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世界_清_碧荷館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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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黃金世界

(清)碧荷館主人

提要

清代小說上下兩卷二十回碧荷館主人著光緒三十三年1907小說林社刊行後收入阿英編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

小說包涵三方面內容赴美洲的華工被虐待的情況上海等地反美華工禁約抵制美貨的情況作者所憧憬的一個黃金世界——螺島洋商勃來格利用廣東一些地痞賭棍充當工頭拐騙華工爲豬仔販往古巴在輪船上華工慘遭荼毒憤而反抗又遭屠殺拋屍大海又有書香門第之子何去非被騙販至巴西淪入人間地獄所居之室矮不類屋穢不如牢挨擠不及馬棚豬棚每日每人只給三合黑料豆與驢馬所差無幾初來巴西時逾萬人後來所剩不過三百新會縣女子應友蘭遠赴美國舊金山尋夫尋子被關進木屋備嘗酷虐九死一生方知其夫其子均已葬身異域

由於美國虐待華工上海等地爆發轟轟烈烈的反美拒約運動所有美貨一概不定不用以爲抵制國人悲憤填膺同仇敵愾有馮君者飲藥自戕以示抗議僑居美國的鉅商夏建威也變賣產業毅然歸國力圖振興民族工業但是拒約運動受到內外阻遏一方面是商人的動搖妥協暗中繼續銷售美貨惟恐傾家破產另一方面是清政府的無恥媚外下令解散拒約組織逮捕愛國人士致使拒約運動終告失敗

作者還虛構了一個明代遺民所開墾的海外孤嶼螺島是一個照資本主義藍圖設計的烏托邦國。

第一回  喪心作馬騙人也當豬

得意出羊城奴乎非犬

大凡中國人有一種特別學問從遺傳性帶下來水不能濡火不能滅叫做只知利己不知利他揣摩純熟養到功深的就是於人有害只要於己有一絲的好處且把良心歪到半邊千方百計竭力鑽謀便像心如意了還不住手

廣東地方又有兩種普通學一賭二鴉片人人皆知人人皆喜不知喪失多少生命破敗多少人家咳這些人饒着不死難道好不穿衣不喫飯麼

距今六十年前干支也是乙巳通商初定虯髯碧眼來者日多買一瓶酒幾個水果都用整塊的金圓銀圓引的廣東人便覺不入寶山此生虛度恰巧街頭巷底忽然貼滿了古巴招工的長紅先有幾個乖透頂壞到底的看在肚裏趁勢爭先想大大發注財源這其間不知又拆散了若干人家斷送了若干生命他們並不放在心上卻因此引出一班絕世的英雄開出一座夢想不到的世界

六十年後重逢乙巳忽然黃浦中有三隻大輪船九面大紅獅旗飛入口門在他們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原來廣東香山縣有座市鎮名爲澳門在明朝便借給葡萄牙後來久假不歸反客爲主竟成了藏垢納污的淵藪有個著名財徒貝仁內地犯事逃到澳門東鑽西闖鬼混了兩三年別無長進只相與幾個西洋人學會一口咕裏咕嚕的西洋話

乙巳元宵到一處火樹銀花見一人鮮衣華服慶賀那良辰佳節仁愁城深入杖頭無錢悶悶地信足所之走進一  家洋行找到細崽房門見是反鎖着還當回家過節翻身移步已近大門想一想又找到廚房卻見爐火通明油香四溢大司務七手八腳整理杯盤三四個侍者穿梭價送出送進都是忙不可當見了仁喜道今天在那裏怎不來幫我們仁問道行裏請客麼侍者道美國郵船上來了一個洋人叫做勃來格家住古巴說有整千萬傢俬要在廣東招工去開荒墾地這回沒工夫停會兒細談罷仁便搶着一碟一碟的望外送

行東見他勤謹也覺喜歡對勃來格道我薦給你的就是這人明兒你到省城便可帶往他本是省里人情形熟悉很可做你幫手的仁見勃來格兩顴高聳兇眼外露拳粗於臂手勁若鐵倒覺有些害怕勃來格相了仁一眼說這人倒頗伶俐但是跟了我一次違令要喫十鞭兩次違令要喫百鞭行主笑道倘然三次要加幾倍呢勃來格嘻開一張大嘴兩手作勢道三次違令便活活打死行東哈哈大笑道說玩話罷哩沒有的事貝仁你不要怕他是心直口快極好伺候的仁唯唯道是那敢多說什麼勃來格道你今天便跟我去我說的話就是主說的話你違了我就是違主無處得救你可要小心仁低聲下氣回了兩聲是是等到席散勃來格纔將省中情形詳詳細細問了一番又同行主商量妥貼

隔了十日開一隻輪船在虎門外拋錨下碇仁引勃來格另坐小輪到沙面找所客棧安頓行李連夜刷印長紅城裏城外四處張貼

廣東那時米薪昂貴十有九人度日艱難十有七人閒居失業聽說古巴水土怎樣好起居怎樣便當工錢怎樣貴東家怎樣和氣章程怎樣完善人人都動了心只是有的上有父母  不捨得兒子飄洋過海去做小工有的是下有妻子尤其難捨難分遠離鄉井有的親戚朋友苦口勸解道此時傳聞之辭雖覺動聽但是人心難測萬一將來所見不如所聞上前不能退後不得不是自尋冤苦麼因此人人掃興

貝仁連守半月不見一個應招衣食日用雖不缺少天天所受的打罵二十四句鍾極少要受八小時也覺悶急非常意興蕭索

這晚回棧前腳剛進勃來格早厲聲問道還是你一人麼後腳縮不迭孤拐上已着十餘鞭只在地上捎滾直聽勃來格斷了聲息才悄悄扒到自己牀上

躊躕了一夜東方剛白溜出棧門徑到番灘館去尋主人想幹老營生去那裏想到早有幾人住在館中見面時拍手笑道老貝怎麼今天才來累我們好等可是白道發跡舊朋友就不愛認麼丟頭一罩把仁怔住半句話回答不來只呆呆地相館主哈哈大笑道我早勸你們不要性急老貝自然會尋上門來今天如何只看他行動的樣子大約已喫過大虧你們不必再挖苦了待我同老貝說明商量正事要緊轉向仁道你不是在澳門跟勃來格來招工麼若要兩三萬人須另想別法若要一千八百人不消半月一呼可集你怎不早來尋我呢仁大喜問計幾個人低聲低氣半晌商定同到棧中

勃來格餘怒未息盛氣而待仁叫衆人站在門邊自己躡手躡腳輕輕地帶走帶爬到勃來格身邊一站又輕輕地回道四個大工頭都來了不論一千兩千人半月便可招齊勃來格才微微有些笑容回頭問道怎麼你又招工頭了仁道人多了總得分頭去辦我算是個總工頭以下招四個大工頭以下再招十餘個小工頭每人名下限招五十人  又快又容易不是絕好法子麼

勃來格笑道這主意倒不差四個大工頭叫什麼名字以下小工頭有人無人仁才道小工頭也有了只不曾來四個大工頭叫做戎阿大狄阿二萬阿三倪阿四都是眼睜睜手長長玲瓏尖利有名的好漢現在房門外可好叫他們來見一見勃來格點一點頭

仁才喊一聲來四個加一個七跌八撞紛紛進來勃來格昂然上坐不曾抬身等他們行過禮問道第五個是什麼人仁滿臉飛紅吞吞吐吐了半天喉嚨裏硬並出一句話道是番灘館主錢小鬼勃來格道他來做什麼錢小鬼搶着說道你們不是來招工麼要老老實實的做百年招不到十人我有一個主意已同老貝談過不知合用不合用勃來格道不差我來了半月不見一個人影你有主意只管說只見錢小鬼又是低聲低氣講了半天只聽勃來格連聲道使得使得午後我帶老貝來走一趟就留他幫你們的忙

卻說廣州谷埠有個花船駕長姓朱雙名阿金娶婦陳氏也在船當女傭夫婦同庚又在少年如鶼似鰈形影不離無奈阿金一生好的是賭一天不去手足發麻連胸口也奇癢難搔偏偏十場九輸船上幾個工錢盡數消繳了有時還累其妻拔釵典衣替他贖身

新近三四天陳氏見丈盈囊而出垂橐而歸明知又是五木神收的月餉倒也不在意中只是阿金噯聲嘆氣整夜不眠追問緣故只不肯說陳氏正在納悶卻見阿金又像犯了失心瘋渴不問茶飢不問飯雙眼痠酸有淚無淚喉間隱隱有聲無聲待哭不哭

陳氏急到極處說夫婦之間有事儘可明說不要這  樣鬱在心上怕先傷了身子阿金還是啞巴鎖了喉管有口無話陳氏失聲大哭說三年夫婦耐苦安貧不曾破過一句口反過一回目這幾天怎把妻子當作路人究竟是生病還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阿金經其妻再四逼問不覺也哭道五日內現洋輸了一百多元又欠館主二百餘元館主說是洋人本錢逼我三日歸還三日還不清要押我到古巴做工欠的錢按月在工錢上攤扣我不去哩無錢還賬去哩撇不下你如何是好呢阿金說到這裏索性嚎啕大哭

陳氏倒揩一揩眼淚說賭賬不還清不怕他告發你實在膽小就到別處躲兩天等他來時我一個女人怕他怎樣遮莫也擋的十日半月

同船的人得了風聲挨攏來聽都道大嫂主意不差阿金你只管走有人討賬時我們也好幫大嫂說的阿金道你們說的太平話欠了攤館賬行動有人跟隨肯容你走麼稍些看的不對景你們真肯拼錢便把你一槍送命我真是一時糊塗上他這一鉤苦呵如何是好呵同船的人黃了臉不敢再說

陳氏沉吟道三日內要二百餘元真正無處籌劃且問你古巴做什麼工要女人不要譬如夫婦同去能常在一處不能阿金道粗的開礦種地細的捲菸熬糖女人盡用得着夫婦在一處不在一處還須去問陳氏道若然能在一處我和你同到古巴走一遭若然要分開的你能躲就躲不能躲一命連兩命索性和他拼一拼你快去問來催着阿金立時就走

阿金走到館中先是狄阿二問道阿金你來還錢麼阿金陪笑道不是我來找老錢問句話的旁邊走過倪  阿四說你這筆賬在我名下有話問我不用找老錢他也沒工夫同你多談阿金又陪笑道我就問古巴這句話譬如夫婦同去能在一處做工麼

倪阿四一聽話裏有因滿臉都是笑容說怎麼不能並且怕是有父母有公婆無人侍奉格外要給安家費到了地格外另給房子洋人最尊敬女人比尋常單身工人看待正自不同呢阿金也喜道我先回去一趟就來回話的倪阿四道好好我在這裏老等

阿金頭也不回興匆匆回到船上詳細說給陳氏聽陳氏也喜道我同你一無父母二無公婆領了安家費不論多少盡數歸還賭賬身子就輕了阿金道我約倪阿四在等迴音要去回覆他了三腳兩步趕到攤館

貝仁也在那裏聽阿金一說忙道你們兩人本來動身時要預領三個月工價就把這項先扣一半還賬一半仍交你領回未了的賬目以後按月扣還安家費是少不得的阿金道我們夫婦一無父母二無公婆用不着安家也把來算還賭賬罷仁目視倪阿四阿四卻高聲道阿金真是快人老貝你就把三個月一半工資先算給他餘外就抵了賬只是輪船快要開了阿金明日領你妻到這裏來我陪你們上船阿金一手領錢一手又想再賭倪阿四卻攔住道帶在路上用不好定要輸完了安心阿金有些慚愧才歇手回去

明日午後當真帶些行李夫婦兩人同到攤館倪阿四正在門前張望說別人都到齊了就只等你兩人便領到划子上阿金看一排兩隻約坐二三十人女人卻只他妻了一個

上船坐定蕩起兩把槳趁着退潮片時已出虎門戎阿大指着一隻三枝桅雙煙筒的大輪招呼船戶靠上去系定纜繩  放下軟梯大衆紛紛都上阿金一手掮了行李一手又扶住其妻也從軟梯到了艙面瞥見仁胸前抱一隻小哈吧嘴對嘴正在餵食一個洋人背手立在半邊嘻嘻的笑

第二回  謀食舟中初犯禁

醵金道上又當災

阿金不招呼隨衆進了大艙左右正中上下四層三排統長的吊鋪先有三四百人七橫八豎在底下兩層打睡阿金夫婦便在第三層緊靠後壁攤下行李剛要睡下見仁左手抱狗右手扶定闌干從梯而下

倪阿四同三人趕過去陪定仁逐層查看大約是點人數點到後壁阿金陪笑問好仁板了臉咕嚕了幾句道怪模怪樣擠在一處算是你們有夫妻阿金回視其妻雙頰飛紅重眉鎖翠眼汪汪早似淚人嚇得不敢則聲趕緊縮腳上牀一個不留神後腦在四層板上一碰直撲下地仁罵聲不中用的東西阿金還沒爬起一腳飛過踢在背上又直挫下去

陳氏喊道平白地欺人則甚還了你們工錢我們夫婦好上岸的倪阿四一雙烏珠紅肉半暴半凸的眼睛睜有桂圓大小大聲問道工錢便還了二百餘元的欠賬怎樣仁卻攔道大嫂說玩話罷哩阿四不要認真

正鬧時有人喊道老貝快抱狗去密司忒在尋哩仁忙道來了來了人數還沒點清呢那人道你又強想是背上痛定了仁把眼一斜道你又胡說了抱定那隻哈吧跟了那人便走阿金才從地上爬起來兩手撐定牀板先探進頭橫身蜷腳平睡定了慢慢挪動翻身側臥同其妻唧唧噥噥做牛衣對泣的班本四邊見的人竊笑指目都道這模樣兒真是冤人怪不得要招老貝說話阿金夫婦付之不聞不見一概不睬 黃金世界

守到近黑先有人送進一把筷一幢碗按人分派在後又送進幾桶飯幾十碟乳腐幾十碗清湯下兩層先到的鬨然趕搶杓兒碗兒筷兒一片聲怪響引得後來的喉嚨火冒人人都跳下牀

卻說船上的諸人揮手禁住衆人不服說別人有飯喫偏我們該餓的下層人失笑道新來後到卻也難怪船上規矩要開了船纔有飯喫此時是花錢買的五錢銀子一頓天天現交衆人一聽便縮回頭等大衆喫完船上人走盡了才聚集計議道五錢一頓一天就是一兩銀子喫這一點子菜太覺不值我們合僱划子上岸喫去

下層人聽說又笑說道你們都乖偏我們就是呆子肯花冤枉錢不成可知道這張扶梯一下不準再上晝夜都有人看守誤走一步尉遲恭鋼鞭丟頭直蓋已傷過二十多人你們待從何處去僱划子三層人一聽才斷了上岸的心腸

陳氏尤其悲苦卻出主意道我們夫婦怕麪食喫不慣帶三鬥米來又有洋爐諸位如有帶米的何不湊齊了分起煮喫同在一船還分什麼彼此呢三層同來的頓時你也掏出五升我也掏出八升你也取出一鍋我也取出一爐

下層人見了眼紅說我們來的匆匆沒想到這着你們如有多餘情願花錢分些自煮省得受船上人的瘟氣三層人道一總不到三擔米全船要喫一頓還不夠哩陳氏道不是這樣說老話道同船合命況且都在難中不怕一天煮幾鬥米的稀湯一人一碗不至餓死只要將將就就混到開船再說只是這許多水那裏去取諸位可有法想就有人接嘴道茅房半邊有自來水龍頭待我去來取只面盆朝天就走陸續跟了十幾人大盆小碗搬滿一艙七八隻洋爐同時發火焰騰騰光爍爍耀眼晃目漸漸水熟粥香外溢

大衆正在流涎卻聽梯上一片靴聲十幾柄回光燈飛入艙中頭前兩個黑奴有人認得一是管廚一是管艙齊聲吆喝道船上第一禁的是火你們誰起意做這事的連問三聲沒人答應便有侍者把爐火吹熄開玻璃窗連鍋拋入海中黑奴高舉皮鞭沒頭沒臉挨排打來頓時艙中盈天沸地一片哭聲

阿金鑽進被窩縮做一團偷眼望其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忽地下牀搶上前喊道是你老孃起的意要打便打你老孃一人黑奴揪住髮髻揮鞭待打面前忽然無數喊聲都是是我是我只覺兩臂也被人揪住燈光下又見陳氏盛怒之際正如初日芙蓉落霞秋樹越顯得豔麗可人把髻一鬆道去罷慢慢同你算帳回身大步徑自上梯

大艙中驟然黑到沒絲亮光原來天已晚了陳氏正覺不能舉步卻聽阿金背後說道幾乎把我嚇殺你膽子忒大了一手便攜住袖子摸到後壁依舊上牀睡定大衆嘆息道我們自不長進才中了別人算計如今進退不得不知何日才能出頭陳氏悲悲切切對着阿金道初上船所見的還不過幾個奴才已是萬分可惡料想將來決無好處橫豎不花錢也沒飯喫情願餓死倒是乾淨

阿金抖索索的道你死了我呢萬一洋人逼我退你的工錢不是要我命麼陳氏道你便同我死這樣受辱還貪圖些什麼阿金道不好不好我同你無兒無女就這樣一死不把祖宗香菸絕了麼不如耐心守到古巴再作計較罷從此阿金只隨大衆一天也出二兩買命的銀子到第六天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陸陸續續上了八九百人上下四層擠得沒些空縫阿金夫婦已並在一牀 黃金世界

第七天下午忽見四個工頭同了二三百人進艙貝仁錢小鬼都在裏面轉眼間不知何往只聽梯面上嘣然作響響過後驟然如在黑夜伸手不能見指對面只可聽聲艙中四處同時發作道我們是來玩的怎也關在艙內老錢你同船上既是相熟還帶我們去罷鬧了半天不聽老錢答應便又喊道老貝老戎在那裏狄老二萬老三在那裏呵呀呀倪老四還是你心善些不要給我們喫苦任你喊破喉嚨只是叫天不應汽管三鳴輪聲四沸倒聽得開船聲息一霎時有倒地聲有撞壁聲有哭聲有勸聲大約艙面諸人都被鬧得一夜不曾閤眼

東方既白勃來格帶一個總工頭四個大工頭十幾個黃黑水手揭開艙板同下大艙那些人飢腸倦眼正在朦朧一聞響聲人人驚醒忘命奔上把工頭揪住拳腳交下卻喫餓的若狂風大浪船體偏斜都覺立腳不穩勃來格不問是非在衆中指出四十個小工頭同着水手在梯半邊小房內搬出無數鐵鏈見兩人鎖一雙頃刻間全數鎖住

看貝仁時倒地亂哼戎阿大萬阿三臉似金紙鮮血直冒狄阿二倪阿四模模糊糊傷勢都不輕先令侍者送到醫生處養傷才帶小工頭逐層點名此時各層我挨你擠但見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實在無從查點

勃來格想了一法吩咐一張鋪坐四人等大衆坐定看還有無鋪可坐的又令着地靠邊順着鋪形也是四人一排坐在板上分撥清楚才見阿金那邊三男夾着一女此外有三女一男的有兩男兩女的亂嘈嘈的和哄便把小工頭一人一鞭喝令挪開阿金略一俄延鞭影橫飛又梢帶其妻頭上陳氏一肚鬱悶藉此捶牆撞壁狂哭不休

勃來格氣極了才待打下忽又縮手說你想嫌這裏不舒服搬到房艙去住好不好陳氏停哭不語勃來格笑嘻嘻道我扶你下來罷丟了鞭子雙手伸過陳氏也把雙手搭定阿多眼睜睜乾號狂急無可奈何忽見其妻銀牙一挫俯身低頭把勃來格一手一口兩面兩掌勃來格頓時手上臉上一條條都是烏道鴻溝霞飛月滿那班小工頭因他調笑得熱鬧遠遠避開勃來格雙足亂跳無人來助待拾鐵鞭偏偏手背上脹痛徹心不能平舉

恰巧水手送過仁等五人回身進艙見勃來格模樣希奇暗暗失笑勃來格卻咆哮亂指道把這女人衣服剝去綁在柱上先打幾百鞭子丟下海去水手不辨何人橫扯橫拽許多女人急得亂叫亂躲道不關我事呵不關我事呵勃來格才明白指道是這個女人是這個女人水手便擁到陳氏鋪邊

阿金在其妻口咬手抓時神魂已失到此際不知不覺直跳下牀飛奔過來勃來格搶不及急喊拿人不想左右中三行上下四層所有工人一齊發作也不知陳氏憑何魔力能使衆人齊心合意推的推搡的搡把勃來格攆到梯邊管艙人帶了無數黑奴聞聲趕到擎槍嚇禁也被衆人奪下勃來格見事不妙拔步飛逃背後有人追上只差兩級撲通一聲艙板蓋下接一連二的紛紛倒下艙來爬起跌落嚷做一團三四句鍾還不曾停

勃來格才同大副二副又跟着一羣水手侍者進艙檢點死了九個工人三個水手又有一名女工有些已頭開額裂腹破腸流帶傷三十四人卻水手多於工人勃來格令將死屍盡數搬到艙面望海中拋下傷的水手帶去醫調小工依舊喝令歸鋪然後來查陳氏已不在牀再點別個女工一人不少才知也在死數便把衆人喝罵一回自去歇息 黃金世界

過了數十天船到一處商埠正是古巴會城先在北岸靠定碼頭就有關員上船勃來格報明人數並告知明日登岸關員約略一查並不漏稅物件也不深問這時大艙中因傷因病先後又死一百餘人共存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內有十三名是小工頭不知生的好心還是歹意大衆卻聽他們說道我們好兄弟四十人死的二十七人雖說自作之孽究竟也上洋人的當活的十三人喫時欠飽病時無醫同諸位一樣受苦勃來格的礦廠聽說還在東部穿山過嶺有六七天不通鐵道的路程必然崎嶇難走雖說另有湖道可通聞勃來格節省費用要逼我們起旱諸位請想餓乏的人再要曉行夜宿戴星披露的趕路保不住無人生病也保不住無人病死若像船上病無醫藥死便葬身海中在旱路上自然要喂狼飼狗難道我們本國住的厭煩到古巴尋死麼說到這裏滿艙中嗚嗚咽咽只是哭聲女人裏頭有妻亡其夫母亡其子的尤其慘不忍聞哀能動人又聽說道我們和諸位者是同類出門在外彼此猶如親人想起旱不比坐船勃來格不代我們請醫好自己請不代我們棺埋好自己買材埋葬只怕無錢罷了有了錢愁他則甚不瞞諸位說我們不比大工頭每月工錢比諸位只多三元經他幾次的蒐括身邊所剩不過八九元現在想和諸位商量公立一會專替同類中病者延醫死者營葬在會的月捐一元我們十三人月捐三元諸位若然應承便從今日爲始大衆聽了都以爲然公舉兩個小工頭八個散工專管這事按月輪換

一夜無話天曉時貝仁同戎阿大等催促諸入上岸那些上鍊的到此無從倔強昨晚先就開鎖隨着大衆一蹺一拐捱到岸邊先有六個黑奴在前引路勃來格同十幾個白人騎馬在後監押想都是礦東廠主了第一日走的平路第二日清早起身隨高逐低連過三座小山時值正午迎面萬峯聳翠危崖插天又走四五里已近山趾打一望時左臨峭壁右倚深淵正中間蜿蜒一線便算是人行大道捱到半腰都已汗雨通流喘籲不止忽然下面遞來暗號知有人倒在山下

原來會中定的章程一路有事或以手作勢或以足點地或以眉傳或以目語傳消遞息以便預作準備當下大衆讓在一邊會員飛馳下山見是三個女人撫心喊痛七個男子兩足腫到腿彎腳跟裂縫哼聲不止

勃來格一班人揮鞭亂擊叱喝快行卻見一個剛起一個又已睡下正在暴跳如雷發月會長便來獻計道這樣情形光打怕不中用待我招呼散工攙扶同走勃來格無奈答應會長又遞暗號通知男女會友每一人用兩人前護後衛簇擁上路晚間趕不到站揀一片空地支篷野宿

勃來格自不放心左手執燈右手提鞭親自巡邏瞥見樹林中有人坐地竊竊私議便把燈隱在懷中招手叫貝仁跟在背後竊聽才知是會中收了捐錢計議替病人延醫買藥貝仁認得兩個小工是戎狄名下暗暗告知勃來格回賬抬名傳來厲聲詰問工頭失色回答不來勃來格便令大工頭把兩人揪下各責鐵鞭百下又立逼着輪換用力兩人起初還求饒聲呼痛聲打到六十多下早已索然氣盡大工頭便停了手勃來格怒罵四人不肯出力四人跪報道人已死了不用再打了勃來格不信離座執燈親自照看知是真情喝令拖出帳外拋在林中帶了黃黑奴繞林圍守不準一人近前天明後滔滔上路不想中有一人實不曾

第三回  聞抵制破產東歸

遇鄉親邊牀西笑

古巴一島先屬日斯巴亞政苛稅重民不堪命屢舉義旗以抗日人軍興之際土客不分歐美僑民也不免受池魚之禍幸虧警電朝傳兵輪夕至不知保全了多少獨有我們的同胞呼天無路籲地無門只好盡人欺侮

後來美人戰勝從日人手中把古巴奪去我同胞知美國爲自由平等的祖國以爲從此可以撥雲見日不想禁約之苛定例之煩竟於東方人種中用特別手段待我同胞

其時太平洋中的華人美利堅全國約有十餘萬檀香山約有二萬餘古巴約有四萬餘今天查冊明天照像天準作商人明天又改作工人我同胞重足而立側目而視正在人人悲憤

忽然上海傳來一電說商會學界公議所有美貨一概不定用以爲抵制非待彼國改良禁約不肯罷手中國全國到處響應已經定期實行旅外同胞喜得以手加額遙祝祖國諸君的勝利誰知這消息傳到紐約一個鉅商耳輪裏驀地感動除住宅同幾隻輪船依然留在公司此外行廠貨物地皮房產盡數變賣淨得美金八百萬元存放銀行收取子金爲家人日用孑然附輪便回中國

船上頭等艙二十七間這鉅商住的九號對面七號一老一少像是日本人又像是菲列濱人不曾理會晚膳時恰好排在一桌彼此懷疑只敷衍幾句門面話也不曾深談飯罷同到甲板散步這鉅商聽老少兩人自談衷曲說的一口廣東土白才知也是本國人趕忙上前自通姓名說小弟姓夏雙名建威南直隸應天人氏向在外國經商此番因聞祖國有抵制禁約之舉親往探聽實在消息不知兩先生姓氏蹤跡能明以告我否那老者答禮道小弟姓何號圖南這是小兒去非蹤跡離奇非立談所能罄盡先生既是熱腸人且請回艙倒幾瓶葡萄酒作竟夕清談當令先生始而怒發上指繼而引巾拭淚終且破涕爲笑悲歡離沓情不自禁哩

建威驟聞其言雖是惝怳迷離無從捉摸大約必有奇文便道聞君所言使我欲狂本是對門居請更訂連牀之約破此岑寂何君何君當不嫌僕唐突也當時回艙圖南呼侍者買六瓶酒行篋中取三隻玻璃杯幾種幹脯邀了建威開樽共飲圖南黃髮皤然精神彌滿飲興又極豪爽連引數巨觥微有酣意掀髯作色道建威先生亦知廣東豬仔之禍否

建威道固嘗聞之但未知其究竟先生忽爲此言殆曾身受其害者圖南道一語破的先生真是解人弟自有生以來未嘗一出國門指着去非道不想爲這個孽障垂白之年倒要輕身萬里遠渡重洋真是夢不想不到的事建威道怎麼是爲着令郎呢去非道我少就傅訓坐困經生長而涉獵書傳始知九洲以外盡有須彌六合以內何止拳石便有乘風破浪之志所願不遂鬱伊坐愁那年偶出虎門登高縱覽晚霞落日絢爛波心正如萬頃琉璃罩住了無數金星遊衍晃漾照眼生花不禁喝彩道好那知就這聲中轉過一人執手問訊我以其突如其來尚只虛與委蛇

