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再生緣
正文
龍鳳再生緣(又名《龍鳳配再生緣》)
版本:
上海鴻文書局石印本。十二卷七十四回。
作者:
不題撰人。根據清道光年間陳端生二十卷四十四回 彈詞本《再生緣》改寫而成。陳端生,字雲貞,又字春田,浙江錢塘(今杭州)人,陳句山孫女,生於乾隆十六(1751)年,卒於嘉慶元(1796)年。工詩擅文詞。十七歲(1768)起,二年間完成《再生緣》十六卷,後由於母死丶出嫁丶丈夫犯事等原因,直至乾隆四十九年(1784)方始續寫第十七卷。卒後,由另一女作家梁德繩續寫三卷始告完成。彈詞本《再生緣》是中國古典文學中的珍品,陳寅恪曾將它與希臘羅馬史詩相比。
內容:
敘述孟麗君女扮男裝高中狀元與夫婿皇甫少華團圓的故事。情節曲折,扣人心絃。
第一回 宴蟠桃神仙謫世 徵土番英雄立功
卻說元朝開國天子世祖皇帝,乃蒙古人,姓奇握溫,名忽必烈,興兵滅宋,追得宋天子名趙罡無地可居。幸有大忠臣文天祥,請帝避入福建登基,稱爲宋端宗皇帝,在位二年,後被元番所迫,崩於嶺南□洲。幸忠臣陸秀夫再立宋度宗第三子晉,即位於□洲,遷千崖山,被元人追迫,陸秀夫負帝睿赴海而死,在位一年,未成帝,故稱帝睿。元遂混一中原,一世爲世祖。適逢上界玉皇大帝蟠桃赴會,請天神仙佛。天色尚早,神仙未到,當下有玉帝駕前執拂仙女先在靈霄寶殿散步。忽有東鬥星君進殿,執拂仙女見東鬥星君面如瑩玉,眼若朗星,三絡長鬚,金盔金甲,襯着繡線袍,真有超羣之貌,心甚悅之,注視而笑。星君見其容顏秀美,一時觸動凡心,向前笑迎曰:“仙姑若是有意,一同避入凡間,以完夙願若何?”執拂女微笑應曰:“貧道正有此心,亦是天意。”綢繆間恰遇御前焚香女前來,見二仙攜手笑說,一時動起凡心,向前笑曰:“爾等如此及惜,莫非有私否?豈不氣殺貧道!”原來執拂女與焚香女平日投機,就把焚香女攜住笑曰:“我們正有此心,但恐污穢上界,欲下凡投抬,結爲夫妻。道友若不棄,一同下凡,願以姊妹相待,不分妻妾同事東鬥星君若何?”焚香女曰:“貧道實有此意,姊姊若肯分甘,貧道願爲妾。”東鬥星君大喜曰:“若得芳卿等錯愛,何以消受。”說罷,攜住二女。相視而笑。
忽背後轉出一人,扯住執拂、焚香二女香肩喝曰:“玉帝金闋,豈容爾等言私,有污天庭?吾當奏聞至尊定罪。”三仙人俱窘的面上失色,又舉頭一看,認得是玉皇駕前秉圭仙女。東鬥星君期忙問曰:“道友忍心,果然欲奏請否?”秉圭仙女放手。笑對東鬥星君曰:“貧道見君丰姿超凡,有心欲私久矣。倘肯介紹,願附二位姐姐之驥尾,以完心願。怎肯漏泄?”東鬥星君並二仙女具喜,就說明欲投胎爲妻妾之事。道:“兒既同心,一同下凡可也。”秉圭女曰:“二位既議定妻妾之分,妾願備爲小妾,已爲過份。”東鬥星君與執拂、焚香二女齊聲曰:“既有此心,何分大小。”秉圭女曰:“家無大小。綱常不正。但不可多言,恐玉帝知道見責。”遂各自散開。
不多時,諸天神聖齊臨。金鐘聲響,玉帝登臨殿上,諸神聖拜賀畢,分列兩班。只見班中閃出一位神祇,出班俯伏奏曰:“臣乃糾查靈官。凡有上界罔法諸弊,理當直奏,不敢隱匿取咎。方纔有東鬥星君與執拂女思凡,欲投凡間,結爲夫妻﹔又有焚香、秉圭二仙女亦貪東鬥容顏,願爲偏房小妾。有污天庭,理合具奏,乞爲定奪。”玉帝不悅:“查得歷代神仙思凡降生,結爲夫婦,夫榮妻貴,享壽高年,後歸上界,仍成正果,故屬有神仙思凡之舉。但須使他歷盡苦楚,姻緣合而復離,受盡艱難,又要存心忠孝,廉節具全,方仍回上界﹔一有不全,即當發配地獄,不得超生人世。”就着太白金星速查人間,有積善人傢俱奏,好使東鬥星君妻妾降生,使其歷受險阻。
太白星領旨退出查訪。不須臾,上殿復旨奏曰:“奉旨查得朝中有元帥皇甫敬先人及自己爲善最大,俱數定十五年後當有橫禍,務要家散人逃,三年方得團圓,富貴榮華,再有兵部尚書孟昭,字士元,亦有積德,更有寒士蘇信仁,亦積善兩代,請旨定奪。前蒙玉旨,差金童降生,爲元朝一世天子。本該差玉女爲正宮皇后,方得偕老。前因金童與織女娘娘私約爲婚,遂降生人世劉家爲女,但織女福薄,不得到老。今既已降生﹔乞至尊再降玉女下凡,生於積德人家,將來好續正宮之位,俾得金,方不有誤。”玉帝開金口曰:“就着註生娘娘送東鬥星君往皇甫家爲子,使其受盡磨難﹔再送執拂女往盂家爲女,使其才學蓋世,配以東鬥星君爲正室,務使其姻緣合而復離,牽腸掛肚,方得成就。另着送生婆再送熒香女往蘇信仁家爲女,日後配以東鬥星君爲妾﹔再送秉圭女往劉捷家爲女,日後與焚香女同配東鬥星君爲妾,使劉女從中撮合此段姻緣,亦使其顛倒遲延,方得完成,務要貞烈。但皇后乃是大福,就着註生娘娘送玉女往皇甫敬家,與東鬥星君爲姊弟。茲年期已迫,就着姊弟一胎雙生,方得接續正官之位。”玉旨傳下,註生娘娘即擇日施行,羣仙便自赴會,不表。
且說下界元朝世祖朝中,有一位忠良大臣,復娃皇甫,名敬字亭山。生得面方耳大,紅齒白,力大無窮,弓馬嫺熟,家資十萬餘,祖上俱是宋朝武職。這皇甫敬文武全才,祖居湖廣荊州府江陵縣,十七歲娶尹氏,夫妻相得。十八歲在元世祖手內高中武狀元,十九歲出徵北番韃靼國,至二十歲得勝班師回朝。世祖大喜,加封皇甫敬京營兵馬大元帥,遂搬妻尹氏入府。同享富貴。
按尹氏自十六歲完親,其時年方二十,德容俱備,夫妻相敬如賓﹔待下以寬,奴婢俱感其德。皇甫敬並不置妾。光陰迅速,又早過了三年,尹氏並無懷孕,自不過意,忽一日間,夫妻正在議論家務,尹氏曰:“妾以君進三年未產,今君已二十四歲,未有子女,想是妾要衰弱,故難受胎。君當速續嬌妾,以快君心。倘得早生貴子,可免乏嗣之虞。”皇甫敬笑曰:“夫人美情,吾豈不知。但生產乃命中註定,亦系祖先積德,風水攸關,況你我正在少艾,先人未有過惡,何患無嗣?夫人切勿言及娶妾之事。”尹夫人曰:“妾成親八年末產,深爲可慮,君當娶妾,免使旁人說妾嫉妒。君須聽從,後嗣乃是大事。”皇甫敬曰:“下官乃祖先多行善事,斷不致絕嗣。若果年至三旬無嗣,再議未遲。”尹氏見丈夫情篤,甚不過意。遂夜夜燒香,祝天地神祇保佑早生貴子。
果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不上三月,尹氏果然有孕,夫妻甚是歡喜。至次年六月間,早已十月滿足,並不生產,夫妻頗慮。至七月間,已是十二個月,懷孕並無動靜,夫妻甚是憂慮。緩至八月十五日,乃是中秋佳節,百官往來拜賀,十分熱鬧。是日天清日朗,閤府賜宴慶賞。至黃昏時侯,皇甫敬夫妻在後堂飲酒,酒過數巡,尹氏腹中脹痛,對丈夫曰:“妾腹中疼痛。大約是要分娩了。”皇甫敬曰:“如今已是十二個月,早該生產。”尹氏曰:“妾今失陪,先要去安寢。”皇甫敬曰:“下官甚不放心。且在此賞月,盼望夫人喜信。”說完回房,皇甫敬自在後堂飲酒,俟候消息。
至初更後,女婢來報,夫人睡醒,更加疼痛。皇甫敬不放心,移入房來,此時穩婆已到,尹氏對丈夫曰:“妾方纔上牀,即夢見數對撞幡寶蓋,並一頂鳳冠蟒袍的三人,對妾曰:‘上帝察知爾家世代積德,即送玉女、星君與爾,須當善視,吾乃註生娘娘是也。’又見背後隨的一位神仙,生得俊美長鬚,金盔金甲紅袍﹔又有一位美貌仙女,珠冠翠袍。一起向前扯妾衣袖,道:‘母親,吾來了。’把妾驚醒。又見註生娘娘騰空而去。諒必是要生產,此時腹加倍痛。”皇甫敬曰:“諒我先祖餘德,斷不致乏嗣。”即吩咐女婢穩婆,各要小心伏侍,遂回後堂再飲。忽然兩個家將慌忙向前曰:“啓上老爺,奇事不少,天上一輪皎月突然墜下,一道毫光正墜我後宅,外人正在圍看喧譁。”皇甫敬急忙下庭,抬頭一看,只見一道月華,光彩耀目,照得四處光彩,正墜在後宅。心想孩子若此時降生,疑日長成,必定大貴,遂回堂坐下。正舉杯之時,忽女婢奔出報曰:“啓上老爺,夫人生產了。”皇甫敬聞言大喜,暗想果然天從人願,又見女婢再報曰:“果然奇事不少,夫人生下一位小想來耶。房外香氣撲鼻,毫光燦爛。”皇甫敬一聽此言,心中如有所失,尋思:既是女兒,爲何小題大做,有月華毫光異香?我好是命乖,若是生男兒。異日富貴不少。又轉一念曰:縱是女兒,既有此兆,亦非小可女流。只見女婢復報曰:“穩婆報稱夫人肚腹尚痛,定是雙生,尚有一位公子。”皇甫敬步在庭中看月,不須臾,月華漸息。及二更後,月華已息了許多,女婢狂喜曰:“果然可喜,夫人又產了一位公子,只是房中毫光香氣微微而已。”皇甫敬自知日後男不如女。
雖然如此,卻亦非比庸流,就到房中,見夫人驚神壯健,大喜,再看初生一對男女面貌一樣,俱是四平一穩的端後,一樣龍眉秀眼,粉妝玉琢一般,夫妻好不歡喜,就令乳孃小心乳養。
及至三朝,百官俱來慶賀,免不得請酒仲謝。忙了數日。清月之日,百官又來慶賀,夫人同議取名,因生女之時月華大勝,即取名長華,公子降生,月華稍息,取名少華。是晚夫妻同房安寢,皇甫敬說起月華大小之事,道:“日後長華大貴難言,孩兒雖遜,亦非常人可比,我夫妻卻也有靠。”從此用心照顧,且喜無災無禍,易長易大。
光陰瞬息,男女已五歲,俱生得端後美貌。長華言語沉潛不苟﹔皇甫敬倍加愛護。按皇甫敬文學也精通,遂親教男女讀書,且喜男女聰敏,過目成誦。
到次年春間,忽一早,皇甫敬入朝房,世祖駕臨大殿,百官朝賀畢,分兩班站立,只見午門官奏:“啓上陛下,今有云南巡撫張紹賢具表告急,內稱土番兀松濤倡亂,會集個士番,合共七八萬,攻打雲南府省城,勢甚危急。現有表章,請旨定奪。”內侍接了表章,交付值日學士,學士接表朗誦一過,百官無言可說。班部內閣中皇甫敬出班奏曰:“陛下開基已久,土番乃敢告逆,攻打雲南,若不發兵征剿,恐四夷效尤,人心播動。臣雖不才,願領精兵二萬,前往退敵,未知聖意若何?”世祖大喜曰:“卿肯破敵,聯復何患,今封卿爲都督雲南大元帥。”即傳旨發出黃?白旗,得專征伐,便宜行事,領軍二萬前往。皇甫敬領旨,當殿掛了帥印,退圖府來,對妻子說明出征事體,道:“此去不過半年之間,即能平定,但朝廷日後令我坐鎮雲南即當寄書來搬家眷。”尹氏曰:“吉人自有天相,此去必定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皇甫敬下校場,點二萬人馬,擇了出軍吉日,收拾定當。
將到吉期,辭朝別駕後回府,夫人備酒餞行,免不得囑託行軍珍重等語。次早全裝甲冑,下校場祭奠旗對。大軍起行,一路森嚴。行了許多日子,及到雲南,張紹賢領衆官出迎。皇甫敬令屯兵城外,自己帶幾員隨將進城。張巡撫請到衙門,備席接風。皇甫敬問曰:“近來土番若何?”張巡撫曰:“連目前來攻城,近日聞元帥將到,已退軍離城五十瑞安營。未知元帥如何破敵?”皇甫敬曰:“土番各種不同,人心不一,唯有兀松濤猖狂。今當先破兀松濤人馬,其餘不戰自退。”衆官稱是。飲至黃昏,元帥出城安歇。
到了次日,皇甫敬大軍出城安營,掘下河塹。到第三晚,皇甫敬升帳,謂衆將曰:“朝廷開基已久,人心尚是搖動,若不連破番軍,恐人心思亂。來目當決一勝負!”即喚過隨徵副將馮日升,曰:“今夜可領軍三千,往左近離營五里處埋伏。”又令參將施祖榮曰:“爾可帶兵三千,今夜往右邊離營五里處埋伏。來日中午,俱聽陣上號炮,若響,可同馮副將從敵人陣後殺來,本帥從前面殺回,三路夾攻。”二將領命退了。再喚遊擊張逢鬥、洪公舉曰:“爾二人可帶二千人馬,今夜徒伏敵背左右。俟來日號炮響,三路夾攻,番兵必敗,爾等即殺入番營,放火燒他糧草,可保必勝。”二將亦領命而去。皇甫敬着三軍來日定當決戰。
且說土番王兀松濤駕下有元帥赤風不花,慣用一杆方天畫戟,英男異常,又大將二員,韓起、形升,亦有萬夫不當之勇,因此會兵來攻雲南省城。近聞皇甫敬前來,故退下五十瑞安營。兀松濤謂衆將曰:“聞得皇甫敬乃久戰沙場的好漢,必有一番大戰。爾等會戰,須要小心爲是。”元帥赤風不花曰:“皇甫敬不過戰勝北番,亦是湊巧,未必有真本領,來日給他一個下馬威罷。”幾松濤曰:“正是。”傳令準備來日大戰,番兵各自準備。
次早,兀松濤升帳傳令,取披掛穿戴,領軍出營,直到元營前討戰。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皇甫敬威鎮雲省 秦佈政賭採朱陳
卻說士番王兀松濤欲親出戰,元帥赤風不花向前曰:“待臣前去便是,狼主何必親出?”兀松濤曰:“孤自親出,衆將方肯盡心。”即掉槍上馬,放炮出營討戰。探軍報入中軍帳,皇甫敬披掛定當,帶軍出陣。
且說兀松濤見元師軍隊整肅,響得一聲大炮,陣勢擺開,旗下坐着那元帥皇甫敬,面如銀盆,頭戴風翅金盔,身穿龍鱗鎖子黃金甲,坐下銀毫馬,手執爛銀槍,背插四枝三角白綾繡金旗,左懸弓,右掛箭,內襯大紅繡龍戰袍,背後一把帥字旗,繡着金字,大寫“武狀元及第都督大元帥皇甫”幾個大字。番王連聲喝采曰:“果然好個武狀元,人材出衆!”元帥赤風不花心中不悅,縱馬向前喝曰:“來者莫非皇甫敬麼?”皇甫敬曰:“然也。爾乃何人?留下姓名,好取首級。”番帥曰:“吾乃元帥赤風不花是也。若是中原人爲天子,我們卻亦心服。元番同是夷人,膽敢興兵,屢迫得宋朝皇帝投海而亡,卻又不懷才德,擅奪中原天下,欲取俺等貢禮,俺故領兵奪取江山。爾既是好漢,豈不識強弱?何不早降,共取富貴。”皇甫敬曰:“宋朝氣數已盡,奸臣滿朝,天命歸於元朝,人心響應。我世祖皇帝應天順人,定鼎燕京。北番狂悖,被本帥直搗巢穴,叩首轅門求生。爾若識時務,速回巢穴,我主寬洪大度,當恕爾狂妄,若再狂悖,本帥定滅爾等醜類,做戒四夷,悔之晚矣。”赤風不花大怒曰:“爾有何本領,敢這等誇口?着魔的傢伙!”舉戟望皇甫敬面門刺來。皇甫杖喝聲:“不得無禮!”,亦把方天戟盡力朝赤風不花戟上一梟,赤風不花叫聲:“好利害!”,皇甫敬又是一戟刺來。赤風不花情知利害,留心交戰。元陣放起號炮,馮日升從左邊陣後殺來,施祖榮從右邊陣後殺來,番軍慌亂,元兵把土番殺得紛紛退下,馮、施二將乘勢掩殺過來。
此時赤風不花在陣上已戰到四十餘合,被皇甫敬殺得滿身汗流,招架不住,又見後軍大敗,心頭慌亂,勒馬退下。皇甫敬把戟梢一招,三軍掩殺過來,三路夾攻,殺得土番連天屍首枕藉。返趕而回,只見土番寨內,煙焰直衝上半空中,敗軍來報曰:“我們曹寨被二隊元兵衝入,放火僥了糧草,營寨已失了。”兀松濤大驚逃走。
皇甫敬追趕十餘里,方纔收軍回營。衆將俱來報功,元帥吩咐三軍飽饗,黃昏聽令,殺他片甲無存,從此一勞永逸。官軍勇躍候令。黃昏時侯,皇甫敬升帳,衆將分立兩旁。皇甫敬令副將馮日升領軍五千,攻打敢人左營,參將施祖榮領軍五千,攻打敵人右營,又着隨徵總兵官陳尚舉領軍七千,並大小將官,跟隨本帥劫他中軍大寨,三路俱要齊心協力夾攻。三軍領令,只留三千人馬守營。
且說土番王安了營寨,查點大將,韓起死於亂軍之中,又折了十二員偏將,又折去番軍一萬二千有餘,其餘帶傷及逃走,不計其數,加之又失了許多軍器馬匹,君臣十分優慮。至三更忽聽得號炮一咱,火把齊明,一聲發喊,三路元軍殺入營來,逢人便砍。土番睡夢間驚醒,人不得甲,馬不得鞍,叫苦連聲。番王慌忙上馬,元帥赤風不花亦上馬,方出中軍帳,見火光通紅,皇甫敬在馬上衝殺。赤風不花向前大喝曰:“皇甫敬休走,本帥與你拼個爾死我活!”舉戟就刺來。皇甫敬向前迎敢,番將形升舞刀上鴿助戰,總兵官陳尚舉挺槍敵住。此時戰鼓如雷,番軍左右俱大敗,馮目升、施祖榮殺轉中營相助。赤風不花戟尖一慢,被皇甫敬一戟刺中要害,死於馬下,元軍梟了首級。番將報了兀松濤,欲突圍逃走,番將行升心中一慌,刀法散亂,被陳尚舉一杜刺死,官軍割了首級。皇甫敬傳令休嫌辛苦,務要竭力追趕。殺得土番真個片甲無存,屍體滿地,只顧逃走本鄉而去。元軍追趕,直追二十餘里、方纔鳴金收軍。將士俱來報功,皇甫敬大鎬三軍,吩時住兵三日,然後進徵。
且說土番是夜大敗,各逃回本鄉,只剩兀松濤自己人馬,不上二萬,又無大將,哭曰:“元朝來了這個皇甫敬,兩陣殺得孤軍散亡,如何是好?”丞相吉超然曰:“狼主且慢悲傷,如今臣恐這皇甫敬早晚必得勝,領軍前來剿伐,那時難以抵當。今當寫書差人往見皇甫敬,求其收兵,容我們回國,收拾降表貢禮歸降。倘再遲延,敵軍一到,爲害不小。”兀松濤心中害怕,只得令寫降表降書,盡推罪於赤風不花元帥身上,差一員能言的番官土全鈴,直到元營,對轅門官說明乞降事體。
轅門官報入中軍帳,元帥就傳令進見。土全鈴從東角門來到中軍帳前,見兩軍威毅整肅,戰戰兢兢,向前跪下,連連叩頭曰:“敝主因誤爲元帥赤風不花所惑,興兵侵犯天朝疆界。元帥天兵問罪,敝主就欲獻降,奈赤風不花逞勇不從,以致喪亡。然竊自願實非敝主本心,今數雄俱亡,敝主反悔莫及,特遣卑職獻呈降書,叩乞元帥開天地仁慈之恩,容改過自新之路,暫且班師回城。容敝主回國,虔修貢禮,解送軍前,俾元帥好得班師回朝。”說罷,把降書降表呈上。家將接了,送上案來。皇甫敬當即拆開降書看過,曰:“爾主叛逆,理當滅國。因是姑念初犯,以體上天好生之德,今本帥迴歸城下,容爾等一月爲期,速備貢禮前來。如敢有違,大軍前去,誓必滅國方休。”土金鈴叩謝曰:“元帥如此寬恩,番人再不敢有異心。”遂辭別退出,回營見番軍說明皇甫元帥寬限一月,容我等回國備貢禮等情。兀松濤大喜,傳令就在今夜拔寨回國。次早探子報說番軍退盡,皇甫敬亦令退軍,屯紮外校場伺候。一面具表告捷,奏請番王請降之事,差官進表天子,不題。
且表元帥日日操演,過了半月餘,番官土金鈴解送貢禮並土產物件四車,另送金帛綵緞,豬羊美酒,搞賞三軍。皇甫敬收下,盡行搞賞三軍,俱皆歡呼,稱頌元帥清廉,不貪財物。皇甫敬即差隨徵副將馮日升帶表並一千軍士,同土金鈴押解貢禮進京,候旨班師回朝。馮日升同番官起身,早到北京。次早進呈貢禮,到午門外候旨。世祖聞奏,先宣馮日升入朝,面詢征戰等情﹔後方看錶,龍顏大悅,將表與羣臣看曰:“皇甫敬兩陣殺得土番大敗乞降,請旨伺候班師,卿等意見若何?”只見右丞相祁盛德出班奏曰:“陛下初建基業,人心未定,且雲南地近番界,土番雜處,依臣愚見,可令皇甫敬坐鎮雲南全省,彈壓人心,即令其軍回朝,未知聖意若何?”世祖曰:“朕亦有此心,與卿所見相可。”遂宣土金鈴入朝。土金鈴來到金階,俯伏朝見,呈上降表禮單。世祖看畢,令內監照單把降禮收入內官,又用好言安慰番官,着暫住館驛,侯領恩詔回國。番官退出,館驛自有驛官款待,不表。
世祖加封皇甫敬爲都督雲南兵馬大元帥,節制文武官員,便宜行事,其所帶隨徵官軍,盡行回京,好得封賞。詔下,差官起身。次早,帝發恩詔,交番官土金鈴帶回,安慰番王。
且說帶詔官帶詔,不日來到雲南府。皇甫敬受詔,備酒禮待差官,不表。
次日,交差官回朝謝恩,然後着總兵官陳尚舉領二萬人馬回京。地方官把雲南府城內巡撫衙門改爲元帥府,再擇地蓋造巡撫衙門。皇甫敬迸居元帥府,即寫書差家將進京,搬取家眷前來同享富貴。家將到京,拜見夫人,看了書信,即擇日搬家眷。沿途地方官因皇甫敬乃是京營兵馬大元帥改調,即今天下兵馬大元帥,故沿途俱撥官軍護送。及到雲南府,官員出城迎接,好不興頭。進入帥府,夫妻父子相逢,備席慶賀。自皇甫敬坐鎮雲南,治得全省盜賊潛跡,境內昇平,皇甫敬閒暇無事,用心教訓兒女讀書。
光陰似箭,女兒年登十二歲,長的面貌端厚,顏容秀麗,皇甫少華也生的龍眉秀目。姊弟俱皆聰敏,至十二歲,吟詩作文,件件精通無比,皇甫敬夫妻十分溺愛。一日姊弟偶然閒談,長華對少華曰:“吾乃女流,縱使詩文蓋世,亦是無益。我今欲棄書史,學習女工刺繡,並隨父親習學武藝,亦好防身。賢弟可自用心攻讀,以圖上進。”皇甫少華曰:“我乃將門之子,爹爹年登十八,即中武狀元,我欲跟隨爹爹學習武藝,異日求取功名,振先人家聲。”皇甫長華曰:“賢弟此想卻也不差。”姊弟遂把此情稟知母親,元帥夫妻甚是歡喜。元帥曰:“女兒生成力大,若習學武藝,正是一員女將。”從此姊弟留心學習弓馬馳射,並習武藝。公子慣用一支方天畫戟,小姐用兩口繡鸞刀,果然也無難事。以是姊弟十五歲,弓馬武藝極精。公子力大無窮,慣用一百餘斤重弓,能射二百餘步,百發百中。皇甫敬常對夫人曰:“若使朝廷開女場,女兒定中狀元。”
忽一日,乃是朔望日,閤府文武官員俱來參謁,直到了巳牌方散。退入後堂,尹夫人迎接坐下曰:“老爺公事完畢,辛苦了。”皇甫敬曰:“事上接下,真是辛苦。衆官前來參謁,卻亦艱難﹔下官接待下僚,卻也不易。”尹夫人曰:“但願孩兒日後得似老爺,少登高第,官居極品,心願足矣。”皇甫敬笑曰:“不是下官溺愛不明,孩兒俱此才貌,異日功名,當在下官之上,我們老景有靠。就是女兒日後富貴,亦是不小。”夫人曰:“若依名爺之言,我們許是有幸,只是一對兒女,年己長成,姻緣未擇。”皇甫敬曰:“下官倒有一句要緊話囑託,女兒降生之日,月單證勝,墜落吾家,異香滿室,將來必然大貴。而且舉動幽閒,慮事周全,言語不苟,天地既產奇女,必是良配方成佳偶,機會若到,自然天賜良緣,毋勞人謀。我們若急擇婚,反誤他終身,不若聽其自然爲是。”夫人曰:“妾產兒女之日﹔俱夢註生娘娘幢幡送生,女兒另有奇徵,聽天主婚,卻是有理。但孩兒姻緣,亦當要緊。”皇甫敬曰:“孩兒降生,月華異香稍減,雖不及女兒,然亦富貴不小,若說姻緣之事,我胸中已有定數。”夫人曰:“未知駭兒姻緣,老爺主意什麼人家?”皇甫敬曰:“盂兵部之女孟麗君,
年亦十五,才貌雙全,可爲吾媳。吾當遣媒求親。”夫人曰:“莫非孟士元之女麼?”皇甫敬曰:“正是。”夫人曰:“孟氏既有才貌,年已及聘,亦當速遣媒求親,遲恐有誤。”皇甫敬曰:“待我寫信,託本省佈政秦承恩爲媒。”即寫書一封,交家將帶一眷弟帖交秦佈政託求親事。
家將領了書帖,上馬直到佈政衙前下馬,來見把門官,說明來歷。把門官入內其報佈政:“啓上大老爺,皇甫敬元帥差人有語面稟。”按秦佈政乃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是二甲進士出身,居官甚清正。即叫皇甫敬家將進內,拜畢,呈上書帖,拆開看過,令家人發回裹折,交付下書人曰:“歸見元帥,說今日已晏,來早本官即便前往,定有好音。”下書人領命回去。秦佈政自思孟士元與皇甫敬元帥相好,皇甫少華才貌雙全,來日前去,必定成就。
且說孟尚書乃在雲南昆明縣東門外居住,名士元,字蘭谷,十七歲申二甲進士,選入翰林院,摧升至兵部,家資富裕,爲官清廉,前因丁母優回家,後服閡,尚未迸京。娶妻韓氏,夫妻相敬如賓,故不娶妄。年四十生下一男一女,兄妹俱是孟士元教讀。男名孟嘉齡,年十七歲已申二甲進士,入了翰林,時年十九,近來告一年假,回家省親,娶方氏,乃是將門女。按韓氏生下女,懷孕順月,即令人覓一證直乳奶來家,等生下男女,好使其乳養。昆明城中有一婦人杜氏,自幼識字,女工家務皆精。十七歲,嫁夫蘇信仁,字小泉,乃寒儒教讀,自己卻亦勤讀,奈因命寨,功名只是不就,全仗蘇大娘針指相幫度日。至二十五歲時,方纔有孕,夫妻十分歡喜。至臨產之時,杜氏腹中絞痛,夢見紅衣婦人,引一花冠翠袍仙女迸房曰:“杜氏,爾夫命薄,雖是囊螢映雪勤讀,終是功名無分,且又年壽不永。吾今特送焚香女與爾爲女,日後富貴,使爾半世受用。”及醒,遂即生下一女,因有仙人囊螢映雪之語,遂取名映雪,心知此女後必大貴,遂用心撫養。且喜乳漿過多,喫食不盡,贈與鄰兒長服。映雪方週歲,適丈夫蘇信仁一病而亡,安葬完畢,衣服典盡,自思命苦,縱使改嫁,亦無好處,反傷名節,況此女必非常人,寧可守節,不如做個乳奶,又可撫養女兒。
未知求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蘇大娘乳哺守節 孟士元訂期比箭
卻說蘇大娘因家窮欲守節,願作乳奶,撫養女兒。適孟士元要尋乳母,系要王直的,有鄰婦與孟士元有親,遂薦蘇大娘與孟家爲乳母。孟士元見蘇大娘舉止端正,又是士人之妻,乳漿極多,憐其小戶婦人,能守名節,留他母女在家,吩咐婢僕不許怠慢,俱稱爲蘇大娘。杜氏更加謙恭有禮,凡婢僕遇有小過,爲其曲庇,衆皆感激。
及韓夫人臨盆,腹中絞痛昏迷,註生娘娘鳳冠鱗袍,後隨一花冠紅袍女,進房謂夫人曰:“吾乃註生娘娘,特送執拂女前來,日後名聞天下,富貴驚人。”又見花冠女向前抱住韓氏,連稱母親。韓氏痛醒,聞得滿室蘭香,再一絞痛,生下一女,韓氏心知非比常人。士元喜蘭香一日被方散,亦知非俗女。及至三朝,見女生的眉目清秀,韓氏說明夢中言語,遂取名孟麗君,交蘇大娘撫養。
轉瞬間,孟小姐年已四歲,與蘇映雪同庚,猶姊妹一般,行坐相隨,一樣孩子,俱皆俊秀,育語不苟,孟士元一併愛惜。孟小姐心極靈巧,凡事參透,韓夫人愛如珍寶。及至五歲時,孟士元親教孟嘉齡讀書,孟小姐亦隨兄攻書,孟翰林遂着蘇映雪與兒女同讀,三人中惟有孟小姐屬是用心沉潛,且又天資聰敏,過目成誦,字字不忘。孟嘉齡雖亦勤讀,但天資終是不及其妹。蘇映雪卻亦勤讀。孟小姐至七歲,四書五經俱已讀過,便能吟詩。夫人因小姐畏痛,不忍穿耳,孟士元曰:“若不穿耳,不成女流。”夫人笑曰:“侯臨嫁穿耳未遲。”遂不穿耳。及至九歲,便能作文。此時公子年已十三歲,每日作文,俱不及妹。孟士元每對夫人嘆曰:“家門不幸,女勝於男,若使女兒爲男,怕不是鼎甲奇才。”蘇映雪中等才能,只能吟詩作文而已。
且說孟小姐讀至十二歲,每作詩文與父親批改,孟士元擱筆不能批改一字,每對夫人嘆曰:“若使朝廷一設女科場,吾女定是狀元無疑。”小姐亦知雖精通詩文無用,細覓家遺書,諸子百家及律例等件,無不通曉,醫卜命相,俱皆暢曉,又用心學習女工,凡刺繡針諧,無所不合,就在幽香閣同蘇映雪母女一處臥睡。孟小姐心好清淡,不施脂粉,只戴一朵鮮花,生成嬌豔。蘇映雪亦能詩文,容貌雖遜孟氏,若比他人,勝過百倍。夫人又留心買一幼婢,年十二歲,名呼榮蘭,諸事乖巧,最稱小姐意,在閣上服侍小姐,十步不離。每有官家求親,孟士元因俱非是佳婿,皆辭以年輕。因盂士元以皇甫敬相約,不時到帥府飲酒,孟士元常說女兒才學,雖翰苑名士不及,凡有疑難事,父子難決,女兒一言,即便剖明,智慧無人可及!且又深明世務,待下以寬,上下人等,俱皆敬重,惟姻事實難擇配,云云。各官宦深知孟小姐才貌,因此求親者頗多。
且說秦佈政受了皇甫敬囑託,次早備了執事,來到孟府前,只見孟府前已放一頂大轎。把門人忙傳帖入內。適遇南門外一個鄉宦,名叫顧宏業,乃二甲進士出身,歷官至鴻臚寺卿,年
進五旬,告假養母,近日辭官回鄉,來拜孟士元﹔方接坐待茶,
只見家人帶帖報曰:“本省佈政來拜,說有要事面會。”孟士元對顧宏業曰:“老先生請坐,弟迎接秦布。”顧宏業曰:“待秦佈政會過,老夫的話長,慢慢說明。”孟士元即令開中門,親列滴水檐前,只見大轎前來,孟士元向前拱手曰:“治弟不知老公祖下降,不曾遠接,望乞恕罪。”秦佈政慌忙下轎答禮曰:“下官何能,怎勞老大人迎接。”二人相遜進內,顧宏業早已降階迎接曰:“老公祖駕到,老夫有失迴避,望赦唐突之罪。”秦佈政答禮曰:“下官不知老先生在此,有失傳帖,勿罪勿罪。”三人上堂遜坐,因秦佈政乃是父母官員,坐在東一位,顧宏業坐在東二位,孟士元主位相陪。
茶罷,顧宏業對秦佈政曰:“老公祖有何貴事,請即言明。”秦佈政曰:“老先生先來,下官怎好唐突,侯老先生言畢,下官方敢啓齒。”顧宏業曰:“老夫所言之事甚長,又未曾啓齒。公祖乃父母官,有事當先說,學生隨後再說未遲。”孟士元曰:“顧先生方到,尚未開口,公祖有事,請即賜教。”秦佈政曰:“既蒙二位先生吩咐,下官有情了。”顧、孟齊聲:“不敢。”秦佈政謂孟士元曰:“下官特來求令愛親事。”言罷,即向顧宏業曰:“下官事已說明,老先生有事,只管開陳。”顧宏業笑曰:“老夫亦爲孟小姐姻緣,來爭老公祖的媒禮。”秦佈政亦笑曰:“弟一生庸愚,那裏會賺媒禮,實乃受人囑託來的。若果要賺媒禮,顧老先生所說姻緣,未必即我說的親事,這媒禮卻是難奪哩!”顧宏業曰:“若論老夫所說這段姻緣,就是普天下再尋,亦無有勝我說的姻緣。但老公祖乃受人囑託,老夫乃是爲親求親的。”
且說孟士元聞二人求親,便愁眉鎖結,問曰:“未知二位老大人所說何家姻緣?請即言明。”秦佈政曰:“下官所說良緣,就是本省皇甫元帥的爵主皇甫少華。我想皇甫元帥與孟老先生是好友,皇甫少華又是年少才貌雙全的豪傑,以令愛結親,真是天賜良緣。未知顧老先生所說何家的良緣?”顧宏業曰:“下官乃爲至親求姻,就是舍甥,系元城侯劉捷次子劉奎璧,年方十六歲,才貌雙全,弓馬武藝俱精,日日同皇甫少華下校場掄刀比箭,不分高下。舍甥女現爲證宮皇后,屢欲奏主封官重用,因大舍甥劉奎光鎮守北平雁門關,殺敗撻靶番兵有功,先帝令其永鎮雁門關,爲北邊保障,連舍甥婦陳氏搬往隨住。舍妹因溺愛次子奎璧,故不便其出仕﹔日後縱使出仕,舍妹亦不肯使媳婦遠離,要留在家服侍,兩邊就近,令愛常得往來。若配皇甫家,日後移回湖廣,相見豈不煩難?須配舍甥爲是。”秦佈政曰:“相女配夫,何爭遠近。”孟士元心思,兩婿俱佳,湊巧一齊求親,卻難推辭。遂鎖着雙眉,對秦佈政並顧宏業曰:“拙妻最愛此女,連下官亦不便自主。待下官向拙內相商,方好回。”秦、顧二人曰:“婚姻大事,正當與令丘夫人相商爲是,老先生請便。”孟士元曰:“二位大人請坐,待下官進內相商。”遂進後衙。
恰遇韓夫人、孟嘉齡母子正在議論家事,見孟士元進來,俱起身迎接坐下。韓夫人間曰:“聞得秦佈政前來,何事嚴孟士元即把二官員求親言明。”夫人曰:“到底哪一家好呢?”嚴孟士元曰:“若論門戶,兩家相當,皇甫少華相貌福澤,劉奎璧人品卻也俊雅,真是兩個才貌俱屬可敬,教我亦難分高低。”孟嘉齡曰:“劉捷自持開國元勳,又系爵主,況是無賴出身,在朝強橫,藐視百官,我們父子皆是善良官員,何苦與他結親?旁人必說我們趨炎赴勢。皇甫敬乃科第狀元出身,凡事守法,妹子姻緣必許皇甫敬家爲是。”孟士元曰:“我亦是此主意,只是二人齊來求親,若許皇甫家,豈不激怒侯門?卻是不便。”孟嘉齡亦蹙眉曰:“此事誠難佈置。”父子躊躇,無策可施。
只見其媳婦方氏,微笑不言,韓氏曰:“賢媳何故微笑?”媳婦方氏曰:“好笑公公父子要做許多大事,僅此小事,有何難說?”韓氏曰:“依你有何計策?”方氏曰:“我們花園寬大,兩傢俱是將門之子,今公公便可向二媒約定日期,招兩家公子齊到花園,以百步爲界,用一枚大銅錢釘在樹上,再把先帝御賜公公的大紅官錦袍用一紅帶懸在一支楊柳上,議明各發三箭,一要射中那袍縛的楊柳枝上,二要射在大錢的錢孔內,三要射斷縛袍的帶子,紅袍墜地,方爲合式,聽天主婚。若是三箭俱中,即便許婚,倘兩傢俱不能中,俱皆不許。一則可觀二子才能,二則能使他兩無怨言。”韓夫人曰:“賢媳此言甚善,老爺當依計行事。”孟士元笑曰:“射箭走馬那樣的事,怎能作準齊中?若依媳婦言語,只怕女兒姻緣永難定着。”方氏曰:“公公有所不知,弓箭之事,若功夫練成,何難齊中,況姑娘具此才貌,苟非蓋世英雄,怎好妄配。”韓氏曰:“老爺當依媳婦言語行事。”孟士元點頭稱是,仍到後堂,向秦、顧謝罪曰:“失陪有罪了。”秦、顧齊稱:“不敢,未知尊夫人所言親事若何?”孟士元曰:“拙妻是溺愛不明。”就將花園比箭,聽天主婚並具體定期言明。顧宏業尋思外甥弓馬婉熟,便答曰:“此等憑天主婚極好,就在來日齊到比箭,以便定着若何?”嚴秦佈政曰:“果然來日比箭極好。”孟士元曰:“既然如此,不才來日潔舷,以候二大人並二賢侄少爺。”顧宏業自思,秦佈政乃代人求親,中與不中,無關輕重,我甥至親,倘外甥不中,我豈不失臉?寧可勿來爲妙。就向秦佈政並孟士元曰:“老夫來日有一要事,不得同來,只着外甥自來,理合說明,免使二大人等待。”秦佈政亦恐皇甫少華不中,累着自己無顏,一聞此言,早知顧宏業心事,乘勢曰:“此事卻亦不約而同,下官亦有兩件公千,也是無暇,就着皇甫少華同劉爵主自來比箭,又免得孟老先生破費。”顧宏業聞言暗笑,奸詭人人會用,秦佈政見識與我相同。即接口曰:“來日只令二少年來,卻是利便。”孟士元曰:“來日二位老大人無暇,就當改日比箭,何必定在來日?”顧宏業曰:“姻緣事須要一說便成,從無改期之理。”秦佈政曰:“正是,況二少年俱是孟公的世侄,自來方合式,不必改期。”孟士元曰:“既承二大人吩咐,從命了。來日恭候二爵位前來,萬勿失約。”秦、顧辭別,各上轎起身。
孟士元進內,對妻子說明備細,即命家人打掃花園,侯候來日,便耍備酒請二公子。家人領命行事。夫人問曰:“到底哪一家好呢?”嚴孟士元曰:“皇甫少華生得龍眉秀眼,面貌端厚,大有福澤。劉奎璧膀闊腰細,人材美麗,卻是不及皇甫少華有福澤,看來兩人不分高下。”孟嘉齡曰:“劉捷平日爲人兇惡,不及皇甫敬良善。”孟士元曰:“我亦欲配皇甫少華。”
且說秦佈政回到帥府,因有總制全省文武官員,便宜行事的權柄,就在內廳下轎。門首帶察折晉後堂,皇甫敬令開中門請進。秦佈政從東角步進後堂,皇甫敬降階迎接,秦佈政忙行庭恭禮,皇甫敬雙手扶住曰:“貴司何必行此厚禮。”攜手上堂,欲行賓主之禮,秦佈政執以晚輩禮坐下。茶罷,秦佈政曰:“昨蒙老元戎以令郎良緣見委,到了那邊,適逢顧宏業代劉奎璧求親,孟士元約定兩家比箭定婚,特來裹復。來日令爵主三箭若中,姻緣便成。”皇甫敬自料兒子箭精,答曰:“煩費老先生跋涉,來早就着小兒到貴衙,候老先生同往孟府比箭。若得良緣成就,自當厚禮相謝。”秦佈政曰:“令郎良緣,卑職理當效勞,怎好言謝。但方纔顧公有事,說過兩家媒人都不必往,說明二少自去,卑職來日恰辦有公務,令郎可自往孟府爲妥。”皇甫敬應曰:“如此卻亦便捷,就着小兒來日前去。”秦佈政稱是,遂辭別回去。
皇甫敬退入後衙,夫人兒女正在內堂閒談,皇甫敬即便坐下,就把秦佈政言語說明:“我兒明日可留心前去比箭,顯爾才能。”原來皇甫少華爲人寬廢大度,聞言心中不樂,又見父親一團高興,不敢推辭,只是沉吟不語。皇甫敬不悅曰:“我兒癡呆不語,莫非箭法不及劉奎璧,不敢往射嗎?”少華曰:“孩兒時常與劉奎璧往校場練習弓箭,不分上下,孩兒何懼之有!但兩人比箭,必有一失,那全中的,自然歡喜,惟有失誤的,豈不失了臉?兒與劉奎璧相好,若是孩兒失誤還可,倘奎璧不能全中,豈不被人取笑?況孩兒非好色之徒,寧可不往,讓奎璧結親,全了友誼,另求別家罷。”皇甫敬聞言,大怒曰:“兩家媒人俱已約定比箭,爾若不往,軍士豈不取笑吾堂堂元帥,一個兒子三支箭亦不能射,有何顏面教訓將士?真是可惱!”夫人埋怨公子曰:“媒人約定,明日正當前去射個全電使我們爭口氣。”小姐曰:“賢弟,我教你一個方法,來日就讓劉奎璧先射,他若三箭俱中,你可不必射,落得做個空人情與他,他若兩中一失,爾去射豈無一中?兩人俱無全中,雖少一支,卻亦無妨。”夫人喜曰:“你姊言之有理,爾當聽從。”少華只得應允。
且說劉捷原是無賴出身,氣力武藝強大,跟隨元世祖開國,屢立奇功,後封元城侯,文武各官都讓他三分,最有權勢。劉捷娶妻顧氏,生二子一女,又娶四親,長子劉奎光,亦多戰功,歷官至雁門關總兵,次女名燕珠,嫁與皇孫鐵木耳爲元姐,時已爲皇后。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劉奎璧貪色誤事 蘇映雪憐才相思
卻說元世祖太子早亡,立皇孫鐵木耳爲嗣。此時世祖在位二十五年駕崩,鐵木耳年二十歲已登基,稱爲成宗皇帝,立劉燕珠爲王宮皇后。少年帝后,十分相得。劉捷國丈加俸米一千石。那次子劉奎璧年方十六歲,此時劉捷夫妻年方四十七歲,又有第四女劉燕五年方十五歲,乃賣吳氏所生,吳氏早故,劉捷即囑乳孃江三嫂照顧。三年前,顧氏見京中還有五妾,故於數年前帶奎璧、燕玉、江三嫂母子回家。劉奎璧人物俊雅,弓馬武藝俱精,最是好色,嫖娼宴飲。
當下顧宏業回覆妹子,着外甥來日自往孟府,比箭定婚。劉奎璧聞言不樂曰:“皇甫少華與外甥弓馬武藝雖分甲乙,此番此箭卻不穩當。”顧宏業曰:“此乃憑天主婚,中就成,不中便罷,有何妨礙?兩邊媒人,俱不必往,只你們二少自往,不可失約的。”顧太郡即曰:“哥哥放心,我就催他前去。”原來劉奎璧因探得孟小姐才貌雙全,今聞與皇甫少華比箭,又恐不中失臉,心實憂慮,只好聽天而已。顧宏業回家不表。
且說蘇映雪平日自料孟小姐爲人寬厚,若出嫁不忍分離,必使他同嫁一夫。是日,孟士元約定兩家比箭,即入內對夫人說明,道:“來日必往後園比箭,爾等女流,可在春明樓觀看二人,便知優劣。”韓氏姑媳稱是。此時蘇映雪聞言,忙回幽芳閣來見孟小姐,小姐正在房中,忙起身迎接坐下。孟小姐間曰:“姊姊何事如此歡容?”映雪曰:“特來與姐姐報喜。”孟小姐曰:“奴有何喜可報?”蘇映雪細說求親並方氏設計比箭定婚等情。孟小姐聞言不悅曰:“爹爹好得差錯,兩下比箭,一得必有一失,此事如何使得?”蘇映雪曰:“此舉乃方夫人主意,今已約定,二媒已去,諒亦無妨。”
且說次早皇甫敬催促兒子速換戎裝,囑其三箭齊中,爲父方有臉面。少華打扮停當,領命上馬,方出東門,恰遇劉奎璧從南門外拍馬前來,兩人就在馬上欠身打躬停住。皇甫少華謝罪曰:“爾我契交,今被媒人所迫,同往比箭,實爲有傀。”劉奎璧搖頭曰:“弟亦被母舅強迫,不得不來,心中實爲愧赦。但爾我契友,還有一言,古云:‘姻緣天註定。’今番比箭,得者亦不必喜,失者亦不必怨,方不有傷交情。”皇甫少華喜曰:“弟正有此心,不料兄長所見相同,真不負平生交情。”兩人並各同行。劉奎璧留心把少華一看,頭戴束髮紫金盔,身穿青羅錦袍,腰懸羊脂白玉帶,面白脣紅,丰姿灼爍,騎着五花馬,果然人似神仙馬似龍﹔手執一支珊瑚馬頭鞭,後隨四名家將,帶着弓箭刀劍等物。劉奎璧暗歎:“天既生渝,何生亮,教我焉能取勝?”二人一路言談,早到孟府前,勒馬候報。
家人孟寧報迸大堂,來見孟士元襄曰:“啓上大老爺,劉家、皇甫家兩位爵主俱到。”孟士元即令孟嘉齡出去迎接。兩爵主來到二門下馬,孟嘉齡公服向前打拱曰:“小弟不知二位世兄光臨,有失遠迎。”兩公子答應曰:“廣弟等乃是庸夫,多蒙世兄出接,何以克當。”孟嘉齡曰:“家君在後堂養候,二位世兄請進相會。”二位公子進入後庭,早見盂士元公服紗帽,降階迎接。二位公子忙上前曰:“小侄等有何才能,敢勞年伯迎接。”即欲下拜。孟士元向前扶住曰:“二位賢侄光臨,何必行此大禮。”四人上堂,就讓孟士元先輩坐在上面,二位公子與孟嘉齡兩旁坐下。家人獻茶畢,孟士元曰:“愚父子俱系寒儒,得領二位神箭妙技,何幸如之。”二公子曰:“小侄等初次學箭,焉敢戲侮於大人。前日承蒙老年伯呼喚,不得不來獻醜,乞恕唐突之罪。”孟士元曰:“正欲領二位高手,何必過謙,但已備下一壺水酒,少助威風,方好請教。”即令家人呈上酒席。劉奎璧尋思,未曾射箭,滿腹疑慮,不若射箭後喫得自在。乃曰:“小侄奉命射箭,箭還未射,怎好領賜。理當先射箭,後方領情。”皇甫少華乃曰:“正是,我等當先公而後私。”孟士元曰:“二位賢侄如此謙恭,老夫只得領命。待我先到後園安頓,然後來請。”說罷,吩咐兒子陪伴,自己進內對夫人曰:“賢妻且往後園春明樓,觀看兩位少年比箭。”就着一個書童同夫人前去,指明二位公子,待夫人選擇。隨入花園,令家人丈弓釘錢並懸好紅袍。
韓夫人着女婢往請方氏到春明樓看比箭,女婢領命,來見方氏曰:“老夫人令請夫人往春明樓,看二位公子比箭。”方氏與孟小姐、蘇映雪甚是情投,即步到幽芳閣,恰遇蘇映雪五和孟小姐閒談,一齊迎接。孟小姐曰:“嫂嫂請坐。”方氏笑曰:“只因婆婆令人喚妥到春明樓,看劉家和皇甫家比箭定親,此乃姑娘終身大事,特邀姑娘同往觀看。”孟小姐聞言,滿面紅赤,暗思嫂嫂好顛倒,爲了我姻緣,教我想好觀看。蘇映雪亦尋思,我與小姐必定同一夫,我當往觀方穩,免得疑譁。遂笑曰:“小姐既不便往,奴眼力頗精,待我代往一觀,斷不有誤。”方氏亦笑曰:“就委曲蘇家姊姊同往,不差。”遂攜蘇映雪下樓,同到花園上樓來,門前掛下珠簾,就同韓夫人坐在簾內。那小廚曰:“少停那穿紅的就是劉公子,穿青的就是皇甫公子。”衆婢俱在簾外,倚着欄杆觀看。
且說孟士元安頓停當,就着家人往請兩位公子進來。家人來到後堂,對孟嘉齡曰:“老爺着相公請二位爵主進內。”孟公子站起身,請二位公子曰:“請二位世兄到小園少敘。”二人起身,同隨孟公子進入花園,從春明樓經過,見女婢衆多,知必家眷在內,選擇才貌,遂從容而過。
且說小廝在樓上已對夫人說知二位公子面貌,這蘇映雪爲着自己姻緣,更是留心細看,密對方氏曰:“好笑老爺,前日說二豪傑才貌彷佛,依要看來,實乃是天淵之隔。劉公子雖是膀闊腰細,面白脣紅,終是庸夫氣概,那皇甫公子兩顴高插,面如銀盆,乃是大富貴相,小姐配合,真是一對佳偶。”方氏笑曰:“蘇家姑娘真好眼力,與要一般見識。”蘇大娘笑曰:“不要多言。”原來蘇大娘自進孟家年餘,孟士元夫妻衛其爲人正道,就託其掌管家事,奴婢任從管轄,孟士元夫妻以賓禮待其母女。
且說劉公子、皇甫公子來到,孟士元接入亭上,二公子各掛上弓箭寶劍。劉奎璧見皇甫少華形容如樣童帝君,丰采翩翩,自嘆天既生渝,何生亮。孟士元笑對公子曰:“就請兩位賢侄見教神箭。”劉奎璧向皇甫少華曰:“令尊是吾父母官,理當年兄先射。”皇甫少華欠身曰:“兄言差矣。令尊乃是國丈,又是勳爵,況且竿長,弟又年輕,自然兄長先射,何得推辭。”奎璧尋思,我父親國丈,就先射,免得疑慮。即答曰:“既如此,愚兄從命偕先了。”即欲下亭。孟士元攔住曰:“待老夫先敬三杯酒作採,然後用功。”家人進上壺酌,孟士元斟了一杯酒奉送過來,劉奎璧接來一飲而盡,連飲三杯酒下亭,就向飛魚袋內取過金鵲,左手拿弓,右手就向走獸壺中抽起雁翻箭,架上弓弦,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何那懸袍的楊柳樹大枝上,喝聲:“着!”即射得點鼓叮擋,衆皆喝采,一支箭正中在那懸袍的楊柳大枝上。
且說那蘇映雪見劉奎璧先射,暗祝皇天庇佑,劉奎璧之箭皆空,皇甫少華三箭齊中,方不誤終身。得見劉奎璧初箭便中,蘇映雪暗喫了一驚,隨站起身來,在簾前細看。當下奎璧見初箭先中,小中便安穩了七分﹔再取第二箭,照定古錢孔內射來。果然箭不虛發,貫茬錢孔內,插在樹上。家人拔起,送上前來裹曰:“劉爵主果然神箭。”這奎璧見二箭俱中,暗喜這第三支放心必中。
且說蘇映雪見劉奎璧第二支又中,心中着急,再中一支,豈不誤了小姐與我終身大事!一時情急,顧不得內外,遂出了簾外,立着觀望。這劉奎璧五伸手抽出第三支箭,忽見蘇映雪出來,生得杏臉桃腮,有如瑞彩朝霞,星眼含俏,恰似楊柳搖風,自思此必孟小姐,見我二箭俱中,忍不住我的才貌,故出簾外細看我的容貌,心中好不快活。箭才掛上弦,一時失放出來,到半途即便墜地,氣得面上失色。又恐孟士元父子恥笑他無力,箭只到半道,即向孟士元謝罪曰:“小侄無能,致使第三箭失手,誤墜半道,實爲有愧。”孟士元安慰曰:“先前二箭,足見賢侄才能,第三箭若非失手,定是全中。”孟嘉齡對皇甫少華曰:“今當請兄妙技。”原來皇甫少華亦見蘇映雪美貌,料必親眷之女,若是孟小姐,必無親來看箭之理,故心中無邪念。及孟嘉齡催促,遂站起身來,曰:“小弟只得獻醜。”孟士元曰:“賢侄自然百發百中。”即敬了三杯酒。跳下亭來站定,拈弓取箭,只見弓開如滿月,箭離如流星,一箭正插在懸袍的楊柳枝上,點鼓連聲,蘇映雪心中好不歡喜。少華又放第二箭,正貫在古錢孔內。果是再世良緣,第三箭不偏不斜,射斷了縛袍的帶,紅袍墜在地下。兩邊家人連聲喝采:“果然好神箭!”劉奎璧暗恨,方纔若莫失手,豈不射落紅袍?今把一段良緣送與他人,實堪自恨。即辭別曰:“小侄一箭落空,甚爲抱怨,就此告別。。孟士元詢前扯住曰:“此乃小女薄福,不能消受,賢侄故一箭失手。但姻緣是天數,賢侄難得到舍,略飲幾杯回府未遲。”此時少華已到樹下拾起紅袍回來,急扯住曰:“兄與弟本領不分上下。方纔那第三箭若不是失手,早射下紅袍來。今當暢飲,怎好匆匆分別。”孟嘉齡亦來留住。劉奎璧見衆人苦留,只得應允,一齊卸下弓箭寶劍,交付家人。孟士元父子請了二位公子往後堂,皇甫少華忙移一把交椅,放在堂中,對孟士元曰:“高坐受小婿一拜。”孟士元曰:“小女配賢侄,已爲過望,何必拜見。”少華曰:“人倫大禮,焉敢不拜。”劉奎璧心中不悅,尋思他翁婿正在親熱,我在此冷落何益?即下階令家將帶馬前來,亦不辭別,跨上馬,即欲起身。孟士元父子向前扯住答頭曰:“正要飲酒,如何回去嚴皇甫少華亦挽留曰:“兄莫非見怪,故即回府。”劉奎璧怒容答曰:“兄姻緣已定,弟在無益。”說罷,勒馬從中門而去,連頭亦不回。孟嘉齡心中不悅。亦就不送,曰:“射箭不中,不恨自己功夫不精﹔反這等驕傲,豈不可笑!”少華曰:“劉爵主經常與我比箭,原來是不分甲乙,方纔第三箭實是失手,怪不得他發惱。”孟嘉齡曰:。如此便是訓練不精,故此三箭便有一失,還不自槐,尚敢裝腔做勢,那個怕他廠孟士元壁眉曰:“雖是不怕,但其父屢侍勳爵,況今皇后與天子少年夫妻,十分相得,劉捷目無大臣。今奎璧抱恨而去,須防他生起風波。賢婿可對令尊說明,須趕早行聘,以絕其凱翻之念,我們亦免優患。”少華、嘉齡俱皆稱是,飲至上燈後方別。孟士元令四名家將護送賢婿回府,又囑少華當早行聘,免生枝節。少華應諾,上馬進城回帥府。
少華進入後堂,拜見父母。原來少華全中,家將先已報知元帥,夫妻歡喜。當下打發孟府家人回去,拜謝重尚書父子厚情。孟府家人辭別回去。少華換了頭巾,滿門坐下,細說劉奎璧比箭失手,不辭而去,得孟士元吩咐趕早行聘等情。”孩兒與奎璧好友,見他不悅而去,實是不忍,昨日不與他比箭,實此故耳。這一得一失,甚爲不便。”皇甫敬怒曰:“那畜生乃將門之子,只射三箭,便一箭空落,就氣死了亦不足借。還敢發怒!”小姐曰:“此乃公侯子弟,今既發惱,怕生枝節,爹爹當早行聘,絕其異念。”元帥稱是即寫書差人通知秦佈政,不表。
且說蘇映雪是日見皇甫少華三箭俱中,即便下樓,到後堂屏後偷看,孟士元對少華言語一一知道﹔回到幽芳閣進房,小姐迎接坐下。映雪笑曰:“小姐恭喜,姻緣憑天主合。”就把二公子比箭,奎璧發怒詳細言明。未知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蘇映雪夢訂良緣 劉奎璧詭託美意
卻說蘇映雪向孟小姐說出劉奎璧不恨自己無能,反發怒而去,真是可笑。孟小姐聞言,癡呆不語。蘇映雪疑問曰:“皇甫公子貌勝劉公子數倍,小姐何故不樂?”孟小姐答曰:“既憑天主婚,何嫌美醜。姊姊不知,劉捷乃公侯之家,文仗椒房之貴,劉奎璧既已變面,必生起風波。這段姻緣,必定迎遭。”蘇映雪曰:“老爺亦恐劉奎璧生起風波,已約皇甫家趕早行聘,自然無事。”孟小姐曰:“總是奴家薄命,此段姻緣,未知要於何年方成。姊姊你久後方知奴家看破機關。”蘇映雪心中不信。至初更後,蘇映雪母女同回房中。
按蘇映雪母女說起比箭之事,蘇映雪曰:“皇甫公子福澤貴相﹔後必大貴。劉奎璧不守本份,敢與比箭,莫道求婚於小姐,就是女兒亦不願嫁他。”蘇大娘嘆曰:“若說起爾的姻緣,令我傷感。我只生爾一身,務要擇佳婿方配,但我是個乳孃,縱使爾薄有才貌,哪有好人來結姻緣?若使劉奎璧肯要,亦是我們的造化。”蘇映雪自料隨孟小姐嫁出,乃答曰:“女兒寧可終身不嫁,斷不願嫁劉奎璧誤了終身。”蘇大娘微笑不答,母女各上牀安寢。
誰知蘇映雪與皇甫少華鳳有姻緣,自上牀後,翻來覆去,不能成眠,專念皇甫少華才貌雙全,直至二更後不能臥,自思皇甫少華與我並無於涉,因何只管空想,莫非鳳世姻緣,亦未可定。正在沉思,朦朧睡去,夢見身遊花園散步,忽見皇甫少華突然作揖曰:“娘子在上,小生有禮了。”蘇映雪無處迴避,只得含羞回了萬福,問曰:“爵主何由到此?”皇甫少華曰:“小生偶從花園經過,見園門失閉,故此突進。早間見娘子在樓觀射,具此花容,心中歡喜,未知與孟小姐何親?願聞其詳,小生有話相商。”蘇映雪細說姓名來歷,皇甫少華笑曰:“既娘子姻緣未定,若蒙不棄,待孟小姐親成,小生願求娘子爲次室,日後與孟氏不分偏正,姊妹相待,若何?”蘇映雪聞言,正中心懷,即答曰:“爵主此言差矣。家無大小,綱紀不振,奴家爲偏房,已過望矣,何必疑心?”皇甫少華大喜曰:“既蒙娘子許婚,請對月立誓,方不相負。”說罷,即上前來攜蘇映雪之手。蘇映雪懷羞,推脫了手曰:“君可先立誓,妾隨後立誓末遲。”皇甫少華向月跪下曰:“信男皇甫少華,多蒙蘇氏娘子許配終身,日後我若有負心,死於刀劍之下。”誓畢,向蘇映雪曰:“娘子請立誓。”蘇映雪向月拎枉下拜曰:“信女蘇映雪,幸遇皇甫公子,面訂爲其偏房,恐異日負心背盟,必定天折。”皇甫少華扶起曰:“但願嫂子不負初心,何必立此重誓?且喜此間無人。就往閣中成其好事。”言訖,即把左手勾住蘇映雪香後,右手來扯住,同往前邊閣中。蘇映雪正色拒曰:“妾非淫蕩之女,因愛公子才貌,故許終身。若赴陽臺巫山,須待洞房花燭。”皇甫少華哀求曰:“若是明媒行聘,當須洞謗花燭。我與娘子乃是私約,既少媒灼,又無行聘,若不成就,倘異日娘子變卦,豈不有負癡心。”蘇映雪聞言,亦有些拎憫,值終身名節,又難作情。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然孟士元從內奔出核道:“做的好事,我來了。”皇甫少華慌忙放手,徑往園外逃走而去。蘇映雪急要逃走,只走得數步,不意失足跌倒驚醒,睜眼一看,乃是南柯一夢,壁上燈火尚明。遂披衣起來,自思此夢甚奇,莫非我與皇甫公子有夙緣嗎?因何又被孟老爺攪散?這風流陣看來又似無緣。想來想去,轉生一念曰:“凡事總有天定,既夢與皇甫少華立誓訂定姻緣,今生只守皇甫少華便是,斷不改適他人。若不能成就,只願終身不嫁,方稱烈女。”從此以後,立心守住皇甫公子,不表。
且說劉奎璧回家向伊母曰:“孩兒若不能奪孟氏爲妻,情願終身不娶。”原來顧太郡爲人卻頗賢德,只道兒子是一時恨話,笑曰:“難道孟氏才貌蓋世,別家就無有才女?何說此恨話。”顧宏業安慰曰:“外甥不須心急,我聞得皇甫敬一女名長華,乃一胎雙生的姊弟,不但有貌,而且有才,家事盡是此女掌持,賢淑無比。再過數天,待我往求皇甫敬與爾爲。”劉奎璧詐允,一心只想:必與皇甫少華加倍親切,使其不知防備,絕其性命,孟氏方廿改嫁,那時求親必成。但今與皇甫少華不睦,怎好仰面去蛉b迎?又轉一念曰:“謀大事不種小節,今後當忍氣親近,日後奪了良緣,方顯我的利害。”主意已定,並不說起,從此以後,日日來邀皇甫少華往校場馳射比箭。皇甫少華亦藉此與他和好,竟坦然不疑。
且說皇甫元帥令日師擇定三月初八日行聘,秦佈政知會,孟士元父子大喜。到了初八日,元帥各事從厚,備聘金禮物,兩家張燈結綵,閤府官員俱來慶賀。早飯後,媒人秦佈政到府,押了聘禮,音樂喧天,花炮動地,送出城來,滿城俱皆稱羨。吹打直到孟府,孟士元父子迎接,禮物排滿堂上,盡是綢緞珍珠﹔請秦佈政花廳飲酒,送出三百兩媒禮。按皇甫敬、孟士元兩傢俱承祖業富裕,又是珍愛之女,回聘更加豐盛。秦佈政押回帥府,備酒請媒人並衆官,送出聘金,至晚方散。
且說孟士元夫妻見各禮物豐厚,大喜,令女婢把金珠簪環首飾緞匹送上樓與女兒收藏。女婢送到幽芳閣,交付榮蘭,送上樓去。原來榮蘭年方十三歲,顏容美麗,卻亦裹得一雙小腳,諸事聰敏,孟小姐最是愛借。當下恰巧蘇映雪在房與小姐談論古今名士,榮蘭真曰:“此各物件,乃皇甫家聘禮,老爺夫人特付於小姐收藏。”蘇映雪見珠璧交輝,笑曰:“小姐真好受用。”孟小姐聞言,鎖眉嘆曰:“未知此婚是今生是來生方能成就,姊姊久後方知妹妹有先見之明。”蘇映雪曰:“今既行聘,諒赤難變更,小姐不必過慮。”孟小姐曰:“公侯家做事強橫,變幻多端,只好聽天而已。”遂把各物收拾不表。
且說秦佈政迴歸帥府,元帥請大媒並百官暢飲,至晚散席,送出媒禮三百兩。秦承恩好不暢快,得了六百兩媒禮。皇甫敬夫妻自各定心,婚姻再無更變了。
到了第三早,只見女婢執帖報曰:“門官來報,有顧宏業拜訪,口稱有要事面會。”元帥接帖看過,自思顧宏業何事面會,忙穿上公服,來到後堂,吩咐開中門請進。顧宏業大轎直至後堂庭中下轎,元帥降階迎接曰:“本帥不知老先生光降,有失遠迎,乞恕不恭之罪。”顧宏業曰:“輕造帥府,已爲不恭,復蒙迎接,負罪良多。。兩人相遜上堂,分賓主坐下。茶罷,皇甫敬間曰:“不知老大人下降,有何臺渝?”顧宏業日,無事不敢輕造帥府,只因舍甥劉奎璧前與令郎在孟府比箭求親,不料一箭失手,爲此姻緣未就。今聞令愛小姐方貌雙全,一時不付,欲求令媛與舍甥結爲秦晉之好。若論舍甥,雖不及令郎牙貌,亦算中等人物。伏望老元戎俯賜金請,感激無涯。”皇甫敬尋思,劉奎璧雖有才貌,性貪青樓女色,且舉動不端方,怎好許親?即曰:“多蒙老大人盛情,雲及令甥良緣,實爲美妙,奈小女福薄,自幼已配,但望老大人恕罪。”顧宏業曰:“未知令愛許於何家,願聞姓名。”皇甫敬曰:“所許之家乃敝故鄉富戶,並無出仕,雖說姓名,老先生辦不相識,實非推辭,幸勿見怪。”顧宏業知是推託,便不再言,,說些閒話,辭別皇甫敬,上轎而去。皇甫敬退入後衙,自思女兒天貫之相,豈可輕許?遂不在意。
且說顧宏業回至劉府,劉奎璧接入後衙,顧太郡一同坐下。太郡間曰:“勞煩大兄辛苦求親,未知允否?”顧宏業怒氣衝衝曰:“可恨皇甫敬這匹夫,託故推辭,詐言許婚。”便將對答言語說明,道:“我問他許親何人,卻說不出姓名,真可恨。”劉奎璧冷笑曰:“母舅不須着惱,試看愚甥自有本領奪這孟氏爲妻。”顧太郡聞言笑曰:“我兒專說癡話,難道世上除了孟氏,就無才貌佳人麼?何苦與他爭奪。待爲娘剿尋良緣匹配。”劉奎璧恐母親抵阻,不再多言,說些闌話,顧宏業回家。劉奎璧回到書房沉思,孟士元乃士禮之家,伊女既受人聘,焉肯改嫁?我必須與皇甫少華日加親熱,使其無疑,然後設計害死皇甫少華,邦時孟氏自當改嫁。我即與父親求皇后姊姊奏請朝廷,降旨賜婚,或求在朝幾位權貴,以勢力壓他。況我才貌與皇甫少華不相上下,不伯孟士元不從,方顯得勳爵的國舅利害。主意定了,次早令家將帶了弓箭刀劍,上馬進城,到帥府來邀皇甫少華往校場比箭。家將報入後堂,少華王與父母聚談家務,只見家將執帖稟曰:“劉國舅帶了弓箭刀劍,特着公子同往西曹去比箭。”皇甫少華見了名貼,大喜,對父母曰:“劉奎璧前日孟府一箭失手,孩兒甚過意不去,正要與他修好﹔今他前來,正好同他比武,以修前好,未知雙親意下如何?”元帥喜曰:“此乃吾兒豁達大度,有何不從,可即同往。”少華即上馬,着家將帶弓箭,一同起身,同劉奎璧到校場。劉奎璧有心謀害,假意小心,和顏悅色,甜言密語。皇甫少華乃是忠義君子,信爲好意,比箭練武,直至日午方散。又同到酒樓,相約來早往郊外遊獵,又送回府,方辭別回家。次早,又到帥府,請少華出北門外遊獵,到日頭斜西方回,從此日日不是西曹比箭,就是北郊遊獵,少華亦是同往。
皇甫小姐懷疑,一日間,母姊弟又同在後堂閒談,家人報說相邀西曹比箭,少華即欲起身,長華阻擋曰:“劉公子性好青樓,已是不端之徒﹔前日孟府比箭,立即變面,正是無量之輩,後又使他母舅前來議親,爹爹推辭,他必更恨。今一連六日,邀同吾弟練武,恐有奸詐,此等人吾弟不宜親近,只好口頭相交,方保無事。”皇甫少華曰:“他與我本相交之好友,因前失脫孟氏姻緣,一時不悅,今事過氣息,故來修好,弟怎好以疑心相待?姊姊不必多疑。”皇甫敬曰:“諒必事後追悔,故來修好﹔別無他意。孩兒可即同往,不必懷疑。”少華稱是,即便同遊。從此益無疑心,愈加親熱。
且說劉奎璧同皇甫少華往來親熱,早至初夏四月十五日,已想了一計。早飯後,即寫一封書,拜請皇甫少華來日同遊昆明池,遊船飲酒,同賞江景,幸勿爽約。家將帶書上馬進城,直到帥府前下馬,將馬縛在轅門外,自己來見把門家人,把書交付。把門人進內來見皇甫少華,呈上書信。少華接書看過,將書帶入後衙,來見父母。
未知劉奎璧如何謀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奎璧使計害忠良 燕玉訂婚放夫婿
卻說劉奎璧雖與皇甫少華相交日久,常時只是射箭遊猜,從未曾閒遊。當下少華持書來見父母,曰:“劉奎璧送書來請孩兒來日往昆明池遊船,兒特某雙親定奪。”說罷,將書送上。元帥夫妻看過,皇甫敬謂尹氏曰:“奎璧家住昆明池,今既好意來請,兒當前往,庶不負其厚情。”少華曰:“既是爹爹諭允,兒當領命。”即出後堂,來見劉府家將曰:“爾可把我的回帖帶回,多多拜上爾家爵主,來日準定前往。”下書人曰:“我家爵主吩咐,懇求公子明日早臨。”少華應允。下書人帶了名帖,上馬趕回劉府,來見奎璧,呈上回帖,稟明前事。奎璧喜從天降,這畜生死日臨頭,來日請兩個絕美妓,把畜生灌醉,留在家中花園書房安寢,侯其睡熟,把柴草塞住房門,放起火來,只不過燒燬幾間房屋,說是他醉後失火,自己屍首燒燬,皇甫敬亦無言可說,方消我的怨氣,又可娶孟氏爲妻。主意已定,即令家將來早僱一隻小船,先請兩個名妓待侯。到次早,家將備辦大小酒席,並引兩個名妓下船,又令一名家將步行,往請皇甫少華前來,一個在南城下引跡。自暗囑二妓女要殷懃勸皇甫公子暢飲,自有重賞。
且說皇甫少華趕早喫了早飯,換了衣服,家人報劉爵主差人帶帖來催,自己即上前辭別父母姊姊。尹夫人囑曰:“兒當早回,免爲娘盼望。”元帥曰:“劉家正佳昆明池,今晚必留我兒在家安歇,未必就回。”少華曰:“他雖苦留,兒必要回府。”元帥曰:“若是苦留,孩兒就在那瑞安歇,不可苦辭,以拂其情意。”少華帶了二名家將來到南城下,早有劉府家將上前迎接,來到昆明池,劉奎璧早在岸上迎接。二人攜手到池邊,二妓女奔出船頭迎接,伸手扶搭二人上船。少華乃是王人君子,問曰:“弟以兄遊船談心,何必二女相陪?”奎璧笑曰:“若只飲酒,恐人笑說梆俗,如此方謂欽酒賞花。此二女乃本城花魁,特請來以供暢飲。”
二人見禮坐下,喫茶笑談。梢公開船遊漾。推開兩邊船窗,見四面燎然,日暖風和。家人迸上酒席,二女殷懃敬酒。皇甫少華尋思,多此兩女在舟,惹閒人議論,反加不樂,連酒赤不甚飲。奎璧極力相敬。日方過午,少華就要辭回,奈奎璧謙恭苦留,少華卻不過情面,直飲至日頭斜西,方纔辭別。奎璧令家將打發二女回去,一面苦留少華:“難得賢兄到此,酒末半酣,小園花草頗有可觀,今晚可到小園暢敘,以續金谷契交。”皇甫少華辭曰:“這個斷難從命。弟若再留飲,恐雙親懸望,乞兄原諒,就此告別。”奎璧攜住笑曰:“此卻不然,尊堂已知兄到此,若見兄不歸,定知是弟留住。今兄若回,尊堂必鄙弟鏗吝﹔且爾我相交數年,只得一遊,況在寒舍,今晚正好長宵達旦,暢敘幽情,幸勿推辭。”少華見其認真好意,反有戀戀不捨之情,答曰:“蒙兄雅意,但恐有貪腹之譏。”奎璧見允,大喜曰:“如此方爲夙昔至交。”遂引少華同入後門。按這花園極大,亭臺樓閣,華麗奪目,遍栽花草,真是言之不盡,觀之有餘。遊玩一番,少華噴噴脅羨。奎璧曰:“小園鄙俗,惟有小春庭一處將就可觀,今夜住彼處談心。”少華曰:“極好。”同進小春庭,二人坐下,說些兵書。不多時,呈上筵席,少華辭曰:“方纔飲罷,何又再設。”奎璧笑曰:“草草不恭,聊表微意,何必贅及。”二人重複入席,曹信,吳祥在旁服侍。
飲了數巡,已是初更時候,不料顧太郡之母錢氏太夫人是夜病故。錢氏太夫人年近八旬,一向臥病在牀,是晚痰塞身亡。顧宏業使人來報信,太郡聞知母亡,悲傷不已,忙收拾衣服,急着女婢快請公子前來,與我同往奔喪。女婢來見奎璧曰:“太郡有二事,請爵主前去相商。”奎璧對少華曰:“仁兄請飲,待見家母,再來請教。”少華曰:“兄自請便。”奎璧令家人小心服侍公子,自己奔進母房,只見妹子燕玉同乳母江三嫂亦在房中收拾,衣服。太郡謂奎璧曰:“方纔爾母舅使人飛報爾外祖母痰塞而亡,爾快換衣服,與我前往奔喪,不要遲延。”劉奎璧喫一驚,今晚正要結果了少華性命,不料如此湊巧。遂答曰:“孩兒與母親同往,家中無人照管,如何去得。”太郡曰:“裏面事情着爾妹同江三嫂照顧,後花園自有江進喜料理﹔外面事務原有人役掌管,我與爾不過數日便回,爾快同起身。”劉奎璧應允退出,自思今夜放火之事,須託江進喜舉行,且此人剛直,必定盡心,亦無泄漏之慮,便着家人喚進喜前來。原來進喜是江三嫂之子,年已十六歲,父親早亡,自幼隨母在劉府撫養,現今長成,身材魁梧,臂力極大,爲人正直慷慨,太郡母子收他爲心腹。當下聞喚,來見奎璧曰:“爵主呼喚何事?”奎璧四顧見無人,對進喜曰:“可恨皇甫少華奪了孟小姐良緣,我故設計請他遊江,留宿小春庭,俟候夜間,放火燒死他主僕,好與孟氏結合,以消怨氣。不料母親要與我同往外祖母家奔喪,只得托爾。可俟他主僕酣睡,爾可密取乾柴乾草,放起火來,將他主僕並幾座廳房燒燬,來日指稱是他主僕酒醉,失火燒了我的房屋,使他父親不敢異言。我日後姻緣成就,自當重賞。”進喜聞言暗驚,我昨夜三更夢見一位老人對我言曰:“江進喜,爾一貌堂堂,切不可害人性命,異日享福不小,若不聽吾言,害人性命,上天必定譴貢,定有惡報。”醒來,我思想一日,並無嫌隙,那有害人之理。今若作此事,豈不枉害三人性命,看來明是神明指點,切不可做此害人之事。乃答曰:“別事小的無不盡心去做,惟此事小的不敢領命。皇甫敬乃是本處父母官,又有執掌先斬後奏曲重權,若燒死伊子,怎肯饒我性命?小的難免一死,此事斷然不敢做的。”奎璧曰:“爾錯了,吾父乃堂堂國丈,勢力滔天,皇甫敬不過一邊關守將,怎敢惹我?況我好意請酒留宿,他兒子不小心失火燒了我的屋子,他若有甚言,俺自出頭抵擋,不千爾之事,你只管放心行事。事成之後,府中女婢選一個絕色賞爾爲妻。”進喜只得應承曰:“既如此吩咐,小的自當盡心行事!小的非好色之徒,要甚麼妻子。”奎璧喜曰:“既不要妻子,我就賞爾一個美差。”說罷,即到書房,收拾停當,再到小春庭辭別,與皇甫少華坐下,說明喪事,因此失陪,望兄勿罪。少華曰:“既兄有事,小弟回舍,免使雙親懸望。”奎璧曰:“如今城門已閒,怎說回去。”少華曰:“城門雖閉,弟就叫開,卻是容易。”奎璧苦留曰:“弟豈不知兄可把城門叫開,然此時回去,約近三更方能到府,令尊豈不怪弟有失主人之誼。況弟與兄交處數年,只有今夜留宿一次,亦算三生有幸。弟不幸遇有喪事,兄當暫宿一夜,方見交情。日後弟亦好見令尊老伯情面,萬望見諒。”少華乃誠實人,見奎璧殷懃相留,又難堅辭,只得答曰:“主人不在,弟若獨住,豈不被人取笑貪腹?”奎壁大喜曰:“惟是獨住,方見夙昔至交。”遂吩咐家童,小心苦勸暢飲,又對少華曰:“弟立要同家母奔喪,兄切不可私回,使弟失望。”少華曰:“承兄雅愛,弟想好回去,兄可放心前往奔喪。”奎璧曰:“弟來日絕早便來與兄相會,斷不失約。”少華稱謝。奎璧退出外面,密囑進喜曰:“若燒死少華,可到顧家通知。”進喜稱是。奎璧來到前面,家將已押各物起身,太郡叮囑女兒並江三嫂:“裏面諸事,爾二人小心照管。”衆各領命。太郡上了小轎,奎壁上馬跟隨而去。
且說燕玉小姐同江三嫂並小婢飛鴦迴歸曉雲閣,原來燕玉與江三嫂同住曉雲閣。按燕玉小姐容貌卻亦秀美,自幼亦曾讀書,雖其母不甚相愛,亦能深知禮義,自思女流就能吟詩作文,亦是無益,寧可勤習女工﹔父母素不溺愛,日後必許寒素之家,辦可以針指度日,卻是好事。那個婢飛鴦,極能趨媚,素知太郡不愛次女,若遇燕玉與江三嫂說着家庭之事,他就向太郡面前獻媚,搬嘴弄舌,小姐最是怕他。當下小姐見飛鴦侍立旁邊,小姐曰:“飛鴦何不去睡。”飛茸曰:“小姐末睡,婢子何敢先憾。”小姐曰:“太郡不在,我與江三嫂照應家庭,須待更深方睡。爾不必伺候,可自去安寢罷。”飛鴦大喜,回到自房安寢。燕玉對江三嫂曰:“奴自午間有一事要對爾說,因飛鴦賤婢寸步不離左右,故不敢說,今當說明。午牌時候,我隱几而臥,忽然夢見一少年婦人,對我說曰:‘我乃爾母吳惠娘,恨我短壽,不能養爾長大﹔今幸爾已長成,但太郡母子不以爾爲念,爾姻緣未定,我在九泉亦不放心。特來報爾,今晚有一大貴人在小春庭宿歇,與你乃夙世良緣,爾兄欲放火燒死他,你可同江三嫂去見此貴人,將你許他爲要,設計放他回家,不可害羞。你若得配此人,非但終身富貴,且日後亦可救得滿門性命,不可錯過。’我要問貴人姓名,他將我推醒,豈不奇怪。”江三嫂曰:“此乃爾念母,故有此夢,何足爲憑。”小姐曰:“生我不數月,母病故,尚不識母面,何曾念及,此夢必有緣故。”江三嫂曰:“若果爾母託夢,爾可把面貌衣服說來,我便知真假。”小姐曰:“那婦人清瘦身材,年約二十二三歲,瓜子面,潔白無暇。”江三嫂聞言大驚曰:“如此說來,果是爾母託夢了。待我往問小兒,看小春庭可有人借宿。”說罷,下樓而去。
原來進喜最是純孝,尋思得此異夢,今公子要我害人,當間母親主張爲是,遂進內來。到路口,五遇着江三嫂,母子相遇,進喜曰:“兒有一事不決,欲問母親主張。”江三嫂曰:“爾有何事,可即說明。”進喜先說昨夜得夢,後說爵主囑託放火燒死皇甫少華,好得奪親,道:“孩兒故狐疑不決,特請母親定奪。”江三嫂聞言,心知小姐姻緣有在。進喜又曰:“人命關天,一時斷送三條性命,豈無報應?況皇甫元帥乃本境父母官,花園又是孩兒掌管,若燒死他公子,必然拿我拷問。他現掌先斬後奏重權,爾我母子豈不斷送性命?”三嫂曰:“今可將計就計,放了皇甫公子逃走,日後必有重謝。我今對你說明。”就把小姐午間得夢言語講明:“看來小姐該配皇甫公子,據小姐生母託夢,說是大貴人。日後皇甫公子必定大貴,爾我終身卻亦有靠,當想一奇計救出爲妙。”進喜驚訝曰:“既小姐辦有異夢,待孩兒設計救他。”進喜忽然計上心來,謂母曰:“孩兒有一計,待兒子前去把跟隨二家將請出來飲酒,裏面只剩皇甫公子一人在小春庭﹔母親可同小姐前去訂親,然後放他從後花園門逃出,囑他回去,只說是鬼神扶出,放在曠野。我隨後把小春庭一一片房屋燒燬,就可瞄過爵主,豈不是好。”江三嫂大喜曰:“我兒果然神算,可速行事,並速萊報我知道,好引小姐前去訂婚。”進喜稱是退出。
江三嫂回閣對小姐曰:“令堂陰魂有靈。”就將進喜言語說明:“聞得家將傳說,皇甫公子人材出衆,武藝超羣,後必大貴。”小姐驚曰:“家兄如此惡毒,一時欲害三人性命,上天豈無報應?”
未知江三嫂爲小姐如何作事,江進喜怎樣瞞過那劉奎璧情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後花園少華逃生 小春庭進喜放火
卻說江進喜入小春庭,見皇甫少華呆坐,亦不飲酒,二家將侍立一邊。進喜向前笑對二家將曰:“難得二位跟隨公子到舍,小的特備薄酒在外,請二位同往小酌。”二家將曰:“方纔船上卻已飽餐,今要侍候我家公子,多蒙厚意,不必費心。”進喜曰:“不然,爾公子與我公子相好,爾我下人亦當相交,方顯上下交情。異日我若隨公子到爾府上,爾可請我。若不領情,便是在家不識人,出門人不識,二位幸勿推辭!”曹信、吳祥只是推辭。少華尋思:他們下人,豈無相交?即對二家將曰:“他如此好意,爾等便去同飲。”二家將曰:“小的服侍公子,怎敢遠離。”少華自思,我若往睡,他們就好暢飲,乃曰:“我本要回衙,奈劉爵主苦留,今劉爵主不在,我獨自無聊,就要安寢。爾等可去暢飲,若回來,各自尋睡,不須來驚我的睡眠。”說罷,便進書房,隨手掩上房門。進喜大悅,對二家將曰:“公子已睡,我們五好放心樂飲。”就一同把殘席搬出,叫三四個好酒的家將,說:“列位哥哥,替我料理酒菜殘席,同陪這兩位哥盡醉方休。”又在身上解下六百文銅錢,放在桌上曰:“今夜深了,太郡、爵主俱不在房,不便開酒席取菜,煩那一位哥哥往外邊買一甕好酒歡飲。”衆家將齊聲曰:“我們自己料理,爾當坐下同飲。”進喜曰:“太郡等不在,我耍早往花園照應,煩列位相陪。”又對曹信、吳祥曰:“小弟身有公事,失陪,望二位恕罪。須要盡歡,方爲感激。”二家將謝曰:“多蒙過費,感激不盡,兄自請便。”進喜即進內去了。衆家將對二位家將曰:“江家哥哥名喚進喜,他母親就是我家二小姐的乳母。他雖年輕,爲是誠實慷慨,太郡甚楚敬重,用他掌管花園。”二家將稱是。
按下衆人飲酒,且說進喜回見母親曰:“二家將已調出飲酒,母親可請小姐前去訂親,囑公子從後門逃走,孩兒自往南角門提防衆人進來。皇甫公子現今獨在書房悶坐。”江三嫂曰:“待我就往行事,爾可阻住南角門。”迸喜稱是退出。
且說江三嫂奔上曉雲閣,對小姐說明前事:“小姐可同我到小春庭去見皇甫公子,訂定良緣。”劉燕玉不從曰:“姻緣大事,閨女自陳,有傷風化,到底不便前去。”江三嫂嘆曰:“太郡、國文、公子,俱不把爾姻緣爲要,爾當權從,方不誤終身﹔爾今夢奉生母之命,況有我同往,又非孤男單女,有何嫌疑?小姐休要懷羞。”此時小姐只得聽從。江三嫂引小姐出房,小姐恐飛鴦知道不便,即把飛鴦離門扣上,然後隨三嫂下樓,直到小春庭內。
再說皇甫少華坐在房中,心想父母懸望,若然私歸,又多不便﹔忽簾外有燈光一晃,看見是婦人形狀,即高聲曰:“爾家公子不在,女流不可進來。”江三嫂揭開珠簾叫曰:“二小姐請進來。”小姐來到門前,不敢進內,三嫂強攜進內曰:“有老身在此何妨?”小姐進房,滿面嬌羞﹔倚在桌旁,垂頭不語。少華尋思,必是爲着邪事,立即起身間曰:“古云:‘男女有別。’小生前來寄信,二位何人,到此何干?”三嫂曰:“此位乃國丈次女,奎璧公子之妹,名燕玉,今年十五歲。我名江三嫂,進喜乃小兒。”就將午間小姐夢見生母囑託良緣,特來與公子訂約終身,並救公子逃走等情說了。少華疑問曰:“小生何事,勞煩二位來救?”江三嫂就把劉公子令進喜侯你睡熟,把草塞住房門,放火謀害公子,好奪孟小姐良緣說了。皇甫少華尋思,豈有姻緣不遂、放火謀害之理?莫非燕玉捏此相救情意,好得定親,亦未可知。乃向小姐作揖曰:“原來卻是皇姨,小生失敬。請小姐少坐,小生有話相告”小姐只得答了萬福。三嫂移一椅,強扯小姐坐下,少華亦即坐下曰:“小生曾經聘孟氏,故觸犯令兄,怎敢復與小姐訂親,此事不能從命。”小姐曰:“奴因生母託夢,故不避嫌疑到此。孟小姐已經聘定,奴願作偏房。”少華曰:“小姐差了主意,令姊已爲五宮皇后,國丈怎肯把小姐與我作偏房?且令兄既欲害我,怎肯與我結親?小姐當自三思,免胎後悔。”小姐嘆曰:“奴家命苦,慈母早喪無依,因生母託夢囑咐,故不避羞恥,自訂良緣。倘有意外之慮,亦是薄命所招,生母所誤,願獨守空房,誓不失節。”言訖,指着燈火跪下曰:“信女劉燕玉,今奉先母夢令,願作皇甫少華偏房,日後若有異心負約,死於刀劍之下。”三嫂扶起,對少華曰:“家小姐已託重誓,願公子異日不負小姐終身,今當求一物以爲表記。”皇甫少華曰:“人非草木,寧不知情?俺少華若負劉小姐姻緣,死於亂箭之中,鬼神爲證。”誓畢,即對江三嫂曰:“今日倉促之間,無甚緣物爲記。”江三嫂見少華手執一把百蘇扇,就把扇取來,交燕玉曰:“就以此扇作表記。”又見小姐手帶一幅白綾羅帕,即取來交與少華曰:“香帕白扇將換,若見此帕,如見小姐一般。”少華把羅帕藏在身上,只見進喜來催曰:“南角門我已閉上,無人進來,但今己二更後,就請公子速從後門逃走。”少華與三人一同出到廳上,對進喜曰:“我走容易,來日豈不累你母子受責?”江三嫂母子曰:“公子回去,說是睡在書房內,夢中見一甲神推醒曰:‘爾火已燒身,特來救你。’爾開眼一看,滿房是火,那神將爾攔腰抱起,丟在荒郊野地,方保得性命。若說真情,我母子性命必定難保。”少華曰:“果然妙計,但我那兩名家將可叫與我一詞回衙。”進喜曰:“若帶家將回去,必漏泄真情,況他在外邊飲酒,來早自然回府。”少華稱是,即謝進喜母子曰:“多承爾母子盛情,救我性命。日後誓當重報。”三嫂母子曰:“救人性命,理所當然,何必言謝。但回府切勿說我母子放走,要緊!”說罷,一同來到後花園門,少華方知花園果是寬大。進喜開了花園,少華回頭對燕玉曰:“今番姻緣,乃是私約,萬勿認真。倘爾父母主婚,爾須從別嫁,切不可守我姻緣,誤爾終身大事。”燕玉曰:“奴雖庸愚,亦曉得婦人守一而終。”少華曰:“小姐錯了主意,若爾父母主婚,爾怎好說出私約之言?須順從爲是。”燕玉曰:“萬一不幸,若有意外之變,奴惟有一死而已。”三嫂母子催促曰:“夜已深了,公子作速起身。”少華謂三嫂曰:“小姐年輕執性,日後國丈夫妻若替小姐定親,爾當勸其改適。”三嫂曰:“此乃老身份內之事,公子不須掛意,但日後休忘小姐美情。”少華稱是,即出後門而去。進喜上好後門,三嫂囑兒子小心行事,休要自誤。遂點小燈,引小姐同回曉雲閣,把飛莒的門扣開了,方同歸房中各自安寢。
且說少華出了後門,自思不識往南門路徑,義無處寄宿,又疑奎璧豈有謀害之事,思必燕玉謠言,便於訂親。此時二更後無月,尚有星光,行有一里之路,忽聞得旁邊叫曰:“來者莫非皇甫公子麼?”少華喫了一驚,即近前一見,是二個小沙彌,年約十四歲,生的眉清目秀。乃作揖曰:“小師父莫非是活佛降世,怎知小生姓名?”那小沙彌忙垂手立在一邊,曰:“公子休要錯方纔我師父靜坐,忽叫我到此,說有一位皇甫公子,爾可請來,有話相商。我故一叫,不料果是公子,請迸寺奉茶。”少華大喜,諒必是異人,乃問曰:“令師寶剎在於何處?勞煩引路。”小沙彌曰:“家師法號清修長老,就在前面元覺寺,待小僧引路。”少華跟着,隨來個寺。小沙彌曰:“公子少待,容小僧通報。”少華應允。小沙彌進去,停一回出來曰:“家師有請。”少華隨轉到方丈,見上面坐着一位老僧。小沙彌曰:“上面就是家師。”只見老僧離位迎接曰:“恭喜貴人幸脫火災,因禍得福,反得良緣。老僧失接,幸乞恕罪。”少華辯曰:“弟子並無火災,亦無甚良緣。”長老笑曰:“便是過往未來之事,老僧卻亦略知,何況此事乎?但難得公子到此,亦是有緣,且坐下少停,看劉府火起,方知皇姨所言不謬。”少華見其心事周道,更覺駭然,欲請老師高坐。清修長老辭曰:“公子乃是大貴之人,老僧賓主已爲過份。”少華只得賓主坐下。小沙彌獻茶畢,清修曰:“劉小姐與公子,乃是夙世姻緣,終必成就,公子不必多慮。”少華自料難瞞,答曰:“非是小生隱瞞,只因男女私約,不敢幹瀆聖僧,望乞恕罪。”清修曰:“說哪裏話,但公子還有三年大難,家破人散,骨肉分離,此亦數之所定,到那時公子不必憂憚,只好聽天由命。那時立心忠孝,自有皇天庇佑,此事回府不可泄漏,恐遭天譴。”少華驚駭曰:“未知會損命否?萬乞明言無隱。”清修曰:“公子乃貴人,雖有災殃,焉能損命?蘭年之後,骨肉完聚,滿門極貴。公子且在此下棋看火起。”言罷,即取過棋盤,令小沙彌弄些素飯,來請公子,略表微意。少華謝曰:“多蒙收留,免使迷途之嘆,又賜飲食,銘刻五內。弟子下棋未精一二,豈敢班門弄斧。”清修曰:“小僧之薄技,何足掛齒。公子下棋,自是國手,何必過謙。”二人遂即同坐下棋。
且說江進喜獨自搬運千柴茅草,堆積於小春庭斤房,把幾件玩器珍重收拾,笑曰:“公子着我放火燒死皇甫公子,我卻放走仇人,燒了自己房屋,又陪了妹子,正是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然爵主立心惡毒,我若從命,就是助紳爲虐了。”此時已三更了,正好下手,就向柴草堆點起火來。事亦湊巧,忽然狂風大作,煙焰沖天,進喜心中大喜,貽角門走出外邊,一路狂叫曰:“不好了,皇甫公子酒醉,酣睡失火,衆人快往救火!”此時衆人尚在外邊飲酒,和曹信、吳祥暢飲,忽然見後花園煙焰迷空,劉府家將大驚曰:“後花園如何失火?”曹信、吳祥駭曰:“我家公子在內安寢,豈不驚壞了,當速往喚醒逃走。”言末畢,只見進喜慌張走來叫曰:“爾家公子在小春庭安寢,不知怎樣發起火來,燒得利害。”二家將忙問曰:“我家公子可曾出來否?”進喜曰:“不曾看見。”一面說,一面大叫:“衆人快快救火要緊!”廠衆家將忙攜撓勾軍器前去救火。曹信,吳祥飛奔角門,見小春庭火光沖天,周圍猶如火講一般,無從下手救火。二家將在外大叫曰:“皇甫公子何在?”一片風火必剝之聲,並無答應,只得放聲哭叫曰:“公子快走!”不多時,汛防官聞得國丈府內失火,忙領十餘名軍士,各執撓勾趕來,自己乘馬,叫進花園門。曹信、吳祥對汛防官曰:“皇甫元帥的公子在內安寢,未知生死若何。望將軍作速滅火尋死屍。”汛防官大驚曰:“要救公子!”喝令軍士着力。劉家人登時將屋蓋盡皆拆下,火就半熄,用鋤頭翻開棟樑瓦片細看,並無屍骸。汛防官對二家將曰:“內中並無骸骨,諒公子必是驚醒逃走,二位不必悲傷。”二家將只得收痕淚,向劉家取了火把起身,意欲入城通報,奈城門未開,只得伺侯開城門,不表。
且說進喜見火落地,囑咐家將照管家門,自己要通報太郡知道,遂執了火把,上馬向顧家進發。不上三里路,已到顧家,下馬縛在外邊。顧家因有喪事,多有人出入,府門開着,上着燈火。進喜入內,恰遇太郡母子王在相議喪事,一見進喜迸內,奎璧詐問曰:“爾不在家看守,到此何事?”進喜曰:“只因公子起身後,皇甫公子獨自無聊,就在小春庭書房安歇,小的把殘席撤出外面,同他跟隨的兩名家將在外邊飲酒。不料皇甫公子酒醉,不知怎樣失火,把那一片廳房盡行燒燬,特來稟明。”顧太郡驚曰:“皇甫公子可曾逃走否?”進喜曰:“皇甫公子蹤跡亦無,多分死在火內。”太郡聞言,心中不忍,埋怨劉奎璧曰:“爾卻多事,我們有事當該請他回去,偏要留他在家,遇着火種,倘皇甫公子有失,伊父豈不見怪?”劉奎璧曰:“只因天晚,故留他歇下,誰知他酒醉失火,把我這屋字盡行燒燬,難道其父倒來討命不成了母親何故怕他。”
未知皇甫元帥如何理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皇甫敬忿心拷僕 江進喜詭詞復主
卻說顧太郡曰:“皇甫敬雖不敢與你討命,但他只有一子,死於非命,我心何忍?來早他必來查問,爾速回去照應。”奎璧曰:“孩兒領命。”主僕上馬,一路間進喜怎樣起火?進喜曰:“公子去後,皇甫少華呆坐不飲,小的把二僕喚出外面飲酒,皇甫少華方去安寢。至二更後,小的料他熟睡,密把柴草堆塞房門,放起火來。再一會,汛防官辦到,帶軍士前來撲滅。”劉奎璧間曰:“汛防官可曾挖起屍首否?”江進喜曰:“汛防官發掘過,卻連屍骨亦無。”劉奎璧大驚曰:“一個屍首非同小可,豈一時便能燒的無骸骨?這便是逃走。”進喜曰:“房內房外,周圍全是火,若要逃走,除非騰雲駕霧,方能逃脫。”正言間,已到府首下馬,奎璧先到花園火地觀看,後到別座書房。進喜獻上小春庭裏弦的玩器,奎璧連稱能幹,心中亦慮皇甫敬來日索命。且說曹信、吳祥在南門等至開城,奔入城來。尹夫人昨曰等到傍晚,不見少華回來,疑惑對丈夫曰:“孩兒爲何此時末歸?”皇甫敬笑曰:“昆明池乃奎璧住宅,今晚定留在家夜飲,焉有放回之理?”小姐曰:“爹爹說的不差。”是晚各自安歇。果然父母愛子,無所不至,元帥夫妻因念兒子,睡不安眠。絕早起來,小姐前來請安,尹夫人曰:“孩兒因甚至今末歸。”小姐曰:“必是午餐後方回。”忽聽得外面腳步匆忙進來,但見曹信、吳祥向前跪下,流淚曰:“不好了,我家公子性命難保!”元帥、夫人齊喫一驚,間曰:“快起來,公子爲何性命難保?”曹信、吳祥站起,拭了眼淚,細把遊江留宿,奔喪失火等事說了一遍,諒來凶多吉少。夫人聞言,五內崩裂,大罵道:“公子被火燒死,爾這兩個狗頭因何不死?”二家將道:“小的因在外邊飲酒,不然亦是斷送性命。”皇甫敬亦怒罵曰:“公子在內安寢,爾不伺候,出去飲酒,倒好快活!”二家將曰:“只因有一個姓江的來請飲,小的推辭,公子念他好意,令我們同領他情,小的方敢退出。誰知不須臾,即便火起,非是小的貪嘴誤事。”皇甫敬間曰:“劉公子既要奔喪,公子因何不歸,卻在他家安歇?”二家將曰:“公子苦苦要回,奈劉公子留住,小姐對父母曰:“此劉奎璧痛恨射箭奪婚,害死兄弟報怨,好奪孟氏良緣。不然,那有自己奔喪,卻留朋友外客在家住宿?”遂間二家將曰:“那花園未知何人掌管,起火之時有何人救否?”二家將曰:“那花園就是江哥哥執掌的,請酒亦是那姓江的,他年約十六七歲。火起之後,衆家將立即撲救,隨後汛防官軍趕來撲滅。”小姐曰:“官軍撲滅,可曾掘出屍骨否?”二家將曰:“連骨骸亦無蹤跡。”小姐對父母曰:“惟生死恰是難料,想兄弟面貌舉止亦非天折之相,既無骸骨,或是逃走赤未可定。”又問二家將曰:“那姓江的怎樣請酒?”二家將就把殘席並六百文錢託人買酒陪飲,他自去花園安坐,及火起他即叫人救火等情言明。小姐對父曰:“只此就是破綻,那姓江的既無暇同飲,怎肯把六百文錢便託人買做暢漢?此乃劉奎璧使他調開隨從,候兄弟酣睡,方好放火,故把自己私錢給家人請我們的家將,他好放火燒。”皇甫敬曰:“女兒說得有理,我今即拿姓江的來敲爾叫甚麼姓名,後花園是你掌管麼?”
江進喜曰:“小人叫作江進喜,後花園正是小的掌管的。”元帥曰:“昨夜樂發六百錢,託人買酒請我的家將,爾卻何必去了?”江進喜曰:“小的因太郡母子不在家,我就在後花園安寢。”元帥曰:“爾既在後花園安寢,必知我公子失火之故。”江進喜曰:“小的到房熟睡,及聞碗聲,方知火起,卻不知公子怎樣失火。”皇甫元帥厲聲曰:“爾既無授同飲,卻把自己私錢託人買酒,請我家將﹔看來明是謂虎離山計策,此火明是爾放的。”江進喜叩頭道廣相請家將,乃是相敬情義,小人怎敢放火?望元帥詳察。”元帥回顴旗牌曰:“與我帶江進喜根究。”旗牌官向前,把江進喜扯過一邊。劉奎璧恐江進喜受刑不過,招出真情,累着自已,拄上前攔住曰:“江進喜平日良善,必無放火,老伯休要屈了好人,不須帶回。”元帥面上變色曰:“爾既要奔喪,何故把我兒留飲留猜,看來莫不是爾陷害我兒?”劉奎璧分辯曰:“留飲留宿,朋友之常,豈料令公子失火,燒了我一片屋宇。今老伯拿我家僕,好無道理。江進喜決拿不得!”元帥越加疑心,答曰:“爾便好意,我實疑心。”對旗牌曰:“可把江進喜帶回就是。”旗牌不由分說,推擁江進喜起身。江進喜假意大叫:“爵主救我。”官軍推擁而去。元帥向劉奎璧拱一拱手日廣請了!就下庭上轎。劉奎璧怎敢違劫,眼巴巴看他起身而去。劉奎璧回房,心恐江進喜難受拷打,招認真情,不表。
皇甫敬帶進喜回府,入後衙,夫人小姐前來迎問詳細。元帥說出前後事情,小姐曰:“既無骸骨,定是逃走,雙親不須過慮。”元帥曰:“若是逃走,因何未回,教我想不懷慮?待我審間江進喜,再作相議。”
元帥升坐後堂,令軍士備下刑具,方傳江進喜。江進喜上堂跪下,見兩邊軍士帶着夾棍腦箍各件嚴刑,尋思必是虛張聲勢,好瞞過劉奎璧。便不以爲意。元帥喚上前問曰:“本帥看爾年輕,必無放火之事,定是我家仇人指使。爾可將主使之人說出,我們冤有頭債有主,方與爾無千涉j若不實說,休怪本帥變臉。”江進喜猶認作詐詞,叩頭曰:“果是自己失火,那有別人敢來放火。望元帥詳察,休要冤屈小人。”元帥拍案大怒,喝曰:“我念爾年輕,不忍動刑,不料爾卻如此狡猾!再不招認,即上夾棍!”江進喜暗恨元帥如此認真,傲官如此無情,諒公子早已回衙,卻又向我討人,真是可惱。即舉頭曰:“請元帥屏退左右,小的有話告稟。”元帥即令衆人遠避,不許近前偷聽。衆皆退出。江進喜回顧無人,走上前間曰:“敢問元帥,果是要討公子還是詐言?”元帥曰:“我幾無有蹤跡,自然要討人。”江進喜大驚曰:“如此說來,公子果未回府了?”元帥見江進喜言語有因,即問曰:“此間並無外人,可即實說,並無漏泄。”江進喜說出:“劉小姐夢示訂親,自己母子放走等情。公子昨夜逃走,元帥又要討人,小的不解。”元帥聽了,且驚且喜曰:“若果如此,爾乃我兒救命恩人,本帥還當重謝。但小兒因何此時不歸,不知何故?”江進喜沉吟曰:“公子必有別事耽擱,諒少停便回,元帥無須過慮。”元帥曰:“爾可在此飲酒,待吾兒回來自有商議。”江進喜謝曰:“小的若飲酒回去,劉公子便疑小人釋回,不飲酒爲妙。”言未畢,把門人報曰:“我家公子回來了!”元帥大喜。原來皇甫少華昨晚與清修長名下棋,至二更後,果見劉府火起,方信劉奎璧存心惡毒。直到天明,清修長老請喫了點心,方退辭回來。
當下進入後堂,江進喜向前跪下曰:“公子爲何此時纔回?”少華雙手扶起曰:“義士乃是救命恩人,何須行此厚禮。爾可在此少待,還有話說。”即同元帥退入後衙。夫人母女已在屏風後聽的明白,一傢俱來間故。少華細說前情,只瞞過清修長老所說三年內家散人逃等情,恐父母憂慮,不敢說出。即對父母曰:“劉小姐訂親,切不可說出,一恐劉奎璧知風,謀害其妹,二恐孟小姐知道,妒忌怒恨。”元帥夫妻曰:“說得是。但江進喜如此慈善,理當厚謝。”即取兩錠黃金,每錠五兩,父子帶出後堂,賞與江進喜,曰:“這十兩黃金賞爾,日後若是乏用,可再來取。”江進喜推辭曰:“小人何敢受此重賞。”元帥曰:“爾救吾兒恩情,理當收納。但劉府待爾若好便罷,若無好意,爾母子可到我這瑞安身,我還要另眼相待。”江進喜謝曰:“既承吩咐,小的領命了。”遂把金子藏在身邊,曰:“小的九歲隨母到劉府乳養小姐,至今太郡母子兄妹俱待我母子爲心腹。今因我家爵主存心太毒,私縱公子回來,已爲不義,怎忍到老爺府中,負劉府恩德?還求元帥、公子只說睡夢之間,神聖救出,拋在荒野,天明訪詢路徑而歸﹔切勿說出真情,連累劉小姐並我母子性命。”
元帥公子曰:“這個自然。”即令家將送江進喜出去。元帥退入後衙,喚曹信,吳祥責罵曰:“爾兩人貪酒,幾誤公子性命,我這裏用你不着。”曹信,吳祥哀哀叩求收留。少華在旁,觀之不忍,稟曰:“實是孩兒着他二人出去飲酒,非他等自專,乞爹爹收留。”元帥曰:“既是孩兒求情,姑寬勿罪﹔後若再不小心,即便斥逐。”二家將叩頭謝罪。
且說劉燕玉、江三嫂自聞皇甫敬拿江進喜去後,密議少華不歸,莫非別處被人所害﹔又恐劉奎壁將來知情,小姐性命不保。至早飯時,江三嫂見劉奎璧詐說:“小兒被皇甫元帥拿去,倘受刑不過,胡亂招認,豈不利害?”劉奎璧亦慮江進喜畏刑招認,累着自己,只得詐言曰:“莫說我的家人,就是狗犬,他亦不敢損傷,儘可放心。”
再說江進喜一路回來,心生一計,取蒜薑汁揩在眼內,裝得兩淚交流而進府內。江三嫂假作驚恐曰:“我兒悲傷,莫非受重刑麼?”江進喜哭曰:“嚇殺我也!把我鎖許久,升坐帥堂,兩邊如狼似虎,帶着夾棍,五要動手,皇甫少華回家,方免受刑。”奎璧驚曰:“皇甫少華怎樣回來?”江進喜曰:“他說睡夢間有一位金甲神人,將他抱出火中,拋在荒野,因不知路徑,挨至天明,遇一相識旗牌,請他到家喫了點心,借他衣巾鞋襪,僱車回來。又說遍身被釘抓,疼痛難當,皇甫元帥命他內堂將息。”劉奎璧忿恨少華不死,反燒了自己房屋。
未知做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城侯聽子薦賢 皇甫敬忠君報國
卻說劉奎璧對江進喜曰:“難爲受虧,且進內將息罷。”江進喜領命進內,密對母親說明此事,江三嫂回到曉雲閣報知劉小姐,俱各歡喜。
且說孟士元有一家人,名喚孟寧,茬外邊聞得皇甫少華在小春庭失火,不知生死,忙進內報知孟士元父子。孟嘉齡知必是劉奎璧謀害,忙入後衙,適遇孟麗君同母韓氏並蘇映雪母女談論家事,一間此信,皆駭然。蘇映雪曰:“此必是劉奎璧恨着爭婚報怨。”韓氏曰:“賢婿若是有失,女兒終身如何?”孟小姐卻亦默然不語。蘇映雪曰:“我看皇甫公子非天折之相,大命無妨。”韓氏曰:“劉奎璧既下毒手,賢婿焉有性命?”孟士元曰:“不須着急,待我前往探問便知。”即穿上公服,上轎進城,來到帥府,投帖迸內。元帥即開中門,請進上堂,分賓主坐下。茶畢,孟士元間曰:“聞得令郎何故到劉府過夜,如何失火,今蹤跡若何?”元帥即說明:“遊江留宿,奔喪失火,感有神人救出,只不說訂親放脫之事,方纔回來等情。勞煩親翁屈駕降臨,深感厚情。”孟士元曰:“姻緣情份,怎說勞煩?然放火一事,必劉奎璧所謀,今後必宜察防。”元帥道:“正是。”二人說些慰勞言語,士元方辭別回府,說明前情,滿門雀躍。惟蘇映雪更加歡喜,忙上閣入房來見小姐,說明備細,道:“果然不出吾所料。”孟小姐愁忿曰:“今怨已成,劉奎璧定必別生枝節,從此以後多事矣。”蘇映雪曰:“皇甫少華既知歹意,定即絕交,諒亦無事。”孟小姐曰:“劉家目今勢力焰焰,定不干休,姐姐久後方知,但惟聽天而已。”
且說皇甫敬是晚對滿門議曰:“孩兒雖幸無事,但劉奎璧如此兇惡,來早當上表迸奏陛下雪恨。”公子勸曰::“孩兒從今以後與他絕交,就可無事。若要上表奏主,反累江進喜等,又與劉捷結怨不便。”夫人曰:“冤可解不可結,不必進奏罷!”皇甫敬曰:“如此卻是便宜了劉奎璧畜生。”自此絕了進奏念頭。
再說劉奎璧是晚尋思:皇甫少華不死,枉燒自己房屋,那有神人救他逃走,諒江進喜做事不密,府中人漏風逃走,亦未可定。又轉念,皇甫敬已知是我謀害,必定恨我入骨,倘上表奏我謀害伊子性命,我父不知頭腦,卻難理會,倒是利害。今當寄書與父親知道,方好提防,並求父親作主。尋思先害皇甫敬,好奪孟氏姻事,父親最溺愛我,必爲我作主,何愁姻事不就?遂起來寫了家書,次早喚家人俞二吩咐曰:“賞爾紋銀三十兩,可將此信星夜送迸京,去見老大人,就把書信呈上。老大人若問,可如此回答,我自有賞。”俞二領了家書,收拾包裹,選了一匹快馬起程。一路趕緊,猶如流星趕月,非止一日,趕進京城,直至劉侯府前下馬,將馬縛在一邊,即來與把門人見禮坐下,說明備細,把門人進去通知。
按元世祖自庚辰年登基,至上年甲午年駕崩,在位一十五年。羣臣立皇孫鐵木耳,稱爲成宗皇帝,改元元貞,劉玉珠爲正宮皇后,加封劉捷爲國丈,每年加俸米三十斛。時帝二十歲登基,年雖幼,聰明仁慈,敬重老臣,有聞鰥寡孤獨,即予辰濟。此時乃元貞元年,是日,劉捷同妾閒談,其中一妻名吳淑娘,乃一門生在楊柳胡衕一千兩買來,贈與劉捷爲妾。吳淑娘非但容顏秀媚,且又精通律例,寫算料事多中,劉捷甚是溺愛。已生下一子,取名劉貴,尚未週歲。劉捷正茬抱幼子談笑,只見女婢報曰:“啓報老爺,雲南家中太郡差人前來,有話面稟。”
劉捷即將劉貴交與吳淑娘抱着,令叫進那家人。俞二入內叩見畢,國丈間曰:“家中衆人可平安否?”俞二曰:“府中俱各平安。二爵主有書請老爺現看。”把書呈上,女婢接交。劉捷拆開看過,跳起身來大叫曰:“罷了罷了,我若不除皇甫敬、孟士元這兩個狗官,亦不顯我劉捷利害。”對俞二曰:“你可往廚房飽餐安歇。”俞二領命去了。
吳淑娘問曰:“不知書中甚言,如此發惱?”劉捷將書付與吳淑娘曰:“汝自己去看,便知細委。”衆妾一齊看過,吳淑娘沉吟一會,笑對劉捷曰:“令郎此書,大半詭詞,老爺不必惱。皇甫敬官職怎及得老爺侯爵,滿朝富貴盡出劉門,且又百官權勢怎及得老爺。孟士元又是尚書,豈不曉得高低?且令郎才貌雙全,若果二人俱中三箭,孟氏怎許配皇甫少華?必是令郎三箭有誤,皇甫少華三箭不誤,令郎貪孟氏容貌,故寄此書,意欲老爺代他出氣。若說我家失火、皇甫敬捉人拷打之事,一發可笑。莫說吾門侯府,便是小戶人家,皇甫敬辦要看官體,豈有兒子平安無事,反誣人燒死、捉人拷打之理呢?此言真不近理,老爺休要被令郎瞞過。”劉捷點頭曰:“此言有理,但皇甫敬不該。既知吾兒意愛孟麗君,就不該命兒子比箭,使吾兒失臉,如此就是欺藐本爵。若不弄他家散人亡,吾兒臉面何存,又笑我爲父無能麼?”吳淑娘曰:“此言極是,但不可泄漏,侯有機會,即便下手。孟士元日後結親,先置度外。”劉捷曰:“此言正合吾意。”遂修回書與兒子云:“必要弄的皇甫敬滅亡,代兒子出氣。”按劉捷爲人好高鬥氣,人若拜他爲座主,凡有事他就竭力袒護,務要取勝方願,故文武官多有拜他爲座主。他只貪名取勝,卻不比奸臣貪錢。當下存心要謀害皇甫敬,代兒出氣,亦是天數。
過了數天,忽一日,成宗駕臨早朝,劉捷亦在班中,只見午門官奏曰:“啓上萬歲爺,今有山東巡撫彭如澤、登州鎮兵殷耀先告急表章,因遼東番國元帥郭必凱英雄無比,領番兵三萬,飄海來寇登州,彭如澤召取山東名將精兵禦敵,奈鄒必凱英雄難當,叉有軍師神武道人邪術利害,官軍俱被所敗,請旨定奪。”成宗大驚曰:“朕上年着山東巡撫趕造戰船,又全省精兵猛將迎敵,不意反被殺敗。”就着值日翰林將告急表章朗誦了一遍,內中十分危急,即宣帶表官迸朝問曰:“番將有何本領,如此利害?”差官奏曰:“番國元帥鄔必凱,年約三旬餘,生得身高九尺,力大無窮,慣用兩柄銀錘,騎着一匹渾紅馬,又有軍師神武道人,身高亦有九尺,手執二劍,上陣念動咒語,呼風喚雨,又能化火燒人,許多邪術。我軍連敗五陣,現在緊急。”帝曰:“似此如之奈何?”
