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絕塵
正文
佳會絕句
情似膠漆味正好,風吹紙窗忌人俏。
兩人綢繆不可言,又恐丫鬟高聲叫。
欲吐深情興轉濃,匆匆鈍了舌邊鋒。
夢想魂靈飛不迭,一世光風在眼中。
秋波對着不瞑眸,紅桃含吞魚上鉤。
形骸化作一塊兒,靈犀融結上眉頭。
不知此景是何景,驚躍壁間銀影。
歡了方覺從前苦,愁極今宵夢未醒。
臨海逸叟醉筆
《鼓掌絕塵》題辭
方今一人當頭,萬民鼓掌,逆璫傳首,叛煥劃腸。樂哉,化日光天,無事聽閒人說鬼;嗒矣,北窗南面,有時向知己徵歌。歌何所云乎?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淡哉斯言!無過向此滾滾紅塵中,嘆翻掌之狂緣,笑軒渠之變態耳。好事家因於酒酣耳熱之際,掀我之髯,按君之劍,弄筆墨而譜風流,寫官商而翻情致。傳觴啜茗之餘,色飛流豔;傾耳醉目之下,魂動異情,無意撩人,有心嘲世。漫說三千粉黛,無過此一片騷酸;休言百二山河,總是他萬般癡蠢。奸內奸而盜內盜,詐內詐而僞內僞兮,臣實於今一中之;酒上酒而色上色,財上財而氣上氣乎,君特未知其趣耳。
饞涎餓虎,油額花狐,嚼殘紅骨,而呼盡白脂,癡心漢耽爲極樂國。南糞熏熏,北風潑潑,嗅幹尿袋,而歧碎糟囊,知心哥躲在骷髏冢。錢神頂尖似繡花針,直鑽空三十三天;醋瓶口大比洞庭湖,真浸透九十九地。管取精奇古怪,裝成一世話吧下場頭。何妨周吳鄭王,借作千古風流俊俏眼。熱如火,豔似花,他愛我,我愛他,不覺永走而鉛飛;喉似管,眼如箕,爾爲爾,我爲我,就是張三而李四。掀翻面糊盆,潔潔淨淨,雲在青天水在瓶;打破酸□甕,燥燥幹,桃花能紅李能白。看到心花開綻處,筆歌墨舞,世上如今半是君;想來淚血迸流時,玉悴香消.此曲只應天上有。開襟大笑,梁塵落盡硯他香;岸幘豪吟,塵尾敲殘茶竈冷。吾爲鼓掌,香韻金瓶之梅;君試拂塵,味共梁山之水。
崇禎辛未歲之元旦,閉戶先生書於咫園之烹天館
《鼓掌絕塵》敘
餘主人龔君,延選經文詩畫,嗣後房稿行世,因海內共賞選敘,索《鼓掌絕塵》小引一篇。
餘素沉酣經史,咀嚼賢臣,風流蕩宕,靡不愛焉。於花前月下之趣,擯而不錄久矣。歸鞭當速,馬蹄厥疾,無暇覽焉。主人取將竣之帙於手中,一展卷皆天地間花柳也。花紅柳綠,飄拂牽遊,即老成端重之儒,無不快睹而欣焉。乃知老成端重,其貌尤假,風花雪月,其情最真也。”
人心一天地。春夏秋冬,天地之時也,則首春,非春不足以宰發育收藏之妙;喜怒哀樂,人心之情,則鼎喜,非喜無以胚悲憤歡暢之根。天地和調,則萬物昭蘇,人心悅愷,則四體睟盎。風光豔麗,不獨千古同情,天地人心所不可死之性理也。夫小道可觀,職此故耳。況 《秋波傳》、《詩媒記》,《紅梅》、《桃花》,梨園盛傳,幽香噴人,字內融融,茲帙可媲而美焉者。倘謂淫邪賊正,視爲污蠹之物,桑間濮上,宣尼父何不一筆削去之,其中蓋有說焉。不惟淫慾熾而情態醜,足堤千秋之邪竇,即合巹野而白髮貞,亦足愧萬古之負心。嗣有穴隙鑽而龍門躍,陽臺爲飛騰之基矣;逾牆從而六翩凌,超越成鵬持之遙矣。或一念幽情,開箕裘冠冕,片時佳會,結絕代芳聲,舍此一途而不賞者誰?此餘草書慕孫娘之舞,遐文欣蘇小之歌也耶。
茲吳君纂其篇,開帙則滿幅香浮,掩卷而餘香鉤引,入手不能釋者什九,遂名之 《鼓掌絕塵》雲。雖然,經目者以之適情則可,以之留情則不可。
赤城臨海逸叟題
鼓掌絕塵
風集
風來水面,宛繡搬之盈眸;風度谷心,恍笙簧之聒耳。二十四番花信,妃子開顏;一百八日寒思,幽人破駕。顧安得猛士,慰我雄威;且喜共佳人,同吾把酒。蘭膏桂馥,偏從此處過來香;柳暗榆陰,不意如何吹出冷。秋鳳瑟瑟,腸斷佳人爲玉蕭,曉風離離,只恐夜深花睡去。那知風起水湧,藍橋倒,淹影裏之情郎;何意風送歌聲,陽臺畔,想畫中之愛寵。流酸濺齒,獅子吼出楊梅乾;虛溺沾脣,猱兒驚墜芙蓉帳。風伯多情首肯,風流不墜斯編。是爲鼓掌風集。
閉戶先生題
第一回
小兒童題詠梅花觀 老道士指引鳳皇山
詞:
香臉初勻,黛眉巧畫宮妝淺。鳳流天付與精神,全在秋波轉。早是縈心可慣,那更堪頻頻顧盼。幾回得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燭影搖紅,夜來筵散春宵短。當時誰解兩情傳?對面天涯遠。無奈雲稀雨斷,憑欄下東風吹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這一首詞,名喚《燭影搖紅》,說道世間男女姻緣,卻是強求不得的。雖然偶爾奇逢,俱由天意,豈在人謀。但看眼前多少佳人才子,兩相瞥見之時,彼此垂盼,未免俱各鍾情,非以吟哦自借,即以眉目暗傳。既而兩情期許,締結私盟,不知倩了多少蝶使蜂媒,捱了幾個黃昏白晝。故常有意想不到的,而反得之邂逅 。又或有垂成不就的,而反得之無心。及至聯姻二姓,伉儷百年,一段奇異姻緣,不假人爲,實由天意。所以古人兩句說得好:“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里來。”正說“姻緣”二字,大非偶然矣。
如今聽說巴陵城中,有一個小小兒童,卻不識他姓名。在懷抱時就喪了母,其父因遭地方有變,把他拋撇在城外梅花圃裏,竟自棄家遠竄。後來虧了那一個管圃的蒼頭,收在身邊,把他待如親子,漸漸長大。到了七歲,此兒天資迥異,識見非凡,曉得自己原有親身父母,不肯冒姓外氏,遂自指梅爲姓,指花爲名,乃取名爲梅萼。
那圃旁有一座道院,名爲梅花觀,並適才那所梅花圃,卻是巴陵城中一個杜灼翰林所建,思量解組歸來,做個林下優遊之所。觀中有個道士,姓許名淳,號爲叔清,盡通文墨,大有道行,原與杜翰林至交。
這許叔清見梅萼幼年聰慧,出口成章,大加駭異,時常對管圃的蒼頭道:“此兒日後必登臺鼎之位,汝當具別眼視之。”蒼頭因此愈加優待,凡百事務,都依着他的性子。那許叔清每見一面,便相嘉獎,遂留他在觀中習些書史。
這梅萼雖是有些兒童氣質,見了書史,便欣欣然日夕樂與聖賢對面。一夜,徐步西廊,適見月光慘淡,遂援筆偶題一律於壁上道:
疏鍾隱隱送殘霞,煙鎖樓臺十二家。
寶鼎每時焚柏子 ,石壇何日種桃花。
松關寂寂無雞犬,檎樹森森集鵲鴉。
月到建章涼似水,蕊珠宮 內放光華。
越旬日,杜翰林因到圃中看梅,便過觀中與許叔清坐談半晌,遂起身行至西廊,見壁上所題詩句,頓然稱羨。又見後邊寫着“七歲頑童梅萼題”,愈加驚異,歎賞不已,便問許叔清道:“這梅萼系是誰氏兒童,而今安在,可令他來一見麼?”許叔清道:“杜君,此兒因兩歲上不知誰人把他撇在梅花圃裏,倒虧了那一個管圃的老蒼頭收養到今。杜君若亟欲一見,待我着人
喚來就是。”杜翰林十分喜悅,只因自己無子,便有留心於他了。
許叔清便把梅萼喚到跟前,杜翰林仔細覷了兩眼,高聲稱讚道:“好一個小兒!目秀眉清,口方耳大,丰姿俊雅,氣度幽閒。將來不在我下,決非塵埃中人也。”便問道:“汝既善於吟詠,就把階前這落梅爲題,面試一首何如?”梅萼不敢推卻,便恭身站在廳前,遂朗吟一絕雲:
不逐羣芳鬥麗華,凌寒獨自雪中誇。
留將一味堪調鼎,先向春前見落花。
杜翰林聽罷,心中驚異,便對許叔清道:“我看此兒年紀雖小,志氣不凡,天生如此捷才,真是世間一神童也。”許叔清見他滿心歡喜,便欲把梅萼引進,遂說道:“今日若非杜君對面,此兒豈肯輕易一吟。若只吟一首,恐不足以盡其才思,必當再吟,何如?”梅萼道:“公相是天朝貴客,小童乳臭未乾,焉敢擅向大人跟前再撰隻字。”杜翰林與許叔清同笑道:“不必過謙,仍以原題再詠。”梅萼再不敢辭,低頭想了一想,又口占一絕雲:
玉奴素性愛清奇,一片冰心謹自持。
唯恐蝶蜂交亂謔,肯將鉛粉剩殘枝。
杜翰林拍掌大笑道:“許道長,此兒不可藐覷。開口成詩,一字不容筆削。即李、杜諸君,無出其右。豈非天才也耶?”許叔清道:“杜君所言極是。只因淹滯泥途,恐燕山劍老,滄海珠沉,那得個出頭日子。”杜翰林暗想道:“我想此兒有此大才,異日必當大用。今我又無子嗣,他既無父母,便着他到我府中,延師教誨,長大成人,倘得書香一脈,也好接我蟬聯,真不枉識英雄的一雙慧眼。”便對梅萼道:“我欲留你到我府中讀書,你意下如何?”梅萼道:“梅萼一介頑童,無知小蠢,得蒙公相垂憐,誠恐福薄,不足以副 厚望。”
杜翰林便着人去喚那管圃的蒼頭來分付:“你明日可到我府中領賞,白米五石,白銀五兩,以酬數年撫養之勞。”蒼頭雖是口中勉強應承,心裏實難割捨,只得掩淚汪汪,相看流涕,叩謝而去。
杜翰林把梅萼帶到府中,遂與夫人商議。那夫人原是識相的,一見梅萼,便大喜道:“此兒相貌非凡,他日當大過人者。吾家喜得有子矣。”遂勸杜翰林替他改名杜萼,納爲己子。即便渾身羅綺,呼奴使婢,一旦富貴,非復昔日之梅萼矣。隨又延師講讀,且杜萼畢竟是個成器的人,在杜翰林府中,整整讀了三年,十歲時,果然垂齠入泮 。杜夫人滿心歡喜,愛如珍寶,勝似親生。一日,與杜翰林商量,就要替他求親。杜翰林止住道:“夫人,吾家止他一子,小小遊庠 ,豈無門當戶對的宦家作配。依我意思,只教他潛心經史,萬一早登甲第,求親未遲。”杜夫人見翰林公說得有理,不敢執拗,只得依從。
又過了幾年,忽一日,來到梅花圃中看梅,便尋昔日那個老蒼頭。俱回說,兩年前已身故了。杜萼聽罷,暗自掩淚道:“我想,自襁褓時失了父母,若非此人收留在身,撫養幾載,何能到得今日。古人云,爲人不可忘本。”
便又問道:“那蒼頭的棺木,如今卻埋在那裏?”那人回答道:“就過圃後三里高土堆中。”杜萼就着人去買一副小三牲,酒一尊,香燭紙馬,隨即走到高土堆前,殷勤祭奠,以報數年撫養之恩。
祭奠已畢,只見一個道童,向圃後遠遠走來,道:“杜相公,我們梅花觀許師父相請。”杜萼問道:“你許師父就是許叔清老師麼?”道童道:“恰就是當初留相公在觀裏讀書的。”杜萼道:“這正是許叔清老師了,我與他間別多年,未能一會,正欲即來奉拜。”就同道童竟到梅花觀裏。
許叔清連忙迎迓道:“杜公子,一別數年,階前落梅又經幾番矣。猶幸今日得賜光臨,何勝欣躍。萬望再賜留題,庶使老朽茅塞一開,真足大快三生也。”杜萼笑道:“向年造次落梅之詠,提起令人羞澀,至今安敢再向尊前亂道?”許叔清道:“杜公子說那裏話,昔年所詠落梅,今日重來相對,如見故人,正宜題詠。我當薄治小酌,盤桓片時,萬勿責人輕褻。”即便分付道童,整治酒餚,兩人盡興暢飲,欲爲竟日之歡。
飲至半酣,杜萼道:“老師,今歲觀中梅花,比往年開得如何?”許叔清道:“今年雖是開得十分茂盛,卻被去冬幾番大雪都壓壞了。杜公子若肯盡興方歸,即當攜尊梅下,暢飲一回,意下如何?”杜萼欣然起身,攜手同行。着道童先去取了鎖鑰,把園門開了,然後再撤酒席。
二人慢慢踱到園中,果見那些梅花,都被冬雪損了大半。道童就把酒餚擺列在一株老梅樹下,兩人席地而坐,暢飲了一會。忽見那老梅梢上,撲的墜下一塊東西,仔細一看,卻是臘裏積下的一團雪塊。許叔清笑道:“杜公子豈不聞古詩云: ‘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今既有梅有雪,安可不賦一詩,以辜負此佳景乎?謹當敬以巨觴,便以雪梅爲題,乞賜佳詠。老朽雖然不敏,且當依韻一和。”便滿斟一巨觴 ,送與杜萼。杜萼也不推辭,接過手來,一飲而盡,遂口占一絕雲:
老梅偏向雪中開,有雪還從枝上來。
今日此中尋樂地,好將佳醴泛金盃。
許叔清拍掌大笑道:“妙,妙!數載不聆佳詠,又幸今日復賜教言,真令老朽一旦心目豁然矣。”杜萼道:“但恐鄙俚之語,有污清耳,獻笑,獻笑。”就把巨觴依舊滿斟一杯,送與許叔清道:“敢求老師一和。”許叔清連忙把手接過酒來,遂謙遜道:“公子若要飲酒,決不敢辭。說起作詩,但是老朽腹中無物,安敢胡言亂道?實難從命。”杜萼道:“老師說那裏話,適才見許,安可固謙?”
許叔清也不再辭,把酒飲一口,想一想,連飲了三四口,想了三四想,遂說道:“有了,有了。只是杜撰,不堪聽的,恐班門弄斧,益增慚愧耳。”杜萼道:“老師精通道教,自然出口珠璣,何太謙乃爾。請教,請教。”許叔清拿起巨觴,都的一口飲盡,便朗和雲:
雪裏梅花雪裏開,還留溶雪墮將來。
慚予性拙無才思,強賦俚詞送酒杯。
杜萼稱讚道:“妙得緊,妙得緊。若非老師匠心九轉,焉得珠玉琳琅?”許叔清大笑一聲道:“惶愧,惶愧。”
說不了,那道童折了一枝半開半綻的梅花走來。杜萼接在手中,嗅了一嗅,果然清香撲鼻,便問道:“敢問老師,緣何這一枝梅花,與梢頭所開的顏色大不相似,卻是怎麼緣故?”許叔清道:“杜公子,你卻不知道,這梅花原有五種,也有顏色不同的,也有花瓣各樣的,也有香味濃淡的,也有開花遲早的,也有結子不結子的。方纔折來的,與梢頭的原是兩種,所以這顏色、花瓣各不相同。”
杜萼道:“敢問老師,梅花既有五種,必有五樣名色,何不請講一講。”許叔清道:“公子,你果然不曉得那五種的名色,我試講與你聽。”杜萼道:“我實不曉得,正要請教老師。”許叔清道:“五種的名色:一種赤金梅,一種綠萼梅,一種青霞疊梅,一種層梅,一種仙山玉洞梅。”
杜萼道:“敢問老師,梅花雖分五種,還是那一種爲佳?”許叔清道:“種種都美,若論清香多韻,還要數那綠萼梅了。”杜萼便又把手中梅花向鼻邊嗅了幾嗅,道:“老師,果然是這一種香得有韻。”
許叔清笑道:“杜公子今日幸得到這梅花觀,適才又承教了梅花詩,便向這梅花園內暢飲一番梅花酒,也是對景怡情,大家稱賞,豈非快事。”杜萼大笑道:“老師見教,極是有理。就把折來這一枝梅花侑酒,何如?”許叔清道:“妙,妙。”就喚道童把壺中冷酒去換一壺熱些的來。
那道童見他兩人說得有興,笑得不了,連忙去掇了一個小小火爐,放在那梅樹旁邊,加上炭,迎着風,一霎時把酒燙得翻滾起來。
許叔清便將熱酒斟上一觴,送與杜萼,道:“杜公子,當此良辰,詩酒之興正濃,固宜痛飲千觴,博一大醉。只是杯盤狼藉,別無一餚以供佳客,如之奈何?”杜萼道:“老師何出此言,我自幼感承青眼,原非一日相知,今日復蒙過愛,兼以厚擾,不勝愧赧。嗣此倘得寸進,決不相忘。”許叔清道:“我與公子父子交往,全仗垂青,今日之酌,不過當茶而已,安足掛齒,敢問公子,今歲藏修,還在何處?”
杜萼道:“正欲相懇此事。敢問老師這裏,有甚幽靜書房,假我一間,暫棲旬月,不識可有麼?”許叔清道:“杜公子,我這觀中,你豈不知,並無一間幽靜空房可讀得書的。你若果肯離得家,出得外,奮志攻書,我指引你一個好所在,甚是精潔,必中你的意思。”杜萼道:“請問老師,還在何處?”
許叔清道:“此去渡過西水灘,一直進五六里路,有一座鳳皇山,山中有一座清霞觀,甚是寬綽,前前後後約有數十間精緻書房。觀中有一個道士,姓李名乾,原是我最契的相知。一應薪水蔬菜之類,甚得其便。杜公子回去與令尊翁計議停妥,待老夫先寫封書去與他,要他把書房收拾齊整,然後揀個好日再去,如何?”杜萼道:“既有這個所在,況又老師指引,家尊自然允諾的了。”
正說間,只見夕陽西下,杜萼便起身作別。許叔清道:“本當再談半晌,爭奈天寒日晡,不敢相留。”便攜手送出觀門。
杜萼遂辭謝而去,回家就與父親商量清霞觀讀書一事。杜翰林滿心歡喜,便允道:“萼兒既然立志讀書,異日必得簪纓繼世。明日是個出行日子,何不買舟竟往鳳皇山?先去拜望了那清霞觀中道長,然後回來收拾書箱,再去未遲。”
杜萼謹遵嚴命,隨即着人到梅花觀里約了許叔清,次日買舟一同來到鳳皇山。兩人逍遙徐步,四下徘徊觀看。果然好一座高山,只見:
奇峯巍聳,秀石橫堆。山岡上全沒些兔跡狐蹤,草叢中唯見些野花殘雪。
雲影天光,描不出四圍圖畫;鳥啼鶯喚,送將來一派絃歌。這正是:山深路僻無人到,意靜心閒好讀書。
杜萼看了一會道:“老師,果然好一座山。正是眼前仙境,令人到此,塵念盡皆消釋矣。”許叔清便站住,在高岡上,又四下指點道:“杜官人,你看此山,形如立鳳,前後來龍,兩相迴護,正蔭在我巴陵,所以城中那些讀書的,科科不脫,甲第俱從這一派真龍蔭來。”
杜萼道:“原來如此。敢問老師,這裏去到清霞觀還有多少路?”許叔清道:“杜官人,你看遠遠的密樹林中,那一層高高的樓閣,便是清霞觀了。”
兩人說說笑笑,緩步行來,早到清霞觀裏。道童連忙通報,那李道士隨即出來迎迓,引入中堂。
三人揖罷,李道士問許叔清道:“師兄,此位相公何處,高姓大名?”許叔清道:“道兄,這是城中杜翰林的公子。”李道士道:“原來就是杜老爺的公子,失敬了。”便又仔細覷了兩眼,暗對許叔清道:“師兄,我記得杜相公未垂齠的時節,曾在那裏相會過。”許叔清笑道:“道兄,你果然還記得起。數年前,曾在我觀中西廊板壁上,題那‘疏鍾隱隱送殘霞’的詩句,你見是七歲頑童,便請來相見的,就是這位公子。”
李道士欠身道:“久慕相公詩名,渴欲一晤,今幸光臨,實出望外。敢乞留題一首,以志清霞,不識肯賜教否?”杜萼笑道:“今到寶山,固宜留詠,但恐當場獻醜,有玷上院清真。”李道士道:“杜相公何乃太謙。”便喚道童取了一幅羅紋箋,磨了一硯青麟髓。杜萼竟也沒甚推辭,蘸着筆,遂信手揮下一律,雲:
百尺樓臺接太清,琉璃千載倍光明。
真經誦處天花墜,法鼓鳴時鬼魅驚。
世界紅塵應不到,胸襟俗念豈能生?
森森檜柏長如此,歷盡人間幾變更。
杜萼寫罷,許叔清與李道士連忙接了,展開仔細從頭唸了一遍。李道士高聲喝采道:“妙極,妙極!杜相公,只恨小道無緣,相見之晚,不得早聆大教。幾時落得清誨一番,真勝讀書十年矣。”許叔清道:“道兄,這有何難,杜相公今歲正欲尋個清靜所在藏修,你觀中既有空房,何不收拾一兩間,與杜相公做個書室,就可早晚求教,卻不是兩便。”李道士道:“杜相公若肯光降,我這裏書房盡多,莫說是一兩間,便是十數間也有,亦當打掃相迎。”杜萼道:“老師既肯見納,足感盛情,謝金依數奉上。”李道士道:“書房左則空的,敢論房金,只待相公高中,另眼相看足矣。”許叔清笑道:“今日也要房金,明日也要清目,兩件都不可少。”三人大笑一場。
李道士先喚道童把前後書房門盡皆開了,然後起身,引了他二人,連看三四間,果然精緻異常。李道士道:“杜相公,這幾間看得如何?”杜萼道:“這幾間雖然精雅,只是逼近中堂,早晚鐘磬之聲不絕耳畔,如之奈何?”
李道士道:“杜相公講得有理。這軒後還有一間小小斗室,原是小道早晚間在內做真實工夫的。杜相公若不見棄,請進一看,庶幾或可容膝。”杜萼道:“既是老師淨居,豈敢斗膽便爲書室。”李道士道:“這也不是這等說,只是相公不嫌蝸窄 ,稍可安身,就此相讓,不必躊躇。”杜萼道:“既然如此,也借賞鑑一賞鑑。”李道士便向袖中汗巾裏,取出一個小鑰匙,把
房門開了。
許叔清與杜萼進去看時,果然比那幾間更幽雅,更精緻。李道士道:“杜相公,這間看得書麼?”杜萼道:“恰好做一間書房,未必老師果肯相假。”道士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但憑杜相公隨時收拾行李到來就是。”
杜萼便躬身致謝,即欲起身作別,李道士一把扯住道:“難得杜相公光降,請再在此盤桓片時,用了午飯,待小道親送到那鳳皇山上,還有一事相煩。”許叔清道:“杜相公,既是道兄相留,便在此過了午,慢慢起身進城,到家裏尚早。”杜萼道:“但不知老師有何見諭?”李道士道:“再無別事相懇,小道兩月前在那鳳皇山高峯上,新構得一椽茅屋,要求杜相公賜一對聯,匾額上賜題兩字,以爲小道光彩。”杜萼滿口應承。
不多時,那道童走進房來,道:“請相公與二位師父後軒午飯。”大家同走起身。李道士依舊把房門鎖了,三人同到後軒。午飯完畢,李道士分付道童,打點紙筆,隨取山泉煮茗,快到鳳皇山來。道童答應一聲,轉身便去打點。
三人慢慢踱出觀門,只見松鳳盈耳,鳥韻撩人。杜萼稱讚道:“果然好一座清霞觀,此非老師道行高真,何能享此清虛樂境。”李道士道:“惶恐,惶恐。”
須臾之間,就到了鳳皇山下。杜萼道:“這峯巒嶮峻,請二位老師先行,待我緩緩隨後,附葛攀藤,攝衣而上就是。”許叔清笑道:“道兄,杜相公自來不曾登此山路,想是足倦行不上了。我們同向這石崖上坐一坐兒,待相公養一養力再走。”李道士道:“這裏冷風四面逼來,怎麼坐得?杜相公,你再強行幾步。那前頭密松林裏,就是小道新構的茅屋了。”
杜萼仔細射了一眼,果然不上半里之路,只得又站起身來,與許叔清挽手同行。慢慢的左觀右望,後視前瞻,說一回,笑一回,霎時間便到了那密松林內,真個有間小小幽軒,四下淨幾明窗,花闌石凳,中間掛着一幅單條古畫,供着一個清致瓶花。杜萼極口喝采道:“果然好一所幽軒。苟非老師,胡能致此極樂?”李道士笑道:“不過寄蜉蝣於天地耳,何勞相公過獎。”
正說話間,那道童一隻手擎了筆硯,一隻手提了茶壺,連忙送來。許叔清在旁着實幫襯,便把筆硯擺列齊整。李道士就捧了一杯茶,送與杜萼,道:“請杜相公見教一聯。”杜萼連忙接過茶,道:“二位老師在此,豈敢斗膽。”許叔清道:“日色過午,杜相公不必謙辭,到信筆揮灑一聯,便可起身回去。”杜萼就舉起筆來,向許叔清、李道士拱手道:“二位老師,獻醜了。”兩個欠身道:“不敢。”你看杜萼也不用思想,把筆蘸墨直寫道:
千峯萬峯雲鳥沒,十洲芳草參差。
五月六月松風寒,三島碧桃上下。
李道士大喜道:“妙,妙,妙!莫說題這對聯,便是這兩行大字,就替小道增了多少光輝。”杜萼道:“老師休得取笑。”李道士道:“杜相公,有心相懇,一發把這扁額上再賜兩字。”杜萼便又提起筆來,向那扁額上大
書三字雲:
悟真軒李道士道:“杜相公,這三個字愈加題得有趣。”許叔清笑道:“道兄,這有何難,少不得杜相公明日到觀中看書的時節,慢慢酬謝罷了。”李道士道:“師兄,今日就陪杜相公依舊轉到觀中,盤桓一夜,明早起身,卻不是好?”杜萼道:“今日家尊在家等候,不敢久留。不過兩三日內,復來趨教矣。”李道士道:“杜相公請還轉敝觀去,清茶再奉一杯如何?”杜萼道:“多謝厚情,恐再耽閣,卻進城不及了。”李道士便相送下山,三人致謝而別,各自分手回去不提。
不知杜萼回家見了父親,有何計議?幾時纔得到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楊柳岸奇逢麗女 玉鳧舟巧和新詩
詩:
少年欲遂青雲志,黃卷青燈用及時。
辭父研窮賢聖理,偕朋砥礪古今疑。
灘頭鄰舫逢殊色,月下同情賦麗詞。
不意相思心緒亂,何嘗一日展愁眉。
說這杜萼別了李乾道士,離了鳳皇山,同着許叔清,依舊返棹歸來。到得梅花觀前,此時還有半竿日色,許叔清便要留進觀裏待茶,杜萼再三辭謝。只得送到城門首,然後作別,分路回去。
這杜萼回到府中,恰好翰林又早出門,到一士夫家去飲酒未回。他就見了夫人,把清霞觀幽雅並山中景緻、李道士相待殷勤、讓房的話,一一說知。那夫人大喜道:“萼兒,既有這樣一個好所在,又遇這般一個好道士,此是天賜汝的好機會,何愁讀書不成。只是一件,想汝自幼不曾行路慣的,今朝行了這一日,身子決然有些勞倦,可早早喫些晚飯,先去睡罷。待你爹爹回來,我與他商議就是。”
你道世間那有這樣賢慧的夫人?況且杜開先又不是他親生的兒子,論將起來,何必如此十分愛護?人卻不曉得內中一個委曲,這杜萼卻常有着實傾心的所在,正是俗語云“兩好合一好”的緣故。
你看這杜萼,遂躬身應諾,夫人便喚丫環整治晚飯,與他喫了,早去安寢。次日侵晨起來,梳洗完備,連忙走到堂前,與翰林相見。
翰林問道:“萼兒,我昨晚回來得夜深了,不曾見你。卻是汝母對我說得幾句,不曾喚你問個詳細。你去看那清霞觀,果然還好讀書麼?”杜萼道:“啓上爹爹,那清霞觀果是好個去處,四圍俱是鳳皇山高峯環繞,並沒一個人家,寂靜異常,正是個讀書的美地。”
翰林道:“那觀中可還有空閒的書房麼?”杜萼道:“書房雖有幾間,可意者絕少,孩兒多承那觀中李老師一片好情,情願肯把自己一間幽雅淨室,讓與孩兒看書。”翰林道:“萼兒,果是那李道士真心肯讓便好,不可去佔據他的,日後恐招別人談論。況且讀書人討了出家人便宜,叫做佛面上刮金,後來再不能有個發達日子。這是指望讀書裏做事業的人所最忌的。”杜萼道:“爹爹有所不知,孩兒一到觀中,原來李老師向年與孩兒曾在梅花觀中會過,未曾坐下,就取出紙筆來,便要留題。那許叔清在旁再三攛掇,勉強吟了一首。李老師看了,老大稱羨,後來便指引孩兒,連看了幾間書房,見孩兒心下都不遂意,所以就肯欣然把淨房相讓,實非強要他的。”
翰林點頭笑道:“萼兒,原來如此。卻把甚麼爲題?”杜萼道:“孩兒就把清霞觀題幾句。”翰林道:“題得如何?”杜萼便把前題清霞觀詩句,從頭至尾唸了一遍。翰林道:“萼兒這首詩,足稱老健,不落尋常套中,大似法家的格局。固雖題得好,如今出家人,也有幾個通得的,況又結交甚廣,善於詩賦者盡多。以後若到觀中,再不可信手輕吟。倘遇識者,從中看出破綻來,到惹人議論,不如緘默爲妙。戒之,戒之!”杜萼躬身道:“謹遵爹爹嚴訓。”
翰林道:“萼兒,我有一事與你商量。昨晚在康司牧府中飲酒,席上說起你往清霞觀讀書一事,他第二個公子滿心要與你同去,你道如何?”杜萼笑逐顏開道:“爹爹,孩兒曾聞古人有云:‘擇一賢師,不如得一良友。’
既康公子果肯同去,早晚講習間互相砥礪,不怕學業無成矣。”翰林道:“同去雖好,你不知道那康公子爲人,頑性極重,專務虛名。倘與他同去,明日倒妨你的工夫。”杜萼道:“爹爹所言極是。只是各人自求個精微田地便了。”翰林道:“萼兒,既然如此,今日便可着人去約了康公子,明早打點書囊,一齊便與他同去罷了。”
杜萼道:“爹爹,此去清霞觀,足有三十餘里,恐日逐飲食之類,不堪擔送,還要喚一個家童隨去,早晚伏侍便好。”翰林道:“萼兒講甚有理,這件事倒是要緊的。終不然館中沒人伏侍,可是個久長之計。但是家中這幾個小廝,只好跟隨出入,那裏曉得支持飲食。我想起來,倒是那管門的聾子,他自幼在我書房中伏侍,一應事務,卻還理會得來。明日何不就着他同去?”
杜萼道:“爹爹,既然伏侍有人,孩兒久住在家,誠恐荒蕪學業。適才已看歷日,明日日辰不利,今日就着人去約了康公子,於十一日一同進館罷了。”這翰林見杜萼擇定十一日起身進館,便欣然應允。
杜萼又說道:“爹爹,孩兒還有一言啓上。如今與康公子同館,相與尚久,彼此不便稱呼,望爹爹與孩兒取一個表字。”翰林道:“萼兒,我蓄意多時,又是你講起,我卻省得。昨晚飲酒回來,一覺睡去,忽夢與你同玩花園,只見百花俱未開放,惟有梅花獨盛。你問道: ‘爹爹,這梅花年年開在百花之前,卻有甚說?’我回道: ‘萼兒,可曉得梅佔百花魁之語麼?’如今我想起來,那梅花正應着你幼時的名姓,今日就取做杜開先便了。”
杜萼便深深唱喏,應聲而退,一壁廂就着人去約康公子,一壁廂就喚那個管門的聾子,分付着他打點書箱鋪蓋並供給燈油之類,先往清霞觀去。
到了十一日,那康公子帶領家童,挑了行李,叫下船隻,早向西水灘頭等候。等了一會,看看日色將晡,那裏見個杜開先來。殊不知他到梅花觀中,卻被許叔清留住餞飲。
康公子等了許多時候,等得十分焦躁。忽見前頭楊柳岸邊泊着一隻小小畫船,裏面有幾個精緻女子,穿紅着綠,都在那裏品竹彈絲 ,未免又打動他少年耍性,便縱起身來,站在船頂上,覷了好幾時,就問梢子道:“你可曉得前面那隻畫船是那一家的?”
這梢子一時回覆不來,也走到船頭上看了一看,道:“康相公,你適間問的,可是那泊在楊柳岸邊的麼?”康公子點頭道:“正是,正是。”梢子道:“那隻船喚名玉鳧舟,就是城中韓相國老爺家的。”
康公子道:“那船中飲酒的是甚麼人?”梢子道:“康相公,這上面坐的正是韓相國老爺,今日在鳳皇山祭祖回來,因此泊船在這裏遊耍。”康公子道:“那幾個女子,卻是那裏送將他承應的樂工?”梢子笑道:“康相公,你還不知,這是相國老爺去年新選的梨園女子,一班共有十人,演得戲,會得歌,會得舞,一個個風流俊麗,旖旎娉婷,標緻異常哩!”
康公子搖頭道:“這老頭兒好快活,好受用。梢子,你說得這樣標緻,又打動了我康相公往常間的風流逸興。趁杜相公此時還未到來,你快把船兒撐近那邊幾步,待我飽看一會兒去。”梢子便提起竹篙,慢慢的一篙一篙撐向前去,與畫船相近,也傍在楊柳岸邊。
康公子不好船窗大開,只得半開半掩,着實瞧了半晌。原來那幾個女子,
都朝着韓相國站的,只看得背後,那裏看得明白。他卻一霎時心猿難系,意馬難拴,魂靈兒俱吊在那幾個女子身上,拼着個色膽如天,故意把那一扇船窗呀的推將開去。那幾個女子聽見這邊一聲響亮,個個都回轉頭來,康公子又乘機輕輕嗽了一聲。
恰好那內中有一個女子,手撥着琵琶,卻是韓相國日常間最歡喜得寵的,喚做韓蕙姿。他聽得間壁船中嗽了一聲,便覺有心,連忙回睛偷看。原來天色昏黃,兩邊船裏俱未上燈。這邊看到那邊,兩下都是黑洞洞的,那裏看得明白?就把手中琵琶,彈了一曲《昭君怨》詞兒。你看這康公子,坐在這邊船中,聽得間壁船裏彈着詞兒,就如掉了魂的一般,只是凝眸俯首,倚欄靜聽了一會。
曲未罷,只聽得岸上遠遠有人厲聲問道:“前面可是康相公的船麼?”這康公子曉得是杜開先來,恰纔“嘿嘿”長嘆一聲,走到船頭上,應問道:“來者莫非是杜相公麼?”杜萼道:“小弟正是杜開先。”
原來杜開先在梅花觀中飲了半晌,不覺醉眼模糊。又遇天色昏暮,那裏看得些兒仔細?雖是聽得康公子應聲,也不知船泊在那一邊。康公子道:“杜兄,請上這邊船來。”杜開先正待要走,忽聽得那邊船中笙歌盈耳,只道是康公子船裏作樂,便叫道:“康兄,讀書人如此作樂,不亦過奢了麼?”康公子道:“杜兄請噤聲,有話上船來見教。”杜開先便扶住竹篙,一腳跳上船去。
康公子見他有些醉意,恐怕失足墜落水中,遂一把扶住,迎到船裏,連忙作揖。杜開先問道:“康兄,適才敢是什麼人在舟中作樂?”康公子道:“杜兄,你卻錯聽了。奏樂的不是小弟船中,卻是間壁那畫船裏面。”杜開先道:“這是小弟耳欠聰了。那隻畫船是那一家的?”康公子道:“杜兄,那隻船名爲玉鳧舟,是城中韓相國家的。今日相國安排酒筵,在內有兩個奏樂的女子,生得天姿絕世,國色傾城,小弟卻從來不曾見的。適才等候杜兄不到,也是無意中偶然瞥見,略得偷瞧幾眼兒。”
杜開先道:“康兄,既有這樣一個好機會,何不攜帶小弟看一看。”康公子道:“杜兄還且從容,我想那韓相國今夜決然趕不進城,料來我們也到清霞觀去不及了。今夜就把船泊在這裏,少刻待到東山月上,悄悄的把船兒撐將攏去,連了他的船,再把窗門四下開了,我和你玩月爲名,那時飽看一回,卻不是好。”杜開先道:“康兄見教,其實有理。只恨小弟無緣,來得太遲了些。”康公子跌足笑道:“小弟來得早的,也不見有緣在這裏。”
杜開先道:“康兄,只是一件,我和你靜坐舟中,如何消遣得這般良夜?”康公子道:“這有何難。小弟帶得有兩瓶三白,幾味蔬菜。杜兄不嫌,就取出來,慢慢暢飲一杯,卻不是好。”杜開先拍手笑道:“這也說不得,今夜決然要陪康兄了。”康公子便喚家童,向後面船梢裏拿過酒餚來。
你看這梢子到也知趣,便來問道:“二位相公,既有酒餚,安可悶酌,把我的船再撐過去些,何如?”杜開先道:“說得妙,說得妙。我且問你,那隻船上的梢子,你可認得他麼?”梢子道:“杜相公,這些撐船的,總是我的弟兄們,每日早晨聚會灘頭,大家都是唱喏的,如何有個不認得的?杜相公敢是有甚分付?”杜開先道:“我卻沒甚說話,只恐你不認得的,把船攏將過去,他便倚着官勢,難爲着你。既是同夥的,攏去不妨。”
梢子便去提起竹篙,一篙撐到那隻畫船邊傍着。康公子就跳起身來,把兩扇窗子撲的推開。抬頭一看,只見皓月當空,剛在垂楊頂上,便對杜開先道:“小弟久仰杜兄詩才,渴欲求教,今日幸會舟中,何不就把明月爲題,見教一首?”杜開先笑道:“恐拙句遺哂大方。”康公子道:“言重,言重。”杜開先便倚着欄干,對着月光,朗吟一絕雲:
中天皎月未曾盈,偏向人間照不平。
此際莫嫌微欠缺,應須指日倍光明。
康公子道:“承教,承教。杜兄,小弟往常在書房中獨坐無聊的時節,也常好胡謅幾句,只是吟來全沒一毫詩氣。朋友中有春秋我的,都道是筊經。”杜開先道:“康兄不必太謙,決然是妙的。小弟正要請教。”康公子道:“小弟賦性愚直,凡遇同袍之中,再沒一些謙遜,是不是常要亂道一番,其實不怕人笑。杜兄果不見笑,我就把原題也和一首。若不合題,煩勞改正,切不可容隱在心,背地笑人草包也。”杜開先道:“不敢,不敢。”
康公子道:“杜兄,又有一說。小弟吟將出來,雖不成詩,也要帶幾分酒興,詩腸自然陡發。若是不飲些酒,便心忙意亂,一字也謅不出來。杜兄且從容多飲一杯,小弟先告罪了,就乾了這一瓶罷。”杜開先道:“這一瓶酒,那裏就得盡興,還把這幾瓶酒一飲而盡方妙。”康公子搖頭道:“這個使不得,小弟酒量有限,一瓶足矣。若多飲至醉,一字也讀不出了。”
杜開先道:“小弟忝在初交,不知尊量深淺,只是慢慢飲乾這一杯,奉陪康兄這一瓶罷。”康公子把兩隻手捧起酒瓶,不上幾口,呷得瓶中罄盡,便道:“杜兄,小弟獻醜了。”杜開先道:“不敢。”康公子把酒瓶往船窗外一丟,只見水面上 一響,然後放開喉嚨,大嗽一聲,朗吟雲:
誰將這面新磨鏡,緣何掛在箇中間?
康公子恰纔吟得這兩句,又向口中咿唔了一會,把腰伸一伸,撲的一交
跌倒,便呼呼的竟睡熟在船板上。杜開先把手推一推道:“康兄,難道只吟這兩句麼?”這康公子那裏做聲得出。杜開先道:“康兄,你想是飲了這瓶急酒,把詩腸都打斷了。”康公子又不答應。
杜開先見他真個睡熟,便着他家童先把杯盤收拾去了,就向船中把鋪陳展開,扶他和衣睡着。杜開先便靠着欄杆,兩隻眼睛不住的向那邊船裏瞧個不了。
原來那隻船中另有一個女子,就是恰纔撥琵琶的韓蕙姿嫡親妹子,喚名韓玉姿,儀容態度,與姐姐韓蕙姿一般。總是那眼尖利的,見了他姊妹二人,一時辨別不出,若是那眼鈍的,畢竟認不出那一個是蕙姿,那一個是玉姿。這韓玉姿年紀只得一十六歲,凡技藝中,到比姐姐還伶俐幾分,雖然墜跡朱門,選伎徵歌,隨行逐隊,每至閒暇工夫,便去習些文翰,所以那詩詞歌賦,十分深奧者固不能通曉,倘若文理淺近,意思不甚含蓄的,便解得來。
原來適才杜開先所詠詩句,雖然把月爲題,卻是寓意於間壁船中那幾個女子身上。這韓玉姿聽見他詩中意思,別有一種深情,知他定是個人中豪傑,口裏雖不說出,心下覺有幾分顧盼之意。直待到了二更時分,方纔伺候得韓相國睡着。恰好那些女子承直了一日,個個神疲意倦,巴不得一覺安眠,等得相國睡倒,各自就寢不提。
這韓玉姿見衆姊妹們睡得悄靜,忽聞得間壁船中長嘆一聲,他便輕輕賺
將出來,乘着這月光慘淡,把窗兒推開半扇,假以看月爲名,伸出纖纖玉手,扣舷而歌雲:
隔畫船兮如渺茫,對明月兮幾斷腸。
傷情滿眼兮淚汪汪,相思不見兮在何方。
原來這杜開先坐等多時,不覺睡魔障眼,正低頭靠在那交椅上。驀聽得那邊船裏打着這個歌兒,猛然醒悟,連忙站起身來,把眼睛睜了幾眼,那裏看得明白,便又把手來揉了幾揉,方纔見那邊船窗裏,卻是一個少年女子:
碧水雙盈,玉搔半軃 。翠點峨痕,分就雙眉石黛;雲堆蟬鬢,寫來兩頰胭脂。無語獨徘徊,彷佛仙姝三島內;憑欄閒佇立,分明西子五滿中。傷情處,幾句幽歌,堪對孤舟傳寂寞;斷腸時,一聯巧合,全憑明月寄相思。
杜開先看了,暗自喝采道:“果然好一個標緻女子!料他年紀多隻在盈盈左右,可惜把這青春斷送在歌行隊裏。倘天見憐,假借一陣好風,把他吹到我這船中,雜效一宵鸞鳳,也不枉了女貌郎才。”說不了,便要走來推醒康公子,喚他起來一看。心中又忖道:“我想他是個酒醉的人,倘或走將起來,大呼小喊,把那韓相國老頭兒驚醒了,莫說我空坐了這半夜工夫,連那女子適才那幾句歌兒,都做了一場虛話。我如今趁此四下無人,那女子還未進去,不免將幾句情詩,便暗暗挑逗他。倘他果然有心到我杜開先身上,決然自有回報。只是我便做得個操琴的司馬,他卻不能得如私奔文君。也罷,待我做個無意而吟,看他怎麼回我。”
你看那杜開先便嘆了一聲,斜倚欄杆,緊緊把韓玉姿覷定,遂低低吟道:
畫舫同依岸,關情兩處看。
無緣通片語,通嘆倚欄杆。
韓玉姿聽罷,暗自道:“這分明是一首情詩,字字鍾情,言言屬意,敢是那個書生有意爲我而吟?這果然是對面關情,無計可通一語。我若不酬和幾句,何以慰彼情懷?”因和雲:
草木知春意,誰人不解情。
心中無別唸,只慮此舟行。
杜開先聽他所和詩中,竟有十分好意,便把兩隻手雙雙撲在欄杆上面。正待要道姓通名,說幾句知心話兒,叵耐韓相國那老頭兒忒不着趣,剛一覺睡醒轉來,厲聲叫道:“女侍們都睡着了麼?快起來烹茶伺候。”這韓玉姿嚇得魂不附體,香汗淋漓,只恐事情敗露,沒奈何把杜開先覷了幾眼,輕輕掩上窗兒,轉身進去不提。
杜開先見韓玉姿閉窗進去,暗自道:“原來我杜開先如此緣慳分淺,正欲與那女子接談幾句,問個姓名,不想又被那老頭這叫聲攪散。我想他既有心,決不把我奚落。但是侯門似海,音問難通。自今以後,不知何時再有相會的日子?罷,罷,今夜且待我和衣睡,到天明早早起來,看他上岸的時節,還有心回顧我這船中否?”說罷,便把窗兒輕輕掩上,就坐倒和衣睡在康公子旁邊。你看這杜開先,熬了這幾個更次,精神着實怠倦,才睡得到,一覺睡去,直到東方日上。
原來這康公子雖然睡着,此事也是經心的,故那杜開先與韓玉姿隔船酬和,都被他聽在耳中。次日,老早先走起來,卻好杜開先還未睡醒,只見那岸上鬧哄哄的,簇擁着幾乘女轎,恰正是來接那幾個女子的。他便急忙梳洗齊整,穿了豔服,站在船頭上看了一會。
不多時,先走出一個女子來,卻是昨日撥琵琶唱《昭君怨》詞兒的韓蕙姿。他便迴轉頭來,見康公子站在船頭上,便把秋波頻覷幾眼,方纔動身上轎。又走出一個韓玉姿來,看見康公子,只道就是夜來吟詩的那個書生,不住睛看了又看,想他心中覺有幾分疑惑。
這康公子見後去的這一個,與前去的那一個面貌一般,暗自猜疑道:“好古怪,世間面龐相似者雖多,那裏有這樣生得一般。便是嫡親姊妹,也沒有這等相像。連我竟認不出那一個是昨日撥琵琶唱《昭君怨》的。”
你看這康公子,便走入船中,把杜開先推了一推,向耳邊低低叫道:“杜兄,快些醒起來,那韓相國的玉鳧舟已開去了。”這杜開先還在夢中,聽見了這一句,連忙帶着睡魔,一骨碌爬將起來,道:“康兄何不早叫一聲?”康公子笑道:“杜兄且莫着忙,船便不曾開去,只是那幾個女子先起身去了。”杜開先驚問道:“康兄,果然去了?”康公子又笑道:“杜兄,小弟仔細想來,只是辜負了昨夜那首詩兒。”
杜開先見他說話有心,便支吾道:“康兄,這有何難,再作後面兩句續上去罷。”康公子笑道:“杜兄,俗語說得好,‘既來雕欄下,都是賞花人。’如今你的心事卻瞞不得我,我的心事也瞞不得你。只要明日有些好處,大家挈帶一挈帶,不可學那些掩耳盜鈴就是。”杜開先曉得被他識破,卻便不敢隱瞞,就把夜來情景一一備說。
康公子道:“杜兄,既有這樣一個好機會,切不可錯過。我們快早開船,且到清霞觀去,少不得十五日元宵燈夜,我和你進城看燈,慢慢畫一好計策,再去訪他便了。”杜開先道:“康兄言之有理。”便叫梢子開船。
不多時,望見鳳皇山。康公子道:“聞杜兄到處題詠,今見鳳皇山,安可缺典?”杜開先知康公子來煞不得的,況詩興勃發,也不推辭,也不謙遜,便朗吟雲:
鳳皇山是鳳皇形,草木紛然似羽翎。
兩翼拍開飛不起,一身俯伏睡難醒。
清霞已接真龍脈,巴邑多鍾列宿星。
雲霧騰騰籠瑞氣,無窮秀麗起山靈。
吟畢,康公子讚美道:“杜兄,昨夜與麗人酬和,意興甚豪。今日鳳皇山之吟,豪興尚在。故言言逼古,非人所及也。”杜開先道:“一時應酬,惶愧,惶愧。”
說話之間,不覺船已到岸。湊巧李道士在外接着,邀進觀中,因問道:“杜相公,此位相公不曾會面,請問尊姓。”杜開先道:“這位相公姓康,名泰,字汝平,乃城中康司牧老爺第二位公子。今來與我同學,幸乞見留。”李道士道:“書房盡多,任憑選擇,小道豈敢推託!”杜開先着家童安頓行李不提。
畢竟不知他兩人有甚妙計得訪韓玉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兩書生乘戲訪嬌姿 二姊妹觀詩送紈扇
詩:
悲歡離合總由天,不必求謀聽自然。
順理行來魂夢穩,隨緣做去世情圓。
坐懷柳下心無欠 ,閉戶魯男操亦堅。
年少莫教血氣使,當思色戒古人言。
說這杜開先與康汝平,雖是來到清霞觀裏,一心只把那玉鳧舟系在心上,一個想的是那韓蕙姿,一個想的是那韓玉姿,竟把讀書兩字丟在一邊。
你看這杜開先,雖然做得個詩魔,還又帶了幾分色鬼,從到清霞觀中,並無吟哦誦讀之聲,恰有如癡如醉之態,沒一刻不把那女子和的幾句詩兒,口中唸了又念,心中想了又想,竟沒一個了期。康汝平見他十分着意,便假意把幾句說話勸慰道:“杜兄,我與你是男子漢,襟懷海樣,度量廓如,喜怒哀樂,發皆中節。你可曉得那婦人家水性楊花,飄流無準,何曾有一點真心實意向人。今日遇着這一個,便把身子倒在這一個人身上。明日見了那一個,就把身子又倒在那一個人身上。你仔細想一想着,世間女子可還有幾個如得卓文君的?我和你如今得這幽靜所在,正要把塵念撇開,精心奮發,兩個做些窗下工夫,習些正經事業,怎麼到把這兒女私情牽腸掛肚?”兩個唧唧噥噥,無休無歇。
杜開先道:“康兄,小弟豈不曉得,只是那個女子,既肯以詩酬和,雖不十分着意在小弟身上,想來實有幾分意思。怎得渾身插翅,飛到韓府與他再會一面,也不枉了那夜楊柳岸邊相會一番。”康汝平大笑道:“杜兄,美色人人好,這也難怪你。我適才說那幾句,雖只是強勉相勸,又何嘗不想着那幾個女子來?每日間硬着心腸,捱過日子,實不比杜兄心心念念得緊。”杜開先道:“康兄,明日已是元宵佳節,我想,韓相國府中,必然張燈排宴,慶賞元宵,那些女子定在筵前承應。我和你便假看燈爲由,倘天從人願,遇着那些女子,也未見得。”
康汝平道:“杜兄,世間湊巧的事往往有之,偏生我們終不然這等煩難。只是明日燈夜,這府中來往人多,我和你雖得見那女子,那女子那裏便認得我們,可不枉費了一番心機。小弟有個計較 ,我這巴陵城中,年年燈夜,大作興的是跳舞那大頭和尚,不免將計就計,明日午後進城去,做五分銀子不着,弄下一副大頭和尚,待到上燈時候,央他幾個人,敲鑼的,敲鼓的。上燈時候,我和你換了些舊衣服兒,混在那人叢裏,一齊簇擁到那韓相國府中去。料他那一班女子,都近前來瞧看,我兩人各把眼睛放些乖巧出來,認得是那一個,然後挨向前去,乘機取便,只把兩三個要緊字兒暗暗打動他,自然解意,想起前情,決然有一個分曉。倘然天就良緣,佳期可必。杜兄,你道我這一個計較,也行得通麼?”
杜開先道:“康兄,你這個計較,其實妙得緊,便是諸葛軍師再世,也是想不到的。小弟還有一句請教,那亂紛紛多人的時節,還把兩三個甚麼字兒,可打動得他?”康汝平笑道:“杜兄,你是個極聰明的人,那沒頭的文字,都要做將出來,難道這兩三個字兒,便是這等想不起了?”
杜開先頓然醒悟,笑了一聲,道:“康兄,承教了。”便轉身走了幾步,低頭想了一想,暗自道:“我杜開先果然也叫得一個聰明的人,難道除了那兩三個字兒,就再想不出一個好計較?我記得柬匣中前日帶得一把紈扇在此,不免就把他舟中酬和詩句,將來寫在上面,明日帶到韓相國府中,倘得個空閒機會,就可乘便相投,卻不是好。”思想停妥,連忙撇了康汝平,走進書房,開了柬匣,就把紈扇取將出來,提起霜毫,果然把那一首酬和的詩兒寫上道:
草木知春意,誰人不解情。
心中無別唸,只慮此舟行。
正要把筆放下,又想得起道:“呀,我杜開先險些兒又沒了主意。終不然只把這一首詩兒寫在上面,縱然那女子見了,到底不知我的姓名,卻不是兩下里轉相耽誤。待我就向旁邊寫了名字,那女子若果有心,後來必致訪着我的蹤跡。”這杜開先又提起筆來,果向那詩的後邊,又添上五個字:“巴陵杜萼題。”寫完又念一遍,大嘆一聲道:“紈扇,我杜開先明日若仗得你做一個引進的良媒,久後倘得再與你有個會面的日子,決不學那負心薄倖之徒,一旦就將你奚落。”
說不了,只見那書房門呀的推將進來。杜開先疑是康汝平走到,恐他看見不當穩便,連忙籠在衣袖中。轉身看時,恰是那伏侍的聾子,點了一枝安息香,走進房來。
杜開先笑道:“你這聾子,果然會得承值書房。明日待我回去府中,與老爺、夫人說,另眼看顧你幾分。”聾子回頭笑道:“大相公,小人自幼在書房中伏侍老爺,煮茶做飯,掃地燒香,並無一毫疏失。多蒙老爺另加隻眼,果與別的看待不同。只是明日大相公高中了,就把老爺看顧小人做了樣子,抬舉做得管家頭目罷了。”杜開先道:“這也容易。只怕你明日多了年紀,耳又聾,眼又瞶 ,卻怎麼好?”聾子道:“大相公,小人也是這樣想。若還到得那個時節,就坐在書房裏,照管些事兒,喫幾年安樂茶飯,也儘夠了。”
杜開先道:“且到這個時節,自然不虧負你。我還有句話與你說。明日是元宵佳節,城中遍掛花燈,我欲與康相公同去看玩一番,你明日可早早打點午飯伺候。”聾子道:“大相公,這個卻不勸你去。那鬧元宵夜,人家女眷專要出去看燈。你們讀書人倚着後生性子,故意走去,挨挨擠擠,闖出些禍來,明日老爺得知,卻不說大相公,倒罪在我小人身上。”
杜開先道:“聾子,我聽你這幾句話兒,着實講得有理。諒來我與康相公兩個,具是守分的人,決不去那邊惹禍。明日便進城去,也不回府中,只在大街左右看玩片時,少不得依舊出城,到梅花觀中歇了,後日早早便好轉來。只是你在書房中,夜來燈火謹慎幾分,強如把我相公掛在心上。”聾子道:“大相公,小人雖是方纔說那幾句閒話,一半爲着大相公,一半卻爲着小人自己。明日去不去,憑你主意。只要凡事小心,早去早來,省得小人放心不下,明日又趕進城來。”杜開先道:“你快去打點晚飯,再不要絮煩了。”
聾子轉身竟走,不多時,便把晚飯拿出來。杜開先就同康汝平便把酒來喫了幾鍾,然後喫飯喫茶,又坐一會,各人進房收拾安寢不提。
次日,兩人早早喫了午飯。杜開先分付聾子,小心看管書房。康汝平帶了家童,一齊起身。離了清霞觀,過了鳳皇山,行了三四里,那裏得個便船?你看他兩個,原是貴公子,從來嬌養,出門不是船,就是轎馬,那裏有行路的時節?這日有事關心,又恐遲了,就如追風逐電一般。有詩爲證:
心中無限私情事,兩足誰憐跋涉勞。
不趁此時施巧計,焉能海底獲金鰲。
看看行了半個日子,還到不得西水灘頭。這正是:心急步偏遲。直到天色將晚,方纔到得梅花觀中。
許叔清忙出迎迓,見了康汝平,便對杜開先道:“老朽前日卻聽不明白杜相公說,原來同館的就是康二相公,好難得。”康汝平欠身道:“不敢。”
許叔清笑道:“二位相公,今日匆匆回來,敢是要進城看燈麼?”杜開先也笑道:“不瞞老師,原是這個意思。”許叔清道:“二位相公,既要看燈,何不早來些?”杜開先道:“起初原不曾有此意,喫午飯後,兩人一時高興,說起就來,又沒有船,只得步行,所以這時纔到。老師在此,實不相瞞說,我兩人都不回家去了,且在這裏閒坐片時,待等上燈時候,換些舊衣服穿了,慢慢踱進城去看一看,不過略盡意興,即便轉來,就要老師處借宿一宵,明早就到清霞觀去。”
許叔清滿口應允道:“這個自然領教。今日元宵佳節,二位在此,卻不曾打點得些什麼好酒餚,老朽甚不過意。也罷,二位相公若不見罪,還有野菜一味,淡酒一壺,慢慢暢飲一回,然後進城。不識尊意如何?”杜開先與康汝平齊答道:“我二人到此,借宿足矣,又要叨擾老師,甚是不通得緊的。”許叔清道:“相與之中,理上當得的,說那裏話。”就分付道童,整治酒飯款待。
你看這杜開先把這件事牢牢在心記着,就對康汝平道:“康兄,我與你今日之來,單單隻爲得這件事,到這裏好幾時,卻把那件事情反忘懷了。”康汝平會意道:“杜兄,正是那件要緊的東西,這時節卻打點不及。古人說得好, ‘有緣那怕隔重山’。只要有緣,自有湊巧的所在。但是那二三個字兒,到底要打疊得停當。”
正說得高興,那許叔清走來問道:“二位相公,還是喫了酒去看燈,還是隻喫飯,看過燈來喫酒?”杜開先道:“康兄,想是這時城中火炮喧闐,花燈必然張掛齊整,若喫了酒飯去,恐怕遲了,我們不如看了轉來。”康汝平道:“講得有理。”便起身換了衣服。許叔清道:“二位相公既然先去看燈,老朽卻得罪了。今日乃三官大帝降生之辰,晚間還要做些功課,卻不得奉陪,只在這裏殷勤拱候便了。”杜開先道:“這個不敢勞動老師,只留康相公家這位尊價在此等候一會就是。”
兩人別了許叔清,遂起身走進城來。恰可皓月東昇,正是上燈時候,但見那:
焰騰騰一路輝煌,光皎皎滿天星斗。六街喧鬧,爭看火樹銀花;萬井笙歌,盡祝民安國泰。疊疊層層,彩結的鰲山十二;來來往往,閒步的珠履三
千。這正是:金吾不禁,玉漏停催,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兩人看了一會,漸漸走到十字街頭。只見簇擁着兩行的人,拉下兩個寬
大場子,一邊正在那裏跳着大頭和尚度柳翠,一邊卻在那裏舞着獅子滾繡球,篩鑼擊鼓,好不熱鬧。兩人看得有興,各自站在一邊。
不多時,那後面一條小巷裏,又擁出一夥人來。杜開先回頭看時,恰又是一起跳大頭和尚的。忽聽得中間有兩個人說道:“我們先到韓府中去。”杜開先聽了韓府二字,着實關心,便喚了康汝平,隨着那個人一齊徑到韓府中。
只見那大門上直至中堂,處處花燈遍掛,銀燭輝煌,就如白晝。他兩個便混在人隊裏,挨身直到堂前。正是韓相國慶元宵的家宴。上面凜凜然坐着一位,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韓相國。左右兩旁,還有幾個恭恭敬敬坐着的,就是他的弟男子侄。笙歌鼎沸,鼓樂齊鳴,流星滿空,火爆震地。又是這一班跳大頭和尚的,敲鑼擊鼓,滿城人都來逢場作戲。杜開先與康汝平兩人到此,一心一念,只爲這兩個女子身上,左顧右盼,前望後瞻,徘徊許久,並無蹤跡。心中頓覺愁悶,暗想道:“今日千籌萬算,得到這裏,也非容易。倘若不得些影響,怏怏空回,必然害起病來,如何是好?”
正思慮間,見那圍屏後閃出兩個女子來,一個就是韓蕙姿,一個就是韓玉姿。這康汝平不住睛偷覷幾眼,端的認不出那一個是前日撥琵琶的。杜開先癡癡呆呆,看了一會,暗自道:“世間有這樣一對女子,就是嫡親姊妹,面龐也沒有這等相像得緊,不知那一個是前夜舟中酬和的?”你看,到把個杜開先疑疑惑惑起來。
原來那韓玉姿那夜隔船酬和的時節,便是有些月色,朦朧之間,兩下里面貌都不曾看得仔細,所以怪不得這一個全不識認,也怪不得那一個心下猜疑。就是那韓蕙姿,前日瞥見康汝平的時節,天色尚未昏瞑,他卻看得幾分明白在眼睛裏。驀然間在人叢裏見了,便覺兜上心來,連忙站出屏前,把秋波偷覷幾番。
杜開先回轉頭來,見他有些情景,只道就是在舟中酬和的這一個,滿心歡喜,便又近前幾步,把袖中紈扇悄悄撇在韓蕙姿身邊。有詩爲證:
侯門深似海,不與外人通。
昔日留情密,今宵用計窮。
崑崙難再見,紅綃豈重逢。
紈扇傳消息,姻緣巧妙中。
迴轉身來,攜了康汝平的手,向人隊裏看這些人跳的跳、舞的舞,站了好一會,方纔與衆人同散出門。此時將及半夜,燈闌人靜,兩個說說笑笑,徐步踱出城來,竟到梅花觀中。許叔清還在這裏等候,見杜開先與康汝平走到,忙喚道童擺出餚饌來,三人暢飲不提。
說那韓蕙姿見人散了,剛欲轉身進去,只見屏前遺下一柄紈扇,便蹲身拾起,藏在袖中,連忙走進房裏,正向燈下展開觀看。恰好那妹子韓玉姿推門進房,看見姐姐手中執着一把紈扇,便迎着笑臉道:“姐姐,好一把紈扇,卻是那裏來的?”韓蕙姿道:“妹子,你卻不知道這把扇子,休輕覷了他,卻來得有些湊巧。”
韓玉姿笑道:“姐姐,我曉得了,這敢是老爺私自與你的麼?”韓蕙姿道:“妹子,人人說你聰明,緣何這些也不甚聰明。若是別家的老爺,內中或有些私曲。我家老爺待我姊妹二人,一般相似,並無厚薄。難道私自與得我,到沒得與你不成?不是這等說。這柄紈扇,恰是適才多人之際,不知是那一個掉下在圍屏後邊,偶然看見拾得的。”
韓玉姿笑道:“你卻有這樣好造化,何不待妹子贈你幾句詩兒?”韓蕙姿道:“這個卻好,只是上面已題着詩了。”玉姿道:“姐姐,可借與妹子一看麼?”韓蕙姿便遞將過來。
韓玉姿展開,把前詩看了一遍,只見詩後寫着杜萼名姓,驀然驚訝起來,心中想道:“好奇怪,上面這一首詩,分明是前日在玉鳧舟對那生酬和的,我想這一聯詩句,並沒人曉得,不知什麼人將來寫在這把紈扇上。看將起來,莫非那生就是杜萼,適才混入進來,探訪我的消息,也未可知。”便對韓蕙姿道:“姐姐,你可曉得這扇上詩句是甚麼人題的?”韓蕙姿道:“我卻不知是誰。”韓玉姿道:“這就是杜萼題的。”韓蕙姿想一想道:“妹子,杜萼莫非就是老爺時常口口聲聲慕他七歲能詩的麼?”韓玉姿道:“姐姐,我想決是此人。終不然我巴陵城中,還有一個杜萼不成?”
韓蕙姿道:“妹子,這有何難,我和你明日就拿了這把扇子,送與老爺一看,便知分曉。”韓玉姿道:“姐姐所言,甚是有理。只恐這時老爺睡了,若再早些,就同送去一看,卻不是好。”韓蕙姿道:“妹子,他老人家眼目不甚便當,就是燈下,也十分不甚明白。只是明早去見他罷。”韓玉姿便不回答,遂與姐姐作別,歸房安寢不提。
次日早晨起來,他姊妹兩人執了紈扇,殷殷勤勤走到後堂,送上韓相國道:“啓上老爺,昨晚在圍屏前,不知甚麼人掉下一把紈扇,是我姊妹二人拾得。上面寫有詩句,不敢隱匿,送上老爺觀看。”
韓相國接在手中,仔細一看,道:“果然好一把扇子,看來決不是個錄常俗子掉下的。”遂展開,把那上面詩句從頭唸了一遍,便正色道:“唗,好胡說!這扇上分明是一首情詩,句句來得蹺蹊。你這兩個妮子,敢到我跟前指東道西,如此大膽,卻怎麼說?”
嚇得他姊妹二人心驚膽戰,連忙跪倒,說道:“老爺,這樣講來,到教我姊妹二人反洗不乾淨了。今日若是有了些甚麼不好勾當,難道肯向老爺跟前自招其禍?請老爺三思,狐疑便決。”韓相國便回嗔作喜道:“這也講得有理。你兩個可快站起來,這果然是我一時之見,錯怪你們了。”姊妹二人起身,站立兩旁。
韓相國道:“玉姿,你可曉得扇上題詩的這個人麼?”韓玉姿道:“我是無知女子,況在老爺潭潭府中,並不干預外事,那裏曉得扇上題詩這人。”韓相國道:“我方纔說這把扇子,卻不是尋常人掉下,你道是誰?乃是杜翰林老爺的公子,喚名杜萼。他七歲的時節,便出口成章,如今不過十六七歲。城中大小鄉紳,沒一個不羨慕他。我亦久聞其名,不見其人。目下就是袁少伯的生辰,正欲接他來題一幅長春四景的壽軸。今既得他這把紈扇,就如見面一般。你可收去,用白綾一方,好好包固,封鎖在拜匣裏。待我明日寫一個請帖,就將他送到那杜府中去,權爲聘請之禮。”
韓玉姿聽說了這幾句,正中機謀,便伸出纖纖玉筍,接了過來。韓相國還待分付兩句,只見那門上人進來稟道:“京中有下書人在外,候老爺相見。”韓相國便走起身出去不提。
卻說這韓玉姿收了紈扇,別了姐姐,竟到自己房中,慢慢展開,仔細從頭看個不了,遂嘆一聲道:“杜公子,杜公子,你既存心於我,卻不知我在此間亦有心於你。畢竟自今以後,我和你不久就有見面的日子。只是教我全無一毫門路,可通消息,如何是好?我今有個道理在此,杜公子前日所吟詩句,我已明明牢記心頭,不免將機就計,就寫在這紈扇上,然後封固停當,待老爺明日着人送去,他見了時,必定欣然趨往。那時待我暗中偷覷,再把手語相傳。若得天意全曲,成就了百年姻眷,豈非紈扇一段奇功。”
思想已決,正待展開,又想道:“且住。我那蕙姿姐姐,原是個奸心多慮的人,倘被他走來瞧破,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倘有些風吹到老爺耳邊,不特惹是招非,卻不道一片火熱心腸,化作一團冰炭矣。”連忙起身,拴了房門,再把文房四寶取將出來,低頭想了一會。
你看這韓玉姿,果然是一個聰明女子,前日杜開先寄詠的詩句,又非筆授,不過信口傳聞,緣何字字記得詳細,便輕輕提起筆來,向那紈扇上續寫道:
畫舫同依岸,關情兩處看。
無緣通一語,長嘆倚闌干。
寫畢,從頭唸了一遍,端然字字無差。便抽身取了一幅白綾,欲待包封,忽然又想起來,說道:“我想,杜公子爲着我身上,費了一片深心,分明暗贅姓名在上。若我只把詩句寫去,不下一款,教他懸空思念,依舊做了一場沒頭緒的相思。我也把名字寫在後邊,使他見了,便知道我留心於他的意思。”
又提起筆來,向後寫道:“韓玉姿題”。寫畢,就把白綾包固停當。有詩爲證:
柳陌逢邂逅,朦朧月滿舟。
面龐俱不認,情意各相投。
隔水通琴瑟,當窗互和酬。
有心求鳳侶,無計下魚鉤。
旦夕忘經史,癡迷難自由。
三餐渾棄卻,一念想風流。
紈扇留屏後,通名引路頭。
天緣真輻輳 ,煩惱可全收。
正要起身將來收拾在拜匣裏,只聽得房門外一聲咳嗽。你看韓玉姿,霎時間玉暈生愁,倉皇無計,恐漏泄機關,反招煩惱,便輕輕把房門開將出來一看,四下裏並不見個人影,猛自驚訝道:“這莫非是我老爺喚姊妹們來打聽我的消息,且待走到廳前,看一看老爺下落就是。”便悄悄掩上門兒。正
走到東廊下,驀然想起那把紈扇不曾收拾得,連忙又轉身來。進房一看,那裏見個蹤跡,竟不知什麼人拿去。
正在愁慮之間,只見韓蕙姿走近前來,迎着笑臉道:“妹子,老爺着我來,取你那把紈扇去,仔細再看一看。”韓玉姿卻回答不來,就將姐姐一把扯到房中。
畢竟不知他兩個有甚說話?後來那紈扇的下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作良媒一股鳳頭釵 傳幽謎半幅花箋紙
詩:
情癡自愛鳳雙飛,汀冷難交鷺獨窺。
揹人不語鴛心鬧,捉句寧期蝶夢迷。
涓涓眼底鶯聲巧,縷縷心頭燕影遲。
何日還如魚戲水,等閒並對鶴同棲?
你道適才在房門外咳嗽的是那一個?恰就是個韓蕙姿。原來他在門外站立了好一回,這韓玉姿在房裏自言自語,把那把紈扇看一會,想一會,都被他在門縫裏,明明白白,瞧得仔細。見妹子走出房來,便閃在那花屏風後。玉姿雖是聽見咳嗽之聲,那裏提防就是姐姐韓蕙姿。
這蕙姿也正有心在那扇上,恰好乘他走出,悄悄賺進房中,將來匿在袖裏,故意待他來時,要把些話兒挑逗他。見妹子無言回答,倒一把扯了進房,便道:“妹子,莫要着忙,那把扇子是姐姐適才到你房中拿去送與老爺了。”
玉姿見姐姐說送與老爺,心中老大驚恐,便道:“姐姐,怎麼好?適才那把扇子,是我妹子亂題了幾句在上,若是老爺看見,決要發起惱來,如何區處?”蕙姿道:“這個何妨,老爺一向曉得你是個善於題詠的,見了決然喜歡,難道到要着惱麼?”玉姿道:“姐姐,你不知道,那首詩有些古怪,卻是老爺看不得的。”
蕙姿點頭道:“原來如此。妹子,我和你不是別人,原是同胞姊妹。何不把詩中的意思明對我說,與我得知,倘或老爺問起時節,姐姐替你上前分理幾句也好。”玉姿只道真把了韓相國,事到其間,卻也不敢隱瞞,只得便把那日玉鳧舟,兩下隔船吟和緣由,從頭到尾一一實告。
蕙姿聽妹子這一番話,正是錯認陶潛 是阮郎 ,只道是那晚把船窗推開偷覷的那康公子,卻就是杜公子,便道:“妹子,看將起來,那杜公子昨晚向人隊裏混跡到我府中了。見我姊妹二人,面龐一般相像,卻也認不明白,因此把這紈扇暗投在圍屏側邊,要我們知道他特來探訪的意思。妹子,你休恁心慌,那紈扇卻不曾送與老爺,還在姐姐衣袖裏面。不是我故意要藏匿你的,適才門外聽你自言自語,分明露出一段私情,正要把這把扇子爲由,慢慢盤問你幾句。如今不提防着我,先把真情從頭實說,足見姊妹情深。難道我做姐姐的,到將假意待你不成。卻也有幾句心苗話兒,就與你實說了罷。”
玉姿聽說紈扇在姐姐身邊,方纔放下肚腸,把個笑臉堆將下來道:“姐姐,便險些兒把我妹子來驚壞了。你既然有甚心事,向妹子說也不妨。”蕙姿遂把在那船中瞥見康公子,特地把琵琶撥唱一曲 《昭君怨》打動他的話,明明盡說。玉姿聽姐姐說罷,竟也懵懵懂懂起來,連他也把個康公子想做了杜公子,對着蕙姿道:“姐姐,妹子想來,那晚杜公子在那邊偷瞧姐姐的時節,分明也有了一點心兒,不料妹子夜來倚闌看月,想是他到把我認做姐姐,故將詩句相挑。哎,這正是, ‘混濁不分鰱共鯉’。”蕙姿道:“妹子,這般說,我和你不知幾時才得個 ‘水清方見兩般魚’。”
玉姿回笑一聲道:“姐姐,我如今姊妹二人的心事,除了天知地知,只有這把紈扇知得。從今以後,若是姐姐先有個出頭日子,須用帶挈 我妹子。倘或我妹子先有個出頭日子,決不忍把姐姐奚落就是。”
蕙姿道:“但有一說,這把扇子設使老爺明日送去的時節,拆開一看,見了上面又寫着一首詩兒,可不做將出來,怎麼了得?”玉姿呆了一會,道:“姐姐講得有理,妹子只顧向前做去,倒不曾想着這一着。也罷,我如今既已如此,用個拚做出來的計較,把這扇子另將一幅上好白花綾整整齊齊封裹停當,再把一方錦匣兒,好好盛了。待到明日老爺送去之時,他見收拾得十分齊整,那裏疑心到這個田地。況且他又是個算小的人,要愛惜那幅白綾,料不拆開來看。倘蒙天意成全,能夠與杜公子一見,他是個伶俐書生,點頭知尾,自能觸悟,決然乘機趨謁,那時節,兩下里便也得個清白。”蕙姿笑道:“妹子,既然如此,我和你各人賭一個造化,撞一個天緣便了。”玉姿也笑了一笑,便起身各自回房不提。有詩爲證:
疑信相參不可評,全憑見面始分明。
今朝兩下休心熱,自有天緣出至情。說這杜開先,自從元宵燈夜,與康汝平混入到韓相國府中,瞥見蕙姿,
錯投紈扇之後,依舊回到清霞觀裏。詩書沒興,坐臥不寧,心下半喜半愁,情悰錯亂。你道他喜的是那一件?卻是得了一個真實消息。愁的是那一件?卻是他姊妹二人一般面貌,畢竟不知那一個是畫船中酬和的,又不知那把紈扇落在誰人手裏。
這康汝平雖然曉得他想念的意思,那裏知道暗投紈扇一事,不時把些話兒詢問。杜開先再不露出一些影響,整日在書房中愁悶不開,神魂若失,癡癡呆呆,懵懵懂懂,就如睡夢未醒的一般。那聾子見了這般模樣,再想他不着甚麼頭腦,老大驚異。
原來這聾子耳內雖是聽人說話不明,心中其實有些乖巧,背地裏不時把康汝平去探問口訊。康汝平卻又不好明對他說爲着這件事兒,只得把些別樣說話支吾答應。
聾子那裏肯信,一日,對着杜開先道:“大相公,我想你離家到館,還不滿個把月日子,就是這樣一個光景。在這裏,若也多坐幾時,便不知怎麼一副嘴臉。古人說得好, ‘不聽老人言,必有悽惶淚。’那日元宵燈夜,我勸你不要進城,卻不肯聽,如今看將起來,都是那時節起的。你們後生家,盡着一時豪興,遊耍到夜靜更深,敢是撞着邪祟在身上了?若使明日老爺知道了這個風聲,卻不曉得大相公元宵夜的情由,只說小人在這裏早晚茶飯上伏侍不周。那時節,教我渾身是口,也難分辨。不如早早收拾,回到府中,稟過老爺,慢慢消遣幾個日子,再到館中,卻不是好。”
杜開先便不回答,着實沉吟了一會,道:“我的意思,倒也要回去消遣幾日,只是這書房中,衣囊什物,沒有人在此看管。”聾子道:“大相公,你卻說這樣量小的話。古人說得好, ‘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何不把這書房鎖匙,託付康相公就是。”
杜開先道:“聾子,你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康相公也是個沒坐性的,見我不在這裏,一發沒了興頭,自然也要打點回去了。”聾子道:“這也極容易處的,待小人送大相公到了府中,再轉來看管便了。”
你看這杜開先,不說起回去便罷,若說起回去,巴不得一步就走進城去。對着聾子道:“我有個道理,你去對康相公說,明日是太夫人的散壽,大相公今日要回府去一拜,只消停三兩日就來。這書房中要康相公簡點一簡點,看他怎麼回答。”聾子轉身便去對康汝平說。
這康汝平原曉得他只爲那樁心病,不好相留,只得憑他回去,便道:“你相公既要回去,我就移到你相公房裏去,權坐幾日就是。”聾子就來與杜開先說知。杜開先就着他速去收拾幾件衣服,做一氈包提着,連忙起身,竟到康汝平房中作別。康汝平遂攜手送出觀門,卻把沒要緊的話兒,低低附耳說了幾句。杜開先微微笑了一笑,兩人拱手而去。
這正是杜開先湊巧的所在,方纔到得府中,恰正午後光景。只見一個後生,手捧一方拜匣,也隨後走將進來。聾子回頭看見,問道:“大哥,是那裏來的?”後生道:“我是韓相國老爺差來,聘請你杜爺公子的。”杜開先聽說韓相國三字,便覺關心,又聽說個聘請杜公子,就站住儀門首,問道:“可有柬帖麼?”後生把他仔細看了兩眼,見他相貌不凡,心中便道:“此莫非就是杜公子?”便向拜匣裏先取出一個柬帖來,連忙送與杜開先。
杜開先接了過來,展開一看,上寫着:“通家眷生韓文頓首拜”,“副啓一通”。杜開先就當面把書拆開一看,上寫道:
賢契清年美質,碩抱宏才。聲名重若斗山,望譽燦如雲漢。鹹謂謫仙復生,盡道陳思再世。真巴陵之麟鳳,廊廟之棟樑也,敬羨,敬羨。不佞潦倒龍鍾,清虛不來,渣穢日積。欲領玄提,尚慳良遇。壽意一幅,借重金言。原題紈扇爲聘,慨賜賁臨 。老朽林泉,可勝榮藉。看到後面,只見有着“紈扇”二字,心中着實驚訝,暗想道:“難道那把扇子卻被老頭兒看破了?”
那後生便把錦匣兒送將過來。杜開先一隻手接了錦匣,一隻手執了書柬,笑吟吟的對着後生道:“既承韓老爺寵召,自當趨往。但刻下不及回書,敢煩轉致一聲,待明早晉謁,覿面稱謝便了。”後生方纔曉得這個就是杜公子,愈加小心幾分,滿口答應不及。杜開先着聾子拿三錢一個賞封送他,稱謝而去。有詩爲證:
曾將紈扇留屏後,今日仍齎作聘來。
無限相思應有限,羨他來去是良媒。
杜開先見那後生去了,也等不得走進中堂,端然站在儀門邊,把那錦匣揭將開來。只見裏面又是一幅白綾,封裹得綿綿密密,原來還是韓玉姿的手跡。恰好適才韓相國着人送來的時節,果然無心究竟到這個田地上去,因此便不拆開細看,隨即糊塗送到這裏。這都是他兩個的天緣輻輳,恰正送來,剛剛遇着杜開先回來,親自收下。
這杜開先雖見書上寫着個“紈扇”二字,那裏曉得扇上又添了一首詩兒。便又把白綾揭開,果是那元宵夜擲在圍屏邊的這把扇子。再扯開一看,上面又增了一首詩兒,恰正是他那日在這邊船裏寄詠的,詩後又寫着“韓玉姿”三字。點頭暗想道:“原來畫船中與我酬和的,就是這韓玉姿了。只是一件,如何那書帖上寫着是韓相國的名字,這紈扇上又寫着韓玉姿的名字?此事仔細想來,好不明白。莫非倒是那老頭兒知了些甚麼消息,請我去到有些好意思不成?”
你看他慢慢的一回想,一回走,來到中堂。恰正見翰林與夫人對面坐着,不知說着些甚麼話兒。看見杜開先走到,滿心歡喜,雖是一個月不相見,就如隔了幾年乍會的一般。連忙站起身來,迎着笑臉道:“萼兒,你回來了,一向在館中可好麼?”杜開先道:“深承爹媽懸念,只是睽違膝下,冷落斑衣,晨昏失於定省 ,不孝莫大。”杜翰林道:“萼兒,你豈不曉得事親敬長之道,那一件不從書裏出來。今既與聖賢對面,就和整日在父母身邊一般。我且問你,那康公子也同回了麼?”杜開先答應道:“康公子還在清霞觀中。孩兒今日此回,一來探望爹媽,二來卻有一事與爹媽商議。”
夫人便道:“萼兒,敢是你在清霞觀中早晚不得像意,又待變更一個所在麼?”杜開先道:“孩兒在那邊清雅絕倫,正是讀書所在,無甚不便。但爲昨日韓相國差人特地到清霞觀中,投下請書禮帖,欲令孩兒明日到他府中題詠幾幅壽意。所以回來特請命於爹爹,決一個可否,還是去的是?不去的是?”杜翰林道:“萼兒,那韓相國是當朝宰輔,碩德重臣,又是巴陵城中第一個貴顯的鄉紳。就是他人,巴不能夠催謀求事,親近於他,何況慕你詩名,特來迎請,安可拂其美意。今日就當早早趨謁纔是。”
夫人道:“萼兒,既有請書,何不順便帶回,與爹爹一看,方是道理。”杜開先便向袖中先將書帖取出,送上翰林道:“孩兒已帶在此。”翰林接將過來,從頭一看,欣然大笑道:“夫人,那老頭兒就將孩兒原題的紈扇送將轉來,豈不是一個大丈夫的見識麼?”
夫人道:“卻是怎麼樣一把紈扇?”杜開先便又向袖子裏拿將出來。翰林展開,把前後兩首詩兒仔細一看,道:“萼兒,這扇上兩首詩兒,緣何都不像你的筆跡,又不像你的口氣?”杜開先乘機應道:“孩兒也爲這件事,因此躊躇未決,進退兩難。”杜翰林道:“萼兒說那裏話。做詩原是你的長技,難道如扇上這樣句兒,愁甚麼做不出來?但有一說,明日謁見的時節,決不可把這紈扇帶着,倘言語中間偶然提起,只是謙虛應對爲妙。”
杜開先道:“還有一句,請問爹爹,明日若見了韓相國,教孩兒怎麼稱呼?”翰林想了一想,道:“萼兒,韓相國雖然是個大僚,論我門楣,也不相上下。況且共居巴陵一邑,兼屬同寅 ,總不過分一個伯侄輩兒就是。”杜開先躬身答應一聲。那夫人就走過來,一把攜身手轉進去,隨喚廚下整治茶飯不題。有詩爲證:
少小多才動上人,他年擬作國家賓。
雙親恃有聰明子,寧不欣欣若寶珍。
次日,杜開先帶了家童,竟到韓相國府中。把門人通報,那韓相國聞說杜公子來到,十分之喜,急令家童開了中門,匆匆倒履 出來迎迓。引至大廳上,敘禮已畢,連忙拂椅分賓主而坐。
兩巡茶罷,韓相國道:“公子如此妙齡,詩才獨步,豈非巴陵一邑秀氣所鍾。老夫久仰鴻名,每勞蝶想,恨不能早接一談。今承光降,何勝躍如。”杜開先欠身答道:“老伯乃天朝臺鼎,小侄是市井草茅,深感垂青寵召,敢不覆轍趨承。”韓相國道:“老夫今日相迎,卻有一事借重。不日內乃少伯袁君壽誕,老夫備有壽意一幅,敢求賜題,作一個長春四景。料足下倜儻人豪,決不我拒,故敢造次斗膽耳。”杜開先道:“老伯在上,非是小侄固辭,誠恐俚言鄙語,有類齊東,豈無見笑於大方乎?”韓相國道:“老夫前聞梅花觀之題,今復見紈扇之詠,深知足下奇才。今日見辭,莫非嫌老夫不是箇中人,不肯輕易的意思?”杜開先道:“卻是小侄得罪了。”韓相國便分付韓府管家耳房茶飯,遂喚女侍們取了鎖匙,先去開了記室房門,然後把杜公子引進。
原來那韓蕙姿與韓玉姿姊妹兩人,聽說個杜公子到了,巴不得一看,撇下肚腸,因此俱已留心,早早都站在那廳後簾子裏,正待看個仔細。恰好杜開先正慢將進去,去回頭一看,只見那簾內站着的,端然是元宵夜瞥見這兩個女子。你看他,兩隻腳雖與韓相國同走,那一片心兒早已到這兩個女子身上,又恐韓相國看出些兒破綻,沒奈何只得假意兒低頭正色,徐步一同來到記室。
韓相國先把壽軸取將出來,展開在一張八仙桌上,再把文房四寶擺列於右,對着杜開先道:“老夫有一言冒啓。昨日有一敝同僚,始從京師回來,刻下暫別一會,前去拜望一拜望,少息就回。公子在此,權令女侍們出來,代老夫奉陪,萬勿見罪,足徵相愛重了。”
杜開先聽說這幾句,恰正合着機謀,只是不好欣然應允,便假意推卻道:“老伯既有公冗而去,小侄在此,誠恐不便,不如也暫辭回去,明日再來趨教如何?”韓相國笑道:“好一位真誠公子!敢是老夫欲令女侍出來代陪,慮恐男女之間、嫌疑之際麼?”杜開先躬身道:“正是小侄愚意。”韓相國又笑了一聲,道:“賢契,不是這樣講。老夫與令尊翁久同僚採,況屬通家今公子到此,就如一家人一般,這個何妨。”分付院子快喚蕙姿出來。
原來這蕙姿與玉姿姊妹兩人還站在廳後,端然不動,都在那猜疑之際,突地裏聽說一聲:“蕙姿姐,老爺喚你哩。”他兩個再想不到是喚出去代陪杜公子,只道有些不妙的事,一個目定口呆,一個魂飛魄散,心頭擤擤的跳個不了。
蕙姿道:“不好了!敢是紈扇上詩句杜公子對老爺說出來,故來喚我對證。”玉姿道:“姐姐,決不爲着這件。我想那杜公子的心事,就是我們的心事,難道他便如此沒見識麼?”蕙姿道:“妹子,你可想得出,還是爲着甚麼來?”玉姿道:“敢是杜公子記着那《昭君怨》兒,故在老爺跟前,把幾句巧言點綴,特地要你出去相見的意思。”蕙姿道:“妹子,那杜公子若是果有這片好意,肯把前事記在心頭,決不把你前日送去紈扇上詩兒丟在一邊了。古人云, ‘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姑。’既然喚着我,好歹要去相見的,且走出去,便知分曉。”玉姿就轉到自己房中,探聽他出去還爲什麼緣故。
蕙姿也不及進房重施脂粉,再換衣衫,別了妹子,竟到記室裏面。見了杜開先,連忙假裝退避、不敢向前的光景。韓相國道:“這就是杜公子,快過來相見。”蕙姿便向前殷勤萬福 ,杜開先便深深回喏。蕙姿問相國道:“不知老爺喚蕙姿有何分付?”韓相國道:“我就要出門拜客,杜公子在此題這長春壽軸,着你出來權且代我相陪一會。”蕙姿也假意兒低低迴答道:“老爺,這位杜公子從不曾相見的,羞人答答,教蕙姿在這裏怎麼好陪?”韓相國道:“說那裏話。這杜公子,我與他久屬通家,誼同一室。不要害羞,在這裏略陪一會兒,不多時我就轉來了。”蕙姿道:“既然如此,老爺請行。蕙姿在此代陪就是。”韓相國便與杜開先作別,遂走出廳前,上轎出門不提。
這杜開先與韓蕙姿適才相國面前故意推託,都要別嫌疑的意思。見相國出去,巴不得各訴衷腸,備說心事。只是一件,兩家都是今朝乍會的,一個便不好倉皇啓齒,一個又不好急遽開言,眼睜睜對坐着,心兒裏都一樣蟹兒亂爬,眼兒裏總一般偷睛頻覷。
這杜開先畢竟還是個少小書生,包羞含愧,提着那管筆兒,假意沉吟,捱了半晌,方纔把句話兒挑問道:“小生前在玉鳧舟相會的,敢就是足下麼?”蕙姿掩口道:“那元宵夜暗投紈扇的,莫非也就是公子麼?”杜開先笑吟吟的道:“正是小生。我想足下妙齡未笄,麗質偏嬌,恐久滯朱門,寧不一抱白頭之嘆。”蕙姿道:“公子豈不聞紅顏薄命,自古有之。但此念眷眷在懷,奈何兒女私心,豈敢向公子尊前一言盡贅。”杜開先道:“足下的衷腸,自那日在玉鳧舟中扣弦一歌,倚闌一和,小生便已悉知詳細。緣何對面到無一言,敢是足下別有異志?”
