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閹全傳
魏閹全傳
作者:佚名
主要人物表
魏忠賢 明代宦官,閹黨頭子。
魏醜驢 魏忠賢之父。
侯一娘 魏忠賢之母。
魏雲卿 侯一孃的情夫,魏忠賢的生身父親。
王公子 王尚書之子,魏雲卿之友。
吳益之 王公子、魏雲卿之友。
客印月 魏忠賢入宮前的情婦,後與魏勾結在一起謀害忠良。
李永貞 魏忠賢兒時結拜兄弟,附逆,被絞。
劉瑀 魏忠賢兒時結拜兄弟,附逆,被絞。
程中書 魏忠賢初次進京投其門下,湖廣清礦稅時乘船遭攻擊,溺水。
魯太監 魏忠賢因雲卿介紹投其門下,後在送禮途中貪了其禮金。
陳少愚 魏雲卿的親戚,魏忠賢曾在陳處避難。
倪文煥 陳少愚的女婿。附逆,拜魏忠賢爲義父,被處決。
傅如玉 魏忠賢之妻,爲人賢惠,未附閹黨。
傅應星 魏忠賢、傅如玉之子,未附閹黨。
田爾耕 傅如玉的姨表兄,後拜魏忠賢爲義父,附逆,被絞。
侯七官 客印月的小叔子,後與秋鴻結爲夫妻。
侯秋鴻 客印月侍女,後離開,客死後替之收屍。
玄照 道士,與魏忠賢舊交,後在泰山做護藏道官。
崔呈秀 附逆,拜魏忠賢爲義父,畏罪自縊。
周奉春 魏忠賢的朋友,打死人,魏替其賄東廠。
何道人 以煉丹爲名騙魏忠賢的銀子,因失火累及魏。
陳玄朗 道士,曾救助過魏忠賢,後點化魏未成。
白太始 星家,曾爲魏忠賢看相。
張小山 相士,助魏忠賢進宮。
王安 太監,遭魏忠賢誣陷致死。
張差 瘋癲,撞入宮,魏忠賢因力捉之而得賞。
楊漣 因參劾魏忠賢被誣陷致死。
劉鴻儒 莊主,被擁戴造反,兵敗被斬。
劉天祐 劉鴻儒之父,與田爾耕有仇。
玉支 和尚,劉鴻儒的軍師,兵敗被斬。
乜淑英 劉鴻儒的“正宮”娘娘,兵敗被斬。
田吉 田爾耕之侄,東阿知縣,貪財激起民變,附逆,被處決。
蕭士仁 勸傅應星出仕,平亂有功,授登萊鎮總兵。
卜喜客 印月的下人,魏忠賢殺之移禍王安。
萬燝 工部郎中,因參魏忠賢被打死。
許顯純 北鎮撫司,附逆,謀害忠良,被絞。
左光斗 遭閹黨誣陷致死。
顧大章 遭閹黨誣陷致死。
馮銓 因獻珠而拜相,附逆,謀害忠良。
李實 太監,與魏忠賢有交,外升蘇杭織造,附逆,被撤職治罪。
繆昌期 遭閹黨誣陷致死。
熊芝岡 遭閹黨誣陷致死。
劉鐸 揚州知府,遭閹黨誣陷被害。
張體乾 附逆謀害忠良,被斬決。
侯國興 客印月之子,附逆,被處決。
孟婆師 助傅應星平亂,飛劍奪魏忠賢魂魄。
吳純夫 魏忠賢義子,附逆,被處決。
李夔龍 魏忠賢義子,附逆,被處決。
顏茂暄 揚州知府,爲閹黨爪牙構陷,被削籍。
汪承爵 揚州運司,爲閹黨爪牙構陷,被軟禁。
許其進 揚州推官,小人,助紂爲虐。
孫雲鶴 掌刑百戶,附逆,枉害良善。
王永光 兵部尚書,上書刺魏忠賢,被迫引退。
遊鳳翔 河南御史,因災異直諫,遭閹黨貶斥。
吳國秉 遭閹黨枉殺。
武永春 遭閹黨枉殺。
聶廷瑾 遭閹黨枉殺。
吳天榮 吳養春家奴,走倪文煥門子告家主,發跡,後被治罪。
吳養春 遭家奴及閹黨誣陷,家破人亡。
陸萬齡 媚奸上疏立魏忠賢爲素王,後被杖一百發戍。
祝監生 同陸萬齡一起媚奸。
魏撫民 魏忠賢之宗侄。
曹代同 陸萬齡一起媚奸。
林釺 司成,拒監生媚奸,觸怒魏忠賢,被削籍。
呂圖 南通政司,拒監生媚奸。
魏良卿 魏忠賢之侄,附逆,被處決。
趙祥其 妻爲化外之人,出傳國玉璽。
蕭靈犀 嫁崔呈秀,崔自縊後自刎。
蕭惟中 蕭靈犀之弟。
霍維華 大司馬,劾魏閹及客氏,遭辱辭印。
徐應元 太監,替魏忠賢向皇帝分解被貶出。
總論
詩曰:
博覽羣書尋故曲,旁搜野史錄新聞。
講談盡合周公禮,褒貶鹹遵孔聖文。
按捺奸邪尊有道,讚揚忠孝削讒人。
零裁錦繡篇篇好,碎剪冰霜字字真。
春夏秋冬排景緻,風花雪月按時新。
丁當擊玉敲金字,剔透蟠龍繡鳳紋。
壯似秋風吹戰壘,清如夜雨上松林。
助添豪傑英雄氣,感激忠臣烈士心。
美玉良金思巧匠,高山流水待知音。
當場告稟知音者,忙裏偷閒試一聽。
日月隙駒,塵埃野馬,東流不盡江河瀉。向來爭奪利名人,百年幾個長存者?童叟閒評漁樵話,是非不在《春秋》下。自斟自飲自長吟,不須讚歎知音寡。
《滿江紅》:
欲界茫茫,待足時、何時是足。凝眼望、功名千里,雲臺高築。世事渾如花上露,人生一似風前燭。問一年、幾見月當頭,杯頻覆。逐不盡,秦庭鹿。抆不住,新亭哭。看繁華轉眼,玉樓金谷。叱吒風雷神氣壯,鞭笞山嶽威名肅。到頭來、都付水東流,空勞碌。
且復何言,縱狂歌、唾壺敲缺。心頭事、呼天劍嘯,避人眥裂。竟致咆哮憑虎豹,不堪凝冱常冰雪。問妻兒、張口視其中,存否舌?忽發作,醉激烈。難止遏,狂時節。欲登天亟請,假吾丈鐵。大嚼療飢奸賊腦,橫吞解渴殘臣血。讀《春秋》、此筆在人心,何嘗絕。
古往今來,青史上、分明實寫。請君看、賢奸忠佞,何曾假借。振主威權名赫奕,傾人機械魂驚怕。想胸中、猶覺志難伸,一人下。忠義士,偏遭叱。憑弔淚,休頻灑。看塵開鏡照,雲空日射。事敗族誅羣一快,棺開屍戮誰能赦?嘆小人、枉自逞英雄,千秋罵。
蓋聞三皇治世,五帝分輪,君明臣良,都俞成治,故成地天之泰。後世君暗臣驕,上蒙下蔽,遂成天地不交之否。世運草昧,生民塗炭,禍患非止一端,然未有若宦官之甚者。蓋此輩陰柔之性,悍厲之習,與人主日近日親,始則牽連宮妾,窺伺人主之意向,變亂是非,既則口銜天憲,手弄王章,威權盛極,不至敗亡不已。若漢之十常侍,誅戮縉紳,流毒中外,赤帝子四百年基業,盡喪閹人之手。唐始於李輔國、魚朝恩,日浸月漸,釀成甘露之變,禍莫大焉。