且說劉捷先聞此言,暗想何不薦皇甫敬爲將,諒邪術必然厲害,不怕他不敗,那時便好害他家眷。主意已定,隨出班奏曰:“陛下初登大寶,人心未定,若不差名將領兵下船,殺他片甲無存,恐四夷必定效尤。”成宗曰:“朕亦有此心,但波濤不測,誰堪重任?”劉捷曰:“臣保薦一位大臣爲帥,此人是擎天主柱,架海金梁,不日即可奏凱。”帝曰:“不知國丈所保薦何人,如此能幹?”劉捷曰:“就是雲南總督大元帥皇甫敬,年正勇壯,老成練達,可令他帶領精兵二萬,趕赴山東登州征剿,可保成功。”成宗大喜曰:“皇甫敬是能將,此去自可必勝,加封皇甫敬爲徵東大元帥,火速帶領雲南精兵二萬,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就差官一員,帶詔一道,並元帥印一顆、先鋒印一顆,任其自召選先鋒,其雲南元帥令交差官繳旨。再降旨着山東巡撫彭如澤速備伺侯,毋得遲延,差官起身出朝,因軍情大事,連夜而去。
且說劉捷回府寫書,囑託山東巡撫,稱皇甫敬乃吾大仇人,此去征戰,若有甚事,可即冒奏,務要謀害,爲我雪恨﹔倘有甚事,我自抵擋,決不有誤。就差心腹家將飛馬往山東而去。
再說差官帶詔並元帥先鋒印二顆,即趕到雲南地界,汛防官忙馳報到帥府,皇甫敬不知詔到何事,即令人知會文武官,伺侯接詔。過了數日詔到,皇甫敬同文武官跪在道旁迎接,欽差在馬上欠身打拱曰:“老元戎請起,且到帥府隍7d讀。”皇甫敬同衆官立一邊,讓欽差上馬,來到帥府接官亭內,進內喫茶畢,然後上馬起行。來到帥府坐下,排過了香案,皇甫敬跪聽,開讀詔蘋已畢,欽差交了元帥、先鋒二印,家將將詔書請入皇亭內供奉,方請差官進入後堂,見禮坐下。皇甫敬間曰:“朝中許多武將,爲何差遣本帥遠征?”欽差曰:“此乃老元戎祿位高升,劉國丈當殿保奏,朝廷故有此旨。”元帥微笑曰:“我亦知是劉國丈美情,但本帥已承重任,豈怕出征之理。”家將呈上筵席,就請欽差入席,綱間番軍虛實,欽差備說鄔必凱猛勇、神武道人邪術等情,直飲到傍晚散席,送差官到館驛安歇,方退入後衙坐下。夫人曰:“此乃劉捷爲子作惡,如何是好?”元帥曰:“前曰若晉言奏主,亦不致有此事。今悔已無及矣。”夫人曰:“今何不上表,奏他助子爲惡,陷害大臣?”元帥曰:“吾今奉旨出征,若奏此事,反被朝廷說我貪生怕死,把詞躲避,給加上不忠惡名。昔年撻靶何等猖橫,亦被我殺得叩首轅門,何愁此番國。”夫人曰:“元帥雖是能征慣戰,但番軍師專用邪術,恐難取勝。”元帥曰:“邪不勝正,本帥仗天子之福,妖術必敗,夫人不必過憚。”
公子曰:“待孩兒同往,亦可助一臂之力。”小姐曰:“女兒粗知武藝,亦願同往。”元帥曰:“征戰之事,豈是兒戲?吾受國恩,理當冒險。吾兒未受國恩,豈可同往?爾母子姐弟,可收拾回鄉,奮練弓馬武藝,盡心奉母,以盡孝道,切勿貪求功名,恐劉捷再害。侯我回來,再作相議,賢妻當謹記。”夫人曰:“相公吩咐,應當領命,但一對兒女姻親,當如何主張?”元帥曰:“我曾已說,女兒生有異徵,大貴命格。我若把他擇配,反誤他終身,且聽天命,自有良緣配就。孩兒媳婦俱皆年輕,尚可延緩。我此去徵番,多則二年,少則一載,自然班師,那時完姻不遲。”夫人稱是。一夜慌亂,到次日,發文差官往各屬調取精兵,刻日齊到雲南府進徵。一面行文飛報與山東巡撫,星夜備辦戰船,配下水米,俟候大軍一到,即便落船,又辦糧餉,着本處佈政糧道,速備糧餉應用,一面擇定八月十二日興軍,八月初八日搬家,從水路回鄉裏。即具下謝恩表,並雲南元帥印程儀,送欽官回京繳旨。
把門人報入說,孟士元父子來拜。元帥大喜,令開中門請進,見禮坐下。茶畢,孟士元曰:“不意劉捷匹夫,助子爲惡,果薦姻翁過海出征,未知尊意若何?”元帥曰:“雖是劉捷報怨,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已擇定八月十二日興師,初八日搬家回鄉,正要來見姻翁,今姻翁來得甚好。令愛小兒,俱皆年輕,姑待一二年後,班師回來,再行完親。”孟士元曰:“王命在身,即我女親事,當候班師再議,何須言及。但聞番軍師專靠妖術,大爲可憚。”元帥曰:“小弟孤忠爲國,自有皇天庇佑耳。我主洪福齊天,妖法必敗,設有不測,亦是爲臣份內之事,此卻不妨。”士元曰:“姻翁忠心貫日,吉人自有天相,可保成功。小弟與荊弟相議,特薦一員大將,以爲姻翁部下,亦可少助軍威。”元帥曰:“姻翁舉薦不知是何人?”孟士元曰:“就是拙妻的表弟,名叫衛煥,字振宗,乃是江南鎮江府華亭縣人氏,汗馬出身,其人年方四十歲,武藝精通,爲人忠厚,現在大理府做本省總兵。弟深知此人,可堪重用。”元帥喜曰:“弟亦素聞此人名,姻翁舉薦,弟當重用。”
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漢元帥過海鏖兵 番軍師隱身擒將
卻說皇甫敬曰:“多蒙舉薦衛煥,定是英雄,本帥即行文召作先鋒。”孟士元稱是,匆匆辭別。
原來元帥平日亦聞衛煥營規整肅,必有將才,隨行文差官,往大理府召取衛煥火速前來。差官起程。至次早興兵,因番軍攻打登州城緊急,各處精兵趕緊前來,元帥是日出校場操演,衛煥亦到。原來衛煥乃是英雄,亦欲建功立業,不怕生死,又見孟士元所薦,更要向前,即將總兵印務交副將掌管,隨趕到雲南府,面見元帥。皇甫敬立傳進見。衛煥生的身高八尺有餘,面白微須,有英雄氣概。元帥即隆禮相待,命坐賜茶,叩問兵法。衛煥對答如流,滿口忠烈,毫無畏忌,元帥大喜。衛煥說到得意處,即起身卸下公服,就在武器架上取過一把長槍,跳下庭中,使開槍法,如飛雲閃電,果然好槍法,元帥連聲喝采,坐下茶畢,贊曰:“將軍真是文武全才,孟公舉薦可謂得人。”就留同飲。衛煥飲畢,元帥令其在館驛安歇,次早同往操演。夫人母子見先鋒十分歡喜。元帥拜表迸京,奏知出軍日期。
光陰似箭,不覺早是八月初七日。是晚,元帥備酒與夫人餞行,夫妻姊弟同席。元帥對夫人曰:“夫人回鄉,須要管理家務,孩兒日夜習文練武,不可在外放蕩,更不可使其求助功名惹柄要緊。”夫人曰:“此乃妾份內之事,但願相公早奏凱歌。”皇甫敬曰:“夫人若能曲盡婦道,本帥便可無忱,若本帥出征毋庸過慮,不久即便班師。”夫人曰:“只恐妖術難當。”但行兵之際最要吉利,不敢流淚,乃囑曰:“願相公凡事斟酌,旗開得勝,免妄懸念。”元帥曰:“交戰之事,不勞費心。”飲至二更後,方纔散席。因次早回鄉,更不安寢,只說分別話語,直待天明,各人飽餐後,備下執事,元帥親送夫人下船。閤府官員俱送到落船,孟士元亦遣孟嘉齡來送。元帥亦囑了夫人幾句話,上岸發起三聲大炮,揚帆而去。元帥謝了衆官員回衙。
元帥各事齊備停當。到了八月十二日早晨,元帥下校場,升坐演武廳,當堂令衛煥上前,掛了先鋒印,替花掛紅,賞了三杯美酒,傳令就領五千精兵作前部,一路約束軍士,不許騷擾百姓,管着閒事,否則取罪非輕。衛煥領令。元帥全副甲胃,禁了旗蠢,放炮起行。元帥上了銀鬃馬,來到十里長亭,探子馬報曰:“閤府官員在前餞行。”元帥令人馬少停,自己拍馬上前稱謝。三杯酒畢,說些離別話,辭別衆官。送出長亭,元帥拱手上馬,發炮起行。
且說衛煥號令森嚴,一路安堵如常,只見旌旗蔽日,戈戟衝空。八月甘一日,已到登州,山東巡撫彭如澤早已見接。即令衆官回城,大軍來到城下安營,自己進城,來到總兵衙門,殷耀先迎接至後堂飲酒,殷總兵代巡撫作主人。酒席間,元帥細間番軍虛實,殷耀先曰:“那元帥鄔必凱,勇力非常,水性精熟,海上赴水浮沉,能受數日夜不失﹔軍師神武道人,能興波起浪,翻人舟只,又能化火燒人,還能隱身法,定身法,騰雲駕霧,兼有許多寶貝傷人,利害難當。元帥會戰,須要仔細方妙。十日前在此攻城,只因聞得元帥將到,故落舟而去。海中有一浮島,名喚沙門島,番邦糧餉輜重盡積其間,未知元帥欲下海水戰,或候其登陸交戰?”元帥曰:“若候登陸交戰,蹂躪我子民,須落海爲妙。”殷耀先曰:“下海不難,但妖道利害,恐進退不便。”元帥曰:“本帥仰仗天子洪福,妖術自然敗露。”衆官稱羨曰:“元帥忠義,自然感動上天,何愁不勝。”飲至初更後散席,元帥回營。
次早即令三軍拔寨,到海口配搭落船,不數日,全軍俱皆落船,定於次日暢帆。巡撫率文武餞行,放起大炮,鳴金擂鼓,-揚帆向海洋進發。一路風恬浪靜,不數日近沙門島,只見番船一片屯札,旌旗槍戈,佈於船上。元帥傳令離番營十餘里屯住水寨,小心提防劫營。早有哨船報知番寨,來見鄔必凱曰:“啓上元帥,今有元朝元帥皇甫敬,聞得乃是武將出身,領兵二萬,屯營離本寨十餘里。請令定奪。”鄔必凱大笑曰:“這匹夫若在旱地交戰,勝敗當未可定﹔他今落海,莫說交戰,若遇風浪,他必在船上嘔吐顛倒,管叫他片甲無存。”一面使人馳報軍師知道。
到了次日,皇甫敬升帳,衆將站立兩旁。元帥令備戰船,道:“本帥親自出戰。”高出先鋒衛煥,向前曰:“末將身爲先鋒,理當衝鋒破敵,何勞元帥親自出馬?”元帥曰:“初陣最要吉利,恐將軍不能取勝。”衛煥曰:“末將若果不勝,元帥再出不遲。”元帥曰:“小心前去。”衛煥領令,帶了戰船,前去討戰。番將報入曰:“元朝有將討戰。”鄒必凱曰:“誰敢去立頭功?”只見先鋒苗成龍挺身上前曰:“末將願立頭功。”鄒必凱曰:“小心去罷。”苗成龍落船,領了本部戰船,殺出海面!兩面海船,俱各寄碇,一字兒排開,苗成龍坐船向前大喝曰:“來將通名。”衛煥曰:“俺乃大元天子駕下、皇甫元帥帳前前部先鋒官衛煥。爾系何人,敢來討死?”苗成龍曰:“吾乃鄔元帥部下前部先鋒苗成龍。爾們元番擅敢侵佔中原,吾等特來爭奪。你何不早降,以圖富貴?”衛煥曰:“吾大元天子乃應天順人,爾敢造反,須喫我一槍。”言訖,向苗成龍面門刺來。苗成龍舉刀架開,回手一刀,向衛煥頭上砍來。衛煥挺槍抵擋,兩邊擂鼓,吶喊助威。戰到三十回﹔衛煥殺得苗成龍意欲逃走,怎奈槍尖只在前心兩肋纏住,心中一慌,刀法散亂,被衛煥一槍刺死。衛煥縱身一跳過船,官軍隨後跳過船來,把番兵亂砍。衛煥下令曰:“番軍降者免死。”番軍俱皆跪降。衛煥收了番兵,方令收軍,把只番船帶回,進入水寨,拜見元帥,呈上番先鋒首級。元帥記上功勞簿,一面摘勞出戰軍,備酒與先鋒贅功,不表。
且說番軍回報鄔必凱,鄔必凱查點軍士,失了苗成龍並戰船一隻,番軍損了六百餘人,鄔必凱大怒,令:“準備戰船,來日本帥親戰。”番軍準備。到-了次日,鄔必執親自帶領戰船,放炮擂鼓,揚帆而來。元軍報入,元帥皇甫敬方纔升帳。探子報曰:“啓上元帥,今有番元帥鄔必凱率領大隊戰船討戰,請令定奪。”元帥令:“速備戰船,待本帥親征。”遂領大小將士,放炮揚帆,擺開陣勢。不須臾,番船亦到,元帥立在船頭,見鄔必凱站在船頭上,生得身高九尺有餘﹔紅面赤發,宛似火德星君,身穿金盔掩心甲,手執雙銀錘,船上一杆‘帥’字旗。鄔必凱亦看見對陣戰船上立着皇甫敬,生得鼻高八尺有餘,面如冠玉,手執方天畫戟,一面大旗,橫寫‘狀元及第’,豎寫‘滅虜兵大元帥’。皇甫元帥喝令將船衝上前,大喝曰:“來者莫非番元帥鄔必凱麼?”鄒必凱曰:“然也,你可就是皇甫敬麼?”皇甫敬曰:“正是。但爾番國乃是亡國之兵,比中原不及一郡,怎敢造反?今天兵降臨,尚不卸甲歸降,直待侵殺,悔之晚矣。”鄔必凱笑曰:“今元番乃無名小邦,敢侵中原,本帥特來爭奪天下。爾乃烏合之衆,何不早降,以圖富貴?”皇甫敬大怒曰:“番狗試我戟尖滋味。”說罷,一戟徑向鄔必凱心窩便刺。鄔必凱把左手錘架開,揮起右手錘來打。皇甫敬把戟架開,大戰起來。番將左天樞,將船衝出助陣,先鋒衛煥向前迎敵,不上十合,被衛煥大喝一聲,一槍刺中左天樞咽喉。此時元帥戰住鄔必凱,三十餘合,鄔必凱已是錘法散亂,被皇甫敬一戟,刺中鄔必凱左肩,大叫一聲:“好利害!”逃避落船。水手將船退走,皇甫敬令各追趕,亂箭齊射,番軍死者不計其數。追趕一會,方纔鳴金收軍,迴歸水寨,記上各將功勞。元帥大喜曰:“看來番軍易破,容易班師。”衛煥曰:“但恐番軍師妖術難破。”元帥曰:“且看會戰,再作相議。”即備酒相賀。
且說鄔必凱回寨,敷上允藥,傷痕疼痛不已。只見探子報曰:“軍師爺降臨。”鄒必凱大喜曰:“來得好。”拙列船頭,迎接過船,相遜坐下。鄒必凱曰:“本帥正要往見軍師,不意軍師降臨,真是有幸。”神武道人曰:“貧道聞得元帥失利,特來探問,未知元師有何才能?”鄔必凱便將兩日大敗情形說明:“看來皇甫敬、衛煥英雄難當。”道人笑曰:“敵將如此兇惡,待貧道明日出高,略施小術,擒捉皇甫敬、衛煥回來﹔其餘不戰自逃。”說畢,就在身上取出一個小葫蘆,揭開葫蘆蓋,傾出一粒開藥,放在口內嚼碎,向鄔必凱左肩傷痕抹過,登時平復如舊,疼痛全無。鄔必凱大喜,拜謝軍師恩情,即時令備酒席同飲。軍師曰:“來日一陣,管教成功。”鄔必凱曰:“全仗軍師神通。”神武道人下令,來日準備大戰船,各要奮勇向前。
元師報入大寨,皇甫敬知必是磨戰,辦準備交鋒。黎明時候,號炮連天,鄔必凱同神武軍師帶領戰船討戰。皇甫敬聞報,親領着大小將官,跟隨出戰。兩邊戰船排開,只見對面另有一座大船,船頭站住一高大道人,生得面如黑漆,頭戴道巾,身披白絞鶴鱉,手執兩把寶劍,船頭上一面大旗,上寫的‘神武軍師’。軍士認得是妖道,即報元帥曰:“船上那妖道就是神武道人。”皇甫敬傳令曰:“各船須防妖術。”
且說神武道人在船頭上,見對陣元帥、先鋒各站在船頭,道人即令將船駛上前,大叫曰:“皇甫敬何不早降?”皇甫敬大怒曰:“妖道恃仗妖術,侵犯天朝,今又抗拒天兵,本帥來取你首級回營。”道人笑曰:“匹夫,你死在眼前,尚猶逞強。”說罷,口中念動真言,將劍一指,喝聲:“疾!”只見頃刻間狂風大作,波浪滔天,那風浪只在元軍陣上發作,番船竟安穩如故。可憐官軍船隻,翻波逐浪,打得四散分開,上至皇甫敬,下及官軍,立腳不住,有的跌倒船中嘔吐,頭眩目暗,叫苦連天。皇甫敬曰:“我立腳再立不住。”大叫:“天亡我也!”元帥正在慌亂,神武道人即用隱身法駕起雲頭,立在皇甫敬面前,奈皇甫敬乃凡胎俗眼,怎能看見?神武道人再用定身法,念動真言,將手向皇甫敬一指,可憐皇甫敬自定口呆,手足麻亂。神武道人攔腰抱起元帥,皇甫敬如醉如癡,任從妖道抱住,駕起雲頭。元軍看不見妖道,卻看見元帥駕雲而上,諒必是妖道用法捉去,各各高聲喊叫曰:“元帥被妖道捉去了。”各船驚喊起來。妖道拿了皇甫敬,回自己船上放下,現了原身,喝令軍士綁縛,囚在艙中,遂再用隱身法騰空來捉衛煥。
且說先鋒衛煥站在船頭上,被風浪播弄,船將顛覆,立腳不住,正在着急,聞得說元帥被擒,驚得魂不附體,魄散九霄。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彭巡撫冒奏陷忠 尹御史通信保嗣
卻說衛矢忽聞元帥被擒,驚的手足失措,喝令船駛上,球間委曲。船直近前,那知妖道隱在面前,用定身法定住衛煥,仍然不言不亂如醉如癡,被妖道攔腰抱回番營而去。官軍吶喊:“先鋒亦被擒去了。”各船聞得元帥、先鋒俱被擒去,三軍無主,紛紛逃去。番軍鄒必凱見元帥,先鋒俱已拿下,喝令番船用力追殺。可憐元軍沉死的,被箭射死的,不計其數,二萬軍人,剩不得數千人,連船逃走。神武道人令鳴金收軍,擂得勝鼓迴歸水寨。鄒少凱拜謝曰:“若非軍師神通,焉能一戰成功?連前日失陷軍船,俱皆救回。”道人曰:“同是爲國出力,何必言謝!”鄔必凱曰:“方方元軍無主,正好暢殺,何故鳴金?”道人曰:“元帥、先鋒俱己被擒,何必多殺?”鄒必凱曰:“軍師說得有理。”即着軍士把皇甫敬並衛煥押來。
且說皇甫敬、衛煥同禁在船艙丙,及至甦醒,方知被擒。皇甫敬吼聲蟲雷,謂衛煥曰:“不意死的不明不白,但我身爲元帥,反爲妖封所擒,死固當然,只是誤了國家大事,死不暝目也。”衛煥勸曰:“未將惟有一死而已,以報國恩,顧不得許多了。”帥將嘆恨不已不多時,番軍下來,擁過大船,只見鄔必凱坐在當中,道人旁坐,皇甫敬、衛煥怒目環睛,面外而立。鄔必凱喝曰:“皇甫敬,前日刺我丁戟,此恨末消,今已被擒,復敢抗禮不跪,本帥豈無尺寸之刃處你性命?”皇甫敬、衛煥回頭大罵曰:“番狗休要誇口,俺門非無能殺敗,不幸被妖道邪術所擒,一死而已,何必多言!”鄔必凱怒曰:“兩個匹夫乃吾砧上之肉,乃敢惡言傷人。”叱武士押往船頭,一併斬訖。刀斧手方將上前,番軍師搖頭喝住曰:“且慢。”站起身向皇甫敬、衛煥勸曰:“爾等徒死無益,奠若歸順我邦。貧道有此神通,早晚取了中原天下,同享富貫,何等美妙。”皇甫敬大罵曰:“吾等乃中原大臣,怎肯降你犬馬之輩?我主不日大軍齊臨,定把爾等系得死無遺類,方消我恨。”鄒必凱大怒,指罵曰:“這兩個狗官,氣殺我也!”喝令武士作速斬訖報來。皇甫敬、衛煥回頭喝曰:“番狗,要殺便殺,何必怒爲?大丈夫視死如歸!”說罷,面不改容,大踏步向船頭而去。
那神武道人向鄒必凱曰:“二將英勇無敵,且又立心不屈,殺之深爲可惜,不若押送王城,囚禁宇獄,使他受苦﹔自然歸降。他們深知中原虛實,又有同僚好友爲內應,何愁中原難得?”鄔必凱曰:“軍師說得極是,但二將不降奈何?”道人曰:“二將怎能變得苦楚,必定歸降。”鄔必凱稱是,即傳令將皇甫敬、衛煥加上鐐鎖,打上囚車,具下一道表章,奏稱此二將才堪重用,可禁天牢,候其迴心,定取元朝天下。差一員偏將,帶軍士五百名,押往王城。偏將領了表章,把皇甫敬、衛煥同坐囚車,安放在船艙中,揚帆起身。
是夜,將帥在車內,皇甫敬尋思,若妻子聞報,不知如何悲傷?直至二更後,朦朧間見毫光萬道,有一位娘娘喚皇甫敬曰:“吾乃巡海娘娘林氏是也,憐爾忠義,特來指點。爾命中該有三年災殃,爾的子女自興兵前來救爾回朝,那時骨肉團圓,滿門富貴。若貪生怕死,改變初心,休想再回中原。”皇甫敬待要向前細問,忽被更鑼驚醒,乃是南柯一夢。皇甫敬連聲稱奇,衛煥曰:“原來元帥得此好夢,日後必有公子小姐前來救應。”元帥曰:“夢寐之事,難以全信,但爲臣盡忠而已。”衛煥曰:“元帥說得有理。”將帥心如鐵石,及後到王城,仍罵番王,被番王囚禁天牢。二將忍耐,不愧臣節,候中原大軍來救,不表。
且說是日番軍大勝,皇甫兵逃走二萬,元軍只存一萬三千餘人,帶傷者不計其數。敗軍馳舟逃走,來見巡撫部院彭如澤,細說元帥、先鋒被妖道邪術擒捉,全軍大敗之事,求巡撫發文與軍將,好回雲南覆上司。巡撫即備文,交與偏將帶回雲南。敗兵回去,再下令將餘船收回,自思水路來戰,無人知曉,今即奏稱皇甫敬、衛煥被神武道人邪術所擒,貪生怕死:投降番營,現爲嚮導官,領軍攻打登州府,十分危急,且我軍初戰,敗帥歸降,人心搖動,若不早發救兵,恐城池難保,爲此具奏,皇甫敬等即是叛逆,連家眷亦當誅戮,國丈豈不歡喜?主意已定,遂具下表文!另修密書,回覆劉捷,內稱實系被擒無信,我今捏奏歸降番邦﹔他爲嚮導官,你可奏稱誅戮家眷雪恨。將密書交付心腹家人,帶付劉國丈,不可遲延。隨後差一員千總官帶表,連夜趕程,非止一日,早來到午門下馬,對午門官說明來歷。
午門官遞殿啓奏曰:“山東巡撫彭如澤進表,奏稱平男大元帥皇甫敬、先鋒衛煥征剿番國,不料被番軍師神武道人所擒,貪生怕死,歸降番國,充爲嚮導,現在領兵攻打登州城,正甚危急,請旨定奪。”成宗面上失色,令內監取表,付與值日學士,將表朗誦一遍。內有幾位忠良官,心想皇甫敬是一位英雄,且又高官顯爵,既已被擒不死,必定被禁,豈肯偷生,以累妻子?諒是水面難探,巡撫誤聞錯奏。但事關重大,誰敢多言?成宗聽表大怒曰:“皇甫敬受國大恩,竟敢歸降番邦,充爲嚮導,背叛情實可恨。”此時,劉捷早接彭如澤密書,既知是冒奏,即假意出班俯伏請罪曰:“臣薦皇甫敬爲帥,有妄薦之罪,乞請陛下將臣交部議處定罪,使後大臣不敢妄薦。再差刑部官,帶領校尉,分捉皇甫敬及先鋒衛煥兩家家眷,進京誅戮,以正叛逆。”成宗曰:“若依此例,人人畏累,誰敢得薦。但皇甫敬身爲大臣,受國厚恩,一日叛反,若不嚴辦,何以做戒亂臣?”着刑部官當即作通草詔一道,差官一員,領御林軍五百名,速赴湖廣荊州府江陵縣捉拿皇甫敬至親男女,解京處斬﹔那衛煥乃無名卑將,家屬免罪。刑部官草詔呈上,帝用奎印上,差官起身。只見兵部官上殿奏曰:“今山東登州危險,乞陛下差官前往禦敵。”成宗令兵部會議,合朝有甚能將,堪此重任。兵部官奏巳:“御前有振威大將軍楊秉義,年雖五旬,精力高壯,兵稻精熟,可當此任。”成宗准奏,即宣楊秉義,加封防禦大元帥,領兵一萬,即日前往登州,或守或戰,便宜行事。楊秉義帶兵一萬,出城赴登州而去。當下成宗退朝。
且說皇甫敬有妻尹氏、其胞兄尹上卿,乃二甲進士出身,官拜兩臺御史。是日,在朝見奏此事,諒得魂不附體,及其退朝,上轎回府,見夫人程氏並女兒蘭臺前來迎接。當下尹上卿卸下公服,夫人間曰:“老爺何事如此慌張?”尹上卿即喚夫人女兒同上繡房,細將徵番事體說明。夫人失色曰:“以此姑娘性命休矣,如何是好?”尹上卿曰:“家姊夫定是被擒受禁,諒無降番始累妻子之理。必是山東巡撫查探不真誤奏。但欽差一往,可憐家姊盡作刀下之鬼。”程氏大驚曰:“老爺保姑丈決不歸降,有何不可?”尹上卿曰:“山東巡撫表章具奏,就是叛逆,怎好保奏。今只好修下密書,飛報家姊,預先逃走,此是上計。”夫人曰:“如此作速寫書。”尹上卿慌忙寫了書信,喚心腹家人尹貴前來,賞了路費,囑曰:“爾可備一匹好馬,將此書趕往湖廣姑娘家中,對姑娘說明朝廷誤信讒言,疑姑夫歸降番軍,差官帶軍擒捉家眷,迸京處斬,叫姑娘即速打發公子逃走,倘再差延,欽差到日,玉石俱焚。爾可附近客店安歇,侯欽差到日,看他如何擒捉,打聽明白,即速回報,免我憂慮。”尹貫領命退出,收拾包裹,備下快馬,辭別本官,上馬加鞭去了。
且說刑部官領了校尉軍,曉行夜住,雖是趕緊,終不及尹貴星夜兼行的快速。尹貴連夜馬不停蹄,迅如風火,不上幾日,到了湖廣荊州府江陵縣帥府前下馬,將馬縛在外邊,來見把門人曰:“煩勞報知夫人,說是京中尹老爺有要事面裹。”把門人即請尹貴坐下待茶,一面入內通報。-尹夫人吩咐令迸,女婢傳出,須臾間,尹貴入內叩頭曰:“姑娘在上,小人叩頭。”夫人心知有急事,即日,免禮,爾有何事,如此慌張嚴尹貴立起身,要說出話,見左右有女婢數名,停住不言。夫人令女婢退去,對尹貫曰:“爾有何事,只管說來,毋致疏漏。”尹貴見四下無人,乃曰:“不好了!姑爺奉旨出征,不料被妖道邪術捉了,元帥、先鋒諒必被禁,誰知朝廷聽信讒言,說姑爺歸降番邦,充爲嚮導,攻打登州城。聖上發惱,差官帶校尉軍前來擒捉。我家老爺令小人特來報知姑娘,速遣公子逃走遠方,以存後嗣,倘欽差一到,即難脫身。”說罷,就取出蠟書呈上,曰:“老爺恐路上泄漏,藏在蠟丸內,剖開便見。”皇甫少華取了小刀,輕輕剖開,母子姊弟看過,俱皆悲泣。皇甫少華收淚曰:“我想爹爹被擒,怎肯降番,累及滿門?此必劉捷暗使山東巡撫冒奏,公報私仇,害我滿門。”小姐曰:“定是如此,弄得我皇甫滿門家敗人亡。”尹貴曰:“家老爺亦是這等說,但小人臨行,家老爺吩咐不可啼哭,倘一透風,就難逃走﹔又吩咐小人須歇客店,探聽消息。夫人速備回書,交付小人帶回,好住客店安歇。”小姐曰:“說得是。”就對公子曰:“賢弟速取白銀五十兩,並取一火種來。”夫人問曰:“女兒取火何用?”小姐曰:“來焚此書。”夫人曰:“少停焚化未遲,何必如此着急。”小姐曰:“此書留下,倘被欽差搜回奏主,即知是母舅透風,母舅性命就不能保,寧可隨手焚化,免得後患。”夫人稱是。公子就取了銀子併火種前來,小姐將書焚化,便喚尹貴曰:“欲修回書,便恐泄漏,不如勿修回書爲妙。這五十兩銀子賞爾,爾可往客店暫住,侯我等有甚結局,方再回家。”尹貴接銀稱謝,出府往投客店住下。
這裏夫人謂子女曰:“此事雖由劉捷陷害,亦是朝廷聖旨,我乃諧命夫人,該當同罪,侯欽差捉拿處死,爾等姊弟速收拾逃走爲要。”
未知後事如何,且沂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全忠義主僕逃生 盡節孝母女侯死
卻說尹夫人叫子女快些收拾逃生,小姐曰:“母親既願死節,女兒願隨進京同死全孝,夫人曰:‘古云‘女生外嚮’,女兒何必同死?”小姐曰:“若是女兒婚親已定,就是外人,不可同死,今女兒姻親未定,又是一家至親,正當同死盡孝,母親不必多言。且女兒生死,無足重輕,只有賢弟即宜逃走要緊。”少華泣曰:“姊姊乃是女流,尚欲同死,弟乃男子,豈不及姊姊?情願與母親一同解京死孝。”夫人怒曰:“爾父一身,惟爾這點骨血,爾若同死,豈不絕了皇甫家滿門香菸?明是我失教示,畜生何不識忠孝道理了我寧可撞階而死,免得外人說我不能訓子。”說罷,即欲下庭階撞死。小姐急抱住泣曰:“母親不須心急,兄弟自當醒悟。”公子向前跪下,泣曰:“非是孩兒不孝忤逆,我若逃生,怎能忍母親受刑?”小姐扶起少華曰:“賢弟,你錯了主意,此乃劉捷斬草除根之計,你若進京,便一同處斬,此乃自速其死,你若逃走,我等必禁天率,侯候捉你到日,一同斬首。且爹爹必是被禁,日後番軍定然加倍猖獗,朝廷緊急之際,必定掛榜招賢,那時你即改名換姓投軍,平定番寇,謂之盡忠!救父回朝,救母出牢,謂之盡孝,忠孝兩全方爲奇男子。若是同死,父母不能脫身,宗嗣絕了香菸,真是不孝,徒惹英雄恥笑。”夫人嘆曰:“畜生枉爲男子,不及你姊女流見識,真豚犬耳!”公子曰:“母親既如此吩咐,孩兒項命。”夫人喜曰:“如此方爲大孝。”小姐曰:“母親須仔細一想,兄弟一走,那劉捷必奏請畫圖重掛賞格,天下會捉﹔若非至親,必貪利把賢弟解官請賞,反送兄弟性命。”夫人曰:“說的有理,本擬投奔孟士元處,必定隱藏,無如住他家,被劉奎璧知道,累及孟姻家門。除了此處,別無至契可投的。”小姐曰:“若非我等有生死不易之心,兄弟斷不可往投。”夫人想了一會,忽點頭曰:“還有一處可投,定無更。”小姐問曰:“未知何人何處?”夫人曰:“爾祖母有一嫡侄喚範右,字仁庸,居住湖廣武昌省城內,乃爾爹爹姨表兄弟,你們的表叔。十年前,因父母雙亡,無力經營,進京投奔我家,住了年餘。爾父見他寫算皆精,諸事勤謹,遂代他娶了妻室,發一千兩銀子,備他出外經營。三年之間得了七百餘兩利息回家,即將原本銀一千兩還爾父。爾父念及親誼,把原銀助他爲本,遂搬回籍。不上十年間,得了數萬家資。此人深知思義,聞得已成富戶,生下五個兒子。我想孩兒可投伊家,範表叔家必念舊情,斷無漏泄之理。”小姐曰:“此處極好,但賢弟從未出門,不知機關見識,須要差一心腹家人跟隨方妥。”夫人曰:“老僕呂忠,乃是祖父的書童,作事謹慎,老成練達,可着他跟隨孩兒,又認得範右。”隨即喚呂忠前來。呂忠到了,拜見問曰:“夫人有何使令?”夫人遂把尹上卿寄信事說明:“元帥被擒,奉旨捉家眷。欲使爾隨公子逃走,圖後來救父,爾雖年老,尚猶壯健,食水在我家多年,猶如至親之輩,勿嫌辛苦。若爾的家眷,我自打發別處安身,斷無有失。未知爾意下如何?”呂忠聞言泣曰:“老爺受國厚恩,那肯歸降番邦?此乃劉捷冒奏。老奴受老爺三世厚恩,猶如骨肉,赴湯蹈火,亦不畏懼。但夫人、小姐亦當逃走,若捉進京,定無好處。”夫人曰:“我乃命婦,情願死節,小姐亦隨我死孝,只有公子必當逃生,以存香菸。爾若起身,我自發放衆奴婢逃走,爾的妻子,我另發銀兩與他養活,令他住在南莊邊,爾只管放心起行。”呂忠泣曰:“夫人、小姐尚不借命,小人妻子生死何足輕重?但不知公子往何處方妥?”夫人曰:“別處斷不可往,只好投奔表叔範右家中,爾道若何?”呂忠曰:“範相公受我家大恩,必定收留。夫人主意極是,公子可就此起身。”小姐曰:“有理。”夫人命小姐速去收拾包袱,好使兄弟起身,叉令呂忠:“爾當收拾些行李。”呂忠領命,對妻子蔣氏並二子呂福、呂德密說備細。妻子流淚叮嚀:“路上小心,家中不必憂慮。”呂忠收拾小包袱出來,小姐取過白銀並四小袋來,對公子並呂忠曰:“此二小袋是珠寶,值銀不止數千金,另黃金二袋,值銀甚巨,爾們各取丁袋帶在身上。另多取碎銀十兩,路上費用,若乏之時,再賣珠寶應用就是。”遂與公子各藏身邊。
飽餐後,小姐催促兄弟起身。二人換了素衣,打扮行商模樣,到點燈後,乘月色星光,小姐對兄弟並呂忠曰:“此時好得起身,路上須要仔細。”呂忠妻子亦來送別,難分難捨。皇甫少華上前拜別母親姊姊曰:“孩兒此別,未知今生可能相會否?真是令人心腸斷絕。”言訖,兩淚交流。小姐慰曰:“賢弟不到案,我等收禁天牢,賢弟一路上放心,不必過慮。”夫人囑曰:“爾若到表叔家中,務須勤習武藝、待時救父,切不可放蕩,自誤終身。”母姊並呂忠妻子送到後園門,依依不捨,免不得各有許多叮囑。少華只得拭淚,同呂忠起身,向前進發。呂忠母子亦各退出。小姐對夫人曰:“我們今已家散人逃,尚有許多人家借銀債字,並有田業契券等物,倘被欽差搜了出來,必交府縣追比,反累衆欠戶主人家。不若請各家借銀的前來,當面把契券交還,借字亦一併還他,免累他人受苦。異日我們若得無事,他們若得發跡,或可以討些銀兩,亦未可定。”夫人喜曰:“女兒論得此事,陰德不淺。”母女是夜寢不安寐。
及早起來,即令家人分請各債戶來。至下午,所有各債人俱到,夫人不說犯罪事情,只稱俱是鄰里之間﹔願將各契券借字交還列位﹔各存良心,日後量力來還多少。衆欠銀人俱各感激拜別。小姐又對夫人曰:“我家產業俱是先人建置,並非父親私置,今當如何處置?”夫人曰:“我今性命難保,田產屋宇,任從官府變賣充公罷。”小姐曰:“若經府縣變賣,日後我們若得出頭,無處去討,數萬產業豈不可惜?女兒有一計,未知母親意見如何?”夫人曰:“女兒何計,只管說來。”小姐曰:“趁今差官未到,先喚玄女庵住持僧恭修前來明議,將各產業倒填從前佈施與爲香資。我們若無出頭,永爲僧業,倘有出頭,只討原業,租稅任從其收用,僧人定必樂從。地方官即是知風,見已舍入庵內,誰肯作惡與神聖結冤?無人說破,欽差怎能知道?異日若得出頭,還有可討。”夫人曰:“女兒高見極妙,爲娘萬不及爾。今當速喚恭修前來說明,好使其收租。”遂着家人往請恭修。不須臾,恭修已到,拜見夫人。只留三家人隨侍,其餘俱命退出。夫人細說家門被禍,欲將產業舍爲香資,日後皇甫家若得無事,只討原業等情。恭修聞言,喜從天降。夫人即令家人把田產房屋錄一總單,立一佈施契券,倒填上年舍爲香資。恭修回喚徒子、徒孫同立一收管字,皇甫家無事,情願納還原業,將字交夫人收執爲憑。夫人亦將各家契券付交恭修掌管,立叫家將同借人往各佃戶,對各佃戶說明收租等情。小姐再收拾金銀,作路費進京。
次日,夫人、小姐叫齊衆家人女婢僕婦曰:“爾等速速收拾細軟物件,各投生路。”衆奴婢含□c拜別。只有小姐兩個愛婢,名喚錦攀、瑤琴,年過十二三歲,垂淚曰:“小姐,我等情願伏侍小姐、夫人,生死同在一處。”夫人曰:“爾等仗義同去亦好。”當下衆家人女婢忙忙收拾,如搶火一般,紛紛逃走。夫人見了傷感曰:“好好一個人家,弄得雞飛狗走,真是可憐!”不上半月,衆家人走得盤空,只存得呂忠妻子。小姐取三百兩銀子,付他出逃躲避,侯安靜後,到南莊邊小屋居住,諒無人知道我家產業。各自去訖,家中只存母女並二婢而已,日日候拿。
又過八九天,這一日巳牌時候,差官先到,已知會了上司。差官會了總兵官並道臺府縣,帶軍齊到,把府第團團圍住,各官下馬齊進。上了大堂,公人大叫:“請公子出來接詔。”停了一會,方見夫人帶小婢出來,對衆官曰:“小兒於數日前,已往山東探訪拙夫,不在家了。”即令二婢速排香案。不一刻香案已備,夫人向前伏地。開讀詔書畢,即喝令校尉軍把夫人上了刑具,隨即入內,拿了小姐,亦上刑具。前後尋過,並無人影,欽差問夫人曰:“此必是知風逃遁,因甚只有四個女流?”尹氏不悅曰:“我們若是知風,何故在此受擒?況拙夫怎肯降番,此乃奸臣冒奏陷害,妄母女情願受死,何必多言?”欽差同總兵商議,立差二名千總,各帶一軍馬捉拿皇甫少華,二千總立即起身﹔又令畫工圖畫皇甫少華形狀,榜文行移各處,嚴拿皇甫少華。一面將府中器物收沒入官,然後封鎖門戶,把夫人母女解入城來,寄禁縣牢,着錦箋、瑤琴伏侍。地方官送差官入館驛安歇。
過了兩天,二名千總回稟,分大小路追了四百里,不見皇甫少華蹤跡,方纔回來。差官方把尹氏母女禁入囚車,押解起程,一路地方官撥兵押送。
且說皇甫少華同呂忠一路叔侄相稱,只一日行到鄉村去處,日方過午,又遇天陰下雪,朔風颳面,行到黃昏,並無客店。皇甫少華既出,只得向前進發,瑞雪撲面而來,寒侵入骨。皇甫少華一時有感,口占一絕句,書曰:
迫遞行舟去路遙,斷腸今日復明朝,
江凌舊宅無人拓,雪到春回始有消。
吟罷,呂忠曰:“飢餓猶可,寒冷難擋,可憐小的手足麻木,寸步難行。前面卻有燈光,必是鄉村,可向前借棺,來早起行。”少華曰:“我豈不知汝苦楚,就在前面借宿。”遂趕到前面,入村見七八十人家,卻都是門戶緊閉,只有一座大莊院張燈結綵,門前有一對大燈籠,一邊寫着兵部會試,一邊寫的熊府。原來這家姓熊,名浩,字友鶴,祖傳豪富,家資二十餘萬,開一典鋪。熊浩父母亡過,生得身高八尺餘,面如滿月,眼若寒星,二十歲中過武舉人,會試兩次不第,時年二十一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念忠良義結芝蘭 全名節假求配偶
卻說熊浩弓馬熟練,慣用雙槍,力大無窮,卻又飽學,爲人仗義疏財,恤孤憐貧。娶妻徐氏,容貌平常,爲人賢淑,夫妻相敬如賓,時年二十歲,未生男女。是日,徐氏誕壽,親人女眷前來相賀,方要回去,不一時火把執起,各眷起身,門首安靜。呂忠見一壯丁欲閉門,主僕向前,少華拱手:“小人權侄貪趕路徑,錯過客店,特到寶莊借宿。”莊丁曰:“爾既是出外人,因何無鋪蓋?蔫知好歹,不借不借。”皇甫少華曰:“只因要趕路,嫌其過於耽擱,故不帶爲便。來日飯雜房金,自當奉送。”莊丁曰:“我們昨夜至今末睡,無暇留客。”少華懇求曰:“別家門戶俱閉,難以借宿。家叔年老,難受飢寒,只求方便,飯雜房金加倍奉送,決不有虧。”鄭莊丁怒曰:“我又不開客店,爾既有房金,何不到別處安歇?”正在喧鬧,忽聽得內裏有人罵曰:“爾這斯又與那個對口?”那莊丁曰:“告稟員外,這兩個人不知從哪裏來,焉知好人歹人,因此辭不借宿,他只歪纏不去,故此爭鬧。”言末畢,內面熊浩早已步出。皇甫少華見其頭戴白緩將巾,身穿藍續線袍,腳踏一雙紅鞋,白絞緞襪,知是好漢,即上前作揖曰:“只因家叔蘋老,難受飢寒,人傢俱皆緊閉,故此羅嚷,驚動員外,大爲不該。”熊浩見那少華容貌,心中明白,乃答禮曰:“村漢無知,休怪。請進內安歇。”少華主僕稱謝,同入莊來。熊浩請他二人來到一處幽靜書軒,間曰:“足下何方人氏,尊姓大名?”少華曰:“小人呂陵,叔父呂忠,乃是湖廣荊州府江凌縣人氏,今因尋親,路過貴地﹔若非員外收留,今晚流離失所。”熊浩曰:“敢問足下,既在江陵縣,可知皇甫敬元帥如何降番,公子如今何往?”皇甫少華駭然,停了一會,答曰:“他乃是官家,我與他素無往來,不知詳細。”熊浩心中早已明白,即令家人速去備酒前來。家人領命,進內廚房去了。
熊浩見四下無人,對皇甫少華曰:“敝地喚俊彥村,乃湖廣嶽州平江縣管轄。弟名熊浩,字友鶴,恭中武舉人,前科進京會試,不第回來,承祖遺薄業,故立心濟弱扶危。竊慕皇甫元帥年少高第,屢次平番,立下奇功,真人中之龍。近見欽差圖畫皇甫公子形狀,着天下擒捉,想皇甫元帥乃大英雄,又居顯職,既被妖道所擒,必是被禁,決不致於降番,定是地方官水面打探不實冒奏,真爲可惜。但願皇甫公子選到此間,弟與他異日一同徵番,救回元帥,爲忠良吐氣。足下亦是英雄氣概,必有同心。”少華聞言,傷起心來,清然淚下。熊浩曰:“弟適見足下龍眉秀目,與圖形相似。今又見下淚,莫非就是皇甫公子否?不妨實說,何須隱諱?弟有意相救。”皇甫少華兩淚交流,倒身下拜曰:“小弟正是皇甫少華,多蒙垂念,敢不實說。”熊浩曰:“幸遇公子,真是天從人願,大爲有幸。”連忙還禮,兩人對拜起來。少華分賓主坐下,呂忠立在旁邊。茶罷,家人把筵席送上來,熊浩叫再備酒飯,令呂忠自在自飲。熊浩與少華飲酒,筵席真是豐盛。熊浩間曰:“令尊何故如此被害?”公子就把射袍奪婚,劉捷舉薦徵番等情言明:“諒必劉捷換表啓奏,故欲投奔親人避難,異日乎定番塞,好改名換姓,救父回朝,以盡忠孝。”熊浩曰:“劉捷助子爲惡,真是可恨。”二人談起武藝兵法,方知少華亦是文武全才。熊浩大喜曰:“公子有此真才,不槐將門之種。”二人話說投機。少華曰:“弟今負罪,來早便起身,倘在此延緩,被官府知道,累兄不少。”熊浩曰:“目今官府查訪甚嚴,倘有不測,如何是好?況兄龍眉易認,一到路上,必被擒捉。且喜弟住家離城遙遠,舍下深密,只可在此安身。”少華曰:“多承美意,恐有泄漏,累及兄長滿門。況方纔借宿,今若此地安身,家人豈不議論?”熊浩曰:“這個容易,來早當如此如此,便可瞞過家人。”皇甫少華飽姨已畢,熊治令家童掌燈,引皇甫少華主僕兩人入書房安寢。呂忠密對公子曰:“公子奔走道路,實是不便,我看熊浩相公是個正人,且如此美意相留,可在此安身爲妙。”少華曰:“我亦要在此居住。”主僕安歇。
次早起來,家人送上湯水,梳洗畢,熊浩即請到花廳同喫點心。家人送上酒席,熊浩與少華暢飲。二人談論文武,方知熊浩赤是文武全才,情意相投。熊浩對公子曰:“恨某命乖,並無兄弟姊妹,意欲與兄結爲兄弟,異日富貫同享,患難同受,未知尊意如何?”少華曰:“弟系天涯浪子,兄乃富貴雙全,若蒙結拜,感激不盡。”熊浩大喜,着家人備下香案,立下千斤重誓。熊浩年二十一歲爲兄,少華年十五歲爲弟,即請出徐氏,上堂相會。自此合莊人等稱爲呂相公。那熊浩見呂忠誠實,詢知其算寫皆精,熊浩亦以家事交呂忠料理。少華一心只念夫人、小姐被擒進京,性命不保。熊浩遂遣家人往山東登州府管下打探番兵並皇甫元帥消息,不表。
且說刑部官押尹氏母女進京,路過山東青州府管下,有一座吹臺山,山上有一位頭目,名喚單洪,這一早率了一百名樓羅下山,伏在深林中,自己騎一匹馬,趕上前打探客商,好待劫取財物。方纔趕上六七里路,遇着刑部官押送尹夫人母女前來,單洪勒馬在路旁觀看,只見兩輪囚車,囚着兩個婦人,不但那青年的美貌,就是那老年的,約莫四十餘歲,卻辦丰姿端麗,容貌可愛。單洪不覺動火,忙忙拈馬回來,加鞭趕向林中,下馬吩咐摟羅曰:“適才見一隊官軍,解送兩個婦人,容貌美麗,看來必是母女,面貌彷佛。莫說那少年女子豔色,就是那中年婦人,卻亦令我動火。稍停若到,爾等可竭力殺死解官,其餘官軍不戰自散,把兩個婦女劫上山中,使我受用,俺自備酒請爾等。”內中有幾個嘍囉笑曰:“新大士數日前有令,虜捉婦女者處斬,姦淫婦女者剝皮。你倒不怕剝皮否?”單洪曰:“吾已主意定了,大王少年獨宿,豈不寂寞?那少年女子王好匹配,就送與大王爲壓寨夫人,那中年婦人俺就取來爲妻,大士自然歡喜,連爾等亦有功勞。”衆嘍囉大喜,願效死力,打點大戰。不多時,官軍已到,衆摟羅一片鑼聲,攔住去路。單洪挺槍縱馬,向前大叫曰:“來者官軍,快送上三千兩買路錢前來,饒爾性命,若是遲延,管叫爾死在眼前。”校尉軍見盜賊敢劫官軍,定是利害,即忙停住,報入隊內,來見解官曰:“前面有盜賊隅路,索討買路錢,十分無禮,請令定奪。”刑部官自恃許多官軍,大怒曰:“無知草寇,敢來討死!”喝令校尉軍把囚車推在林中看守,自己執了雙劍,帶護送官軍上前罵曰:“狗強盜,劫人辦須打探。我等乃奉旨解迭欽犯家眷進京治罪,那有財帛與你作買路錢?快快讓開大路,我好起程,休得妄想。”單洪曰:“既是解犯,無有財帛,可將欽犯留下與我爲質,爾速進京,問天子取銀來贖欽犯回去未遲。”刑部官大罵曰:“狗強盜,少猖狂,欺侮本欽差,看劍罷!”右手舉起寶劍砍來。單洪把槍架開,罵曰:“狗官,明是討死!”回手一槍刺來。刑部官乃是文官,如何敵得單洪,不上七八回合,被單洪一槍刺中前心,死於馬下。嘍囉一擁,殺向前來。護送軍士見軍官已死,誰肯向前拼命?被嘍囉殺上,校尉軍只得向前交戰,不上數個回合,被單洪奮勇殺死十餘名校尉軍,其餘逃走,囚車鋪蓋,盡行棄下。單洪追了一番,方纔回馬,令嘍囉把囚車並二婢、鋪蓋,一齊推送上山去﹔又令把殺死屍首埋葬,又得許多軍器。
單洪催馬上山,令打開囚車鐐拷。夫人、小姐喝曰:“此乃朝廷刑具,誰敢妄動?”單洪笑曰:“爾等好不識時務,好意殺死官軍,救爾性命,還不知道我恩德。”夫人即曰:“爾殺死朝廷命官、官軍,朝廷豈不見疑於我?如今黑白難分,我母女願往見官府,請解進京受死,斷不在此,以受叛逆臭名。”有幾個嘍囉,不容分說,早將鐐鑄打開。單洪來到聚義廳察曰:“小將方纔見解官領了四百餘名官軍,解兩個婦女,乃是母女,被小將殺了軍官,並十餘名軍士,劫了兩個婦女上山,特來親明。”那大王搖頭曰:“爾好多事,解官乃朝廷命官,不該殺死,況動奪婦女何益?”單洪曰:“那兩個婦女極有姿色,那少年的送與大王爲壓寨夫人,那中年的賞與小酌爲妻,卻不是救了兩條性命?爾我又各有妻子,豈不兩便?”大王笑曰:“爾娶他母親,我娶他女兒﹔算來你是我的岳父,我是你的半子,你豈不討我的便宜?”單洪曰:“小的只要有妻子,便已過望,焉敢妄稱甚翁婿?”大王曰:“如此可將婦女帶來,待我審問,自有處置。”嘍兵押了母女上堂,二婢戰戰兢兢在地跪伏,夫人、小姐頭亦不舉,遠遠的面向外而立。大士問曰:“汝這兩個婦女,見我爲何不拜?”夫人曰:“若見現任的捕巡撫司,我應當拜見,若見大王,斷無拜見之理。”大王笑曰:“難道我倒不及一典司麼?”夫人曰:“典司雖卑,卻是命官!大王雖強,終身綠林,豈有拜見之理?”大王曰:“此言極是,爾丈夫官居何職?姓甚名誰?犯的何罪?可即說來,我自有道理,夫人即將丈夫姓名事由,徵番被害,起解事情說明,只求大王放到有司官請罪,並解上京,受死無恨。”大王喜曰:“尊夫原來就是皇甫元帥!我聞得他征剿北番,血戰三年,立下汗馬奇功,今必被番兵拘禁,豈有降番之理了此必奸臣冒奏。但夫人盡節猶可,令愛乃是女流,將嫁外姓,受累不診。”夫人曰:“我女未嫁,尚是一家人,故願死孝。”大王曰:“難得令愛賢孝,但我已殺瞭解官,奸臣必奏是爾親友劫殺。爾等進京,黑白難分,枉死無益。俺非綠林出身,俺姓韋名勇達,自幼好習武藝,在家守田園。家父在京,官拜御史﹔因奸臣讒言,被遣往西番,催貢不歸,未知存亡。我故欲往探父親消息,路過吹臺山,老僕尤慎先行,被此山賊首韓虎殺死,劫了行李。我後到了,見老僕屍首,一時發怒,殺死韓虎。嘍囉見我英勇,又因無了頭領,求我上山爲頭領。我想在此招集人馬,請旨願往徵西番,救父回朝,以全忠孝,故暫爲棲身,候時舉義,非欲久居綠林。俺年十七,少未受室,小姐尚未受聘,或是天緣湊合,願求小姐成就此婚,夫人一起佳此安身。候我人馬集齊,那時受朝廷招安,往登州痛剿番寇,救回尊夫,以立功名,望夫人休要推蒙。”夫人、小姐起初推蒙,不曾看大王,今聞此言,舉頭一看,見這大王生的面貌端厚,一對俏眼,令人魂消,身材微瘦,皮膚猶如瑞雪,潔白細膩,光潔如白璧無暇。尹夫人喫了一驚,暗想此子容貌,若作女流,與吾女容貌不相上下,難分彼此,分明是官家子弟。
未知夫人意下如何,肯將就此婚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韋勇達拜認母子 熊友鶴尋訪仙師
卻說尹氏自思:這大王如此美麗端厚,乃大貴之相,我女匹配,可謂得人。小姐見母沉吟,恐有許親之意,乃扯母親到旁邊低聲曰:“女兒斷不配綠林。”尹氏曰:“我看此人必是官家子弟,有此才貌,後必大貴,且又年紀相似,正當配親,又好招軍,日後請旨征剿番寇,救父回朝,亦是好處。”皇甫長華着急曰:“母親怎不知女兒心腸,女兒寧死決不嫁與響馬!”大王見小姐面有不悅之意,乃微笑對小姐曰:“俺愛小姐姿容,確令人難捨,但我亦是官家子弟,容貌亦不醜陋,匹配小姐,也不甚玷辱,小姐何必推蒙?”長華曰:“若是家母主意,就是肩挑揹負,奴亦不嫌。爾雖官家子弟,奈落於綠林之中,名聲不美,奴家願死,斷不受辱。”大王曰:“我不過暫屈此山,待人馬壯足,便要受朝廷招安。小姐休要錯認我爲強徒。”遂對尹氏曰:“願夫人同小姐到後堂請坐,少停再作商議。”即令二名老成的頭目引夫人等到後寨,備好香茶伺候,不許怠慢。大王着嘍囉速備花燭,宰羊殺豬,搞賞合山嘍囉,盡飲一醉。嘍囉大喜,合山百餘人忙亂,花燭伺候,殺牛宰羊。
尹氏母女同進後寨坐下,頭目送上香茶相請。小姐執意不嫁綠林,夫人勸其順從,後有好處。正言間,大王已走進來,尹氏母女俱站起身來,各立一邊。大王暗向那兩個頭目丟一個眼色,把手向前一揮,兩頭目會意,即便起身退出,將門掩上而去。大王笑嘻嘻的向小姐深深作了一揖曰:“多蒙岳母不棄,我與小姐結親,正是郎才女貌,共效于飛,美妙無窮。”羞得小姐滿面通紅,低頭不語,見大王如此,只道是少年慕色,自己不好意思,遂退下兩步,向外而立。韋勇達見桌上有茶,即取一大杯,用袖口拭乾,滿滿斟了一杯茶,伸出一雙潔白垂手握着,笑嘻嘻的向小姐曰:“我無物可敬,小姐領着這一杯茶,方見小姐有情。”小姐哪裏肯接茶杯,步步倒退旁邊。韋勇達只是滿面堆笑要敬,只管捱上前來。小姐已退到壁間,無處退步,老羞變怒,伸出玉手,做個駕勢曰:“奴家心如鐵石,難以動搖。爾若再上來,不是爾死,便是我亡!”說罷,蛾眉直豎,杏眼圓睜,已是變怒。韋勇達忙退回,把茶杯放在桌上,向小姐低聲曰:“小姐不須驚慌,奴家亦是女流,與你說笑,何必認真。”那時夫人見小姐變臉,恐怕相鬥,正待向前勸阻,忽聞此言,倒喫了一驚﹔向前間曰:“爾明是男子,怎說是女流屍韋勇達即退出關門,方進內,正坐在交椅上,把左足的靴脫下,又脫下絞襪,對面俱是白緩,扯下約有丈餘,方露出一隻紅絞繡金線三寸餘平底女靴,正是金蓮,細小可愛。尹氏母女見了,驚喜不止,忙問曰:“你是誰家女子?敢在綠林安身,真是好膽量。”韋勇達穿好靴襪,方請夫人上坐,自己與小姐見禮,兩旁坐下,曰:“奴乃令先尊的帳前先鋒衛煥之女,名喚衛勇娥,並無兄弟姊妹,家父遂叫我武。後因後母不賢,與我不睦,家父系一武榜舉人,欲出仕外方,將我寄養叔父衛振祖家中。近因家君與尊父元帥被妖道邪術所擒,朝廷發惱,捉拿元帥家屬,因有家父同牛在京,密報我家眷逃走。家叔懦弱,恐要捉家眷累其滿門,不敢相留。奴想家父定不降番,不是地方官妄奏,定是奸臣陷害,特打扮男裝,欲往登州一探父親信息。老僕尤慎,負行李先到此,被賊首韓虎殺死。奴見屍骸,一時大怒,力戰韓虎二十餘合,殺死韓虎。嘍囉因山上無主,又見我英勇,懇求我爲山寨之主,奴因此住在此安身,招募人馬。日後番奴必更加兇惡,朝廷無計可施,那時我人馬齊足,奏明願領兵徵番贖罪,救回父親,以全忠孝。奴本姓衛,故棄行字,只稱姓韋,娥字於女流相近,故改名勇達。奴與夫人、小姐正是同病相憐,今可同奴在此安身,待時而動,好去徵番。”尹氏驚喜欲狂,連聲稱讚曰:“不料小姐有此膽量,孤身女子,敢在虎穴之中安身,真正可敬!”韋勇達曰:“此亦情出無奈,望夫人休要泄漏。但夫人怎麼不知風逃走,致被欽差所捉。”尹氏亦將尹上卿密書通知,兒子少華逃走,自己情願死節,女兒願死孝等情說明。韋勇達曰:“難得夫人、小姐節孝,今可住此,待奴招集人馬好漢,一同徵番,以救骨肉至親。”尹氏曰:“住此固好,但外人只道你是男子漢,我母女在此,穢名難當,奈何?”韋勇達曰:“奴自有計。”尹氏曰:“末細賢侄女計將安出?”勇達曰:“可如此如此,就不涉嫌疑了。”尹氏曰:“難得賢侄女妙算。”小姐笑向韋勇達曰:“姊既女流,方纔何故言語相挑,使奴一時六神無主,令人膽寒。”韋勇達曰:“奴亦因間明小姐來歷,自思吾乃偏將之女,小姐剛直節烈,身入虎穴,毫無俱怯,可敬可敬。”
且說外面花燭合督筵席完備多時,只見大王並不出來。有兒個嘍囉私議曰:“大王果然情熱,不及待拜花燭,便去成親。”又有兩個笑曰:“郎才女貌,無怪情熱,但我等當稟明爲是。”即到後寨門裹曰:“啓大王,花燭酒席完備,請大王拜堂。”韋勇達曰:“少停便來。”即開門來到聚義廳坐下,吩咐擂鼓升堂。頃刻間,大小頭目嘍囉齊見禮畢,分次序站立兩旁。韋勇達令老成頭目往後寨恭請尹夫人、小姐前來。不多時,頭目其曰:“夫人小姐已到。”韋勇達起身迎接,親扶夫人坐在上面,又與小姐分賓主坐下,向各人曰:“我見皇甫元帥的小姐姿容,欲求爲婚。難得小姐貞潔,矢志不從。我等同是官家子弟,同病相憐,我故留其在此,招集人馬,請旨徵番,報答國家。然小姐年庚與我只少一歲,若不當天立誓,拜認夫人爲母,小姐爲妹,終息嫌疑,衆人等以爲何如?”衆人齊聲稱羨曰:“難得大王仗義,真是古今罕有。”內中有幾個嘍囉暗笑,好不知趣,一個美貌妻不要,卻願做大舅,真是癡呆。韋勇達就叫嘍囉速備香案。嘍囉領命,立刻當天排下香案,夫人、小姐謙恭曰:“我母女有何德能,敢蒙大王如此隆重,難以消受。”韋勇達曰:“若不如此,何以表白名節?母親休得推蒙。”即對小姐曰:“賢妹請來結拜。”小姐同韋勇達來到香案前,各自拈香,立千斤重誓,結爲兄妹,拜了八拜﹔然後行了兄妹禮,二齊上堂,拜見夫人,稱爲母子。即令把豬羊美酒,賜了合寨頭目。嘍囉散去,又令賞單洪黃金十兩。單洪只得領下,心中暗恨,命中不該得美妻,故遇此頭領,願做大舅。當下令備酒席,在聚義廳上,母子兄妹暢飲,衆嘍囉亦自招朋結類痛飲,直至黃昏席散。韋勇達送夫人小姐往後寨安身,令錦箋、瑤琴二婢奉侍,自己在前寨安歇,有事方請相議,禮義甚明。韋勇達留心訪收英雄,不劫小本經紀廣滅,那時乘得勝之師,一鼓征伐吹臺山,何難剿滅產成宗曰:“二相言之有理,侯平定番寇,乘勢剿滅吹臺山。但韋勇達必是皇甫敬親黨,着工部官畫皇甫少華形圖,頒行天下,不論府州縣郡市鎮,捉得皇甫少華獻官,賞黃金賈百兩,知情出首者,賞黃金一百兩﹔倘有收留本犯,知情不報,事後發覺,一併同罪。”又賞刑部官並被殺校尉軍親人銀兩,隨後退朝。工部官間明校尉軍,知得皇甫少華龍眉秀眼,即畫圖形,頒行天下,捉拿皇甫少華,真是嚴緊。只尹上卿卻暗恨姊姊無主意,住在山寨,男女混雜,受了穢名,又累得外甥聲名更大,難以出頭。唯有劉捷暗喜,皇甫少華雖遇大赦,卻亦不赦,不表。
且說皇甫少華住在熊浩家中,足步從不出門。熊浩乃富貴之家,閒暇無事,日日與他比武、比箭、操演、飲酒、下棋、談論兵法。少華心慮母姊天牽受苦,父親不知生死,且又辜負孟氏、劉氏二妻,以致面無笑容。過了殘年,又是新春,熊浩日日酒對相待。早是元宵,是晚熊浩與少華在書房飲酒,慶賀元宵。飲至二更,熊浩曰:“我想番國妖道,專用邪術,此乃英雄無用武之地,朝廷雖有大隊官軍征剿,終是無益。日後番寇必更加猖狂,我與你乃一勇之夫,亦難取勝。我想如今番寇尚未強悍,你與我同往名山,拜個異人,學習武藝道法。日後侯朝廷着急,你我一同請旨徵番,先破妖道邪術,其餘番軍易破。那時救了伯父回朝,又可受封顯爵,豈不是好。”皇甫少華曰:哥哥說得有理,但異人云裏來霧裏去,哪裏去尋異人傳授異法。”熊浩曰:“我聞得本省武昌省城南門外,離城將有二百里路光景,卻有一座名山,名喚黃鶴山,山中有一位道人,號黃鶴仙翁,道行清高,在那裏修道。屢有人前往拜問吉凶,赤有前去學道。若是度誠有緣者,他即令人引路,上山相會,所言禍福,無不應驗。倘不虞誠,或是無緣,一到那裏找尋,唯有一片荒郊草地,終年尋訪,莫道難見仙翁,連那座山亦無蹤跡。我同你皮誠前往,或得相會,赤未可知。”少華大喜曰:“既有此人,當往尋訪、但仁兄乃富家,許多產業,數十萬家資無人掌管,況嫂嫂年輕,且又懷孕,怎肯放哥哥前往訪仙?哥哥斷難同往。”熊浩曰:“不然,我家管理帳目,各家人俱皆妥當。我若出門,家務銀錢可交與老僕呂忠掌管。還有岳父徐仰善,年雖五旬餘,尚自壯健,賬務極精,家資辦有數萬,更有子孫料理家裏事,岳父閒暇無事,他離此不過二三里路,數日到我家巡視一次,自可無事。若說拙荊,才雖中等,卻深明大義,若說此事,他必不戀恩愛,勸我訪道。至分娩之事,自有岳母女婢照應,我雖在此,亦不曉得生產事情,放心前往。”皇甫少華曰:“到底要與嫂嫂議妥方可。”熊浩稱是,遂入內見徐氏,坐下曰:“我有一要務與賢妻相商,不知你意若何?”徐氏曰:“相公要事,只管說。”熊浩便說:“番寇猖狂,我欲同義弟呂陵往仙山訪仙學法,日後好得徵番立功,封妻廕子。呂陵恐賢妻不從,特來相商。”徐氏曰:“若論夫妻情份,本難分手日久,此乃證事,要怎敢阻當。但妾懷孕在身,日後生產無人照顧,家事未知囑託何人?”熊浩曰:“娘子臨盆,可請岳父母前來照顧﹔家事可託呂忠執掌,再煩岳父不時到來查點,便可停當。”徐氏曰:“既如此,辦當見妻父母說明方好。”熊浩曰:“少不得請岳父母前來相議停當,方好起程。”即出廳令家入押兩乘轎去請岳父母前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爲功名英雄苦練 圖美媳太郡進表
卻說熊浩令家人押轎起身,不多時,徐仰善同妻胡氏已到,熊浩夫妻迎接入內拜見。茶畢,徐仰善曰:“賢婿喚我夫妻到來,有何事體嚴熊浩說明訪仙立功之事,煩岳父母不時到舍,代查帳目,日後小婿若得寸進,自當重謝。”徐仰善尚未答言,胡氏喫驚曰:“賢婿身系武舉,自有正途功名出身,何必尋訪虛妄的神仙?丟下許多家產,夫妻又無窮的恩愛,且小女身懷六甲,賢婿如何放心遠行?依我主意,還是在家受享現成的富貴,何必拋妻離子,尋取非份的功名。”熊浩曰:“岳母有所不知,若照科制的功名,實難榮顯。若剿番寇回朝,封妻廕子,豈不是一勞永逸,顯見大丈夫有驚天動地奇才?”胡氏曰:“且待與小女相商定奪。”熊浩退出,胡氏問徐氏曰:“女兒意見若何?”徐氏曰:“此乃榮宗耀祖的正事,女兒只得任他前去。”熊浩進來,女婢進上酒看,嶽婿母女一齊同飲。徐仰善對熊浩曰:“賢婿既要訪仙學法,須要速回爲妙。”熊浩曰:“小婿若遇異人,得些道法,隨即回來,求取功名,焉有耽擱?今已議定,數寸便要起身,再報二位大人知道。”徐仰善應允,夫妻上轎仍回家中。熊浩即定五日後起程,囑託妻子好生照看家裏,保養身體,又囑託掌家家人守分,凡有出入賬目,須要登記明白,候我回來查盤有賞﹔又把家用出入賬務,交與呂忠執掌,並吩咐小婢,小心侍奉主母。
次日,熊浩並少華道家打扮,飽餐畢,別了衆人,自有許多叮籲。出門上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數日已到武昌城南門外百餘里,並無客店,就在村間借宿。問起尋訪仙蹟,村人曰:“雖此處有仙寄跡,我等不曾一見,這是難事,勸客官休尋苦辛。”皇甫少華、熊浩曰:“我等虔誠,特來訪道,雖有數月,辦無悔心。”村人曰:“我們好意勸你,你若不信便罷。”熊浩曰:“不是不信你言,實因訪道心切。”是晚飽餐宿歇。次早各備乾糧,往僻處尋訪,莫道有神仙,連行人也斷絕。飢餓喫千糧,夜間即在林中宿歇,不管虎狼蛇蠍,真是郊行野宿,並無悔心。但是一片曠土山林,哪裏去尋訪仙蹟?糧盡即往林間再辦,一連訪了七八日,一日尋至中午,忽見前面有一座山,雖不高大,遠遠望見蒼松翠竹,清輿可愛。熊浩大喜曰:“連日尋訪,並無山嶺,今日忽有此山,莫非神仙憐我苦心,點化相會麼?”少華曰:“你看此山景清幽,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必有異人寄跡此間。可速尋訪,必有奇遇。”
二人踊躍向前,只見半山中來了一位道童,年可十四五歲,頭梳雙譬,身穿水墨道袍,笑臉叫曰:“來者莫非熊舉人、皇甫少華麼?”二人大驚,向前一躬到地曰:“正是,弟子喚熊浩、皇甫少華,望乞教導法術,以便破番,保國安民。”那道童閃過一邊,欠身曰:“二位貴人,休要認錯了。我因服侍師父,忽命我下山來,說熊舉人、皇甫公子尋訪,可引來相見。我見二位,故來動間,實是家師吩咐,與我無干。”熊浩曰:“令師何名?此處是何地名?”童子曰:“此處地名黃鶴山,家師人稱爲黃鶴道長便是。”二人大喜曰:“我等特來訪尋令師,可引我進見。”道童曰:“待我引路。”二英雄踊躍同道童上山,迂迴曲折,早見一座觀門,院門上懸一匣,寫的‘黃鶴樓’三字。從小門進內,見中間白石帝道,兩旁有着奇花異草,猿鶴往來,並不怕人。道童引到殿外,曰:“二位少待通報。”
二人停了一會,只見道童出來曰:“家師有請。”二人整衣同進,轉彎拐角,來到一座樓,一張烏木柴樓梯。二人上樓,樓上金碧交輝,八卦座上,坐的一位老道,蒼顏古貌,鶴髮童顏,兩眼炯炯,看着有光,頭戴七星道冠,身披白絞鶴鱉。二人下拜曰:“弟子等不量狂妄,欲求師傅傳授道法,以立功勳。”道人曰:“二位請起,難得爾等忠心爲國訪道,誓破番國立功,但你們時運未到,在此且訓練弓馬武藝兵書。候番寇該敗,貧道即贈爾寶貝下山,成就你等富貴,但可惜房中琴瑟別調。”按道人知熊浩之妻徐氏之壽不久,雖生子熊起風,後中狀元,奈產後即亡,不能與熊浩相會,故說此話。皇甫少華忙問道:“師父此言,莫非弟子的妻室改嫁他人麼?”道人曰:“孟氏乃貞烈女子,何必多慮。”熊浩疑而間曰:“依此看來,莫非弟子的妻室有失?”嚴道人曰:“非也,天機不可泄漏,久後便知,不必多疑。”二人亦只得一心學道,並無異志。從此在山用心學習武藝,略閒暇,即講究兵法、道人只傳二人六甲,趨吉越兇,奇門小術而已。
自前日山東巡撫冒奏皇甫敬降番,差官奉旨往湖廣捉拿皇甫敬家眷進京處斬,時劉捷已寫書差家將墾夜飛報次子劉奎璧。奎璧見書大喜,閤府男女皆知皇甫家滿門處斬之事。江三嫂一聞此言大驚,忙到曉雲閣密報劉燕玉說:“皇甫家滿門處斬,誰知你生母陰魂顛倒,託夢叫與少華訂婚,豈不誤了小姐終身大事?”劉燕玉聞言,嚇得癡呆失措,停了一會,垂淚曰:“誰知吾母託夢,誤我終身!”江三嫂勸曰:“小姐不必多慮,且喜此事並無外人知道,日後國丈或是太郡定然與你配下良緣,何必憂傷?”劉燕玉泣曰:“三嫂差矣,奴幼讀詩書,豈不知婦人守一而終?我既奉母命與皇甫郎訂親,雖丈夫不幸滅亡,我不能同死已爲不義,自當終身守節不嫁,方盡婦道。怎肯改嫁負心?但不知孟小姐可能守節乎?”江三嫂駭然曰:“小姐非孟小姐可比,孟小姐乃明嫁正婚,守節易明,你乃私自訂婚,守節實難。國丈問你何事守節,你卻如何回答?”小姐曰:“萬一父親迫嫁,我惟一死,以明全節,斷不作失節之婦。”江三嫂知小姐節烈,恐其自盡,慰曰:“吉人天相,小姐如此節烈,或者天遣皇甫公子知風逃走,日後還有團圓之日。小姐不須掛念,聽天由命罷。”小姐曰:“萬一不幸,惟有死而已。”
光陰似箭,早是元旦,閤府文武官員多來與太郡賀喜。鬧熱數日,已是正月初六日,早飯後太郡與劉奎璧在後堂議論家務,太郡偶然想起一事,對劉奎璧搖頭曰:“我兒今年已是十七歲,怎麼一些人事不曉得,豈不可笑。”劉奎璧曰:“孩兒何事不諸,請母親說明。”太郡曰:“我是公侯官家,一向只因你年輕,我係女流,府上從未曾點過花燈,以慶昇平。今你年長,不日就是元宵佳節,亦當叫幾名燈匠,買新樣花燈,慶賀鬧熱,顯燭門梯纔是。你竟不思此事,明是不譜人事。”奎璧曰:“駭幾無時不思花燈熱鬧之事,但恐被人恥笑,說是我何等人家,不自思量,敢點花燈?”太郡不悅曰:“滿朝富貴,半出劉門,我們慶點花燈被人恥笑,未知何人可點?”奎璧曰:“只因孩兒尚未定親,恐外人說我無力娶妻,還妥點甚花燈,故恐人談笑。”太郡聞言大怒曰:“吾屢欲與你訂婚,你俱推蒙不許,累我至今無有媳婦,自覺有愧。我不怪你便好,你還敢說出此言,莫非爲娘無力娶媳麼?”奎璧曰:“非孩兒不娶,奈孩兒立願,若非孟氏爲妻,孩兒情願不娶。”太郡尋思,皇甫少華如今滿門已亡,那孟士元乃詩禮之家,女兒若要改嫁,恐人議論,倘不改嫁,誤了終身大事。我今不若作個好人,奏上朝廷,賜婚孟氏,亦免外議改嫁之羞,又使孩兒歡喜。主意已定,又對奎璧曰:“汝既迷戀孟氏姿色,待我具表與爾姊姊,求朝廷降旨,將孟氏賜兒爲妻,孩兒心願若何?”奎璧大喜曰:“若得孟氏爲妻,心願已足。但表內不可實言孩兒只中二箭失臉,只說兒與少華俱中三箭,孩兒先射,少華後射,孟士元因皇甫敬乃現任官,威風較大,將女兒許配皇甫少華,實爲不公,如此啓奏,孩兒方有體面。”
太郡即令人照奎璧言語,具了表章,另修一書付劉捷,說明求主賜婚事情,可將表章進與皇后,轉求天子賜婚。奎璧即叫家人劉升,賞了路費,囑曰:“爾可備快馬,墾夜進京,若見國丈,只說我先中三箭,孟士元敬他現任官威風,將親許配皇甫家,切不可實言。”劉升領命,隨備快馬包袱,星夜趕路。直至正月盡,那一日早飯後,進了京城,直到劉國丈府,將馬縛住,來見把門人,說明來歷。把門人來見劉捷裹明,劉捷着他迸來。劉升進見劉捷,拜見畢,遂將表書一併呈上曰:“太郡有書表,請國丈一看。”劉捷將表放在案上,只將書拆開看過,大喜曰:“如此賜婚,方顯國戚的勢力。劉升,你路上辛苦、可到後面飽食安歇,另日奏去。”劉升往後衙而去。劉鍵入內,對吳淑娘說出備細:“你來早可帶表入官,啓請娘娘,下旨賜婚。”吳淑娘應允。
到了次早,吳淑娘梳妝畢,換了衣裙,執了玉勿,帶了太郡的表章上轎,來到後宮門下轎。把門太監迎見曰:“吳姨娘莫非要見娘娘麼?”吳淑娘曰:“正是,未知聖上可在官?”太監曰:“聖上在朝末回,娘娘現在正官。”吳淑娘步行,來到昭陽官前候旨。把宮門太監進宮奏曰:“啓上娘娘,今有國舅姨娘吳氏在宮門候旨。”劉後大喜。按劉後爲人仁孝寬慈,即令宣進。太監出來對吳氏曰:“娘娘有旨宣召。”吳淑娘執勿進宮,至殿上俯伏奏曰:“臣妻吳氏朝見,願娘娘千秋。”皇后曰:“卿平身賜坐。”吳淑娘謝恩,坐在旁邊繡凳,宮女奉送茶來。皇后曰:“姨娘久不進宮,未知家中母親、兄弟、妹子可好麼?哀家甚是掛念,奈深宮似海,不能面見父母,未知滿門安樂否?”吳淑娘奏曰:“仰仗娘娘福庇,國丈太郡壯健,滿門至親俱皆清吉,毋庸聖慮。只因二國舅尚未定婚,太郡特請娘娘奏主賜婚。”說罷,就從袖內取出表章跪送。太監接表,放在案上,皇后着驚問曰:“太郡好無打算,大哥夫妻遠鎮北邊,二弟年已十七、理當早娶,以便伏侍太郡,因何姻緣未定?”吳淑娘奏曰:“娘娘看錶,便知委曲。”皇后拆表細看,心知二弟三箭必有不全,故孟士元許親皇甫家,乃曰:“原來御弟心戀孟氏姿容。但皇甫敬降番,全家罪在不赦,孟士元將女錯配,其女已誤終身。待哀家奏準賜婚,以定孟氏終身,並滿御弟癡念。你回見我父,早晚自有佳音。”吳淑娘稱謝辭別,皇后曰:“難得姨娘進官,待賜宴回去。”吳淑娘謝曰:“多承厚恩,但國丈在府懸望,不敢延停。”皇后曰:“既如此,姨娘且回,改日再進宮走走。”吳淑娘退出,從後宮門上轎回府。劉後將表章藏在袖內,停了一會,內監報曰:“萬歲回宮了。”皇后便執玉笏迎接聖駕,成宗曰:“御妻平身。”皇后立在旁邊,成宗下擎進宮,皇后朝拜畢,賜坐旁邊。侍女奉茶,各卸下御服坐定。皇后笑而不語,成宗問曰:“御妻爲甚不言而笑?”皇后立起欠身曰:“適才老母在雲南家中奏事進表,臣妾故此爲笑。”成宗曰:“未知太郡所奏何事,御妻可即奏來。”皇后曰:“請陛下赦罪,臣妄方敢續奏。”成宗曰:“赦卿無罪,只管奏來。”皇后袖中取出表章,官女呈上御前。成宗接表看過,沉吟一會,微笑對皇后曰:“卿可看此表,乃是誰詞。孟士元乃兵部尚書,總轄文武官,豈不知國丈官高,勝過皇甫敬?且爾弟先中三箭,孟士元將姻緣配與皇甫家,豈不俘禮?至於後射之言,一發謊詞。”
未知成宗如何發落,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成宗帝曲意賜婚 祁丞相孽緣強合
卻說成宗對皇后曰:“看此表必爾弟三箭不全,孟士元特將伊女匹配皇甫少華,爾母此表,必有詐詞。有甚難辦?”皇后忙奏曰:“陛下果然聖明,臣妾亦疑有詐。但念孟氏錯配皇甫少華,已誤終身,伏乞陛下俯念弱弟癡情,恩賜完婚,使孟氏得全名節,以遂終身大事,辦感陛下皇恩。”成宗曰:“近來武士回報,前差刑部官捉皇甫敬家眷進京,不料逆子皇甫少華知風逃走,只捉得伊母尹氏並伊姊皇甫長華解京。路過吹臺山,賊寇韋勇達殺死官軍,劫去尹氏母女,佔山爲寇,滿門大罪,在於不赦。孟氏錯配,已誤終身。朕今賜與國舅爲妻,非止國舅心滿意足,而孟氏亦免重婚惡名。但國舅尚是白丁,朕若賜婚,亦不光彩,如今加封劉國舅爲鎮國大將軍。”皇后謝曰:“陛下如此施恩,臣妻滿門感激不淺。但孟士元詩禮傳家,雖降詔主婚,恐孟氏不奉婚詔。乞陛下再遣一重臣,帶詔前去,孟士元方肯奉詔。並求陛下着弟劉奎璧完婚十二日後,着大臣帶劉奎璧進京供職,使妄手足再得相會。”成宗曰:“如此足見御妻友愛之情意。”就着太監秉筆,太監依皇后的口氣草詔。又決定着左求相祁盛德前往主婚,十二日後帶劉奎璧進京供職。內監寫詔完畢,呈上御前。成宗看罷,用印封緘,交與內監孫福,並帶鎮國大將軍封敷衣冠,往付左本相祁盛德。內監先往求相府交付,後到國丈府交了皇后密詔,方回官繳旨。
劉捷看了皇后密詔,即備下程儀六百兩,上馬來到左丞相府。當下遞帖,開了中門步入,分賓主坐下。茶罷,劉捷謝曰:“孺子姻緣,勞動老木師返往跋涉。下官何以報答。”祁相曰:“老夫奉旨主婚,怎敢言勞?況是成全兩家美事,是有喜酒喫的,正當效勞。”劉捷曰:“還有一事要緊,雖是奉詔賜婚,孟士元前已受過皇甫家聘禮,恐推辭不肯奉詔。乞老太師鼎力,方能成就。”祁承相曰:“老夫奉旨主婚,怕他逆旨不成?且皇甫家罪在不赦,今主上賜婚,孟氏亦免再嫁之嫌,乃是造化,豈有不從之理。”劉捷謝曰:“全仗老太師玉成。”即將程儀送上,曰:“區區菲儀,聊申敬薄,幸乞曬納,足感盛情。若成親後,相煩帶小兒迸京,恩德如山。”祁承相曰:“老夫自帶令郎進京,不須掛慮,盛賜決不敢受。”劉捷再三摧讓,祁汞相只得受了。劉捷辭別回府,寫書令家將趕回,使孩兒歡喜,好待接詔。
且說祁本相恐沿途地方官破費,只帶十餘人隨從,收拾行李,背在馬上,一路趕緊,至三月二十已到雲南雲州府。合省官員忙出絨迎接,一面備公館伺候。衆官出城二十里,早已相遇拜見,祁相來到接官亭喫茶,對衆官曰:“老夫奉旨,要到劉國丈府與國舅開讀沼書。可令人報知,伺候翅接。”地方官即令人報知劉奎璧,備下香案。不片刻,祁相已到,劉奎璧奔出跪下,衆官分立兩旁。祁相展開詔書讀畢,乃是加封鎮國大將軍,兼賜孟麗君完婚。劉奎璧好不揚揚得意,謝恩畢,當堂穿戴了將軍衣冠,然後請祁相坐在東首上面,衆官坐在左邊,自已坐在右邊。茶畢﹔祁相曰:“老夫難以久延,國舅須速擇附近吉日,行聘完親,便同老夫進京面君。”奎璧領命曰:“太師可在此安歇。”祁相曰:“不須費心,改日喫喜酒罷。”隨即辭別,上轎往孟府。
且說孟士元自見京報,知皇甫敬被擒,捉拿家眷,恐女悲傷,密囑孩兒不可泄漏。孟麗君料必有兇,屢問徵番實信,不及詳情。孟士元只推水面征戰,難以偵探,並無京報。孟小姐屢對蘇映雪曰:“公公徵番,必有大凶,故此父親不肯實言,未知終身如何結局。”蘇映雪亦不知其細,只勸吉人自有天相,不須擾慮。這一日孟士元閒暇無事,忽聽女婢在樓下叫曰:“縣府差人來報,稱祁本相帶詔,須臾便到,請大老爺伺候迎接。”孟士元暗喫一驚,慌忙下樓,來到後衙,只見公子已穿了公服。孟嘉齡問曰:“祁相莫非來捉妹子麼?”孟士元曰:“正不知何事?”即穿了公服。忽又報祁相駕到。孟士元父子立在府前,只見祁相坐在轎中,並無背詔。孟士元父子奔到轎前一躬,口稱:“卑職父子,不知太師駕到,有失遠接,伏乞恕罪。”祁相在轎中答了半禮曰:“勞老先生父子遠接,老夫何以消受?”孟士元讓祁相轎先進中門,父子隨後方入。祁相直到庭中下轎,衆官就在府中下轎迸內。孟士元請祁相坐在上面,家人獻茶畢,祁相就對孟士元曰:“老夫特來與令嫂恭喜,現有沼旨,請孟先生觀看,好備嫁妝。”回顧役人,道:“把詔書送與孟先生一看。”孟府家人接來送與孟士元,嘉齡忙上前同看詔書,止不住心頭火發,將詔書交還從人。孟士元對祁相曰:“老丞相,此事尚容商議。”祁相聞言不悅曰:“老先生有何相議?”孟士元即把劉奎璧只中兩箭實情言明,道:“卑職已受皇甫少華聘禮,不料劉國丈助子爲惡,舉薦皇甫投徵禱,忽又報皇甫敬降番,弄得家破人忘,今又仗皇后勢力,奏主賜婚。雖強弱不敵,我乃詩禮之家,豈有一女而受二夫之理,尚容商議。”祁相面上變色曰:“你我既爲大臣,朝廷賜婚,誰敢不遵?且老夫又難交旨。若早完親,方盡臣子之職。”孟士元見祁相變臉,又怕欺君罪大,只得答曰:“卑職非敢逆旨,實懼閒議,蒙一女受兩家聘禮之羞。”祁相方纔和顏悅色曰:“先生錯了主意,今皇甫家罪在不赦,令媛有誤終身﹔且劉國舅才貌雙全,況是聖上主婚,有何閒議?今老夫即回公館,待劉家擇日,再來通知,完親後十二日,便要國舅進京奉職。公須速備嫁妝,免臨時慌亂。”孟士元曰:“多蒙太師執教,難得太師遠到,待備酒與太師接風。”祁相曰:“不勞先生費心,另日領情。”說罷,辭別上轎。
盂士元父子送衆官去後,方退入後衙,只見韓夫人。孟小姐,蘇大娘並媳婦方飛鳳俱在後堂伺候消息。孟士元父子進來,一同坐下。韓夫人問曰:“祁相前來,有何事故?”孟士元對小姐曰:“一向不敢對女兒說皇甫家事實,恐爾傷心,今事已臨頭,不得不說。”遂將山東巡撫具奏皇甫敬、衛振宗被妖術所擒,歸番邦爲官,現引番軍攻城,主上聽信,差官往湖廣捉拿皇甫少華,滿門處斬等情言明,道:“因恐爾震驚,故不說。”小姐曰:“莫非劉捷奏主,說我是皇甫家媳婦,特差祁相拿我進京同斬?女兒與婆婆同死無恨!”孟士元曰:“今幸皇后奏準朝廷,將爾賜婚配與劉奎璧,故婁祁相主婚。我想劉奎璧才貌不遜皇甫少華,今又加封鎮國大將軍,定親即爲夫人,我兒須當順從,一則可免欺君逆旨,二則可完終身大事。”孟小姐聞言,氣塞胸膛,叫聲:“氣死我也!”一跤跌倒,昏絕於地。蘇映雪暗恨命苦,夢中既已拜訂婚之約,今雖皇甫少華滿門滅亡,誓必守節。止不住淚下滔滔,忙同孟家滿門上前叫了半晌,孟小姐方醒,拭淚曰:“公公身居大臣,怎肯降番,始累滿門至親?諒必被禁番邦。此必劉捷父子串通山東巡撫冒奏,以便奪婚,今仗皇后勢力,奉主賜婚。公公滿門實由我而死。我恨乃是女流,不能手刃劉賊父子之首,以與丈夫雪仇,怎肯失身於逆賊?不若一死,以明貞節。”孟士元勸曰:“今幸有皇上主婚,可無外議。”孟小姐哭曰:“爹爹此乃良言,但女兒豈不曉得女守一節,重若泰山。女兒自有打算,斷不砧辱祖先。”說罷,仍然淚下。韓夫人對蘇大娘曰:“煩大娘與令媛勸小女回閣,不可悲傷。”蘇大娘母子扶了小姐,回閣而去。
孟嘉齡見妹子退出,謂父母曰:“兒想此必劉捷父子定計,謀害奪婚。我等若聽從結婚,卻亦辱及祖宗!不若上表奏主,就將小春庭放火,謀害皇甫少華不遂,因而挾恨,託父親舉薦徵番等情及今冒奏奪婚等情奏明。此表一上,天子方知委曲,或者收回旨意,亦消我們怨氣。”孟士元搖頭曰:“不可,古云‘識時務者爲俊傑’,皇甫家何等勢力,一旦被害,閤家被捉。我若上表,就是欺君逆旨,先已有罪。況劉奎璧的才貌與皇甫少華不分甲乙,今已封官,與你妹子結親辦無玷辱於我,何苦冒險,以惹不測。”孟嘉齡曰:“若如此怕事,何苦做官,惹此悶氣?不若辭官,退處林泉,卻亦乾淨。”孟士元不悅曰:“時勢使然,不得已耳!爾何必多言。”孟嘉齡見父發惱,遂不再言。韓夫人曰:“待我勸女兒順從,方好備辦妝奩。”孟嘉齡夫妻回到自己房,謂曰:“家父如此怕事,依我主意,便與劉捷碰一高下,縱然革職,亦無所恨。”方氏勸曰:“公公主意,亦出於無奈,但姑娘性烈,若聞此語,豈不自盡?你我只宜苦勸姑娘順從爲妙。”孟嘉齡終是少年負氣,只是嘆息而已。
且說孟小姐回閣只是哭泣,蘇大娘百般苦勸,那裏肯聽。蘇映雪痛恨劉奎璧入骨,只不敢說出,亦只悲泣。二人茶飯不喫,孟士元夫妻好不着急,正在房中議論,恐怕女兒夜間自盡,即叫小婢榮蘭入房來,孟公夫妻囑曰:“小姐性烈,恐夜間自盡,我等難以提防。你今夜不能安寢,須要跟候小姐,不可稍離,挨日間自有蘇大娘母女照應,你方可安眠,若得小姐無事,我自有重賞。”榮蘭曰:“小婢自當小心提防,決無差錯。”即下樓去。及至黃昏,女婢呈上酒飯,孟小姐哪裏肯喫,蘇大娘無計可使。及上燈後,蘇大娘密囑榮蘭留心照顧,母女回房安睡。
且說榮蘭跟隨小姐,坐至二更後,勸曰:“夜深了,請小姐安睡,免得傷了精神。”小姐曰:“我有心事,怎能睡下。你不必伺候,速去睡罷。”榮蘭曰:“小婢那敢忍心獨睡,願隨小姐相伴。”孟小姐尋思,我若自盡,徒死無益,不若把首飾收拾,密同榮蘭女扮男裝,假扮主僕進京,變賣首飾,捐納京監﹔幸本年正是鄉試之期,若得僥倖,來年會試再得高中鼎甲或二甲,便在朝居官,除了劉捷父子,代夫報仇,又好救拔丈夫滿門,後流芳百世,豈不是好!但劉奎璧怎肯幹休,必上表奏稱我家匿女欺君,我父豈不有罪?又轉一念曰:蘇映雪卻亦美貌,且能作文吟詩,雖比不得我,亦才貌雙全,況又姻緣未定,待我臨行時寫書,教我父親把蘇映雪充作奴家代嫁,便可抵塞。我必侯臨嫁方逃,使他難以推辭。主意定了,遂不悲傷。孟小姐曰:“榮蘭,爾乃我心愛女婢,料無泄漏之理。”榮蘭曰:“小婢多蒙小姐相待,猶如至親骨肉,凡有言語,自當祕密、怎敢泄漏於人?”小姐曰:“此事你若泄漏,我惟一死而已。”
未知說出何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孟小姐畫圖慰親 劉國舅備聘逞勢
卻說榮蘭對孟小姐曰:“多蒙小姐恩待,有如骨肉,有言豈有泄漏之理?小姐不妨實說,免使小婢驚恐。”孟小姐曰:“我今欲與爾一同女扮男裝,作爲主僕,把所有首飾帶往路上變賣,進京捐納京監,入場考試。若得高中,來春春閹再僥倖,便可居官除剿奸賊,救夫滿門,那時夫妻團圓,方遂吾願。”榮蘭慌曰:“小姐說得好容易,莫道求取功名,就是此處往北京,不知幾千里路,小婢聞之,亦覺膽寒?小姐乃金枝玉葉,怎到得北京?”小姐曰:“此乃薄命所致,然我們既扮男裝,雖天涯海角,亦可到得,何愁北京遙遠。”榮蘭曰:“難得小姐貞節,皇天庇佑,但你我衣服何處而來?”孟小姐曰:“今乃夏天時候,我自己現存絞緞紗羅,爾與我相幫,趕做幾件衣服,卻是容易。來日我多發數銀兩,與爾兄趙壽,詐說公子叫他立買一雙靴,爾侯他買回,拿來交我。至於你的衣服,你兄定然有餘,你來日偷取一套衣服靴襪前來,有何難處?”榮蘭曰:“偷取農靴,卻是容易,但使我兄買靴,恐我兄往間公子,豈不敗露?”孟小姐曰:“你有所不知,凡託人買物,務須多發銀兩,使其有餘帶回,自然無話。銀兩不足,買靴不下,方要回來取足,此乃人之常情。來日我多給銀子與爾兄,自然無話。”榮蘭曰:“小姐料得有理,但日間祁相到來,老爺已應承完姻,今小姐忽然逃遁,劉奎璧必奏老爺匿女欺君,老爺怎當得欺君大罪?小姐須當打算,免累老爺。”
小姐曰:“此事我亦思量停當,待我臨行,寫一書薦蘇映雪代嫁,劉奎璧與我素不相識,定信爲真,就可無話”。榮蘭嘆曰:“難得蘇姑娘前生種下福田,能得良緣,真是造福。”孟小姐曰:“你說蘇映雪造化,依我看來,他未必肯代嫁。”榮蘭曰:“蘇映雪乃小戶人家,若嫁劉奎璧,入門就是夫人,小姐怎說他不肯代嫁?”孟小姐曰:“蘇映雪和我情重,不忍分離,必求家父把他同嫁皇甫少華爲妾﹔況蘇映雪深有義氣,見我被劉奎璧迫走,定然憤恨,焉肯嫁與劉奎璧?”榮蘭曰:“小婢知道此乃小姐念舊之心,蘇映雪受享劉府富貴,分明是他的造化。”小姐曰:“我但願自全名節,父兄免禍,我願已足,還管甚麼造化。此事爾叨不可泄漏,除此別無計策。”榮蘭曰:“小婢知道,安敢多言。今已夜深:須當安睡。”小姐稱是,各營安歇。
到了次日起來,夫人恐女兒自盡,一夜睡不合眼。次早間榮蘭曰:“小姐昨夜甚時方睡,可曾啼哭?”榮蘭詐言曰:“小婢百般苦勸,至黃昏後便不悲傷,初更後即便安睡。”夫人聞言,心中稍安。正言間,適遇媳婦方氏前來,夫人曰:“賢媳可同我往勸姑娘,免其悲傷,我方好備辦嫁妝物件。”方氏領諾,婆媳同上幽香閣門口。孟小姐梳妝已畢,忙出接母嫂入房坐下。夫人曰:“前年比箭定親之時,我曾見劉奎璧與皇甫少華面貌無分上下,今既奉旨匹配,亦算嫁得其人,女兒不必悲傷。”孟小姐曰:“女兒非嫌貌美醜,因受皇甫家之聘,今乃改嫁劉門,惹人恥笑,故此傷感。”夫人曰:“女兒此言差矣,既有聖旨主婚,誰敢多言?女兒知詩識文,怎說這混話。”小姐假作笑容,答曰:“女兒實恐改嫁失節,故此羞愧。初尚未知聖旨主婚,梗無重娟之嫌,今既知道,任從爹爹母親主意便是。”夫人只道女兒真意,滿心歡喜,即同媳婦下閣回房。孟士元父子花在書房侯信,就間曰:“女兒可還悲傷麼?”夫人笑曰:“女兒雖是能巧,終屬年輕,孩子氣,易於欺騙。”就把方纔安慰言語一一說明:“女兒不但不悲,且有喜容。”孟士元大喜曰:“女兒既不悲傷,我就好辦嫁妝。”夫人稱是。孟士元隨退出,命家人備辦嫁妝。
且說孟小姐送母親下樓去後,即開箱取出絞羅,親自裁剪,取出針線,同榮蘭動手作起男衣,毫無悲傷。早飯後,取出五兩銀子,與榮蘭往付他兄買靴。不一時買了一雙小靴。榮蘭送上閣來,孟小姐看過收藏,主婢用心趕傲男服。午飯後,孟小姐哨榮蘭可去偷取爾兄的衣服靴襪,榮蘭曰:“這卻容易,待緩日偷取,何須此時着急。”孟小姐曰:“凡事多有不湊巧,倘臨時取不到手,誤事不小。”榮蘭曰:“說得是,待我取來,即下閣去,不多時取了一付巾偉衣襪緞靴。”笑嘻嘻曰:“各物取足了。”小姐喜曰:“此物已到,臨行好打扮男裝,不用憂心。”遂即收存。
忽蘇映雪到房門口,見小姐安心同榮蘭製作衣服,暗恨枉有滿腹經綸,全無節烈,真是官家女子,更加無情。即跨進門。孟小姐迎接曰:“姊姊請坐。”二人見禮坐下。蘇映雪曰:“老爺已喚八名成衣匠在花樓趕做行嫁衣裙,何須小姐親自動手。”孟小姐曰:“總是閒暇無事,自做幾件合意的衣服又何妨。”蘇映雪暗恨:枉稱千金小姐,真是負心女子!便不去看,故不知是男子衣服。當下蘇映雪悶悶退出。
至二十四曰:小姐同榮蘭趕做男衣,早已做完。早飯後,祁相駕到,孟士元父子迎接到了堂上,見禮坐下﹔茶罷,祁相曰:“劉國舅定三月念八行聘,四月初二完娶,老夫特送日期前來。”即着人家把日帖送上。孟士元看過,曰:“勞煩太師憲駕,卑職父子何以消受。”祁相曰:“理當效勞,臨娶老夫再來。”遂辭別入城。
孟士元將日帖帶入,通知衆人。榮蘭報知小姐,小姐曰:“且待三月三十日起身,須於五更方妥。”榮蘭曰:“何不預先逃走?”小姐曰:“我於五更逃走,次早即是初一,使蘇映雪限期已迫,難以推辭,方肯代嫁。”榮蘭曰:“蘇映雪乃小戶之女,有此良緣,求之不得,焉有推辭之理?”小姐曰:“爾不知蘇映雪乃忠義之女,他恨劉奎璧逼婚,怎肯嫁他?久後爾自明白。有一件,我一出門,未知何年救出丈夫。方能與父母相會,爲雙親思念,如何割捨,我意欲留一形圖,免得雙親牽腸掛肚,你道如何?”原來孟小姐棋琴書畫無不精通,其中丹青最是入精。榮蘭曰:“此舉甚妙,免太夫人掛念。”小姐即令取過顏色盒來,開了菱花鏡,對面描畫面容,傷感曰:“奴家命苦,數千裏之遙方到北京,又不知何年得完良緣,完了終身,再會雙親?真是古今第一薄命人,言之腸斷!”說罷,珠淚盈盈。榮蘭曰:“小姐既要留圖安慰雙親,切不可悲淚,方能畫得相似。”小姐泣曰:“際此遠遊之時,雖鐵石之人,也要傷心,教奴怎不傷感?”榮蘭曰:“圖畫須似平日形容方好,今日悲泣,即不相似,留下何益?若要畫圖形﹔須忍住悲傷,和顏悅色纔好。”小姐曰:“說得是。”乃忍住悲苦,強作歡喜,細細畫圖。至日午畫完,取過細看,不覺喫驚,問榮蘭曰:“此圖像否?”榮蘭曰:“小姐畫筆比畫工更加秀媚,且又相像。”孟小姐看圖,仰天長嘆曰:“蒼天蒼天!我孟麗君如此花容,流落天涯,真是紅顏薄命,千古皆然,良可悲夫!”小姐即取筆題一首詩於畫圖之上,略敘求功名之意,半行半楷,真是銀鉤鐵畫。其詩曰:
風波一旦復何磋,品節羹堪玉染暇!
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
紙鴛斷線飄無際,金飾盈囊去有家。今日壁間留形影,他年螺譬換烏紗。
孟小姐題畢,又寫一封薦書以與父母,雲欲全節,入山訪道,不能侍奉雙親。蘇映雪容貌與女兒不分上下,詩文精通,可堪代嫁等語。寫完封好,將書並圖詩藏在一處箱內鎖好,謂榮蘭曰:“我今各物藏在一箱,起身之時把書畫放在桌上,衣服更換,即便出走,免致誤事。”榮蘭曰:“小姐辦事周全。人所難及。”恰遇蘇映雪忽然步進房來,小姐起身迎接曰:“姊姊請坐。”蘇映雪見禮坐下,見樓窗大開,只道孟小姐無情,不顧名節,還有心玩花,即間曰:“小姐好得清閒,在此賞花。”小姐知其話裏藏機,有譏刺之意,乃長嘆:“不過藉此聊以解憂耳!”蘇映雪曰:“小姐身爲夫人,正當賞花,況小姐牙貌兼全,劉奎璧又繫好色之徒,一入劉門,夫妻必定恩愛,何憂之有?”小姐曰:“此乃不得已之事,尚不知誰與他恩愛,姊姊久後便知矣。”映雪哪知有代嫁之舉,一心只怪孟小姐不守貞節,厭於答問,遂辭回房﹔暗恨劉奎璧陷害丈夫,立心守定皇甫少華,斷不別嫁,啓此鬱郁飲撅成病。
孟士元夫妻趕備衣服妝爸,不覺已是三月念八日行聘吉期。劉府預先張燈結綵,備下千金聘禮,衣服緩緞,俱各從厚。閤府文武官員俱來慶贅,惟有秦佈政痛恨入骨,因自己官單,不能爲皇甫家雪恨,遂託病不出。早飯後,祁相到,衆官同劉奎璧迎入坐下。不移時,各聘禮排列,祁相辭了衆官,上轎時音樂喧天,押了許多聘禮,花炮連天,鼓吹動地,好不鬧熱。萬民俱說孟士元不義,一女怎受二聘。亦有曉事的說,此乃聖旨主婚,不得已之事,但孟士元亦不該受此聘禮。押到孟府,孟士元父子接祁相入內,聘禮排列滿堂,盡是珠寶對象。孟士元請祁相到花廳坐下,令呈上筵席。祁相苦勸曰:“老夫年邁,酒力不佳,且到家的酒是必要領的。老先生諒情,盛席只好心領。”孟士元應允。家人收了聘禮,回聘各禮物亦皆豐盛。
孟士元夫妻令女婢將劉府所送的風冠鮮襖,首飾綾緞,俱搬上樓去,與小姐收藏,使女兒歡喜。女婢俱送上樓,榮蘭連聲稱讚,小姐俱收入箱內。停了一會,榮蘭密對小姐曰:“劉家首飾值銀不少,何不揀好的收入行囊,以便路上好使用。”小姐曰:“非義之財,立誓不取。況我囊中對象,值鑲不下千餘金,使用有餘。”榮蘭贊曰:“小姐仗義,不取非義之財,真是難得!蘇映雪姑娘真正造化,小戶女子得此許多錢物受用。”小姐笑曰:“爾說他受用,我只怕氣死了他的性命。久後你自方知我料事不差。”榮蘭不信,從此無事。
光陰似箭,早已三月三十日,乃是月盡日。是日過午後,小姐在閣中謂榮蘭曰:“你我今夜間便要起身,爾可速去偷取後門鑰匙前來,來早方好起劈。”
未知榮蘭如何偷取,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貞清女男裝逃難 義烈婦代夫報仇
卻說榮蘭道:“潘發之妻,爲人怠懶,鑰匙易取,何須着急?”孟小姐曰:“不湊巧事極多,倘晚間有事,難以盜取。來早不得出門,豈不誤事?”榮蘭說:“小姐說的是,待小婢去取。”說罷退去。不一時,只見帶了一把鑰匙前來。孟小姐大喜,將鑰匙收下曰:“來早便好出門,毫無憂慮,何等放心。”榮蘭稱是。
到了日色斜西后,飽餐畢,主僕悶坐。至上燈後,孟小姐對榮蘭曰:“來早起程,未知何時再見父母?你可掌燈同我往辭父母,方的安心。”榮蘭領命,點了一盞明燈引路。主僕下樓,來到夫人方中,韓氏正在查點嫁妝,若有不足,方好備辦。小姐入內,作了兩個萬福,坐在旁邊,問:“爹爹何往?”夫人曰:“他在外邊查點行李桌櫃等物,恐有不足,來日方好備辦,免使有誤。”小姐曰:“此乃將就之事,何必如此費心?”夫人曰:“這是我們的臉面,將就不得。”孟小姐對婦人說:“女兒辭別,未知何日得與母親相會。養育之恩未曾報答,女兒不孝實深。”夫人曰:“女兒,你怎不知顧太郡有言,大媳婦隨張資遠鎮雁門關,不得回來,使他冷落。今女兒嫁去完姻後,劉奎璧進京,女兒留在家中陪伴。你要歸寧,路途不遠,更加容易。”孟小姐只得答曰:“雖是如此,凡事不易意料,倘女兒不得相見,望母親不須掛念,比之他日不育一般。算來生女不孝,總是不能奉養雙親。”夫人曰:“女生外嚮,焉有終身不嫁,長養雙親之理了。”小姐說些離別言語,夫人只道是臨嫁離別孝心,再不動疑,就把些良言安慰。
小姐離別出門,榮蘭執燈引路。孟小姐曰:“可到嫂嫂房中辭別去。”主婢來到方氏房子,適蘇大娘前來,孟嘉齡退出房門安歇。孟小姐曰:“奴家去後,父母雙親有累嫂嫂奉養。奴家真是不孝,全望嫂嫂休怪!”方氏曰:“妾乃媳婦,理當奉事公姑,何須姑娘提獎?況姑娘嫁近,容易歸寧,何須過慮?”孟小姐曰:“言雖如此,然一出門便難料相會。雙親總勞嫂嫂孝養,實是不該。”方氏曰:“男頭有室,女頭有家,姑娘出嫁,乃是美事。公姑自是妾該奉事,何須囑託?”孟小姐不敢言明,再說幾句分別話,即令榮蘭點燈,辭了方氏並蘇大娘。迴歸幽香閣,對榮蘭曰:“難得映雪姊姊與我相處十六年,今當遠行,且又煩他代嫁,理當作別。”榮蘭曰:“難得小姐多情。”主婢上閣,來到映雪房前。
原來映雪心恨奎璧陷害皇甫少華,誤他終身姻緣,又見孟小姐薄情無義,並無半點悲怨恨己又是下人,不敢多言。這兩日氣得憂悶欲病,不敢說出。是晚又道其母前往照顧孟公子不在,只有自己在房,獨坐無聊,天色尚早,不便安寢,將門虛掩。孟小姐推開房門,映雪和衣安睡在牀上,見小姐進來,慌忙迎接曰:“妾因家母不在,少熬片刻,不意小姐下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孟小姐手握其手,曰:“奴與姊姊情同骨肉,何用客套?”遂攜映雪同坐牀沿之上,曰:“我與姊姊相聚十六年,今遠別,特來與姊姊相辭。更有一言囑託,未知姊姊肯聽從否?”映雪曰:“小姐有話分附,敢不遵命。未知何事,只管說來。”孟小姐曰:“奴家今番出門,倘家父母若有事相求,望姊姊念奴情分,莫要推辭,足感盛德!”映雪怎知教他代嫁,即答曰:“賤親母女受老爺滿門大恩,妄非忘恩背義之輩,老爺夫人若有差遣,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孟小姐聞言大喜,曰:“今日你我同榮蘭三人在此作證,姊姊須記此日言語,日後方好相見,切不可違俘!”映雪曰:“正是。若有異心,狗鏡不若!”榮蘭暗笑:“好呆癡!叫他與男子同睡,卻辦應允。”孟小姐曰:“既蒙姊姊應承,妾亦可放心無慮。”映雪曰:“賤妾之事,只管放心,但願小姐此去,與劉國舅加倍恩愛,早生貴子,妄願足矣。”孟小姐曰:“怕今生是不能夠了。”映雪曰:“劉國舅爲了小姐費盡心力,小姐卻又才貌雙全,一娶入門,即便如魚得水,小姐怎說今生來世的話。”孟小姐曰:“辦不知何人與他恩愛,姊姊久後便知。”映雪暗想,明是抵飾之言,便說了幾句閒話。孟小姐辭別曰:“姊姊好得安寢了。”榮蘭點燈,映雪送到房門口,孟小姐攔住曰:“夜深了,各人自便,不必遠送。”映雪曰:“領命了。”見小姐去,方回房閉門,解衣上牀,暗罵:“枉讀詩書,全無一分節操,真是可恥!”
且說小姐主婢入房,令榮蘭:“將火蓋上,你我坐待夜深,好得改裝。”榮蘭待坐,不敢言語。只聽外面更點分明,延至三更四點,四處寂靜無聲。小姐曰:“更深了,宜速打扮。”即把火挑亮,開箱取出衣包,主婢先包上網巾,將發理好,帶上儒巾,這頭巾網巾,是孟小姐預先向伊兄孟公子處盜取來的,穿上靴襪,換了白絞羅裙。打扮完畢,向照身鏡一照,笑對榮蘭曰:“我今如此打扮,恰是一個美少年一般。”榮蘭亦笑曰:“小姐如此裝束,若被佳人看見,豈不銷魂!”孟小姐取出那幅圖畫和那封書,放在桌上,又取包裹,先向祖廟下拜曰:“不孝女孫兒,拋棄故鄉,惟願祖宗庇佑,功名成就,救援丈夫滿門早得出頭,完成庭緣。設有不測,孫女總爲貞節,雖死無恨!”拜罷起來,再向父母臥房下拜曰:“不孝女拋棄雙親,辜負生養大恩,誠爲天地間大罪人。但願功名早就,丈夫出頭,還家拜會膝下,倘不遂願,定苑於他鄉。亦是薄命所招,乞恕不孝之罪。”拜罷,榮蘭背了包裹,主婢出了房門來,輕輕把門掩上。此時已是四更後,幸有星光,認得路徑。榮蘭辨識鎖匙,把一路柵門俱開,來到花園,已開四重門復把外門鎖亦開下,將鎖連那把鑰匙。俱放地下,只有門棍不能移下。令榮蘭速往盜取有鞍子一匹馬來,主婢同乘,好好趕路,方能不被家人趕着。榮蘭領命,不一時牽了一匹帶鞍子的黃騾馬,來到孟小姐面前,遂向前把門棍取放地下,整了整包裹,將馬帶出門來。小姐將門掩好,主婢一同上馬。小姐坐在馬後,恐榮蘭跌下,一手攬住榮蘭,一手執了鞭。把馬加鞭。那馬發開蹄,豁喇奔向前途進發。奔到黎明,已走到五六十里路,不便同乘,即令榮蘭步行相隨。路上喫了千糧,趕到天晚,已有百餘里,料家人追趕不着,方投客店,尋了廠房,兩張牀安寢,次早起身,不表。
且說那潘發雖是看守花園,不在更樓,卻在內園書房內睡臥,是日天將黎明起來,忽見園鎖並一把鑰匙丟在地上,門棍放在一邊,大喫一驚,忙拾起鎖並鑰匙入內來,一路五重門鎖俱開,王通幽香閹,忙回自己房前敲門,其妻春香開門出問曰:“何事如此慌急?”潘發曰:“如此如此,恐小姐房中聘禮有失。”春香曰:“待我前去報知,恐賊尚躲在樓,亦未可。”潘發曰:“不差。”春香忙奔到閣下,大叫榮蘭,叫了好久,映雪在牀驚醒,間曰:“何事如此着急?”春香在樓下曰:“只因花園外門門鎖直開到幽香閣,恐失脫財物,煩姑娘代報小姐,着速查明。”映雪聞言曰:“知道了,你可退出,待我裹明。”即忙披衣開門,連叫榮蘭,並不答應﹔奔到房門前一推,原來房門卻倒扣上的,心中駭異曰:“莫非主婢逃走,故連日假做歡容?”急開門扣,進房把小姐幾個首飾匣開看,並無一件,方省悟曰:“誰知小姐存心逃走,真是節烈!我卻錯認他失節,我真癡呆。”即慌忙下閣,奔到孟士元夫妻房前,就在窗前低聲叫曰:“老爺、夫人,快快起來,小姐同榮蘭逃走了!”孟士元夫妻已醒,一間此言,急得手足失措曰:“女兒好無良心,要走須當早走。今受了聘禮,劉奎璧必奏我欺君匿女重罪,性命必不保。”夫妻穿了衣服,令女婢密報公子。女婢領命而去。
孟士元奔到上閣房,原來蘇映雪己同公子並蘇大娘先在房中。孟公進內,尋見劉家聘禮俱在,惟有自己首飾半件無存。蘇大娘見案上這紙福,卻未知何物,即取付夫人解開,那封書落在磚上。蘇映雪拾起,送與夫人,執在手中,先展開畫圖一看,果是真容一般﹔後看了詩句,曰:“難得女兒孝心,留此形象與我解悶。然不知睹物思人,令我直欲腸斷!”孟士元慌曰:“且看書中有甚言語。”遂拆書細看,哭曰:“女兒怎樣如此忍心拋棄雙親遠離,卻又深心留下移花接木之計,救我性命。”孟嘉齡向前看過泣曰:“都是爹爹自誤,我知妹子怎肯降志辱身?今事已如此,只得依計替嫁,方不有誤。”夫人亦看了書信,暗想蘇映雪好造化,得這等良緣,乃曰:“此計極妙,蘇映雪姑娘人物又好,才學又高,妝來恰切。”即將書付蘇大娘曰:“請賢母女看書。”蘇大娘接過一看,映雪驚得魄魂飄蕩,暗恨小姐,此書明是徐庶走馬薦諸葛,叫我出來嘔血,我想肯辜負夢中誓盟改嫁?乃哭曰:“劉奎璧逆賊陷害姑爺,滿門拆散,今又迫得小姐遠遁,難料存亡。奴受孟府大恩,自恨女流,不能代小姐報仇,已爲不義,怎肯嫁與劉賊?要觀皇甫公子人物端厚,乃貴人相,日後必出救父,奸賊終必敗露。那時劉賊全家盡作刀頭之鬼,我想肯與奸賊同死?老爺可上表實奏小姐守節逃走情由,我斷不肯前去同死!”孟士元驚慌曰:“我受了劉家聘禮,今若實奏,就是匿女欺君大罪。幸你才貌與小姐彷佛,正當代嫁,救了我滿門。姑娘可就此聽我夫妻認爲親女,不可推辭。”蘇大娘暗喜有此好機會,求之不待,反要推辭?即安慰曰:“我們母女受孟府滿門大恩,正當代嫁以報德。”說罷,即附耳低言曰:“我們小戶人家,難得有此良緣,豈可推辭,誤了終身大事。”遂強扯其袖曰:“速上前拜老夫人老爺爲父母。”映雪此時苦在心頭難說出,暗恨生母喜作岳母,只怕爾失卻了女兒。待我臨嫁,帶一把短刀刺死劉奎璧,替小姐夫妻報仇﹔然後自刎,以全名節,免得被捉受辱。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蘇映雪行刺技術 劉奎璧奪妻中傷
卻說蘇映雪主意刺死劉奎璧,然後自刎,免得受辱﹔遂拭了眼淚,假說曰:“不是賤妾推辭,奈此乃小姐的姻緣,妾怎好乘鬧中爭奪,是以推託。”孟士元夫妻曰:“小姐今已逃出,你肯代嫁,便是報恩,怎說奪婚?”映雪曰:“既如此,女兒就此拜見老爺夫人爲父母。”孟士元夫妻曰:“女兒何必多禮。”蘇映雪拜了八拜,立起身來。孟嘉齡亦上前行了兄妹禮,方氏亦認了姑嫂禮。士元等下樓,吩咐閤府女婢,稱映雪爲小姐,不可使外面家人知道代嫁之事。衆婢領命,暗道蘇映雪好命,得此良緣。蘇大娘更喜,嫁女不費分文。當下韓氏終溺愛不明,對丈夫曰:“今既有金蟬脫殼之計,蘇姑娘肯代嫁,可使心腹家人分往四處追趕女兒同回來,免其流落外方受苦。”士元亦是愛女之心,即答曰:“此言證合我意,諒女兒逃走未遠,可令人速去趕回。”孟嘉齡忙阻止曰:“不可不可,豈不知妹子知識過人,他已逃出,即使趕到,亦不肯回來。他出門時,金珠盈囊,到處便可安身。況妹子矢志冰霜,必無失節之事﹔且爲人慈惠,亦無天折之虞。爹爹母親何必過慮?”孟士元夫妻省悟曰:“我兒說得是,不必追趕惹禍。”隨即退出。只見家人報曰:“後人報稱,昨晚失脫了一匹黃驃馬並鞍子全副。門戶關閉,不知從哪裏去的,特來稟明。”孟士元知是女兒盜去,即曰:“偶然失脫,從寬免究,下次須要小心。”
蘇映雪就在閣上尋思刺了劉奎璧,爲丈夫報仇,替小姐雪恨,遂尋取一把利刀,藏在身邊。韓夫人密向孟士元曰:“蘇姑娘代嫁,又非我的親生,嫁妝各物,何必許多?那些好的對象,留下家中應用若何?”孟士元曰:“我亦是如此主意。”遂把幾件好的對象留下。是日因來早女兒出嫁,甚是忙亂。
劉奎璧因思孟小姐飽學,新房須近花園方好,即使小姐要吟詠,那池直通昆明江,客船貨物,俱在池邊安泊,來往船隻熱鬧非常,使孟小姐觀山玩水,好得作賦吟詩。就在前樓作新人的臥室。初二早飯之後,閤府官員齊到侯府恭賀,因大堂備下花燭,衆官俱在東花廳飲茶,只有秦佈政推辭不至。劉奎璧穿了三品公服,揚揚得志,陪伴衆客。不須臾,祁相大媒已到,劉奎璧出門迎接,祁相後堂下轎,衆文武官員一齊降階,接入花廳讓他坐在上面,衆官與劉奎璧兩旁坐下。茶畢,祁相間劉奎璧曰:“各物齊備否?”劉奎璧曰:“已完備多時了。專侯太師駕到。”祁相曰:“老夫理當效勞。”即辭了衆官,連忙上轎,押了花轎及執事人等,一路音樂喧鬧,花炮震天。祁相轎上暫花掛紅,進城方轉出東門,來到孟府。
當下孟士元父子迎接祁相,步入花廳,見禮坐下。茶畢,家入呈上筵席,祁相謝曰:“不必費心,請令嫂速速登輿,免誤良時”。孟公令家人小心服侍祁相,父子入內。映雪之母早間催促映雪,已打扮停當,暗藏一把利刃,系在裙帶之上,插在腰間,俱未知道。孟士元夫妻早備二名小婢隨嫁。當下樂人奏樂,女婢扶了新人上堂。蘇映雪風冠蟒襖霞披,打扮得如天仙一般,拜辭父母。孟公夫妻甚不過意,令請映雪之母前來。孟公夫妻摻住曰:“大娘乳養深思,請即高坐,受小女拜辭。”蘇大娘假意謙讓道:“妾有何能,敢受小姐拜見。”孟公夫妻曰:“理當拜見。”遂強扶大娘坐在當中,蘇映雪下拜,大娘連稱:“得罪!”受了四拜,即下來扶起了新人。蘇映雪追思母女此別,難得相見,何等悲傷,奈花轎已到,只得忍耐。夫人代爲蓋上羅帕,攜其上轎,即便起行。執事排開,又有許多御賜完婚金字朱漆的高牌,更有許多嫁妝,真是尚書嫁女,國舅娶妻,極盡人間富貴。
一路笙簧並奏,花炮震天!從東門進城,轉出南門,來到劉府,就把花轎停在甬道之上。祁相到東花廳,衆官迎接坐下。略停了一會,良時已到,就請新人新郎出來拜堂。劉奎璧揚揚得意,女婢揭開轎簾,扶上堂來,同拜花燭。衆官向祁相曰:“老丞相請看新人,同拜花燭。”按祁相聞秦佈政說明比箭放火薦他徵番等情,尋思新人不知是何等美貌,致劉奎璧如此執迷﹔當下笑對衆官曰:“老人家看新人,恐被人議論。”衆官曰:“老少同樂,最是美事,有何議論?”祁相曰:“有如此說?”即同衆官到後堂,見新人頭蓋羅帕,雖不見面容,但見柳腰細瘦,三寸金蓮,婢肄裘娜,有如玉樹迎風,尤多風韻。衆官莫不稱讚。夫妻參拜天地,叩謝聖上之恩!再向北拜見公公,方拜見顧太郡﹔然後夫妻交拜。拜畢,擁上五明樓合?席上,對面坐下。女婢向前把頭上羅帕揭去,劉奎璧認得正是樓上所見的美人,不覺喜從天降,向前笑對新娘曰:“下官當日到尊府比箭,不是箭法不精,因見夫人在樓上,顏色動人,故此神迷失守,以致一箭不中。諒夫人辦必爲下官不甘。”蘇映雪暗想:“這匹夫好得志,今晚定結果爾性命,方消此恨。”劉奎璧只道是害羞,故不敢答應,遂回位坐下飲酒。女婢進酒奉菜,好不熱鬧。酒過數巡,只聽得樓下女婢高叫曰:“外面酒席已備,請公子下來陪客。”劉奎璧尋思,官己若往陪客,新人無陪伴,豈不冷靜?