這蕙姿卻又不好說得那日船中酬和的是他妹子,只得順口回答道:“妾本閨壺鳩拙 ,下賤紅裙,止堪侑酒持觴,難倩溫衾共枕。既承公子始終留盼,情願訂以此生。但是匆匆之間,欲言難盡。妾有金鳳釵一股,倘公子不棄輕微,敢求笑納,使晨昏一見,如妾眷戀君旁矣。”
杜開先連忙雙手接住,仔細看了道:“深感足下賜以鳳釵,但小生愧無一絲轉贈,如之奈何?也罷,就將這花箋上聊賦數言,少伸贈意,不識可否?”蕙姿笑道:“既承公子美情,望多賜幾句也好。”杜開先便把那起稿的花箋取一張,整整齊齊裁了一半,提起筆來,寫了一首道:
天湊良辰刻刻金,緣深雙鳳解和鳴。
奇葩欲吐芳心豔,遇此春風醉好音。
這蕙姿卻是個不識字的,若是要杜開先再念一遍,可不露出那和新詩、寫紈扇的破綻來,只得看了,口中假作咿唔,厲聲稱讚,便把花箋兒方方折了,藏在袖中。
兩個正要再說些甚麼衷腸隱曲,只聽得房門外有人走來,喚道:“蕙姿可陪着杜公子麼?”他兩個聽叫了一聲,知是相國拜客回了。杜開先慌忙坐倒,便裝出那恭恭敬敬的模樣。蕙姿起身不及開了房門。你看這老頭兒,搖搖擺擺,踱將進去,見了杜開先,迎笑道:“老夫失陪,多多有罪。請問公子的佳作,可曾有些頭緒麼?”杜開先道:“已杜撰多時,只候老伯到來,還求筆削。”韓相國聽說,便欣然大喜道:“原來四首都完了。妙,妙。果然好一個捷才,就要請教。”原來這杜開先已是有稿子的了,便取過花箋,慢慢寫上。韓相國便對蕙姿道:“你可進去,分付快拿午飯來喫。”蕙姿應了一聲,沒奈何只得勉強進去。
畢竟不知這韓相國看了長春四景,心中歡喜如何?那蕙姿進去,見了妹子,又有甚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難遮掩識破巧機關 怎提防漏泄春消息
詩:
聰明儒雅秀衣郎,遂有才名重四方。
筆下生花還出類,胸中吐秀迥尋常。
風流盡可方陶謝 ,瀟灑猶能匹駱王 。
當道諸君鹹折節,羨他出口便成章。
不多一會兒,杜開先把長春四景寫將出來,送與韓相國。相國接來,看了一看,笑道:“老夫年邁,近日來,兩目有些微盲。這些稿兒,一時看來,不甚仔細。請公子口授一遍,待老夫拱聽何如?”杜開先道:“再容小侄另謄一個清稿,送上老伯細審就是。”相國搖手道:“這也不敢過勞,到是求念一遍的好。只是四景的題目,先要請教一個明白。”
杜開先道:“這四景,小侄就將四季應時開的花上發揮:春以碧桃爲題,夏以菡萏 爲題,秋以丹桂爲題,冬以玉梅爲題。但借其四時佳景以祝長春耳。”韓相國呵呵大笑道:“妙得極,妙得極。若無四時佳景,將何以祝長春?好一篇大段道理,老夫雖然不敏,還求垂教。”杜開先便道:“老伯在上,容小侄道來。”
第一首春景,詠碧桃
本來原自出仙家,滿樹姻脂若曉霞。
可愛奇英能出衆,迎風笑盡萬千花。
第二首夏景,詠菡萏
窈窕紅妝出水新,周圍綠葉謹隨身。
香清色媚常如此,蝶亂蜂忙不敢親。
第三首秋景,詠丹桂
一枝丹桂老巖阿,歷盡風霜總不磨。
自是月宮分跡後,算來千萬億年多。
第四首冬景,詠玉梅
玉骨冰肌不染塵,孤芳獨立愈精神。
論交耐久惟松竹,贏得奇香又絕倫。
韓相國道:“好詩,好詩!首首包含壽意,聯聯映帶長春。令人聆之,頓覺驚奇駭異,非公子捷才,焉能立就?老夫肉眼凡睛,不識荊山良璞,南國精金,誠爲歉愧。”杜開先道:“小侄姿凡質陋,不過竊古人之糟粕,勉承尊命,潦草塞白而已,何勞老伯過稱。”韓相國道:“太言重了。老夫雖然忝居鄉邑,爭奈年來衰朽,一應賓朋,懶於交接,所以令尊翁也不克時常領教。幸得今日與公子接談半瞬,頓使聾瞶復開,不識某何修而得此也。”
言未了,那院子忙來稟道:“請杜相公與老爺前廳午飯。”韓相國分付道:“杜相公既在愛中,便脫灑些何妨,就撤到這裏來罷。”院子便去收拾,攜至房中。韓相國遂陪杜開先喫了午飯,再把桌兒拽到中間,對着杜開先道:“老夫執硯侍旁,就請公子信手一揮。”杜開先欠身道:“如此醜詩,須待名筆,方可遮飾一二。小侄年輕德薄,何能當此重任邪?”相國笑道:“既承佳作,深荷美情。公子若非親筆,不惟見棄老夫,抑亦見薄於袁君也。”
杜開先不敢再卻,便把壽軸展開,將前四景一一寫上。韓相國見了,厲聲稱讚道:“公子詩才竟與李、杜齊名,字法又與蘇、黃並美。這正是翰林尊又得翰林子也,豈不可羨。”杜開先道:“老伯大諱,就待小侄一筆寫下何如?”
韓相國笑道:“這是公子所題,如何到把老夫出名。決定要將公子尊諱寫在上面。”杜開先道:“小侄年幼,恐冒突犯上,明日難免諸長者褒談矣。”韓相國笑道:“公子說那裏話。不是老夫面譽,這巴陵郡中,除卻公子,還有那個可與齊驅?請勿過謙,足徵至愛。”杜開先道:“既然如此,小侄太斗膽了。”韓相國道:“不敢。”杜開先遂拈筆向後寫了一行道:“通家眷晚生杜萼頓首拜題。”
韓相國道:“老夫見了公子尊諱,卻又省得起來,昨送來原題紈扇,可曾收下麼?”杜開先假問道:“小侄已收下了。正要請問老伯,那柄紈扇卻是從那裏得來?”韓相國道:“那柄扇子敢是公子贈與那位相知的。前元宵夜,想則是我府中看跳大頭和尚,因此偶然掉下。不期到被恰纔出來相陪公子的蕙姿偶然拾得,將來送與老夫。老夫因見上面寫的卻是尊諱,故就轉送將來,收爲聘物。”杜開先聽說,方纔曉得那扇上後寫這首詩兒,卻是相國不知道的,遂俯首沉思,便無回答。
韓相國又問:“公子芳齡秀異,獨步奇才,真道是天挺人豪,但不知曾完娶否?”杜開先道:“不瞞老伯說,小侄婚事,尚未有期。”韓相國笑道:“公子莫非戲言?難道宦族人家,豈有不早完婚娶的麼?”杜開先道:“果然未有。”韓相國道:“敢是令尊翁別有甚麼異見?依老夫想起來,結親只要門楣相等就好。聞得袁少伯有一小姐,年方及笄,也未議姻。不若待老夫執伐 ,就招公子做一個坦腹佳賓 。郎才女貌,其實相稱。不識意下如何?”杜開先道:“少伯小姐,千金貴體。小侄一介寒儒,誠恐福薄緣慳,徒切射屏之念耳。”
韓相國道:“這都在老夫身上。還有一事,請問公子,今歲卻在那裏藏修?”杜開先道:“小侄今年在鳳皇山清霞觀裏。”韓相國道:“原來在那個所在。公子,你卻不知那鳳皇山的好處,原是一脈真龍,所以巴陵城中,每隔三四科便出鼎甲,俱從那裏風水蔭來。只是一件,那個所在雖然幽靜,爭奈往來不便了些。公子不棄,老夫這後面有一所百花軒,就通在西街同春巷裏,內中有花軒兩座,儘可做得幾間書房。意欲相留在此,使老夫早晚也可領教,不卜可否?”
杜開先道:“深承老伯見愛,敢不唯命是從。只因康公子今與小侄同在清霞觀中肄業,卻不好拋撇他,如之奈何?”韓相國道:“莫非是康司牧公的公子麼?”杜開先道:“正是。”韓相國呵呵笑道:“公子,那康司牧公,向年與老夫同僚的時節,相交最契,至今尚然通家來往。既是他的令郎,這有何難,明日一同請來,與公子同在這裏就是。”杜開先起身揖道:“小侄就此告辭回去,與家尊商議,容復臺命便了。”韓相國一把留住道:“說那裏話。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今得公子光臨,正欲取將出來,慢慢暢飲一杯,敘談少頃。何故亟於欲去,見卻乃爾?”杜開先畢竟不肯久坐,再四謝辭。韓相國便不敢強留,只得起身送別出門。有詩爲證:
相國憐才議款留,百花軒下可藏修。
倘能不負東君意,勤向窗前誦不休。
說這韓蕙姿,得了杜公子所贈的這半幅花箋,悄悄進房,展開攤在桌上,呆呆看個不了。原來花箋上寫的,卻是幾句啞謎兒。這杜開先到底錯了念頭,把個蕙姿只管認做了玉姿,所以方纔寫那幾句,分明要他解悟的意思。那裏曉得他不甚解悟得出的。坐了一會,免不得攜了,依舊走到妹子房中。
玉姿見姐姐走到,連忙站起身來,把笑臉兒迎着,道:“姐姐,老爺方纔喚你出去代陪那杜公子,他可曾提起昨日送去的那把紈扇麼?”蕙姿道:“妹子,不要說起。那杜公子雖是個年少書生,一發真誠篤實得緊。我姐姐陪了他半日,並無一言相問。到蒙他贈我半幅花箋在這裏,上面題着幾句詩兒,因此特地攜來與妹子看看。”這蕙姿那裏省得上面這幾句是謎兒,就隨手遞與妹子。
你看玉姿通得些文理,畢竟是個聰明的女子,接將過來,看了一看,便省得是一首詩謎,暗想道:“這敢是杜公子與他有甚麼私約了。不免再把一句話兒試他一試,看他怎麼回我。”便對蕙姿道:“姐姐,這首詩上明明說你贈了他什麼東西的意思。”蕙姿那裏知道妹子是試他的說話,點頭笑道:“妹子,果然你好聰明。也不瞞你說,我已把那股金鳳釵贈與杜公子了。”玉姿聽說了這一句,卻便兜上心來,就把那箋上句兒,暗暗的看了幾遍,牢記心頭。
蕙姿怎知妹子先下了一個心腹,兀自道:“妹子,倘是老爺問起那股釵兒時節,怎麼回答?”玉姿微笑道:“這有何難,就說是姐姐送與一個姐夫了。”蕙姿道:“妹子,女兒家不要說這樣話。我和你姊妹們雖是取笑,若是老爺聽見,眼見得前日那把紈扇是個執證了。”
玉姿道:“姐姐言之有理。卻有一說,老爺是個多疑的人,設使偶然問起,你道將些甚麼話兒答應?如今倒把妹子這股與姐姐戴着,待妹子依舊取出那股舊的來戴了罷。”蕙姿連忙回笑道:“妹子既有這樣好情,只把那股舊釵兒借與姐姐戴一戴就是。”玉姿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妹子還好躲得一步懶兒,你卻是老爺時刻少你不得,要在身邊走動的。明日倘被看出些兒破綻,反爲不美。”蕙姿道:“妹子所言極是。只是我姐姐戴了你的,於心有愧。”玉姿笑道:“姐姐說那裏話。我和你姊妹們,那一件事不好通融,日後姐姐若有些好處,須看這股釵兒分上,也替妹子通融些便了。”蕙姿也笑了一聲。玉姿便向頭上拔了那隻鳳釵,先與姐姐戴了,然後起身開了鏡奩 ,取出那股舊的,也就戴在自己頭上。
你道玉姿如何就肯捨得與了姐姐?原來他已含蓄着一個見識。這蕙姿總然便有十分伶俐,聰明一時,再也思想不到。正待拿起鏡子,看個釵兒端正,只見一個女侍忙來喚道:“蕙姿姐,老爺問你取那開後面百花軒的鑰匙哩。”蕙姿連忙撇下鏡子,也忘記收拾了那半幅花箋,回身便走。
玉姿見姐姐去了,微微笑道:“姐姐,姐姐,你卻會得提防着我,怎知又被我看破機關。想我前日的紈扇,分明有心走來藏過,你如今這幅花箋,我卻無意要他,這是現成落在我的手中。如今也待我收拾過了,悄悄走到他房門首去,聽他再講些甚麼說話,可還記得這幅花箋兒起麼?”這玉姿就把花箋藏在鏡奩裏,遂將房門鎖上,展着金蓮,即便匆匆前去。有詩爲證:
天理循環自古言,只因紈扇復花箋。
怎如兩下成和局,各把胸襟放坦然。
說這杜開先,別了韓相國回來,見了翰林,便把題那長春四景、相國款待殷勤的話,先說一遍,然後再談及百花軒一事。杜翰林欣然道:“萼兒,既是韓相國有這片美情,實是難得。卻有兩件,那清霞觀中李道士,承他讓房好意,如何可拂了他;那康公子初與你同窗,如何就好撇他?”杜開先道:“那康公子,孩兒也曾與韓相國談及,相國欣然應允,說他原是同僚之子,至今尚然通家往來,卻也無甚見嫌,明日就請他與孩兒同做一處。再者,那清霞觀中李道士那裏,待孩兒打點些謝儀 ,親自送去辭謝了他就是。”
杜翰林道:“這個講得極是。萼兒,那韓相國這樣老先生,交結了他,大有利益。我與你講,康公子是個沒正經的人,倘到那裏,早晚間言語笑談,務要收斂幾分。大家要盡個規矩,不比清霞觀中,可像得自己放蕩也。”杜開先道:“這卻不須爹爹叮囑,孩兒自然小心在意。”
翰林道:“萼兒,你還是幾時往清霞觀去收拾回來?”杜開先道:“孩兒讀書之興甚濃,豈可遲延日子。明日就要到清霞觀去,辭了李道士,順便邀了康公子,一同回來。略待兩三日,他那裏灑掃停當,便好打點齊去。”翰林道:“既如此,你明日要行路,可早早進去安息會兒罷。”杜開先便應聲進去,見了夫人,又備細計議一番。那夫人也老大歡喜。
次日,帶了聾子,徑到鳳皇山清霞觀裏。那康汝平聽得杜開先到了,連忙出來相見,道:“杜兄,前日何所見而去,今日何所聞而來?往返匆匆,其意安在?”杜開先就把韓相國請題長春壽軸,相借百花軒,要請他同去的話從頭備說。
康汝平大喜道:“杜兄,這個機會,我和你卻是求之不得的。如今那老頭兒既有這條門路,正好挨身進去,慢慢的覷個動靜。那時不怕那兩個女子,不落在我們手裏了。”杜開先道:“康兄,雖如此說,這件事又是造次不得的。明日倘被相國知覺些影響,我們體面上不好看,還不打緊,可不斷送了那兩個女子?只可到那裏做些閒暇工夫,不着覓味聞香,從天分付而已。”康汝平笑道:“杜兄,這些都是閒話。到了那裏,你看,決不要用一些工夫,自然得之唾手。我和你就此把書箱收拾起來,再去與李道士作別一聲,趁早便好進城則個。”兩人當下把書囊收拾齊整。
原來那李道士得知他二人要去,連忙走來相問道:“二位相公到此,至今未及兩個月日。小道正欲慢慢求教一二,倏爾又整行裝,令人虔留莫及。其中不識何意?”杜開先就把韓相國迎到百花軒一節,對他明說,然後取出謝儀禮物,當面酬送。
那李道士看了,卻像一個要收又不要收的光景,只得推卻道:“多承二位相公盛賜,小道謹領了這兩柄金扇,其餘禮物,並這銀子,一些也不敢再受。”杜開先笑道:“莫非老師嫌薄了些麼?”李道士道:“阿呀,杜相公是這樣說,難道畢竟要小道收下的意思麼?”杜開先便撳在他袖裏。這李道士其實着得,便把手來按住,連忙向他二人深深唱了幾個大喏,道:“二位相公,小道袖裏雖是勉強收下,心裏卻不過意。若早分付一聲,便好整治一味兒,與二位餞別一餞別纔是。”康汝平笑道:“少不得日後還要來探望老師,那時再領情罷。”李道士道:“如此,二位相公倘得稍閒,千萬同來走走。”
正說之間,那聾子共康家小廝,每人擔了一肩行李,走將出來道:“大相公,我們行李擔重,趁早還有便船,好搭了去。”杜開先與康汝平兩個,遂向李道士揖別。那李道士叫了幾聲“褻慢”,親自送出觀門。
他兩個別了李道士,一路上談談笑笑,不多時早到渡邊。就下了便船,趁着風,約莫一個時辰,又到西水渡頭。上得岸來,還有丈把日色,慢慢走進城中,向大街路口,各人別去。
過得兩三個日子,韓相國差人向杜、康兩家再三迎接。杜開先便去邀了康汝平,揀了好日,一同徑到韓相國百花軒去。相國見他兩個肯來,滿心歡喜,就令開了後門,一應來往,俱從同春巷裏出入。
真個光陰捻指,他兩人到了個半把月,雖爲讀書而來,卻不曾把書讀着一句,終日行思坐想,役夢勞魂,心心念念,各人想着一個,並不得一些影響。
那康汝平,也是個色上做工夫的主顧。到是住遠,還好撇得下這條肚腸。你說就在這裏,止隔得兩重牆壁,只落得眼巴巴望着,意懸懸想着,怎能夠一個花朵般的走到跟前,那裏熬得過?幾番燈下與杜開先商量,要做些鑽穴窬牆的光景。杜開先每每苦止住他。這也是泥人勸土人的說話。
你道這杜開先可是沒有這點念頭的麼?心裏還比康汝平想得殷切。到底他還乖巧,口兒裏再不說出,心兒裏卻嫌着兩副烏珠怎麼下得手。
原來這蕙姿與玉姿姊妹兩個,也沒一日不想在那百花軒裏。那個意兒,各自打點已久。只是夜夜朝朝,同行共伴,你又提防着我,我又提防着你,所以也把個日子延捱過了。
一日,韓相國突然患起痰火症來,着他姊妹二人在房早晚伏侍。這也是相國愛惜他們的意思,恐怕忒甚辛苦壞了,把日間上半日派與蕙姿,下半日派與玉姿,夜來也是日間一樣派法。他姊妹二人不憚艱辛,緊緊在房中伏侍了五六個晝夜。不想他兩個各早懷了一片私心,都要趁着這個空閒機會,悄悄的開了內門,到百花軒裏完一完心事。
一夜,蕙姿伺候到了二更時分,乘着相國睡得安穩,思想得下半夜纔是妹子承值 ,這時必然在房中穩睡一覺。輕輕提了燈,賺出房門,呼的一口,把燈吹滅了,就放在門外椅子上面。原來這卻是他一個計較,恐怕相國醒來,喚着不在跟前,好把點燈推託的意思。你看他隨着些朦朧月影,躡着腳蹤,走過了東廊,轉彎抹角,摸壁扶牆,一步一步,走了好一會,方纔到得內門首。這內門外,恰就是百花軒。原來康汝平的書房,緊貼在同春巷一帶;杜開先的書房,就貼着這內門左右。這也是杜開先當日來的時節,把這間書房先埋下一個主意。
蕙姿走到門邊,把手向栓上摸了一摸,只見上下封鎖的好不牢靠。側耳聽了一霎,又不見一些聲音。欲待把門掇將下來,卻沒這些氣力。欲待輕輕咳嗽一聲,通個暗號,又怕前後有人聽見。正站在那裏,左思右想,要尋一條門路。只聽得前面又有一個腳步走響,這蕙姿猛可的嚇出一身冷汗,不知是人是鬼,竟把一團春興,弄得來瓦解冰消。拼着膽問一聲道:“這時分,甚麼人走動哩?”那來的竟不回答,沒奈何走近前來,把他摸了一把。
畢竟不知認出是那一個?兩下里見了,怎生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締良盟私越百花軒 改喬妝夜奔巴陵道
詩:
風流才子誰能匹,窈窕佳人絕代姿。
百歲良緣真大數,一時奇遇豈人爲。
知音畢竟奔司馬 ,執拂何妨叩藥師。
魚水相投情意美,女妝男扮別嫌疑。
那正走來的,你道是什麼人?原來就是玉姿。這玉姿也正乘着這一個更次的空便,只道姐姐還在相國房中伺候,因此走來,思量悄悄撬開內門,到那百花軒去,與杜公子談一談心曲的意況。只道瞞了姐姐,自家以爲得計,那裏提防着姐姐到先在內門首了。他起初時黑洞洞的,月影又照不到,燈光又帶不來,卻不曉得姐姐在此已久,後來聽見問了這一聲,方知就是姐姐。不是他故意不肯答應,其實嚇呆了。
蕙姿見不則聲,再想不到是他妹子,上前摸了一把,這遭免不得兩下里要討個清白出來,還躲閃在那裏去。終久玉姿是個伶俐女子,勉強應一聲道:“呀!莫非是我蕙姿姐姐麼?”蕙姿聽了這一句,心下着實一咯噔,那裏曉得妹子也端爲着這件而來,不期劈面撞着。只道他知覺了些響動,故意暗暗走來瞧破,沒奈何答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玉姿妹子。這半夜三更來此何干?”玉姿笑道:“姐姐,你便問得我,是我也問得你一句,況這半夜三更,你卻到此何干?”
蕙姿想得妹子是個聰明的主兒,如何瞞得他過,就把心事對他明說。這玉姿卻比不得姐姐一般老實,如何肯把肺腑的話說與他得知,便順着嘴兒道:“你妹子就是個活神仙,曉得姐姐有些緣故,特來要你挈帶一挈帶。”蕙姿道:“妹子,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倘被別人聽見,可不泄漏了風聲?”玉姿道:“姐姐,這樣時候,我家裏人,那個不沉沉睡熟?要聽見的,不過是牆外的杜公子。便再講得響些,或者聞得你的聲音,想起那日贈他鳳頭釵的光景,把這扇門兒弄將開來,延納你過去,也不見得。”
蕙姿道:“妹子,沒甚要緊,我和你嫡親姊妹,卻是一心一意。那些姐妹們都是各人一條肚腸,那個不要在老爺面前逞嘴的?若是吹了一些風聲在老爺耳朵裏去,那時我和你可不奚落在人後了?”玉姿道:“姐姐,說便是這樣說,你卻是一場好事,我妹子悄悄地走來,難道你心裏豈沒一些怪着我的?這時候已有三更光景,倘老爺睡醒轉來,喚着要茶要水,妹子先要去伺候,你再在這裏尋一個門路兒罷。”
蕙姿道:“妹子說那裏話,我的初意,走將來不過先要探個動靜,然後覷個順便機會。若說那鑽穴相窺,窬牆相從,費這一番擔驚受怕的手腳,去幹那件事兒,我姐姐決不做的。如今就與你同轉去則個。”玉姿道:“姐姐果然便同去了,明日追悔起來,切莫怨着我妹子呢。”蕙姿便不回答,扶了妹子,黑天墨地,兩個扭阿扭的走將轉來。有詩爲證:
怨女雙雙弟與兄,春心飄蕩各私行。
誰知狹路相逢處,竊笑人人共此情。
正走到東廊下,忽聽得相國在房中大呼小喚,他兩個都有了虛心病兒,嚇得手蘇腳軟,上前不好,退後不好。看來蕙姿到比玉姿又膽小些,靠在那廊下欄杆上,簌簌的抖做一團,口內低低對着玉姿道:“妹子,適才我已把老爺房中的燈吹滅了,做你不着,到你房裏看看,有燈快快點一個來。”玉姿也慌了,道:“姐姐,這正是:羊肉未到口,先惹一身羶。若是老爺問起,如今還把些甚麼話兒答應他好?”蕙姿道:“只說被風吹滅了燈,到你房中點燈就是。”玉姿道:“說得有理。”慌忙走到自己房裏,拿了一盞燈來,遞與姐姐。
蕙姿一隻手提了燈,一隻手遮了風,同着妹子,徑到相國房門外,把原先椅上的那盞燈來點着了,再推門進去。原來那相國是個有年紀的人,叫上幾聲,端然呼呼睡去,他兩個的驚恐方纔撇下。
蕙姿便走到牀邊,揭起帳子,低低道:“老爺,蕙姿來了,敢是要喫些龍眼湯麼?”相國醒來道:“你這妮子,卻在那裏去,這一會纔來?”蕙姿道:“適才風吹滅了燈,因此到玉姿那裏點燈來。”相國道:“我晚來矇矓就睡着了,不曾問得你,把前後的門可曾都上了鎖麼?”蕙姿答道:“都是拴鎖停當的。”相國道:“如此恰好。別處還不打緊,那後面的內門,緊貼着那同春巷裏,況且如今又把百花軒開了,早晚更要謹慎提防。你可明日去再與我加一道栓兒。”蕙姿應道:“曉得。”
相國道:“那燈後站的是那一個?”蕙姿道:“就是玉姿。”相國笑了一聲,道:“好一個癡妮子,怎麼到站在那燈後呢?”玉姿便走近前來,道:“玉姿在此伺候老爺。”相國道:“實是難爲了你們姊妹兩個,儘儘在我房中伏侍這五六個晝夜。那些妮子們,只好在家喫飯,如何學得你兩個。但有一說,我卻一時也少你兩個不得,雖是別的走到我跟前,決不能夠中意。”玉姿便道:“如今老爺患了這些貴恙,我姊妹二人巴不得將身代替,那裏還辭得甚麼辛苦哩!”相國道:“我卻沒有些甚麼好處到你兩個。也罷,待我病起來,每人做一套時樣大袖稱意的衣服與你們便了。”蕙姿與玉姿道:“多謝老爺。”
相國道:“蕙姿,黃昏那一服藥,卻是你的手尾,我直要到五更時候才喫。你可打點個鋪蓋,就在這榻兒上與你妹子同睡了罷。”蕙姿應了一聲,便去取了一牀繡被,一條絨毯,向榻兒上鋪下,就與妹子一處睡了。有詩爲證:
繡衾籠罩兩鴛鴦,一片純陰不發陽。
可嘆良宵春寂寂,空餘雲雨夢襄王 。
原來韓相國一連病了這幾日,那杜開先與康汝平,每日侵晨過來問候一次。這相國病體漸漸好來,一日喚蕙姿姊妹道:“我近日病起無聊,好生坐臥不過。玉姿,你到那文具裏取了匙鑰與我開了內門。蕙姿過來,慢慢扶我閒走幾步。待我到百花軒去,一來謝一謝杜公子和康公子,二來與他們閒講片時,消遣病懷則個。”玉姿便也有心,連忙取了匙鑰,先去開了內門。
你看這老頭兒,扶了蕙姿,就象個土地挽觀音一般,前一步,後一步,慢慢的走到內門邊,分付道:“你每且把門兒掩着在這裏,等一會兒便了。”不想這玉姿已有了那點念頭,先走來開門的時節,把個百花軒路數,看得停停當當在眼睛裏。原來這蕙姿是前番一次被妹子撞破,把這個念頭到早已收拾起了。
韓相國走到百花軒裏,輕輕叫一聲:“康、杜二公子可在麼?”杜開先正在那裏面打盹,聽叫這一聲,猛然驚醒,再想不出是韓相國的聲音,連忙出來相見,道:“原來是老伯,小侄多獲罪了。敢是老伯貴恙可痊癒了麼?”相國道:“多承賢契記念,這幾日來略好了些。只是胸膈飽悶,飲食尚不能進。”杜開先道:“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慢慢愈來。”相國笑道:“好說,好說。賢契,康公子緣何不見?”杜開先道:“汝平兄昨日已回去了,只在明日就來。”
相國道:“畢竟他欠有坐性。賢契,老夫病中無聊難遣,巴不得走來聚談半晌,把悶懷消釋消釋。不識賢契從到這裏,不知做了多少妙作,幸借出來,與老夫賞鑑一番。”杜開先欠身道:“小侄深蒙老伯推愛,自到此只有兩個月餘,爭奈有些閒事在懷,所以竟沒一毫心緒想到那吟詠上去,因此竟無一篇送上求教。”相國便笑道:“既然一首也沒有,老夫已知道了,後生家的心事,敢只是犯了 ‘酒’底下那一個字兒了?”杜開先滿臉通紅,道:“小侄向來全無此念。”相國道:“這個便好。若有了這個念頭,可不耽誤終身大事。”杜開先道:“金石之言。”
兩個又把閒言閒語說了一會,只是韓相國初病起來,坐談了這些時候,身子有些倦意,便起身別了杜開先,慢慢走來,推門進去。
恰好他姊妹兩人端然在那裏伺候。那玉姿畢竟是有心的,把韓相國與杜開先一問一答的說話,逐句句聽得明白。相國分付道:“蕙姿好生扶我進房去略睡一睡,玉姿隨後把內門鎖好了來。”玉姿答應一聲,見相國扶了姐姐先去,乘着這個湊巧,恰纔又聽得說是康公子不在,思量遲一會兒,依舊走來開門,到百花軒去見一見杜公子的意思,就把鎖兒半開半鎖在那裏。
你道那老頭兒那裏提防着他,連那蕙姿也想不得這個田地。玉姿依舊把個匙鑰送與相國,就緊緊站在房中,伺候到了黃昏,恰好是姐姐承值的時分。蕙姿正走將來,玉姿低低對着蕙姿道:“姐姐,我妹子今夜有些不耐煩,早去睡一覺兒,待到三更時分,再來換你。千萬莫要等老爺睡着,又做出前番的勾當呢!”蕙姿微笑一聲,卻無回答。原來世上好說那話兒的女人,偏要硬着嘴,卻也不止玉姿一個。
這玉姿叮囑了姐姐,走出房門,悄悄的竟去把內門開了,依着日間看的路徑,便到了百花軒裏。只見紙窗兒上一個破隙,還有燈光射將出來,他曉得杜開先還未曾睡,把兩個指頭輕輕向門上彈了一彈。
杜開先那裏知道是這個活冤家到來,又不敢便把門開,低低問一聲道:“是那一個?”玉姿掩口道:“妾便是韓玉姿。”杜開先記得起道:“莫非是前日承贈鳳頭釵的這位小娘子麼?”玉姿道:“然也。”
杜開先欣然便把兩扇房門呀的扯開,躬身迎揖道:“呀,果然是這位小娘子。前承贈以鳳釵,尚未致謝,罪甚,罪甚。”玉姿道:“公子但記得那股鳳釵,可忘了那把紈扇麼?”杜開先又揖道:“屢荷美情,提起令人羞澀。今承小娘子大駕賁臨,亦將有以益吾意乎?”玉姿笑道:“妾此來非有益於公子,卻有損於公子也。”
杜開先是個聰明的人,聽了這個“損”字,便兜上心來,笑道:“小娘子,適才所言那個‘損’字,覺有萬千含蓄,還請細解一解。”玉姿道:“那兩句是妾口頭說話,並無深長意思,公子何必究竟如此。”
杜開先道:“這也罷了。難得小娘子今宵眷意而來,小生有一句不堪聽的說話,不識小娘子能見納否?”玉姿道:“公子,這夜靜更闌,庭虛人悄,知爾者是這一盞孤燈,知我者是這半簾明月。若有所諭,但說何妨。”杜開先笑道:“小生自當日楊柳岸邊,向月明之下,隔船吟詠,至今無不心懸口誦。既而遺紈扇,贈花箋,萬種相思,一言莫盡。小娘子若肯見憐小生在這裏獨守梅花孤帳,今夜便效一個菡萏連枝,意下如何?”
玉姿假意兒道:“公子,我只道你是個志誠君子,那裏曉得你到是個專在色上做工夫的。妾今夜此來,難道希圖苟合?不過念公子與老爺通家情上,故來探訪。今公子突出此言,使妾赧顏無地矣。”杜開先聽他說話,覺有些深味,就順口回答道:“小娘子既做得那謹守閨箴的李淑英,小生也做得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況且你主人翁待我一片美情,倘若被他知覺些兒消息,明日不惟見嫌小生,抑亦見棄於小娘子也。不若此時幸喜無人知覺,請自早回,大家免耽些驚恐。”
玉姿笑道:“杜公子,你雖是個聰明男子,妾亦是個伶俐女流,適才那幾句說話,我已明明參透。你敢道我不允所事,故把此言相掯,妾待允了何如?”杜開先深揖道:“小娘子若允了,小生屁也不敢再放一個。”
玉姿道:“允便允了,只是一件,妾從來未曾深諳箇中滋味,如之奈何?”杜開先道:“這句卻是飾詞,難道小娘子終日眷戀相國身旁,那老騷頭肯丟開手麼?這箇中滋味,小娘子自然諳練的。”玉姿低聲道:“他是個老人家,血氣衰頹,那裏做得正經。”杜開先輕輕摟住道:“小娘子休得害怕,難得這樣良宵,不要錯過了功夫。小生也非鹵莽之輩,就在這羅帳裏做一個款款溫溫的手段,請小娘子試一試看。”
玉姿又做苦掙道:“杜公子,我恰纔見你忒甚要緊,故說那幾句安慰的話兒。難道我當真便肯順從你?豈不聞強姦人家女子,律有明條?”杜開先偎着臉兒笑道:“敢問小娘子,夤夜到我書房,所爲何事?”玉姿也笑道:“杜公子,你這俐齒伶牙,教我那裏抵對得過。”杜開先道:“小娘子說話雖是抵對小生不過,小生又有抵對小娘子不過的所在。”
玉姿道:“公子輕講些麼,倘被你家伏侍的小廝們聽見,可不做將出來?”杜開先道:“不瞞小娘子說,我這裏再沒有第二個家童,只有一個伏侍的聾子,你便向他耳邊鳴金擊鼓,也是不甚聽得明白,況他這時已睡熟了。我們且把閒話丟開,早圖一霎兒歡樂也好。”
玉姿道:“公子,你卻是這樣等不得。譬如妾今夜不來,將如之何?”杜開先迎笑道:“小娘子若是今夜不來,少不得小生夢兒裏相會的時節,也不肯放過。”玉姿道:“公子,你難道畢竟放我不過麼?”杜開先道:“小生心裏倒也干休得了,只是這件東西如何便肯幹休?”玉姿掩着嘴道:“虧你讀書人講這樣村話。”有詩爲證:
少年性高盡風流,恁意裝村不怕羞。
昔日相思今日了,隨他推託肯幹休。
原來兩個調了這一會,都是巴不能夠到手的。杜開先便把他攔腰一把抱臉上免不得有些嬌羞模樣,又掙起來道:“公子,這燈光射來,不像模樣,去吹滅了罷。”杜開先道:“小娘子,你可曉得,那《西廂記》上說得好,
‘燈兒下共交鴛頸’,若吹滅了燈,一些興趣都沒了。”玉姿便不則聲。
杜開先依舊把他撳倒,將手先到腿邊探了一探,緩緩地把他兩股扳將起來。人卻不曉得,這玉姿雖是在韓相國身邊,那老人家年紀衰邁,還濟得些甚麼事來,不曾到得轅門,就先要納款了。所以玉姿總然說是破過瓜的,還是黃花女子一般,幾曾經歷着一場苦戰。
這杜開先思想多了日子,巴不得到了手,討一個風流快樂,那裏還管你的死活,盡着力又送了一送,恰好正抵着了花心。
原來玉姿承受了這一回,就如服仙丹,飲玉液的一般,遍體酥麻,昏昏沉沉,竟睡熟了去。杜開先便不敢驚動他,替他依舊放下了衣服,免不得自家也有些困倦起來,站起身把燈息了,就和衣睡做一頭。
兩個看看睡到四更時分,那杜開先又打點發作起來,把玉姿悄悄推醒,附着耳說了幾句軟款的話兒。玉姿正待也說幾句,忽聽得耳邊廂咚咚打了四鼓,猛可的記得起相國房中承值一事,頓然驚訝道:“公子不好了,這遭卻做出來了!”
杜開先摸頭不着,也喫了一驚道:“呀,小娘子何出此言?”玉姿便把姊妹二人輪流值夜的話,與他說了一遍。杜開先道:“這卻怎麼好?若是做將出來,豈不是小生帶累了小娘子,明日有些僝愁 ,教我如何痛惜得了?”
兩個連忙爬起身來,坐在牀上。玉姿想了一想,夜間來的時節,偏生姐姐面前說了幾句硬話,倘然回去,被姐姐知了些兒形跡,可不沒了嘴臉,便與杜公子計較道:“公子,如今怎生是好?”
杜開先道:“小生有一個計策,你若是這時轉將回去,決然要露了風聲。那老兒不是個好惹的主顧,這遭把家法正將起來,你這一個嬌怯怯的身軀,可禁受得起?那時你卻拷打不過,畢竟一死,小生爲你割捨不過,到底也是一死。可不是斷送了兩人性命?如今趁此夜闌之際,人不知,鬼不覺,待我收拾些使用銀子,做了盤纏,你把我書架上的舊巾服兒換了,扮作男人模樣,悄地和你奔出巴陵道上,到別處去權住幾時,慢慢再想個道理便了。”
玉姿垂淚道:“此計雖好,只是我有兩件撇不下。一件是我房中那無數精緻衣裳、金銀首飾,怎麼割捨得與別人拿去享用?二件是我姐姐朝夕同行同坐,過得甚是綢繆,怎樣割捨拋撇了他?”說罷,淚如雨下。有詩爲證:
衣飾妝奩能別置,一胞手足情難棄。
只因作事有差池,臨去依依頻灑淚。
杜開先道:“小娘子,到此地位,一個性命尚然難保,那裏還顧得那些衣裳首飾、姐妹恩情?趁早走的,是爲上策。”這韓玉姿一時心下便渾起來,就依了杜開先的說話,把架上巾服取來,換得停停當當,就像個弱冠的一般。杜開先便去開了書箱,收拾了那些使用銀子,約莫有二三十兩,一些隨身物件也不帶去,單單兩個空身,悄悄把百花軒開了,就出同春巷。兩個也覺有些心驚膽顫,乘着月色朦朧,徑投大路而去。
畢竟不知後來他兩個奔投何處?那韓相國知了消息,怎麼一個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寬宏相國衣飾賞姬 地理先生店房認子
詩:
宦門少小讀書生,嬌養從來不出行。
色膽包天忘大義,癡心挾女縱私情。
憐才宰相胸襟闊,遇父英豪眼倍青。
始信吉人天必相,窮途也得遇通亨。
他兩個出了同春巷,徑投大路。行了好一會,看看到了城門,只聽得那譙樓上咚咚的打了五更五點,但見那:
金雞初唱,玉兔將沉。四下裏梆柝頻敲,都是些巡更丐子,滿街衢行蹤雜沓,無非那經紀牙人。猛可的響一聲,只道是相府知風捉護;悄地裏聽一下,卻原來官營吶喊大操兵。
兩個正混在人叢裏,走到城門首,驀聽得這聲吶震,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道是韓相國知了風聲,差人追來捉獲。回頭看時,又不見有人趕來。猛想一想,方記得起,三六九日官營裏操兵練卒,卻纔放下肚腸。連忙出得城來,漸覺東方有些微微發白。你看這韓玉姿,那裏曾慣出閨門,管不得鞋弓襪小,沒奈何兩步挪來一步,不多時又到了西水灘頭。
原來這西水灘下了船,筆直一條水路,直通得到長沙府去。你道此時天尚未明的時節,船上人個個還未睡醒,那裏見個人來攬載。兩人依着岸走了幾步,只見就是日前泊那玉鳧舟的楊柳岸邊,有一隻小小漁船在那裏。這韓玉姿到了這個所在,覺他睹物傷情,杜開先也覺傷情睹物。他便凝睛一看,見那船艙裏點着一盞小小燈籠,恰好那個漁人正爬起來,趕個早市,趁沒有船隻往來,待要下網打魚的意思。
杜開先近前喚道:“漁哥,你這隻船可渡得我們麼?”漁人道:“要渡到也渡得,只是渡了二位相公的時節,錯過了這個早市,可不掉了一日生意。”杜開先道:“你若肯渡我們,就包了你一日乘錢罷。”漁人笑道:“既然如此,二位相公還是要往那裏去?”杜開先道:“我們兄弟二人,要到前途去望一個親戚的。”漁人道:“卻是甚麼地名?”杜開先道:“那個地名,我到忘記了。只是那些村居景緻還想得起。你且撐到前頭,若見了那個所在,我們上岸就是。”漁人笑道:“相公又來說得好笑,若是撐了十日不見那個所在,難道還是包我一日的銀子?”杜開先道:“就與你十日的錢罷。”漁人道:“只要講得過,便做我不着。請下船來。”他兩個就下了船,那漁人便不停留,登時把船撐去。
如今正是要緊的所在,其實沒工夫把他去的光景再細說了。且把韓相國來略說幾句與列位聽着。
說這韓相國睡到天明,醒在牀上,只道還是玉姿伺候,便叫一聲道:“玉姿,可睡醒了麼?”原來卻是這蕙姿儘儘伺候了這一夜。他因爲前番那次做來不順利,所以再不敢走動,只道妹子果然不耐煩,便替他承值了這兩個更次。聽得相國喚了這一聲,連忙答應道:“老爺,玉姿昨晚身子有些不耐煩,着蕙姿代他伏侍哩。”相國嘆口氣道:“怪他不得,其實這幾日辛苦得緊。多應是勞碌上加了些風寒,少刻待他起來,可喚他來,待我替他把一把脈看,趁早用幾味藥兒趕散了罷。”蕙姿應說:“曉得。”
說不了,只見一個女侍兒慌忙走來,把房門亂推,進來稟道:“老爺,不好了,昨夜內門被賊挖開了!”相國道:“有怎樣事?內門既失了賊,決然從那百花軒後挖過來的。快着人去問杜相公,曾失了些物件麼?蕙姿,你可疾忙去喚你妹子來,問他昨日那內門是怎麼樣拴鎖的?”蕙姿應聲便走。
不多時,院子與蕙姿一齊走到,一個稟說百花軒不見了個杜公子。一個稟說內房裏不見了個韓玉姿。相國聽說,老大喫了一驚。到底做官的,畢竟聰明,心下早已明白。便起來坐在牀上,嘆口氣道:“我也道這內門緣何得有賊來,原來是這妮子與那小畜生做了手腳,連夜一同私奔去了。終不然伏侍的家童也帶了去?”分付院子:“快去喚他那伏侍的人來見我。”院子答應一聲,轉身便去。
原來那個聾子正爬起來,尋不見了杜開先,心下好生氣悶。聽着相國喚他,不知甚麼勢頭,連忙走將過來。相國問道:“你家相公那裏去了?”這聾子原是個耳朵不聽得人說話的,兜了這些不快樂,愈加聽不着了,就把手向耳邊指了一指,道:“老爺,小人是個聾子,說話聽不明白,再求分付一聲。”院子在旁道:“老爺問你相公那裏去了?”聾子道:“這個卻不曉得。小人昨夜打鋪在他牀後,只聽得晚來咿咿唔唔,做了半夜的詩,直到五更天氣,方纔住口。小人見他夜來辛苦了,趁早起來,打點些點心與他喫喫,只見房門大開,鬼影都不見了。”
相國道:“可曾帶些甚麼東西去麼?”聾子道:“別樣物件,小人尚未查點,只是一股鳳頭釵,是他日常間最心愛的,端然還在那裏。”相國聽說了鳳釵,便覺有些疑惑,遂對他道:“你快去拿來我看。”聾子回身,慌忙便去拿與相國。相國把鳳釵一看,罵了一聲道:“好賤婢!分明這股鳳釵是他日常間戴的,可見他兩個不止做了一日的心腹。”
原來這股鳳釵,卻是前番蕙姿贈與杜開先的,那裏幹着玉姿甚事。蕙姿在旁看見這釵兒,好生耽着驚恐。相國便對聾子道:“你家相公與我府中一個女婢同走去了。”聾子聽了這句,嚇得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道:“有這等事,怪見得這幾日夜來睡在牀上,不絕的嚎聲嘆氣。”相國道:“我府中沒了個女婢還不打緊,你家老爺不見了個公子,明日可不要埋怨着我。你可早早回去,稟與你家老爺知道。”聾子答應一聲,連忙回去報與杜翰林得知。
那翰林聽罷,心中老大焦躁,便對夫人道:“我那畜生,誰想做了這件沒行止的事,難道這一世再也不要思量出頭?他便去了也罷,終不然韓相國沒了個女侍,明日肯幹休罷了。”遂喚打轎到韓府去,商議尋訪。
這正是:若要不知,除非莫爲。霎時間巴陵城裏,個個傳說,杜翰林的公子拐帶了韓相國的女侍,逃走去了。
杜翰林到了韓府,見了相國,兩個把前事問答了一遍。杜翰林道:“這還是老先生出一招帖,各處尋訪一尋訪的纔是。”相國道:“我那女侍,既做個打得上情郎的紅拂女,我學生也做個撇得下愛寵的楊司空。便去了也不足惜。只是令郎差了主意,既把他看上了眼,何不就與學生明說,待我便相贈了何妨。如今學生出了招帖,外面人一來便要說我輕賢重色,二來只說我一個女侍拘管不到,被他走了,可不壞了家聲?還是老先生出一個招帖,尋一尋令郎罷。”杜翰林道:“不瞞老先生說,我那小犬,原是螟蛉之子,若出了招帖,可不被外人談論?這還要老先生商量一個計策便好。”
兩家正在那裏你推我遜,商量不定。恰好那康汝平得知了消息,劈頭正走將來。相見已畢,便把前前後後問了一遍,韓相國也把前前後後回答了一遍。康汝平免不得要在相國面前說兩句好看話兒,道:“今日杜兄去了,小侄方纔敢說,他兩個是當日新正時節,在西水灘頭,楊柳岸邊,兩船相傍,向那黃昏月下,便以詩句酬和。那時就覺有些不尷不尬的光景,原不是一日的情由。如今他兩個此去,又不帶一些行李,便出了巴陵地界,到得前路,遇着關津,盤詰起來,畢竟送還原籍。但有一說,杜兄是個聰明人,決然不做這着迷的事,料來還在城中左右,隱跡在那一家裏。二位老伯,何不趁早着人密訪,必然得個下落。”
韓相國道:“賢契所言,果然非謬。原來他兩個,那時節便起了這個念頭。”又想了一想,對着康汝平道:“原來賢契到是一個好人,老夫卻沒了眼睛。也罷,我想人家女子,到了這般年紀,自然有了那點念頭,如何留得他住?我今還有個蕙姿,是他嫡親姐姐。算來妹子去了,那個妮子決然也不長久。老夫若是打發出去,與了別人,明日可不奚落了他。賢契若不見嫌,杜老先生在此,當面說過,就送與賢契,做個鋪牀疊被,何如?”康汝平聽了,心裏其實着得,卻便不好應承,假意推託道:“這個小侄怎麼敢受,倘若杜兄明日依舊把他妹子帶轉來送還,那時又沒了這一個,老伯豈不要追悔麼?”相國道:“賢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是那妮子有個轉來的日子,老夫自然就送與杜公子了。”
杜翰林道:“既是韓老先生有這個意思,賢契到不要推辭,省得拂了美情。”康汝平笑道:“只恐小侄沒福,受用不起。既然如此,待小侄就此回去與家父商量便了。”康汝平遂作別起身。杜翰林見康汝平去了,也就辭了韓相國出門。相國送了進來,便喚蕙姿分付,把玉姿房中一應遺下的衣裳首飾,着幾個女侍盡數搬將出來,當堂逐件點過,遂都交付與蕙姿。
原來這康汝平回去,就與父親商議已定。韓相國便揀一個日子,果然把蕙姿送與他去。這回康汝平卻是天上掉下來的造化,不要用一些氣力,乾乾淨淨,得了個美妾。正是:蜒蚰不動自然肥。卻又有一說,當初原是他兩個先看上眼,所以如今這個蕙姿畢竟終歸於他。可見姻緣兩字大非偶然矣。有詩爲證:
鄰舟陡遇意常癡,只恐相思無盡期。
且喜姻緣天作合,從空降下美嬌姿。
前面康汝平得了韓蕙姿,兩個新歡的光景,世間就是三歲孩童,也曉得是免不得的,卻也不須小子細說。
且再說那杜開先,同了韓玉姿私奔出來,趁了漁船。恰好船又小,人又少,況趁着下水,有些順風,不上三兩個時辰,約行了一百多里。看看天色將晚,但見那:
煙樹朦朧,雲山慘淡。山崗上牧笛頻吹,一個個騎牛回去;石磯邊漁歌齊唱,兩雙雙罷釣歸來。酒旗揚揚,還間着幾盞天燈;黃犬哰哰 ,卻早見一方村鎮。
那個鎮頭,你道叫做甚麼名字?就是雙仙鎮,長沙府管下的地方。這雙仙鎮原有一個古蹟,當初那裏有一座酒樓,極是熱鬧得緊,那漢鍾離與呂洞賓不時幻跡到那樓上飲酒,飲罷便把詩來題在壁上。後來被世上人識破了詩句,曉得是個幻跡的仙人,從此他兩個就不到這個所在,因此人便取名叫做雙仙鎮。
這杜開先與韓玉姿,在船中坐了一日,只當儘儘一日一夜,不曾沾着些兒湯水,怎奈心內帶着彷徨,到也不覺得肚中飢餓。漸漸天色晚來,便記得起又不帶得一些鋪蓋,免不得要到這個鎮頭上去,尋個旅店安歇一宵。便對漁人道:
“我們親戚卻正在這個鎮上,可泊過去,待我們好上岸。這裏有兩錢多些銀子,送你罷。”漁人接了,道:“相公,早說這個雙仙鎮上,待我做兩日撐來也好。”就把船泊將過去。
杜開先到了這個所在,方纔撇下了些驚恐,慢慢扶着韓玉姿同上岸去。行不數步,恰就是一個旅店。連忙近前問道:“此處可寄宿麼?”店主人出來答應道:“二位到此,還是長歇的,短歇的?”杜開先道:“怎麼叫做長歇、短歇?”店主人道:“長歇的,或在這裏一年半載,要把樓上客房收拾起來,好與你們安頓行李。若是短歇的,不過在這裏面小房內,便好暫住幾個日子。”杜開先道:“我們也不是長歇的,也不是短歇的。我兄弟二人,恰在前路探友回來,恐此時沒有便船,權且借宿一宵,明早就去。若肯相留,現成鋪蓋便借一牀,明日多多奉謝。”店主人笑道:“二位相公,我們開客店的,雖有幾牀鋪蓋,只好答應來往客商,恐怕不中相公們意的。若是將就蓋得,請進來就是。”
杜開先假意兒對着玉姿道:“兄弟,這一夜兒哪裏便不將就了。”兩個徑走進去。原來天色昏暗,那個認得出他是個女扮男裝、腰邊沒有那件東西的。這店主人見他兩個斯文模樣,不敢怠慢,就去開了小小一間幽雅軒子,引他二人進去住下,隨即分付走動的,打點晚飯,點燈進房。有詩爲證:
一夜恩情兩意投,巴陵道上共同遊。
茫茫道路無窮極,何日行蹤始得休。
偏生他兩個不該泄漏,撞着這個店主人着趣得緊。不然,或者做將出來。杜開先也恐暗裏被人瞧破,直待喫完晚飯,將次睡倒,滅燈時節,方纔與韓玉姿去那巾服,兩個睡做一頭。這杜開先雖然有事在心,見了這個嬌滴滴如花似玉的睡在身邊,那裏熬得過。欲待輕輕動手,又恐韓玉姿心中有些不快活。況且兩個又不曾睡過幾夜,倘是被他回答幾句,可不是一場沒趣。只得按住這點火性,安安靜靜睡了一夜。
次早黎明起來,梳洗停當,謝了店主人,即便起身。恰好那個鎮頭,共來不滿二三十個人家,其餘都是偏僻地面。兩個行來,將近半里多路。你道這韓玉姿夜來還好遮飾,這日間六眼不藏私,那裏掩飾得過?就是別的,或者一時看不出來,這雙小小腳兒,可是瞞得人過的麼?趁着這四下無人,杜開先便把他巾服去了,打扮做個村中探親的夫婦。有幾個來往的見了,又估計他們是兩個哥妹,又估計是一對夫妻。
看看走了三四里,韓玉姿有些腿痠腳軟,輕輕對着杜開先道:“公子,我想在家穿了自在,喫了自在,何等安逸,那裏曉得行路的這樣苦楚。”杜開先安慰道:“小娘子,到此也莫怨嗟了,少不得有個安閒的日子。你看前面白茫的,敢是一條水路,我和你慢慢行去。若有便船,就趁了去罷。”兩個又走了一會,纔到那個灘頭。恰好有一隻便船泊在那裏,就乘了。
渡去有三十餘里,將近午牌時分,就到了長沙道上。依舊上了岸,正待落個店家,喫些午飯,只見那裏有四五片飯店,中間一家門首,貼着一張大字雲:
巴陵地理舒石芝寓此杜開先見了,對着韓玉姿道:“娘子,巴陵卻是我們的同鄉,就到這個店裏去,倘遇着鄉人,大家略談一談,也是好的。”韓玉姿卻不回答,兩個便走進去。正坐得下,那小二先拿兩杯茶來。杜開先問道:“你這店中的舒石芝先生,可在這裏麼?”小二道:“官人,敢是要尋他看風水麼?他在竈前替我們吹火哩,待我去喚來。”小二轉身就走。
舒石芝見說有人尋他,只道是生意上頭,連忙走來相見。杜開先仔細看時,只見他:
頭戴一頂鐵墩樣的方巾,拂不去塵蒙灰裹;身穿一件竹筒袖的衣服,舊得來擺脫禛拖。黑洞洞兩條鼻孔,恰便是煤結緊的煙囪;赤騰騰一雙眼睛,好一似火煉成的寶石。蹲身竈下,嚇得那鼠竄貓奔;走到人前,捱着個腰躬頸縮。
杜開先見他這個形狀,便問道:“老丈敢就是巴陵舒石芝先生麼?”舒石芝聽問了這一聲,連忙答應道:“小子正是。官人的聲音,卻也是我巴陵一般。”杜開先道:“我也就是巴陵。所謂親不親,鄰不鄰,也是故鄉人。我想老丈的貴技,到是巴陵還行得通,緣何卻在這裏?”
舒石芝道:“不瞞官人說,俗語道得好,‘三歲沒娘,說起話長。’小子十六七年前,在巴陵的時節,有一個宦族人家尋將去看一塊風水,不期失了眼睛,把個大敗之地,到做個大發的看了。不及半年,把他親丁共斷送了十二三口。後來費了多少脣舌,還不打緊,到被那些地方上人,死着一個的,也來尋着我,所以安身不牢。想來妻子又喪過了,便沒有什麼掛礙;那時單單隻有個兩歲的孩兒,遺在身邊,沒奈何硬了心腸,把他撇在城外梅花圃裏,方纔走得脫身。只得到這裏來,將就混過日子。”
杜開先聽他這一通,心下好生疑慮,道:“終不然這個就是我的父親?”肚中雖是這等思量,口裏卻不好說出,只得再問道:“老丈,雖然那時把令郎撇下,至今還可想着麼?”舒石芝道:“官人,父子天性之恩,小子怎不想念?卻有一說,我已聞得杜翰林把他收留,撫養身邊,做兒子了。”杜開先道:“此去巴陵,路也不甚遙遠,老丈何不回去訪他一訪?”舒石芝道:“小子若再回到巴陵,這幾根骨頭也討不得個囫圇。”杜開先事到其間,不敢隱瞞,倒身下拜道:“老丈,你是我的父親了!”舒石芝聽說,心下一呆,連忙扯起道:“官人,不要沒正經。難道你這樣一個標緻後生,沒有個好爹孃生將出來,怎麼到錯認了小子?若是兄弟叔侄,錯認了還不打緊,一個父親可是錯認得的!快請起來。”杜開先便把兩歲到今的話,備細說了一遍。舒石芝到也有些肯信,道:“世間撞巧的事也有,難道有這樣撞巧的!這個還要斟酌。”小二在旁攛掇道:“老舒,你好沒福,這樣一個後生官人認你做老子,做夢也是不能夠的。兀自裝模作樣,強如在那竈頭吹灰煨火過這日子。他若肯認我小二做了父親,我就端端坐在這裏,隨他拜到晚哩。”舒石芝道:“且住,我還記得起當初撇下孩兒的時節,心中割捨不得,將他左臂上咬了一口。如今你要把我認做父親,只把左臂看來,可有那個傷痕麼?”杜開先就將左手胳膊擄將起來,當面一看,果然有個疤痕。這遭免不得是他的兒子,低頭就拜。小二便把舒石芝撳在椅子上,只得受了兩拜,道:“孩兒,若論我祖墳上的風水,該我這一房發一個好兒子出來。還有一說,今日雖是勉強受你這幾拜,替你做了個父親,若是明日又有個父親來認,那時教我卻難理會了。”
杜開先笑了一聲,便向身上脫下那件海青,袖中取出那頂巾來,遞與舒石芝替換。舒石芝問道:“孩兒,你敢是先曉得爹爹在此受這狼狽,特地帶來與我的麼?”杜開先這遭想得是一家人,卻便不敢隱瞞,把舒石芝扯到背後,輕輕對他把韓玉姿改換男裝,私奔出來的話告訴一遍。
舒石芝正待細問幾句,只見那小二在旁叫了一聲道:“不要瞞我,正要和你說句話哩。”杜開先聽了,便打了下一個趷蹬,連忙上前問他。
畢竟不知這小二說出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泥塑周倉威靈傳柬 情投朋友萍水相逢
詩:
人生行足若飛禽,南北東西着意深。
萬疊關山無畏怯,千重湖海豈沉吟。
奔波只爲爭名利,逸樂焉能迷志心。
誰想相逢皆至契,不愁到處少知音。
看來世間做不得的是那逆理事情,你若做了些,自然心虛膽怯,別人不曾開着口,只恐怕他先曉得了,說出這家話來。
這杜開先見小二叫了這一聲,只道他知了韓玉姿消息,心下懊悔不及,只得迎着笑道:“小二哥,你有什麼話說?”小二道:“官人,你們十七八年的父子,今日在我這店中重會,難道不是個千載奇逢?官人,你便送我幾錢銀子,買杯兒喜酒喫喫,何如?”杜開先見他不是那句話說,便滿口應承道:“這個自然相送。”
舒石芝道:“孩兒,這位小娘子,便是我的媳婦了,何不請過來一見?”杜開先道:“爹爹,媳婦初相見,只怕到有些害羞,先行個常禮,明日再慢慢拜罷。”轉身對韓玉姿道:“娘子,過來見了公公。”玉姿暗地道:“官人,你的父親難道是這等一個模樣?教我好生不信。”杜開先笑道:“娘子,我都認了,終不然你就不認他?莫要害羞,過來只行個常禮。”韓玉姿掩嘴道:“官人,這個怎麼教我相見?”杜開先低低道:“娘子,便是如今鄉風,做親三日,也免不得要與公公見面的。”韓玉姿遂不回答,只得上前勉強萬福。
小二對舒石芝笑道:“你把些什麼東西遞手呢?”杜開先見他沒要緊不住的說那許多諢話,便着他去打點三個人的午飯來。
舒石芝問道:“孩兒,我卻有一句不曾問你,你如今取了甚麼名字?”杜開先欠身道:“孩兒自七歲時,不肯冒姓外氏,曾向那梅花圃中,遂指梅爲姓,指花爲名,取爲梅萼。後來因杜翰林收留,便把梅字換了,改姓名爲杜萼,取字開先。”舒石芝道:“好一個杜開先,今後我便以字相呼就是。”杜開先道:“爹爹,孩兒但有一說。向年卻是沒奈何認居外姓,今日既見親父,合當仍歸本姓,終不然還叫做杜萼?”舒石芝想一想道:“孩兒講得有理。況且你如今又做了這件事,在這裏正該易姓更名。依我說,別人只可移名,不可改姓。你今只可改姓,不可移名。表字端然是開先,只改姓爲舒萼便了。”杜開先深揖而應。
舒石芝道:“孩兒,還有一事與你商量。想我當初在這裏,只是一個孤身,而今有了你兩個,難道在這裏住得穩便?不若同到長沙府去,別賃一間房子,一來便是個久長家舍,二來免得把你學業荒蕪。你道這個意思好麼?”舒開先道:“爹爹所言,正合孩兒愚見。但不知此去長沙府,還有多少路程?”舒石芝道:“不多,止有三十里路,兩個時辰便可到得。”舒開先道:“既如此,孩兒還帶得些盤纏在這裏,我們今日就此起身去罷。”
原來舒石芝到這裏多年,四處路徑俱熟。舒開先便催午飯來喫了,當下取了些銀子送店家,又把兩錢銀子謝小二。就在那地方上去買兩副鋪陳、箱籠之類,連忙叫下船隻,收拾起身。那小二一把扯住舒石芝,笑道:“你去便去了,只是莫要忘記了我這竈君大王。你便把起初這套衣服留在這裏,待我們裝束起來,早晚也好親近親近。”舒石芝道:“小二哥,休要取笑。我還缺情在這裏,明日有空閒時節,千萬到府裏來走走。”小二又笑了一笑,大家拱手而去。詩曰:
總是他鄉客,誰知天性親。
相逢渾似夢,家計得重新。
古人有兩句說得好:至親莫如父子,至愛莫如夫妻。這舒石芝與舒開先,約有十幾年不曾見面的父子,那裏還記得面長面短,只是親骨肉該得團圓,自然六合相湊。那韓玉姿雖是與他通了私情,剛纔兩夜,又有一夜卻是算不得的,便肯同奔出來,一段光景,豈不是個恩愛。
如今且把閒話丟開。且說這舒開先到了長沙府,把身邊的那些銀子,都將來置了傢伙什物。不要說別樣,連那舒石芝的地理,烘然又行起來。
你道他如何又有這個時運?看來如今風俗,只重衣衫,不重人品。比如一個面貌可憎、語言無味的人,身上穿得幾件華麗衣服,到人前去,莫要提起說話,便是放出屁來,個個都是敬重的。比如一個技藝出衆、本事潑天的主兒,衣冠不甚齊楚,走到人前,說得亂墜天花,只當耳邊風過。原來這舒石芝,今番竟與撐火的時節大不相似,衣服體面上比前番周全了許多,所以那裏的人,見他初到,不知是怎麼樣一個地理先生,因此都要來把他眼睛試試。
舒開先見父親依舊行了運,老大歡喜,只當得了韓玉姿,重會了親生父,豈不是終身兩件要緊的事都完畢了,安心樂意,把工夫儘儘用了一年。
不覺流光迅速,又早試期將近。舒石芝道:“孩兒,如今試期在邇,何不早早收拾行裝,上京赴選。倘得取青紫如拾芥,不枉了少年刻苦一場。”舒開先道:“正欲與爹爹商議此事,孩兒卻有兩件難去。”舒石芝道:“孩兒所言差矣。豈不聞:男子漢志在四方。終不然戀着鴛幃鳳枕,便不思量到那虎榜龍門上去麼?”舒開先揖道:“孩兒端不爲着這個念頭。第一件,爹爹在家,早晚伏侍,雖託在玉娘一人,慮他是個弱質女流,未免無些疏失。第二件,孩兒恐到京中,沒個相知熟識,明日倘有些榮枯,可不阻絕了音信?”
舒石芝想道:“這也講得有理。孩兒,我想,你的日子雖多,我的年華有限。況且讀書的,哪個不曉得三年最難得過。難道爲着這兩件事,就把試期錯過了?想來我們雖是在這裏住了年把,並不曾置得一毫產業,有甚麼拋閃不下?只要多用一番盤纏,大家就同進京去,別尋一個寓所,暫住幾時,待你試期後看個分曉,再作計處。”舒開先道:“如此恰好。只恐爹爹的生意移到那裏,人頭上不曉得,恐一時有些遲鈍。”舒石芝微笑道:“孩兒,俗語兩句說得好: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再莫慮着這一件。如今可選個吉日,早早進京要緊。”
舒開先道:“爹爹,孩兒想得試期已促,既帶了家眷同行,一路上未免有些耽延。揀日不如撞日,便把行李收拾起來,就是明日起身也好。”舒石芝道:“孩兒,這也講得有理。你可快進去與玉娘商量,趁早打疊齊備,我且走到各處相與人家,作別一聲,倘又送得些路贐 ,可不是落得的。”舒開先便轉身與玉姿商議定了。當下打疊行裝,還有些帶不去的零碎傢伙,都收拾起來,封鎖在這屋下,託付左右鄰居。次日巳牌,起身前去。
那一路上光景,無非是煙樹雲山,關河城郭,這也不須絮煩。且說他們不多幾時就到京中。將近了科場時候,各省來赴試的舉子,紛紛蟻集,那個不思量鏖戰棘闈 ,出人頭地。原來那裏有個關真君祠,極其顯應。每到大比之年,那些赴試的舉子,沒有一個不來祈夢,要問個功名利鈍。這舒開先也是隨鄉入鄉,三日前齋戒了,寫了一張姓名、鄉貫的投詞,竟到神前,虔誠禱告。待到黃昏時候,就向案前倒身睡下。
這舒開先正睡到三更光景,只聽得耳邊廂明明的叫幾聲舒萼,忽然醒悟,帶着睡魔,矇矓一看,恰是一條黑魆魆的漢子,站在跟前。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狀貌猙獰,身軀粗夯。滿面落腮鬍,僅長一丈;一張烏墨臉,頗厚三分。說他是下水滸的黑旋風,腰下又不見兩爿板斧;說他是結桃園的張翼德,手中端不是丈八蛇矛。細看來,只見他肩擔着一把光瑩瑩的偃月鋼刀,手執着一方紅焰焰的銷金柬帖。
舒開先猛地裏喫了一驚。那黑漢道:“某乃真君駕前侍刀大使周倉的便是。這個柬帖,是真君着某送來,特報汝的前程消息。”舒開先卻省得日常間關真君部下原有一個執刀的周倉,便不害怕,連忙雙手接了,展開一看,上面寫着四句道:
碧玉池中開白蓮,裝嚴色相自天然。
生來骨格超凡俗,正是人間第一仙。
舒開先看了,省得是真君第二十二道籤經也,便欲藏向袖中。周倉道:“真君有諭:這柬帖上說話,只可默記心頭,不令汝帶去,使人知覺,泄漏天機也。”舒開先便又一看,依舊雙手送還。
驀地裏只聽得鐘鼓齊鳴,恰是本祠僧人起來誦早功課,方纔驚醒,乃是南柯一夢。不多時,只見案前人蹤雜沓,早又黎明時候。遂走起身,向真君駕前深深拜謝。轉身看時,那右旁站的周倉,與夢中見的端然無二,又倒身拜了兩拜。正待走出祠來,只聽得後面有人叫道:“杜開先兄,且慢慢去,小弟正要相見哩!”舒開先連忙迴轉頭來,仔細一看。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康汝平。他也爲應試來到這裏。舒開先把腰彎不及的作了一個揖,驀然想起前事,便覺滿面羞慚。康汝平道:“小弟與兄間別數載,不料此地又得重逢。若不見卻,這祠外就是敝寓,同到那裏少坐片時,敘年來間闊之情。意下如何?”舒開先道:“小弟當時也是一時呆見,因此匆匆不得與兄叮嚀一別。何幸今日又得相逢,正所謂‘他鄉遇故知’了。”康汝平笑道:“杜兄,‘洞房花燭夜’已被你早佔了先去,如今只等‘金榜題名時’要緊。”
兩人攜着手,一同走出祠門。果然上南四五家,就是他的寓所。康汝平引進中堂坐下,慢慢的把前事從頭細問。舒開先難道向真人面前說得假話?只得把前前後後私奔出來一段情景,對他備細說了一遍。康汝平道:“杜兄,你終不然割捨得把令尊老伯、令堂老夫人撇了,到這來麼?”
舒開先道:“一言難盡。不瞞康兄說,那杜翰林原是小弟義父。小弟自襁褓時,家父因遭地方多事,把我撇在城外梅花圃裏,脫身遠竄 。後來虧那管圃的,憐我是個無父母的孤兒,就留在身邊。及至長成七歲,便送到杜翰林府中。那杜翰林見小弟幼年伶俐,大加歡悅,就撫養成人,作爲親子。這卻是以前的話說。不想那年奔出韓府,來到長沙村酒店,驀地裏與家父一旦重逢。”康汝平笑道:“社兄,這件是人生極快樂的,也算得是個‘久旱逢甘雨’了。但是一說,杜兄如今還該歸了本姓纔是。”舒開先道:“小弟原本舒姓,就是那年已改過了。”
康汝平道:“既然如此,小弟今後便不稱那杜字了。敢問令尊老伯可還在長沙麼?”舒開先道:“家父也是同進京的。”康汝平道:“小弟一發不知,尚未奉拜,得罪,得罪。請問舒兄,那韓氏尊嫂可同到此麼?”舒開先道:“也在這裏。”
說不了,只見那簾內閃出一個女人來,他便偷睃幾眼,卻與玉姿一般模樣,心下遂覺有些疑慮,便問道:“康兄的尊嫂可也同來在這裏?”康汝平笑了一聲道:“小弟正欲與兄講這一場美事。”便走起身,坐在舒開先椅邊,遂把韓相國相贈蕙姿的話說一遍。舒開先道:“有這樣事,果然好一個寬宏大度的相國。此恩此德,何時能夠報他?”
康汝平道:“舒兄請坐。待小弟進去,着蕙姿出來相見。”舒開先站起身道:“這個怎麼敢勞。”康汝平笑道:“舒兄,這個何妨。我和你向年原是同窗朋友,如今又做了共派連襟,着難得的。卻有一說,俗語道得好,姨娘見妹夫,勝如親手足。”便起身進去,不多一會兒,就同了蕙姿出來。舒開先恭恭敬敬向前唱喏,那蕙姿連忙萬福。有詩爲證:
交情間闊已多年,帝裏重逢復藹然。
況是內家同一脈,親情友道兩相兼。
蕙姿見罷,依舊走進簾裏坐下,輕輕的啓着朱脣道:“適才聞說我玉娘舍妹也與官人同到這裏。不卜可迎過來一見否?”舒開先道:“令妹時常念及,也恨不能再圖一見。不料今日重會京中,姊妹團圓,豈非天數。康姨既欲與令妹相見,何不就屈到敝寓去,盤桓幾日,卻不是好。”康汝平道:“舒兄,他姊妹們年來不見,未免有些衷腸說話,恐令尊老伯在家,兩下語言不便。還是迎尊嫂過來見一見吧。”
舒開先滿口應承,遂起身揖別。回到寓所,見了韓玉姿,倒不提起祈夢緣由,竟把這些說話講個不了。那玉姿見說蕙姿姐姐已隨康公子同來,巴不得立時一見,把那年從奔出來之後,韓相國怎麼一個光景,問訊明白。便叫一乘轎子,抬到姐姐那裏。那蕙姿聽見妹子來了,歡天喜地,把個笑臉堆將下來,連忙近前迎接。到了堂前,兩姐妹相見禮畢。有詩爲證:
憶昔私行話別難,今朝相見喜相看。
天將美事俱成就,不似侯門婢子般。
蕙姿便把妹子迎到後廳坐下,迎着笑臉道:“妹子,你還記得在相國房中的時節,講那句‘又做出前番勾當’的說話呢?”玉姿紅了臉道:“姐姐,難道瞞着你,那個時節只要事情做得機密,那裏還顧得嫡親姊妹。望姐姐莫把前情提起罷了。”蕙姿道:“妹子,我姐姐只道與你一出朱門,此生恐不能相見,怎知今番卻有個重逢日子。”
玉姿道:“敢問姐姐,那日我們私奔出來,不知老爺在你面前有甚說話?”蕙姿道:“再沒有甚說話。只是那杜府的聾子,把那股鳳頭釵送與老爺,老爺看了,卻不知清白,便道你們兩個不止有了一日的念頭。”玉姿道:“姐姐,老爺既知道了,後來曾着人緝訪麼?”蕙姿道:“那時杜翰林就來商議,要老爺先出一張招帖,把你尋覓。老爺說道: ‘我怎麼好出招帖,他既做得
打得上情郎的紅拂妓,我便做得撇得下愛龐的楊司空。’杜翰林見說這兩句,便道: ‘杜官人是個螟蛉之子。’兩家都不思量尋訪了。”
玉姿道:“姐姐,好一個汪洋度量的老爺。妹子雖是走了出來,那一個日子不想着他。如今又不知他的身子安健否?”蕙姿道:“我爲姐姐的,前月因要同進京來,特去拜辭他,問他身子安否若何,他回說:‘好便好了些,只是成一個老熟病,不能夠脫體哩。’”玉姿道:“我不知哪一個日子能得去望他一望?”蕙姿道:
“這有何難,只等你官人中了,便好同去見他一見。”玉姿道:“姐姐敢是譏誚着妹子了。這日子可是等得到的麼?”姊妹兩個說了又笑,笑了又說。
看看天色傍晚,玉姿便要與姐姐作別起身。蕙姿一把扯住道:“妹子,只虧我和你打夥這十六七年,如今剛纔來得半日,就要思量回去,難道再在這裏住不得幾個日子麼?”這蕙姿那裏肯放。玉姿見姐姐苦留不過,只得又住了一日,然後動身。
兩家自此以後,做了個至親來往。這蕙姿隔得五六日,便把妹子接來見面一遭。
這康汝平又向關真君祠裏,租了兩間空房,邀了舒開先,一同在內,杜門不出,整整講習個把多月。這正是:心也堅,石也穿。他兩個一向原是肯讀書的,只是有了那點心情,牽腸掛肚,所以把工夫都荒廢了。如今心事已完,卻纔想那功名上去,是這一個月就勝了十年。
一日,徐步殿堂,只見案前有一個人在那裏討籤。兩個仔細看時,都覺有些認得,一時再也想不起他的姓名,又不好上前相問,只得站住,看了一會。那人討完了籤,回頭見他二人,也覺相認,遂拱手問道:“二位敢是巴陵康相公、杜相公麼?”舒開先與康汝平連忙答應道:“正是。老丈頗有些面善,只是突然間忘記了尊姓大名。”那人道:“二位相公果然就不認得了?正是貴人多忘事。老朽就是巴陵鳳皇山清霞觀的李乾道士。”兩個方纔省得,大笑一聲道:“原來是李老師,得罪了。”
你道這李道士爲着甚事進京?平昔也有些志向的,卻來幹辦道官出去的意思。這舒開先與康汝平隔得不上二三年,如何就不相認得?這也不是他們眼鈍,只是李道士這幾年裏邊,操心忒過,須鬢飛霜,臉皮結皺,頹搭了許多,因此略認些兒影響。
三人唱喏罷,舒開先問道:“老師爲何也到京來?”李道士笑道:“二位相公此來爲名,老朽此來不過圖些利而已矣。”康汝平道:“老師爲那件利處?”李道士道:“不瞞二位說,老朽去年收得個愚徒,到也伶俐,便把觀中事務託付與他。所以特進京來,思量幹辦一個道官回去,賺得幾個銀子,買些木料,把敝觀重新修葺起來。一來省得祖業傾頹,二來再把聖像重整,三來老朽不枉在觀中住持一世,待十方施主,後代法孫,也常把老朽動念一動念。”舒開先道:“這就是名利兩全了。”
李道士道:“二位相公,難得相遇在這裏。老朽還有一言動問。”康汝平道:“殿後就是我們書房,老師請同進去,略坐一會,慢慢見教何如?”李道士道:“原來二位在這裏藏修,妙得緊,妙得緊。”三人便同進去。但不知這李道士問起是那一件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老堪輿驚報狀元郎 衆鄉紳喜建叔清院
詩:
鵬翮乘風奮九秋,朱衣暗點佔鰲頭。
露桃先透三層浪,月桂高攀第一籌。
畫壁已懸龍虎榜,錦標還屬鶺鴒洲。
東風十二珠簾面,爭羨看花得意流。
你道這李道士突然相遇,就有甚麼說話問得?恰正要問的是舒開先前年那段光景,便欣然隨了他兩個走到房裏。未曾坐下,先問道:“二位相公,敢是一同到京的麼?”康汝平道:“一個在先,一個在後。”李道士道:“老朽卻想不到,若趁了二位的便船,一路上可不還省用些盤費。但有一說,二位相公一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足擬如蘭之固,原何倒分在前後起身?”康汝平道:“老師有所不知,我便在巴陵,舒兄一向在長沙,所以兩處動身,到這裏方纔相會。”
這李道士只曉得舒開先前年那番勾當,卻不曉得他到長沙來,又與父親重會。聽見康汝平叫了一聲“舒兄”,心下便疑惑起來,道:“康相公,怎麼杜相公又改了姓?”康汝平又把他到長沙認父親的話,仔細明說。李道士把頭點道:“這也是件奇事了。老朽去年雖是聽得梅花觀裏許師兄談起,略知一二大概,今日才曉得個詳細。”
舒開先道:“不知許老師近年來還清健否?”李道士嘆口氣道:“哎!許師兄已衰邁了。他不時還想念着舒相公,每與老朽會着,口中屢屢談及。”舒開先道:“老師,可曉得杜翰林後來曾有什麼話與許老師談着麼?”
李道士道:“這倒不曾聽見講起。二位相公,老朽起身時節,說朝廷命下,欽取杜翰林老爺進京主試,可曾知道這個消息麼?”舒開先驚訝道:“老師,果有此事麼?我們倒不曾探聽得。”康汝平道:“舒兄,這也容易。我們就同到報房去問一問,便見明白。”
李道士道:“老朽敝寓,就在監前,回去恰好同路。”舒開先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我們順便到李老師寓所奉拜一拜,卻不是好。”李道士道:“老朽還未及虔誠晉謁,怎麼敢勞二位相公先顧。”康汝平笑道:“少不得要來奉拜的,只是便宜又走一次。”三人出了祠門,一問一答,徑自同路而走。探聽時,果然命下,大主考是巴陵杜灼。
恰好大開選場,你看紛紛舉子,哪一個不思量姓名榮顯,脫白掛綠。待得三場已畢,只見金榜高張,第一甲第一名是舒萼,湖廣巴陵人。那些走報的,巴不得搶個頭報,指望要賺一塊大大賞錢,■■■■直打進寓所來。
原來那個地理先生,又是曉得卜課的,正在那裏焚香點燭,禱告天地,拿了一個課筒,討一個單單拆拆。忽見那一夥走報的,打將進來,嚇得手疏腳軟,意亂心忙,把個課筒撇在地上,慌作一團。
這些走報的,那裏曉得這個就是太老爺,一齊扯拽道:“他家相公已中了頭名狀元,不必你在這裏搗鬼,快快請出,我們好接他親人出來寫賞錢哩。”舒石芝恰纔喫了一驚,如今又聽得孩兒中了狀元,老大一喜,索性連個口都開不得了。沒奈何,掙了半日,方纔說得出,道:“列位老哥,這舒萼就是小兒。”
看來如今世上的人,果然勢利得緊,適才見他拿了個課筒,便要攆他出去,如今聽說是他孩兒,個個便奉承道:“原來就是舒太爺,小的們該死了。”你看衆人磕頭如搗蒜的一般。舒石芝道:“列位莫要錯報了。我小兒那裏有這樣的福分,中得狀元?”衆人道:“這個豈有錯報之理。求太爺把賞錢寫倒了。”
舒石芝大喜道:“這卻不消寫得,若是小兒果然中了狀元,決然重重相謝。”衆人道:“還要太爺寫一寫開。”舒石芝道:“列位要寫多了呢?”衆人道:“也不敢求多,只是五千兩罷。”舒石芝把面色正了道:“怎麼要這許多,寫五兩罷。”衆人一齊喧嚷道:“太老爺,我們報一個狀元,只要打發得五兩賞賜,若是報一個進士,終不然一釐也不要了。也罷,只寫三千。”舒石芝便有些封君度量,也不與他說多說少,拿定主意,提起筆來,便寫下五百兩。
衆人見是狀元封君的親筆,只要明日得個實數也儘夠了,哪裏再還計論。正待作謝出門,舒石芝又扯住問道:“列位,可曾見那二三甲裏,有幾個是我湖廣巴陵人?”衆人道:“太老爺,共來三百五十名進士,哪裏記得完全,止有三甲結末這一名,叫做康泰,也是湖廣巴陵人。”舒石芝大駭道:“呀,果然康泰中在三甲末名。”衆人道:“敢是太老爺的熟識麼?”舒石芝道:“這是我小兒自幼的同窗朋友。”衆人笑道:“一個當頭,一個結尾,是着實難得的。”一齊鬧烘烘走出門去。
原來功名二字,果然暗如黑漆,卻是猜料不來的。你若該得中來,自然那鬼神必有預兆,所以舒開先該中狀元,那關真君便向夢中明明預報。可見夢寐之事,也不可不信。
諸進士當日一齊赴瓊林宴 罷,次早清晨,俱來參謁大主試座師。原來這個座師就是杜灼翰林。他見第三甲末名是個康泰,便曉得是康司牧的公子。只是這頭名狀元舒萼,心中狐疑不決,正要見一見是怎麼樣一個人物。遂喚聽事官,分付諸進士暫在敘賓廳請坐,先請一甲一名舒狀元公堂相見。諸進士那裏曉得有個螺螄腦裏灣的緣故,都議論道:“決然先要敘一敘鄉曲了。”
舒狀元連忙進去,直到公堂上,行了師生之禮。杜翰林把舒狀元覷了幾眼,便有些認得,分付掩門,後堂留茶。原來舒狀元雖然明知是他義父,巴不能夠相認一認,就徐步到了後堂,分師生敘坐。杜翰林問道:“賢契青年,首登金榜,極是難得。老夫忝居同鄉,正要慢慢請教。但不知賢契祖籍還在那一府?”舒狀元欠身道:“門生祖籍就是巴陵。謹有一言,不敢向恩師尊前擅自啓齒。”杜翰林道:“老夫正要請教,賢契何妨細講一講。”
你道他兩家難道果是不相認得麼?只因舒狀元把杜姓改了,所以有這一番轉折,卻怪不得杜翰林懷着鬼胎。這舒狀元又不好明認,便把幼年間事情備陳一遍。
杜翰林呵呵大笑道:“我道有些認得,原來賢契就是杜開先。”舒狀元連忙跪下道:“門生原是杜萼。”杜翰林一把扯起,道:“快請起來。適才還是師生,免不得要行大禮。如今既是父子,倒不可不從些家常世情。舒狀元便站起身來。
杜翰林道:“我當初只道你做了這件短見的事,此生恐不能夠有個見面的日子。不想到得中了狀元,可喜可羨。不知你緣何又改姓爲舒?”舒狀元就把到長沙遇着親父的話,便說了幾句。杜翰林道:“原來又遇尊翁,一發難得的了。我初然意思,指望認了狀元回去,光耀門閭 。如今看來,卻不能夠了。”舒狀元道:“爲人豈可忘本,親生的、恩養的總是一般。想舒萼昔年若非深恩撫養,久作溝渠敝瘠,今日焉能駟馬高車 ?這個決然便轉巴陵,一則拜謝夫人孤兒賴撫之恩,二則拜謝相國窮寇勿追之德。”
杜翰林道:“言之有理。我聞得三甲末名的康泰,就是司牧君的公子,可是真麼?”舒狀元道:“這正是汝平兄。”杜翰林道:“我也要另日接他進來一見,卻還在嫌疑之際。少不得要在這裏定一個衙門觀政,還有日子,慢慢拜望他罷。如今只要尋一個便人,待我寫一封書,報與夫人得知便了。”
舒開先道:“這也容易,鳳皇山清霞觀李老師,正在這裏幹辦道官,專待榜後起身回去。待舒萼回到寓所,寫一封書,浼 他捎到府中就是。”杜翰林道:“難得有這個便人,到要浼他早去。待我還要封書去韓相國要緊。”舒狀元道:“既然如此,那李老師只在三五日內,就要動身了。”
杜翰林道:“你尊翁也同做一寓麼?”舒狀元道:“家君也在這裏。”杜翰林道:“這卻不難,待我少刻與諸進士相見了畢,回衙就把書寫停當,明日少不得奉拜尊翁,那時順便帶來就是。”商議定了,依舊出到公堂,便喚開門,請諸進士上堂相見。那諸進士那裏曉得其中就裏,單單隻有康汝平還知其故。他兩個只當在後堂做了這半日的戲文。有詩爲證:
易姓更名上紫宸 ,宮袍柳色一時新。
今朝重謁春臺面,方識當年淪落人。
說這李乾道士,帶了兩封書,一封是杜翰林送與韓相國的,一封是舒狀元送與杜夫人的,不憚奔馳,星夜回到巴陵。先到杜府投遞。
那夫人聽說京中有書寄來,只道是翰林寄回的家書,連忙着人把李道士留下,待要看了書上說話,再問幾句口信的意思。將書看時,只見護封上是舒萼圖書,拆開一看,方纔曉得,新科狀元舒萼就是當初收爲義子的杜萼。老大歡喜,道:“謝天謝地,我只道他一去再也不能夠個音信回來,怎知今日倒中了狀元。只是他原名喚做杜鍔,如何書上又寫着舒萼?這個緣故,必然待他回來方纔曉得。”隨即着人出來問李道士道:“可知道我杜老爺幾時回來的消息?”李道士回覆道:“杜老爺只等覆命就回來了。”杜夫人便分付整治酒餚款待。李道士再三推卻,遂告辭起身。
杜夫人當下就與衆族人計論,打點建造狀元坊,豎旗杆,立扁額。那些族人都說道:“又不是我們杜門嫡派,明日外人得知,只這附他勢耀,可不惹人笑話?”杜夫人見說,就心下想一想,只得又把這個念頭付之冰炭了。
說這李道士離了杜府,帶了杜翰林那封書,一直來到韓府。門上人先進,稟知相國,相國疑慮道:“我想那杜翰林,自當初他義子杜開先去後,至今數年,未曾一面。況且如今奉旨進京主試,料來與我沒甚統屬。可令那李道士進來相見一見,看他有甚話說?”李道士連忙進去,見了韓相國,便向袖中取出書來,雙手送上韓相國。
相國接來,當面開拆,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忍不住大笑一聲道:“有這樣事,我道這巴陵從來不曾有個舒萼,不想就是那杜開先。古人道得好,尚可移名,不可改姓。他爲何就把姓來改了?”
李道士道:“韓老爺可不知道,那舒狀元自從出了府門之後,就奔在長沙道上,不期在茅店中,與親父舒石芝偶然會着。兩下說起前情,當就廝認,所以仍歸本姓。”韓相國道:“原來如此。茅店中遇着親父,金榜上佔了狀元,這兩件難道不是天上掉將下來的大喜事麼?還要請問一聲,他既改了舒萼,那時杜老爺如何復認得來?”
