山下喊聲又起:陸遜大隊人馬,將馬鞍山圍住。張苞、傅彤死據山口。先主遙望遍野火光不絕,死屍重疊,塞江而下。次日,吳兵又四下放火燒山,軍士亂竄,先主驚慌。忽然火光中一將引數騎殺上山來,視之,乃關興也。興伏地請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軍馬可也。”先主曰:“誰敢斷後?”傅彤奏曰:“臣願以死當之!”當日黃昏,關興在前,張苞在中,留傅彤斷後,保着先主,殺下山來。吳兵見先主奔走,皆要爭功,各引大軍,遮天蓋地,往西追趕,先主令軍士盡脫袍鎧,塞道而焚,以斷後軍。正奔走間,喊聲大震,吳將朱然引一軍從江岸邊殺來,截住去路。先主叫曰:“朕死於此矣!”關興、張苞縱馬衝突,被亂箭射回,各帶重傷,不能殺出。背後喊聲又起,陸遜引大軍從山谷中殺來。

    先主正慌急之間,此時天色已微明,只見前面喊聲震天,朱然軍紛紛落澗,滾滾投巖:一彪軍殺人,前來救駕。先主大喜,視之,乃常山趙子龍也。時趙雲在川中江州,聞吳、蜀交兵,遂引軍出;忽見東南一帶火光沖天,雲心驚,遠遠探視,不想先主被困,雲奮勇衝殺而來。陸遜聞是趙雲,急令軍退。雲正殺之間,忽遇朱然,便與交鋒;不一合,一槍刺朱然於馬下,殺散吳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先主曰:“朕雖得脫,諸將士將奈何?”雲曰:“敵軍在後,不可久遲。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應諸將。”此時先主僅存百餘人入白帝城。後人有詩讚陸遜曰:“持矛舉火破連營,玄德窮奔白帝城。一旦威名驚蜀魏,吳王寧不敬書生。”

    卻說傅彤斷後,被吳軍八面圍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無數,降者極多,汝主劉備已被擒獲,今汝力窮勢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漢將,安肯降吳狗乎!”挺槍縱馬,率蜀軍奮力死戰,不下百餘合,往來衝突,不能得脫。彤長嘆曰:“吾今休矣!”言訖,口中吐血,死於吳軍之中。後人贊傅彤詩曰:“彝陵吳蜀大交兵,陸遜施謀用火焚。至死猶然罵吳狗,傅彤不愧漢將軍。”

    蜀祭酒程畿,匹馬奔至江邊,招呼水軍赴敵,吳兵隨後追來,水軍四散奔逃。畿部將叫曰:“吳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罷!”畿怒曰:“吾自從主上出軍,未嘗赴敵而逃!”言未畢,吳兵驟至,四下無路,畿拔劍自刎。後人有詩讚曰:“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劍答君王。臨危不改平生志,博得聲名萬古香。”時吳班、張南久圍彝陵城,忽馮習到,言蜀兵敗,遂引軍來救先主,孫桓方纔得脫。張、馮二將正行之間,前面吳兵殺來,背後孫桓從彝陵城殺出,兩下夾攻。張南、馮習奮力衝突,不能得脫,死於亂軍之中。後人有詩讚曰:“馮習忠無二,張南義少雙。沙場甘戰死,史冊共流芳。”

    吳班殺出重圍,又遇吳兵追趕;幸得趙雲接着,救回白帝城去了。時有蠻王沙摩柯,匹馬奔走,正逢周泰,戰二十餘合,被泰所殺。蜀將杜路,劉寧盡皆降吳。蜀營一應糧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將川兵,降者無數。時孫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於軍中,遂驅車至江邊,望西遙哭,投江而死。後人立廟江濱,號曰梟姬祠。尚論者作詩嘆之曰:“先主兵歸白帝城,夫人聞難獨捐生。至今江畔遺碑在,猶著千秋烈女名。”卻說陸遜大獲全功,引得勝之兵,往西追襲。前離夔關不遠,遜在馬上看見前面臨山傍江,一陣殺氣,沖天而起;遂勒馬回顧衆將曰:“前面必有埋伏,三軍不可輕進。”即倒退十餘里,於地勢空闊處,排成陣勢,以禦敵軍;即差哨馬前去探視。回報並無軍屯在此,遜不信,下馬登高望之,殺氣復起。遜再令人仔細探視,哨馬回報,前面並無一人一騎。遜見日將西沉,殺氣越加,心中猶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報江邊止有亂石八九十堆,並無人馬。遜大疑,令尋土人問之。須臾,有數人到。遜問曰:“何人將亂石作堆?如何亂石堆中有殺氣衝起?”土人曰:“此處地名魚腹浦。諸葛亮入川之時,驅兵到此,取石排成陣勢於沙灘之上。自此常常有氣如雲,從內而起。”陸遜聽罷,上馬引數十騎來看石陣,立馬于山坡之上,但見四面八方,皆有門有戶。遜笑曰:“此乃惑人之術耳,有何益焉!”遂引數騎下山坡來,直入石陣觀看。部將曰:“日暮矣,請都督早回。”遜方欲出陣,忽然狂風大作,一霎時,飛沙走石,遮天蓋地。但見怪石嵯峨,槎枒似劍;橫沙立土,重疊如山;江聲浪湧,有如劍鼓之聲。遜大驚曰:“吾中諸葛之計也!”急欲回時,無路可出。正驚疑間,忽見一老人立於馬前,笑曰:“將軍欲出此陣乎?”遜曰:“願長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徑出石陣,並無所礙,送至山坡之上。遜問曰:“長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諸葛孔明之岳父黃承彥也。昔小婿入川之時,於此佈下石陣,名八陣圖。反覆八門,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日每時,變化無端,可比十萬精兵。臨去之時,曾分付老夫道:後有東吳大將迷於陣中,莫要引他出來。老夫適於山岩之上,見將軍從死門而入,料想不識此陣,必爲所迷。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將軍陷沒於此,故特自生門引出也。”遜曰:“公曾學此陣法否?”黃承彥曰:“變化無窮,不能學也。”遜慌忙下馬拜謝而回。後杜工部有詩曰:“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陸遜回寨,嘆曰:“孔明真臥龍也!吾不能及!”於是下令班師。左右曰:“劉備兵敗勢窮,困守一城,正好乘勢擊之;今見石陣而退,何也?”遜曰:“吾非懼石陣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詐與父無異,今知吾追趕蜀兵,必乘虛來襲。吾若深入西川,急難退矣。”遂令一將斷後,遜率大軍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處人來飛報:“魏兵曹仁出濡須,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馬數十

    萬,星夜至境,未知何意。“遜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正是:雄心方欲吞西蜀,勝算還須御北朝。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託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卻說章武二年夏六月,東吳陸遜大破蜀兵於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趙雲引兵據守。忽馬良至,見大軍已敗,懊悔不及,將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嘆曰:“朕早聽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敗!今有何面目復回成都見羣臣乎!”遂傳旨就白帝城住紮,將館驛改爲永安宮。人報馮習、張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歿於王事,先主傷感不已。又近臣奏稱:“黃權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將彼家屬送有司問罪。”先主曰:“黃權被吳兵隔斷在江北岸,欲歸無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負權,非權負朕也,何必罪其家屬?”仍給祿米以養之。卻說黃權降魏,諸將引見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於陳、韓耶?”權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諸軍於江北,被陸遜絕斷。臣歸蜀無路,降吳不可,故來投陛下。敗軍之將,免死爲幸,安敢追慕於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黃權爲鎮南將軍。權堅辭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細作人自蜀中來,說蜀主將黃權家屬盡皆誅戮。”

    權曰:“臣與蜀主,推誠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殺臣之家小也。”丕然之。後人有詩責黃權曰:“降吳不可卻降曹,忠義安能事兩朝?堪嘆黃權惜一死,紫陽書法不輕饒。”

    曹丕問賈詡曰:“朕欲一統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吳乎?”詡曰:“劉備雄才,更兼諸葛亮善能治國;東吳孫權,能識虛實,陸遜現屯兵於險要,隔江泛湖,皆難卒謀。以臣觀之,諸將之中,皆無孫權、劉備敵手。雖以陛下天威臨之,亦未見萬全之勢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國之變。”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吳,安有不勝之理?”尚書劉曄曰:“近東吳陸遜,新破蜀兵七十萬,上下齊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陸遜多謀,必有準備。”丕曰:“卿前勸朕伐吳,今又諫阻,何也?”曄曰:“時有不同也。昔東吳累敗於蜀,其勢頓挫,故可擊耳;今既獲全勝,銳氣百倍,未可攻也。”丕曰:“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引御林軍親往接應三路兵馬。早有哨馬報說東吳已有準備:令呂範引兵拒住曹休,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當住濡須以拒曹仁。劉曄曰:“既有準備,去恐無益。”丕不從,引兵而去。

    卻說吳將朱桓,年方二十七歲,極有膽略,孫權甚愛之;時督軍於濡須,聞曹仁引大軍去取羨溪,桓遂盡撥軍守把羨溪去了,止留五千騎守城。忽報曹仁令大將常雕同諸葛虔、王雙、引五萬精兵飛奔濡須城來。衆軍皆有懼色。桓按劍而言曰:“勝負在將,不在兵之多寡。兵法雲: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勝於客兵。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馬疲睏。吾與汝等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險,以逸待勞,以主制客:此乃百戰百勝之勢。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耶!”於是傳令,教衆軍偃旗息鼓,只作無人守把之狀。

    且說魏將先鋒常雕,領精兵來取濡須城,遙望城上並無軍馬。雕催軍急進,離城不遠,一聲炮響,旌旗齊豎。朱桓橫刀飛馬而出,直取常雕。戰不三合,被桓一刀斬常雕於馬下。

    吳兵乘勢衝殺一陣,魏兵大敗,死者無數。朱桓大勝,得了無數旌旗軍器戰馬。曹仁領兵隨後到來,卻被吳兵從羨溪殺出。曹仁大敗而退,回見魏主,細奏大敗之事。丕大驚。正議之間,忽探馬報:“曹真、夏侯尚圍了南郡,被陸遜伏兵於內,諸葛瑾伏兵於外,內外夾攻,因此大敗。”言未畢,忽探馬又報:“曹休亦被呂範殺敗。”丕聽知三路兵敗,乃喟然嘆曰:“朕不聽賈詡、劉曄之言,果有此敗!”時值夏天,大疫流行,馬步軍十死六七,遂引軍回洛陽。吳、魏自此不和。

    卻說先主在永安宮,染病不起,漸漸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日,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關、張二弟,其病癒深:兩目昏花。厭見侍從之人,乃叱退左右,獨臥於龍榻之上。忽然陰風驟起,將燈吹搖,滅而復明,只見燈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緒不寧,教汝等且退,何故又來!”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視之,上首乃雲長,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驚曰:“二弟原來尚在?”雲長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義,皆敕命爲神。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先主扯定大哭。忽然驚覺,二弟不見。即喚從人問之,時正三更。先主嘆曰:“朕不久於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請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星夜來永安宮,聽受遺命。孔明等與先主次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來永安宮見帝,留太子劉禪守成都。且說孔明到永安宮,見先主病危,慌忙拜伏於龍榻之下。先主傳旨,請孔明坐於龍榻之側。撫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業;何期智識淺陋,不納丞相之言,自取其敗。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言訖,淚流滿面。孔明亦涕泣曰:“願陛下善保龍體,以副下天之望!”先主以目遍視,只見馬良之弟馬謖在傍,先主令且退。謖退出,先主謂孔明曰:“丞相觀馬謖之才何如?”孔明曰:“此人亦當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觀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分付畢,傳旨召諸臣入殿,取紙筆寫了遺詔,遞與孔明而嘆曰:“朕不讀書,粗知大略。聖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本待與卿等同滅曹賊,共扶漢室;不幸中道而別。煩丞相將詔付與太子禪,令勿以爲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孔明等泣拜於地曰:“願陛下將息龍體!臣等盡施犬馬之勞,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內侍扶起孔明,一

    手掩淚,一手執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聖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爲成都之主。”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泣拜於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先主又請孔明坐於榻上,喚魯王劉永、梁王劉理近前,分付曰:“爾等皆記朕言:朕亡之後,爾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言罷,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畢,孔明曰:“臣雖肝腦塗地,安能報知遇之恩也!”先主謂衆官曰:“朕已託孤於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負朕望。”又囑趙雲曰:“朕與卿於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於此地分別。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覷吾子,勿負朕言。”雲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馬之勞!”先主又謂衆官曰:“卿等衆官,朕不能一一分囑,願皆自愛。”言畢,駕崩,壽六十三歲。時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後杜工部有詩嘆曰:“蜀主窺吳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外,玉殿虛無野寺中。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先主駕崩,文武官僚,無不哀痛。孔明率衆官奉梓宮還成都。太子劉禪出城迎接靈柩,安於正殿之內。舉哀行禮畢,開讀遺詔。詔曰:“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後轉生雜病,殆不自濟。朕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今朕年六十有餘,死復何恨?但以卿兄弟爲念耳。勉之!

    勉之!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惟賢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聞達。至囑!至囑!“羣臣讀詔已畢。孔明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立嗣君,以承漢統。“乃立太子禪即皇帝位,改元建興。加諸葛亮爲武鄉侯,領益州牧。葬先主於惠陵,諡曰昭烈皇帝。尊皇后吳氏爲皇太后;諡甘夫人爲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諡爲皇后。升賞羣臣,大赦天下。早有魏軍探知此事,報入中原。

    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劉備已亡,朕無憂矣。何不乘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賈詡諫曰:“劉備雖亡,必託孤於諸葛亮。亮感備知遇之恩,必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倉卒伐之。”正言間,忽一人從班部中奮然而出曰:“不乘此時進兵,更待何時?”衆視之,乃司馬懿也。丕大喜,遂問計於懿。懿曰:“若只起中國之兵,急難取勝。須用五路大兵,四面夾攻,令諸葛亮首尾不能救應,然後可圖。”丕問何五路,懿曰:“可修書一封,差使往遼東鮮卑國,見國王軻比能,賂以金帛,令起遼西羌兵十萬,先從旱路取西平關:此一路也。再修書遣使齎官誥賞賜,直入南蠻,見蠻王孟獲,令起兵十萬,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擊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再遣使入吳修好,許以割地,令孫權起兵十

    萬,攻兩川峽口,徑取涪城:此三路也。又可差使至降將孟達處,起上庸兵十萬,西攻漢中:此四路也。然後命大將軍曹真爲大都督,提兵十萬,由京兆徑出陽平關取西川;此五路也。共大兵五十萬,五路並進,諸葛亮便有呂望之才,安能當此乎?“丕大喜,隨即密遣能言官四員爲使前去;又命曹真爲大都督,領兵十萬,徑取陽平關。此時張遼等一班舊將,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處,據守關津隘口,故不復調用。卻說蜀漢後主劉禪,自即位以來,舊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細說。凡一應朝廷選法,錢糧、詞訟等事,皆聽諸葛丞相裁處。時後主未立皇后,孔明與羣臣上言曰:”故車騎將軍張飛之女甚賢,年十七歲,可納爲正宮皇后。“後主即納之。

    建興元年秋八月,忽有邊報說:“魏調五路大兵,來取西川;第一路,曹真爲大都督,起兵十萬,取陽平關;第二路,乃反將孟達,起上庸兵十萬,犯漢中;第三路,乃東吳孫權,起精兵十萬,取峽口入川;第四路,乃蠻王孟獲,起蠻兵十萬,犯益州四郡;第五路,乃番王軻比能,起羌兵十萬,犯西平關。此五路軍馬,甚是利害。”已先報知丞相,丞相不知爲何,數日不出視事。後主聽罷大驚,即差近侍齎旨,宣召孔明入朝。使命去了半日,回

    報:“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後主轉慌;次日,又命黃門侍郎董允、諫議大夫杜瓊,去丞相臥榻前,告此大事。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杜瓊曰:“先帝託孤於丞相,今主上初登寶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軍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良久,門吏傳丞相令,言:“病體稍可,明早出都堂議事。”董、杜二人嘆息而回。次日,多官又來丞相府前伺候。從早至晚,又不見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瓊入奏後主曰:“請陛下聖駕,親往丞相府問計。”後主即引多官入宮,啓奏皇太后。太后大驚,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負先帝委託之意也!我當自往。”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輕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見。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請娘娘於太廟中,召丞相問之未遲。”太后依奏。

    次日,後主車駕親至相府。門吏見駕到,慌忙拜伏於地而迎。後主問曰:“丞相在何處?”門吏曰:“不知在何處。只有丞相鈞旨,教擋住百官,勿得輒入。”後主乃下車步行,獨進第三重門,見孔明獨倚竹杖,在小池邊觀魚。後主在後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樂否?”孔明回顧,見是後主,慌忙棄杖,拜伏於地曰:“臣該萬死!”後主扶起,問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緣何不肯出府視事?”孔明大笑,扶後主入內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觀魚,有所思也。”後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軻比能,蠻王孟獲,反將孟達,魏將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止有孫權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計,但須一能言之人爲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憂乎?”

    後主聽罷,又驚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測之機也!願聞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託與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衆官,皆不曉兵法之妙,貴在使人不測,豈可泄漏於人?老臣先知西番國王軻比能,引兵犯西平關;臣料馬超積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爲神威天將軍,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馳檄,令馬超緊守西平關,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換,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憂矣。又南蠻孟獲,兵犯四郡,臣亦飛檄遣魏延領一

    軍左出右入,右出左入,爲疑兵之計:蠻兵惟憑勇力,其心多疑,若見疑兵,必不敢進:此一路又不足憂矣。又知孟達引兵出漢中;達與李嚴曾結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時,留李嚴守永安宮;臣已作一書、只做李嚴親筆,令人送與孟達;達必然推病不出,以慢軍心:此一路又不足憂矣。又知曹真引兵犯陽平關;此地險峻,可以保守,臣已調趙雲引一軍守把關隘,並不出戰;曹真若見我軍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四路兵俱不足憂。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調關興、張苞二將,各引兵三萬,屯於緊要之處,爲各路救應。此數處調遣之事,皆不曾經由成都,故無人知覺。只有東吳這一路兵,未必便動:如見四路兵勝,川中危急,必來相攻;若四路不濟,安肯動乎?臣料孫權想曹丕三路侵吳之怨,必不肯從其言。雖然如此,須用一舌辯之士,徑往東吳,以利害說之,則先退東吳;其四路之兵,何足憂乎?但未得說吳之人,臣故躊躇。何勞陛下聖駕來臨?“後主曰:”太后亦欲來見相父。今朕聞相父之言,如夢初覺。復何憂哉!“

    孔明與後主共飲數杯,送後主出府。衆官皆環立於門外,見後主面有喜色。後主別了孔明,上御車回朝。衆皆疑惑不定。孔明見衆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孔明視之,乃義陽新野人,姓鄧,名芝,字伯苗,現爲戶部尚書;漢司馬鄧禹之後。孔明暗令人留住鄧芝。多官皆散,孔明請芝到書院中,問芝曰:“今蜀、魏、吳鼎分三國,欲討二國,一統中興,當先伐何國?”芝曰:“以愚意論之:魏雖漢賊,其勢甚大,急難搖動,當徐徐緩圖;今主上初登寶位,民心未安,當與東吳連合,結爲脣齒,一洗先帝舊怨,此乃長久之計也。

    未審丞相鈞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爲?“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結東吳。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吳之任,非公不可。“芝曰:”愚才疏智淺,恐不堪當此任。“孔明曰:”吾來日奏知天子,便請伯苗一行,切勿推辭。“芝應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準後主,差鄧芝往說東吳。芝拜辭,望東吳而來。正是:吳人方見干戈息,蜀使還將玉帛通。未知鄧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卻說東吳陸遜,自退魏兵之後,吳王拜遜爲輔國將軍,江陵侯,領荊州牧,自此軍權皆歸於遜。張昭、顧雍啓奏吳王,請自改元。權從之,遂改爲黃武元年。忽報魏主遣使至,權召入。使命陳說:“蜀前使人求救於魏,魏一時不明,故發兵應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東吳可來接應。若得蜀土,各分一半。”權聞言,不能決,乃問於張昭、顧雍等。昭曰:“陸伯言極有高見,可問之。”權即召陸遜至。遜奏曰:“曹丕坐鎮中原,急不可圖;今若不從,必爲仇矣。臣料魏與吳皆無諸葛亮之敵手。今且勉強應允,整軍預備,只探聽四

    路如何。若四路兵勝,川中危急,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則發兵以應之,先取成都,深爲上策;如四路兵敗,別作商議。“權從之,乃謂魏使曰:”軍需未辦,擇日便當起程。“使者拜辭而去。

    權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關,見了馬超,不戰自退;南蠻孟獲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計殺退回洞去了;上庸孟達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陽平關,趙子龍拒住各處險道,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屯兵於斜谷道,不能取勝而回。孫權知了此信,乃謂文武曰:“陸伯言真神算也。孤苦妄動,又結怨於西蜀矣。”忽報西蜀遣鄧芝到。

    張昭曰:“此又是諸葛亮退兵之計,遣鄧芝爲說客也。”權曰:“當何以答之?”昭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武士一千人,各執刀在手,從宮門前直襬至殿上,卻喚芝入見。休等此人開言下說詞,責以酈食其說齊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對答。”

    權從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於左右,各執軍器,召鄧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宮門前,只見兩行武士,威風凜凜,各持鋼刀、大斧、長戟、短劍,直列至殿上。芝曉其意,並無懼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見鼎鑊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芝但微微而笑。

    近臣引至簾前,鄧芝長揖不拜。權令捲起珠簾,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國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權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酈生說齊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東吳多賢,誰想懼一儒生!”權轉怒曰:“孤何懼爾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懼鄧伯苗,何愁來說汝等也?”權曰:“爾欲爲諸葛亮作說客,來說孤絕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爲吳國利害而來。乃設兵陳鼎,以拒一

    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權聞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賜坐而問曰:”吳、魏之利害若何?願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與蜀和,還是欲與魏和?“權曰:”孤正欲與蜀主講和;但恐蜀主年輕識淺,不能全始全終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諸葛亮亦一時之俊傑;蜀有山川之險,吳有三江之固:若二國連和,共爲脣齒,進則可以兼吞天下,退則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贄稱臣於魏,魏必望大王朝覲,求太子以爲內侍;如其不從,則興兵來攻,蜀亦順流而進取:如此則江南之地,不復爲大王有矣。若大王以愚言爲不然,愚將就死於大王之前,以絕說客之名也。“言訖,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權急命止之,請入後殿,以上賓之禮相待。權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與蜀主連和,先生肯爲我介紹乎!“芝曰:”適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猶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於人?“權曰:”孤意已決,先生勿疑。“

    於是吳王留住鄧芝,集多官問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荊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處也。蜀有鄧芝,不辱其主;吳並無一人入蜀,以達孤意。”忽一人出班奏曰:“臣願爲使。”衆視之,乃吳郡吳人,姓張,名溫,字惠恕,現爲中郎將。權曰:“恐卿到蜀見諸葛亮,不能達孤之情。”溫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權大喜,重賞張溫,使同鄧芝入川通好。卻說孔明自鄧芝去後,奏後主曰:“鄧芝此去,其事必成。吳地多賢,定有人來答禮。陛下當禮貌之,令彼回吳,以通盟好。吳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於蜀矣。吳、魏寧靖,臣當徵南,平定蠻方,然後圖魏。魏削則東吳亦不能久存,可以復一統之基業也。”後主然之。

    忽報東吳遣張溫與鄧芝入川答禮。後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鄧芝、張溫入。溫自以爲得志,昂然上殿,見後主施禮。後主賜錦墩,坐於殿左,設御宴待之。後主但敬禮而已。宴罷,百官送張溫到館舍。次日,孔明設宴相待。孔明謂張溫曰:“先帝在日,與吳不睦,今已晏駕。當今主上,深慕吳王,欲捐舊忿,永結盟好,併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張溫領諾。酒至半酣,張溫喜笑自若,頗有傲慢之意。

    次日,後主將金帛賜與張溫,設宴於城南郵亭之上,命衆官相送。孔明殷勤勸酒。正飲酒間,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長揖,入席就坐。溫怪之,乃問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勑,現爲益州學士。”溫笑曰:“名稱學士,未知胸中曾學事否?”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學,何況於我?”溫曰:“且說公何所學?”宓對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廢,聖賢經傳,無所不覽。”溫笑曰:“公既出大言,請即以天爲問:天有頭乎?”宓曰:“有頭。”溫曰:“頭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詩》雲:”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也。“溫又問:”天有耳乎?“宓答曰:”天處高而聽卑。《詩》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無耳何能聽?”溫又問:“天有足乎?”宓曰:“有足。《詩》雲:”天步艱難。‘無足何能步?“溫又問:”天有姓乎?“宓曰:”豈得無姓!“溫曰:”何姓?“宓答曰:”姓劉。“溫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劉,以故知之。“溫又問曰:”日生於東乎?“宓對曰:”雖生於東,而沒於西。“此時秦宓語言清朗,答問如流,滿座皆驚。張溫無語,宓乃問曰:”先生東吳名士,既以天事下問,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陰陽剖判;輕清者上浮而爲天,重濁者下凝而爲地;至共工氏戰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既輕清而上浮,何以傾其西北乎?又未知輕清之外,還是何物?願先生教我。“張溫無言可對,乃避席而謝曰:”不意蜀中多出俊傑!恰聞講論,使僕頓開茅塞。“孔明恐溫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間問難,皆戲談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國之道,何在脣齒之戲哉!“溫拜謝。孔明又令鄧芝入吳答禮,就與張溫同行。張、鄧二人拜辭孔明,望東吳而來。卻說吳王見張溫入蜀未還,乃聚文武商議。忽近臣奏曰:”蜀遣鄧芝同張溫入國答禮。“權召入。張溫拜於殿前,備稱後主、孔明之德,願求永結盟好,特遣鄧尚書又來答禮。權大喜,乃設宴待之。權問鄧芝曰:”若吳、蜀二國同心滅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豈不樂乎?“芝答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如滅魏之後,未識天命所歸何人。但爲君者,各修其德;爲臣者,各盡其忠:則戰爭方息耳。“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如是耶!“遂厚贈鄧芝還蜀。自此吳、蜀通好。

    卻說魏國細作人探知此事,火速報入中原。魏主曹丕聽知,大怒曰:“吳、蜀連和,必有圖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於是大集文武,商議起兵伐吳。此時大司馬曹仁、太尉賈詡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闊民稀,而欲用兵,未見其利。今日之計,莫若養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後用之,則吳、蜀方可破也。”丕怒曰:“此迂儒之論也!今吳、蜀連和,早晚必來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傳旨起兵伐吳。司馬懿奏曰:“吳有長江之險,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駕親征,可選大小戰船,從蔡、穎而入淮,取壽春,至廣陵,渡江口,徑取南徐:此爲上策。”丕從之。於是日夜並工,造龍舟十隻,長二十餘丈,可容二千餘人,收拾戰船三千餘隻。魏黃初五年秋八月,會聚大小將士,令曹真爲前部,張遼、張郃、文聘、徐晃等爲大將先行,許褚、呂虔爲中軍護衛,曹休爲合後,劉曄、蔣濟爲參謀官。前後水陸軍馬三十餘萬,剋日起兵。封司馬懿爲尚書僕射,留在許昌,凡國政大事,並皆聽懿決斷。不說魏兵起程。卻說東吳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吳國。近臣慌奏吳王曰:“今魏王曹丕,親自乘駕龍舟,提水陸大軍三十餘萬,從蔡、穎出淮,必取廣陵渡江,來下江南。甚爲利害。”孫權大驚,即聚文武商議。顧雍曰:“今主上既與西蜀連和,可修書與諸葛孔明,令起兵出漢中,以分其勢;一面遣一大將,屯兵南徐以拒之。”權曰:“非陸伯言不可當此大任。雍曰:”陸伯言鎮守荊州,不可輕動。“權曰:”孤非不知,奈眼前無替力之人。“言未盡,一人從班部內應聲而出曰:”臣雖不才,願統一軍以當魏兵。若曹丕親渡大江,臣必主擒以獻殿下;若不渡江,亦殺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視東吳。“權視之,乃徐盛也。權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帶,孤何憂哉!“遂封徐盛爲安東將軍,總鎮都督建業、南徐軍馬。盛謝恩,領命而退;即傳令教衆官軍多置器械,多設旌旗,以爲守護江岸之計。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託將軍,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將軍何不早發軍馬渡江,於淮南之地迎敵?直待曹丕兵至,恐無及矣。“盛視之,乃吳王侄孫韶也。韶字公禮,官授揚威將軍,曾在廣陵守禦;年幼負氣,極有膽勇。盛曰:”曹丕勢大;更有名將爲先鋒,不可渡江迎敵。待彼船皆集於北岸,吾自有計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軍馬,更兼深知廣陵路勢,吾願自去江北,與曹丕決一死戰。如不勝,甘當軍令。“盛不從。

    韶堅執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聽號令,吾安能制諸將乎?”

    叱武士推出斬之。刀斧手擁孫韶出轅門之外,立起皁旗。韶部將飛報孫權。權聽知,急上馬來救。武士恰待行刑,孫權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孫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廣陵,深知地利;不就那裏與曹丕廝殺,直待他下了長江,東吳指日休矣!”權徑入營來。徐盛迎接入帳,奏曰:“大王命臣爲都督,提兵拒魏;今揚威將軍孫韶,不遵軍法,違令當斬,大王何故赦之?”權曰:“韶倚血氣之壯,誤犯軍法,萬希寬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國家之典刑也。若以親而免之,何以令衆乎?”權曰:“韶犯法,本應任將軍處治;奈此子雖本姓俞氏,然孤兄甚愛之,賜姓孫;於孤頗有勞績。今若殺之,負兄義矣。”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權令孫韶拜謝。韶不肯拜,厲聲而言曰:“據吾之見,只是引軍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見識!”徐盛變色。權叱退孫韶,謂徐盛曰:“便無此子,何損於兵?今後勿再用之。”言訖自回。是夜,人報徐盛說:“孫韶引本部三

    千精兵,潛地過江去了。“盛恐有失,於吳王面上不好看,乃喚丁奉授以密計,引三千兵渡江接應。卻說魏主駕龍舟至廣陵,前部曹真已領兵列於大江之岸。曹丕問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遠望,並不見一人,亦無旌旗營寨。“丕曰:”此必詭計也。朕自往觀其虛實。“於是大開江道,放龍舟直至大江,泊於江岸。船上建龍鳳日月五色旌旗,儀鑾簇擁,光耀射目。曹丕端坐舟中,遙望江南,不見一人,回顧劉曄、蔣濟曰:”可渡江否?“

    曄曰:“兵法實實虛虛。彼見大軍至,如何不作整備?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動靜,然後發先鋒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是日天晚,宿於江中。當夜月黑,軍士皆執燈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晝。遙望江南,並不見半點兒火光。丕問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聞陛下天兵來到,故望風逃竄耳。”丕暗笑。及至天曉,大霧迷漫,對面不見。須臾風起,霧散雲收,望見江南一帶皆是連城:城樓上槍刀耀日,遍城盡插旌旗號帶。頃刻數次人來報:“南徐沿江一帶,直至石頭城,一連數百里,城郭舟車,連綿不絕,一夜成就。”曹丕大驚。原來徐盛束縛蘆葦爲人,盡穿青衣,執旌旗,立於假城疑樓之上。魏兵見城上許多人馬,如何不膽寒?丕嘆曰:“魏雖有武士千羣,無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圖也!”

    正驚訝間,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濺溼龍袍,大船將覆。曹真慌令文聘撐小舟急來救駕。龍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龍舟,負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馬報道:“趙雲引兵出陽平關,徑取長安。”丕聽得,大驚失色,便教回軍。衆軍各自奔走。背後吳兵追至。丕傳旨教盡棄御用之物而走。龍舟將次入淮,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震,刺斜裏一

    彪軍殺到:爲首大將,乃孫韶也。魏兵不能抵當,折其大半,淹死者無數。諸將奮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帶蘆葦,預灌魚油,盡皆火着;順風而下,風勢甚急,火焰漫空,絕住龍舟。丕大驚,急下小船傍岸時,龍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馬。岸上一彪軍殺來;爲首一將,乃丁奉也。張遼急拍馬來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卻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軍無數。背後孫韶、丁奉奪得馬匹、車仗、船隻、器械不計其數。魏兵大敗而回。吳將徐盛全獲大功,吳王重加賞賜。張遼回到許昌,箭瘡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話下。卻說趙雲引兵殺出陽平關之次,忽報丞相有文書到,說益州耆帥雍闓結連蠻王孟獲,起十萬蠻兵,侵掠四郡;因此宣雲回軍,令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欲自南征。趙雲乃急收兵而回。此時孔明在成都整飭軍馬,親自南征。正是:方見東吳敵北魏,又看西蜀戰南蠻。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徵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卻說諸葛丞相在於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兩川之民,忻樂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幸連年大熟,老幼鼓腹謳歌,凡遇差徭,爭先早辦。因此軍需器械應用之物,無不完備;米滿倉廒,財盈府庫。

    建興三年,益州飛報:蠻王孟獲,大起蠻兵十萬,犯境侵掠。建寧太守雍闓,乃漢朝什方侯雍齒之後,今結連孟獲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獻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現今雍闓、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馬,皆與孟獲爲嚮導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與功曹呂凱,會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勢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後主曰:“臣觀南蠻不服,實國家之大患也。臣當自領大軍,前去征討。”後主曰“東有孫權,北有曹丕,今相父棄朕而去,倘吳、魏來攻,如之奈何?”孔明曰:“東吳方與我國講和,料無異心;若有異心,李嚴在白帝城,此人可當陸遜也。曹丕新敗,銳氣已喪,未能遠圖;且有馬超守把漢中諸處關口,不必憂也。臣又留關興、張苞等分兩軍爲救應,保陛下萬無一失。今臣先去掃蕩蠻方,然後北伐,以圖中原,報先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後主曰:“朕年幼無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畢,班部內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衆視之,乃南陽人也,姓王,名連,字文儀,現爲諫議大夫。連諫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征,非所宜也。且雍闓等乃疥癬之疾,丞相只須遣一大將討之,必然成功。”孔明曰:“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吾當親去徵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託人。”

    王連再三苦勸,孔明不從。是日,孔明辭了後主,令蔣琬爲參軍,費禕爲長史,董厥、樊建二人爲掾史;趙雲、魏延爲大將,總督軍馬;王平、張翼爲副將;並川將數十員:共起川兵五十萬,前望益州進發。忽有關公第三子關索,入軍來見孔明曰:“自荊州失陷,逃難在鮑家莊養病。每要赴川見先帝報仇,瘡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系吳仇人已皆誅戮,徑來西川見帝,恰在途中遇見徵南之兵,特來投見。”孔明聞之,嗟訝不已;一面遣人申報朝廷,就令關索爲前部先鋒,一同徵南。大隊人馬,各依隊伍而行。飢餐渴飲,夜住曉行;所經之處,秋毫無犯。

    卻說雍闓聽知孔明自統大軍而來,即與高定、朱褒商議,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闓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萬迎敵。於是高定令鄂煥爲前部先鋒。煥身長九尺,面貌醜惡,使一枝方天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領本部兵,離了大寨,來迎蜀兵。卻說孔明統大軍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鋒魏延,副將張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煥軍馬。兩陣對圓,魏延出馬大罵曰:“反賊早早受降!”鄂煥拍馬與魏延交鋒。戰不數合,延詐敗走,煥隨後趕來。走不數里,喊聲大震。張翼、王平兩路軍殺來,絕其後路。延復回,三員將併力拒戰,生擒鄂煥。解到大寨,入見孔明。孔明令去其縛,以酒食待之。問曰:“汝是何人部將?”

    煥曰:“某是高定部將。”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義之士,今爲雍闓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歸降,免遭大禍。”鄂煥拜謝而去,回見高定,說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闓至寨。禮畢,闓曰:“如何得鄂煥回也?”定曰:“諸葛亮以義放之。”闓曰:“此乃諸葛亮反間之計:欲令我兩人不和,故施此謀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猶豫。忽報蜀將搦戰,闓自引三萬兵出迎。戰不數合,闓撥馬便走。延率兵大進,追殺二十餘里。次日,雍闓又起兵來迎。孔明一連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闓、高定分兵兩路,來取蜀寨。卻說孔明令魏延兩路伺候;果然雍闓、高定兩路兵來,被伏兵殺傷大半,生擒者無數,都解到大寨來。雍闓的人,囚在一邊;高定的人,囚在一邊。卻令軍士謠說:“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闓的人盡殺。”衆軍皆聞此言。少時,孔明令取雍闓的人到帳前,問曰:“汝等皆是何人部從?”衆僞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與酒食賞勞,令人送出界首,縱放回寨。孔明又喚高定的人問之。衆皆告曰:“吾等實是高定部下軍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賜以酒食;卻揚言曰:“雍闓今日使人投降,要獻汝主並朱褒首級以爲功勞,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軍,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來,決不輕恕。”

    衆皆拜謝而去;回到本寨,入見高定,說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闓寨中探聽,卻有一

    般放回的人,言說孔明之德;因此雍闓部軍,多有歸順高定之心。雖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穩,又令一人來孔明寨中探聽虛實。被伏路軍捉來見孔明。孔明故意認做雍闓的人,喚入帳中問曰:“汝元帥既約下獻高定、朱褒二人首級,因何誤了日期?汝這廝不精細,如何做得細作!”軍士含糊答應。孔明以酒食賜之,修密書一封,付軍士曰:“汝持此書付雍闓,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誤事。”細作拜謝而去,回見高定,呈上孔明之書,說雍闓如此如此。定看書畢,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難容!”使喚鄂煥商議。煥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我等謀反作惡,皆雍闓之故;不如殺闓以投孔明。”定曰:“如何下手?”煥曰:“可設一席,令人去請雍闓.彼若無異心,必坦然而來;若其不來,必有異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於寨後小路候之;闓可擒矣。”高定從其言,設席請雍闓.闓果疑前日放回軍士之言,懼而不來。是夜高定引兵殺投雍闓寨中。原來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時助戰。雍闓軍不戰自亂。闓上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聲響處,一彪軍出,乃鄂煥也:挺方天戟,驟馬當先。雍闓措手不及,被煥一戟刺於馬下,就梟其首級。闓部下軍士皆降高定。定引兩部軍來降孔明,獻雍闓首級於帳下。孔明高坐於帳上,喝令左右推轉高定,斬首報來。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將雍闓首級來降,何故斬也?”孔明大笑曰:“汝來詐降。敢瞞吾耶!”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詐降?”孔明於匣中取出一緘,與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獻降書,說你與雍闓結生死之交,豈肯一旦便殺此人?吾故知汝詐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間之計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難憑一面之詞。

    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來見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將鄂煥並本部兵,殺奔朱褒營來。比及離寨約有十里,山後一彪軍到,乃朱褒也。褒見高定軍來,慌忙與高定答話。定大罵曰:“汝如何寫書與諸葛丞相處,使反間之計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煥於馬後轉過,一戟刺朱褒於馬下。定厲聲而言曰:“如不順者皆戮之!”於是衆軍一齊拜降。定引兩部軍來見孔明,獻朱褒首級於帳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殺此二賊,以表忠心。”遂命高定爲益州太守,總攝三郡;令鄂煥爲牙將。三路軍馬已平。

    於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畢,問曰:“誰與公守此城,以保無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無危者,皆賴永昌不韋人,姓呂,名凱,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請目凱至。凱入見,禮畢。孔明曰:“久聞公乃永昌高士,多虧公保守此城。

    今欲平蠻方,公有何高見?“呂凱遂取一圖,呈與孔明曰:”某自歷仕以來,知南人慾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戰之處,畫成一圖,名曰《平蠻指掌圖》。今敢獻與明公。明公試觀之,可爲徵蠻之一助也。“孔明大喜,就用呂凱爲行軍教授,兼嚮導官。於是孔明提兵大進,深入南蠻之境。正行軍之次,忽報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請入中軍,但見一人素袍白衣而進,乃馬謖也——爲兄馬良新亡,因此掛孝。——謖曰:”奉主上敕命,賜衆軍酒帛。“孔明接詔已畢,依命一一給散,遂留馬謖在帳敘話。孔明問曰:”吾奉天子詔,削平蠻方;久聞幼常高見,望乞賜教。“謖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蠻恃其地遠山險,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叛。丞相大軍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師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蠻兵若知內虛,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願丞相但服其心足矣。“孔明嘆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於是孔明遂令馬謖爲參軍,即統大兵前進。卻說蠻王孟獲,聽知孔明智破雍闓等,遂聚三洞元帥商議。第一洞乃金環三結元帥,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帥,第三洞乃阿會喃元帥。三洞元帥入見孟獲。獲曰:”今諸葛丞相領大軍來侵我境界,不得不併力敵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進。如得勝者,便爲洞主。“於是分金環三結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會喃取右路:各引五萬蠻兵,依令而行。

    卻說孔明正在寨中議事,忽哨馬飛報,說三洞元帥分兵三路到來。孔明聽畢,即喚趙雲、魏延至,卻都不分付;更喚王平、馬忠至,囑之曰:“今蠻兵三路而來,吾欲令子龍、文長去;此二人不識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敵,馬忠可往右路迎敵。吾卻使子

    龍、文長隨後接應。今日整頓軍馬,來日平明進發。“二人聽令而去。又喚張嶷、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領一軍,往中路迎敵。今日整點軍馬,來日與王平、馬忠約會而進。吾欲令子龍、文長去取,奈二人不識地理,故未敢用之。“張嶷、張翼聽令去了。

    趙雲、魏延見孔明不用,各有慍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險,爲蠻人所算,失其銳氣耳。”趙雲曰:“倘我等識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動。”二人怏怏而退。趙雲請魏延到自己寨內商議曰:“吾二人爲先鋒,卻說不識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後輩,吾等豈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馬,親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進,以敵蠻兵,大事可成。”雲從之,遂上馬徑取中路而來。方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時,果見數十騎蠻兵,縱馬而來。二人兩路衝出。蠻兵見了,大驚而走。趙雲、魏延各生擒幾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卻細問其故。蠻兵告曰:“前面是金環三結元帥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五溪洞並董荼那、阿會喃各寨之後。”

    趙雲、魏延聽知此話,遂點精兵五千,教擒來蠻兵引路。比及起軍時,已是二更天氣;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剛到金環三結大寨之時,約有四更,蠻兵方起造飯,準備天明廝殺。忽然趙雲、魏延兩路殺入,蠻兵大亂。趙雲直殺入中軍,正逢金環三結元帥;交馬只一

    合,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就梟其首級。餘軍潰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東路抄董荼那寨來。

    趙雲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會喃寨來。比及殺到蠻兵大寨之時,天已平明。先說魏延殺奔董荼那寨來。董荼那聽知寨後有軍殺至,便引兵出寨拒敵。忽然寨前門一聲喊起,蠻兵大亂。

    原來王平軍馬早已到了。兩下夾攻,蠻兵大敗。董荼那奪路走脫,魏延追趕不上。卻說趙雲引兵殺到阿會喃寨後之時,馬忠已殺至寨前。兩下夾攻,蠻兵大敗,阿會喃乘亂走脫。各自收軍,回見孔明。孔明問曰:“三洞蠻兵,走了兩洞之主;金環三結元帥首級安在?”趙雲將首級獻功。衆皆言曰:“董荼那、阿會喃皆棄馬越嶺而去,因此趕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趙、魏二人並諸將皆不信。少頃,張嶷解董荼那到,張翼解阿會喃到。衆皆驚訝。孔明曰:“吾觀呂凱圖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龍、文長之銳氣,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環三結,隨即分兵左右寨後抄出,以王平、馬忠應之。非子

