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籍冤魂

清 · 彭養鷗 · 集藏 › 小說

正文

黑籍冤魂

彭養鷗 著

《黑籍冤魂》三編二十四回,章回體,譴責小說,彭養鷗著。據結尾處“ 時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事也”一語,可推知其成書當於此年或後此不久。1909年2月改良小說社出版“說部叢書”本,卷端題“ 醒世小說黑籍冤魂”。小說集中筆墨描寫鴉片侵入中國及氾濫成災的情況,以一個吳氏家族世代受害於“黑籍”即鴉片的情形表現煙毒侵害之深之廣,令人怵目驚心。

本書主題集中鮮明,構思巧妙。以吳廉一家五代人被鴉片所害爲主要線索,以道光初年寫到光緒後期,由鴉片初入國門寫到其氾濫成災,時間跨度爲半個多世紀,有厚重的歷史感。從橫截面來看,小說涉及的生活層面極爲寬泛,京官州吏,市井遊民,士農工商,僧道師生,警察醫生,每一類人中均有吸食鴉片者。成人有癮,嬰兒亦有癮。人類吸菸,老鼠也受薰染。陽間有吸菸之人,陰間亦有吸菸之鬼。可見煙毒無所不在,深入骨髓。鍼砭時弊入木三分,有撼人心魄之力量。書中之人物塑造亦較爲成功,如吳念萱、吳良、吳仲勳、吳良之女等人物都有一定的典型性。有些情節頗引人入勝,如第二十二回中姨太太房中設鈴而引發風波的細節令人忍俊不禁,末尾一回的人鬼對話則令人不寒而慄,發人深思,都會給讀者造成強烈的印象。作者亦頗富文才,許多描寫生動細緻,栩栩如生。其中借師爺喬嶽之口所述的《煙室銘》、《煙鬼謠》,王訟師所編的形容煙鬼的《山歌》等,都是諷刺吸菸之人絕妙的韻文。總之,在晚清同類題材作品中,無論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手法,本書均屬上乘之作,影響也最大,當時便被改編成戲曲,廣泛流傳,具有深遠的社會歷史意義。

目  錄

初  編

第 十 回 典贓物偷兒露蹤跡 探賊巢里老話行藏

二  編

第十 一回 吞贓物馬快放刁 中煙毒童騃畢命

第十 二回 開藥方庸醫殺人 禮懺事窮僧顯醜

第十 三回 觸癘氣鼠瘟流毒 比匪人狴獄遭刑

第十 四回 千里投親一枝可託 三生有約兩小成婚

第十 五回 學浪遊奴僕入花柳 選吉日星士誤陰陽

第十 六回 創基業紗廠開工 值飛災輪機殞命

第十 七回 經商客煙寮述往事 收生婆閨閣話閒情

三  編

第十 八回 望添丁偏歌弄瓦 賦悼亡哀志鼓盆

第十 九回 訪親耗客舍談心 乏川資窮途落魄

第二 十回 得錢過癮乞丐窮兇 指東話西店商受辱

第二十四回 滯魄幽魂現形驚異類 危言竦論改過望同胞

初  編

第 一 回 煙霞成癖舉國若狂 談吐生風庶人好議

且說中國自鴉片進口,流傳內地,百餘年來,無論貧富貴賤,士農工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喜歡呼兩口鴉片煙。因爲這鴉片煙有一種功效,異常靈驗,人若作事過勞,精神疲倦,喫了兩口煙,頓時精神朗暢,骨節通靈。又如風寒小疾,頭痛身熱,喫了幾口煙,自然神清氣爽,百病消除,所以叫做洋藥。這不過因其功效神速,所以拿來備個醫藥之用。

不料世人嗜好日深,朝呼暮吸,竟把他當個正項事件,與三餐茶飯一般,喫得高興,遂起他個美名,叫做“ 芙蓉膏”,又叫做“福壽膏”。這一般喫煙的人:有因病而喫的;有閒着無事,藉鴉片消遣光陰的;有的三朋四友,結黨成羣,歡喜到煙館裏去走走,煙鋪上躺躺,不知不覺喫上的;又有那青年子弟,公子王孫,問柳尋花,朝歡暮樂,因而在花柳場中弄上的。當初喫的人猶少,後來越弄越多,一門之內,主人喫了煙,怎禁得下人們效尤;一家之中,尊長喫了煙,也難怪子侄輩學樣。縱然有許多人家規矩極好,管教子弟也十分嚴緊,無奈風氣所趨,大家以喫煙爲時髦,不喫煙爲迂拙,所以那班子弟,只要瞞着父母,背地裏開燈私喫。等到喫上了癮,無可挽回,父母也只好裝聾作啞,不能十二分當真管束了。

但這鴉片的功效,卻也稀奇,只有不喫煙的人,偶然呼上一口,纔有些靈驗;若是喫上了癮,那就無用了。大凡喫煙的人,莫說喫了煙精神便能振作,疾病可以消除,其實一些無用了,反多一個累贅,添幾分煩惱罷了。

這鴉片又能消爍元神,灰頹志氣。你看那班做官的人,因爲喫了煙,都是吏治廢弛,玩視民瘼;那班讀書的人,因爲喫了煙,都是壯志全消,不圖上進;那班做生意的人,喫了煙,都是廢事失業,不管商務墮落;那班做工業的人,喫了煙,都是懶惰成性,不知工藝改良;還有那種田的人,喫了煙,更都是灌溉不勤,耕耘不力,田園則日就荒蕪,飢寒則不免交迫。在富貴的人家喫了煙,弄得來七顛八倒,門戶蕭條;在貧賤的人家喫了煙,弄得來少米無柴,拋妻棄子。煙癮越喫越大,煙毒越受越深。一個人被鴉片束縛住了,任你是拔山舉鼎的英雄,銅澆鐵鑄的羅漢,只要煙癮一發,頓時骨軟筋酥,連一些氣力都沒有。所以喫煙的,一個個扛肩縮腮,面黃肌瘦,三分不像個人,七分倒像個鬼。把錦繡似的山河,都被這煙氣薰得個天昏地黑,日暗無光,簡直變成了一個煙鬼世界了!

國家見了這種光景,想起這鴉片煙的毒害,不得不把他來禁了,於是出了一道上諭,着各省督撫,通飭各地,實力禁菸,限定十年以內,一律掃除這個煙毒。這真是個絕好政策,要算自強的緊要關頭。只有這許多煙鬼,聽了這個消息,心驚膽落,一個個着急起來,三五成羣的聚在煙館裏面,議論紛紛。

有的說:“ 朝廷何故禁菸?像我們一事不管,與世無爭,也算得個安分良民,要人人能像我們這樣,天下也就太平了。國家自己不能振興,倒來把喫鴉片人晦氣。”

有的說:“總是那班新黨鬧什麼新政,拿這禁菸來做大題目,鬧個不了,其實,他們自己亦何嘗不喜歡呼呼?不過不曾上癮罷了。要是那班新黨,肚腸裏面沒有一些煙積,我就佩服他。”

有的說:“中國人辦事,總是虎頭蛇尾,有始無終,怕他什麼?如今雖然鬧得興高采烈,日後也就冰炭消融,漸漸的鬆懈了。你看這禁菸單禁菸館,又要加收膏捐,這不過收拾幾個貧窮的煙鬼罷了。那富貴的人家,依舊的吞雲吐霧,一些也不要着急,打聽得禁鴉片煙,煙要貴了,遂整箱的土買了回去藏起來,慢慢的喫,喫不掉,還要傳子傳孫咧。並且現在那班做官員的,哪個不喫煙?哪個不是大癮頭?官做得越大,煙喫得越多。若要禁菸,除非先禁絕了官場,然後再禁民間,這纔有效。要是顢顢頇頇的禁,總是官禁私不禁的,莫說十年,就是一百年也不能禁絕咧!”

旁邊有位老人,平心下氣的說道:“這煙呢,喫了也受累,禁是禁了的好,但是也要替喫煙人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不能十分苛刻。第一要把期限延長,煙館閉了,不喫的不準喫,既喫的不必戒,煙膏不必捐,煙價不許漲,讓喫煙的人,優遊卒歲,哪個是壽長八百的人,總要死的。待等數十年後,喫煙的死亡殆盡,自然煙毒消除,這不是個拔本塞源的法子,卻教喫煙的人感激。如今限期只有十年,要是人十年不死,便把他如何處置?難道喫煙的到了十年之後,就一個個是該死的了?也看得煙鬼的性命太不值錢!這種辦法,豈不詫異?像我這樣年紀,本也活得厭煩,死也不爲短命,待到十年限滿,早已黃土逍遙,禁菸的法律雖嚴,也禁不到陰司來。只可惜你們這班少年,到那時便遭殃了。”

那班少年聽了老人這話,說道:“ 我們年紀輕,精力強,到底煙癮不深,要是真個禁菸,我們也就戒了。像你老人家這樣清健,十年二十年儘管的活,然而年紀大,煙癮深,戒是不能,喫又不得,那纔是受罪咧!” 老人聽了這話,冷笑一聲,說道:“我看你們戒!”

一班少年受了老人一句話的刺戟,果然一個想着要戒菸,有的去買梅花參片,有的去買一粒金丹,有的買亞支奶,有的買克煙藥水,有的買林文忠公戒菸丸,戒菸藥品,鬧得落亂三千,倒便宜那許多賣戒菸藥品的做好生意。但是喫煙人的脾氣,總是得過且過,那一個是真心肯戒?能不多喫也就是了。這“ 戒菸” 二字,只做口頭禪,騙騙自己罷了。俗語所謂“不到烏江心不死”,正道着了他們毛病。

雖然戒菸的人一步懶一步,這禁菸的令卻一日緊一日,倒不像是個紙糊老虎。你看各省的禁菸事務,辦得何等熱鬧,各處禁菸的局所,查得何等嚴密,怕是十年之內,真個要把這許多煙鬼掃蕩得乾乾淨淨。目今要算是煙鬼的盡頭日子,十年之後,煙鬼一個個煙消火滅,赤縣神州,不再見有煙鬼蹤跡,這豈不是我中國前途之幸福麼?

然而做書的人,卻偏替這些煙鬼留個影子在世,以爲後人炯戒。今日正清閒無事,待我慢慢的替煙鬼來寫幾個小照,留贈大家作個紀念品。要知煙鬼小照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花樣翻新芙蓉流毒 心思鬥巧斑竹生春

卻說這鴉片煙流入中國,在乾隆時代,英吉利滅東印度,據孟加剌,漸肆其蠶食鯨吞手段,兼併那東、中、南三印度之地。

這東南兩印度,皆鴉片出產之所,孟加剌產的叫公班,孟買產的叫白皮,公班就是大土,白皮就是小土。英人滅印度,以這鴉片爲藥材之產,每年徵收其稅。後來流行中國,吸食漸多,銷數日暢,印度人遂爭以種鴉片爲生涯,名曰畢波。英人收這煙稅,逐年增加,驟增至一千數百萬鎊,英人把這項煙稅盡充軍費,養兵二十萬,這就可以曉得鴉片銷數之廣了。

看官們可知這洋藥初入中國,不過視爲藥材之一種,其後怎的會喫?怎的會造這喫煙的器具?怎的喫煙總須困着?喫鴉片的方法,哪個是發明始祖?喫鴉片的人兒,哪個是煙鬼第一?這雖是當今七八十歲個老煙鬼,恐也不能知曉。

在下倒略知梗概:這喫煙方法,不是由英人傳授,也不是由印度人教導,蓋英人印度人會販會種,都不會喫,且亦不許喫,這喫煙法子,實是我們中國人發明的。但發明這種法子,卻也非易,簡直與科學一般,其中也有新知識,新理想;而且父作子述,經過了幾重階級,方纔發明得完全,能離那喫水煙喫旱菸的法子,獨立成一種喫鴉片科學。故在煙鬼一面說來,應該當他一種學問似的研究。無奈這些煙鬼,多是數典而忘其祖,列位不厭絮煩,待在下來大略敘述一番。

當初有個廣東人,姓吳,名廉,號榮泉,乃廣州府香山縣人氏,家中頗有積蓄,平生不事生產。一日,聞聽外國新到一種洋藥,名鴉片煙,能消除疾病,強健精神,遂去買只大土回來,放在家中,自己方便,做個備用藥品。清閒無事,常常拿來玩弄。

一日,忽然異想天開,說道:“ 中國向來喫水煙喫旱菸,沒有什麼鴉片煙。這鴉片既然叫煙,自然也是好喫。”遂拿這隻土來,撕下幾張土皮,用剪刀剪碎,裝在旱菸筒裏,喫了兩筒,果然覺得精神酣暢,興致淋漓;再喫上幾筒,漸覺頭暈目眩起來,睡在牀上,昏昏沉沉,身子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醒了過來,知道這煙性利害,多喫便要醉倒。又想起一個法子,拿他來裝在水煙筒裏喫,這煙在水裏通過,自然覺着性子和平得多。但這一個土皮,不上兩月,早已喫完。

榮泉拿着這土肉沒有法子,又想道:鴉片本是洋藥,中國的藥有的研做末,有的搓成丸,有的煎成膏子。這鴉片是個黏性,研做末是不能,搓做丸藥也不便,不如竟把他煎成膏子罷。想定主意,便把他來煎膏,煎成的膏子,放在一隻磁器缸內,安置自己房內,思量過幾日等藥性服一服,把來當尋常的膏子喫。

但連日覺着身子不快,抽筋縮脈的難過,睡在牀上,教家人去調些膏子來喫。家人以爲膏子多是補劑,這鴉片又能醫病,多喫些自然功效來得神速,遂不知好歹的一掠,掠了半碗,拿來用開水衝了,遞過來給他喫。榮泉等他涼一涼,就咕嘟咕嘟喫了下去。

你道這榮泉是果真生病麼?其實他是煙癮要發,你想他喫了兩月土皮,怎會沒癮?幾日不喫,自然煙癮要發。榮泉不知其故,以爲生病,拿這煙膏來當作良藥,思量試一試靈驗與否?恰巧這煙膏是對症對藥,可惜喫得太多了,初時猶可,後來漸漸發燥,榮泉以爲不勝煙力,又要醉了,一霎時,不覺絞腸刮積腹痛起來,喊叫連連,額汗如雨。

家人們聚在他房內,連忙替他按摩,漸漸的看他面色發青,眼眶發陷,四肢發冷,身體發痙。家人看了,嚇得叫苦連天,他的兒子吳念萱,號叫慕慈,見他父親如此,忙叫家人去請醫生,誰知已來不及,這吳榮泉已是“ 無聲無臭,上天之載”,可憐不到半日竟死了。

這是我們中國誤吞生煙的第一個鴉片鬼!

他的兒子見父親一死,自然衣衾棺槨拿來盛殮了,七終喪葬,尋幾個僧道,替他父親做些功德,追薦亡魂,早昇天界。親友們見吳榮泉死於非命,一家哭哭啼啼,都走來勸解。

有的說:“榮泉老伯年過花甲,也算福壽全歸,只可憐誤吞洋藥而死,也是他命數當然。”

有的說:“鴉片出在印度,印度古稱天竺,乃佛祖發祥之地,這鴉片或者我佛慈悲,是普渡衆生的仙丹妙藥,榮泉老伯喫了這煙,想是往西天佛國去了,也未可知。” 大衆聽了這話,都附和道:“不差,令尊一定是往西方極樂世界去的,慕慈兄不必過於哀毀。”慕慈謝了衆人。

衆賓散後,家人要把一缸煙來扔掉,慕慈不捨得,呆呆的看着缸煙,想道:“這個一定可喫,惜乎不得其法。我想這鴉片既名爲煙,自然只好吸其煙,怎麼好把這物質都喫下去?我父親當時是誤了。想他初時裝在旱菸筒水煙筒上喫了,都不妨事,後來喫了煙膏,他就喪命,這不是個證據麼?但是喫鴉片之法,從古不傳,我不能把這一缸煙丟了,總要推敲出一個法子來纔好。”

一日,捧着支水煙筒在地下踱來踱去,無意中用喫皮絲煙筒扦子去掏一滴煙,向燈火上一泡,頓時泡發,時青煙直冒,順手向指頭上一卷,就捲成個煙泡,裝在水煙筒上,想要呼,再也呼不動,知道這煙實窒不透空氣,必得搠個孔,方能呼吸。又因這煙泡堅硬,遂把扦子燒熱了搠起個洞來,吸是好吸了,但煙泡烊着,就滴下水煙筒裏去。因這水煙筒頭是嵌着個古老泉,有五個孔,鴉片泡開,是個流質,所以要滴進去。

慕慈知道水煙筒不能喫,就換支旱菸筒來,如法試驗,果然極靈。喫下兩筒去,覺着四肢暢適,五體酥鬆,真有無限快樂。但這鴉片煙滋膏重,且有菸灰,容易把煙桿塞滿,慕慈又不知費了幾許心思,想着把煙桿改良,換根粗壯的廣竹,做成一支鴉片煙槍,裝上一個菸斗。

這菸斗發明,也絞了他好多腦汁,起初要想照旱菸筒樣式裝個煙筒頭,但裝一個頭要配上這支竹槍,至少酒杯口大小,那一筒煙可裝一兩多,不是四金剛,怎的一口氣會吸得了?後來被他想透了,仿個鬥式造起一個菸斗來,鬥內是空的,可以容得菸灰;斗門是平而凸的,煙泡大小,可以隨心所欲。鴉片有黏力,不像水旱菸是要有孔,方纔好裝。鬥腳用個節口,卸下來可以出灰。節口包在槍桿上,下面託着託底,隨便可以做些裝飾。槍嘴用象牙鑲着,非但是美觀,並且收束住煙氣,一線而出,不至散漫無羈,如火通般直衝出來嗆喉嚨。

煙槍造好,又造盞煙燈,打幾支鋼絲煙扦,這都是從便利上想發出來。後又因坐着喫不便,就拿煙具來放在牀上困着喫,卻恐這煙具齷齪了被褥,遂想着了書房裏面有個紫檀花梨木的都盛盤,拿來做個煙盤。都盛盤內排着文房四寶,用不着的搬去了,有那用得着的,像筆架可以擱得煙扦,墨牀可以放得煙泡,墨盒可以盛得菸灰,水幾可以插得時鮮花朵,有那細巧玲瓏的玉器古董,也放上幾件做玩具,和那煙燈、煙槍、煙匣、煙扦,一齊放在都盛盤內。頓時一個煙盤,收拾得齊齊整整,璀璨陸離。

慕慈看着不由的心花怒發,興致非凡,躺下去開燈就喫。但不知直喫到幾時,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得意自鳴談鋒犀利 冒險進取妙策環生

卻說吳慕慈因爲煙具造得精緻,煙盤收拾得整齊,自己一團高興,躺下去一連喫上十幾筒,喫得精神抖擻,神采飛揚,便再喫幾筒,誰知越喫越有興頭,真是一個無癮大量,哪裏會醉?原來這鴉片與喫酒一般,酒是一斗亦醉,一石亦醉;這鴉片亦是一筒亦醉,一缸亦醉。慕慈趁着一時之興,直喫到日落黃昏,茶也不思,飯也不喫,站起來捧着支水煙筒,在室中走來踱去,跑個不了。自己覺得神思健旺,腳步輕鬆,飄飄乎如羽化而登仙。

從此他與這鴉片相親相近,結個不解之緣。憂來這鴉片可以消愁,樂來這鴉片更能助興。終朝終日,一榻橫陳;無曉無昏,一燈相伴。萬事都拋腦後,只知吐霧吞雲;百般不在心頭,哪管天翻地覆?親友都如隔世,詩書本底無緣。請從今日杜門,世緣都了;若問幾時不喫,除死方休。試看他煙量無雙,真不愧煙鬼第一!

這吳慕慈煙具造得這樣精巧,煙癮喫得如此荒唐,早已成個廢物。但是他一個人癖好,不再傳染別人,也就罷了。我同胞四萬萬人,也不多爭他一個。無奈這喫鴉片法子傳染開去,極易極速。不到一年,卻已風行海內。你看前後數十年,偌大個中國,弄得來民窮財盡,國勢浸衰,坐使黃種飄流,白人猖獗。歐風美雨,日夕驚惶,赤縣神州,演出弱肉強吞之慘劇。

推原禍始,其釀成今日亞東之時局者,必以鴉片煙爲下流之歸;而罪魁禍首,多是吳慕慈一人造因布種。到如今煙鬼滿天下,聞得國家要行禁菸的命令,都嚇得魄蕩魂飛;又聞得禁菸要用強硬的手段,更急得屎流屁滾。一個個怨的怨,恨的恨,咒的咒,罵的罵。怨則怨當初拿不定主意,恨則恨自己喫上這鴉片,咒則咒新黨倡這種議論,罵則罵政府行這種新政。戒菸戒了的,已是周身病痛;有那戒不了的,更只好束手待斃。愁魂怨氣充塞兩間,卻沒有一個人思量到這吳慕慈。

我以爲一衆煙鬼都宜怨他,恨他,咒他,罵他,統是他一人造孽!不是他造出這煙具,發明這喫鴉片,如今哪裏會有煙鬼?國家也不要行這種政策,煙鬼也不要受這種驚惶。所以推論至於極端,這吳慕慈不但爲國家之罪人,也應算煙鬼之公敵。孔子云:“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若按照這條公例,吳慕慈怎的會有好收場?諸君耐着心煩,聽在下說。

這吳慕慈自那日爲始,喫了鴉片,一連幾個月不出大門。有他那一班要好的親戚朋友,打聽得他有了嗜好,相約到他家裏來看他。大家見了面,到是一驚!見他扛着肩,歪着嘴,面色青滯,牙齒墨黑,一副憔悴形容,倒像生了三個月重病。

衆人問道:“ 慕慈兄近來有何貴恙,爲何這樣狼狽?”他答道:“兄弟並沒有什麼病,只是多喫幾筒鴉片煙。” 衆人道:“尊翁喫鴉片以致喪身,何故老兄又蹈覆轍?”

他道:“家嚴爲因不得個喫法,所以誤中其毒;兄弟近來發明瞭喫法,喫了煙着實有益。” 衆人不信,慕慈叫下人取煙盤出來,放在書房中榻上,衆人一看見都盛盤內排列得光怪陸離,卻是莫明其妙。慕慈一一指示他們道:“這叫煙槍,煙槍上裝的是菸斗,這是煙燈,那是煙扦,都是喫鴉片的要緊條件,爲必不可少之物。其餘這許多煙盤、煙盒、灰缸,雖亦需要品,但暫時缺乏,卻也無妨。至如那扦架等裝飾品,可以隨意佈置,更是無關緊要。”

一面說着,自己躺下去先喫了幾筒,然後開上一筒,請那許多朋友嚐嚐滋味。大家應酬香了幾筒,果然都讚道:“好鴉片!喫了下去腹中撐動,覺着肢骸筋絡舒暢異常,不想這鴉片的功效,竟如此神奇!想古人服食還丹,其妙用當不過如此。此法若傳了出去,怕的大家要喫。但這煎鴉片的法子,到要請教。”

慕慈聽了衆人要問他煎煙方法,他便像個說書的,要賣起關節來,說道:“這煎煙方法,我是煞費苦心,三番五次的試驗,方纔研究得精密。你們知道尋常煎膏,總要撈去藥渣,這鴉片是個粘質,去渣卻非容易。”

大家道:“ 你是用何妙法煎得這樣好?可以告訴了我們。”慕慈道:“談何容易,須要你們拜我爲師,才肯傳授心法。”內中人說道:“你也不必賣俏,一定是用紗絹等類,瀝去渣滓,然後煎煙的。”

慕慈道:“你卻很算聰明,但是尚隔一膜,這紗絹能瀝得那樣清楚麼?其中卻另有方法,憑你神仙也猜不着。”

衆人聽得發躁,再三請他指示,他道:“ 你們且等一回,讓我喫足煙來對你們說。” 衆人沒法,等他喫足了煙。他坐起來,眉開眼笑,口講指畫的說道:“這也不難,你們要是煎煙,先炒了土,用水浸着煮上幾滾,然後拿他來瀝。這瀝煙的器具,須要造個竹器,不用紗絹來襯,卻是用紙,紙須在火上燻過,多燻幾張,紙上的毛盡燻掉,這煙從紙眼中滲下,自然一些沒有渣滓,這叫作過籠。過籠有兩個法子,有冷籠,有熱籠,起先說的是熱籠,用冷水過的,自然叫做冷籠了。瀝出來的渣滓,是叫籠頭灰,不用扔掉,存在那裏,下次過籠也有用處。你們曉得,這鴉片吸進斗門去了,裏面還有菸灰麼?這菸灰力量,卻更比鴉片利害。若攙入土中再煎,依舊煎得出煙膏,這是鴉片的特有性。但是再有一件緊要之物,叫做鬥腳紗,是幔在鬥腳上面的,卻有兩種用處:一種是煙槍不走氣,一種是擋住菸灰不入槍管裏去。這都是緊要事件,你們須要牢牢緊記。”

衆人聽他講完,稱讚了他一番,大家也就散了。各人回去學會了燒煙,置辦了煙具,都喫上了煙,漸漸的流傳到別處去,大家知道都當樁新鮮奇事,這個也要呼呼,那個也要嚐嚐,這鴉片就如潮水一般,到一處氾濫一處。鴉片一時盛行,這煙具自然也有人會造。起初猶是合作,後來銷路漸暢,遂變了分工,造煙槍的不做菸斗,做菸斗的不賣煙燈,辦副煙具倒要走了幾爿店鋪。

要喫鴉片,這也全不在意。煙槍以廣竹最爲普通,講究的有用蔗槍,菸斗以廈門爲第一,壽州菸斗亦是有名。再有那人情鬥、秋雲鬥,皆是普通用品。煙膏以廣膏最爲著名,廣幫煎煙,有不傳之祕;普通喫的多是蘇膏。煙燈式樣繁多,不勝枚舉。列位但看這煙具爭奇鬥巧,就曉得當時喫煙的人多了。

乾隆末年,喫煙的人已佔全數四分之一,廣東尤爲興盛。其時有個總督,見這鴉片流毒無窮,遂奏聞朝廷,極言鴉片之害。嘉慶初年,申立嚴禁,裁去鴉片稅額,不準私運入口,於是洋商之運土來到中國者,不敢公然售賣,皆於別樣貨物交易時,夾帶私售,煙價騰貴,陡漲至於幾倍,而喫煙者依然如故。道光初年,重申前禁,嚴辦私販。

這時吳慕慈年已衰老,煙量喫得不可收拾,平時也是個私販,得了這個消息,怕是逃走不了,捉去當官,受不起責罰,遂將生煙盡吸個飽,瞑目長逝,也做了個鴉片鬼,與他父親一樣往西方樂土去了。

他個兒子吳恆澍,號叫春霖,將他父親殯葬已畢,自己思量用些手段,冒險進取,發他一注洋財,可以成家立業。想了幾時,居然被他想出個主意來,但不知他用什麼手段,且聽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登壟斷奸商獲厚利 申禁令欽使定嚴刑

卻說吳春霖見當時喫鴉片的人日多一日,國家雖然禁菸入口,卻不曾禁人不準喫煙,此時若販鴉片,一定可得厚利。如今有個法子,鴉片貿易,悉在海外,這海外離埠稍遠,大洋荒島之間,便非中國法令之所能及。私運入口時候,若有關胥盤查,重重用些賄賂,這些胥役,都是見錢眼開。有了銀子,哪有不肯舞弊的道理?

主意已定,遂出去尋了幾個向來販鴉片的洋商,與他串通了,使他招呼各商人將鴉片躉船,悉行停泊外海,就在其地交易。又勾結內地奸民,爲之傳送,使窯口爲之包賣。運載入口時,買通快蟹艇,爲之護送。過關時,關上胥役,都得了賄賂,受了陋規,外面盤查得十分嚴密,暗中卻是通連,實爲私販的奧援,不怕官場禁令森嚴,卻一絲一毫奈何他們不得,所以這鴉片銷路暢旺如故。

吳春霖既做了私販的頭腦,一班私販趨附着這吳春霖,猶如螞蟻附羶,還有那些洋商販煙來到中國,都是投奔這吳春霖,也奉承着這吳春霖,好似蒼蠅逐臭,惹得他兩處賺錢,真是登壟斷而罔市利。

不上數年,積得家資數十萬,自以爲子孫萬世之業。不知不義之財,總有惡貫滿盈之日。常言道:“刻薄成家,理無久享。”況乎這吳春霖幹法犯紀,流毒生靈,積下這等造孽錢,豈能保得住終身不敗?然而當時他卻受用,人情只管眼前,哪個是深謀遠慮,肯退一步着想呢?