李道士道:“其時杜老爺的意思,也想道巴陵並沒有這個舒萼,敢是疑慮到狀元身上去。因此等到諸進士參謁之時,先請狀元進見。兩個就在後堂,把始末根由的說話,一問一答,備細談了半日,方纔說得明白。後來衆進士知了這些說話,沒有一個不說道是一樁異事。”
韓相國問道:“你可曉得他父親舒石芝後來曾與杜老爺相見麼?”李道士道:“怎不相見。狀元頭一日去參見,兩下廝認了。第二日,杜老爺便來拜舒太爺。兩位也整整說了半日。”韓相國道:“如今狀元在京,曾與杜老爺一處作寓,還是兩處作寓?”李道士道:“小道起身的時節,狀元端與舒太爺同寓。只聞得說,末名康爺要在京聽撥觀政,打點移來與狀元同寓。卻不知後來怎麼了。”
韓相國道:“他兩個原是同窗朋友,如今又是同榜,正該同寓。只是狀元既遇着了親父,從今以後,我這巴陵,未必有個再回轉來的日子。”李道士道:“小道聞得狀元說,只在目下打點回來,探望杜夫人,少不得要來參見老爺。”
說不了,只見門上人拿了一個帖子,進來稟道:“袁少伯老爺着人在外,來下請帖。”韓相國正接帖子到手,李道士正走起身,韓相國留住道:“待我打發了來人,還再在這裏細談一談去。”李道士道:“不瞞老爺說,小道敬承杜老爺臺命,特地齎書投上。誠恐稽遲,因此未敢回敝觀去哩。”韓相國道:“既然如此,我卻不敢久留。”遂起身送出儀門。有詩爲證:
大志私行三兩年,孤兒寡女慮難全。
誰知金榜能居首,不意鰲頭已佔先。
自此可遮前日醜,從今安計舊時愆。
封書遠寄傳消息,試問多端月欲圓。
說這李道士別了韓相國,出得城來,漸覺紅輪西墜,思量要到鳳皇山,卻又回去不及。只得徑到梅花觀裏,順便望一望許叔清,就好借他觀中宿歇一宵。正走進觀門,見那東廊下站着一個後生道士,穿了一身孝服。李道士向前仔細認了一認,原來就是許叔清的徒孫。
那道士卻也認得是李道士,連忙過來問道:“老師,敢是鳳皇山清霞觀李老師麼?”李道士道:“然也。我在京中回來,特地來訪許叔清師兄,敢勞傳說一聲。”那道土道:“老師想不知道,我家許師祖三月前偶得瘋症,已身故了。”李道士大驚道:“有這等事!他的靈柩如今還停在那裏?煩你引我去見一見。”那道士道:“現停柩在後面客廳裏,請老師進去就是。”李道士便嘆一口氣道:“這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兩個就一同來到客廳裏,果見有許叔清靈柩停在中間。李道士就向柩前拜了幾拜,十分悲咽。有詩爲證:
生平同正道,今日隔幽明。
縱墮千行淚,焉知傷感情。
那道士道:“老師,今日多應回觀不及了,自到淨室裏安宿罷。”李道士道:“我一向在京中,如今恰纔回來,特地望望許師兄,不想他早已亡故,我尚欠情,怎敢攪擾。”那道士道:“說那裏話。老師與我師祖,道義相交,意氣相與,非止一日。我們晚輩正要另乞垂青,終不然師祖亡過,老師便把這條路斷絕了不成。”李道士笑道:“說得有理。明日少不得兩家正要往來,就勞指引到淨室借宿一宿。”
道猶未了,那道童搬出晚飯來。兩人飯畢,那道士便向柩前拿了一枝殘燭,引了李道士到淨室裏。原來這淨室卻是許叔清在時做臥房的。
李道士走進去,看見收拾得異樣齊整,便問道:“這間淨室,還是那一位的?”那道士道:“這原是許師祖的臥房。”李道士道;“我諒來決是許師兄的淨室了,果然他收拾得精緻。嘗聞他在生時節,專好吟詩作賦,待我把架上簡一簡,看有甚麼遺稿存下,拿些去做故跡也好。”那道士道:“老師有所不知,我家許師祖近來這幾年漸覺老邁,那條吟詩作賦的肚腸不知丟在那邊,只恐怕沒有甚麼詩稿遺下哩。”李道士道:“雖然沒甚遺下,也待我簡一簡看。”便把燭臺拿將過來,向架上翻了一會,只見一部書裏藏着一個柬帖,寫着兩行字道:
第一甲一名舒萼,湖廣巴陵人。
第三甲末名康泰,湖廣巴陵人。
李道士看了,老大喫一驚,道:“這分明是許師兄的筆跡。難道他三月前就曉得他兩個是今科同榜的,好古怪!”殊不知許叔清在日,道行有成,知過去未來,所以預知二人未來之事。李道士知他有些道行,遂向巴陵城中各處鄉紳極力稱揚。衆鄉紳各捐貲築了一座寶塔,把他安厝 ,便把梅花觀改爲叔清上院。
但舒狀元京中幾時到家?來叔清上院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夫共婦百年偕老 弟與兄一榜聯登
詩:
詩書端不負男兒,一舉成名天下知。
昔日流亡誰敢議,今朝顯達盡稱奇。
雙妻遜長從來少,二子同登自古稀。
利遂名成心意滿,歸來安享福無涯。
說這舒狀元,自寫書與李道士寄來,不覺又是兩個多月。一日,杜翰林於關真君祠內設席,請他與康進士二人。飲酒之間,舒狀元與康進土陡然談起當初祈夢一事。杜翰林問道:“二位當日夢中,曾得些甚麼佳兆麼?”舒狀元便把夢裏緣由一一說知。杜翰林道:“原來得了這樣一個奇夢,豈不是關真君的靈感。”康進士道:“舒兄,你當日既有此夢,何不與小弟一講?”杜翰林道:“賢契,天機不可漏泄,不說破的妙。”
舒狀元道:“康兄,你我蒙真君保佑,俱得成名。神明之德,不可不報。愚意正欲與兄商量,捐些貲費,要把聖像重裝,殿宇重建,未審尊意如何?”康進士道:“舒兄既有此意,小弟無不從命。”舒狀元便喚廟祝過來商量,估計人工木料並一應等項,須用千金。次日就各捐五百兩。擇日興工,不滿兩月之期,把一所真君的祠宇煥然一新,真君聖像遍體裝金。有詩爲證:
聖像巍巍儼若生,頹垣敗棟一時更。
真君託夢非靈顯,焉得舒生髮至誠。
不數日,巴陵有訃音至,說康司牧公身故。康進士聞訃,痛悼不已,杜翰林與舒狀元再三寬慰,次日就要整頓行李,回家守制 。舒狀元道:“康兄既爲令尊老年伯喪事,急於回去,但程途遙遠,跋涉艱難,不可造次。若再消停得幾日,杜老師有回家消息,大家乘了坐船,一齊回去,卻不是好。”康進士強作笑顏道:“父喪不可久滯他鄉。若杜老師果然回去,便等兩日,這也使得。”
說不了,只見杜翰林差人來說:“昨日命下,欽賜馳驛還鄉,只是三二日內起馬。”康進士與舒狀元大喜,各自分付家人,收拾行李,專候登程。
杜翰林分付打點兩隻座船,一隻乘了舒狀元、康進士、兩家家眷,一隻乘了自己並舒太爺,擇日開船。朝行暮止,將及半月,就到巴陵。
那李道士得知他們回來,連忙同清霞觀道士遠出迎接。杜翰林問道:“二位從那裏來?”李道士道:“小道是鳳皇山清霞觀道士李乾,特來迎接杜老爺、舒老爺、康老爺的。”舒狀元、康進士聽說是李道士,就着人回覆道:“舟中不便接見,權留在梅花觀裏,明日面拜。”李道士便同了那道士回到叔清上院住下。
杜翰林與舒太爺的轎子在前,舒狀元與康進士的轎子在後,進了城。康進士先別回去。舒太爺對杜翰林道:“實不相瞞,學生久離巴陵,已無家舍,須在此告別,好尋寓所安歇。”杜翰林道:“學生與老先生,正是通家至誼。我家盡有空閒房屋,任憑選擇一所便是。”舒太爺道:“雖承美意,只恐在府上攪擾,不當穩便。”杜翰林笑道:“老先生覺有些腐氣,這句話一發不像通家的了。”舒太爺也笑,一齊同到杜府中來。
那杜翰林許多親戚,聞知翰林與狀元同回,早已知會 ,齊來慶賀。舒狀元下轎,進到廳上,便請杜夫人出來拜見。杜夫人歡喜得緊,也不管舒太爺在那裏,連忙出來相見。舒狀元先請父親過來拜揖。那杜夫人原不認得這會就是狀元的親父,乍會之間,又不好開口問得,勉強向前道個萬福。然後過來,再與狀元相見。
舒狀元恭恭敬敬,把交椅移在當廳,再三請夫人坐了拜見。夫人堅執不允,舒狀元便倒身下拜。杜夫人一把扯住道:“狀元,這個如何使得?只行常禮罷。”舒狀元道:“若非夫人自幼撫養,訓誨成人,早作溝渠餓莩,焉能得有今日。”杜夫人笑道:“若提起幼年間事,還不得傾心。若說今日,真是狀元的手段,如何歸在我身上。惶愧,惶愧。”舒狀元只是拜將下去。
杜夫人扯他不住,卻也受了幾拜,便問道:“狀元的夫人可同回來麼?”舒狀元微笑道:“不瞞夫人說,未曾婚娶。”杜夫人道:“你那年卻是有了夫人去的。”舒狀元答應不來,但把臉兒紅了又紅。杜翰林道:“夫人且慢進去。舒狀元的宅眷隨後便到了。”
杜夫人道:“我正要問這個舒字明白。狀元原名杜萼,前番寫書回來,書上改了舒萼,今日老爺又稱舒狀元,卻怎麼說?”杜翰林道:“夫人有所不知,這位舒太爺,就是狀元嫡親令尊。”杜夫人驚訝道:“原來狀元已有了親父,因此方纔的說話,都有些古怪。想將起來,我們端然是個陌路人了。”舒狀元道:“夫人何出此言?受恩深處,親骨肉焉敢背忘。”杜夫人道:“狀元還在那裏地方,得與舒太爺相會?”舒狀元便把長沙道上相會的事,細說一遍。
杜夫人正待再問幾句,只見門上人進來稟道:“狀元夫人到了。”杜夫人忙不及的起身出來,接了進去。相見禮畢,杜夫人笑道:“夫人一路來風霜辛苦,請進內房暫息。”韓夫人低低應了一聲,挽手同進。有詩爲證:
輕盈窈窕出天然,半是花枝半是仙。
試看低低相應處,嬌羞真足使人憐 。
當下大排筵席,雖是替舒狀元洗塵,又是與舒太爺會親,大家暢飲酕醄 。將近二更時分,這舒狀元卻心滿意足,越飲越醒,也不顧翰林與太爺在上,這個酒量不知從何而來。杜翰林見他飲得無休無歇,遂教隨從的,把後面花廳鋪設停當,燒香煮茗伺候。
舒太爺對狀元道:“今日初來,明日倘有鄉紳拜望,若中了酒,不便接見,恐失體統,可早睡罷。”舒狀元不敢有違父命,帶了些酒意,站起身來,心裏雖然明白,那腳下東倒西歪,好像寫“之”字一般。杜翰林着人扶他進後花廳裏去睡了。
原來日間那杜夫人卻不曉得一個舒太爺同來,倉卒之間,不曾打掃得房屋。杜翰林就陪舒太爺在書房裏,權睡了一宵。
次日清晨,韓相國特來相拜。這舒狀元果然中了酒,卻也起來不得。說便這等說,或者還是當時心病,不好相見,落得把中酒來推託,也未可知。但是別人不見也罷,至如韓相國,卻是不得不見的。沒奈何,連忙起來梳洗,出去相見。
韓相國笑道:“狀元少年登第,老夫亦與有光。今日看將起來,寧爲色中鬼,莫作酒中仙。”舒狀元是個聰明人,聽說這兩句,卻有深味,便不敢回答,只得別支吾道:“舒萼不才,荷蒙天寵,皆賴老相國福庇。今日謹當踵門 叩謝,不料反蒙先顧,罪不可言。”韓相國道:“還是老夫先來的是道理。”舒狀元低着頭道:“不敢。”
韓相國道:“老夫有句話兒要動問,險些忘懷了。聞得狀元在長沙道重會了令尊,可是真麼?”舒狀元就把從頭至尾說完。韓相國道:“如今令尊老先生卻在那裏?”舒狀元道:“昨日也同到這裏了。”韓相國道:“其實難得,可見有狀元福分的人,屢屢撞着喜事。老夫在此,何不請令尊老先生出來一見。”舒狀元便請太爺與相國相見。舒太爺道:“小兒向年得罪臺端,重蒙海涵,老朽正欲同來叩謝,不期老相國先賜下顧,望乞原宥 。”韓相國笑道:“竊玉偷香,乃讀書人的分內事,何必掛齒。”
舒太爺背地對狀元道:“既蒙相國恩宥,着你渾家出見何妨。”狀元令夫人出見,夫人見了相國,倒身便跪。相國一把扶起道:“如今是狀元夫人,怎麼行這個禮?快請起來。”韓夫人紅了臉,連忙起來,又道個萬福,竟先進去。古詩爲證:
今日何遷次 ,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又詩爲證:
昔爲相國婢,今作狀元妻。
相見惟羞澀,情由且不題。
韓相國道:“狀元成親已久,可曾得個令郎麼?”舒狀元道:“端未曾有。”韓相國大笑道:“看來狀元倒是有手段的,只因還欠會做人。老夫今日此來,一則奉拜杜老先生並賢橋梓,二則卻有句正經說話,要與狀元商議。”舒狀元道:“不識老相國有何見諭?”韓相國道:“金刺史公前者聞狀元捷報至,便與老夫商量。他有一位小姐,年方及笄,欲浼老夫作伐 ,招贅狀元。不須聘禮,一應妝奩,已曾備辦得有,只待擇個日子,便要成親。不知狀元尊意如何?”
舒狀元聽了這句,卻又不好十分推辭,便道:“舒萼原有此念,只是現有一個在此,明日又娶了一個,誠恐旁人議論。”韓相國道:“狀元意思,我已盡知。現有這個,況不是明媒正娶,那裏算得。還是依了老夫的好。”舒狀元道:“容舒萼計議定了,再來回復老相國。”韓相國道:“此事不可急遽,先要內裏講得委曲,也省得老夫日後耳熱。”相國就走起身作別,狀元父子直送出大門,看上了轎,方纔進來。
舒狀元當下便與夫人商議,韓夫人原是十分賢慧的,見說此言,毫無難色,滿口應承道:“這是終身大事,況我與你無非苟合姻緣,難受恩封之典。我情願作了偏房,萬勿以我爲念,再有躊躇也。”舒狀元只道故意回他,未肯全信,因此假作因循,連試幾日。那夫人到底是這句說話,並無二意。舒狀元雖然放心,但念平昔恩愛之情,一時間心中又覺不忍。會金刺史擇日成親,韓相國差人來說,事在必成,不由自己張主。
到了吉日良時,金刺史府中大開筵席,諸親畢集,鄉紳齊來,笙歌鼎沸,鼓樂喧闐,金蓮花燭,迎狀元歸去。巴陵城中,有詩讚之雲:
其一
年少書生衣錦回,一時聲價重如雷。
金家喜得乘龍婿,畢竟文章拾得來。
其二
烏帽朱衣喜氣新,一身佔盡世間春。
今朝馬上看佳婿,即是巴陵道上人。
舒狀元此時也只是沒奈何,就了新婚,撇了舊愛。成親一月有餘,哪一會不把韓夫人放在心上,眠思夢想,坐臥不寧,懊惱無極。幾回要把衷腸事與金夫人說知,又恐金夫人未必如韓夫人賢慧,說了反爲不美。總然瞞得眼前,焉能瞞得到底,是以延延捱捱,欲言半吐半吞,平日間鬱鬱不樂不悅。
金夫人見他如此,不知就裏因由,或令置酒行樂,或令歌舞求歡,而悶懷依然如故矣。金夫人道:“君家狀元及第,身居翰林,況有千金小姐爲妻,羅綺千箱,僕從數百,可稱富貴無不如意。何自苦乃爾,請試爲我言之。”從此不時盤問,便巧言掩飾,終無了期。舒狀元只得把心事一一對金夫人說。
誰想金夫人之賢慧,又與韓夫人一般。金夫人聽見狀元一說,便道:“狀元既有夫人在彼,何不早說?就迎到這裏,我情願讓他做大,甘心做小,同住一處,有何不可。”舒狀元道:“我幾番要對夫人說,誠恐夫人見嫌,所以猶豫到今。不料夫人有此含容,真三生之幸也。”金夫人道:“他那裏等你不去,只道我有甚留難,倘若怨及於我,後邊不好見面。再不可耽擱日子,待我便去告稟爹爹,明日就打發轎去,迎接回來,一同居住。在彼可無白首之吟,妾與狀元可免旁人議論,豈不美哉!”
舒狀元道:“夫人美意,我已盡知。只怕令尊乃端方正直之人,居官居鄉,無不忌憚,恐說起這事,未必有此委曲。與其說之不見其妙,莫若不說爲高也。語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請夫人三思。”金夫人道:“我爹爹雖然執性,亦能推己及人,只要禮上行得去,極肯圓融。比如我兄妹數人,惟我最愛,凡有不順意處,我爹爹無不委曲。今我與狀元是百歲夫妻,終身大事。我自有一 話對爹爹說,我爹爹必然應允。狀元不必叮嚀,更添煩惱。”
當下夫人就去對金刺史公說。刺史公沉吟半晌,因問道:“吾兒此言,從何而來?”金夫人道:“出自狀元之口。”金刺史公道:“你爹爹一向聞狀元原有夫人,恐怕我兒知之便不快活,故此不說。你今既要接他回來,豈不是一樁美事。倘若去接韓夫人,舒太爺也須同接到這裏。”金夫人道:“孩兒正欲如此,世間那有媳婦不事舅姑的道理。”當下先着人去說知。
次日,打發兩乘轎,一乘去接舒太爺,差家人八名,一乘去接韓夫人,着丫鬟八人,一同去到杜府。
那韓夫人雖然賢慧,見狀元久戀新婚,一向不去溫存,心中未免有些焦躁。金府轎來相接,未知好歹若何,欲去又不好去,欲不去又不好不去。進退兩難,全沒一些主意,遂與杜夫人商量。
杜夫人道:“今日來接你,決無歹意。況狀元與你恩愛無比,難道去了一兩個月,就把前情忘了,將你奚落?金小姐雖然與狀元結髮,還未有一年半載。古道:先入門爲大,他年紀尚小,未有膽氣。你今放心前去,好便在那裏,不好抽身便轉。凡事都在我身上,不必沉吟。”韓夫人聽了杜夫人這一片話,狐疑盡釋,心花頓開,歡歡喜喜,遂去梳妝,穿了盛服,作別起身,來到金府。
原來舒太爺預先到了。韓夫人下轎,到了大廳上,先拜見金刺史公並刺史夫人,再見小姐。那小姐見了韓夫人,十分歡喜,滿面堆下笑來,定要遜韓夫人作大。
韓夫人見金夫人謙下得緊,心下也有些不安起來,就對金夫人道:“小姐閥閱名門,千金貴體,冰人作合。賤妾相門女婢,又與苟合私奔,自憐污賤,久不齒於人類,甘爲侍妾,願聽使令,安敢大膽抗禮?”金夫人道:“夫人與狀元,起於寒微,歷盡艱辛,始有今日,所謂糟糠之妻,禮不下堂 。妾不過同享現成富貴而已。夫人居正,妾合爲偏。”
兩個夫人你讓我,我讓你,你說一番,我又說一番,牽上扯下,遜了半日。金刺史公見他兩個遜得不了,滿心歡喜,遂大笑道:“我常慮此事,不能調停。今見兩人如此,吾無憂矣。”又向前對韓夫人道:“汝父母雙亡,與吾女都嫁狀元一人。吾女之父母,即汝之父母,汝合拜我爲義父母,汝與吾女拜爲姊妹,合以姊妹稱呼,均爲狀元妻,不分嫡庶。此天下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舒太爺道:“老親家高見,名分從此定矣。”兩個夫人遂不謙讓,便同拜謝刺史公與舒太爺,然後與狀元同拜。有詩爲證:
自古蛾眉惟嫉妒,焉能遜長作偏房?
借問舒君有何法,刑于二婦至今香。
是夜金府大排筵席,暢飲一宵。次日,巴陵城中,人人稱讚,個個播揚,都說是一樁奇事。康進士聞知,備了表裏 ,從新作賀。有詩讚雲:
一鳳跨雙鸞,文身五彩備。
梧桐能共棲,和鳴天下瑞。
舒狀元自有了這兩個夫人,如魚得水,過得十分恩愛。這兩個夫人,雖不分大小,也不知爾爲爾,我爲我,就是一個。
到及一年光景,兩個夫人都生了一個孩兒,長名珪 ,次名璋,十分聰俊。舒狀元滿心歡喜。五六歲來,智慧無比。舒狀元遂無心仕進,有意教誨二子,矢志攻書。其母亦極力周支。一十八歲,兄弟同登甲科,俱授美職。父子三人,聲聞顯赫。
此老堪輿眼力絕到,爲子孫之至計也歟!後人有詩讚雲:世有堪輿子,負人不可言。然此舒姓者,應或種心田。能得巴陵秀,生子杜開先。早歲蒙家難,孤身幸瓦全。讀書文似錦,好色膽如天。遇父巴陵道,求名第一仙。座師即義父,同舟返故園。多情韓相國,執伐結姻連。雙妻齊遜長,二子甲科聯。
鼓掌絕塵
花集
花當春暖,醉陌上之流鶯;花遇秋深,飄月中之飛兔。香夢沉沉未曉,銀燭高燒;芳魂寂寂無言,蜂紗低護。顧封家衆妹,偏惜惺惺;若閬苑羣仙,獨憐楚楚。隋宮漢圃,逞不了富貴嬌姿;金谷梁園,誰並若芳菲麗質。花濃酒釅,莫厭傷多酒入脣;鶯老花殘,且看欲盡花經眼。試問花飛水面,我將乘桃浪快擊三千;且喜花壓帽檐,吾欲駕鯨波雄飛九萬,貪之不滿,無如生死伴花眠;惜而早起,只爲流連作花癖,花神不必嘆聲,花前共觀茲錄。是爲鼓掌花集。
閉戶先生題
哈公子施恩收石蟹 小郎君結契贈青驄
詞:
煮茗堪消清晝,談棋可破閒愁。閉門高臥度春秋,撇去是非塵垢。
遺得一經架上,絕勝萬貫牀頭。兒孫富貴豈營求,總任天公分剖。
前一首詞,名爲 《西江月》,專道世間多少財主富翁,有福不會享用,有錢不肯安逸,碌碌浮生,爭名競利的幾句說話。但看眼前有等家業殷富的,偏生志願不足,朝朝暮暮,沒一刻撇下利心,恨不得世上錢財都要自己賺盡。情願穿不肯穿好的,喫不肯喫好的,熬清守淡,做成老大人家,指望生出賢慧兒孫來受用,爲長久之計。那裏知千籌萬算,畢竟是會算不過命,突然間生下一個傾家蕩產不長俊的,郎不郎,秀不秀,也不知斧頭鐵做。饒伊苦掙一生,敗來只消頃刻。又有一等貧窮徹骨的,朝不保暮,度日如年,粗衣淡飯,只是聽天由命,不求過分之福。哪裏曉得生下一個兒子,知艱識苦,併力同心,不上幾年,起了潑天的家業。俗語有云:“家欲興,十個兒子一樣心。家欲傾,一個兒子十條心。”總不如古人兩句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作馬牛。”這也不須細說了。
聽說汴京有一個人,姓婁名祝,表字萬年。父親在日,原任長沙太守,家資鉅萬,都是祖上的根基,卻不是民間的膏血。後來分與他的,約有二三萬金,餘外田園房屋、衣飾金珠之類,不計其數。這婁祝因父親過了世,得了這些家貲,仔細想了一想看,盡好享用過下半世,竟把那祖業都收拾起一邊,倚着有錢有勢,揮金就如撒土一般。那些親戚族分中人,見他手頭松,一個個都懷着勢利心腸,巴不得要他看覷幾分,那個肯把言語勸阻。到是地方上有幾個老成長者,看他後生家不肯把金銀愛惜,將來浪使浪用,倒替他氣不過,把他取個綽號,叫做“哈哈公子”。
這哈哈公子做人極是和氣,只是性格不常,或時喜這一件,或時喜那一件,因此捉摸不着。那些各處老在行的幫閒大老,聞風而來,只指望弄他一塊,一時再摸他不着,沒奈何,只得告辭去了,他身邊止有一個人是最體心的,那人姓夏名方,沙村人氏。你看這夏方原何得體他的心?憑一副媚骨柔腸,要高就高,要低就低,百依百順,並無些須逆他。所以哈哈公子把他做個心腹看承,有事便同商議,一時也離他不得。
這夏方與哈哈公子相處,未及一年,身邊到賺有三二百金。時值清明節屆,對着公子道:“公子,小弟到府,將及一載,重承厚愛,情如骨肉,義若手足,不忍暫離。爭奈兒女情牽,未免欲去一看,況且清明在爾,兼掃先塋。待欲告回幾日,未審尊意如何?”哈哈公子道:“夏兄,我這裏並無相得的,然相得者惟兄一人,論來不可一刻捨去。只是久別家鄉,安可強留。只求速去速來,足見吾兄至愛,敢不如命。”夏方道:“這多在五七日間便返。只是一件,小弟去後,如有人勾引公子去做些風月事情,決要待小弟回來,挈帶同去。”哈哈公子笑道:“夏兄,你曉得,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夏兄這樣一個着趣的人兒不在面前,便是小弟走出門去,也是沒興的。”夏方回笑了一聲,連忙進房收拾了鋪陳,出來作別。哈哈公子便向衣袖中取出三兩一包銀子,遞與夏方,送作回家盤費。就着一個家童,替他擔了行李,送別出門。
看看到了清明日,只見天色晴和,這哈哈公子坐在家中,寂然沒興,便喚一個老蒼頭隨了,便往郊外踏青。慢慢踱出城來,四顧一望,果然好個暮春光景。但見:
《梁州序》:
御林鶯囀,小桃紅遍,夾道柳搖金線。珍珠簾內,佳人上小樓前。
只見金衣公子,福馬郎君,繞地游來遠。殷勤沽美酒,上小重山,拼醉花一覺眠。逍遙樂,排歌管,須知十二時光短,休負卻杏花天。
這哈哈公子游遊衍衍,出城十數里,看了幾處花嶼梅莊,過了幾帶斷橋流水。看看走到一座山腳下,見一片荒蕪地上,都是些屍骸枯骨。他看見了,霎時間毛骨聳然,不覺傷情起來,便對蒼頭道:“那前面積着屍骸的,是什麼去處?”老蒼頭回道:“公子,那裏是義冢地。”哈哈公子道:“怎麼有這許多屍骸暴露在那裏?”老蒼頭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世上人,有家業有子孫的,百年之後,衣衾棺槨 ,築造墳臺殯葬,春秋祭祀,永享不絕。若是異鄉流落叫化乞兒死了,那個肯來收殮。地方上人或寫一張呈子,當官稟個明白,就把一條草荐,裹着屍骸,扛來丟在義冢地上。憑他狗拖豬咬,蠅集蟻攢,有誰憐憫。”
哈哈公子道:“蒼頭,我想古往今來,多少行恩陰騭的,後來都在陰騭上得了好處。我待要把這些骸骨,都替他埋葬了,你道可好麼?”老蒼頭道:“公子今日這樣享榮華,受富貴,都是祖宗積下陰德,又是前世修來因果,而今再做些好事,一來留些陰德與兒孫,二來修着自己後世。”哈哈公子道:“蒼頭,你這幾句話兒,正合我意。豈不聞‘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特患不能行耳。我在這山崗上略站一會,你即刻去喚幾個土工來,與我埋葬這些屍骸罷。”蒼頭便去尋了幾個土工,帶了幾把鋤頭、鐵鍬,一齊走來。這哈哈公子便打開銀包,撮了兩把,一塊遞與衆土工,埋完了去買酒飯喫。那些土工見是婁公子,個個奉承,又見他先與了銀子,愈加歡喜。一齊走到義冢地上,脫去衣服,盡着氣力,鋤的鋤,鍬的鍬,拾的拾,埋的埋,霎時間把那些骸骨埋得乾乾淨淨,並無一些遺失。
哈哈公子便走下山崗,慢慢踱到義冢地上,仔細一看,只見那東南上一個土穴裏,湧出一股碧波清的水泉來。他暗想道:“這穴裏如何出這一股清泉?”便喚土工:“再與我依這個穴道,掘將下去幾尺,看這股泉水從那裏來的。”衆土工便又盡着力,掘下去約五六尺,只見方方一塊青石,蓋着一個小小石匣,四邊都是清泉環繞。衆土工看了,個個滿心歡喜,只道掘着一個肥窖,大家都有些分,連忙把那塊青石亂掇,那裏掀得起來。
衆人驚訝道:“呆子,我們這班都是窮人,想沒有這些造化,得這主東西,因此都化作水。便是這塊石頭,能得幾多重,難道我們便掇不起來,莫非是公子的福分?”哈哈公子道:“你們掇不起,也待我試他一試。”便彎着腰,兩手把那塊石頭輕輕掀動。衆人背地道:“古怪,畢竟天都沒了眼睛,銀子還要總成財主拿去?”哈哈公子掀將起來,只見那石匣內藏着一隻小小石蟹,止留着一鉗一腳。衆人看了,無不駭異。
哈哈公子連那石匣拿在手中,仔細一看。原來那匣底上有兩行細字,都被泥污瞞了,一時卻看不出。他就把清泉洗將潔淨,那兩行小字明明白白現將出來,道是:
歷土多年,一腳一鉗。
留與婁祝,獻上金鑾。
哈哈公子看是鑿他名氏,十分喜歡,便取出一條汗巾,好好包裹,藏在袖中。對着衆土工道:“你們且各散去,明早都到我衙裏來領賞。”衆人欣然一齊謝去。
哈哈公子歡天喜地,帶了蒼頭,走下山來。看看日色過午,正待徐行緩步,消遣盤桓。只見遠遠一個少年,騎着一匹高頭駿馬,帶了幾個家童,直衝大路而來。他便站在路旁,定睛一看,見那少年:
一貌堂堂,雙眸炯炯。頭戴一頂紫金冠,珍鋃寶嵌。身乘一騎青驄馬,錦轡雕鞍。麂皮靴插幾支狼牙箭,魚鱗袋掛一張烏號弓。瀟灑超羣,不似尋常兒女輩;風流蓋世,未知誰氏小郎君。
便問老蒼頭道:“蒼頭,這個小郎君,你敢認得是哪一家的?”老蒼頭回答道:“公子,我們這汴京城裏,從來不曾見這個郎君。”
說不了,後面一個後生執着鞭,急忙忙飛奔趕來。老蒼頭一把扯住,問道:“大哥,借問一聲,這馬上郎君是那一家的?”後生道:“你隨我到那前面關帝廟前來與你說罷。”老蒼頭便同那個後生先走,哈哈公子隨後而行。
走不半里,果見一座關帝廟。那郎君先下馬進去,這後生就帶住絲繮,系在垂楊之下,對着蒼頭道:“你這老人家,要問他則甚?”蒼頭道:“大哥,我們公子要動問一聲。”後生道:“你家公子姓甚名誰?”蒼頭道:“我家公子姓婁。”後生道:“敢就是汴京城中婁太守的公子麼?”蒼頭笑道:“正是,正是。”後生笑道:“你公子卻在哪裏?”蒼頭把手指道:“那前面站的就是。”
後生連忙上前相見不及道:“公子,可認得小人麼?”哈哈公子道:“我恰不認得你。”後生道:“小人叫做楊龍,幼年間在老爺府中養馬。只因酒後馬坊中誤失了火,把老爺所愛的那匹斑鳩馬來燒死,老爺大怒,把小人着實打了一頓板子,趕將出來。公子還記得麼?”哈哈公子想了一會,道:“原來你就是養馬的楊龍。正要問你一向在那裏?如今跟隨這一位郎君是誰?”楊龍道:“小人自那年趕將出來,就奔投俞參將老爺府中看馬。俞老爺見小人牧養小心,六七年前帶了家小出征西虜,便喚了小人同去,如今前月裏才得回來。這位郎君,就是參將老爺的公子。”
哈哈公子道:“怎麼單騎出來?”楊龍道:“今日清明節,天色融和,公子稟了老爺出城遊獵。”哈哈公子道:“我老爺在日,原與那俞參將老爺相交至厚。若是他公子,與我當以通家相稱。你少刻待他出來,可替我稟一稟,與我相見一相見。”楊龍道:“公子,這個使得,只是路途中相見不便。”哈哈公子道:“這也講得有理。我就在前面魁星閣中等候便了。”楊龍欣然允去。
哈哈公子便喚了老蒼頭,來到魁星閣門首觀望。不多時,只見那郎君走出關帝廟來,竟不是來時打扮,另換一件天藍道袍,着了一雙大紅方舄,正待上馬。那楊龍把婁公子要相見的話,一一稟知。俞公子喜逐顏開,道:“我久聞婁公子高風,恨不一見。今日既遇途中,豈非一大幸也。快請過來。”楊龍道:“婁公子約在前面魁星閣中相會。”俞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可帶馬隨我後來。”你看他,終久是官家兒女,性格從容,不慌不忙,自自在在的,走到魁星閣門首。
婁公子便出來迎進後殿,兩人推遜揖罷,左右分坐。婁公子笑道:“久聞俞兄弓馬熟嫺,精通韜略,真將門之胄,非等閒可與齊聲也。敬羨,敬羨。小弟忝在通家,恨不能早覿尊顏,領教門下,私心曷勝瞻仰。今喜邂逅相逢,實是三生之幸。”俞公子道:“婁兄乃宦門貴品,絕世奇姿,珪璋偉器,廊廟宏材,他日當大魁天下。若小弟,不過蒲柳庸材,幺麼賤品,感承不棄,終當執鞭墮鐙而已。”
婁公子道:“小弟適才見兄所乘那匹寶馬,魁梧高大,誠非廄中之物,還從何處得來?”俞公子道:“此馬名爲青驄,出自胡種,乃是家父出征西虜帶回,一日能行三百餘里,登山如履平地,與凡馬大相懸絕。婁兄若不棄賺,小弟謹當並鞍相贈。”婁公子道:“戚蒙仁兄雅意,深荷與情。但奪人所愛,於心有欠。古人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承贈良馬,弟將何物可報邪?”
俞公子道:“婁兄說那裏話,豈不聞:烈士千金,不如季布一諾。這些微贈,何在齒頰間。”便喚楊龍:“可將這匹青驄馬,與婁相公管家帶着。你快回去,廄中另帶了那匹點子青來。”楊龍連忙把青驄交付老蒼頭,轉身急奔回去。有詩爲證:
表表丰儀美少年,青驄騎出萬人看。
片言假借心相契,一諾千金倍爽然。
俞公子道:“婁兄,小弟卻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說話,難好啓齒,未審肯容納否?”婁公子道:“小弟與兄雖然乍會,實荷相知。如有見教,敢不惟命是從。”俞公子道:“小弟久仰盛名,如切山斗,幸得今日萍水相逢,接談半晌,大快生平。倘不責駑胎庸劣,與騏驥並馳,就此契結金蘭 ,以效當年管、鮑 ,仁兄尊意何如?”婁公子道:“仁兄美言,正合愚意。但小弟鄙愚,恐不勝任,奈何?”
俞公子道:“婁兄不須過謙。請先通諱字,再示年庚,足徵雅愛。”婁公子道:“小弟婁祝,字萬年,壬子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俞公子道:“小弟俞祈,字千秋,乙卯五月初一日午時建生。”婁公子笑道:“原來仁兄尊諱尊字,與弟意義相同,可見今日之會,非偶然矣。”兩人便結爲八拜之交。
正欲慢慢聚談,不覺紅輪西墜,那楊龍又帶着點子青來,站在旁邊伺候。俞公子道:“天色將暝,請仁兄乘了青驄,與小弟一同入城罷了。”婁公子道:“果承厚意,只得尊命了。”俞公子道:“大丈夫太山一擲,等若鴻毛。寧吝一馬,見鄙交情。”婁公子便不推託。二人各乘着馬,那楊龍把青驄帶在前頭,點子隨後,一齊進得城來。正是黃昏時候,二人馬上作別,各自分路而去。有詩爲證:
乍逢萍水間,彼此非輕薄。
況是舊通家,年貌皆相若。
八拜定金蘭,終身重然諾。
寧存管鮑心,俯仰無愧怍。
說那夏方自回沙村,將及半月,恰纔轉來,與婁公子相見,便問道:“公子,自小弟去後,曾往那裏去嬉耍麼。”公子道:“並不曾往那裏嬉耍,只是數日前將五百兩銀子,買得兩樣便宜物件,拿出與兄估一估,不知識得否?”夏方搖頭道:“若有便宜的,只怕長槍手先弄去了,未必輪得到公子。還是什麼稀奇寶物,請借出來小弟一看。”
婁公子便喚老蒼頭,向後槽帶出那匹青驄馬出來。轉身進去,拿出那石蟹,遞與夏方。夏方接過手一看,忍不住笑了一笑,道:“公子,敢是如今世上的獨腳寶,這件東西是幾多銀子買得?”婁公子道:“這是一百兩。”夏方大笑道:“這樣一塊石子,就是一百兩,論將起來,我小弟竟值一萬兩了。”婁公子道:“夏兄,這怎麼說?”夏方道:“小弟若在面前,決不勸公子使這樣濫錢,可不是值了一萬兩。”婁公子道:“夏兄,還是你的眼睛識貨,替小弟估看,果值幾多銀子?”夏方道:“公子,這一隻腳若是一百兩,那八足完全,可不就是八百兩,我小弟便是一個銅錢也不要他。怪不得街坊上人叫你做哈哈公子,那裏有這樣哈帳的?”婁公子假意道:“夏兄,如今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趁小弟在這裏,忙喚那賣主退還就是。”
說不了,那老蒼頭把青驄帶將出來。婁公子道:“夏兄,這一雙石蟹和這騎青驄,總是一個買主的,你一發替我估計,若不值四百兩銀子,都退還他罷了。”夏方帶過青驄,仔細一看,呵呵冷笑道:“可見公子倒都在腳上用了錢去。一隻腳的一百兩,四隻腳的四百兩,似小弟這樣沒腳蹤的,終不然不值一釐銀子?”
公子大笑一聲,便把清明日埋骸骨,得石蟹,遇郎君,贈青驄,盡行對他實說。夏方就改口道:“這樣講,莫說是五百兩,總然五千兩也值的。”婁公子道:“夏兄,便是五千兩,也不輕售。此馬出自胡種,一日能行三百餘里,登高山如平地,與凡馬不同,卻莫輕覷了。”夏方便挽住繮繩,仔細看了一會,心中一轉,便起了一個鬼胎,欣然喝采道:“果然好匹青驄,莫說是別樣,就是這副鞍轡,也值一塊銀子。決要早晚牧養得小心纔好。”公子便喚蒼頭好好帶進去。
夏方道:“世上原來有這樣大度的人。請問公子,緣何便與俞公子傾蓋成交?”婁公子道:“我父親在日,原與他父親有舊,因此途中談起,便意氣相投,傾蓋如故。”夏方道:“這正是英雄遇英雄,豪傑識豪傑,那有不相投之理?”婁公子道:“我想俞公子大德高情,片言相合,不惜千金驄馬,慨然相贈。安可直受之而不報,於心甚是歉然。正要與你商量,還尋些甚麼珍奇美物對得他過的,回贈與他方好。”
這夏方一心想着那匹青驄,便將計就計道:“公子,他是將門人家,有的是金,多的是銀,少甚麼珊瑚、瑪瑙、夜光珠、貓兒眼。古人說得好,欲結其人,不如先結其心。那俞公子既好遊獵,依小弟說,我那沙村裏有個鄭玲瓏,專造金銀首飾,手段無比。憑他人物鳥魯,花卉酒器,活活動動,鬆鬆泛泛,絕妙超羣。公子何不去尋他來,把那上等赤金,着他製造一頂時樣的盤螭束髮金冠,送去與那俞公子,可不酬了他贈馬之情,卻不是好。”婁公子欣然道:“這個極妙。只是金銀製造的送將去,又恐看不入眼。”夏方道:“公子,這有何難。四圍再得些八寶鑲嵌起來,便是進貢也拿得去了。”
婁公子道:“說得有理。只是一件,沙村到此,足有百里路程,恐那鄭玲瓏撇不下工夫,一時未肯便來,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論起他的工夫,着實是值錢的。若是小弟去尋他,又說是公子這裏,決然忙做忙,料來沒甚推卻。”婁公子道:“這便做你不着,今日卻去不及了。明早相煩你去走一遭,尋了他來,小弟再作東相謝。”夏方道:“實不相瞞公子說,小弟連日走去走來,便是將息個把日,一步也還挪移不動。公子肯聽愚見,趁今日尚未及午時,何不就把那騎青驄,借小弟乘了去,今晚便可到得,明日就好轉來,省得耽擱日子。”
婁公子與夏方相處歲餘,見他軟妥溫柔,甜言蜜語,一味假老實,故此相信。誰知他假小心,最大膽,是個騙馬的賊智。連忙應允,便叫老蒼頭到後槽帶出青驄,餵飽草料,備了鞍轡,帶到門樓下。這夏方扳住雕鞍,打點跨將上去。那青驄便發起威來,兩隻後腳憑空亂跳,咆哮不已。
原來那馬的性格,極要欺生,你若是個熟人,憑你騎過東,騎過西,依頭順腦。若是個陌生的騎,憑你要過東,他偏望西,你要上南,他偏落北,把你弄得七顛八倒。你看這夏方心中卻是歡喜,那裏降得他下,連忙把一條皮鞭,遞與婁公子。公子接了,走將過來,將他後腿上着實打了幾鞭,那青驄便低頭垂尾,再也不敢跳動。
婁公子緊緊扣住繮繩,夏方就把一隻腳飛也跨將上去。婁公子道:“夏兄,這青驄行走如飛,人趕不及,不必着人跟隨。你一路去,只要尋些草料把他喫。”夏方把頭點了一點,接過鞭來,撲的一下,那青驄就如騰雲一般,轉眼不知去向。有詩爲證:
度量寬宏信任人,何妨驄馬代艱辛。
堪誇百里須臾到,四足騰雲不惹塵。
婁公子看了,還自稱賞不已。便分付老蒼頭,快去尋些新鮮草料,等候明日回來喂他要緊。老蒼頭答應一聲,跟隨公子進去。
畢竟不知那夏方乘了青驄,別了公子,幾時才得回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喬識幫閒脫空騙馬 風流俠士一諾千金
詩:
青驄本自出胡塵,赤兔胭脂亦等倫。
果是世間無價寶,終爲天下有名驎。
輕財俠士原相贈,負義奸徒竊貨人。
更有千金能一擲,三賢從此結雷陳。
原來如今的幫閒主顧,個個都是色厲內荏,口是心非,門面上老大鋪排,心窩裏十分奸險。看見你有一件可意東西,便千謀百計,決要馬騙到手,方纔心願滿足。
且說這夏方乘了青驄,別了婁公子,不上兩個時辰,竟到了沙村,心中忖道:“我想這匹青驄,豈是尋常之馬,便拿了千兩黃金,踏破鐵鞋,也沒處買的。我想只怕不得到手,既到了手,難道怕不是我的。我那孩兒夏虎,倒有些見識,且帶回去與他商量,早早尋個售主,賣他千數銀子,到別處去做些勾當,強似幫閒一世。”一回走,一回想,看看走到自家門首,便把青驄帶到那草地裏桑樹下繫着,轉身正待敲門。
原來那夏虎睡在牀上,聽得馬鈴聲響,暗想道:“古怪,我這沙村裏面,算來幾家人都沒甚湯水,那裏得有個騎馬出入的?若是過路的,但我們偏僻去處,又無人到此。終不然難道是甚歹人,要來下顧我們這幾間草屋不成?”連忙一骨碌跳起身,披了衣服,提着燈趕將出來。開門一看,見是自家老兒,又驚又喜道:“爹爹,怎麼去而復返?那匹馬是那裏來的?”夏方道:“孩兒,快快噤聲,莫要大驚小怪。你且將燈去把那匹馬仔細瞧一瞧看。”
夏虎急忙忙拿了一盞燈,走到青驄面前,欲待看個仔細,被他一腳踢來,翻筋倒跌去,燈兒不知撇在那裏,輕輕叫道:“爹爹,不好了。快進裏面去,再點火來。”夏方便走進去,吹了半個更次,方纔點得燈着,連忙走來,扶起夏虎,道:“孩兒,不妨事麼?”夏虎搖頭道:“好利害的畜生,不曾近着他身子,就弄去了一層皮。爹爹,虧你怎麼樣騎他回來。”
夏方道:“孩兒,你莫輕覷了他,我和你一生髮跡,明日都要出脫他身上。”夏虎道:“爹爹,你說來都是那沒搭撒的話兒,這樣一匹不識人的畜生,不過帶去買得三五兩銀子,終不然就夠我們一生髮跡?”夏方道:“孩兒,你再走上前去看一看着。”夏虎被他踢怕了,便回道:“爹爹,甚麼要緊,若還又是一腳,踢去了幾個牙齒,教我一世便破相了。”夏方道:“孩兒不妨,待我帶住繮繩,把你看罷。”
夏虎恰纔壯着膽,執了燈,仔細一看,把舌頭伸了一伸,道:“爹爹,利害得緊,我知你果然有這世發跡了。莫說這馬好歹,看這副鞍轡,就值了千金。爹爹,我且問你,這馬還是那裏帶來的?”夏方道:“孩兒,此馬號爲青驄,出於胡地。我們中國,再沒有這樣的形相。”
夏虎笑道:“原來如今帶毛畜生都是有號的。爹爹,孩兒時嘗聽得人說,外國的馬與我中國的不同,着實會得行走的。”夏方搖頭道:“不要說起。這匹青驄,一日能行三四百里,追得風,躡得電,登得山,涉得水,真是無價之寶。你爹爹用了一片心機,結識在婁公子身上,方纔弄得到手。”
夏虎歡喜不及道:“爹爹,我和你只愁弄不到手,終不然到了我們沙村,難道肯放他轉去?孩兒有個見識,這匹馬,我們卻用不着,不如明早起來,帶到林二官人莊上去,連這副鞍轡,賣他幾百兩銀子。拿來做些生意,強如看人的麪皮。”夏方道:“孩兒說得有理。待我替他卸了鞍轡,且帶他到間壁空房裏去。過了今夜,明日再做道理。”
夏虎道:“爹爹,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倘是婁公子明日着人來尋訪,卻不是畫虎不成反類狗了。我們這裏光棍人家,那個不曉得鍋竈兒擺在牀面前的,有什麼大傢俬拋閃不下。明日就把大門鎖了,我們一齊到林二官人莊上權住幾時,探他個下落,慢慢的再走出頭來,便向別州外府去,做些勾當,快活了這一世,恰不是好。”夏方歡喜道:“孩兒,我說畢竟是你還有見識。”連忙便把鞍轡卸了,着夏虎提燈引路,他就帶到間壁房裏,又尋些草料餵了。父子二人,竟自上牀安寢。有詩爲證:
父子同謀爲不善,忘情即是昧心人。
千金入手雖容易,行短天教一世貧。
真個事不關心,關心者亂。這夏方是連日行路辛苦的,上牀便呼呼睡着。這夏虎那裏睡得着,翻來覆去,千思萬量,只要算計賣得銀子到手,所以竟夜不曾睡得一覺。到了五更天氣,就把父親推醒道:“爹爹,趁早起來,做些飯喫,便好走路。若是到了天明,有人曉得我們消息,明日若還做將出來,不當穩便。”夏方睡中聽見,連忙爬將起來,穿了衣服,便去吹火做飯喫了,依舊把鞍轡拴了停當,帶在門首,便把大門關攏,鎖得好好的。此時正是東方漸白,村裏尚未有人起來。他父子二人,帶了青驄,悄悄走出沙村,徑往大路投奔林家莊上。
說那林二官人,名炯,字耀如,就是汴京林百萬的兒子。年紀止有二十餘歲,一表人材,甚有膂力 ,少年豪俠,聰慧出羣,四方豪傑,多慕其名。他喜的是騎馬試劍,若有人帶匹好馬,拿把好劍,去買與他,只要他看得中意,要他一百就是一百,要他一千就是一千,再不與人量多量少。他門下卻有二十多個莊客,個個都有些本事,不是開得一路好棍,便是打得一路好拳。因此汴京城裏城外,盡皆聞名。
說這夏方、夏虎,帶了青驄,走了十多里路,恰好正到林家莊上。但見:
八字牆開,石獅子分開左右;一層樓閣,瓦將軍緊鎮東南。黃土築低牆,上覆兩層茅草;碧波通小澗,內潛幾尾游魚。山霧濛濛,盼不見重重城郭;村莊寂寂,都是些小小人家。
他父子二人正走到莊門首,只見裏面一個後生莊客,走將出來,問道:“二位是那裏來的?”夏方連忙唱喏道:“小可是沙村人氏,特來求見林二官人,望乞轉達一聲。”莊客便把青驄看了兩眼,道:“二位敢是帶這匹馬來,要我二官人看個好歹麼?”夏方點頭笑道:“便是這般說。”莊客道:“二位少待,我二官人昨晚中了酒,這時候還未起來。請在這裏等候一會,待我進去通報。”夏方道:“小可拱候迴音。”那莊客便走進去。你看這夏虎點頭播腦,暗暗的與父親商量,開口價討他多少,出門價便是多少。
說不了,莊客出來回話道:“二官人在堂前要請相見。”夏方便同莊客進到堂前,對着林二官人深深唱喏。林二官人嘻嘻笑道:“足下貴處那裏?有甚貴幹到我小莊?幸乞見諭。”夏方道:“小可住居沙村,聞得二官人廣收良馬,特帶得一匹在外,敬來請教。”
二官人聽說有一匹好馬在外,十分之喜,便同夏方走將出來。見了夏虎,連忙拱手,問着夏方道:“此位何人?”夏方道:“此是小兒。”二官人笑道:“原來是令郎,失敬了。適才未曾請教得高姓?”夏方正要說出姓來,被夏虎一把扯過,背地裏說了幾句。夏方遂改口回答道:“小可姓秋,名萬,小兒便喚做秋彪。”
二官人方把手拱一拱,就將手帶過青驄,仔細看了一會。果然這青驄倒也識人,憑他帶來帶去,一些不敢跳動。二官人問道:“足下這一匹馬從何地得來?”夏方道:“此馬名爲青驄,小可從外國帶回。”二官人道:“果然好一騎青驄馬!我這中國,再無此種。只是前者城中俞參將家出征西虜,也帶得一騎回來。半月前帶在城外放青,我曾經眼看見,那顏色與這青驄一般相似。敢是外國多生此種?”夏方道:“二官人,這也不同。只是這樣顏色的,價錢高貴。”
二官人道:“待我試騎一騎。若是去得平穩,我這裏可用得着。”便挽住繮,扳着鞍,騰空躍上,一個屁頭就跑了十多箭路。二官人連忙帶轉籠頭,就如一道生煙一般,合一閤眼,就轉到莊門首。跳下鞍來,對夏方喝采道:“不瞞足下說,小莊上雖養得幾匹快馬,怎如這匹青驄,步又穩,走又快,當日關公赤兔胭脂,不是過也。如今請二位到堂前坐下,求一個實價。”就喚莊客:“把青驄快帶到槽上去喂些水料,休要飢渴了他。”那夏虎聽說要講價錢,曉得是好意思,巴不能夠討他一萬兩。
三人同進堂前坐下,二官人道:“二位既然肯賣,我這裏情願肯買。君子不羞當面,到請一個老實價錢。”夏方笑道:“自古道:‘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二官人既用得着,便是小可相贈也只有限,終不然俗語說得好,要一個馬大的價。”
夏虎見父親說這幾句,只道是真話,便射了兩眼道:“二官人,既要我們講價,如今還只講青驄價錢,還把鞍轡同講在內?”二官人笑道:“自然一併講價,難道再拿了這副,賣與別人不成?”夏虎道:“我家父到不好開口。二官人在上,又不敢求多。依小子愚意,青驄只要一千兩,鞍轡只要五百兩,共一千五百兩。此是實價。”
二官人把夏方看了一眼,道:“論將起來,也不爲多。還請二位略減些兒。”夏虎道:“二官人,若要我家父開口,定是三千。這是小子一刀兩段,斬釘截鐵,一千五百原是實價。”二官人道:“還與尊翁商議,再減去些。”夏方見他決意要買的光景,假意兒把夏虎看一眼,道:“二官人這裏不比別處,怎麼樣孜孜較量,就減三五兩罷。”
二官人道:“我既喜他,那裏爭得三五兩銀子。”一口氣走進裏面去,叫小廝扛出一隻皮箱,又拿出一個拜匣來,就向堂前裝起天平,叮叮,把這一千五百銀子,登時兌完,約有二百三四十錠。又取出文房四寶來,寫了一紙賣契,一邊交銀,一邊交貨。
夏虎便解下腰邊一條青布搭膊,拴了三百餘兩,夏方兩隻衣袖藏了二百多兩,其餘把一個布袱包裹起來,裝在叉袋裏,馱在肩膊上,就要起身作別。夏方背地道:“孩兒,你道還在二官人莊上權住幾時,再好回去。”夏虎道:“爹爹,你又來沒主意。方纔可聽得二官人說甚麼俞家,若在這裏兩日,萬一有人探知我們消息,馬又要送還,銀子又要反璧,我們又沒了體面。如今有了銀子,還怕沒處安身?古人說得好,三百六十相,走爲上相 。”夏方把頭點了一點,便不則聲。轉身正要與二官人作別,只見裏面擺出午飯來,便留他父子喫了午飯,遂謝別起身。二官人道:“難得賢橋梓特到小莊,雖然簡慢,便屈留在此,盤桓幾日再去不妨。”他父子再三辭謝,只得送別出門。
說那婁公子,從夏方乘了青驄去後,等了六七日,還不見他轉來,心中懊悔,好生牽掛,無一刻放心得下那騎青驄。便着人趕到沙村看他蹤跡,那裏見個夏方?婁公子左思右想,自忖道:“難道有這樣沒人心的?我素以心腹待他,把他青驄乘去,料他決不有負,怎知去後再不轉頭?”又無蹤跡,不見鄭玲瓏來,十分疑慮。只見門上人進來通報道:“外面有客求見。”婁公子把柬帖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通家契弟俞祈頓首拜便回嗔作喜道:“這是俞公子。”慌忙着人開了中門,自己整冠倒屣,出門迎迓。
進了中堂,推遜揖罷,左右列坐。獻茶數巡,婁公子站起身來,重複奉揖道:“向承仁兄過愛,慨贈青驄,佩德不忘,日前極欲叩謝,因小恙不果。今日又蒙大駕寵臨,見愛特甚,何幸如之。”俞公子道:“小弟辭別仁兄許久,嘗有日隔三秋之嘆。今日積誠奉叩,又承不拒,得浥清光,實出望外。”婁公子笑道:“日來天色融和,正好尋芳遊獵。仁兄不知幾時帶挈小弟一往?”
俞公子道:“小弟近因家君拘束讀書,久無此舉。將來稟過家君,倘或見允,便來相邀。請問仁兄,前者小弟所贈青驄,還可乘得麼?”婁公子支吾道:“重承厚賜,連日小恙,未曾乘他出門。”俞公子道:“此馬性最猛烈,三日不乘,便發起威來,抵當不住,兄卻不知。快着人帶出來,待小弟看他一看。”婁公子又支吾道:“小弟恐他便要懶惰,着人帶往城外放青去了。”
俞公子道:“仁兄說着城外,小弟前日在途中偶遇林耀如兄所乘一匹馬,與這青驄並無兩樣。那一副鞍轡,也這般相似。因此問起,他說是日前沙村裏一個人帶來賣與他的,連鞍轡共是二千餘兩。小弟想來,難道果然值這許多價錢?”婁公子聽了,便回答不來,低頭想了一會,沒奈何開口道:“原來有這樣的事。小弟不敢相瞞說,承賜那匹青驄,數日前曾借一個敝友乘到沙村,至今未回。這樣看來,也就是他帶去,賣與那林兄,也不見得。只是幾時待小弟去親認一認,便見明白。”
俞公子道:“這有何難,明日待小弟整治薄酌,於東郊外杏花亭上,專請林耀如兄,與仁兄相會一面。他必定乘着青驄前來,那時便好仔細一認,真假立見。”婁公子道:“這還該小弟整酒,請仁兄相陪纔是。”俞公子大笑一聲,又把別事問答了幾句,遂起身作別不題。
到了次日,俞公子果然整酒在杏花亭上,特請林二官人與婁公子。又去叫了兩個粉頭陪酒,一個名喚劉一仙,一個名喚秦素娥。他兩個原是汴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妓者,一個品得好紫簫,一個唱得好清曲。大凡士大夫人家,有着酒便來尋他兩個官身。
三人遜坐停當,便把閒話說了一遍。酒至半闌,婁公子道:“小弟久聞他二位善於簫曲,何不請教一個?”劉一仙扭着身道:“奴家這幾日咳嗽,喉音不濟事哩。”秦素娥也推託道:“奴家多時嘔血,一發不曾沾着簫管哩!”林二官人道:“二位如此推卻,不屑見教,想是不是知音不與彈了。”俞公子道:“婁相公、林相公,風流瀟灑,忒知音在這裏。”
劉一仙道:“俞相公,如今的清客都吹着紙條兒,合了曲子,因此我們家就不道品簫了。”婁公子道:“二位可曉得吹紙麼?”劉一仙道:“奴家略學些兒。”婁公子道:“便請教一個兒罷。”劉一仙遂向衫袖裏拾出小小一塊白紙條兒,這秦素娥就將一柄棋盤金的扇子,按着腔板,低低唱道:
《桂枝香》
春衣初換,春晴乍暖。聽枝頭春鳥緡蠻,又間着春鶯宛囀。想青春有幾?青春有幾?惹得人春情撩亂,春心難按。這暮春天,只愁翻起傷春病,斷送春閨人少年。
林二官人拍手大笑道:“妙得緊,妙得緊!二位有此精技,正聽謂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也。”俞公子道:“二位仁兄,對此芳辰,聆此佳音,若不把金樽頻倒,可不辜負了良時?”林二官人道:“婁兄,小弟忝在愛中,今日方纔會飲,想來尊量似不下於滄海。”婁公子道:“林兄如此風流倜儻,多是小弟緣慳,不得早聆清誨。”俞公子道:“二位仁兄,今日雖然乍會,後日正要通家來往。敢勞他二位再唱一曲,慢慢暢飲幾杯,以盡竟日之歡,卻不是好?”劉一仙道:“只恐有污三位相公清耳。”婁公子道:“太謙遜了。”秦素娥又按着腔板兒唱道:
《桂枝香》
花開滿眼,花飛滿面。問長安花事猶饒,想洛陽花期將半。奈惜花早起,惜花早起,花神何晏 ,竟不管花英零亂。這賞花天,只愁幾陣催花雨,斷送花枝在眼前。
婁公子喝采道:“二位嘹亮清音,比前愈加入韻,足令聽者忘倦。”秦素娥道:“三位相公,青雲貴客。我姊妹二人,紅塵賤婢,今日得侍左右,敢陳微技,只是出醜,且不見斥,過蒙見憐褒獎,何幸如之。”林二官人便斟兩杯酒,道:“難得二位美情,請各飲一觴,權力酬敬。”兩個連忙站起身來,齊接在手。正是:佳客賜,不敢辭。只得勉強立飲而盡,就斟了三巨觴,也去回敬。次第相送,裝起輕盈體態,微微笑道:“我姊妹二人,重蒙賜觴,敢不奉敬。日前在勾欄中,有新編 《鬧五更》,其曲頗妙,尚未行遍人間,即當吹唱,奉敬三位相公酒。”三人一齊大笑道:“妙,妙,妙!二位既有新曲,正要見教。”秦素娥又按着腔板兒唱道:
《鬧五更》
一更裏,不來呵,痛斷腸。不思量,也思量。眼兒前不見他,心兒裏想。呀,空身倚似窗,空身倚似窗。你今不來,教我怎的當?你今不來呵,唔噯喏,教我怎的當?
二更裏,不來呵,淚點衾。紗窗外,月兒明。銀盤照不見咱和你。呀,抬頭側耳聽,聽得打二更。枕兒旁邊,缺少一個人。枕兒旁邊呵,唔噯喏,缺少一個人。
三更裏,不來呵,淚點拋。紗窗外,月兒高。促織蟲兒不住梭梭叫。呀,檐前鐵馬敲,檐前鐵馬敲,好一似陳搏,睡又睡不着。好一似陳搏呵,唔噯喏,睡又睡不着。
四更裏,不來呵,淚點滴。紗窗外,月兒西。花朵身子獨自一個睡。呀,負心短行虧,負心短行虧,你在誰家,貪花戀酒杯。你在誰家呵,唔噯喏,貪花戀酒杯。
五更裏,來了呵,喫得醉醺醺。打着罵着,只是不則聲。聲聲問他,只是不答應。呀,嚇得臉兒紅,嚇着臉兒紅。短倖喬才,笑殺一個人。短行喬才呵,唔噯喏,笑殺一個人。
訴罷離情呵,奴爲你,受盡了,許多熬煎氣。那一日不念你千千遍?呀,焚香禱告天,焚香禱告天。幾時得同牀共枕眠?幾時得同牀呵,唔噯喏,同牀共枕眠?
唱畢,這三個人齊聲喝采道:“妙,妙,妙!二位歌喉宛轉,幾欲繞樑,愈出愈奇,頓使一座生輝,山靈增色。吾輩既有美酒,兼有妙人,大家喫到月轉花梢,甕乾杯盡。”你斟我飲,你飲我斟,傳杯弄盞,酣飲了許多時候。
看看紅日沉西,明蟾 東起,劉一仙、秦素娥先自作別起身。林二官人就出席來,與俞公子稱謝。這婁公子卻是有心,問道:“林兄還是馬行,步行?”林二官人道:“小弟已備得一匹青驄在此。”婁公子與俞公子作訝道:“青驄乃世間良驥,苟非林兄,焉能享此奇貨?何不借來賞鑑一賞鑑。”那林二官人即就喚從人帶到亭前。兩個仔細一看,那顏色與鞍縲果是不差。
俞公子問道:“林兄,此馬產於胡地,不知林兄從何處得來?”林二官人笑道:“也是不意中得來,日前是沙村一個人帶來賣與小弟的。”婁公子道:“價共幾何?”林二官人道:“連鞍轡將及二千金了。”俞公子道:“畢竟俗語說得好,一分行貨一分錢。”
林二官人道:“小弟前者曾見俞兄宅上有一良馬,顏色不相上下,敢也是一般胡種麼?”俞公子道:“便是這般說。那一匹亦名爲青驄,數日前婁兄有一相知,也是借乘往沙村去,至今還未轉來。”林二官人驚訝道:“那人姓甚名誰?”婁公子道:“名喚夏方。”林二官人想了一想,呵呵大笑道:“是了,小弟前日交易的時節,那人說是姓秋,名萬,敢就是此人改名賣與小弟的了。”婁公子道:“俞兄,端的不差。你想,夏與秋一理,方與萬相同,這再不消講起。”婁公子道:“終不然世間有這樣的人!”俞公子道:“婁兄,這也不止他一人。如今世上,脫空靴者,多如此類。”
林二官人道:“這也容易。既原是俞兄的家牧,況又涉着婁兄相知所借。今日正是:見鞍思馬,睹物傷情。待小弟依舊返上就是。”俞公子道:“豈有此理。自古道,他財莫想,他馬莫騎。那人既賣與林兄,怎麼說得這句話?”林二官人道:“俞兄,豈不聞:車馬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小弟今日擔了滿載黃金,也不能夠結識二位仁兄。何敢惜一馬之微,負二君之愛?”
婁公子道:“既然如此,小弟明日謹償原價罷了。”林二官人笑道:“婁兄,說起償還原價,這就把小弟輕覷了。”便喚從人,把青驄先帶了送到俞相公府中去。俞公子道:“既承厚誼,待小弟明日偕了婁兄,踵門致謝罷了。”三人起身,一齊踱進城來,各自分路而散。
次早,俞公子仍舊把青驄送還,婁公子方纔識得夏方是個騙馬的神計。
畢竟不知那夏方賣了這些銀子後來奔投何處?幾時再得與婁公子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耍西湖喜擲泥菩薩 轉荊州怒打假神仙
詩:
只爲當初一念差,東奔西走竟虛花。
時來件件都如意,運退心心只信邪。
千里尋親重見面,一朝思故棄生涯。
方知世事雖前定,到底存欺不長家。
說那夏方,弄了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又自己私蓄得二三百兩,總來約有二千之數。帶了孩兒夏虎,竟離了沙村,撇下那兩間茅屋,星夜趲行,來到湖廣荊州府,做個販米客商。到虧了夏虎有見識,有算計,不上一年內,把那二千兩本錢,滾進滾出,翻來翻去,算來到趁了五六百兩利錢。夏虎道:“爹爹,真是孩兒有算計,不然,你在婁公子那裏,一年可有這許多趁錢?如今爹爹做三五十兩不着,就在這荊州府中替孩兒娶一房媳婦,明日生得個孫兒,一來好頂立香火,二來好受用傢俬。”夏方道:“孩兒,我和你總是客身,或者再過一二年,多賺得些兒,依舊回到汴京去成家立業,然後婚娶也不爲遲。”
夏虎便不回答,含忿在心,背地裏嘆道:“噯,有這等事,可見如今父子,都是這樣薄情。我想那二千兩本錢,不是我會算計,幾時便消乏了。古人說得好,撐破大家船,擂破大家鼓。比如他當初不弄得這一塊本錢,我如今那能夠去賺這些利錢,落得拿些爽蕩一爽蕩,也不枉爲人一世。”原來那銀子都在他掌管。夏方見是自己的孩兒,哪裏提防他。終日出去大嫖大賭,飲酒遊蕩,把這些銀子如草一般浪使浪費,着實去了一塊。
半年光景,夏方把帳目盤算,指望比前更勝。誰想前去後空,又不輯理生意,反將本錢倒缺了許多。口中雖不說出,心裏疑着夏虎打了偏手,把本錢都藏匿過了。遂喚他問道:“孩兒,前番算帳,本錢共有二千五百兩,怎麼又做了半年,倒消去了七八百,卻是甚麼緣故?”夏虎道:“這個連孩兒也不知其中就裏。當初是這樣做生意,如此趁錢。如今也是這樣做生意,又會折本。休怨着孩兒。古人云,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彼一時也,此一時也。難道做生意必得定要趁錢的?”夏方嘆口氣道:“我明日和你把帳揭算明白,分二三百兩與你自做生意去。憑我在這裏混過日子罷。”
夏虎見父親分付,便不開口。次日,就把帳來算過,分了三百兩銀子,即便別了父親,就在荊州地面,買了上好秈米九百擔,將來僱了船隻,裝到杭州湖墅。
原來杭州是浙江省下,天下大馬頭去處。那兩京、各省客商都來興販,城中聚集各行做生意的,人煙湊集,如蜜蜂筒一般。城池也寬,人家也衆,糧食俱靠四路發來。那些湖廣的米發到這裏,除了一路盤桓食用,也有加四五利錢。
夏虎將米發到湖墅,牙人便來迎接,把米樣看了一看,果然粒粒真珠。不想浙江地面,時年荒險,米價騰貴,他的糧米又好,比衆不同,不上兩三日,把米船發脫得乾乾淨淨。夏虎通身一算,除起本錢,利錢差不多約有七八,暗自想道:“我卻賺了這樁銀子,不知爹爹在那裏趁錢折本如何?”
這夏虎雖是一時與父親硬氣,終久父子是天性之親,本心發現,時刻想念,坐立不牢。一日,問主人家道:“你這杭州,可有什麼賺錢的生意做得麼?”主人家道:“我杭州做生意的,高低不等。那有鉅萬本錢的,或做鹽商,或做木客,或開當鋪。此是第一等生意,本錢也大,趁錢也穩。其次,或販羅緞,或開書坊,或錫箔 ,或機坊,或香扇鋪,或賣衣鋪。本錢極少,恰要數千金。外行人不識其中訣竅,便要折本。其餘細小生意,只因時年荒欠,人頭奸巧,只可掤掤拽拽,扯過日子,並沒有一件做得的生意。”
夏虎笑道:“既然些小生意沒一件做得,難道沒大本錢的呷西風過日子?”主人家道:“客官,你卻不知道,我這杭州人,其實奸狡,家中沒一粒米下鍋的,偏生挺着胸脯,會得裝模作樣,那裏曉得扯的都是空頭門面。”夏虎道:“這也虧他還扯得門面來,真是好漢。”
主人家道:“客官,我這杭州城裏人分着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千方百計去弄了幾件精緻衣服,幫着宦家公子,終日戀酒迷花,便可賺他些兒回來,養家活口。”夏虎笑道:“這就是騙馬的手段了。”主人家道:“那中等的,也去弄了幾件好衣服,身邊做了一包藥色骰子 ,都是些大面小面,連了幾個相識,撞着個酒頭,箝紅捉綠,着實耍他一塊,大家烹分,也好養家活口。”夏虎道:“那下等的,卻怎麼說?”主人家道:“下等的幫不得閒,捉不得酒,也去尋幾件粗布衣服,向人叢中聞香聽氣,見人身邊帶有銀兩,不是剪了綹,定然調了包,神出鬼沒,弄丟兒去,也要養家活口。”夏虎道:“我正待要出門去走走,可不是險些兒遭人辣手?”主人家道:“這也不妨,只要自己小心謹慎就是。”
夏虎道:“我聞得古人云:上說天堂,下說蘇杭。杭州有的是名山勝境,如可遊覽之處,望乞主翁指教一二。”主人家道:“這卻說不盡許多佳景。客官既要遊耍,我這裏望南,一直進到武林門首,不必入城,西南城腳下,不上三里,便到錢塘門外,向西到了昭慶寺,卻是一座西湖。這西湖,莫說是兩京、十三省馳名,便是普天之下,那處不曉得杭州有個西湖。其中名山勝境無數,古蹟奇觀甚多。客官若去走一走,也見西湖佳麗,所謂話不虛傳也。我且講與你聽着:
問水亭,柳州亭,放鶴亭,望湖亭,圍繞着東西流水;淨慈寺,高麗寺,虎跑寺,大佛寺,相對着南北高峯。寶叔塔、雷峯塔,兩邊對面;靈鷲山,小孤山,一脈來龍。石屋煙霞,連着九溪十八洞;陸墳嶽墓,環來十里六條橋。前前後後,數不來的名人古冢;大大小小,看不盡的郡牧生祠。端的是,平沙水月三千頃,畫舫笙歌十二時。杭州雖是多名境,除卻西湖總不如。”
夏虎道:“依主人翁說來,西湖之妙,不可勝言。我今來到杭州,若不去遊玩一遊玩,譬如有花不採空回去了。不如今日乘暇一遊,日後也好向人前去誇談設嘴。”主人家道:“客官,你獨自去遊,誠恐人生路不熟,那裏是麻林,那裏是麥地,便是東西南北,也不能辨及。至遊耍了半日,飢又飢,渴又渴,未免要到茶坊酒肆沽飲。我這裏杭州最要欺生的,見你獨自一個,聲音各別,莫說是喫了他的酒飯,總然飲了他一杯水,也要平空長價,該用一分,決要二分,該要二分,決要四分,那裏與他纏得清?還是我與客官同去何如?”夏虎見說,滿面堆下笑來,將主人家一把扯了便走。
兩人慢慢的踱到武林門,轉到錢塘門外。只見湖光山色,四顧氤氳。古詩爲證:
林和靖詩: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蘇東坡詩: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夏虎喝采道:“主人家,果然好一座西湖。思想我們做客商的,終日孜孜爲利,上南落北,走東過西,經多少風波,歷許多艱險,幾時能夠到得這裏?我看這西湖風景,真天造地設,乃是神仙境界,非人間所有。今日到此,果生平之大幸也。”主人家道:“且喜今日晴明,百花競秀,萬卉爭奇,笙歌盈耳,鼓樂喧天,一路正好遊耍哩。”
兩人說了又笑,笑了又說,遊遊衍衍,不覺過了十錦堂、西陵渡,看看到了嶽王墳。只見石牌坊下,一張小桌上,擺列着花紅紫綠的無數泥菩薩。夏虎道:“主人家,這敢是賣弄人樣的?”主人家笑道:“客官,輕講些。我這裏人極是狡猾的,見你說了不在行的言語,未免就要輕薄了。我和你講,這是和人擲色賭錢頑耍的。”夏虎驚問道:“原來這泥菩薩也會賭錢的。”主人家道:“不是這等說。假如你拿了一文錢遞與他,他便把骰子拿與你,你擲一個麼二三四五六,若一連擲得出,便輸了一個泥人與你。你若擲不出,那一文錢就輸與他。”夏虎喜歡道:“這個也是有趣的。贏也不多,輸也不大。待我做幾文錢不着,與他擲一擲,贏得幾個泥人來頑耍頑耍。”便向腰邊兜肚裏,摸出一把銅錢,將十文遞與那個賭泥人的,要一連擲他十擲。那人就把骰盆遞來。
這夏虎畢竟是有時運的人,做的事務件件得利,把骰盆接過手來,一連擲了十個順色。嚇得那個賭泥人兒的,目定口呆,半晌不則聲。夏虎又遞二十文錢與他,拿起骰子,又是十數擲順色。那人道:“從不曾有這等事,這副骨頭今日作怪得極了。客人,你揀了些去罷。我這本錢原少,再經不起又是幾個順色了。”夏虎卻滿心歡喜,先把剩下銅錢仍舊收藏兜肚裏,然後把那泥人兒逐個個揀選好的,恰是些:
牧羊蘇武,洗馬尉遲。廬州婆打花鼓,孟姜女送寒衣。東方朔偷桃子,張天師喫鬼迷。諸葛亮七擒孟獲,屠岸賈三叱張維。張翼德桃園結義,王司徒月下投機,把一個黃香扇枕,換了那李白騎魚。
夏虎道:“終不然是這樣拿得去,我再與你些錢,把竹籠與我盛了去。”那人點頭道:“我的竹籠,原是自己要用的,你若無傢伙盛去,只得圓便你們。古云:和尚要錢經也賣。你若數出錢來,便把你去。”夏虎見他肯賣,就向兜肚裏取出五十文錢,遞與他。那人道:“再添五十文罷。”夏虎只要他心肯,也不與他論量,又把串頭上三十來文一發把他。那人便把竹籠交付。
這夏虎將揀起的泥人兒都放在竹籠裏面,歡天喜地,不想再往別處去,扯了主人家就要轉身。主人家道:“客官,你湖廣到這裏,隔了幾千里路程,實非容易。今日到這裏,固是有興而來,必須盡興而返。若不肯再在行遊,便到前面酒肆中飲幾杯酒去,回去路上也興頭些兒。”夏虎再三推卻。主人家道:“虛邀了。”兩人便向原路回來。
次日,夏虎掀開竹籠,買幾張油紙,把這些泥人兒愛好包裹,仍舊裝在竹籠裏邊。隨把行李收拾,揀定日子,便要作別起身。主人連忙整酒餞行,因問道:“客官此去,不知幾時就有寶貨來?我這裏尋幾個好主顧等候。”夏虎道:“我此去,路上雖不耽擱,行走恰要一個多月,方到荊州。那裏買得貨成,未免牽延日子,又要僱船裝載起身,一來一往,極少也要四五個月日。”主人家道:“我這裏今年糧食高貴,來的客人都是趁錢。客官,你只速來絕妙。”
夏虎道:“實不相瞞,小弟汴京人氏,原隨家父同到荊州生理,因與家父有些口過,因此把這買米的名色,出來消遣幾時。如今隔了半年回去,萬一家父回心轉意,不捨我來,就不得到杭州了。”主人家道:“原來客官有令尊在堂,須知 ‘父母在,不遠遊’了。”夏虎便不回答,把酒喫了幾杯,連忙打發行李,作別開船。有詩爲證:
骨肉緣何太不仁,因些財帛便生嗔。
雖然兩地尋生計,豈不迴心想父親?
朝行暮止,水宿風餐,將近個半月日,方纔到得荊州,竟投舊寓。只見大門關鎖,不知父親蹤跡。便向那東鄰西舍,細細訪問父親行藏。忽見一老者道:“你父親三個月前遇着一個神仙,把那些本錢都收拾起帶在身邊,隨他修仙訪道去了。”夏虎只道這老者哄他的說話,哪裏肯信,便嘻嘻笑道:“老人家,世間那有活神仙,終不然去訪道,可是要帶本錢走的?”老者道:“你若不信,少不得三五日後,你父親與那神仙回來,便知端的。”
夏虎想一想道:“這個老人家,看他年高有德,決無謬言,難道哄我不成。且到下處去等待幾日,父親回來再作計較。”遂與老者作別,轉身回到舊寓,把鎖扭開,推門進去一看,果然不留一些東西,單單剩得一張條桌,一把交椅。暗想道:“我只曉得修仙訪道的要撇下了利名二字,方纔去得。終不然拿了銀子帳目去學道學仙的。這決然是個甚麼歹人,他見我爹爹是個異鄉孤客,看相上了那塊銀子,所以設計誆騙他了。且在此等待幾日,看他來時怎麼樣一個神仙?”
這夏虎等了兩日,並不見來,心中思想道:“敢是爹爹知我回來消息,恐我勸阻,故意不來,也未可知。終不然我千山萬水到得這裏,不得見爹爹一面,又轉身去了不成。天下決無此理,定然要等他來相見一相見,方纔放得心下。只是我怎麼把日子悶坐得過,且把前日杭州帶來這些泥人兒,擺列在門首去,買得幾文錢,好做日逐盤費。”算計停當,就把那一張條桌掇到門首,拿那些泥人兒一一擺列齊齊整整。
一霎時,便走攏百十多人,你也來問多少錢一個,我也來問多少錢一個。夏虎見人問得多,思量決然出脫得去,便說價道:“每一個要一吊錢。”你道一吊錢是多少?卻是一千。衆人道:“怎麼要這許多?可着實減價,十去五六,方可買得。”夏虎道:“你們不知道,我在杭州帶得到此,有四五千里程途,走了兩個月日,用了許多盤費,費了無數心機。遇關津要路,若是盤詰不出,便是龍神佑護。若還盤詰出來,便做了販賣人口,連性命也難保哩。”
衆人道:“這樣利害的,可見不容易到得我們這裏。也罷,一吊錢四個。”夏虎道:“列位果然要買,寧使少賺些兒,一吊錢兩個罷。”衆人一齊道:“三個決然要的。”夏虎想道:“止得三十文本錢,這等賣去,可有十多千錢,算來利錢有幾百倍了。”便一口應承。衆人見他肯賣,你也一千三個,吊——舊時錢幣單位,一般是一千個制錢叫一吊。我也一千三個,一會兒都賣完了。
夏虎歡天喜地,把那些錢都收藏進去。正是:時運好,看了石灰變做寶;時運窮,掘着黃金變做銅。你們且莫誇他會賺錢,那裏是他會賺錢,卻是時也,運也,命也。夏虎把錢收進,回身出來掇那張條桌兒,抬頭一看,恰好兩個道人,一色打扮,慢慢行來。他便把桌兒放在門裏,把身子站住門邊。只見那兩個:
戴一頂披兩片的純陽巾,佩一口現七星的鐘離劍。穿一領布衲子,橫系絲絛;執一柄拂塵帚,長拖棕線。一雙草履,思將世路磨平;半粒泥丸,假說人間濟遍。堪嗔的,這一個歹心人,希圖要造金谷園 ;可笑的,那一個守錢虜,思量要赴瑤池宴。
你道這兩個道人是誰?一個就是夏方,那一個喚做沙亨爾。原是不入我們南方教的,恰是一個回子。向在巴陵居住,後來做出些歹事,擺站來到長沙。又遇皇恩大赦,得放出來,便到荊州,弄些脫空活計,混過日子。說他的手段,比騙馬的更加十倍,專一做弄的是異鄉孤客。見你身邊有些銀子,便捕排了那副套頭,把一套黃道話兒,哄得人心灰腸冷,慢慢的踹將進去。哄誘得你怎麼採真修養,怎麼煉丹運氣,怎麼辟穀入道。那心邪的就聽信了,撇下利名二字,拋閃妻子六親,把那傢俬被他騙得精空,然後一去竟無蹤跡,那裏管人死活。因此綽號叫做“走盤珠”。
這夏方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被他賺到箍蘆圈裏,聽他花言巧語,便也意亂心迷。只道沙亨爾果然是個仙風道骨的真仙,隨了他便可長生不死,果登仙品,憑他哄騙,把名利的心腸丟在一邊。三個多月,身邊二千兩銀子漸漸去了大半,那裏能夠得一毫神仙影響。這也是夏方的造化,沙亨爾的晦氣,恰好撞着夏虎回來。
夏虎見是父親,連忙迎進大門,唱喏道:“爹爹,怎麼是這樣一個打扮?”夏方道:“孩兒,我想人生在世,役役於名利場中,究竟皆空。況百年瞬息,難免無常。不如修真養性,脫離死苦。你爹爹如今已入仙流,只在這幾時超升仙界哩。”夏虎道:“爹爹既入仙流,必傳得些仙家祕術,何不把長生不老的方兒,傳一個與孩兒?”夏方道:“這也要有三分仙氣,方纔傳得。”夏虎道:“爹爹,你要做神仙的,那酒色財氣四字,都不沾染了。如今可把那些本錢交與孩兒罷。”夏方道:“孩兒,我那些本錢,都是這位師父收拾去了。”
夏虎聽了這句話,心中大不快活起來,便轉身對着沙亨爾拱手道:“師父,你既不像韓湘子,又不象呂洞賓。請問還是那一種神仙?”沙亨爾道:“我不是那八仙中流品。”夏虎道:“八仙乃神仙之祖。師父既非八仙流品,敢是野仙了?”沙亨爾道:“你一發說左了。”夏虎道:“師父,你既是神仙,畢竟不喫人間煙火食。”沙亨爾道:“我是幻跡的,怎麼不食煙火?”
夏虎道:“神仙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敢問師父,我弟子前日在杭州轉來,帶有什麼物件?”沙亨爾隨口道:“不過是些土泥。”夏虎見他回是土泥,只道說着那些泥人,卻有幾分可信。向袖中摸出一分錢來,道:“師父曉得弟子手中甚麼東西?”沙亨爾原無一毫仙氣,那裏猜得着,又隨口亂說道:“是個空拳。”夏虎見他猜不着,就對父親道:“爹爹,這神仙敢是假鈔了。”沙亨爾見夏虎盤問得緊,恐怕漏泄機關,掉轉屁股便走。
夏虎見他走了,一發道他是假的,連忙上前一把扭住。恰好沙亨爾身上一個兜肚掉將下來,夏虎把腳踏住,卻是幾錠銀子。
你看這夏方,還信是真,向前勸解:“孩兒,莫要衝撞了神仙,明日卻不好帶挈你上天哩。”夏虎道:“爹爹,你聽了這騙賊誑言,也說無根話了。你可把這兜肚拾起來看,裏面還是什麼東西?”夏方拾起一看,卻是起初被他騙去的原封不動兩包銀子,心中也覺有十分疑慮。夏虎就把身上衣服逐件剝將下來搜簡,只見他雙手臂上,都刺着:“掏摸”二字,便對父親道:“你看,好一個神仙,神仙原來會掏摸的。”
夏方這遭想一想,方纔曉得是個假神仙,一霎時心頭火迸,便把三個多月的工夫,盡撇在東洋大海,也省不得嗔,戒不得怒,父子兩人把他扭到街心,着實打了一頓。那些紛紛來看的人,卻不曉得其中緣故,都說道:“兩個神仙廝打,倒是一件新聞。”各處傳遍。有詩爲證:
仙不仙兮術不傳,千金浪費屬徒然。
於今恃有親生子,留得青驄一半錢。
夏方在衆人面前,把從前至後的事情,一一告訴。衆人齊聲道:“這人原是個精光棍,混名叫做 ‘走盤珠’,不知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裏爭得你一個,且饒了他去罷。”夏方道:“饒便饒他,那些煉丹的銀子,都要算還我去。”衆人道:“有多少銀子?”夏方道:“有上千餘兩。”衆人將信將疑,三個多月,那裏煉得這許多?都勸解道:“比如你令郎不來,那些都要被他弄完了,幸喜留得些還好。”夏方道:“論起情上,決不該饒他的。承列位相勸,這人情賣與列位了。”
夏虎道:“爹爹,你休要失了主意。這樣人骨格生成的,我這裏便饒了他,倘別處再做出歹事來,乘機陷害,一時哪裏伸冤?不如今日要他伏頭伏腳寫一張伏狀,纔好饒他。”衆人道:“這也說得有理。”沙亨爾見他肯放,莫說一張,便十張也是心悅誠服的。夏虎便取出紙墨筆硯,沙亨爾不敢推辭,提筆便寫道:
立伏辯人沙亨爾,原籍巴陵人,客居荊州府。向做空頭事,綽號“走盤珠”。置身不義,恐沉盜蹠之坑;假扮神仙,永謝時遷之業。借鶴髮還童之術,乃爲誆騙之良媒;託長生不老之名,竟作飽溫之至計。傾一人於反掌,取千金若吹毛。詎 意空言無補,是假難真,不可彌縫,因而敗露。倘非衆位善調和,幾至此身難倖免。如再犯,三尺難逃,並不涉夏家父子。謹辯。
某年月日沙亨爾親筆求釋
寫畢,讀了一遍,雙手遞與夏方。轉身磕頭,謝了衆人。又磕幾個頭,謝了夏方父子。爬起身來,不要性命,飛身便跑,不知落向。
夏方父子向衆人相謝,走進房來,夏方對夏虎道:“孩兒,若不是你回來的時節,我爹爹決定弄得個仙不仙,俗不俗,進退兩難,無些結果了。你一向在何處安身?”夏虎便把杭州轉到荊州,販糧食,貨泥人,細說一番。夏方道:“孩兒,畢竟還是你時運湊巧,連我爹爹都帶挈了。”
夏虎道:“爹爹,那些剩下的銀子,如今在那裏?”夏方道:“孩兒,在這地窨子 下。”夏虎便掀起一塊地板,果然還有十多封銀子,約有七八百金。便對父親道:“爹爹,我和你在這裏決難做人家,不如早早收拾了,回到汴京去罷。”夏方道:“孩兒,回去固好,倘是婁公子有相見之日,那場羞慚怎了?”夏虎道:“爹爹,婁公子是個寬宏大度的,況爹爹與他相知最厚,萬一提起前情,就把煉丹的事兒告稟他知,定然罷了。”夏方勉強笑了一聲。當下就此收拾行李,次早買下船隻,父子同回汴京。
竟不知一路有甚跋涉?幾時到家?婁公子怎麼相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察石佛驚分親父子 掬湘江羞見舊東君
詩:
凡人莫信直中值,面是心非安可測?