    龍、文長不可當此任也。吾料董荼那、阿會喃必從便徑往山路而走,故遣張嶷、張翼以伏兵待之,令關索以兵接應,擒此二人。“諸將皆拜伏曰:”丞相機算,神鬼莫測!“

    孔明令押過董荼那、阿會喃至帳下,盡去其縛,以酒食衣服賜之,令各自歸洞,勿得助惡。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謂諸將曰:“來日孟獲必然親自引兵廝殺,便可就此擒之。”乃喚趙雲、魏延至,付與計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又喚王平、關索同引一軍,授計而去。孔明分撥已畢,坐於帳上待之。卻說蠻王孟獲在帳中正坐,忽哨馬報來,說三洞元帥,俱被孔明捉將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潰散。獲大怒,遂起蠻兵迤邐進發,正遇王平軍馬。兩陣對圓,王平出馬橫刀望之:只見門旗開處,數百南蠻騎將兩勢擺開。中間孟獲出馬:頭頂嵌寶紫金冠,身披纓絡紅錦袍,腰繫碾玉獅子帶,腳穿鷹嘴抹綠靴,騎一匹捲毛赤兔馬,懸兩口松紋鑲寶劍,昂然觀望,回顧左右蠻將曰:“人每說諸葛亮善能用兵;今觀此陣,旌旗雜亂,隊伍交錯;刀槍器械,無一可能勝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時矣。誰敢去擒蜀將:以振軍威?”言未盡,一將應聲而出,名喚忙牙長;使一口截頭大刀,騎一匹黃驃馬,來取王平。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便走。孟獲驅兵大進,迤邐追趕。關索略戰又走,約退二十餘里。孟獲正追殺之間,忽然喊聲大起,左有張嶷,右有張翼,兩路兵殺出,截斷歸路。王平、關索復兵殺回。前後夾攻,蠻兵大敗。孟獲引部將死戰得脫,望錦帶山而逃。背後三路兵追殺將來。獲正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大起,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獲見了大驚,慌忙奔錦帶山小路而走。子龍衝殺一陣,蠻兵大敗,生擒者無數。孟獲止與數十騎奔入山谷之中,背後追兵至近,前面路狹,馬不能行,乃棄了馬匹,爬山越嶺而逃。忽然山谷中一聲鼓響,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計策,引五百步軍,伏於此處,孟獲抵敵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從騎皆降。魏延解孟獲到大寨來見孔明。孔明早已殺牛宰羊,設宴在寨;卻教帳中排開七重圍子手,刀槍劍戟,燦若霜雪;又執御賜黃金鉞斧,曲柄傘蓋,前後羽葆鼓吹,左右排開御林軍,佈列得十分嚴整。孔明端坐於帳上,只見蠻兵紛紛穰穰,解到無數。孔明喚到帳中,盡去其縛,撫諭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獲所拘,今受驚?.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門而望;若聽知陣敗,定然割肚牽腸,眼中流血。吾今盡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訖,各賜酒食米糧而遣之。蠻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喚武士押過孟獲來。不移時,前推後擁,縛至帳前。

    獲跪與帳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獲曰:“兩川之地,皆是他人所佔土地,汝主倚強奪之,自稱爲帝。吾世居此處,汝等無禮,侵我土地:何爲反耶?”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獲曰:“山僻路狹,誤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獲曰:“汝放我回去,再整軍馬,共決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縛。與衣服穿了,賜以酒食,給與鞍馬,差人送出路,徑望本寨而去。正是:寇入掌中還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未知再來交戰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衆將上帳問曰:“孟獲乃南蠻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直須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諸將聞言,皆未肯信。當日孟獲行至瀘水,正遇手下敗殘的蠻兵,皆來尋探。衆兵見了孟獲,且驚且喜,拜問曰:“大王如何能勾回來?”獲曰:“蜀人監我在帳中,被我殺死十餘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間,逢着一哨馬軍,亦被我殺之,奪了此馬:因此得脫。”衆皆大喜,擁孟獲渡了瀘水,下住寨柵,會集各洞酋長,陸續招聚原放回的蠻兵,約有十餘萬騎。此時董荼那、阿會喃已在洞中。孟獲使人去請,二人懼怕,只得也引洞兵來。獲傳令曰:“吾已知諸葛亮之計矣,不可與戰,戰則中他詭計。彼川兵遠來勞苦,況即日天炎,彼兵豈能久住?吾等有此瀘水之險,將船筏盡拘在南岸,一帶皆築土城,深溝高壘,看諸葛亮如何施謀!”衆酋長從其計,盡拘船筏於南岸,一帶築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豎敵樓;樓上多設弓弩炮石,準備久處之計。糧草皆是各洞供運。孟獲以爲萬全之策,坦然不憂。卻說孔明提兵大進,前軍已至瀘水,哨馬飛報說:“瀘水之內,並無船筏;又兼水勢甚急,隔岸一帶築起土城,皆有蠻兵守把。”時值五月,天氣炎熱,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軍馬衣甲,皆穿不得。

    孔明自至瀘水邊觀畢,回到本寨,聚諸將至帳中,傳令曰:“今孟獲兵屯瀘水之南,深溝高壘,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樹,揀林木茂盛之處,與我將息人馬。”乃遣呂凱離瀘水百里,揀陰涼之地,分作四個寨子;使王平、張嶷、張翼、關索各守一寨,內外皆搭草棚,遮蓋馬匹,將士乘涼,以避暑氣。參軍蔣琬看了,入問孔明曰:“某看呂凱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敗於東吳時之地勢矣,倘蠻兵偷渡瀘水,前來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蔣琬等皆不曉其意。忽報蜀中差馬岱解暑藥並糧米到。孔明令入。岱參拜畢,一面將米藥分派四寨。孔明問曰:“汝將帶多少軍來?”馬岱曰:“有三千軍。”孔明曰:“吾軍累戰疲睏,欲用汝軍,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軍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雖死不辭。”孔明曰:“今孟獲拒住瀘水,無路可渡。吾欲先斷其糧道,令彼軍自亂。”岱曰:“如何斷得?”孔明曰:“離此一百五十里,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扎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軍渡水,直入蠻洞,先斷其糧,然後會合董荼那、阿會喃兩個洞主,便爲內應。不可有誤。”

    馬岱欣然去了,領兵前到沙口,驅兵渡水;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馬岱大驚,連夜回告孔明。孔明隨喚嚮導土人問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瀘水,日間甚熱,毒氣正發,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飲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時。須待夜靜水冷,毒氣不起,飽食渡之,方可無事。”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選精壯軍五六百,隨着馬岱,來到瀘水沙口,紮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無事,岱領着二

    千壯軍,令土人引路,徑取蠻洞運糧總路口夾山峪而來。那夾山峪,兩下是山,中間一條路,止容一人一馬而過。馬岱佔了夾山峪,分撥軍士,立起寨柵。洞蠻不知,正解糧到,被岱前後截住,奪糧百餘車,蠻人報入孟獲大寨中。此時孟獲在寨中,終日飲酒取樂,不理軍務,謂衆酋長曰:“吾若與諸葛亮對敵,必中奸計。今靠此瀘水之險,深溝高壘以待之;蜀人受不過酷熱,必然退走。那時吾與汝等隨後擊之,便可擒諸葛亮也。”言訖,呵呵大笑。

    忽然班內一酋長曰:“沙口水淺,倘蜀兵透漏過來,深爲利害;當分軍守把。”獲笑曰:“汝是本處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來渡此水,渡則必死於水中矣。”酋長又曰:“倘有土人說與夜渡之法,當復何如?”獲曰:“不必多疑。吾境內之人,安肯助敵人耶?”正言之間,忽報蜀兵不知多少,暗渡瀘水,絕斷了夾山糧道,打着“平北將軍馬岱”旗號。獲笑曰:“量此小輩,何足道哉!”即遣副將忙牙長,引三千兵投夾山峪來。

    卻說馬岱望見蠻兵已到,遂將二千軍擺在山前。兩陣對圓,忙牙長出馬,與馬岱交鋒,只一合,被岱一刀,斬於馬下。蠻兵大敗走回,來見孟獲,細言其事。獲喚諸將問曰:“誰敢去敵馬岱?”言未畢,董荼那出曰:“某願往。”孟獲大喜,遂與三千兵而去。獲又恐有人再渡瀘水,即遣阿會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卻說董荼那引蠻兵到了夾山峪下寨,馬岱引兵來迎。部內軍有認得是董荼那,說與馬岱如此如此。岱縱馬向前大罵曰:“無義背恩之徒!吾丞相饒汝性命,今又背反,豈不自羞!”董荼那滿面慚愧,無言可答,不戰而退。馬岱掩殺一陣而回。董荼那回見孟獲曰:“馬岱英雄,抵敵不住。”獲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諸葛亮之恩,今故不戰而退,正是賣陣之計!”喝教推出斬了。衆酋長再三哀告,方纔免死,叱武士將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歸本寨。諸多酋長皆來告董荼那曰:“我等雖居蠻方,未嘗敢犯中國;中國亦不曾侵我。今因孟獲勢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機莫測,曹操、孫權尚自懼之,何況我等蠻方乎?況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無可爲報。今欲舍一

    死命,殺孟獲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塗炭之苦。“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內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齊同聲應曰:”願往!“於是董荼那手執鋼刀,引百餘人,直奔大寨而來,時孟獲大醉於帳中。董荼那引衆人持刀而入,帳下有兩將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當報效。“二將曰:”不須將軍下手,某當生擒孟獲,去獻丞相。“於是一齊入帳,將孟獲執縛已定,押到瀘水邊,駕船直過北岸,先使人報知孔明。

    卻說孔明已有細作探知此事,於是密傳號令,教各寨將士,整頓軍器,方教爲首酋長解孟獲入來,其餘皆回本寨聽候。董荼那先入中軍見孔明,細說其事。孔明重加賞勞,用好言撫慰,遣董荼那引衆酋長去了,然後令刀斧手推孟獲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獲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

    如何肯服!“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孟獲曰:”吾雖蠻人,頗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當率兵再決勝負。若丞相這番再擒得我,那時傾心吐膽歸降,並不敢改移也。“孔明曰:”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無輕恕。“令左右去其繩索,仍前賜以酒食,列坐於帳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廬,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汝蠻邦之人,何爲不服?“獲默然不答。孔明酒後,喚孟獲同上馬出寨,觀看諸營寨柵所屯糧草,所積軍器。孔明指謂孟獲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將,糧草兵器,汝安能勝吾哉?

    汝若早降,吾當奏聞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孫孫,永鎮蠻邦。意下若何?“獲曰:”某雖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當招安本部人馬,同心合膽,方可歸順。“孔明忻然,又與孟獲回到大寨。飲酒至晚,獲辭去;孔明親自送至瀘水邊,以船送獲歸寨。孟獲來到本寨,先伏刀斧手於帳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會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將二人賺到大寨帳下,盡皆殺之,棄屍於澗。孟獲隨即遣親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軍出了夾山峪,要與馬岱交戰,卻並不見一人;及問土人,皆言昨夜盡搬糧草,復渡瀘水,歸大寨去了。獲再回洞中,與親弟孟優商議曰:”如今諸葛亮之虛實,吾已盡知,汝可去如此如此。“孟優領了兄計,引百餘蠻兵,搬載金珠、寶貝、象牙、犀角之類,渡了瀘水,徑投孔明大寨而來;方纔過了河時,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擺開:爲首大將乃馬岱也。孟優大驚。岱問了來情,令在外廂,差人來報孔明。孔明正在帳中與馬謖、呂凱、蔣琬、費禕等共議平蠻之事,忽帳下一人,報稱孟獲差弟孟優來進寶貝。孔明回顧馬謖曰:”汝知其來意否?“謖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寫於紙上,呈與丞相,看合鈞意否?“孔明從之。馬謖寫訖,呈與孔明。孔明看畢,撫掌大笑曰:”擒孟獲之計,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見,正與吾同。“遂喚趙雲入,向耳畔分付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入,亦低言分付;又喚王平、馬忠、關索入,亦密密地分付。

    各人受了計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優入帳,優再拜於帳下曰:“家兄孟獲,感丞相活命之恩,無可奉獻,輒具金珠寶貝若干,權爲賞軍之資。續後別有進貢天子禮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處?”優曰:“爲感丞相天恩,徑往銀坑山中收拾寶物去了,少時便回來也。”孔明曰:“汝帶多少人來?”優曰:“不敢多帶。只是隨行百餘人,皆運貨物者。”

    孔明儘教入帳看時,皆是青眼黑麪,黃髮紫須,耳帶金環,鬅頭跣足,身長力大之士。孔明就令隨席而坐,教諸將勸酒,殷勤相待。

    卻說孟獲在帳中專望迴音,忽報有二人回了;喚入問之,具說:“諸葛亮受了禮物大喜,將隨行之人,皆喚入帳中,殺牛宰羊,設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報大王:今夜二更,裏應外合,以成大事。”孟獲聽知甚喜,即點起三萬蠻兵,分爲三隊。獲喚各洞酋長分付曰:“各軍盡帶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時,放火爲號。吾當自取中軍,以擒諸葛亮。”諸多蠻將,受了計策,黃昏左側,各渡瀘水而來。孟獲帶領心腹蠻將百餘人,徑投孔明大寨,於路並無一軍阻當。前至寨門,獲率衆將驟馬而入,乃是空寨,並不見一人。獲撞入中軍,只見帳中燈燭熒煌,孟優並番兵盡皆醉倒。原來孟優被孔明教馬謖、呂凱二人管待,令樂人搬做雜劇,殷勤勸酒,酒內下藥,盡皆昏倒,渾如醉死之人。孟獲入帳問之,內有醒者,但指口而已。獲知中計,急救了孟優等一干人;卻待奔回中隊,前面喊聲大震,火光驟起,蠻兵各自逃竄。一彪軍殺到,乃是蜀將王平。獲大驚,急奔左隊時,火光沖天,一彪軍殺到,爲首蜀將乃是魏延。獲慌忙望右隊而來,只見火光又起,又一彪軍殺到,爲首蜀將乃是趙雲。三路軍夾攻將來,四下無路。孟獲棄了軍士,匹馬望瀘水面逃。正見瀘水上數十個蠻兵,駕一小舟,獲慌令近岸。人馬方纔下船,一聲號起,將孟獲縛住。原來馬岱受了計策,引本部兵扮作蠻兵,撐船在此,誘擒孟獲。

    於是孔明招安蠻兵,降者無數。孔明一一撫慰,並不加害。就教救滅了餘火。須臾,馬岱擒孟獲至;趙雲擒孟優至;魏延、馬忠、王平、關索擒諸洞酋長至。孔明指孟獲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禮詐降,如何瞞得過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獲曰:“此乃吾弟貪口腹之故,誤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來,弟以兵應之,必然成功。此乃天敗,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獲低頭無語。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獲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親丁,和丞相大戰一場。

    那時擒得,方纔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輕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韜略之書,再整親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後悔。“遂令武士去其繩索,放起孟獲,並孟優及各洞酋長,一齊都放。孟獲等拜謝去了。此時蜀兵已渡瀘水。孟獲等過了瀘水,只見岸口陳兵列將,旗幟紛紛。獲到營前,馬岱高坐,以劍指之曰:”這番拿住,必無輕放!“孟獲到了自己寨時,趙雲早已襲了此寨,佈列兵馬。雲坐於大旗下,按劍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獲喏喏連聲而去。將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擺在坡上,勒馬厲聲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奪汝險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軍!這回拿住,碎屍萬段,決不輕饒!“孟獲等抱頭鼠竄,望本洞而去。後人有詩讚曰:”五月驅兵入不毛,月明瀘水瘴煙高。誓將雄略酬三顧,豈憚徵蠻七縱勞。“

    卻說孔明渡了瀘水,下寨已畢,大賞三軍,聚衆將於帳下曰:“孟獲第二番擒來,吾令遍觀各營虛實,正欲令其來劫營也。吾知孟獲頗曉兵法,吾以兵馬糧草炫耀,實令孟獲看吾破綻,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詐降,欲爲內應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殺,誠欲服其心,不欲滅其類也。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辭勞,可用心報國。”衆將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備,雖子牙、張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賴汝等之力,共成功業耳。”帳下諸將聽得孔明之言,盡皆喜悅。卻說孟獲受了三擒之氣,忿忿歸到銀坑洞中,即差心腹人齎金珠寶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處,並蠻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軍健數十萬,剋日齊備,各隊人馬,雲推霧擁,俱聽孟獲調用。伏路軍探知其事,來報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蠻兵皆至,見吾之能也。”遂上小車而行。正是:若非洞主威風猛,怎顯軍師手段高!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引數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並無一隻船筏。孔明令伐木爲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

    山,其山多竹,大者數圍。可令人伐之,於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三萬人入山,伐竹數十萬根,順水放下,於河面狹處,搭起竹橋,闊十餘丈。乃調大軍於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爲壕塹,以浮橋爲門,壘土爲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大營,以待蠻兵。

    卻說孟獲引數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乘駟馬車,左右衆將簇擁而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硃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刀,騎赤毛牛,口中辱罵;手下萬餘洞丁,各舞刀牌,往來衝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罵。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願出寨決一死戰!”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守數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破之。”

    於是蜀兵堅守數日。孔明在高阜處探之,窺見蠻兵已多懈怠,乃聚諸將曰:“汝等敢出戰否?”衆將欣然要出。孔明先喚趙雲、魏延入帳,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計策先進。卻喚王平、馬忠入帳,受計去了。又喚馬岱分付曰:“吾今棄此三寨,退過河北;吾軍一退,汝可便拆浮橋,移於下流,卻渡趙雲、魏延軍馬過河來接應。”岱受計而去。又喚張翼曰:“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孟獲知之,必來追趕,汝卻斷其後。”張翼受計而退。孔明只教關索護車。衆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蠻兵望見,不敢衝突。

    次日平明,孟獲引大隊蠻兵徑到蜀寨之時,只見三個大寨,皆無人馬,於內棄下糧草車仗數百餘輛。孟優曰:“諸葛棄寨而走,莫非有計否?”孟獲曰:“吾料諸葛亮棄輜重而去,必因國中有緊急之事:若非吳侵,定是魏伐。故虛張燈火以爲疑兵,棄車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不可錯過。”於是孟獲自驅前部,直到西洱河邊。望見河北岸上,寨中旗幟整齊如故,燦若雲錦;沿河一帶,又設錦城。蠻兵哨見,皆不敢進。獲謂優曰:“此是諸葛亮懼吾追趕,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遂將蠻兵屯於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爲筏,以備渡河;卻將敢戰之兵,皆移於寨前面。卻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是日,狂風大起。四

    壁廂火明鼓響,蜀兵殺到。蠻兵獠丁,自相沖突,孟獲大驚,急引宗族洞丁殺開條路,徑奔舊寨。忽一彪軍從寨中殺出,乃是趙雲。獲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處而走。又一彪軍殺出,乃是馬岱。孟獲只剩得數十個敗殘兵,望山谷中而逃。見南、北、西三處塵頭火光,因此不敢前進,只得望東奔走,方纔轉過山口,見一大林之前,數十從人,引一輛小車;車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蠻王孟獲!天敗至此,吾已等候多時也!”獲大怒,回顧左右曰:“吾遭此人詭計!受辱三次;今幸得這裏相遇。汝等奮力前去,連人帶車砍爲粉碎!”數騎蠻兵,猛力向前。孟獲當先吶喊,搶到大林之前,趷踏一聲,踏了陷坑,一齊塌倒。大林之內,轉出魏延,引數百軍來,一個個拖出,用索縛定。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蠻兵,並諸甸酋長洞丁——此時大半皆歸本鄉去了——除死傷外,其餘盡皆歸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撫慰,盡令放回。蠻兵皆感嘆而去。少頃,張翼解孟優至。孔明誨之曰:“汝兄愚迷,汝當諫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孟優羞慚滿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殺汝不在今日。吾且饒汝性命,勸諭汝兄。”令武士解其繩索,放起孟優。優泣拜而去。不一時,魏延解孟獲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說!”獲曰:“吾今誤中詭計,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斬之。獲全無懼色,回顧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報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縛,賜酒壓驚,就坐於帳中。孔明問曰:“吾今四次以禮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獲曰:“吾雖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專施詭計,吾如何肯服?”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復能戰乎?”獲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時傾心降服,盡獻本洞之物犒軍,誓不反亂。”孔明即笑而遣之。獲忻然拜謝而去。於是聚得諸洞壯丁數千人,望南迤邐而行。早望見塵頭起處,一隊兵到;乃是兄弟孟優,重整殘兵,來與兄報仇。兄弟二人,抱頭相哭,訴說前事。優曰:“我兵屢敗,蜀兵屢勝,難以抵當。只可就山陰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過暑氣,自然退矣。”獲問曰:“何處可避?”

    優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禿龍洞。洞主朵思大王,與弟甚厚,可投之。”於是孟獲先教孟優到禿龍洞,見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獲入洞,禮畢,訴說前事。朵思曰:“大王寬心。若蜀兵到來,令他一人一騎不得還鄉,與諸葛亮皆死於此處!”獲大喜,問計於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兩條路:東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來之路,地勢平坦,土厚水甜,人馬可行;若以木石壘斷洞口,雖有百萬之衆,不能進也。西北上有一條路,山險嶺惡,道路窄狹;其中雖有小路,多藏毒蛇惡蠍;黃昏時分,煙瘴大起,直至已,午時方收,惟未、申、酉三時,可以往來;水不可飲,人馬難行。此處更有四個毒泉:一名啞泉,其水頗甜,人若飲之,則不能言,不過旬日必死;二曰滅泉,此水與湯無異,人若沐浴,則皮肉皆爛,見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濺之在身,則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飲之,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如綿而死。此處蟲鳥皆無,惟有漢伏波將軍曾到;自此以後,更無一人到此。今壘斷東北大路,令大王穩居敝洞,若蜀兵見東路截斷,必從西路而入;於路無水,若見此四泉,定然飲水,雖百萬之衆,皆無歸矣。何用刀兵耶!”

    孟獲大喜,以手加額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諸葛神機妙算,難以施設!四泉之水,足以報敗兵之恨也!”自此,孟獲、孟優終日與朵思大王筵宴。

    卻說孔明連日不見孟獲兵出,遂傳號令教大軍離西洱河,望南進發。此時正當六月炎天,其熱如火。有後人詠南方苦熱詩曰:“山澤欲焦枯,火光覆太虛。不知天地外,暑氣更何如!”又有詩曰:“赤帝施權柄,陰雲不敢生。雲蒸孤鶴喘,海熱巨鰲驚。忍舍溪邊坐?

    慵拋竹裏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復長征!“孔明統領大軍,正行之際,忽哨馬飛報:”孟獲退往禿龍洞中不出,將洞口要路壘斷,內有兵把守;山惡嶺峻,不能前進。“孔明請呂凱問之,凱曰:”某曾聞此洞有條路,實不知詳細。“蔣琬曰:”孟獲四次遭擒,既已喪膽,安敢再出?況今天氣炎熱,軍馬疲乏,徵之無益;不如班師回國。“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獲之計也。吾軍一退,彼必乘勢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復回之理!“遂令王平領數百軍爲前部;卻教新降蠻兵引路,尋西北小徑而入。前到一泉,人馬皆渴,爭飲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報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時,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孔明大驚,知是中毒,遂自駕小車,引數十人前來看時,見一潭清水,深不見底,水氣凜凜,軍不敢試。孔明下車,登高望之,四壁峯嶺,鳥雀不聞,心中大疑。忽望見遠遠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託孤之重,今承聖旨,到此平蠻;欲待蠻方既平,然後伐魏吞吳,重安漢室。今軍士不識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聖,護佑三軍!“祈禱已畢,出廟尋土人問之。隱隱望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孔明請老叟入廟,禮畢,對坐於石上。孔明問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聞大國丞相隆名,幸得拜見。蠻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淺。“孔明問泉水之故,老叟答曰:”軍所飲水,乃啞泉之水也,飲之難言,數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東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飲水,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濺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熱湯,人若浴之,皮肉盡脫而死,名曰滅泉。敝處有此四泉,毒氣所聚,無藥可治,又煙瘴甚起,惟未、申、酉三個時辰可往來;餘者時辰,皆瘴氣密佈,觸之即死。“

    孔明曰:“如此則蠻方不可平矣。蠻方不平,安能併吞吳、魏,再興漢室?有負先帝託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老叟曰:“丞相勿憂。老夫指引一處,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見,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數里,有一山谷,入內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萬安溪。上有一高士,號爲萬安隱者;此人不出溪有數十餘年矣。其草菴後有一泉,名安樂泉。人若中毒,汲其水飲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癩,或感瘴氣,於萬安溪內浴之,自然無事,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葉芸香。人若口含一葉,則瘴氣不染。丞相可速往求之。”

    孔明拜謝,問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勝。願聞高姓。”老叟入廟曰:“吾乃本處山神,奉伏波將軍之命,特來指引。”言訖、喝開廟後石壁而入。孔明驚訝不已,再拜廟神,尋舊路上車,回到大寨。次日,孔明備信香、禮物,引王平及衆啞軍,連夜望山神所言去處,迤邐而進。入山谷小徑,約行二十餘里,但見長松大柏,茂竹奇花,環繞一莊;籬落之中,有數間茅屋,聞得馨香噴鼻。孔明大喜,到莊前扣戶,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皁絛,碧眼黃髮,忻然出曰:“來者莫非漢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隱者曰:“久聞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

    禮畢,分賓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託孤之重,今承嗣君聖旨,領大軍至此,欲服蠻邦,使歸王化。不期孟獲潛入洞中,軍士誤飲啞泉之水。夜來蒙伏波將軍顯聖,言高士有藥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賜神水以救衆兵殘生。”隱者曰:“量老夫山野廢人,何勞丞相枉駕。此泉就在庵後。”教取來飲。於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啞軍,來到溪邊,汲水飲之;隨即吐出惡涎,便能言語。童子又引衆軍到萬安溪中沐浴。

    隱者於庵中進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隱者告曰:“此間蠻洞多毒蛇惡蠍,柳花飄入溪泉之間,水不可飲;但掘地爲泉,汲水飲之方可。”孔明求薤葉芸香,隱者令衆軍盡意採取:“各人口含一葉,自然瘴氣不侵。”孔明拜求隱者姓名,隱者笑曰:“某乃孟獲之兄孟節是也。”孔明愕然。隱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長即老夫孟節,次孟獲,又次孟優。父母皆亡。二弟強惡,不歸王化。某屢諫不從,故更名改姓,隱居於此。今辱弟造反,又勞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節合該萬死,故先於丞相之前請罪。”孔明嘆曰:“方信盜蹠、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與孟節曰:“吾申奏天子,立公爲王,可乎?”節曰:“爲嫌功名而逃於此,豈復有貪富貴之意!”孔明乃具金帛贈之。

    孟節堅辭不受。孔明嗟嘆不已,拜別而回。後人有詩曰:“高士幽棲獨閉關,武侯曾此破諸蠻。至今古木無人境,猶有寒煙鎖舊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軍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餘丈,並無滴水;凡掘十餘處,皆是如此。軍心驚慌。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漢之福,受命平蠻。今途中乏水,軍馬枯渴。倘上天不絕大漢,即賜甘泉!若氣運已終,臣亮等願死於此處!”是夜祝罷,平明視之,皆得滿井甘泉。後人有詩曰:“爲國平蠻統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諸葛虔誠水夜生。”孔明軍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徑直入禿龍洞前下寨。蠻兵探知,來報孟獲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氣,又無枯渴之患,諸泉皆不應。”朵思大王聞知不信,自與孟獲來高山望之。只見蜀兵安然無事,大桶小擔,搬運水漿,飲馬造飯。朵思見之,毛髮聳然,回顧孟獲曰:“此乃神兵也!”獲曰:“吾兄弟二人與蜀兵決一死戰,就殞于軍前,安肯束手受縛!”朵思曰:“若大王兵敗,吾妻子亦休矣。當殺牛宰馬,大賞洞丁,不避水火,直衝蜀寨,方可得勝。”於是大賞蠻兵。

    正欲起程,忽報洞後迤西銀冶洞二十一洞主楊鋒引三萬兵來助戰。孟獲大喜曰:“鄰兵助我,我必勝矣!”即與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楊鋒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萬,皆披鐵甲,能飛山越嶺,足以敵蜀兵百萬;我有五子,皆武藝足備。願助大王。”鋒令五子入拜,皆彪軀虎體,威風抖擻。孟獲大喜,遂設席相待楊鋒父子。酒至半酣,鋒曰:“軍中少樂,吾隨軍有蠻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獲忻然從之。須臾,數十蠻姑,皆披髮跣足,從帳外舞跳而入,羣蠻拍手以歌和之。楊鋒令二子把盞。二子舉杯詣孟獲、孟優前。二人接杯,方欲飲酒,鋒大喝一聲,二子早將孟獲、孟優執下座來。朵思大王卻待要走,已被楊鋒擒了。蠻姑橫截於帳上,誰敢近前。獲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鋒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諸葛丞相活命之恩,無可以報。今汝反叛,何不擒獻!”

    於是各洞蠻兵,皆走回本鄉。楊鋒將孟獲、孟優、朵思等解赴孔明寨來。孔明令入,楊鋒等拜於帳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獲、孟優等呈獻。”孔明重賞之,令驅孟獲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獲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要殺便殺,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賺吾入無水之地,更以啞泉、滅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軍無恙,豈非天意乎?汝何如此執迷?”獲又曰:“吾祖居銀坑山中,有三江之險,重關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當子子孫孫,傾心服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

    去,重整兵馬,與吾共決勝負;如那時擒住,汝再不服,當滅九族。“叱左右去其縛,放起孟獲。獲再拜而去。孔明又將孟優並朵思大王皆釋其縛,賜酒食壓驚。二人悚懼,不敢正視。孔明令鞍馬送回。正是:深臨險地非容易,更展奇謀豈偶然!未知孟獲整兵再來,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驅巨善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干人,楊鋒父子皆封官爵,重賞洞兵。楊鋒等拜謝而去。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瀘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會合,故爲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餘里,多產萬物。洞西二百里,有鹽井。西南二百里,直抵瀘、甘。正南三

    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環抱其洞;山上出銀礦,故名爲銀坑山。山中置宮殿樓臺,以爲蠻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廟,名曰“家鬼”。四時殺牛宰馬享祭,名爲“卜鬼”。每年常以蜀人並外鄉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藥,只禱師巫,名爲“藥鬼”。其處無刑法,但犯罪即斬。有女長成,卻於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爲“學藝”。年歲雨水均調,則種稻谷;倘若不熟,殺蛇爲羹,煮象爲飯。每方隅之中,上戶號曰“洞主”,次曰“酋長”。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皆在三江城中買賣,轉易貨物。其風俗如此。

    卻說孟獲在洞中,聚集宗黨千餘人,謂之曰:“吾屢受辱於蜀兵,立誓欲報之。汝等有何高見?”言未畢,一人應曰:“吾舉一人,可破諸葛亮。”衆視之,乃孟獲妻弟,現爲八

    番部長,名曰帶來洞主。獲大喜,急問何人。帶來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納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術:出則騎象,能呼風喚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惡蠍跟隨。手下更有三萬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書具禮,某親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懼蜀兵哉!”獲忻然,令國舅齎書而去。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爲前面屏障。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趙雲同領一軍,於旱路打城。軍到城下時,城上弓弩齊發:原來洞中之人,多習弓弩,一弩齊發十矢,箭頭上皆用毒藥;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爛,見五臟而死。趙雲、魏延不能取勝,回見孔明,言藥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車,到軍前看了虛實,回到寨中,令軍退數里下寨。蠻兵望見蜀兵遠退,皆大笑作賀,只疑蜀兵懼怯而退,因此夜間安心穩睡,不去哨探。卻說孔明約軍退後,即閉寨不出。一連五日,並無號令。黃昏左側,忽起微風。孔明傳令曰:“每軍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時分應點。無者立斬。”諸將皆不知其意,衆軍依令預備。初更時分,又傳令曰:“每軍衣襟一幅,包土一包。無者立斬。”衆軍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預備。孔明又傳令曰:“諸軍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

    先到者有賞。“衆軍聞令,皆包淨土,飛奔城下。孔明令積土爲蹬道,先上城者爲頭功。於是蜀兵十餘萬,並降兵萬餘,將所包之土,一齊棄於城下。一霎時,積土成山,接連城上。

    一聲暗號,蜀兵皆上城。蠻兵急放弩時,大半早被執下,餘者棄城而走。朵思大王死於亂軍之中。蜀將督軍分路剿殺。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寶,皆賞三軍。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獲大驚。正慮之間,人報蜀兵已渡江,現在本洞前下寨。孟獲甚是慌張。忽然屏風後一人大笑而出曰:“既爲男子,何無智也?我雖是一婦人,願與你出戰。”獲視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蠻,乃祝融氏之後;善使飛刀,百發百中。孟獲起身稱謝。夫人忻然上馬,引宗黨猛將數百員、生力洞兵五萬,出銀坑宮闕,來與蜀兵對敵。方纔轉過洞口,一彪軍攔住:爲首蜀將,乃是張嶷。蠻兵見之,卻早兩路擺開。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手挺丈八長標,坐下捲毛赤兔馬。張嶷見之,暗暗稱奇。二人驟馬交鋒。戰不數合,夫人撥馬便走。張嶷趕去,空中一把飛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馬。蠻兵發一聲喊,將張嶷執縛去了。馬忠聽得張嶷被執,急出救時,早被蠻兵捆住。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戰,坐下馬絆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來見孟獲。獲設席慶賀。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馬忠要斬。獲止曰:“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殺彼將,是不義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夫人從其言,笑飲作樂。

    卻說敗殘兵來見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喚馬岱、趙雲、魏延三人受計,各自領軍前去。次日,蠻兵報入洞中,說趙雲搦戰。祝融夫人即上馬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撥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又引軍來搦戰,夫人縱馬相迎。正交鋒緊急,延詐敗而逃,夫人只不趕。次日,趙雲又引軍來搦戰,夫人領洞兵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夫人按標不趕。欲收兵回洞時,魏延引軍齊聲辱罵,夫人急挺標來取魏延。延撥馬便走。夫人忿怒趕來,延驟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後一聲響亮,延回頭視之,夫人仰鞍落馬:原來馬岱埋伏在此,用絆馬索絆倒。就裏擒縛,解投大寨而來。蠻將洞兵皆來救時,趙雲一陣殺散。孔明端坐於帳上,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縛,請在別帳賜酒壓驚,遣使往告孟獲,欲送夫人換張嶷、馬忠二將。

    孟獲允諾,即放出張嶷、馬忠,還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獲接入,又喜又惱。

    忽報八納洞主到。孟獲出洞迎接,見其人騎着白象,身穿金珠纓絡,腰懸兩口大刀,領着一

    班餵養虎豹豺狼之士,簇擁而入。獲再拜哀告,訴說前事。木鹿大王許以報仇。獲大喜,設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帶猛獸而出。趙雲、魏延聽知蠻兵出,遂將軍馬布成陣勢。二將並轡立於陣前視之,只見蠻兵旗幟器械皆別:人多不穿衣甲,盡裸身赤體,面目醜陋;身帶四把尖刀;軍中不鳴鼓角,但篩金爲號;木鹿大王腰掛兩把寶刀,手執蒂鍾,身騎白象,從大旗中而出。趙雲見了,謂魏延曰:“我等上陣一生,未嘗見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際,只見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語,手搖蒂鍾。忽然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如同驟雨;一聲畫角響,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衝將過來。蜀兵如何抵當,往後便退。蠻兵隨後追殺,直趕到三江界路方回。趙雲、魏延收聚敗兵,來孔明帳前請罪,細說此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廬之時,先知南蠻有驅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辦下破此陣之物也:隨軍有二十輛車,俱封記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後有別用。”遂令左右取了十輛紅油櫃車到帳下,留十輛黑油櫃車在後。衆皆不知其意。孔明將櫃打開,皆是木刻彩畫巨獸,俱用五色絨線爲毛衣,鋼鐵爲牙爪,一個可騎坐十人。孔明選了精壯軍士一千餘人,領了一百,口內裝煙火之物,藏在軍中。次日,孔明驅兵大進,佈於洞口。蠻兵探知,入洞報與蠻王。木鹿大王自謂無敵,即與孟獲引洞兵而出。孔明綸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於車上。孟獲指曰:“車上坐的便是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唸咒,手搖蒂鍾。頃刻之間,狂風大作,猛獸突出。孔明將羽扇一搖,其風便回

    吹彼陣中去了,蜀陣中假獸擁出。蠻洞真獸見蜀陣巨獸口吐火焰,鼻出黑煙,身搖銅鈴,張牙舞爪而來,諸惡獸不敢前進,皆奔回蠻洞,反將蠻兵衝倒無數。孔明驅兵大進,鼓角齊鳴,望前追殺。木鹿大王死於亂軍之中。洞內孟獲宗黨,皆棄宮闕,扒山越嶺而走。孔明大軍佔了銀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緝擒孟獲,忽報:“蠻王孟獲妻弟帶來洞主,因勸孟獲歸降,獲不從,今將孟獲並祝融夫人及宗黨數百餘人盡皆擒來,獻與丞相。”孔明聽知,即喚張嶷、馬忠,分付如此如此。二將受了計,引二千精壯兵,伏於兩廊。孔明即令守門將,俱放進來。

    帶來洞主引刀斧手解孟獲等數百人,拜於殿下。孔明大喝曰:“與吾擒下!”兩廊壯兵齊出,二人捉一人,盡被執縛。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詭計,如何瞞得過我!汝見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來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來詐降,欲就洞中殺吾!”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帶利刀。孔明問孟獲曰:“汝原說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獲曰:“此是我等自來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時耶?”獲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傾心歸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慮哉!”令武士盡去其縛,叱之曰:“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輕恕!”孟獲等抱頭鼠竄而去。

    卻說敗殘蠻兵有千餘人,大半中傷而逃,正遇蠻王孟獲。獲收了敗兵,心中稍喜,卻與帶來洞主商議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佔,今投何地安身?”帶來洞主曰:“止有一國可以破蜀。”獲喜曰:“何處可去?”帶來洞主曰:“此去東南七百里,有一國,名烏戈國。

    國主兀突骨,身長丈二,不食五穀,以生蛇惡獸爲飯;身有鱗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軍士,俱穿藤甲;其藤生於山澗之中,盤於石壁之上;國人採取,浸於油中,半年方取出曬之;曬乾復浸,凡十餘遍,卻纔造成鎧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經水不溼,刀箭皆不能入:因此號爲藤甲軍。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獲大喜,遂投烏戈國,來見兀突骨。其洞無宇舍,皆居土穴之內。孟獲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與汝報仇。“獲欣然拜謝。於是兀突骨喚兩個領兵俘長: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萬兵,皆穿藤甲,離烏戈國望東北而來。行至一江,名桃花水,兩岸有桃樹,歷年落葉於水中,若別國人飲之盡死,惟烏戈國人飲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卻說孔明令蠻人哨探孟獲消息,回報曰:“孟獲請烏戈國主,引三萬藤甲軍,現屯於桃花渡口。孟獲又在各番聚集蠻兵,併力拒戰。”孔明聽說,提兵大進,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見蠻兵,不類人形,甚是醜惡;又問土人,言說即日桃葉正落,水不可飲。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烏戈國主引一彪藤甲軍過河來,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蠻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於地;刀砍槍刺,亦不能入。蠻兵皆使利刀鋼叉,蜀兵如何抵當,盡皆敗走。蠻兵不趕而回。魏延復回,趕到桃花渡口,只見蠻兵帶甲渡水而去;內有睏乏者,將甲脫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魏延急回大寨,來稟孔明,細言其事。孔明請呂凱並土人問之。凱曰:“某素聞南蠻中有一烏戈國,無人倫者也。更有藤甲護身,急切難傷。又有桃葉惡水,本國人飲之,反添精神;別國人飲之即死:如此蠻方,縱使全勝,有何益焉?不如班師早回。”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豈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蠻之策。”於是令趙雲助魏延守寨,且休輕出。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車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處,遍觀地理。山險嶺峻之處,車不能行,孔明棄車步行。忽到一山,望見一谷,形如長蛇,皆光峭石壁,並無樹木,中間一條大路。孔明問土人曰:“此谷何名?”

