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頭陀傳

清 · 香嬰居士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6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太上皇情耽逸豫 宋孝宗順旨怡親
  • 第二回 梵光師泄機逢世 韋馱神法杵生嗔
  • 第三回 看龍舟旃檀顯化 住天台嗣接前因
  • 第四回 國清寺忽傾羅漢 本空師立地化身
  • 第五回 王見之媒身館穀 李修元悟道焚經
  • 第六回 野狐禪嘲詩訕俗 印泰峯忿激爲僧
  • 第七回 李修元雙親連喪 沈提點掖引杭城
  • 第八回 訪徑山西湖駐足 拜瞎堂剃髮潛形
  • 第九回 坐雲堂苦耽磨鍊 下齋廚茹酒開葷
  • 第十回 選佛場獨拈僧頂 濟顛師醉裏藏真
  • 第十一回 冷泉亭一棋標勝 呼猿洞三語超羣
  • 第十二回 濟公師大分衣鉢 出明珠救範回程
  • 第十三回 渡錢塘中途顯法 到嵊縣古塔重新
  • 第十四回 天台山赤身訪舅 檀板頭法律千鈞
  • 第十五回 十錠金解冤張廣 八功水拔救王箏
  • 第十六回 上紅樓神常擁護 落翠池鬼也修行
  • 第十七回 陳太尉送歸寮院 衆僧徒計逐山門
  • 第十八回 剪淫心火炎子午 除隱孽夢報庚申
  • 第十九回 放蝦蟆乞兒活命 看蛇鬥閒漢逃遁
  • 第二十回 古獨峯惡遭天譴 陳奶媽雨助龍騰
  • 第二十一回 過茶坊臥遊陰府 看猛虎夜啖邪髡
  • 第二十二回 看香市沿途戲謔 借雷公撥正邪萌
  • 第二十三回救崔郎獨施神臂 題疏簿三顯奇文
  • 第二十四回 檀長老諭嚴戒律 濟顛師法喻棋枰
  • 第二十五回 淨慈寺伽藍識面 京兆府太尹推輪
  • 第二十六回 闖街坊醉書供狀 隨獵騎暗脫荊榛
  • 第二十七回 昭慶寺偶聽外傳 莫山人漫自論評
  • 第二十八回 訪別峯印參初志 傳法嗣繼續孤燈
  • 第二十九回 夢金容多金獨助 罩袈裟萬木單撐
  • 第三十一回 倚巍欄吐成飛走 進圖畫賑濟飢貧
  • 第三十二回 夢旃檀移歸天府 剃梵化衣鉢猶存
  • 第三十三回 顯水族烹而復活 護高松不至爲薪
  • 第三十四回 沁詩脾濟公回首 拈法語送入松林
  • 第三十五回 六和塔寄回雙履 伽藍殿復整前楹
  • 第三十六回 梵化師宗風大振 表濟公百世香雲
  • 正文

    麴頭陀傳 清 香嬰居士重編

    第一回 太上皇情耽逸豫 宋孝宗順旨怡親

    自古天台出聖賢,破瓢殘笠見金仙。休拈句字誇聰特,莫向囈癡笑懶殘。

    兩道眉毛常掃地,一張鼻孔倒撩天。年年獨向空中坐,日日常從酒肆眠。

    半臂翦除荊棘嶺,全身透脫淖泥團。君門萬里通呼吸,下里卑田任蜿蜒。

    混沌譜中藏黑子,太平圈裏射金錢。何妨酒肉穿皮袋,只怕胭脂污嘴邊。

    佛相不殊龍變化,方知妙裏有真禪。

    這一篇古風乃宋時沈潛夫所作,單道天台山五百聖僧出處,歷代法祖源流。名山志中,謂此山上應臺星,故名天台,高一萬八千丈,周亙八百里。從曇華亭右麓視石樑橋,若在天際,宛如獨木危橋,筍背龜形,廣不盈尺。下臨不測深澗,對壁陡絕,僅容一佛龕。有輿夫不識性命,浪欲過之。然萬山呼磕,見者神氣俱索,探頭一窺,即股戰齒擊。上有桐柏九峯,曰紫霄、曰翠微、曰玉泉、曰臥龍、曰蓮花、曰華林、曰玉如、曰玉霄、曰華頂。又有瓊樓玉闕,碧林醴泉,瑤草奇葩,莫可名狀。舊稱金庭洞天,代出古佛聖僧,高賢逸士,不可勝數。山中有國清寺,開山大師曾有一讖,謂寺若成,國即清,乃天台最初之寺。山清,水清,松清,塔清,鍾清,鳥清,橋路與僧衲俱清。旁有隱身巖,乃寒山、拾得兩位頭陀所居,閭丘太守謂是文殊、普賢后身。山罅中有露出席帽半身,猶存馬跡,可見古佛羅漢尚隱於此。代有真僧出現,不足異也。若說真僧,如達摩、馬祖輩,不是兩隻突眼,一部落腮,就是努目張拳,低眉兀首,雖道形容怪異,相貌神奇,一見認得定非凡品。惟是天台羅漢,卻又不同,有功夫磨壠成就的,有資性頓然超悟的,多半是痿黃羸瘦,或是邋遢離坡。口中不道雌黃,舉不露圭角,混俗和光,不入眼相,那個認得他是菩薩聖僧?及至顯出神通,又是電光石火,不知蹤跡,多半覿面錯過,交臂而失。到後來成了傳奇,載入語錄,說來卻也好聽。

    如今不說別的閒文平常世事,單表宋朝南渡以來,有個金身羅漢,初時不過帶發頭陀,隨波逐流,也不見有十分奇異,後來功行日積,道法融通,隨處救人,沿途顯化,卻也靈怪異常。看官耐心坐着,聽我慢慢說來。也不是西遊東土、北嶽南天,沒影瞞空造出來的,沒巴鼻、沒對會的謊話。這位羅漢從天台山託生顯化,他的前因後果委實神奇,不可當作塵埃草莽間的異聞,實乃盛世熙朝的佳話。楊鐵崖先生曾有律詩道他始末:

    孳網掀翻出愛纏,金田得入效金仙。

    發隨刀落塵根淨,衣逐雲生頂相圓。

    悟處脫離煩惱海,定來超出死生圈。

    皇恩佛德俱酬足,一朵爭開火宅蓮。

    徑說佛祖便無頭緒。且說宋室傾頹,二聖陷沒,天庇高宗泥馬渡江,來到杭州,卻是繁華地面,改杭州府爲臨安府。初猶以府治爲行宮,切圖恢復,不料偏安小就,一來地方狹小,二來物力不充,三來聽了秦檜主持和議,又有黃潛善、汪伯彥等諂附而成,雖有宗澤、岳飛、韓世忠、吳玠、吳璘這一班謀臣猛將苦口勸圖恢復,而只是燕雀處堂,一味君臣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悠悠忽忽,高宗已在位三十六年。年已高大,一日萬幾,無心料理,勉就羣臣之議,立了孝宗。高宗避位,退居德壽宮,稱爲光堯壽聖太上皇帝。孝宗即位之後,仰體太上之意,無不曲盡孝心。蓋因孝宗原非高宗之子,乃太祖七世之孫秀王之子,高宗無子,育以爲子。初封普安郡王,後即帝位,於人子之道,極其敬慎體貼。彼時有個贊善大夫姓李名華,字曰茂春,乃先朝駙馬之後,與孝宗有中表之稱。因他隨駕南遷,凡後來戚畹勳舊之家,俱尊讓他一分。爲人質性忠實,不擅威權,處己接物,恂恂如文人墨士。凡方伎僧道九流之輩,無不留心延攬;朝廷機密重事,亦無不宣召商量。處貴顯之位而不藉寵靈,居富足之地而不涉淫靡。當時如秦太師聲勢赫奕,也只淡淡漠漠,視爲等閒。後來和議成就,罷卻兵戈,培養一百五十年平康之福,茂春亦與有功焉,不在話下。

    且說太上皇酷愛西湖之景,又不便常常出來遊玩。孝宗仰體太上之意,意欲于禁城之外,起造幾處園亭。旨下,工部官酌議得錢塘門外造玉壺園,嘉會門外造玉津園,永昌門外造富景園,清泰門外造屏山園,葛嶺下造集芳園。這五處園亭,雖皆草木繁茂,勝景天成,然皆屬於平板淺窄,不甚暢快。又欲在南山之側,踹踏一塊大地,頗極幽敞,啓造一園,題名聚景,要與西湖內外爭勝,物力頗充,只是沒有機巧大匠任事成之。孝宗正在籌劃之際,不期茂春平日供養一位頭陀,法號梵光,與茂春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因他自幼奉齋,習禮經懺,一切內典無不精通,且資性靈慧,奇巧天成。茂春疏請披剃給牒,要作替身修行,情同骨肉。一日,偶見孝宗思索無人,因而保奏入告。孝宗即時降旨,宣召迎進大內,安置在清淨梵王閣下。

    正欲舉行前事,適值北使傳來,二帝在五國城中,有升遐之變。太上聞之哀慘不勝,孝宗亦撤樂減膳,不臨朝政,急欲立壇超薦。卻因一南一北,啓建功德,不知何所適從。諸太尉在外酌議請旨,要立漢經番經二庵,兩修佛事,一南一北,薦度亡靈。訪召各山名僧,每庵用僧二百四十衆,在內演習。即命梵光主壇行事。其在漢經庵者,上則齋天,下則奠地,中則焰口,設孤談經禮懺。拜斗關燈,提魂攝魄,解結散花,布嶽開關,渡橋入聖。一切禪門正典戒法,俱照南朝規格,瞻禮諷誦,掛榜舉行。其在番經庵者,專選回回西域僧人,演念西天梵唄經咒,建設法雨旛幢,天花絡索。皆戴方頂大笠,黃領紅褊,身披纓絡,五彩纏腰。左持圓鼓,右執彎捶,各按方位,五色傘旛,潑水掃砂,跳壇步叱,疾徐疏密,各有節奏。諸天聖相,剪綵裝成,器械形模無不光怪。梵光頭戴紫金髮箍,身着紫金袈裟,於中主鬯,內外肅嚴,信中國諸未曾有。孝宗肅駕行香,率領文武諸臣到壇瞻禮,無不讚嘆梵光胸中有此異常學問,實奇見聞。四十九日圓滿之期,孝宗降旨,番花禮幣極其隆重,旌酬前勞。敕下禮部,迎送梵光在於湖南淨慈寺中方丈常住。一時內外諸臣翕然叢集,拜師受戒者不知多少。

    孝宗因思聚景園中營造製作,非梵光不能勝任,特敕梵光督治園工。土木工匠,一時輻輳。遂依山傍水,妝點得委曲精奇,無不藻繢炫耀。又見太上平時讚美飛來峯泉石之妙,即選奇巒怪石,照靈鷲山堆疊峯巒,如飛來冷泉景緻,工巧宛然。落成方畢,即啓奏孝宗,請太上臨幸。彼時太上十分愉快,傾出內帑,一應工匠大加賞賚。常賞之外,更又加賞酒肉銀兩。惟梵光加封國師之職,司禮監內監選小內監二名,隨身伏侍。又因梵光茹素,折賞酒肉銀三百兩。此時梵光只合將這宗酒肉折賞之銀,即日具本立辭爲是,不合意志驕滿,竟將欽賞漫藏,卻被兩個鏖僧窺見盜去。罪及兩個內監典守不嚴,司禮監太監拿去墩鎖馬房,可憐二命屈死在松木紅墩之下。梵光有此一失,具本告辭回山。其如孝宗十分眷重,不準其辭。

    一日,孝宗偶賦古風一篇入奏,詩曰:

    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峯獨立名飛來。參差翠綠儼如畫,石骨蒼潤神所開。

    忽聞彷像來宮囿,指顧已驚成列岫。規模絕似靈隱前,面勢恍疑天竺後。

    孰雲人力非自然,千巖萬壑藏雲煙。上有崢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飛泉。

    一堂虛敞臨清沼,密陰交加森羽葆。山頭草木四時春,閱盡歲華常不老。

    聖心仁智常優閒,壺中天地非人間。蓬萊方丈眇空闊,豈若坐對三神山。

    日月雅趣超塵俗,散步逍遙快心目。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將挹向杯中綠。

    太上看罷,龍顏大喜,提起筆來就書於後,批道:

    吾兒自幼歧嶷,進修德業,如雲升川增,一日千里。吾方就寬閒之地,疊石爲山,引湖爲泉,作小亭於其旁,用爲娛老之具。且俾吾兒萬幾之暇,時來遊豫,父子懷酒相屬,挹山光而聽泉流,濯喧埃而發清興,恍若徜徉乎靈隱、天竺之間,其樂可勝道哉。吾兒律筆成章,形容盡美。雖吟詠之作,帝王之餘事,然造語用意,高出百世之上,非巨儒積力可窺其粗,亦有以見天縱之多能。覽之欣然,老眼爲之增明矣。

    書罷,孝宗謝恩而出。又道此非梵光精心竭慮而成此園,安能徼太上美滿之喜?從此孝宗如恩梵光無已。更有進於此者,意非梵光不能。且聽下則,再見梵光伎倆。

    第二回 梵光師泄機逢世 韋馱神法杵生嗔

    梵光自蒙孝宗恩眷隆重,日夕在淨世鳴鐘擊鼓,唪經禮懺,祝延聖壽,祈保清寧。孝宗立心純孝,只要怡悅太上,惟太上意旨所向,便着意相迎。一日,太上乘御龍舟下湖遊幸,卻要點綴太平景象,與民同樂,凡遊觀買賣細民都不禁絕。畫船小舫,密佈如雲,簫管絃歌,悠揚滿耳。一切果蔬美酒,宜男戲具,鬧竿花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孩等樣,俱爲湖上土宜,任其貨賣。又有疊翠冠梳,銷金綵緞,犀細窯漆,玩器等物,各俱羅列。又有吹彈舞拍,雜劇撮弄,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鬥水,走索踹撬,弄丸吞刀,煙火起輪,流星火爆,傀儡風箏等樣,亦無不湊集。俱系梵光閒時指受得來,逢迎爲利。外則上下人民,內則宮妃女嬪,無不歡欣,及時行樂。

    一日,太上偶於風皇山頂,望見沿江一帶風帆沙鳥,煙靄霏微。又見大海茫茫,極目蕭疏,不勝嗚咽。孝宗即宣梵光商議道:“西湖行樂,已見父王十分暢意,無以再加。昨見太上登高興慨,朕意欲於江上點綴一番,能於蕭寂中幻出一番熱鬧,以俾太上暢心快意,亦是人子無已之情。”梵光領旨而出,卻與兵部堂官酌議,擬於八月十五日恭請太上觀潮,至十八日觀演水操一事,庶幾一舉三日恣意遊觀,以悉人間未有之樂。於是飛檄調動三江、定海、觀海、臨江等處水兵船隻,俱在上江屯紮。海寧、鹽官、澉浦、泎浦、金山等處水兵船隻,俱在下江屯紮。各部都統司約有二三萬人。又命殿司新剌防江水軍、臨安水軍扎於中部,並行操練。

    雖然浙江潮信在於十八日爲浙水奇觀,而十五日候在午時潮頭更大。是日太上同孝宗駕幸龍山,只見貴邸豪民彩幕綿亙三十餘裏。又見隔江西興一帶山頭水面,扎縛錦棚繡幕,各隊彩旗蜿蜒映帶,猶如鋪錦一般。須臾,海門潮頭一點將動,即有慣弄潮頭的數十餘人,手執彩旗,直到海門,迎潮踏浪爭雄,出沒於洪波泛濤之內,並無漂沒之虞。少頃潮來,歡聲喧嚷,又有滾木傀儡百戲撮弄諸人,水面各呈伎藝。潮過之後,太上盡爲賞賜,隨從諸臣亦俱設席,次第領賞。未幾,一聲炮響,一艘飛報海上有警,連有數船銜尾奮迅相接而來。中營將官即差數船哨探。少間,數百小船打海國番人號旗,似圖入犯,揚帆濆浪而進。又命數十小船,似乎誘敵深入內地,吹螺鼓譟,集於牛頭堰之上下。抵晚,點起號燈,有如漁火依江鱗集,上下江邊絕無一船埋伏。將至二更時分,一聲炮響,滿江上下燈火齊明,而所扮海寇小船,燈火盡滅。至次日天明,上下船隻亦絕無影響。午後又見小船一隻兩隻,陸續而來,上江於蘆汀蓼渚之中,各有埋伏。一炮而出,追剿一番,而小船又不知埋伏何所。上江鼓棹收兵,漸漸分開,又不知藏於何所。次日,又見小船結隊而進,停泊中區。將及天午,鱉子門一聲炮響,齊湧而進,約有數百大艘,橫截中流。而上江又炮一聲,亦有數百餘艘,從上而下,將海國番船圍困江心,攻衝擊鬥,往復多番。忽有飛旗報捷,將小船上提獲番人盡皆綁縛,執送軍前,以候太上嘉功賞齎,奏凱回營,各各散訖。

    似此一番舉動,費了梵光無數心思,又不知花費多少錢糧,止博得太上回宮一笑。梵光自此聖眷愈隆,趁着一時恩寵,即便在於淨慈寺開堂說法。四方之人,聽見當今聖上十分尊重,俱各信心瞻禮。復又上了一本,重建淨寺前後大殿,約計二十萬金。聖上發助帑藏三萬,其餘官僚自上自下,無不輸心捐助。不一年間,一座淨寺,前前後後,盡數蓋起,真是金堂寶剎,玉宇琳宮。又起蓋萬僧堂,立願要齋十萬八千僧衆,限以三月完滿。殿上設一大櫃,凡有金錢隨人喜舍。不幾日間,收積盈千滿萬,庫中堆疊如山。見者俱各讚歎道:“梵光福緣廣大,道力齊天。”梵光到此地步,也把本性迷失,浴孽淹淪。每日逞着機鋒,隨人問答,都是靈明外覺。本來性地日漸昏翳,連他自己也不覺得,並那要齋十萬八千僧衆之願也忘記了。

    一日,上座說法,四方觀者重足而立,傾耳而聽。傳諭侍者,將塔上殿中燈火點得通明。本山伽藍看見梵光天機盡泄,日漸浮誇,變作一個傴僂老者,策杖而前,問道:“今日殿上塔中燈光湛滿,可爲大地琉璃,足見大師性地朗徹。弟子有一義請問,如何是無盡燈光?”梵光曰:“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是終無盡。猶如一菩薩,開導衆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其於道意亦不滅盡,是名無盡燈光。”老者曰:“燈盡油幹,性靈槁絕,燈亦何有此?”老者分明指示梵光收攝外道,以葆性靈之意。梵光道:“性靈常湛,何用添油。”老者又問道:“釋迦世尊到菩提達磨,共有幾祖?”梵光曰:“二十八祖。”老者道:“可有名麼?”梵光道:“怎的無名?”舉指數道卻將第一祖摩訶迦葉口口二十八祖菩提達磨止。老者又問道:‘達磨西來傳有幾祖?”梵光道:“卻有七祖。”老者大笑道:“大師這番誤了。止有六祖,曷雲七祖?就請大師道此七祖來何如?”梵光道:“初祖達磨圓覺禪師,姓剎利帝,本名菩提多羅,號爲一隻履。九年冷坐無人識,五葉花開偏界多。二祖慧可禪師,姓盧,本名神光,號爲一隻臂。看看三尺雪,令人毛髮寒。三祖璨鏡禪師,無姓,本名智光,號爲一罪身。見之不可動,本自無瑕類。四祖道信禪師,姓司馬,本名大醫,號爲一隻虎。雄猛振十方,聲名振寰宇。五祖弘恩憚師,姓周,本名大滿,號爲一株松。不圖標鏡指,且要壯家風。六祖慧能禪師,姓盧,本名大鑒,號爲一張碓。踏着關捩子,方知有與無。”梵光說到六祖,卻也住口。老者道:“七祖安在,如何不說?”梵光大聲叱曰:“汝既知六祖,難道眼前卻不認得七祖麼?”老者又笑道:“你敢說得,我卻不敢認得!”道言未已,老者曳杖而下。

    梵光重新振衣而起,焚香在爐,閉目暝坐,存養片時,正要將悉達太子雪山修道這段事實,說與大衆。只見半空一朵黑雲墜地,雲中走出韋馱尊天,手持寶杵,踏步而上。梵光正要躬身下座迎接,卻被韋馱當頭一杵,將梵光打落座來。諸弟子不知甚麼緣故,急去攙扶。只見梵光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吐出鮮血滿地。門外雪下已深三尺,不知性命死活何如,再看下則。

    第三回 看龍舟旃檀顯化 住天台嗣接前因

    卻說梵光是日升座,看見天色昏暗,雪霰繽紛,正在將雪山修道故事敷衍大衆聽着,卻是見景生情,隨時立就發露出許多奧妙。不料伽藍變作居士,拿些話頭點化着他。爭奈梵光內怙聰明,外添捷給,把自家看得尊大,竟以七祖自居。又將前日皇上賜酒肉之貲,不辭而受。這夥酒肉魔頭叢集於身,將來何以消受?這種罪孽,實屬深重。所以梵光眼中看見韋馱下來,照頭一杵,口吐鮮血而亡。此瞑子裏因緣,人卻不知。

    彼時僧衆看見梵光身死,即刻走報戚畹李茂春知道。及四圍檀越聞信,霎時皆至,徘徊駭嘆,也俱付之無可奈何。獨有茂春倍加慘切,乃見梵光爲自身替修之僧,日前舉薦朝廷,蒙此十分知遇,號咷痛哭,不啻剝膚。況且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只當一身是爲二我,一個既然窣地慘死,我這一個身軀想來同命,亦不久長。一面具本奏聞,只說梵光國師爲國焦勞,有傷心膂,一時變故。孝宗日常信服久的,即時轉奏太上,父子倍爲惋惜。即時降旨該部,擬備喪儀,仍着戚畹茂春從厚設龕造塔。只見四方吊者雲集,並那些大工小匠,亦無不搶地呼天,傷悲痛哭,焚香化楮,盡哀而散。倏忽之間,過了七七四十九日,一應尋山踹地,華表碑亭,選請道行禪師,指路舉火,無不周到。回來復聽衆議,請了確山大師主座,遵守戒律無異,不在話下。

    卻說高宗自從上年龍山看了水操,十分喜悅。時及清明前後,忽然夢到龍山,看見江內無數龍舟,波浪之中,不勝飛舞。後有一隻青龍船中,立着一尊接引彌陀,逆流而上,不知主何兇吉。次日,太上宣召孝宗,說及此夢,道所見龍舟之上接引如來,恐至端陽節近,大有不祥之疑。孝宗聽之,甚有隱慮,即傳諸位太尉,言及此夢。內一太尉道:‘三茅觀道士唐景清頗知圓夢,吉凶無爽。”即刻降旨,傳到景清。朝拜已華,聽說夢因,仔細存想,然後奏道:“龍乃聖體,龍舟飛舞,乃太上聖體康健倍常。所見接引如來逆流而上,應在端陽前後,有聖僧活佛顯世,乃最上吉祥之兆。”孝宗聞之,龍顏大喜,即刻回奏太上,大加賞齎而出。太上至此想念端陽競渡,大放龍舟。

    孝宗仰體太上之心,實因梵光去世之後,實無一人可堪承旨。躊躇數日,宣茂春進宮,商議製造龍舟,出奇鬥勝。茂春不知情節,奏道:“陛下每歲西湖太上宴集,玩賞龍舟,不知凡幾,今日如何特有此論?”孝宗道:“朕之所言非西湖之龍舟,乃江中鬥勝之龍舟也。”’茂春奏道:“非臣推諉,自梵光國師化後,聰明機巧者,實難其人,臣不敢冒昧領旨。”孝宗道:“卿之不能,朕亦知道,俱梵光向日料理之時,凡匠頭工首,伶俐諳練,熟習機智,定有幾人,卿舉來,朕自諭他。”茂春道:“容臣出去遍召工匠,斟酌回奏。”

    茂春一一領旨而出,即集工部司官,喚取大小工匠,及江上舞潮踏浪之輩,一一叢集,酌議起工。工匠即打圖畫樣,預爲呈進。旨下,擇日起工,限四月二十五日試演,五月初一日太上駕幸龍山。先於江口,造設水殿七十二間,裝棚結繡,剪綵爲花,上下沿江,約有五十餘裏。遠近居中,設立五埠。每埠分爲五隊,每隊分開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幟。每一埠各有龍舟五十餘只。每船裝扮如入蠻進室、八仙過海等樣故事。船之前後中央,俱有踹潮踏浪,扒竿撩捎諸奇。鑼鼓喧天,衝風破浪,委實奇異。

    第一隊:青龍頭尾,口中噴出百道青煙,青旗、青幔、青號衣,青金抹額上插孔雀金翎一根,手執青鱗劃楫,口唱青龍棹歌。歌曰:

    青龍頭,青龍尾,龍船鬥勝天歡喜。海門潮起映天青,雨順風調收白米。

    第二隊:黃龍頭尾,口中噴出百道黃煙,黃旗、黃幔、黃號衣,黃金抹額上插金雞長翎一根,手執黃鱗劃楫,口唱黃龍棹歌。歌曰:

    龍頭黃,龍尾黃,龍鱗燦爛耀天光。今日江中多快樂,願祝君王萬壽長。

    第三隊:赤龍頭尾,口中噴出百道赤煙,赤旗、赤幔、赤號衣,赤金抹額上插火雞金翎一根,手執赤鱗劃楫,口唱赤龍棹歌。歌曰:

    龍頭赤,龍尾赤,龍船劃出天顏悅。大家齊聲發棹歌,討得賞來養老婆。

    第四隊:白龍頭尾,口中噴出百道白煙,白旗、白幔、白號衣,白金抹額上插白鷳尾翎一根,手執白鱗劃楫,口唱白龍棹歌。歌曰:

    龍頭白,龍尾白,五穀豐登太平日。大家齊聲發棹歌,上下君民同歡悅。

    第五隊:黑龍頭尾,口中噴出百道黑煙,黑旗、黑幔、黑號衣,黑金抹額上插玄鶴翅翎一根,手執黑鱗劃楫,口唱黑龍棹歌。歌曰:

    黑龍頭,黑龍尾,國泰民安天下喜。大家齊發棹歌來,黑雲卷盡紫雲開。

    只見五隊五色龍舟,隨風鼓浪,左右衝突,十分酣快。兩岸人民齊聲道好。如此作樂,到了第四日,天地亦爲震動。忽見海門水勢,平湧數十餘丈,中流擁出大木一株,逆流而上、首隊青龍船隻,急繞神木,衆爲扯拽,橫佇舟中,異香撲鼻。衆即鼓枻飛奔駕前,報道:“中流得一大木,發有異香,誠爲奇瑞。”上獻駕前,太上即命挽拽而上,到得沙灘,即沉滯不動。費卻三五百人,抓架扛抬,方得上岸。太上看了十分歡喜,應着佳夢。日已銜山,命即回宮,賜頒重賞,各個霑恩不題。

    卻說茂春見此一番騷動,沿江小民因上年看潮,生意怠荒,已經一月。今又大放龍舟,廢時失業,未免怨嗟,連及茂春,茂春聞之不勝惶促。一面思憶梵光歿後,胸懷悽慘,飲食減少,漸漸成病,因而杜門注籍,不見賓客。一面具文達部代題,一面具本特奏:

    “奏爲微臣陡病瀕危,懇恩放赦歸用,以安愚分事。切臣世受國恩,叨居戚畹,向自從龍抵浙,朝夕左右,切邇天顏,方圖尺寸之勞,仰各樵蘇之用。不料陡染異疾,寒熱交加,飲食少進,步履不能,緣系積勞成疾,未得霍然,必須靜養山中方有起色。伏懇天恩,賜臣歸田調理,養息山中,以安愚分等情,具題。”

    奉旨:

    “卿勤勞素著,佐朕歇歷多年,心膂胥託。今偶違和,準在籍調理,一月即出供職。部臣代題,已有旨了,該部知道。”

    茂春卻見此奏辭之不準,又具一本奏道:

    “奏爲臣病實劇,臣身實危,萬懇天恩,準臣出郭調養以活生命事。臣咋伏枕具疏,叩懇天恩,準臣解職歸田靜養,圖望再生。荷蒙聖恩,溫諭調理,賜假一月,即出供職等因欽此。但採薪微疾,風寒未入腠理,元氣不傷,尚可緩計圖生。今則胸腹瀉痢,頭目眩懸,僅存雞骨支牀,藥餌無效。醫官某某等謂必須謝絕世俗,遠離城郭,心境悠然,元神可復。若仍世事攖心,不能安息,竊恐梵光國師同命,實深危懼,萬懇聖恩俯鑑愚衷,曲全生命,實切至情,等因具奏。”

    奉旨:

    “卿病果深,情詞慘切,朕實憂懷,準暫出郭外安置,少俟痊可,不時起用。”

    茂春自奉諭旨,即時整束行李搬運出城,移住江口大宅居住。在朝文武官僚俱來候安送行,茂春一概謝卻,止以名帖載答。茂春脫離都城,一者藉以藏拙養高,二者避卻朝廷般樂逸豫之事,其三者免卻萬民耗擾之怨。茂春深幸得計,閒住江干,不在話下。

    卻說太上得了旃檀一株,因思夢中看見接引彌陀金容寶相,即喚裝塑佛工就料雕刻。不日成就,妙相莊嚴,極其歡悅。不料接引如來又從太上夢中要往天台安置,太上說與孝宗知道。孝宗籌劃道:“這尊異相金容,逆潮而上,必有異應,怎裝塑方完,便欲往天台安置?”思得茂春閒住城外,他因梵光之變,立意清修,不若奉此旃檀佛像,就着茂春護送,前往天台。命知府選擇第宅,在彼司香提點,一以旌賞重臣,一以護持佛相,誠善策也。次日旨下,茂春奉旨前往。不煩有司選擇第宅,看得樂意之處,用價遍買,不肯虧枉小民,雖住裏中,卻不知有皇親國戚聲勢。前邊造了一座大廳,專供旃檀金相。後邊住居另造矮小椽屋,七八十間,頗極精緻。側邊又造小廳三間,具本請了大藏真經,全部裝貯在內。與夫人王氏朝夕課誦,祈求子嗣,延接宗祧。後來不知茂春有子無子,生命修短如何,且看下則。

    第四回 國清寺忽傾羅漢 本空師立地化身

    卻說台州地方國清寺有一長老,法名大本,道號本空。若說他的來頭,累世焚修,歷經浩劫。不拈花,不說法,不立課,不參禪,只是“古樸”二字,閱歷春秋,蔬水三餐,盤旋歲月。比時年終臘盡之際,彤雲四布,密霰飄零,未幾朔風凜冽,大雪繽紛。諸侍者墐戶塞門,撥爐煨芋。只有長老坐方丈禪椅之上,命廚下整理晚齋。雲板一聲,衆僧齊集齋堂。飯罷,長老舉盞茶漱口,忽聞半空豁喇一聲響亮,過於霹靂。長老大驚,問道:“何處有此一響?”侍者疾忙趨出,四下找尋,旋從大佛殿周遭一轉,絕無影響。只見廊後一侍者慌忙報道:“羅漢堂東偏第一百八十八尊,揭波那光梵尊者,從上撲下,連椅而倒,不知何故?”長老瞑目作一觀相,點頭曰:“我知道了。”佯說:“衆侍者,快去扶起。”少間衆僧來報道:“頭面手足俱已迸裂殆盡,地上止有零零碎碎金光粉片,卻沒處着手攙扶,只好另塑一尊便了。”一侍者道:“這尊羅漢是蘇州人塑的,不然怎的如此空心,毫無把捉。”又有一火者道:“這羅漢卻也倒得奇怪,聞得經典上雲‘着了金剛寶杵,立時化作微塵’看起來這個不是羅漢,還是一個魔頭,不然爲何打碎得這般淨盡!”長老道:“休得胡說!門前雪大,且去關門。”另去拈香點燭,作一偈曰:

    姑射真人宴紫微,雙成擊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難分辨,莫惹狂風四處飛。

    長老即時正襟危坐椅上,閉目垂肩,入定而去。少頃回來,遂曰:“作怪,作怪,卻也去得自在;作怪,作怪,卻也來得恁快!”衆僧本領淺薄,不知和尚說些甚麼,上前作禮,請曰:“願聞其詳。”長老曰:“禪門中無聲無臭,平白地作此一響,便是作怪;然而土木形骸,一起一倒,也沒甚大作怪處。我便說與你們聽着,這位紫衫羅漢,厭靜思動,脫漏此軀投往他處。只怕紅塵滾滾,白水茫茫,錯踏船頭,便多翻覆。卻要費老僧幾個月日,親往一番,分付他幾句話頭,纔有下落。”衆僧散訖。

    且說茂春自臨安熱鬧場中急流勇退,買山而隱,到也悠閒。忽一日微雨初晴,寒月微映,茂春夫婦宴坐室中。將及二鼓,忽聞焦灼之氣噴薄房中。忽又聞門外枷鎖之聲,繞連戶外。茂春夫婦聽之不安,急啓戶外視之。只見月光之下,一人狀貌不類尋常,荷枷帶索,火焰騰騰,起而覆滅,復以枷尾倚於門閤。茂春問曰:“爾爲誰氏,曷受此苦至極?”枷下人曰:“居士竟不識認?某即公平日所供替僧梵光是也。”茂春曰:“汝平日信心奉佛,道行艱貞,創建殿廷,祟修國典,意非四禪不足,處之何苦若是?”梵光曰:“荷檀越捐資飯,我只合自度輪迴,潛修正果,不合營心建造,過泄天機,累害工匠許多飢渴而死。且從前立願齋僧,不料半途拋棄。今遭天譴,毀裂形骸,不知應受何等地獄。意惟居士積福崇厚,還仗道力超度冥途,得證本來,還成正果。”茂春曰:“我已歸隱山中,有何伎倆可以救濟?”梵光曰:“工匠死亡,生命俱落餓鬼道,叢集索命,無法解脫。只求旃檀佛前設食餓鬼道中,楊枝灑蜜一百二十日,庶可解其嗷饞。還將我半日疏文偈頌,裁答札子,一切焚煅淨盡,便可解脫。”春曰:“敬聞命矣。”光曰:“自竭頂踵,無以爲報,乃願託生公家,以超公族。”言訖,門庭闃然,茂春夫婦宛然若夢。因就梵光僧舍,覓取舊日斷簡殘編,一概燒焚。並請名僧,啓經薦拔,一百二十日而畢。王夫人本月坐喜,不覺十月滿足。卻值孝宗七年,臘月八日三更時分,生下一男,紅光滿室,瑞靄盈門,茂春大喜。

    漸至月餘,有國清長老來謁,茂春迎接上堂,茶畢,長老曰:“近聞公相新得弄璋之喜,特來拜賀,請求公子一覲光儀。”茂春曰:“過承吾師盛意,奈豚兒離胎日淺,身體穢濁,豈敢抱見?”長老曰:“貧僧致敬,願見何妨。”茂春曰:“吾師少坐。”即入內堂與夫人商議。適值夫人之弟王安世在座,茂春言及長老欲見豚兒,必有所說,夫人意尚未決。安世曰:“襁褓之兒,遠來求見,有何吝惜,出見何妨。”即令丫環抱出,面見長老。長老接過手,遂曰:“你好快腳,不要差了路頭兒。”但微微作笑。長老說畢,即便遞過丫環,對茂春曰:“此子日後通天達地,入聖超凡,老僧特來送名,日‘元修’,即號‘修元’,令他保修本命元辰便了。”茂春起謝,長老作別。茂春曰:“本留吾師素齋,奈舍下葷酒未除,粢盛不潔,尚容踵至寶剎,打齋作供,以謝吾師。今日聊設小食粗筵,未足爲供。”長老曰:“老僧歸至國清,月杪便欲西歸,公相不棄,當來一送。”茂春曰:“吾師春秋未盛,正當大施法力,弘長後來,安享清福,何得遽有此語。”是日廣設華筵,邀賓請客陪侍。長老次日回寺,時屆上元令節,長老即上法堂升座,擊鼓三通,僧衆雲集,魚貫焚香,兩班排立。長老道:“大衆聽者:

    元宵節,放花燈,黎民處處樂昇平。良辰令節無敷演,歸去來兮話一聲。

    既歸去,弗來兮,自家之事自家知。若使傍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說是非。

    不說話,作癡呆,生死事不須猜。山僧此日西歸去,特報諸山次第來。

    話生死,誰諳悟,個個原來有此路。光陰錯過幾多人,綠水青山還是故。”

    長老念罷,各皆跪下,垂淚告曰:“願我師再留數載。”長老曰:“死是定數,焉可稽遲。”衆僧放聲大慟。長老但微微作笑,令侍者抄錄法語,速報諸山,令十八日早來送我。是日長老下座,遂令打掃龕牀,且自閉門,將日常知識往來道友,一概作書留別。或偈或語,或詩或賦,無不詳盡。已至十八日,巳刻開門,在山人等鹹集內堂,茂春亦已早來。長老俱請齋罷,方丈相見。長老淋浴更衣,走到安樂禪椅上危坐,諸山和尚人等左右站立,先後簇擁。長老呼五弟子,收取衣鉢之類列等,均派監寺記數明白。又囑衆等各互勤慎,毋得放肆。五弟子又爾作慟。長老曰:“時候已至,急須焚香點燭。”衆僧辭拜,偕聲誦經,長老取單,作一偈曰:

    耳順年逾有九,事事光鮮不醜。

    今朝撒手西歸,極樂國中閒走。

    書畢,正值午時,下目垂肩,圓寂而訖。衆各舉哀,奉請法身入龕。諸山人等不忍恝然,候至二月初九日,尚在三七之辰。是日天朗氣清,遠邇畢至,舉殯發紖而行,乃請祗園寺道清長老指路。長老立於大轎之上,大聲言曰:

    柳媚花轎二月天,綺羅錦繡是名園。

    上人不愛春光好,撒手西歸返本源。

    恭惟國師長老性空和尚覺靈,本性既空,法身何有,爭奈禪心明明不朽。經誦楞嚴,字書蝌蚪,佛氏爲親,泉石爲友。六十九年,無妍無醜,天命臨終,有知弗守,約死期生,果然應口。穩坐龕中,便不須走,休得呆癡,聽吾指剖。咦!西方是你舊路,弗用彌陀伸手。

    贊罷,衆人悒怏不已,迤逕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龕子。松林深處,五弟子遂請寒巖長老下火。長老立於轎上,執火把曰:“大衆聽者:

    火光焰焰號無名,穩坐龕中不着驚。

    回首自知非是錯,瞭然何必問他人。

    恭惟圓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空覺靈,原是南昌儒裔,皈依東利服,困眠常飽詩書腹,任粗衣淡飯度平生,無拘束。清晝永尋棋局,靜彈琴曲,人情卻是雨翻雲覆。到底一聲歸去也,依然三徑存黃菊。笑卞和未遇楚王時,荊山璞。”

    念罷,說聲“舉火”,只見龕子內迸出一道金光,漫空撲地,繞龕騰湧,舍利如雨。內中現出一縷青煙,蒼蒼翠翠,繞地盤旋,騰空而起,現出和尚金身,欣然合掌,對諸人道:“謝汝等盛心。”又對茂春作禮道:“汝子不落洪福,但可爲僧,切弗走差了路頭,我此去便與遠瞎堂說個端的,自有結果。”說罷,雲氣漸高,煙光漸淡,和尚亦漸漸隨煙散去。正是:

    一縷青煙散九天,虹橋如繡闊無邊。

    真人不向雲中去,只在青山綠水前。

    第五回 王見之媒身館穀 李修元悟道焚經

    卻說茂春蒙長老囑別之言,念念在心,藏之方寸,不覺歸家。荏苒歲月,修元年已八歲。舅舅王安世之子,名全,年已十歲。茂春與安世商量,請師教子。隔府有一先生,姓王號見之,滿口遊談,一身諂媚,聞知此信,四下找尋路頭,媒身作薦,都無措手之處,只有門公胡俊可以傳話。見之備了土宜四色,不過魚子淡菜,近海物色,來求胡俊,先容拜作內侄。胡俊進報主人,引他進見。見之卑躬曲禮,茂春見他幾分寒賤,不肯輕易允諾,尚在含糊。見之覺道未穩,又仗胡俊轉求舅爺,再三緩頰,不得已方纔允下。茂春具了名帖,與安世同去答拜,擇請吉日到館。見之到日,將隨身書箱行李挑到李氏宅內。茂春出來迎接,進內分賓坐下。茶罷,先請安世兒子王全先到館中。隨將贄儀禮幣擺在廳上,然後去請公子修元出來。修元衣服穿着停當,出到大廳,即便開言對父親道:“爲我師範也非偶然,必須見他高卓,品望隆重,早晚的工課、誦讀的書籍,與我說個切貼明通,然後下拜。若止是《兔園策》的文章,寫仿格的伎倆,我早已了了,何必多此一舉!”說罷,父親與舅舅俱大駭然。先生不覺頓然失色,心中忖道:“自家本領原先淺薄,又費了許多謀爲,方纔妥貼,偏又遇着這位學生,伶牙利齒。”卻倒呆了半日。父親道:“小小孩童,東西南北,飢寒飽暖,尚是不知一些玎冬,乃敢在父親母舅跟前,如此大言放肆!”強他下拜,修元只是挺然不屈。先生惶恐久之,只得說道:“令郎昂藏氣品原也不凡,鄙人原也不敢勞動起居。若果學問不足爲令郎之師,異日鄙人倒肯拜他四拜。今日暫且作揖,師友相與罷了。”修元點頭,方肯作下四揖,依次而坐。茶罷,茂春起請先生,引過西廳書房,二子隨侍,即便與先生作別。同安世進內,即將家中大小事務交與安世掌管。次日,即備行李,前往白雲堂叢林區處,大設齋壇接衆,要與梵光填還十萬八千之數。銀錢飯米,陸續進發,茂春竟不回家,不在話下。

    且說修元自進西廳,請先生上坐,與王全左右分賓。先生看見齋堂宏敞,擺設器皿,各個齊整,兩邊鄴架琅函書籍齊備。先生開言道:“要讀之書將來點上。”修元曰:“學生讀書不在章句,只要有些見地,有些議論,有些參悟,方去領略;若是平常句讀,膚淺之言,都不耐煩涉獵他的。”先生即從左邊架上取出一卷,卻是《南華真經》。修元展開,目不停瞬,手不停翻,遂爾摺過面頁道:“此是清淨滅寂道流之書,性所不喜。”先生又從右邊架上取書一卷秦漢文,修元又看一遍道:“此是縱橫挾闔機變之書,性更不喜。”先生又從上面架上取出一卷醫卜星相之書,修元才一展開,即便掩了道:“此是九流技能,齊民日習之書,益不入眼。”先生被他顛顛倒倒,勞碌一番,只不像意,便把舌頭伸了一伸,暗道:“此子真也作怪,又是他心裏先是明白,若要我講論一番纔有去取,豈不窘殺我的性命。”館童說:“後邊還有書房去看。”先生隨叫館童領到後邊。卻又另造平廳三間,內邊供着都是五千四百八十三卷內藏真經。先生看了,反又茫然起來,都是古式裝潢,牙籤錦套,十分莊嚴,不敢以手觸動。修元就把手扯過一張椅子跳上,從高頭取出一套,打開一看,卻是一卷《圓覺真經》,修元兩手捧定,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咀嚼似乎有味,久之不動聲色。先生神色方定,一面且去與王宅學生照常將經書點上,誦讀不已。先生道:“李學生有了中意書看,我的館穀方有穩氣。”館童道:“只怕少刻要來盤問,相公也要防備答他。恐有不合,只怕還要淘他氣哩。”先生之心,卻是井中吊桶相似,七上八落。誰知修元得了此種經典,逐日起早睡晏,輪流搬看,雖三餐同飲同食,並無一句閒話問及。即有人來說些閒說,不瞅不睬,竟自看書去了。不覺嘿嘿癡癡,倏忽過了兩個年頭。

    父親在彼齋僧,既不來查他的工課,舅舅在家當值,又不敢來察探他的學問。倒是王全與先生有說有話,卻不寂寞。一切束脩禮數,按時送出,毫無差遲。不料一日修元將內藏經典,看得十分融透,卻又悟出許多野狐外道,未免迷惑後人,意欲即時焚燬。一因父親不在,止有先生在館,恐日後父親責備先生,有所不便,佯說“父親回來,查點我的工課,我亦討回先生,兩年來開導些甚麼?”先生聞信,着急起來,次日寫了一書,只說老母誕辰,暫辭回去。正合修元之意,餞別起身。王全亦暫出館。修元遂將書房放火一把,即刻騰騰煙起,匝地金蛇,內外多人,不能撲救,竟把兩層書屋,萬卷縹緗,霎時灰燼。修元立在空地,徘徊觀望,大是快心。少時煙消火熄,修元執筆題詩壁間。詩曰:

    一指拈來也不須,法雲慧日在康衢。

    秦皇不是無情火,萬卷何如一字無。

    此是修元兩年之間,看了許多一燈、二衆、三車、四宅、五蘊、六波羅,及雞園鹿苑之類,門門主說,戶戶開壇。一個性靈,倒被長幡影子遮了覺路,胸中悟得透徹,當下見了根宗,不如一火銷鎔,倒得琉璃映徹。自經焚燬之後,竟不着念看書,日日嘻嘻哈哈,與王全跑進打出,只尋頑耍,這也是小孩子故習,不在話下。

    且喜茂春自往白雲寺齋僧,兩年有餘,號簿上已查過九萬六千之數,再待幾時,做了圓滿道場,便要回家。一日睡去,忽見梵光依舊紫金袈裟,幢旛擁護而來,向茂春稽首稱謝道:“費檀越多少盛心,盡力超拔,弟子已復正因,目下就要行三大菩提願力。一曰慧業菩提,二曰酒肉菩提,三曰金剛般若無遮正覺菩提。”言訖,遂跨上金麟,五色祥雲縹緲而散。茂春止要上前再問三大菩提意旨,不覺梧葉飄來,打着窗紙,忽然驚醒,知是一場大夢。茂春生大歡喜道:“果如夢境,也不枉三年辛苦,填還宿願之意。”欣然與本寺僧衆作別。回家見了夫人,及舅舅父子。然後修元拜見,禮數氣宇大是不凡,茂春十分喜悅。如此正值三月初旬,人家紛紛掃墓。茂春系河南汴梁從龍而來,原無墳墓,勉強備辦祭禮,訪個有趣所在,望空擺設,祭奠一番,也了當人子至意。正是: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

    月落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六回 野狐禪嘲詩訕俗 印泰峯忿激爲僧

    卻說茂春正要尋一妙處祭奠,家僮道:“此去五里之遙,有一靜室,名拈花庵,頗極幽閒。”就往彼處扣門進去。不料當家和尚三日前有幾位閒住太監請去,墳頭施放焰口去了,內房封鎖不開,止有幾個沙彌在外應接,頗極殷勤。茂春一家就在彼處外廳盤桓遊衍,竟日而歸,只是不曾會見主僧,心猶怏怏。

    次日早上,修元與王全商議道:“昨日拈花庵外房乾淨,內邊畢竟還有樂地,當家長老未曾會得,今日無事,不若潛去頑耍一番何如?”王全道:“妙,妙。”不覺兩個早已踱到庵前。大門緊閉,不便剝啄,且從旁人問道:“路從何處而進?”那人道:“無事不必進去,庵內主僧道號文峯,最極勢利,仗了三四位內監聲勢,終日吟詩作賦,飲酒茹葷,見人每多輕薄,看見你們兩位小小官人,越發要怠慢的。”修元聽了此語,愈加上緊,竟去敲門。侍者聽見打門,口便開出,行童看見是昨日來的李老爺衙內,疾忙進口。修元閒從東邊門柱上看見貼着幾行大字,雲:“喫素不除蔥韭,看經也學吟詩。來往不追不拒,三教一法總持。”立了許久,不見出來,心中就有幾分不快。也便悄悄進去。

    那知當家的長老,正有三位內監坐定,一個叫做大口王公,一個叫做尖頭畢公,一個叫做縮頭魏公,正要分韻做詩。文峯平日專要蹈襲舊人幾句歪詩,改頭換面,隨口支吾。那內監俱是不曾讀書過的,句句像肚皮發出,倒沒有甚麼口點。此時無題可做,偶然花屏後走出一隻鹿來,文峯道:“今日以鹿爲題,隨口聯詩罷。”衆監推讓文峯口韻,文峯再三推讓諸公。王公道:“就是我起句,長老隨後來罷,就煩長老把筆寫着。”王公道:“此鹿異哉奇。”只見鹿自花屏風後走來,倏忽又往西去。長老遂道:“穿東又過西。”鹿又跳往水池邊去,向欲喫水。畢公道:“伸頭長呵水。”該魏公,魏公道:“今日偶沒詩興,暫借長老一句,明日還你。”長老看見鹿已睡倒,遂道:“縮腳不沾泥。”衆讚道:“畢竟長老有些悟頭,此句卻不染塵土。”又該王公,王公道:“方纔僭了。”卻要畢公起句。畢公道:“疤瘌像梅花。”衆道:“走韻了,花字該改作點字妙。”該文峯,文峯道:“丫叉似竹葉。”衆道:“老師父也走韻了。”長老道:“葉字讀作兮字,不差不差。我們通佛法的,諸公卻未看見。”衆便拱手道:“是,是。”這句該輪着魏公,魏公道:“我這句真來不得。”王公道:“今朝東道主都是你做,我便代你做罷。”魏公應允道:“罷罷。”王公低頭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又把手來模擬模擬,遂道:“有兩絕妙佳句。”文峯道:“快些吟來,我好下筆。”王公道:“去了頭和尾,像條板凳兒。”衆人齊聲讚道:“果然絕妙佳句,誰做得出!”