昔日逢仙半落空,今朝見佛都捐賊。
誰憐父子各西東,自嘆運時多蹇塞。
留得單身不了窮,包羞忍恥哀相識。
說他父子兩人打了“走盤珠”,離了荊州府,乘着便船,趲行了個把月,還行不上五六百里路程。這也是風不順的緣故。那夏虎是個好走動的人,如何在船裏坐守得過?一日對父親道:“爹爹,我和你離了荊州,來這許多時節,十分裏不曾行得三分路,不知幾時得到汴京?心內好生氣悶。我們且把船泊到那灘頭去,上了岸,尋一個熱鬧的市鎮,散悶幾日,再去不遲。”
夏方道:“孩兒,做客的人,出門由路,不比在家生性,莫要心焦。倘是上天見憐,借得一帆順風,五七個日子就到汴京,也不見得。”夏虎搖頭道:“爹爹,孩兒再坐兩日,想必這條性命恐不能留轉家鄉了。”夏方道:“你後生心性,畢竟是個不安坐的,怎如得我老成人,藏風納氣,有幾分坐性哩。叫船家把船泊到高岸邊去,待我們上岸去看一看風景。”
船家道:“客官,你不知道。此處甚是齷齪,地名叫做赤松窪,周圍三十餘里水港,都是強人出沒的。若要泊船,再去二十里,到了紫石灘頭,便不妨事了。”夏虎道:“那紫石灘頭,可有遊耍的所在麼?”船家道:“赤松窪都是水港,岸上斷頭路,再沒處走動。那裏如得紫石灘頭,通得大路的。上灘三里,有一座蓮花寺,原是觀音大士顯聖的古蹟。那殿宇年深月久,一向東攤西倒,並無一個發善心的。自今年三月間,生出一樁異事,因此各處鄉宦人家並善男信女,發心喜舍,從新修葺得齊齊整整,盡好遊玩。”
夏虎道:“有甚古怪事情?何不與我仔細一講,待我去看看,明日回去,也好向人前說個大話。”船家道:“客官,說起真個怪異,那座蓮花寺從來斷絕香火,今年三月間,在後殿土堆裏,忽然掘出一尊石佛來,約有一丈多長,耳目口鼻皆有孔竅,平空會得說話。自言: ‘佛教將興,世尊降世,傳教普度一切衆生。吉凶禍福,千祈千應,萬禱萬靈。’以此這裏的現任官府,士宦鄉紳,農工商賈,盡皆欽敬。客官,何不去問個平安利市,恰不是好。”
夏虎驚訝道:“有這等事!石佛也會得講話,真是世上新聞,人間異事,只恐怕要天翻地覆了。”夏方道:“孩兒休得亂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而今世間多有這樣奇事。俗語云,千聞不如一見。我們就上岸去看一看,便見分曉。”夏虎搖頭道:“這個我也不信,只怕又是那神仙一起的。”
說話之間,不覺船兒又到紫石灘頭了。船家把手指着道:“客官,那前面松林裏,就是蓮花寺。”你看夏虎,到底比父親還牢靠些,把順袋背在肩上,只將鋪陳行李放在船艙裏,與父親上岸。趁着一條大路,行不上三里,便到蓮花寺。只見那寺門修葺得齊整,有詩爲證:
蕭條村落寺,石佛詐神通。
舉世信邪道,重新不日中。
父子兩人走進寺門,看這四金剛光明尚未曾開,走到大雄寶殿,只見殿門緊閉。左首立一石碑,上鐫着兩行字道:
石尊者傳示:
白晝不開言,多人休妄問。
果爾有誠心,直待黃昏盡。
不多時,那東廊下走出一個小和尚來,卻也不多年紀。生得:
目秀眉清,脣紅齒皓。一領緇衣,拖三尺翩翩大袖;半爿僧帽,露幾分禿禿光頭。金剛子枉自持心,梁皇懺何曾見面。寄跡沙門,每恨闍黎真妄誤;託蹤水月,聊供師父耍風流。
夏虎上前稽首道:“師父,我們聞得上剎有一尊石佛,能說過去未來,吉凶休咎。爲此特發虔誠,前來祈禱,敢勞指引。”和尚道:“二位客官,那石尊者就在正殿中間。只是一件,他在日裏再不開言,恐怕閒雜人來亂了三寶門中清淨。所以分付家師,日間把殿門牢牢鎖閉。凡遇有人祈禱吉凶,直待黃昏才許開門引見。”
夏虎道:“師父休得故意推辭,晝夜總是一般,那裏有個日間不開言,夜裏反說話的?況且我們又是行商,慕名來此,不過問一問吉凶,就要趕路,如何耽擱得這一日一夜?敢乞到令師那裏,委曲說一聲,開了殿門,待我們進去祈禱一祈禱,自當重酬。”和尚搖手道:“客官,你若不信,請看石碑上尊者傳示。凡來達官長者,無不依從。才方見教,不敢奉命。這時節我家師父正在禪堂中參禪打坐,怎麼好去驚動他?你若等待不得,下次再來求見罷。”
夏虎見這小和尚說了一番,自覺掃興,心裏畢竟要一見纔去,便不做聲,隨了父親,依舊走出山門。夏方道:“孩兒,我們行李俱在船中,莫要因小失大。倘有疏虞 ,怎麼了得,可快下船去罷。”夏虎道:“爹爹,比如在船裏坐那幾時,不知在寺裏消遣一兩日。若是放心不下,今夜你便到船中照管行李,只待孩兒見一見石尊者罷。”夏方點頭道:“這也說得有理。且同下船去,喫了晚飯,再來不遲。”
夏虎道:“卻有一句要緊話,先對爹爹說。夜間船中卻要仔細,不可熟睡,那些銀子決要小心照管。”夏方道:“孩兒,這事不消你說得,料來船家也沒恁般大膽。”夏虎道:“爹爹,俗話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船家,你料他無此大膽,倘與那些強人通了乎,做將出來,便沒擺佈,着實要提防他。”夏方道:“你既要去,且自放心,有我在此,料不妨事。”
說不了,又早到紫石灘頭。船家一邊笑,一邊招手道:“二位客官,這裏好上船。”父子二人遂跳上船去。那船家就搬過晚飯來。夏虎道:“今日晚飯怎麼這樣早?”船家道:“空閒的工夫做熟在這裏。二位客官耍了這半日,下船來決然肚餓了,也要飯喫,豈不是兩得其便。”夏方笑道:“這也難得你好意思。”
船家便問道:“二位客官,可見了那石佛來麼?”夏虎應道:“我們進去,要求見那石佛,有一個小和尚說道, ‘日間再不肯見人,直待黃昏時分方肯開言。’我想起來,卻有些不爭氣。”船家道:“我們也聽見人說,並不親到寺中,也不知他日裏不肯見人說話。二位客官,今朝日裏不曾見得石佛,終不然晚頭還要去麼?”夏方道:“我卻熬不過夜,不到寺裏去了,只待我孩兒去見一見罷。仍舊把船泊在這裏,過了夜,明日再行罷。”
他二人便喫了晚飯。夏虎把順袋交與父親,跳起身上了岸,慢慢走到寺中,正是黃昏時候。只見正殿門果然大開,燈燭輝煌,恰好也有幾個別處人同祈禱的也在殿裏。夏虎走進殿來,點起香燭,便向石佛面前,深深拜了幾拜。起身,東看一會,西看一會,並不見有一些兒破綻,心中暗忖道:“這卻有些古怪。終不然這樣一個頑石鑿成的,會說人間禍福,豈不是天翻地覆了。待我且問他幾句,若說來傍些道理,這也是天生這件東西,發跡寺中那些和尚。若是一 亂話,決是這寺中和尚造出來的圈套,要哄騙地方上人的,我就弄他一個好耍子去。”
夏虎沒奈何,就跪在地上,把那已過的事、未來的事,從頭問了一番。原來那個石佛,果然會得說話,聲音與人相似。只是一件,說來的都是些套頭話,卻也虧他十句裏倒有四五句撞着。夏虎見說得還有些光景,連他也懵懂起來,就肯聽信。便又低頭拜了幾拜,遂起身到廊下歇了一夜。
捱到朦朦天亮,思量起父親一個坐在船裏,這一夜未免沒些掛念,況且行囊裏又有物件,不知怎麼樣了。連忙走到紫石灘,四下一看,那裏見個船隻?心中就曉得不停當了。連把父親叫了幾聲,竟不見一些影響。你看他這回好不苦楚,一心只要尋着父親下落,東奔西撞,叫得喉嚨氣咽,那裏有個父親答應。心中暗想道:“有這樣事,難道果然落了那個船家的圈套?教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身邊又無分文盤費,還是奔投那裏去?只得仍舊在灘頭等到黃昏,再去見一見石尊者問個消息便好。”
你看他含着淚,對着灘,儘儘坐了一日,水米也不沾牙。恰正是人生路不熟,那裏去訪個消息。只見那紅日沉西,沒奈何,吞聲茹苦,又走到那石佛寺中,一心舍不下那父親,巴不得見一見佛,問個存亡下落,便放了這一條肚腸。
這也畢竟是他還有些兒時運,不該落魄,又得絕處逢生。坐了一會,只見開了殿門,恰是那一夜只得他一人禱問。原來那道人開了殿門,便去打點香火。這夏虎走到石佛面前,焚香至誠禱告。只見那石佛口中撲的跳出兩三個碩大的老鼠來,着實驚了一驚,心中便疑慮道:“好奇怪,這石佛口中鑽出老鼠來,畢竟是個肚裏空的。”從上至下,自前至後,看了好幾時,再看他破綻不出。
正要轉身來到殿前,尋那香火道人出來問個詳細,只見伽藍座下,半開着一塊地板,下面燈光隱隱,他一發疑心得緊,便把地板掀開,壯着膽,一步步襯將下去。只見那裏面就如地窨子一般,高闊五六尺,僅可容得一個人身子。那旁邊卻有一條木梯,便一步一步走將上來。原來就是那石佛的肚裏。況石佛原是一尊羅漢,歷年已久,不知何年所置,佛身璘珣,或雲是鐵鑄就的,人亦莫辨其真。
你道那石佛果是會得說話的麼?卻是這寺中一個慧光和尚,造下騙人的圈套。這石佛肚中又空又闊,掘通地道,藏身在內,假作佛言,報人禍福,講經說法,謬稱世尊垂教。不滿三四個月,騙了無數錢糧,修了山門,重新殿宇,用度不過十分之二。
這和尚至此也該敗露,正走入地穴來,剛剛上梯一步,抬頭起來,先有個人站在上面,心中着實喫了一個大驚。這夏虎曉得有人在下面走上梯來,便是當頭踢了一腳,那和尚原是不着意的,站腳不牢,一個筋頭翻將下去。夏虎見個光頭,按不住心頭火起,怒髮指冠,將他一把扭住,踢了幾腳,打了幾拳,便罵道:“你這賊禿驢,如今清平世界,寧靜乾坤,造言生釁,左道妖術,假借三寶,哄騙十方,揮金如土,積穀成山;拐沙彌,宿娼妓,飲酒無分日夜,茹葷不論犬羊;設漫天之謊,享非常之福。天厭穢德,今宵敗露,使我做個對頭,你的這條狗性命,定教結斷在手中哩!”
那和尚曉得禍機竊發,倒身跪在塵埃,戰兢兢的哀告道:“爺爺,看佛家分上,饒我性命!情願把這蓄下的錢糧,都送與爺爺罷。”夏虎暗想道:“我與他前世無冤,今世無仇,做甚麼冤家,雖是他哄騙十方,與我毫無干礙,不如將計就計,釋放了他,且把他做安身去處,棲泊幾時,看他待我好歹,再作道理。”便將手漸漸寬着,放他起來。
和尚掩淚道:“爺爺,如肯饒我草命,情願師徒兩口都相讓罷。”夏虎便把參見石佛緣由、被船家賺了、不見父親、人財兩失的話頭,並要在寺中暫住,探聽父親消息。和尚滿口應承。你看,就如父母一般,曲意奉承,便打掃清淨空房一間,留他安身宿歇。有詩爲證:
循環天理斷無差,湯裏得來水裏失。
紫石灘頭沒父舟,蓮花寺內逢天日。
孤身流落意無聊,萬里家鄉歸未必。
只可皈依石世尊,同些禿子行邪術。
說那夏方,自在紫石灘頭被船家劫去行李資囊,把他父子一朝拆散,並無分文在身,求歸不得,求生不得,求死又不得。愁腸萬結,淚雨千行,鬅頭垢面,跣足披衣,東撞西撞,就如瘋子一般。也是他不該落泊,偶遇着一個同鄉客人,與他有些識認的,說起鄉情,憐他苦楚,就此便船帶回。一路上喫着他的,用着他的,到了汴京,只得空手到家。那些沙村裏人,先前都曉得他騙了婁公子青驄馬,弄得一塊大銀子走去,怎知到比前番弄得不尷不尬回來。鄰比中有那好管閒事的,便去通報婁公子知道。原來那公子從他騙馬去後,雖是林二官人端然送還,心中只是常常嘆息道:“如今世上的人,都是難相處的,我倒把一片好情相待,怎知他以怨報恩。”忽一日,聽見有人來說,夏方依舊回到沙村,比舊日大不濟事了。他便道:“古云:一飲一酌,莫非前定。那非分之物,豈可強求得的?他帶了這些銀子去,不是被人拐騙,決是被賊劫掠。我想,他今日轉來,若比當時更好,便不到我這裏來了。倘若束手空回,不久必來見我,我看他還有甚麼面目。”
果然那夏方回來半個月日,一貧如洗,衣不周身,食不充口,並無親族朋友哀憐借辦。或有一二知識,見他待婁公子這一事,也不敢親近。他這樣淒涼苦楚,怎捱得日子過?終日愁愁悶悶,一心還只想那婁公子處好安得身,只是當初那件事情,今朝這副嘴臉,怎麼好與他相見?總然見了,那得他回心轉意,依舊相留。左想了一會,右想了一會。正所謂:肚飢思量冷鉢 粥,寒冷難忘盤絡衣。沒奈何,只得含着羞,忍着愧,裝起老臉,慢慢的走到婁家廳前。
只見那婁公子正在廳上閒步,驀然見了夏方,心中便有幾分懊惱,也不偢不睬 ,但低着頭,東邊踱到西邊,西邊踱到東邊。夏方站了好一會,也不敢開言,只是恭恭敬敬,俯首而已。
婁公子是個仁厚的人,見他站了多時,倒不過意,況他不是舊時行徑,假做不相認,道:“足下高姓大名,屈降寒門,有何貴幹?”夏方見他一問,心中大是追悔,卻不好說出姓名,支吾答應道:“小子原是沙村生長的,公子難道便不相認得了?”婁公子道:“實非詐言,足下原不相認的。我想你沙村裏有個夏方,向在我這裏相與,自前年騙了我一匹青驄馬去,賣了二千兩銀子,竟搬到別州外府,就做了天大人家在那裏了。除了他一個,沙村並無與我廝認的。”
夏方見他說起舊事,便流淚說道:“小子就是夏方。當初一時短見,做了這一樁沒下梢的拙事,不料中途被劫,沒奈何落魄還鄉。望公子俯念昔日交情,恩宥往時深過,再展仁恩,曲全殘喘。”婁公子道:“足下萬勿冒認夏方。那夏方,我曉得他是個烈男子,硬氣頭的人,便是落魄回來,古人云,‘好馬不喫回頭草’,決不肯再到我家。”夏方見他只是不信,明知他故意做作,只得把先年騙馬乘去尋鄭玲瓏的事,一一明言。
那婁公子再不好刁難他,遂佯驚問道:“你果然就是夏兄,那一千五百兩而今安在?”夏方事到其間,只要婁公子回嗔作喜,便把荊州做米客,遇着假神仙,遭圈套,回來又撞着惡船家行劫的事,前後細說一番。婁公子道:“夏兄,這樣看起來,畢竟財短情長。空裏來,巧裏去,你一千五百兩銀子,盡皆消散,卻不曉得那匹青驄端然仍爲我有。正所謂: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夏方道:“公子曾記得去年施恩埋骨,今日再把小子看覷幾分,死者不至暴露,生者不至飢寒,這就是眼前莫大陰德。”婁公子微笑道:“我若想到那時節去,便記起一句話來,你道我的銀子都用在腳上,一隻腳一百兩,四隻腳四百兩。如今想你一去不回,也不知有多少腳,果然是值一萬兩了。”夏方道:“公子若把前事重提,真令小子置身無地矣。”
婁公子道:“我且問你,今日此來,還是有何見教?”夏方道:“小子只因得罪在前,今日正值此困苦,一死固不足惜,但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愛命。望乞垂憐,不念舊惡,收錄門下,固不望昔日之重用,雖執鞭墜鐙,於願足矣。”婁公子道:“你此來,要我收留你的意思麼?我便要收留你,因去年又請得一位相知在這裏,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這還是小子相處在前,得罪在後,必定要公子開半面之恩,庶使窮魚有再生之望。”婁公子道:“那一位相知雖在這裏不久,卻也相與有益,終日究古論今,談文講史,做些正經舉業工夫,難道好撇他?你若要在我這裏,似那當初的坐位,便不能夠了。只好尋些抄寫,與你過日子罷。”
夏方道:“公子,小子相處多年,一向曉得我是動筆不得的。如今便做些功夫習學起來,怎麼就得到家?望公子別尋些粗魯的事兒與我做罷。”婁公子笑道:“你當初只曉得一馬值千金,今朝便曉得一字值千金了。且與你說,我如今不比往年,沒要緊把日子虛度過去,日夕看些書史,做些文字,指望個簪纓繼世的意思。你若肯陪我做個伴讀,便與那位共相砥礪,日後也有些益處,意下如何?”夏方滿口應承。
你看這婁公子,終久還念舊情,如今世上那裏有這樣的好人?便取出衣巾,與他從新替換,一壁廂分付打點午飯相待,一壁廂着人到書房裏去,請出那一個相知來會面。有詩爲證:
相逢即是舊時人,掩淚含羞非昔日。
只因作事有差遲,對面渾如不相識。
仁恩公子少垂憐,奚似當年作無益。
從今收拾大鋪排,僅可求全籍衣食。
畢竟不知那個相知姓甚名誰?見了夏方,卻有甚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鳳坡湖龍舟鬥會 杏花亭狐怪迷人
詩:
龍舟鬥會端陽節,風俗依然到處同。
起自當時沉屈子,相傳此日鬧龍宮。
波翻日下千層浪,水湧湖中百尺風。
鑼鼓喧闐真快事,紛紛士女樂無窮。
你道這個相知姓甚名誰?原來姓陳名亥,卻便是汴京城中人氏。爲人一生樸實,不事虛文,不沽世譽,相處的人,只要和他見一面過,兩三句話說,自然兩下投機。這婁公子自請他在家,竟把當日好嬉耍的念頭盡皆撇下,一心只是談文論武,做幾分正經事業。一日,與陳亥在書房裏喫得午飯過,忽見書僮走來相請,連忙走到堂前,見了夏方,唱了一喏,仔細看他兩眼,甚覺襤褸形狀,便扯過婁公子向背後,問道:“這一位何人?”婁公子笑道:“原是我的舊相知。”陳亥道:“叫做甚麼名字?”婁公子道:“就是沙村裏住的夏方。”
陳亥想了一想,呵呵笑了一聲,道:“莫非就是公子時常談及騙馬去的這個人麼?”婁公子點頭道:“正是,正是。”亥道:“公子,自古道:‘君子不念舊惡。’他當先既做了那一樁歹事,今日復來相見,心中豈不自愧,也只是沒奈何。你若提起前情,反無容人之量矣,倒要好好的將體面款待他纔是。”婁公子道:“多承指教,小弟自有分曉。”當下便又整治午飯出來,與他大家喫了,遂同到舊房裏去,留他住下。
自此以後,三人依舊過得投機。只是那夏方畢竟是個詭詐的人,時常心裏不服,思量得當年的時節,原在這個所在喝水成冰的,今日落在人後,卻有些忿氣不過。那陳亥本是個正直的人,雖然與他早晚相處,口兒裏一樣,心兒又是一樣。論來不要怪他,總是自己爲人有些不是處,這也不須說得。
說那汴京城外,有一座鳳坡湖,開闊三十餘里,四圍俱是鄉宦人家建造的莊所。那汴京原有一個規例,每年到端陽節屆,那鳳坡湖裏大作龍舟勝會。這日正是端陽,林二官人着人來請婁公子出城去看龍舟。婁公子對陳亥、夏方二人道:“今日林二官人相邀往鳳坡湖去,二兄可同行一行麼?”陳亥道:“我們怎好同去?婁兄到請自便,待小弟與夏兄隨後慢慢踱來看一看罷。”婁公子道:“既然二兄不肯同行,怎麼是好?也罷,待我着小廝攜些酒餚,隨了二兄往湖口去盤桓一會兒何如?”陳亥、夏方道:“我們既相知在這裏,你那裏盡情得這許多。”婁公子一邊笑,一邊便分付小廝打點酒尊食罍 ,隨即別了陳亥、夏方二人,起身前去鳳坡湖不題。
且說這陳亥、夏方兩個,在家賞了午節,着小廝擔了酒罍,慢慢走到鳳坡湖。只見人蹤雜沓,來往紛紛,都是看龍舟的。兩個挨身到人隊裏站立,看了一會,遠遠見一隻畫船,裏面笙歌鼎沸,從上流撐將下來。不多時,看看攏到岸邊,一齊簇擁上前。只見船艙裏擺列着三桌酒席,坐着三個齊整後生,兩旁坐着兩個妓女相陪。
你道這三個後生是甚麼人?原來一個就是婁公子、一個是俞公子,一個是林二官人。那兩個妓女,就是向年在杏花亭裏陪酒的劉一仙、秦素娥。
那林二官人一向在婁公子處來往,卻是認得陳亥的。這回卻靠在欄杆上,向岸邊一看,見陳亥站在人隊裏,連忙走到船頭上來,把手亂招道:“陳兄,陳兄,請下船來。”陳亥被他叫破了,便不好轉身迴避,竟把扇子展開,把臉兒遮着。夏方攛掇道:“陳兄,你好沒見識,別人見了酒席,巴不能夠撞將去,你卻是他相招,反做做作作起來。”陳亥道:“哎,我向道你是個好人,卻是貪圖口腹的主兒。”說不了,林二官人跳上岸,一把將陳亥扯了便走。陳亥不敢推卻,只得同下船來。
這夏方見了,好生着惱。卻也怪他不得,林二官人他原只認得個陳亥,卻不認得個夏方。夏方沒了興,連個龍舟也不看,喚了小廝,徑折轉身便走。一路里思想道:“我與陳亥打夥這幾時,兩個俱心腹相待,並無一言牴觸。原來他卻人一般敬重我,賊一般提防我。適才我好好勸他去飲酒,他便出言說我不是個好人。如今我既出了不好的名頭,連連修飾得來也不妙了。不免趁早去罷,省得在此被他疑忌。”心中計較已定,飛忙走將回來,徑到書房裏面,將陳亥的書囊衣袱,逐件件都收拾起來,做了一箱,不把一個人知覺,賺出門來,一道煙飛奔去了。詩曰:
公子寬宏度,端然念舊情。
千金寧使負,一義豈能輕。
禮貌還如昨,胸襟尚不平。
貪心猶未厭,竊盜且逃生。
說這陳亥,至晚同了婁公子回來,走到書房裏,叫了好幾聲的夏兄,那裏見個夏方答應,心中便想道:“我猜着了,敢是今日見我拋撇了他,因此睡在牀上,故意不答應的?想來今日雖然是我不是,卻是林二官人的好意,怎麼拂得?但是他專好在這些小事上動氣的,待我喚他起來,說幾句盡情話罷。”輕輕走到牀邊,又叫了幾聲,並不見些影響。再把手向牀帳裏一摸,又摸不着。正疑慮間,那小廝點了一枝燭走進房來。陳亥接過燭,轉向牀上一照,並沒個夏方睡着。四下仔細再照,衣架上的幾件衣服也不見了,書箱上的一個皮箱也不見了。慢慢細揀一揀,這件也沒有,那件也沒有,方纔發起惱來,大叫道:“罷,罷!連我也落他的圈套了。”
婁公子聽得陳亥在書房叫喊不絕口,連忙走進書房裏來詢問。陳亥見了婁公子,一把扯住,一時氣得緊,連個話也講不出來。婁公子道:“陳兄,爲甚麼事惱得這個模樣?”轉身欲待要到牀上去問那夏方,又不見個夏方的影響,便向陳亥道:“夏兄那裏去了?陳兄,你敢是與他有些傷了和氣麼?”陳亥道:“不要說起,公子,世間有這樣的歹人,乘我今日不在,竟把我的衣囊物件,一併都盜去了。”
婁公子也喫一驚道:“有這樣事?這樣一個人,我只道他改過前非,怎麼隔了這幾年,那騙馬的手段端然不改。待我快着人四路去把他追將轉來,怕不喫我一場沒趣。”陳亥道:“他去了好些時節,不知上南落北,走了多少路程,還到哪裏去追趕得着。這總是我運限不利,把這些財物送了他罷。”
婁公子道:“若是沒處追趕,我和你把失去的物件,一一查明,總開了幾張失單,各處要津所在,粘貼一張,或有知風獲住,就來報信,也未可知。”陳亥道:“說得有理。”當下查檢,婁公子就取紙筆,逐件登寫失單道:
立失單人陳亥,向有舊識人夏方,系沙村人氏,身長面短,微須,年約四十餘歲。於本月初五日午後 身出外,托熟擅進書房,竊去衣物銀兩,不知去向。倘有四方君子,連贓獲住者,甘出謝銀八兩,知風報事者,甘出謝銀四兩,揭前來婁府支取。決不食言,信單是實。今將失去物件銀兩並列於後。計開:
花綢道袍一件
素羅道袍一件
油綠素綢道袍一件
生羅二匹
藍花袖裙一件
綠潞綢綿背褡一件
綢被一條
布夾被二件
素鬃巾一頂
金挖耳一隻
羊脂玉簪一隻 (有錦匣)
碧玉圈二副 (白綾包)
漢玉駝鈕二方
奇楠墜一個
紫銅爐一座
青麟髓二斤 (計八匣)
流金小八仙一副
沉速香二斤
牙牌一副
牙梳一副 (花梨匣)
紋銀十五兩
碎銀四兩
陳亥帶着氣,連夜向燈下,捱着手疏腳軟,只得寫了二十餘張,便着人四處貼遍。一連緝訪了個把多月,全然沒些消息。
時值天炎,一日,婁公子同了陳亥齊出城去,到杏花亭上避暑。恰正走得出城,只見遠遠一人,騎了一匹快馬,滿身汗淋淋的飛奔前來。見了婁公子,翻身跳下馬來,深深唱喏道:“公子出城到那裏去?”婁公子道:“足下高姓大名?似不曾會面的。”那人笑道:“公子難道果然認不得了小可麼?”婁公子道:“委是不曾認得。”那人道:“小可姓江名順,三年前作薦夏兄到公子府上的,就是小可。”
婁公子想了一會,記得起,道:“原來就是江兄。我正要問你一聲,可曉得夏方的消息麼?”江順道:“小可自那年別後,就到延安府去做些生意,久不在家,朋情俱已疏失。方纔今日回來,正欲到府上,一來奉拜公子,二來要問一問夏兄的下落。不期到得相遇途中,豈非巧會。”
婁公子道:“原來江兄一向不在,不曉得夏方的行徑,說將起來,一發不堪聽的。”江順笑道:“公子,你道不堪聽的卻是那一件?就與小可講一講何如?”婁公子道:“途中不好說得,我們同到杏花亭去坐一坐,慢慢細講。”便着家童替他牽了馬,三人挽着手,步行到杏花亭上。
婁公子把江順扯到槐陰樹下石凳上並坐,將夏方從前騙馬去,並後復轉來,又盜了陳亥的衣物銀兩而去,備細說知。江順頓足道:“我向來敬重他,只道是個好人,卻原來看他不出,是個惡生在裏面的人。這都是小可得罪了。”婁公子道:“他作歹事,於兄何涉?”江順道:“薦人不當,豈非小可之罪。”婁公子道:“說那裏話。”遂喚家童進城整治酒餚出來,三人開懷暢飲。
不覺又是黃昏,只見亭前漸漸有些月色。陳亥起身便把四下窗兒盡開,霎時清風徐來,大家都說涼得有趣,俱不肯走起身。婁公子道:“今晚我們就在這裏歇了,不知二兄尊意如何?”江順道:“公子若肯在此,我們敢不奉陪。”婁公子道:“妙得緊,妙得緊。”便喚那管亭子過來,打點三副藤棚鋪陳,一直鋪在亭子中間,正睡得倒。
又是二更時分,你看那月光漸到中天,婁公子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陳亥、江順有些酒意,放倒頭就打鼾聲,俱睡熟了。婁公子獨自爬將起來,大步踱出亭前,只見風清月朗,勝如白晝。猛地裏凝眸一看,槐陰之下石凳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個美貌婦人,打扮得十分嫋娜。但見他:
眉彎新月,臉映落霞。雙眸碧水,已教下蔡迷魂;半軃烏雲,足令高唐賦夢。樹底獨徘徊,彷彿嫦娥離月殿;花前閒細數,依稀仙子下瑤臺。
原來這婁公子是個好女色的人,一見了,心中便覺慾火難禁,就站住了腳,低頭暗想道:“這時已有二更光景,那裏來這樣一個標緻婦人?敢是鄰居人家過來乘涼的,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一段美姻緣?趁此夜闌人靜,四顧寂寥,不免向前去問他一聲,還是那一家的女眷?”隨即走近。
那婦人見了婁公子,便站起身,將衣袖掩着朱脣,瞻前顧後,假作害羞模樣。婁公子迎着笑臉道:“動問小娘子,是那家宅眷?這般時候,爲何悄然獨坐在此?”那婦人便作嬌聲細語回答道:“妾乃城西令狐氏之婦,因良人遠出,獨自在家。晚來鄰家有一老嫗同妾出來玩月,不期偶然到這杏花亭裏。”
婁公子道:“適與小娘子同來的那老嫗,如今卻在那裏?”婦人道:“他把妾來撇在此間,半晌不見,想是先回去了。”婁公子道:“小娘子,你卻怎麼認得回去?”那婦人道:“正是這樣說,若得官人偕引送妾回家,誓當結草銜環,償恩不小。”
婁公子聽說了這一句,歡喜得個遍體酥麻,回答不及道:“送便送小娘子回去,只不知小娘子宅上在城西甚麼所在?”那婦人道:“出這亭子,沿城過西,靠小橋南首,李家莊隔壁第二家便是。”婁公子道:“我送你去,我送你去。”
兩個攜着手,悄悄的走出亭子外來。一路上低聲密語,講了無數心苗裏的話兒,說得個婁公子春興濃來,走一步不要一步。看看到了李家莊第二家,卻見低低一扇竹籬門兒。正待推門進去,只見間壁果然有個老嫗走將出來,見了婁公子,連忙把門推開,走將進去。那老嫗故意賣個脫身,道:“官人請坐一坐,待老身去取茶來。”說罷,轉身就走。
那婦人便把婁公子迎到旁邊小小一間房裏坐下,道:“妾從良人去後,雲雨之情已曠多時,官人倘若不嫌寒賤,今宵願薦半枕之歡,不識尊意如何?”婁公子道:“小娘子果有見愛之心,卑末豈無允從之意。只恐外人瞧破,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婦人道:“官人所言差矣。我家裏上無公姑,中無伯叔,下無男女走動的,止有適才那個老嫗,卻又是不管閒事,專一幫襯人的。你莫說在這裏一夜,在這裏一年半載,也沒有甚麼人得知。”
婁公子假意又推卻道:“多承小娘子厚情,小生就如劉、阮入天台,真三生之幸也。但恐博得一宵恩愛,雖是千金難買,有玷小娘子清名,如之奈何?”婦人道:“這不足齒於官人,乃妾夫不能爲妾全婦道,妾安能爲夫全夫道也。”婁公子低低笑了一聲。兩人就向牀上解衣鬆釦,握雨攜雲,千歡萬喜,美滿的交合了一番。
原來這婁公子已熬了半夜,又被這個婦人勾引得個顛顛倒倒,恰纔兩個做得事完,呼呼的一覺睡去,竟不知睡到甚麼時候才得甦醒。詩曰:
從來酒色不迷人,只爲癡心忒認真。
耗散精神還自昧,幾乎身子反沉淪。
說哪陳亥、江順二人,次早起來,不見了個婁公子,連忙四下尋覓,那裏得些消息。兩個忖度不出,隨即打發家童進城,到家裏看個分曉,端然沒些影子。須臾之間,婁府中來了一二十人,各處尋訪。你道不見了個婁公子,這陳亥、江順二人難道走得回去?癡癡的在杏花亭裏等候消息,從早起等到午後,去尋的都說尋覓不着,決沒處討個真實信息。
江順道:“好古怪,終不然平白的沒了一個人。”陳亥道:“江兄,我想着了,這決是什麼妖怪把他攝去了。”江順道:“就是妖怪攝了他去,沒處討個下落,焉能擺佈得他?”陳亥道:“不打緊,城中有一個打馬前卦的劉鐵口,最有靈應,不拘吉凶禍福、過去未來之事,問一卦,立時便見。明日我和你一同進城,趁早尋着他問一卦去。”江順道:“陳兄,不要耽擱,大家秉個虔誠,就同去討一卦罷。”陳亥同江順趕進城來。
此時已是午後光景,恰好那賣卦的劉鐵口正在門前鋪設門面,打點正要開談。他兩個急忙忙的走上前去,拱手道:“劉先生,買卦,買卦。”那劉鐵口向認得這陳亥的,就把手來拱了一拱道:“陳相公問什麼事,這等慌張?”陳亥道:“問下卦來,你便知道了。”
劉鐵口便向地面上取了兩片瓦起來,雙手遞與陳亥。陳亥接了,默默向天禱告一番。劉鐵口依舊接將過來,口中咭咭聒聒唸了一遍,撲的向地下一丟,看了一看,方纔回答道:“陳相公,你敢是問尋人麼?”陳亥道:“正是。”劉鐵口道:“這個人有些蹺蹊在裏面,卻在西南方上,被些邪氣纏住在那裏。”
陳亥、江順道:“劉先生可指引得我們到那西南上去,除得邪氣,救得這個人麼?”劉鐵口道:“說哪裏話,小子只會賣卦,自不會這一行。二位若要救這個人,我同你去請那假天師來,包管救得。”陳亥、江順道:“這一發好,煩先生說個住居姓名,我們便好就去。”劉鐵口道:“有心不待忙。待我們收了門面,同你們去走一遭。”
畢竟不知三人同去請得那假天師來,怎麼救得婁公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假天師顯術李家莊 走盤珠聚黨楊公廟
詩:
重義輕財偉丈夫,濟人恆濟急時無。
憑他屢屢生奸計,在我時時立坦途。
贈馬贈金情亦厚,全仁全義意尤都。
休言管鮑垂千古,孰謂於今無此徒。
原來這假天師姓賈,就是汴京人士。後生的時節,曾在龍虎山張真人那裏學些法術,因耐不得性子,後來被真人依舊打發回來。沒些生意過活,就盜取真人的名色,替那地方上人家專一除邪遣祟。凡是尋着他的,便有應驗。所以那汴京人,個個曉得他的本事,便依他的姓上取個混名,叫做假天師。
說這劉鐵口,同了陳亥、江順來到他門首,只見一個小廝站在門前。劉鐵口問道:“你主人在家麼?”小廝回答道:“早晨已曾到東橋頭去,還未曾回來哩。”劉鐵口道:“這二位相公有一事,特來接你主人的,你可指引到裏面去坐坐。我們工夫各自忙,就要回去趕個午市,不得奉陪了。”陳亥、江順道:“貴冗可以先往,我二人見了天師,完了正事,少不得要來奉謝。”劉鐵口道:“言重,言重。”隨即拱手而別。
他兩個等了好一會,天色將晚,方纔得假天師回來。假天師見了兩個,連忙唱喏,問道:“二位相公何來?”陳亥道:“我們承劉鐵口先生薦來,特請先生去除邪的。”假天師笑道:“除邪原是小子的本行,只是邪有幾種,不知二位相公要除的是那一種?請說個明白,然後待小子好打點法器同去。”陳亥道:“連我們也不知是甚麼邪祟。只因昨晚與婁公子同在杏花亭上乘涼,竟不回家,三人同在那裏睡了。及至天明,就不見了婁公子,隨即四下尋覓,並無一些影響。特到劉先生那裏,卜問一卦。他說,在西南上被那邪氣纏住。因此特來相請。”
假天師道:“迷得人去的,卻是妖邪之類了,待我去看。”便喚小廝帶了法器,隨了陳亥、江順,一直來到杏花亭上。只見衆人連忙來說道:“陳相公,公子尋着了。”陳亥、江順道:“卻在那裏?”衆人道:“在前面李家莊間壁竹園裏。”陳亥、江順道:“緣何不接了回來?”衆人道:“還睡不醒在哪裏。”江順道:“這決然着了妖怪。”衆人道:“李家莊上人說,那竹園裏向來有兩個狐狸,時常變做美婦,出來迷人。我家公子決是被他着迷了。”假天師道:“我們一同到李家莊去。”
當下三人同到李家莊上,進了竹園,果見婁公子睡倒在地。陳亥上前,把他扶起,道:“公子,怎麼睡在這個所在?”婁公子把他看了兩眼,口中唸了幾句神道話。衆人扶他到李家莊上坐了,那莊上人便去取了些滾湯。坐了一會,婁公子方纔甦醒,把夜來月下見那婦人,送他回來,兩下迷戀的話頭,說了一遍。陳亥、江順道:“這樣說,果然是個妖怪了。”
那些莊上人道:“我們這竹園裏,一向原有兩個狐狸,時常變作婦女模樣,出來迷人。我這裏莊上的人沒一個不被他迷過。多時要訪個有法術的人來,計較他一番,並不曾見一個。因此至今還耽擱在這裏。”陳亥道:“我們替你去請那個假天師,除了這兩個精怪,如何?”衆莊上人歡喜道:“我們常聽得人說,有個甚麼假天師,會得拿妖捉怪。不知在那裏居住,可請得他來麼。”
陳亥、江順指着假天師笑道:“這一位就是假天師。我們也聞得這個消息,特地請他來的。”莊上人道:“果然就是,這正是請也請他不來的。今日既到敝莊,難道干休罷了?決然要替我們把妖怪除一除去。”假天師滿口應承道:“使得。”陳亥便叫轎子先送婁公子回去。
那些莊上人聽他說個肯除妖怪,一齊問道:“天師,還是要用什麼法器?”假天師道:“法器我們都帶得有在這裏。只要向東北方上搭起三尺高一座臺來,再取潔淨楊柳枝一束,淨水一瓶。管取立時間便把那精怪拿到。”衆莊上人道:“終不然是這樣容易的。我們前者沒要緊,到城裏去請一個先生遣一遣,被他起發了無數東西,端的又遣不去。原來天師只要得楊枝淨水,就可拿得妖怪,這等也是個真手段。”一齊歡歡喜喜走到竹園裏來。
不多時,臺已搭完。假天師走上臺去,取出法器,一隻手捻着玄武訣,一隻手執着七星劍,口中念動真言咒語,向西南角上噴了一口法水。猛可的竹林裏晰晰颯颯起了一陣陰風。衆人喫驚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假天師等待這陣風頭過去,連把符燒了三道,又把咒來唸了一遍,將劍向東北角上一指,只見半空中撲的甩下兩條白雪雪的東西來。
衆人趕上前去一看,卻是死的兩個玉面狐狸,有詩爲證:
孽畜成精屢害人,李家莊上久爲鄰。
千般變幻妖嬈態,百計裝成窈窕身。
頃刻從教輸意氣,須臾必欲耗精神。
天師雖假法不假,似雪雙亡現本真。
一齊把舌頭亂伸,道:“好法術,好法木。這兩個妖精作怪多年,今日結果在這天師手裏。且請天師到敝莊去,待我衆人打點些薄禮相謝。”陳亥、江順道:“這是我們請來的,如何要你們衆人相謝?”衆莊上人道:“二位相公,這是替我們一方人除害,怎麼說這句話?”一面扯扯拽拽,只得又轉到莊上去。
衆人把酒餚整治將來,大家飲了一會。酒至將闌,又送出三兩銀子與假天師。假天師不好便收,陳亥、江順也難好教他不要收,推遜多時,假天師只得笑納了。三人遂作別起身,同進了城。假天師便要分路回去,陳亥、江順再三留到婁府去,假天師堅執推辭,陳亥、江順遂與分路。
兩個恰正回到婁府,只見門樓外歇着兩乘轎子,便去問管門的。卻是俞公子與林二官人,因知昨夜事情,兩下齊來探望。只得站在門樓外,等了一會,直待送客出來,方纔進去。見了婁公子,便問道:“公子可無事麼?”婁公子道:“只是精神有些倦怠。”陳亥取笑道:“這是昨夜忒風流過度了些。”婁公子道:“可拿得些甚麼妖怪?”陳亥、江順道:“卻是兩個玉面狐狸。”
婁公子道:“好,好,也替地方人除了害。如今假天師在哪裏?”陳亥道:“李家莊上謝他三兩銀子,先回去了。”婁公子道:“這應該留他回來,我這裏還要謝他。”陳亥道:“我們同進城來,苦苦相留,他十分推卻,只得任他去了。公子若有這個意思,明日着人送些禮去謝他便了。”婁公子道:“言之有理。”便分付灑掃西廊下書房,與江順宿歇,把他的馬匹,帶到後槽去喂草料。
次日,江順起來,便要作別回去。婁公子那裏肯放,只得一連又住了十多個日子。一日,正在堂前與婁公子告別,忽見門上人進來,說道:“外面有個報夏方信息的要見。”遂又站住了腳。婁公子便教快請進來。
那人進見婁公子,倒身便揖。婁公子問道:“足下可曉得夏方的信息麼?”那人道:“小子曾與他識認,半月前他被荊州一個流棍,叫做甚麼‘走盤珠’的撞見,衣囊物件盡皆劫去。如今來又來不得,去又去不成,現住在楊公廟裏。”婁公子道:“我常聞得他說,荊州有個甚麼‘走盤珠’,原是他的對頭,今日敢是冤家相遇了。”
江順道:“楊公廟不知在那個所在,此去有多少路程?”那人道:“出西門去,離城約有五十里地面。”江順道:“待我去看一看來。”陳亥道:“江兄,若果是夏方,決要同他轉來。”江順一邊走,一邊答應道:“自然,自然。”走出大門,把馬帶將過來,一腳跨上,隨手揚鞭,騰雲而去。
不滿兩個時辰,就到楊公廟了,連忙下馬,走進廟門一看,卻是冷清清的古廟。四下牆垣壁落,盡皆坍塌。中間神像,也是東倒西歪。香菸並無一些,哪裏見個人影。江順暗忖道:“這決不是那報信的人弔謊,莫非他知我來的消息,先避到哪裏去了。”正待走轉身來,只聽得神櫃內有呻吟之聲。
江順偷睛瞧了一瞧,卻見一人睡在那裏。江順便問道:“你就是夏方麼?”那人道:“我就是夏方,你敢是‘走盤珠’的羽翼麼?”江順笑道:“你果是夏方,可還認得我江順否?”夏方道:“江順原是我相知朋友。他三年前已曾往延安府去,至今未回。難道你就是江兄?如何知我在此?”江順道:“你且出來,認我一認,便知端的。”
夏方便慢慢哼哼向神框裏鑽將出來。見了江順,仔細一看,兩眼汪汪,便說道:“江兄,我今番落魄得緊了。這幾年你曉得我的行徑麼?”江順道:“我聽人說將起來,都是你自取之禍。”夏方道:“這句話是甚麼人講的?”江順道:“是婁公子對我說的。”夏方道:“他還說我些什麼短處?”
江順道:“他說,兩年前騎了他一匹青驄馬去,賣了五千兩銀子。去了一向,端然弄得個沒下梢回來,又虧他收留了你。兩月前,突然間又拿了陳亥的許多衣物走了出來。當初是我不合把你薦將進去,只指望做個久長相處,今朝做得這樣不尷不尬,教我體面何存?”夏方道:“江兄,我也曉得別人家東西,欺心來的,到底不得受用。只是一時短見,誰想有這個日子。”江順道:“你如今懊悔也是遲了。卻有一說,依他失單,開上許多物件,難道俱是沒有的?”
夏方道:“江兄,一言難盡。起初青驄馬一事,不必言矣。如今我又承婁公子收留,並無半句說及前情,此莫大之恩,今生無可報答。只是陳亥同在書房,體面上卻象相知,時常有些侮我之意。及至端陽,同往鳳坡湖看鬥龍舟,不想俞公子招他下船飲酒,他不肯去,我好好勸他,既承俞公子相招,決用領情的。他就怪我起來,出言無狀。後其間,端被俞公子扯下船去了,止剩得我一個,帶了小廝回來。心中其實忿他不過,便待著主意,只望拿了那些東西到別州外府去,變賣些銀子,做個資生之本。誰知冤家路窄,來到這楊公廟裏,劈頭撞着那荊州府一個回子的光棍,名喚沙亨爾,綽號走盤珠,與我有些夙忿,結合幾個賊伴,把那些衣囊物件盡行打劫,剛剛留得這條窮性命,還不知死活何如。”
江順道:“看你這等一個模樣,終不然在這冷廟中過得日子。如今待我依舊送你到婁公子府中,他那裏還畢竟是養人之處。”夏方道:“江兄所言,甚是有理。只因我做了這兩件歹事,何顏再見江東父老?”江順道:“你既不肯轉去,必須尋個長便纔好。你的主意,還要到何處安身?”
夏方道:“我在這裏,決然安身不牢。不知仍舊到湖廣紫石灘蓮花寺去,尋我孩兒夏虎過幾個日子罷。”江順道:“此去湖廣,路程遙遠,非一日二日可以到得。腰邊並無分文,這等形狀,如何去得?”夏方見江順說了這番,流淚如雨,道:“這也說不得。事到其間,情極無奈,那顧得羞恥兩字,一路上只是求乞便了。”
江順道:“我你都是衣冠中人,須要循乎天理,聽其自然。寧可使那貧窘來迫我,安可自去逼貧窘,還說這樣沒志氣的話兒。也罷,我也不好勸你回去,幸得我今日正要到一個所在,身邊帶得有三四兩零碎盤纏銀子,你可拿去。千萬再不要在這裏耽延,明早速速起身去。”夏方道:“江兄既有這段美情,正是起死回生。我做兄弟的,無可補報。”江順笑道:“三四兩銀子,哪裏不結識個人,況爾我原是舊相知,何必計論。”遂向袖中把銀子摸將出來,雙手遞與夏方。
夏方接了,道:“江兄,銀子接了你的,只是我這個模樣,不知幾時才捱得到哪個所在。”
江順暗想道:“正是,倘到前途去,行走不便,萬一有個不測,卻怎麼好?”又向夏方道:“我乘着一匹馬在此,一發送與你乘去罷。”夏方便歡天喜地道:“難得江兄這等厚情,與我銀子,又與我馬,今生騎了江兄的馬,來生決要做一馬,償還江兄恩債。”
江順道:“朋友有通財之義,何須掛齒。天色已晚,我還要進城,你可隨我到外面,把馬交付與你,我好回去。”夏方隨他走出廟門,看了那匹馬,仔細相個不了。江順道:“這馬雖然比不得五千兩的青驄,也將就走得幾步,只是一路上草料要當心些。”夏方答應道:“這個是我自己事,曉得,曉得。”便把繮繩帶在手中,兩下拱手而別。詩曰:
不義得來不義失,棲遲冷廟生難必。
多虧銀馬並周全,千里尋兒獲安逸。
說這婁公子與陳亥等到一更時分,還不見江順回來。正在那裏說他,只見門上人進來說道:“江相公回來了。”陳亥道:“同了甚麼人來?”門上人道:“只有江相公一個。”婁公子便着家裏提燈出來引導。
江順進到中堂,婁公子問道:“江兄回來了,可曾見得夏方麼?”江順道:“不要說起,一發落托得緊在那裏。”婁公子道:“怎麼不與他同來?”江順道:“小弟再三勸他,他再四推卻。說道:‘縱然公子寬宏大度,有何嘴臉再去相見。’”陳亥道:“這樣說,他還有些硬氣。”婁公子道:“他既不肯轉來,畢竟要到何處安身?”江順道:“他說有個孩兒名喚夏虎,現在湖廣道紫石灘蓮花寺裏。他的意思,如今要投奔那裏去。”
婁公子道:“他又錯了主意,我這裏到湖廣,也有無數路程,終不然赤手可以去得麼?”江順道:“不瞞公子說,小弟見他十分狼狽,身邊帶得幾兩銀子,盡數與他做了盤纏。”陳亥道:“世間有你這樣的好人,見了這個賊朋友,還肯把銀子結識他。”婁公子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也是江兄看舊相處面上。”
看看到了二鼓,江順道:“小弟行了這一日,身子有些睏倦,意欲去睡。”婁公子道:“先請穩便。”遂着家童分付管槽的把江相公的馬好喂草料。家童回道:“江相公並不曾騎馬轉來。”江順道:“實不相瞞,小弟的馬,也與夏方去了。”陳亥道:“莫非又被他騙去的?”江順道:“這是小弟憐他一路上行走不便,特地把他騎去的。”婁公子道:“這個又是江兄。若是小弟,決然不肯。”江順作別,先進書房睡了。婁公子與陳亥又在堂前坐一會,方纔進去。
次日,江順起來,便與婁公子作別起身。婁公子道:“江兄,此行還是到哪裏地方?”江順道:“小弟還要到延安府去走一遭。”婁公子道:“幾時再得相會?”江順道:“多隻一年,少只半載,決有個聚首的日子。”
陳亥道:“江兄的馬與了夏方,把什麼乘去?”婁公子道:“正是。沒了馬,一路上怎好長行?快着家童去喚那管槽的,廄中有可長行的馬,帶一匹出來,送江相公去。”管槽的就帶了一匹馬出來。江順道:“小弟的馬倒送了別人去,如今又要公子轉贈,這就是受之不當了。”婁公子道:“說哪裏話。江兄從直乘了去,小弟就好放心。”江順便倒身唱喏,深深致謝,遂作別出門。婁公子與陳亥,同送到門樓外。江順就上了馬,帶住繮繩,又與婁公子說幾句話,方纔加鞭前去。詩曰:
良馬將來贈故知,臨行復得友相資。
爲些善事天須佑,留與人間作樣兒。
那婁公子自江順別去,不覺流光如電,轉眼又是半年光景。整日居恆無事,與陳亥在家,依先把那舊本頭時常研究。
一日,乃是三月暮春天氣,林二官人較獵西郊,先期已曾着人來,邀婁公子和俞公子同往。兩個屆期相約,各帶幾個隨從家童,乘着駿馬,備了弓矢,一齊簇擁出城,俱到魁星閣裏相會。三人會齊了,遂各換了裝束,一個個騎着高頭駿馬,拈■飛奔上山。
■各家隨從的童僕,十有七八都是曉得武藝,也有執着槍棍的,也有持着■連吶三兩聲喊,各人腳下就如生雲一般,奔上山去。那三匹駿馬,果然一匹勝如一匹,便是平地上走,也沒有這等便捷。看看走了個把時辰,那三匹馬氣呼呼的有些喘息起來,大家就在一帶竹林裏面停住。那些趕獵的人,見後面不來,一齊休歇。剛剛拿得幾個獐麂鹿兔之類,都尋到竹林裏來,各自獻功。俞公子道:“今日我們三人齊來出獵,也算得是一場高興。若拿不得一件奇異東西回去,可不空走了這一遭?”林二官人道:“二位仁兄,果然有興再往,且回到魁星閣裏打了中火,然後再耍一回何如?”大家欣然撥馬回來。
不知再去拿得甚麼奇異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三少年會獵魁星閣 衆獵戶齊獲火睛牛
詩:
獵較深山美少年,如飛龍馬欲登天。
追風躡電真稀罕,度嶺穿雲果捷便。
異獸獲來中國貴,靈丹求去重臣痊。
人當福至心靈日,作事何愁不萬全。
三人同會到魁星閣裏,已是午後。林二官人分付隨從的把這三匹馬卸了鞍轡,都帶到後面澗邊喫了水,餵了料,又將息一會。三人午飯完畢,將近紅日銜山的時候。人又抖擻精神,馬又展增氣力,一齊裝束停當,扳鞍上馬,竟不由原路去,各自奔一條小路。
三人分路,約莫去了一個時辰,林二官人與俞公子,在山嘴頭劈面撞着。兩家並不曾拿得一個野獸,都是空手歸來。俞公子在馬上問隨從的道:“這是什麼所在?”衆人道:“過去前面三里多路,就是楊公廟了。”林二官人道:“俞兄,天色漸晚,不知婁兄從那一路來?”衆人道:“這個山嘴,這一條官路,婁公子少不得要往這官路轉來。”林二官人道:“要來,也只是這個時候。我們且帶馬下了山坡,尋個所在等他一等。”俞公子道:“林兄言之有理。這正所謂:同行莫失伴。快趁早下山坡去。”兩個齊下了馬,攜着手,慢慢踱將下來。
正走間,只聽得後面山坳裏馬鈴聲響。俞公子道:“這敢是婁兄回來了?”不多時,那馬已到面前。林二官人問道:“馬上的敢是婁兄麼?”婁公子道:“正是小弟。”連忙跳將下來,問道:“二位仁兄,適才是分路去的,怎麼如今一路回來?”林二官人道:“小弟與俞兄,也在這裏撞着的。”婁公子道:“二位仁兄,可拿得些甚麼東西?”林二官人道:“一些也沒有。”俞公子道:“婁兄可拿得些甚麼?”
婁公子道:“小弟卻纔與二位仁兄分路而去,不上行得三四里,經過一片黑松林,只見一夥獵戶,執了器械,一個個嚇得麪皮烏青,飛也一般跑將出來。小弟問他甚麼緣故,衆人道: ‘這黑松林裏有一個怪物,去不得。’小弟問他: ‘是甚麼形狀?’那些獵戶說:‘生得狀如水牛,身上顏色與斑毛大蟲一般相似。’小弟便壯着膽,便叫幾個獵戶指點引進去一看,那個怪物果然眠在深草窩中,見人到了面前,連忙爬將起來,把身抖了一抖,張牙露爪,大吼一聲,委是嚇得人心驚膽裂。小弟就扯起弓來,撲的一箭射去,剛中了那怪物的眼睛,便熬不住疼痛,翻身向地上打了七八個滾。那些獵戶各執器械,一齊乘勢向前,盡着氣力,把他打個半死。”
林二官人大喜道:“這個還是甚麼東西?婁兄既然打倒了,何不着幾個人扛了回來,待小弟們看一看也好。”婁公子道:“小弟已着人捆縛抬來,就在後面。”說不了,只見五六個人氣呼呼抬到了。林二官人道:“不可放鬆了索子,就抬到魁星閣去。”衆人聽見分付,一直抬了便走。
三人一齊上馬加鞭,竟到魁星閣裏。衆人把那怪物將來放在甬道上。俞公子便教點起火來,向前仔細一看。那兩隻光碌碌的火眼金睛,睜起如銅鈴一般,真個嚇得煞人。俞公子咬着牙根道:“好利害的東西,莫說別樣,只看這兩隻眼睛,也要嚇死人了。又是婁兄去,還捉得他來,若是小弟去,到反被他捉住了。”婁公子道:“林兄出獵多遭,畢竟認得這個怪物,喚做甚麼名色?”
林二官人道:“小弟雖然經識些過,並不曾見這件怪物。”婁公子道:“如今更深了,我們且進城去,把這件東西着幾個人在此看守。待到天明,再與二位仁兄出來,尋個空闊所在,抬去殺了也罷。”林二官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今夜就在這裏借宿了,省得明日又走一遭。”俞公子、婁公子一齊應道:“如此甚好。”即便打發衆獵戶回去,又着幾個家童把那個怪物管着。三人就在魁星閣裏安歇。
原來這個東西,又不是精,又不是怪,南方並無此物,所以人都不識得,名喚火睛牛,出在西番。那個所在,專出海犀。海犀若與龍交,就生出這一種來。固雖形狀生得猙獰,從來不會傷人。其性最熱,皮可禦寒。膽最貴,人得了系在身邊,能驅諸邪,瘳百病。說這汴京與西番國,不知千山萬水,間隔多多少少路程,火睛牛焉能得夠到此?只爲當初汴京有個曹容參將,出征西番,聞得此獸好處,遂帶了雌雄一對回來。那裏曉得雌的不受龍氣,生出來的就是水牛。那雄的幾年前已被人捉去了,止剩下這一個雌的,卻又被婁公子拿了來。
說他三人正睡得倒,只聽得火睛牛在外邊叫了一夜,其聲如雷。這壁廂嚇得個婁公子、俞公子魄散魂飛,那壁廂嚇得個林二官人心驚膽戰。這三位公子被他驚恐了幾個更次,翻來覆去,合着眼便醒轉來,何曾睡得一覺。巴到天明,一齊起來,跑到廊下,只見火睛牛生下兩隻小牛兒。只見身上毛生五彩,角有光炎,到底有些龍氣,雖是牛形,實與凡牛迥別。三人看了,驚訝道:“好古怪,怎麼一個像大蟲的東西,突地生出這兩條牛來?”俞公子道:“決是個怪物,快着人擡出去殺了,剖開膛來看看何如?”林二官人道:“如今到要留着他。若是把他殺了,這兩隻小牛決然餓死,豈不是害了他三條性命。”
俞公子對婁公子道:“這是林兄一點仁心,必要撫養得好。還是養他在那裏?”婁公子道:“小弟馬房甚多,待小弟着人抬他回去,養在馬房中罷。”林二官人道:“馬房中如何養得他?小弟莊上,盡有牛欄。就待小弟帶去,暫養幾時。且把這兩隻小牛養大了,再作計較。”婁公子、俞公子道:“既是林兄莊上好養,就煩林兄帶去便了。”林二官人便着兩個精壯的過來,把火睛牛抬了,又着一個把兩個小牛兒擔去了。三人遂上馬,起身前去。詩曰:
一片仁慈性,垂憐此畜生。
堪嗟牧養者,不體物中情。
說那兩條小牛,自林二官人帶到莊上,養了三四個月,漸漸長大。一日,婁公子約了俞公子同到林家莊上,特看小牛兒。林二官人指引到牛欄邊,同去看時,婁公子見了這兩個小牛道:“原來這些畜類容易長成,兩三個月不見,就比前大不相同了。”
不意這畜生也通靈性,那兩個見婁公子說了這幾句,猛可的眼中流下淚來,三人不解其意。不多時,那火睛牛也把眼淚掉下。婁公子與俞公子驚疑道:“這是甚麼緣故?”林二官人道:“又是一樁奇事。小弟往常來到欄邊,這個大怪物同這兩個小牛兒,慌忙躲避。今日見了二位仁兄,緣何就此悲慼起來?教小弟一時間思忖不出。”婁公子道:“林兄,畜生也有靈性,知覺與人相同,只是口中講不出幾句話兒,心中何嘗不明白。”林二官人笑道:“婁兄,你可曉得他因什麼掉淚?”婁公子道:“我也解他不出。”
俞公子道:“這有何難。小弟家中有一老奴,喚名俞慶,善察獸形。着他來一看,便可曉得緣故。”婁公子道:“這裏到城中,一往一來,有許多路。等得他來,眼淚可不流乾了。”林二官人道:“這也不打緊,去來不過二十里,小弟有好馬在這裏,若是俞兄着位管家去,就帶出來與他乘了,相煩走一遭。”俞公子笑道:“林兄若肯把好馬出來,莫說家童肯去,便是小弟也肯去了。”
林二官人便分付帶匹好馬出來,俞公子就打發一個家童立刻回去。果然好匹快馬,不消半個時辰就轉來了。俞公子見家童來得速煞,無限歡喜。林二官人、婁公子一齊出去,站在莊門首,三人六隻眼,巴巴的只望個俞慶到。那裏曉得等了一個時辰,那俞慶還不見來,心下好焦躁。
這三個聰明公子,也是有些一時懵懂,怎知一個是馬來,一個是步行,自然不能夠齊到,況且又是老年的人。正等得個氣嘆,欲意走進莊門,只見那俞慶一步一跌,走到面前。俞公子見俞慶到了,回嗔作喜,也不問些甚麼,遂引他到牛欄邊。
俞慶見了,喫上一驚道:“林相公,緣何有此物?”林二官人道:“你可曉得,他叫做甚麼名字?”俞慶道:“此物名爲火睛牛,出在西番國裏,皮能禦寒,膽可治百病,祛諸邪。當年只有我汴京曹容參將出征西番,曾帶此種回來。”婁公子道:“原來有這一種形相。”俞慶道:“那西番國最多的是海犀,海犀與龍交了,就有此種。”
林二官人道:“你可相一相看,爲何流涕不止?”俞慶仔細看了一會,嘆口氣道:“哎,可惜這樣一個異獸,不會牧養他,早晚間寒寒暑暑,受了這場大病。”三人一齊道:“原來有病在身上了。如今哪裏去尋個醫牛的郎中來醫治他?”俞慶道:“就尋得來,也醫不好。多應只在早晚間有些不伶俐了。”林二官道:“早知道你曉得他是個值錢的東西,何不尋你看看,愛好撫養他,不見這個模樣。”
婁公子道:“如今若要得他的皮,取他的膽,可是不能夠了。”俞慶道:“得他皮,取他膽,正在這個臨危之際,若是平白地好好的時節,要殺他,怎麼捨得,倘待他死了去取,總是無用之物。公子們果然要他皮膽,不宜遲了。”林二官人道:“畢竟要在這個時節取的纔好。也罷,我們既有了這一點剛狠狠的心腸,便顧不得他活潑潑的一條性命。只是沒個人會動手的,如何是好?”俞慶笑道:“這有何難,只要取一把刀來,我俞慶也會得動手哩。”
林二官人便分付取了一把純鋼的尖刀來,遞與俞慶。俞慶道:“三位相公可退一步。”三人便閃過一邊。你看三四百斤的這樣一個夯東西,一步也走不動,終不然一個人可處置得他出來。只得持了刀,翻身跳進牛欄裏面。果然畜生也通人意,那兩個小牛兒,見他手中拿着一把光閃閃的鋼刀,一發把個眼淚掉個不了。俞慶硬着心腸,覷定火睛牛,提起刀來,望心窩裏盡力一刺。可憐一個數十年的火睛牛,頃刻間便結果在俞慶的手裏。
俞慶又去喚了幾個人相幫,拖出欄來。竟不用一些氣力,自自在在,開了膛,剜出肝肺,先把膽來取了,然後慢慢的再把皮剝將下來。林二官人便走近前,兩個指頭便拿起膽來,向鼻邊嗅一嗅道:“果然是件寶貝,拿到嘴邊,自有一種異香撲鼻。”婁公子、俞公子一齊道:“難道真個是香的,待我們也聞聞看。”兩個也拿起來嗅一嗅,便笑逐顏開,指着俞慶道:“你果然是個識寶的主兒,若不是你說,我們哪裏曉得有這樣的奇物。”
林二官人道:“這火睛牛當初原是婁兄得來,今日這副膽和這張皮,還該依舊奉與婁兄去。”婁公子笑道:“林兄差矣,若是這等說,畢竟要小弟算還草料銀子的話頭了。”林二官人道:“也罷,小弟有一個愚見識,把膽做一處,皮做一處,兩個小牛做一處,分作三股平分。拈了三個鬮兒,與兩位仁兄拈着爲定,卻不是好?”婁公子大喜道:“林兄之言,甚合吾意。妙,妙。就煩林兄寫鬮。”
林二官人便去寫了三個紙團,放在一隻碗內,回身走來,遞與他二人。三人各取一個。林二官人便等不得,連忙拆開一看,紙上寫的卻是個“皮”字。婁公子打開,卻是個“膽”字。俞公子是“火牛”二字。三人依閹分定,都着家童取了。林二官人當下整酒款待,大家開懷暢飲,直到杯盤狼藉,婁公子、俞公子方纔起身,作別進城。詩曰:
得自一人手,經分不可偏。
拈閹爲定據,三子各安然。
說他三人,各分了一件,去後指望做個鎮家之寶。誰知不上兩三個月,俞公子家的兩個小牛就先死了,林二官人的火睛牛皮被人盜去,剛剛止有婁公子還剩得個火睛牛膽在家,料來也畢竟要歸着一個人手裏。
且聽說,還歸着哪一個人?這個人,說將起來,名又高,位又尊,在一個之下,居萬姓之上。你道是那個?恰就是汴京雲和村裏一個大鄉宦,姓韋,名賓,官居極品,兼修武弁,年紀未及耳順 ,倒染了一身老病,因此告假,暫回林下。遍訪天下名醫,不得其效。
這也是韋丞相合當病好,婁公子該得出身所在。原來那陳亥,向年原是韋丞相府中的門客,韋丞相見他爲人忠厚,作事周全,十分歡喜,臨上京的時節,決要和他同去。那陳亥因有妻子在家,上無公姑,下無伯叔,放心不下,不知用了萬千委曲,所以辭了出來,就尋在婁公子那裏做個退步。不料韋丞相去得無多日子,遂告病回家。
這也是陳亥不忘舊主之意,一日積誠特來拜望。這韋府門上人都是認得的,便進通報。韋丞相着人出來,直請到後邊記室裏相見,便把病緣細說了一遍,然後問道:“陳先生,你可那裏訪得有祕方麼?”陳亥低頭想了一想,滿口答應道:“有,有。我那婁公子處有一件寶貝,喚做火睛牛膽。隨你百般疑難的症候,把他磨幾分服下,立時便好。”韋丞相道:“豈不是真寶貝了。這個怎麼容易借得他的來一用?”陳亥道:“要借他的,其實不打緊。只要韋爺這裏打點幾樣禮物送去,待陳亥在旁攛掇借來,有何難處。”
韋丞相道:“講得有理。就是婁公子不允的時節,有陳先生在那邊攛掇,料來也卻不得面情,自然要借一借。只是要送些什麼禮去纔好?”陳亥道:“諒那婁公子,也不爭在這些禮物上,只憑韋爺尋幾件出得手的送去便是。”韋丞相便分付書房中寫下禮帖來,卻是那四件禮物:
左軍墨跡二幅象牙八仙一副
真金川扇十柄琥珀扇墜四枚
韋丞相把這四樣禮物打點齊備,便着一個院子隨了陳亥,特地送到婁公子府中。婁公子聽說韋丞相有禮送來,不知爲甚麼緣故,拿帖子一看,又不好收他的,又不好卻他的,轉身便與陳亥商量。陳亥道:“婁兄,韋丞相的意思,都在小弟肚裏,只要婁兄把禮兒收了,小弟纔敢說。”婁公子道:“陳兄若不說明,小弟畢竟不好收他的。”陳亥笑道:“婁兄,這樣說,決要說了才肯收麼?也罷,小弟就說了罷。”
畢竟不知陳亥說出些甚麼話來?這婁公子收了禮物,還有甚麼議論?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韋丞相東館大開筵 盛總兵西廳小比射
詩:
世事茫茫難自料,一斟一酌是前緣。
火睛牛膽非容易,丞相痊安豈偶然。
東館開筵因報德,西廳比射不妨賢。
封書遠達開賢路,公道私情得兩全。
這陳亥見婁公子決要他說個明白,方纔肯收禮物,只得對他實說道:“婁兄,如今韋丞相染了一身病症在家,遍訪宇內名醫,並無一效。小弟聞得婁兄家藏有那火睛牛膽,服之能愈百病,因此與韋丞相說了。特送這些禮物來,要借去試一試看。”婁公子道:“陳兄,如此說,教我一發不好收了。況且這火睛牛膽可以謬 百病,雖有此說,其實未曾試驗。倘若不得其效,可不反誤了韋太師的一身大事。”
陳亥道:“婁兄,若是禮又不收,火睛牛膽又不借去,那韋丞相只道小弟言而無信了。依小弟愚見,還借他一借,包管在我身上送還。一則不拂他積誠懇借的意思,二則又全了小弟的體面。”婁公子道:“兄既如此說,火睛牛膽我就與兄送去,禮物小弟一些也不好收。”陳亥道:“不收禮物,拿了火睛牛膽去,俗語叫做 ‘無錢課不靈’,就有效也無效了。”婁公子道:“恭敬不如從命。我且權收了,再作計處。”遂到書房中取出火睛牛膽,即遞與陳亥。陳亥收了,歡歡喜喜,連忙送去與韋丞相。
恰好韋丞相正在那裏盼望,聽說陳亥來了,便分付依舊請進記室中相見。陳亥見了韋丞相,把火睛牛膽雙手送上。韋丞相打開包來一看,只聞得異香撲鼻,高聲喝采道:“陳先生,果然是件妙品。莫說喫下肚去,就可瘳得病來,若聞了他,這一陣異香鑽入七竅裏去,身子就清爽了一大半,還愁什麼病不好哩。”陳亥道:“如今就取些水來磨了,試一試看。”
韋丞相道:“陳先生,那婁公子這樣的膽兒,不知有多少在家裏?若是沒有幾個了,我把這個完完全全的磨動了,可不被他見怪麼?”陳亥道:“婁公子既肯相借,就都用了何妨。只是尊恙好了,須別盡一個情就是。”韋丞相點頭微笑道:“陳先生,服將下去,老夫病體若得全瘳,決當大開東館,廣列綺筵,款婁公子爲上賓,以酬恩債。”陳亥回笑道:“韋爺,陳亥主薦的,明日只做個陪客罷。”
韋丞相呵呵大笑一番,隨即分付院子,取了半鍾清水,把那火睛牛膽略磨少許,服將下去,便倒身睡了一會。只聽得肚裏微微有些聲響,韋丞相道:“陳先生,這響聲卻是甚麼緣故?”陳亥道:“有病症的人,服了妙藥,自然腹中作響。若藥力不到,安能如此?”韋丞相道:“作響有何好處?”陳亥道:“藥性行到五臟,把久塞滯的腸胃一旦疏通了,故有此響。”韋丞相道:“講得是,講得是。霎時間,我的胸膈卻像有些寬泰了許多。”
陳亥道:“婁公子慮不能見效,如今看起來,收功在這膽上了。但婁公子珍藏此膽,非韋爺大福,恐不能得。”韋丞相笑道:“這是陳先生主薦之力。我着人收拾書房起來,就屈留在此,陪伴幾日,看個好歹去罷。”陳亥道:“這個,陳亥無不從命,只恐厚擾不當。”韋丞相道:“陳先生,我和你原是舊賓主,怎麼說出這句話來?”陳亥便不則聲,只索在府中權住了四五個日子。
原來這韋丞相只要病好,竟不管火睛牛膽是一個寶貝,每日取清水磨來,連服三五次。不滿數日之間,把這個火睛牛膽磨得一些也不剩,病症也十分痊癒了。韋丞相喜不自勝,聲聲感激婁公子美意,又虧陳亥主薦之功。詩曰
老病懨懨 纏此身,延醫無藥效如神。
爭知一味西牛膽,起死回生臺閣人。
即命院子灑掃東館,大開筵席,遂寫了一個翌日請帖,就浼了陳亥,同了院子,竟到婁府中投下帖子。
婁公子問陳亥道:“陳兄,前日多蒙韋丞相賜過厚禮,心中尚覺欠然。今日復蒙召飲,怎麼是好?”陳亥道:“婁兄,韋丞相此酒,原不爲着別的而設。只因前日借了火睛牛膽去,只服得三四次,病症全然好了。所以特設此席,爲酬厚情故也。”婁公子道:“小弟欲回一個辭帖,若是這樣說起來,倒不好卻得丞相美意,必然要去走一遭。”
次日,韋丞相差人送了速帖,陳亥就同了婁公子到韋府中赴飲。門上人進去通報,那韋丞相與盛總兵同在滴水下迎迓。
說這盛總兵,名鉉,原是武進士出身,因先年西番倡亂,同那曹容參將出征,屢得大功,聖上喜他,遂加升左府都督,仍領總兵事,鎮守西番。只爲有了年紀,那裏當得邊上這些風霜,那裏受得行伍中這些勞苦,所以辭官回來,把長子盛坤交代在那裏鎮守去了。這韋丞相幼時原與他是同窗朋友,肺腑相知,可稱莫逆之交。雖然三二十年宦途間隔,況且音問嘗通,不期一相一將都在林下,親故不失,不是你來望我,就是我來探你,兩個依舊時常往來。
這日,盛總兵聞得韋丞相病體好了,心中大喜,特來探望。誰知韋府中正在大開東館,排列綺筵,請那婁公子。韋丞相見他來得湊巧,就將他留住,做個陪客。剛在廳上飲得一杯茶罷,忽聽報婁公子來,同了韋丞相迎入中堂。行禮已畢,韋丞相又自己過來,向婁公子深深揖謝,兼謝陳亥。
四人坐下,先把世情略談幾句,韋丞相道:“久仰賢契洪範,今日始挹清標,正謂無緣,故爾相見之晚。”婁公子打個恭道:“老太師乃天衢貴客,臺閣重臣,晚生一介寒儒,垂蒙青眼,實三生有幸。”盛總兵道:“賢契如此妙年,胸中豪氣,必奮虹霓。目前堅志者,還是習文,還是習武?”婁公子欠身道:“晚生從幼習儒,欲得一脈書香,接父祖箕裘 。何期學未成而志已隳,愧莫甚也。爾來窗下倒習些孫吳兵法,只是未得良師開導,心如茅塞,如瞽目 夜行,不知南北東西之方向耳。”盛總兵道:“據賢契此言,決在棄文就武。但當今之世,天下太平,偃 武修文,人人讀書,以文相向,把武這一途輕如泥土。殊不知武弁中腰金衣紫,就如探囊取物。只是一件,雖然說得容易,那兩枝箭日常間要操演個精熟,臨場之時自然得手應弦矣。”
婁公子道:“依晚生論來,到是弓矢易習,策論更難。”盛總兵道:“策論乃文人之餘事,弓矢略能加意,兩件都不打緊。賢契既有此志,我舍下有一所西廳,原是老夫向年創造,教小兒試演弓馬的所在。賢契倘不見嫌,明日可到舍下,待老夫奉陪試演何如?”婁公子道:“老先生若肯開導,此是求之不能的。待晚生少刻返舍,整備弓矢,明早就來拜候。”
說不了,那院子忙來稟道:“酒席已完備了,請老爺們到東館去。”一齊就走起身,來到東館。婁公子四下一看,暗自喝采,果然好個所在。詩曰:
相府潭潭真富貴,雕牆峻宇太奢華。
假令後代無賢達,世界何曾屬一家。
韋丞相取過杯箸 ,先來送盛總兵,盛總兵不肯受道:“今日此酒原爲公子而設。老夫無意闖來,得作陪賓足矣,何敢僭坐。”韋丞相便又轉送婁公子,婁公子又以年幼推辭。三人謙遜了一會,盛總兵沒奈何坐了左席,婁公子坐了右席,韋丞相坐在下面。
酒至數巡,盛總兵問道:“聞得老先生貴恙,幾欲趨望,又恐有妨起居,以此不敢輕造。今日聞得貴體痊安,不勝欣喜。但不知是什麼醫人醫好的?”韋丞相道:“老夫性命其實虧了公子。”盛總兵便問道:“老夫倒不知道,原來賢契精於醫道,卻也難得。”韋丞相便把借火睛牛膽的話說了一遍。
盛總兵道:“原來火睛牛膽有此大功,不知賢契此膽從何得來?”婁公子遂把昔日同俞公子出獵獲來一事備說。盛總兵道:“此牛乃西番所產,我中國緣何得有此種?”婁公子道:“晚生曾聞說,昔日曹參將老先生出徵西番,曾帶有雌雄兩種回來,這還是那時遺下的。”盛總兵道:“原來那火睛牛這樣值錢的。老夫昔日在西番的時節,要千得萬。若曉得他有寶在肚裏,當初也帶幾只回來,賣些銀子,比着如今閒空在家,也好做做盤纏。”韋丞相拍手大笑,大家又痛飲。
將次酒闌,盛總兵道:“賢契果肯光降,老夫當掃徑相迎。”韋丞相道:“老夫明早請了同來就是。”盛總兵道:“恰纔賢契講個俞公子,莫非就是俞參將的令郎麼?”婁公子道:“正是。”盛總兵道:“他令郎也是通些武事麼?”婁公子道:“若說俞公子才能,比晚生更加十陪。”盛總兵道:“老夫竟不曉得。這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真可羨也。老夫明早就着人去接他來,同到西廳,與賢契同演一演弓矢何如?”婁公子道:“他原與晚生同業,若得他來,一發有幸了。”韋丞相起身,取了巨觥,各人奉幾杯。
天色將晚,婁公子便要告辭,盛總兵一把扯住道:“今日雖是老太師的酒,請老夫奉陪,況與賢契乍會,適才又講了許多閒話,不曾奉敬得一杯酒,連個酒量也不曾請教得。若是要回府去,只將這個大觥奉勸十觥便了。”婁公子見長者賜,不敢辭,連忙恭恭敬敬飲了五六觥。原來婁公子酒量也是不甚好的,這五六觥是推卻不得,因此勉強喫強酒。韋丞相見他飲了這許多,只道他酒量是怎麼好的,也來敬五觥。婁公子又只得勉強飲了,遂冒着大醉,起身作別回來。盛總兵也隨後散了。
說這盛總兵回家,次早起來,一壁廂着人去接那俞公子,一壁廂着人打掃西廳。先打了步數,豎起一個垛子來,只要等這兩家公子一到,就好較射。等到巳牌,俞公子先到,兩個就向西廳裏坐下,說了一會。直至中飯後,還不見婁公子來。
原來那婁公子昨夜因酒至醉,睡到這時才走起身。盛總兵與俞公子正在那裏等得不耐煩,忽見門上人進來稟道:“婁公子到了。”盛總兵遂同了俞公子,連忙出來迎將進去。三人揖罷,婁公子道:“俞兄幾時到此?”俞公子道:“小弟在此等候多時了。請問婁兄何故來遲?”盛總兵道:“賢契敢是夜來中酒麼?”婁公子道:“昨晚蒙承老先生與老太師盛情,實是沉醉而歸。”
說話之間,連換了兩杯茶。盛總兵道:“賢契可帶得弓矢來麼?”婁公子道:“晚生已帶在此。”盛總兵道:“二位賢契,請到西廳裏去坐。”婁公子、俞公子便站起身來,三人同到西廳。
婁公子仔細一看,只見四下雕欄曲檻,異卉奇花,果然十分齊整。汴京城中,一個宰相,一個總兵,皆是新發人家,蓋造的房子,何等雕巧。婁公子、俞公子住的舊宅,見了寧不駭異。
盛總兵只因約了兩家公子較射,預先把垛子豎在那裏了。婁公子道:“老先生還打多少步數?”盛總兵道:“老夫打的是一百八十步。”俞公子道:“可是太遠了些麼?”盛總兵道:“正是,賢契講得有理。今日二位比射,還該打個糙數,快着院子把垛子移近了二十步。”
婁公子與俞公子各上了扎袖,持弓搭箭,拽個滿弦,撲的放去,一齊剛剛都射中在垛子中心。盛總兵站在旁邊,看了大喜,便高聲喝采道:“射得好,射得好!不枉了天生一對。”兩個又扯起弓來,連發了九矢,都有七八枝上垛。
盛總兵道:“老夫到不曉得,我汴京城中有這兩個豪傑,豈不是天生成的?我想大材必有大用,老夫備有小酌,預爲二位賢契慶了。”兩個即便放下弓矢,除下扎袖,一齊欠身道:“多蒙老先生指教,又兼叨擾,何以克當。”盛總兵道:“二位賢契既抱如此才幹,當今用武之秋,正大才展布之日,不宜株守窮桑,以至廢時失事。”婁公子道:“晚生與俞兄素有此志,一來怠惰偷安,二來未有機會,所以欲速不達。”
盛總兵道:“這也不難。二位賢契既有此志,況兼文武全才,自然建功立業。老夫有一敝相知,見任吏部左侍郎,忠心爲國,極肯薦賢。待老夫修一封薦書,他那裏必然重用。不知二位尊意如何?”婁公子道:“蒙老先生盛情,慨然薦舉,即當策馬西行,安敢延捱?倘得一官半職,感恩非淺,只慮俞兄未必肯去。”俞公子道:“婁兄,吾輩所學何事?今蒙老先生美情,況有足下同行,固所深願,並不因循。”婁公子道:“俞兄,難得者時也,易失者機會也。一言已定,明日小弟與仁兄積誠還到老先生處,相求薦書,三五日內收拾行囊,即便起身矣。”
正說間,門上人報道:“韋丞相爺到了。”盛總兵連忙去換了公服,就同兩家公子直到大門迎接進去。到廳上相見禮畢,韋丞相問道:“可喜二位公子俱到此了。”婁公子道:“晚生們來此已久,專候老先生臺駕降臨。”韋丞相道:“老夫有一事耽延,然亦不敢爽約,便是晚做晚,決定要來走一遭。”
盛總兵道:“太師公若早得一會,可不見一見二位的妙技。”韋丞相道:“看了二位堂堂儀表,凜廩丰姿,自然是個英雄豪傑,何須定要技藝上見價。”婁公子、俞公子道:“晚生們再去取出弓矢來演一回,求老先生指教。”韋丞相笑道:“這到不消得。若是策論,老夫還曉得幾篇。那弓矢上的工夫,一些也不諳。到是這等談一談好。”
盛總兵道:“老夫有一事,正要與太師公商量。他二位有此才技,只少個出身門路。恰好吏部左侍郎常明元與老夫有舊,意欲寫一封書,薦他二位到那裏去做些事業。太師公,你道可好麼?”韋丞相道:“這絕好一個門路,只恐二位不肯就去。若是果然肯去,老夫有一個極相得的同寅,見在吏部右堂,名喚譚瑜,待老夫也寫一封書,兩邊作薦,怕沒有個重用。”盛總兵笑道:“妙,妙。既有這樣一個湊巧的機會,萬分不可錯過。老夫與太師公明日就此寫書,二位須當決意起身前去。”婁公子、俞公子齊道:“若得二位老先生薦書,自有泰山之託,決不枉奔走一遭。”
大家說得高興。忽見院子向前稟道:“酒餚已擺列在西廳上了。”盛總兵道:“方纔只有二位公子,便在西廳。如今太師爺在這裏,那西廳上怎麼坐得,快去移到大廳上來。”韋丞相道:“總戎公可聽我說,我與你從幼通家,益且齒嚼相等,若爲老夫移席,豈不是忒拘泥了。”盛總兵笑道:“既然太師公分付,敢不遵命,就到西廳去罷。”一齊起身,同到西廳,果然酒席擺列齊整。詩曰:
西廳今日綺筵開,將相交相送酒杯。
且喜薦賢書一紙,卻教聲價重如雷。
盛總兵取了杯著,便送韋丞相的首席,韋丞相推辭道:“今日之設,原是總戎公爲款待二位公子的,老夫不過是一個陪客,安敢佔坐首席,還該奉讓二位公子纔是。”婁公子、俞公子道:“這個首席若不是老太師坐,總戎公又是主翁,難道晚生們敢有僭越之理?到不如從直了罷。”韋丞相算來推辭不去,呵呵笑道:“老夫固可作主,亦可作賓,二位賢契既不肯坐,只得斗膽了”。”韋丞相入了首席,婁公子、俞公子坐在兩旁,盛總兵居了下席。
盛總兵道:“二位賢契,請開懷寬飲一杯。老夫這一席酒就作餞行了。”韋丞相道:“二位賢契去得倉促,老夫不及奉餞,如何是好?”兩個公子欠身道:“重承老太師錯愛,又蒙總戎公美情,晚生們深自抱欠,慚愧萬千,安敢再有叨擾。”盛總兵便去取了巨觴,合席送了幾巡,慢慢共談共飲。這回又比昨晚在韋府中更飲得夜深,直至三更才散。
次日,盛總兵與韋丞相各自寫了薦書,差人送到婁府。兩家約定了初三日吉時起身,先把行囊打疊停當,婁公子把家中事務盡託付與妻子,遂帶了陳亥同行。那林二官人知他們進京消息,一二日前整酒餞行。到了初三日,韋丞相與盛總兵俱來相送出城,各饋贐儀二十兩。兩家公子不敢推卻,只得受了,感謝而去。
畢竟不知此去路上有何話說?幾時顯達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紫石灘夏方重訴苦 天官府陳亥錯投書
詩:
可憎虧心短行人,他鄉流落幾年春。
安知狹路相逢日,盡露窮途獻醜身。
大度猶能垂惻隱,殘軀還可藉丰神。
皇天默佑真君子,薦牘訛投福倍臻。
說這兩個公子,別了韋丞相與盛總兵,帶了陳亥,一路上行了半個多月。恰好陳亥是個會幫閒的主兒,每經過好山好水,便同他兩個開懷遊衍。原來這兩個公子一向是愛瀟灑的,也算不得盤纏多寡,也計不得途路迢遙,一半雖爲自己功名,一半落得遊玩人間風景。三人在路,又行了好幾日。一日,到了個地方,竟是三四十里僻路,看看行到天色將晚,並沒個人家。卻正是,人又心焦,馬又力乏,巴不得尋個歇宿的所在。
兩公子正在馬上憂慮,恰遇一個老子,遠遠走來。陳亥下馬,上前問道:“哪裏可以投宿?”那老子見馬上這兩個,不是尋常人品,況又有許多行李,便道:“要應試的相公麼?有個所在,去也不遠。可從這條大路一直進去,三四里路,有座古剎,名叫蓮花寺。先年那寺中有個石佛,會得講話,人間吉凶禍福,無不靈驗。後來汴京來了一個不遵釋教的和尚,亂了法門,那石佛從此便不靈感了。如今寺中有個當家和尚,名叫道清,喫一口長齋,心中極是慈悲,專行方便。凡遇來往客商,不拘借寓投宿,再沒有推卻的。還有落難窮途的,也沒有不周全的。你相公要去尋宿,何不投奔他去。”隨從的作謝了,轉身便向婁公子說了情由。婁公子道:“既有這個所在,趁早快去,不可稽遲。”
大家策馬揚鞭,進去不上三四里,果然見一座大叢林。婁公子在馬上對着俞公子道:“俞兄,前面敢就是蓮花寺了。”俞公子道:“婁兄,天色已晚,我和你到這所在,人生路不熟,就不是蓮花寺,也要進去投宿了。”婁公子道:“俞兄之言,正合愚意。”一齊下馬,走到山門首。抬頭看時,只見硃紅大扁額上寫着四個金字道:“蓮花禪院”。兩個歡天喜地,將馬並行李着隨從的管了,徑進山門。陳亥隨在後面。
正走到大殿上,只見兩個道人都在那裏打掃丹墀。看見三人走到,連忙丟下箕帚,向前問道:“三位相公是那裏來的?”婁公子詐言道:“我們從汴京直到這裏,聞你寺中有尊石佛,會得講話,能知人間吉凶禍福。凡有問者,無不感應。因此特來求見,指示終身。”道人應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們寺中,原有個石佛,會得講話。人若虔誠來問,無不靈驗。不料也是汴京來的,有一個夏虎,到此混擾一場,把個石佛弄得七顛八倒。如今一些也不靈驗了。”
婁公子道:“我們遠來,誰想空走一遭。”俞公子道:“這樣時候,要到前路,恐去不及了,就在這裏權借一宿罷。”兩個道人道:“相公們若要在此宿歇,待小道進去報知住持師父,然後款留。”婁公子、俞公子道:“敢勞通報一聲。”兩個道人即忙進去。不多時,一齊出來,回答道:“我師父在方丈打坐,請相公們進去相見。”
三人就同進方丈裏面。那和尚見這三個都是少年人物,又生得十分丰采,不知是個什麼來頭,慌忙站起身來,深深見禮。遂遜了坐,把姓名、鄉貫先問了一遍,然後道:“原來兩位公子,失敬,失敬。”婁公子道:“我們今夜欲求上剎權借一宿,不識肯見容否?”和尚道:“只是小山荒涼,若相公們不棄,莫說是一夜,便在這裏一年兩年何妨。”婁公子笑道:“那個太攪擾了。”和尚道:“相公們多應還未曾用過晚飯。”分付道人快去打點晚齋出來。道人答應,就去整治晚齋。
不多時,兩個道人將素齋擺於前,雖然極其豐盛,只是食不盡品。大家喫了一回,和尚又問道:“相公們可帶幾位隨從的來?”婁公子道:“連馬共有六七口。”和尚又分付道:“可再整一桌素齋出去,與相公們的管家喫了,就打發在西邊客廳裏睡罷。再到後園取些草料,把那馬也喂一喂。”道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和尚道:“相公們行路辛苦。請早安置些何如?”兩位公子道:“如此極感厚情了。”和尚走起身,提了燈,便去取了鑰匙,把間壁空房門開了,回頭就對他兩個道:“二位相公,荒山實無有齊整好房屋,只可將就住一住,萬勿見責。”兩個公子道:“好說,好說。”三人連忙進房,都各安寢。
