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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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麟兒報

麟兒報(又名《葛仙翁全傳》)

版本:

康熙十一(1672)年序刊本。十六回。

作者:

不題撰人。首有序,後署“天花藏主人題”。天花藏主人,明末清初人,生平不詳。其編丶訂丶着丶述丶序的小說尚有《人間樂》丶《幻中真》丶《金雲翹傳》丶《玉支璣》丶《玉嬌梨》丶《兩交婚》丶《定情人》丶《飛花詠》丶《賽紅絲》丶《錦疑團》丶《畫圖緣》丶《鴛鴦媒》丶《平山冷燕》丶《醉菩提全傳》丶《梁武帝西來演義》等。

內容:

敘述廉清娶幸昭華、毛小燕爲妻的故事。

序

人之涉世,欲取功名富貴,莫不貴乎能文,然而劉蕢不第;莫不貴乎善武,然而李廣難封。此中得失似別有主之者。惟其有主,故營求百出,攘奪萬端。無論搏沙捕影,徒勞智計,即僥倖於始,亦必淪喪於終,安能獲悠久自然之享。若然,則富貴功名,終將誰屬?

吾見香山發還帶之裴,竺橋付渡蟻之宋,埋枯骨開八百之基,哀王孫獲千金之報,此俱不過一念之仁耳。而善念動天,早已錫福於無窮矣。

請論之,廉老一窮夫婦也,推其願,衣食飽暖足矣,何暇作白屋公卿之想?即勳之曰爲善降祥,亦不敢以一蔬一飯之小惠,而妄思其厚報。孰知德不在大小,貴乎真誠。真誠,則己飽而念人之飢,己暖而念人之寒。不待來求,而先爲之心動。縱使無力,亦爲之不倦。此其心何心?天高地厚之心也;此其量何量?民包物與之量也。有此心量,雖對之聖賢而不慚,質之鬼神而無愧。即闇然一室,而理之所在,必感必通。何況恰恰逢仙,安有不明承其指點,暗示其機關,以廣上天錫善之旨,而不忍爲善付之空言也。故溝渠老蚌,一旦生明月之珠;破櫪小駒,千里逞渥窪之駿。

至於幸尚書之巨眼,迥異塵僚;幸小姐之幽貞,超邁閨秀。忽被斧柯作惡,遭逆明不得已妝男私奔,迫窮途沒奈何就女成婚。其中隱藏慧識,巧弄姻緣。按之人事,無因無依,驚以爲奇;揆之天理,皆從風雪中來,信其不爽。嗟嗟,天心甚巧,功名富貴不能加於無文無武之廉老,乃榮其子以榮其父母。所以謂之麟兒報也。處世者,必樂覽於茲篇。

時康熙壬子孟秋月天花藏主人題於素政堂

第一回 廉老兒念風雪冷濟飢人 葛神仙乘天災巧指吉地

詩曰:

富貴功名命所遭,命遭絕不爽分毫。

王侯縱貴時能遇,飲啄雖微數莫逃。

石季不謀偏獲利,劉蕢苦讀也徒勞。

試思造命憑何計,惟有施仁積善高。

話說前朝,湖廣孝感縣城外鴻漸村地方,有一鄉民,姓廉名野,表號小村。其妻潘氏,早生一子,取名潔兒。夫妻三口,是磨豆腐爲生,又兼賣些冷酒過日。這廉小村爲人忠誠樸實,雖是一個窮漢,卻專喜行些善事。見人飢餓,便肯留他來家來喫飯;見人寒冷,便肯將舊衣服與他穿着。故此遠近之人,皆稱他爲廉善人。

我且問你:“他一個做小生意之人,只好日趁日活,如何得能有餘,行此善事?”誰知行善只論心不論人。這廉小村本心生來惻隱,每日做了生意,到晚來結帳,將一日所賺的銀錢,扣定了一日食用盤纏,餘下的他便盡着爲施捨濟人之用。正所謂“存心無大小,積德不嫌多。”又喜得妻子潘氏,也一心一意幫助丈夫,連她績麻拈苧的銀錢,俱湊着與廉小村作善事濟人。如此行善,已非一日。

忽一年深冬時候,一日彤雲密佈,朔風透體,早霏霏揚揚降下一場大雪。怎見得?但見: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裏朔風緊,亂煽鵝毛;半空中陰氣濃,碎裁鶴翅。投林鳥東西飛,沒處尋巢;行道人南北走,從何覓路?縷縷銀絲,銀絲結就玉樓臺;紛紛玉屑,玉屑妝成銀世界。團成陣,壓損溪梅不放花;結作冰,凍癡檐雀無聲叫。果然是:

日月無光冷氣侵,埋藏青綠蓋紅塵。已掩大地冬收盡,不信乾坤還有春。

這一場大雪,只下得連宵達旦,將廉小村磨豆腐的水缸都凍成一塊。此時路絕人稀,哪個還想做什麼生意。廉小村夫妻、母子坐在門前,只將些榾櫝柴煨做地爐烘火。

正燃烘着,忽見一個人。破衣破帽,像花子一般,赤着雙腳,在雪中走過。廉小村看見心中甚是不忍,連忙招手道:“走路的老兄,這樣大雪,你在雪中行走,可不凍壞了。且請到我家歇息歇息,喫碗熱茶,等雪緩些再走何如?”那人聽見便回過頭來,笑嘻嘻說道:“原來你老人家倒有些善心,可敬,可敬,只得要領情了。”因走上階頭。

廉小村見他肯來,不勝歡喜。因在爐中斟一杯熱茶與他喫,道:“我看你身上單薄,可到裏面來,火上烘烘,也得些暖氣。”那人道:“我是個窮人,又是個外人,怎好進來烘火。今感你好意,我只在此階檐站立,等雪略住些就去,也就夠了。”廉小村道:“人身俱是一樣,有什窮富,何分生疏。況且這等大雪,哪個頂着鍋竈走,你到哪裏去覓食。不如暫住我家,粗茶淡飯,住一日。等天好了去也不遲。”便一手將這人扯了進門,到火邊大家同烘。那人不勝歡喜。

過不多時,潘氏就去洗鍋抹竈,收拾飯來。廉小村竟與這人共桌同喫。喫完,到了夜間,就在外面一間,將些稻草與他做鋪,和衣而睡。正是:

堆金積玉有時虛,積德從來不負吾。

吐火葛翁來示引,犁牛早已育麟駒。

你道這窮人是誰?原來是葛仙翁。他見瑞雪飛揚,變幻了道相,來踏這些玉屑瓊瑤,以作道家遊戲,不期遇着廉小村。見他有些善念,久種善根,因動了個救度他的念頭。但以道眼觀之,卻見廉小村夫婦心雖好善,卻非修真了道的骨格,又無超凡入聖的根基。因想道:“看他廣種福田,只好爲子孫功名計耳。”又看潔兒,也只平常。因又想道:“他既種善根善緣,固自有在。但遇我一番,又憐寒推食有些善心,何不指他一條富貴榮華之路,以啓後人精進向善之功。”算計定了,方纔睡下。

睡便睡下,因見他單牆薄壁,夫婦三人怕寒畏冷。他便在草鋪中暗暗的將口張開,吐放出三昧火氣。頃刻間,滿屋中熱氣騰騰的起來。廉小村三人一覺醒來,覺得暖氣蒸人,微微汗出。廉小村因對媽媽說道:“我們蓋了棉被,又蓋上衣服,故此暖熱,那人和衣睡在草鋪上,不知怎麼樣冷哩。”媽媽道:“你也想得是,何不將我們蓋的衣服揭了去,與那人蓋蓋也好。我們有棉被,料想也不冷了。”廉小村道:“這說得是。”因爬起來穿上棉襖,捲了兩件蓋的衣服,走到外間,要與那人遮蓋。

不期走到外間,只覺外間的熱氣騰騰比房中的更暖,再走近鋪前,早聽見那人鼻息如雷,睡的甚熟,知道他不甚冷,遂不打動他,仍抱了衣服進房,對媽媽說道:“原來天氣變了,外間並不冷。那人睡得濃濃的,我故不去打動他。”媽媽道:“天氣變,明日定然天晴,好做生意。”二人說罷,依舊睡了。

到了天明,葛仙翁恐怕露相,忙斂氣熄火。及廉小村起來,依舊寒氣侵入,還是一天風雪,心下大驚。因忙到外間問那人道:“你昨夜可冷麼?”那人笑道:“冷是冷,我卻不知道。”廉小村又問道:“你可熱麼?”那人又笑道:“熱是熱,我也不知道。”廉小村道:“做個人,怎麼冷熱俱不知?”那人又笑說道:“我們是熬煉就的身軀,總不受陰陽相摩,寒暑剝復,故不知也。”

廉小村聽了不解其意,便去開門看天。早見雪壓天低,四下裏俱變了銀妝成粉鋪就的世界,雪尚不止。廉小村忙將門關上,伺候飯煮熟,同着那人喫了。廉小村遂取了一個小布袋,又取了雨具,因對那人說道:“你在此坐坐,我到前面買了豆子便回。”

說罷,就出門去了。那人見他去遠,因對潔兒說道:“我也要到前村,尋一個人說話,去了就來的。”也竟自去了。

過不多會,廉小村回家將豆子放下,抖去了身上的雪,卻不見了那人。便問媽媽與潔兒道:“那個人哪裏去了?”潔兒道:“爹爹出門,他也出門去了,說是就來的。”廉小村聽了甚是不悅道:“真是妳們婦人孩子家識見淺薄,一個窮人能喫得我家多少,這雪又不是整年下的。況且這般寒冷天氣,這人身上衣服又少,如何放他出門。畢竟是妳孃兒兩個咕噥了幾句,他住得不安穩,故此冒雪而行了。若是有人收留還好,倘若沒人留他,他又忍氣不肯回來。只怕凍死在荒郊,也是有的。”遂將媽媽並兒子埋怨不了。

潘氏只得說道:“我母子在家,並不曾與他說話。他自己要去,又不曾趕他。他原說就來的,你不要錯怪了人。”廉小村聽了冷笑道:“一個人能鑑貌辯色,他又不是娃子家,難道看不出人的嘴臉。古語說得好,禮貌衰則客去。妳們的嘴臉,想是有些難看。他見了自然坐不住,何必要趕。妳只看他如今可來了。”過了一會,又說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妳也不想想,妳若在雪中行走,冷也不冷?只怕你如今烘着火,還叫冷哩。”媽媽被老兒瑣碎了一番,只得忍氣吞聲,不敢言語。正是:

真人絕不與人知,去去來來任所之。

若有一誠能感動,便教去了有來時。

到了次日,雪霽天晴。廉小村依舊做生意過日。不知不覺已過了殘年。到了正月初三,廉小村同着媽媽、潔兒正在堂中喫飯,忽聽得門前有人叫道:“老善人在家嗎?”潔兒連忙走出去一看,卻就是去年不見的那個人。便滿心歡喜,意似拾了一件寶貝的一般,連忙回身叫將進來道:“爹爹你舊年怪我不留的那個人,今日喜得又回來了。如今在外面叫哩。”廉小村同媽媽聽了,連忙放下碗箸,慌忙出來見他。

那人見了,將手一拱,笑嘻嘻的說道:“老爹、奶奶,新年納福,不作揖了。”廉小村道:“你舊年爲何不別而行?倒叫我記念不了。”潘氏也說道:“只因你去後,我被這老兒日日埋怨,說我不留你打發你走的。”那人笑道:“老爹不要錯怪,奶奶也不要着惱。當日我去時原打帳就來,不期有事耽擱,直至今日方來見你。”廉小村喜之不勝,就留他喫飯。那人也不推辭,竟坐下就喫。

喫完忽抬頭見後屋點着香燭,因問道:“裏面是供養着什麼菩薩?”廉小村道:“不是菩薩,是先母的靈柩。因是新年節下,方纔拜過,香燭還不曾點完。”那人道:“我看你年將五十,爲何不使先人安葬,尚然露柩停棺。況且入土爲安,爲子的焉可不念?”廉小村道:“非是不念。只因家貧無力,一時又尋不着塊地土,故至今尚不能如願。”那人道:“你既要葬,我倒有塊好地,指與你葬了母親吧。”廉小村忙問道:“你的地在哪裏?要價多少?容我慢慢設法。”那人笑道:“我一個窮人。如何得有寸土。這塊地乃是一個鄉宦人家的。”廉小村笑道:“你來耍我了。我一個做小生意的人,如何有這力量,要得大人家的地土做墳?只好做夢罷了。”那人笑道:“我不耍你。這塊地雖然他家不肯賣,卻有一段機緣,包管你唾手而得,只當承你與我相處一場,作個謝禮。”

因說道:“這地在雲夢縣葛藤山中,寅山辛向。我曾訪過這塊地,是你東村毛推官家的。他家不出十日之內就有禍事。你到那時備幾個盒兒送他,後來你討他這塊地,他自然肯送的。你得了地,那時我自來指點你葬就是了。”廉小村聽了,口中雖然答應道:“多承你好情。”心內好生不然,還打算再細細問他,那人說完早立起身來要走。廉小村再三留他過夜,那人不肯,竟自徜徉而去。

潘氏因對廉小村說道:“這人今日爲何說這些謊話?現今毛鄉官家好端端的,怎知他家有事?就是有此事,我們一個小人家,也不好送盒與他。況他又不是什麼神仙,如何曉得。只好當做笑話罷了。”廉小村道:“他方纔說毛家十日內有禍,且過十數日,看他應驗不應驗。”於是大家不題。遂不知不覺已過八日,又是十三上燈時節,家家點燈,慶賀元宵。

卻說這毛推官,名羽,字用吉。少年及第,曾做過福建延平府推官。因他有些愛錢任性,又被仇口生釁,當道參劾了歸家。他雖然歸家,而家中的山場田地倉庫連廒卻有無數。只恨年近五十,房中姬妾雖多,並無生育,只得奶奶白氏生了一個女兒,尚未週歲。只因這日是上燈之夜,與奶奶及姬妾們飲酒,叫人競放花炮,不期一個火星爆在梁鬥之內,人俱不知,既而酒完,各人安寢。到了三更時分,那火星在梁鬥中發作起來。一場大火,端的非凡。只見:

烈焰爲災,一霎時照得滿天雪亮;祝融作禍,頃刻間燒得遍地通紅。乍見了,還疑是火樹上放出銀花;再看時,早已知星橋邊焚熔鐵鎖。驚欲死,鰲山上降來赤帝;嚇殺人,花燈裏滾出火龍。最怕是金蛇萬道上下飛,可畏是烈電千層前後閃。忽然的烽火五更,端不減咸陽三月。

霎時間風添火勢,火乘風威,一家人俱在夢中驚醒,爬起來手忙腳亂,都來救護。爭奈風大火烈,救了這邊那邊又着,竟沒一頭處。又是半夜三更,雖有附近居鄰曉得是毛家失火,又因毛羽往日爲人不睦鄰里,故此只有人來看火,並不用力救火。雖有些家人,又只顧收拾自己房中的對象,一任他逐處延燒。毛羽沒法,只得保着家眷,躲避在三間小破房中,婦女哭哭啼啼。燒到天明,許多廳屋樓房,竟成了一塊白地。這夜大火遠近皆驚,家傢俱起來觀望。廉小村夫婦也驚醒了起來,只見滿天通紅,不勝驚駭,連忙問人,俱說“是毛推官家失火,房屋盡皆燒完,這是天報他也。”廉小村聽了甚是驚訝,因對媽媽說道:“那人之言絲毫不爽。就不是神仙,也有些意思。明早只得要依他了。”

到了天明,廉小村果然買了四樣喫食,自己挑着,望火場上走來。此時煙火尚未盡熄,只存得西邊幾間小房。

廉小村曉得做官的住在裏面,遂一徑挑入,將盒盤歇下。

毛羽正在那裏勸解奶奶。廉小村忽叫一聲道:“老爺、奶奶昨夜受驚。”毛羽看見,認得是賣豆腐的老兒,因問道:“你來做什麼?”廉小村道:“小人忝在鄰居,久蒙老爺護庇,今見老爺回祿,心甚不忍,聊獻野人之芹,以展寸念。望老爺奶奶飭收。”毛羽聽了,暗想道:“我今早在火場上走着,這些小人俱說這或是天報我家。不但不來嘆息,反生歡喜之心,使我好生不快。就是我往日這些親族中,這時候也不見着人來問一聲。這個老兒,往常又無恩惠到他,倒有個憐我之意。不意塵埃中原有好人。”遂不勝感激道:“我遭此一變,向來受我恩惠者頗多,今見我至此,遂不相顧。你卻與我素不相識,從無好處到你。你爲何倒有些好心,肯來看我?真不啻漂母一飯。我不好卻你的好意,且領你高情,日後再謝吧。”廉小村見他肯收,便千歡萬喜道:“老爺說這話,小人怎敢當也。”毛羽遂着人收進。衆姬妾丫鬟僕婦亂了一夜,腹中正然飢餒。忽見有人送進飲食來,便一齊來收,各人分喫。打發了這老兒去後,毛羽問明,方知是前村磨豆腐廉老兒送來的。奶奶也甚感他。正是:

交人若在患時交,些小殷懃念不消。

何事世人偏不悟,專從熟處去呵泡。

原來毛推官房屋器用雖被燒燬,喜得官資黃白之物,卻埋藏地下,未曾打動。只得取出來,連夜鳩工蓋造,不兩月成功,依舊蓋得畫棟雕樑,亭臺樓閣,比前更覺華麗。

毛羽既經了這番火災,親耳中聽見這些人笑他罵他,也就漸漸迴心改過從善,結好鄰里。有幾個親戚朋友,最稱相好,自被回祿之後,竟疏疏冷冷,不來探問。今見他重新興頭,方纔買禮物來親熱。毛羽撇不過情面,只得治酒留飲,心下待要輕薄他幾句,又恐怕傷了厚道。欲要一昧包容,又恐他不知慚愧。因想個主意,等酒席備完了,隨叫人去請賣豆腐的廉老爹來。廉小村見請,慌忙走來問道:“不知毛老爺有何事呼喚?”毛羽道:“向日遭火,承你送盒高情,甚是感激。今又蒙諸親下顧,故薄治一杯,請你來同坐坐,以表寸心。”廉小村聽了驚遜道:“小老兒一介小人,怎敢與老爺相公同飲。”毛羽道:“我敬你是個不趨炎棄冷的高人,所以請你,你不消謙得。”況鄉黨敘齒,竟叫他坐了首席。廉小村推辭不得,只得將椅子扯偏些坐了。衆親友看見,殊覺沒趣,卻無法奈何,也只得坐下同飲。

大家飲了半晌,毛羽先問些外邊的閒話,然後問及廉老兒家事,因說道:“你做此生意殊覺辛苦,倘有用力的所在,不妨與我商量。”廉小村連忙說道:“小人自幼經營此業,幸喜食少用疏,遣過歲月,倒也相安。只有一事在心,日夜不安。”毛羽忙問道:“你有何事?可對我說。”廉小村道:“只因家貧,無力葬母,近日尋了幾塊地,又因價高,故此憂愁。”毛羽道:“這有甚難處之事。我家山場田地各處俱有,你若要地,揀中意的送你一塊何如?”廉小村聽了,不勝大喜道:“若得老爺天恩,賜得寸地,存沒霑恩矣。”毛羽道:“你去看,中意了,來對我說。”廉小村喫完酒,別了來家,心中甚是快活。因對媽媽說道:“果不出那人所言。我明日去見,只得要他這塊地了。”

過了數日,廉小村遂來見毛羽說道:“前蒙老爺吩咐。小人已看了葛藤山中一塊小地,是寅山辛向,四址俱開明白。只不知老爺心下如何?”毛羽道:“這塊地,我已叫人看過,俱說不佳。你爲何揀了?”廉小村道:“老爺是科甲流芳,墳山必要來龍雄壯,氣象軒昂,方得合局。今小人只不過使先母入土爲安,又焉論地脈。”毛羽點頭說道:“即是如此,你去安葬罷了。”廉小村道:“爲母求地,必求老爺示價,方得有據,後來便於子孫奉祀,免人議論。”毛羽聽了躊躇道:“你這話倒也不差。我今日與你一個憑據。”遂走到書房中寫了一張賣山文券,付與廉小村道:“你執此爲據,不須疑慮了。”廉小村見他慷慨寫紙,連忙雙手接了,就在地下磕頭道:“蒙老爺施恩,慨贈墳山,不獨生人感德,先人亦感恩於地下矣。”毛羽連忙扶起道:“些小之事,何消如此。”又坐了半晌,方纔謝別而歸。正是:

深山未必沒奇阡,有福之人方穩眠。

若不行仁並積德,空教好穴臥啼猿。

廉小村得了這張文契,如得了異寶,禮貌回家。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久矣蕭條陋巷,突然甲地連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蔭功獲報老蚌生珠 明眼識人野蒹倚玉

詞雲:

天雖有竇,因果從來不漏。莫笑牛犁,體嫌蚌老,偏產承家華冑。眼兒即溜,早識他是個麒麟在廄。有時展足,一旦沖霄,方知不謬。                       右調《柳梢青》

話說廉小村得了毛家這張賣山文契,滿心歡喜,忙作謝回家,細細對潘氏說道:“前日那個人,真是個活神仙,言言皆驗,句句不爽。這塊地定有些妙處。今既得了,但不知他幾時來指引我安葬,又沒處去通個消息去尋他。”潘氏道:“他原說得了地再來。他前言既準,後來自然不差。你且將下葬的事料理起來,等他罷了。”廉小村道:“這也說得是。”遂將這些下葬之事細細料理。不消數日,一應停當。

正然盼望,忽見那人三不知走到面前,叫一聲:“廉善人,你的福緣到了,我來也。”廉小村突然看見,不勝歡喜。連忙請了他進來說道:“你不但是一位前知的神仙,竟又是一位有恩有信的聖人了。怎知我諸事齊備,恰恰走來?”那人道:“既許了你,怎麼不來。”廉小村道:“其餘件件俱完,只有方向時日,候你來指明。”那人道:“寅山辛向,久已對你說明。若問時日,不消另選,隨你幾時到山,你只看但有一個帶鐵帽子的人走過,便是吉時。你就安葬蓋土罷了。”廉小村聽了暗想道:“一個人怎麼帶起鐵帽來?”因見他從前說話句句驗過,便不好細問,只得半信半疑。因又說道:“我蒙你指示,得地葬母,其恩非淺。我一向混混帳帳,也不曾請問你姓名住處,求你說明,我也好時時感念你一聲。”那人聽了哈哈大笑道:“你要問我家鄉姓名,待我寫出來念與你聽。”廉小村因取了一幅素紙,那人一面寫,一面念與他聽道:

我雖是草裏安身,便渴殺了也點水不沾脣。要問名,何足問,只不過是個山人。若論爵在侯伯之上,奈何飛不去,將兩翅壓在下,若相併之魚鱗。世上人,我眼昏昏認不多幾個。他若是識得我,想將來決不是個凡民。佛菩薩一昧空,笑我貪生怕死;孔聖人大居正,又錯怪我走錯了旁門。誰知我有些影,未必全假;無定形,又未必全真。若肯向此中細味,則我依稀彷佛已現了元神。

那人寫完唸完,廉小村聽了竟茫然不懂,又不好再問。因拿着那幅紙,只管沉吟。那人笑道:“你不必沉吟,等你新養的兒子中了舉,你將此字問他,他自然知道。”廉小村只得將他寫的紙兒,折一折收了,又叫潘氏收拾飯請他。那人道:“我今日有人請我,改日再來擾你。”說罷就走。廉小村再三留他不住,只得問道:“你幾時再來走走?”那人笑道:“等你兒子做官、你做封君,那時機緣到日,我自然再來會你。”說罷如飛而去。廉小村見了,不勝驚又不勝喜,凡事不敢不依他。

過了兩日,因將母親的棺材僱人槓擡出殯,就有左近親鄰曉得廉小村出喪,俱來相送。不一時送出村口,廉小村再三拜辭了衆人,自同潘氏與潔兒扶着靈柩,望葛藤山來。不消半日,早已抬到。衆人知道廉小村不揀時辰,便七手八腳墾開土穴,就要下棺。廉小村見了,連忙上前止住道:“列位且慢些。我落葬雖不揀時辰,卻要等一個人來。”衆人聽了只得住了手,等了一會不見人來,衆人都不耐煩起來道:“一個荒山之內,除了我們這起出殯,還有哪個人走來,不知你等的是個什麼人?”廉小村只得說道:“我要等一個戴鐵帽子的人來,即便入土。”衆人聽了一齊大笑道:“你老人家想是呆了。等了半日,連人影也不見一個走動,怎能得有戴鐵帽的人走來。若說戴鐵帽,除非是戴盔。這裏又不下操,又不廝殺,誰人戴盔走路。”廉小村見衆人着急,只得安慰他們道:“列位不要性急,總是今日一日的事,回去請你們。”衆人說道:“要等等何妨,只怕空等了。且問你等的這個人,還是你約下的,還是他來送殯的?”廉小村搖手道:“都不是,我是有個高人指點我等的。他說話每每靈驗,故只得依他。”衆人聽了俱掩口笑他被人耍了。也有人說:“他老實,不會說謊。或者有得來也不可知。我們總是回去還早。”衆人無奈,只得耐着性兒,往左近前後閒走耍弄。

不期四月黃梅天氣,風雨常多。一陣風雨捲來,衆人沒處藏躲,連忙走回,躲在棺材旁邊。正躲之間,忽見一個人遠遠的在雨中走來,下半截像人,上半截竟是一團黑氣。衆人見他走得古怪,忙一齊爭看。原來這人在城中買了一隻鐵鍋回來,遇了大雨沒得遮蓋,就將這鐵鍋頂在頭上遮雨,遂慢慢的轉彎去了。衆人便一齊說道:“這不是戴鐵帽的人過去了。”廉小村聽了也看見有些相像,忽然大悟道:“正是他,正是他。煩列位替我下葬吧。”說不完,早風息雨止,現出一輪紅日。衆人看見,盡驚喜以爲奇,遂一齊用力,將棺放下,蓋上黃土,築成一座墳墓。正是:

既是山真水又真,如何馬鬣不封親。

須知天理通人意,吉地應知葬福人。

廉小村一個小人,怎敢想得毛推官貴人之地,就是得了地,也不知庚辛方向與戴鐵帽人走過的吉時。原來都是葛仙翁念廉小村往日行善,並感他雪中留宿一段真誠,故尋了這塊吉地,埋葬母親,使他子孫後來簪纓不絕。他暗立雲端中看他葬畢,完了一件報善之事,便撥轉雲頭,自往蓬萊洞府,做仙家之事去了不題。

且說廉小村將母親葬畢,便同了妻子回家,也不曉得是神仙指引,但喜完了人生一件大事。遂歡歡喜喜夫妻、母子過日。不知不覺過不幾月,忽然這潘氏身粗氣促,喜酸愛甜起來。廉小村知是妻子懷孕,因驚喜說道:“妳今五十,癸水該絕之時,爲何又得起孕來?真是奇事。”潘氏也自驚。不覺到了十月滿足,竟又生下一個兒子。潘氏便包包裹裹,過了三朝,潘氏就下牀來,幫廉小村做生活。

倏忽過了滿月。又倏忽過了週年。廉小村見這小兒子生得眉目秀麗,種種愛人,竟不像個小戶人家的兒子,因取名清兒。真是光陰迅速,不知不覺這清兒早已長成六歲。

父母見他舉動乖巧,說話驚人,便時常教他些百家姓、千字文。廉清只一兩遍就會。此時哥哥正讀着孝經、小學。哥哥苦讀不熟,他在旁竊聽了,早已朗朗背誦。廉小村見他聰敏異常,甚是歡喜,曉得此子後來不是鄉野庸流,因要送他上學。潘氏道:“潔兒讀了幾年書,上帳的字還寫不出。況且這先生年老,學生又多,讀不出好來。不如另尋一個先生,送去方好。”廉小村道:“這也說得是。只是我村中沒有好先生。我聞得幽蘭裏趙先生是個飽學,卻嫌他住得甚遠,也說不得了。”潘氏道:“好是好,但孩子小,路上沒有照管,往來不便。等他再大些,明年送去吧。”因此廉清沒先生拘管,故終日出去玩耍。但他玩法與衆小兒不同,有一種驚人之處。正可謂:

小兒何所愛,愛者是官職。

更欲附飛龍,上天看紅日。

這廉清任意遊嘻已非一日。忽一日同着幾個小兒成羣合夥,竟一路走到幽蘭裏見幸尚書門首空闊,有個井亭,他們就在亭中玩耍。玩了多時,這廉清忽對衆小兒說道:“我們如此玩法,沒什趣味,我想這個幸尚書也不過是個人。他既做得官,難道我們就做不得官。何不像做戲的一般,也做個耍子,豈不快活。”衆小兒道:“作官耍子,果然快活。但大家都在此,哪個肯讓哪個做?”廉清道:“這不打緊。這做官也不是輕易做的,原有做官的一種道理。是哪個講得出做官的道理來,便讓他做如何?”衆小兒都歡喜道 :“這個有理。”

便有一個小兒搶先說道:“我想做官是個人上人了。哪個不來奉承我?我要銀子便有銀子,我要貨物便有貨物,惟有放下老面孔來,貪些贓,回家去與妻子受用。這便是做官天下通行的大道理了。我講得如何?這官人可讓我做。”

又有一個小兒擠出來說道:“你講得做官不盡情,這官你如何做得。待我講來與你聽。既做官,誰不思量貪贓?但須思想善財難捨。天下的銀子貨物盡有,卻誰肯輕輕送你?若讓我做官,我不是板子就是夾棍,直打得他皮開肉綻,直夾得他腿斷腳折。那時人人怕我,我雖不貪贓,而贓自至矣。我講的道理,豈不比他的更好?”

衆小兒聽了俱歡喜道:“這講得妙。又貪財,又酷刑,大合時宜。這官該讓你做。”這個小兒見衆小兒服他,便欣然將身子左一搖,右一擺,要打帳做官。只見廉清笑嘻嘻說道:“若依你二人這等講來,這不是做官,是尋死了。”二小兒聽了驚道:“哪個貓兒不喫腥,怎便是尋死?”

廉清道:“你只知做官可以自由自在,哪曉得官若做得小,還有大官管着哩。”二小兒道:“我做一個知縣,爲民父母,大不過了。終不成還有人管我。”廉清道:“怎沒人管,你原來全不知道,待我一氣與你說了吧。做知縣有知府管,做知府有道官管,做道官有都堂管,做都堂有六部管,做六部有宰相管,做宰相大極了還有皇帝管他哩。若像你二人講的貪贓酷刑,這些事情倘被人蔘奏到皇帝面前,便要拿問,拿問了,或絞或斬,豈不是尋死?”

二小兒聽了吐舌道:“這等說來,這做官倒是一件苦事了。”

廉清道:“做官原有做官的樂處,怎說是苦?”二小兒道:“既不許貪贓,又不許酷刑,你且說這做官的樂處在哪裏?”廉清道:“皇帝設立百官,原要他分治百姓也。若做官治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使四方向化,百姓不飢不寒,那時受朝廷的上爵上賞,食朝廷的大俸大祿,豈非樂處。”二小兒道:“你說便說得好聽,只怕到臨時又做不來。譬如宰相只得一人,天下的知縣無數,或賢或良,或貪或酷,如何訪察得盡?若訪察不盡,豈不又是一本胡塗帳。”廉清道:“宰相雖說總攝百揆,卻何須去察訪天下。只消一眼看定一個好吏部,宰相的事便完了一半。吏部若果好,則選出的官自然得人。吏部也不須去察訪天下,只消選擇十三個好都堂出去,則吏部的事又完了一半。都堂若果好,則道府、知縣自循良而百姓安矣,怎麼做不來?”

二小兒聽了,俱啞口無言。衆小兒方歡歡喜喜說道:“清哥講得好。這官該讓你做。但官既有許多,你卻做哪一等?”

廉清道:“宰相我也會做不,吏部、都堂我也會做,道府、知縣我也會做。今且由小而大,先做一個知縣,審事與你們看看何如?”衆小兒道:“妙妙,就讓你做知縣審事吧。”廉清道:“要做,凡事要認真。俗語說得好,裝龍像龍,學虎似虎。我今日做了官,你們俱要依我行事。叫打就打,不可違我法令。若裝得不像,就不好看了。”

衆小兒道:“這個自然。”即要審事,必須告狀。因對前爭做官的兩個小兒說道:“你二人還會說話,可出去商量,捏造一件事情來告狀,看我可審得明白?”一小兒因廉清奪了他的官做,正要難他一難,使他斷不出方纔快活。遂出去商量:“必須如此如此。”

這邊衆小兒各分扮衙役,假做擊鼓,請老爺升堂。廉清然後將青布小衣抖了一抖,裝出威風,隨使衆小兒分列兩旁,吆吆喝喝走到亭中井欄上,坐下說道:“今日我老爺坐堂理事,凡有民間冤枉不平者,衙役不得攔阻。”叫左右:“可將這坊告牌,擡出去。”吩咐完,早有一個做皁隸的小兒,將稻草編成的一扇牌插在亭旁。

只見兩個小兒劈胸扭住,亂打亂扯,高聲叫道:“冤枉!救命!”廉清忙叫皁快道:“外面什人喧嚷?與我拿來!”那皁快將二人拿了。分左右跪着。廉清問道:“你二人爲何不守本分,有什冤情在此叫屈?可從真說來,看你誰是誰非,我老爺與你理直。”一個小兒說道:“小的人命關天,求老爺爲我做主。”廉清道:“既是人命重情,你且說來。”小兒道:“小的叫做巫良,是本村良善居民。忽於前日,忽遭地棍強之虎圖賴小的偷麥一橛斛,統領多人,抄家劫殺。彼時小的驚慌潛避,妻子出奔,幼女奔走不及被他致死。小的傷心入骨。故告到老爺臺下,求老爺爲小的申冤正法。”廉清道:“你且跪在一邊。”

隨叫強之虎上來問道:“巫良告你逞兇逼殺幼女,事關人命。你有何說?”強之虎道:“老爺不可信他誣誑,屈陷無辜,小的鄉民,因本族甚多,推小的爲族長。又因麥收刈之時,被人偷割,十去二三,故今年小的爲首,糾合本族中互相保護防盜。不期族侄強能前夜失麥,走訴小的。小的以爲失去之麥,無非鄰近之人竊取。故此逐家察訪。不期侄兒之麥,恰在巫良家搜出。巫良見搜出真贓,希冀潛逃免罪,竟不知王章國法:私竊田中五穀,國稅無償,實與盜賊同科。乞老爺緝盜安民,鄉村永遠得安矣。”

廉清道:“他告你逼死人命,可是有的麼?”強之虎道:“他幼女自行塘堰淹死。與小的無干。”廉清問道:“你收割麥子,還是隻你一家人,還是家家如此。”二人同聲應道:“目今正當收割,家家如此。”廉清道:“這麥可是家家有的麼?”二人道:“家家種田,家家有麥。”廉清道:“你家這麥,可有色認麼?”強之虎道:“五穀原無色認。”廉清道:“既無色認,爲何曉得是他偷取?”強之虎道:“只因他家切近麥田,故知他無疑。”

廉清聽了,因指着強之虎罵道:“你這奴才胡說!一個收穫之時,鄉村鬥粟斛麥誰家不有,又無色認,只以附近麥田,妄加乎民以莫須有之罪。逞兇聚黨,沿門搜索,使他夫妻驚避,母子失散,以致幼女墜塘斃命。你說女自失足,非關你事,獨不思此塘不自今日有也,此女往來塘堰,亦不自今日始也,爲何他日不淹,而忽淹於今日?明明被逼驚奔也。雖非操刀成傷,卻『伯人由我而死』。我老爺欲盡其法,姑念無心;若欲施馳法,何以驚衆。合擬強之虎名下,追燒埋銀五兩,巫良自行掩埋。重責強之虎以遏兇戾。自斷之後,不許兩家再生釁端。”因拔籤喝打三十。衆小兒聽了,將強之虎拖翻在地,打完畫供。廉清吩咐逐出。

廉清與一羣小兒,在亭中審事玩耍,圍擠着許多閒人觀看。不期早驚動了內中一個人,細細看在眼中,甚是稱奇。你道這是何人?