且說劉燕玉自聞得孟小姐受聘﹔暗道孟小姐既然失節改嫁,日後皇甫少華若得救父回朝,自己便可爲正室夫人,又嘆孟小姐向有才學,雖迫於君父之命,何不自盡以全名節?又伶若不失節,乃丈夫的舊人,與我乃分居妻妾,何不前去相會,看他怎樣美貌,致皇甫郎家散人離,亦盡我一點妻妾之心。即從後樓步到前邊繡房,只見兄長尚坐案前飲酒,急忙退出。劉奎璧早已見他,正中心懷,招手曰:“我要下樓,你嫂子獨坐無聊,﹔你來得恰好,陪伴你嫂遊耍,我好去陪客飲酒。”劉燕玉應允曰:“哥哥請便。”劉奎璧即下樓而去。
劉小姐步入新房,向蘇映雪作下萬福,曰:“嫂嫂在上,奴家有禮。”蘇映雪見如此美貌而且多禮,忙起身答應曰:“姑娘請坐。”二人分賓主坐下,女婢奉茶,先說些套話。劉燕玉自思,只道孟小姐怎樣絕色,今日看來,與自己的容貌不相上下,乃曰:“奴雖識幾個文字,唯賦詩一道,一概不通。久聞嫂嫂萬斛珠璣,今後專望指示。”蘇映雪曰:“奴雖有詩句,不過塗鴉而已。姑娘言及詩賦,令奴抱愧,還望指教。”劉小姐曰:“嫂嫂乃閥閱名妹,何必過謙。”蘇映雪暗思,少時刺死劉賊,便耍自刎,豈不苦楚,何不乘此尋個速死去處,免得自刎疼痛。主意已定,乃謂劉小姐曰:“未知這裏可有什麼玩耍的所在麼?”劉小姐曰:“這五明樓前臨街道,旁靠花園,後通昆明池-----就是昆明江,各船往來的口岸,俱有風景,好使嫂嫂即景吟詠。如蒙不棄,奴即陪到後面觀看風景。”蘇映雪自想投水最是利便,免得屍骸血濺,遂答曰:“敢煩姑娘同往。”劉小姐曰:“嫂嫂有興,奴當引道。”說罷,同往後樓,就在欄杆內,令女婢移椅坐下。蘇映雪詐向女婢曰:“這欄杆礙眼不便,可通拆去。”女婢領命,就把一帶的欄杆盡行拆下,果見船隻許多,往來不絕,白浪滔滔,人煙熱鬧。映雪故意說話挨延,候劉奎璧到來,好得行刺。劉小姐只道姑嫂情深,竭意暢談。
且說外面衆官飲酒,日末斜西,那祁相年過六旬,酒量已定,即便辭席。劉奎璧再三相留,衆官亦挽留曰:“天色尚早,老太師再飲幾杯,進城末遲。”祁相笑曰:“列位好不曉事,只管喫酒,卻不道還有二人見怪,說我們貪杯,誤人好事,故早去爲是。”衆官亦笑曰:“老太師真是老練,不被人見怪。”遂各辭別起身。
劉奎璧乘着酒興,迴歸五明樓,與孟小姐暢飲。來到房內,只見二婢在房,劉奎璧忙闊曰:“新夫人往哪裏去了?”女婢稟曰:“新夫人小姐引到後樓觀看風景。”劉奎璧即往後樓進來。
卻說蘇映雪坐想,投水死得清淨,一道陰魂又好庇護皇甫郎與孟小姐早得團圓,誰知這池是我的死地。正在傷心,忽見劉奎璧來到,燕玉與映雪即立起身來。劉奎璧笑嘻嘻向妹子曰:“日色斜西,水面風冷,汝嫂身子薄弱,怎好引到此間受風?實爲不該。”燕玉聞言暗恨,嫂嫂與我同庚,不怕我寒冷,只顧着妻子,我乃命苦,無人愛惜。劉奎璧即向蘇映雪曰:“舍妹不曉事,使夫人受冷,可回房暢飲。”說罷,笑嘻嘻伸出手來,攜蘇映雪回房。劉燕玉暗想:“哥哥不怕羞,有我在此,卻如此不掩人耳目。”即便返身退避。
當下蘇映雪見公子如此形相,一時發火,遂指着奎璧厲聲曰:“劉奎璧!爾好不自忖,既無本領,敢來我家射袍討辱﹔又不悔過,包藏禍心,小春庭留宴放火,謀害我夫性命,幸皇天庇佑!卻又通父舉薦徵番,陷夫滿門拆散,再通爾姊,惑奏朝廷,立賜完婚。父子濟惡,少不得惡貫滿盈,自有滅亡之日。今我孟麗君怎肯失身與爾爲妻,爾休生妄想?”劉奎璧一聞此言,心中火發,然猶有憐色之心,自思好事方成,若是發怒,豈不弄撒了好事?不如忍耐爲是。只得強作笑容曰:“我今奉旨賜婚,你說此話,莫不是沒福作夫人麼?今念你年輕,姑不見罪。爾宜省悟,抉回繡房飲酒。”言訖,向前伸手,來攜夫人,蘇映雪尋思,看他這等形狀,怎能等得灌醉下手?不若就此動手,即跳下池中,卻是爽快。遂指着劉奎璧曰:“你這奸賊,我與你仇深如海,還敢妄想!我今爲夫報仇,與你拼命罷。”言未畢,早從腰內拔出利刃,飛向劉奎璧的咽喉刺來。奎璧喫了一驚,即把頭一低,那刀尖早着左額角眉上。奎璧覺着疼痛,忙將右手向額角一拭,不着猶可,一着滿手盡是鮮血,一時大怒,罵曰:“賤人,膽域帶刀行刺,料你飛不上天!”即奔上前來拿捉。蘇映雪喝聲:“奸賊休得無禮!”趕向樓前踊身一躍,投下昆明池去了。奎璧忙向前一看,忽有一陣狂風向水面一激,水珠濺上樓來,把劉奎璧潑了一身溼透。誰知風神有意作此波浪,遮住劉奎璧的兩目。是夜又差水差作起神通,把蘇映雪托出昆明池去了。後來自有好人相救,按下慢表。
原來劉奎璧本是奸詭之徒,若無屍首交還,孟士元必誣我謀命滅屍,更難抵擋。當下心慌,顧不得額上中傷,急奔下樓,大叫家將曰:“新人投下昆明池,汝等快從後門出去,吩咐大小船隻,若能撈得屍身來獻者,賞銀一百兩,若撈不着,每人各酬銀二兩。”家將忙出後門吩咐,各船上的水手知有重賞,各自爭先打撈。劉奎璧覆上樓來看,不表。
卻說蘇映雪行刺投水,劉燕玉尚未下樓,聽得明明白白,暗道:“好個烈女,死得有光。”亦到樓前來看,只見白浪滔滔,那有屍身?暗歎道:“可惜一位節女,屍葬魚腹之中。”回想自己,日後若父母爲我主婚配親,我亦怎肯失節,負卻從前訂約?亦難免投水之事。
且說女婢回報,顧太郡聞得兒子中傷,好不驚訝,忙趕上樓來,但見兒子血染衣襟,着急叫曰:“痴兒,中傷如此利害,尚不敷藥,還要急撈戶身何故?”喝叫女婢速取金創藥來,照顧公子要緊。女婢下樓而去。劉奎璧曰:“母親有所不知,岳父此番嫁女,迫於聖旨,本來不撼。今若無屍交還,岳父必來討索人命,怎肯幹休。”太郡大怒曰:“我兒好沒志氣,他教女行刺,若來吵鬧人命,待爲娘與他理論,怕他甚麼!”正言間,女婢已取藥來,替劉奎璧敷上傷痕,又取一方紗帕紮好。太郡埋怨劉奎璧曰:“你恰自作怪,新娶妻子,何故引他到此,又拆去欄杆,使他易於投水?是你自取其禍!”劉奎璧恨根指着燕玉道:“孩兒在前堂陪客,恰是這個賢惠妹子引他到此的。”顧太郡本來不歡喜燕玉,一聽此言,恰似旺爐加了幹炭,勃然大怒,指着女兒燕玉罵曰:“原來是你引了孟氏到此地方投水,來日孟士元若來追索他女兒的性命,定把你這個賤人交他償命。”劉燕玉年輕膽怯,聽得要把他償命,心內慌張,向着他母親跪下曰:“多是哥哥叫我陪伴嫂嫂,伊要觀看風景,女兒實是敬重兄嫂,特引到此,怎知他要投水?望母親念女兒年輕,救我性命。”太郡益怒曰:“人命之事極大,怎麼說得如此容易,總把你交與他抵命,說甚閒話?”遂忿忿下樓去了。燕玉土時慌亂,立起身來,向奎璧求情曰:“妹子因敬兄長,故引嫂嫂前來,乞哥哥救我。”
未知奎璧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孟尚書怒索人命 景夫人喜認義女
卻說劉奎璧見妹子懇求相救,怒氣沖天曰:“我被你害得險喪性命,保了自己無事就是了,怎肯管別人閒事?”說罷,不瞅不睬,竟下樓去了。燕至更加慌張,眼淚汪汪,急回曉雲閣而去。顧太郡即差一名家將,曰:“趁天色尚旱,可着兩乘小轎,送那隨嫁二名女婢,回見孟士元報死信,你便押空轎回府。”家將領命上馬,送二婢回去,不表。
且說家人來報曰:“許多水手四處遍撈,並無屍身,甚是辛苦,特來領賞。”奎璧曰:“你可取銀,照人給銀二兩賞他。”家將去發賞。劉奎璧來到新房,見合?筵席尚在,嘆曰:“今日只道紅鸞照命,怎知卻是白虎臨門!”吩咐把席撤去,免得見物傷情,遂回書房安歇,又恐孟家滿門前來吵鬧,心中納悶,不表。
且說劉家家人押了二婢來到孟府下馬,同二婢上前來見把門人,曰:“奉我家老太郡之命,特送二婢回來交還,你可帶入內去,見你老爺。”把守大門人疑曰:“爲何不待我家小姐歸寧帶回,如何趕急即遣回家?”家將曰:“可問你的女婢,便知委曲。”言訖,即上馬回府。把門人引了二婢進內,孟士元夫妻、父子和蘇大娘正在後堂議論,蘇映雪此去與劉公子必是相得,忽見二婢回來,各喫一驚。孟士元忙間曰:“你爲何趕急回來?”二婢曰:“不好了,我家蘇姑娘嫁到劉府,已死得身屍無蹤了。”蘇大娘忙間曰:“這是何故?細細說來。”女婢就把辱罵行刺,投水打撈無蹤說明。孟士元夫妻、父子、姑媳,俱各喫一大驚,流下眼淚。蘇大娘驚得遍身發戰,淚如泉湧。孟嘉齡勸曰:“令媛身死,有光孟府名節,我等自當服侍你終身,養老送終,何必悲傷。”蘇大娘泣曰:“多蒙主人厚恩,不致流離失所,但妾命甚苦。小姐是我乳養,如親生女兒,如今身屍無存,叫我想不痛心也。”孟士元亦泣曰:“令媛有此良緣,爲何怨恨,舉刀行刺?真是令人不解。”方氏曰:“蘇姑娘有義,根這劉賊暗害姑娘逃避無蹤,故欲行刺殺。公婆來早乘此報怨,速往劉家吵索人命雪恨。”夫人曰:“明是女兒行刺不成,懼罪投水。我是誠實成性,怎能索討人命?”孟嘉齡曰:“母親若往,反露破綻,不如勿去爲妙﹔只好爹爹同孩兒前去吵鬧可矣。”孟士元曰:“說得是。”一家哭泣蘇映雪之死得可憐。
次早,飽餐畢,父子穿上公服,上轎來到劉府。早有劉家家將瞭望,報迸後堂,來見太郡母子曰:“孟尚書父子來了!”太郡謂奎璧曰:“你可去與禮迎接,若有甚言,待爲孃的與他理論。”奎璧有些肝膽,忙令大開中門,自己奔出府來,到孟公轎前作揖曰:“小婿不知岳父同大舅駕到,有失迎接,望乞恕罪。”孟公以手一招曰:“賢婿免禮。”奎璧讓二轎來到後庭下轎,請孟公坐在上面,自己與孟嘉齡在兩旁坐下。茶畢,孟公怒容滿面,問曰:“小女如何投水,身何在?”奎璧乃將前事重說,曰:“小婿額角現有刀痕。”孟士元厲聲曰:“小女既是不願,便不肯嫁,若是投水,你當撈起屍身還我。看來明是你醉後說起往日奪婚之事,小女羞愧,惡言回答,觸你怒氣,或是殺死踢死,因此滅了身屍,詐言投水無屍,復把額角裝出仿痕,以圖脫罪。你恃國舅貴戚,但殺命滅屍,亦當償還我女的性命!”劉奎璧被他說得無言可答。顧太郡立在屏後,一時怒發,上堂對孟士元曰:“親翁請坐,有話請教。”孟士元答禮曰:“太郡請坐。”孟嘉齡、劉奎璧坐在兩旁。太郡面帶怒容,對孟士元曰:“小兒與令嫂結爲姻親,未嘗有辱令媛。親翁卻教令媛帶刀行刺,幸而小兒眼快,方得無害性命。今爾父子卻來爭鬧,我堂堂侯門,難受此凌辱!”回顧家將,速請祁相來公議。士元曰:“極好,只怕祁丞相亦不能教我勿討人命。”
且說祁相在公館早知孟小姐行刺技水之事。祁相已聞秦佈政說知劉奎璧放火燒小春庭事情,今聞此報,暗贊孟小姐節烈,死得有名,又料孟士元不願,必乘此往劉府吵索人命,即上轎欲到劉府,拾遇劉府家將。家將慌忙下馬,向前拜見,方把孟士元父子在府吵鬧十天郡拜請太師前往說知。祁相曰:“汝可回報,我隨即前來。”劉家人上馬回去。祁相來到劉府,劉奎璧出府迎接祁相,下轎請進。孟士元父子、顧太郡降階迎接。方上堂,末及放禮,孟士元訴說曰:“必是劉奎璧誇稱奪婚勢力,女兒懷慚,惡言回答,奎璧恃勢殺人滅屍,務要劉奎璧償命方休!”顧太郡亦說:“孟士元教女行刺不遂,畏罪投水,孟尚書反來吵索人命。求丞相作主。”孟士元怒曰:“若不願,便不出嫁,雖系投水,亦當屍身發還。明是滅屍絕跡,求丞相定奪。”兩下喧鬧不休。祁相只是微笑不答,侯兩面喧嚷稍息,方說曰:“老夫已略知列位前情,當據實而言。孟公既遣女出嫁,焉有教女行刺之理,但劉國舅莫道奉旨賜婚,縱是當權大臣,亦無新婚入門,未曾同牀,無故殺妻,此誠直古及今所未有之奇聞。況國舅爲愛孟小姐姿色,特奏賜婚,怎肯逞兇殺死令愛?看來必是孟氏恥於重婚,奈迫於君命父命,不得已出嫁,心中不願,私自帶刀,爲夫報仇,實欲刺死劉國舅,以雪其恨。今國舅不死,孟氏必含怨九泉。依老夫愚見,二位系同朝之臣,不必爭論,待截奏主,着此地有司建立節義牌坊,旌表孟氏節烈,此乃至當不易之論。若不聽從,就使奏請朝廷,諒亦如是處置,斷無別種律例。未知二位肯從否?”顧太郡曰:“教女行刺不遂,又來爭鬧侯門,務使小兒面奏方休。”孟士元怒曰:“殺人滅屍,裝傷脫罪,我亦要奏主方休。”祁相曰:“既欲面君,重公父子假期已滿多曰:便可同老夫進京,若何?”奎璧與士元父子忙齊聲曰:“元相說得極是,未知太師幾時回京?我等同往公館伺候,一同起程。”祁相曰:“本月初六乃黃道吉日,即可動身。”就拱手作別上轎,劉奎璧送出。
且說孟士元父子回府,進後堂,韓夫人同蘇大娘齊問索命事件若何,孟士元含笑而言曰:“方纔鬧得暢快。”遂說明前事,今且勿論,候初六日起程,家眷後日再搬進京。夫人稱是。父子二人即備行李。不覺初六忽已到了。一早,父子帶了十名家人,押了行李入城,即進了祁公館,見禮坐下。茶畢,祁相、孟公父子上轎,劉奎璧上馬,放起數聲大炮出城,閤府文武官員備酒餞行。
且說當日蘇映雪投水,夜叉水卒托出大江,恰遇一隻家眷官船前來。按此官姓梁名鑑,字爾明,年約五旬有餘,由二甲進士出身,妻景氏﹔夫妻相得,並未娶妾,子振磷,官拜禮部侍郎,已有妻子。梁鑑在十年前即升吏部尚書,自四年之前,謂景夫人曰:“我自出仕以來,矢志清廉,今居吏部天官,欲再升摧,就是首相,能得拜相,心願方足。今已數年末得升遷,心已灰冷。夫人可先回鄉照管產業,我再侯數年,若不得相,亦欲辭官返里,以養天年。”景氏聽從,即便回鄉。近因右相孫從文病故,成宗即拜梁鑑對右丞相。梁相心感帝恩,又兼精神壯健,欲再仕數年,以答聖恩,故催夫人進京相伴。景氏即由水路進京。是夜路過貴州水面,夜叉水卒托住,船不能迸。捎公囑令水手點火照看,莫非船隻擱淺,故不能行,水手忙點起火一看,吶喊道:“原有一女屍托住,故而難行。”又一水手曰:“這女屍面不改色,看似未死。”衆水手曰:“管他死也不死,只把屍推開,船好起行。”爭論之聲,早驚艙中景夫人了,急令女婢出阻曰:“夫人吩咐,既尚未死,不可動手,待夫人來親自一看。”水手聽命。夫人同衆婢到船頭細看,衆婢曰:“不但氣尚未絕,而且容貌美麗。”夫人自道正是。快叫水手撈起救活爲妙,皆有重賞。衆水手將撈鉤縛住衣服﹔扶起放在船板上。夫人上前摸着心窩尚熱,口內尚有常息,忙喚女婢扶入船中,取乾衣服替他換下﹔一面速煎薑湯來救。不須臾,只見手足略動,兩眼微開﹔再停一會,便翻身叫曰:“奴好苦呀?”衆婢喜笑曰:“回魂了!”蘇映雪聞聲,如夢中驚醒,睜開兩目,但見燈火輝耀,十分驚惶,忙起身來,只覺身立不住,又不知在何處地方,便驚問曰:“奴家自甘一死,多蒙救命回身,當效犬馬之報。”景夫人見其動止端莊,心中駭然,即令女婢移椅,教他坐下細談。映雪曰:“妻甘一死,不知列位中何人救我性命呢。”衆婢答曰:“是你的造化,我家夫人救你的,那上坐的即是。你快去拜謝救命之恩。”蘇映雪上前一看,見夫人年約五旬光景,忙下跪曰:“賤妾甘死,多謝救命回生。”夫人命坐。映雪曰:“夫人在上,妾理當侍立,焉敢就坐。”夫人曰:“坐了好說話,不必固執。”映雪便在旁坐,女婢獻茶。夫人問曰:“你是何方人氏?誰家女子?何故自甘投水尋死?”映雪曰:“是雲南省覃州府昆明縣人氏,父名小泉,讀書末就,早亡,母杜氏撫養成人,取名映雪,今年方十六。有一胞兄,名天祿,遊蕩無成,將奴家賣與勢豪鄭鯨爲妾。奴不願爲妾,倘在家自盡,又恐鄭鯨欺我母親寡弱,復向家兄討回禮銀,故侯嫁到鄭家,乘其不備,投昆明池中盡節。”言訖,淚下不止。夫人聞言感嘆曰:“依你所言,真是可伶之極。我欲差人送你回家,鄭鯨必向汝母兄討人。老身實對你說,老身景氏,我夫梁鑑,當朝宰相也,原系貴州大理府太和縣人氏。小兒梁振謎,夫婦已往江南爲巡撫。老身現在進京,正爲侍奉拙夫。只有一女,名丹華,嫁在貴錫,面貌恰與爾相仿。今念爾是一節女,愚意欲認爾爲義女,未知爾心中如何?”蘇映雪大喜曰:“此乃貴人提拔,世上難得,但恐福薄命苦,難以消受。”夫人曰:“爾是貞節可敬,不必過謙。”蘇映雪叩頭不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成宗主金殿勸和 劉皇后內宮賜妾
卻說蘇映雪見景夫人要認他爲義女,好不歡喜,忙向前拜曰:“既蒙母親不棄,請受女兒一拜。”恭恭敬敬拜了八拜。夫人向前扶起曰:“小女遠嫁故鄉,小兒同媳婦孫兒榮任江南,只存老夫婦甚是冷落。今得女兒伴我夫妻老景,真是三生有幸。大女兒取名丹華,今爾可取名素華。”看官切記,素華就是蘇映雪了。此時天色已明,女婢進上一杯參茶。夫人對素華曰:“爾方纔墜水感冷,這是參茶,爾可去喫了。”素華推辭曰:“母親年高,正當補養,女兒年輕,怎喫參茶。”夫人笑曰:“此物老身常服,女兒罕喫,不必推辭。今爲母女,凡事從便,素華隨即喫下。”夫人引進艙中梳妝,又取綾緞以及珠玉首飾,使其更換。隨後取出許多銀兩,賞賜合船梢公水手,家人女婢各賞銀三兩。衆皆叩謝。不須臾,素華更換衣服首飾出來,更加嬌豔。夫人喜曰:“如此打扮,與我大女彷佛,真不愧相府千金。”就令衆家人女婢俱來拜見小姐,道:“從今以後,即稱爲二小姐。”家人領命,俱皆小心奉侍。素華謙恭有禮,孝敬夫人,待下以寬,夫人更加愛惜。且喜一路順風,日夜揚帆,不上一月,早到天津港起岸。家人僱人伕役,搬上行李,夫人母女上了大轎。一面報到京城相府,許多大臣出緘迎接,伺侯夫人。相府員役預備大執事,跟從夫人起身。梁相親自出來迎接。不多時,夫人來到接官廳,入內喫點心。梁相代夫人謝了衆官,先回城中。夫人笑對素華曰:“少時若進府,可如此如此,與體父作耍。”小姐笑允,母女上轎,衆官隨後進城,好不興頭。
夫人進入右相府庭中下轎,梁相迎接,相揖坐下。素華亦是一乘暖轎停下,卻不出轎。女婢隨後紛紛進來。梁相疑惑,急忙問夫人曰:“暖轎內卻是何人,因何不出來?”夫人亦不回答,回顧女婢曰:“快請小姐出來。”女婢向前,開了轎門,素華緩緩出轎前來。梁相彷佛認是自己女兒,乃埋怨夫人曰:“夫人真是溺愛不明,人家娶室,原爲侍奉公姑,你怎將女兒帶進京來,賢婿母子豈不見怪。”夫人聞言笑曰:“太師細看此女,豈是你的女兒否?”梁相仔細一看,面貌雖似,年紀卻少幾歲,實系不明何故,心甚疑惑,間曰:“此女好似我兒,但年紀略少,不知其故。”景夫人曰:“你的女兒在家孝養婆婆,我想好帶來。此女乃我一向瞞你,是私養的女兒,與你何干!”梁相暗想,這話顛倒,難道夫人另有一夫,同生此女?故沉吟不語。夫人就對素華曰:“此亦是爾父,可前來拜見。”素華即向前要拜。梁相忙搖手曰:“爾非吾女,不要亂拜。”素華只微笑,立在一面。梁相又間夫人曰:“此話甚是胡塗,使老夫滿腹疑心。究竟爲何,請夫人細說。”夫人即說明蘇映雪節烈投水情事,因見其貌似女兒,特認爲義女,取名素華。一路船上全賴此女侍奉,極其盡孝,方不寂寞。說罷,令女婢鋪氈,小姐好得拜見。梁相方始明白,大喜曰:“不意小戶大流,如此有志,誠可欽也。”女婢早已鋪好了紅氈。梁相曰:“女兒只行常禮,不必下拜。”素華曰:“女兒得蒙二大人收留,真是死生骨肉者怎敢不辭。”說罷,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梁相即着女婢扶起,坐於一旁,女婢呈上酒席,三人同飲,就令收拾弄蕭樓,與小姐做臥房,飲至盡歡方散。數日後,買了兩名十二三歲絕色伶俐的女婢,一名小彎鸞,一名翠鶴,與素華使喚。素華心念生母,自思孟府必然厚待,不必過慮,遂曲意伏侍梁相夫妻,不表﹔
且說祁相等俱從旱路進發,將到京城,劉奎璧先差一家將趕路,進京報知父親,好作準備。這一早,祁相同孟士元父子並劉奎璧齊到午門候旨。成宗先宣祁相入朝,朝見畢,成宗安慰曰:“難爲老卿勞苦,朕甚不安,賜卿官回原職。”祁相欠身曰:“臣勞而無功,甚爲有愧,何勞陛下褒獎。”成宗疑惑問曰:“這是何說?”祁相曰:“臣於三月二十二日抵昆明縣,擇於三月二十八日行聘,四月初二日完娶。誰知孟氏臨嫁暗帶利刀,及至劉府,行
刺劉奎璧不遂,砍中劉國舅左額角,因畏罪投落昆明池,屍首無存。次日孟士元父子到劉府吵索人命,欲討屍首。劉國舅與其喧鬧,吉其教女行刺。臣不能決斷,現在午門外候旨。”成宗駭然曰:“郎才女貌,何故行刺?”祁相方把劉國舅三箭一空,皇甫少華全中,孟氏恥於重婚,矛潛戳刀行刺是真等情奏明。帝方省悟嘆曰:“但不知先生當時如何處置?”祁相細把令有司立下節義牌坊,旌表孟氏節義,孟、劉二臣不從,特同來面奏,道:“未知聖意作何處份?”成宗聞言,沉吟一回曰:“律無二理,丞相所議,至當不易之言,寡人亦是如此處份。”即傳旨宣。孟士元細奏:“劉奎璧射袍,只中二箭,包藏禍心,遂於小春庭放火,幸神明救脫,今又滿奏賜婚。臣遵旨遣女出嫁劉府,不意欺臣懦弱﹔將女謀命滅屍,望乞明斷。”劉奎璧亦上前訴曰:“臣雖不才,匹配孟氏,未爲玷辱,況是奉旨賜婚。不意孟士元教女行刺,倖臣眼快,不至傷命,只砍中左額角,雖經日久,現有痕可證。孟氏自知缺理,投入昆明池,一時風浪大作,打撈不及,屍首漂流無蹤。次日孟士元父子冒味良心,迸府吵索人命。乞爲伸冤,根究孟士元使女行刺之罪。”孟士元辯曰:“臣若不願,便不遣女出嫁,既是投池,便當撈屍還臣。明是劉奎璧恃勢說起重婚,臣女知恥,惡言回答。國舅乘醉殺死,因此滅屍無證,復又裝傷,希圖脫罪。若不償命,臣心何願。”成宗見劉奎璧人物俊雅,已自歡喜,乃曰:“二卿不必爭辯。”即對孟士元曰:“聯方岔間祁相,已知其詳。膚實念卿女錯配叛反,誤了終身,因此賜婚,完全爾女良緣。不意爾女節烈,帶刀行刺,懼罪投池。諒卿決無教女行刺,實膚迫死爾女,與劉奎璧無千,是寡人之誤過也。二卿乃是同朝之臣,還要爾等齊心協力,同輔朕躬,從此兩下稠睦。”傳旨着差官帶詔,命雲南巡撫給出庫銀,在昆明縣速遣節義牌坊,睡表孟氏節烈。孟士元叩頭謝恩。帝命孟士元父子領旨,各復原職。帝又令劉奎璧領鎮國大將印,在朝供職。劉奎璧謝恩曰:“深蒙陛下隆寵。”帝又曰:“御妻思念滿門親屬,國舅可以進宮朝見,以敘手足之情。”就着內監引國舅朝見皇后。
劉奎璧隨內監進內,到了昭陽官前,內監進宮,見劉皇后曰:“奉聖上差遣,送到劉奎璧在官門外候旨。”原來劉皇后乃是織女娘娘降世,秉性孝友仁慈,一聞此言大喜,便宣進宮。奎璧入宮,山呼朝見。皇后笑嘻嘻傳旨曰:“御弟乃手足至親,何必朝見。”劉奎璧曰:“君臣之禮,焉敢紊亂。”皇后曰:“御弟平身賜坐,奎璧坐旁繡墩。監官獻茶畢,皇后問曰:“賢弟幾時完娶?幾時起程到京?”奎璧曰:“臣於四月初二日完婚,初六日起程,因同祁相相從早路進京,今日乃是七月初五日,早間方得到京面君。”皇后曰:“數載埃違,且喜賢弟長成如此雄壯,真是家門有幸。未知孟氏與賢弟可相得否?”奎璧曰:“孟氏帶刀,才飲合巹酒,便拔刀刺臣,幸得躲過,刺中左額角。孟氏俱罪,投下昆明池而死。次日士元父子吵索人命,故一同早間面君。”皇后大驚曰:“不意孟氏如此節烈,未知天子怎樣處份?”奎璧又把朝廷判斷奏聞明白。皇后心知孟氏貞節,乃曰:“朝廷如此決斷秉公,但不知母親賢妹在家頗好麼?”奎璧曰:“全賴娘娘庇福,母親一向壯健無事,妹子亦已長成,敬守方餞,無須娘娘過慮。”
皇后曰:“這等話實爲可喜,難得今日手足相會。”傳旨備下九龍筵,前來慶賀﹔又着內監宣詔秦少媚、杜含香前來。不須臾,只見二名絕色宮女,竿可十七八歲。朝見畢,皇后令立茬一旁,笑對奎璧曰:“此二女一名秦少媚,一名杜含香,非但美色,且又舉動端莊,含香更知文墨。我一向欲使其成人,不便近侍天子,恐被所染。今孟氏已亡,先賜二女侍奉賢弟,若生兒亦是美事。爾再慢慢打聽,若有才貌雙全宦家女子。那時哀家奏主賜婚,以完室家之好,若何?”劉奎璧謝曰:“多蒙娘娘厚賜,臣敢不感激。”皇后傳宣賜坐,乃謂二女曰:“汝若小心侍奉御弟,早生貴子,終身有靠。”二女見劉國舅少年俊美,十分歡喜,向前謝恩。皇后備二小轎,令太監先送秦少媚、杜含香二女往國文府中。筵席已備,國舅與皇后入席,女樂奏動音樂。酒過三巡﹔餚供數套,奎璧辭席出宮,上馬回府,拜見父親,又與吳淑娘相見,劉捷間些家中事件。是夜二女就與奎壁同寢,成親之際,方知皆是處女,自此留心要娶正室夫人,不表。
且說梁相亦在殿隨駕,因聞孟士元所奏,心疑素華必是孟麗君。假作名字爲蘇映雪的,應該使他父女團何方好。及至回府,進入後堂,怡遇景夫人﹔五在此處要坐。一見丈夫進來,即立起迎接,上前相見。梁相坐下曰:“我有一事間女兒備細。”夫人曰:“太師何故要問女兒?”梁相就把孟、劉及祁相所奏,朝廷勸和,建立孟氏節義牌坊等情細說一遍。夫人連聲贊曰:“難得孟氏有膽,代夫報仇,死得可伶。但劉奎璧青年迫死烈女,日後天道必有報應。”梁相曰:“夫人說得是。”只是有一件可疑之事,我想孟氏投水昆明池,湊巧我次女亦投入昆明池,那裏有許多節女,看來莫不是孟氏變名,亦未可知。”景夫人曰:“相公之言是也,若孟氏改名,相公當如何打算?”梁相曰:“疏不間親,若是孟氏,自當密送交還孟士元,完其天性至親。”夫人曰:“妾自得此女同來,得他克盡孝道,娛我老景。若果是孟氏,我只通一密信與孟士元,使其無憂,女兒我要留在身邊,決不送還的。”梁相曰:“夫人休說混話,問明再作商議。”即着女婢速請小姐前來。女婢奔到弄蕭樓下,叫曰:“奉太師夫人之命,請小姐到後堂渝話。”不一刻,素華下樓問女婢曰:“太師夫人請我何事,你可知道否?”女婢一頭行,一頭說,就把孟尚書與那劉國舅早間面君,朝廷判斷,太師因疑小姐是孟氏改名,故請小姐問明,要送小姐回府,夫人要留小姐等情說明。素華暗想,爲一個弱女,致使兩家面君。但我母在孟府,諒孟家滿門決不薄待。我今若認作是那孟氏,不過是乳母之女,若認作蘇氏,梁相決不疑惑,亦不往問孟尚書,我就是一位相府千金,豈有舍貴就賤之理?早到了後堂,上前向梁相夫婦各作了四個萬福,然後坐在一旁,問曰:“爹爹母親呼喚女兒,有何吩咐?”梁相細說孟尚書與劉國男面君,朝廷判斷等情,道:“我想昆明池一個小縣,一時那有許多節女,爾莫不就是孟小姐改名?若是,待老夫密送爾與令尊相會,完全爾天性大倫。可從實說來,不必隱瞞。”素華曰:“二位大人尊前,怎敢欺瞞。女兒果是貧士之女,曉得甚麼孟小姐,怎敢冒認,大人何必疑心?且昆明池周圍數里,直通大江,豈只一位孟小姐而已。”梁相夫妻大喜曰:“我亦實難捨爾回去,但爾乃是至親父女,我不得不送爾回家。爾若果不是孟小姐,便可住我家,娛我晚景,真乃天從人願。”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孟小姐換姓改名 康若山移花接木
卻說素華再陪梁相夫妻坐談些家庭鍾話,乃辭別回樓,尋思:常說孟小姐的命好,如今不比我好矣。我今在相府,呼奴使僕,錦衣玉食!難得小姐主婢奔走天涯,二人無限苦惱。天若可伶,使其到此,以報大恩於萬一,但恨皇天不肯與人行方便也。每想到前情,便自珠淚交潦,又不便對人說的,只是暗自悲傷。
且說孟小姐自四月初一早逃走,主僕同騎,趕到天明,已離家二十餘里。趕到一百四十餘里,主僕不便同坐一馬,乃僱乘小轎自坐,將馬給與榮蘭騎着。是日方尋客店,租了一座房,二張牀,主僕飽食,各自安息。小姐對榮蘭曰:“若人問我來歷,可說我是昆明縣書生酈明堂,字君玉,要進京求功名。爾名榮發,這榮蘭頗近女流,又兼貌美林惹人疑心,從此可改名榮發。今對爾說過,免得臨時匆惶,露出馬腳。”榮蘭稱是。主僕二人,一馬一轎,或明堂坐轎,就把包袱放在轎內。明堂體恤榮發嬌弱,凡事愛惜。
至四月中旬,來到貴州鎮中,榮發受不得辛苦,就患起病來,即覓客店調息。明堂親自理其脈症,將藥吞下,服侍一切,而榮發不即適意。按郵明堂雖看過《本草綱目》,曾知藥性,未曾習學脈理,一連診到四天,反成了寒熱。至二十日,仍不安痊。又遇連日下雨,一日夜降了數十次,實在煩悶。偶對榮發曰:“今天已是四月二十日了,未知到京尚有多少路程?倘趕進京不及捐監考試,須待後科,又要延緩三年,豈不老之將至。哀哀蒼天,何其恨人至深!”榮發躺在牀上答曰:“相公矢志爲此,諒天庇佑,功名定必成就。”此時房中業已上燈,榮發不覺沉唾。明堂獨自對燈悶坐,寂靜唱然,天又下雨,忽大忽小,初更後,好似深夜時景。百愁攻心,遂口吟一絕,嘆曰:
淒涼旅店五黃昏,苦雨偏驚遠客魂。
聽得更深無一事,方知俱爲寫悲痕。
酈明堂吟畢,獨自無聊,解開包袱,取出一卷文字,披在案上,挑燈看玩。一時高興,輕輕朗誦,清脆無比,早驚動了一位富商。這富商乃湖廣武昌府咸寧縣城內人氏,名叫康若山,字信仁,娶妻孫氏,夫妻相得,並無兒子。孫氏但生一女,取名勝金,卻有幾分姿色。康若山辦只道命中缺子,不思取妾。因思吾女及筍,耍嫁個飽學佳婿,日後高中居官,亦蔭我爲外封翁,便是富貴人家。就吩咐媒人,女婿要擇飽學書生,選來擇去,恰好同縣有個新遞的秀才,名叫滑全,□年方二十歲,父母俱在,家資約有十餘萬金,務農爲生。自己居長,尚有四個弟子,皆乍幼。這滑全十四歲出奇,恰遇學政出的題目正合着他熟讀的舊文,抄上卷子,學政誤取,進了威寧縣第二名秀才,世人即稱爲神童。康若山只曉得買賣帳法,詩文一道,俱皆不諳﹔訪問他才學,唸書人只隱惡暢善,誰肯敗人名聲?俱稱滑全奇才,定是末發的翰苑之才。康若山聞言大悅,許允婚事。及行聘過門,家中夫妻極其合式。孫氏只此一女,滑全隨與父母相議,岳父母無子,我夫妻假意侍奉岳父母必定歡悅,將家財付我執管,此計甚妙。父母聽從,滑全即向岳父母稱伊父母尚壯健,又有四弟服侍,岳父母膝下冷靜,小婿夫妻欲想常住岳家,侍奉一切,以盡孝心。孫氏聽說,大爲喜悅不已。惟有康若山村知其意,尋思我已無子,少不得死後家資與他們夫妻受用,且他的父母年過六旬,怎說尚壯?我夫妻只四旬外,且有童僕服侍,他若不貪想財物,豈肯丟去生身的父母,卻來奉侍我二人麼?此真勢利不堪。我若說破,反似無趣。康若山自知夫人孫氏愚昧無智,反要說我無情,在女兒夫妻,卻來怨我。我今詐作歡欣,掩人耳目,家財偏不交他執管,將計就計,使他大失所望。因假作喜色,對滑全曰:“女婿夫妻果然孝行,此事正合吾意。”滑金只道其中計了,遂搬來同住,百搬承順,孫氏更加喜悅。
按康若山家宅、田園、金錢各項,早交妥人執管,連孫氏且無權柄。滑金夫妻要用一文﹔亦須向執管人領出。這一年歲考,考在三等之後,深恐革去一領青衫,遂向岳父母說,使人進京捐納九品職員,免了歲考罷,恰正岳父知其文理不通,亦恐其革去生員,只得用了數百金,代其捐納職員,惟存心帳項出入,不交他管理。滑全無可奈何,只得使妻運動岳母孫氏。孫氏勸其夫曰:“女婿誠實儉樸,何不把銀賬交其管理?爾亦清閒。”康若山心思,我若是把家務交他,豈不被他笑我中計?乃詐言曰:“我所託的,皆是妥人。賢婿要用,即可向取,何等清閒,賢婿正可講究詩文。若將家事交他管理,他便勞心費力,連才學亦荒了。本是愛婿,反爲累婿。”孫氏信以爲真,遂不再言。
滑全頗有些恨岳父之意,康若山赤知其暗恨,總想我爲無子,故被這慚打算,我今五十歲,四季補養,精神不減,豈真不能生產?妻孫氏年雖小吾一歲,力體微弱,不能受胎。今婿如此存心欺我無子,何不取一少年美妾,或能生子,亦未可知。即令媒婆探訪貧家之女,只要才貌雙全,不惜厚金,娶來爲要。此言一傳,就有許多貧人貪他重價,若得生子,便可得他財產,一時就有許多庚帖請來。康員外揀了一個寒士洪任之女,名柔娘,頗有姿色,年方十七歲,的是處女。員外用了四百餘兩銀子,娶入偏房,卻亦小心敬奉大娘,因此妻妾相安,甚是得巧。入門不過月餘,柔娘已懷胎了,員外大喜。到了次年五月,康若山已五十一歲,柔娘果生出一子。員外收得贊禮珠玉甚多,滿月以後,賀客滿堂,真是熱鬧,皆稱老蚌生珠。若山即將此子取名元郎,即叫一個乳母撫育。惟有滑全恨之入骨。康若山早知滑全暗中怨恨,詐爲不知。再一年,若山已是五十二歲,自思我已生子,偏遇女婿貪財,待我再娶一妾,或得再生一子,正好氣煞我存心不良之女婿,看他有何能爲。就再用銀子五百,再娶了貧民張大洪之女,亦是處女,名德姐,年方十六,亦有容貌。孫氏雖是不悅,卻不敢多言。這滑全自思老兒不死,家資一定要花費,真是說不出的可恨也。康若山正喜二女和合。
又過二年,已是五十四歲,自思我已老,豈能撫育元郎長大,我若先死,孫氏必將家產和女婿對分,且又袒護女婿,隱匿財產,名稱對分,元郎母子無有十一。今尚算壯健,且再出外經商,喫三四年辛苦,亦可多得十萬銀子,就好設法分定,免得日後異言。乃領了四個慣出經商的家人,往外省買了七八萬銀子的珠寶,欲回家園。因遇連日下雨,路上泥滑難行,是夜辦歇在酈明堂同店。又值天氣炎熱難睡,步出房外散步。正在納涼,忽聽書聲朗朗,從門縫中偷看,拾見酈明堂烏髮滿頭,比女子還要加倍。正爲因熱脫去頭巾,看得明明白白。面形如蓮子,顏色似瑞雪朝霞,秋波一轉,百媚俱生,見一雙玉手,潔白如雪。自思富貴生於手足,聰明生於耳目,看此少年,日後必是大貴人無疑。且珠寶我能識貨,豈有人之貴賤反看不出之理?我今憑這目力進去,他必和我相會的,若肯認我爲父,將來做官,我豈不榮耀呢?
明堂已停了讀書,此時康若山走將去,即輕輕敲門。明堂喫了一驚,忙將頭巾戴上,問曰:“是誰?”若山低聲答曰:“同廟客商,因見客官如此勤讀,特來動問,大爲不該。”明堂即開門相迎。若山入內,明堂忙移一把椅子,同若山分賓主坐下,壺中尚有茶,忙敬一杯曰:“旅舍不恭,望乞恕罪。”若山接茶謝曰:“多蒙足下如此過愛,老夫何以敢當□。明堂問曰:“老丈鄉居何處?高姓尊名?作何營業?請道其詳。”若山曰:“老夫姓康,名若山,字信仁,因販些珠寶,欲回寒舍,就在湖廣省武昌府咸寧縣居住。請問客官尊姓大名?貴府何在?欲往哪裏貴幹?”明堂答曰:“原來就是康員外,失敬了。”若山曰:“怎當員外之稱。”明堂曰:“小生姓酈,名明堂,字君玉,乃雲南雲州府昆明縣人。小生年方二八,意欲進京捐監,赴省鄉試,以圖便捷。奈小僕抱病,在此調理不痊,心恐迸京考試不及,有誤功名,因此悶讀。不料驚動老丈,獲罪良多。”康若山曰:“原來是一位名士,少年有志,真是可敬。但你主僕年幼,又未到過北京,且山東一路,響馬甚多,倘有失錯,人財兩失,深爲可慮。”明堂嘆曰:“老丈見教,實金玉之言。但已爲着功名,其餘俱付之天命了。”若山曰:“事須萬全,豈可冒險而行。老丈雖久出外在北,亦只有幾個相好,若要捐監,只寄姓名住址年貌上京,相好鋪戶即替你捐下,監單一到,就可進省考試,不必進京,豈不兩便?但有一事,足下若肯聽從,卻就便捷。”明堂曰:“老丈有何言語,只管見教。可行則行,不可行則止。”
未知康若山說出何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風流妾暗羨才郎 慷慨父厚待義女
卻說康若山先將自己備細說明,人雖稱我爲康百萬,其實只有五十萬。只有一子,年方四歲,我只望他做官,榮顯福廕,我受些榮耀,又有一女,名勝金,嫁婿姓滑名全,乃是生員。但滑全這夫妻貪我家資,假來奉敬,若想將婿爲子、我替他捐納了職員。今木女年己二十四歲,雖生有一子,終是外人。荊妻癡愚,只是溺愛女婿。今看足下如此方貌,定畏翰苑之品,欲與足下相交,奈老少不相配﹔足下若肯愛我苦命,認我爲義父,赤不望你更換姓名,只顧目前熱鬧而已。足下如肯體恤,即同我返舍,捐監一切銀兩,□俱是老夫料理,足下只准備進考。未知尊意如何?”酈明堂曰:“既承老文不棄,怎敢不從。但有一說,我家亦有些產業,非是貪圖老丈富裕。我立誓分毫不取,務要成名報答老丈受個誥封,方足吾願。”康若山曰:“此乃足下立志,但老夫自有設法。”酈明堂即恭恭敬敬拜了八拜,叫聲“父親”。若山笑顏動開,兩手扶起曰:“多承我兒好意,但恐老夫福淺,難以消受。”明堂曰:“正欲荷庇廕,且兒若能得志,父親正要受朝廷恩賜,怎說不能受拜之言!”言訖,即拾起席來,仍安放牀上。康若山曰:“今當各早安睡,來朝便到我房子梳洗飽餐,就好趕路要緊。”歲出了房門,回到自己房內安息。到了四更多起來,催促店家備好酒飯,一面對家人說明酈明堂的住處房屋。道:“爾去探看,大相公若是起來,可請到這裏來梳洗飽餐。”
家人來到明堂房前,見酈明堂一個正在收拾物件。家人曰:“員外請大相公前去飽餐。”明堂忙開門去喚醒榮發看守門戶,即同家人往見康若山。若山就湯水梳洗畢。家人取了點心與榮發喫,各人飽餐。車伕早備車伺候。明堂帶領家人把各物搬運上車,扶榮發臥在軟車內。家人算給房飯錢。員外同明堂各坐一車,家人腳驢起程。近早飯時,一家人先奔前面,飯房備下好飯菜。及康若山一同進內,各人喫飽,起身趕路,將晚即找一個大客館安歇。果然富家出外,卻亦利便。不上兩三日,榮發病亦好了。這一早飯後,已進武昌城。只見家人已報家中,說員外回家。滿門歡喜,迎接員外,唯有滑全假作殷懃,出門迎接,一見岳父,欠身打恭曰:“小婿不知岳父回來,有失遠迎,望乞恕罪。”若山即同明堂下車,謂滑全曰:“煩勞賢婿迎接,大爲不安。”即對明堂曰:“我兒可來與姊夫相會。”又對滑全說明他的鄉貫姓名,欲進京捐監赴考,偶於貴州旅邸相會,承他的美意,拜我爲父,爾便是郎舅了,可前來相見。滑全自思:去年生子,已芬二半家財,今又螟嶺此人,眼見我只得家資三分之一,若再數年不死,這些家產要弄個十餘股分派,豈不枉了我一片心思?無奈勉強向前作揖,一同進門。家人忙搬行李物件進內。孫氏同若山的堂妹康氏,年三十餘歲,前來相會,忽見哪明堂人物俊秀,皆起疑心。若山重複說明來歷,孫氏不悅,但不敢多言。明堂當即拜爲母親,再拜姑母。若山又喚女兒前來,令其與弟相見,曰:“以後姊弟相稱,無用避嫌。”明堂向前拜見姊姊,勝金行了同輩之禮,即退入內去。
且說柔娘抱了兒子元郎,同姊德姐來接丈夫,忽見明堂骨格輕盈,丰姿灼灼,嬌明難言。二妾眼中看得細緻,欲來相問,又恐見疑,只得躲在門簾內,愈看愈動起火來,假意不知而出,於見明堂,即詐羞躲避入內。若山招呼二要上前,曰:“這酈明堂認我爲義父,與爾姊妹年雖彷佛,卻有母子名份,證該前來相會。下次我若不在家,爾等與明堂相見,即以骨肉相待,不必迴避。”二妾聞言,正中心意,即將孩子放下,與明堂行禮。拜畢,明堂問曰:“賢弟喚甚名字?”柔娘答曰:“叫作元郎。”
閒文不表,康若山忙寫書信到京,託相好鋪戶待捐京監,以便赴試。開了明堂的姓名年貌,只入籍湖廣武昌府威寧縣,把履歷封在書內,差了兩名家人起程,限日趕到。
且說滑全乘隙暗對勝金曰:“你可知道,這明堂必是外方小旦,故此美貌。令尊勾搭上了,認作父子,絕人閒論。”勝金曰:“家父從來未有南風之事,爾今休錯認。”滑全曰:“令尊這幾年變相娶二妾,自然連少友亦好了。”勝金稱是,乃密對孫氏說明。孫氏本村婦出身,心中大怒,曰:“待我看出破綻,把這人打逐出門就是。”登時在內喝雞罵狗,狠聲惡氣。康若山知必是滑全播弄,□詐爲不知,令人打掃花園等處,與明堂安息。明堂進入花園,雖是窄小,卻是花廳書房,赤有可觀。廚司時刻送點心來,堪稱佳品,榮發亦受享不完。到晚間榮發對明堂曰:“員外雖好,安人卻有些不喜。”明堂曰:“安人乃村婦,胸無識見,聽信滑全之言,我只看義父面上,置之度外。但是元郎須找件物事相送。”當下打開行李,找出一個珍珠穿成的珠球,真金小鎖一把,並假金小練一條穿了在項上制煞的,外有玉盤龍小手鐲一副,安放停當,主僕安寢。
到了次早起來,帶着三物進內,便去請安。女婢間曰:“大相公早來何事?員外安人尚未起來。”明堂曰:“既未起牀,不必驚動,少停再來。”若山在牀早已聽見,大叫曰:“孩兒不必退去,我起來了。”明堂只得手揭門簾入房,向前請安。禮畢,女婢移椅子坐下,並茶亦送來。原來二妾貪看明堂姿色,今來請安,正好抱着元郎,故意亦來請安。明堂心中大喜,把元郎抱來曰:“賢弟,我有物件與你帶上。”即取出黃金練,把它帶在頸上,再把玉鐲亦套在兩手。元郎大喜,走下地來,來見爺孃曰:“我的物件整齊麼?”若山把手上細看曰:“明堂好無打算,小孩子只好買假的,何必用真的金至,破費太多了。”明堂曰:“這兩件物俱是我年幼掛的便物,不是買的。”若山再看,果然是舊物,乃贊曰:“弦兒有此物件,不愧是富貴人家。”明堂曰:“舍下雖有薄產,卻是土戶鄉民,此物不足見重。”說罷,即告別回到花園去了。
且說柔娘□德姐因見明堂容貌,俱皆歡喜着魔了,二人回房,稱□不已。德姐曰:“明堂一雙眼目,生得天然俏麗,雖好手畫工,亦畫不出的。”柔娘曰:“莫道俏眼難及,我細看他皮膚,潔白嫩軟,猶輕絹一般,實在可愛。未知異日那家女子得嫁此夫,真是三生石上好姻緣。就是家財不多,亦已甘心情願。論他皮膚,莫說我年大,不能與他相比,我方纔細看賢妹,尚且不及。雖年紀相仿,看他真是比花鮮明,比王生香,襄襄若嫦娥。”德姐聽說,知其已動心了,答曰:“爾我雖稱異姓,請同至親。我看此人,必是山川敏秀,天地生就的如此美貌,莫說男子少有此等容貌,就女子中亦無其配。”柔娘曰:“爾我父母貪了厚聘,嫁着個老頭兒,弄得不上不下,真是無趣。若得配明堂,雖死亦風流了。”二人長吁短嘆。不須臾,家人已把元郎各物買來,椎有玉鋪﹔無有盤龍的,只揀了一雙羊脂。漾若山看過,把舊的收下,日後贈與外孫,不表。
早飯後,若山進花園來,明堂迎坐曰:“非孩兒迫促,奈功名大事,望爹爹速差人迸京,此事要紫,不可延誤。”若山笑曰:“我昨日進門,即打發兩家人進京去了,何待於今日?”明堂曰:“既是進京,何不與孩兒說明,可將捐監銀兩並這路費取去。且不知父親是把孩兒報甚名姓?”若山曰:“爲父豈不能捐一監單,與孩兒進考,卻要費我兒的銀子。姓名原是哪君玉,只是入了湖廣的籍,爾道做得麼?”明堂曰:“何不報父親這康姓,何必原姓分別親疏?”若山曰:“多承我兒有此美意,父子相稱已是過份,何敢改姓?”明堂曰:“孩兒蒙爹爹厚恩,改姓亦不爲過。”正言間,廚房備上兩碗粉湯,前來解暑。若山問明堂曰:“這廚煮的滋味可合式麼?”答曰:“極好。孩兒正要說明,身子薄弱,受不得許多飲食,一切從便。”若山大箋曰:“我正慮廚鎊不會小心供奉。”乃吩咐廚司曰:“爾務格外討好,能合大相公之意,我重重有賞。”廚司連聲答應而去。若山退出,即叫兩名成衣匠前來,量明堂身材,趕造幾件紗緞衣服,與明堂替換。滑全看見如此情形,好不痛恨。
一日,家人忽報吳姑爺回來了。只見吳道魔手執兩物,汗流兩頰,進來見禮曰:“老兄兒時回來,適值小弟他往,有失迎接,望祈恕罪。”若山答可:“昨日方回,且進去換衣服再夾。”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錯中錯二妾求歡 人上人三元及第
卻說康若山只一個堂妹,憑媒配與寒士吳道庵,兩家父母俱亡。道庵才學卻亦將就,己入泮得了一名秀才,早年亦曾講究藥書脈理,他即力學脈理,甚是精通。當下進去沫浴更衣,康氏即說知酈明堂事。
道庵更換衣服後再來見若山,禮畢,問曰:“老兄回來,生理利息好否?”若山答曰:“我的生理,只怕不做,不怕無利息。”道庵曰:“聞得收一義子,乃是一位名士,未知才學究竟如何?”若山曰:“此子我憑着兩眼看來,知是個名士,實未知才學如何,正待賢妹丈前往較量。”道庵曰:“老舅巨眼,珠寶尚能看出,豈有人才看不出之理。”若山曰:“文字我卻不通,就煩賢妹丈看試。”道庸曰:“既是賢侄,理當一會。”二人即到花園,明堂出來迎接。若山指着吳道庵曰:“此位就是我前對爾說的姑丈,乃是生員。”明堂即上前拜見。三人坐下,若山即令廚司備一酒席,前來會親。
不一刻,家童送上酒看,三人入席。道庵論起詩文一事。這道庵的才學,原來遠不及明堂,談論之間,明堂引古證今,滔滔不絕,有問一答十之概,真天下奇才,嚇得吳道庵不敢再問,自思我比學力,猶如竹篙探海,怎知深淺?明堂見他學淺,知道他行醫,就間起脈理一道。吳道庵本來儒醫,脈理尚有講究,直至日夕而散,道庵入內去了。若山謂明堂:“爾姑丈老誠練達,凡文字有不到之處,須問他便是。”明堂答曰:“文字卻不必煩,父親可向姑丈說,孩兒現今要求姑丈盡心指教脈理,就感恩不淺了。”若山笑曰:“爾不行醫,反要學習脈理,真是何說?”明堂曰:“醫能救人性命,正是第一件大事。”若山曰:“此卻容易。”即入見吳道庵。道庵亦從內出來接見,連連打恭曰:“我只道爾發財,是八字生得好,財氣極旺,未必有兼人之能。今看你認的這義子,有如此之眼力,小弟甘拜下風,敬服敬服!”
若山大喜曰:“妹丈此言,莫非明堂有些才學,將來功名有望麼?”吳道庵曰:“若論文才,真是翰苑之品,且其面貌美麗,生得端正,不是官家之子,定是公孫之苗裔,卻未知如何與你認作父?令人不解。”若山就把前情說出。道庵不信曰:“我只道大官員是祖墳風水得來,故能有此才貌,誰知卻是農家出身,真乃令人不解。”若山曰:“他雖有些才學,還望姑丈指教。”吳道庵答曰:“學無前後,達者爲尊。賢侄天資聰敏,莫道小弟拜服,就是雲南鄉紳中恐亦無此才學及得明堂。”若山曰:“方纔要求教脈理,望妹文不可妄贊。”道腐曰:“這事便當,通文之人,待我略爲指點,不須一月功夫,脈理自然精通。”次早即取脈學,與明堂講究﹔盡心指教。果然明堂胸中早已透徹了。
且說柔娘、德姐自見明堂之後,心戀明堂美貌,時刻私下窺探﹔故意出入相遇,溫存詢問。明堂深知其意,尋思月裏嫦娥愛少年,凡相逢之際,即笑臉相迎,弄得二女動情,恨無機會共效連理之枝。一侯康若山不在內,二妾即詐接元郎到花園耍玩,暗探機會,奈榮發寸步不離。
忽一日早飯後,康若山有事出門,榮發亦到街遊玩。明堂獨坐讀書,正用功之時,恰逢二妾思想無聊,特抱元郎來到花園,遙見明堂攻書,榮發不在。柔娘自思,此真機會難逢,我今假意迴避,德姐必去俯就,且待好事將成,我偏去撞破,然後三人合爲一路,互相照料,此事必不敗霹。即對德姐曰:“我外面還有事未完,好一番耽擱,孩兒煩賢妹看管。”德姐聞言,正合私意,心花大開,抱了元郎曰:“姐姐請便。”柔娘即自出去。
德姐遙見明堂在窗內猶如潘安一般,忍不住慾火上焚,卻又不便直進。尋思此刻不成,更待何時,當即向前含笑曰:“天氣炎熱,少年人當尋芳取樂,何勤讀若此,有損玉體,徒傷精神。”明堂心知張松獻地圖,待我戲弄試試,看他如何?即立起,亦含笑曰:“功名大事,若不如此,何以報答義父。此間並無外人,姨娘何不進來少少相坐麼?”德姐聞言,正中心意,即對元郎曰:“我抱爾同到哥哥房中少坐。”遂手揭門簾入內,把元郎放下,元郎自去遊耍。明堂即移一把椅子曰:“姨娘請坐。”德姐終有含羞之意。無奈春心已動,將椅放在案頭坐下,一手把在桌上,笑迷迷兩眼望明堂送情。停了一會曰:“我嘗與柔娘稱爾的美貌,未有妻室,豈不寂寞?員外卻不念及此事,虧你孤枕獨眠!”明堂曰:“小生立志,功名未成,不敢言及婚事。”德姐曰:“爾言愚哉!功名雖是正事,而色慾亦是風流。豈不聞唐李靖提着紅拂女燈夜私奔,後來雙雙成仙,千古以爲美談,未見有傷風化。”明堂知他深明故事,即說司馬相如貪卓文君,唐伯虎愛秋香,亦士人佳話,奈小生命桀,未有此奇遇,故終未動心耳。德姐乘勢乃迫曰:“爾妾雖及不得私奔,亦可效其敘情,但郎君乃解人,不用多言。主人年老無能,耽誤青春,嚮慕郎君才貌,形似夢寐。君不嫌妾醜,願以身私約。”明堂暗笑,我要作情,哪裏能做。
卻說柔娘早已在旁窺伺,料到好事將成,笑而進曰:“賢妹在此,訴得隱情。”德姐自知難瞞,即攜手向內:“你我同病相伶,何不進來,明白心曲。”柔娘進內,嚮明堂曰:“妾等無顧羞慚,實慕郎君才貌無雙。君可放心而行,員外並不防備。”言訖,眼淚汪汪。明堂自思:酒不醉人人自醉,但義父年老,精力不足,二女若與他情熱說笑,義父亦可助興,我若不說絕,二女心向在我,心越發不理老人,老人愈無興致,勢必結怨,豈非是我害他?遂曰:“多承二位姨娘美意,非我不知情,但恨你與我緣淺,乃母子名份,不比紅拂女、卓文君,得以敘情。況員外義重,安人量淺,倘亦知道,利害不小。二位當悔過,勸爾和老父相親,自必加倍相得,多生貴子爲是。”
二女聞言失色,心中悔悟,謝曰:“難得你年輕有此大義,我等蒙教﹔不致失節,感恩不淺。但我等醜行,望爲遮蓋,不可人前泄漏,足感大德。”明堂曰:“隱惡揚善,士人之立品,不必叮囑。但月裏嫦娥尚愛少年,況我爾年正相仿,理當情投意合﹔休爲此生嫌。日後相會,須要情意如初,倘起邪念,即與員外懷親﹔爾我有如知己,不須懷慚方好。”二女喜曰:“不意明堂情義兩全,我等真是粗莽。”明堂曰:“名份要重,情慾乃無厭之事,我欲非老自持,如今事過,爾我既爲母子相稱,做出此事,怎好相見?自知有愧。”二女連聲稱是,即抱元郎回房,互相敬服明堂大見識,從此若見親厚,即不再生邪念,待員外則加倍奉承,覦見明堂此舉陰功不淺,不表。
且說明堂揣候赴考,是年閏七月,已放湖廣正主考,乃翰林大學士袁容,副主考乃禮部郎中孟昭,到省文武官員接入貢院。是年科考,吳道庵取入一等,不是遺才,毋須再考。只是酈明堂自思監單不到,又要遲至下科,再緩三年,如何是好?康若山亦爲監單因此坐立不安,走進走出,搖頭嘆息,只是念這監單不到,如何好考?
又過幾天,學院掛牌,閏七月二十六日考貢監大收。康若山更加心急,直到七月十七午刻,捐監家人方回。若山罵曰:“你這兩個混帳,如何至今方回,使我望眼欲穿。”說罷,解開包袱,取出監單並友回信。若山得了監單,如得珍寶,把監單送入花園,曰:“此乃進身之階。”明堂大喜,謝了爹爹厚德,即打算進場。
三場完畢,文字極做的得意,及揭榜,酈君玉已取了鄉薦。當未出榜之前,若山將三場卷稿私問吳道庵曰:“明堂文字如何,今科有望否?”道庵曰:“令郎滿卷珠幾,自是仙才。”吳道庵又對明堂曰:“你看我的卷子如何?”明堂只是推辭看不出。
到了次日,康若山探問明堂曰:“孩兒個科有望否?”對曰:“功名之事,豈可預料。但爹爹吩咐,孩兒怎敢欺瞞。今科文字論來該中,不知命運如何?此言切勿泄漏。”若山大喜曰:“爾若能高中,我就有幸了。但不知你姑丈功名若何?”明堂曰:“孩兒乃後輩,怎敢妄言。”若山曰:“爾姑丈是至親,我故關心。爾就實言何妨,我亦決不聲張姑丈。”明堂曰:“姑丈文字今科可中,但前列卻未能。”若山曰:“爾姑丈倘能得中舉人,豈望前列。”
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出榜,只聽得大炮連聲,料是貢院出榜。三人正在懸皇、不須臾,只見一二十人敲鑼迸內,乃是報喜,大叫曰:“恭喜,貴府相公高中了!”康若山、吳道庵忙問曰:“酈君玉中了第幾名?”報人曰:“不曉得什麼酈君玉,我只是報三十二名舉人吳道庵相公。”便把報條取出,黏在門屏,果是吳道庵的姓名。若山再間曰:“酈君玉究竟中否?”報人曰:“我們不知。”若山心中大爲不悅,料是不中,即取銀兩並折席儀,打發報人去了。
道庵對明堂曰:“賢侄的文字不中,我的文字偏中,豈不考官無目!賢侄不必動氣,且待下科高中。”明堂此時滿面通紅,曰:“小侄的文字原是欠通,莫怪不中。”正在談論之間,榮發曰:“且待我去看榜。”
未知榮發此時看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爲救夫明堂進京 貪美妾奎璧掛帥
卻說榮發即忙趕到貢院,只見一陣人圍住。榮發向前停住,就問旁人。旁人答曰:“頭名解元,無人認得,名字叫個酈君玉。”榮發曰:“解元果是酈君玉麼?”人見其問得有異,忙問榮發曰:“老兄若知解元蹤跡,望乞指示。”榮發聽得主人中了第一名解元,喜不自禁,連話都說不出來,停了一會,就說曰:“解元就是康若山員外的義子,捐監高中的。”報人聞得此言,即便往報。
榮發奔回家中,喘息不定。明堂喫一驚,曰:“永爲甚這等慌忙?”榮發喘了一會,方答曰:“原來相公高中解元了!報人在貢院打聽,無人得知,小的對他說明,少停即便報。”道庵大喜曰:“這方是大主考識文了。”不一刻,只見二三十人進來報曰:“恭喜,酈相公高中瞭解元!請老封翁並老太安人前來受我們叩賀。”一時堂上熱鬧,人聲鼎沸。康員外吩附備酒款待報子。
這解元比不得舉人,登時有撫院公人押轎前來,明堂先去拜了主考。袁公見是一個垂署俊雅書生,留坐待茶,曰:“老夫看賢契佳作,只道是老邁夙儒,不意卻是青年書生,令人敬服。春閨務要早進京赴試,免使老夫盼望。”酈明堂曰:“全仗恩師栽培。”遂叩謝而出,又去拜謝副主考及房師,各各誇獎﹔然後拜見上司府縣,忙了一日。早驚動了滿城文武官員,陸續拜賀,送聯禮,紛紛不絕,俱是康員外陪坐接待。至晚,明堂方回。樂人奏動音樂,先拜家堂祖先,後拜若山夫妻,到初更後方靜。
次日,自有許多鄉紳、同年來拜,又鬧了一日。康員外樂蒙難言,厚賞賀客僕人。不幾日,赴了鹿鳴筵宴,及送主考回京。孟、袁二主考叮囑:“冬內趕早進京應試,是爲厚望。”明堂唯唯敬曙。
康員外擇了吉日,豎立旗杆。一日,若山與明堂談論家務,明堂偶問曰:“爹爹祖墳在於何處?理當祭祖。”若山曰:“爾不知曹祖家遠在荊州府江陵縣鄉間,稱我家爲巨族,祖墳皆在此處,路程須要八九日,怎能累爾跋涉?”明堂曰:“既要察祖,何辭遙遠,就在來日吉期起程。”若山更喜曰:“如此則是極好了。”即進內,見孫氏夫人:“孩兒孝心,來日同我在祖家祭掃墳墓。我族中知孩兒榮宗耀祖,亦是我的體面。”孫氏聞言,心中喜悅,急忙收恰行李物件,令人備了三乘大轎,因榮發力弱,跟隨不上,亦坐一肩小轎,帶了四名家人,多備銀兩,次早一同上路。
夜宿朝行,趕了八九日路,已到江陵故里,就在親近族中安歇。若山率子拜會同宗並及諸親友家人,皆說富貴雙全,日日請酒。其中寒苦親族,各有所贈,無人不感激欣幸。一連三日,祭祀祖墳畢。
次日閒暇,明堂探知皇甫敬元帥府第,離此不過十里之遙,欲思前往一遊,以遂志願,即對榮發說知。早飯後,向義父說曰:“孩兒欲帶榮發出門遊玩景緻,特來告稟。”若山曰:“遊山玩景,正是雅人所爲,但爾主僕柔弱,不宜遠行,當早回來!若路稍多,則宜坐轎,步行恐太勞累。”明堂稱是,帶些碎銀,兩人步行,一路訪問皇甫元帥府第。
行了七八里已到。按皇甫家風已四代富貴榮華,所以府第極其高大,屋上兩頭掛着獸頭,重門關鎖,府前寂靜無人,門口一對大銅環,帶着一把大鎖,加上十字形兩條封皮,乃是錦衣衛所封的,上面用油紙蓋住,以蔽風雨。但見蛛網布滿門前,數株大樹,鴉鵲無聲。此正深秋時候,黃葉滿地,無人掃除。門前有一告示,乃上書着地方官看管的榜文。明堂不覺對景生悲,淚忽流下,對榮發曰:“此乃我家,可恨奸臣陷害,室封人逃,未知何年重振家門,夫妻再得團圓。”榮發答曰:“小姐如此節義,皇天自當庇佑早得團圓。”明堂立在門前,秋風佛面,遂有感口占一律,詩曰:
西風寂寞掩重門,道是將軍舊宅園,血戰已虛除畫錢,硃批初賜鎖銅環。征衣戰馬人何在?夜月空梁燕不還,爭似當年王謝府,英雄徒憶贅蘭山。
酈明堂吟罷退出,行來不遠,只見一廟宇,甚是巍峨,匾額寫着:‘九天玄女娘娘行宮’。主僕進廟,由走廊下來,到大殿桌前,只見一僧坐在此處賣香燭,便間曰:“聞皇甫元帥失陷番邦,家眷解京,未知可有音信否?”僧人曰:“可惜好人無好報應,前日擒捉母女進京,幸而公子知風逃走,至於母女俱無消息。聞得人說,此事皆因公子與勢豪之子爭婚,孟氏不許勢豪之家,卻許皇甫公子,故生此禍,以致陷害皇甫滿門,謀奪孟氏姻緣,未知孟氏小姐能守節否?倘不能守節,枉了皇甫滅門之禍,真是不值!”明堂聞言傷感,間曰:“諒皇甫公子武藝弓馬精熟,文事料必有限。”僧人曰:“聞得公子與小姐乃元帥親自教誨,詩文皆通。”即指着柱上一副對聯曰:“此就是皇甫公子親筆,教工雕匠人刊刻的。相公觀看,便知其才學如何。”明堂聞言,立正一望,見是八分字體,其對聯文曰:
聖界巖蹺清啓遠,禪房寂靜妙香高。
旁寫皇甫芝田沫手拜題。自嘆誰知卻是文武全才,真是可惜﹔遂問曰:“皇甫公子名叫芝田麼?”僧曰:“芝田是皇甫公子的字,尚非官名。”此時日將斜西,明堂取出四錢銀子,折作茶儀。僧即欲留齋,明堂曰:“敝寓離此處甚遠,後日領情。”僧人送出廟門,作揖而別。
主僕辭別上路,乘轎回寓。明堂自見丈夫筆跡,時刻念念不忘,寢食俱廢。次早明堂起來,尚未梳洗,榮發大驚問曰:“不意小姐容貌爲何憔悴?”明堂不信,取鏡一照,果然,不覺流淚日,自見丈夫筆跡,朝夕思想,不知流落於何處?榮發曰:“小姐乃明理之人,須當丟去愁煩,保養精神,以求功名,救出姑爺全家性命。倘日日傷感,損了精神,則自誤功名,枉了小婢苦心。”明堂謝曰:“蒙爾良言相勸,自今以後,痛改前非,從此用心書史。”
一日,若山對孫氏曰:“爾看孩兒前日贈元郎盤龍玉鍺等物,足見其非小戶人家。他今乃念舊,同我遠方祭祖,可見我待他不差。”孫氏曰:“我看你待人尚不周到。”若山曰:“我有何不到之處?”孫氏曰:“你許多年紀,尚娶二妄,孩兒青春卒少,孤枕獨眠,休竟不言及聘娶,豈是爲父的道理?”若山曰:“此事我已思過多時,欲耍聘娶,哪裏去尋個女子容貌及得弦兒的?我想他進京赴試,自有才貌超羣的女兒可配得弦兒的。”孫氏點頭曰:“孩兒容顏太美,難尋配偶,既有此意,當向孩兒說明。”若山曰:“說得有理。”就書房去見明堂,將方方與孫氏商議進京及折親之事對他細說,道:“遇有妥當婚姻,即便許允,不必寫信告我。”
明堂曰:“孩兒立志功名,若不成就,決不提婚姻之事。”若山曰:“婚姻亦是大事,務要留心。今可趕早同你姑丈進京,好用心攻書,免得慌忙。”明堂允諾。即取過歷日,一看三日之後就是黃道吉日。若山入內取足色赤金一百兩,道:“你可帶在身上,休使衆人知道。爾姑丈乃是寒士,凡事老成練達,我將路費交他,免爾勞心。”明堂曰:“既有路費,此金無用,不必帶去。”若山曰:“此金以防遇有官員招親,聘金之用,務要從厚,若是不足,可向俞員外借用,方不有誤。我修書一封交付,爾進京可住在文興號緞店俞智文員外家中,場事亦可託其照料,倘要用銀,就向他告借。”明堂十分感激。若山把路費交吳道庵。次早,主僕三人辭匙上轎,一路平安到京。
且說山東巡撫奏稱,吹臺山賊寇韋勇達,拜認皇甫敬之妻尹氏爲母,伊女皇甫長華爲妹,聚集城夥數千人,看來爲患不小,請旨定奪。成宗因遼東番寇攻打登州利害,遂置不聞。劉奎璧知有禍來,密與心腹商議,可恨皇甫少華奪我良緣,孟氏帶刀行刺,使我至今無妻。待我請旨領軍,征剿吹臺山,擒捉娥首韋勇達獻功,奪了皇甫長華爲妻,豈不一舉二得?家將回聲稱是。
次早,私自上殿奏曰:“臣聞韋舅達並叛逆皇甫敬妻女在山聚集匪類,殺人放火。臣領軍一萬,就前往征討,以報國恩。”成宗大喜曰:“難得國舅忠心。”即賜蜀錦袍一領,加封滅寇大元帥,就着御前二等指揮使連登爲前部先鋒,領一萬軍前往。若得破賊巢班師,自有封賞。一面着欽天監擇定出軍吉日。劉奎璧就在殿上穿了大紅袍,掛了帥印﹔連登亦掛了先鋒印,各賜替花掛紅,各賞三杯御酒。
那欽天監奏稱十二月初三日青龍吉日,得好起軍。帝准奏,就着國舅入宮,拜別皇后。內監引到昭陽宮外,劉皇后宣入,行了君臣禮,賜坐。奎璧奏明請旨征剿吹臺山,特來辭別等情,皇后大悅曰:“難得賢弟有志,若得取勝,自有封賞。”即賜宴餞別。奎璧飲了數杯,即辭別回府。
劉捷聞知,驚怒交加,大罵曰:“爾不曾出征,且近來氣色不好,怎敢請旨出征!”奎璧曰:“憑着武藝,自信可以取勝,何必多慮。”劉捷恐聖旨已出,難以挽回,只得囑曰:“凡事須要相機而行。”奎肇口雖答應,心中大爲不然。
次日,奎璧即領兵到操場試演。到了十二月初三日,祭奠帥旗,就着連登領兵三千作前部,元帥隨後迸發。
到了十二月初七巳牌,吳道庵三乘轎並魏能、馮順押了行李進京,見京甚是熱鬧。
末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劉奎璧中計被擒 韋勇達迫寫供狀
卻說酈明堂進了北京城,家人領到文興號緞店,囑家人呈上康若山書信。俞員外看過,方知康若山的義子酈明堂,湖廣新科解元,並吳道庵妹丈,新科舉人,耍借寓住宿,伺候會試,心中大喜:康若山今乃富貴兩全,在我亦叨榮幸。迎入書軒,花廳上見禮坐下,各通姓名,一面備酒接風。俞智文相陪,暗□若山哪裏尋得這等才貌雙全的少年,因問曰:“未知賢侄可有兒女否?”酈明堂曰:“小侄年方十六,尚未定婚。”俞智文着驚曰:“賢侄爲何尚未定婚?”明堂曰:“小侄立願,必要功名成就,方敢議婚。”俞智文嘆曰:“賢侄如此誠實,比着劉國舅好色,真有天淵之隔!”
明堂正欲探國舅消息,即詐問曰:“什麼劉國舅?請聞其詳。”俞智文笑曰:“劉國舅名奎璧,劉捷的次子,現拜鎮國大將軍,近來掛滅寇大元帥印,領軍往山東剿賊。”明堂曰:“小侄前聞劉奎璧與皇甫少華爭婚孟氏,奎璧父子害得皇甫元帥人陷家破,未知皇甫敬妻女解京,如何處治?”俞智文就把擒捉母女解到吹臺山,被那韋勇達殺瞭解官,劫了母女上山。明堂曰:“皇甫敬妻女被劫上山,諒必自能盡節。”俞智文曰:“爾不知這韋勇達年方十七八歲,真是個英雄好漢,聞聽極義氣,他拜皇甫夫人爲母,認皇甫小姐爲妹,十分禮待。劉國舅因探皇甫小姐絕色,故奏往吹臺山征戰,實欲擒皇甫小姐爲妻。”明堂又問曰:“聞得劉國舅奉旨賜孟氏結親,國舅怎捨得丟去孟小姐,卻去遠征?”俞智文就把孟氏帶刀行刺,砍中額角,技術而亡,孟兵部奏討人命,天子判決,雲南建立節義牌坊,摧表孟氏節烈等因說明。明堂聞言,一時悲傷,道:“可伶蘇姑娘爲我守節報仇,身葬魚腹。”忍不住流下淚來,退入書房悲泣。
到了次早,即封四十兩銀子,送與俞員外以爲薪水之費。俞員外不肯收受,明堂曰:“此乃家父之命。叔父若不受,我等便不敢在此叨擾。”員外只得收了進去。
且說奎璧領軍,一路風雪阻住,延至次年五月初十日方到山東青州吹臺山,傳令離山數里屯紮營寨,三聲大炮,安下營寨。又說韋勇迭原名叫做衛勇娥,改得此名。在吹臺仙欲招集人馬,請旨剿徵番寇,救父回朝。原來衛勇娥之叔名振祖,有親生次子名勇彪,身材魁梧,好習弓馬,少勇娥一歲。因英文章被連累,迫勇娥出門,勇娥往登州探呀父信。勇彪心憐其姊流落,竊取路費,欲往登州尋姊。路過吹臺山,山中嘍囉前來行劫,被衛勇彪殺效。韋勇達下山親自來戰,恰好姊弟相逢,遂密言改姓之事,改稱兄弟,與勇彪同住山寨,招集四千餘衆,專劫貪官污吏、土豪勢宦,小民深感其恩。
忽一日,摟羅來報曰:“啓稟頭領,今有鎮國將軍劉奎璧領軍一萬,前來征剿,離山數里下寨。請令定奪。”韋勇達即令頭目分帶摟羅把守柵寨,一面退入後寨,來見尹夫人。母女見禮座下,撤退摟羅,韋勇達細說仇人劉奎璧領軍來徵等情。皇甫長華恨了一聲曰:“逆賊前來,待妹子明日出戰,擒捉回來,碎屍萬段!”韋勇達曰:“賢妹不可會戰,他是朝廷命官,爾若擒他,朝廷必然移恨,令弟更難出頭。我是改名換姓,縱使朝廷見怪,我亦無傷。待我捉他上山,用嚴刑審問,迫取親筆供狀,拘禁土牢,饒他性命。日後受朝廷招安,把他並供狀拜獻朝廷,方知他奸惡。”夫人曰:“孩兒說得是,但要小心。奎璧英雄非常,弓馬精熟。”韋勇達曰:“不妨,孩兒自有計策擒之。”
直至次早,勇達升座聚義廳上,曰:“劉奎璧乃是奸賊,陷害皇甫元帥,待我領軍前往擒之。”只見韋勇彪向前曰:“待弟先去會戰,哥哥再出末遲。”勇達曰:“賢弟須要小心!”勇彪領了撓將吳武,帶人馬下山。
且說劉奎璧聞得賊人討戰,即領人馬出陣。勇彪見奎璧面白脣紅,膀闊腰細,金盔金甲白馬,手持銀槍,背後紅旗金字大旗高標,上面寫的,‘滅寇大元帥劉’。旁邊閃出大將連登,拍馬向前喝曰:“來者莫非賊首勇達之弟勇彪麼?”勇彪答曰:“我乃韋勇彪也。何來狗城,留下姓名?”連登曰:“我乃劉元帥帳下前部先鋒,二軍指揮使連登也。爾既非韋勇達,膏不殺爾,爾抉去叫韋勇達前來受死!”旁有驍將吳武,拍馬提刀衝出,大叫曰:“二頭領不須與這狗賊閒口,待我擒捉此賊。”縱馬向前,提起大刀,即向連登頭上砍下,大喝曰:“看我吳武大刀的滋味。”連登喝聲:“不得無禮!”舉槍架過,回手一槍刺來。兩將各逞英雄,戰上十合,未分高下。奎璧一時性發,放馬從陣旁出來,暗助一箭,向吳武射來、吳武不提防,一箭正中咽喉,遂死於馬下,官軍向前取了首級。韋勇彪大怒,縱馬上前喝曰:“狗官敢傷我部下!”劉奎璧躍馬上前曰:“本帥來取爾命。”提槍便刺。韋勇彪上前雙錘迎敵,但見錘來槍架,抖擻精神,這杆槍猶如萬點梅花。再戰三十餘合,勇彪氣力不支,只得掉轉馬頭望本陣逃走。奎璧統領官兵,掩殺下來,追至山下,勇彪已走上山,即將檑木炮打下,官軍不能上山。韋勇彪回來見勇達,說明交戰情形,道:“奎璧着實厲害,因此敗回。”勇達曰:“勝敗乃兵家常事,來日待我親自出戰,自有破他妙計。”
到了次日,嘍囉來報,劉元帥又來挑戰了。勇達頂盔貫甲,帶領人馬下山。皇甫長華曰:“劉奎璧實是兇勇,哥哥須要仔細!”勇達稱是,衝下山來,分佈陣式。有認得的官兵報於奎璧曰:“那使雙刀的賊頭就是韋勇達。”奎璧見勇達面如桃花,眼含秋水,宛如玉樹臨風,銀盔銀甲,手執兩口日月雙刀,坐下一匹五色馬。奎璧喫了一驚,不意賊首如此美貌年青,諒與皇甫長華有通。又一轉念:“我只圖皇甫氏容貌,不管他的私情。”隨即向前喝到:“來者可是賊首韋勇達?”勇達曰:“正是。爾可是劉奎璧奸賊麼?”奎璧曰:“然也。爾這賊首,敢不下馬受綁!”勇達曰:“正待捉爾,碎屍萬段。”飛起雙刀便砍。劉奎璧舉槍來迎,二人大戰。奎璧力大,戰到三十餘合,韋勇達自料難以取勝,即詐敗退下。奎璧軍追趕,嘍囉亂箭射來,奎璧敗軍而歸。韋勇達回寨,尹夫人母女問交戰情形,勇達細說交戰情形,曰:“此奸賊當用計擒之。”即叫勇彪附耳低言曰:“賢弟可如此如此。”到了初更後,勇彪帶了五百嘍囉下山,直到四更後,回來交令。
次日,奎璧又來討戰,韋勇達領人馬下山。奎璧罵曰:“你是我手中活放的匹夫,怎敢又來討死?”勇達曰:“今日若不擒爾,誓不回山。”二人又戰。約戰到三十合,勇達勒回馬,落荒便走。奎璧領兵追來,嘍囉一聲吶喊,四散丟下刀槍,各自奔走。奎璧見人心已亂,放膽追來,大喝曰:“韋勇達叛賊,上天入地也要擒你回來!”追趕二三里,只見連登趕上大叫:“叛賊不回山寨,恐有奸計,元帥不可追趕!”劉奎璧遂勒馬不追。勇達回馬叫曰:“狗官,已中我十面埋伏之計,還不下馬受綁。”劉奎璧怒曰:“吾今偏偏要殺盡埋伏。”拍馬再趕下來,不聽連登之言。早已趕了三四里,將到林間,勇達認明暗號,即大呼曰:“劉奎璧快來受死!”奎璧回言罵曰:“狗強盜不得無禮,待本帥來取狗頭。”拍馬飛上,只聽得一聲炮響,如天崩地裂,劉元帥連馬跌入陷坑。原來韋勇彪昨夜領命,在此掘得陷坑,上蓋席片,用浮土遮好,奎璧逞勇,故中此計。林中埋伏,各執撓鉤,用力把劉奎璧生擒活捉,捆綁起來。官軍立即退下,報知連登。連登大驚,收軍回營,令人打聽元帥消息。
到次日,勇達請出尹夫人母女,到聚義廳,尹夫人坐在上首,自己與小姐在兩旁坐下。韋勇達曰:“劉賊被擒,請母親發落。”小姐曰:“這奸賊弄得我家破人亡,把他碎剮,方雪我恨。”勇達曰:“不可,奎璧乃是朝廷命官,不可殺他,須留下性命,天子方知我有道理。今可嚴刑拷打,迫他親立作惡罪狀,畫供之後,獻奏天子,方好明白冤枉了。”夫人曰:“孩兒說有得理。”即令押奎璧前來。
頃刻間奎璧已到,就在下面待命。勇達罵曰:“奸賊,既已被擒,怎敢抗禮不跪?”奎璧曰:“我雖被擒,不過一死,少不得大軍到來,把你叛賊殺盡。我乃命官,豈肯屈膝。”勇達曰:“你倚了姊姊裙帶之親,陷害皇甫元帥,你毫無功勞,反加封顯職,真是個大奸賊。”喝令打他狗腿,看他跪也不跪。嘍囉即取木棍,向奎璧兩腿打來。奎璧忍打不住,只得跪下哀求曰:“伯母大人在上,念及通家前情,放我回朝,感恩不淺。”夫人罵曰:“爾這匹夫,奪親不遂,小春庭放火,謀害我兒鄉又通父保薦吾夫徵番,冒奏降番。可把實事招來,免受刑具。”吩咐帶上各刑具伺候。嘍囉應聲曰:“唯!”把夾棍腦箍,荊條皮鞭,一齊帶上。奎璧嚇得魂不附體,哀求曰:“今來征戰,實是天子差我,非小侄敢來犯上,望伯母大人諒情恕罪。”言訖,一連叩頭。韋勇達曰:“奸賊存心險惡,不用大刑,決不肯招。”喝令嘍囉:“快上夾棍!”衆嘍囉把奎璧按倒在地,兩腿拉入夾棍,把繩收緊。奎璧暈去,只求寬刑,情願招認。勇達遂令放了夾棍。奎璧恐再受刑,即把小春庭如何放火,設計焚燒皇甫少華,後來如何寄書,託父保薦皇甫敬徵番,以及諒必元帥陷入番邦,吾父如何冒奏降番等實情說明。摟羅取文房四寶,付奎璧自具供狀。奎璧自料必死,乃具了供狀。勇達又令打了手印,問曰:“爾既害皇甫元帥,勢必謀奪孟氏婚事,如今成否?”奎璧曰:“爲着孟氏,故累我到此受禍。”就把伊父奏主賜婚,孟氏行刺技術,他同孟士元一起進京,奏旨建造孟氏節烈牌坊,因此奉旨領軍來徵等情說明。
未知奎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梁相取士得佳婿 蘇女守貞感異夢
卻說尹夫人聞得孟麗君行刺投水身死一節,泣曰:“可憐孟氏賢德,爲我皇甫門中守節,送了性命。”韋勇達並小姐亦一同下淚曰:“難得此女,真不負皇甫氏的家聲,死得可伶又可惜。”尹夫人指奎璧大罵曰:“都是爾這狗賊,害我的媳婦。”勇達又把奎璧上了鐐,打入土牢,使他受些苦楚。吩咐牢卒好生照顧,留其性命。
且說那二等指揮使連登回寨後,是晚探子來報,山前並無首級,知已被擒,傳令三軍拔寨回去。不到十日,已抵北京,將人馬屯下,次早,連登到午門外侯旨,成宗即宣連登朝見。上殿時,將先後交戰情節並奎璧不從良言以致中計一一奏明。成宗聞言,又驚又恨。國丈劉捷哭泣曰:“臣次子爲國被擒,伏乞速發大軍上將攻破賊巢,救了臣次子,並捉韋勇達、尹氏母女回京,以衛國法。”成宗大怒曰:“賊寇擒捉命官,朕立遣大將征剿。”言未訖,只見左丞相祁盛德、右丞相梁爾明啓奏曰:“吹臺山不可加兵,現今番寇正攻登州,振威大將軍楊秉義屢次失利,今若征剿吹臺山,韋勇達勢必投番寇,那時內外搖動,大爲不便。”帝曰:“奎璧被禁,性命難保,朕心何忍!”二相曰:“皇甫敬妻女現在吹臺山,即韋勇達欲害劉國舅,尹氏母女必然阻止,陛下不必過慮。”成宗即對劉捷曰:“爾且勿忱,侯番寇稍平,去救國舅,未爲遲也。”劉捷無奈,只得領旨。成宗回宮,京城軍民皆知奎璧被擒。酈明堂得此信息,暗恨婆婆何爲,天子必然移恨,皇甫少華更難出頭。榮發勸曰:
“但聽天由命,求取功名要緊。”
且說二月初六日,成宗臨殿,羣臣朝賀已畢,分立兩班。見禮部尚書孔通出班奏曰:“本年乃會試之期,自上年天下舉子齊集。請陛下欽點總裁,以副天下士子之望。”成宗即點右相梁鑑爲大總裁,禮部侍郎文明遠爲副總裁。二臣領旨。散朝後,梁柑回入後堂下轎,景夫人迎接。梁相曰:“多蒙天子命我爲大總裁。”夫人作賀曰:“恭喜老爺,老龍發角,門生滿天下,真是顯榮。”素華亦來恭賀。家人立押行李,梁相上轎進闈,衆位考試官迎接二總裁,不表。
且說酈明堂、吳道庵在寓,至初八日,隨牌進場,不覺三月十五日,三場完畢,回寓伺候出榜。到了出榜之日,大炮三聲,掛出榜來,明堂中了第一名會元,吳道庵亦中三十三名進士。報子報到客寓,明堂大喜,天從人願,夫仇可報。俞員外更加快活,兩個書生借寓,一中進士,一中榜首,真是難得。明堂登時上轎,到貢院拜謝座師房官。按梁相出榜後,細看序齒錄,方知會元年只十七歲,尚未定婚,心中大喜,尋思,十七歲已中了會元,真是天下第一才子,若有五分容貌,便可招親。正想着,家人來報曰:“會元來府裹見。”梁相即令進見。明堂此時嬌花初開,志氣揚揚,滿面喜色,梁相一見,正中心意。明堂下拜曰:“門生以□棟庸才,蒙恩師提拔。”梁相立起答了半禮,曰:“賢契請起。”明堂拜畢,左右獻茶。梁相曰:“我看佳作,疑是宿學,不料竟是初冠書生,可敬可敬!想爾先世必有積德。”明堂曰:“先世及家父俱無甲第,務農爲生,門下蒙義父湖廣武昌府富商康若山字信仁扶持成人,方得僥倖。”梁相駭然曰:“賢契家世務農,乃能有才貌若此,所謂白戶出公卿是也,可羨可羨。但不知何故尚未定婚?”明堂曰:“一因年紀尚輕,一因功名未就。故當時一概謝絕。”梁相稱是,遂叮擰殿試務要小心,可望奪元,明堂辭出。是晚俞智文備酒,與二位新貴人慶賀,不表。
次日梁相領同考官上殿復旨,呈上前列十七名文卷。成宗先看文卷,讚不絕口,傳旨梁相及同考官各記功一次。衆官謝恩。梁相退朝回府,夫人、小姐迎接坐下。夫人曰:“丞相爲國勤勞,想必已有真才。”梁相曰:“老夫論文取士,一秉至公,果得真才,乃國家之福。”並不談及親事。
且說明堂報至家中,過了數日,殿試前列十名進士,一伺上殿對策。成宗見酈君玉眉目清秀,超出衆人,早存特拔之心。梁相知明堂穩點狀元,與夫人密言:“我女得配此人,三生有幸。”夫人曰:“如此何不向他說定親事?”梁相曰:“恐吾女才貌不及酈君玉,因此推辭,反多不便。且待四月初三,金殿替掛之期,我先在府前結一綵樓,詐稱拋繡球招親。侯初三日替掛後,通榜進士必要拜我,教他盡從樓下經過,先囑女婢伺候,若酈君玉一到,暗令女兒將球拋中酈君玉身上,一面即在府前候拜新姑爺,立即交拜成親。”夫人笑曰:“姻緣大事,要兩相情願,豈可用此圈套。”梁相笑曰:“但想招得佳婿,管他什麼!”
不覺已是四月初一了,右相府前左首,許多工匠趕造綵樓。對素華曰:“女兒快繡成一對鴛鴦交頸的枕頭,以備完婚。”素華聽得此言,滿面通紅,忙問曰:“母親何出此言?”夫人曰:“爾尚不知,父親爲爾選一佳婿。”就把如此如此說明。素華自思,我與皇甫郎夢中拜月,盟言尚在,我想肯失節改嫁?急得兩淚交流曰:“女兒多蒙爹爹母親高恩,眼前無人侍奉,故女兒立志不嫁。”夫人曰:“做了女流,豈有不嫁之理?況是招親,並非嫁出,得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美婿,豈不天生好姻緣麼?”素華答曰:“女兒立誓不嫁,若不從我,唯死而已。”言訖而哭。夫人無興,退出後衙納悶。素華立意,若果招贅,決計自盡,以全名節。
不一刻,梁相回府,夫人迎接。梁相曰:“明日就可拋球招親,真是可喜。”夫人曰:“正爲此事,在此納悶。”遂將女兒哭泣發誓情形告知。梁相曰:“此乃美事,女兒若得見了酈君玉面貌,就歡喜不盡了。”夫人曰:“此女性烈,萬一真個尋死如何?”
且說素華意欲尋死,不覺快快睡去,忽夢見一老道人,鶴髮童顏,葛巾布袍,手執柺杖,步進房來。素華不悅曰:“出家人爲何不分男女,突進房內,是何道理?”其人答曰:“蘇映雪,爾命該三次洞房花燭,方完終身煙緣。今將二次爲爾拋球招親,此亦前生註定,不損名節。我乃月合老人是也,奉玉旨專主人間姻緣,爾休尋死自誤。有詩爲證,莫須摘悵誤良辰,即日妝臺共故人!夙世良緣終會合,三番花燭始爲真。”月合老人歌畢,曰:“此四句詩乃爾終身大事,爾須小心詳解,自然有驗。”即上前把手一握,素華早已驚醒,坐起身來,尋思夢中,明明是月老仙翁託夢。據他詩中說,頭二句教我不要怒恨,所招乃是故人。前聞皇甫少華逃出在外,來日我上樓拋球,或許皇甫少華亦來觀看,我即把繡球送他,完此心願,故說妝臺故人!若果如此,大妙大妙。想到此處,滿心歡喜。忽又念,詩中三次花燭之言,令人不解。我且勿死,看明日上樓果有皇甫郎否?
未知明日綵球拋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得繡球大小登科 認首飾驚喜交集
卻說紊華打算已定,即便起牀,並不悲傷,專望繡球拋與皇甫少華,不表。
次日已是四月初三日,御駕簪掛、大賜瓊林宴之日。梁相率領三百六十名新進士上殿朝賀,立在一面。傳宣官在殿高叫:“奉旨召第二甲第一名傳臚傅道昭上殿。”傅道昭年已四十,朝見畢,內監傳旨,鼎甲三及第文卷命傳臚拆開彌封。傳臚高唱第一甲第一名狀元酈君玉,年十七歲,湖廣武昌府咸寧縣人氏﹔再唱第二名榜眼楊天爵,年二十四歲,河南開封府祥符縣人氏,又唱第三名探花朱紹磷,年二十二歲,廣東潮州潮水縣人氏。一同朝拜畢,帝宣召,各賜鱗袍並酒三杯。各皆九叩謝恩,酈君玉得意揚揚,喜氣滿面。成宗諭曰:“朕登位亦是十七歲,今卿十七歲高中狀元,可謂少華髮達。”說罷大笑。酈君玉奏曰:“臣庸愚之材,蒙陛下欽點狀元,雖粉身碎骨,難報聖恩。”成宗大喜,宣武士牽馬賜三鼎甲及第遊街,就在御前上馬,由中門出朝,三百三十七名進士,出午門上馬,跟隨赴宴。是日恰遇孟士元父子未曾上殿。當下太僕寺卿已照例備全副執事跟隨,齊赴瓊林。宴罷﹔先謁孔聖,次拜座師,然後遊街。合城士女爭看,無不稱狀元美貌。
且說梁相替掛後退朝回府,即令人役把兩長街截住閒人,伺候新狀元及新進士到府拜見。一面對夫人曰:“速教女兒帶球上樓。”夫人大喜,着一個十四歲的書童,認明酈狀元面貌,囑曰:“若見酈狀元到,即指點小姐知道。”又囑衆女婢曰:“酈狀元前來,小姐若不將繡球拋下,爾等可將球擲中新狀元身上,須看明細心爲要,我有重賞。”又令家人立在府前,見繡球拋中新狀元,即便上前,拜稱姑爺,請他進府。衆人領命暗笑。不多時,小姐已到綵樓,夫人曰:“爾父費盡心思,酈明堂三元及第,古今罕有,且又年輕美貌,更其難得。少停若到,聽書童指點,速將繡球拋中,不可自誤。”素華一心要見皇甫少華,假意應允。夫人即諭女婢,將繡球送上彩樓。樂人開奏音樂,衆民俱在遠望。綵樓前後寂靜無人,哪有皇甫少華形影?小姐此時萬箭攢心,兩眼含淚。
不一時,衆進士已到,酈狀元匹馬當先,問長班曰:“相府前綵樓何用?”長班叩曰:“聞說梁求相爲小姐拋球招親。”明堂心機最靈,聞此言,卻有躊躇,馬不前進。隨後楊天爵、朱紹推馬向前問曰:“年兄爲何不前?”明堂指前面曰:“梁世妹在樓拋球招親,我怎好突進。”二人大笑曰:“如此更妙,弟等俱已娶過,年兄尚未定婚,正當向前,以期大小登科,豈不美事?”明堂心知此是梁相圈套,要招我爲婿,恨劉捷勢大,梁相乃是首相,日後或可仗其勢力,以期報仇救夫。至於梁小姐終身一事,我別有主張。暗想道:“我敢中狀元,怎不敢娶妻?”即縱馬直前。那相府書童忙報小姐曰:“啓上小姐,那當先馬上少年官員,就是新中狀元酈君玉。小姐速把繡球拋下!”素華只一心守節,不見不聞,當不得衆婢推迫,恨恨站起身來,接着繡球,不管哪個,拋了下來。
不料酈狀元匹馬當先,正中身上,右手接住繡球。相府家人男女奔向馬前跪下曰:“迎接新姑爺!”但聽喝采之聲不絕,音樂齊起,大炮三聲,請姑爺入內拜見丞相。明堂招手曰:“衆起,我本來謁見太師。”後面衆進士笑曰:“果真大小登科了。”
且說梁相夫妻在後堂專望好音,忽見女婢慌張報曰:“恭賀丞相、夫人,小姐繡球已拋中新狀元。”梁相大喜,問曰:“小姐因何末回?”女婢答曰:“卻不知何故,小姐只是忿恨,從樓房後面這小路回房去了。”夫人曰:“女兒只是不樂,奈何?”梁相曰:“女兒不樂,必爲別事,若得此佳婿,不怕女兒不歡喜了。夫人只管放心。”又見家人報曰:“小姐繡球打中酈狀元,並有同榜進士在府前請見。”就把各人票帖呈上。梁相對家人曰:“爾可向衆進士稱謝,說另日相會,各去遊街﹔只請酈姑爺入內,有話相敘。”家人退出,對衆進士曰:“請列位老爺自便,只請酈老爺進內。”酈明堂向衆謝罪曰:“小弟失陪了。”衆同答曰:“年兄正當拜見岳父母。”遂各上馬遊街。
當下明堂隨家人來到後堂,拜見粱相。梁相親自扶起,命坐獻茶。梁相笑言曰:“小女素華,醜陋不堪,愚夫婦極鍾愛,不免順性太過。今繡球打中賢契,小女何等幸福。其有不到之處,尚望賢契盡心指教。本師生今更爲翁婿,實爲有幸。”明堂曰:“門下系是寒儒,怎敢耽誤世妹終身,乞爵師另擇高門爲是。”梁相曰:“此乃天假之緣,賢契不必過謙。”明堂曰:“既蒙岳父不棄,小婿亦不敢自外生成,以負栽培。”就向前八拜爲定,並請岳母出來受小婿一拜。梁相曰:“賢婿請坐。”明堂旁坐一邊,梁相間曰:“令尊堂在何處?”明堂曰:“家父母乃是襄陽貧苦農民,小婿自幼承武昌府富商康若山字信仁認爲義子,撫養成人。”梁相曰:“既如此,不妨入贅吾家,擇定吉日完婚可也。”明堂曰:“此事極妙。”就此告別,出府上馬,趕着衆進士一同遊街,直至日落西山,各自回寓。俞智文、吳道庵俱向前恭賀梁府招親之喜,道庵更喜日後□有親誼可靠。俞智文又備酒席贅喜,賓主入座。酒半酣,道庵轉一念曰:“相府招親,必須重聘,我等帶銀有限,如何是好?大約總需三千兩,方可辦些珠寶綢緞等聘禮。”智文笑曰:“此無用過慮,弟雖不才,終可代謀。”明堂稱謝,即進書房取出黃金百兩並帶來的首飾,赤可湊數,當交與俞叔父收下。智文接手曰:“令尊諸事周到。”酒興正是勃發,不表。
且說榮發在旁見交黃金,真要聘親,不覺失色大驚,心中暗想,此事豈不有誤梁小姐終身大局?只得把明堂的衣角亂拉。明堂佯爲不知,飲至上燈後散席,各自回房。明堂得意之極,榮發着急曰:“小姐怎麼娶妻,卻是何故?”明堂曰:“我已中了狀元,怎好不娶妻?”榮發曰:“中狀元乃是才學,若娶妻恐有不便。”明堂曰:“我自有主意,爾勿多言。”榮發暗想:他既如此說法,英非真真變成爲男子了?我休管他的事。
次日,成宗欽點狀元爲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爲編修,二甲進士吳道庵亦點爲庶吉士,以知縣用,各皆受職謝恩。
卻說酈狀元已作爲梁相贅婿,四月十七日行聘,二十日完親,即請西臺御史夏逢寅爲媒。到了吉日,夏御史押了聘禮,花炮震天,鼓樂動地,送入右相府。梁相迎入花廳坐下,禮物排滿。梁相甚歡,收回禮物,回聘加盛,請大媒飲酒。夏逢寅飲罷辭去,又到新郎家赴飲。至日夕散席,送出媒金三百兩,隨從另有賞銀,即送大媒起劈。即日僕婢人等無不欣幸,惟榮發心中不安。
且說梁相夫妻撿點收受各物,光彩奪目,曰:“有此等物件,何患女兒不喜。”不料翠鶴到來說:“小姐日間悶坐,刻正安臥在牀,十分不樂,不知何故?”夫人對梁相曰:“說起姻緣,女兒便不樂,令人不解。”即令女婢將這些貴重禮物相送上樓,說是姑爺送與小姐的。翠鶴與小駕領命,將各盤各盒送上樓,安排桌上,連聲喝采,即向前請小姐收藏。素華曰:“知道了,不要多言。”二婢恐其發怒,忙扮笑臉,將雙鳳鎖獻上,曰:“小姐請看,這雙鳳好似活的。”素華接上手一看,不覺大爲奇怪,原來是孟小姐畫樣以匠人打造,戴在頭上,前日逃走,所有首飾盡行取去,因何此物流落在此?愈看愈象。此粒大顆珠,記得前日金線斷,珠脫落,我幸有銀線一條,代爲穿好。今此珠亦是銀線穿的,細看果是自己之物,況確係孟小姐舊物。再看匣內那些首飾,三分卻有一分是認得的,俱是孟小姐首飾。即坐下尋思,孟小姐只因心愛帶出,今俱到此間,莫非孟小姐已死,首飾因流落到此?又轉念,孟小姐形容作事,亦大貴之相,縱然身死,各種首飾四散流落,焉能俱歸舊主?酈狀元之事,真令人不解。沈吟一會,忽然猛省,梁相有言,酈狀元姓酈,名君玉,除去了玉字,豈不是酈君二字?莫非是孟小姐改名姓,高中狀元?又轉念,小姐雖然有才學,亦不敢作此欺君大罪。一時愁腸萬轉,回思必是孟小姐一時高興,忘了欺君大罪,故梁相稱其俊逸美貌﹔前日月老託夢,有言‘即日妝臺共故人’,明是孟小姐,乃是妝臺故人,我錯認是皇甫郎相會。記得前日拋球招親,我雖無心觀看酈狀元面貌,依稀記得背後好似孟小姐身段,今不必尋死,可藏利刀一把﹔候飲合巹時,若不是孟小姐,那時取刀自刎未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賀新婚士元悲傷 飲合查映雪敘舊
卻說素華自思,侯飲合香時細看,若非孟小姐,方纔自刎,亦加活幾日,再見那些舊首飾,果是孟小姐之物,恰可免出嫁,同守皇甫郎,又可報答其前情,一時大悅。二婢忙報梁相夫妻曰:“小姐連日發怒,方纔看見此聘物,十分歡喜。”粱相聞言,笑對夫人曰:“諒女兒乃小戶人家出身,那見此物,怎不歡喜。”即着女婢速打掃弄蕭樓爲新房,又令家人分辦各物,不表。
且說酈明堂初更後安寢,尋思無計,但梁小姐既是相府嬌客,定然識禮知書,成親之夜,就將真情告訴,懇其遮蓋,自然無事。若日後皇甫郎出頭,願讓梁小姐爲正室,我爲偏房,諒小姐必憐我貞節,爲我隱諱,不忍撞破。又嘆一聲道:“奴真薄命,歷盡艱難,方中狀元,未知丈夫何往?怎知你妻明日爲爾娶妻費盡心思,又幾時方得團圓。”
到了次日起來,俞智文已備席養賀起行,連道鹿三人同飲。未及數杯,只見把門人報曰:“啓老爺,有內監呂福公公在外,口稱奉旨宣哪老爺入官榆話,請老爺接旨。”明堂吩咐家人速備香案,跪接聖旨。呂太監在馬上曰:“酈先生請起,奉旨進寓開讀。”酈明堂跪在香案前,呂太監將詔開讀,詔稱欲宣進宮諭話。宣畢,酈明堂與太監分賓主坐下。茶畢,酈明堂問曰:“老公公必知宣詔下官何事?”呂太監曰:“主上早間到上林苑,見百花盛開,景緻非凡,今在通明殿宣詔,必是飲酒賞花,諒無別事。”明堂即入內,取了禮封,送與呂太監曰:“這是薄禮,望公公笑納。”呂太監推辭曰:“咱家無功,不敢受賞。”酈明堂曰:“公公請坐下,弟有一事拜懇鼎力。”呂太監方纔收下,間曰:“何事只管見教。”酈明堂說明粱相招親,恐緩到天明,特懇公公成全,早得出宮完婚,足感盛德。呂太監曰:“此事俱在咱家身上,管教先生立既出宮。”酈明堂稱謝。
二人各上馬,直到東華門外。呂太監繳旨,成宗宣酈明堂上殿。拜畢,賜坐繡墩。酈明堂奏曰:“未知宣臣有何聖諭?”成宗曰:“朕見上林苑盛開百花,欲招卿家同度良宵。”酈明堂謝曰:“臣有何德,敢蒙陛下賜宴,何以消受?”成宗曰:“君臣暢飲,正是盛舉。”即令備九龍筵席。呂太監立在旁邊,嬉嬉而笑。成宗間曰:“呂太監何事不言而笑?”那呂太監頗有機變,即奏曰:“奴才笑酈狀元,身在此間,心在他處,哪裏有心飲酒賞花,故此失笑。”成宗曰:“酈君玉何事關心?”呂太監奏曰:“酈狀元今日娶妻,方纔正欲起程,怎不心焦?”成宗問酈明堂曰:“酈卿今日娶
妻麼?”酈明堂曰:“正是。”帝又間曰:“何人之女?”酈明堂曰:“就是粱相招臣爲婿。”成宗責呂太監曰:“你好不曉事,你既知他今日完娶,就不該着他入宮爲是。着太監押此九龍筵席往梁府,賜爲合巹筵席,並錫金蓮寶燈一對慶賀。”成宗笑曰:“今乃卿的一生大事,須得速往爲妙。”酈明堂謝恩,退出回寓。
且說梁相府自已牌衆官齊到,忽報朝廷賜合?筵席及金蓮寶燈一肘,粱相備香案接旨,賞了武士回去,將九龍宴送上弄蕭樓,爲合?筵席。孟士元已升刑部尚書,父子不便同來,惟孟士元到相府慶賀。媒人夏逢寅亦到,辭別梁府,往迎新郎。酈明堂迎接奉茶,夏逢寅曰:“請殿元公速到相府,免誤良辰。”酈明堂拜別俞智文、吳道魔上轎,榮發押了行李起身,隨酈明堂來到相府。進內宅門,文武百官俱下庭迎接,酈明堂慌忙下轎,向前行禮。按孟士元父子雖在朝,尚未相會,今一見面,早認得女兒。但郵明堂先已料定,父親定來慶賀,倘若相認,欺君死罪難免,寧可不孝,方能救丈夫。故今雖見父親,卻當不相識,連眼也不觀看。
且說孟士元暗喜,女兒好生大膽,連中三元,早晚便可相會﹔就同衆官請新郎來到偏堂。此時正堂備着花燈,酈明堂向衆官一一敘禮,及見士元,亦作套語,並無眷戀之意﹔孟士元疑惑:若是女兒,雖不敢相認,亦有顧盼之情,爲何竟似不相識的一般?若是面貌彷佛,亦無有這等相似。及坐下喫茶,半眼亦不回顧,反惹得孟士元滿腹疑心。酈明堂窺見父親,沉吟暗悲:生身之父不顧,真是不孝。但既要救丈夫盡義,亦顧不得盡孝。
過了一會,陰陽官報:良時已到,請新郎拜堂。樂人奏動音樂,衆宮俱躲在旁,偷看新人。四名女婢扶起小姐上堂,贊禮官唱禮,先拜天地,後謝聖恩,又向湖廣拜見公姑,然後拜見岳父母,隨後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對坐。女婢揭去新人頭上羅帕。素華留心窺看,果是孟小姐容貌,比在家之時,更加嬌豔,心中大喜,真是天從人願。衆女婢向前來侍奉,好不熱鬧。哪明堂因女婢衆多,不敢偷看新人。素華見新郎舉止全無半點女態,心中疑惑:若是孟小姐,爲何不認得我?酒過三巡,女婢在樓下叫曰:“外面席備,請姑爺陪客。”酈明堂聽了這話,即起身下樓,往後堂與衆官敘禮,遂各安位,坐下飲酒。孟士元見是右相愛婿,不便動問,看戲臺上戲班演唱飲酒。
且說榮發來到樓下,向女婢作禮曰:“勞煩姊姊,襄知主母一聲,說小人乃是酈老爺的書童,名喚榮發,特來叩頭。”女婢即上樓見小姐,把榮發言語稟明。原來素華在樓上已聽出是榮蘭聲音,心想今改榮發,只改一字,看來必是孟小姐無疑。但恐榮發年輕,若喚相見,叫我舊名,反爲不美,故回說不必了。
堂上衆官飲到半酣,酈明堂起向百官敬酒,敬到孟士元,又似不相識的一般。孟士元暗想,何竟面貌相似,若女兒斷不敢如此大作弄,尋思猛省曰:我好癡呆!若是女兒,怎敢娶妻?想到此處,隨即絕念,自思酈明堂才貌與女兒彷佛,他有福連中三元,贅親相府,我女兒不知死於何處?屍骸若何?我這等苦屯有何顏面喫酒,推說腹痛,辭別回衙,來見孟嘉齡,說起酈明堂貌似爾妹。孟嘉齡笑曰:“此必面貌相似,若是妹子,怎敢娶妻。”孟士元曰:“我亦如此想,方知不是女兒。”自此父兄在朝﹔與酈明堂相見,亦只作不識得一般,此是後話,不表。
當下酈明堂送孟士元去後,心中傷感,父女相會,如隔天淵,今爲救夫,亦顧不得孝了。衆官飲到傍晚散席。酈明堂陪禮,兩足疼痛,進入繡房,素華亦站起身。女婢移椅,請酈明堂對席,坐下飲酒。明堂一心只想梁小姐今夜未知聽我懇求否,哪裏有心看新人的美醜,素華見新郎似孟小姐,但爲何並不認得我?況舉動氣概,並無女子氣象,倘非孟小姐,少停要與我做那件事,如何是好?又轉念,且喜刀在牀下,若有不測,即便自刎,亦顧不得疼痛了。二人直飲到初更,酈明堂酒量極大,亦覺得有五六分醉意,偶然魏面看見新人,早認得是蘇映雪,心中明白,聞得梁相祖貫雲南人氏,必定夫人進京,水路救活蘇映雪,認作母女,我今相會,省了許多口舌,果是我的造化。細細再看,果是蘇映雪。
且說素華窺見新郎,把他細看,見他並不言語,暗自喫驚:若是盂小姐,豈不認得我,爲柯注目不語?看來明是書生,怎好與他窺面相視,遂一時害羞,乃不敢舉頭。酈明堂暗笑,癡姊姊因何反害起羞來,遂故意目不轉睛注視。素華此時好似小鹿撞心,已是亂跳,滿面通紅。確明堂暗自好笑,真是庸才,待我作弄一番。即吩咐衆婢曰:“夜深了,爾們辛苦,可把樓下房門帶上,爾等各去安寢。”酈明堂見衆婢俱已下樓,料樓上無人,遂門上樓門,即上樓閒上房門,仍舊坐下,自言自語曰:“日間衆婢礙目不便,諒相府嬌姬,必定絕色。”一面喫酒,一面注視。素華情知不是小姐,羞得無處藏身,又見面貌似孟小姐,何故卻出此言。即起坐於牀沿上,滿腹疑惑,低頭不語。明堂故意站起身曰:“下官醉眼朦朧,觀看不清,待我取燭看,方不負千金小姐美容。”即取一支小燭過來。素華聽說,明是雲南聲音,怎說湖廣人?一時難猜,立起身來曰:“聞新狀元乃襄陽人,爲何滿口俱是雲南口音,並無湖廣口氣?吾知爾乃女扮男裝,若不實說,吾即訴知家父,奏主嚴究。假扮書生,欺滿相府小姐,其罪非輕。”酈明堂暗笑,到此時還疑我未必是男裝,待我蔣揖他亡棍,乃曰:“夫人差矣。下官由三元出身,官至翰林饒傍撰,若是女扮男裝,縣府宗師,鄉試主考,怎肯徊情?縱考混過,令尊又怎取中會元相婿?夫人何必多疑。”素華細聽,明是雲南腔口,即答曰:“狀元,我知爾來歷,乃雲南孟家之女,因御賜婚姻,爾欺君女扮男裝逃走,康公收爲義子,幸中狀元,怎瞞得我。”酈明堂暗想,如今是相府小姐,豈可讓他獨逞威風?乃向素華曰:“我亦知爾來歷,爾系雲南蘇家之女,因孟氏守節逃出,爾即欺君,冒充孟氏,嫁入劉府,行刺技術,梁相救爲義女,致累孟尚書向劉國丈索命,奉旨已死勿論。爾敢詐死欺君,復敢假冒相府嬌姬,欺騙天子門生,若奏天子,罪孽深重,不知作何處治?”