其人卻道僕平生好觀海不想先生具有同癖僕只恨家貧累重不能於汪洋浩瀚中擊楫高歌一吐胸間宿鯁天天在這淺水灘頭徘徊一晌便算開了眼界自謂井底之蛙將見笑於鯨鯢那知一夕之內跬步之間卻與先生相遇也是前生緣法

我笑說道楫轉而爲帆帆轉而爲輪瀛海茫茫只如咫尺古人所謂如此風波公無渡河足下正不消重吟復唱

那人指道面前那枝高深若屋橫廣若梁不就是輪船麼屢思登舟周覽全船的結構雖不能附之出海也聊慰一時飢渴但聞上有洋人恐不容我輩涉足因此欲前又止

我於此時笑不可仰道足下空具鬚眉不殊巾幗洋人是人我輩不是人不成何膽餒若此僕雖不文願陪足下一行那人欣然便就灘邊喚枝小劃渡上大輪先在艙面周遊一遍以次而至二層三層到貨艙堆貨的所在再不想入我眼簾動我感情竟載了一羣上等動物縮頸蜷足苦臉愁眉似有無限苦楚欲言不敢言之形狀我不禁出神止步細視他們面目再不想便是同種同族的同胞越發欲行不忍

再不想一霎時間船身晁搖地軸震動彷彿竟似開輪迴首望那人時早已杳無蹤影急急轉身踏梯而上再不想四處艙門都關得沒絲隙縫竟是升高無路無計奈何便隨着衆人去做牛做馬了一遭建威拍案道設計之巧措詞之工彼輩何嘗非人怎便喪心昧良至於此極昔之所謂漢奸彼輩大約就是縮影了圖南先生一顆掌珠輕入匪人之手並且茫無消息那時懷抱又復如何呢圖南道小兒平日朝出暮歸都有一定的時間那天過時不歸錯疑在戚串家酒食停留再不想隔日尚無影響到處探問都道未嘗見面小弟就覺有些惶惑還說偌大年紀不見得被人拐騙再不想隔了一日就聽見父母失子兄失其弟婦失其夫亂哄哄通城鬧動再不想傳來警信說那天虎門口外有條火輪船開往巴西展輪時節漁舟渡船上都遠遠離有哭聲小弟想到以前古巴招工鬧過一回豬仔這番兒小兒必被騙往巴西

說到此外眼圈一紅不覺掉下兩行血淚接着又說小弟那時上顧天下視地無往或有生人之樂荊人只生一子倚門倚閭呼名出入朝夕只以眼淚洗面小弟窮思極想忽然得個計較到本省節度使處請諮遊歷想借欽使的斡旋還我階前玉樹再不想踏遍美洲無從得知實在的下落便拼得割恩斷愛且把這副老骨頭歸正首邱再不想回到紐約忽然會合

建威引滿一杯道昔於無意失之僕爲先生悲又送過一杯道今於無意得之僕敬爲先生賀但去非兄既到巴西怎又能來紐約呢去非道舟中情形固已奇苦萬狀及到工次未明上工見星始休所居之室矮不類屋穢不如牢挨擠不及馬棚豬棚秋霖黴雨終夜如在水中日食三餐請先生猜是何物建威道粥飯想不能自然總是麪包精美想不能得自然總是粗糲了去非道真有粗糲的麪包倒不算苦了每日每人只給三合黑料豆生吞活剝雖不至和草咬嚼其實與驢馬所差幾何因此無人得飽亦無人不病我於平時粗習醫理開輪後自知失檢受人所愚回想我父我母生我一人驟然去而不返不知我父我母若何悲痛若何感傷展轉躊躇七晝夜不能閤眼後來立定主意與其客死中途不如留此一身盡出所學普救衆生稍贖不孝之罪或者還有歸見我父我母的日子

建威肅然動容停杯不飲看圖南時兩行血淚又掛胸前去非也悲不自勝嗚咽半晌才說道每晚工畢除雨夜不能登山越憐此外天天趁着星光月色遍出尋藥三鼓始歸順便帶枝敗葉當作薪煤用罐煎熬分給我同災共患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咳再不想瘦骨一把怯不禁風的三天要挨六次皮鞭病者自病打者自打我便勞而無功建威愕然道照這樣說我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莫非屈死不成去非痛淚盈睫泣不成聲圖南斟上酒令去非飲畢說我兒且將下文盡數說給建威先生聽

去非又嘆了幾口氣說我同災共患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始初陸續來有萬人病死屈死到如今所剩不過三百人都是瘡痍遍體憂患餘生進退郎當莫知究竟好不可憐人呢建威道工作數年也應薄有餘資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況在地獄中還有什麼繫戀呢去非道人孰無情誰又願葬身海外無奈按月應領的工資扣這樣扣那樣總不能如數領足工限屆滿又說某處不曾如法某處違誤限期責令重新力作先生請想不要說迢遙數萬裏膏秣之資無從應付且一身不能自立如何能作歸計呢

建威道如此去非兄如何脫身而出願聞其詳去非道那就虧着採藥的益處了我每夜入山志在得藥不問崎嶇險仄只要有趾一可容便窮探深入久而久之忽於無意中得一僻境可以脫離巴西的國界便連夜亡走一路渴飲巖泉飢餐山果幸而未遇邏人安然出險展轉到了紐約有限工資早已不存毫釐正愁落魄窮途將爲翳桑之續幸天假奇緣即於此處與老父相遇才得附輪東返

建威聽去非說畢嘆謂圖南道小弟旅美三十年只知美國人待我華工慘刻無復人理再不想除此而外還有巴西彼昏夢夢當外交之衝任保民之責者胡亦無聞無見如聾如瞽呢圖南道個人自護之事不一定倚賴政府只我同胞能力薄弱心計又粗就處處喫人的虧了譬如小兒先前能窺破那人的狡計就不至上船不上船就不至九死一生幾終身不與父母相見總怪自失檢點便要倚賴政府也無從倚賴了建威點點頭舉杯待飲早已觴空瓶罄再一看時玻璃窗上隱隱透進亮光便與圖南父子作辭回房略略歇息重複起身

從此將抵制問題分外看得認真窮日窮夜與圖南假作兩造一辯一駁研究這裏頭的利害得失

這天船到倫敦忽來個冠玉少年後隨兩女子首戴絨冠足穿革履長裙羽衣蹁躚脣無脂而紅臉不粉而白宛然傾城絕世的美婦人卻又東方不似日本西方不似西班牙

第四回  驀相逢意外緣中

到此地人間天上

有兩句筆頭鋒口頭禪叫做前三藩後三藩其實後三藩的吳耿倏明倏清究竟算那一代的藩封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前三藩是福王唐王桂王正是勝國天漢維城宗子其間還有監國的魯王雖未稱制建元卻爲東南人望所歸

魯王一生事實在地理上關係最重的是舟山地方孤臣遺老多在其中庚寅九月城陷文武軍民死節者數千因爲先前曾經乞師日本到此時有些不甘剃髮的便想借海外三神山做避世的桃源駕一隻海里鰍裝載了應用物件乘亂逃出蛟門把定舵認準羅盤布帆飽滿以爲指顧可到不想風利不得泊隨波逐浪直望東南大洋衝下

約摸到了南緯六十五六度中間一座荒島邊砰訇一聲船底觸礁海水汩汩而入趕忙查看幸虧不過方圓三寸的窟窿急取現成木板將洞釘塞再用棉花掩盡四圍水漬方始塗抹桐油修整已畢想把船身退下卻如蚍蜉撼樹絲毫不能移動便去測量水勢原來不上兩尺無怪不能浮送了

船上諸人至此有些着慌迎面懸崖峭壁中劈一溝溝水洶湧外瀉聲如雷霆望裏邊若明若暗似深似淺不敢輕入因用小劃周圍去看無岸灘可以隨人登陸誰知圍抱七八十里竟無處可插一趾諸人回到大船相對欷無計奈何便在桅頂掛了一面遭風旗或有他舟經過好來救援那知連守五日竟無隻影莫非坐困舟中待死不成便商議進溝探看形勢除留女人守船外四人分坐兩隻划子用竹篙點底撐到溝口水往外流船從下上費了無數力氣好容易進了口門五步一折十步一曲山勢高聳陽光不到又是千灣百轉黑魃魃地認面不真前後舟以聲應和並且溝勢越窄竹篙使不成只好放下用雙手扶壁雙足一踮一挺逐步挪上如此一步一步走了十餘里忽然有絲亮光透入眼輪正如瞽者復明這一喜直到三十六重天上喜定凝視才知前面開個石闕高廣三尺恰容小劃出入闕外便是這條既低且窄既黑且曲的小溝闕內中間是溪水淪漪兩岸是平原曠野

四人伏身船舷依舊手扶足挺慢慢挪到闕口豈知水勢分外湍悍把船打下不是拼命撐持險些全船粉碎情知這划子是再不能逆流而上了四人便跨在水中用帶扣住兩舷的鐵圈水與船爭人與水爭居然拉倒闕口伏身便入

太陽當頂知是午時再入舟中撐到岸邊在棵大樹根上系定了帶才上岸來只覺一陣寒噤帽中領口袖邊衣角滴瀝滴瀝的有水淋下看划子中也積有三寸多水恍然大悟知溝中兩壁必有鍾乳幸虧裏面氣候比外邊和暖十倍卸衣脫帽就地拾些細石壓定四角迎日曬晾赤身跣足望前進行暗香浮動疏影橫斜隔河對排整千株十人合抱的大梅樹白萼舒苞綠英露蒂就是元墓山也沒這樣多而且盛

行盡梅林天生一條青石樑橫在河中渡過對岸便有瑩青露翠的小山迎人而立山頂一排矮松斜坦到地順着松林盤上山頂舉目四望才見積方四五十萬畝的平野野外四周大山環抱從外進來除那條小溝竟無可通之路

四人這一喜覺得就是瓊樓玉宇長生久視的仙鄉也兌換不過便匆匆下山渡過石樑到岸邊收了衣帽再上划子卻躊躇道逆流固是費力灣多水溜的地方順水尤其危險好在溝不甚深出闕門不如還在水中挽舟而下到溝口再上舟出海罷

四人定了主意又是一步一步走了十七八里才得回船說給女人們聽也都歡喜此時過晡從明日起先支茅篷把各樣物件用划子分起運了十天方始運完又忙了十天建梁造屋事事停妥在石闕內傳子傳孫別開世界

只看花開花落便分春秋人死人生才知悲喜二百六七十年世人不知有這一塊乾淨土島中人亦不知外邊還有許多惡濁大地那年那月那日就是乙巳丙午丁未戊申有兩人不知何事出了山溝正吸收海中新空氣瞥見流過一屍渾身裝束彷彿是個華人疾把篙子鉤住衣服拉近船邊看還是個女人用手去候鼻管氣息不曾盡絕看面上許多傷痕都還不在致命部位急扶上船到溝內先替控了一回水然後平放艙中飛划進內報知島長便送在他屋內島長知是女人並且還有傷痕請其婦解衣細視胸口腰際手灣足部都有紫印原來島中有種草專治各種外傷不怕在何部位只有一絲氣在便能追魂返魄這女人過了一時悠悠醒轉睜眼望時滿屋中女的是高髻雲鬟男的是寬衣方幘不知此爲何地自己又如何來到仔細一想想是地府陰司不覺失聲大慟

身旁一個女人忙俯身勸道外傷初愈元神未復萬萬不可悲傷並且不可說話用巾替揩淚痕又拿一鍾紅沉沉紫油油的湯灌在口中說再靜睡一時便可復舊了這女人知無歹意安然便睡一覺醒來渾身全無痛楚自覺已有精神起身致謝動問姓名地址

那女人道此名螺島拙夫朱懷祖便是島長奴家張氏今天申家兩個兄弟有事離口無意中救了姊姊不知姊姊何方人氏因何落海如何渾身又有傷痕願聞其詳

這女人又復失聲大慟半晌拭淚問道請問夫人此地離古巴有若干路張氏愕然道古巴屬於何國位於何度奴卻自幼未聞其名懷祖在旁道中國自來不聞有此想是新闢的地方了

這女人又道既如此請問夫人此地離廣東有若干路通輪船不通張氏搖頭道此地在南緯線六十五六度間離廣東四十度差得遠哩並且將近南極圈我們自上祖到今不曾見有一船來過更是聞所未聞了這女人一聽捶胸跌足大哭不止張氏道姊姊來蹤尚未請教且免悲啼請剖明源委或者事有可商這女人且哭且訴道奴家陳氏隨夫朱阿金從廣東應招到古巴做工船中被虐昏暈倒地不知怎樣來到此地如今我夫與我相失哀痛自不消說到是他的生死存亡都在別人掌中此時不知如何情形叫我怎能安心呢

張氏聽了也代感傷懷祖備細問了一遍沉吟道姊姊是由船上人疑爲已死拋入海中恰巧這島溝外一年只有一日漲潮姊姊適逢其會順潮到此古巴既在太平洋中姊姊將來只消到太平洋探問總有會面的日子張氏道此地與外邊不通往來怎麼能去呢

懷祖笑道你不記得我們上祖帶來的船麼此時正用得着了陳氏不解所謂正想動問懷祖似已微解其意嘆口氣道不瞞姊姊說我上祖系魯王世子國變時同拙荊遠祖大學士張肯堂之子張茂茲又有一位汝應元一位申懋堂擁王妃同定西侯張名振的夫人在舟山逃出初意欲至日本不想遭風吹到這座島外這島前面兩山如屏一水中界小舟出入尚且不能自由大船更無容議當日遠祖們不知用了若干心思若干氣力運來許多動植物的種子留爲子孫衣食就是當時那隻船名叫海里鰍總說後來必有用處在口外逐層逐節拆卸運進這裏只有朱張申汝四姓島長一年一輪前後交接時總得將遠祖遺言叮囑一番道那隻海里鰍一釘一板不許輕棄年年還要油漆一次所到至今仍在只消運到口外那塊礁石上裝配起來不又可以乘風破浪送姊姊再進太平洋做萬里尋夫的孟姜女麼

陳氏破涕爲笑一拜一謝懷祖忙攔住道我本疑心地球之上如只以前所聞幾個國名本島這塊地又從何而來早有漫遊世界的心腸姊姊墮海不流到別處去恰恰會遇一年難逢的一日申家兄弟又適在口外才引姊姊到我家裏是天命我送姊姊到太平洋的姊姊何勞謝得

陳氏道奴家盼望丈夫度一時如一日度一日如一年但願早些動身成全則個張氏道再隔五月拙夫任滿方可遠行此時是不能半途告退的但有一層奴嘗聞之祖父中國方言各省不同有時尚須以目聽以意會的即姊姊說話決不是廣東鄉談若然廣東鄉談同我們北音有天淵之別怎麼對談會語呢陳氏點點頭

張氏道如今又是古巴哩又是美洲哩都在中國萬里以外言語決不一致此去如何問路如何同人交談倒要預先斟酌懷祖道古巴既在中國東面這島偏南此去只須偏北總可尋見倒是言語一層姊姊在船多時能道其略否陳氏道先在家鄉略略能說幾英國話上船後似乎又長進些聽說美洲英語比法語通行想尚無妨懷祖喜道如此姊姊自然也是讀種子了陳氏道不曾張氏道我們上祖傳下來定章不論男女到六歲都要上學又爲各姓不能家家延師每二十家便設一學堂以此四姓到今雖只五千人倒開了四十所學堂可算無不讀書的人了姊姊這幾月無事不如上半日上學讀書下半日輪赴名堂教授英語姊姊肯俯就麼

陳氏道夫人之命怎敢不遵但奴家通話不通文下午教授這一層怕是勞而無功懷祖道我們堂內除上祖帶來書籍外新著述只得幾種醫學不能把近世萬事萬物的現象增長兒童智識我每引以爲憾如今請姊姊先傳授些英語做遠遊的準備文法一層且俟將來再說陳氏方始應承

懷祖便在議堂請四姓諸人開特別會把自己任滿要到太平洋遊歷並請陳氏教習英語兩件事備細報告請諸人議決諸人中雖有人以本島地小人寡正爲與大地斷絕交通才能據守這許多年不願懷祖出遊給人知有本島的名色究竟大多數都不願拘守故常贊成懷祖的議便又公舉幾個地理家做了同伴先把海里鰍運到礁上下墊圓木逐層逐節裝配好把圓木抽出船便溜下才在近海預先演習

到四月諸事妥貼又開特別會提議經費此時陳氏因銳意用功每晚又得張氏指點淺近文理居然可通便也佔了一席獻議道本島貨幣恐外間不能通用好得礦中產金日富不如多帶些熔成的金餅倒到處可以兌換諸人均以爲然便議除雜物外共支出大小金餅四百斤作男十六人女五人的遊歷費又兩千斤作往來販貨費

轉瞬間已到五月便從本島出發一路上但見風色不順有港便收無港便先拋錨下碇居然不曾有失收港時逢人便說是中國廣東帆船到古巴販貨半路遭風迷了方向求人指引居然曲曲折折行了三個月找到那邊不想爲無護照不容登岸

陳氏徬徨萬分懷祖也嘆氣同行的申紹祖道我想我們出行的宗旨本爲求學不如便出大西洋以私費生名議到英倫去住的一二年再設法到古巴來卻不是好懷祖固是喜歡陳氏無可奈何也只索贊成

一行人便望英倫進發果然並無阻礙女五人男八人都得進了學堂又有八人依舊駕船索性先開到中國賄通官吏居然得了照旗便浩浩蕩蕩四遠販運二年後又開到倫敦正放年假陳氏因本校教員之助得中國公使古巴領事的私信又輾轉得了公文便坐本船到古巴領事報明關員才得上岸

連尋三個月幾乎踏遍了古巴全島竟無消息本校假期將滿不得已回到倫敦與懷祖商量懷祖躊躇道爲時已久或者回了廣東只有到廣東去尋的一法陳氏道帆船之遲不如輪船之速我想坐輪船去懷祖道也好姊姊遇見姊夫同到倫敦來將來仍然回島不必在中國了又轉一念道中國是我祖國不如送姊姊去也看一看故鄉今昔的情形便同諸人議明留海里鰍在大西洋印度洋一帶往來懷祖挈妻陪了陳氏在利物浦恰好趁了美國郵船公司到中國的郵船

第五回  破鏡忽重圓無限悲歡成一哭

寶山盡空入且留身命問當歸

恰好十號十一號頭等房艙的搭客已在倫敦上岸尚是空房懷祖同張氏便住了十一號讓十號給陳氏住正同圖南父子做了貼鄰天天聽他們的雄辯高談見他們的豪情勝慨不覺十分傾倒

陳氏這時早脫盡了怯生生羞答答的女兒常度建威聽三人對談偶操英語多帶北音有時又說廣東土白情知是中國人了也是有心便展問姓名各談衷曲圖南聽陳氏講到受傷落海的情形只是搖頭嘆氣去非追想當初撲簌簌眼中落淚陳氏聽到脫離苦海父子重逢代人歡喜便替自己憂愁情不自禁放聲長號驚動了同船諸人都來查問消息建威懷祖一面敷衍張氏一面也把陳氏勸住鈴聲一響同上飯廳

晚餐既罷相約到甲板散步其時正在上弦彎彎月子湧上天空在這萬里混茫渺無歸墟的所在又遇了晚風乍靜一波不驚分外的皎潔空明沁人肺腑大衆倚定船舷喝彩不止只剩建威同了懷祖靠在藤椅上講那抵約的新聞

懷祖問道弟在倫敦遊學於抵制禁約的情事聞見無多不敢輕贊一辭在兄高見究是如何建威道就禁約一面說知病所在始可以奏功不知病之所在雜藥亂投標未愈將本益傷思之已可寒心就抵制一面說能從我之所以對待人與人之所以對待我者徹始徹終籌劃到萬妥萬善始制人不爲人制不然任你火一般熱的心水一般沸的血等到害人自害的時候終究瓦解冰消小弟懷此兩疑愁此兩 黃金世界                      端所以不憚跋涉要尋內地的同胞重與細論倘然破除成見從要害處根究不從枝葉上搜尋從此得了法律上自護的權利纔算爭回國體纔算替十萬僑氓造無上的幸福哩懷祖嘆道小弟去國已久人情風俗不知有無變更建威道兄臺幾時到地英京懷祖停了一停才道不過兩年餘建威笑道也不算久請問兄臺既籍北京尊府在那一條衚衕懷祖支吾道在東華門內建威起身執手道東華門內非臣子所得居兄臺行藏弟與圖南兄蓄疑數日見兄藏頭藏尾不敢輕易動問但弟決非歹人兄臺儘可釋疑願請明以告我懷祖慨然道弟之隱性所以不肯宣露者爲外人之屬垣耳兄等忝同鄉土又都有豪人俠客的胸襟遲早決當相告既兄諄諄下問請回房閉戶借筆對談罷

建威招手把圖南去非邀到一艙懷祖另點一隻洋燭在衣袋取出鉛筆隨寫隨燒不留一角建威面有喜色圖南亦默默無言半晌建威接過紙筆寫了十幾句給懷祖及圖南父子看過也就燭燒燬滅跡四人相視而笑一會各自分散

明早建威因感寒不能出房閉門靜養日中時忽聽有人敲門忽忙開看正是陳氏先道了好才說我剛想起一件事去找圖南先生恰未在房不得已驚動長者請問先生此船開行時有無華工附船返國建威道三等艙中卻有三數十人但華工聚處是在舊金山紐約並不甚多大嫂可是疑尊夫或從古巴逃到紐約搭輪想去查問麼陳氏點頭道是建威道若從古巴回國打紐約走也是捷徑

陳氏一聽直踮起身便往三等艙去恰巧懷祖來問建威的病知陳氏在此才走嘆謂建威道此女既饒俠氣愛情又十分真摯聞之拙荊彼嘗自言出身風塵古人謂醴泉無源芝草無根以此女例之真非虛語哩正嗟嘆時只聽陳氏的哭聲張氏的勸聲從對房嚷到這邊懷祖料定決無消息趕到房婉轉譬解了良久才得停止

又過了一夜建威本無大病晚上得些微汗霍然已愈幾個人依舊聚在一處談天說地論古道今不知不覺到了新加坡卸貨下貨泊了六天到第七天上開船前兩句鍾陳氏一人在艙面來回散步領略四圍山色忽見一人戴頂草帽拖雙橡皮鞋一身雪紡衫褲左手挾傘肩上掮只大皮包右手執定皮帶臉黃微麻約略三十七八年紀

陳氏道咦你怎麼在這裏那人聽有人招呼抬頭見是一個貴女先還不敢答應仔細一認不覺失聲道咦你不曾死呵怎麼在這裏陳氏笑道我怎麼得死那人道你不是朱大嫂麼怎麼得不死倒又改了裝像是西洋貴官的夫人陳氏道胡三麻子且不消說閒話請問我丈夫是生是死現在何處三麻子拍手笑道好叫大嫂歡喜又叫夫人憂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忽又拍手哈哈大笑道咦咦這是誰呵陳氏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丈夫阿金已從舢板渡上船來喜得痛淚直下顧不得有人無人疾忙上前執手問好阿金出其不意嚇得縮手倒退三麻子又拍手笑道咦咦咦這位夫人說先前同你有愛情的怎麼你不認得莫非假冒不成阿金越發摸不着頭路只是呆呆地不言不語陳氏怒視三麻子道不要胡說白道的嘔人又揮淚上前執了阿金的手道別了這幾年怎麼連自己妻子都不認得了阿金糊里糊塗問了一句道你莫非是鬼麼三麻子笑得跌足道太陽照在當頂怎會白日見鬼可是一樣我要問這位夫人討些謝儀呢

阿金果真望了一望太陽也是仔細一認不覺失聲道咦咦咦你不曾死呵怎麼改了裝像是西洋貴官的夫人呵陳氏泣道我得救不死因到學堂讀書所以改了裝並不曾另嫁呵阿金側耳一一聽明顧不得有人無人執手抱頭痛哭叫苦陳氏也淚如紅雨酸酸的只在眼角流滾三麻子在旁邊看兩人的情景只是拍手嘻笑

頓時轟動合船人挨挨擠擠重重疊疊把三人圍住茶房水手不知就裏爲礙了他們展動一味價吆來喝去虧得懷祖從人叢中擠進匆匆略問了幾句便引三人出圍招呼衆人道這兩位是夫婦重逢並不別故請諸位讓一讓路剛出得圍恰遇建威懷祖忙指他看道這位朱大哥正是小弟同宗自然要與大嫂同房請將船票給我去換建威兄你便領他們下艙罷三麻子見了早自到三等艙去

阿金驟見兩位鉅商貴介模樣齊整的人物越發不知所措跟定陳氏隨建威進了頭等艙看的人還有許多隨在背後打算來聽新聞陳氏引阿金同進十號房間關上房門聽衆人漸漸散開才引阿金出房

此時懷祖早將船票換好在門外老等便遞將過去陳氏接了放在袋裏才與懷祖建威道謝又見了圖南父子圖南一手捋須一手執了阿金的手哈哈大笑道大哥你還不知老夫現身說法常勸大嫂寬懷自解大嫂只是不聽朝夕以淚洗面今日如何可惜老夫年老健忘九宮譜又不曾帶在篋中不然大哥的夫婦重逢老夫的父子重逢合填一出雙杯圓倒是翻新出奇絕妙排場哩

正想動問細情聽鈴聲已是飯時阿金卻對陳氏道怪剌剌的我不到飯廳陳氏道幾個人一路走怕什麼阿金一定不肯陳氏對懷祖等道諸位請便我們便在房飲食了阿金道我不我要找胡大哥去喫我同他一塊兒出古巴一塊兒回中國哪一件不靠了他這會兒丟他一人在三等艙我倒有點過意不去懷祖點點頭道大哥倒是情重的陳氏道夫婦之間甘苦相同我便陪你也進三等艙喫去建威失笑道你們都說的呆話各艙食物扣着人數那有多餘留備你們去喫的耽擱已久了快到飯廳等喫完了我陪朱大哥到三等艙找胡大哥說話去

不由分說拉了阿金幾個人同到飯廳別人已喫到一半了建威同諸人就座看阿金拘拘束束代點幾樣菜阿金匆匆喫完急急離開建威便陪他走懷祖道我也同去圖南道你們不便獨偏了我

當下阿金在前諸人在後都下三等艙來三麻子拍手笑道好了你朝也妻呵晚也妻呵如今真給你哭活了只是累得我一年多沒好睡如今你是快活了我倒靜了懷祖道且請問胡大哥怎樣同我們大哥在一處的三麻子道這位是誰陳氏代答道是我們隔房的長兄三麻子才道你們看我嘻皮笑臉像是隻知歡樂不知憂愁豈知我心裏的冤苦正也無從伸訴呢大嫂我不是當的小工頭麼路上情形大哥想告訴過了其實那天我是受傷發暈林子裏得了涼氣一週時後居然醒過來背上疼痛錐心徹骨用手摸一摸已經發酵自知不至傷命勉強掙紮起來看身邊倒個死屍正是同類我既有口氣不成便讓他做野狗嘴裏的食就揀跟粗硬的樹枝折下來代鋤頭挖土埋葬不想卻是稀泥我便俯身把來敷在背上隨挖隨換等到掘好坑埋下死屍覺背上痛已定了許多自想少喫沒喝總是死數不如出林去碰碰那時天色已黑辯不出東西南北無奈又在林內躲了一夜這夜裏思家怨別不知落了多少淚提起來還是傷心