說那婁公子,次早起來,開窗一看,只見粉壁上寫着兩行大大的草書,後又贅上五個字道:“汴京夏方題。”婁公子見後面寫個夏方,心中便有些干礙,遂把草書仔細認了一認,果然是夏方親筆。從頭看了一遍,卻是四句詩兒,一句句都說自己時乖運蹇,父子中途拆散,後來又不得完聚的話頭。詩曰:
只爲時乖運不通,千金劫去客囊空。
卻憐骨肉遭天塹,流落孤寒在路中。
汴京夏方題婁公子看了,記憶在心。少頃,和尚請喫早齋,因問和尚道:“敢問師父,我汴京有個夏方,一向說在紫石灘的蓮花寺里居住。師父可曉得這個人麼?”和尚點頭道:“有一個夏方,原是相公貴處的人。他有個孩兒夏虎,上年在我寺中出家,不期去年因時疫亡過了。那夏方今歲走來,問起兒子,險些兒害了貧僧一場人命,到被他詐了幾個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出去不上做得兩個月生意,折了精光。前日進來,又打點起釁,重複詐害,當被衆僧們大發作了一場,驅逐出去。如今現在紫石灘頭求乞。”
婁公子大喫一驚道:“呀,求乞是他大落難的地步了。你們出家人慈悲爲本,方寸爲門,雖然他不是,還該看覷他一分。”和尚道:“相公,不是我們出家人心狠,只是這人極是個奸險的,眼孔裏着不得垃圾。便有座銀山,經了他的眼睛,也要看相光了。”婁公子道:“這個人在我汴京,手段原是有名的,只遠他些罷了。”
當下衆人喫完早飯,遂各收拾行李,便與和尚謝別。和尚道:“難得二位貴人到我荒山,雖則簡慢,意欲相留在此光輝幾時,怎麼就要起馬?”婁公子與俞公子道:“多蒙長老盛情,意欲在此盤桓數日,只是我們去心甚急,不可遲延。少不得日後轉來,要從此處經過,再來探望長老就是。”遂遞出一封謝禮,和尚再三不受,送到山門。
三人一起上馬,依舊向昨晚原路上出來。行了五六里,只見那道上豎着一個石碑,上鐫着三個大字道:“紫石灘。”旁邊有一座小小古廟,卻是當境土地神祠。婁公子在馬上仔細看去,忽見廟門首一個乞兒,吹着一堆稻柴火,煨着一個砂罐。這還是他的眼睛尖俐,卻似有些認得,心中暗想道:“我方纔聽見那蓮花寺的和尚說,是夏方在這紫石灘頭求乞。我看那廟裏的乞兒有些像夏方。若果是他,難道就狼狽到這個地步?”婁公子一面思量,一面疑惑,又行過幾步,只得勒住了馬,叫那乞兒上來。
恰好那乞兒果是夏方,他適才也有些認得是婁公子,只是料他不到這裏,心下也自猜疑。聽說喚他,連忙上前跪下道:“求爺爺舍些。”俞公子道:“婁兄,這乞兒好像汴京聲音。”婁公子道:“你是那裏人氏,緣何一個在這古廟中求乞?”乞兒道:“爺爺,我姓夏名方,汴京人氏。因往他鄉,不料中途被劫,沒奈何流落在這裏。”
這婁公子終久度量寬宏,見既是夏方,便不就提起當初一事,教他起來,問道:“你既是汴京人,可認得我麼?”乞兒道:“爺爺莫非是汴京婁公子麼?”婁公子道:“這樣看來,你還有些眼力。”俞公子取笑道:“婁兄,這乞兒敢是原有一脈的?”婁公子把前情略和他說了幾句。俞公子道:“這是行短天教一世貧了。”
婁公子道:“我只說你在外多時,必得成家立業,緣何到比前番愈加狼狽,這是怎麼說?”夏方拭着淚道:“公子,當日是我一時見短,說也徒然。只是一件,想我夏方,不初雖然得罪於公子,但公子平日洪仁大度,須念舊交,垂憐苦情,再把夏方看覷幾分。願得執鞭墜鐙,死亦瞑目。”
婁公子微笑道:“爲人豈可有不通情的所在。只是你這個人,心腸忒歹,不可測料。倘若收留了,日後得些好處,又要把當初的手段將出來了。”俞公子道:“婁兄,此人既是舊相與,小弟講個人情,就帶他同進京去罷了。”陳亥道:“收他不打緊,只是我又晦氣。”
婁公子道:“也罷,君子不念舊惡。我且收你在身邊,卻要改過前非才妙。”夏方道:“公子,夏方今日如此模樣,感蒙收留,再有不是處,任憑發揮就是。”婁公子道:“到發揮的時節,你卻去遠了。只要你學好,纔可久相與。你且隨我到前面市鎮上去,買件衣服,與你換了,纔好同去。”夏方拭淚道:“如此感恩不盡。”
婁公子遂上馬。夏方便把煨的砂罐一下甩得粉碎,跟在馬後飛走。果然到了市鎮上,婁公子買了衣帽鞋襪,與他周身換盡,另僱生口,與他騎了。真是一時富貴,不似乞食夏方矣。有詩爲證:
昔作虧心漢,今爲狼狽身。
千金曾闊綽,數載便孤屯。
果是天開眼,那由算出神。
灘頭行乞丐,馬上遇鄉人。
不念當初惡,還憐目下貧。
寬宏真長者,誨諭復諄諄。
婁公子帶了夏方,與俞公子、陳亥四人同行。但陳亥見了夏方,心下十分不忿,只是夏方做了乞丐,把昔日的行爲一些也沒有了,低心小意,下氣怡聲,故此陳亥亦無芥蒂。路上又行了十多個日子,方纔到得京城。但見:
瑞日屠蘇,映照九重宮殿;祥雲飄渺,罩籠萬載金湯 。清風吹御柳,紫氣藹金門。笙歌鼎沸,鼓樂齊鳴。文官濟濟列朝班,衣冠整肅,無非赤膽忠良;武將堂堂嚴隊伍,劍戟森羅,盡是英雄豪傑。滿城中,黎民樂業,稱只太平天子;普天下,蠻貊傾心,歸順有道君王。
婁公子與俞公子到了京中,便先去尋了下處,安頓了行囊馬匹,然後兩個商量到侍郎府中下書。
說這夏方,得蒙婁公子收留進京,雖然不如向年騎馬去尋鄭玲瓏時闊綽,比着前番土地廟中煨砂罐的行徑,又濟楚了幾分。也虧他還有人心,見婁公子不咎前非,一路上比前看待不相上下,巴不得尋條線縫,效些殷勤。聽說要着人到侍郎府中下書,連忙開口道:“二位公子,把這件事照顧了夏方罷。”婁公子道:“你若肯去,只要下的得當。”夏方道:“要做別事,恐不會的當。去下書,管取伶俐。”兩個公子喜歡道:“如此甚好。”
原來那陳亥一向是妒忌夏方的,見婁公子歡喜起來,要着他去下書,心中好生不快,便止住道:“公子說那裏話。那吏部衙門不是當耍,可是容易去得的?你若去下書,嘴舌不利,便就是天大的來頭,也只當鬼門上占卦。我看夏兄是個本分的人,說話也怕臉紅,如何到吏部衙門去下得書?這還待我去罷。”婁公子見他說得利害,取出書來,就着陳亥到吏部投遞。
說那吏部左侍郎常明元、右侍郎譚瑜,正與大堂議事才散。陳亥拿書,卻來得不湊巧些,走到大門上,那門上的官兒連忙走來,問道:“你是那裏差來下書的?”這陳亥道:“我是汴京韋太師那裏差來的。”那官兒便把書來接在手裏,也不問個明白,這陳亥也不說詳細。那官兒拿了這兩封書,連忙走進後堂。
陳亥暗自懊悔道:“呀,適才到不曾與他講得明白,一封是韋太師送與右侍郎譚爺,一封是盛總戎送與左侍郎常爺的,怎麼到忘記對他說了?”正在沒設法處。又見那官兒出來回報道:“書已投送了。這時節,衆位老爺都在後堂議事,還未開看,明日等回書罷。”陳亥卻又不好問他遞與那一個了,只得答應出來,與夏方同回下處。
原來那兩封書,被那掌門簿的官兒錯遞了。莫怪是他錯遞,總是陳亥錯在先了。那吏部大堂接了這兩封書,只道內中有什麼機密事情,便不通知左右侍郎,拆開護封一看,那封簡上,一個寫着譚爺,一個寫着常爺,暗想道:“這兩封書,原是送與左右堂的。如何那官兒到送來與我?決然是錯遞了。且待我悄悄拆開,看他裏面是甚麼話頭。”隨即拆開封來,從頭一看,卻是一封薦賢書札,並無半句別詞,只得好好替他依舊封了。欲待不對左右堂說知,思量得遠處來的書札,況又是兩個大來頭的人情,只得遂請左右侍郎上堂,把書遞看。
那兩個侍郎見是汴京韋丞相併盛總兵的書札,卻也不避嫌疑,遂當堂拆開。看時,原來是封薦書。上面爲着婁祝、俞祈兩個,卻又說是宦家子弟,就差官去請來相見。
二侍郎見他二人都一樣青年,人品又生得齊整,滿心歡喜。次日各寫了一封書,差官向兵部大堂投下,把他兩個薦去。
畢竟不知這書送去,婁祝、俞祈卻有甚麼重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兩同僚怒奏金鑾殿 二總戎榮返汴京城
詩:
時人常道儒冠誤,棄文就武亦榮身。
朝中佞倖妨賢路,塞上忠良靜虜塵。
宗社穩如磐石類,江山安比太山倫。
窮通得喪皆前定,半點何曾由得人。
說這兵部大堂姓賈名奎,原是汴京人氏。曾祖名章,素多異識,昔日先帝爲太子的時節,取他爲經筵講官。先帝幼時,嘗有嬰兒氣,見賈章與他說得來,便把西番進來的一隻石蟹就賜了他。
你道這石蟹有甚好處?那西番進來,因爲有些奇異,也當得一件寶貝。比如夏天,取了一杯滾熱的酒,把這隻石蟹放將下去,霎時間就冰冷了。及至冬天,取一杯冰窨的酒,把這隻石蟹放將下去,霎時間又火熱了。那西番原叫做溫涼蟹。
賈章自從得了這隻石蟹,不上兩個月日就告病回家,回家又不上得兩個月,就身病故了。臨終時節,思量得這件東西,原是一個至寶,況又不是輕易得來的,乃當今聖上所賜,留與兒孫,恐兒孫未必能守,便分付造了一個小小石匣,細細暗鐫了詩句,着人好好埋葬在自己棺木旁邊。
這也是個大數。不期婁公子因先年義冢地上收葬枯骨,掘出了這石蟹,恰好鐫的又是他的名字。不想這賈尚書於數日前曾見曾祖託夢與他,說有個婁祝,正是收石蟹的,不日來見,汝可重用。因此接了兩位吏部侍郎的薦書,看見有個婁祝,並那俞祈,正應前日夢中之兆,即要請來相見。差人回去稟知,兩個侍郎連忙說知他兩個,即到兵部裏去參謁賈尚書。
兩個公子登時徑去參見,直到大堂丹墀 下,執着腳色手本,倒身下跪。那賈尚書接上一看,就出位來,把兩個公子一把扶起,道:“哪一位是婁祝?”婁祝打一個恭,道:“武生就是婁祝。”賈尚書仔細認了兩眼,迎着笑臉道:“好一個堂堂相貌,果是將器,非尋常武弁可比。”婁祝欠身道:“不敢。”賈尚書道:“二位果然都是汴京人麼?”兩個公子一齊答道:“俱是汴京。”賈尚書道:“既是汴京,與本部是同鄉了。請後堂奉茶,還有話講。”兩個公子又深深打了一恭,隨了賈尚書,同到後堂坐下。
一巡茶罷,賈尚書道:“二位既與本部同鄉,可曉得本部的曾祖麼?”兩個公子回答道:“武生幼年晚輩,並不曉得。”賈尚書道:“本部的曾祖,名喚賈章,職任翰林。當時仁祖在日,曾賜他一隻溫涼蟹。後來得病回家,臨終時節,囑付家人,做造一個小石匣,埋在墓旁。這卻是先年祖父的話說。誰想當今聖上時常問起本部這隻石蟹。我想汴京自起先兵亂之後,連本部的祖塋已被蹂踐壞了,知道那一塊地上,可以掘得這隻蟹出來?數日前思及此事,無蹤無影,無計可施。不期夜間就得了一夢,曾祖對本部說道: ‘這隻石蟹,是汴京城中一個婁祝得在那裏。’今見尊諱,可見神鬼之事,料不相欺。不知果有其事否?所以動問一聲。”婁祝道:“這也是件奇事。武生於數年前,目擊枯骸遍野,不忍見其暴露,僱人在義冢地上收埋。掘得一個小石匣,盛着一隻石蟹。”
賈尚書大喜道:“果然是賢契收得。先曾祖之夢,信不誣矣。本部還要細問一聲,那石匣旁可以甚麼標題麼?”婁祝滿口回答道:“卻鐫着四句說話。”賈尚書道:“即求見教。”婁祝信口唸道:
歷土多年,一腳一鉗。
留與婁祝,獻上金鑾。
賈尚書道:“果然是這幾句。我先曾祖有先見之明,一斟一酌,莫非前定。敢問賢契,那隻石蟹如今卻在哪裏?”婁祝道:“向年不意中得,雖見字句,亦不知其來歷。但愛其細巧精妙,恐有傷損,一向珍藏書箱裏面,所以帶得在此。”賈尚書道:“果然帶在這裏,賢契就去取來一看。待本部明早獻進聖上,就把二位保奏個大官,卻不是好。”兩個公子深深揖道:“若得如此,全仗老爺抬舉,感恩非淺。”即便告辭出來。
回到下處,婁公子便去取了石蟹,送與賈尚書。賈尚書收了,大喜,忙進後堂,就把酒來試驗一番。原來這件寶貝,埋沒多年,還是這般應驗。
次日早朝,將石蟹獻上。成帝見了,龍顏大喜,便問道:“賢卿向說此蟹杳無蹤跡,今日卻從何處搜尋得來?”賈尚書道:“臣啓陛下,若要究竟得來根由,卻是一樁奇事。”成帝道:“失久復得,原非容易。請道其故。”賈尚書把曾祖手裏埋石蟹的話說,並婁祝得石蟹的話說,從頭到後備細奏了一遍。成帝道:“那婁祝如今卻在哪裏?”賈尚書道:“現在臣部內。”
成帝就命賈尚書出來傳旨,把婁祝宣到金鑾殿上,從前至尾問了個詳細。賈尚書道:“臣啓陛下,這婁祝青年壯志,素有文武全才,原是汴京名士。臣特保奏此人可以重用。”成帝道:“朕看婁祝相貌一表不凡,賢卿保奏,正合朕意。傳旨到吏部去,看有空缺衙門,着他暫時敘用。果有真才,破格升嘗。”兩個遂退班出朝。
吏部得了旨意,就推婁祝做了兵部職方司主事。賈尚書便把俞祈做了一個京營把總。這也不過是初任,試他一試才幹的意思。兩個一齊得了京職,擇日上任。
不滿半年,忽報西韃作亂,統領大隊人馬,十分猖獗。守邊將帥,雖有千軍萬馬,無人敢當其鋒。婁祝、俞祈聞此邊情警急,就去奏請,提兵五萬,出關征剿。成帝允奏,即召衆文武入朝商議。那文武百官,也有回奏他兩個去得的,也有回奏他兩個去不得的。成帝方在猶疑不決,班中閃出一員官來。
你道這官是誰?卻是當朝宰相,姓崔名竑 。此人奸險異常,陰謀不測,勢壓朝班,威傾京國。滿朝文武,畏他權要,沒一個不是奉承他的。厲聲奏道:“相臣崔竑啓奏,婁祝、俞祈,嬰孩年紀,乳臭未退,以僥倖得官,尚且不諳世故。倘令征討,恐誤國事。況書生難踐戎馬之場,望陛下萬勿輕聽,允臣所奏,敕下該部,另選老成練達,用爲將帥,方保無虞。”
說不了,兵部賈尚書向前奏道:“臣啓陛下,婁祝、俞祈雖然年幼,況是將門之子,武略過人,智謀出衆。若令提兵出關,虜必望風而僕。”崔丞相見他力奏這兩人,大怒道:“賈尚書,你但知保奏的人情,不念國家的干係。”賈尚書答道:“崔丞相,此言差矣。你曾見我聽了幾處人情?我偏要保奏他兩個去。若成不得功來,我就與打個掌兒。”
崔丞相呵呵冷笑道:“這有何難。總是兵權在你手裏,該點五萬,就是十萬,卻怕些甚麼成不得功。”賈尚書道:“崔丞相,依你這般說,兵數固可虛張,難道糧數豈無查算?”崔丞相道:“你若要爭氣,自會得東那西掩,哪個查算得出?”賈尚書素性忠烈,聽了這些邪言誑語,一時激得怒髮指冠,也不管朝廷尊嚴,宰輔權勢,就要思量摩拳擦掌起來。衆文武連忙上前勸住,遂一齊退出午門。有詩爲證:
奸佞胸中不可測,恃勢妨賢常努力。
罔思國難切恫瘝,惟顧私情爭未息。
君皇在上恁喧譁,文武滿朝都緘默。
若非忠直與相持,竊恐大權移此賊。
不多時,旨意下來,果然着他兩人督兵五萬,出關征剿。遂着兵部尚書賈奎督陣,戶部主事張松運糧,火速起程,齊心退虜,不得延捱,以誤國事。
四人得旨,領兵前行。糧草支應,十分充足。計日出關迎敵,一戰就殺退了十萬胡兵,斬首千級,獲駝馬數千匹,星夜奏凱,回朝獻功。
四人面聖,成帝龍顏大喜,加賈尚書爲太子太保,世襲錦衣千戶。加主事張松爲都御史。婁祝升左府都督,俞祈升後府都督,仍管總兵官事。即命大開功臣筵宴,與文武百官慶賀,各賜銀二千兩,綵緞二百匹。極具寵渥,時人榮之。朝廷又念出關軍士勞苦,即發內帑餘銀十萬兩犒賞。
賈尚書與婁、俞二總兵道:“我輩蒙朝廷恩寵,官尊祿重。奈羣小見忌,我老夫還不打緊,二位在此,恐人傾陷,必須暫退,以便保安祿位。茲爲恆久之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二總兵見他說得有理,遂欣然稱謝。次日隨即辭朝出京,不多日子,兩個同回汴京。
你看那些汴京城裏城外的人,見這兩個公子做了總兵回來,也有喝采的,也有議論的。喝采的道是:“難得這兩個青年公子,都做了這般顯職。”議論的道:“他兩個一向好的是風流頑耍,怎得一旦就到這個地位?這決是銀子上弄來的。”紛紛議論不已。二總兵回得不上兩三日,那些城中鄉紳,沒一個不來登門拜賀,只不見盛總兵到。仔細把禮簿一查,恰好正差人送禮來恭賀了。
次日,婁總兵相約了俞總兵,二個同到各家拜望。正到盛總兵府中。那盛總兵聞說他兩個來拜,歡天喜地,勉強出來迎迓。
你道他爲何又歡喜又勉強?原來半年前染了一場大病,遍請良醫,久治不愈,想來這一日恰是他該得病退將來,連忙迎到堂前。三人先把寒溫敘了幾句,盛總兵道:“老夫不料半年前偶患了一場大病,至今尚未痊可,所以不曾踵門拜賀,甚是得罪。”
婁總兵道:“老先生既有貴恙,那火睛牛膽決然治得。只怕太師公處存得些,也未可知。老先生何不差人一問?”盛總兵道:“老夫也差了這個念頭,到不曾想着太師公那裏。待老夫就着人去問。”當下便整酒款留。婁總兵道:“晚生們承蒙厚情,老先生既要到太師公處問火睛牛膽,何不就請來同敘一敘?”盛總兵道:“講得有理。”不多一會兒,便着人去請了太師公到。
四人分席坐下,盛總兵遂說借火睛牛膽一事。韋太師道:“連老夫也忘懷了,敢是還剩得些兒。少刻就着人送來。”婁總兵道:“晚生記得前年在府上飲酒相別的時節,不覺又是兩年光景。”韋太師道:“曾記得二位當日布衣去,今日錦衣還。正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也。”盛總兵道:“二位今日到了這個田地,不惟太師公與老夫增光,便是汴京城中,增了許多聲價。”遂取了巨觴,淺斟慢勸,交相痛飲了一場,都覺有些酩酊。將及夜半光景,方纔散去。
次日,韋太師取了火睛牛膽,着人送與總戎公。盛總兵接了,依法磨服。服得兩次,其病恍然如失。有詩爲證:
懨懨久病少良醫,一命懸絲只自知。
恃有火睛牛膽力,殘年還可復支持。
婁總兵與俞總兵到家五六日,卻不見那林二官人來探望,兩個便同到林家相訪。只見門上人回覆道:“我家二官人因爲一樁沒要緊人命官司,兩個月前已曾到京中來見二位老爺了。”俞總兵道:“既然去了兩月,如何我們相會不着?”婁總兵道:“想路上失過了。”兩個見林二官人不在家,不能相見一面,怏怏空回。
婁總兵正回到府中,沒多一會兒,見門上人進來稟道:“外面有個賈坤,要求見老爺。”婁總兵道:“怎麼樣一個賈坤?我從不識此人,且着他進來相見。”賈坤聽說請見,連忙走將進來,見了婁總兵,深深唱了幾個喏。婁總兵把他仔細認了幾眼,雖若有些廝認,一時間卻記不起。即遜了坐,問道:“我到與足下有些面善,不知從何處曾相會過?”賈坤道:“老爺果然記不得了。那年在李家莊上,擒那兩個狐狸精的,就是小子。”婁總兵道:“可就是假天師麼?”賈坤打個恭道:“正是。”
婁總兵道:“足下光降,有甚見諭?”賈坤道:“小子無甚說話。聞得老爺榮歸,特來奉賀。”袖裏拿出兩把詩扇來。婁總兵遂起身,着夏方陪了,進去取五兩銀子出來送他。賈坤見送他銀子,假意兒說了一篇推遜的話兒,畢竟又把手來接了,謝別出門。
婁總兵剛打發得假天師去,門上人又來稟道:“林二相公到了”。”婁總兵連忙出來,迎到堂前。各敘寒溫,兩人對坐。林二官人道:“仁兄幾時榮還的?”婁總兵道:“小弟到了五六日,只因俗事紛紜,纔到府上叩拜,聞說仁兄負此極冤,已進京去,心中甚是想念。不期就得仁兄降臨,真如夢中也。”
林二官人道:“不要說起。小弟爲這一樁人命事,被本府拿去,監禁了半年。兩月前百計千方保得出來。因此打聽得二位仁兄高遷總戎之職,小弟星夜趕進京去,欲求一個分上。誰想二兄榮返,別無門路,又寡熟識,難以存身,沒奈何,只得轉身就回。今日得見仁兄,如見天日。”婁總兵道:“既是仁兄受此不白之冤,小弟們安忍坐視。自當效纖芥之力,爲朋友申冤。”隨即着人去請俞總兵來,一齊酌議。
俞總兵道:“這個必須我們自到府中求解,方可完結。但有一說,恐那做文官的眼孔大,不把我們武官放在心上。”婁總兵笑道:“說那裏話,難道兩個總兵比不得一個知府。我們去見,決有幾分面情。”
三人計議已定,婁總兵叫整酒出來,開懷暢飲。飲到三四個更次,林二官人見有了他兩個一力擔當,也把十分的煩惱撇開了大半,這回纔拿着個快活酒杯,飲到盡醉方休。
第二日,兩個總兵齊見知府。那知府也還好講話,見他兩個青年總兵,又是世家,不敢十分輕慢,只得把這樁人情強勉聽了,天大官司化作一團冰炭。
林二官人見官事畢,請他兩個到莊上去盤桓幾日。兩總兵巴不得與他聚首一談,隨即同到莊上,設酒款待。正飲之間,林二官人問道:“二位仁兄,幾時覆命進京,何不拿帶小弟同行?”婁總兵道:“仁兄見教,吾二人之所深願。只恐仁兄丟不下家業,如之奈何?”林二官人道:“一言難盡。小弟爲這場官事,家貨罄盡,性命幾乎不保,再有甚麼牽掛?”兩總兵都把頭點了一點,無甚話說,到把酒來飲了幾杯。三人就在莊上一連盤桓十數日,各自回家。
這正是光陰迅速,兩總兵回來約半年光景,那西夷復來入寇,邊將莫敢當鋒,其勢危急。朝廷憂之。一日,只見特旨到來,道:“西戎復爾狂獗,仍着原剿總兵婁祝、俞祈督兵十萬,火速起程。”兩總兵恭承君命,不敢留停。就令林二官人爲參軍,陳亥爲先鋒,提兵出關征剿。
原來如今來的韃子,比先更多數萬。俞總兵當先出戰,不上數合,陷陣而亡。婁總兵見勢頭,恐誤了國家大事,與林參軍、陳亥帶領將士,拼着性命,抵死上前,殺死胡兒頭目數十員。衆胡兵畏懼,一齊潰圍而走。又努力向前追殺,片甲不留。婁總兵隨即取了棺木,收了俞總兵的屍骸埋葬,然後班師回京。
朝廷嘉他功績,升爲定西侯,加封太子少保。仍賜蟒玉一襲,恩封三代,妻一品夫人,子世襲錦衣千戶。俞總兵贈忠西侯,賜銀三百兩。仍令其家人出關扶柩歸葬。林參軍升爲副總兵,陳亥先鋒升爲遊擊將軍,二人俱着鎮守潼關。
婁總兵自以青年武將,功高當世,寵冠廷臣,若不知機引退,難免斥辱。乃上疏,以爲徵戎辛苦,染病在身,乞給假還鄉調理,痊可之日,赴關調用。朝廷再三慰留,疏數下,上乃賜馳驛還鄉。因此汴京城中,人人欽服,遂有詩讚雲:
貴賤皆前定,人生莫強求。
爲奸天不佑,積德福長流。
夏氏可垂戒,婁生長者儔。
仁屍逢石蟹,出獵獲西牛。
富貴須臾至,功勳倏忽收。
寵渥君恩極,名高士願酬。
丈夫苟志滿,引退復何憂。
鼓掌絕塵
雪集
雪意催詩,清瘦橋邊驢子;雪情付酒,把蒸帳底羔兒。林下美人徐來,暗香襲我;山中高士政臥,清氣逼人。顧黨家爐畔,腹負將軍;而謝氏閨中,絮飛兒女。隨風夜半,到窗紙動數聲清;映日曉來,射牖簾通何處潔?雪斜梅整,光搖梅海炫生花;雪暮詩成,凍合玉樓寒起粟。寧知雪魂非另,嫁向孤山之疏影橫斜;定交雪友成雙,好伴逋仙之暗香浮動。爭春不已,紅英欺我樹搓牙;閣筆多時,綠萼讓他香撲鼻。雪兒故自可人,雪案且須開卷。是爲鼓掌雪集。
閉戶先生題
第二十一回
酒癡生醉後勘絲桐 梓童君 夢中傳喜信
詞:
——人有弄巧成拙,事有轉敗爲功。人生轉眼嘆飛蓬,莫把韶華斷送。昔日畫眉人去,當年引鳳樓空。萋菲荒草滿吳宮,都是一場蝶夢。
這幾句《西江月》詞,說那世間多少風流才子,窈窕佳人,乍會之時,彼此兩相垂盼,雖令眉目傳情,便不能語言訂約。或借音律爲引進之媒,或假詩詞爲挑逗之主。如張珙之於崔鶯,以琴上默寄相思。如紅綃之於崔慶,以手語暗傳心事。及至兩情相洽,締結良緣,不知費了多少眠思夢想,經幾何廢寢忘餐。這也不須提起。
聽說姑蘇城中有一個書生,姓文名玉,表字荊卿,年方二十一歲,瀟灑超羣,聰明蓋世。幼年間不幸椿萱早喪,伉儷未諧。幸仗叔父文安員外撫養,教育成人。名雖嫡侄,義勝親生。只是他一味少年氣概,情耽飄蕩,性嗜風流,愛的詠月吟風,喜的酣歌暢飲,遂自號爲酒癡生。這文荊卿因好飲酒,每日在書房裏把那書史文章看做等閒餘事,竟將貪杯戀飲做成着實工夫。他叔父文安員外,見他日夕好飲,屢把良言再三相勸。只是生性執拗,哪裏肯改過分毫。
一日,文安員外悄地喚安童問道:“安童,我一向不曾問你,大官人近日來還是文興高,端然是酒興高?”安童回答道:“員外不問起便罷,若問起來,大官人的文興,安童委實不知。若說酒興,近日來到比前番又勝了大半。”員外道:“你怎知他酒興倒勝似前番?”安童道:“大官人時常對着安童說: ‘我有滄海之量,那些須十餘甕,不過興可解我一時渴吻。若要盡興痛飲一番,必須滿斟百鬥,方可遂懷。’因此安童曉得。”
員外聽說,便嘆氣道:“哎,罷了。這也是我文家不幸,生了這樣一個不肖的畜生。我想古來多少賢人,皆因嗜酒而亡,何況這一個不肖畜生。我幾回欲待面責他幾句,只是一來看着兄嫂在生分上,二來又看我自幼撫養之情,只是隱忍無言。怎知那畜生竟不想個回頭日子,怎麼是好?就是有得些小家貲,明日決然敗在他手裏。安童過來,你今只是緩緩對他說,員外分付,今後若是大官人把酒撇得下幾分,員外便無見嫌。若再仍前飲得無盡,明日決然無任好處,請他早早別尋一個着跡去處,免得在我這裏,久後損敗門風,卻不好看。”
安童不敢違命,應了一聲,轉身徑到書房裏去。只見文荊卿手中正攜了一壺雪酒,桌上擺着一部《毛詩》,在那裏看一首,飲一巡,慢慢消遣哩。安童見了道:“大官人,我看你行也是酒,坐也是酒,幾時得與他開交,似別人好飲的,或朝或暮,也有時度。誰似你自早至晚,晝夜十二個時辰,沒一刻撇得下這件東西。爲着你,安童適才險些兒被員外 ‘才丁’了。”
文荊卿驚問道:“怎麼,員外到要打着你?”安童道:“員外說,大官人這樣好飲,難道你也勸止不得一聲?便分付我來,道你今後若是戒得飲酒,便無一毫言語。若仍前貪着杯,戀着飲,久後必無甚麼好處。請你自去尋一個着跡的所在,免得損壞他的門風。”文荊卿道:“安童,員外果有此話?”安童道:“終不然到是安童造言生釁,平地掉謊不成?大官人若不肯信,就同到員外跟前,逐句句對證個明白便了。”
文荊卿暗想道:“說得有理。終不然是他平地掉謊,這些說話決是有的。只一件,想我自幼相隨叔父,至今二十載,蒙他待以親生,日常間並無片言相抗,今日敢是我嬸嬸有甚閒言閒語。我想,男子漢身長六尺,四海爲家。便是守株待兔,也了不得我終身事業。也罷,我今日便出了此門,別尋個着跡去處,有何不可。安童,你與我一壁廂快快收拾書囊齊備,一壁廂取筆硯過來,待我略書幾句,以慰壯懷。”
安童問道:“大官人,莫要太性急了,且說個明白。收拾了書囊,還是往哪裏去?”文荊卿道:“男子漢四海可以爲家,難道倒慮我沒有着跡的去處?不要閒說,快收拾起來就是。”
那安童只得去取了一管筆,研了一硯墨,雙手遞上。你看這文荊卿,執着筆,蘸着墨,低頭一想,就向那粉壁上寫了幾行大字,雲:
《鷓鶘天》
誰是聰明誰薄劣,茫茫世事渾難識。人言糟粕誤生平,我道生平誤糟粕。時未遇,受顛蹶,泥塗豈是蛟龍穴?男兒壯志未消磨,肯向東陵種瓜瓞 !
寫罷,便問安童:“書囊收拾齊備了麼?”安童道:“書囊雖已收拾齊備,大官人果然要去,這也還該到員外跟前作別一聲,盡個道理。不然,明日外人知道,反要談論着大官人。”文荊卿微笑道:“安童,你可曉得古人云:識時務者爲俊傑。我家員外既做不得那仗義施仁的三叔公,教我大官人倒怎做得那知恩報德的蘇季子?你看這粉壁上幾行大字,句句說得明白。從此以後,我大官人若不得駟馬高車,決不入此門了。”
安童道:“大官人不肯去見員外,也聽你主意。只待安童去稟個明白,免得日後員外尋訪大官人蹤跡不着,到把安童名字告到官司,那時做個逃奴緝獲將來,便是渾身有口,也難分剖。”文荊卿怒道:“唗!你這一個花嘴的小廝,誰許你去稟知員外。快去把那書案上剩的那一甕雪酒攜來,待我飲個痛快的上馬杯,少壯行色。”那安童不敢回說,急急便去開了酒甕攜來。
你看他接過手,真個就如長鯨吸百川一般,霎時間咕都都一氣飲得個罄盡,對着安童道:“好笑,那員外忒沒分曉,別的教我大官人還可終身省得過,若是這件,可是一時省得的麼?哎,酒,酒,我只要和你相處情長,今日卻也管不得至親恩重。安童,趁我酒興正濃,你可擔了書囊,早尋去路便了。”
這安童就把書囊一肩擔上,文荊卿便輕輕掩上書房,出得門來,走一步,回頭一看。噫,這也是。
難撇至親恩義重,臨行十步九回頭。
說那文安員外,那裏曉得他侄兒悄自不辭而去。及至黃昏,看見月明如晝,緩步徐行,來到書房門首。只見人影寂寥,花陰滿地,心中想道:“我每常行到此處,唯聞吟詠之聲,今夜原何悄然寂靜,竟不見一毫影響?敢是那不肖畜生,又是中了酒,早早先睡熟了?”便輕輕把書房門扣了幾下,再把安童連叫了幾聲,那裏有人答應,低頭又忖道:“終不然兩個都醉熟了?”便悄悄推門進去,開了窗欞,四下一看,並不見個人影,只見那案頭止剩得幾卷殘書,壁上留幾行大字。
文安員外從頭唸了一遍,呵呵冷笑道:“好一個痴兒,好一個痴兒!我把良言再三激厲,只指望你早早回頭,做一個長俊的好人,怎知你今日竟自不別而去。想起二十年來撫養深恩,一旦付之流水,還虧他反把語句來譏誚我,道是 ‘人言糟粕誤生平’,道可是回答我叔父的說話!罷,罷。這正是:
指望引君行正道,反把忠言當惡言。
哎,畜生,畜生。看你久後,若是還有個與我相會的日子,只怕你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那時待我慢慢問他個詳細,且自含忍不題便了。”
卻說文荊卿帶了安童,離了姑蘇城,朝行暮止,宿水餐風,行了半月,早來到臨安府中。文荊卿道:“安童,你看,好一個臨安佳地,比我姑蘇也不相上下。但不知道這裏那一處有好酒賣,可去詢問一聲,沽飲幾杯,聊消渴吻。”安童道:“大官人,你看前面扯着一竿旗兒,上寫着幾個大字,敢是賣酒處了。官人何不走近前去,解鞍沽飲,有何不可。”文荊卿道:“且住,我嘗聞得人說,臨安府中最多歹人,白晝就要劫人財物,你可把行李小心擔着,隨我後來。”
你看兩人不多時來到酒家門首。文荊卿抬頭一看,只見那酒肆中,果然擺列得齊整,門前貼着兩首對聯,上寫道:
武士三杯,減卻寒威尋虎穴。
文人一盞,助些春色跳龍門。
文荊卿道:“安童,你去問那店主人,有好酒賣,我官人便進去沽飲。若沒有好酒,還往別家去。”安童便擔着行李,走進店中詢問。店主人回答道:“這臨安府中,除了我家賣的好酒,那裏還有第二家?請相公進來嘗一嘗就是。”
文荊卿便進內對店主道:“店主人,不敢相瞞,我們是姑蘇人,來此探訪朋友,你這店中若有便房,就與我灑掃一間,還要在此權寓幾時,待訪着了就行。一應租銀店帳,並當重重算謝。”店主人連忙答應道:“有,有,後面亭子上有一間空閒書房,原是灑掃停當的,就在那裏如何?”文荊卿笑道:“如此恰好。”店主人便去拿了鎖匙,開了房門,着他把行李一一收拾進去。
文荊卿道:“店主人,你去把好酒多開幾甕來,待我試嘗一嘗。”店主人便去攜了一甕久窨好酒,送與文荊卿道:“相公,似這一號的,需要二百文錢一甕。”文荊卿道:“只要酒好,我也不惜價多。就是二百文錢,任你算罷。”
看他接過嚐了幾口,便不肯放手,把那一甕霎時飲得罄盡,又叫道:“店主人,再取一甕來嚐嚐。”店主人喫驚道:“相公嘗酒,便嚐了一甕,若是沽飲,須得幾百十甕,看來纔夠。這樣的酒量,還比李白、劉伶高几倍哩。”只得又去取一甕來。這文荊卿接過手,就如飲水一般,嘟嘟的又把一甕飲盡。店主人看了,搖頭道:“相公,我這小店中,窨得幾十甕酒,早晚還不夠答應相公了。”
你看這文荊卿,一連飲了兩甕,便有幾分醉意,免不得手舞足蹈起來,分付安童道:“天色已晚,快叫店主人掌燈。你去錦囊中取出那一張桐琴來,待我試操一曲,以消良夜,卻不是好。”安童便把桐琴取上。
這文荊卿把弦和了一會,正要試彈,只聽得耳邊廂笙歌嘹亮,便喚店主人問道:“這是那一家奏樂?”店主人道:“相公,今夜是二月初五,這前街有個賈尚書家,與小姐納贅,在那裏開筵宴客。”
文荊卿嘆口氣道:“蒼天,蒼天。我文玉原何如此福薄,你看他那裏鬧喧喧送歸鴛帳,我這裏靜悄悄獨坐空房,怎不見憐也。”說不了,便跳起身來,把桐琴撲的撇在地上,厲聲大叫道:“桐琴,桐琴!仔細想來,都是你耽誤了我!昔日司馬相如看上文君,俱託在弦上寄傳心事,後來私奔,締結良緣,皆仗你一臂之力。你今日若肯成就我文生,效一個相如故事,允不允便回答一聲麼!”
這正是冷眼覷醉人,看他睜睜瞧定了那一張桐琴,癡癡的只管望他答應。你道這桐琴可是會得說話的?那文荊卿也是醉後顛狂,只情喊叫。連那店主人不知甚麼來由,只道是他失心瘋的。這安童在旁看了,拍掌大笑道:“我官人終日道是酒癡生,果然被酒弄癡了。這一張桐琴,又沒個眼睛口鼻,會回答些什麼?”
那文荊卿叫了半晌,並不見桐琴回答,便叫安童取一條繩子來,將他綁在椅上,着實打他一百皮鞭,稍代不應之罪。安童忍着笑,便去解下一條縛行李的繩子,把那桐琴果然綁在椅上。
你看這文荊卿打一下,問一句,連打了四五十下,便問了他四五十句,不覺身子醉來,撲的把皮鞭撇在一邊,倒在地上。安童見他睡倒,連忙扶到牀上,任他呼呼睡去,依舊把桐琴解下,收貯在錦囊內,便去烹茶伺候不題。
卻說文荊卿睡到二更時分,漸覺酒醒轉來,矇朧閤眼,夢見一人,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頭戴唐巾,身穿緋服,手執大紅柬帖,口稱預報佳音。文荊卿便向夢中整衣趨步,下階迎迓。兩人相見禮畢,左右敘坐。那人就把柬帖送上,荊卿展開一看,上寫着四句詩云:
好音送出畫樓前,一段良緣咫尺間。
莫怪風波平地起,佳期準擬蝶穿簾。
右梓童君題文荊卿看罷,躬身拜謝。只見那人將手向東南一指,化作一陣清風而去。
文荊卿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便把夢中詩句,默默牢記心頭,暗自忖道:“莫非我指日間有甚喜兆,故梓童君夢中特來預報?”次日起來,便問店主人道:“你這裏可有文昌帝君的殿宇麼?”店主人道:“這裏此去上東南三里路,有一所文昌殿,卻是本處王侍郎老爺新建的。那帝君甚是靈應。相公,你敢是要求來科的佳兆麼?”文荊卿道:“我正要去討一個吉兆。”分付安童:“快買香燭,隨我同去。”
說這文荊卿帶了安童,一直向東南上,走過三里,果見一所殿宇,甚是齊整鮮明,便走進去。抬頭一看,只見那文昌神像與夢中見的一般模樣,就倒身拜了四拜。祈一簽,乃是大吉,便問廟祝取過籤詩來看,原來那籤中詩句與夢中柬帖上詩句一字無訛。心中暗喜道:“緣何簽上詩句與夢中詩句一般?想夜來託夢的,敢就是這廟中的梓童帝君了。”即便倒身,又拜幾拜,欣然徐步走出殿門。
只見遠遠的一座高樓巍聳,文荊卿喚安童道:“那高樓聳處,決是此處鄉宦人家的園所。今既來到此地,也該遍覽一番。終不然, ‘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二人不多時早已走到,果是一座花園。文荊卿站在園門首,仔細瞧了一會,只見那:
《滿庭芳》
綠樹垂陰,柴門半掩,金鈴小犬無聲。雕欄十二,曲欄玉階橫。滿目奇葩異卉,繞地塘,秀石連屏。徘徊處,一聲啼鳥,惹起故鄉情。
文荊卿喝采道:“人說臨安佳麗地,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這所花園,是那一個老先生家的?若得進去,盡興一觀,也是今生有幸。”
說不了,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園公,手執着一幅畫像。文荊卿近前拱手道:“借問園公,這一所花園還是哪一家的?”那園公只是嘻嘻微笑,把手亂指,再不回答。
安童背笑道:“大官人,這園公是一個啞子,只曉得做手勢兒,不會講話的。”文荊卿道:“園公,你敢是個啞子,講不出話麼?”園公連忙把頭亂點,嘻嘻又笑。
文荊卿道:“我且問你,這手中拿的還是什麼畫圖,借我展開一看何如?”園公便又點頭,雙手遞上。文荊卿展開,仔細一看,卻是六個美人的圖像,上寫着“姑蘇高嶼”四字。文荊卿看了,暗想道:“那高嶼是我姑蘇城中一個有名畫師,既是他的手製,決非尋常畫像。”便問園公道:“園公,你而今將這一幅畫兒要拿到哪裏去?”園公連忙伸出手,做了一個手勢。
文荊卿笑道:“哦,原來是要拿去換酒喫的。也罷,園公,我與你商量。這一幅畫兒,你便拿到酒肆中去,不過換得幾埕 。我今送你一百文錢,賣與我罷。”園公欣然把頭亂點。文荊卿便着安童:“將那適才買香燭剩下的百十文錢,都送與園公罷。”那園公接了,連忙謝去。
這文荊卿恐怕有人認得是一幅美人圖,便將來遞與安童,好好藏在懷中。兩個依舊轉回店裏。
畢竟不知後來那文荊卿曾訪得這花園是哪一家建下的?這美人圖是甚麼人留下的?再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啞園公誤賣美人圖 老畫師驚悟觀音像
詩:
佳人命薄嘆淹留,飄泊渾如不繫舟。
選伎徵歌何日盡,隨行逐隊幾時休?
深愁肯使隨花落,長恨何如付水流。
情到不堪回首處,傷春未已又悲秋。
才這一座花園,卻是李巖刺史所建,名爲麗春園。園中有一座高樓,就名爲麗春樓,原與那些歌妓們行樂的去處。
刺史公存日,一生豪俠,不惜千金,遍遊名郡,多買舞女歌兒,共得六人。一個個盡是傾城豔色,絕世奇姿。
那第一個最美麗風月的,喚作梅蕊珠,揚州人氏,年紀可有十七,八歲,生的描不成,畫不就,瓊容瑤面,玉骨冰肌,堪稱金屋多嬌,不減昭陽女子。說他文技中,則琴棋書畫,詩賦詞章,般般細諳;女工內,則剪水裁雲,描鸞刺鳳,件件精通。更兼吹彈歌舞,侑酒持 ,總爲泛泛末技。
那五個又比他略次一分,也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一個喚作張弱秋,一個喚作李湘卿,一個喚作劉小玉,一個喚作張欲仙,一個喚作韓小小,俱是蘇杭名那選來的絕色。
那刺史公得了這六個,已遂平生願欲,精集良工,遍搜名山異木,向那內庭中建了六座院房,把這六個女子分爲六院,又總建一座高樓,就令梅蕊珠在內,朝夕與那些羣妓們彈絲品竹,教演樂工,遂取名爲蕊珠樓。上列着一個扁額,題着四個大字雲:“六院瓊姿”。便到姑蘇去請了一個有名的畫師,把這六院女子總畫作一幅美人圖像,懸於寢室,以便晝夜提防。
這刺史公縱慾酣娛,朝歡暮樂,僅僅止有一年,不料一旦而亡。那夫人楊氏,待開喪事畢,便與族人計議把那六院女子一個個擇配良人,各宜家室,方免有空老朱門效白頭之嘆。遂將那一幅美人圖,與女孩兒若蘭小姐收貯閨中,留作先人遺蹟。
說這若蘭小姐,卻是李刺史親女,年方二八,尚未適人。生得恭容絕世,旖旎超羣,精善女工,兼通文翰。刺史公在時,多少貴族豪門央媒求聘,因老夫人十分愛惜,只是不肯輕許,以此蹉跎至今。
這也是小姐婚姻將至,時值天氣塺黰 ,這小姐把那幅美人圖取將出來,展開一看,只見顏色漸漸消褪。便喚侍婢瓊娥,攜到園中芙蓉軒上,曬些日色。不料黃昏,瓊娥頓忘收拾,卻被那啞園公次日灑掃花軒,收拾了去。連他也不知甚麼畫像,仔細一看,認得是幾個美人。只道是一幅神像,料來也是換得幾埕酒喫的。遂拿出園門,恰好又遇文荊卿,將一百文錢買去。
過了數日,將及刺史公忌辰,老夫人對小姐道:“孩兒,十三日是你爹爹忌辰,我已曾分付院子整備祭禮,向靈前拜奠一番,以盡你我孝敬之心。只是一件,你爹爹生前至喜歡的,是那六院中歌妓。今日人亡時異,卻也不須提起。你只去撿出向日遺下的那一幅美人圖來,明日並列在你爹爹靈前,與他陰魂再一快睹,便得瞑目九泉。”
我看這小姐,聽母親問起美人圖,心中仔細一想,霎時間玉暈生紅,纖眉顰翠,便思量得起前日曬在芙蓉軒上,還未收拾回來。只得朦朧答應了母親,走進房中,悄悄喚瓊娥問道:“前日那幅美人圖,可曾收拾在那裏?”瓊娥聽問,卻便閉口無言,回答不來,癡癡的兩眼觀天,想了一會,道:“瓊娥自知有罪,前日因侍小姐繡那一首長幡,與老夫人到崇祥寺去還願,匆匆的到了黃昏,卻不曾記得收拾。待瓊娥再去尋一尋看。”小姐道:“你可再去尋一會來,有沒有萬勿與老夫人知道。”
這瓊娥應了一聲,也管不得二步挪來兩步,連忙走到芙蓉軒上,四下搜尋,那裏見有甚麼美人圖?只見那啞園公恰好手提一隻酒罐,拿了幾文錢,正待出園沽酒。瓊娥近前一把扯住,問道:“管園的,這芙蓉軒上前日曬着一幅美人圖,敢是你拾了去?”那園公心中已自明白,只做不知,把手亂搖。那瓊娥看他手裏拿着幾個錢兒,覺也有些疑惑,便正色道:“這園中再沒有閒人擅入,你敢是拿到哪裏賣聞錢麼?”園公又把手搖了幾搖。
瓊娥道:“你若是收得,我去與小姐說,做一件新佈道袍與你,再與你百十文錢,買酒喫罷。不然,老夫人知了風聲,拷打起來,連你都有分了。”這園公見瓊娥追問得甚緊,面孔通紅,身上撲簌簌驚顫起來,失手倒把一隻酒罐打得粉碎,放聲大哭。
瓊娥恐怕老夫人知道,連忙轉身來見小姐,道:“小姐,不好了。那幅美人圖卻被管園的拾去賣與人了。”小姐驚問道:“呀,有這樣事。你怎麼知道?”瓊娥道:“瓊娥恰纔正到芙蓉軒上尋覓,只見那管園的手拿了幾文錢,提着一隻酒罐,正待走出園門,被瓊娥連忙上前扯住,仔細盤問。他霎時間面孔通紅,倉皇無計,失手到把酒罐打得粉碎,對着瓊娥放聲大哭。”
小姐道:“事有可疑,那管園的每嘗時,若不是老夫人嘗賜,哪裏有賺錢處?這決是他拿去賣與甚麼人了。你快快去對他實說,這是老爺遺下的故跡,明日老夫人知道,追究起來,不是當耍,畢竟要還個着落。他若果是賣與人去,我這裏就加一倍利錢賣回了罷。”
瓊娥道:“瓊娥適才原要對他是這樣說,他便哭得不住。但恐老夫人在房中聽見,漏泄風聲,卻不穩當。只得轉來,與小姐商量個計較。”小姐道:“這也說得有理。事到其間,教我也沒甚麼計較。既然如此,且隱放在心,不要出口。待明日老夫人十分要取出來,再作理會罷。”
只見十三日侵晨,老夫人把祭禮打點齊備,喚瓊娥去對小姐說:“今日是老爺忌辰,請小姐早早起來梳洗,與我同向靈前祭奠。你去先取那幅美人圖來,我這裏等候張掛。”瓊娥勉強答應,疾忙走到房中,來見小姐。
原來小姐也正爲着這一件事,強睡在牙牀上,不肯早起。瓊娥慌了,道:“怎麼好?老夫人在堂前,等着美人圖張掛。這件事今番決難遮掩,免不得漏泄了。”小姐道:“自古道:‘千丈麻繩,終須有結。’畢竟是瞞不過的。待我起來,自到老夫人跟前討個方便去。”
看這小姐,便揭開錦帳,穿上羅襦 ,也不管矇頭垢面,鬢亂釵橫,匆匆來到堂前,與母親相見。老夫人看見小姐這個模樣,便問道:“孩兒,這時候雞聲唱午,日上三竿,女孩兒家方纔睡起,可也忒怠惰了。況且今日是你爹爹忌辰,我已曾喚瓊娥來對你說,早早起來梳妝。緣何這時還是桃腮凝宿粉,檀口帶殘脂,卻怎麼說?”
小姐道:“稟母親知道,孩兒特爲美人圖一事,來到母親跟前討個方便。”老夫人道:“正是,怎麼那幅美人圖不帶了出來?”小姐道:“母親,那幅美人圖,孩兒因前幾日天色塺黰,恐怕消減了顏色,攜向芙蓉軒上,曬些日色。不想那日因要繡幡還願,匆匆到晚,不曾收拾得回來。前日母親問起,孩兒便着瓊娥急去搜尋,竟也不知去向。”
老夫人驚道:“有這等事,美人圖竟尋不着了。這都是瓊娥那賤婢失於檢點,快着落在他身上尋來。若沒有時,就是一頓板子。”小姐跪下道:“母親請霽雷霆之怒,容孩兒一言剖決。瓊娥失於檢點,罪所固宜,若論起來,還該着落在管那園的身上尋來。”
老夫人連忙扶起,回嗔作喜道:“孩兒,你豈不知道,爹爹存日,不惜千金重費,廣置六院瓊姿。今日人亡事異,僅僅止存得一幅美人圖像,留爲遺蹟。是你我用得着的,便萬兩黃金也不輕售。那用不着的,便是十數文錢還嫌價多。也罷,你且進去,慢慢梳妝,待我着院子去喚那管園的啞廝來,問個詳細便了。”那小姐謹遵母訓,走起身,前喚瓊娥一同進房,伏侍梳洗。
說這院子,承老夫人之命,來到園中,喚那啞廝。只見那啞廝喫得醉醺醺,紅頭赤臉,倒在芙蓉軒上。院子道:“管園的,老夫人喚你,有話分付。”那啞廝把手搖了兩搖,又把眼睛合了一合,只是不肯爬起身來。院子道:“你敢是喫醉了,要睡着麼?”啞廝把頭點了一點。
院子隨口道:“你不去也罷,只怕一個好機會失錯過了。”那啞廝聽了這一句,慌忙一骨碌跳起身來,就要同走。院子道:“今日是老爺忌日,老夫人設下牲禮祭奠,敢是要與你些酒食。”這啞廝便欣欣然同院子來到堂前。
老夫人問道:“管園的,你老大年紀,也不知些世事。那一幅美人圖,是老爺遺下的故跡。你緣何悄悄竊去賣與別人,能值幾何?我這裏與你些錢兒,早去取贖回來,還賞你幾罐酒喫。若是東遮西掩,明日訪着蹤跡,只怕你悔之無及。”啞廝聽了,磕頭就如搗蒜,再也不肯承認,把手向着瓊娥頻指。
老夫人喝道:“胡說。這若是在小姐房中遺失去的,自然着在這賤婢身上尋還。既在芙容軒上失去,豈不要在你身上着落?況那園門扃 閉,便是雞犬也走不進來,有誰擅入園中?這不問自明,是你竊去。”那啞廝一時心慌,便把手向天指一指,又向天拜了一拜,止不住淚如泉湧,就連磕了十數個頭。
老夫人道:“可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且住,待我向老爺靈前祭奠過了,慢慢問你,少不得要個着落。”啞廝只站起身,伺候老夫人祭奠完畢。小姐道:“管園的,這件事不是當耍的,你去取得回來,我與老夫人說,重重賞你。”那啞廝便向小姐跟前雙膝跪下,放聲大哭。
那小姐恰是有一點惻隱心的,見他如此模樣,唯恐果是外人竊去,連累着他,只得替他向老夫人跟前討個人情道:“孩兒有句不知進退的說話,啓上母親,那幅美人圖,這時陡然記得起,恰不是這啞廝竊去。”老夫人道:“孩兒既在那芙蓉軒上失去,不是啞廝,卻是誰來?”小姐道:“孩兒想得,前日夜間風緊,敢是吹出在園外去了?”
老夫人便仔細想了一會,纔有幾分肯信,暗點頭道:“這或是被風吹到那裏,也不見得。喚這啞廝且站起來,我看小姐分上,饒過你這一遭。”那啞廝聽說,真個是轉禍爲祥,就向老夫人、小姐跟前磕頭叩謝,起來站立在旁。
老夫人道:“今日若非小姐思想得到,莫說你是講不出話的一個啞廝,便是渾身有口,也難分辯。只是一件,我看你這許多年紀,早晚灑掃園亭,灌植花木,也任不得那般勤苦。”分付院子:“明日到南莊去,着一個後生的回來,換他去喫幾年自在飯罷。”
院子回答道:“老夫人,這管園的有一臘 兄弟,今年二十餘歲,做事倒也伶俐,而今現在南莊上牧養牛羊。何不明日打發這管園的去,換他兄弟回來管園就是。”老夫人道:“言之有理。你明早起來,一壁廂打發這啞廝往南莊去,換那牧童回來,一壁廂還去寫幾張招子,把那美人圖各處再尋一尋。”
說這院子,次早起來,遵着老夫人嚴論,把那啞廝發出門,隨即寫了幾張招子,到處一貼。上雲:
李府自不小心,於本月初十夜被風吹出美人圖像一幅,上有“姑蘇高嶼”四字,不知遺落何處。倘有四方君子收穫者,願出謝銀若干,知風報信者,謝銀若干。決不食言,招子是實。
那院子把招子四路貼遍,並不見一毫消息。
老夫人見沒處尋覓,終日怏怏不樂,抱悶在心。一日,若蘭小姐慰解道:“母親,孩兒嘗聞古人有云:‘得馬未爲喜,失馬未爲擾’。只是一件,孩兒若是別樣花卉,便能想像,向針指中刺繡得出。這一幅美人圖像,孩兒便要刺繡將來,終難下手,卻怎麼好?”老夫人道:“孩兒說那裏話。那美人圖,原是丹青畫就,豈是針指繡成?”小姐道:“母親,一發是容易的事。孩兒想,這世間難道只有這一個畫美人圖的丹青妙手,別沒了第二個畫師?便去再請一個有名的來,重畫一幅就是。”
老夫人笑道:“孩兒言之有理。你卻聰明瞭一世,我做孃的到懵懂在一時。”便喚院子來問道:“道臨安府中哪裏有出名的好畫師麼?”院子回答道:“老夫人在上,這本處沒有出名畫師。若要畫些花卉鳥獸,便是這裏轉彎有幾個畫工,也將就用得。若要從前畫那一幅美人圖像,決要到姑蘇去請那個當年老爺在日原畫這美人圖的老畫師高嶼到來,方纔合式。”老夫人道:“我想,老爺初請他來畫這美人圖的時節,那高畫師年已衰邁。至今又隔了幾年,也難卜他存亡蹤跡。”院子道:“那高畫師兩月前,賈尚書老爺曾特地請他來畫了幾幅壽軸,纔回到姑蘇不多幾時。”
老夫人道:“既然如此,姑蘇卻有多少路程,須要幾個日子,方纔得到?”院子道:“此去姑蘇約有一千餘里。若要來往,須得一個月餘。”老夫人道:“也罷。我就多與你些盤纏,今日便要你起身去走一遭。只是早去早回,免使我在家懸懸久望。”
說這院子,便去收拾行李,乘着便船,一路順風,不上六七日,就到了姑蘇城。遍處尋訪,方纔覓得高畫師居處。
說這高嶼畫師,原是姑蘇人氏,一生唯以丹青自貴,也算得是姑蘇城中第一個名人。聘請的俱貴戚豪門,交往的盡鄉紳仕宦。
這院子走到他家門首,只見一個後生執着柬帖,正待走進門去。院子上前道個問訊,後生道:“老哥是哪裏來的?”院子道:“小可是臨安府李刺史老爺家,特來相請高畫師的。”後生道:“來得恰好,我家畫師正待這兩日內要到臨安賈尚書老爺府中賀壽。請到堂前少坐,待我進去說知。”院了便到堂前坐下。
這後生進去不多時,只見那老畫師扶着一個小廝,慢慢的走將出來。院子連忙站起,仔細觀看那老畫師:
皓首飛星,蒼髯點雪。戴一方烏角巾,提一條蛇頭杖。越耳順未帶龍鍾,近古稀少垂鶴髮。瀟灑襟懷,誰識寰中隱逸;清奇品格,儼然方外全真。
那老畫師笑吟吟問道:“足下是何處來的?”院子道:“小可是臨安李刺史老爺府中,特來相請。”老畫師道:“那李刺吏,莫非是數年前接我去畫美人圖的麼?”院子連忙道:“那正是我老爺。”
老畫師道:“你刺史老爺已亡過數年,足下還是奉何人臺命,不憚千里而來,相召老夫?”院子道:“小可正奉老夫人之命,敢迎老畫師同到臨安,重畫那一幅美人圖像。”老畫師道:“原來如此。老夫日內正欲買棹親抵臨安,到賈尚書府中賀壽。既是老夫人相召,順便趨往就是。”分付家童快備茶飯款待。便留院子家下住了兩日,再去買了船隻,一齊同到臨安。
老畫師到李刺史家,便請老夫人相見。老夫人道:“老畫師愈比當年精健了。”畫師道:“老夫人在上,老夫記得昔年刺史老爺命畫美人圖的時節,至今又越數年,真同一瞬。今日不知老夫人相召,有甚指教?”
老夫人道:“老畫師請坐,今有一言諮啓。當年先人存日,不惜千金,廣置歌姬六院,便延老畫師畫作一幅圖像。誰知先人傾逝之後,六院歌姬盡皆星散。但是僅僅遺下得那一幅美人圖,留爲故跡。不期月前偶然失去,竟無尋覓。這是先人故物,豈可一旦輕遺。老身想得,當年那一幅原是老畫師手就,至今雖隔數載,料然老畫師未得頓忘。因此特地遣僕遠馳,迎到寒家,敢求佳筆。”
老畫師聽罷,沉吟半晌,方纔回答道:“那幅美人圖,雖是老夫向年畫就,那時節有六院美人面貌現前。今日人亡歲久,教老夫一時落筆難成,這卻如之奈何?也罷,老夫不敢推阻,只求老夫人分付灑掃一間幽靜書房,待老夫慢慢用些細巧工夫,想像畫一幅兒便了。”老夫人便喚院子收拾了一間書房,擺列下金箋玉硯,便把老畫師延入。
原來這書房中原掛着一幅觀音佛像,刺史公在日,早晚焚香供奉,祈禱甚靈。自刺史公亡後,一向沒人奉祀,久絕香火。每嘗時,白晝裏就向書房現出金身,這也是那觀音大士欲顯靈通。
這畫師獨坐空房,對着箋,蘸着筆,儘儘想了一日。看看想到天晚,方纔有些頭緒。正待提起筆來,只見滿房中霞光閃爍,瑞氣紛騰,忽然現出一座金身,恰正是觀音大士神像,左邊善財,右邊龍女,手執着楊柳淨瓶,腳踏着連花寶座。老畫師見了,慌慌張張跪下叩首道:“大士白晝現身,敢是觸悟弟子一時迷性?”恰便低頭就拜,只見一時間霞光散去。
老畫師連忙站起,正待走到堂前,說與老夫人知道。忽見那桌上已列着一幅現成畫像,便展開仔細一看,上有“姑蘇高嶼”四字。原來就是向日失去的那一幅美人圖,卻被觀音大士攝取轉來。
這老畫師見了,滿心歡喜,連忙拿了,急急走到堂前,送上老夫人,便把觀音大士現出金身,一一備說。老夫人便請小姐出來,一同細看,果然是那一幅美人圖像。老夫人喜道:“這非是老畫師入神摹想,怎得觀音大士顯此靈通?”隨喚院子,當晚整備齊供,先向神前叩謝。
次日,安排酒餚,又取出白金十兩,奉酬了老畫師。這畫師再三推遜不過,只得勉強收下,遂拜辭了老夫人,竟到賈尚書府中賀壽。後被賈尚書苦苦相留,又盤桓了十數日,方纔迴轉姑蘇。
畢竟不知那幅美人圖被觀音大士攝了回來,這文荊卿後來怎地得知消息?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訴幽情兩下傳詩 偕伉儷一場歡夢
詩:
女貌才郎兩正宜,從天分付好佳期。
撥雨撩雲真樂事,吟風詠月是良媒。
襄王已悟陽臺夢,巫女徒勞洛水悲。
錦帳一宵春意滿,不須鑽穴隙相窺。
說這文荊卿自得了那幅美人圖,心中老大歡喜,就如珍寶一般愛惜,不忍輕棄,便收貯在那錦囊內。每至黃昏燈下,取將出來,展玩一番。只見那夜月光慘淡,花影縱橫,惟聞一派鳥聲斷續,陡然惹起鄉心,遂向燈前口占一絕雲:
孤枕孤衾獨奈何,幾宵孤夢入姑蘇。醒來怕對孤燈照,閃得孤影分外孤。
吟畢,便喚安童道:“我今夜興味蕭然,寂寥倍甚。你去對店主人說,把昨日窨下的新芻提一甕來,明日一併算帳。”安童搖手道:“官人,這遭教安童也難去對他說。我想,到他店裏將及一月有餘,租錢不要說起,便是酒也喫了他百十餘甕,哪曾有分文付他。明日算將起來,把安童作了酒帳,也還是扯不直來。”
文荊卿道:“唗!小廝出言無狀,況我嫡親叔父,尚且不能禁得我飲酒。你樣說,到要思量拘管我麼?”安童道:“大官人,又錯怪着我了。你莫說是喫他百十餘甕,就是喫他百千餘甕,也與安童有甚干涉?只慮一件,大官人那日來得忒甚匆忙,又不曾設處得些盤纏,只是囊篋 空虛,明日店主人把租錢酒帳開算起來,終不然唱一個喏兒,隨我們踱出門去。大官人,你便官模官樣,他還讓你斯文一脈。那時到與安童費脣費舌,可不是教我進退兩難。”
文荊卿聽他說罷,低頭暗想一會,便微笑道:“小廝果然句句講得有理,真個錯怪了他。算來百十甕酒,就得幾十貫錢,若再積上幾十甕,明日那得這若干錢來還他酒債。俗語云:相逢盡道誰家好,不飲由他酒價高。只是我酒癡生從來沒個斷酒之夜,今晚沒奈何,試斷一斷罷。安童,我聽你適才說那幾句,甚有幾分道理,倒把你錯埋冤了。只一件,看這月白風清,迢迢良夜,教我旅況悽其,孤眠難覺,怎捱得那般滋味?你與我把窗兒半掩,放些月色進來,再把那幅美人圖像取將出來,待我細細看玩一回,以消睡魔便了。”
安童道:“大官人,說便是這樣說,酒還是斷不得的。安童適才將就攜得幾杯在此。”文荊卿笑道:“安童,既是還有幾杯酒兒,你何不早說?”安童道:“大官人開着口就是一甕兩甕,教安童怎麼好說。”文荊卿道:“你快去拿來,待我將就飲了,捱過今夜罷。”安童便去攜了一把小小磁壺,裏面止有三四合酒,卻正是昨日的新芻。
文荊卿接過手,掀起壺蓋,把鼻孔嗅了兩嗅,拍掌大笑道:“這還是我酒癡生酒運未衰,畢竟絕處逢生。今夜這幾合酒,就如幾甕一般,莫要浪飲盡了。安童,快把美人圖取來展開,權當一品餚饌,待我慢慢的暢飲一杯,有何不可。”安童連忙走向案上,提出錦囊,摸了半日,摸個不着。再將燈來,各處搜尋,那裏見有什麼美人圖。便來回答道:“大官人,你今日也是美人圖,明日也是美人圖,這美人圖今也不知去向了。”文荊卿道:“胡說。我昨晚還取出來,向燈前展玩,難道今日就沒了蹤影?況這房中又沒人來往,終不然被誰私竊了去?早早還向各處尋覓一番。”
安童道:“大官人,我卻想得起了,前者自從買回之後,只見到處盡貼招子,說是什麼李府失去美人圖一幅,收穫者謝銀若干,報信者謝銀若干。想是官人晝夜展看,倒被這店主人弄去了,賺他的賞錢,也不見得。”文荊卿驚疑道:“那招子果是你親見來麼?”安童道:“終不然又是安童弔謊?明日就與大官人同去看個仔細就是。”
文荊卿道:“且住,這就是店主人竊去了,還不可便去問他。只待明日依舊去站在那花園門首,伺候那個當日賣與我的啞園公出來,問個明白,然後再與他講話,也未爲遲。”安童道:“大官人,這正是閉口深藏舌的,是個道理。”文荊卿便分付安重,掩上窗兒,早早收拾睡了,明早起來同去。安童領諾,是夜寢睡不題。
卻說文荊卿次日同了安重,來到花園門首。只見紫門半掩,靜悄無人。兩個等了半日,哪裏見有啞園公出來?安童道:“官人,我們站這好一會,並不曾見個人影,終不然那啞園公一日不出來,我們就等一日,一年不出來,我們就等一年?且待我走進去,打探一個消息。”文荊卿道:“安童講得有理。若是進去,見了那園公,須悄悄喚他出來,待我問個詳細。”
你看這安童,輕輕推開了那兩扇園門,到做出大模大樣,慢慢踱將進去。轉過木香棚,又過薔薇架。只見滿園中都是奇花異卉,開得芳菲爛熳,一步走一步誇獎道:“好一座齊整的花園。便是蓬萊瑤島,卻也差不分毫。”漸漸的又走到芙蓉軒,抬頭一看,見那高樓上站着兩個女子,生得姿容絕世,正在那裏展開一幅畫兒,仔細看玩。
你道那兩個女子是誰?原來一個就是李若蘭小姐,一個是侍婢瓊娥。那一幅畫兒,原來就是觀音大士攝回的美人圖。這安童連忙閃避在那花陰下,遠遠定睛偷看。只見那侍婢把那幅畫兒背將轉來,卻被安童認得,他恐樓上瞧見,不當穩便,輕輕的依着舊路,走將出來,對着荊卿道:“官人,古人說得好: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那一幅美人圖,果被那店主人竊去了。”
文荊卿道:“你可訪着些信息?”安童道:“官人,安童走將進去,那園中的齊整都不要講起,只見高樓上站着兩個內家,不過二八青春,生得如花似玉,百媚千嬌,正在那裏展開一幅畫兒看玩。安童仔細偷瞧一會,原來就是那幅美人圖。”
文荊卿聽說,便喜孜孜問着安童道:“有這樣事?你卻認得真,果是那幅美人圖?莫要錯看了。”安童道:“而今待安童在這園門首等候。大官人,你悄悄進去瞧一瞧看。”這文荊卿適才聽說有兩個內家,便拴不住心猿意馬,輕輕走將進去,恰好那小姐還未下樓。
那小姐在樓上瞧見這文荊卿,人品少年,更加風流俊雅,心中便已十分可意。遂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把兩扇窗兒半開半掩,仔細瞧了一會,驀然惹起閨情。便說一句話兒,先賺了瓊娥下樓,遂展嬌喉,吟一絕雲:
睡起無聊悶不開,春情撩亂倩誰排?
桃花欲向東君放,借問劉郎 何處來?
文荊卿聽罷,暗自誇獎道:“好一個着人的小姐。聽他細語嬌聲,猶勝新鶯巧囀;藻詞秀韻,還過絕蕊初開。那詩中語句,分明默露春情,倒有幾分見憐我文生的意思。不免也吟一首,回他則個。”遂吟雲:
誤入桃源津已迷,徘徊花外聽鶯聲。
胡麻果作劉郎糝,好敕仙娥指路歧。
那小姐聽罷,便嘆了一聲道:“好一個風流才子,不知是那一家的?聽他,其音清,其詞麗,非大有才識,何能以詩自媒。”言未了,只見瓊娥忙來迎請道:“小姐,老夫人等你去喫早膳。”這小姐正欲慢談心曲,忽被瓊娥走到,心下倉皇無計。沒奈何,只得下樓進去。
說這文荊卿,閃在花陰下,站了一會,側耳細聽半日,不見那小姐做聲。抬頭一看,只見那樓窗已閉,人影悄然,便道:“呀,原來那小姐已下樓去了,我還在此則甚?倘被人來瞧破,把甚言語抵對?只是一件,那小姐適才詩句分明爲我而吟,只不知幾時共得一場清話,這相思真害殺我也!”
你看他就如失了魂,掉了魄一般,曲着身,悄悄閃出花陰。走不幾步,只見那廂一個臘 小廝,連忙趕將出來。文荊卿仔細一看,只見那小廝:
頭如芋子,頂似梨花。一陣風飛來玉屑,三竿日現出銀盔。幾莖黃毛,挽不就青螺模樣;一張花臉,生將來粉蝶妝成。鬧烘烘逐不去腦後蒼蠅,氣呼呼撇不盡鼻中蚯蚓。這正是啞園公同胞的嫡派親兄弟,新下南莊小牧童。
那牧童喝道:“唗!你這偷花賊又來了麼?”文荊卿連忙回答道:“小生爲尋那個管園的啞園公相見一面,豈爲着偷花而來?”牧童笑揖道:“區區衝撞了。官人,你道那啞園公是誰?便是區區嫡親哥子。他多時不在這裏管園了。”文荊卿道:“既不在此管園,他卻往哪裏去了?”牧童道:“官人,說起話長。他前月在這園中遺失了一幅美人圖。我家老夫人說他有了年紀,園中照管不到,把他打發到南莊去了。”
文荊卿笑道:“小哥,還要問你個明白。那啞園公既然打發了去,後來那幅美人圖可曾尋得着麼?”牧童道:“官人,說起一發好笑。我家老夫人自失去了美人圖,終日憂憂悶悶,特着人到姑蘇接了一個有名畫師,正待從頭畫過。不想那觀音菩薩出現,竟把那幅失去的美人圖端然攝了轉來。”文荊卿聽說,癡呆半晌,道:“有這樣事?”心中便也多信少疑,正要仔細再問,忽聽得裏面大叫道:“牧童,小姐等你折花來哩。”這牧童不及細說,回身便去。
文荊卿見牧童走去,匆匆步出園門。只見那安童正坐在園門檻上呼呼打着瞌睡。文荊卿悄悄將他喚醒,恐怕漏泄風聲,再不說出一句,兩個竟自迴轉店裏不題。
卻說那牧童,便去折了幾枝花兒,正待送與小姐,走到堂前,只見老夫人端然坐着。他便慌慌張張,上前叫了一聲。老夫人道:“牧童,我這幾日身子有些不快,一向不曾檢點,也不知那園中灑掃得如何?那些花卉,灌植得何如?”
牧童連忙跪下道:“老夫人在上,牧童初到的時節,只見那園中:
牆垣坍塌,一堆堆破瓦殘磚;花木凋零,一樹樹枯枝敗葉。荼 院,牡丹亭,兩邊廂東西倒壞;歌舞樓,鞦韆架,四下裏左右傾頹。階砌上,無非那野草閒花;庭榭中,盡是些蛛絲鳥跡。”
老夫人道:“這都是那啞廝在時,作事懶惰,以致如此。你且說今番何如?”牧童搖頭道:“今番比前番大不相似。那園中收拾得齊整,不須說起。只是那些花卉,就比前番也灌植得十分茂盛。但見那:
百花競秀,萬卉爭妍。紅紫鬥芳菲,拴不住滿園春色;妖嬈爭豔冶,掃不開遍地胭脂。幾陣香風,頻送下幾番紅雨;一羣啼鳥,還間着一點流鶯。覓蕊遊蜂,兩兩飛來枝上;尋花浪蝶,雙雙簇列梢頭。數不盡半開半放的花花蕊蕊,描不來又嬌又嫩的紫紫紅紅。唯願得老夫人心中歡喜日,恰正是小牧童眼下運通時。”
老夫人道:“也罷。明日待我往院中一看,倘是那些花卉果然開得茂盛,這是你灌植有功。揀個好日,把那伏侍小姐的醜姑兒賞與你做了老婆。”牧童聽說,止不住嘻嘻便笑,低頭叩謝道:“牧童先謝賞了。”
老夫人道:“且去,若果灌植得好,方纔有賞。若是仍前荒廢,連你哥子的舊帳,一併算在你身上。”牧童道:“不敢。”老夫人道:“你將花來放在這裏,喚瓊娥出來,送與小姐。你快到園中用心照理,恐有偷花的進來,侵損了不當穩便。”牧童便把那幾枝花兒放在椅上,磕個頭,起身走去不提。
再說那李若蘭小姐,自在麗春樓上瞥見文荊卿之後,整日忘餐廢寢,抱悶耽愁,何曾一刻撇得下那一點相思念頭。老夫人見他如醉如癡,但是女孩兒家心事,又不好十分盤問。
那小姐看看捱過半月,忽一日起來,驀然間隱几臥去。夢見獨自閒步園中,只見那生復來花下,瞥見小姐,便整衣趨步,殷勤向前,深深拜揖。小姐雖認得是前番所見之生,一時滿面嬌羞,閃避無地,只得勉強回答一禮。
那生便笑吟吟道:“小姐,小生自前日俄聞佳詠,恍從三島傳來;今睹芳容,疑向五雲墜下。令人役夢勞魂,不知捱幾朝夕。未卜小姐亦有憐予念否?”小姐低聲回答道:“君既鍾情於妾,妾敢負念於君?但雖有附喬之意,恨無系足之因,如之奈何?君如不棄,且隨妾到那廂玩玩花去。”
那生迎笑道:“深蒙小姐垂愛,沒世難忘。但名花雖好,總不如解語花。趁此園空人靜,今日願得與小姐一會陽臺,銘心百歲。若是不飲空歸,那洞口桃花,笑人村煞也。”小姐道:“妾便與君締好,亦芝蘭同味。但是閨中老母,戶外狂狙,一玷清名,有招物議。”
那生道:“小姐說那裏話。豈不聞柳夢梅與杜麗娘故事,先以兩意相期,後得於飛百歲,至今留作美談。況小生與小姐,皆未婚娶,今日若使事露,老夫人必當自爲婉轉成婚,豈不更妙。”小姐聽說,半推半就,含怯含羞道:“這青天白日干這樣事,倘是有人撞到,卻不穩便。也罷,且隨我到麗春樓上來。”
那生喜不自勝,遂與小姐攜手登樓,便向椅上,與小姐松玉扣,解羅襦,兩情正洽。那小姐卻溫玉生香,滿懷春意。就向畫樓中攜雲握雨,倒鳳顛鸞。
待一番雲雨事畢,那生欣欣的道:“小姐,今日此會,幸喜無人知覺,何不就把春興試共一談。”小姐掩口道:“起初時,我卻如望雨嬌花,着一點滋榮一點。”那生道:“我卻如奔泉渴馬,飲一分通泰一分。”小姐道:“後來時,我卻如含一粒金丹,俗骨從半空化去。”那生道:“我恰如入九天洞府,仙風自雨脅生來。”小姐笑道:“君可謂得箇中趣矣。”那生亦笑道:“彼此,彼此。”
小姐道:“我們且下樓去,向花前掇採些餘香,以消清晝。”那生欣然攜手下樓,慢慢行至曲欄杆外,見池內雙鳧戲水,那生遂將石子與小姐下賭打,偶然失足,墮落池中。
那小姐方纔驚醒,口裏連叫那生幾聲。矇矓開眼,只見瓊娥捧着一盞茶兒,站在身邊伺候,見小姐臥起,低低問道:“小姐緣何臥了這半晌,這一盞茶冷了又溫,溫了又冷,不知換過幾次。”小姐道:“瓊娥,我適才臥去,你聽我說些甚麼來?”瓊娥搖頭回答道:“一句也沒有聽見小姐講。”小姐道:“你再去把茶略溫一溫來我喫,分付那醜姑兒,快到園中與牧童說,只看那開得可愛的花兒,折兩朵來與我,再來伺候梳妝。”瓊娥聽說,便輕輕走出房門。這小姐慢慢站起身來,恰纔打點梳洗。
畢竟不知那醜姑走到園中,見了牧童,有甚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醜姑兒園內破花心 小牧童堂上遺春譜
詩:
可惜青年易白頭,一番春盡一番秋。
鬼病難換青晝永,閒愁猶勝白雲浮。
劃損金釵心悄悄,敲殘玉漏夢悠悠。
一點靈犀難自按,謾教花下數風流。
說這醜姑兒,原是在小姐房中伏侍的一個使婢,年紀可有十七八歲,眼大眉粗,十分醜陋。小姐嫌腌臢 ,凡一應精細事務,件件喚着瓊娥,再不肯落他手裏。只揀那粗夯用氣力的,便喚着他做些。倒有一件,這醜姑人都看他不出,醜陋中帶着幾分豐趣,年年至三月天氣,便有些懨懨春病,攢着眉,咬着指,就如東施效顰一般,便熬不過那般滋味。有詩爲證:
幾度傷春不自由,投桃無計枉孱愁。
誰知傳命宣花使,頃刻推門指路頭。
瓊娥正去喚他,走到房門首,只聽得他在裏面唧唧噥噥,自言自語,句句都是傷春的說話。瓊娥聽了,悄悄推進房門,掩着口,忍不住笑道:“醜姑,小姐着我來分付你,到園中喚牧童折花哩。”醜姑道:“姐姐,瞞你不得,小妹妹正花心動在這裏,一步也行走不動。做你不着,替我走一遭罷。”瓊娥道:“呸,羞人答答的,丫頭家,虧你說這樣話。”醜姑搖頭道:“姐姐,你莫要是這般說。我的心,就是你的心一般。而今三月天氣,那貓狗也是動情的時節。怎說得這句自在話兒?”
瓊娥道:“你快噤聲,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只是你我兩個講講,還不打緊。倘是老夫人聽見,這着實一頓打,決不饒恕。”醜姑笑道:“姐姐說得有理,小妹子今後痛癢只自得知罷。”瓊娥道:“不要閒說,小姐等着要花。我先去伺候梳妝,你快分付牧童來。”瓊娥說罷,便轉身先去小姐房中,伏侍梳洗。
你看這醜姑,慢慢的拖着一雙腳,帶兩隻鞋片,一步步走到園中。四下一看,哪裏見個牧童?便作嬌聲叫道:“管園的牧童哥,哪裏去了?小姐等着花哩。”
原來這牧童恰正脫去衣服,赤着身,露着體,坐在那水邊石上洗澡,聽得喚他名字,暗自驚疑道:“哪裏來這一個嬌嬌滴滴的聲兒?”連忙帶着水一骨碌站起身來,抬頭仔細一看,又不見個人影,便厲聲答應道:“牧童在這水池裏洗澡哩。”那醜姑聽說洗澡,卻也是有心要看牧童身邊那件東西,忙忙的走到池邊,只見他那件東西劈空發起性來,真是十分利害。
醜姑看了,假意兒掩着口道:“呸,小的家好不識羞,青天白日露出這一張呆□,就如鐵杵一般。倘是老夫人、小姐劈頭走到,只說我們思量幹甚麼歹事。還不起來,快快拭了浴,折花與小姐去。”
你看這牧童,也等不得拭乾身上,連忙披了衣裳,繫了暖肚,笑嘻嘻上前就把醜姑摟住,做了一個嘴,道:“醜姑的心肝,我牧童爲着你,險些兒害了一場老大的相思病。這也是今日天緣湊巧,來得恰好,就在這芳草坡上,大家去其衣,解其裩,耍一個快活去。”那醜姑扭着頭道:“啐,不知死活的冤家。老夫人知道,不曉得你要偷婆娘,倒說我來拐小官。那時打得十生九死,怎麼是好?”
這牧童只是一把扯定,那裏肯放,迎着笑臉道:“醜姑,你且聽我說一個正經道理。那日老夫人曾有言在先,說是: ‘牧童,那園中的花卉若是灌植得好,揀一個好日子,把那醜姑與你做了老婆。’只見前日老夫人與小姐踱到院中,看了這些紅紅綠綠、嬌嬌嫩嫩的花卉,果是開得茂盛,心中着實歡喜。又對我說: ‘牧童,我看你小小年紀,到也中用,那醜姑今番決要與你做老婆了。只是看個官曆上的好日成親。’那時我便跪將下去說: ‘牧童多謝老夫人抬舉,只是年紀幼小,那件事兒不會得幹,明日醜姑要退起婚來,便喫他勒掯 哩。’老夫人道: ‘且去,我自有道理。’我答應道:‘是。’方纔站起身來。這句句都是老夫人親口說的,我兩個免不得是一對花燭夫妻。只是孔夫子老官說得好,也有生而知之,也有學而知之。今日悄悄兩個先偷一偷,學一個手段去。”
醜姑半推半就道:“這都是你的花嘴,老夫人決沒有這樣話。我妹子便是長了十六七歲,自不曾經過這件風霜。難道是嬌嬌嫩嫩的一點花心,倒被你這一個遊蜂採了去不成?”牧童歡喜道:“你雖然是個黃花女子,我區區到也不敢相瞞,說實落是個黃花小官。今日黃花對黃花,大家耍一耍。”說不了,又做了一個嘴。醜姑假怒道:“啐,不知進退的東西。要說便說,做些甚麼嘴,調些甚麼情?看你這一副臘 嘴臉,就生得潘安一般標緻,我也是不敢從命的。”牧童又笑道:“你若憎嫌我,便少做了幾個嘴罷。”就將他一把扯倒。
這醜姑恰纔口裏雖是這樣說,心裏實是想着的。你看他假意兒左掙右掙,低低叫道:“牧童哥,我妹子也沒奈何,今日着在你手裏了。只是我來了好一會兒,若是小姐着人來喚我,瞧見了,便做將出來。還到那芙蓉軒後,地板廳上,耍一耍去。”
牧童依言,就走起身,緊緊扯住醜姑一隻手,只恐怕他跑了。來到芙蓉軒後,這牧童先替他松衣解帶,再自己脫了下身衣服,露出那件東西,更比方纔洗澡的時節愈加堅硬。這醜姑看了,半驚半怯,驚的是,猶恐有人瞧見,吹風到老夫人、小姐耳朵裏去。怯的是,長大這般年紀,自不曾嘗過這件東西,甜酸苦辣,怎麼樣的滋味。低低叫道:“牧童哥,我妹子怕當不起哩。”
這牧童見他裝出模樣,愈加發興,便叫道:“醜姑的心肝,我和你一場好事,不要耍得沒興。我前日下南莊來,曾廢了幾個錢,買得一本春意。將來瞌睡的時節,看一看,便高興起來,哪裏禁得過。一向帶在身邊,不曾看着。我今日拿將出來,和你照依那上面做個故事兒罷。”說不了,把一隻手便向腰邊囊肚裏摸將出來。果是一本小小印現成的春意譜兒,上面都是些撒村的故事。醜姑斜着眼,看了一張道:“牧童哥,我妹子怎麼比得這個慣經的?只是盡着興,弄一會兒便罷。做些甚麼故事?”
牧童就依着他說,騰的跨將上去,用了些甜言蜜語,款款輕輕,扳將起來。
兩個正在興酣之處,你又不割捨我起去,我又不肯放你起來,哪裏還管甚麼有人瞧見,牧童便也顧不得搗破花心,盡力抽送。這醜姑恰纔抵當不住,撲簌簌淚珠垂下,口中咿咿唔唔,只甚叫喊起來。
不想那小姐梳洗了半晌,還等不得醜姑的花到,便着瓊娥來到園中廝喚。哪裏見甚麼醜姑?又把牧童叫了幾聲,也不見他答應。看看走到芙蓉軒後,只聽得他兩個咿咿唔唔聲響。輕輕向壁縫裏張了一張,只見他兩個正情濃意密,一個就如餓虎吞羊,一個便如嬌花着雨。又仔細聽了一會,兩個說的都是些有趣的話兒。有詩爲證:
蜂忙蜂亂兩情癡,齧指相窺總不知。
如使假虞隨滅虢,豈非愈出愈爲奇。
這瓊娥卻熬不過,緊緊咬着袖口,站在芙蓉軒外,瞧一會,聽一會。欲待進去叫他一聲,恐掃他兩人高興。欲要待他事畢,又恐小姐親自走來。左思右想,只得輕輕走到軒後,把兩個指頭向軟門上彈了一彈,道:“醜姑,你卻受用得快活,那小姐等得心焦哩。”牧童聽見,也管不得興還未過,連忙爬起身來,扯上褲兒,拾了那一本春譜,低着頭,竟往外面一走。
這瓊娥便走進軒後,只見醜姑還睡倒在地板上。他便搖頭笑道:“你兩個做得好事,卻瞞我不得了。小姐着你來喚牧童採花,原來你到被牧童先採了花去。”這醜姑兩臉羞慚,翻身爬將起來,也管不得冷汗淋身,猩紅滿地,便把褲兒繫了,忍着羞,對着瓊娥道:“姐姐,我妹子今番活活的被他討了這一場便宜。”瓊娥帶笑道:“這件事,你兩個都是討便宜的,到是我來得不着趣了。”醜姑道:“姐姐,今番卻瞞不得你的,只是到小姐跟前,莫要提着罷。”
言未了,那牧童便去折了一把花來,盡是些玫瑰、木香、薔薇之類,便採一朵開得嬌豔的,嘻嘻迎着笑,便要與瓊娥簪在頭上。瓊娥正色道:“啐,不知死活的東西。別人把你戲耍,難道我與你戲耍的?”牧童便又將去簪在醜姑頭上。醜姑假意道:“呸,姐姐在面前,還要調甚麼情哩!”撲的把他一交推倒。這牧童跌得就如倒栽蔥一般。醜姑忙忙拿了那些花兒,竟與瓊娥來見小姐。
那小姐見醜姑走到跟前,鬢蓬髮亂,便問道:“你這賤婢,甚麼時候着你去,這時節恰纔走來,還在哪裏打這半晌瞌睡?”那醜姑無言回答,兩隻眼睛就如火樣,只是低着頭,睜睜的看了瓊娥。那瓊娥又是忍不得要笑的,掩着口,掙得個麪皮通紅。
小姐愈覺疑心起來,指着醜姑道:“這賤婢事有可疑,快快說是在哪裏去這半晌便罷,不然說與老夫人知道,打得你活不活,死不死。”醜姑連忙跪下道:“小姐,醜姑並不向哪裏去,只問瓊娥姐就是。”那小姐卻是個多疑的人,見瓊娥背地裏笑得個不住口,便一眼又看住了他。這瓊娥便跪下道:“小姐,這與瓊娥有甚干涉?只去喚牧童來問便了。”
醜姑曉得事情敗露,見小姐盤問甚緊,只得實說道:“恰纔正到園中去喚牧童折花,那小廝膽大如天,把我攔腰一把抱住,說了無數醜話。虧着瓊娥姐走來,方纔死掙得脫。醜姑正要稟上小姐,只是開口又不好說。”小姐對着瓊娥道:“原來你這兩個賤婢,一路兒做了鬼,到在我跟前東遮西掩。日後弄了歹事出來,那老夫人豈不怪在我身上?到是我防守不嚴,損了閨門清白。先待我去對老夫人說個明白。”
瓊娥道:“小姐,這都是醜姑做出來的,莫錯罪在瓊娥身上。”醜姑磕頭道:“今日情願打死在小姐跟前,決不願到老夫人那裏去。”小姐道:“想來這件事原與瓊娥那丫頭無涉,都是你這花嘴小賤婢做出來的,快隨我到老夫人那裏去。”
你看這醜姑那裏肯走,兩隻腳膝緊緊累在地上,苦苦哀告道:“只憑小姐打一個死罷。”小姐道:“唗,還要胡說!我怎麼便打死你,送與老夫人親自正一個家法去。”
這醜姑也是一身做事一身當,只得含着淚,一步一跪,隨小姐走出堂前。只見老夫人正坐在堂上,他便連忙跪下。老夫人卻不知什麼分曉,笑吟吟對着小姐道:“敢是這丫頭伏侍不周,把我兒觸犯麼?”小姐道:“母親,這賤婢做了一件不識羞恥的事兒,孩兒到不好說起。”老夫人驚問道:“我兒,他幹了甚麼事?”小姐便把從頭至尾的話兒,一一細說。老夫人止不住一時焦躁,道:“有這樣事。且起來站在這裏,快着院子去喚牧童來,待我先問個明白。”那醜姑便起身站在小姐身邊,心中如小鹿的亂撞。
說這牧童,聽見老夫人呼喚,只道有甚好意思到他,哪裏曉得事情敗露,急忙走到堂前,雙膝跪下,還迎着嘻嘻笑臉。老夫人喝道:“唗,這小廝死在須臾,你可知罪麼?”牧童恰纔放下笑臉,道:“牧童沒有甚罪。”老夫人道:“我且問你,那芙蓉軒的事兒,可是有的麼?”牧童卻不敢答應。老夫人就把醜姑揪住耳朵,一齊跪着,便喚瓊娥快進房去取家法來。
牧童慌了,道:“老夫人在上,這不幹牧童事,也不幹醜姑事,原是老夫人一時錯了主意。”老夫人大怒道:“胡說,怎麼到是我的主意錯了?”牧童道:“當日老夫人曾有言在先,原把這醜姑許我做老婆的。那日若不曾說過,今日牧童難道輒敢先奸後娶不成?”老夫人喝道:“這小廝還要在我跟前弄嘴!”提起板子,也不管渾身上下,把他兩個着實亂打了一頓。小姐連忙上前勸住,扶了老夫人坐在椅上,道:“母親,他兩個今日便打死了也不足惜,還要保全自家身體。”
你看這牧童爬起身來,手舞足蹈,正要強辯幾句,不想袖裏那本春譜撇將出來。老夫人便喚瓊娥拿上來,看是甚麼書。這瓊娥拾在手,翻來一看,見是一本春譜,又不好替他藏匿得過,只得送與老夫人。老夫人仔細一看,真個是火上添油,愈加焦躁,將來扯得碎紛紛的,提着板子,指定牧童道:“你快些說,這本書兒是哪裏來的便罷,若再支吾遮掩,你看這板子卻不認得你,難道與你干休罷了?”