素華已知是孟小姐,一時驚喜欲狂,忙舉手掩住酈明堂之口,低聲曰:“小姐休要高聲,恐有漏泄。”酈明堂脫下紗帽鱗袍,戴上巾幘,二人攜手坐於牀沿。素華問曰:“難得小姐奇才,年幼弱女,如何高中?”酈明堂細說路遇康若山高中等情,道:“夢中亦不想與姐姐相會。”素華笑曰:“小姐實在狂妄,既中狀元,已就過份,怎好相府招親?今幸遇着奴家極好,倘果是梁相之女,今夜如何幹休?”酈明堂曰:“此乃梁相設計招親,幾使我惹禍。那樣就只能懇梁小姐作情,日後願讓梁小姐爲正室,自己作偏房,同嫁皇甫郎。諒梁小姐憐憫,必代爲遮蓋。”素華嘆曰:“皇甫郎生前種下福田,故有賢德妻室爲他娶下妻房,真是罕有。”酈明堂曰:“此乃婦女本份,何勞褒獎。但我前日逃走,舉薦姊姊代嫁劉奎璧,未爲不美,不知姊姊何故甘心行刺投水?我竊爲不解。”素華即把比箭奪婚,夜夢到花園,與皇甫郎拜月訂爲偏房,並知小姐寬洪,必然陪嫁爲妾等情言明。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崔攀鳳喜求佳偶 劉燕玉踐盟自縊
卻說素華說明夜夢與皇甫郎入花園拜月訂親,又料小姐寬宏,日後必令我陪嫁,立我爲妾,不料小姐徐庶走馬薦孔明,家母貪圖富貴,勸我代嫁。一則不負皇甫郎拜月之夢,二則代小姐報仇雪恨,故行刺技術。天幸景夫人搭救。蒙義父母十分愛我,不意又會着小姐﹔真是上天憐憫。酈明堂謝曰:“但姊姊既念皇甫拜月之約,又怎肯拋球搭親?”素華曰:“只因梁相夫妻主意拋球,我立意自盡,幸且老託夢贈詩,疑是得會皇甫郎,及見綵樓前,無有人影,立志侯候尋死。見行聘首飾,多是小姐舊物,又疑是小姐改裝,得中狀元,又恐不是。”說罷,即向牀櫥下取出一把雪亮利刀,與酈明堂觀看。明堂曰:“既欲結親,何故牀下藏刀,大爲不祥,莫非行刺於我麼?”素華曰:“非也,我恐不是小姐,待合巹之時即便自刎。我爲着這姻緣,真是腸斷。若今幸有小姐作假丈夫,可免出嫁老禍,好待皇甫郎出頭,定此終身。”酈明堂曰:“耽誤姊姊佳期,日後姊姊若完親成就,當讓姊姊爲正室。”素華大諒曰:“奴母女受小姐滿門大恩,無可報答,但願爲偏房足矣。”二人說說笑笑。酈明堂一時高興,把素華抱在腿上,贊曰:“姊姊如此花容,令我消魂。”素華右手扳住酈明堂香肩,笑曰:“小姐年輕,緣何調戲奴家,豈不作怪。”酈明堂笑曰:“姊姊好不曉事,今日完姻,誰不知爾是我夫人,少停還要興雲作雨。”素華笑曰:“我已兩次花燭,俱成虛話,着實可笑。”酈明堂笑曰:“爾好貪心不足,嫁我乃是才貌雙全的丈夫,滿城婦女稱羨爾好造化。”素華掃:“婦女怎知爾乃是中看不中喫的東西,若是真正樑小姐,來早一定鬧事。”酈明堂便說起日間連家父亦不敢認,莫道姊姊難辨真假。素華曰:“小姐今番得志,比前秀媚更多。”言訖翻身,雙手攀住佛明堂粉臉,開口把玉齒輕輕向酈明堂右臉哎曰:“小姐花容,令人愛煞。”二人寬衣上牀,共枕而錘,比真夫妻更加相得。
天色始明,夫妻起牀。二人洗面畢,礫明堂梳洗過了,素華王在梳洗,酈明堂坐在旁邊,代其掠發。女婢報知梁相夫妻日廣姑爺在房替小姐掠發。梁相笑對夫人曰:“女兒夫妻果然相得,不出我之所料。”夫人喜曰:“兒婿夫妻相得,我老夫妻便可無憂。”須臾間,酈明堂夫妻出來謝親,好似一對玉人,梁相夫妻好不歡喜。從此邱明堂夫妻孝養二老,待下以寬。
當下酈明堂下樓,步出不遠,只見榮發逆間曰:“小婢昨夜替爾憂,未知梁小姐相待若何?”酈明堂曰:“有我這尊容貌,自然歡喜,何必多疑。”榮發曰:“老爺乃假男子,有名無實,怎得歡喜?”酈明堂密將蘇映雪前事言明:“若相見,休說前情。”榮發掠喜欲狂曰:“機緣湊巧,天公弄兒一至於此,實爲可喜。”正言間,家人執姑報曰:“新科衆同年來拜賀。”酈明堂忙接進後堂待茶,方纔退出。
過了數日,吳道俺已選了江甫蘇州府吳縣知縣,文憑部札,盡是酈明堂代爲領取,全不費力,即欲回鄉同妻子上任。酈明堂寫書交其間康若山夫妻,並讓我義父寄銀上京,請還俞智文,俟其翰林出缺,補授有權職任,即請雙親上京,同享富貴。又寄小玉鍺一對,並御駕簪掛那一對金花,付與賢弟元郎,日後聰慧勤讀。吳道魔倚着康若山義子現爲翰林,親翁又是首相,合省官員俱稱爲老太翁,康氏亦稱老太太。酈明堂在朝跟駕,遇事即直言進諒,凡有國政,言皆合式。成宗喜其聰慧敢言,十分厚禮。凡朝臣遇有小過,酈明堂存心爲其迴避,文武官員俱感厚情。五直和衆,今已完親一月有餘。
且說當年劉奎璧外祖母之子顧寇義,有胞妹與本處人崔樹敏爲妻,崔亦進士出身,做過兩任潮廣佈政,身亡。生下二子,長名攀龍,年經三旬,中過二甲進士,告假養親,回家將已限滿,部文催促進京,就選外任知縣。次子名攀鳳,年十八歲,人材俊雅,文學精通,且爲人純厚謙恭,人人欽仰,十三歲即入泮,前聘張家之女爲妻,上年春初,張氏病故,翠攀風五欲求聘佳人。那顧宏業一日請崔攀風母子來家,留下兄嫂辦來看待。次日,顧太郡因次子奎璧進京,二小姐劉燕玉卻又盡孝﹔顧太郡比前加倍愛借,即着江進喜母子同守府第,自帶燕玉來到顧府前下轎,諸位女眷迎接。此時燕玉小姐年已十六歲,更加嬌豔,崔攀風一見,不覺神迷,尋思三年不會,不想如此美貌,且又眉目慈善,何不告知母親,求其良緣,就躲在左右偷看。燕玉見表兄注目觀看,情知不懷好意,自思我已守皇甫少華之約,表兄雖有才貌﹔怎可失節,寧可迴避爲妙,遂同顧家女伴竟進內房言談。崔攀風密對母親說:“欲求表妹爲妻。”崔母卻亦歡喜,便向二兄弟說明,求其相幫求親。顧宏義曰:“待弟爲媒。”商議停當。崔攀風曰:“待喫午飯再細看,若無破格,方可求親。”顧宏義曰:“待我請他會親,看定了,求親末遲。”二顧同攀鳳母子來見顧太郡,翟母對太郡曰:“數年不見次甥女,長成如此美顏,真是可喜。”翟攀鳳即下庭迴避。顧宏義曰:“弟出仕外省,請外甥女前來會親。”女婢進內來請,燕玉情知不是好意,愈不敢出。女婢出來復曰:“二小姐懷慚不出。”太郡不悅曰:“這妮子好做作,自家至親,有何害羞,偏要他速來。”女婢只得復進來見燕玉,把太郡發惱言語說明。燕王無奈,出到堂上,先拜兩位母舅,後拜姨母、母親,然後坐在下邊。翟母與他說些閒話,燕玉告辭,入內而去。崔攀鳳已飽看了,密對母親、母舅說明,願結良緣。
少停,午飯後,崔母曰:“大孩兒不久進京就選,要做知縣,夫妻一同上任。二孩兒姻緣未定,我又年邁,無人照管家務,甚是可慮。且喜次甥女燕玉,年貌與攀鳳相當,幸次甥女姻緣未定,我意欲求賢妹俯就這段良緣,亦是親上加親,未知賢妹尊意若何?”顧宏義曰:“燕玉適配攀鳳,正是郎才女貌,弟當爲媒,成就此段良緣。”太郡曰:“賢弟、姊姊,此事極好,奈此女非我親生,賢弟當寄信進京,請國丈主裁方妥。”顧友義曰:“待我修一書,二姊亦修一書,我立即上京求親。國丈識得攀鳳言容,諒必應允。”說罷,令家人取過文房四寶,太郡並顧宏義各修一書,向劉捷求親。封絨停當,顧宏義立喚一名慣事的家人,步行起身,攀鳳好不得意。早有女婢報知劉燕玉,燕玉如有亂箭攢心,尋思此事父母必從,翟攀風雖才貌雙全,我想肯從母命,背盟負約,辜負皇甫少郎?萬一逼嫁,即效孟氏投池,保全名節。想到此,恨不得實時回家,與江三嫂商議。從此寢食俱廢。
到了第四日,太郡母女方纔回府,江三嫂迎接入內。燕玉即回曉雲閣。教飛竅下樓,便對江三嫂曰:“奴的催死文到了。”江三嫂驚問曰:“何事?”燕玉即將崔攀鳳求親,並二母舅寫書上京言明:“諒父親必允親事,未知江三嫂何以救我?”江三嫂癡呆半晌,尋思,我又無計,小姐性烈,萬一尋死,怎生是好?且用緩兵之計,安慰他勿尋死,再作商議。遂嘆曰:“小姐何必認真,舅老爺寫書求親,老爺未必聽從。”燕玉曰:“表兄才貌,家父素所深知,且又親上加親﹔焉有不從之理。”三嫂曰:“古云‘姻緣事非偶然’,豈有一說便成之理。若果聽從,我自有計保全你名節。”燕玉方纔心寬曰:“爾若不設計救我,唯有一死而已。”江三嫂曰:“莫緊急,我自有妙計。”
且說那顧府下書人行到次年二月初旬方纔到京,直到劉府報入。此時適遇連登指揮三日前回朝奏稱劉奎璧失陷吹臺山,劉捷五在悲傷,一見求親書信,燕玉長成,崔攀鳳人物俊雅,況是書香一脈,遂修兩封書,一寄與顧宏義告知許親之事,一着太郡遣女出嫁,交付差人帶回。下書人直到四月間方回雲南府昆明縣。先見顧宏義,顧即把那封家信着下書人送交與國丈府。燕玉小姐是日正與太郡在後堂閒話,忽聽得雲板響,女婢報曰:“外面報稱,顧府家人往京求親回來,帶國丈回書來報。”太郡曰:“待我往見便屆。”即移步而出。燕玉尋思,生死全在此書,忙隨後而出。太郡想起前日舊事,恨對燕玉曰:“爲自己姻緣,便會如此關心,要裸消息。爾二嫂,爾便引到後樓技術﹔豈不可恨!”燕玉聞言,羞得滿面通紅,即停步不敢隨出。
太郡到後堂坐下,燕玉閃在屏後偷看。太郡拆開書信,先看幾句,笑曰:“因親求親,果然許允。”燕玉聞得此言,急得精神飄蕩,入內去了。那太郡看下去,方知奎璧請奏出徵,失陷賊巢,太郡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人事不知。女婢一面入內報知小姐曰:“太郡昏倒在地,人事不省,請小姐救護。”燕玉正要進內與江三嫂商議,聞得此言,慌忙奔出後堂。與衆婢扶起太郡,扶在椅子上坐下,取書來看,方知兄陷賊巢,亦覺悲傷。太郡大哭曰:“可伶嬌兒,怎受得賊巢苦楚!”真是肝腸寸裂,令人傷悲。
未知後事如何,請呀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逃尼庵燕玉守節 詰姦情太郡拷婢
卻說太郡迴歸臥房,哭倒牀上。江三嫂教燕玉曰:“趁今太郡痛子之時,小姐可假意小心伏侍,太郡自然不忍使爾出嫁。”燕玉曰:“向來我曲盡女道,自是嫡母分別親疏耳。”即時刻不離太郡牀前,百餞安慰。到次耳,太郡謂燕玉曰:“爾爹爹已把爾姻緣許配翟攀風,我又方寸俱亂。無心備辦妝奄,只將前日出嫁物件與爾帶去,待日後再行補足。”說罷,燕玉苦辭曰:“大哥夫妻遠在邊庭,二哥失陷娥巢,我若出嫁,母親舉目無親。若要出嫁,須待大嫂回來,女兒方得放心。”太郡曰:“難得我兒孝心,如此極妙。”燕玉暗喜,加倍小心孝敬。
到第三日早飯後﹔女婢報曰:“二舅老爺前來請安。”太郡曰:“請他進來。”燕玉退出。須臾間顧宏義進入房來,太郡坐在牀上,令女婢移椅,請舅老爺坐下。茶罷,太郡曰:“痴兒好勇,自請出徵,失陷賊巢,令我腸斷。”宏義勸曰:“奎璧雖暫時失陷,姊夫必設計,不久自然回家,不必過慮。”二人說些閒話。宏義曰:“姊夫回書,甥女姻事已定,大約即要擇日行聘完娶。”太郡大怒曰:“姊姊太無良心,我家現有橫禍,還說甚親事!爾做兄弟也不量力,何厚於彼而薄於此?”將手捶牀,大叫曰:“爾們要迫殺我!”顧宏義愧羞無地,只得說曰:“姊姊不歡喜便罷,何必發惱。”又說些閒話,方纔辭別。燕玉小姐暗自歡喜。
過了五六日,顧太郡起牀,料理家事。忽報崔母來探,太郡迎接坐下,說了許多閒話。翟母曰:“大孩兒夫妻一月間便要進京,次孩兒亦欲進京捐監,侯來年考舉,我又老邁,家無次丁,若二侄女相伴亦好。”太郡曰:“前日賢弟來說,我因無心料理妝營,既如此,如今就可擇日而行。”崔母大喜。那燕玉偷聽,驚得魂消魄散,奔到後樓,來見江三嫂,說出前情,求其速定計策救已。江三嫂只得安慰曰:“小姐不須着急,待我設計。”不多時,翟母辭別回去。
不覺又到第三日已牌後,顧宏義送日課前來曰:“崔家亦已擇定四月十八日行聘,二十五日完娶,吩咐各物從便,不必費心。”太郡看了日課應允。宏義辭出。燕玉急推江三嫂:“五日後便要行聘,爾今計策若何?”三嫂曰:“我蠢人無計可施,且從容商議。”燕玉曰:“此乃緩兵之計,罷了,奴惟有一死,以保名節,免得憂慮。”江三嫂恐其自盡,乃曰:“計策卻有一條,恐小姐難受苦楚。”燕玉問曰:“計將安出?”江三嫂曰:“我有一個胞妹,十七歲時,出嫁於張姓,妹丈忽然病故。吾妹自知命苦如此,決投在萬緣庵削髮爲尼,法名贅如。伊師善靈,年已四旬,乃是庸中住持,師徒六人在庵。其庵名萬緣庵,離此有十二三里路。不若爾我到庵中潛身,其庵中房屋甚多,未知小姐意見若何?”小姐道:“三嫂專說混話,庵廟寺院,乃庵人所到,俗女同居,動人疑心。倘被母親知道,性命不保廠江三嫂曰:“這萬緣庵雖供奉仙佛神祇,從無男人入庵點燈問籌,香火最是冷落庵內深遠,房屋頗多。小姐須打算定方可前去。”燕玉曰:“我若守名節,雖死無恨。”江三嫂曰:“只可爾我阿走,太郡好潔,爾走恐辱壞家門,必不敢說起。”燕玉曰:“說得是。當密差爾先住,見善靈詐說如此如此,看尼姑肯收留否,免我優慮。”江三嫂曰:“尼姑貪財,聞得避難,必有銀兩,一定收留。待我着兒子前往問明。”燕玉曰:“證是,速當前去約定。”
江三嫂下樓,尋見江進喜,密把劉小姐欲同我避住萬緣庵﹔伺候皇甫公子出頭等情言明:“爾可往見善靈,不可說實事,只說如此如此,若肯收留,有些銀兩送她應用。”江進喜曰:“今小姐貞潔,天道必有好報﹔但善靈貪財,小姐並無大銀兩,難免受其欺侮,切不可往。”江三嫂曰:“我已說過,小姐但願守節,雖死無恨。爾可往說個定着。”江進喜曰:“待我來朝前往。”言未畢,只見女婢從內出曰:太郡吩咐,四日後崔家要來行聘。”
過數日,到了四月十八日行聘日期,顧宏義着其侄顧本仁亦是文舉人押聘前來,一路音樂喧天。太郡無心,收了聘禮,發了回聘回去。是晚賞了衆家人花紅,次日即整頓孟氏的嫁妝,賠嫁女兒。燕玉急着江三嫂催促兒子,速往萬緣庵議定,來晚即欲避走。江進喜應允。
早飯後,進喜,拽開大步,急奔往萬緣庵,正遇着善靈。問曰:“江大叔何事,如此着急?”江進喜曰:“要見姨母商議一事。”即進內尋見究如,曰:“有不事與姨母商議。”道:“賢侄請坐,有話說來。”江進喜坐在旁邊,詐言曰:“劉燕玉小姐我太郡原許配皇甫家,今又改嫁翟家爲妻。二小姐怎肯改嫁失節,欲尋死路。家母苦勸,是以家母欲同,小姐來到庵內避難,幫作女工﹔待皇甫家出頭相認,自當重謝庵主,未知庵主可肯收留否?”焚如搖頭曰:“鹿中香火冷落,庵主善靈又貧窮貪財,二小姐並無私房銀兩,到此定受欺侮,須尋別處安身,斷不可到此地獄來。”江進喜曰:“善靈貪財。侄赤曾聽說過,奈無別處可投。小姐仕願守節,甘心同作針指度日。姨母同侄前去懇求善靈收留便好。”
贊如曰:“她若有利,無不應承,有何不肯之理。待我請她來說。”隨出房門,頃刻間同善靈進來,江進喜見禮坐下。江進喜乃詐言太郡賴婚,二小姐同吾母要藉此守節。善靈曰:“難得小姐節操,裏面尚有兩座房,並可安身。只是只有兩張空牀,連席蓋赤無,況吾等窮苦,菜羹蔬食,小姐須多帶些銀兩葡來應用爲妙。”江進喜曰:“吾家小姐日食最儉,女工針黹,板是嫡熟,到此便可幫作針黹。”焚如掃:“未知兒時來,亦當約定。”江進喜曰:“來晚二更後即來,勞煩師父開門。”善靈曰:“就是三更後前來何妨,我等自當守候。”江進喜辭別退出。
不說善靈即着究如打扭後房伺候,單說江進喜趕到劉府﹔尋見母親,說明已約來晚前往。三嫂回閣,密通燕玉,且教收拾細軟,來晚好得起程。燕玉曰:“我已收拾完備,天晚過來。”原來燕玉手頭乏缺,只有平日買針指線藕下碎銀百餘兩,並有首飾約值五六百兩。次日日色墜西,俱各飽餐,燕玉、江三嫂同在房等候。到上燈時,燕玉吩咐飛罵女婢先去安寢,道:“我辦要睡了。”飛竅大喜,回進自己房內,閉門睡下。燕玉啓思未知何年得見母親,豈可不辭而去引即令江三嫂掌燈,一同來到太郡房中,見禮坐下。適值太郡正喫參茶,即將半碗蔘湯付與燕玉喫下,再說些閒話,方纔回閣,何在牀坐下,將火掩住。候至二更,四處寂靜無聲,江三嫂曰:“此時正好起身。”遂下閣來,江進喜正在閣下等候。江三嫂上樓取了不個包裹,收拾定當燕玉、江三嫂寒暑衣裙,再上樓取了一捏餞起,奉是江三嫂執掌。
劉小姐首飾包做一拜匣,那百餘兩銀子亦淺一拜匣,取下樓來。江進喜一路開門,直到龐園後門,共六重門。江進喜便拙衣服包裹燈籠放下,白廣待我去牽一匹馬來,與母親小姐同乘。好得趕路屍燕玉曰:“極好,假不可使馬伕知道。”江進喜去了一會,取了一匹青鬃馬,鞍智俱備,牽出花園門,關上園門,先扶母親上馬,後扶小姐坐在前面。燕玉頂上蓋着緞帖。
三人起身,行了裏許路,再向前趕了一會,已到萬緣庵前,即扶二人下馬,,上前扣門。香公開門請迸,六個尼姑尚在伺候,一齊接進。後邊有一座空房,迸內只見有兩張空牀,連席蘇無。江三嫂見這光景,問曰:“連席辦無,如何安身?”燕玉曰:“來早自當備赤鋪陳便是。”焚如曰:“我裏面述有兩領舊席。”卸去取出二領舊席,安頓牀上。江送喜把包裹放下,曰:“我要回去了,若有急享,即來通知。”燕玉曰:“難爲爾了,被有急務,須當來報。”江進喜稱是,出門上馬面去。
當下燕玉與衆尼始見禮,各通名號,開一個拜匣,一看卻是藏首飾的,燕玉即解開螺包,秤了十兩銀子,放在一邊曰:“此銀留下,備二付鍵蓋應用。”又秤下十兩,送與衆尼曰:“奴在此守節,有勞列位師父,權爲一茶之敬,幸列位笑納。”衆尼大喜稱謝。又將銀交付善靈曰:“此是十餘兩銀,付與嬸父料理我等二人糧食,若有女工針黹自當盡心相幫。”善靈只望取許多銀兩,今見只有這些銀子,甚爲不便,只得接了。衆尼退去安歇。
江進喜趕罔花園,將馬仍帶進瑪房縛下,把鎖並匙俱丟在地上。這花園只有江進喜住宿,從無他人混雜。當下江遞喜回房,把門虛掩,解衣上牀假睡。
且說飛竅睡到五更醒來,有些腹疼,即忙起牀解手,火已熄了。飛蓄最是膽怯,遂要往江三嫂房中來取火,把門推開,殘燈尚明,房中無人,只道在小姐房中,及到小姐繡房,門卻虛掩,火尚未滅,小吏害怕,即點火燃照着,並無一人。隨即下樓要報太郡,忽一陣狂風把火撲滅,那飛罵大驚,哭叫起來,即到太郡房中,便狂叫太郡不絕。
顧太郡亦已醒了,忽聽得哭叫,嚇了一跳,暗想時運已退,次子娥巢被陷,此所謂禍不單行,諒必是凶事。忙叫曰:“不頻啼哭,快快前來。”即披衣坐起牀上。小婢已開房,飛繭進房,就說小姐及三嫂不知何往,只有小婢,故言害怕。太郡疑惑曰:“江三嫂或有事起身,亦未可定,小姐不在,卻是何故?”叫起衆婢,點燈奔上曉雲閣,四處一看,並無人影,遂進小姐房中,開首飾匣一看,卻暗自駭然曰:“莫非與人逃走,連首飾帶去?”
再開箱看,好衣服俱失,只留幾件舊衣裙,急得手足失措,明是家世該敗,做出這敗家聲事來。太郡尋思,此必江三嫂代女兒牽馬,姦夫方得進來,即下樓坐下,吩咐女婢,速喚江進喜前來。早有一婢起身前去。又囑衆婢曰:“家醜不可外揚,此事不可令家將知道,倘有多言漏泄,定即活活處死。”一面喝問飛鴦曰:“爾在樓上,可有男人上樓,快快說來,免得受刑!”就令女婢速取皮鞭荊條前來。飛罵曰:“哪有男人上樓,即女人亦不敢上樓。”太郡提起皮鞭,向桌一拍曰:“既無人上樓,小姐如何逃走了,再不實說,一定打死爾這賤人!”飛鴦放聲大哭曰:“自在上年太郡帶小姐往顧孵探親回來,小姐就時刻與江三嫂密語,甚至嘆息流淚,只是不許小婢竊聽。近來京城國丈回書,許婚崔家,小姐更加着急,日夜同江三嫂密語。昨夜燈後、小姐叫小婢先睡,小婢只得先睡,不知小姐因何逃走,只此便是真情。”太郡怒曰:“江進喜因何不來?”再着一個女婢速去催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顧太郡將桃代李 崔攀鳳移東易西
卻說顧太郡怪江進喜不來,再着一婢趕到進喜房中,見先來女婢尚在呼喚江進喜不醒。女婢慌忙回察太郡曰:“江進喜想是昨晚酒醉,任呼不醒。”太郡尋思進喜卻剛直,通姦之事諒必不知,故睡眠安穩。
且說那女婢強扯進喜曰:“太郡喚爾諭話,作速起來。”進喜佯作初醒,間曰:“絕早時候,何故大驚小怪?”女婢曰:“小姐同爾母開了後門,逃走無蹤,太郡特喚爾去問備細。”進喜流淚曰:“家母無蹤,教我倚仗何人?”進喜忙即走進,泣問曰:“家母實個何往?”太郡怒曰:“爾母子作弊,拐帶小姐逃走,爾還詐作不知,倒來問我?”進喜故意大哭曰:“母親好忍心,爾往哪裏去?教我衣服漿洗縫補無人,好不苦楚!”太郡更怒曰:“吾女年長逃走,損壞家聲﹔爾休高聲,被家人知道,傳揚出去,站辱我侯府門風。本該將爾逐出,念爾平日正直,仍舊照管家事,不可懶惰。”進喜曰:“多蒙太郡厚恩,但家母必是被妖魔迷去心神,故此逃走。待小人寫幾張招帖,掛在四方路口尋訪若何?”太郡喝曰:“爾母拐帶逃走,尋他做什麼!若懸招帖,豈不合府周知?外面爾若說出此話,我不與爾干休。”進喜曰:“太郡吩咐,小人怎敢多言。”果然家人亦不知道。
是日,太郡自思丈夫作事過份,故有此報應,將來不知如何結局?是日連早飯也喫不下卜悶悶不樂,在花廳坐到中午,暗忖:崔家聘禮,有女無妻,必來爭鬧。可恨賤人未受聘不走,偏待交聘後方走,明是欲累我失了臉皮,真是可恨,此事怎得開交!正納悶間,忽聽外邊雲板聲響,只見女婢來報曰:“把門人報稱福建延平府梅姑娘前來請安。”太郡疑惑,即到後堂,令開門請進。
因劉捷有堂妹夫,名梅佔春,一榜舉人,倚仗劉捷勢大,升至福建延平府知縣,膝下未曾生兒子,只生一女,同妻隨任此人貪財縱役,作事胡塗,萬民怨恨,呈控上司,俱念着劉捷情面,置之度外。不料新來一位福建巡撫部院周呈祥,乃是吏部侍郎出身,爲官清廉。初接任得知梅府控案極多,巡撫大怒:“不嚴辦,無以儆戒貪官!”即密訪梅佔春,奏稱十惡大罪。密表到京,成宗看錶大怒,解京交三法司嚴審。幸劉捷代到上下求情,方得免死,就在京城着解差押梅佔春往嶺南充軍,再差一員官帶詔一道,會同福建巡撫部院將梅佔春家產搜沒入官。只周巡撫因有心得罪劉捷,一到府中,潮同欽差到衙內,把女婢家人盡行逐出。梅佔春無子,只有劉氏並一女,名喚雪貞,年已十六,顏容美麗,姻緣尚未定着。周巡撫連劉氏母女不許夾帶一物,立即一同逐出。所有財帛產業,一併官買充公。劉氏母女只得暫租民房安身,把女婢變賣爲路費。母女無處□身,故來相投顧太郡。
當下劉氏母女轎子入內,太郡迎出,令家人打發轎子退出。太郡與劉氏行了姑嫂之禮坐下,雪貞上前拜見舅母,坐在旁邊。女婢獻茶畢,太郡問:“姑娘滿門隨任做官,因何到此?”劉氏就把丈夫庸愚,貪酷不仁,我母女苦勸不從,作成門丁差役賣法﹔並上京充軍,家產入官,母女無依等情一一訴說,道:“全望嫂嫂念及親戚之情收留,感恩不淺。”二人說些閒話。劉氏問曰:“次賢侄奎璧同侄女燕玉,諒多婚娶了。”太郡因見雪貞在座,不好說出,轉口曰:“老身家務浩繁,男女俱未定親。”劉氏曰:“姻緣乃是大事,嫂嫂亦當趕緊爲是。”太郡曰:“但不知賢甥女親事若何,配於何家?”劉氏曰:“拙夫不以姻緣爲重,尚未定娶。”太郡聞言暗付,雪貞與燕玉容貌看來不分上下,我何不用移花接木之計,把雪貞代嫁,免得賠辱,豈不是一舉兩得?
主意已定,太郡叫衆婢退出,不許潛聽言語,女婢俱各退出。又讓雪貞出去遊耍。太郡對姑娘細說劉奎璧征戰失陷,次女昨夜同江三嫂逃走,並收過崔家聘禮,後日探知,定來爭鬧﹔豈不大辱門風等情,道:“方纔因甥女在座,恐笑我治家不嚴,故不敢說。深知我雖庸才,論我治家,卻亦嚴密,諒此事必是江賤人三嫂引誘。爾道家門不幸,我好羞愧。”梅太太嘆曰:“這事可恨江三嫂非爲,但崔攀鳳有聘無娶,雖是至戚,亦必前來爭鬧。此事真晦氣。”太郡曰:“今幸甥女頗有才貌,婚事未有定着,我欲將甥女代嫁﹔況崔攀鳳乃才貌雙全的書生,匹配甥女,卻是一對姻緣。姑娘若肯順從,我即寫書,請家姊來日同崔攀風詐來遊耍,與甥相會,姑娘細看女婿,攀鳳好偷看新人,兩下便可完親。未知姑娘意見若何?”梅太太稱是。太郡取鎖匙付女婢,打掃曉雲閣,與梅姑娘母女安身,女婢領介而去。只見梅雪貞遊玩已回,滿目慘容,太郡暗喜此女孝心兼識時務,卻是可敬,隨即入內寫書,要求崔攀風母子念及親情,將梅氏代嫁﹔着心腹家人送往崔家,交太太開拆。
女婢將書送入後堂,恰遇翟夫人同二子敘話。女婢送上書來,夫人認是太郡筆跡,拆開觀看,面上失色,將書付二子同觀。攀鳳嘆曰:“孩兒聯親,有甚琺辱,表妹連夜逃走。”夫人曰:“姨母乃我的胞妹,若然爭鬧,二傢俱各失臉。今幸有梅家之女代嫁,來日次兒同我去會親,若梅女有些顏色,便可應允,免得自相矛盾。”崔攀鳳稱是。崔攀龍謂翟攀鳳曰:“隱惡揚善最是。梅女若是舉動端莊,便可取來,切勿貪色,有傷母黨至親。”崔攀鳳曰:“弟非好色之徒,梅女若有風範,即當應承。”崔母大喜,準備來日前往選擇新人。
且說顧太郡備酒款待梅家母女,送往曉雲閹安歇。雪貞揭慷觀看,有些茶油蜜水,又有腮脂花粉,雪貞間母親曰:“此樓未知何人臥房,各物具備。”梅氏曰:“此間就是爾表姊燕玉的臥房。”雪貞曰:“舅母說表姊已往外家末歸。”梅母便將燕玉昨夜同江三嫂逃走之事說明,舅母因此醜事,故不便爾知道,爾不可多言。看來與人私通,今見迫嫁,因此逃走,雪貞曰:“舅母若非山川碗秀,怎能滿門高官顯爵?長女現居正官,乃天下母儀,次女想肯做出傷風敗俗之事?母舅終是武將,作事猖橫﹔從幼將表姊許配人家﹔今見對方家世敗落,母舅恃強賴婚,改嫁別家,表姊不肯失節,特同三嫂躲避他方守節,等候前夫出頭完親。□若是與人私通,何不預先逃走,直到臨嫁方走,江三嫂同去何益?此必有別故,豈是闇昧逃遁?舅母乃瞞人言語,母親休信爲真。”梅母省悟曰:“吾兒此言是也。”遂隱住代嫁之言,母女安寢。
次早梳妝畢,下閣同太拐棺飽餐後,忽見女始傳帕進見曰:“啓太郡,翟太夫人母子前來拜訪。”太郡令開中門請避,雪貞即躲迸內去。不須臾,樓母二轎己到庭中,太郡迎接母子下轎上堂。
太郡對梅母曰:“此乃家姊崔太夫人並次子攀風,乃是秀才,系是至親骨肉,我同爾請令愛出來會親。”梅母曰:“待我喚小女前來拜見。”崔攀風退在庭邊。梅母細看攀風人才俊雅,心中已自歡喜,即合太郡進內,來見雪貞,曰:“家姊前來,與賢甥相會。”雪貞只得隨同到堂上。一見樓攀風立在庭後,雪貞即欲迴避,太郡扯住曰:“此乃外甥崔攀鳳,亦是一家人,何必迴避。”崔母招呼攀風曰:“我兒可來拜見梅母,然後與雪貞作揖。”雪貞羞得滿面通紅,只得回答萬福,已被攀鳳看得眼飽,太郡方纔放手,雪貞即閃入內。崔母攜攀風下庭來問曰:。我兒意見若何嚴攀風曰:“母親即可應允。”大郡大喜曰:“賢侄已中意,從今以後,休說代嫁之言,就是母舅面前,亦不必說實言,替我遮蓋。到廿五日即可娶去完親。”攀鳳稱是。
原來梅母亦進內把舅母移花接木代嫁對女兒說明:“今我門庭敗落,攀風乃是官家子弟,況又才貌雙全,可煩從爲是。”雪貞卻亦心願。梅母出來,攀風辭別回去。梅母與太郡知會定着,強請雪貞出來相見。梅母取過一把五六如意釣,插茬雪貞頭上,曰:“老身將此微物耽表放意,賢侄女休要推辭。”雪貞心中明白,退入內去。女婢呈上酒席,梅母、太郡,崔母入席,雪貞抵死不肯出來。三位飲至日將西沉,崔母方辭別回去。太郡將孟母送來的物件嫁資,再備些嫁妝作陪嫁,梅母甚是感激。
到了二十五日,劉府張燈掛彩,顧宏義前來迎娶。太郡見事做得祕密,十分喜歡。是晚攀風鳳完親,夫妻甚是相得。三日後,夫妻到劉府拜見太郡,亦以岳母禮交拜梅母。太郡備席,一同暢飲,至天晚翟攀鳳夫妻方辭別回家。自此梅母住在劉家,太郡以禮相待。
說江進喜知善靈貪財,乘太郡嫁女,着他備物件,賺了二兩銀,思量送往萬緣庵,與小姐應用。到第四日,乘隙趕進僱來,只見小姐圃母親王做針指,進喜請安畢,問曰:“不知尼姑相待若何?”三嫂曰:“尼姑前日得了小姐百餘兩銀子,每日只兩餐粗茶淡飯,小姐還要爲他作針線,從早間做到晚方止,還嫌不勤緊,看來日後更難安身!”進喜曰:“姑且忍耐,諒皇天不負善人。不久皇甫公子得救父回朝,孟氏已經技術,小姐就是王室夫人,我母子便得富貴﹔那時享用末遲。”燕玉曰:“若能如進喜所言,那時當報答爾母子大恩。但我走後,崔家怎肯幹休?”進喜曰:“事有湊巧!”便將梅家敗壞,雪貞代嫁,太郡怕羞,再不許言及小姐名字等情說明。江三嫂聞言恨曰:“好一場富貴,送與梅家母子受用,小阻卻到此喫苦。”燕玉喜曰:“幸有梅家表妹代嫁,母親免費口舌,此乃極好的事,真是有幸。”江進喜就把二兩餘銀交付小姐零用,曰:“小人即刻回府,若有甚事,即來報知。”燕玉稱是。江進喜辭別回去,只見善靈來請小姐去裁衣。
末知作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失首飾節女受苦 醫太后賢臣逞能
卻說善靈來見燕玉曰:“請小姐到我房裁衣。”燕玉曰:“既要裁衣,可拿來這裏裁罷。”善靈曰:“因要裁三件衣服,好一番耽擱,又好在我那裏攏合,免得零星失落。”小姐稱是,遂同江三嫂等把門鎖上,齊到前面方丈。小姐用心裁剪畢,方同江三嫂等取針線攏合。衆尼各自做工,後邊竟無人進去。按庵中有一位香公,名喚曾七,年六旬,有一子名曾黎,做豆腐生意,最好賭紙牌,不安本業。曾七自五年前在此,香公因尼姑窮苦,卻就相安無事。不料劉燕玉那夜到庵,曾七在窗外窺得拜匣內首飾,值銀不下三四百銀,他就起不良之心﹔買了一把鎖匙,察知拜匣鎖匙江三嫂藏在席上。是日見劉小姐同衆尼俱在前邊,便潛到後房偷看,開了鎖,推開房門進內:見拜匣放在三嫂牀上。曾七揭開席,取過小鎖匙,又取出一塊方帕,將匣內首飾盡傾帕內包好步然後把匣蓋上,仍放原處,小鎖匙仍放席上,出門將門鎖上,把首飾帶回家,交其子曾黎,囑其變賣做本錢,休再賭蕩。自己趕回庵中,佯睡在牀。
劉小姐、江三嫂直至日斜西方回房來。三嫂欲把匣取放桌上,覺得甚輕鬆,喫驚謂小姐曰:“匣內首飾被哪賊子盡行取去。”小姐不信曰:“房門拜匣鎖好,首飾必在匣內,怎能失脫?”江三嫂把匣向小姐面前一搖,曰:“裏面無聲,哪有首飾。”小姐面上失色曰:“這賊青怪!”忙向席上取出鎖匙,開匣一看,已是空空。江三嫂着急吶喊曰:“哪個欺心賊,把六七百兩銀首飾盜去,氣殺我啊。”衆尼俱來問故,劉小姐把拜匣與衆尼觀看,曰:“我們往那邊做衣服,不知哪個賊開門鎖並匣鎖,首飾盡皆盜去,卻又把鎖仍然鎖好。”三嫂呼天叫地喊曰:“那明顯是裏面賊,方知小鎖匙放在席下。”衆尼楞然曰:“此間從無外人進來,我們未嘗失脫錢物。”善靈沉吟曰:“賊人既得入房,何不連匣取去?哪有良心留下拜匣,又把拜匣各鎖鎖好?莫非前日來的心慌,忘記帶首飾來,仍放在府上麼?”三嫂聞言,將嘴一奴曰:“前日與衆人開看,滿匣首飾何止值六七百兩銀。衆人眼同觀看,怎說無有帶來!明是裏面人存心盜取,真是天殺的賊子!”善靈曰:“我今日同在外邊,不管閒事。”說罷,親自退出。劉小姐掉下幾滴淚來,三嫂號哭帶罵,二人連飯亦不喫。劉小姐對三嫂曰:“今已失脫,哭辦無處討回,反惹尼姑厭煩,安身不便。總是我的命苦,忍耐爲上。”江三嫂曰:“數百兩一旦失脫,我還要咒罵,如何容易干休!”是夜,直罵到二更方纔安寢。
次日起來,卻又叫罵,善靈明知小姐手內乏缺,無有出息,又見江三嫂喧鬧,忍不住向前曰:“我若不說,爾等只道我是癡呆。世上哪有良心賊,只取汝首飾,不取別物,又各鎖鎖好?分明是爾等把首飾藏過別處,詐稱被盜。明是嫌我出家人清淡日食,若有好去處,便可別尋安身,何必詐稱被盜爭鬧。”江三嫂心中火發,即要回答,劉小姐扯進房內懇求曰:“出家人最是惡毒,若再較鬧,恐他到我府中出首,我便無有安身之所,且忍耐就是。”江三嫂祇得忍氣吞聲,買了許多香燭,旦夕在佛前許願,責那盜首飾賊子自己拓認報應。後來未致兩月餘,曾七忽然狂言亂語,打得面青頭腫,自招伊心不良,盜取劉小姐鈞件,與兒子爲本錢,是故天所以責罰我父子負心,日後爲乞而死。衆尼方知劉小姐受屈,扭曾七送還伊家中調治。曾黎賭蕩,財本俱盡,祇得沿街求乞,此是後話,不表。
善靈見小姐手內乏缺,不好趕出,不管輕重生話,盡令劉小姐、江三嫂去做,速要打雞罵狗,罵他二人。劉小姐忍氣,漿洗衣服,粗重生活,輯力勤揮。幸江進喜不的送些碎銀,小姐即轉送善靈,取其喜悅。即幾件好衣碾幾亦儲續典質,交善靈應用,真是受苦難言,不表。
且說酈明堂自入翰林,因學力太高,合院翰林稱他爲飛虎大將軍。朝中官員多有求其批點文字,又有士子聞他寬宏,亦送文字求其批評,明堂並不推辭。
再說劉皇后原是上界織女,因與金童有約,故降生爲皇后。成親已有七年,成宗待之,甚是相得。幸是年六月,劉後己懷孕八個月,帝暗喜。無奈劉皇后壽緣已盡,至六月初二日,小產墜胎,卻是男身,成宗天子甚爲可惜。不料劉後又患血崩,日夜不止,疼痛難當,太醫下藥,日重一日。至初六初七,更加瘸楚,哀叫不已。至晚上燈後,皇后自知垂危,勉強坐於牀上,令宮女請帝駕前來了有話奉聞。帶即起身,方到門口,皇后令二宮女擋住曰:“臣妻染此惡宿,陛下不可進來。臣妾命在須臾,只有二事懇求陛下留意。”成宗泣曰:“卿有事只管奏來!”劉後曰:“臣妾年二十三歲﹔陛下恩愛七年,天下母儀,死亦暝目。但陛下須有皇嗣,況太后大壽在邇,臣妾若死,即選擇賢德福澤之女,立爲正官方安,萬勿延這。臣父乃是武將,又系汗馬出身,不識不法,今年又老,傲事頗顛,倘有差錯,赦其還鄉。臣妾雖死,當保佑皇后早生貴子。”成宗泣曰:“御妻爲着生產亡身,此朕薄福累卿。國丈若有甚事,朕當加息,決不有負。”說罷,退回殿上坐下。
劉後倒在牀上,叫苦連天,太后十分傷感。至三更,劉後自斃,帝大放悲傷,太后爲其哭泣,令以皇后禮收鹼。着禮部官照皇后禮傳詔天下,禁奏鼓樂,舉衰發喪。次早,劉捷悲傷,自知失勢,即當辭官免禍。
禮備喪葬完畢,時太后年五十八歲,感念皇后賢淑,血崩摻死,又恨自己後年不好作大壽,因此患病。太醫恐年老衰弱,用溫源固本,人蔘爲主,醫治七八日,太后被參氣攻迫,積胸塞脯,不能飲食,滿面熱極,氣又逆上,屢次暈去。第八夜三更後暈醒,把後事對成宗曰:“宋君因貪酒好色,不聽忠言,故江山屬我。俺死後,須當大展乾坤,聽信老誠忠禮,關心民瘼,倘失君道,求爲匹夫而不可得。”成宗泣慰曰:“太后何出不吉之言,若用心醫治,自可痊癒。”太后曰:“哀家胸上結了一塊氣,屢逆上來,看來大命難保。”言罷,昏沉睡去。
成宗退出,憂悶不已,坐至五更臨朝,謂衆官曰:“太后患病六七日﹔太醫醫治無效,反加沉重,說出辭世之語。朕方寸俱亂。爾等若有交結良醫。可即保薦醫治,若得症安,薦官亦有封賞,不必挨延。”衆官俱思,太醫無效,那有敢薦?連問數聲,無人答應。只見梁相啓奏曰:“臣受兩世厚恩,願保一人,醫治太后,可奪全安。”成宗喜曰:“老先生乃老誠大臣,見識沉潛,未知所薦何人,可速奏來。”梁相奏曰:“臣自招酈君玉入門,凡有男婦老幼大小病症,俱是小婿診脈,用藥一劑不痊,兩劑病鄂除根,看來醫道頗精,陛下可即調用。”成宗大驚曰:“不是寡人多疑,爾想酈君玉年輕,既是文字精通,焉有心思學習脈理醫道?”梁相奏曰:“老臣非敢妄奏,實不忍太后垂危,乞陛下任用,斷不至有誤。”祁相奏曰:“梁公做事仔細,酈君王慮事周全,望陛下任其醫治,諒無誤事。”成宗曰:“既二卿所奏,朕當聽從,就煩梁先生宣召君玉前來。”
梁相領旨,即出午門,上轎回府,對酈明堂說明前事,曰:“今特選賢婿入宮看脈。”明堂尚未答應,素華不悅曰:“爹爹好無打算,太后年已六旬,太醫尚不能調治,爾婿雖知脈理,豈能醫險?倘有差錯,性命難保,不若勿去爲妙。”景氏亦埋怨曰:“太師果然多事,衆官無人敢薦,便是不好事情,爾卻領賢婿當此險事。”梁相曰:“若是朋友患病,我即不言﹔奈君臣猶如父子,譬如父母有事,爲子者豈忍坐視不救?況明堂作事仔細,斷不差錯。”明堂喚女婢取冠服前來,曰:“不妨事,憑着三指診脈,若可醫,我方爲其下藥。”
翁婿下了轎,梁相上殿奏曰:“酈君玉已在午門候旨。”帝宣入朝。拜畢,帝宣上前曰:“卿用心醫治﹔太后若得痊安,朕自當封賞。”酈君曰:“待臣入官診脈,便有處治。”帝着文武散去,即上擎。明堂步行,隨入內宮。原來有八名太醫在偏殿公議下藥,便同出接駕。帝下擎,令太醫往偏殿伺候,聯引酈卿入官診脈。明堂隨帝入萬壽宮太后臥房內,賜坐旁邊。明堂奏曰:“待臣診脈,方知委曲。”帝揭開龍帳,安頓定牀前,復又把龍帳放下。明堂到牀前跪下,帝候其左右診脈。明堂曰:“請太后容顏一觀。”帝連忙揭開龍帳,明堂近前細看,見太后昏沉睡着,面紅脣紫﹔明堂舉掌向太后頭上摸去,甚熱,即奏曰:“太后病雖沉重,若敬服臣的藥,管教三劑藥病就好了大半。”帝疑信相半曰:“卿可用心派薊,薦得平安,自有不毗封賞。”明堂坐在旁邊,暗思太后身體壯健,只因悲傷過度染病,而太醫所有藥草,盡是蔘湯,故不奏效,遂開了一劑破散藥方。內監呈上御前,天子見了藥龍,大驚,對明堂曰:“此方俱是破散藥料,少壯人可服﹔太后年經六旬,難免衰弱,須溫源固本。現病勢垂危,再服此藥,倘有不虞,利害不小。”明堂奏曰:“太后本無大病,實被參氣所迫,熱氣逆上,胸脯滿漲。須先用破散方消其參氣,次用消食方消其積食,氣便和平,再略進溫補大劑便愈。望陛下不必疑心。”成宗曰:“卿言雖善,奈太后年高,朕終不放心。今有衆太醫俱在偏殿,可把此方帶出,與太醫議妥,然後可服。”明堂奏曰:“太醫非不盡心,緣錯認太后虛弱,此方決不敢用。乞陛下速自決斷,方不有誤。”成宗曰:“獨見者偏,衆見者明。”就令內監權昌:“將此方與哪卿同見衆太醫商議爲妥。”
明堂即同權昌來到偏殿,衆太醫見禮敘坐。權昌先傳出聖渝,後把哪翰林藥方獻出。衆太醫看畢,搖頭吐舌,各曰:“少年好不兇狠,敢用此砷藥方。”即對權昌曰:“煩公公奏知天子,我等醫病,但知老年人患病,務須溫源固本,今酈翰林所用,俱是破散,我等不敢商議。若服此藥,與我等無干。”酈明堂暗笑太醫不識診脈,反要怪他人錯用藥料,真可謂庸醫誤殺人。即答曰:“學生愚見,此藥並無差錯,我敢獨任其咎。”衆太醫因念其是翰林,又是梁相的愛婿,遂不敢多言。內有兩個老的,勸確明堂曰:“老先生既自任咎,我等無干涉,但太后年老,須當固本爲妙。”酈明堂曰:“愚意必用此藥,方能應效。”遂同權昌繳旨。
未知如何醫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哪明堂提升尚書 康若山蔭封忠憲
卻說權昌同酈明堂回官,權昌奏明衆太醫言語,成宗躊躇不決。邱明堂下跪奏曰:“太后實被溫補所害,若服此藥,有甚差池,臣願處斬。臣實忠心,不忍太后有失,陛下切勿遲延,速當備藥煎服。”成宗見他如此懇切,乃曰:“卿平日作事謹慎,朕今冒險服此藥罷了。”即令照此單稱藥。只見內監奏曰:“衆太醫奏稱酈翰林藥方相反,當即告退。”成宗准奏令退。酈明堂稱藥完畢,帝對明堂曰:“卿可住宿甫閥﹔太后若有緩急,方可看視。”令權昌迭去。
這裏成宗親督內監煎藥,及至煎好分數,內監欲請太后喫藥,成宗曰:“且慢。”尋思此藥若應效,病可消除一半,若不應效,性命休矣,真猶青龍與白虎湯並行,吉凶未卜湊巧此時太后甦醒,問曰:“太醫可曾下藥否?”成宗曰:“太醫屢治無效,梁相奏令伊婿酈君玉診脈下藥,現藥已煎好。”太后曰:“藥既煎好,不喚哀家喫何故?”詠宗曰:“酈君玉此方,俱是破散藥料,故不敢使太后喫。”太后曰:“既溫補不效,或者破散痊安亦未可定,可速取來與我服。”帝暗思此中當有天意,縱然不瀾,亦是太后要喫,總是聽天由命。即着內監抹太后坐起牀上,自己奉藥伏侍。喫完,仍扶放在牀上,將被蓋好,放上悵慢。帝同衆退出殿上,與觀動靜。
不須臾,太后睡下,成宗疑心不定。太后直睡到午後末醒﹔成宗疑惑,入宮揭開帳幔,見太后安睡,面上紅氣已退,口脣紫色亦變鮮紅,頭上熱氣亦已消退。情知藥已應效,隨即出殿坐下,請侍御曰:“可惡太醫,不識脈理,不及酈明堂一個十餘歲的書生﹔一劑破散藥,太后已病好幾分,實是可喜。”即令內監辦四盤小菜並一壺酒,賜與酈君玉在閣暢飲。
太后睡到日已斜西方醒。帝入內問安,太后曰:“好笑,衆太醫不及君玉。今覺得胸前不脹﹔氣亦稍順,今後只着君玉醫治罷。但口中有些煩渴,要喫杯好茶。”立着內侍往內閣對君玉曰:“太后睡醒,熱已退,要喫香茶,未知可否?並問可再診脈用藥?”君玉曰:“可以奏帝如此。”內監即來繳旨曰:“酈翰林稱藥氣稍行,不可攻迫,且待來早下藥診脈爲妥。好茶可喫,只不可喫香茶。”帝即令泡些好茶,太后喫了一杯安寢,帝心方寬些。一夜無事。
次早,帝見太后酣然大睡,即宣君玉上殿賜茶。帝贊曰:“膚昨日見卿藥方,大爲驚恐,因太后執意要服,今熱已退矣,精神爽快,一夜安然。卿可用心醫治,自有重賞。”君玉奏曰:“臣敢不盡心報答陛下知遇之恩。”帝引入內,跪下診脈畢,君臣退去殿上。君玉奏曰:“太后熱氣雖退,奈積食末消,今當用消食方,消了胸中的補物,氣便和順。後服溫補,病根盡除。”帝曰:“卿可用心便是。待太后稍安,卿方可出閣回府。”明堂再開消食方,稱藥畢,方回內閣。
帝入內煎好,請太后喫過。停一會,太后令宮女扶上馬桶,解手畢,覺得胸中寬鬆,腹中飢餓。內監往間,明堂教煎稀粥。太后喫了精神頓松,即能言笑,對成宗曰:“俺家餘生,盡酈明堂所賜,須當厚待,方不有負。”帝曰:“此人甚有見識,藥料甚是合用。”是日無事。
到第三早,明堂入官診脈,用溫源固本方畢。帝對明堂曰:“難得賢卿辛苦,今回府,每早進宮,與太后下藥診脈。”明堂退出午門,上轎回府。進後衙,旺遇景夫人母女,念及君玉因何尚未回來,忽見明堂,便皆歡喜。見禮坐下,齊問曰:“爾進宮,我等曉夜不安,未知太后病得如何?”明堂曰:“太后病已了八九分,再治數日,就除了病根,何必過慮。”景氏母女方纔放心。梁相笑曰:“我料明堂決不誤事,爾等不必過慮。”素華夫妻退入繡房,素華贊曰:“難得小姐奇才,勝過太醫。”明堂曰:“所以冒險治太后,實欲高升顯職,好救丈夫滿門,非圖虛名。”素華曰:“小姐時刻以救丈夫爲念,皇天必佑早從心願。”明堂曰:“且看天意若何?”
到了次早,帝升殿,着內監扶太后左右手,與明堂診脈畢。明堂出到殿前,開藥方畢,退出金殿繳旨曰:“太后氣已和頤,以後漸漸乎復,不勞聖慮。”帝喜曰:“卿勿辭勞苦,逐早須入宮診脈下藥,朕自當升賞。”明堂領旨回府。
次早,再入官,跪在牀前,用心診脈,適遇太后甦醒,在慢帳內,明堂怎知其詳,只管當心察脈,眼神形容,便露出女人氣概﹔況跪在牀前,下截公服,被牀遮住,只現出上身。太后在牀內細看,是絕色女子打扮男裝,思想有此才貌女子,正可取爲正宮。主意已定,明堂診脈過,隨開出藥方稱藥。明堂退回,內監取藥去煎。
停了一會,成宗退朝,入官請安,坐在旁邊。太后謂成宗曰:“皇兒好得顛倒,那酈君王乃女扮男裝﹔爾因甚看不出?今可喚其改裝,納爲正宮皇后,後年俺家好作六旬大壽,皇兒亦得賢內助,豈不是好!”成宗笑曰:“他已娶粱相之女爲妻,甚是相得,若果是女子,怎無異言?”太后曰:“若果娶妻,就是哀家錯認。不意世上有此美少年,又有才學,醫術勝過太醫。哀家餘生,盡出其賜。皇兒須當升他官職,方不負其辛苦。”自此以後,太后不上十日,病漸漸平復如常。
忽一日,成宗臨駕早朝,吏部官奏曰:“有兵都尚書朱奎竿,於昨夜病故,合應奏聞。”帝嘆曰:“不幸失了一忠臣。”傳旨賜其御祭一筵,着吏部官領旨祭奠。吏部官領旨,再奏曰:“兵部尚書總管天下武職官兵,實爲要任,難以空懸。乞陛下超選殿臣補授,方可不誤。”成宗聞言,正中心懷,答曰:“朕已知道。”即宣君玉上前,諭曰:“卿是王佐之才,膚今封卿爲兵部尚書之職,賞卿拯救太后大功。”明堂俯伏辭曰:“太后身安,乃陛下孝心感動上天庇佑,與臣何干?況臣年輕﹔摧升顯職,羣臣必疑陛下賞罰不明。臣不敢領旨。”成宗對曰:“卿乃宰相之才,一個兵羣,豈足展卿大才,何必推辭。”明堂謝恩。當殿換了尚書公服,竟是一位二品公卿。衆武官辦知其乎日清廉,免得貪財之累。
當下成宗問曰:“榔卿父母何人,官拜何職?可即奏明,朕欲封賞其教子有方。”明堂奏曰:“臣生父酈朝恩,母賈氏,俱是農民出身。臣幸讀書成名,此乃義父母康若山孫氏之力,臣不敢忘恩。據實奏潮。”成宗曰:“難得康若山,朕今封卿生父母俱四品官職,義父康若山爲忠憲大夫,孫氏爲四品恭人,再封卿妻梁氏爲一品夫人。”明堂大喜謝恩。成宗又宣梁相諭曰:“難得若先生任咎保薦酈君王醫治太后,方得痊安,今加封太子太保。”梁相向前叩首謝恩。
成宗退朝,梁相翁婿帶了封諧並風冠鱗襖回府。素華聞報,忙排香案,迎接封諧入內,尋思真正丈夫亦未必能蔭我爲一品夫人,好笑是假丈夫,譬如逢場作戲,只圖好看而已。明堂即往兵趣上任。不多時,便有許多官員到府,與梁相稱賀。又有兵部屬下官俱來寡謾。明堂令所有禮物盡皆璧還,椎有門包俱收。
次日,明堂對素華曰:“我有義父康若山,待我甚厚,前因翰林散職,請他進京,不甚榮華。今爲兵部權重,我欲把他家眷搬到燕賀堂居住,以報答深思。爾意以爲如何?”素華曰:“小姐情重,正當如此。”夫妻來見梁相,說明搬取義父家眷等情。梁相曰:“此乃正事,有何不可。”明堂寫了書信,收拾忠憲大夫紗帽鱗袍,並孫氏風冠以及官諧,差了二名得當家人,給了路費,上馬向湖廣而去。
且說帝因太后身體平復如舊,着欽天監擇吉日與太后謝病,到了吉期,帝備下吉禮,當天祭奠!官中人等俱賞酒席散福,金蠻殿大宴羣臣,除在朝左右苯相外,就着君玉坐於首席。君玉苦辭年輕職檄,不敢僵坐。成宗慰曰:“此席爲太后而設,謝爾名醫,上自寡人,下及文武,皆受賢卿所蔭,首席理當卿坐,誰敢偕越?今日君臣須當盡醉方休。”明堂方纔就坐。羣臣依次坐下,君臣暢飲。君飛見帝褒獎,好不揚揚得志。獻酬交錯,酒到半酣,太后羞內監賜君王金紫羅袍一件,雕花玉帶一圍,大明珠十粒。明堂謝恩畢,當殿換上羅袍,繫了玉帶,加倍雅觀。
入席再飲數巡,帝宣八位太醫責曰:“太后壯健,爾等反認椎逆藥,力阻莫服,幸酈卿以全家性命保奏,太后方得病安。爾等不明脈理,阻擋妙藥,該當何罪?”衆太醫叩頭曰:“論罪當斬。”帝笑曰:“爾等亦是學力不到,今只罪爾等每人敬酈兵部一大杯酒。”衆太醫謝曰:“臣等願罰。”八名太醫喜歡,每人各敬一大杯酒。按酈明堂酒量極大,從未嘗醉,而今擋不了八個太醫各人勸酒,一杯又一杯,雖是量大,辦覺有六七分醉意,勉強支持,猶如楊柳搖風,身體搖動,面上綻出桃花,兼穿着簇新的紫羅金袍,越加嬌豔。成宗乘着酒興對明堂曰:“酈卿前爲太后診脈,太后疑卿是女扮男裝,及朕說卿已娶梁相之女爲妻,太后方信是男。今觀卿微醉,更加秀麗,雖裙欽中亦不及卿容貌,無怪太后錯認爲女。”明堂乃正色跪奏曰:“臣因年輕驟居顯職,外人必疑心步﹔又當殿戲說女流,外太必疑臣官職從趨媚得來。且君臣猶如父子,加之戲言,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臣怎能代陛下理政?願陛下今後慎言,切不可與臣子戲言,非但有讀至尊,且令臣子藐視聖駕。臣愚昧不避斧餓之誅,願陛下修身慎言,國家幸甚,臣等幸甚。”成宗聞言,自覺慚愧。君臣盡興暢飲,直到日將斜西散席。明堂翁婿回府,素華迎接,夫妻回樓,明堂取出明珠,說明太后賞賜之事。
且說那送封誥二家人,趕到八月下旬方到湖廣,先遣人馳稟康若山知道。康若山大喜,差人帶銀往僱彩旗執事音樂,迎接官誥到家。夫妻備下香案,跪接官誥。康若山穿上冠服,孫氏戴上鳳冠。穿上鱗襖,向北謝恩,然後着人備酒席榴待。來人呈上書信,自去暢飲。康若山退入內,當衆面前拆書讀過,乃知是搬家進京之事。孫氏請丈夫入房間曰:“爾可要進京否?”康若山笑曰:“爾好無打算,我若進京,與宰相稱親翁,好不榮耀!自然同二妾、孩兒等進京,受享富貴,爾可在家照管產業。”孫氏曰:“我亦要進京,與千金小姐爲婆媳。”
未知康若山如何對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登州鎮上表告急 酈兵部力奏招賢
卻說孫氏要同康若山進京,康若山曰:“爾我一齊迸京,產業交與何人掌管?”孫氏曰:“產業自然交與女兒掌管。”若山尋思,真是饅頭落地狗造化,這亦是女婿運到,隨即應允。孫氏入內往見女兒勝金,說起進京等事,勝金曰:“爹爹先進京去,母親且停,候我懷孕分娩後,爾才進京,女兒臨盆,方有母親照顧,爾方得放心。”孫氏沉吟一會曰:“我就在此,候爾生產後方可放心進京。”即來見康若山,說明備細。
次日,若山一面擇吉日,準備起程,一面穿公服,備執事,乘着呢轎拜客請酒。到了吉日那天,若山帶兒子並二妾起程,十餘名奴婢跟隨,大燈寫着兵部尚書。一路武官俱屬兵部官管轄,恐其有失財物,派撥官軍來護送,好不威風。將到京城,那兩個接請的家人預先僱人馳報察知。酈明堂使人打呀,出城迎接。巳牌後康若山已到,明堂接進茶站處奉茶,然後上轎。明堂先回相府,梁相翁婿同坐後候接。
不多時,康若山並二妾俱到,家人開了中門,梁相降階迎接。康若山急忙下轎,奔上前要拜見,梁相扶住曰:“親翁光臨,老夫有失遠接,望乞恕罪。”康若山向前謝曰:“小兒多蒙提拔,老漢感恩不盡,又來迎接,實在消受不起。”二人相遜上堂,分賓主坐下,明堂坐在旁邊。茶罷,粱相令小姐拜見公公。素華已出,明堂起身,同其拜見,若山答了半禮,然後與二妾行平輩禮,同到後堂拜見景夫人敘話,不表。
且說明堂自升兵部尚書,日隨大臣在內閣批案。一則明堂天資聰敏,料事多中﹔二則秉公無私,凡有案牘曾經酈兵部批過,成宗卸放心舉行。以此上自天子,下及羣臣,俱皆欽敬。凡明堂奏事,無不育聽計從。明堂無有機會救親夫出頭。
不覺早是九月何,忽一日駕臨早朝,午門官奏曰:“啓上萬歲,今有山東巡撫部院彭如澤具表告急,內稱振威大將軍楊秉義自昔年領軍一萬,往鎮登州,奈番軍師神武道人邪術利害,屢戰屢敗。楊秉義勢窮力盡,此七月嘔血身亡。現在番軍攻打登州,恐九月後天降霜雪,海水凍冰,船隻難行,必退泊沙門島,聲言來年三月春間必竭力攻破山東,直搗北京。陛下趁其不日退兵之際。當發良將大軍前來救援,方免誤事。”帝令值日學士讀表,問羣臣曰:“可恨狂寇,屢勝官軍,衆將誰敢領軍破敵嚴連問數聲,無人答應。”帝不悅曰:“朕有許多武將,卻都是貪生怕死之徒,竟無人敢爲朕退敵,真是可惱!”酈明堂在班中尋思,趁朝廷此時急迫,或可救丈夫出頭,亦未可定,即出班俯伏奏曰:“陛下休要錯怪,非是武將不忠,不肯盡力﹔奈衆將俱是陸地英雄,一到戰船下海,立坐不定,嘔吐不安,多生疾病,若不量力,妄自領軍,有傷國體,故不敢妄自領旨。”帝曰:“卿言極是。若不發軍前去,眼見番寇攻入北京,束手受斃。”酈明堂奏曰:“依臣愚見,今番寇兵勢浩大,更兼軍師邪術利害,乘着此去寒冬雨雪,海水凍冰,按兵數月,陛下可降詔頒行天下。榜內言明招軍下海徵番之事:若有弓馬武藝稻略俱熟兼不怕風浪者,不論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流徙配軍。可速進京,到兵部報名。定於來年二月初一日,差員大臣下校場,先考弓箭技勇武藝,後考內場稻略,可重用者,照次第取中武進士九十六名,從中挨御駕複試,再取等第名次。狀元即爲大元帥,榜眼、探花即封爲左、右先鋒,其中武進士俱令隨徵立功。如此施行,文武全才、智勇足備者啓然前來。再臃旨一道,着兵部來年覓月間,調精兵六萬,着大臣操演精熟,隨徵東元帥往山東上船征戰。聞得番寇共有五萬番軍,但屢乍損失不少,尚存不滿四萬餘。我軍尚多曉勇,自可去取勝。但所調之兵,須各省各府水軍方能有濟。再降旨一道,差山東巡撫發出庫銀,星夜備下大小戰船,堪足六萬人馬乘坐,待下船到海征戰,免傷登州人民。臣此計頗爲定當,未知聖意若何?”成宗大喜月:“郡卿所奏,大爲有理,可無嘔吐暈眩之苦。聯當準奏。”就着兵部依哪卿所奏之言,草詔十三省巡撫刊刻黃榜。
兵部領旨,就在殿上草詔忙亂。帝又傳旨曰:“詔內須言明椎逆臣皇甫敬之子皇甫少華不許投軍外,其餘流徙配軍,凡有本領,俱皆錄用。”哪明堂一聞此言,不覺癡呆:“我此奏專救丈夫出頭,改換名姓,可以投軍,文夫既是不赦,豈不徒費心力。”忙詢前奏曰:“陛下聖恩浩蕩,譬如汪洋大海,清濁皆納,豈皇甫少華不及流徙配軍,不許投軍?外邊軍民恐疑陛下量窄,不能容物,有傷聖萌。乞陛下開赦,以示聖思廣大。”成宗聞言,咬牙曰:“皇甫敬受兩世厚恩,身居顯職,征剿番寇叛逆,被邪術所擒,貪生怕死,歸降番寇,充爲嚮導,率領番軍,攻打登州,傷害官軍人民。及着差官往拿家屬進京,逆子皇甫少華知風逃走,只捉得伊妻女解京﹔道經吹臺山,叛黨韋勇達領了衆賊殺死解官,劫奪皇甫敬妻女上此爲寇,屢傷捕盜官軍。前遣劉奎璧征剿﹔中計被禁山上,未知生死。聯切齒痛根,俟番寇平靜,就便剿滅吹臺山,擒捉皇甫敬妻女並韋勇達,碎屍萬段,以昭國法。逆賊皇甫少華膚己渝天下會捉在案,怎肯令其投軍?”哪明堂奏曰:“臣聞皇甫敬少年高中,力剿北番,再徵土番,歷官顯職,今必被邪術所擒,禁在番邦,怎有失節降番,始累清門之理了諒因水面戰爭,打聽不真,斷無降番之理。臣前在湖廣,深知皇甫少華武芭超羣,稻略精通,定有忠誠之心。若聞招軍之旨,必然改換姓名,前來投軍,奮不顧身死戰,上報朝廷謂之忠,下救伊父謂之孝,此辦陛下仁慈,容其自新。陛下倘不容其投軍,皇甫少華進退兩難,無計救父,勢必投降番寇,父子同在一處,即可救父,借番兵殺入中原﹔反爲大害。臣實爲社梭大計,並非浪言,望陛下開二網生路,使其盡忠救父,未知聖意如何?”成宗聞言,點頭稱是曰:“酈君所奏,大爲有理,只是還有一件可憚,似爲未妥。朕思皇甫敬若無歸降引導,山東巡撫豈敢冒奏?朕若準皇甫少華投軍﹔倘皇甫敬果然降番,皇甫少華定念父子之情,內應外合,那時豈不利害?酈卿乃是智士,爾道此事果可行否?”明堂祇得再奏曰:“陛下聖見極明,但依臣愚見,皇甫敬決不降番,皇甫少華必能竭力報國。倘皇甫少華投軍反叛,臣願滿門處斬,敬戒冒奏之罪。臣實爲國薦賢,亦是容人自新之意,非有異心。”成宗大喜曰:“卿見識極高。既如此懇切啓奏,諒皇甫敬必不歸降。莫說皇甫少華不敢反叛,即使皇甫少華果然謀反,卿亦秉公之言﹔朕若爲難了卿,恐後來俱要鉗口不言,誰敢秉公奏事?”傳旨草詔官,將語更改,立即草了十三道詔書,用印完備,當殿差了十三員差官,分赴十三省,巡撫連發榜文,天下張掛招軍。分發已畢,駕退回宮。
酈明堂滿心歡喜,諒丈夫必來投軍。回到相府,退入後堂,梁相恰已先回,正與景夫人母女言談。酈明堂卸下公服,一同坐下,梁相埋怨明堂曰:“賢婿好多事,皇甫敬降番,今有山東巡撫具奏,已有實據。倘皇甫少華內叛,爾一力保奏,伏罪不小,怎如此多事?”酈明堂曰:“小婿想皇甫敬怎肯降番,定是水路偵探不實,所以竭力保奏,使伊子得以救父回朝,是亦兔死狐悲之意。”梁相曰:“知人知面不知心,倘皇甫敬父子果有異心,爾的罪名不小,下次切不可如是擔承罔法。”酈明堂曰:“岳父吩附極是,小婿領命。”
夫妻退入弄蕭樓,叱退女婢,素華忙問曰:“小姐方纔家父何事,故出此言?”明堂說明早間的事情,道:“若非我的丈夫,我想肯如此盡力?今番必來投軍。岳父不知委曲,是以驚恐,怪我多事。”素華嘆曰:“誰知小姐爲着皇甫少華,盡心費力,上榮必然保佑。此去徵番,定能得勝。俟父子班師回朝,完了小奴的親事,豈不是好。”明堂曰:“末知天意如何,只是各盡人事罷了。”
過了三四天,京城之內招軍榜黨出,酈明堂即向衆書招軍乃國家的大事,凡有投軍人來了投軍狀,只須收一包資,限定一百二十文爲則,不準勒索賄烙。如違重治,不稍寬待。這榜一出,鹹曰白丁亦能中狀元,誰不歡喜投軍﹔但因跨海徵東,邪術厲害,波浪險阻,未免欲行又止。然自有那不怕風浪的陸續而來,投下軍狀。
未知皇甫少華如何投軍,須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黃鶴樓師徒分手 吹臺山母子相逢
卻說這招軍詔乃軍機重情,各限時日。差官星夜趕往各省巡撫接詔,刊發四處張掛。凡有英雄不怕風浪者,俱趕上京候考。
熊浩與皇甫少華自上年五月中上黃鶴山,學些趨吉避凶的奇門小術,日夜用心習練弓箭武藝。延至次年十一月初一早,這黃鶴仙翁五在禪坐,默運元神,忽一陣風從面上吹過,帶吼聲。仙翁早知其詳,立喚熊浩、皇甫少華吩咐曰:“目今番猖獄,朝廷頒詔招軍,天下英雄俱進京師,到兵部報名。侯年二月初一日,差大總裁下校場,照武場例考弓馬技勇武稻略,選取武狀元並九十六名武進士,一同掛帥徵番。爾二人運已到,可收拾回家,速往京城投軍。”熊浩曰:“弟子等往常見下週圍俱是大海,要往哪裏回去?”仙翁曰:“我教爾回去,自有路可歸。”熊浩二人曰:“告稟師父知道,那番軍師法術寶貝利害,弟子等並無法術,如何抵敵得過他呢?”仙翁曰:“不妨,我有寶貝贈爾成功。”即令小童:“把我禪房桌上鞭劍錘鏡取來。”童前去,取出一面圓鏡,乃是鋼的,約有碗大﹔一支劍,一把錘,一條鞭。仙翁取劍並錘交與皇甫少華,附耳曰:“此錘名電錘若遇神武道人騰雲駕霧,可把此錘祭起,半空即有電光,他身上疼痛難當。此鏡名叫破浪鏡,又名乎火鏡。妖道若敗,必作起風浪,顛覆爾的船隻,或遇汪洋風浪,可把此鏡一照,風浪立平。妖道吐火燒舟,把此鏡一照,火即消滅。”言訖,並對熊浩曰:“此劍名叫斬蛟劍﹔陸地能誅犀牛大象,水面能斬蛟龍,祭起即發毫光,能砍傷人的身體。此鞭名叫化龍鞭,祭起即有毫光,若打着妖道身上,疼痛不小。今各贈爾等物件寶貝,以破妖道。”二徒拜謝,各自收在身邊。仙翁又取二道靈符,交與二徒遭:“此符乃護身符,每人各一張,放在髮際,妖道緊迫便作起隱身法,騰在空中,他看得見人,人看不見他。爾等此符在身,便可破他的隱身法,即祭起寶貝打他。”二徒受了靈符,各藏在身邊。皇甫少華問曰:“神武道人究竟是何人,敢如此作惡?”黃鶴仙翁曰:“他乃蠻山老祖之徒,是吾之徒侄。只因此人貪色,欲變化爲書生,通姦人家婦女,蠻山老祖逐他下山。他心中怨恨,總是逆天,亦是天意,故助番寇造反。”又在懷中取過一件紅錦套索,另錦囊一個,交與皇甫少華曰:“爾此去與神武道人對敵,他若大敗,乘夜入營行刺,他即是大逆難容,爾方把紅錦套索拿他,切不可傷人性命,可把錦囊付他看。內有一封人情書,向他師父求情,他師父必定收留他。那時勸番王獻出降書貢禮,送出皇甫敬、衛煥,神武道人就可回山,從師練道。爾等班師回京,即受享富貴。”皇甫少華忙問曰:“皇甫元帥尚有性命麼?”仙翁曰:“爾父將帥不肯屈節,現在番邦收禁牢中,何嘗有損。”皇甫少華大喜,拜謝仙翁,遂同熊浩入內收拾包裹,出來拜辭師尊,背上包裹,出了洞門,起身下山。果見俱是野地,翠草青青,並無波浪,熊浩曰:“師父法力果然神通。”皇甫少華曰:“正是。”二人望空拜謝,即便起行。一路上見擒捉皇甫少華的圖畫已被風雨打壞,亦無人盤詰,二人放心穿州過府,夜住曉行。熊浩心念妻子,未知若何。
且說熊浩自起身以後,伊妻徐氏至四何初三日已生下一子。取名熊懷,字起鳳。徐氏因產後身故,自有徐天仰夫妻照應,僱傭了兩個乳孃撫養。及至十二月初旬,早飯時,熊浩同皇甫少華回來﹔家人向前迎接曰:“相公因甚至今方回,可憐安人已無處相會了。”熊浩駭然曰:“安人莫非因產身亡?”家人曰:“安人生產平安,月餘方纔染病,緩至半載身死。現停樞內堂,伺伊主人回來安葬。”熊浩聞言,心如刀割,皇甫少華亦不過意,急入內堂,見那棺木魂帛上寫着熊府正室孺人徐氏之位。熊浩上前扶棺痛哭曰:“我前日出門,指望夫榮妻貴,不料竟成隔世!患病我不能待奉茶湯,臨終不得當面訣別,使愚夫抱恨終天。”皇甫少華亦上前大哭曰:“總是不才累爾夫妻分離,不才實是罪人,望賢嫂陰魂勿恨。”恰遇徐仰善從外進來,一見女婿,心內好不傷感。又見熊浩、皇甫俱哭得哀慘,忙向前勸曰:“小女身亡,亦是天數,哭亦無益。”熊浩等方拭眼淚,見禮坐下。裏面乳孃急抱熊懷出來﹔徐仰善說明備細。熊懷已週歲有餘,生得眉清目秀,面貌端莊。熊浩見子思妻,抱在手中又泣了一會。徐仰善細談女兒產後的病由,臨終的言語,熊浩與少華更加悲傷。徐仰善問曰:“二位此回可曾學得異術麼?昨日詔諭番寇軍師妖術利害,召募天下英雄赴京投考,奪取狀元。二位若有神術,亦可進京應募。”熊浩嘆曰:“小婿等頗有奇遇,但恩人生在世,一如春夢,功名富貴好似浮雲,令人心灰意冷。”徐仰善勸曰:“既有異術,當速擇地埋葬小女,趕赴京師,來年二月初一日應考,怎說心灰之話!”
皇甫少華退出花斤,老僕呂忠拜見,細說別後之話。熊浩向神抵祖先並徐氏位前點了香燭,參拜已畢,然後查看各賬,俱登記明白。因是初會,各有事體盤問,到了黃昏以後,各自回房。呂忠先說徐氏患病,及滑後被胡氏趕逐難堪,幾欲出門往投別處,只恐公子無處尋覓等情,皇甫少華勸曰:“胡氏女流,識不遠,可置之廢外﹔但夫人小姐進京消息如何,爾可知道麼?”呂忠曰:“夫人事體老奴時刻用心打聽,深知委曲。”就把吹臺山韋勇達殺瞭解官,救了夫人小姐上山,聞得韋勇達年方二十,少年豪傑等說了一遍。皇甫少華尋思:“母親恰亦不該,盜賊哪裏有仗義之人?姊姊年少,怎好在山上男女混雜,若是朝廷知道,豈不見怪?”呂忠曰:“昨日黃榜招軍,今公子回來,拾好進京應試。”少華曰:“我正有此心。”二人說到三更,方纔安寢。
次早,胡氏知女婿回來,尚未相見,免不得說了許多埋怨話。熊浩忙備祭禮,哭奠妻子,少華亦取銀付與呂忠往辦祭禮錠帛等物上祭,哭泣甚哀。家人備上筵席,請徐仰善坐在上面,熊浩與少華兩旁坐下。酒過數巡,少華向熊浩曰:“果然天子掛榜招軍,兄可速擇吉穴,安葬賢嫂,就可進京投軍了。”熊浩嘆曰:“我想亡妻不過二十一歲,業已去世,人生在世,譬如白駒過隙,尊榮有限,今已無志功名,且家中乏人照傍,難以分身。賢弟有要務在身﹔可逮進京,休得自誤。”少華着忙曰:“弟若無兄長相助,怎得成功?兄當嚮往爲妙。”熊浩曰:“我已無心富貴,決不進京。”徐仰善勸曰:“小女自從染疾,每言賢婿貴相,後必極貴,自恨福薄,不能受享誥封。臨終之時,囑賢婿勵志功名,早續賢德之女﹔務爲小女請個誥封,小女九泉方得含笑。老喜猶壯健,可爲爾掌管家業,賢婿速同少兄進京投軍。若得官,非但小女含笑,老夫亦有餘榮。”少華暗喜道:“徐仰善真好人。乃贊日廣賢嫂其是賢德!兄當求取功名,以慰幽魂。”仰善又極力苦勸,熊浩方纔允許,就着家人請了地理先生,祖山擇地,不上十日,安葬完畢﹔又賞乳孃,仍將家業託與徐善掌管。呂忠亦要跟隨,皇甫少華允諾。因限期太迫,不及擇吉,就於十二月半後起程。熊浩少華各備一馬乘坐,呂忠沿途僱轎,免不得夜宿曉行。路上華向熊浩問道:“母姊不知何以流落綠林,必有別樣緣故,正同往吹臺山訪問。”熊浩曰:“伯母既受朝廷封誥,怎願輕身流綠林?必有別樣緣故。理宜同往省視一番,順路趕速進京。”人趕路,不覺已到山東青州府,問到吹臺山。
這日中午,已到山前,二人勒馬觀望,並無人影。呂忠曰:“此地諒是吹臺山,因甚無人?”早有伏路嘍囉向前問曰:“等在此探聽何故?”皇甫少華曰:“山上可有個韋勇達麼?”嘍囉曰:“那個便是我家頭領,爾問他何故?”少華曰:“敢煩通報,說皇甫少華求見。”嘍囉大喜曰:“原來是皇甫公子!我家頭領甚仰慕,待我通報。”說罷,一個摟羅奔上聚義廳曰:“啓上大王,下來了兩個豪傑,騎着馬,隨一名僕,說是皇甫少華拜訪,來某明。”韋勇達大喜,喝令:“帶馬來,待我迎接。”
嘍囉牽過馬,韋勇達上馬超身,來到半山。那山下嘍囉向少華曰:“我家頭領親來迎接。”二人舉頭一看,心中大駭,不綠林中有此才貌之人,各自下馬伺候。少華尋思,母親何不將姊姊配與此人?亦是一對好姻緣。韋勇達見他面與小姐相似,又見熊浩一表非凡,暗思強將手下無弱兵,料是一位英雄,即忙下馬。少華早到馬前作揖曰:“老母家姊,多矇頭領救命,恩同山嶽。”韋勇達答禮曰:“愚兄已拜令堂爲母,賢弟與我即是兄弟,何必言謝。”隨指着熊浩問少華曰:“此英雄是誰?”少華曰:“此乃湖廣嶽州府平江縣富戶熊浩,字文鶴,乃一榜武舉人,是一位大英雄。小弟自從避難,蒙他收留,又同我訪仙學法,特此進京投軍。”韋勇達梆向熊浩曰:“仁兄乃一位豪傑,小弟失敬了。”熊浩答禮曰:“小弟乃庸才,謬登一榜,自覺有愧,怎及仁兄的大才。”三人上馬登山,來到聚義廳下馬,見禮坐下,敘些寒溫。少華對二人曰:“二兄請坐,待弟見過家母。”韋勇達令嘍囉引入後堂,恰遇見尹氏母女工在閒坐。少華入內泣曰:“不肖孩兒逃走外方,不能伏侍晨昏﹔罪該萬死。”尹氏母女悲喜交集,連忙起身迎接。少華先拜母親,後拜姊姊,呂忠亦向前叩頭曰:“老奴目前逃走,不料再得相見主母小姐,實是過望。”夫人扶起曰:“難爲你老人家受盡辛苦,照顧得我幾天悉,其功不小。”令女婢引去喫些酒飯。夫人方把解到此間,多蒙韋勇達對天立誓,認我爲母,相待有如至親的話一一說明。少華曰:“難得韋勇達才貌雙全,正在年少,因何流落綠林?”尹氏曰:“他原是將門子弟,暫時流落。不知爾一向何處安身?今者欲往何處?”少華細把前情說出,又將熊浩爲友忘家,訪得投軍等情說明:“兒受他的大恩不淺。”尹氏母女贊曰:“原來世上亦有如此好人,我等母女當往外邊拜謝。”母女二人辦一同來到聚義廳。
少華先到聚義廳說明母姊前來叩謝,熊浩着驚曰:“我有何能,敢受令堂伯母拜謝?煩賢弟速往阻擋。”言未畢,夫人在甫小姐在後,進了廳內。夫人上前對熊浩曰:“爲我家門不幸,及賢侄拋妻別子,欲救出拙夫回朝。我等滿門自當銜環結草報答大恩!”說罷,母女姊弟一齊跪下。熊浩即忙跪下曰:“侄受伯母、公子、小姐下拜,有折小侄陽壽。”大家對拜畢,浩起來,扶起夫人母女,又請少華起來。夫人又稱謝了一番,對韋勇達曰:“煩孩兒備酒﹔請熊恩人。”韋勇達曰:“這是孩兒的事,母親賢妹請返。”尹氏母女退出。
嘍囉排上筵席,三人入席,酒筵間閒談些武藝,意氣投合,直到初更散席。少華向熊浩曰:“弟要進內,問明家母前情,失陪了。”熊浩曰:“理當進內。”嘍囉掌燈,引入後堂。韋勇達見熊浩,情意兩足,原要暢飲,又恐日後惹人嫌疑,即送熊浩客房安歇,自己回房安寢,自思日後欲配與少華或配與熊浩,我之心願足矣。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熊友鶴京城投軍 王少甫教場比武
卻說韋勇達在牀上尋思,將來未知如何,只好聽天由命。少華退入後寨,密對尹氏曰:“姊姊年已長成,韋勇達有此才貌,且有恩於我等,若把姐姐與他結親,何等美滿。”尹氏笑曰:“韋勇達乃女扮男裝,若是男子,爲娘寧死不可受辱,怎肯在此男女混雜?”少華駭異曰:“世上有此奇女子,年少貌美,敢在綠林內虎穴安身。且言語並無半點羞愧之氣,真是女中豪傑,亙古未有之奇事。不知誰家女子,具此慧膽,真是羞殺男子!”尹氏方把衛勇娥真情細細說出,道:“他年方十九,今孟麗君已死,日後爾若救父居官,必要此女爲妻,方遂我願。此女我深知其賢淑智慧,真是賢婦。”少華聞言疑惑,忙問曰:“母親怎知孟氏身亡,此話從何出來?”尹氏便把劉奎璧征剿被擒,招認孟氏行刺投水等情說出,並取出劉奎璧供狀與少華觀看。少華看得明白,問曰:“如今劉奎璧安在?”尹氏曰:“當時捉獲,爾姊遂要將他斬首,韋勇達恐朝廷見貴,乃囚於土牢受苦。”少華曰:“這斯存心險惡,理當受苦。只是難爲孟氏死節,爲皇甫家爭氣,實在可憐。”尹氏曰:“侯爾日後居官,奏請諧封,便是報答。”母子二人直說到四更,方各安寢。
次早,梳洗完畢,即到聚義廳,熊桔、韋勇達正在言談。少華見禮坐下,酒席呈上,三人入席。韋勇達問曰:“二位如今欲往何處?”少華就把遵奉師令,改名換姓,往京投軍、救父體一一說明。韋勇達曰:“我聞黃榜招軍,亦欲上京投軍,唯朝廷變面、性命難保,今二位進京,諒必功名成就,那時代奏請天子,若肯赦罪招安,我願作前部先鋒,以贖前罪,我感恩不盡。”少華、熊浩齊聲答曰:“韋兄如此高義,禮待夫人母女,恩同再造。我等若有錄用,自當奏請招安,使兄盡忠報國。”勇達大喜,謂少華曰:“前日劉奎璧被禁土牢,此乃賢弟的仇人,賢弟可要一見否?”少華曰:“弟昨聞家母言及,方知此事,今喚出,待弟一見。”韋勇達曰:“這個容易。”就着左右押劉奎璧來。
不須臾,只見嘍囉業已押到。少華遙望劉奎璧蓬頭垢面赤腳,帶着手銬腳鐐,好似枉死的惡鬼一般。少華乃是寬宏大量之人,想起他昔年,比着今番,不覺傷感,遂向劉奎璧言曰:“傷哉,劉爵主。平日所爲過份,不意受此苦楚,實可傷感。”劉奎璧自囚禁至今,從來未見天日,慘不可言。今見上面三位一位正是皇甫少華,坐在客位,滿望救命,遂不顧羞恥,上前叫曰:“皇甫賢兄,昔日小春庭失火,弟同家母往外祖母家中避禍,不知其詳。及老伯徵番失陷,弟亦曾寄書與家父,保救令尊﹔奈山東巡撫奏稱令尊降番,爲攻城嚮導,故朝廷不肯開放。及徵吹臺山,乃奉旨差遣,不得不來。所寫供狀,實系受刑刁過,屈打成招,賢兄休信爲真。可憐弟禁在士牢,受盡苦楚,宿食總在一處,從不見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慘難言盡,望兄高抬貴手,釋放回京,滿門感激不盡。”說罷,連連拱手到地,眼含淚痕,依依欲泣。少華曰:“劉爵主,爾心腸惡毒,若放回去,必另生事端。但爾雖不情,我究何忍?”乃對韋勇達求情曰:“望兄看弟薄面,免禁土牢受苦,可禁在空房,日日使其飽暖,弟受思不淺。”韋勇達大喜曰:“賢弟如此大量,小弟怎不作情!”就令四名嘍囉日夜照顧,勿容逃脫,仍帶鐐鎖,禁在一所空房,衣食毋使缺乏。劉奎璧聞言,叩謝少華曰:“賢兄豁達大度,不念舊惡,弟自量該受苦楚,愧悔無及。”少華立起身來,令嘍囉扶起,遂押進空房,取水與他洗淨身體,並取了陳舊的衣服與他穿上,日食兩餐,俱得飽食,比平日享用不少,深感少華的大恩。
當下三人暢飲,少華說起孟小姐行刺投水的事情,饞浩、勇達稱讚曰:“賢弟家門有幸,孟小姐這等節烈,果然罕有,賢弟只好娶劉小姐爲正室了。”少華曰:“孟氏如此節烈,我正該終身不娶,方爲正理。且劉氏不過一時戲言,況又是仇人之女,怎好完成。且侯異日娶下一妾,以傳宗袍而奉雙親,留着正室報名孟氏,方是本心。”熊浩曰:“孟氏既死,亦不必如此,就娶爲正室何妨?”少華曰:“我但憑本心,即妥娶妥,亦須家父回來,再守孟氏三年之喪方敢,此事纔是大丈夫所爲。”韋勇達贊曰:“賢弟夫妻,可謂義夫烈婦,世無其匹。”少華曰:“此乃爲人本份,何勞褒獎。弟本舊便要起身進京。”韋勇達曰:“求要再留二位幾天,只恐誤了投軍的日期,不若來日起身爲妙。”是日飲至午後,方纔散席。
少華入後寨辭別母姊,來日便要迸京。尹氏曰:“孩兒此去,須要留心,倘能得勝,父子回朝,好娶衛氏爲妻。”少華曰:“娶妻之事,容日後日商議罷。”遂退出聚義廳,喚呂忠問曰:“爾年紀己大,未知可跟我進京麼?”呂忠曰:“老奴自當跟隨,怎敢辭勞。”韋勇達曰:“不可,呂忠年老,怎經得京城嚴寒。我有名勇校,一喚李猛,一喚丁宣,做事勤緊,且能勞碌。我要這二人隨爾進京,路上若有甚事,辦可相助。”即喚李猛丁宣來。頃刻間,李猛、丁宣來到,向三人叩頭。熊浩見此二人年未三旬,膀闌餒圓,頗有氣力。韋勇達對李、丁二人曰:“爾等須小心跟隨皇甫公子與熊相公進京,日後我自有重賞。”李、丁兩人領命退下。
次早,韋勇達齊備酒席,與二位餞行。少華又入內辭別姆姊,小姐曰:“賢弟若得出頭日子,愚姊亦要隨徵救父。”少華駭異曰:“姊姊乃是女流﹔且水面波浪不測,豈可同往?”小姐曰:“我只盡一點孝心,怕甚波浪,賢弟只管奏請從徵,不必疑慮。”少華曰:“這卻容易,但呂忠留此伏侍母姊,免他奔波爲要。”二人允諾。少華就此辭別,同熊浩上馬,李、丁二人背上行李﹔韋勇達送到路口分別。韋勇達叮囑少華曰:“賢弟此行,若得中試,千萬奏請招安,使愚兄得贖前罪,切莫忘懷。”少華曰:“滿門受兄大恩,正難報答,如今一事囑託,怎不盡心?”兩下手分別。
主僕四人曉行夜宿,二路趕緊進京。至正月半後到京,租了一所民房安歇,忙寫了投軍狀,熊浩據實陳明,皇甫少華亦稱嶽州府平江縣人氏王少甫,字松華,年十八歲。各備舉一封,早飯後問到兵部衙門,投下軍狀,窪入花名冊,然後寓靜候考試,不表。
且說酈明堂忽一日尋思:丈夫未知可曹來報名否?即令人取投軍花名冊前來細看,乃見了王少甫姓名,心疑必是皇甫少華改換名姓,即將花名冊帶進內堂,密向素華曰:“這一名王少甫字松華的,諒必是丈夫假名。”素華曰:“怎見得是他假名呢?”酈明堂曰:“除去一個松字,豈不是皇甫少華麼?況且年歲十八,又是相同。且同來這個熊浩,亦是平江縣人,又是庚午科武舉人出身,必是英雄,辦來冒險投軍,定是丈夫的好友。不日考試,我便知端的。”素華曰:“小姐說得極是。”
光陰似箭,已近考試。三日前成宗早朝,酈明堂出班奏曰:“年奏旨招募英雄,定於二月初一掃考試。今試期已到,理合請旨欽點大總裁,以便考試。”成宗曰:“此事系卿所奏,武官又屬兵部管轄,自然卿作大總裁,何須另點。”確明堂笑曰:“超選英雄,務要秉公遞選真才,若一人作總裁,易於作弊。乞再點一二大臣同考,方服衆心。”成宗贊曰:“卿既如此過謙,聯當再點二大臣同往監臨。”即着通攻司尚宜先、都察御史遊載物吩附曰:“膚選英雄,全託酈君玉,今特令二卿同住監臨,超選事情,即着酈君王專主,二卿不必爭辯。”二人領旨退朝,向酈明堂曰:“老大人乃主試官,請即掛牌曉諭,下官於二月初一日同赴校場監臨。”酈明堂稱謝,退朝回府,廓令掛牌曉諭投軍人等限於二月初一日黎明各帶弓箭,早到校場候考。此牌一出,凡有投軍人等,俱要看主考如何考拭。
光陰迅速,早是第二日,少華對熊浩曰:“來日五更下校場,看主考如何考試,並看哪兵部怎樣人才,竟有這等才能?”是日過年,即入房安寢,到了晚飯時分,方起來飽餐。是夜梳洗完畢,換了衣巾,上馬到校場,令李猛、丁宣看守馬匹,二人上演武廳伺候。
不須臾,尚宜先,遊載物先到,人役簇擁到演武廳坐下。至明時候,盡聽得三聲大炮,人役報上廳來曰:“啓上二位大人,酈兵部將到。”二副主考忙下演武廳站立。酈兵部已到,二人上前迎接,哪兵部忙下轎作揖曰:“下官怎勞二位先生迎接,何以克當?”尚、遊二人齊聲曰:“老大人乃是上司,下官等理當迎接。”三人相遜上了演武廳,酈明堂坐了左邊,尚、遊二人坐右邊。茶罷,酈明堂對二大人曰:“敢問二位老先生,當作如何考試?”尚宜先答曰:“考試乃貴部管轄,況大人系主試官,自作主張,下官等惟有監臨而已。”酈明堂曰:“二位老先生既如此,下官只得自作主張。”尋思投軍人等如許衆多,怎能考試得完?不若出個極難的題目,使無能者膽寒自退。即向軍政司曰:“水面交戰,最重步箭,若中紅心,更容他連射三箭,初不中扣不許再射﹔若三箭俱中紅心,方許考技勇武藝,若技勇武藝合式,方許入內場默寫韜略。但步箭遙遠,百步爲界,箭垛只許一尺五寸闊,能射中紅心,方爲中式,纔可擂鼓!倘中垛蹄或中他處,俱不算中,不許擂鼓。”軍政司即取步弓,量定垛位。
此時天色已明,熊浩密向少華曰:“賢弟,爾雖貌美,終不及酈大人皮膚如白雪,眼神如秋波。”少華曰:“他十七歲竟連中三元,摧升了二品尚書。山川鋪秀,古今罕有,真所謂人中之龍,我怎能與他並比。”正言間,軍政司垛定垛位,傳下主試官的號令那些赴考的人見了垛位遙遠,真有二百步,又二百餘斤的重弓或如何射得到垛?早已散去了許多人。只見軍政司照武場例,從京師唱名赴考,須要三箭全中的,其它力微射不到垛,或初箭得中,亦不能中紅心,二箭即便落空,就不許射第三箭,因此考得極速。趕考的人見此形狀,十分早散去了六分。酈明堂直考到天色將晚,方纔上轎回府。是日北京全省將次考完,共計只有二、三名中得一支箭。酈明堂對二大人嘆曰:“才難不其然乎?”二副考官曰:“正是。”遂各起身,放起三聲大炮。
熊浩回寓對少華曰:“酈兵部不但人物俊秀,而且作事敏捷,設此場規,使無能者不射自退,免令魚目混珠。”少華答曰:“他定這例,可免延君日期。”次早,二人絕早即往考試,其外省路遠投軍者更少,考得尤速,一日就考得一省有餘。及至二月初四日,已考到湖廣嶽州府平江縣。熊浩等日日下枝湯看考﹔到了第三晚,囑李猛來日絕早飽餐,伺候考試,不表。
是晚酈明堂向素華曰:“來日便考到了嶽州府,未知皇甫郎怎樣的面貌?”素華曰:“皇甫郎身長八尺餘,面貌四平八穩,龍眉秀眼,極是好認的。”到了次早,仍到校場考選。纔到早飯以後,已考到嶽扛州府平江縣。熊浩同皇甫少華俱掛弓箭,立在左邊。早唱到武舉人熊浩字友鶴,熊浩上前跪下。酈明堂見其容貌魁梧,贊曰:“爾是武舉人,既來投軍,定是個豪傑,可用心射箭。”熊浩應聲:“領命!”,走到廳前,取過描金刀弓,架上雁翱箭,喝聲:“着!”,一箭正中紅心點,擂鼓咯咯。熊浩大喜,又架上第二箭,又中紅心。一連三箭,紅心齊中。看考的人齊聲喝采曰:“自考至今,只有此人全中,恰又中着紅心,真是英雄。”熊浩得意揚揚,向前跪裹曰:“武舉仰仗大人福廕,三箭齊中。”酈明堂大喜,站起身來,答了半禮,曰:“熊舉人有此才能,日後乃同殿臣僚,何必如此過禮。況下官年輕,只行平輩禮,可請起罷。”熊擒叩頭曰:“武舉怎敢侮慢大人!”言訖退下。
軍政司再唱到王少甫,少甫答應上來。邱明堂早已留心,果是龍眉秀眼,暗自傷心道:“爾妻爲爾費盡了心力,直到今日方得相見,怎好使他下拜。”憊位站起身來叫曰:“王少甫,爾只管射箭,可不必拜見了。”王少甫向前跪下曰:“小人焉敢紊亂禮法?”酈明堂不忍使丈夫下拜,意欲親自相扶,又礙禮法,即將手一攔曰:“好漢請起。爾一貌堂堂,定是棟樑大才,下官今亦不過爲國薦賢,何必行此大禮?下次相見,可不須拜見了。”王少甫聞言,心中十分感激。酈明堂曰:“豪傑可用心射箭。”王少甫答禮下來,酈明堂方纔坐下。尚宜先、遊載物齊聲贊曰:“老大人真謙恭下士。”酈明堂曰:“怎敢故肆,若是有才,無論文武,悉是同僚,敢不相敬如賓。”兩旁的人齊聲贊曰:“萬民有幸,放出這等謙恭的官員來。”王少甫見了大總裁如此相敬,心中歡喜,求取功名,可在此一舉。即留心取過了弓箭,正射三箭,連中紅心,反射三箭,亦中紅心。演武廳中上下人等齊聲喝采曰:“如此箭法,真真罕有。”尚,遊二大人喜笑顏開說道:“有此才能,自可奪元。”酈明堂暗喜,正可拔取。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賢淑妻取夫高中 武狀元掛帥徵番
卻說酈明堂見王少甫連中六箭,吩咐曰:“王少甫可留心奪元。”王少甫跪下曰:“務望大人提撥。”酈明堂站起身來說道:“方纔說過,何須多禮。”王少甫連稱不敢,忙退下去,暗對熊浩曰:“酈大人真是謙恭下士,令我於心不安。”熊浩曰:“酈兵部本來謙恭,但款待賢弟,恰又格外優看,看來賢弟必定高中。”
到了次早,酈明堂掛牌曉諭,凡有中式者。俱於場尾考試技勇武藝韜略。是晚回府飽餐畢,密對素華曰:“王少甫果是皇甫郎改名。”就把前事說明:“我見他下拜,甚不過意,連那熊浩亦有才貌,必是丈夫的契友,就把他二人高中,怡亦秉公。”素華曰:“小姐如此節義,皇甫郎定奏凱歌,完此良緣。”酈明堂曰:“末知天意若何。”從此起考,早出晚歸。
至初八日,十三省考射已畢,共中一鑄、二箭者三百出十八名﹔只有湖廣嶽州府王少甫中六箭﹔武舉熊浩中三籬﹔還有廣東廣州府人王豪,年二十四歲,三箭俱中紅心,又蒙古一名馬軍赤英南,年二十三歲,三箭辦中紅心。惟有四人全中,其餘或中二支,或中一支,不一而足。
初九早,三位主考到了校場,忙令全中四人先試技勇,後試武藝。酈明堂令軍士抬過那插帥字旗的石環,這個石環約重六百斤,放在廳前。傳令曰:“若有能扶起石環離地三尺,疾行三步,方爲中式。”王少甫向前捲起雙袖,把袍角紮在腰帶之內,雙手把石環從地上扶起,插入石環內,喝聲:“起!”,石環請地三尺有餘,行了六七步,然後放在地上,近前跪下叩頭,面既不紅,氣又不喘,站在一邊。第二熊浩,上前照王少甫模樣將石扶起,雙手插入環內,離地亦三尺多,行了六七步方纔放下,面亦不紅,氣亦不喘。第三就是赤英南,英南身瘦力微,石環離地亦有三尺多,勉強行了三步,支持不住,只得放下,滿面通紅,喘息不定,跪見退下。第四就是王獲,你看他一手把石環扶起﹔方用雙手穿入石環,喝聲:“起!”,離地四尺,就柏演武廳前往返行二十餘步,方見力盡﹔又把石環擲向半空,將肩一躲,那石環約有二文之高,響的一聲墜落地上,陷入地中及半尺。看考的人齊聲喝采:“這好神力!”那王豪豈不歡喜。面固不紅,氣又不喘,向前下跪。酈明堂暗駭,此人勝過皇甫郎﹔恐他奪了頭名,即令站起,吩咐曰:“可令王少甫與爾等四名步試武藝,若無馬匹,可把本部院坐騎借用。”
王少甫領命,就在軍器架上取了一支方天哉,下了演武廳李猛帶過馬來,將身一躍,便跨上馬,便開我法,猶如銀龍。
海,玉矯翻身步及考完哉法、跳下馬來。熊浩取了二支短槍﹔跳到丁宣的馬上,使開陰陽手的好槍法,一如雙龍戲水,二如穿花﹔使完槍法,而後下馬。那赤英南自帶坐騎,取了一支槍,槍法恰亦精通,氣卻稍減,不及五、熊二人的英勇。及到王豪,無馬,軍士就把哪兵部的青棕馬借他。王豪取了一七十餘斤重的九耳八環大砍刀,上了馬,好刀法,使得呼呼吶,猶如紡車一般,使完八八六十四路刀法,把雙足一夾,馬奔到演武廳前,下馬把刀仍放架上,向前跪下。確明堂心恐王豪與丈夫爭奪狀元,遂令且退。其餘投軍人等辦先考過技勇,至己牌後,方試武藝。酈明堂將花名冊秉公登記明白。是日武場完畢,酈尚書懸牌曉諭,凡中式人等來早自帶文房四寶,齊到兵衙門考試韜略。三主考乘馬回府。
到次早,正副總裁齊到兵部衙門。哪尚書迎接出,放炮升堂,點名發給文卷,封好門,出了題目。三大人坐在堂上監察,杜絕懷挾槍代等弊。先是王少甫上前交卷,酈明堂細看,不但韜略精通,更兼字畫端楷,心喜果然文武全才。及至王豪交卷,原來王豪一字不識,竟交白卷。二主考對哪尚書曰:“王豪箭法精通,武藝英勇,惜乎目不識丁。”酈明堂暗喜,狀元穩是皇甫郎高中。
是日,內場考畢,三主考退入後衙參酌等第,令書吏寫榜,把王少甫中了武狀元、熊浩第二,赤英南第三,王豪第四,其餘共取武進士九十六名。
到了次早,一面掛榜,一面三主考上殿奏曰:“臣等奉旨選取進士九十六名,謹將中式花名冊呈上御鑑,並請陛下親自下校場,超選武狀元掛帥。”帝令內監把花名冊收下,着該部懸牌,定於二月十五日早,御駕下校場超選武狀元。
酈明堂領旨退出,遂懸牌曉諭。新取衆武進士齊來拜謁師長,酈明堂密囑素華曰:“姊姊可躲在屏後偷看,可是皇甫郎麼?”遂出見衆人曰:“單請王會元進見,其餘請回。”家人領命而出。按衆武進士謁見的門包,俱是門丁榮發收下。家人打發衆英雄退出,只有王少甫從東閣門進入後堂。酈明堂離座迎接,王少甫惦忙跪下曰:“門下怎敢勞大人迎接?”酈明堂向前扶起曰:“下官年輕,只稍年兄之禮相見,下次休要如此過禮。”王少甫欠身曰:“門下怎敢紊亂禮法。”酈明堂要與賓主禮敘坐,王少甫不從,坐在旁邊。茶罷,酈明堂曰:“年兄,二月十五日御摯下校場,下官務要力薦狀元,年兄須自留心爲要!”王少甫離座,打拱謝曰:“門下承蒙恩師提拔,何以報傅?”酈明堂曰:“年兄有此才能,理當力薦,何必道謝?”王少甫辭別,酈明堂曰:“本欲留飲,惟恐涉嫌,侯拔元之後,慶賀末遲。”那王少甫謝曰:“門下屢蒙提拔,恩同再造,若蒙賜飲,何以消受?”酈明堂即令人役將王老爺坐騎帶來。人役答應,把王少甫的坐騎帶穆堂下,酈明堂對王少甫打拱曰:“請年兄就此上馬。”王少甫大驚曰:“門下怎敢無禮?”酈明堂曰:“爾我年紀彷佛,不必拘禮。”遂扶王少甫下階,強迫上馬。王少甫一再推辭,酈兵部意欲扶他上馬。王少甫恐再摧辭拂他美意,只得謝罪曰:“多蒙恩師多意,門下只得放肆了。”即拱身上馬。酈明堂令人役請王老爺從大門出去。王少甫加上雙樁,奔往東角門而去。
酈明堂退入後衙,素華一同回房曰:“方纔正是皇甫郎,妾爲他險莽魚腹。小姐真正情重。”明堂曰:“他只認作師生之禮,令我心腸傷感。且候御前務要薦他爲帥,方遂我願。”素華曰:“難得小姐真正重義。”
過了數旦,已是二月十四日,是夜三更發頭炮,四更發炮,開了城門,好待新武進士各帶弓筒下校場,俟候御駕到來,五更發三炮,酈兵部上轎,將致午門,尚、澇二大人已先到迎接,酈兵部方到午門下轎,進朝奏曰:“通榜武進士齊集校場,請御駕降臨考試。”成宗曰:“卿可先往,膚隨後便來。”酈明堂即起身前去。帝令武士備輦,文武官員跟隨在後,發了三聲大炮,即便起程。來到城門口,又是三聲大炮,及至進場,三總裁跪接聖駕。帝傳旨乎身,直到演武廳前下輦,登了龍座。
羣臣朝見畢,分列兩邊,左右賜磁坐下,帝賜酈君玉坐下邊。新取武進士向前朝見畢,立在一旁。早有兩臺御史尹上卿,認得王少甫是外甥改名的,暗自歡喜,只是不好相認。帝傳旨,仍照前例,先考步箭,垛位以二百步爲限。內監呈上花名冊,帝令先考步箭,後考技勇武藝。軍政司喝唱頭名,王少甫向前跪下,帝見其容貌,知其英雄,即令射箭。王少甫起劈,立在廳前放箭,五射中紅心,背丘三箭,射中了六箭。帝笑逐顏開,謂左右相曰:“難得酈君玉好眼力,取得好門生,箭法超羣。”祁盛德曰:“若論王少甫面容,定晃貴相。”成宗稱是。熊浩、赤英南、王豪俱中三箭。不多時,九十六名射過,或中二箭,或中一箭,只有五名三箭俱空。衆人俱抱石環過後,只有王豪第一英勇。帝宣王少甫、熊浩、赤英南、王豪向前諭曰:“爾四人箭法不相上下,膚欲取王少甫爲狀元,爾等可與他比試武藝,以定甲乙。但比武只許施逞本領,有敢逞兇殺死者,即當償命,殺傷者亦即治罪。須要小心,毋得違誤。”
王少甫領旨,步下演武廳,取了一杆方天截。丁宣帶馬上前,王少甫跨上馬,縱下校場,拙方天截擺開,大叫曰:“我奉旨與三位年兄比武,倘有不服者可即前來比武。”熊浩巴不得少甫拔取狀元,拜爲之帥,怎肯與他比武。只有赤英南喝令服侍之人帶過馬來,乃綽槍上馬,對着王少甫拱身曰:“爲着功名只得與年兄比武,望年兄恕罪。”王少甫欠身答曰:“年兄只管教。”赤英南拍馬向前,挺槍向王少甫心窩裏刺琴,叫聲:“得罪了。”王少甫把欠身答曰:“說哪裏話來。”回手亦是一戟,向赤南便刺。兩下槍我並起,戰到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王少甫心中恐王豪英勇,如自己力怯,難以抵敵,今須打敗赤英南退弓好與王豪比試﹔遂拼出平生槍乞,再成了十餘合,連前共三餘合,殺得赤英甫槍法散亂,招架不住,撥馬從左邊退下,叫聲:“年兄果然好哉法,狀元讓爾罷,不再比武。”王少甫欠身曰:“如此得罪年兄了。”就在馬上高聲叫曰:“倘有不服者,快前來比武,不然俺就要掛帥印了。”王豪大叫曰:“休得逞強,來也。”忙取了一口大刀,跟隨的人送過馬來,王豪躍身跳馬,舉刀向王少甫頭上砍來。王少甫喝曰:“來得好快。”挺戟架過。王豪接上手一連四五下,其勢如狼虎一般,王少甫暗想:果然好氣力﹔二人戰上二十餘合,王豪越戰越有精神,看的俱說道:“可惜王少甫戰法稀奇,今番竟敗於王豪之手。”看看到三十餘合,王少甫料難抵擋,不如放出寶貝拿他爲妙,遂撥馬頭,向演武廳邊便走,大叫曰:“年兄若敢過來,俺方服爾是英雄。”王豪聞言大喝曰:“爾不怕俺,怎不追趕,回馬就走?道俺怕你麼?”說罷,拍馬趕下。王少甫左手就在懷中取出紅十套索,祭起空中,回身大喝曰:“年兄請看,我的寶貝來了。”王豪聽得寶貝,喫了一驚,即便駐馬,抬頭一看,只見一道光,遮住兩眼,一聲響把王來綁下馬來。王少甫慌忙下馬,手一招,收回套索,雙手扶起了王聚,連連打拱謝罪道:“爲着功名,不顧冒犯,望兄赦罪。”王豪羞得滿面通紅,答曰:“說嘛裏話來,爭奪功名,有了寶貝,自當放出。”言訖,向帝跪下。
帝令平身,即宣王少甫問曰:“爾方纔所用何物擒捉王豪?恰有毫光一道。”王少甫奏曰:“此物名叫紅錦套索,乃神仙丹爐內煉就,出手即有毫光,能令百步擒拿。”成宗疑心問曰:“既是神仙的物件,爾從何處得來呢?”王少甫又奏曰:“臣與熊浩結拜兄弟,因三年前聞得皇甫元帥失陷番邦,乃被妖道的邪術所擒,臣等尋思他恃妖術,英雄無用武之地矣,將來必更加猖獗,定勞聖慮。於是入山訪道,幸遇異人傳授法術寶貝,即便下山,專心破滅妖道邪術,以立微功,而寬聖慮。臣同熊浩俱有法術寶貝,不止一件,可保必勝。”郡明堂連忙離座,向前曰:“恭喜陛下,難得王少甫雖是年少,如此忠心,訪道三年,定是天賜正法,可破邪術步且久蓄報國之心,可予重任。”成宗聞王少甫之言,先已歡喜,又聽得哪君玉褒獎,喜動顏開曰:“此皆卿巨眼識人,故得此忠赤傑士,,眼見猖狂番寇指日冰消了。”又慰王豪曰:“爾氣力過人,亦堪重用。”王豪連稱不敢。帝令通榜考生九十六名一齊考了技勇,又令就在演武廳考試稻略,直到了日影斜西,方纔完畢。帝着來早上殿,候定名次,然後駕退回宮。
酈明堂回府,密對素華說明皇甫少華同熊浩學法之事:“此去徵番,定獲全勝。”素華大喜。惟有尹上卿恐劉捷知風,不敢相認,暗自歡喜﹔次早成宗臨朝,宣九十六名進士上殿。內監欺出欽定黃榜張掛,王少甫中鼎甲狀元及第,熊浩武榜眼,赤英南武探花,王豪因欠稻略,取中二甲第一名進士﹔其餘九十六名,照名取中武進士。衆皆謝恩。帝傳旨曰:“新中衆武進士,本該遊街三日,因番寇猖獗,上年着山東巡撫備下大小戰船﹔可容六萬人馬。又召天下精壯水軍六萬人。今戰船已完備多時,朕已定於二月二十二日興兵,限期急迫,可免遊街。”賜王少甫盔甲全副,加封徵東大元帥、滅寇大將軍,效賜上方寶劍﹔便宜行事﹔加封熊浩龍驟將軍,赤英南封虎奮將軍﹔熊爲左先鋒,赤英南爲右先鋒,王豪爲護衛使,九十六名武進,俱掛部將,隨徵調用。衆各領旨。王少甫穿上御賜的盔甲,掛上帥印,簪花掛紅,賞了三杯御酒。熊浩、赤英南俱掛了左右鋒的印,簪花掛紅,各賞了三杯御酒。王豪亦簪花掛紅,賜三杯御酒。不須臾,駕退回官,文武散朝。