    修元站在側邊,悄悄的聽了半晌,十分好笑,不覺啞然一聲。那幾個太監見了,是小孩子,眉清目秀,便道:“過來唱喏。”侍者道:“是李衙內,昨日李老爺來拜和尚,未曾見得,今日兩位相公又來。”和尚方纔下座加敬,接見坐下。王公道:“二位學生曾讀書未?”修元道:“書也讀過,只不曾做詩。”畢公道:“你們略來早些,就有你的坐位,學我們做些詩也好。”修元道:“來遲沒有坐位,就借適才王公說的‘板凳兒’坐坐也好。”衆內監大笑道:“這孩子倒也伶俐,早已盜聽我們詩句,在肚子裏藏着。”王公道:“我出個對兒你對。”修元道:“只怕有對的,沒有出的。”王公道:“又被他猜着了,和尚出對罷。”和尚道:“無窮學海。”修元道:“有限文峯。”和尚也就着了一驚。又指一羅漢道:“羅漢已降強項虎。”修元應聲道:“金剛斬卻野孤禪。”和尚又喫一驚道:“咄!那裏一個尖酸小子?”修元道:“咳!我是十方賢聖大人。”衆內相看見和尚機鋒不湊,大笑道:“這位官人,卻要常請他來談談,如此才學,一定詩也會做,與我們詩伯做個小友,亦不相差。蘇東坡道‘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我們忘了形骸,就是謔浪幾句,我們決不認真。”文峯道:“你們既不認真,就要他嘲笑幾句,大家笑笑亦趣。”魏公道:“他叫做王大口,你把大口詩做來。”修元不慌不忙,就在邊旁取枝筆來,向壁間題道:

    不見髭髯不見腮,肩頭上面洞門開。

    仰天打個哈哈笑,只怕連頭翻轉來。

    衆人聽了大笑道:“好個大口,好個大口,如今再做尖頭詩。”修元復題曰:

    不須封作管城侯,脫穎毛錐笑禿鷲。

    只怕南山粗石研,被人磨壞筆尖頭。

    衆人又笑道:“縮頭詩越發就來。”修元又寫道:

    今朝天氣已晴明,坦背舒胸不着驚。

    難道屋檐猶下雨,將頭躲在肚中行。

    衆人道:“果然是個縮頭詩,雖是謔浪,卻不惹厭。”也饒和尚不過,要相公贈口一首。修元道:“長老沒有題目可做。”衆內監道:“怎麼沒有題目,他昨日裝模做樣,抄了舊詩欺瞞我們,就是題目。”修元也拈筆書道:

    側目低頭心作想,公然像個詩人樣。

    不是和尚抄舊詩,卻是舊詩犯和尚。

    衆人道:“俱做得妙。不料李老爺有這位聰明公子,明日大家去拜他,要他常來頑耍,卻是有興。”侍者擺上果品喫茶,那日常葷酒蔥韭之類,也遂忌憚不敢出來,喫罷各自散訖。

    次早和尚果然同了衆人來拜李公,劈頭就贊公子聰明靈慧異常,備細說了一遍。茂春即喚修元戒勸,不可如此放肆,得罪先輩。修元也只嘻嘻而笑,末幾別去。茂春也就率了修元答拜,就有許多閒雜人來看,俱道:“小相公資性非凡,後來不知何等地位。”修元回來,也就想道:“原來近日大和尚不過如此,還要訪尋別處叢林,鬥逞機鋒,倒也有趣。”

    不覺不過了一年,到十四歲,身材雄大,卻像十七八歲的大漢。耳朵裏聞得祗園寺有位長老,號爲道律,品行高卓,遠邇俱欽。修元稟過父母,要去遊山,遂與王全出門。正是四月天氣,不寒不暖,一路奇山峭壁,古木修篁。說話之間,不覺已到祗園寺山門之下,升階引級,遍繞回廊。修元道:“此地法界莊嚴,戒規整肅,不可如前日拈花庵,詼諧謔浪。”已到方丈門首,不敢唐突驟進,先着家僮一探,只見兩個侍者出來說道:“內有尊官坐着,願小舍莫進。”修元道:“我等亦非別家,乃戚畹衙舍,特來隨喜。”侍者進報,即來迎請。果見中廳坐着一位尊官,道律長老陪坐,兩邊數十行童,各執紙筆立着。修元向上拜揖,尊官與和尚答禮而坐。修元即問長老:“許多行童,各執紙筆,有何執事?”長老曰:“在此合尖。”修元曰:“學生年幼不諳,諸侍者所合何尖?”長老曰:“此位大人,舍財千貫,要去剃度僧人。爲見行童龐雜,老僧就照塔上詠成一詩,後歇二句,有能續得,便與剃度。奈何這些行童,俱是村野鈍漢,拿了紙筆就是鐵篙相似,一句也道不來。”修元曰:“此詩在何處?”長老道:“榜示東邊柱上。”修元往過一看,卻有三四行大字,乃是六句七言詩:

    七級浮圖未合尖,功虧一簣也徒然。

    雕欄掩映猶斑駁,瓦縫參差尚蜿蜒。

    曠達遠超蒼翠外,崇高回出白雲肩。

    修元看了六句,遂借行童紙筆,大書一十四字:

    風和四面鈴聲寂,日午當空塔影圓。

    雖只這兩句,意味深長,和平闊大,竟是一大善知識。官人並長老一見駭然,便請二位坐定,請問姓名。修元曰:“這位乃家母舅之子,表兄王全。學生名元修,字修元。家父茂春,當朝戚畹,告休林下,去此不遠。”長老道:“可知向年國清寺長老升遐之日,曾對尊公言,公子只好出家清修,不落洪福,我們在彼親聽見的,若得相公果能遂此夙願,真佛力也。”修元曰:“偶然續句,有甚往因,舍下世代單傳,豈有出家之理?”長老道:“貧僧造宅自見尊公,今日未敢造次。倘二位相公不棄鄙陋,今日就在荒山權宿一宵,明早就同二位相公造宅奉拜,何如?”修元道:“偶爾出遊,偷閒半日,未曾稟過父親,焉敢在外借宿?就此別了尊官。”長老送出山門之外,轉回方丈對官人說:“此子非凡,異日無量,倘公相剃度得他,一則大人名望,二則光顯貧僧,尚不知法緣遂否?”官人道:“明日下官也同去相來亦好。”正是:

    天上驪龍原有種,日邊紅杏豈無根。

    當空現出真龍象,不是階前爨下人。

    卻說修元自祗園寺回去,不覺天晚,見了父親。父親道:“今日何處關行,回來太晚?”修元遂將祗園寺長老剃度行童合尖,“孩兒遂將七言律詩續了兩句,長老極口稱好,留喫素齋,因此耽延到晚,他說明朝還要親來相求。”茂春道:“佛門中規矩如此,你不該輕去混他。天台山三百餘寺,除了本空寒巖,他就是善知識。你們後生小子,不識不知,胡言亂訕,成甚勾當!萬一他明日果來,將甚說話答他?”修元道:“何難,何難,我自有話答他。”

    次日,長老同了齋主尊官,持帖來拜,茂春迎進。禮畢茶罷,長老開言道:“昨日公子到敝寺,偶值行童合尖,無人道得後句,卻承令郎有緣立就,此誠靈山瑞應,千古道器。因此今日不識忌諱,特偕齋主大人叩府踵求,不知尊意可否?”茂春道:“感仰上人德意,固是妙事,但學生一子單傳,宗祧所繫,何敢應承?”長老曰:“一子出家,超升九族,十年前本空長老臨化有言,昭昭耳目,何故頓忘?”茂春也覺語塞,忽從屏後走出修元,上前行禮:“昨日感蒙長老盛情,學生卻有三事,難以出家。”長老曰:“何三事?”修元曰:“學生年方弱冠,不諳正事,一也;父母在堂,乏人奉侍,一也;還有一事,學生不敢唐突說出。”長老曰:“有話當說,何得含糊。”修元曰:“遍觀天台僧衆,無可爲師。”長老曰:“貧僧年已老大,何不能爲汝之師?”修元曰:“學生有一語相參。”長老對茂春曰:“公子年幼,不宜如此猖狂。”修元道:“請問長老高壽?”長老曰:“賤臘六十有二。”修元曰:“既年六十二歲,前此靈光在於何處?”長老默然無答。修元曰:“只此一句,尚未省悟,安可爲我之師?”長老曰:“此來奉求,故不敢以機鋒相晤,前此靈光全在舍人身上,你若堅辭,我也只得將這點靈光散卻矣。”長老正要辭別起身,那尊官道:“且住,還要話說。不是下官斗膽造府相求,內中卻有個極大往因,不嫌絮煩,也說個明白。下官姓朱,名郎,號泰峯,北朝四甲進士出身,排行第一,小名化郎,登科錄已載過御覽。前歲奉旨,冊封安南,賜一品服。舟泊蛟門,不識海上忌諱,放了一炮。頃刻烏雲四起,上下迷漫,鼉鼓喧闐,雲山倒卷,沒邊際的水光頓成火海。下官慌了,請出觀世音經將來頂了,跪在船頭磕頭禮拜。須臾蒼龍旋繞,風息浪平,得濟彼岸。忽見水面有五百餘聖僧,腳踏蓮花,渡海迎接。國王十分加敬,得竣封差,已經覆命還鄉,立願捐舍貲財萬貫,剃度名僧,以畢此願,所以昨日見了公郎道器十分敬受,又聞往昔曾有出家之說,所以同長老叩府相求。”修元不待他說畢,袖中拿出帖子一口,口口尊官,上有絕句一首道:

    因緣各說自家知,我飽何曾救你飢。

    割得人家二指肉,可能貼得自家皮。

    尊官看了比詩,遂道:“我省得了。自從出海,萬死一生,悟得此身,原是多的。今我也不回家,從此斬斷葛滕,就到寺中拜長老爲師,立時披剃,公郎日後或有相印證處,也未可知。”起身便行,果然到山立地祝髮,始見英雄面目,不在多言,就把泰峯,改爲別峯。倒是修元幾句話頭一激而成,也是慧業菩提一段佳話。正是:

    入海分明得寶珠,性身原是有真如。

    生天不必先靈運,卻好渠成水到時。

    第七回 李修元雙親連喪 沈提點掖引杭城

    卻說修元,是那一個帖子,激動印別峯自行祝髮,心裏十分欽服,道他立地迴心,沒有一些沾滯,真也似百鍊錮的道器。坐在家中吟詩作賦,消遣無聊。或時隨了父親,課花蒔竹,較雨量晴,務作山林逸事。不料母親王氏,二豎相侵,十分沉重。修元食不沾脣,衣不解帶,萬種憂思。不是求神拜佛,便是煎藥調湯,不離左右伏侍。孰知大限將臨,到得五十五歲,不但母親嗚呼,兼之父親染了疫氣,相繼而歿,全家撩亂。竭盡含殮之禮,自是修元分內之事,固不待言。倏忽三年之服已闋,哀毀之念未忘。母舅欲與議婚,修元再三推阻,父母重喪,哀毀骨立,安忍留心。然心中卻因印別峯毅然披剃,自是英雄本色,切欲要去訪他。聞得別峯早已離了祗園寺,杖錫他往,不知何處寄跡。一日探得有信,現在臨安徑山做了住持。因思徑山餘杭所屬,計程不遠,即欲稟過舅氏,前往探視。

    其舅安世曰:“瓢笠之流,孤雲野鶴,乃無定跡,你去則甚?且汝上下並無弟兄,惹大傢俬誰爲主管?”修元曰:“仰仗舅舅表兄料理無妨,已擇吉二月之朔,束裝起程。”安世曰:“遠道拋離,萬分牽掛,須令全兒同去方好。”修元曰:“家伴無人,何必賢兄同去,止帶兩僕足矣。”遍觀羣僕,都不當意。只揀兩個老而蠢者,在家專一打柴,喚名此木,一個專會舂米,喚名八木,挑了琴劍書箱,先在門首等着。修元拜了父母靈祠,拜了舅舅表兄,正要出門,又有兩個家人,一名三酉,一名草軍,也要隨行。修元道:“我出門用你不着,只在家罷。”三酉道:“只怕還要用着我們,不要一句就回絕了。”修元也不多言,竟與舅父表兄一拱就別,出了天台,便從黃岩一路,徒步取道而行。

    始初出門,腳步健旺,走了兩日,到了黃岩地方,腳痠腿腫。兩僕信步前行,修元每每落後,十分狼狽。只見一人,跨着一個蹇驢,後面趕來。看見修元步履苦難,狀貌偃蹇,上前問道:“先生何往?”修元道:“要往臨安。”又問:“到彼貴幹?”修元曰:“要去訪個故人。”又問:“故人何處?”修元曰:“聞說在徑山,未知果否?”那人遂下驢,牽着慢慢同行。修元問道:“尊兄尊姓?”那人答道:“小於姓沈,名通,賤號望湖。以舍下住在吳山望見西湖,故以爲號。”修元曰:“西湖美地,心竊慕之,今蒙尊兄一見如故,不愁西湖乏主人也。敢問尊兄何來?”望湖道:“小子蟻職提點,常到台州提取錢糧,道路極熟。看得先生行路倦息,不若將小蹇讓先生騎走一站,小弟是走慣的,卻不要緊。”修元謙謝不遑,提點再三遜讓,修元也就遵命。提點又問:“先生姓名尚未請教。”修元接口道:“小弟姓李,名喚元修,號爲修元。先君原在臨安駙馬府內居住,因愛清淨,棄職隱居天台。”提點就道:“失敬相公,多有罪了。”兩個輪替騎着牲口,不覺二日,到了蕭山地方。提點道:“相公先到江口等待,小弟尚要到蕭山縣裏,取角文書就來,同過江去。若到西興地方,須僱小轎過江,此輩最是兇惡,不可軟弱,被他欺弄,切囑,切囑。”修元也不着心。

    到了彼處,要僱小轎。只見許多轎伕,袒肩赤腳,掉臂昂頭,把後邊行李瓜分星散。急得兩個管家連聲叫苦,一個主人兩眼彷徨。只見一個轎伕,長長大大,卷拳勒膊,大聲道:“行李不妨,拔出大等嚇,要每乘轎子足紋五錢。”兩僕道:“我們自走。”轎伕又道:“過江過水與走山路不同,水沙高低,潮頭洶湧,就是肩頭揹你,上船也要三錢。”修元也只得照價僱了三乘。抬到江水中央,前井轎伕故意將腰一鬆,墜落石塊,嚷道:“不好,不好,相公與我的銀包掉下水了!”即叫:“相公下來,我好拾取。”一派汪洋江水,如何下腳?相公只得應承,如數償還。後邊的又道:“腰邊夾剪跌落,又要照例。”一霎時抬到船上,又被船家把船戧在江心,索足重價,方達彼岸。不覺提點也到跟前,看見如此兇狀,拔出鞭子照頭打去,只要送官。那些轎伕認得提點,目瞪口呆,即時拿出原銀,分文不缺。修元才曉得,行路之人,十分艱苦。

    過了錢塘江面,便是臨安會城。提點同了修元,進了候潮門,引到吳山上自家門首。敲開門扇,請修元書房住下,安插管家停當。因過午飯,提點就引了修元,城隍山十廟前後,轉到三茅觀等處,遊玩一番。覺道清雅,望見西湖,心境一豁,提點又指說一番,十分愛慕,不覺走到伍公廟,下了鼓樓山坡,先到皇城前,下馬牌、棋盤街看了,就往臨安府前轉身。一路喧喧嚷嚷,轂擊肩摩,都是販夫販婦。前前後後,都是官府衙門,牌坊鋪店。修元是耽幽愛靜之人,如何耐煩,次日即便別了提點,要往徑山問路。提點抵死不肯放手,未免羅列破費,款待一番,十分隆重。修元心甚感謝,只爲生死事大,銳意西行。提點道:“西湖勝概天下名區,不得到者猶然夢想,安有在此經過不一玩遊?未免爲一生缺典。”修元道:“我意也是如此。”挽手同出錢塘門外。正是:

    握手相知不忍離,瀕行把袂復踟躕。

    心交不論初傾蓋,白首如親也不移。

    第八回 訪徑山西湖駐足 拜瞎堂剃髮潛形

    說那修元出了錢塘門,離城不遠,已到昭慶寺前。此木道:“相公,這寺前柳陰之下,許多小船停泊,船家喊叫,我們趁船去罷。”修元道:“遊山玩景,行去有趣,若坐在船裏直頭搖過,何不坐在家中,與那趕路的腳伕何異!”八木道:“昨日江口受了船家多少惡氣,見了此輩,委實害怕。”說話之間,已就過了許多名勝。走到大佛寺前,看裏邊殿宇崇高,迥出雲際,廊房委曲,上下逶迤,修元就上高坡,進內瞻仰。果然就山鎚鑿,着壁鏤鎪,聖相莊嚴,金容燦爛,半身擁現,口出層雲,髻頂菁蔥,鮮如翠黛。瞻仰甫畢,轉身別殿盤桓。看見過廊壁上,畫着西湖十景,琳琅璀璨,俱是名公手筆。

    第一幅“蘇堤春曉”,題《蝶戀花》詞一首。詞曰:

    十里瑤臺花霧繞,宜雨宜晴,山色籠春曉。楊柳梢頭殘月小,海棠枝上猶眠鳥。

    蘭帳主人初睡覺,試問樓前,畫舫開多少?報道尋芳人起早,紫騮嘶過香塵嫋。

    第二幅“平湖秋月”,題七言二絕句:

    平湖秋色浸樓臺,萬里無雲霽景開。

    只道江妃乘月下,卻疑環佩自天來。

    其二:

    萬里寒光一夕銷,冰輪行處片雲無。

    鷲峯遙度西風冷,桂子紛紛點玉壺。

    第三幅“麴院風荷”,題《南鄉子》詞二首,詞曰:

    麴院水風涼,高柄擎荷掩鏡光,露挹翠盤何所似,璃漿瀉下,波心水亦香。

    花底浴鴛鴦,五月西湖錦繡鄉。畫舫採蓮誰氏女,紅妝唱得,歌聲最斷腸。

    第四幅“雷峯夕照”,題《蝶戀花》詞一首,詞曰:

    古塔斜陽紅欲瞑,西崦人家,半在桑榆景。水印殘霞如濯錦,煙籠佛國非凡境。

    十里畫船歸欲盡,漁唱菱歌,別是湖中景。待月玉人樓上等,珠簾半掩闌重憑。

    第五幅“南屏晚鐘”,題七言二絕:

    慧日峯高巨剎開,鐘聲隨出暮雲來。

    風生古岸蒹葭響,月上嚴城鼓角哀。

    其二:

    迢遞乍兮燈火市,依微還傍說經臺。

    摩空歸盡松間鶴,多少樓舡未擬回。

    第六幅“兩峯出雲”,題七言二絕:

    層巒疊巘已岧嶢,南北雙峯掛碧霄。

    千古興亡成底事,秋風落木送寒潮。

    其二:

    浮圖對峙曉崔巍,積翠浮空霽霧迷。

    試向鳳凰山下望,南高天近北煙低。

    第七幅“三潭印月”,題《蝶戀花》詞一首,詞曰:

    秋靜寒潭潛見底,玉色蟾蜍,飛入清冷水。睡熟驪龍呼不起,頷珠充照冰壺裏。

    宴賞此時能有幾,遙憶同歡,今夜人千里。試問龍淵深幾許?騎鯨欲共姮娥語。

    第八幅“柳浪聞鶯”,題七言絕二首:

    緡蠻好鳥喚遊情,散入香風滿郡城。

    最是關心聽不得,柳洲亭外兩三聲。

    其二:

    如簧巧囀最高枝,苑柳青歸萬縷絲。

    玉輦不來春又老,聲聲訴與落花枝。

    第九幅“花港觀魚”,題七言絕二首:

    柳絲貼水荇萍花,順浪乘流上淺沙。

    網罟見稀常自出,笙歌聽慣不知譁。

    其二:

    濠梁客到春波淨,西塞舟回暮雨斜。

    掃石藉苔終日坐,未須香餌共綸車。

    第十幅“斷橋殘雪”,題七言絕二首:

    澄湖曉日下睛湍,梅雪冰花事已闌。

    獨有斷橋荒蘚路,尚餘殘雪釀春寒。

    其二:

    望湖亭上半青山,跨水修梁影亦寒。

    待泮痕邊兮草緣,鶴驚碎玉啄闌干。

    修元看遍十景,走到大廳中堂,看見畫着西湖全圖,山川樓閣,岸清橋亭,無不摹畫曲盡。後面也就有許多名公題詠詩賦,不暇觀覽。後邊倒有日本國使臣,題一首雲: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

    今日卻從湖上看,畫工猶是欠工夫。

    修元道:“前邊名公所題,雖與景緻關合,卻都脂粉,倒是日本使臣之作,可以壓卷。”復把全圖細細再看看,見三天竺下首,就是靈隱。修元點頭道:“靈隱寺去此不遠。”即走出寺,往前進發,不覺日暮,就在湖上庵觀借宿,明日早起又行。過了葛嶺一帶,穿出九里松亭,卻與靈隱不遠,只見人頭擠擠,鼓吹喧闐,接引旛幢,香花寶座,都是僧人捧執而來。初道是佛祖賽會,卻又不見有佛祖迎來。從旁探問,乃知今日靈隱寺僧衆,迎請新到堂上法師,方在蘇州虎丘請來,法駕已抵茅家埠口,衆僧下來迎接,故爾匆忙。修元又問道:“這位法師是何道號?”那人道:“這法師本領弘大,智慧出人,能知過去未來,現身佛祖,我們也不敢稱他寶號。”修元曰:“法號正要傳播人口,方加起敬,何必隱諱。”那人才說他的道號,原也奇怪,清清白白一雙眸子,喚做遠瞎堂。修元聽見“瞎堂”二字,心地忽然一亮,遂道:“徑山且未要去,先見了瞎堂,再商行止。”第一日,和尚初到,修元不便去見,且在道傍看他進山。

    次日早辰,飯店中梳洗潔淨,即往靈隱寺中,先參大佛,次拜聖賢,竟到方丈。此時早餐方畢,長老尚未升座,閤寺僧衆,恭恭敬敬,站在堂下。未幾,左邊鳴鐘,右邊擊鼓,幡幢細樂,迎請出來。長老穿大紅袈裟,手執長柄香爐,參禮佛畢,然後升座。諸僧次第參拜,長老遂將佛門戒律,宣佈一通,衆僧俯首靜聽法旨。更有四方居士參拜,問了幾句佛語,長老答應如流,又且直截痛快。修元看了道場,早已心折,未敢造次直前。直待下堂之後,乃向直堂長老揖道:“學生欲見長老,敢煩引進。”直堂即時進稟,長老請見,修元進見禮畢。長老道:“秀才何來?”修元道:“弟子從天台來,系出附馬之裔,名喚元修,字修元,不幸父母雙亡,銳意出家,近聞我師駐錫名山,特來拜投,乞求我師慈悲垂憫。”長老道:“足下恐未知得,出家容易坐禪難,彼處天台山三百餘寺,盡好出家,怎的舍近趨遠?”修元曰:“幼奉國清寺本空長老遺言,當在我師座下,故此相投。”長老仰天一想果有此因:“不差,爾後相隨者誰?”修元曰:“弟子家中所帶僕從。”長老曰:“人只有一個本軀,怎可帶得僕從,且人家各有大小,急可遣還。”修元點首,隨取所帶之鈔若干,納付長老,以爲打齋請牒常住公費,餘者付與二僕回家盤費。此木、八木二僕跪下道:“某等隨侍官人出門,指望名成利就,衣錦還鄉,上不愧世胄家聲,下可圖封妻廕子。今年紀才方二十,花尚未開,子猶未結,怎麼走到這個所在,作此勾當?”修元曰:“我念已決,不是汝等所知,只合速回,傳稟家中,言我在杭州靈隱寺出家。”一僕汪汪流淚道:“就是出家,我此木、八木,早晚少不得的。倘若興頭,只怕家中的三酉、草軍,還要叫來使喚,如何打發我們就去?”修元只不回言,二僕也只得撒手而去。長老於座即題一偈道:

    瞎堂不瞎,將錯就錯。豎起脊梁,站定兩腳。地水火風,何處着落,對手棋枰,先着後着。

    長老說畢,復喚直堂取歷日來,揀本月十一日,乃天元之日,是今吉期,修齋請牒,與他披剃,下座各散。到了是日,擊鼓鳴鐘,會衆法堂,長老令修元跪向佛座之下偈曰:

    出家容易守家難,守得家時自在安。

    只怕波心風浪起,滿身風雨怯衣單。

    修元曰:“弟子誠心悅道,絕無勉強。”小行者移過方杌一條,命修元朝西坐下。東偏走過一龐眉皓首僧來,手執薙髮鋼刀一柄,放在杌頭,將發打開,分綰四髻。長老曰:“此四髻前留天堂,後留地獄,左留父,右留母,中去本命元辰。”修元曰:“弟子理會。”遂將四邊短短剪落,中間淨光,剃作頭陀,摩頂受記,取名道濟。又曰:“汝受三皈五戒,何謂三皈?皈依佛、法、僧三寶;何謂五戒?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食肉。”道濟曰:“知道了。”長老又囑曰:“一切除下,每日在雲堂坐禪入定,信心奉戒而行,不可躁舉妄動,以玷清規。”道濟一口唯唯而下。不知法體如何,且看後說。當時有一偈道:

    霹靂當頭不着驚,怕他靜裏有魔君。

    倒穿鞋子無跟腳,亂絞絲頭沒正經。

    第九回 坐雲堂苦耽磨鍊 下齋廚茹酒開葷

    卻說道濟雲堂坐禪,剛及三日,意思懶散,志氣墮頹。忽地跳起,自言自語道:“不濟不濟,坐到三更,昏天倒地。”守堂長老聽見此語,大聲吆喝道:“一心念佛。”道濟只得應聲曰:“阿彌陀佛!”口雖唸佛,身卻支撐不來。坐到三更將盡,忽從禪牀翻身一跌,兩腳朝天,連聲叫苦,頂上已跌起一大疙瘩。守堂僧道:“汝何故跌將下來?始初姑饒這遭,以後定照清規處治。”道濟也勉強爬起,仍舊坐定。不覺懶脊筋抽他不出,瞌睡蟲去了還來,呵欠連天,昏迷着地。猛力排遣,又遭一跌。守堂曰:“今卻二次,亦難恕饒。”道濟曰:“雖是兩次,卻就是初次之跌,跌尚未醒,早知就跌初次,便不起來也罷。”守堂聽口,到笑了一笑道:“仍舊坐去。”道濟曰:“我聞佛經有阿那律陁,常樂眠睡,如來呵責,等爲畜生,啼泣自責,七日不眠,失其雙目。我若如此不得睡覺,卻不瞎堂長老座下又添我瞎眼和尚!”自言自語。坐不多時,又失一跌,卻是三次。跌得頭上七高八低,九腫十突,卻是難看。守堂曰:“道濟新做頭陀,正好喫幾竹片。”守堂一下打去,道濟高聲大叫:“一個光頭,跌了許多礧塊,又加竹片,弄得青黃紫綠,卻像甚麼東西!你雖做了守堂,何等恁般狠毒!如今也不想睡了,且到長老前說個明白,看你怎生說得有理。”守堂曰:“打得一下,你去告訴。”堂中不知多少僧衆,卻沒許多理會。道濟也只得耐着性子謝道:“阿哥,是我不是,以後只打輕些,不要打着腫處便了。”守堂含笑而去。天已漸明,兩手摸着頭上疙瘩,比初又覺高大,連聲叫:“苦惱!苦惱!坐得一日,許多塊起。若坐幾月,頭上沒處安頓疙瘩奈何?原是我自己尋來痛苦,勉強再熬兩月,另作商量。”

    倏忽兩月已過,道濟嘿地想道:“未出家時,酒肉不缺,如今只是黃齏薄粥,多喫半碗也不能夠。”把手渾身一摸,自覺瘦了一半,驚道:“來得幾時,如此消瘦,後來怎麼受得?不如辭別長老還俗去罷。”遂一腳跳下禪牀,往外就走。監寺曰:“你要小解,可往後路,你往前何處去?”道濟曰:“監牢罪囚,早間已放水火,你何多管閒事。”首座曰:“非我多嘴,看你路頭走得詫異,所以喚你回頭,難道水火之事,可要出前堂的?”道濟竟不瞅睬,信步走出雲堂,返回方丈,要見長老。不知長老當夜,本山伽藍先已告過“天台山出家的羅漢,近差念頭,我師可急點化,休得放他走了。”長老在心,清晨立在方丈門口等待。只見道濟一直闖到面前問訊。長老曰:“你不坐禪,來此何干?”道濟曰:“弟子的行藏,果然前日被我師說破,今要還俗。”長老曰:“休出此言。汝既出家,豈有還俗之理!”道濟曰:“卻是弟子自家不是,望我師慈悲,弟子苦惱不過,饒了性命罷。”長老道:“有甚苦惱?熬過三年,便管職事。”道濟曰:“便是這兩年難過,寺中葷酒不得見面,粥又喫得不飽,禪牀睡不安穩,常要跌將下來,臨寺又不容情,竹片亂打。一個胖壯身軀,今已癟瘦不像人樣,如何熬得?”長老曰:“我分付監寺不打你了。”道濟曰:“打便熬得幾下,只是口中寡淡,實是難熬。弟子謅得幾句偈語,不知禪門中可以活動得否?”長老道:“說來,說來。”道濟道:

    “一塊兩塊,佛也不性;一腥兩腥,佛也不嗔;一碗兩碗,佛也不管:一壺兩壺,佛也含糊。”

    長老道:“你信口胡謅,卻也無礙,只是念頭差了。”正說之間,只聽得齋堂打板,長老令侍者將粥來喫。衆僧俱照往分挨次而坐,道濟初來,只合末位。長老道:“道濟上來,隨我喫罷。”道濟即往上旁邊貼近坐下。擺來碗碟菜蔬,不過黃酸齏菜,豆腐面筯,一樣擺列,絕無異同。道濟見了光景如斯,遂念出四句:

    “小黃碗內幾星麩,半是酸齏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出生之後碗中無。”

    這也還是修道之人見了本性,回悟之言。長老道:“善哉,善哉,你卻曉得了麼。”遂吟詩四句雲:

    “月白風清良夜何,靜中思動意差訛。

    雪山巢頂蘆穿膝,鐵杵成針石上磨。”

    道濟道:“這個禪機,幼時便已曉得,只是熬不過處,開得一個力便法門,才見活潑。”長老只道:

    “迷雲一掃,性火雙開,三昧惠臨,四纏自解。”

    長老道罷,喚侍者焚香來雲:

    “能開悟香,頗薰一切。令其聞者,諸根靜寂。”

    道濟又答一偈雲:

    “說得真來認不真,也須活動兩三分。

    前生沒有如來譜,只在蓮花瓣上行。”

    長老道:“蓮花清淨身,有何話說?”道濟曰:“不離污泥,何曾沾染?”長老心內道:“如此開悟,只是紐定腳跟,火候尚生,豬頭未爛也。”只得任其過去。

    彼時門外雨勢滂沱,風聲淅瀝,連綿數日,不便出頭。道濟也只在雲堂呆想,隨衆喫齋。不覺雲氣漸開,月光初朗。道濟忽下禪牀,一直走到方丈,見了長老便道:“弟子拜禮我師之後,雖竊聽幾句口頭三昧,卻未曾得有實處,如何得成正果?”長老道:“汝也忒恁性急,滿頭澆慄,怎的入得耳來。”道濟曰:“冷水潑身,不怕透鑽毛孔。”長老道:“既如此說,可近前來。”被長老一把揪住耳跟,劈面一掌,道濟一交跌去,即便爬起,迴轉頭來,竟向長老胸前一撞,也不顧長老跌翻禪椅,性命如何,逕奔門外去了。長老大叫:“有賊,有賊!”衆僧雲集上前來問道:“賊從何來?偷去何物?”長老曰:“失了禪門大寶。”衆僧曰:“何物大寶被人偷了?”長老曰:“道濟!道濟!”衆僧道:“既是道濟,何妨某等走去即便拿來。”長老曰:“且放手,明日待我自去問他。”衆僧俱各掩口而去。

    卻說道濟一竟跑到山門之下,坐待天亮,望着酒肉店中,插身坐定,只叫:“酒來,肉來。”店中人曉得本山方丈師父,不曾破戒,只說:“大清早晨,那裏就有酒肉?”認得的說道:“他是世宦之兒,受用慣的,熬不得了,卻來店中偷喫。”又有的說道:“他剃頭時,身邊盤費淨盡分散,一文也無,喫了如何會鈔?”又有的道:“喫得多少,店主自有下落,即就白白齋他一頓,也值得有限。”店主只得叫小廝悄悄招他到後邊屋下坐了。一盤魚,一盤肉,一壺酒,上手攪精光,還要討添。店中人道:“素菜盡多,葷卻沒了。”道濟酒量也只平常,熬得牙黃口臭,喫得一壺便已酩酊,捱到天色將晚,依舊走入雲堂。口裏喃喃道:“妙極,妙極,如此才暢。”爬上僧牀,看着上首坐的和尚,一頭撞去,道:“妙,妙!”和尚曰:“道濟,甚麼道理?”道濟曰:“有個道理,你卻不知。”又蔣下首坐的和尚,把兩隻齷齪臭腳伸去,擱他肩上,曰:“妙,妙!”衆曰:“道濟癡了。”道濟曰:“癡不癡,自家知。”衆僧被道濟在禪牀戲弄一夜,監寺亦不能禁止。次早衆僧忿忿,都到長老面前告訴。長老也不開言,心中想道:“此子如此作癲,胸中想有透悟。”即令侍者往雲堂擂鼓鳴鐘,會衆長老升堂,唸了一遍淨土文咒,衆僧焚香。長老曰:“大衆聽者:

    昨夜三更月正明,有人曉得點頭燈。

    驀然想起當時事,大道方知一坦平。”

    長老念罷道:“大衆有記得當時事者否?”道濟因昨日吵鬧衆僧,怕長老升座將清規處分,尚有九分害怕,躲在半邊不敢出頭。忽聞長老之言,即便跳出身來:“我卻理會得。”方上堂問訊道:“弟子記得當時事。”長老道:“既然曉得,可從大衆前發露。”道濟就從法座前打一筋斗,露出當前物件,衆僧掩口而笑。長老道:“真乃吾門種子。”遂下法座,衆僧皆散。長老入房坐定,只見監寺與職事僧欲言不言,欲止不止,環侍於前。長老道:“汝等何事?”監寺開口道:“啓我師,道濟在堂已壞正法,查照清規,該責五十竹片,特請我師法旨。”長老曰:“開單子來。”首座呈上單子,長老接過手,令取文房四寶,乃於單後批着道:

    “禪門廣大,豈不容顛!”