    土人答曰:“此處名爲盤蛇谷。出谷則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賜吾成功於此也!”遂回舊路,上車歸寨,喚馬岱分付曰:“與汝黑油櫃車十輛,須用竹竿千條,櫃內之物,如此如此。可將本部兵去把住盤蛇谷兩頭,依法而行。與汝半月限,一

    切完備。至期如此施設。倘有走漏,定按軍法。“馬岱受計而去。又喚趙雲分付曰:”汝去盤蛇谷後,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剋日完備。“趙雲受計而去。又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蠻兵渡水來敵,汝便棄了寨,望白旗處而走。限半個月內,須要連輸十五陣,棄七個寨柵。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魏延領命,心中不樂,怏怏而去。孔明又喚張翼另引一軍,依所指之處,築立寨柵去了;卻令張嶷、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各人都依計而行。卻說孟獲與烏戈國主兀突骨曰:”諸葛亮多有巧計,只是埋伏。今後交戰,分付三軍:但見山谷之中,林木多處,不可輕進。“兀突骨曰:”大王說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國人多行詭計。今後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廝殺;汝在背後教道。“兩人商議已定。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來與蜀兵交戰。不數合,魏延敗走。蠻兵恐有埋伏,不趕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營寨。蠻兵哨得,又引衆軍渡過河來戰。延出迎之。不數合,延敗走。蠻兵追殺十餘里,見四

    下並無動靜,便在蜀寨中屯住。次日,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說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進,將魏延追一陣。蜀兵皆棄甲拋戈而走,只見前有白旗。延引敗兵,急奔到白旗處,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驅兵追至,魏延引兵棄寨而走。蠻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殺。魏延回兵交戰,不三合又敗,只看白旗處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蠻兵又至。延略戰又走。蠻兵佔了蜀寨。

    話休絮煩,魏延且戰且走,已敗十五陣,連棄七個營寨。蠻兵大進追殺。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於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便不敢進;卻使人遠望,果見樹陰之中,旌旗招颭.兀突骨謂孟獲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獲大笑曰:“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奪了七個營寨,蜀兵望風而走。諸葛亮已是計窮;只此一進,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爲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敗殘兵,來與藤甲軍對敵,兀突骨騎象當先,頭戴日月狼須帽,身披金珠纓絡,兩肋下露出生鱗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罵。延撥馬便走。後面蠻兵大進。魏延引兵轉過了盤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統引兵衆,隨後追殺。兀突骨望見山上並無草木,料無埋伏,放心追殺。趕到谷中,見數十輛黑油櫃車在當路。蠻兵報曰:“此是蜀兵運糧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糧車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趕。將出谷口,不見蜀兵,只見橫木亂石滾下,壘斷谷口。兀突骨令兵開路而進,忽見前面大小車輛,裝載乾柴,盡皆火起。兀突骨忙教退兵,只聞後軍發喊,報說谷口已被幹柴壘斷,車中原來皆是火藥,一齊燒着。兀突骨見無草木,心尚不慌,令尋路而走。只見山上兩邊亂丟火把,火把到處,地中藥線皆着,就地飛起鐵炮。滿谷中火光亂舞,但逢藤甲,無有不着。將兀突骨並三萬藤甲軍,燒得互相擁抱,死於盤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鐵炮打的頭臉粉碎,皆死於谷中,臭不可聞。孔明垂淚而嘆曰:“吾雖有功於社稷,必損壽矣!”左右將士,無不感嘆。

    卻說孟獲在寨中,正望蠻兵回報。忽然千餘人笑拜於寨前,言說:“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將諸葛亮圍在盤蛇谷中了。特請大王前去接應。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來助戰。”孟獲大喜,即引宗黨並所聚番人,連夜上馬;就令蠻兵引路。方到盤蛇谷時,只見火光甚起,臭氣難聞。獲知中計,急退兵時,左邊張嶷,右邊馬忠,兩路軍殺出。獲方欲抵敵,一聲喊起,蠻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將蠻王宗黨並聚集的番人,盡皆擒了。孟獲匹馬殺出重圍,望山徑而走。

    正走之間,見山凹裏一簇人馬,擁出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賊孟獲!今番如何?”獲急回馬走。旁邊閃過一將,攔住去路,乃是馬岱。孟獲措手不及,被馬岱生擒活捉了。此時王平、張翼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將祝融夫人並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

    孔明歸到寨中,升帳而坐,謂衆將曰:“吾今此計,不得已而用之,大損陰德。我料敵人必算吾於林木多處埋伏,吾卻空設旌旗,實無兵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長連輸十五陣者,堅其心也。吾見盤蛇谷止一條路,兩壁廂皆是光石,並無樹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馬岱將黑油櫃安排於谷中,車中油櫃內,皆是預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一炮中藏九

    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節,以引藥線;才一發動,山損石裂。吾又令趙子龍預備草車,安排於谷中。又于山上準備大木亂石。卻令魏延賺兀突骨並藤甲軍入谷,放出魏延,即斷其路,隨後焚之。吾聞:“利於水者必不利於火。‘藤甲雖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見火必着。蠻兵如此頑皮,非火攻安能取勝?使烏戈國之人不留種類者,是吾之大罪也!”衆將拜伏曰:“丞相天機,鬼神莫測也!”孔明令押過孟獲來。孟獲跪於帳下。孔明令去其縛,教且在別帳與酒食壓驚。孔明喚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卻說孟獲與祝融夫人並孟優、帶來洞主、一切宗黨在別帳飲酒。忽一人人帳謂孟獲曰:“丞相面羞,不欲與公相見。特令我來放公回去,再招人馬來決勝負。公今可速去。”孟獲垂淚言曰:“七

    擒七縱,自古未嘗有也。吾雖化外之人,頗知禮義,直如此無羞恥乎?“遂同兄弟妻子宗黨人等,皆匍匐跪於帳下,肉袒謝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孔明曰:”公今服乎?“獲泣謝曰:”某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孔明乃請孟獲上帳,設宴慶賀,就令永爲洞主。所奪之地,盡皆退還。孟獲宗黨及諸蠻兵,無不感戴,皆欣然跳躍而去。後人有詩讚孔明曰:”羽扇綸巾擁碧幢,七擒妙策制蠻王。至今溪洞傳威德,爲選高原立廟堂。“

    長史費禕入諫曰:“今丞相親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蠻方;目今蠻王既已歸服,何不置官吏,與孟獲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無所食,一不易也;蠻人傷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禍患,二不易也;蠻人累有廢殺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運糧,與相安於無事而已。”衆人盡服。於是蠻方皆感孔明恩德,乃爲孔明立生祠,四時享祭,皆呼之爲慈父;各送珍珠金寶、丹漆藥材、耕牛戰馬,以資軍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

    卻說孔明犒軍已畢,班師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爲前鋒。延引兵方至瀘水,忽然陰雲四

    合,水面上一陣狂風驟起,飛沙走石,軍不能進。延退兵回報孔明。孔明遂請孟獲問之。正是:塞外蠻人方帖服,水邊鬼卒又猖狂。未知孟獲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卻說孔明班師回國,孟獲率引大小洞主酋長及諸部落,羅拜相送。前軍至瀘水,時值九

    月秋天,忽然陰雲布合,狂風驟起;兵不能渡,回報孔明。孔明遂問孟獲,獲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禍,往來者必須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獲曰:“舊時國中因猖神作禍,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並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風恬浪靜,更兼連年豐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殺一人?”遂自到瀘水岸邊觀看。果見陰風大起,波濤洶湧,人馬皆驚。孔明甚疑,即尋土人問之。土人告說:“自丞相經過之後,夜夜只聞得水邊鬼哭神號。

    自黃昏直至天曉,哭聲不絕。瘴煙之內,陰鬼無數。因此作禍,無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馬岱引蜀兵千餘,皆死於水中;更兼殺死南人,盡棄此處。狂魂怨鬼,不能解釋,以致如此。吾今晚當親自往祭。“土人曰:”須依舊例,殺四十九顆人頭爲祭,則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爲人死而成怨鬼,豈可又殺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喚行廚宰殺牛馬;和麪爲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饅頭。當夜於瀘水岸上,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幡招魂;將饅頭等物,陳設於地。三更時分,孔明金冠鶴氅,親自臨祭,令董厥讀祭文。其文曰:”維大漢建興三年秋九月一日,武鄉侯、領益州牧、丞相諸葛亮,謹陳祭儀,享於故歿王事蜀中將校及南人亡者陰魂曰:我大漢皇帝,威勝五霸,明繼三王。昨自遠方侵境,異俗起兵;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我奉王命,問罪遐荒;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雲集,狂寇冰消;才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傑;官僚將校,皆爲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齊堅奉國之誠,並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爲流矢所中,魂掩泉臺;或爲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凱歌欲還,獻俘將及。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爲異域之魂。我當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盡霑恩露,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茲酬答,以慰汝心。至於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憑依不遠;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啕。聊表丹誠,敬陳祭祀。嗚呼,哀哉!伏惟尚饗!“讀畢祭文,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衆,盡皆哭泣。

    只見愁雲怨霧之中,隱隱有數千鬼魂,皆隨風而散。於是孔明令左右將祭物盡棄於瀘水之中。次日,孔明引大軍俱到瀘水南岸,但見雲收霧散,風靜浪平。蜀兵安然盡渡瀘水,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呂凱守四郡;發付孟獲領衆自回,囑其勤政馭下,善撫居民,勿失農務。孟獲涕泣拜別而去。

    孔明自引大軍回成都。後主排鑾駕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輦立於道傍,以侯孔明。孔明慌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懷憂,臣之罪也。”後主扶起孔明,並車而回,設太平筵會,重賞三軍。自此遠邦進貢來朝者二百餘處。孔明奏準後主,將歿於王事者之家,一一優恤。人心歡悅,朝野清平。卻說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漢建興四年也。丕先納夫人甄氏,即袁紹次子袁熙之婦,前破鄴城時所得。後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聰明,不甚愛之。後丕又納安平廣宗人郭永之女爲貴妃,甚有顏色;其父嘗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號爲女王。自丕納爲貴妃,因甄夫人失寵,郭貴妃欲謀爲後,卻與倖臣張韜商議。時丕有疾,韜乃詐稱於甄夫人宮中掘得桐木偶人,上書天子年月日時,爲魘鎮之事。丕大怒,遂將甄夫人賜死,立郭貴妃爲後。因無出,養曹睿爲己子。雖甚愛之,不立爲嗣。

    睿年至十五歲,弓馬熟嫺。當年春二月,丕帶睿出獵。行於山塢之間,趕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觀小鹿馳於曹睿馬前。丕大呼曰:“吾兒何不射之?”睿在馬上泣告曰:“陛下已殺其母,臣安忍復殺其子也。”丕聞之,擲弓於地曰:“吾兒真仁德之主也!”於是遂封睿爲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醫治不痊,乃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羣、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三人入寢宮。丕喚曹睿至,指謂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復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輔之,勿負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願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萬歲。”丕曰:“今年許昌城門無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間,內侍奏徵東大將軍曹休入宮問安。丕召入謂曰:“卿等皆國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輔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訖,墮淚而薨。時年四十歲,在位七年。於是曹真、陳羣、司馬懿、曹休等,一面舉哀,一面擁立曹睿爲大魏皇帝。諡父丕爲文皇帝,諡母甄氏爲文昭皇后。封鍾繇爲太傅,曹真爲大將軍,曹休爲大司馬,華歆爲太尉,王朗爲司徒,陳羣爲司空,司馬懿爲驃騎大將軍。其餘文武官僚,各各封贈。大赦天下。時雍、涼二州缺人守把,司馬懿上表乞守西涼等處。曹睿從之,遂封懿提督雍、涼等處兵馬。領詔去訖。

    早有細作飛報入川。孔明大驚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餘皆不足慮:司馬懿深有謀略,今督雍、涼兵馬,倘訓練成時,必爲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參軍馬謖曰:“今丞相平南方回,軍馬疲敝,只宜存恤,豈可復遠征?某有一計,使司馬懿自死於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鈞意允否?”孔明問是何計,馬謖曰:“司馬懿雖是魏國大臣,曹睿素懷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陽、鄴郡等處,佈散流言,道此人慾反;更作司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貼諸處。使曹睿心疑,必然殺此人也。”孔明從之,即遣人密行此計去了。

    卻說鄴城門上。忽一日見貼下告示一道。守門者揭了,來奏曹睿。睿觀之,其文曰:“驃騎大將軍總領雍、涼等處兵馬事司馬懿,謹以信義佈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創立基業,本欲立陳思王子建爲社稷主;不幸奸讒交集,歲久潛龍。皇孫曹睿,素無德行,妄自居尊,有負太祖之遺意。今吾應天順人,剋日興師,以慰萬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歸命新君。如不順者,當滅九族!先此告聞,想宜知悉。”

    曹睿覽畢,大驚失色,急問羣臣。太尉華歆奏曰:“司馬懿上表乞守雍、涼,正爲此也。先時太祖武皇帝嘗謂臣曰:司馬懿鷹視狼顧,不可付以兵權;久必爲國家大禍。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誅之。”王朗奏曰:“司馬懿深明韜略,善曉兵機,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爲禍。”睿乃降旨,欲興兵御駕親征。忽班部中閃出大將軍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託孤於臣等數人,是知司馬仲達無異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爾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吳奸細行反間之計,使我君臣自亂,彼卻乘虛而擊,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睿曰:“司馬懿若果謀反,將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漢高僞遊雲夢之計。御駕幸安邑,司馬懿必然來迎;觀其動靜,就車前擒之,可也。”睿從之,遂命曹真監國,親自領御林軍十

    萬,徑到安邑。司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嚴,乃整兵馬,率甲士數萬來迎。近臣奏曰:“司馬懿果率兵十餘萬,前來抗拒,實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領兵迎之。司馬懿見兵馬前來,只疑車駕親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達受先帝託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驚失色,汗流遍體,乃問其故。休備言前事。懿曰:“此吳、蜀奸細反間之計,欲使我君臣自相殘害,彼卻乘虛而襲。某當自見天子辨之。”遂急退了軍馬,至睿車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安敢有異心?必是吳、蜀之奸計。臣請提一旅之師,先破蜀,後伐吳,報先帝與陛下,以明臣心。”睿疑慮未決。華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權。可即罷歸田裏。”睿依言,將司馬懿削職回鄉,命曹休總督雍;涼軍馬。曹睿駕回洛陽。卻說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川中。孔明聞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馬懿總雍、涼之兵。今既中計遭貶,吾有何憂!”次日,後主早朝,大會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師表》一道。表曰:“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罷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以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弩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復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諮,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後主覽表曰:“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夙夜未嘗有怠。今南方已平,可無內顧之憂;不就此時討賊,恢復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譙周出奏曰:“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乃顧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爲?”孔明曰:“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吾今且駐軍馬於漢中,觀其動靜而後行。”譙周苦諫不從。於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費禕等爲侍中,總攝宮中之事。又留向寵爲大將,總督御林軍馬;蔣琬爲參軍;張裔爲長史,掌丞相府事;杜瓊爲諫議大夫;杜微、楊洪爲尚書;孟光、來敏爲祭酒;尹默、李譔爲博士;郤正、費詩爲祕書;譙周爲太史。內外文武官僚一百餘員,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詔歸府,喚諸將聽令:前督部——鎮北將軍、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軍都督——領扶風太守張翼;牙門將——裨將軍王平;後軍領兵使——安漢將軍、領建寧太守李恢,副將——定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呂義;兼管運糧左軍領兵使——平北將軍、陳倉侯馬岱,副將——飛衛將軍廖化;右軍領兵使——奮威將軍、博陽亭侯馬忠,撫戎將軍、關內侯張嶷;行中軍師——車騎大將軍、都鄉侯劉琰;中監軍——揚武將軍鄧芝;中參軍——安遠將軍馬謖;前將軍——都亭侯袁綝;左將軍——高陽侯吳懿;右將軍——玄都侯高翔;後將軍——安樂侯吳班;領長史——綏軍將軍楊儀;前將軍——徵南將軍劉巴;前護軍——偏將軍、漢城亭侯許允;左護軍——篤信中郎將丁鹹;右護軍——偏將軍劉敏;後護軍——典軍中郎將官雝;行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行參軍——諫議將軍閻晏;行參軍——偏將軍爨習;行參軍——裨將軍杜義,武略中郎將杜祺,綏戎都尉盛勃;從事——武略中郎將樊岐;典軍書記——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帳前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以上一應官員,都隨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鄉侯、領益州牧、知內外事諸葛亮。分撥已定,又檄李嚴等守川口以拒東吳。選定建興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師伐魏。

    忽帳下一老將,厲聲而進曰:“我雖年邁,尚有廉頗之勇,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衆視之,乃趙雲也。孔明曰:“吾自平南迴都,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爲折一臂也。今將軍年紀已高,倘稍有參差,動搖一世英名,減卻蜀中銳氣。”雲厲聲曰:“吾自隨先帝以來,臨陣不退,遇敵則先。大丈夫得死於疆場者,幸也,吾何恨焉?

    願爲前部先鋒!“孔明再三苦勸不住。雲曰:”如不教我爲先鋒,就撞死於階下!“孔明曰:”將軍既要爲先鋒,須得一人同去。“言未盡,一人應曰:”某雖不才,願助老將軍先引一軍前去破敵。“孔明視之,乃鄧芝也。孔明大喜,即撥精兵五千。副將十員,隨趙雲、鄧芝去訖。

    孔明出師,後主引百官送於北門外十里。孔明辭了後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軍望漢中迤邐進發。卻說邊庭探知此事,報入洛陽。是日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邊官報稱:諸葛亮率領大兵三十餘萬,出屯漢中,令趙雲、鄧芝爲前部先鋒,引兵入境。”睿大驚,問羣臣曰:“誰可爲將,以退蜀兵?”忽一人應聲而出曰:“臣父死於漢中,切齒之恨,未嘗得報。今蜀兵犯境,臣願引本部猛將,更乞陛下賜關西之兵,前往破蜀,上爲國家效力,下報父仇,臣萬死不恨!”衆視之,乃夏侯淵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與夏侯惇爲子。後夏侯淵爲黃忠所斬,曹操憐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爲駙馬,因此朝中欽敬。雖掌兵權,未嘗臨陣。當時自請出徵,曹睿即命爲大都督,調關西諸路軍馬前去迎敵。司徒王朗諫曰:“不可。夏侯駙馬素不曾經戰,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諸葛亮足智多謀,深通韌略,不可輕敵。”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結連諸葛亮,欲爲內應耶?吾自幼從父學習韜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諸葛亮,誓不回見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辭了魏主,星夜到長安,調關西諸路軍馬二十餘萬,來敵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將士,卻教黃吻掌兵權。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畢,回

    到寨中,商議進兵。忽哨馬報道:“魏主曹睿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延願得精兵五幹,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谷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安長。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橫門邸閣而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谷而進。如此行之,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欺中原無好人物,倘有人進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發,彼必盡起關中之兵,於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孔明曰:“吾從隴右取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遂不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孔明差人令趙雲進兵。卻說夏侯楙在長安聚集諸路軍馬。時有西涼大將韓德,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西羌諸路兵八萬到來;見了夏侯楙,楙重賞之,就遣爲先鋒。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子韓瑛,次子韓瑤,三子韓瓊,四子韓班。韓德帶四子並西羌兵八萬,取路至鳳鳴山,正遇蜀兵。兩陣對圓。韓德出馬,四子列於兩邊。德厲聲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犯吾境界!”趙雲大怒,挺槍縱馬,單搦韓德交戰。長子韓瑛,躍馬來迎;戰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死於馬下。次子韓瑤見之,縱馬揮刀來戰。趙雲施逞舊日虎威,抖擻精神迎戰。瑤抵敵不住。三子韓瓊,急挺方天戟驟馬前來夾攻。雲全然不懼,槍法不亂。四子韓琪,見二兄戰雲不下,也縱馬掄兩口日月刀而來,圍住趙雲。雲在中央獨戰三將。少時,韓琪中槍落馬,韓陣中偏將急出救去。雲拖槍便走。韓瓊按戟,急取弓箭射之,連放三箭,皆被雲用槍撥落。瓊大怒,仍綽方天戟縱馬趕來;卻被雲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而死,韓瑤縱馬舉寶刀便砍趙雲。雲棄槍於地,閃過寶刀,生擒韓瑤歸陣,復縱馬取槍殺過陣來。韓德見四子皆喪於趙雲之手,肝膽皆裂,先走入陣去。西涼兵素知趙雲之名,今見其英勇如昔,誰敢交鋒?趙雲馬到處,陣陣倒退。趙雲匹馬單槍,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後人有詩讚曰:“憶昔常山趙子龍,年登七十建奇功。獨誅四將來衝陣,猶似當陽救主雄。”

    鄧芝見趙雲大勝,率蜀兵掩殺,西涼兵大敗而走。韓德險被趙雲擒住,棄甲步行而逃。

    雲與鄧芝收軍回寨。芝賀曰:“將軍壽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陣前力斬四將,世所罕有!”雲曰:“丞相以吾年邁,不肯見用,吾故聊以自表耳。”遂差人解韓瑤,申報捷書,以達孔明。

    卻說韓德引敗軍回見夏侯楙,哭告其事。楙自統兵來迎趙雲。探馬報入蜀寨,說夏侯楙引兵到。雲上馬綽槍,引千餘軍,就鳳鳴山前擺成陣勢。當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馬,手提大砍刀,立在門旗之下。見趙雲躍馬挺槍,往來馳騁,楙欲自戰。韓德曰:“殺吾四子之仇,如何不報!”縱馬輪開山大斧,直取趙雲。雲奮怒挺槍來迎;戰不三合,槍起處,刺死韓德於馬下,急撥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閃入本陣。鄧芝驅兵掩殺,魏兵又折一陣,退十餘里下寨。楙連夜與衆將商議曰:“吾久聞趙雲之名,未嘗見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當陽長坂之事。似此無人可敵,如之奈何?”參軍程武,乃程昱之子也,進言曰:“某料趙雲有勇無謀,不足爲慮。來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兩軍於左右;都督臨陣先退,誘趙雲到伏兵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面軍馬,重疊圍住,雲可擒矣。”楙從其言,遂遣董禧引三萬軍伏於左,薛則引三萬軍伏於右。二人埋伏已定。次日,夏侯楙復整金鼓旗幡,率兵而進。趙雲、鄧芝出迎。芝在馬上謂趙雲曰:“昨夜魏兵大敗而走,今日復來,必有詐也。老將軍防之。”子龍曰:“量此乳臭小兒,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當擒之!”便躍馬而出。魏將潘遂出迎,戰不三合,撥馬便走。趙雲趕去,魏陣中八員將一齊來迎。放過夏侯楙先走,八將陸續奔走。趙雲乘勢追殺,鄧芝引兵繼進。趙雲深入重地,只聽得四面喊聲大震。鄧芝急收軍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則,兩路兵殺到。鄧芝兵少,不能解救。趙雲被困在垓心,東衝西突,魏兵越厚。時雲手下止有千餘人,殺到山坡之下,只見夏侯楙在山上指揮三軍。趙雲投東則望東指,投西則望西指,因此趙雲不能突圍,乃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山。趙雲從辰時殺至酉時,不得脫走,只得下馬少歇,且待月明再戰。卻纔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沖天,鼓聲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殺到,皆叫曰:“趙雲早降!”雲急上馬迎敵。四面軍馬漸漸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馬皆不能向前。雲仰天嘆曰:“吾不服老,死於此地矣!”忽東北角上喊聲大起,魏兵紛紛亂竄,一彪軍殺到,爲首大將持丈八點鋼矛,馬項下掛一顆人頭。雲視之,乃張苞也。苞見了趙雲,言曰:“丞相恐老將軍有夫,特遣某引五千兵接應。聞老將軍被困,故殺透重圍。正遇魏將薛則攔路,被某殺之。”雲大喜,即與張苞殺出西北角來。只見魏兵棄戈奔走:一彪軍從外吶喊殺人,爲首大將提偃月青龍刀,手挽人頭。雲視之,乃關興也。興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將軍有失,特引五千兵前來接應。卻纔陣上逢着魏將董禧,被吾一刀斬之,梟首在此。丞相隨後便到也。”雲曰:“二將軍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張苞聞言,遂引兵去了。興曰:“我也幹功去。”遂亦引兵去了。雲回顧左右曰:“他兩個是吾子侄輩,尚且爭先幹功;吾乃國家上將,朝廷舊臣,反不如此小兒耶?吾當舍老命以報先帝之恩!”於是引兵來捉夏侯楙。當夜三路兵夾攻,大破魏軍一陣。鄧芝引兵接應,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無謀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經戰,見軍大亂,遂引帳下驍將百餘人,望南安郡而走。衆軍因見無主,盡皆逃竄。興、苞二將聞夏侯楙望南安郡去了,連夜趕來。楙走入城中,令緊閉城門,驅兵守禦。興、苞二人趕到,將城圍住;趙雲隨後也到:三面攻打。少時,鄧芝亦引兵到。一連圍了十日,攻打不下。

    忽報丞相留後軍住沔陽,左軍屯陽平,右軍屯石城,自引中軍來到。趙雲、鄧芝、關興、張苞皆來拜問孔明,說連日攻城不下。孔明遂乘小車親到城邊周圍看了一遍,回寨升帳而坐。衆將環立聽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漢中,吾軍危矣。”鄧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駙馬,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困於此,豈可棄之而去?”孔明曰:“吾自有計。此處西連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處太守,不知何人?”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馬遵,安定太守崔諒。”孔明大喜,乃喚魏延受計,如此如此;又喚關興、張苞受計,如此如此;又喚心腹軍士二人受計,如此行之。各將領命,引兵而去。孔明卻在南安城外,令軍運柴草堆於城下,口稱燒城。魏兵聞知,皆大笑不懼。卻說安定太守崔諒,在城中聞蜀兵圍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懼,即點軍馬約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見一人自正南而來,口稱有機密事。崔諒喚入問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帳下心腹將裴緒。今奉都督將令,特來求救於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縱火爲號,專望二郡救兵,並不見到;因復差某殺出重圍,來此告急。可星夜起兵爲外應。都督若見二郡兵到,卻開城門接應也。”諒曰:“有都督文書否?”緒貼肉取出,汗已溼透;略教一視,急令手下換了乏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報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應。崔諒與府官商議。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駙馬,皆我兩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諒即點起人馬,離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崔諒提兵向南安大路進發,遙望見火光沖天,催兵星夜前進,離南安尚有五十餘里,忽聞前後喊聲大震,哨馬報道:“前面關興截住去路,背後張苞殺來!”安定之兵,四下逃竄。諒大驚,乃領手下百餘人,往小路死戰得脫,奔回安定。方到城壕邊,城上亂箭射下來。蜀將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原來魏延扮作安定軍,夤夜賺開城門,蜀兵盡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諒慌投天水郡來。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軍擺開。大旗之下,一人綸巾羽扇,道袍鶴氅,端坐於車上。諒視之,乃孔明也,急撥回馬走。關興、張苞兩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諒見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歸大寨。孔明以上賓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與足下交厚否?”諒曰:“此人乃楊阜之族弟楊陵也;與某鄰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煩足下入城,說楊陵擒夏侯楙,可乎?”諒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暫退軍馬,容某入城說之。”孔明從其言,即時傳令,教四面軍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諒匹馬到城邊叫開城門,入到府中,與楊陵禮畢,細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引崔諒到夏侯楙處,備細說知。楙曰:“當用何計?”楊陵曰:“只推某獻城門,賺蜀兵入,卻就城中殺之。”崔諒依計而行,出城見孔明,說:“楊陵獻城門,放大軍入城,以擒夏侯楙。楊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輕動。”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餘人,於內暗藏蜀將扮作安定軍馬,帶入城去、先伏於夏侯楙府下;卻暗約楊陵,待半夜之時,獻開城門,裏應外合。”崔諒暗思:“若不帶蜀將去,恐孔明生疑。

    且帶入去,就內先斬之,舉火爲號,賺孔明入來,殺之可也。“因此應允。孔明囑曰:”吾遣親信將關興、張苞隨足下先去,只推救軍殺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舉火,吾當親入城去擒之。“時值黃昏,關興、張苞受了孔明密計,披掛上馬,各執兵器,雜在安定軍中,隨崔諒來到南安城下。楊陵在城上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欄,問曰:”何處軍馬?“崔諒曰:”安定救軍來到。“諒先射一號箭上城,箭上帶着密書曰:”今諸葛亮先遣二將,伏於城中,要裏應外合;且不可驚動,恐泄漏計策。待入府中圖之。“楊陵將書見了夏侯楙,細言其事。楙曰:”既然諸葛亮中計,可教刀斧手百餘人,伏於府中。如二將隨崔太守到府下馬,閉門斬之;卻於城上舉火,賺諸葛亮入城。伏兵齊出,亮可擒矣。“

    安排已畢,楊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軍馬,可放入城。”關興跟崔諒先行,張苞在後。楊陵下城,在門邊迎接。興手起刀落,斬楊陵於馬下。崔諒大驚,急撥馬奔到吊橋邊,張苞大喝曰:“賊子休走!汝等詭計,如何瞞得丞相耶!”手起一槍,刺崔諒於馬下。

    關興早到城上,放起火來。四面蜀兵齊入。夏侯楙措手不及,開南門併力殺出。一彪軍攔住,爲首大將,乃是王平;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於馬上,餘皆殺死。孔明入南安,招諭軍民,秋毫無犯。衆將各各獻功。孔明將夏侯楙囚於車中。鄧芝問曰:“丞相何故知崔諒詐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無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盡情告與夏侯楙,欲將計就計而行。吾見來情,足知其詐,復使二將同去,以穩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當;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將同去,賺入城內殺之未遲;又令吾軍有託,放心而進。吾已暗囑二將,就城門下圖之。城內必無準備,吾軍隨後便到。此出其不意也。”衆將拜服。孔明曰:“賺崔諒者,吾使心腹人詐作魏將裴緒也。吾又去賺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

    今可乘勢取之。“乃留吳懿守南安,劉琰守安定,替出魏延軍馬去取天水郡。

    卻說天水郡太守馬遵,聽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議。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曰:“夏侯駙馬乃金枝玉葉,倘有疏虞,難逃坐視之罪。太守何不盡起本部兵以救之?”馬遵正疑慮間,忽報夏侯駙馬差心腹將裴緒到。緒入府,取公文付馬遵,說:“都督求安定、天水兩郡之兵,星夜救應。”言訖,匆匆而去。次日又有報馬到,稱說:“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來會合。”

    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諸葛亮之計矣!”衆視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維,字伯約。父名囧,昔日曾爲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亂,沒於王事。維自幼博覽羣書,兵法武藝,無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後爲中郎將,就參本郡軍事。當日姜維謂馬遵曰:“近聞諸葛亮殺敗夏侯楙,困於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圍之中而出?又且裴緒乃無名下將,從不曾見;況安定報馬,又無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將詐稱魏將。

    賺得太守出城,料城中無備,必然暗伏一軍於左近,乘虛而取天水也,“馬遵大悟曰:”非伯約之言,則誤中奸計矣!“維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計,可擒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運籌又遇強中手,鬥智還逢意外人。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朝

    卻說姜維獻計於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於郡後,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願請精兵三千,伏於要路。太守隨後發兵出城,不可遠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爲號,前後來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爲某所擒矣。”遵用其計,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後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雲引一軍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日細作回報趙雲,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雲大喜,又令人報與張翼、高翔,教於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先埋伏。

    卻說趙雲引五千兵,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早獻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樑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尚然不知耶?”雲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雲挺槍直取姜維。戰不數合,維精神倍長。雲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正戰時,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雲首尾不能相顧,衝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回去。

    趙雲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吾玄機?”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世之英傑也。”趙雲又誇獎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同。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

    遂起大軍前來。

    卻說姜維回見馬遵曰:“趙雲敗去,孔明必然自來。彼料我軍必在城中。今可將本部軍馬,分爲四枝:某引一軍伏於城東,如彼兵到則截之。太守與梁虛、尹賞各引一軍城外埋伏。梁緒率百姓在城上守禦。”分撥已定。

    卻說孔明因慮姜維,自爲前部,望天水郡進發。將到城邊,孔明傳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勵三軍,鼓譟直上。若遲延日久,銳氣盡隳,急難破矣。”於是大軍徑到城下。因見城上旗幟整齊,未敢輕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來。只見城上亦鼓譟吶喊相應,蜀兵亂竄。孔明急上馬,有關興;張苞二將保護,殺出重圍。回頭看時,正東上軍馬,一帶火光,勢若長蛇。孔明令關興探視,回報曰:“此姜維兵也。”孔明嘆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調遣耳。此人真將才也!”收兵歸寨,思之良久,乃喚安定人問曰:“姜維之母,現在何處?”答曰:“維母今居冀縣。”孔明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軍,虛張聲勢,詐取冀縣。若姜維到,可放入城。”又問:“此地何處緊要?”

    安定人曰:“天水錢糧,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則糧道自絕矣。”孔明大喜,教趙雲引一

    軍去攻上邽。孔明離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報入天水郡,說蜀兵分爲三路:一軍守此郡,一

    軍取上邽,一軍取冀城。姜維聞之,哀告馬遵曰:“維母現在冀城,恐母有失。維乞一軍往救此城,兼保老母。”馬遵從之,遂令姜維引三千軍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軍去保上邽。

    卻說姜維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軍擺開,爲首蜀將,乃是魏延。二將交鋒數合,延詐敗奔走。維入城閉門,率兵守護,拜見老母,並不出戰。趙雲亦放過樑虎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帳下。孔明曰:“汝懼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維現守冀城,使人持書來說:但得駙馬在,我願歸降。吾今饒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維否?”楙曰:“情願招安。”孔明乃與衣服鞍馬,不令人跟隨,放之自去。楙得脫出寨,欲尋路而走,奈不知路徑。正行之間,逢數人奔走。楙問之,答曰:“我等是冀縣百姓;今被姜維獻了城池,歸降諸葛亮,蜀將魏延縱火劫財,我等因此棄家奔走,投上邽去也。”楙又問曰:“今守天水城是誰?”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馬太守也。”楙聞之,縱馬望天水而行。又見百姓攜男抱女遠來,所說皆同。

    楙至天水城下叫門,城上人認得是夏侯楙,慌忙開門迎接。馬遵驚拜問之。楙細言姜維之事;又將百姓所言說了。遵嘆曰:“不想姜維反投蜀矣!”梁緒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虛降。”楙曰:“今維已降,何爲虛也?”正躊躇間,時已初更,蜀兵又來攻城。火光中見姜維在城下挺槍勒馬,大叫曰:“請夏侯都督答話!”夏侯楙與馬遵等皆到城上,見姜維耀武揚威大叫曰:“我爲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

    有何前言耶?“維應曰:”汝寫書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脫身,卻將我陷了?我今降蜀,加爲上將,安有還魏之理?“言訖,驅兵打城,至曉方退。原來夜間妝姜維者,乃孔明之計,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維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僞。

    孔明卻引兵來攻冀城。城中糧少,軍食不敷。姜維在城上,見蜀軍大車小輛,搬運糧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維引三千兵出城,徑來劫糧。蜀兵盡棄了糧車,尋路而走。姜維奪得糧車,欲要入城,忽然一彪軍攔住,爲首蜀將張翼也。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引一軍又到,兩下夾攻。維力窮抵敵不住,奪路歸城;城上早插蜀兵旗號:原來已被魏延襲了。維殺條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餘騎;又遇張苞殺了一陣,維止剩得匹馬單槍,來到天水城下叫門。城上軍見是姜維,慌報馬遵。遵曰:“此是姜維來賺我城門也。”令城上亂箭射下。姜維回顧蜀兵至近,遂飛奔上邽城來。城上樑虔見了姜維,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來賺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亂箭射下。姜維不能分說,仰天長嘆,兩眼淚流,撥馬望長安而走。行不數里,前至一派大樹茂林之處,一聲喊起,數千兵擁出:爲首蜀將關興,截住去路。

    維人困馬乏,不能抵當,勒回馬便走。忽然一輛小車從山坡中轉出。其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搖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喚姜維曰:“伯約此時何尚不降?”維尋思良久,前有孔明,後有關興,又無去路,只得下馬投降。孔明慌忙下車而迎,執維手曰:“吾自出茅廬以來,遍求賢者,欲傳授平生之學,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約,吾願足矣。”維大喜拜謝。

    孔明遂同姜維回寨,升帳商議取天水、上邽之計。維曰:“天水城中尹賞、梁緒,與某至厚;當寫密書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內亂,城可得矣。”孔明從之。姜維寫了二封密書,拴在箭上,縱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與馬遵。遵大疑,與夏侯楙商議曰:“梁緒、尹賞與姜維結連,欲爲內應,都督宜早決之。”楙曰:“可殺二人。”尹賞知此消息,乃謂梁緒曰:“不如納城降蜀,以圖進用。”是夜,夏侯楙數次使人請梁、尹二人說話。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掛上馬,各執兵器,引本部軍大開城門,放蜀兵入。夏侯楙、馬遵驚慌,引數百人出西門,棄城投羌胡城而去。梁緒、尹賞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畢,孔明問取上邽之計。梁緒曰:“此城乃某親弟梁虛守之,願招來降。”孔明大喜。緒當日到上都喚梁虔出城來降孔明。孔明重加賞勞,就令梁緒爲天水太守,尹賞爲冀城令,梁虔爲上邽令。

    孔明分撥已畢,整兵進發。諸將問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鴨耳。今得伯約,得一鳳也!”孔明自得三城之後,威聲大震,遠近州郡,望風歸降。孔明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細作報入洛陽。時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設朝。近臣奏曰:“夏侯駙馬已失三郡,逃竄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軍臨渭水之西,乞早發兵破敵。”睿大驚,乃問羣臣曰:“誰可爲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觀先帝每用大將軍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爲大都督,以退蜀兵?”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託孤與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視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王朗曰:“將軍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辭。老臣雖駑鈍,願隨將軍一往。”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辭?但乞一人爲副將。”睿曰:“卿自舉之。”真乃保太原陽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濟,官封射亭侯,領雍州刺史。睿從之,遂拜曹真爲大都督,賜節鉞;命郭淮爲副都督,王朗爲軍師。朗時年已七十六歲矣。選撥東西二

    京軍馬二十萬與曹真。真命宗弟曹遵爲先鋒,又命蕩寇將軍朱贊爲副先鋒。當年十一月出師,魏主曹睿親自送出西門之外方回。曹真領大軍來到長安,過渭河之西下寨。真與王朗、郭淮共議退兵之策。朗曰:“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話,管教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戰自退。”真大喜,是夜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平明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儀,旌旗鼓角,各按次序。當時使人先下戰書。次日,兩軍相迎,列成陣勢於祁山之前。蜀軍見魏兵甚是雄壯,與夏侯楙大不相同。三軍鼓角已罷,司徒王朗乘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兩個先鋒壓住陣角。探子馬出軍前,大叫曰:“請對陣主將答話!”只見蜀兵門旗開處,關興、張苞分左右而出,立馬於兩邊;次後一隊隊驍將分列;門旗影下,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車中,綸巾羽扇,素衣皁絛,飄然而出。孔明舉目見魏陣前三個麾蓋,旗上大書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軍師、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說詞,吾當隨機應之。”遂教推車出陣外,令護軍小校傳曰:“漢丞相與司徒會話。”

    王朗縱馬而出。孔明於車上拱手,朗在馬上欠身答禮。朗曰:“久聞公之大名,今幸一會。

    公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無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詔討賊,何謂無名?“朗曰:”天數有變,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傕、汜繼虐;袁術僭號於壽春,袁紹稱雄於鄴土;劉表佔據荊州,呂布虎吞徐郡: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

    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捲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勢取之,實天命所歸也。

    世祖文帝,神文聖武,以膺大統,應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於管、樂,何乃強欲逆天理、揹人情而行事耶?豈不聞古人曰:“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國安民樂,豈不美哉!”

    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爲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昔日桓、靈之世,漢統陵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凶,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因廟堂之上,朽木爲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東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願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絕炎漢,昭烈皇帝繼統西川。

    吾今奉嗣君之旨,興師討賊。汝既爲諂諛之臣,只可潛身縮首,苟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耶!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日將歸於九泉之下,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老賊速退!可教反臣與吾共決勝負!“

    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於馬下。後人有詩讚孔明曰:“兵馬出西秦,雄才敵萬人。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頓軍馬,來日決戰。”言訖回車。於是兩軍皆退。曹真將王朗屍首,用棺木盛貯,送回長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諸葛亮料吾軍中治喪,今夜必來劫寨。可分兵四路:兩路兵從山僻小路,乘虛去劫蜀寨;兩路兵伏於本寨外,左右擊之。”曹真大喜曰:“此計與吾相合。”遂傳令喚曹遵、朱贊兩個先鋒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萬軍,抄出祁山之後。但見蜀兵望吾寨而來,汝可進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動,便撤兵回,不可輕進。”二人受計,引兵而去。真謂淮曰:“我兩個各引一枝軍,伏於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人。如蜀兵到,放火爲號。”

    諸將皆分左右,各自準備去了。卻說孔明歸帳,先喚趙雲、魏延聽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軍去劫魏寨。”魏延進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喪劫寨。他豈不提防?”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後,待我兵過去,卻來襲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過山腳後路,遠下營寨,任魏兵來劫吾寨。汝看火起爲號,分兵兩路:文長拒住山口;子龍引兵殺回,必遇魏兵,卻放彼走回,汝乘勢攻之,彼必自相掩殺。

    可獲全勝。“二將引兵受計而去。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祁山要路;放過魏兵,卻從魏兵來路,殺奔魏寨而去。“二人引兵受計去了。又令馬岱、王平、張翼、張嶷四將,伏於寨外,四面迎擊魏兵。孔明乃虛立寨柵,居中堆起柴草,以備火號;自引諸將退於寨後,以觀動靜。

    卻說魏先鋒曹遵、朱贊黃昏離寨,迤邐前進。二更左側,遙望山前隱隱有軍行動。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機妙算!”遂催兵急進。到蜀寨時,將及三更。曹遵先殺入寨,卻是空寨,並無一人。料知中計,急撤軍回。寨中火起。朱贊兵到,自相掩殺,人馬大亂。曹遵與朱贊交馬,方知自相踐踏。急合兵時,忽四面喊聲大震,王平、馬岱、張嶷、張翼殺到。

    曹、朱二人引心腹軍百餘騎,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齊鳴,一彪軍截住去路,爲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大叫曰:“賊將那裏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奪路而走。忽喊聲又起,魏延又引一彪軍殺到。曹、朱二人大敗,奪路奔回本寨。守寨軍士,只道蜀兵來劫寨,慌忙放起號火。左邊曹真殺至,右邊郭淮殺至,自相掩殺。背後三路蜀兵殺到:中央魏延,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大殺一陣。魏兵敗走十餘里,魏將死者極多。孔明全獲大勝,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敗軍回寨,商議曰:“今魏兵勢孤,蜀兵勢大,將何策以退之?”淮曰:“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爲憂。某有一計,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顧,定然自走矣。”正是:可憐魏將難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四回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剋日擒孟達

    卻說郭淮謂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時連年入貢,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據住險阻,遣人從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許以和親,羌人必起兵襲蜀兵之後。吾卻以大兵擊之,首尾夾攻,豈不大勝?”真從之,即遣人星夜馳書赴羌。

    卻說西羌國王徹裏吉,自曹操時年年入貢;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帥。時魏使齎金珠並書到國,先來見雅丹丞相,送了禮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見國王,呈上書禮。徹裏吉覽了書,與衆商議。雅丹曰:“我與魏國素相往來,今曹都督求救,且許和親,理合依允。”徹裏吉從其言,即命雅丹與越吉元帥起羌兵一十五萬,皆慣使弓弩、槍刀、蒺藜、飛錘等器;又有戰車,用鐵葉裹釘,裝載糧食軍器什物:或用駱駝駕車,或用騾馬駕車,號爲鐵車兵。二人辭了國王,領兵直扣西平關。守關蜀將韓禎,急差人齎文報知孔明。孔明聞報,問衆將曰:“誰敢去退羌兵?”張苞、關興應曰:“某等願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喚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處,可作嚮導。”便起精兵五萬,與興、苞二人同往。興、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數日,早遇羌兵。關興先引百餘騎登山坡看時,只見羌兵把鐵車首尾相連,隨處結寨;車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

    般。興睹之良久,無破敵之策,回寨與張苞、馬岱商議。岱曰:“且待來日見陣,觀看虛實,另作計議。”次早,分兵三路:關興在中,張苞在左,馬岱在右,三路兵齊進。羌兵陣裏,越吉元帥手挽鐵錘,腰懸寶雕弓,躍馬奮勇而出。關興招三路兵徑進。忽見羌兵分在兩邊,中央放出鐵車,如潮湧一般,弓弩一齊驟發。蜀兵大敗,馬岱、張苞兩軍先退;關興一

    軍,被羌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興在垓心,左衝右突,不能得脫;鐵車密圍,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顧。興望山谷中尋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見一簇皁旗,蜂擁而來,一員羌將,手提鐵錘大叫曰:“小將休走!吾乃越吉元帥也!”關興急走到前面,盡力縱馬加鞭,正遇斷澗,只得回馬來戰越吉。

    興終是膽寒,抵敵不住,望澗中而逃;被越吉趕到,一鐵錘打來,興急閃過,正中馬胯。那馬望澗中便倒,興落於水中。忽聽得一聲響處,背後越吉連人帶馬,平白地倒下水來。興就水中掙起看時,只見岸上一員大將,殺退羌兵。興提刀待砍越吉,吉躍水而走。關興得了越吉馬,牽到岸上,整頓鞍轡,綽刀上馬。只見那員將,尚在前面追殺羌兵。興自思此人救我性命,當與相見,遂拍馬趕來。看看至近,只見雲霧之中,隱隱有一大將,面如重棗,眉若臥蠶,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手綽美髯,分明認得是父親關公。興大驚。忽見關公以手望東南指曰:“吾兒可速望此路去。吾當護汝歸寨。”言訖不見。關興望東南急走。

    至半夜,忽一彪軍到,乃張苞也,問興曰:“你曾見二伯父否?”興曰:“你何由知之?”