牧童支吾道:“老夫人在上,聽牧童一言分剖。這本書原是南莊上二相公買來醒瞌睡的。那日被牧童看見,悄悄匿了他的,藏在囊肚裏,一向不記得起來,恰纔洗澡,摸將出來。牧童正要扯毀了,恰遇老夫人呼喚,便收拾在袖中,原與牧童無干。老夫人要見明白,只着人到南莊去與二相公對證就是。”
老夫人道:“胡說,你這樣小廝,我這裏還指望容得你麼?若再容你幾時,可不把我家聲都損玷了?”分付院子,立時押他往南莊去。“須對二相公說,這樣的小廝,家中留他不得,把那小心務實肯做工的換一個來,早晚園中使用。再喚瓊娥,將這賤婢盡剝了他的衣裳,鎖在後面空房內,明日尋一個媒婆,把他打發出門便了。”
你看這小姐果是個孝順的女孩兒,見老夫人惱得不住,便迎着笑臉,扶了老夫人進房。那牧童、醜姑方纔起去。畢竟不知後來牧童回到南莊,二相公有甚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鬧街頭媒婆爭娶 捱鬼病小姐相思
詩:
瞥見英豪意已娛,幾番雲雨入南柯。
芳年肯向閨中老,綠鬢難教鏡裏過。
總有奇才能煉石,不如素志欲當壚。
咫尺天涯生隔斷,斷腸回首聽啼烏。
你道這二相公是誰?就是李巖刺史嫡親兄弟,喚名李嶽。這李嶽爲人,性最貪狠,眼孔裏着不得一些垃圾,假如有一件便宜的事,就千方百計決要算計着他。那刺史在日,喫了快活飯,一些閒事不理,專一倚恃官勢。在外尋非生事,欺壓良民。那些鄉黨閭里中,大家小戶,沒一家不受他的虧,沒一個不被他害。若說起“李二相公”四字,便是三歲孩童,也是心驚膽顫的。
後來刺史聞得他在外生非闖禍,詐害良民,恐怕玷了自己官箴,心中大怒,把他當面大叱一場,遂立時打發到南莊去,交付些租田帳目掌管。他便與哥哥鬥氣,硬了肚腸,從上南莊,便有兩年竟不回來與哥哥相見。不料刺史逝後,想着家中只有一個嫂嫂和一個侄女,他便回心轉意,每隔兩月,回來探望一遭。這老夫人和小姐也不薄待他,決留下盤桓幾日。
說那院子,押了牧童回到莊上,這李嶽竟不知甚麼來由,連忙詢問道:“這牧童是老夫人着他回去灌園的,我聞他在家一應事務到也勤緊,怎麼打發了他來?”院子道:“二相公有所不知,這小小一個牧童,到生得大大一副膽。”李嶽道:“敢是這小廝做了些鼠竊狗偷的事情,觸了老夫人怒性麼?”
這院子欲把前前後後話說與李嶽知道,見有幾個做工的站在面前,不好明說,便回答道:“老夫人只教小人對二相公說,這樣的小廝,家中容他不得,還要換一個小心務實的回去園中使用。這牧童做的勾當,小人不好細說。少不得明日二相公回家,老夫人自然要一一備說。”
你看這李嶽,千思萬想,決然想不到牧童做出這場歹事,便對院子道;“也罷,我多時不曾回去探望老夫人和小姐,今日就同你走一遭,問個詳細。”李嶽便走進帳房,把那些桌上未算完的零星帳目,盡皆收拾明白。又喚了那些做工的,逐件分付一遍,仍着牧童替那啞廝牧養牛羊。便帶了一個精細能辦的工人,與院子同回家裏。
你看那小姐,終究是個賢慧的女孩兒,到底會得做人。聽說叔叔回來,便親自到廚房裏去,煮茶做飯,忙做一團。這李嶽走進門,見了老夫人,便把打發牧童回莊的事,仔細詢問。老夫人就從頭至尾備說了一遍。這李嶽聽了,止不住一時焦躁,便含怒道:“嫂嫂,這還是你欠了些,今日又是這個臘 小廝做將出來,倘是一個略俏俐幾分的在家,豈不把閨門都玷辱了!明日不惟是,女兒親事沒了好人家,便是教我小叔也難做人。你那時就該把他兩個活活打死,方纔正個家法。”
老夫人見他說這幾句,心下着實歎服,便道:“叔叔,我彼時也要打死他兩個,只慮你侄女兒不曾許聘,吹風到外面去,只說我閨門不謹,做出這件不清不白的事兒,便招外人談議。我彼時已把他兩個着實打了一頓。那牧童小廝既趕回莊上,難道這個賤婢,可還留得在家?而今尋一個媒婆,也不要他一釐銀子,白白的把了人家去罷。”
這李嶽聽嫂嫂說是不要銀子,便又惹起他那一點愛便宜的念頭,低頭想了一會,道:“嫂嫂,依小叔說,這還是侄女兒婚姻事大,就該把那賤婢登時趕去了罷。”老夫人道:“叔叔,我嫂嫂的主意,原是這樣。到是你侄女兒再三勸我說,慢慢的尋一個的當媒婆,配個一夫一婦,也是我們一點陰騭。”
李嶽點頭道:“嫂嫂,侄女兒這句話,着實有些見識。只是一件,近日來街坊上做媒的婆子,甚是利害,沒有一個不會脫空說謊,東邊一番話,西邊一番話,全靠着那一張嘴舌上賺些錢鈔。假如一個極貧極苦的人家,說得那裏有多少田園,那裏有多少房屋,說得那金銀珠玉車載斗量,還比石崇豪富。本是一個至醜至粗的女子,說得面龐怎麼樣標緻,生性怎麼樣溫柔,說得娉娉婷婷,嬌嬌滴滴,更如西子妖嬈。是那耳朵軟的,信了他巧語花言,盡被他誤了萬千大事。只要謊到手,先裝滿了自己的銀包。哪裏還管你甚麼陰騭。且待小叔親到府城外去,尋那一個當日嬸嬸在時賣花走動的張秋嫂來商量,到還作事忠厚。”
老夫人喜道:“如此恰好。只是這件事,一時便不能夠驅遣那賤婢出門,還要叔叔在家幾時,調停個下落纔好。”李嶽道:“嫂嫂,這也容易。莊上的事,隔兩三日着院子去料理一遭就是。”老夫人道:“叔叔,事不宜遲,倘是那賤婢尋了些短見,反爲不美,今日就要去與張秋嫂商量便好。”李嶽滿口應承。
說不了,那小姐殷殷勤勤打點了午飯出來,老夫人便陪李嶽喫了午飯。你看這李嶽,執了一盞茶,行一會,站一會,暗想道:“我一向是要討別人便宜的,難道自家裏的便宜事,到被別人做了去?且去尋着張秋嫂,打點幾句賺他的話兒,落得拾他一塊大大銀子,有何不可?”計較停當,便與嫂嫂說了一聲,慢慢擺出大門。
走不數步,恰好那張秋嫂同了一個賣花的吳婆,遠遠的一路說,一路笑,走到跟前。李嶽站在路旁,厲聲高叫道:“張媽媽,好忙得緊哩。”那張秋嫂聽得有人喚他,慌忙迴轉頭來。仔細一看,認得是李二相公,把個笑臉堆將下來,道:“二相公,幾時娶一位二孃續絃,作成老身喫杯喜酒?”李嶽道:“張媽媽,喜酒就在口頭,只是先說得過,明日怎麼樣酬我,便作成你喫了罷。”
張秋嫂聽是肯作成他,恐怕那吳婆在旁聽得,連忙把他撇開,一把扯了李嶽,走過幾家門首,低低笑問道:“二相公,老身手頭一向不甚從容,不會做人,在這裏果有作成得我的所在,待老身略賺些兒,就官路當一個人情罷。”李嶽道:“你喚那吳媽媽來,當面一同計議。”張秋嫂道:“二相公,你不知道,這吳媽媽前月裏走到一個大族人家去說媒,見沒人在面前,悄悄竊了他幾件衣服,過了幾日,被那個人家訪將出來,着實喫了一場沒趣。而今各處人家,曉得他手腳不好,走進門,人一般敬重,賊一般提防,那個還肯作成他?不瞞二相公說,老身做了多年花婆,靠人頭上過了半世,哪裏有一些破綻把人談論一句。”
李嶽道:“張媽媽,你們走千家,踏萬戶,若不存些老實,哪個還肯來照顧。也罷,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只在兩三日間就要回復。”張秋嫂笑道:“二相公,怎麼這樣急性的事?”李嶽便低頭悄悄對張秋嫂道:“張媽媽,我家老夫人身邊有個使婢,原是老爺在時得寵的,只因昨日一句話兒觸犯了老夫人,老夫人一時焦躁,特着人到南莊接我回來商量,要把他嫁與人去。只是一件,討着他的着實一場富貴。身邊都是老爺在日積攢下的金銀首飾,足值二三百金。你去尋一個好人家,接他四五十金婚禮,你卻着實賺他一塊兒就是。”張秋嫂只道果然是真,想了一會,便欣欣回答道:“二相公,這也是老身時運湊巧,府中王監生一向斷了弦,前日對老身說,要我替他尋一個填房。我明日同他家一個人來看一看,果是人物生得出衆,早晚便好行禮,就是四五十金,也不爲多。”
這李嶽聽張秋嫂說要着人來看了,方纔行禮,心下又想了一想,便支吾答應道:“張媽媽,論將起來,是我們府中出來的,決比別的還有幾分顏色。若是明日有個人來看,只是一說,那丫頭自老爺亡後,情願老守白頭,心同匪石 ,誓不適人。終日隨侍小姐,在繡房裏做些針指。我有一個計較,你明日同他人來,竟見老夫人,再不要提着我知道的,只說來求小姐的姻事,那丫頭便隨小姐出來相見,暗暗把他看在眼裏就是。”張秋嫂笑道:“二相公說得有理。只要老夫人心肯,難道到怕他執拗不成?”
李嶽道:“張媽媽,又有一件,若是他家看得停當,早晚就要行禮,也不必送到老夫人那裏去,就送到媽媽宅上,待我悄悄轉送與老夫人,不是又省得那個丫頭疑慮,若要幾時起身,再設一個計策,也賺到你家來打發他去就是。”張秋嫂道:“二相公做了主,老夫人受了禮,老身做了媒,有這樣兩個扳不動的大頭腦兒,哪裏還怕他不肯嫁。”
張秋嫂便與李嶽作別,回身不見吳婆,只道他先自走去,哪裏曉得他卻閃在那人家避覷,後兩個一問一答的話,都被他聽得明明白白。見張秋嫂轉彎去了,連忙趕上前來,叫道:“二相公,恰纔商量的計較,撇不下老身哩。”李嶽回頭見是吳婆,只得又站住了腳。吳婆道:“二相公,你便挈帶老身賺了這主錢兒,他說的是監生人家,我明日便尋個鄉宦來對他。他說是五十兩禮金,我這裏便送一百兩。二相公,你還是許那一家?”
李嶽聽吳婆一說,豈不是便宜上又加便宜,就歡天喜地道:“吳媽媽這樣說,定是許你了。只是這件事不可久遲,那張媽媽也是會賺錢的。若是他先要行禮,這個就不能奉命了。”吳婆道:“二相公,我明早便去同人來看,早間便行禮到我家,黃昏便要着人到我家上轎,這個何如?”李嶽滿口應承道:“這個一發使得。”便問吳媽媽住居何處,吳婆道:“老身就住在城頭街上,進火巷裏,第一間樓房內便是。”李嶽道:“吳媽媽,我要回去與老夫人商議,你也不要錯失了機會。”兩人方纔各自別去。
這李嶽回見老夫人,把醜姑的話兒支吾說了幾句,老夫人恰也聽信。只見次日吳婆同了一個奶孃,竟來與老夫人、小姐相見,假以小姐姻事爲由。你看這老夫人,又道這兩個婆子果是來與女孩兒說親的,這兩個婆子又只道是老夫人曉得其中緣故的,哪裏曉得是李嶽的計策,使這兩個婆子來看瓊娥的?好笑兩家都坐在瞌睡裏。
這奶孃不住眼,把瓊娥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會,見他生得幾分顏色,便也喜歡,遂起身與吳婆別了夫人、小姐。恰纔正走出門,過了十餘家,只見張秋嫂又領着一個婆子,也正要進李府去。看見吳婆,止不住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厲聲罵道:“你這老潑賤,要來搶我的主顧麼?”吳婆也放下臉來,道:“露天衣飲,可是隻容你一個做的?”這張秋嫂惱得兩隻眼睛突將出來,扭了吳婆,劈頭亂撞。
那兩個婆子怎麼勸解得住?你看這張秋嫂,扭了吳婆,撂倒在當街路上,一個爬起,一個撲倒,只要思量賺這一塊大錢,也管不得出乖露醜。那街坊上來來往往的人,圍做一團,見是女人廝打,不好上前相勸,只是眼巴巴看他兩個滾來滾去,呵呵大笑。恰好又有幾個賣花的婆子走來,連忙勸解得脫。兩家站起身來,這張秋嫂便對那幾個告訴一遍。那幾個婆子總是一夥的人,又不好偏護着你,又不好偏護着他,便道:“吳媽媽,什麼要緊,連我們幾個面上都不好看。而今依我們說,這頭媒便讓與吳媽媽做了,兩家的媒錢,聽一股與張媽媽罷了。”吳婆便也應承,方纔各自散去。
這李嶽次早來到吳婆家裏,婆子便去通知那個鄉宦人家,送了一百兩禮金,又是四個冬夏綵緞,一一收下。有詩爲證:
夙昔貪心尚未泯,而今設計復如神。
花婆若不輕相信,醜婢誰捐百兩銀。
正待出門,那張秋嫂知了風聲,連忙走到,大家當面說了一番。李嶽道:“也罷,這原是我與你講起的,待打發了過門,我重重謝你罷。”李嶽得了那些銀子回來,向老夫人面前說了一通詭話。這老夫人見自家叔叔,哪裏疑心到這個田地,便憑他當夜將醜姑打發到吳婆門首上了轎,抬到那鄉宦家去。衆人仔細一看,見是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模樣,都說是調了包兒。便喚那原與吳婆去看的奶孃來一認,也說哪裏是這樣一副嘴臉。
原來那李嶽得了那一塊銀子,四個綵緞,與嫂嫂作別一聲,竟往南莊走去。這鄉宦人家,待要告官爭訟,見這邊也是個宦家,只得忍着氣,把那吳婆凌辱了一場,方纔休息。
那張秋嫂,起初見吳婆做了媒去,雖是分得一股媒錢,還有幾分不肯納氣。看了這場笑話,恰纔想得到,原是李嶽要賺那些銀子的主意,到也喜喜歡歡,站在高崖上落得這些銀子。那吳婆思量要去告訴老夫人知道,又恐老夫人着惱起來,反討一場沒趣,只得忍耐不題。
說那若蘭小姐,自吳婆假託求親之後,整日悶悶在懷,信以爲實,一心想着園中瞥見的那個書生,恐到了人家去,怎能再見一面。每日間針線慵拈,茶湯懶喫,捱一刻勝如一夏,只落得夢裏還真,醒來又假。有詞爲證:
《花落寒窗》
徘徊無語倚南樓,目送歸鴻淚轉流。羅帶緩,倩誰收?人情惟有相思切,乍去還來無盡頭。爭似水,只東流。
這小姐終日裝聾作啞,只要瞞得過會拘管的母親,緊提防的侍婢,可憐一點芳心,倩誰訴說?不覺漸漸的容顏憔悴,瘦捐腰肢,把一個如花似玉的美貌,害得粉褪香消。你看他:
愁黛春山,淚紅秋水。粉剩脂零,爭似豔妝菡萏;釵橫鬢軃,依然睡醒海棠。玉筍纖纖,金釧漸松西子臂;翠楊嫋嫋,湘裙乍褪小蠻腰。無語倚雕欄,眼底忽來乘鳳侶;傷情臨寶鏡,身旁若立畫蛾人。繡棚上,還乘着刺不完的連理枝;花箋裏,空遺下描不就的比翼鳥。魂夢顛連,無計遣開鶯谷曉;精神恍惚,有誰傳寄隴頭春。正是:冤家魔病憑誰訴,兒女私心只我憐。有朝泣訴閻天子,罵煞多情忒少年。
老夫人曉得小姐病勢沉重,便親自探問道:“我兒,我看你的病症,也不是一日起的,怎麼瓊娥這賤婢,不早說與我做孃的知道?快喚那賤婢過來。”瓊娥慌忙跪下道:“老夫人,小姐的症候,自當日有了美人圖後,便染了幾分在身上。到如今又經過多少日子,況且老夫人跟前,小姐還不肯實說,難道到肯與瓊娥得知?”老夫人道:“胡說!這都是你這賤婢,早晚茶飯上失於檢點,以致小姐染成這般症候。且饒你這次,今後有一些疏失處,把那醜姑做個樣子。”瓊娥顫顫驚驚,恰纔站起身來。
老夫人道:“我兒,這個病勢,沒甚好處,快着院子到南莊去,接你叔叔回來,早早請一個醫人看治。”小姐道:“母親,那些煎劑,孩兒自幼不曾服慣。郎中手,賽過殺人刀。饒我遲死些。”老夫人愛女之心甚切,便喚院子先到崇祥寺許了願心,順便往南莊迎接二相公回來計議,尋一個醫人看治。
畢竟不知後來是哪一個醫人治得小姐病好?還有什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假醫生藏機探病 瞽卜士開口禳星
詩:
千里姻緣仗線牽,相思兩地一般天。
鸞信那經雲外報,梅花誰向隴頭傳。
還愁荏苒時將杜,只恐年華鬢漸潘。
此畫俄逢應未晚,匆匆難盡笑啼緣。
說這李嶽,聞知侄女兒得了病症,連忙趕將回來。又恐嫂嫂知了醜姑兒那件事情,走進門與老夫人相見了,便把幾句官樣話兒說在前頭。原來老夫人雖是曉得些緣故,見女孩兒病重,哪裏還有心情提起,便掩着淚道:“叔叔,怎麼好?你侄女兒霎時間染了這場篤病 ,特接你回來作個主張,早早請一個醫生看治。”
李嶽埋怨道:“嫂嫂,今日侄女兒這場病,千不是,萬不是,都是你不是。”老夫人道:“叔叔,怎麼到說我不是?”李嶽道:“當初哥哥在日,多少貴戚豪門央媒求聘,是你不肯應承,只道可留得在家養老送終的。不思量男大須婚,女人須嫁,到了這般年紀,還不許一個媒婆上門。女孩兒這句話,可是對得人說?豈不是你耽誤了他的青春,不是你不是,還是誰不是?”老夫人聽他句句說得有理,只得勉強陪笑道:“叔叔,這是我嫂嫂當初一點愛惜女孩兒的心腸,哪裏曉得今日染出這場病來?且和你到房中去看他一看。”
老夫人同了李嶽,悄悄走到房門首,推門進去。只見瓊娥正在那裏煎茶,老夫人問道:“小姐還是睡熟的,醒着的?”瓊娥回答道:“睡熟也是醒着的語言,醒着也是睡熟的光景。”兩個便進房來,老夫人輕輕揭開羅帳,偎着小姐臉兒道:“我兒,叔叔來看你了。”那小姐凝着秋波,把李嶽看了兩眼,認得是叔叔,含着淚輕輕叫了一聲,依舊閤眼睡去。
李嶽喫驚道:“嫂嫂,你看侄女兒,病勢已有十分沉重,還不放在心上,終不然割捨得這樣一個嬌嬌滴滴的女孩兒,就輕棄了?你就該早接一個醫人來,先看他脈息如何,然後待我回來商量用藥,纔是正經道理。”老夫人含淚道:“叔叔,不是我嫂嫂不肯請醫看治,是女孩兒分付說,喫不得煎劑,要待你回來商量,纔好去接。因此耽遲在這裏。”李嶽道:“嫂嫂,只要醫得病好,哪裏依得他喫不慣煎劑的清平話兒。如今還尋哪一個醫人便好?”老夫人道:“只揀行時的接一個來就是。”
李嶽道:“嫂嫂,你不知道,那些街坊上的醫生,甚是會得裝模做樣,半年三個月不曾發市的,也說一日忙到晚,走去尋着的,真個是贖他一帖貴藥。這裏轉彎有個張醫生,到還不甚裝喬,專治女科病症,憑你沒頭緒的症候,經着他手,按了脈,一貼藥,兩三日內便得除根。”老夫人道:“如此恰好。”便着人去請了張醫生來。
那醫生把小姐看了脈息,再想不出是甚麼症候,連下了幾服藥,那小姐病體愈加沉重。這老夫人,行也是哭,坐也是哭,那裏割捨得過。有詩爲證:
心病除非心藥醫,庸醫誰破箇中疑。
湯頭誤用人幾斃,益甚堂前老母悲。
李嶽道:“嫂嫂,待小叔親到崇祥寺去,祈個吉凶。你可着人接那原乳侄女的奶孃來,早晚陪伴幾日。”老夫人依言,送了叔叔出門,便着院子去接奶孃。
你道這奶孃是誰?就是文荊卿寄寓店主人的妻子。那院子走進店來,見了店主婆,先把小姐的病原,再將老夫人相接的話兒,從頭說了一遍。店主婆喫了一驚,連店主人也大是不快。那店主婆滿口應承:“就到府中來便了。”院子方纔回去。
恰好那文荊卿正站在店房內,聽他說了這幾句,便也關心,遂問店主道:“恰纔那個老蒼頭,是哪一家來的?”店主道:“是李刺史府中來的。”文荊卿道:“要接你店主婆去何干?”店主道:“而今小姐染病在牀,老夫人要我老妻去相陪幾日。”這文荊卿聽說李小姐染病,心下着實打了一個咯噔,再也思想不到這店家緣何與李府相熟,便問道:“店主人,你家敢與李刺史有親麼?”店主笑答道:“不瞞相公說,他家小姐,自幼是我老妻看大的。虧了夫人歡喜,憐我夫妻兩口沒甚經營,便將五十兩小錁銀子,扶持我們在這裏開這一爿酒店過活。那小姐到今還捨不得老妻,時常要來接去,陪伴幾時。”
文荊卿見店主說了那一番,心中老大懊恨,雖是在他店中住了三四月,沒一個日子不把那小姐掛在心頭,哪裏曉得有這一條門路?暗歎道:“早知燈是火,飯熟幾多時。這畢竟還是我與那小姐緣慳分淺。”便又問店主道:“我且問你,那李小姐受過那一家的聘禮?”店主道:“相公,不要說起。那小姐自幼老夫人愛惜,就如心頭氣,掌上珍。李老爺在生時節,多少豪家子弟,貴族兒郎,央媒求聘,老夫人只是不肯應承。蹉跎到今,一十七歲,還不肯輕許人家。”
文荊卿便藉口道:“依你說,那小姐今番這場病,都是日常間憂疑昏悶上起的。若去接了而今街坊上這些醫人,不過下幾味當歸、川芎之類,只要先騙幾分銀子到手,慢慢的便起發買人蔘,合補藥,只指望賺一塊大錢,怎容易就得個起瘳的日子?我今有一個良方,原是先父向年遺下的,竟與醫家大不相同,專治女人一切疑難怪病。何不對店主婆說,到李夫人面前,把我吹噓一聲。醫好了小姐,不獨我有效,連你們都有功了。”
店主滿口回答道:“相公,你果有良方,我就對老妻說。”便起身去與店主婆商議。店主婆喜笑道:“相公,你果治得小姐病好,那時待老身與老夫人說,就招相公做個東牀女婿何如?”文荊卿正色道:“若如此說,到是我有私意,不是要活人的本心了。”
店主婆笑了一聲,出門竟到李府。見了老夫人,把文荊卿治病的話說上。老夫人喜逐顏開,道:“奶孃,既有這樣一個異人,適才何不就同了他來?”店主婆道:“老夫人,卻也不難,這個人原在我店中住下的,容老身轉去,接了他來就是。”連忙便走,起身回到店中,拽了文荊卿,遂要同去。
文荊卿見來相接,恰正是中了機謀八九分,一心思量去見小姐,對着店主婆道:“那小姐難道是這樣草草相見得的,待我整了衣冠纔好同去。”匆匆走進房中,把衣冠整了一遍,着安童看守房門,遂同店主婆來到李府。
老夫人迎到堂前坐下,細說了女孩兒得病根由。文荊卿假意道:“老夫人,可曉得醫書上的望、聞、問、切麼?大凡醫人治病,先要望其顏色枯潤,聞其聲音清濁,問其受病根源,然後切其脈息浮、沉、遲、敷、滑、濇下藥,無不取效。”那老夫人聽了這一篇正經道理,自然肯信。便託店主婆去打點茶飯,便與文荊卿同到小姐房中,輕輕半揭羅帳,偎着臉兒道:“我兒,又接得一位先生來看你了。”你看那文荊卿坐在帳外,兩隻眼睛向那帳中不住偷瞧。有詩爲證:
曾記當初兩下吟,今朝不比舊時春。
相思相見渾如夢,此時此際難爲情。
這小姐睡在牙牀上,也把秋波向外一轉,霎時那裏便認得是昔日樓前瞥見之生?卻嘆了一口氣,輕輕向羅帳裏把一隻纖纖玉手伸將出來。文荊卿看了,甚是可愛,遂將兩個指頭按了一會脈息。思量欲把幾句話兒挑逗小姐,又慮老夫人在旁,不當穩便。千思萬想,恰纔把一句說話賺老夫人道:“老夫人,這小姐滿面邪氣,卻是鬼病相侵,若不經小可眼睛,險些兒十有八九將危之地。早早還向神前虔誠禱告,方保無虞。”
你看那女眷們,見說了這等話,最易聽信的,那裏曉得是計,便起身出房,向神前焚香禱告。有詩爲證:
五瘟使欲散相思,只爲牀前人不離。
誰語崇神應速禱,從中點破幾聯詩。
說這文荊卿,已賺得老夫人去,正中機謀,還自前瞻後顧,又恐有人瞧破,恰纔把幾句言語挑逗小姐道:“小姐的病症,都是那‘睡起無聊’,‘愁悶不開’的時節,又加 ‘春情撩亂’,‘沒人排遣上’染成的。”那小姐聽這幾句,暗自驚疑道:“好奇怪,這兩句是我昔日在麗春樓上,對那書生吟的詩句,怎麼這先生竟將我心病看將出來?”便凝眸在帳裏仔細睃了兩眼,卻有幾分記得起。心中又想道:“這先生面貌,竟與那生龐兒相似,莫非就是那生,知得我病勢沉重,喬作醫人,進來探訪,也未可知。不免且把昔日回我的詩句,挑他幾個字兒,便知真假。”遂低低問道:“先生,那‘胡麻糝’可用得些兒麼?”文荊卿道:“小姐,這還要問,‘東君欲放’就是一帖良藥。”
小姐聽他回答,又是前番詩句上的說話,方纔知得,果是那生。一霎時,頓覺十分的病症就減了三四分。兩下里眼睜睜,恰正是隔河牛女,對面參商。有詞爲證:
《憶王孫》
玄霜搗盡見雲英,對面相看不盡情。借問藍橋隔幾層?恨前生,悔不雙雙系赤繩。
他兩個眉迎目送,正要說幾句衷腸話兒,你看那老夫人忒不着趣,突的走進房來。文荊卿恰又正顏作色,低頭假意思想。老夫人道:“先生,神前已禱告了,小女的脈息,可看着麼?”文荊卿道:“小姐的脈息,來得甚是沒頭緒。老夫人既禱告了神前,這包在小可身上,醫個痊癒。”
老夫人道:“先生,只怕小女沒緣,如今還用哪幾味藥?”文荊卿道:“老夫人,這不是造次用藥的病,待小可回寓,斟酌一個方來。”老夫人道:“先生,若不棄嫌,寒家盡有的是空閒書舍,就在這裏權寓幾時,待小女病痊,再作理會,意下何如?”文荊卿假意推託道:“這到也使得,只恐託在內庭,晨昏起居不便。”老夫人笑道:“先生說哪裏話。醫得小女病痊,就是通家恩丈了,何過謙乃爾。”文荊卿滿口應承。
說不了,只見那李嶽正在崇祥寺回來,進房見了荊卿,低身唱喏罷,便問老夫人道:“嫂嫂,這位先生是那個指引來的?”老夫人道:“叔叔,這先生姓文,原在奶孃店房裏住下的,因侄女兒病勢危篤,特接他來看治。”李嶽胡亂應了一聲,又把荊卿看了兩眼,對老夫人道:“這個先生甚是文雅,全沒些醫家行徑。嫂嫂且問你,他看得侄女兒病勢如何?”老夫人便照前把文荊卿說的病原,自己要留他的意思,都說與李嶽知道。那李嶽便不回答。
不多時,那奶孃來對老夫人道:“午飯已打點了。”老夫人就着瓊娥在房伴了小姐,三人一齊同出房來,便喚李嶽陪着荊卿後軒喫飯。
這老夫人與奶孃恰纔走出堂前,只見一個沒眼睛的星士,敲着報君知,站在天井內。奶孃道:“老夫人,何不着他就把小姐八字排一排看?”老夫人點頭道:“先生,我要你排一個八字,可曉得麼?”星士聽見喚他,正是財爻發動,回答不及道:“老夫人,推流年,看飛星,判禍福,斷吉凶,都是我星家的本等。那裏有不會排八字的?”
老夫人便着奶孃扶他到堂前坐下,道:“先生,壬子年,癸丑月,壬子日,癸丑時。”星士記了八字,便向衣袖內摸了半日,拿出一個小小算盤,輪了一遍,道:“老夫人,依小子看起這個八字來,若是個男命,日後有衣紫腰金之貴;是個女命,必有鳳冠霞帔之榮。”原來這幾句卻是星家的入門訣竅。老夫人道:“這就是小女的八字。要先生細推一推,看目下主甚吉凶?”恰是這句話,便兜上那星士的心來。
你看那星家,聽得問着“吉凶”兩字,他就曉得有些尷尬了,假意又把算盤輪了一會,道:“老夫人,莫怪小子實講。這個八字裏邊,日後雖有一步好處,怎當這眼下勾陳劫殺,喪門弔客,一齊纏擾,又加傷官作耗,邪鬼生災,這一重關煞難過得緊在這裏。依小子說,及早至誠禳解一禳解,破財作福,還可保得無虞。”
原來那些星士,若靠着推算流年八字,不過賺得分文道路,若是起發人家禳得一禳星,極少也有三五分送將出來,與夫鋪星米、燈油,線索之類,約來共有七八分光景,稱心滿意。這是他賺錢的乖處。
老夫人聽他一說,驚得面如土色,一念愛女之心,憑他發揮,便問道:“先生,若要禳解,這重關煞還過得麼?”星士道:“老夫人,你曉得如今的神鬼,都是要些油水的。你若禳解了。包你一日好一日來。”老夫人道:“這也不難,就着院子買辦牲禮,接一個陰陽先生來禳一禳罷。”星士搖手道:“老夫人說差了。那些陰陽生走到人家,再沒有如我們這樣至誠的。不過開口胡亂念得幾句,就要思量送神瞻仰。殊不知那些神道,都要人喜神歡,必須動一動響器纔好。況且小子口中許出的,尋了別人,那神鬼反要生災作崇。”老夫人道:“待買了三牲福事,今晚就借重先生禳解了罷。”
星士道:“老夫人,不是小子科派說,那些神道就如我們星家一樣,都是看人家打發的。假如一個低三下四的人家,便是一盞湯,一碗飯,也送好了一個病人。你們這樣鄉宦人家,若不用一副豬羊,做一個半宗願心,那神道總不放在眼裏,便禳解了十遭,也是沒效的。”店主婆攛掇道:“老夫人,俗語說得好,依得山人好,泥饅頭也好燒紙。只要小姐病痊,就依這先生說罷。”老夫人道:“既然如此,先生今晚少不得要借重過來,命金一併相謝。”星士便作別出門。
老夫人一壁廂分付收拾廂房內,與文荊卿暫且住下,一壁廂遂與李嶽商量禳解一事停當。霎時宰了豬羊,請了神馬,匆匆的灑掃堂前,鋪設起來,已是黃昏時候。只見那星士帶了三四個後生,挑了一副箱子,竟到堂前擺列。一齊坐下,先吹打了一番,發過了符,接過了神。老夫人分付打點兩桌晚飯,與衆人喫罷。
你看那星士打起油腔,跪在神前,通告了一番。衆人吹的吹,打的打又響落了一會。那些前文到也不甚好聽,還是後來《十供養》裏,各人信口,把逐件件你念一個,我念一個,都是打覷人的,卻還念得好。道是:
這副骨牌,好象如今的脫空人,轉背之時沒處尋。一朝撞到格子眼,打得像個折腳雁鵝形。
這把剪刀,好像如今的生青毛,口快舌尖兩面刀。有朝撞着生磨手,磨得個光不光來糙不糙。
這把等子,好像如今做篾的人,見了金銀就小心。有朝頭重斷了線,翻身跳出定盤星。
這個銀錠,好像如今做光棍的人,面上裝就假絲文。用不着時兩頭 ,一加斧鑿便頭疼。
這隻玉蟹,好像如今串戲的人,裝成八腳逞爲尊。兩隻眼睛高突起,燒茶燒水就橫行。
這朵紙花兒,好像如今的老騷頭,裝出馨香惹蝶偷。腳骨一條銅絲顫,專要在蔥草上逞風流。
這隻氣通簪兒,好像如今的喬富翁,外面裝成裏面空。有朝一日沒了法,撓破頭皮問他通不通。
這面鏡子,好像如今說謊的人,無形無影沒正經。一朝對着真人面,這張醜臉見了眼睜睜。
這個算盤,好像如今經紀的人,釐毫絲忽甚分明。有時脫了錢和鈔,高高擱起沒人尋。
這枚金針,好像如今老小官,眼兒還要別人穿。一朝生了沿缸痔,掛線尋衣難上難。
衆人把那 《十供養》逐件念罷,便起身吹打送神。你看,一個就去並了神前油米,一個便去收了馬下三牲 。老夫人便分付打點酒飯,與衆人喫罷,遂着李嶽總送出謝銀一封,遞與那星士。那星士連忙雙手接了,同衆人揖謝而散。當夜收拾寢睡不題。
且說那文荊卿,自老夫人留寓在家,早晚託言看病,雖是不時進房,可與小姐對面,那老夫人決然緊緊相陪,終不能通片言隻語。那小姐不時得見文荊卿,也足慰相思一念。未及六七日,十分病竟去了八九分。
老夫人見女孩兒病好,惟知文荊卿醫治之功,不識其中就裏,到說是:“文先生果然好個仙方,活活救了女孩兒一條性命。”把他留住在家,就如至親瓜葛一般相待。這文荊卿等得小姐病好,那點相思夙念,如何拋撇得開?
畢竟不知幾時弄得到手?後來還有甚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李二叔拿奸鳴枉法 高太守觀句判聯姻
詩:
蕭何律法古相傳,大法昭昭若鏡懸。
凡事容情多隱漏,此心據理可從權。
爲官須用存陰騭,處世何妨種福田。
切莫營私傷大義,好將方寸坦平平。
卻說文荊卿自承老夫人款留在府,那店房中一應看管,盡託付了安童。店主婆便把專好飲酒的話說與老夫人知道。那老夫人只要女孩兒病好,莫說是酒,便是要他性命,也不推辭。就把造下的陳年老酒開將出來,早晚憑他飲個暢快。有詩爲證:
麗春樓外聯詩句,何意今來作酒仙。
果是梓潼能有驗,天緣輻輳遇嬋娟。
看看過了十餘日,那小姐病體果然痊癒。老夫人十分喜歡,對着荊卿道:“文先生,前日若使小女無緣相遇,今日必爲泉下人矣。”文荊卿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與小可何功之有?”
說不了,只見那小姐端然是舊時妝扮,微展湘裙,緩移蓮步,着瓊娥隨了,慢慢的走出堂前。文荊卿見小姐出來,連忙起身下階站着,偷睛看了幾眼。你看那小姐今番初病起來,更比舊時愈加標緻。但是老夫人當面,卻也要別嫌疑,只得恭恭敬敬,依舊進房而去。
老夫人見了小姐,止不住笑逐顏開,道:“我兒,你那裏曉得,今朝又與我做孃的一同聚首,這雖是文先生的功效,也還虧祖宗護佑,神力扶持。”小姐道:“母親,孩兒前日的病症,已入膏肓,若不是文先生起死回生,今日已遊泉下。想將起來,此恩此德,沒世難忘。只是一件,還要母親分付,早晚茶飯上務要周旋,不可怠慢了他。”老夫人道:“我兒,這是做孃的心上事情。況且又是人家體面,我兒不須過慮。”那小姐只得微笑了一聲,便一隻手扯着老夫人,一隻手扶了瓊娥。你看他瘦怯怯一個身子,還如柔條嫩柳一般,搖搖顫顫的,與老夫人同進房去。
原來那文荊卿書房,與堂前止隔得一帶欄杆,那小姐和老夫人說的言言語語,他句句都聽得在耳朵裏。輕輕的把窗兒推開一條線縫,悄悄張了一張,只見老夫人、小姐都進房去了,便把氣來嘆了幾聲。有詩爲證:
雲想衣裳花想容,可憐對面隔千重。
何時擬約同攜手,直上巫山十二峯。
原來那李府的屋宇甚是寬大,左右書房共有二十餘間,都是沒人居住,空閒封鎖的。你道那小姐適才走到堂前,專爲着那一件?恰是有心來看這荊卿住在那一間房內。
這文荊卿在李府中將及半個月日,雖是不時得見小姐,他兩個從來未出一言,只是暗暗的你思想着我,我顧盼着你。一日是八月十四,只見天邊月色漸圓,他卻瞞過了老夫人,打發瓊娥先去睡了。也是有心要見文荊卿,說幾句知心話兒,悄悄掩上房門,走到堂前,見那月光甚是愛人,便向欄杆上倚了一會。
恰好那文荊卿也乘着月色,慢慢踱出來,口裏微吟五言律詩一首雲:
清風動幃涼,微月照幽房。
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
襟懷擁虛景,輕衾擁空牀。
居歡惜夜短,在感怨宵長。
拊 枕獨嘯嘆,感慨心暗傷。見了小姐,即便整衣趨步,匆匆向前唱喏。那小姐俯首含羞,閃避無地,只得回了一禮。文荊卿遂迎笑語,執袂牽裳。小姐掩口低低笑道:“文先生噤聲,這堂後就是我母親寢室,倘聞笑語音聲,反爲不美。”文荊卿靦腆道:“小姐,你豈不聞色膽如天,今日莫說是老夫人寢室在側,總然刀鋸在前,鼎鑊在後,拚得一死,與小姐締結百年,終身之願足矣。”小姐推託道:“君爲讀書人,妾豈淫奔女。若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效桑間濮上之風,非我二人所爲也。”文荊卿正色道:“我想小姐前有貴恙,得小生便能痊起,如小生明日染了些病症,反又在小姐身上送了殘生。請小姐三思,萬勿固卻。”
你看小姐言雖如此,一霎時春心也動,滿面嬌癡,便無回答。荊卿深深揖道:“果然小姐不嫌卑末,就此星前月下,共設誓盟,以訂後來姻眷,尊意如何?”小姐只是掩口無言。文荊卿見他十有八九垂憐之意,便輕輕攜手下階,同向月明之下,雙雙共結深盟。文荊卿就把個笑臉堆將下來,將小姐挽着香肩,遂要同進房來。那小姐又驚又怯,只得勉強一同進房。文荊卿便去閂了房門。
你看一個媚言媚語,一個半推半就。這文荊卿便與小姐解了繡襦,鬆了玉扣。那小姐只得含着嬌羞,把臉兒背在燈後,憑他鍛練。沒奈何露出冰肌玉腕,兩個摟抱胸膛,似漆投膠,如魚得水,霎時歡愛一場。
這小姐站起身來,便整衣對着荊卿道:“文先生,妾實謂今生已做鴛鴦冢,誰知又做鳳鸞交。既蒙君心不嫌葑菲之微,妾意實欲遂絲蘿之願。只是鳳鎖鸞繮,飛不出幾重華屋;雲橫樹繞,盼不到二六巫山。猶幸今宵得慰相思,便即赴泉臺,亦瞑目矣。妾不能爲贈,聊賦一詩獻上,幸乞見納:
天上有圓月,人間有至情。
圓月或時缺,至情不可更。
君爲萍水客,妾乃閨中英。
相去千餘里,遂結百歲盟。
會合真非偶,恩情果不輕。
堅貞如金玉,永遠若碑銘。
一諾千金重,毋玷妾清名。
洗心事君子,願勿愧梁生。”
文荊卿見詩,微笑道:“小姐是金屋瓊姿,無論閨壺女紅,兼通文墨,真女中傑出。小生不過一臨邛下士,幸垂青盼,不棄鄙愚,肯諧一息之歡,實亦三生之幸。既蒙佳章寵賜,小生敢不奉酬,敬賦數言,萬勿見哂 :
金屋貯嬋娟,富貴鹹瞻仰。
百計每攀援,媒妁不能強。
而我愚蠢材,安得營妄想。
天就美姻緣,月下攜仙掌。
青天作證明,此心並無兩。
不惜千金軀,周身何快爽。
任彼野花紅,敢效王魁莽。
卿賢如孟光,裙布毋怏怏。”
小姐道:“感君贈詩,愛妾多矣。君既以心愛妾,妾敢不以身事君。但是老母提防,侍兒拘繫,兩字相思,一言難盡。”文荊卿道:“當日若非誤入園中,樓前寄詠,怎得今宵燈下交歡,此會實從意外得來,只爲衷懷疊疊,霎時難盡綢繆,倘賜矜憐,早晚投閒過敘。”小姐低頭想了一會,道:“文先生,明日是八月十五,我母與叔叔同往崇祥寺中酬願,至暮始歸,君可到園中麗春樓下相會,待我與你共把前情細講一講。”
文荊卿不勝欣躍,輕輕開了房門,提燈送小姐出來。欲待叮嚀,同行幾步,恐老夫人醒來聽見,只得作別進房,依舊上牀寢睡。你看小姐乘着月光,輕移蓮步,賺進自己房中,只見餘燈未滅,瓊娥深睡未醒,遂悄悄掩上房門,把殘燈吹滅了,竟自安寢不題。
卻說到了十五日,老夫人侵晨起來,梳洗完備。着院子打點了齋供香燭。便請小姐出房,交付了房門匙鑰,乘了轎,與李嶽同往崇祥寺中酬願。
那小姐送得老夫人出門去,已是巳牌時分,遂進房喚着瓊娥,打點午飯喫了,對着他道:“瓊娥,我自病癒起來,從不曾到園中一看。聞得芙蓉軒後,丹桂盛開。想那文先生,今日見老夫人往崇祥寺去,決然也不在家。你可到堂前看守,不可與閒人混進,待我去閒步一會兒來。”瓊娥便一同出房。小姐鎖了房門,把一把匙鑰都交付與他收着,兩下遂分路而行。
這小姐一到園中,只見花木半凋,恰正是一派仲秋光景。有詞爲證:
《如夢令》
衰柳蟬聲哽咽,四壁蛩吟悲切。丹桂發天香,疑似廣寒宮闕。八月,八月,又是中秋佳節。
那小姐到園中各處看了一會,並不見些人影。原來那管園的,也隨老夫人到崇祥寺裏去了。看看走到麗春樓下,只見文荊卿先已站在荼 架邊,引頸凝眸,睜睜盼望。驀然見了小姐走到,勝如天花墜下,連忙堆着笑臉,向前迎迓不及,道:“深承小姐眷意菲人,不爽夜來之約。但是良緣不偶,佳會難逢,須挽臂登樓,早分我一簾風味,半枕雲情,真生平大快事也。”小姐笑道:“君非薄倖郎,妾非爽約女。幸得今日母親、叔叔俱到崇祥寺去,家中寂靜無人。那芙蓉軒後桂花盛開,且到那廂去。妾與君正好慢慢的同向花間細數,閣外閒評,以盡竟日之歡。”文荊卿與小姐同到芙蓉軒後,果見桂花盛開。有詞爲證:
《金菊對芙蓉》
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矯白妖黃。正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十里飄蘭麝 ,瀟灑處,旖旎 非常。自然丰韻,開時不惹,蝶亂蜂狂。把酒獨挹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兌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姮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爲榜眼,白探花郎。
二人向芙蓉軒內盤桓了半晌,方得略盡衷腸。看看日色過午,文荊卿又把甜言媚語說了幾句,小姐卻無推託,遂攜手同到麗春樓上。
那小姐便長嘆一聲,文荊卿笑問道:“小姐,記得當初樓前傳詠,今日樓上交歡,豈非一段奇異姻緣,小姐何發此長嘆邪?”小姐道:“君卻不知妾意。妾自當初樓前傳詠之後,每每牽繫柔腸。每至寢食間,恍然與君對面,如醉如癡,神魂恍惚。偶一日隱几臥去,夢與君同上此樓,歡相笑語,恩愛綢繆 。卻不知爲着甚的,猛然驚醒。不想今日又得與君執手同登此樓,正應了昔日夢中情況,豈不令人撫今追昔,對景關情,寧無一嘆。”文荊卿道:“小姐,正所謂一斟一酌,莫非前定。”說不了,便輕輕將手去與小姐解下褲兒。
那小姐已諳知昨宵滋味,雖是帶着嬌羞,卻也唯唯從命。文荊卿就摟向繡榻上,輕輕扳起腿來,款款放進少許。那小姐禁受不過,便扭着身軀,咬定牙根,止不住淚珠滿腮。
你道他怎麼做出這般模樣?原是個黃花處女,不比那熟罐子。自昨晚弄得忒過度了,這件東西又腫又疼,今日那裏容受得起?只得忍着疼,任他弄了一會。看看進了大半,便忍不住疼痛,把兩隻手緊緊按住花心,道:“文先生,我這條性命,前日是你手裏救活的,今日端然要在你手裏斷送了。”
文荊卿笑道:“小姐既有解憐之心,寧少容人之量。”小姐蹙額道:“文先生,你只知有容人之量,全無惻隱之心。這件事可是勉強承受得的?請饒我性命罷。”這文荊卿興發了,那裏肯放,索性猛狠抽了幾抽。那小姐卻忍痛不過,只得含淚求告道:“文先生,你不能相諒,我今番多應是死。望遲緩我一個時辰兒罷。”文荊卿見他十分難禁,哀求不過,沒奈何勉強抽出了。那小姐便站起身來,繫了繡褲,整了衣服,口中卻咿唔不絕。有詩爲證:
前車已覆傾,後車可垂戒。
圖得眼前歡,償卻相思債。
掩耳欲偷鈴,竊恐人驚怪。
可惜美千金,家聲從此敗。
兩個正在樓上攜雲握雨,以圖終日之歡。不想他叔叔李嶽在崇祥寺已先回家。看見文荊卿書房靜鎖,又見侄女兒房門緊閉,兩個都不見影,只見那瓊娥獨自站在堂前,心中便有幾分疑慮,遂問瓊娥道:“小姐那裏去了?”瓊娥道:“小姐恰纔喫了午飯,到園中去看桂花了。”李嶽道:“那文先生是甚麼時候出門的?”瓊娥道:“也是喫飯去的。”
李嶽想他兩個決然同在園中,做些私情勾當,依舊着瓊娥看守堂前:“倘老夫人就到,待我往園中看一看來。”匆匆走到園中芙蓉軒後,竟不見個侄女兒的影子,轉身又走到麗春樓下,聞得有男女聲音,聽了一會,卻是文荊卿與侄女兒笑語。他便掇起心頭火一盆。不多時,只見他兩個雙雙挽手戲謔 ,同下樓來。
李嶽睜睛豎發,厲聲大怒,喝道:“唗,你兩個幹得好事!”那小姐見是叔叔,嚇得面孔通紅,魂靈都掉在半空裏,連忙掩面跑歸。李嶽就把文荊卿一把扭住劈面打了幾拳,道:“這麗春樓上,又不是賈氏私衙,你兩個在此何干?今日你還是願生願死?”文荊卿道:“只願送官。”李嶽道:“你這樣說,只道我不敢將你送官麼?且與你先去見了老夫人,然後同到府堂上去,當官結煞。”就把他扭到堂前。
那老夫人方纔下轎,見了他們兩個,便上前勸住道:“叔叔,爲甚麼事來?”李嶽怒道:“嫂嫂,你養得好女兒,今日見我們不在家,同這個無籍棍徒,在那麗春樓上,做了一場醜事。恰好天教泄漏,是我劈頭撞見。而今那沒廉恥的丫頭,嫂嫂你自去教訓他罷了。這光棍,待我送到府裏去,問他個大大罪名,方纔得消此恨。”
老夫人聽了,頓足捶胸道:“叔叔,原來他兩個做出這場醜事來,教我的老面皮放在哪裏!”李嶽道:“嫂嫂,莫說你沒了體面,我叔叔專在人頭上說大話的,況且前日一個使婢做了一場話靶,今日又是一個嫡親女侄,越教我做人不成了。”那文荊卿心中自揣有虧,只是低頭含愧,再不敢辯一句兒。李嶽把他扭住,一齊來到府前。
真個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那些街坊上人,聽得李二相公捉姦,掩得哪個的耳目,霎時間一人傳百,百人傳千,城裏城外,紛紛簇擁來看。原來那店主也知道了風聲,欲要到李府去看望,又思想得起前日原是他家指引去的,若沾染到身上來,便洗不乾淨。連忙打發安童,急奔到府前,看他主人分曉。
恰好此時太尊正坐晚堂,李嶽就在府前寫了一張告狀,把他扭到府門外,叫屈連聲。太守着人叫進,便問道:“爲甚麼事的?”李嶽道:“爺爺,首強姦室女的。”就把狀詞呈上。太守展開一看,狀上寫着:
告狀人李嶽,告爲強姦室女事。女侄李若蘭,宦室名姝;赤棍文荊卿,色中餓鬼。東家牆摟其處子,不思有耳隔牆;章臺柳已折他人,謾道無心插柳。麗春樓上,強效鸞皇;孽鏡臺前,叩除梟獍。上告。
太守高谷,原是賜進士出身,大有才幹,決斷如流,況且清正慈祥,寬弘仁恕。將狀詞看了一遍,見是宦家子女,先人體面,心中便有幾分寬宥之意。看這文荊卿又不像個下品庸流,便喚文荊卿上來,問道:“看你堂堂儀表,當知理法,何爲強姦宦門室女,辱玷宗風,當問死罪矣。”文荊卿哀告道:“老爺,李府花園牆高數仞,不是他侄女開門延納,小的豈能飛入?姦情不敢隱昧,乃和姦,實非強姦。況小的也是宦門舊裔,可憐兩傢俱系宦家子女,並未婚娶,今日若打死案下,不如放生。望老爺天恩憐宥。”
高太守道:“強姦重情,當拘李氏執證,才見分明。”便喚公差標臂,把李小姐立刻拘到案前。高太守問道:“你叔子首你姦情,是真是假?”小姐跪在案前,頳顏無語。太守喝了一聲道:“奸事必然有的,但是和姦,實非強姦。”小姐事到其間,卻也顧不得出乖露醜,只得帶着滿面嬌羞,低低把當日麗春樓前相見,兩下傳詩,後又喬作醫人探病的緣故,從頭至尾控訴一番。
高太守道:“你兩個既都是宦門子女,也該謹持理法。”小姐道:“一時之錯不可返,白圭之玷不可磨。望老爺仁慈曲庇,澤及閨幃,雖死不忘恩德。”文荊卿見高太守不甚嚴究,覺有幾分好意,便又叩首道:“老爺,今日若一按法,則爲鼠爲狗;一原情,則爲鳳爲鸞。望老爺高臺明鏡,筆下超生。”這李嶽跪在丹墀下,見高太守只聽他兩人口詞,一問一答,說得不已,只得吞聲,不敢向前爭執。
高太守道:“你兩個既能作詩,文荊卿就把這檐前蛛網懸蝶爲題,李氏就將這堂上竹簾爲題,各人面試一首。”文荊卿遂信口吟雲:
只因賦性太顛狂,遊遍花間覓遍香。
今日誤投羅網內,翻身便作探花郎。
李小姐亦遂吟雲:
綠筠劈破條條節,紅線經開眼眼奇。
只爲愛花成片段,致令直節有參差。
高太守聽了,讚歎不已,見其供稱俱未議婚,便站起身道:“今日若據律法,通姦者各該杖八十,姑念你二人天生一對,才貌兼全,況又俱是宦門子女。古云:君子樂成人之美。當權正好行方便,吾何惜一屈法,不以成人美乎?就令你二人締結姻盟,宜室宜家,是亦一大方便也。”遂援筆判雲:
審得文荊卿青衿才子,李若蘭紅粉嬌娃。詩詠樓前,欲贅相思寸念,病挨閫內,誰憐兒女私心。乘母氏之酬願,遂締約於園亭;適叔子之歸家,得真情於婢口。打散鴛鴦,不過直清理法;配成鸞鳳,無非曲就名門。欲開一面真還假,要正三綱和也強。從此兩偕姻眷後,不須鑽穴與逾牆。
李嶽稟道:“老爺如此龍判,則蕭何律法,不亦虛存?但非禮成婚,使後人何以爲訓?”高太守道:“豈不聞卓茂雲:‘律設大法,理順人情’。況他兩個才貌兼全,正是天生一對。就今日團圓之夜,許令歸家,遂締良姻,恰成一場美事。”李嶽不敢再執,一齊叩謝出來。
畢竟他兩個回家成親之後,那李嶽與荊卿又有甚說?再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文荊卿夜擒紙魍魎 李若蘭滴淚贈驪詞
詩:
最苦書生未遇時,遭人籠落受人欺。
腳根縱硬焉能立,志氣雖存未出奇。
仗劍遠馳千里道,修詞頻囑百年期。
前程暗處還如漆,淚滿胸襟只自知。
你看這李嶽,恰纔首奸的時節,何等勢頭烜赫,如今當官判將出來,只落得滿臉羞慚,湘江難洗,那個曉得得弄巧反成拙。那些各處來看的人,見高太守到不問起姦情,反把他二人判爲夫婦,個個都說是一樁異事,遂編成一個詞兒:
《鷓鴣天》
臨安太守高方便,首奸不把姦情斷。當堂幾句撮空詩,對面兩人供認案。判爲婚,成姻眷,這件奇聞真罕見。悔煞無端二叔公,不做人情反招怨。
這文荊卿當晚就到李府與小姐成親。那老夫人把前事想了一想,卻也便氣得過。
你道這李嶽是個做好漢的人,眼睛鼻孔都會說話,只指望拼着打出門面去,省得外人知道,體面上不好做人,怎知到求榮反辱。思量起來,心下如何忍得這口嘔氣?對着老夫人道:“嫂嫂,他兩個今夜做了夫妻,到也無榮無辱。只是我和你這副嘴臉減了幾分顏色。連那門首扁額上 ‘刺史第’三字都辱沒了。難道我小叔還好在這臨安城中做人搖擺?明早收拾,就到南莊上去,永世也不回來。家中一應人來客往,支持答應,都讓與那個光棍的侄兒女婿就是。”老夫人道:“叔叔說那裏話。他今日就是明媒正娶的女婿,也任不得我家務事情。”
李嶽道:“嫂嫂所言差矣。既拜你做岳母,就是你的女婿,便有半子之分。明日你身邊私蓄的那丟兒,拿將出來,女兒一半,女婿一半。終不然肯分些與我小叔不成?”你看他次早起來,果然便要收拾往南莊去。老夫人留住道:“叔叔,你今日若到了南莊去,莫說是別人,只是那些做工的,也要笑哂。還是在家消停幾日,再去不遲。”李嶽想了一會,道:“嫂嫂說得有理。我就在家住了一年半載,難道他們攆得我起身?”
說不了,只見店主婆帶着安童,挑子一肩行李,兩個同走進來,有詩爲證:
昨是偷香侶,今爲坦腹郎。
行蹤從此定,書劍盡收藏。
安童歇了擔,站在階前。店主婆見了老夫人、李嶽,把身子 了幾 ,道:“老夫人、二相公,老身特來賀喜。”李嶽怒道:“唗,誰要你來賀喜!從今以後,你這老潑賤再走進我家門欄,那兩隻股拐 ,不要思量囫圇 。”安童見他着惱,好似丈二和尚摸頭不着。只道連他罵也有分,顫顫驚驚,把舌頭伸了一伸,縮不進去,道:“新親新眷,怎麼就放出這個下馬威來?”
你看這店主婆,見罵了那幾句,霎時間把一張老面皮,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橫思豎想,又沒甚言語抵對,真個就如張飛穿引線,大眼對小眼一般。那李嶽的意思,原是怪着店主婆的,只要等他支吾兩句,便要揮幾掌過來。那店主婆還也識得時務,卻沒甚說。他只得走出了大門。
店主婆纔敢開口,對着老夫人道:“老夫人,竟教老身也沒甚回答。就是文相公與小姐,昨日做了那件事,雖是外人知道,見當官一判,那個不說好一對郎才女貌。老夫人,你就是踏破鐵鞋,也沒處尋這樣一個好女婿。怎麼二相公到把老身發作起來?”老夫人道:“奶孃,你也怪二相公不得,二相公也怪你不得。只是他兩個做差了些兒。”店主婆道:“老夫人,爲人要存一點良心。當日小姐染了那場篤病,遍請醫人無效,不虧文相公的時節,那小姐的病症,今日還不能夠痊癒哩。”
老夫人道:“奶孃,我也想起這件事,只得把這口氣忍在心頭。明日只要他兩個會得爭氣,便是萬千之幸。不然,那二相公極是會聒絮的,教我這耳朵裏也不得清淨。”店主婆道:“老夫人,他兩個是後生生性,哪裏比得我們老人家,還有幾分見識。早晚凡百事務中,教道他爭些氣兒就是。”
老夫人道:“奶孃,趁二相公不在,你且到他們房裏去坐坐。”店主婆道:“老夫人,文相公還有些行李衣囊之類,今就着他隨身使喚的安童,一併收拾,擔在這裏。”老夫人道:“奶孃,喚那小廝擔上來我看。”店主婆便喚安重擔到堂前歇下。這安童便向老夫人面前殷勤叩首。老夫人站起身,把行李仔細一看,卻是:
幾卷殘書,一方古硯。錦囊中三尺瑤琴,銅鞘裏七星寶劍。一把空壺,尚剩些酒中糟粕;半箱殘簡,還間些醉後詩章。紫氈包,裝幾件精緻衣裳;紅絨毯,裹一牀半新鋪蓋。
老夫人分付道:“你把這些行李,擔到那第三間,原是你官人住的書房裏去。”安童領命,便擔到那第三間廂房裏着落了。店主婆道:“老夫人,這小廝可留他在府中罷。”老夫人搖手道:“奶孃,這還打發他到你店裏權住幾時,待二相公往南莊去了,纔好着他到這裏來。”便又喚安童道:“你且就在這房裏等候一會,待你官人出來見一見,還回到店中,略遲幾日再來。”安童答應一聲,便進房中等候。老夫人與店主婆遂走起身,竟走到小姐房裏,着文荊卿出來,分付安童回店不題。
說這李嶽,自侄女與文荊卿成親之後,心中大是不忿。只要思量在家與他尋非生事,那南莊上每隔十多日纔去料理一次,其餘日子俱在家中住下。那文荊卿卻是個聰明人,見他嘴臉不甚好看,只得逆來順受,分外謙虛,小心恭敬。
真個是光陰荏苒,他兩人從做親來,又早是半年光景。這李嶽包藏禍心,假意和顏悅色,只思量要尋趁他,又沒一條線路。一日,南莊上回來,走到大街路上,見一個人家門首,撐起一個小小布篷,挨挨擠擠,擁了百十餘人。李嶽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個相面先生。只見那粉牆上掛着八個大字道:
眼分玉石術動公卿。
那相士口中念着四句道:
石崇豪富範丹 窮,早發甘羅 晚太公 。
彭祖 壽高顏命短,六人俱在五行中。
原來這四句,卻是那相命先生開口的攔江網,指望聚攏人來,便好送幾張紙帖,思量賺幾分道路,餬口的訣竅。這李嶽把那相士看了兩眼,卻是有些認得,只是一時想他姓名不起,就向那人叢裏低頭想個不了。
那相士正把紙帖兒逐個分過,看看分到李嶽身邊,招頭一看,卻認得是李二相公,便拱手道:“久違了。”李嶽便問道:“足下上姓?”相士笑道:“二相公,小子姓賈名秋,綽號是賈斯文,難道不認得小子了?”李嶽方纔回答道:“恰好是賈先生,得罪,得罪。”
原來這賈秋向年曾相幫李嶽過,只是一件,肚內不諳一書,眼中不識隻字,專好在人前通假文,說大話,裝成設騙的行頭。後來人都曉得了,就取一個混名,叫做賈斯文,便不敬重了。他因此過不得日子,走到江湖上去混了幾年,學得些麻衣相法,依舊回到臨安府中,賺幾文錢兒過活。
這李嶽見他身上襤褸,不似當初打扮,便把他扯到人叢後問道:“賈先生,你怎麼就是這般落寞了?”賈秋道:“二相公,你曉得我們做光棍的,全憑一副巧嘴弄舌,騙碗飯喫。而今都被人識破了,一些也行不通。因此,沒了生意,靠着這幾句麻衣相法,沿街打諢,餬口度日。”李嶽道:“你把門面招牌收拾了,且隨我到酒樓上去,有一件事與你商量。若做得來,就扶持你做些生意。”賈秋歡喜,笑道:“二相公若肯抬舉小子,就是生人膽,活人頭,也去取了來。有甚做不得的事?”便把布蓬收了,欣然就走。
麻衣相法真玄妙,理不精通術不神。
道吉言兇無應驗,論貧定富有誰真。
憑將設騙爲生計,只藉花言惑世人。
自恃柳莊今再世,誰知徹骨一身貧。
那些衆人鬨然走散。兩人走到酒樓上,李嶽便去揀了一個幽雅座兒坐下。那店主人見是李二相公,甚是小心奉承,分付店小二,只揀新鮮餚饌,上品好酒,搬將上去。
那賈秋一頭飲酒,一頭問道:“小子向聞得二相公去年八月間招了一位侄婿,還未恭賀。”李嶽道:“你怎麼知道?”賈秋道:“這是小子耳聞的說話,又道是二相公送奸,高太守官判爲婚的,不知是真是假?”李嶽適才正要與他商量這件事,恰好他先問起,只得就把捉姦官判的前後情由,盡說了一遍。
賈秋道:“二相公日常這等威風,這回把你掃天下之大興了。”李嶽道:“賈先生,正是這般說,被他貼了面花,多少沒趣。如今怎麼弄得個法兒,奈何他一場,方纔消得那點夙恨。”賈秋想了一會,道:“二相公,小子倒有一條拙計,只是做將來,連他性命卻有些干係。”李嶽道:“賈先生,正愁他不得死在這裏。你有甚麼好計?請講一講。”
賈秋道:“二相公,間壁有個趙紙人,專替那些出喪舉殯的人家做那顯道人、開路鬼的。明日將幾錢銀子,去定他做一個紙魍魎,眼睛、手腳都是動得的,要把一件白布衣服,替他披在身上。二相公,你把那文荊卿賺到別國上卿。處,灌得個濫醉,直到更深夜靜,着他獨自先回。待我鑽在紙魑魎肚裏,站在路旁等候,見他來時,着實驚嚇他一場。縱然不能夠活驚得他煞,回到家去病也決要病幾時,你道這個計較如何?”
李嶽道:“賈先生,此計絕妙。且與你飲一個暢快杯。”便把大碗勸賈秋喫了幾碗,方纔起身下樓,算帳會鈔。出了店門,李嶽便把五錢銀子遞與賈秋,去做紙魍魎,教他依法行事。賈秋接了,又向李嶽耳邊鬼諢了幾句,方纔作別,分路而去。
這李嶽回來,見了文荊卿,假迎笑臉道:“賢侄婿,我愚叔公思想,去年沒些要緊,與你結了冤家,如今我見你夫妻二人過得恩愛,甚是難得。到教我仔細思量,展添慚愧。所以每常間,再不好開口相問一句話兒。我想將起來,日子長如路,在這裏雖是招了侄婿與侄女兒的怨恨,俗話說得好,怪人在肚,相叫何妨。況且我與你是骨肉至親,又不比瓜藤搭柳樹的,朝夕相見,那裏記得這許多恨?今有一句話與侄婿講。我叔公一向不曾到南莊去,今日去看一看,那些帳目一發清理不開。因此特地轉來,要賢侄婿明早同去清理一日。不知意下如何?”
你看這文荊卿那裏曉得是計,見這李嶽每常再不交言,如今他這一通好說話,只道果然意迴心轉,所以滿口應承。次早遂與李嶽同到南莊盤桓了半日,那李嶽便着莊上人殺雞爲黍,開着幾甕久窨好酒,殷勤相勸。直喫到紅日沉西,把他灌得大醉,遂打發他回來,意欲落他圈套。
這文荊卿雖有些醉意,心裏卻是明白的,腳步如騰雲一般,回到半路,竟沒一毫酒氣。此時正是二更時分,家家緊閉門戶,處處斷絕人蹤。看看入了城門,到了大街,只見路旁站着一個長人,生得十分怪異:
狀貌猙獰,身軀長莽。眼似銅鈴,動一動,搖頭播耳;舌如閃電,伸一伸,露齒張牙。藍面朱脣,不減那怒吽吽 的地煞 ;長眉巨口,分明是惡狠狠的山魈 。
文荊卿見了,嚇得冷汗淋漓,魂不附體,只得壯着膽,上前厲聲大喝道:“何物妖魔,夜靜更深,敢來攔阻大路,戲侮我文相公!”那長人慢慢的搖搖擺擺走向前來。這文荊卿上前不得,退後不得,且是拼着命,又向他吆喝了一聲。那長人手舞足蹈起來,文荊卿道:“也罷,我文相公一不做,二不休,今日決要與你做個對頭,也替地方上人除害。”盡着力,向那長人腿上踢了幾腳。那長人忍不住疼痛,一交跌倒。這文荊卿正待上前再踢他兩腳,只見肚裏鑽出一個人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賈秋,這長人就是他去做的紙魍魎。你道那紙魍魎會得手舞足蹈的麼?也都是做成的關利子 ,只要驚嚇文荊卿。不想他閃在紙魍魎肚裏,被文荊卿踢了幾腳,熬疼不過,便跌了一交,脫身出來飛走。文荊卿連忙上前,揪住頭髮,打了幾拳,便要扭他到府中去,等到天明,送官究治。
那人跪倒街心,便道:“文相公,這個行徑,都是李二相公着我來的,不幹小人之事,乞饒我性命罷。”文荊卿聽說了這一句,只着他依舊把這個長人拖了去:“且饒你這條狗命。”那人就向街中石板上,磕着幾個頭,拖了長人飛奔走去。文荊卿道:“李嶽的賊,我文玉與你有甚深仇?設這一個毒計來害我。”有詩爲證:
設盡機謀欲害人,誰知膽量賽天神。
登時捉倒假魍魎,招出情詞是至親。
其二:
可嘆書生未遇時,裝聾作啞竟誰知。
縱然設卻千般巧,難出胸中一鑑奇。
文荊卿識破長人,暗忖道:“若不是我有些膽量,險些兒遭他毒計,斷送了殘生。”怒氣衝衝,連忙跑將回來,高聲向小姐把前事細訴一遍,夫妻二人抱頭痛哭。
文荊卿道:“我久居在此,決落他人圈套。明早收拾行李,便返姑蘇。況試期在邇,順便進京。倘得一官半職,須替小姐爭氣。”小姐道:“說那裏話。你倘若明日就去,只道你懼他了,豈不是被人笑哂。還等他回來,當面拜辭。”文荊卿道:“非我忍心拋撇,就要起身,只是把你叔叔得知,他又去弄一個圈套出來,反爲不美。只是明早,着安童收拾行囊,別你母親前去,再無二意。”
小姐含淚道:“官人,你立意要行,我也不敢苦留。只是我和你綢繆日短,一旦平地風波,卻不令人怨恨也。”文荊卿道:“小姐,你卻不知道,我去年初到,曾得梓潼託夢,付我四句詩謎。今日思想起來,恰好都應在我兩人身上了。”小姐道:“那詩謎如何道來?請官人念與我聽。”文卿便念道:
好音送出畫樓前,一段良緣咫尺間。
莫怪風波平地起,佳期準擬蝶穿簾。
小姐驚訝道:“官人,這幾句恰是母親前年患病,舍與那文昌殿裏的籤經。”文荊卿道:“小姐,便是這般說。我次早尋到那文昌殿裏,祈禱一簽,果然上面又是這幾句。”小姐道:“官人,今日雖是應了我們二人,可見‘姻緣’兩字,良非偶矣。”
文荊卿道:“小姐,且與我把隨身衣服拿幾件出來。”小姐道:“官人,我想從此一別,不知何日再得重逢?待我向燈下聊寫驪詞一套,贈與官人,早晚一看,如妾對面一般。”說不了,淚如雨下。這文荊卿背地裏也自哽咽吞聲。那小姐搵着淚,便向燈前展開薛濤箋,挨起松煙墨,蘸着霜毫筆,不假思索,信手寫道:
《四塊玉》
石爲盟,金爲誓,因鳳詠,成鸞配。恁見我意馬奔馳,我見恁心旌搖曳。那花前月下,總是留情地,無奈團圓輕拆離。眼難抬,秋水迷迷。臂難移,玉筍垂垂。步難移,金蓮踽踽。
《大聖樂》
和伊,恩情誰擬?似錦水文禽共隨。無端驟雨陰霾起,一思量,一慘悽。恨啼鵑,因別故叫窗西,將愁人聒絮,幸須垂惜玉憐香意,怕等閒化作望夫石。
《傾懷序》
傷悲最關情,是別離。受寂寞,從今夜,想影暗銀屏,漏咽銅壺,煙冷金猊。向此際誰知?休戀着路旁村酒,牆畔閒花,和那野外山雞。怎教人不臨歧,先自問歸期。
《山桃花》
共執手,難分袂。書和信,當憑寄。低語細叮嚀,莫學薄情的。舊恨新愁,已被千重系。相歡復受相思味,霎時間海角天涯。
《意不盡》
願郎君,功名遂,早歸來與奴爭氣。再莫向可意人兒,共詠題。
文荊卿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止不住眼中流淚,即便封固,收拾在書箱裏面。兩人是夜就寢,說不盡兩字“綢繆”。次早起來,把行囊打點齊備。一壁廂着院子去喚安童來,跟隨前去;一壁廂匆匆上堂,與老夫人拜別。
老夫人問道:“賢婿,你在此半載有餘,未嘗有思鄉之念。今日促裝欲去,不知何意?”文荊卿道:“小婿今日此行,一來爲探叔父,二來試期在邇,順便一赴選場。倘或天從人願,不惟替老夫人生色,實慰小姐終身之望。”老夫人道:“賢婿,今日果然要去,也該接二叔公回來,整酒餞行纔是。”文荊卿道:“小婿昨日在南莊上,已曾拜辭二叔公了。”
老夫人道:“賢婿此去,功名成就,早寄音書,莫使閨中少婦有陌頭之感。”便對小姐道:“我兒,你到我房中,去取那拜匣出來。”小姐含着淚,取來遞與母親。老夫人取出白金五十兩,送作路費,還有一言叮囑:“路上村醪不比家釀,須早晚撇去幾分。”老夫人又把一兩小包,遞與安童道:“這一兩銀子,與你路上買草鞋穿,早晚須要小心伏侍相公前去。”安童叩頭謝了。文荊卿便與老夫人、小姐拜別出門。正是:
欲別心未別,淚染眼中血。
行矣且勿行,說了又還說。
畢竟文荊卿此去,幾時才得回來?那李嶽又有甚麼說話?再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赴臨安捷報探花郎 返姑蘇幸遂高車願
詩:
胸中自信冠羣儒,暫作高陽一酒徒。
平步青雲酬夙願,高車駟馬上天衢。
宮花報喜人爭羨,衣錦還鄉我不迂。
可嘆無珠肉眼漢,龍駒錯認是疲駑。
老夫人和小姐送得文荊卿出門,恰好李嶽南莊回來。他的意思,正來探聽文荊卿的消息。一進門,看見侄女兒翠蛾交蹙,玉箸雙懸,想有些尷尬。便問老夫人道:“嫂嫂,今日侄女兒眉頭不展,面帶憂容,爲着甚麼事來?”老夫人道:“他恰纔送得你侄女婿出門。”李嶽驚問道:“侄女婿出門往那裏去?”老夫人道:“叔叔,你卻不知道。他一來到姑蘇去探望叔子,二來又爲試期將近,順便隨赴選場。他道是昨日在南莊上,先與你拜別了。”
李嶽道:“這個精光棍,我一向要破口罵他幾句。只說我做人太輕薄了些,不如喫着現成的,穿着現成的,裝出公子心性,受用了這半世也罷。看他一竅不通,肚裏滴出的,都是些白水。昨日同我在南莊上,那帳目上幾個筆畫略多些的字,就不認得,也替那讀書的打嘴頭,去赴甚麼選?不是譏誚他說,這樣的都要思量中舉、中進士,我小叔不知做到甚麼品級的官了。”老夫人道:“我看他吟詩作賦,俱是來得。若把他說到這個地步,可不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了。”
李嶽道:“嫂嫂,你又來說得好笑,如今世上人,那個不曉得做兩句打油詩。除是把那幾句打油詩誆騙老婆之外,難道舉人、進士也是這等騙得來的?也罷,今日到乾淨了。我這一個如花似玉的侄女兒,譬如不招得這樣一個女婿,侄女兒譬如不嫁得這樣一個丈夫,待小叔作主,別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做了東牀,也替我面上增些光彩。”有詩爲證:
賦性頑愚親不親,緣何屢屢只生嗔。
怎如李氏三員外,落得施恩做好人。
老夫人道:“叔叔,俗語道得好,一家女子不喫兩家茶。況且他們又是做過親的,一發說不得這句話。”李嶽搖頭道:“嫂嫂,你雖是爲着侄女兒,是這樣說,卻不知那侄女兒又怪你說這句話哩!”小姐正色道:“叔叔,我與你是嫡親瓜葛,緣何倒把這樣的言語來嘲誚我?莫說是你侄女婿今日纔出得門去,就是去了一世,不轉回來,我侄女兒也決無移天之理。”李嶽道:“侄女兒,你既是這樣說,只怕捱過了一個月,那場舊病又要發作了。”小姐卻不回言,轉身竟自進房裏去了。
老夫人見小姐進去,知是李嶽那幾句話兒說得不甚楷當,也覺心中不快。李嶽見嫂嫂臉色又有些不甚好看,便道:“嫂嫂,那侄女婿今日纔去赴選,侄女兒便做出這副嘴臉。若是明日做官回來,我叔叔竟也不要上門了。他便是女孩兒生性,你是個老成人,難道不曉得,我叔叔恰纔那些說話都是藥石之言。”
老夫人道:“叔叔,你一向在南莊,我嫂嫂耳根頭常得清淨。一走回來,沒一日不爲着侄女兒身上,絮絮叨叨,着甚麼要緊。”李嶽道:“嫂嫂,我常時見你正言作色,原來是怪我小叔在家裏的意思。也罷,我今日依舊到南莊去,直待你女婿做官回來,再來相見。倘是明日家中又做出些甚麼不清白的事兒,那時連嫂嫂也要喫我幾句言語。”老夫人聽了這些話,氣得兩隻眼睛突將出來。
這李嶽也不與嫂嫂作別,嘆一口氣,起身出門,竟往南莊上去了。老夫人也只得耐着氣,自進房去不題。
說這文荊卿,自與小姐分別,帶了安童,出了臨安城,但見一路上:
《高陽臺》
煙水千層,雲山萬疊,回首家鄉隔絕。客路迢迢,難盼吳門宮闕。
傷情幾種關心事,嘆連宵夢魂顛越。對西風,斷腸淚灑,不勝悲咽。
一路上登山玩水,弔古留題,慢慢的盤桓遊衍,暮止朝行,將有個把多月,方纔得到姑蘇地界。安童道:“官人,記得這條路,那日同官人往臨安,今日又同官人經這條路上回來,不覺轉眼之間,又是一年光景。”有詩爲證:
昔假臨安道,重經此路途。
山川仍秀麗,草木益榮敷。
無意還鄉國,有心達帝都。
公卿出白屋 ,姓氏起三吳。
文荊卿道:“安童,我想去年自與員外鬥氣,粉壁上題了詩句出門,立志黑貂裘敝,誓不再返故鄉,怎知又到姑蘇。”安童道:“大官人,你只記得粉壁上題詩句,卻不記得店房中拷問桐琴的時節。”文荊卿笑道:“安童,你若想到那個時節去,頓教我官人霎時間淚灑西風了。”
安童道:“官人,今既到了姑蘇,再到家下也不多路,何不去與員外相見一面?”文荊卿道:“我待回家探望一遭。只是那員外見我仍舊模樣,反要被他譏誚。且待今秋後,倘得個僥倖回來,那時再與員外相見,卻也不遲。”說不了,又早夕陽西下,兩人便去投了旅店安宿。
原來這文荊卿與李小姐成親後,酒量竟不比前,着實減了一半。那店小二取了一瓶酒,你看他喫了兩個時辰,還喫不完,這也是他有事關心的緣故。便分付安童先去睡了,他向那燈兒下,取出小姐所贈的驪詞,慢慢的細看了一會,不覺霎時間淚珠拋灑。有詩爲證:
堪嗟平地風波起,鸞鳳驚分兩處悲。
半載恩情膠漆固,百年伉儷唱隨宜。
路旁野豔何心顧,篋內驪詞着意思。
若也題名金榜上,泥金報喜莫遲遲。
這文荊卿看一會,哭一會,捱了一個更次,漸漸殘燈將滅,只得收拾上牀安睡。次早起來,謝了店主,兩人依舊登程。曉行暮息,宿水餐風,行了兩三個月,才進京城。但見:
皇極殿正對一輪紅日,乾清宮緊罩五色祥雲。五鳳樓前威儀整肅,紫金城裏瑞氣氤氳 。三座城池,鎖住無窮王業;九重宮闕,鎮定萬古乾坤。天子聖明,宵衣旰食;臣工賢謹,有國無家。士民樂業,黎庶安生。五湖四海鹹歸順,萬國九州慶太平。
正是槐黃時候,天下豪傑,捱捱濟濟,盡挾生平抱負,競吐胸中錦繡,獻策金門,皆欲奪取天下大魁。文荊卿此時正到,得赴科場,果然首登金榜。及至廷試,又中了探花,方遂平生之願。先着人竟到臨安府李刺史府中報捷。報人稟道:“老爺姓文,怎麼要報到李刺史家去?”文荊卿道:“我老爺因贅在李刺史府中,所以先要打頭報到那裏去。”報人聽得是李刺史的女婿,是個大來頭了,着實要賺他一塊賞賜。星夜飛奔,來到臨安府李刺史府中報捷。
那老夫人、小姐正在想念文荊卿,猶慮不能得中。忽然聽報了探花,一家喜從天降。就把報人留在府中住下,着院子竟到南莊,迎請二相公回來,打發賞賜。
那臨安高太守,聞得文荊卿果然聯捷,中了探花,滿心歡喜,一個門生穩穩拿在手裏。立時備下旗竿扁額,羊酒花紅,親到李府恭賀。
說這李嶽,自與老夫人爭競出門,果然許久竟不回來。聽得文荊卿報了探花,追悔無及,道:“古人云,凡人不可貌相,海水難將斗量。果是不差。我今若是回去,免不得要說幾句勢利話兒,卻不反被嫂嫂、侄女兒暗中冷笑,只說我是趨勢附炎的。但當今之世,到是勢利些的還行得通,且回去看個分曉。”連忙備了許多禮物,趕將回來。只見堂前喧闐鬧吵,都是各鄉宦家來恭賀的。
李嶽一走進門,見了小姐,深深唱喏,趨奉不已,道:“探花夫人,小叔特來賀喜。”小姐笑道:“叔叔說那裏話。向日若非叔叔深謀奇計,你侄女婿焉能得有今日?”老夫人道:“叔叔,如今一來也得門當戶對,替你面上爭了光彩;二來我嫂嫂也省得喫你的言語。”李嶽慚愧無地,道:“嫂嫂,君子不念舊惡。你若重提舊事,教小叔顏面何存?”小姐道:“今日接叔叔回來,要你打發報人,卻不必把是非爭辨了。”
那李嶽巴不得脫身出來,聽小姐說了這句話,勉強笑了一聲,疾忙走出堂前,便與報人相見。遂把文荊卿捷中探花的緣故,仔細詢問一遍。那報人就要起身,老夫人再四款留不允,只得重重酬謝出門。
你看這李嶽,見侄女婿中了探花,把哥哥在日勢炎依舊使將出來。從此出入不拘遠近,就要乘馬坐轎。那些臨安城中的人,見他當日是刺史的兄弟,如今是探花的叔丈,愈加奉承幾分。他便到南莊上,也去豎兩根旗杆起來。正是:一人有福,挈帶滿屋。這不在話下。
那文員外,自他侄兒不別而行,各處遍訪,竟不知些蹤跡。忽見廷試錄上第一甲第三名文玉,字荊卿,姑蘇人。心中便有十分疑惑,暗想道:“天下同名同姓者雖多,哪有這都圖籍貫一些不差的。又有一說,姑蘇城中,只我文家一姓,那裏還有外族?這多應是我酒癡生的侄兒了。
文員外正在將信將疑之際,只見京中下書人到,口稱送文探花家報。忙到堂前,接了來書,一一詢問,果是侄兒中了探花。霎時間疑城始釋,心花頓開,遂把下書人請進客廳,款留茶飯,便拆開書,從頭一看,上寫着:
不肖侄玉,自違慈顏,已經三載。蹤跡不定,溫清之禮既疏;湖海久羈,甘旨之供已缺。雖切孝思,實招物議。不肖莫大,負罪良深。幸得分花官裏,食粟王家。雖祖宗之福庇,實叔父之義方。準擬新秋告假,馳驛還鄉。專人走報,不盡欲言。
叔父大人尊前不肖侄玉頓首百拜
文員外看了書,滿心歡喜道:“謝天謝地,這是我文門有幸了。”連忙進去,取出白銀十兩,送與下書人,辭謝而去。
次日,姑蘇太守得了試錄,恭送旗扁,以表其門,又建探花牌坊。文員外大喜過望,把門楣改得齊齊整整。那些姑蘇城中的,有曉得的,說是文安員外的侄兒中了探花,應得光表門閭。有那不曉得的,說文安員外何曾有這樣一個侄兒,畢竟是扳認的。
到了八月中旬,文探花奉命冊封,便道還鄉。文員外聽說侄兒回來,不勝欣躍,親自出城迎迓。你看那郡中官員,沒一個不來謁見。文探花到了自家門首,只見改換門閭,鼓樂喧闐。有詩爲證:
錦衣今日還鄉故,門第堪容車馬行。
試問當年題壁者,探花即是酒癡生。
一直進到中堂,下了轎,先向叔父面前拜謝幼年撫養之恩。員外回答不及道:“賢侄今爲天衢貴客,愚叔當以禮見纔是,何敢轉加僕僕之勞,豈不折煞我乎!”文探花道:“小侄向年若非叔父大人良言激勵,必沉溺於糟粕中矣。幸得今日金榜聯登,宮花寵賜,雖然得沐皇恩,實叔父大人所賜。”
員外道:“賢侄說哪裏話。愚叔雖是向年有幾句言語,不過要賢侄矢志功名的意思,但恐人生不能立志。今賢侄功名已遂,志願已酬,誠所謂肉眼無珠,好人未易識耳。便沉溺於糟粕中,亦何害生平矣。”文探花笑道:“叔父,若提起前言,令小侄赧顏無地。只是一件,幸得駕高車,返故土,雖然得酬素願,猶未得償叔父大人二十年來撫養深恩,如之奈何?”