閒話休提。且講這鴉片煙自從吳春霖經手做了私販的頭腦,這鴉片躉船之來,每年驟增至數萬箱。統計一年出口銀兩,不下數百萬。這數百萬銀兩,盡消費於暗室昏燈,而於國計民生,毫無裨益。漏卮日大,內地銀荒亦日盛一日,而於廣東全省之經濟現象,其影響尤大。省中大吏,默察其情,推究其弊,知皆此鴉片私運入口之害,不得已姑爲權宜之計,奏請暫事羈縻,徐圖禁絕。

於是朝中議論紛紛,有的說:“鴉片之禁愈嚴,喫鴉片的人愈多,其弊都由於胥役棍徒之因緣爲奸。這班胥役棍徒,但知鶩利,不知畏法,逞其鬼蜮之伎倆,則法令亦有時而窮。所以法愈峻則胥役之賄賂愈豐,棍徒之計謀愈巧。這個禁菸的法令,不是替那班胥役棍徒做個爲叢驅雀的鸇、爲淵驅魚的獺麼?如今不如仍用舊法,照藥材納稅,但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銀購買,這就可以救得銀荒,並且可以裕得國計,豈不是絕妙的法子?再那班喫鴉片的,多是浮惰無志之輩,本在不足輕重之數。只要定個法律,凡官員、士子、兵丁,一概不準吸菸。海內生齒日繁,不多爭這幾個老弱無用浮惰的喫鴉片人。這是爲救濟國家經濟現象起見,所以這鴉片以弛禁的爲是。”

又有的說:“ 此法不妥。鴉片既然弛禁,不禁人售賣,安能禁人吸食呢?若說官員、士子、兵丁不準吸食,庶民便喫無妨,則那許多官員、士子、兵丁,獨不是從民間來的麼?至於浮惰無志之輩,在不足輕重之數,一任其吸食,海內生齒日繁,不多爭他們幾個,然則他們就不是天朝的百姓麼?況乎這些喫鴉片人,原不是生來是個浮惰,天然是無志的,都因他們喫了煙,方纔變成下流人物。今若盡人吸食,恐怕喫煙的人日盛一日,普天下的人,個個都自願要做個惰民咧!你知這中國人的性質,都是因因循循,自甘暴棄的麼?又如以貨易貨之說,尤爲掩耳盜鈴之計。蓋以貨易貨,不過直接間接的關係,於經濟現象一般,同是喫虧。中國之貨,即是中國利源之所在,以中國有用之貨,易外國無用之鴉片煙,每年消費至數百萬金,此數百萬金,皆中國裕民足國之資。若貿貿然輸之外洋,耗之於鴉片,則中國經濟界上哪有不受恐慌之理?故爲今之計,莫如嚴行禁絕,庶幾可以裕國計,杜漏卮,掃除弊政,振作民氣。否則明明知其爲毒人之物,而聽其流行,復徵其稅課,堂堂上國,有此政體乎?況乎所收之稅,不過值百抽二,重至值百抽五,極重值十抽一而已,無可復加。以十倍之害,易一倍之利,其得失何待煩言!”

列位,若論這兩人的議論,自然是第二人的說話有些遠見。然而中國人多是自以爲是,不肯佩服別人的。如見他人議論與我反對,我必竭力與他爭勝。一個人爭勝不來,便要尋幾個幫手。朝廷之上,但論黨派,不論是非。所以這兩派互爭,兩年不決,築室道旁,議論多而成功少,這是我們中國人的通病了。後來這兩派決計,是主張禁絕的一面爭勝了。

道光十八年,放了林則徐做欽差,到廣東來辦這禁菸的事務。這林則徐先生,他是我們中國的一個大政治家,曉得鴉片之害,將來必定要吸盡中國人的膏血,所以竭力要想整頓,把這鴉片煙一朝掃蕩得乾淨。

十九年到了廣東,嚴定治罪條例,將販賣之奸民,說合之行商,包賣之窯口,護送之快蟹艇,賄縱之兵役,嚴密查拿,盡法懲治,一個個處以死罪。那班奸民得了這個消息,各各遠走高飛,只有這吳春霖仗着多財,以爲可以用些銀子走門路。不料這林大人竟是鐵面無情,一些賄賂也不能行。他見勢頭不好,打算躲避到洋商船上,暫避鋒芒。

其時這林公已曉得私販頭腦是吳春霖,立命香山縣知縣飭差密拿。要說這吳春霖自從販鴉片發財,一向妄自尊大,得罪鄉鄰,在別人家卻也本來瞧他不起,又見他妄作妄爲,更是恨他!所以欽差到了,大家都知道他惡貫已滿,大禍將臨。

果然不出衆人所料,香山縣差役來捕,他還在那裏吞霧吐雲,直至四個公差已闖入他家裏。一家大小,嚇得面面廝覷,不做聲響,即要招呼也來不及。聽憑四個差人,直闖到他榻前,見他橫在一張彌陀榻上,蹺着腳,一手拿着煙槍,一手執着煙扦,兩隻眼睛,一眼不轉的相着煙燈火,口裏呼呼,鼻管裏煙出,正是喫得到耙時候。

他見有人來到榻前,以爲又是哪個來送信,拍馬屁,想些好處,心裏有些不耐煩,吸完了這筒煙,喫了兩口茶,坐起來道:“你們只管來纏賬做甚?我走尚未到時候,我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不要你們多管。打場小官司,我也沒什麼要緊。”公差說道:“吳春霖,我們奉公差遣,前來拿你。你既不怕打官司,真是個好漢,快些立起來跟我們走,走的時候是到了!”

春霖一聽,嚇得魂不附體,四面一看,沒有躲處,只少鑽下地洞裏去。公差要用鐵索來鎖他,他連忙喊道:“ 且慢,且慢,我有話說。” 公差停手,聽他說話,不知說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拿班做勢縣役使威帶 鎖披枷煙奴受苦

卻說吳春霖一時情極,喊道:“ 我有話說。” 公差問他什麼話,他道:“適才不知幾位光降,一時言語冒犯。如今我願送白銀千兩,替四位上壽。我本是個安分良民,人家說我私販鴉片,都是仇扳,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我喫煙是實,不敢隱瞞。現在欽差到來,雖然禁喫鴉片,但我自後不喫,趕速戒斷,也就是了。即到當官,諒無什麼要緊。不過顧全體面,不願身到公堂,所以與各位商議,各位轉去,只說吳春霖早已聞風遠揚,不知去向,一時難以追捕。這是我顧全了名譽,各位得了銀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公差聽說許他們一千兩銀子,有些心活。春霖見他們遲疑,復開言道:“我的說話,斷不會謊。各位請坐,用筒煙香香,待我教家人取銀子來,四位帶去就是了。”

四個公差說道:“ 你爲着喫煙,這才犯法,我們來拿你,倒來喫你的煙,本官知道,辦起來罪加一等,我們是不喫的。”春霖道: “ 既如此,四位請坐,我倒還要喫一筒呢。”躺下去剛卷好一個煙泡,裝上菸斗,家人出來回報道:“現銀子家中沒有,只湊些金銀首飾在此。喏,這是兩副金鐲,這是三副金環,這是金戒子,這是金簪金如意,還有本洋一百五十元,是全家湊出來的,這許多算來已不止一千兩銀子了。”

春霖便對四個公差道:“ 對不起,現銀子一時湊不齊,如其相信,明日送到各位府上來,否則這些金器,聽揀便了。”

四個公差見銀子滑腳,曉得他是個滑頭,拿了他的金器,不好分派,遂各自拋個眼色,一個老奸說道:“這是什麼話!欽差大人何等雷厲風行,着落本官於一周時交到販煙首犯,本官叫我們來拿你,坐在堂上專等。空手回去,說我們得錢賣放,活活處死!這些金銀首飾,難道抵得買命錢?事大事小,有事無事,你須親自去走一遭。”

那三個都道:“不差,時候不早,快些走!本官要等得不耐煩了。我們不能爲你回去捱打,走!走!走!” 推的推,拉的拉,拖着吳春霖要行。他又急叫道:“ 慢些慢些,讓我喫完了這筒煙,這筒煙已竟裝好在菸斗上面,我實不捨得剩下來。喏,這裏本洋一百五十元,送與你們,請你們等一等。”

一個年輕的公差,拿手來接了過去,說道:“如此你快點吸,我們是不要你的錢,替你帶去做鋪堂使費。”

吳春霖躺下去喫那筒煙,口裏長吁短嘆的說道:“喫鴉片也要犯法,真是笑話!今日喫了煙,不知幾時再喫?” 喫完那筒,又要想再開一筒,公差在旁邊吼叫起來,春霖道:“我花了一百五十本洋,難道只准呼得一口煙?這也太貴了,讓我再喫一筒。”公差道:“胡說!喫了一筒,再喫一筒,喫到明朝也沒有完日。”四個人不由分說,扭着他就走。家人看着,個個叫苦,只怪他自己不聽良言,預先躲避,如今弄得怎樣收場?

不表他家人們着急。單說吳春霖拿到縣裏,知縣立刻坐堂,不問情由,教推下去就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釘上鐐,收在監內。然後上院去回,說販煙首犯吳春霖拿到。

林公說道:“販煙之罪,重於喫煙。販煙之人,勾引洋商,流毒內地,顯違國法,隱禍生靈,非梟市不足以警衆。吳春霖於三日後即行正法,並密查他的私販羽黨,拿到時一體治罪,不 得 漏 網!” 又 對 香 山、南 海、番 禺 三 首 縣 道:“喫鴉片本來犯禁,今查省城內喫煙的甚多,限於三日內盡行捕獲,重重的懲辦,不得容隱寬縱,致幹未便!”

三首縣答應下來,各回衙署,傳差叫到本境木匠,造頭號枷千具,又叫鐵匠造鐐銬千具,預備應用。一面喚齊差役地保,捉拿本境喫鴉片人。喫鴉片人,聞得這個風聲,東跑西竄,逃得影子也不見。差役地保,四處搜捕,有錢的塞些使用,逃往鄉僻處藏躲;沒錢的捉了去,縲紲鋃鐺,掮枷帶鎖。

到了第三日,捉到的煙鬼已有二千多人。香山縣一面將吳春霖正法,吳春霖自監中出來,已是奄奄一息,因爲他本來是個大煙鬼,拿到時打了一頓,進監後要想喫些煙,又是獄不通風,欽差的法令又嚴,誰也不敢買菸與他喫。他沒有了煙,就是絕了衣食一般;並且棒瘡發作,疼痛難熬,不上三日,已是奄奄待斃。香山縣把他正了法,來欽差轅門銷差,欽差命將他產業財貨,一齊查抄充公。

那些拿到的煙鬼,一個個枷號遊街示衆。可憐這一班煙鬼,也有三人合一面枷的,也有二人合一面枷的,都是手銬腳鐐,鐵鏈丁當。遊街的犯人,逐隊成羣,看遊街的閒人,填街塞巷。那些犯人,大半是個窮苦煙鬼,披髮蓬頭,鳩形鵠面,倒像是一羣餓鬼;這些管押的差役,兇惡狠狠,好似夜叉小鬼一般。

街坊看的人,見那煙鬼三人一起,四人一連,長短不齊,高矮不等,合帶着一面枷,走起來歪歪扯扯,十分狼狽。有的是愁眉苦眼,嘆氣連連;有的是鼻涕眼淚,流着滿面。一個個東倒西歪,看看像要跌下去的樣子。衆人見了這種光景,到替他們可惜,以爲受不起苦。其實大半是煙癮發作,煙癮小的又可勉強支持;在那些大癮頭,本來受不起這種磨難,煙癮發了,更是一步不可行了,逢路倒下去,人事不知,倒像死人一般。一個跌了,那同枷在一個枷上的人,也只得躺下去;這個煙癮一發,觸動了那個,也就煙癮發作起來。一時間大街小巷,弄得屍橫遍地,看看是沒有氣息,但是心頭尚熱,肢體猶溫,真真都做了活死人了。大衆看得這樣慘傷,早掀動了闔城紳士,替這些煙鬼到欽差大人那裏去哀告求寬。

林大人說道:“人在世上,有應求的學問,有應做的事業,有應盡的義務。這喫鴉片人,都是個廢物,一些不學,一事不做,一點義務不盡,已失了爲人的資格,留他們在世,枉教他們穿衣喫飯,一些沒有用處,倒不如牛馬雞狗,還可受人驅策,供人烹宰,這班煙鬼真牛馬雞狗之不如,他們死了,有什麼愛惜?但各位既來我處替他們哀求,本大臣體上天好生之心,赦了他們死罪,限他們一年之內,概行戒絕。但須具五家互結來,自後倘有仍犯禁令,或不遵限戒斷者,概治以死罪;容匿之家,一體連坐。本大臣令出法隨,決不寬貸。”

各紳士曉得林大人最恨喫鴉片,如今已算他格外從寬,只得答應出來。於是知縣把那些煙鬼取結放了,煙鬼自有家人扛擡回去,只須噴上幾口煙,便一個個甦醒轉來。從此不敢怠慢,只好戒菸。林大人又請了醫生,定下了幾種戒菸藥方,發出來,倒便宜了藥材鋪,做了注好生意。這就是林文忠公的戒菸丸,直至今日猶是通行的。

當下林公定了這個辦法,一衆煙鬼,要全性命,自然不敢再犯。只好遵限戒菸,這也何消說得。

再講那香山知縣來抄吳春霖的傢俬,到他家內,連人也不見一個,傢俬什物,早已搬運一空,只剩得一所空屋。問他鄰居,都說先期已搬在洋商船上,請外國人保護去了。知縣無奈,只好封了他的空屋,來到欽差轅門稟覆。林公聽了大怒,要立刻辦起交涉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立法森嚴力能排外 挾資運動財可通神

卻說欽差林大人聽說外國人包匿了吳春霖的財產,十分震怒,說道:“ 鴉片犯禁,不準入口,已一再與該夷申明,貨船進口,都具並無鴉片甘結。今乃不遵約束,夾帶私售,已屬罪無可逭,乃敢包匿奸民,窩藏犯人的財產,可惡已極!若不窮治其罪,何以攘夷狄而威遠人?”

於是諮會提督總兵,統帶提鎮各營,分路把守。傳令各躉船,速將船上所有鴉片,悉數繳出。如敢故違,定行嚴辦!洋商初聞此令,一個個多在觀望,只有那包匿吳春霖財產的洋商,名叫顛義,恐怕鬧個不了,思量乘間逃脫。不料各口早已把住,遂被拿獲,把他拘在獄中,說要把他來正法。

衆洋商聽了,大家恐懼,於是盡將船上所存鴉片,計二萬二千餘箱,悉數堆積虎門,聽候收繳。欽差命悉將繳到煙土,全行堆在虎門外,傳集洋商,令具永不售賣,犯者正法、船貨充公等因切結,然後命將煙土銷燬。

一聲令下,四面火起,萬目睽睽,看着這山一般堆積的一大堆鴉片,頓時燒得煙焰沖霄,黑霧四塞,數十里周圍,都聞得着鴉片的臭味。只薰得鳥飛不下,雞犬無聲。當場看的人,有稱快的,有嘆息的。外國人看了,人人股慄,個個心驚。只有那煙鬼看着這無數公班、白皮,一霎盡成灰燼,心中老大不捨得。還有那吞土皮喫生煙的窮煙鬼,聞了這濃厚的煙味,倒可以三日不會癮發。

這一大堆鴉片,足足燒了兩日兩夜。林大人此舉,揚威海外,懾伏蠻夷,真要算絕後空前之舉!蓋當時之中國,威望未挫,國勢猶張,外人不知內地虛實,不敢輕啓禍端。其實中國是一隻紙頭老虎,張牙舞爪,不過虛張聲勢罷了。

要在今日,莫說洋商不敢得罪,就是個中國人入了夷籍,掛着洋旗,出了什麼事,立在租界,中國官場,便不敢輕易拿他。要是事情大了,洋人不能包匿,只須拼着剪去辮子,改裝易服,向外洋一跑,莫道是大官大府無法可施,便是大清天子,也奈何他不得。這都是威權損失,國勢不揚,沒有了治外法權,就免不得處處要受外人的欺侮。

莫說別的,就是這禁菸一事,內地煙館,限一朝閉歇,獨有這租界上的煙館,非但不遵官限,並且多方推託。近來雖允許了將租界內煙館分限停歇,猶復要挾我們政府,說十年不能禁盡,必須賠償他的損失。這不是他們的露馬腳的說話麼?可笑我們中國的官員,膽小如豆,莫說見着短衣窄袖、蜂目高鼻的洋人,驚得發慌;就是見了一個沒辮子的光棍,手裏提着一根趕狗棒,也要害怕起來。這叫做積威之下,畏葸成風,卻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要說這林則徐,卻不像那些狗頭鼠腦的官員,要算我們中國的傑出人物,生就的一副排外性質。你看他當時禁菸,辦得何等認真!要是照他那樣辦法,這些鴉片鬼,哪裏會傳下後代來?無奈我同胞四萬萬人,厄運方臨,天意要造成個煙鬼世界,怎容得林則徐逆天而行?

這個禍機,就藉着林則徐做了個引火種子。都因他辦得稍嫌激烈,洋商失利歸國,唆動國主興兵,留在中國的商人湊起數十萬銀子,入京運動,把林則徐革了職,另放欽差來到廣東辦理。

新欽差一到,先把沿海防守盡行撤去,於是敵輪可以長驅直入,官場便藉口夷氛不靖,難以撲滅,希圖糊塗了事。後來議了款,講了和,送了香港,許了五口通商,這鴉片就變成了正項稅則,喫的販的,都是冠冕堂皇,不幹例禁了。

再說那吳春霖的家眷,當時聽得風聲不好,一家人東奔西竄,喫驚喫嚇,弄得疾病相纏,死亡相繼。

吳春霖有個兒子,叫吳良,號瑞庵,起初躲在洋商船上,聽說他父親要正法,要出來收屍。又聽說要捉喫鴉片的,他是一個煙鬼,怎敢出來自投羅網?後來燒煙令下,洋商包匿不來,他就躲在一個要好朋友家。他這朋友,姓謝名輝,字子晉,是個洋行通事。這瑞庵躲在他家,聽風聲稍靜,方敢出頭,已弄得人亡家破。

子晉薦他到一個洋商處做個沙文。沙文是外國人的奴隸,這瑞庵自幼讀得幾年洋文,會說得幾句不規則的洋話。當時做了外國人的奴隸,卻服事得外國人十二分周到,趨奉得外國人十二分殷勤。外國人得意,遂替他運動大幫販煙的洋商,說他的父親爲販煙正法,要算殉難鴉片煙之戰,他的兒子應該專利,這是正當的酬報。如今我們的鴉片運到中國來,概從他那裏出銷,使他沾些微利,這不過他們中國人自賺自錢,於我們卻一毫無損。大家都以爲是。

吳瑞庵得了這個好機會,自然不再做沙文了,他就在廣東城內,開爿土棧,外洋運來鴉片,每年何止數十萬箱,他做了一個販賣鴉片的總管。一個人坐收漁人之利,發財是可立而待。但有他那許多鄰里鄉黨,都曉得他的歷史,卻沒有一個人瞧得起他,說他是不義之財。還有那一班販鴉片的,更是妒忌了他,常言道,“利之藪,怨之府”,是一些也不差。

吳瑞庵知道人情淺薄,大家欺侮他是個暴發戶,沒有聲勢,自己想着錢也有了,這好買賣也不能久長,遂請個經理,將店事交託了,自己要想改個行業。左思右想,卻想不出一個名利雙收的生意來。三百六十行生意,有錢皆可做得,但要教人家欽敬,卻只有讀書行醫兩種行業。

有素說,一讀詩書二學醫,可惜這讀書行醫,總是要童而習之,不能半路上出家。後來這吳瑞庵卻想出一注生意來,這注生意,只要有錢,人人皆可做得。不要學習,不妨半路上出家,不但可以名利兩全,並且是榮宗耀祖。做了這注生意鄉鄰也不敢欺侮,親戚都有榮光。

你道是什麼生意?就是做官一行。從前的做官,是列位知道的,總要是個讀書人,一自捐官之例一開,官場風氣,遂大有變動。無論娼優隸卒,龜奴賊盜,一朝發跡,便可拿着幾個臭銅錢,去捐一官半職,到官場中去鬼混。又有那貴家子弟,富室王孫,一字不識,一物不知,仗着前人掙下來的傢俬,也拿着錢去買個候補道做做。次一肩的,捐個府廳州縣;沒有志氣的,也捐個佐貳雜職,一樣到省候補。頂冠束帶,居然官宦人家,誰敢說他是個繡花枕頭,外面繡得五色燦爛,裏面卻包着一包稻草?

這班人終日終夜,躺在鴉片鋪上逍遙作樂,哪裏懂得什麼民情利弊?又哪裏講得什麼忠君愛國?這都是捐官的弊害,所以仕途最爲龐雜,要算個下流之歸。然而做官要是奸滑刁詐四字俱全,會逢迎得上司、墾剝得下民,便算個能員。其實名利雙收,三百六十行生意,再沒有強如做官的了。

當下吳瑞庵轉着了做官的念頭,他就帶着銀子,入都營幹,想捐個官做。他的意見,本來沒有大志,想捐個知縣做做。京裏朋友,見他錢多,遂攛掇他捐個候選道,加個大花樣,不上一年多,果然仗着孔方兄的力量,選着了缺,報喜的報到他寓處來。但不知他選了什麼地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受皇封官衙偏冷落 燒案卷宦海起風波

卻說吳瑞庵花費了十萬銀子,捐了個道臺,在京中候選了一年多,居然選了浙江的寧紹臺道。報喜的到他寓處來報喜,瑞庵聽了,不勝之喜,賞了喜錢。

報子去了,早有他一班朋友鄉親,聽他選了缺,大家都來道喜,準備着酒筵,替他餞行。瑞庵忙忙碌碌,應酬一番,順便向幾個親熱的朋友,討教討教做官的捷徑,官場的禮節。鬧了幾日,領着部文,一路出京來,迴轉廣東。

斯時鄰里鄉黨,見他是貴了,心裏雖然鄙夷他是賤種,場面上卻不敢輕薄,見了面,少不得也要奉承他幾句。瑞庵得意洋洋,彷彿蘇季子作相歸來。過了幾時,摒當了家務,選個吉日,領了家眷,到浙江杭州省城。先去見了撫臺,然後再見那兩司,再拜會了同寅,又要拜會拜會一班在省候補的廣東同鄉,擇了個黃道吉日,要去上任。

在省各官,自撫憲以下,都要薦幾個人,有的是薦幕賓,有的是薦長隨。瑞庵揀幾個闊綽的薦頭,留下了幾個跟班,聘請了幾位老夫子,然後帶着家眷,領着幕賓跟隨,來接了寧紹臺道的印篆。鬧熱了幾日,應酬了一番,就安安逸逸的做他的道臺來。

要說這寧紹臺道,本是個海關要缺,瑞庵一個市儈,在這通商口岸,要教他辦交涉,怎樣得會合宜?好在他會說幾句洋話,又生來有副奴隸性質,媚外是其長技,所以倒不會得出岔。

列位,這做官是極容易的,辦公有幕友,賺錢有吏役,爪牙具了,官是一個木人兒,用得着他時,牽他出來,攤個排場,做個樣子,萬事都可以糊塗了結。平時盡着在上房左擁右抱,娛樂妻妾,吞雲吐霧,醉飽鴉片,都無妨礙。但應酬要圓到,上司要路,冰敬炭敬,要送得多,這就沒事了。

吳瑞庵是個煙鬼,做了一年寧紹臺道,他捐官的本錢,已經收回了。再要想弄些利錢,又以這關道交涉事繁,公事忙了,喫鴉片不能十分適意,要想調個簡缺,休息休息。遂請個紅人兒,在撫臺那裏委宛曲折的替他說了好話,撫臺也曉得他沒有才幹,不勝得個繁缺,遂把他來調署溫處道。

這溫處屬下都是僻陋地方,公事簡少,道臺又是個有名無實的備員,不比州縣是個親民之官,每日總有幾件公事。瑞庵到了溫處道任,真是得其所哉,一應公事,全憑幕友老夫子,自己不過應酬世故,畫一個行而已。

鎮日無事,無非喫鴉片。他本是幾十年的老煙鬼,癮頭又大,自己又要舒服,僱個煙奴替他開煙,終日終夜,只是躺在煙鋪上,公事大小,一概不問,任着幕賓胥吏,顛倒黑白。弄得名聲狼藉,他卻一點不知,一些不曉,所謂:“笑罵由他,好官我自爲之。” 好在地方偏僻,民智不開,看得個官,就是個皇帝一般,沒有一個人敢來奈何他。衙門中人,見他一個人喫煙喫得這樣,遂也一個個沾染了這種習氣,一班幕賓跟班,衙役皁隸,都是一榻煙霞。這個衙門,簡直變做了一個煙館了。

列位,大凡喫鴉片的人,都是俾晝作夜,晨昏顛倒的。這吳瑞庵喫了煙,自己先是要黃昏起身,那班跟隨伺候的人,自然也要紅日西沉,方纔出現。把個道臺衙門,弄得白晝里人也不見一個,冷冷清清,好像城隍廟一般,鬼多沒有一個。到了夜間,東也一張煙榻,西也一個煙鋪,煙燈點得透亮,一星星倒像鬼火。那班煙鬼,一個個橫躺直豎的喫煙過癮,過足了癮,談今說古,熱鬧紛紛,倒像煞做鬼市。要是在白日裏看見他們,都是皮青眼腫,背曲腰彎,真是閻王小鬼一般!

你道吳瑞庵他在署中到底怎樣?其實他並非一事不問,不過無暇及此。若有了要緊公事,師爺看過,送到他簽押房來,請他過目,他要過足了癮,沒有事,也還看上一通,只是不明得什麼道理罷了。

一日有件公事,師爺看過了,送到他這裏來,放在他的煙鋪上。他也不管好歹,過得癮足,就伸手取了那件公事,躺在煙榻上,映着煙燈,沒要沒緊的展開來,從頭至尾,當他新聞報來看。看得心煩,一陣煙迷迷着了,不知不覺將手中公事,送到了燈火上去,一時紙角燃着,就燒起來。等燒到手邊,覺着痛,一驚而醒,連忙撲滅了火,已是燒去了大半,只剩得些紙角。只急他亂跳,搔頭摸腦,沒有了法子,連忙叫人去請刑名師爺來商議。

那班下人,都在外面伺候,聞聽老爺發跳,不知爲了什麼,都奔進屋裏來。看見了這樣事,大家面面相覷,不敢做聲。聽他說去請刑名師爺,有他一個心腹二爺,叫做吳升,答應一聲,三腳兩步的飛奔到刑名師爺處。

原來這刑名師爺,姓錢名必正,也是一個煙鬼,癮頭亦是大的,正所謂物以類聚。這日錢師爺正在過癮,不防這吳升大驚小怪的奔進來說道:“ 不好了!師爺,主人有要緊事,請師爺去商量。”

錢必正倒是一嚇,問他什麼事情?他一時急了,偏要說說不出來。錢師爺以爲和他作耍,罵道:“狗才!你倒過足了癮,這樣高興,與我錢師老爺鬧玩意兒!” 吳升道:“ 主人實有要緊事務,請師爺過去。” 錢必正道:“什麼要緊事務,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天大事有我錢師爺在此,不用驚慌。”

吳升道:“適才師爺處送來的那件公事,是什麼公事?”錢師爺道:“這是一件地方緊急公事,由上臺通飭下來的,只要照例通飭下去就是了。” 吳升道:“主人不留心,把這件公事在煙燈上燒掉了,請師爺去替他想個法子。” 師爺聽了,叫聲:“啊呀!這到難了,想什麼法子?怎的東翁不謹慎,會把公事都燒掉?”