    苞曰:“我被鐵車軍追急,忽見伯父自空而下,驚退羌兵,指曰:”汝從這條路去救吾兒。‘因此引軍徑來尋你。’關興亦說前事,共相嗟異。二人同歸寨內。馬岱接着,對二人說:“此軍無計可退。我守住寨柵,你二人去稟丞相,用計破之。”於是興、苞二人,星夜來見孔明,備說此事。孔明隨命趙雲、魏延各引一軍埋伏去訖;然後點三萬軍,帶了姜維、張冀、關興、張苞,親自來到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處觀看,見鐵車連絡不絕,人馬縱橫,往來馳驟。孔明曰:“此不難破也。”喚馬岱、張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乃喚姜維曰:“伯約知破車之法否?”維曰:“羌人惟恃一勇力,豈知妙計乎?”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雲密佈,朔風緊急,天將降雪,吾計可施矣。”便令關興、張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訖;令姜維領兵出戰:但有鐵車兵來,退後便走;寨口虛立旌旗,不設軍馬。準備已定。

    是時十二月終,果然天降大雪。姜維引軍出,越吉引鐵車兵來。姜維即退走。羌兵趕到寨前,姜維從寨後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觀看,聽得寨內鼓琴之聲,四壁皆空豎旌旗,急回報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輕進。雅丹丞相曰:“此諸葛亮詭計,虛設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見孔明攜琴上車,引數騎入寨,望後而走。羌兵搶入寨柵,直趕過山口,見小車隱隱轉入林中去了。雅丹謂越吉曰:“這等兵雖有埋伏,不足爲懼。”遂引大兵追趕。又見姜維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蓋,一望平坦。正趕之間,忽報蜀兵自山後而出。雅丹曰:“縱有些小伏兵,何足懼哉!”只顧催趲兵馬,往前進發。忽然一聲響,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於坑塹之中;背後鐵車正行得緊溜,急難收止,並擁而來,自相踐踏。後兵急要回時,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軍衝出,萬弩齊發;背後姜維、馬岱、張冀三路兵又殺到。鐵車兵大亂。越吉元帥望後面山谷中而逃,正逢關興;交馬只一合,被興舉刀大喝一聲,砍死於馬下。雅丹丞相早被馬岱活捉,解投大寨來。羌兵四散逃竄。孔明升帳,馬岱押過雅丹來。孔明叱武士去其縛,賜酒壓驚,用好言撫慰。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漢皇帝,今命吾討賊,爾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說與汝主:吾國與爾乃鄰邦,永結盟好,勿聽反賊之言。”遂將所獲羌兵及車馬器械,盡給還雅丹,俱放回國。衆皆拜謝而去。孔明引三軍連夜投祁山大寨而來,命關興、張苞引軍先行;一面差人齎表奏報捷音。

    卻說曹真連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軍來報說:“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擊,故爾退去。”遂分兩路追趕。前面蜀兵亂走,魏兵隨後追襲。先鋒曹遵正趕之間,忽然鼓聲大震,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魏延也,大叫曰:“反賊休走!”曹遵大驚,拍馬交鋒;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斬於馬下。副先鋒朱贊引兵追趕,忽然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趙雲也。朱贊措手不及,被雲一槍刺死。曹真、郭淮見西路先鋒有失,欲收兵回;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關興、張苞兩路兵殺出,圍了曹真、郭淮,痛殺一陣。曹、郭二

    人,引敗兵衝路走脫。蜀兵全勝,直追到渭水,奪了魏寨。曹真折了兩個先鋒,哀傷不已;只得寫本申朝,乞撥援兵。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數敗於蜀,折了兩個先鋒,羌兵又折了無數,其勢甚急,今上表求救,請陛下裁處。”睿大驚,急問退軍之策。華歆奏曰:“須是陛下御駕親征,大會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長安有失,關中危矣!”太傅鍾繇奏曰:“凡爲將者,智過於人,則能制人。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臣量曹真雖久用兵,非諸葛亮對手。臣以全家良賤,保舉一人,可退蜀兵。未知聖意準否?”睿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賢士,可退蜀兵,早召來與朕分憂。”鍾繇奏曰:“曏者,諸葛亮欲興師犯境,但懼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方敢長驅大進。今若複用之,則亮自退矣。”

    睿問何人。繇曰:“驃騎大將軍司馬懿也。”睿嘆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達現在何地?”繇曰:“近聞仲達在宛城閒住。”睿即降詔,遣使持節,復司馬懿官職,加爲平西都督,就起南陽諸路軍馬,前赴長安。睿御駕親征,令司馬懿剋日到彼聚會。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

    卻說孔明自出師以來,累獲全勝,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會聚議事,忽報鎮守永安宮李嚴令子李豐來見。孔明只道東吳犯境,心甚驚疑,喚入帳中問之。豐曰:“特來報喜。”孔明曰:“有何喜?”豐曰:“昔日孟達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時曹不愛其才,時以駿馬金珠賜之,曾同輦出入,封爲散騎常侍,領新城太守,鎮守上庸、金城等處,委以西南之任。自不死後,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達日夜不安,常謂諸將曰:”我本蜀將,勢逼於此。‘今累差心腹人,持書來見家父,教早晚代稟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時,曾有此意;今在新城,聽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處軍馬,就彼舉事,徑取洛陽:丞相取長安,兩京大定矣。今某引來人並累次書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賞李豐等。

    忽細作人報說:“魏主曹睿,一面駕幸長安;一面詔司馬懿復職,加爲平西都督,起本處之兵,於長安聚會。”孔明大驚。參軍馬謖曰:“量曹睿何足道!若來長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驚訝?”孔明曰:“吾豈懼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馬懿一人而已。今孟達欲舉大事,若遇司馬懿,事必敗矣。達非司馬懿對手,必被所擒。孟達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馬謖曰:“何不急修書,令孟達提防?‘孔明從之,即修書令來人星夜回報孟達。卻說孟達在新城,專望心腹人回報。一日,心腹人到來,將孔明回書呈上。孟達拆封視之。書略曰:”近得書,足知公忠義之心,不忘故舊,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則公漢朝中興第一功臣也。

    然極宜謹密,不可輕易託人。慎之!戒之!近聞曹睿復詔司馬懿起宛、洛之兵,若聞公舉事,必先至矣。須萬全提備,勿視爲等閒也。“孟達覽畢,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觀此事可知矣。“乃具回書,令心腹人來答孔明。孔明喚入帳中。其人呈上回書。孔明拆封視之。書曰:”適承鈞教,安敢少怠。竊謂司馬懿之事,不必懼也:宛城離洛陽約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馬懿聞達舉事,須表奏魏主。往復一月間事,達城池已固,諸將與三

    軍皆在深險之地。司馬懿即來,達何懼哉?丞相寬懷,惟聽捷報!“

    孔明看畢,擲書於地而頓足曰:“孟達必死於司馬懿之手矣!”馬謖問曰:“丞相何謂也?”孔明曰:“兵法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豈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聞?若知孟達反,不須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衆將皆服。孔明急令來人回報曰:“若未舉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則必敗。”其人拜辭,歸新城去了。

    卻說司馬懿在宛城閒住,聞知魏兵累敗於蜀,乃仰天長嘆。懿長子司馬師,字子元;次子司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曉兵書。當日侍立於側,見懿長嘆,乃問曰:“父親何爲長嘆?”懿曰:“汝輩豈知大事耶?”司馬師曰:“莫非嘆魏主不用乎?”司馬昭笑曰:“早晚必來宣召父親也。”言未已,忽報天使持節至。懿聽詔畢,遂調宛城諸路軍馬。

    忽又報金城太守申儀家人,有機密事求見。懿喚入密室問之,其人細說孟達欲反之事。更有孟達心腹人李輔並達外甥鄧賢,隨狀出首。司馬懿聽畢,以手加額曰:“此乃皇上齊天之洪福也!諸葛亮兵在祁山,殺得內外人皆膽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長安,若旦夕不用吾時,孟達一舉,兩京休矣!此賊必通謀諸葛亮。吾先擒之,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長子司馬師曰:“父親可急寫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聖旨,往復一月之間,事無及矣。”即傳令教人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遲立斬;一面令參軍梁畿齎檄星夜去新城,教孟達等準備徵進,使其不疑。梁畿先行,懿隨後發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轉出一軍,乃是右將軍徐晃。晃下馬見懿,說:“天子駕到長安,親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達造反,吾去擒之耳。”晃曰:“某願爲先鋒。”懿大喜,合兵一處。徐晃爲前部,懿在中軍,二子押後。又行了二日,前軍哨馬捉住孟達心腹人,搜出孔明回書,來見司馬懿。懿曰:“吾不殺汝,汝從頭細說。”其人只得將孔明、孟達往復之事,一一告說。懿看了孔明回書,大驚曰:“世間能者所見皆同。吾機先被孔明識破。幸得天子有福,獲此消息:孟達今無能爲矣。”遂星夜催軍前行。

    卻說孟達在新城,約下金城太守申儀、上庸太守申耽,剋日舉事。耽儀二人佯許之,每日調練軍馬,只待魏兵到,便爲內應;卻報孟達言:軍器糧草,俱未完備,不敢約期起事。

    達信之不疑。忽報參軍梁畿來到,孟達迎入城中。畿傳司馬懿將今日:“司馬都督今奉天子

    詔,起諸路軍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軍馬聽候調遣。“達問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時約離宛城,望長安去了。“達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設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報申耽、申儀知道,明日舉事,換上大漢旗號,發諸路軍馬,徑取洛陽。忽報:”城外塵土沖天,不知何處兵來。“孟達登城視之,只見一彪軍,打着”右將軍徐晃“旗號,飛奔城下。達大驚,急扯起吊橋。徐晃坐下馬收拾不住,直來到壕邊,高叫曰:”反賊孟達,早早受降!“達大怒,急開弓射之,正中徐晃頭額,魏將救去。城上亂箭射下,魏兵方退。孟達恰待開門追趕,四面旌旗蔽日,司馬懿兵到。達仰天長嘆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於是閉門堅守。卻說徐晃被孟達射中頭額,衆軍救到寨中,取了箭頭,令醫調治;當晚身死,時年五十九歲。司馬懿令人扶柩還洛陽安葬。次日,孟達登城遍視,只見魏兵四面圍得鐵桶相似。達行坐不安,驚疑未定,忽見兩路兵自外殺來,旗上大書”申耽“、”申儀“。孟達只道是救軍到,忙引本部兵大開城門殺出。耽、儀大叫曰:”反賊休走!早早受死!“達見事變,撥馬望城中便走,城上亂箭射下。李輔、鄧賢二人在城上大罵曰:”吾等已獻了城也!“達奪路而走,申耽趕來。達人困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槍刺於馬下,梟其首級。餘軍皆降。李輔、鄧賢大開城門,迎接司馬懿入城。撫民勞軍已畢,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將孟達首級去洛陽城市示衆;加申耽、申儀官職,就隨司馬懿徵進;命李輔、鄧賢守新城、上庸。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城外下寨。懿入城來見魏主。睿大喜曰:”朕一時不明,誤中反間之計,悔之無及。今達造反,非卿等制之,兩京休矣!“懿奏曰:”臣聞申儀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復遲滯,故不待聖旨,星夜而去。若待奏聞,則中諸葛亮之計也。“言罷,將孔明回孟達密書奉上。睿看畢,大喜曰:”卿之學識,過於孫、吳矣!“賜金鉞斧一對,後遇機密重事,不必奏聞,便宜行事。就令司馬懿出關破蜀。

    懿奏曰:“臣舉一大將,可爲先鋒。”睿曰:“卿舉何人?”懿曰:“右將軍張郃,可當此任。”睿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張郃爲前部先鋒,隨司馬懿離長安來破蜀兵。正是:既有謀臣能用智,又求猛將助施威。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卻說魏主曹睿令張郃爲先鋒,與司馬懿一同徵進;一面令辛毗、孫禮二人領兵五萬,往助曹真。二人奉詔而去。且說司馬懿引二十萬軍,出關下寨,請先鋒張郃至帳下曰:“諸葛亮平生謹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從子午谷徑取長安,早得多時矣。他非無謀,但怕有失,不肯弄險。今必出軍斜谷,來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兩路,一軍取箕谷矣。吾已發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來不可出戰;令孫禮、辛毗截住箕穀道口,若兵來則出奇兵擊之。”郃曰:“今將軍當於何處進兵?”懿曰:“吾素知秦嶺之西,有一條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處皆是漢中咽喉。諸葛亮欺子丹無備,定從此進。吾與汝徑取街亭,望陽平關不遠矣。亮若知吾斷其街亭要路,絕其糧道,則隴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連夜奔回漢中去也。彼若回動,吾提兵於小路擊之,可得全勝;若不歸時,吾卻將諸處小路,盡皆壘斷,俱以兵守之。一月無糧,蜀兵皆餓死,亮必被吾擒矣。”張郃大悟,拜伏於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雖然如此,諸葛亮不比孟達。將軍爲先鋒,不可輕進。當傳與諸將:循山西路,遠遠哨探。如無伏兵,方可前進。若是怠忽,必中諸葛亮之計。”張郃受計引軍而行。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忽報新城探細人來到。孔明急喚入問之,細作告曰:“司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達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儀、李輔、鄧賢爲內應:孟達被亂軍所殺。今司馬懿撤兵到長安,見了魏主,同張郃引兵出關,來拒我師也。”孔明大驚曰:“孟達做事不密,死固當然。今司馬懿出關,必取街亭,斷吾咽喉之路。”便問:“誰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畢,參軍馬謖曰:“某願往。”孔明曰:“街亭雖小,干係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軍皆休矣。汝雖深通謀略,此地奈無城郭,又無險阻,守之極難。”謖曰:“某自幼熟讀兵書,頗知兵法。豈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馬懿非等閒之輩;更有先鋒張郃,乃魏之名將:恐汝不能敵之。”謖曰:“休道司馬懿、張郃,便是曹睿親來,有何懼哉!若有差失,乞斬全家。”孔明曰:“軍中無戲言。”謖曰:“願立軍令狀。”孔明從之,謖遂寫了軍令狀呈上。孔明曰:“吾與汝二萬五千精兵,再撥一員上將,相助你去。”

    即喚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謹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謹守此地:下寨必當要道之處,使賊兵急切不能偷過。安營既畢,便畫四至八道地理形狀圖本來我看。凡事商議停當而行,不可輕易。如所守無危,則是取長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辭引兵而去。孔明尋思,恐二人有失,又喚高翔曰:“街亭東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紮寨。與汝一萬兵,去此城屯紮。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張郃對手,必得一員大將,屯兵於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喚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後屯紮。延曰:“某爲前部,理合當先破敵,何故置某於安閒之地?‘孔明曰:”前鋒破敵,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應街亭,當陽平關衝要道路,總守漢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爲安閒乎?汝勿以等閒視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

    孔明恰纔心安,乃喚趙雲、鄧芝分付曰:“今司馬懿出兵,與舊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軍出箕谷,以爲疑兵。如逢魏兵,或戰、或不戰,以驚其心。吾自統大軍,由斜谷徑取郿城;若得郿城,長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維作先鋒,兵出斜谷。

    卻說馬謖、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勢。馬謖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處,魏兵如何敢來!”王平曰:“雖然魏兵不敢來,可就此五路總口下寨;卻令軍士伐木爲柵,以圖久計。”謖曰:“當道豈是下寨之地?此處側邊一山,四面皆不相連,且樹木極廣,此乃天賜之險也:可就山上屯軍。”平曰:“參軍差矣。若屯兵當道,築起城垣,賊兵總有十萬,不能偷過;今若棄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驟至,四面圍定,將何策保之?”謖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見!兵法雲:憑高視下,勢如劈竹。若魏兵到來,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吾累隨丞相經陣,每到之處,丞相盡意指教。今觀此山,乃絕地也:若魏兵斷我汲水之道,軍士不戰自亂矣。”謖曰:“汝莫亂道!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後生。若魏兵絕我汲水之道,蜀兵豈不死戰?以一可當百也。吾素讀兵書,丞相諸事尚問於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參軍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與我,自於山西下一小寨,爲掎角之勢。倘魏兵至,可以相應。”馬謖不從。忽然山中居民,成羣結隊,飛奔而來,報說魏兵已到。王平欲辭去。馬謖曰:“汝既不聽吾令,與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須分不得功!”王平引兵離山十里下寨,畫成圖本,星夜差人去稟孔明,具說馬謖自於山上下寨。卻說司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禦,即當按兵不行。

    司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見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嘆曰:“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親何故自墮志氣耶?男料街亭易取。”懿問曰:“汝安敢出此大言?”

    昭曰:“男親自哨見,當道並無寨柵,軍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換衣服,引百餘騎親自來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圍巡哨了一遍,方回。馬謖在山上見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來圍山!”傳令與諸將:“倘兵來,只見山頂上紅旗招動,即四面皆下。”

    卻說司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聽是何將引兵守街亭。回報曰:“乃馬良之弟馬謖也。”

    懿笑曰:“徒有虛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誤事!”又問:“街亭左右別有軍否?”探馬報曰:“離山十里有王平安營。”懿乃命張郃引一軍,當住王平來路。又令申耽、申儀引兩路兵圍山,先斷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亂,然後乘勢擊之。當夜調度已定。次日天明,張郃引兵先往背後去了。司馬懿大驅軍馬,一擁而進,把山四面圍定。馬謖在山上看時,只見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隊伍,甚是嚴整。蜀兵見之,盡皆喪膽,不敢下山。馬謖將紅旗招動,軍將你我相推,無一人敢動。謖大怒,自殺二將。衆軍驚懼,只得努力下山來衝魏兵。魏兵端然不動。蜀兵又退上山去。馬謖見事不諧,教軍緊守寨門,只等外應。

    卻說王平見魏兵到,引軍殺來,正遇張郃;戰有數十餘合,平力窮勢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時困至戌時,山上無水,軍不得食,寨中大亂。嚷到半夜時分,山南蜀兵大開寨門,下山降魏。馬謖禁止不住。司馬懿又令人於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亂。馬謖料守不住,只得驅殘兵殺下山西逃奔。司馬懿放條大路,讓過馬謖。背後張郃引兵追來。趕到三十餘里,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出,放過馬謖,攔住張郃;視之,乃魏延也。延揮刀縱馬,直取張郃.郃回軍便走。延驅兵趕來,復奪街亭。趕到五十餘里,一聲喊起,兩邊伏兵齊出:左邊司馬懿,右邊司馬昭,卻抄在魏延背後,把延困在垓心。張郃復來,三路兵合在一處。魏延左衝右突,不得脫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間,忽一彪軍殺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將合兵一處,大殺一陣,魏兵方退。二將慌忙奔回寨時,營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儀從營中殺出。王平、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投高翔。此時高翔聞知街亭有失,盡起列柳城之兵,前來救應,正遇延、平二人,訴說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復街亭。”當時三人在山坡下商議已定。待天色將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進,徑到街亭,不見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輕進,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見高翔兵到,二人共說魏兵不知在何處。正沒理會,又不見王平兵到。忽然一聲炮響,火光沖天,鼓起震地:魏兵齊出,把魏延、高翔圍在垓心。二人往來衝突,不得脫身。忽聽得山坡後喊聲若雷,一彪軍殺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徑奔列柳城來。比及奔到城下時,城邊早有一軍殺到,旗上大書“魏都督郭淮”字樣。原來郭淮與曹真商議,恐司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來取街亭;聞知司馬懿、張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徑襲列柳城。正遇三將,大殺一陣。蜀兵傷者極多。魏延恐陽平關有失,慌與王平、高翔望陽平關來。

    卻說郭淮收了軍馬,乃謂左右曰:“吾雖不得街亭,卻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引兵徑到城下叫門,只見城上一聲炮響,旗幟皆豎,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平西都督司馬懿”。

    懿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木欄干,大笑曰:“郭伯濟來何遲也?”淮大驚曰:“仲達神機,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見已畢,懿曰:“今街亭已失,諸葛亮必走。公可速與子丹星夜追之。”郭淮從其言,出城而去。懿喚張郃曰:“子丹、伯濟,恐吾全獲大功,故來取此城池。吾非獨欲成功,乃僥倖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馬謖、高翔等輩,必先去據陽平關。吾若去取此關,諸葛亮必隨後掩殺,中其計矣。兵法雲:歸師勿掩,窮寇莫追。汝可從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當斜谷之兵。若彼敗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輜重,可盡得也。”張郃受計,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進。西城雖山僻小縣,乃蜀兵屯糧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總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復矣。”於是司馬懿留申耽、申儀守列柳城,自領大軍望斜谷進發。

    卻說孔明自令馬謖等守街亭去後,猶豫不定。忽報王平使人送圖本至。孔明喚入,左右呈上圖本。孔明就文几上拆開視之,拍案大驚曰:“馬謖無知,坑陷吾軍矣!”左右問曰:“丞相何故失驚?”孔明曰:“吾觀此圖本,失卻要路,佔山爲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圍合,斷汲水道路,不須二日,軍自亂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歸?”長史楊儀進曰:“某雖不才,願替馬幼常回。”孔明將安營之法,一一分付與楊儀。正待要行,忽報馬到來,說:“街亭、列柳城,盡皆失了!”孔明跌足長嘆曰:“大事去矣!此吾之過也!”急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擊,只鼓譟吶喊,爲疑兵驚之。彼當自走,亦不可追。待軍退盡,便投陽平關去。”又令張冀先引軍去修理劍閣,以備歸路。又密傳號令,教大軍暗暗收拾行裝,以備起程。又令馬岱、姜維斷後,先伏于山谷中,待諸軍退盡,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報與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軍民,皆入漢中。又遣心腹人到冀縣搬取姜維老母,送入漢中。

    孔明分撥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縣搬運糧草。忽然十餘次飛馬報到,說:“司馬懿引大軍十五萬,望西城蜂擁而來!”時孔明身邊別無大將,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兵,已分一半先運糧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軍在城中。衆官聽得這個消息,盡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塵土沖天,魏兵分兩路望西城縣殺來。孔明傳令,教“將旌旗盡皆隱匿;諸軍各守城鋪,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語者,斬之!大開四門,每一門用二十軍士,扮作百姓,灑掃街道。如魏兵到時,不可擅動,吾自有計。”孔明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攜琴一

    張,於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

    卻說司馬懿前軍哨到城下,見了如此模樣,皆不敢進,急報與司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軍,自飛馬遠遠望之。果見孔明坐於城樓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寶劍;右有一童子,手執麈尾。城門內外,有二十餘百姓,低頭灑掃,傍若無人,懿看畢大疑,便到中軍,教後軍作前軍,前軍作後軍,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馬昭曰:“莫非諸葛亮無軍,故作此態?父親何故便退兵?”懿曰:“亮平生謹慎,不曾弄險。今大開城門,必有埋伏。我兵若進,中其計也。汝輩豈知?宜速退。”於是兩路兵盡皆退去。孔明見魏軍遠去,撫掌而笑。衆官無不駭然,乃問孔明曰:“司馬懿乃魏之名將,今統十五萬精兵到此,見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謹慎,必不弄險;見如此模樣,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險,蓋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軍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興、苞二人在彼等候。”衆皆驚服曰:“丞相之機,神鬼莫測。若某等之見,必棄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棄城而走,必不能遠遁。得不爲司馬懿所擒乎?”後人有詩讚曰:“瑤琴三尺勝雄師,諸葛西城退敵時。十五萬人回馬處,土人指點到今疑。”言訖,拍手大笑,曰:“吾若爲司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隨軍入漢中;司馬懿必將復來。於是孔明離西城望漢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軍民,陸續而來。

    卻說司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後喊殺連天,鼓聲震地。懿回顧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諸葛亮之計矣。”只見大路上一軍殺來,旗上大書“右護衛使虎冀將軍張苞”。魏兵皆棄甲拋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書“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山谷應聲,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軍心疑,不敢久停,只得盡棄輜重而去。興、苞二人皆遵將令,不敢追襲,多得軍器糧草而歸。司馬懿見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

    此時曹真聽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趕。山背後一聲炮響,蜀兵漫山遍野而來:爲首大將,乃是姜維、馬岱。真大驚,急退軍時,先鋒陳造已被馬岱所斬。真引兵鼠竄而還。蜀兵連夜皆奔回漢中。卻說趙雲、鄧芝伏兵於箕穀道中。聞孔明傳令回軍,雲謂芝曰:“魏軍知吾兵退,必然來追。吾先引一軍伏於其後,公卻引兵打吾旗號,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護送也。

    卻說郭淮提兵再回箕穀道中,喚先鋒蘇顒分付曰:“蜀將趙雲,英勇無敵。汝可小心提防,彼軍若退,必有計也。”蘇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應,某當生擒趙雲。”遂引前部三

    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趕上蜀兵,只見山坡後閃出紅旗白字,上書“趙雲”。蘇顒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數里,喊聲大震,一彪軍撞出:爲首大將,挺槍躍馬,大喝曰:“汝識趙子龍否!”蘇顒大驚曰:“如何這裏又有趙雲?”措手不及,被雲一槍刺死於馬下。餘軍潰散。

    雲迤邐前進,背後又一軍到,乃郭淮部將萬政也。雲見魏兵追急,乃勒馬挺槍,立於路口,待來將交鋒。蜀兵已去三十餘里。萬政認得是趙雲,不敢前進,雲等得天色黃昏,方纔撥回

    馬緩緩而進。郭淮兵到,萬政言趙雲英勇如舊,因此不敢近前。淮傳令教軍急趕,政令數百騎壯士趕來。行至一大林,忽聽得背後大喝一聲曰:“趙子龍在此!”驚得魏兵落馬者百餘人,餘者皆越嶺而去。萬政勉強來敵,被雲一箭射中盔纓,驚跌於澗中。雲以槍指之曰:“吾饒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趕來!”萬政脫命而回。雲護送車仗人馬,望漢中而去,沿途並無遺失。曹真、郭淮復奪三郡,以爲己功。卻說司馬懿分兵而進。此時蜀兵盡回漢中去了,懿引一軍復到西城,因問遺下居民及山僻隱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軍在城中,又無武將,只有幾個文官,別無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關興、張苞,只各有三千軍,轉山吶喊,鼓譟驚追,又無別軍,並不敢廝殺。”懿悔之不及,仰天嘆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撫了諸處官民,引兵徑還長安,朝見魏主。睿曰:“今日復得隴西諸郡,皆卿之功也。”

    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漢中,未盡剿滅。臣乞大兵併力收川,以報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興兵。忽班內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計,足可定蜀降吳。”正是:蜀中將相方歸國,魏地君臣又逞謀。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髮賺曹休

    卻說獻計者,乃尚書孫資也。曹睿問曰:“卿有何妙計?”資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張魯時,危而後濟;常對羣臣曰:南鄭之地,真爲天獄。中斜谷道爲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盡起天下之兵伐蜀,則東吳又將入寇。不如以現在之兵,分命大將據守險要,養精蓄銳。不過數年,中國日盛,吳、蜀二國必自相殘害:那時圖之,豈非勝算?乞陛下裁之。”睿乃問司馬懿曰:“此論若何?懿奏曰:”孫尚書所言極當。“睿從之,命懿分撥諸將守把險要,留郭淮、張郃守長安。大賞三軍,駕回洛陽。卻說孔明回到漢中,計點軍士,只少趙雲、鄧芝,心中甚憂;乃令關興、張苞,各引一軍接應。二人正欲起身,忽報趙雲、鄧芝到來,並不曾折一人一騎;輜重等器,亦無遺失。孔明大喜,親引諸將出迎。趙雲慌忙下馬伏地曰:”敗軍之將,何勞丞相遠接?“孔明急扶起,執手而言曰:”是吾不識賢愚,以致如此!各處兵將敗損,惟子龍不折一人一騎,何也?“鄧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龍獨自斷後,斬將立功,敵人驚怕,因此軍資什物,不曾遺棄。“孔明曰:”真將軍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贈趙雲,又取絹一萬匹賞雲部卒。雲辭曰:”三軍無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賞,乃丞相賞罰不明也。且請寄庫,候今冬賜與諸軍未遲。“孔明嘆曰:”先帝在日,常稱子龍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欽敬。

    忽報馬謖、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曰:“吾令汝同馬謖守街亭,汝何不諫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勸,要在當道築土城,安營守把。參軍大怒不從,某因此自引五千軍離山十里下寨。魏兵驟至,把山四面圍合,某引兵衝殺十餘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無數。某孤軍難立,故投魏文長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奮死殺出。比及歸寨,早被魏兵佔了。及投列柳城時,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復街亭。因見街亭並無伏路軍,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見魏延、高翔被魏兵圍住,某即殺入重圍,救出二將,就同參軍並在一處。某恐失卻陽平關,因此急來回守。

    非某之不諫也。丞相不信,可問各部將校。“孔明喝退,又喚馬謖入帳。

    謖自縛跪於帳前。孔明變色曰:“汝自幼飽讀兵書,熟諳戰法。吾累次丁寧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領此重任。汝若早聽王平之言,豈有此禍?今敗軍折將,失地陷城,皆汝之過也!若不明正軍律,何以服衆?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後,汝之家小,吾按月給與祿糧,汝不必掛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謖泣曰:“丞相視某如子,某以丞相爲父。某之死罪,實已難逃;願丞相思舜帝殛鯀用禹之義,某雖死亦無恨於九泉!”言訖大哭。孔明揮淚曰:“吾與汝義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囑。”左右推出馬謖於轅門之外,將斬。參軍蔣琬自成都至,見武士欲斬馬謖,大驚,高叫:“留人!”入見孔明曰:“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謀之臣,豈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爭,兵戈方始,若復廢法,何以討賊耶?合當斬之。”須臾,武士獻馬謖首級於階下。孔明大哭不已。蔣琬問曰:“今幼常得罪,既正軍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爲馬謖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臨危之時,曾囑吾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今果應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痛哭耳!“大小將士,無不流涕。馬謖亡年三十九歲,時建興六年夏五月也。後人有詩曰:”失守街亭罪不輕,堪嗟馬謖枉談兵。轅門斬首嚴軍法,拭淚猶思先帝明。“

    卻說孔明斬了馬謖,將首級遍示各營已畢,用線縫在屍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將謖家小加意撫卹,按月給與祿米。於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蔣琬申奏後主,請自貶丞相之職。琬回成都,入見後主,進上孔明表章。後主拆視之。表曰:“臣本庸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勵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臣不勝慚愧,俯伏待命!”後主覽畢曰:“勝負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費禕奏曰:“臣聞治國者,必以奉法爲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敗績,自行貶降,正其宜也。”後主從之,乃詔貶孔明爲右將軍,行丞相事,照舊總督軍馬,就命費禕齎詔到漢中。

    孔明受詔貶降訖,禕恐孔明羞赧,乃賀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縣,深以爲喜。”孔明變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復失,與不得同。公以此賀我,實足使我愧赧耳。”

    禕又曰:“近聞丞相得姜維,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敗師還,不曾奪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維,於魏何損?”禕又曰:“丞相現統雄師數十萬,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軍屯於祁山、箕谷之時,我兵多於賊兵,而不能破賊,反爲賊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將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較變通之道於將來;如其不然,雖兵多何用?自今以後,諸人有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責吾之短,則事可定,賊可滅,功可翹足而待矣。”費禕諸將皆服其論。費禕自回成都。

    孔明在漢中,惜軍愛民,勵兵講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積糧草,預備戰筏,以爲後圖。細作探知,報入洛陽,魏主曹睿聞知,即召司馬懿商議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軍深入其地,彼守其險要,急切難下。”睿曰:“倘蜀兵再來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諸葛亮必效韓信暗度陳倉之計。臣舉一

    人往陳倉道口,築城守禦,萬無一失:此人身長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謀略。若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當之。“睿大喜,問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現爲雜號將軍,鎮守河西。“睿從之,加郝昭爲鎮西將軍,命守把陳倉道口,遣使持詔去訖。

    忽報揚州司馬大都督曹休上表,說東吳鄱陽太守周魴,願以郡來降,密遣人陳言七事,說東吳可破,乞早發兵取之。睿就御牀上展開,與司馬懿同觀。懿奏曰:“此言極有理,吳當滅矣!臣願引一軍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進曰:“吳人之言,反覆不一,未可深信。周魴智謀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誘兵之詭計也。”衆視之,乃建威將軍賈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聽,機會亦不可錯失。”魏主曰:“仲達可與賈逵同助曹休。”二人領命去訖。於是曹休引大軍徑取皖城;賈逵引前將軍滿寵、東莞太守胡質,徑取陽城,直向東關;司馬懿引本部軍徑取江陵。卻說吳主孫權,在武昌東關,會多官商議曰:“今有鄱陽太守周魴密表,奏稱魏揚州都督曹休,有人寇之意。今魴詐施詭計,暗陳七事,引誘魏兵深入重地,可設伏兵擒之。今魏兵分三路而來,諸卿有何高見?”顧雍進曰:“此大任非陸伯言不敢當也。”權大喜,乃召陸遜,封爲輔國大將軍、平北都元帥,統御林大兵,攝行王事:授以白旄黃鉞,文武百官,皆聽約束。權親自與遜執鞭。遜領命謝恩畢,乃保二人爲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權問何人。遜曰:“奮威將軍朱桓,綏南將軍全琮,二人可爲輔佐。”權從之,即命朱桓爲左都督,全琮爲右都督,於是陸遜總率江南八十一州並荊湖之衆七十餘萬,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遜自居中,三路進兵。朱桓獻策曰:“曹休以親見任,非智勇之將也。今聽周魴誘言,深入重地,元帥以兵擊之,曹休必敗。敗後必走兩條路:左乃夾石,右乃掛車。此二條路,皆山僻小徑,最爲險峻。某願與全子璜各引一軍,伏于山險,先以柴木大石塞斷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長驅直進,唾手而得壽春,以窺許、洛,此萬世一時也。”遜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用。”於是朱桓懷不平而退。遜令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敵司馬懿。諸路俱各調撥停當。卻說曹休兵臨皖城,周魴來迎,徑到曹休帳下。休問曰:“近得足下之書,所陳七事,深爲有理,奏聞天子,故起大軍三路進發。若得江東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謀,誠恐所言不實。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魴大哭,急掣從人所佩劍欲自刎。休急止之。魴仗劍而言曰:“吾所陳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吳人使反間之計也。若聽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訖,又欲自刎。曹休大驚,慌忙抱住曰:“吾戲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魴乃用劍割發擲於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爲戲,吾割父母所遺之發,以表此心!”曹休乃深信之,設宴相待。席罷,周魴辭去。忽報建威將軍賈逵來見,休令入,問曰:“汝此來何爲?”逵曰:“某料東吳之兵,必盡屯於皖城。都督不可輕進,待某兩下夾攻,賊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奪吾功耶?”逵曰:“又聞周魴截髮爲誓,此乃詐也,昔要離斷臂,刺殺慶忌。未可深信。”

    休大怒曰:“吾正欲進兵,汝何出此言以慢軍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衆將告曰:“未及進兵,先斬大將,于軍不利。且乞暫免。”休從之,將賈逵兵留在寨中調用,自引一軍來取東關。時周魴聽知賈逵削去兵權,暗喜曰:“曹休若用賈逵之言,則東吳敗矣!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報知陸遜。遜喚諸將聽令曰:“前面石亭,雖是山路,足可埋伏。

    早先去佔石亭闊處,布成陣勢,以待魏軍。“遂令徐盛爲先鋒,引兵前進。卻說曹休命周魴引兵而進,正行間,休問曰:”前至何處?“魴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從之,遂率大軍並車仗等器,盡赴石亭駐紮。次日,哨馬報道:”前面吳兵不知多少,據住山口。“休大驚曰:”周魴言無兵,爲何有準備?“急尋魴問之。人報周魴引數十人,不知何處去了。休大悔曰:”吾中賊之計矣!雖然如此,亦不足懼!“遂令大將張普爲先鋒,引數千兵來與吳兵交戰。兩陣對圓,張普出馬罵曰:”賊將早降!“徐盛出馬相迎。戰無數合,普抵敵不住,勒馬收兵,回見曹休,言徐盛勇不可當。休曰:”吾當以奇兵勝之。“就令張普引二萬軍伏於石亭之南,又令薛喬引二萬軍伏於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戰,卻佯輸詐敗,誘到北山之前,放炮爲號,三面夾攻,必獲大勝。“二將受計,各引二萬軍到晚埋伏去了。卻說陸遜喚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萬軍,從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後,放火爲號;吾親率大軍從中路而進:可擒曹休也。“當日黃昏,二將受計引兵而進。二

    更時分,朱桓引一軍正抄到魏寨後,迎着張普伏兵。普不知是吳兵,徑來問時,被朱桓一刀斬於馬下。魏兵便走。桓令後軍放火。全琮引一軍抄到魏寨後,正撞在薛喬陣裏,就那裏大殺一陣。薛喬敗走,魏兵大損,奔回本寨。後面朱桓、全琮兩路殺來。曹休寨中大亂,自相沖擊。休慌上馬,望夾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隊軍馬,從正路殺來。魏兵死者不可勝數,逃命者盡棄衣甲。曹休大驚,在夾石道中奮力奔走。忽見一彪軍從小路衝出,爲首大將,乃賈逵也。休驚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敗!”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吳兵以木石塞斷,吾等皆危矣!”於是曹休驟馬而行,賈逵斷後。逵於林木盛茂處,及險峻小徑,多設旌旗以爲疑兵。及至徐盛趕到,見山坡下閃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趕,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馬懿聽知休敗,亦引兵退去。

    卻說陸遜正望捷音,須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車仗、牛馬、驢騾、軍資、器械,不計其數,降兵數萬餘人。遜大喜,即同太守周魴並諸將班師還吳。吳主孫權,領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蓋覆遜而入。諸將盡皆升賞。權見周魴無發,慰勞曰:“卿斷髮成此大事,功名當書於竹帛也。”即封周魴爲關內侯;大設筵會,勞軍慶賀。陸遜奏曰:“今曹休大敗,魏已喪膽;可修國書,遣使入川,教諸葛亮進兵攻之。”權從其言,遂遣使齎書入川去。正是:只因東國能施計,致令西川又動兵。未知孔明再來伐魏,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卻說蜀漢建興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東吳陸遜大破於石亭,車仗馬匹,軍資器械,並皆罄盡,休惶恐之甚,氣憂成病,到洛陽,疽發背而死。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馬懿引兵還、衆將接入問曰:“曹都督兵敗,即元帥之干係,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諸葛亮知吾兵敗,必乘虛來取長安。倘隴西緊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衆皆以爲懼怯,哂笑而退。

    卻說東吳遣使致書蜀中,請兵伐魏,並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顯自己威風,二者通和會之好。後主大喜,令人持書至漢中,報知孔明。時孔明兵強馬壯,糧草豐足,所用之物,一

    切完備,正要出師。聽知此信,即設宴大會諸將,計議出師。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樹吹折。衆皆大驚。孔明就佔一課,曰:“此風主損一大將!”諸將未信。正飲酒間,忽報鎮南將軍趙雲長子趙統、次子趙廣,來見丞相。孔明大驚,擲杯於地曰:“子

    龍休矣!“二子入見,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龍身故,國家損一棟樑,吾去一臂也!“衆將無不揮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報喪。後主聞雲死,放聲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龍則死於亂軍之中矣!“即下詔追贈大將軍,諡封順平侯,敕葬於成都錦屏山之東;建立廟堂,四時享祭。後人有詩曰:”常山有虎將,智勇匹關張。漢水功勳在,當陽姓字彰。兩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書忠烈,應流百世芳。“

    卻說後主思念趙雲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趙統爲虎賁中郎,趙廣爲牙門將,就令守墳。二人辭謝而去。忽近臣奏曰:“諸葛丞相將軍馬分撥已定,即日將出師伐魏。”後主問在朝諸臣,諸臣多言未可輕動。後主疑慮未決。忽奏丞相令楊儀齎出師表至。後主宜入,儀呈上表章。後主就御案上拆視,其表曰:“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滬,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爲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徵,使孫權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僞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爲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

    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之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後主覽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師。孔明受命,起三十萬精兵,令魏延總督前部先鋒,徑奔陳倉道口而來。早有細作報入洛陽。司馬懿奏知魏主,大會文武商議。大將軍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隴西,功微罪大,不勝惶恐。今乞引大軍往擒諸葛亮。臣近得一員大將,使六十斤大刀,騎千里征馬宛馬,開兩石鐵胎弓,暗藏三個流星錘,百發百中,有萬夫不當之勇,乃隴西狄道人,姓王,名雙,字子全。臣保此人爲先鋒。“睿大喜,便召王雙上殿。視之,身長九尺,面黑睛黃,熊腰虎背。睿笑曰:”朕得此大將,有何慮哉!“遂賜錦袍金甲,封爲虎威將軍、前部大先鋒。曹真爲大都督。真謝恩出朝,遂引十五萬精兵,會合郭淮、張郃,分道守把隘口。

    卻說蜀兵前隊哨至陳倉,回報孔明,說:“陳倉口已築起一城,內有大將郝昭守把,深溝高壘,遍排鹿角,十分謹嚴;不如棄了此城,從太白嶺鳥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陳倉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進兵。”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連日不能破。魏延復來告孔明,說城難打。孔明大怒,欲斬魏延。忽帳下一人告曰:“某雖無才,隨丞相多年,未嘗報效。願去陳倉城中,說郝昭來降,不用張弓只箭。”衆視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說之?”祥曰:“郝昭與某,同是隴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孔明即令前去。

    靳祥驟馬徑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來見。”城上人報知郝昭。昭令開門放入,登城相見。昭問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帳下,參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特令某來見公,有言相告。”昭勃然變色曰:“諸葛亮乃我國仇敵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時爲昆仲,今時爲仇敵!汝再不必多言,便請出城!”靳祥又欲開言,郝昭已出敵樓上了。魏軍急催上馬,趕出城外。祥回頭視之,見昭倚定護心木欄杆。祥勒馬以鞭指之曰:“伯道賢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國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國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說詞。早回見諸葛亮,教快來攻城,吾不懼也!”

    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開言,便先阻卻。”孔明曰:“汝可再去見他,以利害說之。”祥又到城下,請郝昭相見。昭出到敵樓上。祥勒馬高叫曰:“伯道賢弟,聽吾忠言:汝據守一孤城,怎拒數十萬之衆?今不早降,後悔無及!且不順大漢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濁乎?願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而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見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無禮太甚!豈欺吾無攻城之具耶?”隨叫土人問曰:“陳倉城中,有多少人馬?”土人告曰:“雖不知的數,約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於是軍中起百乘雲梯,一乘上可立十數人,周圍用木板遮護。軍士各把短梯軟索,聽軍中擂鼓,一齊上城。郝昭在敵樓上,望見蜀兵裝起雲梯,四面而來,即令三千軍各執火箭,分佈四面;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孔明只道城中無備,故大造雲梯,令三軍鼓譟吶喊而進;不期城上火箭齊發,雲梯盡着,梯上軍士多被燒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燒吾雲梯,吾卻用衝車之法!”於是連夜安排下衝車。次日,又四面鼓嗓吶喊而進。郝昭急命運石鑿眼,用葛繩穿定飛打,衝車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運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鍬钁軍,從夜間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於城中掘重壕橫截之。如此晝夜相攻,二十餘日,無計可破。

    孔明正在營中憂悶,忽報:“東邊救兵到了,旗上書:”魏先鋒大將王雙‘。“孔明問曰:”誰可迎之?“魏延出曰:”某願往。“孔明曰:”汝乃先鋒大將,未可輕出。“又問:”誰敢迎之?“裨將謝雄應聲而出。孔明與三千軍去了。孔明又問曰:”誰敢再去?“

    裨將龔起應聲要去。孔明亦與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內郝昭引兵衝出,乃把人馬退二十里下寨。

    卻說謝雄引軍前行,正遇王雙;戰不三合,被雙一刀劈死。蜀兵敗走,雙隨後趕來。龔起接着,交馬只三合,辦被雙所斬。敗兵回報孔明。孔明大驚,忙令廖化、王平、張嶷三人出迎。兩陣對圓,張嶷出馬,王平、廖化壓住陣角。王雙縱馬來與張嶷交馬,數合不分勝負。雙詐敗便走,嶷隨後趕去。王平見張嶷中計,忙叫曰:“休趕!”嶷急回馬時,王雙流星錘早到,正中其背。巍伏鞍而走,雙回馬趕來。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張嶷回陣。王雙驅兵大殺一陣,蜀兵折傷甚多。巍吐血數口,回見孔明,說:“王雙英雄無敵;如今將二萬兵就陳倉城外下寨,四圍立起排柵,築起重城,深挖壕塹,守禦甚嚴。”孔明見折二將,張嶷又被打傷,即喚姜維曰:“陳倉道口這條路不可行。別求何策?”維曰:“陳倉城池堅固,郝昭守禦甚密,又得王雙相助,實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將,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將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卻統大軍去襲祁山,某卻如此如此用計,可捉曹真也。”孔明從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軍守陳倉口。馬岱爲先鋒,關興、張苞爲前後救應使,從小徑出斜谷望祁山進發。卻說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馬懿奪了功勞,因此到洛陽分調郭淮、孫禮東西守把;又聽的陳倉告急,已令王雙去救。聞知王雙斬將立功,大喜,乃令中護軍大將費耀,權攝前部總督,諸將各自守把隘口。忽報山谷中捉得細作來見。

    曹真令押入,跪於帳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細,有機密來見都督,誤被伏路軍捉來,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縛,左右暫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約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書。”真曰:“書安在?”其人於貼肉衣內取出呈上。真拆視曰:“罪將姜維百拜,書呈大都督曹麾下:維念世食魏祿,忝守邊城;叨竊厚恩,無門補報。昨日誤遭諸葛亮之計,陷身於巔崖之中。思念舊國,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諸葛亮甚不相疑。賴都督親提大兵而來:如遇敵人,可以詐敗;維當在後,以舉火爲號,先燒蜀人糧草,卻以大兵翻身掩之,則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報國,實欲自贖前罪。倘蒙照察,速賜來命。”曹真看畢,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賞來人,便令回報,依期會合。真喚費耀商議曰:“今姜維暗獻密書,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諸葛亮多謀,姜維智廣,或者是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詐。”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耀曰:“都督不可輕去,只守定本寨。某願引一軍接應姜維。如成,功盡歸都督;倘有奸計,某自支當。”真大喜,遂令費耀引五萬兵,望斜谷而進。行了兩三程,屯下軍馬,令人哨探。當日申時分,回報:“斜谷道中,有蜀兵來也。”耀忙催兵進。蜀兵未及交戰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來。方欲對陣,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時分。魏軍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擊。方欲屯軍造飯,忽然四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漫山遍野而來。門旗開處,閃出一

    輛四輪車,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請魏軍主將答話。耀縱馬而出,遙見孔明,心中暗喜,回顧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後走。若見山後火起,卻回身殺去,自有兵來相應。”分付畢,躍馬出呼曰:“前者敗將,今何敢又來!”孔明曰:“喚汝曹真來答話!”耀罵曰:“曹都督乃金枝玉葉,安肯與反賊相見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馬岱,右有張嶷,兩路兵衝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見蜀兵背後火起,喊聲不絕。費耀只道號火,便回身殺來。蜀兵齊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處追趕。將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聲震地,兩軍殺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來。魏兵大敗。費耀知是中計,急退軍望山谷中而走,人馬睏乏。背後關興引生力軍趕來,魏兵自相踐踏及落澗身死者,不知其數。

    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軍,乃是姜維。耀大罵曰:“反賊無信!吾不幸誤中汝奸計也!”維笑曰:“吾欲擒曹真,誤賺汝矣!速下馬受降!”耀驟馬奪路,望山谷中而走。

    忽見谷口火光沖天,背後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餘衆盡降。孔明連夜驅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軍馬,重賞姜維。維曰:“某恨不得殺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計小用矣。”

    卻說曹真聽知折了費耀,悔之不及,遂與郭淮商議退兵之策。於是孫禮、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損兵折將,勢甚危急。睿大驚,即召司馬懿入內曰:“曹真損兵折將,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諸葛亮之計。不用魏軍揚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已見子丹無勝術,全憑仲達有良謀。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

    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睿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於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爲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御蜀兵者,必仲達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於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人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谷、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爲先鋒,樂進子樂綝爲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今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於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於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爲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於上風頭放火。若燒着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喚吳班、吳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

    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張虎、樂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二將受計,令人登樓專看號火。卻說孫禮把軍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人皆銜枚,馬盡勒口,徑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疊疊,攢繞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岱令軍士徑去營南放火,車仗盡着,火光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後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的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大開寨門,與樂綝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卻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張、樂二將急衝出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蜀兵得勝,回見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計與魏延,一面教拔寨齊起。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軍?”