惟宋內侍受制中書,韓魏公以一紙貶退任守忠,奠國家於磐石,此足見元輔作用;亦是君上英明信任,故能如此。其後楊戩、童貫之流,浸淫日盛,運花石綱,開召邊釁,蠱惑君心,靖康之禍有自來矣。至於明太祖,既定天下,鑑前代之失,宦者官不過四品,止供灑掃傳命令,不許識字知書。後世因循日久,壞了祖宗成法,溺愛養好,而王振、劉瑾之徒,作惡慘極。後到天啓年間,一個小小閹奴,造出無端罪惡。正是:
說來華嶽山崩折,道破黃河水逆流。
第一回 朱工部築堤焚蛇穴 碧霞君顯聖降靈籤
詩曰:
極目洪荒動浩歌,英雄淘盡淚痕多。
狂瀾一柱應難挽,聖澤千秋永不磨。
望裏帆檣時盪漾,空中樓閣自嵯峨。
臨流無限澄清志,驅卻邪螭淨海波。
且說堯有九年之水,氾濫中國,人畜並居。堯使大禹治之,禹疏九河歸於四瀆。那四瀆?乃是江瀆、淮瀆、河瀆、濟瀆。那淮瀆之中,有一水怪,名曰支祁連,生得龍首猿身,渾身有四萬八千毛竅,皆放出水來,爲民生大害。禹命六丁神將收之,鎮於龜山潭底,千萬年不許出世。至唐德宗時,五位失政,六氣成災。這怪物因乘沴氣,復放出水來,淹沒民居。觀音大士憫念生民,化形下凡收之,大小四十九戰,皆被他走脫。菩薩乃化爲飯店老嫗,那怪屢敗腹飢,也化作窮人,向菩薩乞食。菩薩運起神通,將鐵索化爲切面與他喫。那怪食之將盡,那鐵索遂鎖住了肝腸,菩薩現了原身,牽住索頭,仍鎖在龜山潭底。鐵索繞山百道,又於泗州立寶塔鎮之,今大聖寺寶塔是也。又與怪約道:“待龜山石上生蓮花,許汝出世。”
歷今八百餘年,正值明朝嘉靖年間。七月三十日,乃地藏王聖誕,寺中起建大齋,施食放燈,蓮燈遍滿山頭。此怪誤認石上生蓮花,遂鼓舞兇勇,逞其頑性,放出水來,江淮南北,洪水滔天,城郭傾頹,民居淹沒。江北撫按官員,水災文書雪片似的奏入京師。正值世宗皇帝早朝,但見:
祥雲籠鳳闕,瑞氣靄龍樓。數聲角吹落殘星,三通鼓報傳玉漏。和風習習,參差御柳拂旌旗;玉露瀼瀼,爛漫宮花迎劍佩。玉簪珠履集丹墀,紫綬金章扶御座。麒麟不動,香菸欲傍袞龍浮;孔雀分開,扇影中間丹鳳出。八方玉帛進明皇,萬國衣冠朝聖主。
是日天子坐奉天殿,衆官禮畢,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只見左班中閃出兩員大臣,當階俯伏。左首是玉帶金魚,乃工部尚書,奏道:“臣連日接得鳳陽等處水災文書,道淮河水溢,牽連淮、濟,勢甚洶湧,陵寢淹沒,城郭傾頹,淮河一帶,盡爲魚鱉。臣不敢不奏,請旨定奪。”右首紅袍象簡,乃是通政司,手捧着幾封文書奏道:“臣連日收得鳳陽等處奏疏數封,敬呈御覽。”兩邊引奏官接了奏章,一面進上御前拆封。
讀本官跪下宣讀,皆是水災告急。天子聽了,即傳旨道:“鳳陽陵寢重地,淮揚漕運通衢,爾等會推幹員,速往經理。”衆臣叩頭領旨。
天子駕起,諸臣退班,即於松蓬下會集閣部九卿臺諫部寺各官,會議推得材幹大員朱衡。這朱衡乃江西吉安府萬安縣人,由進士出身,現任河南左佈政。
曾任中河,因治河有功,故衆人會推他,遂奏聞。旨下,升他爲工部侍郎,兼僉都御史,總理河務。頒了敕書,差官齎送,星夜到河南開封府來。
朱公接了旨與敕印,即刻起身,走馬到鳳陽來上任。
府州縣迎接過了上院,次來。日謁陵行香,回院。徐、穎、揚三道進見,朱公道:“本院櫟材初任,不知虛實,諸公久任大才,必有碩見賜教。”揚三道拱手道:“大人鴻材碩德,朝野瞻仰,晚生輩何敢仰贊一詞。”朱公道:“均爲王事,但請教諸位謀略,共成大功,何必太謙。”鳳陽府推官上前打一躬道:“明日請大人登盱貽山,一觀水勢再議。”
次日,各官齊集院前,具鼓吹儀從伺候。辰時放炮開門,朱公八人大轎,衆官或轎或騎相隨,一行儀從,早來到盱貽山上下轎。朱公同衆官縱目一觀,但見:
汪洋浸日,浩漫連天。數千裏浪腳拍長空,一望裏潮頭奔萬馬。連山倒峽,噴雪轟雷,悠然樹頂戲魚龍,慘矣城頭遊蟹鱉。民居盪漾,蕭蕭四野盡無煙;蜃氣重迷,隱隱八方渾沒地。子胥威勢未能消,大禹神功難下手。
朱工部同衆官觀看良久,嚇得目瞪口呆,道:“本院只道是淮水泛溢,與黃河堤壞相同,似此洶湧,何策能治?”衆官你我相視,嘿然無言。又見東北上濤浪捲起,互相沖擊,有數十丈高。朱公道:“這是何處?”泗州知州上前稟道:“這是淮、黃合流之所,兩邊渾水中間一線分開,原不相雜;如今淮水勢大,衝動黃河濁水,故衝起浪來相擊。”朱公道:“似此,如之奈何?”衆官道:“大人且請回衙門再議。”
朱公同各官下山。時日已過午,見山腳下金光焰焰,瑞氣層層。朱公問道:“那放光的是甚麼?”巡捕官稟道:“是大聖寺寶塔上金頂映日之光。”朱公道:“大聖寺是何神?”巡捕道:“是觀音化身,當年曾收伏水母的。”朱公道:“既然有此神靈,何不到寺一謁。”隨行儀從竟到寺中。本寺僧人聞知,便撞鐘擂鼓前來迎接。衆官俱下轎馬,同入寺內。果然好座古寺。有詩爲證:
古寺碑題多歷年,澄湖如練倚窗前。
寒雲自覆金光殿,蔓草猶侵玉乳泉。
竹隱梵聲松徑小,門迎嵐色石橋聯。
龜山一派橫如案,永鎮淮流蔭大千。
朱公走到二門內,見兩行松翠,陰陰無數,花香馥馥。正中一座寶塔,礙日凌霄,十分雄壯,但見:
七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通。
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
聲傳梵鐸風初起,光射清流燈自紅。
水怪潛藏民物泰,萬年佛力鎮淮東。