吳升見他在那裏出神,催他到主人處去,一同商議。錢師爺見他催促得緊,有些不耐煩,說道:“些須小事,有什麼不了,也值得這樣的吱哇百叫!我道是外國人要殺得來了。”吳升道:“燒了公文案卷,主人的功名有些不保,怎麼說不要緊?” 錢師爺道:“ 早曉得功名不保,應該謹慎些,不要鬧岔來。我看功名亦是小事,你主人只要有鴉片喫就是了,要什麼功名不功名!你不要慌,待我過足了癮,慢慢的再同你去見東翁。”吳升道:“請師爺去了再來過癮。”錢師爺道:“胡說!我的煙癮快要發了,被你在此打擾了好幾時,你等得及一同去,等不及先去報個信,與你主人說我就來。” 吳升道:“ 師爺要過癮,主人那裏盡有鴉片,請過那邊去喫。” 錢師爺道:“你主人是小氣量的,平日想喫他一筒鴉片,猶如喫他一塊肉,我這裏是有我的鴉片,誰要去喫他的。”

錢必正一頭說,一頭困下去開煙。那邊吳瑞庵那裏已幾起人來請,吳升催他快些過癮,他道:“喫煙不能性急,你難道不曉得?越是要緊,越發不過癮。你不要催急了我,你看這筒煙,被你催急了,已兩次落下斗門來。” 吳升無法,只不做聲,看他喫煙。

喫不到兩筒,只聽得外面有人叫了一 聲“ 必 翁 好 自在”!吳升回頭一看,見跑進一個人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商計策錢師爺賣俏 辦妝奩女公子于歸

卻說吳瑞庵當時等得急了,自己跑到錢師爺這裏來。吳升看見,侍立在一旁,對錢師爺說道:“師爺,主人來了。”這錢師爺看見東翁來,要裝些身價,曉得吳瑞庵燒了案卷,功名決計不保,所以拿班做勢的,不肯一請就去。只因不貪他下回主顧,有心待慢,如今見東翁親自光降,他略一起身,點一點頭,照呼一聲“請坐”,自己仍舊躺下喫煙。

瑞庵就在他鋪上坐下,候他喫煙。一面是一五一十的對他說了一遍,告訴他是要請師爺想個法子,彌縫得這事。錢師爺吸完了煙,坐起來喫了兩口茶,方纔開言說道:“ 東翁!這事壞了,是沒有什麼法子可以彌補的。拼着丟了功名,自行 檢 舉,或 者 還 不 至 十 分 決 裂。不 然,那 就 難 說了。”瑞庵道:“ 除了這個,另有別法可想麼?” 錢師爺道:“除了這樣辦法,哪裏再有妙策?只除非你能拿燒燬的案卷,用什麼神仙妙法,使他返本還原,這纔可以無事。若說是不能,只這已算上策。要不是自行檢舉,只怕壞了功名,還擔處分呢。”

瑞庵聽了無法,也曉得自己的事,真鬧得不大不小,諒也不能掩飾。又想着做官本也沒甚趣味,不如退歸林下,無拘無束,只樂得逍遙自在。於是聽了錢師爺的話,就進省見了上司,稟明這事,把印來交卸了,少不得要被上司埋怨一頓,功名自然要參。

他卻不待參案歸來,已是帶領家眷,回返里門。就在廣東城內,買了一所房子住下。房子雖然不大,也還住得。後面有個花園,倒也迴廊曲折,花木參差,總算點綴得風風雅雅。

瑞庵退官後,自己想道:“我本一個落拓少年,遭際坎坷,父親身蒙顯戮,母親鬱抑而亡,我只道不再有出頭日子。不料時運來了,一樣也會發財發福,不但有了錢,並且做了官。這道臺的官階也還不小,雖然參了官,要算宦海風波,不曾得個好結局,然而銀子我自盡有。這參官是個自不小心,沒有什麼喪失名譽。我有了銀子,還愁什麼?從今以後,把世事盡行丟開,只尋個現成快樂,有何不美?”

列位,一個人在世上,總要尋些事做,閒着身體,便要懶惰。喫鴉片人,又是懶惰成精的。吳瑞庵起初有個官羈絆了他,雖說懶,也還要幹些世事。如今閒着沒事,那全副精神,就專一的注射到喫鴉片上去了。

他把上房對面兩間空屋,就收拾起一個煙室來,兩間屋子,內外一夾,夾做兩進。內一進冷天的喫煙室,外一間暖天的喫煙室,內外兩室,各有牀帳被褥,冬天用的暖帳,熱天用的涼帳。室中陳飾精美,外一間門欄上面,懸着塊匾,寫三個字叫做“ 臥雲居”;裏面也有塊小小匾額,題着叫:“煙霞萬古”。又集着名人詩句的一副對聯,叫:“重簾不卷留香久,短笛無腔信口吹。” 瑞庵是胸無點墨,這些匾額,多是那文人墨客湊趣替他題的。

他那一副煙具,尤極其精緻。一枝象牙的煙槍,配個碧綠的秋角咬嘴;一隻有名的廈門菸斗,上面彩畫着八駿圖;一盞雲白銅的煙燈;一個水晶似的玻璃燈罩;那煙盒都是玳瑁的,又有那京都四遠馳名的鋼絲煙扦,一枝一枝架在一個珊瑚架上;一個煙盤是紫檀花梨木雕成的,用銀絲嵌就一個個團球花紋。只他這副煙具,已足令人愛慕。更兼他那煙膏,又煎得極其講究,廣膏已自有名,他更用蔘湯收膏,陳了幾時才喫。所以這煙泡開,清香撲鼻,不喫煙的人聞了,也要心醉;那喫煙的人聞了,更覺要垂涎了。

瑞庵自罷官家居,已是百般心懶,也絕不與外人來往,終朝終日,除卻三餐之外,惟有喫煙的工夫,也不再管別的。

一日,家人送進一封信來,拆開來一看,是他親翁張質夫那裏來的。原來吳瑞庵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那年瑞庵在京捐官之時,與這張質夫相識。張質夫名叫張樸,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在京中通裕銀號做個掌櫃的,他兒子名叫張景韓,號子誠。瑞庵見他是個銀號里老班,知道山西客人是很有傢俬,又見他兒子眉清目秀,到也有些斯文樣子,聽說他已巴結得在大興縣進了學,是個秀才,要想把女兒配他,因託人替張質夫說起這話。張質夫見瑞庵新捐道臺,也是有財有勢的,自然情願結下這頭親事。

兩面說得投機,就在京中央兩個闊綽的朋友做媒,傳紅納聘,結下姻親,兩人非常密切。後來瑞庵選缺出京,赴寧紹臺道任,兩個又常有書信來往。至瑞庵調赴溫處道任,兩家漸漸疏慢。及瑞庵壞了官,遂斷絕了通候音訊。

這日忽然有信前來,只道是封尋常通候信札,及拆開看後,方纔曉得是說親的信。上面說:“小兒年長,已在授室之期,令愛亦已及笄。夭桃穠李,宜早合良緣,毋使婚嫁愆期,致令幼女懷春,吉士有!梅之賦也。僕願與親翁早了向平之願,但路程遙隔,不便迎娶,可否親翁親自送親來京,吉日良時,使兩小成其嘉耦,而僕亦得與親翁把晤,敘數年闊別之忱。”末後又敘些寒溫套話,無非讚美他晚景林園,清閒納福。

瑞庵見了信,想道:“ 女兒愛珠已是二十歲了,有素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真是不差。二十歲的女孩子,是該嫁了,留在家中,終非了局。但這送親一事,倒頗躊躇。自己喫了煙,懶出門,除了親自送親到京,難道好教女孩子他自己前去嫁人不成?有了,不如命大兒伯和送他去罷,只要多差幾個老成的家人跟去,自然無妨,免得自己跋涉。喫煙人出門,老大不便呢。”

想定主意,來到上房,對他夫人說知。夫人李氏說道:“兒子年幼,恐怕不能擔當得這樣大事。況且路途遙遠,他又不曾出門慣,怎樣好讓他一人送親去呢?”瑞庵道:“不妨,這裏多派幾個老練的家人前去,一切自有他們照料,不須兒子費心,不過教他陪伴着阿姊就是了。且他已自一十八歲,也該到外邊走走,學習些出門規矩,曉得些世事。這京都又是個繁華壯麗的地方,帝鄉風景,自與他處不同,萬國衣冠,九天閶闔,也教他見識見識。”

夫人聽了,覺得也是,丈夫嗜好太深,終日喫煙,輕易不肯出門一步,這送親一事,要教他涉水登山,實是千辛萬苦。除卻教兒子前去,再不有別的商量。

二人計議定了,一面備辦起嫁妝香奩等物,又要添置首飾,又要置辦衣服。首飾是金的銀的,衣服是綢的絹的,再有那珠翠寶石等物,零零星星,一樣一樣都慢慢的置備起來。這嫁女的妝奩,最爲繁瑣,瑞庵又只有一個女兒,夫人又最疼他,所以格外要辦得整齊。

但這位姑娘,卻又不比尋常,嫁妝以外,還有一樣最不可少的,是一副煙具。因爲這姑娘是喫煙的,聽說翁姑是個古板頭性質,不喜歡喫煙的人,到了他家,不能當官喫煙,背地私喫,這煙膏必須要帶足。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喫鴉片姑娘第一件要緊的妝奩,其餘倒還可有可無。

他的父親曉得他的意思,好在自己煎現成的煙多,叫人搬上幾缸,裝在一隻硃紅漆花皮箱裏面,用棉花偎好,恐怕路上要顛播翻了。他自己又瞞着父親,私下去搬上幾缸,放在冠箱裏面,煙具也收拾了二副。

他母親又對他說道:“我兒,你去不要苦,鴉片,我時常叫個家人來看你,暗中就叫他運送些煙膏來就是了。” 母女商量一番,一家忙忙碌碌,把嫁妝辦得舒齊,擇個日子,送他們動身。

這廣東進京,雖然路遠,有火輪船倒也便當。吳瑞庵選了兩個老成練達的家人,吩咐了一番,着他們好好伺候少爺,往京都送親,一路須要謹慎小心,夫人也揀了幾個能幹的僕婦,玲瓏的丫鬟,伴着姑娘贈嫁過去,也要叮囑他們一番。母女臨歧,少不得有一番叮嚀,這也不消說得。這瑞庵也囑咐過兒子,一行送親的人,上了輪船,瑞庵夫婦也自歸家不提。

單說愛珠、伯和姊弟兩個,帶着一行人,趁着輪船,乘風破浪,到了天津,這裏已派人來接,到京中預備公館住下。到了吉期,張府備了花燈綵轎,迎娶新娘。轎子到門,不到一點鐘時,等了半日,新娘卻不上轎,鼓吹細樂,只管在門外吹吹打打的催。

你道是什麼緣故新娘不肯上轎?其中卻有個道理。要知他究竟爲着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回隔牖窺妝私語切切 深宵胠篋妙手空空

卻說這位新娘是個喫鴉片的人,向來在家困慣晏朝,起早起老大不便,一路進京來,路上又辛苦了。這日吉期,算是起個早起,卻已日上三竿。

不料這京裏的迎娶,來得這樣早,花轎到門的時候,新娘剛在那裏梳洗,裝扮好了,還要過癮,那外面迎娶的人,等得不耐,腹中又餓,一個個喧嚷起來。

這裏個伴婆老媽子都是老狐狸,對新娘說道:“小姐定了性,慢慢的過癮,今日喫了這回煙,須要到晚上方纔好喫。癮須過個十分足,外面喧嚷,由他們去噪,不要睬他們。姑娘不上轎,他們不能把空轎擡回去,又不能到裏面來,將新人搶進轎去,怕他們怎的?這上轎的權柄,是我們操的。”

一個老媽子便出來說道:“你們不要在此胡鬧,這是我們那裏的風俗,花轎到門,總要等半日,三兩個時辰方纔上轎,沒有轎子一到,新娘就會上轎;也沒有新娘裝扮好了,坐在家中等候上轎。這樣賤的新娘,是沒有找處的。如今你們鬧也如此,不鬧也如此,好好再等了一個時辰,新娘方能上轎咧。”

迎娶的人聽了,覺着無法,於是七張八嘴的嚼起蛆來:有的說新娘在那裏上馬子,有的說新娘還要裹足呢,有的說論不定新娘是喫鴉片的,這時候正在裏頭過癮。這句話卻被他們猜着了。然而那些迎娶的人,也多有是喫鴉片的,聽說“過癮”兩字,早打動了他們的癢處,一個個打起呵欠來。

知道新娘上轎,又須等個時辰,大家都走了開去,到近地尋個小煙鋪去喫煙;不喫煙的也餓了,到別處去尋東西喫。花轎歇在門裏,彩仗花燈,放得大門外,落亂紛紛。等到新娘上轎,再一個個叫得回來。花轎到張府,已在日落黃昏時候,喫喜酒的人,也等得厭了。花轎進門,笙歌喧闐,燈燭輝煌,那參天拜地的一番禮數,也不必多講。

新郎這日自然喜氣盈盈,吉日良宵,洞房花燭,乃人生第一個得意日子。但賓筵初肆,賀客盈庭,未免也要去應酬一番。待至酒闌賓散之後,準備金蓮歸第,錦帳尋春,不料室門已閉。新郎倒是一驚,想道:莫非新娘怕羞,恐有人去鬧新房?但婢媼都在裏面,爲何沒有聲息?難道困了?總不成第一夜便以閉門羹相待。試彈指扣扉,聽得裏面腳聲雜沓,一個老媽子來開了房門,新郎入來,見新婦已卸了妝,揹着燭光坐在牀邊,像是個嬌羞樣子。

新郎遣去婢媼,想要雙宿雙棲,揭開錦帳,聞着一陣香味,覺着這香不是衣香、芸香、安息香,也不是龍涎香、雞舌香、脂粉香,又不是芝蘭香、茉莉香、夜來香,更不是西洋外國的一種花露香水香。細聞這香,似乎帶些苦味,並且漾着幾絲煙氣。新郎滿腹疑心,卻猜不着是鴉片香。要說這新郎,他也不是不識鴉片滋味的,只因尋常煙館裏的,都沒有這樣講究,他這煙膏既陳,又是用蔘湯收膏的,所以比衆不同。

新郎第一夜,是不好意思去問新娘,只索睡了。一宵已過,到了明日,張家使人去接了小親翁來。這第二日新娘,雖不比第一日,然而喫喜酒的人,鬧着餘興,賓客衣冠,婦女裙釵,新房內絡繹不絕,這新娘怎能喫煙?只好硬熬着。老媼婢女,賊頭鬼腦,覷着便送兩個煙泡與新娘吞了。

好容易熬到黃昏,喫過夜飯,翁姑處問過安,回得房來,便把房門關上,要想開燈喫煙。恰巧新郎進房來,走到房門前,剛聽得關門,一想好奇怪,爲何兩天如此?遂不來敲門,到天井裏踅過來,站在窗外,用涎唾溼了窗紙,透個小孔,側着眼,在小孔中張望。只見一個老媼,偷手摸腳的立上凳去,開了一隻冠箱,托出一個煙盤來。又另拿盞煙燈,拿兩支槍,放在牀上,婢女過來點了燈,替新娘開上筒煙,新娘躺下就呼。一邊喫,一邊婢女在那裏裝,新娘喫個雙管齊下。

新郎見了,想道:“原來這新婦是喫鴉片的,怪不道昨日聞着一陣氣味。我總不疑心是鴉片,這喫鴉片也是當今個一種出色當行的嗜好,不爲稀罕。只這新婦怎的是這樣大癮,一管槍來不及過癮呢?” 列位,這卻是新郎錯怪了。新娘因日間不能喫着,隔夜又是半飢半飽,所以商量着用兩支槍喫,想要迅速一點過癮,這是喫鴉片偷盤過癮的苦處,新郎哪裏曉得?當時過來敲門。

新娘聽得,連忙要想熄燈,一個老媽子搖手道:“不妨事的,自己漢子,總要被他曉得,瞞他怎的?瞞了他後來倒不能冠冕堂皇的喫,今日正要他曉得咧。” 遂過來開了門,讓新郎入來,瞎七瞎八的拿話來兜搭新郎。新郎只不睬他,望牀上瞧去,只見帳子下着,帳內卻點着盞燈,一盞燈已自熄了。新娘立在牀前,一副忸怩的面孔,真是畫師也畫他不出!新郎看了,心中老大有些過意不去,要想招呼新娘喫煙。

老媽子見這種光景,趁勢對新郎說道:“我們姑娘有個肝氣病,這兩日辛苦了,正在發作,喫兩筒鴉片平平肝氣。在家的時候,這鴉片是不喫的。”新郎道:“ 肝氣病是女人的普通病,喫鴉片是最靈驗的,你們服事姑娘,多喫幾筒就是了。”老媽子道:“新姑老爺你也來香一筒,你不喫,我們姑娘當着新姑爺是不好意思的。”新郎道:“我沒有肝氣痛病,是不喫的。”老媽子道:“喫一筒何妨?這是歡喜膏,保管新姑爺喫了這煙,是喜上添喜,與新娘快活個不了。”

新郎聽了這話,倒紅了臉,與這婆子纏不過,只好去應酬一筒,其實新郎亦是歡喜的。老媽子便過來教新娘也困下去喫,新娘假意含羞,半推半就的躺下去,二人就喫起對擋來。

老媽子撇個眼色說道:“我們服事了姑娘一日,辛苦得很,如今要去睡了,這回要讓姑老爺來服事了。姑老爺服事新娘,比我們道地得多咧。” 說着,與一衆婢女都去了。新郎新娘,喫過鴉片,自然也睡了。新婚宴爾,魚水和諧,這一夜的快樂,是不必說。

明朝起來,新郎新娘齊聲喊道:“啊呀!” 僕婦們聽見,大家趕進房來一看,見窗扇撬開,房中箱籠櫥櫃,盡行敲去了鎖,把新婦的妝奩,席捲一空。

新娘氣得哭,新郎氣得麪皮發青。僕婦們嚇得面面相看,個個沒有頭腦。有的說:“趕緊去追。”有的說:“這賊不知去了多遠,一時到哪裏去尋?” 有的說:“賊從哪裏來的?”有的說: “ 你不見這窗扇撬壞,明明當天井裏進來的。”有的說:“這窗關得緊緊的,怎的被賊撬開,沒有一足聲息?” 有的說:“昨夜三更睡夢中,我彷彿聽見新房裏有些聲響,但卻不疑是賊。” 有的說: “ 你應該起來照一照。”有的說:“這賊想不是一個人,你看衣服首飾偷去不少。”

大家七張八嘴,你推我,我怪你,鬧得落亂。張質夫曉得了,也來看了看,先喚了地甲,然後報縣,縣裏差捕快來踏看。捕快看了蹤跡,見窗扇撬壞,是從窗中入房,箱上的鎖,俱硬敲去,曉得不是老賊,人非一個,出去卻開了房門,然後一重一重開門出去,是由後門逃走的。再看屋上,沒有蹤跡。料是他前日在此看結親,看熟腳路,當夜不能下手,這日不知何時混進來,藏躲在那裏。到了夜間,方纔動手,諒這新出世的小毛賊,容易破案。

遂對失主說了,教開一張失單,或三日或五日,保破這案。大家心中稍些安靜些。新郎拿起紙筆來開失單,一要問新娘,新娘說一樣寫一樣,說一件寫一件,失單開好,交與捕快,另外自存一紙。

捕快去了,大家都安慰了新娘一番,新娘只是淚汪汪的哭個不了,人家以爲他不捨得衣裳首飾、贈嫁過來的東西,不知他心中另有一種說不出的苦處。衣裳首飾,倒也不在他心上,開失單時,遺漏頗多,但不知他心上究竟牽掛的是什麼物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典贓物偷兒露蹤跡 探賊巢里老話行藏

卻說新娘因晚間失竊,所有奩贈,都被#篋,心中十分悽楚。後來開失單時,檢點箱籠,失去一隻硃紅漆花的皮箱,箱中是他父親贈嫁的鴉片煙膏。這鴉片煙膏是喫鴉片人的性命,比着三餐茶飯,尤爲要緊,竟是一日不可欠缺的。如今失了,所以十二分慘傷。然而礙着公婆,又不好說出,只得自己心裏懊憹。旁人見他啼哭,以爲不捨得一副妝奩,那知他心中還有別的牽掛,這說不出的苦楚,連新郎都不知,只有他貼身服事的丫鬟僕婦曉得,都替他暗暗叫苦。

到了晚上,私底裏告訴了新郎,新郎聽了,也替他着急,說道:“這不曾開在失單上,是不能追還原贓的,這卻如何是好?現在你有的喫麼?” 新娘道:“ 現在是有,是我出門時,到父親處去搬得幾缸,放在冠箱裏面,到未曾竊去。可惜那一箱,倒被賊人偷去了。這賊要這鴉片何用?別的偷去了不算,這鴉片也順手牽羊的偷了去,看來也有鴉片煙癖的。”新郎道:“是呀!賊人不喫鴉片,他也不會偷了。這鴉片偷去極累墜,一隻箱子竟然抬去,看來還是個大癮頭,如今沒有別法,且等這捕快的迴音。”

不知一連等了幾日,卻沒有什麼信息,新郎便親自來尋了捕快,問他信息。捕快道:“ 起初我以爲是個新出世毛賊,容易破案。卻不道一連緝捕得五日,影跡全無。這賊莫非遠處去了?否則是少爺家中熟腳,偷了東西,看見勢頭不好,不敢把贓物出世,藏在哪個地方?”

張子誠道:“胡說!我家沒有歹人,你休多疑。當時你踏看的時節,並未曾講到這層。如今你說這話,莫非緝獲不到,有意拿這些話來搪塞我?不然,你或者已有些路數,思量要吞贓不成?” 捕快道:“少爺休得這樣說,捕快只會捉賊,哪裏敢吞贓?不過一時無從緝獲罷了。少爺勿要性急,寬限幾天,總要有個水落石出,追還你們的原贓就是了。”

子誠道:“ 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也可助你們緝捕的方法。那日所開失單,尚漏了一件,未曾寫在上面,如今對你說明:有一隻硃紅漆花皮箱,內中放着十八缸鴉片煙膏,四圍用棉花偎着的,我想這賊,鴉片煙也要偷,一定是個煙鬼,你可到煙館裏去找尋蹤跡。但贓物取到,這鴉片卻不要當場還來,我另差人來取,多賞你些銀子,酬你的勞,決不致虧負你,你須上緊追捕,不可懈怠。” 捕快聽了,點頭道:“是了。” 張子誠言罷,離開捕快,自回家去,安慰他娘子。

這裏捕快加意向那煙館裏去緝訪,可有遊手好閒的人,一向在煙館裏過日子,近來忽然不到的。訪了幾日,也沒有什麼消息。

一日,有個捕快夥伴,到當典裏去探訪,見一個人拿着幾件女人的衣服來當,是兩件綢的。捕快夥家看他不三不四,有些尷尬,細認那衣服,似乎與張姓所開失單內的衣服相同,卻不敢造次上前去拿他。等他當了錢出去,暗暗跟隨,見他到市梢頭一個人家去。

捕快夥家遂向鄰右打聽此人的履歷,鄰右說道:“此家姓趙,是做裁縫的,常在大戶人家做生活。因爲他喫上了鴉片煙,懶惰不勤儉,近日生意就不比從前,大戶人家多有人說他齷齪,嫌他不乾淨。人家好好一件衣料,顏色新鮮,他不留心,就弄上幾處煙積,十個指頭染得墨黑似的。所以舊日老主顧,多不敢請教。新近在一個富翁家做了幾時生活,聽說那家有喜事,這裁縫倒做着一注大生意。這幾日有了錢,便不出門,終日無非在家喫鴉片,要等那幾個積蓄喫光了,再尋別處生活做。”

捕快夥家聽了,心裏明白,便去尋着了捕快正身,告訴了他情節,帶着幾個人來捕這裁縫。敲門進去,一個女娃子出來問道:“你們哪裏來的?到此何干?”捕快說:“我來尋趙裁縫的。”女娃子道:“尋他何事?” 捕快道:“ 要教他做衣裳。”女娃 子 見 來 人 不 正 經,自 己 有 些 心 虛,便 說 道:“不在家中,出去做生活的。”問他在哪裏做?他道:“下鄉去的。”

捕快夥家想道:明明我方纔見他當了衣服回來,怎說不在家?遂到他裏面去探看,坐在一個大木櫃上,假意和這女娃子扳談,想探他的話因,誰知一些也沒有破綻。捕快無法可施,正待立起身來要走,忽見坐的木櫃櫃縫中,透出煙來。

一聲吆喝,把櫃蓋揭起,見櫃中兩個人頭對頭躺着,當中放着一盞煙燈,兩枝煙槍,旁邊放着一大缸鴉片,兩人正在喫得有興,也不曉得櫃上有人,也不管得有人前來捉他。兩個人你一筒我一筒的盡喫,忽然見有人揭開櫃蓋來,看他們兩個人,猶仰面朝天的眼睜睜對着捕快看,似乎怪這捕快們不該來攪亂他們的煙興。

捕快喝道:“毛賊!還裝什麼洋盤?快些伸頸出來,老爺請你喫長壽麪。”兩個人不聲不響,呆呆望着捕快伸手下去,一把辮子拉他們起來,兩個人猶牢牢握着煙槍,說道:“不要這樣強橫,要喫煙,我請你們就是了。” 捕快罵道:“放屁!你們偷了張家的妝奩,躲在這木櫃裏,自在喫煙,累你老爺尋了十幾日,你們只道藏身得安穩,豈知也有破案的日子?賊贓藏在哪裏?快說!”

兩人聽了這話,方始曉得來的是捕快,自己做的案子破了,他們前來捉拿,心下十分驚惶。捕快取出鐵鏈,把他們來鎖了,要吊他們的贓,一個說道:“ 在趙大女兒房中。”一個說:“這都是朱四起意的。”

捕快牽了兩個賊去搜贓,這時女娃子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及至贓物搜了出來,照單一檢點,卻只少了幾件衣服,幾樣首飾。又打開箱子一看,見十八缸鴉片,只剩得十六缸了。

捕快一一的盤問他們,趙大說道:“我們前月在張質夫老班家中做生活,因爲他們少爺要娶親,這生活很多我一個人做不了,叫了這朱四做夥計,生活做完了,就在他家幫閒喫喜酒。這朱四見新娘的嫁妝豐富,與我來商量要偷,說道:‘我們偷了一回,怕不能喫三年五年的安穩飯。這做裁縫,一日賺了幾百文,不夠喫鴉片,還要顧得有生意沒生意。偷了這一遭,發了財,多熬幾缸鴉片,我們兩人既不愁貧,這鴉片也可喫個盡興。’ 小人一時聽信了他的說話,到第二日黃昏,混入張家,藏在柴房裏。三更天,遂撬開了新房中的窗槅,進去偷東西。這箱鴉片,當時卻不曉得。兩人一掀,覺得沉重,以爲是銀子,擡回家來一看,卻是鴉片煙。兩人更是喜出望外。就把贓物藏在女娃子房中,朱四心虛膽怯,不敢出頭,我兩人就商議困在這大木櫃中,以爲神不知鬼不覺,不知你們怎樣會曉得的?”