原來就是幸尚書。這幸尚書名居賢,別號希庵,少年登甲,累官直做到禮部尚書。只因素性高傲,敢做敢言,未免與時相違。幸得天子聖明,故他安然保位,做了幾年尚書,將近五十整,夫人早亡,並不曾生育。因此宦興索然,遂致仕歸家。

因娶了一位寧氏續絃。不上有年,早生一子。到了次年又生一女。這幸尚書半生無子,今一旦忽得了玉麟閨秀以娛晚景,其樂無涯。兒子取名雲路,字天寵。女兒取名昭華小姐。他兄妹二人到了六七歲上,俱長成得男如冠玉,女若天仙。而昭華小姐言語機見更覺勝於哥哥。故此幸尚書尤爲鍾愛。因請了一個老明經文先生,教他二人讀書識字。二人愈加聰慧。

這幸尚書忽於夜間睡着,夢見井亭中有一條似龍非龍、似蛇非蛇之物,盤在井上吸水,忙要上前去捉他,不期那物早飛入他家門楣之上,朝幸尚書搖頭擺尾盤旋不已。幸尚書欣然觀看,忽聽一聲雷響,那物竟騰空張牙舞爪而去。

幸尚書在夢中驚醒,與夫人說知,大家以爲奇異。

到了次日飯後,忽因送客出門,卻看見對面井亭上有許多人圍繞,不知何事。因悄悄也挨入人叢中偷看,原來是一羣小兒在那裏爭做官,要講做官的道理。有兩個講得胡說,衆人俱聽了笑倒。

獨有一個小兒,將做官愛國治民的道理俱講得津津有味。及讓他做官,他坐在井欄上審事,又判得井井有條。雖然是個小孩子,卻規模氣象竟像個真官。幸尚書心下以爲應夢,甚是驚駭。

因又悄悄走回來問家人道:“這個裝做官的小孩,你可認得是誰家之子?”家人道:“小的們也不知道。但方纔聽見人說是什麼做『右副』的兒子。不知是也不是。”幸尚書想一想道:“自然是了。你看他衣衫雖舊,卻氣概不同。若不出於『副使』人家哪有這般體格。但我孝感縣卻無一個做『右副』的鄉官,不知這是哪裏來的。”家人道:“老爺不必狐疑。待小的去喚了他來,老爺細細一問,便自知端的。”幸尚書道:“這也說的是。但你去喚他須和顏悅色。小學生家,不要驚嚇了他才妙。”

家人領命,便去分開衆人,到井欄旁用手將廉清扯住道:“我家老爺喚你說話。”廉清因回過頭來,正色說道:“我老爺在此做官,連這井中水也不曾喫一口。你老爺請我,莫非要講分上?我清如水,明如鏡,卻是斷然不聽的。”家人聽了笑道:“我家老爺是從來不講分上的。但喚你去說話。”廉清道:“如此方好。只不知你家老爺卻是誰人?”家人道:“你在誰家門前,就知這家老爺是誰了。”廉清道:“如此說來,定是尚書公,幸老先生了。他是朝廷柱石,大有聲名。我久仰其名,正要去拜他請教。既來見招,理合往見。”叫左右看轎,竟走起身來,大搖大擺的跟着家人而去。旁邊看的人見他說大話,說得有頭有腦,無不稱奇道妙,又都掩口而笑。真是:

村在骨中挑不出,俏從胎裏帶將來。

廉清這一去,有分教:

豆中牽出紅絲,磨裏團成錦片。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六歲兒嘻戲動春卿 八座官絲蘿攀野老

詞雲:

兒年雖小,天性生來巧。信口人官鳥,大公卿都驚倒。市塵貧老,何殊道上草?一旦絲蘿牽了,誰敢笑他箕縞。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廉清見幸尚書着人來叫他,便撇下衆小兒,戲顛顛說大話,跟着家人就走。走到門前,卻見幸尚書立在儀門之內,便不慌不忙走近身旁,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道:“小子只與豕鹿同遊,木石爲偶,何幸忽蒙大人呼喚,得瞻紫氣,實非常之遇也。不知有何吩咐?”

幸尚書見他口氣驚人,滿心歡喜。因用手攙着他問道:“你這小學生是哪裏人,令尊姓什,爲何不在家中,卻與小兒頑劣?”廉清道:“小子祖居前村,父親姓廉,小子名喚廉清。只因年幼,尚未仰附宮牆,揖讓於俎豆之間,故先來幸府排衙遊戲,以做異日觀光之前茅,豈同頑劣比耶?”

幸尚書聽了,愈加驚喜道:“你童年已有此大志,則你父親必是青氈舊族,故教養有素了。家中還有何人?可爲我細細說知。”廉清道:“不瞞老大人說,我父親甘居貧賤,實實是個不讀古人書的。欲耕又愧無歷山之田,欲仕近世又不舉賢良。惟仿版築之遺意,聊磨豆爲腐以養天年。幸家兄愚魯,尚可折薪,以助其勞。此家庭醜狀,幸老先生勿哂。”幸尚書聽了暗忖道:“原來是磨豆腐,故誤傳作『右副』。這也罷了。但他一個豆腐之子,卻如何有此聰明。”

因又問道:“你父親既是一個高尚之人,你卻從誰爲師,所讀何書,便能如此明理?”廉清道:“小子今才六歲,實未從師,又何曾讀書,尚系朽木頑石。但思天地間的道理,總不出於人心。故隨心而發,想當然耳。”幸尚書聽了,一發大驚道:“據你如此說來,則你竟是一個神童了。可敬又可愛。”因暗想道:“此子端的非凡,後來必成大器。莫若收養成人,以應前夢。只是我已有子,收留未必親切。”又想道:“除非如此而行方妙。”

因又對廉清說道:“你今具此天聰天明,自然是得山川之秀氣而生。但思玉不琢終不精美,人不讀書到底不能用世。何況你生居鄉僻。入無義方,出無師友。若再華無文藻。則上達無階,焉能致君澤民?豈不空負你觀光之念。據我的意思,欲留你在此,與我的小兒同事良師,執經晰理,習成大儒。不知你有此志麼?”廉清聽了大喜道:“讀書乃千古聖賢治國齊家之第義,怎敢不讀。不讀則雖致身青雲,亦不學無術,爲人所羞。我小子不從師者,是無力從師也。未讀書者,乃無地可讀書也。非不願也,不得已也。倘蒙老大人提攜,得附令公子几席之末,少沾明師時雨,使小子異日免馬牛襟裾之誚,則老大人成身之恩,又出於生身之上矣。小子雖不肖,敢不勵志以從。若果確然,俟小子歸家告稟過父母長兄,再來如何?”幸尚書見他心肯,因滿心歡喜道:“你既有志,不消回去。我着人請你父親來,說知便了。”因叫家人吩咐道:“你可到鴻漸村去,請廉老爹來會我。”家人領命去了。

幸尚書便攜着廉清一路入內,來見夫人與衆姬妾。廉清一一拜見。衆姬妾見了俱讚道:“好一個清秀學生。怎穿着這樣衣服?”幸尚書道:“妳們可領他去更換了。”衆姬妾見幸尚書吩咐,便領了廉清到房中去換。幸尚書因與夫人將今日所遇所見,許多奇處都細細說了一遍道:“此子恰與我昨夜夢中相合,後來必成大器。今我欲將他配妳韶華,已着人去請他父親來商量。夫人妳道如何?”寧氏聽了此話,心中甚是不悅,卻見幸尚書一團高興,稱說許多奇處,又說是應夢,便不好阻攔。只得說道:“老爺之見,自然不差,或者後來有些好處。”

不一時衆姬妾將廉清打扮得遍體綾羅,鞋鮮襪正。你道爲何打扮得這等現成快當?只因廉清年紀與幸公子只小得一歲,故此衣服鞋襪俱可穿得。今領着廉清走來,立在面前。夫人見了說道:“打扮起來,也還不俗。”過不一會,幸公子與韶華小姐在學中放回,幸尚書就使他三人拜見。因又指着廉清與公子、小姐說道:“這學生如今要與你們作同窗了。”二人聽了竟不怕生,看着廉清就像認得一般,略說說便玩在一起,遂引他到後邊去玩了。

不一時家人進來稟道:“廉老爹已請在外廳,候見老爺。”幸尚書聽了,隨即走出,笑嘻嘻的迎接。廉小村見了便要跪下去行大禮。幸尚書忙一把扶住道:“這太謙了。”廉小村道:“村野小人,進見八座大臣,敢不叩拜。”幸尚書笑道:“此禮只可行於公堂。今在鄉黨之間,如何使得。況且老親翁育此寧馨,貴可立待。我老夫今請你來,正有事相商,萬不可如此。”廉小村聽了,只得朝上深深作了一個揖,分東西賓主坐了。

坐定茶過,幸尚書便開言說道:“從來纔不易生,既生了,又恐沉埋在草莽中,無人拔識。今日我老夫偶見令郎,規模氣概,種種超人,實天地山川秀氣所生之美才也。有此美才,稍加磨琢,自飛黃騰達,而羽儀於廟堂之上。老丈莫怪我說,只可恨生於老丈貧寒之家,不知其爲英物,等閒埋沒,深爲可惜。雖說是白屋出公卿,然無因無依,自能振起者,亦不一二;棄擲者,反有八九,往往令人扼腕。若是眼中不見,卻也無可奈何。今無意中恰與令郎相遇,明知駿足困於泥塗,仍忍心不回伯樂之顧,豈不辜負了一番知己?故老夫特請老丈來相商,意欲留令郎在寒舍,與小兒共拜明師,互相砥礪,以爲異日功名之地。不知老丈意內何如?”廉小村來時已問家人,略知大意,卻還不敢信以爲真。今聽了幸尚書這些說話,已知是實,不覺大喜道:“小老兒心事老爺已洞鑑如神明。只恐小犬村劣,未必能符老爺之望,怎敢過蒙老爺如此垂青?得能如此,則小兒凡人忽登天矣。我小老兒豈不樂從?”

幸尚書見他一諾無辭,不勝歡喜。因叫家人備酒。不一時酒至。二人歡飲。飲酒中間,幸尚書見廉小村說的都是善人忠厚之言,又甚是敬他。

不多時,幸公子與小姐並廉清在內裏玩了半晌,忽又玩出廳前,幸尚書看見,便叫公子、小姐與廉小村見面禮。見過,就叫廉清坐在他父親身旁。又叫公子與小姐坐在自己左右。因問廉小村道:“令郎六歲是幾月所生?”廉小村道:“小兒是八月十五子時生的。”幸尚書聽了,不勝驚喜道:“這又奇了。原來令郎竟與小女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真又是奇緣了。”因笑對廉小村道:“我看令郎與小女二人才貌不分上下。更兼年、月、日、時皆同,今日不期而遇,此中大有機緣。我欲使他二人今日定盟,異日得爲夫婦。我與老親翁,做一個兒女親家何如?”廉小村突然聽了,大驚不已,連忙立起身來說道:“不敢,不敢,老爺說的是什話。老爺乃名門顯宦,小姐是千金貴質,小老兒不過是村莊庸賤,小兒無非是駑駘下隸。就是如今跟隨拂幾拭硯,陪伴讀書,已上萬分僭妄。又焉敢越禮犯分,思附乘鸞。老爺只說此一聲,我小老兒也不敢當,還求老爺自貴,不可使人聽了作笑話。”幸尚書也立起身說道:“此乃世俗之論。我與你一個世外之交,豈可以貴賤貧富而定終身。況今日此意出之於我,我若無定見,豈肯輕言。親翁不必過謙,我意已決。”

隨叫家人取出紅氈,請廉小村上坐。因使昭華小姐與廉清並立同拜。廉小村見小姐下拜,一時驚慌無措,就要跪下去答拜。幸尚書遂着家人扶定,不許答拜。廉小村急得沒法,身子又掙不動,只得滿口說道:“罪過,罪過!折殺,折殺!”幸尚書只等小姐拜過兩禮,方叫家人放鬆,叫他還了小姐兩揖。拜完,幸尚書便自坐了,叫廉清同小姐並立,拜他四禮。他竟是全受。拜完又使他二人各自對拜。韶華小姐與廉清一聽幸尚書之命,只是嬉笑自若,全不以爲異。

此時後堂侍女姬妾聽見老爺將廉清招了爲婿,遂都走到廳門後來看。見他二人跪拜,一一成禮,無不讚羨,以爲一對好夫妻。

幸尚書見他二人拜完,又吩咐侍女道:“妳可送廉相公與小姐進去見夫人”。衆侍女聞命,各歡歡喜喜,領了二人入內拜見。二人拜見過了夫人,夫人便留下小姐單送廉清出來。此時幸尚書與廉小村重新入席,彼此俱是親家稱呼,好不親熱。

又飲了半晌,大傢俱有醉意,廉小村方纔告辭作別。幸尚書見夜深,即着家人點燈送歸,一齊送出大門分手。廉清便歡歡喜喜,同幸公子跟了幸尚書入內不題。正是:

姻緣雖說是前生,也要今生巧湊成。

誰料市塵貧賤子,忽同貴女結鴛盟。

廉小村回家,將幸尚書留兒子讀書,並將小姐與他爲妻之事細細告知媽媽。媽媽聽了,直喜得心花都開,滿臉是笑。因說道:“我清兒怎有這等非凡的造化,有了這個丈人,則將來富貴不淺。我如今細細想來,自從當年那人指點你安葬婆婆之後,凡事件件稱心。不期這樣年紀,忽又生了清兒。今又遇此貴人扶持,許下一個千金小姐爲媳婦。若不是墳上風水有靈,你我一個貧賤之家,哪裏有許多興頭之事。當年那人定是不凡,不是菩薩顯應,就是神仙救度。你今不可忘本,須朝夕供養頂禮他方好。”廉小村聽了點頭道:“妳這話句句有理。我也一向疑他不是凡人,方使我事事相合。我如今要供養他,卻不知他是誰。當初他雖寫下了姓名家鄉,我一時詳解不出。這且擱起,只是他說兒子做官,又說我做封君,我一向也不深信。但今日清兒忽做了幸尚書的女婿,日後與官宦相交,雖不做官也是做官了。妳我有了這尚書的小姐做媳婦,就不是封君,卻也與封君差不多了。我如今只得立那人一個牌位,朝夕頂禮焚香,便不寫姓名也罷。妳道可好嗎?”潘氏道:“如此甚妙。”

自此之後,幸尚書不時着人來賙濟他夫婦,故此廉小村與潘氏、潔兒在家安安閒閒過活不題,正是:

雪中雖念冷呵呵,一飯焉能值幾何?

獨有仁心難補報,如斯安享不爲過。

卻說幸尚書,得了廉清,甚是歡喜。到了次日,便領他到書房中來拜見先生。因說道:“此子乃我新婿,雖未經雕琢,卻資性聰明。乞先生用意教誨。盛德不淺。”文先生滿口應承。自此廉清就朝夕在學中,同着公子並小姐一齊讀書。這文先生因幸尚書囑咐了,便盡心教授。卻喜廉清果然資性敏捷,不費先生之力,讀書只消一遍,便能背誦,先生甚是歡喜。

不上二年,廉清四書、五經早已背熟。先生見他如此,便不甚拘束,廉清甚是快活。遂瞞着先生,朝夕同公子、小姐玩在一塊。玩熟了,便時常同小姐同行攜手,嬉笑並肩,稱說夫妻,也不避忌先生。先生就是看見,卻因二人幼小,俱各聰明,竟不加呵責。轉以爲幸尚書有眼力,果是一對好夫妻。自此二人在學中習以爲常。不知不覺已是五年,廉清已是十一歲了。讀得滿腹珠璣,只覺無書可讀。

曉得幸尚書“研書樓”上古書最多,因叫人開了門,走將入去,細細翻閱,真是觸目珠琅,皆外人所未有。因滿心歡喜,遂極力鑽研,盡心瀏覽,早已胸藏千古,學富五車。遂時常將古書中未明之事盤問先生,往往將先生盤倒。幸喜這文先生是個仁厚虛心之人,見廉清往往議論特出,自愧不能爲他之師。一日因請了幸尚書來說道:“晚生蒙委,幸叨西席,無不竭力殫心。今幸令郎、令婿已成駿足之才,令嬡小姐亦堪詠絮,似可謝無愧矣。但思二子前程甚遠,今又正當筆試之時,晚生自愧才疏,倘無所益,豈不誤人。只得告明,乞老先生另擇明師爲妙。”幸尚書道:“老師怎如此說。先生三冬飽學。犬子、愚婿學業終有可觀,亦賴指點。如何慮及相誤。這還是先生不屑教誨了。”文先生道:“非也。爲人師範,雖貴知人,亦貴乎自知。譬如令郎,資質如金如玉,雖繼箕裘而有餘,然循循規矩之中,尚可加工砥礪。至於令婿,奔馳似駿,變動猶龍,每發高論雄辯,令人莫對。況文章一道,所重在時。晚生非不知文,但自愧有年,只覺與時相左。若再因循,是誤二子矣。故晚生直陳以免素餐之誚。”幸尚書聽了,不勝起敬道:“先生愛我與二子,可謂至矣。”知不可留,只得應允。到了冬底,厚饋而去。正是:

天生美玉自無暇,駿足何勞鞭策加。

得到風雲千里去,始知明眼不曾差。

到了次年,幸尚書撇不過薦書情面,只得請了一個炫名博學秀才,姓逄名寅,教訓子婿。此時昭華小姐長成,不便讀書,已歸繡閣,習學女工。學中只他郎舅二人。誰知這逄寅雖負聲名,卻無實學,專靠結貴介、趨承勢利,謀了這館。他到館之後,訪知廉清出身寒賤,便有彼此之分,就不十分將他看重,遂將他二人分了兩處,只盡心去教幸公子。

廉清心下明白,只是暗笑。一日見逄寅獨坐看書,廉清將幾件古人疑難未定之事來問於他。逄寅聽了,胸內茫然。呆了半晌,只得強說道:“功名自有快捷方式,何必務此無因之學。若必言言辯駁,事事推求,則古今之事理無窮,雖皓首鑽研,亦不能知其萬一。而成名無望矣。”廉清笑道:“若如先生所言,則古來典籍皆可焚矣。然則歷稽漢唐宋以來,但見有實學之君子,未聞有快捷方式之大儒。且請問先生,實學即廢,則文章又從何來?”逄寅見他辯駁譏諷,一時滿面通紅。因大聲叱道:“無知小子!強記了幾句斷簡殘編,就想來問難於人,真是道聽塗說,焉成載道之器!”廉清見他發怒,只得含笑自歸書房。

自此之後,逄寅愈加不悅,見廉清終日默坐,也就不來管他。一日廉清在“研書樓”翻看書本,忽在書中撿出一張字紙。廉清看去,卻是幾個戲法,甚是歡喜,連忙袖歸,日日在房中演學。一日忽被幸公子走來看見,廉清扮演甚是有趣。便笑做一團。要廉清教他。廉清道:“你學不得。只做你看吧。”拿着一把小木劍望着口中插入,只留刀把在外。幸公子見了甚是驚慌。不移時,依然取出。公子問道:“這是什麼法兒?”廉清道:“這是神仙吞劍法。”說罷又不住的口中亂念。卻將幸公子兩道眉毛移在眼底之下,遂叫他去照看。幸公子走去鏡中一看,連叫:“不好了,快些與我放好!”廉清只不應他,幸公子十分着急。廉清笑道:“你不須着急,且再去看看。”幸公子聽了,忙復到鏡中一照,卻是眉在眼上。不勝歡喜。便要廉清教他。不期先生走來,幸公子只得回位坐下讀書。

又過了些時,正值讀書之期,逄寅只得勉強叫廉清也來聽講。廉清坐了一會,見他講法俱是些皮裏膜外的浮詞,便不耐煩坐聽,推說有事進房。到了房中,因想到:“他不肯虛心,只以先生自負,也還氣他不過,怎麼將我兩樣看承。只知公子是尚書之子,我又是尚書何人?”

因想了一番道:“我何不耍他一耍?”便悄悄出房,走到先生背後,吹氣一口,唸了一咒,復身回房張看。這幸公子正低頭聽講,忽見廉清在先生背後走過,也不覺得,再抬頭看先生,只見兩道眉毛俱在眼睛底下。便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個不住。逄寅正講得熱鬧之際,忽見公子發此狂笑,便含怒道:“講究聖賢之書如見聖賢,你爲何如此無理!”幸公子看一看先生,又笑將起來,直笑得話也說不出來。先生越問得緊,公子越笑得緊。逄寅見了,一時大怒,便手拿着戒方要打。公子見了,只得忍住笑,說道:“先生莫打學生,請自往鏡中一照便知。”逄寅聽說,連忙取過鏡子一照,不覺大驚起來道:“奇呀,奇呀!這怎麼處!”

正拿着鏡子大驚小怪的照,忽見廉清躲在門內,一手捂着嘴,看着幸公子將手亂搖。逄寅見了大怒道:“原來是你二人捉弄我,這等可惡!”因公子坐得近,便扯着公子要打。公子慌了說道:“這不與我相干,只問廉清便曉得了。”逄寅見公子指出廉清,就放了公子,走來捉住廉清道:“你爲何捉弄師長,可從直招出,免我動手!”廉清分辯道:“學生自在書房中看書,聽見幸天寵發笑,故出來一看。因見先生面目全非,故此失笑。爲何先生責治無辜。”逄寅道:“幸天寵已指明說是你,怎還要嘴強?”廉清道:“先生眉目乃先生自具。學生又非神仙,怎能移動。又聞,人若改變,其人必死。今先生無故而顛倒雙蛾,是改變常也。學生正爲先生寒心,怎敢捉弄。”逄寅聽了,一發大怒,遂要叫廉清跪着受責。廉清不肯道:“學生無罪,怎肯受先生之屈辱。”逄寅見他不認,一時不便打他,只得又嚇着幸公子道:“你說是廉清,他如今不認,則是你說謊了。你怎敢在師長面前說謊?”便舉起戒方打來。慌得幸公子無法,只得帶笑帶哭說道:“先生慢打,學生從不會說謊。我前日也被他移過一次了。”逄寅道:“他爲何有此法術?”幸公子道:“他學了許多戲法,日日瞞着先生,做與我看的。”逄寅見說是真,便來喝廉清跪責。廉清見幸公子說破,自知理虧,只得跪下,卻又不念解咒。只急得先生亂叫亂嚷道:“快照舊還我眉來,我饒你打!”三人正亂做一團,適值幸尚書在門首走過,卻聽見書房中一片嚷亂,便走入房中。只因這一走入,有分教:

分明嬉笑,愈見奇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書生移眉戲老師 蠢丈母變心逐嬌婿

先生名分雖然重,也要才高驚衆。若憑口耳教人誦,安可羈天縱?分明一對嬌鸞鳳,若弄風波相送。不知樂也焉知痛?但做癡人夢。

右調《桃園憶故人》

話說廉清用移眉戲法,正捉弄逄寅,忽一眼見幸尚書走入,恐怕看見先生面孔便要罪他,便急急唸咒解了。幸尚書卻不徑入,側身竊視。只見廉清跪在地下,兒子卻在旁掩着嘴笑,又見先生含怒而坐,雙手摩腹,嘆氣不已。幸尚書看了半晌,不知是何緣故,只得走入向先生拱手。

逄寅正氣得沒法,忽見幸尚書走來,恐怕看見眉目顛倒可羞,忙用手捂着面孔,立起身來說道:“我晚生叨居西席,怎反受門牆之侮?了不得,了不得!”說罷,依舊去坐着。幸尚書看見他如此,不好細問,便點頭喚公子到旁邊去問道:“今日先生爲何如此?”幸公子也不說詳細,只指着廉清說道:“是他捉弄壞了先生的面孔,故此先生着惱。”幸尚書聽了大驚,忙走到廉清身旁問道:“你是個聰明人,豈不聞一日爲師終身若父?先生的面孔你如何敢作弄壞他的。”廉清道:“先生鄙薄小婿久矣。凡事圖賴,欲加小婿之罪。小婿因念師生名分,不得不順受其罪。若圖賴說壞了先生面孔,這事小婿也不必辯,只請大人看看先生面貌。若是先生面貌有損,門生甘罪無辭,若照常無恙,則圖賴不問可知矣。”幸尚書聽了,只得來看逄寅,逄寅見幸尚書走近身來,只認做眉目還未復原,因將手放下道:“老先生請看,終不成晚生是這等眉眼。”

幸尚書近前一看,見原是好好的一個面孔,心下便有些不悅。便說道:“從來婿稱嬌客,有半子之份。今先生鬚眉如故,而虛言有損,令其長跪。毋乃視吾子是尚書之子,視吾婿爲外人?不屑教誨,而分彼此也!”逄寅見說鬚眉如故,便連忙復取鏡一照,見眉目依然。只得施禮道:“晚生謬叨師範,實與割股同科,焉敢徇私。不屑教誨。但令婿頑惡已非一端。又自持小慧,佞口巧飾。不從師教,終日默坐書房。晚生久欲面言,卻念是老先生愛婿,不敢出口。不期今日與令郎講解書史,只見令郎發笑,細究笑因,方知是令婿用幻術將晚生眉移眼下。因恨其戲辱師長,故薄施責罰,非有他意。”

廉清還要強辯,幸尚書因作怒道:“小子怎如此狂妄?不思進益之功,但逞愚頑之性,何自棄乃爾?你說從師在館中讀書,你且說,一向所讀何書?”廉清道:“既負讀書之名,則何書不當讀,莫說眼前經史,就是大人一樓珍祕,皆在小婿腹中矣。焉能一一舉其名,以應大人之明問。但思讀書不足貴,明理爲貴。故小婿只喜默認潛通,以會聖賢之旨。先生這些陳章腐句,褊見浮詞,小婿實不願聞。”

逄寅聽了大怒道:“你有何本領實際,敢在尊長面前放肆!若論你這等大言不慚,就該出個大題目,考你一考,恐人說我有成心。也罷,我如今出一對與你對。你若對得來,便見你才情高逸,是我污衊你了;若對不來,只跪到天明,起來還要受責。你可敢對麼?”廉清道:“就是大題目見考,門生也不怕,何況小對。但請出來我對。”逄寅只因道聽了一個絕對,記在胸中,故如此說。見廉清敢對,轉假思了半晌,方終念出一句道:

北斗七星映水連天十四點

幸尚書聽見先生出了這對,想一想,殊覺難對,心甚躊躇。不期廉清聽了笑說道:“這樣對,要對何難,怎也來難人。”幸尚書道:“既是不難,何不對來。”廉清道:“這樣對莫說一對,便兩對也不難。但須放我起來纔對。”幸尚書道:“先生規矩,不可不尊。還是對了起來纔是。”廉清道:“自古詩成七步,從未聞跪着對對之禮。”逄寅見他藉此推辭,料難對出,等他對不來再羞辱他。便說道:“既是這等,且容你起來。對不出來再跪不遲。”廉清隨立起身來,信口唸道:

西方五百燃燈照壁一千尊

幸尚書見廉清果然對了,又對得切當。因笑嘻嘻對着逄寅問道:“先生你道此對,對得如何?”逄寅心下拿穩廉清絕對不出來,進見他容容易易對了,正驚得沒擺佈。忽聽幸尚書又含譏來問,甚覺沒趣。欲貶它不好,卻又貶不出;欲要讚揚幾句,一時又不便倒了旗槍。只得勉強說道:“令婿纔是有些,晚生非不知。只怪他好爲誇詐之言,故我晚生每每抑之,欲成全其品。”廉清道:“門生字字皆老實之言,不知哪一句近於誇詐?請先生指教。”逄寅道:“已往者俱不究了,就是方纔這一對,也實實虧你對了,只這一對也是你萬分僥倖了,怎又說兩對也不難,豈非誇詐!”廉清道:“這怎叫誇詐,先生若要兩對,便再對一對何妨。”逄寅道:“你若能再對一對,我就真服你是個才子了。”廉清道:“先生請聽。”因信口又對一句道:

長空一虹穿雲隔霧兩條橋

逄寅聽了,只驚得吐舌,因向幸尚書謝說道:“令婿天才,實非等閒所能窺測,晚生甘拜下風矣。”幸尚書滿心歡喜,卻不好現於顏色,只得周旋說道:“小婿雖有些小聰小慧,卻素性頑劣。先生可推薄面善善誘之,學生自然報德。”不一時,家人備出酒來,大家共飲。幸尚書再三寬慰,與逄寅直飲得歡然,幸尚書方纔別出。幸公子相送入內去了。正是:

俊骨靈心自不凡,真青何礙出於籃。

如今滿月當頭照,不怕疏星不抱慚。

卻說昭華小姐,自從離了書房歸到繡閣,幸夫人請了一個女教師來,教小姐刺繡描鸞。不期昭華小姐聰敏異常,教着便知。不上年餘,早已件件精熟,繡的做的無不玲瓏鮮巧,奪人眼目。夫人見了甚是歡喜,便將萬卉園中一座花萼樓,與昭華小姐做了臥室,又使兩個侍女跟隨伏侍。一個叫做春花,一個叫做秋萼。二人之中惟秋萼做人乖巧,小姐甚是喜她,日不離身。此時昭華小姐已是十三歲了,卻長成就如一朵出水芙蓉,千嬌百豔。更兼她同着哥哥與廉清讀了這幾年書,出口便成章句,時常繡工之暇,便學做詩消遣,也不甚到前面來。

忽於一日,因見珠簾之外,嫩柳初黃,鶯藏枝內。小姐見了甚覺可愛,一時詩興勃勃,就做了一首七言律詩,自吟自誦,甚覺得意,便攜了此詩來見父親道:“孩兒今日偶學做詩,只不知可是這等做法,來求父親指點。”幸尚書聽了大喜道:“孩兒做詩是絕妙的好事,快拿來我看。”昭華小姐便在袖中取出,雙手送上。幸尚書忙接來一看,只見上寫的詩柄是:

鶯藏嫩柳

妝罷驚聞黃鳥音,幾回閒傍綠楊尋。

只疑密掩絲還弱,不道疏遮色已深。

飛去才知非久住,啼時方識是潛陰。

同形同影防人見,好似春閨兒女心。

幸尚書細細看完,不禁大喜道:“此詩引喻精工,不即不離,大得風人遺意。不意孩兒具此靈穎之才,雖道蘊、班姬不多讓矣。喜得我有眼力,招了廉清這個才婿與妳爲配,方成佳偶。不然豈不辜負。”父女俱各歡喜。

過了多時,這日幸尚書因廉清戲惱了先生,只得陪在書房中喫酒,消他之氣。喫完酒辭了先生,遂同公子回到夫人房中,恰好昭華小姐也在房內。幸公子一見妹便朝着她只是笑。小姐見他笑得有因,遂將自己身上週圍看遍,卻無可笑之處。便問道:“哥哥今晚回來,爲何朝着妹子只是笑?必有緣故。”

幸尚書見問,知是爲此,便也忍不住笑起來。遂將廉清做戲法弄先生之事細細說了一遍,不覺連小姐也笑將起來。笑定,小姐又問道:“後來卻怎麼了?”幸尚書道:“先生大怒,罰他跪着要打。是我再三勸了,方纔饒打,便狠狠的出了一個絕對叫他對。幸得廉清果然是個奇才,頃刻間便輕輕對了兩對,使先生不得不服。”小姐聽了便問先生出的是什麼對,他對的又是怎樣的。幸尚書一一說出。昭華小姐道:“此對果真是虧他敏捷,不然只要跪到天明瞭。然雖如此,少年忒覺輕狂。一個先生豈可如此作弄?只怕將來師生不睦,還有參差。父親還宜規責他纔是。”幸尚書聽了點頭道:“孩兒之言甚是有理。”因對兒子說道:“以後廉清與先生有什說話,你須來對我說知。”說罷,各自安寢不題,正是:

名園漫羨好花枝,皆賴東君好護持。

若使風狂還雨橫,安能留得大開時。

過不得兩月,適值文宗發下牌來,着各府、州、縣考試童生。孝感縣知縣早已大張告示在外,催童生到縣考試。幸家家人看見,忙來報知,幸尚書便着兒子與廉清去考。廉清再三推辭道:“小婿學力有限,也不耐煩去考。”幸尚書苦苦叫他去,他只是不肯,只得單打發幸公子由先生陪去,又着家人料理伺候。

不消兩月,府縣有名送到。你想一個尚書之子,搏領青衫,一如吹灰之力。早將幸公子名字高標,不日報到。幸尚書與夫人不勝歡喜。逄寅更加歡喜。次日送幸公子謁廟,拜謝宗師。幸公子披了紅,坐在馬上,一對對彩旗吹竽,一路迎了來家,好不榮耀。此時親戚盈門,俱來賀喜。幸尚書已大開宴席,着優人扮戲,款待賓朋親戚。