去非聽三麻子帶着哭聲忙勸道胡大哥雖說是創鉅痛深同死的比起來還勝一籌此時不必傷心了三麻子謝了又道捱到天明不敢上山只在平地亂闖模模糊糊不知走下多少路才見十幾家平房臨水依林水邊一排椅子只有一個老者銜枝煙管坐在椅上喫煙乍見我面喫驚問道你是中國人麼怎樣走到此處又怎麼這般狼狽我便是長是短一一說出

老者道我是中國人到此兩代此村周圍都是我的兄弟子侄你既背創未愈且在這裏養傷引我入門格外收拾一房備好牀帳令我安居我便衣之食之醫藥之一住半月傷痕全愈至今提起來還感念他哩那時老者便薦我在近處工廠去做工頭半年後薄薄有些積蓄想同老者商量自己做些生意也是合當湊巧那夜月色極佳我捨不得就睡出門散步已是三更後了忽見草堆裏閃閃爍爍似有人影還疑是賊掩上待捕倒把我嚇了一跳諸位試猜是誰便是朱大哥了

當時大哥不認得是我跪地哀求饒他性命我趕緊說明問他緣故才知大哥爲受不住又飢又渴蠻針蠻打的苦楚上夜在工次逃走一日夜不曾歇腳我便悄悄引到自己房中宿了一夜打天明又悄悄送至老者處懇其暫時收留承他情就留在家裏工作又過了半年我開店的心越發盛了才辭了老者回到波那和來大哥就在店內管賬

不到一年本地土人又同日兵開仗我們中國人真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不知帶傷了多少人家我便有些膽寒聽說新加坡是無稅口岸收拾收拾就同大哥搬到這裏來做買賣此番我是回接家眷的大哥順便上墳所以又是同路不想就遇見大嫂大嫂你可知道那天你下海時大哥已暈倒了我好容易把他拍醒又一頭撞到壁上只要尋死又虧我幾次三番抱住了不容他死今天才還你一個鮮龍活虎的丈夫大嫂你該怎樣謝我呢

第六回  物是人非撫今弔古

形隨步換觸目傷心

陳氏這時喜極而悲對三麻子道真正感激只祝你享百年的長壽三麻子搖頭道我不要活一百八十歲做討人嫌的老物只願從今以後少擔些驚恐少受此磨折便是莫大幸福建威問道救你那個老者現在古巴麼三麻子道他老人家住處幽僻清靜輕易無人能到我臨走時本意約他同行他再三不肯說土人同日人爭的政治上權利繁華都府軍興時雖不免玉石俱焚荃孫同盡我這裏決無妨礙倒勸我也搬去住我是驚弓的鳥兒聞了絃聲就覺心驚膽碎只好同他老人家別過了懷祖對建威道安土重遷人情不免不聽老者在古巴已有兩代麼隨鄉爲鄉只好得過且過了胡大哥暫時別過隔天再細談罷

攜了建威徑回艙中浩然長嘆道盛衰興亡何代蔑有這倒不足深論只恨我同種積衰至此單曉得忍氣吞聲不知道振筋挺脊憑何因由釀爲習慣兄臺能道其詳否那時圖南也上來了接口道我們中國人自私自利的心腸超出於世界人種只消一身有絲毫私利就拿全體來供犧牲也都心甘情願但看目前朱大哥同小兒的往事不就是證據麼

懷祖道下流社會見目前不見將來果真不免此弊但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豈有圓顱方趾全然沒些良心但看那班工頭到利害生死的關頭一樣結盟聯會互相提攜至死不易其志像胡大哥後來見朱大哥脫難來歸便殷勤接待往返相偕足見初時雖貪小利也由不知彼中苛的情形以致冒昧嘗試並不是真肯以自己血肉獻給別人做刀俎之物若然讀書明理上中社會的人物自然更無此心了去非失笑道先生不知中國上中兩社會人還比不上下流社會呢懷祖愕然道這是何說卻聽陳氏在問阿金道我正忘了幾個大工頭後來怎樣阿金道老貝爲餵狗不得法連受幾頓毒打第一個嗚呼哀哉其餘感瘴害病的害病只剩一個倪阿四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走時已堪堪待死了陳氏不勝傷感建威道自作孽不可活那些怙惡不悛的何消去可憐他去非兄所說的從何見來我亦急於欲聞呢

去非道中國上流的代表是官紳中流的代表是士商官呢升官發財是他的目的鑽營傾軋是他的手段等到退歸林下好的求田問舍不好的便武斷鄉曲侵吞公款憑藉越大氣焰越盛小小州縣的舉人秀才便是紳了若到省會固然無可作爲並且人數過多此之所是彼之所非此有所黨彼亦有所爭總不肯同心同德做一件有益的事因此虛名雖好實權倒不及商人那些商人呢乘時捷足爭先攘臂是他的好處同行嫉妒互相貶抑吞併了同類倒便宜了外人這是他的壞處總而言之私利的心盛例無團體團體一解害公敗羣之事相因而至倒不如下流社會日謀一飽夜謀一睡混混沌沌還不失赤子之本心有大力量大慈悲當頭一棒頂胸一椎立地回悟居然肯疾病相扶痛癢相關生死不相殘害請問上中兩社會可做得到麼

建威道凡事不可從一面說下流中有好人何嘗沒有壞人上中兩社會有壞人何嘗沒有好人即如所說團體這一層拿抵約事來作證一人高呼萬衆響應單就目前論心何嘗不齊志何嘗不堅可見我同種全體並非不能團結若然得機得法幾十年和血吞牙從此也漸漸揚眉吐氣了

張氏是時也在旁聽說道團體的散結半屬男子一半屬之女人我聞姊姊說中國女人十九都不識字讀書既不識字讀書單靠天生的知識現世界上的事事物物形形色色那時包羅得盡就不免牽制丈夫做男子的內有牽制外有困難一身尚顧不過來那裏能謀全羣的公益團體兩個字只成紙上的名詞就是抵約那件事夜長夢多正莫知所終哩

圖南靠在一張椅上拈鬚微笑道我亦云然建威道君等所見皆過去之中國現在名氣日昌女權逐漸回覆女教亦漸興起不過處於幼稚時代有斫喪便退無斫喪便進真正極危極險那斫喪兩個字不定要明侵暗阻即如只看壞處不看好處使人人志衰氣頹以爲我同種已進了十八層阿鼻地獄萬萬不能再上天堂享幸福這便叫做斫喪我輩不明白這個道理倒也罷了既然自負前知提倡扶持責任正是不輕呢懷祖道若輩各恃一理都能抉透同種的病根大約進則使人敬退則便受人侮危機一發連毫釐都不可差的建威點頭道其然將無同自此往復辨論借船中做他們的議事堂倒也頗不寂寞阿金也長了許多見識

船過錫蘭懷祖手持望遠鏡在甲板上徘徊眺望恰好圖南走來懷祖指給他看道那邊隱隱約約巨人的足跡不是我佛如來當年說法處麼近數百年宗門歇絕燈焰不明七寶樓臺彈指間也做了強賓供養天行迴轉浩劫當前入世的解脫不來出世的又何嘗不在旋渦中呢圖南道人生無百年憂樂且相忘兄臺爲佛生愁爲禪預慮真正何苦呢懷祖默然圖南便邀他來找建威問些美洲的勝景說些海外的奇聞懷祖漸漸面有笑容圖南又提直甲板上的問答建威道我佛初地早被外族點污了莊嚴此外南洋三國也是佛教極盛的地方邇來緬甸歸英越裳屬法只剩暹邏暫留殘喘然爲兩大競爭的焦點後來茫茫事未可知綜其致亡就衰之跡雖說別有原因只是宗尚虛無遺棄跡象也就失了立國的本原了

懷祖道採石者忘璧買櫝者還珠自是採者買者之咎信佛而得惡果者毋乃類是但我追想先朝以楚昭之入隨似黎侯之寓衛式微已甚性命苟全因以爲利者猶發三患二難之議迫諸逆旅躡我遊魂莽酋亦棄舊事新飾辭相紿遂致膏塗原野血濺蒿萊無爭無尤何爲而致此思之裂眥言之痛心迄今枝葉離披根本搖動哀我人斯求如暹邏而不得又將蹈緬甸越裳之覆轍禍福倚伏得失循環可勝浩嘆麼欷相對了一回圖南覺有倦意便先告睡懷祖建威也各回房歇息

不數日到了香港圖南父子阿金夫婦要換船上省懷祖本是藉此遊歷的也要領略五羊的風景以與建威肝膽相照意氣相投早結生死交情堅邀同行建威無可不可便自應允

於是相約買舟登越王之臺揖趙佗之墓溯江而上把羅浮山的十五嶺四百三十二峯有勝必搜無幽不入遊興未闌又覆舟藤城弄月鐔江蒼梧碧蓮然入望建威覺得一塵不染萬象羅胸塊壘盡消襟抱自遠

懷祖置身峯頭引領四顧忽然東西亂指道那邊不是瞿留守張司馬化血之地麼這邊不是焦宣國苦戰立功之地麼世事如棋人生若夢而今又安在哉建威勸道白雲蒼狗變幻無常我輩留此一身庶幾言人所不能言爲人所不敢爲已往陳跡兄臺何必介介呢懷祖口雖無言卻自此鬱郁不歡神魂若失張氏商之建威來勸懷祖重回廣州剛進棧房安下行李瞥見陳氏揭簾而入張氏驚問道我們不過纔到姊姊怎已得知陳氏道你們這回怎麼去了這許多日子累我天天只在棧房查消問息腿也走疼了懷祖道姊姊如此要緊有無事故麼陳氏道沒什麼事五日前海里鰍又到廣州來帶的倫敦諸人給你書件交在我處我要緊交還你呢便在衣袋中取出各書

懷祖一一看過見無甚事才問陳氏道海里鰍已否他往陳氏道尚在香港聽說裝貨卸貨還有五六天耽擱懷祖喜對張氏道即今動身到香港坐原船去遊舟山陳氏道舟山不過一座孤島有什麼好玩張氏道古之傷心別有懷抱姊姊如何知道呢懷祖卻已出房去通知建威了建威道圖南兄自舟中一別兩次來廣不曾造訪我心已覺負負這回又過門不入未免薄情了並且我之此行專爲抵約而來兄雖所志不同何妨姑赴春申暗爲我助默窺同種之真相以決將來之進退過去之事且請付之達觀陳氏入問接口道即如圖南先生相處數十日交誼未嘗不深目前居憂坐困不一存問竟自匆匆上道不怕人抱怨麼懷祖建威同問何事陳氏堅不肯說但道去自知之兩人無奈便同陳氏來望圖南卻見阿金正從西邊過來陳氏迎上問道昨夜堂訊有無挽回麼阿金搖頭道難難建威十分關心正待動問恰已近門阿金同門者講明來歷引進書室坐陳氏自到上房

一會圖南進門神情蕭索意象牢騷迥非在船時興高采烈的模樣開口先問道兩兄這些時間到那裏去來令我眠思夢想望眼欲穿建威約略告知急問圖南近況

圖南未言先嘆道老夫承先人遺業雖比不上郭家的金穴鄧氏的銅山卻也盡堪溫飽自從小兒遇騙族中有些子弟知我單丁幾次說辭要我擇人承繼我一概回絕治裝出洋只荊人支持門戶族中見我日久不歸以爲小兒決不無還之望我偌大年紀受不得煎熬辛苦也要爲異域之鬼先用軟語來說荊人見荊人不爲所動便與婢僕內外勾串把我田房用強硬佔差不多都被奪盡了荊人投訴房族袒彼抑此不爲理處荊人又氣又急臥病在牀至今行動尚自需人扶掖今春有姑子自外貿易歸來聞知此事代爲不平便勸荊人赴縣呈告不意縣中不知因何置霸產不問只問姑子事不幹已插身扛訟把來收禁三閱月不問不釋老夫歸國想切已之事不便叫至親久累因令小兒投請收審誰想見一人押一人姑子還未釋放好容易左呈右催昨夜纔算提訊糊裏湖塗問了幾句話依舊還押老夫目前內有病妻外有橫禍方寸中竟無片時寧靜幸虧朱大嫂代我料理醫藥大哥又代我傳遞消息閒時還婉勸慰才得撐恃與兩兄相見不然也早累倒了懷祖嘆道晚近官場不過是苞苴世界圖南兄不是我把不中的聽的話來勸你

第七回  能有所棄乃爲英雄

毋謂無人何來之子

懷祖對圖南道我勸你一句話不是我把別人千辛萬苦積下的產業看作不心疼也不是畏威懼勢勸你掀頭低其實盛族那幾位子弟無非迫於飢寒又看你有隙可乘才紛紛動心其所爲可恨其情猶可憐縣中偏聽枉法難道真是糊塗不言而喻是盛族借重了方兄才見一人押一人要把令親公郎磨折的半年十月使你自願了事建威道縣裏真有這個心腸圖南兄不好上控麼

懷祖笑道凡事真可以理勝天下早便無事了常言道官官相護又道心是黑的銀子是白的苞苴一行鸕鷀作笑還問什麼是非曲直如要打贏官司也是不難只消圖南名子拼着這些產業鑽頭覓縫雙手送到縣中究竟盛族理短圖南兄理長圖南疾忙截住道要我行賄麼我寧死不爲懷祖道令親呢公郎呢何月何時得離押所兄臺會計及麼圖南不語

懷祖道楚人失之楚人得之究竟還在一家不如邀盛族宣明一本之誼把產業按人分送建威道圖南兄先擁偌大家財一夕間變爲窶人將心比心能無鬱郁懷祖道以目前事勢度之已失之珠決不能重還合浦去者不返訟則終兇不如慷他人所不能慷慨他人所不能慨失利得名想亦圖南兄所樂爲圖南道如兄所言小兒與舍親又如何脫離苦海呢懷祖道此復何難一紙和息呈便可取保開釋圖南道縣中似有意同我作難自請和息不怕坐誣麼懷祖笑道兄臺真是長者南面者種各刁難不過弄錢的方法與兄無仇與盛族又有何恩盛族所欲得者兄之財產非欲得令郎之性命行賄圖勝之事在兄雖不肯爲在盛族不敢不防今兄慨然將已往之事置之不問又復指相贈盛族覺是意外之僥倖有不感激的麼回首當初不免又有些慚愧其欲急出公郎令親之心正也不亞吾兄爲什麼緣故呢一層本案一了百了便可安然坐享二層在兄檯面前明爲圖報實則示權使公郎不敢翻案正有大大地作用兄臺如聽吾言令親公郎不消慮得盛族自然會代兄設法

建威道圖南兄的產業贈人不贈人是圖南兄的權利雖在族中不應爭奪既經明侵暗佔便要講究自保的方法爭持到底如兄之言雖非畏事非慷他人之慨但令圖南兄因爭而讓便是自喪其權自失其利此時同族相爭還好用一本兩字來解嘲萬一其親其友見圖南兄肯受欺肯喫虧都來依樣葫蘆圖南兄產業雖多今天割一分明天割一分轉瞬例無立錐之地請問懷祖兄可使得使不得

懷祖道兄臺不是嘗講合羣麼嘗講團體麼羣如何合團體如何結講道理賢哲有時難明講手段下愚所樂從手段在那裏呢中國自昔相傳的宗法正是目前救急的良方宗法一明由近及遠由後溯前人人歡若一家親若兄弟還怕不能協心同力抵禦外侮麼即以圖南兄近事論爭者固然不是坐視一族之貧困不能代謀生計預弭其爭者亦有不是若再此呈彼訴坐令貪得無饜的長官如狼如虎的胥吏不訊不結視爲永遠的衣食久而久之圖南兄與盛族兩敗俱傷一邊是絲毫不能歸原一邊是絲毫不以享用若輩以外之貪心則始終無有饜時後累還堪設想麼毒蛇螫手壯士斷腕何嘗沒痛苦便有更甚於斷腕者一腕便不足愛了建威道話雖不差究竟自棄權利我終不以爲然懷祖道圖南兄的產業圖南兄自行主張分贈族中雖失利還未喪權若使將來被縣中褊袒曲斷權利兩失又將如何兄臺尚以上控爲有用麼阿金在旁接口道府裏不準到司裏司裏不準到院上院上不肯還好京控哩

懷祖長嘆道從府以至京控就算得直且算一算該費多少時該用多少錢爲甘於同宗一本之親而甘於漠不相關之路人有這道理麼圖南兄我勸你及早自決無用躊躇令親同公郎也好早些脫難儻來之物安知不能去而復來呢圖南道金石之言知我肺腑正要望下說陳氏匆匆走來道大嫂此時有些發厥的樣子圖南不等說完急忙入內建威懷祖不便久坐也回棧中

入晚阿金來報圖南已發帖遍請族人定於明日會議又恐他們疑忌不來另備小啓申明分產的主意其夫人知事易了去非又不日可歸心胸一舒病也減了許多懷祖甚自歡喜建威只是搖頭道我欲教人以強兄偏教人以弱真正格不相入懷祖道對外人宜用強對親人不嫌於弱若如兄言因薄物細故自相殘殺的只消說是自保權利還有誰好去責備建威微笑不復多爭

次日建威對懷祖道聞兄島中產藥多尊夫人又深明醫理圖南夫人病勢反覆何妨同往省觀倘仗回春妙手生死肉骨也盡些朋友之誼懷祖顧問張氏道行囊中有無藥料張氏道雖有登門自薦能無爲慘所笑懷祖道圖南非比泛常是亦無傷張氏正還未允陳氏適時來報道圖南夫人忽然想及家計說敗家破產都由已起半夜悲啼到今未止剛纔厥了兩次看病情已是凶多吉少奈何奈何懷祖力促其妻道去罷問不容發之際人命爲重不在拘泥小節了張氏縐眉道心病還將心藥醫去亦徒然陳氏問知因由極力慫恿道就算無功也盡一番心張氏方始無辭同到圖南家中

陳氏引進相見診視既畢張氏先委婉勸解了一番纔在箱中取出一瓶紅沉沉的藥露用開水鑲了一茶懷灌下再揀幾味藥囑用甘瀾水煎送連看五天圖南夫人十分已好了七分去非等兩人亦已歸來建威意欲先行懷祖又思同走圖南再四挽留說待其妻大愈彼此都可放心無奈只能住下

其時建威同懷祖夫婦已從棧中遷住圖南宅內夜晚無事聚議禁約的前途非白非黑是異是同爭得熱鬧建威卻一言不發只拿上海寄來幾張報紙反覆閱看忽地拍案道卑怯的中國人無廉恥的中國人幾爲地球通行的口頭禪彼何人歟彼何人歟忽地又推案起立摩胸撫髀喃喃自語道彼何人歟殆舊中國之警鐘彼何人歟殆新中國之導師人心不死賴有斯人懷祖幾人不解所謂急取報紙翻到一張海上日日新聞載有一篇小傳其略曰

馮君亞泉東越人少傭於墨西哥積貲入美

以貿遷爲業者有年矣憤同種之受侮奮然有以尚武

爲雪恥之志乃返國就學海上之某社爲入日本陸軍

學校之備戒行不日忽以拒約事於某月某日飲藥

自戕新聞上又記幾句來函道

拒約不至以死爭而馮君竟死其死也無名禁

工毋害於馮君而馮君且死其死也愚以愚死以

無名死馮君其徒死哉 懷祖嗟嘆道其無名也正好名者所不肯爲其愚也正智者所不能及馮君馮君僕恨來遲不然與君把臂入林相視而笑決不使君獨死圖南父子肅然正容道馮君以一死廉頑立懦後來必有食其福者我輩雖不能似亦當思所以似之來函何人乃敢掉弄辱舌妄肆輕薄

張氏道聖者見之謂之聖賢者見之謂之賢下愚見之則仰天大笑謂之大愚其人不同其見自異上宙下合往古來今那有什麼定評呢陳氏痛罵道是而爲愚是而謂無名我當時若不遇救葬身海中在若輩眼光裏越發見得是愚見得是無名了說着說着不因不由腦門作酸眼角里流下許多紅淚按捺不住索性放聲長號大慟起來阿金急得搓手道這是何苦呢你就哭死馮君也不得返魂這是何苦呢衆人被他引得發笑

卻見建威依然摩胸撫髀喃喃自語道彼何人歟彼何人歟殆非今之人歟咦彼何人歟其舊中國之警鐘歟咦彼何人歟其新中國之導師歟上上下下一面走一面念竟有失魂落魄的情景懷祖過去執住他的雙手問道建威兄如何建威兄如何建威搖搖頭道馮君馮君吾愛其爲人吾敬其爲人吾痛其爲人吾尤恨人乃不知君之爲人馮君馮君其真徒死已歟懷祖慌道建威兄想是哀痛過度神志失常索性借這間房做追悼馮君的會場建威兄便學大姊痛痛哭他一場倒可寬胸解鬱衆人都道是極建威兄快聽懷祖兄的勸罷那想任你舌敝辱焦建威雙耳如聾竟無一言回覆

衆人正急得手足失措一個女傭慌慌張張趕來道不好了太太急煞了圖南父子飛步而入陳氏拉定張氏緊跟在後剩下懷祖阿金兩人守定建威不敢走開

懷祖忽地得計附着建威耳朵高聲叫道建威兄醒來圖南夫人變了病了建威兄快快醒來圖南夫人燦重了恰像兩根電氣直剌入腦才把建威剌醒定睛問道圖南夫人如何懷祖道女傭所傳不知是何情形回頭對阿金道建威已醒大哥何妨入內探一探呢阿金應了要走

簾開處張氏陳氏攜手在前圖南在後笑嘻嘻又走進來建威急問道大嫂無恙圖南道沒事沒事荊人聽外間倏哭倏哭聲高音響當有意外之事不免發慌女傭無知輕事重報倒累了諸位建威兄可是你剛纔的情景真幾乎把人急死張氏笑對懷祖道大嫂有幾句批評真是十分貼切懷祖問是何言張氏道大嫂說夏大哥如處馮君的地位便是第二馮君馮君如處夏大哥的地步便是第二夏大哥夏大哥與馮君可算是千里同心生死知已懷祖聽了也覺失笑

建威恍恍惚惚有些記起重把報紙攜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忽然怒發上衝雙眼橫視衆人又喫一驚

第八回  弱主遇強賓賓主而今真易位

私情遏公理公私兩字本殊途

建威長嘆一聲道懷祖拒約兩個字本爲全體公益不爲一人私計然在他人不過牲些錢財方事之始馮君乃並性命犧牲之難道不自知其愚不自知其無名麼正恐長夜漫漫前路茫茫拼以一身鼓我全國的銳氣激我全國的決心想其定志決策時不知流了若干血淚絞了若干腦髓然後毅然引藥長往不返但生之前既有無限的躊躇死之後自有無限的希望輕輕地把徒死兩個字一筆抹煞中國的輿論可想而知了中國的人心也可想而知了

懷祖嘿然不答建威沉吟一回道懷祖我想明後日倘有上海郵船便要動身了圖南道內子近來飲食日強精神日復留小兒在家侍奉我與諸君同行既可開拓胸襟展舒懷抱或者有什麼事也好爲諸君分勞建威道以地望論上海自是中心以感情論旅外工人粵人獨居多數桑梓之情竔榆之誼容易動人就容易成事我們還是分途各任的好請兄留粵我與懷祖兩人同舟共濟也不爲孤了

陳氏道我在此無所事事願到上海走一遭懷祖道此行遲速未能預期本島的消息海船的販運要仗大嫂代謀請與大哥同到香港俟我南歸大嫂如欲北遊那時再去尚不爲遲陳氏方始無言

後日是六月十八日恰好招商班期建威同懷祖夫婦午後僱夫搬運行李上得飛鯨船來陳氏已同其夫先在船中圖南父子直至解纜開船作辭上岸船到香港陳氏同着阿金也就分手自行一路經過福建洋麪浙江洋麪四周山峯時隱時見靈奇雄厚各有各的勝境懷祖經一處徘徊一處見一處感傷一處張氏素來達觀到此亦鬱伊萬狀虧得建威極力開解才略略定了痛腸止了痛淚

不知不覺已近崇明洋了懷祖憑欄四望戰艦巡洋艦炮艦魚雷艦銜尾分列從三夾水直進黃浦江兩面樹林似的高桅桅頂掛滿了各色旗幟臨風招豋映日飛揚細數龍旗只得四竿還是二三等巡船有兩條只堪迎送懷祖愕然顧謂建威道地球上日所出入有了白種的足跡便是白種的世界以今所睹證昔所聞能不令人驚心動魄麼建威道古今往來新陳代謝盡我力量做一步算一步計什麼利害問什麼強弱懷祖搖頭道理雖不差勢不相敵兄所說的究竟只指未來不指現在正要辯論離岸不遠便各回房收拾

待傍碼頭挑夫車伕棧房的接客紛紛上船建威等三人卻由長髮棧隨船夥計預先邀定便代僱兩乘馬車到棧中看定房間略略歇息建威出門自去調查近事懷祖與其妻本爲遊歷而來並也舉目無親便先高駕雙輪遨遊四達遇便也暗暗物色

倏忽數日十里洋場奇奇怪怪瑣瑣屑屑的情形大略已在胸中這晚回棧建威恰已先歸正叫了兩樣菜引杯痛飲懷祖取只杯子倒了一杯酒隨飲隨談道建威兄吾今而知開放主義四個字主之於主又有實力以爲之護是爲通商互市之通例無所忌憚亦無所用其議論主之於客又有強權以爲之繼便是侵疆掠地的代名詞言雖動聽實則盡喪正難爲主人呢建威道兄何自而知之

懷祖道吾與兄現所居處不是租界兒既名租界地主之爲何人不言而喻然虛名在我實權在人試就表面偵察就內容研究反客爲主早成爲他人殖民之地即一隅推全局大概可知可再輕信甘言自忘實禍麼建威道是由他人之國家有治外法權其領事即因而有裁判權以至於是然我名義既尚保全只望法律上有日回覆種種障礙都可消滅似毋庸長慮卻顧的

懷祖道談何容易吾聞日本之爭法律尚在維新之初年而至遼東戰勝契約始定苟無實力無強權至今不過付諸夢想即人觀我則我僅僅以修改刑律驟望與列強改訂同等之約能乎不能既自知其不能則無論爲佔領無論爲開放其必至爲我害者只爭隱顯不爭輕重名義是假法律纔是真呢建威道事在人爲日本當年與我正復同病今乃巍然居於頭等強國之列我中國人種不定弱於日本懷祖急道日本以武士道爲第一之大和魂中國之國魂何在建威道國魂麼咳殆已死矣我今日正一肚皮不合時宜聊借濁醪自澆塊壘見兄來正思盡情吐露倒爲開放問題爭執了半天其實就事實上講起來兄所云云真是窺髒見結之談我心不死遂於無可希冀中強生希冀然而魂之不存身將焉用東國魯連恐轉瞬即將蹈海哩懷祖詫異道兄臺何爲鬱郁若此建威道兄幸未見其人未與之談不然此時也必不歡懷祖道小弟連日出遊正未知兄所調查者如何今日所見又是何人

建威舉瓶斟酒連引三巨觥覆杯在案先吁了兩口氣才道調查之事遲再相告先告兄今日所之人與所談之言其人爲誰則海上鉅商孫問鋤是也孫君與外人交易極廣勢力極雄拒約議起亦復身與其列一時視線交集於其身以卜斯事之勝負不定美貨之決議未嘗有人強迫毅然籤允衆遂坦然以爲無恐弟初意我國商人乃肯犧牲個人莫大之利源以謀全羣之益甚心儀其爲人

昨日造門請謁握手深談意識之堅定言詞之慷慨益令弟五體投地顧影自慚故今日不辭煩數重往把晤以自開農牧自興製造自闢路礦之三說反覆陳說請與合謀大約我輩半年來熟思深慮者雖未一一吐露大端總綱業已不遺一字乃孫君唯唯諾諾無可無否弟於是心爲以疑徐視其面若重有不豫者然又若有所深思者然弟問其故初猶隱而不言久而久之弟怒謂之曰僕亦商人凡商人之甘苦久已親嘗身受此次破產東歸雖欲謀海外僑氓之便利亦決不致有害君等如君有疑於我或以我爲不足言則我請從此辭