捕快冷笑道:“ 要得不破,除非莫爲。你們這十幾日,也尋得老爺們好苦。” 朱四說道:“怎的說十幾日?我在裏頭不過抽了幾口煙,打了幾個瞌睡,這日子怎樣這等過得快?”捕快道:“你們這幾日,竟喫了兩大缸,怕不有三十五十兩煙。” 伸手去拿了個喫剩的菸缸一聞,覺着一種香味,異常的沁脾透骨,要想嘗他幾筒,就拿燈槍,排在木櫃上橫下去。剛呼得一筒,只聽外面有人喊進來,大家一齊立起朝外看,但不知進來了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二  編

第 十 一 回 吞贓物馬快放刁 中煙毒騃童畢命

卻說捕快正在喫煙,聽得外面有人叫呼進來。大家一看,卻不是別人,是個當境地方,聞得境內出了賊,做了案,馬快前來捉賊搜贓,他得了這個信息,所以飛奔到來。大家招呼了,捕快似乎不好意思再要躺下去喫煙,遂息了燈牽了趙大、朱四就走。捕快夥計扛抬了贓物,一行人先到馬快寓處來。

地方見他們都去,自己來得遲,沒得什麼好處,遂教地方夥計,將趙大家中所有什物,一齊搬到自己家中去。出來把門用竹條釘了,再加上一道封皮,是本管知縣的銜條。這所房子,就此充公。

再說捕快帶了兩個賊,到得寓處,把來吊打一頓,兩個賊認做了徒弟,從今以後,這做賊就是他二人的行業。年朝月節,常常要送些禮物與這馬快。若是偷到什麼東西,先要孝敬馬快,方得安逸。馬快與賊,本來通連,馬快就是賊,賊就是馬快,一而二,二而一,沒有什麼的分別。

隔了一日,馬快將二人解到當官,聽候懲辦。地方官遂傳諭到張質夫家,教他們來認領贓物。張質夫打發一個家人和着吳家送親來的管家,到得公堂,來領取贓物。照失單一對,十份之中,已只剩得六七份,且亦多是以假冒真,指鹿爲馬的。譬如珠寶首飾,真的換了假的,好的換了歹的;又如衣裳服色,綢的易了布的,新的變了舊的,這都是馬快的狡獪,做了手腳。張姓家人明知贓物多非原物,曉得問官決不肯承認,說是捕快放刁,也只得叩頭謝了恩典,領了回去。除卻公堂的使費,捕快的賞賜,這領回去的物件,卻已得不償失,不過出得一口氣罷了。常言道:“捉賊追贓,晦氣未盡。”這真是閱歷之言,奉勸列位,平日門戶,總要當心。倘若不幸失竊,就認了晦氣。只要日後格外謹慎,也就算了,定要捉賊追贓,這就是不識相了。世上盜賊多,失物的人家,哪處沒有?你看哪一家是追得還原物的呢?

閒話休提。再講張子誠曉得洞房失竊已經破案,他牽掛着十八缸鴉片,要來向馬快討回。馬快回道:“少爺當日不曾開在失單上面,這鴉片卻沒有吊到。” 子誠道:“ 我前日與你說過,怎說沒有吊到?你不要放刁,我多賞你們些錢,不教你們喫虧就是了。”

馬快看他着急,曉得是喫不光,遂說道:“少爺,真的我沒有留心這鴉片,不知我的夥計,可有人看見?讓我來問一聲看。”子誠道:“我說與你聽,你們不用抵賴,那地方已是來告訴我了,他親眼見你們搜尋出來,就在賊窩裏開燈喫的,我也曉得你們,這鴉片也是用得着。但你拿了出來,我總酬你們相當的價值就是了。”

馬快聽了這話,明知地方已經放了風,不能推託過去,就叫了一個夥計問道:“那日在趙大家中,可曾搜到什麼鴉片?”夥計明白,說道:“ 有是有的,因爲這失單上面,不曾開得,恐怕是別人家的,所以不曾繳出。今張少爺既然說是他們的,拿去就是,但沒有十八缸數目。”

子誠問道:“拿到幾缸?”捕快夥計道:“只得十缸,那八缸想是被兩個賊喫掉了,或者已經賣去了,也未可知。如今少爺要拿去,須要多賞賜我們些。” 捕頭說道:“ 你去看倒底還有幾缸?全都拿來,不準隱藏。少爺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決不會虧負我們。”

夥計去了一時,來說道:“鴉片只剩得八缸在這裏,那兩缸夥計們已自喫完了。” 捕頭說道:“你們好糊塗!怎的會把張少爺家的鴉片喫了兩缸?虧得少爺是個大量氣人,不來怪你們。下次不能這個樣子,不老實。” 回頭對子誠說道:“少爺,這八缸煙我教夥計送到府上去罷。”

子誠說道:“ 不必,我自有人在此會拿,不消他們送得。”捕快夥計說:“少爺這鴉片拿去,要肯賞我們多少銀子?”子誠道:“本的可以多賞些,如今十八缸只剩得個零頭,你們又喫了兩缸,我不能多賞,與你們十兩銀子。” 捕快夥計說:“我們只搜到十缸,少爺又沒有失單,我們要不認,少爺亦沒有法想。我們要好還了出來,少爺怎好意思只賞得十兩?還要多賞些。” 捕快頭目也在一旁說好說歹,做圈做套,講明白賞了三十兩銀子,子誠把煙拿回去。

新娘雖然不拼得,也是無法。這八缸煙整整有四五百兩,差不多好喫一年多,且等喫完了這煙再說。

隔了幾日,伯和要回家去,張家留了幾日,替他餞行。到了行期,伯和來別他姊姊姊丈,姊弟分別,自有一番叮嚀,囑咐回去在父母前告慰。他姊丈也囑他在岳父母前代言請安。張質夫也寫了封信,託他帶回去,無非是尋常通候語,沒有甚事。伯和離了張家,帶了送親去的人,迴轉廣東。僕婦婢女,有姑娘合用的,就留在這裏服事姑娘。

按下這張家,暫且不表。再說伯和一路歸家,路中有老成的家人照料,倒也平安。到了家中,見了父母,告訴了在京的事,父母心下倒也丟去了掛念。

這吳瑞庵自嫁女以後,無牽無掛,性情越變越懶,煙癮越喫越深,到了後來,竟是一管槍來不及過癮,必須雙管齊下,喫個雙開槍。每日未起身以前,困在牀上,竟如死人一般。有人與他噴煙,噴了幾口煙,七竅內聞着了煙味,然後甦醒轉來。終年睡在裏一間煙室,煙室裏面,用布幔遮好,不透一些風,恐怕這煙氣要走漏出來。所以有人進他煙室,煙霧薰蒸,猶如闖進了迷魂陣。不喫煙的進去,聞了要吊惡。好在他家中,上上下下,都是喫煙的,只有他的夫人,倒極賢德,是不喫煙的。再有一個小兒子,小名叫做阿蔭,年紀不過七歲,蠢如鹿豕,所以尚未學會喫得鴉片。他那兩個阿哥,都是煙鬼隊裏的人。次的煙癮尚不十分大,不過初入籍;大的已喫得不可開交,真要算是吳瑞庵的肖子。

一日,瑞庵正在喫煙,一個使女,氣急敗壞的跑進來說道:“ 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爺中了毒了。” 吳瑞庵聽見,毫毛一凜,仍舊躺在煙鋪上問道:“ 小少爺中了什麼毒?”使女正要回答,只聽對面房裏,已是哭聲一片。瑞庵這一驚,真非同小可,連忙放了槍,趕到上房一看,阿蔭已沒有了氣息。

夫妻哭了一場,把這孩子殮了。要查究他是中的什麼毒,卻查究不出。在下卻是曉得。這阿蔭蠢然一物,平日見他父兄喫鴉片,以爲這鴉片與餳糖一般的好喫。這日拿了一塊麪包,私下到他父親煙室外間,揭開一缸煙,看見缸內煙膏盛得滿滿的,將塊麪包向缸裏一蘸,淋淋漓漓,望着嘴裏便塞。塞進口去,嚼上一口,覺着味苦,連忙的吐,一半已嚥下喉嚨去了。剩下的麪包,望壁腳邊一擲,覺着口苦難當,一路跑到他大哥伯和房中,想尋些別樣東西解一解口。他大哥不在房中,桌上放一碗熱騰騰的糖湯,他也不管好喫不好喫,拿起來一口氣咕嚕咕嚕喫了兩口,覺着也是苦的。停了不喫,向着地下要吐他出來,卻吐不出,只吐得幾口涎沫。一個人苦了一回,倒也不苦了,就依舊向外面玩耍去。他的大哥小解回房,見桌上煙膏湯淺了些,模模糊糊,也猜不到是他兄弟喫了兩口。

原來伯和這日起身遲了些,來不及過癮,恐怕癮發,掘了些生煙,放在開水裏掏和,預備過癮的。一時要緊小解,出去時,煙膏湯放在桌子上面。阿蔭進來,誤道是糖湯喫了。歇了一回,煙毒發作,肚中絞痛起來,遂進去告訴他母親說肚裏痛,他母親以爲他夜裏受了風寒,教他睡了。

不料一陣一陣的絞腸括積的痛起來,麪皮也變了顏色,他母親又以爲中毒,急叫去喚他父親,不料瑞庵尚未過來,這孩子他倒已斷送了性命,也算這孩子命該如此。但這在不喫煙的人家,決沒有這樣的奇事鬧出來。只他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教他父母十分悲慘,後來尋到了一件東西,方纔猜出這阿蔭送命的緣故來。要知此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開藥方庸醫殺人 禮懺事窮僧顯醜

卻說阿蔭一死,大家不曉得是什麼緣故這樣死得速。後來有個下人,在壁腳沿拾到了他擲去的咬殘麪包,上面的鴉片,蘸着猶濃厚未乾,拿來給主人看了。阿蔭的父親,再到外間煙室查看菸缸,內中有缸煙,蘸痕猶在。於是疑心他是誤食生煙而死,不知其中尚有一段情節。這致死的原由,雖然不差,但他所以死去的速,卻還有一半未能知曉,就是在他大哥伯和房中喫的煙膏湯。

這在瑞庵當時,雖有些悲傷,事過也就忘了,鎮日一燈相對,什麼都不放得他心上。只有這阿蔭的母親,膝下沒了個小兒子,覺着孤悽,沒有人陪伴鬧熱,心中苦苦悽悽,憂念不釋,憂憂鬱鬱,漸漸的積成病來。請了幾個醫生服藥,只是沒有效驗。

常言道:“心病難醫。” 他是生的思兒病,兒子不能復活,他這病怎會得好?廣東地方的有名醫生,全都看過,藥亦是涼的、熱的、表的、散的、攻的、補的都已喫過,卻都不能療得他的心病。這許多有名醫生,用藥與射箭一般,大家把他當做靶子,卻沒有一人能入彀,倒說是參芩罔效,和緩無靈。其實醫生的本事平常,都是浪得虛名,沒有什麼真實本領在那裏。

一日,有個鄰居舉薦一個醫生來,這醫生姓包名濟生,說三代祖傳,是有名的包一帖。瑞庵平日也聞得這包一帖的名字,遂叫個家人去請他來診。

這包濟生雖然是個世醫,卻是少年落拓,父母過後,貧無聊賴,方纔貼起醫生招子來。論他的本領,卻半點沒有,心、肝、脾、肺、腎還要讀心、肝、脾、肺、賢。《 湯頭歌訣》恐怕也背不出,《素問》、《靈樞》是更不必說了。起初掛牌,也還有人請教,但要是他到,只要一服藥,好的總要被他喫壞,活的總要被他喫死,所以叫做包一帖,又叫做包送終。他住在城北嚴橫街,人家指他住的街叫閻王街,把他當作催命鬼,所以他的生意,一些沒有。

這幾日正是窮得過不去,竈內無柴,釜中無米,還要喫鴉片。忽然有人來請他去出診,拿這請封,買了些柴米。剩下的錢挑了兩箬鴉片,勉強過了癮。坐乘轎子,到吳瑞庵家來,已是半夜光景,口裏倒說生意忙,所以來遲。那知他已幾日的吞土皮,不曾見有個人上門。好在這吳瑞庵家中,也是俾晝作夜的,夜半更深,正是他家中的日中午時。

包濟生進得門來,一路不住的把鼻子來嗅。你道他嗅什麼?原來吳瑞庵家中喫煙的人多,每個屋中俱有煙鋪,一路的煙味,送到他鼻子管來,惹得他垂涎,所以不住得把鼻子來嗅這煙氣。到得病人房中診脈的時候,對面煙室裏喫煙,正在喫得濃厚,聽說醫生到了,瑞庵過來接待,開口時,這口裏的煙氣衝過來,引得醫生癮發。診過脈,到起坐裏來開方。那煙室的門簾卷着,室中煙氣,順着風一陣一陣捲進他的鼻管,把他那些煙癟蟲攪得在他肚裏骨碌碌翻身。

這時的包濟生,眼花繚亂,呼欠呵呵,提着一管筆,倒像有幾百斤重,拿來當把掃帚在紙上亂掃。脈案開好,胡亂的寫上幾味藥品,卻都寫在桌上。

旁邊有個狡猾的家人問道:“先生,這時候贖藥來得及麼?”他道:“來得及,這藥鋪無論何時都可敲得門,他那藥鋪門上,有個小門,時候晏了,不開門,這藥方就在小門裏塞進去,叫他贖藥。”那家人道:“但不知這小門有多大?一張八仙桌抬得進去麼?” 包先生道:“贖藥只須把藥方帶去,爲什麼要用八仙桌?” 家人道:“ 先生的藥方,寫在八仙桌上,要贖藥自然是要把八仙桌抬去方好。”

包醫生聽了這話,仔細一看,一張藥方,半張寫在八仙桌上,自己好沒趣,只好說:“錯了,錯了。我今日看的病多,人是看得睏乏,所以一張寫完,忘了換一張紙。” 遂重拿過張紙來,開完了,起身要走。一個家人說道:“先生還要費心。”

醫生又是一驚,以爲自己又鬧了什麼的笑話,連忙問道:“什麼?”家人說:“ 宅中有個老媽子,也在那裏害病,要請先生順便看看。”包醫生道:“好好!”立起來跟着這個家人就走。到得老媽子困的地方,叫老媽子伸手過來診脈,老媽子病得人事不知,是害個熱病,正在熱盛的時候。一個家人,把他手拉出來,讓包醫生診脈,有心作弄這包醫生,拿他的手背朝着上面。

包醫生糊里糊塗,把三個指頭捺上去說道:“ 病勢沉重,已沒有了脈息。” 家人好笑,說道: “ 先生診的是手背。”包醫生聽了,驚得汗流浹背,遂強辯道:“ 不差,這是脈訣上有的,叫‘ 脈有反關,動在臂後。別由妙訣,不幹證候’。” 幸虧他還記得這幾句脈訣,可以遮飾過去,不然,就要當場出醜了。診完了脈,開了一個表散湯頭,這老媽子的病,果然一劑而愈。那老夫人的病,卻被他一劑藥,催送上路,有氣早變成無氣了。

瑞庵見他妻子一死,心中十分感傷,然人死不能復生,只得料理喪務,買棺盛殮,命兒子成了服,擇吉開喪,買了一塊地,安葬事訖。這喪務都是託人照料,自己喫煙要緊,哪裏有工夫幹辦喪事。

喪葬既畢,不料他自己也生起外症來,背上墳起,紅腫如碗口大小,疼痛難熬,叫喊之聲,日夜不絕。痛得他鴉片也不能喫,皮肉日漸潰爛,膿血淋漓,腥穢之氣,令人不可向邇。委頓牀褥,不及旬日,竟嗚呼哀哉!

他兩個兒子伯和、仲勳,哭了一場,將他父親來殮了,也擇個日子,替他父親開喪。但他兄弟兩個,都是無愁公子,大的年才二十,小的猶只得一十七歲,平日一些不學,單單隻管喫煙。他父親一死,更覺六神無主,全憑着幾個家人們,顛倒播弄。到了開喪日期,弔客已絡繹在堂,孝子尚在過癮。

出殯之日,各局俱齊,預備起棺行喪,等孝子出堂行禮,等了多時,只不見孝子出堂。那執紼送葬的人,都等得厭煩,見幾個家人,扶了他兄弟二個出來,靈車出門,剛走得幾條巷子,他兄弟已是彎腰曲背,步履艱難,扶孝子的人,吊着他兄弟而行。人家見他涕淚滿面,只道他悲哀,誰知他煙癮未曾過足,到得墳頭,好像兩隻死鼠一般,家人連忙開上幾筒鴉片,讓他們喫了,方得成禮。

葬事既畢,回家去放蕩的喫煙。七終百日,請了幾班僧道,到家來做功德,他兄弟並不知什麼悲哀,過足了癮,與僧道去閒談。這僧道中,也有喫鴉片的,唪經理懺的時候,志心朝禮,南無天尊,念得響亮。一時煙癮要發,那法鼓、金鐃、木魚、雲版,都是無精打采的敲着。經懺法事,甫過得一任,喫煙的僧道,把蒲團、拜墊、椅子、凳杌、東橫西豎,鋪了幾張煙榻,這裏一副煙燈槍,那裏一副煙具,大家喫起煙來。

他兄弟見了,並不去見怪他們,倒去和他們講論煙膏的好醜,煙癮的大小,問他們平日,這鴉片是在庵觀、寺院、廟宇內喫的,還是在煙館裏喫的?他們有的說在煙館裏喫的,有的說是在廟宇裏喫的。

有那狡猾的說:“神廟佛宇,法戒森嚴,不準喫煙,要喫只能到煙館裏去。我們誦經禮懺,法事太忙,想喫些煙借力,年深月久,遂致上癮。所以我們喫煙,並不是像居士們閒着把鴉片消遣的,卻有個不能不喫的緣故在內,算不得是我們僧道的壞品。”

也有那憨直的說道:“神廟佛宇,雖然不準喫煙,但只瞞世人,要在無人到的地方,沒有人的時候,這煙也可喫得。僧道的戒律,本是做與俗人看的,只要掩飾得過,有什麼不好喫煙?比這喫煙再壞的事情,我們 寺 院 裏 面 還 有咧。”

這個僧人說了這話,惹得大家好笑。他們的師兄師弟,卻怪他多言,說他這樣胡說,不像個受戒的僧人。然而他喫鴉片正在喫得高興的時候,又說道:“這喫鴉片,在煙館裏有幾種好處:第一是散心,第二是可以聽得新聞,第三是喫煙的伴侶多,不愁寂寞。若有了什麼疑難之事,到煙館裏訪問訪問幾個老者,可以商量出個計策,這識見閱歷,也可由此增長起來。你看那許多訟師,經手詞訟事件,不多是在煙館裏面會話的麼?”

伯和兄弟聽了這話,似乎很有道理,也想到煙館裏去走走。他父親的煙室,因爲他父親死在其中,怕有鬼出現,教人拿來鎖了。不料隔着幾日,這屋裏卻出了一樁新鮮奇事。要知奇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觸癘氣鼠瘟流毒 比匪人狴獄遭刑

卻說伯和兄弟本是在家喫煙,這日聽了和尚的說話,他弟兄就常到煙館裏去走走。他父親那兩間煙室,本是極好,他們倒說更深夜靜,怕鬼出現。又說什麼不吉利,教人拿鎖鎖了門。

一日,有一個家人,在門前經過,聞着一陣臭味,門縫裏一張,卻不見得什麼。這臭味卻從那門縫裏直衝出來,於是去拿鑰匙,開了鎖,進去一看,只叫得奇怪!見地板上面縱橫狼籍,盡是死鼠,不知是什麼緣故?便來告訴了伯和弟兄。大家都來一看,人人道怪,個個稱奇,卻沒有一人能知其故。一個家人,去捉了一隻貓來叫他喫。那貓聞一聞,便走了不喫。

伯和見這死鼠,貓都不喫,更覺莫明其理,只好教家人拿掃帚來,掃在糞箕裏,搬出去拋在僻靜地方。這死鼠腐爛開來,腥穢奇臭,被日光蒸發,這惡毒臭氣,散在空氣中,傳佈得十里周圍,都聞得着這陣臭味。

那年廣東就有了鼠瘟,多是這死鼠的毒氣傳染出來。但這鼠果真是何毒氣呢?列位,這死鼠不是在吳瑞庵煙室中的麼?瑞庵在日,這煙室裏面,煙氣薰薰,那些鼠子,都已聞得慣常,也有了癮。瑞庵一死,他兒子將煙室鎖了起來,不再有人到裏面喫煙。這煙室中冷冷清清,一些煙氣沒有,那些鼠子癮發,想出窩尋些食喫,又沒了氣力,都跌倒在地板上,慢慢的就死了。

這鼠子都有鴉片煙癖,腸腑中含着煙毒,所以腐爛開來,那毒氣就釀成了鼠瘟。但當時卻沒有人疑心到此。那些鄰右人家,見他家內鼠子成羣的死,知道是他家不祥之兆,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再有那些家人僕婦們,欺他兄弟兩個少不更事,無知無識,遂造起許多謠言,說屋裏不太平,常常有什麼聲響,這個說是狐狸,那個說是鬼祟,嚇得他兄弟兩個,常常躲在外面。那些家人,趁此機會,結黨成羣的搬運他們的傢俬,偷盜他們的物件,家內所有,幾於席捲一空,這兩個糊塗蟲,哪裏知曉?家人們亦漸漸散去,真是門庭冷落,人口蕭條,蛛網牽絲,灰塵堆積,全副的敗家氣象。

他兄弟兩個,終日終朝,無非煙館裏逍遙。一日,仲勳在家,一個僕婦對他說道:“少爺,要糴米買柴,好做飯。”仲勳道:“這廒間的米,柴房裏的柴,怎的會缺了?” 僕婦道:“ 喫了,燒了,柴米總是要完的,不買總不會生出來。少爺可曉得,巧媳婦做不出無米飯?” 仲勳道:“ 開箱子拿銀子去買。”僕婦道:“銀子是用空了。”仲勳聽了發急,自己去開箱查看,果然都剩了空箱,連別的箱子衣裳玩物等類,俱是空空。

仲勳急得發跳,說道:“這銀子他會生翅飛的?這衣裳玩物他會消滅的?爲何都剩了空箱?” 還有幾隻箱子,在他母親牀後,是他母親的私蓄。見鎖得原封不動,過去一掀,覺得沉重,以爲都是銀子,開開來一看,卻都是磚塊垃圾,氣得他發昏!一連幾處房裏,都是空箱。到此方曉得那些家人偷去,所以不辭而別。急忙趕到一個煙館來,尋他阿哥商議。

走進煙館,見許多人圍着一張煙鋪,大家在那裏看一張單子,上面寫着一首俚俗的歌謠,是一個訟師編成,形容喫鴉片人的。說一個煙鬼:

“爬起身來,昏天黑地;喫起煙來,歡天喜地;放起屁來,薰天觸地;高起興來,談天說地;做起事來,有天無地;發起癮來,怨天恨地;討起賬來,求天拜地;躲起債來,鑽天入地;相起罵來,皇天搗地;明起誓來,指天畫地。”

原來這首山歌,是訟師王伯陶編的。

大家看了,都讚道:“王先生果然聰明,編得真好!形容得喫鴉片人一些不差,真是喫鴉片人想心思,頭髮尖裏也會想進去。王先生要不喫煙,哪裏會想得這樣道地?”

仲勳此時,卻沒有心緒管這閒事,見他哥哥也擠在人叢裏面,便一把拉他出來,對他講了,伯和也喫驚非小。兩個人搔頭摸耳,沒有法想。大家猶在那裏嘖嘖稱讚那王伯陶訟師的好筆墨,好心思。伯和聽了,就想着來與訟師商議。訟師一聽,曉得好生意好主顧來了,遂替他們做了幾張狀子,在香山縣裏告追。

那晦氣的家人,走不遠的,捉住了幾個,敲撲追比,不怕他們不把贓物獻出。訟師再做一張領狀,領了出來,卻不交與這伯和兄弟。

隔了幾月,方纔對他們兄弟說:“贓物已領出來了,但這衙門使費,耗去幾何,我已代你們開銷過了。再差役的煙賬,也要你們會的,我的狀子是送的,不必放在心上。” 伯和道:“ 是了,這差役的煙賬,應該是我們會;先生的狀子,怎好白費心?自然要送些酬勞。”

彼此推讓了一番,這差役的煙賬,到會了百來兩銀子,訟師所喫的,自然也包含在內。從前他們欠的,統統替他們還了,還要存些在煙館裏,預備後日無事的時候過癮。這都是差役訟師通同一氣,通年喫的鴉片,都是人家替他會賬,這煙館裏也與他們是手臂相連的。

這訟師爲因貪着伯和兄弟下回主顧,所以不曾把他們的贓物喫光,然還得一半,花費得一半,卻亦無多。領回去,另外還要送些謝禮。

不上半年,喫用又是睏乏了,他們幸而還有個土棧,雖說生意不似從前興旺,也總算是可過。多有人想盤他們的,曉得他兄弟相信這王伯陶訟師,就暗地買囑了他。果然他兄弟不敷日用,來與這訟師商議,訟師勸他們盤與別人,免得將來虧倒下來,弄得不可收拾,自己不會做生意,諸事靠託別人,是靠不住的。盤了棧,有錢可以存放收利,你們的招牌吳興盛三個字,也值錢的。

伯和兄弟聽信這言,就託王伯陶經手,盤與一個本地人,連招牌買去。伯和兄弟得了這注銀子,又可以快活幾時。但他們生計漸蹙,兄弟兩個,也不似從前的揮霍。仲勳是足不出戶,煙也喫得不多,他父親遺下的煙膏,偷剩了的,還夠喫得一年半載。

獨有那伯和是在煙館裏喫慣,仍舊是在煙館裏過日子。後來在煙館結識了一個朋友,這人姓李叫李金標。伯和見他相貌魁梧,語言豪爽,衣服也極華麗。論他煙量,卻是個無限大量,會起煙賬來,倒像是很有傢俬,真個是揮金如土。伯和與他結識,常常的喫他的煙,飲他的酒,受了他許多的珍玩禮物。伯和只道朱家再世,郭解復生,天然是個義俠,所以與他十分親密。煙館裏的人,都看這人來歷不明,勸他不要與那人要好,卻是忠言逆耳,哪裏聽得。

有一日,這伯和一人正在喫煙,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問煙館的老班道:“ 吳伯和在此麼?” 伯和聽見,起身問道:“是哪個?”那人向他一相,說:“你的朋友請你去。” 他問道:“哪個朋友?” 那人道:“是你向日頂要好朋友。” 伯和道:“莫非李金標?”那人道:“不差,是他。”

伯和一想,這李金標幾日不見,正要尋他,卻不曉得他的家世,也無從問訊。他日常也總三兩個月出門一回,是出去做生意的,一月半月回來,總有些禮物送我。這回去得不多幾時,想必生意順手,回來得速。遂問那人道:“他在哪裏?”那人道:“你去便知。”伯和跟着他就走,直到一個衙門裏面。

伯和道:“李金標在此何干?”他道:“他乾的事,你通曉得,你們是向來共事的人,倒裝腔得像。” 一面說,一面在身上掏出鐵鏈來,向他頸項上套去。伯和說道:“這是何意?你騙我來敲竹槓。”那人喝道:“你通連強盜做了窩家,現在李金標破案,已供出了你來。老爺在堂上等你。快進去!”伯和嚇得魂飛魄散,叫起屈來。

差人哪裏聽他,把他橫拖倒拽,扯了進去。少停知縣升堂,伯和跪上去想要分說,知縣不管青紅皁白,推下去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把他來釘了鐐,叫幾個差人,押着到他家裏搜贓,果然搜出了幾件贓物,這都是李金標日常送與他的。在公堂之上,卻招出是與他同謀,這伯和是他的窩家。於是知縣將他下在牢裏,把他房子發封充公。

他的兄弟知道,連忙來尋王伯陶,請他出個主意。王伯陶說:“我曉得這李金標不是個正經人,平日不聽良言,果然連累下去。”遂替他寫張狀子,用足了使費,替這伯和申說。待得申明冤枉,伯和已瘐死獄中。

知縣把他拖牢洞拖了出來,他兄弟把他來葬了,但傢俬已弄得罄盡,沒了生計,只一人孤苦伶仃,又不會做得生意。

正在悽惶,忽然想着了一個去處。但不知是什麼地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千里投親一枝可託 三生有約兩小成婚

卻說吳仲勳見大哥瘐死獄中,家產動的不動的都已敗得乾淨,一個人立腳不住,要想進京找他姊夫姊姊去。但自他父母死後,也發了幾封喪報,不但人不來,禮不到,連信息多不通。後來有京裏的人回廣東來,說這張質夫夫婦已死,他兒子張子誠,帶着妻小,扶梓還鄉,回山西去了。

仲勳想要到山西去,因要走旱路不便,且亦未曾出慣門,喫煙人走旱路最不便當,仲勳雖說喫煙不多,近來遭際厄塞,這煙竟如不喫,但翻山越嶺,行旅艱難,不喫煙的人,也一樣是畏葸的。況且旱路不能計程而進,指日而行,這旅費便要帶足。途中若逢風雨冰雪等,在客店中,一月半月,也未可知,所以他不敢到山西去尋他姊夫。

思量他父親在日,有個至好結契朋友同鄉謝子晉,他在江蘇做官,我父親落難的時節,躲在他家,後來生意也是他薦的。我父發了財,就替他捐個知縣,到任去的時候,還送了他幾百銀子。我父與謝子晉,勝如同胞骨肉,如今我去尋他,總可以位置得我。況且由廣東到江蘇去,有輪船可趁,不消幾日,就可到彼。

主意已定,遂收拾了行李,拼當了川資,趁着輪船到江蘇來。輪船到得上海,上岸落了棧房。隔了一日,僱了只船進省來。船到蘇州,將行李上岸,住了客棧,開發了船錢,住下來慢慢的向廣〔東〕幫中打聽這謝子晉的消息。

再說這謝子晉向在廣東洋行裏做生意,本來極闊綽。林大人禁菸之時,吳瑞庵躲在他家中。事情過後,又替瑞庵薦了個生意。這瑞庵要無謝子晉,也就沒有了後半世的榮華富貴。瑞庵發財之後,不忘他的好處,所以替他捐一個知縣,報他的恩,又送了幾百兩程儀。

他到這江蘇來,做了幾任的知縣,他爲人精明強幹,會鑽營,會應酬,不比吳瑞庵那樣糊塗,一事不會做得,要全仗別人調度,所以上司倒十分器重,說他是個能員,替他補了缺。歷任幾個衝繁疲難的大縣,總算他力能勝任,一連得了兩個保舉,引見出來,升了知府,仍在這江蘇候補。

斯時他錢也有了,官也升了,上司也換了。這後任的撫臺,自己科甲出身,最看不起捐班。謝子晉在省候了一年,卻沒有差委,清閒無事,就在公館裏逍遙,一榻煙霞,消受這阿芙蓉的滋味。但賦閒既久,總要望些差委,遂花了些錢,運動了幾個撫憲信任的官員,常常在上檯面前,替他吹噓,說幾句好話。

一日,撫憲想着了他,忽然傳見,他正在公館裏喫煙。煙喫完,癮過足,獨自一人,橫在煙榻上,出神的想心思,說(想)道:“府的差使,比較州縣佐貳,局面堂皇得多,不是做總辦,便是當提調會辦;但差事也有簡有煩,也有長有短,這差況亦有美、有苦、有優,那都在上司掌握之中。要是上司合式,委個好差;不合式,弄擋苦差使委下來,非但沒有什麼利益,還要倒賠錢。這種差使,那就不如在公館裏喫鴉片了。我近日託了某道某府在上檯面前吹噓,想要個差委,怎的這幾日沒消息?不要他們靠不住?或是關節不到,銅錢用得還少麼?”