    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只今後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郃領軍到。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聖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雲: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今吾軍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於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着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無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併力追趕。追到二十餘里,看看趕上,見魏延旗號在前,雙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

    頭。雙拍馬趕來。背後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

    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於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後人有詩讚曰:“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密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於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斬之。魏延斬了王雙,引兵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知,傷感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濟陽;命郭淮、孫禮、張郃守長安諸道。

    卻說吳王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說:“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

    於是羣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權猶疑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並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後興兵。”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築壇於武昌南郊。是日,羣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改黃武八年爲黃龍元年。諡父孫堅爲武烈皇帝,母吳氏爲武烈皇后,兄孫策爲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爲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爲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體爲太子右弼。

    恪字元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瑾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衆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添二字於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滿座之人,無不驚訝。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後;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輔太子。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爲太子右弼。又以顧雍爲丞相,陸遜爲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權復還建業。羣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後主。禮畢,細奏其事。後主聞知,遂與羣臣商議。衆議皆謂孫權僭逆,宜絕其盟好。蔣琬曰:“可令人問於丞相。”後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齎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魏必命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後主依言,遂令太尉陳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

    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既與同盟,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西蜀爲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即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併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來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計而去。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郃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郃引着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軍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時各門上火起,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入城。

    卻說魏延、姜維領兵到陳倉城下看時,並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馬,拜伏於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衆人之心也。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軍,暗出漢中。吾即藏於軍中,星夜倍道徑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魏延、姜維受命,引兵徑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纔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郃見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軍。魏延隨後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郃大敗而去。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

    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陸續進發。後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

    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出。安下營寨,孔明聚衆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陰平、武都二郡,與漢連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勢。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願往。”王平應曰:“某亦願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領兵去了。

    再說張郃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奪了。

    今孔明覆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張郃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郿城守禦,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睿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睿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結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睿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爲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

    遂辭帝出朝,徑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爲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願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必危矣!吾當抱病見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入內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舊帥印爲新帥取,兩路兵惟一路來。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爲先鋒,戴陵爲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

    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於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炮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卻教汝等襲吾軍後。武都、陰平吾已取了。

    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忽然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於要路,前後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二人拜辭而去。懿又喚張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營後,一齊奮勇殺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佈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士馬,攻殺進去:兩軍併力,可奪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勢,破敵何難?”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戴陵在左,張郃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時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郃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而回。”才傳令退軍,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張郃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罵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碎屍萬段!”言訖,縱馬挺槍,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衝出重圍,無人敢當。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殺出舊路,不見戴陵,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見郃在萬軍之中,往來衝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嘗聞張翼德大戰張郃,人皆驚懼。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爲蜀中之害。吾當除之。”遂收軍還營。

    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陵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

    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帳中思慮,忽報天子遣侍中費禕齎詔至。孔明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愛徵,郭淮遁走;降集氏、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孔明聽詔畢,謂費禕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禕曰:“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宜且權受。”孔明方纔拜受。禕辭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張郃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追?”

    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載,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寨柵,不可輕進。”住了旬日,絕無音信,並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已起營去了。”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營謂張郃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緩兵之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郃願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倘有差失,喪我軍之銳氣。不可輕進。”郃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後接應,以防伏兵。汝次日先進,到半途駐紮,後日交戰,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畢。

    次日,張郃、戴陵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半路下寨。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後進發。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喚衆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然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言畢,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王平出曰:“某願當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願當軍令。”孔明嘆曰:“王平肯捨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

    雖然如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後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須再得一將同去爲妙。怎奈軍中再無舍死當先之人!“言未畢,一將出曰:”某願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孔明曰:”張郃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

    翼曰:“若有失事,願獻首於帳下。”孔明曰:“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兵從後掩殺。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後隊,王平引一軍截其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分付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於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

    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分付曰:“如來日魏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吾自有兵接應。”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紅旗颭動,卻引兵殺出。”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陵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着,出馬交鋒。

    張郃大怒,驅兵追殺。蜀兵且戰且走,魏兵追趕約有二十餘里,時值六月天氣,十分炎熱,人馬汗如潑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盡皆氣喘。孔明在山上把紅旗一招,關興引兵殺出。馬忠等四將,一齊引兵掩殺回來。張郃、戴陵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軍殺出,乃王平、張翼也。各奮勇追殺,截其後路。郃大叫衆將曰:“汝等到此,不決一死戰,更待何時!”魏兵奮力衝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衆將,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郃、戴陵,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殺連天。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雲:“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勝。”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徑襲司馬懿營中而去。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言蜀兵兩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驚失色,乃謂衆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後掩殺,魏兵大敗。張郃、戴陵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後關興引兵接應諸路。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敗軍,責罵諸將曰:“汝等不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後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

    衆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遺棄馬匹器械無數。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孔明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於地。衆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牀不起。諸將無不感激。後人有詩嘆曰:“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向西風灑,爲念無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泄: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吾不能及也!”於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於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後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剿除,必爲後患。今時值秋涼,人馬安閒,正當征伐。臣願與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入漢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若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後必爲大患。陛下便可行之。

    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衆大臣相探,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於國無益。”衆官皆默然而出。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衆臣議,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泄於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祕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未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爲大司馬、徵西大都督,司馬懿爲大將軍、徵西副都督,劉曄爲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徑奔劍閣,來取漢中。其餘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漢中人報入成都。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欲取中原;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

    千兵去守陳倉古道,以當魏兵;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與,恐士卒辛苦耳。“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清殺,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廛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淋漓;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山險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衆可勝魏兵四十

    萬也。“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乾柴草料細糧,俱夠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伺候出征。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明回時放火燒燬。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紮,以防陰雨。“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

    尺,軍器盡溼,人不得睡,晝夜不安。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爲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衆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

    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徵權,臨江而不濟:豈非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願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後日有釁,乘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止?”

    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後,方可回

    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人遂將大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徐徐而退。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於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於赤坡駐紮。孔明升帳喚衆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忽王平令人報來,說魏兵已回。孔明分付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鬥陣辱仲達

    卻說衆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紮,因此回去,正好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計。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徑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衆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長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後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衆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斜谷:俱會於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爲先鋒,隨後進發。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後監督人馬,令一軍入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又行旬日,後面埋伏衆將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知吾等退軍耶?”懿曰:“蜀兵隨後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我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

    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谷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爲期。若無蜀兵來,我面塗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來,我願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御馬一匹與你。“即分兵兩路:真引兵屯於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軍屯於祁山之東箕谷口。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餘軍馬,各於要路安營。懿更換衣裝,雜在全軍之內,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回去;今又在這裏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懿聞言,歸寨升帳,聚衆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

    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汝安敢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首帳下。衆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以防蜀兵。聽吾中軍炮響,四面皆進。”衆將受令而退。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谷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汝安敢違令?”

    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徑出子午谷,此時休說長安,連洛陽皆得矣!今執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明!”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徑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當,式只不聽,徑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里,忽聽的一聲炮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谷口,圍得鐵桶相似。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了陳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背後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餘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一面喚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祁山之左,舉火爲號。”又喚馬忠、張翼分付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徑出祁山之右,舉火爲號,與馬岱、王平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吾自從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

    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亦引兵先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不覺守了七日,忽有人報谷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縱令蜀兵近界。秦良領命,引兵剛到谷口,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里,不見蜀兵,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提防。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引兵殺出,背後關興、廖化引兵殺來。左右是山,皆無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戰,被廖化一刀斬於馬下。

    孔明把降兵拘於後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着,徑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只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計,殺蜀兵四千餘人。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賽爲念,務要用心提備。”真曰:“吾這裏並無一個蜀兵。”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到寨,人報前後兩把火起。真急回寨後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麾蜀軍,就營前殺將進來;馬岱、王平從後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魏軍措手不及,各自逃生。衆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後蜀兵趕來。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視之,乃司馬懿也。懿大戰一

    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懿曰:“諸葛亮奪了祁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來人報稱子丹說並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牀不起。兵屯渭濱,懿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祁山。勞軍已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入帳拜伏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聽號令,潛入谷口,以此大敗。”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將令已違,不必巧說!”即叱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於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留之以爲後用也。

    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爲病重,故留于軍中,以安衆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遂喚降兵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衆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丹,必有重賞。”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其書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致書於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爲將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嶽,難測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

    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敵人之短長。嗟爾無學後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於洛陽;走殘兵於斜谷,遭霖雨於陳倉;水陸睏乏,人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膽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記錄,百姓衆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

    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掃秦川爲平壤,蕩魏國作丘荒!“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夜,死於軍中。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

    魏主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催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孔明謂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迴“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此而行;又喚關興分付:如此如此。

    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謂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場!

    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衆將隨後而出。只見孔明端坐於四輪車上,手搖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堯禪舜,相傳二帝,坐鎮中原,容汝蜀、吳二國者,乃吾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生靈塗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汝曹氏不久爲漢所滅。

    汝祖父皆爲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爲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並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鬥將?鬥兵?鬥陣法?”懿曰:“先鬥陣法?”孔明曰:“先佈陣我看。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颭,左右軍動,排成一陣。覆上馬出陣,問曰:”汝識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懿曰:”汝佈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來。“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陵、張虎、樂綝三將,分付曰:”今孔明所佈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

    於是戴陵在中,張虎在前,樂綝在後,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衝突不出。三人慌引騎轉過陣腳,往西南衝去,卻被蜀兵射住,衝突不出。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那裏分東西南北?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濛濛。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送到中軍。

    孔明坐於帳中,左右將張虎、戴陵、樂綝並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爲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決雌雄,未爲遲也。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衆人衣服脫了,以墨塗面,步行出陣。

    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耶!”即指揮三

    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餘驍將,催督衝殺。

    兩軍恰纔相會,忽然陣後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懿分後軍當之,復催軍向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蜀兵三路夾攻。

    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衝擊。魏兵十傷六七。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苟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苟安好酒,於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軍中專以糧爲大事,誤了三日,便該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長史楊儀曰:“苟安乃李嚴用人,又兼錢糧多出於西川,若殺此人,後無人敢送糧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縛,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徑奔魏寨投降。懿喚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汝能爲我幹一件大功,吾那時奏準天子,保汝爲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佈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爲帝,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諾,徑回成都,見了宦官,佈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後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詔還成都,削其兵權,免生叛逆。“後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後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即遣使齎詔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徑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已畢,仰天嘆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一千兵,卻掘二千竈,明日掘三千竈,後日掘四千竈:每日退軍,添竈而行。”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滑,用添兵減竈之法而取勝;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竈?”

    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舊營內數竈;見每日增竈,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苟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竈,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竈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竈,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竈,吾若追之,必中其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於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土人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竈。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效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還洛陽。正是: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遇良才不敢驕。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竈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後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忽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後主無言可對;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回,一無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後主聞言,默然無語。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安能討賊乎?”後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喚衆宦官究問,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國去了。

    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餘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禕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二

    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辭後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罷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爲期:且如二十萬之兵,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相轉。若此則兵力不乏,然後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爲此長久之計。”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爲期,循環相轉,違限者按軍法處治。建興九年春二月,孔明覆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願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睿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睿即命司馬懿出師禦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懿辭了魏主,徑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願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衆,而又分兵爲前後,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餘衆悉往祁山。公肯爲先鋒否?”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於是司馬懿令張郃爲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餘衆將各分道而進。

    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徑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望斜谷而來。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營守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蜀兵割麥。”郃領諾,遂引四萬兵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有魏軍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

    即今營中乏糧,屢遣人催併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兵割之。“

    於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滷城。滷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滷城,自引諸將並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即沐浴更衣,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皆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

    當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後;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皁衣跣足,披髮仗劍,手執七星皁旙,在左右推車。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皆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皁衣,披髮跣足,仗劍簇擁四輪車,爲推車使者。令關興結束做天蓬模樣,手執七星皁幡,步行於車前。孔明端坐於上,望魏營而來。哨探軍見之大驚,不知是人是鬼,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於四輪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髮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皁幡,隱隱似天神一般。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分付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魏兵領命,一齊追趕。孔明見魏兵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見兵不來,又令推車過來,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趕來。孔明覆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着魏軍,推車倒行。魏兵又欲追趕。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衆軍不可追之。”衆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蜀兵隊裏二十四人,披髮仗劍,皁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懿大驚曰:“方纔那個車上坐着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裏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着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皁衣跣足,披髮仗劍,擁車而來。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衆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來:當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右前後推車使者,同前一般。魏兵無不駭然。

    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閉門不出。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滷城打曬去了。司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後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於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有神出鬼沒之機!“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在滷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吾引一軍攻其後,公引一軍攻其前,滷城可破,孔明可擒類。“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

    卻說孔明引軍在滷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今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滷城東西麥田之內,足可伏兵;誰敢爲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忠、馬岱四將出曰:“某等願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在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只聽炮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受計,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餘人,各帶火炮出城,伏在麥田之內等候。

    卻說司馬懿引兵徑到滷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兵,城中必有準備;今可乘夜晚攻之。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兵到。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滷城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進。忽然魏軍中信炮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滷城四門大開,城內兵殺出:裏應外合,大殺了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佔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後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將於四角下安營。

    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餘人;若不早圖,日後難退矣。”懿曰:“當復如何?”淮曰:“可發檄文調雍、涼人馬併力剿殺。吾願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敵可滅矣。”懿從之,即發檄文星夜往雍、涼調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雍、涼諸郡人馬到。

    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卻說孔明在滷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乃喚姜維、馬岱入城聽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險,不與我戰: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備,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

    長史楊儀入帳告曰:“曏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會兵交換:現存八萬軍,內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衆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去襲劍閣,司馬懿自引兵來攻滷城了。蜀兵無不驚駭。

    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後換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爲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去者,皆準備歸計,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難,決不留他。”即傳令教應去之兵,當日便行。衆軍聞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於衆,我等願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殺魏兵,以報丞相!”孔明曰:“爾等該還家,豈可復留於此?”衆軍皆要出戰,不願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勞之法也。”衆兵領命,各執兵器,歡喜出城,列陣而待。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睏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人人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敵不住,望後便退。蜀兵奮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忽報永安李嚴有書告急。孔明大驚,拆封視之。書雲:“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魏令吳取蜀,幸吳尚未起兵。今嚴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諸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索速回也。”即傳令,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於是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駱,徐徐退入西川去了。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往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勢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堅執不從。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令楊儀、馬忠入帳,授以密計,令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閣木門道,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炮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之。二

    人引兵去了。又喚魏延、關興引兵斷後,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亂堆柴草,虛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

    魏營巡哨軍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誰敢追之?”先鋒張郃曰:“吾願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關之時,命吾爲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卻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捨身報國,雖萬死無恨。”懿曰:“公既堅執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後行,以防埋伏。吾卻引三千兵隨後策應。”

    張郃領命,引兵火速望前追趕。行到三十餘里,忽然背後一聲喊起,樹林內閃出一彪軍,爲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裏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郃大怒,回

    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郃又追趕三十餘里,勒馬回顧,全無伏兵,又策馬前追。方轉過山坡,忽喊聲大起,一彪軍閃出,爲首大將,乃關興也,橫刀勒馬大叫曰:“張郃休趕!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郃隨後追之。趕到一密林內,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並無伏兵;於是放心又趕。不想魏延卻抄在前面;郃又與戰十餘合,延又敗走。郃奮怒追來,又被關興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馬交鋒,戰有十合,蜀兵盡棄衣甲什物等件,塞滿道路,魏軍皆下馬爭取。延、興二將,輪流交戰,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魏延撥回馬,高聲大罵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不十合,延大敗,盡棄衣甲、頭盔,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張郃殺得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炮響,山上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後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只有一段空地,兩邊皆是峭壁,郃進退無路。忽一聲梆子響,兩下萬弩齊發,將張郃並百餘個部將,皆射死於木門道中。後人有詩曰:“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後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衆軍勒回馬急退。忽聽得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衆軍仰視,只見孔明立於火光之中,指衆軍而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誤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早晚必爲吾所擒矣。”魏兵回見司馬懿,細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嘆曰:“張雋乂身死,吾之過也!”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張郃死,揮淚嘆息,令人收其屍,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後主。都護李嚴妄奏後主曰:“臣已辦備軍糧,行將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後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禕入漢中見孔明,問班師之故。禕至漢中,宣後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發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因此回

    師。“費禕曰:”李嚴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因軍糧不濟,怕丞相見罪,故發書取回,卻又妄奏天子,遮飾己過。孔明大怒曰:”匹夫爲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費禕勸曰:”丞相念先帝託孤之意,姑且寬恕。“孔明從之。費禕即具表啓奏後主。後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李嚴出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乃先帝託孤之臣,乞望恩寬恕。“後主從之,即謫爲庶人,徙於梓潼郡閒住。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子李豐爲長史;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後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德。光陰茬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經三年。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中原,誓不見陛下也!“後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忠,爲陛下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願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衆視之,乃譙周也。正是:武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又論天。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佔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頗明天文;見孔明又欲出師,乃奏後主曰:“臣今職掌司天臺,但有禍福,不可不奏:近有羣鳥數萬,自南飛來,投於漢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觀天象,見奎星躔於太白之分,盛氣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聞柏樹夜哭:有此數般災異,丞相只宜謹守,不可妄動。”孔明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當竭力討賊,豈可以虛妄之災氛,而廢國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設太牢祭於昭烈之廟,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輕!今臣復統全師,再出祁山,誓竭力盡心,剿滅漢賊,恢復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祭畢,拜辭後主,星夜至漢中,聚集諸將,商議出師。忽報關興病亡。孔明放聲大哭,昏倒於地,半晌方蘇。衆將再三勸解,孔明嘆曰:“可憐忠義之人,天不與以壽”我今番出師,又少一員大將也!“後人有詩嘆曰:”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令姜維、魏延爲先鋒,皆出祁山取齊;令李恢先運糧草於斜谷道口伺候。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改爲青龍元年;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分五路復出祁山。魏主曹睿大驚,急召司馬懿至,謂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旺氣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於西川。今孔明自負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敗亡也。臣託陛下洪福,當往破之。但願保四人同去。“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淵有四子:長名霸,字仲權;次名威,字季權;三名惠,字稚權;四名和,字義權。霸、威二人,弓馬熟嫺;惠、和二人,諳知韜略:此四人常欲爲父報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爲左右先鋒,夏侯惠;夏侯和爲行軍司馬,共贊軍機,以退蜀兵。“睿曰:”曏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失陷了許多人馬,至今羞慚不回。今此四人,亦與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從其請,即命司馬懿爲大都督,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各處兵馬皆聽調遣。

    懿受命,辭朝出城。睿又以手詔賜懿曰:“卿到渭濱,宜堅壁固守,勿與交鋒。蜀兵不得志,必詐退誘敵,卿慎勿追。待彼糧盡,必將自走,然後乘虛攻之,則取勝不難,亦免軍馬疲勞之苦:計莫善於此也。”司馬懿頓首受詔,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皆來渭濱下寨;又撥五萬軍,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令先鋒夏侯霸、夏侯威過渭水安營;又於大營之後東原,築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與衆將商議間,忽報郭淮、孫禮來見。懿迎入,禮畢,淮曰:“今蜀兵現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連北山,阻絕隴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總督隴西軍馬,據北原下寨,深溝高壘,按兵休動;只待彼兵糧盡,方可攻之。”郭淮、孫禮領命,引兵下寨去了。

    卻說孔明覆出祁山,下五個大寨,按左、右、中、前、後;自斜谷直至劍閣,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分屯軍馬,以爲久計。每日令人巡哨。忽報郭淮、孫禮領隴西之兵,於北原下寨。孔明謂諸將曰:“魏兵於北原安營者,懼吾取此路,阻絕隴道也。吾今虛攻北原,卻暗取渭濱。令人扎木筏百餘隻,上載草把,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馬懿必引兵來救。彼若少敗,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然後把前軍下於筏中。休要上岸,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以攻其後。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若得渭水之南,則進兵不難矣。”諸將遵令而行。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懿喚諸將議曰:“孔明如此設施,其中有計:彼以取北原爲名,順水來燒浮橋,亂吾後,卻攻吾前也。”即傳令與夏侯霸、夏侯威曰:“若聽得北原發喊,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擊之。”又令張虎、樂綝,引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橋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可一齊射之,休令近橋。”又傳令郭淮、孫禮曰:“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營,人馬不多,可盡伏於半路。若蜀兵於午後渡水,黃昏時分,必來攻汝。汝詐敗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陸並進。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揮而擊之。”各處下令已畢,又令二子司馬師、司馬昭,引兵救應前營。懿自引一

    軍救北原。

    卻說孔明令魏延、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吳班、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令王平、張嶷爲前隊,姜維、馬忠爲中隊,廖化、張翼爲後隊: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營。是日午時,人馬離大寨,盡渡渭水,列成陣勢,緩緩而行。卻說魏延、馬岱將近北原,天色已昏。

    孫禮哨見,便棄營而走。魏延知有準備,急退軍時,四下喊聲大震:左有司馬懿,右有郭淮,兩路兵殺來。魏延、馬岱奮力殺出,蜀兵多半落於水中,餘衆奔逃無路。幸得吳懿兵殺來,救了敗兵過岸拒住。吳班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卻被張虎、樂綝在岸上亂箭射住。吳班中箭,落水而死。餘軍跳水逃命,木筏盡被魏兵奪去。此時王平、張嶷,不知北原兵敗,直奔到魏營,已有二更天氣,只聽得喊聲四起。王平謂張嶷曰:“軍馬攻打北原,未知勝負。渭南之寨,現在面前,如何不見一個魏兵?莫非司馬懿知道了,先作準備也?我等且看浮橋火起,方可進兵。”二人勒住軍馬,忽背後一騎馬來報,說:“丞相教軍馬急回。

    北原兵、浮橋兵,俱失了。“王平、張嶷大驚,急退軍時,卻被魏兵抄在背後,一聲炮響,一齊殺來,火光沖天。王平、張嶷引兵相迎,兩軍混戰一場。平、嶷二人奮力殺出,蜀兵折傷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敗兵,約折了萬餘人,心中憂悶。忽報費禕自成都來見丞相。孔明請入。費禕禮畢,孔明曰:”吾有一書,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不知肯去否?“禕曰:”丞相之命,豈敢推辭?“孔明即修書付費禕去了。禕持書徑到建業,入見吳主孫權,呈上孔明之書。權拆視之,書略曰:”漢室不幸,王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於祁山,狂寇將亡於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書不盡言,萬希聖聽!“權覽畢,大喜,乃謂費禕曰:”朕久欲興兵,未得會合孔明。今既有書到,即日朕自親征,入居巢門,取魏新城;再令陸遜、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沔口取襄陽;孫韶、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三處一齊進軍,共三十萬,剋日興師。“費禕拜謝曰:”誠如此,則中原不日自破矣!“權設宴款待費禕.飲宴間,權問曰:”丞相軍前,用誰當先破敵?“禕曰:”魏延爲首。“權笑曰:”此人勇有餘。而心不正。若一朝無孔明,彼必爲禍。孔明豈未知耶?“禕曰:”陛下之言極當!臣今歸去,即當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辭孫權,回到祁山,見了孔明,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御駕親征,兵分三路而進。孔明又問曰:”吳主別有所言否?“費禕將論魏延之語告之。孔明嘆曰:”真聰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爲惜其勇,故用之耳。“禕曰:”丞相早宜區處。“孔明曰:”吾自有法。“禕辭別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徵進,忽報有魏將來投降。孔明喚入問之,答曰:“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近與秦朗同領人馬,聽司馬懿調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爲前將軍,而視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來投降丞相。願賜收錄。”言未已,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單搦鄭文交戰。孔明曰:“此人武藝比汝若何?”鄭文曰:“某當立斬之。”孔明曰:“汝若先殺秦朗,吾方不疑。”鄭文欣然上馬出營,與秦朗交鋒。孔明親自出營視之。只見秦朗挺槍大罵曰:“反賊盜我戰馬來此,可早早還我!”言訖,直取鄭文。文拍馬舞刀相迎,只一合,斬秦朗於馬下。魏軍各自逃走。鄭文提首級入營。孔明回到帳中坐定,喚鄭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斬之!”鄭文曰:“小將無罪!”孔明曰:“吾向識秦朗;汝今斬者,並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實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馬懿令汝來詐降,於中取事,卻如何瞞得我過!若不實說,必然斬汝!”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書一封,教司馬懿自來劫營,吾便饒汝性命。若捉住司馬懿,便是汝之功,還當重用。”鄭文只得寫了一書,呈與孔明。孔明令將鄭文監下。樊建問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孔明曰:“司馬懿不輕用人。若加秦朗爲前將軍,必武藝高強;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爲文所殺,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詐。”衆皆拜服。孔明選一舌辯軍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軍士領命,持書徑來魏寨,求見司馬懿。懿喚入,拆書看畢,問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鄭文與某同鄉。今孔明因鄭文有功,用爲先鋒。鄭文特託某來獻書,約於明日晚間,舉火爲號,望乞都督盡提大軍前來劫寨,鄭文在內爲應。”司馬懿反覆詰問,又將來書仔細檢看,果然是實;即賜軍士酒食,分付曰:“本日二更爲期,我自來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軍士拜別,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劍步罡,禱祝已畢,喚王平、張嶷公付如此如此;又喚馬忠、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數十人,坐於高山之上,指揮衆軍。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長子司馬師諫曰:“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

    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別將先去,父親爲後應可也。“懿從之,遂令秦朗引一萬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應。是夜初更,風清月朗;將及二更時分,忽然陰雲四合,黑氣漫空,對面不見。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於是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長驅大進。秦朗當先,引萬兵直殺入蜀寨中,並不見一人。朗知中計,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左有王平、張嶷,右有馬岱、馬忠,兩路兵殺來。秦朗死戰,不能得出。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喊聲不絕,又不知魏兵勝負,只顧催兵接應,望火光中殺來。忽然一聲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維,兩路殺出。魏兵大敗,十傷八九,四散逃奔。此時秦朗所引一萬兵,都被蜀兵圍住,箭如飛蝗。秦朗死於亂軍之中。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後,天覆清朗。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原來二更時陰雲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後收兵已了,天覆清朗,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

    當下孔明得勝回寨,命將鄭文斬了,再議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戰,魏軍只不出迎。

    孔明自乘小車,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見其形如葫蘆之狀,內中可容千餘人;兩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後兩山環抱,只可通一人一騎。孔明看了,心中大喜,問嚮導官曰:“此處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號葫蘆谷。”孔明回到帳中,喚裨將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計。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入葫蘆谷中,製造木牛流馬應用;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囑馬岱曰:“匠作人等,不許放出;外人不許放入。吾還不時自來點視。捉司馬懿之計,只在此舉。切不可走漏消息。”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來指示。

    忽一日,長史楊儀入告曰:“即今糧米皆在劍閣,人夫牛馬,搬運不便,如之奈何?”

    孔明笑曰:“吾已運謀多時也。前者所積木料,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馬,搬運糧米,甚是便利。牛馬皆不水食,可以晝夜轉運不絕也。”衆皆驚曰:“自古及今,未聞有木牛流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備。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尺寸方圓,長短闊狹,開寫明白,汝等視之。”衆大喜。

    孔明即手書一紙,付衆觀看。衆將環繞而視。造木牛之法雲:“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着於腹。載多而行少:獨行者數十里,羣行者二十里。曲者爲牛頭,雙者爲牛腳,橫者爲牛領,轉者爲牛足,覆者爲牛背,方者爲牛腹,垂者爲牛舌,曲者爲牛肋,刻者爲牛齒,立者爲牛角,細者爲牛鞅,攝者爲牛鞦軸。牛仰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載十

    人所食一月之糧,人不大勞,牛不飲食。“造流馬之法雲:”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

    寸二分:左右同。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前腳孔分墨二寸,去前軸孔四寸五分,廣一寸。前槓孔去前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長二寸,廣一寸。後軸孔去前槓分墨一尺五分,大小與前同。後腳孔分墨去後軸孔三寸五分,大小與前同。後槓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後載克去後槓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槓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後槓與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長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鬥。從上槓孔去肋下七寸:前後同。上槓孔去下槓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後四腳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長四寸,徑面四寸三分。孔徑中三腳槓,長二尺一寸,廣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槓耳。“衆將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

    過了數日,木牛流馬皆造完備,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嶺,各盡其便。衆軍見之,無不欣喜。孔明令右將軍高翔,引一千兵駕着木牛流馬,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供給蜀兵之用。後人有詩讚曰:“劍關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後世若能行此法,輸將安得使人愁?”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忽哨馬報說:“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人不大勞,牛馬不食。”懿大驚曰:“吾所以堅守不出者,爲彼糧草不能接濟,欲待其自斃耳。今用此法,必爲久遠之計,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喚張虎、樂綝二人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軍,從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任他過盡,一齊殺出;不可多搶,只搶三五匹便回。”

    二人依令,各引五百軍,扮作蜀兵,夜間偷過小路,伏在谷中,果見高翔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將次過盡,兩邊一齊鼓譟殺出。蜀兵措手不及,棄下數匹,張虎、樂綝歡喜,驅回

    本寨。司馬懿看了,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會用此法,難道我不會用!”便令巧匠百餘人,當面拆開,分付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一樣製造木牛流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餘隻,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亦能奔走。遂令鎮遠將軍岑威,引一千軍驅駕木牛流馬,去隴西搬運糧草,往來不絕。魏營軍將,無不歡喜。

    卻說高翔回見孔明,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搶去。

    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諸將問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必然仿我法度,一樣製造。那時我又有計策。“數日後,人報魏兵也會造木牛流馬,往隴西搬運糧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喚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過北原,只說是巡糧軍,徑到運糧之所,將護糧之人盡皆殺散;卻驅木牛流馬而回,徑奔過北原來:此處必有魏兵追趕,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牛馬就不能行動,汝等竟棄之而走,背後魏兵趕到,牽拽不動,打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長驅大行。魏兵必疑爲怪也!“王平受計引兵而去。

    孔明又喚張嶷分付曰:“汝引五百軍,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頭獸身,用五彩塗面,妝作種種怪異之狀;一手執繡旗,一手仗寶劍;身掛葫蘆,內藏煙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馬到時,放起煙火,一齊擁出,驅牛馬而行。魏人見之,必疑是神鬼,不敢來追趕。”

    張嶷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萬兵,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以防交戰。”又喚廖化、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斷司馬懿來路。”又喚馬忠、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裝載糧米,正行之間,忽報前面有兵巡糧。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進。兩軍合在一處。忽然喊聲大震,蜀兵就本隊裏殺起,大呼:“蜀中大將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殺死大半。岑威引敗兵抵敵,被王平一刀斬了,餘皆潰散。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郭淮聞軍糧被劫,疾忙引軍來救。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皆棄於道上,且戰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驅回

    木牛流馬。衆軍一齊驅趕,卻那裏驅得動?郭淮心中疑惑,正無奈何,忽鼓角喧天,喊聲四

    起,兩路兵殺來,乃魏延、姜維也。王平復引兵殺回。三路夾攻,郭淮大敗而走。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重複扭轉,驅趕而行。郭淮望見,方欲回兵再追,只見山後煙雲突起,一隊神兵擁出,一個個手執旗劍,怪異之狀,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郭淮大驚曰:“此必神助也!”衆軍見了,無不驚畏,不敢追趕。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急自引軍來救。方到半路,忽一聲炮響,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喊聲震地。旗上大書漢將張翼、廖化。司馬懿見了大驚。魏軍着慌,各自逃竄。正是:路逢神將糧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槍,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後軍,廖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着慌,繞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隨後趕出,卻不知去向,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在馬上,一

    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於林東,卻反向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谷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餘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爲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惱悶。忽使命齎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抵敵,令懿等堅守勿戰。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

    卻說曹睿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陽,睿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肅。寵入軍中奏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提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領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兵五千,從東岸攻之。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吶喊殺入。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燬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

    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斷魏軍歸路,吾率衆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衆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齎往新城。小校領命,齎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睿。睿搜出陸遜表文,覽畢,嘆曰:“東吳陸遜真妙算也!”遂命將吳卒監下,令劉劭謹防孫權後兵。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衆人於營外種豆菽,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睿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遜曰:“吾前遣人奉表於主上,不料爲敵人所獲。機謀既泄,彼必知備;與戰無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隻詐爲拒敵之意,吾悉以人馬向襄陽而進,爲疑敵之計,然後徐徐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計,辭遜歸本營,整頓船隻,預備起行。陸遜整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

    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提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之才,諭衆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進。”衆將乃止。數日後,哨卒報來:“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盡退。魏主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因敕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以伺其變。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爲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並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於渭濱,以爲久計:似此真爲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決雌雄?”

    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正議間,忽報魏延將着元帥前日所失金盔,前來罵戰。

    衆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曰:“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爲上。”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罵良久方回。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營中掘下深塹,多積乾柴引火之物;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葫蘆谷後路塞斷,暗伏兵於谷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來。”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於谷口,夜設七盞明燈于山上,以爲暗號。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吾自有擒之之計。”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分付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爲一羣,或四五十爲一羣,各裝米糧,于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分付:“如別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併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爲久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計。”

    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以報國恩。”

    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訖。懿坐待回

    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齊殺將過去,蜀兵大敗奔走,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餘。亦解赴大寨。懿將解到蜀兵,詰審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田,以爲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

    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作運糧,驅駕木牛流馬,往來於上方谷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半月之間,連勝數陣。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歡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衆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安住。今每日運糧屯於上方谷。”懿備細問了,即將衆人放去;乃喚諸將分付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汝等於明日,可一齊併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衆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司馬師拜服。

    懿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綝各引五千兵,在後救應。且說孔明正在山上,望見魏兵或三五

    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後顧盼,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令衆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衆將各各聽令。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

    下一齊吶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谷來。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向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後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齊攻殺將來。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報谷內並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谷中。懿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倘有兵截斷谷口,如之奈何?”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燒斷谷口。

    魏兵奔逃無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乾柴都着,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谷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更待何時!”即引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綝亦各引兵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綝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四面蜀兵衝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餘衆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爲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嘆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後人有詩嘆曰:“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柵,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衆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令人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手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諸將:“堅守勿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於五丈原,累令人搦戰,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之服,盛於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懿對衆啓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並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仲達既爲大將,統領中原之衆,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迴,依期赴敵。”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爲婦人耶!”即受之,令重待來使。

    懿問曰:“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

    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札,並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對,彼言:食少事煩,豈能長久?”孔明嘆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楊顒諫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爲不必。

    夫爲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僕執耕,婢典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主從容自在,高枕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失爲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穀之數,曰:自有主者。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託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衆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衆將不忿,入帳告曰:”我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戰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詔,令堅守勿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衆將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準天子,同力赴敵,何如?“衆皆允諾。懿乃寫表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睿。睿拆表覽之。表略曰:”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謹先達聖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睿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衆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之心耳。“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衆將只得奉詔。

    懿暗謂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於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之法也。”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於衆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衆人。今又播傳此言,欲懈我軍心也。”

    正論間,忽報費禕到。孔明請入問之,禕曰:“魏主曹睿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劭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多病。陸遜上表於吳王,約會前後夾攻,不意齎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泄漏,吳兵無功而退。”

    孔明聽知此信,長嘆一聲,不覺昏倒於地;衆將急救,半晌方蘇。孔明嘆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

    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矣!”維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皁旗,穿皁衣,環繞帳外;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教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姜維領命,自去準備。

    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斗無聲。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

    人守護。孔明自於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佈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

    盞。孔明拜祝曰:“亮生於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鑑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

    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步罡踏斗。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甚喜。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踏罡步鬥,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孔明棄劍而嘆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口,臥倒牀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來探視虛實。汝可急出迎敵。”魏延領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忙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餘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中原,重興漢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有八

    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汝可傳我書。切勿輕忽!“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惟陰平之地,切須仔細。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囑曰:”我死之後,汝可依計行之。“岱領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

    調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便連夜表奏後主。後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後事。李福領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後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喪亡,虛廢國家大事,得罪於天下。我死後,公等宜竭忠輔主。國家舊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爲國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領了言語,匆匆辭去。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面,徹骨生寒,乃長嘆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嘆息良久。回到帳中,病轉沉重,乃喚楊儀分付曰:“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皆忠義之士,久經戰陣,多負勤勞,堪可委用。我死之後,凡事俱依舊法而行。緩緩退兵,不可急驟。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後。”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寶,於臥榻上手書遺表,以達後主。表略曰:“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別無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也。”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吾死之後,不可發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屍坐於龕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內;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魂更自起鎮之。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後寨先行,然後一營一

    營緩緩而退。若司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返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安於車上,推出軍前,令大小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楊儀一一領諾。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吾之將星也。”衆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唸咒。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衆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事也!”須臾,孔明覆醒,開目遍視,見李福立於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來之意。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於諮請,故復來耳。“孔明曰:”吾死之後,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後,誰可繼之?“孔明曰:”費文偉可繼之。“福又問:”文偉之後,誰當繼者?“孔明不答。衆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

    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後杜工部有詩嘆曰:“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臺惟顯著勳名。空餘門下三千客,辜負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裏,於今無復雅歌聲!”白樂天亦有詩曰:“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那逢聖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爲霖。託孤既盡殷勤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後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沾襟。”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爲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閒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於是孔明廢之爲庶人,徒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爲左衽矣!”李嚴聞之,亦大哭病死,蓋嚴嘗望孔明覆收己,得自補前過;度孔明死後,人不能用之故也。後元微之有贊孔明詩曰:“撥亂扶危主,殷勤受託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嘆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後,各處營寨一一退去。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墜於蜀營內,三投再起,隱隱有聲。懿驚喜曰:“孔明死矣!”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門,忽又疑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故以此術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計。”遂復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煩足下爲我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龍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之象也。”延大喜曰:“如應公言,當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里,正遇尚書費禕.禕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禕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兇甚矣!”禕曰:“君且勿泄漏。”直別去。費禕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辭世矣。臨終再三囑付,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禕曰:“丞相一應大事,盡託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延曰:“丞相雖亡,吾今現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務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禕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時若依我計,取長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將軍、徵西大將軍、南鄭侯,安肯與長史斷後!”禕曰:“將軍之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何如?”延依其言。

    禕辭延出營,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其心耳。今果應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約斷後可也。”於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後;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見費禕來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回報曰:“後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安敢欺我!我必殺之!”因顧謂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楊儀,今願助將軍攻之。”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令偏將先往。”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

    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於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後催軍;懿自引軍當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後一聲炮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皁絛。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背後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衆將引兵四散哨探。

    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嘆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後人有詩嘆曰:“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引兵追趕。行到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乃引還,顧謂衆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遂班師回。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後左右,整整有法,懿嘆曰:“此天下奇才也!”於是引兵回長安,分調衆將,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

    卻說楊儀、姜維排成陣勢,緩緩退入棧閣道口,然後更衣發喪,揚幡舉哀。蜀軍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軍攔路。衆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禕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吾等亦當表奏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道進發。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夜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後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於龍牀之上。侍臣扶入後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羣臣大駭,入宮啓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徵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衆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衆,何故燒絕棧道?”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

    衆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於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爲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爲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於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爲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幹敏達,爲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御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背反。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忽報費禕到。後主召入,禕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爲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

    且說何平引兵徑到南谷之後,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衆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衆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衆軍紛紛潰散,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奔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於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吊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陣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爲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衝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於門旗之下,高聲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儀在門旗影裏,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刀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衆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後人有詩曰:“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後主命扶柩入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縛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縛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爲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禕奏曰:“丞相臨終,命葬於定軍山,不用牆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於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有詩曰:“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鵬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又杜工部詩曰:“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琮引兵數萬,屯於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於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爲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衆視之,乃南陽安衆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

    宗預領命,徑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着素衣。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爲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預曰:“臣以爲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權笑曰:“卿不亞於鄧芝。”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爲救援,別無他意也。”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

    又命使齎香帛奠儀,入川致祭。

    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羣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爲誓,並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爲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禕爲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爲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爲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其餘將校,各依舊職。楊儀自以爲年宦先於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禕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費禕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爲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嘉郡爲民。儀羞慚自刎而死。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龍三年,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爲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宮殿;又於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

    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樑畫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選天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睏,怨聲不絕。

    睿又降旨起土木於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於其中。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羣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霑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無謂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不勝戰忄慄待命之至!”睿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睿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爲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睿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漢朝二十四

    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於長安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爲屑,調和服之,可以反老還童。“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令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

    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併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衆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亮,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餘人。鈞取銅人及金盤迴

    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睿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爲翁仲,列於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立在殿前。又於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少傅楊阜上表諫曰:“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極宮室之高麗,以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

    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以桀、紂、楚、秦爲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爲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衆官紛紛上表諫諍,睿俱不聽。

    卻說曹睿之後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睿爲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爲後;後睿因寵郭夫人,毛後失寵。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睿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

    壑曰:“若彼在,騰涓滴不能下嚥也。”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後知道。毛後見睿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遣,只聽的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啓曰:“乃聖上與郭夫人於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後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睿於曲廊之間,乃笑曰:“陛下昨遊北園,其樂不淺也!”睿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後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後大驚,回車至宮,睿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爲皇后。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爲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官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睿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纔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外方。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爲襄平侯;後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皆幼;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爲車騎將軍、襄平侯。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好鬥,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睿封淵爲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後孫權遣張彌、許晏齎金珠珍玉赴遼東,封淵爲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睿。睿封淵爲大司馬、樂浪公。淵心不足,與衆商議,自號爲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範諫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爲卑賤;今若背反,實爲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乎?”淵大怒,叱左右縛賈範,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範之言是也。聖人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於內;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湧出一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卜者佔之曰:有形不成,有口無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並賈範同斬於市。令大將軍卑衍爲元帥,楊祚爲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

    邊官報知魏主曹睿。睿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萬,足可破賊。”睿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智耳。臣託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睿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爲下計,必被臣所擒矣。”睿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裏之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睿曰:“倘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禦之策,陛下勿憂。”睿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征討公孫淵。

    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爲先鋒,引前部兵先到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於遼隧,圍塹二十餘里,環繞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令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衆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徑奔襄平;賊必往救,卻於中途擊之,必獲全功。”於是勒兵從小路向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後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堅守渭南,孔明竟卒于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後而起。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於遼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聲炮響,兩邊鼓譟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罵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斬卑衍於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雨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於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裴景喏喏而退。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土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令已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於轅門外。於是軍心震懾。

    懿令南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採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羣問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今帶甲四萬,數千裏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衆樵牧。某實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飢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後乘機擊之。

    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陳羣拜服。

    於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睿設朝,羣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睿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羣臣之諫,使人運糧解至司馬懿軍前。

    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鬥,流光數丈,自首山東北,墜於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衆將曰:“五日之後,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來日可併力攻城。”衆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築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裝雲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

    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爲食。人人怨恨,各無守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請降。二人自城上系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爲無理!”