孫君沉吟良久入內取兩紙示弟乃他處學堂中所發不用美貨之傳單弟閱畢問孫君以此示弟之意孫君謂弟君不嘗言凡商人之甘苦已親嘗身受麼我輩商人一時之嬴虧猶在其次最怕是銷路滯鈍成本停擱萬一運掉不靈雖有巨資每爲一二小故牽連倒閉不要說是全數不銷還經得起麼偏我行中底貨尚多外洋定而未到者計算貨價又在五百萬兩上下一經他們提倡人人抱定不用的宗旨貨無去路本無歸期外人沒要緊我第一個先不免傾家破產在他們只想害外人那知倒害的自己人並且又先害的我君自外來彼此又都是商人目前我之奇厄君有良策爲我助否

弟沉思至再始答道如以私言則僕謹謝不敏如以公言或實迫於勢所無可如何者僕苟能爲必爲君盡力但以僕所聞有人建議凡原存底貨送交商會粘貼印花仍準行銷則君所慮底貨之一層當已無礙孫君忽然失笑道我輩經商凡事向貴自由如今無緣無故強受他人之干涉請問夏君易地以處甘乎不甘弟又曉之道是將以釋用戶之疑示非拒約後續定之貨正爲君等求疏通不得謂之干涉君何爲而不甘心孫君又笑道萬一他人橫挾私見強指某貨爲應銷某貨爲不應銷不免終受其害至受害而後悔已嫌其遲何如此時不從其言之爲愈呢

弟彼時細味其言覺得必有不可告之隱情多言亦屬無益因問定貨之價值至五百萬兩上下自非一時所定能將日期告我否孫君於時面色驟變道是非君所宜問忽然轉爲沉靜又道日期過多倉卒不能記憶弟因是益知其必有私笑謂孫君道貨價之鉅如是安有不記日期之理即使偶有遺忘至近之數期必能記憶度君於僕終始不免懷疑故不願以實告但君語僕僕或者能爲君助若不語僕亦不便相強惟君牌號僕已剌知儘可傳電出洋詳細查探彼時必發君復於同胞之前幸君毋怪

孫君於時色乍紅而旋青顏將舒而復慘囁嚅答道前者猶可臨期所定爲最多以是有憂幸君勿宣弟不禁失聲嘆道自作之孽夫復何尤但僕所憂有大於君者連類而及又不得不爲君憂願君盡出定單告罪於我同胞之前請其仍照印花辦法一體銷售惟君當宣誓現單而外不再續定

乃弟之言未終突有一人疾趨而入謂此事我輩別有辦法夏君請毋多言弟於時平心靜氣以謂其人道孫君定貨價值如許一通一滯於市面大有影響爲商言商安能不爲代憂既爲代憂又安能無言君既以僕爲多言又謂別有辦法諒君自有良法僕益願得與聞其人瞪斜視道宗旨不同我不樂爲君言

弟見其人奇橫至妄鬱火上衝幾不可遏一轉念忍而又忍轉謂孫君道此事當爭是非不當爭意氣君之目前又在至危極迫之境僕所爲君謀者自問無所損於君所損者不過於我同胞之前一下氣耳然此小損於君亦有大利於君君如從我所言而又懼我同胞或不諒於君不敢呈身自請僕願以君萬無可奈之苦衷代告我同胞請爲君諒孫君孫君全體之害固可成於個人個人之利卻必資於全體未有皆在荊棘中個人獨能迴旋自適者幸毋執迷重自取憂

後來之人忽又接口道夏君夏君我不嘗言我輩別有力法麼君猶執呈單請罪之說以強孫君無乃多事弟問孫君其人爲君何人孫君道同行之來議事者弟本不樂與其人言繼念其人所謂別有辦法或出於破壞之一途不可不預防其漸又復忍之又忍平心靜氣冀以婉言回其人之聽乃弟脣舌俱敝其人除別有辦法君無多言八字之外竟無一語弟乃拂衣而出至今思之猶有餘恨懷祖屏氣側耳直待建威講完才道其人之奇橫至妄自由成竹已定適與兄所見者相反覺其逆耳故不樂聞但孫君臨期放手定貨自喪之利猶小敗羣之罪實大應使薄受懲創爲類似者之警如兄所言呈單請罪蓋印並銷是轉爲其疏通又示人以拒約之無實際也是萬不可行的

第九回  聊共聯牀話通夕

莫從行野怨三春

建威道以懷祖兄之明達乃亦作此論誠非弟意料所及懷祖道何也兄豈亦以商爲重以工爲輕故視臨期定貨者爲無罪欲爲謀疏通之法麼

建威道非此之謂也拒約初起既已宣明辦法當即刻日施行乃又輕信甘言展限兩月致若輩得以爲鬼爲蜮行此敗羣之事商會諸人殆已無所辭責懷祖道展限者既尚無所辭責則定貨者之罪尤不能無所懲儆兄何爲猶言疏通呢建威道事既前誤至今其勢已危不謀疏通上海市面轉瞬間恐將不堪聞問

懷祖道兄何故慮至此上海商場是地球萬國之商場僅僅禁一美貨僅僅懲一孫君何致敗壞市面呢建威道商場誠非美貨所得專然一孫君定五百萬兩孫君就是一千萬若然三孫君呢四孫君呢直須二三千萬外如許鉅款一旦全數懸擱市面銀根該緊到如何地步事雖未見不難預猜兄尚以爲可不疏通麼

懷祖愕然道兄意乃不獨爲一孫君凡類似孫君者皆將任其自定自銷拒約之議直可付之空談海外僑氓從此永永居於十八層阿鼻地獄中建威兄建威兄咳你未免忍心了

建威道我亦僑氓之一欲同我同胞出地獄入天堂之心未嘗不熱但數日來以所見所聞互相印證始覺大局已誤倉卒間斷無挽回之望遂思及早保全上海之商場方可集衆公商定一持久之法一年不成則兩年三年兩三年不成則八年十年有進無退有死無生庶幾猶有可望

懷祖道兄茲所言益令我無從索解發軔方始如何謂大局已誤寧不使聞者寒心麼一時尚不能守乃謂持以十年八年寧不使聽者失笑麼建威道咳兄有所未知海上衆商所定之美貨已至明年十月此一年有餘內如不疏通所受害者不在外人及在我中國之商人並且夜長夢多事難逆料竊恐政府今日方重有賴於外人遷就訂盟恐將不免懷祖疾忙接口道不用美貨之說其價值所以高於一時其勢力所以橫於一世正爲此故二三奸商即使敗產傾家咎由自取誠不足惜

建威道何貨樂用何貨不樂用此個人之自由內力無所施外力尤無所用價值誠高矣勢力誠橫矣然市面一壞相承而及者決不止二三人又安得不爲之計懷祖道兄以貨爲慮然貨雖不銷其物自在商人所受虧者不過目前之息大局一定後來仍可取償是復何患

建威道中國商人即使慢藏厚擁要以田房爲信用取之存戶取之錢商以出入週轉而決無數百萬實銀任其取攜自便母財一滯本商之贏虧且不計存戶知有貨在不至驟然提還亦且置爲後談彼錢商者今日取之甲明日又輸之乙今日輸之丙明日又取之丁乃能於其間計贏取利決不能任一人二三人宕欠數十萬金經年不還且錢商亦非自有數百萬之實銀以與用戶往來不過仍取之存戶存戶之與錢商往來者長存者少短存者多誠爲一人二三人宕欠數十萬金萬一存戶提銀無從應付則錢商可以立倒錢商一倒則弟所謂相承而及決不止數人者其事又將立見至此時上海市面尚堪復問麼建威言至此瓶酒已空便令茶房盛飯 黃金世界

懷祖回房一轉少停又來謂建威道兄所慮錢商之一層理雖不差按之目前事勢其實並未中肯貨定而未來不獨未用錢商之銀本商之母財亦尚存之宮中建威道遲早要來來時將如何呢懷祖道可先運動錢商凡臨期定貨之奸商一概不與往來或出或不出及出之或如期或不如期由本商自擔責任建威道責任呢本爲本商自擔但有數百萬交易之鉅商其先必與錢商有首尾貨來則出勢無可諉若爲錢商所厄懦者割田賣屋以顧燃眉黠者或自棄其業拼受貼罰與洋商了事而錢商未了款則折若干成扣若干成固中國歇業清賬之通例兄試爲錢商思之現在定貨者凡若干人將來應倒者凡若干人其所負錢商者又應若干金真能脫然無累麼二三奸商不足惜相承而害及錢商輾轉相承又害及錢商以外之商皆將來必至之勢能無顧慮麼

懷祖沉吟道不用美貨既不受內外之干涉又可制私定者之命萬萬不容敗壞即萬萬不可更言疏通惟錢商之贏縮所關於市情者極大極險卻不可不慮無已其令臨期定貨者及早退貨是亦保全之法建威道貨樣不符可退遲誤日期可退未來之前惟有意外可以言退拒約誠意外矣然外人決不承認必因此入於國際兄不嘗言強權言實力麼我苟有實力苟有強權猶無所畏而今則皆無外人誠執約問我何事絕其通商我將何辭以對咳懷祖兄此事如用兵然決定拒約是主戰之說也不定不用是行兵之方略也如何則勝如何則敗勝如何進敗如何補救是多少之算也我攻則彼如何彼攻則我如何是量度彼已之策也一有不慎未交綏而勝負之機智者可以立決弟所憂者不在二三奸商而至今日已爲二三奸商所誤拒約結果遙遙無期則弟之所憂益甚懷祖道兄所憂者何在呢建威道海外之工可憂國內之工尤可憂我輩所主興墾立廠造路開礦之數端至此殆無可緩然富者貧之母富者將貧貧者又將何賴能無痛心麼

懷祖想了一想道造端益宏願兄盡罄所言迢迢長夜也可藉此消磨無畏趾離子橫來擾人建威也是欣然只聽窗外風聲雨聲拉雜交作電火挾着雷火倏來倏往

懷祖道是幾時下的雨清談相對竟自忘懷可笑人哩建威道知已天涯聯牀風雨是人生極樂之境管他幾時下的懷祖道夜深涼重宜倩麴秀才來伴岑寂兄尚能拇戰三百否建威道旗鼓對樹餘勇未衰只愁小巫不要退避三舍懷祖笑道小戶遇大戶唾涎即倒兄須自防莫慢愁人因起身取了兩瓶白蘭地倒在玻璃杯內又衝了荷蘭水才道餚盡盤空只好借兄豪談作下酒之物且問國內之工如何可憂富者又如何將貧

建威道目前所爲於法律上謂之報復在我誠爲有名然我以是施之人亦當防人以是施之我萬一我曰不用美貨外人亦曰不用華貨弟恐中國有害羣負約之奸商外國必無徇私背衆之謬種一年之內享利者外人受害者華人且其數未可詳計

懷祖道如是則如孫君等其負罪尤大非使之受至痛至巨之懲罰殆難甘心建威道以理論若輩誠爲可恨以勢論事機已變與其言懲罰絲毫無損於外人不如言補救猶望保全華人之生計懷祖道怎又要慮華人生計呢

建威道一年之內誤於若輩結果殆已無望轉瞬而秋而鼕鼕盡而又春事若未解不用華貨之一層必將發見懷祖兄中國商業不以絲茶爲大宗麼江以南之居民不專以絲茶爲生計麼懷祖道且慢外人並無此意開隙以待人不如納約以自牖兄毋爲教猱升木

建威不覺失笑道畏鍾者謂鍾師曰毋聲鍾畏弓者謂弓師曰毋力弓不知鍾與聲相習弓與力相應非其師所能止今兄畏人謂我曰毋教人不知循環往復無待於教如諱其無貽事後之悔寧防其有猶可爲事前之計懷祖點頭建威又說道中國絲茶二項爲運美出口之大宗我工我商僑居彼國用此者亦復不少但一出一入其權皆在彼商故我不用美貨猶有人敢定之使來彼不用華貨我並無人能販之使往彼乃添運意法日印之絲茶以供一國之所求我旅外之工商亦不得不茹羞飲恨仰鼻息以分其餘瀝其爲痛苦寧可深言懷祖道此猶指僑氓說願聞本國補救之法建威道勸絲商少收絲勸茶商少收茶年少數百萬之實耗商人猶無所傷勸蠶戶少養蠶勸茶戶少種茶半年數月頓覺無以資生諺雲飢寒起盜心從此且將多事若聽之不相過問絲商茶商一蹶必不復振蠶戶茶戶得利亦不過一時終非久計懷祖道拒約事罷我用美貨彼亦必用我貨如兄言似乎中國之絲茶外人將從此不再聞問恐無是理

建威嘆道絲茶何止銷彼國甲年短銷乙所並無所增早有比例美人不添運他國之絲茶則已苟添運他國之絲茶弟敢決中國之爲此業者必然永敗故弟以謂不定美貨當添一語曰華定華貨不用美貨當添一語曰華用華貨既曰華定華貨華用華貨非興農牧以補未備之天然產非興工廠以補未備之製造物亦復空言無實此中原理兄固深明不煩弟之多言但體大端巨三數私人量遠而力不足以及之是非求本國商家之贊助決難普及求商家之贊助而先令其顧影汲汲未暇自謀如之何其有成呢

懷祖道項莊舞劍不離左右兄意仍主疏通呵建威道總而言之拒約之舉無臨期定貨之商人則彼已受實害一年當可定局有臨期定貨者則彼窺我之團體殆如散沙非持久不能有濟欲持久則必農牧工廠同時並舉納蠶戶茶戶於其中使其少種少養則絲茶商人少實耗即受實利至農牧工廠之資本既欲籌之商家自當令其母財通而不滯方可收爲我用否則銅山西崩洛鐘東應一發所動千鈞並搖恐不待內力外力之交至先將自相紛擾一紛擾必致自相解散延頸足停辛佇苦所結之團體如雲麗空如煙過眼轉瞬即無蹤影豈獨海外僑氓全中國人皆將永永居於十八層阿鼻地獄中不復有昇天堂之日弟不辭煩複扼要再講幾句我制人先自制定貨者必敗此自取無所尤而必害及錢商我制人而諱言人制業絲茶者必敗亦並害及錢商而蠶戶山戶之窮民且難自存二者有一出現於我輩理想之實業所以爲持久計者皆有莫大之關係兄誠達人當能會我斯言

言畢取酒待斟不想瓶已罄如並無點滴看懷祖時臉紅及頸氣喘若鳴反背雙手繞室迴旋建威驚問道懷祖兄是醉呢還是有所不快於弟呢

第十回  得海外雙魚老謀宏遠

草燈前一檄苦心分明

懷祖尚未應聲門環響處一人突入說道日上三竿辭鋒未竟可謂豪於談者轉眼又專向懷祖道何事傷心做這般模樣懷祖見是張氏才道建威兄只主疏通若輩將無顧忌我意終難釋然但爲錢商計爲絲茶商戶計欲並得若輩之資以經營理想之實業我又驟無駁辭以此躊躇非有所不快亦非有所傷心

張氏茫無頭緒轉問建威略告大概又道弟所謂疏通者固將令若輩盡出定單請罪於我同胞又以其萬不得已之情求助於我同胞而後我同胞令其宣誓不再續定並將議辦之實業勸其自認承辦不能則自認股份事事分明乃取臨期所定者稍與通融並粘印花發售其在期後有私定者則不在此例既有作用又非漫無限制懷祖兄當可無嫌矣

張氏搖頭道臨期者可通融後期者亦將希冀此事似難輕許惟禍變不遠大哥所議爲絲茶補救者必當亟行果能如願以戶爲傭即以商爲資本家不足再別求贊助似不必謀之若輩懷祖拍手道不差絲商少收絲茶商少收茶餘母正可吸集若輩自作孽不可逭建威兄菩薩低眉正不如金剛怒目哩建威道錢商呢

張氏道假以貨價爲一千萬兩付定十之三爲三百萬兩此三百萬兩假以十之五出之本商其取之錢商者爲百五十萬兩本商與錢商之往來自然隨付隨收倘錢商約計收數將及付數立時截止目前當無大害所可慮者貨來之後本商或以週轉滯而無力或以怨恨深而故延皆足以資口實即足以敗大局然理無並顧勢難兼謀只可置之緩議了建威低頭不語繞腹籌思懷祖道我有些腹枵了張氏道一夜到今已過若干時夏大哥怕也餓哩便喊茶房買些點心

喫畢建威問懷祖今日有無所事懷祖道弟今日無事與兄同行正待易衣出門外邊投進一信封面字跡韶秀知是去非所寫去非信如何來的恁快原來懷祖到滬曾傳一電通知居址寄書郵纔不致無從投遞拆開看時只說父往澳門母氏平安別無要話卻附陳氏所致張氏的信厚紙實封好一會才得拆開另外又有一信是倫敦留學寄給懷祖的

先看陳氏信前面敘些傷離感別中間祝些健飯加餐後面方說倫敦同學之來書及海船船長之意見關係綦重飛書馳告船長在港等候請大哥裁定速復張氏隨交懷祖已將同學的信看了一半接着看完神氣間十分躊躇張氏在旁一張張也看個明白懷祖才遞給建威道請兄看此信當如何復建威看道

懷祖先生執事君遊東亞僕留英京雖今日水

有輪舟陸有汽車交通之便利已非古若然相隔

七萬裏一書往復動淹月日以視在本島時晨夕

把晤傾送襟抱苦樂爲何如耶雖然丈夫之志

視四方若戶庭友生親疏又在精神不在形跡僕遂

日夕以此間爲樂而惟憂學殖不長負本島諸父老兄

弟姐妹殷殷之望諒君雅人必默會此旨也倫敦東

亞會近頃賓宴以僕輩行將畢業並招與會因得

與彼中士大夫縱談時局知自新地發見垂三百年

無寸土尺地得以閉關謝客者有之惟非洲漠北窮

荒不毛之地而已無神皋沃壤得以孤立絕世者有  黃金世界

之則自我本島始坐令聰俊之子弟不得交換智識

以爭雄競長於五洲珍異之物產不得貿遷化居以

攬權綱利於六合籲可恫焉

然而海陸氣運自塞而通已非人力所能遏抑

本島雖蕞雨土僕輩先人結室家長子孫於此既

有年矣蒼蒼者天無故送一陳姊來又無故遣君與

僕輩復出而見巍巍之宮闕泱泱之河山其有意於

謀本島之開通者當可逆睹僕輩既順天不敢覆逆

天私相聚議普通卒業後姊妹四人將入理化專

門學校兄弟八人以四之一亦入理化以四之三專

習機械爲回島時伐山通道之備而於實業所關係者

尤重且要執事規模宏遠尊夫人識解尤軼儕輩如

不河漢斯言則目前有一少縱即逝萬不可失之機會

願執事以前島長之資格爲僕輩解決之

機會爲何則亞洲公司所登東方時報之廣告

是也錄如下

亞洲公司有載重五千噸以上之商輪六隻向在

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裝運客貨倫敦舊金山

香港及此外著名之巨埠均有行棧碼頭茲因本主物

故俟登報日起隔三月在倫敦定期拍賣有欲知

詳細情形者請除禮拜日外每日上午九句鍾至十一

句鐘下午二句鍾至五句鍾至本公司取閱圖樣簿冊

可也

僕輩見近世立國得海權者強失海權者弱海

權不獨在兵也商亦得與其謀英之所以驟盛而稱爲

海王者非獨恃其水師商船之噸位之只數之速

率亦自足以橫絕一世荷蘭西班牙之所以驟衰  黃金世界

而屬地幾於盡削者非獨水軍累敗於英蹶不再振之故

其商人冒險之體魄生利之計畫亦遠不逮英人悲

哉微乎僕輩今日始注意亞洲公司之六輪滄海滴水

大陸點塵其不足增本島之光榮也明甚然得此聊以

自豪十年後或且猶有大用約計各費至多二百餘

萬金海船累年之贏利已足以辦開辦時應備之活

本即以海船併入支用原有之成本無待另籌

僕輩公議甫定船長適來英京該公司各埠之情

形粗聞大概因以此議告之船長亦欣然稱是惟

請命本島往返不能應時慮有遲誤帥臣將命當

機專斷執事則僕輩今日之帥也事之可否繫於執

事之一言祖國綿邈山川奧曠執事行跡所至伏

願時採見聞託諸尺素俾僕輩得窺南渡之陳跡茂

宏之風懷雖甚頑鈍猶能喜執事之喜悲執事之悲

也海上風厲凡百珍衛不宣 又另行寫道附縮繪亞洲公司圖說一紙尊夫人陳姊致聲

建威閱畢交還懷祖問道事大時促兄須速定主意速寫回書如決計收買的弟看信尚嫌遲非發電報不可懷祖仰首上視良久未置一詞

張氏耐不住先道時不可失機不再來當急傳電購買但須擇地立一商船學堂請本島挑選五六十人來堂肄業庶幾人材日出可將船員更換不至專仰外人方爲長算建威道我同種中在公司執業其材足以司機行輪者未嘗無人但習其事不知其理終不能爲一船之主既立公司學堂卻不可緩的懷祖道買船不難立學堂也不難只是有一極難着手處非先商定萬萬不可冒味張氏建威同問何事懷祖取過紙筆連寫了十幾句張氏默然建威笑道是復何難取過紙筆也寫了十幾句懷祖與張氏相視而笑道無已且可知是

懷祖道我意船員能早一日更換自己人便好一日英京中諸兄弟以四之一習機械以四之二亦入商船學堂普通已備自比本島新來者卒業較速其堂即立於倫敦凡習理化機械者每禮拜亦令授課數小時數年後即不能專掌一船倘能爲副未嘗不是妙策張氏點頭懷祖將圖說又看了幾遭對建威道弟急於寫書無暇陪兄出門了建威道徐園今日有演說會我且去旁聽回來再談罷

懷祖便先寫了兩封覆信將辦法請同學公商又寫了一信給船長請其收點船隻機器行棧碼頭另致本島一信請船長將本船交副駕領回島中裝載學生到倫敦入學一共四封信直至下午才畢

張氏早將陳氏回書寫完又摘要擬一個密電底稿請陳氏交船長閱後轉電倫敦俟懷祖將信封好夫婦兩人同坐一部馬車親到郵局分發明白

晚飯後又到前數日遊過幾處未曾盡興的園林徘徊良久纔回棧中懷祖來尋建威尚未歸來直到子初才聽樓梯履聲橐橐知是建威來了懷祖迎到梯邊建威問道電信都發了懷祖道是便隨建威入房看他除帽脫衣回身在椅子上坐定只是氣憤憤地一言不發懷祖驚問何事建威道請大嫂來有事商量

張氏到後建威才道今日留春戲園亦有演說弟以路近先到見章程來賓演說須先將宗旨告知會員由其認可方能上壇弟知現在拒約分爲改良廢約兩派與弟見都不相合又不知會員屬於何派因往請教原來也主改良弟駁之道君輩會中以學界爲多商界爲少工界則無一人工人痛癢利害姑且不論單指學生商人說照原約文義解釋應在最優相待之列後來一樣要查冊一樣要撥回一樣要關木屋防疫時一樣要赤身露體受硫磺的薰洗並且在學不得兼工學費必要充足非本國無此學堂及資格可入高等者不得來美種種苛待不但比不上白種即非洲黑種亦比不上同種中不但比不上日本即積弱的高麗也比不上推原其故若是約之所致願君等言改良若不是約之所致願君等毋言改良會員轉問弟道君意將如何弟道非廢例不可此言一出那知會員中議論紛紛有的道是內政不可干預有的道是將牽入國際有的道是夏君把中國看得太高我輩得此已足弟再四力辯會員竟深閉固拒無一人能信我言

弟因憤然出至徐園開會及半弟往謁會長並與諸會員通問姓名才知都是南越東越兩處的人物海外僑氓十九是兩處人合羣的公義又有桑梓的私情弟心竊喜我謀庶幾相合那知只主的廢約弟駁之道禁約有可廢未始不是上策無奈前約已經滿期續約訂而未成待把什麼來廢君輩既不言改而言廢眼光自然兼注工人身上比專爲學生商人設想不自平等望人平等者識力自高十倍就我看來還是隔靴搔癢不曾到那好處

會長問道於君意如何呢弟道以我意當分兩層辦法內對政府當求不與外人續約外對敵國當求其廢工商部新舊的禁例一日不如願我團體一日不解堅持力爭以必勝爲主會長道我輩始謀誠不及此但問題太大我輩之力亦不足以及此會員又道既不便與外人直接開談政府能力薄弱往求亦無所濟不必多此一舉罷弟駁之道美公使領事爲此事不嘗與商會諸會公談數次麼既能會談便可請商會諸公以此意往告領事君等求之政府拒之其咎自在政府逆料政府不爲我謀遂不往求其咎即在君等若謂非力所及難道訂約廢約真君等力之所及不過政府爭於外君等合力以助於內政府有後勁膽壯則辭可堅外人見我民氣之不可輕也易就我範圍如是而已會長道總而言之問題太大怕要鬧出事來謹謝不敏弟當時氣憤已極想不問會章不會章且自上壇發表我的意見究竟有人贊成沒有咳懷祖兄那知旁聽中竟有些不可思議的議論倒把我縮住了

懷祖道如何不可思議哩建威道有些年長的說我們鬚眉俱白這倒是第一回才見如今世界真正愈出愈奇有些中年的說譬如聽說書有話好聽有茶如喫倒又不花錢管他借他坐坐歇歇腳也是好的有些少年的道場上那班人手舞足蹈倏走倏立賽如在那裏做戲可惜少了行頭咳懷祖兄弟彼時且悲且憤魂靈兒像出竅飄飄蕩蕩良久才進軀殼知我中國從此沉淪的了大踏步出園便想回棧忽然得個主意走了無數路去做了一件事

懷祖問是何事建威從夾袋中取出一本日記簿送請張氏去看張氏看時見三張六頁寫滿了學堂的名字坐落總理教習監起居庶務員以及學生等人的姓名都開載明白

張氏道大哥就調查的這件事建威道弟三句鍾出徐園直走到此時呢張氏道意思想在女界中運動麼建威點頭道是懷祖道女界中的潛勢力一經湧現真可推倒一時只是誰人能去運動呢張氏道是妾之責今夜先將大意草張擇日開會的檄文明日發印印成後妾親自逐處分派有效無效姑置勿論盡些責任也替夏大哥分一半的焦心建威大喜道請大嫂定稿我來做磨墨的高力士張氏看錶上針指子正兩刻十分便道謝謝大哥昨宵失睡今夜須早就寢妾將檄搞擬就明早再請教罷

起身作辭同懷祖回房也請睡下獨自一人點枝洋蠟燭想了一回磨墨吮毫頃刻已成及復看過兩回又改了幾個字桌上鐘聲已敲兩下倒杯茶喫了兩塊蛋糕方始就睡

一覺醒來玻璃窗上罩滿日光急便起身盥洗方畢正要出房只聽門外一疊聲的喊道懷祖懷祖

第十一回  發菩提心爲衆生請命

運廣長舌願諸君靜聽

懷祖驀地一驚急忙舉頭認是建威問道兄又有何事建威道別無甚事尊夫人檄文想已草就弟急欲一讀懷祖問其婦取稿交在建威手中隨行隨看洋洋灑灑寫滿了一張如意箋首敘自己來歷並回國的因由中述例與約的分別末敘開會的緣故共分三大段其大意道