這日逄寅上獨桌,幸尚書下陪。親友列坐,俱各歡然暢飲。飲到中間,諸親戚盡向逄寅,贊他教法高妙,又贊公子年少多才。此時廳後垂簾,夫人同着昭華小姐與衆姬妾侍女,皆在簾內看戲。這廉清在席上,偷眼見韶華小姐坐在簾中,隱隱約約的容光飛舞,直透出簾外,分外好看。因想道:“隔了這幾時不曾相見,小姐竟長成這等標緻,十分可愛。”便推着看戲,東旁走走,西旁坐坐,藉此時時偷看簾內。

卻說夫人有個兄弟,叫做寧無知,年紀只得二十四五歲,爲人甚是尖薄,能言利齒,又倚着姐夫、姐姐的勢,便暗暗在外不務本分,遊手好閒,人俱讓他三分。今見外甥進了學,遂來相幫料理。這日在席上,看見廉清好動,風風耍耍,心甚不悅。因想道:“我外甥女這等標緻端莊,卻招了這個厭物。若配得一個宦家公子,我後來也有些風光。”因喫着酒,只是躊躇。忽想道:“除非如此如此方妙,只不知我姐姐意下何如?等我明日慢慢探她,再作算計。”一連忙了幾日,方得清閒。幸尚書同公子出門拜謝去了。

寧無知遂乘便見姐姐問道:“外甥進學,人人稱羨。久聞得姐夫贊廉家學生才高,爲何不叫他去考?考做個秀才,也還有些體面。”夫人道:“他哪裏有才。不過是你姐夫溺愛不明,哄人罷了。前日叫他同你外甥去考,他死不肯去,你看他這個臉嘴,可是有才長進的。只可惜你外甥女,這樣聰明,卻配了這個呆子,只好誤她一世罷了。”

寧無知聽了,正合己意,暗暗歡喜,便說道:“這樣看來,果然無才了。我這幾日見他在席上,一些坐性也沒有,怪不得外面人說得不好聽。我做兄弟的聽了,甚是無顏。”夫人聽了忙問道:“外面人怎麼說,你是我至親骨肉,有話不要瞞我。”寧無知笑道:“也沒什話說,只笑我姐夫沒主意。編了幾句歌兒,我還記得,念與姐姐聽聽:

孝感縣,幸昭華,莫怨孃親只怨爺。

不思鳳人豪華子,只想絲牽豆腐家。

兒郎久慣挑清水,小姐新來推磨車。

趕着擠漿三鼓睡,恐遲燒火五更爬。

花容月貌鍋邊秀,雲鬢蛾眉灰裏誇。

好塊羊肉落狗口,說與旁人也要嗟。

莫待後來自己悔,幸喜如今未破瓜。

不如借重媒人力,別尋公子抱琵琶。

夫人忽聽到“推磨”“三鼓”“五更”便不住的流淚,再聽到“羊肉”“狗口”竟大哭起來道:“我當初原是不肯的,都是你姐夫的主意。如今怎麼好!”寧無知見姐姐認真哭起來,便連忙止住道:“是我兄弟一時多口,萬萬不可聲揚。倘然姐夫知道,定要怪我,我就當不起了。”夫人便止住淚道:“今日你姐夫不在家,沒人聽見。我一向懵懵懂懂,含忍在心,你今說明,恨不得立刻將這小孽障逐出,女兒另尋人家,方纔快活。兄弟你有什好主意,可快與我計較一個。”寧無知道:“有了姐夫這等門第,甥女這樣人才,怕沒有公子王孫,興興頭頭來求去,就做夫人奶奶。但只是姐姐雖有愛甥女的心腸,只恐姐夫心中偏見了,未必肯聽,說也沒用。”幸夫人道:“你說的哪裏話。我的女兒就是他的女兒。他難道不要嫁好的,倒要嫁不好的?你但放心。我拼着工夫說他轉來,不怕他不依我行事。”

寧無知道:“我看這廉清呆頭呆腦,一些人事不知。況且當初又不曾收他什麼禮物,要變動還是易爲之事。但我常聞得,他同甥女在學時過得甚好,不知近來兩人如何?”夫人道:“他們同學時,年俱幼小。過得好不過是貪玩嘻耍。自從你甥女出了學中,將近三年,他兩人從未見面,哪裏還記得了。”寧無知道:“我看甥女倒是個有心機之人,不知她心中又是如何,姐姐也要探探她的口氣方好。”夫人道:“自來女兒隨娘。我自有法勸她。你如今只是替我留心尋個鄉宦人家,悄悄來對我說,我自有主意。”寧無知欣然答應。又過了一日,回家去了。正是:

非娘苦苦要歪纏,只爲雙睛看眼前。

誰料眼前看不定,好將一片結成冤。

幸夫人聽了兄弟的一番言語,信爲實然,便時常在幸尚書面前絮叨瑣碎,說招壞了女婿,害了女兒。喜得幸尚書耳朵還硬,只付之一笑。幸夫人見他不聽,便暗暗叫家人小廝,將無作有,來說廉清許多不好之處,要使幸尚書聽見。又吩咐家中人不要敬重他。自此廉清時常與家人小廝們爭鬧,家人只是不理。虧得幸公子往往斥責,家人還不敢十分過甚。廉清也不放在心上。

一日,夫人對了幸尚書發急道:“我的女兒是你嫡親骨肉,一個尚書小姐怕沒有宦家來求!就不然,便尋箇舊家子弟結親,也不辱了你。我女兒又不聾,又不瞎,又不是瘸腳爛足沒人來求,你爲什偏許了這豆腐家小廝做女婿,玷污家門。你先前還說他有許多好處,我還癡心指望,到如今癡頭呆惱,懵懵懂懂,竟像個憨哥。在學中不但不肯讀書,又日日與先生搶白,家人吵鬧。良不良,莠不莠,有什好在哪裏?不是我尋事他,你須想想,一個豆腐的種草,有什堅牢。若出了我家門,只好依舊去揭腐皮、搗石膏罷了。終不成我的女兒嫁了他,同他做這買賣。我就死也是不願的。”幸尚書聽了笑道:“我的眼睛斷斷不是錯看。妳須耐心,後來必要做官。”夫人聽了,一發着急道:“官從書裏來。他讀了這幾年書,考也不敢同我兒子去考,難道官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麼!我時常見了他就要氣得發昏。你想是要氣死我了!”幸尚書笑道:“夫人且不必着急。我自有處。”夫人見他有肯聽信之意,便暗暗歡喜。

過了數日,幸尚書因想道:“他如今在此學中,外與先生不合,內與丈母不投,叫我一時也難照管。我莫若將他送在西來庵中,等他住些時,再作計較。”遂悄悄叫了一個老家人吩咐道:“廉相公在家讀書不便,況且與夫人近來不睦。你可悄悄送他在西來庵密雲和尚房中。說我老爺致意他,說廉相公借寓讀書。薪水之費,我自着人送來。”家人便去說知。密雲和尚見幸尚書送女婿到庵中看書,不勝大喜,連忙應承。

幸尚書因悄悄對廉清說道:“你胸中所學,惟我識汝有一舉沖天之志。但你行藏磊落,習成傲放,往往與人事不合。故俗眼人每生譏謗。與其在家開釁,不如擇地藏修。我今送你在西來庵密雲長老處安頓。你須潛心理會,以圖上達,勿負吾向日贅你之意。即有他言,勿信可也。”廉清聽了連忙跪下道:“小婿蒙大人垂青馴養,定當致身青雲,以報此鑑拔之恩。安忍自棄。”幸尚書聽了大喜,連忙扶起。又悄悄付了五十金與廉清道:“取去以爲攻書之用。至於日用之事,我自着人照管。”廉清便要入內拜辭丈母,幸尚書忙止住道:“不消,遲遲可也。”廉清只得別過,同着老家人到庵中而去。正是:

非狂非妄也非癡,人到多才自不羈。

舉動俱從天上見,世間淺眼豈能知。

廉清去後,幸夫人甚是歡喜,便時常與兄弟商量,要勸女兒改嫁,一日因走到花萼樓來與小姐說話。因這一說,有分教:

萱草生愁,桃夭抱恨。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世情母勸嬌兒改節 貞心女勵良婿讀書

詞曰:

母心何劣,逼女傷名節。不道梅花貞潔,偏要耐冰霜雪。相逢細說,總是同衾共穴。此意皎如日月,誰怕世情冷熱。

右調《少年遊》

話說廉清離了幸府,寧夫人曉得,便滿心歡喜,但願他有去無來,便打點要與小姐商量,卻又一時不便。過了些時,正值春光明媚,萬物鮮妍,便帶了幾個丫鬟到萬卉園來。到了園中,因着丫頭報知小姐。小姐見報,忙出來迎接,到花萼樓上,拜見過,說道:“連日孩兒因貪刺繡,不曾問候母親。不意母親忽有興到此。”夫人笑道:“我原是還不來,因見此春天百花開放,又值偶閒,欲與我兒同到各處去遊賞遊賞,以作一日之樂,庶不負人生富貴。”小姐道:“母親偷閒取樂,正宜如此。孩兒願隨。”

說罷,母女便同下樓來。侍女跟隨,到各處去遊玩。僕婦聞知,早一處處俱備下茶果食物。夫人同小姐到一處,就有一處的供給。夫人、小姐略坐坐,又往別處去了。

遊了半晌,夫人道:“百花開時,誰人不看,誰人不賞。貴乎留題,方成佳話。我想古人多才,定然如此。我兒久讀詩書,可將古人賞鑑事蹟,對我說說也好。”小姐道:“孩兒若指花而說,只說孩兒言出成心。請母親隨便指來容孩兒說吧。”夫人聽了便走向花陰,指着一枝紅梅道:“此花有何出處?”小姐道:“曾記得古詩云:『春半花終發,多應不耐寒。此人初來識,指作杏花看。』”夫人又指着桃花。小姐道:“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間淺紅。”夫人又指着蘭蕙。小姐道:“幽居種蘭蕙,歲寒久當知。”夫人道:“花即有人題詩,這竹亦有詩麼?”小姐道:“竹怎麼沒有?詩云:『開門風竹動,疑是故人來』。”又行到池沼邊,夫人指着池中水萍道:“此亦有詩麼?”小姐道:“也有。詩云『晚來風約半池萍』。”因同上亭來。

夫人遣去侍女,因對小姐說道:“我兒論花可謂博古通今,足稱才女。只不知可能論人麼?”小姐道:“人具陰陽,各秉天地之秀氣。男子賢則爲忠、爲良;愚則爲奸、爲佞。女子賢爲貞、爲節;愚爲蕩、爲淫。然則皆在人爲,又不可一概而論。”夫人道:“我看這些花草,種植園亭,得人灌溉,方纔花發芬香,邀人寓目。設若栽之郊外,置之糞廁之旁,雖有芬芳,亦將棄之、擲之,孰得而賞之。今我兒論人賢愚不同,賢則人欽,愚則人賤,確然是矣。我爲母的,許多心事,向來見妳年幼,恐不明大道,故含忍而不言。妳今既如此精明,我只得細細與妳說知。妳今盈盈十三,生長朱門,已非凡品。何況賦此姿容,就如嬌花異卉一般,宜乎貯之金屋,配之玉堂,方不辜負。若與腐草同根,飛蓬接葉,豈不令人恨死。我今所恨者,是妳父當初一時不明,收留了廉清來家,又許他結親。還只說他讀書長進,故我向來不言。不期他如今一竅不通,竟成了呆子。若真將妳配他,豈不是以鸞鳳配與山雞了。這苦哪裏去說,這冤哪裏去申。我如今細細想來,他又不曾遣媒說合,我又不曾受他半絲一線,只不過妳父親隨口之言,怎當得實據。妳一個尚書小姐,又生得千嬌百媚,怕沒有富貴公子來求,怎肯守此空盟,失身匪類。何不另擇卿相豪門,招個風流貴婿,方纔遂我心願。此乃爲母的一片苦心,妳萬萬不可逆我。”

昭華小姐忽聽了這番說話,直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夫人因又說道:“我兒不必沉吟,此事我籌之熟矣。”昭華小姐驚定,方說道:“母親之言,雖爲孩兒深思遠慮,但念孩兒雖受胎母腹,無奈生性卻與母親有幾分不類。不期又蒙父母教訓,自幼我讀了許多聖賢之書,一發將性子造成一塊鐵石。只認得女子從一而終,生死不易。至於愛富嫌貧,這些世情醜態,皆兒所最鄙。母親所說廉郎,雖無雁幣盈門,斧柯奔走,然嚴嚴父命,皎皎盟言,豈不重於斧柯雁幣。況廉郎又與孩兒久同筆硯,只因婚好,不避嫌疑,屢屢見面相親。若遵母親之命,中途改節,不獨敗壞綱常,而回想從前,日與廉郎一個路人言笑,可謂無恥矣。此言兒實不願聞,望母親體諒。”

夫人聽了,拂然道:“孩兒小小年紀,只曉得讀幾句死書,卻不知誤了終身大事。妳想,人生在世,圖些什麼。只不過受享些風花雪月。就是貧家女子,也指望仰攀富貴,何況妳貴爲八座之女,嬌如三月之花。我做孃的憐妳,風吹尚且肉痛,豈忍將妳嫁到貧賤人家,操井臼,作駑駘之婦,事貧賤之姑。一向還望廉清上進,今廉清不才不肖,衆所共知,尚將何望?孩兒萬萬不可錯了主意,貽誤終身。”

昭華小姐道:“黃雀從來不知鴻鵠。廉清肖與不肖,才與不才,父親未必不識。縱使終身貧賤,孩兒與他既結絲蘿,亦是孩兒命該如此,只得安命由天。母親不必過爲憂慮。”夫人見她分辯不從,便悶悶不悅。因暗想道:“我若再說幾句,就不妙了。莫若且順她,使她放心。況且權柄在我,豈得由她做主。”遂轉過嘴來說道:“我兒既是心願,我也不好十分強妳。”於是母女歡然。在園中樂了一日。到晚,昭華小姐方送母親歸房不題。正是:

謾言一氣自相通,母子賢愚大不同。

鑿枘方圓難得入,一番清話又成空。

卻說廉清,自到了西來庵中,無拘無束,不勝快活,何嘗坐在房中讀書作文。日間只去撮弄幾個戲法哄騙鄉人。這些鄉人見了個個稱奇,便你邀我請,要他搬弄,因而留酒備飯請他。廉清習以爲常,竟無一日清閒。也有人笑他的,笑他是幸尚書的女婿不長進,趕出來騙人酒食。也有人愛他的,說他是個俊放之才,不拘小節。廉清總不放在心上,只到了夜間回來,鼾乎沉睡。遇了大風大雨不能出門,方將些書史亂揭,顛頭播腦一番。略有倦意,便丟開去睡了。

這密雲和尚見他如此行徑,心甚疑惑,卻又不敢說他。一日偶對廉清說道:“貧僧聞士子讀書,埋首青燈,不知寒暑,方能進步。今相公來此半年,在家坐無片刻,只得風雨之夕,方纔展看,卻又不聞書聲朗朗。貧僧不知相公是何讀法,乞道其詳,莫負了幸老爺之念。”廉清笑道:“這種道理非爾所知也。”密雲便不好再問。

廉清這番舉動,雖在庵中,與家隔遠,不料幸家家人小廝,早已探知,俱細細報與夫人。夫人聽了正中其懷,不勝歡喜。因叫了丫頭使女張揚傳說,要使小姐聞知,灰心動念。

不多時果被秋萼竊知,報到小姐耳朵中來。小姐聽了,甚是不悅。因暗暗沉吟思想,私對秋萼說道:“我看廉郎懷才飽學,雖如癡似顛,卻不是個無心之人。所以爲此者,因見人不知他,故此放蕩,以混人之耳目,以觀人之醜態。此固英雄不得意玩世之所爲,然非美德也,未免傷金玉之品。廉清少年,不幸墮此。爲今之際,須得一個知己之人,細細規諫他一番,使他感悟方得挽回。若不然,而聽其狂爲,倘憤怒動心,狂顛不已,漸漸流入於無忌憚,豈不可惜,則將奈何?”秋萼道:“小姐所說實實有理。但廉相公自小便到府中,獨往獨來,除了老爺、小姐,哪裏更有知己。小姐既不放心,何不悄悄着人請了他來,小姐親自勸他一番,使他改過也好。現今夫人改變,是是非非;若只管如此,一發心腸冷了。”小姐道:“請他來說明此意固好,但家中上下,俱是迎合主母之人,有誰可託?即使廉清請來,嫌疑之際,亦不能見面。只好空作此想罷了。”商量無計,只得丟下。.

忽一日,秋萼在夫人房中回到樓上,笑嘻嘻對小姐說道:“要見廉相公,今有期矣。”小姐忙問道:“怎麼有期?”秋萼道:“小姐想是忘記了,後日是夫人的壽日。廉相公自然要來拜壽。等他來時,待我取個巧,請他到園中來見小姐。小姐細細勸慰他一番,他自然悔悟,也免得終日記掛。”小姐聽了歡喜道:“這倒也好。我一時未曾思量及此,虧妳虧妳。”二人暗暗商量不題。

卻說夫人過生日,這一日閤家都要拜壽,是往常規矩。幸尚書早已着人治酒,與夫人上壽。因叫了家人請了廉相公來。不一時廉清走到,遂同着公子共拜夫人。夫人忽見了廉清,滿心不悅。只因幸尚書同在面前,不便發作。廉清拜完,見丈母顏色不善,便要辭出。

卻被幸公子一把拖住不放,同到書房中了,見了逄寅坐着說話。到了下午,幸公子因廳上有事去了,廉清獨在書房中,坐得氣悶,便辭了先生走出書房。想道:“人俱冷落待我,我在此無味,欲見小姐,料想不能,倒不如回去尋人做戲法換酒喫吧。”

剛跨出書房門,只見使女秋萼立在小門將手亂招。廉清看見,不勝驚訝,只得走近門口問道:“妳一家人恨不得逐我,妳爲何還肯見招?”秋萼笑道:“賢者賢,愚者愚,焉可一例看人。我奉小姐之命,特請相公到園中相見,快同我去,勿使外人看見。”廉清聽見小姐相請,又驚又喜,便隨定秋萼逶逶迤迤走入園中。

早見昭華小姐獨自一個立在石上等候。見廉清走到,連忙斂衽相見。兩人見罷,遂同坐在石上。小姐便先說道:“小妹自別郎君,深處香閨,謹遵父命,無日不念婚好之盟,無時不念同窗之雅。但因齒髮有待,故爾遲遲。又緣兩大生嫌,不能親近,未免此懷不暢。今喜俱各長成,結縭有日,望郎君早佔龍頭,以諧鳳卜。不意郎君一味持才,無人入眼,竟不以小妹爲念,功名存心,惟任性不羈,縱情狂放。致使人情籍籍,內外參差。絳帳之萋菲日生,萱幃之慈恩欲變。使郎棄東牀之密邇,坐蕭寺之生疏。情已不堪,理宜發奮。郎君奈何隨地往還,逢人醉飽。其去墦間,不知有幾。良人自污於此,小妹之終身卻將誰望。百思不解,午夜躊躇。故乘隙邀君一面,以決中疑。妹心已盡剖於斯,望郎勿諱,須直傾肝膽。”

廉清聽了,直喜得眼躍眉揚,滿心鬆快。忙立起身來,向小姐深深一揖道:“原來小姐在我廉清身上,費如此之深心,懷如此之深慮,用如此之深情,設如此之深想。真可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奈何我廉清愚昧,竟坐不知。只道小姐生於富貴,長於繁華,性必傲而心必驕,未必肯死念寒盟而不移於如簧之巧舌。五內彷徨、寸衷攪亂。每一思來,不禁癡去。此願望之所由了也。再加惡言觸耳,惡語攻心,許多世態,時時到眼。欲認爲真而漫罵之,則恐傷天地之高厚;欲認爲假而忍受之,則滿腔憤氣又不能平。故不得已借酒消憂,託顛寄傲,聊以嬉笑怒罵爲文章,自苦自樂,尚不自知,又何惜乎人言?若早知小姐一片深情,有如潭水,萬千深想,不啻蠶絲,堅定深心,過於鐵石,相憐深念,何異春風。則雖置我廉清於死,亦含笑受之矣,焉敢自廢而逞如狂之故態耶。”

小姐道:“英雄受屈,不肯低眉,此古今之常也。小妹非不知。但郎君乃少年英物,如錐處囊中,當思脫穎,非駑駘伏櫪比也。若因一日之牢騷,便行吟澤畔,效厭世之悲歌,縱不損才,也會廢學,豈有志之所爲。何不潛心經史,以圖一奮。”廉清道:“小姐規箴至此,愛我實深。愚兄豈不自愛。所以爲此者,不過韜光斂彩,以示不測。至於經綸之學,不瞞小姐說,愚兄久已蘊之胸中,取功名如拾芥耳。斷不辱小姐之命。小姐但須放心。”

小姐聽了暗暗歡喜,因又說道:“郎君若無鯤翅,小妹也不敢勸駕圖南。但思郎君既懷至寶,前話不同兄暫游泮水,以露一斑。爲何落落迷幫,轉資物儀。”廉清道:“小姐有所不知。亦步亦趨,何分驥足?洞穿七丸,方顯良弓。一領青衿,人視爲榮,愚兄實羞取以爲枋榆之詡。秋風不遠幸賢妹拭目待之。”小姐聽了大喜道:“郎君大志,小妹管窺。幸無見哂。”

二人表明心跡,彼此歡然。廉清因復坐下,細視小姐說道:“記得同窗時,朝攜手,夕並肩,花開共賞,鳥語同聽,無一日不相將言笑。只恨彼時。兩兩孩提,無知無識,習以爲常,竟不知爲人生至樂之境。誰知一別三秋,堂分內外,牆隔東西,重想片言,再思一笑,便長望明河,不可得矣。思量及此,往往自失,惟癡想婚盟,聊以自慰。此時癡想者,還是閨中荳蔻,早已入夢情深。及昨簾前見面,忽驚天上瓊瑤,怎禁相看魂蕩。論起來,紅絲已定,人盡道我廉清終身之福。今想來,白眼無情,我還怕轉是我廉清一旦之憂。不知賢妹何以教我?”

廉清雖口中慷慨而言,早不絕聲色悽然,眼中將落下淚來。小姐看見,忙驚說道:“郎君何多情若此耶。小妹與郎君婚既有盟,則小妹之妍媸好醜,總屬於君。有何『昔』,又有何『今』愧非淑女,胡云有福?已牽蘿菟,又何所憂?小妹不解也。郎君既與小妹解憂,幸爲小妹先道破懷憂之故。”

廉清道:“懷憂之故,非一言可盡。且請問,小姐之身既曰妍媸好醜總屬於我,爲何小姐祕之深閨,愚兄又逐之蕭寺耶?”小姐道:“秣駒秣馬,雖說殷殷。宜室宜家豈容草草。郎君與小妹隔別者,有待耳。”

廉清聽了復又悽然道:“我廉清所憂者,正憂此有待耳。”小姐微笑道:“郎君此言大差矣。若以有待爲可憂,終不然轉以不有待爲可喜耶?”

廉清復含悽道:“小姐既推求到此,則我之所憂不得不直說了。凡婚姻有待者,富與貴相合,貧與賤相宜。故父母無二心也。若小姐與我廉清,則一貧一富,一貴一賤,原非一體。惟岳父大人具天地之心,懸日月之眼,拔識我廉清於牝牡驪黃之外,故得僥倖而暫稱玉潤。然而終爲鴉鳳,是以難安世論。故岳母以廉清爲不肖,屢欲寒盟,每加鄙薄。兼之左右生讒,內外交訌,東牀一座,直如危卵矣。今廉清現守東牆,早視蕭郎如陌路。設一旦行役功名,日離日遠,則誰肯守空盟而始終無間也。今雖得小姐垂憐,締結之情,尚留一線。但恐奸人生釁,母命難違,柔弱花枝,不能自主,則將奈何。豈不令同窗之相親相傍、與今之相愛相憐,俱成畫餅耶。小姐所云有待,不識此時之際還有待耶,抑無待耶?此我廉清所以憂也。”

小姐聽了愕然不悅,道:“郎君是何言也,小妹與郎君既同此盟,則當同此心。既同此心,則當同此知。何小妹知郎君,而郎君不知小妹耶。小妹雖嬌難舉箸,弱不勝衣,然賴讀詩書,竊聞道義,縱不能全窺女範,而節之一字,亦已講之有素矣。焉肯失三從之父命。即使母命不卒,別有後言。須知母但能生兒,卻不能制兒之不死。何況同窗數載,未免有情。今日相邀一面,又情之所鍾。前盟既如彼,今情又如此,設不幸倘威勢相加,則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亦謹守此心,惟郎君自從矣。郎君其無憂之。”

因解下腰間佩環,贈與廉清道:“此玉環,小妹日夕所弄,乞郎君佩之。郎君佩環,即如小妹之在左右,務使團圓,以徵誠信。”廉清見小姐侃侃矢志,又贈玉環,殷殷衷情,不勝大喜。忙雙手接了,緊束腰間,又深深一揖:“此情此德,終身不忘。今愧無瓊瑤之報,只合異日以鳳冠償恩可也。”小姐聽了甚喜,因信口長吟道:

三年一會面,

廉清忙接吟道:

會面尚相思。

小姐又吟道:

且喜心無變,

廉清又接吟道:

還憂事莫知。

小姐又吟道:

失節地不載,

廉清又接吟道:

負心天厭之。

小姐收吟道:

登山俱不願,

廉清因結道:

願如同學時。

二人連吟罷,猶留連不已。秋萼恐有人來,因說道:“你二人心跡,既已講明,速宜迴避。恐被人窺,又添口舌。”再三催促,廉清無奈,只得放了小姐之手,作別而去。正是:

已綰同心結,翻如鑽穴窺。

匆匆言不盡,哪得不傷悲。

廉清悄悄出園,走到廳上坐了一會,見沒人瞅睬,便出門一徑回庵。深喜與小姐面訂了終身,因將玉環賞玩,牢守堅藏。又思小姐囑咐之言,自此足不出門收回放心。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廉清此時十五歲了。這年正值鄉試,幸天寵與逄寅借尚書之力俱有了科舉,幸尚書便打點要親送到省,擇日起身。

廉清訪知,便來見幸尚書道:“聞得賢舅到省鄉試,小婿意欲相陪一往,觀觀上國之光,望大人攜帶。”逄寅聽了笑道:“鄉試考場中並無童生入試之理,又何苦往來跋涉,未免多事。還是不去的爲安。”幸尚書道:“童生雖不入試,帶他去看看規模,也可鼓勵其後。”遂着人到庵,將廉清行李取回。過了數日,便一齊下船,四人同行。不止一日到了省中,尋寓安歇。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有無不啻猜枚,得失渾如塞馬。

第六回 美遇毛延斂娥眉而着鬼 驥逢伯樂展駿足以驚人

詞曰:

紅絲高系,赤繩牢縛,只因閒簾靜幕。胡爲野蔓忽牽纏,多應是斧柯作惡。貧賤誰知,困窮誰覺,笑殺枋榆鳥雀。風雲一旦忽飛來,方知是沖天之鶚。

右調《鵲橋仙》

話說廉清同了丈人、舅子並先生一齊到省住下。因見場期尚早,舅子與先生便在寓中講究苦讀。幸尚書自有這些人事交接,家人俱各有執事。惟廉清一無所事,便日日在外閒遊,去貢院前打聽宗師大收的消息。且按下不題。

卻說幸夫人見幸尚書帶來了廉清同去,心中十分快活,因連忙着人去請了兄弟寧無知來商議道:“你外甥女今年已十五歲了,不可不早爲之計。你姐夫年老倔強,只以爲自家的主意不差,不顧人死活。我一向託你尋人家,你只說人多礙眼不便行事,故蹉跎至今。喜得如今你姐夫、外甥,俱不在家,趁此機會正好行事。若有好人家將你甥女定了,明日姐夫回家,就不怕他反悔了。你須速速出去,多尋幾個媒人,上心做事要緊,省得他們回來又礙手礙腳。”

寧無知道:“尋媒不打緊,但不知姐姐要尋什麼人家方纔中意?”幸夫人道:“我是不象你姐夫,憐什麼才,擇什麼婿,將虛名害人。弄得我這幾年七顛八倒,日夜焦心。我只要揀門當戶對,女婿富豪,眼下在我面上增光,日後使我女兒快活受用,我便死也放心了。”

寧無知道:“我日前叫姐姐問問外甥女,不知問的如何了?”夫人道:“我近來看她,凡是愛好。難道嫁丈夫倒不要好了麼?我只立定主意。許了一家,她自然知我爲她了。”

寧無知道:“既是這等說,我如今且出去分頭傳知媒人。但只是尋了媒人,若到這邊來講,恐人知風漏泄,實是不便。莫若在兄弟家說妥了,然後我來與姐姐斟酌吧。”夫人道:“這話說得有理。”

寧無知辭了來家,就去尋了一班相知做媒的,細細說知,要速爲主。衆媒婆聽說是幸尚書的小姐親事,便個個歡喜應承,哪個不願去做。不上兩日早有王家、李家、趙家、錢家、舉人、進士、財主、生員,俱厚許媒人,要成這頭親事。媒人便紛紛到寧無知家來說。

單說內中有一個楮媒婆,年紀只好二十四五歲,打扮得風風騷騷。凡有人家託她相婿擇婿,她先要試驗試驗新郎。她若歡喜,這親事無有不成。人就起她一個諢名叫做“試新媒”。她與寧無知原是有一手的。見他來做幸小姐這頭親事,知道大有想頭,便十分垂涎,想着一人獨做少也賺得百金。但只恨一時沒處去尋這個大家富貴兒郎,心下躊躇,十分着急。想來想去,忽然想起道:“我怎一時懵懂起來,何不尋貝公子。”

原來這貝公子名錦,表字天才。他父親是現任戶部主事,差往雲南抽稅,因路遠不帶他去,留他在家讀書。這貝公子年才二十,是風月行中都領,調情隊裏班頭,又恃着家中有用不了的銀錢,因此恣意奢華。他已定過商家小姐,尚未成親,就是楮媒婆做媒,約定今年冬裏準娶。不期商小姐春間得病死了,這貝公子是望門寡婿。

楮媒婆一時想起便來尋他。到了門上,管門的回說道:“公子出門去了。”楮媒婆笑道:“我有一件絕妙的喜事,要與公子商量。公子若不在,須要等他一會。”說完,竟往內走。門上人見是公子相知,便不好攔她。

楮媒婆一徑走入書房,便問書童道:“你公子哪裏去了?”書童忽然看見,連忙笑說道:“東君無意出門去,素女多情卻入來。妳來尋公子想是有事要幹,須知公子一切之事,皆託我代替。今日公子不在,公子便是我,我就是公子了。妳若要幹什麼緊急之事,趁此無人,書房中牙牀又便,珊枕又閒,何不竟與書童幹了罷,也免得等公子着急。”楮媒婆笑道:“我來尋公子果有事幹,必要等公子來,卻是他人替不得的。你一個小鬼頭兒,怎也想喫起大茶飯來。”書童聽了笑說道:“妳這話就說差了。豈不知秤砣雖小,能壓千斛。妳這個試新媒若不信,便請與我書童試試新看。”一面說,一面便走近身來。楮媒婆見他近身,忙用手一推,將書童推倒在地。書童笑說道:“妳今推我一交,少不得妳有求我的日子。”楮媒婆道:“我爲何求你?”書童忙爬起來,做着手勢笑說道:“若公子回來,我看見與妳與他如此,我也必要如此,拿妳如此如此,不怕妳不如此。”兩人正在取笑,忽報公子回來了,書童走開。

公子走入書房,見了楮媒婆,便笑問道:“幾時來的?失候,失候。”楮媒婆便滿面堆笑,迎着公子說道:“我有一樁天大的喜事,特來報你。”

貝公子道:“我自從春間有商小姐之變,心痛之極。怎麼再不見妳來與我消遣消遣?今有什喜事,快些說來。”楮媒婆笑道:“當初商小姐親事,原是我做的。今日死了,是公子的造化到了。”貝公子道:“又聞她標緻異常,今日玉人何處,怎說我造化?”楮媒婆笑道:“死者死了,生者方來,豈不聞三年不死老婆,大晦。今公子青年豪爽,怕沒有窈窕佳人與公子成雙匹配。我今日所來,實實放公子不下,恐你癡心想念,特將一位賽王嬙、欺西子、多貌多才絕代佳人,父是爵高位重,女是閨秀嬌娃,特來與公子作伐。”

貝公子聽了不勝歡喜問道:“妳說的是哪家的小姐,果有這等標緻?妳快些說來。”楮媒婆道:“就是幽蘭裏幸尚書的親女昭華小姐,說不盡她的丰韻,贊不了她的才華。日後公子享用,只不要忘了我這起手人兒,便見你有情了。”貝公子道:“妳看我可是個薄情人,只不知這頭親事是個什麼做法,又不知幸尚書可肯許我?”楮媒婆道:“做法倒不難,只要公子拿出個慷慨心來,聘禮加厚,禮物豐隆,包管在我身上,一說便成。”貝公子又問道:“這小姐今年幾歲了?爲何向來沒人說起?”楮媒婆道:“怎麼沒人說起,但說起話長。”遂將前後事說了一遍:“如今夫人與母舅做主,故此另尋人家。小姐的母舅就是寧無知,今要趁幸尚書不在家中,急急尋人定下,就不怕他回來反悔。公子要成這頭親事,明日可先備一副厚禮,同去拜拜寧無知,再許他事成重謝。他一應承,萬無不妥矣。”貝公子聽了大喜道:“這親事絕妙絕巧。我決不惜小費。”

楮媒婆說完要辭回家,貝公子一把扯住道:“妳今日在此宿了,明日好同去拜他。也要與妳澆澆媒根,發興發興,妳方盡心爲我。”楮媒婆笑了笑,也就樂然承宿了。正是:

已經試過一番新,今日如何又效顰?