    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衆將立於兩邊。演膝行而進,跪於帳下,告曰:“願太尉息雷霆之怒。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爲質當,然後君臣自縛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爲質當?”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

    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南門,往東南而走。淵見無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炮響,鼓角齊鳴:一

    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也;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淵大驚,急撥馬尋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見大星落於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衆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懿傳令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戳。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於衙上,將公孫淵宗族,並同謀官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餘顆。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範、倫直苦諫淵不可反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面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班師回洛陽。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引數十個宮人哭至座前索命。睿因此得病。病漸沉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爲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爲人恭儉溫和,未肯當此大任,堅辭不受。睿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睿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國。”睿然其言。二人遂請睿降詔,齎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爲大將軍,總攝朝政。

    睿病漸危,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徑到許昌,入見魏主。睿曰:“朕惟恐不得見卿;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聖體不安,恨不肋生兩翼,飛至闕下。今日得睹龍顏,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御榻之前。睿執司馬懿之手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託孤於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

    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勳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遂命懿攜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睿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睿乞養之子,祕在宮中,人莫知其所由來。於是曹芳諡睿爲明帝,葬於高平陵;尊郭皇后爲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啓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鄧颺,字玄茂,乃鄧禹之後;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彥靖;一是畢軌,字昭先。又有大司農桓範字元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爲智囊。此數人皆爽所信任。

    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託他人,恐生後患。爽曰:”司馬公與我同受先帝託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累受此人之氣,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爲太傅。“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於爽。爽命弟曹羲爲中領軍,曹訓爲武衛將軍,曹彥爲散騎常侍,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颺、丁謐爲尚書,畢軌爲司隸校尉,李勝爲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爽議事。於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

    子亦皆退職閒居。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後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爲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晝夜工作。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颺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因謂輅曰:“試爲我卜一卦:可至三

    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鄧颺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威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舅問其故。輅曰:”鄧颺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爲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爲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其舅大罵輅爲狂子而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颺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遊獵,倘爲人所算,悔之無及。”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範亦諫,不聽。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爲嘉平元年。曹爽一向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勝爲荊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徑到太傅府中,早有門吏報入。司馬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發,上牀擁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請李勝入府。勝至牀前拜曰:“一向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爲荊州刺吏,特來拜辭。”懿佯答曰:“幷州近朔方,好爲之備。”勝曰:“除荊州刺史,非幷州也。”懿笑曰:“你方從幷州來?”勝曰:“漢上荊州耳。懿大笑曰:”你從荊州來也!“勝曰:”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左右取紙筆與勝。

    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言訖,以手指口。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牀上,聲嘶氣喘。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矣!”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弟,並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範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變,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爲變!再勿亂言!”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並家將數十,引二子上馬,徑來謀殺曹爽。正是:閉戶忽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歸司馬氏 姜維兵敗牛頭山

    卻說司馬懿聞曹爽同弟曹羲、曹訓、曹彥並心腹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等及御林軍,隨魏主曹芳,出城謁明帝墓,就去畋獵。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節鉞行大將軍事,先據曹爽營;又令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曹羲營。懿引舊官入後宮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託孤之恩,奸邪亂國,其罪當廢。郭太后大驚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誅奸臣之計。太后勿憂。”太后懼怕,只得從之。懿急令太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一同寫表,遣黃門齎出城外,徑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軍據武庫。早有人報知曹爽家。其妻劉氏急出廳前,喚守府官問曰:“今主公在外,仲達起兵何意?”守門將潘舉曰:“夫人勿驚,我去問來。”乃引弓弩手數十人,登門樓望之。正見司馬懿引兵過府前,舉令人亂箭射下,懿不得過。偏將孫謙在後止之曰:“太傅爲國家大事,休得放箭。”連止三次,舉方不射。司馬昭護父司馬懿而過,引兵出城屯於洛河,守住浮橋。

    且說曹爽手下司馬魯芝,見城中事變,來與參軍辛敞商議曰:“今仲達如此變亂,將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見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後堂。其姊辛憲英見之,問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閉了城門,必將謀逆。憲英曰:”司馬公未必謀逆,特欲殺曹將軍耳。“敞驚曰:”此事未知如何?“憲英曰:”曹將軍非司馬公之對手,必然敗矣。“敞曰:”今魯司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憲英曰:”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敞從其言,乃與魯芝引數十騎,斬關奪門而出。人報知司馬懿。懿恐桓範亦走,急令人召之。範與其子商議。其子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從其言,乃上馬至平昌門,城門已閉,把門將乃桓範舊吏司蕃也。範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詔,可即開門。“司蕃曰:”請詔驗之。“範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開門放出。範出的城外,喚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隨我去。“蕃大驚,追之不及。人報知司馬懿。懿大驚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蔣濟曰:”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許允、陳泰曰:”汝去見曹爽,說太傅別無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權而已。“許、陳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蔣濟作書,與目持去見爽。懿分付曰:”汝與爽厚,可領此任。汝見爽,說吾與蔣濟指洛水爲誓,只因兵權之事,別無他意。“尹大目依令而去。卻說曹爽正飛鷹走犬之際,忽報城內有變,太傅有表。爽大驚,幾乎落馬。黃門官捧表跪於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讀之。表略曰:”徵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馬懿,誠惶誠恐,頓首謹表: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與秦王及臣等,升御牀,把臣臂,深以後事爲念。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專威權;以黃門張當爲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候伺神器;離間二

    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此非先帝詔陛下及囑臣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尚書令臣孚等,皆以爽爲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於洛水浮橋,伺察非常。謹此上聞,伏於聖聽。“魏主曹芳聽畢,乃喚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處?“爽手足失措,回

    顧二弟曰:“爲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諫兄,兄執迷不聽,致有今日。司馬懿譎詐無比,孔明尚不能勝,況我兄弟乎?不如自縛見之,以免一死。”言未畢,參軍辛敞、司馬魯芝到。爽問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鐵桶相似,太傅引兵屯於洛水浮橋,勢將不可復歸。

    宜早定大計。“正言間,司農桓範驟馬而至,謂爽曰:”太傅已變,將軍何不請天子幸許都,調外兵以討司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豈可投他處求援?“範曰:”匹夫臨難,尚慾望活!今主公身隨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豈可自投死地乎?“爽聞言不決,惟流涕而已。範又曰:”此去許都,不過中宿。城中糧草,足支數載。今主公別營兵馬,近在闕南,呼之即至。大司馬之印,某將在此。主公可急行,遲則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細細思之。“少頃,侍中許允、尚書陳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爲將軍權重,不過要削去兵權,別無他意。將軍可早歸城中。“爽默然不語。又只見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目曰:”太傅指洛水爲誓,並無他意。有蔣太尉書在此。將軍可削去兵權,早歸相府。“爽信爲良言。桓範又告曰:”事急矣,休聽外言而就死地!“是夜,曹爽意不能決,乃拔劍在手,嗟嘆尋思;自黃昏直流淚到曉,終是狐疑不定。桓範入帳催之曰:”主公思慮一晝夜,何尚不能決?“爽擲劍而嘆曰:”我不起兵,情願棄官,但爲富家翁足矣!“範大哭,出帳曰:”曹子丹以智謀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犢耳!“痛哭不已。

    許允、陳泰令爽先納印綬與司馬懿。爽令將印送去,主簿楊綜扯住印綬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權自縛去降,不免東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於我。”於是曹爽將印綬與許、陳二人,先齎與司馬懿。衆軍見無將印,盡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數騎官僚。到浮橋時,懿傳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餘皆發監,聽候敕旨。爽等入城時,並無一人侍從。桓範至浮橋邊,懿在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範低頭不語,入城而去。

    於是司馬懿請駕拔營入洛陽。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後,懿用大鎖鎖門,令居民八百人圍守其宅。曹爽心中憂悶。羲謂爽曰:“今家中乏糧,兄可作書與太傅借糧。如肯以糧借我,必無相害之心。”爽乃作書令人持去。司馬懿覽畢,遂遣人送糧一百斛,運至曹爽府內。爽大喜曰:“司馬公本無害我之心也!”遂不以爲憂。原來司馬懿先將黃門張當捉下獄中問罪。當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鄧颺、李勝、畢軌,丁謐等五人,同謀篡逆。”懿取了張當供詞,卻捉何晏等勘問明白:皆稱三月間欲反。懿用長枷釘了。城門守將司蕃告稱:“桓範矯詔出城,口稱太傅謀反。”懿曰:“誣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將桓範等皆下獄,然後押曹爽兄弟三人並一干人犯,皆斬於市曹,滅其三族;其家產財物,盡抄入庫。

    時有曹爽從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無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誅,其父復將嫁之,女又斷去其鼻。其家驚惶,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夫家又被司馬氏誅戮已盡,守此欲誰爲哉?”女泣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時,尚欲保終;況今滅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爲乎!”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以養,爲曹氏後。後人有詩曰:“弱草微塵盡達觀,夏侯有女義如山。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鬚眉亦汗顏。”卻說司馬懿斬了曹爽,太尉蔣濟曰:“尚有魯芝、辛敞斬關奪門而出,楊綜奪印不與,皆不可縱。”懿曰:“彼各爲其主,乃義人也。”遂復各人舊職。辛敞嘆曰:“吾若不問於姊,失大義矣!”後人有詩讚辛憲英曰:“爲臣食祿當思報,事主臨危合盡忠。辛氏憲英曾勸弟,故令千載頌高風。”

    司馬懿饒了辛敞等,仍出榜曉諭:但有曹爽門下一應人等,盡皆免死;有官者照舊復職。軍民各守家業,內外安堵。何、鄧二人死於非命,果應管輅之言。後人有詩讚管輅曰:“傳得聖賢真妙訣,平原管輅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鄧,未喪先知是死人。”卻說魏主曹芳封司馬懿爲丞相,加九錫。懿固辭不肯受。芳不準,令父子三人同領國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雖誅,尚有夏侯玄守備雍州等處,系爽親族,倘驟然作亂,如何提備?必當處置。”即下詔遣使往雍州,取徵西將軍夏侯玄赴洛陽議事。玄叔夏侯霸聽知大驚,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鎮守雍州刺史郭淮,聽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來,與夏侯霸交戰。淮出馬大罵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虧汝,何故背反?”霸亦罵曰:“吾祖父於國家多建勤勞,今司馬懿何等匹夫,滅吾兄曹爽宗族,又來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義討賊,何反之有?”淮大怒,挺槍驟馬,直取夏侯霸。霸揮刀縱馬來迎。戰不十合,淮敗走,霸隨後趕來。忽聽的後軍吶喊,霸急回馬時,陳泰引兵殺來。郭淮復回,兩路夾攻。霸大敗而走,折兵大半;尋思無計,遂投漢中來降後主。

    有人報與姜維,維心不信,令人體訪得實,方教入城。霸拜見畢,哭告前事。維曰:“昔微子去周,成萬古之名:公能匡扶漢室,無愧古人也。”遂設宴相待。維就席問曰:“今司馬懿父子掌握重權,有窺我國之志否?”霸曰:“老賊方圖謀逆,未暇及外。但魏國新有二人,正在妙齡之際,若使領兵馬,實吳、蜀之大患也。”維問:“二人是誰?”霸告曰:“一人現爲祕書郎,乃潁川長社人,姓鍾,名會,字士季,太傅鍾繇之子,幼有膽智。

    繇嘗率二子見文帝,會時年七歲,其兄毓年八歲。毓見帝惶懼,汗流滿面。帝問毓曰:卿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帝問會曰:“卿何以不汗?會對曰:戰戰慄慄,汗不敢出。帝獨奇之。及稍長,喜讀兵書,深明韜略;司馬懿與蔣濟皆奇其才。一人現爲掾吏,乃義陽人也,姓鄧,名艾,字士載,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見高山大澤,輒窺度指畫,何處可以屯兵,何處可以積糧,何處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獨司馬懿奇其才,遂令參贊軍機。

    艾爲人口吃,每奏事必稱艾艾。懿戲謂曰:卿稱艾艾,當有幾艾?艾應聲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其資性敏捷,大抵如此。此二人深可畏也。“維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於是姜維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見後主。維奏曰:“司馬懿謀殺曹爽,又來賺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馬懿父子專權,曹芳懦弱,魏國將危。臣在漢中有年,兵精糧足;臣願領王師,即以霸爲嚮導官,克服中原,重興漢室:以報陛下之恩,以終丞相之志。”尚書令費禕諫曰:“近者,蔣琬、董允皆相繼而亡,內治無人。伯約只宜待時,不宜輕動。”維曰:“不然。人生如白駒過隙,似此遷延歲月,何日恢復中原乎?”禕又曰:“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等皆不如丞相遠甚,丞相尚不能恢復中原,何況我等?”維曰:“吾久居隴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結羌人爲援,雖未能克復中原,自隴而西,可斷而有也。”後主曰:“卿既欲伐魏,可盡忠竭力,勿墮銳氣,以負朕命。”於是姜維領敕辭朝,同夏侯霸徑到漢中,計議起兵。維曰:“可先遣使去羌人處通盟,然後出西平,近雍州。先築二城於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爲掎角之勢。我等盡發糧草於川口,依丞相舊制,次第進兵。”

    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將句安、李歆同引一萬五千兵,往麴山前連築二城:句安守東城,李歆守西城。早有細作報與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申報洛陽,一面遣副將陳泰引兵五萬,來與蜀兵交戰。句安、李歆各引一軍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敵,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圍住攻打,又以兵斷其漢中糧道。句安、李歆城中糧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勢,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與陳泰計議曰:“此城山勢高阜,必然水少,須出城取水;若斷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遂令軍士掘土堰斷上流。城中果然無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圍困甚急。歆死戰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無水,乃會了李歆,引兵出城,並在一處;大戰良久,又敗入城去。軍士枯渴。安與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歆曰:“我當捨命殺出求救。”遂引數十騎,開了城門,殺將出來。雍州兵四面圍合,歆奮死衝突,方纔得脫;只落得獨自一人,身帶重傷,餘皆沒於亂軍之中。是夜北風大起,陰雲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內蜀兵分糧化雪而食。

    卻說李歆撞出重圍,從西山小路行了兩日,正迎着姜維人馬。歆下馬伏地告曰:“麴山二城,皆被魏兵圍困,絕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維曰:“吾非來遲;爲聚羌兵未到,因此誤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養病。維問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圍困麴山甚急,將軍有何高見?”霸曰:“若等羌兵到,麴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盡來麴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虛。將軍可引兵徑往牛頭山,抄在雍州之後:郭淮、陳泰必回救雍州,則麴山之圍自解矣。”維大喜曰:“此計最善!”於是姜維引兵望牛頭山而去。

    卻說陳泰見李歆殺出城去了,乃謂郭淮曰:“李歆若告急於姜維,姜維料吾大兵皆在麴山,必抄牛頭山襲吾之後。將軍可引一軍去取洮水,斷絕蜀兵糧道;吾分兵一半,徑往牛頭山擊之。彼若知糧道已絕,必然自走矣。”郭淮從之,遂引一軍暗取洮水。陳泰引一軍徑往牛頭山來。

    卻說姜維兵至牛頭山,忽聽的前軍發喊,報說魏兵截住去路。維慌忙自到軍前視之。陳泰大喝曰:“汝欲襲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時了!”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陳泰。泰揮刀而迎。戰不三合,泰敗走,維揮兵掩殺。雍州兵退回,佔住山頭。維收兵就牛頭山下寨。維每日令兵搦戰,不分勝負。夏侯霸謂姜維曰:“此處不是久停之所。連日交戰,不分勝負,乃誘兵之計耳,必有異謀。不如暫退,再作良圖。”正言間,忽報郭淮引一軍取洮水,斷了糧道。維大驚,急令夏侯霸先退,維自斷後。陳泰分兵五路趕來。維獨拒五路總口,戰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維急退到洮水之時,郭淮引兵殺來。維引兵往來衝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鐵桶。維奮死殺出,折兵大半,飛奔上陽平關來。前面又一軍殺到;爲首一員大將,縱馬橫刀而出。那人生得圓面大耳,方口厚脣,左目下生個黑瘤,瘤上生數十根黑毛,乃司馬懿長子驃騎將軍司馬師也。維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歸路!”拍馬挺槍,直來刺師。師揮刀相迎。只三合,殺敗了司馬師,維脫身徑奔陽平關來。城上人開門放入姜維。

    司馬師也來搶關,兩邊伏弩齊發,一弩發十矢,乃武侯臨終時所遺連弩之法也。正是:難支此日三軍敗,獨賴當年十矢傳。未知司馬師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卻說姜維正走,遇着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於兩邊暗伏連弩百餘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司馬師於亂軍之中,逃命而回。卻說麴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屯紮。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沉重,乃喚二子至榻前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之後,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諡;封師爲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爲驃騎上將軍。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於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爲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又立三子孫亮爲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於諸葛恪。太元元年秋八

    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湧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陵所種松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卓於道上。權因此受驚成病。至次年四月內,病勢沉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後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七十一歲,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後人有詩曰:“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二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爲帝,大赦天下,改元建興元年;諡權曰大皇帝,葬於蔣陵。

    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邊疆,乃爲上策。”師曰:“天道三十年一

    變,豈得常爲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徵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南郡,徵東將軍胡遵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毋丘儉引兵十

    萬攻武昌:三路進發。又遣弟司馬昭爲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

    是年冬十二月,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毋丘儉到帳中計議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築起大堤,左右又築兩城,以防巢湖後面攻擊,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毋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爲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衆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從江中去,吾隨後令呂據、唐諮、留贊各引一萬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炮響,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後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隻船,望東興而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於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吳將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塘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衆將設席高會。忽報水上有三十隻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

    丁奉將船一字兒拋在水上,乃謂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遂令衆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止帶短刀。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忽然連珠炮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衆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槍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左肩,嘉望後便倒。奉趕上,就以槍刺之。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衝右突。胡遵急上馬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已斷,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車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毋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了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齎書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萬,來伐中原。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蔣延曰:“此氣乃白虹也,主喪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軍心!”叱武士斬之。衆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爲庶人,仍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新城爲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師破膽矣。”

    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

    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儘自走矣。待其將走,然後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毋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衆將:“併力攻城,怠慢者立斬。”於是諸將奮力攻打。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之士,齎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後出城降敵者,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餘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冊籍呈上。”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於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罵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盡戰無妨!”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寨,金瘡舉發。衆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衆軍聞知,逃者無數。忽報都督蔡林引本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毋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後掩殺。

    吳兵大敗而歸,恪甚羞慚,託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先搜求衆官將過失,輕則發遣邊方,重則斬首示衆。於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

    又令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爲牙爪。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存日,甚愛之,命掌御林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於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於壁衣中,擲杯爲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後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託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穿麻掛孝而入。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令拿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恪大怒,召守門軍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並不見一人入來。”恪大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梁折爲兩段。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恪驚倒在地,良久方蘇。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

    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銜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沖天而去。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

    恪聽罷,便令回車。行不到十餘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天子。”胤曰:“朝廷爲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感貴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

    恪見吳主孫亮,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杯酌。”孫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制藥酒到,恪方纔放心飲之。酒至數巡,吳主孫亮託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着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杯於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爲肉泥。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葛恪屍首,用蘆蓆包裹,以小車載出,棄於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冢坑內。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樑,口中大叫:“吾乃諸葛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恪閤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時吳建興二

    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存日,見恪聰明盡顯於外,嘆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爲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權柄盡歸孫峻矣。

    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準後主,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爲左右先鋒,夏侯霸爲參謀,張嶷爲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取之,足可爲本。曏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於隴右,然後進兵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爲使,齎金珠蜀錦入羌,結好羌王。羌王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爲大先鋒,引兵南安來。

    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爲先鋒,令司馬昭爲大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出大斧,出馬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退三十餘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吾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遂喚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張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於路撒下鐵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

    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蜀兵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以爲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曰:“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後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道,蜀兵自退矣。”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

    裏,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只見兩邊忽然火起。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炮響,兩路軍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兵大敗。

    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座下馬,徐質跌下馬來,被衆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衆。霸將魏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着魏軍旗號,從小路徑奔回

    魏寨來。魏軍見本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夠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馬枯渴。昭仰天長嘆曰:“吾死於此地矣!”後人有詩曰:“妙算姜維不等閒,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賜甘泉,以活衆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馬不死。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衆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深爲恨;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於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於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徑到羌王寨內,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令泰引羌兵爲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裏。陳泰兵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縛,用好言撫慰曰:“朝廷素以公爲忠義,今何故助蜀人也?”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爲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準天子,自有厚賜。”

    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徑奔鐵籠山。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紮,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維手無器械,腰間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壺。維望山中而走,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維急閃過,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門上盡力射去,淮應弦落馬。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

    國去訖,班師還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羣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一日,芳設朝,見師帶劍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羣臣奏事,司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啓奏魏主。少時朝退,師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人馬。

    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言訖大哭。李豐奏曰:“陛下勿憂。

    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以剿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賊,臣叔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滅賊,以報陛下!“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蓋爲機事不密也。卿等須謹細,勿泄於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於道傍。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豐曰:“乃夏、商、週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師冷笑曰:“汝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爲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將軍門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如何抵賴!”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爲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徑擊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師令將各人搜檢,於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司馬師弟兄,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士,可同仗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

    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內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正言間,忽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爲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今反以恩爲仇,以功爲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於地曰:“此誰人所作耶!”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爲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師曰:“陛下請起。

    國法未可廢也。“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後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後人有詩曰:”當年伏後出宮門,跌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羣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其罪甚於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衆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師遂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爲君?”師曰:“臣觀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爲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爲君,我何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長計議。”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衆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當日,司馬師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於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不知爲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着,髦先下拜,師急扶起。問候已畢,引見太后。後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爲天下之主:務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爲新君,改嘉平六年爲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爲名,起兵前來。司馬師大驚。正是: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恭,河東聞喜人也。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大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儉曰:“吾兒之言是也。”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當日聞儉相請,即來參謁。儉邀入後堂,禮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心乎!”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舍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仇,今可令爲先鋒。”儉大喜,即時酹酒爲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一罈於西,宰白馬歃血爲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仗義討賊。衆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爲遊兵,往來接應。儉移檄諸郡,令各起兵相助。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忽聞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卹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卹,更以兵斷其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穩。”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津取壽春;又令徵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荊州刺史、監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光祿勳鄭袤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監軍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一

    臨,必然瓦解。“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濦水之上,中軍屯於濦橋。基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師遂令王基領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衆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佔,難以驅遣,可速取之。”儉然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項城。

    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必退矣。

    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若領兵徑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取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餘。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皁蓋朱幡,簇擁虎帳,內豎一面錦繡帥字旗,必是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欽從之,當晚分兵兩路。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慣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爲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於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爲首一

    將,勇不可當!“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肉瘤瘡口內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槍搠鞭打,無不被殺。鴦只望父到,以爲外應,並不見來。

    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爲應,卻從北至,何也?”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爲首一將,乃鄧艾也,躍馬橫刀,大呼曰:“反賊休走!”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正鬥間,魏兵大進,前後夾攻,鴦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鴦單人獨馬,衝開魏兵,望南而走。

    背後數百員魏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

    聲,直衝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各倒退。鴦復緩緩而行。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衆耶!可併力追之!”於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後人有詩曰:“長坂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不知所向,只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常有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師從之。大目頂盔慣甲,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麼?”欽回頭視之,大目除盔放於鞍鞽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欲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

    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餘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接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宋白令人殺了,將頭獻與魏兵。於是淮南平定。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爲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一

    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師心神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於牀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爲之,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急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時正元二年二月也。於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

    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鍾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於此。萬一朝廷有變,悔之何及?”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

    髦遂命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爲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於昭。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後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後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徵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鮮薄,不宜遠征;不如據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忠報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曰:“將軍之言是也。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曏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

    於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徵西將軍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分付張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已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何況仇敵之國乎?”

    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爲陣。敗則皆沒於水矣。姜維驍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中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將次近水,大呼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衆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分兩路殺來,把魏兵困在垓心。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衝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餘,壘屍數里。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徑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閉門保守。

    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已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倘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曏者兵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志也。”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遂勒兵來取狄道城。卻說雍州徵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仇,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接着,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於鄧艾,艾曰:“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衆,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於項嶺,然後進兵擊之,蜀兵必敗矣。”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

    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爲應,夜則舉火放炮以驚之。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於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鬱悶,無計可施。是日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徵西將軍陳泰,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爲將軍言:鄧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今領兵到,頗爲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便可擊之。”乃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炮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於是蜀兵皆退於漢中。維自斷後,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餘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於鍾提。

    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爲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師伐魏之策。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卻說姜維退兵屯於鍾提,魏兵屯於狄道城外。王經迎接陳泰、鄧艾入城,拜謝解圍之事,設宴相待,大賞三軍。泰將鄧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爲安西將軍,假節,領護東羌校尉,同陳泰屯兵於雍、涼等處。鄧艾上表謝恩畢,陳泰設席與鄧艾作賀曰:“姜維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問其故,艾曰:“蜀兵雖退,終有乘勝之勢;吾兵終有弱敗之實: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銳之兵,容易調遣;吾將不時更換,軍又訓練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吾軍皆在旱地,勞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皆是守戰之地;蜀人或聲東擊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須分頭守把;蜀兵合爲一處而來,以一分當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隴西,則可取羌人之谷爲食;若出祁山,則有麥可就食:其必出五也。”陳泰歎服曰;“公料敵如神,蜀兵何足慮哉!”於是陳泰與鄧艾結爲忘年之交。艾遂將雍、涼等處之兵,每日操練;各處隘口,皆立營寨,以防不測。

    卻說姜維在鍾提大設筵宴,會集諸將,商議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諫曰:“將軍屢出,未獲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萬一不利,前功盡棄。”維曰:“汝等只知魏國地寬人廣,急不可得;卻不知攻魏者有五可勝。”衆問之,維答曰:“彼洮西一敗,挫盡銳氣,吾兵雖退,不曾損折:今若進兵,一可勝也。吾兵船載而進,不致勞困,彼兵皆從旱地來迎:二可勝也。吾兵久經訓練之衆,彼皆烏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勝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爲食:四可勝也。彼兵須各守備,軍力分開,吾兵一處而去,彼安能救:五可勝也。不在此時伐魏,更待何日耶?”夏侯霸曰:“艾年雖幼,而機謀深遠;近封爲安西將軍之職,必於各處準備,非同往日矣。”維厲聲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吾意已決,必先取隴西。”衆不敢諫。維自領前部,令衆將隨後而進,於是蜀兵盡離鍾提,殺奔祁山來。哨馬報說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個寨柵。維不信,引數騎憑高望之,果見祁山九寨勢如長蛇,首尾相顧。維回顧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誣矣。此寨形勢絕妙。止吾師諸葛丞相能之;今觀鄧艾所爲,不在吾師之下。”遂回本寨。喚諸將曰:“魏人既有準備,必知吾來矣。吾料鄧艾必在此間。汝等可虛張吾旗號,據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餘騎出哨,每出哨一回,換一番衣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五方旗幟相換。吾卻提大兵偷出董亭,徑襲南安去也。”遂令鮑素屯兵於祁山谷口。維盡率大兵,望南安進發。

    卻說鄧艾知蜀兵出祁山,早與陳泰下寨準備;見蜀兵連日不來搦戰,一日五番哨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憑高望畢。慌入帳與陳泰曰:“姜維不在此間,必取董亭襲南安去了。出寨哨馬只是這幾匹。更換衣甲,往來哨探,其馬皆睏乏,主將必無能者。陳將軍可引一軍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柵,便引兵襲董亭之路,先斷姜維之後。吾當先引一軍救南安,徑取武城山。若先佔此山頭,姜維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狹山險,正好埋伏。彼來爭武城山時,吾先伏兩軍於段谷,破維必矣。”泰曰:“吾守隴西二三十

    年,未嘗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處寨柵。“於是鄧艾引軍星夜倍道而行,徑到武城山;下寨已畢,蜀兵未到。即令子鄧忠,與帳前校尉師篡,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計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卻說姜維從董亭望南安而來,至武城山前,謂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奪南安之勢。只恐鄧艾多謀,必先提防。“正疑慮間,忽然山上一聲炮響,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旌旗遍豎,皆是魏兵;中央風飄起一黃旗,大書鄧艾字樣。蜀兵大驚。山上數處精兵殺下,勢不可當,前軍大敗。維急率中軍人馬去救時,魏兵已退。維直來武城山下搦鄧艾戰,山上魏兵並不下來。維令軍士辱罵。至晚,方欲退軍,山上鼓角齊鳴,卻又不見魏兵下來。維欲上山衝殺,山上炮石甚嚴,不能得進。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鳴,維移兵下山屯紮。比及令軍搬運木石,方欲豎立爲寨,山上鼓角又鳴,魏兵驟至。蜀兵大亂,自相踐踏,退回舊寨。次日,姜維令軍士運糧草車仗,至武城山,穿連排定,欲立起寨柵,以爲屯兵之計。是夜二更,鄧艾令五百人,各執火把,分兩路下山,放火燒車仗。兩兵混殺了一

    夜,營寨又立不成。

    維復引兵退,再與夏侯霸商議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糧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於武城山,維盡引精兵猛將,徑取上邽。行了一宿,將及天明,見山勢狹峻,道路崎嶇,乃問嚮導官曰:“此處何名?”答曰:“段谷。”維大驚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斷谷也。倘有人斷其谷口,如之奈何?”正躊躇未決,忽前軍來報:“山後塵頭大起,必有伏兵。”維急令退兵。師篡、鄧忠兩軍殺出,維且戰且走,前面喊聲大震,鄧艾引兵殺到:三路夾攻,蜀兵大敗。幸得夏侯霸引兵殺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維,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陳泰打破,鮑素陣亡,全寨人馬皆退回漢中去了。”

    維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後面鄧艾急追,維令諸軍前進,自爲斷後。正行之際,忽然山中一軍突出,乃魏將陳泰也。魏兵一聲喊起,將姜維困在垓心。維人馬睏乏,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蕩寇將軍張嶷,聞姜維受困,引數百騎殺入重圍。維因乘勢殺出。嶷被魏兵亂箭射死。維得脫重圍,復回漢中,因感張嶷忠勇,歿於王事,乃表贈其子孫。於是,蜀中將士多有陣亡者,皆歸罪於姜維。維照武侯街亭舊例,乃上表自貶爲後將軍,行大將軍事。

    卻說鄧艾見蜀兵退盡,乃與陳泰設宴相賀,大賞三軍。泰表鄧艾之功,司馬昭遣使持節,加艾官爵,賜印綬;並封其子鄧忠爲亭侯。時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爲甘露元年。司馬昭自爲天下兵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鐵甲驍將前後簇擁,以爲護衛;一應事務,不奏朝廷,就於相府裁處:自此常懷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賈,名充,字公閭,乃故建威將軍賈逵之子,爲昭府下長史。充語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當暗訪,然後徐圖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爲我東行。只推慰勞出征軍士爲名,以探消息。”賈充領命,徑到淮南,入見鎮東大將軍諸葛誕。誕字公休,乃琅琊南陽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向事於魏,因武侯在蜀爲相,因此不得重用;後武侯身亡,誕在魏歷任重職,封高平侯。總攝兩淮軍馬。當日,賈充託名勞軍,至淮南見諸葛誕。誕設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誕曰:“近來洛陽諸賢,皆以主上懦弱,不堪爲君。司馬大將軍三輩輔國,功德彌天,可以禪代魏統。未審鈞意若何?”誕大怒曰:“汝乃賈豫州之子,世食魏祿,安敢出此亂言!”充謝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誕曰:“朝廷有難,吾當以死報之。”充默然,次日辭歸,見司馬昭細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輩安敢如此!”充曰:“誕在淮南,深得人心,久必爲患,可速除之。”

    昭遂暗發密書與揚州刺史樂綝.一面遣使齎詔徵誕爲司空。誕得了詔書,已知是賈充告變,遂捉來使拷問。使者曰:“此事樂綝知之。”誕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馬將軍已令人到揚州送密書與樂綝矣。”誕大怒,叱左右斬了來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殺奔揚州來。將至南門,城門已閉,吊橋拽起。誕在城下叫門,城上並無一人回答。誕大怒曰:“樂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將士打城。手下十餘驍騎,下馬渡壕,飛身上城,殺散軍士,大開城門,於是諸葛誕引兵入城,乘風放火,殺至綝家。綝慌上樓避之。誕提劍上樓,大喝曰:“汝父樂進,昔日受魏國大恩!不思報本,反欲順司馬昭耶!”綝未及回言,爲誕所殺。一面具表數司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陽;一面大聚兩淮屯田戶口十餘萬,並揚州新降兵四萬餘人,積草屯糧,準備進兵;又令長史吳綱,送子諸葛靚入吳爲質求援,務要合兵誅討司馬昭。

    此時東吳丞相孫峻病亡,從弟孫綝輔政。綝字子通,爲人強暴,殺大司馬滕胤、將軍呂據、王惇等,因此權柄皆歸於綝.吳主孫亮,雖然聰明,無可奈何。於是吳綱將諸葛靚至石頭城,入拜孫綝.綝問其故,綱曰:“諸葛誕乃蜀漢諸葛武侯之族弟也,向事魏國;今見司馬昭欺君罔上,廢主弄權,欲興師討之,而力不及,故特來歸降。誠恐無憑,專送親子諸葛靚爲質。伏望發兵相助。”綝從其請,便遣大將全懌、全端爲主將,於詮爲合後,朱異、唐諮爲先鋒,文欽爲嚮導,起兵七萬,分三隊而進。吳綱回壽春報知諸葛誕。誕大喜,遂陳兵準備。卻說諸葛誕表文到洛陽,司馬昭見了大怒,欲自往討之。賈充諫曰:“主公乘父兄之基業,恩德未及四海,今棄天子而去,若一朝有變,悔之何及?不如奏請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無虞。”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諸葛誕謀反,臣與文武官僚,計議停當:請太后同天子御駕親征,以繼先帝之遺意。”太后畏懼,只得從之。次日,昭請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將軍都督天下軍馬,任從調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縱橫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併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敵,必須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掃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權,只得從之。昭遂下詔,盡起兩都之兵二十六萬,命鎮南將軍王基爲正先鋒,安東將軍陳騫爲副先鋒,監軍石苞爲左軍,兗州刺史州泰爲右軍,保護車駕,浩浩蕩蕩,殺奔淮南而來。

    東吳先鋒朱異,引兵迎敵。兩軍對圓,魏軍中王基出馬,朱異來迎。戰不三合,朱異敗走:唐諮出馬,戰不三合,亦大敗而走。王基驅兵掩殺,吳兵大敗,退五十里下寨,報入壽春城中。諸葛誕自引本部銳兵,會合文欽並二子文鴦、文虎,雄兵數萬,來敵司馬昭。正是:方見吳兵銳氣墮。又看魏將勁兵來。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壽春於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卻說司馬昭聞諸葛誕會合吳兵前來決戰,乃召散騎長史裴秀、黃門侍郎鍾會,商議破敵之策。鍾會曰:“吳兵之助諸葛誕,實爲利也;以利誘之,則必勝矣。”昭從其言,遂令石苞、州泰先引兩軍於石頭城埋伏,王基、陳騫領精兵在後,卻令偏將成倅引兵數萬先去誘敵;又令陳俊引車仗牛馬驢騾,裝載賞軍之物,四面聚集於陣中,如敵來則棄之。

    是日,諸葛誕令吳將朱異在左,文欽在右,見魏陣中人馬不整,誕乃大驅士馬徑進。成倅退走,誕驅興掩殺,見牛馬驢騾,遍滿郊野;南兵爭取,無心戀戰。忽然一聲炮響,兩路兵殺來:左有石苞,右有州泰,誕大驚,急欲退時,王基、陳騫精兵殺到。誕兵大敗。司馬昭又引兵接應。誕引敗兵奔入壽春,閉門堅守。昭令兵四面圍困,併力攻城。

    時吳兵退屯安豐,魏主車駕駐於項城。鍾會曰:“今諸葛誕雖敗,壽春城中糧草尚多,更有吳兵屯安豐以爲掎角之勢;今吾兵四面攻圍,彼緩則堅守,急則死戰;吳兵或乘勢夾攻:吾軍無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門大路,容賊自走;走而擊之,可全勝也。吳兵遠來,糧必不繼;我引輕騎抄在其後,可不戰而自破矣。”昭撫會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門之兵。卻說吳兵屯於安豐,孫綝喚朱異責之曰:“量一壽春城不能救,安可併吞中原?如再不勝必斬!”朱異乃回本寨商議。於詮曰:“今壽春南門不圍,某願領一軍從南門入去,助諸葛誕守城。將軍與魏兵挑戰,我卻從城中殺出:兩路夾攻,魏兵可破矣。”異然其言。於是全懌、全端、文欽等,皆願入城。遂同於詮引兵一萬,從南門而入城。魏兵不得將令,未敢輕敵,任吳兵入城,乃報知司馬昭。昭曰:“此欲與朱異內外夾攻,以破我軍也。”乃召王基、陳騫分付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斷朱異來路,從背後擊之。”二人領命而去。朱異正引兵來,忽背後喊聲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陳騫,兩路軍殺來。吳兵大敗。朱異回見孫綝,綝大怒曰:“累敗之將,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斬之。又責全端子全禕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來見我!”於是孫綝自回建業去了。

    鍾會與昭曰:“今孫綝退去,外無救兵,城可圍矣。”昭從之,遂催軍攻圍。全禕引兵欲入壽春,見魏兵勢大,尋思進退無路,遂降司馬昭。昭加禕爲偏將軍。禕感昭恩德,乃修家書與父全端,叔全懌,言孫綝不仁,不若降魏,將書射入城中。懌得禕書,遂與端引數千人開門出降。諸葛誕在城中憂悶,謀士蔣班、焦彝進言曰:“城中糧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吳、楚之衆,與魏兵決一死戰。”誕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戰,莫非有異心乎!再言必斬!”

    二人仰天長嘆曰:“誕將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時分,蔣、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馬昭重用之。因此城中雖有敢戰之士,不敢言戰。誕在城中,見魏兵四下築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衝倒土城,驅兵擊之。不想自秋至冬,並無霖雨,淮水不泛。城中看看糧盡,文欽在小城內與二子堅守,見軍士漸漸餓倒,只得來告誕曰:“糧皆盡絕,軍士餓損,不如將北方之兵盡放出城,以省其食。”誕大怒曰:“汝教我盡去北軍,欲謀我耶?”叱左右推出斬之。文鴦、文虎見父被殺,各拔短刀,立殺數十人,飛身上城,一躍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馬昭恨文鴦昔日單騎退兵之仇,欲斬之。鍾會諫曰:“罪在文欽,今文欽已亡,二子勢窮來歸,若殺降將,是堅城內人之心也。”昭從之,遂召文鴦、文虎入帳,用好言撫慰,賜駿馬錦衣,加爲偏將軍,封關內侯。二子拜謝,上馬繞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將軍赦罪賜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內人聞言,皆計議曰:“文鴦乃司馬氏仇人,尚且重用,何況我等乎?”於是皆欲投降。諸葛誕聞之大怒,日夜自來巡城。以殺爲威。

    鍾會知城中人心已變,乃入帳告昭曰:“可乘此時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軍,四面雲集,一齊攻打。守將曾宣獻了北門,放魏兵入城。誕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數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橋邊,正撞着胡奮,手起刀落,斬誕於馬下,數百人皆被縛。王基引兵殺到西門,正遇吳將於詮。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詮大怒曰:“受命而出,爲人救難,既不能救,又降他人,義所不爲也!”乃擲盔於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於戰場者,幸耳!”急揮刀死戰三十餘合,人困馬乏,爲亂軍所殺。後人有詩讚曰:“司馬當年圍壽春,降兵無數拜車塵。東吳雖有英雄士,誰及於詮肯殺身!”

    司馬昭入壽春,將諸葛誕老小盡皆梟首,滅其三族。武士將所擒諸葛誕部卒數百人縛至。昭曰:“汝等降否?”衆皆大叫曰:“願與諸葛公同死,決不降汝!”昭大怒,叱武士盡縛於城外,逐一問曰:“降者免死。”並無一人言降。直殺至盡,終無一人降者。昭深加嘆息不已,令皆埋之。後人有詩讚曰:“忠臣矢志不偷生,諸葛公休帳下兵,《薤露》歌聲應未斷,遺蹤直欲繼田橫!”

    卻說吳兵大半降魏,裴秀告司馬昭曰:“吳兵老小,盡在東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爲變;不如坑之。”鍾會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國爲上,戮其元惡而已。若盡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歸江南,以顯中國之寬大。”昭曰:“此妙論也。”遂將吳兵盡皆放歸本國。唐諮因懼孫綝,不敢回國,亦來降魏。昭皆重用,令分佈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報西蜀姜維引兵來取長城,邀截糧草。昭大驚,慌與多官計議退兵之策。時蜀漢延熙二十年,改爲景耀元年。姜維在漢中,選川將兩員,每日操練人馬:一是蔣舒,一是傅僉。二人頗有膽勇,維甚愛之。忽報淮南諸葛誕起兵討司馬昭,東吳孫綝助之,昭大起兩都之兵,將魏太后並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維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濟矣!”遂表奏後主,願興兵伐魏。中散大夫譙周聽知,嘆曰:“近來朝廷溺於酒色,信任中貴黃皓,不理國事,只圖歡樂;伯約累欲征伐,不恤軍士:國將危矣!”乃作《仇國論》一篇,寄與姜維。維拆封視之。論曰:“或問:古往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曰:處大國無患者,恆多慢;處小國有憂者,恆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句踐恤衆,以弱斃強。此其術也。或曰:曩者楚強漢弱,約分鴻溝,張良以爲民志既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句踐之事乎?曰: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久固。當此之時,雖有漢祖,安能仗劍取天下乎?及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於是豪傑並爭。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爲文王,難爲漢祖。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徵,不幸遇難,雖有智者,不能謀之矣。”姜維看畢,大怒曰:“此腐儒之論也!”擲之於地,遂提川兵來取中原。乃問傅僉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僉曰:“魏屯糧草,皆在長城;今可徑取駱谷,度沈嶺,直到長城,先燒糧草,然後直取秦川,則中原指日可得矣。”維曰:“公之見與吾計暗合也。”即提兵徑取駱谷,度沈嶺,望長城而來。

    卻說長城鎮守將軍司馬望,乃司馬昭之族兄也。城內糧草甚多,人馬卻少。望聽知蜀兵到,急與王真、李鵬二將,引兵離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來到,望引二將出陣。姜維出馬,指望而言曰:“今司馬昭遷主于軍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來問罪,汝當早降。若還愚迷,全家誅戮!”望大聲而答曰:“汝等無禮,數犯上國,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歸!”言未畢,望背後王真挺槍出馬,蜀陣中傅僉出迎。戰不十合,僉賣個破綻,王真便挺槍來刺;傅僉閃過,活捉真於馬上,便回本陣。李鵬大怒,縱馬輪刀來救。

    僉故意放慢,等李鵬將近,努力擲真於地,暗掣四楞鐵簡在手;鵬趕上舉刀待砍,傅僉偷身回顧,向李鵬面門只一簡,打得眼珠迸出,死於馬下。王真被蜀軍亂槍刺死。姜維驅兵大進。司馬望棄寨入城,閉門不出。維下令曰:“軍士今夜且歇一宿,以養銳氣。來日須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爭先大進,一擁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燒着,魏兵自亂。維又令人取乾柴堆滿城下,一齊放火,烈焰沖天。城已將陷,魏兵在城內嚎啕痛哭,聲聞四野。

    正攻打之間,忽然背後喊聲大震。維勒馬回看,只見魏兵鼓譟搖旗,浩浩而來。維遂令後隊爲前隊,自立於門旗下候之。只見魏陣中一小將,全裝慣帶,挺槍縱馬而出,約年二十

    餘歲,面如傅粉,脣似抹朱,厲聲大叫曰:“認得鄧將軍否!”維自思曰:“此必是鄧艾矣。”挺槍縱馬來迎。二人抖擻精神,戰到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那小將軍槍法無半點放閒。維心中自思:“不用此計,安得勝乎?”便撥馬望左邊山路中而走。那小將驟馬追來,維掛住了鋼槍,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將眼乖,早已見了,弓弦響處,把身望前一倒,放過羽箭。維回頭看時,小將已到,挺槍來刺;維一閃,那槍從肋傍邊過,被維挾住。那小將棄槍,望本陣而走。維嗟嘆曰:“可惜!可惜!”再撥馬趕來。追至陣門前,一將提刀而出曰:“姜維匹夫,勿趕吾兒!鄧艾在此!”維大驚。原來小將乃艾之子鄧忠也。維暗暗稱奇;欲戰鄧艾,又恐馬乏,乃虛指艾曰:“吾今日識汝父子也。各且收兵,來日決戰。”艾見戰場不利,亦勒馬應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於是兩軍皆退。鄧艾據渭水下寨,姜維跨兩山安營。艾見了蜀兵地理,乃作書與司馬望曰:“我等切不可戰,只宜固守。待關中兵至時,蜀兵糧草皆盡,三面攻之,無不勝也。今遣長子鄧忠相助守城。”

    一面差人於司馬昭處求救。

    卻說姜維令人於艾寨中下戰書,約來日大戰,艾佯應之。次日五更,維令三軍造飯,平明佈陣等候。艾營中偃旗息鼓,卻如無人之狀。維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戰書,責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軀小疾,有誤相持,明日會戰。”次日,維又引兵來,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僉謂維曰:“此必有謀也,宜防之。”維曰:“此必捱關中兵到,三面擊我耳。吾今令人持書與東吳孫綝,使併力攻之。”忽探馬報說:“司馬昭攻打壽春,殺了諸葛誕,吳兵皆降。昭班師回洛陽。便欲引兵來救長城。”維大驚曰:“今番伐魏,又成畫餅矣,不如且回。”正是:已嘆四番難奏績,又嗟五度未成功。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鬥陣破鄧艾

    卻說姜維恐救兵到,先將軍器車仗,一應軍需,步兵先退,然後將馬軍斷後。細作報知鄧艾。艾笑曰:“姜維知大將軍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則中彼之計也。”乃令人哨探,回報果然駱穀道狹之處,堆積柴草,準備要燒追兵。衆皆稱艾曰:“將軍真神算也!”