文員外道:“賢侄,豈不聞‘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雖是愚叔撫養你成人長大,還念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今賢侄皇都得意之時,正父母泉臺瞑目之日。須早擇良辰,到他墓前祭奠一番,以盡人子之情纔是。”文探花掩淚道:“叔父大人,小侄在襁褓時,一旦椿萱盡喪,可憐生不能事,死不能葬,真大不幸也。今日便以五鼎薦祀,固小侄分內之事。奈何匆匆到家,交接事煩,無頃刻之暇,暫消停幾日,整備牲禮,虔誠祭奠便了。”
文安員外道:“賢侄,愚叔還有一句說話,只是難好啓齒。”文探花道:“我與叔父大人,分雖叔侄,恩猶父子。家庭之間,有話不妨明示。”文安員外道:“所慮一件。古人說得好,男大當婚。又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賢侄如此青年,且喜掛名金榜,洞房花燭不可稍遲,必須早聘名門,以諧伉儷,接其宗枝,豈不美哉。”文探花道:“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初到家中,事物紛壇,但不告而娶,一時難好奉稟。今日重蒙叔父美意,安敢隱瞞。小侄自向年偏見出門,游到臨安假寓,幸遇一段奇緣,已入贅李刺史府中了。”
文員外道:“賢侄,我想李刺史府中小姐,千金貴體,非貴戚豪家不能坦腹,賢侄是異鄉孤客,行李蕭然,既無勢炎動人,又無大禮爲聘,縱賢侄才貌堪誇,實非門當戶對,恐未必然。”
文探花道:“小侄初登黃甲,名列縉紳,叔父面前倘或詐言虛誑,上何以取信於君父,又何以結交於士夫,下何以出治於百姓。所以再三因循者,其中隱情難好與叔父道耳。”文員外道:“賢侄,果然有這樣奇事,我愚叔替你喜之無盡。何不把前後事情,大略講一講,與我愚叔知道。”文探花不敢隱瞞,便把梓潼託夢,與小姐樓前題詠,小姐得病扮醫,李嶽捉姦,太守判婚,賈秋驚恐,前後緣由,備細說了一番。
說不了,文員外便拍手大笑道:“賢侄,正是天賜姻緣,因此六合相湊。世間一飲一酌,莫非前定。既然如此,可修書一封,差人徑往臨安,一路驛遞衙門,討些人夫轎馬,迎娶侄婦到我姑蘇。大家共享榮華富貴,省得人居兩地,彼此相懸,卻不是好?”文探花道:“叔父有所不知,你侄婦是宦門弱質,從來不出閨門。老夫人止生一女,況且十分愛惜,時刻不離膝下,豈肯使他遠涉千里程途。前月已着安童先齎 書去,小侄且待明日祭奠先人事畢,也就要到臨安去了。”文員外道:“愚叔的意思,欲留賢侄在家,或郡中有甚分上,順理的去講幾樁,也不妨事。這樣看起來,又成畫餅了。”
說話之間,恰好安童從臨安轉來,竟到堂前,小小心心,先到員外跟前磕了幾個頭,又向探花面前磕頭。文員外見他戴了大頂京帽,穿了屯絹海清,竟是舍人一般,有些大模大樣,與當初在書房中伏伺的形相不同,到覺有些不認得了,便對探花笑道:“今日若非賢侄中了探花,這安童緣何帶挈得他如此齊整。正所謂:一人有慶,萬人賴之。”
文探花便問道:“安童,可有回書麼?”安童稟道:“只有小夫人一封回書在此。”探花接過手,拆開一看,恰原來是七言絕句二首。
其一:
羅幃寂寞幾經秋,淚雨如傾恨未休。
莫把驪詞丟腦後,東頭不了又西頭。
其二:
自從捷報探花郎,與妾多添半面光。
寄語郎君歸莫晚,誰人不羨貴東牀。
文探花看詩畢,便道:“小姐,小姐,我豈是那等之人。一點誠心,惟天可表。”又問:“老夫人有甚話說?”安童復稟道:“老夫人拜上老爺,途路風霜,保重貴體。只要早早榮歸,就是萬千之喜。”探花道:“我行程在邇,何勞老夫人掛慮。”就分付安童:“速備鼓樂牲禮,準是明日祭奠太老爺、太夫人墳塋。一壁廂買舟早到臨安,毋得違誤。”
安童領命,疾忙打點祭禮,並各項俱已完備。次日,請了叔父,同往先塋祭奠,致敬盡禮。祭畢,便與叔父作別起身。文安員外執意強留不得,只得整備酒席,於十里長亭之外,殷勤餞行。文探花也不忍一旦輕離叔父,但難捨小姐恩愛,慮恐久盼不到,或者再有前番光景,反爲不妙。因此顧不得叔侄深情,所以勉強淚別。
卻說姑蘇隔臨安千有餘裏,計日趲程,不多日就到臨安。那李嶽叔丈,知道探花侄婿回來,便去換了深衣大服,親自遠遠迎接。文探花就與郵亭中相見,一味親情體面,並不提舊事半句。
你看這李嶽體面上雖是這等行,心中自知有愧,不曾唱得一個喏,到說了無數甜言媚語,裝了許多奴顏婢膝。世上小人,欺貧抱富,前倨後恭,非止李嶽一人而已。
文探花雖是一意容忍,也未免要從中點綴,就說道:“小侄婿是飄流蕩子,昔爲偷花賊,今作探花郎,皆賴叔丈深情,所以得有今日。不然,非死填溝壑,即流落江湖也。”李嶽道:“探花大人,豈不聞君子有容人之量,又道大人不作小人之過。若再提起前言,誠令人赧顏無地矣。”有詩爲證:
其一:
深謀密網真奸險,羅織賢良惡匪輕。
誰想今朝重見面,差慚無地可爲情。
其二:
黃堂筆下完婚日,預識荊卿是貴人。
假使謹持三尺法,而今相見也生嗔。
“但是令岳母與尊夫人,俱懸望多時,萬勿遲延。請起駕到府中,待小叔公慢慢的賠一個禮罷。”文探花只得一面含着笑,一面分付從人,即便起身。不多時,就到了李府門首。李嶽先進去報與老夫人、小姐知道。
你看這文探花,這回喜色軒昂,竟不似當初出門的模樣。但不知到府中見了老夫人與小姐,又有甚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飾前非廳前雙膝跪 續後韻頁上兩留題
詩:
何處吹簫紺宇澄,香肩並倚擁華燈。
題來宋玉 多情賦,譜入文鴛心字經。
我輩風流原有種,娘行詩句自關情。
珠圓玉合渾閒事,笑整雲鬟響碧珩 。
這文探花到李府中,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然後再見小姐。老夫人便不是當初相詩,愈加殷勤幾分,遂說道:“恭喜賢婿,今日衣錦榮旋。雖則是你文門之福,實於李氏亦有光輝。”一巡茶罷,小姐出來。文探花與小姐相見,敘了寒溫,遂起身一同進去換了公服。
不多時,那李氏門中許多諸親百眷,各執賀禮,都到堂前拜賀,要請探花相見。文探花從新換了公服,出來堂前,見賀客滿堂,仔細一看,十個裏頭倒有九個不曾會面過的。這也是通俗世情,勢發一齊來,所以都是要來趨奉的意思。文探花與衆親逐個個行禮,無論尊卑長幼,都留坐下待茶,內中有兩個問道:“今日文探花回來,正是二叔公得志之秋,緣何倒不見他?”內中又有幾個曉得前番那樁事的,回答道:“他卻有些沒嘴臉來見探花哩。”
說不了,只見門上人進來,報道:“本府高太爺齎禮來恭賀,已到大門首了。”衆人一齊迴避到耳房裏去。文探花忙不及步行出來,直到大門首,迎接進來。高太守上堂,行了奉賀之禮,依師生坐下。高太守道:“賢契,昔爲偷花客,今作探花郎。可見蝶懸蛛網之作,一大姻緣矣。”
文探花微笑道:“門生若非老師洪開一面,幾爲縲紲中人,何敢仰望今日,這正是老師再造之恩。”高太守道:“我與賢契有通家之雅,欲請尊夫人一見,不識尊意如何?”文探花道:“本欲令寒荊出來拜謝,但恐見了老師,回想前情,含羞無地矣。”高太守道:“當初是千金小姐,如今是誥命夫人,忝在通家,相見何害?”文探花便分付請小姐出堂。
那小姐聽說高太守請見,沒奈何,含着嬌羞出來趨謁。走到堂前,見了高太守,霎時間忍不住兩頰生紅,連忙退到簾後,低低萬福了,轉身就走進去。有詩爲證:
百媚千嬌出繡房,含羞無語見黃堂。
低低萬福稱簾後,兩頰新紅上海棠。
高太守又喫了一巡茶,正待起身,忽聽門首一派鼓樂喧闐。文探花便問:“鼓樂是哪裏來的?”隨從的答應道:“是李二相公來作賀的,聞得太爺在此,以故不敢進來,暫在門外。”高太守問道:“是哪一個李二相公?”文探花回答道:“就是妻叔李嶽,當日與門生做對頭的。”高太守道:“原來就是此人。況且李老先生的令弟,又探花的叔丈,相見何妨,不須迴避。快請進來相見。”
李嶽在外面聽說高太爺請他相見,他便迂闊起來,大搖大擺,走到堂上。見了高太尊,欲行庭參,雙膝跪下,口稱:“李嶽叩見。”高太尊向前一把扶起,道:“兄是太卿令弟,探花叔丈,比別不同,起來只行常禮。”李嶽起來,深深作揖,又與探花作了揖,就在旁邊坐下。
高太守道:“汝本是好好一個叔丈,只因前番不會做了人情。”李嶽道:“當初若不是李嶽激勵探花一場,恐未必有今日這個田地。”高太守大笑道:“你這兩句,雖然近於牽強,無非要探花宥了前愆的話頭。今日我說一個分上,君子有容人之量,賢契萬勿以此事介懷。”李嶽一眼把探花看定。探花見高太守說這句話,只得微笑道:“謹領。”高太守又把閒話說了一會,遂起身作別。
文探花與李嶽直送到大門外,同走進來。剛到堂前,那李嶽不知耳房內有無數親戚在內,一把扯住探花圓領袖子,一個軟膝打將下去,探花隨手扯起。有詩爲證:
其一:
只爲心中抱不平,曾無委曲待書生。
今朝一舉登科日,眼底須防不認情。
其二:
輸情下禮飾前非,不似當初敢作威。
若得探花心轉日,死灰還有復燃機。
李嶽正要說幾句粉飾的話,不想又被衆親戚們在耳房裏出來瞧見。內中有兩個尖嘴的,連忙叫道:“叔公裝這個模樣,如何使得?”李嶽迴轉頭來,見被許多人瞧破,氣得兩隻眼睛突將出來,羞得一副臉皮沒處遮掩,只得勉強與衆人作了幾個揖。本欲抽身便走進去,被這班人扯住了,纏纏綿綿,熱一句,冷一句,春秋了好一會,弄得他十分不快活起來。衆人曉得他性子平常是暴躁的,恐他反了面,不好意思,只得放他進去。
李嶽見了侄女兒,一心只要奉承他喜歡,沒奈何,管不得自家家裏人取笑,就深深唱幾個喏。小姐道:“叔叔,你日常間不肯過禮於人,今日見了侄女兒,緣何做出這個光景?”李嶽迎着笑臉道:“侄女兒,你說來的話好不伶牙俐齒,不枉做了探花夫人。如今世上前倨後恭的人盡多,豈止小叔一個,望小姐看你父親一面。況你父親身上,又無三男四女,止得小姐,餘外只得小叔。一家惟有和你是親人。我爲因性拗,平昔常有冒犯,萬乞寬恕,不要掛懷。少刻侄婿進來,要求好言幫襯。”
正說之間,文探花已送衆親出門,走到面前。李嶽又深深作了幾個揖,說道:“小叔公已具有賀禮在外,雖然菲薄,聊表芹意。若不稟過賢侄婿,不敢着他進來。”文探花道:“小侄婿自來無一些好處到老叔公,何敢當此厚賜。”李嶽見有些好口風,連忙跑出大門外去,叫衆人拿了禮物,送到堂前。打開拜匣,取了禮帖,恭恭敬敬,雙手送上。文探花展開一看,上寫道:
謹具:
金花貳對,綵緞肆端。生鵝貳對,生雞貳對,活肉壹方,活魚肆尾,
荔枝壹盤,龍眼壹盤,胡桃壹盤,膠棗壹盤,山羊貳牽,魯酒貳尊。
奉申
賀敬眷侍教生李嶽頓首拜
文文探花道:“既承老叔公厚情,不好見卻。只領了羊酒,餘皆返璧。”李嶽道:“些須薄禮,都是自己的,並非借辦,望乞全收,方爲見愛。”至再至三,文探花見他懇求不過,又是老夫人攛掇,盡數收下,賞賜來人。就令整酒,這回卻是個家筵,不請外客。上面坐的老夫人,下面李嶽,左邊探花,右邊小姐。有詩爲證:
丈夫自古誰無毒,今日相逢不認真。
只爲李家骨肉少,強教仇敵當親人。
當夜滿門歡聚,暢飲到二更時分,興還未闌。李嶽道:“賢侄婿鞍馬辛苦,請早安息罷。”一齊立起身來,各去安寢。文探花與小姐遂攜手同進繡房,這一個歡愛光景,兩個都是久渴的,說不盡許多詳細。有詩四絕,詩曰:
其一:
恩愛輕分兩度秋,羅衫溼盡淚空流。
今宵重整鴛鴦被,撇卻年來幾許愁。
其二:
燈前訴盡別離愁,只有相思無盡頭。
最是清風明月夜,癡心一片倩誰收。
其三:
花開花落又開花,得意皇都便省家。
不是一番能努力,幾乎落魄滯天涯。
其四:
從來久別賽新婚,握雨攜雲總十分。
莫把工夫都用盡,留些委曲再溫存。
次日起來,叫打轎先去拜高太守。太守就留進後堂,整酒款待。兩人飲到半酣,高太守叫傳梆取那個手卷來,上面共有五六十首詩賦。文探花展開一看,原來當初那一首蝶懸蛛網與詠竹簾的,都載在上邊。
高太守道:“實不瞞賢契說,我只目下要起身回去,囊中卻無一文私蓄,剛剛只有這個手卷,都是這臨安府中衆鄉紳先生與名人妙作,特採集將來,類成一個手卷,也不枉在臨安做官幾年。只是後面還空幾頁,尚慳題詠,敢求賢契再賜妙作二絕,全美其事,永爲光彩。”文探花道:“老師乃是當代名公,碩德重望,聲聞天下,譽入九重。今作大邦賢守,一文不染,萬姓銜恩,非尋常士大夫可及。即先輩鄉紳,尚不敢妄措一言,門生以新進小子,年輕德薄,又無班、馬之才,誠不足爲老師輕重。倘贅片詞,貽人議論。”
高太守道:“賢契青年甲第,名播鄉邦,又翰林雅望,加人一等矣。仰仗休光,幸勿再卻。”文探花道:“重承老師注意,敢有他辭。敬求老師命題。”高太守笑道:“任憑尊裁。”文探花道:“謹領。”站起身來告別。高太守道:“只是簡慢,不敢久留。”就教送過大觥,兩下立飲五六觥,然後送出府門。
說這文探花回來,當夜就與小姐商議,作詩送與高太守。夫婦二人各賦一首,以酬當時作合之恩。文探花遂作詩曰:
珪璋瑚璉器,作郡守一方。
三載仁恩大,千秋俎豆 香。
盜息民安業,年豐谷滿倉。
政成還覆命,不日佐巖廊。
李小姐詩云:
漢有會稽守 ,臨行取一錢。
投之千仞淵,澄清今尚傳。
復見高公祖 ,士民呼青天。
遮道泣留挽,借冠願一年。
文探花便把冊頁展開,將詩二首寫上。但見筆勢縱橫,墨跡淋漓,真有走動龍蛇之妙。次早着人送上高太守,高太守滿心歡喜道:“好一個才子,寫作俱全。我得了這一個門生,也不枉在臨安做一任太守。”隨即打發來人,致謝文探花。
不數日,高太守就來作別。文探花備辦贐儀,整酒餞行,十分齊整。高太守只收贐禮,辭免酒席。又辭臨安各鄉紳,擇日起行。文探花直送出數百里之外,方纔迴轉。好一個高太守,三載黃堂,半文不染,行李蕭然,只有僕從數人相隨而已。臨安士民思慕恩德,脫靴造祠,還欲詣闕保留,送之者如市,有詩爲證:
紅纓白馬嘶方草,一路清風拂去旌。
三載黃堂不愛鈔,萬千士庶誦神明。
高太守去不多日,各衙門奉章特薦,欽取進京。聖上召見便殿,多方慰勞。又問爲治之要,對其詳悉。遂超擢九卿之列,眷注優渥 ,行將付以重任矣。此高太守清廉爲天下第一,所以有此寵任。
且說文探花,送別高太守,回到府中,未及大門,只見安童報道:“老員外即刻便到。”文探花下轎迎接。叔侄同進府中,相敘禮畢,老員外就請老夫人與小姐相見,便起身對探花道:“好一位夫人,又兼賢侄才貌,佳人才子,天生一對,世間少有,真吾門之福也。”
文探花道:“叔父不遠千里而來,有何見諭?”老員外道:“可喜吾侄發此巍科,宗族親戚,無不欣悅。久住臨安,旁人議論。古云,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又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況吾老年亦在風燭,家無正主,望吾侄三思。”文探花道:“侄亦久欲作一歸計,怎奈岳母在堂,只生一女,無人倚傍,難以啓齒,因循至今。”老員外道:“既老夫人膝下無人,請與小姐同到姑蘇,奉養終身,豈不兩盡。”文探花俯首道:“叔父之言是也。叔父在此多住幾時,待侄兒緩緩圖之。”探花便與小姐商議,老夫人面前微說,毫不應允。
李嶽聞知此事,心中大喜,巴不得夫人、小姐同往姑蘇,鉅萬家資,一拳到手。因此在老夫人面前,不作留難,萬意攛掇。老夫人暗想道:“女生外嚮,怎留得在家中?倘我百年之後,二叔又是不仁之人,決不相容。女婿況中探花,安肯下氣於他,兩邊終久結怨。不如與女婿、女兒商議,尋個長便。”因此就與探花、小姐將此情備說。探花道:“岳母之見,甚是有理。且李府家財,應該是二叔公的,誰敢爭執,不如交付與他。岳母、小姐同到我家,共享榮華。情則通,理則順,請岳母萬勿變更。”夫人十分應允。
次日,文探花與老夫人把家產悉付李嶽。老夫人把細軟、金銀、珠寶作小姐嫁資,家產盡與李嶽。標撥已定,李嶽亦不敢妄出片言,唯唯從命。況一介窮人,從此即陶朱倚頓 矣。文探花便着人去僱座船二隻,一隻裝夫人、小姐,一隻裝叔侄二人。不日便到姑蘇,骨肉團圓,閤家歡樂。後人有詩讚雲:
人生在斯世,萬事皆有緣。
縱或遭奸險,人定能勝天。
試觀荊卿氏,才貌稱兩全。
風流多瀟灑,翩翩美少年。
良緣千里外,太守合姻緣。
青春得科甲,狀元相後先。
美妻已如意,美職真神仙。
昔有毒害人,寧不心駭然。
前情都不計,大度能包含。
福人有福器,福祿自綿綿。
鼓掌絕塵
月集
月明似晝,女郎結珮遊仙;月滿如圍,俠客攜樽訪友。大地山河微影,共到清虛;九天風露無聲,坐來碧落。顧霓裳曲奏,羽衣翩翩;乃靈藥悔偷,姮娥夜夜。塵心未斷,佇看霧氣溼瑤臺;俗緣尚牽,且斂霞蹤臨洛浦。月滿杯中,今人不見古時月;杯空月落,今月曾經照古人。看取月光如水,照年年不了搗素流黃;何期月馭如飛,送人人無數鬢絲眉鎖。春復秋兮,爲問我此生此夜;圓還缺也,那管他明月明年。月娥不惜金樽,月夜且終殘帙。是爲鼓掌月集。
閉戶先生題
第三十一回
嫖賭張大話下場頭 仁慈楊員外大舍手
詞:
轉眼繁華舊復新,朱顏白首幾曾真?生平謾作千年調,世上誰爲百歲人。身後事,眼前名,爭強較勝枉紛紜。古今多少英雄客,博得荒郊一土墳。
這一首詞,名爲《鷓鴣天》,卻是喚醒那些奔競世途,爭名逐利的幾句好言語。但看眼前多少宿巧聰明的,反被智巧聰明誤了一世。又有多少癡呆懵懂的,反虧癡呆懵懂好了一生。任從你貪厚祿,戀高官,附勢趨炎,怎得個有終有始?到不如藿笠翁,田舍老,草衣藿食,落得個無辱無榮。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洛陽縣中有一個人,姓張名秀,排行第二,原是金陵人氏。積祖是個有名財主,因十五歲上父母雙亡,就棄了書,不事生業,日逐被那乾地方上無籍棍徒哄誘,不上兩三年,把父親遺下多少金銀珠寶,莊屋田園,嫖賭得乾乾淨淨。那些親族們見他不肯學好,都不偢睬他。可憐一個身子,就如水上浮萍,今日向東,明日向西,竟無一個拘繫。後來設處了些盤纏,來到洛陽過活。你看他衣衫襤褸,囊篋空虛,身同喪家狗,形類落湯雞,那個把他放在眼裏。只是嘴喳喳,誇的都是大口,說的都是大話。因此人就叫他做“張大話”。
時值嚴冬天氣,朔風凜凜,瑞雪紛紛。但見那:
《西江月》
簇簇瑤花飛絮,紛紛玉屑飄空。荒村雞犬寂無蹤,野渡漁人駭凍。
頃刻妝成瓊砌,須臾堆就銀峯。東君爲國報年豐,四海八方鹹頌。
張秀見了這般大雪,盡捱了一日,哪裏走得出門。身上只穿得一件舊布單衣,腳下着一雙草蒲鞋,頭戴一頂舊氈巾。看看坐到傍晚,朔風愈緊,張秀哪裏禁得過,只得嘆了一聲道:“噯,朔風,朔風,你好炎涼也!這時節,那有錢的,紅爐暖閣,美酒羊羔,何等受用,卻不去刮他。你看我張秀這般苦楚,身上無衣,肚中無食,偏生冷颼颼撲面吹來。也罷,你真要與我做對頭,只索沒奈何了。”便抽身走向草中席下,取了幾文錢,提着一隻酒罐,拽上門,一頭走,一頭嘆,正要到村中沽酒。
只見那土地廟中,坐着四五個乞兒,熱烘烘的燙了一罐濁酒,你斟一瓢,我斟一瓢,齊唱着太平歌,打着蓮花落,一個個喫得紅頭赤臉。醉醺醺的。內中有一個乞兒道:“列位哥哥,好笑如今街坊上的人,開口就叫我們做神仙。我想神仙還不如我們這樣快活哩。”又有一個乞兒,卻是認識張秀的,回頭看見了他,厲聲高叫道:“張大話站着,莫要走。你是做過大老官的,也在歌唱行裏走過,決是會得歌,會得唱,走來見教我愚弟兄們一個兒。這熱烘烘的酒,便與你一瓢喫。”
張秀聽了,止不住心頭怒發,就要向前與他廝打。心中又忖道:“我待打他一頓,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怎麼抵當得那四五個?也罷,這是龍潛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只得忍着氣,抽身便走。那一個乞兒道:“衆弟兄,這囚養。來得大模大樣,買乾魚放生,不知些死活。我們是一個前輩老先生,抬舉喚着他,明明好意要與他瓢酒喫,便做作起來。教他不要着忙,少不得明日入我們貴行,學我們貴業,那時把他個辣手段看看!”大家散去不題。
說這張秀,縮着頸,曲着腰,冒着風,熬着冷,走一步打上一個寒噤,來到村中,沽了一罐酒,回到半路,撲的滑倒,把個酒罐打得粉碎,眼睜睜的看着地下,淚如雨滴,叫苦連聲。噫!這荒村野僻之處,莫說跌倒了一個張秀,就是跌倒了十個張秀,畢竟無人看見。
這也是他造化到來,忽遇村中有個楊員外,正在門前看雪,見他跌倒,連忙撇下拄杖,向前一把扶起,仔細看了兩眼,心中便有憐憫之意。又見他身上止穿得一件單衣,愈加惻隱,就攜他到門樓下坐着。問道:“足下姓甚名誰?這樣天氣,雪又大,風又狂,別人着了幾件棉襖,兀自叫冷叫凍,看你身上,剛剛着得這一件單衣,有甚緊要,出來跌這一交?又遇得老朽看見,不然,凍倒在這雪中。卻怎麼好?”
張秀兩淚交流,一頭拭雪,一頭回答道:“不瞞老員外說,小子姓張名秀,原是大家兒女。只因運蹇時乖,身遭狼狽。值此寒冬天氣,凍餒難熬,特到村中沽酒禦寒,不期滑倒雪中。若非老員外搭救,險些斷送殘生矣。”楊員外聽說,呵呵笑道:“足下莫非就是張大話麼?”張秀道:“小子正是。敢問老員外尊姓大名,高壽幾何?”楊員外道:“老朽姓楊名亨,今年虛度七十五歲。”張秀道:“老員外既有這些高壽,曾得幾位賢郎?”楊員外搖頭道:“不要說起。剛剛只有一個小兒,喚名楊琦,今方弱冠,尚未成人。”
說不了,裏面一個後生走將出來,說:“請員外進去喫晚飯。”張秀聽了,假意要走。楊員外一把扯住,道:“這樣天寒地凍,怎生行走?倘到前村又滑倒在那雪中,反爲不美。足下若不棄嫌,何不同進草堂,着家童叢起火來,把身上衣服烘一烘乾,再暖些酒,御一禦寒,就在此草榻了一夜,待明早地上解了凍,再去何妨。”
張秀聽說個暖酒,便不推卻,就隨楊員外同進草堂。楊員外喚那後生取一件青布夾道袍,一件土絲綢綿襖,一雙新半舊鞋襪。又把頭上戴的氈巾除來,與他戴了,自家去換了一頂狐帽。這卻是造化逼人來。張秀竟不推辭,歡歡喜喜,一件件都來換了。
楊員外又分付後生道:“快叫廚下先叢些火,多暖些酒,再備晚飯出來。”原來這後生又是認得張秀的,心中暗想道:“好笑我家老員外忒沒分曉,我們跟隨了他半世,幾曾割捨得撇下一塊舊布頭,一縷粗麻線,還自要打要罵,只說伏伺不周。這一個會說大話、窮骨頭的精光棍,與他非親非故,從頭上至腳下,替他換得齊齊整整,還要暖甚麼酒把他禦寒,不免悄悄去說與大官人知道,弄個法兒,攆他出去。”
卻說楊員外是個仁慈長者,陪他喫了些晚飯,將自家房中鋪蓋着人打點停當,讓他先去睡了。
原來這大官人正是楊琦,乃員外親生兒子。這後生果然去把員外留張秀換衣服的話,一件件說與大官人得知。你看這大官人,終是個財主家兒女,寬洪大量,閉口無言,再不問起一句,慢慢的走到堂前。只見父親獨自靠着圍爐向火,更不見那張秀,也不問起。只借口道:“爹爹,今夜這般寒冷,不知村落裏凍死了多少乞兒?”楊員外道:“我兒,你爹爹恰纔做了一件陰騭事,你可曉得麼?”這大官人是讀書人,聰明伶俐,聽父親說個陰騭,分明曉得說着張秀,佯做不知,笑吟吟的道:“爹爹若積了陰騭,恰是兒孫們有幸了。”楊員外道:“你爹爹適才正到門前看雪,只見一個漢子滑倒在那雪中,我憐他身上單薄,扶他回來,將些舊衣服兒與他替換。若非你爹爹看見,卻不眼前凍死一個,這難道不是陰騭?”大官人道:“爹爹,那漢子姓甚名誰?”
你看楊員外起初時再不說出“張大話”三字,後來被孩子兒盤問,只得笑道:“我仔細問他,叫做什麼張大話。”大官人道:“孩兒也時常聽得人說,城中有個甚麼張大話,敢就是此人?如今卻在哪裏?何不待孩兒去看他一看,不知怎麼樣一個人?生怎麼樣一張大嘴,會得說大話?”楊員外道:“孩兒不要沒正經,這是他的綽號,叫做張大話。我陪他喫了晚飯,打發進房先去睡了。料他這時決然熟睡,莫要去驚動他,明早起來相見罷。”這大官人只得遵依父命,就進去睡了。你看那老人家,有了幾分年紀,喫了幾杯酒,腳踏着火爐,呼呼的竟睡熟在那醉翁椅上。
原來楊員外的臥房,止隔得一層板壁。這張秀睡到三更時分,身上漸漸溫暖,正要起來出恭,只聽得耳邊廂呼呼聲響。他便披上衣裳,輕輕走到門隙裏張了一張,卻是楊員外睡熟在那裏。原來雪影照進房來,四下明亮,就如白晝。回頭一看,只見桌上有一個小小金漆皮拜匣,半開半鎖。他悄悄揭起來一看,裏面卻是一個布包,包着六錠銀子,約有三百兩重。
正是財利動人心,張秀看了,又驚又喜,癡呆了半晌,心中暗想道:“我想一個人若要安貧守分,終不然天上掉下一塊來,畢竟不能夠一個發跡日子。古人道得好,見物不取,失之千里。只是一件,我若拿了這些銀子走去,只難爲他老人家一片留我好心。若放過了,又錯失這場機會。不要管他,還拿了走罷。”你看張秀,一時便伶俐起來,穿上那套衣服,又去尋了一塊舊布頭,將銀子裹着,緊緊拴在腰邊,依舊把那小拜匣,半開半鎖,放在桌上,轉輕的掇去兩扇窗兒,縱身跳出牆門,竟尋小路而走。
此時將近三更光景,看他拴了那些銀子,手酥腳軟,意亂心忙,胸前就如小鹿兒亂撞。走一步,回頭一看,只恐後面有人追來。心中想道:“我張秀一向是個窮骨頭,誰不曉得。換了這些衣服,帶了這些銀子,撞着個熟人,盤問起來,怎麼回答他好?也罷,這叫做將計就計。轉彎有個李瓊瓊,是我向日相處的,且到那裏快活他娘一夜,明日再做理會,有何不可。”一直來到李瓊瓊門首。
原來那娼妓人家,三更時分,人還未散。只見裏面燈燭輝煌,吹簫的吹簫,唱曲的唱曲,猜拳的猜拳,擲色 的擲色。張秀聽了一會,心頭卻癢起來,便熬不過,大呼小叫,依舊使出昔日做大老官的派頭,不管他有客無客,把門盡力亂敲。
那李媽媽不知甚麼人,慌忙提燈出來,問道:“是哪一個,夜半三更,大呼小叫?”張秀道:“我是你女兒的舊相知張二相公,難道聲音都聽不出了?快開門便罷,若遲一會兒,便教你看一個手段!”李媽媽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那說大話的張窮。我們開門面的人家,要的是錢,喜的是鈔。你若有錢有鈔,便是乞丐偷兒,也與他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你若無錢無鈔,總是公子王孫,怎生得入我門?哪裏管甚麼新相知、舊相知?看你這副窮骨頭,上秤也沒有四兩重,身邊鏨口也沒一釐,兀自說着大話,甚麼張二相公、張三相公,休得在此胡纏,快到別家利市去!”
張秀聽說,一霎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也不要他開門,盡着力一腳踢將進去。李媽媽抵當不住,撲的一交,暈倒在地。嚇得那些在裏面喫酒的人,不知甚麼事情。有兩個怕惹禍的,撇了酒杯,先走散了。有兩個好事的,遠遠站着,要看他動靜。
卻說李瓊瓊急忙點着燈,提將出來,看見媽媽暈倒在地,不曉得是張秀,開口便喊叫道:“地方救人!”張秀聽得是李瓊瓊聲音,盡着力,上前也是一腳。這回卻是張秀禍到頭來。可憐一個:
月貌花容紅粉女,化作巫山一片雲。
張秀看見瓊瓊死在地上,自想事勢不好,抽身便要走脫。只見那兩個遠遠站的人,趕近前來,將他一把扯住,道:“快快救醒李媽媽,饒你這條窮命去。不然,和你到官,問你夤夜入人家,卻怎麼說?”兩個扭扭結結,正要來救媽媽,只見李瓊瓊先絕氣在地上。
媽媽醒來,看見瓊瓊已死,止不住放聲大哭。一把扭住張秀,劈面亂撞,道:“我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靠着他根生養命。當初費了百金,只望與我養老送終。你今日把他活活打死,終不然與你干休罷了!且與你到官去,償他命來!”張秀此時正無佈擺,聽他說個百金,便道:“媽媽禁聲,這告到官司,不過問個誤傷人命。況且身上又無傷跡,難道說得是我活活打死的?決不致着我償命。也罷,你莫說是一百兩,我情願賠你二百兩,省得到官又費了一番脣舌,大傢俬和了罷。”
張秀事到其間,也管不得銀子的來頭,急向腰邊摸出四錠,遞與李媽媽。李媽媽接過手,仔細一看,心下驚疑道:“呀,好古怪!這一個窮嘴臉的精光棍,哪裏得這幾錠銀子?”就遞與那兩個人看。有一個認得這銀子是楊員外家的,扯過李媽媽,說:“果然古怪。這銀子,你道是哪一家的?卻是楊員外家放的生錢,上面都鑿着 ‘楊亨’二字,怎麼落在他手裏?決是來得蹊蹺的。”
那張秀適才心忙意亂,雖是拿到手,也不曾看得仔細。李媽媽接過手又看,果然四錠上都有“楊亨”兩字。便道:“如今到難放他,還是怎麼計較?”兩人道:“這個決難放他去。明日露了贓,連你都不好了。且緊緊伴着,莫要等他走了。只說待到天明,同去買些衣裳棺木,殯殮你女兒就是。”媽媽依言,搵着淚,便牢守着張秀。兩人拿了那些銀子先去不提。
原來張秀是驚慌的人,此時魂魄也不知掉在哪裏,怎知他們是一個計策,只得伴着瓊瓊屍首,等到天明。
畢竟不知這事後來如何結果?張秀怎麼釋放?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腐頭巾攔路說人情 醉典史私衙通賄賂
詩:
世態炎涼朝夕非,黃金交結總成虛。
有恩還向恩中報,無義何須義上培。
人情薄似三春雪,世事紛如一局棋。
緬想醉翁亭在否?至今遺得口中碑。
卻說楊員外到了天明,不見張秀起來,哪裏知他先已走去,還只道睡熟未醒。拿了一碗薑湯,殷殷勤勤,推進房門。四下一看,哪裏見個張秀?只見兩扇窗子,丟在地上。心中暗想道:“有這樣事,終不然悄自不別而行去了?”再把皮匣開來,仔細一看,單單止剩得兩本帳簿,銀子都沒有了,便嘆一口氣道:“古人云,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不差。我到好意憐憫他貧苦,與他幾件衣服換了,又留在此歇宿一夜,怎知恩將仇報,反把我三百兩生錢盡皆拿去,將我一片熱腸化爲冰雪。若是呈告官司,揖獲起來,恐那孩兒又埋怨我老人家惹這樣閒氣。”只索含忍不提。
卻說那兩個在李媽媽家拿銀子去的,你道是什麼人?一個叫做方幫,一個叫做李篾。原是終日在那些娼妓人家串進串出趁水錢、喫閒飯的白日鬼。
你看他兩個拿了這幾錠銀子,一路商量計較。李篾道:“哥哥,我和你兩個在娼家走了半世,眼睛裏見過了多少公子王孫,幾曾有這樣一個撒漫使錢的,一口氣拿出二百兩銀子來?這個定是楊員外家弟兄子侄。我們如今也不要管他什麼生錢不生錢,且把這三錠拿來,和你分了。只將一錠竟到縣中,連那李媽兒一齊首告,說他私和人命,現有真贓爲證。那時他們各自要保守身家,自然上鉤,來買囑我們,卻不是一舉兩得,也強如做一場大大的買賣。你道如何?”方幫道:“說得有理,說得有理。兄弟,只把兩錠和你先分,將一錠去首告,再把這一錠出些銀水,留做衙門使用便了。”李篾道:“哥哥言之有理。事不宜遲,快與你到縣前去。”方幫道:“兄弟,還有一件熟商量,這還是你嘴舌停當,到要你去當官出首。”李篾道:“哥哥又來說得沒搭撤,終不然坐在家裏,那銀子肯滾進門來?”方幫道:“我就去,我就去。”
他兩個急忙忙一齊走到縣前。恰是巳牌時分,正值知縣坐堂。李篾在大門外連聲喊叫:“出首私和人命!”你看,霎時間縣門上圍了百十餘人。你也來問一句,我也來問一句。李篾只不回答,只是喊叫。
好笑這方幫,原來平日只好私下出頭,說起見官,便有些害怕。看見李篾不住叫喊,恐怕到官干係自身,就往人隊裏先鑽了回家。
知縣便問皁隸:“看是什麼人喧嚷,快拿進來。”那皁隸走出大門,一把扭了李篾,竟到堂上跪下。李篾道:“爺爺,小的出首私和人命。”知縣道:“人命關天,豈容輕息。且問你凶身是什麼人?苦主是什麼人?”這果然是李篾嘴舌停當,哪裏曉得張秀姓名,又不敢支吾答應,便想到那錠銀子上去,隨口答應道:“爺爺,苦主是李氏,凶身叫做楊一”。知縣道:“私和人命,事關鄭重,有甚作證麼?”李249篾正要說出方幫是個幹證,回頭一看,哪裏曉得他先鑽過了,便向袖中取出那錠銀子,道:“爺爺,這錠銀子是楊一行使的真贓,望爺爺龍目電察。”
原來那知縣是個納貢出身 ,自到任來,不曾行得一件好事,只要剝虐下民。看他接過這錠銀子,就如見血的蒼蠅,兩眼通紅,哪裏坐得穩?走出公位,站在那滴水中間,問道:“你這首人,叫做甚麼名字?快說上來。”李篾便改口道:“小的叫做李元。”那知縣喚過公差,把硃筆標在臂上:“速押首人李元,立刻拘拿私和人命犯楊一、犯婦李氏赴審毋違!”
李篾同了公差,先去扣方幫門。他妻子回說:“適才走得回來,偶患頭疼,還睡倒在牀上哩。”李篾本要回他幾句,見公差在旁,便不開口,竟到李媽媽家。只見那李媽淚紛紛的看着地,張秀眼巴巴的望着天,忽見他兩個走到,心中打上一個趷蹬。連那李媽媽,丈二的和尚摸頭不着,也不知什麼勢頭,便扯過李篾,問道:“銀子的根腳訪着了麼?”李蔑大叫道:“你們私和人命,贓銀都在當官,這潑賤還不知死活!且看他臂上是甚麼東西?”張秀看了,驚得魂不附體,目定口呆,止不住濠淘大哭。
那公差不由分說,竟把張秀,李媽兩個,扭了便走,一齊扭到縣前。紛紛來看的人,不計其數。有說是捉姦的,有說是送忤逆 的。那張秀兩件衣服,都被大門上的人剝得精光,只穿得一箇舊白布衫,把兩錠銀子緊緊的拴在褲腰裏。曲着身,熬着冷,仍舊是昨日的窮模樣。
恰好知縣此時還未退堂,公差把他三人一齊帶下。知縣看見張秀,心中十分疑慮,便問李篾道:“這就是兇犯麼?”李篾滿口答應道:“爺爺,他正是凶身。”知縣又把張秀看了兩眼,暗想道:“這樣一個窮人,怎得有那一錠銀子?”便喚道:“叫那楊一上來審問。”張秀答應不來,道:“爺爺,小的叫做張秀,並不叫做楊一。”
知縣聽說,一發疑惑起來,便對公差罵道:“這奴才好大膽,一件人命重情,老爺水也不曾沾着一口,你就得了他許多贓,賣放了正犯,把這一個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來當官搪塞!”喝聲:“打!”倒把公差打了四十,叫把這張秀快趕出去。張秀聽說聲“趕”,磕個頭,就往縣門外一跑,不知去向。知縣道:“速拿正犯來便罷,不然,每人各打四十!”
這公差也是悔氣,一步一拐,走出大門,和李篾商量道:“怎麼好?如今哪裏去尋個正犯還他?”李篾道:“只是難爲了你。我今有個計策在此,適才那錠銀子上鑿着楊亨姓名,我們再同進去,當官稟一稟,拘那楊亨來頂缸,卻不是好。”公差道:“說得有理。火燒眉光,且救眼下。”
二人商量停當,同了李媽媽,徑到縣堂上,知縣道:“正犯在哪裏?”李篾道:“爺爺,那張秀原是楊一家僱傭的,爺爺要拿正犯,只求再出鈞牌,去拘他家長楊亨身上着落,就有楊一。”知縣聽說個“楊亨”,便想得起他是縣中一個有名鉅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就要思量起發他一塊兒。便喚原差過來,標臂“速拘楊亨聽審”六字,一壁廂又委典史官相驗屍首報傷。
卻說那原差同李篾,竟到楊員外家。只見那楊員外,正在憂鬱之際,見他兩人走到,回嗔作喜,道:“二位何來?”公差道:“本縣老爺,特着相請老員外。這臂上硃筆標的就是大名。”你看那老人家,終久慣練世務,目不變睛,臉不改色,從從容容的問道:“二位見教,老朽一時不明,有話還請進草堂細講一講。”便叫家童,快治酒飯相待。公差便與李篾,同進草堂坐下。
酒至數巡,楊員外袖中取出五兩一錠雪花銀子,送與公差。公差看了,假意推卻道:“這個怎麼好收?”楊員外道:“二位若不嫌少,權請收下。老朽還有一言奉瀆。”公差只得收了。楊員外道:“二位大哥,老朽祖居在此二百餘年,屢遺德行,極是個良善人家。止有一個孩兒,年不滿二十歲,日夜不出門庭,苦攻書史,從來不肯占人半分便宜,做一件非爲的事。不知縣主老爺今日拘我老朽,有甚公幹?”那衙門裏人,走到人家,不論貧富,先有一個入門訣竅,驚嚇一番,才起發得錢鈔出來。這公差見楊員外先送出銀子,然後講話,曉得他是在行的,便對他實說道:“老員外,自古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宅上有個後生叫做楊一,又名張秀,不知是老員外家中甚麼人?昨夜三更時分,走到村中李媽媽家去嫖。那李媽媽因女兒有客,不留他,便一時怒發,打進大門,把他女兒立時兩腳踢死。李媽媽連夜要到官司討命,他見事勢不好,就向身邊取出五十兩一錠銀子,要與李媽媽私和。這一位李元,在一旁看見,拿住贓銀,當官出首。適承縣主大爺鈞命,只要老員外去討個正犯下落。”
那楊員外起初聽說個“張秀”,就有十分疑惑,後來又見說個五十兩一錠銀子,曉得決然是他,便推託道:“老朽家中,並沒有個什麼楊一和什麼張秀,怎麼好教老朽當官承認?”公差道:“本縣大爺只因那錠贓銀上鑿着大名,故此要拘老員外去。”楊員外道:“這一件事,雖然不致着我償命,卻也要費些脣舌。便問公差大哥,這事如何分解?”公差笑道:“老員外,你這樣財主人家,莫說是干連人命,便活活打死了一個人在這裏,也不用着忙。依我愚見,這時候四爺已去相驗過了,你明早央幾個秀才,拿了手本,先去當堂見他一見。你曉得我們老爺,一味朦朧,又是不肯做清官的,再將百十兩銀子,託一個心腹衙役,着肉一揌,強如去討人情。不是一件天大事情,脫得乾乾淨淨?”楊員外勉強笑道:“大哥見教有理。”分付家童,再暖酒來。二人就走起身,作別先去。
那楊員外事到燃眉,出於無奈,只得喚出孩兒,把前事細說一遍,商量明早要尋幾個秀才出官。孩兒道:“爹爹,你是老年人,且放開心緒。村中有幾個秀才,都是先生日常間相處的好朋友。只要今晚着人先去送下請帖,明早一齊來了。”楊員外當晚便着人先去接下。
卻說那些秀才,個個都是酸丁。原在各處鄉村,訓蒙餬口的,因到冬盡,都歇館在家過年。聽說楊員外家要接去出官,個個應承。次日,未到天明,老成的,後生的,欣欣然來了二三十。有頭巾的沒了藍衫,有藍衫的沒了皁靴。楊員外見了,也不嫌多。就齊整先治酒餚款待,各送轎金五錢,再把事情細說一遍:“事妥回來,每位再謝白金二兩,白米三石。”衆人聽說,欣然齊到縣前,都會集在公館裏。那公館原是縣官見賓客的所在。只聽得亂紛紛,有說去寫手本的,也有說只用口稟的。那管門皁隸看見,把他衆人一齊推出。
恰好知縣遠遠拜客回來,你看那些秀才,急急忙忙,跑的跑,提的提,一齊簇擁上前,圍住轎子,把手本亂遞。知縣問道:“這些生員,爲着甚事?”衆人道:“生員們是爲保良民楊亨的。”知縣聽得說保楊亨,思量自己一釐尚未到手,難道就肯幹休罷了?便着惱起來,把手本劈面丟去,厲聲怒罵道:“你這些無恥生員!朝廷與你這頂頭巾,教你們去習個進路,難道是與你們攬公事,換酒肉喫的?況且如今宗師歲考在邇,還不思量去早早着緊攻書。終日纏官擾民,今日是手本,明日是呈子,興訟也是你們,息訟也是你們。莫說我做官的竟沒個主張,就是孔仲尼 的體面,也不替他存些!”喝聲:“快快趕去!”
你看那些小膽的,恐怕干係前程,遠遠先退去了。有幾個老年的。拼着這頂頭巾,一心只是想着楊員外的二兩銀子、三石白米,緊緊扯住着知縣的員領,只叫:“求老父母開恩!”知縣被他纏擾不過,止得勉強應承,收下手本 ,方纔散去。
那知縣回到堂上,只見典史親自上堂送遞屍單,看了知縣氣沖沖的,便問道:“堂尊原何着惱?”知縣就把楊亨央生員扳轎子的事,細說一遍。典史搖頭道:“說起那些生員,真個憊賴。莫說是堂尊,就是典史衙內,日日被他吵吵鬧鬧,纏擾不過。這是楊亨那刁民的詭計。終不然大大一樁人命,可是央得這幾個小小生員,講得人情,也必先來盡堂尊一個禮纔是!”那知縣聽見典史說來正合心竅,便道:“那楊亨雖是個財主,就有許多大,難道不服本縣拘喚的?也罷,我敢勞你去親提他來。”那典史聽說委他親提,辭了知縣,帶領從人便走。
卻說那些秀才,回見楊員外,你也誇逞,我也誇逞,各自要表殷勤。楊員外道:“多承列位盛情,得與老朽鳴此冤抑。事畢,另當重酬。”分付快備午飯,先暖些酒出來,御一禦寒。家童連忙整治。
楊員外正在堂前陪那些秀才飲酒,只聽得門外遠遠喝道聲來,鬧嚷嚷的說:“休放走了楊亨!”正開門,那典史便下了馬,搖搖擺擺,竟到堂前坐下。這楊員外此時覺也心慌。內中有兩個在行的秀才,分付跟隨從人,俱出去伺候。掩上大門,獨留典史。便與楊員外計議,齊齊整整重治酒餚。不想這典史又是個好酒的,聽說個“酒”字,竟把親提楊亨一件公事撇在東洋大海。與那些生員,逐個個見了禮,上下分席而坐。楊員外分付開了陳年香雪酒。你看:
衆生員一個個齊來勸飲,這典史逐杯杯到口便吞。斟一盞,飲一盞,那等得催花擊鼓;你一巡,我一巡,說什麼甕盡杯乾。頃刻間醉魔來搖頭咬齒,霎時節酒興至意亂心迷。也不管烏紗斜戴,也不管角帶橫拖。雖不是狠判官執筆行頭,恰便是怒鍾馗脫靴模樣。
你看那些生員,落得官路當人情,你一杯,我一杯,霎時間把一個清清白白的典史,灌得糊糊塗塗。楊員外又去取了兩個元寶送上,這典史接在手,把眼睛睜了一睜,認得是兩個元寶,便笑吟吟對衆生員道:“這個,學生怎麼好受?待學生還轉送到堂尊那裏去罷。”衆生員曉得是替知縣開門路的說話,便又扯過楊員外計議,取出二百兩來,送與典史,道:“這二百兩,煩老父母轉送上堂尊,把舍親事體周支一週支。”
典史欣欣然把自家兩個元寶先藏在右手袖裏,再把送堂尊二百兩,收在左手袖裏,作別上馬,竟回衙內。放了那一百兩頭,便將那二百兩送與知縣。心中思忖道:“青天白日,送將進去,豈不昭彰耳目?且等到黃昏,悄悄送進私衙裏去罷。”他就除了官帶,呼呼的直睡到更盡方醒。
那知縣正在衙裏思想:“典史去了一日,不見回報。”只見那典史,還是醉醺醺的,拿了四個元寶,輕輕走到私衙門首,把梆亂敲了幾下,直宿的連忙走來,看見是四爺,便傳進私衙。知縣道:“悄悄的,快請進來相見!”這典史扶牆摸壁,那裏站得穩,兩隻腳就是寫“之”字的一般。見了知縣,送上元寶,只管作揖。把“楊亨”兩字,口中唸了又念,咿咿唔唔,再也不知講些什麼。知縣曉得這銀子是楊亨的來頭,恐怕泄漏風聲,便向袖中一縮,竟不問起一句,便着家童扶回衙去。
知縣次日侵晨出堂,喚那拘楊亨的原差過來比較。原來這公差也是受過楊員外厚賄的,只得朦朧回答道:“只求老爺轉限。”知縣道:“快喚首人李元和李氏來!”二人慌忙跪下。知縣對李篾罵道:“那楊亨原是本縣一個良民,怎麼反把人命去扳陷他?你出首私和,拿了兩三日,凶身卻在哪裏?難道官府與你戲耍的?良民把你扳害的?”喝叫:“打!”李篾知他有了錢路,渾身有口,也難分解,只得熬了四十。知縣道:“把那一錠出首的贓銀,貯庫入官,快出去買下衣衾棺木,收殮他女兒屍首。仍斷銀十兩與苦主李氏燒埋。”大家一齊逐出。
噫,這正是弱莫與強爭,貧莫與富鬥。這回也是李媽媽悔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可惜一旦死於非命,反把一件天大人命事情,弄得冰消瓦解。李篾回去就把和方幫分的那一錠銀子兌了十兩,與了李媽媽。不想那方幫是個呆裏藏乖的人,打聽得消息不好,又恐李篾懷恨,當官實說出來,竟拿了那些銀子,先自挈家而走。
畢竟不知那張秀自趕出了縣門。奔投何處?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喬小官大鬧教坊司 俏姐兒夜走卑田院
詩:
煙花寨是陷人場,多少英雄誤墜亡。
紅粉計施因戀鈔,黑貂裘敝轉還鄉。
雲雨未諧先作祟,機關不密後爲殃。
縱使綢繆難割斷,到頭畢竟兩參商。
卻說張秀自那日趕出縣門,脫了這場大禍,盡着身邊還有百兩銀子,竟去買了幾件精緻衣服,也不管李媽兒事情怎生結果,乘着一隻便船,星夜回到金陵。但見一路風景,更比舊時大不相似,偶然傷感,口占一律雲。
關河搖落嘆飄蓬,萍水誰知今再逢。
烏江不是無船渡,蒼天何苦困英雄。
張秀吟未了,只聽得船後有人叫道:“張大哥,你一向在那裏經營,如今才得回來。”張秀回頭仔細看時,只見那人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不長不矮,整整齊齊,一臉絡腮鬍,一口金陵話。便問道:“哥哥高姓大名?小弟許久不會,頓忘懷了。”那人笑道:“張大哥,你怎的就不認得我了?我姓陳名通,六七年前,曾與老哥在教坊司裏賭錢頑耍,可還想得起麼?”張秀想了一會,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陳通哥哥。”
你道這張秀適才如何不認得?這陳通兩三年內生了一臉髭髯,因此他一霎時便想不起。陳通見張秀身上衣服兒穿得齊整,只道還是向年一般撒漫,便走近前來坐下,問道:“張大哥,許久拋撇,便是書信也該捎一封來與我弟兄們。”張秀道:“哥哥,那路途迢遠,縱有便鴻,也難捎書信。”陳通笑道:“這也錯怪你了。張大哥,聞你這幾年在外,着實賺錢,那把刀兒還想着麼?”張秀道順口回答道:“小弟托賴哥哥洪福,這幾年雖不致落魄他鄉,就是賺得些少銀子,不夠日逐盤纏費用,哪有餘錢幹這歹事。只是今日束手空歸故土,怎生重見江東父老?可不令人羞澀也!”陳通道:“張大哥,休得取笑。”
說不了,早到金陵渡口。二人登了岸,攜手而行。陳通便邀張秀到酒肆裏去洗塵。只見那酒樓上有四五個座兒,盡是坐滿的人。正待下樓,原來座中有兩個是認得張秀的,上前一把扯住道:“張大哥,一向在哪裏經營?把我弟兄們都拋撇了。”你一杯,我一盞,就似車水一般。張秀道:“小弟偶與陳大哥同舟相遇,蒙他厚情,要與小弟洗塵。不期到此,又得與衆兄長們相會。真是萍水重逢,三生有幸。”
衆人問道:“張大哥,行囊還在哪裏?”張秀便道:“小弟因隻身行路不便,並不帶一些行李。”衆人又道:“張大哥敢是還未尋寓所麼?”張秀道:“端的未有。”衆人聽說未有寓所,有的道:“就在我家住罷。”又有的道:“在我家去。”陳通道:“你們俱沒有嫂子,早晚茶飯不便,只是到我家去,還好住個長久。”
你道他衆人緣何如此奉承?都是向年將他做過酒頭的,見他回來,只道還是當年行徑,因此你也要留,我也要留。張秀只是推辭,那裏肯去,自尋了一個客寓住下。
你看那三兩日內,來往探望的舊朋友,足有上百。今日是你接風,明日是我洗塵。張秀卻不過意,一日與陳通道:“哥哥,小弟幾年不到勾欄裏去,不知如今還有好妓女麼?”陳通道:“張大哥,你還不知道,近來世情顛倒,人都好了小官,勾欄裏幾個絕色名妓,見沒有生意,盡搬到別處去賺錢過活。還有幾個沒名的,情願搬到教坊司去,習樂當官。”
不想這張秀也是南北兼通的,又問道:“陳大哥,勾欄裏既沒有了好妓女,哪裏有好小官麼?”陳通滿口應承道:“有,有。舊院前有一個小官,喚做沈七,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頭髮披肩,果然生得十分聰俊。更兼圍棋雙陸,擲色呼盧,件件精通。張大哥若是喜他,明日小弟就去尋他到寓所來耍一耍。”張秀見說得標緻,一時等不得起來,道:“陳大哥,此去舊院前也不多路,何不就同小弟去訪他一訪?”陳通道:“使得,使得。”兩個欣然便走,竟來到舊院前。
此時正值新正時節,只見那裏共有四五個小廝。也有披髮的,也有擄頭的,一個個衣服兒着得精精緻致,頭髻兒梳得溜溜光光,都在那裏鬥紙牌兒耍子。走過幾家,只見小小兩扇避覷,掛着一條竹簾。陳通把門知扣兩下,忽見裏面走出一個伴當來。張秀仔細看時,只見他:
眼大眉粗身矮小,發裏真珠無價寶。
頭戴一枝九節蘭,身穿一件棉花襖。
川絹裙,着地掃,未到人前先笑倒。
年紀足有三十餘,指望賺錢還做 。
張秀見了,喫驚道:“哥哥,這難道就是沈七麼?”陳通笑道:“張大哥,莫要着忙。這是他家的伴當,沈七還未出來哩。”張秀笑道:“我也說,終不然這樣一個小廝,都要思量賺錢?”
說不了,那沈七在簾內走將出來,便與陳通唱喏道:“哥哥,今歲還未曾來賀節哩。”陳通道:“彼此,彼此。”回見張秀,便問道:“此位何人?自不曾相會過的。”陳通道:“這一位是我莫逆之交,姓張名秀,一向在外作客方回。因慕賢弟丰姿,特地同來相訪。”沈七便與張秀唱了喏,同進堂前坐下。張秀仔細偷覷,果然那沈七生得十分標緻。只見他:
臉似桃花眉似柳,天生一點櫻桃口。
未語嬌羞兩頰紅,小巧身材嫩如藕。
賽潘安,輸延壽,國色天姿世罕有。
雖然不是女佳人,也向風月場中走。
張秀看了,暗自喝采道:“果然話不虛傳。”只見那伴當捧着三杯茶來。沈七先將一杯遞與張秀,便丟了一個眼色。張秀接在手,也把眼兒睃了一睃。陳通在旁,見他兩個眉來眼去,只要張秀心內喜歡,開口便道:“我們往那裏嬉一嬉去?”沈七道:“哥哥,今日是正月十三,上元佳節,新院前董尚書府中,大開官宴,張掛花燈,承應的樂工,都是教坊司裏有名絕色的官妓,何不到那裏去走走?”
你看張秀聽說個官妓,盡着身邊還有幾十兩銀子,拴不住心猿意馬,跳起身,拽了陳通,就要去看。那沈七雖然年幼,做小官的人,點頭知尾,眼睛就如一塊試金石頭,不知磨過了多少好漢,好歹霎時便識,他見張秀要走,曉得他是不肯在男色上用濫錢的,便改口對陳通道:“哥哥,趁早同這一位張兄先去,小弟還有些小事,隨後便來相陪。”陳通見他有心推託,一把扯了同走。
三人來到董府門前,正值上燈時候。只見大門上掛着一盞走馬燈,挨挨擠擠,圍有上千餘人。三人捱上前去,仔細觀看。那燈果然製得奇巧,四邊俱是蔥草做成人物,扮了二十八件戲文故事。只見那:
董卓儀亭窺呂布,崑崙月下竊紅綃。時遷夜盜鎖子甲,關公挑起絳紅袍。女改男妝紅拂女,報喜宮花入破窯。林沖夜上梁山泊,興宗大257造洛陽橋。伍子胥陰拿伯嚭,李存孝力戰黃巢。三叔公收留季子,富童兒搬諜韋皋。黑旋風下山取母,武三思進驛逢妖。韓王孫淮河把釣,姜太公渭水神交。李豬兒黃昏行刺,孫猴子大鬧靈霄。清風亭趕不上的薛榮嘆氣,烏江渡敵不過的項羽悲嚎。會跌打的蔡扢搭飛拳飛腳,使猛力的張翼德掄棒掄刀。試看那瘋和尚做得活像,瞎倉官差不分毫。景陽崗武都頭單拳打虎,靈隱寺秦丞相拼命奔逃。更有那小兒童戴鬼臉,跳一個月明和尚度柳翠,敲鑼敲鼓鬧元宵。
衆人看了,稱賞不已。三人走進二門,只見那公堂上遍掛花燈。有幾位官長,正在那裏遜坐。沈七道:“我們看看官妓去。”三人便向人隊裏挨身進去。果然有三五個官妓,在那裏彈絲的彈絲,品竹的品竹,吹打送坐。衆官長坐齊,那管教坊司的官兒,領了衆官妓過來磕頭。
原來那內中有一個妓女,叫做王二,卻是陳通的舊相處。向在勾欄裏住,因沒了生意,就搬在教坊司承應過日起來。回身看見陳通,便招手道:“陳哥哥,這裏來坐坐去。”陳通認得是王二,便喚了張秀、沈七同走。這沈七一向原在王二家走動,因有些口過,兩人見面便有些不和。王二看見沈七,悄悄把陳通拽到人後去,對他說道:“陳哥哥,你一向怎的再不肯來望我一次?”陳通道:“時常要來望你,你曉得我是撇不下工夫的,再沒一個空閒日子。”
王二又問道:“這一位是何人?”陳通道:“他姓張名秀,是個大撒漫的財主。”王二聽說是財主,便起心道:“哥哥,你明日何不同他到我家來耍耍。”陳通滿口應承道:“使得,使得。”王二道:“只是一件,千萬莫要帶沈七同來,便是個知趣着人的哥哥。”說不了,只見管教坊司官兒又在那裏唱名。王二隻得撇了陳通,便去答應。
原來王二與陳通背地裏說的話,一句句都被沈七在後聽見。沈七隻牢記心頭,卻不出口。看了半晌,燈闌人散,三人竟轉回來。陳通和張秀要送沈七歸家,沈七隻是推卻,各自分路不題。
卻說陳通次日侵晨,走到張秀寓所。張秀尚未梳洗,正在那裏鑿銀使用。陳通走來,看見桌上是一包銀子,心癢難搔,恨不得搶將到手,便假意道:“張大哥,昨日董尚書府中承應的官妓王二,他識得你是個撒漫姐夫。今日侵早,特着長官來對小弟說,要接你去耍一耍。”張秀聽說,便去梳洗打扮得齊齊整整,正要出門,對陳通道:“哥哥,何不尋了沈七同去?”陳通道:“張大哥,你就講不在行的話,那妓者人家,最惱的是帶着小官進門。只是我和你去罷。”
張秀見他說得有理,便不回言,攜了手,一直來到教坊司裏。陳通站了一會,看了半晌,不知是那一家。忽有一個後生在那裏看踢氣球。陳通向前道個問訊。那後生道:“這靠粉牆第三家。門首掛着一條斑竹簾兒的,就是王二姐家裏。”
陳通別了後生,同張秀竟走到粉牆邊,果見一條斑竹簾兒。輕輕推門進去,只見那王二坐在簾內喫瓜子消閒。見他二人走到,滿心歡喜,便站起身,迎着笑道:“貴人踏賤地,快拿兩杯茶來。”陳通笑道:“燒茶不如暖酒快。”王二道:“還是先看茶後沽酒。”說不了,長官託着一個雕漆八角桶盤,送兩杯茶來。你道三個人如何止得兩杯茶?這原來是娼家的忌諱。孤老到時,婊子再不肯陪茶的。
張秀執了一杯,喜孜孜向前問王二道:“二姐,新年來曾得過利市麼?”你看王二是個久慣妓家,開口便知來意,低低答應道:“不瞞哥哥說,如今世道艱難,哪得個舍手姐夫,來發利市?”張秀便向袖中取出銀包,只揀大的撮了一塊,約有二三兩重,遞與王二。王二將手接了。陳通在旁見了,笑道:“二姐,你的利市是這一塊銀子,我的利市,只是幾杯酒罷。”王二道:“這個自然有的。”便分付快些暖酒,就請二人到房裏坐。張秀進房一看,甚是鋪設得齊整。但見那:
香几上擺一座宣銅寶鼎,文具裏列幾方漢玉圖書。時大彬小磁壺,粗砂細做;王羲之蘭亭帖,帶草連真。白紙壁掛一幅美人圖畫,紅羅帳系一雙線結牙鉤。漆盒中放一串金剛子,百零八粒,錦囊內貯一張七絃琴,玉軫金徽。消閒的有兩副圍棋雙陸,遣悶的是一爐唵叭龍涎。正是一點紅塵飛不到,勝似蓬萊小洞天。多少五陵裘馬客,進時容易退進難。
張秀仔細看玩,稱揚不已。只見那長官捧着一個小小攢盒,走進房來,陳通灑開一張金漆桌兒,替他擺下三副杯箸。張秀坐在左首,陳道坐在右首,王二坐了下席。酒換了三四壺,陳通道:“二姐,你曉得我平日是喫不得寡酒的。”王二見說個“寡酒”,只道是餚巽不夠,連忙便叫道:“快整些好下飯來。”原來那陳通也是雙關二意,便笑道:“再整好下飯,卻是二姐美情。我適才說喫不得寡酒,要問你借一副色子,求張大哥行一個令,大家飲個鬧熱。”王二道:“哥哥講得有理。”連忙開了文具,取出一副小小的牙骰子,遞與陳通。陳通便斟了一滿杯,送與張秀行令。這張秀那裏肯受,二人推遜不題。
說那沈七坐在家中,看看等到天以將晚,不見他們兩個走到,心中思想道:“我昨日聽得王二曾與他們有約,敢是今日到他家裏去了?此時我若撞去,決然在那裏喫酒。只是王二,昔日曾與他有口過的,今日走上他門,卻不反被他譏笑。也罷,且到教坊司裏去訪個真假,明日只要喫張秀的東道便了。”出得門,一頭走,一頭想,看看到了教坊司門首。
原來那夥踢氣球的才散,沈七向前扯住一個,問道:“老哥,適才曾見一個鬍子,同着一個後生進去麼?”不想這個人就是陳通適才問訊的,連忙答應道:“有,有,有,都在那掛斑竹簾兒的王二姐家裏。”沈七得了實信,也不去扣王二的門,一直竟到教坊司堂上。
只見那教坊司官兒,正在那裏看燈。沈七上前,一把扯住,怒罵道:“你就是管教坊司的烏龜官麼?”那官兒喫了一驚,見沈七是一個小廝,卻不好難爲他,只道:“這小廝好沒來由,有話好好的講,怎的便出口傷人?難道烏龜官的紗帽,不是朝廷恩典!”沈七道:“不要着惱。我且問你,這教坊司的官妓,可容得他接客麼?”官兒道:“這小廝一口胡柴,官妓只是承應上司,教坊司又不是勾欄,怎麼容他接客?”沈七道:“你分明戴這頂烏龜紗帽,幹這等烏龜的事情,指望那些官妓們賺水錢兒養你麼?且與你到街坊上去講一講。那王二家的孤老,你敢得了他多少銀子?”這官兒說得鉗口無言,癡呆半晌,那裏肯信?只說:“難道有這樣事?”憑那沈七大呼小叫,這官兒卻忍氣不過,便喚幾個樂戶,來到王二門前,喊叫道:“要捉王二的孤老!”
張秀此時,正與陳通擲色賭飲,聽得長官來說:“門外鬧嚷嚷的,要捉甚麼孤老哩!”張秀那裏曉得是沈七使的暗計,只道是洛陽縣那樁舊事重發,慌忙丟了酒杯,便把門扇踢倒,抽身就走。陳通見張秀走了,不知什麼勢頭,也慌忙往外一跑。
那些樂戶一齊擁進房來,看見人都逃散,桌上止剩得三個酒杯。衆人拿了,忙來稟上官兒道:“孤老不知實跡,只拿得三個酒杯。”官兒道:“有了酒杯,就有孤老的實跡。快捉王二出來,便有着落。”那王二原躲閃在軟門後,聽說要捉他出去,驚得魄散魂飛,便往後面竈披上跳出牆去。衆樂戶尋不見王二,便捉那撐火的長官,送到教坊司來,着實拷打一頓。這回才見得官妓接孤老的真蹤,又消了沈七怪王二的夙恨。
畢竟不知王二跳出牆來,怎生下落?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鄰老嫗搬是挑非 瞎婆子拈酸剪髮
詩:
古來薄命是紅顏,飄泊東西誰見憐?
掩淚每時聞杜鳥,斷腸盡日聽啼猿。
村酒山醪偏惹醉,牆花路草愈增妍。
謾言老蚌生珠易,先道藍田 種玉難。
卻說王二跳出牆來,此時將近初更時分,只見街坊上人蹤寂靜,都看燈去了。你道那牆外是甚麼去處?卻是一所卑田院。這卑田院,盡是一帶小小官房,專把那些疲癃殘疾乞丐居住的。王二思忖道:“這時節有家難奔,倘被那些樂戶捉將轉去,送到官家,一頓皮鞭,多死少生,性命難保。我想螻蟻尚且貪生,人生豈不惜命?不免就到這卑田院裏躲過了今夜,看個下落,明早再做理會。”正要走,忽聽得後面有人叫道:“二姐慢走。”
王二此時,正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聽他叫他名字,只道還是那些來捉他的樂戶,嚇得面如土色。回頭看時,恰是陳通、張秀。原來他兩人,雖是先走,還在這裏打聽王二下落。王二見了他兩個,紛紛垂淚,道:“二位哥哥,我們只指望一宵歡笑,怎知平地風波。如今到是我連累着二位哥哥。想這件事,卻怎麼好?”陳通道:“這還是我們連累着二姐。事到其間,也講不得這句話,只是早早尋個躲避去處便好。”王二道:“但憑二位哥哥作主。”張秀道:“這件事料來便也不妨,只是明日到有些難得出頭在這裏。”王二道:“哥哥,你曉得我們做姊妹的,一日若不出頭,一日便沒有飯喫。還是教我在哪裏去安身?哪裏去覓食?”
陳通道:“我有個計策在此。今夜悄悄的且同到我家去,與拙妻權睡了一夜。我有個嫡親哥子,喚名陳進,見在監前大土庫內居住。門首開着一個字號店,裏面盡多空房,又沒有一個閒雜人來往。我明早叫了轎,送你到他家裏,躲避幾時,待事情平息,然後出來,卻不是好?”王二隻得應承,便搵了淚。是夜就與張秀同到陳通家裏。那陳通回去,便着妻子安排晚飯,大家喫了,各各安寢不題。
說這陳進與陳通兩個,原是同胞兄弟,他父親一樣分下家資。這陳通因遊手好閒,不務生業,嫖嫖賭賭,日逐都花費了。這陳進是個損人利己,刻衆成家的人,不上四五年,蓄有萬金家業。他就在監前買了一所大土庫房子,門首開着個字號店,交接的都是川、廣、閩、浙各省客商。只是一件,年紀五十餘歲,從來沒有一男半女。止有一個妻子,性最妒悍,又是雙目不見的。這陳進因無子嗣,嘗時與親族們計議,另要娶個偏房。那妻子知了這個風聲,便作孽了幾個月。因此陳進見他,就有些害怕,再也不敢提起。
只見次早王二坐了一乘轎子,抬到他家。陳通同張秀先進,見了陳進。王二下轎,陳進便迎到外面客樓上坐下,問道:“王二姐,今日那裏風順吹得你來?”陳通道:“哥哥,說起話長。二姐當日在勾欄裏住的時節,原與這位張大哥是舊相處。他出外作客六七年纔回,昨日同我兄弟到他家去望一望,多承二姐盛情,整治酒餚,正要敘敘寒暑,不知是甚麼人知了風聲,連忙去說與那教坊司的官兒知道。那官兒立時就着無數樂戶,圍住門前拿捉。我們三人見風聲不好,一齊跳出牆來。衆樂戶搜尋不着,那官兒便去稟了官家,如今四路着人嚴緝。我想這件事,若是男子漢還好帶些起盤纏,且到外州外府權住十日半月。他這女人家,有口不能說,有腳不能行,怎生區處?我兄弟思想得哥哥這裏,盡有的是空餘房屋,又沒個閒人來往,特送他來寄住幾時,待事情安息,纔好出去。”
陳進笑道:“兄弟,又來說得沒正經。別樣傢伙器皿什物,還好寄得在我哥哥這裏。你說一個女人,可是寄得在我哥哥家裏的麼?”陳通道:“哥哥這樣說,莫非是要兄弟幫貼些飯米錢兒?”陳進道:“兄弟,你哥哥活了這一生,自不曾這樣算小。”便分付承值的,快去打掃兩間空房。又恐自家妻子得知,卻不穩當,就在客樓上安排酒飯管待。
你看王二,終是妓家生性,喫起酒來,便要猜拳擲色,竟把一天愁悶,都不知撇在那裏。
卻說這陳進的妻子,因沒了雙目,整日就如夢中過活,坐在房中,再不行走一步,送茶喫茶,送飯喫飯。只有一件,雙目雖喪,兩耳最聰。他聽得外面客樓上,卻是女人聲音,便叫隨身伏侍的一個老丫環,出來打探消息。那老丫環輕輕走上半梯,把眼瞧了一瞧。不想王二正站起身,忽聽得腳蹤走動,回頭一看,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道他如何便笑?原來這老丫環,年紀足有六十餘歲,生得十分醜陋。你看他:
頭髮蓬鬆緊閤眼,插着一條針和線。頸上黑漆厚三分,腳下蒲鞋長尺半。啞喉嚨,歪嘴臉,披一條,掛一片,渾身餓蝨如牽鑽。破布衫,油裏染,褲腳長,裙腰短,走向人前頭便顫。遠看好似三寸釘,近看好似黑桴炭 。年紀足有六十多,從來不見男人面。
王二忍不住呵呵大笑,便問陳進道:“陳哥哥,恰纔上樓來瞧我們的那老婆子,是你家甚麼人?”陳進道:“我家沒有甚麼老婆子,如今在哪裏?”王二道:“還站在半樓梯上哩。”陳進卻也關心,便道:“待我去看。”急抽身走到樓門首,只見那老丫環正拖着兩片蒲鞋,緊一步,緩一步,慢慢的走進牆門去哩。
陳進回身,便低低對陳通說:“兄弟,你道是誰?原來是裏面伏侍你嫂子的老丫環。敢是你嫂子知道了甚麼消息,悄悄着他出來探聽我們的了。”這陳通一向原是怕嫂子的,聽見陳進一說,心中便有十分害怕,低聲道:“哥哥怎麼好?倘被嫂子知道,連我兄弟下次也不好上門。如今省得累你淘氣,我和張大哥先回去了。你只悄悄安頓二姐罷。”二人撇下酒杯,抽身便走。陳進把王二安頓在一間空房裏,依舊下樓不題。
原來那老丫環瞧見王二姐不是良家婦女打扮,又見陳通、張秀一夥飲酒。連忙走進房去,說與瞎婆子道:“奶奶,外面客樓上,你道是甚麼人?卻是二爺帶着一個私窠子,在那裏同員外喫酒哩!”婆子聽說,就有些着惱,便跌腳道:“天呵!怎知那老殺才幹這樣事,你快扶我出去!連那第二個現世報的,也是一頓拄杖,教他見我老孃的利害!”丫環道:“奶奶,且耐着性子,少不得員外進來,慢慢與他講個道理罷。”
那婆子哪裏耐得過,便去牀頭摸了一根拄杖,扶牆摸壁,高一步,低一步,走到牆門首,厲聲高叫道:“老殺才,喫得好酒,快走進來,與老孃見個手段!”陳進聽見婆子發惱,便走到間壁鋪子裏坐下。王二在樓上,驚得魂不附體,心頭就如小鹿兒亂撞一般,只恐那婆子走上樓來。
這婆子叫了一會,站立多時,並不見有人答應,又對老丫環道:“你與我再上樓去,喚那第二個現世報的下來,大家講個明白,免得耽誤了我!”丫環下樓回答道:“奶奶,二爺和員外都散去了。”婆子又道:“那個潑賤的丫頭,還在樓上麼?”丫環道:“也去了。”婆子只得納了一口氣,提了拄杖,依舊走到房裏,跌腳捶胸,號天泣地,哭一聲,罵一聲,絮絮叨叨,數長數短,哪裏肯歇。
陳進自此便有三四個月不敢走進房來,終日緊緊戀着王二,憑他要張就張,要李就李。這王二是個水性婦人,見受用得好,穿着得好,也不想起那“教坊司”三字,就要思量從良。陳進見他說肯從良,滿心歡喜,替他置辦了無數精緻衣飾器皿,別賃間壁一所房屋,揀擇了吉日良時,遷移過去,從新又撐持了一個人家。
王二卻是快活慣的,那裏肯熬得嘴。日逐使費,瞎婆子哪裏只用得一分,王二這裏就要用一錢。瞎婆子那裏只用得一錢,這裏就要用一兩。只管家下使費一倍,這裏便要使費十倍。那王二身上,隔得兩三日,就換一套新鮮衣服,俱是綢綾緞絹。
可憐這瞎婆子,冬也穿着這件,夏也穿着這件,要茶不得到口,要飯不得到口。這婆子懵懵懂懂,還睡在夢裏,那裏曉得丈夫另娶了一個偏房在外。終日哭着天,怨着地,吵吵鬧鬧。那東鄰西舍,也是悔氣,耳根頭再沒有一里清淨。
一日,鄰家有個老嫗特地進來望那婆子。婆子把自家的苦楚,備細告訴他一遍。這老嫗卻冷笑一聲,也是有心問道:“奶奶,你家員外,近日來另娶了一個二孃,你可知道麼?”婆子搖手道:“老媽媽,你莫要替那老殺才開這一條門路。肯不肯,俱要憑我老孃主張。難道是遮瞞得過的?決沒有這樣事。”老嫗道:“奶奶,你莫怪我講,果是娶了一個哩。”婆子道:“終不然這老殺才幹這等沒天理的事?”便問老嫗:“你曉得他娶在哪裏?”老嫗道:“奶奶,你是個聰明的人。試猜一猜,遠不過一里,近不出三家。”婆子道:“老媽媽,你實對我講了罷。”老嫗道:“奶奶,明日員外知道,只說我進來搬諜是非,可不埋怨着我?”婆子道:“老媽媽,不妨事,這都在我身上。”老嫗道:“奶奶原來果是不知,就娶在間壁空房子裏。哎,這個員外卻也非理,要做這件事,便該先來與奶奶講一講纔是。”
婆子聽見這句話,止不住心頭怒發,把胸前着實敲了幾下,也不管蓬頭垢面,提了拄杖,便叫老丫環:“快扶我到間壁去,和那老殺才做場死活!”老嫗一把扯住道:“奶奶,你且耐煩着。員外是要做好漢的,你走到外面去,未免出幾句言語,教他老人家怎麼做人?依我說,不如尋思一個計較,只是哄誘他回來,和他講個明白就是。”婆子道:“老媽媽,你說,有甚麼和他講得?”
老嫗道:“奶奶,我與你講。譬如那女人家在外,另尋了一個二老,男子漢知道,打打罵罵,他就要正一個夫綱。如今男子漢在外另娶了個偏房,只正他一個妻綱便了。”婆子道:“老媽媽,怎麼哄誘得他回來?”老嫗道:“你着人去,只說奶奶一時偶患心疼,快請員外回去,接個醫人看治。他自然丟了工夫,也要來走一次。那時你再也不要放他出門,收拾了他的巾帽,藏匿了他的衣服。這遭憑你剝他的皮,咬他的肉,還走到哪裏去?那婦人絕了幾日口糧,要東不得東,要西不得西。那時便把碗大的繩子也縛他不住,自然會生別意。你道如何?”婆子道:“有理,有理。”老嫗說了,便要告回。
那婆子送得老嫗起身,走進房中,伏在牀上,縮做一團,叫疼叫苦,便做作起來。那承值的聽見婆子叫倒在房裏,連忙去報與陳進知道。
陳進正在間壁同那王二喫着午飯,聽見說,嚇得手酥腳軟,哪裏曉得是計,慌慌張張,撇了飯碗,趕將回來。走進房裏,抱着婆子問道:“奶奶,怎麼有這等急症,還不妨事麼?”婆子趁他低着頭,便把一隻手扯去帽子,一隻手揪住頭髮,口中亂罵道:“負心的老殺才,終日東遮西掩,討得好小阿媽,指望受用快活。快快着他收拾回來伏侍我便罷,若說半個不字,看你這幾根老骨頭,今日就教你斷送在我手裏!”說不了,就是劈面一頭撞將過去。
陳進聽說,驚得目定口呆,就如泥塑的一般。憑那婆子罵一聲,咬一口,半日不敢回答一句。婆子道:“我一日沒結果,你一日討不得出門!看那賤婢受用些甚麼?”陳進道:“你這許多年紀,不思量自在享個福兒,終日在家喫醋捻酸,鬧鬧吵吵。別人家還有一妻幾妾,誰似你着不得一個,成什麼模樣?”就把手來一推道:“也罷,我便去着他回來伏侍你。”那婆子抵當不住,撲的一交,跌倒在地。怎知這陳進是個脫身之計,把他推倒,竟往間壁就走。
這婆子一骨碌爬將起來,跌腳搥胸,打碗打碟,敲桌敲凳,哭一回,罵一回,道:“前世不修,自嫁了他三四十年,不曾討得個出頭的日子。天呵,我好命苦!”你看他絮絮叨叨,竟哭了一日一夜,還不見那陳進回來,便去摸了一把剪刀,對着老丫環道:“罷,罷。與他們做甚麼對頭,爭甚麼閒氣?我自剪了頭髮,便到庵觀裏去住了。等他兩個回來,做一夥兒受用罷!”說未了,搜搜的把一頭頭髮,剪得精光。
你看那老丫環,拾了頭髮,一步一跌,哭到大門前,喊叫道:“員外,不好了,快些回來!奶奶把頭髮都剪下了。”陳進在間壁聽得剪了頭髮,恐這婆子又尋短見,連忙便去邀了幾個老成鄰友回來,小心勸解。那婆子見衆人相勸,只得把人情賣了,便對衆鄰人道:“多承列位勸解,只是那老殺才,不該幹這樣沒天理的事。”衆人道:“這也難怪着奶奶,原是老員外欠了些。”婆子道:“如今把前言後語一筆都勾,只是他依得我三件事,就容他罷。”衆人道:“奶奶,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三百件,也俱是要依的。”婆子道:“第一件,今夜就要他去搬將回來,只在我房中伏侍,低頭做小。若是一毫不順,便是一百拄杖。他可依得我麼?”衆人道:“這件卻也容易。”婆子道:“第二件事,要他一年內,包我生一個肥肥胖胖、齊齊整整的好兒子。”衆人笑道:“這個先要與老員外計較,便包得過。”婆子道:“第三件,要他兩個月裏,還我一雙好眼睛。”衆人道:“奶奶,這個怎麼保得?”婆子道:“列位不知道,我老身當初因沒個孩兒,終日在家哭哭啼啼,損了雙目。今日有他來替我生了兒子,作成老身做個現成的娘,難道我這兩隻眼睛也不要開一開?”衆人呵呵大笑。婆子道:“還有一件,是今日便要依我的。”衆人道:“還有那一件?也請講個明白。”婆子道:“把我昨日剪下來的那些頭髮,要他一根根都替我接將上去。”衆人道:“豈有發落重生之理?這個太疑難了。”婆子道:“終不然他們今日搬將回家,教老身就沒法了。”衆人大笑出門。
陳進便去與王二商議停當,便把那些傢伙器皿,都封鎖在一間房內,兩個連夜搬將回來,方纔一家大小和順。
你道王二怎麼便肯下氣吞聲,低頭做小?只因腹中已有兩個月身孕,卻也沒奈何,要去又難去了。看看十月滿足,畢竟不知分娩下是男是女?還有什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假秀才馬上剝衣巾 老童生當堂請題目
詩:
兩字功名悉在天,人生夢想總徒然。
數仞宮牆肩易及,一枝丹桂手難攀。
謾言苦志氈須破,要識堅心石也穿。
莫將黃卷青燈業,斷送紅塵白晝間。
卻說王二自搬回來,已有二個月身孕。耽辛受苦,捱了多少悽惶,看了多少嘴臉,待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丫環連忙去報與婆子道:“奶奶,恭喜,恭喜。二孃分娩了。”婆子聽說,卻賢慧起來,便道:“謝天謝地。一來是陳門有幸,二來也不枉我想了一世的兒子。”說不了,只見陳進從外面放聲大哭進來。婆子道:“老殺才,養了兒子倒不歡歡喜喜,兀自哭哭啼啼,想着甚的哩?”
原來陳進有些年紀,便覺有些耳病,一邊搵淚道:“奶奶,你不知道,適才我一個好朋友張秀來報訃信,說我陳通兄弟,昨夜三更時分,偶得急症而亡。”唯有婦人家最多忌諱。這婆子聽說陳通死了,心中打了一個趷 ,便叫道:“老殺才,你敢是想他去年正月間牽那個私窠子來的好情麼?這樣的人,莫說死一個,便死一千一萬,也不干我甚事。等他死得好,我家越生得好。哭些甚麼?”
陳進方纔聽得,便道:“奶奶,我家生些甚麼?”丫環道:“員外,二孃生下一個小官哩。”陳進連忙拭了兩淚,走到房中一看,果然生下是個兒子。那老人家五六十歲,見生了一個孩兒,止不住心中歡喜,便分付丫環,早晚好生伏侍調理不題。
真個光陰轉眼,日月飛梭。那孩兒將及一歲,看看曉得啼笑。陳進愛惜,就如掌上珍寶一般,滿身金玉,遍體綾羅。僱了乳孃,日夜小心看管。到了五六歲,取名就喚做陳珍,便請先生在家教習書史,訓誨成人。那先生見他父母十分愛惜,卻也只得順着他意兒,憑他說東就東,說西就西,再不去考較他一毫課程,也不去理論他一毫閒事。
這陳珍漸漸長成,曉得世事,倚着家中多的是鈔,有的是錢,爹孃又加愛護,把一個身子浪蕩慣了。今日花街,明朝柳巷,沒有一個娼妓人家不曾走到。你看,不上兩三年內,把父親上萬家資,三分裏敗去了一分。這也是他父親損人利己,刻衆成家,來得容易,去得容易。
陳進自知衰老,日近桑榆,替他娶了一房妻小。不想那陳珍,自做得親後,聽了妻子枕邊言語,也不曉得王氏親孃當初受了萬千苦楚,不思量報答他些劬勞養育之恩。買了物件,不論貴賤好歹,悄悄都搬到自家房裏。把這個沒眼睛的嫡母,就如婢妾一般,朝罵一頓,暮罵一頓。若還說起“父親”兩字,略有三分怕懼。
那婆子那裏受氣得過,一日扯住陳進罵道:“老殺才,當初沒有兒子的時節,耳根頭到得清淨,喫飯也得平安,穿衣也自在。如今有了這個忤逆種,到把我做閒人一般,件件都防着我。我雖然不是生他的親孃,也是一個嫡母,要罵就罵,要打就打,便是生我的爹孃,也還沒有這樣兇狠。我今番想着了,敢是與王氏親孃做了一路,要結果我的老性命哩。”陳進道:“奶奶耐煩,這不肖畜生,終不然果有這樣事?待我喚他出來。”
陳珍聽得父親呼喚,便到堂前相見。陳進道:“畜生,當初你嫡母與親孃,不知爲你費了多少心機,受了多少辛苦,撫養得你成人,擇師訓誨,今日卻不願你榮親耀祖,顯姓揚名,只指望掙得一頂頭巾,在家撐持門戶,不惟替爹孃爭一口氣,就是丈人、妻子面上也有光耀。誰知你娶親之後,把文章兩字全不放在心上,可是個長俊習上的畜生麼?”陳珍聽了,只是低着頭,不敢回答。
陳進道:“我有個道理。家中妻子是爹爹娶與你的,不怕外人奪去,終日苦苦戀着怎的?明早着家童收拾書箱,依舊到館中去看書。若逢朔望日,才許回家。”陳珍見父親分付,豈敢有違,只得遵依嚴命。次日侵晨,果然收拾書箱赴館。
卻說那先生,原是個窮秀才,這陳珍若從他一年,就有一年快活。一日不去,便沒一日指望。那館中雖有四五個同窗朋友,都是家事不甚富實的。惟獨有他還可叨擾,大家都要刮屑他些。衆人見陳珍到館,一個個齊來趨奉,就如幾十年不曾會面的一般。有的說:“陳大哥,恭喜娶了尊嫂,還未曾來奉賀哩。”有的說:“陳大哥,新婚燕爾,如何割捨撇了,就到館來?”
先生道:“我前日有一副金花彩段,特來恭賀老弟的,怎麼令尊見卻,一件也不肯收?”陳珍道:“學生險些到忘懷了。先生說着那副禮,學生還記得起。家父幾遭要收,到是學生對家父說: ‘這個決收不得。’家父說:‘這是先生厚情,怎麼收不得?終不然到見卻了?待明日請完了衆親友,整齊再備一席,獨請先生就是。’學生回說得好: ‘孩兒那日在館中,曾看見先生送過一個朋友,那朋友接了一對紙花,還請喫了三席酒,先生也把他罵了十多日。若是收了這副全禮,莫說三席酒,就是十席酒也扯不來。終不然教孩兒這一世不要到館裏去了?’”先生笑道:“說得有理。這個還是不收,到館裏來的是。”
衆人道:“今日陳大哥赴館,先生做一個領袖,衆朋友各出分銀,辦一個暖房東道。”先生道:“言之有理。你每人各出時錢一百文,鬥來與我。昨日舊院裏有個妓者,我替他處了一件事,許我一個大大東道,我們同到那裏去消帳罷。”衆人聽說妓家的東道,都欣然鬥下分子,邀了陳珍,竟到院裏不提。
陳珍自從這遭東道,引動心猿意馬,惹起蝶亂蜂狂,朔望日也不思量回家探望爹媽,終日在那些妓家串進串出。好笑一個授業先生,竟做了幫閒篾片,也不知書是怎麼樣講的?也不知文章是怎麼樣做的?
偶值宗師行牌 ,郡中歲考,陳進對王氏道:“如今郡中行牌,歲考童生,日期在邇。孩兒一向在館,想是撇不得工夫,因此許久不見回家,心中好生牽掛。”分付家童:“快去接大相公回來。”
陳珍見父親喚他回去,不知什麼頭腦,走進門,悄悄先到房中,問了妻子,方纔放心出來,再請爹媽相見。陳進道:“孩兒,十五日已是歲考日期,你爹爹昨日先替你買了卷子,不知還是尋哪一個保結?”陳珍聽說個歲考,一霎時麪皮通紅,心是暗道:“這回卻做出來。”便隨口回答道:“孩兒還去館中,與先生商議。若尋得一個相熟的,還省些使用盤費。”
不想他嫡母在房中聽見,厲聲高叫道:“恭喜,賀喜。今年秀才決有你分了!”陳進笑道:“奶奶,你怎麼曉得?”婆子道:“他這樣會省銀子,難道買不起一個秀才?”噫,這正是:
只因一句話,惹起滿天愁。
陳進道:“事不宜遲,你快到館中去。早早與先生商議停當,打發家童速來回復。”陳珍別了爹媽,竟到館中,與先生計議考事。先生道:“這個怎麼好?日常間,書也不曾看着一句,題目也不曾講一個,卻難怪你。也罷,我有個計策在此。明日與你尋個保結,先納下卷子。到十五日,不要與外人知道,悄悄的待我替你進去做兩篇罷。”陳珍恰纔放寬心結,撇下肚腸,着家童回覆不提。
卻說到了十五日,果然是先生進去代考。喜得縣裏取了一名。看看府試將近,陳珍道:“先生,如今府試,還好進去代得麼?”先生道:“府試不比縣試,甚是嚴厲,怎麼去得?若是做將出來,連我的前程也弄得不停當了。我到有一條上好門路,勸你做了罷。”
陳珍道:“先生若有好門路,何不就做成了學生?”先生搖頭道:“門路雖有,不是我先說不吉利,明年宗師歲考起來,這頂頭巾怕不能夠保得長久。”陳珍道:“先生,我老父算來也是有限的光景。一來只要眼前替他爭一口氣,二來還是先生體面。到了明年,又作明年道理。”先生道:“我與你講,有個門路,卻是府尊的座師,又是宗師的同年,只要三百兩現銀子,就包倒了兩處。”陳珍喜道:“此事極妥,學生便做三百兩銀子不着,只要做了秀才,街上迎一迎過,就把衣巾脫還了他,也是心下快活的。”
先生道:“做便去做,明日試期還要你自進去。”陳珍道:“先生,若說起做文章,這個就是難題目了。學生若親自進去得,也不消推這三百兩銀子上前。”先生道:“不妨事的。走將進去,接了卷子,寫下一個題目,難道一日工夫,之乎也者,也塗不得些出來?明日取出名字,也好掩人耳目。”陳珍只得應承,便去將銀浼先生打點門路停當。果然府試、院試,都是親身進去,兩次卷子單單隻寫得一行題目。這也是人情到了,府裏有了名字,院裏也有了名字。
那陳進聽人來報說孩兒入泮,一家喜從天降,也等不得擇個好日,便去做藍衫,買頭巾,定皁靴,忙做一團。那些鄰里親友,聽得陳員外的孩兒入泮 ,牽羊擔酒,盡來恭賀。
卻說他館中有個朋友,姓金名石,家內雖然不足,腹中其實有餘,只是數奇不偶,運蹇時乖。自考二十多年童生,並不曾進院一次。他見陳珍入了泮,心下便不服起來,暗自思忖道:“他一竅不通,便做了秀才。我還有些墨水,終是個老童生。這決有些蹊蹺。不免且到府裏去查他卷子出來,仔細看一看,還是哪一篇中了試官眼睛?”這金石走到府裏一查,原來是個白卷,上面單單寫得一行題目。他就將幾錢銀子,悄悄買將回來。只等到送學的那一日,便去邀了無數沒府考和那沒院考的童生,共有五六百,都聚集在大街三叉路口。
你看那陳珍,騎着一匹高頭駿馬,掛着一段紅紗,頭巾藍衫,軒軒昂昂,鼓樂喧闐,迎出學門。衆人看見,都道:“陳員外想了一世兒子,到也被他想着了。”看看到了大街,只見金石帶了衆人,一聲納喊,大家簇擁上前,將他扯下馬來,剝藍衫的剝藍衫,脫皁靴的脫皁靴,踹頭巾的踹頭巾。好笑那些跟隨從人,竟不曉得甚麼來由,各各丟了紅旗,撇下彩亭,都跑散了。陳珍心內自知腳氣,嚇得就如木偶人一般。隨那衆人扭扭結結,扯了就走。連那些街坊上看的人,也不知甚麼頭腦。內中有兩個相熟的,連忙去報與陳員外知道。
你看那陳員外家中,正打點得齊備。只見那:
畫堂中絳燭高燒,寶爐內沉檀滿爇。密層的彩結高球,簇擁的門盈朱履。這壁廂鬧攘攘鼎沸笙歌,那壁廂亂紛紛喧闐車轍。佳客良賓,一個個親臨恭賀;金花彩緞,逐家家齎送趨承。又見那門外長楊頻繫馬,街前稚子盡牽羊。陳員外喜上眉梢,呼童早煮盧同茗;歡迎笑口,命僕忙開儀狄埕。這正是,庭院一朝盈鳥雀,親者如同陌路人。蓬門有日填車馬,不因親者強來親。那些親族鄰友,一個個歡歡喜喜,都站在門前盼望等候,迎新秀纔回來。忽聽得這個風聲,一齊連忙趕到提學院前,只見金石正扭住陳珍叫喊,衆人又不好向前勸解。只是在旁看個分曉。
恰好宗師那日還在館中發放那些歲考秀才。金石一隻手扭住陳珍,一隻手便把大門上的鼓亂敲幾下。宗師問道:“爲甚麼事的?快拿進來。”金石就把陳珍扭將進去,當堂跪下。此時門上看的人,挨挨擠擠,好似螞蟻一般。金石道:“爺爺,童生是首假秀才的,見有他府試白卷呈上。”便向袖中取出卷子,送上宗師。宗師看了,卻也要避嫌疑,便問陳珍道:“這果真是你卷子麼?”陳珍此時已嚇得魂散九霄,哪裏還答應得一句。金石道:“爺爺,只驗他筆跡,便分涇渭。”宗師道:“一個白卷,虧那下面糊糊塗塗取了一名上來。”便叫禮房吏書,再查他院考卷子對看。連那宗師自也渾了,那裏記得他原是有門路來的。
吏書取了卷子送上。宗師仔細一看,原來只寫得半篇,還是別人的舊作。便對陳珍道:“也罷,你兩個只當堂各試一篇,若是陳珍做得好,便還你衣巾,把金石究個誣首之罪。倘是金石做得好,就把你的衣巾讓與他,仍要依律擬究。”金石聽說,便跪到公案前,叩首道:“童生是真才實學,只求爺爺命題,立刻面試一篇,免致有滄海遺珠之嘆。”這陳珍只是磕頭哀乞道:“只求爺爺饒命!”宗師分付吏書,每人各給紙筆,再把《四書》想了一遍,道:“就把那《論語》中‘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各試一篇罷。”
你看這金石,領了題,拿起筆,蘸着墨,伏在案前,不上一盞茶時,倏忽掃了一篇呈上。宗師看了,滿心歡喜,道:“這果是滄海遺珠了。”圈的圈,點的點,只叫:“做得好!”你看那陳珍,眼望半空,攢眉促額,一個題目還未寫完。宗師怒道:“這明明是一個假秀才,快把衣巾讓與他去。”分付皁隸:“把這陳珍拿下,重責三十板,枷號兩月示衆。速喚他父親,罰銀二百兩,解京助充遼餉,姑免教子無方之罪。”這回陳珍白白斷送了三百兩銀子,金石白白得了一頂頭巾。噫,正是:
沒墨水的下場頭,有才學的大造化。
這陳進恐被外人談笑,只得忍着氣,納銀齎助,不上兩個月內,遂染氣臌 而亡。那瞎婆子見陳進身故,那個還肯來顧戀着他,只得自縊而死。
但不知那陳珍後來守了爹孃服滿,還有什麼話說?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遭閹割監生命鈍 貶鳳陽奸宦權傾
詩:
朝夕炎涼大不同,謾將青眼覷英雄。
半世功名渾是夢,幾年汗馬總成空。
附勢自然生羽翼,肆奸何必說雌雄。
不如解組歸林下 ,消遣年華酒數鍾。
說那陳珍,受了那場恥辱,恐怕親族鄰里中有人談笑,也不歸家,也不到館,帶了些盤纏,竟到蘇州虎丘散悶。來得三四個月,金陵有人來報訃信,說他父親和嫡母,雙雙都亡過了。陳珍聽說,自忖道:“今番若是回去,怎麼好見那些親戚朋友?便掬盡湘江,也不能洗我前羞。若是不回去,又恐被外人議論。終不然父母雙亡,不去奔喪,可是個做人子的道理?”即便收拾行囊,買下船隻,星夜趕將回來。
家中果然停着兩口靈柩,只見左邊牌位上寫着:“先考陳公之位,孝男陳珍奉祀。”陳珍看了,抱住棺材,止不住放聲嚎啕大哭道:“爹爹,孩兒不能夠替你光門耀戶,反累你受了萬千嘔氣,教孩兒今日怎麼想得你了?怎麼哭得你了?”