只恐新郎新得趣,重新試試舊媒人。

到了次日,貝公子吩咐家人備了一副厚禮同着楮媒婆到寧家。寧無知接見。楮媒婆便笑嘻嘻將貝公子的來意說完,隨將禮物送上,又許事成重謝。寧無知見了,不勝大喜說道:“得蒙公子往顧,蓬蓽生光,何敢當此重禮。今欲卻之,又恐公子疑我作事不專,只得要全收了。”貝公子道:“如此足見老丈玉成厚意,晚生感德無窮,定當圖報。”寧無知道:“公子乃當今傑士,甥女實閥名姝,各不相讓,俱在學生身上。明早定有好音走報也。”貝公子與楮媒婆大喜辭歸。

寧無知見了這些厚禮,約有五十多金,不勝快活,即來見姐姐說道:“兄弟費了無限心機,今已訪得一頭好親了。”便將貝公子人物、門第、父親現任主事,說得花團錦簇。夫人也聽得津津有味,十分心肯。轉又說道:“我家尚書,他家主事,官級雖有高下,兄弟你曉得我的心事,只圖體面奢華,要塞你姐夫的嘴。你去對他家說,聘金禮物,須要十分齊整,樣樣俱如我意,我方遂心。若有一件不到,臨時爭論,卻莫要怪我。”寧無知道:“姐姐妳不要輕看了他家,常言道,父若做主事,金銀自來至,車載與斗量任憑公子使。姐姐不消費心,我去着楮媒婆對他說便了。”過了幾日,兩邊俱各說妥。貝公子便揀了八月二十七日,行禮納聘不題。正是:

一馬一鞍古所誇,如何喫得兩家茶。

到頭婿貴嬌兒失,方悔從前愚念差。

卻說 廉清在省中,打聽得宗師有臨場大收,又有新恩例,準取一名童生觀場。便滿心歡喜,悄悄先納了卷子。到了初六這一日,他又悄悄瞞着家人,帶了筆硯,隨着衆人到教場進考。

不期宗師看見童生太多,所取有限,思量要難他們一難,因出了兩篇四書、五個經題下來。題旁又朱一筆道:“不完篇者不閱。”衆童生見了大驚,如何做得出五經文字,又是七篇,便一鬨散去有大半。剩下的,不過寥寥數人。

宗師坐在堂上,看見了心下躊躇,因暗想道:“這七個題目,也出得太難了些。童生中哪有此敏捷之才,就是能做出七篇,也不能五經皆通,況這教場中又不給燭,不知可有幾個完全的。若完得七篇,便文字平平,也要取了。若無七篇,便五篇三篇,也只得取三五名,應應故事。”心下狐疑,不期才喫過午膳,早有一個童生上來交卷。

宗師忙將那童生一看,只見那童生生得面如秋月,目若春星,發才弱冠,只好十四五歲。因問道:“你這卷子可曾做完七篇?”那童生朗朗答應道:“童生既來赴考,若不做完,怎敢來交?”宗師聽了已暗暗驚以爲奇,因叫收卷官接了上來,忙展開一看,早看見二書五經七篇果然做完。因滿心歡喜。再從第一篇看起,看一句,讚一句,看一股,贊一股,看一篇,贊一篇,直看得津津有味,不忍釋手。及細細看完了,不禁拍案大喜。因對這童生道:“你原來是個奇才。我在此歲考科考,已經兩遍。爲何將你一個奇才埋沒了,只到今日方纔看見。我今準你入學,就送你觀場,這一領青衿不足爲貴,包管目下就要飛騰而去。”

廉清見宗師着意憐才,因跪下拜謝道:“童生草茅寒賤,蒙宗師老爺過情鑑拔,不獨已許采芹,又令妄思折桂,使童生感恩不盡,又感知己無窮,真一時之遭際也。”宗師因叫人拆開卷子,知他名字叫廉清,因又問道:“廉生你今年十幾歲了?”廉清道:“童生十五歲了。”宗師又問道:“你既有此美才,爲何府縣遺失,竟不見你卷子。府縣可謂無目遺珠了。”廉清道:“此非關府縣之事。童生聞得宗師老爺冰鑑公明,例有大收,故妄思直接一試,以作沖天之舉。至於府縣層壘之煩,實厭而未赴。”宗師聽了愈加歡喜道:“大才大用,有志竟成,信不虛矣。如今場期甚促,本道也出案不及,不出案又不便起送觀場文書,賢契也不必回寓了,只合隨本道回衙,待本道差人替你備了試卷,來到臨期,本道只好親自送你入場罷了。”廉清聽了,只得又拜謝了一番,遂侍立堂旁,只候宗師收完了衆童生的卷子。公事畢,方纔隨了回去。正是:

玉在璞中誰識寶,駿嘶櫪下豈知神。

誰知處處遭遺棄,今日方逢碧眼人。

到了初八這日,宗師帶了廉清,親自稟明監臨,方纔放了入去。廉清到場中靜坐號房,等得題目到手,便伸紙疾書,灑灑千言,一如宿構,遂交卷出場。不期宗師早已着人在外伺候,一見廉清就將他扶入轎中,如飛抬入衙內。宗師見他出場甚早,不勝歡喜,就叫廉清錄出文字與他看。看完道:“賢契搶元奪解,又何疑焉。”廉清道:“若得如宗師之言,方不負鑑拔之恩遇也。”自此三場完畢,遂拜別宗師回寓。

回到寓中,幸尚書看見問道:“你這幾日哪裏去了?使我着急,叫人四下找尋。”廉清道:“小婿偶遇親戚,苦被相留,今始放回。如今場事已完,該回家去了。”幸尚書道:“我急欲回家,只因不見了你,故在此等你。你今回就要先回,幸喜先生與天寵俱得終場,我今留你等揭曉過,同他們回去吧。只是你再不可輕出遠行了。”廉清應允。次日幸尚書自帶了幾個家人,便起身先回家去了。正是:

既做神龍蹤跡奇,飛潛焉肯與人知。

縱教翁婿同心久,也有瞞藏隱晦時。

廉清在寓,只與幸天寵說說笑笑,不露一些風色。此時幸天寵場中文字已錄放在案頭,廉清取了一看,只不做聲。又叫他悄悄將逄寅的文字,也取了來看。看完,批評說道:“庸庸俗俗,只宜小試。”幸天寵見他批評先生,因問道:“你看我的如何?”廉清道:“筆鋒新穎,自是文場利器,但嫌氣未充滿。只怕今科,尚然有待。”誰知幸天寵不服,便細細與逄寅說知。逄寅大怒罵道:“狂妄畜生,鷦鷯豈知鴻鵠,小年又豈知大年哉。”廉清曉得付之一笑。

且說廉清的卷子落在嘉魚縣知縣房中,十分得意,細細圈好,呈送主考。主考見了,大驚道:“此卷奇才也。”因添上好批。到了填榜時,並無一卷可與抗衡,遂將廉清填了解元。再拆開年貌籍貫,方知才一十五歲。房師、主考不勝歡喜。

不一時掛出榜來,此時將交五鼓,逄寅與幸天寵早着家人伺候看榜。不期這個家人擁擠不上,只在人叢中聽人一名一名地念來,卻又是從後面念起,逐一聽去,並不見有逄寅並幸雲路的名字。聽到第二名上沒有,便擠出人叢,如飛來家說知。逄寅與公子見說不中,二人甚是懊惱。逄寅早去收拾行李,不期一陣報人打進門來。

逄寅又重新歡喜起來,連忙走出來問道:“我逄寅中在哪裏?”報人道:“逄寅不曾中。”逄寅又問道:“逄寅既不中,定是幸雲路中了。”報人道:“幸雲路也不曾中。”逄寅便大怒罵道:“既我二位相公都不中,你們來報些什麼!”報人高聲叫道:“我們是捷報解元的。知他在此,故了此報。”逄寅與公子並衆家人見說“報解元”,俱各快活,便一齊上前亂問道:“我二位相公俱在此,解元端的是誰?我好重重賞賜你們。”衆報人道:“解元姓廉。人都說在此同寓,故此來報。”幸公子見不報他,便自走開,逄寅因嚷道:“你們既做報人,也須訪確。爲何亂報。我這裏並無姓廉的人入場,爲何在此吵鬧。”因叫幸家人“快趕他們出去。”

衆報人發急道:“人人都說在你處,爲何躲了胡賴?莫非要賴報錢。”幸家人忙說道:“我們這裏雖有一位姓廉的相公,卻還是童生,不曾進場。且問你們報的廉解元叫什名字?莫非同姓看錯了?”衆報人道:“解元是廉清,習詩經,孝感縣人,就是幸尚書的女婿。我們如何會得報錯。”逄寅聽了,竟驚呆得不敢做聲。幸公子與家人聽得明白,不勝大驚大喜道:“真奇事了,真奇事了!”衆報人道:“不要耽擱我們工夫,快請出來。”幸公子便連忙走入。

不期廉清在房中早已聽見報中瞭解元,卻不就走出來。隨着逄寅、公子、家人與報人嚷鬧,他只躲着暗笑。今見公子來尋,只得笑嘻嘻走出房來,攙着幸天寵的手走到堂前。逄寅忙掇轉麪皮,迎着問道:“你幾時進場?瞞得我們鐵桶一般。”廉清笑道:“此所謂『大年焉知小年,鷦鷯不知鴻鵠』了。豈不聞雲梯尚可平步,我廉清獨不能以童生而中解元麼?”逄寅聽了甚覺羞慚。

廉清尚未說完,衆報人聽見他說是廉清,一齊吶喊道:“廉解元在這裏了。”便一齊上前,見廉清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學生,便不由分說竟撮上肩頭,揹着就走。走出門外,早有轎子等候,將廉清撳入轎中抬了,如飛而去。逄寅與公子俱各驚奇詫異,連忙着人去打聽,回來說道:“廉相公果然中了。虧宗師大收,親送入場。今中瞭解元是實。”

逄寅聽了,對幸公子說道:“他新中氣驕,我在此不好意思。你與他是郎舅,可等他事完一同回來。我今天先去了。”幸公子應允。逄寅便急急忙忙,趁天明就回去了。正是:

攛轉虧他老面皮,收回賴有巧言詞。

誰知尚有良心在,未免逢人有忸怩。

幸公子見先生回去,只得住下,等候廉清同回,廉清只因這一中,有分教:

閒藤野蔓難纏擾,明月蘆花沒處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幸小姐避金夫倉皇歧路 毛御史憐玉人接引同舟

詞曰:

當年紅拂私奔去,爲與英雄遇。英雄今日變頑鶉,不免生驅紅拂又私奔。相逢看破他行經,只道予僥倖。忙忙急急用絲牽,誰知是花不是並頭蓮。

右調《虞美人》

廉清報中瞭解元,被報錄人抬去,且按下不題。卻說寧無知日日走來,悄悄與姐姐商量貝家的聘禮。夫人要長要短,俱叫他開帳去說。又因日子近了,遂託寧無知料理回聘之物。

這一日,楮媒婆同着寧無知正在夫人房內商量,不期昭華小姐房裏的侍兒秋萼,有事到夫人這邊來,剛走到房門口,卻見房門虛掩着,便不敢徑入,只得閃在旁竊聽。

忽聽見夫人對着寧舅爺說道:“貝家與這裏俱是鄉宦。既行禮來也要象模象樣。”寧無知道:“這個自然不消說的。”秋萼聽了甚是疑惑,因想道:“我家只有一個公子。若與貝家求親,該是我家行禮,他家受聘,卻爲何轉爭他的禮物?此事有些古怪,須要細聽個明白方纔放心。”不期房裏高一句低一句,轉聽得糊胡塗塗。

忽夫人討茶,早有一個小侍女走出。秋萼閃開讓她低着頭前走,然後悄悄跟來叫道:“春梅姐,妳等我一等。”春梅回過頭來,見是小姐房中的秋萼,因笑說道:“妳整日服侍小姐不得出頭,明日有喜酒喫了。”秋萼見她說話有因,便扯她到僻靜處問道:“好姐姐,妳說的話我一些也不明白,明日有什麼喜酒我喫?”春梅自知失言,便不肯復說。忙推道:“夫人立等要茶,我去了來。”秋萼見她推辭,便連忙拔下一根銀簪,便笑道:“妳說了我就送妳。”春梅見一根銀簪,便笑道:“我說是對妳說,妳切不可去告訴小姐。夫人知道是我泄露,我就死定了。”遂將夫人嫌廉清貧窮,趁老爺不在家,託寧舅爺、楮媒婆將小姐又許了貝公子,已約定明日有千金的聘禮送來,家中個個知道,只吩咐瞞着小姐。妳千萬不要說出來害我。秋萼滿口應承,遂將這銀簪送了春梅。春梅歡喜去了。

秋萼便回身,如飛地走上花萼樓,見小姐說道:“小姐不好了,誰知夫人將小姐另許了人家了。這事怎麼好?”昭華小姐聽了,因大驚道:“妳這話從哪裏得來,可細細說明。”秋萼便將方纔竊聽並哄弄春梅說出實話,明日貝家行禮我家,受聘只瞞着小姐悄悄行事,事成了明日老爺回來便不怕他反悔,許多言語,俱細細說了一遍。

小姐聽完,因又問道:“妳可知是哪一個爲媒?”秋萼道:“我這邊是寧舅爺,他那裏是楮媒婆。”小姐聽見是確信,只嚇得手足無措,不禁淚拋紅豆,哽咽悲啼,痛傷欲絕。

因說道:“古來婚姻以父命爲重。今母親怎陷我於不義,是速我死也。況且我與廉郎誓同生死。今若偷生,前誓何爲。細細想來,惟一死爲安。”秋萼勸道:“依我看來,輕生又不如忍死。婚姻既以父命爲正,何不忍死以待老爺歸家,自有公論。”

昭華小姐想了半晌道:“妳這話倒也說得有理。我如今想,將來除非反經行權,方不負廉郎之約。”秋萼道:“這經怎麼反?這權怎麼行?”

小姐道:“我聞得廉郎父母住處離我家不遠,不如同妳或早或晚,潛出隱藏其家,等老爺回來早早與廉郎作合,便不妨了。”秋萼道:“小姐此計甚妙。但事不宜遲,待我打聽明白了路徑,方好出去。”

遂走去了半晌,忙來對小姐說道:“只消從萬卉園西南牆邊走出,轉彎向南就是通衢。不上一二里,就是廉家。到那裏再問就是了。只是我與小姐俱是女子,路上行走,人將了不便。莫若我二人改了男妝,方使人不疑。”

小姐想一想道:“這等更好。只是一時哪得男衣相配?”秋萼道:“這有何難,公子的衣服現有一箱在小姐處,何不開它出來看看。”小姐道:“有理。”連忙取過鑰匙打開,只見樣樣俱有。二人歡喜無限。便等到三更時候,秋萼與小姐裝扮起來道:“小姐這樣裝束了,竟是一個美貌官人,連我也看不出了。”小姐笑道:“好便好,只是腳下如何?豈不被人看出。”秋萼想了一想道:“這一發不打緊。小姐只消也穿了公子的靴,靴內多襯些棉絮,腳上多纏些裹腳,總是不多路,到他家除換了也不礙。”小姐只得依她,穿起靴來,果然一些看不出,自己走踱了一回,又取水洗去脂粉,便一紮梳頭,短髮復額,帶上巾幘。秋萼也尋了幾件舊男衣鞋襪穿了,又叫小姐將些金珠寶物藏在身邊。收拾停當,秋萼又去看看,春花正在睡熟。

不一時見天色將明,二人便悄悄下樓,將門關好,同到園中,走到牆角邊,卻見一扇小門可出,不勝歡喜。便開門而出。秋萼回身又將門掩好,方隨着小姐而行。正是:

莫訝佳人新改裝,原依紅拂舊行藏。

只愁歧路紛如織,南北東西不異樣。

二人在路只揀大路而行,行了半晌漸漸天明,路上依稀有人行走。小姐見了人,只是退縮。秋萼連忙說道:“如今妳我改裝,俱是男人。如何復作女態?俗語說裝龍象龍,倘到前面問路,就要與人拱手作揖方妙。”小姐點頭道:“虧妳有主意,改了男子,若照舊女狀被人看見,豈不羞死。”

便氣昂昂的高頭闊步而行。秋萼看了歡喜道:“如此方纔合適。前面有人問,小姐是相公,我就是小人了。”小姐含笑着答應。二人一面說一面走,只揀大路而行,漸漸的日高三丈還不見到。

小姐慌了道:“妳說廉家不遠,爲何走了許久還不到?”秋萼道:“從來性急嫌路遠,心閒路自平。想也快到了。”又走了半晌,小姐一發心慌道:“這路定是錯走了,快去尋人問聲。”秋萼也慌起來,因問着一個老兄道:“借問聲我家相公要往鴻漸村去拜一親戚,離此還有多遠?”那老兄見他問路,將他一看道:“小官人,你走錯了。這裏是往東北的大路,越走越遠。你要到鴻漸村去,可折回身,向西南上走二十里,纔是哩。”說完老兄去了。二人只急得沒法,前行又沒處去,回去又恐怕撞着家人。

兩人正立着躊躇,忽斜刺裏衝出一羣人,擁着三乘轎子來。小姐同秋萼看見,連忙閃在路旁,讓衆人並轎子過去。不期前面轎子中的那位官人,不住的將他二人觀看。小姐見他看得着相,連忙側身別視。

不期轎子過去了半晌,忽有一個青衣人走來對小姐說道:“方纔我老爺在轎中,看見相公有什話要說,特着小的來請相公去前面船中一會。”小姐聽了大驚,只得說道:“我主僕二人是過路之人,無事不便見你老爺。煩你回聲吧。”青衣人道:“我老爺是欽命進京的官,大着哩。哪個敢回他。若要回,除非相公自己去回。”說罷,就一手來扯,小姐一發着慌着急。秋萼連忙嚷說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這相公是尚書公子,官也不小。見了你老爺,只怕你老爺還要奉承三分哩。怎麼就動手拉扯!”那人見說是大來頭,連忙說道:“得罪,得罪。小人只求相公同去一見。相公若不去,老爺就要責罰小人。”說話雖說得和緩,卻只是扯着小姐的衣袖不放。秋萼對小姐說道:“公子就去見他老爺,也不妨事。”那人見說肯去,便放了衣袖。小姐得放,便悄悄附着秋萼的耳朵說道:“羞人答答,怎好去見。”秋萼也低低答道:“今事已至此,只須大膽而行。”小姐此時無可奈何,只得勉強說道:“就見你老爺,看他有何話說。”便隨着那人走到船上。

那人忙去稟知,回來說道:“老爺在艙中請相公進去。”小姐出於無奈,只得走進艙來,朝着那做官的深深一躬道:“晚生幸雲路,乃禮部春卿幸希庵之子,偶因有懷,徘徊道左。適值旌旄突至,失於迴避,本當上請,因未識臺荊,故逡巡不敢。何幸反蒙呼喚,不識有何賜教?”

你道這官是誰,原來就是毛羽。他被讒罷職在家,亦已多年。只因火焚之時親見人出怨言,遂迴心改過,要做好人,以蓋前愆。遂託人浼求當事,將他欽取,升了在京御史,便將家事交與老管家看管,只帶了奶奶並小姐一齊進京。從家中乘轎來上船。不期在轎中看見這個少年,貌美異常,卻走路驚慌,似個逃亡的模樣。恐有苦衷,好替他分解,故此着人叫來問他。

不期說出是幸尚書的公子,便連忙走將下來,施禮遜坐,說道:“學生毛羽,與尊公既同桑梓,又久系通家。但未曾會得賢侄。今蒙聖恩,特授御史,欽招入京,故星馳就道。本該面辭尊公,因聞得同賢侄鄉試未回,只得抱歉而行。不意有幸,轉於道路間,得親賢侄。”

幸小姐初時相見,只打算見一面就走。不期毛羽問出履歷,轉親親切切攀談起來。無可奈何,只得信口說謊道:“家君因晚侄有事秋闈,欲親加策勵,故久淹省下。即老臺叔之欽升榮耀,俱坐於不知。正愧失於趨賀,乃無意中反得仰瞻仙範,真遭際之榮也。”

毛羽道:“方纔偶遇,論理也不該唐突相邀。只因賢侄亭亭玉人,目所未見。故思一接光儀,以爲快睹。又因見賢侄趑趄歧路,若有隱憂,一時不忍,故思叩其詳,以爲消釋。一系熱腸,一系愛慕,不意相逢,竟是賢侄。玉人有種,以信不誣。不知果有隱憂求之不遂否?幸吐誠告我,以徵予之知子。”

幸小姐原要遮瞞,不料被毛羽一口道着她的心病,遮瞞不得,暗暗驚訝。又不好很,又不好不說,只得權宜答道:“老臺叔冰鑑,何窺微察隱如此。晚侄今日進退維谷者,實有一段大不得已之苦衷。上不可告天,下不可訴人,故惟自悲自感。不意老臺叔只一眼,早已如見肺肝,真神明也。”

毛羽聽了大喜道:“可謂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賢侄若果有懷,忝在相知,何不見教。縱是紛絲,當爲一解。”

幸小姐此時已說出苦衷,又見毛羽一團美意,諄諄推問,怎好不說,欲要捏一他詞,一時又捏不出,只有婚姻在心,只得答說道:“晚侄之苦,雖抱屈於衷,卻實非大故,只不過家庭姻婭非宜,慈母不諒耳。”

毛羽聽了道:“原來賢侄絲蘿,尚非有定。此易事耳。若果好逑。不妨早歸溫鏡;倘非淑女,直陳不願,恐斧柯亦難強求。何必惶惶道路,如被逐之臣;惻惻枝頭,似驚棲之鳥。所不解也。”

幸小姐道:“野蔓牽衣,苦辭不去。萱堂信讒執意,又難以口舌爭。百思無計,故不得已,欲行遁以待其迴心。所苦者,茫茫天地,前無所往,後無所歸。以致趑趄行徑,爲老臺叔所窺而垂憐賜問。謹以上告,不識老臺叔何以指迷?”

原來毛羽初見幸小姐,還是道旁閒眼,到後來問起,知他是幸尚書公子,又見他爲婚姻不願而思避地,因暗想道:“他不願婚者,定是嫌所婚之人不美耳。我若以小燕子之美配他,自無不願之理。”遂動了一個擇婿之心。

因解說道:“婚姻乃終身大事,既不情願我也不敢苦勸。如所說難於推脫,思避地以待其自解,倒也是一算。若慮去住無依,則我今進京,正憂途中寂寞,賢侄何不暫且同我一往,稍避些時,結縭無人,則親事自然寢矣。親事寢,待我再着人送賢侄還家,亦未爲遲。若是賢侄高發了春闈,尤其便也。不知賢侄以爲何如?”

幸小姐聽了,因暗想道:“母親今日受貝公子財禮,房中不見了我,兩家爭論起來,定然要大費一番口角。歸去是萬萬不可。但如今既已出來。廉家相近又不便去,他又再三留我,何不將計就計,且同他進京暫避些時,再作道理。”秋萼在旁見小姐沉吟不答,恐怕誤事,忙附耳攛掇了幾句。

小姐因向毛羽打躬道:“晚侄既蒙老臺叔如此提攜,感激不盡,自願隨行。但恐隨行攪擾不便。”毛羽見幸公子肯去,滿心歡喜,因說道:“通家叔侄,怎說此話。”一面叫備酒,一面就吩咐船家開船。

須臾酒至,二人對飲了半晌,毛羽細細攀談,問今問古。喜得幸小姐讀過幾年書,樣樣俱對答得來。毛羽十分歡喜,就叫家人收拾前艙與他安歇不題。

卻說後艙白夫人同小姐坐久,不見老爺進來,因問衆使女道:“老爺在官艙裏同什人說話,又留酒,就講了這半日,還不見起身。”只見一個使女巧蓮答道:“這位客人多半不起去了。”白夫人道:“這客人是誰,爲什麼不起去?”巧蓮道:“這客人不是別人,是幽蘭裏幸尚書的公子。老爺要留他同進京去,故此不起身去。”白夫人道:“他一個尚書公子,又不是門客陪堂,今忽然路遇,怎肯就同老爺進京?”巧蓮道:“有個緣故,這幸公子因有一頭親事,母親苦逼他成,他心中不願,逃走出來,正苦沒處安身。所以老爺一說,就肯隨老爺遠去。”白夫人道:“妳爲何曉得他不願成親?”巧蓮道:“老爺細細問他,他方纔說出。”白夫人道:“這幸公子有多大年紀了?”巧蓮道:“我看他與小姐差不多,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光景,卻生得面如傅粉、脣若丹朱、眉綠鬢黑,十分嬌媚。哪裏象個男人,竟好似女子一般。若是個女子,要算做美人了。但只可惜卻是個呆公子。”白夫人道:“妳如何曉得他是個呆公子?”巧蓮笑道:“這樣標緻人兒不要老婆,豈不是個呆公子。”小姐在旁聽了也笑道:“這不叫呆。想是那家的女兒生得醜陋,故此不肯成親。此正是他乖處,怎麼叫做呆?”

母子們正閒話不了,忽毛羽走進後艙對着夫人小姐說道:“我閱人多矣,清俊的也曾見過,豐腴的也曾見個,卻從不曾見秀美如幸公子者,風風流流,竟是一個玉人。及細細盤問他些詩文,他卻又有才情,善於對答。我一見動心,因此再三留他,同他進京。恰遇他正要躲避惡姻,故欣然允從。此中似有天緣。夫人可吩咐廚下,供給必須豐潔,且等到京,我再與妳商量。”夫人聽了也暗暗歡喜,遂一路留心管待。且按下不表。

卻說幸尚書別了逄寅、天寵、廉清一路盤桓耽擱,直至八月二十七日方纔回到家。門尚未開,家人使女早紛紛報知夫人。夫人連忙起身,着人迎接老爺。幸尚書一路進來,到了夫人房中,細說孩兒同先生各完了三場,要看過揭曉方回。我因等不得,先回來了。又因路上拜友停泊,直至今早方纔到家。

夫人見他突然到家,當胸早喫了一個定心拳。你道如何?恰恰約定了今日,是貝公子行聘禮過來,此事幸尚書影也不知。倘然撞着,定有一番爭鬧。偏偏今日到家,若再遲一日,收過禮,便不怕他了。怎這等不巧。

又暗想道:“事已到此田地,並無別法。目下西園丹桂開得大盛,比往年不同,只好說是兒子的吉兆,哄他去看花,瞞過今日再處。”

正暗暗算計不了,忽聽得一片人聲喧嚷,家人僕婦俱亂奔來說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只因老爺來家太早,大門不曾防備,被一夥強盜打進來,口口聲聲只尋老爺。”幸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失色,正欲躲避。只因這一躲,有分教:

老爺喜壞,夫人驚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報捷音行聘禮沒興一齊來 驚失女更盟有禍成雙至

詞曰:

做事還須存道理,不然定有差池。嬌娃嬌婿久相宜,忽然貧易富,翻使合成離。不道風雲平地起,冥鴻已佔高枝。再思往事悔應遲,明明快心事,轉削畫和皮。

右調《臨江仙》

話說幸尚書清早到家,正在夫人房中說話,忽見丫鬟僕婦驚驚慌慌進來報說:“一起強人擁進來打劫了,卻怎麼處!”幸尚書與夫人信以爲真,嚇得驚慌無措,便要東躲西藏。

誰知不是強盜,卻是來報廉清中解元的。一起報人,一路訪知廉清是做豆腐的兒子,沒什想頭,早將一團高興減了大半。再一打聽,得知是幽蘭裏幸尚書的招贅女婿,方纔歡喜,十分快活。遂一個個雄赳赳的且不去報鴻漸村廉家,竟先到幸尚書家來,擁到大廳上亂叫亂嚷,打東擊西,要請老爺出來說話。幸家家人突然見了,摸不着頭路,只認做強盜,都慌做一團,往後亂跑道:“不好了!大天亮強盜上了!”衆報人聽了,知他們認錯,轉笑將起來道:“你們不要慌。我們不是歹人。我們是報錄人,來報你們大相公喜的。”衆家人聽明是報人,方纔歡喜,出來接待。

早有幾個一路叫將進來道:“外面這夥人不是強盜,是報錄的。來報大相公中了。要討賞,快請老爺出來打發他們。”幸尚書與夫人並合家大小正急得沒法,忽聽說是報人,報大相公中了,方纔將一團驚嚇都變做歡喜。幸尚書遂連忙走出廳來。衆報人一齊擁住討賞。

幸尚書道:“我家相公中在第幾名上,可取報條來看。”衆報人道:“相公中得很高。求老爺先吩咐明白,方好看。”遂爭多爭少,直到講定了,衆人方取出一張紅紙寫的報條:“貴府中試第一名解元廉清。”

幸尚書看完,因大驚,怒罵道:“怎省城地方有這樣走空的光棍,他也不訪訪我幸尚書是何等人家,怎敢捏造無根的虛報,指望來騙財物,還不快快出去免打!”說罷就氣憤憤要走進去。衆報人一齊上前圈攔住道:“老爺進去不得。我們衆人千辛萬苦來報一場,不過希圖厚賞,怎肯嚷罵一場,白白去了?”幸尚書道:“你們這班光棍,不知死活!你們既以假報騙人,我嚷罵你們,趕逐出去,還是你們的大造化。再要胡說,送到府縣,還要夾打問罪哩!”衆報人聽了,便都大嚷大叫起來道:“小的們跑了一日一夜,特來報喜,又不犯法,爲什麼送到府縣去夾打?老爺莫要倚着官尊,來壓制小的們。便是宰相公侯人家,報這樣中解元的大喜,也要賞賜,再沒個空過。若說是假報,難道榜上的名字也是假的?若說廉清外姓不認帳,難道不是老爺一向養在家了的親女婿麼?我們打聽得的的確確,方敢來報,指望厚賞。況老爺又是報過功名的,自然不輕我們。我們爲何不到鴻漸村廉豆腐家去報?”幸尚書見衆報人說來說去,皆指實廉清中了,不肯認是假報。又好惱,又好笑。

只得分解道:“誰說廉清不是我的女婿,他若果中瞭解元,乃是我天大之喜,便重重賞你們,我也不惜。但這廉清才十五歲,雖說聰明多才,中舉是他份內之事。但此時他尚是一個童生,連府縣也不曾考過,如何得能進場,你們妄捏假報,說他中瞭解元,指望騙錢,豈不是一班光棍。如今說破,你們還敢嘴強麼!”衆報人道:“我們若是一班光棍要捏假報騙人,爲什不訪個進過場的秀才去假報,轉來假報一個不進場的童生?這廉清是童生是秀才,我們也不知道;進場不進場,我們也不知道;只看見龍虎榜上第一名解元的名字是廉清,我們就來報了。此時老爺也不須動怒,小的們也斷然不肯去的。從來事假的真不來,真的假不去,過一會少不得有個明白。若是真的,老爺自然要重賞我們;若是假的,老爺竟送到府縣去夾打就是了,小的們也甘心領受。但小的們跑壞了,且求老爺賜些酒飯喫喫再處。”幸尚書聽了,轉弄得沒奈何,只默然低着頭走來走去。

此時寧夫人聽說兒子中了,忙到廳後來問信。不期報人不說兒子中了,反說廉清中瞭解元。又氣又惱,忍不住也就在廳門後嚷罵“光棍騙人!”正嚷罵着走進去,第二報一羣人趕到廳上,也貼起條子來報喜。看看名姓卻是一般。頭報人方笑嘻嘻對着幸尚書說道:“這難道也是假報,也是光棍?”幸尚書看見這般光景,倒弄得驚驚疑疑沒法起來。及細想一番,卻只是搖頭不信。

又過了半晌,忽見逄寅也趕到了,才落轎走上廳來,早朝着幸尚書深深一揖道:“恭喜老先生,令婿竟獨佔鰲頭矣。可謂不負老先生之巨眼。”幸尚書聽了,早喜動眉宇道:“他一個童生,又不入場,卻怎能得中?”逄寅答:“令婿不獨才奇,竟是一個奇人。”遂將他大收赴考並做五經七篇、宗師愛他親送入場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這樣功名真取得驚人!”幸尚書聽明是實,直喜得心花俱開,因大笑道:“今日方見我賞鑑不差。”衆報人見幸尚書歡喜快活,因在旁插嘴說道:“老爺且慢歡喜,我們一班光棍不知可要送到府縣去夾打了。”幸尚書忙賠笑道:“是我錯怪你們了,賞錢重些吧。”因吩咐家人殺豬宰羊,管待衆人。

外面忙亂不至緊要,早有丫鬟入內報知夫人道:“逄相公回來了,說廉相公中瞭解元,果然是真。”寧夫人聽了,早嚇得渾身麻木,竟說不出話來,只躲在房中去,暗暗頓足追悔道:“這事做得太差了,我只認廉清小家子,無纔不長進,故將女兒改許了貝公子,早指望收他的重禮厚聘,風光風光,燥脾燥脾。誰想廉清忽中瞭解元,竟是一個香噴噴的貴人了,怎倒反要撇去,豈非自誤。若是貝家行聘不約定是今日,還好慢慢商量,卻又恰恰正是今日。兩下夾炒,卻怎生區處?況如今日已將午,只怕貝家聘禮不多時就要到了。一時撞見,豈不爭鬧。若要着人去知會他,叫他不要行來,此時馬已臨崖,如何勒得他住!”