    遂遣使齎表奏聞。於是司馬昭大喜,又加賞鄧艾。卻說東吳大將軍孫綝,聽知全端、唐諮等降魏,勃然大怒,將各人家眷,盡皆斬之。吳主孫亮,時年方十六,見綝殺戮太過,心甚不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黃門取蜜。須臾取至,見蜜內有鼠糞數塊,召藏吏責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閉甚嚴,安有鼠糞?”亮曰:“黃門曾向爾求蜜食否?”藏吏曰:“黃門於數日前曾求蜜食,臣實不敢與。”亮指黃門曰:“此必汝怒藏吏不與爾蜜,故置糞於蜜中,以陷之也。”黃門不服。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糞久在蜜中,則內外皆溼,若新在蜜中,則外溼內燥。”命剖視之,果然內燥,黃門服罪。亮之聰明,大抵如此。雖然聰明,卻被孫綝把持,不能主張,綝令弟威遠將軍孫據入蒼龍宿衛,武衛將軍孫恩、偏將軍孫幹、長水校尉孫闓分屯諸營。

    一日,吳主孫亮悶坐,黃門侍郎全紀在側,紀乃國舅也。亮因泣告曰:“孫綝專權妄殺,欺朕太甚;今不圖之,必爲後患。”紀曰:“陛下但有用臣處,臣萬死不辭。”亮曰:“卿可只今點起禁兵,與將軍劉丞各把城門,朕自出殺孫綝.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姊也。倘若泄漏,誤朕匪輕。”紀曰:“乞陛下草詔與臣。臨行事之時,臣將詔示衆,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動。”亮從之,即寫密詔付紀。紀受詔歸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內殺孫綝矣。”妻曰:“殺之是也。”口雖應之,卻私令人持書報知孫綝.綝大怒,當夜便喚弟兄四人,點起精兵,先圍大內;一面將全尚、劉丞並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吳主孫亮聽得宮門外金鼓大震,內侍慌入奏曰:“孫綝引兵圍了內苑。”亮大怒,指全後罵曰:“汝父兄誤我大事矣!”乃拔劍欲出。全後與侍中近臣,皆牽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孫綝先將全尚、劉丞等殺訖,然後召文武於朝內,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亂無道,不可以奉宗廟,今當廢之。汝諸文武,敢有不從者,以謀叛論!”衆皆畏俱,應曰:“願從將軍之令。”尚書桓彝大怒,從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孫綝大罵曰:“今上乃聰明之主,汝何取出此亂言!吾寧死不從賊臣之命!”綝大怒,自拔劍斬之,即入內指吳主孫亮罵曰:“無道昏君!本當誅戮以謝天下!看先帝之面,廢汝爲會稽王,吾自選有德者立之!”叱中書郎李崇奪其璽綬,令鄧程收之。亮大哭而去。後人有詩嘆曰:“亂賊誣伊尹,奸臣冒霍光。可憐聰明主,不得蒞朝堂。”

    孫綝遣宗正孫楷、中書郎董朝,往虎林迎請琅琊王孫休爲君。休字子烈,乃孫權第六子

    也,在虎林夜夢乘龍上天,回顧不見龍尾,失驚而覺。次日,孫楷、董朝至,拜請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稱姓幹,名休,叩頭言曰:“事久必變,願殿下速行。”休謝之。行至布塞亭,孫恩將車駕來迎。休不敢乘輦,乃坐小車而入。百官拜迎道傍,休慌忙下車答禮。孫綝出令扶起,請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謙讓,方受玉璽。文官武將朝賀已畢,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孫綝爲丞相、荊州牧;多官各有封賞;又封兄之子孫皓爲烏程侯。孫綝一門五侯,皆典禁兵,權傾人主。吳主孫休,恐其內變,陽示恩寵,內實防之。綝驕橫愈甚。

    冬十二月,奉牛酒入宮上壽,吳主孫休不受,綝怒,乃以牛酒詣左將軍張布府中共飲。

    酒酣,乃謂布曰:“吾初廢會稽王時,人皆勸吾爲君。吾爲今上賢,故立之。今我上壽而見拒,是將我等閒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布聞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宮密奏孫休。休大懼,日夜不安。數日後,孫綝遣中書郎孟宗,撥與中營所管精兵一萬五千,出屯武昌;又盡將武庫內軍器與之。於是,將軍魏邈、武衛士施朔二人密奏孫休曰:“綝調兵在外,又搬盡武庫內軍器,早晚必爲變矣。”休大驚,急召張布計議。布奏曰:“老將丁奉,計略過人,能斷大事,可與議之。”休乃召奉入內,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無憂。臣有一計,爲國除害。”休問何計,奉曰:“來朝臘日,只推大會羣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調遣。”休大喜。奉同魏邈、施朔掌外事,張布爲內應。

    是夜,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老樹連根拔起。天明風定,使者奉旨來請孫綝入宮赴會。孫綝方起牀,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悅。使者十餘人,簇擁入內。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不可赴會。”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誰敢近身!倘有變動,於府中放火爲號。”囑訖,升車出內。吳主孫休忙下御座迎之,請綝高坐。

    酒行數巡,衆驚曰:“宮外望有火起!”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穩便。外兵自多,何足懼哉?”言未畢,左將軍張布拔劍在手,引武士三十餘人,搶上殿來,口中厲聲而言曰:“有詔擒反賊孫綝!”綝急欲走時,早被武士擒下。綝叩頭奏曰:“願徙交州歸田裏。”

    休叱曰:“爾何不徙滕胤、呂據、王惇耶?”命推下斬之。於是張布牽孫綝下殿東斬訖。從者皆不敢動。布宣詔曰:“罪在孫綝一人,餘皆不問。”衆心乃安。布請孫休升五鳳樓。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孫綝兄弟至,休命盡斬於市。宗黨死者數百人,滅其三族,命軍士掘開孫峻墳墓,戮其屍首。將被害諸葛恪、滕胤、呂據、王惇等家,重建墳墓,以表其忠。其牽累流遠者,皆赦還鄉里。丁奉等重加封賞。

    馳書報入成都。後主劉禪遣使回賀,吳使薛珝答禮。珝自蜀中歸,吳主孫休問蜀中近日作何舉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黃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有菜色。所謂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焚者也。”休嘆曰:“若諸葛武侯在時,何至如此乎!”於是又寫國書,教人齎入成都,說司馬昭不日篡魏,必將侵吳、蜀以示威,彼此各宜準備。姜維聽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議出師伐魏。時蜀漢景耀元年冬,大將軍姜維以廖化、張翼爲先鋒,王含、蔣斌爲左軍,蔣舒,傅僉爲右軍,胡濟爲合後,維與夏侯霸總中軍,共起蜀兵二十萬,拜辭後主,徑到漢中。與夏侯霸商議,當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進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處不可出也。”維從其言,遂令三軍並望祁山進發,至谷口下寨。時鄧艾正在祁山寨中,整點隴右之兵。忽流星馬報到,說蜀兵現下三寨於谷口。艾聽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帳,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來鄧艾先度了地脈,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時,於中取事。

    此時姜維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蔣斌下寨之處。鄧艾喚子鄧忠,與師纂各引一萬兵,爲左右衝擊;卻喚副將鄭倫,引五百掘子軍,於當夜二更,徑從地道直至左營,於帳後地下擁出。

    卻說王含、蔣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來劫寨,不敢解甲而寢。忽聞中軍大亂,急綽兵器上的馬時,寨外鄧忠引兵殺到。內外夾攻,王、蔣二將奮死抵敵不住,棄寨而走。姜維在帳中聽得左寨中大喊,料道有內應外合之兵,遂急上馬,立於中軍帳前,傳令曰:“如有妄動者斬!便有敵兵到營邊,休要問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傳示右營,亦不許妄動。果然魏兵十餘次衝擊,皆被射回。只衝殺到天明,魏兵不敢殺入。鄧艾收兵回寨,乃嘆曰:“姜維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驚,將聞變而不亂:真將才也!”次日,王含、蔣斌收聚敗兵,伏於大寨前請罪。維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脈之故也,”又撥軍馬,令二將安營訖。卻將傷死身屍,填於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戰書單搦鄧艾來日交鋒。艾忻然應之。次日,兩軍列於祁山之前。維按武侯八陣之法,依天、地、風、雲、鳥、蛇、龍、虎之形,分佈已定。鄧艾出馬,見維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後,門戶一般。維持槍縱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陣,亦能變陣否?”艾笑曰:“汝道此陣只汝能布耶?吾既會佈陣,豈不知變陣!”艾便勒馬入陣,令執法官把旗左右招颭,變成八八六十四個門戶;復出陣前曰:“吾變法若何?”維曰:“雖然不差,汝敢與吾八陣相圍麼?”艾曰:“有何不敢!”

    兩軍各依隊伍而進。艾在中軍調遣。兩軍衝突,陣法不曾錯動。姜維到中間,把旗一招,忽然變成長蛇卷地陣,將鄧艾困在垓心,四面喊聲大震。艾不知其陣,心中大驚。蜀兵漸漸逼近,艾引衆將衝突不出。只聽得蜀兵齊叫曰:“鄧艾早降!”艾仰天長嘆曰:“我一時自逞其能,中姜維之計矣!”忽然西北角上一彪軍殺入,艾見是魏兵,遂乘勢殺出。救鄧艾者,乃司馬望也。比及救出鄧艾時,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奪。艾引敗兵,退於渭水南下寨。艾謂望曰:“公何以知此陣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遊學於荊南,曾與崔州平、石廣元爲友,講論此陣。今日姜維所變者,乃長蛇卷地陣也。若他處擊之,必不可破。吾見其頭在西北,故從西北擊之,自破矣。”艾謝曰:“我雖學得陣法,實不知變法。公既知此法,來日以此法復奪祁山寨柵,如何?”望曰:“我之所學,恐瞞不過姜維。”艾曰:“來日公在陣上與他鬥陣法,我卻引一軍暗襲祁山之後。兩下混戰。可奪舊寨也。”於是令鄭倫爲先鋒,艾自引軍襲山後;一面令人下戰書,搦姜維來日鬥陣法。維批迴去訖,乃謂衆將曰:“吾受武侯所傳密書,此陣變法共三百六十五樣,按周天之數。今搦吾鬥陣法,乃班門弄斧耳!但中間必有詐謀,公等知之乎?”廖化曰:“此必賺我鬥陣法,卻引一軍襲我後也。”

    維笑曰:“正合我意。”即令張翼、廖化,引一萬兵去山後埋伏。

    次日,姜維盡拔九寨之兵,分佈於祁山之前。司馬望引兵離了渭南,徑到祁山之前,出馬與姜維答話。維曰:“汝請吾鬥陣法,汝先布與吾看。”望布成了八卦。維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陣之法也,汝今盜襲,何足爲奇!”望曰:“汝亦竊他人之法耳!”維曰:“此陣凡有幾變?”望笑曰:“吾既能布,豈不會變?此陣有九九八十一變。”維笑曰:“汝試變來。”望入陣變了數番,復出陣曰:“汝識吾變否?”維笑曰:“吾陣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

    變。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奧乎!“望自知有此變法,實不曾學全,乃勉強折辯曰:”吾不信,汝試變來。“維曰:”汝教鄧艾出來,吾當布與他看。“望曰:”鄧將軍自有良謀,不好陣法。“維大笑曰:”有何良謀!不過教汝賺吾在此佈陣,他卻引兵襲吾山後耳!“望大驚,恰欲進兵混戰,被維以鞭梢一指,兩翼兵先出,殺的那魏兵棄甲拋戈,各逃性命。卻說鄧艾催督先鋒鄭倫來襲山後。倫剛轉過山角,忽然一聲炮響,鼓角喧天,伏兵殺出:爲首大將。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話,兩馬交處,被廖化一刀,斬鄭倫於馬下。鄧艾大驚,急勒兵退時,張翼引一軍殺到。兩下夾攻,魏兵大敗。艾捨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謂南寨時,司馬望亦到。二人商議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劉禪,寵幸中貴黃皓,日夜以酒色爲樂。

    可用反間計召回姜維,此危可解。“艾問衆謀士曰:”誰可入蜀交通黃皓?“言未畢,一人應聲曰:”某願往。“艾視之,乃襄陽黨均也。艾大喜,即令黨均齎金珠寶物,徑到成都結連黃皓,佈散流言,說姜維怨望天子,不久投魏。於是成都人人所說皆同。黃皓奏知後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維入朝。卻說姜維連日搦戰,鄧艾堅守不出。維心中甚疑。忽使命至。詔維入朝。維不知何事,只得班師回朝。鄧艾、司馬望知姜維中計,遂拔渭南之兵,隨後掩殺。

    正是:樂毅伐齊遭間阻,岳飛破敵被讒回。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卻說姜維傳令退兵,廖化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雖有詔,未可動也。”張翼曰:“蜀人爲大將軍連年動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勝之時,收回人馬,以安民心,再作良圖。”維曰:“善。”遂令各軍依法而退。命廖化、張翼斷後,以防魏兵追襲。卻說鄧艾引兵追趕,只見前面蜀兵旗幟整齊,人馬徐徐而退。艾嘆曰:“姜維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趕,勒軍回祁山寨去了。且說姜維至成都,入見後主,問召回之故。後主曰:“朕爲卿在邊庭,久不還師,恐勞軍士,故詔卿回朝,別無他意。”維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廢。此必中鄧艾反間之計矣。”後主默然不語。姜維又奏曰:“臣誓討賊,以報國恩。陛下休聽小人之言,致生疑慮。”後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漢中,俟魏國有變,再伐之可也。”姜維嘆息出朝,自投漢中去訖。

    卻說黨均回到祁山寨中,報知此事。鄧艾與司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內變。”就令黨均入洛陽,報知司馬昭。昭大喜,便有圖蜀之心,乃問中護軍賈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輕出,內難必作矣。舊年黃龍兩見於寧陵井中,羣臣表賀,以爲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龍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於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潛龍詩》一首。詩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其詩曰:“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司馬昭聞之大怒,謂賈充曰:“此人慾效曹芳也!若不早圖,彼必害我。”充曰:“某願爲主公早晚圖之。”時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馬昭帶劍上殿,髦起迎之。羣臣皆奏曰:“大將軍功德巍巍,合爲晉公,加九錫。”髦低頭不答。昭厲聲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於魏,今爲晉公,得毋不宜耶?”髦乃應曰:“敢不如命?”昭曰:“《潛龍》之詩,視吾等如鰍鱔,是何禮也?”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衆官凜然。髦歸後宮,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入內計議。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王經奏曰:“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且陛下宿衛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言訖,即入告太后。王沈、王業謂王經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滅族之禍,當往司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經大怒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敢懷二心乎?”王沈、王業見經不從,徑自往報司馬昭去了。少頃,魏主曹髦出內,令護衛焦伯,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僮三百餘人,鼓譟而出。髦仗劍升輦,叱左右徑出南闕。王經伏於輦前,大哭而諫曰:“今陛下領數百人伐昭,是驅羊而入虎口耳,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不可行也!”髦曰:“吾軍已行,卿無阻當。”遂望雲龍門而來。

    只見賈充戎服乘馬,左有成倅,右有成濟,引數千鐵甲禁兵,吶喊殺來。髦仗劍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宮庭,欲弒君耶?”禁兵見了曹髦,皆不敢動。賈充呼成濟曰:“司馬公養你何用?正爲今日之事也!”濟乃綽戟在手,回顧充曰:“當殺耶?當縛耶?”充曰:“司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濟撚戟直奔輦前。髦大喝曰:“匹夫敢無禮乎!”言未訖,被成濟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輦來;再一戟,刃從背上透出,死於輦傍。焦伯挺槍來迎,被成濟一戟刺死。衆皆逃走。王經隨後趕來,大罵賈充曰:“逆賊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縛定,報知司馬昭。昭入內,見髦已死,乃佯作大驚之狀,以頭撞輦而哭,令人報知各大臣。

    時太傅司馬孚入內,見髦屍,首枕其股而哭曰:“弒陛下者,臣之罪也!”遂將髦屍用棺槨盛貯,停於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羣臣會議。羣臣皆至,獨有尚書僕射陳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書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論者以泰比舅,今舅實不如泰也。”乃披麻帶孝而入,哭拜於靈前。昭亦佯哭而問曰:“今日之事,何法處之?”泰曰:“獨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昭沉吟良久,又問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有進於此者,不知其次。”

    昭曰:“成濟大逆不道,可剮之,滅其三族。”濟大罵昭曰:“非我之罪,是賈充傳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濟至死叫屈不絕。弟成倅亦斬於市,盡滅三族。後人有詩嘆曰:“司馬當年命賈充,弒君南闕赭袍紅。卻將成濟誅三族,只道軍民盡耳聾。”

    昭又使人收王經全家下獄。王經正在廷尉廳下,忽見縛其母至。經叩頭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誰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棄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經全家皆押赴東市。王經母子含笑受刑。滿城士庶,無不垂淚。後人有詩曰:“漢初誇伏劍,漢末見王經:真烈心無異,堅剛志更清。節如泰華重,命似鴻毛輕。母子聲名在,應同天地傾。”太傅司馬孚請以王禮葬曹髦,昭許之。賈充等勸司馬昭受魏禪,即天子位。

    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聖人稱爲至德。魏武帝不肯受禪於漢,猶吾之不肯受禪於魏也。“賈充等聞言,已知司馬昭留意於子司馬炎矣,遂不復勸進。是年六月,司馬昭立常道鄉公曹璜爲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免,字景明。乃武帝曹操之孫,燕王曹宇之子也。奐封昭爲相國、晉公,賜錢十萬、絹萬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賞。早有細作報入蜀中。姜維聞司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奐,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發書入吳,令起兵問司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準後主,起兵十五萬,車乘數千輛,皆置板箱於上;令廖化、張翼爲先鋒:化取子午谷,翼取駱谷;維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齊。三

    路兵並起,殺奔祁山而來。時鄧艾在祁山寨中,訓練人馬,聞報蜀兵三路殺到,乃聚諸將計議。參軍王瓘曰:“吾有一計,不可明言,現寫在此,謹呈將軍臺覽。”艾接來展看畢,笑曰:“此計雖妙,只怕瞞不過姜維。”瓘曰:“某願捨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堅,必能成功。”遂撥五千兵與瓘。瓘連夜從斜谷迎來,正撞蜀兵前隊哨馬。瓘叫曰:“我是魏國降兵,可報與主帥。”

    哨軍報知姜維,維令攔住餘兵,只教爲首的將來見。瓘拜伏於地曰:“某乃王經之侄王瓘也。近見司馬昭弒君,將叔父一門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將軍興師問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來降。願從調遣,剿除奸黨,以報叔父之恨。”維大喜,謂瓘曰:“汝既誠心來降,吾豈不誠心相待?吾軍中所患者,不過糧耳。今有糧車數千,現在川口,汝可運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中大喜,以爲中計,忻然領諾。姜維曰:“汝去運糧,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瓘恐維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維令傅僉引二千魏兵隨徵聽用。忽報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準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雖不知備細,未聞王瓘是王經之侄。其中多詐,請將軍察之。”維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詐,故分其兵勢,將計就計而行。”霸曰:“公試言之。”維曰:“司馬昭奸雄比於曹操,既殺王經,滅其三族,安肯存親侄於關外領兵?故知其詐也。仲權之見,與我暗合。”於是姜維不出斜谷,卻令人於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細。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報鄧艾下書人來見。維問了情節,搜出私書,書中約於八月二十日,從小路運糧送歸大寨,卻教鄧艾遣兵於墵山谷中接應。維將下書人殺了,卻將書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約鄧艾自率大兵,於墵山谷中接應。一面令人扮作魏軍往魏營下書;一面令人將現有糧車數百輛卸了糧米,裝載乾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令傅僉引二千原降魏兵,執打運糧旗號。維卻與夏侯霸各引一軍,去山谷中埋伏。令蔣舒出斜谷,廖化、張翼俱各進兵,來取祁山。卻說鄧艾得了王瓘書信,大喜,急寫回書,今來人回報。至八月十五日,鄧艾引五萬精兵徑往墵山谷中來,遠遠使人憑高眺探,只見無數糧車,接連不斷,從山凹中而行。艾勒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

    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應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勢掩映,倘有伏兵,急難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間,忽兩騎馬驟至,報曰:“王將軍因將糧草過界,背後人馬趕來,望早救應。”艾大驚,急催兵前進。

    時值初更,月明如晝,只聽得山後吶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後廝殺。徑奔過山後時,忽樹林後一彪軍撞出,爲首蜀將傅僉,縱馬大叫曰:“鄧艾匹夫!已中吾主將之計,何不早早下馬受死!”艾大驚,勒回馬便走。車上火盡着,那火便是號火。兩勢下蜀兵盡出,殺得魏兵七斷八續,但聞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鄧艾的,賞千金,封萬戶侯!”?得鄧艾棄甲丟盔,撇了坐下馬,雜在步軍之中,爬山越嶺而逃。姜維、夏侯霸只望馬上爲首的徑來擒捉,不想鄧艾步行走脫。維領得勝兵去接王瓘糧車。卻說王瓘密約鄧艾,先期將糧草車仗,整備停當,專候舉事。忽有心腹人報:“事已泄漏,鄧將軍大敗,不知性命如何。”瓘大驚,令人哨探,回報三路兵圍殺將來,背後又見塵頭大起,四下無路。瓘叱左右令放火,盡燒糧草車輛。一霎時,火光突起,烈火燒空。灌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戰!”乃提兵望西殺出。背後姜維三路追趕。維只道王瓘捨命撞回魏國,不想反殺入漢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趕上,遂將棧道並各關隘盡皆燒燬。姜維恐漢中有失,遂不追鄧艾,提兵連夜抄小路來追殺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擊,投黑龍江而死。餘兵盡被姜維坑之。維雖然勝了鄧艾,卻折了許多糧車,又毀了棧道,乃引兵還漢中。鄧艾引部下敗兵,逃回祁山寨內,上表請罪,自貶其職。司馬昭見艾數有大功,不忍貶之,復加厚賜。艾將原賜財物,盡分給被害將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萬,與艾守禦。姜維連夜修了棧道,又議出師。正是:連修棧道兵連出,不伐中原死不休。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詔班師後主信讒 託屯田姜維避禍

    卻說蜀漢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將軍姜維,差人連夜修了棧道,整頓軍糧兵器,又於漢中水路調撥船隻。俱已完備,上表奏後主曰:“臣累出戰,雖未成大功,已挫動魏人心膽。

    今養兵日久,不戰則懶,懶則致病。況今軍思效死,將思用命。臣如不勝,當受死罪。“後主覽表,猶豫未決。譙周出班奏曰:”臣夜觀天文,見西蜀分野,將星暗而不明。今大將軍又欲出師,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詔止之。“後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卻當阻之。“譙周再三苦諫不從,乃歸家嘆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卻說姜維臨興兵,乃問廖化曰:“吾今出師,誓欲恢復中原,當先取何處?”化曰:“連年征伐,軍民不寧;兼魏有鄧艾,足智多謀,非等閒之輩:將軍強欲行難爲之事,此化所以未敢專也。”維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爲國也。吾今八次伐魏,豈爲一己之私哉?今當先取洮陽。如有逆吾者必斬!”遂留廖化守漢中,自同諸將提兵三十萬,徑取洮陽而來。早有川口人報入祁山寨中。時鄧艾正與司馬望談兵,聞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

    報蜀兵盡從洮陽而出。司馬望曰:“姜維多計,莫非虛取洮陽而實來取祁山乎?”鄧艾曰:“今姜維實出洮陽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曏者姜維累出吾有糧之地,今洮陽無糧,維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陽,故徑取洮陽;如得此城,屯糧積草,結連羌人,以圖久計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盡撤此處之兵,分爲兩路去救洮陽。

    離洮陽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陽咽喉之地。公引一軍伏於洮陽,偃旗息鼓,大開四

    門,如此如此而行;我卻引一軍伏侯河,必獲大勝也。“籌畫已定,各各依計而行。只留偏將師纂守祁山寨。

    卻說姜維令夏侯霸爲前部,先引一軍徑取洮陽。霸提兵前進,將近洮陽,望見城上並無一杆旌旗,四門大開。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顧諸將曰:“莫非詐乎?”諸將曰:“眼見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聽知大將軍兵到,盡棄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縱馬於城南視之,只見城後老小無數,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遂當先殺入,餘衆隨後而進。方到甕城邊,忽然一聲炮響,城上鼓角齊鳴,旌旗遍豎,拽起吊橋。霸大驚曰:“誤中計矣!”慌欲退時,城上矢石如雨。可憐夏侯霸同五百軍,皆死於城下。後人有詩嘆曰:“大膽姜維妙算長,誰知鄧艾暗提防。可憐投漢夏侯霸,頃刻城邊箭下亡。”司馬望從城內殺出,蜀兵大敗而逃。隨後姜維引接應兵到,殺退司馬望,就傍城下寨。維聞夏侯霸射死,嗟傷不已。是夜二更,鄧艾自侯河城內,暗引一軍潛地殺入蜀寨。蜀兵大亂,姜維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馬望引兵殺出。兩下夾攻,蜀兵大敗。維左衝右突,死戰得脫,退二

    十餘里下寨。蜀兵兩番敗走之後,心中搖動。維與衆將曰:“勝敗乃兵家之常,今雖損兵折將,不足爲憂。成敗之事,在此一舉,汝等始終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斬。”張翼進言曰:“魏兵皆在此處,祁山必然空虛。將軍整兵與鄧艾交鋒,攻打洮陽、侯河;某引一軍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驅兵向長安。此爲上計。”維從之,即令張翼引後軍徑取祁山。

    維自引兵到侯河搦鄧艾交戰。艾引軍出迎。兩軍對圓,二人交鋒數十餘合,不分勝負,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維又引兵挑戰,鄧艾按兵不出。姜維令軍辱罵。鄧艾尋思曰:“蜀人被吾大殺一陣,全然不退,連日反來搦戰:必分兵去襲祁山寨也。守寨將師纂,兵少智寡,必然敗矣。吾當親往救之。”乃喚子鄧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處,任他搦戰,卻勿輕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應。”

    是夜二更,姜維正在寨中設計,忽聽得寨外喊聲震地,鼓角喧天,人報鄧艾引三千精兵夜戰。諸將欲出,維止之曰:“勿得妄動。”原來鄧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勢去救祁山,鄧忠自入城去了。姜維喚諸將曰:“鄧艾虛作夜戰之勢,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喚傅僉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輕與敵。”囑畢,維自引三千兵來助張翼。

    卻說張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將師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鄧艾兵至,衝殺了一陣,蜀兵大敗,把張翼隔在山後,絕了歸路。正慌急之間,忽聽的喊聲大震,鼓角喧天,只見魏兵紛紛倒退。左右報曰:“大將軍姜伯約殺到!”翼乘勢驅兵相應。兩下夾攻,鄧艾折了一陣,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維令兵四面攻圍。話分兩頭。卻說後主在成都,聽信宦官黃皓之言,又溺於酒色,不理朝政。時有大臣劉琰妻胡氏,極有顏色;因入宮朝見皇后,後留在宮中,一月方出。琰疑其妻與後主私通,乃喚帳下軍士五百人,列於前,將妻綁縛,令軍以履撻其面數十,幾死復甦。後主聞之大怒,令有司議劉琰罪。有司議得:“卒非撻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當棄市。”遂斬劉琰。自此命婦不許入朝。然一時官僚以後主荒淫,多有疑怨者。於是賢人漸退,小人日進。時右將軍閻宇,身無寸功,只因阿附黃皓,遂得重爵;聞姜維統兵在祁山,乃說皓奏後主曰:“姜維屢戰無功,可命閻宇代之。”後主從其言,遣使齎詔,召回姜維。維正在祁山攻打寨柵,忽一日三道詔至,宣維班師。維只得遵命,先令洮陽兵退,次後與張翼徐徐而退。鄧艾在寨中,只聽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報蜀兵盡退,止留空寨。艾疑有計,不敢追襲。姜維徑到漢中,歇住人馬,自與使命入成都見後主。後主一連十日不朝。維心中疑惑。是日至東華門,遇見祕書郎郤正。維問曰:“天子召維班師,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將軍何尚不知?黃皓欲使閻宇立功,奏聞朝廷,發詔取回將軍。今聞鄧艾善能用兵,因此寢其事矣。”維大怒曰:“我必殺此宦豎!”郤正止之曰:“大將軍繼武侯之事,任大職重,豈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爲不美矣。”維謝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後主與黃皓在後園宴飲,維引數人徑入。

    早有人報知黃皓,皓急避於湖山之側。維至亭下,拜了後主,泣奏曰:“臣困鄧艾於祁山,陛下連降三詔,召臣回朝,未審聖意爲何?”後主默然不語。維又奏曰:“黃皓奸巧專權,乃靈帝時十常侍也。陛下近則鑑於張讓,遠則鑑於趙高。早殺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復。”後主笑曰:“黃皓乃趨走小臣,縱使專權,亦無能爲。昔者董允每切齒恨皓,朕甚怪之。卿何必介意?”維叩頭奏曰:“陛下今日不殺黃皓,禍不遠也。”後主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於湖山之側,喚出黃皓至亭下,命拜姜維伏罪。皓哭拜維曰:“某早晚趨侍聖上而已,並不干與國政。將軍休聽外人之言,欲殺某也。某命繫於將軍,惟將軍憐之!”言罷,叩頭流涕。維忿忿而出,即往見郤正,備將此事告之。正曰:“將軍禍不遠矣。將軍若危,國家隨滅!”維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國安身之策。正曰:”隴西有一去處,名曰沓中,此地極其肥壯。將軍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麥熟以助軍實;二者,可以盡圖隴右諸郡;三者,魏人不敢正視漢中;四者,將軍在外掌握兵權,人不能圖,可以避禍:此乃保國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維大喜,謝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維表奏後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後主從之。維遂還漢中,聚諸將曰:”某累出師,因糧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

    萬,往沓中種麥屯田,徐圖進取。汝等久戰勞苦,今且斂兵聚谷,退守漢中;魏兵千里運糧,經涉山嶺,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時乘虛追襲。無不勝矣。“遂令胡濟守漢壽城,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蔣舒、傅僉同守關隘。分撥已畢,維自引兵八萬,來沓中種麥,以爲久計。

    卻說鄧艾聞姜維在沓中屯田,於路下四十餘營,連絡不絕,如長蛇之勢。艾遂令細作相了地形,畫成圖本,具表申奏。晉公司馬昭見之,大怒曰:“姜維屢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賈充曰:“姜維深得孔明傳授,急難退之。須得一智勇之將,往刺殺之,可免動兵之勞。”從事中郎荀顗曰:“不然。今蜀主劉禪溺於酒色,信用黃皓,大臣皆有避禍之心。姜維在沓中屯田,正避禍之計也。若令大將伐之,無有不勝,何必用刺客乎?”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誰可爲將?”荀顗曰:“鄧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鍾會爲副將,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鍾會入而問曰:“吾欲令汝爲大將,去伐東吳,可乎?”會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吳,實欲伐蜀也。”昭大笑曰:“子誠識吾心也。——

    但卿往伐蜀,當用何策?“會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畫圖本在此。“昭展開視之,圖中細載一路安營下寨屯糧積草之處,從何而進,從何而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將也!卿與鄧艾合兵取蜀,何如?“會曰:”蜀川道廣,非一路可進;當使鄧艾分兵各進,可也。“

    昭遂拜鍾會爲鎮西將軍,假節鉞,都督關中人馬,調遣青、徐、兗、豫、荊、揚等處;一面差人持節令鄧艾爲徵西將軍,都督關外隴上,使約期伐蜀。次日,司馬昭於朝中計議此事,前將軍鄧敦曰:“姜維屢犯中原,我兵折傷甚多,只今守禦,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險之地,自取禍亂耶?”昭怒曰:“吾欲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斬之。須臾,呈鄧敦首級於階下。衆皆失色。昭曰:“吾自徵東以來,息歇六年,治兵繕甲,皆已完備,欲伐吳、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順流之勢,水陸並進,併吞東吳;此滅豸虎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將士,守成都者八九萬,守邊境者不過四五萬,姜維屯田者不過六七萬。今吾已令鄧艾引關外隴右之兵十餘萬,絆住姜維於沓中,使不得東顧;遣鍾會引關中精兵二三十萬,直抵駱谷,三路以襲漢中。蜀主劉禪昏暗,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必矣。”衆皆拜服。

    卻說鍾會受了鎮西將軍之印,起兵伐蜀。會恐機謀或泄,卻以伐吳爲名,令青、兗、豫、荊、揚等五處各造大船;又遣唐諮於登、萊等州傍海之處,拘集海船。司馬昭不知其意,遂召鍾會問之曰:“子從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會曰:“蜀若聞我兵大進,必求救於東吳也。故先布聲勢,作伐吳之狀,吳必不敢妄動。一年之內,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吳,豈不順乎?”昭大喜,選日出師。時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鍾會出師。司馬昭送之於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謂司馬昭曰:“今主公遣鍾會領十萬兵伐蜀,愚料會志大心高,不可使獨掌大權。”昭笑曰:“吾豈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領其職?”昭言無數語,使邵悌疑心頓釋。正是:方當士馬驅馳日,早識將軍跋扈心。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道也。今鍾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助之乎?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卻說鍾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胡烈,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青、丘建、夏侯鹹、王買、皇甫闓、句安等八十餘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某願往。”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衆皆曰:“非此人不可爲先鋒。”會喚許儀曰:“汝乃虎體猿班之將。父子有名;今衆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步軍,徑取漢中。兵分三路:汝領中路,出斜谷;左軍出駱谷;右軍出子午谷。此皆崎嶇山險之地,當今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樑,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許儀受命,領兵而進。鍾會隨後提十萬餘衆,星夜起程。

    卻說鄧艾在隴西,既受伐蜀之詔,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比及軍馬雲集,鄧艾夜作一夢:夢見登高山,望漢中,忽於腳下迸出一泉,水勢上湧。須臾驚覺,渾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護衛爰邵問之。邵素明《周易》,艾備言其夢,邵答曰:“《易》雲: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東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將軍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滯不能還。”艾聞言,愀然不樂。忽鍾會檄文至,約艾起兵,於漢中取齊。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引兵一萬五千,先斷姜維歸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頎,引兵一萬五千,從左攻沓中;隴西太守牽弘,引一萬五千人,從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楊欣,引一萬五千人,於甘松邀姜維之後。艾自引兵三萬,往來接應。卻說鍾會出師之時,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鎧甲凝霜,人強馬壯,威風凜然。人皆稱羨,惟有相國參軍劉寔,微笑不語。太尉王祥見寔冷笑,就馬上握其手而問曰:“鍾、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還都耳。”王祥問其故,劉寔但笑而不答。祥遂不復問。

    卻說魏兵既發,早有細作入沓中報知姜維。維即具表申奏後主:“請降詔遣左車騎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安關,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這二處最爲要緊,若失二處,漢中不保矣。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敵。”時後主改景耀六年爲炎興元年,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游樂。忽接姜維之表,即召黃皓問曰:“今魏國遣鍾會、鄧艾大起人馬,分道而來,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維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陛下寬心,勿生疑慮。臣聞城中有一師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來問之。”後主從其言,於後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令黃皓用小車請入宮中,坐於龍牀之上。後主焚香祝畢,師婆忽然披髮跣足,就殿上跳躍數十遍,盤旋於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親禱之。”

    後主盡退侍臣,再拜祝之。師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欣樂太平,何爲求問他事?數年之後,魏國疆土亦歸陛下矣。陛下切勿憂慮。”言訖,昏倒於地,半晌方蘇。後主大喜,重加賞賜。自此深信師婆之說,遂不聽姜維之言,每日只在宮中飲宴歡樂。姜維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黃皓隱匿,因此誤了大事。卻說鍾會大軍,迤邐望漢中進發。前軍先鋒許儀,要立頭功,先領兵至南鄭關。儀謂部將曰:“過此關即漢中矣。關上不多人馬,我等便可奮力搶關。”衆將領命,一齊併力向前。原來守關蜀將盧遜,早知魏兵將到,先於關前木橋左右,伏下軍士,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比及許儀兵來搶關時,一聲梆子響處,矢石如雨。儀急退時,早射倒數十騎。魏兵大敗。儀回報鍾會。會自提帳下甲士百餘騎來看,果然箭弩一齊射下。會撥馬便回,關上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會拍馬過橋,橋上土塌,陷住馬蹄,爭些兒掀下馬來。馬掙不起,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盧遜趕上,一槍刺來,卻被魏兵中荀愷回身一箭,射盧遜落馬。鍾會麾衆乘勢搶關,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不敢放箭,被鍾會殺散,奪了山關。即以荀愷爲護軍,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

    會喚許儀至帳下,責之曰:“汝爲先鋒,理合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專一修理橋樑道路,以便行軍。吾方纔到橋上,陷住馬蹄,幾乎墮橋;若非荀愷,吾已被殺矣!汝既違軍令,當按軍法!”叱左右推出斬之。諸將告曰:“其父許褚有功於朝廷,望都督恕之。”會怒曰:“軍法不明,何以令衆?”遂令斬首示衆。諸將無不駭然。時蜀將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只閉門自守。鍾會下令曰:“兵貴神速,不可少停。”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護軍荀愷圍漢城,自引大軍取陽安關。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舒曰:“魏兵甚衆,勢不可當,不如堅守爲上。”僉曰:“不然。魏兵遠來,必然疲睏,雖多不足懼。我等若不下關戰時,漢、樂二城休矣。”蔣舒默然不答。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蔣、傅二人至關上視之。鍾會揚鞭大叫曰:“吾今統十萬之衆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級升用;如執迷不降,打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令蔣舒把關,自引三

    千兵殺下關來。鍾會便走,魏兵盡退。僉乘勢追之,魏兵複合。僉欲退入關時,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只見蔣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僉大怒,厲聲罵曰:“忘恩背義之賊,有何面目見天下人乎!”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魏兵四面合來,將傅僉圍在垓心。僉左衝右突,往來死戰,不能得脫;所領蜀兵,十傷八九。僉乃仰天嘆曰:“吾生爲蜀臣,死亦當爲蜀鬼!”乃復拍馬衝殺,身被數槍,血盈袍鎧;坐下馬倒,僉自刎而死。後人有詩嘆曰:“一

    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爲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鍾會得了陽安關,關內所積糧草、軍器極多,大喜,遂犒三軍。是夜,魏兵宿於陽安城中,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鍾會慌忙出帳視之,絕無動靜。魏軍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聲又起。鍾會驚疑,向曉,使人探之。回報曰:“遠哨十餘里,並無一人。”會驚疑不定,乃自引數百騎,俱全裝慣帶,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見殺氣四面突起,愁雲布合,霧鎖山頭。會勒住馬,問嚮導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軍山,昔日夏侯淵歿於此處。”會聞之,悵然不樂,遂勒馬而回。轉過山坡,忽然狂風大作,背後數千騎突出,隨風殺來。會大驚,引衆縱馬而走。諸將墜馬者,不計其數。及奔到陽安關時,不曾折一人一騎,只跌損面目,失了頭盔。皆言曰:“但見陰雲中人馬殺來,比及近身,卻不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會問降將蔣舒曰:“定軍山有神廟乎?”舒曰:“並無神廟,惟有諸葛武侯之墓。”會驚曰:“此必武侯顯聖也。吾當親往祭之。”次日,鍾會備祭禮,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畢,狂風頓息,愁雲四散。忽然清風習習,細雨紛紛。一

    陣過後,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謝回營。是夜,鍾會在帳中伏几而寢,忽然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鶴氅,素履皁絛,面如冠玉,脣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長八

    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其人步入帳中,會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見顧。吾有片言相告:雖漢祚已衰,天命難違,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誠可憐憫。汝入境之後,萬勿妄殺生靈。”言訖,拂袖而去。會欲挽留之,忽然驚醒,乃是一夢。會知是武侯之靈,不勝驚異。於是傳令前軍,立一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所到之處,如妄殺一人者償命。於是漢中人民,盡皆出城拜迎。會一一撫慰,秋毫無犯。後人有詩讚曰:“數萬陰兵繞定軍,致令鍾會拜靈神。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卻說姜維在沓中,聽知魏兵大至,傳檄廖化、張翼、董厥提兵接應;一面自分兵列將以待之。忽報魏兵至,維引兵迎之。魏陣中爲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頎出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萬,上將千員,分二十路而進,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猶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王頎。戰不三合,頎大敗而走。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只聽得金鼓齊鳴,一枝兵擺開,旗上大書“隴西太守牽弘”字樣。維笑曰:“此等鼠輩,非吾敵手!”遂催兵追之。又趕到十里,卻遇鄧艾傾兵殺到。兩軍混戰。維抖擻精神,與艾戰有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鑼鼓又鳴。維急退時,後軍報說:“甘松諸寨,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燬了。”維大驚,急令副將虛立旗號,與鄧艾相拒。維自撤後軍,星夜來救甘松,正遇楊欣。欣不敢交戰,望山路而走。維隨後趕來。將至山岩下,巖上木石如雨,維不能前進。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鄧艾殺敗。魏兵大隊而來,將姜維圍住。

    維引衆騎殺出重圍,奔入大寨堅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馬到,報說:“鍾會打破陽安關,守將蔣舒歸降,傅僉戰死,漢中已屬魏矣。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知漢中已失,亦開門而降。胡濟抵敵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維大驚,即傳令拔寨。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軍擺開,爲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楊欣。維大怒,縱馬交鋒,只一合,楊欣敗走,維拈弓射之,連射三箭皆不中。維轉怒,自折其弓,挺槍趕來。戰馬前失,將維跌在地上。楊欣撥回馬來殺姜維。維躍起身,一槍刺去,正中楊欣馬腦。背後魏兵驟至,救欣去了。維騎上從馬,欲待追時,忽報後面鄧艾兵到。維首尾不能相顧,遂收兵要奪漢中。哨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維乃據山險下寨。魏兵屯於陰平橋頭。維進退無路,長嘆曰:“天喪我也!”副將寧隨曰:“魏兵雖斷陰平橋頭,雍州必然兵少,將軍若從孔函谷,徑取雍州,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則漢中可復矣。”維從之,即發兵入孔函谷,詐取雍州。細作報知諸葛緒。緒大驚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問罪。”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橋頭。姜維入北道,約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後隊作前隊,徑到橋頭,果然魏兵大隊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橋,被維一陣殺散,盡燒其寨柵。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復引兵回,姜維兵已過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趕。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正行之間,前面一軍來到,乃左將軍張翼、右將軍廖化也。維問之,翼曰:“黃皓聽信師巫之言,不肯發兵。翼聞漢中已危,自起兵來,時陽安關已被鍾會所取。今聞將軍受困,特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前赴白水關。化曰:“今四面受敵,糧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作良圖。”維疑慮未決。

    忽報鍾會、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維欲與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狹路多,非爭戰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若劍閣一失,是絕路矣。”維從之,遂引兵來投劍閣。將近關前,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起,旌旗遍豎,一枝軍把住關口。正是:漢中險峻已無有,劍閣風波又忽生。未知何處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聞魏兵十餘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望塵頭大起,疑是魏兵,急引軍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厥大喜,接入關上,禮畢,哭訴後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爲敵人所襲,大勢瓦解矣。”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里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維收兵回關。

    卻說鍾會離劍閣二十里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爲所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徵西所督之人;不爭將軍殺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斬之!”衆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在部下調遣。

    有人報與鄧艾。艾大怒曰:“吾與汝官品一般,吾久鎮邊疆,於國多勞,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鄧忠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若與他不睦,必誤國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從其言。然畢竟心中懷怒,乃引十數騎來見鍾會。會聞艾至,便問左右:“艾引多少軍來?”左右答曰:“只有十數騎。”會乃令帳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

    艾下馬入見。會接入帳禮畢。艾見軍容甚肅,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將軍得了漢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劍閣。”會曰:“將軍明見若何?”艾再三推稱無能。會固問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中德陽亭,用奇兵徑取成都,姜維必撤兵來救,將軍乘虛就取劍閣,可獲全功。”會大喜曰:“將軍此計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專候捷音!”二人飲酒相別。會回本帳與諸將曰:“人皆謂鄧艾有能。今日觀之,乃庸才耳!”衆問其故。會曰:“陰平小路,皆高山峻嶺,若蜀以百餘人守其險要,斷其歸路,則鄧艾之兵皆餓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雲梯炮架,只打劍閣關。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回顧從者曰:“鍾會待吾若何?”從者曰:“觀其辭色,甚不以將軍之言爲然,但以口強應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師纂、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今日與鍾鎮西有何高論?”艾曰:“吾以實心告彼,彼以庸才視我。彼今得漢中,以爲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絆住姜維,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勝取漢中矣!”當夜下令,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離劍閣七百里下寨,有人報鍾會說:“鄧艾要去取成都了。”會笑艾不智。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昭,一面聚諸將於帳下問曰:“吾今乘虛去取成都,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諸將應曰:“願遵軍令,萬死不辭!”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執斧鑿器具,凡遇峻危之處,鑿山開路,搭造橋閣,以便軍行。艾選兵三萬,各帶乾糧繩索進發。約行百餘里,選下三千兵,就彼紮寨;又行百餘里,又選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陰平進兵,至於巔崖峽谷之中,凡二十餘日,行七百餘里,皆是無人之地。魏兵沿途下了數寨,只剩下二千人馬。前至一嶺,名摩天嶺,馬不堪行,艾步行上嶺,正見鄧忠與開路壯士盡皆哭泣。艾問其故。忠告曰:“此嶺西皆是峻壁巔崖,不能開鑿,虛廢前勞,因此哭泣。”艾曰:“吾軍到此,已行了七百餘里,過此便是江油,豈可復退?”乃喚諸軍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與汝等來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貴共之。”衆皆應曰:“願從將軍之命。”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艾取氈自裹其身,先滾下去。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無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攀木掛樹,魚貫而進。鄧艾、鄧忠,並二千軍,及開山壯士,皆度了摩天嶺。方纔整頓衣甲器械而行,忽見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諸葛武侯題”。其文雲:“二火初興,有人越此。二士爭衡,不久自死。”艾觀訖大驚,慌忙對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師事之,惜哉!”後人有詩曰:“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機。”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引兵行時,又見一個大空寨。左右告曰:“聞武侯在日,曾撥一千兵守此險隘。今蜀主劉禪廢之。”艾嗟呀不已,乃謂衆人曰:“吾等有來路而無歸路矣!前江油城中,糧食足備:汝等前進可活,後退即死,須併力攻之。”衆皆應曰:“願死戰!”