子晉正在凝神呆想,一個管家走過來,見他不言不語,睜着眼在那裏出神,低低稟道:“ 老爺,撫臺傳見。” 子晉聽了,猶如奉到了丹詔一般,坐起來說道:“ 傳轎班伺候。去拿我的衣帽來。”

管家過去,把衣帽拿來,頂帽放在桌上,靴子擺在榻前,袍套放在榻上,請老爺起身,替他穿戴。這子晉下榻來,彎下腰去,自己脫鞋換靴,站起身來,讓管家替他換衣服。自己心裏想道:“我說某道某府,是個正經人,不會滑頭,他們也夠得上替撫臺說話。但此去撫臺不知委個什麼差使?厘金乎?保甲乎?長局乎?短局乎?優乎?不優乎?見了撫臺再講。”遂頂冠束帶,坐了轎子,直上院來。

及見了撫臺,卻不提什麼差委,不過淡淡的問了幾句,就端茶送客。子晉大失所望,起身告退,心中侷促不安,行步一蹶。

撫臺朝他腳下一望,幾乎失笑,見他一隻腳着鞋,一隻腳穿靴,遂問道:“貴府喫鴉片麼?”子晉回道:“是,卑府是因病而喫的。前在某縣任上,公事煩勞,體復多病,因此喫上這煙。” 撫臺又問道: “ 近來煙量如何?” 子晉回道:“還好,卑府喫得不甚多。”撫臺冷笑道:“還好,貴府倒不曾赤着腳來見我。” 子晉低下頭去一看,頓時滿面羞慚,窘得無洞可鑽,口裏連珠不斷的“卑府該死,卑府該死”。

退下來,到得公館,拿煙盤、煙燈、煙槍乒乒乓乓掊(拋)得滿地,罰(發)誓不再喫煙。把幾個家人,混賬忘八罵得落亂三千。

隔了一夜,火性是過了,煙癮又要來了,再教家人收拾起煙具來,依舊開燈過癮。家人口裏不說,心裏暗笑。子晉連忙請人到撫臺處打關子,不料參案已出去了,說他嗜好太深,難爲民牧,遂參了他的官。

子晉壞了功名,也就無牽無掛,便在蘇州租一所房子,暫且住下。他貪着這蘇州俗尚清嘉,山清水秀,清時佳節,可以流連光景,娛樂暮年。便他在蘇,絕少知心相識與他朝夕盤桓。因他在官時,高視闊步,氣焰薰人,如今他失了勢,也就無人睬他。

他又膝下無兒,閨中只一少女,拈針弄線,慰情聊勝於無。他的夫人早已去世,並無小妻簉室,伴侍黃昏,近景正是寂寞。卻好這吳仲勳找尋到來,家人替他通報了,子晉聽得吳瑞庵兒子到來,忙叫人請他進來相見。

仲勳進去,子晉見他衣服襤褸,形容憔悴,兩人見過禮,坐下來,子晉道:“賢侄風塵辛苦,千里迢迢,到此不易。聞尊翁尊堂,俱已下世,可憐他二老,半世辛勒,不曾享得幾年晚福,侄輩的近狀如何?”

仲勳道:“一言難盡。” 就將父母死後的事,一一講出來。言罷,潸然淚落。子晉聽了,也是太息,安慰了他一番,說道:“我如今罷官家居,故鄉千里,賢侄遠來,正慰寂寞。寒舍雖不豐腆,也還過得,賢侄就在此過幾時,安心耐守,靜候機緣,再圖恢復,不知侄意如何?”

仲勳道:“ 小侄應當在此侍奉伯父,但恐叨擾不當。”子晉道:“彼此通家至誼,有何客套。” 遂教家人去替他買身新鮮衣服,與他更換,從此這仲勳就在子晉公館裏住下。他是經過了幾番磨折,世事也曉得了些,閱歷也有了些,如今住在人家,是十分謹慎,一些不敢荒唐,終日杜門不出,只是陪着子晉,隨高隨下,侍奉殷勤。子晉看他是喫煙,遂叫他呼幾口。他也至誠老實,並不推辭,煙癮卻不大,每日三筒五筒,也就夠了。

子晉見他忠厚謹願,並無什麼習氣,要算是少年老成,倒打動了子晉一樁心事。他想道:“我已年近花甲,只有一個女兒,並無子嗣。如今異地居留,又無親族,女兒年已及笄,急宜與他對親,但總不得個門戶相當、誠實可靠的人,託付掌珠。平日也有幾家富室貴族,前來說親,卻總是高低不就,耽誤下去,終非了局。不如把女兒就配這吳仲勳,招贅他做女婿,將來半子收成,也就身後有靠。”

想了這個主意,先來與他女兒商議,說:“仲勳是我知己朋友的兒子,他現雖落寞,也是個官宦門風,與我們是同鄉,人亦也還安靜,與你年紀相當,我意欲將你招他爲婿,將來我這家業,就教你二人接下去,你心下如何?”

他女兒聽了,一想也好,這吳仲勳人品相貌,也還不俗,且是安穩,尋常不出戶庭,嫁了他終日相守,也勝似嫁個金龜夫婿,常常要辜負香衾,遂答應了他父親。子晉出來,再將此意告之仲勳。

仲勳是落拓依人,聽得人家要招他爲婿,哪有不願之理?遂請了兩個同鄉作媒,擇個吉日,子晉就替他兩小完了姻。成婚以後,夫妻倒也和睦。這仲勳是款款深深,趨奉得他妻子十分勤謹。子晉見他夫妻相得,心中也是歡喜。又因仲勳年少,坐食終非長策,遂想定一注生意,教他去做。但不知是什麼生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學浪遊奴僕入花柳 選吉日星士誤陰陽

卻說謝子晉因仲勳正在青年,不宜坐食在家,做個浪子,總要教他立些事業,幹些營生,不能就此把光陰錯過,虛度了一生。但要他讀書,則時過後學,難比登天;若替他捐官,則年紀尚輕,閱歷太淺,怎曉得宦海風波。至如負販經商,登山涉水,喫煙人更是牽牛下井。況乎經商作客,總要周知事物,算計精明方可。但除卻商務,哪樣教他可以做得?與人合夥,是非忠厚人所宜,不如獨自開張,教他現成做個東家,讓他監督商務,順便學得些經商的道理,此計不錯。

想定了念頭,就對他說道:“自你到此一年有餘,我看你謹慎小心,所以招你做女婿,這萬貫家財,將來都付與你執掌。我望你能成功立業,不但我女終身有靠,便是我付託得人,將來我的身後之事,也得你擔當。你今正在英年,年富力強,大可出去幹番事業。男兒要想發財,不作官便經商,這作官一節,且擱過不提。若說經商,我看有一注生意,可以做得。現在世界開通,商業日漸發達,自洋貨進口,洋布的銷路日廣,這洋布是洋紗織成,或開爿紗廠,定然獲利。”

仲勳道:“紗廠開在哪裏好?”子晉道:“上海是個通商口岸,百貨囤積,信息通靈,所以商務最爲興旺。紗廠若在上海開設,洋紗有洋莊銷路,生意必大,利息必豐。我有一個朋友,姓毛名厚卿,向來在上海做洋紗生意的,人極精明,我明日去匯五萬銀子到上海,你就去約會厚卿,買塊地基,起造廠屋,在城內亦擇個相當的地方,或租所屋,或購塊地,預備一個住宅,俟紗廠落成,開工生理,我們就移家上海去。”

翁婿二人計議定了,仲勳回房對妻子說明此事,遂收拾起行李,準備動身。明日清晨,帶了個家人,別了丈人妻子,下船往上海來。到得上海,自有招商客寓,在碼頭上接客,替他將行李搬到客棧中住下來,且慢去會厚卿,先就在上海遊玩幾日。

這上海是繁華去處,爲中國商埠第一,即在五洲亦是有名。那租界地方,街道廣闊,店鋪整齊,車水馬龍,往來如織。兩面的房屋,都是畫棟雕樑,輝煌金碧;還有那重樓複閣,高矗青雲。到了晚上,那電氣燈、自來火,星羅棋佈,照耀得徹夜通明,光輝如同白晝,真是火樹銀花,城開不夜。

又有那梨園子弟,教坊名花,吹竹彈絲,到處笙歌不絕,說不盡夷場風景,描不盡海上繁華。莫怪那少年子弟,到此俱要流連忘返,這都是風俗奢靡,處處使人銷魂蕩魄,所以人到了上海,便是走進了極樂世界,不思故鄉了。

這仲勳雖不是初次到申,但他從前經過,是境迫飢寒,急於尋找個安身之地;這回出來,不比從前,雖然有些正事,不敢十分放浪,但如那戲館、花園及幾處有名的地方,也總要去遊玩賞鑑一番。

過了幾日,方纔去拜會厚卿,述知來意。厚卿聽得他要來上海購地造屋開紗廠,心中大喜,當夜就請他喫了一臺花酒,席上厚卿把購買地皮許多關節,一一叮囑仲勳,叫他不要上當,仲勳應允。從此以後,厚卿領了一班掮客,領他東去看地,西去賃屋,空閒時節,請他遊園、看戲、喫番菜、坐馬車,那花街柳巷,也時常要逛逛,這仲勳就慢慢的放蕩出來。他那僕人,是個揚州人,子晉做江都縣時僱用的一個小使,如今年近二十左右。他見主人涉足花叢,也未免見獵心喜,偷身出去,到花煙間走走。

他後來欲心漸熾,思量打回野雞,夜間趁着主人不在棧房,他帶了幾尊番佛,一人走到胡家宅來。見油頭粉臉,絡繹在道,巡捕不見的地方,竟是要拉拉扯扯。他是初出茅廬,倒有些不好意思。後來時也晏了,人也稀少,見一個雉妓,隨着一個老媼,掩映電燈之下。僕人在他面前掠過,覺着風鬟霧鬢,翠袖%寒,大有日暮修竹之概,淫心不禁大熾。

聽那雉嫗喚雲:“ 來噁!來玩玩去。” 那僕人一聽,鄉音入耳,已是關心;更兼那燕語鶯聲,勾魂攝魄,要走哪裏走得過去?一個老媼過來扯住,說道:“大少,替你做個媒人罷,我們姑娘只得十八歲囉。”

僕人半推半就跟了就走,走進一個巷子,也不曉得什麼地方。進得門去,擁進了一個房間。房間雖不甚大,倒也有一牀一榻,先開了個煙盤,雉妓替他開煙,兩人頭對頭躺下去喫煙。

僕人偷眼看那雛妓,眉描新月,眼暈秋波,雙頰渦深寸許,拿塊手帕掩着嘴,問道:“ 大少,你尊姓?” 那僕道:“我姓王。”那個雉妓道:“你叫什麼名氏?”他道:“我沒得名氏,你叫我小王就是了。” 那個雉妓說道:“原來是小王大少。”他問今年多少歲了?小王道:“十九歲。”

旁邊老婆子說道:“ 我們姑娘剛剛十八。十九、十八,是一對好鴛鴦。” 說得小王心花怒發。那雉妓道:“ 啊唷!你不要多講,小王大少他不要我的。” 小王被這雉妓撒嬌賣俏,弄得他心癢難熬,喫了幾口大煙,就此上牀。兩個人,一個是極生,一個是蕩婦,一夜的翻雲覆雨,正不知弄到幾時。

明朝日上三竿,小王一覺睡醒,懷中猶摟着粉頭。細細對他一看,看得發愕!但見他兩鬢已絲,滿頭搽的是黑髮膏;臉上的脂粉褪了,顯着雞皮皺紋;色青面滯,斑痣滿面,脣焦齒黑,一副煙鬼形容,兩眼赤漫漫的張着,眼梢兩滴眼刺,好像湯糰。看他年紀,約已四十左右。老去鳩盤荼,看得令人夢魘!虧這小王一夜摟抱,卻當他是個天仙,哪曉這燈下西施,全是乞靈脂粉!粉骷髏見了白日,自然要現出怪象來。

小王當時從牀上跳起,這雉妓驚醒轉來,猶裝着嬌聲喚道:“ 小王,我的心肝。” 小王道:“ 我的媽媽,你不要叫了,我見得你害怕,你比我的娘年紀還要大些,倒說是十八歲?”

說罷,穿衣要走,向身上一摸,袋裏的錢都掏空了,問這粉頭要討,粉頭道:“ 乖乖,這幾個錢把老孃喫鴉片煙,你去不要忘了我們一夜的恩情,你不時來玩玩罷。”

小王不再多言,往外就跑,出得門來,東張西望,怕有人看見,難以爲情。一溜煙跑回寓處來,伺候姑爺,仲勳睡猶未起。

等他起來,服事他洗了臉,喫了早膳,仲勳對他說道:“廠基我已看好,在裏黃浦,價亦講過。今日要成事,住宅城裏沒有對眼的,也就買塊地基,一同與廠屋起造。我寫好封家信在此,你先回去對老爺說知,我待事情辦妥,也就回來。”

小王答應了,收拾他的鋪蓋,拿了信,別了姑爺,先回蘇州,來見子晉不提。

這裏仲勳與厚卿買妥了地基,廠基住基,兩處都一日成事,付了價,收回了文契。購地事畢,即日須要興工起造。上海的工作,泥、水、木作匠歸一個作頭包辦,也由厚卿薦來的,是個寧波工匠,與他談明瞭如何佈置,如何造法,講定了價,先付些銀子,即便興工。

那城裏的住屋,自然也自包做。這個寧波工頭,要想攬下來一起做,不想有個上海本地工頭,來搶生意,終日跟着仲勳在煙館上說長論短,替他開煙,與他會鈔,要攬這樁生意,談起價來,卻比寧波匠人便宜,仲勳自然包與他做了。

承攬寫好,那作頭問道:“這住宅是要風水通利,保得個人口太平。少爺,這上樑豎柱的日子,總要請陰陽先生,選個黃道吉日纔好。” 仲勳道:“不差,這住宅是要取個八方大利的。但我急於營造,未識年內的宅向如何?”

遂到城內城隍廟來,與一個揀日先生商議,託他選日。那先生道:“貴造宅山向,今年是個小利,後年方得大通,閣下急欲大造,待我來算一算看。” 仲勳道:“託先生就近揀一個日子,只要住下去人口太平就是了。” 先生隨手取一本《選吉通書》 過來,翻了幾頁,說道:“ 今日是十月十九,倒是個黃道日子,可惜來不及了。下月初二,也是個周堂,但於營造不甚合宜,有個大將軍在方位上。如今我們用個解法,在日中正午上樑,這太陽是諸星之主,取個以君克臣的意思,必然無妨。”仲勳道:“ 請先生開張日單,好招呼工匠。” 先生說:“是了,尊駕現寓何處?開好了,我教小徒送來。” 仲勳與他說了棧名,就出城來。

那個陰陽先生,到晚間過足了癮,點起支洋燭,帶起副老光近視的眼鏡,鋪好張紅紙,提起開花禿筆就寫。燭光之下,眼暈暈看着張紅紙,有些模糊。好在格式寫熟,趁筆寫下去,諒也不會寫錯;即便有幾個白字,也不妨事的。寫好了,看一遍,摺疊起來,交與一個徒弟,教明日就送到仲勳寓處。

仲勳一看,卻改了個日子,遂對那徒弟道:“這日單差了。”徒弟聽了一驚,半晌不會說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創基業紗廠開工 值飛災輪機殞命

卻說那陰陽先生差來的徒弟,聽仲勳說日單差了,以爲自己拿差了,所以一呆。仲勳道:“昨日揀日的時候,好像聽你們的先生說是初二上樑,如今爲何改了初三?” 那徒弟說道:“不差的,我聽見是初三,先生你記錯了。我們先生最細心,決不會誤事。” 仲勳再把日單一看,什麼天倉、母倉、五合、六合、金匱、祿馬、紫薇、太陽諸吉曜,寫得淋漓滿紙,想道:或者是我一時聽錯,否則記錯也未可知,人家以陰陽選吉爲業,決不會弄錯的。遂將日單收好,打發那徒弟去了。

徒弟回去,那先生尚未起身,徒弟亦不再提起。那仲勳就將十一月初三上樑,交代工匠。不知這卻是陰陽先生的過失,眼花筆禿,兩畫化成了三畫,這初二就誤了初三,仲勳也不考訂明白,糊里糊塗,就交代了工人。這多是喫鴉片人,懶惰成性,不肯多費周折的緣故。

原來這吳仲勳自從入贅以後,煙癮漸漸放大,喫煙之道,本的容易上癮,不容易戒,況上癮之後,這煙量總是由小放大易,從多減少難。仲勳喫煙是從小就會,父母亡後,雖然迭經患難,煙量有減無增,然那時少喫,是迫於境遇,不是他的心願,所以一經得志,煙量復增。

他在子晉家中,一事不做,終日在家,無非喫煙消遣,倒變成個轉轉癮。然礙着丈人要說話,也還不能十分放縱。及到了上海,便是無拘無束,可以放量的喫。一月之中,除去幹事遊玩的時候,無非一榻橫陳。

這上海地面,無論茶坊酒肆,妓館公園,無處不可喫煙。那煙館之中,更是器具精潔,陳飾華美,侍候周到,廣膏蘇膏,隨心所欲。這地方的風俗奢華,那喫煙的煙具,煙室的鋪張,自然也跟着風俗一樣的奢華。仲勳到了這繁華的世界,入了這煙霞的窟宅,自然這煙要逐漸增加,沒有限制了。

當下仲勳安排妥貼,別了厚卿,迴轉蘇州,見了子晉,告訴了一切。子晉道:“這住宅上樑,是樁大事,不可單靠厚卿一人。你可再到上海去監工,照料一切。我年老頹唐,天寒懶於出門。等住宅完工,全家遷移,再往上海。如今是不去,諸事都交你與厚卿二人去辦罷。”

仲勳答應了,到二十八九,重複來到上海,至十一月初三,好容易起了個早起,盥漱已畢,用些點膳,趕進城來。一看工人都齊集在那裏,主人到了,只等個工頭到來。取表一看,已是十二點鐘,這工頭猶然不到。

仲勳等得性急,問道:“ 工頭莫非不來了?” 小工道:“是一定要來,上樑大事,無他不成。”仲勳道:“爲何這時候還不見來?”小工道:“工頭素來喫兩口煙,起不起早起,算來也應該就來了。” 誰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看看日影已經斜西,時計上的短針已指一點鐘。仲勳起來,不曾喫得幾口煙,自己等得倒有點菸癮發作,恨道:“這個混帳東西,他誤我的大事!” 小工道:“他向來不會誤事,怎的還不見到來?”

仲勳覺道熬不住癮發,遂不管上樑不上樑,走到一個就近煙館裏去喫煙。那許多小工,多有喫煙的,見主人去了,工頭不來,也就走開去,說道:“管他揀時不揀日?去過足癮再說,煙癮發了,哪裏還有力氣來作工?”

仲勳去不多時,工頭踉蹌趕來,問道:“ 主人來過沒有?”大家道:“等得不耐煩,去過癮去了。你今日怎的誤事?時辰已經過了。” 他道:“我昨晚困得晏,今日起不出早起。起來時候,已經十一點鐘,我想時候還早,喫了幾筒煙,急然腹中膨脹,要想出恭。我已半個月未曾出恭,這堆恭足足出了有一個時辰,所以來得晏些。如今快去尋主人來。”小工道:“他們去喫煙,我們腹中也餓了,且讓我們去喫些點心來。”

不一會主人來了,小工亦都到齊,然而時候已是三點鐘。仲勳大怒,勞勞叨叨的罵這工頭,工頭道:“少爺,工頭並不誤事,我來的時候,剛聽得大自鳴鐘敲十二點,少爺自己走開了。如今也不必怨張三怪李四,常言道:‘揀日不揀時。’只要日子好,時辰是無關緊要的。” 哪知這初三個日子,卻巧不好,是個大敗日子。此是陰陽先生誤事。仲勳自己也應擔得一半錯處,卻不必去怪這喫鴉片的工頭。

後來房子造好,算賬時節,仲勳要罰扣他的工錢,工頭哪裏肯,仲勳道:“你與我講生意的時節,躺在煙榻上,說得天花亂墜,上樑的時節,卻誤我的事。如今工錢扣個九折,作個罰頭。”工頭再三服罪哀求,竟是分文不能短少。

從來喫鴉片人,都看得一錢如命,若說是個窮煙鬼,尤其絲毫不肯喫虧。平日到煙館上去挑煙,那菸灰裏頭,多要攙和些枯焦餅屑,但是他喫飽了煙,過足了癮,在煙鋪上談心,都是天花亂墜,若正正經經託他辦事,沒有一個不誤事的,這也是煙鬼的大概。仲勳也是個煙鬼,貪便宜,算小利,所以會上當。

話休絮煩。上海的住宅起好,子晉翁婿便將家眷搬來上海居住。那裏黃浦紗廠也已造成,多有人聽說要開紗廠,自然有人來鑽謀生意。子晉就託厚卿總理廠中各事,另請一個賬房,姓陸名作仁,一個機匠工頭,姓楊叫楊貴山,其餘廠中職事人員及小工等,均皆約定。子晉匯兌十萬銀子,託厚卿去購置機器,買辦棉花,及一切廠中應用器械。佈置妥貼,擇吉開張,廠名叫做廣興。

紗廠新開,生意倒也興旺。仲勳是常川在紗廠中監督,子晉亦不常到來。好在上海行路便當,出得城來,一乘馬車,直拖到紗廠門口。

一日,子晉清閒無事,一路出城來,觀看了黃浦灘一番風景,徐徐踱到廠中,在賬房內問了些廠事,談些閒話。思量要去看看機器,立起身來,出了賬房,各處看了一遍,末後一人走進機房,見大機小機,旋轉極速,機聲軋軋,震得耳鼓皆響。一包棉花放進機去,自軋自彈,自卷自紡,換過幾只機,經過幾重階級,頃刻已變了棉紗。

他看了讚歎道:“ 果然機器的妙用,要算巧奪天工。”看了一回,再看那些女工,在那裏工作,紛紛擾擾,絡繹不息。子晉見幾個年輕略有姿色的,坐在一旁休息,卻看着別人做,曉得都是女工頭腦,遂湊趣與他們鬧幾句玩話。

那女工見是一個老頭兒,年紀六十左右,上七下八的幾根老鼠鬍鬚,簇起在嘴邊,嘴已癟了,只留着三兩個牙齒,卻被鴉片燒得墨黑;鼻孔邊鼻菸聞得垢膩堆積,骯髒不堪,鼻樑上帶着副眼鏡,卻是墨晶玳瑁邊的;頭上西瓜皮帽子,正是油光顯顯;身上穿的馬褂長袍,卻是寬袍大袖。從煙鋪上起身,不曾整頓衣服,有些歪歪扯扯;鈕釦兒上扣扣了下鈕;須梳、挑牙杖、多寶串,掛得嚕嚕囌囌;腳上穿雙方頭厚底鑲鞋;迴轉身來,一條小辮子歪在肩胛上,口裏還銜着支旱菸筒。

女工見是個老鴉片鬼,心裏正在好笑,口中輕輕罵道:“老猢猻,死在頭上轉,再要尋開心,看來鴉片煙倒喫足勒。哼!”