左思右想,急得沒法,一時氣苦,一個噁心,早一跤跌倒牀上,翻天覆地的直叫:“不好了,心痛要死!”丫鬟們聽見,連忙入房去看。看見夫人疼得七死八活,慌做一團。只得着兩個煎茶送水守定夫人,又着兩個去報老爺,又着兩個丫鬟同小姐房中的春花去報知小姐來看夫人。原來這春花清早起來見小姐樓門未開,又聽見老爺回家,便走過來看。及見報人來報,許多熱鬧,她便呆呆貪看,竟忘記回去。今着她去報小姐,只得同走去了。衆丫鬟在房中碌亂不題,正是:

世情不是苦嫌貧,認定貧寒不復春。

得到花花還草草,捫心方悔不知人。

卻說這日,寧無知同着楮媒婆,從天未明便到貝公子家來,將一應聘禮俱擺在廳中。真是,黃燦燦的是赤金,白森森的是元寶,釵環首飾,緞匹綾羅,十分齊整。直襬到日中,叫家人捧着,方纔起身。

寧無知、楮媒婆二人是原媒,俱披紅掛綵,坐了兩乘轎子,押着禮,帶領貝家衆家人,一隊隊擺開,笙簫細樂、起火爆竹,前後打着黃羅深傘,路人俱聚擁而觀,無不喝采富盛。不一時到了幸尚書門前,先放了三聲大炮,然後吹打進門。

幸尚書正同着逄寅打發報人賞賜,忽聽門前炮響,隨又大吹大擂起來,逄寅忙說道:“想是哪家來賀喜了。”幸尚書也信是真,連忙叫人迎接禮物,自己卻同着逄寅閃立在旁邊,看是何人。

只見許多人,紅紅綠綠,簪花掛彩,抬的抬,扛的扛,一盤一盒的俱往廳上擺下。盤盒內俱是茶、果、羊、酒、銀兩、緞匹。隨後一乘轎子歇下,走出一個披紅的媒婆來,夾在中間叫人擺開禮物。幸尚書見了大驚不知是何緣故,連忙着家人取禮單來看。家人只得向盒中拿出一個銷金大紅綾子的禮帖,雙手送與幸尚書。幸尚書忙接在手,同着逄先生揭開看去。只見第一行金字就是“聘禮千金”,以下俱是釵環禮物,末後寫着:“清河郡愚婿貝錦頓首百拜。”幸尚書看完,勃然大怒罵道:“這是哪裏說起!這小畜生怎敢如此,無禮狂妄!”逄寅見了,只嚇得在背後吐舌。

幸尚書忙問家人道:“這媒婆是什麼人?快扯來見我!”家人見老爺發怒,沒奈何,只得趕上前,不由分說將楮媒婆一把拖來。幸尚書大怒罵道:“妳這大膽的賤人,該死的潑婦,這事從何而起,快從實說來!”楮媒婆忽見幸尚書發怒,連忙陪着笑臉說道:“今日是個喜日,凡事要求老爺包容些。老爺爲何這等着惱,就是我小媒婆做的這頭媒,原不差什麼,況且貝公子年少多才,財傾北斗,因仰慕老爺尚書門第,小姐閬苑瑤臺,故此樣樣依從,般般順命。聘禮千金,釵環細緞又不下千金,果品豐隆不爲不備。老爺雖是尚書,他的父親也登黃甲。品級雖不相同,實是在朝臣子,也不甚低。即有不到之處,老爺要求全責備,也須對小媒婆細說,即叫他添來補上。爲何就動起怒來?”

幸尚書聽了這番說話,急得怒發如雷,只叫家人動手。怎奈這些家人俱曉得是夫人的主意,只袖手旁觀,不便動手。幸尚書怒氣填胸,自己趕到楮媒婆身邊一連三四個巴掌。罵道:“我的小姐自幼許配廉清,久贅我家,誰人不知!今日得中解元,不久成親。妳怎敢串同貝家,無端強聘。妳不想,一個庶民之家,也不敢輕易娶聘已定之婦,何況我二品尚書、千金小姐。妳敢花言巧語哄騙人家來探虎穴!妳如今即有三頭六臂,鐵膽銅肝,也難逃官法立時處死!”

楮媒婆被打得兩太陽火星直冒,又聽見送官處死,只得帶哭說道:“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螞蟻不入無縫磚。』今日這頭親事,原是兩相情願,並非逼勒成交。小媒婆是領了夫人之命,又有寧舅爺與我撮合而成。老爺爲何只怪我一個?”幸尚書聽見說出夫人與寧無知來,忙叫人去尋寧無知。

不期這寧無知的轎子在後,到了門口下轎,正欲進來,早有一個幸家家人對他說:“今日老爺回家,廉清已報中瞭解元。”細細說明。寧無知喫了一驚,曉得此事做差,有些不妙,便趁着衆人忙亂,早欲躲開聽風聲去了。家人來尋,哪裏有人影兒,只得回了幸尚書。

幸尚書便氣呼呼,入內來尋夫人,不期兩個丫鬟正走來報說:“夫人急心疼痛倒在牀上,欲不省人事,請老爺快些去看救。”幸尚書一憤之氣,正要趕來與夫人爭鬧,不期才趕進房中,果看見衆僕婦丫鬟俱含淚大哭道:“夫人不好了,氣死了!”幸尚書聽見,連忙走到牀邊細看夫人時,只奄奄一息,九死一生,哪裏敢說什麼。只是跌腳捶胸,氣苦一番。因叫貼身丫鬟灌救。

復走出廳來,指着楮媒婆大罵道:“妳這賊婆,既做媒婆,豈不知婚姻主持必從父命,方敢議婚。怎敢大膽乘我不在家中,哄騙夫人做此悖理之事!此風化所關,非經官不可,這還是易明之事。但妳今強媒哄騙,氣死命婦,我奏聞朝廷,不怕妳與貝家這小畜生不是死罪。妳且去看看夫人!”因扯了楮媒婆便走。楮媒婆只得跟到房中,見夫人在牀上這般光景,便嚇得膽戰心搖,往外就走。

幸尚書一把扯住道:“妳如今好好將這些禮物帶去退回貝家,我老爺萬事俱休。夫人就是有長短,也不來尋妳。”楮媒婆到此,沒法奈何,只得說道:“人家興興頭頭送過禮來,叫我一人怎麼回得?老爺也須着個人同去,他方肯信我。”

幸尚書道:“這不打緊。”便走出到廳前,對逄寅說道:“此事先生盡知,相煩同她到貝家細細說知利害。”逄寅忙對楮媒婆說道:“事已至此。解鈴人還要繫鈴人。我同你去說明。”

楮媒婆沒奈何,只得對着這些抬禮的人說了一番。這些人也見事情做錯,又見幸尚書發怒,俱不敢言語,只得喏喏連聲,將禮物抬上肩頭,各尋原路。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這等事情,其實稀罕。

且按下楮媒婆同了逄寅去回貝公子不題。卻說幸尚書見退去了禮物,方纔放心,便又打發了衆報人賞賜,不一時俱去了。正欲轉身來看夫人,只見幾個丫鬟慌慌張張跑來說道:“老爺,又不好了!”幸尚書聽了,只道夫人有些差池,嚇得大驚失色,忙問道:“夫人怎麼樣了?”丫鬟稟道:“夫人病還不妨,只是小姐與秋萼俱不見了,特來稟知老爺。”幸尚書聽了,大驚大駭道:“這又奇了,一個小姐深藏於內怎會不見。且小姐不見,妳們如何曉得?只怕還在園中閒耍。”衆侍女道:“我們因見夫人病重,去請小姐來看,不期到花萼樓不見在上,便往各處尋遍,只尋不見小姐與秋萼的影兒。”幸尚書道:“豈有此理!”

遂不去看夫人,同着衆侍女來尋小姐,各處尋到,果絕無影響。幸尚書着急,因暗想道:“莫非女兒守志,見母親背盟許了貝家,不好明口拒絕,竟行了短見麼。”一時着急,便叫家人在井中並荷花池內各處打撈,又到各處黑暗的所在,恐她縊死,並不見蹤跡。幸尚書又想道:“小姐尋短見或者有之,爲何秋萼也尋不見。”一時想不出主意來。

且說夫人正在牀上發昏,忽聽使人說老爺發怒退回了貝家禮物,便放下心頭石塊,才進些茶水,不期又報說小姐、秋萼俱不見了,如今老爺同人前後各處尋覓,影也不見,又着了一急。只得叫丫鬟侍女攙扶着,也來尋小姐,便一路哭哭啼啼,走到幸尚書面前。幸尚書正急得沒法,便埋怨道:“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兒,被妳害得如此!如今不知死活存亡,又不知在哪裏存身!”說完咬牙切齒,痛哭流淚。夫人也放聲大哭道:“這都是我的不是,一時短見差了。若有些長短,我命自然難活!”二人哭哭啼啼。

只見管花園的老家人倖免忙來稟道:“小的今早起來,只見西邊園門不關,只道夜來忘拴。據如今不見了小姐,想起來一定是小姐見夫人有此一番事情,同秋萼私走出門,藏躲去了。”幸尚書聽了,忙止淚說道:“這卻一定是了。如今且不須啼哭。既有出路,大約所去不遠,只消着人分頭尋訪。”夫人也含淚道:“只是叫人尋訪,卻不可張揚開去。明日廉解元回來知道,就不便了。”幸尚書道:“這也說得是。”遂吩咐內外家人道:“不見小姐之事,你們不可走露消息。只留心察訪。大約只在左近,自然可尋。今日完了,明日去尋吧。尋着重重有賞。”家人答應。幸尚書亂了着一日,精神疲倦,又惱恨夫人,遂在別房中安息去了。正是:

愛女親驅如匿花,東牀苦認做冤家。

到今細細思量起,方悔從前卻是差。

卻說楮媒婆同逄寅押着這些禮物回去,一路只是跌腳抱怨叫苦。正走着,忽見寧無知在樹林中一頭鑽出來。楮媒婆看見,便一把扯住道:“你好人呀,兩人做事,怎叫我一人擋災,你倒安安穩穩躲在這裏。我如今咬下你一塊肉來!你不看看我的嘴臉,都打腫了。”寧無知連忙陪笑臉說道:“還是我見機躲得快,我若冒冒失失走了進去,還要弄得不好看哩。只怕此時已同妳送到官,腿都夾爛了。還虧得妳是個女人,從來男不與女敵,故此完完全全放了妳。”楮媒婆道:“放是放了,只忒難爲情。”

逄寅看見,連忙勸開道:“我們快些去做正經事,好回覆幸尚書。”寧無知笑道:“先生有所不知,今日貝家驚天動地行了這些禮物過來,你二人就要這樣平平穩穩去退。不要說貝公子是個勢力人家,就是小戶人家,也要講三句話兒。只怕妳打腫了嘴,還是他老人家沒力氣的空心拳頭。妳還叫疼叫苦?只怕貝公子使起呆性,妳的骨拐打做兩截,就要做癱瘓人兒,在十字街前學李鐵柺仙人罷了。”楮媒婆聽了,只急得亂哭。逄寅道:“依兄主意還是如何?也要大家快些商量。”有分教:

指鹿爲馬,將李代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小解元才高察出舊仙名 俏媒婆事急充做新人嫁

詞曰:

仙意深微,每每於中藏啞謎。不道天才,細細參其味。柯斧多欺,蓋恃他伶俐。花迴避,柳甘代替,總是漁人利。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這楮媒婆,見寧無知說得甚是厲害,只急得滿眼垂淚,不敢做聲。逄寅聽了,只得請教寧無知。寧無知道:“依我主意,且叫這些人將禮物歇下,商量出一個妙法來,去回他方保得大家沒事。”楮媒婆被他說得疑疑惑惑,一發膽怯起來,不敢去見貝公子。便只得上前叫抬禮物人歇下。寧無知見禮物歇下,方看着逄寅說道:“先生也不是外人。這件事作得不巧了。若直直的一同走去退還禮物,便定然要激出事來。爲今之計,我們只要用緩兵之計去緩他,且緩到後來,再取巧兒說明了,悄悄的送還他方纔有幾分把握。先生你道如何?”

逄寅本不願去,見他說出許多算計,便乘機推脫道:“寧兄好個緩兵之計,真是萬全。如今既有此萬全之計,可行可止,可遲可速,悉在寧兄。學生事外之人,何必定去以壞事。只此以回覆主人便了。”寧無知見他要去,復留住道:“適才此來,原說是同去。今先生不去,未免要泄吾謀。”逄寅笑道:“兄豈不知閉口藏舌,安身處處牢。學生說它做什。”寧無知曉得逄寅是個有欲之人,因忙向盒中取出兩封銀子,送與他道:“先生不泄,可收此物,使我放心行事。”逄寅只得應承,袖之而回,回覆幸尚書不題。正是:

小人附小人,無非只爲利。

大家分受些,做事便容易。

寧無知見他歡然去了,方對衆人說道:“公子這頭親事原是瞞着幸老爺做的,不期今日恰恰回家,一時夫人不曾說明,故此老爺這樣發怒。但從來夫不逆妻言,這些禮物少不得日後還要送來。這親事原是夫人做主,我是夫人的兄弟,等我慢慢去勸老爺,無有不妥之理。若是不妥,再回公子不遲。今日且借重列位,將禮物送到我家。你們辛苦了一日,且喫杯喜酒去。”這些衆人抬來抬去,已是口枯舌燥,巴不得歇下擔兒喫酒,便滿口應承。抬到寧家,喫了酒飯,各自散了。

寧無知與楮媒婆將禮物收好,然後來見貝公子細細說知:“尚書回家,事情不巧,一時不便明受。家姐叫將公子禮物權放我家,待說明了,慢慢取去。故回禮俱不便送來,明日等小姐過了門,補送來吧。只是還有一事,小弟臨出門時,家姐又使侍女出來說道:『倘若老爺不轉,只得要用權宜之法,將小姐移至小弟家中,以母舅出嫁甥女,悄悄送與公子成親。成親之後就不怕老爺了。』”貝公子聽了果然大喜,便設席款待。寧無知因記掛禮物在家中,只略略領情,與楮媒婆丟個眼色,便一齊告辭。貝公子還要留下楮媒婆,楮媒婆再三不肯,竟同着寧無知到家中同宿,日夜商量不題。正是:

奸人奸已破,又復別生奸。

誰道奸無已,終爲奸受愆。

卻說廉清從五更被衆人抬去,先逼他寫了賞宴,然後請他去飲鹿鳴宴。主考房師見廉清果然只有十四五歲的學生,頭髮尚未長齊,俱滿心歡喜,以爲從來無此少年解元,十分相愛,俱各盡歡飲宴。不一時廉清簪花掛彩,鼓樂旗仗,送廉清回寓。廉清在馬上酣酣醉態,越顯得十分好看。看者無不喝采。回到寓中,幸天寵接着不勝快活。廉清見逄寅回去了,遂不提起。

廉清隨即先去拜謝宗師,感他薦拔之恩。相見甚喜,宗師說道:“賢契高才,竟而搶元,方顯我識力不差。向因場事迫近,不曾問得賢契是孝感縣籍,可曉得有一位幸春卿號希庵的麼?”廉清聽了禮貌打躬道:“這幸春卿就是門生的岳父。不知老恩師爲何問及?”宗師聽了愈喜道:“原來賢契是我老師的荀倩。真是奇事,可謂無意而補過了,只是可惜我世弟不曾中得。”廉清聽了道:“原來老恩師與家岳父是師生,如今老恩師又與門生是師生了。”自此宗師與廉清更加親密。

廉清在省中見座師、會同年,忙了月餘方纔收拾起身,同幸公子歸家,十分榮耀。正是:

從來有用是文章,畢竟功名姓字香。

一個草茅貧賤子,忽然扶作解元郎。

卻說幸尚書與夫人,自從不見了小姐,因着家人分頭在遠近左右打聽,卻又不敢明言。誰知一連數日一似海底撈針,又如捕風捉影。幸尚書抱怨夫人一回,又嘆息一回。夫人哪裏還敢言語,只是垂淚暗哭。卻又怕廉清早晚回來,便日日擔憂,時懷鬼胎。無可奈何,因叫人收拾了建在鴻漸村村東上的一所廳房,請廉小村夫婦居住。又悄悄送禮、送衣服。此時廉小村家早已有人報過,夫妻兩口甚是歡喜,今見幸夫人這般殷懃,便十分過意不去,因再三苦辭道:“我家廉清,若無你老爺、夫人恩育,怎得成人。若無老爺教誨,怎有今日之榮。我老夫婦幾間茅屋,足可蔽風雨,幾件粗布衣,足可餬口,我有長子,足可娛我老年。廉清久已是老爺家的人了。煩你去與我多多拜謝老爺、夫人,萬不可以我老夫婦縈心。”幸家家人見他如此,只得回來對老爺夫人細細說知。幸尚書聽了,甚是稱讚。幸夫人只是過意不去。

忽一日,家人報道:“廉相公與公子不久將到了。”夫人不勝着驚。沒奈何,着實吩咐內外僕婦了一番。不一時,廉清到家,拜見了丈人、丈母。此時夫人歡顏相待,十分親厚。廉清並不介意,又與逄寅相見,俱各歡然。次日廉清稟過了丈人、丈母,然後到鴻漸村了拜見父母。幸夫人就打發了二十個僕從跟隨而來。正是:

昔日何疏今日親,只因頭角一番新。

人情若是無更變,何以知她是小人。

不一時廉清到家拜了祖先,又拜父母、哥子。一家歡樂非常。驚動了遠近村民與往日兒童,無不稱羨。廉小村又叫廉清,到向年日日頂禮的牌位邊去禮拜。廉清見是一白紙牌位,上無名姓,不便就拜。因問父親道:“這是何人的牌位,父親卻叫孩兒拜他?”廉小村道:“他是我的恩人。你今日的功名,後來的富貴,皆賴此人。他的姓名,原叫我問你,他說你自然知道。我一向不曾問得你。今日恰又應了他的口,真是奇事。”

遂將當初許多事情說出:“只因他臨去時,我問他的姓名,他不肯說出,只寫一張字紙念與我聽,我又聽得不明不白,解說不出。及至再三問他,他叫我留下這張字紙,道:『等你兒子後來中了舉人,自然曉得。』你今恰恰中舉,一如他言。”說罷,就用手在牌位之下取出一幅字紙,遞與廉清。

廉清雙手接來,細細看完,不勝大喜道:“原來是葛仙翁。父親竟遇了神仙了。”廉小村聽了,驚喜道:“孩兒你怎知他是葛仙翁?”廉清道:“他寫得明白。他說是『草裏安身,便渴殺了,也點水不沾脣』。『渴』字去掉三點水,是個『曷』字,加上草頭,合起來是個『葛』字;他又說『只不過山人』,『山』字添個『人』旁,是個『仙』字,他說『爵在侯伯之上』,『侯伯之上』是『公』,他說『飛不去,將兩翅壓在下,若相併之魚鱗。』是個『羽』字,加上『公』字,是個『翁』字。總合起來,是『葛仙翁』三字。豈不是葛仙翁臨凡?”廉小村聽了不勝大驚大喜道:“我就疑他不是凡人,竟是葛仙翁了指點我夫婦。”說罷就拜。潘氏與廉潔聽明,不勝驚喜,亦忙下拜。廉清也拜了四拜。拜完一家歡喜無限。

次日又領他到墳上拜過,便打發廉清依舊到幸尚書家來。

府縣官見廉清少年發解,後來前程遠大,便竭力趨奉,送旗杆,送匾額,十分加厚。宗師又行文,先送廉清下學,然後迎舉。附近鄉紳紛紛來賀。廉清忙亂不了。

夫人因悄悄與幸尚書說道:“女孩兒一時未有下落,今廉清在家使外甚是擔憂,又不便着人尋訪,你須速速打發他進京會試。等他離了此地,我們好去尋訪,若再耽遲,恐他曉得些風聲,就不妙了。”幸尚書道:“這也說得是。”遂催廉清早到京去靜養,以俟春闈。又付盤纏,打發家人服侍,就與廉清餞行。廉清每每要見小姐一面,謝她一番,不期再不能夠,又不便請見。正思量無計,不期丈人、丈母立刻催他進京,便沒奈何,只得帶領家人起身。一路而去。正是:

催去再三催,願留留不住。

豈是兩無情,各有深心處。

卻說毛羽,自同了幸公子在船中敘明是通家子侄,又見其年紀幼小秀色侵人,甚是愛他。又引他到後艙拜見叔母,故親親熱熱帶他進京。不一日到了京中,毛羽便入衙行事。因他要做好官,故秉公矢直,甚是風憲。

一日閒暇,對夫人說道:“我看這幸公子儀表非俗,前日不期而遇,似有天緣。若將小燕孩兒配他,倒也是一件妙事。妳道如何!”白氏道:“我也這樣想。若使他二人配合,真是一對玉人。”毛羽道:“只是年紀尚小些,女孩兒轉大他一歲。”白氏聽了笑說道:“你我做親,你也只得十六歲。等他明年做親就是了。女兒大一歲,也不妨事。”毛羽聽了也就笑笑不題。

且說昭華小姐與秋萼二人一時改了男裝,只指望躲在鴻漸村公婆家去,等事完歸家,不期出門走錯了路,遇着毛羽在轎中看見,只得假了哥哥名色,認了子侄,一時事急相隨同到京中住下。

毛羽因收拾衙中書房,與她看書,她坐臥就帶着秋萼服侍,故此倒也安然。但時常想到改裝出走,至今男裝;又想起家中父母忽然不見了我二人,不知如今怎樣愁苦,又不知廉郎近日作何事情,未免悽悽惻惻。秋萼因暗勸道:“小姐不必如此。今日雖然離鄉背井,卻完名全節在此。若守在家中,夫人逼妳改嫁,妳的性子又烈,死活存亡俱不可知。”小姐聽了點頭道:“這也說得是。但是我想,如今遠隔多時,大約貝家之事不見了我,自然瓦解,料想可以回去。若只管在此,一時被人識破行藏,就不妙了。”因此時常求毛羽着人送回,怎奈毛羽夫婦胸中別有成見,故只是含含糊糊,也不說送,也不說不送,只管因循不題。

卻說寧無知收了貝家公子這些禮物在家,十分動火,便終日與楮媒婆鬼混,竭力奉承。奉承得楮媒婆快活,便言聽計從。寧無知只叫人到幸家打聽,自己的初意還打算冷一冷場,與姐姐商量,將外甥女接來家,取巧兒嫁與貝公子去,落得自受他的財禮。故在貝家只朦朧許下,並未回絕。當日見幸尚書發急,他也不在心上。後聽見夫人着急放死,也還不在心上。到落後忽聽見小姐與秋萼見夫人許了貝家,連夜逃出,不知去向,他便急得沒法。

因與楮媒婆算計道:“小姐不見了,卻將何人去嫁貝公子。”急了兩日,又聽見廉清回家十分榮耀,又進京會試去了。欲要悄悄來見姐姐,不想姐姐又改過心腸,恨他攛掇,害了女兒。不許他上門,故不敢來見。

又過了些時日,這貝公子擇定了成親日期,着人來催。寧無知與楮媒婆一時只急得走投無路。楮媒婆便埋怨道:“不如當初,等我去說明,也完了一件事。你又說得千穩萬穩,哄得小姐來家,母舅嫁外甥女。如今小姐不見了,貝家又要來娶人,如今將什麼人還他。”埋怨了一番,終是無法。寧無知也想來想去,也沒法可處。

忽然想了一個主意,便笑說道:“人倒是有一個還他,倒恐怕妳不肯。”楮媒婆道:“既有了人,是絕妙的事了。爲何我不肯?”寧無知道:“只是不好對妳說得。”楮媒婆發急道:“事情到此田地,有話趁早商量,還有什麼不好說得。”寧無知道:“我想爲今之計,若正正經經到貝家去說,斷然不妥。惟有個兵行詭道,去哄騙他方妙。”楮媒婆道:“你打算怎麼去騙他?”寧無知道:“我看這貝公子哪裏就是貪着我外甥女兒的才貌,只不過好淫而已。大凡好淫之人,有一忘二。只要有人與他同牀共枕就罷了。如今只借重妳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到臨期識破,與他說明就好大家混賴。況且與他是久相知,自然一時變不過臉來。就變了臉,妳說明還他原禮,天大事情在妳面上也忍住了。”楮媒婆聽了,一時念愁叫苦,不願欲行。當不得寧無知百般攛哄;又想並無別法,只得說道:“罷罷罷,拼我身子不着。”二人便商量做事。

到了吉日,二人已與貝公子說明,是幸小姐在寧傢俬自出嫁,萬不可張揚,凡事只宜減省。貝公子等到定更時分,方着十數人到寧家來娶。不一時到了寧家,寧無知做了主親,款待了來人。楮媒婆也在堂前忙亂了一番,便踅到房中打扮起來,不一時將錦袱遮了頭面,寧無知攙扶坐入轎中,轎人抬起。寧無知又對衆人說道:“楮媽方纔入內,一時腹痛不便行走,煩列位照顧新人轎子,她痛定了就來。”這些娶親人只要有了小姐在轎中,哪裏還管有媒婆沒媒婆,便應了一聲,抬着就走。

不一時抬到家中,貝公子早已穿着吉服,廳中燈火輝煌。早報說新人到了,便滿心歡喜,忙叫侍女把新人扶出轎來,同拜了天地,齊入洞房,同飲合歡杯。貝公子正打算到新人身邊替她除去錦袱,不期新人就往牀上去坐,只將帳幔抵死抱住不放。貝公子見新人怕羞,便不好就來動手動腳,只得自己喫了幾杯喜酒,便叫人撤去,又遣出了丫鬟僕婦,將門關好,脫去衣巾,將燈一口吹熄,到牀上尋新人。

不期新人早已脫得精光,先睡在被中。貝公子摸着大喜,便連忙鑽入被窩中。

不期新人全無畏縮,竟似引領待客到的一般。貝公子滿心歡喜想道:“原來幸小姐這般有竅知趣,不費我一點力氣。”於是上身,勇往而進,不覺大驚失聲道:“呀呀呀!”楮媒婆見事不諧,恐他起脫,忙用兩手將貝公子一把摟住抱着不動道:“呀呀呀,快些趴住,我的傻娃娃。”貝公子見小姐不是原貨,正然喫驚要發怒,不期被摟着不放,反覺有趣,只得由她擺佈。忽聽見聲音,又喫驚問道:“小姐聲音像熟,倒似我認識的那舊人?”楮媒婆道:“不是我是哪個。”貝公子聽了,一發古怪,又要發火,怎奈被新人摟緊不容下來。貝公子着急,只得大叫道:“丫鬟們快來救命!”

楮媒婆見他着急,只得說道:“公子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別人,就是你積年相與的舊人。難道你就辨不出來,還虧你常說再不忘我!只今夜就試出你的本心來了。早是不曾有了新人,若要娶了新人,不知將我舊人丟撇得怎樣了!”

貝公子見說,果是楮媒婆,方纔心定。忙問道:“妳爲何假裝了幸小姐來騙我?”楮媒婆道:“你不想幸小姐是有夫婦女,你怎麼娶得她。”貝公子發怒道:“既是有夫婦女,爲何許我?叫我行聘,又受我許多財禮。明日了不得了!”楮媒婆道:“當初原是許你的。只因你花星未照,婚媾無緣,恰恰行禮過去,幸尚書來家,又報她丈夫中了。我爲了你,被幸尚書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受了多少苦楚,只苦在心頭,也不敢來告訴你一聲兒。也只說後來還可挽回,不期幸尚書執意不從。你的禮物原封不動俱在寧家,明日取來還你。”貝公子又問道:“她丈夫是哪個?”楮媒婆道:“就是新科的廉解元了。他的妻子哪個敢去娶她!一個尚書門上,哪個敢去吱吱聲兒。我勸你息事忍事,方保沒事。若要尋幸小姐這樣人才,也還有高似她的,包管在我身上,尋一個好的還你。我今夜怕你情急,只得了應你的急。難道我還不好?”貝公子道:“既有這些緣故,何不明對我說?”楮媒婆道:“若在日間,一世也與你說不清。就是方纔你還要做作使勢要走。不虧我手快捉住,此時不知你走在哪裏去了。”二人說明,重新風流,歡然而睡不題。正是:

好飲只須千盞美,貪淫拼卻一身騷。

任他天大冤仇事,酒醉情昏已盡銷。

卻說寧無知打發了楮媒婆上轎出門,進來看着這些財物,因想道:“我在此,只靠得姐夫、姐姐在外作威使勢,如今又弄得不好見面。明日貝公子自然要來與我費嘴,我哪裏說得他過。極不濟,也要退還他前日送我這副厚禮。如今這些聘禮俱在我家。我何不只拿了他聘禮,走到京中謀個小小前程回來,好見姐姐,也不怕貝公子了。”算計已定,便將這些銀子包好,拴在腰間,其餘禮物盡皆遺下,連夜出門逃走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巧裏得來,空中失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宦家爺喜聯才美借唱酬詩擇偶 窮途女怕露行藏設被窩計辭婚

詞曰:

春如水,眼前有個人兒美,人兒美,引唱牽酬,結成連理。說來只道深深喜,誰知聽了驚無已,驚無已,自愧佳人,卻非君子。

右調《憶秦娥》

話說楮媒婆,將貝公子一頓窩盤拿倒,貝公子就不言語了。到天明起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笑個不止。

喫過早飯,楮媒婆就邀貝公子帶領家人到寧無知家來取回禮物。不期走到寧家門口,門尚未開,楮媒婆連忙上前去敲道:“我們昨日這樣辛辛苦苦,還絕早起來,他一個無事人,怎這樣好睡。”

敲了半日,方有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來開門。楮媒婆等門一開,便走入去。入到堂中,竟不見人,急往房中,房中又不見人。因走到牀上一看,不但並不見人,連被褥俱無。便喫了一驚,忙問這丫頭道:“妳相公哪裏去了?”小丫頭道:“我家相公昨夜忙亂了半夜。我自在竈前方纔起來,不曉得相公哪裏去了。”

楮媒婆着了急。再看時,卻喜得那些禮物俱在,連忙請了貝公子進來查收。及查收完,再尋聘金,卻全然沒有。便尋箱覓籠,揭天揭地,險不連地皮都要翻轉,哪裏見個聘金。楮媒婆方着急道:“不好了,一定是這沒良心的見財起意,拐去逃走了。寧無知,天殺的,害得我好苦呀!”一時着了真急,便哭哭啼啼要尋死起來。

貝公子先前氣惱,今見她哭得可憐,又要尋死只得轉勸她道:“這事俱不與妳有關,都是寧無知的拐騙奸計。今早才走,身帶重金,料想逃去不遠。我今着人稟了縣官,着人廣捕追求,少不得要與我追了出來。”楮媒婆聽見貝公子如此說,方纔住了哭。叫家人拿了這些禮物,一起回來。貝公子回家越想越恨,欲要明告出寧無知做成圈套用美人計哄他拐去千金,又恐這事關礙着幸尚書與廉解元,反爲他出力,做得不爽利。

因再三思算,只着人到縣中稟說寧無知拐騙貝衙千金逃去。縣官只得出廣捕文書,差人緝拿。又過不多時,貝公子的父親任滿來家,立刻尋了一頭親事與他成親,貝公子只得將此事隱瞞決計不提。正是:

天邊有月便思抓,放屁方纔着手拿。

空裏未來巧先去,想來原是自家差。

卻說毛羽,一日政事清閒,因對白氏說道:“前日所說幸公子與小燕親事,若驟然說起,只恐幸公子未必曉得我小燕才貌,心不樂從。我欲使他二人或詞或詩,各做一首,一可知幸公子的才學,二可顯我小燕能詩,幸公子若爲小燕詩才折服,然後與他言及姻事,他必樂從。妳道如何?”白氏道:“老爺這論,最爲有理。”

毛羽遂吩咐家人,治酒在園中亭上,又使人到書房中來請幸公子。此時幸小姐正在書房中與秋萼言及不能回去,彼此悽楚。忽見毛羽着人來請喫酒。幸小姐欲待不去,又恐拂了毛羽;欲去,未免又要一番遮飾,便十分不快。秋萼道:“他既來請,小姐只索大膽去走走。倘在便處,求他早些送回也好。”幸小姐聽了,方纔歡喜。

過不一會,毛羽又着人來請。幸小姐只得同走入園中。只見毛羽夫婦已在園中。

幸小姐上前相見畢,毛羽道:“賢侄在此,我因政務經心,並無寧刻,今日喜得清閒,愚夫婦備得一杯水酒,與賢侄作家庭竟日之歡。”幸小姐聽了,忙打一躬道:“小侄受老年叔、叔母之恩,感恩無已。但近日念及椿萱,久違定省,每心戚而未安。適蒙見招,又不得不去戚而就飲也。”毛羽道:“這也不消愁慮。須俟來春,定當使人送歸。”幸小姐聽了不勝感謝,遂同入席。

毛羽同白氏並坐了一席,幸小姐坐了旁席,不一時酒至餚來,大家同飲。

飲了半晌,毛羽停杯說道:“賢侄在書館中,必然沉酣經史。但用功亦不可太過,太過必爲書所困。所以古人學詩,以破其困,不但文人宜學,即婦人、女子亦皆可學,而享美名。如班姬、道蘊至今傳誦不已。故我每於閒暇,必以詩訓小女。喜得小女有些宿慧,近來詩也可觀,爲我夫婦最愛。賢侄雄才,應是翰苑之流,豈無斗酒之能。而爲此默飲,何不構思措辭,或詞或詩見惠,而使我暢飲也。”此時幸小姐坐久,正要告辭,不期毛羽要她做起詩來,心中好生不悅。忽聽見稱他女兒能詩,不覺自己詩興勃勃,一時忘情,便欣然說道:“小侄雖不知詩,蒙老年叔善誘,又聞掌珠比詩,小侄雖不敢與香奩爭勝負,亦當獻醜以資一笑。”毛羽大喜,遂使人送過筆硯,一幅錦箋。幸小姐舉筆在手,欲向毛羽請韻,因暗想道:“只不知他女兒詩才是如何,想是他溺愛,過爲誇張,我何不在詩中少寓褒貶,看她可曉得?”又想道:“倘若看出來,豈不怪我。”又想道:“她是女兒,我也是女兒,就輕薄了她,也不妨事。”遂展筆寫了一首七言絕句,送與毛羽。毛羽接看,只見是一首絕句,詩柄是寓意,再一看去,上面寫道:

疑桃疑杏實難猜,想是從天摘降來。

一片深情無處問,不知花色向誰開。

毛羽看完,不勝歡喜道:“此詩吐詞香豔,大有深意。”因看了又看,遂喚過一個侍女來說道:“可將幸公子的詩送與小姐觀看,就要小姐和一首來,我好賞鑑。”侍女接過詩入內,見了小姐,送上幸公子的詩道:“老爺要小姐和他一首,老爺要看。”小姐看完,不勝稱讚,卻又點頭微笑,遂取筆在詩後題和了一首。侍女持出,送在毛羽面前。毛羽看完,不勝喜色,遂付與幸公子。幸小姐接看,只見上寫的是:

欺桃欺杏不須猜,獨具根源挺秀來。

笑倩東君休莫問,有時並蒂得同開。

幸小姐看完,不勝驚喜道:“原來老年叔有此閨秀,小侄偶爾狂言,不意令嬡小姐測破,使小侄抱愧多矣。”毛羽見他稱讚,不勝歡喜,因使侍女送酒,又飲了半晌,毛羽說道:“我向來不欲使賢侄即歸者,實有私念存焉。我愚夫婦年過半百之外,只生得小女一人,因夢燕入懷,就取名小燕,今才十六,賦性靈慧,爲我二人所鍾愛,久欲與她擇一佳婿,完我夫婦之願,不意才人不能易得,故守字閨中。今觀賢侄翩翩,才如班馬,欲使你二人結百年之好,乞賢侄萬勿推辭。”

幸小姐正想着詩中意味,驚驚喜喜。忽聽見毛羽要將女兒招他,不禁喫了一驚。驚定,只得說道:“小侄當日違母命走出,原爲避親。今避親結親,是益彰不孝之罪矣。此事斷然不可。”毛羽道:“前日賢侄避出,只爲其人不能好合,故避而出也。今你二人詩意皆相信服,亦且年相似,貌相若,非好合而何?賢侄若慮尊公尊堂有言,俟成親之後,我遣人致書於尊公,尊公亦必願也。”幸小姐又再三苦辭,毛羽笑道:“才人難得,我意決矣,不必過辭。”幸小姐見他苦逼,因暗想道:“我若再推辭,就不能相安。不如暗謀歸計。”遂不回言。

白氏又在旁相勸,幸小姐只得說道:“這且慢作商量。”毛羽夫婦見幸公子說出“慢作商量”,知有肯意,不勝歡喜。又歡飲多時,方纔席散。

幸小姐退歸書房,細想其事,只暗暗好笑。秋萼見了,因問道:“小姐今日喫酒回來,爲何這般歡喜?莫非毛老爺許送小姐回去麼?”小姐道:“不是送我回去,是飲酒中間叫我做了一首詩,不期他的女兒也和了一首。他夫婦可看我二人唱和的有情有趣,甚是歡喜,遂要將他女兒嫁我,苦苦逼我應承。妳道可是好笑麼?”秋萼聽了大驚道:“這件事是個愁帽兒。小姐就該硬回他了,爲何還要笑?”小姐道:“妳這癡子,我怎麼不回。但他夫妻二人一團高興,又在我面上用了無限的恩情,怎好就放下臉來拂他之意,掃他之眉?只得回他『且慢作商量。』”秋萼道:“小姐妳回得不好了。『慢作商量』就是肯了。他們認真做起事來,我二人在他籠中,到了臨時,怎能保得不露出本相來?”小姐道:“我細細想來,並無別算,惟有同妳悄悄回去,方保得沒事。若在此棲身,實實回他不得。”秋萼道:“小姐怎看得回去這樣容易?當初我們出門,原只說是廉家路近,故此大膽而行。後來錯走了,幸喜遇着他們,故得將計就計,暫居於此。只合裝聾作啞求他送回,爲何又與他女兒逞才競學,比較詩才,做了文字相知,妳貪我愛,使她父母想到招贅之事。”幸小姐道:“妳這話就說差了。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我爲何貪她愛她。”

秋萼笑說道:“小姐聰明一世,怎這般一時懵懂。小姐自知是個女子,自不貪她。她見小姐眉無黛綠,面如傅粉,自認是潘安、子建,卻怎叫他們不貪你愛你。他們既貪你愛你,一旦逼迫成親,卻如何區處?”小姐道:“去不可,住又不可,叫我也無法奈何,只好隨他逼迫吧。滿拼着逼到臨期,說明我是女子,也只索罷了。”秋萼道:“若到事急說明女子,則親事自然寢矣。但又有一慮,不可不知。”小姐道:“又有何慮?”秋萼道:“小姐與我,孑然一身,在數千里之外,得以安然無恙者,人只道是男子也。若由此而打破機關,使人知是女子,毛老爺自然罷了,倘輦轂之下,又有豪華如貝公子者,一旦來求,則我二人舉目無親,豈不危乎!”