    於是鄧艾步行,引二千餘人,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聞東川已失,雖爲準備,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維全師守住劍閣關,遂將軍情不以爲重。當日操練人馬回

    家,與妻李氏擁爐飲酒。其妻問曰:“屢聞邊情甚急,將軍全無憂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幹我甚事?”其妻曰:“雖然如此,將軍所守城池,不爲不重。”邈曰:“天子聽信黃皓,溺於酒色,吾料禍不遠矣。魏兵若到,降之爲上,何必慮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爲男子,先懷不忠不義之心,枉受國家爵祿,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耶!”馬邈羞慚無語。忽家人慌入報曰:“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引二千餘人,一擁而入城矣!”邈大驚,慌出納降,拜伏於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歸降久矣。今願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馬,盡降將軍。”艾準其降。遂收江油軍馬於部下調遣,即用馬邈爲嚮導官。

    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艾問其故,邈以實告。艾感其賢,令厚禮葬之,親往致祭。魏人聞者,無不嗟嘆。後人有詩讚曰:“後主昏迷漢祚顛,天差鄧艾取西川。可憐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賢。”

    鄧艾取了江油,遂接陰平小路諸軍,皆到江油取齊,徑來攻涪城。部將田續曰:“我軍涉險而來,甚是勞頓,且當休養數日,然後進兵。”艾大怒曰:“兵貴神速,汝敢亂我軍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斬之。衆將苦告方免。艾自驅兵至涪城。城內官吏軍民疑從天降,盡皆投降。

    蜀人飛報入成都。後主聞知,慌召黃皓問之。皓奏曰:“此詐傳耳。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後主又宣師婆問時,卻不知何處去了。此時遠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來使者,聯絡不絕。後主設朝計議,多官面面相覷,並無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字思遠。其母黃氏,即黃承彥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韜略遁甲諸書,無所不曉。武侯在南陽時,聞其賢,求以爲室。武侯之學,夫人多所贊助焉。及武侯死後,夫人尋逝,臨終遺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聰敏,尚後主女,爲駙馬都尉。後襲父武鄉侯之爵。景耀四年,遷行軍護衛將軍。時爲黃皓用事,故託病不出。當下後主從郤正之言,即時連發三詔,召瞻至殿下。後主泣訴曰:“鄧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願陛下盡發成都之兵,與臣領去決一死戰。”後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瞻辭了後主,整頓軍馬,聚集諸將問曰:“誰敢爲先鋒?”言未訖,一少年將出曰:“父親既掌大權,兒願爲先鋒。”衆視之,乃瞻長子諸葛尚也。尚時年一十九歲。博覽兵書。多習武藝。瞻大喜,遂命尚爲先鋒。是日,大軍離了成都,來迎魏兵。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備寫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闊狹險峻,一一

    分明。艾看畢,大驚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據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遷延日久,姜維兵到,我軍危矣。”速喚師纂並子鄧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軍,星夜徑去綿竹,以拒蜀兵。吾隨後便至。切不可怠緩。若縱他先據了險要,決斬汝首!”

    師、鄧二人引兵將至錦竹,早遇蜀兵。兩軍各布成陣。師、鄧二人勒馬於門旗下,只見蜀兵列成八陣。三鼕鼓罷,門旗兩分,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一人:綸巾羽扇,鶴氅方裾。車傍展開一面黃旗,上書:“漢丞相諸葛武侯”。?得師、鄧二人汗流遍身,回顧軍士曰:“原來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時,蜀兵掩殺將來,魏兵大敗而走。蜀兵掩殺二十餘里,遇見鄧艾援兵接應。兩家各自收兵。艾升帳而坐,喚師纂、鄧忠責之曰:“汝二人不戰而退,何也?”忠曰:“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因此奔還。”艾怒曰:“縱使孔明更生,我何懼哉!汝等輕退,以致於敗,宜速斬以正軍法!”衆皆苦勸,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說孔明之子諸葛瞻爲大將,瞻之子諸葛尚爲先鋒。——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

    艾聞之,謂師纂、鄧忠曰:“成敗之機,在此一舉。汝二人再不取勝,必當斬首!”

    師、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諸葛尚匹馬單槍,抖擻精神,戰退二人。諸葛瞻指揮兩掖兵衝出,直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往來殺有數十番,魏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師纂、鄧忠中傷而逃。瞻驅士馬隨後掩殺二十餘里,紮營相拒。師纂、鄧忠回見鄧艾,艾見二人俱傷,未便加責,乃與衆將商議曰:“蜀有諸葛瞻善繼父志,兩番殺吾萬餘人馬,今若不速破,後必爲禍。”監軍丘本曰:“何不作一書以誘之?”艾從其言,遂作書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門將引至帳下,呈上其書。瞻拆封視之。書曰:“徵西將軍鄧艾,致書於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切觀近代賢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廬,一言已分三國,掃平荊、益,遂成霸業,古今鮮有及者;後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數耳。今後主昏弱,王氣已終,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應天順人,仗義來歸?艾當表公爲琅琊王,以光耀祖宗,決不虛言。倖存照鑑。”瞻看畢,勃然大怒,扯碎其書,叱武士立斬來使,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艾大怒,即欲出戰。丘本諫曰:“將軍不可輕出,當用奇兵勝之。”艾從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伏兩軍於後,艾自引兵而來。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忽報鄧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徑殺入魏陣中。鄧艾敗走,瞻隨後掩殺將來。忽然兩下伏兵殺出。蜀兵大敗,退入綿竹。艾令圍之。於是魏兵一齊吶喊,將綿竹圍的鐵桶相似。諸葛瞻在城中,見事勢已迫,乃令彭和齎書殺出,往東吳求救。和至東吳,見了吳主孫休,呈上告急之書。吳主看罷,與羣臣計議曰:“既蜀中危急,孤豈可坐視不救。”即令考將丁奉爲主帥,丁封、孫異爲副將,率兵五萬,前往救蜀。丁奉領旨出師,分撥丁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分兵三

    路來援。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謂衆將曰:“久守非良圖。”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瞻自披掛上馬,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鄧艾見兵出,便撤兵退。瞻奮力追殺,忽然一聲炮響,四

    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衝右突,殺死數百人。艾令衆軍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當以一死報國!”遂拔劍自刎而死。其子諸葛尚在城上,見父死於軍中,勃然大怒,遂披掛上馬。張遵諫曰:“小將軍勿得輕出。”尚嘆曰:“吾父子祖孫,荷國厚恩,今父既死於敵,我何用生爲!”遂策馬殺出,死於陣中。後人有詩讚瞻、尚父子曰:“不是忠臣獨少謀,蒼天有意絕炎劉。當年諸葛留嘉胤,節義真堪繼武侯。”鄧艾憐其忠,將父子合葬。乘虛攻打綿竹。張遵、黃崇、李球三人,各引一軍殺出。

    蜀兵寡,魏兵衆,三人亦皆戰死。艾因此得了綿竹。勞軍已畢,遂來取成都。正是:試觀後主臨危日,無異劉璋受逼時。未知成都如何守禦,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卻說後主在成都,聞鄧艾取了綿竹,諸葛瞻父子已亡,大驚,急召文武商議。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大震,各逃生命。”後主驚惶無措。忽哨馬報到,說魏兵將近城下。多官議曰:“兵微將寡,難以迎敵;不如早棄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險峻,可以自守,就借蠻兵,再來克復未遲。”光祿大夫譙周曰:“不可。南蠻久反之人,平昔無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禍。”多官又奏曰:“蜀、吳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諫曰:“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爲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若稱臣於吳,是一辱也;若吳被魏所吞,陛下再稱臣於魏,是兩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吳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則上能自守宗廟,下可以保安黎民。願陛下思之。”後主未決,退入宮中。次日,衆議紛然。譙周見事急,覆上疏諍之。後主從譙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風後轉出一人,厲聲而罵周曰:“偷生腐儒,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後主視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後主生七子:長子劉璿,次子劉瑤,三子劉琮,四子劉瓚,五子即北地王劉諶,六子劉恂,七子劉璩。七子中惟諶自幼聰明,英敏過人,餘皆儒善。後主謂諶曰:“今大臣皆議當降,汝獨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諶曰:“昔先帝在日,譙周未嘗於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輒起亂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數萬;姜維全師,皆在劍閣,若知魏兵犯闕,必來救應:內外攻擊,可獲大功。豈可聽腐儒之言,輕廢先帝之基業乎?”後主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諶叩頭哭曰:“若勢窮力極,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後主不聽。諶放聲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今一旦棄之,吾寧死不辱也!”後主令近臣推出宮門,遂令譙周作降書,遣私署侍中張紹、駙馬都尉鄧良同譙周齎玉璽來雒城請降。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當日見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時,張紹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於階下,呈上降款玉璽。艾拆降書視之,大喜,受下玉璽,重待張紹、譙周、鄧良等。艾作回書,付三

    人齎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辭鄧艾,徑還成都,入見後主,呈上回書,細言鄧艾相待之善。後主拆封視之,大喜,即遣太僕蔣顯齎敕令姜維早降;遣尚書郎李虎,送文簿與艾:共戶二十八萬,男女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官吏四萬,倉糧四十餘萬,金銀各二千斤,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餘物在庫,不及具數。擇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北地王劉諶聞知,怒氣沖天,乃帶劍入宮。其妻崔夫人問曰:“大王今日顏色異常,何也?”諶曰:“魏兵將近,父皇已納降款,明日君巨出降,社稷從此殄滅。吾欲先死以見先帝於地下,不屈膝於他人也!”崔夫人曰:“賢哉!賢哉!得其死矣!妾請先死,王死未遲。”諶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義同也。夫亡妻死,何必問焉!”言訖,觸柱而死。諶乃自殺其三子,並割妻頭,提至昭烈廟中,伏地哭曰:“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故先殺妻子,以絕掛念,後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知孫之心!”大哭一場,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聞知,無不哀痛。後人有詩讚曰:“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後主聽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次日,魏兵大至。後主率太子諸王,及羣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出北門十里而降。鄧艾扶起後主,親解其縛,焚其輿櫬,並車入城。後人有詩嘆曰:“魏兵數萬入川來,後主偷生失自裁。黃皓終存欺國意,姜維空負濟時才。全忠義士心何烈,守節王孫志可哀。昭烈經營良不易,一朝功業頓成灰。”

    於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後主爲驃騎將軍,其餘文武,各隨高下拜官;請後主還宮,出榜安民,交割倉庫。又令太常張峻、益州別駕張紹,招安各郡軍民。又令人說姜維歸降。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艾聞黃皓奸險,欲斬之。皓用金寶賂其左右,因此得免。自是漢亡。後人因漢之亡,有追思武侯詩曰:“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裏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且說太僕蔣顯到劍閣,入見姜維,傳後主敕命,言歸降之事。維大驚失語。帳下衆將聽知,一齊怨恨,咬牙怒目,鬚髮倒豎,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戰,何故先降耶!”號哭之聲,聞數十里。維見人心思漢,乃以善言撫之曰:“衆將勿憂。吾有一計,可復漢室。”

    衆皆求問。姜維與諸將附耳低言,說了計策。即於劍閣關遍豎降旗,先令人報入鍾會寨中,說姜維引張翼、廖化、董厥等來降。會大喜,令人迎接維入帳。會曰:“伯約來何遲也?”

    維正色流涕曰:“國家全軍在吾,今日至此,猶爲速也。”會甚奇之,下座相拜。待爲上賓。維說會曰:“聞將軍自淮南以來。算無遺策;司馬氏之盛,皆將軍之力,維故甘心俯首。如鄧士載,當與決一死戰,安肯降之乎?”會遂折箭爲誓,與維結爲兄弟,情愛甚密,仍令照舊領兵。維暗喜,遂令蔣顯回成都去了。

    卻說鄧艾封師纂爲益州刺史,牽弘、王頎等各領州郡;又於綿竹築臺以彰戰功,大會蜀中諸官飲宴。艾酒至半酣,乃指衆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將,必皆殄滅矣。”多官起身拜謝。忽蔣顯至,說姜維自降鍾鎮西了。艾因此痛恨鍾會。遂修書令人齎赴洛陽,致晉公司馬昭。昭得書視之。書曰:“臣艾切謂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此席捲之時也。然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便用;宜留隴右兵二萬、蜀兵二萬,煮鹽興冶,並造舟船,預備順流之計;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可不徵而定也。今宜厚待劉禪,以致孫休;若便送禪來京,吳人必疑,則於向化之心不勸。且權留之於蜀,須來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禪爲扶風王,錫以資財,供其左右,爵其子爲公侯,以顯歸命之寵:則吳人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司馬昭覽畢,深疑鄧艾有自專之心,乃先發手書與衛瓘,隨後降封艾詔曰:“徵西將軍鄧艾耀威奮武,深入敵境,使僭號之主,繫頸歸降;兵不逾時,戰不終日,雲徹席捲,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不足比勳也。其以艾爲太尉,增邑二萬戶,封二子爲亭侯,各食邑千戶。”鄧艾受詔畢,監軍衛瓘取出司馬昭手書與艾。

    書中說鄧艾所言之事,須候奏報,不可輒行。艾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詔專征,如何阻當?”遂又作書,今來使齎赴洛陽。時朝中皆言鄧艾必有反意,司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鄧艾之書。昭拆封視之。書曰:“艾銜命西征,元惡既服,當權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國命,則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先此申狀,見可施行。”

    司馬昭看畢大驚,忙與賈充計議曰:“鄧艾恃功而驕,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賈充曰:“主公何不封鍾會以制之?”昭從其議,遣使齎詔封會爲司徒,就令衛瓘監督兩路軍馬,以手書付瓘,使與會伺察鄧艾,以防其變。會接讀詔書。詔曰:“鎮西將軍鍾會所向無敵,前無強梁,節制衆城,網羅進逸;蜀之豪帥,面縛歸命;謀無遺策,舉無廢功。其以會爲司徒,進封縣侯,增邑萬戶,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戶。”鍾會既受封,即請姜維計議曰:“鄧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職;今司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衛瓘爲監軍,詔吾制之。伯約有何高見?”維曰:“愚聞鄧艾出身微賤,幼爲農家養犢,今僥倖自陰平斜徑,攀木懸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謀,實賴國家洪福耳。若非將軍與維相拒於劍閣,艾安能成此功耶?今欲封蜀主爲扶風王,乃大結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見矣。晉公疑之是也。”

    會深喜其言。維又曰:“請退左右,維有一事密告。”會令左右盡退。維袖中取一圖與會,曰:“昔日武侯出草廬時,以此圖獻先帝,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國富,可爲霸業。先帝因此遂創成都。今鄧艾至此,安得不狂?”會大喜,指問山川形勢。維一一言之。

    會又問曰:“當以何策除艾?”維曰:“乘晉公疑忌之際,當急上表,言艾反狀;晉公必令將軍討之。一舉而可擒矣。”會依言,即遣人齎表進赴洛陽,言鄧艾專權恣肆,結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於是朝中文武皆驚。會又今人於中途截了鄧艾表文,按艾筆法,改寫傲慢之辭,以實己之語。

    司馬昭見了鄧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鍾會軍前,令會收艾;又遣賈充引三萬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奐御駕親征。西曹掾邵悌諫曰:“鍾會之兵,多艾六倍,當今會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舊日之言耶?汝曾道會後必反。吾今此行,非爲艾,實爲會耳。”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問。今既有此意,切宜祕之,不可泄漏。”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時賈充亦疑鍾會有變,密告司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長安,自有明白。”早有細作報知鍾會,說昭已至長安。會慌請姜維商議收艾之策。正是:纔看西蜀收降將,又見長安動大兵。不知姜維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卻說鍾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若殺瓘,反情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會大喜,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鍾司徒令鄧徵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計。”

    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餘各無所問。若早來歸,爵賞如先,敢有不出者,滅三族。”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數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牀來。瓘叱武士縛於車上。其子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於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馬報說鍾司徒大兵到了。衆各四散奔走。鍾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徼倖,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

    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機之不早也。今公大勳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子遊乎?”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閒之事?”維曰:“若不退閒,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會撫掌大笑曰:“伯約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後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

    卻說鍾會正與姜維謀反,忽報司馬昭有書到。會接書。書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於長安;相見在近,以此先報。”會大驚曰:“吾兵多艾數倍,若但要我擒艾,晉公知吾獨能辦之。今日自引兵來,是疑我也!”遂與姜維計議。維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豈不見鄧艾乎?”會曰:“吾意決矣!事成則得天下,不成則退西蜀,亦不失作劉備也。”維曰:“近聞郭太后新亡,可詐稱太后有遺詔,教討司馬昭,以正弒君之罪。據明公之才,中原可席捲而定。”會曰:“伯約當作先鋒。成事之後,同享富貴。”維曰:“願效犬馬微勞,但恐諸將不服耳。”會曰:“來日元宵佳節,於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殺之。”維暗喜。次日,會、維二人請諸將飲宴。數巡後,會執杯大哭。諸將驚問其故,會曰:“郭太后臨崩有遺詔在此,爲司馬昭南闕弒君,大逆無道,早晚將篡魏,命吾討之。

    汝等各自僉名,共成此事。“衆皆大驚,面面相覷。會拔劍出鞘曰:”違令者斬!“衆皆恐懼,只得相從。畫字已畢,會乃困諸將於宮中,嚴兵禁守。維曰:”我見諸將不服,請坑之。“會曰:”吾已令宮中掘一坑,置大棒數千;如不從者,打死坑之。“

    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時胡烈亦被監在宮。建乃密將鍾會所言,報知胡烈。烈大驚,泣告曰:“吾兒胡淵領兵在外,安知會懷此心耶?汝可念何日之情,透一消息,雖死無恨。”建曰:“恩主勿憂,容某圖之。”遂出告會曰:“主公軟監諸將在內,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來傳遞。”會素聽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監臨。會分付曰:“吾以重事託汝,休得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緊嚴之法。”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烈以密書付其人。其人持書火速至胡淵營內,細言其事,呈上密書。淵大驚,遂遍示諸營知之。衆將大怒,急來淵營商議曰:“我等雖死,豈肯從反臣耶?”淵曰:“正月十八

    日中,可驟入內,如此行之。“監軍衛瓘深喜胡淵之謀,即整頓了人馬,令丘建傳與胡烈。

    烈報知諸將。

    卻說鍾會請姜維問曰:“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主何吉凶?”維曰:“夢龍蛇者,皆吉慶之兆也。”會喜,信其言,乃謂維曰:“器伏已備,放諸將出問之,若何?”維曰:“此輩皆有不服之心,久必爲害,不如乘早戮之。”會從之,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衆魏將。

    維領命,方欲行動,忽然一陣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半晌方蘇。忽報宮外人聲沸騰。

    會方令人探時,喊聲大震,四面八方,無限兵到。維曰:“此必是諸將作惡,可先斬之。”

    忽報兵已入內。會令閉上殿門,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互相殺死數十人。宮外四面火起,外兵砍開殿門殺入。會自掣劍立殺數人,卻被亂箭射倒。衆將梟其首。維拔劍上殿,往來衝突,不幸心疼轉加。維仰天大叫曰:“吾計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時年五十九

    歲。宮中死者數百人。衛瓘曰:“衆軍各歸營所,以待王命。”魏兵爭欲報仇,共剖維腹,其膽大如雞卵。衆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鄧艾部下之人,見鍾會、姜維已死,遂連夜去追劫鄧艾。早有人報知衛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無葬身之地矣。”護軍田續曰:“昔鄧艾取江油之時,欲殺續,得衆官告免。今日當報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續引五

    百兵趕至綿竹,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欲還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準備;欲待問時,被田續一刀斬之。鄧忠亦死於亂軍之中。後人有詩嘆鄧艾曰:“自幼能籌畫,多謀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識天文。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雲。”又有詩嘆鍾會曰:“髫年稱早慧,曾作祕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不學陶朱隱,遊魂悲故鄉。”又有詩嘆姜維曰:“天水誇英俊,涼州產異才。系從尚父出,術奉武侯來。大膽應無懼,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漢將有餘哀。”

    卻說姜維、鍾會、鄧艾已死,張翼等亦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劉璇、漢壽亭侯關彝,皆被魏兵所殺。軍民大亂,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旬日後,賈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寧靖。留衛瓘守成都,乃遷後主赴洛陽。止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周、祕書郎郤正等數人跟隨。廖化、董厥皆託病不起,後皆憂死。

    時魏景元五年改爲鹹熙元年,春三月,吳將丁奉見蜀已亡,遂收兵還吳。中書丞華覈奏吳主孫休曰:“吳、蜀乃脣齒也,脣亡則齒寒;臣料司馬昭伐吳在即,乞陛下深加防禦。”

    休從其言,遂命陸遜子陸抗爲鎮東大將軍,領荊州牧,守江口;左將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老將丁奉總督之,以防魏兵。

    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諸將皆曰:“既漢主失位,何不速降,戈泣謂曰:”道路隔絕,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禮待之,則舉城而降,未爲晚也;萬一危辱吾主,則主辱臣死,何可降乎?“衆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陽,探聽後主消息去了。

    且說後主至洛陽時,司馬昭已自回朝。昭責後主曰:“公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宜誅戮。”後主面如土色,不知所爲。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國紀,幸早歸降,宜赦之。”昭乃封禪爲安樂公,賜住宅,月給用度,賜絹萬匹,僮婢百人。子劉瑤及羣臣樊建、譙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後主謝恩出內。昭因黃皓蠹國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遲處死。時霍戈探聽得後主受封,遂率部下軍士來降。次日,後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昭設宴款待,先以魏樂舞戲於前,蜀官感傷,獨後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樂於前,蜀官盡皆墮淚,後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孔明在,亦不能輔之久全,何況姜維乎?”乃問後主曰:“頗思蜀否?”後主曰:“此間樂,不思蜀也。”須臾,後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廂下曰:“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徜彼再問,可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後主牢記入席。酒將微醉,昭又問曰:“頗思蜀否?”後主如郤正之言以對,欲哭無淚,遂閉其目。昭曰:“何乃似郤正語耶?”後主開目驚視曰:“誠如尊命。”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後主誠實,並不疑慮。後人有詩嘆曰:“追歡作樂笑顏開,不念危亡半點哀。快樂異鄉忘故國,方知後主是庸才。”

    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爲王,表奏魏主曹奐。時奐名爲天子,實不能主張,政皆由司馬氏,不敢不從,遂封晉公司馬昭爲晉王,諡父司馬懿爲宣王,兄司馬師爲景王。昭妻乃王肅之女,生二子:長曰司馬炎,人物魁偉,立發垂地,兩手過膝,聰明英武,膽量過人;次曰司馬攸,情性溫和,恭儉孝悌,昭甚愛之,因司馬師無子,嗣攸以繼其後。

    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於是司馬昭受封晉王,欲立攸爲世子。山濤諫曰:“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賈充、何曾、裴秀亦諫曰:“長子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猶豫未決。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諫曰:“前代立少,多致亂國。願殿下思之。”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爲世子。大臣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

    人,身長二丈餘,腳跡長三尺二寸,白髮蒼髯,着黃單衣;裹黃巾,掛藜頭杖,自稱曰:吾乃民王也。今來報汝:天下換主,立見太平。如此在市遊行三日,忽然不見。此乃殿下之瑞也。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備六馬,進王妃爲王后,立世子爲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宮中,正欲飲食,忽中風不語。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時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晉王;可立太子爲晉王,然後祭葬。“是日,司馬炎即晉王位,封何曾爲晉丞相,司馬望爲司徒,石苞爲驃騎將軍,陳騫爲車騎將軍,諡父爲文安葬已畢,炎召賈充、裴秀入宮問曰:”曹操曾雲:若天命在吾,吾其爲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充曰:”操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爲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操雖功蓋華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子丕繼業,差役甚重,東西驅馳,未有寧歲。後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歸心久矣。

    文王併吞西蜀,功蓋寰宇。又豈操之可比乎?“炎曰:”曹丕尚紹漢統,孤豈不可紹魏統耶?“賈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當法曹丕紹漢故事,復築受禪壇,佈告天下,以即大位。“炎大喜,次日帶劍入內。此時,魏主曹奐連日不曾設朝,心神恍惚,舉止失措。炎直入後宮,奐慌下御榻而迎。炎坐畢,問曰:”魏之天下,誰之力也?“奐曰:”皆晉王父祖之賜耳。“炎笑曰:”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武不能經邦。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奐大驚,口噤不能言。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晉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東蕩西除,南征北討,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無罪,何故讓與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魏王,篡奪漢室。吾祖父三世輔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實司馬氏之力也:四海鹹知。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天下乎?“

    節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國之賊也!”炎大怒曰:“吾與漢家報仇,有何不可!”叱武士將張節亂瓜打死於殿下。奐泣淚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奐謂賈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數盡矣,陛下不可逆天,當照漢獻帝故事,重修受禪壇,具大禮,禪位與晉王:上合天心,下順民情,陛下可保無虞矣。”

    奐從之,遂令賈充築受禪壇。以十二月甲子日,奐親捧傳國璽,立於壇上,大會文武。

    後人有詩嘆曰:“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循環不可逃。張節可憐忠國死,一拳怎障泰山高。”請晉王司馬炎登壇,授與大禮。奐下壇,具公服立於班首。炎端坐於壇上。賈充、裴秀列於左右,執劍,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充曰:“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漢禪,已經四

    十五年矣;今天祿永終,天命在晉。司馬氏功德彌隆,極天際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紹魏統。封汝爲陳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當時起程,非宣詔不許入京。“奐泣謝而去。太傅司馬孚哭拜於奐前曰:”臣身爲魏臣,終不背魏也。“炎見孚如此,封孚爲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於壇下,山呼萬歲。炎紹魏統,國號大晉,改元爲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後人有詩嘆曰:”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蹤跡似山陽。重行受禪臺前事,回首當年止自傷。

    晉帝司馬炎,追諡司馬懿爲宣帝,伯父司馬師爲景帝,父司馬昭爲文帝,立七廟以光祖宗。那七廟?漢徵西將軍司馬鈞,鈞生豫章太守司馬量,量生潁川太守司馬雋,雋生京兆尹司馬防,防生宣帝司馬懿,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是爲七廟也。大事已定,每日設朝計議伐吳之策。正是: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未知怎生伐吳,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牀不起,乃召丞相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上雨下單」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上雨下單」而卒。興出,與羣臣商議,欲立太子孫「上雨下單」爲君。左典軍萬彧曰:“「上雨下單」幼不能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左將軍張布亦曰:“皓才識明斷,堪爲帝王。”丞相濮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婦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興遂迎皓爲君。

    皓字元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爲元興元年,封太子

    孫「上雨下單」爲豫章王,追諡父和爲文皇帝,尊母何氏爲太后,加丁奉爲右大司馬。次年改爲甘露元年。皓兇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濮陽興、張布諫之,皓怒,斬二

    人,滅其三族。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陸凱、萬彧爲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溯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匱乏。陸凱上疏諫曰:“今無災而民命盡,無爲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爲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爲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險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謠雲: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與天意也。今國無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漸;官吏爲苛擾,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女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羣黨相挾,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願陛下省百役,罷苛擾,簡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而國安矣。”

    疏奏,皓不悅。又大興土木,作昭明宮,令文武各官入山採木;又召術士尚廣,令筮蓍問取天下之事。尚對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皓大喜,謂中書丞華覈曰:“先帝納卿之言,分頭命將,沿江一帶,屯數百營,命老將丁奉總之。朕欲兼併漢土,以爲蜀主復仇,當取何地爲先?”覈諫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傾崩,司馬炎必有吞吳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吳民,乃爲上計。若強動兵甲,正猶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願陛下察之。”皓大怒曰:“朕欲乘時恢復舊業,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舊臣之面,斬首號令!”叱武士推出殿門。華覈出朝嘆曰:“可惜錦繡江山,不久屬於他人矣!”遂隱居不出。於是皓令鎮東將軍陸抗部兵屯江口,以圖襄陽。早有消息報入洛陽,近臣奏知晉主司馬炎。晉主聞陸抗寇襄陽,與衆官商議。賈充出班奏曰:“臣聞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無道。陛下可詔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國中有變,乘勢攻取,東吳反掌可得也。”炎大喜,即降詔遣使到襄陽,宣諭羊祜。祜奉詔,整點軍馬,預備迎敵。自是羊祜鎮守襄陽,甚得軍民之心。吳人有降而欲去者,皆聽之。減戍邏之卒,用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初到時,軍無百日之糧;及至末年,軍中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嘗着輕裘,系寬帶,不披鎧甲,帳前侍衛者不過十餘人。一日,部將入帳稟祜曰:“哨馬來報:吳兵皆懈怠。可乘其無備而襲之,必獲大勝。”祜笑曰:“汝衆人小覷陸抗耶?此人足智多謀,日前吳主命之攻拔西陵,斬了步闡及其將士數十人,吾救之無及。此人爲將,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內有變,方可圖取。若不審時勢而輕進,此取敗之道也。”衆將服其論,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諸將打獵,正值陸抗亦出獵。羊祜下令:“我軍不許過界。”衆將得令,止於晉地打圍,不犯吳境。陸抗望見,嘆曰:“羊將軍有紀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祜歸至軍中,察問所得禽獸,被吳人先射傷者皆送還。吳人皆悅,來報陸抗。抗召來人入,問曰:“汝主帥能飲酒否?”來人答曰:“必得佳釀,則飲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與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陸某親釀自飲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獵之情。”

    來人領諾,攜酒而去。左右問抗曰:“將軍以酒與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於我,我豈得無以酬之?”衆皆愕然。

    卻說來人回見羊祜,以抗所問並奉酒事,一一陳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飲乎!”遂命開壺取飲。部將陳元曰:“其中恐有奸詐,都督且宜慢飲。”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慮。”竟傾壺飲之。自是使人通問,常相往來。一日,抗遣人候祜。祜問曰:“陸將軍安否?”來人曰:“主帥臥病數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與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藥在此,可送與服之。”來人持藥回見抗。衆將曰:“羊祜乃是吾敵也,此藥必非良藥。”抗曰:“豈有鴆人羊叔子哉!汝衆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癒,衆將皆拜賀。抗曰:“彼專以德,我專以暴,是彼將不戰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無求細利。”衆將領命。忽報吳主遣使來到,抗接入問之。使曰:“天子傳諭將軍:作急進兵,勿使晉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隨有疏章上奏。”使人辭去,抗即草疏遣人齎到建業。近臣呈上,皓拆觀其疏,疏中備言晉未可伐之狀,且勸吳主修德慎罰,以安內爲念,不當以黷武爲事。吳主覽畢,大怒曰:“朕聞抗在邊境與敵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罷其兵權,降爲司馬,卻令左將軍孫冀代領其軍。羣臣皆不敢諫。吳主皓自改元建衡,至鳳凰元年,恣意妄爲,窮兵屯戍,上下無不嗟怨。丞相萬彧、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見皓無道,直言苦諫,皆被所殺。前後十餘年,殺忠臣四十餘人。皓出入常帶鐵騎五萬。羣臣恐怖,莫敢奈何。卻說羊祜聞陸抗罷兵,孫皓失德,見吳有可乘之機,乃作表遣人往洛陽請伐吳。其略曰:“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司馬炎觀表,大喜,便令興師。賈充、荀顗、馮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祜聞上不允其請,嘆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天與不取,豈不大可惜哉!”至咸寧四年,羊祜入朝,奏辭歸鄉養病。炎間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歿,更立賢君,則吳非陛下所能得也。”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當此任。陛下另選智勇之士可也。”遂辭炎而歸。

    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馬炎車駕親臨其家問安。炎至臥榻前,祜下淚曰:“臣萬死不能報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吳之策。今日誰可繼卿之志?”祜含淚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盡愚誠:右將軍杜預可任;勞伐吳,須當用之。”炎曰:“舉善薦賢,乃美事也;卿何薦人於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臣所不取也。”言訖而亡。炎大哭回宮,敕贈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聞羊祜死,罷市而哭。江南守邊將士,亦皆哭泣。襄陽人思祜存日,常遊於峴山,遂建廟立碑,四時祭之。

    往來人見其碑文者,無不流涕,故名爲墮淚碑。後人有詩嘆曰:“曉日登臨感晉臣,古碑零落峴山春。松間殘露頻頻滴,疑是當年墮淚人。”晉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預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事。杜預爲人,老成練達,好學不倦,最喜讀左丘明《春秋傳》,坐臥常自攜,每出入必使人持《左傳》於馬前,時人謂之“《左傳》癖”。及奉晉主之命,在襄陽撫民養兵,準備伐吳。

    此時吳國丁奉、陸抗皆死,吳主皓每宴羣臣,皆令沉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爲糾彈官。宴罷之後,各奏過失,有犯者或剝其面,或鑿其眼。由是國人大懼。晉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請伐吳。其疏曰:“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臣造船七

    年,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矣。願陛下無失事機。“晉主覽疏,遂與羣臣議曰:”王公之論,與羊都督暗合。朕意決矣。“侍中王渾奏曰:”臣聞孫皓欲北上,軍伍已皆整備,聲勢正盛,難與爭鋒。更遲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晉主依其奏,乃降詔止兵莫動,退入後宮,與祕書丞張華圍棋消遣。近臣奏邊庭有表到。晉主開視之,乃杜預表也。表略雲:”往者,羊祜不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計,故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度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於無功耳。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諸城,遷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亦無及矣。“晉主覽表才罷,張華突然而起,推卻棋枰,斂手奏曰:”陛下聖武,國富民強;吳主淫虐,民憂國敝。今若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爲疑。“晉主曰:”卿言洞見利害,朕復何疑。“即出升殿,命鎮南大將軍杜預爲大都督,引兵十萬出江陵;鎮東大將軍琅琊王司馬伷出塗中;安東大將軍王渾出橫江;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各引兵五萬,皆聽預調用。又遣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浮江東下:水陸兵二十餘萬,戰船數萬艘。又令冠軍將軍楊濟出屯襄陽,節制諸路人馬。

    早有消息報入東吳。吳主皓大慌,急召丞相張悌、司徒何植、司空膝循,計議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車騎將軍伍延爲都督,進兵江陵,迎敵杜預;驃騎將軍孫歆進兵拒夏口等處軍馬。臣敢爲軍師,領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引兵十萬,出兵牛渚,接應諸路軍馬。”皓從之,遂令張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後宮,不安憂色。倖臣中常侍岑昏問其故。皓曰:“晉兵大至,諸路已有兵迎之;爭奈王濬率兵數萬,戰船齊備,順流而下,其鋒甚銳:朕因此憂也。”昏曰:“臣有一計,令王濬之舟,皆爲齏粉矣。”皓大喜,遂問其計。岑昏奏曰:“江南多鐵,可打連環索百餘條,長數百丈,每環重二三十斤,於沿江緊要去處橫截之。再造鐵錐數萬,長丈餘,置於水中。若晉船乘風而來,逢錐則破,豈能渡江也?”皓大喜,傳令撥匠工於江邊連夜造成鐵索、鐵錐,設立停當。

    卻說晉都督杜預,兵出江陵,令牙將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長江,夜襲樂鄉,多立旌旗于山林之處,日則放炮擂鼓,夜則各處舉火。旨領命,引衆渡江,伏於巴山。

    次日,杜預領大軍水陸並進。前哨報道:吳主遣伍延出陸路,陸景出水路,孫歆爲先鋒:三

    路來迎。“杜預引兵前進,孫歆船早到。兩兵初交,杜預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邐追時,不到二十里,一聲炮響,四面晉兵大至。吳兵急回,杜預乘勢掩殺,吳兵死者不計其數。孫歆奔到城邊,周旨八百軍混雜於中,就城上舉火。歆大驚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急欲退時,被周旨大喝一聲,斬於馬下。陸景在船上,望見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風飄出一

    面大旗,上書:“晉鎮南大將軍杜預”。陸景大驚,欲上岸逃命,被晉將張尚馬到斬之。伍延見各軍皆敗,乃棄城走,被伏兵捉住,縛見杜預。預曰:“留之無用!”叱令武士斬之。

    遂得江陵。

    於是沅、湘一帶,直抵廣州諸郡,守令皆望風齎印而降。預令人持節安撫,秋毫無犯。

    遂進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預軍威大振,遂大會諸將,共議取建業之策。胡奮曰:“百年之寇,未可盡服。方今春水泛漲,難以久住。可俟來春,更爲大舉。”預曰:“昔樂毅濟西一戰而並強齊;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勢,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有着手處也。”遂馳檄約會諸將,一齊進兵,攻取建業。

    時龍驤將軍王濬率水兵順流而下。前哨報說:“吳人造鐵索,沿江橫截;又以鐵錐置於水中爲準備。”濬大笑,遂造大筏數十方,上縛草爲人,披甲執杖,立於周圍,順水放下。

    吳兵見之,以爲活人,望風先走。暗錐着筏,盡提而去。又於筏上作大炬,長十餘丈,大十

    餘圍,以麻油灌之,但遇鐵索,燃炬燒之,須臾皆斷。兩路從大江而來。所到之處,無不克勝。卻說東吳丞相張悌,令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來迎晉兵。瑩謂靚曰:“上流諸軍不作提防,吾料晉軍必至此,宜盡力以敵之。若幸得勝,江南自安。今渡江與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靚曰:“公言是也。”言未畢,人報晉兵順流而下,勢不可當。二人大驚,慌來見張悌商議。靚謂悌曰:“東吳危矣,何不遁去?”悌垂泣曰:“吳之將亡,賢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無一人死於國難,不亦辱乎!”諸葛靚亦垂泣而去。張悌與沈瑩揮兵抵敵,晉兵一齊圍之。周旨首先殺入吳營。張悌獨奮力搏戰,死於亂軍之中。沈瑩被周旨所殺。吳兵四散敗走。後人有詩讚張悌曰:“杜預巴山見大旗,江東張悌死忠時。已拚王氣南中盡,不忍偷生負所知。”

    卻說晉兵克了牛渚,深入吳境。王濬遣人馳報捷音,晉主炎聞知大喜。賈充奏曰:“吾兵久勞於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軍還,再作後圖。”張華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吳人膽落,不出一月,孫皓必擒矣。若輕召還,前攻盡廢,誠可惜也。”晉主未及應,賈充叱華曰:“汝不省天時地利,欲妄邀功績,困弊士卒,雖斬汝不足以謝天下!”炎曰:“此是朕意,華但與朕同耳,何必爭辯!”忽報杜預馳表到。晉主視表,亦言宜急進兵之意。晉主遂不復疑,竟下徵進之命。

    王濬等奉了晉主之命,水陸並進,風雷鼓動,吳人望旗而降。吳主皓聞之,大驚失色。

    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軍民不戰而降,將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戰?”衆對曰:“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請陛下誅之。臣等出城決一死戰。”皓曰:“量一中貴,何能誤國?”衆大叫曰:“陛下豈不見蜀之黃皓乎!”遂不待吳主之命,一齊擁入宮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臣領戰船皆小,願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皓從其言,遂撥御林諸軍與陶濬上流迎敵。前將軍張象,率水兵下江迎敵。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風大起,吳兵旗幟,皆不能立,盡倒豎於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張象數十

    軍待敵。

    卻說晉將王濬,揚帆而行,過三山,舟師曰:“風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風勢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劍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頭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進。吳將張象引從軍請降。濬曰:“若是真降,便爲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頭城下,叫開城門,接入晉兵。孫皓聞晉兵已入城,欲自刎。中書今胡衝、光祿勳薛瑩奏曰:“陛下何不效安樂公劉禪乎?”皓從之,亦輿櫬自縛,率諸文武,詣王濬軍前歸降。濬釋其縛,焚其櫬,以王禮待之。唐人有詩嘆曰:“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於是東吳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縣,戶口五十二萬三千,官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十萬,米穀二百八十萬斛,舟船五千餘艘,後官五千餘人,皆歸大晉。大事已定,出榜安民,盡封府庫倉稟。

    次日,陶濬兵不戰自潰。琅琊王司馬伷並王戎大兵皆至,見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

    次日,杜預亦至,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民。於是吳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彥,拒城不下;聞吳亡,乃降。王濬上表報捷。朝廷聞吳已平,君臣皆賀,上壽。晉主執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親見之耳!”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討逆壯年,以一校尉創立基業;今孫皓舉江南而棄之!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卻說王濬班師,遷吳主皓赴洛陽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見晉帝。帝賜坐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對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賈充問皓曰:“聞君在南方,每鑿人眼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帝封皓爲歸命侯,子孫封中郎,隨降宰輔皆封列侯。丞相張悌陣亡,封其子孫。封王濬爲輔國大將軍。其餘各加封賞。

    自此三國歸於晉帝司馬炎,爲一統之基矣。此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者也。後來後漢皇帝劉禪亡於晉泰始七年,魏主曹奐亡於太安元年,吳主孫皓亡於太康四

    年,皆善終。後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哀哉獻帝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郭汜興刀槍;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張燕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陶謙張繡公孫瓚,各逞雄才佔一

    方。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威挾天子令諸侯,總領貌貅鎮中土。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願扶主;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南陽三顧情何深,臥龍一見分寰宇;先取荊州後取川,霸業圖王在天府;嗚呼三載逝升遐,白帝託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願以隻手將天補;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塢!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鍾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丕睿芳髦才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受禪臺前雲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陳留歸命與安樂,王侯公爵從根苗。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