衆親友見他痛哭不住,齊來勸解道:“陳官人,死者不可復生,今日不須悲苦,往事也不必重提。趁你年當少壯,正好努力前程,一來替你老員外、老安人爭了生前的氣,二來他在九泉之下,也得雙雙瞑目。”那衆人有慈心的,聽說得悽慘,紛紛都掉下淚來。陳珍轉身又拜謝衆人道:“小侄雖是不才,不能夠與先人爭氣,今日先人亡過,凡事還望衆尊長親目一親目。”衆人道:“惶恐,惶恐。”陳珍便去築下墳塋,揀了日期,把爹媽靈柩殯葬。自此杜門不出,在家苦讀了兩年。
真個光陰迅速,看看守制將滿。一日與母親王氏道:“不瞞母親說,孩兒向年被先生愚弄,做得不老成,費了三四百兩銀子,買得個秀才。不想金石來做對頭,當堂面試,反被他奪了去,只當替他買了。如今孩兒飲恨吞聲,苦志勤讀,兩年不出門,書句也看得有些透徹,文章到也做得有些意思。目今守制將滿,孩兒要把身下住的這間祖房,將來變賣了幾百銀子,再收拾些盤纏,帶了母親、媳婦,進京納監。明日若掙得一頂小小紗帽,一來不負孟母三遷之教,一來不枉爹爹生前指望一場。”王氏道:“孩兒,你既指望耀祖榮親,這也任你張主。只恐又像向年,做得不甚好看。那時再轉回來,卻難見江東父老。”陳珍道:“母親,古人云,男子志在四方,孩兒這回若到得京中,指望要發科發甲,衣紫腰金,卻不能夠;若要一個小小紗帽,不是在母親跟前誇口說,就如甕中捉鱉,手到擒來。”王氏見陳珍說得嘴硬,只得依着他。
陳珍就把房屋賣了五百兩銀子,零零碎碎,把家中什物又典賣了六七百兩,共約有千金餘數。揀了好日,拜辭故鄉親友,即便起程。衆親友曉得他進京納監,都來整酒餞行,紛紛議論說:“看他這遭進京,定弄個前程回來,要和金秀才做場頭敵哩。”
那陳珍帶了母親、妻子,逢山玩景,一路遊衍,直至三個月,纔到得京師。先去納了監,就在監前賃下一間房屋居住不題。
卻說此時,正是東廠太監魏忠賢 當權的時節。京師中,有人提起一個“魏”字兒,動不動拿去減了一尺。那魏太監的威勢,就如山嶽一般,哪個敢去摧動分毫。一應官員上的奏本,都在他手裏經過。若是裏面帶說個“魏”字,不管在京的、出京的,他就假傳一道聖旨,立時拿回處死。因此不論文臣武職,身在矮檐下,豈敢不低頭,只得都來趨附他的炎勢。不上一二年,門下拜了百十多個乾兒子。那第一個,你道是誰?姓崔名呈秀,官任江西道御史。
這崔呈秀,自拜魏太監做了幹爺,時常去浸潤他。魏太監見他百般浸潤,着實滿心歡喜,便與別個乾兒子看待不同,有事就着他進去商議。兩個表裏爲奸,通同作祟,要動手一個官兒,竟也不要講起,猶鼓洪爐於燎毛,傾泰山於壓卵,這般容易。
一日,是魏太監的生辰。崔呈秀備下無數稀奇禮物,繡一件五彩蟒衣,送與魏太監上壽。魏太監看了那些禮物,便對崔呈秀道:“崔兒,生受了你這一片好心。怎的不留些在家與媳婦們享用?都拿來送與咱爺。”崔呈秀道:“今日殿爺壽誕,孩兒便剖腹剜心,也不能盡孝。怎惜得這些須微物?”魏太監道:“這五彩的是甚麼物件?”崔呈秀道:“是一件蟒衣,兒媳婦與孫媳婦在家繡了半年,特送殿爺上壽的。”魏太監道:“好一件蟒衣,只是難爲了媳婦們半年工夫,怕咱爺消受不起哩。”便接過手仔細一看,道:“崔兒,怎的這兩隻袖子,就有許多大哩?”崔呈秀笑道:“袖大些,願殿爺好裝權柄!”魏太監笑了一聲,便分付:“孩子們,都收下罷。”
崔呈秀道:“殿爺,這幾日覺得清減了些?”魏太監道:“崔兒,你不知道麼?近日爲起陵工,那些官兒甚是絮煩,你一本,我一本。你道哪一個不要在咱爺眼裏瞧將過去?哪一件不要在咱爺手裏批將出來?晝夜討不得個自在,辛苦得緊哩。”崔呈秀道:“殿爺,陵工雖系重務,貴體還宜保全!何不着幾個孩兒們進來,替殿爺分理一分理?”魏太監道:“咱爺常是這樣想,只是那些衆孩兒們,如今還喫着天啓爺家俸糧,教咱爺難開着口哩。咱爺到想得一個好見識,卻是又難出口。”
崔呈秀道:“殿爺權握當朝,鬼神欽伏。威令一出,誰敢不從?有什麼難出口處?”魏太監道:“崔兒,講得有理。咱爺思量要把那些在京有才學的,監生也使得,生員也使得,選這樣二三十名,着他到咱爺裏面效些勞兒,到也便當。”崔呈秀道:“殿爺見識最高,只恐出入不便。”魏太監道:“崔兒,這個極易處的事。一個個都着他把雞巴閹割了進來就是。”崔呈秀道:“殿爺,恐那些生員和監生,老大了閹割,活不長久哩。”魏太監道:“崔兒,你不知道。咱爺當初也是老大了閹割的,到也不傷性命。只是一件,那有妻小的卻也熬不過些。”
這崔呈秀欣然領諾,辭了魏太監出來。一壁廂分付國子監,考選在京監生二十名,一壁廂分付儒學教授,考選生員二十名,盡行閹割,送上東廠魏爺收用。你看那些別省來坐監的監生,聽說是要閹割了送與魏太監,一個個驚得魂飛魄散,星夜逃去了一大半。
卻說陳珍是個小膽的,聽見這個風聲,便與母親計議道:“孩兒指望挈家到京,做個久長之計。怎知東廠魏公,要選二十名監生,二十名生員,都要閹割進去。孩兒想將起來,一個人閹割了,莫說別樣,話也說不響,還要指望做什麼前程?不如及早趁他還未考選,且出京去尋個所在,躲過了這件事。待他考選過了,再進京來,卻不是好?”王氏道:“事不宜遲。若選了去,莫說你的性命難保,教我姑媳二人,倚靠着誰?快連夜早早收拾出京便好。”噫,這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陳珍帶得家小出京,不上一月,那王氏母親不伏水土而亡。他便帶了妻子,奔了母親靈柩,回到金陵,與父親、嫡母合葬不題。
說那崔呈秀,考選了二十名生員,二十名監生,閹割停當。兩三日內,到死了一二十。崔呈秀便把那些帶死帶活的,都送與魏太監。這魏太監一個個考選過,畢竟是生員比監生通得些。魏太監道:“崔兒,這二十名監生,還抵不得十個生員的肚量。”崔呈秀笑道:“殿爺,這也難怪他,原是各省風俗。那通得的,都思量去討個正路前程出身。是這樣胡亂的,纔來納監。”魏太監道:“教那朝廷家,明日哪裏來這許多胡亂的紗帽?”崔呈秀道:“殿爺還不知道,這都是選來上等有才學的。還有那一竅不通的,南北兩監,算來足有幾千。”魏太監笑道:“這也莫怪他,虧殺那一竅不通,留得個雞巴完全哩。崔兒,咱爺雖有百十多個乾兒子,那個如得你這般孝順,做來的事,件件都遂着咱爺意的。”
崔呈秀便道:“前日孩兒鑄一個金便壺,送上殿爺,還中用得麼?”魏太監笑道:“若不是崔兒講起,咱爺險些兒到忘懷了。怎麼一個撒尿的東西,也把 ‘崔呈秀’三字鐫在上面,可不把名污穢了?”崔呈秀道:“孩兒只要殿爺中意,即便心下喜歡,就再污穢些何妨。”魏太監拍手大笑道:“好一個體意的崔兒,好一個體意的崔兒。咱爺便是親生了一個孩兒,也沒有你這樣孝順。”
崔呈秀道:“如今十三省百姓,誦殿爺功德,替殿爺建立生祠,可知道麼?”魏太監道:“這個咱爺到沒有知道,甚麼叫做生祠?”崔呈秀道:“把殿爺塑了一個生像,那些百姓朝夕焚香頂禮,願殿爺與天同壽。”魏太監道:“崔兒,這個使不得。如今咱爺正待做些大事,莫要折殺了咱爺,到與地同壽哩。”便呵呵笑了一聲,又道:“崔兒,既是十三省百姓誦咱爺功德,替咱爺建立生祠,也是難得的,莫要阻他的好意。只是一件,那河間府,千萬要傳一道文書去,教他莫替咱爺建罷。”崔呈秀道:“殿爺,這卻怎麼說?”魏太監道:“崔兒,你不知道。咱爺當初未遇的時節,曾在那肅寧地方,做了些卑陋的事兒,好酒貪花,賭錢頑耍,無所不至。那裏人一個個都是認得咱爺的。明日若建了生祠,不是流芳百世,到是遺臭萬年了。”崔呈秀道:“偏是那裏百姓感誦得殿爺多哩。”魏太監笑道:“這等講,也憑他建罷。”
這魏太監見各省替他建了生祠,威權愈熾。從天啓二三年起,不知害了多少官員。那周、楊、左、萬一班大臣,被他今日弄死一個,明日弄死一個。看看滿275朝廷上,都是些魏璫 。
這也是魏太監氣數將終,該退運來。不想天啓爺做得七年皇帝,就崩了駕。他便日夜酌量,欲圖大事,與崔呈秀衆乾兒子商議道:“衆孩兒,如今聖駕崩天,既無太子,信王居於外府,尚未得知。咱爺的意兒,欲效那曹操代漢,衆孩兒議論若何?”崔呈秀道:“如今聖駕崩天,威權正在殿爺掌握,這大位正該殿爺坐。殿爺若不坐,終不然教孩兒們去坐了不成?”魏太監道:“崔兒,這也講得是。又有一件,你道古來也曾有宦官得天下的麼?”崔呈秀道:“怎麼沒有?那曹操就是曹節之後。”魏太監喜道:“崔兒講得是,咱爺到忘懷了。這樣看起來,不怕大事不在咱爺了。”
誰知崇禎聖上即位,十分聰慧,滿朝中玉潔冰清,狐潛鼠遁,怎容得閹宦當權,傷殘臣宰,荼毒生靈。把他逐出大內,貶到鳳陽。那些科道官,見聖上貶了他,就如衆虎攢羊,你也是一本,我也是一本,個個都彈劾着魏忠賢的,崔呈秀一班乾兒子,削職的削職,逃躲的逃躲。那些魏璫的官員,盡皆星散。
魏太監曉得禍機竊發,便與衆孩子們道:“咱爺只指望坐了大位,與你衆孩子們同享些富貴。怎知當今聖上十分伶俐,把咱爺貶到鳳陽。你衆孩子們可曉得,古人講得好,大廈將傾,一木怎支?快快收拾行囊,只把那隨身細軟的金銀寶器,各帶些兒,做了盤纏,隨咱爺連夜回到鳳陽,別尋個生路兒罷。”衆孩子紛紛垂淚道:“當初殿爺當權,衆孩子們何等煊赫,如今殿爺被逐,衆孩子那裏去奔投生路?”魏太監道:“事已到此,不必重提。咱爺想起古來多少欲圖大事竊重權的豪傑,至今安在?這也是咱爺今日氣數當絕,你衆孩子們也莫要啼哭,只是早早收拾行囊,還好留個喫飯家伙在頸上罷。”衆孩子聽說,不敢遲滯,即便去打點起程。
這魏太監星夜逃出京城,來到密雲地方,忽聽報子來說:“聖上差五城兵馬洶湧追來,要捉爺回京取斬哩。”魏太監垂淚道:“我那孝順的崔兒,卻往哪裏去了?”報子道:“那崔呈秀先已縊死了。”魏太監便把胸前敲了幾下,仰天叫了幾聲“崔兒”。他也曉得風聲不好,連夜尋了一個客店,悄自服毒而亡。衆孩子各各四散逃生。那五城兵馬追到密雲,見魏太監服毒身死,星夜回京復旨不提。噫,正是:
人生枉作千年計,一旦無常萬事休。後人以詞諷雲:
《滿庭芳》
世事紛紜,人情反覆,幾年矇蔽朝廷。一朝冰鑑,狐鼠頓潛形。可愧當權奸宦,想而今,白骨誰矜?千秋後,共瞻血食,凜凜幾忠魂。
再說那些閹割的監生,也是晦氣,活活的苦了四五年,見魏太監貶去,盡皆逃出。你道那生員去了雞巴,難道指望還去讀得書?那監生沒了卵子,指望還去坐得監?只得到太醫院去授些方兒,都往外省賣藥過活。
卻說陳珍奔得母喪回去,便生下一個孩兒。原來四五年裏,守了親孃服滿,依舊進京,幹了個袁州府判。隨即出京,帶着妻子,竟臨任所。不想那袁州府九龍縣知縣,半月前已丁憂 去任,他到任就帶署了縣事。次日是十五日,衆吏書齊來上堂畫卯。陳府判就將卯簿過來,逐名親點。卻有陳文、張秀二名不到。陳府判便着惱起來,對衆吏書道:“你這九龍縣吏,就有多大?明明欺我署不得堂事,朔望日畫卯也不到齊,快出火箋拿來!”衆吏書稟道:“稟上老爺,這陳文因送前縣老爺回去,至今未到。這張秀是一月前得了瘋症,曾在前縣老爺案下告假過的,至今在家調理。”陳府判哪裏肯信,便出火箋拿捉。衆吏書見他初任,摸他性格不着。都只得起來躬身站立,兩旁伺候。
畢竟不知拿得張秀到來,如何發落?還有甚麼說話?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求薦書蒙師爭館 避仇人縣尹辭官
詩:
枉自孽孽朝夕餘,名繮利鎖總成虛。
事到頭來遭折挫,路當險處受崎嶇。
利己損人終有害,察言觀色永無虞。
水萍尚有重逢日,豈料人無再會時。
話說張秀,自洛陽回到金陵,又住了一二年光景,身邊還剩着有五六十兩銀子。見陳通死了,他好似失羣孤鳥,無倚無依。卻便意迴心轉,竟不思量花鬨,指望立業成家。來到袁州府九龍縣,幹了一個吏員,後來衙門裏賺得些兒錢鈔,就在那裏娶了一房妻小。只是一件,有了幾分年紀,縣中一應公事,懶於承值。忽聽得新任陳府判帶署縣事,點卯不到,出火箋拿捉,便去換了公服,竟到縣中參見。
陳府判道:“你就喚做張秀?今日十五是點卯日期,你這吏員,卻有多大職分,公然傲坐在家,藐官玩法,就不來參謁,卻怎麼說?”張秀聽得他是金陵聲音,即便把金陵官話回答了幾句。陳府判見張秀講的也是金陵說話,把他仔細看了兩眼,心中暗想道:“看他果然像我金陵人物。想我父親在時,常說有個張秀,與他交好。莫非就是此人?”便喚他站起來,且到府衙伺候。你看那兩旁吏書,好似丈二和尚摸頭不着,竟不知什麼分曉。
這陳府判理完了縣事,回到府衙,即喚張秀過來,問道:“我適才聽你講話,好似我金陵聲音。你敢不是這袁州府里人麼?”張秀道:“小的原是金陵人,因在此作客多年,消乏資本,就在本縣幹納前程,多年不曾回籍去了。”
陳府判道:“你既是我金陵人,必然知我金陵事。我且問你,那監前有個陳進員外,可知道他麼?”張秀道:“小的知道,那陳進員外還有一個兄弟陳通。向年小的在金陵時節,原爲刎頸之交。那陳通已身故多年。小的到這袁州,將及二十載,至今音信查然。但不知陳進員外至今還在否?”陳府判道:“那陳進你道是誰,就是我親父,今已棄世了八年。這樣講起來,我與你是通家叔侄了。”張秀聽說,喫了一驚。陳府判分付快治酒餚,即便取巾服來,張押司換了。張秀不敢推辭,只得領諾。酒至數巡,便問陳府判道:“令堂王氏老安人同之任麼?”陳府判掩淚道:“老叔不須提起,老母已棄世多年。”張秀嘆道:“哎,原來王氏老安人已過世了。”
陳府判道:“敢問老叔,曾帶有尊嬸來否?”張秀道:“拙荊也就在袁州府裏娶的。”陳府判道:“老叔,小侄有句不知進退話兒,未識肯見納否?”張秀道:“自當領教。”陳府判道:“小侄前因任所迢遞,並未得攜一親友同行,老叔若不嫌官署淒涼,敢屈在我衙內,朝夕也得指教一二。尊嬸在外,待小侄逐月支請俸糧供應,不識意下何如?”張秀道:“謹當領教。但恐老朽龍鍾,不堪職役。”陳府判笑道:“老叔太謙了些。”
原來張秀做過多年押司,衙門徑路最熟,上司公文怎麼發落,衙門弊竇怎麼搜剔,都在他肚裏。不上半年,把陳府判指引得十分伶俐,上司也會奉承,百姓也會撫養。
一日,陳府判對張秀道:“老叔,我孩兒今年長成五歲,甚是頑劣,欲要請一個先生到衙裏來教習他些書史,史恐這裏袁州府人語言難辨,卻怎麼好?”張秀道:“這近府城大樹村中,陳小二官店裏,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瑞,是我金陵人,原是筆下大來得的。他在此寄寓多年,前者曾對我說,那裏鄉宦人家,有好蒙館,替他作薦一個。今令郎既要攻書,何不將些禮物,聘他進來就是。”陳府判道:“若又是我金陵人,正是鄉人遇鄉人,非親也是親了。”便寫下請帖,封了十兩聘禮,着兩個衙役,竟到大樹村裏陳小二家聘請。
恰好那王秀才正出門去探望朋友,不在寓所。兩個衙役便問陳小二道:“你這裏有個金陵王相公,還在此寄寓麼?”陳小二道:“還在這裏。只是適才出門探友去了,二位尋他何干?”衙役道:“我們非別,本是府新任陳爺差來,接他到衙裏去訓誨公子的。你與他先收下請帖在此。還有一封聘禮,待我們親自來送。”陳小二便替他收下請帖,兩個衙役作別就行。
卻說他客樓上有一個江南秀才,姓李排行六十四官,因此人便喚他做李八八。這李八八原是個庠生,因歲考了五等,恐怕家中親族們譏誚,便棄了舉業,來到袁州府裏,盡有兩年,靠弄些筆頭兒過活。他聽得陳府判差人請王瑞去教書,心中暗忖道:“古怪,我老李想子兩年的館,再沒個薦頭,這是誰人的主薦?弗用忙。我想,兩京十三省,各州各府,那處不是我江南朋友教書,難道倒把金陵人奪擔子個衣飯去?終不然我還是肚才弗如這娘嬉,人品弗如這娘嬉?也罷,趁他出門未回,古人話得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爲殃。有采做沒采,去鑽一鑽,不免去與我表兄陳百十六老商量,就求他東翁楊鄉宦老先生寫封薦書,去奪子渠個館來,卻弗是好。”
你看他連忙去帶上一頂孝頭巾,着上一件天青佈道袍,急忙忙來到楊鄉宦家。只見陳百十六老正在那裏喫午飯,見李八八走到,便站起身來,道:“表弟來得恰好,便飯用一碗。”李八八笑道:“我小弟正來與表兄商議,要奪別人個飯碗,撞得個好采頭,弗要錯過了,定用喫一碗。”
李八八正拿起碗箸不上喫得兩三口,陳百十六老問道:“表弟,你剛纔話,要奪何人個飯碗?”李八八便把碗箸連忙放下,搖頭道:“表兄,弗用話起。我那陳小二店裏,有個金陵秀才,喚做王瑞。弗知是何人薦渠到新任陳三府公衙裏去教書,早間特着兩個衙役,拿了一封聘禮,一個請帖來接渠。表兄,我想這個館甚是肥膩,一年供了膳,十數兩束脩 ,定弗用話的。小弟仔細思量,兩京十三省,各州各府,城市鄉村,十個教書先生,到有九個是我江南朋友。難道把一塊肥肥膩膩的羊肉,白白的喂在狗口裏?因此特來要表兄轉達楊東翁老先生,替小弟話個人情,求他發一封書去,把小弟作薦一作薦,大家發頭一發頭。”陳百十六老搖手道:“表弟,這個實難奉命。你曉得我楊東翁不比別個鄉先生,開口定用一名水手,白話定弗能夠。”李八八道:“表兄,話得停當,小弟便把半年束脩,作了薦館錢罷。”
陳百十六老道:“表弟,我表兄到有一個絕妙計較。你只用一季館資,送子我表兄,就得停妥。”李八八道:“表兄,我表弟做人到也是大量的,只要身去口去,弗過一年,只用馱頭二兩到家去,與老媽官買些鞋面線索,其餘的都馱擔來送子表兄便歇。”陳百十六老道:“表弟,你曉得君子一言,如白染皁,也勿用再話。只是一件,你明日回家去,切弗可對別人話,我表兄除你的貫頭。”李八八道:“表兄,俗語話得好,喫酒圖醉,放債圖利,薦館圖謝。表兄若弗思量除些貫頭,如何肯替我表弟用一番氣力?”
陳百十六老笑道:“話得有理。表弟你不知道,我楊東翁的書柬,都是我表兄替渠發揮,如今把楊東翁出名,替你寫一封薦書送去,弗怕渠個館弗是你表弟坐。”李八八道:“表兄個話,我小弟同你先去發頭,便好潤筆。”陳百十六老道:“表弟,我同你是至親兄弟,怎用個話?你到先去阿太廟裏,許下一個大大願心。停妥了,再作成我表兄散福罷。”李八八笑道:“表兄,個一發弗用得話。”陳百十六老道:“表弟,事不宜遲。只管白話,倒耽誤了工夫。我替你及早揮下一個書稿,你快去設處幾錢盤纏,把下書人買酒飯喫。”
李八八欣然應允,轉身就走。來到下處,只得把一件截腰綿襖當了二錢,便轉身來見陳百十六老道:“表兄,書曾停當麼?”陳百十六老道:“寫停當了。表弟,絕好利市,一個字也弗用改。把草稿看一看。”李八八接過草稿,從頭看了一遍,點頭歡喜道:“表兄,妙得緊,妙得緊。話得極明白,寫得極委曲,必然穩取荊州。”便向袖中取出銀子,道:“這酒飯銀子兩錢,還圓二三釐,倒是一塊白臉松紋,一釐搭頭弗搭。表兄,到要尋思一個會答應的人去下書,才見我表兄表弟之情。”陳百十六老搖頭道:“你表弟個事,就同我表兄個事一般,再弗用話得。”
你看他走出門,不多時便去央了一個下書人來。李八八那裏等得回覆,隨後跟了同去。來到縣前,只見陳府判正待出門拜客。下書人就在大門首跪稟,道:“稟上老爺,家主楊鄉宦送薦書在此。”陳府判聽說,不知什麼分曉,便分付住了轎,把書接在手,拆開一看,呵呵冷笑道:“這些小事,可惜廢了你家老爺一個大人情。你去拜上老爺,說我衙署寂寥,館資菲薄,適間已接一位金陵相公到了,萬分不能從命。我這裏不及回書,只說多多拜上罷。”
這李八八在旁聽說,喫了一驚,打發下書人先回,看他氣沖沖竟到府門上,問道:“老哥,陳三府接一個金陵相公進衙坐館,曾到了麼?”門上人道:“適才到了,還坐在賓館裏。老爺分付,拜客回來,才請相見。”
李八八聽說他在賓館裏,便走進去。只見王瑞果然坐在那裏,他便向前假意問道:“王兄,在此何干?”王瑞道:“小弟蒙陳三府寵召,特來坐館。因三府公拜客未回,在此相候。”李八八便改口道:“有這樣事,老兄,你也是我同袍中朋友,難道弗曉得,古人話得好,搶人主顧,如殺父母。這館是三府公請我小弟坐的,是何人又作成了老兄?”王瑞笑道:“李兄,你既是吾輩朋友,還去想一想看,那三府公既然請了老哥,何必又將聘禮請帖,來接小弟?”李八八道:“你就馱請帖我看。”王瑞便向袖中摸出請帖,道:“你看還是請你的,是請我的?”李八八曉得自家非禮,接過請帖扯得粉碎。
兩個在賓館裏,爭得不歇。但看着:
這一個,擦掌摩拳,也不惜斯文體面。那一個,張牙努目,全沒些孔孟儒風。這一個,顏面有慚,徒逞着嘴喳喳,言談粗暴。那一個,心胸無愧,任從他絮叨叨,墜落天花。一個道,你搶人主顧,仇如殺害爹孃。一個道,奪我窩巢,類似襟裾牛馬。一個道,我江南人,不甚喫虧。一個道,我金陵人,何嘗怕狠。
他兩個正未絕口,恰值陳府判拜客回來,正要落縣理事,聽得賓館中鬧嚷,便問道:“那賓館裏什麼人喧嚷?”把門人道:“就是老爺適才接來那位金陵相公,與一個江南生員,在那裏爭館廝鬧。”陳府判想道:“這敢是楊鄉宦薦書不效,故來尋趁了。”分付陰陽生:“快攆那江南生員出去。好生伺候那位金陵相公,待我理完縣事,再請相見。”
陰陽生拿李八八亂推到賓館門首。看他怒氣衝衝,連忙又到楊鄉宦家去,見陳百十六老道:“表兄,有這樣事,館到弗曾奪得到手,先丟了二錢敲紋。小弟想將起來,終不然我江南朋友再弗要出來教書了?表兄,趁他此時還在賓館,我有個道理,館就坐子渠坐,只去邀幾個鄉里朋友,拿渠出來,打一個半死,慢慢再話個道理。”陳百十六老道:“表弟話得好,先打後商量。不然,明日我江南朋友得知,到話得弗好看。”李八八道:“表兄,個弗用話。”
你看他,不用一餐飯間,去尋了無數鄉里親戚。你道是些甚麼人?卻是那東村內的趙皮鞋,南城裏的陳泥水,西街上的張木匠,北橋頭的李裁縫,各帶了幾個徒弟,約有四五十人,都打着江南鄉語,一個個摩拳擦掌,齊集在賓館門前。
原來陳府判此時正理完縣事,恰在賓館裏與王瑞相見。陰陽生看見那一夥人,連忙稟道:“稟上老爺,適才那個江南生員,又帶領了一夥江南人,在大門上,口口聲聲要與王相公廝打哩。”陳府判對王瑞道:“鄉親莫要着忙,那江南人最是放肆,惹着他便使一通氣力。”分付皁隸:“快走出去,把那隨從來的,捉幾個進來處治他便了。”皁隸走出大門,便扭了兩個進來。陳府判喝聲:“打!”每人打了三十。
你看外面那些人,首初時個個嘴硬,後來聽得捉將進去便打,大家嚇得就如雪獅子向火,酥了一半,跑的跑,躲的躲,各自四散走了。李八八見衆人走散,恐怕嚴究起來便難擺脫,連忙走回下處,收拾了衣包,也不去與陳百十六老作別,急急逃回家去不提。
陳府判分付:“把這兩個快趕出去。”你看,這兩個人也是晦氣,白白的打得兩腿通紅,哪裏去討一毫調理?噫,正是:
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皆由強出頭。
這陳府判迎王瑞到了衙裏,先與張秀相見,整酒款待,再令孩兒出來拜見。王瑞自得張秀作薦進去,每日完了功課,便去奕棋飲酒。陳府判若有疑難事情,就來請教他們兩個。不上署得縣事半年,到賺得有幾千銀子。這也是他會奉承上司,上司也作成他。
一日,送京報來說:“九龍知縣已有官了,姓金名石,系金陵人,選貢出身。”陳府判暗想道:“我金陵止有當初與我做對頭、奪秀才的那個金石,終不然再有個甚麼金石,與他一般名姓相同?且住,明日待他到任之時,若果是這個金石來做知縣,卻也是冤家偏遇對頭人,便與他慢慢算一算帳去。”
不想到任果然是他。陳府判交了堂印,便掇起當年夙恨,也不管他上任吉辰,便對金知縣道:“鄉兄,還記得向年馬上剝衣巾,當堂請題目的時節麼?”金知縣曉得冤家湊巧,遂躬身回道:“知縣本一介草茅,判尊乃千尋樑棟。當年雖觸雷霆之怒,今日須馳犬馬之勞。在判尊則不念舊惡,在知縣已難贖前愆。罪甚彌天,噬臍何及。”陳府判道:“鄉兄,豈不聞古人云,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說不了,便呵呵冷笑一聲。這陳府判見他初到,又不好十分激觸,只把這兩句話兒打動了他,便起身作別,各自回衙。
金知縣自知撞着對頭,卻難迴避,次日備下一副厚禮,寫了一個晚生帖子,送到陳府判衙裏。陳府判見了,一些不受,就把帖子上寫了幾句回出來,道:
昔日秀而不實,今日冤家路窄。
一朝萍水相逢,與君做個頭敵。
金知縣看了,便嘆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昔年原是我與他做對,沒奈何,忍恥包羞,這也難怪他記恨到今。怎知冤家路窄,他今是個府官,我是個縣官,若不見機而去,後來必要受他一場恥辱。正是識時務者呼爲俊傑,知進退者乃爲丈夫。不如明日拜辭太府,送還縣印,早早迴避前去,卻不是好。”這金知縣計議停當,次早正值知府升堂理事,你看他果然捧着印上堂拜辭。知府驚問道:“金縣尹,你蒞任未及一旬,便欲辭任而歸,其中緣故,令人莫解。”金知縣事到其間,不敢隱諱,只得把陳府判當年事情,一一備說。
知府聽罷,便笑道:“金縣尹,豈不聞冤家兩字,宜解不宜結。你做你的官,他任他的職,兩家便息了是非。就待我去見三府公,講一講明,與你們做個和事老罷。”金知縣道:“知縣記得書中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又云,禮貌衰,則去之。今日雖承太府款留,明日終被一場譏誚,反爲不美。知縣只是先酌遠謀,毋貽後悔。”知府強留不住,見他再四苦辭,立心要去,卻又不好十分攔擋,止得憑他起身去任。
這陳府判見他去了,恰纔的:
撇卻心頭火,拔去眼中釘。
依舊署了印,帶理着九龍縣事。這也是他官星當滅。未及一月,京報到來,說他已罷職了,這陳府判雖是罷了職,卻也心遂意足,想那切齒之仇已釋,生平之願已伸,便無一些慍色,遂與張秀商量道:“老叔,小侄相屈多時,晨昏有褻,於心甚爲欠欠。稍有白金二百兩,送上老叔,聊爲進京幹辦前程之費。倘得個好缺出來,那時千乞還到金陵一往,以敘通家交誼之情。”張秀收下銀子,即便躬身拜謝。兩個各淚汪汪,不忍別去。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張秀辭別出來,回家遂與妻子商量進京一事。那王瑞見張秀辭去,他也再四推辭。陳府判那裏肯放,即便打點船隻,收拾同回。噫,這卻是:
大限到時人莫測,便教插翅也難逃。
這也是他們該遭水厄。恰值七月二十三夜,坐船正泊在三浙江中,忽遇風潮大變,可憐一齊溺水而亡。
張秀哪裏曉得陳府判一家遭此異變,竟帶了妻小,擇日進京。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得他溺水消息?進京幹得甚麼前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乘月夜水魂託夢 報深恩驛使遭誅
詩:
奔走風塵嘆客身,幾年落魄汗顏深。
千金不貴韓侯報,一飯難忘漂母恩 。
捐生若夢英雄志,視死如歸烈士心。
世事茫茫渾未識,好留芳譽與君聞。
話說張秀自與陳府判送別起身,便收拾盤纏,帶了妻小,買下船隻,一路行來,已到浙江桐廬地界。時值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但見那:
皓魄初圓,銀河乍潔。三江有色,萬籟無聲。幾點殘燈,遠遠映回南岸;一聲悲磬,迢迢送出江關。夜半遠星飛,墜落烏巢驚彈落;中天孤雁叫,喚回客夢動鄉思。正是:渺渺錢塘,不識曹娥殉父處;朦朦雲樹,空遺嚴子釣魚臺。
張秀站在船中,看玩多時,讚賞不已,遂口占一律雲:
月輪如約到中天,嘆息姮娥悄自眠。
遙望故鄉何處是?重重煙霧鎖山巒。
張秀吟罷,便問梢子道:“那前面山頭峻處,是甚麼所在了?”梢子道:“客官,我只道你是個老江湖,原來是新作客的。那是嚴子陵的釣臺,便不曉得?”張秀笑道:“這就是子陵臺。我嘗聞得有此古蹟,原來卻在這裏。俗話雲,千聞不如一見。”便分付梢子:“今夜把船就泊在那山頭下去,明日上岸看一看再行。”梢子依言,便把船撐到那裏泊住,先去睡了。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又見那古寺停鍾,漁燈絕火,那月光漸漸皎潔。這船中的人,個個睡得悄靜。張秀哪裏割捨得去睡?開了船窗,四下看玩。猛然間,一陣陰風冷颼颼撲面吹來。他便打了一個寒噤,覺有些身子睏倦,矇朧閤眼,是夢非夢。忽見一人散發披襟,顰眉促額,渾身水溼,兩眼淚流,站在張秀跟前,口中只叫:“度我一度。”張秀驚問道:“足下是人是鬼?潛夜入我舟中,有何緣故?”那人垂淚道:“老叔,我就是袁州府判陳珍的便是。自前月與你在任分手之後,只指望帶了妻子還鄉,滿門完聚。不想前月二十三夜,泊船於三浙江中,忽遇風潮大變。可憐一家數口,盡溺死在錢塘江裏。他們屍骸,東西飄散。我聞知老叔不日進京,必從此路經過,專在此等候良久。望老叔垂念鄉情,看平昔交情之面,把我冤魂招到金陵,得與爹媽黃泉一會,保你前程永吉也。”說罷,悄然而去。
張秀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便把夢中言語,牢記心頭,只是將疑將信。次日天明,問梢子道:”前月二十三夜,你這裏曾有風潮麼?”梢子搖頭道:“客官,說起甚是寒心。那一夜,足淹死了幾十萬人。這樣的船隻,江底下不知沉沒了幾千。”張秀道:“如何有這般洶湧?”梢子道:“客官,不要講起。只見那:
驟雨盆傾,狂風箭急。千年古樹連根倒,百尺深崖作海沉。半空中勢若山摧,只道是江神怒搗夫,他不肯就任而歸隱於富春山。蛟龍穴;平地裏聲如雷震,還疑是龍王夜吼水晶宮。白茫茫浪湧千層,霎時節桑田變海;碧澄澄波揚萬丈,頃刻間陸地成津。但見那大廈傾沉,都做了江心樓閣;孤帆漂泊,翻作那水面旌旗。可憐的母共兒,夫共婦,臉相偎,手相挽,一個個橫屍飄渺;可惜的衣和飾。金和寶,積着箱,盈着篋,亂紛紛逐水浮沉。這一回,螻蟻百萬受災危,雞犬千羣遭劫難。真個是山魈野魅盡寒心,六甲三曹齊掉淚。”
張秀道:“這樣講來,正是古今異變。我且問你,後來那些淹死的冤魂,怎麼得散?”梢子道:“客官,你不知道,前那幾時,未到黃昏,這一帶江口就悲悲咽咽,哭哭啼啼,莫說岸上的行人聽了驚心,就是我們舟中的梢子,聞之喪膽。後來到虧了杭州城裏幾位鄉宦老爺,情願捐出私囊,請了幾位高僧,在那雲棲寺裏,做了七日七夜水陸道場,把那些紙錢羹飯,一路直送到六和塔下。如今這幾時,略得平靜。”
張秀聽說,心中才信,便向妻子把陳珍託夢言語,備細說知。他妻子道:“鬼神之事,雖則難明,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就依他夢中叮囑,快登岸去尋個寺院,請幾衆僧人,做些道場,連那各路的水魂,共超度一超度,也是你我一點好心。再順便替他招了魂,去到金陵,真假便知分曉。”張秀道:“講得有理。”就上岸去尋了一座禪林,便請幾衆僧人,做了三日超度水魂道場。又替他做了一首魂幡,招了魂,動身竟到金陵。
張秀來到金陵,仔細一看,全不是那二十年前風景。但見那:
六街三市,物換人移。當年敗壁頹垣,翻做了層樓疊閣;昔日畫欄雕檻,盡安排草舍茅檐。一帶荒蕪地,今植着兩畝桑麻;幾間瓦礫場,新種着數株楊柳。正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桃花歲歲皆相似,人面年年盡變更。
張秀來到監前,只見當年陳員外住的那一間土庫房子,盡改作一帶披房,猛然傷感,便嘆一口氣道:“我想起昔年,自洛陽轉到金陵時節,不知經過了幾度春秋,捱過了幾番寒暑,恍如一朝一夕。到如今,見鞍思馬,睹物傷情,真個是一場蝶夢。”遂口占一律雲:
流落天涯二十年,那堪世故盡推遷。
風塵久滯英雄跡,贏得蕭蕭兩鬢斑。
吟罷,感嘆不已。便來到各家鋪子裏,細細訪問陳府判消息。只見那裏人都回說:“這幾時並不曾見他有親人到來。若要訪他消息,那新院前劉員外是他丈人家,還到那裏問一問看。”
張秀轉身,便來到新院前,尋劉員外訪問。劉員外道:“老漢聞說他那裏前月十三日,已收拾動身,若是家眷船同回,算來也只要得二十多日,怎麼一個月餘,還未見到,不知甚麼緣故?老漢也在這裏朝夕懸望。”張秀聽說,想來必是溺水而死,只得便把託夢事情,一一與劉員外說知。劉員外驚訝道:“有這樣事。老漢十五夜,也曾得此一夢,時刻憂憂鬱鬱,縈繫在心,未敢出口。今日老丈講起,老漢纔敢明言。原來老丈所得的夢,竟與老漢之夢無異。看將起來,我小婿並小女,敢都是溺水而亡了。”說不了,便放聲大哭起來。
張秀道:“老員外,且搵着淚。老人還有一言奉告,欲待在此等候一個消息,只因進京要緊,不得久遲。這一首招魂幡,老員外請收下了,還再待三五日,自然有音信到來,便見下落。”劉員外道:“既承老丈盛愛,不憚千里而來,便在寒家盤桓數日,待他一個消息回來,再去何妨?”張秀道:“老夫本當領命,只是還有家眷船隻,泊在金陵渡口,因此不敢淹留。”劉員外苦留不住,便取白銀二十兩,送作進京盤費。張秀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就辭別劉員外,動身前去。
說那劉員外,過了五六日,果然得他真信,說全家溺水而亡。便替他設立靈座,請了僧人,追薦超魂不提。
卻說張秀自別了劉員外,朝行暮止,水宿風餐,不知捱了多少日子,纔到得京師,竟去幹了一個桃園驛驛丞。這桃園驛,卻是山東地方,是一個盜賊出沒的去處。那四圍俱是高山峻嶺,只有一條小小徑路,卻是進京的通衢。不拘出京入京,官長客商,必從此路經過。這張驛丞自蒞任來,迎官送府,不辭衰邁,不憚辛苦,日夜奔馳跋涉。討人夫的也要他發付,討轎馬的也要他承應。這是他自家能事,上司屢給扁額旌獎。
一日,洛陽縣解一名徒犯來。張驛丞便收了公文,打發解人回去,再喚他過來,問道:“你這囚徒,既是洛陽人,也該曉些事體。怎麼拜見禮兒也沒一些送我老爺?”徒犯回答道:“小的到此,千有餘裏,沿路求糧,逢人覓食,止捱得一條蟻命。身邊便是低爛錢兒也沒一文,那討得拜見禮來送與老爺?”
張驛丞怒道:“這囚養的,好不知世事。你曉得管山喫山,管水喫水,我老爺管着你們這些徒犯,也就要靠着你們身上食用。都似你這樣拜見禮兒也沒一些,終不然教我老爺在這驛裏哈着西風過日子?”叫那夫頭過來?”用一條短短麻繩,把這囚養的,緊緊縛在這石墩上,先打一百下馬鞭,作拜見禮罷。”徒犯垂淚道:“小的委是不曾帶得。望老爺開惻隱之心,活螻蟻之命,饒過了這次。容過半月後,有一個鄉里到此,那時多多借些錢鈔,加倍送與老爺。”
張驛丞笑道:“這囚養的,蒼蠅帶鬼臉,好大面皮。你的鄉里,不過是些乞丐穿窬之輩,難道倒有個戴紗帽的不成?兀自在老爺跟前說着大話。”徒犯道:“不瞞老爺說,小的有個鄉里,喚做楊琦,前科忝登三甲進士,如今已選了廣西太守,不日出京上任,必由老爺驛中經過。”
張驛丞聽他說個楊琦,沉吟了半晌,方纔想得,知是那洛陽楊亨員外的孩兒,便打動了他一點良心,低頭思忖道:“古人云,一飯之德必酬,纖芥之恩必報。想我昔年,若非他父子仁慈舍手,今已命喪溝渠。屢屢欲思酬報,奈無門路。明日若果是這楊琦,正是我欲償其父,並償其子,有何不可?”便問徒犯道:“我且問你,適才講的那楊琦太守,敢是那洛陽縣中楊亨員外的孩兒麼?”徒犯道:“正是楊亨員外的孩兒。老爺緣何知他來歷?”張驛丞道:“我二十年前,曾在洛陽與他相會。你可知道他父親楊亨員外,而今還在麼?”徒犯道:“那楊亨員外,亡過已將及有二十年了。”
張驛丞道:“也罷。你且站起來,還要仔細問你。你喚做什麼名字?”徒犯道:“實不瞞老爺說,小的在洛陽縣時,專靠篾幾個大老官,賺些閒錢兒過活。後來出了名,綽號就叫做李篾。”張驛丞聽說是李篾,便記得起向年在洛陽時節,曾與他做過人命對頭。
這還是他度量寬宏,包容含忍,恰不提起舊事,只做不識的一般,便問道:“那洛陽向年有個張大話,你可曾見來?”李篾道:“老爺不要提起,那個囚養的,到是個利害的主顧。二十年前,在洛陽縣惹了一場大禍,自逃出了縣門,許久竟無下落。而今也不知流落在哪裏?”張驛丞道:“可記得他的面龐模樣麼?”李篾道:“那囚養的,便是燒作灰,搗作末,小的一件件都記得明白,比着小的身材還生得卑陋,一副尖嘴臉,兩隻圓眼睛,行一步跳一跳的。”張驛丞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樣的人,是一個鶴形生相,日後到得個長俊。”李篾道:“老爺,那副窮骨頭,莫說這一世,便是千萬年,也不能夠長俊。”張驛丞笑道:“你莫要太說得輕賤了。我老爺就是二十年前與那李媽兒做人命的張大話,你怎麼便不廝認?”這李篾好似和針吞卻線,刺人腸肚系人心,兩隻眼癡癡的把這張驛丞瞧定,心下卻也將信將疑。
張驛丞道:“再與你講個明白,我昔年帶了二百兩銀子,來到李瓊瓊家,不料惹了那場大禍,你將五十兩當官出首,說我與李媽私和人命,便匿了一百五十兩。後來因縣主把我張秀姓名,誤喚做了楊一,那時當堂面證,將我逐出縣門。這可是有的麼?”李篾見說得點對,方纔肯信,倒身下拜,磕頭就如搗蒜一般,卻便哀告道:“小的有眼不識貴人,罪該萬死。若說起向年事,原不是小人的見識,都是我原結義哥子方幫的詭謀。小人今日擺站到此,也還是那時根腳。望老爺洪開一面之恩,既往不咎罷了。”
張驛丞連忙下階攙起道:“說那裏話,而今世態,仇將仇報者雖有,那仇將恩報者盡多。這是寧使你不仁,莫使我不義。我仔細想來,向年若非你每將我激轉金陵,緣何得有今日?果然不知置身於何地矣。”便取出衣帽,着他換了,再問道:“你可曉得書寫麼?”李篾道:“略曉一二。”張驛丞道:“我這驛中,正少一個寫公文的。你既會得書寫,何不就在我衙中居住了罷。”李篾道:“小人實當萬死之徒,深蒙老爺不咎前非,轉加恩賜,已出望外,自當供鞭凳之役,效犬馬之勞,敢不唯命。”張驛丞道:“古人道得好,飲不飲,村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今後把前事一筆都勾,早晚百凡公務,全賴檢點,足見腹心。”這回李篾真個是脫災致福,轉禍爲祥。從此,張驛丞把他留在衙內,就如弟兄相待一般。
看看過了半月,只見廣西太守楊琦經過,要討人夫十名。張驛丞想道:“我幾欲償他父子深恩,若此時不報,更待何時?只有一件,我官卑職小,怎麼好與他相見?哦,我有個道理。”便去取了三百兩銀子,整齊六錠,雙手託着,跪在路旁。
只見那楊太守坐着一乘京轎,遠遠抬來,看見張驛丞,便問道:“那路旁跪的是甚麼官兒?”張驛丞道:“桃園驛驛丞迎接老爺,送有下陳在此。”楊太守仔細一看,見是幾個元寶,便覺有些疑惑,問道:“那驛丞既送下陳,如何要這許多銀子?”驛丞道:“驛丞有一言稟上。驛丞向年曾流落在老爺貴縣,深蒙太老爺寬仁厚德,仗義疏財。至今二十餘載,每思酬報無門。今幸老爺駕臨,特效銜結之意。”楊太守道:“你這驛丞,喚甚名字?”張驛丞道:“驛丞喚名張秀。”
你看楊太守,畢竟是做官的人,心下聰慧,低頭一想,便記得起有個張秀,曾竊他父親三百兩生錢去的,微微笑道:“你這驛丞,敢就是洛陽的張大話?怎知今日與你宦途萍水。原來如此,怎麼拂你好情?”叫長隨 的,快扶起來。張秀便把銀子遞與長隨收下。楊太守道:“張驛丞,我看你如此邁年,怎供得這般賤役?待我明日薦你轉一個好衙門去。”張驛丞道:“若得提掇泥途,實老爺再造之恩。”便向袖中取出一個手本送上,道:“這是人夫十名,求老爺逐名親點。”楊太守即喚長隨,逐名點過,果然人數俱齊,便道:“張驛丞,多多生受你了。”這張秀磕頭起身便去。
原來那桃園驛,過去十餘里路,有個高岡,喚做黃泥嶺。這黃泥嶺,是最多盜賊的去處。不想這張驛丞送楊太守的三百兩銀子,先漏泄了風聲。那一夥毛賊,各持器械,專在那裏等候。這楊太守正來到石亭子下,你看那一夥強人,上前大喝道:“唗,這官兒快下轎來,送出買路錢,饒你性命去!”驚得那些人夫,擡槓的撇了槓,抬轎的丟下轎,一個個盡皆躲去。有兩個爲首的強人,竟把楊太守扯下轎來,將繩子捆住,好似那四馬攢蹄一般,掣劍大喝道:“快快送出金銀便罷,牙迸半個不字,把你一劍揮爲兩段!”這楊太守嚇得一身冷汗,口中就如喫蒙汁藥的,只好眼睜睜看着那些強人,把這幾槓行李盡行劫去。
說那張驛丞,正在衙裏坐臥不寧。忽見兩個夫頭,慌慌張張,趕來報道:“不好了。楊太守老爺在黃泥嶺被盜劫了,還捆縛在那裏。”張驛丞聽了,大驚道:“決是那三百兩的禍胎。罷,罷,罷。這是我送他償恩,終不然送他陷命。”便喚了李篾,各帶防身器械,一口氣連忙趕到黃泥嶺上。
只見那楊太守還捆縛在亭子上,那些行李槓,俱被劫去,單單剩得一乘空轎。楊太守見他兩人趕到,眼中流淚,那裏還說得一句。李篾便去解了縛,扶到石墩上坐着。這張驛丞厲聲喊叫道:“甚麼毛團,敢來尋死!”
你看那夥強人,聽得山岡上有人叫喊,撇下行李槓,手持器械,趕上山坡。那張驛丞挺身上前,交了數合,措手不及,被他劈面一刀,砍倒在地。可憐一個多年張秀,霎時送命在這夥毛團手裏。李篾見張驛丞殺死,忍不住心頭火發,便向腰間掣出明晃晃鋼刀,拼命向前抵敵。那夥強人,那容分說,盡着力,也是劈面一刀,又把李篾砍倒在地,急急奔下山坡而去。噫,這回張驛丞爲楊太守喪了殘生,李篾又爲張驛丞送了性命。恰正是:
棋逢對手難迴避,兩個將軍一陣亡。
畢竟不知後來這張驛丞與李篾兩個屍骸怎生結果?那楊太守如何脫得下山?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猛遊僧力擒二賊 賢府主看演千金
詩:
從來豪傑困蓬蒿,埋沒形蹤可自嘲。
一身雖逐風塵渾,素志還期歲月消。
名利兩捐還敝屣,千金一擲等鴻毛。
漫將青眼頻相覷,笑殺區區兒女曹。
卻說楊太守見他兩人殺死,無計可施,正是羊觸藩籬,進退兩難之際。忽聽得後面遠遠喊來,恰是那兩個去報張驛丞的夫頭,帶領一夥徒夫,一個個執着器械,拿着石子,齊趕到亭子邊。只見本官和李蔑,都被砍倒在地,單單留得個半死半活的楊太守。衆徒夫問道:“老爺,不妨事麼?”楊太守道:“只可惜了你本官。你們下岡,快去取兩口棺木來,且把他二人屍骸收殮。便着幾個抬我下山,尋個僻靜寺院,暫寓幾時。慢慢的築下墳塋,將他二人殯葬,纔好起身。”衆徒夫道:“老爺還轉到驛中,消停幾日便好。”楊太守道:“你們卻不知道,或上任的官,只走進路,再不走退路。只是下山尋個寺院借寓了罷。”
說不了,兩個徒夫,扛了一口棺木,走上岡來。楊太守問道:“如何兩個屍骸,止取得一口棺木?”徒夫道:“老爺有所不知。我本官在日,常是兩名人夫,止給得一名口糧。而今只把一口棺木,殮他兩個,卻是好的。若用了兩口棺木,我本官在九泉之下終不瞑目。”楊太守喝道:“唗,休得閒說。這是甚麼好去處,再站一會,連我的性命也斷送在此了。”兩個徒夫見楊太守着惱,急轉身奔上山岡。不多時,又扛了一口棺木上來。楊太守就在山岡上,只揀上號一口雙 的,殮了張驛丞,一口次號的,殮了李篾。收殮停當,又着二十名人夫輪流看守。
他端然乘了轎,着幾名精壯徒夫,前後擁護,抬下山來。不上一二里,只見那些跟楊太守的長隨和那擡槓的人夫一夥,盡躲在山坡下深草叢中,伸頭引頸,窺探消息。看見楊太守抬下山來,一齊急趕上前,假獻殷勤,你也要奪抬,我也要奪抬。楊太守大怒道:“你這夥狗才,見死不救!適才我老爺在危急之處,一個個盡躲閃去。而今老爺脫離虎口,一個個又鑽來了。且下山去,送到平裏,每人各責四十。”衆人不敢回說,只是小小心心,低着頭抬着轎,飛奔下山。
此時已是酉時光景,只見那金烏漸墜,玉兔東昇,行了半晌,全不見些人煙動靜。楊太守心中害怕,道:“你們下山,又有多少路了?”衆人道:“離了黃泥嶺,到此又有三十餘里。”楊太守道:“天色將晚,你衆人已行路辛苦。怎麼來這半日,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又沒個道院禪林,還向哪裏去投宿?”衆人道:”爺請自耐煩。下了這一條嶺路,再行過五六里,就有一座禪林,喚做白雲寺,那裏盡多潔淨僧房,儘可安寓。”
楊太守聽說,只得耐着性,坐在轎中,一路凝眸盼望。看看下得嶺來,忽聽得耳邊廂迒迒 晚鐘聲報,滿心歡喜,道:“那前面鐘聲響處,敢就是白雲寺了?”衆人道:“那裏正是。只求老爺到了寺中,將功折罪罷。”楊太守道:“也罷。古人云,慈悲看佛面。這般說,且饒過你們這次。”
霎時,到了山門,楊太守慢慢走下轎來。抬頭一看,只見山門首有一個朱漆扁額,上寫着五個大字雲:“敕建白雲寺”。有兩個小沙彌,恰好坐在山門上,拿着一部《僧尼孽海》的春書,正在那裏,看一回,笑一回,鼓掌不絕。忽見楊太守下轎,連忙收在袖中,走進方丈,報與住持知道。
那住持長老,急急披上袈裟,出來迎迓。同到大雄寶殿上,遜了坐,送了茶,便問道:“老爺還是進京去的,還是上任去的?”楊太守便把黃泥嶺劫去了行李槓,殺死張驛丞的事,一一從頭至尾細說。住持道:“老爺,這樣講,着實耽驚受害了。”便喚道人整治晚齋侍候。
楊太守道:“這到不勞長老費心,止是尋常蔬食,便充餒腹,不必十方羅列。只把那潔淨的靜室,灑掃一間,下官還要在此假寓旬日,待殯葬了他二人,方可動身。早晚薪水之費,自當重酬。”住持躬身道:“老爺,太言重了。只恐接待不周,量情恕宥就是。但只一件,荒山雖有幾間靜室,日前因被雨露傾塌,至今未曾修葺。那方丈中到也潔淨,只是蝸窄,不堪停老爺大駕。”楊太守道:“你出家人,豈不曉得,心安茅屋隱,性定菜根香的說話。”
說不了,道人擺下晚齋,整治得十分豐盛。楊太守見了,便對住持道:“我適才已講過,不必十分羅列。況且你出家人,這些蔬菜俱是十方募化來的,我便喫了也難消受。”住持道:“老爺有所不知。而今世事多艱,十分檀那竟沒有個肯發善心。去年正月十三,佛前缺少燈油,和尚捐了五六兩私囊,蒸了二百袋面的齋天饅首,齎了緣簿,踵門親自到衆信家去求抄化一抄化,家家盡把饅首收下,哄和尚走了,半年依舊把個空緣簿撇將出來。和尚忍氣不過,自此以後,就在如來面前焚信立誓,再不去化緣。”楊太守道:“既是你出家人自置辦,一發難消受了。”沒奈何,只得憑他擺下,各件勉強用些。便喚長隨分付:“衆人行路辛苦,都去圖一覺穩睡,明早起來聽候發落便了。”住持又分付道人:“再打點兩桌晚齋,與那些伏侍楊老爺的人夫喫了再睡。”
這楊太守喫了晚齋,便要向靜室裏睡。那住持殷殷勤勤,捧了一杯苦茶,雙手送上。楊太守接過,道:“生受了你。只是一件,我一路勞頓,卻要先睡了。你請自去安寢罷。”那住持哪裏肯去,畢竟站立在旁,決要伺候睡了纔去。這楊太守睡在牀上,一心想着張驛丞、李篾二人,爲他死於非命。唧唧噥噥,翻來覆去,哪裏睡得着。早驚動了間壁禪房裏一個遊方和尚。
這遊方和尚,原是陝西漢中府白河縣人,只因代父殺仇,埋名晦跡,雲遊方上,盡有二十多年。後來到少林寺中,學了些防身武藝,專好替世間人伸不白之冤,除不平之事。他正在禪房練魔打坐,聽得楊太守唧噥了一夜,次日黎明,特地推進房來,只見楊太守恰纔呼呼睡熟,厲聲高叫道:“ ,官家唧噥了一夜,攪亂灑家的魔神,卻怎麼說?”楊太守猛然驚醒,定睛一看,只見這和尚形貌生得甚是粗俗:
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戴一頂毗盧帽,穿一領破衲衣。兩耳上銅環雙墜,隻手中鐵杖輕提。喝一聲神鬼怕,吼一聲山嶽摧。雖不是聚義梁山花和尚,也賽過大鬧天宮孫剝皮。
嚇得楊太守一骨碌跳起身來,連忙回答道:“下官不知老師在此,夜來獲罪殊深,望乞寬宥。”那和尚道:“官家莫要害怕,灑家乃陝西漢中府人氏,幼年間曾爲父祖殺仇,埋名隱姓,在方上游了二十多年,專替世人伸不白之冤,除不平之事。官家有甚冤抑,請說個詳細,待灑家效一臂之力,與你報除也。”這楊太守聽說,欲言不語,半吐還吞,心下仔細想了一想,事到其間,不容隱晦,只得把前事一一實告。
那和尚大笑一聲,道:“官家何不早言,待灑家前去,隻手擒來,替那驛丞償命就是。”楊太守道:“老師,說起那夥強人,甚是兇狠,若非萬夫不當之勇,莫能抵禦。還請三思而行。”和尚大喝道:“ ,官家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灑家雲遊方上二十餘年,不知這兩隻精拳裏斷送了多少好漢,這一條禪杖上結果了多少英雄。便是重生幾個孟賁、烏獲,也免不得灑家隻手生擒,哪數着這幾個剪徑的毛賊。只是一件,那黃泥嶺此去恰有多少路兒?”楊太守道:“此去盡有三十餘里,但是山岡險峻,隻身難以提防。老師還帶幾個精壯從人,纔可放心前去。”和尚道:“官家,莫道灑家誇口說,便是上山尋虎穴,入海探龍潭,灑家也只用得這一條防身禪杖。要什麼人隨從?”楊太守聽說,不敢阻擋,便分付住持,先整早齋與他喫了。
你看這和尚,盡着肚皮,囊了一頓飽齋,急站起身,按了毗盧帽,披上了破衲衣,提着禪杖,奔出山門。不多時,早到了黃泥嶺。站在那高岡上,低頭一看,只見果有兩口棺木,恰正掇起心頭火一盆,厲聲高叫道:“清平世界,什麼毛團,白晝裏殺人劫掠!快快送出楊太守的行李槓便罷,牙迸半個不字,便將你這幾個毛團,一個個打爲肉餅,才見灑爺手段。”
那夥強人聽他喊叫,各持利器,急急趕上山坡,仔細一看,見是個憊賴和尚,到有幾分害怕。那兩個爲首的,卻也顧不得生死,只得拼命上前,與他撕鬥。你看:
那兩個舉鋼刀,挺身對敵;這一個提鐵杖,劈面相迎。那兩個雄赳赳不減似天兵下界,這一個惡狠狠恰便是地煞親臨。你一來,我一往,不爭高下;左一衝,右一撞,怎辨輸贏?這的是棋逢對壘,兩下里勝負難分。
他兩家在山岡上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這和尚便使一路少林棍勢,轉一個鷂子翻身 。那些爲從的強人看了,一個個心驚膽顫,暗自誇獎道:“好一個利害和尚!怎麼鬥得他過?”各各持了器械,站在山岡上,大喊一聲。這和尚趁着喊,拖了禪杖佯敗而走。這兩個強人如何曉得他是詐走,也不知些死活,兀自要逞手段,追趕上前。這和尚便轉身提起禪杖,又使一個撥草尋蛇勢,那兩個抵當不住,被他一杖打倒。這些爲從的強人,見打倒了兩個,卻也管不得器械,顧不得性命,一齊飛奔下山,盡向那密樹林中躲個沒影。
這和尚便不去追趕,即向腰間解下一條繩子,把那兩個捆做肉餛飩一般,將禪杖挑着,急忙忙飛奔下山,轉到白雲寺裏,只見楊太守正與住持在那裏眼巴巴望,這和尚近前來,厲聲高叫道:“官家,灑家與那驛丞報仇來也!”楊太守見了,喜之不盡,急下階迎接,道:“老師,誠世間異人也。今日擒了賊首,不惟雪二命之冤,且除了一方之害。”和尚道:“官家講那裏話,殺不義而誅不仁,正灑家長技耳,何足道哉。”
楊太守分付衆徒夫:“仔細認着,果是昨日這夥強人裏邊的麼?”衆徒夫答應道:“這兩個就是殺死本官的賊首。”楊太守道:“且把索子松他一鬆着。”衆徒夫道:“他口中氣都斷了。”原來那兩個強人,方纔被和尚打的時節,早已半死半活,後來又捆了一捆,便已命歸泉世。
楊太守對住侍道:“我想這兩個強人,毒如狼虎,不知斷送了多少好人,今日惡貫滿盈,一死固不足惜。”分付徒夫:“將他兩個屍首,依舊撇在山崗曠野之處,待那烏鴉啄其心,猛犬噬其肉,方纔雪彼兩人之恨。”衆徒夫領命,便將兩具賊死屍,扛去撇在山崗底下了。楊太守又分付衆徒夫:“快到黃泥嶺去,奔那兩口棺木,下山埋葬,立石標題。”有詩爲證:
逆賊縱橫劫士夫,酬恩驛宰恨嗚呼。
若非再世花和尚,一杖能開險道途。
原來那和尚是個行腳僧人,凡經過寺院,只是暫住一兩日,再不耽擱長久。但見他次日起來,竟到方丈裏與楊太守作別。楊太守驚問道:“老師,爲何登時便要起身?下官受此驚恐,驛官害了性命,若非老師盡力擒剿,生者之恨不消,死者之冤不雪,地方之害不除。心中感德非淺,正欲早晚領教,圖報萬一。突欲前往,況遭傾囊劫去,教下官何以爲情?”和尚笑道:“官家說那裏話。灑家本是一個過路僧人,遇寺借宿,逢人化齋,隨遇而安,要甚麼用度?”
楊太守見他毫無芥蒂,知他是個俠氣的和尚,便道:“老師此去,不知與下官還有相會的日子麼?”和尚道:“小僧行遊十方,蹤跡不定。或有會期,當在五年之後。待小僧向巴江轉來,回到少林寺中,便可相會。”楊太守便教住持整齋款待,兩下分手,戀戀不忍。
楊太守在白雲寺中一連住了十餘日,未得赴任。一日,閒坐不過,遂問住持道:“你這裏有消遣的所在麼?”住持道:“我這白雲寺原是山鄉僻處,前後都是山崗險峻,除這一條大路之外,俱足跡所不能到,實無地可有消遣。只是本寺後面,隨大路過西,轉彎落北,不上一里路,有座三義廟。明日五月十三,是三界伏魔大帝關聖降生之辰,合鄉居民都來慶壽。縣裏一班後生,來到正殿上串戲,卻是年年規例。老爺若肯那步一往,也是逢場作戲,小僧謹當奉陪。”
楊太守道:“我洛陽人敬神常有此事,你這裏也是如此,豈非一樂。”便次早欣然起身,換了便服,不要一人跟隨,只邀住持同行。慢慢的兩個踱出寺門,走不一里,果有三義廟。進了廟門,只見殿前搭起高高一個戲臺。四邊人,坐的也有,站的也有,行的也有,頑耍的也有,笑話的也有。人千人萬,不計其數。伸頭引頸,都是要看戲的。楊太守執了住持的手,向人隊裏挨身進到大殿上,神前作了幾個揖,抽身便到戲房門首仔細一看。
恰好一班小小後生,年可都只十七八歲。這幾個裝生裝旦的,聰聰俊俊,雅緻無雙,十人看了九人愛。裝外的少年老成。裝大淨的體貌魁偉,大模大樣,恍如生成體相。其餘那幾腳,或是裝一腳像一腳。這般後生敲鑼的,打鼓的,品簫的,弄管的,大吹大擂,其實鬧熱。那看戲的,也有說要做文戲的,也有說要做武戲的,也有說要做風月的,也有說要做苦切的,各人所好不同,紛紛喧嚷不了。
只見那幾個做會首的,與那個扮末的,執了戲帖,一齊同到關聖殿前,把鬮逐本鬮過,鬮得是這一本 《千金記》。衆人見得關聖要演《千金》,大家緘口無言,遂不敢喧譁了。此時笙簫盈耳,鼓樂齊鳴,先做了《八仙慶壽》。慶畢,然後三通鑼鼓,走出一個副末來,開了家門。第二齠做出 《仙人贈書贈劍》,直做到《蕭何月下追韓信》、《拜將登壇》,人人喝采,個個稱揚。盡說道:“老積年做戲的,未必如他。”
殊不知那些山東本地串戲的,人物精妙者固有,但開口就是土音,原與腔板不協。其喜怒哀樂,規模體格,做法又與南戲大相懸截。是土人看之,都說道好,哪裏入得南人眼中。
楊太守是個南人,頗好音律,便南戲中少有差遲的,不能掩他耳目,況土人乎?只是閒坐不過,到此瀟灑,一來叩拜神聖壽誕,二來假借看戲爲名。也不說好,也不說歹,只扯了住持的手,東廊步到西廊,山門走到後殿,周圍遊耍,說些古今成敗事蹟,前後因果情由。又把創立本廟來歷,關公顯聖神通,備說一番。
忽見紅日沉西,戲文完了,看戲的俱各散去。那寺中走出兩三個小沙彌來,對住持說:“請老爺晚齋。”楊太守道:“今日神聖降生,今晚月明如洗。適才逢場作樂,此時正好慢慢步月回去,有何不可?晚齋尚容少緩。”大家從從容容,說說笑笑,步到寺門首,已是黃昏時候,本寺鐘鳴。
住持帶着笑臉便道:“老爺,小僧有一言告稟,未審肯容納否?”楊太守道:“下官攪擾已久,就如一家,有甚見教,但說何妨。”住持道:“荒山原是唐朝到今。也名古剎,只是山鄉幽僻之處,前有縣,後有驛,來往官長,不過前面大路經行,並不到此少憩片時。今老爺在荒山盤桓數日,殲滅賊寇,清理道途,雖是萬民感仰,實亦荒山有緣。向來清宴書齋,不敢煩瀆。今宵步月,可無題詠,以爲荒山榮揚?”楊太守道:“正合愚意。誠恐句拙,貽笑於人耳。”遂索文具,援筆賦詩四絕:
其一
清淨山門尚半開,松陰竹影亂成堆。
山空日暮無人到,只有鐘聲滿露臺。
其二
大衆堂中盡法身,香菸繚繞不生塵。
參禪打坐求真果,不似人間勢利心。
其三
燦爛琉璃不夜花,端然此地即仙家。
白雲堆裏清幽處,一片塵心付落霞。
其四
徐觀星斗燦明河,月正當空午夜過。
步履不煩人倍爽,誰知時序疾如梭。
寫畢,便拱手道:“拙詠雖承尊命,幸勿見哂可也。”住持遂稽首下拜,道:“多蒙題詠佳章,自當留作鎮山之寶。”便邀進客堂,喫了晚齋,各安寢不提。
這楊太守住了月餘,恐怕憑限過期,況迎接人夫俱到,便要作別起身。住持從新備設齊整午齋餞行。楊太守道:“作擾多時,尚容赴任之後,差人奉酬。”住持道:“在此簡慢,萬勿見罪爲荷。”兩下送別起程。
畢竟不知去後,楊太守幾時到得廣西任所?又有甚麼異說?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水陸道場超枉鬼 如輪長老悟終身
詩:
儒釋原來理則同,棄儒從釋易爲功。
還將齊治丹心洗,好把焚修素願充。
享用何曾如淡薄,虛空畢竟勝豐隆。
堅心念佛能成道,萬法皈依五蘊 空。
說這楊太守,別了住持,離了白雲寺,一路行了許多日子,方纔到得廣西任所。那府屬地方的百姓,聽見新太爺到了,慌忙準備香案,出城迎接。楊太守到了任,惟以撫黔黎 、省刑薄稅爲念。百姓們盡皆樂業,無不歡騰喜躍。蒞任不滿三四個月,遂爾口碑載道。有詩爲證:
爲政寬平只愛民,四郊樂業盡陽春。
口碑載道賢公祖,數月仁慈千載新。
一日,與衆僚屬會飲,將至酒闌,猛然間打了一個呵哻 ,倒頭便向席上沉沉睡去。衆僚屬從黃昏等到次日天明,儘儘陪了一夜,哪裏等得他醒,只得各自散去,便分討衆衙役小心伺候。那些衙役又等了好一會,還不見個楊太守睡醒。大家猜疑不定,也有說他坐化的,也有說他打了長覺的,只是心頭喜有一點溫熱。那衆官得知這個光景,各各驚訝,連忙傳報上司。霎時間,滿城中百姓盡皆駭異。
你道這楊太守甚麼時候才得醒轉?恰好睡了一日一夜,方纔矇矇朧朧醒將轉來。那些伺候的衙役,徑去稟與各自的本官得知。
不多時,衆官一齊來到,問道:“府尊大人,緣何睡這樣一個長覺?”楊太守回答道:“適才正與列位先生飲酒,忽然一陣冷風,向面上刮來,便䦛䦟不定。正合眼去,見一個人手持信牌,上寫着:‘貪酷陽官一名楊琦。’學生恍恍惚惚,心中自想,從爲官這幾年並不曾虧了一個良民,徇了一毫私曲。此心正大光明,上可以對天地,下可以質鬼神。俯仰已無愧怍,即便隨他去。不多一會兒,到了一個所在,卻是一座城郭,寫着 ‘鬼門關’三字。那把關鬼卒,在生時節,原是山東盤山驛驛丞,名喚張秀,曾與我有舊。他見了我,猛然大喫一驚,遂問: ‘因何到這裏?’我把拘拿情由與他說了。他便引我到第五殿閻羅天子案前,見那掌簿判官。原來那判官卻就是我先父,把簿上仔細查了一查。我還有一十八年陽壽。遂着鬼使護送我出鬼門關,便得回來。”
衆官問道:“那牌上與老大人同名的,卻查得是哪一個?”楊太守道:“卻是那泗州州判,也喚做楊琦,故把我來誤拿了。”衆官道:“那陰間的光景,與我陽世如何?”楊太守道:“陽世與陰間,總是一般。我記得正出鬼門關來,只見一路上哭哭啼啼,披枷帶鎖,紛紛都是蓬頭散發模樣。行走之間,又見東北角上,一道黑氣騰騰。我當時就問鬼卒,那鬼卒道: ‘就是枉死城中冤魂的怨氣。’我又問道:‘怎麼可以超度那些冤魂麼?’鬼卒道:
‘這有何難。到陽世去建一罈七日七夜的水陸道場,一應冤魂,都可超度去了。’”
衆官齊道:“果然陰司與陽世一般,我們向來聽人說,未肯輕信。今日府尊大人親身一往,目擊其事,決是真實,諒非虛謬,安得不傾心聽受。各人情願捐出俸資,於出月初一日,募請幾衆高僧,就在城外善果寺中,起建一個七晝夜的水陸道場,把那冤魂超度一超度,也是一樁功德。”楊太守道:“列位先生,既有這個善念,就待學生創一個首,定於初一日爲始。只等道場完畢,學生便要辭任去了。”
衆官笑道:“府尊大人,若像我們做官,便死去也撇不下這頂紗帽。你今日重生轉來,正該爲官享福,終不然割捨得把這頂紗帽丟了不成?”楊太守道:“列位先生,不是這等說。我想富貴功名,總屬虛幻。人生世間,免不得 ‘無常’二字。有一日大限到來,那兩隻空拳,可帶得甚麼些兒去麼?”衆官道:“府尊大人,如今做官的人,火燒眉毛,只圖眼下,哪裏有這樣的遠慮?”楊太守道:“列位先生難道不曾讀書過的?豈不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衆官道:“有理,有理。請問府尊大人,如今這個道場,不知要費多少錢糧?”楊太守道:“連我也不曉得,要喚那僧人來計議,方知用度數目。”衆官道:“何不就去喚那善果寺的僧人來,問他一問。”楊太守當下便差人到善果寺,喚那住持和尚。
原來這座善果寺,原是古剎,只因這寺中先年有個住持和尚喚啓聰,專一戀酒貪花,玷污清規,不事三寶 ,不修戒行。那些大小僧人,沒一個不曾被他害過。因此衆僧一齊到府堂上,遞了一張連名公舉呈子。太守見了大怒,立刻差人把啓聰拿來,重責四十大板。遂追沒度牒 ,逐出還俗,不許潛住本寺。仍將積下私囊,盡數分給被害衆僧。從此以後,有了這個樣子。寺中大小僧衆,俱各謹守清規,並不敢爲非做歹。凡有公事,大家輪流支值,因此不立住持。
這日,衆僧正在法堂上拜禮梁皇寶懺,方纔午齋了畢,大家同到金剛殿裏走走。劈頭撞着府堂上差來這個公差,衆僧聽說是新任太爺差人拘喚,只道有甚麼事發,俱默默無言。內中有幾個膽小的,連忙閃過了。又有幾個背地商議道:“好古怪,我們寺中,自從那年啓聰師父,在這裏做了那一場沒下稍的事以後,合寺僧衆並沒有一些破敗。難道新任太爺來捉訪察不成?”那些僧人,各各着忙,憂做一團。只得把經事撇開,慌忙把公差留到方丈裏去,要探問他來意。
原來那個公差,雖是承楊太守差來,連他也不知其中就裏。終久是衙門人的乖巧,見僧衆奉承不了,只道他們寺裏有些不楷當的事,便做作起來。僧衆把酒餚霎時打點齊整,開了陳老酒,你一杯,我一杯,飲個不住。衆僧便鬥出五兩銀子相送,隨即帶了一個老和尚來出官。
原來楊太守與衆官等了好一會,不見寺僧來到,只得各自散去。那公人帶了老和尚伺候到晚,方纔進去回話。楊太守也不問他何故來遲,連忙走將下來,將老和尚一把攙起問道:“你就是善果寺的住持麼?”老和尚聽不明白,便點頭,隨口答應道:“是。”楊太守道:“我目下要建一個七晝夜的水陸道場,特喚你來商議,須要得多少錢糧使費?”老和尚歡喜道:“原來老爺是要建道場麼?敢問老爺,還是打點請幾十衆僧人?”楊太守道:“止用二十四衆罷。”老和尚道:“這須得三百兩纔夠。”
楊太守道:“三百兩的道場,也還是將就的。只恐你善果寺中,那裏得這許多有戒行的僧人?”老和尚道:“若是百姓人家的道場,還好尋幾個搪塞得去,老爺這裏可是當耍的?若不是持齋受戒,決不敢輕易送上壇。”楊太守道:“你寺中可選得幾個?”老和尚道:“本寺雖有百十餘衆僧人,能有幾個做作正經?老爺若要做這個道場,須待老僧到紫楓寺去請那如輪和尚纔可。”
楊太守道:“紫楓寺在那裏?”老和尚道:“就是本寺過西三里多路。”楊太守道:“那如輪和尚有些甚麼德行?”老和尚道:“那如輪和尚自出世來,就喫了一口胎素,今年已有七十餘歲,一生謹持戒行,崇奉佛教,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潛心經典,着意焚修,真三寶門中第一個有德行的和尚。寺中徒弟徒孫,約有三十餘衆,個個都是看得經,禮得懺的。老爺若選那一日啓建道場,待老僧去接他來就是。”楊太守道:“蒙各位老爺同發善念,就是初一日爲始。你與我明日先請如輪來。”
老和尚應了一聲,正待起身,楊太守喚住,道:“你且慢去,那一應齋供之類,須要兩三日前預先打點齊備。我今日先取一百兩銀子,與你拿去。你與我悉心做事,道場完畢,還有重謝。”老和尚聽說個銀子,就站住了腳,道:“老爺若要追薦甚麼亡靈,伏乞開列名字,待老僧回去,便好早寫文疏。”楊太守一面分付取出紋銀一百兩來,一面開了追薦亡靈名字,並薦枉死城中冤魂等衆,打發老和尚回去。
當下就請衆官到來,說了一會。見楊太守先捐了一百兩,大家登時共湊銀二百兩。楊太守道:“這個本該學生出於獨力,今喜列位先生同有善念,實是難得。”衆官欣躍而退。詩曰:
冤魂拘禁未超升,怨氣騰騰黑如漆。
太守垂憐祈佛恩,無邊苦海從茲出。
說那老和尚,拿了這一百兩銀子,歡天喜地回到善果寺來。原來寺中大小僧人,個個都說是楊太守捉訪察,哪裏思想喚去做道場。見他回來,都問道:“恭喜,恭喜。見了新太守,沒有甚說話麼?”老和尚道:“新太爺別無話說,只問道: ‘你寺中有多少和尚?’我回答道:‘只有老僧隻身,再無一個徒弟徒孫。’新太爺道: ‘我看你這和尚,是個守本分的,賞你一錠銀子,拿去做些身衣口食。’”衆僧道:“如今銀子在哪裏?”老和尚望衣袖裏拿將出來,道:“這不是銀子?”
衆僧都不快活起來,道:“我們白白供奉你,只道你是個好人,哪裏曉得你是個損人利己的黑心和尚。難道新太守面前把我講不得一聲,可要了你的銀子麼?”老和尚道:“你們可不錯怪了人。適才新太爺差人來喚的時節,你也不肯出頭,我也不肯出頭,把我這個老和尚推上前去搪塞。幸得天可憐見,因禍致福,得了這些銀子回來。你又不吝氣,我又不吝氣,你們何不適才自去見了官呢?”
衆僧背地裏商量道:“他的話也說得有理。比如適才我們自去,賞得銀子來,難道他來指望得着?如今只將幾句好話騙他,要他拿出來,每人分得些兒也罷了。”轉身就對老和尚道:“閒話不消說了,只是我們總成你去,得了這塊銀子,就該對分,也盡一個情。”
老和尚被衆僧纏綿不過,只得把楊太守要做道場的話,老實與他們說知。衆僧道:“好,好。你還是個好人,作成我們賺些齋襯錢。”老和尚道:“我還有一句話對你們說。新太守老爺虔誠作福,追薦亡靈,超拔冤魂等衆,俱要道行法師。因着我到紫楓寺去請如輪師父,與他徒弟徒孫,共二十四衆,啓建七日七夜水陸道場。你們若依得我說,肯持七晝夜的齋戒,省得我借重別家的山門,看別人的嘴臉,我只接了那如輪師父來罷。”衆僧道:“七晝夜的齋戒,都持不住,還要思量做甚麼和尚?可不笑破人口。”老和尚道:“說得有理。就是本寺的罷。只要你們替我爭氣。”當下便把文疏分派衆僧書寫,隨即呼喚道人,把正殿灑掃潔淨,把齋壇鋪設起來,就去請了如輪長老。
到了初一日,本寺二十四衆僧人,大開法筵。早已傳遍滿城中,那些百姓紛紛簇擁前來,觀看道場。不多時,楊太守與衆僚屬,同來拈香參禮。老和尚帶了二十四衆僧人,在寺門外迎接。楊太守與衆官到丹墀下了轎,取過淨水沐手,遂同進正殿上。拈香禮拜已畢,老和尚就迎至後面茶軒裏坐下。
楊太守便討那追薦文疏過來,看了一遍,便問老和尚道:“那紫楓寺的如輪長老,可請得來麼?”老和尚回答道:“已請來了,方纔與衆僧迎接老爺的領頭那個老和尚就是。”楊太守道:“我卻看不明白。待他經卷誦完,你去請來,與我相見一見。”
老和尚應聲起身走去。不多一會兒,就同瞭如輪長老來到茶軒裏,見了楊太守,連忙倒身跪下。楊太守扶不及的挽將起來,就遜他坐了。衆官問道:“這位長老,莫非就是如輪師父麼?”如輪和尚欠身道:“不敢。”衆官道:“敢問老師父法臘幾何?”如輪和尚道:“今年虛度七十三歲。”衆官道:“老師父如此邁年,何不安逸東堂,乃向這紅塵中勞碌則甚?”如輪和尚微笑道:“列位老爺卻不知道,非是老僧勞碌紅塵,乃紅塵勞碌老僧耳。”
楊太守見他這兩句說話,有些玄幻,便加十分禮貌道:“老師父既說是紅塵把人勞碌,可參得破這人生世間,是真是假?”如輪和尚道:“豈不聞人生百歲,總歸一空,何嘗是真?老爺若不肯信,只看這水上浮漚 ,眼前世事,皆可爲果證。”
衆官一齊道:“老師父既然參悟得到,請就把這世情略剖一剖。”如輪和尚道:“列位老爺,這是最易明白的事。你看這世途中,滿眼風波險惡,俱人自溺於中,若能證悟得來,卻不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楊太守躬身道:“下官一時證悟不到,望老師父弘開法旨,啓我迷途。”如輪和尚道:“老爺如果證悟不到,老僧就把榮華富貴說個比方。那富貴榮華,誰不羨慕的?我想人生博得到手,正要朝歡暮樂,快活個長久。詎料無常一促,那極恩愛的好妻子,也不得常眷戀;那極厚大的好家筵,也不得常安享。”
楊太守疾忙走到下面,深深唱喏道:“多承老師父數言,使下官聞之,塵念頓空,俗緣盡釋,如身入大羅真境,超脫塵凡世界矣。下官意欲拜老師爲師,寄跡空門,甘心披剃,齏鹽 日月,淡薄終身,將‘利名’二字,一筆都勾。不知老師肯容納否?”如輪和尚笑道:“棄儒從釋,也是好事。只是老爺今日身沉宦海,心溺愛河,誠恐一時拋撇不下,徒成畫餅耳。”
衆官道:“府尊大人,老師父這話着實講得有理,爲僧的不如爲官的好。”楊太守道:“列位先生,我非不知爲官好。只是眼前這些爲官的,尸位素餐,苟圖富貴,何曾替朝廷出分毫氣力?卻不回想到身外去。倒不如早辦慈航,先登彼岸,以遠榮辱。”衆官道:“府尊大人,既然立意已決,我們安敢再三阻勸。只要成得正果,可證無上菩提。倘不成正果,怎如安享富貴?”
如輪和尚道:“老爺既要出家,只是法門中的戒律甚嚴,必須停嗔息怒,伴得暮鼓晨鐘,捱得黃齏淡飯,方可應承。”楊太守道:“方纔有言在先,一心情願出家,自然遵依法門戒律,豈有虛誑之理?”如輪和尚道:“老爺有此真心,堅如金石,但憑選定吉日,來到荒山,待老僧與老爺披剃就是。”楊太守道:“這也不消擇日,只待七晝夜道場圓滿,下官就棄職從禪了。”當下各官一同出了寺門,入城各自回衙。
楊太守每日清晨,與衆官到寺拈香。看看過了七個日子,道場已完。如輪和尚先回紫楓寺去,與衆徒弟徒孫商議,打點淨室安頓。楊太守就到上司去納印辭官,上司見他要去出家,好生驚異,再三慰留。他再四辭謝,上司也只得隨他主意。連忙回來,便請衆官上堂辭別。衆官見他前日雖然說個出家,尚未深信。至此見他辭了上司,納了印綬,料來主意已定,決然苦勸不住,大家竟不多言,各自灑淚,直送到紫楓寺中。
那如輪和尚遠來迎接,到了大雄寶殿,衆僧向各官長先行了一個大禮。楊太守便要請如輪和尚上坐,拜爲師父。如輪和尚道:“且慢。待披剃了,先皈依三寶,然後拜老僧未遲。”如輪和尚焚起香,點起燭,取一杯淨水,令衆僧誦了一卷經,與他披剃完了,就皈依了三寶。再請如輪過來,便拜爲師,又與衆僧行了一個禮。如輪和尚爲取法名,喚做悟玄。本日便安排了一席合堂齊。衆官齋罷,一齊作別回衙,那滿城百姓紛紛稱爲奇事。
原來“出家”二字,出乎情願,果然勉強不得人的。若是這個人該得成佛,便做到極品隨朝,也少不得要脫卻凡胎,方成正果。不想這楊太守原是羅漢化身,因其父楊亨員外在生時節,專行好事,大有陰騭,所以上天與他生出這樣一個好兒子。中舉中進士,清正爲官,腰金衣紫,替父祖爭氣。後來誤入冥府,深知生寄死歸,棄職從禪,改名悟玄,在紫楓寺整整修了一十八年。
一日,與如輪長老同遊廬山,忽見兩朵祥雲,從空而下。師徒二人,同升天界。後人有詩讚曰:
富貴前生定,焚修宿世緣。
休官輕敝屣,削髮效先賢。
淡薄從心願,榮華執意捐。
看經不釋卷,禮懺竟忘年。
舉足思嚴戒,營心想妙禪。
簾前芳草碧,戶外葛藤纏。
寶磬敲殘月,祥雲繞法筵。
修行成正果,白日上青天。新鐫通俗演義《鼓掌絕塵》月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