王少甫向衆將曰:“列位年兄,可同去參謁梁本相併酈恩師。”衆皆稱是,來到右丞相府前下馬,投遞稟折,適遇梁與景夫人閒談。女婢報曰:“徵東元帥王少甫率衆將參謁太師並酈姑爺。”梁相曰:“此事與我無干,只喚明堂前去便是。”女婢切內報明,湊巧酈明堂退朝,與素華說起二月二十二日興兵的事情。女婢報曰:“王元帥同衆將稟見,太師吩咐姑爺前去相會。”酈明堂曰:“我即去相會。”素華曰:“待我少停偷看是皇甫郎否?”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保奏招安吹臺山 降詔勇達爲前部
卻說酈明堂走到堂上,令家人專請王元帥相見,其餘請回。家人出來吩咐,只當元帥進見,衆將請回。酈明堂令開中門,請王元帥相見。王少甫從東角門走進,酈明堂離座迎接,王少甫慌忙跪下曰:“門生怎敢勞恩師迎接。”酈明堂扶住曰:“年兄何必如此下禮。”王少甫曰:“上厚儀制,禮當如此。”酈明堂欲行賓主禮,王少甫坐在旁邊。茶罷,酈明堂尋思,夫婦雖未能共枕同牀,豈無亡飲?即令備酒席前來。王少甫謝曰:“門生尚未孝敬恩師,何勞恩師賜席。”酈明堂曰:“爾我年紀彷佛,只是同年相待,不必過禮。”王少甫曰:“請師母出來,受門生一拜。”酈明堂曰:“拙內近來欠安,另日相見末遲。”
二人入席,酈明堂囑曰:“年兄行軍,沿途須要約束官兵,休使擾亂百姓。須當愛惜官兵,臨急之時,官兵必竭力相助,上陣交鋒,必能得勝。得勝後須要細察虛實,不可亂追。賞罰須當秉公。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得勝之時,可招降,不可多殺生靈,以爲快意。此數件乃主將要務,自當謹慎。”王少甫謝曰:“恩師金言,門下敢不銘刻肺腑。”酒過三巡,王少甫辭謝曰:“門下酒力不堪,就此辭別。”酈明堂尋思,未知何日共枕同牀,當再圖個盡醉,略表恩愛。答曰:“不須拘禮,盡醉方休。”王少甫方纔再飲。素華閃在屏後偷看,果是皇甫郎,暗自悲傷,我爲爾死裏逃生,爾怎知我的苦楚?流落在此?恰遇柔娘、德姐前來,問曰:“夫人在此看什麼?”素華曰:“乃是拙夫選的武狀元、徵東大元帥王少甫在外飲酒。”二妾曰:“我等去觀看。”即上前看了會,對素華曰:“王狀元好一表人才。尊夫好眼力,取得好門生,日後必居顯爵,福廕坐主。尊夫十八歲的書生,能門生滿天下,夫人恰是有幸哩!”素華笑曰:“此乃天子洪福,拙夫何能之有?論他外貌,雖屬可親,可性格作怪,殊令人厭。”二妾想,夫人真不知足。
且說王少甫因是師生,屢次辭酒,酈明堂笑吟吟殷懃留飲飲至六分,王少甫恐怕酒醉失儀,苦苦推辭,酈明堂即令人役把元帥的坐騎帶來。人役答應,把馬牽到堂上,酈明堂曰:“王年兄就此上馬。”王少甫敬辭謝曰:“門下怎敢無禮,須到外邊上馬。”酈明堂執意強扶他上馬,王少甫推辭不得,無奈告罪上馬。酈明堂令開中門,王少甫把馬一拍,徑從東角門而去。
酈明堂退回房中,間素華曰:“方纔飲酒,可是皇甫郎麼?”素華曰:“正是,小姐果然有情、相待格外。”酈明堂曰:“夫婦同飲不好實言,情屬可傷﹔又誤了姐姐青春,真是不忍。”
王少甫迴歸公館,熊浩先立在公館前接,曰:“末將不知元帥回來,有失遠迎,望元帥恕罪。”王少甫大諒,慌忙下馬,一同跪下曰:“弟與兄不異手足,何故行此過禮?”熊浩曰:“正法難及私情,今乃將帥儀制,理當拜見。”王少甫對拜扶起曰:“兄若再行此禮,便不是結義的情義了。”熊浩應允,二人退入公館,卸下盔甲坐下,王少甫說起酈明堂相敬等情,道:“使我感激不盡。”熊浩曰:“酈明堂實是仁德,但款待賢弟,尤另外相敬。”少甫曰:“果是比衆不同。”
到了次早,王少甫四更後飽食罷,即進朝房,思欲奏赦韋勇達隨徵。是早,恰遇酈明堂、劉捷俱未上朝。五更三點,成宗臨朝,羣臣拜畢﹔王少甫昨見天子融融和氣,即便放膽,出班奏曰:“臣王少甫有事啓奏,望陛下赦罪﹔臣方敢奏聞。”成宗曰:“赦卿無罪,只管奏來。”王少甫奏曰:“臣同熊浩前日進京投軍,路過吹臺山,賊徒下山搶劫,被臣等殺敗。後來韋勇達親自下山,臣與他大戰百餘合,不分勝負,遂請臣等上山飲酒。方知韋勇達年方十七,容貌俊雅,智勇雙全,原系將門子弟,因路過吹臺山殺死賊首韓虎,衆賊見其英雄,留他在山上。韋勇達意欲藉此山招軍,好待請首招安,率領本部人馬往徵番寇本立功贖罪,以求富貴。及詢知臣等欲求投軍,懇臣代奏陛下,若肯降詔招安,伊願爲前部先鋒,衝鋒殺敵,臣見其忠心爲國,伏乞陛下降旨招安,令爲先鋒,必成其功。未知聖心若何?”帝聞奏,恨氣沖天曰:“賊寇韋勇達,前殺刑部官軍﹔搶奪皇甫敬妻女上山,已屬叛逆﹔且屢激勉澇官軍﹔更加不法,況又設計擒捉劉奎璧,至今未知死滔邦撰懷根在心,意挨番寇敗後,乘勢剿滅吹臺山,擒捉韋勇達並皇甫敬妻女進京,碎屍萬段,救回劉奎璧,方消朕恨。此乃大罪不赦的重犯,卿不必多言。”王少甫叩頭奏曰:“臣非敢饒舌涸前佳山上數天,察知前救皇甫敬妻女,緣念其銜冤,已拜皇甫敬之妻爲母,又與皇甫敬之女皇甫長華爲兄妹,立下千斤重誓,留在後寨安身,出下條規,禁約不許嘍囉混入,每逢朔望,方往請安,禮法分明,毫無苟且,就是劉國舅,亦以禮相待,留在山下,候陛下招安,即送回朝,並不敢欺侮。臣日前亦曾面見劉國舅並皇甫敬妻女,方知其詳。況皇甫敬之女乃女中豪傑﹔武藝超羣,亦願隨徵救父,乞陛下俯念律容自新,降旨招安爲是。”帝聞言,面上變色:“卿非吹臺山細作,何故如此苦奏?”王少甫驚得汗流遍體,連叩頭曰:“臣因念其真心向化,故敢冒奏,罪該萬死。”帝驚恐,方轉喜容曰:“朕特戲言,但吹臺山不滅,難消聯恨。”少甫退在一邊,暗驚九重一怒,令人膽寒。
少停退朝,回見熊浩,說明早間的事情,驚破了膽,轉求恩師代奏,或蒙准奏,亦未可知。熊浩曰:“不可!爾事體業已弄壞,方求酈恩師,他必然怪爾自專,怎肯代爾啓?”王少甫曰:“爲着母姊事情,怎避酈恩師見怪。”遂匆匆喫飯,連忙上馬,徑到右相府下馬稟見。酈明堂聞報,即令家人請進相見。坐下茶罷,李明堂問曰:“年兄爲何如此憂容?”王少甫將路過吹臺山,韋勇達重託代奏招安,聖上發怒等情言明:“是門下敢於自專,實因私事,不敢驚動老師。今特懇求恩!念韋勇達、皇甫敬妻女俱是真心向化,代爲奏請降旨招安,德無量。”酈明堂聽得路逢韋勇達及皇甫敬妻女有意徵番立功等情,暗想我豈不知是爾母妹?卻來瞞我﹔及聞聖上不準,曰:“年兄好不識王法,爾乃初中的外官,又非在朝的大臣,好妄自奏事?且喜聖上寬洪,不加罪過,但爾一個越職妄言,欺侮王章的罪名就不小,下次須要仔細。”王少甫曰:“門下實見韋勇達及皇甫敬妻女果是忠心爲國,恩師若肯周全,力奏招安,門下亦多得一幫助。恩師只管放心保奏,決不有誤。”酈明堂曰:“年兄既如此說,豈有誤事之理。年兄請回,待來早下官力奏,務要降旨招安。”王少甫謝曰:“恩師如此施恩,門下當結草銜環,報答萬一。”酈明堂曰:“都是爲友盡情,說甚報答?”王少甫辭別,迴歸公館,向熊浩贊曰:“酈恩師真是仁德,世所罕有。”
酈明堂入內,素華間曰:“方纔我已竊聽,知道朝廷不準招安,如何是好?”酈明堂曰:“爲着婆婆的事體,來日我當冒死保奏,務要聖上聽從,方遂我心願。”二人議論,到了四更後進朝,王少甫早已在朝房伺侯。
不須臾,劉捷亦到。造至五更三點,成宗臨朝,羣臣朝賀畢,分班站立。值殿官傳旨臣:“百官有事啓奏,無事就此退朝。”酈明堂出班奏曰:“臣有事奏請。”帝曰:“卿可平身奏來。”明堂立在旁邊奏曰:“臣訪得山東吹臺山娥寇韋勇達,乃少年豪傑,隨劫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不擾良善之家。前劫皇甫敬妻女,覓留在山後﹔擒捉劉國舅上山,俱以禮相待,欲侯投降聖朝,以圖立功,一腔忠義。乞陛下降詔招安,使其衝鋒立功。皇甫敬之女長華。深通韜略武藝,亦乞使其東征,以全忠孝,仰見陛下洪慈,容其改過自新。望陛下准奏。”成宗聞奏,笑謂酈兵部曰:“酈先生,此乃貴門下托爾代奏,但以此事,難以准奏。”按成宗心感酈明堂救活了太后,又察知其平日聰明忠直,遂十分敬重,故有此戲言。當下酈明堂跪下曰:“臣並非受王少甫囑託,實因平日訪知韋勇達忠義,且皇甫敬必不降番,定是哨探不實,臣故欲使他立功贖罪,並無異心。且臣自出仕以來,同岳父立誓,從無受人禮義財物,怎肯受人囑託,以負陛下?望陛休要多疑。”成宗令酈君玉平身,喚上前諭曰:“卿乃高見明理,慮事須要周全。前棄山東巡撫具奏,皇甫敬將帥降番,充爲嚮導,帶領番軍,攻打登州。今皇甫敬之女失陷吹臺山已久,韋勇達又是少年,才貌雙全,此所謂乾柴烈火,無怪其燃,焉知男女竟無沾染?倘有情弊,及皇甫敬果然降番,乃着皇甫之女並韋勇達此去徵番,倘若彼念父女翁婿之情,或暗通軍情,裏應外合,全軍休矣。且韋勇達流落綠林,習成浪子﹔野心叵測,豈可任用?卿當三思而行。”酈明堂欠身奏曰:“陛下聖見雖明,但臣想皇甫敬詩禮傳家,其妻女謹守禮法,故其子知風遁,此乃傳接香菸之意,又可得圖代父伸冤,其妻女守候解誅戮,此所謂寧死不辱,焉肯受污至屈身於綠林之中?此必勇達與他乃親友世交,以禮相待。前劉國舅往徵,雖被他設擒捉,卒不敢傷害,或是留爲異日代皇甫家辨冤,亦未可定依臣愚見,皇甫敬之女並韋勇達此去徵番,若有異心,臣滿甘受處斬,以正妄薦之罪。臣實爲屈薦賢,不忍忠良受屈,故敢饒舌。”
言未畢,早有元城侯劉捷上前奏曰:“酈兵部見事極明,將滿門性命保奏,韋勇達必無異心。伏乞降旨招安,使其隨軍,臣兒奎璧可得回朝,此固一舉而兩得也。”成宗對酈明堂曰:“爾乃爲國薦賢,膚從無責人過難之事。縱使韋勇達等內叛,與卿無干﹔若說保奏一體同罪,文武百官俱要緘口結舌,讕多言?”遂令該部官草詔招安,着韋勇達帶領本部人馬爲右鋒,赤英南改爲右翼官,王豪爲左衛官,皇甫敬之女皇甫長加封清國孝女,就令隨軍進徵﹔劉奎璧着送回家。酈明堂想劉奎璧回京,心中怨恨,向前謂劉捷曰:“國丈錯了主意,令兒奉旨剿匪,身爲主帥,反被匪批﹔已經有罪,今當韋勇達帶同劉奎璧徵番,立功贖罪,日後班師,加升官職,豈不是好。”成宗聞奏大喜,向劉捷曰:“酈君玉所言,甚是有理。”即宣王少甫上前諭曰:“劉奎璧發在卿部下,隨徵立功。”王少甫領旨退下。
頃刻之間,兵部官寫完了招安的詔書,帝看畢,加上國璽,當殿遣戶部主事饒豐盈前往招安。饒年過四旬,辦事周到,奈帝差遣,只得領旨出朝。劉捷暗喜兒子得脫羅網,及至退朝,忙到午門外攜住王少甫的手﹔懇囑曰:“小兒癡拙﹔望元戎照拂,苟得回朝,老夫自當厚謝。”王少甫暗恨老賊害得我家散人離,還望照顧伊子,難道不明他所思麼?但他勢力浩大,只得答曰:“國舅隨徵,下官自當另眼看待﹔何須國丈憂慮。”劉捷稱謝分別。
王少甫迴歸公館,換下公服,何熊浩盛稱酈恩師把滿門性命保舉,帝方準招安,但劉捷勢力如山,劉奎璧與我相識,大爲不便。正言間,家丁報曰:“饒主事特來拜訪,說有機密事相議。”王少甫忙令迎接入內,分賓主坐下。茶罷,饒主事曰:“下官奉旨招安吹臺山,但恐韋勇達其心莫測,下官此去凶多吉少,特求元戎相商。”王少甫駭然曰:“此事乃是下官保奏,老大人若有不測,下官寸斬難儈其命。饒大人只管放心,萬無一失。”饒主事曰:“雖是如此,大元戎必須寄信去方好。”王少甫曰:“老大人見教極是,下官即便寄書前去,可保無慮。”饒主事辭別上轎。王少甫上馬,往謝酈兵部去了,按下慢表。
且說酈兵部回府,恰遇梁相已回,同了夫人母女正在閒談。酈兵部拜見已畢,同坐在旁,梁相埋怨酈兵部曰:“古人云‘知人知面不知心’,韋勇達流落綠林已久,其心叵測,爾竟把性命保他,倘有差池,禍害不小。皇甫敬妻女並韋勇達與爾親非故,若有異心,爾全家的性命難保矣。”酈兵部曰:“小的訪知韋勇達、皇甫敬妻女乃真心爲國,故特保奏,諒無事。”梁相曰:“即無更變,爾有何益?下次切不可如此妄爲。”明堂稱是。停了一會,夫婦回房,素華間曰:“方纔爹爹怨爾爲甚?”酈明堂說明硬保招安的事情,道:“他怎知我爲着婆婆的事體,我管人閒事﹔若是別人的事,我想如許捨身保奏。”素華曰:“得小姐肯用心乃爾。”
正言間,女婢報稱王元帥察見,酈明堂曰:“我正有節託。”忙入後堂,令家人開了中門請進,一面喝退從人。王行過了禮,坐在旁邊,只見一個小小的書童上來獻茶。茶畢,又說些寒溫,王少甫乃立起身來,拜謝力奏保薦之恩。酈又謙遜了一會,囑曰:“方纔主上雖令劉奎璧軍前立功,但存心險惡,不可任用,爾當通知韋勇達。”王少甫聞言,忙問何故。
不知酈明堂說出甚麼話來,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王元帥跨海出征 熊先鋒祭寶立績
卻說酈明堂囑王少甫曰:“劉奎璧存心險惡,爾績通知韋勇達,密把劉奎璧監禁囚車,用布篷遮住頭面,隱藏軍中!若下舟,即禁在艙內。日食須要照顧,無便有虧。”按王少甫心中恐劉奎璧放出後,知其改名易姓,勢必通知伊父劉捷,劉捷恐皇甫敬父子回朝報怨,必先設計敗其功勞,故不如先下手爲強,若不放出,又恐劉捷知風,奏聞天子,坐其欺君逆主之罪﹔王正在進退兩難,一聞此言,正中心懷,忙間曰:“恩師吩咐極是,但恐國丈知道,奏聞天子,門下就有欺君逆主的大罪。”酈明堂曰:“劉國丈有甚言語,下官爲爾抵擋,決不有誤。”王少甫謝曰:“若得恩師如此鼎力,門下便放心行事。”酈明堂答禮曰:“只管放心行事,下官自有主意。”
王少甫辭別,迴歸公館,對熊浩說明前事:“我正慮劉奎璧泄我根底,敗我功勞,不料恩師恰有此言,真是天從人願。”熊浩喜曰:“今當寫書前去,知會韋勇達,方不誤事。”王少甫稱是,遂細細寫了一封信,內言奉旨着韋勇達爲右先鋒,速帶部下人馬到登州伺候隨徵﹔並言把劉奎璧囚車遮掩,不可泄漏﹔至接待欽差,須要加禮厚待,使其回朝善言復旨。即叫李猛,丁宣,各賞路費,將書交代,趕交與韋勇達。李猛等隨帶千糧銀兩,上馬而去。
光陰似箭,早是二月二十一日早朝,少甫辭朝別駕﹔出朝,又去拜別部恩師。明堂面囑曰:“得勝之時,即當招不可多殺。”王少甫領命。
到了次早,便下校場,齊集了六萬人馬。王少甫祭旗﹔先發下五千人馬,交付熊浩爲前部,吩咐沿途務要約束軍木可擾害良民。熊浩領令錘程。王少甫大隊人馬隨後進撥旗蔽日,戈我如林,三軍悉如猛虎,衆將勝爲蚊龍,一躥森嚴,萬民喜悅。
李猛自前日起身,二路行來﹔早到吹臺山,來到後寨廳,參見韋勇達,呈上書信。韋勇達看畢大喜,令往後蒙夫人母女。不須臾,母女已到,韋勇達迎接坐下,遂把信呈上。尹夫人母女看畢,大喜曰:“未料聖天子如此寬宏,躊安,小兒又得高中,真是有幸!”李猛、丁宣曰:“不是天子,俱是酈兵部屢次力奏,天子方下毗言。”尹夫人曰:“酈兵部何人,怎肯如此施恩?”李猛曰:“酈兵部年方十八,人物秀而三元出身,系右本相的令潛學﹔辨汰謙恭,正直敢言,又拜道,近來救活了皇太后,故朝廷摧井兵部尚書,甚是信任。”夫人讚道:“誰家有福,產此亙古未有之人。”韋勇達即召辦上前,言明招安等情,速速傳令嘍囉,若欲回鄉者,賞銀兩,使他們散去,做些小經紀度日。願投軍徵番者,速尉上冊,同往隨徵。衆皆歡喜。內中欲回鄉者有一半,願隨軍亦有一半。過了四五天,哨馬報曰:“小的探得欽差來日讕。”韋勇達忙令張燈結綵,準備筵席伺候。只有單洪心懷妒忌,思來日出見差官,出其不意,刺死欽差,使其不能投降,在此享用。
到了次日,單洪身藏二柄利刀,尹夫人母女俱到聚義廳。未及巳時,嘍囉報稱欽差將到,韋勇達率領兄弟韋勇彪並十名頭目,來到路口。欽差已到。韋勇達帶同衆人跪接。饒主事心中恐懼,即下馬扶起衆人,慰曰:“請到堂上讀詔。”韋勇達即請欽差大人上馬,自己隨後起身。欽差雖見韋勇達少年俊雅,但部下的形狀都是兇惡,心中十分提防。及來到聚義廳外,尹氏母女跪在門外高聲曰:“犯婦皇甫敬之妻尹氏,率女長華接招來遲,罪該萬死。”饒主事在馬上欠身打拱曰:“夫人、小姐且起,請到聚義廳上開讀詔書。”即刻便下馬,步入廳上,打開詔書。尹氏跪在前,韋勇達同小姐跪在後,韋勇彪同衆頭目挑開香案,讀詔已畢,衆皆謝恩,將詔請到別寨安頓。尹夫人密囑韋勇達道:“孩兒小心禮待欽差。”又向欽差曰:“犯婦母女失陪了,乞大人恕罪。”主事曰:“夫人、小姐請退,不消費心。”尹氏母女於是入內。
欽差坐在上面,韋勇達坐旁伴喫茶。不多時,酒席俱備,欽差上席坐下,韋勇達在左,韋勇彪在右,衆頭目在下邊,相陪跟隨。欽差的十餘名家丁,嘍囉另席相待。饒主事恭恭敬敬,留心提防,韋勇達兄弟盡獨相敬。酒過數巡,欽差即便辭席,衆頭目苦留曰:“難得大人憲駕到此,理當盡歡,何必過謙。”饒主事遂再坐下,韋勇達先敬了一杯酒。單洪尋思,此時若不下手,更待何時?即立起身來,斟了一杯酒,假意向前曰:“小的奉敬一杯。”饒主事先見單洪在坐下,滿面殺氣,注視不休,已是懷疑,得見其敬酒,着實提防,立起身來接酒。單洪將酒連杯擲在地上,手扯饒主事右手的袖口,左手在腰間抽出明亮亮的短刀,望饒主事胸腔刺來。饒主事盡力掙脫,翻身逃走。單洪大喝曰:“往哪裏去,我來了!”將身一躍,跳過桌面,忙來追趕。衆頭目大驚,欲救不及。只有韋勇達驚得心神飄蕩,忙躍過桌面子來,果然手足伶俐,趕到單洪背後,伸出手抓住單洪的後領,把單洪掀翻,仰面倒地,那時刀早擲在一邊了。韋勇達把腳踏住了單洪的胸脯,撥出寶劍,把他殺死,方上前扯住欽差曰:“大人不必驚慌,那單洪已殺死了。”饒主事嚇得面如土色,回身作禮曰:“下官乃奉旨前來,未知此人何故行刺?”韋勇達着嘍囉把單洪的屍首帶往山後埋葬,隨請欽差坐下,說明單洪心意:“恐仇人報仇,不願投誠。欲刺大人,以陷小將,今特殺之,以免大人疑心。”饒主事方纔明白,自思韋勇達雖是真心歸降,但部下之心難測,倘夜間有甚更變,性命必不能保寧,可早離此地爲妥。遂起身辭別曰:“將軍雖是好意相待,但部下人心叵測,下官就此告別﹔將軍亦免掛懷。”韋勇達曰:“大人說得極是,小將只得從命。”忙令皇甫長華具一道表章,以謝天恩。長華即便寫就,並代母親具下謝恩的一道表,一併交與欽差,又送了許多金銀綵緞,並厚賞跟隨人役,皆大歡喜。饒主事稱謝了一會,又囑曰:“將軍速往山東合兵,不可遲誤。劉國舅不知要寄信回京否?”韋勇達曰:“再緩三四天,即便起身。”劉國舅即要隨徵,不必寄書,遂上馬送欽差下山,來到路口分別。韋勇達恐路上有失,並着四名頭目護送,到來日方得回山。饒主事十分感激,分別而去。
韋勇達回山,限四日內起身,連忙收拾。到了第四日早,各物收拾上車,將劉奎璧押上車,把四圍密遮,其接軍之人三千餘﹔預請附近各鄉的父老上出,輯其特山寨上的鈞件一一併取去,然後放火,靶山寨焚燒殆盡,免使復集匪類、方持起劈下山,向山東進發,傳令如有姦淫強買等情,立即處治。萬民安堵如故,俱感主將約速嚴明,按下不表。
且說山東巡撫彭知擇自上年到了登州,即備戰傳,凡水米柴草,俱已配搭定當。到了三月,王元帥大軍已至,巡撫彭如澤率領百官出郭迎接。王少甫相見,令大軍屯紮城外,不許擾害居民,違令者斬。王元帥同衆將到了館驛,地方官備酒接風,衆官陪奉。王元帥問曰:“近來番軍勢力若何?”總兵殷耀先蔡曰:“番軍除陣亡及病故,現存不及四萬,只有軍師神武道人邪術利害,元帥鄔必凱英勇無比,部下又有九員番將,十分兇惡。自楊大人死後,番軍恐時值嚴寒,海水凍住船隻,因此退入海中。海中有一浮島,名叫沙門島,糧米細軟,俱屯在此島,島之左右盡扎戰船,近因聞得元帥大軍將到,故不敢前來。未知元帥欲往島中迎敵,擁侯其前來?”王元帥曰:“番人欺我軍向怕風浪,故敢造反,本帥當海中決故,殺得他片甲不回。”彭如澤曰:“不可近島,倘遇妖道祭起風浪,或放火燒舟,恐難退兵。”王元帥曰:“我們靠主上洪福,邪不勝正。不怕邪術。”王元帥因彭巡撫在坐,不便問及皇甫敬的消息,只問番軍帥邪術等情。灑飲到黃昏散席,王元帥躥入驛中,心腹家人密報曰:“小的訪得皇甫元帥及衛先鋒早已被擒,不知存亡,並無降番引軍攻城等情。”王少甫心知父親必無降番之舉。
次日,元帥擇定三月二十日祭江,二十一日揚帆,三軍各備下船。到了第三早,韋勇達人馬也到,韋勇達、韋勇彪同皇甫華入營參見。王少甫恐彭如澤知風,不敢相認,只行常禮,歸降的嘍囉準充軍士,發與右先鋒韋勇達爲部下。韋勇達到前掛了右先鋒印,簪花掛紅,賞了三盅美酒。又撥一百名軍跟隨皇甫長華爲部下,另撥二號船隻交與小姐,小姐仍帶先女婢錦瑟、瑤琴照常跟隨。王元帥又傳總兵殷耀先諭曰:“今皇甫元帥之妻尹氏,聞得爾有寶眷在署,將尹氏寄爾署內,撥一所房屋與他居住,日食他自有老僕女婢料理,休要費心。”耀先領命退出:差人押轎往營中恭請尹夫人。尹氏矚咐韋勇及女兒道:“凡在船上及征戰之時,務要小心,稗得早奏凱歌免我懸望。”母女二人戀戀不捨:夫人勉強上轎,來到總兵衙寸呂忠跟隨從中門進。殷總兵令母女迎接,備酒接風﹔打掃花廠與夫人安歇。次日夫大發銀與呂忠,買了兩名女婢,啓行料理一切,恰辦利便。殷總兵夫妻等俱極相敬,不表。
且說大軍自配搭下船,王少甫遂具表奏明出軍日期,彭撫備酒餞行,王元帥下船。到了乒月二十日察江,元帥備發千兵,交與左右先鋒熊浩、韋勇達爲部下。二十一日祭旗完豐彭如澤率領文武百官送到海邊。官軍鳴金擂鼓,揚帆向海面發。衆官報稱離沙門島不遠,請令定奪。王元帥即上尾樓,千里鏡廣照,見番邦的戰船佈滿海面,傳令離營十里,即水屯紮水寨。士元帥下令,各營小心提防劫營。是夜,各營防嚴緊,不表。
且說番元帥鄔必凱自去冬退回沙門島,主意春間便要攻登州的城池。後聞成宗令王元帥大集水軍,欲下海決戰,遂打聽登州備下戰船,知必有一場大戰,即與神武道人商議水戰方有便宜,故停船在海面候敵。後聞王元帥大軍已到登州,鄔必凱料王元帥必不敢過海。這二天探子報曰:“王元帥許多戰船已到,離營十餘里屯紮水寨,請令定奪。”鄔必凱令賞銀牌,再去打聽,一面哈哈大笑曰:“元朝主帥好不識生死,他若在陸路交戰,勝負尚未可定﹔他今到來水戰,性命必不保了。”
次早,鄔必凱升帳﹔問曰:“哪一位將軍往立頭功?”閃出前部先鋒山頭虎向前曰:“待小將前往立功。”鄒必凱曰:“小心前去。”山頭虎領命,遂帶領本部人馬戰船,搖旗擂鼓,前來討戰。
元朝哨船報入中軍帳,來見王元帥曰:“啓上元帥,如今有番將討戰,請令定奪。”主少甫曰:“待本帥親出會戰。”只見熊浩挺身上前曰:“一員番將,何勞元帥親戰,只消末將前往足矣。”王少甫曰:“恩兄有所不知,初陣交戰,最要吉利,務宜小心,:不可挫了銳氣。”熊浩稱是。遂領了本部戰船,殺出水面,兩船各自寄旋停住。熊浩抬頭一看,只見山頭虎年近三旬,生得身高體壯,發似硃砂,手執一把大斧,約重八十餘斤。山頭虎見熊浩生得面方耳大,手執兩支短槍,身鋒着掩心甲﹔旗幟飄揚,上繡‘武榜眼及第龍攘大將軍前部先鋒熊’兒個大金字。熊浩大喝曰:“來將留下姓名,好取爾的首級。”山頭虎曰:“摩下乃鄔元帥帳前前部先鋒山頭虎便是。爾是何人,快通名來,功勞簿上好記爾的首級。”熊浩曰:“我乃大元皇帝駕下王元帥帳前前部左先鋒熊浩,特來取爾的性命。”說罷,將船衝上,舉起右手,一槍照面刺來。山頭虎把斧一架,回手一斧,向熊浩頭上砍來。熊浩見來得兇惡,把雙槍一抬,震得兩膀蘇麻,喝聲:“好厲害的番狗。”山頭虎喝曰:“如今方知俺的利害!”又是一斧砍來。熊浩情知兇惡,留心避敵,戰到三十餘合,怎當得這把利斧一如猛雨狂風﹔熊浩抵敵不住,恐頭陣失利,挫了三軍的銳氣,即令戰船退下。山頭虎推鉻追趕,熊浩急取寶貝。
未知什麼寶貝,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破邪術元將施威 逃海外番師大敗
卻說熊浩見山頭虎船即趕近,就在背上撥出斬蛟劍,祭起空中,回頭喝聲:“番狗慢來,看我寶貝來取爾命。”山頭虎聽得‘寶貝’二字,大疙一驚,舉頭一看,見半空中一道毫光,猶如電光飄下。山頭虎忙將身一高,哪裏閃得及,那寶劍早砍中山頭虎左背之上,疼痛難當,跌倒船上。兩船相依甚近,熊浩將勇一跳過船,加上一槍,結果山頭虎性命。番軍把熊浩圍住,元師辦已過鉛來殺番軍。熊浩下令曰:“如番軍要性命者,可丟下軍器,空手挑落船中﹔若手執軍器,並立在船上,即是抗拒,殺死勿論。”番軍並水手一聞此言,俱各空手跳落船中,元帥急將船板枋釘上,即割了山頭虎首級。元船一齊上前衝殺,亂箭射死番軍無數,番軍大敗逃走。
熊浩追趕數里水路,方纔收軍,回見王元帥,呈上番將首級,曰:“末將仰仗元帥天威,殺了番先鋒,奪了戰船二隻,番軍歸降約有二百餘人,特來報功。”元帥大喜曰:“恩兄初陣得勝,其功不小。”即上了功勞簿,一面令押歸降番軍前來。元帥令把番軍放縛,番軍一齊跪下叩頭。元帥安慰曰:“降者免殺,爾等不須憂慮。今將爾等暫押艙中,侯爾國王獻降,即放爾等回國。”番軍叩謝。元帥隨令備酒賀功,鐳賞三軍,是日至上燈後散席。
看守官密問番軍,俱稱皇甫敬、衛振宗番軍勸他歸降,使爲嚮導。皇甫敬不屈臣節,現禁王城天牢。看守官將此言密稟,王元帥暗喜父親有志,日後可以伸冤。
且說番軍敗回,報稱山頭虎被殺事情。鄔必凱大怒曰:“可恨熊浩,殺我上將。來日本帥親出,務必擒他雪恨。”閃過大將富利曰:“敵將既用邪術,元帥焉能取勝?不若請軍師破法爲好﹔”鄔必凱曰:“些須小術,何必勞動軍師。”次早元帥親督,令戰船討戰。
元朝大軍哨船報進曰:“今有番軍鄔必凱討戰,請令定奪。”王少甫即令撥出戰船,待本帥親戰,號令三軍,衆將各依隊伍將船駛出。兩船相對,鄔必凱大喝曰:“來將留名,好取首級。”王少甫答曰:“本帥乃大元天子欽點狀元,加封滅寇大元帥王少甫,奉旨特來殺爾。”鄔必凱喝曰:“不須多言,喫俺一錘。”舉錘打來。王少甫舉戟一架,回手一戟刺來,一連三四戟,有如飛雲高閃電,鄔必凱暗想好英勇﹔二帥立在船頭,各逞本領,惱了一員番將,上船駛出,大叫曰:“哪個不怕死的來戰俺蘆蒲劍。”元朝衝出韋勇達,一船抵住,,接戰曰:“俺右先鋒韋勇達來也。”舉起日月雙刀便砍。蘆蒲劍舉槍迎敵,韋勇達終是女流力弱,戰到十合,情知難勝,詐敗,喝令將船退走。蘆蒲劍將船趕下,韋勇達暗取一箭,回身射來,蘆蒲斂躲閃不及,正中右肩,跌倒船上。韋勇達忙跳過船,加上一刀結果性命。元軍跟隨過船,割了首級﹔番軍水手跳船艙中,齊稱願降。韋勇達令把船板釘了,將船奪回。
此時鄔必凱敵住王元帥三十餘合,被王元帥殺得錘法散亂片又見蘆蒲劍被殺,心中慌張,被王少甫一戟,刺中左臂,番軍部將上前助戰,水手將船駛走。元軍十齊追趕,亂箭射死番軍不計其數。王豪奪了一隻番船,追趕一會,王元帥方令鳴金收軍回寨,記上功勞簿,隨具捷表,差官下快船進京奏捷。
且說鄔必凱敗回,抹上金槍藥,查點失去戰船二隻,番將四員,番軍死份將及三千,心思須求軍師親出,方可得勝。只見軍士報曰:“軍師前來。”鄔必執大喜,急令請來。神武道人上船,鄔必凱出帳迎接進帳,見札坐下,軍師問曰:“聞得元帥失利,特來問候。”鄔必凱細說連敗二陣始末,道:“看來這夥匹夫勝過皇甫敬。”軍師曰:“不妨,來日貧道同出會臻,自然取勝。”鄔必凱曰:“全仗軍師神通。”神武道人就小葫蘆裏傾出一粒藥丸,納在口中嚼碎,塗在鄒必凱傷處,頃刻平復如舊。元帥傳令大小三軍,準備來日大戰。番軍聞得軍師親自出戰,料必大獲全勝。
次早,號炮連天,戰船齊出。元帥正在升帳,探子報曰:“鄔必凱大隊船隻討戰,比昨日更加兇惡。”元帥謂熊浩曰:“必是妖道親出,爾費須防他妖術。”熊浩稱是。二人各把破隱身符行藏在頭髮內,並帶寶貝,率領衆將將船馳出,到海面於齊排定。早有船上人進報曰:“左邊那隻船上立着那道人,就是神武軍師。”王少甫舉眼一看,只見妖道立在船頭,道家打扮,身材高大,年將四旬餘,手執雙劍,旗上橫寫‘護國軍師’,直寫‘神武道人’。番元帥鄔必凱大叫曰:“誰與本帥擒下王少甫,前來獻功。”閃出左翼富利,手執一口大刀﹔右翼澤風,手執方天畫戟。二船齊出,大喝曰:“元朝不怕死的,前來與咱家富利、澤風決一死戰!”元軍衝出左翼官赤英南,舉槍敵住富利﹔右翼官王豪,挺刀敵住澤風,王元帥令擂鼓助戰。王豪力如狼虎,不上十餘合,大喝一聲,一刀把澤風頭顱砍開,死在船上。王豪跳過船來,番軍俱降,元軍千擁衝上番船,向前混戰。
番軍師慌忙口唸咒請,用隱身法駕雲,要來行刺王豪。早有熊浩頭上藏隱身符看見,大喝曰:“妖道休使邪術,吾已看破。”王元帥早已祭起飛電錘,一道電光,竟向妖遣頭上刺下。妖道忙將身高飛過,暗驚元朝將帥,怎能看破我的隱身法門?王少甫手指着大罵曰:“妖道,還在雲頭候死麼?”言訖,手向飛電錘一指,喝聲:“打死這妖道!”番軍師大驚,忙逃回船,現出真身大喝曰:“小畜生,爾看破我的法衣,是爾死日臨頭。且看我的寶貝取爾性命!”就在皮袋中取出一塊金磚,祭起半空,一道烏煙,向王少甫頭上打來。王元帥不曉得是什麼寶貝,又祭起電錘,一道毫光衝起,把金磚一衝,衝落海中,杳無蹤跡。王少甫將手一招,收回飛電錘。道人大怒,把十一塊金磚盡行祭起,黑煙佈滿空中。王元帥大掠,急祭起飛電錘,一聲霹靂,數道毫光,早把十一塊金磚打下海去了。
王少甫大喜,收回飛電錘,大叫曰:“妖道還有什麼寶貝、只管放出。”道人大喝曰:“貧道還有神通。”即念呼風咒語,向海上一指,喝道:“疾!”只見狂風大作,那風就向元船陣前打來,波浪湧起,有如雷鳴﹔元船幾被傾覆。元兵站立不住,連聲叫苦。王元帥大喝曰:“不要慌張,本帥自有破法。”忙向壞中取破浪鏡,高攀在手,逆風一照,正能克邪,立即風靜。
此時赤英南大戰富利六十餘合,赤英南已刺死了富利,乘勢奪了船隻。王元帥喝令大小船隻,衝殺上前。番軍支持不住,只得退走。道人心慌,正要再作法,王元帥乘其不備,祭起飛電錘。妖道看見,要躲不及,一錘打中後心,疼痛難當,逃入艙中,番軍大亂敗走。元船追趕,亂箭齊射,番軍叫苦。道人已服了丹藥,急走上船頭,仗劍召起陰兵,頃刻間黑霧罩下,無數陰兵手執槍刀,從空中墜下,大戰元軍。元軍大驚曰:“妖道,爾請出爾的祖宗來助戰了。”王元帥亦覺膽寒,又不知怎樣破法,只得祭起飛電錘,一聲雷響,那陰兵就現落原形,俱暴用白紙剪的,吹落水面,黑霧亦散。番軍被箭射死的不少,餘皆逃走。元船追趕了一回,王元帥方纔收兵回營。此一共奪番船三隻,降軍甚多。元帥仍令照顧日食,隨即具表差官報捷,記上衆將功勞。
且說鄔必凱敗回,急下令速把沙門島安頓的糧餉收拾下船,免得誤事。番軍師曰:“元帥何必懼怯,貧道再戰,必獲全勝。”鄔必凱曰:“軍師法力俱破,身上帶傷,何故說得容易取勝?”道人曰:“貧道有一柄散毒刀,用一百件毒藥煉就,若砍中身上,見血即死,貧道不敢妄用。後日交戰,即放散毒刀,何愁不勝。”鄔必凱曰:“既有寶貝,後日便當施放,但我軍歷年病故並近來死失,僅存一半。元軍衆多,今將各物速運下船方妥。”道人曰:“說的是。”即令軍士連夜把山上各物俱運下船。
過了三日,又整頓戰船,齊出討戰。王元帥下令曰:“番軍短少,屢敗心亂。今日衆將當竭力追趕,欲收全功,盡在此舉。”官軍齊聲:“願效死力!”號炮三聲,戰船衝擊。番軍師立在船頭,見自己兵丁垂頭喪氣,敵軍踊躍精神,一時怒發,喝令將船馳上,大喝曰:“王少甫,爾與我決個勝負,免傷部下生靈。”王少甫大笑曰:“爾乃敗將,何能與我決戰?”舉戟便刺。道人舉劍相迎,戰到十餘合,道人招架不住,將船退下。王元帥即令追趕,元將一齊茶去。鄔必凱率領衆船向前,迎敵助戰。道人祭起散毒刀,曰:“王少甫!看我散毒刀來取爾命。”王少甫見那刀祭上半空,有黑霧火光,有如狼虎罩下,又不知什麼寶貝,忙又祭起飛電錘。那一刀飄下,撞見飛電錘,一聲雷響,散毒刀打落海底。王元帥收了飛電錘,大叫曰:“妖道!還有多少妖物,可再放哄來。”道人大怒,吼聲如雷曰:“王少甫!爾敢收我法寶,今與爾決個爾死我活。”熊浩乘其不備,暗祭起斬妖劍。妖道只顧推船向前,那斬妖劍早已飄下,道人妥閃不及,砍中左肩,大叫市聲,跳下艙中,急服下丹藥。熊浩收了寶劍,上前來戰番將。番將大敗,死者極多,餘軍一齊逃走。王元帥盡力追趕,已過沙門島﹔方令收軍,又奪了二隻戰船,大犒三軍。
且說番軍逃走遠了,妖道曰:“貧道今夜只帶十餘隻船前去劫寨,使法燒他戰船,可保必勝。”鄔必凱聽說,即拔十隻戰船,交付妖道。妖道待到五更,悄悄揚帆,徑向元營進發。
按王少甫軍務嚴緊,逐夜令哨船遠出探望,當下哨船知番軍劫寨,急趕回寨,擊聚將鼓。衆掩趕進寨船,元帥慌忙升探子報曰:“遠遠有十餘隻戰船,掩旗息鼓前來,恐是劫營,特來稟明。”王元帥重賞探子,遂下令曰:“妖道日戰屢敗,故乘夜劫營。但黑夜交兵,難分彼此,倘若近前,可使亂箭射住,不使近前。”各船聽令。頃刻間番船俱到,整起燈船火把,擂鼓茶來。元軍亂箭叫射,番軍不能近前。道人立在船頭,便口中吐出三昧火來。那火出口,見風即大,大塊的有如車輪,小塊的有如磨巍,相連相扯,趁着順風,吹到元船。元船即發起火來,一時間幾隻元船火發。元軍發喊曰:“速斬斷船索逃走,免使株連着火。”王元帥大喝曰:“不要慌張,本帥有法破火。”忙取出平火鏡,向各船一照,果是邪不近正,火已盡滅﹔那道人着急,無計可施。王元帥祭起飛妖錘,打中道人後心,口吐鮮血,逃走下艙,急取開藥服下。番軍被箭射死者不計其數,餘各逃回。
鄔必凱聞知大驚,神武道人曰:“不料王少甫如此利害,貧道法寶法術俱被破盡,真是力盡計窮。明是天數,故出這個匹夫。”鄔必凱嘆曰:“軍師身帶重傷,且去保養,再作商議。”道人羞慚無地,只得上牀歇息。
不一時,聽得戰鼓如雷,探子報曰:“王少甫分兵五路殺來,勢如山崩。”鄔必凱只得同軍師分隊迎敵。原來王元帥令王豪、熊浩,韋勇達、赤英南並自已分爲五路,揚帆擂鼓而進。鄔必凱正遇王豪交戰,怎當得王豪這時遊急如狂風,戰到三十餘合,鄔必凱抵敵不住,被王豪一刀砍中左肩,逃走下艙,各船敗走。王元帥下令,連夜追趕,休辭勞苦。一路追趕,奪了三隻敵船,鄔必凱連敗數陣,損兵折將,番軍只存萬餘,俱皆失志,只得逃進獅子口屯住。
王元帥就在獅子口離口有二里水面屯紮水寨,元軍一連討戰三日,番軍並不出戰。王元帥渭衆將曰:“水口窄狹,船隻難通,恐番兵夜間來劫營,本帥設定左右先鋒,左右翼官共四將輪流,每一將值夜,帶領哨船十隻,軍士六百名,沿海提防,毋得有誤。”四將領令而去。
且說番軍退進獅子口,元軍每日討戰,總是堅守不出。過了半月餘。這一夜輪着右先鋒韋勇達巡哨,月色朦朧﹔巡到三更後,遙見遠遠一隻洋船,悄悄前來。韋勇達下令曰:“番軍擾亂山東,已有幾年,天下週知,哪有貨船夜間往來?此必細作,速放號炮追趕。”
不知果能捉得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神武道計窮力竭 鄔必凱數盡身亡
卻說韋勇達令放號炮,那快船兩邊有四十餘支水杆,似蜈蚣腳一般追趕來。早有四隻哨船來睹,齊叫前面是細作,快放箭射死。船中答應曰:“我等乃是中原商船,現有官府印信關防,請老爺過驗。”說罷,俱逃下艙中。片刻間韋勇達已到,即上船來,令押衆水手貨客,共六十一人,跪下叩頭。韋勇達問道:“爾們是哪裏人,載什麼貨,往哪裏發賣,兒名水手,兒名客商?”衆人曰:“我們都是僱傭的本手,只有一名船主,自帶藥材往番國發賣。”韋勇達喚那船主上前。船主年將五旬,跪下訴曰:“小的姓秦名賽寶,自二十年前販貨往各幫發賣,家住北京城內,現有官府印信關防呈驗。”韋勇達曰:“爾既販貨,豈不知番國造反?偏要到此,必有弊端。”秦賽寶曰:“小人得聞番軍被老爺等殺得大敗,故敢前來。”韋勇達曰:“可把關防貨單取來驗看。”秦賽寶即取出呈上。韋勇達見貨單俱是租藥材,值鑷一千二百餘兩。關防是元城侯劉捷的印信鈴記。韋勇達疑問曰:“爾因何不領地方官關防,卻領元城侯的?”秦賽寶曰:“因地方官勒索重費,小人有親戚在元城侯處公幹,故求他的關防。”韋勇達搖頭曰:“爾貨物只值一千餘兩銀子,從此得利息,怎夠足往來船稅及水手工食?明是細作。”令縛下,候元帥發落。軍士動手,一齊縛下,將船帶回,侯察元帥定奪。
按此船乃元城侯劉捷所發,因王少甫去後,饒主事回京,並無劉奎璧回京來,心中疑惑。差人往登州暗訪,回報言劉奎璧密禁囚車,王少甫書到,詐稱現在軍中重用。劉捷恨王少甫,明欲與他結冤,有心腹門生指點曰:“王少甫名松華,去了一個松字,豈不是皇甫少華四宇?且皇甫敬用戟,他亦是用戟,又生的龍眉風眼,必是皇甫敬之子皇甫少華改名投軍。那韋勇達年未二旬,必是前年先鋒衛煥之子衛勇達改姓的。那王少甫去了頭上一個白宇,韋勇去了兩旁一個行字。故自上山以來,不茶官軍,召兵屯糧,惟救皇甫敬妻女。今將帥俱是國丈仇人,日後得勝回朝,國丈必遭其害。”劉捷方纔省悟,痛恨入骨。因王少甫屢次奏捷,只怕番邦降順,皇甫敬父子回朝,定然報仇,反爲不美,特寫密書與鄔必凱,言伊自己見元朝成宗年輕閨弱,奸臣當權,天命當歸於貴國,故欲獻降顧天。又言元帥王少甫乃皇甫敬之子,韋勇達乃衛煥之子,可把皇甫敬、衛振宗縛在船頭,置於油鏈之上,王少甫等念及父子之情,定必歸降,如不肯降,可把皇甫敬押縛王少甫等面前,各割幾刀,王少甫必定腸斷或是氣死。定然無心料理軍情,那時一鼓可滅,伊自己就薦一個心腹門生爲帥來徵,那時詐敗,引爾等人馬上山,直到京城,我即開城接應,殺了昏君,奪了天位!我非圖富貴,實是應天減人等情,寫得詳細。即租一隻大船,假作洋貨船,備下千餘兩銀的藥料,尋這久年洋商秦賽寶,囑其帶密書,往登州海面。若遇番國哨船,將書交付鄔必凱收拆,爾梆回京,所有藥材,盡行賞爾﹔又發一印信關防,以便盤驗官另僱水手撐船。秦賽寶不知是反書,貪其利息前來,不料番軍已敗入獅子口,故乘夜欲來尋交番軍哨船,不意竟被韋勇達所擒。
到天明,王元帥升帳,韋勇達上前稟明前事,元帥令押秦賽寶並衆水手跪下。士元帥細間奏賽寶,賽寶照昨夜口供訴明﹔王元帥疑心,令武士將人身上細搜,並無夾帶禁物﹔又令熊浩、赤英南帶兵過船搜檢,有甚禁物,速取前來。二將領軍下船細加搜檢,並無別物,即回繳令。王元帥喝令曰:“爾只有一千餘兩銀粗貨,怎肯獨租一船,船稅水手工食怎麼出息?況值兩軍爭戰之際,爾偏來賣貨奔險,必是細作無疑﹔且又不領地方官文札,卻帶元城侯關防,事事可疑。據實招來,免受刑罪!”四顧軍士,帶上各件刑具。軍士呼喝,秦賽寶大驚曰:“小人並無弊塞,招什麼事?”王元帥罵曰:“不用大刑,怎肯招認,左右速把這斯拿上夾棍?”軍士答應,就將秦賽寶一腿放在夾棍上用刑,索取不上五六分,秦賽寶昏去。執刑軍士用冷水噴面,漸漸甦醒,痛入肺腑,大叫:“元帥松刑,小的願招!”士元帥即令松刑。秦賽寶就說出劉國丈着其帶書信到番邦交鄔必凱,道:“小人貪他這一千餘兩銀的藥材,只此便是真情。”士元帥大喜,問曰:“密書何在?”秦賽寶曰:“現在船中,待小人來取。”王元帥着赤英南押他下船取書。赤英南領軍士掇秦賽寶下船,揭開艙板﹔旁邊有一扁木盒,釘在船邊﹔將盒取起,送到王元帥處。元帥當面開盒,取出那封密書,書面寫元城侯劉書呈與鄔元
帥親後,上用元城侯印鈴封固。拆書觀看,果真是指點鄔必凱,將父親縛在船頭處治,並差心腹將官來徵,那時詐敗,引獻京城等語。心中暗驚,此書若付鄔必凱,必凱依計行事,叫我如何行軍仇即把書交與熊浩、韋勇達看過,一齊搖頭吐舌曰:“奸臣真是奸詭,察破機關,寫書通番,若非天遣被獲,爲禍不小。”元帥笑曰:“新君仁慈,老賊縱有過犯,亦必赦免不究。今此書一上,便是反叛的實據,不怕他不滅亡。”令將書付與秦賽寶看過,驚得目瞪口呆。王元帥曰:“爾敢替奸臣傳遞反書,亦是反黨。”秦賽寶連連叩頭曰:“他騙小的說是貨物書信,小的故替他投遞,怎知是反書?望元帥恩赦蟻命,公侯萬代。”王元帥曰:“爾要性命不難,爾今暫且住此,本帥照顧日食,侯日後班師,爾可在駕前咬定劉捷差爾投遞反書,我便有賞。”秦賽寶曰:“他要陷我死罪,小人若得面君,我必指實對證,以雪此恨。”王元帥下令,將秦賽寶並水手仍禁在此船艙,日食照顧﹔反書元帥收藏,記上韋勇達功勞,重賞韋勇達並哨船官兵水手,衆軍大喜。
王元帥令戰船到水口迫戰,辱罵不堪。妖道心中忿恨,來見鄔必凱曰:“俺想元軍盡靠王少甫一人,若王少甫一死,官兵無主,必定逃走,我等就可攻打登州,無人敢敵。今夜駕雲,用個隱身法潛入敵營,躲在暗處,挨王少甫酣睡,一刀刺死,便可轉敗爲勝。”鄔必凱曰:“軍師今夜作速行事,備酒先與軍篩慶功。”二人飲至上燈後,道人辭別回船,換上全身黑短衣服帶了雙刀,藏在身上,即便唸咒駕雲,來到元帥水寨。更鼓己打初更五點,即用隱身法藏身,墜下雲頭一看,湊巧遇皇甫長華的船上,此時小姐年當十八,生得嬌花映目,身上穿了便衣,手託香腮,坐在燈光之下。妖道一見,精神飄蕩,暗想好造化,遇這絕色佳人,今且躲在暗處,待他安寢,方可上牀與他取樂。縱使喊叫,亦不怕他怎樣。此時妖道己有醉意,色心蕩漾,即便下船,見船中只有兩個小婢,年可十三四歲,水手俱皆安寢。妖道避在船中,閃在牀頭窺看,好不動情。過二會,更鼓打二更三點,小姐令女婢閉上前後艙門,着二婢先上牀睡下。小姐停一會,起身脫去外衣,只穿的上下小衣,把火罩好,雙刀放在牀頭,就放悵慢,上牀睡下。道人十分蘇火,忍耐許久,聽得各船寂靜,更鼓已打三更餘,聽小姐徽微鼻息,知必沉睡,尋思先開艙門,急緩可作退步,即向前輕輕將艙門打開,只容一人可出,心思趁他沉睡,或可偷奸到手,亦未可定。即把桌上火罩揭起,移步到牀前,伸手來揭帳幔,誰知皇甫長華乃玉女下凡,日後有正宮皇后之貿。暗中有神聖保護。是日乃溫元帥值日保駕,見妖道存心不善,即瑰出聖像,舉鞭打來。道人喫驚,將身閃過,即在身上拔出雙刀招架。定睛一看,那神將青面長鬚,金盔金甲,自思縱使此女有法術,現在沉睡,怎能使法?兩下交戰,鞭刀連聲吶亮,皇甫長華夢中驚醒,忙坐起身來,掛上帳幔,牀頭取出雙刀,上下手捧着,雖然火光明亮,但聞鞭刀之聲,不見人形,知必刺客。即高聲喊叫,那二婢醒來,亦吶喊曰:“有賊!”船上梢公水手一齊高喊捉賊。道人恐逃走不及,閃出艙門,騰在空中觀望﹔各船鬧動,及至黎明,方駕雲回去。
且說皇甫長華聽得安靜無聲,方纔披衣起牀,只見艙門開着,心甚疑惑。不一時,已是天明,王元帥升悵,衆將參見。王元帥查問昨夜何船喊娥,長華細說艙門大開,牀上有刀劍之聲,帳又揭開等情,因此喊娥,未知何故?五元帥曰:“此是妖道計窮力盡,前來行刺,天上譴責,特遣天神敵住,使其不能傷你。”衆將大驚曰:“妖道邪術利售,倘夜夜前來行刺,如何是好?”王元帥道:“不妨,妖道陰行謀刺,已犯上天好生之德,不久即敗。爾等即加意提防,倘再相逢,本帥必用法寶擒住。”衆將口雖稱是,心甚忱慮,只得各着部下防備,不表。
且說神武道人但船,來見元帥,鄔必凱見禮坐下,問曰:“軍師行刺如何?”道人不好實說,胡塗答應曰:“三更後下船,不料撞着軍士發喊,各船一飼喧鬧,因此空手回來。”鄔必凱不悅曰:“軍師計策不成,反被敵人恥笑,只得說些閒話,辭別回船。”鄔必凱沉思,軍師法術俱破,兵微將募,即戰亦敗,意欲班師,又恐狼主責罪,悶坐無聊,年後重加憂慮,即令備酒前來散悶。停一會,左右進上酒席﹔家將優侍叢鄔必凱越想越悶,一湖不止,兩瓶不休,直飲至初更大醉,家將扶上牀中,昏沉睡下。夢中暗想一向不知元兵勢力如何?欲出海外觀看,一時元神出竅,現出赤蛟,長有三丈餘﹔頭如車輪豐般,翻狡逐浪,奔出海面,所到之處,風浪大作。此時尚未五更、元軍未睡,只尼各船俱皆顛覆,王元帥坐船亦是顛翻不安。探子報曰:“遠處海浪波湧﹔向我營前來,莫非又是妖道作怪?”五元帥曰:“這個卻未可知。”速令衆將把大船駛出海面屯紮,好作準備。令下,各大船齊出海面﹔火把燈球,照耀如同白日,波浪從海口湧來,王元帥曰:“此必妖道作法,波浪故從那裏衝來。”忙取出破浪鏡來一照,誰知此鏡只降伏得尋常風浪並妖道作弄的風浪,今乃蛟龍作孽的風浪,怎能平復得來?那赤蛟赴水近前,風浪更大,舶越顛翻,王元帥無法可治。早有眼明的官軍看見吶喊曰:“怪不得風浪如此利害,原來有一條赤蛟在海面興波鼓浪,倘近前來,只怕連船亦傷翻了。”衆將俱皆看見,一齊叫曰:“海面起蛟。”王元帥卻亦見了,忙令官軍發箭齊射,誰細赤蛟皮勝犀牛度堅硬,不能穿入,只管衝上前來。內有熊浩尋思師父贈我斬蛟劍,莫非要斬這逆畜麼?即大喝曰:“且莫放箭,待俺祭起斬蛟劍斬他。”說罷,即祭起斬蛟劍,那劍砍下,正砍斷赤蛟的咽喉,鮮血直冒。寶劍飛起半空,只見赤蛟在水面跳了幾跳,肚腹向天,死於水面,波浪俱息。熊浩大喜,收回寶劍,衆將齊贊曰:“若非熊先鋒的寶劍,此蛟焉能致死?”熊浩曰:“此蛟如此長大,頭上必有明珠。”遂令小船搖向前去,把赤蛟翻轉身軀,見額前果有天珠,足有大拇指大,光彩耀目,即令將珠割下,身屍隨水流去。各船回寨,王元帥記上熊浩功勞。熊浩把寶珠獻與王元帥,元帥曰:“此乃恩兄功勞﹔此珠應該恩兄所得,與本帥何干。”熊浩拜謝收下。
且說鄔必凱睡在牀上,忽大叫一聲,跌下牀來。家將急入船內一看,還疑是酒醉跌下﹔及至牀前來扶,方見鮮血滴湧,咽喉已斷。二家將大驚,忙出報番將曰:“元帥不知何故身亡。”番將大驚失色,入內果見元帥身亡,忙扶上牀。有二名識事家將曰:“不可漏泄,當密報軍師。”即令一家將下船,忙到軍師船上,祟說備細。神武道人嚇得魂飛魄散,急下小船,趕上帥船,衆番將接上來,先看屍首。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番軍師被擒歸降 皇甫敬脫難會子
卻說神武道人細看鄔必凱項下果有劍傷,查問船中,俱系平日所用心腹,並無外人,真是不解,尋思莫不上天差天將殺死。只得吩咐不可漏泄,備辦棺木收鹼,一面差官奏聞狼主。元軍日日討戰,道人自思,不若與元軍決死一戰,即令各船知會,來日與元軍決一勝負。番軍俱皆膽寒,無奈只得準備。到了三更,各船造飯,燈火衝空。
黎明,探子報曰:“昨夜番營燈火沖天,想是要來會戰,特來稟明。”正言間,忽聽得鑼鼓喊鬧,番船已出獅子口,前來討戰。王元帥下令準備會戰。三聲炮響,戰船殺出海面,兩陣對列。熊浩一船向前,指着神武道人大罵曰:“妖道,爾黑夜行刺,遣蛟翻覆船,罪惡滔天,擒住之時,碎屍萬段。”喝令將船駛上,舉起左手槍,向妖道面前刺來。道人舉劍架住,兩下接戰。王元帥喝令衆將一齊迎敵。到底元軍衆多,番軍抵敵不住,神武道人越發心慌。王元帥祭起紅棉套索,向道人頭上罩來,及道人看見毫光,要躲不及,早被紅棉套索縛住,跌倒船上。熊皓跳過,奪了一隻戰船。王元帥收軍回寨,軍士押妖道捆作一團乃放在船板上。神武道人哀求曰:“元帥若肯饒命,貧道情願歸降。”王元帥大喜曰:“既是軍師願降,本帥自當放爾。”衆將阻住曰:“妖道邪術多端,不可輕放。”王元帥曰:“他乃修行出家之人,引然識理,我若放他,他自回去商量,倘被逃走,再擒卻亦不難。”神武道人曰:“貧道既已悔過,從無變更之理,王元帥只管放心。”王少甫曰:“軍師乃是道家出身,自然明理,本帥焉有疑心。”即向前收了紅棉套索,雙手扶起道人。王元帥謝罪曰:“部下無知,冒犯軍師,望乞恕罪。”神武道人見王元帥如此謙恭,甚是感激。慌忙答禮曰:“被擒之將,不殺已爲過份,又蒙厚禮、使我心中有愧。”王元帥曰:“軍師乃是異人,怎敢不敬。”即以賓主禮敘坐。道人推辭不過,只得坐下。隨侍進茶罷,王元帥取出師父所贈錦囊,送與道人曰:“家師黃鶴祖師寄此物與軍師開看。”道人曰:“原來元帥是黃鶴祖師高徒,怪不得貧道法術屢敗。”王元帥即將兄弟學道三年,奉命投軍等情說明。道人方拆開觀看,書中雲:
元朝成宗乃有爲天子,爾當勸狼主速放前元帥皇甫敬,先鋒衛振宗,並備貢禮歸躥。錦囊內有求情書一紙,送交令師,自當收留,爾即勤苦修行,以成正果,切勿自誤。
道人看罷大喜,向王元帥謝曰:“貧道因與家師言語不合,故此來助番邦造逆。今黃鶴師伯與家師王是至契,有書求情,我便可去邪歸正。”正言間,家將呈上筵席,道人遂與衆將見禮,各問姓名,入席同飲。衆將俱喜,冤家反成親家,諒不必交戰了。
飲酒之際,道人對王元帥曰:“今元帥可即停兵,待貧道駕雲回勸狼主,放皇甫敬將帥,並貢禮來降元帥。乞把前日被執番將、被奪戰船交還番國,貧道即回山修行,再不染紅塵。”王元帥曰:“如此極好,但恐鄔必凱倔強,不肯歸降,奈何?”道人曰:“鄔必凱已死數日,元帥豈尚未知?”王元帥驚喜曰:“鄔必凱得何病,何時身亡?”道人曰:“說來真是奇怪。便將鄔必凱安寢,及至二更後跌下牀來,咽喉自斷身亡等情說明,時間就在貧道前來行刺的次夜。”王元帥省悟曰:“看來鄔必凱明是赤蛟轉世。既把熊浩斬蛟事情說明,恰是時日相同,必是鄔必凱原神出現。”道人點頭稱是。遂即辭別曰:“貧道往返不過半月間,禮便到。元帥不必懸望,貧道決不失信。”王元帥曰:“本帥從不疑心,但念番國連年征戰,國庫諒必空虛,今番歸降,必要元帥、先鋒並貢札前來,不須搞賞禮物。”道人曰:“元帥如此寬宏大量,貧道逆天,焉能不敗。”即拱手騰空而去。不二時,回到自己船上,部下之將迎接曰:“軍師被擒,將等無計施救,此何得回?”道人曰:“待我升帳說與爾等知道。”即令傳鼓升帳。衆將齊到,參見畢。道人說明王元帥宅師與師至愛,方纔被釋,以禮相待,今已議定歸降,又說鄔鄔必乃赤蛟轉世,夢魂出遊,被先鋒熊浩所殺。衆將始知鄔必凱是身亡,今聞得獻降,衆皆歡喜。道人即將元帥劍交一員城番將名喚撤里布的執掌,吩咐只宜固守,待我回奏,備辦貢禮來降。吩咐畢,即駕雲起身。
次早,已到王城午門外,墜落雲頭,恰遇狼主駕臨早朝,午門官奏曰:“啓狼主,軍師神武道人在午門外侯旨。”按番國王自稱百花王,爲人慈善好色,年四旬餘。近日接表,知鄔必凱身亡,正在忱慮,忽聞此報,隨即宣道人上殿。朝見禮畢﹔賜坐旁邊,細將前後交戰,法術法寶俱被王少甫所敗,及鄔必凱夢魂出遊被殺,自已出戰被擒,王元帥以禮相待等情一一言明。看來大元成宗乃真命之主,故有王少甫戰術俱備,寬宏大度,恤吾國連年征戰,國庫空虛,不收犒軍禮物。看來中原君賢臣忠,理當歸降,可免生靈受苦。狼主曰:“我國兵微將寡,前聞鄔必凱好勇,因此起兵,今既敗裔,理當歸降。”即令內監備了貢禮。道人曰:“待貧道往天牢放皇甫敬、衛振宗前來﹔狼主當備酒相待。”狼主曰:“難得二臣忠義不二,孤正當禮待。”道人出了午門,帶了二副中原衣服靴帽,來到天牢。牢官迎接入內,拜見已畢。道人說出前情,衆官俱備香湯,將二副衣冠送進,請皇甫敬、衛振宗沫裕更衣。二將自禁天牢,誓不屈節,受盡苦楚,料無再見天曰:忽聞請他沫浴更衣,疑問曰:“我等俱不想爲人,今何故叫我更衣?”牢官曰:“爾還未知麼?”便將鄔必凱身亡,軍師獻降,特請二位大人迴歸中原等情說知。
皇甫敬將帥喜從天降,曰:“不料我等亦有迴歸中原之巳。”急忙沐浴,更衣冠靴帽。道人親來迎接,作揖曰:“前年昏犯尊顏,實屬不該。今可先見狼主,備下貢禮,即送大人回國。”皇甫敬將帥應諾,遂出牢,一同上馬,來到午門外。道人先入殿繳旨,百花王令宣皇甫敬。衛振宗上殿,俯伏朝見、狼主下殿,御手扶起曰:“孤前日誤聽鄔必凱之言,觸犯二位大人,悔之無及,望乞恕罪。”皇甫敬衛振宗曰:“此乃臣命中註定,焉敢怨恨?今得回朝,感激不盡。”狼主賜坐,茶畢,內監進上筵席,狼主同軍師相陪,殷懃敬酒。皇甫敬問軍師曰:“未知中原將帥何人,如此能幹?”道人曰:“元帥少甫年已二旬,系武狀元出身,武藝,法力、寶貝俱皆利害,就把前後交戰事情各說一遍,還有一伎右先鋒韋勇達,年末二旬,智勇俱備。其餘衆將,年紀俱是二十左右,都是少年豪傑。”皇甫敬對衛振宗曰:“難得誰家出這少年英雄,吾輩豈不羞殺。”衛振宗曰:“此乃天子洪福,天遣豪傑治設,豈是尋常可此。”飲至日影斜西,方纔散席。百花王令軍師送皇甫敬將帥到驛館安歇,着驛承小心款待。
過了四曰:備下貢禮四車,摘賞軍士銀兩十萬兩,另送皇甫敬、衛振宗許多禮物。道人奏曰:“貧道損兵折將,罪實不小,今押貢物前去投降後,即回山煉道,不回來了。乞狼主差一親信同往,方可候送王元帥起駕。”狼主大驚曰:“勝敗乃兵家常事,軍師何忍回山?”道人曰:“中原乃是聖主,今狼主真心歸降、日後縱有事情,自有明主可靠,貧道在此何用?即當回山成正果,狼主不須苦留。”國王見軍師去意已決,料難挽留,差附馬丹山燕同往。次早,道人、咐馬請皇甫敬將帥上馬,番軍押着貢物,揚帆,恰遇順風,八九日已到獅子口內港。衆番將迎接參見,備酒接風。次早,船出了獅子口,直到元師水寨外停住。
王元帥令船出寨迎接,先是神武道人上船,王元帥迎接,欲行賓主禮對坐,道人只坐在旁邊。茶畢,就把狼主感恩,並送貢禮和皇甫元帥,衛先鋒回來的事情說明。王少甫着令先丹山燕上船,丹山燕正要跪見,王少甫向前扶住,就坐在右邊,丹山燕呈上降書、降表、禮單,王元帥當即將降書、降表收下。就着熊浩、赤英南下船,照單查收,然後令請皇甫元帥、衛先鋒過船。
皇甫敬、衛振宗上船,王少甫向前跪下,泣曰:“不肖不早救父親回朝,不孝之罪,重如山嶽。”韋勇達向前密對衛振曰:“女兒已改男裝,爹爹不可認作女兒,恐在船不便。”衛暗喜女兒有志。韋勇達拜接父親,韋勇彪拜接伯父,各各大哭。衆將方知元帥是皇甫少華,右先鋒韋勇達乃衛振宗之子。道人、丹山燕向前恭賀曰:“難得元帥父子俱中狀元,俱爲元帥,真是將門有種。”衆將請皇甫元帥高坐,受衆將拜見。皇角敬只得坐上,亦請道人、咐馬坐在兩旁。王少甫姊弟拜見畢,小姐即退入內,然後衆將一齊拜畢。王元帥令將搞賞軍士銀子盡賞官軍,本帥不留半毫,又令將被拈番軍各賞一兩銀子,衆皆感激元帥大恩。元帥與父親並番官暢飲,飲了幾杯,道人、丹山燕辭席白:“多蒙二位大元帥盛情,今既醉飽,即當拜別,侯另日前來送行。”皇甫敬曰:“如此恕本帥不恭。”軍師等拱手下船。王少甫令把屢次所奪洋船番軍盡付道人帶回,番軍盡贊元帥仁德。王元帥飲到旁晚散席,皇甫敬退入後艙,家將進上家宴,父子姊弟同坐。皇甫敬先說交戰被擒十天牢受苦等情,道:“天子因何至今方發救兵前來了我兒幾時得中狀元,怎能掛帥?”王少甫曰:“爹爹還不知我們財散人離,死中得活。”皇甫敬大驚曰:“我不幸被邪術所技,非關無能。殺敗之罪,如何累及家眷?”王少甫細說山東巡撫奏稱將帥歸降,引進番軍攻奪城池,請旨擒捉叛眷正法﹔朝廷准奏,差官分捉將帥家屬﹔幸母舅尹上卿寄信通訊,自己同呂忠逃投表叔範右家中避難,路過嶽州府平江縣借宿,蒙熊浩收留,結拜兄弟,遞往黃鶴山學法卜及奉師命下山,訪兵部奏請招軍,自己得武狀元掛帥﹔又累熊浩夫妻拆散,以及爭戰事情言明。皇甫敬贊曰:“難得熊浩富貴雙全,如此仗義,倒累他夫妻不得面訣,大爲不該。”因問長華曰:“爾母女焉能無事?”小姐把產業舍與鹿院,母女受擒,路過汕本吹臺山,韋勇達救上山緒拜,母女平安等情說明。
皇甫敬不悅曰:“爾母大爲不該。被擒之時,理當一死,豈可流落綠林,男女混雜,大爲可恥。”小姐見左右無人,遂把韋勇娥女扮男裝,救父投軍細細說明。皇甫敬吐舌贊曰:“不意衛振宗之女如此節烈,古今罕有!但不知朝廷如何信任,降旨招安?”小姐對父親曰:“衛氏恐男女混雜不便,爹爹若相見,假作不知,只稱他爲衛將軍便是。”皇甫敬曰:“此言有理,我只詐爲不知便了。但先殺欽差官兵,朝廷怎不發兵征剿,反降旨招安,豈不奇怪?”小姐方把劉奎璧請旨領軍征剿、被擒寫供等說明。皇甫敬等曰:“劉奎璧幾時做官出征?”小姐再把孟小姐行刺苑節言明。皇甫敬曰:“難得孟氏節烈,死得可伶?”又問曰:“韋勇達既先殺刑部,後擒國舅,天子怎麼降旨招安?”王少甫曰:“招安一事,俱是酈兵部力奏方準。”皇甫敬曰:“酈兵部喚甚名號,如此盛德?”王少甫曰:“酈兵部名君玉,字明堂,年十七八歲,由三元及第摧升兵部尚書,乃右丞相梁爾明愛婿,凡事敢言,屢次爲我父子伸冤訴屈,恩德甚大。孩兒蒙他取中狀元。”皇甫敬嘆曰:“難得裏兵部年輕,提拔我等清門,恩同再造。但山東巡撫彭如澤與我素不相識,怎肯冒奏害人?此必劉捷作弊,換表陷害。”王少甫就將劉捷猜出孩兒來歷,寄韋通番,書信被獲言明,再取通番書及劉奎璧親筆供狀送上。皇甫敬看畢,喜曰:“天子若見這通番書信,劉門必亡。但須行奏本擒捉,免使知風逃走。”
末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王少甫具表伸冤 元城侯通番陷眷
卻說皇甫敬又謂兒女曰:“劉捷通番,可速差官奏聞天子,方無後患。”王少甫稱是。不覺天曙,父子各梳洗飽餐,不表。
且說衛振宗昨夜與女侄相會,亦是家宴,韋勇達、勇彪細說前事,囑伊父不可漏泄女扮男裝之事,在船許多不便。衛振宗暗喜女兒侄兒有志,不表。
天明,老元帥升帳,衆將參見畢,夯立兩旁,王少甫坐在旁邊。皇甫敬領女兒對韋勇達曰:“拙內小女受將軍救援之恩,真是天高地厚,理當拜謝。”父子姊弟一齊跪下。衛振宗父子亦皆跪下,曰:“同病相伶,理所當然。蒙老元帥父子姊弟如此厚禮,豈不折殺小將父子陽壽。”兩下對拜而起。皇甫敬又向熊浩曰:“將軍仗義收留小兒,後又感蒙指點訪仙,方得立功,父子才能相會﹔卻累將軍夫妻分散,恩同再造,當受我父子一拜。”說罷,三人一同拜下,慌得熊浩手忙腳亂下拜曰:“此乃老伯、賢弟、賢妹感動天地,故立奇功。小侄受恩不小,再蒙恩禮,豈不折壽。”兩下對拜,小姐方退入內。老元帥令備酒,與衆將賀功暢飲,擇定五日後班師,衆官軍大喜,直飲到天曉方散。
是晚皇甫敬父子具下班師捷表,王少甫姊弟另具辨冤表一道,將劉捷通番書信並劉奎璧親筆供狀封入表內﹔另備一封其後,票知酈大人,細說徵番事情,並捉獲通番私信奏主等因。到了次早,喚熊友鶴囑曰:“付爾快船一隻,星夜進京,先見酈恩師後方奏主擒捉劉捷。須當趕緊,不可遲延。”熊洽帶了表文下船﹔連夜趕緊而去。
光陰似箭,早到班師日期,神武道人同丹山燕前來餞行,老元帥各飲三杯辭別,吩咐不必遠送。元軍發起三聲炮響,鼓鳴金,向海中而去。神武道人方對丹山燕曰:“煩駙馬回奏主,貧道就此回山煉道,不得回去告別。”丹山燕方欲苦留,人已駕雲無蹤。丹山燕只得收拾戰船人馬,回朝繳旨。百花感念中原元帥父子大恩,真心歸降,不表。
且說先鋒官熊浩不上十日,船到登州水關,水關盤潔,稱奉元帥將令,回京奏事,並不說是班師事情。水關驗明表文,釋然後放行。船到港口,將船交與水哨,自己即帶乾糧起岸上馬,星夜奔回北京。水哨問及水手,方知王元帥即皇甫少華改名,父子相會,即忙報知殷總兵,轉報省城文武。巡撫彭如澤大驚恐皇甫敬回朝,證出冒奏之罪,忙寄書進京,報與劉捷提防。此書到京,劉捷已先敗露,因此毫無益處。當下彭如澤趕到海口候接,衆官亦到。
又過數日,王元帥大軍已到,船停海口,大軍陸續起岸,皇甫敬一見巡撫,以禮相待,只說些套話。大軍來到登州城安營。巡撫已知皇甫敬是王元帥之父,便備酒慶賀。原來大軍上岸時,王元帥密令十偏將,把劉奎璧囚車遮密,藏在車中並押秦賽寶並六十餘名水手起身。劉奎璧一向禁在艙中,並細外邊事情,及知王少甫乃是皇甫少華,且父子相會,自料命難保,連父親亦必受累,只是無計可施。於是日,皇甫敬同了兒女,來到殷耀先衙門,拜謝熙顧家眷之情,然後來見尹夫人。夫妻母子,抱頭啼哭,各訴往事。皇甫敬着四名家將、二十名軍士,多發銀兩,來早備車,先送尹大人進京,在令弟尹上卿署內,免得混雜。尹氏歡喜。皇甫敬同兒女到驛館安歇。
次曰:將各船交還彭巡撫收管,大軍起程,一路號令嚴明,市井不驚,趕緊回京,不表。
且說左先鋒熊浩一路披星戴月,馬不停蹄,至六月二十八日末刻到京,直至右求相府前下馬,投呈裹帖。酈明堂夫妻同梁相夫妻正在後堂議論家務,女婢向前呈上其折曰:“啓上姑爺,外面有徵東王元帥所差先鋒官熊浩,說有機密軍情,要見姑爺面其。”酈明堂看過折,吩咐請進。門官傳進,熊浩從東閣門進到後堂。酈明堂令從人盡退,熊浩上堂跪下曰:“恩師在上,門生叩見。”酈明堂急忙扶起曰:“年兄何必如此過禮,請坐,有話說來。”熊浩告罪,請安畢,坐在旁邊。酈明堂問曰:“年兄隨徵到此,莫非班師否?”熊浩回顧無人,方拱手答曰:“正是班師回朝。”酈明堂一聞班師,喜得心花俱開,忙問曰:“怎能如此迅速班師?”熊浩細將皇甫少華改名,並交戰取勝,夜捉通番私書,及番軍被擒,皇甫敬將帥回來等情稟明,隨即呈上表章。
酈明堂將捷表、辨冤表收下,即拆開某啓觀看,內面寫得甚是詳細,喜得眉飛色舞,對熊浩曰:“年兄等立下不世奇功,面君之時,必然封侯拜相。今晚可在舍下安歇,不可漏泄﹔來早將捷表奏上,然後獻上辨冤表,使劉捷迅蓄不及掩耳。”熊浩稱謝不已。酈明堂令家人帶熊浩將軍往客房歇息,另備酒席款待。
酈明堂帶書進內,與梁相等同坐。梁相問曰:“熊稭到此何干?”酈明堂撤退下人,即把書啓獻上曰:“請看便知。”素華即忙向前,同粱相夫妻看過,心中暗喜,遂即坐下。梁夫人曰:“此表一上,劉侯全家難保。三年之間,滅者興,興者滅,真是世情如春夢。”言訖,連聲長嘆。梁相曰:“此正是自作孽,不可活。”是晚,素華密嚮明堂恭賀曰:“小姐終身,今乃定着。”明堂曰:“朝廷正在重用下官,今薦賢有功,一定高升官職,教我怎能換裝?”素華曰:“且待班師後,再作商議。”到了四更後,明堂起身,吩咐熊浩:“侯帝坐朝,方可奏聞。”自己進入朝內。不須臾,已到了五更三點,成宗臨殿,羣臣分班站立。文武奏事畢,明堂出班奏曰:“臣前薦平東大元帥王少甫徵番,今已得勝班師,特令左先鋒熊浩奏捷,正在門外候旨定奪。”帝令宣進午門。熊皓進殿,俯伏朝見,口稱:“徵東左先鋒熊皓,奉徵東大元帥王少甫奏捷表道,現已班師,請龍顏親視。”帝聞得班師,笑顏遂開曰:“卿可平身。難得卿等將帥齊心,剿滅番寇﹔其功不小。”令內監取表,御覽畢,大喜曰:“原來王少甫如此能幹,不滿半載,已就班師,盡是酈兵部薦賢得士之功。”明堂奏曰:“此皆陛下洪福齊天,又是王少甫忠心爲國,衆將協力相助,臣何干?”帝曰:“若非卿奏掛榜招賢,用心取士,番寇怎得迅速平靜?卿雖過謙,朕當將卿摧升,顯爾才能。”酈明堂連稱不敢,退回朝班。
熊浩再取奏表,跪下曰:“垂王少甫還有辨冤表道。”帝疑惑詞曰:“王少甫有什麼辨冤表?”令內侍取與學士讀。內侍取表,交與當日翰林院官開封,熊浩站在一邊。翰林官高聲讀表曰:
徵東元帥王少甫即罪臣皇甫少華,同靖國孝女皇甫長華稽首叩首,冒死上言,謹奏爲與父辨冤事,竊臣父受國屜於兩世,惟報效而忘生,豈叛逆於一時,遂含慚以不死?竊思陛下御極之初,臣父都督雲南,臣等亦隨任在鎮。其時有告假尚書孟士元之女,貌美而方高﹔託市政使司秦爲媒往說,恰遇元城侯次子劉奎璧託其故舊鴻臚寺卿顧宏業求親,兩家不約而何。孟士元設計,以錦袍繫於柳枝,復以金錢相壓,如能一箭射柳枝,二箭中錢眼,三箭斬系袍者,即披袍而歸,擇吉行禮。臣與劉奎璧同往於孟園比箭,臣思姻緣前定,何妨先人而後己,遂讓劉奎璧先試。彼中二箭而退,臣幸三箭不虛,披袍而歸,已聘孟女。不意奎璧包藏禍心,自比箭後,與臣交好愈深,臣亦無疑而益敬。於清和夏曰:約臣泛舟於昆明池,至晚亦不及入城,留宿私家花園小春庭內,密託僕人江進喜,乘夜舉火,以報私仇。不期伊之外祖母忽然病故,而奎璧與母同往奔喪。其時臣方獨坐之際,有奎璧之異母妹燕玉,偕其乳母江進喜之母,同至小春庭。臣問其來意,彼乳母訴雲,其子素性孝,有事必請母命而行,已將奎璧之謀,密地漏泄,並言燕玉已故生母吳氏夢囑雲:明晚當有貴人至舍,爾須解其急難,託以終身,日後夫榮妻貴。故至小春庭報信,兼訂姻緣。臣再辭不信,即爲暫允,走避元覺寺,移時即見劉宅有回祿之災,宵兵惶恐往救,至三更後火光乃滅。臣末歸之前,有隨從家人並奎璧所差家丁先報臣父,驗看並無骸骨,追究不明,遂帶江進喜回署勘問,得悉一切縱放等語。適臣回家,明白訴諸父母,其時不即奏陛下者,蓋爲通家之情而隱惡場善故也。豈意劉奎璧陰謀既路,恐臣叩闊﹔竟以私書達伊父元城侯劉捷,舉薦臣父徵東,臣弟遂同母歸鄉,住於湖廣江廢縣。未幾,全家即遭拿解。古云:‘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臣本不應逆旨潛逃,惟欲昭雪父以圖今日耳。臣姊長華,同母解京,路由吹臺山經過,即遭勇達部下所劫,本欲自死,因其是先鋒衛煥之子,同逢患難戎孫欲救父伸冤,故暫居山以待天時。雖買馬招軍,無非欲全盡孝。屢逢天兵征討,但擒劉奎璧,親筆招成,已立供狀雲,因仇舉火,託父薦賢,並陷忠爲叛,奪臣前婚,孟氏投池,復圖謀於臣姊等情。臣遂存其供狀,以作日後爲憑。旋蒙聖掛榜招賢,拔臣爲武狀元徵東元帥,復降旨撫招吹臺山,臣不瀝血披肝,以圖報效。臣跨海徵東,夜遣右先鋒韋勇達密。番國人馬,察其遠近,以備進取。勇達觀風之際,忽有一人爲秦賽寶,駕坐小洋船乙詐稱販貨。右先鋒問明情節,方知是奉元城侯密書,使到番國投遞私書。臣遂開緘視之,內雲大元帥王少甫、先鋒韋勇達是皇甫敬、衛煥之子,若到緊急難之際,竟將英文縛出將斬,王、韋等父子悶心,便就不降,必退矣。此乃元城侯劉捷親書,陰謀如此,誤國欺君。臣將秦賽寶留住,以作見證。今番國已降,並送臣父與衛煥同回,可憐三載牢獄之災,形狀不堪,難以盡述。臣父等本非投降番域,謹呈冤表,以訴三載沉冤。恐天下不信,現有國舅供狀和劉捷私書爲證。倘蒙聖明去偏私而斷曲折,以使臣門父子得忠孝之名,則感陛下天恩,銜結萬世矣。特此泣奏。
當下成宗天子聽罷,看了供狀私書,龍顏大怒,大喝:“劉捷何在?”且說劉捷在班中,聽得讀表,嚇得魂不附體,及聞呼喚,只得寒抖抖跪下曰:“老臣在此。”成宗大罵曰:“老賊縱子爲惡,卻又冒奏皇甫敬將帥降番,陷入於不忠,自己反已降番,欲獻朕江山。”劉捷奏曰:“臣有子,何愁無媳,哪有爭婚事情?皇甫敬降番,乃山東巡撫所奏,與臣無干。”帝站起身,將通番私書擲於地上曰:“老賊,睜開狗眼,看此書乃何人筆跡印記?”劉捷肘膝向前,拾起私書一看,果是自己筆跡印記,急得滿身流汗,連連叩頭曰:“實老臣該死,望陛下念及先皇后面上,饒赦老臣蟻命。”帝曰:“朕待爾不薄,爾爲何要將朕江山獻於番寇,卻是何意?”劉捷叩頭訴曰:“臣實因察出王少甫、韋勇達來歷,恐其父子回朝報怨,故假手於番寇,害死王少甫等,免其報怨,非真心欲獻江山,乞陛下詳察。”成宗喝曰:“老賊既敢叛逆,傳旨武士,速上鐐銬囚禁。”一面着吏部刑部大臣,帶御林軍擒捉劉捷至親人口,收禁天牢,家產沒收入庫,並細查府中,有甚犯法書信禁物,不許沉匿。二部大臣一齊起身。劉捷雖有許多相好大臣,事關叛逆,誰敢多言。
且說刑部、吏部領了五百御林軍圍住劉府入內查點,只有淑娘有子,並杜含香有子,二人拘禁天牢。其餘家人女婢侍妾,盡行趕出,搜沒財物。吏部官在書匣內搜出二封密書,一乃劉奎璧在雲南教父害皇甫敬,以便奪婚,一乃山東巡撫彭如澤回覆劉捷,稱皇甫敬實被番軍擒獲不降,伊奉囑託,冒奏其降番,以爲響導,即系叛逆,國丈恨氣可消,理合回覆。吏部對刑部曰:“彭如澤受人囑託,陷忠爲叛,理所不該,此書合當奏主。”刑部官稱是,令武士押解財物上殿,拿了封皮,封鎖府門。二部上殿繳旨。
未知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皇甫敬父子封爵 熊友鶴僚友爲婚
卻說吏部、刑部上殿奏曰:“臣等奉旨,只拿得劉捷之妾吳氏母子二名,並劉奎璧之妾杜氏母子二名,俱禁天牢,其餘家眷,俱在雲南丟州府昆明縣居住。所有家財,盡搜入庫。又在書房搜出二書,不敢隱匿,各應進呈。”內侍接書﹔呈上龍案,成宗看罷大怒曰:“可恨彭如澤通姦作弊,陷忠爲叛?傳旨草詔二道,差官二員,各帶武士一百名,一往雲南擒捉劉捷至親人口,一往山東將巡撫彭如澤鎖肘解京,俱禁天牢。到京之曰:就着兵部尚書酈君玉審問,存案處決。”只見部兵官奏曰:“劉捷長子劉奎光,現爲雁門關三邊總制,執掌重權,理合一併擒捉。”言未畢,只見左相祁盛德右相梁鑑連稱不可,道:“劉奎光昔日在朝爲人耿直,不肯阿附權臣,大異其父。一向鎮守北邊無患,且前年皇甫敬敗後,北番撻鞍乘勢大舉人馬犯邊,難得劉奎光血戰,幸得安靖。今若一概株連,誰肯爲國家出力?乞陛下念婉鯨用禹之義,速降恩旨,往諭劉奎光,免其連坐之罪,着其用心御虜,得勝之曰:論功升賞,庶昭賞罰分明。而劉奎光感激聖恩,自然竭力死戰,以圖報效。”成宗大喜曰:“二位老先生乃誠實見識。”傳旨速降恩詔,差官安慰劉奎光,駕退回官。
是曰,酈明堂回府,密告素華曰:“幸有劉燕玉,可先完親,先產男女,自己便可再緩三年改裝。”素華贊曰:“難得小姐寬洪,捨己以成人。”
且說成宗次日升殿,降旨曰:“難得皇甫少華忠心爲國,到京之曰:可奏明差遣大臣迎接,以見寡人隆重功臣之意。”過了半月餘,這日王元帥回京,就在城外屯營,伺候來早面君。熊浩即來拜見,說明劉捷敗露之事,皇甫敬方知彭如澤同謀。到了次早,成宗臨朝,午門官奏曰:“徵東元帥王少甫班師,離城不遠,請旨定奪。”成宗傳旨,着右本相梁鑑、龍圖大學孟士元出城迎接。二臣領旨出朝,上轎同出北門,不上數里、只見漣旗招展,前隊已到。二大臣下轎,立在路旁。早有探報入隊中曰:“啓上元帥,聖上差遣大臣在前面迎接。”皇甫敬父子率領衆將拍馬向前,下馬叩謝聖恩後,拜見二大臣。梁相持皇甫敬曰:“難得老元帥含冤受屈,幸令郎有志,立下奇功,真是可喜。”皇甫敬曰:“勞聖主洪福,及列位大人庇佑,下將士齊心,愚父子有何才能,敢蒙聖上洪福。老太師憲駕,屢父子何以消受。”王少甫拜見孟士元曰:“小婿怎敢勞動岳父大人迎接,小婿負罪實甚。”孟士元仿心下淚,扶起曰:“若小女在世,豈不一位一品夫人。今小女已亡,難得賢婿還是翁婿相稱,不令人傷。”王少甫曰:“令媛爲我皇甫門中守節,小婿怎敢忘恩?終身理當不娶,但念後嗣,只娶一妾,留下正室以報令媛節義。”孟士元曰:“小女已死,何必如此。”皇甫敬亦上前泣曰:“不意三年之間,如此變遷,令人傷感。”梁相曰:“列位不必悲悔,今已經回來,請進殿面君。”皇甫敬曰:“二位大人請先回,父子隨後便進朝。”梁相稱是。王少甫下令,大軍屯紮外杖場,不許擾害小民,帶領衆將,押了貢禮並劉奎璧囚車、秦賽寶六十名水手,直到午門侯旨。
帝令宣王少甫進朝。王少甫入朝,俯伏曰:“臣一向假名換姓,乞敖欺君之罪。”帝令平身,宣上前慰曰:“朕誤聽讒言,果累卿父子受苦,滿門分散。卿果忠心不二,不怨朕躬,卻改姓換名,投軍考武,平定番寇,其功不小,何罪之有。”王少甫即進上番國降表禮單,帝着內監照單查收入庫。王少甫又呈上衆將功勞簿,帝略略看過,着內監收入宮中,道:“待朕細查,好得封官。”王少甫奏曰:“臣前日擎得劉侯通番私書,己經具奏,現有帶書人洋商秦賽寶並同夥水手六十餘名,請陛下審問,方有實據,再有劉捷次子奎璧,請旨定奪。”帝曰:“劉捷通番,現有親筆印記,反情已實。朕已將劉捷並在京至親人口拘禁天牢,侯捉雲南家眷及山東巡撫彭如澤各犯到京,審問明白,亡同處罪。秦賽寶並水手實不知情,不必拖累,着武士立釋回家。至劉奎璧案情重大,着即禁入天牢,一併侯決。”武士領旨,放了秦賽寶並水手,衆皆感激而去。奎璧解入天牢。
且說成宗令皇甫敬衛煥上殿,二臣俱是青衣小帽,跪伏塵埃曰:“罪臣等被妖術擒捉,不屈拘禁番牢,日只一餐,萬慘難言。臣等損兵折將,喪辱天朝威風,罪該萬死。多蒙聖恩發兵征剿,使臣等得見天曰:聖恩可謂天高地厚。”成宗傷感,傳旨平身,宣上前諭曰:“卿等被邪術所擒,非關無能,受禁番邦,不屈巨節,情實可嘉,卻又教子有方,改姓平番。此朕負卿,卿等無罪,俟斬劉捷,以雪臣恨。”皇甫敬等謝恩,退過一邊。帝令宣隨徵有功將官入朝。熊浩、韋勇達、韋勇彪赤英南、王豪、皇甫長華等十餘名上殿,三呼朝見。帝傳衆將平身,衆將立在一邊。帝見皇甫長華容貌端厚,真是福澤之相,若娶爲後,必生貴子,且來年又恰慶祝太后六旬大壽,實爲可喜。按成宗乃金童下凡,長華是玉女降世,故一見便生愛慕,乃夙世前緣。忽看見右先鋒韋勇達美貌,顏色動人,暗想,韋勇達救其母女在山,恩養多曰:皇甫長華豈無感念之情?且二人年紀相貌相當,必定有染,故結拜爲兄姊,掩人耳目。皇甫長華縱有絕世顏色,亦不得爲正宮,實爲可惜。即謂衆將曰:“衆卿在波濤不測之中,矢石交攻乏下捨身立功,且在驛館安歇,候來早封官,衆將謝恩,聖駕回宮。”皇甫敬等出朝,同尹上卿回到尹府,尹氏出見,夫妻痛哭一場﹔同諸舅母侄女相會。按尹上卿一女名喚蘭臺,年十六歲太甚是飽學。兒子年方十二歲,名文,就有蘭合教其讀書。當下皇甫長華姊弟拜見尹上卿夫妻,尹蘭臺姊弟亦拜見皇甫敬夫妻﹔然後表姊妹兄弟見禮,備席相會。老僕呂忠前來拜見皇甫敬夫妻,各說別後事情。皇甫敬謝尹上卿通風,使少華逃走之情,尹上卿言及俱是酈兵部恩德。皇甫敬曰:“待封官後,當率兒女前去叩謝。”從此就在尹府住下。衆將到驛,自有驛本相待。
且說劉奎璧到了天牢,開了鐐銬,拜見父親,與姨娘及杜含香相見,俱各大哭。此時杜含香所生之子劉旋,年方二歲,劉奎璧對含香嘆曰:“我亡生作事,大爲不該,以致累及一間。今難得爾生下與我傳家,我真有負娘子。未知可有人保救,罪我一人身上,使滿門免罪,實爲萬幸。”正言間,崔攀風前來望,並帶銀兩食物進宰,拜見劉捷、吳淑娘後,與劉奎璧相見地下。從人送上銀子食物,劉捷曰:“怎好勞賢婿如此過費,費雖拘禁,還有不少官員厚送財物,使用充足。食物只得領情,銀兩帶回應用。”崔攀鳳曰:“小婿盤費有餘,岳父只管收用。”原來顧太郡嫁女,恐實說女逃,被人恥笑,寄書劉捷時,只說嫁燕玉,不說雪貞代嫁,故劉捷認作親婿相稱。劉捷對崔攀鳳曰:“賢婿且收下,老夫要用再取末遲。”崔攀風只得將銀交付從人。劉捷又曰:“賢婿何故進京?”崔攀風說明捐納京監赴考舉人情事。劉捷曰:“賢婿來得不湊巧,我若末犯罪,場事或可相幫一二。但我雖犯罪,無容累及外戚,賢婿決齒錄,稱是我次婿,或者試官念及我的交情,功名卻有些依靠,亦未可知。”崔攀鳳曰:“小婿領命。”劉捷曰:“我有一事重託,賢婿未知允否?”崔攀風曰:“岳父且請說明,小婿無不從命。”劉捷曰:“雲南爾岳母若到京,滿門定然正法,勞煩賢婿備棺收埋,免得屍骨狼藉拋棄。”崔攀風曰:“當今天子仁慈,岳父相好大臣極多,必定求情赦罪。”劉捷曰:“我罪名重大,料難求赦。”崔攀鳳曰:“岳父果有不測,後事俱是小婿料理,毋容憂慮。”二人說些言語,崔攀風辭別回寓。自此時常探望,不表。
且說尹府飲至晚間散席,尹氏對丈夫、兒子說起衛勇娥文武全才,賢淑恭敬,日後當聘爲媳。皇甫敬應諾,是晚安歇。次早五更,齊到朝房候到。成宗臨朝,羣臣分班站立。帝宣皇甫少華曰:“難得卿勇,跨海徵東,其功浩大,今復爾原姓名,又加封平東忠孝主。妻孟氏,節烈技術,加封一品夫人,又救雲南昆明縣有司官建造廟宇塑像,有司春秋二祭。”忠孝王換上王服謝恩。帝宣皇甫長華上前,暗歎果然端麗,可惜有染,故作戲言,怒間曰:“皇甫氏,爾乃女流,前年流落吹臺山,何得屢次殺官軍,該當何罪?”皇甫長華驚奏曰:“臣妾母女,因避難居於山上,官軍屢來征討,豈肯束手受死?無奈迎敵,此乃官軍自取其禍,非關臣妾之罪。”帝笑曰:“爾好巧說,說是官兵自取其禍、爾今徵番有功,朕怎可責罪。方纔戲言,不必驚慌。朕今主婚,將爾配韋勇達,爾道好麼?”皇甫長華聞言暗驚:“天子好顛倒,如此主婚,豈不誤我終身?”又不好實奏,只是俯伏不語。衛煥向前奏曰:“我只有一女,名喚勇娥,年幼頗有勇力。臣因無子,教其弓馬武藝。前因欽差擒捉家眷,臣女衛勇娥男裝潛逃,欲往登州探臣消息,路過吹臺山,殺死盜賊韓虎,暫居山寨,招軍救父,改名韋勇達,實乃臣女衛勇娥。臣已過繼胞侄衛勇彪爲子,理合奏聞。”帝聞言驚喜曰:“難得爾女好膽量,單身敢在綠林安身,又敢跨海徵番,真是罕有。朕疑他與皇甫氏二人同居,必定有染﹔故欲苟完親事,以遂爾等私願。不料竟是二美,可見二女如此忠勇。”傳旨令內監引二女進萬壽宮,朝見太后,改裝前來受封。內監領二女去了。帝宣熊浩向前曰:“爾系武舉出身,並肯冒險徵番立功,加封平江侯,故父追贈一品官職,故母追贈一品夫人,爾妻加榮顯夫人。”熊浩向前謝恩奏曰:“臣之故妻徐氏,臣實辜負。”將徐氏懷孕,勸其訪仙求取功名,及後生子染病身亡,臨終怨言,惟囑求取功名,使其受享封譜,伊便含笑九泉等言之,道:“臣實有負於妻,故至今未忍續絃再娶。”帝嘆曰:“難得爾妻賢德,朕今追贈徐氏爲一品夫人。”熊浩謝恩,換上侯服。帝加封赤英南王豪爲現任總兵官,其餘投軍武進士分別封官遊琳,都司、守備,分發各省任用。再宣皇甫敬上前諭曰:“卿不屈臣節,甘受牢獄之苦,卻又教子有方,深知忠孝。朕加封爲武憲王,妻尹氏加封元順元妃。”皇甫敬換上王服謝恩。帝加封衛煥爲華亭侯,故妻追贈一品夫人,加封韓國夫人。又加封衛勇彪爲京營總兵官。
只見衛氏、皇甫氏改裝出來,金蓮短小,跪下朝見。帝見衛勇娥容貌少遜於皇甫氏,思欲納爲西宮,又恐羣臣議爲好色,乃對忠孝王曰:“衛氏有恩於爾母,今將衛氏配爾爲妻,以償孟氏良緣若何?”忠孝王奏曰:“孟氏行刺投水身亡,如此節烈,臣當終身不娶。但後嗣爲重,只可娶妾,正室仍尊孟氏,以報其恩。今衛低有恩於母姊,若納爲偏房,即辜負衛氏恩德,若娶爲正室,則深負孟氏節義。衛氏不如別婚,臣待三年後娶妾,方爲兩便。乞恕臣違旨之罪。”帝大喜曰:“卿與孟氏乃義夫節婦,實爲可嘉。”低頭一想,對熊浩曰:“朕將右先鋒配爾左先鋒,意下若何?”熊浩大喜曰:“多蒙聖恩主婚極好,但恐衛煥不從。”衛煥向前曰:“小女弱質薄姿,得配熊將軍,已爲過份,何必推辭。”帝大笑曰:“朕主意不差,卿等不必過謙。”熊浩謝恩。帝令賞隨徵官軍,撤回本汛,免其半載公務,又蔭一子,充當營氏,凡屢徵陣亡將士,兵都錄名,賞其妻子銀兩,錄用其子弟,以報其死難。來日賜宴大犒。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元天子續娶正宮 酈兵部耀升右相
卻說成宗封賞己畢退朝,將士俱皆喜歡。武憲王謂衆將曰:“爾等若非酈大人作成,焉有今日?當往叩謝。”衆皆稱是。二人一同上馬,來到右相府,又有梁相在內,各用稟折,惟老王用兩個拜帖。老王念酈兵部恩深,卻亦下馬伺候。
且說梁相和女婿回府,正在合堂說起封官事情,只見女婢手執察帖報曰:“武憲王父子率領徵番男女將官來見。”明堂穿上公服,來到後堂大令速備酒席,請武憲王父子、華亭侯父子叫平江侯、赤、王二總兵相見,其二女及衆將請回。家人傳出話來,二女相邀徑到尹府,衆將回到館驛。家丁開門迎接,老王即從中門步行而進,少王從東角門步入,酈明掌降階迎接,老王爺、衆將一齊跪下曰:“老夫等怎勞大人迎接。”酈明堂傷心,自思想受公公下拜,忙下跪曰:“老大人父子並衆年兄如此厚禮,豈不折盡下官陽壽。”老王爺曰:“蒙老大人提拔,老夫滿門並衆將富貴,理當百拜。”衆將拜畢,老王曰:“願請梁太師受拜。”酈相曰:“家岳父外世末回,多蒙厚愛。”即讓老王爺上坐,老王至死不從,只得分賓主坐下,衆坐在下邊。茶罷,衆將俱謝提拔之恩,明堂謙恭不敢。席備,衆人稱謝入席,明堂甚是殷懃相敬。酒過數巡,衆將離席,酈明堂苦留不住,老王父子回到尹府,夫人埋怨少王曰:“自前年我在吹臺山,即對你說耍娶衛氏爲媳,今蒙聖上賜婚,你卻摧讓與熊友鶴結婚,故意違逆母命。如此不孝,真是可恨。”少王曰:“母親息怒。弦兒感念孟氏節烈,只娶一妾,傳接後嗣。衛氏有恩於我,又是母親義女,孩兒怎敢屈他爲侍妾?今配熊友鶴,與我乃是嫂弟,更爲合理。”老王曰:“孩兒意見卻亦不差,不須埋怨。”少王曰:“孩兒要往拜孟岳父。”老王爺應允。少王爺上馬,來到孟府。家丁通報入內,孟士元遣兒子孟嘉齡時已升翰林院侍講學士開大門到滴水檐前迎接。忠孝王下馬,拱手同到後堂,拜見孟士元,尊其上座,自己與孟嘉齡對坐。茶罷,忠孝王間曰:“未知小姐葬在何處?小婿欲往祭奠。生不能同牀,死亦欲與令媛同穴,方得瞑目。”孟士元傷感曰:“小姐當日行刺,投水身死,屍首漂出大江無蹤,哪有墳墓。”忠孝王泣曰:“小婿命苦,在世不能與令媛見面,死後無墳墓可拜,真是令人可傷?”孟士元勸曰:“賢婿不必悲傷,要見小女,卻亦不難。小女在日極精丹青,閒時自畫小影一櫥,極其相似。我已寄書回家,搬取家眷進京,大約在十一月間拙內便可到京,那時看圖形如看小女一般。”忠孝王曰:“此乃極妙,但恐岳母忘記帶來。今當寄書與岳母,囑其速帶前來,切勿忘記。”孟士元曰:“小女乃拙內鍾愛之女,此圖長掛在房中,老妻時刻觀看,一定帶來,不須過慮。”忠孝士大喜。孟士元吩咐備酒,忠孝王辭曰:“另日領情。”隨上馬回尹府。
衛勇娥就在尹府安身,與長華、蘭臺甚是相得。次早,太后宣梁相、孟士元入宮、渝其往見武憲王,通知俺家欲娶其女皇甫長華以爲正宮皇后,侯擇吉日行聘完親,就煩二位先生執柯。二臣歡喜,領旨起身。當下二臣來到尹府,武憲王父子迎接,來到堂上,分賓主坐下。茶畢,二臣傳出太后言語,令武憲王速備妝查,不日完親,以便來年十月慶視太后六旬大壽,侯擇日下官再來通知。
老王父子大喜曰:“小女癡拙,怎敢當正宮之選?又煩二仿憲駕,更難消受。”二臣說些閒語辭別,武憲王入內對尹夫人說明,滿門大悅。老王令女婢進內報知小姐,恰遇皇甫長華與尹、衛二人閒談,女婢就把二大臣說立皇后之事稟明。尹蘭臺笑道:“今既爲皇后,理當朝見。”言罷跪下曰:“臣妾朝見,願娘娘千秋。”長華羞得滿面通紅,向前雙手扶起道:“賢妹休要取笑。”衛勇娥亦笑曰:“君臣名份,合當朝見。”
次早。帝臨朝,傳旨發銀,着戶部官將劉侯舊府收理,賜武憲王白銀八十萬兩,建首家器。欽天監奏稱,定七月二十二日納聘,二十六日完親。帝准奏,傳旨禮部,照迎皇后禮,奎駕儀仗遵照常例。只見午門官奏曰:“左丞相祁盛德有表奏稱病重,請旨鍵奪。”成宗笑對衆官曰:“朕念祁相輔助先帝,開國功大,不忍其辭官。今屢報病,且已年近七旬,朕若不準其辭官,只道朕不恤老臣辛苦。”傳旨,祁盛德準其帶職回鄉,加贈太師,賜金五萬﹔每月朔望,着該地方官往候請安,遇有重情,仍許章奏聞。六部官奏曰:“祁相卸事,餘下左相要缺,難以空懸,請立賢臣。”帝令右相梁鑑升遷左相,加封兵部尚書酈明堂爲右相之職。酈明堂俯伏辭曰:“臣無才無學,且又年輕,怎敢居百官之上﹔況翁婿爲相,涉人嫌疑,臣不敢領旨。”帝笑曰:“滿朝誰不知卿翁婿不愛饋送,若道年輕,卻不聞學無先後,達者爲尊,論卿才學辦事,滿朝誰人可及?理當爲相。但婿不強翁,今使卿爲右相,已是有屈,何必推辭。”翁婿只得叩頭謝恩。百官知二相清廉正直,俱皆歡喜。二人歸班,帝笑對酈相曰:“朕二十爲君,已是年少,先生年方十八拜相,可謂君臣俱是少年。”文武散朝,早有家人報入相府,稱翁婿爲相,滿門稱賀。酈相回房,素華賀曰:“難得小姐年輕拜相,古今罕有。”哪相曰:“此乃逢場作戲,一番春夢。但朝廷這等隆重,愈難改裝,真是羊觸藩□耳。”
且說家人勸榮發曰:“堂官如此富裕,該娶一個嬌妻。”榮發曰:“我常見少年娶妻,多損精神。我立願三旬方纔娶妻。”衆人俱笑堂官誠實不知趣。
且說行聘吉日已到,大備聘禮,真是玉樹珠寶緞綢。梁,孟押送起身,音樂喧天,炮響震地,來到尹府,老王父子、尹上卿接進花廳,備酒款待。回聘亦是珠寶等物,進入皇宮,太后賜宴,男女各送媒禮。到了三月二十六日,百官慶賀,尹太君送女上葷,囑其爲後須謙恭寬柔。二大臣翅接,全副鸞駕。花炮震天。來到東華門,風攀直到昭陽宮下擎,官娥內監扶上大殿。贊禮官唱禮,先朝太后,後朝天子,隨後帝下座與皇后參拜天地,送入宮房,同飲合□筵席。金霧殿大宴羣臣,日晚散席。是夜帝后成親,金童玉女聚會,自然恩深。
到了次日,各宮妃嬪朝見皇后。此時帝因國政有酈相才學敏捷,大小俱是他批發,毋庸憂慮、帝閒暇無事,一連貪戀耕至婚,亦不臨朝別宮,六日不朝。皇后奏曰:“宮中妃嬪,須當均沾。妻妾輪流臨幸,方無怨言。主上當日日坐朝,國政方無進蔽。如陛下不肯幸別宮,又不臨大殿﹔外臣必道臣妻絕妒迷惑天子。妾伏罪不小。”帝大喜曰:“卿如此賢,朕當聽從。”自此日日臨朝議事,妃嬪分幸。太后聞知大喜,皇后卻又恭儉敬謹,待下以寬,恭敬大臣,凜遵天子,上下人等,齊頌賢后,不表。
且說老王差老僕呂忠帶四名家人回鄉向九天玄女宮住僧取討前年所寄田園屋業。住持已是發跡,又見武憲王父子爲王,女爲皇后,立即交卸。呂忠撥下四名家將取收租稅銀,掃狀元府,改爲王府。舊日家人來報,呂忠俱收下管理家業。會見二子呂福、呂德並妻蔣氏,悲喜交集。二子各生兩個孩兒,備酒慶賀i各事定當,呂忠即搬家眷進京。民人稱□武憲王澈門氣概,合當榮顯,不表。
且說華亭侯衛振宗,就在武憲王新造王府旁置一大宅,同女婿熊友鶴同居。武憲王嫌尹府窄小,暫移衛侯新宅住着。勇娥及寄母尹太郡求尹上卿之女尹蘭臺與兄弟衛勇彪爲妻,上卿夫婦許允。武憲王滿門移入衛府,百官亦有慶賀。擇定月間迎接尹氏﹔武憲王爲媒。
光陰似箭,單是八月二十八日鄉試,及揭榜,崔攀風中第十三名舉人。報知劉捷,劉捷大喜。酈相次早率副主考並考官入朝繳旨。帝令將榜收入庫,主考官各升一級,酈相另撾記功。
且說通榜舉人拜請座主作成﹔堂官榮發收了門包禮。過了數日﹔忽一日早飯後,酈相在書房內閒暇無事,偶兌新科取中舉人拜謁,礁卷俱放在書架上,自思科運若到,就有神輿滿目,文字不通,主考官亦誤取中。我等憑文取士,未知果曾被鬼神欺瞞,誤取等第否?就在架上順手取過一承殊捲來看。恰是第十三名舉人崔攀風名字,下注娶妻元城侯劉次女,不覺喫了一驚,自思,我只道劉氏燕玉與忠孝王先完親,傳接後嗣,我便可再緩二三年後改裝。今乃失節改嫁,不思風化所關,大爲可恨!又轉念曰:堂堂侯門之女,既有訂約,焉肯失節?莫非父母迫嫁,女學我避走,移花接木,亦未可知。又回思他乃私約,怎好說明,便失身別嫁,卻亦難怪。即將卷帶入內房,攜了素華上樓,撤退女婢,把卷付與素華觀看,曰:“我改裝不知何日,劉氏卻又別嫁,皇甫郎妻要無望,如何是好?”忽聞女婢樓下叫曰:“忠孝王在外襄誨。”酈相曰:“可教他少待,我即便相會。”女婢領命而去。酈相喜對素華曰:“待我將此卷戲弄皇甫郎若何?”素華曰:“正好,看他有志否?”酈相入書房,把卷放在架上,方到後堂,吩咐開門請進。原來酈相念及夫妻恩情,不是忠孝王來拜謁,便是酈相去拜訪,常常飲酒敘談。近因酈相作主考,故不來拜﹔今場事已竣,特來拜謁。當下從東角門而進,酈相迎接坐下。忠孝王曰:“老師場事辛苦,門下故不敢驚動,緩日還要借數本得意殊卷,回去講究。”酈相曰:“今日適遇下官閒暇,可往小齋看卷。”說罷,即引忠孝王同入槐竹軒,酈相請進房中敘坐,榮發向前獻茶。原來榮發此時年已及鮮,嬌容秀媚﹔忠孝王尋思:此僕如此美貌,必是老師幸童,故從未見面,藏在書房受用。忙向前問曰:“此位盛介,從未見過,諒是恩師心愛的堂官,極其伶俐俊雅。”酈相徽笑曰:“有此才貌,且隨我已久,做事甚稱我意,特使爲門丁,內外大小事情俱他掌管。”忠孝王亦微笑曰:“有此才貌,怪不得恩師溺愛。”榮發聞言,只是含笑。茶罷,忠孝王曰:“恩師仙才取士,定然無差。”酈相曰:“下官秉公取士,奈諸生功名高低各有定數。方纔偶見一卷,理合拔爲前茅方妥,前日因取在第十三名,誠然有屈,追悔無及。想是魄神騰目,再誦下官甚是不忍。”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忠孝王惱妻失節 顧太郡甘心就戮