幸小姐聽到此處,不禁大驚大駭,一時急得沒法,連酒都急醒了。只得說道:“想來想去別無良策,還是同妳悄悄回去的好。”秋萼道:“回去可知是好,但回去又有回去的不妙。”小姐急問道:“回去有什不妙?”秋萼道:“若要說明公然回去,毛老爺既思量招贅,自然不放。若要私走,我打聽得京師地方,拐騙成羣,奸人出沒,小姐與我雖是這般改裝,然行住坐臥之間,未必盡如男子,設或冶容誨淫,一時露泄於人,那時孤身二女,進退兩難,就不妙了。”小姐聽到此處,惟有暗泣。

又想了半晌,忽對秋萼大笑起來道:“我今有一個妙法在此,亦可作千秋佳話。”秋萼忙問道:“小姐有什妙法,可說與我知道?”小姐道:“我如今進退無路,莫若應承做親方得全美。”秋萼聽了大驚,又大笑道:“小姐怎麼與她成起親來?”小姐也笑道:“成親是假,懇歸是真。我如今只須如此這般,豈不歸期有日矣。”秋萼聽了不勝歡笑。二人又計算了一番,方纔就枕不題。正是:

一邊認真要嫁,一邊苦苦推辭。

不是這番算計,至今怎得稱奇。

卻說廉清,被幸尚書催逼進京會試,只得拜辭起身。帶着家人到了京師,只因場期尚早,便在玉泉山作寓。廉清在寓中坐了幾日,便又坐得不耐煩起來,遂帶了一個家人終日到城中各處遊玩。此時天下舉子俱各紛紛到京,傳聞廉清少年解元,人人願與交結。只因這一交結,有分教:

看不上自驕,氣不過自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幸小姐借溫存巧弄機關 廉解元因漫罵暗遭哄騙

詞雲:

雙粉黛,兩娥眉,各自裝成知是誰。帳裏鴛鴦疑有分,夢中雲雨實無爲。

又云:

遭斥妒,逞才驕,聲氣從來兩不調。只道無媒遭葬送,誰知有路接扶搖。

右調《雙聲子》

話說廉清在玉泉山作寓,便日日帶了一個家人去瀏覽那些幽燕山水,與名人勝蹟的所在。先前還無人曉得,到了後來,人見他翩翩年少,氣概凌雲,又訪問知是湖廣孝感縣新科解元廉清。一時傳開,就有好名之士皆來與他結交。廉清不拒不追,一一款接。到了縱酒論文,娓娓不休,人皆悅服。

雖聲氣中品正文人往來不少,也驚動了一班附名之人,也朝夕往來。內中有一個多財秀才,姓錢,名萬選,家中富豪無比,不去享他自有之福,偏要在文人名士中討苦喫。他喫了苦,卻欣欣然,只道是甜。這些文人名士因爲他肯趨承撒漫,便假眼瞎讚揚他幾句,讓他喬裝做文人體面。這錢萬選外面雖然體面,卻自知胸中無物,恐人不服,只得又暗暗求人代做了許多詩詞文字,刊刻了送人,以博美名。

聽見廉清年少多才又是解元,便私心竊慕,就來拜望。廉清知是朋友,也說答拜過。錢萬選就下帖請酒,又邀了三四個舉人相陪。廉清不知深淺,因而赴飲。飲酒中間見衆舉人皆稱舉錢萬選以爲名士;又見錢萬選高談闊論,全無忌憚,竟以名士自居。及聽其所談,又皆盜襲老生腐儒之皮毛,並無一字可入於耳。心甚薄之。欲要舍之而去,又恐當面失人。因留心要試他一試。

飲到半酣之際,廉清因問錢萬選道:“小弟遠人,不識京師古蹟出處,竊有一事,要請教錢兄。不知可否?”錢萬選見廉清請教於他,快不可言。因答道:“不知何事,倘老馬有知,自當報命。”廉清道:“久聞得這一邊有一地,名種玉田,不知其名起於何人,如今此田還能種玉麼?錢兄見聞廣博,又且世居於此,必知其詳。幸不吝見教。”錢萬選聽了,哪裏知些影響,又不好竟回,只得佯笑說道:“天下古蹟,盡有負虛名而無實據者。廉兄不可泥虛名,而認爲實事。凡田皆土也,只可播植五穀,又非昆崗,焉能種玉。田名種玉者,不過因其腴,而加以美名耳。若田果能種玉,則又能種金種銀矣。”廉清聽了大笑道:“錢兄快論,足可破古人之荒唐。卻喜古人無知死矣。若使古人有知於地下,則又未免要笑錢兄之荒唐矣。還有一說,天下事盡虛而無實,則錢兄萬選之青錢,將無未經一選乎?”說罷,哈哈大笑,將手一拱道:“承教,承教。”竟起身出門而去。

錢萬選妄對了幾句,正以爲遮飾得妙,欣欣得意,不期反被廉清這一掃,只掃得麪皮紅漲,沒個地縫可鑽,氣得癡呆了。坐在椅子上竟象死人一般,半聲不做。

轉是同席的三四個舉人看不過,只得代他說兩句不平的言語道:“這廉友忒也放肆。這種玉田雖是錢兄不曾詳考,一時對差了,也是論古之常,不爲大過。怎麼就裝出這般腔調來,殊可笑也。”又有一個說道:“他一個湖廣遠方人,雖說中瞭解元,不過只是一個同袍,未爲大貴。錢兄亦湟簧官俊士,相去不過一間,今日做主相延者,蓋欲廣聲氣耳,未必便不如他,未必就有所求,如何竟放肆若此。若再中了進士,豈不連同袍也要欺侮了?不獨可笑,又殊可惱。”又有一個說道:“古人原有言,少年登科,大不幸也。諸兄莫要怪他,他總是少年登科,不知世事,故此狂爲。此取禍之道也。”

錢萬選又羞又氣,呆了半晌,聽見衆人數說廉清許多不是,方纔轉過氣來說道:“罷了,罷了。我錢萬選從未爲人所辱,怎今日好意請這小畜生,反受他一肚皮惡氣?就明與他做一個對頭,我也不怕他,他也無法奈何我。”內中有一個舉人說道:“錢兄要與他做對頭,這對頭不消明做,只消暗暗的算計他,就夠他受用了。”錢萬選忙問道:“怎生暗做?”那舉人道:“餘且慢算,爲今之計,且先算計他不中進士,便是第一着。”錢萬選道:“他的進士中與不中,自在主司,我們如何能夠算計他?”那舉人道:“只算計他個不入場,便無場外的進士了。”錢萬選道:“他從湖廣數千里路遠遠到此,如何肯不入場?”那舉人笑一笑,因附着錢萬選耳朵說道:“只消如此如此,便自不能入場矣。”錢萬選聽了,連連稱妙,又一時歡喜起來,復與衆人暢飲而散。正是:

自家不怪學無真,搶白將來只惱人。

惱到惱羞成怒處,便將毒計害其身。

卻說三四個舉人受了錢萬選之託,欲要借酒哄騙廉清不入場,便取了錢萬選的使用,遂輪請廉清,欲要混做相知,便好下手。

一日,大家喫到半酣之際,因問廉清道:“前日年兄所問的種玉田,小弟們亦系遠人,俱作不知,望乞見教。”廉清笑道:“這也不是什麼隱祕之事。凡廣輿之書,皆載於上。這種玉田地方,有一人叫做雍伯,常作義漿,以施捨路之飢渴者。力行了三年,全不怠惰。忽一日逢了一個異人,親授二石子與雍伯道:『種此可成美玉,美玉種成,當得美婦。』雍伯信之,因種在田中。此時雍伯尚未娶,聞知徐家有女甚美,欲求爲婦,徐氏知雍伯素貧,因難他道:『若要成婚,除非有白璧一雙,方纔許婚。』雍伯想起異人授石種玉之言,遂走到田中種玉之處,輕輕掘起,果得白璧一雙,遂聘徐氏。此千古結婚之美名。錢萬選強不知以爲知,豈不可笑?”衆舉人道:“原來如此,小弟實也不知,敬服,敬服。”遂又細細報知錢萬選。錢萬選一發懷恨不題。

卻說幸小姐爲毛羽招婚之事,因與秋萼細細商量,知道逃歸不可,便安心應允,待成親再處。故毛羽再說及親事,幸小姐便不推辭。毛羽甚喜。

次年幸小姐年已十六,小燕年已十七,可以成親,便與夫人商議,着人選了二月十五黃道吉日,打點做親。不多日,諸禮齊備。

到了正日,早已華堂結綵,鼓樂喧天,十分熱鬧。將到傍晚,裏面打發丫鬟送出華巾闊服。秋萼與小姐打扮起來,真個風流年少。打扮一完,說是儐相樂人來迎請新郎到廳。毛羽同夫人已戴着烏紗鳳冠,俱穿着大紅吉服,齊立廳中受拜。不一時丫鬟又簇擁着小燕小姐出來,先與幸公子同拜了天地,其次拜了岳父岳母,然後夫妻交拜。

拜完,侍女就着小姐與幸公子同送入洞房,共飲合歡筵席。二人坐定,侍女遂將小燕蓋頭除去,兩人覿面一看,妳愛我是玉人,我愛妳是仙女。幸小姐心下還明知是虛喜,毛小姐哪裏知道是虛,只認做是真真嫁了這等一個美丈夫,心中好不歡喜。但是初見面,不好開口。

原是幸小姐先開口說道:“小姐好佳作耶。前日我小弟初到於此,但聞小姐的芳名,卻未睹小姐的嬌面。因岳父苦索題詩,一時不知深淺,故妄以『桃』『杏』相猜。今日親睹玉容,方知牡丹尚當遜席,何有於『桃』『杏』,比擬失倫。怪不得小姐一筆將『桃』『杏』抹過,而不許問,弟知罪矣。但蒙小姐所許『並蒂』『同開』,不知此時之際,可算得『並蒂』,可算得『同開』?乞小姐教之。”

毛小姐聽了,初但微笑含羞不答,及幸小姐再三致問,方低低答道:“賤妾蒲柳之姿,蒙君子疑『桃』猜『杏』,妾愧推譽過情,故倩『東君莫問』,非輕薄『桃』『杏』,而戒『東君莫問』也。至於『並蒂』不『並蒂』,『同開』不『同開』,當問君子,賤妾不知也。”幸小姐因笑道:“此二事若要問弟,今已得親近小姐於花燭之下,可謂『並蒂』矣。至於『同開』,……”幸小姐說到此,便縮住口,笑而不言。

毛小姐見了,不勝驚訝道:“郎君不言,自是不願『同開』了?”幸小姐道:“既已『並蒂』焉有不願『同開』之理。但恐春風尚有待耳。”毛小姐道:“不知是花待春風,還是春風待花?”二人俱說得笑將起來。此時衆侍女俱在旁伺候,見新人與新郎說說笑笑,漸有入港之意,便湊趣撤去酒席,請二人到牀上去坐,然後掩上房門,一齊退出。

幸小姐見侍妾們出去了,便放下牀前的帷幔,親自與毛小姐輕鬆繡帶,緩脫羅衣。毛小姐見幸公子百般款款,千種溫存,便也不十分作嬌羞之態,逆他之意,就趁他解衣之時,連着小衣,鑽入鴛衾之內,還只疑新郎定然用強來褪。不期新郎自入被時,卻也只穿着小衣不脫,不知何意,只得側轉身子朝着裏睡。

幸小姐見了,忙用左手伸入毛小姐肩窩之下,將她頸項扳回,貼着胸肉,卻用右手在她肌膚之上細細撫摩,直撫得毛小姐渾身蘇蘇麻麻,聲也不敢做。心下只認做君子夫妻,是這等斯文,少不得慢慢侵犯將來。不期幸小姐此時已因微飲了兩杯,撫摩了一會竟鼾鼾的睡了。

毛小姐見新郎睡去,因暗想道:“吾聞夫妻合巹,未免爲云爲雨。新郎爲何竟而貪眠?若說他少年不解,卻又憐香惜玉,煞有深情;若說他司空見慣,爲何又這等謙謙君子;若說他臉嫩怕羞,我看他方纔解帶寬裳,卻又不似怕羞模樣。”一時千思萬想,再睡不着。要轉轉身,卻又一個身子被新郎緊緊勾住,兩隻膀又被新郎緊緊壓住,上身是肉貼肉,下身只隔着兩件小衣,念頭略一動,微微的香汗如珠,卻又不好推他,只得耐着性兒等他醒來。耐了半晌,便耐不定,偶將身子略側了一側,不期早已驚醒了新郎。

幸小姐醒將轉來,見壓緊了毛小姐,毛小姐竟未睡着,十分沒趣,因笑謝道:“小弟爲酒所困,不覺夢入陽臺,得罪小姐。小姐得無笑襄王辜負雲雨乎?”毛小姐也笑說道:“襄王已入陽臺,未免作雲雨之夢,卻又夢入陽臺。由此看來,則陽臺只供人作夢了。”幸小姐聽了,因笑一笑,連忙捧定小姐的香腮低低說道:“襄王不是無夢,蓋有一段隱情,不可告人。故先前說個『春風』『有待』耳。望小姐憐而成全之。”毛小姐道:“郎君既有隱情,又要妾成全,何不明白告妾,共作商量。”

幸小姐因說道:“不瞞小姐說,我之避居於此者,原因家母以不悅意之婚相強,故行權辭之耳。若論行權避地,不遵母命,已非孝子。然而婚姻大事,不願妄配匪人,猶可諒也。若像今日自擇好逑,竟不告而娶,非是爲子者,只知有婚姻,不知有父母矣,罪不重於山丘乎?昨蒙岳父美意,若論父母之命,本當不從。而弟甘犯不孝之罪以從者,恐失小姐之窈窕賢淑耳。今已冒罪成婚,若再貪琴瑟之樂,竟效于飛,則是置父母爲贅疵矣,豈孝子之所爲。我不得爲孝子,則將累小姐不得爲孝媳矣。其失豈淺鮮哉。故我今夕欲求小姐念夫妻之情,天長地久,不在一時,且暫耐須臾,容歸告父母,然後朝暮樂於陽臺,未爲晚也。庶可於不孝之中尚留孝之一線。不知小姐肯念我之隱情而相憐慨允否?”

毛小姐道:“原來郎君有此隱情,妾與郎君既已許結同心,則郎君之隱情,即妾之隱情,有何不念?但妾念郎君,郎君也須念妾。”幸小姐聽了大喜道:“小姐念我全我之孝,我念小姐,包管小姐終身之榮。如不相念,有如浩日。”二人說得合心,便在被窩中別是歡愛,方纔睡去。正是:

鴛鳥但容交頸睡,花枝只可並肩看。

巫山巫峽閒雲雨,未經輕貪一晌歡。

到了天明起來,兩人相視而笑。大家梳洗畢,便同出房,拜謝丈人、丈母。拜完,復歸到房中說說笑笑,十分親愛。旁人看見,決不道她尚未破瓜。幸小姐演了一會,便走到書房中來,與秋萼說道:“被窩之計,說倒說通了,但不知幾時方能回去。”秋萼道:“爲許她回去成親,則毛小姐自然要幫着小姐求她父母了。當初是一個人求,如今是兩人求。定然有個還鄉的時候了。小姐不消着急,只要好好安慰毛小姐爲妙。”幸小姐道:“妳說得是。”遂朝夕溫溫存存,與毛小姐在閨中玩耍,且按下不題。

卻說廉清被三四個同袍終日你請我邀,日夜在醉鄉,不知不覺早到了二月初八。廉清正打點入城進場,不期三四個舉人,又攜了佳餚美酒到廉清下處來說道:“進城尚早,城裏小,下處人多鬧吵,未免等得心焦,我們且在此暢飲一巡,待到傍晚,大家同去也不遲。”廉清見他們也要進場的,只得同飲。

不期有心算計無心,便你猜我豁,這個輸了,那個又來,說得有興,笑得有趣,廉清是個豪爽之人,被他們甜言蜜語說得快活,酒到就幹,直喫得如畢吏部一般,竟醉倒玉缸,連人事俱不知矣。衆人見他醉倒,欣欣得計,便一齊撇下他,進城入場去了。

原來這幾個舉人的家人也將廉家的家人灌醉,只有一個老家人喫得不多,醒來見廉清醉倒,見天色已晚,又見衆人不顧而去,心下着急。再三嚷叫,只叫不醒,只得走近身邊亂推亂叫道:“相公,不好了,天色已晚,城門已關了。相公已入不得場了,這怎麼處。”

廉清雖在醉夢中,卻喜得心還明白,聽見家人叫喚,着了一急,連忙掙醒問道:“他們可曾去麼?”家人道:“他們只顧自己,見相公醉倒,都大笑入城去了。”廉清又急問道:“此時是什麼時候了?”家人道:“將要起更了。”廉清聽了大怒道:“原來這幾個畜生,是捉弄害我,誤我大事!”此時酒都急醒,想了一會道:“你快隨我來,去叫開城門。”家人只得將場中所用之物帶在身邊。二人趕到城下,城門已是關得鐵桶相似,有無數軍兵提鈴喝號的把守。廉清也是沒法,家人說道:“這城門比不得我孝感縣的城門,人是三更半夜一叫即開。這是京城。多少軍兵把守,如何叫得。相公只好回去吧。”廉清也沒奈何,只得嘆氣,恨恨欲回原路。

忽見前面一陣燈籠火把,一如白晝而來。廉清遠遠望去,見寫着“察院”二字,心中大喜,連忙對家人說道:“這官府必定進城,你便回去吧。”便在家人手中接過場中所用之物,藏在身邊,即悄悄躲在人家檐前黑處。

不一時官府轎子過去,廉清乘空跟在轎後,隨着衙役一齊走到城下。守城軍卒即便開門,轎子進了城門,廉清混在衙役中,一鬨而入。守門人見了廉清,只認做是門子,便不查問;衙役也不曉得背後有人跟來。家人見廉解元進了城,滿心歡喜,自回去了。廉清入了城中,心才放下。早見六街三市,尚點着燈火做買賣,便問明瞭貢院的所在,遂一徑而來,有分教:

空加上駑馬之鞭,縛不住鯤鵬之翅。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冷眼惑衣冠不識舊時人 熱心得情弊立救當場禍

詞曰:

顛倒思中,往來心上,何曾放下他模樣。只因想不到衣冠,誰是誰非誰打帳?禍每無端,情多不諒,正人常受奸人謗。虧他識破行藏,方纔吹息風和浪。

右調《踏莎行》

話說廉清,被人醉哄,關在城外,正無奈何,幸遇着察院入城,遂悄悄混了進來。你道這察院是誰?原來就是毛羽。他奉旨在外,散給軍糧,曉得進城甚遲,故先着衙役知會守城軍卒,故一到即開。誰知廉清湊巧,得以隨着隊伍混進了城中,又問明瞭貢院的所在,一徑走來。早見紛紛舉子,俱在那裏聽點。廉清只打聽點到湖廣,他方纔擠上前去。第一名就點着廉清,廉清應名而入。

廉清到了場中,歸入號房,便定氣凝神睡了半夜。到了五更時候,接到題目到手,便不疾不舒,安安閒閒的做去。果然胸中有學,筆下有神,早做得篇篇如錦繡珠璣。做完了,自己反覆細看,十分得意,時方午未,連忙交卷出場。場外家人早已接着,同回寓所。廉清甚是歡喜。

過了幾日,三場完畢,廉清依舊去看山看水,遊行尋樂。這幾個舉人與錢萬選,正要來取笑廉清不曾入場,以消前氣,不期早有人傳說:“他已完過三場。”衆舉人聽了不勝大驚道:“他已醉死,如何得能進場?有什神手段?”再着人細細打聽,方知是察院進城帶進來的,甚覺沒趣,又恐他中了進士,要來報仇,便不敢來相見。又過不得數日,春闈揭曉,廉清早又中了第一名會元。報到下處,廉清十分快活。這四個舉人皆不得中,只得與錢萬選又攛轉麪皮,俱備厚禮來奉賀。廉清也不計較,只淡淡相交而已。

到了殿試,天子臨軒主試,閣臣閱卷衆舉子一起構思。閣臣取了三名,呈上聖覽。天子見廉清策中條對合宜,竟將御筆點中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廉清。

天子親啓玉音命宣廉清上殿。廉清承旨,俯伏階前。天子龍目看去,見廉清發才弱冠,只好十五六歲,天顏大喜。因問道:“朕觀汝策中簡煉詳明,知道是個老成之士,不意尚在髫年,學力如此充足,真可喜可愛。”便又賜問道:“汝年幾何?”廉清俯伏奏道:“微臣今年才交十六。”天子又問道:“汝幼讀何書而學問至此?”廉清奏道:“臣所讀之書,乃是人世所讀之書。但學問之理則各有所耶。臣非學問異人,實應陛下之泰運,故而遭逢陛下之天鑑,而特賜臣狀元。天恩隆重,臣草茅寒賤,何敢仰承?誓當鞠躬盡瘁,以報萬一。”天子聽了,點頭大喜。遂諭大臣道:“廉清乃朕得意門生,迎送不可照舊例,須加厚以副朕懷。”

廉清謝恩畢,不一時簪花披彩,退出朝門。早有府縣並地方,奉旨將執事鼓樂彩旗,打點的齊齊整整,倍於往日。廉清十分榮耀。正是:

身登黃甲已崢嶸,再佔龍頭已倍榮。

更有一番奇特處,九重天子認門生。

廉狀元騎了紅纓白馬,奉敕先從內苑遊起,早驚動了各院宮娥,俱爭看小狀元。廉清內苑游完,然後遊街三日,無人不道狀元年少,從來未有,便個個垂涎,有招贅爲婿之意。廉清曉得,恐生事端,便連忙着人刻了序齒錄,填了原配幸氏,自此無是無非,在京中榮耀不題。

卻說幸尚書與夫人打發廉清起身之後,差人各處搜尋,只無蹤影,暗暗叫苦。因而想道:“就是小姐短見,卻又同秋萼出門,豈有兩人同死之理?況且又無實跡,畢竟還是有人收留,藏匿不出。”只苦了家人,分頭四下細細尋訪,不好說尋小姐,只說幸府不見了使女秋萼。又尋訪了多時,終無影響。

幸尚書與夫人只得求神問卜,又俱說是:“不致傷身,不久自歸,團圓有日。”夫妻只是疑疑惑惑。幸尚書只怨夫人。

倏忽過了殘年,又不覺春光過半,幸尚書對夫人說道:“此時會試已過,不知廉清如何?功名有無倒也罷了,只是他要回來要娶,卻將什麼人還他?豈不是件大苦之事!”夫妻正在愁苦之際,忽家人慌忙來報道:“外面報人報說,廉相公已中了會元。請老爺出去打發。”二人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女婿成名,苦的是女兒不知下落。卻又沒奈何,只得走出來打發了報人。門庭又是一番熱鬧。

過不得一月,早又報道,報廉清殿試中了狀元。一時鄰里皆驚,稱說廉清連中三元。這番熱鬧比前大不相同。一時府官、縣官以及合省官員,俱到幸尚書門上賀喜。幸尚書便終日迎官送府的忙亂不了。幸夫人只着人到廉小村家,殷殷送禮不題。

卻說幸小姐一時高興,與毛小燕成親,只說就可送歸,不期因循耽擱,便日日提心吊膽,夜夜魂夢皆驚。日間又不敢十分與小燕親近交言,恐怕她看出破綻,只得推說坐在家中氣悶,要在外面遊賞散心,便同着秋萼上街閒走,只到傍晚才歸。

一日,二人走到長安街上,忽見一個官長騎馬喝道而來。二人閃在人家門口讓他,不一時馬到面前,二人將他一看,只見這官長年紀甚幼,一頂小紗帽蓋着垂肩的披髮,一發襯得面如傅粉,分外好看。那官長在馬上,氣昂昂的也將他二人一看就過去了。幸小姐見了大驚,對秋萼說道:“這位官員倒象廉郎的面龐一般。爲何天下的人有如此相似?”秋萼笑道:“廉相公自在家中,離得不上一年,怎得就會做官,還是面貌相似,是何緣故?”忙問家人。

家人只將手亂搖,跌足道:“公子快往家內走,老爺不好了!”說完如飛的走了進去。幸小姐聽了大驚,只得走入內來。只見夫人與小姐俱哭做一團,連忙上前問道:“岳母與小姐,爲着何事,如此悲慼?”毛夫人見幸公子走來,只得停哭說道:“賢婿呀!你丈人被人出首減扣軍糧,奉旨拿問,已送到三法司審問去了,不知審得如何?若是審壞,我們性命俱有些難保了!”說罷大哭。幸小姐聽了急得沒法,也哭起來。便一齊大哭。

哭了半晌,幸小姐只得寬慰她母女道:“岳父爲官清正,朝中自有公論,決然無妨,況如今事已如此,岳母亦不必過悲,必須着人在衙門前料理要緊。”毛夫人聽了,只得停哭,忙着人去打聽。不一時家人來說道:“問官今日有事,只將老爺送入獄中候審。老爺叫小的來說:『請夫人小姐與公子不必着驚,事有可辯,大約無妨。』”夫人又着人送東西到獄中去了。由此一家大小驚惶不題。

你道毛羽這番做官清正,爲什犯起法來?原來毛羽當時做理刑的時節,有一衙蠹,姓胡名賴,毛羽訪知他作惡多端,要拿他處死。不期他先曉得了風聲,便連夜逃入京中,投在大衙門內效力。毛羽見他逃去,也就不追究了。誰知他在京中懷恨毛羽,捏造款頭,便將毛羽削職回家。毛羽在家住了數年,方謀得行取進京,做了御史。這胡賴惡念未消,每每要算計毛羽,因見毛羽不似前番,無隙可乘。

恰好一日兵部差委毛羽在城外給散軍糧,他就不勝歡喜,便暗暗串通了幾個兵丁,說毛羽減糧肥己,遂聯名出首在兵部。兵部見是首告軍糧重事,便請旨拿毛羽,着三法司審問,竟不問緣由將毛羽下在獄中,審明定奪。

這日校尉拿着毛羽,走進衙門,恰好廉清獨自在街上行走,見拿着一位官員,便驚問道:“這官犯了什麼事?”衙門中人見他是位官長,便說道:“這御史毛官兒,前奉兵部差委,二月初八在城外給散軍糧。有人告首在部,說他減克肥己。兵部奏請,是發來勘問的。”廉清道:“減糧可有實據麼?”衙役道:“不曾經審,焉知他有據無據。”廉清道:“可知這出首人是誰?”衙役道:“這個我們不知道。”廉清聽在肚裏,便一路尋思道:“他說二月初八城外發糧的御史,豈不是帶我進城的這官員了。我今得第身榮,全虧他帶我進城。一向正要訪明謝他,不期就是此人。我今見他落難,須設個法兒救他出來方好。我方纔見他行動,也不似個奸險貪婪之輩,只怕內中必有委屈。只不知告發他的是何人?”尋思了半晌,忽想道:“我有主意了。我今只消在兵部衙前留心訪問,便知他有私無私,再設法救他。”

到了次日,廉清便換了巾服,書生打扮,不着衙役跟隨,只帶了一個家人,便悄悄走到兵部衙門前閒走。一連走了兩日。這日正走得倦了,便走到一個僻靜小巷,見有個酒店,廉清便走入店中坐下。

不一時酒保送是酒來,廉清正坐着喫酒,忽見三四個軍丁模樣,同着一人喫酒,就在廉清對過坐着。這些人喫得甚是高興。喫有半晌,內中一個忽說道:“毛羽這事,不問斬罪,也要問個充軍。”又有一個說道:“偏生這幾日問官有事,沒工夫審問,不然此時,也要蹋他一層皮了。”又一個說道:“大約也只在明後日結局,只是臨審時要借重列位,一口咬定。明日事完,小弟自然重謝。”衆人齊說道:“我們知己,何在重謝。”說罷,便呼嚕暢飲。

早被廉清細細聽明,便起身走出門外,悄悄對家人說道:“這喫酒的人,你留心看住。須如此這般。”家人會意。

廉清便一氣走到巡城王御史門前,將鼓擊了三下,守門人大驚問道:“小相公有何急事擊鼓?”廉清道:“我不是別人,我是今科狀元。有急事要見你老爺。可速去稟明。”衙役便連忙入內去稟。王御史聽見擊鼓,連忙走出。衙役即跪稟說明。隨即開門,廉清走進。王御史連忙迎下堂來,正要敘禮相見。廉清連忙止住道:“且不暇及此,晚弟今有一事,要借重老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鋤奸扶危。”便將毛羽爲小人設陷,有屈無伸,已送法司定罪,今日私行,適於酒店中遇着毛公仇家,合計中害,現在酒店中,等情詳述一遍。道:“乞老先生念及同寅被人無辜中傷,火速差人同晚弟協拿質問,則毛公之冤可立伸矣。”王御史聽了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毛寅翁之福也。”隨即點了二十名番兒手,跟隨廉清搶入酒店中。

這班人正喫得高興,忽見許多公人搶到面前,不由分說一索捆翻。衆人分辯。廉清喝令押着,一齊到三法司衙門來。

廉清一徑走入,着人通報。法司即出接見。廉清遂將這些人在酒店中商議暗害毛羽,細細說知,道:“毛羽受此小人毒害。乞老先生審出真情,則朝廷之法無枉矣。”法司聽了大怒,立刻將五人夾打。那四個兵丁方招出:“是胡賴叫小人出首毛老爺的,與小人們無干。”胡賴見說出真情,知不能隱瞞,只得實說道:“小人當初原是毛老爺向日書吏,只因有仇,希圖報復,陷害是實。”遂將昔年之事說出。法司審明是胡賴挾仇排陷毛羽大臣,遂將胡賴反坐處斬,其餘問軍。一面行文復部,該部即一面請旨,赦毛羽出獄,原官供職。廉清見問官立時審明,救了毛羽,不勝快活,便辭了法司而去。正是:

奸人一動百奸生,賴有旁觀善察情。

不獨被讒人受惠,朝廷刑政也清明。

卻說毛羽,一場大禍,也不消審問,一日釋放還官。報入獄中,毛羽竟不曉得是何緣故。驚驚喜喜,出了獄門,早有本衙衙役迎接,歸到衙中。夫人、小姐並幸公子接見,不勝歡喜。

毛羽便着人排設香案,望闕謝恩。一家依舊快樂非常。到了次早,就是同衙門俱來問候賀喜。毛羽只得逐一去拜謝。拜謝到王御史,王御史問說道:“老寅翁可知今日之冤,是何人辯白?”毛羽道:“自是當事精明,並感蒙聖上念及無辜之鴻恩也。”王御史聽了大笑道:“這樣說來,老寅翁尚未知這人用情之始末。”毛羽聽了,方驚問道:“小弟忽逮忽釋,竟不知事從何來,復從何消。老寅翁所言用情於弟,又是何人?萬望指教。”王御史方正色說道:“老寅翁受此無妄之災,當事者即秉犀照,亦難燭於覆盆之下。虧了廉狀元年少有心,於私行時,察出惡人誣害之奸,會同小弟擒拿惡黨,立送法司,審出真情。故反坐奸人,請旨赦老寅翁出獄。若非此舉,老寅翁縱能辯折,似亦不能有如此之速。”毛羽聽了大驚道:“小弟脫此,只道出之朝廷,誰知得了廉狀元之力,深感不盡。且請問這奸黨卻是何人?”王御史方細細說出是舊役胡賴,今反坐論斬矣。毛羽聽了,呆了半晌,方纔驚謝道:“小弟若無老寅翁與廉狀元,則此身竟被胡賴致死矣。”因再三感謝辭出,也不回雅,隨即來拜謝廉狀元。