朱公上殿焚香,同各官下拜,禮畢,寺僧獻茶。廊下來看碑記,上載着“唐時水母爲災,觀音化身下凡,往黃善人家投胎。後來收伏水母。”朱公忽自猛省道:“本院當日在河工時,曾有個宿遷縣縣丞,姓黃,亦是敝府人。彼時河決,劉伶臺百計難塞,多虧此人奇計築完,如今不知可在了?若訪得此人來應用,或可成功。”揚州道道:“現在只有高郵州州同,姓黃名達,是吉安人,管河甚是幹練,不知是否?”朱公道:“正是黃達,那人生得修長美髯。”揚州道道:“正是長鬚。”朱公道:“待本院行牌,調來聽用。”
遂上轎回院,各官皆散。朱公隨即發牌調高郵州州同赴轅聽用。
且說那黃州同,乃江西吉水人,母夢白獺入懷而生,生來善洑水,水性之善惡一見便知。他由吏員出身,自主簿升至州同,治高寶河堤有功,一任六年。士民保留,故未升去。一聞河院來傳,隨帶了從人竟往泗州來。一路無詞。到了泗州,便在大聖寺住下。次日上院叩見,朱公見是他,便十分歡喜道:“一別數年,丰姿如舊,揚屬各上司個個稱讚,可賀可羨。”立着待了一杯茶。部院體統,即府佐也不待茶,這也是十分重他。朱公遂將治水之事,一一對他說了。黃達稟道:“如今淮水洶湧,與黃水合流,汪洋千里,且牽動九道山河之水,勢甚猖獗,急切難治,須求地理圖一觀,或原有故道可尋,或因地勢高下,再行區處。”朱公邀至後堂命他坐了,門子捧過文卷,乃是黃河圖、淮河圖、盱貽等志,一一看過。上面大青大綠,畫着河道並村莊店鎮,皆開載明白。
查得淮、黃分處,原有大堤,名爲高家堰,由淮安揚家廟起,直接泗州,共有五百七十里,乃宋、元故道,久不修理,遂至淹沒。
朱公道:“既有舊堤,必須修復。”黃達道:“恐陵谷變遷,水勢洶湧,難尋故道。”朱公道:“堤雖淹沒,必有故址可尋。築堤之事,再無疑議,專託貴廳助理。”命擺飯留食畢,黃達叩謝。
辭出回寓,嘿坐無言,想道:“這官兒好沒分曉,他把這樣天大的事看爲兒戲,都推在我身上。”正自躊躇未決,忽報泗州太爺來拜,傳出帖來,上寫着眷生的稱呼。原來這知州也是吉水人,平日相善,相見坐下。知州道:“河臺特取老丈來,以大事相托,想定有妙算。”黃達道:“河臺意欲於湖心建堤,隔斷淮、黃之水,豈非挑雪填井,以蟻負山?何得成功!着晚生奔走巡捕則可,河臺竟將此事放在晚生身上,如何承應得起?”知州道:“老丈高才,固爲不難;但此公迂闊,乃有此想,可笑之至。”黃達道:“事出無奈,敢求划船十隻,久練水手二十名,容晚生親去探視水性再處。”知州道:“即送過來。”
相別去了一會,州里撥到划船十隻,二十名水手,又送下程、小菜。黃達即將下程賞了衆水手,小菜賞了船家。收拾下船,一齊開向湖心裏來。已是申牌時候,行有三十里,只見東方月上,是夜微風徐動,月色光明,照得水天一色,到也可愛。船到了一個渦口,黃達覺得水淺,叫水手下去探試。
兩個水手脫了衣服下去,約有頓飯時,不見上來。衆人等得心焦。黃達又叫兩個下去。衆人見先下去的不上來,便你我相推,亂了一會,揀了兩個積年會水的下去。又不見上來。等至三更,月色沉西,也不見上來。黃達又叫人下去,衆人道:“才兩個是積年會水的,水裏能走幾十裏的,也不見上來……”
各人害怕,皆延挨不肯下去。黃達怒道:“你們見我不是你本官,故不聽我調度。我是奉院差來,明日回過,一定重處。”衆人見他發怒,只得又下去了兩個。那些人皆唧唧噥噥的報怨。
少頃,又命兩個下去。正脫衣時,只見一陣大風,只颳得:
星斗無光昏漠漠,西南忽自生羊角。中溜千層黑浪高,當頭一片炮雲灼。兩岸飛沙月色迷,四邊樹倒威聲惡,翻江攪海魚龍驚,播土揚塵花木落。呼呼響若春雷吼,陣陣兇如餓虎躍。山寺亭臺也動搖,漁家舟楫難停泊。天上撼動鬥牛宮,地下掀翻瓦官閣。連天濤浪與山齊,千里清淮變渾濁。
這一陣狂風,把一湖清水變作烏黑。十隻船吹得七零八落,你我各不相顧,眼見得都下水去了。那黃州同也落在水裏,抱住一塊大船板,雖是會水,當不得風高浪大,做不及手腳,只得緊抱着板任他飄蕩。半浮半沉,昏昏暗暗,不知淌有多少路。忽覺腳下有崖,睜眼看時,已打在蘆洲上。把兩腳登住,一浪來又打開去了。心中着忙,用手去扯那蘆葦,沒有扯得緊,又滑下去。
順着水淌,又掙到灘邊,盡力將身一縱,坐在岸上。那浪花猶自漫頂而過,又爬到高處坐了一會,風也漸漸息了,現出月光。獨自一人,怕有狼虎水怪,只得站起來。四面一望,但見天水相連,不見邊岸,身上衣服又溼,寒冷難禁,更兼腹中飢餓。
正在倉皇,忽聽得遠遠有搖櫓之聲,走到高處看時,見一人,搖着一隻小漁船而來,看看傍岸,忽又轉入別港裏去。黃達高聲叫道:“救人!”那人那裏理他,竟向前搖,漸漸去遠。也是合當有救,那人正搖時,忽的櫓扣斷了,挽住船整理,離岸約有裏許。黃達顧不得,又下水洑到他船邊,爬上船去。那人道:“你好大膽,獨自一人,在此何爲?”黃達道:“我是被風落水的,你不見我衣服尚溼。”那人整了櫓扣,搖着船穿蘆葦而走。黃達偷眼細看,那人生得甚是醜惡,只見他:
鐵柱樣兩條黑腿,龍鱗般遍體粗皮。蓬鬆四鬢赤虯鬚,凜凜威風可畏。叱吒聲如雷響,兜腮臉若鍾馗,眉棱直豎眼光輝,一似行瘟太歲。
那人搖着船問道:“客人何處上岸?”黃達道:“泗州。”那人道:“泗州離此四百里,不得到了,且到我小莊宿一夜,明早去罷。如今淮水滔天,聞得朝廷差了個甚麼工部來治水,不知可曾治得?”黃達道:“如今朱河院現在泗州駐紮,要識水勢深淺闊狹,然後有處。”那人冷笑一聲道:“有處,有處,只會喫飯屙屎。目今淮水牽連河水,勢甚汪洋,若不築大堤隔斷,其勢終難平伏。只是苦了高、寶、興、泰的百姓遭殃。”黃州同聽了,想道:“此人生得異樣,且言語有理,莫不他也知道地理法則。”因說道:“在下是高郵州的州同黃達,奉河院差委來探水勢,遭風落水。如今河院要尋高堰舊堤,故跡俱已淹沒,欲向湖心築堤,豈不是難事?”那人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驅山填海,煉石補天,俱是人爲,何難之有?高堰雖淹,自有故址可尋,也盡依不得當時舊跡。”