    批訖,付與首座。首座接過與衆僧看,衆僧道:“我師之言,將無過於護惜。”長老曰:“佛祖入門,原是一例,你們聽着。”說曰:

    “世尊拈花,達磨面壁,分宗剮派,各有門庭。故或瞬目揚眉,擎拳舉指;或行棒坐喝,豎拂拈捶;

    或持義張弓,滾球舞笏;或拽石搬土,打鼓吹毛;或一默一言,一呼一笑,

    皆合宗門之妙,得超象教之機。信哉,妙道不可以語言文字傳也。”

    長老說罷,衆僧自此俱也聽他往來自如,私下另起一個名兒,不喚道濟,叫他濟顛。三日之內,只得一日正經,到有兩日癡顛,攪得滿寺僧人無可奈何。有時告訴長老,長老聽見,只是護短。亦將改名濟顛二字說與長老,長老道:“這是我前日批定,你們那裏道得破的。”自此上下俱以濟顛呼之。道濟見人改了顛字,十分得意。自此見了便有顛態,接談便有顛話,行步便有顛勢,喫食便有顛狀。出門便有許多小子跟着,不是打瓦,就是拋磚,不去下水,就是上樹。凡遇工做之處,就去出力相幫。疾病之人,就與燒湯煎藥。凡經濟顛之手,無不應手相成。以故寺前寺後見了他,無不大生歡喜。只在寺裏上下作吵,卻不雅觀,雖然長老識得他是道器,其如衆僧忌嫉,不知將來何似,且看後來便知端的。

    第十回 選佛場獨拈僧頂 濟顛師醉裏藏真

    卻說一日長老升座道:“我看大衆,近日有負笈遠來的,有擔錫遠去的,有安單參學的,有行山乞食的,玉石不分,魚龍混雜。我今要照丹霞禪師,起一個選佛道場。”隨出一張題目,任人蔘來。以定高下:

    “一覺,二障,三明,四暗,五衍,六趣,七漏,八正,九結,十定。

    有能參悟了徹,便是佛門龍象,即將衣鉢、袈裟、拂子付之。”濟顛出口道:“五祖座下,四百九十九人,俱會佛法,到是一個不識字的盧行者,得了衣鉢。”長老道:“他雖不會佛法,卻能悟道,乃是過量人,所以傳他。我且問你,你是會佛法的?會悟道的?”濟顛道:“悟道也會,佛法也會,只是坐禪不會。只是無拘無束,讓我做個自在菩薩,到是好的。”就去將拈貼的選佛題目一把扯得粉碎,放在紙爐一火焚化,大笑道:“快活,快活,省了許多千椎萬結。”長老道:“格外狂徒,焉能作佛?”濟顛道:“箇中種子,不是外人。”長老立起身,就下堂進去。衆僧茫然不知甚麼頭腦,也就散去。惟濟顛大拍手掌,哈哈笑了一聲,也徑外走。

    到冷泉亭欄杆凳上,伸手躺腳,睡了半晌。就有許多小廝,拿着草枝籤他鼻孔,樹葉掠他耳根。起來打了幾個呵欠,就同小廝們唱山歌,鬥百草,翻筋斗,豎貼子,胡亂頑耍。小廝們有拿酒的,有拿肉的,卻要他喫。到了日蹉西時,也就離離披披,走到殿上。看見衆僧誦經,冷地伸了一隻油腥臭手,奪着引磬幫敲,和尚厭惡之極,忙去奪,他索性將兩隻手照臉照嘴亂撻。和尚慌了亂跑,他偏趕得要緊。衆僧道:“濟顛,你是真顛還是假顛?若是真顛,我們還饒得你過;若是假顛,我們各拿竹片,打你個死。”濟顛聽見,便笑倒坐地。有一僧道:“這是長老心愛的道器,說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濟顛笑道:“這就是我相識。”正說話間,卻見長老出來,濟顛即便斂容躬身,垂手而立。長老道:“你沒正經,連累老僧受氣。”濟顛道:“我師不可信這班賊禿,成羣結黨,排擠着我。明日上堂選佛,我卻不來。你須不是五祖,我須不是盧行者,落得省了許多葛藤。”就去拿個木魚亂敲,口中念道:

    “五百僧中五百禪,大家瞎過兩三年。

    何須着意多分別,惹得蛆蟲鬧裏鑽。”

    長老道:“明日選佛場,看你如何說話。”衆僧各散。

    到了次日,卻是選佛場期,衆僧齊心早起,鳴鐘擊鼓,單候長老升堂。衆僧挨次俱要照單登答,證取菩提。長老座上打眼一看,果然不見濟顛,長老心中想道:“濟顛不來赴選,今日之舉,卻是蛇足。”命監寺速去尋來。監寺忙得沒前沒後,添上幾個侍者,四下趕尋,誰知依舊穩睡牀上,大肆鼾呼。侍者們就在牀上平空扛了上堂。長老問道:“濟顛,今日是選佛場期,如何登答?”濟顛把手一搖,仍舊一交睡倒。長老曰:“你怎麼道?”濟顛又把手搖。長老遂說一偈雲:

    “舊日丹霞選佛場,今朝舞袖太郎當。

    須知此日成糟粕,惹得人來笑郭郎。

    他委頓,我踉蹌,別人骨血認爹孃。

    休言自掃門前雪,不管人家屋上霜。”

    諸弟子合掌上前問道:“老和尚今日之言,卻是兩來船,雙頭馬,弟子們委實領會不來。”長老又大聲道:“大衆不省得麼?”衆僧曰:“不省得,還求老和尚明白開示。”長老道:“咄!兩來船,纔過去;雙頭馬,還未來。認着真時也是呆,場中有佛誰堪選,五馬三枚恁你猜。”又有一侍者,頭頂鉢盂,跪於師前道:“頭上鉢盂到不得口,腳下芒鞋着不得手,再求我師開道一個實際。”長老瞑目靜坐久之,遂道:“昔日鄧州丹霞大師,少年業儒,應舉長安,偶從旅邸遇一禪者,問曰:‘仁者何往?’霞曰:‘選官去。’禪者曰:‘選官何如選佛。’霞曰:‘選官當往京都,人所知道。選佛當在何處?’禪者曰:‘目今江西廬山馬大師出世,那裏卻是選佛之場。’霞即往江西參見馬祖,霞以手招幞頭額。馬祖視之曰:‘南嶽石頭長老,是汝之師。’霞即抵南嶽,見石頭,仍以手招幞頭額。石頭曰:‘快往槽廠裏去。’霞禮而謝,走入頭陀房,隨次執帚掃地,持斧劈柴,歷役三年,精進不怠。一日,石頭長老告大衆曰:‘來日鏟去佛殿前草’,及期,大衆各各鍬钁刈草。霞獨以盆水洗頭,跪石頭前。石頭笑而爲之剃髮,又從而爲之說戒,霞遂掩耳而口。再見馬祖,袒肩而坐,不開一言。馬祖見而笑道:‘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朱紫誰爲號,近山絕點埃。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丹霞聽見馬祖說了數語,即便走入僧堂,坐在聖僧頸上。馬祖曰:‘我子天然。’次日,即擔錫而去。此是選佛場實事,今日卻有此舉,大衆各須參悟。”正說未完,卻被濟顛疾忙掄着一筆,照着心口上寫着四個大字:“即心即佛。”長老道:“作一轉語?”濟顛又將唾涎將兩個即字揩去,換寫兩個非字。長老道:“多卻四個字了,還有三十年功行未了。”長老即便下堂。衆僧全然不懂,惟有面面相覷,摸個頭臉不着,俱葫蘆提過了兩月。正是:

    百足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爲真。

    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濟顛嗜酒,量卻不深,只是無聊寂寞之時,借他名色搭淘喫些葷菜,接力陶情之意。若說他沉湎不羈,腸寬似海,卻也冤他。若是金身羅漢輪到酒肉境界,不是十分酩酊,十分濫觴,也不算是酒肉菩提。

    這一日,秋盡冬初,西風乍凜。濟顛正在身寒口淡之際,坐在禪牀之上,低頭作想。只見雲堂門外走進丈二長人,紅頭赤臉,舞袖張拳,走近前來,把濟顛一拳打倒。袖中取出一個小小朱紅葫蘆,撥去捻子,取出一條赤色蟲來。一手把一尖刀,將濟顛鼻子尖上挑破,將蟲兒安上。轉手一抹,鼻子尖上覺得癢癢難熬,把手去摸,絕不見一毫蹤跡。那長人也就漸漸縮入地去不見。濟顛陡然立起,不覺一個懵然大夢。自此之後,到了下午,鼻頭邊陣陣酒香,十分馨馥。奈何得濟顛沒地鑽入,漸覺禪牀上不能安穩。

    交到正月十三日,杭州街上例要試燈,濟顛乘機走出。看見街上小廝買燈耍子,濟顛就奪了一盞便行,惹得小廝沿街叫喊,他卻打着哈哈。就有人知道他心事,請他喫酒,便道:“日利,日利。”那人次日的生意,果然加倍利市。到了元宵之日,濟顛不知何處拿了一盞傘燈,引着二三十個小兒,唱着山歌,醉熏熏走入寺來,看點塔燈。長老撞見說道:“顛子越不像了,你說衆僧排擠,今日我卻實看見的。”濟顛道:“元宵之夜,金吾不禁,偏你佛門恁般嚴緊。”長老道:“今日既是元宵,令侍者撞鐘伐鼓。”須臾,衆僧上堂焚香點燈,長老升座。念罷淨土真言,曰:“大衆聽者:

    鬧處莫入頭,淨處着眼看。明暗不相干,此各分一半,一半作貴人,教誰弄柴炭。

    不可毀,不可贊,望着虛空免近岸。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長老說了這幾句偈語,衆僧理會不來。有的說是長老正月半的套子話,又有的說道有些古怪蹊蹺:“平白地怎的說‘相呼相喚,幾時休看,取明年正月半’?此中卻有些不祥。我們且把語錄抄送各山,到那時節再看光景便了。”正是:

    禪心淨處有誰知,道得真時是又非。

    身在蒲團心似鏡,無臺無鏡總忘機。

    第十一回 冷泉亭一棋標勝 呼猿洞三語超羣

    請問看官,濟顛在瞎堂座下,約莫三年,做出許多榜樣,拈出多少禪機,都在靈隱寺中。可見靈隱寺不但是臨安府的梵剎,也是天下有名的叢林。山川秀麗,泉石幽深,先代賢聖託跡其中,歷有傳紀,固然是人傑所致,也是地靈使然。說了半日,到不曾把靈隱寺的始末,靈鷲山的佳景,洗刷明白,也是闕典。此寺起於晉朝咸和七年,僧慧理所建。山門一匾曰“絕勝覺場”,相傳葛洪所書。景德四年,改爲香月林、白雲廠、松隱巖。此山去城西十二里,高九十二丈,周圍十二里,有靈苑,有仙居,俗稱西山。漢時呼爲虎林,以其先有白額虎於檻下聽經聽法,後因避國諱,更名武林。駱賓王有古詩一首:

    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夢登塔遠,刳竹取泉遙。

    霜薄花更發,冰輕葉互雕。夙令尚遐異,披對滌煩囂。

    待入天台路,看餘渡石橋。

    其山脈發自新安,而至睦州,跨富春,控餘杭,蜿蜒數百里,結脈於錢塘,一路脈絡相接,如引兩臂。其嶺則有胭脂、屏風、駝峴,其峯則有飛來、北高、鳥門、石筍、楊梅、日觀、香爐、獅子。其巖則有玉女、蓮華、龍泓、射旭。其澗則有南澗、北澗、大澗。其泉則有月桂、伏犀、永清、倚錫、冷泉。其庵則有韜光、白沙、石筍、茶井、無着、松偃。其閣則有望海、超然、永安、彌陀、雲來,是天造地設,古樸名賢。大地山門,對着巉巖峭壁。峭壁之上,神工鬼斧,鑿出許多世尊羅漢。巖壁之下,俯臨清溪,大澗中有怪石齒齒,碧水淙淙,迴環委曲。山門下有亭巍巍,名曰“冷泉”,開悟世人,紅塵擾擾,火宅炎炎,到此坐下,萬念頓空,雄心忽冷,所以名曰“冷泉”。自從造了亭子,來往遊人都要在亭息足,說些超世拔俗之話。亭子右首,不止裏許,有峯曰“蓮華”。山勢蔥菁,石辨搓枒,遠遠望之,宛似蓮花一朵。峯腰有一小洞,其口不過二尺,望之黝黝黯黯,峭絕不可躋攀,此中有老大黑猿,窟穴其內。峯下有一老僧,名曰守一,或朝或夕,叩木魚,數聲,老猿即便下來,與老僧作伴,或燒香換水,或洗菜擔柴。閒暇之時,能與老僧奕棋賭勝。凡事俱也領會,只是不能言語。老僧有此黑猿,不但朝夕不至落寞,人來要看猿的,都有佈施齋襯,並那黑猿喫的果品,甚是有餘。濟顛時常與他相戲,黑猿亦時常將果品獻他。更有制的仙酒,沒興時就索他的喫,常是醉歸。

    忽一日,臨安府知府姓袁,名元,打了執事來看長老。坐在方丈與長老敘茶已畢,即便修齋。知府偶然問道:“寶山有個呼猿洞,洞中有個千歲猿,能知人事,可是真麼?”長老道:“靈性相通,人物無間,都是有的。”長老就請知府到冷泉亭上坐了,隨喚支賓到守一長老處,呼取黑猿到亭上來。守一將木魚敲了三下,老猿即從洞中走出。守一道:“本府袁太爺,要請你相會,只索去走一遭。”黑猿聽見出來,就把身子蹲了一蹲,似有不欲來見之意。守一道:“凡事隨緣,豈容揀擇,先天一着,卻要留心。”守一道了四句,那黑猿也就隨了支賓,走到知府面前,兩手作一問訊狀,然後問訊本山長老,知府也就覺道靈異。長老道:“還有許多妙處,且會下棋。”知府道:“果然會下,敢問何棋?”長老道:“不論圍棋象棋,俱已精妙。”知府心內道:“天下國手,惟我爲尊。”就命取棋子來,先把象棋擺上。黑猿卻讓知府,知府就把一個海中撈月之勢,絕頂一着,從來沒人贏得。那黑猿不慌不忙,走了幾着,也只平平。臨後幾着,知府着忙道:“我輸了,輸了。”若論知府平日極是高手,着着有解,猶未容心到至極處,所以輸了。知府心裏道:“圍棋我有仙傳,從來國手推讓。”知府即道:“取圍棋來。”着了一盤鐵網勢數,到後來黑猿輸了半子。知府大喜,又要再着一局,黑猿搖手不欲再着。知府對長老道:“學生圍棋,原系天下一手,老猿只輸半子,也爭差不多。今要再着,他便作難,未免懼怯國手之故,煩長老轉喻他,再試一局何如?”長老轉語黑猿,黑猿也就勉強點頭。知府又要起手,老猿把手格住,右手就將一子放在當心。知府道:“從來無此一着。”也便隨手應去,着到局終,知府卻輸了半着。知府道:“我二十年來,天下柯枰國手,從無一局相對,今日不料與老猿着得三盤棋子,卻輸了兩盤,到是異事。只怕外人知道,我的國手卻輸與異物。”心中怏怏。不料濟顛走來,把黑猿頭上一摸,說道:

    先天一着已多年,黑白盤中沒後先。

    今日天機殊太泄,有緣緣裏卻無緣。

    道罷,把手將黑猿腦後一拍,那黑猿挺然直立在棋抨之側,推攘不動。仔細看之,竟是冰削成、石琢就,天台山上老僧峯一樣。知府訝嘆稱奇。長老即命侍者取些乾柴,疊作柴樓,衆僧念些往生咒語,立時荼毗去訖。長老立地說一偈曰:“咄咄,

    斷峽髯公,傲來小友。不計年華,那知子醜。

    踢碎虛空,劈開枷杻。世外耡然,洞中藏醜。

    太液池頭,尋蓮覓藕。費了聰明,橘中逢叟。

    一着先機,阿誰參剖。口不談天,手能摩鬥。

    卻被頑仙,當頭一掊。大汗浹身,從空作抖。

    急走急走,日已到酉,唱徹渭城,前途有酒。

    咦!八萬四千誰是你,世間沒有閒花柳。”長老道罷,只見黑雲捲起,雲中看見黑猿向太守作禮,拱手而去。守一長老亦拈詩一首,誦雲:

    總是三生石上緣,黑箍圈裏又箍圈。

    瞎堂有路無人領,仗汝前途打一尖。

    知府笑道:“分明是顛和尚一掌打死的,還該拿他來償命。”濟顛聞知,即便在人叢中打一筋斗,飛也似跑入山上去了。知府起身,長老別過,將欲回寺,日色正晡。衆僧道:“各山長老俱已同着許多居士,坐在方丈等候我師。”長老點頭道:“塔上佛燈俱點齊否?行者可去看來。”不知長老今晚有甚法語,聽了下則便知端的。

    第十二回 濟公師大分衣鉢 出明珠救範回程

    說那長老,自冷泉亭上送了知府,即便回院,先吩付侍者,看點了塔燈。侍者道:“今日是正月十五日,職事僧早已留心,塔上打掃潔淨,此時燈已徹上徹下通明瞭。”長老纔到方丈,看見各山長老居士,遂信口道:

    鴻雁一聲寒有信,蟾蜍半吐月無塵。

    語畢,即喚侍者燒湯沐浴進去。衆僧也還不知來歷,問着各山長老居士,今日卻是爲何而來?長老道:“舊年曾有語錄,諸山各剎抄寫遍的。到了今日,在城官府俱已留心相約,齊到山來。”說言未罷,侍者報道:“十六廳朝官已齊到山門下了。”長老沐浴之後,換了潔淨衣服上堂,依次而見。禮畢,升座道:“大衆聽者:

    正月半,正月半,又見一年時節換。

    今年不見去年人,不覺韶光似輪轉。

    眼前大衆息喧譁,且聽山僧自決斷。

    咦!白雲吹散太虛空,皎潔一輪呈碧漢。”

    長老念罷,命侍者取出衣鉢、匙鑰,留與道濟。衆僧道:“道濟不知何處去了。”長老曰:“不要他來受拂,只要他來下火。”言畢,斂目坐化而去。衆僧舉哀,扶進龕子,同堂掛孝,設靈備祭,一切盡禮。

    到了七七四十九日,衆僧才欲舉殯,卻不見有濟顛,衆僧即欲別請長老下火。只見濟顛一隻腳穿着蒲鞋,一隻手提了草鞋,口內唱着山歌,走入院來。衆僧道:“你便好放得下,師父圓寂了四十九日,今日舉殯你方走來,師父分付將衣鉢留付與汝,專望你來下火。”濟顛聽了大笑。衆僧已請金明寺松隱長老,掛真起龕。長老立在轎上道:“大衆聽者:

    遠瞎堂,遠瞎堂,這般模樣甚猖狂。

    方袍員頂如來相,皓齒明眸尊者裝。

    無嗔怒,有慈祥,禪心耿耿只如常。

    不但真容傳得好,名字從來到處香。

    咦,他年若在靈山去,認得今朝遠瞎堂。”

    松隱贊罷,鼓鈸喧天,簇擁龕子,到了佛國化局鬆口亭下解去扛索。濟公上前手執火把,大聲念道:“大衆聽者:

    師是我祖,我是師孫。着衣喫飯,盡感師恩。臨去一別,棄我斷襟。火把在手,王法無親。”

    大衆且道:“如何是王法無親?”

    “咦!與君燒卻臭皮袋,換取金剛不壞身。”

    舉火燒着,舍利殯紛,迸出如雨。只見長老圓神現出雲端,舉手稱謝,化陣清風而去,衆僧膜拜不已。少時煙銷火滅,打掃火場,收骨入塔,濟顛全然不來照管,越加風發。

    到了終七之日,衆僧拜經禮懺,設齋請衆,無非曲盡弟子之禮。完畢之日,首座也不敢直呼濟顛,則曰:“今日請濟公上堂說話。”濟顛也就上堂。首座曰:“師父昇天之日,將這衣鉢交付我等,說是留與你的,今師父齋期已過,應當交付明白,你可收下匙鑰。”濟顛道:“別的和尚以付衣鉢爲榮,我這個和尚卻不落這個窠臼,你們要的竟是拿去。”首座曰:“師父口命,誰敢抗違。”濟顛道:“如此,取匙鑰,照數俱擡出來我看。”首座令人一一扛出,放在雲堂之上。濟公曰:“與我扯去封條,開了鎖子。”濟顛即便開了箱籠之蓋,一一撩將出來。說道:“你們要的悉盡拿去。”道言未已,衆僧上前鶯拿雁找,虎噬狼餐,打成一團,扭做一塊,卻恨手無六指,腳有三條,伶俐者搶了還來,蠢夯者那移不去。濟公看了快活,連在地下翻了許多筋斗,揪着耳朵,摸着光頭,大栗爆打將過去,笑了一陣,方各悠悠散去。

    濟公看見衆僧搶散,雲堂闃然,遂道:“這些畜生餓鬼,見利則趨,利盡則散。難道長老的衣鉢東西,搶得恁快?只怕還有餘剩,搶不完的。待我細細搜索些,叫他們來搶,再哭一場。”濟公往內一看,四下找尋,卻是水洗乾淨,了無一物。只有長老許多語錄,有已刻的,未刻的,或日常抄錄的,壁上拈貼的,狼狼藉藉,滿地鋪攤,沒有一人收拾。濟公道:“這不是長老平日的多事。”俱細細撿拾在廢紙籃內。又向屋中尋覓,只見東壁角頭一堆灰土,萬斛塵氛,一件千層百補破壞禪衣,以手提之,到有六七十斤沉重。濟公看了,呆想半晌道:“有一處用着。”用盡平生氣力,揹着破衲,往香積廚下。

    小房內有一病僧,犯了大麻瘋症,終日躺在破草荐上,捱的是冷,熬的是痛,不能行走。濟顛因他有病,不曾來搶衣鉢,遂將這衲罩他身上,撒網的相似,蓋在居中。病僧大聲喊叫,只道牆壁倒翻,十分着急,伸頭一看,卻是破壞流丟一口鐘。濟公竟自去了,收拾語錄,一概付之丙丁,然後走來看這病僧。孰知破衲沉重,病體不能轉側,倏忽壓出一身大汗如雨,一時手足俱輕,筋骨鬆動,三日後竟已霍然。病僧將衲衣上下仔細摸索,只見領上一個疙瘩,暗將廚刀割開線縫,露出晶光閃爍、滾圓簇綻一粒明珠,迸將出來,卻有一錢三五分重。病僧一時錯愕,兩手握定,急急來尋濟公還他。濟公道:“這是你的造化,衆僧搶不着的。”因問病僧來歷,病僧道:“我姓範,名珩,太原人氏。爲因遊覽來至臨安,帶銀一百五十兩,誤被無賴棍徒誆騙,流落於此。想念父母不得還家,染成病疾無處棲身,蒙圓寂長老慈悲,收作火頭,法名半來。”濟公又問道:“平日作何伎倆?”半來道:“不會看經唸佛,也不會打坐參禪,只說一味老實話頭,記得幾個海上仙方,一本《太上感應篇》逢人傳誦。”濟公道:“你再把少年在家及到杭州來的光景,備悉與我說個明白。”病僧道:“我範珩也是晉地世胄之家,十五六歲曾讀幾行書史,只因資質鹵鈍,學做文章不得成篇。到了十七八歲習學弓馬,與朋友較射馬箭,常中五枝,步射常中六七枝,膂力也有千斤可舉。只因誤聽人言,說道南方蘇杭地面人物秀美,若要做豪傑好漢,須要遊覽一番,結識些高人傑士,大開眼孔,後來方有受用。不料到了南邊,果然見了幾個朋友,初時肝膽意氣卻是不同。於中就有幾個奸險無賴之人,幫嫖勸賭,我卻拿定主意,不落這班惡道。誰知暗地窺我單身他出,竟將我行李一罟竊負而逃。舉目無親,泛交朋友,因而厭薄,遂爾流落飯店之中。欲要告官追究,卻無閒費。欲要起身回去,又少盤纏。日來凍餒交加,心事苦切,思念父母,縮地無方,驀忽染成這個病症。店主驅逐出門,宵啼露處,無處棲身,帶病匍匐來到湖濱,直欲投渰水底。偶逢殿主長老窺見,問我原由,道出始末,遂蒙收留入寺,寄跡火房。近來身子略安,只是手腳軟癱,不能動履。日日臥在藁上,瞑目凝心定氣,唸佛五百口口,消此朝夕而已。”濟公道:“勾的了。這顆明珠乃安南國王朝貢米此,曾與長老說得投機,解贈長老,做個遺念。長老用他不着,綴在領中,也非常物。城中自個小佛兒張公,前日來此打齋,與我相契,明日同你去獻與他隨他賞些錢鈔,急急收拾回家,以慰父母,也不枉你平日行善之報。”次日,濟公同了半來拜了佛祖,辭口口口之靈,與濟公城中口發,見了張公,就送三百兩銀子,與範珩爲還家之費,衆僧絕無一人知覺。正是:

    善事不從明處顯,明珠偏在暗中投。

    第十三回 渡錢塘中途顯法 到嵊縣古塔重新

    且說佛門舊例,寺中住持回首過了七七之後,要請諸山長老會湯,然後議論別請長老住持。是日首座道:“衆位和尚在上,自長老西歸之後,將衣鉢留與濟顛,其如濟顛,顛病越加沉重,攪得禪門不成規矩。今日列位在此,敢煩勸戒一番,倘得歸正,也好承接本山香火,不枉師父認識一番。”衆位道:“今日不知濟公卻在何處,趁我等未散,可速尋來勸誨,省得錯過,再請不便。”首座即遣行者去尋。濟公方在城中,送了半來起身,同到飛來峯牌樓下,喚了許多小廝,往溪中摸鵝卵石。紅的一堆,白的一堆,青黃黑的共分作一堆、領着小廝們周圍旋轉。有人問他何事,濟公曰:“我與師父做法事,串五方。”侍者看見,即忙喚道:“濟公,濟公,今日首座請了許多師父,在方丈會湯,特令我來奉請。”濟公道:“我有正經佛事,說甚麼會湯,竟說請我喫酒,我就來了。”提着草鞋,走進方丈。大笑道:“你們坐的好似子孫堂,中間少個太君娘。”首座道:“你且莫顛,師父已作古人,只有你在這裏,你可作些正經,也與師父增氣。”濟公曰:“氣是增不得的,我若增氣,只好與你們終日打鬧,那得這許多肚皮袋氣。”衆僧聽了大怒道:“某等清淨禪門,如何容得這等沒正經歪烏辣的狗種!”濟公道:“看你這夥禿驢,有甚正經!正是冰炭不同爐,你看我不在眼上,我看你不在眉尖。長老方終死的,便有許多說話。日常間還是我的肚皮寬容,包含你們許多賊頭狗腦的歪事。如今你們到趁着衆位之勢,花脣巧舌,仗義執言,虛敬虛恭,鬼心鬼眼。請問你那一句佛法你講得來?那一句佛法你悟得透?怎麼前日搶衣鉢的時節,不見你們說正經話?今日就是說正經話的,也在裏邊成團打塊,手長腳快,恨不得一口吞在肚裏。今朝的口氣,果然正經體面,果然冠冕,想起前日光景你們的形神,屎肚子俱透露在外。”衆僧卻被濟公數數落落,說個暢快,衆僧不覺無名火發,內中一個出尖長老,綽號叫做孫行者,提了一條禪杖,飛也奔將出來。

    濟公早已收抬包袱停當,背了就走出門。就往師父骨塔前拜了幾拜,離了靈隱寺,過了六條橋,逕到淨慈寺投宿一宵。次旱到浙江亭過了渡,往台州進發,到了諸暨地方。只見一個年少頭陀,同着一個年老的婦人,抬着一乘竹兜,兜上掛着黃布帳子,帳用一尊觀世音菩薩,座下有空採袋一隻。一老一小,卻是來路遠了,扛抬不動,光景甚是狼狽。濟公問道:“今日那裏佛會?抬着觀音,可是去助會的麼?”那婆婆道:“沒奈何干這勾當。這小子是我孫兒,他父親舊年死了,目下他母親病勢沉重,沒有調理,無計設處。近邊有個小廟,廟裏一尊觀音,勉強做個竹兜,擡出化緣。不料化緣全要口嘴伶俐,纔有利市。似我老小兩口,不會念經,不會說咒,光光念着一句觀音菩薩,誰肯佈施。所以清早出來,已到日蹉,仍舊空襲一隻,分文也無,如何是好?”濟公聽見他說得苦楚,便道:“婆婆放下,待我與你孫兒抬着,我包袱內有木魚一個,破鈸半扇,取出來,每人拿着一件,到了人煙湊集之處,我自有法,包你滿載而歸。”

    果然到了市上,濟公打起鈸來,孫兒打看木魚,高聲念起頌子,四下裏俱來打圍拱聽,濟公念得有興。那市上的人,有銀的錢的米的、布頭線索的,一霎時,人頭上接遞將來,袋已滿了。天已晚了,濟公依舊幫他抬了,慢慢回去。到得家時,不料他婆婆孫子兩個走了出門,病者沒人照看,早已嗚呼哀哉了也。濟公見此光景,益覺慘然,即忙將錢米變易,了卻後事。婆婆傷心太過,不覺一暈倒地,急救方蘇,又無料理之處。濟公只得向人說道:“我是婆婆外甥。”央了鄰媽看守婆婆,勉強又同孫兒抬着觀音上街,拋着頌子,或說因果。市上的人淘淘陣陣,俱來聽着,那銀錢米穀之類,一時湊集,衆人看見挑抬不起,不用米穀,都是銀錢布帛。如此做了七日,婆婆見了許多東西,病也好了。此時只恐外甥要去,極意奉承濟公。濟公道:“夠了夠了。”

    次日,連那衣包也忘記背了,竟自走路。到了飛雲渡邊,溪水正溜,見一老者手持竹杖,將要過溪,濟公疾忙上前道:“溪流洶湧。”老者仔細一看。濟公道:“我駝你過去罷。”到了彼岸,老者道:“我卻無物相酬,袖中有幹酒一包送你,只怕你出家人不用酒的。”濟公聽見說是幹酒,卻也稀奇,正是對科之物,但不知何以叫做幹酒。老者道:“每一日,只用一粒放在壺中,一日盡醉,若用兩粒,就狂醉難當,若用三粒,七日不醒。”濟公得了,致謝別去,回頭就不見了老者,異嘆久之。

    又走了數里,只見一長一矮兩個和尚,挑着高擔走來。見濟公是個孤身,卻就放下擔子道:“小子休走!”濟公曉得遇了鏖頭,即便站住。矮的和尚即在擔上抽出一條戒尺,照頭就打,濟公只得跪下求饒。那長的道:“快快挑起擔子。”濟公也其得挑了隨行。濟公心思一計,道:‘師父來得遠了,不知可用酒麼?”和尚聽見酒之一字,卻就和軟問道:“此處你有熟識酒店麼?”濟公道:“熟識卻無,方纔一位老者送我幹酒一包,只要一個瓶子,可喫一日。走得倦了,可以接力。”和尚道:“我擔子有個葫蘆,取出可以藏酒,就在此松林之內停憩片時。”濟公就將葫蘆取水,放下一粒紅藥,霎時馨香撲鼻,兩個不覺流涎,一啜而盡。還道:“不夠,不夠。”濟公看見有些光景,依着老者之言,放下三粒,和尚盡興而畢。濟公立在邊頭,一滴不敢沾脣。只見一對手軟,兩個頭懸。眼乜斜,不知南北;腳轉折,怎辨東西。濟公道:“這幹酒是老者與我閒常解渴的寶貝,那知是今日救命的仙丹。”兩個倒地酣呼,不知人事。濟公怕他醒來,身子難脫,也就放出手段,將擔上索子解開,把兩個兇徒捆縛在黑松林下,到得醒來,也須七日,濟公方得取道前去。這也是羅漢魔頭,金星化解。

    且說濟公離了鏖僧,直趨嵊縣。那知嵊縣是個富庶之鄉,卻不好佛,見了和尚,大約似眼內之釘,肉中之刺,不大有緣。濟公脫了鏖僧之厄,一口氣走了許多路頭,肚中飢餓,尋得一個竹簡盛水,取出幹酒放下一粒,只好消遣微醺,卻是軟飽。走了許多人家,不得一碗飯喫,如何再走?偶然走到一座古塔之下,前無僧寮,後無廊舍,止有一塊高大蓮花石座可以息足,山坡之下,卻是行人大路。濟公周圍看了一番,就爬上石去,趺膝袒肩而坐。心中記得金粟如來放大光明咒,嘿持七遍,便可以放大光明。心中作一觀相,持誦此咒。少時,一縷青光吐起,就有白光紅光黃光,五色迸現而出,盤盤施旋,直繞塔頂。四方觀者,男男女女,雜沓而來,仔細看時,卻不是塔上起的,原來俱在濟公頂門放出。濟公閉目瞑坐,就有近村人家來燒香的,禮拜的,供香花的,供素食的。濟公也就隨意飽餐,仍復瞑坐,收回光彩。正待下座行走,只見鄉紳朋友,財主里老,填街塞道而來,曰:“敝地從無聖僧高士到此,所以不識禮貌。今見毫光滿道,瑞靄千層,方知活佛降臨,就請到後面淨室住下。”濟公道:“雲本無心出岫,風來有意揚幡,信有機緣,何妨駐錫。”從此聲名遠邇傳播,就有許多僧衆,內外護持,俱道活佛降臨。破慳旋舍,先搭了幾間蓬廠,造了兩層大殿,即便修起古塔,層層點起塔燈,不一年間,就成一個叢林。雖然濟公日常有幹酒暗中助興,奈何胸中浩浩落落,不得葷腥爽快,卻是悶懷。兼之起了還鄉之念,一刻難熬,遂於次日五更起來,披了舊日破壞褊衫,揮手而去。人俱不知蹤跡,只說活佛依舊歸天去了。至今傳下法派,古塔重光,綿遠不絕。正是:

    古佛臨凡沒去來,忍教塔頂長莓苔。

    孤雲一片棲黃鶴,七級燈光照九埃。

    第十四回 天台山赤身訪舅 檀板頭法律千鈞

    卻說濟公從古塔脫身,隨路化緣喫飯。帶得一個破瓢,緊緊藏在身傍,卻是爲何?只緣酒興不時勃發,就往池中取水,放下一粒紅藥,喫了一日。人卻不知是酒,只說是個清水和尚。人多拉定他要問佛法,他只嘻嘻作笑,不言一字。或有強橫取笑他的,他只當頭當腦,一個噀唾,那個人回去整整醉了三日。若遇着有興致人,即便盤桓三日五日,一時遠去,人亦不知。費了兩載光陰,才走到台州城下,望見故家,即便走入。只見家下之人,如此木、八木、三酉、草軍之類,成羣聚塊,說着閒語,卻不認得主人,即道:“那裏來這老佛,本家不齋僧,又不看經,卻來爲何?”濟公立着不言不語。衆人道:“是啞叭。”衆人將手推他出去。濟公即便提起拳頭,照腦一下,道:“舊日主人,便不認得?”衆人方纔細細將眼睛摸擦,“呀!果是當日大相公,怎的如此破壞闌珊?得緊急進報與舅爺奶奶相公。”出來迎請進內。一見光景如此,窣地慘然,急去尋了幾件簇新衣服,精巧鞋襪,要與他換。濟公看了,一竟推開不要。舅舅道:“這是爲何?”濟公道:“出家人怎的用得着他?”舅舅道:“出家修道的我已見過千千萬萬,難道如此醃腌臢臢過得日子的?平日沒你消息,只見有杭州來的,常常問信,卻說不知。雖是不知,也還道你在甚麼叢林古剎,做個善知識長老,即不然也是個有職事的僧衆。不料你麪皮黧瘦,骨骼離披,衣服敗壞,一至於此。若不是家人們進來稱說,我若路上見你,也全不認得的。如今既已還家,你還依我換了衣服,穿了鞋襪,也還像個家主,不落家人們訕笑。”濟公道:“那個是主人,那個是家人,那個是舅舅,那個是外甥,東海老張南山李,大家都在皮袋裏。誰是冤家,誰是親,相逢盡作蒼蠅聲,只有皮囊舊窟宅,回來卻拜靈山佛。”說罷,竟到旃檀佛前,父母前,拜了幾拜,即喚剃頭的來,把頭上四圍短髮剃下,埋在父母靈前。一句寒溫不敘,走出門外,揚長而去。急得舅舅沒手拉扯,急着家人趕上邀他轉來,道:“你何必又往他處,就在天台地方尋個淨室,也好過了光陰。”濟公只回頭,一笑一拱,並不停腳,走得速疾,倏忽不見蹤影。有人見他走到祗園寺長老塔前,拜了幾拜,題詩一首而去。

    當年拾得打門磚,一下敲開沒了船。

    今日抬頭門外看,舉頭依舊是青天。

    濟公回家一番,便是這個光景,卻也是個異事,今人猜摸不出。禪家所謂中流一篙,不着邊岸,凡所解脫,是真解脫,這也是句空話。

    卻說濟公依舊尋山問水而來,到了嵊縣古塔地方,數里之外,見風鈴搖曳,塔頂崢蠑。濟公想起前日不別而行,恐人識認,卻摘了一張荷葉,把頭包裹,手中拿了幾莖竹葉掩蓋而行。只見寶殿巍峨,金容璀璨,改作飛來佛寺,蓋爲濟公當日去來無跡之故。濟公見此,益覺悚惶,遂悟人間天上,佛子仙官,俱是依稀,彷彿若一說破,便阻善心,不覺兩腳破空疾走。遠遠望見黑松林,便道:“前日兩個兇魔,幾乎被他魔倒,又是那個老者送我一包乾酒,解了這厄。”轉到林中,認那舊日綁縛兩個兇徒之處,卻見兩堆枯骨委地,驚道:“前日怕他酒醒趕來,所以捆縛着地,不料此地幽僻之處,無人解免,卻就枯死於此,魔固當除,命亦可憫。”心上轉生悲惻起來,添了一場冤結,只得將樹枝掘土爲坑,將二骨殖掩覆而去。沿途化些齋米,買棹渡江上岸。濟公自思:“我若別處安身,卻不怯氣,靈隱寺是我披剃所在,還到那裏,看這夥驢頭肯着我否?”走過慈雲嶺,徑到飛來峯,遇着藏主。藏主道:“濟公,你迴天臺去許多時,寺中換了住持昌長老,混名叫做檀板頭,戒律威嚴,不假情面,比五殿閻羅還利害哩!”濟公道:“如此卻難打夥,且到寺裏再看光景。”纔到山門之下,見一首座道:“濟公,你來了麼,如今長老,不比你師父。”濟公道:“若得利害,我就不怕你們欺我。”首座道:“我同你去見長老。”到方丈下,濟公下拜。首座向前道:“此僧乃先住持長老的徒弟濟公是也,因返天台,兩年纔回。”長老曰:“莫不是好酒的濟顛麼?”濟公道:“弟子出遊兩年,葷酒俱戒了。”長老曰:“如此可掛名字,收了度牒。”濟公但在雲堂止靜故參,唸佛誦經,十分信心。兩三個月,並不走出山門一步。

    時值殘冬大雪,濟公身上寒冷,走到香積廚下向火。露出一雙光腿,火工道:“你師父有許多衣鉢與你,倒令人搶去,如此大雪,露出一雙精腿,想來也覺難過。”濟公道:“冷自我受,凍也無妨,只是年餘不曾喫酒,苦渴難當。又見老和尚的戒律森森,我纔來,不好犯戒,如何了得?”火工見他說得傷心,便道:“我有一小瓶藥酒在此。”濟公道:“你有藥酒,我有酒藥,打個平和。”火工道:“只怕長老知道。”濟公道:“阿哥難得一片好心,我不累你。”躲在竈下,一個遮前,一個在後,一瓶藥酒喫完,全無意味。只得拿出藥來,放些清水,加藥一粒,又放又喫,連喫三瓶。喫罷,便出廚下。原來這酒不去喫他,便沒有事,誰知喫了膽大如天,大踱步走上殿來,見了熟識的就勾肩搭背,掂頭簸腦,說起瘋話。那監寺當日鬧過一番,心中不覺見了這個舊病,即便報與長老,長老就叫監寺喚他。濟公便道:“曉得你們舊病,暗地打幫欺我。如今的長老,雖是另立規矩,我是舊人,卻也不同,若要裝模做樣,我卻不理。”監寺又去報知。長老是個執性拗撇之人,立時叫五六個侍者,平空提頭撳腳,扛去見他,跪在監齋菩薩前,打了二十竹片。兩塊清規,一塊重一百斤,一塊重二百斤,卻把重的清規照頭壓下。誰知酒後之人,手腳痠軟,痿癱在地,動也不動,未幾鼾聲如雷。長老道:“如何喫得如此爛醉?”監寺道:“看他走下禪牀,沒有半個時辰,就到這個光景。當時見他喫了一日,酒罈翻倒幾個,尚不如此。”長老道:“速查來歷。”挨出火工做腳,藏酒與他作夥。火工跪在地下,拿着小瓶稟道:“濟公到山整坐兩三個月,衆所共知,昨方下廚,看見火工自喫的瘋痛藥酒,勉強要喫,與他喫了就上堂來,不料醉得十分酩酊。”長老接過小瓶,看了半晌,想道:“他的酒量,也知如此。”火工道:“小瓶藥酒,還道味濃,添上三壺冷水喫的。”長老搖頭,越發不信,道:“待他醒來再行罰令。”長老回房。衆僧拍手大笑,有說尖酸話的,有編造歌謠的,有嘲說笑話的,有吟詩作對的,只要他醒來,大家笑譁他。誰知濟公當此寒冰天氣,躺在地下,熱氣沖天,汗流浹背,有如女月浴堂內纔出湯的光景。長老出來看了,也稱奇突。一日不醒,三日不覺,到了七日,滿寺內外都來看他。長老道:“濟顛卻是活化的了。”叫侍者擡出去,取些松柴荼毗了罷。濟公聽見這話,大笑一聲,立將起來道:“長老不消活化,卻是化活的了。”衆僧一笑而散。不知濟公日後如何?再聽下則,便知端的。

    第十五回 十錠金解冤張廣 八功水拔救王箏

    卻說濟公醉了七日,一笑起來,長老也道奇怪,似乎弄甚麼法術侮弄大衆,心裏不耐煩他。濟公看見光景,也就走出山門之外,撞見賣酒腐的張公。張公幾日沒有生意,看見濟公,連聲就呼道:“濟公,濟公,如何一向不見你的蹤跡?往常你肯來喫酒,我家生意興頭,一向不來,委實寂寞。”張婆在內連忙兩壺熱酒,叫道:“師父進裏面坐。”一面打點許多菜碟,一面買了一尾鮮魚,做起湯來請他。濟公進內坐下,仔細把張公臉上看了一回道:“你不像連日沒生意的,目下卻有一宗大財,是你分內應得有的。”張公笑道:“你要酒喫,卻把好話哄我。開這個豆腐酒店,一分一釐積攢不起,那得大宗財來,除非地下掘着寶藏,山裏汆出財鄉。若說要我去明火執杖,暗裏希偷,我兩老口卻沒這種本事。今日請你喫酒,只要保佑我日常利市,過得朝夕,便感激你不盡,不要你說這種假風風沒巴鼻的話頭。”濟公道:“老張,你與我相處久了,我何曾是這種人。叫你老孃出來,待我將面孔上看看氣色,夫妻兩個一般,便穩當無疑。”張婆道:“難道這樣準的?不要是你把我老婆子將就看上,故意哄我出乖露醜,也未可知?”濟公道:“此言越發謬甚,我濟公從來可是這等樣人?”婆子道:“如此你把我氣色看看,果是如何?”一步步紐着頭頸,含着微笑,立在居中,繃着面孔。濟公一看道:“不差,不差。”引得兩老口歡天喜地,手忙腳亂,罄將家中所有盡着搬出。濟公道:“喫得不夠,今日在你家宿了,我平日想着佛印和尚燒豬頭喫,明日可到清波門裏,十字街口,肉架上有一個十五斤四兩重的豬頭,買來燒了請我,包你有這注大財,別的豬頭大小不對斤兩的不要。”張老想着錢財,連聲應道:“我去,我去,只是囊中沒有買大豬頭的銀子奈何?”張婆道:“不妨,我有隻古折簪子,約有四錢,認着對斤兩的豬頭,將去抵押就是。”打發濟公睡在客房。

    次日,即入城去。俟開城門,天氣尚早,十字街頭店門未開,等了半晌,只見一人揹着半邊豬身,手提一個豬頭。張公問道:“豬頭多少輕重?”那人道:“方纔準秤秤過十五斤四兩。”張公道:“千萬賣與我罷。”那人道:“稱銀子來。”張公拿着簪子遞與他,他卻不要首飾。張公將夾剪夾下簪腳,約有五六分重,遞與他做個定錢,千萬留賣與我。那人應允:“你可速來,少遲就賣與別人了,你不要怨我。”張公道:“我將簪子煎了就來。”正去尋店煎銀,肚裏卻痛起米,一時站立不起,急去尋找東廁大解,解了許多宿糞。立起身來,將往外走,不料當頭一磕,仔細看時,卻一青布搭膊,沉沉重重,卻訝不知何物,且將拴在腰邊。仍舊將簪子押那豬頭,那人將簪子估看,尚有多餘,就把豬頭過手,約他明天來贖。

    張老提了豬頭出城,走到僻處,打開搭膊一看,卻是十錠雪花,每錠約有五兩。急急走到家中,便叫“媽媽快來”,便道:“濟公的口嘴眼睛,真也奇怪,看我氣色,說有橫財,果然靈應,你看這般松紋雪白,整整十錠,那裏造化得有此物?”張婆道:“你我面上氣色,紅黃相關,卻是我命中該得有的。”張公道:“若不是濟公先看氣色,不要十五斤四兩的豬頭,也不見得有此一椿寶物。”張婆道:“若是我不把簪子與你,你若有銀子,竟去買他豬頭,也不肚痛,也不去尋東廁,那裏撞得着他。但是這十錠銀子,也不知甚麼人掉下的,此時那人又不知作何景狀?”張公叫張婆快燒起豬頭,獻個利市,再去尋濟公喫酒。四下找尋,卻不見有濟公。張婆就要將一錠銀子剪邊使用,買些果品等類。張公道:“且住,我們窮人只怕消受不起,我仍舊帶去看甚麼人來尋,還他也罷。”張婆道:“你且空身去,倘遇失主,同他來取亦可。”張公道:“你說得是。”即就起身進城一走。