子晉並不聽見,信步走到引擎間來,見一個極大機器,運轉如風輪,聲氣震動,像似轟天雷響一般。子晉走得切近,看得出神,一轉身,不防衣裳角一飄,被機器捲住,口裏叫得“ 啊呀” 一聲,卻巧機匠工頭楊貴山在別室,聽得有人啊呀,驚得一跳,曉得不好,有人出岔,連忙奔進來,見東翁已被機器捲上去,慌將機關停止,放下來,一個人已是斷(折骨,血肉狼籍,沒有一絲聲息。

可憐這謝子晉,到紗廠來,本是一團高興,誰料得他要死,誰曉得他要死得這樣慘!性命只在一霎那間。一霎那前,子晉猶然安富尊榮,一霎那後,子晉竟是粉身碎骨,這豈不是他命該如此麼?話雖如此,但他自己也有些自作自受。這引擎間,除了工頭機匠,等閒沒有人敢到,他卻不知好歹,闖了入去呆看;這衣裳又是寬巾闊服。煙鋪上起來,也不知整束整束,盡他是牽牽扯扯的,這都是他致死的緣因。

楊貴山見東家軋死,捧着屍首,猶在那裏叫喚,這總機一停,各種機器,一時俱停。作工的人,大家喫驚,知道出了事,大家趕進引擎室來,見個老東家已軋得歪頭曲頸,血肉模糊,看得人人太息,個個嗟吁。楊貴山忙教去請小東家來,有人說道:“適才已與經手先生一同出去的了,但不知到哪裏去的?”賬房陸作仁忙差人去尋,一面差人到城裏家中報信。

報信的到得子晉家中,見家內的人,也是大驚小怪的,倒加上一嚇。不知爲了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經商客煙寮述往事 收生婆閨閣話閒情

卻說紗廠報信的人,到得子晉家中,卻好子晉女兒正要生產,一陣腹痛,痛得在牀上亂滾。家中人着忙,要教人出城來尋他們翁婿,又要使人去找穩婆。

正在忙亂的時候,恰巧紗廠報信人進門來,見堂前點得燈燭輝煌,一家大小,忙得像熱鑊上螞蟻一般,一個個都帶着驚惶之色。

報信的人着實疑心,以爲他們已經曉得了子晉軋死的信息,所以如此張惶。正疑惑間,家中的人見廠中有人到來,向他問子晉翁婿現在何處?他問道:“你們家中忙的何事?”家人說道:“ 姑奶奶要生產,姑爺老爺不在家中,六神無主,快請我們姑爺老爺回來。這生產是個大事,姑奶奶又是頭胎,簡直不耐痛,要鬧壞了身體,我們擔當不起。”

那人說道:“老爺在廠中出了事,今日不能回來了,待我去找你們姑爺去。” 家人問老爺有什麼事不能回來?那人道:“事情不大不小,你們姑爺回來,就曉得。如今不要去對姑奶奶說,恐怕要驚壞了他。”說罷,即出門來。

家人摸不着頭腦,也不敢去驚動姑娘,只是心中懷着鬼胎。再說那報信的人,迴轉紗廠,見廠中已幾次叫人出去尋仲勳不見,他們向來所到的地方,所走的堂子書寓,都已尋遍,卻沒有蹤跡。

原來仲勳和經手先生他們出得紗廠,信步走到南市一個煙間裏,開了兩隻燈,躺下去喫煙談心。厚卿問道:“ 仲兄,你這煙幾時喫上的?”仲勳道:“我十四歲喫上的。” 厚卿道:“若未發身的人,喫上了煙,永遠不會發身,一個人像乾薑癟棗,不能娶親生子,這叫做煙癆,在女子亦然,年輕婦人,喫煙喫得太多,他那月經就不會行了。不瞞仲兄說,賤內也喜歡喫煙,所以到今不能生育。這鴉片壞處多好處少。”

仲勳道:“ 這也不能一例而論,像我們內人也喫煙的,如今卻懷了胎,已是十月滿足,快要生了。” 厚卿道:“ 恭喜你,要添個令郎了。但我聞得父母喫煙,生下來的小兒,在月內必須噴煙,不然癮發,是不能成人長大的。” 仲勳道:“有這樣事?我倒沒有聽見過,將來倒要留心。”

厚卿道:“這煙也甚奇怪,不喫煙的人,喫幾筒煙,可以助興,喫上了煙,連那房事都不高興,簡直想不到去幹那事了。然而婦人卻不然,煙癮越過得足,行房越是有興,倒像是不可一日無此君的。” 仲勳道:“男人喫了黑飯,就不想喫白飯;女人喫了烏煙,再要想喫白煙,這也是一般普通的性質。”

兩人說得高興,旁邊走過一個賣水果的,提着只籃,說道:“兩位先生,可要作成我的梨?我的梨是真野兒梨,喫勒口裏滿口消烊的。” 仲勳對他一看,那賣梨的拿起兩隻梨問道:“阿要扦?”仲勳道:“幾個錢?”他道:“便宜的,一角洋錢兩隻。”仲勳道:“一角洋錢四隻。” 賣梨的道:“ 先生不在乎此,挑挑我們窮人。” 仲勳道:“ 不要。” 賣梨的道:“啊呀,大才不必小用,一角洋錢,那裏勿用得?阿要便宜一點,兩角洋錢五隻罷。” 仲勳道:“ 六隻。” 賣梨的道:“五隻,揀大些罷,先生不必計較,那一隻算是讓做小生意的喫鴉片煙。”仲勳道:“你扦兩隻起來,你的手不乾淨罷,十個指頭統是墨黑的。” 賣梨的道: “ 我揩乾淨就是了。” 仲勳道:“你的衣服,也很齷齪,你看烏油光起,倒像是油漆的。一隻開花帽子罩在眉心上,你的頭幾時不剃了?也像帶着國孝,足有一百日不曾剃頭,頭髮養得論寸長,你這人鴉片喫得很糟!”賣梨的道:“ 先生,喫了鴉片,就不愛修飾了。” 兩隻梨扦好,拿了兩角錢就走。厚卿道:“他們做小生意,又要喫飯,又要喫鴉片,哪裏再顧得到衣着?你看上海地面,做小生意的,哪個不是煙鬼?連那拉東洋車的,拉下了錢,還要到煙館上去喫幾筒過癮。煙癮過不足,拉得三兩步,便汗雨淋漓,人家不曉得,倒說他喫力。”仲勳道:“沒錢的喫鴉片,真苦惱,要是沒有錢時,煙癮發起來,他便怎樣?” 厚卿道:“也只好吞些土皮,權且過癮。但他 們 有 了 錢,就 不 顧 什 麼 的 盡 喫 了。” 仲 勳 道:“這喫鴉片人,要算上海是最多了。”厚卿道:“天下都是一樣的,我前年到陝西去,見那裏喫煙的人更多,這罌粟就在田裏種的,西土就是出在那裏。當地價錢,賣得很賤,所以沒有一個人不喫。大路之上,多有人家賣鴉片煙,但他那裏煙館與此處不同,莫說煙館的裝潢,不像上海的華麗,就是式樣也都別調。在路旁壁上,開個小小方洞,上寫着內有煙喫,這就算是煙館。”仲勳問道:“哪喫煙的人怎樣呢?”厚卿道:“有那行路的人,走得力乏,要想喫筒煙借力,拿幾文銅錢,塞進洞裏去,就有人收了你的錢,拿煙槍在洞裏塞出來,湊上去就呼呼了幾口就走,這燈槍都放在洞口,裝好煙等着生意來的。筒數多少,看你的錢數去的。”

仲勳道:“這到奇怪。”厚卿道:“還有奇怪的事,真要算喫鴉片的下流。記那年在陝西道中,一日,在一個驛站動身,黎明即起,乘着轎子上路趲行。行至巳牌時候,行入了萬山之中,但見樹木陰森,亂山重疊,倉皇四顧,莫說沒有散處的村落,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心內着忙,我想往日此時,應該要打尖了。若像這個地方,哪裏可尋得個打尖處?要是一日在這山嶺中行,腹中飢餓,還可喫得乾糧,只是沒有喫煙處,煙癮發作起來,怕不要從轎子裏面跌出來。

心內正是躊躇,煙癮也有些發作,忽然轉過了一個山坡,轎子也就停了下來。我覺得詫異,問轎伕道:‘爲什麼在這山崗裏面歇下來?’ 轎伕道:‘ 打尖。’ 我道:‘ 哪處有人家可以打尖?’ 轎伕道:‘人家是沒有,老爺就在此用些乾糧,我們還要過癮。’ 我想這又奇了,這山麓中,哪裏去過癮?轎伕過來,在轎子裏面取出一副煙具來。那煙具真要好笑,一支毛竹的煙槍,裝個極粗惡的菸斗,煙痕堆積,也看不出是銅的、瓦的、窯貨的,一盞碗窯的煙燈,有個嘴可以放油,那燈罩倒出色,不是玻璃的,是用鴨蛋殼做的。煙具放在地下,就藉亂草做個煙榻,在山坳中背風的地方,人就着地躺下去開燈喫煙。

我看着好笑,然而自己煙癮也發了。要過癮,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只好拿副煙具,也學着他們,揀個山坳深處僻靜無風的地方,把坐褥墊了,着地過癮。誰知我的煙癮未曾過足,後面來的行旅,都到這地歇了下來,喫煙的都是一般藉草而臥,不喫煙的就喫些乾糧。這個荒山之中,頃刻倒有了市面了。”仲勳道:“要是在那個地方開個煙館,是必定好生意。”厚卿笑道:“ 除了日中,便無人影,獨自一家在那裏開煙鋪,難道做鬼市不成?”

兩人說了一回,會了煙鈔,回廠中來。半路上遇見廠中尋找的人,氣急敗壞的說道:“你們在哪裏?廠中的人幾十起在外面尋你們不着,把個上海租界,都要尋得翻轉來了。如今快回去,謝先生在機器間被機器軋死了。”

兩人嚇極,一口氣奔回廠中,見子晉軋得斷頭折頸,背曲腰彎,那皮肉筋骨都軋在一堆。仲勳叫了幾聲,哭了一場,機匠告訴了他的緣故,大家勸了他一番。

正要料理辦子晉的身後事,忽然一個人來說道:“姑爺不好了,姑奶奶生產生不下來,如今性命危急,請姑爺快回去!”仲勳嚇得像木人兒一般,那毛厚卿道:“ 仲兄,不要着急,請放定了心好乾事。子晉先生已死,諒也不得復生,現在料理活人要緊。這子晉先生的後事,兄弟代勞,老兄請暫回去看產婦。”

仲勳聽了這話,覺道不差,遂將此間喪事一切拜託了毛厚卿,自己跑回家來。到得房裏,見婢女、僕婦、收生穩婆擁得一房,產婦倒還安靜。仲勳便問收生婆道:“如今快要生下來麼?”

收生婆道:“少老爺放心,瓜熟蒂落,到了時辰,總是要生下來的。如今時尚未到,少奶奶自是頭生,不曉得什麼,肚裏一痛,就在牀上滾,這卻不可。婦人生產,是天造地設的公例,不用慌張。兒在母胎,是頭在上腳在下,生下來的時候,卻要頭朝下,這才順適。產母腹痛,是兒在腹中回身,最忌產母彎腰屈身,使兒在母腹不能回身,胞胎一破,兒生下來,若腳先出,那兩隻手就如樹枝般杈枒,最易壞事。只要忍痛安眠,自然無事了。產母房中,切忌人家驚惶,使產母聞了害怕。但凡壞事的產婦,都是犯了忌門,方纔有意外之事。你看那私生子,聞得有哪一家出事的麼?如今少奶奶胞漿水尚未下,且宜安眠。”

仲勳聽穩婆的話,似乎有理。等了兩三個時辰,忽然產婦又是一陣撐痛,痛得冷汗一身,把仲勳嚇得目定口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  編

第 十 八 回 望添丁偏歌弄瓦 賦悼亡哀志鼓盆

卻說仲勳見他妻子一陣撐痛,痛得艱苦異常,仲勳沒有見過這樣事,所以嚇得心頭小鹿,怦怦亂撞。穩婆一見,知道時辰已到,兒要脫離母胎,遂喚婢女速倒盞蔘湯來,教產母喫了,一面安慰產母,教他不要心慌,耐着再痛一陣,小兒便生下來。又道:“姑奶奶體弱,拼着一牀被褥就在牀上收生,不必定要臨盆,上牀下牀,諸多不便。產母忽然又是一陣撐痛,穩婆招呼仲勳出房,教他到天( 廳) 前竈前,拈香祈禱。

仲勳擔着驚出到廳前叩頭,剛在廳前拜過,立起來要往竈下去,聽裏面一陣鬧動,老媽子出來報道:“ 恭喜姑老爺,添了一位千金。”

仲勳急忙趕到裏面,在房門外聽得兒啼,走進房去,見收生婆在那裏包紮初生的小兒,包紮好了,安置牀上產母的腳後,回頭對着仲勳道:“ 少老爺恭喜你,添了一位千金。常言道: ‘ 先開花,後結子。’ 這個千金,要算添丁的預兆。”

仲勳問道:“產母如何?”穩婆道:“無事,還要算得是快生快養,少老爺放心,你們只要好好的服事着他,讓他靠在那裏,不要使他困下去,困了下去,惡露出不清,要生別樣病的。多 燒 些 苦 草 湯 給 他 喫,三 朝 洗 兒,再 來 討 喜 酒喫。”

仲勳道:“ 好,我這裏待等三朝,再一起開銷你罷。”那穩婆去了,家中落亂紛紛,一夜不能安眠。仲勳關照家人道:“今日老爺到廠中看機器,不留心爲機器軋死,你們權且不要聲張,怕是產母聽見,要驚壞了,那是了不得。” 家人也知道這事不能對產母說知,父女關乎天性,知道了那有不苦的道理?

仲勳安排好了家事,遂出城來到廠中,見子晉的後事卻都辦得舒齊,遂安排將子晉來盛殮。仲勳承繼子晉的家產,自然要替子晉穿孝。子晉靈柩就停在廠中,停工三日,俟喪務稍稍就緒,再行開張生理。

至於日後子晉擇吉開喪,擇地安葬,都是應辦的事,書中也不必細表。只這三朝盛殮,仲勳已忙個不了,幾乎沒有了喫煙的工夫。三朝已過,仲勳急欲回家看視產母,家中新生小兒的湯餅筵,也只好草草敷衍。

家人竊竊私議,都道:“老爺不死,生了外孫女,必然歡喜,怎的一個死一個生,只隔幾個時辰?” 又道:“ 這熱血衝喪,是不吉利的。” 產母睡在牀上,見着衆人交頭接耳,有些疑心,喚個使女,教他來裝煙,呼了幾口,問他道:“昨日老爺姑老爺何以不回家來?” 使女無言回答,支吾半晌。正要撞破的時候,卻好仲勳回得家來,身上的孝服因爲要瞞着妻子,都在廠中更換過。

進房來一看,見產母平安,在那裏喫煙,心裏一定。他妻子問道:“ 你昨日住在那裏?父親何以不見?” 仲勳道:“他聽見家中生產,心裏怕煩,暫且在廠中住幾時回來。我昨日在廠中陪他的,如今他在廠中請酒,教我回來看你。”說話之間,聽得小兒哭個不住,仲勳問道:“ 小兒哺乳未曾?”一個乳母道:“初生小兒,大概總是三朝開乳,你們這千金,爲什麼只管哭?乳多不要哺,哭得聲氣也要啞了。不知這小兒可有什麼疾病?”

仲勳道:“新生的小兒,諒無什麼疾病。我倒聽得人家說過,父母喫煙,生下來的小兒,也會有癮,教做胎裏癮。莫不是他煙癮發了,要喫煙麼?” 他妻子聽了好笑,說道:“倒有這事,小娃娃纔出母胎,乳尚不會哺,倒怎的教他喫鴉片?”仲勳道:“你喫了就噴他一口試試。”

他妻子不信,就呼上口煙,輕輕向小娃子一噴,覺着煙氣到了小嘴,也微微的似乎會吸,哭聲頓時停了。大家看着,笑個不了。他娘再噴了兩口,說道:“生出來就要喫鴉片,將來成個鴉片煙精,把他怎樣安置?” 仲勳道:“不妨,我打聽人家說,在百日之後,慢慢減少,可以戒得斷的。”那乳母道:“這喫煙的根,是出世就有,恐怕將來一喫就會上癮。我看這種小娃子的皮肉骨血裏面,都含有鴉片煙的質料。這小娃子竟是鴉片煙做成的。” 大家笑了一會,從此這小娃子,每日必須噴煙,直待百日後戒斷不提。

再說這子晉的死信,不能長久的瞞着他女兒,俟他體氣稍充,只好對他說明。他聽說父親已死,心中十分悲傷,又聽說在機器上軋死,死的日子,就是他生產的一日,三朝成服,自己不能親視含殮,更是異常哀苦,哭得他有氣無聲。

大家勸了一會,這子晉女兒,本來體氣怯弱,兼是新產,再加個悲哀,又受了些風寒,就會生起病來,頭眩身熱,腹瀉不止,這泄瀉是喫煙人的忌門,後來請醫服藥,瀉是止了,只是把風寒都關在裏面,漸漸的變成癆瘵,就叫個產母癆,不到一年,也就死了。殯殮喪葬等事,到又要教這仲勳忙了幾時。

兩回喪事已畢,仲勳只剩得孤單獨自,倒遺下一個血泡大的女兒,心中未免愁悶,就請鴉片煙爲銷愁之物。廠中事務,多託經手照料,自己一絲一毫不管。本來他也不會得什麼。要說這經手毛厚卿,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但東家不會用他,他就要用起東家來,藉着紗廠名頭,在外招搖。

初時這仲勳猶常到廠中來問信,後來煙癮越喫越大,精神越弄越懶,簡直不到廠來,廠事全憑毛厚卿主張。這毛厚卿看他好欺,遂患通賬房陸作仁,通同作弊,終日無非混跡煙花。

厚卿的家小,姓柳氏,本是煙花賤質,與這毛厚卿姘識,就住在上海地方。老去徐娘,卻愛少年裝束,年紀三十七八,還常要與少女爭風。每日起身必在十二點鐘,梳頭洗臉,非三點鐘功夫不辦。頭梳得也時,衣裳着得也俏,淡妝濃抹,總稱他的高興。

裝束整齊,過得癮足,帶着個孃姨出去坐馬車,兜圈了,出風頭。香塍廣陌之中,日落黃昏之候,輕車疾馳而過,那釵光黛影,閃爍得人兩眼都明。車過處餘香梟梟,倩影猶印人腦筋中。

上海地方,多有那少年浪子,當他是誰家閨秀,追蹤躡跡的跟去,想喫天鵝肉,他卻是開門揖盜,還你個來者不拒,這叫做膀子吊。厚卿在外,每日酒地花天,他在家中,也從不會孤眠獨宿,把厚卿陰謀暗算賺回來的錢,他就拿得來貼漢。所以那班相好,雖然覺得他年老,然而看着銅錢面上,把這牛鬼蛇神的煙鬼,也只好當他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看待了。

常言道:“歡場易散,樂事不常。” 這廣興紗廠自開設以來,倏忽三年,主人沉迷煙榻,終年不到廠中;經手毛厚卿,又是好煙、好酒、好色、好財,把生意卻丟在腦後。那廠中一班職事人等,見東家廢弛,經手又放棄職務,大家也就懶惰,不是嫖,便是賭,不是鬧酒,便是喫煙,一個個全沒有精神在生意上用功夫,所以這紗廠連年短折,更兼那經手賬房,朋比爲奸的算計,其中虧空也就不少。

厚卿見紗廠歷年虧耗,轉運不靈,曉得就要倒閉,他就昧着良心,到莊上去匯了幾萬現銀,挾資而逃。等到賬房曉得,也學了他的樣子,捲了廠中所存現款,再往莊家付上幾千,逃往他方躲避。

後來莊家得了信,都來找這仲勳,仲勳橫在煙鋪上,逍遙自在,卻一些兒不曉得什麼。問他廠中的事,他都是糊里糊塗。倒是莊家告訴了他的大概,教他到廠中去查,方知經手賬房,都挾資而去,不知逃往何方。

此信傳揚出去,債主都逼緊來,有人將他廠中所存一盤,應得短少十餘萬,再將他產業查抄,統計共作抵外,尚少得五六萬。這紗廠頓時就被債家擠倒,人也押進巡捕房裏去。仲勳要把經手賬房二人提到,方肯了結,公堂便差包探去拿這毛厚卿、陸作仁。包探說二人在逃,不在上海地面,只好行文各縣追捕。

毛厚卿向有家室住在上海,且往他家去查問一番。讞員即命他速去辦事。這包探尋到毛厚卿家,原來這柳氏,不願跟着毛厚卿東奔西逃,就留在上海,也曉得厚卿失勢,無所倚賴,思量另尋別路,重做人家。又猜到捕房必有人來盤問於他,所以預先打算好了。

這日包探前去,他卻坐在家中,包探看他頭髮蓬鬆,衣裳垢敝,面黃肌瘦,齒黑脣焦,膏沐不施,越顯得姬姜憔悴。包探曉得他尚未過癮,所以不曾裝扮出來,便向他問毛厚卿的消息。他回道:“不知。”包探說:“他是你的丈夫,怎說不知?”他道:“我與他不過姘頭,一月前已拆開了。他走他的山東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管他到哪裏去?我如今孤單獨自,誰肯養我,誰便是我的丈夫。”

包探冷笑一聲,出來自言自語道:“你這蕩婦,誰養得活你?毛厚卿已被你弄得半爿焦。” 遂到捕房來銷差,說毛厚卿並無下落。這仲勳押在捕房裏面,別的都可,只是不能喫煙,便已制其死命,所以只好央人說情,自願了結。債家也曉得他是無用之輩,受了人家欺騙,所以也不十分追緊,便請個公證人,將他所有的死產活產,盡行瓜分了結。

這仲勳變作了無家無室,也沒有一些產業堪以餬口,於是上海不能立足,遂想到山西去尋姊夫。但不知可能到得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九 回 訪親耗客舍談心 乏川資窮途落魄

卻說仲勳自破產償債後,家資罄盡,貧無立錐,思量到山西去找他姊姊、姊丈。但自姊姊嫁後,一瞬十餘年,父母之喪送了信去,他那裏卻巧由京遷移回鄉。姊丈在京時還有信來往,自到山西去了,一向不曾通過信音,如今不知可好。

落魄投親,多遭白眼,然亦無可奈何。從前父母雙亡,阿兄屈死,弄得蕩產傾家的時候,便欲到那裏去,都因路隔關山,長途非易,所以不曾前往。如今境迫飢寒,貧困不能自立,舍了此處,更無別處可尋餬口,也只好耐着風霜,去走一遭。

但由上海到山西去,路費也就不支;況且還有個女兒,年方三歲,雖然不要哺乳,帶了他去,這路上許多不便;不帶他走,這上海又舉目無親,寄養他在哪裏是好?若送他到育〔嬰〕堂去,心中又覺不忍。左思右想,沒有計較。

過了幾時,境況越加不佳,所住的屋宇,人家也來催,沒奈何就將女兒押了出去,押在一個堂子裏,言明洋伍拾元,十年回贖,過期不贖,就算絕賣。仲勳拿了伍拾塊錢,再將自己衣裳器用等物,拍賣典質,拼當得百金,遂動身到山西來。

一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太原。因爲不曉得張子誠的住宅在何處,只好先住客棧,再慢慢的找尋。原來仲勳當他姊姊嫁時,他年紀尚小,不曾曉得張子誠的家世。這張質夫又久住在京,所以于山西的事情,仲勳是一些兒不曉。

住下來一住兩月,音信毫無,偌大個太原城,卻沒有一人認得張子誠。仲勳心下十分焦急,本擬到此即可相見,誰知兩月尚無覓處,資斧將斷,困在煙鋪上愁思。

客店中忽然來了一位老者,大家都叫他百曉,是一個遊蕩的漢子。終年終世,沒有一些事做,東家歇一宿,西家過一天,專一探聽新聞,談論古事。他自己誇張,世上的事,沒有件不曉得。有人閒着無事,就與他談談,只要請他喫幾筒鴉片,喫得高興,他便東說陽山西說海的說個不了。

仲勳聽說他是百曉,想來這張子誠家他總會曉得,就過來與他招呼,請他喫鴉片。他也不推辭,困下去呼呼呼就是三筒。仲勳道:“老伯你曉得這裏有個張質夫的兒子張子誠麼?”他道:“張質夫不是在京中做銀號裏生意的麼?” 仲勳道:“是的。”那老者道:“ 你要早問我,我早就告訴你了,張質夫他是死在京中的。”仲勳問道:“他是病死的麼?”

那老者說道:“不是,是氣死的。當初他在京中,替兒子娶了個媳婦,這媳婦是喫鴉片的,娶過門來,無幾時把他兒子也帶上了癮。張質夫有個古怪脾氣,最恨的是喫鴉片,風聞他兒媳喜歡喫鴉片,遂教他媽媽到媳婦房裏,窺探真假。

“他妻子走到媳婦房裏,恰巧他兒子和媳婦雙雙的睡在那裏,你呼我吸,喫得有興的時候。這媽媽是疼兒子的,見兒子也喜歡喫,遂不好啓齒去說媳婦,只對他們說得幾句,說道:‘你們喫煙要掩蔽些,把你們老頭子曉得了,恐怕要吵鬧出來。’ 對那老頭子說道:‘沒有這事,想是外面的人謠言,或者是下人們搬嘴。我聽得媳婦家裏的人說,他們姑娘素來有個肝氣撐的病症,這鴉片可以平肝,所以不時喫幾筒,但沒有癮。這肝氣病要發,近者一月兩月,遠者一年半載,病是不常發,煙也不常喫,諒來不會有癮。外人不曉得,遂把他當做喫煙,也是有的。’

“張質夫道:‘能不上癮,自然是好。我恐喫鴉片的人,沒有真話說,推三推四,只說無癮,其實癮已喫得極大。背地開燈私喫,若有人撞破了,總說是有病,把疾病當做喫鴉片的護身牌。你須緊緊防着他們,不要被他們瞞過。無論男女,一個人喫了煙,百般都不在他心上,哪還算個人麼?’媽媽道:‘曉得了。’ 後來張子誠的鴉片癮喫得大了,臉上也有了煙色。

“兄臺,你曉得麼?這喫鴉片人,人家一看就看出的,因爲臉上掛着招牌,任你是精壯力健的人,脣紅齒白,只要喫上了煙,那皮色總是透青,脣也不紅,齒也不白,都被這鴉片燒黑了。子誠的妻子,是個女流之輩,每日起來,搽脂抹粉,那臉上的煙色,還可遮得過去;子誠是個男子,不搽粉,不塗脂,這臉上的招牌,怎樣可以掩飾?他父親見了,把他痛罵了一頓,教他戒斷。子誠不敢違拗,買些戒菸藥品,對着他父親,裝作戒菸的樣子,其實背後仍舊偷喫,哪裏會戒?煙癮反增大了。

“質夫教他妻子常常到兒子房中,看住兒子媳婦,不許他們喫煙。誰知那媽媽倒被兒子媳婦做圈做套的勸着,自己倒也喜歡喫兩筒。在老頭子面前,只說兒子媳婦都已不喫,煙戒斷了,其實婆媳母子三人,串做一路,只瞞着老頭兒。那時適逢學臺歲考,子誠是個秀才,他父親叫他去應試,子誠遵命去了。到了臨場日期,子誠收拾考具進場。

“題目出來,咿咿喔喔,鬧了半天,卷子上面一字沒有,這鴉片煙癮倒發了,煙蟲在他腹中骨碌碌亂轉,擾得他文思都拋向九霄雲外。學院場中是不能喫鴉片的,煙具不能帶進場去,你想哪裏可以過癮?他卻預先安排好的一副奇怪的煙具,別人多看不出來。他到煙癮發作的時候,身邊取出一枝煙槍來,這煙槍是西洋外國的貨色,是用橡皮做的,裝着一個小小菸斗,用不着時,卷而懷之,誰也不會曉得。他在場前預先買端整的,到那時取出來放在號板上面,再取出煙扦煙盒起來,這許多小巧物事,容易藏的,只有那煙燈,卻是他自出心裁,奇巧無比。他進場的時候,帶上幾段洋燭,幾個雞蛋。雞蛋喫了,把蛋殼*成一個燈罩,拿洋燭點好,就把雞蛋殼的燈罩罩上,泡着鴉片,裝好了,便坐在那裏過癮。滿場的秀才,都看得發笑。

“恰巧學臺聽見,教個巡捕來一看,他的癮尚未過足,這煙具早被巡捕拿去,稟知學臺。學臺大人大怒,叫上去訓飭一番,要革他的功名,是學老師上去替他求情,方纔把他打了幾十下手心,發學申飭,不准他考,就趕出了考場。

“這個信息,傳到他老子耳朵裏,把他老子氣個半死,怪他母親不好,嬌養兒子,幫着兒子說謊。那老媽媽說道:‘他既已喫上,怎好硬要他戒?自己兒子嬌生慣養,身體又是孤弱,戒菸不要戒出病來?像我們這樣人家,喫煙也喫不窮。人家有了傢俬,恐怕兒子出去荒唐,教他喫鴉片,把他身體束縛住了,就可保得住傢俬,這喫鴉片可算得教子弟守傢俬的第一個妙法。你卻這樣糊塗,不管兒子能戒不能戒,硬要教 他 把 煙 戒 斷,戒 出 病 來,怎 樣 得 了?’ 張 質 夫 道:‘他如今喫了煙,把個秀才幾乎革掉,被學臺打了一頓手心,發學申飭,趕出場來不準考,這樣羞辱,還可見人?’