說着,船已搖到一個洲上。那人挽住船,邀黃達上岸。過了一座小板橋,只見籬菊鋪金,野梅含玉,數竿修竹,一所茅堂。那人邀黃州同進去坐下,命童子烹茶。舉頭看時,滿屋皆取魚器具,卻也幽雅。童子獻過茶,又取出香秔飯、乾魚、烹雞相待。飯罷,黃達謝過,坐着對談,問道:“請教老丈高姓大號?”那人道:“小人姓赭名巳,這村喚做練塘,小人隱此多年,只以取魚爲業。洪澤湖並高、寶諸湖,無處不到。近因年老,在此習靜。”說話時已夜深了,赭巳道:“有客無酒,奈何?請安置罷。”
是夜月色昏暗,又無燈火,赭巳讓牀與黃州同睡,自己在中堂打鋪。黃達一夜無眠,翻來覆去,村中又無更鼓,約有三更時候,忽聽得有人言語,往來行走之聲。悄悄起來,摸門不着,只聽得赭巳鼾呼如雷。悄悄從壁縫中往處看時,只見七八個人坐在地下,將土堆成路徑,卻埽去,又堆,約有一二十遍。又見幾個人將竹竿在地上量來量去,也有一二十遍。仔細看時,卻是些小兒,不知是何緣故。看了約有一個更次,聽見赭巳翻身,他便輕輕上牀睡下。
天明時起來,四下看了,並無一人,止有一短童炊飯。因向赭巳問築堤之法,赭巳笑道:“且請用早飯。”飯畢,赭巳道:“小人隱此多年,並不出門,昨日偶過湖上訪友,得遇足下,亦是前緣。我授你治水之法。”遂向袖中取出一張紙,乃是畫成的圖本,指着上面說道:“如今築堤,必由高堰舊跡,然亦有改移處,不可盡依故跡。此圖上開載明白,依此而行,可建大功。”黃達道:“老丈指教,必定有成。但水勢湍激,難以下樁,奈何?”
赭巳道:“事已有定。”遂攜着黃州同的手,走到屋後,見一園紫竹,對黃達道:“吾種此竹多年,以待今日之用。必做楠木大樁,以生鐵裹頭,只看有紫竹插處,即可下樁,管你成功。”黃州同謝道:“隱居行志,何如出世行道?敢屈同見河院,共成大績,垂名竹帛。”赭巳道:“村野之人,不識官府,幸勿道我姓字。”又同到岸邊,已有童子艤舟相待。上得船,拱手相別,又囑咐道:“築堤時毋傷水族,慎之,慎之!”
二人別後,童子撐開船,黃達取出圖來細看。少刻睏倦,便隱几昏昏睡去。忽聽得童子叫道:“上岸了。”睜開眼看時,人船俱無,卻坐在大聖寺前石上。
只得回到自己寓所。從人俱各驚駭道:“老爺不見已七日了,在何處的?院中差人四處找尋。”黃達即忙換了衣服,到院前進見。一見便問:“從何處來?曾探出舊堤來否?”黃達隱起前情,捻詞稟道:“卑職已訪出來,計較停妥,望大人作速催趲錢糧應用。仍求大人令箭,使卑職得便宜行事,各縣工匠人夫都要聽卑職調度。仍要撥幾員官,分工修築,方可速成。”朱公一一依允,當即行牌分頭行事。
正是國家有倒山之力,不到半月,各事俱備。擇定十一月甲子日起工於大聖寺前,建壇祭告天地、山川、河瀆等神。河院親遞了黃州同三杯酒,各管河官員俱飲一杯,一齊上船。四五十隻大船,裝着樁石一齊開船,鼓樂喧天。行不上四五里,見水中果有紫竹影。黃州同就叫住船,將大船鎖住,紮起鷹架,依竹影下樁。十數人上架豎起樁來,將石(石矍)打下,衆官並從人俱各暗笑。誰知那樁打了一會,果然定住了,便將大石鑿孔套在樁上,一層層壘起。衆皆駭然。凡遇竹影,即便下樁,一百四十里湖面,用樁三百六十根。
定樁之後,水勢就緩了。各官分工,加土修築,不到二月間,五百七十里長堤,俱已完成。有詩道得好:
誰道仙凡路不通,有緣天遣入鮫宮。
狂瀾不借神工助,安得黃君建大功。
各管河官紛紛申文報完工,朱公即發牌由陸路至淮安看堤。就從新堤上一路而來,果然樁石堅固。有二十丈闊。又令兩邊種柳,使將來柳根盤結,可以固堤。
行了三日,到白膚鎮住下。因無官舍,只得借民房居住。朱公睡至半夜,夢中忽聽得一聲喊起,有千軍萬馬之聲,鼎沸不止。朱公慌忙披衣起來,差人打探。
只見流星馬來報道:“赤練村新堤決了有二百餘丈,水勢衝激。離此有七里路,不妨事,大人不要驚慌。”朱公忙叫巡捕官安慰居民,遂駐紮在鎮上。天明時查是何人所管,即請黃州同來議事。查得系淮安府通判所管,因未遵黃達的規畫,近了十五里,堤做直了,故容易衝倒。朱公即將本官參革,帶罪督修。其時黃州同因感冒風寒,不能來見,只得具了個稟帖,說:“赤練村堤勢太直,且當淮水發源之處,故此沖決。須建閘洞四座,起閉由人,旱則閉之以濟漕運,水則起之以固堤。”朱公依議,即行牌,仰揚州府通判同造兩個。
通判晝夜催趲人夫,下樁卷埽興工,衆人併力下埽。到中間時,只見一條小紅蛇,繞樁一箍,那埽便淌去,反卸下十數丈土去。又帶下一二十夫去,不見蹤跡。從新又捲起埽來再下,依舊小蛇出來一箍,那埽就崩了。一連卷了二三十個埽,都被衝去了,又淹死一二百人。二官無奈,有本村老人說道:“此處一向聞人傳說有老龍在此,莫非是他作怪。”二官商議,着水手下去看看真假,隨即差了四名水手下去,半日不見上來。又差四個下去,過了好一會,才爬上兩個來。
衆人齊上前拉起,只見二人渾身戰慄,說不出話來。
定了半晌,才說道:“初下水時,洑去十數丈,並不見動靜。後繞岸尋了一遍,也不見甚麼。及回到東首傍岸,見有個大穴,我等爬到穴邊,伸頭下去看時,穴口有宣缸大,裏面尚寬大許多,有無數紅蛇在內,還有幾條大的,頭如斗大,不知多長,見人時便竄出來。虧我等走得快,想先下去的,不提防滑了腳吊下去了,自然被他喫了。”二官聽見道:“可見村人之言不謬,既稱爲龍,想必自有靈異,且祭他一祭看。”遂叫人備牲醴到穴邊行禮。祭畢,將豬羊等照定穴口傾下去,然後又卷埽下樁,依然淌去,那裏打得住?