到了門上,門上人回說道:“狀元老爺召入內廷未回。”毛羽只得留下名帖道:“你與我多多拜上狀元老爺。誰我毛老爺自分已死獄中,不意釋放,今見王老爺方知這番扶危,皆虧狀元老爺之力。則我毛老爺餘生,皆狀元老爺之賜矣。我明早來面謝。”門上人應諾。毛羽歸衙,便細細與夫人、小姐、幸公子說了一遍。

夫人與小姐聽了,又驚又喜道:“不意小人有此毒手,廉狀元之恩不獨救你一人,並救了我一家性命。只保佑他世世爲官,封妻廕子。”幸小姐聽了連忙問道:“廉狀元與岳父有何相知,就如此挺身出力?”毛羽道:“這廉狀元也不是別處人,就是我孝感縣鴻漸村人,姓廉名清,今年也只得十六歲。人說他天性聰明,竟不曾考試。虧宗師大收入場,中瞭解元。進京又中了會元。如今又殿試中了狀元。天子見他年幼奇才,寵眷日隆,時常帶他入宮陪宴,娘娘也甚喜他。前日有內臣傳說:皇上念他館中寂寞,賜他宮女服侍,又廉清在宮女中揀中意的賜配,廉清懇辭,告有妻在家未娶,又說不久辭朝歸娶。我查他序齒錄上填注妻室幸氏。但我想我縣中只有賢婿家一姓,不知這幸女又是誰人之女,卻有這般造化嫁他。”幸小姐聽了,心中驚喜非常,只得說道:“小婿自幼不出家庭,族中之女亦多,實不曉是何人之女。”毛羽又說道:“若說起廉狀元,今日連中三元,實有一段因果在內。我今細細想來,還是我成就了他的富貴,這也非同容易。”幸小姐問道:“他家有何因果,岳父又爲何能成就他的富貴,乞與小婿一言。”毛羽便將廉小村向年覓地葬母,自己送地之事,細細說了一番道:“故此蔭下這廉清得中三元。豈不是我成就他的富貴。只是我在家中從不曾有人說他兒子會讀書,真是奇事。”幸小姐聽了這些緣故,果是他丈夫廉清,心中十分快活。卻又不敢現於顏色,只得說道:“他今救了岳父,也要算做報恩了。”說完,一時心中沒法起來,便來尋秋萼商量。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

今日雙飛,明朝雙宿。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幸小姐喬裝假病 廉狀元欽賜完婚

詞曰:

花不辭花,欲並春風同一嫁。事尚爭差,且說風流話。是也非耶,何處佔靈卦?非關詐,陰擎陽架,早已鸞同跨。

右調《點絳脣》

話說幸小姐被毛羽說出廉清始末根由,又說連中三元,又說宮女賜配,又說不久懇恩歸娶,說得津津有味,方知前日在馬上遇見的確是廉清,心中不勝歡喜。又恐怕露出相來,只得推說有事,到書房中來尋秋萼,將毛羽之言細細述知,道:“我就說天下人,哪裏有這般相似的面貌,怪不得他在馬上看我二人;幸喜得這般裝束,不曾被他看破,若看了出來,豈不羞死。”秋萼聽了,只喜得心花俱開,道:“這樣看來,他如今要還鄉與小姐成親了。何不小姐通個信兒與他,將小姐接去,豈不省了一番往來耽擱。”幸小姐聽了笑道:“這個如何使得。我今在此雖是爲他,然改頭換面豈是閨中賢淑女之事?只合取個巧兒趕將回去方妙。但他們錯認了我是個嬌婿,纏住不放,雖說兩下誤事,卻感她一團好意,不忍撇去。若再留連,倘或廉郎一旦蒙聖恩賜歸婚配,歸娶無人,歸罪我父母,父母豈不受累。這怎麼處?”秋萼道:“如今想來並無別法,小姐還須去哄騙毛小姐,求她在父母面前說個方便,送歸方好。”幸小姐蹙着雙眉道:“我哄騙之法已行盡矣。她只要我與她交合了,方肯在父母面前攛掇送回。這怎麼好?”秋萼聽了,見無法可處,因想了半晌,忽說道:“妳兩人俱是一般雌貨,便住在此一世也無用處。莫若行個權宜之法,須如此這般,我再在旁慫勸,自無不中之理。”幸小姐想了一想道:“這也有理。只得要行此法了。”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小姐自進小燕房中而去。正是:

人心百條思,世界千條路。

情到不堪時,事有那移處。

到了次日,幸小姐竟在書房中裝起病來,睡在牀上。秋萼早已打點些喫食藏好,只服侍到晚,不進房去。毛小姐忙着侍女來請。幸小姐在牀上說道:“我今日忽然得病,行走不動,今夜不進房了,可與我拜上小姐,自安寢吧。”侍女去回了小姐。小姐聽了着驚道:“他好端端的,爲何得起病來。”忙叫侍女點燈,同着走到書房中來看視。

只見幸公子蒙被而臥,忙走近牀來,先用手來攙,又臉貼着臉兒說道:“郎君謹慎君子,爲何忽然抱恙,使妾聞而驚憂。”幸小姐聽了,只得睜開眼慢慢的說道:“小弟亦不知如何,忽生此疾,卻蒙小姐自來看我,益使我心不安。”毛小燕說道:“妾與郎君身心如一,未有身痛而心不痛之理。今郎君一如我心,妾豈不驚惶無措。但此處非調養之所,容妾攙扶着進房,便於調理。”幸小姐道:“我耳鳴目眩,厭聽人聲,在此覺得寧靜些。”說完閉目不語。毛小姐 見他昏沉欲睡,只得着使女到房取出枕被,自在牀外合衣另睡,吩咐使女不可高聲。正是:

臥牀雖假病,守視是真心。

真心若相念,假病自無侵。

到了次日,毛羽與夫人聽見女婿得病臥在書房,便連忙同來看視。看視了一番,即着人請名醫調治,送藥煎好。秋萼乘人不見,暗暗傾去,又悄悄私進飲食。如此一連數日,弄的毛小燕日不敢離身,夜不解衣的看視。怎奈幸公子只不見好,便燒香暗祝,無所不爲。

一夜毛小姐自己看着煎藥,秋萼乘便說道:“心病須將心病醫。我家公子之病,不是風寒邪熱,藥餌焉能療治。只要小姐醫他,自然見效。”毛小姐忙問道:“公子的病實是爲何而起,又爲何要我醫他,你可說來我聽。”秋萼道:“公子之病,是當初一時孟浪出門,不期得遇毛老爺將小姐配成佳偶,得種奇緣。我公子雖喜出望外,心滿意足,但有一段孩提之念,未免要想到父母。今日雖處於此,卻常帶憂愁,又與小姐燕爾新婚,綢繆交好,不敢輕易在小姐面前吐露言歸,心憂於內。近來只在小人面前唏噓暗泣,以爲遠隔父母不告而娶,有負不孝之名。小人亦再三勸解,不意公子漸積漸深,因而成病。今只求小姐念夫妻情分,在老爺、夫人面前,使我公子暫回,稟明我老爺,無失子之憂,並聞得娶小姐之喜。兩處俱安,再來與小姐團圓方妙。”

毛小姐聽了半晌,因想道:“我只道他設詞推脫不肯與我言私,故此我強他成事之後許他送歸。他原說回去稟過父母成親,若同他早回,豈不成親久矣。這樣看來,轉是我自誤。自己卻又害他生出病來。我如今只得告知父母,同他回去。”因對秋萼說道:“你公子既有這些心事,何不早對我說知。”遂走到幸公子身邊說道:“妾爲恩愛而誤恩愛,愛君反而害君,妾罪實深亦。今後悉如君願,望郎君釋去憂愁,霍然而起,妾之幸也。”

此時幸公子久已聽見秋萼這番說話,今又見毛小姐自悔,因而說道:“卑人之心,與小姐愛我,俱已知矣。但所慮者,小姐爲岳父母鐘愛,豈肯遠離。歸期無日,如之奈何。”毛小燕道:“焉有嫁夫不從夫志,做媳婦不見公姑的。我明日當稟明父母,與君同歸,萬勿見疑。”幸小姐聽了大喜道:“賢妻如此,吾無憂矣。”毛小燕見幸公子一時歡喜,便也歡容笑口,將煎藥拿來與公子喫。幸小姐道:“良藥不如良言。今聞賢妻之言,只覺得胸膈頓爽。這藥慢些喫吧。”毛小燕又服侍半晌,依舊各被同牀而睡。正是:

夫妻話只說三分,一片深心早盡聞。

不是諱深單用淺,早於淺處見殷懃。

到了次日,毛小燕自進房去梳洗。梳洗畢,換了衣服,來母親房中。拜見過,夫人問:“公子之病,如何光景,我正要去看他。”毛小姐道:“昨夜略覺好些,只是孩兒有一心事一向要與母親說知,實不便啓齒。今日事到其間,含糊則失於情義,只得告知母親,萬望母親曲全,並恕孩兒之罪。”毛夫人道:“妳見我做孃的,哪件事不依妳來,我兒有什話說,可說我知道。”毛小燕便將幸公子自從做親,不曾有夫妻之情,必要告過了自己父母,方與孩兒言情,今公子日夕思念父母,得病緣故,細細說了一遍,道:“他昨夜哭訴孩兒,使我稟告母親。孩兒已許他同歸,以全其孝,使他病安,孩兒之心亦安矣。”毛夫人聽了大驚道:“孩兒成親兩月,難道孩兒還是處子?”毛小燕道:“孩兒明則夫妻,暗中姐弟。”毛夫人道:“妳夫妻有這些緣故,若不說明,我哪裏知道?今等妳父親回來,我細細與他計較。妳去對公子說,叫他放心,身子要緊。”毛小燕見母親肯依她,便歡然辭了出來,與公子細細述知。正是:

夫妻既肯心相念,母女如何不用情。

從此欲歸歸便得,房幃風月不須爭。

卻說毛羽,自從王御史說出虧廉狀元之力,毛羽便來拜謝。不期廉清在朝未回,便一連拜過幾次,總不見面。

這日朝罷,又到廉清門上來。只見一個家人,忙上前笑嘻嘻朝着毛羽說道:“狀元爺有言,前日對老爺這番相救,實出無心,怎敢勞老爺言謝。況毛老爺亦曾有恩於狀元,彼此只可感知於心。今老爺與狀元老爺皆是同鄉。若一接見,則前日這番是無私而有私矣。恩私俱回鄉面悉。”毛羽聽了,暗暗點頭道:“是。”遂一路尋思道:“他說彼此感恩,想是曉得送他風水之蔭了。”

遂歸到衙中,見了夫人,便要到書房中來看女婿病體如何。毛夫人忙留住道:“你且不消去。我有話與你商量。”便將女婿與女兒之事,並得病之由,細細說知。毛羽聽了躊躇了半晌,方說道:“我今官雖風憲,未免朝是暮非。前日之事若無廉狀元之力,今日我又不知作何光景了。故此我功名之事,已冷了一半,只等有便,即上表墾歸。再過些時,一齊榮歸方妙。”夫人道:“你的主意固然不差。但辭官尚無定期,如今女婿執意必欲告娶,方成夫妻之情,若不放歸,豈不誤了他二人。若是他住在外府外縣,今日將我女兒帶歸,我也自然不捨。如今同在一鄉,你我在此,家內無人,何不使她夫婦先歸。一則完他二人心願,二者又照顧了家中,後來你我回去,也有個照應。”毛羽又細細想了半晌道:“這倒說得是。總是我在此不久,可擇一日,着人送他夫婦先回去吧。”夫人見他許允擇日,連忙來與小燕說知。

小燕不勝歡喜,即來對幸公子說道:“父母許我與郎君同歸,已擇日子了。望郎君打起精神要緊。”幸小姐聽了感謝道:“蒙小姐愛我,他日同歸,敢不竭力周全,以遂小姐之願。”毛小姐聽了笑道:“只不要到那時又做君子,將人奚落。”幸小姐也笑道:“我即不能,亦當借請神針,與小姐法灸何如?”二人說說笑笑。自此幸小姐日進飲食,況且原是無病,不消幾日,行走如初,只料理起身。正是:

話是一般說,義當兩樣詳。

一時詳不出,言笑各思量。

卻說廉清,一日早朝罷,天子便帶他入宮遊玩。又到了娘娘宮中,廉清朝見娘娘。不一時,內臣排上宴來。天子與娘娘共飲,就命廉清侍宴於旁。廉清謝過恩方纔侍宴。不一時笙簫迭奏,說不盡皇家富貴。君臣們飲夠多時,天子笑說道:“當時李白清平調三章,獨擅千古,至今傳誦。卿纔不減青蓮,朕欲汝繼之。或詩或詞以慰朕望。”廉清連忙俯伏奏道:“微臣感蒙陛下、娘娘天高地厚寵遇之恩,敢不應命。”天子道:“賜卿平身,可做來朕覽。”廉清即舉筆題了三章,呈上天子。天子一一看去,只見是寫着:

第一首

龍鳳雲開仰聖容,芙蓉香暖受恩濃。

小臣何幸才摛筆,舜日克天一旦逢。

第二首

乾坤別是一番香,豈在文人錦繡腸。

穆穆皇風吹合殿,萬花齊放作春妝。

第三首

壽觴雙獻九重歡,天眼偏將赤子看。

飽德醉恩時既久,午陰初轉玉欄杆。

天子看完,大喜道:“朕觀三詩,可令青蓮之豔詞減色矣。”於是君臣又歡飲多時,娘娘問廉清道:“賢卿少年及第,家下何人,可曾婚娶麼?”廉清俯伏奏道:“微臣草莽貧寒,蒙聖恩鑑擢,職居翰苑。家中父母,年將七旬。曾結幸居賢之女爲媳,尚未成親。只因進身之後,夙興匪懈,欲效犬馬之誠;黼黻皇猷,共協虞廷之治。故徒念晨昏,而弗遑也。今蒙娘娘賜問,微臣不敢不盡言也。”娘娘道:“爲臣必須忠孝兩全。今賢卿在朝可謂盡忠矣。但卿父母年老,養子成名,成名而不能歸養,則如無子一般。況且人生七十,光陰有限之時,子居朝,媳未娶,非盛世所宜。賢卿正在青年,報恩日長,盡孝日短,乞陛下賜廉清歸家完娶,侍養雙親一年,入朝盡職,不識陛下以爲何如?”天子聽了大喜道:“賢后之言,正合朕意。賜汝榮歸,養親完娶可也。”廉清連忙謝恩道:“願陛下萬壽無疆!娘娘千秋並茂!”

既而宴罷。天子與娘娘又着內侍,命撤金蓮寶炬,又賜了許多異寶,賜廉清作娶資。一時各宮各院見娘娘賜齎,大家也收拾些珍寶,送廉狀元歸娶。不一時堆滿廷前,娘娘着內侍取過小輦裝載。廉清謝恩退出。衆小內侍引着廉清共出朝門,送狀元歸寓。這番富貴,着是非凡。

廉清到了此早,入朝辭聖,一時驚動朝中大小官員,俱來送的送,餞行的餞行。廉清不日起身而行。正是:

十載寒窗苦,今日揚眉吐。

世上萬千般,讀書方顯祖。

卻說幸小姐裝病,求毛小姐與父母說明送回。毛羽只得許他夫婦先歸,擇定了吉日。幸小姐大喜,便與毛小燕收拾治裝而待。忽一日,毛羽聞知廉狀元被欽賜還鄉歸娶,天子恩賞甚隆,朝中大小官員盡皆送別,只得也隨衆而來。因前日有了涉私之言,相見不敢深談,惟草草完事。到家遂細細與夫人說知。幸小姐聽了暗暗喫驚,幸喜自己歸期在即。毛羽同夫人備酒,與女兒、女婿送行,又將家事囑託一番。幸小姐一一領命。毛羽又將官積盡付與女兒、女婿帶回,差了當家人及使女、僕婦,一路服侍。又寫書致意幸尚書,寫明招贅並雙歸之事。然後幸小姐與毛小燕夫妻雙雙拜辭了父母,俱各含淚而別。正是:

養女原非久,嫁夫即隨走。

嫁後念爹孃,方稱是佳偶。

幸小姐與毛小燕帶了家人下船,歡歡喜喜,吩咐開船。一路興興頭頭。往湖廣而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迢迢長路,忽悲落難之人;

急急歸家,又道成名失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你爲我奔我因你走同行不是伴 他把誰呼誰將他喚事急且相隨

詞曰:

既維親情難割斷,惡縱如山,只合心頭憾。若突逢他落難,忍將冷眼從旁看?僕僕長途都有算,便是勞勞,遠道非無干。誰知通路不親人,正是追求好鴛伴。

右調《蝶戀花》

話說幸小姐與毛小燕,夫妻二人到了船中甚是歡喜,日以做詩消遣,夜宿曉行不題。

卻說幸尚書,自從報廉清中了狀元,又喜又苦,門庭甚是熱鬧。又因廉小村不肯見官見府,一應慶賀之事俱推在幸尚書身上。故此竟不象是女婿做官,就如中了兒子的一樣。幸尚書忙了多時,便定中思痛,想着女兒,悲悲切切,與夫人鬧過幾番。隔了多日,忽又來報廉清欽賜養親完娶,已辭過朝矣。着這一驚不小。又過不多日,早是廉清自着人來報說:“不久入境。”幸尚書與夫人得了此信,幾乎嚇死。二人只埋怨不題。

卻說幸小姐同着毛小燕,在船一路而行,誰知與廉清的坐船隻在前在後,同歇同行。只因廉清的船是有府、州、縣撥送人夫,連夜而走,所以甚快。又因到了碼頭之處,必有官府接見、送禮、請酒,方纔又行,所以耽擱。幸小姐的船卻是夜宿曉行,故只在前前後後,相去不遠,每到夜間吹吹打打,甚覺耳中瑣碎。幸小姐故意問家人道:“前面這官船上是什麼官府,這等熱鬧?”家人說道:“這是新科廉狀元,欽賜歸娶的。故此興頭。”幸小姐聽了便不言語,卻心中甚是得意。

因悄悄對秋萼說道:“妳我離家以來,不知老爺與夫人如何埋怨,也不曉得我有這些事情。今廉清奉旨娶我,畢竟早已報到家中。老爺、夫人不知怎麼着急。今日幸喜恰恰同着而行,須得我先到家,將這些事情說明方好。若是廉郎先歸,我父母一時露出真情,豈不埋怨母親不了。必須我先在他前走,早得一刻也是好的。如今這些水手有限,況且府縣官雖有毛老爺的牌票,因見是家屬船,故撥來人夫俱是些老弱不堪,如何趕得快路。”秋萼道:“從來說『人在人情在』,若是毛老爺自己在船上,又不是這樣了。”幸小姐道:“我如今想來,惟利能動人。明日叫人將銀子多僱些人夫,便不怕不快。”二人商量已定,因吩咐了家人。果然次日到了碼頭上僱了十數多縴夫。

這日人多,一齊打着號子,船去如飛。幸小姐聽了心中甚覺爽快,因將紗窗推開觀看,看了半晌,忽見一個縴夫因小解了,在後面趕來,恰在船旁邊走過。幸小姐忽然看見,喫了一驚不覺失聲道:“啊呀!”忙悄悄叫過秋萼來看。秋萼見了,也失聲“啊呀!”幸小姐連忙搖手,將紗窗掩上,恰好毛小姐趕來,二人就不言語了。

毛小姐見他二人說話瞞着她,便再三盤問道:“我與公子夫妻之間,有事何必瞞我。”幸小姐見她着急,只得連忙說道:“我同小姐情同魚水,百年如一,有何事可瞞?只是這人,說來實有關係於我。今忽見他,使我又恨他,又憐他。故此小姐問我,一時未及回答,非敢瞞也。”毛小姐問道:“郎君所見何人,可與妾細言。”幸小姐回說道:“方纔所見之人,實是母家至戚。只因他爲人不端,往往設計生釁,故我恨他。今見他在此道路行役,未免起我骨肉憐念之心,但不知他爲何遭到如此?我若竟與他相見,恐有不便,意欲煩小姐與我『如此這般』問他一番,若悔其過犯,再『如此這般』帶他回去。我心始安矣。”毛小姐聽了笑道:“文人遊戲,何所不爲?”遂吩咐家人上去,叫那縴夫。

原來這縴夫不是別人,就是幸小姐的母舅寧無知。他自從拐了貝公子的千金聘物,連夜逃走,上了江船,一路往北,到了起早的所在,便僱了一匹驢子夜宿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外面。趕腳的歇下牲口,寧無知便問道:“這所在可有好飯店安歇嗎?”趕腳的道:“這一帶俱是安歇往來客商的。相公若要潔淨好下處,除非城內去尋。”

寧無知想道:“我行李內有這些東西,城外人雜,我一個人怎好照管,還是城內去安穩。”遂找了腳錢,便自己背了行李,往城中來尋店。到了城中,只揀大街上熱鬧所在而走。但見人煙湊集,兩邊開的都是些京貨店、大字號,並不見有什麼飯店。寧無知走來走去,揹着行李,早背得身上汗流如雨,氣喘腳軟。只得將行李放下,自己坐在行李上,拿着一把油紙扇兒亂扇。

扇了一會,正要問人,忽見一個人穿着一身華麗衣服,有上戴着一頂細結高巾,在人叢裏走將來,朝着寧無知深深作下揖去,道:“老丈久已不曾相會,誰知在此相逢,恭喜,恭喜。”寧無知正坐在行李上,忽見這個有體面人走來與他作揖,口稱“老丈”,便連忙立起身來還禮不迭。誰知這人作下揖去,口裏敘着寒溫,就說個沒完沒了的,那人說完起來仔細一看,忙賠笑說道:“原來是我認錯了。得罪,得罪!”將手一拱,又往人叢裏擠去了。寧無知見他認錯,便大笑道:“世上有這樣冒失鬼,人都認不清,混來與我作揖。”說完,便坐將下去,卻坐了一個空。一交跌翻!再一看時,行李不知哪裏去了。

寧無知見行李被人拿去,只急得跌腳捶胸,亂嚷亂跳道:“不好了,不好了!”走路的人便來問他,寧無知告訴不見了行李,內中有千餘金東西,不知被哪個拿去了。衆人道:“你行李中既有這些銀子在內,爲何這樣不謹慎。這京師所在,神棍柺子,上千整萬的,稀罕拐你一個。你只好認晦氣罷了。”有的說道:“大約還去不遠,趁早趕去,只怕還趕得及,也未可知。”有的說道:“你老哥,想是被『善中求』拐去了。”寧無知忙問道:“『善中求』住在哪裏?乞大爺指明,我好去尋他。”那人笑道:“你這朋友真是外京老實人。我這京城柺子有兩種出奇名色,專門在城門口看人行李進門,他見了孤單客人,便跟在後面。外京人哪裏知道路徑,便尋人問路,他便指東說西,引你彎彎曲曲到僻靜冷巷,沒人所在,便一夥上前一頓拳頭,奪去行李。這叫做『惡中取』;有一等一面不識,混認親戚朋友,拱手作揖,挨進身來,拐了東西。這叫做『善中求』。其餘也說不盡。”

寧無知聽了,只急得沒法。想了一會,只得趕尋。哪裏有個影兒。只是嘆氣。要尋飯店安歇,店家見他空身,俱不肯留,只得依舊出城走到下驢的所在,與衆人說知。衆人見他苦楚,便留他歇夜,幸喜身邊還剩些零銀,買些飯喫。到了夜間,想一回,恨一回,道:“誰知一個到手銀錢,又沒福消受。我費了多少心機,倒被他輕輕拐去。”一夜不曾閤眼,卻又癡心不斷。

次日又入城找尋,一連數日,早將身邊銀子喫完。只得嘆口氣道:“罷了,罷了,真是小騙遇了大騙了。”一時進退無門,因想道:“外鄉酒不如故鄉水。我回去,極不濟還是尚書阿舅,誰不奉承。在此誰來理我。就是貝公子與我費嘴,我去求姐夫,姐姐也要看顧我三分。”

主意定了,遂將身上幾件衣服賣了,放在腰間做盤纏,往湖廣一路而走。誰知禍不單行,天豈佑惡。寧無知到了山東地方,一日正走着路,忽遇着一起逃荒百姓。走到面前,見他獨自一個走路,竟一擁上前,一把捉住。寧無知雙拳難敵四手,早被衆人推倒,按頭的按頭,摁腳的摁腳。衆人將他腰間亂搜亂挖,盡行搜去,又見他穿着綿衣,也剝了下來,連鞋襪也剝了。寧無知在地下亂滾亂哭,高叫哀求。衆人哪裏理他,便一鬨的爬山過嶺的去了。

寧無知在地上滾哭了一會,只得立起身來,身上只留得一件白布褂兒,一條褲子。因嘆氣道:“這想是『惡中取』了。還算我造化,不曾被他打傷哪裏。若是打壞,走不動,只好餓死在這荒郊野外了。”因見天色漸晚,只得挨入村中,逢人告訴被拐苦楚。有人憐他落難,留他歇宿。幸喜是八九月天氣,夜間還不大冷,宿了一夜,次日只得又行。

自此沿途求乞,到了通水路的所在,便混入驛中與人扯縴,一路下來。這日恰恰幸小姐隔夜吩咐了家人,僱縴夫趕路。船到山水驛,家人上去與驛官討了幾個應故事水夫,便又將銀子僱人。這些驛夫見有銀錢僱人,大家來爭。家人只揀幾個精壯的僱了。寧無知是一向受用的,今日初進,身子也還好看,故此在內,遂一齊上纖。不期一時尿急,在後面小解,誰知被人細細看明。他不曉得,竟自上纖而走。不一會,忽背後有人趕來,扯着說道:“公子喚你,可跟我上船。”寧無知喫了一驚道:“公子喚我做什麼?”家人道:“我哪裏曉得。”遂扯着就走。

家人領他上船,只見毛小姐改了男妝,飄巾闊服坐在艙中。寧無知看見連忙跪下磕頭,道:“不知公子喚小的做什麼事?小的並不曾躲懶,求公子饒恕。”假公子道:“我見你不象是個驛夫,想是好人家出身,爲何作此賤役。想是犯了什法,配在驛中。你從實說出,我有處置。”寧無知見公子並不怪他,便滿心歡喜道:“小的實是好人家兒女,並不曾犯法。公子要問起小的根由,小的有無限的苦楚,只得要直訴了。”便跪在船板上,訴道:

自小生居孝感縣,地名雖好我不善。

上無父母下無兄,一任邪心用機變。

有個姐姐是同胞,已嫁尚書誰不羨。

人人見我懼三分,讓我裝腔學花面。

姐夫愛女要擇婿,不許富家許貧賤。

藉此謠言騙姐姐,姐姐聽了心中眩。

只礙姐夫在面前,忽然湊巧選秋彥。

同了兒子赴科考,我將甥女通別線。

暗約日期收聘財,白銀更有黃金釧。

喧天鼓樂正送來,姐夫恰歸親可見。

拳打腳踢打媒婆,楮婆打得團團轉。

小子見風便轉船,速去藏身只是戰。

禮物退回沒奈何,又與媒婆同一串。

全全收去匿家中,許朝許夕教人盼。

只言甥女在我家,快些備下合歡宴。

貪癡公子信爲真,娶親轎子門前旋。

打扮媒婆悄上轎,充做新人去如箭。

忙將門戶緊牢栓,席捲金銀裝褡褳。

連夜逃來上兆京,三考吏員酬宿願。

誰知天理不容虧,長安市裏尋飯店。

傷天害理得人財,小騙誰知逢大騙。

赤手空拳難久挨,只得還把家鄉戀。

纔到山東荒野村,饑民湧出如雷電。

剝衣奪物精打精,只留布褂褲一片。

此身流落官驛中,日日幫人來扯牽。

三食粥飯不周全,五夜遮身破草墊。

如今自悔念頭差,望求公子行方便。

殘羹剩飯舍碗喫,鍋塊饅頭並冷麪。

破衣破帽並破鞋,救我殘生存一線。

保佑公子與夫人,早養兒孫入翰院。

我因搬弄事和非,這才叫做活世現。

如今細細已供明,懇求放我登彼岸。

毛小姐聽完笑道:“原來你是輕嘴薄舌,短見無行之人。論理不該看你,但你今能改悔自陳,實情可憐。你今不必上岸去扯縴了。”因喚過家人吩咐道:“這個人既說得苦苦惱惱,我今是便路,可帶他到湖廣,放他回去吧。”寧無知聽見,再三拜謝起來。家人將他關在頭艙道:“公子吩咐,不許你在外探望,飲食自有人送來。”寧無知便鑽入船頭,忙將船板蓋好。此時幸小姐同着秋萼,俱在後艙細細聽明,等毛小姐一進來,便相見大笑道:“好個公子,這件公事卻審得明白。”毛小姐笑道:“不是我會審,還虧他老實,細細供明。看起來我竟是他外甥媳婦,他竟是我的舅公。後來曉得,倒不好意思。”秋萼道:“這也是他天報,方出我家小姐的惡氣。”毛小姐道:“只不知你家的小姐後事如何?可是這樣愛富嫌貧?”幸小姐道:“我妹子知書識字,才智過人,決從父命。妳明日相見,自然曉得。但我今見他身上寒冷。秋萼,妳尋件衣服與他。”秋萼忙取了幾件舊綿衣被褥,叫家人拿去。寧無知悶在船頭,正暖氣烘烘,恬然睡覺。今見賞他衣服被褥,一發歡喜。正是:

惡人雖說是天磨,畢竟天心愛處多。

不是一切折磨盡,如何改悔到心窩。

自此一路僱夫,連夜用力。不一日已到了湖廣地方,離家不遠。幸小姐甚是歡喜。

卻說廉清,在船日久,今見入了境中,恐怕鄰近官員知覺,未免又要耽擱,便吩咐跟隨道:“老爺我思家念切,若驚動了地方官,又費一番工夫。老爺我起早先回,你們後來吧。”廉清遂帶了數個家人,竟從旱路而走。廉清在馬上暗想道:“我這番榮歸,若論起來,我當初貧賤,自小虧岳父收留,教我成名。又將小姐許我,這識見知己之恩,真千古所未見,只宜先去拜謝他纔是。但我如今是欽賜養親完娶,是親在前,而娶在後,又豈可違旨先及私事。還是先到家去是正理。見過父母,然後拜見岳父母,則倫理俱盡矣。”廉清定了主意,遂在馬上加鞭,一路而行。行了兩日早到鴻漸村不遠,遂先着人通報,自己慢慢而來,早望見家中氣象與往日大不相同。原來俱是幸夫人着人蓋造齊整。那家人到家見了廉小村,跪稟道:“狀元爺榮歸,就在後面到了,特差小人先來報知。”廉小村聽了大喜,忙問道:“狀元爺幾時到幸府的?”家人道:“幸府還未曾去。”廉小村聽了,着驚道:“怎麼不先到幸府去?”家人道:“狀元爺說是奉旨養親,故先回家來拜見老太爺。”廉小村着急道:“你快去對狀元爺說,我問他這官是哪裏學出來的?快快不要做此沒人心背情理之事,惹人談論。若是先來家見我,我也決不見他。”家人聽了連忙跑回,攔着廉清的馬頭,將廉小村言語細細稟上。廉清勒馬思忖道:“這實是我父親的厚道,但我欲至此,再奉父命而往,就不爲背旨了。”便勒回馬,竟往幽蘭裏來,也先着人去報知。幸尚書與夫人聽了,一時驚慌無措。不一會家人又來報道:“廉狀元已進村了。”幸尚書只得先叫兒子幸天寵出門迎接。廉清在馬上,遠遠看見舅子立在門前街上接他,便慌忙下馬,疾趨走到,用手攙着幸天寵道:“有勞大舅出迎,得罪,得罪!”二人攜手,遂同走入門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多情推去,有情尋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苦在心頭沒奈何庭前講理 喜從天降有商量閨內調情

詞雲:

相逢只合笑顏舒,苦殺巢空心咽茹。欲訴又非宜,騰挪且措辭。得效于飛友,怎肯教他後。久已弄情緣,紅絲暗裏牽。

右調《菩薩蠻》

話說幸尚書與夫人,忽聽廉清奉旨養親完娶,將已到門,喫驚不小,便十分着急,只得叫兒子出來迎接。夫妻在內,只跌足嘆氣,幸天寵將廉清迎入廳中,歡與廉清相見。廉清道:“俟小弟拜見過岳父母二大人,方與尊舅行禮。”說罷,隨着人入內相請,便一直進來,請幸尚書與夫人出去拜見。

幸尚書與夫人只你推我,我推你,推到沒奈何的田地,幸尚書只得走出廳來。廉清已使人將兩張大椅子擺在中間,鋪下紅氈,只等丈人、丈母出來就拜。今見幸尚書獨自走出,便又着人去請夫人,卻滿面堆笑,躬身恭請幸尚書上坐。幸尚書只得走下一步,扶着廉清說道:“請問狀元此來,是奉朝廷賜歸?還是狀元自己私歸?”廉清道:“小婿蒙聖上矜憐,賜歸養親完娶。又蒙欽賜聘禮,故星夜前來拜見岳父、岳母二位大人,並求擇日,使小婿與令媛昭華小姐成就百年之好。請岳父臺坐,俟岳母出來,一同拜見。”幸尚書聽了故作着驚,道:“狀元此來差矣。從來禮乃人之大綱。若不循禮,則近於野,而生物議。今狀元蒙聖上恩典,賜歸養親完娶,則親在先,而娶在後。只宜歸家拜見父母,先盡了子職,然後到我處言及婚娶,方是正理。怎麼先到這邊來,竟是先完娶而後養親,將來何以覆命。宜速歸家,再來商議可也。”廉清道:“岳父之言實與小婿同心。怎奈我父親之見與岳父不同,故不敢違逆父命。今小婿是遵父命而來。”遂將父親不容相見之言說知。幸尚書微笑道:“今尊翁之見,是鄉野之私識。我身爲禮臣,禮自我出,行動爲人準則,豈可行此悖禮之事。還是歸家的是。”兩人只在廳上,一個叫他回去,一個說是奉父命必要請拜見,談論不已,以至家人僕婦俱圍繞而看,幸夫人亦躲在門後打聽。