    走到東廁邊一看,只見許多人擁擠不開,道有人吊死在東廁裏,說是失脫了一宗銀子之故。張老看見,目定口呆,心上十分難過,欲待承認,卻不見有屍親。況且銀子又在家裏,萬一說得不伶不俐,惹出禍來,只得轉身急走,到家來尋濟公商量。

    只見濟公慢慢走來,早已看見張老,便道:“十五斤四兩的可有了麼?”張公道:“不但有十五斤四兩,還有個三斤二兩的在家,快同你去商議。”濟公坐定,張婆便道:“請濟公里面來坐。”張公將此事始終說了一遍,意思還要覓他親戚還他,乃是張老好心。濟公道:“莫忙,你取了燒豬頭,燙起酒來,與你說個來歷。”霎時間酒餚俱備,張婆坐在旁邊。濟公袖裏取兩幅圖畫,遞與張老細看。只見一幅畫上畫着樹林中一人跪下,一人提刀要殺,旁邊一個擔子,許多雞鵝在裏邊。一幅畫着一個提着豬頭,腰間纏着搭膊,又有一人吊死在一間草房之下。張公看了,一味茫然,請問濟公。濟公道:“持刀者大盜胡行是也,跪下的經紀張廣便是,終日販賣雞鵝。原是孽錢,遂受胡行一劫,傷了性命。這幅提豬頭者是你,即前世之張廣也。劫去本銀五兩,原系宰殺雞鵝孽錢,今轉世加利十倍還你。這東廁吊死的人,乃是償你舊日殺命劫財之冤。”濟公把酒杯撩地,_一聲響亮,遂道:“從今勾卻路頭債,免得再來冤報冤。”說罷,只見張公張婆滿身寒戰,遂道:“今生他固然償我命債,我前世殺生害命之孽尚是未了。”濟公道:“這也不難,你前世冤苦一場,今世得了十倍利息,也好放下心腸,不如及早修行,誦經懺悔,還好修個來世。”張公張婆也遂拜了濟公,立時就在清波門外尋個淨室,夫婦雙修不題。

    卻說清波門裏,有個行首,姓王,名箏。十年前聰明標緻,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能。臨安一府士大夫,無日不來叫他承應。他說話也極伶俐,在上在下之人,無不揚翊贊美他的妙處。龜婆龜子,愛惜過於金寶,家中寶鈔,也不知賺了萬萬千千。一日,福過災生,楊梅瘡發,渾身破爛,難以應客。鴇子也遂貶在後邊空房之內,早晚茶水也沒一人瞅睬,不得已尋出一粒湖珠,悄地託舊日媒婆馬百六,到回回堂前汪家當鋪中尋汪七朝奉:“他認得這顆珠的,可對他說我十分苦楚。”七朝奉原與王箏有終身之約,故爾尋他。果然七朝奉念有舊情,同了馬婆走到清波門王行首家,往後門進小房一看,穢氣薰蒸,已是難過。揭開布被,卻見渾身破爛,頭臉也竟廝認不來。七朝奉轉身飛走,馬婆一把扯定道:“你當初既是熱鬧一場,久有生死之約,怎的到此地位也就忍心撇他就走?”七朝奉道:“生死之約,乃是追歡買笑勝事,看這光景,教我實難。”馬婆道:“他破爛雖是如此,有好太醫,服藥尚是可救,不若待我對他鴇兒說個端的,尋個人扶他出去,調治着他。”鴇兒聽見此語,只道七朝奉真實願恤他,有此語。他就裝起膀來道:“他身上還有五十兩急債未清,死活留他在家,人來要債猶好抵對。七朝奉既有此意,只代他還了本錢,利錢我與他賠罷。”七朝奉聽了此言,越發不對,遂向馬婆道:“非我無情,乃是鴇兒太狠。”馬婆也覺無可奈何,兩個乘興而來,只得興盡而返。鴇兒扳扯不上,龜子回家埋怨鴇子裝憨太過,眼見得垂死之人,卻不將計就計推攮出去,留在家中結果着他。王箏看了這些光景,心事轉加,十分危篤。鴇兒抱恨在心,等不得斷氣,連晚把一條草荐捲了,擡出門外,委在荒郊僻處,不題。

    一面且說濟公,喫了燒豬頭之後,處處醉倒。時張公夫婦,尋了淨室,住在清波門外。一日,濟公走到淨室,說:“少刻我來有句話說,千萬張公住在家裏。”說畢,竟到城中吳山上沈提點家,問道:“望湖在家麼?”提點應聲即出,認了半日道:“你是李相公麼?多年不見,竟出家了,也從不曾見你進城看我,十分記念,我又無處看你。”濟公道:“不要敘這句寬套頭的寒溫,我有一要緊美事與你商量,快走,快走。”提點是個熱心人,聽見有要緊美事,只得跟了就走。領到清波門外荒郊地內,看見許多烏鴉飛叫,野犬成羣,亂草堆中,見草荐裏卷着一個死屍。提點着驚道:“多年不見,教我急急走來,看這個臭爛死屍,是何緣故?”濟公尚未應答,只見草荐裏一隻女人小腳,伸伸縮縮。濟公道:“還是活的,你肯打開一看,便知端的。”提點聽說既是活的,大着膽便去解開草索,打開一看,原來是王箏,平素與提點極熟。問濟公:“如今作何處置?”濟公道:“此去不遠,有張公淨室,你背了到他家去。”提點意思,遲疑不決。濟公道:“可惜我是和尚,外觀不雅,不然我就背了他去。”提點見他說得懇切,也只得將自己的道袍蓋了頭臉,漸漸攙扶到了淨室。

    張老夫婦大驚:“如何攙個死鬼到來?”濟公道:“三日後便病好了。”提點道:“豈有此理?”濟公道:“十餘年不曾見面,難道尋場人命官司害你?體今日且去,三日後來,我有話說。”提點脫身,卻也狐疑。濟公即喚張婆燒湯:“我要洗澡。”濟公洗罷,即叫張婆扶着王箏,將洗過的浴湯,渾身淋洗。那身上瘡靨個個隨水脫落,身上便道許多輕鬆。濟公又將佛前爐內香灰,抓一把放在碗內,叫張婆取一碗酒來,把他喫了,不覺神氣勃勃。張公張婆看了,對濟公道:“不料你又會做太醫,就是太醫也沒如此靈應。”濟公道:“這是八功德水,洗瘡瘡好,洗病病除。還有奇處,等提點來與你商量。”

    剛過三日,提點走到,看見王箏如此健旺,嘖嘖稱奇。王箏梳洗已畢,就地向濟公磕頭謝道:“承蒙死中救活,何以報答?”濟公道:“不要謝我,虧殺這位沈爺草荐裏解救出來,不避腌臢背到這裏,今朝才得生活。”提點道:“病後纔好,不要勞動,且去安養。”王箏雖是狼狽,胸中卻有許多不平之氣,望着提點訴說:“老鴇無情,從自十四歲梳攏成人,承應上司,雖蒙各位老爺憐愛,掙了萬千金珠財寶,遇了兇暴子弟,又不知受了多少惡薄狼藉。不幸病痛上身,斷氣也等不得,棺木也捨不得,將我藁葬城南。今病已愈,還仗沈爺作主,與我鴇子說知,看他光景何如,以圖重報。”

    提點領會王箏之意,即往王行首門前,口口鴇子問道:“你家箏兒如何不見?”鴇子道:“有病死了。”提點道:“如何發送他?”鴇子道:“已買一口上好壽材,口口三四通道場,送在我祖墳側邊葬了。”提點拿着口口,將鴇子臉上一括,道:“昨日我在一處見他脣紅口口,如何說死?”鴇子也把手一攤,道:“沈爺,青天白日口口鬼也。”提點大笑道:“異哉,異哉。實非鬼話,卻在城外人家,我將起死回生神仙妙藥救轉活的。”鴇於纔有些相信,道:“果然活的,領我去看。”提點道:“不消你去,他也要來說,與你家掙了許多財帛,如此薄待,也要來與你算帳。”鴇子道:“門戶人家,從來如此,算甚麼帳。”又笑着道:“果然現在,千萬領去看看。惡薄待他,這都是當家的龜子不好,忍心害理。我卻是愛惜他的。”提點道:“令愛也說起你日常的厚情,所以戀戀牽掛。還有一說,若要他回來,他要你寫一紙與他,他的身子乃屬於我,我也不要他搬回家去,只要由他性子,接客也罷,不接客也罷,賺的錢鈔與你平分。”鴇子聽了,十分歡喜,分明意外之物,將計就計。即備了八個盒禮,隨提點到了張老淨室,假意見了王箏,抱頭哭了一番。王箏道:“我這番身子,卻是提點沈爺死中救活,我已拜他爲義父。他家中不好去,還要寄住媽媽家中,揀得意人,相與幾個,以圖報答恩人之地。媽媽你不可照常待我,諒在你家,也不虧你。”媽媽一口承認,只要勸他回去,再圖熱鬧。

    王箏也就趨勢捱身照舊住在房中,只說養病,不出見人。其中有個緣故,王箏平日私下積攢許多金銀寶貝,在夾牆之內。提點家中有個小廝溜兒,只說留他伏持,日日拿了一個大藥瓶,到提點家取膏子丸藥,每日抱來抱去,把自己私物俱已運到提點家內。鴇子亦有數千金藏蓄,不提防箏兒知道,也乘機搬運一空,鴇於尚是不知。一日,王箏詭道:“明日提點幹爺生日,我要去祝壽。”一轎就抬到張老處,卻遇着濟公在彼,濟公對王箏道:

    三春花事已蹉跎,莫向樽前再舉歌。

    殘月曉風楊柳外,骷髏今後沒人駝。

    王箏聽見,不覺淚下如雨,即時打齋拜了濟公爲師,祝髮修行。提點亦即時就喚張老蓋造一所齊整淨室,後來提點也道是王箏淌來孽錢,齋僧塑佛,修橋造殿,施捨淨盡,老年也隨了王箏出家,卻是濟公法力化度。後來張老張婆,王箏提點,俱已坐化。回首至今,有四佛庵即其故址。正是:

    同是西方路上人,橫來豎去盡歸真。

    由他傀儡多搬弄,不脫金剛舊法輪。

    第十六回 上紅樓神常擁護 落翠池鬼也修行

    前段說張老夫婦、王箏提點,俱修行坐化,卻是連着後話說了,銷繳提點相與一場公案。而濟公本傳,只說自從救出王箏點化出家,人人都道濟公與王箏往來,疑他有甚苟且。常有人向張老探問,張老極口道:“罪過,罪過,濟公自個活佛,怎麼拿這傷天理、落地獄的話疑忌他。他好幾杯香醪美醞有之,若說他好色宣淫,委實沒有相干。”人頭上漸漸說到監寺的耳朵裏去,監寺與濟公平素不對,他就夾個熟識,叫名歪公雞張三,乃是張老不肖之侄。監寺墊出三五錢銀子,叫張三用計,到劉水戶家做東道,只說要請一個相知過夜,千萬不可留人。一面就去尋幾個做公的,商量晚上做事,一面去尋濟公。

    此時濟公正在一個人家喫酒,已到半酣,出門不多幾步,張三即便趕上,攙了濟公:“我與你到個相知人家撞醉。”濟公聽見“撞醉”兩字,卻笑乜乜道:“你不可哄我,倘若哄我,教你自己喫虧。”張三道:“見你向來有興,今日致誠請你。我叔叔說請你喫個大醉,生意便大興頭,故此遠遠特來相尋。你是個和尚,我哄你作甚!”一步步不覺已到劉家門首,哄濟公進內,上樓坐定。只見走出兩個姐兒,一喚嬌哥,一喚秀哥,上前見禮。卻見是個半醉和尚。兩個姐兒啐了一聲,往裏就走,道:“極少有百念日晦氣!”埋怨張三:“你好沒來由,怎的弄個和尚到我家裏?”張三道:“這是我叔子相知,請了他極有利市。前日我家叔請他喫酒,近日得了口口,口個淨室,受享好日子哩。你們姐兒兩個不拘一位相陪,明日我加倍出錢便是。”嬌哥道:“我妹子好,他平日極喜歡和尚的。昨日見他做了一雙僧鞋,一個僧帽,佈施那個去了?”秀哥道:“還讓姐姐,我姐姐舊年四月八日已曾去齋過山經,識不知多少和尚,那裏在這一個。”張三道:“就口你姐姐罷。”無非只要他一個應承,那裏管他姐姐妹妹。正說話間,擺上碗碟菜蔬。看見天色已晚,濟公一杯一杯,喫得酩酊,安排睡下,兩個姐兒一個也不來陪他。

    張三一面出門,尋那做公的人,偏尋不見。只見幾個管城門的炮手,揹着許多火藥,走近前來。乃是張三熟識,就與他商量道:“有個財主和尚在此宿娼,我們打將進去,叫起地方,把他拴縛見官,不怕我叔叔不拿銀子來救,不怕鴇子不用錢鈔了這官司。”炮手道:“趁此人靜,先去打開,捉了和尚,方叫地方。”張三即便把腳踢開大門,炮手即便進去,不料他佛前有火,一滾就進到炮手身邊,燒着火藥,火勢轟開,三個人俱已燒得焦頭爛額,連叫“有火”。濟公已醒,即便跳窗縱身下地,早已走去,不知下落。龜子鴇兒連忙撲救,火勢方解。地方的人乃見兩個炮手,一個張三,問他夤夜背了火藥到他家裏則甚?三個人無言可答。拉扯濟公宿娼,卻又不見濟公蹤影。地方道:“分明夤夜走來放火,希圖搶擄,現有火藥瓶袋爲證。”三個品字樣縛去,送官審得,姑念不曾沿燒,各責三十板,枷號一月,示衆在清河坊口。

    張三痛苦難熬,卻求人往靈隱寺監寺僧處要盤纏。監寺僧不肯承認,張三隻得逢人告訴道:“這惡孽都是靈隱寺監寺僧,設下毒計,要害濟公,誰知濟公是個真僧,天敗其計。”此時到劉家門首,黑影子裏分明看見一位韋馱,一位諸天,昂昂然立在那裏。頃刻就是火藥發了,遍身燒得烏焦巴兮,兩腿又打得牧隗山谷,三條性命只要焉哉乎也。又虧張三拿了幾兩銀子上下使費,解放回來。三人同到監寺處,要錢將息,並要罵他奸計害人。那知監寺始初要害濟公,不料變此一番孽障,濟公不曾害得,監寺只得逃之夭夭去也。有人見濟公說此一段果報,濟公只嘻嘻一笑,並不答言。那監寺雖則逃去,暗裏央人周旋,心下轉轉不平。過了幾時,三人冷落散去。監寺躲在近處淨室,又漸出頭,看見濟公照常酣酒,沒人道他不是,越覺忌刻。

    一日,濟公不知何處喫得大醉,龍龍鍾鍾,之字樣衝跌而來,卻好遇着監寺。監寺大喜道:“今日天已將晚,前路不知何處着身。”看看月色將下,四下昏黑,前邊乃是積翠池邊,任他一路離披前去。約莫到了空闊所在,監寺放出殺人兇頑強暴之心,一肘劈去,通的一聲,做了一個鷂子翻身,已落重淵之內。監寺道:“前日不在火裏死,今日卻在水中亡,也是濟公前生分定,莫要怨我。若不該死,怎的偏在今日此時,不伶不俐之處遇我?”監寺意氣洋洋,暗暗而去。

    那知濟公是喫了許多滴花燒酒,火氣正發,卻好跌在水中淺處,清水浸灌,也就醒了一半,漸漸伸起頭來。周圍一望,卻見許多蓬頭跌足、水溼淋漓的鬼衆,朝着岸上嚎咷大哭,道:“等了三年,要尋個替代超生,誰知又是濟公到來,教我們無處躲閃,只怕又要受此三年之苦!”少時見一赤發鬼卒,手拿狼牙棍棒,照頭劈腦,將小鬼們狠打,道:“速速去扶起濟公,到北岸上來坐定。”只見許多小鬼上前將濟公扛的扛,抬的抬,扛抬到石塘坡上坐了。又有許多小鬼,攜了無數綠熒熒燈火,照得通明如畫。有拿椅來坐的,有拿傘來戴的,有拿茶水點心來的。正在熱鬧之處,波心中又聽得豁地一聲,看見水波開處,走出一對對鬼卒,馱着牌面,打着執事,後邊簇擁着一位朱脣赤發、藍面紅須,頭戴黑漆金線立翅員盔,慌忙忙就地拜倒,道:“小吏今日該值巡河,有失迎接。”濟公道:“爾是何職?”那官對道:“是河泊水官。”濟公道:“部下鬼卒,合有多少?”水官對道:“除江湖河海外,只此湖坡草蕩之際,落水傷亡,應有三百餘名。三年內者,應該上值,聽喚巡差。三年外者,聽他勾挕遊魂,頂名替代。”濟公道:“可有三年已滿耽擱不去的麼?”水官道:“盡有,盡有。勾挕替代,也要本鬼伶俐,勾挕得來。也有蠢夯愚癡,十年猶未去的。也有聰明乖巧,一年不上,也就去的。”濟公嘆道:“我道陽間人世有此流弊,不料做鬼也是如此艱難。那江湖河海的死鬼衆多,我也不能通爲解釋,只此湖坡草蕩之鬼,不若今晚與我一時糾喚攏來,我且開示一番,也免墮沉淪之苦。”水官領命,一陣黑風吹過,衆鬼俱去分頭拘喚。少刻,水邊林下,坡頭石畔,一陣陣一行行,相扶相挈而來,密密層層,俱站於側。水官回話道:“鬼衆俱已拘齊,聽候說法。”濟公道:

    趙一錢三張五們,你來我去幾時停;

    何如散此氤氳氣,盡去皈依大法門。

    衆鬼俱各點頭。其中卻有一鬼上前問道:“弟子們非不知皈依三寶正道,只是沉淪水底,砂石淖泥,口耳塞迷,望想天堂,遠於萬里,向化有心,乞靈無路,奈何?”濟公道:“天堂不遠,只是你一口怨氣不散,自己失腳落水,倒去怨着他人,畢竟眼巴巴尋個抵命方爲替代。卻不曉得當時有個鮑老,在水三年,該一女人代替,見他身懷六甲,不忍傷他兩命,情願再守三年鬆口口口。一次又有一個投水,乃是一個孤子,不忍絕他後代,又再放去。到了九年,卻又遇着一個孝子,又不忍加害。河泊水官,奏知上帝,憐他善心,也就超升封作江陰總管。若說定要一個頂着一個,那開天闊地,這個傷亡,卻又抵着誰來?九年超升去的鮑老,這缺誰來填補?可見天堂只在心頭打結,何曾萬里相懸。”衆鬼聽了,俱各悲哀嘆悼,道:“若非我師指迷開覺,萬年千載,何時得脫沉埋!”衆鬼齊聲念動阿彌陀佛,一陣香風,霎時飄散,不知何處去了。水官謝道:“多謝大師指示,這些鬼衆,俱各超升仙界,連小官也皈依正覺,免得在此萬丈污泥之中,與此輩紛紜較量。”叩頭作禮而退。

    此時濟公卻臥在沙堤之上,來往行人道是醉眠芳草,都也不教喚他,到得醒來,不覺天已將暝。監寺和尚道:“昨濟公被我擠落水中,此時想已浮起。”悄悄覷個動靜,走到彼處,卻不見有影響,才欲轉步到那小橋邊,濟公上橋,監寺下橋,劈面撞着。監寺大叫一聲:“有鬼!”早已跌落在橋下,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則便見。

    第十七回 陳太尉送歸寮院 衆僧徒計逐山門

    卻說監寺上橋看見濟公,只道濟公已做鬼,撞着要來索命,虛心疑影,不覺翻身落水。濟公之心,純然沒有宿怨,見他下水,也即跳下水去,救他起來。監寺一口口道:“濟公你饒我罷!”濟公道:“監寺,你卻渾了,豈有救你的人到叫求饒,難道你自己要死麼?”監寺又道:“敢問濟公,你如今是活的,還是死的?”濟公道:“敢問你如今是死的,還是活的?”監寺䦛䦟久之,才道:“濟公你真是活菩薩,你今日無心撞着,猶懷救我之心,卻不是我前日偶然失措,捱你落水之心。”此時濟公與監寺兩個,渾身上下水溼,鞋襪俱已不見,互相依靠,踉踉蹌蹌。監寺道:“我的淨室不遠。”一路松林竹徑,頗極清趨,敲門連叫行童,打點衣服來換,夜飯來喫。監寺平日在靈隱殿上,最惱濟公喫酒,所以漸漸成了不解之仇。那知監寺住在淨室之內,頗有香醪美品,不但魚肉,且有雞鵝;不但美酒,且有紅裙。自見濟公下水救他,一片誠心,到也剖肝裂膽,竟不隱瞞,凡所有者,一切搬來,喫個大醉。可見平日裝模作樣的,多半是監寺一樣。濟公只要酒喫,絕不管他閒事,放腳一覺酣呼,明日早起別了出門,並不提起一字。監寺到底有些疑慮,次日即便搬到別鄉去了。

    濟公忽自想道:“寺中只有監寺,平日與我爲仇,昨在水中竭力救取,今在外面安身,料也不便再到寺內殿上來了,我今正好仍回寺去,捱着臉皮,看長老何以發放。”又轉一念道:“如此寥寥落落,仍舊捱身進去,面上不見光鮮。倘若僧衆看我越不像人,這番的冤家不止一個監寺,還有許多監寺之輩,侮弄着我,以後連別處也就難着腳了。”忽又再轉一念道:“不難,不難,城中陳太尉與長老極說得來,太尉也常尋我着棋喫酒,明日我到他那裏頑耍,他若問我長短,我乘便說入港去,一來太尉情面,二來我也光榮。”正在默地酌議之際,不覺移步將到湧金門外。只見太尉府中。一個貓食,叫做褚一,手裏拿着一個帖子,急急跑來,猛撞見大叫道:“濟公,你在那裏?我何處不尋到,你卻在此處閒行。”濟公問道:“有何話說?”褚一道:“太尉老爺背上發了一個腫毒,大是發燒,適才服了湯藥,搽了圍藥,端是不得耐煩,要請你快去着棋,說些笑話,排遣排遣。”濟公聽說,正中下懷,十頭丟了九頭,三腳並作一腳,就到府內。見了太尉,濟公問道:“太尉爺貴體違和,我實不知,今日問候卻來遲了,有罪,有罪。”太尉才舉頭起來,把手拉着濟公之手:“你看我生的是甚麼腫毒?”濟公把手揭開膏藥,連叫拿溫水來,洗去圍藥:“這都是近日醫家要見功效,故意把些圍藥將好肉圍死了,然後開刀或針或灸,起發錢鈔。我卻不費手腳,只要一口冷水,便已消去一半,三口冷水,管教全癒。”太尉依他所言,果然三口冷水,應手而癒。留他喫酒,不覺連醉幾日。

    一日醒了道:“我卻要別去。”太尉道:“聞你連日在外,不歸寺中,今日卻歸何處?”濟公道:“僧家亦無常住,正如閒雲野鶴,隨地所之。”太尉道:“我常要來尋你,往往沒處來尋,不若你仍歸寺中常住。雖然換了長老,另是一番戒律,到底你是前輩,長老付過拂的,推卻不出。”濟公道:”此理雖是,我自己卻不好說,還得太尉與我調停方可。”太尉道:“我今日病已好了,不若坐頂小轎,同你進去。一者我病好了,要到寺中齋謝伽藍;二者也要看看長老;三者我再與你說個備悉,不怕長老不破格待你。”二人商酌妥確即到寺中,長老出來相接坐下。長老把太尉病中失候的話說了一遍。太尉也把病的光景說了一遍,又因病中長老處久失問候,說了一遍。家人們從旁稟道:“齋供已擺齊了,請老爺往伽藍堂去參拜。”太尉拜完,上堂喫齋,遂道:“這番大病,多虧了濟公神手,勿藥而癒。他昨日別了我要雲遊,我卻舍他不得,故此留他轉來。還要長老赦他平日不檢之過,我也勸他收斂自新,這番斷不似日前放蕩。”長老點首道:“老僧亦無誠心,只要彼此相成,也是本山聲望。”

    濟公從新到伽藍堂參了幾拜,又在監齋神前打了問訊,仍舊到雲堂安單而坐。衆僧道:“前日監寺與你不對,今已去了,你今後也要尊重些。”濟公道:“怎的叫做尊重?你們公然要訓誨我起來。前日監寺的道行,豈不尊重?他今雖不在寺中,他在寺外的道行,我也實實見過,故此你們說的尊重兩字,也不大信服。”衆僧道:“果然你是顛子,略着說些正經,你就不耐煩了。我們散去,只怕又有人來與你作對,你又要腳下騰雲去也。”又一僧道:“他有太尉們相與,再來也不難的。”濟顛道:“我昨往城中聽了些驢鳴,走出城來又聽了犬吠,耳朵裏到得個清清淨淨。適才你們說的冷言冷語,我也竟不作準,只當城裏聽見的、城外聽見的罷了。”衆僧道:“今日讓他初來,長老前不好意思,改日慢慢的請教便了。”衆僧由此忿忿,左右前後,俱沒甚麼好話到他。濟公整整安靜了一月,不覺鼻子上、嘴脣邊,又一陣一陣香得緊了,思量道:“不好下山去尋,囊中幹酒紅藥又用完了。”無計奈何,又往火工處討藥酒喫。火工嚷道:”你又來害人了,難道我該包管酒的鋪戶?”濟公道:“我自偶然試你,如何就喉急起來,我久矣戒過酒了。”說話之際,只見一人將手一招,悄悄的道:“我曉得你舊病發了,可跟我到橋邊,略略遣興,千萬不可過醉。”濟公道:“橋邊的酒要我醉,正未哩,倒是肉多喫幾塊,又不怕他醉了。”

    濟公方纔坐落,酒餚未曾搬出,暗裏有人稟知長老,即刻着行者來喚。濟公道:“你們看見光光一張桌兒,偶爾與他們敘話,並未喫酒喫肉。長老若問,你卻要與我說實話,你若說差,我便與你伽藍神前罰誓。”行者稟着長老,也就說的實話。長老道:“黃鼠狼立雞籠邊,怪不得人來說你。我的戒律,凡屬瓜田李下之嫌,決不容隱。今日本該打二十竹片,罰跪清規半日,姑存陳太尉情面,饒你初次。”濟公道:“這都是本堂僧衆裝圈做套,引誘着人,巧生妒忌,長老你也耳朵忒軟,風聞影響,便有許多話說。”長老聞之大怒,道:“你這顛子,忒煞可惡!你可知道我平日的法號麼?”濟公道:“我知道,你叫做檀板頭。”長老道:“可又來,木質之最堅者莫如檀,物勝之最滯者莫如板。我質性板滯,戒律森嚴,由你四方岔腳鏖頭,打關吊法之輩,到我座下,於清規罰責之外,無不燒眉炙額。四方遠近,梵剎叢林,盡有傳單曉會,斷不容留。由你達摩西來,神光再世,也不饒讓一些。像你個糟壇酒甕,肉案油梆,那裏成得佛門蒭苾!若要在此,卻要請照清規,不打就跪。莫說陳太尉,就是當今皇爺到來討饒,我也只依平日的戒律。”在衆僧假意都來跪下,求饒道:“濟公是佛門種子,再來羅漢,前邊長老愛護有如金寶,縱了他的性子,以至如此。近日又有太尉爺們出力護法。我師平日的戒律,只好行之衆弟子輩,卻是行他不得。”三言兩語,越激得長老性發,立意加倍處治,不肯鬆放。衆僧又稟道:“我師稍退,待弟子們從常酌議,或打或罰,或留或逐,少刻回話。”長老隨口道:“既如此說,且聽回話。”長老歸方丈少息。

    衆僧又向濟公道:“虧我輩再三求寬,少停時刻惹起長老性子,拗執不可挽回。你四處俱有相知,不若暫離此地,尋個淨室,或另走個叢林,卻不光鮮自在些麼?”又有一僧道:“幸喜孫行者犯出事來,先已逐去。今日若在此時,戒尺竹片,大小清規,早早已得過了。”濟公一言不出,立起兩腳,即便離了山門,別尋住處。衆僧俱各快心滿意。不知濟公別了靈隱,又到何處安身?看到下則行藏,才知濟公出寺,又有許多神通妙境。正是:

    龍游淺水不如蝦,虎落平陽似喪家。

    莫謂世逢多險惡,空門偏有大波吒。

    第十八回 剪淫心火炎子午 除隱孽夢報庚申

    濟公離了靈隱,日已將晡,只得近處尋個宿歇。雞啼就起身,到清波門邊,坐在甕城檻上候等開門。隨後就有許多趕早做生意的,蹋地而坐者不知多少。內中一人道:“今日城門偏開得遲,誤了生意。”一人問道:“甚生意如此要緊?”那人道:“城中一位姓馬的大娘,叫我今日黑早送紅柿新票,要等用的。”一人道:“天色尚早,何須着緊。”那人道:“有所不知,這位大娘,自十四歲出門,到今剛三十歲,整整換了十個丈夫。第十個漢子極其恩愛,今又癆病死了,特意明日超薦,要備齊整席面,故此叫我拿這新鮮果品備用。”一人道:“十四歲嫁漢子,才得三十歲,嫁了十個丈夫,嫁到五六十歲,不知竟有多少?這是杭州人說的呆話,我卻不信。”又有一人道:“真的,真的。半月前他隔壁人家留我喫飯,聽見他在家做羹飯,趁口數數落落,哭着道:

    “張裁趙木朱皮匠,漆匠楊鬍陸弓箭;

    快手陳三算命錢,補鍋阿四何織絹。

    撐船臘梨錢觀壽,依次同來喫羹飯。

    我的天天天天天,我的天天天天天!”

    濟公接口道:“數將來果然是十個,一個不少,不知可添得和尚在裏邊否?”衆口道:“和尚也不難的,如今卻又要嫁人,若有和尚尋他,他也嫁了。”一邊說罷,天已大亮。

    原來賣果子的就在飛來峯相近,濟公認得的,叫做胡四,胡四也認得濟公。此時城門已開,大家走道。胡四問濟公:“你到何處去?”濟公道:“我也沒處去,偶然走進城來耍子。”遂問道:“那要嫁的婦人,卻在何處?”胡四道:“這婦人住在吳山下五聖堂前,淫心太重,連傷了十個丈夫,如今也沒人敢近他,他近日思想漢子,也病得沉重。”濟公道:“這病看來要死,只有我能醫得,你若薦我,我就醫好他。”胡四道:“果然,我就薦你,你今日就同我去。”濟公道:“卻使不得,和尚怎麼冒失到寡婦家裏?外觀不雅。”胡四道:“不妨,我與他有表兄表妹之稱,鄰舍都認得我的,若有別說,都是我一身承當。若醫得他病好,日後圖個相與也妙。不然,你在近處少坐,待我進去說妥就來。”濟公在近處茶亭坐下。

    胡四提了果品,走到他門首,叩了一聲,有人開門。見了寡婦,遂問:“你今日病體如何?”寡婦道:“只是滿身火發,疼痛要死。”胡四道:“我特特請個良醫到來,他道不用喫藥,半日間病就好了。”寡婦道:“是那裏住的太醫?”胡四道:“是個和尚。”寡婦道:“我是個清清白白人家,怎好教個和尚醫病。”胡四道:“請個和尚醫病何妨?就是與他相與,比那些俗人卻好多哩。”寡婦問道:“請問有甚好處?”胡四道:“口來有人道過和尚有三妥貼:一不說,二不泄,三不歇。”寡婦道:“怎教一不說?”胡四道:“大凡輕狂少年,自從暗地相與,便要人前行奸賣俏,處處傳播,人人曉得。惟有和尚,自從得手,着意遮瞞,由你甚麼人盤詰着他,抵死不露。就是官府夾拶施行,決不招的。”寡婦又問道:“如何二不泄?”胡四道:“遊花少年,處處作喪,情意雖濃,到那實地工夫,不是到門投帖,就是縮朒不前,一毫不中用的。倒是這些齋公,日日炒豆腐,炸麪筋,火氣極盛,登場跌打,愈戰愈雄。所謂不泄者,此也。並那三不歇,也說你聽:大凡偷寒送暖,乃一時興至之事,過了三朝五日,情意熱鬧一陣之後,彼此覺得平常,婦人情性仍舊戀戀依依,那漢子心腸,卻是淡淡薄薄,有意無意,或者竟是歇息,由你香糟蜜餌,釣也釣他不來。惟有和尚,路頭窄狹,情意專篤,得空就來,無時不着。就是白頭老死,也還似水如魚,所以謂之不歇。”馬大娘被胡四說得心裏活活潑潑,便道:“你說的這位大師,幾時請來?”胡四道:“他現在左近,我去請他即來。”馬大娘一面家裏收拾點心伺候。濟公已到,寡婦見禮之後,問胡四道:“你說的和尚十分妙處,這個和尚襤襤褸褸,卻不動火。”胡四道:“我說的和尚,大概這是醫病的郎中,如何就做人彀之選?我只要你病好以後,再作商量。”寡婦道:“請問師父如何醫法?”濟公道:“要一間淨房,房裏要一張淨牀,牀上一頂帳子,帳裏一個枕頭,枕邊一把鐵鉗,房中四角各備淨水一缸。”寡婦笑道:“再添上一條夾被,可不竟是做親了。”胡四道:“濟公多年相與,處處說真話的,難道今日哄我要來幹這勾當不成?”濟公道:“你們不信,道是哄話,你們也就在帳子外廂坐着,若有苟且,難得瞞得過的。”寡婦適才聽了胡四說三妥貼許多話頭,身上慾火正自騰燒,一時難過,巴不着將計就計做這勾當,一一依從,進了臥房。濟公請娘子去了上下衣服,止穿單褲一條,枕上朝裏睡着。濟公也脫了衣服,也留單褲一條,放下帳子,枕上背貼背,並頭朝外睡着。胡四亦在帳外坐定,半晌不見動靜。

    未幾,濟公鼾聲如雷。寡婦哼哼作響,覺得背梁脊骨之內,一條火蛇鑽得上下烈炭相似,好生作楚。兩個背脊膠纏一塊,轉動一些不得,只教:“師父饒我,饒我!”那知天地間最淫之婦,骨節中俱有瘙蟲佔住,一時勃發,連那婦人也由不得自己,所以寡廉鮮恥,做出許多勾當。今經濟公三昧火焰,直透三關,那孽蟲燒得沒處潛藏,只得要往外邊飛出。濟公把寡婦兩手連環扣定,不許輾側,只見幾個紅綠大小蟲兒,飛在帳上。濟公將鐵鉗拿住,就教胡四從帳外伸手進來,取去投入缸內,如焦柴入水,孜孜有聲。一連拿了十四五個,身上不疼不癢。濟公即便下牀,穿了衣服,往外就走,胡四道:“濟公,你可還有甚的?”濟公道:“病好了,我自去了。”胡四道:“難道別無話說?”濟公道:“有詩四句。”詩曰:

    抹粉塗脂爲甚的,路旁誰是好走妻。

    腰間已掣迷人劍,急急回頭日已西。

    寡婦自經濟公三昧真火,自午刻燒至半夜子時,就如馬噶喇化度歡喜佛相似,兩個纏住身子,燒得元神盡槁,逸興俱灰。馬大娘甚悔從前淫孽萬狀,起來暗把菱花一照,兩道春山,一橫秋水,競乾枯瘦削,宛如喫桃花醋的婆子,將平日裝妖賣俏心腸,不覺頓成冰炭。有人說起風流佳話,恨入骨髓,終日把濟公四句遺言着實玩味,萬念冰消。也就移出城外,造個淨室,理誦口時功課,修省後來。這也都是濟公閒時度濟人處,不在話下。

    卻說濟公走出馬氏門外,東遊西衍。街坊上人都曉得他是濟顛,平日好飲黃湯,個個請他喫酒,喫了一碗兩碗,起身遂行,並不惹厭。頗知過去未來之事,有人閒問多少壽數,只雲百歲百歲,所以人俱喜歡着他。一日,走到松木場,一人不見了一隻划船,扯着濟公問道:“昨夜風大,我划船卻被吹去,不知下落,請問濟公可尋見否?”濟公不答,就在人店門前,取條口紙,寫着“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寫罷,丟筆就走。人道:“還有個邊字怎的不寫完了?”濟公道:“有了邊字,便沒處尋了。”過了兩日,這船卻在古蕩裏蘆花灘上。淨室中長老收得,道號無邊,才曉得不寫邊字,有此奇應。又有一上路人,在航船埠頭探聽父親遠歸消息,偶然問着濟公。濟公道:“你在此探望父親,你父親又在家中望你,快些買兩個西瓜回去。”那人道:“西瓜家鄉頗有,如何教我買他?”卻又放不下,只得依了買去。那知家鄉熱病大發,西瓜買斷種子。他父親回家,熱病正劇,得了西瓜,頓然痊解。從此人上都道濟公是個活佛。

    此時湯思退做了樞密,聲勢灼手可熱,朝廷上下無不憚其威權。心中卻有三大疑事,委決不下。門客道:“街上有一顛僧,凡有疑難,談言微中,何不請他進府,好好供養着他,慢慢相酌,到有一得可取。”思退即便遣人尋覓,這幾日偏無下落。一日,忽從鄉間走來,肩上馱着一塊極大方磚,人見了問道:“要此何用?”濟公道:“我要往浴池裏洗澡,怕他湯熱,將這塊大磚墊腳,也是個方便法門。”將到城門口,湯府人看見,如獲珍寶,道:“老師父你往何處去?叫我無處不尋到,今日方得見面。”一邊就接了馱的方磚,便道:“我同師父進城,往老爺府中去。”濟公道:“你老爺是誰?”那人道:“是當今朝廷之下第一位官員湯老爺,難道你不知麼?”濟公道:“出家人,聖天子在上尚且不覺,以下的朝官宰臣,越發不知道了。”就把方磚寄在鄰近,便同那人進去。

    湯樞密正值躊躇想念之際,忽報濟公到了,即便請入。濟公見了樞密,也不拱手,也不作揖,直着身軀便道:“你尋我喫酒,我就來了。”樞密知道是個顛僧,也不責備,便道:“酒是夠你喫的,只怕你沒量喫酒。”濟公道:“量是有的,只怕沒酒請我。”樞密道:“我此時正要入朝,且在西書房住下,着門客陪伴。”濟顛對門客說了許多顛話,無非勸他在主人前做些方便善事之意。未幾樞密回來,備酒相請。濟公開懷暢飲,盡興酣呼。樞密道他有興,也不相嫌,不料他喫了整整三日,只是不醉,樞密意思倦怠。濟公道:“有量無酒我卻說的,今卻醉也。”一醉也是三日,直待濟公醒了,方把心事對濟公道:“我有三大疑事,你可爲我從空決斷,道該做也不該做,千萬不可泄漏於外。”濟公道:“我口自不說,只怕還要是你說。”樞密道:“豈有此理,心事豈可向人說得破的。”濟公道:“要我從空剖決,卻是難事,可取曆本來看。”左右即取曆本送看。濟公將曆本翻一翻,看到七日之後,纔有回覆,卻要與樞密聯牀夜話,不可使下人知道。樞密道:“這也何難。”即喚人於書房添設一榻,樞密與濟公對榻而眠,一切下人俱逐出外。

    睡到半夜,濟公在牀趺坐,念着三尸神咒,寂然不動。樞密即在牀上自言自語,將三大疑事,和盤托出。濟公一一聽得真實,只不開口。睡到天亮,濟公下榻將筆寫在紙上,卻是批詩三首:

    殺人三千,自損一萬;

    仔細思量,得不償半。

    此第一事,乃樞密與黃太尉比鄰有仇,意欲乘黃太尉起造私宅,暗將火藥刀槍,買囑工匠,預先填砌牆內,首他反叛,欲興大獄。自濟公寫着這四句,惡念遂寢。

    其二:

    天上桂香餐兔子,人間龍暖浴桃花;

    只因未許通仙籍,卻使張騫泛海槎。

    此第二事,乃爲女婿秦鵬中了秋榜,要圖會榜鼎甲,恐曳白不成,因有此問。後夤緣果中會榜,磨勘敗露,割去兩榜,謫戍海州,故有此答。

    其三:

    才子佳人信有之,何曾覿面與吟詩。

    秋高得藉南來雁,月桂高攀第一枝。

    此第三事,乃因愛妾房中拾得情詞一首,心疑西席吳邦玉相通,意欲置二人於死,卻無實跡,故有此問。自得濟公之詩後,值御史南有臺相晤樞密,偶見邦玉試卷讚賞,樞密遂以此妾贈之。後果登鼎甲,皆是後話,載在別傳,不在正本。大凡隱微禍福之事,平常下等之人與富貴勢利之人,大是不同平常之輩。福力淺薄,佛子神仙,一照便破,不煩思索而得。惟是富貴之人具有孽福,他的智慧機巧,另有靈機包藏,福胎惡念未曾出口,雖佛子神仙,無從覺察。只有究問三尸之法,凡人善惡,俱從庚申日奏報天庭,或從夢寐中自己口中說出,虛空藏經中載得明白。當樞密勢位通天之時,濟公若不聯牀對榻,叫樞密自己說出,何從而知?不是濟公批出三段詩話,與樞密意中頂針相對,他的邪念也不肯頓然而止。此是濟公大點化處,就是神仙佛子,也猜度不出的。正是:

    孽福方張日,神靈亦被欺。

    三尸終不隱,泄漏與人知。

    第十九回 放蝦蟆乞兒活命 看蛇鬥閒漢逃遁

    朝廷舊例,每年於四月二十日後,工部街道廳官出牌,仰五城兵馬司指揮,在各坊、每坊取要花子一百名,予城外墳園草蕩、山廠區處,捉拿蝦蟆萬餘,以候五月初五日。早晨差御馬監太監一名同太醫院院判一名,擺列旗幟傘蓋,鼓樂喧天,出城捉拿蝦蟆。彼時花子們已照數將蝦蟆捉就,盛滿筐籃,只候內監到時,一一交上,然後將龍旗龍袱掩蓋,護送進城,發付太醫院官。遂將蝦蟆整治蟾酥,修合太乙玉樞丹、神仙解毒散,及神應金剛杵、敗毒保元丸等類,一年也花費許多錢糧。所以京中花子,最怕這一日當差。