二官無奈,只得具稟申院。朱公來看了,心中大怒道:“本院奉皇上欽命治水,大功已完,何物妖蛇,敢行無狀。”遂行牌仰兩府管工官員,縱火焚燒,傾其巢穴。二官遂備竹纜火把,遍塗魚油,內包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又用竹筒打通節,藏着藥線,再用火炮地雷等物將亂草碎木填塞穴口,令水手將利刃架在洞口,敲石取火,點着藥線,不上半個時辰,水中火起,十分猛烈。但見:乒乒乓乓,轟轟烈烈。千條光焰徹天紅,一片黑煙隨地滾。金輪飛上下,華光神倒騎火馬離天關;震炮響東西,霹靂將共策火龍來地藏。火老鼠隨波亂竄,水鴛鴦逐浪齊飛。土穴焦枯,石崖崩損。渾如赤壁夜鏖兵,賽過阿房三月火。
那火足燒了三晝夜,腥穢之氣臭不可聞。忽聽得一聲響,如天崩地裂一般,從火光中捲起一陣黑氣,衝到半天,化作十數道金光,四散而去。這火直燒到七日方息。管工官叫挖開土來看時,只見一穴赤蛇,盡皆燒死。才下住了樁,加工修築,三十里內造了四座閘,一月間功成。
朱公就由新堤前往淮安,見兩岸波光如練,柳色拖金,綠草依人,紅塵撲馬,心中歡喜。有滄溟先生詩道得好,詩曰:
河堤使者大司空,兼領中丞節制同。
轉餉千年軍國重,通漕萬里帝圖雄。
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匏子宮。
大績但懷溝洫志,帝臣何減丈人風。
朱公將五百七十里河堤逐一看來,淮安一路官員迎接。是時黃達已病痊了,跟隨看視,撫院設宴相待。朱公又往南去巡視高、寶河堤,下船由水路進發。
將近午牌時,忽聞一陣香氣飄過,遂問道:“到何處了?”巡捕官稟道:“已過涇河。”離寶應縣只二十餘里,香氣越發近了,便問:“香氣是何處的?”
巡捕官道:“寶應縣城北泰山廟,香菸最盛,四季皆是挨擠不開,香氣嘗聞四五十里。”朱公道:“有何靈異?”巡捕官道:“去年黃淮決口,有一潭其深莫測,正與決口相聯。兩水相激,再打不住樁。正是三月清明日,因水溜,往來船隻俱不敢過。岸上游春的男女都到潭邊頑耍,見水上有一尾金魚遊戲,有人說是龍變化的,有的說是妖物,亦有丟麪食引他,也有拋土塊打他的。忽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美貌女子來,道:”這是潭龍,待我下去擒他上來。‘內中便有個少年人,見那女子有姿色,遂調戲了他兩句。那女子含羞,衆人才轉眼,他便跳下潭去。衆人慌了,怕干連自己,都一鬨而散。只有那少年兩腳便如釘釘住一般,莫想走得動。少頃,只見潭內水湧起來,高有數丈。只見一個女真人,騎一條白龍乘空而去。衆人一齊下拜,半日方沒。那個少年人忽然亂跳亂舞起來,口裏說道:“吾乃泰山頂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奉玉帝敕旨來淮南收伏水怪,保護漕堤,永鎮黃河下流,爲民生造福。可於寶應城北建廟。因留金箸一雙爲信。’說罷倒在地下,慢慢甦醒來,頭髮內果有一雙金箸,上面有字,乃宣德元年欽賜泰山神的。衆人奔告,知縣申文撫按,題請立廟,至今香火日夜不絕。祈禱立應,遠近之人絡繹不絕。黃淮決後即打住,潭中有白龍蛻一副。”朱公道:“既然靈應,本院去行香。”巡捕傳寶應縣備辦香燭等伺候。
少刻,船抵皇華亭,官吏等見過,朱公上轎,各官跟隨,一行儀從來到廟中。只見人煙奏集,香氣絪縕,果然好座廟宇。但見:
凌虛高殿,福地真堂。凌虛高殿,巍巍壯若鬥牛宮;福地真堂,隱隱清如兜率院。花深境寂散天香,風澹谷虛繁地籟。珍樓傑閣,碧梧帶雨嘗遮;寶檻朱欄,翠竹留空擁護。風雲生寶座,日月近雕樑。龍章鳳篆,懸掛着御墨輝煌;玉簡金書,鐫勒着神功顯赫。鐘鼓半天開玉道,香菸萬結擁金光。萬方朝禮碧霞君,永護漕河福德主。
朱公同衆官至廟前下轎,禮生引導至大殿盥手焚香。拜畢,見香案上有四個籤筒,遂命道士取過來。朱公屏退從人,焚香嘿祝道:“弟子工部侍郎朱衡,奉旨治水修築河堤,上保陵寢,中保漕運,下護生民,皆賴神功默助,僥倖成功。未知此堤可能日後常保無虞否?乞發一簽明示。”說罷將籤筒搖了幾搖,一枝籤落在地下,從人拾起,道士接過籤筒,朱公看時,乃是八十一簽中吉。道士捧過籤簿,查出籤來,簽上四句詩道:
帝遣儒臣纘禹功,獨憐赭巳喪離宮。
若交八一乾開處,散亂洪濤滾地紅。
朱公見了,不解其意。傳與各官詳解,衆官亦不能解,只有黃州同看了,道:“怪哉!怪哉!”衆官只道他詳解出來,一齊來問。黃達疊着兩個指頭,言無數句,有分教:
瓊樓玉宇,藏幾個雌怪雄妖;
柏府烏臺,害許多忠臣義士。
正是:
傷殘衆命驚天地,報復沉冤泣鬼神。
不知黃州同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魏醜驢迎春逞百技 侯一娘永夜引情郎
詩曰:
光陰百歲如夢蝶,管甚冬雷與夏雪。
杯行到手莫留殘,今人不見古時月。
花前拍手唱山歌,須信人生能幾何。