“他媽媽道:‘秀才值得什麼?有什麼好?又有什麼用?餓不能當飯喫,冷不能當衣穿,有什麼可惜?那學臺也太糊塗,秀才是秀才,喫煙是喫煙,只要文章做得好,也就是了,管人家喫煙不喫煙?喫鴉片的人,難道就沒有文才?這文才會被鴉片喫掉的麼?我只要兒子心上快樂,秀才不稀奇,鴉片總是要喫的。老頭子你不要胡鬧,逼住兒子戒菸,戒出病來,我不答應你!’ 老頭兒被他媽媽搶白了一番,氣得發昏,不多幾時,竟會氣死了。

“子誠扶柩還鄉,後來那媽媽也死了。子誠服滿已後,思量一身只管喫煙,不幹一些事業,有些對不住父母,就拿銀子去捐個大花樣知縣。三四年前,已上任去了,如今沒有人在家,他家本住在鄉間,不在此城裏。”

仲勳聽了,心中十分憂悶。那老者告訴了一番,自己居功,伸手去拿枝煙扦,掘上一大滴煙,向煙燈上泡發,說道:“兄臺,你這煙很好,你看泡發得開,到有五寸長。兄臺,你會喫棉條煙沒有?我來喫與你看。” 他便將煙泡了兩回,捲了兩回,再泡發得半尺多長,拿起煙槍,將棉條似長的泡開煙,向斗門上滴溜溜一圈,圈着像牛屎一堆,呼呼呼就吸,一口氣吸完了。說道:“ 這煙倒真好,還要賞識一筒,常言道:“‘喫白煙亡命而呼’。” 吸完了,還要想喫,煙盒裏面已經空了。

仲勳也不睬他,他覺沒趣,站起來說聲叨擾,開眉笑眼,得意洋洋的去了。仲勳一人躺在煙鋪上,愁思無計,欲歸則資斧已空,且亦無家可歸;欲留則房飯金欠得不少,店主人日日追逼,又不會做什麼生意可以餬口。無計可思,橫着念頭不管別的,只管喫煙。

後來被店主人驅逐出門,行李早已典盡,只剩得些鋪蓋零星物件,不值錢的,也抵不夠所欠的房飯金,店主人只好認個晦氣。後來逐出客寓,就在外面討飯,朝村暮郭,乞得些殘羹剩飯,權且充飢,只好苟延性命而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十 回 得錢過癮乞丐窮兇 指東話西店商受辱

卻說仲勳窮途落魄,流入乞丐道中,終日在街頭沿門托鉢,到了夜間,就在人家屋檐底下歇宿。人家喫不了的飯,一碗半碗,要來充飢;討下來的錢,將去到乞丐煙館裏買鴉片喫。他自己思量,這山西地面,風俗儉樸,不比吳地奢華,討飯不能過活,做乞丐要到南方去做,於是一路討飯向江蘇來。

論年不論月的走,好容易討飯討到了江蘇。恰值隆冬時候,彤雲密佈,大雪飛來,天氣十分寒冷。乞丐身上,破衣襤褸,百結懸鶉,怎抵得住那一天風雪?

一日,這乞丐凍僵在茅廁旁邊,看看待斃,卻好有一人來登坑,走入廁所,見個乞丐睡在那裏,倒也不在意。一面出恭,一面看那乞丐,見他頭髮蓬蓬,已結成了餅;頭上連頂開花帽子都沒有;身上一件破棉襖,千孔百洞,老棉絮拖在外邊;下身穿着條窮褲,簡直連褲襠都沒有。

那人以爲他凍死了,登完坑,再朝他看,覺着尚有口氣,那人看得可憐,身邊摸出三五百銅錢,教他去買條舊褲,多下來的買些飯充飢。斯時卻值天晴雪霽,那乞丐慢慢的爬起來,拿着銅錢,快快地往市梢頭走。走過一爿叫花煙館,停住了步不走,那煙館裏面衝出一股鴉片臭氣,他聞了似乎熬不住癮發,就拿錢去買鴉片煙喫。喫了一頓煙,出到大門外來向太陽。

可巧舍錢與他的那人經過,見了他,問道:“ 你這乞丐,適才我 與 你 的 錢,爲 什 麼 你 不 去 買 褲 着?蹬 在 此 何干?”乞丐不響,那人又問他的錢:“究竟在身上不在身上?買一條舊褲還不夠麼?”乞丐停了半晌,說道:“用了。” 問他怎樣用法?他道:“買菸喫了。”

那人探頭向門裏一望,見一班煙鬼,都是垢面蓬頭,橫七豎八的躺在亂草鋪上喫煙,口中噴出來的煙氣臭得難當。遂大罵乞丐:“ 死囚畜生!你有錢就買菸喫,怪不道要討飯!”

那乞丐道:“老爺,你不要動氣,我不喫煙,也不要做乞丐,喫煙就是做乞丐的根苗。我小時也曾讀過書的,什麼《神童詩》我都讀過。那開卷便是說:‘ 天子重煙膏,文章不用了,萬般皆下品,惟有鴉片高!’ 適才的錢,不瞞你老人家說,實實在在買鴉片喫了。喫飽了煙,這老大西風,窮骨頭到還耐得;要是沒有煙喫,癮發了,真熬不住一刻。我方纔僵在那茅廁上面,半是凍僵,一半還爲着煙癮呢。老爺你救人只要救得人活,管什麼喫煙不喫煙?”

那人大怒,罵道:“死囚!我看你去死不遠,不久終成餓鬼。你不是喫的煙,竟是喫的屎!” 那煙鋪裏的煙鬼,聽說喫屎,大家不答應這句話,出來要與他爲難,那人看勢頭不好,自己不值得和這些叫花煙鬼扳談,拔步便走。那些煙鬼,得意揚揚,仍舊向裏面去喫煙。

這仲勳後來就有那些叫花煙鬼,薦他做個更夫。那更夫的職守,是巡警打更,終夜不睡,喫鴉片人充當,最爲合宜,所以更夫統通都是喫鴉片的。列位不信,可留心看一看,更棚裏個更夫,日間困着像只死狗,夜間起來,喫足了煙,再出去巡更,卻從不會困失時,這就是更夫喫煙的好處。

閒話休提。再說這給錢與乞丐的人,姓苗名大年,號秀夫,是丹陽縣裏的秀才。平日以訓蒙餬口,終年坐着張冷板凳,覺着毫無生趣,思量出門去閱歷幾年,或者求得個異路功名。後來有個朋友,薦他到安徽壽州去就館,他十分得意,拼當家事,即欲啓行。

這日去看他一個知己朋友,那朋友姓許名宗濂,號藕舲,家世清華,是丹陽望族,與苗秀夫是個同窗知己。這日秀夫正要去看他,恰巧在路上遇見,兩人就到茶肆喫茶。苗秀夫告訴他要到壽州去就館,他道:“極好,這訓蒙本來沒有道理,但官場是個勢利世界,只重衣衫不重人的,你出客衣服,總須辦幾件,這方袖馬褂是第一件出場行頭,你有麼?”秀夫道:“ 我沒有,我也知道要置備幾件新鮮衣服,但現在盤川夠了,卻沒辦衣服的費,意欲與你相商。”藕舲道:“知己朋友,哪有不幫忙的道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送你二十金程儀,明日教下人送到府上,但有一事相托,你到 壽 州,那 壽 州 鬥 多 帶 幾 只 回 來。” 秀 夫 笑 道:“這個自然,老兄的日常用品,小弟哪有不放在心上。” 兩人閒談一回,各自歸家。

秀夫到了明日,等到日中,不見許藕舲家送錢來,心中着實焦急。忽然想到他是喫煙的,如今尚未翻身,我倒在此呆等,他說了總是要送來的,不曾撒謊。我何不先去置辦衣服,如今做是來不及,好在衣莊上各種都有。

喫了飯,拿了洋錢,走到街坊,看見一爿衣莊,倒也很大,衣攤上面,立着一個夥計,在那裏叫攤,旁邊擁着許多鄉下人,看的看,買的買。秀夫朝裏一看,那夥計們做生意,忙得落亂,櫃檯裏面,地當中立着一個夥計,捧着枝水煙筒,在那裏喫水煙。

他便走上去朝他點一點頭,說道:“ 買衣服。” 那人對他一相,似睬不睬的把頭略爲一點,問道:“你要買什麼衣服,那邊叫攤上去揀,中意就是了。” 秀夫道:“ 我要買好的。”那人道:“掛在那裏都是好的,你自己看罷。”

秀夫肚裏思量:“這個夥計,兩隻眼睛發直,看是在那裏想心思,倒把生意丟在腦後,只管捧着水煙筒喫水煙,人家向他買東西,好像是向他討債的面孔,豈不詫異?” 遂高聲說道:“我要買件珠皮方袖的緞子馬褂,你家有沒有?沒有,我到別家去。”

那人方纔放下煙筒,有陽無氣的去拿出半新舊的一件馬褂出來。秀夫把標籤紙一看,計價十三兩五錢,就問道:“是一塊洋錢一兩麼?” 那人左顧右盼,心不在焉,聽人問他可是一塊洋錢一兩,他脫口而出的說道:“ 沒有這樣貴,真真老陳公膏,從前好挑二兩,如今雖然漲價,也挑得一兩五六錢。”秀夫道:“我是問你買馬褂,不是問你挑鴉片,你的心放在哪裏?你是衣莊店的夥計,不是煙館裏的跑堂。怪不道你在那裏出神,沒有心思做生意,原來你一心想喫鴉片,立在櫃檯裏面,還當是橫在煙鋪上,你不要是在那裏說夢話,你的煙癮過足沒有?你去過足癮再來做生意。”

店中的人聽了,大家發笑。那人好沒趣,臉漲通紅的忙說道:“我聽差的,我聽差的,衣裳是一千個錢一兩,先生不要笑話,說差是作得的。” 秀夫不與他多言,把衣服翻過來一看,復又翻過去一看,見袖子底下有些齷齪。那夥計說道:“這是灰塵粘在上面,我來撲去了就是。” 順手把那灰塵一掃,那灰塵不曾掃去,手指上的煙積,倒塗了個斑點。秀夫道:“ 你的指頭不乾淨,想是鴉片煙積。” 那夥計道:“不是,方纔喫了水煙,不曾揩一揩,不妨事,換件看看就是了。”

秀夫就買了一件對襟方袖的珠皮緞子馬褂,又買了幾件不新不舊的衣裳,付了價,拿得回去。一算盤費到用完,那藕舲的程儀,倒不送來。

一等兩日,沒有消息,心中異常焦灼,以爲藕舲食言,其實藕舲並非食言,他是個富家郎,哪裏想得到寒士的苦處?平日與秀夫最爲契合。同學時,切磋琢磨,志氣也是不小。後來娶妻成家,漸漸的溺於晏安,復又討了個妾,喫上了煙,這平生的大志,都被這嬌妻美妾銷磨盡了。

常言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天下這等人卻也不少。雖然有那良師益友,苦口婆心的規勸,卻總是耳邊風,縱有時聽得入耳,自己要想發憤爲雄,都是一般虎頭蛇尾。這也有個緣故:大凡家道豐足的人,不愁喫,不愁着,貪着現前快樂,便沒有什麼大志。藕舲是豐衣足食的人,終日在家,調笑妻妾,吞吐煙霞,哪裏還想得到求取功名,希圖上進呢?

那日他見秀夫要出門,一口照顧,送他二十金程儀,卻是出於至誠,並不是謊言。但他回去,煙鋪上一躺,幾筒煙一喫,妻妾之間,談談家常,說說笑話,把日間的事,忘得影響全無,喫煙人記不得隔夜事,這是一定的。

那秀夫等得發急,只好親自走到他這裏來,一面算是辭行,一面看他的動靜,再作道理。藕舲與他見了面,問道:“老哥還未動身麼?現在一準幾時榮行?”秀夫道:“還沒有一定,心裏要緊走,卻是盤費不舒齊。” 藕舲覺道自己忘了將程儀送去,誤了秀夫的行期,心中倒過意不去,說道:“老哥不要動氣,兄弟誤事,忘了將程儀送過來。” 連忙入到裏面,取出二十塊洋錢,把紅紙封好,親手交與秀夫,說道:“些些薄禮,聊表微忱。” 秀夫千辭萬謝的受了。藕舲道:“知己朋友,有什麼客套?你在此用過夜飯去,省得我到館子上替你餞行。” 遂教家人去買上幾件菜蔬回來,留秀夫喫了夜飯。臨別,說道:“ 恕不送行,願老哥一路順風,他日得意歸來再見。”

秀夫辭別歸家,明日即動身向壽州來。到得那裏,見過東家,把薦書遞過,東家請他把行李搬到署中,暫且派個徵收事務,過了年再派好的事務。秀夫就在這壽州衙門裏就館。要知此壽州知州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營金屋刺史啓華筵 弄筆頭幕賓失館地

卻說壽州知州,原來就是吳仲勳的姊夫,仲勳天涯地角,尋他不着,卻不道在壽州做官。要是當日苗秀夫曉得凍僵乞丐是張子誠的內弟,也就想法帶他到壽州,可惜交臂而過,這也是仲勳的晦氣,只好終於丹陽的了。

這張子誠捐官到省,初放的是舒城,後來調署這壽州,一路在官場總算敷衍得過。但他年近四十,卻沒有子息,這中年人望子之心,最爲急切,他以爲妻子早歲喫煙,不會生育,要想討個如夫人。

誰曉這太太不答應,說道:“子息是命中註定,遲早有數,你不要着急,人家四五十歲還會生兒子,我尚不滿四十,自然是要生的。你不見我日常總喫那寧坤丸、調經種子丸、通經破血丸麼?生來得子遲,早了也招不住的。” 子誠道:“你會生育最好,可惜你不會生育,我與你十五六載夫妻,你從來不曾生過一胎。常言道:‘三十無子,四十便要絕望。’你不許我娶妾,難道願我絕嗣不成?”那太太道:“ 絕嗣也是你張家的氣數,你也不能怪我。你看哪處地上不會出草?自己無用,到怪人家沒有洞!” 子誠道:“地上固然沒有一處不出草,但也有沙漠地方,不會出草,你不要說得嘴響。譬如種田,若種了塊石田,那耕夫總費盡氣力,這石田終不會生五穀的。”那太太道:“你怎知我是石田?我又不是石女,也不是雌雄人,怎說不能生育?” 子誠道:“ 你喫了煙,這天癸不來,那就是石田的證據。” 那太太道:“ 我初嫁你的時節,何嘗天癸不通?近來不過不準些,三月兩月之間,間或還來。你自己不爭氣,若換了別人,早已兒子長得大了,隔幾年且可以娶媳婦抱孫子了。這是你無福,不能怪我。”子誠道:“放屁!你這像什麼話?要被外人聽了,豈不要鬧笑話?你去喫你的鴉片煙,妾我終是要娶的。” 那太太道:“我一定不準,看你敢討不敢討!”

夫妻二人爭執一回,子誠氣不過出來到賬房,卻巧沒有人在此,只剩得苗秀夫一人坐在那裏。彼此招呼了,坐着閒談,子誠約略把方纔的事說了幾句。秀夫看他氣不過,勸他道:“東翁不要動氣,夫妻有什麼不了?這是東翁不會,大凡婦人家喫軟不喫硬,你只要和顏悅色,慢慢的說得他回心轉意,自然就可以討得。”

子誠一想,倒也不差。自此以後,卻不與太太鬥口,每日跟着太太討好,把個太太拍馬屁拍得圓轉如意,漸漸的拿言語來打動他,說道:“養子防老,積穀防荒,無子息的人多被有子息的人欺侮,若有了傢俬,死後就讓他人享用。人家覷着你有財產,都願意做你的兒子,卻都是口是心非,總沒有親生的着肉。我往往見沒有兒子的死了,親族中爭嗣爭繼,官司鬧個不了,倒把死者擱在牀上,置之不問,豈不可嘆!趁我在中年討個妾,生下一男二女,日後不受人欺侮,妾生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不過借他肚子袋一袋罷了,與你親生有什麼兩樣?我要娶妾,一半是望生兒,一半也是討回來,替我服侍你的。”

那太太聽他說得悽楚,看他樣子可憐,這心便軟下來了,答應他,準他討一個。子誠聽見太太答應他討妾,猶如囚犯遇着了赦一般,歡喜非常,遂出來對苗秀夫商議,說道:“老兄妙策,果真非凡。如今太太已許我討妾,我欲相煩老兄到揚州去走一遭,全憑法眼,替我選顆明珠,無論南部煙花,小家碧玉,只要有宜男相,便算得如意珠,身價不必限定多少,悉從尊意指揮。”

秀夫見東家託他到揚州去買妾,十分願意,遂在賬房中匯了數千銀子到揚州來。一路思量,蓽門圭竇,人才既少,且不易訪求,即使買了回去,這閨門之女,謹守繩墨,不會花言巧語,善伺主人意思,便不能得主人歡心。不如到勾欄中去,訪求既易,羅致亦復非難。箇中人賣俏倚門,本以媚術博人歡笑,若討一個回去,那旖旎風流的樣子,必能博東家寵愛。即使夫人見了,那柔情媚態,也要生憐,嫡庶之間不起爭端,東家也就相安無事,日後總怪不到經手人選擇不精了。

主意已定,到得揚州,遂直走平康,花天酒地,鬧了半月,看中一個妓女名喚小紅,年方二九,嬌容嫩臉,雖不是閉月羞花,也要算箇中翹楚。秀夫花一千八百銀子買了,就在揚州略替他辦了些妝奩首飾衣服之類,一路攜帶歸壽州,好似范蠡載西子一般。

到得署中,先去見了東家,告訴了他一切。子誠心中歡喜,慰勞一番,然後備乘小轎接進署來。署中幕賓,一個個都來替子誠道賀,大家要賞鑑這位新來的如夫人。

這小紅進署,自有僕婦婢女指點,先拜見了老爺太太,然後妝成見客。大家見他臉若桃花,腰如楊柳,眉梢眼角,微含着三分蕩意,大家都贊他國色天香,是蘇小小、關盼盼一流人物,品頭題足,鬧了一時,子誠心中十分得意。

只有太太一見,便起醋心,自己一副煙鬼形容,齒黑脣焦,全沒有一些嫵媚,如今放着個,,婷婷的少女,在面前相對,愈形醜陋。然而心上雖然嫉妒,卻不好說出口來。

子誠遂命廚房辦酒,請一班幕友赴宴,這都是秀夫的功勞,自然要請他坐個首席。大家以次就坐,子誠敬過三杯酒,說聲:“各位請寬飲幾杯。” 自己就入內去了。這班幕賓,各自開懷暢飲,酒筵喫過一半,席面上人數漸漸的稀少起來,單單剩得一個書契師爺在那裏獨酌。原來那班幕友,都去過癮去了。

列位,這鴉片勾人上癮,第一是煙館,第二就是衙門。那衙中的幕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是在外面尋花問柳,便是在衙中吐霧吞雲,所以當幕友的大半是個煙鬼。有那不喫煙的,像苗秀夫這等人,初次出門,在衙門中沒有事的時候,東奔西走,好覺沒趣。衙門中的大概,日間十二點鐘以前,沒有一個幕友會起身,夜間十二點鐘以後,卻沒有一個人會困的。

秀夫初到此間,交遊尚少,後來漸漸熟識,就常常到人家煙榻上去坐坐,煙鋪上去談談。有那幾個愛朋友的常常裝筒煙請他呼呼,他初時猶還自己當心,恐怕弄上了癮;無奈喫煙的朋友多,這裏請他吸一筒,那裏請他呼一筒,他一時貪着別人的煙喫了不要會賬,不知不覺,就會喫上了癮。人家見他有癮,卻沒有一人肯請他再喫。

這也是喫煙人的一般普通脾氣,肯請不喫煙的人喫煙,卻不肯請那喫煙的人喫煙,尋常一筒也總要吝嗇的。秀夫有了癮,沒有人再肯請他,只好自己辦副煙具開燈自喫,所以如今也去過癮了。

這書契師爺姓喬名嶽,號仰高,天性瀟灑,倜儻風流,日常最恨的是喫煙。這日正喫酒得高興,見大衆都去喫煙過癮,剩他一人獨酌,心中十分不快,遂乘着酒興,回自己寢室,提起筆來,戲仿《陋室銘》作《煙室銘》一則雲:

燈不在高,有油則明;鬥不在大,過癮則靈。斯是煙室,惟煙氣馨,煙痕黏手黑,灰色透皮青。談笑有蕩子,往來無壯丁。可以供夜話、閉月經。笑搓灰之入妙,怪吹笛而無聲。癮過心頭樂,癮發涕淚零。煙鬼雲:欲罷不能!

做好自己看了一過,笑了一回,遂出到筵前一看,已是酒闌人 散。重 復 回 房,獨 坐 無 聊,握 管 伸 紙,復 又 做 成《煙鬼謠》數則,以譏誚那些煙鬼。

其一雲:

煙鬼起,煙鬼起,煙鬼何時起?紅日已斜西。披衣觳觫下牀走,蓬頭垢面瑟瑟抖,睡起呵欠猶呵呵,此時此際懶開口。兩眼赤漫漫,眼刺像湯糰,眼光鶻碌四面看,疾忙過去端煙盤。

其二雲:

煙鬼出,煙鬼出,煙鬼何時出?白天等到太陽黑。衣衫百折皺痕多,周身斑點鴉片塗,出門惘惘街頭走,迎面親朋避面過。大街轉,小巷兜,人前不走走人後。甘蔗長,荸薺圓,兩手水果託得滿。一頭走,一頭望,舊貨攤,去張張,舊書舊畫都不愛,單單賞識一支多年廣竹鴉片槍。

其三雲:

煙鬼樂,煙鬼樂,煙鬼何時樂?一頓鴉片癮過足。精神矍鑠喜連連,清膏喫過兩三錢。雲銅燈,紫沙壺,吸完忙把茶來呼。橫眠翹足長歌嘯,此樂不與外人道。

其四雲:

煙鬼笑,煙鬼笑,煙鬼何故笑?膏名福壽真奇妙。吐霧又吞雲,馨香撲鼻聞。一呼一吸興致豪,談吐風生議論高。此煙本是神仙喫,無奈世人都不識。我今喫罷鴉片煙,此身如登極樂國。吁嗟乎!人生行樂須及時,不嘗此味何其癡!

其五雲:

煙鬼窮,煙鬼窮,煙鬼何故窮?煙癮喫上家財空。頭髮結成餅,衣衫剩條筋,鞋皮蹋躂沒了跟,舊棉胎裏宿,亂柴草上蹲。今朝有錢且過癮,人生三要衣食住,煙鬼生來全不顧。君不見,煙鬼多少苦形容,從前盡是富家翁,喫煙不治生人產,田地房屋一齊吸入斗門中,只剩窮褲御西風!

仰高寫到此處,覺得酒湧上來,遂把筆放下,上牀和衣而睡。卻巧有一個同事在他房前經過,走進來一看,遂將稿子藏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動疑心深宵窺祕戲 尋短見喫醋鬧官衙

卻說喬仰高睡時,忘將稿子放過,攤在桌上,被同事取去。明日給大家一看,個個心中怨恨,怪他不應語含譏刺,笑罵喫鴉片人。有幾個老於世故,和那替喬仰高日常要好的人,都一笑置之,怪他不應弄筆頭,訾人短處。同事相處,總宜和好,無端訾議同袍,不特開罪於人,且亦有傷忠厚。再有那狹量的人,以及平日與他積不相能的,遂拿着稿子去見東家,說他種種不是。子誠見他稿子刺着了自己的病痛,心中也十二分不願意。隔了幾時,就辭了他的館。

這喬仰高一時乘着酒興,搖筆弄舌,及至明日醒轉來,這事倒已忘了。後來被東家辭了館地,自己莫明其故,有和他要好的朋友,對他說明,方纔曉得一個館地是弄筆頭弄掉的,自己並不懊悔,搬着行李就走。仗着隨身本領,哪裏不可尋飯喫?這州縣衙門中一個書契館地,本來也不甚愛惜。他出得衙門另尋親友,別找館地,這且擱過一旁。

再說張子誠自從討了如夫人以後,喜新厭故,也是常情,妻妾之間,也常常要爭風喫醋。子誠心裏縱向着姨太太,然面子上總不敢得罪大太太,要求個安穩,少不得太太面前還要趨奉趨奉,防是河東獅吼起來,要不太平。

一日,子誠在姨太太房中喫煙,太太闖了進來,見兩人雙雙睡着喫煙,不由的心中不氣。子誠和姨太太見是太太進來,大家立起,姨太太便走過一旁讓太太,那太太道:“你日常說我喫鴉片不會生育,要娶個姨太太生幾個兒子。如今姨太太是 娶 了,兒 子 不 會 生,你 倒 教 他 喫 鴉 片,是 何 緣故?”

子誠說道:“他在此替我開煙,並不是喫煙,你不要錯怪了。” 那姨太太道:“ 老爺要我開煙,我就替他開幾筒,倒惹得太太疑心,我是勿會喫煙的。” 那太太道:“ 我進來的時節,看見你煙槍含在嘴裏,怎說不是喫煙?” 姨太太道:“ 開好了煙,總要試一試透氣不透氣,怎好算喫煙?”太太道:“ 這斗門上的煙,只剩得半筒,還要嘴硬說不曾喫?”

老爺一看,知道說不過去當面要拍太太的馬屁,遂把這事推在姨太太身上,說道:“我原說你不能喫煙,太太知道要費話說,你定要香一筒,如今果然要討太太的罵。” 姨太太道:“都是你纏賬,扭住了我香一筒,香一筒,如今太太看見,倒都推在我身上來。做了老爺,還要這種樣子,真真氣數!”