    卻說濟公自從湯府走出,四處優遊,無日不得醉飽。一日,偶到鳳凰山上閒玩,看見一班花子,卻有五六十個,每人肩上馱着一個圓口細篾筐籃,搖旗吶喊,團簇而來。看見濟公,大聲吆喝道:“和尚快快回避!”濟公也不知甚麼來歷,只得從旁大樹之下站着。只見花子手中俱拿着一個不知甚麼物件,內中一個花子叫道:“和尚過來,你可曉得大靈芝麼?”和尚也隨口應道:“靈芝怎的不識。”花子遂拿物與看,卻原來是個五色大蕈,此草乃溼熱地氣鬱勃所結,最毒之物。濟公問道:“你們拿此物做甚?”花子道:“今日是朝廷爺差我們捉拿蝦蟆,也是個小小欽差,偶然在此山中捉拿此物,看見一堆靈芝,我們俱要帶去候見內監爺們,討個重賞。我們內中一個弟兄說道不是靈芝,乃是大蕈,素食中一件美品,山中人一件下飯。少刻有賞討賞,無賞我們拿回家去,各人享用罷了。”濟公道:“你們又是遇我識得此物,若不遇我,拿回去喫了,一個死兩個,十個死五雙,快快丟在僻靜去處,免得害人。”內中一花子道:“不可聽這油嘴禿廝,分明哄我們撩下,他就取去受用。我們辛辛苦苦弄得來的,他便輕輕鬆鬆哄了將去,天地間最是這些和尚奸巧賊滑,會捉現成。”濟公道:“你們都來坐下,索性與你們說個明白,省得和尚設法騙你。你們共多少人?”花子將手點着數道:“六十四個。”花子俱伸手,將蕈放下道:“此蕈剛剛也有六十四朵,分明均均勻勻,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把與我們喫的。”濟公道:“今日天氣尚早,這蕈從何處取來?”花子道:“不遠,不遠。”回頭指道:“就是這山嘴邊,大銀杏樹下。”濟公道:“你們不信我的說話,那蕈下還有許多絕妙東西,你們拿着隨使用的器械,在那蕈下掘將三尺,自見下落。”衆花子道:“不難不難,就去就去。”衆花子把濟公一擁便走,果然鍬的鍬,钁的钁,不到三尺之數,卻見一窟火赤鏈蛇,盤盤曲曲,聚作一堆,結作一塊、衆花子大驚小怪,頃刻將一坑蛇打個稀爛,仔細數來,也是六十四條。濟公道:“這卻是我造下孽罪,卻不害了六十四條生命。”衆花子道:“這長老又來迂而闊之了。傷人之物,若不打死,你就是傷人之蛇,造孽不淺。無論傷人之物,將來刑害不知多少人命,今日我輩六十四條生命口口是你師父救的。”衆花子俱各磕頭禮拜。

    少時內監到來,衆花子將蝦蟆一一交過,即將此段情節稟過內監。內監聽見,大聲駭異,即喚花子:“快快追請救人的師父轉來。”濟公去得不遠,果然追轉相見。原來內監乃是陳公,與濟公平素識熟,握手稱喜。就請濟公並轡回朝,到了御藥局內,許多做藥的人立時將蝦蟆倒在缸內,逐個剁下頭來,剝取蟾酥收用。濟公道:“不可,不可。取蟾酥我卻有法,只要將竹蔑一條,蝦蟆眉棱上一括,將這酥汁拌在些須綠豆粉上,候幹應用。這些生命依舊放去超生,明年還用得着,何必害他生命。”濟公一言之下,救了萬數生命,至今取蟾酥法流傳下來,這都是濟公仁民愛物,功德不淺。

    卻說陳公留濟公住在府內,終日請他喫葷喫酒,俱也不在心上。到有十來個喫素的閒住太監,思想修行,卻沒個和尚引頭,今遇着了濟公,便要拜師。濟公道:“和尚不是你們做的,要念經,要坐禪,要參講,要了悟,喫得二十四分苦楚,方可做得。”和尚再三推卻。他內中有一個道“不要睬這個和尚,如今的人,若要出家,就有許多獎誘激勸,不是謀作師父,就是謀作道友,哄他人的資財,作自己的道糧。偏這和尚到要阻人善心,短人善念。”又有一個道:“不要怪他,我曉得他的心病,口裏喫着酒肉,肚裏卻是空虛,想他也不知甚麼經典,甚麼精修。我們到去盤詰他,他若說知道經典,就要問他大藏真經有多少名目,多少卷數,我們才讓他是個和尚,不然也是個鏖頭無賴,無論我們不去睬他,連叫陳公也不要尊敬他了。”衆道:“是,是。”

    一面就到房中尋這濟公,問道:“濟公,你知道佛門中有多少正法?藏經中有多少名目?”濟公搖手道:“都沒有。”衆道:“如何,我說濟公是個油花和尚!難道佛法經典都沒有的?”濟公道:“說沒就沒,說有就有。佛法變化無窮,捉摸不着,怎說得沒,亦說不得有。若說經典,我說出來,你也沒工夫去唪着他。”衆道:“我們在家,終日唪着罷了。”濟公道:“你道我不曉經典,就此照數寫出。我曉得你們都是沒正經的,落得寫出名目,教你們看看也罷。”

    只見一人忽然報道:“老爺管的草場對面,大橋之中,左邊堍下,蜒出一條大蛇,右邊堍下,也有一條大蛇。其長各有十四五丈,兩邊相鬥,將有五六個時辰。橋上看的約有三五千人,捱擠不開,到也是件絕奇之事。”濟公道:“蛇鬥乃大不祥。”衆內監道:“我們不若同濟公出去一看也好。”濟公道:“我也有這個意思。”大家一夥將出大門而去。又有一人道:“到在後門草場裏走去,就對橋下看得明白。”濟公也就轉身出了後門,就到草場,卻也寬敞。只見對面兩條大蛇,一個昂頭擺尾,一個露齒張牙,正鬥到酣美之處。濟公道:“不好!不好!”悄悄回去,帶了一個火種,不令同伴知道,一下吹着,將草場一堆大草放起火來。橋上人看見草場火起,飛也俱奔將來救火。衆人俱道:“燒了朝廷的草場,地方人俱有罪了。”拼命相救,橋上人爲之一空。未經茶時,大橋倒下,蛇也不見蹤影,人也一個不傷,乃是濟公知道橋坍,故作此舉,究竟不知此火從何而起。後來朝廷查問蛇鬥因而起火,亦不深罪。濟公亦從火場上走散,不知下落。再看後則,另有奇處。

    第二十回 古獨峯惡遭天譴 陳奶媽雨助龍騰

    自古臨安會城素多火災,其故何也?蓋天下的房屋舍宇,俱用磚牆磚壁,四圍包裹。惟臨安府城地方窄狹,寸地寸金,凡造房屋,四下俱不用磚,大半比屋貼鄰,皆以泥竹爲之,多致破損。或以蘆簾篾席遮拉風雨,苟且棲息,相習成風,不以爲異。偶遭火星飛灼,頃刻焰起,連片沿燒。這些百姓也並不去打滅撲救房屋,只用力搬搶破家破夥,填街塞巷。加以市井光棍成羣結夥,竟以搶擄爲事。甚至其家搶得幾件要緊箱籠,拼命捱得出頭,又被搶火的火棍照頭打得昏暈,平空搶奪而去。也有無賴之徒,眼見大火燒到面前,還要冒煙衝火進去搬搶物體,常把性命陪伴在內。以致火起,少則數十,多則數百,或盈千累萬,連日連夜,不肯休熄。雖有地方官府禁示,日常挨家設備火鉤火索,水帚水缸一切器具,終日戒嚴。倉卒間不能覺察,一時焰起,仍舊如此。地方總甲捉拿火頭,解送官府,或枷或責,號令通衢,俱是馬後之炮,過陣之雨,何益於事。

    如今且說臨安城中有個孽惡財主,姓古名豪,號獨峯。少年也曾掛名讀書,後來得了橫財,時運康泰,將此錢鈔濫肯結識當道衙門,聯絡地虎羽翼,專以打點賄賂相通。人上漸漸呼爲員外,門下呵脬捧屁者甚多。地方中稍有語言相忤犯者,即便倚逞勢要,橫以惡孽加人,輕則科派些小小差使,重則以奇禍中傷。故此裏中之人,不敢正視。他住的宅子,相近府部衙門,正當熱鬧區處。他也只怕火災,門前一帶,俱是大風火牆垣,牆裏又是一帶夾溝,溝有七八尺闊,溝內俱種荷花,周圍水繞。內邊廳屋樓房,層層疊疊,不知多少,委實城中雖有火災,千年萬載也沿燒不着。宅邊只有一間小房,數丈開闊之地,乃一貧儒張姓者祖居。日常獨峯要買他的,只因他口氣輕薄,抵死不賣與他。獨峯又任氣性,畢竟要吞併方圓,倚官託勢,俱也沒奈何他。後來央出許多親友勸處,只得改作一座神廟,供着火德星君。門前搭一棚子,夏日施茶,冬日施湯,願爲地方作福。這也是張姓朋友拖繩假脫,兩面光鮮之意。獨峯也暫放下,尚在緩圖。地方上人也俱道和處得,卻好一面將茶棚蓋起。

    只因茶棚投有僧人承管,正在料理,忽見濟公撞來,衆道:“正好,正好。茶棚住僧到是濟公妥貼,他熱心任事,又平易近人,雖要尋些酒喫,到也明明白白,人俱曉得,不是假素偷葷之輩。”大家叢集留他。濟公道:“我這個身子逍逍遙遙,今日山南,明日嶺北,隨緣隨分,或素或葷,或茶或酒,那裏不住幾日。若是坐定施茶,這茶棚就是我作主了。臨安城裏舊規,住庵堂,住淨室,俱要帶些道糧使費,請了地方,方肯留住。我這窮和尚,穿得這件破直裰,脫落來便赤條條露出膫子,那裏住得起?”衆道:“我們要留你住,如何要你破費?只要先到那員外裏邊說知,並鄰舍街坊說聲便了。”濟公道:“如此我就來,只要柴水茶葉端正便了。”一面取了匙鑰,開了門,濟公也就歇腳坐定。一霎時,日用零碎,鍋竈碗盞桌凳,俱已齊備,又叫一個挑水的懶道人在內相幫。次日燒起茶來,左近人家曉得是濟公有些顛的,大大小小俱來頑耍,因而尋些酒喫,兼就帶些葷菜。他也不厭人雜,人也不嫌鄙他,頗覺相安。

    不料獨峯知道,當日茶棚空着,還不覺得,如今住了和尚,十分着相,便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門下就有幾個幫閒的道:“甚麼好的和尚,卻是喫酒喫肉,無賴禿徒,容留住此,也不穩便,萬一窩囤些不良之人,到屬可慮。況且又與員外宅子相近,倘若做出事來,員外處固是不妨,帶累地方不得安靜,也不見好。”獨峯道:“這和尚來不多時,料無事犯。”衆道:“若待犯出,卻又遲了。”獨峯道:“如何法子遣得他去?畢竟尋個極重題目方好。”衆道:“何難,何難。這和尚終日喫酒喫肉,明日我們去拿着他的訛頭,只要員外一個帖子進去,或司或廳,着實奉承,無不了當。”獨峯道:“你們明日就去做來,我這裏拿帖子去,極便當的。”次日,兩個惡少年果然捱到棚子裏,胡言亂道,哄着孩子們拿酒拿肉請他。惡少年趁着人送酒時,便去添買幾壺燒酒幫上。濟公不知是計,卻爽爽快快一啜而盡,面色熏熏,手麻腳軟。卻見兩個虞候走來,一條鐵練,牽了就走,地方不知甚因,齊心跟到衙前。只見兩個少年,拿着三四個酒壺,一盤豬肉作證。那廳官又是個尖酸刻薄的人,知道獨峯要驅逐他遠去,也不打他,只叫一個屠戶走來,着要一個圓圇豬身,立刻回話。屠戶將豬身取到,廳官叫屠戶將豬身鑿個窟窿,把濟公枷在頸上。着兩個牢子,一鑼一鼓,推到茶棚之下,以爲葷酒和尚做個榜樣,放在烈日之中,烤着示衆。

    濟公尚在醉中全不覺着。烤了一日,只說大熱炎天,那豬身必有蛆蟲鑽出,奈何着他。那知枷了三日,全然沒有氣息。衆人圍着觀看,卻也稱奇。忽見一位閒住監司陸公,轎上遠遠望見道:“好喫肉的和尚,不過三塊五塊,怎的連頭也鑽在豬身子裏了?”左右道:“就是濟顛和尚,廳官枷的。”陸公聽見說是濟顛,即便下轎,分付拿個帖去廳官,快快放了。不一會也即差人放枷。陸公一手拉住濟公,即叫快取轎來,抬了濟公一同回府。

    陸公道:“我日來正要尋你,不料你在茶棚之內遭此無妄。”濟公也只嘻嘻嘻而笑。陸公道:“我有個奶媽,懷孕三年,尚未分娩,你看一看,是甚麼奇病?”濟公道:“我又不做郎中,如何曉得。”陸公道:“你前月在陳太尉處,三口水醫好腫毒,如何說不會醫?”濟公道:“待我伸手去摸一摸。”陸公取笑道:“騷和尚,不要摸他的奶,叫我疑心。”濟公道:“我沒有這心。”陸公隨喚奶媽到來,濟公將手向胸一摸,便道:“這病要火攻。”陸公道:“我取艾來何如?”濟公道:“今日不便動火。”陸公道:“爲何不便?”濟公道:“今日火神正在古獨峯家,我先要去救他,此時卻沒有工夫,讓我去了即來。”陸公也就送他出門。

    濟公急急走到古家門上,卻是緊閉不開,濟公將石塊亂擊。街坊人道:“想是濟公曉得古家用智枷他,今上門來想要報仇,故此急急打門。”誰知濟公全無此心,反要出力救他,卻未說破。內邊的人又道:“顛子打門,故意不開。”濟公只得尋了一個硯臺,拿了一枝墨筆,粉牆上大書道:

    快些走,快些走,今朝撞了空睛犼。

    冤家四路不相饒,筆管煨鰍齊出醜。

    濟公寫完,丟筆就走。不上半個時辰,只見牆內紫焰燭天,金蛇繞地,百道火光,漫空倒卷。前前後後,圍牆嚴密,池水周通,門上重重上鎖,疊疊加閂,分明防備外火沿燒,怕人搶擄。那知內房火起,先把出路塞緊,內外無人撲救,真如筆管煨鰍真死而已。自午餘燒到半夜,可憐一家五十餘口,盡爲煨燼。外邊看火者,俱見火神騎着火龍、火馬,火將持着火鞭、火輪,繞牆圍轉。此真平日惡孽貫盈,上天震怒,乃有此慘烈之報。臨安都城,大小民人,無不稱快。可見濟公佛子心腸,分明曉得他作此孽害,也還盡心救他,天意已定,只得歇手。

    一直跑到陸家,見了陸公道:“古家之火,卻救不得,今卻來你們炙火。”此時古家之火尚未騰發,陸公亦未省得,只教奶媽出來,坐在一間雪洞小房,將上身衣服脫下露出胸膛,將手縛定。拿了碗大一個艾餅,將頭髮分開,頂心中把艾餅放上,點火灼動,大聲叫痛。喚人走開,把門關上,窗上留一豆大之眼。到了半夜,雷聲大作,風雨陡然而來。肚中之物卻化作一條小蛇,從窗隙中飛身而出,便成一條黑龍,數十餘丈,騰空而去,人都看見。少時,風息雨收,開門進看,奶媽如醉如癡,尚是不知,那艾餅上火氣微微煙起,陸公大是駭異。外邊人來報道:“昨夜古獨峯家,天火降燒,滿門受害,到得下雨時節,已經煨過。也是他積惡所致,故上天有雨不肯早發一刻救他。”並將奶媽之事說着,一時兩事奇異異常。陸公正要回頭作謝濟公,竟不知濟公何處去了。

    第二十一回 過茶坊臥遊陰府 看猛虎夜啖邪髡

    卻說濟公自陸監司家走出城外,要到江干望個道友,走到茶坊嶺,忽然鼻子邊一陣酒香,鼻子上又作起癢來。兩頭張望,都是空山寥廓,又無人家酒店,只得就到石坡上,半眠半坐。自言自語道:“這嶺叫做茶坊,又不叫做酒坊,算來無處拆拽,如何有此香味飄來?”正沒理會,抬頭忽見一老者曳杖而來,也來插身同坐。濟公仔細一認,卻原來是當日在嵊縣過溪遇着贈酒藥的老者,連忙起身揖道:“老居士相違久了,日前蒙贈酒藥,隨時遣興。後來遇着鏖僧,得他救了性命,至今想着念念不忘,只是用不多時,也就完了。不料今日又遇着老居士,喜出望外,神丹妙藥,老居士必定又帶些來,還求老居士這番多佈施些,強如拿了飯米齋僧。”居士道:“天下貪酒的也見了些,沒見你這和尚貪饕得極別的,寒溫不敘,開口就要酒藥。你還喫些葷腥,我再拿起葷藥與你,方湊趣哩!前日你將此藥在路上灌醉了兩個行腳和尚,死在松樹之下,至今那地方上要我尋你償命,尚未結案,今日撞着,正好同去完了這宗公案。”驚得濟公面如土色,口也不開。居士笑道:“這是取笑的話,你也不必着驚。”濟公道:“你說別的,我也不在心上,若說起兩條人命,卻是真的,我卻心上有些懼怕,如何抵賴得過?”居士道:“這宗公案,原也有個往因,死的兩個鏖僧,當時盜了淨慈寺梵光長老欽賜酒肉,折幹銀三百兩,害了兩個內監,墩鎖在松木墩椿之下,沒了性命。這兩個鏖僧,應該有些報應,不過假手與你清楚銷帳,原也不在你帳內,但是喫酒喫肉也要有個結局。”濟公道:“怎麼結局?到了要喫酒的時節,鼻頭邊陣陣香來,到了要喫葷的時節,喉嚨頭寡淡難過,不知不覺要尋幾杯香醪,幾塊肥肉,才過得去,我心裏原也不要喫的。”居士道:“不難,不難。我同你一個所在,遊玩一番,你就曉得這個喫酒喫肉的緣故。”居士策杖而起,扯了濟公,慢慢踱去。

    不上三四五里,走到一個大松林內,只見古樹蕭森,陰雲慘黯。又轉一深坡,層層級級下去,卻又有三四五里,兩手交攙,撞着石壁。濟公道:“阿呀!怎的沒去處了?”居士道:“你往上瞧一瞧看。”迷濛中卻有兩行大字,分開兩邊,一邊寫着“日月森羅殷”,一邊寫着“風霜孽鏡臺”。濟公扯着居士道:“呀,分明走到地府中也。”居士道:“你道地府有多少遠,只在咫尺之前。”低頭再看,中間卻有兩扇鐵門關着。立了許久,只聽得裏邊發起梆來。又立許久,裏邊梆發絕,只見許多牛頭馬面,把門開了,讓着居士進去。隨後就把濟公攔阻道:“這和尚如何也混了進來?”居士道:“他就是我本山濟公長老。”鬼衆即時散去。到了一層門上,見了判官,坐在上邊,分判諸事。忽見居士、濟公兩人到來,即便趨出恭迎進內。原來這位判官不是別人,就是前日在翠池相見的河泊水官,今升任在此作提牢總判。那總判也就對濟公謝道:“前日蒙大師法語解釋,水魂俱已託生人類,惟小判上帝鑑憐平素忠直,升任此處提牢。法駕既到此間,小判即命鬼卒導引進入,逐一遊觀,也好傳語陽間世人努力爲善。”將手一拱,只見前邊兩對幡幢,衆卒隨後,吆喝引導而進。

    卻又另是一重鐵門,門上許多荊棘,上有小匾一塊,上書着“第一重獄”。鬼卒一到,內門即開,有一判官迎接而進。目中所見,俱是赭衣皁服之輩,亦有隨常冠服之人。濟公問道:“此輩你是何人?”判官道:“這俱是初次勾攝人犯,或現在聽審來結諸人,所以俱屬寬鬆。或有同名同號,因而詿誤得有佛力周旋,雖在幽冥之中,尚可轉回陽世。”幡幢又往前進,又是一重鐵城緊閉,外邊就有許多搖鈴擊柝,相接戒嚴。濟公對居士道:“弟子始初只道地獄下一層又是一層,卻原來就是一重一重,平平走進去的。”又有一判官迎接而進,留茶敘話片時,只見東邊一鬼,牽一罪囚,西邊一鬼,以鐵叉接住,往着樹上一拋,罪人不見,只掛得些零零落落衣裳在上。濟公問道:“罪囚何在?”鬼卒雲:“已拋向別司受罪去了。”居士與濟公連走十餘重,每重又有十餘司,俱是刀山、劍樹、湯鍋、碓磨、鋸解、剮割,或危橋、冰塹、銅蛇、鐵犬、攢嗾、咬噬、鐵牀、銅柱、裸形炮烙,血污狼藉,傷慘之狀,種種變現,不可勝數。

    又過一方城,上寫着“變形地獄”,只見兩廊數百局吏,對較文書。凡傷生者,當作蜉蝣獄,朝生暮死,不久身亡。凡劫財傷命者,除現身陽世報應外,餘即變作豬羊,受人屠割宰殺。淫惡者,變鶴鶩獐麋。兩舌者,變鴟梟鵂鶹。賴債者,變驢騾牛馬等報。

    又過了數層,卻見一獄獨高丈餘,城上俱系鐵葉包裹,鐵鎖俱屬熔銅澆灌,永錮不開。濟公問是何獄,判曰:“此唐朝武三思、周興、來俊臣、吉溫、侯思止、李林甫、盧杞、崔徹等獄,罪惡貫盈,受諸苦毒,百千萬劫,無有出期。”濟公道:“如何止是唐朝罪囚?”判曰:“歷代俱有大獄,惟唐最近,故以示君耳。”

    又過一獄,此獄最低最小,中有罪囚,亦俱黑形藐小。問是何獄?判官對道:“此獄由來久矣,此中乃杜康、易牙及製造博奕、紙牌、骰子、校籌作俑諸人,淫迷本性,惑溺世人,貪婪落局,喪身敗家,莫過於此,所以另成一獄。”又有一獄,所見都是蜂目豺聲,獐頭鼠腦,人面獸心之輩。濟公問道:“此何等人?”判官道:“此乃陽世教唆詞訟,起滅害人,面是背非,離間骨肉所致,現受火珠鐵丸、滾湯冰窖之苦。”濟公轉一想道:“這種人受罪似乎不差,但杜康制酒之人,享天祭地,順世和人,無如此物;易牙烹飪滋味,飽飫口腹,都極妙的,如何受此苦切之報?難道我們喫酒喫肉,也該受惡孽之報不成?”大有不平之意。居士道:“凡人一飲一啄,都是前生派定,譬如你今生該喫酒多少,喫肉多少,都有簿籍註定。”濟公道:“不知我還該喫多少酒肉?趁便央居士轉對判官,與我查一查看。”居士即便轉言,判官尋覓簿子,即喚鬼吏逐一查來,道:“清字號簿內六十四萬五千七百八十一號內,濟公名下應有一萬五千貫酒肉帳,今已享過一萬二千五百貫,止存二千五百貫未銷。”濟公聽了此語,大是駭然道:“難道我只剩得這些酒肉緣分不成?看見杜康、易牙做酒烹調的頭兒腦兒,尚在亙古獄內,受無限的苦,這酒肉不喫他也便罷了。”雖則如此,那鼻子邊又陣陣香來。只見有些閒空的鬼卒,拿了一大甕酒,一蒸籠肉饅頭,託來要賣與衆鬼喫。濟公走得肚飢口渴,看了二味盡用得過,卻是身邊並沒一文,又不敢向居士開口稱貸,只得熬着。鬼卒道:“這是十七重地獄,趁早買喫,過了這一重,你們想買也沒得了。”濟公問道:“爲何過此就沒處買喫?”鬼卒道:“過此以往,裏邊是十八重,那都是邪教,喫素的齋公道人在內,不動葷酒的。”濟公問道:“這些罪囚,可是先喫了素後來到這裏的,還是到這裏方纔學喫素的?”鬼卒道:“大約不甚相遠,還覺道先喫素後來的多些。”濟公心中存想道:“可見世上喫素喫葷,俱差不多,但是到了十八重,才見盡是此輩,到覺喫葷喫酒的較量便許多。”濟公又道:“此十八重後還有地獄麼?”鬼卒道:“陰間舊制,只到十八重地獄,乃是至極之處。昨日聞近來又有一種惡孽,極千古來有之變。上帝有旨,又要添設一重安設此輩,猶未見有實信。”濟公又問道:“畢竟此後通着何處?”鬼卒道:“此後只有一條黑線隔着,那邊黑線之外就是天堂,如今的鬼只是走不過這條線去。近日只有一位目連尊者,走到這裏念着一卷《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便朗然而過。”濟公對居士道:“若說唸了一卷《心經》就可過得,這卻何難?”濟公走到黑線邊,正待要念,只見一陣罡風黑焰從空而起,煽得山搖地震。居士招手道:“快快回來,你的葷酒之緣未斷,如何便到得天堂去?”道言未畢,只見火勢撩空,風威刮地,灰沙捲起,撲着濟公頭面。猛然一跳,卻依然睡在茶坊嶺大石之上。口裏還不住連叫:“居士快來,居士快來。”卻是一場春夢。

    正欲起身,望着江干路走,不覺天已黑暗,寸步難行。虎嘯猿啼,繞山皆是。濟公沒奈何,只得瞑目石上。少間便有許多鬼衆提了無數燈來,打着圈子照着濟公。濟公見慣鬼卒,卻不畏懼,遂道:“許多鬼卒在此,怎的不見一個拿酒拿肉供養着我?”衆鬼道:“我們在荒山之中,都是窮鬼,那得有酒有肉奉供。日常間只見有人走來,尋地做墳,葬父葬祖的,想是此地風水平常,葬後並不見有人來燒紙上祭。即使有幾個祭祖,備着葷酒而來,我們咽喉久已封閉,墳頭一滴,不過聊應故事,喉間徒自火出,那得嚥下一些,所以見了酒肉索性不作想了。”濟公道:“如此,你們今日走來何用?”鬼卒道:“不然我等也不敢來,今日卻有一宗公案,要來銷算。”

    道言未畢,只見跳出一個斑爛猛虎,口中咬着一個和尚,就在濟公面前,咯吱咯吱,喫得暢快。濟公道:“你這孽畜,那裏銜了這個僧家,偏要在我面前放肆嚼作,你故意弄個榜樣,唬着我麼?”濟公喚鬼卒:“拿塊石子,與我打開他去!”那虎不慌不忙,把身子上下喫得精光,單單留着一個光頭,撩在面前,冉冉而去。到了雞鳴丑時,耳邊聽得一聲雞唱,衆鬼散去,天已大亮,依舊剩得濟公一身。濟公伸腰而起,只見山坡之下剩着的人頭,上前仔細一看,卻原來就是靈隱監寺長老,近來尋了淨室,住在不遠,也是他惡貫滿盈,被虎銜到此地,受此一報。濟公反生不忍,將他頭顱尋些樹葉包裹,埋于山腳之下,一路感嘆而去。正是:

    地獄天堂一線差,陰陽報應只些些。

    若非此夜通遊徹,怎識彌陀是故家。

    第二十二回 看香市沿途戲謔 借雷公撥正邪萌

    杭州惹大西湖,天下盡誇絕景,不但山水秀麗,樓閣崢嶸,亦不但人物風流,俗尚奢侈,只說三春天氣,上天竺一個香市,也整整鬧了半年。若不描寫一番,天下的看官也不知天竺名山是爲西湖領袖。蓋天竺道場,起於石晉朝代,名爲圓通寺,又名觀音院。其山自天目左乳發派而來,與靈隱寺相懸上下,不過三五里之近。與淨慈寺相距,亦不過十餘裏之遙。若止將靈隱、淨慈兩寺發明,而天竺一大名山置之不說,則山鬱無所統宗,而林巒亦無媲美,靈隱、淨慈亦不增壯。且自正月初一日,杭城之人,俱從五鼓而起,都到天竺進香,殿墀之間,跪拜便元隙地。日漸一日,各鄉各鎮,月漸一月,外省外府,如蟻似織,晝夜不斷。錢塘門外松木場,便有許多香蕩,停泊下路船隻,倚蕩俱開雜貨鋪店,駢集如鱗。店內之物,如燈籠、草紙、木屐、雨傘、泥人、紙匣、書籍、畫片、簫鼓之類,比戶相接,直至九里松香燭飯店而止,填街塞道,擦背挨肩。也有茶湯果品,搖鼓吹笙;也有調絲唱曲,賣解打拳;也有星相醫卜、擺灘說撤;也有剪綹調包、裝村乞丐等輩,不可勝數。上下三百餘僧房,四方香客,相沿滿座,飲食若流。門前轎馬喧闐,縱橫滿道,看來卻也繁華。總皆指着觀音大士聖像慈悲顯化,養活這萬萬千千口腹。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濟公自在杭州城裏,風風耍耍,住了多年,人俱曉得他是活佛羅漢,具有神通,然是相貌離披,衣衫破損,即有半多知重,仍屬視有如無。其年已至四十五六,忽然想起香市熱鬧,要去頑耍。偶然走到松木場香蕩閒看,那知所賣香貨,俱是敗壞不堪之物。至如皮箱物,所賣者止有幾個真皮的,做個幌子,餘皆紙糊油漆銅釘,外貌大約相似,及其交易成了,卻以紙者抵換,相習成風,最爲惡薄。又有一人僞造低銀,不拘何物,撞着便買。偶然遇見皮箱,兩假相對,各不見錢,交易而去。一個恐怕低銀敗露,一個恐怕假箱看出,分頭疾走。濟公看得明白,疾忙上前道:“莫往前去,那人來換銀了。”又轉身向箱者道:“莫往前去,那人來換箱了。”兩人惶懼,一時亂竄,不想兩個依然撞着。濟公高聲向前道:“捉用假銀的。”又向後道:“捉賣假箱的。”兩個沒命奔走。假銀的揹着箱子落在橋下,箱已浸化,止留得一個筐子。賣假箱的落在糞坑,銀子俱已觸了穢氣,變作漆黑。各現了原身,兩邊俱歸烏有。濟公作詩兩首,分送二人。其一詩曰:

    設心俱是一般人,你假何曾我是真。

    落得一場勞碌碌,總然不得半分銀。

    其二詩曰:

    窮人日夜想金銀,假物分明換寶珍。

    一笑醒來空在手,依然現出是窮人。

    濟公不過藉此,世上陶情,局外冷趣。卻另到個區處,遇見一人衣冠濟楚,跟着一個家僮,揹着一個拜匣,一手拿着錫頂雨傘,一手執着一束線香,兼有許多紙馬,站在街心。口稱“我奉王府敬差,來到天竺進香,兼舍方藥。藥內卻用珍珠、琥珀親手合就,每服止取紋銀一分。”如若有假,便把手中紙馬燒着,口中罰咒:“必遭赤心忠良王元帥金鞭打死,或遭天心正法五雷擊死。”說得寒寒凜凜。旁人信了,即時來買,一日賣了千餘。此人從多覓利,是個哄法。濟公見了卻不甘心。

    次日,走到吳山靈官殿裏,有個風道士,叫做嚴太仲,平日與濟公極相契厚。太仲曉得五雷戲法,只要書一道靈符,將紙封着,若要用時,暗地拆開,手中就有轟雷迸起,人人害怕,不敢輕用。濟公特因賣藥之人誑言欺世,備帶在身。次日,訪尋到昭慶寺前,見他正在那裏賣狗懸羊,指鹿作馬,說着蹊蹺古怪之病,一服下去,如龍活現,應手痊安。卻將兩個有眼疾的鄉人,四個膏藥將他兩對眼珠朦頭朦腦貼上,呆呆的立在面前,借他作個招牌,聚集人腳。那買藥的俱從人頭上遞送銀包,兩手無暇應接。濟公捱身而進,乘他化馬說咒之際,悄地把五雷符封拆開,往上一舉,忽然一個霹靂,滿道火光,從賣藥的耳根邊豁聲迸起,驚得四邊人拼命奔散。賣藥的葫蘆跌得粉碎,傘也打裂四開,連那背的藥箱掀翻在地,跟的小廝逃得絕影。兩個鄉下人眼上膏藥掀揭不及,只在地上爬着,亂把雷神爺爺喊叫。那賣藥人只是把眼睛瞪着,還不慌張。濟公見他不在心上,又把第二封向他耳後一放,這番驚得發昏倒暈,半晌不醒。少時開眼抬頭,看見人多走散,止見濟公立着,便向濟公拜道:“你不怕雷,畢竟是個有道行的祖師。”要求救命,磕頭不已。濟公道:“你快快同我到殿後尋個坐處,躲在我的身下,捱過午時三刻,便有命了。”賣藥人果然戰戰兢兢,蹲伏在濟公身坐之下。

    濟公問道:“你不該賣假藥哄人,致遭天怒,你可實對我說,這藥可果有珍珠、琥珀合就的?說出真話,我可與你懺悔,若涉支吾,那雷恐怕又要來了。”那人來及開口,濟公又把雷封拆開,又是一個霹靂。那人覺道躲在身下沒事,便道:“小人實不瞞師太說,我家裏有個丫頭叫做珍珠,一個小廝叫做琥珀,凡藥俱是他製造,所以說用珍珠、琥珀,方敢拈香罰咒,哄弄多人。不料上天震怒,今朝算帳,只怕逃避不過。”濟公道:“你在椅下蹲着,我卻要小解去也。”那人聽見要去,驚得滿身大汗,抵死扯定,哀求不已。濟公道:“你今後速速改過,不可再賣假藥。”那人道:“不但不賣假藥,連這假咒也不敢罰了。”“此時已交未刻,你可去罷。”那人還不肯去,卻將身邊所賣之銀,並了一包,送與濟公,要求濟公懺悔。濟公道:“你這不義之財,如何我要,只怕你這碗衣飯喫慣了,遇天雷乃怕天雷,不見天雷又要藉着打天雷的靈官賣藥去了。”那人道:“我如今已把珍珠琥珀說明白了,難道我還去瞞心昧己,做這沒天理事?”濟公道:“這也是你的真心,我卻與你懺悔,你且回去,只怕天雷還要寄信與你做個榜樣哩。”言之未已,濟公又開一封,向此人背後一舉,又着一驚。那人跪地道:“雷公爺爺,雷公爺爺,我今後真不做了,真不做了。”哀求不已,方起而去。濟公大笑道:“這也是借雷說法,撥正人心,使世界上狐鼠之輩,有所忌憚,亦不負我委曲一番。”

    將要趁船而去,只見幾個人走來,扯着濟公道:“適才那個霹靂,卻像長老身邊放出來的,驚得我們十分害怕,如今我們請你喫酒,你卻再放一個我們看看。”濟公道:“天上雷霆,有不公不法之事,上天震怒,方打下來。我是個和尚,平白地怎生放得霹靂出來。”衆人道:“你是個佛祖羅漢,雷公閃電,風伯雨師,都是隨着你的,我們卻要求你試放一個。”衆便跪將下去。濟公道:“天色晚了,我還要往江干去,休要纏我。”一腳跨上小船,那些人把船纜扯定,一手又扯濟公的腳,死留不放。濟公道:“待過日我學了法子,做與你們看罷。”衆人只是不放。濟公袖中還有一個雷封,乘着衆人扯拽,悄悄拆開,轟地一聲,驚得衆人跌的跌,倒的倒,驚的驚,笑的笑。濟公一腳,將岸上一登,船已大開,船中人與岸上人,俱各大笑而散。

    第二十三回救崔郎獨施神臂 題疏簿三顯奇文

    當日濟公三口冷水,醫好陳太尉腫毒,依舊送濟公到靈隱寺住下,只道濟公久在寺中。一日,陳太尉在崔侍郎處飲酒,偶然說起公子生了腰疽,病勢沉重,陳太尉極口贊濟顛神手,善治其疽。侍郎即着家人持一名帖,前往靈隱寺中去請。

    先向監寺問濟公在何處,監寺雲:“濟公是一顛子,去年冬間,他將語言觸犯了老和尚,驅逐在外已久,不知下落。你家老爺要尋他,到在城裏有處找覓,本寺中卻不曉得。”來人又將名帖見老和尚問消息,老和尚亦是如此說,名帖不收。那家人只得持帖轉復侍郎,侍郎又着人到陳太尉處,說知濟公久已出了靈隱山門,沒尋下路。太尉大怒道:“我去年送濟公去,委曲叮嚀檀長老,留住寺中,說我不常要去請他,如何滅沒我的情面,就驅逐外,也不着個侍者與我說知?我也不管,遣四個牢子去,着長老身上要濟公。看不見濟公,就鎖了他幾個職事僧來,要他還我濟公便了。”崔侍郎處,添上四個虞侯,前往寺中,竟把監寺、知賓、直堂、點坐等僧,也不令檀長老知道,竟連串鎖了進城,俱發在兵馬司衙門,追要濟公。檀長老看見如此光景,把一個大叢林體面狼藉得不成模樣,四下着人去尋濟公,偏尋不着。兵馬司官限定三日沒有,便要責處。

    只見一人報道:“昨日偶到江干,看見他在江口一枝庵淨室裏。”長老即便着三四個職事僧,拿了長老手札,去請他回寺。濟公尚在醉中道:“你那裏清淨道場,如何容得我葷酒和尚?你的戒律精嚴,我也不耐煩受你的約束。你們回去,我卻還要睡哩。”急得這些職事和尚沒法央求,只得大家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濟公道:“如此難爲你們,我去,我去,我卻不到靈隱寺去。”衆道:“陳太尉、崔侍郎老爺處相請,故來相求。”濟公道:“原來有這兩位老爺相尋,你們方來尋我,可見你們忒也勢利,我若因此而去,我也是勢利中人了,不去,不去。”衆職事僧又跪地苦求。濟公又不忍累着衆人如此哀懇,卻又有太尉的差人也到面前,只得同了進城到太尉府中。

    太尉一見,大悅道:“是我不是,許久闊別,並不曾差得人來問候,那知檀長老就把你逐出,全沒我一毫體面。如今崔侍郎公子生了腰疽,特特求你去與他一治。”濟公道:“前日尊恙,是偶然三口水治了,我是獨腳郎中,若要我治第二個症候,就露出馬腳來了。”太尉道:“你不要說此慢話,快去,快去。”一面着人先拿帖去說知,然後待濟公喫了酒飯方去。不料濟公許久沒酒喫,今日聽見說有酒飯,便坐着不肯起身。太尉一面催出酒飯來喫,濟公拿着盅子,卻不肯放,一連喫了兩壺,也就坐將下來。太尉急喚酒止,再三催促起身,濟公也便乘着酒興醺醺的,同了家人走到崔府內去。

    適值侍郎公出,另有幾位相公陪坐,裏邊公子痛得緊要,急請濟公進到牀前。那公子渾身燒得如火,腰間痛得幾危,濟公模模糊糊,將一隻手伸去五個指頭,壓着瘡口。就如烈炭爐中一塊冰雪,霎時涼爽。公子叫道:“妙極,妙極!莫說喫他的藥自有妙處,便是一隻空手,也就是仙丹了。”公子口裏如此說,那濟公呼呼的也竟睡着去了,直到三四個時辰方醒。那公子得了睡頭,也有三四個時辰睡着。醒來叫道:“好了,不痛了。適才我朦朧中看見濟公到時,卻有三四個紅臉惡鬼,從我牀下跳出,不知何處去了。虧得濟公五個指頭壓定,因此疽毒就脫然好了。”侍郎公稱謝不已。陳太尉又來說道:“疽毒應手而愈,如今不要把濟公輕易放他走了,就留他在書房住下。”濟公道:“我自散聖頑仙,如何拘攣着我?”太尉道:“依舊送你到靈隱寺去罷。”濟公道:“回頭草,好馬不喫。近日有了這番騷擾,我在那裏住着不過勉強,盡着太尉情面,我的頭面卻是無味。”侍郎道:“我尋一個別的叢林,你去開堂,做個說法長老何如?”濟公搖着手擺着頭道:“我不耐煩,我沒這副面孔,也沒這副口角,並沒這副精神。只是優優閒閒,隨着我的性子,也好在家鼾睡,也好出外盤桓,倒是有些筆札相委,胡亂也還支撐得些。”侍郎道:“昨日有兩個僧人持疏簿來,要我做個疏頭,題幾句現成話兒,不若就煩你代我一題。”濟公道:“做官的下筆便有許多臺閣氣象,我們做和尚的,卻是豆腐麪筋口氣,如何代替得來?”侍郎道:“士大夫套子話,其實惹厭,倒是方外口頭議論,最能醒世,卻是難得。”一面笑着,家人書房中取疏簿來。

    一個是虎跑寺月空長老,要化鹽米的。濟公道:“要我寫,卻要酒來。”侍郎即喚取酒。濟公一口連喫三壺,才覺有興,舉筆信手疾書。疏曰:

    終朝易過,衣食難求。空門內皆倚檀那,寺院中全憑施主。倘無施主房宇便東倒西歪,若沒擅那和尚就忍饑受餓。衣非綾錦,也須要綿布繞身;食不珍羞,亦必用酸齏過粥。費用雖不奢華,人多也難掙挫。手持短疏,遍叩高門,不來求施衣糧,但止化些鹽菜。竈戶口燒造殷勤,園圃人種作勞碌。羞將癡臉懇求他,全仗歡欣資助我。莫怪貧僧朝朝饒舌,皆因敝寺日日用他。一碗糙米粥,無他怎送人飢腸;半碟黃酸齏,有你乃能充餓口。和尚個般苦腦子,達官普發歡喜心。日化幾貫資財,供人常住增富貴;朝參三寶聖賢,願祈施主永安寧。謹疏。

    濟公一筆寫下,侍郎太尉齊聲道好。濟公道:“你們不要空口喝彩,還要酒喫。”侍郎又喚取酒,對太尉道:“今日豪興,我們也要陪他。”濟公便作脫帽露頂、揮毫落紙之意,大肆酣呼,三人俱儘量喫了五六十碗。侍郎道:“還有一個疏薄。”取來,乃是六通寺裝修佛像疏頭,一發乘興寫了。濟公道:“我的文字只是如此,鄙俚之言,不要口裏說好,心裏嫌薄。”太尉道:“你要太謙,我就不讚。”濟公道:“你若不讚,我就不謙。”大家笑了一陣,又把墨來磨得濃了。濟公又爾信手一揮,覺得又比初時有興。疏曰:

    武林六通寺者,山水清華,佔盡南山之勝;樓臺閎麗,鬱爲諸剎之宗。梵宇雖則莊嚴,佛像其如駁落。白毫漸損,不成宛轉五須彌;紺目無光,難比澄清四大海。遊人何所瞻仰,僧衆不免諮嗟。於時住持一心只要重修,空手安能成事,若不募緣佈施,豈能一力完成?色身、法身、金剛身,必賴孔方做起;獅座、象座、蓮花座,也須阿睹重修。將欲手杖天台藤,踏月不辭於富室;親持盂闐鉢,披霜何惜叩侯門。破財即是破慳,修佛還同修福。福爲福種,今生修得持來生;慳本慳囊,自我破時還自受。謹疏。

    濟公寫罷,侍郎與太尉又極口稱讚起來。濟公道:“說過你們贊得人過,我就不謙。然我也覺得這篇較始初不同,但寫得枯渴,畢竟又要酒來洗潤。”侍郎道:“你若要酒喫,我還要考你。”濟公道:“溽暑炎天,帶了豬枷烤了三日,尚且不怕,那怕你拿酒來考我?”侍郎道:“還有個最要緊的疏頭,乃是臨安郡中有名寶剎,西子湖上最勝叢林,可惜上年被了回祿。我們在朝諸公俱發大願,復要重新。只因工程浩大,沒有任事之僧,目下在山德輝長老有個疏簿,要我開疏。前邊也要寫幾句引子,今朝一發要借重大筆,你舊規要酒喫得醉,方寫得暢。我一面再取蜜淋漓酒來請你,你卻用心寫着。”濟公道:“淨慈寺自被火焚,我也久有意願出疏募化,重建殿宇。今日卻也有緣,就是不與我酒喫,我也樂意寫的,快快取來,一邊磨墨,湊我筆興方好。”疏曰:

    伏以祝融作釁,照一萬頃之平湖;風伯助威,卷五百間之大廈。烈焰星飛於遠漢,囂塵霧鎖於層巒。各攜雲錫以隨身,共駕牛車而出宅。向來金碧,並作口煤,過門孰不驚心,開眼猶疑是夢。切念阿羅漢不能冷坐,放起玉毫光;可憐調御師,也被熱熬,失卻金花座。雖經世數,未厭人情,鐘樓重警,發於虛空;香火復追,崇於先帝。毗耶城裏,從來大有檀那;給孤園中,指日可成蘭若。金剛不壞,鐵塔證明。

    侍郎看了這一篇疏頭,對太尉道:“濟公之才,行雲流水,轉折生波,真天馬行空,神龍戲海,當世一大手筆,信如我輩,萬不及一。淨慈寺中有此一疏,不啻韋馱寶杵,鎮海金剛,將見萬寶海湧,勝業樂成矣。適間濟公雲淨慈寺素有積願,不若我與太尉作一舉主,借重濟公,在淨寺作一書記,也是皇上尊崇香火,德輝長老名下一位尊宿,上下增光,四方知重,豈不是千古美滿不朽之事。”濟公道:“我也去住無心,只待佛緣輻輳。”次日,侍郎即偕太尉同到淨慈寺中,將疏薄送與德輝長老一看。長老嘖嘖稱賞。後即將送作書記的話,也就說了一遍,長老大喜,即時着行者相請到殿。濟公進殿拜了長老,當即令堂打齋。齋罷,侍郎又對長老道:“濟公雖爲書記,其性格常好遊行,願長老格外優容,莫與凡僧一例。”長老點首,侍郎、太尉即便別去。濟公送出山門,回身往大殿基址一看,道:“如此宏敞地面,也不是尋常僧衆可以募化得來,畢竟大顯神通,才得萬緣就緒。明日還是我領了疏頭,往外一走,略略見些影響,也不枉在此一番。不然與這些喫冷飯的傖夫,沒來頭的長老,有何分別?”不知後來果有甚麼神通,有興再尋下則便見。

    第二十四回 檀長老諭嚴戒律 濟顛師法喻棋枰

    卻說靈隱寺檀長老,自陳太尉來尋濟公不見,受了許多聒噪,直待尋見濟公,送到崔府救了公子,方得安閒。過了數日,監寺僧對檀長老道:“昨聞濟公從崔府救了公子,已出府門,不知去向。今日請問老和尚,還去尋請濟公依舊來寺住下,還是聽其在外?若是請他來住,他一味癡顛,山門中不成模樣;若不去請他,恐怕諸太尉們尋他,又無下落,未免又添絮煩。特此請問和尚,還求和尚一個示下。”檀長老道:“他之蹤跡無定,我之戒律難移,也只好聽其去來罷了。兩條腳自他生的,我這裏拘攣不得。做和尚離了俗家,進了空門,俱要守定戒律,一言不苟,一步不錯,依着一條程墨,時時提醒,此心參透生死之路。也還怕一念懈怠,一着虛浮,妄念橫生,魔頭忽起,墮落阿鼻,百劫難贖。若一味空中游戲,鬧裏糾纏,不但他一個人壞了本身,卻把天下的僧人引誘得狼狼藉藉。即使他有神通本領,變化無常,卻不似佛門正道,也不似宗門傳派。正所謂以我之不可,學他之可;以我之可,學他之不可。儒家曾有個柳下惠,風雪之夜,有個女人投宿,因天氣寒凜,恐怕凍死了他,下惠憐他,坐在懷中,終夜不及於亂。此惟是個聖人,乃有此種介行。當時說與人知,卻也難信。後來說他是個至和之聖,千載之下,纔有定評。然千載以來,也只有得一個柳下惠。後來有個魯男子,也從風雨之夜,有個婦人來投,那男子緊緊閉着戶門,由他哀求苦懇,只自不理。後來也有人說他忍心之極,何不仿下惠之事而行。那男子道:‘我只曉得伯夷之隘,不知道柳下惠之不恭。’主意拿定,堅執不移,才成一個絕頂人品。故後人有句批評道‘魯男子善學夷惠’。

    “若在我佛門中,西湖上也就有個故事,叫做玉通和尚,平日極也清高有致,不從當道奔競,本府柳太尹要計較他。一日,住在庵裏打坐,有個婦人叫做紅蓮,扮作祭掃歸家的婦人,中途遇雨,足說家在城裏,回去不及,來投庵中借宿。若是戒律謹守的和尚,就該遣他別去纔是,不該聽了懶道人的攛掇,留他檐下過夜。到了風雨之時,裝起肚疼,懨懨欲死。玉通和尚又動了哀憐之念,令他進房,動了柳下惠念頭。不料被這個妖精柔聲軟氣,騙到局邊,玉通守戒不定,臨期下了一着低棋,就把五百年戒行一時損破。後來費了許多番覆,就是水牯牛落了泥犁相似,怎的就耕得轉來。若濟公遇酒飲酒,遇葷喫葷,到了娼家,也就與娼家同睡。玉通禪師戒行尚且堅守不牢,難道濟公有柳絮沾泥的定力,金剛不壞的真堅不成?況從來佛寺之設,歷代分爲三等,曰禪,曰講,曰教。禪門不立文字,必見性者方是本宗;講者,務明諸經旨義;教者,演佛和濟之法,消一切現造之業,滌死者宿作之愆,以訓世人。凡所戒,在在精嚴,豈容僧徒託名假借,致使茹葷飲酒,淫邪穢亂,蕩撿逾閒,以玷佛門清淨。”檀長老因有監寺之請,特將此意具了疏文,申達禮部,以爲佛門振作之舉。部臣亦以此具疏上聞。未幾,朝中攛出一道聖諭到部,部臣抄出:

    禮部爲欽奉聖諭事。朕惟釋迦佛發大悲願心,歷無量劫,至於成道說法度人,一切來所,載之大藏,愚者安能知義,聰者未能盡目。有佛以來,效佛之修者無量,凡所說法,人天會聽,愚者雖無知識,而有補造於國家多矣。自佛去世之後,諸祖踵佛之道,所在靜處不出戶牖,明佛之旨,官民趨向者,歷代如此。效佛宣揚者,智人也,所以佛道永昌,法輪常轉。邇年以來,踵佛道未見智人,致使輕薄浮誇之輩,不修邊幅,不淨口孽,放言肆意,喝聖罵祖,有玷佛門。特敕禮部條例,所趨所避,榜以示之。

    僧合避者,不許奔走市村,化募爲由,致令無藉凌辱,有傷佛教。若有此等,擒獲到官,治以敗壞祖風之罪。

    不許僧人具僧服闌入公廳跪拜,若己身有犯,即預先去僧服,以受擒拿。

    凡住持僧衆敢有交結官府,悅俗爲朋者,治以重罪。

    可趨向者,或一二人幽隱於崇山邃谷,必欲修行者聽。

    凡僧不守戒律,茹葷酗酒,淫宿娼家,毀裂帽服者,治以重罪。

    凡寺僧庵院,一切高明之人,本欲與僧扳話,顯揚佛教,奈何僧多不才,其人方與和狎,其僧便起求施之心,取人厭憎,爲此人遠難近。凡佈施者,任其自發真心捐舍,不許設法取財。

    嗚呼!僧若依朕條例,或居山澤,或守常住,或遊諸方,不幹於民,不妄入市村。

    官民欲求僧以聽經,雖不容易,然必如此,則善者慕之。必詣所在,焚香禮請,才見真誠嚮慕行之,歲以佛道大昌。榜示之後,官民僧俗敢有妄論乖違者,處以極刑,欽哉。

    此通聖諭,也是檀長老爲山門上起的作用。因濟公細行不檢,常來寺中煩聒,乃爲佛門樹起藩籬,亦爲寺僧加些戒飭,兼爲名剎立個標榜,俱是檀長老一片苦心。喜得朝廷亦念靈隱名山,是個古佛道場,特加聖諭,以爲永遠護持。其時僧綱司欽遵聖諭,謄寫刊刻一通,傳示名山。

    不多時就有一個紫眉老者,傳到濟公跟前,即勸濟公洗心滌慮,奉齋茹素,做個謹飭僧人。濟公道:“老者說的都是苦頭陀、瞎行者、跛沙門、懶道人的伎倆。人雖說我是顛子,我何曾肯認作顛,又何曾不認作顛。我也不去弄筆頭,我也不去賣學問,說得的就說,寫得的就寫,做得的就做。人也說不得我,會捏怪我。也不肯裝着老呆,正所謂箸來伸手,飯來開口,若要似檀長老,請個聖諭,鉗弄着人做活偶人、死傀儡,我也不耐煩作難他。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各人修省兩不相干。”彼時濟公正在淨一庵與天空長老着棋,尚未終局。紫眉老者道:“濟公此番議論,卻也說得暢快,真天才也。比如你在此着棋,我就要你將棋局上的話兒,敷衍一通,豁我愚蒙也,勝十年之讀。”濟公也不經思,隨口而道:“敵手知音,當機不讓。饒三綴五,斷一雙關,只解作活閉門,那得徹關奪角。聯接處虎口齊彰,局破後徒勞綽斡。肥邊易得,瘦腹難求。思淺則往往尖粘,心粗而時時頭撞。轆轤劫翻覆不完,大鐵網兜收不住。休誇國手,謾說神仙,若在沒了輸贏,端在未分黑白,從來一十九路,迷悟萬萬千人。”紫眉老者道:“濟公能以棋喻道,識破機先,揖讓徵誅,當關勘破,便勝卻釋迦下界,彌勒昇天。可見佛門廣大,檀長老以戒律勝,而濟公卻以圓通勝,別樣工夫,各人見解。正如萬川落月,處處皆圓;一舵當風,程程疾送。”濟公收棋撒局,老者亦拱手作別,不知濟公蹤跡,又去何所。正是:

    閒中一話不多時,卻是千秋老鼓捶。打破關頭鐵葉子,始知大道沒常師。

    第二十五回 淨慈寺伽藍識面 京兆府太尹推輪

    濟公那日在淨一庵與天空長老奕棋而別,回到寺中。次日參了長老,即對長老道:“弟子本領向來極是平常。喜得一切世緣不在尋常格套之內,看見大殿燒得如此零零落落,木料石塊,磚瓦灰釘,雖則有人在外敲梆搖鈴,四周化募,零零星星,有得多少?若要造殿,十年也不得完工。弟子有個願力,今日就辭過長老,明日出去,持了疏薄,看見機緣,就要大大化一宗錢糧來,立成勝事。”長老歡喜道:“如此也是本山伽藍有靈,你可到本山伽藍殿中,與伽藍說知,也好空中保護,戮力勸成。”濟公即便懷着疏薄,走到伽藍殿前,卻見四處燒完,只有伽藍殿未經燒燬,中間塑像端嚴如舊。濟公上前把疏簿打開,正要與伽藍神禱祝幾句說話。抬頭一看,卻原來就是送酒藥的老者,遊地府的居士,鬚眉逼肖,着實驚訝一番:“記得前日在地府中,老者說我是本山的濟公長老,可見我原是淨慈寺裏有分的書記和尚。又記得前日在地府中,查我的酒肉賬頭,只有二千五百貫,近日又喫過了許多,可見我的酒肉賬頭也有限了。人都說道‘人無壽夭,祿盡則亡’,我如今也不敢放肆胡喫,可恨鼻頭邊常是髮香,戒又戒他不定,以後則是隨緣點綴,相機受用罷了。只要大殿告成,了我心願,要死就死。我也常是譬喻,只當做遊方和尚飄零在異鄉的相似,自信一生沒有罪過,料想不落畜生餓鬼之道。”對着伽藍神自言自語,說了許多閒話,打了兩個問訊,抽身便走。

    一直走到城內,人認得濟公的,都道:“濟公,許久不見,你在何處?”東也請他喫茶,西也請他喫酒。濟公一概回道:“我有正經要緊事,沒工夫,沒工夫。”有人扯住道:“和尚家樂得清閒自在,有甚正經,如此忙忙碌碌,到不如府縣裏做個公差,市井上做個經紀。”濟公笑道:“雖然是個和尚,也有和尚的正經,也有和尚的緊要,趁着一個時辰,做一個時辰的好事,莫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糊塗過了。”衆道:“你喫酒的和尚卻是糊塗,到勸着別人莫要糊塗,且放他去,看他做出甚麼不糊塗的事。”濟公脫手就走,走到清河坊,人姻湊集的去處。

    不料本府京兆朱太尹轎子抬來,濟公劈頭劈腦穿將過去,正對府尹闖個滿懷。朱公開口一聲:“與我拿了!”只見許多做公的把鎖條套上,牽了就走。那朱公名彬,號松坡,他的出身河南陳留縣人,六十餘歲。少年孤寒微薄,家業狼狽,瓶無宿儲,爨無隔薪。常往近邊一個叢林,叫做普化寺,乃是古佛道場,錢糧廣有,僧衆頗多。朱公常遇着沒柴少米之時,那寺中老長老憐他淡薄,每每請他過來講談,無非賙濟之意。以下的僧衆卻每不甘,看見他來,便生嫌鄙。就如呂蒙正術蘭寺投齋一樣故事,那呂蒙正還是飯後敲鐘,不過沒有齋與他喫。這普化寺的和尚卻又可惡,竟寫出一首詩,瞞着堂上長老,貼在齋堂之外。語雖俚鄙,看了卻是惱人。詩曰:

    沛國有松坡,雙肩掛一蓑。早間推得出,午上又相過。

    見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十方常住物,白嚼待如何。

    當日朱公見了此詩,也就不去喫他齋飯。此亦是四十年前偶然之事,無人知覺。不料當年就中了舉人,連科中了進士,回家胸中懷着宿忿,竟不去拜那長老。長老不知往日情節,卻也道朱公背義忘情。兩邊並未說破,久付東流不題。後來朱公做官到任,性子最惱和尚,凡有告和尚者,不論是非,先責三十板,然後理論曲直。這也是朱公偏執之見,如何受了普化寺的僧人閒氣,卻教天下的和尚喫虧。這是讀書人拗執之處,不在話下。

    卻說濟公闖了朱府尹的道子,若論平日意見,先打三十板,然後再理。這日卻爲湯樞密誕辰,要去祝壽,恐怕遲了一刻,所以緊急去了,把濟公帶在府前,候朱公轉來回話。不料都督府曹公到府來拜朱公,值因朱公不在,門上人正及稟覆,都督偶然一眼看見濟公鎖着。曹公問道:“這是濟公和尚,爲甚麼鎖在這裏?”左右道:“因闖道帶起,候回發落。”曹公道:“這是小事,出家人又當別論,快快帶來開了鎖子,我就在賓館中坐着,等朱公回來討個方便。”道言未畢,朱公拜了壽,也就回來。門上人稟道:“都督曹老爺坐在客廳候話。”朱公下轎相見,即就說起濟公闖道小過。因而說及濟公,雖是個行腳僧,胸中諸子百家,詩詞歌賦,無不淹貫,且多異術,緩急所需,神奇妙應,不可言盡。說得朱公起愛起敬,連道:“快快放了,午後退堂請來相會。”曹都督別去。

    朱公坐堂理事,完畢退堂,到了午後,開了東邊書廳,請和尚相見。濟公拿着疏簿,正要行禮,朱公一手攙住道:“方外人不拘禮數,請坐,正要候教。”此是朱太尹因曹都督之言說得高尚,所以一旦迴心敬禮,然亦還有試探之意。一者試其文才,二者試其道行。便問濟公道:“手中所持何物?”濟公道:“和尚家算來沒有別物,不過是化緣疏簿。”太尹就接過手來一看道:“此文就是大師做的麼?”濟公道:“委是貧僧隨口道的平常家話。”太尹讚道:“果然絕妙文字。”一面擺上茶果蔬食,請喫齋來。內外的人俱也驚駭,怎麼這個和尚就與老爺對坐,且有齋供?此是亙古奇聞,生平善事。太尹又把疏簿細看,便道:“昨日有人送我四幅西湖小景,敢煩大師一提?”濟公聽見題畫,意興卻勃勃。左右送畫來,一一將叉撐起,一面小廝們把筆墨打點端正。濟公把筆一拱道:“貧僧放肆塗鴉,語句粗疏。願大人莫責。”說畢,就把四幅畫上墨瀋淋漓,疾如風雨,果然題得奇絕。

    其一:

    滿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

    遙看白鷺窺魚處,衝破平湖一點青。

    其二:

    五月西湖涼似秋,新荷吐蕊結香浮。

    蓮花瓣里人何在?有句問花花點頭。

    其三:

    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

    一羣飛雁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其四:

    今日天光已破慳,飛來殘雪壓雕欄。

    算來不用一錢買,輸與山僧閒往還。

    濟公寫畢,太尹稱讚妙絕,譽不容口,知道濟公文才果是無雙。還要試他道行,不知其性靈知覺果有透悟處否?太尹又問濟公道:“大師你曾知過去未來事否?”濟公道:“貧僧只記得過去事,怎知道未來事。若世人知道未來事,四十年前不寫那兩句歪詩,如今也不與和尚做冤家了。”太尹道:“那兩句歪詩?說我知道。”濟公取一條閒紙,上寫着“見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太尹看見兩句,大驚道:“這是我四十年前暖昧之詩,並無一人知覺,今日說着我的心事,所以四十年來物而不化,見了僧人便生嗔惡。我看濟公也不過五十餘歲,怎便曉得這兩句詩?可見濟公是個再來活佛。”即便收了疏簿,要拜濟公爲師。濟公道:“我是放廢墮落僧家,怎好爲師?若太尹不棄貧僧迂拙,常常過來請教,結一個方外之交便了。”太尹喜諾,即將濟公供養府內。

    次日,將疏簿向僚友中遍爲傳寫,霎時間便有數千將萬佈施,頃刻聚湊,交付常住,德輝長老大生歡喜。即便鳩工,先把頭門、二殿、廊房、寮舍造得叢集。一面開堂說法,一面接衆齋僧。不半年間,也就把淨慈寺舊日規模,十有其五,只是大殿未成。濟公一日想道:“外邊官僚俱也化到,只有內宦官眷,未曾施捨,卻沒有個頭路。”

    一日,坐在寮舍之下,德輝長老同了許多各山和尚閒話,說起道:“本山工程若不是濟公半年辛苦,怎得就便落成?只是大殿未成,仍爲缺陷。”衆長老道:“濟公何不再出山去一募?倘有機緣,便成圓滿。”濟公偶然聽得此話,即便走到面前道:“難哩,難哩。有心去化,十年也不得成;無意湊巧,三月便可成就。”衆長老道:“濟口又來誇口,卻不令人哆笑,這句話頭着實懸虛。”濟公道:“實非懸虛,日後自見。”大家即便走散,不作正經。

    一日,濟公攜了疏簿進城,偶然從鼓樓前走到白馬廟前。只見一畫店門首掛着一幅和尚小影,濟公立着閒看。裏邊走出人來,一手就把濟公衣服扯定:“呀,師太!我日日想你,你今日如何到在我門首立着,不進我家裏來?”濟公道:“我認得你家是誰?”那人道:“我家姓杜,我叫杜二,你是我的恩人。”濟公道:“窮和尚有甚恩到你?”那人道:“我家前年欠了官糧,父親與我同在縲紲,虧得師太從張參隨家佈施得一對青布,兩掛青蚨,路上撞着,左手接來,右手就舍與我們完官解救,倉卒間不曾問得師太名號。我父親會寫真的,至今畫了個形像,懸掛門首,焚香點燭,不意今日卻好撞着。”濟公道:“我已忘了,不知影響,今日相會說起,彼此歡喜,也是往緣。”即要別去,杜二抵死不放。一面整茶備飯,一面除下影像,就要濟公自題幾句留在家中供養。濟公又把像仔細看了一回,舉筆題道:

    面黃似臘,骨瘦如柴。逢人討好,想不起來。這個模樣,只好投齋,也有些兒詫異,說禪不用安排。

    杜二官道:“我要你贊幾句好的,若是這樣兩句,不是讚語,卻是濟公自家數落自家一場,成甚好處?還要求你另贊幾句。”濟公道:“說得好了,卻又不像我自己的影子了。也罷,我另寫幾句,比着前邊不同便了。”又贊曰:

    遠看不是,近看不像,費盡許多工夫,畫出這般模樣。眉如掃帚,一張大口,不會非言,只會喫酒。看看白頭,常常赤腳,有色無心,有染無着。醉眠不管江海波,渾身襤褸害風魔。桃花柳葉無心戀,月白風清笑與歌。倒騎驢子歸天嶺,釣月耕雲自琢磨。

    題罷,覺得鼻頭邊一陣酒氣,回頭看見對門一座酒店,濟公連把鼻子對着酒店,嗅了兩嗅,看了兩眼。那人就道:“師太想是用酒的。”擺下菜碟,幾碗素菜,就拿一壺酒來,放在桌上。濟公並不告辭,也不是當日間見了酒便饞口要喫的光景。此中卻也有個緣故,只因夢中查的酒肉緣,止得二千五百貫,前日寫疏簿時,又喫了許多,所以到了淨寺,出來化緣,竟不敢想起喫酒。今日偶然遇着畫士,鼻頭邊又香起來,不覺又有此興。那畫士卻也知趣,就添上幾碗葷菜,更覺暢快,便也喫得憨憨的走出門去,也不要人攙扶,一直胡闖將去,不知這日走到何處住腳。正是:

    逢緣不論南和北,化着便成東與西。

    來去總之憑佛力,不勞用力作泥犁。

    第二十六回 闖街坊醉書供狀 隨獵騎暗脫荊榛

    卻說濟公有年餘不曾喫酒,偶然走到杜家畫店,卻又喫起酒來。其量較比往日大相懸絕,喫得一壺兩壺,就有醺醺之意,腳高步低,東歪西撞。正值皇親馮太保虞侯喝節而來,連聲道:“和尚站攏。”其如兩隻腳不由自家作主,口裏又喃喃不已。太保巳至面前,濟公抬頭,瞠着兩眼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幹你甚事?京兆太尹也管我不着,還要敬我一分,難道你這官兒就不容我走路不成?”馮太保卻是新進京的官兒,最要攬事,看見一個醉和尚如此言語,即便大怒,叫:“左右,拿到府中,待他醒來,看道管得你着否!”四五個虞侯把濟公扛的扛,抬的抬,半當公事,半當戲耍,放在府門之外馬臺石上,卻便鼾呼睡去。門外就有許多人認得濟公,是個活佛相似,傳到太保耳中,太保心裏也沒有過求之意,只待醒來帶進廳前回話。濟公進去,站在廳前。太保問道:“你是何處僧人?來此何干?爲何喫得爛醉?”濟公只是嘻嘻作笑,不言一字。太保道:“他既不言不語,想是癡的。”聞得他筆下明白,遂取白紙一張,教他一口供來。濟公接過紙筆,供道:

    貧僧是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生居戚畹,長習儒風。自威晉王以前,神通三昧;王燃燈佛下世,語戲辯才。善繹五竺天書,長番六國梵語。清涼山一萬二千人,同過滑石橋;天台寺五百餘尊者,齊登靈鷲崢。雲居羅漢,慢說點頭;嘉州石佛,休誇大口。做頭陀賣響卜也喫得飯,剃光頭打口鼓也見得錢。倔強賽過德州人,蹺蹊壓倒天下漢。袈裟常染胭脂,直裰時聞香膩。禪牀上醉翻筋斗,鉢盂內每放葷腥。禪杖打倒龎婆,共道風流和尚。十洲三島,恣意邀遊;四海五湖,無些拘束,卷衫袖賣弄多少家風,系腳絣盡有些兒參透。今蒙取供,所供是實。復有七言八句詩一首:

    削髮披緇已有年,只因詩酒是姻緣。

    閒看彌勒空中戲,困向毗盧頂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顛僧攏市廛。

    太保取上供單一看,便道:“快快請進,本府有眼不識,快取衣服來與濟公換了。”濟公道:“貧僧最不喜着新衣,既蒙佈施,我也不敢輕易就穿,到是疏簿要老爺日後照管照管。”太保道:“甚麼疏簿?”濟公懷中取出呈上。太保從前至後看了一遍,道:“本府初到,尚無餘剩錢糧,容過日解取俸錢,上些佈施。”濟公道:“俸錢有得多少,濟得甚事?只要有相遇處,善言慫恿也就夠了。”濟公依舊取回疏簿。太保道:“何不留此疏在府中。”濟公道:“用未着哩,若到用得着時,我三日之內就要化足,斷不去捱着麪皮,賠着情面,或多或少,與人較量的。”太保道:“這個化法,卻就與人不同了。”一面着人整備齋來喫。旁邊一個門子道:“老爺看他供狀,卻不像個喫齋的。”太保道:“正是,正是。”問濟公道:“取酒來你喫?”濟公道:“酒是但憑,葷亦不論。”太保大笑道:“倒也是個直截痛快的。”

    正待喫時,只見門上人報道:“有五六位老爺,下馬進來看老爺哩。”道言未畢,原來是陳太尉、陸太尉、許皇親、李都監、石太常五位進來。陳太尉看見濟公,大笑道:“老馮,你怎麼的認得濟公?濟公是個活佛,你可知道麼?”馮太保道:“虧得活佛路上撞見我,我卻當面不認得活佛的。但不知怎的便稱似活佛?可一一與我說知。”陳太尉道:“他的奇處不一而足。今日不便細說。”衆道:“大略說些,也使我們景仰。”許皇親道:“今日我們一夥要到西山打獵,特來邀太保公同去一走,無暇聽說濟公妙處,等我們上了馬,慢慢的路上說如何?”李都監道:“當面遇了活佛,怎肯交臂錯過,只若我們有備馬尋一匹,就請濟公同走何如?”衆道:“甚妙,甚妙。”濟公道:“貧僧不習鞍馬,怎敢與老爺們同行?”陳太尉道:“出家人逢場作戲,隨便且樂,不要十分謙遜。”大家齊起身,拉了濟公出門。只見刀槍劍戟,旗幟鼓吹,震天動地,齊齊擺列前導。一邊就牽過一馬,要濟公上馬,濟公也就上馬。一夥出錢塘門,西山一帶進發。

    濟公對着衆位道:“和尚家隨着打獵,亙古罕聞,但要聽貧僧一句說話。”衆道:“不過道我們出來打獵,恐怕傷殘生命,那知我們出獵不過遣興,所謂志不在魚,意不在酒,只要分付下人,不必專以擒殺爲事。”那些下人齊道:“和尚假慈悲,不要聽他,他若有此真念,那葷酒便不該喫。”濟公道:“孔夫子釣而不網,弋不射宿。孟子也道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聖賢的話,也不盡教人斷酒除葷,只是有心去殺他,便不忍耳。譬如一隻鳥兒飛來,正要尋食去哺那小鳥,若一箭射落,那巢中幾個小鳥就餓死了,是射殺一個,只當射殺母子數命了。譬如一個母鹿肚中懷着一個小鹿,中了一箭,卻傷了母子二命了。若肯於此略略鬆手放過,便是積福無窮。亦何嘗定若你們把弓箭封住不動,把你們一場高興掃盡不成。”

    行路已到餘杭閒林埠頭,遠遠望見高大之山。濟公問下人道:“前面那山是何地方?”左右道:“那卻是徑山了。”濟公聽見“徑山”兩字,卻是春夢忽醒,猛然一想道:“我從天台出門,卻想徑山,不道昏昏沉沉,過了許多歲月,今日才曉得徑山兩字,就在面前。若隨了衆官一陣胡混,依舊轉去,這徑山永世不得到了。”尋思一計,只見山崖之下有個空洞,濟公下馬,將身鑽人洞內,安閒坐着,任着那馬漫空而走。

    大隊人馬不上走隔三五里路,林中跳出一個斑斕猛虎,大家吶喊,篩鑼放炮,裝撾落網,將要圍捉。那虎東衝西撞,許多健兒俱也沒甚本領擒捉得他。撩亂許久,只見虎前跳出幾個倀司,變作兔兒相似,口中伊伊呀呀,領着這虎,卻從網下空隙一跳走了。衆人順着口道:“濟公長老叫我們不要有意擒殺生命,只當我們放生去了。”又有的道:“分明我們本領有限,沒力量去擒他,倒把一句好題目的話兒,勾劃到濟公名下去了。”衆官聽了此話,卻回頭覓濟公,不見蹤影,俱也勒住馬頭,前後查看,委實沒有,衆皆駭然。搜索許久,只見一匹空馬,卻從山後跑來。衆道:“這空馬是濟公騎的,不見濟公,大分被虎傷了。”衆官也道:‘不差,空山之中,只存空馬,虎傷無疑。”一健兒道:“濟公身邊帶着疏簿,人被虎傷,疏簿衣衫畢竟有些形跡,難道老虎連疏簿衣服也喫了不成?”又一人道:“若有疏簿,連和尚也不曾喫。”衆人道:“如何有疏簿便不喫和尚?”那人道:“我看見笑話本上,一虎向山神土地討人喫,土地道:‘少刻有個說書的和尚過此,你可喫他。’虎便等着,只見說書和尚來了,虎跳出來,和尚始初將那敲鈸的棍兒丟過去,虎一口吃了。次又將一扇鐃鈸打過去,那虎又把口咬來喫了。後來無計支吾,只得一個化簿照頭甩將過去,那虎沒命走了。土地問虎道:‘如何不喫他?’虎道:‘始初擾了一根蔥管糖,次又喫了他一塊薄脆餅,他道我是善老虎,就拿個緣簿着我身上尋些佈施,我就慌張,只得走了回來。’可見有個疏簿,老虎也是怕的。”陳太尉道:“你好胡說,大家同來不見了人,該分頭尋覓纔是,還要說諢話。”其如衆健兒被虎着驚,心中卻是忐忐忑忑,驚魂不定,誰肯出馬去尋濟公。天色將暝,只得尋個庵院歇息。明日回程,俱各浩嘆,說着濟公,也是氣數將盡,撞着我們一班出獵,傷了性命。次日,傳至城中,都道濟公如此收場,天意錯了。

    誰知那日濟公看見諸公打獵回去,從山洞裏走出來,漸漸望着徑山,依路而去,一到徑山腳下,涼亭之內坐着。待等人來,問道:“徑山大殿上長老,可是印別峯否?”那人答道:“大殿長老,並非印別峯,乃是古德長老,四川夔州府僧。只有喝石巖淨室內有個老僧,說是山西太原府人,少年是進士出身,龎眉古口,將有九十來歲。你到了殿上,再慢慢訪去。”濟公自從天台祗園寺見過別峯,將有四十年。只因一言之下,便爾剃度。在別峯以濟公一言醒悟,在濟公以別峯立地迴心,兩邊俱有契悟之念。雖然形跡間隔多時,箇中因緣,針芥相合。且看會悟之時,不知濟公與別峯作何印證。正是:

    水乳從來不兩分,桂蘭聲氣自氤氳。

    優曇蓋下燈花結,般若池中絢彩雲。

    第二十七回 昭慶寺偶聽外傳 莫山人漫自論評

    卻說濟公自從打獵入山,不見回來,四方傳說,猶在孤疑未決之天,也就有人編作評話,且是說得好聽。彼時湖上有個山人,姓莫,號本虛,年已七十餘歲,平日極好禪門內典,凡有高僧高道到來,無不探訪講求實際。一日走到昭慶寺中閒耍,只見天王殿中,許多人打着圍場,中有一個和尚,敲着饒鈸,說着因果。莫老者偶然從外進去,捱着人叢,那和尚聲氣響亮,說書委實好聽。莫老者扶着拄杖,也向人叢之中捱身進去。坐着們人看見是個老者,即就起身,拱他進去坐定。說的不是《西遊》、《水滸》,也不是《三國》、《楊家》,卻說的是濟公長老近日在杭城顯化的出跡。莫老者道:“這本新聞,卻是新編就的。”倒也細心要聽。那和尚看見老者進來聽說,卻更放出精神,愈加討好。說着濟公一日沉醉之極,已及黃昏,沒處着身,一直撞到新街劉行首家投宿,鴇子道:“那有和尚走到門戶人家借宿之理?聞得人道‘娼家接了和尚,生意不太順當’,多有的見了和尚進門,不但不留,還要打個醋炭,燒陌解禳利市神紙。”劉家有兩個女兒,二姐已有了客,到是大姐常在外邊請去,今早方回,尚是沒客。他是酒醉的和尚,將計就計,勉強留他,不怕次日不拿銀子與我。況此時已及更深,推他出去,萬一巡夜的拿去吊打,也是罪過。就攙着濟公,往大姐牀內安歇。濟公得了睡處,便放倒頭,衣也不脫,竟是酣呼一覺。到了天明,拿手一摸,卻有一陣胭脂香氣,陡然爬起,推窗一看,東方已亮。看見桌上有筆有墨,遂題一絕。詩曰:

    暫借妖嬈一宿眠,禪心不與欲心連;

    只因誤入桃源裏,認與虔婆五貫錢。

    適值昨日有一施主送他五貫錢,濟公解而與之。鴇子過意不去,扯住道:“我有昨日剩酒,熱了你喫去。”濟公也就一日啜盡。於前詩之後,又添一首。詩曰:

    從來諸事不相關,獨有香醪是我貪;

    清早若無三碗酒,怎禁門外朔風寒。

    濟公寫畢,開門一徑而去。虔婆聽得門響,急起來看,只見一幅兩詩。大姐尚是睡着,問時,大姐道:“夜來我也睡着,此時才醒,絕無動靜。”虔婆道:“真佛子也。”是日,濟公走到西溪永興寺,要看梅花,進寺要見講主。長老關着房門,濟公在門外,叫了兩聲不應,一徑推將進去,卻見長老悶悶坐定,不出一聲。濟公道:“長老爲何着惱?”長老道:“天色漸寒,昨日衣物盡被偷兒盜去,今早着人到西溪街上,聞得鄭先生卜得好課,說道‘落了空亡,沒處查問’,所以悶悶於懷,有失答應。”濟公大笑道:“出家人要財物何用?待他偷去,倒也省得記掛。”長老道:“我積攢許多時,要修殿宇,起造鐘樓,今被偷去,不好與外人說,只好肚裏得知,故此向着壁角嘆氣。”濟公道:“我來正好與你解悶,有八句話兒,說與你知道。”

    啞喫黃連苦自知,將絲就縱落人機。

    低田缺水連天旱,古墓安身着鬼迷。

    賊去關門無物剩,病深服藥請醫遲。

    竹筒種火空長炭,夜半榴龍畫向誰。

    講主聽了大笑,曰:“妙哉!俱是雙關之意,胸中雖悶,卻也寬解許多。”住了數日,卻又走到毛太尉家,剮剛掘了新筍一籃。毛太尉道:“濟公來,請你喫筍嘗新。”濟公喫得滋味極美,遂道雲:“一寸二寸,官員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喫。和尚要喫,直待織壁。虧得在太尉處,方得嘗新,若在寺中夢也難得,且剩幾塊持歸奉長老。”太尉道:“此是饞物,另將一盤荷葉包了拿去。”遂行向淨慈寺來。首座道:“這腌臢孽種拿的不是豬肉,就是狗肉。”濟公道:“你們做了三十六個團圓好夢,也不得到嘴。”衆曰:“卻是甚麼罕物?”濟公道:“你們沒福喫的。”徑入方丈。長老道:“出去久了,如何纔回?”濟公將筍包解開,放在盤裏,送到長老面前。長老道:“從何得來?”濟公道:“我在毛太尉處取來,孝順長老。”長老道:“這品鮮味,出家人享用太早,你可寫一啓去謝毛太尉。”濟公舉筆寫道:

    錦屏破玉,偏宜我等齋盂;粉節出牆,已屬君家風月。才向泥團掘出,那堪露水烹嘗。

    趁嫩正好結緣,老了卻難享用。使山僧滋味感激,願施主福祿嘗新。

    毛太尉得了謝啓,也道濟公資質果是天成,洵非學力所及。

    和尚說到此處,把鈸收起道:“這幾段說話,是濟公的小節目,還有絕大的妙處在後。如今要列位居士大出手,破費幾分,待我再說。”莫老者道:“這幾段話,也不見濟公奇處。你既要我們開包,我就撮一塊與你。”約有三錢,要他再說,消遣消遣。和尚得了銀子,重將鐃鈸打將起來,說道:“濟公終日喫酒喫肉,只顧嘴頭。那身上衣服,日打雨灑,汗水粘連,生上一身蝨子,攢得身子發癢,實不耐煩。忽然拿了火缸,將蝨子一個一個撩在火裏,口中說道:

    蝨子來,蝨子來,蟲蟻之中是你乖。腰背肩甲隨你咬,衣衫褲子受伊災。生來只好如麻大,成雙也有夫和婦。晝夜兒孫勃勃生,惹人見了生嗔妒。細思我身不能久,你身安得常堅固。而今送你丙丁鄉,不須見我生驚怖。烈焰光中爆竹聲,伊須莫認來時路。

    說畢,只聽得門外一個人要請濟公指路,乃是賣餶飿的王公。濟公走去,也隨口唸道:

    餶飿兒王公,秉性最從容,擩豆擂了千餘擔,蒸餅做了幾千籠。

    用了多少香油,燒了萬千柴頭。今日盡皆化散,日常主顧難留。一陣東風吹不去,鳥啼花落水空流。

    濟公念罷,就要酒喫,一連喫了二三十碗。只見許多婦女送殯,濟公趕到叢中,從宅打個筋斗,露出此物,衆人俱要打他。只一笑道:“願你們女轉男身。”衆人也笑一笑。濟公一口氣跑到清波門下,仰天跌倒,把門的過往人圍住,都道:“那裏來這個酒鬼和尚?”其中有認得的道:“是淨慈寺書記,吟詩極好,只是喫酒,沒正經。”濟公聽見,遂遨起頭來道:“誰說沒正經?有幾句話兒,你聽我說:

    本是修來四果身,風顛作遲鈍凡人,能施三昧話通神,便指凡夫出世津。

    經卷無心看,禪機有意親。醉時喝佛罵天真,渾身不見些兒好,一點靈光絕勝人。”

    認得扶起濟公,攙得不多遠,卻又跌倒。直到淨慈寺,叫了幾個侍者,攙濟公回寺,吐了滿牀,都是酒肉糟粕。衆僧沒奈何,只得耐心伏侍,不道些兒厭煩。適有一尼姑,聞得濟公極善寫疏,因鐵鐘破了,另要鑄個銅鐘,持了疏簿走來相叩,濟公尚在醉鄉,等了半日。衆僧看見醒了,即將尼姑之意說與濟公。濟公提筆就寫雲:

    尼姑鑄鐘,有鐵無銅;

    若要圓成,連松智松。

    尼姑接過唸了一遍,卻不省得。走出寺門,又將疏簿揭開,且看且走。卻見兩個舍人走來,問道:“這疏簿可是新寫來的麼?”尼姑道:“方纔濟公所書,請教舍人,此是何意?”那知兩個舍人,一個叫做連松,一個叫做智松,看了大驚,即就允其佈施,這也是濟公一段神通之處。

    又有一個賣青果的王二,專好養蟲蟻耍子,時當八月,王二起早走出城外捉促織。行到麻地中,聽得一個叫得好,分開苧麻,拿着火草一照,只見這蟲兒,站在火赤鏈蛇頭上。王二將石頭打去,蛇便走了。促織跳在地上,即將罩兒拿住,生得十足好相,大喜回家。又養了幾日,精力滿足,與人相賭,贏了數十餘次。王太尉聞知,出了三千貫買去,賺了千金,取名鐵槍王彥章。漸及深秋,已當大限,王太尉十分愛惜,制一銀棺材葬他,也請濟公指路。濟公道:

    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鬚短一根長。只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爲王鐵槍。

    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世有無常。昨宵忽值嚴霜降,好似南柯夢一場。

    後來促織變作青衣童子,高出雲間,合掌稱謝而去。

    和尚說到此間,又住了鐃鈸,取斂銀錢。莫老者道:“你說的乃濟公事實,其實到把濟公徑說壞了。比如劉行首家,濟公睡了一夜,雖不破戒,那成佛作祖的,怎肯在煙花紅粉中。處此嫌疑之際,沒要緊做此一場,有何意味,卻不使天下墮落妖僧,藉口嫖娼有何證據,此一錯也。又說永興寺長老,被賊偷了,濟公走去,說這兩句排遣話兒,也極尋常,何足編入書內,此又一錯也。就是濟公在毛太尉處,喫了新筍,拿些孝順長老,作個啓兒謝他,亦何足奇,也編入書內,此三錯也。至如捉蝨子下火坑,越發不是出家人所爲。昔佛祖餐鷹喂虎,也是平常。怎的把傷生害命之事當作奇聞,此較前三錯更又錯也。更有餶飿兒王公指路,從女人中翻個筋斗,露出此物,尤爲放蕩逾閒,迥出尋常事禮之外。即如尼姑鑄鐘一事,總非奇異,也無關於佛門生死大事。況乎促織乃極市井細人之事,後來打銀棺材,求指路,總屬兒戲不經之舉。卻把濟公東傳西說,疑鬼疑神,直至污穢下賤,不是一遊花,便是一酒鬼,雖與濟公實際處無增無減,人頭上口嘴邊,可不把濟公貶駁到最無賴、沒傝俳的地位了。我平昔間,常聞得濟公有些異處,卻不似如此鄙俚之說。有記有傳,讓我改日編作評話,教你們說去。若是邊才說的,當作美事傳誦,卻是誤了,千萬爲我焚燬,免得惑亂後世之人。”和尚道:“昨日我又聞得他在街上,撞着海螄擔,做起頌來;看見破雨傘,做起詩來。人家門首一缸新醬,爬上去作大解,說道缸中一條赤鏈蛇,死在裏邊,救了他一家性命。到了一個骨董鋪門首,看見一條麻索,走去咬斷兩股,被他家奪了去,一股未斷,他妻子仍舊吊死一未斷的索上。一日過萬松嶺,有王生應被雷擊,遇濟公呼被身下,雷電環繞欲擊再三。須臾,將松樹劈碎,王生倖免。這幾段卻不奇麼?”