卻說忠孝王見酈相自謙取士有屈,乃慰曰:“必是文字有甚不美,或有失措,恩師故撤出前列之外。”酈相曰:“其文始終秀美,實是我屈取不該。待取與年兄一看,保知端的,你當亦替他不平。”言訖,把崔攀風的卷付與忠孝王,曰:“年兄細看,方知有屈。”忠孝王起身,雙手接卷。酈相即步出庭中,假看盆景。忠孝王坐下,先着眼看履歷,上寫第十三名舉人崔攀風,下填三代,注着妻乃元城侯次女,驚得面如土色,轉恨奸臣之女,不守名節,當初見我滿門富貴,小春庭苦苦纏我,我雖避難,訪仙徵番,羅帕常藏身中,誰知賤人別嫁他人!我還想候你迸京,奏釋與我完親。若是父母迫嫁,何不學孟麗君投水守節,我亦難殺你父母,今既改嫁,就好盡情報怨了。越想越惱,不覺失神,那捲墜地並不細。酈相恰在外竊看,自思不要氣煞了人,遂回房中。忠孝王即起身迎接,酈相間曰:“此卷莫非不通,年兄何故沉吟?”忠孝王曰:“極通,恨門下學淺,因此沉吟。”酈相笑曰:“既稱通,爲何把卷擲於地下?”忠孝王才知卷落地上,慌忙拾起曰:“只因太通,沉思失神,故此誤墜地上。門下借回舍,慢慢講究若何?”酈相心知,若帶回必激惱於父母,不便隨答曰:“今日適值閒暇,不妨細看,何必帶回。”忠孝王只得假意再看一番。只見榮發上前察曰:“夫人說,皇甫千歲坐久,請喫便飯。”酈相暗想:“素華果然有情,恐其飢餓。”遂答曰:“極妙,速去送來。”忠孝主心中不安,對榮發曰:“勞煩堂官代真師孃,說下官不敢領受。”酈相曰:“草草不恭,何必過謙。”家人送上酒席,二人入席。忠孝王哪裏有心喫酒,略飲幾杯,便辭席。酈相不許,強勸伺喫了飯。飯畢,撤去筵席喫茶。酈相間曰:“年兄看此卷何故發怨?必有委屈?”忠孝王曰:“真情說出,實爲可羞。”即把卷取起,指與酈相曰:“舉人之妻,就是劉捷次女。”便將昔日小春庭訂婚,換帕等情說明,道:“誰知今竟失節改嫁,實爲可恨!”酈相詐作謝罪曰:“下官取此卷致使年兄發怒,卻是下官的罪了。”忠孝王曰:“是她失節,與恩師何干?”酈相曰:“他乃公侯之女,皇后之妹,怎肯失節?必是上人主婚,他與你乃私約,怎敢直言,故無奈改嫁,年兄休要錯怪。”忠孝王曰:“若果上人主婚,何不學孟氏投水自盡?”酈相勸曰:“此事比不得,孟氏自盡,即爲名節,劉氏若自盡,反惹人笑話。”忠孝王曰:“自盡有何笑話?”酈相曰:“孟氏明媒聘娶,自盡卻是正理。劉氏乃私訂之事,無人知道,若嫁自盡,外人必疑在家與人有染,臨嫁不忍割捨情人,因此自盡,這個就比不得孟氏。下官細想,劉捷滿門高官,長女既正宮,次女怎肯失節?或是劉氏避走,故用移花接木之計,他姓之女假作劉氏代嫁崔舉人之妻,必非劉氏,年兄不錯怪。”忠孝王曰:“此乃恩師安慰良言。”酈相曰:“下官乃揣情理而言,非袒護劉氏。年兄久後方知下官所言不謬也。但今年兄無有室家,待下官細訪才貌雙全美女與年兄匹配不煩悶。”忠孝王曰:“若論孟氏帶刀行刺,必行寒門報仇門下理當終身不娶。劉氏若在,亦是偏房。且待三年後娶。”酈相聞曰,亦覺傷心乃慰曰:“孟氏既死,便娶正室,亦是合理。何用如此?”忠孝王曰:“此乃是表我而已。”磕而辭出。酈相送出然後還身入內。素華接曰:“皇甫郎有情。”酈相曰:“他既如此有情,我亦不忍。但朝廷正在重用我,實難改裝,須得一年後若重臣出頭,我方好改裝。”素華曰:“小姐乃得不已之事並非負心,再作商議。”
且說忠孝王回府,拜見父母坐在旁邊。老王曰:“兒在哪裏去喫酒?”忠孝王曰:“蒙了酈相厚愛請我到書房敘談又蒙恩師孃賜酒。”老王夫妻曰:“難得酈相夫妻如此美意,令人感激。”忠孝王曰:“爲着賜酒方知劉氏燕玉改嫁他人。”老王曰:“他怎知其情﹔”忠孝王說明前事又把酈相隱惡揚善說一遍。料那劉氏必無失節,定是逃遁,用移花接木之計等情言明。乃酈恩師勸慰良言。尹太郡恨曰:“衛氏有恩於我母女且又賢淑,聖上主婚與你,可恨這畜生,一心只念劉氏卻讓於熊友鶴。誰知劉氏不與你爲夫妻,竟嫁與別人。煞羞我堂堂太郡兒子媳婦實爲可恨。”忠孝王曰:“兒實感封王不能娶親。衛氏恩深,不敢屈其爲妾,因此辭婚。巨待守孟氏三年服滿娶妾,望雙親赦罪。”老王笑慰曰:“劉氏既失節,我兒就好別娶位王爵,何愁無妻。太郡何必動怒。”太郡曰:“別娶難得似衛氏如此才貌賢淑。”忠孝王不敢回答。二人說些閒話。忠孝王悶悶來到書房,令書童備些小菜前來散悶,自已坐下獨酌,飲了幾杯,越想越恨,就在腰間解下羅帕觀看,罵曰:“吾雖在顛沛之中,羅帕卻不失,誰知賤人如此失節。今見此物,令人發火。”就把羅帕丟在地下,又將羅帕踏了幾下,罵曰:“從今以後,與此絕義了。”遂再飲幾杯。湊巧一個書童進內,一見羅帕在地上,乃大喜。按忠孝王因平日家人若有拾得物件交還,便有賞賜,故書童喜有賞銀,急忙把羅帕獻上曰:“千歲,羅帕落在地上,請千歲收下。”忠孝王怒氣衝衝,亦不言語,把羅帕取過,雙揉作一團,擲在窗前案上,仍又低頭飲酒。書童大驚退出。
適遇熊友鶴拜客回來,偶遞書房,忠孝王迎接曰:“兄若不嫌,請同飲幾杯。”熊友鶴曰:“極好!”隨即坐下,家童送上杯答,二人同飲。熊友鶴問曰:“賢弟一人獨酌,又滿面怒氣,何故?”忠孝王重把前事細說一遍。熊浩勸曰:“爲人但愁不能作奇男兒,何患世間無有美婦人。賢弟只管放心別娶,惱他何益。”正言間,忠孝王已有些醉意,把一杯酒誤傾在腦前。書童知他不要羅帕。忙把取來與忠孝王拭乾了衣服,順手把帕藏在忠孝王懷中。兩人直飲至上燈,熊浩辭別回房。忠孝王酪酣大醉,和衣睡下。直到日出,方方醒來,不覺羅帕墜在地上。自思我昨日已撒一次,遂間家童曰:“此帕莫非爾等取來,藏在我懷中?”家人知他不喜此帕,遂不敢直言,即答曰:“小的並不知情。”忠孝王疑惑曰:“莫非劉氏果是移花接木,未嘗失節?故鬼神顯機,帕藏在吾身上?”即碩手將帕藏好箱內,不表。
且說翟攀風之妻梅氏杯孕至十月間,已是順月,至十月二十日外尚末生產。這一早顧太郡起來,坐在後堂,尋思丈夫臨朝,諸辛猖橫,雖無貪財,赤有報應,次子剿匪失陷賊巢,皇后生產身亡,次女逃走無蹤,今梅氏認吾爲母,因懷孕順月近月尾,問未生產,深爲可慮。即喚江進喜曰:“爾可速往崔家,探問小姐生產否?免吾憂慮。”江進喜領命,趕到崔家,並無人把門,即進內拜見翟太夫人。禮畢,就說顧太郡差來探問小姐生產否?翟太太笑曰:“爾家小姐昨夜二更腹痛,至三更生下一個孫兒,滿門慌忙,正欲差人見太郡報喜,三日後好送雞酒前往。今又勞你辛苦一場,可暢飲雞酒方回。”女磕即送上雞酒,江進喜喫了碗叩謝,太太又賞了一包二錢銀的賞封。
江進喜出門尋思,此銀鬚送到庵中與小姐零用。當下劉小姐正代尼姑漿洗衣服,江進喜入內看見,驚曰:“天氣寒冷,小姐怎受得辛苦?母親理當代勞。”江三嫂曰:“自張七盜去,我多日食美差料理不暇,哪有工夫去漿洗衣服?吾二人可比落在那地獄一般。”劉小姐曰:“洗衣服我已習慣,卻亦無難。”江三嫂曰:“這等天早,你往哪裏去喫酒,滿面通紅?”江進喜說明前事。道:“如今梅氏生下男兒,門內十分歡喜,小姐卻在此受苦。”江三嫂埋怨曰:“當初小姐若勿避走,怎讓梅氏享用富貴?自己卻到此受苦。”劉小姐曰:“誠是吾累你不必埋怨。”江三嫂曰:“我本是小戶出身,何嫌辛苦?只難爲小姐金枝玉葉,受苦不淺麼。”小姐曰:“吾若得保全名節,雖死無恨,只是爾辛苦不安。”江進喜曰:“皇天不負善人。皇甫公子奇旦出頭,高官顯爵。那時顯職,小辦姐身爲夫人,母親受享富貴,倘若孩子作個小小武,家門歡喜,豈不是否極泰來?”小姐笑曰:“難得江進喜這等好話,奴家作夢亦不敢望如此。”江進喜曰:“這卻難料。”即把禮封放下曰:“禮封在此,小姐取去應用。”小姐推辭曰:“此銀爾可帶去應用纔是。”江進喜曰:“吾在府中,衣食俱足,要錢何用?小姐受苦,正當收下擠急。”劉小姐稱謝,收下禮封,江進喜辭別拙魔而去。
且說顧太郡自江進喜去後,心中懸望,忽聽外邊雲板響聲,太郡面上失色。女婢笑曰:“雲板聲響,乃家人報事,太郡何故着驚?”太郡曰:“爾們有所不知,吾今家庭敗落,所報皆非好事,乃驚弓之鳥,故聞雲板即驚。”女婢報曰:“今有府尊龍知府前來,稱有要事面察。”太郡即令請迸。
原來雲州府龍躍,乃劉侯門生,每逢朔望,親來請安。當下龍知府滿面槍惶,上前拜見。太郡答了半禮,曰:“賢契免禮,請坐。”女婢移椅放在旁邊,龍知府坐下。太郡問曰:“賢契何故有驚恐之狀?”龍知府舉目,見女婢在,欲言又止。太郡着女婢遠避,不許竊聽言語。衆女婢俱退。龍知府立起身曰:“老師孃,禍事已到,還不知道麼?原來皇甫敬之子少華改換姓名,投軍掛帥,領兵徵番,殺得番寇兵敗歸降,父子回朝,俱皆封王﹔奏稱恩師冒奏其降番,朝廷念他徵番功大,竟將恩師及至親人口盡禁下天牢,又差官帶兵來捉恩師母家眷。差官離城不遠,合城文武已往迎接,師母快速避走爲妙。若拿進京,便送性命。”太郡曰:“多蒙賢契美意,但吾全家斷送,留吾無用,願與拙夫同死,不願避走。”龍知府曰:“老師孃如此盡節,門下伺侯師孃起程。”
正言間,只見本府小門丁走入,謂龍知府曰:“隨人來報,欽差將到,請大老爺速往候接。”知府曰:“爾且退出,吾立即起身。”遂向太郡辭曰:“門生此去,立帶官兵箭來。”遂拱手上轎而去。太郡立傳婢僕養娘齊到,吩咐曰:“奸臣冒奏,欽差帶軍兵前來拿家眷進京,性命不保。爾等速把府中財物收拾避走,若遲延,官軍一到,就難逃遁。”內有幾個住久的婢僕泣曰:“吾等蒙太郡惠待,願同進京同死,好得伏侍,不願避去。”太郡曰:“同死無益,遠走爲是。”衆人領命,開了箱籠,爭取財物逃走,一時鼎沸。太郡哭泣曰:“堂堂侯府弄得如此,豈不傷心!”即入內取些財物,藏在身上,以爲路費,而後就坐在堂上。此時家人女婢走的盤空。不一時,欽差已到,秦佈政、張按司、總兵府縣官帶五百官軍,把劉府圍住,不容閒人往來。衆官帶到大堂,人役大叫曰:“詔到。請太郡迎接。”停了一會,方見太郡出來。欽差曰:“快備香案接詔!”顧太郡曰:“家中無人,哪個可備香案。”即向前跪下。欽差開詔讀畢,詔內只雲要拿家屬至親人口,並無言及通番等情。太郡不知其詳,大怒,站起身大罵曰:“冒奏乃山東巡撫具奏,誰知皇甫敬侍英父子有功,陷害我夫。昏君不念前皇后恩情,竟把國丈全家作摘功禮物,我到京必與奸臣理論。”衆官微笑不言。
未知後事如何,耳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江進喜存心探主 劉燕王集款進京
卻說布政司秦承思想起奪婚事情,大怒,立起身對太郡曰:“爾休破口傷人!爾當初自恃勢力大,太兇惡,爾子與皇甫公子比箭定婚,不思自己沒本事,不能全中,反怪他人全射,卻又存心險惡,小春庭放火害人,皇甫公子幸得逃脫。爾又串通國丈,舉薦皇甫敬徵番,教彭如澤冒奏,言皇甫元帥降番,引路攻城,差官披捉元帥家眷。幸皇甫公子知風逃走,改名換姓,投軍掛帥,大破妖術,屢勝番兵。爾夫察知是公子改名,寫書通番,教番帥斬皇甫元帥,使公子恨死﹔爾夫即欲遣奸黨徵番詐敗,引番軍進京,伊即開城迎接,共奪元朝天下。幸喜天子洪福,書信到日,被皇甫公子所奪,奏知天子,天子差官在國丈府中搜出彭如澤冒奏皇甫元帥降番密書。朝廷大怒,拿爾夫全家,禁在天牢,又差官往山東擒捉彭如澤:命巡撫並下,欽差到此捉拿家眷,此係叛逆,到京一同處斬。這是天理昭彰,訟報應不爽。爾們自己害人,因何詐爲不知,反罵聖上,不怕穢口!”太郡聞言方悔,早知丈夫通番,不該說此話。武士動手,上了鐐肘囚車。打入內衙,並無人影,欽差問曰:“劉府有甚親人逃走,可速緝拿。”府縣官曰:“劉侯家中只有太郡,此外並無親人。”欽差曰:“既如此,可把家財充庫。”地方官盡把家財登記上單,發下充庫,封鎖府門,把布蓋了太郡遮羞,寄禁牢五日後起程。知府請欽差到府飲酒。
且說江進喜因往返耽搞,午時方回,遙見自己府門,並無人影,心疑何故如此冷靜?及上前,見府門封鎖,又有封戍,乃是雲州府印記,漿水末幹,尋思莫非我被鬼迷,不認的門戶或太郡移居別處?怎麼半日光景,便這等變遷?正疑惑間,恰見本街有個開茶館的鄧九通,年方二十餘,平日亦江進喜好友。進喜向前扯住問曰:“我家男女往哪裏去了?”鄧九通曰:“且到裏面說明。”即引到府,內廳坐下。鄧九通曰:“賢弟幸無被擒。”江進喜曰:“我早間奉太郡差往鄉間公幹才何,卻不知何事被擒?”鄧九通又問曰:“令堂可避走否?”江進喜曰:“家母目前日往姨娘庵中探病,不在府中。”鄧九通大喜曰:“人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賢弟母子無事,日後必有好處。方纔欽差同地方官領人馬前來,把路口截住,不許閒人往來,入內擒捉家眷。有兩個御林軍到我店中借坐,我問他,方知是皇甫少華改名王少甫投軍掛帥,殺敗番寇,父子回朝。爾家國丈寫書通番謀反,書信恰被王元帥擒捉,解奏朝廷。天子發怒,立拿爾國丈並在京親人,盡行囚禁天牢,又到此擒捉家眷進京,即便處斬。我恐爾母子被擒,今幸無事。”江進喜垂淚曰:“我受劉家十餘年大恩,今欲進牢探望太郡,又無分文,如何是好?”鄧九通驚曰:“這是反叛大罪,爾若進牢,豈不一網打盡。”江進喜曰:“我還要進京料理國丈後事,方纔心安。奈萬里路途,盤費斷絕,如之奈何?”鄧九通曰:“難得爾念舊報恩,待我今晚會集衆兄弟,捐助銀兩,以爲盤費。”江進喜謝恩曰:“如此感恩不淺,只是以速爲妙。”鄧九通曰:“今晚即便定着,來早爾來取銀便是。但爾路上爲彷走,須要仔細,不可被官兵拿去。”江進喜曰:“我非劉家親人,難以拖累。”遂出門向顧家進發,心思但願皇甫爵主開赦國丈十天性命,我便感恩,我今先報崔家、顧家,必有銀兩相助。一直趕到崔府,進內恰遇梅姑娘和太太在後堂閒話,江進喜跪下哭曰:“可伶我家太郡,被欽差拿禁天牢,府門封鎖。”太太、梅姑娘大驚間曰:“你且說來,爲着何事,如此利害?”江進喜起來,就把鄧九通言語說明。崔太太泣曰:“可憐賢妹,年高受此苦楚。梅姑娘亦暗哭曰:“太郡使我母女得所,不料受此慘刑。”又曰:“爾可速報顧府知道,他是官家,便可進獄探太郡事體。”江進喜曰:“小的亦要進京料理國丈後事,今當煩舅老爺打聽,方好起身。”太太曰:“真真知恩,後來必有好處。”江進喜出門,急忙到顧家,入內適值顧家兄弟並二妯娌皆埋怨悲泣。顧宏業曰:“待我進城探訪,便知端的。江進喜且在此待我回報消息。”言訖,上轎進找。江進喜便飽餐伺候。
停了一會,顧宏業回日,我先見本縣,果是通番敗露,三日後差官要從早路進京。後又入牢去見舍妹,奈此案系是反叛事情,難以相救,滿門必死。諒舍妹夫門生不少,後事自有人料理,只混萬里長途﹔無人前去服侍,心中不安。”江進喜泣曰:“小人受劉府恩深,必要進京活祭,方得心安。”顧宏業曰:“難得尚你如此仗義真是罕有。”江進喜辭別出門,一氣趕到萬緣庵內。江三嫂笑曰:“爾哪有閒功夫一日到此二次?”江進喜曰:“方纔戲說皇甫公子出頭做官,不料今已天從人願。”江三嫂問曰:“這是何說?”江進喜說明前事,孟小姐已死,小姐就是王室夫人了,因此特來報知,劉小姐聞言﹔悲喜交集,流淚曰:“皇甫郎,我爲爾守貞節,受了兩年辛苦,只道今生不得脫此苦海,幸你有能,救父回朝,卻又反害吾全家性命!雖是我二哥不是,爾亦當念着奴家情面。我父母若死,我與爾有不共戴天之仇,還有何顏與你結親!”又對江三嫂曰:“太郡雖待我情薄,亦是嫡母名份,若往受刀,我心怎忍!記得前日生母託夢,教我若求得貴人訂婚,後來便可救得全家性命,此言亦該應驗。我意欲進京,面求皇甫郎,只將二哥處治報怨,我父母滿門須當饒赦。若是皇甫郎絕情不從,皇后雖死,我亦是皇姨,應上殿面君請旨,代父母受刑!聖上倘再不肯,我即觸死於金鑾殿上﹔落得萬古流芳。望三嫂全終﹔同我進京見皇甫郎求情。況爾母子小春庭救命,有恩於彼,皇甫郎必然感激,收留你母子亦享富貴。未知爾母子肯同往否?”江三嫂曰:“我亦欲往,奈無路費,如何去得?”江進喜曰:“我方纔在府中,好歹搶些零物,便可爲路費。今身上分文俱無,但我受恩深重,縱求乞亦要進京,收拾國丈屍首,方遂我心願。但得小姐同去,親求皇甫家父子,或者肯饒了國丈性命,亦未可知。只是小姐弓鞋短小,若與家母同往,須從水路,又恐有風浪耽擱,緩不及事﹔且三人同行,路費更多,愁難措辦。”燕玉曰:“我前日首飾被盜之時,尚有頭上現戴首飾並雙銀鉚,約可賣銀十餘兩,便可作路費。”江進喜白:“三人船稍飯食,至少亦須三四十兩銀方足,無濟於事。”劉燕玉哀求曰:“若不得到京,我便投江死,陰魂亦得導滿門相會,以盡孝必。爾母子須再受我這一次累﹔我就在九泉下庇佑爾母子日後富費無窮。就此下禮,求爾母子施恩同往。”說罷,遂向江三嫂母子跪下,連連叩頭,驚得江三嫂母子手足無措,一同詭下曰:“小姐行此禮,折我母子陽壽。”
三人拜畢,適遇梵尼姑入內,問知緣故,贊曰:“難得小姐孝心,若能到京,皇甫父子必定作情寬恕,母子亦有好處。我在此亦是無出息,當初我夫死,出家爲尼,尚存有些首飾,亦值銀十餘兩,我便隨你們進京,亦好募化,可免在此受苦。”江進喜曰:“姨娘同往極好,候小姐完親後,即建造庵院,與爾參修。”劉燕玉曰:“你若肯同往,我當教丈夫薦爾到大庵爲住持,奴家自有照顧,答爾厚恩。今可速將首飾交與進喜賣銀兩,來日就好僱船。趁今欽差未到京城,我們先到方爲有益,若被他先到,我枉費工夫。”梵尼稱是,即往見善靈,說明劉小姐破家事情,道:“弟子不識經典,又不能做女工,在此無用,意欲同進京城,募化大施主。”善靈尋思,梵尼如此庸才在亦無用。遂答曰:“爾此言亦是有理,京城大去處、有大施主亦未可知。”梵尼進房,取了首飾,交付劉小姐,遂包做二包,江三嫂亦忙炒熟餘飯,與江進喜飽餐。只見善靈進來與江進喜曰:“江大叔,爾既有大事,我們出家人無有財勢,爾須移別處,免得連累。”江進喜曰:“師父不必憂慮,我等來早便要進京,決無連累。本要與師父說明。”善靈曰:“如此極好。”隨即退出,暗思此三人真是欲死,自投羅網。
且說江進喜帶了首飾出門,自思崔太太是太郡親家,梅姑娘母女乃是太郡作成,今又生孫,全家正在喜悅,豈無銀兩助我進京?即趕赴崔家進發。江進喜入內,泣曰:“小的雖無盜費,便沿途求乞,亦要進京服侍國丈等後事。”崔太太曰:“爾乃有義。”即取五兩銀子交江進喜。梅姑娘亦取二包銀子,低聲曰:“我母女受太郡大恩,但恨無力報答,這六兩銀子與你作路費。”江進喜稱謝出門,奔到顧家,進內恰遇顧宏業外出,二位夫人在家談論劉府慘禍之事。江進喜哭訴欲進京奈無路費﹔二妯娌傷感,各賞銀五兩。江進喜叩謝,趕到鄧九通店中。按鄧九通自昨早遍請十四五個好友捐銀,衆友喜從,用一紙單題名並助贊多少,早間俱來交銀,共二十餘兩。江進喜看過名單,收下銀兩,向衆友跪謝曰:“多蒙列位資助厚情,若有出頭日子,誓當厚報。”衆友扶起曰:“平日承弟兄雅愛,恨我等力微,些些銀兩,何必言謝。未知幾時登程?”江進喜曰:“我立要起程,且家母、姨母同一表妹俱要隨我水路進京。”內有一友廖福曰:“僱船之事,我極熟識,未知船曾定否?”衆友齊聲曰:“廖兄船戶極熟。”江進喜大悅,即取五兩銀子,交付廖福曰:“就煩兄長租船爲定。”江進喜急欲入城變賣首飾,忽轉念曰:“今這路費已足,這些舊首飾乃是陳物,若變賣即是壞物之價,不若帶往路上,緩急變賣未遲。”主意定了,遂回鄧九通店內。
不須臾,廖福笑嘻嘻回來曰:“事有湊巧,有二位北京商人,買了許多藥材,僱一隻大船裝載回京。那兩個客商年近五旬餘,面貌誠實。梢公再租四五人空身男女,少停便要揚帆。我與他議定兩副鋪蓋、四個人,租下後艙,飯食並船租每日銀二錢,特同爾觀看﹔中意即交便是,隨把銀兩交還。”江進喜一同來到江邊下船,先與那兩個客商說明:“我母親、姨娘並表妹四人,要望老相公提攜進京。”兩客商曰:“現有後艙,四人足可安身。”江進喜曰:“船艙寬大。”遂交足銀子。梢公曰:“立刻要開船,爾須速來,不可遲延!”江進喜稱是上岸,別了廖福,趕回萬緣庵。遙見江三嫂立在庵前招手﹔江進喜急奔向前,一同進內。江三嫂埋怨曰:“爾昨夜不歸,累我等一夜不眠,只道爾被府縣捉去。”劉燕玉並梵尼曰:“爾無事回來,令人歡喜。”江進喜把首飾並四十餘兩碎銀放在桌上,衆人驚喜問曰:“首飾末賣,銀兩從何而來?”江進喜說明前事﹔笑曰:“這些銀兩好似募化一般。”劉燕玉贊曰:“難得爾費盡心力,日後必當厚報。”江進喜曰:“我母子受劉府十九年恩,恨不能替得。今可速收鋪蓋,待我喚轎與小姐坐,就好下船。”劉燕玉曰:“虧你能幹,須當飽飯,方往僱轎。”江進喜急忙飽餐,劉燕玉、江三嫂忙收拾物件,焚尼亦去收拾。
江進喜即去僱一乘小轎,並買香燭回來。劉燕玉便到佛筋拈香祝告,早得到京救父。後入內把衣服什物收下扁箱,江進喜將箱縛於轎後。可憐劉小姐只穿一領舊青衣,即秤五錢銀子,用紅紙包好曰:“這五錢銀子可謝善靈,好得起身。”江三嫂忙奪住曰:“小姐好不失算!我們至此二年,受他欺侮,今要進京,己脫離虎口,何故謝他?”劉小姐曰:“善靈貪銀,我起身他背後必唸咒語,言我等吝嗇。好歹亦不在此銀也,買他歡喜,亦算有始有終。”江進喜贊曰:“小姐寬洪,五錢與他何妨。”江三嫂恨恨,方纔放手。江進喜背了二副鋪蓋,一同來到善靈房中。梵如拜辭師交併衆師兄,劉小姐上前,將銀送上曰:“一向多蒙師父厚德,今因乏銀,只這五錢銀,權爲毛茶之敬,乞勿嫌薄。”善靈大喜:雙手來接銀子。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觀畫圖乃知代嫁 認筆跡方悟男裝
卻說善靈見小姐送他五錢銀,大喜。劉小姐辭別上轎,江三嫂姊妹隨在轎後,進喜負鋪蓋在前引路。來到昆明池邊上船,與客商見禮,方進後艙,把舵門閉上,梢公揚帆起程。劉小姐與三嫂一路祈天庇佑,順風早到京城,救我滿門無事。果然水面風順浪靜,日夜進發,不表。
且說成宗是日登朝,刑部官奏曰:“臣奉旨擒捉山東巡撫彭如澤,現在午門外候旨。”帝令拘禁天牢,侯酈相審問定奪。只見酈相離坐奏曰:“近來國政忙冗,乞陛下發付別官審。”帝曰:“卿無暇,就着三法司用刑審問復旨。”錦衣衛押彭如澤進天牢,見劉捷,各嘆性命難保。酈相回府,對素華說:“彭如澤到案,聖上着我刑審,我己奏發三法司審斷。否則後人必說我要報仇,假公行私,故全案人犯俱斬。我今避嫌,使三法司審斷,便無閒話。”素華曰:“小姐行事,真可謂秉公無私。”酈相雲:“凡事處在嫌疑之間,無怪旁人議論。”
且說三法司是日會審,那劉捷現有親筆通番書信,彭如澤現有親筆回覆劉捷書信,俱有憑記,難於強辯,無奈俱各圓供,仍禁天牢。三法司擬定劉捷並彭如澤俱律該處斬。次日復帝看過口供,曰:“侯雲南家眷到京,奏請證法。”崔攀鳳探知,急入內通知劉捷,劉捷曰:“這等我自作孽,再不可活!”自此束手待斃,惟有磋嘆而已。
過了數日,成宗早朝,工部官奏曰:“臣奉旨監造忠孝王府完竣,特來繳旨。”帝令將單存案,着欽天監擇定吉山
以便忠孝王移居﹔再賜忠孝王白金八十萬兩,建造家器。忠孝王謝恩退出,滿門感激聖恩。到了移居吉日,合城文武官員慶賀,前呼後擁,好不熱鬧,滿門俱是大臣,衛煥父子並熊浩俱在府中陪客,黃昏方散。客散後,府中卻冷冷清清,惟有家將、僕婢、養娘而已,後殿只有老王夫妻、父子三人坐着言談。太郡怒曰:“前日天子欽賜衛氏結親,畜生不聽母命,只念劉燕玉,去了衛氏賢女,如今數百間房屋只住三人,豈不有愧!”忠孝王曰:“兒實念孟氏貞節,願守三年喪服,方纔娶妻。”武憲王笑曰:“賢妻莫動怒,孩兒既有此念,且待三年後再言末遲。”此時衛勇彪已娶尹蘭臺,熊浩辦娶衛勇娥,兩家與王府門戶相通,太郡日間有二女陪伴,亦覺熱鬧。忠孝王宿於鸞鳳宮,日日思想岳母帶小姐形圖前來,那時對岳母說明,將圖取來掛在官中,如結親一般,有何不可。延至十一月十五日,孟士元家眷方纔到京。孟嘉齡忙出執迎接,來到府中,衛值中午時候。忠孝王聞知岳母到京,一時大喜,呼喚家將備馬前來,實時上馬,一直到孟府。家人報入後堂,孟士元命兒子迎接進中堂,即參入相見。忠孝王曰:“煩請岳母上堂,受小婿一拜。”孟士元曰:“小女已死,實覺有愧,怎勞賢婿拜見。”忠孝王曰:“岳父母若再過謙,小婿即進內拜見。”孟士元曰:“賢婿如此念舊,待老夫喚拙內來相會。”說罷,即起身進內。誰知韓夫人已閃在屏後竊聽,泣對孟士元曰:“女兒已死,我見景傷情,寧可不見爲妙。”孟士元就把忠孝王念舊,逐日請安說明,告玄理當一見。韓氏無奈,隨夫上堂,泣對忠孝王曰:“小女福薄早亡,多蒙賢婿雅愛,老身轉增傷感。”忠孝王曰:“令愛爲我滿門爭氣,小婿正當拜見。”急上韻移兩把椅子,放在當中,曰:“岳父母請高坐,受小婿一拜。”孟士元夫妻強辭曰:“不可,既相見就是,斷不敢當此大禮。”忠孝王強扶二人坐下,士元夫妻只得受拜。忠孝王拜畢,坐在旁邊。夫人令備酒前來,四人同飲。韓氏曰:“小女無福,不能做王妃。”忠孝王曰:“前聞岳父說,令愛有一幅自畫真容,不知岳母可曾帶來否?”韓氏曰:“小女形圖,我時刻難忘,怎不帶來。”忠孝王曰:“既已帶來,可借一觀。”韓氏着女婢取形圖掛於壁上,忠孝王上前一見曰:“奇哉!爲何一見如此面熟?”孟士元父子俱不作聲。忠孝王再看圖上詩句問曰:“此詩句莫非令愛所題麼?”孟士元曰:“正是小女所題。”忠孝王曰:“據詩中稱他年螺善換烏紗之句,令愛乃逃難全節,欲求功名出仕之意,人尚未死。未知前日投水乃是何人?”孟士元喝令婢僕盡退,方把女兒男裝逃走,寫書薦蘇映雪代嫁之事言明。忠孝王驚問曰:“令愛既末死,避走在外,岳父一向何不實言,只說投水身死?”孟士元曰:“只因前在御前奏稱女死,故不敢實說,恐有欺君之罪。”忠孝王曰:“令愛既是避走,小婿不日辭官,歷遍天涯尋訪,務要相會,方遂心。”孟士元曰:“賢婿休要錯了主意,爾等父子徵番回朝,官封王儀,天下週知。小女必是身死,故不來相會,況弱質幼小,如何受的遠方風鑽?必死無疑。”忠孝王曰:“皇天不絕善人﹔諒令愛必是流落他鄉,亦或有事纏絆,不得進京,斷無夭折之事﹔但不知蘇映雪乃是何人?若論劉奎璧,彼時乃是良緣,有甚不好,反帶刀行刺技水,真是令人不解!”孟士元急把蘇映雪來歷說出:“他雖容貌才學略名遜小女,亦算是才貌雙全的美女,死得可惜。”忠孝王驚訝曰:“這就奇了﹔蘇映雪不過小戶之女,出身低徽,得配劉奎璧,入門就是夫人,有甚不妙?竟帶刀行刺,投水盡節,不但爲我皇甫家守節,亦替孟氏爭光,未知還有甚人否?”孟士元曰:“他無兄弟姊妹,只有一個母親,喚做蘇大娘,現今同拙內住在內衙。”忠孝王曰:“煩岳父請蘇大娘出來,受小婿拜見。”孟士元曰:“系是小戶末流,怎見得大貴人。”忠孝王曰:“他女兒爲小婿身亡,蘇大娘亦是小婿的岳母,怎敢以貴賤分別,須拜爲是。”孟嘉齡曰:“待我請來。”遂入內。
按蘇大娘在屏後,已知其詳,謂孟嘉齡曰:“多蒙忠孝王厚意,奈我命苦之人,何顏相見,勞煩公子稱謝就是。”孟嘉齡曰:“忠孝王真心拜見,大娘不必推辭。”蘇大娘只得同出。孟士元夫妻俱起身迎接曰:“這忠孝王感念令愛爲他守節喪身,特請大娘相會,即回顧家人。”再備一席酒來。忠孝王忙移二把椅放在上面,請蘇大娘上坐。蘇大娘立旁邊曰:“妾身乃苦命之人,親生女兒身亡,乳養孟小姐又無蹤跡,怎敢受千歲拜見?”忠孝王曰:“令愛爲我身亡,爾亦是我的岳母,如何推辭。”蘇大娘只是不敢上坐。忠孝王跪下曰:“岳母既過謙,我就此拜見。”蘇大娘忙向前扶起曰:“千歲如此厚禮,亡女九泉感德無涯。”孟士元夫妻即請同坐在上面,忠孝王與盂嘉齡坐在旁邊。忠孝王間蘇大娘曰:“劉奎璧富貴具備,才貌雙全,令愛因何不願結婚?大娘必知其詳。”蘇大娘曰:“此事我亦不知何故。記得那日千歲到孟府比箭完婚,小女亦曾見千歲容貌乃極富貴之相,深怪劉國舅不良海捂,敢來爭婚。及孟小姐潛逃,留書薦嫁他,便說千歲有此形容,日後出頭極貴,勢必報怨,劉奎璧難免殺身之禍,啼哭抵死不願嫁他。老身因受孟府深恩,苦迫小女,無奈代嫁投水,看來總是我苦命,故有此事。”言訖下淚。
家人呈上筵席,蘇大娘同韓夫人賓主對飲一席,孟士元父子及忠孝士同飲一席。韓夫人令女婢把畫圖收入內面。忠孝王問蘇大娘曰:“未知岳母家中還有何人?”蘇大娘說明女兒滿月夫死,決意守節﹔即到孟府,道:“若非孟夫人滿門厚德收留,我已無家可歸。”忠孝王對孟士元夫妻曰:“小婿立意要守令愛三年喪服。方始娶妾,至今尚是家母主理中饋,小婿心甚不安。今幸遇蘇大娘到此,小婿欲請其到舍﹔一則替家母料理家務,助家母一臂之勞﹔二則小婿亦好服侍養老送終,以盡小婿一點孝心。”韓氏曰:“此事決難從命。大娘在此多年,與我情同姊妹,一切家務俱他執掌,如何分離,豈不冷落無人敘談?”忠孝王曰:“不是這等說。岳母家務尚有媳婦照管,奴婢又好陪伴言談,舍下乏人約束,二則蘇大娘令愛爲小婿而死,小婿亦是蘇大娘的女婿,大娘住在我家亦覺面熟。岳母雖是禮待,終是外人,非親非戚,不若到小婿家中爲是,遂請蘇岳母即到舍下,容小婿奉敬。”蘇大娘曰:“老身庸才,多蒙孟夫人夫妻及千歲厚德,唯有感激而已。二處總是一般,老身猶如楊柳,隨風而飄。”孟士元對韓氏曰:“賢婿家中乏人,蘇大娘當暫住王府爲是。”韓氏曰:“既如此,來且收拾行李,到王府未遲。”忠孝王大喜,稱謝曰:“家母今後可得一臂之力,今當回舍稟明父母。”即起身對韓氏曰:“小婿專心候求令愛畫圖,供奉房中,以盡夫妻之情。”韓氏曰:“老身與小女時刻難離,待吾請畫工照樣描一圖,送與小婿,此乃小女的親筆,老身要留下相伴。”忠孝王曰:“小婿若見令愛親筆,如見令愛一般。若要畫西,待小婿請一畫工描畫一幅,送與岳母。”韓氏只是不肯。忠孝王曰:“岳母與我相爭畫圖,爲不該。令愛若在,連人亦要歸吾,何況此畫圖理合歸於小婿方合女生外相之言。待小婿請畫工描圖送與岳母,方爲正理。”韓氏無奈,着女婢取圖出來。忠孝王恐有別圖,着女婢展開細看,方纔卷好。韓氏笑曰:“賢婿好不多心,老身豈有備一幅假的瞞賢婿?何須開看。”忠孝王亦笑曰:“只因令愛恩深,不得不疑耳。”遂對蘇大娘曰:“來日差人押轎前來,岳母即到舍相會。”蘇大娘曰:“此乃貴人提攜,老身自當領命。”忠孝王帶圖畫上馬而去。
且說忠孝王回府,到後衙見老王夫妻,禮畢坐下,便把岳父相請,贈孟氏畫圖,始知孟氏男裝避走,蘇映雪不肯代嫁,恐孩兒異日出頭報怨,並行刺投水等情言明,再把蘇映雪之來歷說明。老王夫妻驚曰:“難得蘇氏節烈,卻又巨目,早知吾兒有升騰之日,爲吾等盡節。異日當以厚禮供奉其牌位於祖櫥祭,方盡吾心。但可惜賢媳避難無蹤。料已不在人世。”忠孝王曰:“吉人自有天相,諒孟氏必非夭折之徒,實是有事阻滯,得進京相會。現在隆冬之際,待來年早春,孩兒情願辭官走天涯,務要尋着方休。”老王夫妻勸曰:“兒好呆癡,他乃女流,定在家內,且四海茫茫,哪裏去尋訪?這是枉然徒勞之事,不可辭官。”忠孝王曰:“且待來春再作商議。”老王磋嘆蘇映雪不貪國戚富貴,甘心死節,況又明目,早知孩兒項有今日富貴,真是孩兒知已,死的可伶﹔且喜家門有幸,所遇女子俱皆貞節。老王曰:“可把孟氏圖畫取來觀看。”忠孝王即令家將把圃圖掛在壁上,太郡駭然曰:“吾不信世上哪有如此美貌佳人,定是自畫裝點,故有如此美貌。”老王一看,大驚曰:“此圖與酈丞相相似,看來明是酈相一般。”忠孝王曰:“怪不得孩兒初見面熟,看來連畫上詩句亦是酈恩師筆跡。”老王曰:“酈相名君玉,除了一玉宇,明是酈君二字。恨吾等癡呆,猜測不出。怪不得恩師恩待我們滿門,真是賢德媳婦。”忠孝王方省悟曰:“酈相雖是謙虛待人,終不及厚待孩兒,笑容滿面多孩兒若往請安,必常留飲步他若稍暇,即來了顧,弦兒心甚不安。誰知是念及夫妻情,真是賢淑妻子也。”太郡大喜曰:“我等前年罪在不赦,難得他爲着我們的事情,使不顧生死,極力保奏,使吾父子封王,古今罕有,乃是我等滿門大恩人。只是因甚不早改妝完親,卻是何故?”老王曰:“此事我亦不解。還有一段破綻。酈相十七歲連中三元,十九歲拜相,若非山川硫秀,祖先積德,焉有如此顯職?因何宗文並無人在朝出仕,平日又無親人來往?爲父常常懷疑。原來是屢氣龍樓,徒足沸玩而已。”忠孝王忽轉一念,笑曰:“我們好得差錯,恩師娶梁相之女爲妻,聞得夫妻甚是相得步若果二女成婚,兩心不足,怎能相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蘇大娘王府安身 酈丞相夫妻寬慰
卻說太郡聞得酈丞相夫妻相得,亦笑曰:“我亦聞丞相和氣,常與梁夫人嬉笑,相府衆人周知。吾們好不顛倒,卻疑是女扮男裝。此乃面貌相仿,孟小姐縱有才學,亦不敢如此大作弄。”老王搖頭曰:“我不信,哪有面貌、筆跡、名宇俱皆相同,不是孟小姐,怎能件件湊巧?”忠孝王曰:“父王說的亦是。他今官居右相,朝廷正在親信,伊岳父又是左相,滿朝富貴層出其門。孩兒是他門生,若有微言,他一變面,就是欺侮大臣,死罪難免﹔縱死孟小姐亦須他良心發現,孩兒不敢妄言惹禍。”老王曰:“此言不差,然此女有情有意,因何不改裝完親?今幸他與你情投,可將此圖掛在書房內,倘遇他前來﹔可請到書房避寒,他驟見自己的形容,必有驚恐之狀,我們就好設計試探口氣,免得懷疑。”太郡大喜曰:“即當如此而行。”到了晚間,忠孝王把圖掛在彎鳳宮書房內﹔備一香案,點上香燭,滿室明亮,烹茶恭奉,嘆曰:“難知小姐流落何處,愚夫爲爾腸斷,不知今生可能相會否?”言訖下淚。只見孟小姐畫着淡妝,只插一枝花托淋天,身穿白緩羅衫﹔背後兩條彎風,微風吹卻半邊,迎風而立,凝脾沉思不般。忠孝王一時有感﹔日佔了絕詩曰:
冰心不□紫朱輪,避世留圖自寫真,寂靜素娥傳妙意,清清秋水擬芳卿。凝闢翠袋愁中色,拂額湘梅醉後春,夢帶簍所虛佩韻,半裳輕舞卻全身。對影含愁原獨訴,背燈欲語豈相親?綠窗一夕和珠?c﹔金屋三年侍玉人。他日欲尋仙路去,夢魂莫誤武陵源。
吟罷,欲題在圖上,又恐酈相果是孟氏,豈不怪吾無禮,與他並列?即用金鳳箋題上,黏在畫邊壁上。坐至二更後,嘆曰:“今晚將此圖同寐共寢,亦算是同枕共牀。”隨把麗圖卷好,脫了衣服上牀,把圖抱在懷中。睡到天明起來,到內衙請安,坐在旁邊、是早朔風凜烈,透骨生寒,只見女婢報日,曰:“啓上千歲,今有酈丞相前來拜訪。”老王夫妻對少王曰:“吾兒可請他看圖,試他面有異容否?”忠孝王稱是,奔出殿來。按北京每到冬間嚴寒,即掛免朝牌,文武免朝,有事乃至偏殿啓奏,酈相故得閒暇。那忠孝王拜接上殿,尊其上坐,自己坐在旁邊,家人獻茶。酈相身穿貉鼠袍,藍緞面,殿上懸着紅緞門簾絞緞裏,雖有風不能進,但銀彎殿高大,亦覺寒氣逼人。酈相曰:“今朝果是寒冷。”忠孝王乘勢拱手曰:“此處寬大寒冷,有傷恩師貴體。小齋頗可蔽風,不嫌裘淺,請到小齋略坐,未知尊意若何?”酈相心思,未知他的書齋若何?酈便答曰:“極好,但打擾不該。”忠孝王連稱不敢,即起引路,吩咐家將進內,令閒人退出,酈太師駕到。
二人來到鸞鳳宮曰,及到房前,早看見畫圖。方知是要探我諒慌否?值吾自昨日已知母親進京,畫圖定付觀看,我怎能驚慌?好不妄想!卻假意步到畫圖前贊曰:“畫筆秀媚可愛。”再看一會,回顧忠孝王曰:“看來畫圖真生似真容一般。”原來忠孝主細看酈相,非但無驚容,反向前觀看步又聞前言,尋思幸吾未說甚話,道:“不然豈不得罪了恩師?”便答曰:“正是真。”酈相曰:“吾不信世間有如此美麗女人。”忠孝王傷心曰:“就是亡妻孟氏小姐的形圖。”酈相曰:“看來此圖莫非親筆麼?”忠孝王曰:“連畫上詩句亦是拙內親筆。”酈相曰:“這真可謂才貌雙全,世上少有!”忠孝王下淚曰:“恨門下福薄,如今物在人遺,徒增傷感!”酈相把詩一看,問曰:“依此詩意,孟氏是改裝求取功名,但今令岳父有欺君之罪,不知前日投水又越何人?”忠孝王細將蘇映雪代嫁說了一遍。酈相曰:“難得蘇氏貞節。但孟氏有此才情﹔必非天折之相,辦無失節之事。年兄可留心於文官內尋訪,切不可在女子中打探。但他既能移花木,有此才能,必是有事阻滯,故未能進京相會。依吾愚見飛管教三年定來尋你,年兄不須憂心。此女有驚人之力,非尋可會。”忠孝王曰:“門下意欲侯春暖即便解官,往天涯海角,務要尋着,方得如願。”酈相聞言,心中傷感,只得勸曰:“年兄說哪裏話,爾身居王位,正當事君養親,以圖忠孝,豈可爲着妻室丟了君親?若是他人說此話,我即廓其重色,輕去君父,下官一生最敬忠孝。你倘對人說此話,必被旁人恥笑。”忠孝王曰:“恩師教訓,金玉良言。但人生在世,忠孝情義,各要保全。今幸太平,又值雙親壯健,可以乘隙尋訪妻子,以全情義。”相曰:“孟氏有許多作用,非可容易尋訪,赤非負義之女,三必自來完親,方知下官料事不差。”忠孝王曰:“倘得如恩師言,門下願足矣。”酈相曰:“只管放心,定必天從人願。”遂起辭別。忠孝王曰:“待備酒小酌回府。”酈相曰:“另日領情。”即殿上轎而去。
忠孝王進內,老王曰:“方纔本相面有異容否?”忠孝王細說前事道:“看來不是。”老王曰:“我亦料女子怎敢做出驚天動地的事體,必是面貌相似。”太郡曰:“若果是孟氏改裝,孟士元何無一言?但酈相所言有理,孟氏有此才能,定難我尋。我兒不可尋訪。”忠孝王曰:“若不尋訪,此心何忍?再作商議。今可差人往請蘇大娘前來。”隨差家將押一乘四抬暖轎,帶老王名帖,往孟府請蘇大娘。從中門而進,衆人領接來到孟府。蘇大娘已撿出鋪蓋,孟府備酒餞行。蘇大娘只得辭別上轎,四名人役在前引路。來到王府,從中門抬進,直到後庭下轎,老王夫妻、父子降階迎接。太郡傳集合府奴婢拜見,令俱稱爲大娘,當面送鞭杖鑼指,交付大娘,幾家中女婢不聽約束,任從鞭打。衆婢僕退出。備上筵席,太郡請大娘同飲,語言間太郡已知蘇大娘正直。席散,便把鎖匙悵簿交付大娘,大娘掌管銀錢賬項,毫無私蓄,待下以寬,閤府上下人等俱皆敬重。太郡即撥一個十二三歲幼婢,名喚瑞柳,作事能巧,跟隨蘇大娘。
當下酈相回府,來見素華,細說忠孝王請他看畫圖及自己言語說明等情,道:“他欲探吾面色,今已絕念,不敢疑吾改妝。”素華贊曰:“難得小姐好機會。”酈相曰:“非是好機會,吾已知家母到京,畫圖必被他取去於既知吾形容,必然探吾虛實,只是怎能探出。但朝廷正在重用於吾,吾實難改裝,且吾年輕,受朝廷知遇之恩,亦要報答。候有賢臣出頭,我方可改裝,實是不忍。”素華曰:“二三年後改裝無妨,但恐他辭官,遠方外出,虧他父母,豈不冷落。”酈相曰:“爾言差矣。他要辭官,必從右丞相手中,吾若不準,他往那裏去辭官?”素華省悟曰:“說得是。”正言間,只見女婢來報,裘家姑爺前來,太師夫妻請姑爺出外會親。酈相忙穿上公服而出。原來梁相之女丹華嫁裘家,丈夫名喚惠林,字仲義,自十五歲中舉人。父裘增榮死,母符氏在堂。裘惠林少年衝達,學力過人,時年二十五歲。因來年是太后六旬,大開萬壽恩科,惠林因此進京,要來會試前科。酈相來到後堂,與裘惠林行了襟丈之禮,坐在兩邊﹔茶罷,備席同飲。惠林啓思酈相年只十八,縱使飽學,諒辦有限,是命好,故有遭遇。酒席間,梁相夫妻問些家鄉事情。已是三更後散席,送惠林進書房安歇。
到了次日,飽餐後,梁相朝罷回府,裘惠林帶自己的文百餘篇與梁相曰:“岳父及閒,請爲批點。”粱相看過兩卷,遂喜曰:“賢婿這數年文字大進,再加揣摩,確是翰苑奇才。”惠林謝曰:“小婿特早來求岳父指示。”梁相曰:“吾年老學力荒廢,你可留心問酈明堂便是。”惠林曰:“酈襟丈不過命好,才學怎比得岳父老成練達。”梁相笑曰:“爾還不知,酈明堂才學蓋世,通苑翰林俱皆降服,號爲飛虎將軍。莫說老夫不及,是滿朝公卿,蘇無人及他的,故公卿翰苑文字俱求他批改,是學貫天人!爾怎說他是命好,須用心聽他指教。”裘惠林省曰:“原來酈襟丈如此的博學、奈他年少官高,未免驕種,怎用心指導?還望岳父求其用心指教。”粱相曰:“難得他爲人謙和有禮,無論何人文字,若求他批點,從無推辭,怕不盡心。”
正言間,只見酈相素衣朱履到來,二人見禮坐下。梁相對明堂曰:“你襟丈聞爾才名,帶有百餘卷文字,煩寫批點,吾方看過幾卷,卻亦將就可教,但是尚要加工﹔欲求你教訓,又不敢貿然開口,望賢婿念及親誼,用心指示,若得成器,老夫知感。”酈相欠身曰:“岳父說哪裏話,小婿年輕學淺,怎敢傅言。”梁相曰:“學無先後,達者爲上。賢婿只當至親相待,盡心教益,老夫所厚望。”酈相乃對惠林曰:“襟丈若不棄嫌,只管下問,弟無不盡心剖白。”惠林謝曰:“若得垂教,乃是師生,請高坐受我一拜。”酈相曰:“至親無文,不必客氣。”從此酈相見其學力過人,時刻用心開解,惠林文才大進,梁相甚喜。
是日午間,雲南顧氏囚車進京,來到午門候旨。帝已退入後宮,刑部官即解赴天牢,交獄官囚禁,侯明日奏主﹔刑部即開名單,差人報知武憲王父子。原來忠孝王念江進喜母子小春庭私放厚恩,恐其母子遭擒迸京,特囑刑部淌書,雲南劉家眷屬若到,須開名通知,好奏請釋放。當時名單送到王府,老王父子只見有顧太郡一名,並無他人,諒江進喜母子必定避走,不能報答其恩,快快不樂,只是罷了。
到了次日,解官奏聞。當下顧氏進牢,獄官即令開了鐐銬,進了牢房。劉捷嘆息,接入坐下。吳淑娘抱了幼子,上前拜見大娘。劉奎璧率含香母子拜見母親。顧氏曰:“爾們隨便坐下。”衆人坐在兩邊,顧寒與幼子並孫兒一一相見﹔這兩個小孩不知人事,只管跳躍。顧氏嘆曰:“爾兩個弦兒﹔不知前世何辜,亦來受刀。”一時恨起,對劉捷曰:“爾吾衆人,各享富賞,死亦何妨﹔可憐二絃,受此慘刑,皆因爾作惡所累,爾心何忍!”劉捷怒曰:“老不賢,爾母子在家做事,求婚放火,寄書與皇后、奏主賜婚,迫死孟氏,結下深仇。吾不說爾便好了,爾卻反碩是吾累爾,真是可惱?”顧氏恨曰:“我們放火謀害,迫死孟氏,何至滅族?若非爾寄書通番叛逆,何至剿家?虧爾還說這話,是殺才可恨。”說得劉捷無言可答。劉奎璧躊下曰:“總是孩兒不肖,造下罪惡,累及滿門,致使雙親大人晦氣。”顧氏扶起曰:“生死天定,有何怨恨。怎知三年之間,如此變遷,實爲可嘆!”此時崔攀鳳探知顧氏到京,帶些糕餅來探岳母。
拜見禮畢,從人把糕餅付與二孩兒。顧氏曰:“多承賢婿費心,請坐。”崔攀即與劉奎璧見禮坐下。顧氏間曰:“賢婿諒必高中?”崔攀鳳曰:“小婿仰仗二位大人福廕,恭中第十三名舉人。”劉捷謂顧氏曰:“賢婿多情,自我入牢,日日前來,日後必定高發。”顧氏曰:“得賢婿在京,後日我們正法,勞煩代理後事,免累朋友。”崔曰:“倘大臣救赦,亦未可知。若有不測,小婿自當料理,不必說慮。”遂辭別出牢。
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劉燕玉寄信救親 忠孝王捐仇奏帝
卻說成宗次早臨朝,邢薄官上殿繳旨曰:“巨奉旨往雲南捉劉捷家眷,誰知滿門婢僕知風逃走,只將家眷家產搜捉入庫,擒獲伊妻顧氏,昨日到京,現禁天牢。查得劉捷雲南別無至親,特請旨定奪。”帝曰:“前日已經三法司審定,今顧氏既到,着值日刑部,來月把劉捷滿門至親男女並彭如澤各犯押到法場處決,毋違!”值日刑棘官領旨。不一時,駕退回宮。邢薄官即傳武士劊子手來早伺候。
且說崔攀鳳探知聖旨大涼,奔往天宇。劉捷問曰:“賢婿如此慌張,莫非要斬吾們麼?”崔攀鳳悲泣答曰:“果然不好消息。”劉捷曰:“總是一死,寧可早結局,免使延遲。賢婿,勞爾爲我等後事。”崔攀鳳流淚曰:“此是小婿份內之事,不須費心。”即辭別出去。劉捷滿門坐以待死,惟有磋嘆而已。俗雲:無巧不成話。恰好燕玉亦已到京,按燕玉等船到大澤起岸,劉小姐、江三嫂姊妹母子趕緊上路,是日午後進京。劉燕玉吩咐先租一小客店,行至小客席,安歇行李,小姐曰:“未知家母進京否?只是我等未曾到京,又無相識,無處探訪,奈何?”江進喜曰:“小姐不必憂慮。”急尋到樓寓前,把門人問曰:“江進喜,幸爾不曾被擒,要見我家相公否?”江進喜曰:“正要訪探吾太郡可曾到京否?”把門人曰:“爾尚不知麼?爾家太郡昨午方到,拘禁天牢。早間聖上傳下旨意,來日滿門俱要市曹正法我主人出去備辦棺木衣囊,來日收鹼。”江進喜暗喜來的湊巧,辭別緊奔回膊。進房,劉燕玉問曰:“爾這等喘息,莫非正法了?”江進喜曰:“幸喜我們來的不遲不早,正是恰好。”就把前事說明。江三嫂曰:“謝天謝地,如此湊巧,小姐連忙寫書,去見少王,求滿門性命。”江進喜叫店家取來紙筆,劉燕玉用心修書。江三嫂囑進喜曰:“可去餐,免得飢餓。”劉小姐曰:“趁我寫書,急飽餐。”江進喜曰:“老爺滿門性命尚未定着,小的胸脯塞滿,心似油煎,怎麼能喫?”劉燕玉書內稱:前日盡是二家兄作惡,願二家兄與你報怨,只求開饒父母滿門,恩同再造,倘不作情刀我亦何顏立於人世,與爾結親,惹萬世唾罵?速把前日香羅還,來早捨命上殿哭奏,願身代父母受刑。天子倘不開恩,觸死金階,以表孝心。不可耽誤。封緘畢,又取前日皇甫少華所贈的詩扇,將它交與江進喜,囑曰:“此書須付忠孝王觀看、切不可使老王知道。老王恨家父害他﹔拘禁番邦,三年苦楚必定煽熱添炭,更難作情。若見少王,不必過謙,當實情肯否,一言而決。倘不作情,就把詩扇還他,取還香歲。切緊記。”江進喜曰:“知道。”急急門到王府,恰是串牌時候,只見端午門箭俱用擋住﹔門官軍士俱在兩邊看守,何等森嚴。江進喜尋思,須候相識的通報方得覓少王﹔只見裏面一個魁梧的家將出琶湛上燈的時侯,火光之下,分明認得正是家將曹信,如今有救了。候他出了端午門,江進喜方從背後附曰:“曹大叔停步,小人有話相商。”曹信停步,回頭一看,卻不認得。江進喜向前作揖曰:“大叔不認得小人麼?”曹信曰:“小人眼慢,果然忘記,恰在哪裏會過?”江進喜曰:“小人名叫江進喜,乃是劉奎璧的家童,前在昆明縣劉府與大叔相會。”曹信方纔省悟曰:“原來是江大叔!失敬了。我家老千歲父子時常想念你,待我稟知老王。”江進喜曰:“不必驚動老大王,煩報知少千歲,說小的有話面稟。”曹信曰:“少王往衍親王處喫壽酒,諒即回來,可往內坐候。”江進喜尋思,好不湊巧。只得等候,即同進內,至王府宅門前坐下喫茶。曹信私到後殿來見老王,襄曰:“啓上老千歲,今有劉侯家人江進喜說有要事面稟,現在門前何候。”老王大喜曰:“可叫他進來。”曹信領命,出見江進喜曰:“我家老王喚爾進去。”江進喜曰:“我只要見少千歲,何必驚動老千歲?大爲不便。”曹信曰:“便見老王也是一般。”即在前引路。江進喜隨進後殿,跪下曰:“老千歲,小人叩頭。”老王喜悅,令家將扶起,喚上前問曰:“爾幾時進京?”江進喜曰:“小人同家母、姨母、二小姐午間進京,歇在客店。二小姐令小人前來見少千歲說話,不料驚動老千歲,小人該死,老王疑問曰:“什麼二小姐?”江進喜曰:“就是皇姨劉燕玉,我家的二小姐。”老千歲曰:“聞得燕玉嫁與崔舉人,怎能進京?”江進喜暗想,好事不出門,惡事揚千里,遂答曰:“吾家小姐曹與少千歲訂親,怎肯失節?”便將逃隱萬緣庵,失脫首飾,受尼姑凌辱,並捐集路費到此求乞之事說明。老王驚喜曰:“吾亦曾聞,那嫁崔舉人之女卻是何人?”江進喜曰:“那是梅姑娘代嫁。”遂細把梅雪貞出嫁事說出:“此乃移筏接木之計。”老王方服酥枯料事如神,又問日潮承小姐差爾來見吾兒,有何言語?”江進再不敢實說,答曰:“小姐只有一封書信,要交少千歲親看,卻不知甚話?”老王曰:“把書取與孤看。”江進喜不敢不從,只得推辭曰:“老千歲乃尊長,家小姐女流筆跡,怎可稟上長上?寧可交付少千歲爲是。”老王心中明白,笑曰:“我知道了,爾小姐恐吾不作情,求吾兒。不知吾若不作情,吾兒能逆吾?可取與孤看,方纔定着。”江進喜心思,老王多事,要管少年人事,若不與他,弄壞了事。就把書拿出,家人接上。老王拆開觀看,字跡清秀,言語明白,暗喜媳婦卻有才學又說得激切,令人傷情。乃問曰:“詩扇何在?”江進喜把扇呈上老王認得果是孩兒之物,不覺大喜,問曰:“此書是爾小姐親寫麼?”江進喜曰:“就是方纔現寫的。”老王喜曰:“不意媳婦才學,又有如此節烈孝心步爾可速歸回復,管教滿門開赦。”迸喜大喜謝曰:“雖蒙老千歲大德,小的必挨少千歲回書,方敢回去。”老王曰:“既如此,就令家將引去暢飲酒肉。”江進喜曰:“小的早晨至今,腹中實是飢餓。但未見少千歲,全家性命未定着,怎能咽得下喉。”老王曰:“爾好癡呆,孤今保奏敖爾家性命,爾只管去暢飲無疑。”江進喜連忙跪下,連連叩頭曰:“老千歲如此施恩,真是恩同天地。”老王就令曹信引去喫灑,進喜同曹信自去暢飲。
且說老王進入花廳、叫曰:“賢妻,爾舊日思念媳婦,今來了。”太郡忙起身間曰:“莫非孟氏來了麼?”老王曰:“孟氏無蹤跡,多應不在人世。”太郡曰:“既不是孟氏,還有什麼媳婦?”老王曰:“就是那劉捷的次女。”太郡曰:“劉燕至既嫁舉人,還敢前來?”老王曰:“誰知是移花接木之計策。”即坐下,細把江進喜送書之事說明,並把書送與太郡看過。太郡看書,手舞足蹈,喜曰:“難得我們家門有幸,媳婦如此貞節。”又笑曰:“前日酈相果然有先見之明。”老王曰:“酈恩相若非世才能,怎能連中三元,十八歲拜相?我何乃是庸夫,怎能及他見識。”太郡曰:“相公怎樣主意?”老王曰:“媳婦如此節孝,來日極力奏赦,豈能殺其滿門,那樣媳婦有何顏與孩兒結親?”太郡曰:“不知朝廷肯赦否?”老王曰:“必定開赦。”夫妻坐候少王。
且說江進喜喫畢退出,二更後聽得點響,家人報稱少千歲回來。江進喜忙起身到二門內,只見十餘對紗燈引路,少王坐着八抬綠呢轎前來。江進喜叩頭曰:“小的江進喜叩頭。”少王聽不明白,問曰:“前面跪者乃是何人?”曹信上前襄曰:“是劉捷的家童江進喜,自上燈後候千歲至今。”少王一聽江進喜,心花俱放,忙落轎向葡扶起曰:“爾是救命恩人,何故行此大禮。”江進喜大悅:“國丈有救了。”少王到廳上坐下,曰:“吾恐爾母子被擒避京,欲奏請朝廷謫釋,昨日報稱並無爾母子。卻幾時進京,見我何事?”江進喜仍把前情細說一遍,少王喜從天降,曰:“小姐如此負節,可把書信取來我看。”江進喜曰:“方纔被老王強取書信去看。”說過,少王尋思曰:“此乃父母仇人,我想好作情?若不作情,怎肯與我結親?”江進喜見其沉吟,又把老王許其開赦之言陳明。少王曰:“爾在此飲酒,少停我還有話說。”江進喜領命。少王入內,見父母作揖,坐在旁邊。老王問曰:“劉氏差江進喜帶書前來,爾可曾遇見否?”少王曰:“孩兒已遇見江進喜了。”老王即把書付少主看過,少王閱後沉吟不語。老王問曰:“爾主意若何?”少王曰:“兒怎敢專主,只憑父王主張。”老王曰:“媳婦如此賢孝,吾當奉奏朝廷,赦其滿門,只將劉奎璧處死成就良緣。今可寫書回覆,免使憂慮。”
忠孝主即退出,取了白銀一百兩,交付江進喜曰:“我今飛複寫信,爾可回覆小姐,來早我父奏赦便了。此銀帶去使用。”江進喜稱謝回後,入內見弓人坐着伺候。江三嫂埋怨曰:“爾怎此時纔回?我們等得心焦。”江進喜就把少王赴飲,見王說話言明。劉燕玉埋怨曰:“你怎去見老王,豈不誤事?”江進喜曰:“若不去見老王,事便欠妥。”就說明前事。三人大喜曰:“難得他滿門慷慨,不念舊惡。”江進喜將銀呈上,劉燕玉曰:“爾末飽餐,如何是好?”江進喜又把請喫酒肉說明。劉燕玉對江進喜曰:“我等今夜不可安寢,坐到四更,爾可到王府催促老王父子進朝保奏,方不誤事。”江進喜曰:“全家性命尚未保定,小人怎得安寢。”
四人言談,直到四更,江進喜起身出門,各處欄杆已刑伺候百官上朝。江進喜直到王府前,只見隨從已點燈燭,伺候上朝。按江進喜去後,老王囑少王早睡。又着女婢四更便催:“我等上朝,奏赦劉捷全家性命。”:此時老王父子梳洗飽餐後,王囑少王曰:“少停爾可竭力奏放。”忠孝王曰:“劉捷乃是通番犯,恐帝不準。”老王曰:“帝若不準,待爲父相幫,憑着我父子齊心,不怕朝廷不準。”忠孝王帶着劉小姐書信,父子上馬出門。只見江進喜跪在道旁,老王間曰:“爾爲何還不回?”嚴江進喜曰:“小人昨夜回報小姐,小姐感恩無涯,恐少千歲失朝,有誤全家性命。”老王曰:“爾小姐如此節孝,孤父子自當留心。爾可回覆小姐,管教滿門恩赦,不須過慮。”江進喜曰:“蒙老千歲恩德,但不知聖意。小的當候實信,方好回報。”老王曰:“難得你盡心。”父子起身,到午門下馬。天時尚早,只有幾員官接入朝房。不多時,文武陸續前來。此早湊巧左相梁鑑、龍圖孟士元宿閣未上朝,式士報酈相上翰,百官迎入朝房坐下。時天下太平,天氣寒冷,帝緩至天明方坐朝,衆官說了許久閒話,忠孝王心恐朝廷不赦,遂忘記了請酈相鼎力。及帝臨朝,羣醫朝贊畢,值殿官喝曰:“文武分班,酈相賜坐右邊繡墩,百官分立左右。”值殿官再喝:“文武有事後奏,無事捲簾退朝。”只見忠孝王執勿俯伏金階奏曰:“臣皇甫少華有事啓奏,乞恕死罪,方敢啓奏。”成宗曰:“赦卿無罪,卿只管奏來。”忠孝王奏曰:“臣於四年前隨父在雲南,奉父令同劉奎璧到孟士元家射箭求婚,劉奎璧只中二箭,臣僥倖得中三箭不虛,即日行聘。不料劉奎璧包藏禍心,四月初土請臣遊江,夜宿劉園小春庭,是夜劉奎璧往外祖母奔喪,囑附其僕江進喜燒臣。恰幸其妹劉燕玉同乳母江三嫂前來訂親,放臣從後門逃走,前捷報已奏明,毋容再讀。但劉燕玉乃臣救命恩人,今因對捷正法在即,伊女燕玉進京求赦。”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酈丞相怪帝銜情 劉舊戚受恩免死
卻說忠孝王細說顧太郡因次女劉燕玉年已長成,意欲配劉燕玉守貞不嫁,同乳孃逃匿尼庵,失脫首飾,被尼姑凌辱忍耐供設尼姑二年,昨日進京,懇臣奏赦伊父母滿門性命,斬伊兄劉奎璧謝罪等情,現有皇姨親筆書信,乞陛下念及先後並皇姨情面,只把劉奎璧正法,恩赦劉捷全家性命,成就一段良緣,感戴不盡。乞陛下龍目親視。就在懷中取書,手呈上。帝着內監取書前來,賜忠孝王平身。內監呈書,帝見字跡秀美,言語哀切,心思劉門女勝於男,先皇后賢德,此女亦賢孝。乃曰:“王法無親,劉捷罪大難赦,毋容再奏。”忠王便再奏:“非臣濱奏,冒犯天顏,臣昔年若非皇姨放脫,已死多年,焉有今日?若殺其父母全家,明從仇爲患,則劉乃劉燕玉之父?殺之怎肯與臣完親,老母無人料理中饋。乞陛下格外開恩,仰見洪仁被及草木。”武憲王亦跪奏曰:“臣夫妻年半百,子居王爵,未有妻室,日後宗袍何賴?伏乞施恩,先皇后之面開赦。”成宗不悅曰:“你父子好不曉事,惟要媳室,把朕國法當作人事,朕難以銜情。”武憲王叩頭再奏曰:“不敢欺君,但念劉捷通番,實證知臣兒子改名,連勝番兵,父子回朝報怨,實欲借番師殺臣,以絕後患,非真心賣國﹔陛下念先皇后孝心,全其殘生,臣等深沫聖恩,有如淵海。”帝聞言,心魄隱,即降旨曰:“今念爾父子前,將全案人犯寬限一月處轎,着仍禁天牢。”武憲王父子謝恩,帝特書藏在袖內。邢部草赦書,重用內侍帶出法場。帝駕退回宮,酈相返入內閣批案。
成宗回宮,皇甫皇后接入宮中坐下,皇后朝拜,賜坐旁邊。成宗笑對皇后曰:“好笑爾的兄弟,貪得無厭。”皇后疑惑,問何故。帝即細說早晨事請,皇后驚異。帝曰:“不意劉氏有此貞節,且又書信通徹。”就取出劉氏書信與皇后觀看。皇后看畢,俯伏奏曰:“陛下若殺對侯,劉氏何願與舍弟成親﹔且舍弟重義,定不別娶,可伶臣賣父母無人伏侍,宗支乏人承接。還望開天地之恩,開赦劉氏滿門,只將劉奎璧正法。”帝令平身,便說曰:“奈無此例,若降赦,羣臣必定奏阻,那時反失了聖威。”皇后曰:“陛下若斬對捷滿門,世人定說臣妾迷惑聖恩,劉捷焉得不死?臣妾難脫惡言。翼乞格外恩降赦,先皇后在九泉亦感聖恩無窮!”帝因其苦求,只得說曰:“今念卿賢德,只得法外開赦。”皇后謝恩。帝曰:“朕儲登殿開赦,大臣定要圖鑿,不若就此降赦爲便。”即着內監草詔,只將奎璧侯斬,彭描澤侯絞,劉捷滿門免死,限半月後伊女與忠孝王完親,同發付拎甫充軍。內監草沼完畢帶出,依例付詔稿送到甫閹登記號簿,然後帶往內閣。大臣見稿大驚曰:“朝廷國法,如此顛倒,劉捷乃叛逆首狸,開赦不死。劉奎璧彭如澤乃是從犯,怎麼反加誅戮?不合律例。”齊向酈相梁相曰:“二位太師乃鈞衡大臣,如何主意?”酈尋思:“我若同諒,此詔難行,後人定說我假公濟私,絕妒劉氏奪婚。”遂勸曰:“成事不說,送事不謀,今皇后、忠孝王連父母受苦亦願做情,我等何必做惡人?”孟士元曰:“酈老太師實寬洪大量,成人之美。但此等律法,恐後人議論執事銜情。”即令部官存案,內侍帶詔往天牢開敖,不表。
且說是早刑部監斬官夫明帶武士到天牢,牢官接諭,檢出劉捷劉奎璧、顧氏、吳淑娘母子及杜含香母子至親七人,並山東巡撫彭如澤等,推出天牢。武士綁縛,押上斬轎,掌號呼喝,解到法場,席坐地下、候行刑旨到開斬。崔攀鳳因是處斬,自己不便前來,令家人押七具棺木,放在一邊,又備酒席活祭。彭如澤亦是家人備棺木並酒席。許多軍民前來觀看。將到巳時,只見內監騎馬而來,軍民齊聲曰:“行刑旨到。”劉捷滿門大驚,魂不附體。內監下馬喝曰:“皇爺寬限旨到,快來迎接。”衆官跪接。讀詔畢,方知詔稱武憲主父子懇限一個月處斬。衆官皆謝恩,內監回朝繳旨。這劉捷疑惑,皇甫王爺怎肯保奏?刑部着仍禁天牢,方回朝復旨。崔家家人押棺回去,崔攀風聞寬限大悅,急趕入天牢,恭喜岳父母等蒙天子寬限。劉捷嘆曰:“有甚麼恭喜,只不過多了一個月耽擱,不如早決爲妙。”崔攀風曰:“今既寬限,少不得自有相好大臣奏赦。”劉捷曰:“我罪若能赦,早有大臣保奏,何待今日,但方纔詔稱武憲五保奏,亭山乃我仇人,怎肯爲我保奏?大爲可疑。”崔攀風曰:“待我去刑部打探委曲。”即退回寓。
且說江進喜回寓,回覆寬限幷包管開赦等情,劉燕玉大喜曰:“感謝老王父子大恩。”喚江進喜曰:“爾速飽餐,去喚一輪車,待我進牢探望。”即取些碎銀,交江進喜喚店家喚車。進喜飯畢,各物齊備,劉燕玉秤了三十兩銀子包着,帶付牢中父母應用,留梵如看守房子,自己上車,江進喜跟隨。來到刑部獄前,江進喜向牢手說明來歷﹔牢子稟明獄官。獄官見天子寬限,心知大臣定然保奏,況有牢官囑託、即開宇門放進。牢子引入牢房,只見滿門正在閒談,劉燕玉跨進牢門﹔叫曰:“爹爹、母親,孩兒不孝來遲,望乞雙親大人赦罪。”劉捷不悅曰:“爾作人家媳婦,丈夫求功名進京,爾又到此,不怕婆婆見怪。”顧太郡大怒曰:“我只道爾死了倒乾淨,原來未死,尚有何顏來見父母?好個深閨女子,逃走二年,問你羞也不羞?”劉捷又問曰:“女兒到此亦是孝心,只是少年女不該遠行,似此千里迢迢﹔況兼山遙水遠,如何一人到此?如何又到天牢,出乖露五?夫人何出此言。”太郡怒氣衝衝曰:“爾道崔攀鳳之妻乃是女麼?今對爾實說,乃是福建延平府梅姑娘之女代嫁。”即將崔家行聘後,燕玉同江三嫂逃走,值梅姑娘母女前來,方將甥女代嫁等事說明。燕玉曰:“事到其間,待女兒說明,請母親息怒。”劉捷曰:“且容女兒說來,劉燕玉方把生母託夢訂親,萬緣庵受苦,及進京求請老王奏赦助銀之情言明,女兒實爲守節,並非失節。”劉捷對太郡笑曰:“隆不得亭山保奏,原來女兒情面所致。”太郡亦喜曰:“我想知爾有如此委曲。”於是,燕玉先拜劉捷夫妻,然後與劉奎璧相見行禮,隨後與吳淑娘、杜含香相見。劉燕玉把銀送上曰:“此銀乃是忠孝王所贈,女兒先取三十兩與雙親應用,若用完再取來。”劉捷笑曰:“難得女兒孝心,但我有相好官員送銀,使用充足,此銀爾可收去。只是難得亭山父子大量,不念舊惡,肯收留女兒,又竭力救我,真是厚情﹔我竟存心害他﹔看來我正是殺牙。”劉燕玉再把老王吩咐江進喜包教赦卻滿門說明:“諒必開赦。”遂把與忠孝王書榜呈上,衆人看畢。
正言間,拾好崔攀鳳進來,劉燕玉想起前事,不覺羞愧滿面,上前作一萬福曰:“非是妹子無情,實乃先母託夢,先同江三嫂已與忠孝王訂親,不敢負盟失節,不得已逃奔尼庵。多蒙表兄不念前嫌,父母反受照顧,此恩必定報答。”崔攀風方纔省悟曰:“我方纔到刑部打探,說是念武憲王父子並皇姨求情,我心疑惑,誰知表妹有婚姻之約。若非表妹有此明眼識人,朝廷怎肯寬限?”劉捷曰:“一向只道真女婿,怎知是移花接木。難得爾少年如此厚道,日後定有好處。”崔攀鳳曰:“親戚之道,理當如此,怎當岳父介哲。”劉捷又問顧氏曰:“你前來寄書並近來進牢,因何並無說起女兒代嫁之事?直到今日方明細底,深負崔賢婿厚情。”顧氏曰:“只因你平日做官,雖不貪財害命,但遇爾的門生與官員鬧事,爾務要盡力庀護,佔人便宜。凡仇人多者,必多怨恨,我若實說女逃,卻被仇人恥笑,辱沒家聲,故不言爲妙。”劉捷聞言點頭曰:“論我從前,凡事好勝,縱放門生爲非,今追悔無及,故上天有此報應。”言末畢,只見牢官來報曰:“國丈恭喜,萬歲赦詔到,請即接詔。”劉捷忙出天牢,香案已備,內侍曰:“快接詔審。”劉捷忙跪下。開詔讀出,方知皇后保奏,赦劉捷滿門男女,限半個月內將劉捷之女燕玉與忠孝王完親,發配嶺南充軍,只將劉奎璧候斬,彭如澤候絞。劉捷悲喜交集謝恩,內侍囤官繳旨,牢官上前慶賀。劉捷入內說明詔內言語,深感皇后大恩。顧太郡曰:“難得皇甫滿門寬宏大量,皇后這等仁慈,理當受享富貴。我等量窄猖狂,理當狼狽,只是難爲了次子。”劉奎璧曰:“今幸皇后施恩,雙親赦看,孩兒乃是禍首罪魁,死於九泉亦得含笑。”衆人俱贊皇後寬恩。獄官上前催促曰:“國丈遇赦,即當出獄。”劉捷曰:“今欲到何處安歇?”崔攀風曰:“小婿寓所寬大,房屋有餘,岳父可到那邊住,日食卻又利便,暫時亦可不還,將來再處。”劉燕玉尋思,我到崔攀風家居住,惹人嫌疑。忽聽得外邊人聲叢雜而進。
欲知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念妻節少華緩婚 悔前過劉捷赦罪
卻說劉捷遇赦,欲到崔攀風寓處暫居,劉燕玉心避嫌疑,忽聞外邊走進兒人叫曰:“國丈何在?”劉捷聞聲疑惑,只見來了六個青衣大帽家人,跪下曰:“小人乃是本府阮爺的家人,奉令押轎來請老爺們到衙中暫住。”原來順天府阮龍光乃是劉捷的表弟,二甲進士出身。劉捷喜曰:“爾且稍待。”隨即迸內對衆人說明,可往府衙安身。劉燕玉暗喜。劉捷催促衆人起身,只見杜含香抱着劉旋對劉燕玉曰:“我在此伏侍令兄,侯正法之日,我隨到法場觸死,陰魂亦可同伴。劉旋小子望姑娘撫養成人,妾在九泉感激不盡。”劉奎璧對杜含香曰:“我犯下彌天大罪,理應抄沒,全蒙聖恩浩蕩,只斬一人。爾如自盡,深負聖恩﹔況爾爲我傳嗣,五望爾保借性命,撫育旋兒長成,接吾香菸爲是。”杜含香曰:“妾本欲同死,蒙爵主囑託,妾當偷生照顧孩兒﹔但牢中無人,妾願在此伏侍爵主,完此心願。”劉捷曰:“此亦媳婦深情,吾們不必相強。”滿門辭別而去,劉捷又向牢官稱謝出牢。
家人早已備齊轎子,各人乘轎前去﹔江三嫂坐了小轎,江進喜跟轎,不一時來到順天府,從中門直進後堂。阮龍光同辛氏迎接入內,淋浴更衣,兩下相見。坐下茶畢,阮龍光間知江進喜母子委曲﹔俱稱盛德。不多時,席間齊同飲。席間問及劉燕玉以前之事,劉燕玉就把萬緣庵如何過日,夢如如何周全,後來焚如一同迸京等情說明。阮龍光笑曰:“難得賢侄女如此貞節,怪不得忠孝王父子盡情。”阮龍光又笑曰:“黨如如此守道,我有一好機會報他。現城中有一座登善鹿,鹿內住持尼已死,來日本府存案,就令籠如往登善鹿充當住持,香火極盛,又有租田,頗有利益。”江進喜母子向前叩謝府尊提撥之恩。劉小姐令進喜把客脂內行李搬進府衙,又取了十兩銀子,交江進喜曰:“此銀付你母姨應用。”次日焚如即進登善庵作住持,不表。
且說酈相在閣,令人抄出恩赦完婚的詔稿,至巳斜西回府,令家人:“取我的名帖,把赦書送與武憲王,說是我通知的,好備娶親。”家人領命而去。酈相來到樓上,素華迎接坐下,間曰:“小姐因何有不悅之意?”酈相笑曰:“有一件不堪之事,姐姐爾莫怪,方敢說明。”素華曰:“有事即管說來。”酈相就把忠孝王父子並皇后爲劉捷求赦,六部官大忿,自己好意勸住,聖駕前辦不謙阻,又令人送赦書與他報喜等情,細細言明。素華聞言,柳葉眉實時雙豎,杏眼圓睜,怒曰:“忠孝王大爲不該!劉氏救他,乃爲自己姻事,有甚恩首,如何赦得他家滿門?況伊父番邦囚禁三年,伊母流落綠林二載,竟把父母仇怨置之度外。小姐爾是首相﹔亦不對你說一句,如此目無師長。且小姐昔年逃難,若非才學蓋世,十五歲幼女豈不死於他鄉外裏?就是我投水之時,倘無恩母相救,早已葬身魚腹。他今全不念你慘死之苦,辦不記劉氏是仇人之妹,竟爲了劉氏一人竭力奏赦,深負爾我情義。只是六部要諒,小姐何故阻擋?”酈相曰:“我若同諒,後人必說吾妒忌劉氏婚姻。”素華曰:“難得小姐寬宏,且喜小姐尚未露形﹔但忠孝王如此薄情,且待十年後改裝,只是教他貪近反遠了。”酈相曰:“不須十年方始改裝,且再作三年大鍾,以報朝廷之恩,即可改裝。”素華笑曰:“正當如此,使他後來悔改。”酈相曰:“你嫁吾是戲耍之言,然榮顯亦蓋天下,算來勝他無權王爵多矣。我差人送敖書穗。亦是使他日後說吾寬宏耳。”且說送赦帶稿家人來至王府,對門官說明詳細,女婢傳入後堂。王府夫妻父子正在閒談,忽女婢呈上酈相抄來的謂檄﹔老王夫妻看過悅曰:“原來是女兒內宮求情,今酈相亦來通知。”即將回帖交來人帶畫,多多拜上棘太師厚意。家將領令,打發下書人回去。忠孝王間曰:“不知酈恩師節內什麼育語?”老王把書付與忠孝王看過。忠孝王喫了一驚,即曰:“此事不好。孩兒奏朝廷定要守孟氏三年節義,方纔娶妾。今當表奏,須緩三年完親,方不欺君,亦不負孟氏貞節。”尹太郡大怒曰:“我常念無有媳婦。今幸皇后求情,聖上賜婚,乃天之幸,逆子要再緩三年完親。況劉捷滿門要往嶺甫,只剩媳婦單身,教他住於何必?逆子如此憮逆不孝,真是可恨!”武憲王亦怒曰:“媳婦何愁無處□身,他在尼庵住過,今仍住在尼庵何妨。”太郡愈怒曰:“逆子目無君親,使我們無有媳婦害羞。不如回鄉,任爾表奏緩婚。”言訖,回顧衆婢僕曰:“快快收拾行囊回鄉!”衆婢僕暗笑忠孝王不知趣,不要娶妻,致使父母發怒。當下老王夫妻怒氣衝衝,退入內去。忠孝王無情無緒,回彎風宮,對孟小姐畫圖前作揖曰:“爲小姐守節,致使雙親發怒,小姐可知我辛苦麼?”忽又轉念:我今寧可得罪父母,決不辜負孟氏,只得修下緩婚表,來早密奏朝廷,自然准奏,那時雙親,雖然發惱,亦是無計可施。主意已定,至初更後,就閉上宮門,燈下具了緩婚表方安寢。
且說老王對妻曰:“畜生作事認真,今日責罵不敢作答,倘來早私自上表,朝廷喜其有節,準其緩婚,那時旨下,雖任我們責罵,亦無可奈何。”太郡曰:“此言有理,須要提防他上表。”老王曰:“我有辦法。”即喚過二婢,曰:“爾可去對把門的說,來日少王要出門,須傳雲板,倘敢有違,重責四十大板。”女婢出去﹔吩咐門官,回覆老王。老王吩附二婢曰:“你二人今夜不可安寢,可坐在屏門內提防,倘聽得外邊雲板吶,不須先來通報,速開屏門,稱是我夫妻要傳少王爺諭話,立迫少王爺入房﹔他若不呀,爾可入內來報,我們阻擋。”女婢領命,就往屏門靜坐,言談伺候。
且說忠孝王至四更後,即便起牀,亦不梳洗,忙取冠服穿戴,即令備轎進朝,令門官不許傳雲板。家童傳出此話,把門官暗想,老王爺要傳雲板,少王爺不傳雲板,豈不進退兩難?忙進內來,求老僕呂忠作主。呂忠曰:“你們可速傳雲板,我即出來抵當少王爺便了。”把門官稱謝。
且說忠孝王喫些點心,家童閩報,轎即進來。忠孝王袖表走到外門,候轎到來,忽聽雲板連響。忠孝王發怒,忙喚傳雲板的前來,一面着家將帶棍伺候。只見屏門開處,二婢向前曰:“老千歲請少千歲進房諭話。”忠孝王曰:“我即當去。”只見老僕呂忠上前叩頭曰:“就是小人傳雲板的,未知如何發落?”忠孝王曰:“你非把門的,故意違令,來敲雲板,如此無禮!”呂忠曰:“老奴因昨晚把門官相請,多飲幾杯酒,就在那邊眠。因思上萬一出入,怎敢不傳雲板?實是小人該死。”忠孝王罵曰:“你匹夫,故意逆令,暫且寄這四十棍,下次敢再如此無禮,打死!”呂忠即叩頭出去。
女婢掌燈引路,來到房門前。情知父母發怒,輕輕推門進,燈火尚明,垂手立在牀前,不敢作聲。只呀老王長嘆一聲,忠孝王自思自居王爵,今竟件逆親意,不孝實甚。不覺失神立定了一會,老王披衣下牀,怒目把忠孝王一看,恨恨而起。太郡在牀帳內見兒子如此失神,心中有些不忍,便披衣起坐在牀沿,安慰兒子曰:“難得爾姊求情,方得賜婚,你卻緩婚三年,教我想不發怒!今可從速完婚,方爲孝道。”忠孝王只得應允。
女婢送進人蔘湯來,太郡付與忠孝王曰:“吾兒早起,可喫此茶養神。”忠孝王曰:“母親年高,正當調養,弦兒要喫再烹不遲。”說罷退出,梳洗畢,將表留下,即便回到彎鳳宮,自思君父之命難違,我當完娶入門,那時對劉氏說,若孟氏早晚相會,即便一同完親步孟氏倘若不能相會,須緩三年方纔同牀共枕﹔今且分房獨宿,以守孟氏三年節義,諒劉氏辦必知禮。既聽從父母,即無異言,豈不公私兩盡?主意已定,就知父母曰:“雙親嚴命,兒怎敢不從,但孟氏逃出,生死未卜。蘇氏投水已死,末得褒封,於心何忍!意欲煩母親進宮,懇奏請天子,追贈二女封號,方得心安,然後與劉氏完親。末知二大人意下如何?”老王夫妻大喜曰:“此乃正理,有何不可?”太郡曰:“今日已遲,不得進宮,來早爲娘入求女兒奏請朝廷,自當准奏。”忽見女婢報曰:“劉捷來報,聲言定要面見二位請罪謝恩。”老王問曰:“怎樣前來?”女婢曰:“門官說是坐小轎,只有一個家人跟隨,自己滿身素服﹔有如罪人一般。”老王急令女婢速取王服,父子穿戴停當,吩咐少王曰:“你們少年人須要大量,盡禮迎接,不可怠慢。”父子同出後殿,忠孝王奔出大門外,老王吩咐大開中門請進。來到大門,忠孝王上前一步跪下,曰:“小婿不知岳父大人來臨,有失迎接,望乞賜罪。”劉捷忙跪下來,向前雙手扶起,曰:“老夫罪惡,摧發難數。老王如此厚禮,使罪朽惶恐無地。”忠孝王曰:“岳父尊重,家父特請從中門進內相會。”劉捷曰:“罪朽何人,焉敢放肆擅走中門。”言訖,即從東角門而進。武憲王慌忙降階迎接,滿面堆笑曰:“小弟不知老親翁降臨,有失迎接,獲罪不小。老親翁如此過謙,大爲不該。”劉捷趨前謝罪曰:“犯官罪重山嶽,老千歲滿門厚德深似淵海﹔復蒙賢喬樣如此隆禮,益深犯官罪逆。”老王向前一同跪下曰:“老親翁如此,豈不折殺小弟。”二人對拜,劉捷心中侷促不安。老王恭請從中央上座,劉捷欲從偏階,老王執手扶之上殿,尊其上坐。劉捷苦辭不得,即分賓主坐下。老王謝罪曰:“兒輩年少無知,進表得罪老親翁,及弟得知,不及阻擋,大爲不該。再緩幾日,必當力奏,使老親翁免往嶺南。”劉捷曰:“犯官罪大,滅族猶輕,今只遣戍,足感賢父子捐棄前仇,並蒙收留小女,詢是禾高地厚之恩。”老王曰:“如今欽限期迫,待弟擇吉通知,便好行聘迎娶。”劉捷大驚曰:“非是犯官無力賠貼嫁妝,實是貴賤不相當,難以回帖。不須行聘,只是擇吉,犯官就將小姐送到府上完親,已感恩不盡了。”老王曰:“禮無不敬,老親翁不必過謙,小弟自有區處。”說畢,劉捷辭別,老王父子挽留曰:“待小飲兒杯,回府未遲。”捷稱謝曰:“後日領樟。”老王吩咐將轎打進殿前﹔便請劉捷上轎。劉捷苦辭,老王父子強扯上轎,令人扶抬從中門出去,父子送行。送畢,回進後宮,對太郡說明備細,即對忠孝王曰:“覓困難之際,須妥留他體面,不可冷語相加。今我隆禮相待,他自覺有傀,並見我寬宏大度。今當煩衛華亭爲媒,求取庚好擇吉期。”
且說劉捷回衙,與阮龍光等說起方纔式憲王父子厚禮,自悔當初爲人強暴,以至今日。阮氏曰:“有大量必有大福,比爾一妹強暴,級子爲惡。今當差人送女兒庚帖前去取好日子。”即便備下金字庚貼,差人送往王府,二面發出鑲兩,合妝黃物俘,伺侯行嫁。
未知劉奎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降褒封詔尋節女 慶新婚夫拜嬌妻
卻說劉捷因子劉奎光文武全方,智勇兼備,不勝歡喜﹔而劉捷亦素來慷慨,不貪財物﹔成宗秉性仁厚,今既教劉捷充軍,後來復官,赤未可定。故劉捷一出天牢,便有許多門生故舊,相好大臣特來探望,奉送財物,手內甚是充足、遂付銀兩備辦妝蓖,不表。
且說武憲王將庚帖煩欽天監擇日八次日尹太郡趕緊梳妝,即便上鏽,來到後宰門下轎。把門內監翅間曰:“太郡莫非要見娘娘麼?”太郡曰:“正是,未知聖上可在官中否?”內監曰:“皇爺坐朝未退,嫂娘恰往昭陽官。”太郡步到官前候旨。內監迸宮奏請皇后曰:“啓上娘報,尹太郡瑰在宮門侯旨。”皇后久不見母,一聞此言,心中大悅,就令宣進。內監出來宣召,尹氏手執玉紡進宮,朝拜曰:“臣姜尹氏朝見,願琅娘千秋。”皇后立起劈來道:“母親平身賜坐。”宮女獻茶。太郡曰:“臣妾久欲進宮,恐大臣疑有私弊,故不敢常筋來。”皇后問曰:“俺家前日力奏開赦劉捷全家,未知賢弟何日與劉氏成親?”太郡曰:“爲着劉氏婚姻,臣妾特進宮來,奏請娘娘轉奏聖上皓封孟氏、蘇氏,爾弟方敢與劉氏成親。”皇后問曰:“蘇氏何人?要求封皓。”太郡就把蘇映雪母女來歷並代嫁行刺投水等情說明。皇后贊曰:“難得蘇氏不貪富貴,如此節烈,實屬罕有。”太郡又把劉燕玉在尼庵三年受苦事情細說了一遍。皇后曰:“此女如此節義,理當封贈。母親且回,待聖上回宮,女兒即奏,諒無不準之理。”太郡謝恩,辭別回府。皇后深喜三女節烈,惟恐朝廷不準。不一時,內監報:“皇爺回宮了。”皇后出宮接駕入,朝見畢,坐在旁邊。帝曰:“今日退朝爲時太早,與御妻下棋作耍何如?”皇后曰:“妙極。監取過棋盤及黑白子來,帝后對弈。”原來皇后的棋勝過天﹔當下卻皇后大敗,輸了三盤。帝心大悅,撤去棋盤,問道:“妻下棋,素稱高手,今日連輸三局,未知何事關心,如此意?”皇后忙跪下曰:“臣妾實有事關心,無意下棋,罪該萬死。”帝令平身,問曰:“卿有何事關心,不妨明咱奏來。”皇后奏:“早間老母入宮,懇請轉奏陛下,求恩皓封三女,使臣妾之弟甫少華好得完親。”帝曰:“三女乃是何人?要請封誥。”皇后將孟氏改裝逃走,蘇氏代嫁投水,劉氏尼庵受苦等情一一奏明。帝問曰:“蘇氏何人?”皇后再奏蘇氏出身及行刺之事。帝駭異:“孟氏、劉氏雖甘守節,亦是份內之事,獨有蘇氏最爲奇異,特小戶大流,不貪富貴,情願投水,亦是爾皇甫門中大幸。女俱是節烈,理合褒封。”即降旨封孟氏爲正室王婦,蘇氏爲義烈夫人,劉燕玉爲節義夫人,着內監備辦封譜。帝向皇后曰:“朕前日只道孟氏已死,甚不留意,今知既系潛逃,朕欲頒詔天下,查訪孟氏﹔與爾弟完姻,方遂朕心。”皇后曰:“臣妾父弟徵番回朝,榮封王爵,天下週知。孟氏若在人世,定早已進京相會。今延日久,杳無音信,諒因難受之苦,以致身死無蹤。”帝曰:“不然,吉人自有天相,孟氏滅節,決非夭折之徒,或有事耽摘,或不知備細﹔故無有蹤跡。朕若重賜賞格,自有知風出首,抑或自來相會,亦未可知。此女乃朕迫走,若不回來,朕甚不安。”傳旨,細將孟麗君逃難始末,以及容貌年紀並跟隨榮蘭女婢一一開明。不論士庶軍民人等,如有收留獻出者,賞黃金五百兩,綵緞五十匹﹔知風報信者,賞黃金一百兩,綵緞十匹,該地方官高升三級。降詔通行天下,無論州府郡縣關津渡口,俱要張掛。旨下,內監傳出,該部官立即差官捧詔,分發十三省尋訪,不表。
且說內侍捧了封浩,連忙上馬,來到王府,忠孝王忙排香案,接了封皓,供奉偏殿。次早,備下祭禮,正中鸞鳳宮供奉孟氏封皓並圖畫一幅,左首碧駕宮供奉蘇氏封皓,右邊金雀宮作劉氏臥房。安頓停當,先去祭奠孟氏,忠孝王行了三跪九叩禮,隨後老王夫妻作揖曰:“媳婦貞節可敬,宜受我們一拜,奈長上無拜下之禮,只好打躬。”然後燒化紙錢。又到碧駕宮,令女婢排列祭禮,蘇大娘□辭曰:“小戶之女,蒙聖恩褒封,已是受恩不起﹔復蒙祭奠陰魂,如何消受。”老王父子曰:“令愛這等節烈,正當百拜。”忠孝王拈香跪下,亦行了三跪九叩禮,隨後老王夫妻又上前打躬。大娘泣曰:“吾兒如此厚用,亦可以無憾,願你早昇仙界。”女婢焚化紙錢,各各退去。
須臾,欽天監差人送喜柬來了。啓視之,乃擇於十二月十三日行聘,十七日迎娶。只因不日行聘,令華亭侯衛煥爲媒,預送吉期到府衙交與劉捷。光陰迅速,已到行聘之日,王府中便結綵懸燈,笙簧開奏。華亭侯上轎押了聘禮,到了府衙,阮知府迎接入內,茶罷請酒。原來劉捷雖然遇敖,因自慚犯斬,不便見人,並派表弟代發聘禮物,亦極豐盛。滿朝大臣皆差人到王府送禮,紛紛登賀,這幾天熱鬧非凡。酈相亦備禮往賀。前一日,老王夫妻商議曰:“我等滿門深受酈相大恩,今孩兒婚姻,宜預先下貼去請師孃梁夫人來此拜見。”惠孝王曰:“如此極好,將他的岳父梁相、義父康若山兩對夫妻絞一齊請來,纔不失禮。”老王夫妻稱是,令人備了三副請帖,寫着老王夫妻字,令家將送到相府下儲。女婢帶入後堂,交與梁相夫妻,並請轉交酈相。不須臾,酈相來到,梁相把帖交他看過。酈相問曰:“岳父將往否?”梁相曰:
“伴新郎乃少年的事,我老人家不便去,況我去又坐位不便。女兒去與不去,你們夫妻去商議罷。”邱相點頭退出,持貼回房。素華悶曰:“家父喚你何干?”酈相笑曰:“門下要爾我去新婚。”言訖,把帖付與素華看過。素華曰:“你要去麼?”酈相曰:“喫喜酒如何不去,爾要去否?”素華曰:“家母今在王府,去豈不敗露?”酈相曰:“不中用的東西,虧我日在朝堂,與父言談,若是爾這樣膽怯,怎好作官?”素華曰:“我無你的伎倆。”次日已是十二月十七日,婚期既到,文武官俱至王府朝賀。偏殿上預先請一班聞名戲班,演唱信碴。惟孟士元尋思女兒身死,劉氏受享,心中傷感,只到王府略坐,即事辭而去。老王夫妻父子深念酈相恩重,定要請他夫妻前受自己一拜,忙令家人往相府催請。家將到府下催帖,女婢入內堂,來見酈相曰:“忠孝王己遣家將來催。”酈相曰:“休回,即便前往。”女婢退出,回覆來特。酈相穿上新公服,素華曰:“你當真敢受做下拜麼?”酈相曰:“他既貪新,我又成就他滿門富貴,即受他夫妻拜見何妨。”來到後堂,適值景夫人坐在那兒、悶曰:“你位投忠孝王恩師,小女何不同去受拜,喫幾杯喜酒?”酈相曰:“令愛過謙,不肯同往。”景夫人笑道:“自己的門下,何必太謙。”酈相走出上轎,執事跟隨,來到王府。忠孝王忙迎接,酈相就在轎內答了半禮,直入居殿。文武俱在庭中,文東武西,各立定位置,文官打撰,武官乍揖,武憲王降階迎接,酈相步進偏殿。酈相乃是右相,除左相不來,他就是第一人了,況是恩師,故坐在東首第一位,衆官依次而坐,武憲王鄰位相陪,忠孝王坐在下邊。茶畢,老王曰:“粱相年富,這就不敢強請,但令尊夫人老太師仍不請來受小兒拜見?”酈相曰:“拙內偶染小恙,不能前來受拜。”衆官笑曰:“酈相真是豪爽,一請便來。”老王曰:“小兒由酈太師大恩、屢思拜見師孃,無由可溉。今幸新婚,正好拜見走師孃,怎麼託言有恙?”即吩咐二名家人,押了一大轎,帶了太郡並令二女婢,面見梁夫人,說是太郡必要恭請,若再不來,太郡即親來拜請。
家人領命,正要起身,酈相尋慮太郡親臨,便難推脫,遂想出一絕妙的計來,令家持且住,躥向武憲王曰:“拙內近來好喫酸物,手足瘦軟,恐是懷孕故不便來。”老王暗想,若是孟氏改裝,梁夫人怎得懷孕?我等真是顛倒,疑是女流。即打躬曰:“這是恭喜事,老夫便不敢勉強。”衆官曰:“喜沖喜,恰是不宜。”連忠孝王亦信酈相真是男子。
老王對少王曰:“你去打發轎馬迎娶。”少王退出。按此時京城內的風俗已無親迎之禮,乃是媒人代去,於是衛煥便坐了八人大轎,押了花轎鸞駕,執事音樂,一路而行,來到順天府衙門。阮知府代嫁侄女,大開中門。衛煥步入花廳,獻茶畢,向阮知府曰:“煩勞老先生催促令侄女發輿,免使誤了良辰。”阮知府令屬下官員陪伴媒翁,自己入內催促起身。
是日劉燕玉風冠霞佩,蟒袍朝裙,上前拜辭父母,依依不捨。顧太郡抱住涕泣曰:“從前我不知爾盡孝,不把爾當作女兒,誰知你今竟救了滿門,方知爾的孝心。正當愛惜,卻又要即日分離,不知此後可得聚會麼?真是令人腸斷!”劉氏曰:“母親不必過慮,待女兒求公、夫保奏,或蒙免戍,亦未可知。”劉捷曰:“這句話切不可說,我的罪案能得發戍,已屬萬分便宜,若再說免戍之言,就惹人看輕,說我貪得無厭。還有一要緊話,爾須切記,我們如今失勢,不比當初的勢力,今感賢婿不棄,娶你爲妻,實屬萬分之幸,凡言語之間須要恭敬,不可狂言誇口,惹人怠慢。”劉氏曰:“這倒不要叮檸,女兒平日作事謙恭,決不有失。”阮知府夫妻催促速速動身,劉燕玉只得拭乾眼淚,辭別父母。
阮知府夫妻扶小姐登車,江進喜母親隨嫁上轎,四名女婢,許多嫁妝人役管押在後。三聲大炮,花轎起行。華亭侯押了半朝彎駕,乘馬而行。鑼鼓喧天,花炮震地,士民爭觀,巷塞街填。湊巧往返俱從孟龍圖府前經過、孟府書童自起先媒人押嫁過去,遂報與女婢道:“王府迎新,實在熱鬧。”女婢俱叮囑道:“若待娶回,須報知同看。”及至娶回之時,童僕果然進去密報,衆婢俱到府前觀看。恰巧韓夫人在後堂,交椅坐下,並不見一個女婢,又聞外邊清音震耳,火炮連天,更有喝道之聲,悠揚過之,心疑莫非迎神,如許喧鬧,一會兒方見衆婢家童喧笑而入。韓夫人問曰:“你們從哪裏來,這等歡喜?”家童曰:“因王府迎親,從府前經過,用半朝彎駕,坐八抬綠呢金鑲的大轎子,又有四五對御牌執事開鑼喝道,十分熱鬧。”韓夫人聞言,大怒曰:“可恨忠孝王,好生無禮,娶吾兒仇人之妹爲妻,又坐着八人大轎,故意喝道開鑼,耀武從我府前走過,目無尊長,氣殺我也。”方氏媳婦勸曰:“婆婆不要動氣,總是姑娘福薄。若姑娘在日,劉氏乃是偏房,見了姑娘即當下拜,莫道敢用彎駕八人大轎,亦不敢從我府前經過。總由姑娘死得太早,劉氏命好,故有這等威風。”韓氏想念女兒,又恨着女婿無狀,不早約束家人,敢張聲勢從我門前往返經過。正發怒間,恰好孟士元回來,問知緣故,勸夫人道:“忠孝王雖是不該,總由女兒福薄早亡,此所謂人死人情忘,說有何益。”韓夫人道:“可恨前日假裝情義,騙取女兒的畫圖而去。他既薄情,我日後定要討還,方消吾恨。”士元曰:“賢妻好孩子氣,他既愛劉氏,還要女兒的畫圖麼?即還來何益,反傷和氣。”韓氏曰:“可伶我女兒,恨無蹤跡。”漸漸生起病來。亦是酈相數該相認,以此韓氏患病,這是後話,不表。
且說劉府新人的彩車直入王府,停在通道之上。不須臾,良時已到,樂人細奏音樂,女婢扶出新人上殿,並請忠孝王出來,一同參拜天地。禮官喝禮。衆官請丞相:“往觀新人拜堂若何?”酈相曰:“此乃美事,怎麼不去。”即同衆官步到大殿。只見一對好夫妻正在拜執,新人的身材恰亦細小,金蓮又不滿四寸,先敬天地,拜了八拜次謝皇恩,又拜了八拜,迴轉身來,即欲拜父母,老王曰:“爲人須當念舊,若非酈恩師提拔,我等不知流落何方。須先謝酈恩師。”
忠孝王向前來請酈恩師受拜,酈相回辭曰:“養育之恩。並於兩大,宜父母爲先,下官怎好偕越,況年輕德薄,何有受拜之理。”忠孝王曰:“承蒙提拔門下一間。恩參天地,理當百拜,休要過謙。”老王曰:“師生名份,怎論年紀。”衆官辦曰:“酈太師正當受拜。”酈相尋思﹔以恩而論,我確有恩於彼,便受拜何妨。老王父子二人便把酈相扶到上面,當中坐下。禮官喝禮,少王夫妻跪下。拜了四拜,即欲起身,老王即阻攔說道:“丞相厚恩,何妨八拜。”酈相只得坐下,再受四拜,便起身謝曰:“得罪了。”於是少王恭請爹孃並肩上坐,而後夫妻雙膝跪下,端端正正拜了八拜,拜畢,又夫妻二人對面交拜,笙簫並奏,送入洞房,牀沿坐下。女婢揭了新人的面紅,忠孝王偷看新人的容貌:雖然美容,但因受苦日久,有些清瘦的形狀。方飲了三杯合巹之酒。女婢報曰:“請少王爺出來宴客。”少王令女婢伏待新人,自到銀鸞殿入位,與衆客坐下,戲班送戲文前來。按首席乃是酈相,老王請酈相點戲,酈相故意點了《女狀元》全套,戲班隨即登臺演唱。二女旦前來倚酒,年俱十三四歲,亦甚美麗,一則敬重酈相位高,而且少年美貌,加倍小心敬酒。酒至半酣,酈相滿面笑容,賞二女旦各三大杯。
未知酈相請動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劉皇后陰魂救親 舊國丈滿門遇赦
卻說二女旦喫了三杯酒,面上泛出桃花,愈見嬌媚。酈相酒興勃發,抱二女旦坐於兩腿之上,老王笑曰:“酈太師竟這等不老實,須要盡興方休。”忠孝王暗忖酈相如此好色,怎說他是女流。衆官直飲到日影斜西,酈相離席,老王挽留曰:“天色尚早,請再暢飲。”郡相笑曰:“下官已醉,失陪了。”即拱手退出。
忠孝王入內對江三嫂曰:“爲了夫人守節,累爾尼庵堂受苦,多日的厚德,何以圖報。從今而後,還望爾陪伴夫人同寢。”江三嫂不知何意,只得允諾。忠孝王辭別出宮,江三嫂疑惑,入內問燕玉曰:“忠孝王怎麼不在此安寢?”劉氏曰:“他要到外書房安寢。”江三嫂曰:“他纔在此多時,有甚麼話呢?”劉氏曰:“不過說些別後的事情,要替孟氏守義三年。孟氏若早相會,便一同完親,孟氏若不能會,須待三年之後,方與我成親。”江三嫂終竟少見,叫苦曰:“孟氏而今無跡,尚不與你成親,惟孟氏相逢,小姐將置身何地,妾實爲小姐憂慮。”江三嫂曰:“但他人之心,不似爾必,今夜我當何處安寢?”劉氏曰:“今夜可同我安寢,來日再備牀罷。”江三嫂稱是,寬衣上牀同寢。
忠孝王回鸞鳳宮,只見燈燭輝煌,香茗已備,就令書童安寢,不必伺侯,我亦要安寢了。忠孝王把香茗茶果供在孟氏圖前,拈香祝曰:“卑人不敢與劉氏同牀,表白我義,不負小姐厚情。小姐陰魂可知我心否?”長嘆一聲,方收拾安寢。明早起來,梳洗完畢,自有幾位官員前來慶賀新婚。忠孝王禮待畢,方入內向父母請安。太郡問曰:“媳婦性情若何?”忠孝王曰:“孩兒有一言,望母親勿怒,方敢察明。”太郡曰:“有話便說,何必躊躇。”忠孝王把昨夜與劉氏議定,候孟氏相會,一同完姻,媳婦甚是歡喜等情,一一說明。母親如果不信,可間媳婦,孩兒若有異言,便是欺騙不孝的大罪。太郡不答,即起身來到朱雀宮,三女婢通報,劉氏慌忙出接入房,移椅請太郡坐下,向前拜謝救他滿門之恩。太郡扶起曰:“自己骨肉,何必言謝。”即命坐在旁邊。茶畢,化退女婢,間曰:“媳婦何故許小兒三年後完親?”劉氏曰:“夫君欲守孟氏三年之節,有情有義,此乃美事,可敬之至。怎麼不從?”太郡知其心願,又見美貌,心中好不歡喜。一面退出,向老王說明媳婦賢德等情,是我們命中不該早得孩兒所致,老王曰:“此是家門有幸,故出此義夫義婦,三年易過,何必性急?”太郡稱是。忠孝王恐劉氏疑其有異心,即便進宮與劉氏言談,親熱無比。劉氏終有孝心,完親後,心想老父如何受途路風霜,無奈限期匆迫。特劉捷不貪財物,合當有救。
忽一日皇后在宮,等候聖駕,至日午身子睏倦,戍兒而臥,只見宮監報曰:“劉娘娘駕到。”皇甫皇后心思,我乃正宮,管他甚麼娘娘?只見外面一位婦人,正宮打扮,生得瓜子臉,桃腮杏眼,面上有一點殊砂瘸,緩步而入,幽嫡貞靜。皇后十分敬重,起身迎接曰:“俺家不知娘娘駕到,有失遠迎。”只見那婦人,作禮曰:“俺乃前皇后劉氏,只緣福薄,產後身亡,賢妹有福,不久定產儲兒。爲因逆弟奎璧存心不善,欲害賢妹滿門,又不料老父縱子,造下淋天大罪。感蒙賢妹滿門大德,奏免死罪,發遣嶺南,但念父母年老,怎受遠路風霜?茲幸有機會可乘,懇賢妹代奏主上,免老父發遣﹔逆弟奎璧,得保全屍而死,要當保佑賢妹,早生麟兒,以主社穆。”言罷,拱手而去。皇后乃知是前皇后,即來挽留,不覺跌了一交,從此驚醒,方知晝寢。自思先皇后生前賢淑,死後託夢必真,但朝廷不肯免遣,如何是好?方纔劉後說有機會可乘,不知有什麼機會?忽見內監報曰:“皇爺回宮了。”皇后出宮,跪接聖駕入宮,當中坐下。皇后朝見畢,賜坐旁邊。皇后奏曰:“臣妾方纔晝寢,曾見先皇后劉氏前來託夢。”帝問曰:“所託何事?皇后就把夢中之言奏明,願求陛下念先後劉後孝心,赦免劉捷充軍,並赦免劉奎璧一刀賜他全屍而死。”帝曰:“朕亦知卿賢淑,恐朕不肯開赦,託言先皇后託夢,以感動朕心。奈劉捷罪大,難以賜赦。”皇后曰:“果然是先皇后託夢,臣妾怎敢冒奏欺君。”帝微笑曰:“若果是劉氏託夢,可記劉氏的相貌,說來對不對。”皇甫後曰:“先劉後將及六尺身材,身軀清瘦,瓜子臉,雙眼含俏,面上左邊有一點紅殊砂瘸,四寸金蓮,皮膚潔白,是也不是?”帝笑曰:“爾問宮娥,自然知道劉後的容貌,朕豈不明白。”皇后再三爭辯,帝曰:“不必爭辯,即使果是託夢,亦難越例,豈有叛逆罪重,只絞死劉奎璧一人,而劉捷免遣充軍,羣臣怎肯容情,朕亦難以曲法。”言末畢,只見內監奏曰:“今有兵部尚書雍倫,奏稱雁門關三邊總制使劉奎光,大勝謎靶,謹具表奏捷,事關軍情重大,不敢遲延,請旨定奪秉筆。”太監拆表開讀,其表如下:
雁門關三邊總制官罪臣劉奎光,試惶試恐,稽首頓首,厚以身代父母受刑事,竊罪臣叨蒙聖上天恩,委以邊關重任,唯當干戈未定之時,日日操兵練將,及烽火忽起之際,敢不捨死忘生,以圖報效,即今單于國起兵二十萬之衆,攻絨犯界,罪臣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困則臥餞馬之鞍,渴則飲匈奴之血,朝夕之間,實無寧暑,是以不及數月,單于軍望風遠遁,叩轅求降,片軍民悅服。罪臣何敢言勞,但報答陛下之恩,差可無恭矣。不料罪臣之父與弟,受國家格外之恩,不圖報效,反假公以作私怨,罪惡之大,一至於此,雖王法當誅,罪在不赦,而爲子之心何忍?聞垂暮之親,遭此摻死!今特恩肯垂拎,惟願男與妻陸氏,代父母之刑,本當即赴家中,以候王法,因恐雁門關失守,敵人乘虛而擊,難保京師姻喉右臂,臣推跪待皇上另差武將到關,交卸帥緩戎政等情,當即帶同妻子,自縛到關,以受斧餓,不勝待命之至。謹具表以聞。
卻說皇甫後聽了表語大喜曰:“原來先劉後的陰魂,如此有靈,早知劉奎光大勝番軍有功,特來懇求恩赦,故說有機會可乘。”帝曰:“朕非無情不赦,奈不合律例,今幸有此機會。”着秉筆太監草詔,今念劉奎光徵番有功。其父及弟,皆當減等處治,方見賞罰分明。限來日差刑部官將劉奎璧緒死牢中,免其法場暴屍,身首兩分。至於山東彭如澤,發往嶺南充軍﹔劉捷夫婦免往充軍﹔再賜劉奎光二品公服榮身,另發一道詔往雁門關,併發金銀綵緞賞給劉奎光部下將士。刑部官領旨,先準備武士,來早結果劉奎璧的性命。這個消息,報入武憲王府中,武憲王夫妻父子,聞得劉捷赦免充軍,十分歡喜。
劉燕玉悲喜交集,喜的是父母遇赦,悲的是劉奎璧性命不保,忠孝王雖夜宿彎風宮,常到金雀宮中與劉氏茗談,當下忠孝王入宮,向劉氏道:“恭喜岳父母已免充軍。”劉氏泣對忠孝王曰:“家兄永訣,妾欲明日入牢一訣,未知相公肯使妄往否?”忠孝王曰:“此雖正事,但少年女子不宜入牢,恐我雙親不從,爾當稟明家父母方好。”劉氏曰:“相公當同妻去見翁姑方可。”忠孝王允許,夫妻同到花廳,來見老王、太郡。見禮畢,坐在兩旁,忠孝王就把劉氏來早欲到天牢,訣別兄長的話稟明,特請二位大人定奪。老王曰:“理論少年人,不宜往天牢,但兄妹之情,蔭去固未能已,不宜過哀,有傷身子。我兒不必前去。”忠孝王曰:“孩兒本不前去。”遂與劉氏稱謝退出。江三嫂曰:“我等母子亦欲隨往。”劉氏曰:“同去極好。”是夜安寢。次早那劉氏,趕緊梳洗飽餐,辭別翁姑丈夫,上了小轎,江進喜母子跟隨,萊到天牢。進喜叫開牢門,劉氏入內,只見劉捷夫妻並崔攀鳳俱在。劉奎璧一見妹子,心中不悅,埋怨曰:
“賢妹好不識禮法,何爲到此?”