能向花前幾回醉,明朝青鏡已婆娑。(集句)
話說黃州同看了籤語,大訝起來。各官一齊來問,黃達纔將向日落水所遇之事,細說一遍,衆官皆吐舌,便解道:“赭者,赤也;巳者,蛇也;練塘者,赤練村也,乃是隱着‘赤練蛇’三字。”朱公道:“前二句明白了,後二句如何解?”黃達道:“或是九九之數,還有水災,亦未可知。”
道士獻茶畢,朱公回船南去,由揚州、瓜、儀一路來。只見和風拂拂,細柳陰陰,麥浪翻風,漁歌唱晚,處處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非復舊時蕭條之象。朱公滿心歡喜。
巡視畢,回到淮安,擇日排慶成大宴。山陽縣動支河工錢糧,就於清江浦總河大堂上鋪氈結綵,擺開桌席。上面並排五席,乃是河漕鹽撫按五院,俱是喫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臺盞,銀壺銀折盂,綵緞八表裏。左首雁翅三席是三司;右首雁翅三席乃徐、穎、揚三道。也是喫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臺盞,綵緞四表裏。
卷蓬下乃四府正官並管河廳官及佐貳,各折花紅銀五兩,惟黃州同與府縣一樣。這筵席是撫院爲主,是日先着淮、揚二府來看過,各官紛紛先來伺候。巳牌時,撫院先來,是日官職無論大小,俱是紅袍吉服,各官於門外迎接撫院進來。只見鼓樂喧天,笙歌聒耳,果然好整齊筵宴。但見:
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金盤對對插名花,玉碟層層堆異果。簋盛奇品,滿擺着海饈山珍;杯泛流霞,盡斟着瓊漿玉液。珍饈百味出天廚,美祿千鍾來異域。梨園子弟唱的北調南音,洛浦佳人調的瑤琴錦瑟。趨蹌的皆錦衣繡裳,揖讓的盡金章紫綬。齊酣大酺感皇恩,共樂昇平排盛宴。
話說各官隨撫院到堂上看過了席,巡捕官忙來稟道:“各院大人都到了。”
撫院即至階下迎接,相見禮畢,階下樂聲嘹膏。茶畢,撫院起身,舉杯酬過天地,回身安席,首敬朱公,稱賀道:“大人鴻才碩德,障此狂瀾,奠安陵寢,生民樂業,福山祿海,當與淮、黃並永,敬賀,敬賀!”朱公接杯,謙遜道:“弟荷聖主威靈,承諸位大人教益,偶而僥倖,敢叨佳譽,愧赧之至!”
朱公也轉奉了撫院酒,各院彼此酬酢過,然後司道並各官奉酒相賀。朱公也一一酬畢。方入席,堂下各官皆分班告坐。上過頭湯,戲子參堂演戲,雖無炮鳳烹龍,端的是肉山酒海,簫韶疊奏,鑼鼓齊鳴。飲至申時,各院起身,於堂上擺設香案,向北謝恩,相讓上轎而去。府縣等收拾花緞桌席,具手本分送各衙門交割,一齊散了。
次日,朱公上本舉薦管河官員,並求河工新舊諸神廟額。不日旨下:
加朱公太子太保工部尚書,蔭一子入監。各官皆加二級,惟黃達績勞獨多,升爲兩淮鹽運同知,兼管河務。有詩道他們的好處道:
砥柱狂瀾建大功,洪恩千載在淮東。
封妻廕子皆榮顯,始信男兒當自雄。
朝廷又差了臨淮侯李信恭、禮部尚書徐階,祭告二陵,並分祀河神。朱公聞信,即起馬往臨清候接。二人祭告畢,回京覆命。路過臨清,來拜朱公。是時正值冬盡春回,臨清打點迎春。
卻說臨清地方,雖是個州治,到是個十三省的總路,名曰大馬頭。商賈輳集,貨物駢填。更兼年豐物阜,三十六行經紀,爭扮社火,裝成故事。
更兼諸般買賣都來趕市,真是人山人海,挨擠不開。次日正值迎春,知州率領衆官郊外迎春,但見:
和風開淑氣,細雨潤香塵。當街鮑老盤旋,滿市傀儡跳躍。蓮臺高聳,參參童子拜觀音;鶴馭聯翩,濟濟八仙拱老壽。雙雙毛女,對對春童。春花插鬢映烏紗,春柳侵袍迎綠綬。牡丹亭唐王醉楊妃,採蓮船吳王擁西子。步蟾宮三元及第,佔鰲頭五子登科。呂純陽飛劍斬黃龍,趙元壇單鞭降黑虎。數聲鑼響,紛紛小鬼鬧鍾馗;七陣旗開,隊隊武侯擒孟獲。合城中旗幡亂舞,滿街頭童叟齊喧。斗柄回寅,萬戶笙歌行樂事;陽鈞轉泰,滿墀桃李屬春宮。
是日,朱公置酒於天妃宮,請徐、李二欽差看春。知州又具春花、春酒並迎春社火,俱到宮裏呈獻。平臺約有四十餘座,戲子有五十餘班,妓女百十名,連諸般雜戲,俱具大紅手本。巡捕官逐名點進,唱的唱,吹的吹,十分鬧熱。及點到一班叫做靺鞨技——自靺鞨國傳來的,故叫做靺鞨技,見一男子,引着一個年少婦人並一個小孩子,看那婦人,只好二十餘歲,生得十分風騷。何以見得?有詞爲證:
嫣嫣潤潤,嫋嫋婷婷。不施朱粉,自然體態輕盈;懶御鉛華,生就天姿秀媚。眼含一眶秋水,眉灣兩道春山。慣尋普救西廂月,善解臨邛月下琴。
那男子上來叩了頭,在階下用十三張桌子,一張張疊起,然後從地下打一路飛腳,翻了幾個筋斗,從桌腳上一層層翻將上去,到絕頂上跳舞。一回將頭頂住桌腳,直壁壁將兩腳豎起。又將兩腳鉤住桌腳,頭垂向下,兩手撒開亂舞。又將兩手按在桌沿上,團團走過一遍。看的人無不駭然,他卻猛從桌子中間空裏一一鑽過來,一些不礙手腳,且疾如飛鳥下來。