    長者道:“越發平常,海螄破傘,細微之物,何足爲頌爲詩?醬缸有蛇,一徑推翻直截,何須屙屎,穢污五穀?至如一條麻繩,已斷兩股,救人救徹,何故中止?若說天擊之人,以身圍護,是又以身違天,松樹何辜代受其厄?這都是大費批評翻駁之語。”和尚道:“今日幸遇老太,指教明白,容日到老太府上,領老太處真本,以醒世人,可以補《太上感應篇》之未及。”莫老者與和尚拱手而別。一圈人聽了這番議論,俱各讚歎而散。嗣有後文,再與看官說者。

    第二十八回 訪別峯印參初志 傳法嗣繼續孤燈

    這本傳上說了許多濟公事蹟,卻把當日印別峯披剃之後一段情節,竟不提起,看官未免說別峯不見結局,也是疏漏之處,可不將別峯一段剛心烈志埋沒煞了。如今說濟公要見別峯,必有許多情節,也就把別峯當日忿志出家,從新補出一段,也見禪門奇蹤異跡。濟公當日激他成的勝因,也就是濟公本傳中事。

    卻說濟公到了徑山腳下茶亭問信,有人教他到大殿上訪問印別峯的下落,那人將印別峯長老形模年紀說知。濟公此時,也在四十年來之事,說也茫然,只得到大殿上參見古德長老,道是淨慈寺來的。也是宗門一派,即便留住雲堂喫齋,與古德說些禪理,俱是當家,頗相投合,因問印別峯消息。長老道:“這位尊宿住在喝石巖淨室內,四十年來,足跡不離門戶,不坐禪,不說法,不誦經,不念咒,只是一心念佛。他的供養,不仗十方。當年科甲出身,曾說在天台祗園寺,逢着一個小小書生,幾句開導,他便忿志出家,帶些宦囊,就在本山買些地產出息,供養有餘。近來身邊有個粗夯小廝,常求披剃,以接香火,別峯長老只是不肯。常道:‘此子不是我的法嗣,臨安有個道友來,我要發付他去。’至今二十五六歲,尚是頭陀。”濟公一一聽在心裏,即就別了古德長老,往從喝石巖來。

    到了淨室門口,卻有一首詩貼在門首。詩曰:

    四十五年倔強,臘月八日光降。

    莫言前後是非,算得兩個和尚。

    濟公正待敲門,卻見這兩行詩句,心中也便有些影響,他的詩句,像是數日前貼的,今日剛是臘月八日。正欲打門,一推卻便進去,竟到佛堂前。濟公拜了佛,轉到方丈,見了別峯長老,將要參拜。別峯跳下禪牀,便道:“我師來也。”倒身就拜。濟公也拜道:“老師父臘高德重,禮合愚下拜參,怎德法駕如此起居?”印別峯道:“別來四十五年矣,不覺一彈指間,眉目俱也如此。”濟公心裏道:“這老和尚,卻也作怪,怎的驀然一見便像朝夕打夥一般,我也不說破姓名來歷,看他怎麼敘述?”別峯道:“令先尊茂春公,仙逝已將三十載了,道弟也常念及,只爲我師酒肉之緣未滿,所以猶作波吒。明年二月十五日,酒肉之緣已完,當從正覺菩提矣。”濟公聽了一番開示之語,平日許多衷腸想慕之言,一句也說不出。只說當日祗園寺中,少年放肆,不遂老師披剃,所以半生落拓,漂泊無成。別峯大笑道:“你有你的因緣,我有我的證據,仔細較量,將來你我也不愧佛門龍象。若論宗風法派,足下實爲我師,當下一拜。”別峯又拜下去,濟公一手攙定道:“當日老師一言灑脫,弟子終身景仰,實有來因,今日披晤把臂如昨,老師實我之師,特來拜謝,安敢動煩起居。”兩個遜讓不遑。到底別峯要讓濟公爲師兄,濟公決要認作師弟,聯牀敘話,敘有月餘。

    一日,濟公爲着淨寺緣簿在心,要與別峯相別。別峯道:“緣疏機緣也該在指日間了,我也不久留你。還有一件極要緊事,十年前留得一個夯漢,卻是你的法嗣,你可帶去。你若不信,你可問他。”只見竈下走出一個蠢夯頭陀,託着茶來。別峯道:“十年前說是你的師父,今日來了,你可隨了去。”那夯漢將眼把濟公一看,對着別峯道:“這就是十年前說的濟公,可就是他?”別峯道:“正是,正是。”夯漢往下就拜。濟公道:“我也知道有個法嗣,名叫梵化,族家姓沈,可是他麼?’別峯道:“是他,不是他可是誰來?”三人相晤,湊在一時,不勝欣喜。濟公道:“他隨我去,師兄處卻有何人?”別峯道:“有,有。”叫一聲道:“大元,小元,”只見一個白猿,一個黑猿,走到面前。又叫一聲“大空、小空。”只見一個白虎,一個黑虎,走到面前。擔柴打水,煮飯燒鍋,最爲便利。濟公始初見了,卻也喫驚,後來熟習,也就相忘。別峯道:“我要遣大空小空送你下山,恐怕路上驚人不便,只遣大元、小元送你去罷。”濟公再三辭謝,只叫梵化徒弟擔了許多梨慄柿橘之類,一直回到淨寺。

    見了德輝長老,猛然喫驚道:“我說濟公到山中去,必無不諱之事,今見果然。”濟公喚梵化拜見長老,並說起十年前留下的因由,長老贊唸了一番。次日,太尉們也就知道,俱到寺中相探。濟公也就將印別峯相與之情,說了一遍,才得放心。馮太尉道:“你的疏簿卻在何處?”濟公也就出諸袖中。陳太尉道:“只怕遇着老虎將他丟了,不料還在袖裏。”大家笑了一場。馮太尉道:“明日老孃娘要到天竺進香,你帶了疏簿,倘遇便中,就與你做個方便。”濟公道:“我來,我來。”大家敘了半日閒話,各各走散。

    次日,濟公即便攜了疏簿,要往天竺伺候。不料娘娘身子不快,轉遣一個太監,代齎了香信出來,卻不見馮公。濟公走到天竺殿上,只見一個內監,蟒衣玉帶,吆喝下到白雲房喫齋。濟公持了疏簿,走到太監面前,那太監就是小佛兒張公,當日曾送一顆明珠與他,打發範珩回去的。濟公見了行禮,兩手攙起,便問有甚話說?濟公就將疏簿呈上。張公看了道:“疏文極做得好,淨慈寺也是有名道場,只是我做不得主,待我啓奏娘娘,或者有個機緣,也未可知。疏簿你且拿去。”濟公道:“今日遇着你,就是佛緣到了,我也不去化別人,只要張公作主。”張公一手把疏簿推出,濟公仍舊把疏簿推入,兩個推了幾番,濟公轉身便走。張公笑道:“這和尚要着我身上募化,也是好事。”叫手下人收了疏簿,“待我看有機緣成就此事。”旁邊就有幾個和尚襯着言語道:“這也不是公公的事,也不是濟公的事,佛門挑腳漢到底也是種瓜人,今世成就無上勝因,來世同登極樂。”說得張公乜乜作笑,上前而去。濟公在門外,看着張公起身,便道:“好了,好了,淨寺大殿不日就告成也。”旁邊又有許多僧人,咻着濟公道:“光燒餅當作鏡照,未有影哩;擂砣上擺醬缸,還未穩哩!”又有的道:“十二歲中了狀元,十三歲生了兒子,喜歡太早哩!”濟公道:“你們不要笑我,看我做了來時,你們才心服哩。”濟公揚揚灑灑得意而回寺中。

    見了德輝長老道:“大殿成了,只要老和尚把我一件袈裟,我要到睦州、婺州一往,尋些大木頭來。”長老道:“還要寫個疏簿纔好去得。”濟公道:“疏簿只有一個,那有兩個。”長老道:“一個已留在張公處,上路去拿甚出手?”濟公道:“有了袈裟夠了,還要甚的疏簿。”德輝長老就在身上脫下袈裟,交付濟公。濟公即時穿上,走到伽藍神前道:“你們不要癡癡坐着,可同我去做些勾當回來。”轉身就叫徒弟梵化挑了擔子,就往江中進發。衆和尚看見濟公風風耍耍的做作,俱也作笑道:“濟公此番說了天大的話,帶了徒弟雲遊,斷斷不回來了。”又有的道:“濟公這幾時到了徑山,想是尋了個樂地,快快活活喫酒喫肉,過日子去哩。”又有的道:“他身並沒半文,那得一去尋着個安樂窩兒。”又有的道:“或者顛子遇着個呆人,兩個說得投機,便要搬作一塊,故意帶着這個呆漢,挑了衣鉢,前去也未可知。”德輝長老道:“你們小人俱說小人的話,濟公本領宏大,自有作用,你們不可在後邊誹議,日後回來相見,你們拿甚臉嘴對他?”衆僧回頭齊作鬼臉笑着道:“我們的長老,就是靈隱瞎堂長老相似,說起濟公,就要護短。那知濟公,偏要瘋瘋顛顛,喫酒喫肉,做出許多榜樣來。我們從此也不要說起,看他日後做出甚麼大的本領,宏大的作用來。”正是:

    做的手快,看的眼快。

    蜃氣樓臺,忽然光怪。

    第二十九回 夢金容多金獨助 罩袈裟萬木單撐

    卻說濟公前日將疏簿交付張公,張公一時權且收下,要看後來機會湊巧而成。次日,張公自天竺進香,回宮復了娘娘懿旨,也就出宮,閒坐家裏。不料早上又有一個內監傳旨,宣召張太監、馮太保立刻進宮。二人疾忙趨進,見了太后,叩頭方畢。太后曰:“子童夜來三更時分,睡在御榻之上,分明見一金身羅漢,自中道走入,向我問訊道:‘淨慈寺自遭回祿,天意鼎新,必須萬貫貲財,方能起蓋。昨已有疏發付張內監、馮太保處,太后若肯慈悲,立時措發,只待婺、睦二州大木來時,就要落成,須索在意。’言畢,一朵祥雲護足而去。今日特宣你們來問,外邊淨慈寺果被回祿否?”太保與內監聽了太后之言,大加驚異。張公跪下回奏道:“兩日前曾有本寺書記僧道濟,將一個疏簿留在奴婢處,奴婢亦未敢應承,但道俟天大福緣,才與你做個領袖。那知今日應在娘娘夢中,這就是天大福緣,未知娘娘與他發多少錢糧?”太后曰:“寺既巍峨,功亦浩大,少也不夠,也須三千貫,方可出手。”馮公道:“三千貫也還少些,娘娘出了五千貫,難道以下的各宮娘娘們,不幫助一半麼?”太后點頭道:“也罷,我寶庫內有一宗脂粉錢糧,約有五千貫,傳旨各宮,即時攢湊。”各宮娘娘聽見舍財造寺,俱各歡喜,也有一千的,也有五百的,各盡其力。一時間湊成五千貫,堆放宮門,上了車輛。太后道:“我前日要往天竺進香,因身子不快,未曾去得。今日說了佈施造殿,我今日身體精神加了百倍,明日速速外整鑾駕,點選嬪妃,隨往淨寺燒香。”傳話方畢,庫中五千貫錢糧,已裝載幾輛車上,宮門之外,一時轟動。

    太后娘娘明日要往淨寺燒香,清街除道,喧傳到淨慈寺中。內外打掃乾淨,衆僧俱各鮮衣淨帽,站立山門數里之外。未幾,一對一對鑾輿執事,馬道排列而來。中間推着幾輛車子,上有龍袱盞着萬兩錢糧。近輦之前,左邊馮公,右邊張公,騎着駿馬,引着鑾輿,徐徐冉冉而進。兩邊僧人俯伏道上,分付起去,衆僧即時次第捲簾而散。一邊鳴鐘,一邊打鼓,又有許多僧衆吹打細樂,引着太后娘娘參拜。卻因大殿燒空,俱在壽山福海藏殿拈香,未免捱擠。娘娘道:“這等也太窄狹。”馮公奏道:“這是大殿旁邊壽山福海之殿,造了正殿,便覺宏敞,卻比壽山福海之殿見宏大了。”娘娘聽着比壽山福海又加洪大,甚是喜歡。住持僧德輝朝見太后,就叫錢糧車子上來,將龍袱一一揭開,但見錢糧俱是皇封包定,上邊俱有龍鳳印記。一面就叫值庫僧人,當殿交過,計一百封,每封計重百兩,俱交盤訖。娘娘復又傳旨,凡在寺僧衆,俱要上名過堂,太后親自點過,俱有襯錢。在寺僧衆盡到監寺處,上名造冊送點。太后坐在方丈室前,逐名點過,約有五百僧衆。太后逐名細看,卻不見有夢中羅漢金容,不住沉吟作想。馮、張二公,也不省得太后之意。只見旁邊一個沙彌,拿着一幅裱畫,站在邊傍閒看。太后喚道:“那個小沙彌,也該攢入名冊,賞他一分齋。怎麼獨獨遺了?”監寺奏道:“這小沙彌乃是俗家小子,今日偶然拿了神影,因道濟和尚題了讚語,今日特來尋和尚求印圖書,故在此間,其實不是本寺沙彌。”太后就喚取他那神影來看,太后一見神影,即時站起,對馮太保道:“這就是我夢中所見羅漢。”十分起敬,即要宣來相見。監寺道:“這是化主和尚道濟,數日前往上路化取木頭去了。”太后道:“就把這幅神影取進宮去。”分付庫頭,賞小沙彌一錠元寶。太后得了這幅神影,即時回宮不題。

    卻說德輝長老,自庫中得了一萬貫錢糧,即時喚集職事僧人,分頭買東買西,打點大殿作料,只待濟公回信,便要興工。

    卻說濟公同了梵化,到了睦州與婺州相界地方,叫名清溪,住有許多財主,都是外路做木客的。一家姓方,號爲不凡,住在睦州界上。又有一家姓袁,號爲不羣,住在婺州界上。俱稱鉅富之家。相界之處,有一山樹木最盛,卻有四五十年不開採了,卻是爲何?乃因兩峯相併,地土相連,界址不明,兩邊競氣,各不相下。爲此一山打了四五十年官司,至今不楚。濟公住在左邊三教庵中,偶與地方上人閒着,說起西湖淨慈寺大興工作,缺少棟柱正樑,特來募化。就有一人說道:“待我去請一位徐令公來,他年高有德,壓伏衆人。方袁兩姓,打丁四五十年官司,至今不楚,不若勸他佈施,建造大殿,解了兩邊世仇,卻不是好?”衆道:“若得此事成就,你的功德不小。”也是緣分該成,千朝百日,徐令公常常去外,或半年一年,方得歸家,那知此公昨日方歸。衆人到他家一一說起,令公一口擔承,就去與方、袁二家勸成此舉。兩邊也爲連年兵連禍結,巴不得就此一說,稍有不均便不允服。濟公道:“只求施主應允,我也不敢求多,只是袈裝罩蓋之處,便要斫伐,袈裟不到,不敢攏犯些須。”兩家聽了袈裟一語,俱大笑起來,這也值得幾何?方不凡道:“你在我家斫罷。”袁不羣道:“你在我家斫罷。”濟公道:“我與你兩家和處,只要你兩家聽着令公之言,將兩邊交接之山,憑小僧袈裟罩處,聽憑斫伐,不要吝惜便了。”方、袁兩傢俱道:“我們肯捨出造殿,憑你罩罷。請問你袈裟多大?”濟公道:“你不必問其小大,聽我便了。”衆俱允諾。濟公道:“罩過即煩工匠動手。”兩邊的人道:“我們這裏大小人家,俱曉得斫伐樹的,聽得佈施造殿,我們俱來出力效勞,沾些功德。”道罷,那些人家,就有千餘人出來,拿了斧鋸等着。

    濟公道:“你們看見我的袈裟罩定之處,即便動手。”濟公把袈裟從空一灑,只見許多工匠下手一砍,把一座山的樹木,砍得精光。方、袁兩家,共相詫異,難道這個和尚有障眼法的怎的?許多樹木都是袈裟罩着,不知袈裟卻有多大。濟公依舊將這袈裟抖一抖,穿在身上。衆人道:“樹既砍伐,不須說起,但是此時亢早之天,怎生出水?就得水來,也沒有排手撐駕。從來伐樹的,一百兩本錢,卻要九百兩盤纏。如今算來約有四千餘株,俱是圍稍相應,看這和尚怎生區處?”濟公有了木頭,日日笑嘻嘻坐在人家喫酒,全然不以木植放在心上。排銷關眼,俱已穿鑿停當。不覺天氣陰森,下了一日大雨,山中起了七八條蜃。霎時山中溪澗河塘,俱已氾濫滿溢,四千餘根大木,不消一時,隨灣九曲,一直浮到江口。濟公和梵化坐在水口,一株一株,將挽篙鉤住,拉在一溪塘口上。一面化着人來,一一上了排銷,前後將柴藤縛住,隨着溪水口將下來,不一日就到了富陽。皆是濟公一力撐來,只留梵化在排舍內煮茶做飯,偏要顯個神通,不困一個排手。將到梵村,濟公上岸,並叫梵化一同上來。梵化道:“木排也須照管。”濟公道:“不妨,不妨。此處料無敢動。”

    一直到了寺中,見了德輝長老道:“木頭來了。”德輝道:“人家做木客多則三年,少則一年,怎的去得幾時,木頭也到了江口,我卻不信!”濟公道:“到了江口你尚不信,明朝到了寺裏,難道你也不信不成?”德輝聽了此語,越覺詫異。彼時許多僧人,都也道濟公從來如此弄虛,不要理他。濟公故意把平常說他弄虛的人,大聲喝道:“你們打點快來抬木頭,這木頭長大多哩。”德輝道:“濟公既說木頭在江口,你們到江口不多遠,就去看一眼來,便知虛實。”衆僧道:“有理,有理。”大家一走,就走了三五十人。到了六和塔,上下並不見一根,都來擠着濟公道:“你這和尚,不知那裏衍了幾時,故意造此瞞天大謊,鬨動人走來看排,排在何處?莫說木頭,便是草根,也沒一條。”卻待回去,濟公道:“昨日我親手撐來的,怎的沒了?你們不信,隨你上下鄰舍問道,昨日曾有木排撐來否?”衆僧果然去問,俱道:“有的,絕長,絕大,要在近處木場去買,卻是一條也無的。”衆僧聽了,將信將疑。內中一人道:“你們真也癡了,這所在濟公常來作渾,地方上人都是爲着他瞞謊,不要作呆,我們回去倒得安閒,不要受他哄騙。”濟公又道:“列位莫忙。此地不見,多分木頭已過丁婆嶺,到了寺前,也未可知?”衆道:“越發胡說。就變作鳥兒飛,也沒如此快疾。”大家鬨然一笑,竟是歸來。濟公也作一笑,道:“快去,快去,大家抬木頭去。”到了寺中,大家將濟公奚落得一文不值,德長老只是不做聲。濟公也只嘻嘻作笑道:“你們快些備飯我喫,連日撐排力氣俱乏。”衆復作笑,吵鬧一日,都無影響。天色將晚,濟公道:“我要睡了,明日起來用心料理。”一邊打板,衆僧喫了晚齋,大家寂靜。

    將到二更天氣,只見雲堂上走出四個長人,繞着大衆禪牀高叫:“大家起來拽木頭。”衆僧俱起,見了長人,俱喫驚害怕。衆道:“大人叫拽木頭,卻在何處?”長人道:“隨我來。”走到井邊,就叫:“你們拿着索子放下井去,着力扯拽木頭就上來了。”衆僧依說,果然一條一條,俱從井中挽拽起來。四個長人,只在井欄圈上略用手撥動,四千條木頭,到得濛濛天亮,已俱拽完。四人辭去,庫頭長老打點送他工錢,四長人道:“我輩可是要你工錢的麼?”看他走到天王殿邊,倏忽不見。衆僧遂雲:“四大天王神力所護無疑。”德輝長老領着衆僧,俱到伽藍神前,天王殿前,合齊叩拜。轉身就請濟公到藏殿,大家稱道:“好本領,好作用。我們肉眼一向道濟公也只平常,誰知你具着天大神力,能爲皇宮內請出萬貫錢糧,婺、睦二州化出四千木植,”大傢俱磕頭下拜。濟公答拜,也只嘻嘻作笑,並不逞一些能,誇一些功。只說喚工匠來,趁早起造,落成之日,啓請太后娘娘降臨拈香,以光本山香火。衆僧又向德輝長老拜將下去道:“若非老和尚識得濟公,怎有今日錢糧木料湊手。”德輝長老道:“非我能識得他,也是本山當興,乃有濟公幫助。”

    四方聞得這段勝因,進香瞻仰者不知多少。一邊興工,一邊唸經,照常接衆,不知不覺已到次年十月中旬矣。濟公酒肉之緣到此應斷,不知露出甚麼因緣,請看官消停再看。第三十回三昧語紅蠅出鼻九里松死客還魂

    上年濟公在徑山遇着別峯長老,說道明年二月十五日應斷酒肉之緣。濟公聽了此語,藏之於心,見了酒肉之處,也漸漸有厭惡之意。其如人頭上見了濟公,便要將酒肉迎合他。濟公又是情面軟款之人,不好拒絕,只得見了也便用些,卻不似當初見了就喫,沒有想慕,一種饞態,看來十去八九。從是睦州化了木頭回來,向不在淨慈寺中,人頭上想念甚多。比如杜家畫得一幅神影,撞着機會,平空得了五十兩銀子。所以人上說着濟公,便也一分加敬,也懷着幾分利心。

    一日,濟公走到清波門內雲居庵中,探望道友水心,不料水心閒遊他出,濟公坐在庵門外茶棚之下等他。只見一個年少居士,手內持書一封,徑向濟公面前跪下。濟公連忙起問居士是誰?少年道:“我在庵內住了兩個月了。每日到城市中,打聽我師回否?昨日方聞我師化了木頭,已回淨寺三日,恐有正事,未敢造次。今日正要出城,適才見一個老者說道:‘你終日尋濟公,那茶棚下坐的不是?’所以斗膽過來叩見。”濟公道:“你見我何爲?”居士道:“小子講西堂之侄,姓徐,名道成,出家五六年,今欲剃度。師叔向小子道:‘須往求淨慈寺書記濟公開疏,方有出身。’不料我師今日剛到庵來,也是道緣相湊。”濟公接書開看道:“我曉得了,但是寫疏舊例,不可無酒,如今我不大喫,只是一壺罷。”居士道:“此處不便,必須酒店中去。”濟公披了直裰,走出茶棚,竟到酒店坐下。

    原來濟公到杭州,初次喫酒,就在他家喫起。今日重至店中,店家王公十分歡喜,先拿幾杯香茶喫了。小廝問道:“官人請濟公,可打多少酒?”居士身邊,止得五六文錢,躊躇不敢出手。正在窘迫之際,王公走將過來道:“濟公好幾年不到我家,今日東道卻是我的,不要居士費鈔,只要喫得盡歡,保佑我生意茂盛便了。”濟公指着居士道:“今日卻便宜你了。”居士道:“總總靠着我師福力。”王公討出酒來,葷菜隨後擺上。居士奉齋,只喫小菜陪着,一邊磨起墨來。就帶醉把疏頭寫着:

    本是居士身,要作比丘相。

    祠部價難酬,袈裟又不周。

    我勸徐居士,只好罷休休。

    居士道:“我守了幾時,候得着我師,如何與我題得不尷不尬?再叫我尋個疏簿,卻是難了。”濟公道:“你今日沒錢請我喫酒,只好如此打發生活,將就去罷。”居士不覺流下淚來。王公道:“今日原說我請你,須要喫個撒花蓋頂,我心才喜歡哩。”濟公道:“既如此說,拿疏簿過來,我再添上兩句,自然你有好處。”濟公舉筆再揮道:

    出門撞着龐居士,一笑回來光卻頭。

    居士又得了兩句,心竟稍寬,謝了濟公,並謝了王公,仍回庵內,謝了住持,走下山坡,穿出大井巷去。身上既寒,肚內又飢,又因疏頭寫得不暢,一路上低着頭顱,十分懊惱。胡撞將去,不料闖了王府丞的馬頭,喝聲拿住。徐居士只得跪下哀告道:“小道因往淨慈寺,浼濟顛和尚寫個疏頭,被他寫壞了,心中悶悶,因此走來衝了相公馬導,乞求相公饒恕。”府丞道:“取疏頭我看。”居士懷中取出呈上。府丞看了大喜,便令虞候帶進府內。府丞升堂,居士跪下。府丞道:“你真實有緣,昨日太后娘娘發下一百道度牒,未曾舍動,你卻好是頭名。”便教左右取一道,填了名字,付與居士,接過大喜,拜謝而去。

    且說濟公捏了酒杯,興致復勃,王公卻又殷勤,盡着盪出酒來。只是濟公之量,不及當初十分之三,便已胡塗上來,天已將暝,不說起身。王公打掃內房,便留住下。濟公道:“不必內房,就此便是安樂窩了。”言之未畢,鼾呼勃然,王公卻就地一條大板凳上,放倒睡去。主人把門關上,各自方便。睡到半夜,濟公卻見當初那個紅臉長人,就地上透將起來,把濟公頸子一把撳倒,口中道:

    杜康杜康,惱亂天堂;

    易牙易牙,葷穢佛家。

    言罷,袖中取出小刀一把,依舊將鼻子挑開,只見鼻子尖上一個紅蟲,長了兩片翼翅,往外飛了出去,仍舊把鼻子揉上幾揉,把濟公扶起。那長人依舊從地下縮得沒影。濟公連忙叫地方,亂喊四鄰,猛然驚醒,依舊是當初之夢。主人驚問道:“爲何叫喊?”濟公道:“我連日辛苦,不料做此一夢,驚動你們。”乇公道:“想是你昨日喫酒不醉,以至於此。”濟公道:“明日是二月十五,我的酒肉之緣已滿,此時便覺酒氣沖人,十分厭惡之極。天已亮了,我卻要到黑觀音堂看個老友,就回淨寺去也。”言畢,竟披上直裰,走出城門。卻好遇着一隻便船,船家見了濟公,即使扯他趁船道:“今日定有十分財喜。”濟公道:“划船人日趁日喫,安得十分財喜?”船家道:“師父有所不知,今日九里松董齋公家,爲了人命事,午後縣丞要去相屍。衙門中有許多人,勾合光棍,認親認眷,要去詐他。來來往往,都要坐我們的船,個個飽了,難道划船的不要賺塊大的銀子?”濟公問道:“既是齋公,怎的打死了人?”船家道:“冤屈,冤屈。董齋公是忠厚人,偶然一個外路人,走到他家門首討碗茶喫,不料登時死了。地方光棍生起情來,裝親裝眷,硬證苦主,便有許多走來。可憐這齋公,本分一世,卻遭這場冤屈官司。”濟公一一聽在肚裏,便一腳跳上岸去,謝了船家,徑尋到九里松。

    到了董家門首,只見許多人,隊進隊出,打點搭廠,鋪設屍場,圍屏坐褥,朱匣筆硯,十分撩亂。濟公走到死屍邊一看,卻是北人打扮。記得當初看過《藏經》,內有一段移屍神咒,暗中唸了七遍,就往空處墳園之內,勾挕一個無主枉死孤魂,一手拿定,問他姓名生年月日,藏在袖中。走到董家門內,道:“這死的是我舍親,不要慌亂,待我沾親帶骨的叫他,魂醒也未見得。”衆人俱也讓開。濟公就向死屍耳邊叫道:“趙大哥,醒來,醒來。”約有七八十聲,只見那死人顏色紅活,手腳蠕蠕欲動。衆便道:“活轉來了,括轉來了。”濟公道:“你們莫要亂嚷,恐驚了魂。”衆人俱也安靜。不及兩個時辰,那人翻身跳起,打了兩個呵欠。開眼便道:“濟公哥哥,你在這裏,這裏卻是何處?”濟公道:“你昨日在何處喫了酒,今日卻醉在這裏,都說你死了,幾乎害這董齋公喫沒頭官司。”指着那一班一夥道:“是你的屍親,可是果否?”那人就對衆道:“你既是我屍親,你曉得我姓甚名誰,住在何處?”那一夥人看見死人活了,俱也漸漸走散。少間,縣丞卻來相屍,也不想要多少燒香,多少使費。卻見那人與濟公捱肩搭背,一路說話而去,卻把一場熱鬧官司頓成冰炭。濟公送那死屍到荒郊僻靜去處,依然:

    頭腳橫南北,兩手指東西。

    莊生成浩嘆,月落夜烏啼。

    看官道濟公卻又癡了,既死的度了活來,那活的便不消死了。不知人生軀殼原是假的,冤家卻是真的。董齋公做了一世善人,到後來卻受這場冤屈,怎生辯白?濟公一念不忍,頓生憐憫,就把移屍的咒借用,解卻本分齋公無數苦楚,掃卻地方光棍許多波瀾。若死的人念個咒,借個魂便活了去,世上的軀殼倒像一間空的房兒,隨人賃住,可不將世上人搬來搬去,再沒死的人了,可成得一個世界麼?可恨世上人心叵測,一經有事,便變幻出許多人頭鬼面來。得濟公偶然試出這個法兒,也把此輩掃盡興致,破盡奸頑,強如講經說法。要見天下爲善的,到了最兇極險之處,都有解救,不是濟公也做不來,若再要濟公做此一法,也做不來了。此乃濟公小露神通,以後的神通更有大於此者。

    第三十一回 倚巍欄吐成飛走 進圖畫賑濟飢貧

    濟公大展神通,救了董齋公一場沒頭人命。府縣前那夥光棍,掃了半天之興,心知濟公弄了神通,卻是拿不着頭腳,都蓄在心裏,說不出口。

    一日,濟公偶在城隍山走過,只見一人叫做野火鬼牛三,上前把濟公背上一拍,問道:“濟公何往?”濟公道:“今日無事,要到紫陽庵洞中閒戲。”又問道:“這幾時淨寺大興工作,不在寺中相幫正事,到在城裏山上閒行,卻不真是顛子。”濟公道:“你們俗家不知僧家的事,募化只管募化,料理只管料理,他們雖忙,我卻閒着。”牛三道:“你既閒着,我與你喫酒去。”濟公道:“我已戒酒除葷兩月餘矣。”牛三大聲笑道:“你又來謊我,天下豈有戒葷酒的濟公?”正說間,又有兩人走來,一個叫做鐵娛蚣刁八,又一個叫做瓦將軍駱四,向在府前慣造無樑殿,能煮沒米粥的一班。前日九里松董齋公家不曾遂得所欲,胸中正沒理會,卻好撞着濟公同牛三說話,一手就拉濟公,要到酒店裏小坐,原要尋濟公事頭。卻見濟公身上,止得一件破直裰,卻沒奈何。駱四道:“放他去罷,我們幾個好漢那裏不去尋出幾個孔方,搜尋這個窮禿,有何意味!”刁八道:“你不知道,前日九里松的事,是他打了我們的醋炭,今日正要奈何着他。”駱四道:“奈何他這件齊整直裰?”刁八道:“他身上雖窮出屁來,處處人曉得尊敬他,到是個香菜頭,若有事人便肯來兜收,也好出我們前日的氣。”牛三道:“濟公真不喫酒,他要去哩。”刁八把眼一瞅,道:“留着我們商量酒資哩。”駱四道:“我們且尋個幽雅處坐定,誘他喫葷喫酒,就好乘機理論。”只見店裏一個靠着假山座頭,頗極精雅,讓濟公朝南坐了,一面叫拿酒拿肉來。那店裏所賣的卻是野味,老鴉、鷺鷥、山雀、八哥、鴿子、麂兔等類,製得五香辣味,極是可口,一一擺在面前,再三遜看濟公。濟公道:“我喫素兩月餘,連酒也不沾脣,有素菜素面,或者攏列位尊兄盛意,若是葷酒,斷不奉命。”刁八嚷道:“濟公你不要揀人佈施,認佛齋僧。雖然我們下賤之人,比不得張皇親、李國舅、陳太尉、朱府尹、馮太保一班貴人,我們將酒勸人終無惡意,怎的裝着膀兒,拿着架子,一些也不喫我們的?分明欺壓我們,裝模作樣。殺人可恕,情理難容。說不得我拼性命撞殺在這個禿廝身上,他若怕償人命,自然有個法術叫醒我們來的!”將頭正要撞去,卻被牛三、駱四勸定。店主人慌了,跪在地下哀求道:“濟公你原也有些不是,日常間都曉得你喫酒喫肉,怎的獨獨在他們面上做些身分?怪不得他們懊惱。”濟公道:“我之不喫,也沒甚麼誠心,只因心上實不要喫。你們定要勉強,也不難的,只怕我要喫起來,你們又不肯把我喫。”牛三道:“濟公你盡力量喫,我盡力量還錢。”濟公道:“既如此說,店主人盡着搬來。”店主人道:“我也要說過,你們既盡力量齋濟公一個醉飽,知道喫到多少爲止?三位大爺須先會鈔明白方喫,若喫不夠,再會再喫。”牛三道:“不差。”腰邊先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遞與店家。即便搬出許多下飯菜蔬,蕩起酒來,喫得風捲殘雲,湯澆積雪。約將數夠,店主人又來會鈔。駱四與刁八瞪着眼看,濟公連叫酒叫肉不止。刁八道:“沒奈何,漢子家說過的話,如何悔得。”手上有一個銀口子,只得勒將下來,稱得八錢五分重,又照數喫了。濟公也不叫止,又不起身。刁八對駱四道:“老弟,如今該你設處甚麼東西,撐着這光棍架子。”駱四左思右想,沒些打算,只得走到鄰近一個相知處,只說喫酒身上畏寒,借件背心一穿。借來也抵在店中,只是不夠。刁八故意假裝醉態道:“濟公今日喫得掃興,闆闆坐定,一些趣味沒有。我與你後面高樓上登眺一回,開懷散誕,再來盡興何如?”濟公道:“也待客人告止,你們方好動身,你們自去,我卻還要喫哩。”駱四還強着口道:“連店喫光了,也是有限。”濟公道:“你們既有心請我,須讓我喫個暢快,明日也好答席。我今要喫個故事你看。”刁八道:“有甚故事?你且喫來。”濟公看見店主人房門口有個極大銅面盆,就取來,放在桌上。又取兩個大碗,放在前後,叫做一頭一尾。四個小碗,放在兩邊,當做四爪。叫取酒來,連壇斟滿。又叫店主人將架上擺着的野味都取來放在面前。喫的故事叫做“靈龜褪殼,百鳥朝鳳”,就把一頭一尾四爪,一氣飲幹。後將銅盆豎起,汩的一聲,飲幹無滴。俱把盆碗覆在桌上,依舊翻轉擺開,就將鳥獸之肉,兩手拆得粉碎,嗶嗶叭叭,喫得精光。連叫:“酒來,酒來。”驚得三個閒漢神情沮喪,魂不附體。店主人又見葷菜喫完,尚未會鈔,即便着急。向那三人道:“你們請人須要打算,我卻現要會鈔。”衆人呆看店主,酒已不肯拿來。濟公只是嚷道:“要酒,要酒。”牛三、刁八道:“今朝請客,喫出禍來也,三個好漢,一個東道,都煎幹了。店主人就要會鈔,不肯賒的。我們三人齊去扯他上樓,諒他一個斷坐不定,再作商量便了。”牛三扯濟公道:“桌上齷齪,地下狼藉,且到樓上頑耍,待他收拾一遍,我們再來。”濟公道:“我喫酒從來不嫌齷齪,既是要我同到樓上登眺,少時再來,另喫一個故事,了此殘醉,纔有興趣。”

    濟公只得同了三人上樓。四面推開窗子,看了許久。濟公道:“如今再去撞醉何如?”牛三道:“實不瞞你說,因前日九里松不曾得手,今日原要尋你出氣,故意要說請你,誰知弄假成真。你的肚皮卻是縐紗搭膊相似,始初裝不進口,後來便沒撈摸。如今我們的杖頭告罄,只要濟公幾時答席,要曉得我們的東道,也不容易喫的。今日放你回去,過幾日我們也就尋到寺裏與你說話,難道葷酒二字是你封贈該喫的麼?”濟公道:“我喫了半日,卻一些不曾擾你。”刁八道:“天下最是和尚要打誑語,適才喫得白骨如山,還道一些不擾,除非把我們三個嚼在肚裏,方算得數?”牛三指着濟公肚子道:“只怕五臟神開得一個鳥獸行在肚裏哩。”濟公道:“我喫的也都還你。”駱四道:“你怎麼還我?”濟公一手扳着窗欞道:“你們都過來,今日我原不要喫,你們變了臉,故意強我,我也故意喫的。若要還你,可去請店主人來,一一還你。”店主人也到。濟公道:“那窗外飄來的,不是酒麼。”濟公把門一噴,只見隨風撲面而來都是酒點如雨打來,三人淋頭滿臉都是酒瀋,揩抹不及。三人道:“果然是酒。”濟公道:“不但此處是酒,店家酒甕也俱滿了。”三人道:“喫的野雞、兔子等物,卻在何處?”濟公伸頭在欄杆外一吐,只見鴿子、野雞、八哥、鷺鷥、鹿麂等物,一件件從濟公口中飛將出來,走下地去。衆人嚇得奇異,大家跪倒道:“如今方曉得活佛羅漢的作爲,我們向來狂妄,那曉得佛門廣大如許靈通,從此不敢再放肆了。”一齊拜倒,感激而去。店主回看酒缸俱滿,那些餘剩的鳥獸,都飛的飛,走的走了。店主亦迴心改業,唸佛修行終身。

    濟公那日下樓,回到淨寺,卻見大殿已經立柱上樑,不兩三月,已成極大規模。衆官僚也常來看工,十分喜悅。只是燒香的人來稀少,也因年歲荒歉,四野蕭條,漸漸米價騰湧,鄉間男女淘淘陣陣,哭哭啼啼。濟公看了光景,慘目傷心,沒有法術救濟貧民。正在苦惱之際,只見太后娘娘差了張公來到寺中,與德輝長老取要大殿圖影來看。長老請濟公商量,如何打造圖樣呈進。濟公道:“大殿圖樣須要細細開造,畫得明白,纔好叫話,這霎時間如何料理得及?今日且作啓本回復,三日後繪造圖樣呈進。”張公取了啓本回朝,約定三日呈造樣本。德輝長老道:“可急尋個畫士來,方好商量作畫。”濟公道:“畫工來不可令人知道,來時叫他到我房中,與他細細商量方好。”不一時畫工已到,濟公請到房裏,也不叫他畫上殿規模,竟教他別做一道文章。不令長老得知,裝造停當,黃綾包裹,直送到朝中,尋着張公,齎呈上進。

    太后打開一看,卻猛然着了一驚。畫的不似淨慈寺大殿,卻原來都是饑荒窮民,寫的都是流離困苦之狀,飢寒瀕死之形。太后見之十分酸楚,即宣光宗皇帝。太后道:“你做皇帝,卻不知民間疾苦,饑荒凶歲委之不知,成甚麼萬姓之主?”光宗也將流民圖仔細看了一遍,心中委實慘傷。次日早朝,問之六部九卿,俱稱不知,推說外邊官兒未有災荒申文到來,不敢唐突奏聞,實臣等之罪。一面行文各省去查。太后一面將太倉老庫一宗賑濟銀兩,即時頒發,按地方災傷輕重,照例賑濟。四方人民無不感戴當今聖主深仁厚澤。皇上又道德輝長老留心濟物,關切民膜,不但專以佛教流通,愈加尊禮。連德輝長老也不知此段來由,只感激皇上尊崇佛教,大衍宗風。那四方百姓只說道:“太后神慈,特散內帑救拯災荒,誠爲聖神堯母之頌。”而濟公實不露一毫聲色,神鬼不知。此爲慈悲救世,正覺菩提一段功行也。時濟公年已五十六矣,尚有正因,恐看官絮煩,未敢詳說。

    第三十二回 夢旃檀移歸天府 剃梵化衣鉢猶存

    是年濟公五十有八,忽然一日到德輝長老庫房中,尋了一件細襟直裰,一雙極重八縫僧鞋。左手持了一條鬼面藤杖,右手捏着一串口骨素珠,走到大殿參理大佛。又到兩廊參了聖賢,及韋馱諸天羅漢等像。又轉到東堂拜了伽藍,然後走到方丈,見了長老參了四拜,全無一毫顛氣。兩序僧人反道:“濟公今日又來顛了,裝出恁般景相。”個個將指頭背後鬼魋,濟公只做不知。叫梵化拿了一張禪椅,往監齋神前打側放着。然後濟公走來,向監齋神問訊一通,坐在椅上,閉目澄心,不作聲息。少停打板,衆僧俱來喫飯,看見濟公狀貌如此,也俱來作個鬼臉,拿着碗箸,喧喧雜雜,在那邊喫飯。濟公看見衆僧不成規矩,待等喫飯將畢,遂開口道:“大衆知道麼,有四句舊詩,說與大衆聽者。”詩曰: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要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衆僧道:“今日老書記之言,雖是舊詩,字字皆是提醒人處。我們終日喫了常住十方供養,無以爲報,自深愧悔。”濟公道:“有甚愧悔,只是一心念佛,報答國皇水土,除了唸佛,卻無他事。”衆僧道:“老書記之言,說得直截痛快,掃卻多少葛藤,我們領受指示,不敢有忘。”衆僧俱來朝了濟公,一一參拜,站在兩傍。濟公道:“我今日也別無他事,心只有旃檀佛一尊,尚在天台,香火久缺,昨日夢中示現,意欲請來供在寺中。雖道路不甚遙遠,只是佛力宏大,山路崎嶇,一時不能移動。兩序中有能任事僧人,代我老漢行動一番,也是無漏勝因。”並無一個答應。濟公走到方丈,與德輝長老商量,也並無人答應。只有徒弟梵化走上堂來,道:“我師之事,即我之事,移請旃檀聖像,只要人力齊備,卻有何難?”濟公道:“我看你平日不曾任纖芥之事,這事你怎麼就看得容易,便好移來?”梵化道:“這尊聖像可是天台山石頭上長出來的,還是就山上石頭鏨鑿成的?即不然或是天台山上木頭連根塑就的?”濟公道:“俱不是。乃是海上逆潮而上,大內中取進塑就的。”梵化道:“既是大內裝塑,怎的到得天台?”濟公道:“當時也是差動人工移送去的。”梵化道:“人力可送得去,人力可請得來,我師聰明一世,怎的這霎時便膠柱鼓瑟起來?”濟公點頭道:“這小子卻也有些領悟,也不負我收錄一番。”就請長老擇個日子,與他披剃光頭,討了度牒,不似頭陀舊樣。也是梵化從苦行中磨鍊多時,一時開悟。德輝長老擇到四月八日佛誕之日,打了合山齋,與梵化披剃,授了三衣,傳了五戒。梵化一一向佛前參過,拜了堂上長老,然後才拜濟公師父。也就曉得看經唸咒,行文書疏,也不減一位大善知識,兩序僧衆也就尊敬起來。濟公平常也不出外,只在堂中端嚴莊重,應對酬應。將有兩年,人上來往,也俱不敢謔浪詼諧,不在話下。

    且說太后娘娘一日在內宮參拜觀音聖像方畢,只見前日取收濟公之像,掛在旁邊,又無風吹,忽然蠕蠕欲動。太后道:“這個和尚卻也作怪,怎麼忽然動將起來?”旁邊一嬪妃道:“他原是活的和尚,又不是祖師羅漢,如何掛在此間?”太后道:“我夢中常常見他,想是我與他有緣。”嬪妃道:“既與娘娘有緣,怎的趁他活着,卻不宣召他來,問些過去未來之因,傳些佛法,也好得他指示。如何舍卻現在,到去向泥塑木雕的求籤打卦,做那依稀彷彿之事?”太后道:“你們不諳事理,所以如此說。前朝武則天娘娘,假借這些形跡,做了敗傷風化之事,惹了多少官兒談論,至今人人唾罵不已。如何我們可做此事?只好差遣內侍們走去,問些影響之話,也不是泛常去的。”妃嬪跪謝娘娘指教。

    一日,太后夢中看見丈六金身佛像走入宮來,朝着太后娘娘稽首道:

    “自入天台,陡絕塵埃;飄搖風雨,埋沒黴苔。

    安得香花晉供,依然當日如來。”

    娘娘夢中句句記得真切,傳語張內監,宣召馮太保入宮禳夢。馮公道:“臣愚昧不諳,容臣往問淨慈寺德輝長老,他畢竟知道來歷,然後回奏娘娘。”娘娘道:“淨慈寺大殿想已造完,尚未見來奏報完工,想也不甚遠了。你可到漢經廠,取八十一卷《華嚴經》來,送到梵僧經堂唪誦。再到番經廠,取編金梵字供花一對,送到大殿寶瓶供插。然後問金身佛像,透解天台梵語因由,即來馳報。”馮太保領了娘娘懿旨,捧了經花二種,直到淨慈寺殿上。闔寺僧衆出來迎接太后懿旨,撞鐘伐鼓,剛剛湊着大工告成之日,內外大小僧衆無不欣然快意,迎請太保馮公坐在方丈之內。一面將經典鋪設經壇之上,供花插在大佛之前寶瓶之內。四方瞻仰之人,將有萬數。馮公就將娘娘夢中之言說與長老。卻也茫然不知所對,只說天台因緣,乃是濟公本鄉,他定然知道。一面請濟公,此時尚在佛前持咒,聽得長老和馮公相請,即便持杖慢慢的走將出來。到方丈內,馮公一見便道:“濟公怎的裝出這個模樣?”濟公道:“貧僧老了,卻不似數年前放誕胡爲的形狀了。”馮公也便加禮尊敬,因面坐定,說起太后夢中天台之語。濟公道:“這事人都不知,卻是貧僧知道。當日太上皇祖,及先帝孝宗在時,我父親茂春存日曉得這尊旃檀佛,乃是海上逆潮而上來的。本來一段旃檀大木,迎入大內,喚選工匠,塑就一尊旃檀佛。後來佛祖從太上皇夢中,要往天台,適值我父親心愛清淨,厭薄繁華,退隱天台。先帝特遣我父親護送前去,即另造一座淨室供養。我父即奉上命司香,到今將有五十餘年矣。”說到此際,濟公不覺淚下沾裳,道:“當時我父母在時,尚有人供奉灑掃。自我先大人棄世,貧僧銳意出家,離了天台,不覺四十餘載。連我舅舅王安世,表弟王全,也俱亡過,至今家下想已無人。今日乘此一問,貧僧即草一疏,煩太保公爲貧僧啓奏。倘請得來,供之大內,或供外庭,使輦轂之下,四方瞻禮,也是人天極樂勝事,不知可遂得願否?”太保道:“如此說,也還要濟公自去一番,方可請得。”濟公道:“我這裏料理有人,數日前已曾商量,徒弟梵化去得。佛到天台,乃我之事,佛回臨安,又是梵化之事,暗裏因緣紊亂不得。”馮公也就據濟公之話,回疏內寫得明白。太后拆開一看,額手稱道:“善哉,善哉。佛門因果委是針芥不差。”即遣張太監打點人工盤費,同了梵化,到天台國清寺住下。

    然後去拜旃檀佛相,卻去國清寺數里之遙,見一荒落之區,門牆倒壞,屋宇傾頹,雖有幾間高房,卻是有柱無樑,有粱無瓦,可憐一尊旃檀佛像,風雨剝蝕得金光滅沒,眉目蘼蕪。梵化一見,就把聖像上下拂拭了一番。即把文書行到台州府中,起了一百名人夫,找起扛架,將要扛抬,衆力攢扶,那裏抬得他動。又加了一百名人夫,仍復如釘入木,似石沉泥,推攮不動。張公着忙想道:“這尊佛像,戀住荒草坡中,不肯起身,故意如此。”梵化道:“我們奉了太后娘娘懿旨,來請佛像,也不曾把太后旨意在佛前宣讀一番,百神也不來呵護,佛靈也不可輕意褻瀆,天人總是一理。比之請一位尊客,也要將主人誠敬之意,申說一番,那尊客方肯起身。”張公道:“言之誠然有理。”即時把破屋拆去,搭起一座廠來。國清寺長老去請了本府太尊,協同本縣知縣,將太后懿旨,於香花齋供之前,謄黃佈告。然後扛抬起來,不上百人,雲馳雨驟,迅疾如飛,不一日到了江口。仍復地方官,差夫搭廠,鋪設供具,過了江船,一直抬到淨慈寺中,聽候太后娘娘旨意。

    本日太后娘娘又得一夢,夢見金容已抵淨慈寺中,後有五百羅漢隨着在後。太后想道:“這位旃檀聖像,想是羅漢領袖。”次日,卻報旃檀佛已請到,候旨示下。太后道:“夢中既見羅漢相隨,淨慈寺原有羅漢五百名,大殿羅漢雖未塑就,不若就供在羅漢殿前。”濟公出來接旨。卻好殿前一間洪敞之地,安置金容,端正如意。只是金光剝落,連喚塑匠,上下裝金。卻也作怪,一張金片貼上去,並不沾妍。濟公躊躇幾日,不得其故。問之塑匠,塑匠也道不得其解。濟公重到伽藍神前,說了幾句,似不過問他甚的緣故?要請他示一方法之意。次日夜間,濟公得了一夢,夢見伽藍神道:“我有四句話與你說知,你卻自去解來。”

    日月精華,風雨磅礴。

    須得玉津,才生金粟。

    濟公得了此夢,依然理會不來。梵化道:“我到參出一個意思:日月精華者,聖像露處口了日照月臨之下,受了風霜雨打,檀香泄了元氣,香味全無,木質堅頑,不受金制。金生於水,水能生木,須得水以制之方可。”濟公道:“我知之矣,養生家以吐津爲玉津。”明日煎了許多檀香湯,濟公旁着香梯上去,就着佛頂一口一口,把香湯從上至下,噴得淋淋漓漓。那木頭得了檀香水味,從外噀入,潤潤澤澤。塑匠將金一貼,頃刻之間,寶相金容,光輝燦爛。張太監一見大喜,即刻馳奏太后,滿容歡悅,皆說濟公師徒皆有奇處。四方瞻禮的人,盡道濟公酒後吐出金來,佛身光彩。這都是好事者傳聞太過,那有喫酒肉和尚吐出金來?若果如此說,天下游食僧道,都好藉此名目,終日喫酒喫肉,只要讓他喫得飽滿,等他吐出金來,卻不便宜這班無賴之徒。看官們仔細想着,可有這個理麼?