未知爲甚麼意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懷嫉妒奎璧亡身 逞勢力三嫂結怨
卻說劉奎璧埋怨妹子道:“多蒙武憲王等厚情收你爲媳,凡事須要仔細,少年人怎好到此,倘翁姑丈夫不悅,豈不利害?”劉氏泣曰:“妹子念及兄長將次永別,怎好不來。已曾稟請翁姑,求過丈夫,承蒙俯允,方敢前來。”劉奎璧曰:“難得妹丈滿門仁德,你若回去,乞拜二妹夫,說我前日所爲,乃天折舉動,悔之莫及。妹丈救我父母的深恩,只好來生報答,切勿怨恨我的前非。”劉氏曰:“妹子回去,自當說明,只恨妹子女流,不能代哥受罪,心實不忍。”劉奎璧曰:“休說不知足之言,我今能得全屍,又免露人耳目,必是皇后求情,朝廷故有思旨。”只見外面刑部官已帶武士到來,催促曰:“午時已到,閒人速退,不可誤了時辰。”劉捷夫妻怎肯相放,抱頭大哭。按此時已是午時將近,刑部官着急曰:“午時已過,作速下手。”武士一擁入內,把衆人攔住,喝曰:“閒人速退。”便扶劉奎璧奔入牢後,劉奎璧情知難免,一同起身,不一時武士動手,已將劉奎璧絞死。開門出來,劉捷全家連忙趕進牢後曠地。只見奎璧已死,向前抱住大哭。軍官上前撫慰曰:“令郎已死,哭亦何益。”劉捷着人買棺收鹼,顧氏向劉燕玉曰:“感蒙帝后及親翁恩德,滿門得保殘生,我來日擬親到王府拜謝,並請親母引我進宮,叩謝帝后,便好移往雁門關居住,你可須先稟明母親。”劉氏稱是,便同江三嫂母子迴歸王府。恰值老王父子同太郡、蘇大娘五在閒話,劉氏叩見完畢,即把劉奎璧狀況說明。忠孝王嘆曰:“劉奎璧之才,未始不可大用,只緣立心嫉妒,以致慘亡﹔豈不可惜!”老王曰:“劉府家山甚好、大舅奎光,昔年在京,見其人品舉止,甚屬正直,且智勇雙全﹔日後官職定不在我等之下。”劉氏謙遜道:“寒門怎敢高比。”遂把母親明早要來叩謝救命之恩並請婆婆一同進宮,叩謝帝后恩德,方好起行往雁門關等話,一一言明。太郡笑曰:“恭在至戚,理合扶持,既要進官,老身自當同往。”是晚安歇不表。
次早未及巳牌,門官報曰:“國丈夫妻坐着小轎前來。”老王夫妻同兒媳齊到後堂,忠孝王來到二門跪接,劉捷夫妻下轎,扶起少王,步進後堂,老王夫妻率領劉氏,降階迎接,太郡、姑娘請顧氏進內備酒相待,老王父子就在後殿備酒。款待親翁。劉捷立起身來拜謝救命恩,即便辭別回去。移時劉燕玉引母入自己宮中,江三嫂拜見,顧氏見宮中陳設許多玩器,暗喜女婿必定夫妻相得。劉氏曰:“房中寬大,母親不必回去,就在此間與女兒相伴。”顧氏曰:“爲娘亦不思回去,但賢婿在此,我想好在此安歇。”劉氏曰:“丈夫長在駕風宮安歇,從未曾宿於此處。”顧太那大驚曰:“這是何故,莫非嫌我門戶寒微,故不與同牀?”劉氏曰:“這恰不是,爲因要守孟氏之義,三年後方與女兒完親,雖末與女兒同牀,而日間常到我房中言談一切,情意甚濃,即翁姑待我亦厚。女兒清閒無事,只是用心觀看相命書,學習相法。”顧氏曰:“賢婿與孟氏,真是義夫節婦,怪不得滿門榮顯。”即問江三嫂曰:“老王夫妻父子款待你母子若何?”江三嫂曰:“王府人衆,以上賓禮待我,十分相敬。”其時天色尚早,劉氏引了母親,來到鸞風宮,看孟氏圖形,顧氏細看之下,嘆曰:“孟氏形容,有如瑤池仙女,你兄妄想成親,竟斷送了性命。”劉氏差人到順天府,說明母親今晚要在王府安歇。是夜顧太郡與女同寢,因要遠離,一夜直說到天明,何譜閤眼。天明起來,府備酒相待,顧氏先謝救命之恩,後說要煩太郡引入宮中,謝帝后大恩。尹太郡允諾,換了衣服,便同顧氏上轎,來到宰門下轎。把守禁門的小監,見是二太郡,忙問曰:“二位太郡莫非要見娘娘麼?”二太郡曰:“未知聖上現在何處?”內監曰:“上正在王宮。”二太郡步到正宮外候旨,把門的內監報入宮中,恰巧帝后俱在,內監奏稱前太郡顧氏、今太郡尹氏俱在宮外,欲進宮叩謝帝后恩德,請旨定奪。成宗謂皇后曰:“劉家罪重,婦人貪得無厭,膚當退宮,不屑以禮相待。”言罷退出。皇后旨宣進,二太郡進宮,各執玉勿俯伏朝見,口稱臣妾朝見,娘娘千秋。皇后站起身道:“二位母親平身賜坐。”二太郡當下平身,尹氏推顧氏坐於左首,顧氏圃辭不敢,皇后曰:“尊夫與家嚴,乃同朝僚友,太郡又系先皇后母,亦即吾母,何必推辭。”顧氏只得坐下。茶畢,顧氏謝曰:“臣妾丈夫兒子,造下彌天大罪,又累娘娘滿門離散,多蒙滿門大德,捐棄前仇,內外相助力救敖免死罪,得蒙聖主天恩,滿門俱全蟻命,臣妾特來叩娘娘慈恩,並求轉謝萬歲大恩,臣賣等椎有焚香頂禮,拜祝圖永固,娘娘早育磷兒,這是臣要等之至願也。”皇后曰:“俺家本欲保救二國舅免死,奈法律難容,不能免死,俺家之心,耿耿不安,何費言謝。”君臣謙遜了一番,內侍呈上酒席,君臣同飲,宮女奏樂。酒過數巡,皇后令停了音樂,密間尹氏曰:“兄弟夫妻末識相得否?雙親大人諒必清健?”尹氏恐傷顧氏之心,不便實說末曾同牀,乃奏曰:“臣妾夫妻託庇粗安,媳婦謙恭有禮,兒臣自然相得。但顧太郡進宮之後,便要移家往雁門關大國舅任上,使臣妾偶惆悵不安。”皇后點頭道:“劉國丈今已年老,前往雁門關,恰是正理,母親不必憂慮。”酒到半酣,君臣起身散步,尹氏方向皇后說明兒子義守孟氏,給期同牀之事。皇后嘆息曰:“得此義夫節婦﹔誠爲皇甫門中之幸也。”須臾席散謝別,皇后賞給顧氏黃金三百兩寸尹氏首飾數端。二太郡謝賞,出宮上轎,迴歸王府。劉燕玉迎接入內。略談片刻,顧氏即要辭別,尹太郡又贈了許多寶物。顧氏上轎,囤歸府衙,見阮龍光滿門及丈夫俱在,顧氏細說皇后及忠孝王滿門盛德,並說女婿伴圖獨宿等情,衆人各讚歎了一番。劉捷曰:“巡撫彭如澤已發文解往嶺南充軍了。所有次兒奎璧的靈柩,前遣人夫抬到萬法寺寄頓,方纔已擇定一月後運棺回鄉,已着圃義喚齊人夫伺候起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是第三日了。江進喜同周義運了奎璧棺樞,即便起程。再過兩天,搬家的吉期已到,亦有相好的官員,並舊日的門生,奉送程儀,忠孝王夫妻直送到十里之外,方纔分別。劉捷自抵雁門關,父子久別重逢,悲喜交集。後來長子劉奎光,屢立奇功,直封到北平王,永鎮雁門關。吳淑娘所產次子劉貴,六歲天亡。杜含香之子劉旋長大,含香教子嚴緊,便從明師學業,因遵丈夫奎璧的遺囑不許習武,到了十七歲,高中第四名會魁、殿試二甲第一名傳臚,選爲翰林院檢討。旋以深曉天文,遂升欽天台,按下不表。
且說江三嫂在王府內,其子江進喜素知母是小戶出身。人易喜易怒,往常每諒其須要謙恭。及江進喜運棺去後,無人進柬,每見尹太郡與蘇大娘賓主對坐,他自思蘇大娘亦是乳孃出身,自己的女兒,已投水而死,孟小姐又無蹤跡,回思我母子二人,有恩於少王,劉夫人是他乳養的,比了蘇大娘豈不加威風,凡是太郡與蘇大娘坐談,他亦上前言語、原來太郡寬洪大量之人,就請他同坐,他即坐下,言語之間,每每譏大娘,且不時眶毗藐視蘇大娘。大娘知他小人得志,即便輕易並不與他交言,佯作不知,江三嫂反恨大娘不睬他。自此常與太郡同坐,遂吩咐女婢曰:“蘇大娘與我同是乳母出身,你們既稱他大娘,亦須喚我江大娘,方是道理。”衆女婢私相告道:“蘇大娘乃儒秀之妻,不得已而爲乳奶,且爲人謙恭有禮所以相敬如賓。他乃小人之輩,爲人狡傲逞勢,與我等同是下人,大娘的稱,誰肯喚他?”那三嫂見衆婢不稱他大娘,反瞅睬他,心中不悅。
忽一早,蘇大娘梳妝畢,瑞柳拿了一隻面盆,到廚房向女婢取些熱水,與蘇大娘洗面,恰巧江三嫂亦來取水與劉小姐用,故意把瑞柳撞得險些跌倒,面盆跌落地上,遍地是水。瑞柳不悅曰:“三嫂爲何把我面盆連水撞倒?”江三嫂厲聲曰:“你不避我大娘,反叫我大娘倒避你不成。”瑞柳曰:“你是空手,怎叫我避你?”江三嫂並不答他,只管向前,見鍋內只剩半鍋熱忙取一隻水腳桶,把熱水俱傾在桶內,提起便走。瑞柳着惱,道:“夫人洗面,何用許多沸水,我的大娘現在立等洗臉,須分些熱水與我。”江三嫂怒氣衝衝道:“你的大娘怎及我的劉夫人。”說罷,提着水桶而去。衆婢皆代瑞柳不平,瑞柳只好再等水熱,方取了回房。蘇大娘埋怨曰:“叫你去取些熱水,爲何取了半日方回來呢?”瑞柳細把江三嫂前後的情狀說明:“看來三嫂不但藐視小婢,連你大娘亦藐視哩!若不與他計較高低,豈不被他常欺侮。”大娘唱然嘆曰:“恨我的孟小姐不知去向,若得孟小姐出頭,劉小姐見了面即當下拜,他便要失志喪氣垂頭了。伊乃小人見識,下次相見,須自迴避,不要與他爭論。”瑞柳恨極道:“他與我總是一般,如是欺人,我實不甘。”大娘曰:“姑且忍耐,不必多言。”
且說孟士元之妻韓氏,日來病勢沉重,忠孝王聞信,連忙上轎,來到孟府探病,孟嘉齡迎接入內,少王叩見孟龍圖畢,一同坐下,少王欲要入內請安,孟士元尤恐觸怒韓氏,反增病勢。但又見其真誠,就令孟嘉齡入內稟知韓氏。嘉齡見了母親,就把忠孝王真心要來探病的話說明,韓氏怒曰:“他娶劉氏,用半朝駕駕,則亦已矣,如何偏從我門前經過,把我激出病來。今又要來探病,我兒可同他進來,待我說他幾旬,消我的怨恨。”孟嘉齡曰:“少王恰亦雅意,母親不要認真。”即到後堂來請少王,孟士元一同進內,韓氏倚着靠枕,坐在牀前,女婢移椅請他坐下。少王問曰:“岳母大人不知因何如此病重?”韓氏曰:“我本無病,因上年賢婿迎娶劉氏之日,鼓樂喧天,女婢往看,報稱劉氏坐着八座鑲金大轎,並用半朝鸞駕﹔從門前經過,鳴鑼開道,何等威風!我恨小女早亡,若小女在日,劉氏斷不敢用鸞駕,亦不敢從此經過,因此想念小女屍首無存,遂憂忿成病,至今更加沉重。”少王知是怨詞,乃罵曰:“可恨那蠢奴無知到此,怎好喧譁無禮,俱是小婿有失吩咐之罪。但小婿立誓願守義三年,方敢再娶,無奈君父嚴命,兩路逼迫,是以迎娶劉氏。然小婿立心守義,夜夜陪伴令媛圖畫如前,獨宿至今,未與劉氏同牀,以負令媛,岳母辦可原情恕罪。”韓氏方喜曰:“老身只恨小女福淺緣慳,哪有見怪賢婿之理。我想小女已死,不可復生,賢婿儘可與劉氏成親,何必另宿。”少王曰:“只憑無愧於心。”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思愛女韓氏染病 念慈恩酈相醫親
卻說韓氏聞得忠孝王尚未與劉氏同牀,猶是伴圖獨宿,心中頗喜,即着女碑取點心出來,令孟嘉齡陪忠孝王同喫。忠孝王曰:“來目擬令劉氏前來請安兼沖喜,或者岳母得以痊安,亦未可定。”韓氏稱是。
忠孝王辭別回府。稟明雙親,來日欲令劉氏往孟府沖喜,老王稱是。次早劉氏起來梳洗完畢,即便上轎,女婢跟隨,來到孟府。家人通報入內,方夫人令開中門迎接,劉氏遵進臥房,見了韓氏,即拜爲母,以母女之禮相見。韓氏大喜,即令方氏媳婦請出外廳,只留蘇大娘在房內。韓氏細問大娘。方知劉氏夫妻二人,果未同牀。不須臾,筵席已備,方夫人請劉氏入席,直飲至日色斜西方散。劉氏入房,再陪韓氏說了一番言語,方纔辭別回府,把孟府相待情形說出,滿門歡喜。
韓氏自此以後。日漸沉重,至正月初旬,每到下午,便昏迷不省人事,延至二月初一日,竟昏迷不醒。孟士元滿門着急,嘉齡曰:“太侯不能調治。將奈之何?照兒看來,須請酈相來醫,或得痊可,亦未可知。”孟士元曰:“果當請酈相方好。”方氏乘勢曰::“你父子常說酈相貌似姑娘,待媳婦一看,便知真假。”孟士元曰:“若論容貌﹔明是吾女,但言談舉止,大不相同。況他平目爲人端嚴,從無言笑,官居極品,梁相是他的岳父,權勢重大,難以輕言相戲。媳婦少停,亦只爲窺視,若婦人出頭相見,便是欺侮大臣,罪名非小。”方氏曰:“媳婦非孟浪之徒,怎敢出頭露面,不必過慮。”孟嘉齡曰:“不論是男是女,請來救母親命要緊。”孟士元曰:“正是,我兒當親自往請,方肯前來。”孟齡稱是,即令備下稟折,上馬而行,不帶執事,只有數名家將跟隨。來到相府下馬,步入官廳坐下,向門官說明,要求酈相往救母性命。門官通報入內,孟嘉齡恐酈相不往,母親性命不保,即步出官廳來到穿堂,來聽消息。事有湊巧,恰遇榮發有事,正要出來,遙見孟公子喫了一驚,慌忙躲在大門之後,不料孟嘉齡早已認是榮蘭,恰遇一個家人在此經過,孟嘉齡指榮發問曰:“那個大叔喚甚麼名字?”家人抬頭一看,答曰:“這個名叫榮發,乃是酈相的心腹堂官。”孟嘉齡知道必是榮蘭改名,遂不再問。
且說酈相方纔因百官來賀朔望、送客完畢,方始回後,與素華喫些點心。女婢拿了稟帖,報稱翰林院孟學士特來請太師醫治伊母病症,必要求太師面見,酈相恐其詐詞,即向女婢曰:“可令家人對孟公子說,前日醫治太后乃偶爾湊巧,今太夫人病重,須請名醫。吾雖則略知脈理,不能醫治沉病,何敢領命。”女婢退出,將此言告訴門官,門官轉向孟嘉齡說過,嘉齡着急曰:“煩你再報,務請酈丞相出來﹔我有話面議。”門官只得入報與女婢,女婢再報入內曰:“孟學士要求求相出見,有話面稟。”酈相曰:“既如此,請孟學士在書房少待,吾即出來相見。”女婢領命退出。
素華曰:“耳聞令堂大人自上年起病,至今莫非沉重?故公子十分着急。”酈相曰:“家母尚在壯年,即使有病,諒不至十分危險。家父家兄豈是不認得我?只因我行動言語比前不同,故得稍釋其疑惑。但平日間我從不與人言笑,故不敢相認。我今若往視脈,恐家母自侍女流,詐稱病重,有意亂言,必扯我相認。即欲責他不是,而病狂亂言,亦難見怪。此去必定露出馬腳。”素華曰:“諒亦未必。”酈相曰:“姊姊雖如此說,想母親心中必怪我不孝。且你有所不知,倘一朝相認,即日便有失臉之禍。”素華曰:“如果相認,老爺與夫人當爲你遮掩,焉有漏泄之理。”酈相曰:“今且不要爭論,隨後姊姊自知。”言罷,就換上公服,來到槐竹軒。
孟嘉齡起身迎接,酈相以賓主禮敘坐。嘉齡推辭曰:“卑職怎敢偕坐。”即坐在旁邊,遂把母親垂危,待請老太師相救話說明。酈相恐其詐詞,乃曰:“下官年輕,習學有限。太夫人既然病重,當請名醫救治,下官不敢前去誤事。”孟嘉齡懇求曰:“名醫俱已請過,皆是無能救治,故特來請恩相,若不肯前往,家母性命難保,懇求恩相前去救命。”說完連忙跪下。酈相不忍,即扶起曰:“年兄如此過扎,下官何以敢當。”嘉齡曰:“爲救老母,理當百拜。”酈相曰:“年兄請回,下官即便前往。”孟嘉齡稱謝,出府上馬而去。
酈相急令備轎,一面入內。素華曰:“令兄如此着急,太夫人定是病重。小姐速往爲妙。”哪相曰:“家兄這等慌張,我自當速往。只是下次再往,必然敗露,你方知我有先見之明。”說罷,出衙上轎,前呼後擁,即便起身。
孟嘉齡恐酈相隨後便到,急忙回衙。孟士元間曰:“我兒爲何許久方回?”嘉齡說明前情,道:“今隨後便來。”士元大喜,令女婢速速打掃臥房,燒起好香,對女婢曰:“丞相若到,他乃元宰,你等務必迴避。若被遇見女婢,即是侮辱大臣,獲罪不小。”又對媳婦曰:“你只好窺探,不可出頭。”方氏稱是。一時父子忙亂,嘉齡不及說遇見榮蘭之事。
須臾間,聽得鳴鑼開道之聲,門役執帖超上前稟曰:“酈相駕到。”孟嘉齡忙令開了中門,喝叫衆婢躲避,不許東竊西探、孟士元急穿上公服。奔出大堂,直至滴水檐前站住。儀仗已到,嘉齡奔到轎前,拓躬曰:“卑職不知老太師姻此快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酈相當即伸出右手,向外一攔,道:“下官怎敢勞年兄遠接,何以克當。”嘉齡連稱不敢,隨在轎邊,步入後堂,扶了酈相下轎。孟士元早巳降階迎接曰:“拙內患病垂危,煩勞老太師下轎,何以消受。”酈相約:“下官才疏學淺,多蒙令郎寵召,不得不來。不知尊夫人病勢若何?願其莢詳。”士元尊其上坐。酈相不從曰:“老先生乃是前輩,下官恰是後生。行賓席禮已屬過份,怎好偕座?”孟士元只得賓主敘坐。嘉齡偏坐在旁。
獻茶畢,酈相曰:“夫人病情目下可減輕否?”士元曰:“拙荊病情只是長吁短嘆,以前每上午頗有精神。至下午即發熱昏暈,不省人事,近日連上午亦昏迷不省,更加沉重。太醫速手無法,不能救治,故勞動老太師精神。”酈相曰:“據老先生說來,這令夫人之病是憂思所致。”士元曰:“正是。諺雲:‘心病須將心藥醫’,難怪不能醫治。”酈相知是調戲的言語。乃曰:“照此看來,莫非老先生在外邊娶了如意夫人﹔故太夫人鬱成這病麼?”孟士元聞言,暗想我好癡呆,一向只疑酈相定是吾女改裝,怎麼與我調笑?看來實非吾女。即笑答曰:“老夫素來誠實,並無外遇,拙內向亦深信。”郭相曰:“下官因聞老先生言及尊夫人的病勢,此乃傷了七情所致,故出此言。”士元曰:“只因小女無蹤,朝思夕念,故得這病。”酈相曰:“下官曾在敝門下的家中見過令愛的形圖,有此才貌,怪不得令夫人思念不置。只是令愛畫圖上詩句明要改易男囊,求取功名。語云:‘有志者,事竟成。’先生可在男子中尋訪,就可相會,決不在女子內。今場期在即,老先生可謀爲總教?或得與令愛相會,亦未可知。”孟士元尋思,酈相若果是女兒,怎說此話?豈不自泄根由?乃答曰:“酈相所言有理。”嘉齡向前曰:“請酈相入內診脈。”士元謙遜,酈相先行,自已隨後,嘉齡向前引道。
來到房前,父子揭開門簾,恭請酈相入內,移椅坐下。茶畢,孟嘉齡又移椅放在牀前,請酈相坐下,自己拱身入帳內,牽母的左手出張外,與搏相診脈。酈相見母的手只存一把骨和一重皮,消瘦不堪,情知病重,心實傷感,自料嫂嫂必在旁窺探,不敢憂愁感形於面。用心看過左右酌脈,點頭曰:“果是憂愁致病,然病勢雖重,命卻亦無妨。”士元父子聞言,略得安心。
酈相起身坐在桌前,陶孟士元曰:“尊夫人此病雖不致傷命,然血衰氣短,着再憂愁,恐留連牀褥,病根難脫,久之變成疲疾,遂難醫治了。”士元曰:“今當勞動老太師精神,若得全愈,感恩不淺。”酈相謙遜曰:“老先生說哪裏話來,下官當自用心。”暗想,再來此處﹔必然敗露,今當派二劑藥方,作兩天服下,病就愈了大半,那時別換醫生治之容易,自己好推託不來。主意已定,即用心派藥。忽聞女婢在外邊叫曰:“啓上老爺,韓大人前來探病,轎已到門。”士元謂嘉齡曰:“你可引到後衙坐下,令賢媳陪伴。”嘉齡領命退出。酈相開了二劑藥方,又寫了日期,向士元曰:“頭一劑立即煎服,服後若加精神,可得安眠,便是奏效,次早可服這第二劑藥,病便可好了大半,即可別請醫生。倘首劑服下,精神仍是昏倦,睡夢不寧,便是我的差錯,第二劑藥方切不可再服,當換名醫救治要緊。”孟士元曰:“酈相下藥,豈有差錯之理。”酈相曰:“醫生下藥,或脈理差錯,或藥不對症,豈有不換醫生之理。”即辭別起身。士元曰:“候另日稍暇,當備薄酌奉敬。”酈相曰:“後會有期。”即上轎而去。孟士元忙令家人照單配藥煎湯。
須臾,韓大人入房探病﹔辭別回去。方氏曰:“我方纔躲在屏後窺探,正是姑娘,此前年嬌豔多了。公公怎不就認?”孟士元曰:“若是女兒,怎麼與我說笑?”方氏曰:“恰是令人不明。”嘉齡曰:“我還有一事疑心。就說遇着榮蘭改名榮發之事,方纔因在匆忙之際,未及言明。”方氏曰:“如此說來,必是姑娘,恐公公盤詰,故匆匆回去。”士元曰:“你們休要亂道,若果是女,梁小姐嫁他日久,怎無一言吶?”孟嘉齡夫妻乃省悟曰:“照此想來,果然不是妹子。待來日可令趙壽往尋堂官榮發,便知真假。”士元稱是,即叫趙壽前來﹔嘉齡說明遇着榮發等情,道:“你來日可到相府尋訪你妹子。”趙壽歡喜曰:“來日即往尋訪。”此時藥己煎好,韓夫人尚是昏睡,即扶起,士元將藥與他喫完睡去,將被褥蓋好。
酈相回府入內,榮發即請入書房﹔細把遇着公子,躲避門後的事情言明:“看來公子業已看破,如何是好?”酈相曰:“你這不中用的東西,莫道你是相府的堂官,就是相府的一隻狗,亦何人敢欺你。方牙若昂然出去,公子只道面容相似,怎敢動問?今已露出了馬腳,從今以後,你若出去,必誤我的事,我便把你活活打死。少停老爺必使你兄前來探你,你可速去吩附衆把門人,說若有人來尋我,只說榮發午間已往江南公幹,歸期難定。”榮發退出,吩咐衆門官不許泄漏,即回來察明。
酈相入內來見素華,說明母親的病沉重,十分傷感,但我這二劑藥服之,病可好了大半。後說及與父親調笑話,連家父亦不敢疑我是女。素華笑曰:“小姐好伎倆,令人難測。”酈相曰:“可恨榮蘭賤婢,已露出馬腳。”便將榮發的事說明。又對素華曰:“下次再去,家母服這兩劑藥病已好了。精神既復,必認得我﹔又倚着有病,且侍女流,只恐弄出破綻。我來夜即宿內閣,詐稱辦案,過了數日方回,家父等得不耐煩,必定別換醫生,我方安靜無事。”素華曰:“說得極是。”
且說韓夫人睡到下午,甦醒曰:“今氣已不喘,身體爽快了許多。不知何人的藥方,如此效驗?”孟士元曰:“我見你病重,早間令孩兒懇求酈相前來醫治。”韓夫人隨向媳婦曰:“你可窺見是女兒麼?”方氏道:“我躲在屏後偷看,正是姑娘。”孟嘉齡又說遇過榮蘭,令趙壽來日往問,便知備細。韓氏曰:“因何不喚我醒來細看?”方氏曰:“婆婆方纔昏迷過甚,如何叫得甦醒。”韓氏嘆曰:“可恨一時昏睡,若我甦醒,早已相認了。但不知哪裏學習醫道,勝過太醫。”孟士元曰:“若是女兒,怎麼與我說笑?”遂把說笑之言陳明:“況梁小姐結婚,焉能相得?事屬可疑。他官居極品,倘一旦面奏主上,這欺侮大臣的罪名恰難頂當。”嘉齡曰:“孩兒已想出一個妙計,未識可行與否?”士元曰:“你且說來。”嘉齡道:“母親來日接服第二帖藥,身體必更加健旺。初三早孩兒再去請求,候他診脈之時,母親佯在沉重病狀,將他拖住,聲聲呼喚女兒,任他多大本領,必要露出馬腳。若有變更,母親可和了被頭,跌下地來,詐作暈絕,孩兒便抱住啼哭,爹爹亦拖住啼哭,遮住母親的面容,不怕他還不相認。即便非妹子,變臉奏聞天子,母親乃是女流之輩,且又是病狂,朝廷亦難責罪,豈不是好。”士元大喜:“孩兒這個計極妙,即不是女兒,而病中狂呼亂語,他亦難認真變臉。賢妻當依計行,必定露出破綻。”韓氏大喜,病亦好了三分。
到了次早,趙壽巴不得要會妹子,即來到相府,見了門官乃作禮曰:“小可乃是堂官榮發的鄉親,煩請榮發出來,有話面說。”歲門官曰:“榮發奉相爺差遣,往江南公幹去了。”趙壽曰:“昨早還有人遇見,怎說往江南出差?”門官曰:“昨午方纔起身。”趙壽聞言,沉吟一會,問曰:“幾時方回?”阿官曰:“出差怎定歸期。”趙壽只得回覆孟士元父子。
未知後來如何相認,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敬賢臣君臣暢飲 詐昏迷母女重逢
卻說趙壽回見孟士元父子,把相府門官言語稟明,孟士元曰:“此必女兒恐趙壽訪問,囑託門官詐言出差。”孟嘉齡曰:“來日酈相再來,便知端的。”父子把此言回覆韓氏,專侯來日試探。是日喫了第二劑藥,都又好了兒分。
且說酈相傍晚令人帶鋪蓋往內閣,自對素華曰:“我要往內閣躲避數日方目,來日家父來請,可說我進內辦事,數日方暇,教他另請名醫,不可延緩。”說罷上較,徑往內閣去了。
到了次早,韓氏病已好了大半,對孟士元曰:“我今精神加倍,速差人去請酈相茲來,待我細認。”孟士元曰:“我豈不要認女兒,何待你言?”即出來令家人往相府內恭請酈相前來醫治,家人領命而去。
不須臾,回報相府稱酈相昨晚進內閣辦事,吩附須數日方暇閒,教老爺另請名醫,不可延遲自誤。孟士元入內對滿門說明此話:“看來明是恐伯你相認,故此躲避。”韓氏曰:“如此確是女兒,故不敢來。”嘉齡曰:“今已應效,切不可換醫生,連日服藥太攻迫,今已清安,且停一日,侯來日請來末遲。”衆皆稱是。是日韓氏精神更加數倍。
次早,孟士元曰:“不管是女兒不是女兒,今日一定要請來醫治要緊。”即令一名家人,道:“恐門下相阻,帶我的印帖,往相府外伺候,若見酈相,即便請來。”家人領命,持帖直到相府,問門官,門官稱酈相尚未出閣。孟家人就在相府門前伺候,連喫飯也不敢回府喫。等了一日,並不見酈相出閣,直到上燈方回府稟明。孟士元着急道:“連停二日藥,來日若不來,恐病症變更,豈不利害。”孟嘉齡曰:“來日若不來,待兒進閣,務要來。”孟士元曰:“說得是。”
且說酈相自初二晚宿閣,至初四日,帝退朝回正宮時,皇甫皇后已懷孕,帝因前皇后因產身亡,故更加珍重,夜間不進宮,恐一旦動興,撞了胎氣,隻日間進宮與皇后閒談,夜即宿別宮。當下帝偶問內監曰:“連日何人宿閣辦事?”內監曰:“自初二晚酈相進閣,日夜批案,至今尚未出閣。”帝謂皇曰:“梁相及六部大臣批案,俱皆不妥,朕務須親自批改,方敢舉行。惟有酈相批案正當,從無差錯,若是他批過,朕即放心舉行,毋容疑慮,真朕股肱大臣,代賑效勞,且又少年誠實,不貪妻子色慾,不辭勞苦,日夜宿閣,朕真萬萬不及他的辛苦勤謹。”就令內監賜四件點心與他,以爲慰勞。內監領旨送去,不須臾回覆曰:“酈相叩頭領受。”皇后即曰:“陛下真是主賢臣忠。”帝曰:“滿朝公卿,不及酈相才能,教朕怎不敬重!”
到了晚間,帝退出正宮,獨坐無聊,至初更後,謂小監昌曰:“長夜無聊,卿可燃一小燈,往內閣訪酈相相談,亦見臣和合之至意。”按權昌年方二旬,作事謹慎誠實,成宗待爲心腹。當下點一小燈,帝素服步到內閣前,把守內閣的人役忙前跪下。帝間曰:“酈相睡否?”人役奏曰::“末睡,正在批案。臣通報,好備迎接。”帝喝住曰:“酈相爲朕批案辛苦,怎好勞煩迎接。不必通報,待朕自己進去罷。”回顧權昌曰:“可吹滅小燈,不許驚動酈相。”帝即輕步進閣,見酈相軟巾紫袍素衣,在燈下案前批案,堂上燈燭輝煌,帝深服其辛苦,躡足近前,低聲曰:“酈先生何必如此辛苦?”酈相聞言喫一諒,忙舉右手擱住燈影,回身細看,方知是聖駕,慌忙出位奏曰:“臣不知駕到,不曾遠接,罪該萬死。”成宗御手扶起曰:“內閣不比外殿,先生何須行此厚禮。”酈相曰:“聖人暗室不欺,臣雖在賓賓之中,亦不敢乖君臣名份。”帝贊曰:“先生真古聖賢不及,膚何幸得卿,可謂社穆臣也。”這時酈相罵把門人役:“御駕降臨,不行通報,下次若再如此,活活打死。”帝笑曰:“非關人役不報,朕因聞卿批案辛苦,不敢勞卿迎接,故不許他通報。”酈相不悅曰:“陛下下次不可如此紊亂君臣名份。”帝既愧又喜,贊曰:“難得先生鐵面無情,朕甚拜服。”即到當中坐下,酈相賜坐旁邊,人役獻茶。
帝對酈相曰:“天下俱道爲君快樂,朕道爲君實是受苦。喜怒不形於色,恐誤人性命步言語不敢亂道,恐被人察出虛實,內宮妃嬪不敢言笑,恐恃寵橫行,四時果菜不得先嚐,恐喫下作祟,宮外不可閒行數步,看來不及書生,可以遊山玩水,到處留題。”酈相曰:“陛下乃九重至尊,怎效書生所爲。”帝曰:“人生富貴適志臣,孔子亦云:‘吾與點也。’朕夙興夜寐,辛勤勞苦,倘一差錯,求爲匹夫不可得,不及書生多矣。朕今惟願早生鱗兒,長大朕即禪位,以求清福,雲遊天下名山勝景,尋訪神仙異人,以覓長生之路,朕願足矣。”君臣言談之際,聽得更鼓已打三更,酈相尋思,我係女流,與天子長夜閒談,日後改妝必惹人嫌疑。即奏曰:“夜將四更。請聖駕回宮安寢。”帝曰:“適遇天下昇平,且有先生料理國政,朕得偷閒,又值正宮懷孕,聯長夜無聊,夜欲與卿暢談,方見君臣相得之意。”酈相心想:“若與帝坐談達旦,日後必有穢言。”乃奏曰:“君臣議論國攻,但卜其晝不卜其夜!況所言皆非國政,徹夜言談,外臣必疑臣此官從趨媚得來,陛下亦失威嚴。”帝笑曰:“先生差矣,先朝太宗到了大雪之夜,猶至趙普家敘談,至今傳爲佳話,稱其君臣相得。卿何推辭?”酈相曰:“彼時太宗與趙普俱曹年邁,故無閒話﹔今陛下與臣皆年輕,不合議論。請陛下回宮爲是。”成宗大喜曰:“朕若肯與臣言談,無不以爲欣幸,卿卻以狂言推辭,其鐵面無情,令朕敬服。”吩咐權昌燃燈回官。權昌點了燈燭,成宗起身,酈相送行﹔帝回頭攔住曰:“夜深了,先生免送,各從其便。”酈相曰:“君臣之禮難廢。”遂送出閣,帝即回宮。酈相進內,令人役滅了燈燭自已閉了房門,寬衣上牀,自思帝果明哲,深服禮義。來早即當回府,諒母親必換名醫,若再在此,帝雖好意,再來我卻有不便。
到了次早,孟士元自初三停藥,至初五日已停藥三日,令一名家人帶印貼往相府伺侯,若覓當即請來,倘早飯不回,當着公子進內閣恭請。韓氏喜曰:“免得老身狐疑。”孟士元曰:“明是女兒,但他爲人剛毅,故不敢認。今可依計行事。”
且說孟家家人來到相府,問門首曰:“酈相爺回來否?”門曰:“尚在內閣末回。”家人即在府前站立。頃刻間,一個家人奔回相府,叫曰::“酈相爺要回府,快傳執事轎馬前去跟回。”停一會,各人員齊集前去。那下貼家人大喜﹔不多時,大鑼響亮,酈相已回。孟府家人奔到翻前,跪下稟曰:“小人乃孟家家人,奉老爺之命,要請太師爺憲駕降臨,前去洽病。已侯三日。現有印帖在此。”酈相喝令停轎,家將隨將印貼呈上。酈相看過,曰:“因國政忙亂,不能出閣。已曾吩咐過家人,教你家老爺早換醫生。何必等待?”下帖家人曰:“門官亦曾教換醫生,奈家主不敢另換,恐誤性命﹔望太師救濟。”酈相尋思停藥三耳,未知吉凶,乃曰:“既如此,我隨即前往。”即喚隨從換了自己的名帖回去,然後進入後堂,下轎入內。素華迎接曰:“老爺連日使人在府前候你診脈,可曾遇見麼?”酈相曰:“方纔已遇見了。”素華曰:“既如此用心,必是夫人病中,小姐理當再往一次,諒亦不到敗露地步。”酈相曰:“姊姊,你心中必說我存心不孝,但我去必定敗露,,姊姊信我料事多中。今當前去。使你無異言。”素華曰:“縱然敗露,骨肉相認,亦是美事。只須叮囑老爺,不要泄漏便好。”酈相曰:“任你叮囑,立即泄漏,焉能祕密。”遂同素華喫了點心。
只見女婢執帖報曰:“孟老爺差孟學士恭請相爺倒府看病。現在府中伺候。”酈相曰:“可請孟學士先回,我隨後便往。”再着外邊傳齊轎馬伺侯,酈相由十吩附女婢遏出。停一會,門官入報曰:“轎馬齊備。”酈相謂素華曰:“來日乃是二月初六日,欽點大總裁之日。朝廷重用老丞,但粱相與家父俱皆老邁。或點我爲總裁﹔你可將我隨身應用衣服收捻停當,倘得爲總裁,以免一時匆惶。我亦立願要作大總裁,傳個門生滿天下的美名,我方心滿意足。”素華曰:“小姐有此才學,朝廷定然點着。”酈相曰:“我此去看病,恐難脫身。若延久不回,你可差人前去,詐稱令尊催我回來收拾衣服,恐朝廷來日欽點總裁。我可脫身回來。”素華曰:“奴家知道。”
酈相即出門,執事跟隨,直到孟府。人役報入孟士元曰:“酈太師來了。”孟士元父子即把韓氏用被圍住身子,囑曰:“少停若來看病,可依計而行。”韓氏曰:“是我的女兒,豈不要緊。”孟公父子退出,孟嘉齡開了中門。奔出大堂前迎接。酈相直如後堂前下轎,孟士元降階迎接到堂上,分賓主坐下。茶畢,相曰:“下官曾囑初三日另換醫生,老先生何故反停藥三日?”士元曰:“難得丞相費心,拙內方得殘生,怎敢另換醫生誤事。早間老丞相若不出閣,小兒即要進閣懇求。”酈相曰:“我只道換醫生,故此延遲,但不知尊夫人病體若何?”孟士元曰:“自藥以後,已經病勢稍安。望老丞相進內看脈。”酈相曰:“請先看脈,再作商議。”孟士元稱謝,即起身引到臥房,見禮坐下,獻茶畢。
單言韓氏臥在牀上,靜心細看,果是女兒﹔心中大喜。時孟嘉齡移椅放在帳前,請酈相坐下。韓氏伸手出帳,扯住酈相袍袖叫曰:“難得女兒在此,想殺爲娘,真是可憐。何不早來相認,好不殘忍!”酈相面上不悅。掙脫袍袖,來到桌前,發語曰:“婦人家怎樣如此顛倒。”孟士元恐其變臉,向前陪話:“病狂言亂語,望丞相幸勿見罪。”只見韓氏在帳內叫曰:“女兒好忍,既已相會,又走去了,豈不氣殺我也。”一聲響,連被跌下,直挺挺不動,臥在地下。孟嘉齡見酈相不肯相認,向前來扶起﹔將身遮住韓氏頭面,假意哭曰:“逆妹表情,既不相認便罷。今枉死,叫孩兒痛死。”孟士元忙向前蹲身抱起,罵曰:“不孝女立心殘忍,當面不認生母。虧你拯送性命,死得不值。”酈相思,若不相認,倘母親有失,豈非不孝大罪?一時感動天性,顧不得泄漏,奔到韓氏身邊叫曰:“不孝女麗君在此,母親快快甦醒!”淚珠直垂將下來。
孟士元見女兒自認,遂埋怨曰:“女兒好得殘忍,與我同朝多日,不通消息,使我日夜狐疑。”那韓氏好似跌不倒一般,掙坐地上,扯住酈相泣曰:“虧我四載相思,到今方得相認。”媳婦方氏悶在屏後,忙進房來,與丈夫並酈相扶韓氏上牀睡下,把帳鉤起,移椅一同坐下。韓氏喜從天降,攜住女兒手問曰:“女兒平日孝義俱全,何不趕早相認﹔與皇甫郎早完親事?你今不男不女,又累皇甫郎懸望,大爲不該。”酈相曰:“皇甫郎憐新棄舊,且捐棄父母受苦仇怨,又不稟明座主,父子協奏赦有劉家滿門性命,豈有叛逆只罪一人商已?當時詔至內閣,衆臣不服,俱邀我進宮諒阻,我不忍破他姻緣,極力苦勸,衆官方止。及完親之日,我又不妒忌,親往慶賀暢飲。當日我若同衆官謙阻,雖有皇后勢力,亦不能違律法。故梁相與爹爹俱說徊情曲法,他還不知我的恩情。”孟士元曰:“果然,此詔甚是不公,大臣不服。”酈相曰:“前年劉氏不過私放皇甫郎,亦無甚恩德,論理只好赦其自己完親而已,怎能赦其滿門?似我逃走時,受盡苦楚,我卻又奏主招軍,取中會元。成就他骨肉完聚,滿門富貴。他不念劉氏乃我仇人之妹,完娶用八抬大轎,半朝攀駕。況我乃是他的恩師,又是當權右相,他仗着父子王爵勢力,不先真師長,算來忘親背師,真是不該。”孟士元點頭道:“劉奎璧害他父親拘禁番牢,母親困居賊寨,他戀劉氏而忘卻父母苦楚,果是忘親背師。”韓氏曰:“莫說女兒怪他娶劉氏坐八抬、用鸞駕,連我的病亦因他娶妻從我門前經過,鳴鑼開道,目無正室,爲娘故此激出病來。但有一事可敬。他遏娶劉氏多日,立願侯與你相會,方敢和劉氏同牀,至今夜夜尚是伴女兒形圖獨宿,情亦可謫。我近日問蘇大娘方知其詳。”說罷,吩咐女婢曰:“今日相會,速備酒席來慶賀,再備酒飯賞勞跟隨人役。但相會之事,不可使外人及家人知道,倘有多言泄漏﹔立即話活打死!”女婢即通知衆婢。只稱酈相在花廳飲酒,俱不敢泄漏真情。當下酈相曰:“這皇皇甫郎作怪,他既娶劉氏,偏不完親,只是何故?且女兒一介書生,蒙朝廷聖恩,摧登榜首,轉升兵部,總管天下武彝﹔旋升右相,身壓百僚,言聽計從,恩遇極矣。昔《春耿》有云:‘友知報友,君知報君。’況皇甫郎有妻,不致絕後,只是女兒不孝,不能特奉父母,罪之大也。”
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點總裁酈相榮顯 探疾病韓氏泄言
卻說酈相對韓氏曰:“朝廷如此重用,我亦要再作兩三年官,報答皇上知遇之恩,伺有賢巨出頭,我方設計改裝。今若改裝,朝中無賢臣料理飼政,朝廷必然發惱,加之我現欺君惘聖,凌辱大臣,二罪重大。況女兒爲官,鐵面無私,大臣多是劉捷餘黨,倘懷覬覦,定然了一同報怨進諫,我死罪難免。且白面書生雖蒼頭白髯,尚欲赴考,爭奪一領青衿,以爲榮顯,怎及女兒右相的威風,故即爲此亦要享用三年,然後改裝,女兒不慕色慾何妨。”韓氏笑曰:“皇甫郎前娶劉氏,威風太過,正當再緩三年改裝,使他後來悔起,求近反遠。”只見女婢報曰:“外邊梁相使人來催酈丞相回去收拾物件,恐朝廷來早欽點總裁,一時收拾不及。”孟士元曰:“可對來人說,我在此請酒,少停便回,可把我的名片付他回覆梁相。”女婢領命退出。
當下酈相向前,攜住方便之手笑曰:“嫂嫂見我男裝畏忌,不敢與我同坐麼?”方氏即便坐在下位,笑曰:“我前日偷看,雖認得是姑娘,只是官威有些怕人。”麗相曰:“若無官威,如何瞞得朝中君臣。”女婢呈上酒席,滿門男女五人同飲。方氏問曰:“難得姑娘好膽量,敢到北京,路途數千裏。我雖將門之女,說到北京,已覺心驚。”麗相即把遇着康若山代捐京監約略說明,對父母曰:“我已將義父母自上年搬到相府孝養,豈有親父母竟不相認?實恐泄漏取罪,不便正言。”孟嘉齡之子名孟魁,外面遊耍進房,此時孟魁年已五歲,頗知人事,見其母同一官員飲酒,遂呆呆視望。酈相認是侄兒,即起身抱在膝上曰:“且喜侄兒長大。”方氏曰:“孩子家身體污濁,不可損壞姑娘衣袍,快快下來。”酈相曰:“不妨。”孟魁還是呆看,酈相笑對孟魁曰:“賢侄不認得姑娘。”又謂方氏曰:“賢侄眉清目秀,定是書香一脈,日後必是高官,真乃家門有幸。”方氏笑曰:“不敢望高官,只願學姑娘作宰相便好。”衆皆大笑。酈相取過兒樣可口與孟魁喫,方纔放下。韓氏謂酈相曰:“今後若使人往請,不可不來。”酈相曰:“女兒義父母尚要孝敬,何況母親呼喚,怎敢不來。但不可使皇甫郎知道,若有泄漏,難怪女兒不來。”韓氏曰:“這個說得有理,但皇甫郎情意雅好,累他懸望,於心不忍。”酈相曰:“皇甫郎我常與他對飲言歡,情勝夫妻,況有畫圖,他自不省,還算女兒情厚。”韓氏曰:“說得也是。”此時日已西斜,即便辭席,又轉韓氏診脈,再派兩劑藥方,才起身對父母曰:“在衆人面前,當照常禮數,方不被人看出。”孟士元稱是。父子送酈相去後,入內即換大小女婢,吩咐倘有泄漏酈相相認事,即便打死。衆女婢領命。
且說酈相回府入內,梁相坐在後堂,酈相上堂見禮。梁相曰:“來日乃欽點總裁日期,我與孟龍圖年老,朝廷必點賢婿爲大總裁,我故差人催你回來收拾物件。你因何至今方回?”酈相曰:“小婿已囑令愛收拾齊備,因孟公之妻病體稍安,留飲難卻。延至今方回。”梁相曰:“既已收抬便好。”酈相入內,來見素華,密說相認之事。素華大喜曰:“我一時不敢言,老爺夫人與小姐乃天性至親,理當相認,免得雙親憂慮。今日相認,正合倫理。”酈相曰:“姊姊一向疑我不孝,拋棄雙親,卻不知一旦相認,定然泄漏機關,爲害不淺。”素華曰:“老爺夫人定爲你祕密,怎能漏泄。”酈相曰:“今既相認,待漏泄後,姊姊方知費見事之明。但不知入場對象可曾收拾否?”素華曰:“收拾齊備。爹爹恐你忘記收拾入場對象,特使人催你回來。”是晚安寢。
到次早,梁相翁婿進入朝房。五更三點,鐘鼓齊鳴,成宗臨朝,梁相翁婿率領百官翰贊畢。分立兩班,梁相酈相分坐左右繡墩。值殿官喝曰:“文武官員有事啓奏,無事捲簾退班。”只見一位官員俯伏奏曰:“禮部淌書姚東山有事啓奏。”帝曰:“何事?只管奏來。”姚東山奏曰:“本年乃皇太后六旬萬壽,又恩科天下舉子進京赴試,二月初木日乃是欽點總裁日,請陛下欽點總裁,以便初八日進試。”帝笑曰:“何必別點,酈相乃飛虎大將軍,豈有人才學勝他理?”即點右相酈君玉爲大總裁。酈相俯伏奏曰:“臣年輕艱撂勝任,請別點賢能爲總裁。”帝曰:“先生才學清廉,朕所深信﹔不必推辭。”酈相領旨。帝再點禮部侍郎歐陽贊爲副總裁。二人領旨,立即出朝上轎,各回府收拾行囊。
且說酈相回到家堂,景夫人問曰:“賢婿此回,莫非點着總裁麼?”酈相曰:“正是積蒙聖恩點爲正總裁。”景氏喜曰:“若點你岳父爲總裁,長婿即要回避嫌疑。今點賢婿,長婿功名有望。”酈相曰:“襟丈博學,合應高中,岳母何須過慮。”即入內謂素華曰:“吾今得爲總裁,門生滿天下願足矣。”遂着家人押行李起身,自己上轎遞闌。衆考官遮接入內封門,從此直到出榜後方得開門,不表。
且說韓氏夫人自認女兒之後,病體既已稽安,然病久衰弱,畏風不敢阻房。因媳婦方氏又懷孕,日夜嘔吐,臥牀不起,孟嘉齡告假回家,煎藥侍奉。家中女婢無人約束,喧譁不堪。韓氏謂孟嘉齡曰:“我受風不敢出,嬉婦卻又懷孕,女婢無人約束,我意欲請蘇大娘前來管理家事。”孟嘉齡稱是。只覓女婢報曰:“忠孝王在外,要入內請安。”韓夫人對兒子曰:“可請他遞來。”孟嘉齡出接忠孝王。忠孝王問:“弟要遞房與岳母請安,還求內兄引進。”孟嘉齡曰:“多蒙妹丈費心,弟鑿引遞。”二人入內。那韓氏已起,坐在牀上。忠孝王拜見畢,與孟嘉齡見禮坐下,女婢獻茶。忠孝王問曰:“聞得岳母此病乃酈相醫好的。”韓氏曰:“正是。”忠孝王曰:“岳母細認。可是令愛改裝否?”韓氏乃誠實人,不敢瞞騙,停了一會,方答曰:“卻是面貌相似,並非小女。”忠孝王曰:“我亦道若是令愛,亦不敢如此大作弄。但不知他見岳母可有驚慌異容麼?”韓氏曰:“並無異容。”忠孝王曰:“看來不是令愛。”韓氏曰:“果然不是。但我有一事,正要請賢婿前來。”遂把自己畏風不敢出房,媳婦懷孕嘔吐不離牀,欲請蘇大娘前來暫且管理兒日家務之事言明,道:“侯老身或媳婦滿體稍安,即便送還。”忠孝王曰:“小婿家中亦是蘇大娘料理,卻是時刻難離,既是岳母欠安,小婿即送蘇大娘前來。候岳母壯健,再請蘇大娘到舍未遲。”韓氏曰:“極好,來日遣人押轎前往。”忠孝王稱是,就在房中與韓氏喫點心,說些閒話,辭別回府。
適值老王夫妻同蘇大娘在殿上閒談,忠孝王見禮坐在旁邊,說明前事。蘇大娘曰:“既韓夫人婆媳患病,理當前去。”太郡曰:“侯親家母病痊,我即使人請回。”劉燕玉向前曰:“來日妾隨大娘同去請安。”忠孝王曰:“岳母婆媳俱各患請,無人陪侍,你去更覺不便。只是蘇大娘去罷。”蘇大娘卻入內收拾自己對象。
到了次日早飯後,盂府使人下帖押轎來請。大娘辭別衆人,上轎前往。家人押住,瑞柳跟隨轎後,來到孟府,從中門進內。方氏勉強同孟士元父子迎接坐下,說些套話,大娘就請方氏回房養息,然後進房。韓氏下牀,迎接坐下,女婢獻茶。蘇大娘間曰:“聞得夫人貴體欠安,乃酈相醫念,未知酈相果是小姐改裝麼?”韓氏意欲實說,又恐蘇大娘泄漏,躊躇一會方答曰:“哪裏是小女,這等造化。”蘇大娘曰:“我亦料小姐哪有如此膽力,故酈相雖屢到王府,我從不曾窺視。但可憐小姐,不知生死若何?”韓氏曰:“諒小女免不得自有相會之日。”蘇大娘曰:“蹤跡全無,赤難料必定相會。”韓氏遂不言,即把家事錢債鞭杖交付蘇大娘執掌,曰:“倘女婢不服,任憑鞭打。”蘇大娘即吩咐衆婢,各要用力作工力儲不守孝分並喧鬧,立即鞭打。衆婢肅然。
是晚衆婢小心服待大娘,府中還有三個幼婢,即備些酒菜,與瑞鉚同飲。三婢向瑞柳曰:“我們四人年紀彷佛,何不結拜爲姊妹?”瑞柳曰:“結拜極好,只是務要立誓,凡事真言無證方好。”三婢稱善。四人當天結拜,立下重誓,另再飲酒,盡歡安寢。
次日早飯後,大娘陪伴韓氏在房閒談王府家中事務。韓氏見瑞柳在旁,恐有泄漏,乃對瑞柳曰:“你何不往外邊遊耍,在此無事。”瑞柳心內明白,必是要說什麼機密事情,恐我回去多嘴。即退出房外,壁邊竊聽。蘇大娘探頭見瑞柳立在旁邊,責曰:“不去遊耍,在此聽什麼?”瑞柳曰:“小婢恐大娘喚叫,理當伺候。”蘇大娘曰:“我若有事,自有女婢差遣﹔你不必伺候,去罷。”瑞柳領命,假意退出,從外邊兜土大轉彎,仍在內房後竊聽。
且說韓氏問曰:“王府待你若何?”蘇大娘曰:“若說老王父子夫妻,待我真是恭敬。”韓氏曰:“恭敬便好。倘若怠慢,你即回來,休被他藐視。”大娘曰:“王府衆人俱皆恭敬,只有江三嫂小人志見,忠孝王禮待劉氏,他即靠是乳母,便小人得志。”就把他欺藐等情說明,道:“我知他乃小人氣概罷了,瑞柳小婢偏不服他,屢次與他爭競。我常嘆小姐無福,故使劉氏得爲夫人﹔若我家小姐回萊,劉氏就是偏房,江三嫂亦不敢放肆。”韓氏自思,蘇大娘與我同心,諒無漏泄,怎好欺騙。乃對蘇大娘曰:“你出去看外邊有人否?”蘇大娘出房祕看,仍進房內曰:“外邊並無人影。”韓氏笑笑,低聲說:“酈相便是小女。”蘇大娘曰:“你怎知其詳?”韓氏就把初五日相認之事說明。蘇大娘低聲曰:“既是小姐,何不及早完親?”韓氏就把怪忠孝王娶劉氏用八座大轎、半朝鑾駕之事言明,道:“我亦爲此事激出病來。女兒貪圖首相榮華,再過三年方肯改裝。”蘇爽娘曰:“若不改裝,終身何如?”韓氏曰:“忠孝王戀新棄舊,且自由他。”大娘曰:“謝天謝地,小姐已有着落,我亦可免憂慮,只是難得梁小姐,二女成婚,竟無怨言,不知何故?”韓氏曰:“前日匆惶之間,不及問此事,待他出闈,再問末遲。你若回王府時,切不可言及此事,恐小女即不便來。”蘇大娘曰:“我從未多言。這女婢瑞柳甚是多言,切勿使他知道。”
且說瑞柳在內屏後竊聽,二人低聲,聽不分明,只聽得蘇大娘說:“謝天謝地,小姐已有着落,我可免憂?”後邊言語聽不分明。瑞柳暗思:方纔要說話,怕我知道,蘇大娘又說此話﹔待我今晚設計問房中女婢,便知實事,好回去襄知忠孝王,與孟小姐完親。那時劉氏見孟小姐即當叩拜,江三嫂見我大娘亦當跪拜,看他還有威風使勢的麼?
到了晚間,與三婢飲酒,瑞柳故意甜言蜜語,與三婢說得投機,乘勢問曰:“聞得你家小姐與夫人相認,未知幾時相認的?”那兩個女婢答曰:“我家小姐一向無蹤,豈有相認之事。”只有一婢爲人誠實,答曰:“只因醫病。”那二婢忙向他丟個眼色,那婢就改口曰:“並無相認之事。”瑞柳知有毛病,即正色曰:“我們昨晚結拜,立下千斤重誓,此事夫人日間親對我大娘說的,已經相認,你們還不實說,不怕鬼神譴責,枉與你們結拜。”三婢只道是真,只得答曰:“非是我們奸詐隱瞞,實因老爺夫人吩咐,若有多言漏泄相認之事,即便處死,故不敢實說。”瑞柳立誓曰:“你們若將實言告知與我,我倆有泄漏,日後死於刀劍之下。”三婢見他立誓,遂把五月初五日夫人詐跌地昏迷及相認等情言明,並再囑咐曰:“你外邊切不可多言。”瑞柳稱是,心中暗喜。
到了次早,急要回府說知,使江三嫂失勢,詐對蘇大娘曰:“這兩日天氣頗熱,棉衣穿不得,小婢回王府取夾襖便來。”蘇大娘喝住曰:“不要多事,夾衣就向衆姊妹借用,不用回去。”瑞柳只得退出忍耐,侯一同回府說明。
單言韓氏謂蘇大娘曰:“我欲備四盤異樣小菜,使僕婦送去梁夫人,稱是感念酈相治病之恩,特送小萊與梁夫人下酒,就囑咐僕婦細看梁夫人生得如何,爲甚首嫁女兒,並無怨言?”蘇大娘曰:“夫人此計極妙。”韓氏令女婢着廚房備四色薪奇小菜,椒料炒好,送進與夫人看過,用籃盛着,差家婆同狄春燕帶貼送往。韓氏囑其面見梁夫人,看他生得怎樣?春燕領命,帶了名貼禮單,直到相府來見門官,說明詳細,門官報迸,此時酈相入闈,素華閒暇無事,與二姨娘茬後花圓看花,女婢執帖報曰:“門官說稱孟龍圖之妻韓氏,感念酈相治病之恩,特差婢僕送四盤小菜,與梁夫人下酒,並要速來叩謝。”那德姐,柔娘笑對素華曰:“夫人好命,嫁得相國丈夫,蔭你做一品夫人。卻又會行醫,送待小菜謝禮,夫人真好受用。”素華暗想,若使你嫁此中看不中喫的丈夫,只怕要氣殺了。回思孟小姐尚可父兄在朝堂,旦夕相會,我豈不可一見僕婢。就令女婢把來人喚進。
未知狄春燕說出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假孟女龐福施謀 詐王姐項氏設計
卻說相府女僕領命,引那狄春燕來到花園,指着素華曰:“那亭上坐着的便是我的夫人。”狄春燕舉頭一看,早認得是蘇映雪,素華辦認得是狄春燕,遂詐爲不識。春燕來到亭上,放下盛籃,跪下叩頭曰:“夫人在上,小婢叩頭。”素華曰:“免禮起來。”春燕起來曰:“我家夫人感念酈相救命之恩,持備四色小菜,與下人下酒,望夫人休要見笑。”素華曰:“你回去多多拜上夫人,多蒙厚愛,消受不起。”回顧女婢,收下小菜,備了回貼賞封。狄春燕收了回貼賞封,叩頭謝賞,取了盛籃回去。至孟府避入後衙,見韓夫人呈上回貼。韓夫人悶曰:“你曾見梁夫人麼?”狄春燕就把粱夫人言語稟明。韓夫人曰:“梁夫人生得若何?”春燕笑曰:“甚麼粱夫人,明是蘇映雪姑娘。”蘇大娘聞言,慷喜欲狂,忙問曰:“你看得真麼?”春燕曰:“果是蘇姑娘,身材比當年長大了。”韓夫人曰:“聞得景夫人乃貴州人氏,必是江中救了蘇姑娘,認爲義女,怪不得與小女相得。原來是二女敘舊。”蘇大娘不信曰:“世上哪有如此湊巧之事?孟小姐相認,已是奇事,小女哪有這等造化,女婢之言難信。”韓夫人曰:“候小女出闈,請來問明,便知真確。”蘇大娘稱是。誰知瑞柳在外竊聽,暗喜蘇映雪既有梁相仗倚,將來必爲次室,劉氏室做第三小妾,江三嫂更加失勢,侯回即便說明不表。
且說上年成宗降詔天下,尋訪孟氏,恰有湖廣武昌府江夏縣民龐福,年三十一歲,爲人奸狡多智,娶妻毛氏,在城內開雜貨店,其母路氏,有一兄弟名知遙,住在通城縣。這路知遙乃是飽學書生,只生一女,取名祥雲,生得眉清目秀,容顏美麗。五六歲教其讀書,過目即能成誦,至十二歲,詩文皆精,金蓮不及四寸,頗稱才貌雙全。不幸是年母死,明年路知遙故,龐福母子前往殮葬,遂帶路祥雲回家撫養。不料龐福之母亦亡,其妻毛氏刻薄,不管粗細工若,俱着路祥雲勤做,閒瞄又着他懷抱兒子。路祥雲自知命苦,甘忍勤作。時年十九歲,龐福欲將祥雲賣與富戶爲妻,一時未有人家。
這一日中午時候,龐福見了榜文,心中暗喜,表妹才貌雙全。可假作孟麗君,諒孟麗君不是身亡,便是改嫁,不然前年忠孝王徵番封王,天下週知,孟氏若果守節,定往京城相認。今將表妹充作孟氏,送進京去。若是收留,吾便可得賞金,後日完親,即認爲姑表大舅,何等威風。想到快活處,不覺手舞足蹈,即奔回店來。進房對毛氏說明要扮孟氏的事,毛氏大喜曰:“此計甚妙,當速行之。”即叫曰:“姑娘請進,有話商量。”路氏進房間曰:“哥嫂何事呼喚?”龐福夫妻一齊起身,迎接曰:“姑娘請坐,有事與你相商。”路祥雲疑惑。今日何故,如此厚禮相待,即坐下問曰:“哥嫂有事請說,龐福就把朝廷掛榜,尋訪盂氏,並自己要把你假扮孟氏,進京以圖富貴。”路氏曰:“但面君怎樣說法?”龐福曰:“只說你主僕假扮書生,主僕二人,行到湖北武昌府客店,遇着秀才路知遙,認爲義子,同往家。後因患病,繼母察出改扮女裝,詐稱章氏。”路氏曰:“倘官府問起榮蘭女,怎樣回答?”龐福曰:“路途遙遠,榮蘭受不得辛苦,逃走無蹤。”路祥雲心想:“孟氏必有父兄親戚在朝,定然認出真假,若懸敗露,我即實奏父母雙亡,爲表兄所迫,無奈假扮欺君,諒朝廷亦必赦有,倘得瞞過,終身受用不盡,即便應允。”龐福曰:“來日我即備轎送你見本縣。”路祥雲自思:“有福歸我,有罪自有龐福抵擋。”
到了次日,路氏小心梳裝,毛氏取出兒件新衣首飾,打扮定當,加倍美麗。那龐福夫妻大喜,遂上轎來江夏縣衙外停住,龐福來見把門人說過,詔送孟小姐筋來見老爺,勞煩通報,把門人報與本縣主知道。這婉縣姓廉,當時聞報,令傳進。龐福來到後堂拜見,廉知縣答了半禮。龐福立在旁邊,縣主問曰:“孟小姐怎能與你相見?”龐福曰:“小人有一母舅路知遙,住在通城縣,乃是秀才,夫妻二人,年將半百,並無男女。因四年前路遇一書生,主僕二人,乃雲南章姓,因父被屈官司,拘禁牢獄。他主僕逃難無依,母舅收爲義子,歸住家中。不久那書生犯病,露出繡鞋。母舅細問,又說是章氏女子,因父在日,將他許配王文隆爲妻,這王文隆出外四年,並無音信,故末完親。後孃貪圖人家厚聘,迫其改嫁,伊願守節,主婢假扮主僕逃走。母舅伶其貞節,認爲義女並主僕改換女裝。榮蘭見母舅家事清淡,遂逃出無蹤。一年後母舅夫妻雙亡,我母遂帶章氏回家照顧,已經兩年。近因黃榜尋訪孟小姐,章氏說伊系兵部尚書孟士元之女,原名孟麗君詔乃忠孝王之妻。小人不敢欺君,特備轎送來,現在大廳外伺候。”廉知縣大喜,令開中門請進,小轎從後堂落轎。廉知縣見其容顴秀嬌,只道是真,即請小姐坐在中央,廉縣詞龐福坐在旁邊。-家童獻茶,知縣問曰:“前年忠孝王回朝,天下週知,小姐因何不說,緩到此時才說?”路氏曰:“前年忠孝王回朝,妾探其有無誠意。今掛黃榜尋訪,諒必有情,奏請天子,故有此詔。若無此詔,奴家雖屈身在小戶,斷不實說,有失本志。”廉知縣贊曰:“難得小姐果然有志。請小姐暫回,待卑職稟明上司,親同龐福送小姐進京。”路氏稱謝曰:“若得進京,自當重謝。”即辭別上轎,起身回家,龐福夫妻更加養敬。
且說雲南府昆胡縣內有一大富戶,家資百萬,名項鍊,字寶聚,年方五旬餘,娶一妻三妾。三妻共產四男三女,妻羅氏只生一子,名喚項祝華,捐納現任由炭太安州知州步又生一女,名南金,容貌卻有六七分似孟小姐,只楚四肢肥胖,目不識字,心性狡滑,自幼配親鍾家,至十五歲末過門時,夫已病散。這項家曾收奴僕夫妻二人。喚作侯五、桂香,原是孟士元的家人,因夫妻詭詐多端,韓夫人即趕逐出外,投在項家安身,常贊項南金顏似孟小姐,並說孟小姐如何爲爲保貞節逃走。如今黃榜四處張掛,侯五見榜,生出奸計,就向項隆父女說:“孟小姐若在,今年已十九歲,諒不是身死,定是改嫁,倘她守節,前年忠孝王回朝,天下週知,何不入京相認?今幸姑娘貌似孟小姐,可往見要主,詐稱孟小姐,進京見忠孝王,必定爲王妃,滿門榮顯。”項大喜曰:“若得如此,弦兒定必升高官,我亦身爲貴戚。”項南金亦喜曰:“但恐沒有女婢榮蘭,難擬遮瞞。”侯五夫妻欲奉承他喜歡,即獎褒曰:“明是貴府該發達,你的愛碑秋素面貌年紀與榮蘭無二。”項南金聞言,不信曰:“哪有主婢俱皆相似之理了?”侯五、桂香曰:“果然天生相似。小人怎敢妄言。”項南金曰:“這樣極妙。”項隆曰:“妙雖是妙,只是見官如何詭說?”項氏曰:“見官父親只說四年前四月初三晚。有一書生,主僕二人借宿,稱是王變通。僕名榮蘭,因父母被屈官司,逃走他方,伊主僕亦欲逃走。我伶其少年飽學,遂留其教讀。至六月二十二日,適我壽誕,備酒請客,王生沉醉,日書館安寢,書童代脫靴襪,方見繡鞋。我夫妻細間,伊方說王家之女,踊丈夫遠出無蹤,父母貪斟聘金,迫其改嫁。我夫妻伶其貞節,認爲義女,主僕改裝。近見黃榜,方說其情,故此通報。”項隆曰:“倘官府疑問,當年封王何不說明?”項南金曰:“當年不說,乃試探忠孝王有情與否。今見黃榜,知是忠孝王有情,奏請天子,故此說明。”項隆贊曰:“女兒真是神算。”項氏曰:“還有一要緊事,孟尚書父子在朝爲官,倘朝廷或忠孝王變面,吾可當殿自認。若問在家時家中之摹,奴僕之各,逃走之時留下何物。算萊卻是利害。必須問明孟士元容貌並女婢姓名,臨行所留何物,方不誤事。”項憋喜曰:“家門有幸,女兒有此深謀遠慮。”項氏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遂間侯五月:“你兩把孟家各項說明,方好報官。”侯五心想,這些事情若不取他銀兩。豈不是癡呆麼?隨答曰:“小人一時間記不清楚,容少停與妻子參詳方好。”項氏早已會意,答曰:“可同你妻子細想,方不誤事。”侯五領命入內,與妻桂香說了備細,道:“若無取利,怎肯輕易對他言聘。”不一時,項氏着女婢傳喚侯王夫妻入何,取銀十兩,賞與侯五﹔又取金釵一支,賞與桂香,曰:“你夫妻可把孟家要事並孟士元父子容貌對我實說,且要你夫妻一同入京。事若成就。你夫妻少不得還要隨我入王府共享富貴。”侯五夫妻大喜,細將孟士元父子身材容貌並小姐臨行畫圖詩句,及留下書信薦蘇映雪代嫁,並前年府中奴婢名字俱皆說出,又把孟府往常所有要事盡行說明。項南金緊記在心,遂教父親報官。項隆曰:“來日你當梳妝同往。”項南金曰:“我既認爲孟麗君,即是尚書的小姐,王爺的王妃,若轉身到縣,便惹縣主疑心,應當縣主前來,方爲珍重。”項隆拍掌曰:“我女兒果然妙算,爲父萬分不及。”
次日,穿上冠戴,即便上轎。二名家人跟隨入城。原來隆充當鹽商,且又捐納同知,來到具衙,把帖投上。昆明縣主姓安,乃三甲進士出身,一見名帖,即令開中門請迸。項隆在外邊下轎,進入後衙,那縣主以禮相待,分賓主坐下。茶畢,項隆曰:“治弟有一套富貴,送與老父母,未知尊意如何?”安鈾縣笑曰:“富貴人人所愛,未知何事?”項隆說明:“四年前有一書生借宿,及至六月二十二日喫壽酒醉臥改裝﹔茲因黃榜尋訪孟氏,說伊就是孟麗君。治弟欲其來見老父母,他反說要請老父母往見﹔若送進京,朝廷定有升賞,忠孝王、孟尚書俱有謝禮,豈不是富貴麼?”安知縣大喜曰:“既是孟小姐,卑職應當拜見,怎敢勞他前來。兄臺請在敝署安歇,侯來日本縣與你同往。”項泣曰:“治弟就在外邊好友處安歇,不勞費心。”遂別出門,到好友家中安歇。安知縣即着捕役看守衙門,自己急忙連夜收拾鋪蓋,次早同項隆起身,執事跟隨。
次日來到項家,項隆請知縣入大廳,備點心相待﹔自己入內,對女兒說明前事,母女大喜。項南金換上新鮮衣裙,更嬌豔。項隆同四婢引女兒來到後堂。項隆出見安知縣曰:“孟小姐請老父母進內相見。”安知縣同進後廳,見項南金果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又兼項隆乃是富戶,便不疑其假冒等情。項氏徐徐起身迎接,知縣忙向前打躬曰:“單職有何德能,敢勞小姐迎接。請小姐高坐,受卑職拜見。”項氏乃作萬福曰:“奴家年輕,勞動貴縣遠涉,已爲不該,怎敢受貴縣厚禮。”項隆推辭,早退入內。項氏欲行賓主禮,知縣不敢當,自在旁邊
坐下,女婢獻茶。項氏嘆曰:“奴家命苦,拋棄雙親,今蒙恩詔,得以骨肉相會,自當厚謝。”知縣曰:“不知小姐爲何離家到此?”項氏細將守節留圖,主婢敵緩到此,多蒙項員外夫妻厚待說了一遍。
未知安知縣說出何話,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路祥雲金殿吟詩 蘇大娘王府傳語
卻說安知縣再問項氏曰:“前年忠孝王父子得勝回朝,榮顯王爵,天下週知,小姐何不早言,重到此時方纔說明呢?”項氏曰:“奴家前日守節逃遁,官料必死。雖然知忠孝王封王,未聞尋妻之事,疑是無情,故甘心守節終老,不願嫁負義之徒。今見了恩詔,知是忠孝王有義,奏請朝廷,故有此詔﹔奴家若不說出,恰是負義欺君。”安匆縣稱□曰:“小姐果然有志,待卑職稟明上司,同項員外送小姐進京。”項氏謝曰:“多蒙貴縣盛情,後當重謝。”安知縣曰:“卑職怎敢望謝,但求令尊老大人並忠孝王父子日後照拂,便感恩不盡。”項氏曰:“這個自然,不須叮囑。”
正言間,項隆從內部出來,項氏曰:“煩爹爹備酒款待縣主。”項隆即請知縣同到前堂,家人呈上酒席,項隆與知縣同飲,商議進京的事情。項隆曰:“孟小姐在我家多年,猶如己女﹔願賠萬金妝奄,方遂吾願。老父臺進京路費,治弟一力擔承,無庸過慮。”縣主大喜,所有跟隨的人役筷爵賞發糧食,是晚就在項家住宿。
次早,知縣辭別回衙,即具書信鍵上司,稟稱欲送孟小姐還京。巡撫即遣署印官代理縣事。安知縣通知項隆,即便備水香車以及妝瓷,並辦金條﹔以備進京費用。知縣又點了二十名健步護送起程。侯五夫妻並女婢秋素跟隨進京,不表。
且說江夏縣知縣送了路祥雲於二月二十二日到京,尋客館安歇。次早,囑路氏面君,須要小心。梳洗畢,即便上車。廉知縣同龐福送到午門,知縣先詢午門官說明備細。午門官上殿奏曰:“啓上陛下,今有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廉知縣奇文奉送孟士元之女孟氏來京,現在午門外侯旨定奪。”帝大喜曰:“孟氏到京,寡人恰亦欣喜,速宣廉知縣進朝。”午門官宣廉知縣上殿,朝見畢,帝傳問委曲,廉知縣細把龐福出首等情奏明。帝令宣孟氏進朝。路祥雲上殿俯伏。帝傳旨平身舉頭,路氏奏曰:“天威在上,怎敢舉頭。”帝曰:“赦卿無罪,只管抬起頭來。”路祥雲把頭略舉,成宗仔細十看,見路氏雖有容貌,但身材瘦薄,雙眉鎖結,諒是窮家之女,不怕死罪,前來欺君。惟是眉清目秀,大約聰明絕世。暗想,如果發回,豈不被人笑話,難以嫁人?不若勸忠孝王收留,亦是好事。即回讀武憲王父子及孟士元父子曰:“朕昔年迫走孟氏,心甚不安。今幸回來,卿等可擇日成親,朕亦喜悅。”按孟士元聞廉知縣奏請孟氏回朝,暗笑女流亦貪榮華,不過一個王婦之位,連砍頭的罪案亦敢做出,怪不得女兒貪圖首相榮顯,不肯改裝。一廚聖諭,位跪奏曰:“臣的女兒容貌絕世,此女容貌平常,實非臣女,臣不敢冒認欺君。”忠孝王辦跪奏曰:“巧臣雖不識孟氏面貌,但孟氏臨逃曾自畫一幅形圖,掛在家中。此女不似畫圖十分之一,必是假冒,請旨究辦欺君的大罪。”帝笑曰:“忠孝王休錯了主張,自畫形圖,必有裝飾,怎能相似。”又向孟士元曰:“孟公須看仔細,誰敢假女欺君。”孟士元奏曰:“臣雖不才,難道連親女亦認不出真假麼?”遂向路氏喝曰:“何人設計,叫你欺君?從實說明,免你死罪。”
原來路祥雲見忠孝王的美貌,暗喜道:若得配親,心意足矣。又恨龐福淺見,若知他父兄在朝,豈可前來欺君?只得勉強俯首,垂下凡點淚來,向孟士元曰:“只因路秀才與龐福俱系貧窮,女兒受盡飢寒,因此形容樵粹,怎說不是女兒?”孟士元暗恨不已:“不相認還敢冒認強辯!”因間曰:“既是吾女,請問你女婢何在,怎不同來呢?”路氏答曰:“女婢榮蘭,在路秀才家中受不過飢寒,已走多時了。”孟士元愈惱,小小女流,卻敢強自爭辯。奏曰:“臣女詩文皆精,看他可能吟一首詩?”帝尋思此女生得聰明,或能吟詩,亦未可知。遂問道:“孟氏,你父叫你吟詩一首,但受苦心亂,未知可能吟否?”路氏感帝寬洪,說出此話,明是恐奴敗露,即奏曰:“臣妾雖受苦多年,而詩文尚能完篇。”帝暗喜果然聰慧,便着內監取文房四室,擺在金階之上,令孟氏跪在階下題詩。內監取出,鋪設停當。路氏奏曰:“請陛下命題。”帝以出了題目,恐其難作,乃曰:“不必命題,將就吟一首就是。”路氏又奏曰:“無題卻亦難作。”帝知必飽學,乃曰:“就以你潛逃至今日相會爲題罷。”路氏領旨,磨墨揮毫。不須臾,詩已題畢,跪呈內監,接放案上。帝見上寫道:
九重丹詔忽催婚,舊事淒涼不忍論。萬里雲山爲旅客,三年荊布隱蓬門。明珠辭浦悲還郡,草木逢春喜受恩。今日可伶憔悴盡,天性惠愛必須溫。
帝看畢,傳旨羣臣看過,方對孟士元曰:“此女才學敏捷﹔果是你女無疑矣,必因老眼昏花,以是難辨。”孟嘉齡跪奏曰:“此女實非臣女,敢來欺君,望陛下嚴刑究辦,以嚇後來。”帝曰:“此必因苦,貪圖富貴,既有才學,可從寬免究。”遂笑問路氏曰:“朕擬將你配與忠孝王爲妾,你道朕斷秉公麼?”路祥雲大喜,慌忙跪下曰:“叩謝陛下洪恩,果然秉公。”帝大喜,即向忠孝王曰:“朕若將此女發回,誤其終身,今賜卿爲妾罷。”忠孝王心中不悅,忙跪辭曰:“臣非好色之徒,若娶此女,深負孟氏節義。此女膽敢欺君,還求陛下重辦。”成宗沉吟一會,曰:“朕令此女回去,名聲不好,着內監引入萬壽宮,服侍太后。”太后後來見其勤謹,着成宗納爲偏妃,亦是路氏有福,這是後話,不表。
當下帝思龐福敢於欺君,即傳旨召刁民龐福進朝,午門官出朝宣召。按龐福見路氏入朝許久,心中諒恐,聽得‘刁民’二字,驚得滿身冷汗,勉強入朝,俯伏跪下曰:“子民龐福朝見。”帝厲聲曰:“爾一介小民,怎敢來假冒孟氏欺君?”龐福奏曰:“此事是孟氏叫子民報知縣主,子民實不知其詳,乞赦欺君之罪。”連連叩頭。帝曰:“朕念她有才貌,從寬免究,仍賞你白銀二十兩回去罷。”龐福叩頭謝恩。內監即取二十兩銀子,交與龐福。帝又向廉知縣曰:“你失察冒奏,亦屬有罪,今二體從寬免究。你回原任,不許與龐福爭論,如違重處。”廉知縣領旨。成宗退朝,俱稱天子大度,不計小過,廉知縣回寓,埋怨龐福敢於冒險,幾斷送他七品前程,又累他費了數千銀兩。龐福自思往還路費,不下百兩銀子,險喪性命,自覺無顏,星夜迴轉家鄉,又恐縣主報怨,且惹人恥笑,遂連夜搬往遠方,這是不守本份的報應。
且說武憲王父子回府,少王便將湖廣假孟氏的事情告知太郡,太郡曰:“幸不被其混過。”少王曰:“他與形圖毫不相似,豈能混人。”老王曰:“雖如此說,但形圖乃孟氏自繪,諒必有些裝點,難以惟信。世上哪有如此美麗的女子?”少王曰:“酈恩師的容貌且勝畫圖,怎說女子無此美貌?”老王曰:“酈相乃山川靈秀之氣蘊結而成,誰能比他?”劉氏曰:“聞得韓夫人已不怕風,方氏嘔吐已好,何不請蘇大娘來問個明白,免得狐疑。”太郡稱是。就着家將帶帖押轎,往孟府請蘇大娘回來。家將領命,來到孟府,向把門人說明。當下孟府滿門正說湖廣假冒的事請,忽女婢報曰:“把門人報稱,王府差人押轎來﹔請蘇大娘回去。”大娘曰:“夫人婆媳俱已平安,老身理當回去。”韓氏曰:“諒亦爲着假孟氏,別無甚事。今日天色將晚,來早回去罷。”遂令女婢把帖交與來人,囑他回去說,蘇大娘來早便歸。女婢退出。
次早,備席與大娘淺行。韓氏囑大娘道:“切不可說小女的事情。”大娘曰:“我從不多言,只怕瑞柳多嘴,以致泄漏機關。”即矚瑞柳曰:“小孩子,凡事切不可多言。”瑞柳曰:“小婢不知什麼,怎好多言?”尋思若回王府,立即說明,使江三嫂失勢。蘇大娘辭別上轎,瑞柳跟隨,來到王府,見禮坐下。茶畢,大娘曰:“韓夫人婆媳已好多日,老身久欲回來。”又說些閒話,太郡方問曰:“昨日湖廣假孟氏的事情,你必知道。”蘇大娘曰:“昨日孟老爺亦曾說過,不意一個女子貪圖富貴,亦敢罔法,豈不可笑?”武憲王曰:“我們疑孟氏的形圖必有裝點,特請姻母回來,且問孟小姐果然貌似畫圖否?幸勿隱滿。”大娘曰:“孟小姐容貌雖象畫圖,然形圖只畫面貌,不畫舉動,焉能錨出秋波活潑,言笑百媚?活人勝圖多矣。”少王嘆曰:“我只道貌不及圖,誰道貌更勝圖。俺皇甫少華福薄,不能消受嬌妻,實爲可惜。”瑞柳立在蘇大娘背後,笑向忠孝王指着蘇大娘連丟眼色。忠孝王知必有故,即喚瑞柳曰:“你無故嬉笑,莫非孟小姐有蹤跡麼?”瑞梆大笑曰:“孟小姐聞已相會。”大琅嚨了一驚,怒睜雙目,注視着瑞鉚。那瑞柳愈笑曰:“小婢斷不敢說,大娘何必發怒?”老王夫妻並少王齊聲曰:“大娘好得忍心!孟小姐既已相認,還阻擋女婢不說,真是不該。”蘇大娘只得說:“不是老身祕密,奈孟小姐有約,倘漏風即不相認,孟公夫妻叮吩不多說。”忠孝王問曰:“孟小姐今在何?”大娘曰:“孟小姐就是酈丞相。”忠孝王聞言,驚喜欲狂,曰:“怪不得酈相前日說,三年之後,管叫孟氏相會。但不知如何相認?”蘇大娘就把二月初一日診脈,初五日韓夫人詐昏相認的情由說明。忠孝王曰:“酈相待我恩深,何不早完親呢?”大娘曰:“孟小姐本欲早認,因猶恐劉捷報怨,後來怪你娶妻,用了半朝鸞駕,八抬金轎,又不稟明師長,父子自奏朝廷,心中不悅,所以不肯早認。”忠孝王聞言,始悔父母迫他娶妻,反使無妻,即答曰:“我雖娶劉氏,但孟氏的畫圖封諧常供奉中殿,夜伴形圖獨宿。岳母何不代予告訴?”大娘曰:“韓夫人非不代說,但孟小姐要再做二三年右相,報答主上厚恩,然後設計改裝。今若相認,即有四條大罪。”少王曰:“四條什麼大罪?”大娘曰:“欺君罔上,戲侮朝臣,變亂陰陽,誤人婚姻,這四款大案,死罪難免。”老王夫妻點頭曰:“這四條果然利害,但三年之後,仍不能免,不如早求開赦。”劉燕玉大喜,向少王作禮曰:“恭喜郎君,孟小姐指日可會。”少王揖答曰:“難得夫人賢德,終身亦可完就了。”並向衆人曰:“這位孟小姐成就我滿門富貴,乃我們之大恩人也。”衆各稱是。惟有江三嫂立在旁邊,怒視瑞柳多言。瑞柳心知其意,即便他怨恨何妨,又向前曰:“連義烈夫人亦在目前。”就把春燕送看前去,認出梁夫人即是蘇小姐的話說明。太郡曰:“我不信世上有這等湊巧之事!”大娘曰:“這是春燕奉承的言語,難以相信。小女若有此福,不至離胎一月即便流落人家了。”少王曰:“此事我亦不信,但孟小姐既言怨我,趁他如今在閣,待我往求岳丈父子,同我們父子來早奏求朝廷開赦,得以完親,豈不是好。”大娘曰:“少王不可性急,且侯孟小姐出闈後相商方好。”少王曰:“不可,孟小姐怨我娶妻喧鬧,若與他商議,反爲不美,乘他不在朝啓奏爲妙。”老王曰:“我兒說得有理,速速往見孟親翁,商議來早進表,奏請赦罪改裝。”少王稱是,連忙上馬來到孟府。
孟嘉齡接入後堂,適值孟士元夫妻俱茬堂上。忠孝王見禮坐下,對士元夫妻曰:“小婿迫於君父之命,娶劉氏,不料令愛見怪,岳父母又隱密不言,小婿一向如在夢中,今方知道。”孟士元夫妻知是蘇大娘所說,答曰:“不是我夫妻隱瞞,奈小女一再囑咐,故不敢言。”忠孝王曰:“小婿欲上表求赦令愛改裝完親,特來稟明。”士元曰:“這個且慢,此表上後,即有欺君四條大罪。”忠孝王曰:“雖有大罪,緣救小婿,不得已而欺君,並非賣弄才學﹔自進朝以來,又未曾犯案誤事。岳丈父子並小婿父子苦奏哀求,朝廷寬洪,定蒙赦罪,改裝完親。”士元喜曰:“此言有理,來日一同保奏。日後小女出闈繳旨,就好改裝,免得許多言語。”韓氏曰:“不可太急,侯小女出場商議,才保無事。”忠孝王曰:“不可,令愛既怪小婿娶了劉氏,蜜駕奢華,似乎不留他的地位,必難商議﹔寧可乘他在闈,預先上表,免費口舌。”士元曰:“說得是。”
未知上表之後主何吉凶,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忠孝王上表認妻 梁丞相發怒助婿
卻說孟士元聞忠孝王於二十五日早朝便要上表,答曰:“如此極好。”韓氏曰:“你須商議定當,但不要使小女失臉方好。”亦是天數未該相認,故忠孝王、孟士元父子失於撿點,偏不私下商議,欲使孟小姐當殿失臉,莫怪孟小姐翻臉無情。
當下孟士元父子、嶽婿三人齊答曰:“此乃佳話,豈有失臉。”忠孝王曰:“小婿回舍具表,次早朝房等齊。”即起身上馬,回府入內,滿門尚在殿中伺候。忠孝王退入駕風宮,向畫圖作揖曰:“下官實因父母之命,迎娶劉氏,致被小姐見怪,大爲不該。”謝罪畢退出,此時心中狂喜,坐立不定,蘇不進劉氏富中。到了晚間,忠孝王仔細具表,老王夫妻看過稱善,令人繕寫方寢。
次早四更,父子起來,梳洗飽餐方完,入報孟龍圖父子前來。忠孝王父子出來相見,老王曰:“到時帝若發怒,全仗親翁父子並吾父子齊心保奏。”孟士元曰:“朝廷仁慈,想必伶憫,當可無事。”武憲王父子上馬,一同起身,來到朝房坐下。是早恰遇梁相未曾上朝,及帝坐殿,文武朝賀畢,忠孝王俯伏奏曰:“臣皇甫少華有事啓奏。”成宗曰:“賜卿平身,有事奏來。”皇甫少華立在旁邊,奏曰:“臣因右丞相酈君玉乃是臣妻孟麗君改裝變換姓名,特懇恩旨令其改裝,賜臣完婚,足感聖恩於無際。”帝聞言大諒曰:“酈君玉在朝多年,怎有女流之說。”少王曰:“孟氏臨走,親畫形圖,岳父孟士元前已把圖付臣,臣見其圖容貌與酈君玉相似,臣以師生之情,不敢妄疑。今幸君玉與父母相認,特奏懇陛下,令其改裝。”成宗心想,男子哪有如此美貌﹔必是個女子無疑,怪不得他一心拔救皇甫家的滿門,真是才情兩足之奇女也。今聯愛慕不止,若能得此賢妃,心願足矣。遂問少華道:“酈相怎認父母?”忠孝王即把二月初一日往孟府下藥,初五日伊母詐暈相認的話說明。孟士元亦跪奏曰:“臣婿所奏,果有此事,望陛下開赦重罪,着其改裝完婚。”
成宗沉思,此女才情兩足,何不趕早完婚?必有委曲。仔細一想,定是怪忠孝王棄了父母,入山學道,並奏赦劉捷一間,娶仇人之妹劉燕玉爲妻,因此妒怨交作。朕若令其改裝,即失一辦事的能臣,忠孝王勝朕多矣﹔今當假怒,侯孟氏出場,方好收局。一面思想,一面假作看錶,即大怒曰:“你言差矣,酈君玉果是女流,即有四條大罪,欺君誰聖,戲侮大臣,變亂陰陽,誤人婚姻,如此無禮,罪當誅戮!忠孝王不識王法,說什麼改裝完婚。”忠孝王哀求曰:“陛下前曾降詔頒行天下,尋訪孟氏,今幸孟氏出頭,正當開赦,況臣的滿門曾受孟氏深思,陛下若不開赦,臣願代替受戮。”成宗怒曰:“你爲愛惜妻子,把朕的國法當作兒戲麼?”言必,恨恨不已。
武憲王忙跪奏曰:“臣兒秉性耿直,雖娶劉氏,未敢同牀,立誓必侯孟氏相認,方敢與劉氏同牀。陛下若不開赦,臣兒又不完親,臣將來老景無靠。望陛下格外施恩。”孟嘉齡亦跪奏曰:“可憐臣父年老,只一子女,臣妹若果正法,臣母勢必身亡。老母既死、臣痛母亦必身亡。伏乞聖恩開赦。”孟士元亦跪奏曰:“論他四罪,情有可原,臣爲陛下縷晰凍之,欺君誰聖,乃欲救丈夫,不得已而改扮以求功名,非無故賣弄才學﹔戲侮大臣,念臣女自在朝以來,與羣臣相見謙恭有禮,不憋逞兇頑,變亂陰陽,念臣女自居官至今,未嘗犯法誤事,誤人婚姻,乃梁相自結綵樓,拋球招親,並非臣女前往求婚。望陛下施恩,曲全人間骨肉。”帝曰:“不必多言,侯酈相出闌,朕自有處治。”龍袖一拂,駕退回宮。
孟士元父子回府,向韓氏說明備細,曰:“來早我與孩兒拌武憲王父子再求情朝廷,必然開赦。”韓夫人曰:“只要不斷送我女兒便好。”且說江三嫂到晚密對劉氏曰:“若孟小姐相認完親,你須大模大樣,休要服小,自喪志氣。”劉燕玉曰:“你好不識時務,往日丈夫得暇,便進宮中共說些閒話,今日早間至此刻,並不進我宮來,眼見得無意於我了。況孟小姐才貌蓋世,父兄俱在朝顯職,兼有恩於皇甫家,我才貌不及他的萬一,父母遠在邊關,況亡兄獲罪於皇甫家,我是仇人之妹,孟小姐若來,惟恐他報怨,你還說這呆話!”江三嫂曰:“我們如今與他卵石莫敵了,那蘇大娘呆視不言,只恨瑞柳多言:惹出此事。瑞柳意欲討功,隨侍少王。”少王曰:“難得你忠心,方知此事。候你長成,把你配個好丈夫。”瑞柳大喜。江三嫂聞言,恨恨不已,不表。
再說帝一路回宮,在輦上恐皇后知道,難以遮掩,囑內監武士曰:“酈相在朝己久,並無猜疑,定是孟士元認錯。你等在宵若是誰言酈相是女者,一齊處斬。”駕回偏殿,就着心腹小監權昌速往忠孝王府,取孟氏的畫圖前來御覽。權昌上馬起行。原來武憲王回府之後,滿門王在商議。忽報權昌來到,武憲王出外迎接,禮畢坐下。權昌說明聖主要取畫圖,忠孝王入內取拙畫圖,交與權昌。權昌接了畫圖,辭別回官繳旨。帝令把畫圖掛起。成宗看了,不覺出神,誰知畫筆如許入神秀媚,描得這等相似,來早他若自願改裝,是朕的晦氣,失了一位能臣,他若不願改裝,教朕做個好人,勸他相認,只怕是斷乎不肯。只是忠孝王與孟龍圖倘要奏請脫靴驗看,叫朕如何掩飾?且看來酈相如何分辨,朕即乘機附會,但此事他若分辨得開,就算真本領了。即着權昌將畫圖發回王府,不許多言。權昌領旨前去。不表。
且說梁相父子在朝廷久,門生故吏極多,當下見忠孝王奏酈相是他的元配改裝,俱佳忠孝王出言無狀,見師尊年少貌美,膽敢亂言,衆皆不服。等至退朝,就有幾位來到相府稟明。梁相請入,拜畢坐下,梁相疑問曰:“承蒙列位光顧,怎有倉皇之狀?”衆宮道:“可惜令婿酈太師提拔了忠孝王滿門富貴,不料忠孝王恩將仇報,亂言無狀,門下等大爲不平。”遂把早間奏請的言語及主上發怒等情一一說明,道:“不意孟龍圖老羹胡塗,反附會說二月初五日診脈與母相認,太師你道該不該麼?”梁相聞言,激得雙眼圓睜,遂冷笑曰:“他今父子封王,兼是國戚,女居昭陽,萬民主母,就說些狂言,亦未爲不可。況老夫年老無用,小婿年輕,凡事謙恭,易於欺侮﹔無搔其藐視有位。且看來早,自有高低。”衆官曰:“老太師亦須使些勢力,方不致國法紊亂。”梁相曰:“來早小婿面君﹔自有分饒。”衆官稱是,辭別迴歸。
粱相退入後堂,暴跳如雷。景夫人疑惑問曰:“相公何事如此發怒?”梁相曰:“可惱!可惱!”遂說明前事。景夫人大驚曰:“此事我已久疑在心,莫非賢婿果是女流麼?你看他夫妻年少相得,爲何成親數年,並無男女?太師且勿動怒。”粱相笑曰:“你亦顛倒,若是二女成親,女兒豈無怨言?你既懷疑,可喚女兒來問,便知端的。”
景夫人遂令女婢請小姐前來。女婢走到內房,來見素華,說明委曲。素華駭然。自思忠孝王如此狂妄,因何不與小姐商議,私自上表奏主,叫我如何回答呢?低頭一想,寧可欺瞞義父母,斷不可使小姐失臉。主意已定,即來到後堂,見了雙親,行過禮,坐在旁邊。梁相曰:“今日有一樁大事問你,休得隱瞞。”就把忠孝王的言語說明:“賢婿畢竟是男是女,你可從實說來。”素華曰:“爹爹前取會冗,是男是女?”梁相曰:“開科取士,自然是男,豈有女子之理。”素華曰:“既是男子,故招爲女婿,今何問及男女?豈不好笑。”梁相向景夫人曰:“夫人再有何說?”景氏遂不敢言。梁相曰:“總緣賢婿逢人抑讓,門生稱作同年,人皆視爲糯弱易欺,忠孝王故敢亂言。他兩個閒散的王爵,怎及得我翁婿兩個首相。來日賢婿出闈,到殿上與他決個雌雄,使他知道首相權重。”素華暗歎忠孝王狂妄,看父親如許變臉,豈不是他自取其辱。粱相恨恨,伺侯來早面君。
且說酈相自初六日入闈,思母病初愈,蘇母必往探母親,定泄真情。蘇母必向忠孝王實說討功﹔看忠孝王前日奏赦劉捷,不與我相商,乃羞淺見之輩,必乘我入闈,私奏改裝,我又不知,及揖榜面君之時,我豈不當殿失臉?連朝廷誤用女流,粱相錯拔會元、誤招女婿,俱皆失臉,此事深爲可慮。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呵,有了,可如此如此,寧可使他沒趣,不可使我自己失臉,又可做戒他下次作事小心。主意已定,遂一心考覈,招選真才。至二十六日午正揭榜,會元是俞贊,翟攀鳳中第三名會魁,裘惠林中第九名進士。衆進士拜謝座主,門包俱系堂官榮發所收,異常熱鬧。
是夕忠孝王睡不能寐,四更起牀,令人下帖約孟士元父子進朝保奏,然後忠孝王父子上馬進朝,士元父子恰巧亦到,梁相故意遲緩方到。成宗臨朝,將忠孝王的表章藏在懷中,欲試哪相有何才能,能否分辨。羣臣朝見,分班站立。忠孝王奏曰:“會試昨日已經揭榜,酈相少停必來繳旨,伏乞陛下令其改裝。”帝暗笑忠孝王癡呆,朕怎肯作了好人,自失能臣?即曰:“朕自有處置,不必多言。”文武官奏事完畢,梁相坐在左邊繡墩,佯作不知。
只見午門官奏曰:“啓上陛下,右丞相哪君王率領同考試官,現在午門外候旨。”帝傳旨宣進。酈相率領副總裁歐陽贊並同考官俯伏朝見,奏曰:“臣等奉旨典試,場事完竣,特來繳旨。”帝傳旨:“卿等平身。難得卿等辛苦,爲國求賢,衆官俱加升一級。”衆官謝恩歸班。酈相就在袖中取出文卷,奏曰:“此係前列的十卷,進呈御覽。”帝曰:“卿取中的文卷,必然超羣,朕當飽看。”着內監取表前來,道:“卿且賜坐。”酈相即坐於右邊繡墩。帝佯作看錶及文卷,窺視哪相的面貌,果似畫圖,但細看兩耳並無耳環之眼,亦是一樁疑案,暗思有此才貌具此膽量的佳人,豈不令人愛慕?忠孝王見帝只管看卷,心中好不着急。傅了一會,帝令內監把文卷送入內宮,方對立相曰:“酈先生入闈之後,朕得這道表章,甚難決斷,候卿看過,方好定奪。”內監取表付與酈相,酈相暗想,莫非是忠孝王的妄言麼?即起身接表,立而揭看,果然不出所料。心恨既知真情,何不與我私議,設計改裝、乃私自進表,明是要使我當殿失臉﹔他既無理,如今怪不得我無情。即含怒奏曰:“本月初一日侍郎學士孟嘉齡到舍。據稱伊母病重,懇臣前往醫治。臣即往視脈,知是鬱結憂思致病,臣便開了兩帖藥方,令他分作兩天服下。至初五日臣又往看,不意韓夫人扯住臣袖,呼臣爲女兒,遂跌在地下暈絕,當下滿門狂呼末醒。臣思這病由思女而起,必想伊女與臣相似,是以錯認。竊念醫家有割股救人之,屈認其爲母,韓氏忽醒。不料因此一認,俱以爲臣真爲他女,臣欲分辯,恐韓氏仍致死地,只得忍氣屈蒙。但臣由三元及第入翰林,摧升兵部尚書,並蒙恩拜相,若果是女,凡府縣及歷科目考試官豈能盡瞞?況現今娶妻子,誤他青春,怎無怨言?總由臣年輕顯職,鐵面無私,以致羣臣懷忌,忠孝王侍爵倚功,不察虛實,乘臣入闈,冒奏陛下。這等證聖欺君、亂倫逆理的表章,留之何用!”言訖,怒氣衝衝,將表擲在龍案之上,即迴轉身來,向忠孝王曰:“國舅,你仗了國戚,乘我入闈,竟敢亂言欺我!曾亦思誰聖欺師這個法律難逃麼?”又回奏朝廷曰:“此等重罪,若不嚴辦,文武百官定要怠慢臣下,臣何以立於朝堂辦事呢?”忠孝王大驚,暗思酈師乎時禮待,我卻如此無禮,出言冒犯,恐是岳父貌錯,果是孟氏,哪有如此變臉?意欲分訴,又礙師尊名份,羣其毆打,師生質證,豈不罪名更大!當下面如土色,不發一言。帝暗駭果然利害,令人降服。武憲王心想:吾兒礙着師生名份,不敢分訴,我若不分訴,吾兒必然有罪,乃向前奏曰:“此事實孟龍圖所言,並非臣兒妄奏。今有孟龍圖可證。”當下梁相坐在那邊,見了武憲王分辯,怒發神冠奏曰:“臣婿如果是女,臣女兒侍左右,豈有不知真假?如許妄言,明是當他年少可欺。當年若非臣婿保奏招軍,恐武究王的滿門未必享此富貴,今忠孝王自知有罪,已不敢分辯,武憲王反加力辯,如此看來,明是武憲王縱子爲非,故敢當殿袒護。但念臣翁婿二人雖是不才,亦系股肪元宰,突遭穢語,有辱國法,望陛下將武憲王父子一體嚴究,無稍寬貸!”當下武憲王喫驚不小,又奏白:“實是孟公所說,怎說臣父子之罪,可間孟公,便知非臣父子妄奏。”原來成宗一心貪戀孟氏才德,有意曲庇酈相,又恐孟士元父子及忠孝王父子奏請脫靴驗看,便難遮掩。乃計不出此,亦天數未到。帝見梁相又欲出班啓奏,暗笑其老邁顛倒,不明男女,乃乘勢厲聲叫曰:“孟先生何在?”
且說孟士元先見酈相變臉,已是喫驚不小,又聽得梁相夾攻,成宗厲聲大叫,不覺膽裂心驚,只得向前跪下奏曰:“老臣在此,有何聖諭?”帝含怒問曰:“你向忠孝王父子說什麼話來,以致朝堂大鬧?”