妾不幸作女子身尤幸不生於祖國而呱呱墮地

於新大陸極南之海角以幼以長以至於于歸肢體

胸膈未嘗一日有拘孿束縛之苦固自以爲豪矣乃

與彼中諸姊妹對鏡而互觀內於家庭外於社會

權利義務思想之發達無毫末不逮男子有時几几

若過之及知鳳凰之自有真僅僅修飾羽毛自誇文

採者終不離乎雞羣也已且慚且憤且奮思得藉手

以顯我同種諸姊諸妹之能力卒之未獲如願會禁約

屆滿海內外諸伯諸叔諸兄諸弟雲合霧集

風發潮湧銳然鼓無前之勇毅然舉自我作古舉世

未爲之義妾始佩之繼感之終乃飆然起曰此我

諸姊諸妹潛勢力發生之機也自顧五尺軀雖纖弱無

似然得執鞭瞂負牙旗爲前驅之走卒非所敢憚

月日橫渡太平洋東經地中海出蘇彝士河北馳以

抵上海

上海者全中國人材之所萃而今者抵制之中心

點也十日來飫問緒論或改或廢相持者

要不出約之外夫外人之視我華工奴隸蓄於先牛  黃金世界

馬魚肉待於後日循日酷又旁決以虐待我商又橫

溢以厄我學生約爲之乎亦例爲之耳我諸伯諸

叔諸兄諸弟之明達何遽見不及此其始終言約

不言例者由乎中有所憚何憚乎爾則我諸姊諸

妹實有以致之

嗟乎我諸姊諸妹有勢力而自放棄也又以爲

諸伯諸叔諸兄諸弟之累盡義務而若未盡爭

權利而若未爭將不免爲地球萬萬種種色色之外族笑

且不獨現在之地球而已又將爲未來地球爲萬爲億爲

兆爲京爲垓以至無量不可思議之外族笑我姊妹苟一

熟思之必且蹙然不安盡焉自傷毋待妾之嘵嘵已

而妾猶不敢自嘿者則以我諸姊諸妹蹙然不安盡

焉自傷之一心即潛勢力之發生於無兆無朕之中而

我諸姊諸妹或有一二猶未自覺也充是勢也充

是力也無內無外無堅無暇無高無下無一世十

世百世千世乃至萬萬世之別皆得彌綸鼓盪於其間

若猶不知之猶不遂利用之則真至可傷心者也月

日午後三句鍾借座雅仙劇場敬迓諸姊妹各貢偉抱

以匡妾之不逮而爲海外諸父老兄弟姊妹謀所以解倒

懸之厄仰企毋任紉秋張氏謹白 建威閱畢大喜便約懷祖到一家印刷所加倍許了錢提前發印約定明早叄又到雅仙戲園同園主說明就理

原來這座雅仙園專唱崑腔自從京調盛行聽的人說是調高響逸勝於靡曼之音唱的人覺得發聲收口色色隨人所便比不得崑腔一手一足都要應弦赴節難易相去十倍聽戲的不愛聽崑腔唱戲的也不愛唱崑腔從此雅頌之聲真應了兩句老話叫做只應天上難得人間了 黃金世界

那雅仙園主偏是個李龜年白髮婆娑不能夠重描眉黛學步時趨一園一天賣不到二十個座兒渾身一毛一孔都填滿了債主的金錢偏又尚俠任義脫不了舊時風範掀髯笑向兩人道我亦華人一樣也有耳有目有髒有腑難道不該幫忙要兩位說個借字臨期竟請光降茶水也由我承值只是應該如何佈置請兩位預先吩咐這倒是個門外

建威懷祖出其不意相顧起敬道既如是我們也不說客話事後另圖補報罷前後看了地位計議了一番回棧告知張氏驚詫道伶官中竟有此人曾問姓名麼懷祖道也曾問來陳姓釗泉其名是個梨園老輩一切衆生有聲聞就有根器有根器就能成佛古人真不我欺哩

本日無話明日去取了檄文張氏按照建威開的校名坐落挨排去送每到一處必與主人教員縱談半晌又看看學生的課程張氏見這數年居然發達到這等地步着實佩服衆人見張氏和藹親人談言慷慨也着實敬禮又知開會這日尚只張氏一人便有自任幹事的有自任招待的約定一句鍾先到園中會齊

連忙三日檄文方始派完離會期只一日了下午晡時正自外歸茶房遞過一張名刺說這女人已來過兩次了張氏看是一張巨紅紙印着三個不大不小的字紙色古樸筆勢尤其蒼健不知何等人物又不知居停所在只知道叫做蘇隱紅悶悶地無從索解恰巧懷祖同着建威也已回寓張氏提起有這女人今日一連來了兩次不知爲的何事建威道無因而至不速而來形跡已是可疑只這名字若斷若連也是十分奇怪懷祖撫掌道吾知之矣隱娘紅線不是個女俠麼這人胸襟諒也不凡依古來道高魔廣務自晦藏他猶遊戲人間呈露色相正如佛門中闢支禪還沒到上乘地步哩 黃金世界

正在互相議論忽見一人當頂挽個盤髻橫插一枝玉釵髻邊茉莉珠中鑲一朵大紅月季花耳垂一副翡翠三連一身金銀羅的衫袴腳上套了一雙蠻靴服色離奇偏又脂粉不施天然嫵媚婷婷嫋嫋的走來深深的萬福道這位想是紉秋姊了三次登門始得近接玉容一消飢渴也算前生緣法

張氏急忙答禮道是隱紅姊麼步虛聲裏習習天風俗抱塵襟霎時盡掃始知天人真相自非俗粉庸脂所能模擬敬具皋盧前謝失迎之罪當下謙遜坐定

隱紅不待動問先自陳訴道家住黃山客遊滬瀆昨聞豪舉深佩熱腸不自揣量俗以肺腑之言箴膏肓之疾不知姊姊尚能垂納麼張氏肅然正容道妹心長才短不自知非傾蓋之間即承匡正正自求之不得哩

隱紅道山有空穴風所從生海有歸墟水所奔赴今日主持改約者果如空穴之招風不免示人以隙然而登高一呼海內響應數千年酣酣之夢居然一醒其所見雖差其苦心可敬其魔力尤可佩姊姊必欲抉症破結一層時機已失恐言易而行難一層借人口實因以疵議前議者之非敗壞團體自便私圖姊姊一番普渡衆生的盛心轉不免負罪社會黃河浩瀚猶自朝宗不如且退一步罷張氏道心知其是而故相抵抗是謂愎心知其非而盲相順從是謂媚愎與媚皆非妹所敢爲且自今以往抵制之真結果遙遙無期此時而爲廢例之預備不爲失時懷私挾詐者苟聞妹言方將深惡痛絕怎肯借爲口實又怎麼能敗壞團體姊姊似乎過慮了

隱紅道目前諸人忽而言退貨忽而言不用之有害倏反倏覆正爲個人的私計與團體不能相容無奈不曾搜到病根倒覺進退狼狽若然曉得改約之無濟於事自然而然要大聲疾呼道外不能救工人內先自困生計隨聲附和的一經提醒能無頹喪人人都到意懶心灰的時節抵制之局立時可以解散姊姊可不慎重麼

張氏道有爲私謀破壞者即有爲公謀團結者私情究勝不得公理在妹愚見尚屬無妨隱紅道是則然矣姊姊亦知大禍之將至麼主不用者以爲源不絕而流自清主疏通者以爲利未睹而害先彰各持一談各不相讓究竟都是空言所可慮者商人現定之貨期遠而數多壓於斷流絕潢之勢力出則停擱成本不出則經年存棧外人豈無煩言妹嘗私計目前猶可相安明歲交春若輩非慫恿外人出而以強力干預即將輟業杜門紛紛倒閉外人干預則主改約之諸君必有受其害者猶不過二三人倒閉人事若見影響之廣將至不可思議而其終皆足以解團體姊姊與其言例似乎別樹一幟實則更添歧路不如從這兩層層層推勘求一兩全之策但邇來人情類乎諱疾而忌醫掩耳而盜鈴姊姊如採芻言亦不是倉卒間可以從事的張氏道姊姊所說爲商人慮者妹與同人也曾想來也會議過疏通的辦法來但總不外粘印花給憑單各有所利也各有流弊最難者前定銷通後定或致混充不消幾時大局例將瓦解且有至要一層必當先自分明目前何爲而議抵制人人皆知是爲排障礙求便利障礙如何而可排便利如何而可得是非廢例不可例之不廢就將約文修改完善彼外人者舍約而引例我其將奈之何故妹之意第一當宣明抵制的宗旨專爲廢例而起宗旨既定再就現在情形謀所以維持商場保全市面的方法而如有於全局有害者則只可以爲多數人計公益不當爲少數人計私利姊姊亦國民中之一人既爲此事出與社會周旋家庭間亦嘗有所論辯否

隱紅笑道上天下地獨往獨來何處爲我的家庭張氏驚道姊姊並地室家麼隱紅道不瞞姊姊說小妹爲先人遺腹六歲又遭母氏之喪幸爲鄰庵老尼收養得至成人向來於世事不聞不見此番因佩姊姊的熱心纔來踵門求教本意想勸姊姊無勞筆舌無如姊姊立志既堅小妹又不工辭說此時倒覺無從進言了張氏道姊姊來申何事老尼曾否同來隱紅道不妹行蹤無定來去不常也無一定的事老尼卻尚在山中張氏正色道厭世主義不合現時的趨勢姊姊稚齡弱質也不在厭世的時候隱紅不讓說下早截住道小妹別有懷抱不入世也不出世姊姊倒不勞掛懷時已上燈後會有期姊姊凡百自重張氏道尚不曾問姊姊的寓處妹真忘情了隱紅道不妹居址姊姊即知之亦無從過訪明日如在此間或者到會中奉候也未可知說着已經離房

其時懷祖避在建威房中等張氏送客歸來又相議道其人言論無異常人其形蹤至爲恍惚真令人無從捉摸張氏道我視其人雖饒有美姿眉宇間時露英武慷爽之氣或者便是隱娘紅線一流人也未可知談論一會夜色漸深飯畢就寢

明早建威邀懷祖先至雅仙園主陳釗泉早遵兩人預囑安排妥貼伶人也都遣開只留幾丁茶房在內承值午後張氏先到未時幹事員招待員陸續都來一到申初前前後後到了竟有五百餘人一半是聞風自來

鈴聲一響先有幹事員宣明本會宗旨是爭例不是爭約所以即名爲爭例會宗旨宣後來賓中登壇演說的共有八人末後張氏才翔步從容走近桌邊款款吐語道 黃金世界

諸俠姊姊妹妹呀我輩女子不是國民之母麼爲個人之母者勿論子之賢不肖念其爲骨血所化分只覺可愛不覺可憎爲國民之母者子之爲上流爲中流爲下流在他人雖有分別在母之眼簾中只見爲子不見有何階級並且他人視之愈賤蹙之愈甚者母之於子則憐之愈深護之愈力例如道有餓夫男子斜睨而過之女子則必有多寡之助足見人羣的感情女子自優於男子而所以致此者則由世界人類都爲我女子所生所產故無聲無臭中遂相感而不自覺

今日言抵制者爲外人虐待我僑氓而起僑氓之受虐者要以工人爲多爲最烈能使工人出苦海而入樂土則商人學生相沿而及之禍不掃自除僅僅言改約即能如願不過便商而止便學生而止工人要不得與諸位姊姊妹妹啊旅外之人難道不是我女子所生所產麼勿信外人謂願並改一二條遂坦然不爲我子若孫慮也毋論現所續議我工人去來出入依舊不能自由即使改至十分完善不還有例在麼我執約以相詰彼引例經相繩究竟管理之權在人掌中約之力斷不及例諸位姊姊妹妹啊到那時我工人果不消說依舊是爲魚爲肉聽人烹割了我商人我學生自今以前未嘗得享約之利自今以後豈能免例之害麼

說到這裏臺下有人詰問道約何嘗有利商人學生如何能享呢張氏道第一次禁約說此是專指華人續往美國承工者其餘別等華人均不在限制之列第二次禁約說此約專爲華工而設不與官員傳教貿易遊歷人等現時享受來寓美國利益有所妨礙照這兩條文義解釋商人學生猶在商約中最優相待之列如何至與工人同受不可思議之奇辱豈非例所使然麼諸位姊姊妹妹啊拒約的潮流洶湧及於全國我輩忽然說要爭例似乎勢力薄弱不免爲所淘汰不知我輩女子在家庭內婉婉轉轉以告我父兄夫婿在社會上懇懇切切在告我伯叔兄弟理論果真圓足了便容易動人聽聞小妹不量奉勸我諸位姊姊妹妹不要隨人附仰以改約爲圓滿功德要知例而不廢改約不過虛名今日男子既不敢言我女子爲國民之母當盡爲母之責任萬萬不可自暴自棄啊

這時臺下拍掌聲如春雷怒鳴四壁搖動忽地人叢中飛出一人褰裳邁步直上演壇端端整整立在正中

第十二回  何許是之子佳城碧波白浪

空自盼平安尺素粵海金山

張氏只覺眼前一晃像是蘇隱紅閃到身後回頭一望卻並不是正中立個四十餘歲佳人妝飾樸素舉止從容偏又眼角流波眉尖斂黛像含着十分幽怨朝着臺上臺下鞠躬點頭嗚嗚咽咽的說道

小妹應友蘭新會縣人家世務農我父我舅會香港初開以工緻富始棄農習商又因合資營業情意相投一子一女自小訂婚妹年十六即賦于歸夫婿區遠齡少有遠志每思破浪乘風遨遊域外久久未遇機會妹於此數年始稍知生人之樂不意金山分號的掌櫃忽傳病信亟須替人夫婿欣然請之於舅孑然獨往其時妹年二十有四有子亦七齡矣夫婿去不匝月舅以猝病辭世妹以弱女子內支門戶外款親朋間時又赴鄉間營親窀穸三月之中心力交疲始知生人之苦幸而夫婿聞訃歸來妹得稍稍息肩乃未愈年忽有戚串從金山來傳述號中各夥濫支浪費勢將不支夫婿不得已匆匆就道

自此十年不歸我父亦已亡矣子年漸長酷肖其父慕壯遊妹以膝前孤另勸不使行年十八爲之授室未三載得一男妹於是時有兒有媳又有稚孫投懷索抱几几乎只知有樂不知有苦但良宵深夜繫念藁砧猶時時以淚浪漬枕不想此兩年前金錢空卜只雁不來妹固晨夕皇皇兒尤傍徨萬狀捱過八閱月兒忍無可忍堅欲赴金山省視不得已只可任其遠行出門之日兒媳悲離怨別泣不成聲妹回想當年也不覺欷欲絕惟盼早一日得一平安之報便早一日慰我閨中之望轉瞬又已半年竟也魚沉雁杳

咳那時那時不瞞諸位姊姊妹妹說妹與兒媳一時從好處想或是父子兩人雙雙回國恍恍惚惚好像已在面前不覺莞然欲笑一時從壞處想或是父子兩人雙雙都遇了意外恍恍惚惚好像已聞凶信不覺嚎然欲啼如是又逾一月忽見一張金山日報上記一條說

太平洋會社之汽船有一乘客聞從廣東新會縣

來以違禁例致被撥回某月某日船離桑港約五

十哩其人不知何故自投入海船員聞信急放舢

板施救正遇風狂浪湧無從打撈其人何姓何名

何事來美尚待查訪雲 妹驟睹此條便猜是我至寶至貴至親至愛之佳兒痠痛徹心便悠悠神魂若失良久良久忽有小兒哭聲剌入耳輪才得醒來卻見桌邊地下橫臥一人模模糊糊尚不認是何人俯身一視咳可憐呀不想便是至寶至貴至親至愛之兒媳昏不知人悠然若死孫兒方幼只是牽衣繞膝極聲嘶喚道娘醒醒呀娘醒醒呀這時旁聽諸人都聽得萬種悲傷百般怨恨友蘭忍不住已是失聲

停了刻許拭淚重語道好容易延醫覓藥才把兒媳救醒卻自此一姑一婦楚囚相對只覺死之可樂生之可悲偏偏兩三月來尚無確信鄰家又夜夜隱約送來哭聲越引得望夫思子不能自己不瞞諸位姊姊妹妹說妹雖商婦然節財省費猶似農家未嘗輕役傭人

偶以易米與鄰婦相遇渠一啼一哭告妹道其夫在外國作工年前因事回家甫及半年乘船復往近見同伴家書知到埠時適遇木屋新成梁夫應對不知如何錯誤便被押入據聞木屋造在海濱低潮黑暗比囚牢尤苦幾倍體虧身弱的一入其中極易成病渠又聞人傳言在木屋中染病不起者已有四五人因此又驚又急夜夜不能安枕

咳諸位姊姊呀諸位妹妹呀妹當時若不生希冀之心守着一孫一媳苦楚已非人境偏偏又想我夫或是抱病我子或也被押木屋因此音信杳然不自揣量親身去探消息諸位姊姊呀諸位妹妹呀那真自尋煩惱了臺上下會內外一切聽者都以爲奇便悄悄側耳細聽張氏驀地記起陳氏前事胸頭不覺勃勃跳了幾下卻聽友蘭接着說道

妹既決定親赴美洲探聽父子兩人消息的主意便從新會到香港在領事署請張護照上船坐定的是下等艙污穢的情形不堪入目上等艙固然比不來即同白種的下等艙兩相比較亦有天淵之別這還怪不得外人我同胞確有些不知自愛的藉着解悶消閒的名色賭錢喫鴉片無所不至無怪被人輕視妹再三再四的勸阻在我一片婆心有人反嫌爲多事真是無可奈何

及近桑港妹已問知禁例的大概默想夫婿號名坐落及販運之貨物出入之贏虧幸未模糊至於姓氏年歲是無待言決不至於差誤的妹便坦然不以爲慮惟念我夫此來究竟如何我子何時到美何時入號何以無片紙隻字報母妻前番日報所載是否另有其人倒覺萬感羅胸顛倒不能自主

咳不想一傍碼頭目睹白種諸人紛紛上岸漸漸黑種走漸漸同種同艙之日本人走漸漸同種同艙之高麗人亦走此時舉目四顧在艙待問供的只剩我中國之同胞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軒輊厚薄一至於此已令人萬分抱怨若然一樣不來留難一樣許其上岸僅僅少差時間猶可於不平之中稍稍平心不想關員上船點驗盤詰竟無一人不被禁在艙中直至第三日十成中有兩成方算無事四成便押進木屋四成便原船撥回

妹先亦在撥回之例竊不自量力與爭執道如謂商人之妻不應來此則領事即不應給照如謂填照不曾合例本人何自而知之其咎自在領事不在本人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惟口興戎妹因此便受有生未受之辱嘗有生未嘗之苦至今追念從前猶覺飲恨含酸悲腸盡裂說着說着又是淚痕滿面了

旁聽中有人問道姊姊爭執的不差如何會受辱如何會喫苦不成彼人竟不講公理麼友蘭道公理兩字正與文明一般解釋是強權的護符斷非衰弱者所能借口今日中國之弱如何理長理短皆非外人所顧不然禁約具在何嘗有量身囚禁這許多奇聞呢妹就因抗辯了幾句關員以爲倔強幾個如狼似虎的關差前來揪扭妹喝問何事若輩謂既不服撥回便須進木屋候審咳諸位姊姊啊諸住妹妹啊木屋的苦況妹在家鄉時已聽鄰婦談及知不是個好所在惟念遲早終須釋出倘得與我夫我子再見重逢庶幾不枉此行便死也所甘心咳不想大謬不然不但不如所願連性命幾乎斷送天乎厄我至此乎號號啕啕哽咽不能成聲又隔數分鐘才說道妹謂關差便進木屋讓我自行關差不聽竟爾自船扭上渾身磕傷了幾處初猶不知入屋後和着大衆席地而坐漸漸痛上來了此猶可忍最難堪者以女子身雜居男子之中睡時坐時更衣時處處分別不清還比不得船中無板無門尚可用布遮攔此時一身不由自主便覺鬱火蒸騰不能止遏忽然轉念此來何爲不忍不耐便不免成病在這不見風日的地方一病將來不免死如何得見我夫我子又如何慰我兒媳如是一想便當軀殼已死只留靈魂與大衆周旋平心靜氣老守關員的查審希冀查審後便可釋放

不想一守一月遙遙無期想盡方法要同外間通一消息豈知被禁之人例不準通書札竟也未能行遂妹默揣情景此行恐是徒勞不知不覺鉤起滿腔的懊悔不悔受辱也不悔喫苦悔兒媳當時再三力阻說不聽鄰婦講麼渠夫曾到美洲尚然會遇意外姑年雖老猶自女身萬一撥回猶不過空勞往返萬一也被押入木屋不聽說是低潮黑暗極易成病麼不如出錢請人前往訪查或稟請縣中行文金山領事或者也可得個實在下落妹意請人未必可靠中國地方官民本非所重未必肯管閒事就算邀準一紙往返動須輕年也嫌遲慢故決計不從

目前身在牢籠進退渺無憑準拋下一媳一孫輕年弱小何等可憐一日十二時竟無一時不在方寸間盤旋往復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從此越想越愁越愁越悔不上幾時遂昏沉不知人事忽地甦醒已在船中身旁有人道好了姊已醒了定睛細看其人也是婦人卻又素昧平生且如何出的木屋如何上的輪船恍恍惚惚無從回想因而轉問其人

咳不想此時便得了我夫我子的兇問知我夫於前年查冊時備受凌辱氣憤身亡號友昧良匿不發書橫相吞滅我子略聞消息故於撥回時投身海中咳妹自此真爲未亡人了當下悲傷鬱結亦欲從我子之後塵以大海爲佳城累被其人所阻便又昏昏沉沉連睡三晝夜

這時四圍雖無大聲若號惺惺惜惺惺情不自禁早已珠淚偷彈細聲若泣忽然承塵上巨響驟作大衆都喫了一驚內外查視梁櫞柱礎紋絲不動才定了心 黃金世界

友蘭又道其人苦苦勸解說我兩人產業都已拋荒真是同病相憐不過我有夫有子比姊似勝一籌姊家中尚有何人呢妹略告大概轉問其詳才知其人夫婦成室美洲生子方得九齡上春因事請照挈眷回國事畢依然同來關員只准其夫上岸妻子謂不合例均須撥回其夫苦求不得纔將店務招人盤替一家人依舊同來同往但匆忙之際子金不必說自然無着成本所收回者亦不及十成之四其夫與我夫之號相去不過二十家曾經一面此番又聞人談及妹之蹤跡假託親戚代稟關員帶回中國妹才得離囚出禁

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白種女重於男彼地爲自由平等之產鄉女權尤爲發達乃同一神聖不可侵犯之女身獨獨視我中國人以爲可欺可侮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苟有血氣誰能甘心並且彼國既有中國之男子僑居或母或婦乃概禁不使往生生的離人家室是何人情是何法律今日抵制這件事男子之責任固然不可放棄我姊姊妹妹所負的責任也並不輕

爲什麼緣故呢在外之男子一時之間既不能全數歸來自然必有續往之女人不趁此時併力與外人爭持受害安有已時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妹一身所經歷者已經如是尚有不堪言不忍言之奇醜極辱使我女子含羞飲泣無可如何而其禍根都從工商部或例案孳乳化生剛纔會長宣言與外人爭例不廢不解探驪得珠固不愧爲扼要制勝之先着倘然能如所願妹還有一層要請與外人嚴明要約例既廢不得再引案

張氏起問道怎還有什麼案呢友蘭道便是累年被禁被逐被焚屋被傷人種種的舊案了審時不許有公證人只供判語不許載之報章一任關員上下其手所以例不具者比之案例所寬者又附之案我同胞遂無一人得出於網之外並且例之繁苟衆人猶可得見案則遁於若明若昧之鄉雖公使領事無權得而查閱故爭改約不如爭廢例爭廢例並須爭廢案不如是不足以滿志

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我輩今日若同政府通電同疆吏通書在中國的舊習非但無人信從且將以爲蕩檢逾閑論不定不生阻力但誰無父誰無夫誰無兄弟子女門內的言論決無人能相顧問卻是由家可推之親由親可推之友勢雖不可見力量其實不小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其我旅外十萬同胞的耶和華啊

一鞠躬一點頭閃身便要下臺張氏急起把他雙手執住

第十三回  通別緒且留尺素

鼓天風忽折竿旗

友蘭回頭見是張氏忙道姊姊尚有何言張氏道斜陽欲落夜色初生也須散會了請問姊姊居停所在以便造門奉訪友蘭道妹寓南市相離極遠姊姊今夜如無事願陪回棧小坐片時

張氏大喜當下又宣明幾條會章另舉兩位副會長訂定五日後各將運動情形到會報告再行擇期集議美貨的問題各事議定搖鈴散會

張氏邀友蘭同車回棧懷祖建威恰猶未歸友蘭入房見壁間一幅五人合照的小影問道姊姊也在學堂麼張氏道是這幾位都是同學此番因放署假纔來上海不久就要回堂友蘭道怪不得會長一席姊姊要請另舉妹原疑心既已做了開會的領袖又不肯充當會長難道是防後患自佔地步不成原來還要回堂張氏笑道回堂呢極早尚有一月暫當幾日會長原無不可但妹既非生長此邦此番又匆匆假道發端之始不過攬其大綱到實行時千條萬緒節目繁多非熟悉情形者殆難下手妹自揣不能勝任故請諸姊姊另舉他人若防後患也不在大衆風靡時出身犯難了姊姊是移家來滬還是偶然經過友蘭道妹有一弟在此經商偶來小住適逢勝會因做個不速之客把身歷的苦情藉此發表聊泄數年鬱抱

張氏道我姊妹所遇不幸丁此屯艱只有人人都把挑在肩上百斤不說輕千斤也不說重希冀有個挽回友蘭道想呢固不能不作如是想但言之非艱行之維艱只好且看後來互相感嘆了一回友蘭辭去

張氏獨自一人覺得寂寞翻了一本女界鍾借書下酒正在入神門環響處知是懷祖歸來不想嫋嫋婷婷站在身邊依然是個蘇隱紅

張氏停杯驚問道適從何來隱紅道我來已久會應家姊姊在此坐談妹不願多見生客故此避開張氏道姊姊既未他行今日如何負約不到園中呢隱紅道妹曾去來姊姊狂言乍發雄辯方酣不欲驟來驚動一會應家姊姊上壇了哀情苦語使人聞之發狂妹遂趨出輾轉籌思才知昨日與姊辯論者無一非誤明日決計回山多則兩月少則一月仍當出門願訂相見之地

張氏沉吟道妹學期未滿尚須重返倫敦惟遲速之期未到預料當在何處會晤呢又想了一想問道姊姊能到香港麼隱紅笑道不要說是香港即倫敦又何不可去張氏道先到香港的妥當就把陳氏寓處告知說請姊姊先在上海一探妹他行便到香港必可相見的隱紅問明備細也不多坐匆匆即走

張氏仍是一人自斟自飲約及戌正才見懷祖入房先問一番會中的情形轉告建威纔來說道今日有件奇聞會中有人談及麼張氏道是何奇聞卻無人道及懷祖道拒約領銜人不是欽幼琛麼昨日有人前往告以有人謀害力勸暫避其鋒欽君先曾接過兩封信都說的何人何人閉門設計將不利於其身知事有因今日寫了一封留別書登在報上勸大衆俟其死後仍抱定不用美貨的主意堅持力爭勿爲野蠻舉動貽人口實並將自己日間所到的地方辦事的時刻一併登錄候人下手你道奇不奇

張氏道真奇真奇抵制的議論起自檀香山辦法亦其所擬欽君又不過商會中一人偶然領銜害彼一人難道能解我全局不成懷祖道若輩不如是計算以爲欽君創首全國受其愚弄欽君一死他人將有戒心不敢復與爲難若輩便可暢所欲爲至於商會中人卻決無繼欽君起者其留別書述及初時合會都預其謀及至通電政府便彼此推諉不肯首先具名欽君才挺身而出足見諸人早有畏難怕事的心腸了