收去桌子,只有一張,那婦人走上去,仰臥在上,將兩腳豎起,將白花綢裙分開,露出潞綢大紅褲子。腳上穿着白綾灑花膝衣,玄色絲帶,大紅滿幫花平底鞋,只好三寸大,宛如兩鉤新月,甚是可愛。那男子將一條硃紅竿子,上橫一短竿,直豎在婦人腳心裏。小孩子爬上竿子去,騎在橫的短竿上跳舞。婦人將左腳上竿子移到右腳,復又將右腳移到左竿子,也絕不得倒。那孩子也不怕,舞弄了一會,孩子跳下來,婦人也下桌子。
那男子又取了一把紅箸,用索子扣了兩頭,就如梯子一樣。那婦人拿一面小鑼,噹噹的敲了數下,不知口裏念些甚麼,將那把紅箸望空一拋,直豎着半空中。
那孩子一層層爬上去,將到頂,立住腳,兩手左支右舞。婦人道:“你可上天去取梅花來,奉各位大老爺討賞。”那孩子爬到盡頭,手中捻訣,向空畫符。婦人在下敲着鑼,唱了一會,只見那孩子在上作折花之狀。少頃,見空中三枝梅花應手而落,卻是一紅二白。那孩子一層層走下,到半中間,一路筋斗從箸子空中鑽翻而下。
婦人拾起梅花來,上堂叩頭,獻上三位大人面前,遂取金盃奉酒。三公大喜。李公問道:“今日迎春,南方纔得有梅花,北方尚早,你卻從何處得來?”婦人只掩口而笑,不敢答應。徐公是個風月中人,即將自己手中酒遞與婦人,婦人不敢喫。朱公道:“大人賞你的,領了不妨。”婦人才喫了,叩頭謝賞,復斟酒奉過徐公。朱公問道:“你是那裏人?姓甚麼?”婦人跪下稟道:“小婦姓侯,丈夫姓魏,肅寧縣人。”朱公道:“你還有甚麼戲法?”
婦人道:“還有刀山、吞火、走馬燈戲。”朱公道:“別的戲不做罷,且看戲。你們奉酒,晚間做幾齣燈戲來看。”傳巡捕官上來道:“各色社火俱着退去,各賞新曆錢鈔,惟留崑腔戲子一班,四名妓女承應,並留侯氏晚間做燈戲。”巡捕答應去了。
原來明朝官吏,只有迎春這日可以攜妓飲酒,故得到公堂行酒。翻席後,方呈單點戲,徐公點了本《浣紗》。開場,范蠡上來,果是人物齊整,聲音響亮。
一出已畢,西施上來,那扮旦的生得十分標緻,但見:丰姿秀麗,骨格清奇。豔如秋水湛芙蓉,麗若海棠籠曉日。歌喉宛轉,李延年浪佔漢宮春;舞態妖嬈,陳子高枉作梁家後。碎玉般兩行皓齒,梅花似一段幽香。果然秀色可爲餐,誰道龍陽不傾國。
那小旦人材秀雅,音韻悠揚,腔真板正,深得魏良甫的傳授。正是響遏行雲,聲穿金石。做法又入情淳化,及到捧心一出,卻愁處見態,病處見姿,無不描寫曲盡。階下無不暗暗喝采欣羨。那侯一娘見了這小官,神魂都飛去了,不覺骨軟筋酥,若站立不住,眼不轉珠的看,恨不得頓成連理。
一本戲完,點上燈時,住了鑼鼓,三公起身淨手,談了一會,覆上席來。
侯一娘上前稟道:“回大人,可好做燈戲哩?”朱公道:“做罷。”一娘下來,那男子取過一張桌子,對着席前放上一個白紙棚子,點起兩枝畫燭。婦人取過一個小蔑箱子,拿出些紙人來——都是紙骨子剪成的人物,糊上各樣顏色紗絹,手腳皆活動一般,也有別趣。手下人並戲子都擠來看,那唱旦的小官正立在桌子邊。侯一娘看見,欲要去調,又因人多礙眼,恐人看見不像樣。正在難忍之際,卻好那邊的人將燭花一彈,正落在那小官手上。那小官慌得往後一退,正退到侯一娘身邊,一娘就趁勢把他身上一捻,那小官回過臉來,向他一笑。一娘也將笑臉相迎,那小官便捱在身邊,兩個你挨我擦。
直做至更深,戲才完。二公起身,朱公再三相留。徐公道:“再立飲一杯罷。”侯一娘上來先奉了徐公酒,妓女們也斟酒來奉朱、李二公。徐公扯住一孃的手,一遞一杯喫,妓女們來唱小曲。李公道:“叫那唱旦的戲子來唱曲。”妓女下去說了。那小官尚未去,只得上來與諸妓並立,儼然一美妹也。那小旦奉了一巡酒,纔開口要唱,李公道:“不必大麴,只唱小曲罷。”
遞扇子與他打板,唱了一曲。徐公與他一杯酒。李公道:“各與他一杯。”
侯一娘也滿斟一杯遞與他,乘勢在他手上一抓,又丟了一個眼色。那小官也斟了一杯奉答,一娘就如癡了一般。飲了一會,二公叫家人賞衆戲子每名一兩,那小旦分外又是一兩,四妓女並侯氏亦各賞一兩。衆人謝過賞,李、徐二公作謝上轎而去,衆人皆散。只纔是: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有詩道得好:
華堂今日好風光,鳳管鸞簫列兩行。
豔舞嬌歌在何處?空留明月照東牆。
卻說那小官也姓魏,名子虛,字雲卿,蘇州人。自矜色藝,不肯輕與人相處。晚間自廟裏回到下處,思想那婦人風流可愛,且十分有情。想了一夜,恨未曾問得他姓名下處。心裏又想道:他是過路的人,不過只在馬頭上客店裏住,等天明瞭尋他一遭。巴到天初明便起來,見同班的人俱未醒,他悄悄的叫打雜的往對門店裏買水來,洗了臉,鎖上房門,竟往南門馬頭上來。見幾家客店,卻不知下在誰家。是日正是新春,家傢俱放爆竹燒利市。魏雲卿走來走去,又不好進店去問。原來北方人家,時節忌諱,不許生人進門。他又是個小官兒的性格,靦腆怕問人。走了幾遍,沒情趣,只得回來到下處。
見班裏人都在那裏鬥牌,一個道:“蚤辰尋你燒子個利市,只道你上廁去了來,何以這樣齊整?上街做甚子?這樣早獨自一個行走,這臨清馬頭是烏豆換眼睛的地方,不要被人粘了去。”雲卿道:“不妨,他只好粘我去做阿爺。”