且說幸小姐見趕過了廉狀元的坐船,滿心歡喜,便使秋萼來問。家人道:“已離家中不遠,只有裏許了。”幸小姐聽見,忙吩咐住船,因對毛小姐說道:“小姐在船上寬坐片時,我同秋萼先回,稟知父母,即同人來迎接。”毛小姐應允。

幸小姐即整巾換服,同秋萼上岸而走。正欲問人,不一時卻看見牌樓匾額,旗幟飄揚,上寫的許多金字,俱是慶賀廉狀元的。幸小姐與秋萼看明,方知是自己門首,便不勝歡喜,走到門上,卻不見一人看守,便竟往內走。只見廳上許多人團團圍繞,不知爲着什事。她二人便在旁乘空往內直走;不期夫人在門後突見二人走入,只說是廉清又着人來請她出去拜見,便回身欲躲。

秋萼忙上前說道:“夫人,小姐回來了。”夫人忽然聽見,忙回頭細認,小姐已走到面前,低聲說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夫人方看明,果是小姐與秋萼。這一喜非凡,不勝驚喜,卻又禁不住雙淚如珠,一時話都說不出來,只掙說道:“我兒,妳孃親好苦也!”小姐連忙搖首道:“母親切莫高聲。”遂一同入內。

夫人遂將“廉清歸來,在廳上請見。妳父親要打發他回去,他只是不肯,只要請我出去拜見。正在萬分難解之際,孩兒恰恰到家,天大事已定矣。”幸小姐道:“廉清之事,容易就定。倒是孩兒之事,不能就定,快請父親進來商量。”秋萼道:“別人去請,必要被廉狀元看出,還是我去方得隱密。”

遂走到廳前來,閃身只看着幸尚書。幸尚書正與廉清分辯,忽一眼看見是秋萼,便不勝喫驚,暗想道:“她來,小姐必有下落了。”因對廉清說道:“狀元既奉父命不肯回去,且同小兒坐下,我且入內一去就來。”說罷便如飛入內,見了秋萼忙問道:“小姐今在哪裏?”秋萼用手指內,遂一同進來。

小姐見了父親,因笑說道:“孩兒服色有異,不敢拜見。”幸尚書見小姐這般打扮,宛然一美男子,不勝驚驚喜喜。小姐道:“廉清在外,卻不可露出一毫消息。”幸尚書與夫人會意,即便吩咐諸僕婦。小姐方笑說道:“孩兒今日娶了一位小姐來家,快着人同去迎接。”幸尚書與夫人聽了喫驚道:“孩兒這是怎麼說?”幸小姐方將別後,得毛羽收留、將女兒招贅,以及成親,今日同歸許多事情說了一番。

此時幸公子也走進聽見了,只笑得如喜如狂。幸尚書道:“如今這毛小姐來家,孩兒作如何安頓?豈不誤她終身大事!”幸小姐道:“孩兒自有主意。我今不便改裝,可備轎子,我去接她上來,須如此這般。”幸尚書與夫人只得依她,遂着人抬進兩乘大轎。幸小姐便坐了一乘,同着空轎,帶了家人僕婦,一齊往外走去。

卻說廉清忽見幸尚書急走入內,正不知是何緣故,只說“就出來”,便同幸天寵坐下。坐了半晌,只不見走出來,心中十分驚疑。又見童僕紛紛出入,正要問幸天寵,不期幸天寵也曉得了些風聲,一時坐不住,也脫身溜了進去。

只撇下他坐在廳上。廉清見了,又覺可笑,又十分驚疑,道:“我岳父是個慎重之人,十分愛我。今日爲何如鬼如蜮般的行徑起來,撇我在此,甚非愛我之意。”因躊躇了半晌道:“我今奉旨與小姐成親,不久出入閨闈,非比往日避嫌能禁我足,何不進去拜見。”遂起身剛欲走入,卻見兩乘大轎出來,後隨許多男女跟隨。廉清只得立在旁邊讓他們出去。

卻見幸尚書同着天寵,俱各笑嘻嘻走來說道:“適因有事入內,唐突之處,異日請罪吧。”廉清又要請拜見,幸尚書又再三推辭。廉清道:“小婿榮歸,理合拜見。岳父不容,卻是爲何?”幸尚書笑道:“先不受拜者是有隱情,於禮有礙,而不敢受也。今隱情已釋,似無礙矣,宜該受拜。然在此忽忙之際,則又非受禮之時。容擇吉日愚夫婦受狀元之拜何如?”因對公子說道:“我已着人在東書院設席,你陪狀元去吧。”遂一面吩咐着人打掃廳堂,就忙亂個不了。

廉清因不便再問,只得同公子走入東書院來,彼此問些別後事情,方知逄寅不在此館。不一時家人來請入席,二人入席坐飲。廉清忍不住問道:“今日岳父母爲着何事,卻如此匆忙,可使我一聞麼?”幸公子笑道:“今日有一件大喜事臨門,不得不爲它匆忙。”廉清道:“我今奉旨與令妹成親,乃大喜之事。卻不以我爲大喜,終不然更有大喜於我者?”幸公子道:“兄之喜,非爲不大。但它之喜,非出尋常,得千古之奇喜,實有大於兄之喜萬萬矣。”廉清聽了不勝呆想,且按下不題。

且說幸小姐帶了僕婦一時到船,幸小姐走入艙中笑對毛小姐說道:“家君、老母知娶了小姐不勝歡喜,已着衆僕到船迎接,乞小姐整容。”隨用手招僕婦進艙,一齊給毛小姐磕頭畢,毛小姐隨即收拾打扮完,已是黃昏時候。

家人在岸上一齊點起燈籠火把,照耀一如白晝,衆婦女扶着毛小姐走出船頭,又扶入轎中,幸小姐也自入轎,然後抬上岸來。不一時到了門前,竟至廳上歇下。幸尚書與夫人俱立在上面。幸小姐先走出轎來請毛小姐,用手扶出,二人分立在左右。幸夫人見毛小姐果然標緻,與女兒不相上下,不勝歡喜,因說道:“小兒遠出,得蒙尊公尊堂留養,又與小姐聯姻,又賜同歸,愚夫婦不勝感激。小兒心事今已言明,我明日另擇良辰,與妳夫婦成親。今且不須大拜,只以尋常之禮相見吧。”毛小姐聽了只得說道:“媳婦今日同歸,理合拜見姑嫜。即使他日再結花燭,再拜也可。”說罷,竟拜下去。幸尚書與夫人只得受了。

拜完,幸小姐遂攜了毛小姐同到香房。房中早已收拾齊整,不一時侍女們擺上酒來,二人對飲,在房歡笑不題。

卻說廉清同幸天寵在書房中心內動疑,只停杯不飲,過不一會,卻聽得廳上人聲不絕,因問幸天寵。幸天寵笑道:“這就是大喜了。”廉清道:“何不去看來。”遂走到廳門口遠遠偷看,卻見廳上懸燈掛彩。燈光之下影影有一對少年夫妻拜見幸尚書與夫人,拜畢入內。廉清看完暗暗喫驚,正要問幸天寵,不期他也竟入內去了。

廉清看得不明不白,因想道:“若是家人媳婦拜見家主,卻不消如此尊重。我方纔見這人是儒巾儒服,便不是下人可知。”又想道:“大約還是什麼親戚拜見。”遂回入東書院來,正想不了,只見幸尚書滿面笑容走來對廉清說道:“方纔偶然有事,不得奉陪。如今特來補罪。”因使人洗盞更酌。廉清道:“翁婿之間,豈敢論此。但小婿有一事動問,適見一對少年夫婦在燈下拜見岳父母,拜完直入內室,不知此係何親眷?乞岳父示知。”幸尚書笑道:“今夜是她二人歸寧,母子相逢,後堂設席作團圓之喜耳。”廉清聽了不勝喫驚,忙問道:“歸寧二子,是女子出嫁而歸見父母也。岳父母只有昭華小姐,已蒙許小婿久矣。小姐之外未聞有次,何得忽有女歸寧,同此美少年而來?小婿心甚不解,乞岳父爲我說知。”幸尚書已受了小姐之囑,恐他識破,只得笑說道:“賢婿素知我只生得一男一女,何得更有。只不過遊戲成奇,狀元不必多疑也。”廉清便不敢再問,既而席罷,送廉清到向日書房中安寢。

廉清到了書房,滿懷中弄得驚驚疑疑,又聽了幸尚書幾句糊胡塗塗的說話,一時又摸不着,又不便細問,左思右想十分疑惑。到了牀上,一時再睡不着,只管胡思亂想起來道:“我丈母雖有些嫌貧愛富,我今日榮歸,卻爲何不肯出來相見,莫非其中有什變端之事麼?”又想道:“就是她有什變心,我小姐亦無變更之理。只是方纔這一對少年夫妻,又是何人?若說是親戚,便不該說是『歸寧』,若說『歸寧』,則是他生之女矣。卻又不肯明言,其中大有不明不白之事。”遂想了想去,一時再想不着,忽想道:“我今是欽賜婚娶,何不明日見了岳父母立請小姐相見,便可釋疑矣。”有了這個主意,方纔睡去。正是:

從來難測是人心,何況當初原有參。

今夜一番籌算定,來朝着意去相尋。

卻說幸小姐同毛小燕在房中談笑了半晌道:“小姐請先安置,我還要去見父母。”毛小姐應允了,遂走到母親房中,細細是了一番。夫人只埋怨“聽了妳孃舅攛哄,害了孩兒,我至今恨他入骨。”幸小姐便說出他現在船中,將前事說出:“今孩兒既歸,又平安無事,母親也不必恨他了。”便吩咐家人去,如此這般。

家人領命走至船中,對寧無知說道:“公子叫你上去,有話問你。”寧無知在船頭內睡得朦朦朧朧,忽聽見公子叫他,便跟着就走。這家人只引他在暗處而走,寧無知在黑暗中走了半晌,竟不知是什麼所在,不一時卻走在燈光之處,定睛一看,不覺大驚,便不敢走進。幸天寵連忙走來扯住道:“母舅不必驚惶,快些進去。”寧無知沒法,只得走入夫人房中,見了姐姐大哭道:“都是我不是了。”夫人埋怨了一番,幸小姐方將前事說明。寧無知方曉得前日這位公子,是毛小姐假扮的。夫人叫他不可說破。寧無知道:“我今改過,正要求外甥女看顧,再不敢多嘴了。”

幸小姐依舊到毛小姐房中同寢。到了次早,幸小姐就來見父母。幸尚書便將廉清許多疑惑細細說出。小姐想了半晌道:“他既疑惑,今早必要來請我相見。若不容他相見,他疑心是真,就不妙了。我如今只得改了原妝,父親引他到來院中見我,使他釋疑,方不露出消息,然後行事,方成佳話。”幸尚書應允。小姐自去改裝不題。

且說廉清一見天明,便起來要見丈人,以絕疑心。不期等了半日,尚書方走入書房中來。廉清一見便說道:“小婿自幼得與小姐同窗,並無避嫌。今日僥倖榮歸,成親固有期矣。然亦不可不一相見,庶不失禮。乞岳父慨容,感恩不淺。”幸尚書聽了,故意沉吟了半晌,方笑說道:“成婚在即,見也無妨。若不容見,又費賢婿一番疑惑了。可同我來。”遂先使人入內通知,方引着廉清緩步入園。

過了一帶花陰,廉清留心,卻遠遠看見昭華小姐同着秋萼在於向日相見之處,便疾趨近前,定睛細看了半晌,不勝歡喜,深深作揖道:“昔蒙鼓勵,今得成名。又感聖恩憐念,欽賜完婚,故星馳載道,卜諧伉儷。真可謂不負小姐之望矣。”幸小姐亦回禮答道:“當日家慈雖有微言,然妾堅心,生死靜俟。今狀元榮歸,以爲夙願可酬,不知郎君據何所見,忽又多疑。莫非郎君今日以狀元之榮歸而驕人,欲作寒盟棄捐,妾亦何敢強也。”說罷,顏色頓異,竟同秋萼而去。

廉清見小姐怪他多疑,正欲說明,不期小姐已去遠,不勝追悔。只得向幸尚書再三謝罪。幸尚書笑道:“狀元想今釋疑矣。”廉清道:“小婿原無所疑,只求岳父擇日完婚,庶不負聖恩之意。”幸尚書道:“賢婿既是如此,後日是黃道吉日,使小女歸事狀元罷了。”廉清大喜,同出花園。不一時大船已到,家人搬抬了許多欽賜禮物,擺列廳中。幸尚書着人收進。

幸小姐同毛小姐在房中見僕婦搬禮物,就揀了幾件人間罕見的寶物,與毛小姐看。毛小姐看了,不忍釋手,因問道:“這幾件寶物,是從何處得來?”幸小姐笑道:“妳若愛它,妳就收了。”毛小姐道:“我怎麼好收它。”幸小姐道:“這些寶物,是一個人的聘禮,要娶一房妻子的。今託人要定我妹子,我妹子已許了人家,卻又愛他這幾件寶物,與我商量叫我改做了女兒嫁他,正在兩難之際,我方纔見妳愛他東西,何不妳代我一行?這幾件寶物就好賴他的了。”毛小姐聽了不勝惱怒,變臉說道:“你說的是什麼話,怎麼將我戲辱起來。”幸小姐忙賠笑道:“我豈敢戲辱小姐,妳若不肯,我明日嫁他。”毛小姐聽了不覺又好笑道:“妳原來是個呆子,我不同你說呆話了。”幸小姐笑道:“妳既不同我說呆話,如今只得要同妳說正經話了。我父母已揀了明日,與妳我重結花燭,完妳我的心事。只是我有一件事,要對妳說,不知妳可肯依我。”毛小姐道:“你要說正經話,我怎麼不依。”幸小姐道:“我與小姐暱狎雖久,卻是虛合。如今這番,比前不同,是真正的好合。若只一味嬉笑言談,全無新人之態,一則令人觀看不雅,二則使我泛常無趣。必得使小姐一如當日嬌羞,不可輕言輕笑,矜持自重,使我暗中摸索,得上陽臺,而爲云爲雨。妳道何如?可肯依我麼?”毛小姐笑道:“你又說呆話了。當初與你初會,自然嬌羞,我今與你雖未有云雨之施,然終夜交頸,挑挑逗逗,怎狠叫我學得前番閨態?”幸小姐道:“妳若不依,到那時又恐『陽臺只供人作夢』,小姐妳不要怪我。況且只得頭一夜,終不然第二夜,還叫小姐如此。”毛小姐含笑道:“既是這樣,我且只得依你,看你做些什麼醜態來奈何我?”幸小姐見她應承,滿心歡喜,便來尋父母商量。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

志過陳平,嫁如娥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奇男子被巧瞞誤上小巫山 美佳人分說破明結大花燭

詞雲:

這番花燭,只道心兒足。誰知受人羽局,嚇得心頭戰篤。總成美滿前程,閨中雎鳥和鳴。深謝仙翁指引,留傳兩姓簪纓。

右調《清平樂》

話說幸小姐來見父母,說及明日成親之事。要將毛小姐先嫁廉清。幸尚書聽了着驚說道:“夫婦乃人倫之首,名分所關,無不以先事者爲妻爲正,後事者爲妾爲偏。孩兒自幼與廉清定盟,今又受無限坎坷,幸他有志,不負我一番鑑拔。今奉旨歸娶,孩兒不久受誥命之榮,是夫榮妻貴矣。毛小姐與孩兒彼此相憐,只不過遊戲之事。我今使人告知她父母,使其父母另擇良人而嫁可也。即欲使毛小姐同事廉清,亦當使她後事爲妾。爲何要使她先事,終不然孩兒要爲廉清之妾耶。孩兒萬不可如此。”

幸小姐道:“父親之言,愛孩兒之念,可謂至矣。但孩兒之見不然。當日孩兒避出,青黃無主,生死未卜之時,一旦落於奸人匪類,早已玉碎矣,久已香消矣。若無毛小姐的父母,認作男人,待如骨肉,又肯將女兒嫁我,則視孩兒爲可託之人。況他們只生此女,將來宗祀皆指望我二人。設使當日言明,不使他們將女兒嫁我,倒也於心無愧。只因孩兒一孤幼女子,漂流異域,上下無親,若露出行藏,必招奇禍,故深夜彷徨,包羞忍恥,只得以不告之罪苦求,喜得毛小姐見諒,絕怨心,事孩兒一如夫君。她已死心塌地將終身大事皆仰望於孩兒矣。今若與她說明,使她擇人而嫁,事亦已矣。孩兒得嫁廉郎,願亦遂矣。但念孩兒拋離父母,遠去家鄉,歷有年餘,甚非閨淑之事。倘廉郎日後風聞,即將與毛小姐一段假合之事說明,但以女嫁女,此千古未有未睹之奇。設或動疑,不鄙薄爲遠出,必鄙薄爲不潔。則孩兒是非誰辯,清白誰分。故寧甘居後,使毛小姐終身感我不妒成就之賢,廉郎亦終身感我有守貞不渝之節。她既生感,又肯居孩兒之上乎。若今將此意與毛小姐說知,毛小姐必以爲名爲我污,她性甚剛烈,設有不測,孩兒恐亦不能保全也。”

幸尚書見她說這些緣故,知不可強,只得又說道:“如今廉清只是以孩兒是求,倘結親時被他識破,不肯成親,這怎麼處?”幸小姐笑道:“他雖俱明眼,終不出我巧瞞。只須『如此,如此』。”幸尚書笑道:“這也罷了。只是毛小姐不與她說明,倘臨期有變,參差起來,着怎麼處?”幸小姐遂將許多安頓之法說出。幸尚書聽了,不禁大喜道:“孩兒妙用,真可瞞天矣。”遂吩咐家人行事。正是:

說出許多恩,叫她先佔婚。

雖然是人意,合處豈無根。

卻說廉清是奉旨完娶,一時府、州、縣各官俱來賀喜,十分熱鬧。廉清已接了父母、哥哥來家,到了良時,廉清打扮畢,正欲走出廳前,只見秋萼悄悄走來,對廉清說道:“我家小姐,深怪狀元,不俱明眼,胸無岑識,甚是不悅,本不欲今夜與狀元成親。老爺與夫人再三相勸,說是奉旨,不敢有違,方纔應允。但心中尚有慍意,洞房合巹時,乞狀元不必交言,只吹燈上牀,成全好事。就有言語,等明日夜間,慢慢說明,省得觸了小姐之怒,以阻好事。故此特來說知,萬萬留意。”廉清聽了笑道:“以往之事,今夜一筆勾銷,小姐何須介意。小姐意在藏嬌,我自然領教便了。”秋萼遂自走去,不一時鼓樂齊奏,迎請廉清出廳。

此時幸小姐自己躲過,又將毛家家人、使女盡皆打發開了,只吩咐自己丫鬟、僕婦俱到毛小姐房中,將宮賜的寶玉珠翠,插戴在毛小姐滿頭,真是打扮得如天宮仙子,又將一幅重紅錦遮好。不一時,儐相簫鼓來迎,衆侍女將毛小姐扶出廳來,與廉狀元並立紅氈,先拜了天地。此時廉小村夫婦坐在東首,幸尚書與夫人坐在西首,廉清同毛小姐拜完,又夫妻交拜,然後送入洞房,同飲合歡筵宴。

房中已設上下兩席,相去甚遠。衆侍女忙替毛小姐除去錦袱,又兩處送酒,兩席上糖果高堆,竟如一帶屏風相似,對面皆不能相看。毛小姐心中有了前日之言,只默然不動。廉狀元適聽了秋萼說幸小姐不喜歡他,也不敢開言。心中欲要偷看,卻被衆侍女只將小姐簇擁圍繞,再不能得看。及至可看之處,卻又珠圍翠繞,遮住嬌容,再看不親切。二人坐飲了半晌,侍女便扶着小姐坐在牀上,與她除冠去衣,又將錦帳低垂,來催狀元上牀,就一面使人撤去酒筵,一面與他去了袍帶。廉清見小姐藏羞,因想道:“我且不要與她說話,倘說出她惱來,必然誤事。”便打發侍女出房,將燈一口吹熄。

毛小姐自在牀中,只暗暗忍笑道:“且看他裝出什麼醜態來。”便在被中睡下,只聽見新郎上牀,入了被中,先用溫存,次用強逼。毛小姐見他不似前番君子,竟要上陽臺行雲作雨之勢。知不可免,只得由他。卻又驚驚喜喜,只說不無苦人。不期這番舉動甚是粗魯,又欲避而不能,只得禁拒持矜,卻不一時嬌啼鶯轉,雨潤海棠。廉清便深採淺播,方纔完了夫婦之情,歡然而寢。正是:

明明簫鼓一河洲,暗裏相牽作好逑。

莫笑兩人皆懵懂,大都天意合人謀。

卻說幸小姐打聽得他二人俱中了她的算計,便不勝歡喜道:“明日使他驚驚疑疑,以博一笑。”只坐在母親房中。外面幸尚書與廉小村並諸親戚飲酒,內中幸夫人同着廉親母並內親上席,直鬧到半夜方散。

只說廉清與毛小姐一覺醒來,早已天明,忽見一線亮光直照着他二人枕上。你道一個大人家的香房,豈容易照進日色,又偏照着枕上之理。原來是幸小姐的主意。這幸小姐的主意是從哪裏得來?是同着毛小姐在枕上對面親熱之時悟出。故使人鑿一線之光,恰照他二人枕上。

此時廉清一覺醒來,正有未厭之求,兼欲說說笑笑,卻見紅日照進,便滿心歡喜。遂用手勾過小姐臉兒,正要賞鑑她桃花紅暈,忽看了一眼,不禁大驚大駭起來道:“不好了。受人之愚了!”毛小姐忽見幸公子說話,忙睜開眼,也看了一眼,不勝驚駭道:“你是什麼人,敢來無禮!”廉清只氣得連話也說不出,忙披衣下牀,早聽見牀中哭泣,因想道:“原來將小姐嫁了別人,卻將假的騙我。我今絕不與他們罷休!”遂不顧牀中哭泣,一徑開門來尋幸尚書廝鬧。此時已有打聽的侍女,報知幸尚書與小姐。

幸尚書連忙走出,迎着廉清笑說道:“賢婿清早將欲何往?”廉清見了發怒道:“原來你們做成圈套,害我陷我,獨不思朝廷禮法,怎容得私自亂爲!”幸尚書聽了假作驚訝道:“賢婿與小女昨晚成婚,不早來拜謝,卻作此光景,是何意見?”廉清一發着急道:“我廉清雖然不肖,已叨中狀元,又蒙聖恩欽賜完娶,只指望與小姐成親,誰知你們久有嫌貧愛富之心,見我遠出竟將小姐別牽絲蘿。我前夜已自看出,卻慮我奉旨完娶,無人用以巧瞞,竟將他人代替,我今豈肯婚娶匪人。少不得上表奏明,只怕大人亦干係不小。”說罷只跌腳嘆氣。幸尚書微笑道:“賢婿真乃少年,不分曲直,埋怨錯人。只空負我小女一片熱腸我狀元周全,得此才美之女,不能生感,卻使人生恨,是不聽我言,以致如此。”廉清正氣得沒法,聽見說是“熱腸”又說是“周全”,又說“不聽”他言,卻象似小姐還在的光景,只得納了一口氣道:“小婿一時氣苦,大人之言使聽者茫然,望乞明教。”

幸尚書道:“我今只得與賢婿直說了。當日我同賢婿至省,不期你岳母見偏,欲使小女變節。小女聞知,遂與秋萼扮了男裝,夜間走出,欲避在令尊翁家,以待我歸。不期出門迷路,途中得遇毛羽收留,認是吾子。相隨進京,竟將他愛女小燕小姐,嫁與小女成親。將及年餘,前夜雙歸,即此二人。昨夜嫁狀元者,就是毛小姐。”又將幸小姐讓她先事狀元,自甘居後,許多委曲,細細說明。廉清聽了不勝驚喜,卻又疑心忙問道:“既是令嬡小姐將毛小姐先嫁,自然與毛小姐熟商。爲何今早毛小姐見了小婿,竟驚惶哭泣,卻又爲何?”幸尚書遂又將不便言明,只暗中撮成之事說明。直說得廉清心花俱開,連忙作揖致謝道:“不意令嬡小姐爲我費如此深心,殊爲可敬。”幸尚書笑道:“我今只言得大概,以後狀元再細問小女與小燕,還有許多佳話。”廉清不勝快活,遂去與父母說知,大家驚喜非常。幸尚書吩咐家人,準備今夜與狀元、小姐成親。

卻說毛小姐忽被驚醒,睜眼見不是幸公子。只這一嚇,不覺心驚肉顫,魂魄俱無。見這人出房,便攤被而坐,半晌驚定,方想起幸公子前日叫她收禮嫁人,便不勝惱恨道:“我一個御史千金小姐,嫁你尚書公子,也不算做辱沒了你,你卻如此無情無義,將我暗算嫁人。原來他是有心,我卻聽之無意,又不知這人是什麼人,被他糊胡塗塗玷污,將來何以見人。不如尋個自盡,我父親少不得問他要人。”一時想到傷心,在牀上放聲大哭。

不期才哭得一兩聲,幸小姐卻笑嘻嘻地走進房來,到牀邊揭帳說道:“姐姐妳昨夜與新郎如魚似水,得陽臺之樂境,只宜早起,卻爲何粉頸低垂,淚滴鮫綃,莫非君子太毒,姐姐不禁風雨麼?”毛小姐正哭到傷心之處,卻聽見幸公子走來與她說笑,不勝惱怒道:“你這薄情賊,我有何負你之處,卻這麼害我?今日決不與你罷休!”便睜眼一看,只見幸公子三綹梳頭,打扮得似一個絕世美貌佳人。看了又氣又惱,卻又忍不住笑道:“你這人只好男人巾幗,是你的結果了。我一個千金小姐被你羞辱,何顏再活!”便一手扯住幸小姐的衣襟,一頭撞入懷中,尋死哭泣。

幸小姐便用手摟定,撫她香肩說道:“我做妹子的雖然不是,卻成就了妳百年夫妻,不思感激,卻只將我埋怨。姐姐妳說妳是千金弱質,嬌豔名姝,所嫁者不過名門官族,所配者不過公子王孫,若要求這少年狀元,天子賜聘完婚,享這頂現現成成的鳳冠,穿這件現現成成的霞帔,卻也有好些難得。今做妹子的,爲他受了無限苦懷,經了多少磨折,才得完續此姻。妹子我因感姐姐情深義重,實難遠棄,故不得已,思作朝暮之見,願讓姐姐佔先,妹子權時落後,有什虧姐姐。”毛小姐聽完,不覺大驚,便抬頭細看道:“這樣說來,終不然妳確是個女子麼?”幸小姐笑道:“終不然有小姐這般美貌,而與我共枕同衾,絕不相關漠然無用武之施。即魯男下惠,亦恐不能耐此歲月。”毛小姐聽了,忙用手將幸公子遍身一摸,不勝大驚大喜道:“我卻被妳巧瞞。這也罷了,只是也該與我商量,卻將我終身斷送此人,害得如此。”幸小姐遂將自幼與廉清定婚,以及母親改變,沒奈何逃出說了。又道:“今廉郎已中狀元。他就是救妳父親的恩人。妳父親一向要報答他,苦無可報。我今將妳嫁他,豈不是無意之中報恩了。”毛小姐聽了,沉吟了半晌道:“原來就是此人。只是妳如今將我怎樣着落?”幸小姐道:“我父親此時已與廉郎說明,今夜他與我成親。成親之後,我與姐姐共事廉郎,妹子甘居姐姐之後。”毛小姐道:“今已說明,則廉郎是妹妹的終身原配。我不過承妳推恩及愛,豈敢妄佔。”幸小姐道:“姐姐妳須起來梳理。”毛小姐遂歡然下牀。幸小姐又安慰了一番,自入內去了。

卻說廉清得幸尚書說明,因想起毛小姐在房中氣惱哭泣,便急忙忙走入房來安慰她。見小姐在梳妝,便深深作揖道:“今早冒瀆,實不知有這些委曲。若不是方纔岳父說明如何明白。望小姐恕罪。”毛小姐見廉清謝罪,亦忙回禮,遂不復嬌羞,將幸小姐許多美意成全婚好說了:“此德實是難忘,你今夜速與幸小姐成親,毋使我行抱歉。”

廉清此時方得將毛小姐細看,果是嬌麗異常,不勝歡喜。毛小姐也看廉清,果乃年少風流,不勝意足。因這日幸尚書要使廉清與幸小姐在今夜成親,方請新人同見。故此廉清在房中清閒,得與毛小姐恩恩愛愛了一日。到了晚間,幸尚書另是一番熱鬧,比昨夜大不相同。不一時迎請廉清與幸小姐拜了天地,以及父母、公姑,雙雙送入洞房。兩人皆不作新人之態,竟說說笑笑,彼此感恩,你稱我謝。直說到心花開爽之際。二人攜手共入鴛幃,作巫山之雲雨矣。正是:

自幼成連李,今日于歸喜。

地久與天長,恩愛無時已。

到了次日,廉清同了二位小姐出房,拜謝父母、公姑以及親戚,然後幸小姐與毛小姐說起往事,大家玩戲。廉清與幸小姐又自幼同窗,三人頃刻難離,只在一處歡笑作樂。廉清到此,真是享盡二美之樂。毛小姐託廉清將家事料理了一番。真是歡娛易過,不覺假滿。因毛羽尚在京中,毛小姐要同去,幸小姐也要同去,遂拜辭了父母,一齊起身。不日到了京中。幸小姐與廉清商量道:“我三人若只平平常常去見,有何趣味。必須『如此這般』方成韻事。”廉清笑道:“有理,有理。”毛小姐也笑道:“妳當日哄得不夠,今日又來找帳了。”

廉清即吩咐家人道:“你可到毛老爺衙中,報說幸公子同小姐到了。”家人果去報知。毛羽夫妻聽見女兒、女婿到了,不勝大喜,忙着人迎接。不期廉清與二位小姐,三乘大轎,早到了門首。二位小姐轎子先入,轎到了廳上,一齊出轎。

毛小姐先走到父母身旁。毛羽夫婦問道:“幸公子如何不到?這位女子是誰?”毛小姐笑道:“方隔得幾時,父親、母親就認不出她了?她就是當年蒙父親、母親將孩兒嫁與她的,孩兒的丈夫幸公子了。”毛羽夫婦聽了,不勝驚駭道:“他爲何這般打扮了見我?”

毛小姐正欲說明,家人忙來報道:“廉狀元假滿還朝,有事要見老爺。轎子已進門了。”毛羽聽了,不勝驚疑道:“他爲何事,先來見我?”正說未完,只見一乘大轎竟抬上廳來。毛羽着急,忙叫夫人、小姐迴避。毛小姐同幸小姐隻立着不動,齊笑道:“我二人正要與他相見。”

早見廉狀元笑嘻嘻走出轎來。毛羽連忙打躬迎接。廉清便用右手扯了毛羽,左手扯了夫人,口口聲聲只叫:“岳父母大人,今日小婿同令嬡小姐雙歸,請岳父母大人,容愚夫婦拜見。”幸小姐便走在廉清下首,要拜下去。毛羽急得沒法,便扯住廉清,夫人扯住幸小姐道:“我夫婦不知與狀元是何瓜葛,忽有此稱呼,令人驚疑無措。”毛小姐在旁見父母着急,連忙說道:“還須說明方好受禮。”廉清與幸小姐方纔立着。

毛羽夫妻便來扯着女兒走入後廳。毛小姐方將始末緣由說明。毛羽聽了方大驚大喜道:“我當日受他恩惠,正苦無報答。今日孩兒嫁他,真可謂無意施恩,無心報恩也。”夫妻歡喜非常,遂出來相見,對廉清說道:“不意內中如此委屈,使小女得嫁狀元,皆幸小姐玉成之力。”於是廉清請毛羽與夫人上坐,自己居中,二位小姐分了左右。毛羽道:“愚夫婦豈敢受幸小姐的拜禮。”幸小姐笑道:“當日爲婿,今日獨不能爲女。前已受之,今又何辭。況且小燕姐姐已拜我父母久矣,彼此相償又何礙焉。”毛羽夫婦只得受了,遂使人擺上筵宴,一家歡聚。廉清又說出自己得帶進城,得中狀元“深虧岳父之力,故報恩相救。”毛羽聽了,更加歡喜。

到了次早,廉清入朝朝見天子。天子甚喜,賜廉清復居原職。廉清遂住在毛羽衙中。毛羽得了廉清爲婿,一時名聲大着,直做至九卿。廉清將已入閣,忽報到父母有病,廉清一時驚惶,連夜上表省親。不日命下。毛羽見他告假,自己榮貴已極,遂告病致仕。不日命下,遂同着廉清並二位小姐一齊還鄉。

幸喜得廉小村夫婦已好,見了毛羽,彼此歡喜,方將向年仙翁指示,得地始末述知。毛羽道:“如今親翁的富貴就是我的富貴,親翁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我夫妻二人只得這個小女,也不便另住。”遂將女兒、女婿並幸小姐以及廉小村夫婦俱接了來家。廉清因是幸尚書的贅婿,不便在毛家久住,原以幸家爲主,故此毛小姐也在幸家住得多。

廉小村感念葛仙翁,因覓高手塑像,朝夕拜禮。忽一日夫婦在門前閒看,只見那位仙人走到面前,對他夫婦說道:“我當日原許你兒子做官,你做封君。今日二事已完,還不回去,更待何時。”廉小村夫婦認得是當年的恩人,不勝大喜,連忙要請他入內。那人只不肯進來。廉小村便問道:“恩人叫我回哪裏?”那人往地下一指,倏然不見。廉小村夫婦稱奇,即着人請廉清並他的二位夫人來說道:“今日遇仙翁,叫我二人歸去,今夜去矣。”遂沐浴更衣,吩咐了一番。到了半夜,夫妻竟無病而卒。

廉清喪中,極盡孝道。後來幸尚書夫婦並毛羽夫妻,前後俱相繼而沒。廉清一一照管。廉清在家住了十年,服滿進京,後登相位。扶持幸天寵成了進士,以報幸尚書。因哥哥不曾讀書,也與他一個儒士,冠帶榮身。廉清到五十外,方致仕歸家。幸小姐生有二子一女,毛小姐生有二子。將他一子繼了毛姓,接續香火。廉清日與二位夫人享盡閨中韻事。兒子俱各成了進士。廉清與二位夫人俱各高年而歿。一時科甲流芳,世世簪纓不絕,皆因廉小村行善,葛仙翁賜地報他,生出廉清。故書名曰:“麟兒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