張氏道商會中無人安知學界中無人商會學界無人安知商會學界以外又無人個人的交際甲爲乙侮尚有不平之旁觀攘臂代謀不要說是關係全體死一欽君就能遂若輩的私願有這樣容易懷祖道觀中國目前的民氣謂一欽君死必無一如欽君者起承其後殆無一人能信此言然若輩糊塗蟲所見不出眉睫遂有這些想頭並且欽君接的信還有些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話哩張氏道既如此所謂設計謀害者不過恫喝之詞欲令欽君自退決不致見之實事但爲此書者何人爲此言者何人自然都爲若輩所用若見欽君不爲所動恐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兩層決不能免倒不可不防

懷祖道諺所謂狗急跳牆人急懸樑若輩正處跳牆之勢苟可以遂其私如其願自將無所不至建威所以主疏通者未始非先慮此

張氏道無壓縛猶可言疏通以先顧內國的商人一有壓縛勢必至前定後定一任若輩之便講不得不定的兩字了只有用不用是出於個人所自願政府就肯幹預也不能家家都走去替外人說法人人都傳到替美貨推銷若說運動外人不過強迫政府罷了政府權力所不能到也不愁無辭可復建威以後也可以死心塌地不再去說疏通了 黃金世界

懷祖道建威自聞此信也料到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兩層遲早總鬚髮見一發見後所謂過期不定的一層無論如何總是空談抵制的大局必致深受其害故已不作疏通之想也要服從不用美貨的主義了但我不用美貨又防外人不用華貨這是建威千愁萬慮念念不敢忘的

張氏道古人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今從其說即以若輩所待欽君者還而以待若輩懲其敗羣之罪泄我同胞之忿亦不得謂之過分但積惡者將自斃姑且任其自生自滅只是建威所預慮者勢不得免將如之何懷祖道從前所議自興農牧自開工廠爲現在爲將來都是力爭上游的勝算且俟機會想建威決要舉行我輩也略助一臂張氏道是非我夫婦所能主須預告本島方可懷祖道本島自然要報明才能籌款但此時且不必急姑視局勢之進再行定計罷一宿無話

明早建威見了懷祖就說道弟昨晚一夜未睡想欽君所報告行刺的一層決然是恫喝了但恐運動外人以強力迫我政府或將商人定而不出之貨責政府之承認或將商人出而不銷之貨責政府之不爲保護政府僅憑脣舌理雖長而勢不敵怕還有意外變端哩懷祖躊躇道是誠不可不防但若輩刁險若此蠻橫若此斷無兩利並存之勢建威兄有何辦法麼建威道弟正爲不得其策才致失眠哩張氏恰在門外經過入問緣由建威一一告知張氏道外交上的應付不盡關乎兵力形格勢禁有時亦賴權謀況且彼國貨銷的少他國貨必銷的多一旦以抵制問題釀成意外莫大的交涉牽動他國商場我直彼曲彼敢犯此不韙麼

正講得高興友蘭忽來張氏趕快接到自己房中尚未開談會長處又有密信交幹事員王韻芳面遞張氏拆開一看說是傳聞廈門美領署懸旗之竿爲暴徒拆斷領事照會關道嚴詞詰責似此輕率粗慢授人口實之舉動於爭例之前途太有關礙等話

張氏仰首沉思約過五六分鐘才問韻芳道廈門有無商會與上海可通聲氣麼韻芳道廈門商會開辦已久爲抵制事與此間亦時通消息友蘭道既如是斷竿警報是從商會來抑從領事署傳出呢韻芳道不從商會也不從領事署是西報載的來電張氏道此事如確關係何等重大商會中無不報告之理既尚寂寂恐有別情妹意不如請會長傳是廈門查問虛實俟接回信再行商量韻芳道會長亦有此意惟與廈門向無往來須謀之此間商會以是躊躇友蘭道舍弟有分號在廈待妹囑其電問號友諒也可得實信張氏喜道如此極好事不宜遲請姊姊速商速發韻芳道會長也正懸懸待妹奉陪回號看發電後便好覆命當下兩人同辭下樓又同坐一部馬車閃電般飛馳而去

張氏目送兩人直到蹄鐵聲消鞭絲影遠方始回身劈面遇着建威動問應王此來的緣由張氏悄悄告知建威道原來爲此剛纔華字新聞紙已經轉錄懷祖兄正沒看完哩張氏入房也來閱看懷祖道聞說廈門地方漳泉兩府人流寓最多外洋番客亦多屬此兩府人其於旅外工人之感情自較別處爲勝不要真正激成事端把條坦平大道添出許多荊棘倒有些束縛手足哩張氏道商會無信恐非確報我已囑應家姊姊傳電去查了建威道如果情真事確諸人之暴動固然無所辭責若是附會妝點或竟如莫須有三字故意張皇外人之用心便不可測了張氏道傍晚時廈門總有回電且看究竟是何情形懷祖道去電是說明此處麼張氏道不由我去取便在夾袋內取時計一看將近巳初

催飯喫畢先到各處探望一回臨了會才同會長來望應友蘭一轉彎新月映着無數電燈照耀得大千世界真成不夜行近門前友蘭恰待上車一眼瞥見帶笑招呼道正要來找姊姊們去先勞動會長問道廈門有回電麼友蘭道有的到不多時哩引進樓上正中客座內坐定才取回電送到會長手中會長閱過又遞給張氏看除地址姓名外只有七個字道有因不確詳另信

友蘭先說道昨日廈門聞有出口到滬的輪船看電報似乎先經發信大約再隔一日便可接到了會長道事既不確因自何來越發叫人犯疑了張氏道起在如何雖不可知其非廈人之所爲要無疑義好在一二日即可接信一接信便可瞭然了因與友蘭訂明會期分手各散

過了一日先在新聞紙見廈門商會所覆上海學界的電報也說地方平靖並無暴動建威懷祖才放下心友蘭恰好如約送過一封信來正是其弟廈門的號信張氏自首至尾細細看完不覺喜動眉宇友蘭道姊姊前日所談第二次的大會愈早愈妙妹在此間無多耽擱能趁回粵之前躬逢其盛纔是萬幸張氏道只在此數日間不至誤姊姊的行期

友蘭走後張氏才告懷祖道廈門領署的旗竿年久朽壞那夜天有大風驟然吹折適值抵制的風潮人心不無憤激外問以訛傳訛便疑在暴徒身上其實並無是事當不致別生波折懷祖聽了也是歡喜建威卻默然不語背手靠在一張椅背只管出神

第十四回  議疏通中朝騰尺素

掩耳目一紙貼憑單

懷祖不解其意也靜坐不則一聲建威忽地浩嘆道懷祖兄將無作有訛虛爲實正是阻力的發端未來事黑如漆安得復有馮君不惜生命激厲同胞的銳氣呢懷祖道馮君死矣同胞之悠悠忽忽依然如昔即有第二馮君正恐已死之心雖有洪爐巨冶不能鼓之使熱

張氏接口道只看目前的議論分途歧出倒不如初時畫一那些懷挾隱私掉弄脣舌的無論言之是非皆不足道就是一二主持清議的也不過以空談爭勝誰肯從實地上做番事業浩浩大劫泄沓視之怕真無可補救了建威道且盡我心所能到我力所能爲以待時機又如何呢

懷祖道兄言至此想以獨力經營麼且請問兄臺將如何下手呢建威道或農牧或工廠擇一爲之但本國工人不如居外者之機巧且弟自彼來目睹同胞孑身飄泊茫無歸依尤覺爲之慘傷故下手第一法先將失業的工人載之回國以次及於有業可操者盡數使之離去工人去則商亦不得留工商皆去則公使領事有如贅瘤亦不得不改馳他國彼國受累真淺哩

懷祖道工去何與於商又何累於彼國呢建威道華商在外的貿易小部分是賺外人的錢大部分還是賺中國工人的錢工人一去彼國雖有遍山遍地的金銀我華商所分不過毫釐的子金能容若干華商自然而然要隨工人回國了工商皆歸他貨姑不論試問彼之食物要少銷若干種彼之行廠要多添若干別種工人今日罷工明日又索加佣金能不受累麼再加吾祖國諸同胞人人抱定不用美貨四個字爲抵禦外侮無上的勢力內外一逼彼何能支必有低首下心俯就範圍的日子那時廢例廢案我將何求不得張氏道工人既先失業那歸國的川資自然無着要君代謀一人需金若干十人需金若干推而及於千人萬人又需金若干博施濟衆願量雖宏實力可能不可能就算心力相濟了十數萬工商折中計之已有五六萬工人決不是一廠一地所能位置衆擎易舉獨木難支與其舉事而無收束不如且憑三寸舌鼓動一番果能將伯一呼他山來助纔可望有始有終哩說得建威十分動聽拉着懷祖道此間富商不少與兄往訪看有一二同志沒有懷祖也就匆匆隨着建威出棧

撇下張氏一人形影相對不免孤寂便僱車尋到會長處來客座中先有兩個幹事員正拿一張抄稿在那裏指指劃劃的談論一見張氏都道姊姊來得湊巧我們正打算來找呢張氏問有何事會長道那班定貨的商人怪不得日來絕無動靜原來已運動部中派了一位參議會同商會中人替他們籌劃疏通的辦法這張是部中所致參議的信稿那張是參議所復部中的信稿姊姊請看罷

張氏接過看罷會長才說道部稿說有六七千萬兩的貨價是據商人所報但六千與七千相差一千萬兩在商人已不應爲是約略估計之詞復稿先說存貨一千三四百萬兩定而未到者五千餘萬兩合計將及七千萬兩先後相差二千萬兩揣其用意不過欲牽合商人的報數而忘先後之間自相矛盾豈不可笑

張氏道就妹看來參議複數既然先後不符則現定之貨待至銷動必且放膽續定所謂盡銷前定懲罰後定的議論皆不過欺人之談幹事道誠如是則抵制大局不且瓦解冰銷麼

張氏笑道尚不至是定者自定不用者自不用我輩無如商人何商人又將如我輩何會長搖頭道姊姊這話太託大了據復稿所查全中國一年只銷美貨一千六七百萬兩然照復稿前半的貨價約夠三年的銷路照後半的貨價約夠四年的銷路從前不定不用兩層的主意都從商會發起到實行時若輩雖將不定的一層自行破壞然不用的一層學界持之甚力全國和者亦最多若輩非無聞見何以加定至三倍四倍之多不防銷路的窒塞自然別有用意

幹事員道若輩不過視我團體有如散沙必不至人人不用纔敢如此多定的會長道非此之謂也凡貨只認牌號然商人能分用戶不能分譬如香菸煤油只有幾種改換已是不難銷最廣牌最多的要推洋布不能人人都用土布便受人朦混也不自知

幹事道現在各處爭約會都將美貨的商標印單廣送照單檢點若輩如何朦混呢會長道無論全國四萬萬人不能人人都得那張傳單就是幾位得單的也不見人人隨帶在身隨地對勘有什麼不好朦混呢既好朦混行商倘然略略有些折扣販商自然要貪目前的小利既貪目前的小利自然要三倍四倍加定了總而言之華商安貨已夠三年四年的銷路則三年四年中我雖不買不用在美要無所傷抵制大局從此搖動了張氏太息道好新則厭故安常則憚變今日要人棄洋布用土布其勢萬萬不能只有自拓洋布的製造廠或就門面或就兩邊別加符號使人易於識別再聯合各地的會友普勸衆人改用本國的貨物若然衆人都能信從此事便易挽回但不知姊姊等肯贊成此議麼會長欣然道自興實業不但可謀持久並可永杜漏卮極願贊成的但一二人之力能有幾何自須另開一會勸人分任且妹所接各友的報告書本須當衆宣明姊姊看是何日相宜呢張氏道會友大半是在學堂非星期不能有暇好在相去有三日便在星期舉行罷因擬一張傳單的底稿用印刷器立地印了四百張交幹事員分投去送其時報時鐘已報戌初會長堅留張氏小飲直到子正方回棧房聽懷祖正在建威房中談論自覺微酣不去驚動便先靜坐養神漸漸睡魔來擾有些入定模樣

忽然聽耳邊似有人聲張目一望正是懷祖連聲嘆氣道今日與建威連走十餘處都是空勞往返並且還得一信南北節度都已行文令禁各會集議抵制怎不叫人喪氣呢張氏道禁者自禁不用者依舊不用政府其奈我何但須人人激發天良默相領會阻力之有無可一概置之不問懷祖道僅僅國內之阻力原不過一紙文告不至真到自殘同種獻媚外人的地步所難者農牧工廠不能興路礦大端尤如夢想其始則內資日絀外資日溢其終必至內權日削外權日張生計之競爭直將一敗塗地了張氏道今日所與諸人往復者究竟是何情形呢懷祖道大半是聞廢例兩字先已掩耳疾走不容人再講下文小半是或約可例本都不甚了了也就附和道是等聽說興農勸工這些話卻就有了議論說中國工價雖賤工人極會偷懶兩天只抵一天所以製成之件不能不求善價偏偏又粗又笨不及洋貨的精良買客斷無丟了好的不要來買壞的買客不買了存貨不存錢日久或黴或朽必至一錢不值這種包定折本的買賣誰人肯做若說種田江浙人也算精明瞭一年忙完四季纔將將就就顧了一家養牛養羊蒙古人的本行幾見有發大財擁厚資的人既然不得發財誰肯花着偌大的本錢去做茫無把握的事業並且還有一件極難措手的是請朋友尋常小小一家店鋪尚且千難萬難不要說大來大往可容易託人麼兩位不看蹇老先生現在的赫赫再隔數年便好見他敗象了

我同建威聽似無理又似有理因竭力剖解那知路是越走越差話是越說越遠竟道如今物力艱難誰有餘款能做什麼大事兩位可知道中國的路礦借洋債遲早總可收功招華股若無影附的洋款便永無成日難道偏是洋人有錢華人無錢其實華公司中股東相併經理經理又想欺股東到底股東無權經理有權只好忍氣吞聲受盡經理的欺侮歷來榜樣已是多多待從何處去招股份若說獨創一業我輩資本不多本等生意尚且不敷週轉萬萬不能兼營他事只好讓兩位獨爲君子了建威彼時尚想再與爭辯我見其不可以辭動不可以理喻才勸建威辭出不想行過石路陡有非常怪象刺入眼簾建威幾被氣絕我亦爲之憤懣到十二分

張氏道是什麼怪象呢懷祖道胡禮號衛生衣不是美貨麼一條石路兩旁無數的地攤都堆了這件東西高聲喊賣我平心一想早間曾聞商會中已有人決議疏通凡在限期以前不論何貨概予行銷又議了兩條識別之法或者因此纔有人敢當街明賣因而逼近一看誰想絕無憂心知這事不妥當了又約建威回到大馬路去查出售美貨的店家咳怪象中之怪象商會中人真不知如何窮思級想得了這等計算幾乎要以一手遮盡衆人耳目那班商家也就大書特書道是國人公認你想這種茫無限制的疏通不是破壞是什麼

張氏笑道說了半天究竟怎樣的辦法還沒說明知道誰非誰是呢懷祖恍然道我亦有些氣糊塗了沒先把話說明先下斷詞原來商會發了一張憑單各家把來貼在玻璃窗上便算是前定的符記可知逐件蓋個硬印尚怕描樣私雕把後定的充作前定不要說是小小的軟紙又不隨貨粘附以後窗內之貨售盡再運若干置於其中還有誰人能指他是後定麼

張氏一聽也覺憤憤道有限制的疏通尚覺得不償失無限制的疏通何不竟行解散還裝什麼假面原來若輩奸商竟有這般運動力部中諸官也只顧商人的貲財不顧工人的生命咳大勢至此必無可爲我輩終日勞勞即有萬分之一如意也終不能圓滿了懷祖道難道部中諸官已爲商人之助麼張氏道可不是我在會長處得見兩張部中同參議往返的抄稿疏通之議竟從內發可怪不可怪呢便前前後後細細講了一通懷祖搓手道會長所論妙入淵微我想內地貨物都由上海轉販能由學會中力勸內地諸商令其停販美貨改販他國之貨以供市需諸商魄力既無滬商的雄厚膽力自亦不如滬商並且運販出入不似上海散漫調查也較便當比勸用戶似乎直截許多了張氏道是亦一法開會那天我當宣告會友請其分函親友即有阻力內地只得一重比不得上海卻有兩重似乎有個難易的分別

懷祖道合衆營業的一層我與建威已經失敗要仗女將軍的運籌決勝了張氏搖頭道初聽會長贊成時我卻不無希望如今想來恐是鏡花泡影茫無憑準懷祖驚問道是又何爲張氏道中國財政之權操諸男子不操諸女子即有俗所謂私房不過歲貯月積雖多亦復有限偶然做兩件買賣猶不爲難真要合一大公司興一大利源非得之於男子其力斷斷不及現在男子之有富名者既然互相推諉又明說讓人之爲君子不恥自居於小人其決不肯輕破慳囊固已不言而喻即此證彼即少觀多恐女子之所贊成者歸而與其父兄或若夫謀必然拒而不許豈非空費詞說麼懷祖沉吟道以事勢言固將不免但使建威得聞此說又不知要添幾許愁緒哩

張氏正待應聲只聽窗外平起一陣大風龜鳴鯨吼價四圍屋宇頓時震得旋天轉地兀兀兀響個不住

第十五回  天降之殃竟夜波濤聽澎湃

女兮何恃一宵情話自纏綿

風聲一過電光三閃平地起個霹靂屋檐四角頓時無數的瀑布懸空下瀉地溝中宣泄不及一霎時盤滿庭心漸漸衝進房門樓下寓客的牀榻在水中央都不能安眠穩臥這還是件小事聽風聲越吹越緊雨聲越下越大水勢便不知何時始退又有人記起今日正是大潮的汐期趁着風威雨勢外江內溝自然同時暴漲萬一繼長增高滿房的箱籠雜物不免都要打潮

只聽一片聲嚷着茶房亂哄哄都望樓上搬來懷祖夫婦本未就寢揭簾出房看建威負手立在欄杆邊捱上問道兄也沒睡麼建威縐眉道今夜風狂雨驟江中海中不知要壞幾許船隻要傷幾許生命思之心悸如何睡呢張氏指道那邊堆滿了物件那邊站滿了男男女女只這棧房一夜中挨挨擠擠情景已是可憐哩懷祖道英界地形低似法界各處貨棧此時想都積水若不速睛速退貨物必致黴變建威道可不是哩但聽這風聲雨聲夜中決不得停張氏道鐘上針指寅初再隔一時也可天明瞭建威道夜色已深我們雖不安睡靜坐片時養一養神方不致過於疲倦懷祖道好便同張氏回房

建威絕早冒雨踹水孑身出門午後來尋懷祖已不在棧一抹地走轉直到跑馬場才見夫婦兩人同坐一部亨斯美觀海不足來看這一窪淺水

建威叫道懷祖兄你真會自尋快樂呢懷祖回頭見他渾身拖泥帶水笑問道兄如何這等狼狽建威道話長哩停會細談罷各轉馬頭踐着細石一步步顛將回去建威更衣易履又洗過臉喫了幾杯熱茶才告懷祖道早上出門時安步當車先過洋涇橋直出法馬路看中間稀泥滑達稍有點水痕望東到外灘又從外灘進英馬路高高低低一尺二尺不等竟無一處無水才僱車到虹口新閘四處相望一遭順便去看幾人談起此番大水尚是六十年來第二回發現沿海沙地田廬人畜漂沒的不知其數江中大小船舶斷鏈走錨撞沉碰翻也傷了好些人岸上堆棧受潮各貨約計要值一千三四百萬兩現雖有人創議疏通然學界中堅持不用不買極力鼓扇與商界爲難將來因潮漸黴因黴漸毀商人血本豈非盡付東流定貨一到無銀應付後患殆不可測

又取一張日報指着蹇參議所復部中的信道君試想已到未到合計如許巨資本不應令其懸擱目前天災流行義賑諸君方籌銀籌米贍恤被難的窮民然不從商家着想何處籌鉅款商家若自顧不暇又安有餘力可以舍已耘人故無天災已亟需謀疏通才能保守商場有天災尤亟需謀疏通才能兼顧災民君自海外來與商界學界都不容心能爲魯仲連替兩面解紛排難麼

弟謂其人道拒約領袖主改良爭約學會主廢約與鄙人所持之宗旨皆不相合不相合即難相入如何能爲調人且商家現存之貨照蹇參議所查通年約銷數西八月以後應再存六七百萬兩目前計價乃至千萬以外豈非一半之貨已應歸入下年雖說預爲儲備以防市情之漲落也不應於上年前四月間存至強半有餘昧良取巧乃至於此這次風潮正由人力不以施假手於天以爲儆戒鄙人如何肯爲調人 黃金世界

其人聞言忸怩不能答施又強辯道君毋信學界之讕言二三商人猶無能聯爲一體全中國的用戶保等散漫真能萬衆一心麼說時容易做時恐就艱難了弟怫然怒道君亦中國人乃敢薄視中國人是何可忍且試問現在美貨商會中不定有疏通之法麼究竟賣者幾家買者日有幾人兩相比較便可知此番團體之堅不堅人心之死不死何用輕脣舌好爲非薄

其人忽又裝出惶恐的樣子吞吞吐吐說道正爲買者日少商力恐不能支纔想求學界中人暫斂言論啊弟嘆謂之道言論爲人之自由權或止或發憑乎一心畏人而不言與哀人而不言爲情雖異喪權則一學界中辨之必明必不致輕爲動搖君輩果情不能已鄙人卻有兩法任君輩所擇其人喜問道肯代謀疏通麼願聞其詳

懷祖愕然便欲詰問張氏止之道且聽建威說明了再辨不遲

建威道懷祖兄勿憂誠行弟之兩法於抵制有百利而無一害無奈已成空言弟初謂其人道美之貨不盡銷於中國歐洲日本何地非其市場君輩暗中運動日本歐洲之商人以現定美貨略減原價數釐請其轉售即以買貨之資還而如價買彼之貨一出一入彼已有利可圖君輩雖薄有所耗然將來貨擱不銷棧租拆息虧數諒不能小何如急謀脫手內保成本外又不開罪於社會之爲得策呢

其人道日本歐洲所銷的美貨年年亦有定額不能無故驟增彼之商人如何肯認售呢弟道合一則多分爲數國則所增正自有限君輩尚可與之約明請其電告本國此處多定即於彼處少定若再爲難料想三數年中我中國之實業未必興起君輩又何妨許以後來銷貨之利益彼之商人知我所求者只一年之事彼之所利者將兩年三年而不止未必不能許我

其人搖頭道許我猶可因此開罪於強國要非日本歐洲商人所樂爲君此法不可從願聞其次弟道次策非始甚不利於君輩其終則大利爲君輩獨享但恐君輩始終不我從懷祖道兄究竟如何設策怎麼不利於先能有大利於後呢

建威道弟勸其人邀集商界學界兩類人會議設一大公司公舉數人總理凡上海美貨不論已到未到均令減成買入由公司逐件蓋用硬印匯總批發懷祖道且慢六七千萬之本銀兄將何處籌措呢建威道各號賣與公司現貨少定單多公司與各號亦不用現銀而用股份票譬如定單值銀一千萬兩公司即出九百作一千之股票交各號收執貨到時仍令備銀出棧如此於商人豈非甚有所不利麼卻是每千一百之虛數公司必從賣價收回即以之制物植產另再計數填票分給各號從此各號又爲新廠地之主人將出產日多銷路日拓所有餘利不歸主歸於何人歸主則不歸各號又歸何人豈非可以獨享大利麼

懷祖道兄所談總不離疏通豈至今尚爲商人顧慮麼建威道有限制的疏通與無限制的疏通自有分別且能借此以興實業於持久之策不爲無裨無奈其人以爲後來之利總屬渺茫目前每千先受百兩之實耗此策又斷不可從弟因不復多談辭赴酒肆自斟自飲了半天又到茶樓品茗忽在新聞紙上見有一件奇事兄可知這事如何起因原來禁演說阻抵制的告示是燕雲節度主謀惱動一位大俠前往行刺誤入文案房爲人所捕

懷祖擊掌道這人胸襟膽量真也不小可惜一擊不中先要把一顆好頭顱輕輕斷送了建威道弟初亦作如是想及看下文那知刺者出奇被刺者更出奇竟自開門解放

懷祖直從椅上站起來道燕雲節度本負盛名即從這事揣想其度量也非常人所及如何一時糊塗又與全體反對真令人無從索解

張氏道戟門深阻宿收森嚴行刺非其所懼若然取怨外人責言日至頭上猩紅孔翠便怕不能安穩今之節度誰無此心只看那年立約互保之疆臣表面上說爲民命願其本心也只爲功名而起有什麼難解呢

建威道俄之尼古喇士不斃於虛無黨的炸藥麼刺客之可畏不自今始坦然釋放怎能不服其度量呢張氏道蘇菲亞之類中國今無其人若說一刀一槍即我輩尚不知畏況彼身爲節度左右居處在在有人防護麼建威方始無言

茶房送進一封信來拆開看時是會長因事來邀張氏匆匆坐車而去至晚方歸第二日下午開會張氏直到散場回告懷祖道會長已採我議將下手方法透澈宣明會友都已贊成願任運動懷祖道單任運動麼也有幾人能醵貲營業否張氏道只得十數人此外當學生的尚權力當教習的類都孤寒自然只能運動別人不能反求諸已全會三百餘人不望盡數有一半得手便可創立規模了建威聽說也是歡喜問張氏道約在幾日可得會友的報告張氏道想應陸續而來不能拘定日子建威道此會倘有成議我願以家財一半附屬其中懷祖道弟有時雖不能專主然必盡力以助其成

如是連守五日建威天天只催張氏去探消息不想絕無影響那天晚上建威覺得枯坐無聊約懷祖同到劇場聽戲未及兩出又覺厭煩懷祖無奈陪着回寓聽房內有人說話正是會長聲音建威不知不覺竟自止步

只聽會長道運動的無成功還是在人意中自允醵貲者不日便已反覆真正出人意外建威愕然悄悄問懷祖道兄聽清楚麼可奇不奇懷祖略略點頭又聽會長道妹當時有些氣憤詰問諸友要令講明緣故咳等諸友一說卻也真難相怪了

其時張氏側耳諦聽門外建威懷祖也自屏氣息聲的靜守會長連着說道諸友言雖有此私蓄然都存之夫婿有的又須請命姑嫜不能自由自主初時應允者爲屬固有之財並非取之公中自不致橫相阻撓誰知歸謀之室不以爲創舉之事男子尚受人侮每每無以善後便以爲經商服賈非女子所應爲必致招人姍笑衆口相合一人便覺勢孤不能相敵尚有數友已與家人同化索性不來回復了建威聽到這裏氣得雙手如冰又聽張氏道我姊妹生在中國享不到絲毫權利一舉一動都要受人監視聽人束縛妹早料有一着也不怪幾位會友食言的不是但擔任運動的姊妹究竟如何回覆呢

會長道姊姊還待問哩內受家庭的唾罵外受親族的譏諷無一人不來揮淚訴冤倒使妹幾乎置身無地懷祖悄向建威道兄聽清楚麼照這樣說中國女子的苦情正如蠶繭一層深一層豈不可憐麼建威道兄且低聲會長還沒講完哩

只聽說道那些唾罵的無不過說女孩兒家只應謹守閨門不該爲讀幾句書認幾個字便也學着洋派預聞外事那些譏諷的不過說中國以前藉着開礦造廠立公司的名色到處騙錢卻還只得幾個男人如今翻新出奇女娘們也和在裏間混鬧還成什麼世界姊姊請想有這兩種議論諸姊妹雖有粲花之舌也不能輕下一辭運動兩個字只索付之夢想