不知孟士元如何分辯,且呀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金鑾殿二相施威 丞相府劉氏謝罪
卻說孟士元見二相夾攻,忠孝王自知將已敗露,若不見機,必遭重罪,乃奏曰:“只因二月初五日酈相診脈,臣妻跌昏,酈相相認,俱如酈相所言。臣只說此言,並無別話。”帝怒問曰:“倒底酈相是你女或不是你女,可說明白,免得懷疑。”孟士元只要卸擔,乃奏曰:“陛下明鏡,父女雖是至親,但長十四五歲,即在繡房,父兄相見有限!且臣的女兒十六歲即改裝潛逃,於今四年,臣已年老,心昏眼昏,焉能辨得真假。”帝聞言,即搖頭曰:“你今真是胡塗。酈相欲救你妻,屈認你女,你卻認以爲真,致有許多閃話。”言訖,拍案囑曰:“朕雖薄德菲才,自念登極以來,專務整訪,朝綱幸得嚴肅,豈容你等興風作浪!明是丞相,怎敢亂言女流?忠孝王好大膽,皇帝、老帥豈容你作耍!若不念血戰功勞,當治你的大罪。今後凡事務要三思而行,滿朝文武誰能及得酈相才能,若朝中無此酈相,朝政顛倒不堪。今後有妄談酈相,從重治罪。”又回顧酈相曰:“先生可令人訪察,倘有妄言是非者,不論官民,交朕處份。”酈相謝恩畢,揚揚得志,文武百官,俱皆悅色。惟有武憲王父子、孟士元父子悶悶不樂。帝駕回宮,按帝后甚是相得,帝平日回宮,凡朝政俱對皇后說明,惟湖廣假孟氏及酈相認母並不提起。帝自尋思,酈相聰慧,必感我不脫靴驗看,又禁絕閒話,從今再加些殷懃,自不過意,或得私通,豈不得一位賢妃?此後凡酈相奏事,帝俱笑而聽從。
且說酈相迴歸梁府,與梁相細說早間之事,孟士元若不見機推脫,定遭治罪。大家說了會一方散。酈相夫妻回房,撤退女婢,素華曰:“小姐雖有先見之明,預想對答言語,朝中不致失臉,只是氣殺了皇甫少華了。”酈相曰:“論他舉動,氣死亦不足惜。我現有畫圖在他家中,我前曾囑他孟氏三年內定來完親,先與劉氏生產兒子,此是隱語,他偏不省悟。今我既認母,足知我是孟氏了,況我與他不時飲酒言談,就不該再憂慮。誰知他不與劉氏成親,苦苦纏我,又不與我商議,待我設計改裝,偏乘我不在,私自啓奏。若非我預爲提防,莫道我自己失臉,連朝廷及令尊錯用女流亦皆失察。此是他自取其辱,亦做戒他下次行事仔細,他若氣悶,自有他父母妻房勸慰。只是我日後更難改裝,今日連父母亦不能相會,真是可傷。”素華曰:“皇甫郎果是粗蠢不該,若非小姐能幹,分辯此事,朝廷罪責,家父變臉,怎得如此安寢言語。”
且說孟士元父子回衙,韓氏婆媳迎問曰:“改裝之事如何?”孟士元搖頭曰:“這等不孝女,勸今後不必說起,譬如死了一般。”遂把前後事說明,道:“女兒口似槍,舌似箭,更有梁相相助,若我見機推脫,險喪性命,真是利害難慧,令人膽寒。”孟嘉齡曰:“孩兒亦不知妹子口似懸河,舌似利劍,令人可怕。”韓氏恨曰:“都是我多言泄漏,今後女兒決不肯再來,我亦無顏往請。可恨皇甫少華有妻還要多言,確送我一個愛女。”孟士元曰:“此等利害的女兒,我勸你亦罷了。”韓夫人只得埋怨孟士元父子多言誤事,不表。
再說忠孝王出朝上馬,沿途沉思,必是酈相屈認爲女,我想好不念私情,妄奏爲妻,今後何顏相見?況滿朝大巨必鄙我無狀,見師尊美貌,即認爲妻,何顏得見羣臣耶?想到此處,精神昏饋,不料馬失前蹄,忠孝王跌下馬來,家將忙向前扯住。忠孝王滿面羞慚,跳上馬來,起身回府。滿門俱在後殿伺候,武憲王父子見禮坐下,忠孝王連聲曰:“真是該死,可羞可惱!”太郡問曰:“孩兒何故如此?”那武憲王即說明前事,道:“方纔孩兒氣得跌下馬來。”太郡曰:“朝廷既末脫靴驗看,怎知是男是女?看來朝廷偏護。”忠孝王曰:“朝廷問岳父真假,岳父推說難貌真假,必是岳父認錯,我今何顏再見恩師?真是可恥!”言罷,恨恨回駕鳳宮,臥倒牀上。那瑞柳聽了一番言語,亦覺無顏。這江三嫂隨劉氏回宮,對劉氏曰:“可喜今日此奏,縱使酈相果是孟氏,亦難完親,小姐必然正室無疑。”劉氏曰:“雖是如此,但丈夫這等愁煩,我當前往安慰爲是。”即移步到駕鳳宮來,只聽得忠孝王罵曰:“可恨劉奎璧畜生,不該死得全屍!當年若莫害我,再侯一二年早已完親,不至生此枝節。論來該將他碎屍萬段?”劉氏恐觸其怒,遂到後殿,同公婆並蘇大娘坐下言談。
且說女婢備進酒菜,擺在彎鳳宮房中案上,只道忠孝王沉睡,向前叫曰:“酒菜已備,請千歲起身飽餐。”忠孝王只不答應。女婢舉手推醒,忠孝王正在羞愧盛怒,跳起身來,亦不作聲,將案上酒菜盡掃下地,盤碗俱皆粉碎。忠孝王仍橫臥牀上,書童忙向前打掃。女婢大驚,奔出後殿,來見老王夫妻,稟明請節,武憲王曰:“早間酈相盛怒,怪不得孩兒羞惱,吾夫妻同往苦勸,不要生出病來。”
衆人一齊進宮,書童通報,忠孝王迎接,一同坐下。太郡勸曰:“酈相縱是孟氏,既如此無情,亦不必爲此發怒。”忠孝王曰:“酈恩師平日待我情深,此必岳丈錯認,莫怪恩師罵我﹔就是打我,兒亦不敢恨他。但百官必鄙薄我忘恩背師:這卻可恥。”武憲王曰:“兒雖錯認,亦是誤聽孟親翁之言,方纔殿上不敢分辯,亦算敬尊師長。今日他怒氣方盛,且待來巳你自己前往請罪,他若相見,恨氣便消步倘不相見,待爲父與你同往。”忠孝王稱善。次日,忠孝王到相府三次請安,酈相或稱拜客末回,或曰內閣批案,推說另日相會。武憲王曰:“待來日爲父與你同往。”是晚安歇。
次早恰遇日間霖雨,路上泥污,忠孝王父子故意騎馬,欲便酈相伶憫。來到相府前駐下,衣袍盡被泥污。女婢報入,素華勸曰:“既是老王同來,理當相見爲是。”酈相曰:“我有法子,不致失禮。”着把門人回他拜客未回。老王吩咐將帖留下,父子回去。
酈相令人往王府打探,忠孝王父子若皆出外,即來通報。好一會,打聽人回報,忠孝王父子俱出。酈相即令備轎,起身回拜。來到王府,門官察稱老王父子拜客末回。酈相令將帖留下,隨即回府,來見素華,曰:“他來拜我,我已回拜他,禮法己盡。”素華笑曰:“小姐探他父子不在,故意回拜,不怕氣殺了人。”酈相曰:“禮尚往來,說甚氣殺人。”
且說老王父子回府,聞得酈相來拜,懊悔不及相會。忠孝王即上馬到相府回拜,酈相仍稱拜客末回。是日忠孝王自往三次,或稱在閣,或稱拜客末回,一連五日,不得一見。武憲王曰:“我念酈相思深,總是我們無理,怪不得他發怒。兒若不服罪,外人說我等負恩忘義。”忠孝王曰:“孩兒正爲此事,奈恩師不容相見。奈何?”滿門坐臥不安。江三嫂乘勢即曰:“都是瑞柳妄言害人。”太郡曰:“果然這賤婢多言,害人不淺!”忠孝王曰:“岳父母俱說相認,難怪瑞柳妄言。”劉氏向前曰:“我想酈恩師年少高方,自有怪性,他既見怪,怎肯即容相見?聞得他與梁夫人甚相得,待妄往見梁師孃,懇其轉求恩師,不怕不周全相見。”忠孝王大喜曰:“夫人果然妙計,來早當往。況還有一件好處,前日孟府送菜女婢曾說梁師孃即蘇大娘之女,他曾嫁到你家,你可細認真假,但不可多言惹禍。”劉氏曰:“妾自小心,焉敢妄言。”蘇大娘曰:“小女若有此大福,便不至初出孃胎即便喪父。”武憲王夫妻曰:“此亦難料。”劉氏退下,回房對江三嫂曰:“我設此計,丈夫方方喜歡。”江三嫂曰:“你到相府,倘梁師孃果是蘇映雪,你回來當說不是。”劉氏曰:“何故隱瞞?”江三嫂曰:“小姐還不曉事,蘇映雪今乃梁相之女,你若說是,他日後必爲次室,你就是第三房小妾,連這乳奶奶之女,亦位居你上,我怎能心願。”劉氏省悟曰:“非你說破,我幾乎自誤。”
到了次早,劉氏梳洗完畢,坐了四人抬的暖轎,又有幾名執事,並撐一支黃羅傘爲前道,三名女婢僕婦隨在轎後,直到相府大門肘停住。把門人傳進,女婢報入內日,忠孝王夫人劉氏來拜。酈相對素華曰:“我不便相見,你出去會他。”素華曰:“我曾到他家,他必認得,不便相見。”酈相笑曰:“十女九妒,他雖認得,回去必不敢言,何須忌禪。”素華曰:“說得有理,但他既令妻子來,你當相見。”酈相曰:“今番不作難他,下次必然藐視,你可出去以禮相待。”素華曰:“他要見你,如何回答?”酈相曰:“只說我在此批案,辭他回去。”素華應允。即帶四名女婢來到後堂,令開中門請進。門官開了中門,大轎進入後庭下轎。素華亦裝作端嚴坐着,直待女婢揭開翰門,劉氏出轎,素華方慢慢站起身來。劉氏認得是蘇映雪,即移步上堂。素華迎接曰:“不知夫人下降,有失遠迎,望能恕罪。”劉氏忙向前跪下曰:“賤妾何能,勞師孃迎接。”素華急忙扶起曰:“夫人如此厚禮,妾何以消受。”劉氏曰:“妾夫乃恩相門生,妾怎敢不拜。”素華曰:“與夫人皆女流,何必拘禮。”就要以賓主對坐。劉氏推辭至再,無奈,只得告罪分賓主坐下。女婢獻茶畢,劉氏曰:“拙夫前日誤聽孟龍圖之言,冒犯恩師,自知獲罪於天,在家寢食俱廢。妾特來求恩師孃轉求恩師恕罪。”素華曰:“妾亦曾苦勸,奈他男子漢性執,教我亦無計可施。”劉氏曰:“懇師孃煩請恩師前來,待賣代夫請罪。”素華即吩咐女婢請丞相前來。女婢領命進內,適遇酈相同二姨娘在花園賞花,女婢報稱劉夫人煩我家夫人請丞相相見。酈相令回說我在此批案無暇,教劉夫人請回。女婢到後堂稟曰:“老爺說批案無暇相見,請劉夫人且回。”素華對劉氏曰:“拙夫既無暇請來,待我代求罷。”劉氏曰:“丞相既是此刻無暇,要雖待到天晚,斷不敢空回。”素華曰:“拙夫無暇,夫人不可等待。”劉氏曰:“拙夫滿門坐立不安,妾心何安,必候見面方回,望師孃借坐一坐。”素華吩咐女婢再進去說:“劉夫人現在等待,丞相雖是無暇,亦當出來一會。”那女婢再到花園來見酈相,說明劉夫人必要相見,夫人特請承相前往相會。二姨娘笑勸曰:“少年人不要執性,況尊夫人不便回來。”酈相曰:“我便見他何妨。”即起身往後堂來。女婢奔出報曰:“丞相來了。”素華、劉氏各站起身來,只見門簾開處,酈相出來。劉氏偷眼見酈相面貌如海棠帶雨,脣紅齒白,柳腰婀娜,弱不勝衣,眼似秋水澄清,頭戴軟翅唐巾,身穿藍緞袍,腳着白緩襪,倒拖一雙殊紅履,緩步而出。劉氏一見,心中驚駭,自覺官威怕人,慌忙跪下曰:“恩師在上,賤妾劉氏拜見。”酈相欠身打躬曰:“夫人何故這等厚禮,下官何以消受。”吩咐素華曰:“快扶劉夫人起來。”素華急扶劉夫人起來,立在旁邊。劉夫人欠身垂手曰:“拙夫前日誤聽孟龍圖之言,觸犯恩師,自知獲罪。今妻拜懇恕罪,感恩不淺。”酈相打躬白:“我雖年輕,作兩次總裁,一次主考,門生上千。只因我一生謙巷待人,故被人輕侮,今後即便擇傲何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圖苟合成宗遊苑 辨禮義酈相題詩
卻說酈相對劉氏曰:“今後我當改變驕傲。我平日待忠孝王不薄,他乃乘我入閣,進表亂言,今幸無人說我閒話。我一生耿直,是非面斥,從無見怪懷恨,倘是別人,豈不積怨在心?今後凡事不可狂妄,夫人若回,可說下官並無記怪,不必多心。但夫人親駕降臨,大爲不該。”說罷回顧素華曰:“煩賢妻備酒禮待劉夫人,下官失陪。”即回身進內去了。素華即請劉氏坐下,笑曰:“拙夫性躁,有事面言,從無記怪。夫人面對尊夫說,可來相見,不須多疑。”劉氏稱謝師孃盛德,尋思酈相果然美貌勝圖,但官威利害,即對素華曰:“賤妾還要拜見太師義母,煩夫人請來相會。”素華曰:“家母現染微恙,不能相會,有勞過愛。”着女婢往請孫夫人前來相會,並速備筵席前來。女婢分頭行事,不須臾,女婢回報曰:“孫夫人遣二姨娘到了。”劉氏向前與二姨娘行乎輩禮,二姨娘說:“主母多蒙夫人盛情,奈村女不識禮法,不敢見貴人,特遣賤妾前來叩謝。”劉氏曰:“太師母何必如此過謙,勞動二姨娘,怎能消受。”二姨連稱不敢,即欲辭別,素華挽住曰:“二姨娘且慢回去,可同劉夫人飲酒。”二姨稱謝,一同坐下。不一時席備,三人同飲,女婢斟酒,獻酬交錯,三人暢談。素華心思他有許多膽力,我想如此無能,隨問劉氏曰:“不知夫大可曾孕否?”劉氏曰:“妾雖進拜花燭,尚未同牀。拙夫立願須挨孟氏相會,一同完親,至今拙夫夜夜伴圖獨宿。”素華曰:“孟氏三四年前即已無蹤﹔忠孝王何苦如此守義?”劉氏曰:“既是拙夫守義三年,妾何不從。但前日完親之時,恩師在席上說師孃懷孕,未知何月臨盆?”素華不曾提防,一間此言,暗思二女成婚,怎能懷孕?以時羞得滿面通紅,答曰:“妾何嘗有孕。”二姨大笑曰:“康員外屢說爾夫妻年少,因何成親三年,末生男女?知爾夫妻如此祕密,有孕不說。今幸劉夫人說起,待我說與員外夫妻知道。”素華暗自叫苦,倘被康員外討孫,累我。乃答曰:“他是說笑話,我並未懷孕。”二姨不信。再飲一會,劉氏辭席曰:“煩恩師孃向恩師謝酒、來日拙夫若來,懇乞相見。”素華曰:“這個自然,不必掛心。”劉氏上轎而去,二姨退回。
素華回至繡房,酈相間曰:“劉氏去了麼?”素華曰:“回去了。”回顧無人,笑扯酈相曰:“小姐姐爲何作怪,背後說我閒話?”酈相曰:“我說你什麼閒話?”素華曰:“你因何人前說我有孕?二女結婚,我若能有孕,你豈不是產下兩個孩兒了?你怎這等作怪?”酈相曰:“我向何人說你有孕?”素華曰:“就是方纔劉氏說他完親時,你向武憲王說的。”酈相記起前事曰:“前日武憲王強欲打轎請你,我只得說你有孕,他恐怕沖喜,只得罷了。”素華曰:“你說得雖是,但二姨必向康員外說,日後要討孫,豈不說我假騙?照這樣看來,教我想好見人。”酈相曰:“來日我自有話抵塞。”
且說劉氏回府,衆人俱在後殿等候,忙問事體如何。劉氏說明前事,告之酈相已是歡喜。滿門大悅。問曰:“梁師孃果然何必你代請。”素華曰:“說得是,我下次不管閒事便了。”酈相自此以後,與父兄朝中相遇,及待忠孝王俱各情疏,不比先前親熱。惟有成宗暗慕酈相才貌,思欲私通,得一賢妃,令心腹內監權昌,不時往內閣打聽,酈相若帶鋪蓋來閣,可即密報。
至四月十五日,酈相帶鋪蓋到內閣前,恰遇權昌在閣前看花,酈相向前見禮曰:“公公何不到閣中請坐?”權昌曰:“偶爾散步,不必費心。”酈相即進內閣。權昌忙到通明殿,啓奏天子曰:“酈相已帶鋪蓋進閣。”帝喜曰:“內閣還有何人?”權昌曰:“還有梁相併孟龍圖在閣。”帝曰:“你可往閣前等候,梁、孟若出,你可宣酈相前來,同朕游上林苑賞花。”權昌領旨退下,帝又喚轉曰:“酈相勤理政事,若說遊園,他定不來,你說欲問政事方好。”權昌退出。
且說梁相對酈相曰:“賢婿既來,我要回府。”孟士元曰:“老夫亦欲回家。”二人退出,權昌向前曰:“奉旨宣酈先生往通明殿諭話。”酈相間曰:“聖上問何事?”權昌曰:“聖上說要問政事。”酈同往通明殿外侯旨,帝宣入殿,朝拜賜坐。茶畢,酈相曰:“不知陛下問甚政事?”帝曰:“朕見早間狂雨後,上林苑百花爭豔,先生久勞國政,朕同先生一遊,免使花鳥笑人癡拙。”酈相正色曰:“既欲遊園,怎詐言政事?”帝曰:“朕因先生勤政,若說遊園,恐先生不來,故說議事。”酈相曰:“陛下今日遊園,說議政事﹔將來議政事,臣只道要遊園,緩急不當,即便誤事,下次切不可詐言。且方纔梁相、孟士元俱是先帝老臣,臣乃後輩,陛下既要遊園,便當老少同樂,不該侯他們回去方宣臣遊園,是爲不公。”帝暗言正理直,此等女流,真是難得﹔即答曰:“花謝還能再開,人老不能還少,名年人賞花,反傷其心。朕年二十四,卿年一十九,正當遊園,不便使老臣同往。”着武士備葷前來。帝欲與酈相同擎,聞美人香氣,乃曰:“此去甚遠,賜卿同輦。”酈相心思,若是同輦,異日改裝,人必說有暖昧事情。忙奏曰:“君臣同輦,紊亂國法,臣當步行。”帝曰:“此間離上林苑有數里之遙,朕坐輦,先生步行,朕如何過意得去?當共輦爲是。”酈相曰:“臣不敢亂君臣禮法。”帝暗世間哪有這等奇女,毫無涉私,真是可敬﹔乃曰:“先生既謙,朕與卿各自乘馬爲便。”酈相領旨。帝令內監將酒菜用盒盛着,並帶文房四寶,好沿途馬上飲酒賦詩,酈相卻亦歡喜馬上賦詩飲酒。武士帶過二匹馬來,帝騎銀毫馬,酈相騎一匹五明馬,君臣上馬起身,四名太監扛着酒菜跟隨。但帝欲與酈相併肩,聞些香氣,酈相怎肯胡亂,或前或後,終不與帝並肩,帝愈加敬服。君臣早到上林苑,花草更加嬌豔,無數鳥雀在地上游耍,見人至,即便飛起﹔又有一座山岩,半山腰清水垂下,宛如銀絲一般。遠見周圍假山,俱發翠草,一片碧綠,形如圍帶,兩傍俱異花,中有一條路。立相贊曰:“御苑景緻真是奇巧。”帝曰:“先生可在馬上題詩稱讚。”酈相領旨,內監捧硯磨墨,又一內監捧一張龍鳳箋紙,雙手擎着。酈相提筆酪墨,一揮而就。內監呈送御前,帝見上面半行豐楷,龍蛇飛舞,上寫《夏日遊上林苑即景》:
僱踩榮叨入上林,續紛芳氣拂衣拎,雲圍似帶山腰瘦,水掛如絲洞口深。夾巷名花迎華日,環堤細草潤甘霖﹔回看霄漢飄香處,幸沫仁恩又郎吟。
帝看畢贊曰:“宇旬清新,能使御苑生色,當飲酒三杯潤筆,朕亦陪飲。”內監捧着酒萊到中間,君臣在馬上各飲三杯,酈相喜得佳趣。君臣來到一座白石橋上駐馬觀看,兩旁有十餘株合抱不來的大楊樹,籠罩一片青碧,橋下一條淺溪,流水澄清,有一對燕子,在水中洗浴,樹中有黃駕啼聲,酈相喜曰:“此間景緻,難與盡言。”帝曰:“此名爲奉柳石橋,卿既稱□,可贊一詩。”酈相詩興勃勃,因柳枝礙着夢帽,略低頭,已題一詩。內監送與帝看,上寫《贈春柳百橋禮》:
白石橋頭縱馬蹄,春風拂袖柳初齊。古城倒影煙光暗,育慢遮碉日色住﹔流水靜中雙燕浴,隔花深處一鴛啼。上林幾度留金葷,雨露恩濃舞席西。
帝贊曰:“字字從石橋而起,可謂冠軍之筆,君臣當暢飲三杯。”飲畢,帝見酈相臉知瑞霞,一時情動,把馬鞭盡力向柳枝一擊,數點水極茬酈相面上。酈相心思,朝廷何故讕戲,莫非看破我的毛病麼?遂把袖拭了面上水珠,有不悅之意。帝心搖動。君臣下了石橋,只見各花嬌豔,草木青翠可人,酈相謂權昌曰:“花草鮮豔,迷人心目,真不愧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權昌稱是。帝見酈相鼻上還有兩點水珠,兼紗帽略斜,加倍秀媚,乃曰:“羣花雖楚鮮嬌﹔終不及酈先生容貌,待朕作詩一首,贊邱先生容貌。”詩曰:
風流舊態帽歌斜,柳露飛珠濺臉霞,今日上林春失色,只留解語一枝花。
帝題畢,令內監送與酈先生,內監郊送交酈相。酈相心知天子看破改裝,但思天子乃是明君,知是女流,豈不知是貞節,怎肯暖昧?何苦作此妄想,面上就有怒色。帝見其含怒,更加風流,尋思今晚怎肯空過,且緩到晚留宿,好事必能成就。主意已定,告酈相曰:“天氣炎熱,且到泛月塘船屋內乘涼下棋更妙。”酈相領旨。
君臣來到塘邊,只見那塘約有數畝大,周圍花石頭砌成堤岸:四邊俱是大楊柳,另砌着一條階級,下面有一小船,系在柳陰下。內監向前把纜索扯近,下船把跳板安下,架住扶手欄杆,君臣下船。內監扯起風帆,架着木槳,那船趁着微風,徑向船屋而來。到船屋邊,將索縛上跳板,船屋邊辦有一條階級,君臣上了船屋,前後有五所廳房,君臣即坐船艙下棋。內監從船上運酒菜前來,一邊飲酒,一邊下棋,浦風從水面吹來,更加涼爽。酈相心中大喜,一連下了三局,帝負了一局。日將斜西,酈相奏曰:“天色將晚,臣要回閣辦事。”帝詐稱是,君臣仍舊下船。
內監撐船上岸,君臣上馬起身,帝曰:“天香館盡種牡丹,景緻最佳,先生不可不往一遊。”酈相喜曰:“牡丹乃是天花,正當一觀。”君臣來到天香館,下馬步進,只見兩邊何止百餘盆牡丹,左邊一色俱是白牡丹,右邊俱是紅牡丹,更有幾盆紫色的,清風吹來,微有香氣。酈相大喜,拍掌笑曰:“此處不減蓬萊仙境。”成宗曰:“當此月下飲酒,更爲有興,先生可在此賞花飲酒,不令花月笑人。”娜相高興曰:“臣敢不領旨。”君臣即到館內坐下,帝令內監備席前來。酈相想起帝不懷好意,辭曰:“臣因事未完,就此回閣辦事。”帝曰:“值此昇平之際,政事候來日再辦。當此鉸月名花,無飲有負牡丹盛情。”酈相自料帝乃明君,雖知是女,諒必不敢認真﹔遂即坐下。內監點得燈燭輝煌,呈上筵席,君臣同飲。到初更後,酈相辭席,帝曰:“證當斗酒百篇,怎好辭席。”隨令內監捲起珠簾。是晚月白風清,陣陣香氣,酈相謂帝曰:“白牡丹映着月色,猶如一片輕絹。”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天香館詐醉留詩 金鑾殿硬限完姻
卻說成宗見酈相贊白牡丹,乃曰:“先生可題一詩。”酈相領旨。內監呈上筆硯,酈相一揮而就,帝見上寫《題白牡丹詩》,
滿灑丰姿不染泥,別傳仙韻傲楊姐,輕籠夜露銀塘影,薄剪春風玉燕衣。上苑韶華霞燦燦,中庭香氣雪宰靠﹔珍珠簾外檬隴處,疑是輕絹是也非。
帝看畢喜曰:“白牡丹詩意極佳,紅牡丹並無一吟,酈先生大爲不公。”酈相曰:“此有何難,當再題一首。”
東皇作意聚韶華,出初傾城第一花。步金盞春酣濃帶酒,玉蘭風靜暗流霞。楊妃薄汗凝紅雨,甘後輕納換繹紗﹔今夜承恩陪御宴,天香館外月西斜。
酈相題完,內監送與帝看,帝贊曰:“白牡丹宇句入神,紅牡丹恰又變幻,真天才也,宜賜酒三杯。”酈相飲了三盞,上前謝恩辭席,帝留住曰:“難得月白風清,一刻千金,何必匆匆言別,盡醉方休。”酈相遂再飲。此時已近三更,酈相面上帶酒,映着桃花,帝慾火如焚,忍不住笑對酈相曰:“觀卿如此姿容,怪不得忠孝王狂言女扮男裝,朕亦着魔。未知卿可肯伶朕否?今夜已深,同牀好議政事。”即喚內監着內閣人不必侍候,酈相要在此安寢了。酈相暗想:“我想肯失節,若別人到此地步,不是敗名失節,必是舍死捐生,我自有變更。”忙站起身來,滿面怒色,叫聲:“公公不必傳旨,我立要回閣。”即奏曰:“臣秉公無私,惟年輕致仕,人有女流之說﹔今陛下亦出此言,臣何可再與理政?當掛冠歸隱。且君臣俱系年輕,如果同櫥,外人必議年少高官皆從狐媚得來,將視陛下爲何如圭嚴帝曰:“朕因議政事,故留同寢,並無別意。若果是女,乃忠孝王正室,朕怎敢紊亂?卿若推辭,反惹異議。”酈相曰:“議事當在燈下,同寢怎能議事?”帝曰:“漢光武與嚴子陵同牀,子秋稱其君臣相得﹔先生在此安歇,外人若有閒話,朕即處斬。”一時慾火難禁,伸手扯住酈相左袍袖曰:“先生就在此安軟罷。”酈相掙脫,厲聲曰:“君臣相見,各宜盡禮,今陛下昏夜強臣同寢,君臣皆少年,外人必疑此職從獻媚得來。臣雖至愚,斷不從命。”帝見酈相聲色皆厲,怒容滿面,凜烈難犯,自知理屈,即扶起曰:“此朕之過,卿勿介懷,實思夜深路遠,卿要退便退。”吩咐內監掌燈,送酈相回閣。權昌點燈,引酈相回到閣前,人役還在飼侯,酈相謝了權昌進閣。權昌回來交旨,帝囑衆內監不許多言,自思世間哪有此奇女,不怕死生,不貪榮華,真是可敬!枉朕費盡心機,毫無所得,又自喜方纔送他回去,不致變臉,朕亦算知機,看來此女艱犯,但才色動人,怎肯心灰?今後只加些殷懃,望他迴心,亦未可定。”是晚就在天香閣睡下。
且說酈相回閣,入房安寢,尋得帝所贊詩稿,心喜帝果風流,不敢強留,亦爲可敬,但帝枉費心,我想肯失節?今後不可住閣惹禍。即上牀安歇。次早回府,入見素華,即大笑,素華疑問曰:“何事歡喜?”酈相說明昨晚事情,素華曰:“小姐容貌太美,動人眼縣,但帝既知是女,須設法辭官爲妙。”酈相曰:“不必辭官,帝雖知道是女,亦照軋行事,不似紳王橫行無道,昨日所行,蘇楚溫柔舉動。美色人人癡欲,如此行事,令人可敬。今後不宿閣,即可保無事。”素華稱是,索取御詩寧現。酈相曰:“御詩已失將無存。此盾案卷若多,當帶園巍發,案卷若少,未晚便潮回符。”帝探知更期敬仰。
光陰如箭,早是頁丹初甸,雲南項隆送女到京,租了一座大屋爲離。項隆父女主僕住在東邊。安縣主人役在西邊。商議來早面君。項隆對女曰:“南金須要小心,富貴盡在此一舉。”項南金曰:“憑着女兒本領,不怕聖上盤詰。”次早項氏梳妝,穿了華麗花裙,上了轎、秋素跟髓,安知縣隨項隆上轎,來到午門下轎。安知縣對午門說碉,午門官上段奏曰:“啓上陛下,今有云南雲州府昆明縣知縣安伸祥,奉送孟麗君回京,現在午門外侯旨定奪。”帝准奏,暗笑孟氏確是酈相。又有不怕死的女子敢來欺君麼?即傳宣安知縣並孟氏進朝。安知縣率項氏上殿,縣主跪在前,項氏跪在後。帝着平身,令安知縣站過一邊伺侯,只宣孟氏上前,令孟氏抬起頭來,道:“赦爾無罪。”項氏舉起頭來,帝喫驚:有五分象圖,只是骨頭面容有些豐滿,不似酈相清秀,看來必定是富家之女,當對酈相坐在右邊,先聞此奏,恰亦好笑,得見了容貌,五分擬圖,倘先配皇甫郎,我再緩二三年,得有機會方好改裝。即立起身來了向忠孝王拱手曰:“忠孝王恭喜你,令王妻回來了,可謂天從人願。”帝趁勢赤向忠孝王曰:“令正妻孟氏到,異日完姻,朕亦歡喜。”是日,武憲王父子、孟士元父子都在,各見其五分相似。忠孝王跪奏曰:“此女只有五分相似圖畫,諒非孟氏,臣不敢領命欺君。”帝笑曰:“朕前說過,自畫形圖,必有裝點,怎能相似,爾休錯了主意,且女流成了之後,怎能比得未成了之際的容貌。”忠孝王想帝言似亦有理,遂奏曰:“若是孟氏,可令其認明生身父母,便知真假。”帝想生父必不能認,只得謂項氏曰:“忠孝王要爾認生父,但恐爾流落多年,不知還認得生父麼?”項氏感帝開豁門路,即奏曰:“臣妾雖流落日久,然父女天性,豈有不能認之理?”帝心中不信,乃曰:“爾既認得,可向前認明生父。”項氏領旨,即向西先看,帝心驚此女好利害,恐躲在西邊,故向西班先尋,暗料怎能認得。只見項氏西邊尋無,徑向東邊細看。孟士元因他五分相像,亦有些疑惑,項氏本知其身材面貌,又見其有異容,即向前扯住泣曰:“爹爹,可伶不孝女受盡顛沛,今日方能相會,女兒好苦!”帝心驚,莫非此女未卜先知麼?即曰:“孟公,可是爾女無疑。”孟士元好不氣惱,即對項氏曰:“爾不要忙,是吾女可再貌爾兄便是。”項氏領命,仍從西班尋到東班。孟嘉齡心疑,面上亦有異容。項氏向前扯住曰:“哥哥諒必認得妹子。”孟嘉齡着驚曰:“爾是哪個的妹子,敢作此欺君之事麼?”遂奏曰:“此女實非臣妹,望陛下根究欺君重罪。”帝曰:“此女真是孟氏,誰敢欺君。”
孟士元沉吟一會,計上心來,即間謂:“爾既是我女,可把從前事情說來。”項氏細說三月初三日比箭完婚,初八日秦佈政爲媒行聘,次年祁相奉旨主婚,三月二十八日行聘,四月初一阜改裝逃走﹔投奔項隆家借宿教讀等情,六月二十二日義父項隆祝壽。我醉臥書房,忘記脫靴,小學生代爲脫靴。露出繡鞋。我詐稱王姓之女,因丈夫遠出經商,父母貪圖聘金,迫令改嫁,奴守節潛行。項員外夫妻伶我節烈,認爲義女,恩禮相待。孟士元曰:“前年忠孝王父子平番,榮封王爵,爾何不說起,直待此時纔來了這個便是弊窒。”項氏曰:“封王我不說明,乃試丈夫有情與否。”孟士元又問曰:“爾當年逃走,曾留下什麼對象?”項氏便把留下畫圖,並留書薦蘇映雪代嫁之事說明,書信字句及畫圖詩句均念出無差,成宗同酈相心全俱疑,此女莫非有術前知麼?遂齊聲曰:“此女果是真了,連書信詩句都知,孟公何必多疑。”
孟士元此時真是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盤問又盤問他不倒,只得奏曰:“人家養女十二三歲即隔份內外,父女相見日期有限,況又逃出數年,臣怎貌得。待臣喚老妻前來,自能辨出真假。”帝暗笑孟士元顛倒,不能分辨真假,乃笑曰:“孟卿如此年高,尚疑不是爾女,卻待其妻來方認。可宣爾妻來認。”孟士元退出上轎,回府來見韓氏,說明備細,協速上轎細認。韓氏怒曰:“女兒明明是酈相,還說甚女兒?”孟士元就把此女前情細說一番,道:“特請你去盤諸倒他。”韓氏曰:“待我前去。”即忙上轎,來到午門外候旨。帝宣上殿,朝見已畢,帝着平身。韓氏站起身來,項氏向前拉住泣曰:“母親,可伶女兒此時才得相見!”韓氏冷笑曰:“爾稱我作母親,我不敢認爾爲女兒。爾貌雖略似我女,只是身體骨格豐厚,必是富家之女,怎比得我女容貌骨格清秀,如何瞞得過我?”項氏曰:“女兒蒙義父項員外夫妻溺愛﹔日食厚味,滋補享用,自然身材不比前年贏頗。母親不認,叫孩兒好不傷心。”言罷,淚下如雨。
帝暗驚,此女果然善辯,朕正好強迫忠孝王成親,留下酈相後會。乃曰:“此言甚是有理,韓氏須看仔細,不要傷了爾女。”韓氏暗想:我女明是酈相:但帝有旨,若說就是酈相,即要處斬。今此女如此舌辯,我又不敢說是酈相。我今必須指出此女破綻,帝方知是假。主意已定,即攜着項氏左手,扯其衣袖,將其手扯住向天子奏曰:“這隻手便非吾女。”帝曰:“此手如此潔白,乃是好手,有何破綻?”韓氏奏曰:“臣妻之女,其手大異,手掌好似蓮花一般清瘦,手指有如玉苟一般嫩細。此手肥厚,定是富女,難瞞陛下聖鑑。”項氏心中恰亦驚孩,乃辯曰:“只因滋補太過,是以肥厚,母親何必多疑。”帝聞言曰:“爾女逃走,正在成人之年,今越三四年,身材手足自然變異,如何比得前呢?”韓氏無言可答。項氏乘勢奏曰:“陛下果然聖明,此言極是有理。”帝暗笑,此女真好膽量,敢瞞生母,朕若不存私心,爾大罪臨身多時了,他反連朕亦要欺瞞,豈不好笑!韓氏又扯起項氏的衣裙笑曰:“這隻腳更非吾女。”帝曰:“此腳不滿四寸,儈是好腳,有何弊寨?”韓氏奏曰:“古稱三寸金蓮,臣妾之女兩腳只有二寸七八分長,此腳實有四寸,怎瞞得過我。”項氏暗想,此話怎能盤駁得我,即曰:“母親有所不知,女兒在項家四年,未有母親調督,腳便橫裹,因此放大。”韓氏心中好不着惱,不意此女這等舌辯,教我怎能降伏他?即問曰:“爾選走之時,可有人陪伴否?”項氏暗笑韓氏顛倒,黃榜上明明寫着女婢榮蘭,他卻問此話,真是可笑,即答曰:“有女婢榮蘭同逃。”韓氏問曰:“如今何在?”項氏曰:“現在午門外侯旨。”韓氏奏曰:“請陛下宣榮蘭上殿。”帝令宣榮蘭上殿。午門官宣了榮蘭上段跪下,項氏向韓氏曰:“母親,榮蘭在此。”韓氏忍不住笑曰:“爾既敢來冒名欺君,怎說此女是榮蘭,豈不效露?”項氏暗想,候五夫妻果是談言誤事。轉曰:“此婢並非榮蘭,實名秋素。”韓氏大怒曰:“爾如此舌辯,秋素假作榮蘭,便是欺君之罪了,還說得如此容易。”項氏曰:“實因榮蘭上年跟隨家童逃走,說來名聲不好,故把秋素混作榮蘭。”韓氏默然尋思,又問曰:“爾當年逃走,家中僕婢喚甚名字?可即說來。”項氏曰:“兒女雖離家日久,家中童婢依稀還記得幾名。”就把侯五所說各掌事男女盡說出姓名。韓氏無計可施,只得奏曰:“此女實非臣妾之女,臣妾不敢冒認欺君。但此女定有前知,乞陛下嚴刑究辦。”羣臣多向孟士元恭賀曰:“此女必是令愛無疑。”孟士元不敢說酈相是女,只得默默不言。帝謂韓氏曰:“爾心思已迷,可即回去,朕自有處份。”韓氏只得退出回府。
帝謂忠孝王曰:“朕因念前年孟氏誤了終身,故賜婚劉奎璧,不料迫走孟氏,特詔天下尋訪。前日湖廣假孟氏,朕察出是假,着其進宮伏侍太后。今此女是真分明,又說不是,朕爲孟氏費盡心機,今賜卿一月內完姻,方遂朕意。”忠孝王奏曰:“孟龍圖若認爲女,臣即完婚,憑岳父主意。”孟士元着惱,又不敢說酈相閒話,只得奏曰:“臣不敢冒認欺君,此女實非臣女。”帝對忠孝王曰:“孟士元夫妻俱已老邁,言語難信。爾可向項隆義父早定終身,欽限一月內完婚,毋得再奏。”傳旨退朝。孟士元父子同忠孝王悶悶退出。帝回宮,吩咐內監不許多言。
且說武憲王認以爲真,心喜劉氏亦可完親,即回府告太郡婆媳曰:“孟氏賢媳回來了。”太郡喜曰:“孟媳今在何處叫武憲王說明早間的事情,限一月內便得完親,可着人擇吉行聘。”忠孝王大掠曰:“此事還須請問岳父母再作商量,不可造次,武憲王再把早上對答親家母的言語說出,況容貌六分象圖,孟公夫妻還說不是。”太郡曰:“如此說來,果然是真。”遂令家將帶了帖子,往孟府請問親翁主意若何。家將上馬,來到孟府,拜見門官,說明備細,此時孟士元滿門正論假孟氏欽限一月內成親,韓氏叮哼曰:“爾父子切不可認其爲女,使吾女無所結局。”忽女婢報武憲王差人求見,孟公喚進,帶書人曰:“家名爺欲令人擇吉日行聘完娶,特來請命定奪。”
未知孟士元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成宗主曲意限親 尹太郡入宮展娶
卻說孟士元叫下書人走進內堂,王府的下書人拜見孟士元畢,票曰:“家王爺欲擇吉日行聘,未知大人意下如何?特差小人前來請命定奪。”孟士元曰:“爾可回去,多多拜上爾家王爺,說老夫即刻到府請教。”王府下書的人領命回至王府,稟知其言:“孟尚書隨後便來。”
且說孟士元打發下書人去後,韓夫人在後堂聞得孟士元要到王府,遂出來對孟士元曰:“爾至王府,切不可認那女子爲己女,使我女兒日後無依倚。”孟士元曰:“逆女哪裏顧及改扮之事,我勸爾休得想他爲女。我前日險些兒被其害,若不是我舌辯,性命豈不枉送於逆女之手麼?他既不認我爲父,我何認他爲女?”韓夫人曰:“雖然如此說,但富貴人人所欲。爾看前日湖廣假孟女,不過爲着一個王妃,便連砍頭的生意亦做出來。今又何處出這亡命之女,前來假騙,若非聖上私心,豈不露出假的來了。況現在女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居首相,位列三臺,聖上正在寵信,言聽計從,他焉有思及父母。日後倘有回頭日子,須留地位,方有依倚。況忠孝王本屬無情,前年要娶妻,便保劉捷仇人的滿門,獨不思母奔綠林,父陷番邦,家散人離,他若不是女兒提拔,焉有今父子相會之日?”孟士元聽了夫人的言語,曰:“此言雖是,但聖旨已下,如何推辭?”言訖,即令備轎伺候,自己換上公服,一直來到王府。老王父子出來迎接上堂,分賓主坐下,少正坐在下邊。茶畢,老王問曰:“令愛回來,聖上降旨完親,愚欲請親翁來商議擇日行聘,未知親翁意下如何?”孟士元曰:“任憑親翁意,此女並非我女,親翁若要行聘,可向項員外議親,與我無干。”少王曰:“岳父不認爲女,小婿怎好娶他爲妻?”老王曰:“親翁既不認他爲女,聖上定限如何主意?”孟士元曰:“聖上定親,曾言向項員外行聘,與我無涉。”言畢,拜辭而去。
尹太郡在屏後已聽得明白,出堂對少王曰:“孟親翁年老難以取信,可着家兄尹上卿爲媒,迎娶孟氏。”忠孝王大慷失色曰:“孟岳父說不是其女,我怎好迎娶。”老王曰:“孟士元老邁,言語難以憑信,我兒怎好聽他的言語。”少王曰:“他雖老邁,總要從長計議。”老王心想,莫管他是與不是,只要完親,便可與劉氏完姻﹔乃曰:“孟士元老邁無斷,我兒怎好說此言語。”忠孝王心內悶悶,不好對答,便回鸞鳳宮,臥在牀上,厲聲罵曰:“可恨劉奎璧,當年若不害我,豈不成親多年,自悔不該保他全家,宜將爾千刀萬潮,方消吾恨?”適劉氏聞知,欲來勸解,總思自己乃仇人之妹,若去勸解,恐反添愁悶,不如不去。
再說老王是日着人去請尹上卿前來,相議行聘事情定當,尹上卿押了聘物,親自來到項寓。員外喜從天降,自謂親事已成,送來禮物價值萬金。時忠孝王聞知此事,寢食俱廢,懊惱將病,名王夫妻屢勸無效。老王無可奈何,悶悶坐在堂上,適劉燕玉聞得此事,即來請安,拜見公姑畢,坐在旁邊。劉氏曰:“昔年家父有事,每入宮奏知家姊。婆婆何不入宮奏知皇后,先請寬限幾月。再設計將酈相改裝,那時更無異言。”老王曰:“爾父乃是奸臣,若是有事,宜入宮謀取,但我年老,乃是忠良,亦無甚事,怎有入宮之理。然今日之事迫,只好入宮方便。”乃回顧尹太郡曰:“賢媳之言,甚是有理,夫人當依計而行。”夫人稱是,即令備一小轎,直至後宮門。
早有把門小監上前來迎接太郡,小監曰:“太郡莫非要見皇后麼?”太郡曰:“正是,但不知皇上在官否?”太監曰:“尚未回宮,因聖上連日在內殿批案。”太郡曰:“煩公公報與皇后知道,說我有事面奏。”太監領命,報與皇后道:“現有太郡在宮外候旨,請旨定奪。”皇后大喜,令請迸。太郡聞請,即入宮朝見,禮畢坐下。皇后曰:“未知母親入宮有何事情?”太郡回顧,見宮女俱在,奏曰:“乞娘娘速退左右。”皇后即令宮女退出。太郡奏曰:“前日酈相副府醫韓夫人之病,韓夫人相認,又有孟士元父子在金鑾殿上如何奏其改裝,酈相如何分辯。聖上反責爾弟辱沒師長,又因假孟女,聖上強令一月之內完親,令爾弟激出病來。妾故入宮,求娘娘奏明聖上,寬限幾月,侯爾弟病癒,然後完親,未知娘娘意下如何?”皇后聞言之下,大驚失色曰:“誰知主上如此私曲,母親可即回府,自有佳音報捷。”太郡謝恩,退出宮外,上轎回府,不表。
皇后至次日絕早起身,直至萬壽宮候旨,太后即令宣進。皇后入萬壽宮朝見請安畢,坐在旁邊,把昨日太郡所說的言語,從頭至尾述了一遍,今須如此如此,方得明白。太后曰:“寬限猶可,但酈相朝廷大臣,怎好脫靴驗看?此事須斟酌而行。”皇后低頭一想,計上心來,對太后曰:“依臣妾愚見,昔日西番酒進貢,其性勇烈無比,臣妾曾令宮女試飲三杯,即大醉三日,任爾千杯不醉之人,亦是如此。母后着主上請酈相前來畫一幅觀音,可賜酒三杯,然後令宮女遣往清風閣脫靴,未知母后意下如何?”太后曰:“此事是使不得的,酈相身居元宰,若有差池,如何是好?當設別計請進宮來爲是。”
畢竟太后如何設計騙他入宮,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拷事情權昌供認 探事由成宗託詞
卻說太后聞皇后所奏欲賜酒及脫靴之言,乃曰:“酈相是朝廷大臣,若有差池,如何是好?須要想得妥當,方無後悔。”皇后奏曰:“此酒實是能醉,不致害人性命,惟有此計,別無他謀。”太后曰:“既如此,來日當速宣來。”皇后領旨,謝恩退出,回宮自思,主上這幾天爲何不見進宮?即叫一名宮女前來,吩咐曰:“爾速傳權目前來,說俺家有事差遣。”宮女領命來到偏殿,見權昌曰:“今奉娘娘命,速宣汝前去,有事差遣。”權昌聞皇后宣召,隨同宮女進宮,朝見皇后曰:“不知娘娘喚奴婢前來,有何便會?”皇后曰:“俺家問你,這幾天聖上在何處?若不真說,俺家活活打死你。”權昌見娘娘大怒,遂奏明聖上在偏殿如何款待酈相,從頭至尾直奏一遍,道:“今實在偏殿批案。”娘娘問曰:“聖上爲何在偏殿批案?”權昌奏曰:“聖上這幾天因酈相有病在內閣,大臣批不清楚,故主上親批,以致無暇入宮。”皇后曰:“胡說!今值清平世界,哪有那麼多奏章。明是這個賤奴助主爲惡,尚不直言。”便會宮女,道:“將權昌活活打死,看你如何欺瞞得俺家。”權昌暗思:寧可實說,免受痛打。即叩頭曰:“奴婢實說便了。”皇后曰:“不怕你不實說。”權昌即將主上去上林苑如何與酈相吟詩戲耍,又到天香閣如何強迫酈相同寢,酈相如何不從,一一奏明。那皇后大怒,可恨這殘奴一向欺瞞俺家,不奏實情,真是可惱。令宮女將賤奴禁在暗宮,候酈相改裝,方許放出。宮女領旨,同四名太監將權昌帶往暗宮關禁,不表。
再說皇后次早起來,梳洗畢,來到萬壽宮,朝見太后,便把權昌所奏之事始末奏明。太后曰:“皇兒真正暖昧,欲將此假孟氏將桃代李。”即令太監宣召聖上前來。太監領旨,來到偏殿,跪奏曰:“今奉太后巍旨,宣召主上進宮諭話。”原來這幾天成宗自持假孟氏強配忠孝王之後,適值酈相有病,自已正在偏殿批案。今聞太后宣召,暗喫一驚:莫非有人通風麼?即令備葷進萬壽宮,聖上郡到上孽直往萬壽宮來。皇后聞得主上到,即便出宮跪接。成宗下了輦,同皇后入宮,朝見太后畢。成宗間曰:“母后宣兒臣前來,未知有何諭旨?”太后答曰:“皇兒可有宣召酈相到上林苑否?”成宗奏曰:“臣兒雖有其事,乃是敬重賢臣,不識母后爲何言及此事?”太后曰:“因爾將假孟氏強配忠孝王,所以問及。”帝曰:“母后怎知是假的呢?項南金在金鑾殿上能認父母,辦能認兄長,又能說出府中之事,奴婢的姓名俱已周知。孟士元乃是老邁,故說是假的。”皇后曰:“孟士元雖已老垂,孟嘉齡難道亦老邁麼?”成宗答曰:“御妻休要強辯,孟嘉詩乃是從父所言。況兄妹相見之時真不能認,亦未可知。”二太后曰:“此事且休得提起,如今忠孝王激出病來,務須寬限,侯病痊癒,再作商議。”帝曰:“謹兒從命,來日即着該郡官草詔寬限。”皇后又曰:“陛下明是私心。”帝曰:“御妻說朕有私,此是何意?”皇后曰:“陛下若無私心,便不該在上林苑強欲同酈相同輦,吟詩作戲。”帝曰:“此乃朕敬重賢臣,怎說是私心?御妻真不明理。”皇后曰:“陛下非但強欲同輦,而且在天香閣強迫留宿,此是欺凌酈相,並非敬重大臣之至意。”帝曰:“此乃朕伶其回閣路遙,故特留宿,怎有不該?”皇后曰:“臣妾看來,陛下真正曖昧,乃將桃代李之意。”帝不悅曰:“賢妻真是不該,在母后面前妄說寡人的是非,真是可恨。況這幾天酈相有病,不能批案,內閣諸大臣批不清楚,朕只得改批,日夜辛苦。朝中若無酈相,豈不綱常盡絕。”皇后曰:“當今太平世界,哪有許多批卷。此事陛下預防太后聞得此事,故託言批案。”
末知酈相可有敗露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飲番酒宮女脫靴 匿繡鞋天子袒護
卻說成宗對皇后曰:“酈相辦事無私,滿朝大臣,誰能及彼?這幾天告假,梁相與內閣大臣批案不甚妥當,朕日夜改批,甚是辛苦,所以無暇回宮,怎說朕有意躲避?若說你們女人,個有才貌,莫不互敬愛。朕與酈相俱系少年,遊園正是敬重大臣,留宿乃憐他路遠,夜已深,回閣辛苦,他欲回閣,朕即令內侍送回,並不強留,怎說戲謔?御妻背後妄言,好不曉事。”說罷不悅。皇后曰:“酈相未驗明白,焉知男女,怎說少華欺侮老師?”太后辯曰:“因有認母之事,賢媳所以疑心。”帝曰:“如果是女,梁相之女怎無異言?”皇后曰:“先後之弟一道表彰投到宮裏,陛下便降旨配婚,今臣妾之弟竟置之不問,何厚彼而薄此?”帝曰:“劉奎璧因萬里阻隔,不知委曲,又憐孟女終身無靠,故賜婚。兒弟前在登州上表,朕不識爾面,立把國丈囚禁,何爲不公?卿反在此誹謗,有乖妻道,大爲不該。”太后總欲帝后和好,笑對皇后曰:“依此看來,皇兒敬重賢臣,並無不公,賢媳不必懷疑。今忠孝王病重,皇兒須降旨,伺病癒完親。一面把酈相脫靴,替他表白,杜絕女流之言。”帝詐言曰:“寬限容易,但酈相乃高官,怎好脫靴。”太后曰:“酈相何日銷假?”帝曰:“六月十五日。”太后曰:“如是極好。”就把皇后設計觀音,賜番酒,宮女乘機脫靴,並無嫌礙的話說明。
帝暗想:太后設計,是朕晦氣,要失去一位賢臣。但太后既要設計,朕怎好通風?只得聽天由命。即答曰:“太后所言極是,到十五日,即令秉筆。”命太監草詔,言皇甫親王患病,寬限一個月成親。太監領命,草詔畢,令孫內監往王府。帝回偏殿批案,心中猶惜少了一位能臣。
且說孫內監來到王府,叫:“朝廷詔到,速請老王接旨。”門官報進,老王排香案,跪接開讀,方之寬限一月。謝恩畢,太監放下詔,又交皇后密旨,方辭別回宮。
再說酈相自己配藥醫治,至十日纔好,心想十五日銷假,忠孝王業已成親,自己再緩幾年方好改裝。遂不出門見客,令人打聽忠孝王完姻之事。
當下老王着人特請伊上卿前來,把寬限的詔書交他去見安知縣與項隆看過,項隆不悅曰:“老漢願陪嫁二十四箱衣服,不比前日湖廣假孟氏,種種欺君,令甥何故見疑?”尹上卿遂辭別回去。項隆迸內說明備細,項南金對父曰:“這是女兒命薄,若果延遲,必多變卦。”項隆曰:“看來少王乃是真病,諒亦無妨。”光陰似箭,單是六月十五了。皇后絕早起身,來到萬壽官,奏請太后,宣酈相入宮畫圖。太后點頭稱是,令皇后坐以待之,並令小監往金奈殿伺侯,若酈相進朝,可宣入內宮。
且說酈相在府中,聞得太郡奏請緩期,心中不悅。到了十五日早上,坐轎進朝,來到午門,只見三隻老鴉只在撈前飛鳴,從人馭逐不去。酈相心想有甚不祥,細想一會,莫非母親舊病復發?若然,請我再不敢前去醫治,只好聽天由命。來到午門,下較候旨。午門官奏上殿來,曰:“右承相酈君玉假滿,在午門外候旨。”帝暗傷感,果然勤謹,假滿即便上朝,不敢偷閒。惜今番諒必中計,朕不暗中指點,實屬不該。即傳酈相入朝。相見畢,帝賜坐,酈相坐在右邊繡墩。帝曰:“天氣炎熱,難得先生不辭辛苦,勤努國政,朕心殊覺不安。”酈相奏曰:“臣受恩深重,備位右相,怎敢偷閒,有負國恩。”正言語間,只見小監上段奏曰:“啓上陛下,太后因皇后有孕,要宣酈相進宮,畫白衣送子觀音,由皇后供奉。趁六月十九日太后壽誕,今值朔望吉期,可以畫圖,庇佑皇后早生龍種。請旨定奪。”帝心不怒,對酈相曰:“太后欲畫觀音與皇后供奉,庇佑早降磅兒,以主社穆。但先生身體纔好,未知可能畫否?”酈相暗笑,帝真顛倒,一支筆怎不能畫呢?即奏曰:“太后既有善願,臣當遵旨,但就在這裏畫罷。”內監曰:“太后要你進宮,方好提調。”酈相曰:“既蒙太后囑託,臣當進宮。”帝尋思:一支筆有甚重呢?朕說此話,是明明指點他,他乃寸時昏鹼,偏偏不省,真是自投羅網。只得由他進宮罷。小監引酈相至萬壽官前侯旨,小監入官奏曰:“酈相在外候旨。”太后令放下珠簾,宣進酈相。上前叩畢,太后賜坐,酈相在旁坐下。酈相怎知皇后亦在簾內,小監奉茶畢,太后在簾內細看,對皇后曰:“果然生得美貌。”皇后曰:“皇天造就此等人才,令人可愛。”太后即傳旨曰:“俺家知先生善畫﹔願皇上早降麟兒,今不用畫白石山,只須用墨水垂一觀音,手中抱一孩兒,在蓮花臺上便好。但此間淆暑逼人,令小監引到俺家清風閣明月池內去,好用心畫圖。”酈相領旨,隨着小監來到池中閣內。內監取出文房四寶,放在案上,並備香茗。佛相一心畫圖。按下不表。
且說太后叫苗瑞英、鬱美兒兩宮女吩咐道:“少停賜酒,酈相若醉,可把他靴子脫下,倘是女流,速將繡鞋脫去,把靴穿上,不許多言。”酈相自辰時畫到午時,太后曾賜滔飯與酈相充飢。至午時侯,帝回內宮,太后賜坐。太后談及酈相往清風閣繪圖之事,帝心不悅。到了未時,酈相畫畢,至宮外候旨。太后宣迸,酈相入宮朝拜太后之後,又朝見天子,帝令免禮賜坐。旁邊呈上畫圖,內監送入簾房,太后觀看,見那觀音手中孩子,容貌好似成宗一般,心中大喜,即叫皇后同看,皇后亦連連稱奇。
太后傳旨曰:“難爲先生辛苦,着內監賜宴。”酈相辭曰:“多蒙太后盛意,但臣在病後,不能飲酒,不敢領旨。”太后曰:“難得畫圖勞神,只賜三杯甜酒潤筆何妨。”帝心中不忍,對酈相曰:“太后念卿辛苦欲賜甜酒三杯,不知先生可能飲否?”立相心思,三杯甜酒,有何妨礙,即答曰:“既蒙太后慈恩,臣怎敢推辭。”帝暗歎曰:“酈相聰明一世,胡塗一時,朕豈不知爾千杯不醉?今間此話,是明關節,爾卻不自省悟乃自招其竭。”當下內監呈上筵席,太后恐番酒兇猛,酈相病後身體懦弱,多飲必傷精神,每斟一杯,侯他飲幹,方許再斟,斟了三杯,不許再斟。酈相心喜太后厚意,即便坐下飲酒。誰知此酒乃是玉紅春酒,用藥製成,甜滑可口,味如鬱金香一般。酈相怎知利害,真所謂有心人弄無心人了。酈相緩緩喫了三杯,上前辭謝。太后密間皇后曰:“三杯喫下,如何不醉?”皇后曰:“可着他題贊一首,題完酒興自然發作,利害不小。”太后點首,即令酈相再題一讚,方謂書畫皆精。酈相領旨坐下。內侍移一淨桌,排下文房四寶,停了一會,方纔完備。酈相起身欲題,豈知酒力發作,不覺天旋地轉,兩足痠軟,頭暈眼花,暗驚道:“不過感冒之後,身體因何如此虛弱?喫了三杯酒,便這等利害。”只得勉強到案,提起兔毫蘸筆,半行半楷,題了一首律句,上前跪下辭別,已支持不住,幾乎跌倒,面上變出桃花。太后見此形狀,大驚朕色曰:“酈相喝醉,宮門外亢荇笊路方好上轎,倘然嘔吐,多所不便。”忙令宮女內監,:“快扶在椅上坐下,伺候酒力漸醒,方好送回。”內監與宮女扶到椅上坐下,隱几而臥,大醉如泥。太后心恐番酒藥性惡熱,就令二內監扶往清風閣龍牀要睡,用俺家的龍被蓋好,並令苗瑞英、鬱美兒在內伺候,提防嘔吐。二內監、二宮女相扶酈相往清風閣而去。
成宗甚不過意。內侍捲起珠簾,太后同帝皇看贊曰:“悟徹禪機一念真,便從極樂轉金輪﹔香花散玉登泥岸,慧雨乘春度世人。南海伽藍曾寄路,中朝水墨近傳神,只緣解識含諂意,遂降慈雲畫玉麟。”
太后看畢,嘆曰:“世間哪有這等才學,畫筆如神,詩句清新,字跡又復精工,不膏銀鉤鐵畫。若果女流,俺家當繼爲義女。”帝暗笑:“朕指望納爲貴姐,怎知母后要使朕作大舅,豈不好笑?”皇后笑曰:“他若沒有才能,怎得圓圖賜酒,希冀敗露?看來果是因才所誤。”成宗曰:“番酒三杯,便醉得如此利害,必是熱藥制就,散人魂魄,恐傷人命,大爲不該。”太后亦曰:“俺家方纔見他醉得如此利害,將人命嘗試。倘有個差遲,如何過意得去。”皇后曰:“臣妾曾令四名宮女試過,來日氣退便醒,不須過慮。”
且說酈相由內監扶了到牀上睡下,已是不省人事。內監把被蓋上,乃對宮女曰:“你等在此何侯,我要回宮繳肯。”二宮女應諾,就在廳上坐下。停了一會,進房一看,聽得酈相鼻息如雷,遂假意上前推叫曰:“請酈先生脫衣,方好安睡。”酈相全不知覺。鬱美兒即向苗瑞英丟個眼色,隨即動手輕輕將靴子脫下,再脫下假襪,方見兩腳,俱是自絞纏好的,把白緩解下,各長一丈有餘,才震出一雙紅緞宮鞋,繡着金線,長有二寸七分。即將繡鞋脫下,仍把白緩照樣纂好,穿上靴襪,把被蓋好,並將帳幔垂下,取了繡鞋,走到外邊,拭曰:“果然細小,猶如鹿鳥一般,令人可愛。今可帶回去見太后請功。”二宮女狂喜跳舞而回,按下不表。
且說帝在萬壽官悶悶不樂,靜侯消息,恐失了一位賢臣,又絕了風流夙願,今一泄露,莫道酈相失臉,即朕錯用女流,恰亦失臉。可恨皇甫少華不向邱相私議改裝,專用硬法﹔可惜孟氏待人有功,忠孝王真是不該。正在不悅,忽聞宮中隱隱有吹蕭之聲,又聞空中有蕭和聲,聲音更撩亮。太后疑心,問帝曰:“爾們可聽見那空中有蕭聲稠麼?”帝后齊聲答曰:“臣兒等俱得聽聞,正不知何故?”言未畢,只見二名內監走得喘吁吁跪奏曰:“啓上太后,奇事不小,興慶宮溫短無娜,吹起鳳蕭,忽聽空中辦有蕭聲相積﹔奴婢等疑惑,出宮觀看,但見一隻鳳凰,毛羽五色,五支長尾,在外官離地三文飛而且鳴,兩翅按抽施行,明是鳳凰來儀,特來奏聞。”太后大喜,對帝曰:“周朝聖君只聞鳳凰之聲,未見現形。今鳳凰來儀,乃上天呈瑞,皇兒速往觀看,方不負上天厚德。”帝亦思欲退避,免替酈相擔憂,即忙上輦。
武士擁護起才轉一彎,只見茵、鬱二宮女笑嘻嘻跳着往前奔來。帝想是脫下繡鞋,想教酈相無顏出宮,皇后必定留住,豈不辱他太過?遂心生一計,大喝曰:“這兩個奴婢無禮,敢笑舞闖道,欺侮寡人麼?武士速拿下。”武士較旨,一時忙把二女拿住。二官女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叩頭,連稱死罪。帝問曰:“賤婢何敢如此無禮?”二女奏曰:“只因酈相沉醉,脫下一隻繡鞋,欲往見太后,是以狂喜失儀。乞陛下恕罪。”帝曰:“速把繡鞋取來。”二女就在懷中取出敲上。權昌接過,送與帝看,猶如鹿鳥一般,帝暗贊真是細小可愛,宮女無人可穿。遂把繡鞋藏在懷內,忙問二女曰:“爾耍生還是要死?”二女奏曰:“萬物好生,人惟肯死。”帝囑曰:“爾若要生,可去對太后及皇后說,奴婢等候酈相熟睡,鉤起帳幔,纔要動手脫靴,不料酈相忽翻身向外,口中吐血不止,登時面青身死,故不得脫靴,竊恐氣絕難救,急急回宮奏留。路遇天子,奏準一切,帝惟恐氣絕污穢宮闈,立着武士持屍載出,交還粱相收鹼,這樣說法。自有重賞,爾若實奏,或日後有些風聲,定是爾等泄漏,立把你二人處死,決不輕赦。”二宮女叩頭曰:“奴婢等怎敢多言,活活討死。”帝又大喝曰:“速去將假死緣由奏明太后。”二官女起身而出。
帝並囑四名太監及武士曰:“方纔酈相之事,內外俱不許多言,躺有泄漏。並將爾等一同處置。”衆皆微笑領旨。又令權昌等四名太監,道:“速把朕坐的御輦摧往清風閣,將酈相扶入輦中,並把御被蓋好,鉤傘罩主。”又心想:“二宮女脫下繡鞋,只怕連靴子也未必穿好﹔默料忠孝王必使人在外伺侯,倘揖被一看,豈不敗露?又恐他揭被冒風寒,於是傳旨:無論何人等,若有揭被看者,徑甩大刀砍溺其手,後奏寡人,再行嚴治,決不稍貸。”言訖﹔帝即下輦,行至興慶宮來。
欲知後事如柯,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嘔心血酈相抱病 起私情成宗冒雨
卻說成宗帝又囑權昌曰:“爾等須送酈相回府,方來交旨。”權昌等押了御擎,趕向明月池清風閣而去。帝自步行來到興慶宮前,舉頭四望,其時駕鳳已去,溫妃迎接入宮,設宴款待。帝因偏護酈相,心喜做得完全,即便坐下暢飲一番。不表。
且說鬱美兒告苗瑞英曰:“太后命我們脫靴驗看虛實,今天子又令我們欺瞞,事在兩難,姊姊作何主意?”苗瑞英曰:“朝筵如此吩咐我們,如果實說,將來性命難保。寧可敷瞞太后,不可得罪朝廷。”商議已定,回至萬壽宮,奏稱酈相嘔血不停,慷慨欲絕,帝恐污穢宮闡﹔已着武士將屍送回相府,交還梁相收鹼。太后聞奏,大驚失色,對皇后曰:“我說番酒必是熱酒,不可妄賜,今竟斷送了這位賢臣,豈不可惜?”皇后懼然曰:“從前四個宮女俱已喫過,並無妨礙,今怎這等利害?”太后曰:“酈相豈宮人可比,真正可惜!”皇后過意不去,心想但願皇天庇佑,轉危爲安,再設計查驗,如果真死、明是兄弟福薄,不能消受美妻。便悶悶辭別回官,忘卻寫書通知父母,惟有靜候消息,再作商議。
且說權昌等四人到了清風閣,見酈相爲此濃睡,任喚不醒。權昌等用手扶住酈相,放在車上,並用御被蓋好,武士執傘推摯,權昌等上馬,來到殿上,大呼曰:“值殿官何在?”只見一位年近四旬的將官忙向前曰:“下官就是值殿將官李龍光,不知有何事幹?”權昌傳出聖旨,李龍光執了大刀,連忙上馬,跟隨車邊。
來到東華門外,恰遇梁相從內閣出來,正要回府。權昌說明前情,梁相大驚曰:“賢婿酒量素來極宏,今日爲何沉醉?”便要向前揭被觀看。權昌阻住曰:“今奉聖旨,因酈相沉醉,揭被恐他冒風,特着值殿官執刀保護。不論官民人等,有敢揭被者,砍斷其手指,然後奏明,照欺君之罪處治不貸。老太師請回相府觀看不遲。”梁相曰:“原來如此。”遂趕出東華門外,上轎回府,不提。
且說武士執了九曲黃羅傘,來到梁相府前,只見十餘個家將向前攔住。武士喝白:“爾是何人,敢來攔住路徑?”家將曰:“我們是武憲王的家將並孟龍圖的家人,因聞得酈相沉醉,持來請安。”原來老王與孟士元父子聞得酈相大醉宮內,並無別樣消息,故特差人以請安爲名,揭被觀看,有無破綻。權昌沮住曰:“奉旨若有人揭被,便令砍斷手指。誰敢揭被?”孟府家人就不敢動手。王府家將仗着壬府勢力,向前曰:“若不揭被,何以回覆家主?”即要向前動手。李龍光提起刀來,大聲喝曰:“若敢逆旨,即便砍下!”王府家將俱大驚,只得回報家主。武士推車進了後堂,梁相出來迎接。權昌曰:“可將快扶入,免得冒風。”相府家人遂扶擎入內,梁相請權昌並李龍光坐下待茶,間曰:“小婿因何醉得如此不堪呢?”權昌就把畫觀音並賜番酒那話說了一遍,道:“因此酒出自酉洋﹔名叫玉紅賽,前宮女飲了二杯,便醉了一晝夜,令婿飲了三杯,安褥不醉?”梁相曰:“原來如此,有勞列位辛苦,何以克當。”權昌等辭別上罵。押摯回官繳旨去了。
梁相入內,告訴女兒,素華即令婢女扶入牀上睡下,將被蓋好,屢呼不醒。素華大掠,在酈相旁邊坐下,惟恐有人替他脫靴,露出破綻。景夫人與若山之妻俱進房來看,粱相及裘惠林俱在房外探望。柔娘曰:“喝得人若大醉不弦可把冷水噴面,立即甦醒,今可把此法試之。”裘惠林在旁唾止曰:“冷水最易傷人,不可妄用,只好備下曬千白草香煎誘喝下,自然甦醒。”孫夫人曰:“熱豆腐精在心頭即醒。”五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忽女婢報稱武憲王同孟嘉齡前來探問消息,梁相着裘惠林前去陪侍。
原來老王因家將畫報,說有聖旨,不許揭被,皇后又無消息,心中好不疑離,特邀孟學士一同前來探聽清息。當下裘惠林出來迎接武憲王。孟嘉鈴來到堂上,讓武憲王墜在上面,自己同孟學士坐在兩邊。茶畢,武凳王說些閒話,辭別回府,不提。
門官又報稱聖上惑番酒乃熱藥錨成。能仿人性命,特令權昌帶了四個太醫前來診脈。梁相接入坐下,權昌曰:“奉旨因酈相誤飲番酒,恐傷精力,準其靜養三天,兩後進朝。”兩位太醫曰:“番酒恐是熱薊椒酒,足傷人命,必須診脈看吉凶,方好進宮繳旨。”梁相令家人連內,着婦女都退譴。家人進去,停了一會,回曰:婦女們已俱退,請太醫入內診脈。梁相請太醫同權昌進內房。太醫診脈畢,又看了面容,對粱相曰:“令婿六脈調和,面帶醉容,這明是酒醉,過後自愈,不必多慮。”梁相曰:“只因小婿從來未曾酒醉,故令人恐懼。”太醫曰:“這又何難。”遂吩咐隨從人等取生甘草、半夏和鵝毛管到來,並令隨從將此二物研細爲末,用鵝毛管吹入酈相兩鼻孔中。停了一會,只見酈相翻身,口中連叫曰:“臣已酒醉,叩謝太后深思,就此回府。”言訖,翻身向內睡去。太醫曰:“不妨,酒醒後便無恙,我等好回宮繳旨。”梁相稱謝不已。太醫上轎,權昌上馬,各自辭捌而去。衆婦女仍入內伺候。孫氏健見酈相穿靴,乃曰:“孩兒穿着靴襪,如何好睡,須要脫下。”素華連忙止住曰:“不可,他的衣襪不許別人代脫。前日我替他脫下靴襪,被他埋怨了幾天,婆婆切不可脫。”孫氏尋思:年少高官,怪不得執性。景夫人曰:“今既診脈明,是酒醉不妨。令女婢在別房煎人蔘湯藕圓龍眼湯,侯賢婿酒醒服下。”吟咐女兒,小心照顧,我等可各安寢。衆人各退出去。
素華閉門坐侯,至三更時分,酈君玉轉身來,睜眼甦醒曰:“好醉得利害。”素華大喜曰:“小姐甦醒了。”酈相坐起身來曰:“我爲何回來的呢?姊可說與我知。”素華曰:“小姐今日醉得令我心膽俱裂。感蒙皇恩,四太監護送,又着值殷官執刀,恐掀被冒風,膽敢掀被者便要砍斷其手指,弄得滿門懼恐。及大醫診脈,吹甘草及半夏末,方纔得醒。”逐一說明。酈相驚曰:“我平且千杯不醉,記得太后只賜三杯甜酒,題贊已覺沉醉,太后令宮女扶進清屜閣,其餘俱不知道,想定做出許多的驚人事來。這三杯酒莫非是蒙汗藥麼,不然何至這等大醉?”素華曰:“太監說那酒是西洋番進貢,名喚玉紅春,宮中曾經試過,最善飲者只喫二杯便醉倒,一晝夜方得甦醒。難得你果然量大,喫了三杯,三更便醒。”言訖開門,喚女婢取香茗來解渴。酈相暗驚,莫非太后設計,緣何偏賜番酒?時女婢已送茶來,素華仍把門關上。酈相喫茶畢,即便下牀,到馬桶上小解,兩腳覺得寬鬆,好像失脫繡鞋,喫驚不小。連忙上牀,脫下雙靴,雙手把腳一捏,覺着裏面寬鬆,知已失脫繡鞋,一時嚇得心膽俱碎,面如土色,並不言語。素華慌忙間曰:“小姐有甚大事,如此驚惶?”酈相尋思,如果實說,反累素華驚恐,有何益處,即答曰:“並無甚事,不須多疑。”素華曰:“小姐智慧過人,如此失態,定是傷身大事,何不說明,互相商議,否則說尋不明,豈不猶視昏鏡麼?”酈相冷笑曰:“實無甚事,姊姊不必多疑。”言訖沉思,聞得皇甫少華緩期完親,由其母親入官啓奏的,定是通知皇后,設計懇求太后敷畫賜酒,乘醉脫靴。記得帝問我能飲三杯甜酒否?這是暗點機關,奈何當時不悟,中其計中。及我欽酒之際,帝又呆看一會,若有相憐之意。仔細思量,必在沉醉之後﹔被宮女脫靴,立把繡鞋取去。帝心存暖昧,爲我瞞過,故特賜摯扶送回,又恐揭被窿出破綻,特差值殿官執刀相送。若非聖上偏心,我焉能安然回來?可恨少華每事不與我商酌而行,專用硬法,恩將仇報,悔我當年提拔了他,今反養虎貽害。既已敗露,叫我如何設法呢?
原來酈相乎日辦事謹慎,費心勞神,積成血病,今又一時忿恨,血湧上心,忍耐不住,吐血數口,於是心內昏沉,頭垂亦不登朝,下得牀來,即到偏殿批案,一一心只想着酈相。莫道天子不能批案,連飲食亦無心去喫,真是滴水不能下喉,欲令權昌前去逮風,又恐難朔自己的心事,萬轉千回,忽見狂風拐地,天將下雨,又轉一念曰:“不如自己假作太監,前去好好說明自己的情意,又不至泄露,豈不是好主意?”已定,即對權昌曰:“朕欲探望酈相,恐百官知道,多所不便。爾可取爾的衣冠並雨衣雨帽前來,待洪扮作小監前去,方能無人知覺﹔並備一匹馬來。”權昌領旨入內,暗笑鳳流天子爲着色慾,連風雨都不怕了,即去取了衣冠並雨衣雨帽前來。帝穿上暗龍袍,戴了無翅冠,再穿上雨衣福。權昌牽過馬來,到後宰門伺侯,囑曰:“陛下速去速回,倘被娘娘並百官知道,奴才這便有罪。”帝曰:“朕知道了,千萬你不可泄露。”遂出門上馬而去。不及一條街,忽聞一聲霹穿,下了驟雨,又遇狂風,帝只得把袖掩面。那狂風猛雨從衣領中下滴,貼身內衣亦有雨珠。但此正暑天,不妨冒雨,加鞭趕路,徑奔到相府門前駐馬,叫曰:“把門人抉報酈相知道,說萬歲爺心中牽掛,令我特來請安。”把門的人哪知道是天子,向前迎接曰:“有煩公公辛苦,但我家酈相猜酒末醒,梁相已入閣辦事,尚未回來,無人相會。請公公且回,待梁相回來奈明可也。”帝曰:“不必多言,快報酈相知道。”把門官忙報入內。此時風雨已止,帝暗想方纔路上偏遇風雨,今恰睛了,明是帶着雨厄。
且說確相下得牀來,心中悶悶不樂,獨坐在竹槐軒內,忽見一對喜鴿在椅上向着磁相亂嗓,心想我已敗露,有何喜事,喜鵲何敢亂噪?只見榮發報曰:“把門官報稱,朝廷特差小監前來請安,梁大師業已入閣,乏人迎接,請令定奪。”酈相曰:“可着裘姑爺出去迎接。”榮發入內,頃到間回報:“裘姑爺沉睡末醒。”酈相曰:“可請康員外換了公服,出去趣接禮待,只說我宿酒末謹。”榮發奔到燕賀堂來見康員外,說明酈相言語。康員外急穿上中憲大夫冠帶,出來迎接。帝勒馬停住,康若山前來迎接入內。康若山怎知是天子,一味恭敬降價,迎接上堂,分賓主坐下。帝暗想,真正好笑,堂堂天子,偏與小戶貧民對坐,大爲折本。康若山曰:“小兒宿酒未醒,不能迎接,大爲得罪。”家人向前獻茶。帝對康若山曰:“今奉聖旨,有機密事務,要面見酈相,敢煩引道。”若山曰:“請公公稍坐,我去便來。”遂入書軒,對酈相言明,酈相曰:“爹爹不妨請他進來。”康若山連忙出見帝曰:“待我引公公進內相見。”帝即起身,轉彎入內,遙見酈相素衣朱履,立在書軒,即對康員外曰:“且請退出。”再說酈相見是天子,喫驚不小,忙向前對榮發曰:“聖駕降臨,速叫男女各自迴避。”自立在軒前伺候,帝細看酈相,只見穿着黃帝紗道袍,萬字紗巾,絞襪朱履,但因昨夜嘔吐了血,面上倍加潔白,氣爽神清。酈相跪下曰:“不知聖駕降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帝忙扶起曰:“先生何必拘禮。”遂步進書房,除下雨帽坐下,賜酈相坐在旁邊。帝暗想:書軒如此幽雅,少停與他飲幾杯黃酒,亦是三生有幸。當下榮發獻上香茶,帝見榮發正在妙齡,嬌豔無匹,即向酈相笑曰:“強將手下無弱兵,卿主僕可當此稱了。”酈相曰:“承蒙過譽,但不識陛下怎冒雨而來?”帝受此間,深知理屈,欲言又止,含着羞楫對酈相曰:“御妻不該與太后同謀,假借觀音,故賜番酒。朕問爾敢喫三杯酒麼?此明是指點愛卿,卿不自悟,爾中了計。若非朕爲之掩飾,令內監送回,皇后必留在後宮,與兄弟完姻。卿尚不知詳細,朕欲使小監前來通訊,又恐不能通達朕意,朕因此特改扮太監前來。卿既敗露,即有誰聖欺君大罪,難以寬赦,卿乃明人,諒必知道。”酈相心甚惶愧,奏曰:“臣自知罪孽深重,殺身難報,願碎屍萬段無恨。”帝扶起賜坐,笑曰:“朕爲卿費盡心機,怎忍卿受罪﹔但日前在天香館敘首,卿太薄情。今幸有云南假孟氏貌似愛卿,卿可上朝仍稱酈相,朕強把雲南假孟氏匹配忠孝王,爾就可脫身了。”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思佳人題詩待和 念美妻探病受驚
卻說成宗對酈相曰:“朕強迫忠孝王與雲南孟女成親,卿就可脫身。卿若不聽朕言,貌作孟氏,朕當照律究辦,決不寬貸。”酈相曰:“三日之後便見分明。”帝想如此美貌,看來斷難私通,若肯替朕脫衣,心願已足。即對酈相曰:“朕恐卿醒後,知道失脫繡鞋,疑必敗露,故特冒雨通知,不料適逢暴雨,打得朕衣襟俱溼。卿當念朕辛苦,替朕脫下雨衣。”酈相面變怒容,跪下奏曰:“臣最重禮法,極感聖恩,只好來生補報。臣非侍御,怎敢不遵禮法,爲陛下脫衣?還望陛下自重,不可有乖禮法。”帝不悅曰:“朕只煩爾替朕脫衣,便如此抗拒,好不薄情。”酈相跪伏叩頭曰:“臣願請死,不敢紊亂禮法。”帝終是聖明,不敢用強橫手段,自思:此女難得,不貪富貴,不怕坐死,毫無涉私,真是一塵不染,令朕心服之至。況此事是朕不該,卿勿見怪。即自己脫下雨衣,再脫衣袍,彈脫雨珠,再行穿好坐下,曰:“赦卿無罪。朕前日不脫靴驗看,只責忠孝王欺凌師長,臣民亂言﹔昨日又爲卿遮掩顧問,使卿得以回府,卿亦當感念朕恩。卿提拔忠孝王滿門富貴,忠孝王凡事逞強,非朕偏護,卿早敗露了。忠孝王深負愛卿,卿亦不妨罷絕,朕的容貌不減少華,與卿成就良緣,亦不足爲過。”酈相奏曰:“三日後臣自有表奏。”帝心知酈相凜烈,惟恐迫死性命,乃對酈相曰:“朕自早間爲卿擔擾,內監雖屢進飲食,朕並未餐。今腹中飢餓,卿可粗備四盤小菜,在此飽食,足感厚情。”酈相尋:我若在此同飲,日後難怪外人閒話,我亦於世有愧,即退出到房後。告知素華躲在房外竊聽,已知備細,一見酈相,即垂淚曰:“如今怎樣是好?”酈相微笑曰:“此事不至身爾,何必驚恐。速令備麻在後堂,喚裘惠林並滿門曾受諧封酬男女俱執玉勿,伺侯朝見,席若完備,便可密敲房後屏,我即知道。”素華急忙進內料理,梁相迴歸書房坐下。帝亦自知理虧,請知難染,奈容貌可愛﹔又不好糾纏,只說皇后姊弟不該。
且說裘惠林聞聖駕來臨,佐請清門男女伺侯。不須臾,席已完備,素華到房後敲動屏門,酈相奏曰:“筵席已備在後堂,請陛下前往飽餐。”帝愈加效重,真是正直無私,連借房中稍飲亦不肯從。忠孝王何幸,得此奇女,命勝寡人多矣,然朕何苦說此無益之話、當即起身來到後堂,當中坐下,賜酈相坐在旁邊。
且說康若山聞得那內監乃是天子假扮的,心中大驚曰:我一白衣人,怎與天子對坐?忙穿冠帶而出,同裘惠林各執玉勿,景夫人率孫氏、素華,俱是風冠霞取,各執玉紡,男左女右,跪在庭中朝見,各奏姓氏。帝傳旨,賜卿等平身。男女分班站立。帝見粱女容貌不遜皇后,心中大驚曰:“有此容顏,何故不省人摹,廊嫁與女,並無怨言,真是可笑。”即傳旨曰:“朕恐番酒稠害,特來探望酈相,反累臣等過費,大爲不安。卿等且退,朕好飽餐。”衆各退出。帝與酈相同飲,家人進湯。帝因飢餓過甚,只喫飯不喫湯。
誰知內侍權昌等恐帝有失,仕令武士等備摯,使往府前迎接。梁相在內閣潮風,急忙回府。帝王在飽餐,梁相朝掘畢,啓奏曰:“老臣入閣,知道小婿鑄酒。陛下駕臨,甚是待慢,老臣罪該萬死。”帝賜坐曰:“朕來看望酈相,累及老先生破費,大爲不該。”梁相奏曰:“粗茶淡飯,甚爲怠慢。”只見內侍和百官都來朝見,方知帝冒雨面來探望酈相。帝即穿上御服,起駕回宮。二相送行,帝告酈相曰:“卿乃明人,三日後績從餓言爲是。”酈相一時氣惱,想帝是明君,必知我非失節之輩,何苦說此妄話?當即奏曰:“三日後臣當有表進陛下,便知端的。”一時血湧上來,忍住不得,一口血望帝身上噴來。帝將身一閃,龍袖上早噴着數點鮮血。酈相暈倒茬地。帝大驚,喝梁相曰:“速扶令婿入內靜養。”梁相即令人役扶,登時昏暈不省人事,扶入內房而去。帝自恨命苦,好意與她商量,他倒吐血昏迷,做出如此樣來,惹人厭煩。當下御駕回宮,百官退出。
梁相翁婿二人尚在後堂,門官報稱武憲王與孟龍圖必要面見酈相。酈相暗恨兩下同謀,因天子與我遮掩,故皇后未有消息,此情無處探訪,特用假慈悲探病,要我露出真情,把我當作愚人,多方欺侮。實屬可恨,待我搶白他一番。即令請進。當下老王聞知消息,特邀孟士元同來相府試探如何。聞請步入庭中,梁相翁婿二人迎接上堂,見禮獻茶。老王請安畢,間曰:“方纔聖上囑酈相依他言語,酈相回說三日後上表,未知欲奏何事?”酈相曰:“我本無病,因感冒風寒剛剛愈可,誤飲番酒,以致嘔血。但我一日在朝和百官和睦,誰知恰恰有大臣暗中謀害,下官不遂人願,聖上亦爲我不平。我想既不合人意,自當侯三日以後上表辭官,以快人意。”老王疑心曰:“老太師在朝,惠愛百官,衆皆感激,誰敢妒忌?老太師何故辭官?”酈相變容怒曰:“承蒙二公探問,奈何新病厭言,二公請回尊府,另日相會罷。”言訖把手一拱,遂退入內堂去了。
老王與孟士元羞得滿面通紅,梁相大不過意,向前謝罪曰:“小婿吐血心迷,冒瀆二公,務乞恕罪。”老王等曰:“此乃我等多言,令坦五在病重,莫怪心中不悅,下逐客之令。”兩下便說些閒話方別。
原來素華在門後竊聽,及酈相入房坐下,素華埋怨曰:“爾如早聽我言,改裝辭官,豈不省許多語言!今已敗露,如何是好?”酈相曰:“我三日之後進朝,定有兇吉,然爾不須憂煩,我大命倒底不妨,亦斷不失節,可與爾同歸皇甫君。”素華曰:“既欲完親,方纔埋怨老王與令尊又是何故呢?”酈相曰:“恨他二人用盡奸謀,又來試探口氣。姊姊只管放心,我自有處治。”按下不表。
且說帝自回宮,囑衆人不可多言,即到偏殿批案,尋思酈相繡鞋已在我處,必能成就這頭親事,又得了一位賢妃,豈不美滿?回想當時吐血,若一旦身亡,如何是好?一時心事煩雜,移步上林苑蓮花池座上,就倚欄杆獨酌。忽見池內金色鯉魚在水面奔波。帝即握管題詩一絕:
芳塘秀捐雨晴荷,點綴天然憑意多,色鳥有情花解語,欄杆孰伴朕煩哦?
帝題畢,詩興勃勃,就在身邊取出酈相的一雙繡鞋。仔細看來,不上二寸七八分長,猶如蠱烏一般白。蓮花帶雨,雖是妖豔,怎及酈君玉?再吟一絕:
蓮花應遜酈明堂﹔漫許當年潘六郎,蠱鳥堪伶短更小,巫蜂何日會襄王?
帝題畢,暗歎曰:“若得與明堂成就好事,互相唱和,朕願足矣。今把這詩留下﹔侯異日成就,與明堂唱和。轉念酈相正直無私,若三日後認作孟氏,叫朕如何是好?又思朕這一片殷懃,酈相自不過意,或得成就亦未可知﹔倘不能成就,亦須使他感念朕的雅意。”主意已定,便令內侍取老山人蔘半斤,賜與酈相養身,並令太醫前去治病。內侍暗笑帝小心如許,隨取人蔘,包好標封,並備四名太醫,來到相府,交付人蔘,說明來意。
梁相十分感激,即令女婢通報女婿知道。當下素華對酈相:“聖上如此殷懃,小姐作何道理了?”酈相曰:“嘆帝枉費一片苦心,我只好辜負深恩。”即令太醫進內,見禮坐下。太醫診了脈,日廠只因中酒所傷,血氣不舒並致,卻是不妨。開了一劑藥方,即便辭別。內侍回宮繳旨,酈相送出。榮發入書房問曰:“小姐今番欲擬如何?”酈相曰:“容來日相商。”次早下得牀來,素華忙問小姐曰:“畢竟作何主意?”酈相曰:“時到我便說明,但恐梁相發怒,深爲不便。”素華曰:“父親處我當竭力求情,包管無事。”酈相曰:“姊姊既肯求情,便可無妨。”
且說老王回府,向妻子說明酈相逐客之意,忠孝王疑惑曰:“莫非驗明是女。帝特私臨,欲圖闇昧麼?兒當帶病往探,並請孟士元同去。”到了次早,便邀孟士元父子來到相府,試探酈相有何言語。孟士元蘇因朝廷私臨相府,滿腹疑心,韓氏聞得此信,舊病復發。父子即忙來到王府,老王父子相見,共論內宮因何無信,今我等一同前去探病,看酈相是甚口氣,一齊上韓,來到相府門前,適梁相公出,門官報進。時近午牌,酈相正同素華在書房閒話,榮發報曰:“門宮報稱武憲王父子、孟龍圖父子同來請安。”酈相曰:“請老王並孟龍圖父子在外且坐,單請忠孝王進來。”家童領命退出。素華髮閱曰:“請他何故?”磷相笑曰:“爾可偷看,便知委曲。”素華退出房外。
家人關了大門,請四位大臣來堂上坐下,獻茶畢,家童襄曰:“家爺有命,請老千歲並孟龍圖父子這裏且坐,先請少千歲迸內榴見。”老王疑惑,對少王曰:“爾當進謁酈相。”少王稱是。此時少王身體尚衰弱,王府內兩名家童扶進裏面,外人不得進去。酈相早令兩名家童替扶入內。少王遙見酈相立在軒旁迎接,便要下拜。酈相攔隘曰:“年兄欠安,何必拘禮。”即便攜入書房。少主請酈相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旁邊。榮發獻茶,酈相謂忠孝王曰:“前日年兄冒奏我是女流,朝廷發惱。近來雲南孟女已到,當殿驗明,奉旨限一月內完婚。爾乃密通皇后,與太后設計畫圖,賜我三杯番酒,又乘我沉醉、着人偷脫靴兒。豈知我特詐睡,猶幸驗出是男。帝怒爾敢侮首相,即是欺君,故特賜輦回府。帝昨日爲我不平,特到我家看我,着奏誑聖欺師,好好重辦。我今遵旨,次早即要上奏。值念師生情重,我不忍不教而誅,故特報爾知道,俾得提防,可通知令姐,免得喫虧。但我雖不才,前念爾被劉侯陷害,特奏主招軍,使爾父子封王,不料爾靠椒房元貴,屢屢有辱師尊。我不比爾,屢用暗箭傷人,來日我要進奏,特報爾預先防備,莫怪我無情,此乃爾惹我,不是我惹爾。”忠孝王信以爲真,尋思怪不得內宮迄無消息,誰知驗明是男。我今已犯亂言,酈相次早進奏,叫我如何抵擋?急欲上前懇求,因爲驚恐,還要跪下,二陣頭眩,跌倒地上,竟昏暈去了。因左右無人,酈相暗笑曰:“這等膽怯,爲何專放暗箭?”忙向前親自扶起。忠孝王微醒站定,連話亦說不出來。娜相笑而撫慰曰:“年兄不須着驚,前言特相戲耳。管叫爾一二日間孟氏真身自來相會,夫妻團圓。”忠孝王方纔心安,謝罪曰:“前日實因門下病重,家母進宮奏請緩期,不料語言顛倒,冒犯恩師,實非門下本心,萬望恕罪。”酈相笑容可鞠,請他坐下。喚榮發取參茶來與少王服下,曰:“年兄三日後便有可能與孟氏相會。”少王大喜謝曰:“若得依恩師金言,得與孟氏相會,真是萬千之喜。”酈相微笑曰:“下官從無虛言,孟氏三日後定得相會。但我來日有殺身大罪,爾當代求令尊並孟龍圖父子相幫。來日帝若發怒,爾須要犯顏保奏,我方能保得性命。”少王疑惑曰:“恩師從無犯法,有甚大罪,如此利害?”酈相曰:“下官早已明白了,但年兄父子與孟龍圖父子諒難救我的性命,爾可同令尊回府,速遣人入宮與令姊商量。然令姊亦難救我,須託令姊轉求太后下旨愚赦,我方得生路。此係生死關頭,你速回去差人進宮通信,切勿疏忽。可留孟公父子少坐,下官還有商議。切記,不可漏風。”少王曰:“門下自當遵命。”酈相喚了兩個家人,扶了少王到外邊,王府家童轉換扶出後堂。少王對老王曰:“恩師吩咐我們父子先回,要留岳父大舅,有話商議。”言罷,父子上轎而去。素華出問曰:“方纔何故驚嚇皇甫郎?”酈相曰:“我今已是罪人,但一言驚嚇,雖國舅王爵亦魂飛魄散,方知首相權重。姊姊可暫避。”
未知作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心願足孟氏認親 報恩義義女求父
卻說酈相打發素華退避,便會榮發請老爺父子進見。榮發曰:“小婢不敢往請。”酈相曰:“爾不須害怕,只管請來。”榮發只得來到後堂,孟嘉齡忙向父親丟個眼色,士元認是榮蘭,比昔年更加美貌。榮發向前稟曰:“家爺特請老爺父子進內相見。”士元父子俱疑這是何故,爲何要使榮發來請呢?榮發引到槐竹軒,酈相忙請父兄進房,跪下曰:“不孝女孟麗君負罪多年,乞父親、哥哥赦罪。”榮發在後面叩頭曰:“榮蘭叩頭。”士元驚而且怒曰:“爾昔在駕前分辯,舌爲利刃,害我險送殘生。今再如此,莫不是還要害我麼?”嘉齡不忍,向前扶起二人,埋怨曰:“爾前在金鑾殿上翻臉險害父親,今母親爲着雲南假孟氏又犯病在牀,爾今莫非又要害父麼?”酈相曰:“我曾囑託,若使皇甫郎知之,必定變臉﹔況金鑾殿公卿矚目,怎好相認?今作了總裁,門生已滿天下,心願足矣。來日上殿奏請改裝,但恐聖上發怒,女兒性命不保,特求父親、哥哥相救。”士元曰:“聖上仁慈不妨,卻是那梁相勢力浩大,爾又誤他女兒的終身,視如兒戲,必定變臉。他的門生故吏幾乎半朝,叫我如何抵擋?”酈相曰:“這卻不妨,梁相之女乃是映雪姊姊,因刺劉奎璧未遂,投水被景夫人救去爲女,今與我定約,同歸皇甫郎,爹爹不必過慮。”
言末畢,映雪巳進房來,向士元跪下曰:“老爺父子不必憂心,梁相夫婦愛我勝過親生,我當親求梁相,必不見怪。老爺提防朝廷發怒爲要。”士元大喜,向前扶起,謝曰:“難得姑娘爲着小女誤了終身,不徒不埋怨,且肯代懇令尊,恩德不小。”映雪義曰:“母女二人曾受老爺十六年大恩,殺身難報,何勞過獎。”士元喜曰:“梁相若不見怪,朝廷聖德寬容,必不罪爾,不須介意。”酈相曰:“兒知帝必要罪責,女兒來早必有性命之憂。爹爹、哥哥今當去見老王父子,囑他入宮通信,求皇后來日轉求太后下旨恩赦方妥。爹爹在外邊切莫宣揚。”士元閱曰:“爾今何故來早必要奏請改裝?”酈相曰:“心願已足,不改裝何益?爹爹速會武憲王,通信入宮,是爲至要。”士元父子答應,起身出門而去。素華對酈相曰:“我今同爾往求梁相夫婦作情如何?”酈相曰:“時候尚早。時候若到,我便同汝往見。今當速作陳情表章。”按下不表。
單說忠孝王回府,對父親細說一番酈相詳情,他先怒後喜,道:“又許我一二日內便見孟氏,叫我父母通信入宮,莫不是回心轉意,要改裝麼?”老王曰:“此必賜酒脫靴,真形敗露,故說出這樣話來。”太郡曰:“若是認出女流,內宮怎無消息呢?且酈相併無過犯,何故必待太后保救?令人不解。”老王曰:“他甚得君心,何事殺他,真正令人不解。”忽女婢來報老王父子說道:“孟士元父子有事面見。”少王曰:“此必有危事,孩兒一同前去。”父子來到後殿,開門請進。士元父子來到後殿下轎,老王父子迎入,上殿見禮坐下。老王問曰:“賢父子爲何面帶愁容?”士元曰:“請親翁退出左右,我有要事相商。”老王令隨從退出,不許私聽。士元細將父女相認,奏請改裝,恐朝廷動怒,有殺身之禍,求親翁速請皇后轉求太后恩赦等清一一說明。老王父子曰:“令愛如果上表,深誤梁相之女,又妄取他會元。且招他爲婿,梁相必定變臉。他在朝日久,門生衆多,勢難抵擋。”士元曰:“這卻不妨,梁相之女實系蘇大娘之女,名叫蘇映雪,景夫人收爲義女。他與小女自願同嫁皇甫郎,他自求情梁相,故無後患。”老王曰:“不料世上有此奇怪之事!粱相如果不怪,朝廷素性仁慈,令愛定然無事。”士元曰:“兒料事多中,他說已有殺身之禍,還求親翁通信入宮爲要。”老王曰:“說得是,刻下就着拙內入宮,面求太后。”士元曰:“如此方妥。”辭別來到府內,對韓氏說明來日便可相會,韓氏大悅,當時病就好了一半。
且說老王人內,太郡喜曰:“纔在屏後窺聽,媳婦便可相會。”老王曰:“正是,賢妻當速進宮,奏知女兒,轉求太后恩赦。”太郡曰:“天色已晚,不如表章入宮。”老王稱是,急修文表,細將孟氏所說事情具奏,懇女兒轉求太后思赦﹔寫畢用印封好,即遣家將送到後宮門,交與內監,送到正宮呈與皇后。皇后看畢大喜,着內監對太郡說,來日包管酈相無事。內監對下表之人說明,家將回復老王夫妻。蘇大娘知女兒亦在,如朝日升天。劉劉燕玉暗恨自己多事,恐二女會同報怨,按下不表﹔
且說酈相同素華坐至初更時分,酈相方僻素華同到後堂。梁相夫妻正在談論家務。酈相向前跪鴿曰:“犯女孟麗君特來請死。前自畫視音,賜番酒,皇后乘我沉醉,令宮女脫靴,已經敗露。來早上表陳情,奏請改裝,特來請死。”梁相大怒曰:“大膽的孟麗君,敢中三元,以欺君上,死罪難赦!”孟氏叩頭曰:“犯女實出無奈,冒着萬剮罪名,並非賣弄才學。太師歷情賜簾,得全殘生,則結草銜環,當報大恩於萬一。”梁相喝曰:“別事容易,耽擱我女終身,無法挽回。堂堂相府女兒,怎好改嫁?可笑女兒嫁了三年,爲何一言不發?”素華連忙跪曰:“不是女兒欺瞞父親,原來事出有因。”便把自己始末情由,一一說明,道:“父親若不作情,女兒願替孟小姐先死,以報深恩。”言罷,淚如湧泉。梁相聽了大喜,令景夫人扶起二女。梁相曰:“難得孟氏守節不二,又難得女兒報恩深重,願託終身,老夫怎不作情。來早我不進朝方好,待他們事定﹔我再爲女兒定了終身。你們且回去安歇。”二女拜謝,一同回房去了。景夫人對梁相曰:“孟氏守節,實屬難得。女兒爲要報恩﹔甘守三年寂寞,實在可敬,梁相亦喜女兒如此仗義,我必與孟女明講,不分大小。”景氏笑曰:“相公差矣,先娶爲正,後娶爲次,禮所當然,如何紊亂併爲王室。”梁相曰:“爾不知首相權重,宰相之女豈可做人的偏房?後日奏明主上,定蒙恩準,方不負女兒的一番孝心。”景夫人喜曰:“如此更爲妙極。”夫妻說罷,進房安歇,不表。
且說女婢入報燕賀堂,來見康若山夫妻曰:“老夫人,新聞不少。”若山曰:“什麼新聞如許?”女婢即細將禮相乃是女流,方纔告嘉梁相的話說明﹔若山曰:“怪不得如此美貌,原來是女扮男裝。”孫氏着驚曰:“弦兒若是女流,必與忠孝王完婚,可惜我們前功盡棄﹔如何是好?爾還不憂慮,如此歡喜。”康若山笑曰:“爾乃蠢人,見識不遠。孟氏有此奇才,乃世間奇女,他果完親之後,我等自有處置,何必過慮。”孫氏方纔心安。
次日五更,忠孝王父子上轎,來請孟士元父子同到朝房。成宗連日在宮,惟恐酈相認作孟氏,私情無望,日間無心批案,夜間亦沒興進宮。是日早朝,恐酈相認作孟氏,即刻臨朝。羣臣朝賀已畢,分列兩班,執事官即上前奏事,帝覽表批案。只見午門官奏事曰:“右丞相酈君玉假滿,在幹門外候旨。”帝驚喜交集,傳旨宣進。酈相進朝,俯伏奏曰:“臣酈君玉有陳情表上奏。”帝心知不好,又思彼怎敢逆旨?即令平身,着內監取表,值日學士念表。朗誦曰:
右元相酈君王實系臣女孟麗君,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雪罪陳情、仰恩開赦事。竊臣女孟麗君鄒峯末裔,滇南弱質。恭出功勳之後,污比蒲姿﹔克敦詩禮之宗,芳輸蘭質。臣女父孟士元,世荷國恩,位隆邦族。赤符令下,提八面之威風﹔紫浩榮頒,總四方之治宰。而臣女母韓氏,褒封一品夫人。臣女兄嘉齡,復與兩班清選。照臨下土,日月之仰無私,而波及臣家,雨露之沾尤握。臣女孟麗君,隸名門於閥?沫雅化於官闌。關雅之賦三章,惟勤習夫蘋莢蘊藻,曲禮之嫺一則,相從見於棗慄棋榛。家索瀆牡雞之晨,而婦順協鴻漸之羽,洪惟陛下,垂熙累洽。
正值臣女父孟士元假沫歸休,臣女重麗君歸豈衍期,標可嘆夫梅實,貞猶不字,灼未賦夫桃夭。乃有元城侯次子劉奎璧郡督之子皇甫少華,展幣而陳,願訂朱陳之好,時布政使秦承恩、鴻臚寺卿顧宏義,道言斯美,共伸媒灼之言。臣女父孟士元思兩姓偕成百年,誰允曰是?用士使之射,謀於天假之緣。觀得雀屏,至於再至於三,必序賓之不侮,求祥鳳卜,迄其今迨其吉,乃承筐之將成。巨知天意之不屬,未免一籌稍遜,旋看將門之有種,果然三發無虛。臣女父愛締以絲羅,盟偕秦晉。孰料劉奎璧圖聘有夫之女,計陷少華以無妄之災,勢倚椒房,禍延煬世,嗣迫其人,潛蹤隱遁,復請於父,乞旨聯姻。渝逮梁州,臣家惶恐之情無已。權歸大內,劉門威烈之焰方張。臣女父瞬俯首以就婚,臣女敢抗顏以逆旨?竊惟教先室家,威懲夫鼠牙雀角,化開閨閣,恩被乎鱗趾轟斯。家人爲女之王,《歸妹》曰姊之良。操並青松,雅慕三貞與九烈,砧磨白璧,何堪一女而二夫。雖于歸未迎奠雁之隨,而既買豈簇到手之兆?劃陛下誤從請,致褻聖明。臣女麗君於此,腸斷九回,心牽一線,欲陳情而無路,愛改服以潛身。而臣女父士元猶懼天威,計諧世好,權以乳孃之女,認作親生,往歸世子之門,曲從君命。記此女蘇映雪慕輕富貴,恥甚偷生,仇嚴逆賊之誅,手持白刃,節矢墜樓之志,命赴黃泉,幸神力暗扶,從滇池而移貴郡步仗慈航普渡,依營室以至京師。斯時也,臣女麗君惘惘出門,遲遲行路,道繞高堂之夢,塵侵遊子之衣。豈以皇甫既定三生,必使車親挽鹿﹔亦云少華可以一見,何妨石化爲夫!爾乃日遠長安,莫憋窮途之泣,風悽旅館,更哇我僕之庸。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流離顛沛,雲如之何!時則有湖廣商民康信仁者,見臣女風流儒雅,欲繼螟齡。同孤雁之無依,胡勿歸他人父方當飛龍之利見,遂令觀國之賓。豈意一介儒生,竟獲三元及第?其時大學士梁鑑,爲次女素華年當及鮮,志切他歸,樓懸結綵,溝飄紅葉之流﹔面臣女麗君,車過連鍍,路值藍橋之會。北斗仰而師命難辭,東牀贅而門媚相倚。無何延閣合蕾?原來女俘投池﹔洵乃耦俱無猜,漫說相逢如故。由是臣女麗君瞻依宮禁,趨侍經筵,一藝名揚,三遷秩晉。眷隆紫閣,鼎慷之覆何嫌﹔名寵黃靡,漸碧之安孔固﹔乃臣女麗君不以喬裝之事上聞者,感恩知報,援昭容可使童才﹔天節靖共,許進士何妨不柿。況德薄而位尊,折紡垂紳,竟昧婦人無爵﹔知小而謀大,陳師鞠旅,反詡女子知兵。臣女麗君竊謂侯乞假于歸後,當以明徵陳於御座,何圖自作之孽,逃爾明證其情。國有常刑,災非肆毒。固宜束身自改,以王朝綱,綁趕法場,用申天討,何敢置法於議之八,邀惠於有之三哉,伏惟陛下偉治光昭,仁聞洋溢。道通晝夜,如月恆而日升!德並載禱,謂天高商地厚。蠕化,摟蟻偷生。臣女父孟士元齒屆杖朝,獻犢之情何限?臣女母韓氏病綿牀褥,齒指之痛難禁。願烏鳥之私,傅延殘喘卜當效犬馬之報,銜結來生。庶幾巨女父母垂暮之年,亦越於今,當拜吾皇之賜,而臣女再生之日,過此以往,長齋繡佛之前,則感恩且沒世不朽矣。臨表不勝待命之至,謹奏。
成宗聞學士將表讀完,暗恨自己冒雨忍飢之苦,不肯聽朕一言,一時大怒,厲聲喝曰:“孟氏好大膽,女扮男裝,欺君罔上,侮辱大臣,死有餘辜,仗利口舞弄筆花,視橫無尺寸之刀麼?”喝令式士綁出午門斬首報來。武士領旨,連忙除衣冠捆綁起來。老王父子忙上前跪奏曰:“乞刀下留人!”酈相知自己執拗,莫怪天子變臉,亦不分辯,任從捆綁。忠孝王跪奏曰:“前日陛下曾詔行天下尋訪孟女,今當開息饒命。”
不知能否恩赦,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成宗欲斬酈丞相 太后恩赦孟千金
卻說成宗欲斬孟麗君,武憲王奏曰:“孟氏因欲守節救夫,故求取功名,亦出於無奈,非無故賣弄才學,念自出任以來,並無過犯,且有功勞,況臣兒前曾立願,須會孟氏方敢與劉氏成親,至今尚未合枕,孟氏若死﹔臣上門後嗣豈不斷絕?乞陛下恩赦。”孟士元亦跪奏曰:“臣女爲因守節,無奈欺君,臣妻溺愛此女,自前日雲南假孟氏面君之後,臣妻即臥牀不起。乞陛下格外施恩,赦免臣女性命,以救臣妻。”孟嘉齡亦奏稱:“老母溺愛此女,自雲南假孟女欽限月內完親,老母至今臥病恢恢。今若誅斬臣妹,老母慘女過甚,勢必亡身。務乞陛下思赦二命,舉家盡沫聖恩。”孟士元再奏道:“臣女若死,臣妻必亡﹔臣兒嘉齡性頗純孝,慘母憐妹,定要喪命!滿門性命,豈不斷送?還乞恕罪,賜婚沫思,仰洪恩於無際。”當下又有門生翰林餘瑤、崔攀風、裘惠林等爲首,俱跪下曰:“孟氏雖摧重罪,奈臣等俱受他提拔之恩,乞陛下開側隱之心,赦其死罪。”帝大怒曰:“爾等俱系一己之私,均非正論,正法自古無親,豈容御情?”傳旨着武士押出。
酈相視死如歸,步出午門侯斬。當下忠孝王更加着急,肘膝上前,欲行再奏,奈久病心虛,仰面一交,暈絕於地,牙關緊閉,雙頰泛白。老王神魂飄蕩,抱住哭曰:“孩兒快快醒來,若有差池,爲父的命亦不保,如何是好!”成宗亦驚駭,着內監速取人蔘前來護救。內監忙取一文人蔘,納在少王口中,一會兒悠悠醒轉,帝心方安。只見內監奏曰:“太后赦書到了!”原來皇后天色未明,即到萬壽宮奏知太后,說酈相早間奏請天子改裝,恐天子責罪,求太后恩赦。太后曰:“孟氏節烈,朝廷必定曲從,況念其救我之恩,怎敢責罪。”皇后甚不放心,即着內監往大殿打聽。不一時內捻報李相押出午門候斬,羣臣求情不準。太后搖頭曰:“不信朝廷如此執法,大爲不該。”皇后奏曰:“前孟氏救臣婦一家,若有差池,臣婦萬世被人唾罵,伏乞太后赦救。”太后曰:“不必憂慮。”即着內監草詔,念孟氏救皇太后恩重,開赦死罪,用印封好﹔內監飛奔上馬,至大殿下馬,上前奏曰:“今奉太后鱗旨,貽赦孟氏無罪。”帝忙取赦書看過,自思我爲自己私情,一時盛怒,孟氏實不該死罪。但爾不念朕爲他冒雨衝風,實是薄情,今若開赦,反被孟氏譏笑。即傳旨:“今念太后旨意,將孟氏且囚在牢,三日後取斬。”武士領旨,把酈相押入天牢。獄官念孟氏平日正直無私,又兼勢力如山,開去鐐銬。按酈相自知必受牢獄之災,早間即帶榮發跟隨,故當下有榮發服侍。又牢官另辦一間上房,與他二人安歇。
且說天子退朝,孟士元父子忙到天牢探問,獄官接入上房,父子相見坐下,士元慰曰:“今朝廷雖限三日後處決,女兒不必介心,三日後我等自當保救。”孟灰暗笑,我豈不知大命無妨?乃囑曰:“爹爹回家,切莫說女兒囚禁三日後處決之言,恐傷母心,反爲不妙。”士元稱是。父子囑託獄官小心照顧,自有重謝,獄官領命。父子回府,韓氏迎間曰:“女兒改裝事如何?”士元曰:“往常天子聖明,早間只說處斬﹔三日之後必要開赦。”細把早間之事一一說明:“諒不妨事。”韓氏終不放心。且說梁相早間不曾入朝,令人打聽,報忠孝王昏絕,酈相囚禁等情,素華哭曰:“兒母素受孟小姐大恩,小姐若果有失,女兒誓不獨生。”梁相慰曰:“孟氏既禁天宇,性命諒必不妨,你可只管放心。”素華入內,忙取鋪蓋並銀錢人蔘,令那當家人送入天牢,交榮發收入應用。孟氏感嘆曰:“真正妻子恐亦無此真心,真待我不錯。”按下慢表。
再說老王父子回府,太郡與蘇大娘便迎間早間事情,老王說明備細。江三嫂暗自埋怨劉氏曰:“爾用妙計奏請皇后驗明,今蘇映雪亦在爾之上,豈不自招其禍麼?”小姐曰:“如今只好聽天由命,不必埋怨。”且說太后在宮,內監回報天子把酈相囚入天牢,三日後提斬,太后對皇后曰:“御婦懷孕,久坐辛苦,可回宮將息。孟氏一節,俺家必令朝廷開赦。”皇后奏曰:“孟氏恩大,若不開赦,臣婦無心回官。”至午正時分,成宗回官,太后忙令宣進。成宗入官,太后令與皇后行夫婦之禮,而後賜坐。帝間曰:“孟氏變亂陰陽,有罪該斬,母后緣何恩赦?”太后笑曰:“國家祥瑞,故出此女公卿。況我等得生,盡他所賜,又能守節,生死不怕,屢立大功,慂宜開赦,與忠孝王成親﹔何故反將囚禁天牢?實爲不該。”帝無可奈何答曰:“且待來日開赦吧!”皇后謝恩回官,帝亦回偏殿批案去了。酈相在天宇中,素華令人送來酒飯。孟氏對榮發曰:“昨居首相,今在牢中,人生一世,事如春夢。”主婢傷感,不表。
且說成宗次早無事,亦不臨朝,自思朕爲私情把孟氏囚禁,然孟氏真是節烈,若不開赦,難以服衆。即便草詔,令內監往天牢開赦孟氏。內監奉詔到天牢口下馬,宇官忙備香案,酈相接詔:奉天承運后皇詔日,茲爾酈相,女扮男裝,恭居宰相,有虧名教,本當處決,以示創懲。緣爾素嫡醫術,曾救慈危,茲奉皇太后魏旨,概從免譴,用是盡孝道特昭格外之恩,動種伶默運好生之德。孟氏仍着孟士元領回,仍配皇甫少華爲王室,八月十五日成親。從此順協坤常,妻道原從臣道﹔流輝彤管,宜室自必宜家。毋廢朕命。其雲南假孟氏,一體赦免無罪,將聘禮亦還王府。欽哉。
當下孟代謝恩,內監帶沼往項員外處前來。按項南金自聞孟氏改裝,深恨自己不守本份,以致失臉,緣父子俱有來歷,難以逃走,只得候旨領罪。及見詔書,令還聘禮,深感聖恩,只得求安知縣代還尹上卿交與王府。安知縣因受過項隆厚禮,故不翻面,遂去交還。項員外痛恨侯五夫妻多方煽惑,以致求榮反辱。後來番國王子差官來到雲南求女爲妃,項南金遂往番國爲妃,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孟士元聞得女兒開赦,滿門大喜,忙令家人押了二乘轎子,來到天牢,接主婢二人回家,男封一百兩銀子謝了獄官。孟氏與榮蘭上轎,到後衙,韓氏抱住女兒垂淚。孟氏迴歸繡房﹔改扮女裝,出來相見。方氏間曰:“姑娘諸事伶俐,因何尚未穿耳?”韓氏笑曰:“只因姑娘自小怕痛,一向末穿,今已長成,不穿耳不成女兒。”即代女兒穿好,帶上耳環。孟氏對父兄曰:“爹爹與哥哥當速請武憲王父子,同往拜謝梁相平日厚待及女兒不上朝淨諒之恩。況梁相之女蘇映雪妹妹與我同約,願事皇甫郎,必須預先說明,方有着實。”士元曰:“此言極是。”孟士元父子當即上轎,來到王府,老王父子接見坐下,士元說明當去拜謝梁相等情,老王喜曰:“正當如此。”父子上轎,一同起身,不表。
且說素華自孟氏打入天牢,哭泣不止,梁相伶其節義,百般苦勸。是日女婢來報,太師有請。素華步出花廳,拜見父母,在旁坐下。梁相曰:“方纔聖上詔赦孟氏,準其改裝,定於八月十五日完婚,女兒可免悲傷了。”素華曰:“女兒立願要同小姐共事一夫,望爹爹撮合。”梁相曰:“且待老夫具奏主上,與孟氏同爲王室何如?”素華曰:“女兒不敢過望。”正在言談,女婢報曰:“把門人報稱孟士元父子並忠孝王父子要面見家爺。”梁相大喜,穿上公服,出去迎接,四位大臣,齊到後堂。梁相入見,士元稱謝曰:“小女一向欺瞞老太師,又蒙太師不責其罪,恩同山嶽,愚父子特來謝罪。”當下士元父子連忙跪下。老王父子亦即跪下曰:“媳婦有欺太師,愚父子特來請罪。”梁相忙跪下曰:“老夫一向昏迷,前在金霧殿上力辯冒犯,列公今日反蒙過禮,心實不安。”五人對拜畢,各各坐下,家人獻茶。梁相笑曰:“不意二女性凜冷霜,誓同花燭,吾得忠孝王爲婿何幸如之。待老夫具奏賜婚。”少王謙詞曰:“小姓一介庸夫,怎敢有誤貴千金小姐。”梁相曰:“這乃鳳世決緣,何必過於謙抑。”老王與孟士元一齊起謝曰:“既蒙老太師厚恩,請高坐受拜。”忠孝王忙移一把太師椅放在當中,忙扶梁相坐下,倒身拜了八拜,梁相方纔扶起少王,又與老壬孟士元行了親翁禮,然後坐下。粱相曰:“老夫長女于歸,諸事簡便,今次女出閣,必要熱鬧廣番,方遂我願。”兩下說了些醉話,而後辭回府。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梁基相上表嫁女 孟麗君入宮謝恩
卻說孟士元等於梁相府辭別,各自回府,說明一切。喜煞蘇大娘,不須嫁女,亦有岳母之分。劉燕玉自恨多言,今蘇映雪亦在我之上。證愁悶間,忽報忠孝正步進房來,劉氏見禮坐下曰:“恭喜相公,不日二女便可相會。”少王謝曰:“一向深負夫人佳期,今幸二妻相會,夫人亦可完了終身。”即令備席前來相待,不表。
且說梁相其表曰:“左丞相梁鑑,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陳情請旨賜女于歸事。竊臣次女素華,本名映雪,系雲南寒士蘇信仁之女也。按儲仁早亡,隨母育於孟士元家。麗君改裝潛行,士元以映雪代嫉劉奎璧。映雪不甘,投池殉節。時臣妻景氏船過貴州,救起船中,收爲義女。言極謙恭,不失禮節,以故愛並親生。招贅酈君玉,館於臣室,於今三年。茲君王以驗明喬裝,奉旨于歸。臣若將素華改適他門,則門風有壞,若竟適皇甫,則門之砧難堪。豈臣爲臺輔之司,以女作參品之選?罪茲不赦矣。故冒死上陳,乞濫施封典,傅臣女與孟氏並肩同事皇甫,仰遵國體,兩無所虧。至臣前招贅孟麗君,情形莫究,實屬昏亂﹔及皇甫少華上本,臣反力辨誣妄,冒讀天顏,尤宜削職,伏乞陛下嚴加處治。謹此跪奏。”梁相作罷表章,送到通政司,立送到官。帝見表即批曰:“梁相之女卻系蘇映雪,前日皇甫少華奏請封贈。今準爾奏,亦賜皇甫少華,與孟同日完親,無分偏正。欽此。”旨下,通政司令人送入相府。梁相大喜,把旨取出,與妻女看過。素華深感梁相厚恩,得與孟小姐同列。又報入孟府,麗君大喜,士元亦大喜,曰:“來日女兒當往殿上謝恩。”小姐稱是,自思實不好意思,怎好去見百官?到了次日,梳洗已畢,來了小轎,來到午門,對午門官說明。午門官入奏曰:“孟氏在午門外候旨,請旨定奪。”成宗暗想,今已改裳,若宣他入朝,豈不羞辱了他?若不宣他入朝,不知他今改女裝如何美貌﹔不如使他入宮,朕亦前去一見。即傳旨,孟氏不須入朝,着其入宮叩謝太后。即差小內監一名,入萬壽宵。
小姐揣知帝意,暗風流天子公私合宜,令人敬服,即隨內監來到東華門下鏽,入萬壽官。適值皇后在宮,太后令進,孟氏入內朝見奏曰:“臣妾身負碎剮大罪,深感太后恩赦,特入宮謝恩。”太后傳旨平身,慰撫曰:“難得卿謹守節操,救治俺家,理合開赦。”孟氏又拜皇后,皇后扶起曰:“俺家一間深蒙弟婦扶持,況又至親,何必朝見。”孟氏曰:“臣妻何敢亂君臣之禮?”太后笑曰:“此乃內官,不妨賜坐。”孟氏謝恩,坐在皇后對面。宮女獻茶畢,皇后笑曰:“若非畫觀音。賜番酒,怎能得此美弟婦。”孟氏微笑曰:“此乃皇太后並娘娘美意。”兩下談不多時,內監奏曰:“萬歲在外候旨。”太后即令宣進。皇后與孟氏跪接,帝令宮娥扶起。太后囑曰:“各人只行家禮罷。”帝領旨,作揖坐在西旁,孟氏坐在皇后身邊。帝偷看孟氏,果然柳腰細小,有弱不勝依之狀,皇后乃武將出身,骨格覺得粗氣,不禁笑對小姐曰:“酈先生今番改裝,可惜爾連中三元,取士拜相,化爲烏有,朕失了一位賢臣。”小姐惟兩目斜視,含笑不語,真是一笑百媚生。君臣知心,各相愛敬,太后與皇后大笑不止。太后向成宗曰:“我無女兒,爾亦無姊妹,我欲認孟氏爲女兒。”成宗暗笑,母后作成朕作大舅,即笑曰:“母后主意不差。”忙令內監排下香案。太后拈香祝告了天地。小姐向前行了母女之禮,拜了八拜乒然後與天子行了兄妹禮,與皇后行了姑嫂禮,再行坐下。太后對重小姐曰:“爾素知醫道,今可賜名保和公主,出入用半朝霧駕,五鶴朝天金頂轎,凡朝中有疑難事情,仍聽決斷。並賜責妄鞭一把,專打朝中不法的侯臣。”孟氏當即謝恩。帝因男女有別,多所不便,退出去了。太后賜宴,三人在酒宴中談及小姐流離等情,太后嘆曰:“女兒不懼萬里行程,不愧女中豪傑。”直飲至日色斜西,皇后囑姑娘道:“次早當復進後宮,俺家亦有賜宴。”忙令內監引出東華門,宮儀伺候,孟小姐上轎回府,好不威風。甫回家,孟士元問明備細,滿門大喜,忙令打掃房屋,安歇鸞駕人役,不表。
且說皇后回官,成宗已在宮中。皇后見禮坐下,帝問皇后曰:“孟氏回去麼?”皇后答曰:“回去了,但此等賢女,陛下何故要斬?”帝曰:“他犯罪甚重,理當處斬。”皇后曰:“既要斬他,方纔何故如此相敬?看來陛下明有私心。”帝曰:“不要爭辯,朕與一物爾看。”言罷,伸手向身上取出二個紅緞包兒,放在案上,:對皇后曰:“爾猜猜看﹔這是什麼東西?”皇后對曰:“我想知什麼東西。”帝曰:“此乃西洋活寶,爾開看便知玄妙。”皇后連忙開看,恰是一雙小小繡金紅緞鞋,長不滿三寸,卻是舊的。皇后曰:“宮中只有溫妃腳小,亦無如此之小,不知何人穿得?”帝曰:“此乃爾弟婦穿得。”皇后疑問曰:“孟氏繡鞋何以在陛下身邊?”帝笑曰:“不要妒忌多疑。”便把二宮女脫下繡鞋,朕途中遇着,即將繡鞋奪下,藏在懷中,令他詐報酈相吐血回府等情言明:“朕留下此物,今煩卿來早交還孟氏。”皇后心中方得明白,笑曰:“陛下留下此物,明是欲挾孟氏以私通。誰知孟氏節烈,請旨改裝,不從汝願,爾故要斬他。看來陛下不但私心,而且存心不良。”帝笑曰:“具此美貌,人人愛慕。爾若做了男子,見此美女,只
怕還要強姦硬迫。朕前日路遇宮女之頃,如果前往強姦,怕不春風一度?朕不忍硬迫,還算誠實。”皇后曰:“虧你在太后面前還要強辯,今日怎就回心,原璧歸趙?”帝曰:“前者事極祕密,無人知是女流,朕周心存暖昧。今既請旨改裝,若再留下此鞋,便是君戲臣妻,不合禮法。”言罷,辭別出宮,安歇去了。
次早,孟氏入宮,朝見太后畢,太后曰:“爾可速往皇后宮中,免他懸望。”就着宮女引到昭陽宮候旨。皇后即令宣入,朝見畢,賜坐待茶。皇后問孟氏曰:“姑娘曾失什麼對象麼?”孟氏奏曰:“臣妄不曾帶物件進宮,哪有遺失。”皇后曰:“不是昨日,便是前日失落的。”孟氏沉吟一會,曰:“前日亦並無失落。”皇后忙取出繡鞋,令宮女交與孟氏,笑曰:“此物果是弟婦的東西麼?”孟氏看是己物,疑而問曰:“這個東西因何在娘娘處呢?”皇后遂細將宮女前日偷脫繡鞋,被風流天子藏匿,昨日寄還等語一一說明。孟小姐羞得滿面通紅,笑而不答。皇后笑曰:“今已知弟婦冰清玉潔,乃是天子癡迷。弟婦不必害羞。可把天子怎樣溫存備細說來。”小姐曰:“若論天子,真是殷懃,令人敬服。”便將四月十五日如何要同擎游上林苑,及春石橋上如何戲譴,又天香館如何留宿,至賜番酒後兩次令太醫診脈,並自已假扮小監,冒雨而來,密囑要把假孟氏配與忠孝王等情一一說明。皇后笑曰:“帝如許小心,弟婦怎不伶念?”小姐曰:“臣對帝乃君臣名份,怎敢以私情迷惑聖君。”皇后稱讚:“天子如此私心,若非弟婦節烈,豈不做出暖殊之事麼?”即令內侍呈上筵席,皇府始鍵入席,又說些閒話,直飲至日色斜西方纔回府。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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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會親女大娘歡喜 受蔭封三美團圓
卻說孟氏於昭陽宮辭別回府,次日成宗上朝,六部官奏曰:“孟氏業已改裝,尚留右丞相一缺,請陛下發旨定奪。”帝遂點吏部尚書尹上卿爲右丞相。按帝因嫌孟士元懦弱無能,故不取他。當下尹上卿謝恩出朝,按下慢表。
再說蘇大娘來到相府,先拜梁相夫婦收留女兒之恩,而後與映雪相見,母女不若再生。景夫人要辦宴款待,大娘回辭之。又到孟府,滿門相見,小姐向前謝曰:“一向有誤令愛終身。”大娘曰:“小女向來癡拙,承蒙小姐提□。”韓夫人備酒相待,直至紅日西斜,方纔辭別回去。到了月半,梁相之子梁振磷已升了吏部尚書,滿門進相府相會,梁相更加威風。到了八月初旬,江進喜迴歸王府,方知忠孝王完親,十分歡喜。到了八且十二氏帝傳旨,令慄和公主出閣,着禮部照公主禮遇嫁﹔又降詔贈各美人封典,其詔如下:奉天承運后皇詔日,茲爾皇甫少華與保和公主完姻,所有迎親之事着六部九卿照禮奉送。少華加恩保和附馬。孟麗君已封正室王妃。蘇映雪加封東院一品夫人,其父蘇信仁追封光祿寺正卿,母杜氏恩封三品淑人。劉燕玉加封西院一品夫人。並賜皇甫少華大紅螺冠袍一領,玉帶一圍,完親準其免朝一日。欽此奉行。內監接詔,來到王府,忠孝王忙請蘇大娘十同接詔。接詔既畢,蘇大娘見詔封自己爲三品淑人,始信送生婆之言真正有應,深感梁相提攜之恩。忠孝王立即差人將沼先送梁相,後送孟府觀看,皆大歡喜。老王因念孟小姐情重,擇日欲再行聘,恰好舊佈政秦承恩已升河南巡撫,是日來京奏事,老王立辦二副一樣聘禮,特煩尹上卿及秦承恩爲媒,到梁、孟兩府把孟麗君、蘇映雪行聘。忠孝王忙令人役打掃,中央彎風宮與孟氏爲房,碧駕宮與蘇氏爲房,劉氏仍在金雀宮。三日前,王親國戚,文武官員,各各備禮,往王府、梁府慶贊。孟士元雖非首相,而其女乃欽賜公主,故一體熱鬧。惟相府兼梁振磷摧升吏部尚書,更加熱鬧。蘇映雪暗喜道:“生初不得其所,往往後得其所。今得與孟小姐並列,夢中亦想不到的。”
到了完娶日期,文武百官先到梁相府中恭賀,又到孟府賀喜,然後到王府恭賀。王府內喚了一班音樂,侯後飲酒唱演。忠孝王身披九龍飛舞大紅袍,坐了一匹白龍駒,排了半朝蠻駕,後隨着平江侯熊浩及幾位同年武官,俱騎了馬,陪伴同行,先到孟府迎娶孟小姐,坐着五鶴朝天金頂轎,亦是半朝婪駕,到了王府,把金頂轎停在通道之上。再到梁府迎娶蘇氏,號燈盡用相府字號,相府一派執事,好不熱鬧,來到王府停下。樂人奏起音樂,禮生唱禮,各人隨了十名女婢,開了轎門,請出薪人。二位夫人俱着拂襖,頭戴風冠。一夫二婦,先拜禾地,後謝聖恩﹔方拜翁姑,翻轉身來,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忠孝王先進駕鳳宮,令女婢揭去囉帕,向前作揖曰:“卑人一向深受夫人大德,難以言盡。”孟氏答曰:“夫婦之分,禮所當然,何必言重。”二人飲了三杯酒,孟氏催促曰:“郎君速往碧彎宮與蘇氏姊姊相會。”忠孝王稱是,即迸碧彎宮,蘇氏已揭去囉帕,立起身來。忠孝王忙向前作揖曰:“難得夫人爲寒門守節,險遭不測,卑人何以報答。”蘇氏微笑答禮,不敢回言。二人亦飲了三杯酒。女婢報稱:“席已齊備,請千歲爺出去陪伴衆官。”忠孝王來到大殿,同父親母舅陪伴衆官。戲班演唱,樂音喧天,不表。
且說劉氏本性循良,自思二位夫人俱恨亡兄,況他倆孃家勢大,我寧可向前伏罪爲是。即帶了二婢,來到碧彎宮。此時新人已卸了風冠蟒襖,只穿着素衣。女婢報稱劉氏來見,蘇氏起身迎接。二人本來相識,劉氏急忙跪下曰:“賤妾特來叩見夫人。先兄前日實是不該,望夫人不念舊惡,感恩不淺。”蘇映雪大驚,一同跪下曰:“我乃小戶女流,賢妹乃是皇姨,如此過禮,豈不折殺奴家的陽壽麼?”劉氏見他十分謙遜,心中大喜。蘇映雪與劉氏坐下,劉氏曰:“不勞夫人費心,妾還要到孟夫人處叩見。”蘇映雪曰:“我亦要去叩見夫人,妾身與爾同去如何?”劉氏大喜,二女齊到彎風官。女婢報稱:“二夫人齊到。”孟夫人出來迎接,二人一齊跪下曰:“夫人在上,殘妾等叩見。”孟小姐連忙跪下曰:“妾身何以消受。”三人拜畢起身,孟氏先向蘇氏曰:“一向有誤姊姊青春,大爲不該。”又向劉氏曰:“難得賢妹替我伏侍翁姑多年,奴受恩不淺。今當請蘇大娘前來拜見。”即令女婢往請。映雪曰:“家母何德何能,敢勞二位夫人拜見。”不多時,蘇大娘來到,孟小姐請其上坐拜見。大娘推辭曰:“小女癡拙,全仗二位夫人教訓,老身怎敢受拜。”孟小姐曰:“大娘乳哺恩深,令愛又被我誤了青春,正當受我一拜。”劉氏曰:“夫人所言極是。”即同孟小姐強扶大娘坐下,二人一齊拜下。映雪在旁還禮,大娘答了半禮道:“折煞老身。”二女拜罷起來。大娘拜辭曰:“老身失陪。”即進內而去。三女坐下,女婢奉茶,孟小姐曰:“前日我囚禁天牢,蒙蘇姊姊深情厚意,感德如山。”蘇氏曰:“我母女二人受小姐大恩,碎劈難報。”小姐對二女曰:“今後我們三人只須姊妹相稱。”蘇劉二人曰:“多蒙厚情,自當領教。”於是各自別去,不表。
再說百官飲至日色沉西,方纔辭別。少王回至駕風宮,同孟氏暢飲。少王謝罪曰:“前日迫於君父命,致獲罪於夫人,望夫人海涵。”孟小姐笑曰:“難得郎君甘受一年寂寞。但聞君才學過人,就以中秋月華爲題,作七言八韻,以昭陽夜之慶。”忠孝王曰:“夫人見教,只得獻醜。”就令女婢取文謗四寶過來,作了二首詩。詩曰:
五彩紛披燦絢霞,團圓十五月中秋,佳期感應三秋值,樂事歡同一夕賒。瓊露抱餘承縧闌,仙風臨到送香車﹔廣寒如得門密入,奉使何須八月搓。一瓷明鏡照明妝,可是嫦娥回帝鄉?玉屑飛瓊輝夜靜,羽農協弗奏霓裳。輪遮狡兔留三窟,影射牽牛盼七夕﹔愧乏高才橫倚馬,和鷗碌環夏琳琅。
旁寫:書奉夫人更正,少華未定稿。
女婢送與夫人觀看,看畢大喜。飲到上燈後,小姐對少華曰:“奴承蘇姐厚恩,請往那邊敬酒。”
忠孝王即到碧駕官,令女婢退出,作揖曰:“下官當年比箭,夫人便知有今日之來後來相府又聚賜席,足感大恩。”蘇氏答曰:“家母多蒙厚待,感恩不盡。”二人同飲,忠孝王親爲其斟酒。飲到初更之後,映雪催促曰:“夜已深了,請到孟夫人處安歇罷。”少華辭別曰:“夫人吩附,只得從命,只好來晚陪伴夫人。”蘇氏含羞不答。少華回到駕風宮,令女婢退出安歇,閉上房門,欲替小姐脫衣。小姐曰:“各人自便罷。”各自解帶上牀,說不盡枕上風流,被中恩愛。
次早起來,又受百宵慶贅﹔至晚與蘇映雪成親,第三夜與劉燕玉成親。自此爲例,先孟後蘇第日劉。第四早,三位夫人梳妝畢,孟氏領了蘇、劉二女進宮朝見太后。太后喜曰:“忠孝王可謂羣花宮主。”本當往王宮朝見皇后,因皇后懷孕,恐怕沖喜,即傳旨賜宴,飲了一番,辭謝回府。
到了第六天。滿門眷屬俱來相會。燕國夫人衛勇娥,並衛勇彪之妻尹蘭臺俱來會飲,忙向孟厭拜謝提拔之恩。直飲至日色斜西,衆方辭別回府,一夜無辭。
是早蘇、劉二女梳妝畢,來邀孟氏同往孟府拜會。孟臣即同蘇、劉二人上轎,女婢跟隨,一直來到孟府內堂下轎。韓夫人姑媳迎接上堂,五人團拜坐下。獻茶既畢,韓夫人令女婢備席。五人入席,說些閒話,飲至太陽西墜,方纔拜別回府。過了次日,孟氏、劉氏同蘇映雪來到相府,此時梁振磷滿門適亦回府、景夫人姑嫁同康若曲之妻孫氏並乒姨娘靜來相會,景夫人留住同飲。孟小姐曰:“數日之後,當請義父母等同到王府安身,侯兄弟長成,再行教他讀書。”孫氏方知小姐乃是重義的奇女,十分感激。當晚三人同在相府安歇,次早方纔辭別迴歸王府。
孟氏即訪人役,專請康若山回府,移至王府居住。蘇大娘有螟嶺子一,取名叫六奇,同康若山之子元郎年齡相仿,孟小姐親自教他倆讀書,少年俱中進士,後來或爲知縣,或爲知府,各隨其子赴任。孟小姐念榮蘭辛苦多年,匹配江進喜爲妻,江三嫂母子二人喜得美貌女子,又有數萬兩私房銀子,不勝快活。
後武憲王父子具奏道:“老僕呂忠,一生義俠,臨難不變﹔其子呂福,深通武藝。張氏江三嫂同其子江進喜先救少華脫出火災,後隨劉氏逃走,住尼庵受苦,並無悔心﹔江進喜深通武藝,運劉奎璧棺樞歸葬,萬里路途,不辭勞苦,俱求褒封。”帝當下宣召呂福、江進喜考試武藝,呂福改名呂奪元,江進喜改名江永貴,俱封現任都司。忠孝王提攜二人後升總兵。呂忠恩賜三品冠帶榮身,張氏即江三嫂,恩賜四品恭人。帝念孟小姐賢能,欽點忠孝王爲內閣大臣,職掌批案,如有疑難案件,好與伊妻孟氏商酌而行。孟小姐不時朝見太后以及皇后。蘇映雪謙恭有禮,梁相滿門俱認爲至親,往來絡繹不絕。太后見路祥雲貞節可嘉,令帝納爲偏妃﹔念父無嗣,螟齡一子,接續路家香菸。
孟小姐與蘇氏、劉氏柔性和睦,待下以寬,上下人等無不敬服。孟氏次年生下一子,取名兆駒,才兼文武,娶溫妃之長女嘉善公主,先爲附馬,後作丞相。次年又生一子,取名兆鳳,勇力無雙,封爲長勝將軍。劉燕玉生下一子,取名兆鱗,隨孟氏學習歧黃醫道極精,廕襲六部侍郎之職。後孟氏又生一女,取名飛龍郡主,排行第四,因夢赤龍入懷而生,知是鄔必凱元神報怨,按鄔必凱即番元帥也。後蘇氏亦生二子,其一取名兆祥,即第五子,深知算法,放債經營天下,大獲利息,後來廕襲戶部侍郎﹔其二取名兆瑞,即第六子,娶梅妃之女興平公主,封爲附馬都尉。至於熊浩,屢立奇功,後封乎江王,長子起鳳,乃徐氏所生,後中狀元,次子起屢,系衛氏所生,此子秉性懦弱歷廕襲平江侯。這部書凡忠孝廉節四大端,無一不備,苟於酒後茶餘,懸爲借鏡,未始非懲創人心之一助也。幸勿以小說而棄之,是所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