    第三十三回 顯水族烹而復活 護高松不至爲薪

    (上缺)上一一寫道:金鼓門旗二對,炮手十名,六丁神旗三對,五色繡幡二十四對,五色彩幢二十四對,接引佛幡一座。

    馬上鼓手二十四名,中鼓一十六名,文武執事全副,衙門執事全副。

    方相氏二尊,五丁開山神十尊,金甲神十二尊,八方神將八位,二十八宿天將全部,喪門兇宿全部。

    上八洞天仙八位,中八洞神仙八位,下八洞地仙八位,大羅天仙十二位。

    馬上鼓吹二十四名,中樂一十二名,御前鹵簿半部,旗牌衤剗衤散二十四名,將軍力士二十四名,優童故事三十六隊,錦裝抬閣二十四座,錦繡神亭一座,繡疊香亭二座,衣亭二座,珍玩供亭十二座,十三級塔幡二座,閤朝文武祭軸挽章彩亭三百座,教坊司雜耍兩班,教坊司女樂二十四名。

    盥沭亭一座,食案二具,提爐二十四對,把花雪柳三十二副,黼翣功布一十六名,明暗靈車二乘,翁仲儀制全部,百花彩亭二座,方圓花傘二十四棲,採蓮仙舡一隻,金童玉女二十四對,五色神燈二十四對,百壽行香二十四對,清塵灑道棕拂一十六對。

    祠堂神主一座,魂魄行幡二座,五色繡幢一十二對,上方仙樂一部,走馬賣解一十二名,弄刀舞劍一十二名,漢經僧道三十六名,番經僧道三十六名,隊舞兩班,宮裝細樂兩班。

    金螺鼓鈸二十四名,黃冠緇素老人一十二名,梆鼓鈴鐸一十二名,輓歌蒿里八名,

    敲鐘杙紖四名,交歌薤露八名,繡結旌亭一座,剪綵宮花四對,

    大輦一座,男女喪幃二棚。

    濟公看了半日,無處入身,只見大輦相近之際,孝子執杖,匍匐哀呼而來。又有馮太保、張內監諸人,一夥叢聚而至。濟公捱出身子,走到面前,朝着大輦問訊一回。衆官僚俱道:“濟公今日來遲,可惜沒酒在此,該罰十大觥。”濟公道:“喪儀盛極,貧僧年老,步履遲重,挨不上來,列位大人俱齊,又天氣晴爽,真也難得。”衆大人道:“濟公今日此來,卻沒濟公執事,你只看喪儀還有甚麼未備?”濟公道:“色色俱備,件件齊整,只是十三級塔幡之上,少了仙鶴二隻。”衆位大人道:“濟公所言不差,製造冥器的卻是缺典。”濟公道:“貧僧來遲,補卻兩隻。”道言未已,只見天邊兩鶴鼓翅鳴翔而來,飛到塔幡頂上,馴然停止。那些送殯之人看了,無不稱奇。不知者皆道孝子至誠,感格天也遣鶴相助,那知乃是濟公顯出神異。

    大輦已到城外三臺山上,諸賓俱在山莊,四散備席,葷素分開。濟公徑到素席而坐,只見兒位大人吆呼濟公葷席上來,濟公再三辭謝。內一人道:“衆人耳目所集,濟公卻要遮滿,我近處有個小莊,邀了他尋些小葷試他,看他喫也不喫?”衆人遂拉了濟公,到了莊上。一面叫人整治湖中鮮品來小飲,強着濟公喫酒,濟公抵死不受。衆人道:“我爲你備下小葷,卻要小飲。”濟公道:“小葷何在?無論已烹未烹,俱要拿到面前我看。”廚役也就搬出。濟公張開袖子,一盤一碟、俱將倒在袖中。衆喊道:“你這腌臢人,如何淋淋漓漓籠在袖中,難道你要拿回去喫不成?”濟公道:“拿去放了生罷。”衆人大笑道:“真顛子!買乾魚放生,猶然惹人笑說。況且安排成熟,你尚哄我們放生,可有此理麼?”濟公道:“我曉得魚是油煎,蝦是白煮,蟹是幹蒸,螺是斷尾,蛤是湯口,俱是水菜。你們可隨我來。”走到一個池邊,濟公把袖一傾,只見魚是焦背,蝦是紅衣,蟹是赤殼,螺是斷尾,蛤是開口,無不在水中,圍圍洋洋,翻身跳動。衆人極口稱奇叫絕,盡道濟公佛力宏人。從此俱各奉齋終身,以杜口腹之慾。送殯之人,盡來看過。也是濟公正覺菏菩提一椿異化。四方傳誦道:“淨慈寺濟公,活佛顯化。”都來參拜。況且大殿初成,人來瞻禮更多。

    近姓有六通寺的書記,平日與淨慈寺監寺僧小有口過,看見淨慈寺興造熱鬧,門前一帶引路高松,盤旋茂盛,乃與風水相關。一日,因新任太守趙公相知,乘着興造鼓樓,需用大木,六通書極口道:“淨慈寺前長松五百餘株,盡堪採伐。”趙太守道:“以寺院無礙之樹,爲公家喫緊之需,有何不可!”也不令本寺長老得知,即時差了土工一二百名,即來砍伐。本寺長老早已得知,一時慌了手腳,即與濟公商量。濟公道:“長老休慌,待我去見。”長老道:“這是新來官府,最是利害,你去見他,須用小心。”濟公道:“我師放心,待他來時,隨機應變便了。”只見太守轎子,吆吆喝喝,到了寺前,沒一個僧人來接,太守十分震怒,就分付公人進寺內,逢見僧人便拿。此時僧人躲得絕影,只見濟公扶着柺杖,站在方丈之前,公人應手拿去。見了太守問道:“偌大一個叢林,難道止得一個僧人麼?”濟公道:“僧人盡多,聞得大人到了佛門便多震怒,恐怕壞了佛門體面,所以俱避過。”太守道:“怎麼你又不避?”濟公道:“若俱是衆僧引避,佛門使滅絕了。”太守道:“你叫甚麼名字?”濟公道:“貧僧法名道濟。”太守道:“可是會做詩的濟顛麼?向聞你善於賦詩,今來見我,你有何說?”濟公道:“聞知公相要伐敝寺松樹,有詩呈上。”詩曰:

    亭亭百尺接天高,曾與山僧作敵交。

    滿望枝柯千載盛,只愁刀斧一齊拋。

    寺前不睹龍蛇影,耳畔無聲風雨號。

    最苦早間飛去鶴,晚回不見舊時巢。

    太守道:“我昨日午後纔有些意,一些風聲不露,你寺中和尚怎就躲得沒影?你這首詩便已寫就,出諸袖中,卻有誰來泄漏?”濟公道:“貧僧夢中三日前已見六通寺的伽藍來,對本寺伽藍說知,所以只留貧僧在此伺候公相。”太守心中想到:“砍伐松木,也是風水龍脈相關,我未舉意,神已先告,可見也非孟浪得的。”太守即時臉上回春,立時將土工散去,仍進方丈喫茶。

    看見山環彩翠,屋隱煙霞,又點韻要濟公作詩。濟公舉筆立成一律。詩曰:

    白日磷磷積翠嵐,翠嵐深處結茆庵。

    煮茶迎客月當戶,採藥出門雲滿籃。

    琴掛葛弦鳴素志,窗開風拂暑清談。

    今朝試識東坡面,四大皆空不用參。

    太守讀罷,歎賞不已,亦復技癢,也作一律。詩曰:

    不作人間骨肉僧,霜威隱隱骨棱棱。

    金莖三秀詩壇滿,寶樹幹花法界清。

    得句逃禪寧守寂,即心是性不傳燈。

    我來問道無餘事,雲在青天水在瓶。

    太守談詩半晌,得意之極。看見壁間掛着陶淵明訪曇公小景,太守限曇、庵、饞、蠶、籃五字爲韻,懸着筆,待濟公立成一律,就書於畫上。濟公不構思索,立口地高聲吟道,詩曰:

    石鏡持將破老曇,大雲埋盡結新庵。

    非關有識窺來澹,亦是無機早去饞。

    半壁示人難語蔗,一絲相證卻輸蠶。

    敲門就是陶元亮,聞得鐘聲不下籃。

    太守之筆,矯若龍蛇,兩序僧人嘖嘖讚賞,稱爲雙絕。太守興復高爽,索紙待書,即取文房四寶,磨得墨濃,蘸得筆飽。許多僧人遍處搜索箋紙縑素,俱來跪地相求。太守取了韻書,一邊點韻,要濟公隨口說着,太守寫着,落紙如飛。太守興轉狂放,縑素寫完,繼以箋紙;箋紙寫盡,兼以紙帳,裁來亦寫成幅。又見粉壁長廓光潔可愛,取了高梯,上上下下,寫得快心匠意。也虧得濟公隨口而出,不假思索,句句離奇光怪,俱非常人道得出來。太守寫罷,即喚書辦一一抄寫而去。太守道:“本府遊遍天下,詩人墨客應接頗多,無如濟公長駕遠馭之才,雖唐時孟郊、賈島也不能如此便捷。今日本府在淨慈寺,到結了一個方外相知。”不忍言別。一面喚書辦取庫中三百兩銀子,交送常住;一面分付地方,於淨慈寺外,加種引路松三百餘株,以志本府與濟公談詩勝事。以後就有許多本處生員和了許多詩草,呈送太守,太守覽過,只道:“濟公之詩,無可匹敵。”與濟公相別,上轎而回,竟把砍松一事化爲冰炭。且又與大殿添了許多佈施,山門外添增了許多引路之松。

    德輝長老道:“今日若非濟公應變之才,怎生解得這場懊惱。”衆山長老俱來稱慶。濟公亦若爲不知,但着兩個行者拿了香燭到六通寺伽藍殿裏,瞻拜而回。書記僧知之,大含愧悔而已。

    第三十四回 沁詩脾濟公回首 拈法語送入松林

    卻說趙太守自與濟公唱酬一番,凡有詩章,常常寫來請教,彼酬此和,往來不絕。是年濟公年已五十有九。適值寧宗改元泰定,尊光宗爲太上皇,皇后爲太上皇后,光宗寢疾在宮,天下寺院庵觀俱啓建道場,爲太上皇禳災保壽。淨慈寺爲臨安守善之地,照例啓壇唪誦,大殿上供設莊嚴,固是異於他處;而羅漢堂前供了旃檀聖像,金光閃爍,寶相莊嚴,較之他處更是不同。佛後先塑起十六尊者,爲五百羅漢領袖,然後次第方塑五百羅漢,查照唐時貫休上人所傳形相,一一而位置之,每位面前俱有位號。周圍廓廡排列不來,不是斷續,便是凹凸,費了塑像許多心思,畢竟坐米不甚妥貼,走向濟公問個方法。濟公沉吟一會,也想不來,卻與梵化商量。梵化從夜間想出一法,圖形畫影,要把羅漢堂造一個田字樣法,輪迴擺列,如此周圍往來,面面相對,才爲安妥,此亦梵化靈悟異人之處。塑到一百八十八尊揭波那光梵尊者,濟公就得了脾胃泄瀉之症,淹淹纏纏,不能痊可。梵化着實憂惶。濟公道:“你不必爲我心焦,我之脾胃不是泄瀉,乃是前世聰明泄露,擅動工作,害了多人飢渴,勞傷性命,俱在枉死城中,不能超脫。兼之落了酒肉地獄,所以今世代人喫了許多葷酒,胸中穢惡難言。乃夙世之債,世人不知,反以酒肉爲安,實非我之所願。如今卻要洗滌腸胃,以還舊因,故有泄瀉之病,可爲我急取虎跑泉水來,我要盪滌口腹,消其滓穢。”自此不食一碗粥飯,只是飲水。外人聞得濟公病重,俱來問安,相見不肯開言,但以目視。少間,城中沈提點手扶竹杖,特來相探,濟公相見,微微作笑,但以手指點着筆墨,取箋寫道。詩曰:

    記得天台道上來,君將小蹇讓芒鞋。

    慚餘嚼倒雷峯塔,傍着西湖當酒杯。

    文峯長老八十餘歲,也來相探。濟公寫詩一首謝之。詩曰:

    之無才識便吟詩,盡道文峯屬我師。

    今日大家須鬢改,爾能調象我騎獅。

    馬大娘做了優婆夷,聞得濟公有恙,也來相探。濟公也寫詩一首酬之。詩曰:

    也算當初一宿緣,忍教胭粉污金錢。

    如今不愧毗盧頂,斷卻人間露水蓮。

    畫工杜老者,攜了兒子杜小官,手持斑竹杖,特來相贈。濟公手接竹杖,撫摩半晌,也寫詩一首答之。詩曰:

    道人食飽無些事,日日逍遙捫空腹。

    不論俗家與僧舍,柱杖敲門看修竹。

    又有馮太保、陸都監、崔侍郎、張內監一班,轎馬而來,探問濟公。濟公但以手作訊,亦作詩一首酬答。諸公道:“濟公,你莫費心作詩。”濟公亦以首點,舉筆寫七言律一首。詩曰:

    石磴蘿砰隔許重,三生笑裏好迎逢。

    千家煙籟月涵水,一盞塔燈鈴語空。

    疊疊封章丹鳳遠,聯聯詩句白雲封。

    深慚着屐能相顧,拭目筇枝放化龍。

    濟公筆不停手,雖不開口,而精神尚旺,源源來者,俱以一詩答之。忽聞寺外,吆喝而來,先有一人持“法弟範楚白頓首拜”名帖進問:“靈隱寺有個濟公長老,今在本寺作書記有幺?”侍者接貼回道:“現在方丈後房內。”少時,官人即便下馬,隨人見了濟公,倒身下拜,口稱恩師不置。濟公也不動身,也不開口,只以手作扶狀。衆人不知所以,但云:“濟公病重,動語不得,尊官有話說個明白,濟公自然知道。”那官兒道:“我姓範,名珩,原籍山西太原,今改名楚白,念餘年前流落杭州,承靈隱遠長老收作火頭,三年病勢瀕危,荷蒙以明珠一顆,得價三百兩,方得回家,適值本省招兵,某出身應募,剿寇有功,今升定海提督之職。昨到靈隱問,始知濟公今在淨慈,不料濟公得病沉重,此衷不能自展,捐俸資一千兩,奉供常住,以爲濟公造塔之費,外銀一千兩,付靈隱住持,鑄造齋供萬僧人大鍋兩隻,以答遠公收作火頭之報。”又向濟公拜了幾拜,因赴任限期逼迫,就要別去。濟公但取紙作詩以謝。詩曰:

    明珠一粒亦何因,善念相參兩構成。

    海上有珠三萬斛,這回君去好持綸。

    範楚白上馬別去,濟公但以目送,此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日也。自此濟公身體漸覺沉重,梵化心慌,遍請各山道友,要與濟師訣別,尚未回寺。

    次日,大風忽起,吹得房屋震動,灰砂滿面。寺外人大聲嚷道:“山下有黑虎白虎來了。”人俱逃避,躲進房屋之內,只見一個老僧扶杖乘着大風而來。一個白猿,扶着左腋,一個黑猿,扶着右腋,走進殿來,兩猿站立廊廡之下,衆人駭異,不敢做聲。卻見老僧單單走入濟公房裏,道:“師兄,別峯弟來看你了。”濟公作笑,遂開口道,詩曰:

    四十年餘是與非,有香何惜好風吹。

    今朝握手河橋上,剩得尊前一首詩。

    少時、梵化回來,看見二虎蹲伏於松林之中,梵化卻以手撫摩其背,似覺相別許久之意。旁人看見道:“梵化也是現身佛了,兩虎獰惡,卻以兩手摩之,全無怖畏,豈不奇怪?”少時,梵化見了濟公,又見了別峯,問訊一回。濟公道:“梵化過來,我也沒有衣鉢與汝,只落得一個乾淨。”卻向枕邊摸出一根拂子,付與梵化,跪而受之。德輝長老道:“老朽無以爲贈,前日宮中冊上頒發衆僧鞋帽之時,賜我八縫履鞋一緉,今將送汝着去,也是老朽一念。”濟公笑而受之。就喚燒香湯,要沐浴,穿了衣衫鞋襪。羅漢堂上來報道:“今日午時光梵尊者開光。”濟公即於是時趺坐禪椅之上,命梵化取紙筆過來,寫下四句偈曰:

    六十年來狼藉,東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連天碧。

    濟公寫罷,擲筆於地,竟是下目垂肩,悠然而去,乃五月十六日也。梵化大慟一場,時江心寺全大同長老,亦知來送。合齋罷,大同師九十三歲,乃濟公長輩,梵化拜求大同扶入龕子。大同一手焚香雲:“大衆聽者:

    清和才過晝初長,蓮芰芬芳十里香。

    衲子心空歸淨土,白蓮花下禮空王。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東浙高門,錢塘掛錫,參透遠老葛藤,刈盡趙州荊棘,生前憨憨癡癡,歿後奇奇特特。臨行四句偈言,今日與君解釋。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藉,囊無挑藥之資,東壁打到西壁,再睹舊日家風,依舊水連天碧。到此露出機關,末後好個消息。”大衆且道:“如何是末後消息?”

    “彌勒真彌勒,化身千萬億。

    時時識世人,世人俱不識。咦!

    玲瓏八面起清風,大地山河無遁跡。”

    全大同長老念罷,衆皆歎賞。次日,啓建水陸道場,助修功德,留住別峯長老,擇日發喪,就請別峯與濟公起龕。別峯立於轎上遞香雲:“大衆聽者:

    一百光錢掛杖頭,前街後巷恣邀遊。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錢明日休。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裔本玉葉金枝,發祝頭陀行者。橫說豎說聳動王侯,逆行順行不羈凡聖。魔王佛子爲仇,天堂地獄不收。正好逢場作戲,俄然野壑扁舟。咦!

    信步出門行大道,不風流處也風流。”

    別峯念罷,衆團頭輪索起龕,抬至山門之外,別峯走到松林之內,跨上黑虎之背,白虎隨着。一個黑猿馱了竹杖,一個白猿提着一對芒鞋,幾陣大風,倏忽不見。衆人看見,無不稱異。就請上天竺寧棘庵長老掛真,棘庵長老立於大轎之上,手指真容道:

    “鷲嶺西風八月秋,桂叢香內集風流。

    上人身赴龍華會,道下真容表玉樓。

    濟公,濟公,覺靈不朽。

    一生只愛濁醪,不顧禪師道友。

    到處恣意風狂,贏得面顏粗醜。

    眼上安着雙眉,鼻下橫張大口。

    終朝撒手癡顛,萬事並無一有。

    休笑這個形模,那得僧家常有?咦!

    現在到了天台,認得梵光面否?”

    棘庵念罷,鼓樂喧天,將要迎喪到虎跑寺山門。靈隱寺檀長老帶了許多團頭,要把龕子抬在靈隱山中安置骨塔。德輝長老道:“濟公圓寂於此,應歸我山。”檀長老道:“他本靈隱遠長老披剃,應歸靈隱。況且書記長老,不便入淨慈祖堂。”德輝長老道:“我這裏人不得祖堂,豈可又入得靈隱祖堂不成?”爭執之下,就有許多好事僧人從中鼓煽,挑鬥是非,把濟公之龕,進退不得。那知濟公又顯出一個神通,一靈徑到太后娘娘面前,謝道:“昨蒙太后娘娘頒發鞋帽之賜,頭上腳下俱已蒙恩,只是軀殼沒有着落。”卻是太后娘娘午間一夢,娘娘即宣張內監來問。張內監奏道:“濟公已歸天。”娘娘說及此夢,即着內監探問來說,太監訪知兩山爭塔之說,奏知太后。次日,太后特傳一旨,分付靈隱、淨慈兩寺僧人,不必爭執,已有旨發京兆尹,擇地安塔。京兆尹回奏,虎跑有地,已命地師擇吉安置,兩邊議論方息。到了吉日焚燒,梵化又請宣石橋長老舉火。石橋手持火把道:“大衆聽者:

    濟顛,濟顛,落魄多年。喝佛罵祖,喚死如眠。是天台山李駙馬之後,得靈隱寺遠瞎堂之禪,以護身符牒爲常物,一火還能洞然。以叢林規矩爲鄙吝,風狂行遍市廛,迅手寫出大道,向人搏換酒錢,倡優隊裏逆行順化,至尊宮裏劂地撈天。臨命終時,坐脫立亡已納敗缺;末後句中,隔凡成聖也是搭虔。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掃盡狼煙。咦!

    火光三昧連天碧,狼藉家風四海傳。”

    宣石橋長老念罷,只見龕裏先有細細一道煙光,縷縷而起,外火方着,霎時焰起騰騰,舍利迸出如雨,少時煙銷焰息。梵化請德輝長老入骨。德輝長老道:“大衆聽者:

    天台散聖無人識,臥柳眠花惹飄逸。

    如今脫卻臭皮囊,無位真人赤骨立。

    記得,記得。平生不露鋒芒,末後尾巴露出。咦!

    一堆雪骨起風雲,大笑出門橫玉笛。”

    德輝念罷,梵化捧了骨盆。寧棘庵道:“待我與他送骨入塔。念去濟公說法,都在長街短巷,盡付酒錢肉賬。火燒舍利靈牙,水瀉心肝五臟。不撒月底渡心,不殯山腰谷上。今朝灑脫而行,多少風流跌宕。”

    宣長老念罷,把骨送入塔內掩就,回喪至淨慈寺山門。只見二行腳僧,挑着高擔,走進禪堂,放下擔子,參了大佛,就向知客師父問道:“小僧要見德輝長老說話。”知客傳進,行腳僧將擔子打開,取出書一封,又有一包不知何物,送上長老。長老接看,着一大驚,不知爲何。後邊還有一段,再看便知。《麴頭陀傳》情節希奇,卻與他傳特異,看官於此正未可草草。

    第三十五回 六和塔寄回雙履 伽藍殿復整前楹

    德輝長老接着行腳僧所寄之書、所封之物,先把書拆開,長老大驚,卻是爲何?便問行腳僧道:“這書從那裏寄的?”二僧道:“昨午間,在六和塔亭子下歇腳,卻見一位長老從塔裏上將出來,道:‘我有一書一物,要你寄到淨慈寺知長老處,因有封物在內,故此要送得着實,不致浮沉。”長老才把那一物將外邊裹紙拆開,卻原來就是宮中所賜龍邊八縫履鞋,眼見他臨回首時,分明穿了去的,入在龕內,已隨大火燒化,怎的原生不動依舊寄還,豈非濟公化身之後,顯出這個靈通?且把書來細看,那書上寫道:“愚徒道濟稽首焚香再拜,上知公大和尚老師座右:側惟花落水流,別來容易;天荒地老,會晤殊難。痛世事之如斯,嗟人生之莫定,雖屬形暌跡異,猶憐意邇心通。目今岑桂香生,籬花色綻。湖上風光如舊,城中車馬安閒。我師大地懸燈,高樓拄頰,眼見常清常淨,胸懷無世無邊。弟子濟塵心甫脫,茆見猶蒙,推倒鐵門,鑽開地孔,針尖裏另覓出頭,螺殼中別尋去路。幸我佛慈悲,不生嗔惱;賴老大寬大,任我狂癡。戳突了錫杖,不怕上高下低;踏破了草鞋,那管拖泥帶水。憑寒侵暑擾,赤着身不用衣包;便雨打風吹,光着頭何須箬笠。萬里尋聲救苦,當行則行;一時懶動雀巢,要住便住。塞旁門不知外道,由正路直到西天。一腳踢倒泰山,並無掛礙;雙手劈開青瑣,一任逍遙。偶寄尺一之書,少口再生之好,雖成新夢,猶是故人長嘯。萬山黃葉落回頭,千縷碧雲空傳語,南北兩山常使桃紅柳綠,爲報東西諸寺,無虛暮鼓晨鐘。拜致殷勤,仰惟保重。情長楮短,夢注神依。”書外又附頌言一首。頌曰:“着不着錯認笊籬當木杓,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幼年曾到玉門關,道上分明醉眼看。憶昔面前當一箭,至今猶是骨毛寒。只因面目無人識,又往天台走一番。”

    兩行腳僧住在寺中,衆官員人等俱聞得此事,來向濟公消息,此即八月二十六日也。又有一人,臨安太守差往天台縣坐催錢糧,乃昔日城隍山沈望湖提點之弟,於八月二十七日,偶從台州府城中與濟公相晤。濟公即邀提點到茶館坐下,提點只道面生長老,取了銀包,要在店中會鈔。濟公道:“我是台州地主,怎好擾你,該我會鈔。”且在館中坐定,濟公敘起當時初到臨安:“出門路上相會令兄,借蹇同行,十分契愛,不料一去就混帳了四十餘年,今日回來又會見你,真也是夙世之緣。”提點道:“小弟只知道家兄與淨慈寺濟公相知,後來同歸淨室,修着後世,實未曾與我師晤面,今又不知你回到天台來了,但不曉得你回來作甚勾當?”濟公道:“我要造二千五百貫酒肉賬還卻衆人,待清楚衆人賬目,依舊向石壁中唸經敲磬。”提點道:“只有住僧房淨室敲磬唸經,怎的到石壁中去?”濟公道:“你卻不曉得我,我領你去看看,你就曉得了。”一手拉着提點,走出門去,不一時到了石樑橋下,指着當日閭丘太守半截馬背道:“這裏邊可不是我的舊居麼?”只見兩邊石壁峻削,澗水潺湲,提點見之股戰膽裂,只在橋上遠望,不敢久停。依舊同濟公走出山前,卻見一個石洞,幽深宛轉,花木叢雜,提點只道是淨室幽居,進去一探,卻是巉巖怪石,巨壑危坡,絕無一椽茅屋。止見石牀石磴,石鍋石竈而已。少時,一個猿猴捧出兩盞香茶,既而取出紙筆,擺在石几之上。但云:“我要煩你寄一書,與我寺中長老。”即搦管寫字。提點道:“我也難得到你這個所在,乘你寫字的半刻工夫,且到外邊一看。”

    只見又有小小石洞,洞中又有一座小門,往外一探,只覺另一天地,一片高山陡地而起,就如神工鬼斧琢削而成。蒼翠碧綠,秀蔚萬狀,盤松交錯,百鳥飛翔,四季奇葩,繞山開遍。幾步一轉,幾轉幾變,俱非人世所有。未幾過一溪橋,佔藤盤繞,中有高大山門一座,上有匾額,書着“無量洞天”。提點走到此處,欲退不能,欲進不敢,正在踟躕之際。忽有兩個人來,俱是道人打扮,往近一看,兩人大笑道:“足下何緣到此,你可認得我麼?”提點惶惑不知所對,兩人道:“與足下相別已逾四十年矣。”提點記憶不起。兩人道:“你當日與我相會之際,原是偶然。”提點口道:“實是忘懷了。”兩人道:“我即當日隨了主人初到杭城,便在府上相擾,令兄豈非沈望湖提點者乎?被時仁兄年才十一二歲,未知世事,我兩人,即此木、八木是也。我主人今已成了正覺菩提位中羅漢。我主的父祖七世,俱也超升無量天界大羅金仙。國清寺本空大師,祗園寺道津大師,靈隱寺瞎堂大師,俱同一天界。並我主的舅舅王安世,表弟王全,俱受了天台法界。”提點看得境界出奇,欲仗兩人指引到天界裏一遊。兩人道:“此非足下所到之處,惟明心見性者,方得進此。”提點見說如此,自知凡胎俗骨,不敢頓生妄想。兩人道:“此地汝宜速回,恐巡綽天王到來,不當穩便。”

    提點急出洞門,來見濟公,書已封就,遞與提點道:“與我致意德輝長老,數月之後,尚有所化的木植到來,交與梵化,專爲修茸伽藍龍王兩堂用的。”提點收了濟公之書,即與濟公作別,出得山灣不多幾步,同頭一望,不知所在何處。正在惶惑之間,只見一個懶道人,提着半籃草藥,一路唱歌而來。提點上前動問,懶道人指着前路而出,依舊在臺州城裏。提點心異其事,添了許多狐疑。即日催了錢糧,回到杭州,始知濟公回首已過百餘日矣。提點持書走到淨慈寺,送與德輝長老。長老心知濟公又來顯甚神通,拆開書來一看,乃是七言絕句二首。

    其一:

    片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臺縹緲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將有限恨無窮。

    其二:

    腳絣腎系興無窮,拄杖拖雲入遠峯。

    欲識老僧行腳處,天台前嶽舊家風。

    提點備將天台相遇情狀,一一說與長老,並言走到無量天界,遇着兩人講起天宮十明十定之說。濟公有像掛在長老房前,提點見了便拜道:“相與的濟公顏色宛然,語言猶昨。我始初只道是活的,住在天台石洞之內,那知他是已死過的,可見我前日遇見鬼了。”轉自慌張道:“活人見鬼,不久卻就要死,想是我的壽數也不久遠。我家兄向來受濟公指示,已出家在清波門外淨室中,至今七十餘歲,尚是矍鑠。我如今將五十歲,覺得光陰有限,也要淨修來世。不若我就投梵化師,做個徒弟,也是濟公淵源一派,就是長老一個孫派。”長老道:“修行是極好事。汝既有出世之想,難道我阻你進修之念不成?你且回去,斟酌停當,擇吉披剃未遲。”提點允諾,別了出門。走了裏許,又想起來道:“濟公還與我說,要送木植到來,修整伽藍龍王兩堂,卻又忘與梵化師說了。”依舊轉來,卻與梵化撞見,一一說知。梵化回到方丈,正要回復長老,卻見廚下火頭,急忙忙報道:“井中有木頭透起,想又是前年送木頭來了。”即時鳩衆扯拽,一株不了,又有一株,一霎時,剛剛拽起三百株大木,停在空處。剛值大雨連綿,不料伽藍殿後,乘着風雨之夜,雷電交加,起了一條大蜃,伽藍殿坍了半邊,連那龍王堂一齊帶倒。不消募化,徑將這些木頭修造,卻夠無餘。可見濟公雖死,仍是不死,那點精光,依舊照着山門。後來提點即來拜投梵化爲師,與之披剃。四下傳聞,覺得濟公身後卻有此番神異,後來又有許多奇處,尚不盡於此者。

    第三十六回 梵化師宗風大振 表濟公百世香雲

    濟公又來顯化,送了三百株木頭,神運鬼輸,修了伽藍、龍王兩殿。四下傳說濟公原不曾死,如今現在天台山中,人往往撞遇,如日常一般。只是無心相值,不知住在何處,所以人皆曉得,人皆不曾曉得。漸漸傳入宮中,感動太上皇后,及各宮娘娘妃嬪,俱各喫素,誦經禮懺,皆供一幅濟公,以爲皈依法寶。

    一日,太上皇后傳寧宗,說及濟公神奇顯化,寧宗亦信心額手加敬。次日,召文武大臣上殿商議,奉太上皇后敕旨,要贈濟公道號,該禮部承旨,會同科臣翰林,及詔敕房中書官,撰擬一稿呈進。敕曰:

    朕惟正法淹息,象教陵夷,大抵初從理障,礙正知見;次從事障,續諸生死,安得諸上根人,隨機說法。從無空際,見影移規,得脫知見之迷,恆超生死之向。茲淨慈寺僧道濟者,職雖書記,行魁辨財,五覺既超,八還潛朗,竹篦作捩,跡假佯狂,砂水成搏,妙通炙輠。萌法雲於真際,火宅晨涼;耀慧日於中天,重昏至曉。街衢巷裏,盡沐靈通;老稚愚蒙,悉瞻光注。每示現於夢寐之間,感漸宮眷;恆通明於言息之下,證徹人天。智月流輝,法雷振響,隨機掖誘,虛往實歸。脫屣一朝,遊神萬里,人方瞻庇,朕實藉資。矧朕當踐祚之初,方承翊贊;恰繼志之後,正仰弘庥。屢荷慈容,深漸德意。特賜金裝毗盧嶽袍一頂,紫金袈裟一襲,無塵道履一緉,玄犀王麈一握。晉爾爲天台大衍華藏無遮正覺大師,永供淨慈祖堂。附塔虎跑山岫,每日輪僧掃供,朝夕焚香,弗替常規,永遵正法。嗚呼!欽哉,特敕。

    敕成,發下禮部繕寫,特差行人司行人一員,鴻臚寺鳴贊一員,齎至湖南淨慈寺中。監寺僧即令侍者高搭敞臺,弘敷寶座,擺列香花燈燭,兩序僧衆站立兩堂。知長老帶了賜過毗盧五嶽之帽,着了紫金袈裟,下穿道履,持着回龍長柄手爐,出寺迎接。行人司官捧了敕旨,到了臺上,衆僧俯伏。鴻臚寺官接上內敕,拆開皇封,將敕內天言一一開讀。長老對闕謝恩,就請兩位天使於十方堂上備齋延請。次日,兩官回朝覆命。不覺御案之上,卻有封固一個奏本,面上寫着“天台大衍華藏無遮正覺大師,臣道濟謹封”,皇上展開一看,卻是濟公謝恩七言律詩一首。詩曰:

    龍德新須出禁闈,卻如臣在舊禪扉。

    青山未許藏千拙,白髮將何補萬機。

    霄露恩輝初湛湛,林泉清味正依依。

    堯仁況是如天闊,應任孤雲自在飛。

    寧宗見了這首律詩,心異其事。文武官僚俱各上殿捧詩,輪着盡道:“聖天子當陽,佛力惠護,千載僅見之事。”諸臣從而和者,不知多少。皇上愈加尊敬,重將前日太上皇后所進濟公小像,命遵德殿畫苑中口口式臨摹三二百幅,頒發西湖南北兩山庵院寺廟,及年老信心大臣傳家侍奉。覆命翰林院史官撰着大像,行文臨安府尹,訪求逸事。也有將他氏族敘述的,也有將他少年舉動記載的,也有將他年譜記述的。或將詩詞刪輯,或將謔語收錄,或將禪機參印。也有失之於略,也有記之太蔓;也有書之不經,也有錄之太鄙。大抵粗疏者多,雅馴者少;荒唐者多,摭實者少。不及五六個月,竟把濟公履歷,裝奇捏怪,疑鬼疑神,不知說到何等地位。當時只有一個濟公,後來就有千千萬萬濟公,皆是市井閭閻販夫販婦之口。道他是真卻也有假,道他是假卻也近真。倒把主筆的翰林院太史,弄得沒頭沒腦。一概敘述,不便覆命至尊;一概刪去蔓蕪,卻也不甚奇特。卻不將朝廷一點尊禮的念頭,未免冰炭。只有莫太虛山人,平日留心評駁,將濟公在生的履歷,應接的編章,拈示的禪機,參悟的宗旨,一一等之於情,一一揆之於理,稍有頭緒。卻又虧梵化長老,自濟公圓寂之後,卻得了頓悟工夫,一切法輪、象教、優曇、震旦、正觀、定慧,無不融通解脫。遂將濟師手跡詩文,偏處搜求,作一行述,類成一冊,送入太史公處。口口就簡,成了一傳,恭進御覽。寧宗始知濟公,原是先朝駙馬之後,乃是皇親戚畹。父親李榮,字茂春,官至贊善大夫,因梵光國師身化之後,急流勇退,遁息天台,敕賜第宅,侍供旃檀聖像,信心奉佛。濟公從幼究心內典,十八歲不經婚娶,銳意出家。初時祝髮爲頭陀,以慧業顯,出詞止氣,大有悟頭,人俱駭異。中年以酒肉放曠,舉動雖屬不莊,俱是遊戲三昧,頗能成人善事。晚年崇修正果,具大辨才,以音聲輪作教發揚佛前,處處拈花作笑,實能碾破虛空。

    一日,寧宗萬機之暇,看見濟公謝恩之詩,並聞得日常憑空顯化之跡,召文臣徐劭、蘇元美、陸位乘、李詢吉四臣素通禪學的進殿,闡明禪理。徐劭奏道:“臣等雖通禪理,俱從語錄參入,典則旁求,而性靈口脫之解,終未徹透。濟公有徒梵化,能參知定慧,通徹上觀,乃禪門一大善知識。”寧宗即令內侍召梵化陛見。梵化即隨內侍面覲龍顏。上取內典展開,拈問三乘法門如何?梵化奏道:“三乘者:

    第一曰聲聞乘。聲聞者,謂聞聲教而悟,乃悟四諦而得道者也。

    第二曰緣覺乘。緣覺者,謂聞十二因緣而悟,乃悟因緣而得道者也。

    第三曰菩薩乘。菩薩者,行六度而得道者也。六度者佈施度慳貪,持戒度破械,忍辱度真恚,精進度懈怠,靜慮度散亂,智慧度愚癡。”

    上問濟公可曾入三昧否?梵化道:“羅漢得道,全由佛教,故以聲聞爲名。闢支得道,或聞因緣解脫,或昕環佩得悟,故以緣覺爲名。若濟公師,已得菩薩上乘,乃爲大道之人。方便則正行六度,真教則通修萬善。功不爲己,志在存濟,實以大道爲名。梵語摩訶衍言口,運載無邊,得證無上菩提。至於覺性既圓,無法不寂,竟似西歸只履,雙樹拂衣,雖如來真印,法眼轉輪,不二體也。”

    寧宗聽罷,信心合掌而言曰:“善哉,善哉。”即賜梵化三十七品瓶鉢花貫助道法器,逍遙道服一襲,超塵撥俗道履一緉。太上皇后於宮中,聞道天台有五百聖僧羅漢,特發帑金三萬兩,命梵化到天台國清寺,裝塑羅漢五百尊。功畢之日,梵化即命畫士摹繪聖像呈進。太上皇后從頭一一細看,卻又將靈隱寺、淨慈寺五百羅漢大像,一一掛起。比對出來,卻有一段奇處,那一百一十八尊揭渡那光梵尊者,與淨慈寺傳畫國師梵光之像無異。而又今日與淨慈寺濟公之像,儼然無異。當日國清寺本空長老之像,乃與靈隱寺遠瞎堂長老之像無異。祗園寺道津長老之像,又與今日梵化之像無異。可見賢賢相印,聖聖相參,俱是前定,不是偶然。

    梵化從天台塑了五百羅漢,命畫士摹繪大像,亦是無心成造,隨塑起相。呈送太上皇后,逐位瞻禮,並將靈隱、淨慈兩寺,各一比對,如出一手,又並算一奇事。自此之後,梵化隨接德輝長老道脈,日日晨鐘暮鼓,戒律精嚴,全與濟公舉動不同。直至理宗朝,時年九十四歲,安然坐化。朝廷晉號真一純靜通明玄覺國師,建塔虎跑,與濟公之塔相距不遠。至今淨慈、虎跑二寺,香雲璦靆,慧日曈曨,爲西湖兩山名剎,萬年相峙,爲不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