張氏道從此看來當時提倡廢例的一層諸姊姊之在家中怕也受些鬱氣了會長道這卻不曾來妹處報告的人人都有喜色那天會中妹纔敢表明全會贊成的這句話如今推想怕其家人並非出自真心不過覺得無關得失便隨聲附和等到要他挑上一副擔兒頓時本相皆露這是中國人通病姊姊可不必因後疑前呵張氏嘆道男子不肯擔責任女子肯擔偏又力與心違大勢將不可問了

會長忽然嗚嗚咽咽掩面悲啼把門內張氏門外建威懷祖都喫一驚

第十六回  莫慢潮聲聽歇浦

且將歸思問珠江

會長嗚嗚咽咽掩面悲啼張氏再三問其緣由半晌才答道妹幼失怙恃鞠於祖姑年十八而嫁嫁不兩年即喪所天遺子未週歲呱呱在抱於時憔悴哀傷幾欲以身從我夫於地下繼念此一塊肉何所託付因而忍淚銜悲以舌耕自給至今又七年矣兒未十齡家無擔石空抱宏願無所發舒聞姊言剌我肺腑以是悲耳

張氏嘆道如姊所遭可謂極人生之不幸然投身教育能破作惡俗的人民養成嚴格的國民自今以往有新英雄有新豪傑起而造福於世界使人指而目之曰是某某氏這學生姊之名榮矣姊之功亦偉矣目前境遇要不必置之懷抱

會長收淚起謝道姊姊良言開我鬱結自此便當專誠一致調護我所親所愛幼稚之生徒不復作尋常兒女之態建威悄悄對懷祖道慧劍一閃立斷情絲尊嫂可謂能言會長亦可謂善悟呵懷祖正想答言聽腳聲張氏已在送客便避到一邊

停回張氏走入建威房中說數日所盼已成畫餅請問建威先生應再如何決策建威道機之已失事無可圖然我不能強人必爲人亦不能強我必不爲拼破一家爭寸便寸爭尺便尺此外別無計較懷祖道以兄之願雖十倍兄之家財不能完善與其貽後來之悔不如於事前遲徊審慎猶冀得有一當建威道弟非不知吾願之太奢然廢例即少贊成即使將約文改之又改以至萬分如意我僑外之同胞禍根固在後患方長除運載回國外殆無善策回國後不爲別謀生計亦非圖始圖終的長算雖知其難不可以已懷祖兄究以爲何如呢

懷祖道一人川資八十元五六萬人已須四五百萬元再加相地造屋購機置械與五六萬人之生計欲以獨力恢此遠模弟恐辛苦徒勞實不敢爲許可建威沉吟數回道弟有自置輪舟附屬公司行走倘收歸應用不過空費數月的薪糧煤炭較出資附乘他船所省何止十倍便以腳價所餘者或開十數處小廠或興一二處大工足可收容二三萬人

張氏笑問懷祖道建威先生所爲同胞計者可謂至誠我輩理無旁視也應馳告本島急速請命了懷祖道日來所見所聞無處不令人灰心他鄉雖樂不如釣遊我便欲乘風歸去建威兄能泛舟大海移家小山麼建威笑道好好弟以兼善爲志兄乃以獨樂導我相去霄壤不如各行其是罷懷祖聽其語意決絕一笑趨出

明日會面也沒提昨宵問答依舊相同出入那夜歸來見桌上堆了幾件信札張氏正低頭伏案似在繕寫回書懷祖道何處來信可是會中的麼張氏道不是這是陳姊寄本島及倫敦諸人的信輪船買定房屋碼頭都已點交船長意思首次開輪要待君到港舉行祝典這是南先生的信省門不甚如志香港竟爾被禁但語焉不詳不知究竟如何陳姊函中於抵制事索性隻字不提尤爲咄咄怪事圖南先生爲省澳鐵路又同去非趕赴澳門據云公司舉祝也須來會哩

張氏一面說懷祖一面看待都看畢問道你可是寫的陳姊回書麼張氏道不是今午友蘭姊送銀貳千兩助入會中我把會長所談諸友報告的情形同建威先生現在的籌劃告以大概請其暫時收回渠再四不肯說明後日便須回澳鄉居幽僻消息遲鈍倘建威先生一旦定局渠無所聞必致誤事我因告以我輩在此也無久留渠如堅欲捐助且俟我商之建威先生再行訂定渠始勉強收回不久便接陳姊信懸揣君意必如船長所請因作書致友蘭想請待我同行

懷祖道友蘭助款此時收之無名建威必不肯允幸已收回無須再提了開輪祝典我固不容不往但如與友蘭同行有無不便麼張氏道我想並無不便友蘭姊肝膽過人與我情意又十分相合任其埋沒窮鄉我意頗爲不忍只不知其媳爲何如人故至今不敢以蹤跡輕告哩懷祖點頭道是又道陳姊此信卻不能不告建威同舟而來恝然分別未知建威能不阻我否

想了一想袖書走到對門看建威手持報紙正自入神便問道有何新聞又鉤住我建兄神魂迷若醉建威聽有人聲嘆了幾口氣把報紙丟在半邊回身向着懷祖道抵制抵制文明文明遇着刻深的鍛鍊的批評都成了匪人了懷祖詫異道兄言爲何非我所解建威道諫垣中有人特上封奏請禁拒約其措詞一則曰宵小再則曰暴動三則曰釀交涉意所盤旋不過希冀一紙詔書爲二三商人得一解圍之妙用朝廷不察居然傳旨通行雖叔季之時具文多實事少然在不明事理的以爲政府不與外人爭民間之奔走議論徒爲多事自此無形中便要生無數障礙抵制前途尚堪復問麼

懷祖道前數日曾聞彼國行文謂我集議不用美貨禁止交易等事有違約章並有致失應得之權本國政府不擔責任等語已微露恫喝之意大約今日之旨半採風聞一半不由外交上的作用只是這御史也有耳目也有心肝不應更上此折即使爲人所動貿然具奏亦不應如此措詞駭人聽聞臺官爲風節所自出尚然不爲鳴鳳而爲怪鴟碌碌食肉之諸公復何足道建威兄弟只於此數日間便同內子赴廣不願再居海上了

建威失驚道吾兄何便思歸須知朝旨雖嚴已經聯合之團體必不致因而解散言官懷私挾詐之妄談尤不足代表輿論我輩雖事事失敗然竭口舌手足之力猶冀有萬一之得倘便舍之而去三月來之勞勞豈非曇花泡影麼懷祖道兄言誠然弟所以欲行者不盡由此兄曾接圖南書否建威道有的也不如意兄難道想爲圖南之助麼懷祖道舍兄於此而往助圖南非弟之所忍爲今日陳姊有書弟卻不能不行請兄一閱便知其詳建威將書閱畢笑道當是什麼要事原來以司中要舉祝典有船長在兄可到可不到的並且還有一說公司是兄一島的事抵制是我一國的事二者相衡孰輕孰重公司已成之局抵制正在艱危困阻的時節二者相較孰緩孰急兄既爲社會自獻此身萬不可中道沮喪遽謀引退呵懷祖道有濟而去與無濟而留其失維均請問建威兄今日之事猶能有濟否建威沉吟道難則難矣或不至於絕望

懷祖道弟試與兄逐層往復兄不嫌其瑣瑣否建威道理愈辯則愈真何嫌其瑣兄試道來懷祖道第一例與約之爭兄所主持者以爲禁例不廢約之或廢或改皆無當於利害之數而今則不界多數主廢約商界多數主改良信兄之說者不過二三私交兄以爲將來言約者勝抑言例者勝建威道主爭約者人數何啻萬千主爭例者人數不過二三至寡如何能敵至多不言而喻是言約者勝懷祖道然則爲例一層兄固可以絕望第二不用美貨與疏通美貨之爭兄始主疏通後見定貨違於年額亦反而主不用然主不用者運動及個人主疏通者之運動內而中政府外而美政府皆將無所不至今固已端倪兄以爲將來運動個人者勝抑運動內外政府者勝

建威道政府雖有強權不能遍及個人以弟度之上海之源雖不清內地之流則自今已絕將來運動個人者勝運動政府者將不敗自敗懷祖袖出一稿道請兄試閱一通建威接過看是蘇州商會上商務總辦的信稿大意謂存貨過多求請疏銷商之拒約處亦以爲然擬派人赴滬查探疏通約辦法不覺拍案道拒約處不從學界發起麼上海現在茫無限制疏通也可採用麼咳蘇州學界原只聽商會的牽制可謂卑鄙可謂無廉恥

懷祖笑道請兄勿詈弟爲此已調查一番拒約處不但未允並且未聞此說是商會妝點以期聳聽的只是蘇學界的名譽於此信極有關係想不久也應開會自行表明了建威道如此還好懷祖道但既有此書上海之源不能清內地之流亦必不能盡塞久而久之境守情遷恐更無人理會了建威道用戶不用則或行或店或多定或少販皆將受累兄無以爲過憂

懷祖道兄未聞爭例會長之言麼香菸等牌至簡而易認洋布種類既多牌號又各不同用戶安能分別以是思之單抱不用主義而無不定者以衛其前竟非制勝上策建威道是呵我輩所持華用華貨的兩着萬不可速行預備呵懷祖道第三層便是這兩着了爭約的風潮洶湧及於全體談實業者絕不聞有人附和即我輩所圖者兄與弟既失之男界內子與會長又失之女界兄以爲將來華用華貨華定華貨還是空談還是真有實際呢建威默然良久良久不能回答懷祖撫掌道無待躊躇不過空談罷了此三層爲本題之主要餘外枝葉殆不足辯然既由今度後皆知其必不勝我輩留此又復何爲弟不但自行還要約兄同行建威俯首沉思忽然起立繞屋巡行連走幾個轉身才道即此捨去弟心終覺不平請以三日爲限當竭我所能爲者視其有效無效再定行止懷祖道兄之行止原該待兄自決但弟三日之後如有便輪定須起身的

從此夜起建威每每一人絕早出門深夜始歸也不與懷祖多談張氏已與友蘭約定懷祖發過廣東的回書一人無聊便堂至雅仙劇場與園主陳釗泉敘話見其清苦萬分贈銀三千金勸其改良班本重整旗鼓

第四日早張氏因本星期又是飛鯨的班期便往會友處辭行懷祖在棧略略歸檢行李近午時見建威垂頭喪氣直走入房明知已打絕飯了慢慢過來問道建威兄所圖如何建威顰蹙道總而言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兄毋細問弟亦不願深談後日飛鯨班期與兄同行便了尊夫人可是到會友處辭行麼懷祖道是

且說張氏各處辭過行纔到會長處來會長道此會持理極真無奈爲改良勢力之所屈本已不能持久姊姊一行勢必風流雲散了張氏道妹之初意本不願半途輒止無如事勢至此雖有蘇張之舌不能使已死之人心重行甦醒才忍心決志與我諸姊妹作別然二三知已印影在胸萬里天涯正不知如何自遣哩會長道妹性孤耿不合時宜故此間親舊雖多形影之間也只自憐自愛自見姊姊胸襟之闊大器識之宏遠不覺五體投地傾心誠服若非迫於家累便當相從作數年汗漫之遊藉以常相把晤

張氏忽然心上一動道姊姊普通學已經完備又能兼通英文何不出洋遊學補習專門令郎雖幼也可入小學堂不須憂慮的會長道妹亦久有此心一層學費無從籌劃二層小兒如進洋學堂恐將荒廢國文坐是蹉跎不能自主    張氏道姊姊如決計出洋學費妹可代謀倫敦那邊已有好幾位姊妹先在留學姊姊無暇令郎的國文也可代爲指點會長大喜道如此承情之至妹即今便將教習一席別延替人準要追隨驥尾了張氏道姊姊即已決定尚須收拾行李妹不久坐後日遣車來迎即在舟中相會罷

當下辭回棧中知建威依舊同行笑向懷祖道我女友已有兩人君尚只一建威先生同來同往足見鬚眉不如巾幗了懷祖啞然失笑道我誠不意祖國之真男子竟無幾人豈非怪事麼說完便到招商局定了三個房間過兩日陸續下船中途忽遇風暴連走一星期纔到香港僱了挑夫徑進公司迎面撞着胡三麻子拍手狂笑道這兩天幾乎把陳大嫂急煞好了朱先生來了夏先生你可是嫌冷靜又同了來麼這兩位貴女士又是誰呵

第十七回  此地何地予欲無言

爲人在人卿幹甚事

胡三麻子見懷祖同着建威又有幾個女人走進公司正在殷勤致問並謝承招因在新加坡收店來港絮聒了一回後面陳氏夫婦聞聲出來先接張氏等入內坐定

張氏指告陳氏道這是友蘭姊應氏這是侶華姊氏正是我們爭例會的會長這幼年便是侶華姊的玉樹公司祝典何日方開倫敦學堂何時可以成立呢陳氏道本島續派四十人已到倫敦公司內劃出十間餘屋作爲學堂教習先即聘定船長來時已經開學這裏祝典總在此數日間等大哥再定罷

懷祖也在外面指告建威道這是我們船長汝念祖現在公司的總理念祖問些上海的情形又同建威談些美洲的故事才告懷祖道十月朔日爲開輪第一日距今尚有九天兄嫌其遲麼懷祖道不遲不遲諸事都妥貼麼念祖道都已妥貼圖南先生處也經發書知會大約早晚即可到港了

建威道圖南來書所述省澳抵約的風潮寥寥十數言又都是些悽音苦語於事首尾略而不詳念祖兄亦有所聞麼念祖道弟奔波海上於此不常往來更不能爲兄臺詳告了三麻子拍着手擊着膝道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文明不文明也不知道什麼抵制不抵制只知道待我好的我便同他親熱待我壞的我便同他疏遠我做中國人就說中國語助我的便是好人禁我的便是仇人阿金道可不是哩他們沒受過工人的苦只當傳來的多半出於捏造叫他自己去嚐嚐怕早沒命了三麻子道中國人的性命中國人尚且看得輕無怪別人更看得一文不值了懷祖笑道你兩人一吹一唱合着圖南的信好像從一副印板印出來可知言者雖是憤懣聽者越發糊塗何不詳詳細細說一說呢阿金道總怪中國人只說白話不肯做些實事就處處受人的牽制照我識見大家捐錢把旅外的那些中國人都運回來不就乾淨麼建威笑道這議論倒有些意思

三麻子道圖南先生到了好快啊當真圖南父子一面走一面說道建威兄懷祖兄我自接信扣算日子知兩兄今日必到故從澳門趕來海上所圖如何也無頭緒真非意料所及

建威道我從前以爲此事從海上起自然該從海上下手那知着着失敗並且商界中以義聲提倡天下的近來也藏頭縮頸悄無聲息只剩幾個學界中人奔走呼號表面上似還熱鬧其實勢孤力薄萬萬不能有爲就算能有爲了隔靴搔癢也萬萬不能恰到好處粵人與旅外工人十九是裏相同宗祖相同風俗相同語言相同無形中的感情自當遠勝別處如何兄也失意呢

圖南嘆道弟之宗旨與兄相似而微有異廢例一層我說既不得伸姑就約之或廢或改爲諸君子權其利害抉其輕重求有萬分之一可聊慰我旅外同胞的呼籲也算失意中得意那想外之壓力日出而無所止內之成見堅恃而無可化無可奈何我也只得知難而退了

懷祖道獨木不可以風孤掌不可以鳴弟所以勸建威兄急離海上者也正爲此但請問圖南兄既不談例還是主廢約還是主改約呢

圖南道目前舊約早經限滿新約尚未訂成有何可廢爲此論者固已不能自圓其說故弟嘗謂可言不續約不可聲廢約但華工所受種種凌虐不關約之有無猶憶初議自禁時美廷議稿政府駁令修改外人不允我欽使不能爭又不知請命貿然遽與畫押政府以外間怨謗沸騰商之彼公使添改三條並謂非此則公使訂者不能批准彼總統知之手諭議院立廢此約

自此七年中無所謂禁工之約章然外人執行禁例日苛一日未嘗有絲毫能爲同胞寬故今日上策莫如要彼廢例其次猶莫如改約議者徒見兩國交際尚實力不尚公理實力苟不如人徒張公理求爭勝於口舌紙墨間勢必不得故謂有約與無約相差無幾不知我無約而人有例前事未遠寧不寒心人有例我亦有約明知不勝猶可以口舌爭以紙墨爭萬不勝之中希冀其有一勝若並約而無之是並紙墨不必備口舌不必具他人慾臠剝我則熟視其臠剝他人慾割烹我則坐聽其割烹氣絕聲喑有類土木之偶像形骸空具血絡不存主廢約者其心不望若是其結果必至若是懷祖撫掌道誠哉是言

建威道弟在海上以廢例求我同胞贊成者正爲次策猶多空言上策乃有實效故不敢輕爲附和兄既降格以相周旋宜可動人聽聞了圖南道一鬨之士利害輕重非其所知此曰廢約彼亦曰廢約惡屈已羞伸人弟言其何能入旋即分發傳單定期集議事爲港官所聞遽出干預建威愕道與港官何與何爲干預三麻子拍手道夏先生你這般通人不知道這裏不是中國的地方麼既不是中國的地方肯輕容中國人開會麼懷祖道究竟此會曾否開成抑被禁止圖南道是被禁止的種族界限他人分晰極清我同胞中猶有主張大同的陳言欲合地球萬國爲一大社會成一大團體豈非夢囈建威道主張大同的不過無聊之想其見事不明固可嗤其立言之心猶可哀我聞邇來並不投身他族求隸版籍者苟爲市井之不肖猶不足論乃竟出於自號開明侈談道德的人類中國民族真是有退無進了

懷祖道香港上海爲美貨絕大的來源上海既有名無實香港又橫生阻力源之不清流安能絕抵制之說我見其爲空談的了建威乾笑道懷祖兄我血已冷腦已冰我將結我舌鎖我喉不再說抵制我且將閉我眼不再見抵制的文字我並將塞我耳不再聞抵制的議論

念祖先本旁坐靜聽此時忽然發議道豪傑舉事不因勝而喜不因敗而餒抵制苟無效何訪別謀所以代抵制者沾沾若此寧非陋儒懷祖道建威兄一時憤言要非由衷彼之志願海不足涵山不足負彼之膽氣壯士不足勇丈人不足豪寧有餒時去非道建威先生中流者樂生故畏阻力下流者不憚死故非壓力所能制自今以住我輩不必爲中流憂但爲下流者求一資生的善策便不致愧對社會了念祖道去非兄所謂下流不憚死有無證據懷祖道去非兄向來持論是偏重下流社會的前此同舟也曾往復數次阿金道何先生這回卻是有憑有據並不說的白話哩

建威道我知之矣粵東盜風甲於天下前者死後者繼非刑非罰所能禁去非殆藉此爲尚武者勸須知盜賊之多且盛一半迫於苛政一半也迫於飢寒並不是生而好盜盜而不憚死的三麻子將手亂搖道夏先生你這是在題目外面做文章了何先生說的是有實事的沒多幾日美國總統女公子不是同了一個兵部大臣到過中國的麼建威道是的聽說到北京時許多文武都在車站迎接還派兵隊護送進宮朝見赴宴哩三麻子道女公子的隨員我們待他怎樣的懷祖道一例優待稍分些兒高下罷了

三麻子嘆道聽說那年有個到英國的欽差路過那一個國一班道臺知府叫大人的隨員都赤身露體萎萎蕤蕤被押到木屋裏面洗浴薰硫磺又有赴會的委員職分說也不小都在船上關了好幾天好容易千央萬求才得上岸如今比起來一個是來做客人一個是去做囚犯無怪人家要恨了圖南道百姓們才恨做官的還是喜歡呢

阿金道呔做官的真有喫過苦的麼我卻疑心是個假話若然是真就算還同外國人要好也不應該欺侮百姓啊三麻子道百姓的事是該百姓做的官府不官府他便怎樣即如總統女公子他在北京算是舒服了到香港的時節港中官吏那個不到碼頭上恭恭敬敬的迎接臨上岸時可就作難了建威道怎麼作難可是女公子不如意不願上岸麼三麻子道女公子沒什麼不願倒是我們做苦力的有些不如意懷祖道爲什麼不如意可是扣減了工價麼去非笑道只爭工價的多少我也不至偏重下流社會了港中苦力家起初於外人之禍我虐待我懵無所知自從抵制議起愛情惡情腦筋中一時交融並灌相戒不做外國總統女公子的肩夫女公子可不作難麼建威道可敬可敬中流中的商人真不及下流社會去非兄已往所論真有先見之明懷祖道大凡下流社會可與爲惡也可與爲善全視嚮導者以爲進退比不得中流中人天真既漓要全靠道德來剋制情慾卻不容易了但是女公子後來上岸沒有阿金搶着說港官四處招人竟沒有一個肯去應命弄來弄去女公子焦躁了港官也發急了想硬逼人去當差知道不行才把自己肩夫讓給女公子港官步行陪了進署方始完事

建威道無怪近人多有重視粵人謂後來獨立爭存的主力即從這事講雖然是受外界的剌激究竟性質不強團體不堅的也不能始終沒有動搖呢圖南道此亦惟工界能然若商界中則與外人交易如故不嫌於自剌自盾學界中熱血雖熾所惜不中筋節遂讓下流社會倒顯這一番特色念祖道工界中聞不讀書不識字者居其大半猶知痛癢相關的道理何以中流社會倒反不如是何因由諸兄能爲我道其詳麼

圖南道弟早年曾到上海正值寧波人與外國人爭四明公所地址商輟業工罷工以全數全力卒能自保未嘗不心焉敬之這回抵制事聞寧商類都袖手請問建威兄可是實情麼建威道業美貨的鉅商多半寧人商會領袖亦以寧人爲多豈但袖手並敢首犯清議哩去非道足見中流中除自私自利外別無思想誠不如下流社會不知則已知則死生以之身家以之真能爲我中國揚眉吐氣哩

念祖道我以爲不可一概論即如學界中人雖不能扼要制勝然今日演說明日又印商標此爲論說家彼又爲小說家敝舌焦脣敗紙禿筆以喚同胞的睡夢其情何嘗不可敬哩建威道我以寧商於此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議者不在中流下流的分別是別有一個原因呵

第十八回  一士作色二士失色

非路爲權惟財有權

建威說到寧商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議別有一個原因圖南愕然問道可是寧商與外人別有祕密交際麼念祖道想未必然殆由好貨之心勝於好名之心公理既不敵私情清議自非所顧了懷祖道中國人講私德的尚多能知公德知之又能實行之者要無幾人寧商自亦不免此病建威道祕密交際尚無所聞弟不敢妄言好貨的心腸豈獨寧商公德之不明又豈獨中國人如彼外人若真是講公德還肯薄待華人麼念祖道我數人所揣既皆不中兄所謂原因又何在呢

建威道愛親者不推以愛其鄰愛鄰者不推以愛其鄉愛鄉者不推以愛省郡愛省郡者不推以愛其國其初各守家室各居田井隱隱已種下省界的惡因後來二三志士見政治之腐敗思大有所改革苦於無所着手乃退而謀地方自治至今並未得志卻因是將省界兩字如在入人腦中又添上一重刻畫故寧商爲其公所不惜解囊醵金以養罷工之工人俾之安心不以飢寒易志抵制的發現在我輩認爲同胞全體公共之利害在寧商目中只見多數之粵人少數之閩人與彼無所關涉既無關涉我輩謂彼爲袖手彼方自謂守分我輩謂彼爲犯清議彼且謂我爲謬談推原其故皆由先有省界的惡因纔有破壞的惡果若然外人種種凌虐粵人者以施之於彼寧人一經有人發其覆抉其假相彼寧人之死爭力拒恐猶勝閩人粵人萬萬哩

懷祖頷首道此論可謂推勘入微但目前大局決不是一省一郡所能支撐既已種是惡因若不急急融化後來現生的惡果尚不知如何景象哩去非奮然道南越慰佗何遽不若漢我粵人便當聯合閩人破釜沉舟與外人十年二十年永遠爭持不廢禁例決不甘休念祖擊節道豪哉去非凡爲男子凡爲閩粵之男子皆當諦聽斯言三麻子搖頭晃腦道是呵不拼着剜些肉滴些汗無頭無面就此解散了不要說給彼國笑也不要說給別國笑先要給省港兩外的苦力笑歪了嘴呵

懷祖道省城的苦力也有什麼事可是不代外人上下貨物麼去非道不上美貨初議抵制時確也有這一條後來並未實行且美貨不盡裝於美船非商家殆難分析既有定貨的商人工人又不能盡辨其爲何國之貨即實行亦屬無濟於事建威道此條利少而害極深不實行倒是萬幸但省城苦力究竟做些什麼事呢圖南道美兵部大臣不是到過上海麼後又從上海到我廣東

建威道塔君以不滿工約爲我同胞所禮重但據傳聞彼於商界學界或者猶不致過相歧視若我同胞之爲工人者亦復多所厭憎故自其到上海後遂令人悵然失望不知後到廣東曾有所發表麼去非道塔君到省節度適臥疾命屬僚款待席間不過說些酬應的套語懸揣其情彼以外人言外人決不能謂華人是外人非的但我苦力家得知港中前事已先互相警戒學界中又有三數有暗中遊說遂益人人以爲外國人之輿夫爲恥塔君抵埠也幾乎不能上岸哩

建威嘆道感情之厚薄真正勉強不來我獨不解今之商人何竟工人之不若彼輩不自恥我轉代爲厚顏了圖南長吁幾聲徐徐發言道商人不足責我責官吏小吏不足責我責大吏尋常大吏不足責我責廣東號賢者負時望之大吏

建威道是爲禁演說麼那人從燕雲起的議正名定罪斯爲其首圖南搖頭道燕雲之禁猶是一紙的空文不如廣東竟有因而下獄者懷祖建威驟聞是說都覺駭然

圖南又道此事起因是由彼領事行文指名提倡抵制的兩人的姓名謂爲可惡索請提究兄等試想彼國之工黨以前集衆演說排斥華工我公使領事何嘗過問後來彼國之新憲法明定公家不僱華人爲職業彼國之工黨相誓不用華貨以爲政黨商黨助立禁約之報酬我公使領事又何嘗過問今我於三十作餘年後張皇奮激又且空言多實事少彼領事乃遽不能容苟其自省能無內慚我廣東之大吏熟聞我粵人呼天籲地不能出一謀畫一策拯我粵人又並不敢備一紙書詰問外人尸位素餐已是辜恩溺職今因彼領事一言承命不遑急急授意屬僚捕我同胞致之於獄弟千思萬思不解外人何德於大吏我粵人又何仇於大吏乃忍心害理一至於此

懷祖嘆道晚近官吏虐民以媚外是其長技若問何心不過是保全祿位的心腸若問何理不過是長享富貴的道理德可爲仇讎亦可以爲德顛倒反覆總不出名利的圈子罷了建威道兩君現在尚在獄中麼去非道此事發現後我同胞爲之譁然雖勢力不逮無如彼領事何無如彼大吏何而道路以目謗言繁興大吏亦有所聞殆自知其顏之過厚故兩君未久即出然爲公衆求便利所志未遂先自受數日之不利且不在外國而在中國不在商埠而在內地兩君可謂不幸建威道是豈獨兩君之不幸固我同胞全體之不幸時事至此尚復何言

只見張氏自內倉皇走出謂懷祖道適聞陳姊所談省港的情形竟尚有如上海甚至居東遊學之同胞亦時因此事與彼中人相牴牾從前嘗有人謂苟行抵制則諸國皆將助我吾輩私議早知其爲無根之談再證以今茲所聞益見其謬大約除自求外斷斷無人可求除自助外斷斷無人能助乃聞圖南先生亦復改主改約不知僅爲商人學生謀抑兼爲工人謀如僅爲商人學生謀則舊約本無苟待的明文如兼爲工人謀恐非改約所能有效