子誠不再多言,立起身來說:“我要外面辦公事去,太太你就在此喫幾筒罷。” 太太也不睬他,看老爺去了,叫個使女說:“那煙具搬我房中去,以後不準老爺在姨太太房裏喫煙。”姨太太一肚子的氣,發泄不出,只說得聲:“ 也算倒竈,煙喫得半筒,氣倒受了一飽。”

停一會兒老爺進來,曉得太太將煙盤取去,不准他在姨太太房中喫煙,遂走到太太處,對太太說道:“你曉得我每日起來即須喫煙,你把煙具取了過來,若是姨太太周番,我住在那裏,許多不便。不知你把燈槍交與我,只要我看管好他,不准他喫就是了。” 太太道:“ 不行,你們串做一路,我信不過你們。你要喫時,我好教丫鬟鬟送來你喫。”

老爺道:“起來遲早不定,你又困慣晏朝的,若等你起來再安排我喫煙,不要教我失癮。” 太太道:“這個倒有個法子,這裏繫個鈴,用條鐵絲,引到姨太太房裏,你要喫煙,只須把鐵絲牽動,我聞得鈴聲,就趕緊教人送過來。”老爺笑道:“要是你睡熟了,便如何?”太太道:“鈴就係在我的牀上枕頭邊,也就不妨了。” 老爺沒法,只好如法施行。

一日,老爺在姨太太房中宿,太太獨自一人睡到半夜,聞得鈴聲響動,驚醒起來,一看天尚未明,丫鬟都未起身,思量老爺怎的起來得這等早?這時候便要喫煙?再聽那鈴聲疾徐中節,叮鈴叮鈴響個不止,心上好生疑惑!遂披衣起來,悄悄的開了房門,輕手輕腳,走到姨太太這裏來。

到房門口,看裏面露出燈光,側耳一聽,彷彿尤雲-雨之聲。向門縫裏張去,只見帳子亂動,帳須抖得如一陣急雨一般。

太太看得慾火中燒,一時不可遏抑,卻又不好意思聲張,心裏又氣又急,就倚住房門嗚嗚咽咽哭泣起來。早驚動了裏面一對的戲水鴛鴦,問外面是誰?太太也不答應,只管的哭,哭聲漸高。

二人非常詫異,只好罷休,就此收兵不戰。子誠披衣出來,開門一看,一個太太哭得淚人兒一般,門兒一開,太太倒栽蔥的跌進門來。子誠連忙扶起,攙住了他,送他歸房去陪伴着他困了,枕邊百般的討好。

那邊姨太太一回戲尚未做完,半夜裏殺出個程咬金出來,把個老爺從熱被窩裏搶了去,譬如饞貓口裏的鰍,有人去硬挖了他出來,你道他心中恨是不恨,惱是不惱?可憐他少婦青春,盼得今朝雙棲雙宿,那一霎衾寒人往,要教他熬這孤眠獨宿的況味,真一刻難耐!所以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惱,思量不如一死,免得受這種淒涼之苦。

想到這裏,索性起來啼啼哭哭,罵罵咧咧,把頭髮掛在帳鉤上,坐在牀沿,兩隻腳向地板上亂掉,口中只說:“我要尋死!我要上吊!” 把丫鬟 使女驚醒起來,大家趕進來勸,見他上吊是把頭髮掛在帳鉤上的,口中倒說尋死,大家掩着嘴暗笑。

有人到太太房中去送信,說姨太太上了吊。老爺一聽,嚇得魂不附體,拋開太太,再趕到姨太太這裏來,見姨太太已有人救了下來,坐在牀上哭個不止,遂竭意的前去撫慰。

斯時天已大明,合署的僕婦都已鬧醒,大家都來張望這姨太太,忽然一個小丫頭奔進房來,說道:“不好了,太太吞了生煙!”把個子誠嚇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軀,急問小丫頭:“怎樣吞煙?吞了多少?”小丫頭道:“太太見老爺撇了他就走,等了半天不來,就把一盒鴉片向嘴裏一倒。” 子誠再奔過來,看見太太仰眠在牀,雙眼哭得紅腫,面色發青,嘴脣發白,再查看那煙盒,見一盒煙所剩無幾,約莫喫了有二兩多煙,忙教人去請醫生來救治。

太太見了老爺,放聲大哭,罵道:“你日常多厭着我似眼中釘,我死了,好讓你們快活。我只喫了幾口煙,又沒有幹個歹事,你總說女子喫煙,便算壞品,我如今喫了這一頓,以後永不再喫,省得你憎嫌。我死了,讓那不喫煙的,替你當家。我活在世上,也無好處,死得倒乾淨。” 子誠忍氣吞聲,只說得句:“太太,你不要煩惱。”

不一會兒醫生來了,請入裏面來看,說道:“不妨,我帶有急救誤吞生煙的藥水在此。” 取出來教取開水來衝了,子誠端着來教太太喫。太太不肯喫,經大衆勸說,勉強灌了下去。一霎時藥性到了,嘔吐出來,嘔得滿地板都是黑水,簡直像潑翻了一鍋不曾收膏的煙。醫生見了,舌頭多伸了出來,說道:“吞得這樣多,不是我來得快,遲一刻那就沒有醫救了。如今再喫些安眠藥水,請太太休息幾時。這會受病實深,太太須要養息幾日,服幾劑調理藥。不然,恐煙毒留戀腸腑中,要變別樣疾病。”

子誠問道:“ 我們太太是喫煙的,停會兒過癮是不礙麼?”醫生一想,生意來了,說道:“ 不能,喫了藥水,須三四日不可喫鴉片。” 子誠道: “ 這便怎樣?” 那醫生道:“不妨,我有一種戒菸藥,既非藥水,也不是尋常丸散,卻是一個峨眉山僧人傳授祕方,是採名山藥草配成的,喫了這藥,永遠不想喫煙。這藥藥性和平,功效神奇,已屢試屢驗,從不會牽惹別樣病痛。真要算戒菸的聖藥,比較林文忠公的戒藥方,好得百倍。” 子誠說:“你且回去送一服來試試看。”先生答應出去。

子誠過來甜言軟語,撫慰一番,然後私下走過姨太太這裏來看。姨太太聽說太太吞煙,嚇得不敢聲響,此時倒也安靜。子誠再想惹禍之故,原來那鈴索本系在姨太太房內,子誠貪過便,移在牀柱上去,困在牀上,一伸手便掣得到,這煙就可在牀上喫,不必起來,這是喫煙人貪懶的緣故。不料翻雲覆雨之時,牀柱震撼,牽動了鈴索,遂惹出禍來,鬧得合署不寧,大家傳爲笑柄。自此也就把鈴索換了地方。

再說醫生回去,不一時,取了戒菸藥來請太太喫,說道:“這藥喫下去,並不難過,只要安眠半日,以後就不再想喫煙了。”太太喫了藥,果然睡着。子誠教賬房送他二十金,醫生去了。子誠等太太醒來,兩三日之間,果然不想喫煙,卻也沒有什麼病痛,只是人少了些興致。

子誠心裏歡喜,以爲是仙丹妙藥,自己也想着戒菸,遂去請那醫生來,如法服了一劑。以爲這戒菸藥真個有靈,不知要鬧出樁笑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奉差遣捕盜擾村坊 愁參劾入都思運動

卻說子誠見他太太近日不想喫煙,以爲那戒菸藥果然靈驗,自己也就要戒,請醫生來如法喫了一劑,困了一回,醒轉來對着煙膏煙具似乎不十分想喫,遂把那煙膏煙具等教人收拾藏過一旁,免得放在面前,勾惹舊癮。兩三日間,倒也無礙,沒有什麼變動,只是覺得下元虛。

那一日在二堂上坐衙理事,審過幾起案子,將要退堂,忽然奔進一個地保來稟道:“西門外強盜打劫,搶去了一爿錢莊。”子誠聽了,眉頭一皺,立起身來望裏就走。滿堂吏役不知什麼道理,都猜不出他的意思。有的疑心他聽見了強盜,就嚇了進去,但他是老州縣,諒不會這樣膽小。

他起身以前,聽得他身上譁剌一聲,他便立起來向裏走,像是驚惶的樣子,不知那公座上有什麼東西?大家一看,卻看不出什麼,只是聞着一陣臭氣。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前面說過,他自戒菸以後,有個下元虛個毛病。這日正要退堂,被地保上來一稟,多坐了一些時候,那股氣振不住,腸腑中的穢積,直衝下來破關而出。他把眉頭一皺,想要熬一刻,卻早已淋漓滿褲,所以只得立起身來望裏面奔。

衙役聽得譁刺一聲,就是他黃龍出谷的時候。他奔進去到太太房裏,忙將褲子換了,教丫鬟去收滾水一盆進來,洗了屁股,再傳通班捕快,教他們速速會同汛地武弁綠營老將,以及巡防保甲,前往捕盜。盜蹤去諒不遠,追着了重重犒賞。

有他那貼身服事的二爺出來說:“ 方纔老爺坐在堂上,因一時屎急,來不及出恭,就在堂上出屎,出得滿褲襠的屎。”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說:“ 老爺出屎,從來沒有的,要算天下奇聞,可以上得無雙譜。只他好好喫煙,爲什麼忽然要戒呢?” 大家一陣發笑,裏面的老爺聽見了,老羞成怒,重複出來,把適間稟報的地方,打了五百大板。

地方算晦氣,說道:“老爺沒有喫鴉片,在公堂上面出屎,總不成是小的害老爺的。” 那班值堂的皁隸掩着口笑,暗暗的說道:“ 老爺出屎,地方不出屎,他就要打到你出屎,你不要不識相,認個晦氣下去罷。” 老爺見衙役皁隸,一個個掩口胡盧,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要打個滿堂紅。大家見勢頭不對,一聲吆喝,鬨堂而去,把個老爺。在堂上。老爺倒也無法,只好一個人踱了進去。

再說那班馬快奉了本官鈞諭,齊集了夥計,出城來會同綠營老將、巡防保甲,約有二三十人,呼紅喝綠,到那搶劫的地方,高聲喊道:“強盜在哪裏?強盜在哪裏?” 那鄰右人家聽得好笑,說道:“ 見鬼!強盜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一個老將說:“這班匪徒,也曉得老爺們的威風,卻已聞聲遠避。但不知向哪一方逃去?去當不遠。”

有那口健的人說道:“ 強盜向西南而去,離此五里之遙,有個古廟終年沒有香火,常爲匪類潛蹤,如今想在那裏分贓,你們追上去,可以人贓俱獲。”

捕盜的人聽了,大家騷亂了一番,說道:“我們趕去!”於是明火執仗,蜂擁的向西南追趕下來。路上,那空槍施放得響聲不絕,單刀鐵尺,亦舞動有聲。約莫追了有三里光景,人影全無。大家有些力乏,遠遠見有村落,於是都向這鄉村上來。到得那裏,已是初更以後,鄉里人起得早,困得亦早,這時都已困靜,只有臨路幾間茅屋,裏面射出燈光。

先一個捕快推門進去,一看是一個鄉村小煙館,煙客尚未散盡,喫煙的人,都是爛氈帽、破棉襖、蘆花蒲鞋,有的黃銅燈、毛竹槍,困在那裏過癮;有的潮菸管、破茶壺,坐在那裏談天。煙館裏的老班,手裏捧着枝跌斷的黃銅水煙筒,坐在那裏喫水煙。煙館裏的夥計,手裏拿把破扇,蹲在那裏煎煙。

那班巡兵捕役陸續的擁進去,把個小小煙鋪屋子已經塞滿,尚只得進去了一半。進去的人都叫道:“喫鴉片,喫鴉片。”把那些煙鬼嚇得呆了。

開煙館的大膽,問一聲:“各位哪裏來?” 有個人喝道:“你管我們哪裏來的,我們到你這裏來喫鴉片,你快教那些人讓開去!” 那老班帶笑的說道:“衆位爺,我這裏屋小煙鋪少,煙也無多,各位只好對不住,別處去喫如何?” 那煙館老班身旁站着一個年輕馬快,伸手就是一下腮巴子,罵道:“老爺們喫煙有錢,你趕我們出去?” 隨手又是個左右開弓,打得個老班亂鑽。

旁人勸開了,說道:“ 我們都是公差,追趕強盜到此,你不要弄差了。”那老班道:“ 是,是,是,我說我這裏地方小,站亦站不下你們這許多人,請你們 分 幾 位 到 別 家去。”一個保甲問他說:“教我們哪裏去?” 他說:“ 我們這村上有三爿煙館,請你們把人勻做三起,那就可以了。” 一個老將說道:“ 好,好,那兩家領我們去,我們就分做三起。”老班沒法,領了他們到那兩家去。

這裏先進門的自然據了煙鋪,沒有躺處的退出去,跟着那老班到別家。那鄉村裏的煙館,都差不多情形,這第一爿煙館的煙客,見他們來勢兇惡,早都從後門溜了出去。那兩爿煙館裏的人,見他們入來,也都讓開去。這起人就在三爿煙鋪喫煙。有癮的過癮,沒有癮的也歡喜喫兩筒消遣消遣。這鴉片煙賬總歸要記在陳大爺賬上去的。沒錢的煙落得喫了幾筒;那不喫煙的人,齊着十幾個,教這煙館夥計去找了本村總甲來,教他去弄半夜餐來喫。

總甲領了那一班人,排門去敲這家要米,那家要柴,東捨出菜蔬,西捨出酒餚,弄得一村數十家人家,雞犬不寧。他們把飯煮熟,菜燒好,聚在一處,就在村前打麥場上,狼吞虎餐的喫。喫完之時,天色已明,那三爿煙館裏的煙,早已喫光,連那爐子上煎起來的十兩煙都喫完了。

天色既明,他們要入城去,由總甲說好說歹,這一起人湊了幾吊錢出來,分給三爿煙鋪。他們去了,這村上人家,沒有一個不咒罵,說他們哪裏是捉強盜?他們還比強盜狠的多!

只可憐這臨路一家煙鋪,最是遭殃,捕快們湊出來的錢,是總甲拿去了。那兩爿煙鋪都怪他領道,一齊向他算賬。這許多差役兵勇,本來俱是黑心,鴉片喫不了,他們會打成了泡帶去。這三爿煙鋪,一日沒有煙賣,那老主顧也只好到別村去喫。第一爿煙鋪的煙喫去頂多,適逢煎煙的時候,他們已經看見,又不敢不供給他們。喫去了煙沒有錢,還要賠償那兩家的,統算倒弄掉幾十吊錢,簡直與遇盜一般。

再說這些捕快綠營巡防,迴轉去各歸自己處所。捕快到得衙門,入去回覆,只說盜已去遠,一夜未曾緝獲。那被盜的錢莊亦經官踏看過,據報搶去五千餘金。那錢莊的東家是本地一個紳士開的,不時進稟來催破案,子誠催比捕快,捕快已幾次逾限,比亦比過幾次。盜與贓卻無從追緝。子誠不得已,懸着賞格,卻也沒有影響。

一瞬事已隔年,那莊家就進省去,告追上司,把張子誠先行撤任,仍命緝捕,捕到了還可彌補,不破案定要開參。子誠發急,一面託人在上司處打關節,求寬緩;一面要想託人到京中去走門路。

後來打聽得從前喬師爺他現在某王爺府做記室,頗見信,遂思量去投他的門路。其時他已離任,那班幕友都已如鳥獸散,各人另就別處館地去了,只有那苗秀夫是他信任的人,又是賬房,交代尚未算過,所以還跟着他。他就備三千銀子一席酒,請他喫了酒,然後說明要託他入都去營幹。這秀夫與他平時投契,也是義不容辭,就攜了行李,帶着三千兩銀子匯票,辭別登程,一路入都來。

一日阻雨涿鹿客中,連日天不放晴,一個人在旅館中非常沉悶。客寓後面有一個蒙館,因到蒙館中來看看。見一間東倒西坍的舊屋,縱橫放着三五張桌子,歷亂坐着十幾個學生,天地玄黃,趙錢孫李,吱喔吱喔,念得倒也高興。那讀《大學》、《中庸》的,已算得是高等弟子。還有那說方塊頭字的,天地君親師,喊得也響,頸項中的筋,都喊得墳起。

一個先生,約莫四十餘近五十歲的光景,幾莖花白鬍須,頭上一頂西瓜皮帽子,帶得已是油光透亮。身上大布之衣,腳上穿的是長統轉轉襪。那上身的馬褂袖子,足有一尺二三寸闊,其長過膝。寬袍大袖,真是古道可風!可惜喫鴉片,屋裏避風處設着張榻,先生橫在那裏喫煙,煙具惡劣,那煙燈罩的玻璃,已是兩片,一個煙盤是用的考籃蓋頭。先生在那裏喫煙,學生就躲懶不念書。有那伶俐的,口裏唸書,手裏卻拿着物事玩弄,眼光不在書上;也有的走下位來惹事招非。

那先生一面喫煙,一面還在那裏喊,呼一口煙,含着槍喊道:“念呀!” 再呼一口煙,再喊一聲:“ 不念要打了!”學生如不聽見。先生斷斷續續,好不爽利喫那口煙,喫完了,豎起來,拿着煙槍,這個敲幾下,那個罵幾句,打得學生,哭的哭,笑的笑。

秀夫看着不禁失笑,遂出來到自己臥處,坐一回,天晚了,喫過晚膳,開燈過癮。忽然出一樁怪事出來,不知什麼怪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滯魄幽魂現形驚異類 危言竦論改過望同胞

卻說苗秀夫在客寓之中,喫過了晚飯,一個人開燈過癮。忽然燈光青黯,火焰無光,煙槍亦塞窒,呼吸不通。駭極,不知是何怪異,坐起來,把煙槍用鐵籤通着,燈光復明,煙槍通好,躺下去再開。開好筒煙要喫,燈焰忽然又黯,槍亦依然塞窒。知必有鬼魅在此播弄,乃默默祝告曰:“倘有幽魂滯魄,亦嗜此味,不妨略嘗。我非吝嗇的人,何必作此驚怪,以擾行人?” 因將裝好的那筒煙,向空虛舉,說道:“請了,請了。” 旋聞筒響颼颼,槍上的煙,居然一口氣吸盡。遂復再裝,再吸如故。秀夫曰:“既是同好,必是良朋,盍現形共談以消長夜?乞無銷聲匿影,使人悶損也。”

於是燈火復放光明,即見對面枕上臥着一人,年紀二十許,面目黧黑,衣裳襤褸,舉手作拱揖狀,形容足恭,笑曰:“僕姓馬,名君妍,燕都人也。幼讀書,酷好此嗜,拋荒學業,家君督責甚嚴,而僕終不改,家君遂抑鬱而死。服既除,有親友數人,力勸予改行,贈金使入都,應童子試。至試期,同伴均早眠,養精蓄銳,冀向文場一戰。予獨貪煙不寐,逍遙乎煙榻之上,夜深始寢。同伴中夜起,將入場,推予如醉如泥,遂舍予入場。迨予醒而紅日半窗,試院門久閉,予不得意,淹留煙肆。同伴均恨予,幾不以人類齒予,乃朝呼暮吸,如野馬無繮,不可收拾。未幾金盡,煙肆主人將予逐出。予被逐後,寄身野寺,爲寺僧服役,僅免凍餒,而嗜煙如故,得錢輒買阿芙蓉,無錢吞土皮過癮。

“一日,予因困頓久,思暢吸一朝,遂伺僧不在寺內,盜僧錢而出,向煙肆喫煙,希圖喫個暢快。不料寺僧追至,捉予歸,重撻幾死。予乘機而逃,乞食北行,途中癮發,困憊殊甚,臥柳樹下,爲野狗所食。

“予既死,聞家君在冥曹,爲六路司吏總管,予往定省,家君見予,深惡痛絕,閉予於幽室中,煩苦殆不可言。適有父執數人知其事,遂一再向吾父說情,吾父始終不允。現逢冥考,父執又來說項,乃出予於幽室,謂予曰:‘今冥間考取遺才,以補司吏之缺,不肖子其往應考,努力上進,赦爾前過。若再蹉跎,九幽十八獄,汝須歷盡,冥法不汝貸也。’予奉命應考,途行經此,聞煙氣飛空,不覺喉中奇癢難耐,故此相擾。”

秀夫問考期何日?答曰:“即在今日醜刻入場,明日午刻出場。”秀夫曰:“然則此其時矣。君胡不行?若誤了場期,歸去必再受苦。”那鬼雲:“ 再求少賜恩膏,便當賈勇前進。”秀夫命其速速過癮,勿再耽誤時刻。鬼曰:“ 昔張旭草書,愈醉愈妙,僕 之 喫 煙 亦 然,癮 愈 過 得 足,文 章 亦 愈 做 得出。”秀夫笑其荒唐。

未幾,雞聲喔喔,明星有爛,秀夫曰:“ 天將曉矣,爾尚流連在此耶?”鬼曰:“予酷嗜此,每吸菸一口,便覺兩腋風生,飄飄然如上九霄而登大寶,雖玉皇香案吏,亦不屑爲,況考取 冥 差 耶?即 使 是 補 作 冥 王,予 亦 不 願 舍 煙 而去。”

秀夫聞鬼言大怒,聲色俱厲曰:“此物非不可嘗,苟文人墨客,淺嘗輒止,用以悅性陶情,有何不可?若因此喪產敗家,寡廉鮮恥,斷不可爲!”

鬼曰:“ 君言差矣,大抵我輩皆應運而生,昔人嗜酒,今人嗜煙,莫之爲而爲之,皆氣運有以使之然也。若再歷數百年,不知又有何物可以中人嗜好?使古時有煙,吾知嵇康、阮籍、劉伶、陶潛諸人,必溺煙而不起;杜子美《 飲中八仙歌》當易爲《 煙中八仙歌》 也。且古而有煙,又安知無人云使某爲煙帝,定須封我爲癮鄉侯,嗜酒爲名士,安得謂嗜煙非名士乎?”

秀夫曰:“嗜己之煙,已非名士;況嗜人之煙,而要得爲名士乎?”鬼曰:“畢吏部盜酒,不拘小節,古今稱之。我直與畢卓並著,古有酒狂,今即有煙狂。”秀夫大怒,欲飽以老拳,鬼雲:“ 爾不畏煙鬼乎?” 秀夫曰:“煙鬼何足畏?攫人之煙而嗜之,技止此耳。” 鬼曰:“煙鬼能現諸般惡相。” 秀夫曰:“ 人皆見慣,不足畏怖。”遂燒煙扦欲刺。

鬼大懼,伏地哀告曰:“冥律不比陽律憒憒,凡投考不到者,便捉去下刖足獄。此刻試期已誤,罰必不免,歸去則家君又不相容,叩求長者仁慈,許寄牀下,此後吸所不敢望,乞取貴鬥中餘黏可耳。” 秀夫罵曰:“ 是何物煙鬼,無故纏人?吾誓撲殺此小鬼頭!”

正在格鬥間,忽簾鉤作響,一牛頭厲鬼持鋼叉而入,大呼曰“爾在此耶?吾奉帝旨蒐羅考試不到考者,牽赴市曹行刑。冥王有令:幾患病有事故不到者均免,獨吸菸、賭博、宿娼三等人,例所不赦;而吸菸者,受罰尤應加酷。”

煙鬼聞言,若崩厥角,乃謂曰:“牛兄請息怒,此間煙味頗佳,曷不試嘗之?” 即取盤中銅盒捧獻,牛鬼接盒,顏似稍解,揭視盒中,已無餘瀝,大怒罵曰:“無恥的賊!竊取他人之物以媚人,又欲誑人,可惡已極!予誓擒爾去!”秀夫在旁呼曰:“速擒速擒,勿任其逸去,纏人不休。”

鬼遂手攫取煙塞於口,秀伕力奪而棄之於地,鬼乃伏身於地,就舐如犬,向牛鬼曰:“牛兄試嘗此味,勝於爾/豆多矣。”牛鬼怒曰:“我雖牛首,而食人食者,汝以我爲畜耶?”以叉刺其脛,鬼長號如斬豕。秀夫勸勿斃其命,視之已死,秀夫深怨牛鬼鹵莽,殺之太忍。

牛鬼雲:“ 無妨無妨,君毋恐,此賊詐死,而非真死,乃咽喉科所謂鬥底風也,嗅以菸灰,當更復活。” 試取菸灰嗅之,果復甦,乃令牛鬼牽去。牛鬼覓鎖,鬼脫然而逃。

秀夫驚曰:“奈何?奈何?”牛鬼曰:“此賊狡猾,閔不畏死,然聞煙香即止,此處有別個吸菸否?” 秀夫曰:“ 不知,舍後有蒙館先生者,予知其亦嗜此味。” 牛鬼曰:“ 當在彼處,定不遠離,我去擒彼也。君今夜仍宿在此,我來有言相告,於君亦殊有益。”牛鬼遂去。

時天已大明,秀夫欲覘其異,因往舍後視蒙館。見館門已開,訓蒙先生在那裏頓足狂呼。問他何故?蒙師言道:“我昨日買了三兩土,要想煎煙,因日間學生多,功課不暇,故夜間起個四更,在此煎煙。煎得將好,正在此收膏,忽然一陣 怪 風,把 煙 鍋 覆 掉,煙 淋 滿 地,你 道 可 恨 不 可恨?”

秀夫知其故,說道:“ 先生,你拼着丟了這三兩煙罷,這覆在地上的煙,拾起來也不能復原,且亦失去真味,不堪再吸。”蒙師問他何故?他道:“我昨夜也被個煙鬼擾了一夜,消費得我數兩煙,我一夜未眠,故起得這等早。本欲來關照你,不料那惡鬼已把先生的煙覆翻了。” 遂把昨夜的事述了大概,那先生聽得咋舌。

秀夫迴轉客舍,適是日天晴,而路上泥濘尺許,不能上路,遂留此以待夜間牛鬼之至,日間因小睡以俟。夜初更向盡,有風颯然,牛鬼搴簾入,秀夫問曰:“頃間之煙鬼捕獲否?”曰:“ 彼狡甚,予追去時,已覆蒙師之鍋而舐其煙,予縛之遂送之冥王處。冥王怒甚,押彼入阿皮地獄去矣。”問:“ 何謂阿皮地獄?” 牛鬼曰:“ 阿者烏也,皮即土皮之謂,是獄均系煙鬼,故名。”

曰:“是十八獄中之一乎?”牛鬼曰:“否,在十八獄之外,專爲煙鬼而設者。獄在陰山之後,廣漠之野,其大略與十八獄等,冥王以陽間喫煙之人佔多半,故是獄較十八獄爲大。”

問:“陰司喫煙之人多乎?” 曰:“多,喫煙人死爲鬼,亦須喫煙,故多。”

問:“ 有煙肆乎?” 曰:“ 與陽司等。”

問:“ 煙具若何?”曰:“皆陽司物,凡喫煙人死,其家剪紙爲煙具焚之,此即陰司煙具之所由來。”

問:“陰間亦種罌粟乎?” 曰:“陰司寒冷,百卉不生,煙多掠是陽間者。”

問:“煙鬼許投胎乎?” 曰:“與他鬼同,凡人間弱種,皆煙鬼投來。”

問:“轉世後復須食煙乎?”曰:“然。是有夙因,哪得不吸?”

問:“世間吸菸者,俱煙鬼轉世乎?” 曰:“不然,凡父母吸菸,子孫亦必吸菸,是有夙根,所謂遺傳性。世間即此兩種人,流傳廣佈,勢必胥天下之人,皆變成喫煙而止。”

曰:“然則未來之世界,其爲煙鬼世界乎?” 曰:“ 否,上帝見人間喫煙之人日多一日,黃帝子孫,日就墮落,故飭下陰曹,命造阿皮地獄,必坑盡此等煙鬼,不使留一個種子在人間。”

曰:“今天下喫煙者多矣,求一終身不嘗此味之人,千百中不獲其一。我同胞四萬萬人中,除偶然吸食而無癮者外,大都有癮者,已佔全數五分之三,或十分之五,坑之其可盡坑乎?”曰:“上帝原許人悔過,既吸而能戒,便爲善良。所坑者,皆喫煙而不肯戒者之人耳。”

曰:“煙可戒乎?”曰:“可。”曰:“何以有戒菸而斃命者?”曰:“ 是不然,人不食五穀則死,不食煙決無死法。世之戒菸而死者,皆命盡祿絕,數合應死,戒菸適逢其會耳。世人每以此爲口實,想戒不敢戒菸,是爲怙惡不悛,死後皆當入阿皮地獄。”

曰: “ 何以有既戒復喫者?意戒菸亦難事乎?” 曰:“否,欲戒則立時可戒。世人之既戒復喫者,非煙癮,乃心癮耳。煙癮易戒,心癮不易戒,故戒菸必死心塌地而後可。譬如戒酒,苟碎杯覆醅,終身不復飲酒,決計無妨。若戒之而輒復嘗試之,則數日之後,故態復萌矣。煙之毒甚於酒,世人乃飲鴆而不悟,可悲也。今敬以告君,中國十年後,將行禁菸之令,陰曹已在提議此事矣。”

問:“所議何事?”曰:“無他,議補陽律之漏耳。凡陽世有大更張,陰司於十年前,即已籌畫,陽間或有漏網,陰曹決不寬貸也。”

曰:“ 陰律對於十年後之喫煙人若何?” 曰:“ 遵限戒者,赦免其罪;不遵法令者,逾限當死,死入阿皮地獄。惟有三等人罪重難赦。”

問:“哪三種人?”曰:“官、吏役、開煙肆者。”

問:“何以故?” 曰:“官喫煙,玩視民瘼;吏役喫煙,漁肉鄉民;開煙肆者,誘人上癮,故其罪較重。若在戒菸之時,此三等人之罪,尤爲顯著。君於十年後,必當親見之。凡公堂懸禁,私室開燈者,皆官也;明奉禁令,暗索漏規者,皆吏役也;溺於厚利,違禁私開者,皆積年開煙肆者也。鄉愚無知,以爲朝廷禁菸,官長喫煙,是禁菸之令,終屬虛文,違禁而私喫,吏役來可以賄免耳。而開煙肆者,復多方欺詐,散佈謠言,或以賣膏爲名,或以賣戒菸藥爲名,其實仍爲煙肆,入其室而賣煙如故也。於是無知愚民,信禁菸之令之決不能行,而觀望不戒,以致於死。皆此三等人之孽也,故冥律最重。此三等人死,必使刀山油鑊,歷盡諸般痛苦,然後禁錮之於阿皮地獄,永永埋頭,不再使有超升之日。君勉之,君固亦嗜此味者,豪傑貴識時,其宜速戒也。君居停夫婦俱有煙癖,而爲官又無狀,冥王已奪其壽算,昨已俱死,入阿皮地獄矣。君亦無庸入都,再爲營幹矣,三千金君自用之。”

秀夫聞言,憮然久之。又問:“ 戒菸有妙法乎?” 曰:“人世戒菸藥品,皆騙人財帛,其實戒菸無須喫藥,只須立志堅定耳。若腸腑留有遺毒,可每晨飲鹽湯一盞,即無事。別矣,勉旃!”

牛鬼起身去,倏忽無蹤,是光緒二十三年事也。

秀夫信其言,碎燈劈槍,立時即戒。明日束裝南旋,挾三千金而歸,不再北上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