圖南道鄙意改約當爲工人謀必將禁例所尤苛尤酷者明著於約概令剔除雖自知今日之約我可改明日之例外人又可添始終不能獲濟但爲廢例之議累言而不見信於人將伯空呼孩拳莫奮不得已降格相求冀有萬一之效猶爲廢約風潮所排沮卒不相入今已廢然自退不復與三五少年輕相饒舌會值路權之說紛騰一時投身其中飫聞達官長者之緒論艱難曲折尤異尋常措施之間允難滿意比來意氣消沮頗思杜門息影自娛歲月不復預人間事了

懷祖道弟與建威專誠一致爲抵制效奔走第聞直省互爭路權卻未深知其詳圖南道我粵人言粵路之大者凡四九廣爲一路潮汕爲一路省澳爲一路最大則爲粵漢貲本先貸之美人美后售於比粵人以其違背合同不得轉售之條起與湘人鄂人合辦爭執收回自辦其時外人已經動工既議自辦所有該路各項工程外人必向我索償事理至明無待再計故下手第一着即當籌劃資本乃三省人士議論紛紜久而未定最後粵人創議分省各辦援引輪船三公司以爲前例

建威詫異道第聞蘆漢鐵路名爲比資實則俄法於其後外人辦中國路猶能合本共謀我華人自辦之路又是同一界線如何要分什麼畛域呢 黃金世界

圖南道正爲是故我粵人亦有異議然二三主持之巨紳別有隱情我足深責且並非一成不變將來境過情遷或者仍歸合辦猶不可知所最難解者以三省官紳商之財力首期償費三百萬不能自籌猶必出之於借

懷祖道三百萬之巨貲雙須全數實銀或者一時不能湊集因發借券向民間告貸是亦歐美常行之例毋足爲奇圖南笑道懷祖兄以爲是我國民所借的麼咳息借哩昭信股票哩紳富捐哩皆以借始以捐終信用久失是萬萬不能募集的然三省凡若干州縣何縣何地無積存的閒款每縣酌提萬金不足則紳商濟以私囊又不足則公家助以官本三百萬實銀悉索敝賦何致竟爾束手建威道目前公家之掌度支者無一人不仰屋無一省不羅掘安有餘力傍顧路政圖南兄這一策恐不可行罷

圖南道他款姑不論如存典生息的銀兩何妨提歸鐵路令其承認息銀不過公家恐鐵路投本在一日收利不可以歲月計挹彼注茲寧無顧忌公家尚且有顧忌私家自然而然要懷疑觀望了迨至外人承認撤銷合同亟須劃撥償款以待簽定處此間不容髮的時候粵人熟視之湘人鄂人亦熟視之袖手默坐聽命於大吏大吏亦不聞有能籌全局防後患乃出於藉藉又不商之民乃商之外人商之外人又不於其私人而於其政府

懷祖道我聞蘆漢爲貸外款故一切管路管工的權利盡舉以授外人雖有督力不啻傀儡其下雖有總辦文案收支種種的名色不過大傀儡外又添無數小傀儡在外人以厚薪爲報酬在若輩只可稱爲蝕本的蠹蟲粵漢這條路費如許脣舌如許時間久而久之卻只定了退狼進虎的計策大吏不足道三省人士竟又睡熟不成 黃金世界

圖南道此番貸款正約只訂明抵款的專稅還款的年限管路管工等項未提一字與通常借約無所出入但既指明爲贖路之用萬一將來還款不能如期粵漢這條路便難脫然於借約之外

建威點頭道若至彼時以政府與政府交涉視彼之以公司出貸者利害相差不啻十與百的比例怎不令人毛髮俱悚哩圖南道傳聞正約而外別有密約就是指的路工以理度之自當不宜有此萬一果如傳言譬如以彼易此前者轟轟烈烈以愛國倡天下先如今思之只算是個兒戲可堪浩嘆麼

建威道於此不能不服日本人彼之初造鐵路時政府貸之外人其民譁然迫令還款卒以已力先成七十里爾後漸推漸廣幾遍全國論其區域不過我一大省論其丁口不過我百分之一何彼舉事若是易何我舉事若是難借鏡對照不必論再兵力的強弱軍事的勝負了

圖南道抵抗外力的思想日本人固強中國人也並不弱即如川漢處於英法兩大的旋渦卒能毅然決然力爲排斥因是如贛如浙如皖相繼並起其後來究竟雖猶茫茫若僅就現在說大都並志一心不肯絲毫藉助外人且推此心以及於省界至有該路股票不在本籍人的手中即不承認之議其排外思想之強弱可以想見了建威道一省疆界每與他省犬牙相錯若兩路能銜接猶可勉強劃分若在此爲幹視一里猶急在彼爲枝視百里猶緩者省界一分各相逆阻還是半途中止還是用強權侵佔若主中止路未完則利不厚且將得不償失若主用強權一國之內自生殘嫉設有坐乘其敝者將如之何圖南兄這省界兩個字萬萬不是好事呵 黃金世界

懷祖念祖同聲說道必以一省的財力辦一省之事若然此厚彼瘠厚者不能助瘠者必將坐廢這事如何可行呢圖南道話雖不差彼贛人皖人浙人所以爲此說亦自有他們的苦心呵

第十九回  故鄉事旅人對語

一夕談萬里移家

圖南道贛人皖人浙人其初並無省界的成見近來忽傳此說責備他不是的外間正自有人但弟設身處地替三省人平心靜氣想一想真也自有苦心哩建威搖頭道各私其族因而各私其鄉這是中國人人的通病如彼三省諸人也不過這個意思有什麼遠識呢

圖南道建威兄不聞潮汕鐵路的事麼懷祖道是工人滋事的案麼固嘗聞之圖南道弟所論者不指滋事案係指股份說潮汕總理在新加坡營商有年本我粵著名殷實之豪商旋又報效巨金得賞京銜鄉望因之滋重附股者十分踊躍爲信任該總理必不致蹈名華商實洋商之覆轍故他人向來不能號召的該總理一呼即應未幾有傳言謂其中實暗附洋股衆人初時還不肯信哩後來言者日多細細訪查始知該總理所延之經理雖系華人早已隸入洋籍既入洋籍該經理所附之股無論如何總不能視爲華股總理悍然獨斷不恤人言自此地立漸漸變信用爲怨恨不久就有工人滋事案的發現此雖別有緣由其實股份的糊塗便是遠因

建威道該總理既稱殷實何不自解慳囊一定要招洋股做什麼呢圖南道其人亦自有股並非全是外附但以其家道的殷實聲望的隆重就算短少一二百萬若到南洋去尋鄉人都還不難偏偏舍內求外真不知是何肺腸這是粵中的往事了贛路初定章時聲明專招華股不招洋股是隻有國籍的分別沒有十的分別只須真是華人有股必收以多爲貴原是洞開門戶的其時便有他籍人到贛投謁自認獨修九南的枝路另備鉅萬金作爲總公司的借款贛人初時得此大財東何等快樂不想也是隔不多時經人查出明說華人暗中都是洋人的資本贛人大爲驚恐或電或函責成總公司立予撤銷總公司也恐受人的欺騙自爲查察又的的確確是本人的資本並無洋股在內兩說相持至今莫衰一是我輩隔省人此中底蘊尤難揣測惟告者之辭真自不當容其含混總公司之辭真則人以厚意來我以責言往亦非相處以誠的道理皖人浙人殆有鑑於此贛人懲前毖後方始紛紛分出本籍客籍的界限原其本意當非歧視客籍正所以杜外貲的輸入此中流弊殆不暇計即計及殆不暇問我輩也須原諒的

念祖道弟窮年累月衽席風濤祖國大小的事端聞見極少聽兄輩談大地摶摶殆都屬列強的勢力即今急起直追時其已晚且又心長力薄言易行難失之東隅終恐桑榆無補哩建威默然

圖南道念祖兄他省人至今雖不能實行猶有空言指着建威道獨彼南人一切權利概付之不聞不見連空言都不想有一句呢建威慨然道兄指大概說抑專指路權說圖南道中國今日之內政有比路權重的麼

建威道即以路權論殃民誤國我南人誠有負其罪者然彼負罪者之鄉人大夢方醒引咎自責遂首爲全省倡騰書中外訟言其非並要求如粵漢之毀約自辦萌芽初發結果雖不可知然其事其言與他省較未必遂有軒輊哩

圖南道兄言誠不謬試問滬寧一路其利害爲獨彼毗陵受之抑全省皆受之如獨毗陵人受之則聽毗陵人自爲叫囂他人皆可不問如全省人皆受之則如兄之寧籍人與外此蘇鎮松太各籍人豈有目皆聵有耳皆聾有舌皆結有喉皆封遂各各守田園抱妻孥且食蛤蜊不知許事麼

建威失色俯首不作聲良久良久浩然長嘆道有目不皆聵有耳不皆聾有舌不皆結有喉不皆封其實是有心皆死罷了懷祖在旁不覺失笑圖南迴問道懷祖何笑豈以此爲國家大政非我輩所該妄談麼

懷祖正色道一地政事的得失一地之主實身受其利害怎麼不該說我是笑建威兄生爲江南人不知江南之事圖南兄滬寧一路不可以粵漢爲比例這是什麼緣故呢粵漢合同訂明不準轉售美人私以售之比人是其自違合同授我口實得藉以爲論辯的張本外人理曲我理直遂以就我範圍滬寧未轉售情事固已不同所可藉端的只有年限一層然測地破土業經動工只就年限立說恐以今日之外交斷能有成功的希冀彼鄉人爲名譽所關誠不能不有一書以表白個人之罪不涉全體若蘇寧各籍人既心知成局不可挽回因不作無謂之談建威兄乃謂其心皆死誣其鄉人者無乃實甚圖南道即如兄言寧蘇各籍人知動工後不可爭何不爭於動工之前乃始終視若不與已事者然其心不皆死其血恐皆不熱了懷祖不能辯目視建威色敗若灰只在椅上喘氣

卻聽圖南又滔滔的說道主持路政者其掌握全中國的利權固已有年南人誠不皆受其卵翼然其膽餒其志怯其識卑見此炙手可熱之勢不寒而慄還敢輕贊一詞麼既不敢贊一詞還顯與爲敵敗其已成之局麼咳建威兄弟雖妄言然持此以揣南人之心腸殆可十得八九

建威那時靜坐在旁一聲兒不響忽地起立直望外邊走去懷祖疾忙離座拉他不及虧去非眼明步快趕上前執住衣袖圖南先開口問道建威兄將何往知已重逢互傾襟抱正是至苦中至樂的境界兄將何往呢建威道我思回紐約去探問輪船的開期懷祖愕然急道建威兄且靜坐一回慢慢商量建威不肯懷祖再三力勸好容易才把他捺在椅上

其時逾晡已久公司內外電火通明晚餐既罷散步數小時重複入室坐談

懷祖道建威兄不嘗主議在外的同胞都要貲助回國麼如何兄之一身依舊要回美洲究系一時的憤言還真作此想呢建威道弟意已決萬萬不在祖國安居樂業了圖南道兄何所憤而云然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如何可以他鄉爲樂土呢

建威道弟此行爲抵制來所志不遂鬱勃已不堪言又聞圖南兄之責備自顧藐躬愧對衾影還能問什麼桑梓講什麼恭敬麼

懷祖嘆道圖南所責備者指全體不指個人兄雖其中之一分子不能諉爲無咎然以弟私見頹波日逝砥柱無功遷地爲良適郊雲樂未始不是上策但所遷者必良於未遷者所適者必樂於未適者而後可往今彼國之良只彼國之人所爲良彼國之樂只彼國之得享其樂我同胞之流寓者項背不敢望連足趾猶不敢擬種種事實兄已盡知可有再往僑寓的理麼圖南道我猜着了建威兄一門老幼盡在彼洲大約因此不能不歸這卻也是人情之中呵懷祖道華商往返有種種匪夷所思的條例建威兄若至進退維谷的時節蘇張之舌無可施賁育之勇無可用將如之何

建威道是在他人誠非我得自主但我總覺早行一日此心便早安一日懷祖嘆道弟初見兄孑身獨歸本以爲兄失計後聞兄議於族外諸人尚欲其歸不欲其留意兄家人必不於彼久居因是遲遲未與兄計及行止今兄既決計不去此他行敝島雖小未嘗不是避世的桃源浮海居夷固我孔子據亂世不得已之所爲建威兄能移家遠徒麼建威沉吟有頃問懷祖道兄又何時回島呢

懷祖道弟與內子畢業未滿尚須重赴倫敦大約極速也在四年之後即兄能採弟言此數年弟擬請兄暫總港中的事務兄之家人不妨先歸待弟歸時學堂諸兄弟亦將卒業此地可有替人便當與兄剌舟大海掛帆蓬壺唱東坡水調歌和子野的水龍吟把酒問青天引懷斟斗方見吾兩人豪情勝概哩建威道有念祖兄在港中諸事無待弟謀懷祖道念祖兄往來各口不常厥居港中安得有人即如南洋羣島本島新來的既非老斫輪名操全局實則盡屬他人弟意擬倚重圖南喬梓不知肯俯從麼念祖道懷祖兄所言我與倫敦諸兄弟姊妹先未思及真是失着的失着及今補牢幸猶未晚建威兄圖南兄既在相知必求臂助的了圖南去非謙讓了幾句也就答應

建威道弟即今電告家人令其治裝來港現貲而外尚有自置輪舟並令收回附入此處公司將來或添開口岸或一線加期且看貿易的衰旺再與諸兄細商但有一層公司中用人理財皆關全體本島固不及通知倫敦諸兄弟姊妹似不可不見告明即尊夫人處前聞兄言島中立法男女平權此事當亦令其預聞圖南笑道有這許多情節一隅之地儼有極樂世界的氣象弟將來倒也要領略一番了

建威笑道幺弦寡和獨雁悲鳴弟方顧影自傷得兄具有同心始知吾道不孤圖南道弟平生有一級滿意的事請諸兄一猜懷祖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知兄何指呢 黃金世界

圖南道男尊女卑豈非自古到今相傳的金科玉律麼實則嗜好同智識同賦形之間所以稍示區別者正是造物主持爲養成人類的樞機否則獨陰不生孤陽不長現在的世界便如過去的世界不復有高等動物生存競爭於其中何以因區區的形骸終古以來遂錮其生靈塞其聰明並奪其權利讀書則謂之輕薄問事則謂之僭越天下不平殆無甚於此諸兄須知弟非醉心歐風從天理人情實實推勘出來始知古人立言未嘗一無所誤後業承謬襲亡爲几几視女子一種特別玩物是尤弟所念之即憤者不知諸兄聞之以爲何如

懷祖念祖相視而笑建威早接口道即如一夫多妻舊習豈非失平之尤顯見的麼甚且因此自促其壽命自簡其生殖卒昧死不一省悟思之可怪言之亦可憐

圖南道歐洲未婚之前一女可友數男中國既婚以後一男可娶數女遂致橫溢旁決奇案環生後有賢者必當首爲矯正建威道歐人風尚似若女尊於男其實一爲女子身並選舉權而奪之故在成文法典上猶是男尊於女平權兩個字不過二三學子的理想與事實卻相違背哩圖南道滔滔皆是何地能副我期適聞螺島的情形棖觸予懷也鼓了破浪乘風之興不知郭李同舟能許我老範傍參一席麼懷祖道枳棘之叢恐不足以棲鸞翔鳳若兄固欲遠遊弟自當爲前導

正在談論桌上報時鐘連連八扣建威道再遲一時電局即將閉門弟急須去發電了圖南道待我與兄偕行借引也聊舒筋骨懷祖因有倫敦的電信匆匆擬了一稿同兩人去發過回來又將同前談話告知張氏也自歡喜

一宵易過紐約倫敦都已有了回電纔將公司各事重新料理一番轉眼已是十月朔日了

第二十回  精衛海潮寒可憐身世

杜鵑山月苦且此婆娑

十月朔日爲公司開輪第一日建威接理了港中事務圖南父子先七日已坐他公司船赴南洋羣島

懷祖因離學堂爲時已久與婦張氏同黎侶華母子陳氏坐本船前往倫敦當日慶賀浮文不消深說應友蘭送張氏上船訂明下期令其媳與孫也到英倫託代招呼纔回新會建威不久又接家人回國啓程的電報並有些工人得着風聲隨船同來

過了幾時念祖恰從倫敦一路巡視來港建威與商將收回的輪船附入公司在太平洋中添開幾個口岸所有工人就岸上船上一一安排妥當建威本是老行家圖南父子一以老練勝一以精明勝螺島諸人新型初發念祖又隨時隨地把數年海上的閱歷引證教導居然整理有條有緒貿易日旺船舶越添越多海上運送權便分了歐人片席公司中人人都是眉飛色舞獨有建威總覺愁緒填膺十天開不上一面笑口三麻子稍稍知道他的心事每到無事時詼諧百出談笑風生要替建威消愁解悶其實消也無從消起解也無從解起哩

那晚建威獨坐在事務室內靠着欄杆遙望大小船隻內高高下下疏疏密密的燈花一點點映在海面夜潮初平好風微吹便如琉璃淨瓶中閃爍出無數金星色不離色聲不離聲脫得出人海的塵根跳不破諸天的魔障不知不覺掉下幾行淚來

正是難分難解哩忽聽有人叫道建威先生定睛一看卻是阿金聽他問道建威先生我的妻子今年即可畢業不知是回廣東可還要到別處麼建威道應家黎家兩家的母子自須回國大嫂想必同來阿金道可能求建威先生寫封信先去問聲麼建威頷首等阿金出房回到書案傍取紙墨提筆寫道

日月之來也循軌旋轉無驟無疾其去也如

箭離弦如彈脫膛一縱即不得復屈指與執事形影

相隔談笑相暌者四年於茲矣卒業之期瞬將不

遠子爲子野我爲長公誓言若新菟裘斯在人

生難得者知已知已難得者一合而再不離僕與執事

行且兼之亦可極視聽之娛盡喁於之樂已然僕長

年鬱郁四顧寡歡每每酒肉紛綸管絃雜沓東向

隅坐僵然若槁木寂然若死灰引衆大噱謂之狂

癡執事解人倘能心知其意乎

蓋我十數萬旅外之同胞輾轉水火之間哀號文

網之內進不得爲進退不得爲退死不得爲死生

不得爲生未逮亡國之時有如無國之慘哀哉恫乎

吾曹今日猶敢宴然飾太平侈豪舉漠然不爲之所乎

螺島雖小猶百里之地峭壁絕猿猱堅冰驅蛟龍

而執事及諸兄弟姊妹之先人乃得於其中闢田廬長

子孫以逮於今是天所以不亡我同胞而將賴執事

以偕之桃源之中也問與念祖兄指劃形要縱談今昔

山巔水涯可開可闢之利源殆足以容數萬人而有餘

執事與兄若弟姊若妹回島之後必有興舉我同胞之

旅外者雖不必嘗學問通理數而更事既多見聞

自廣即不敢媲歐美人猶翹然於故國工師之上鄙

意此數屆輪期挈之俱歸俟執事回島移之俱往  黃金世界

內以興實業外以樹義聲固兩利之道也執事其爲

我同胞玉成之

陳嫂年來如賈然垂橐而去盈橐而來必有以

慰大哥之望大哥不諒乃日夕引領西望曰我妻

曷歸乎我妻曷歸乎蓋別離之情與相思俱苦矣

附書以博一粲 建威發書後自此朝朝夕夕盼望回書好容易守到拆封看時附有陳氏寄其夫的信遞給阿金纔拿懷祖回書一張張詳看了一遍內言在外的工人請同念祖商量盡五個月全數載歸便就海鰍船全數運回本島島中自能安排建威才定了心

卻爲書中另提着一節事重新取來一看道的是

島中兄弟姊妹先後來英遊學者凡二百四十人目

前將畢業者理化四十人機械五十人駕駛五十人

政治法律商業等科七十人未畢者三十人皆專

門學也五月後學堂大考頒給文憑屆時尚須買榜

珠江泛舟遼海一覽祖國山川之勝然後開會公議

若者回島若者上輪若者分赴各埠人視所長各

執一事勉勉焉與循諸君子之成軌期無隕越爲前

人併爲本島羞惟駕駛中之兄弟三十人得有因緣

服役兵輪雖所操者爲最卑最賤最勞最苦之職役我

諸兄弟皆心安之以何根莖甘此魔難執事高瞻遐

矚長慮深思必相喻於不言之表也然因是之故

將來執中流之柁柄席大海之波濤將專於我諸姊妹

是賴黎應兩嫂即其中之二人詢之念祖自得

其詳不復縷縷 建威閱畢阿金笑吟吟走來道建威先生再隔五個月我妻子便可回來了三麻子恰正在旁拍手笑道好好別人也好少受些聒噪了我看你樣子大嫂若在倫敦再讀的三年兩年書你若不發癡也要趕去上學了阿金被他說得臉上發訕卻把建威逗的狂笑不止連念祖入門也沒有留神直待聽得道好的聲音才起身招呼

念祖開口道前在倫敦見建威兄的來書因此開會三次兄弟姊妹中無一人不佩服高義但有一事躊躇公司中雖有來往美洲的船隻岸上管理向來並無華人交其代辦恐未必十分周到若別派人又慮不能登岸請問建威兄有何良策

建威道派人一層非華人我輩仍不放心但照彼國之例決計要被撥回倒覺空勞往返弟意彼國著名巨埠爲我華工薈萃的地方都有中華會館館中董事大半與弟相知有素由弟致書請其查造工人的名冊招呼上船諒必不至推託上船之後再由舟中執事按冊給發免票也不至受人朦混了念祖喜道如此卻便妥當但會館中查造名冊自然有些花費索性由公司擔任免其瞻顧建威道如此更妥當了但須請念兄函告彼管理員令其撥付纔不誤事念祖亦以爲然

那知旅外工人得了這個信人人都願歸不願留人數太多了一隻海鰍船往返運送未免遲慢且恐誤瞭解冰的時期幾萬人留在港中

建威念祖正在躊躇幸而懷祖夫婦同一百八十位卒業的兄弟姊妹都已回港不及細談也不及辦別事先調四隻輪船公舉八人做了正副船主八人做了正副司機在工人中挑選了水手火夫開船先行其餘諸人分往內地遊歷應家母子回新會省視祖姑侶華母子不願再到上海仍同陳氏住在公司

張氏忽然記起一事來問建威道蘇隱紅姊本約在港相會前此匆匆就道未經覿面不知渠後曾來否建威道隱紅姊來去無端蹤跡飄忽到港與否卻不得知公司中是始終未來張氏道我觀其人不至負約且彼嘗言如在港相左不妨即到英倫數年來累我疑影疑聲竟無消息豈非奇事麼幾人猜想一回都猜不出是何緣故也自丟開

六月後遊歷員先後畢事便在公司中開了一個大會推懷祖夫婦爲會長法律學生爲幹事員政治理化學生爲選舉員鈴聲三響男女分班入席將各岸管理員會計員庶務員各輪駕駛員司機員庶務員一一舉定方始搖鈴散會建威已備下慶賀的筵席當夜歡呼暢飲各各盡興次日被舉各員到岸的到岸上輪的上輪紛紛出發島中前次派出管事的各人交代清楚隨地乘輪都到倫敦留學連去非也隨着走

五閱月後只剩圖南一人依舊回了香港同建威懷祖等人一一會面各談別緒互罄奇聞又知其婦先期趕到與陳氏夫婦同居又去敘敘老懷養息了幾日專開一條輪船徑歸螺島

建威在路常同諸人談道我所以主議載撤美洲的航路正爲此路一切人員不能不借重外人其實我華人才力聰明何嘗遜於他族不解中國半官半私的局所三十年來不能裁一客卿有用的金錢不自養徒以養人又處處將權分讓真是何苦呢

圖南道中國人有常言謂之舞弊所以多用客卿其實每年二三百元的薄俸豈能自給不能自給安得不舞弊若也如客卿多的月給七八百金少的月給三四百金俯仰從容那有生成寡廉鮮恥的懷祖道我聞月俸而外還有養廉一萬八千不等也不算薄了圖南道這是實缺督撫的養廉督撫起家非州縣即京僚州縣的廉俸歸入攤款是有名無實的京僚一年不過幾石米一二十兩的俸給舞文犯科心手並滑雖有厚廉也就以多爲貴了

在路談談說說不止一日行近螺島的礁外即便停輪放下幾隻舢板其時船上除應友蘭之媳已選充船主其孫仍到英倫去進高等學堂友蘭便在香港賃屋居住此外各人生長本島都是輕車熟路只有建威一家同着圖南夫婦侶華母子又有一個阿金三麻子的老小初次走這條轉彎抹角有水有石忽船忽步又深又黑的狹弄幾次三番凝不住不是隨着大衆便須傾跌漸漸出了石門一灣流水兩岸垂楊紅日當中清風徐送忽然又是一個世界

建威看着圖南只是拍手慢慢行近岸邊島長已經得信率領全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道旁迎接懷祖看上下岸新添了無數房屋山上以前人行絕跡的地方又開了幾條坡路知是島長佈置了招待員指引來賓各歸新室

隔了三日島長申鷲峯在議事堂內新建的九間通長的廠廳率領全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開歡迎大會祝賀新來的上賓同學成回島的學生男東女西同時入座學生中連懷祖夫婦共計政治生二十人法律生十人商業生二十人理化生四十人機械生二十人來賓中建威一家七人圖南夫婦陳氏夫婦侶華母子胡三麻子一家三人

島長代衆先宣了祝詞來賓學生也宣了答詞島長才代衆報告道去年四輪載來二萬五千餘工人前島長張峯多半派進礦山又開三座鑄鐵廠照寄來圖樣鑄成許多器械那知工人中頗有幾人能辨礦苗因用新器開了幾個新窿出產便日富一日又撥些未開的基地分派承種今年我接任後爲礦中運物每每行途覓路才定計另闢幾條捷徑織絲紡紗織布織麻的大廠也從今年畢工石門外又添一百號小船就近海採捕海魚所獲不多卻也可添本島的食料哩

懷祖代了學生建威代了來賓又離席祝頌本島的發達正待歸座突見庭前站着一個衣紅負劍婷婷嫋嫋的女人大衆不知何來相顧失色

張氏卻突前握住他的手道隱紅姊真是飛將軍從天而下了但數年何在今日又如何來累妹夢魂顛倒了二千餘日姊姊真好忍心哩

隱紅款款答道妹別有懷抱爲守本師之命遁跡山中者四年念姊之情正與姊念妹者相同今年在倫敦香港遊行數次總與姊姊相左第三次到港訪問姊姊已先一日動身偏是行蹤竟無一人能道其詳無意中遇見友蘭姊姊彼知妹名妹知彼面才得了實信着緯線一路尋來恰與姊姊到在同時又在別處遊了一番所以今日才登堂赴會

大衆聽了都覺詫異隱紅卻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的匣子遞在張氏手中打開看時是隻皮紙造的小舟有帆有柁可收可放隱紅卻道本師爲此耗了十年心血方始告成妹平常出門若有路可通不怕高山峻嶺都能上下自如若是大河前橫重洋旁阻使只靠此舟了張氏道此舟雖巧如何能追輪船哩隱紅一笑不言

島長早已備下座位隱紅就入了女賓數內當時又議了幾條學堂的章程再添開幾種的實業獨有開通石闕的一層當下沒有議定散會下來建威來訪懷祖道弟所居外屋四面梅花冬春之交如在衆香國裏真堪娛我晚年但三日來周覽全島山多地少不甚足以迴旋倒又添了一重心事隱紅其時正也在座便對張氏道此數日間發見一塊從古到今杳無人跡的大地正要告訴姊姊哩

卻因此語又開出一座錦繡江山花團世界做我同胞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子子孫孫的殖民地政治道德的完善還比現在文明國勝過十倍豈非我同胞絕大的幸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