一個道:“不是做阿爺,轉是要你去做阿媽哩!”雲卿笑將那人背上打了一拳,就坐下來看牌,正是:
朝來獨自訪多情,空向桃源不遇春。
嘿嘿芳心惟自解,難將衷曲語他人。
再說侯一娘在廟中見那小官去了,心中怏怏,沒奈何,只得收起行頭,出廟回到下處。醜驢買了酒來,喫上幾杯,上牀睡了。思想那人情兒、意兒、身段兒,無一件不妙,若得與他做一處,就死也甘心。心中越想,慾火越甚,一刻難捱。打熬不過,未免來尋醜驢殺火。誰知那醜驢辛苦了一日,又多喫了幾杯酒,只是酣呼如雷,就同死人一樣,莫想搖得醒。翻來覆去,總睡不着,到雞鳴時才昏昏睡去,猶覺身在廟中。丈夫孩子不知何處去了,走到階前,見殿上燈燭輝煌,又走到東廊下戲房裏,見衆戲子俱不在,只那小官伏在桌上打睡。走到他身邊,見他頭戴吳江絨帽,身穿天藍道袍。一娘將他搖了幾搖,那小官醒來,兩人訴了幾句衷情,便摟在一處。正做到妙處,只聽得人喊來道:“散了!散了!去呀!”那小官將手一推,猛然醒來,乃是南柯一夢。醒來情愈不能自已,再去扯丈夫時,醜驢已起去久矣。睜眼看時,見窗上已有日色,聽得醜驢在外燒紙,又聽得一片爆竹之聲,只得勉強起來,沒情沒緒,只得做些飯喫了。馬頭上也有幾班戲子,留心訪問,又不知他姓名,難以問人,只是心中思念,終日放他不下。
不意自立春後,總是雨雪連綿,一直到正月,沒個好晴天。一娘也不得上街,只得醜驢領着孩子,終日上街打花鼓翻筋斗,覓些錢鈔來餬口,自己獨坐在樓上,終日思想那人。卻說這店主人姓陳,有個兒子叫喚買兒,才十九歲,生得清秀,也是個不安本分的浮浪子弟,終日跟着些客人在花柳叢中打混。見侯一娘風騷,他也常有心來撩撥。只因連日天雨,見婦人獨坐在家不出門,遂來效小殷勤,終日在樓上纏,竟勾搭上了。那買兒不但代他出房錢,且長偷錢偷米與他,日近日親。一娘終日有買兒消遺,遂把想小魏的念頭淡了三分。
不覺光陰易過,又早到二月初旬,連日天氣晴和,依舊上街做生意。一日晚間歸來,店家道:“明日王尚書府裏生日,今日來定,你明日須要絕早去。”侯一娘答應,歸樓宿了。
次日天才明,王府管家就來催促。夫妻收拾飯喫了,到王府門首伺候。
只見拜壽的轎子並送禮的盒擔挨擠不開,等至巳牌,才見那管事的出來喚他進去。到東首一個小廳上,上面垂着湘簾,裏面衆女眷都坐在簾內。醜驢將各色技藝做了一遍,至將晚方完。一娘進簾子來叩頭,王奶奶見他人品生得好,嘴又甜,太太長奶奶短,管家婆他稱爲大娘,丫頭們總喚姑娘,賺得上上下下沒一個不歡喜。老太太問了他姓名,道:“先叫你家長回去,你晚間看了戲去。”又向媳婦道:“可賞他一匹喜紅,一兩銀子。”一娘便到外邊來對醜驢說了,醜驢收起行頭,領着孩子先去。一娘復到簾內來謝賞,王奶奶叫看坐兒與他坐。一娘不肯坐,說之再三,才扯過一張小杌子來坐了。然後衆女客喫麪,一娘也去喫了面。
少頃,廳上吹打安席,王太太邀衆女客到大廳上上席。女客約有四十餘位,擺了十二席,賓主尊卑相讓序坐,外面鼓樂喧天,花茵鋪地,寶燭輝煌,鋪設得十分齊整。有獻壽詩二首爲證:
阿母長齡擬大椿,相門佳婦貴夫人。
原生上第鳴珂族,正事中朝佩玉臣。
振振琳琅皆子姓,煌煌簪紱總仙賓。
金章紫誥多榮顯,況是潘輿燕喜辰。
自是君家福祉高,朱輪華轂映緋袍。
光從天上分鸞誥,恩向雲中錫鳳毛。
金母木公參鶴馭,紫芝碧玉奏雲摮。
持觴欲侑長生酒,海上新來曼倩桃。
卻說正中一席擺着五鼎喫一看十的筵席,灑線桌圍,鎖金坐褥,老太太當中坐下。王尚書夫妻紅袍玉帶,雙雙奉酒拜了四拜。次後王公子夫婦也拜過了,纔是衆家戚本家,俱來稱觴上壽。老太太一一應酬畢,王太太同媳婦舉杯安席。
衆人告坐畢,侯一娘纔上去到老太太前叩頭,又到太太奶奶面前叩頭。
王奶奶一把扯住道:“豈有此理,多謝你。”便叫管家婆拿杌子在戲屏前與他坐。吹唱的奏樂上場,住了鼓樂,開場做戲,鑼鼓齊鳴,戲子扮了八仙上來慶壽。看不盡行頭華麗人物清標,唱一套壽域婺星高。王母娘娘捧着仙桃,送到簾前上壽。王奶奶便叫一娘出來接,一娘掀開簾子舉頭一看,見那扮王母的旦腳,驚得神魂飛蕩,骨軟筋酥,站立不住。正是:
難填長夜相思債,又遇風流舊業冤。
畢竟不知見的這個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陳老店小魏偷情 飛蓋園妖蛇託孕
詩曰:
色即空兮自古,空兮即色皆然。人能解脫色空禪,便是丹砂炮煉。
西子梨花褪粉,六郎落瓣秋蓮。算來都是惡姻緣,何事牽纏不斷。
卻說侯一娘出戏簾來接仙桃,見那扮王母的就是前在廟中扮西施的小官不覺神魂飄蕩,渾身都癱化了,勉強撐持將桃酒接進,送到老太太面前。復又着賞封,送到簾外。小旦接了去,彼此以目送情。戲子叩頭謝賞,才呈上戲單點戲。老太太點了本《玉杵記》,乃裴航藍橋遇仙的故事。那小旦扮雲英,飄飄豐致,真有神遊八極之態,竟是仙女天姬,無復有人間氣味。那侯一娘坐在簾內,眼不轉珠,就如癡迷了一樣,坐不是站不是的難熬。等戲做完,又找了兩出,衆女眷起身,王太太再三相留,復坐下,要雜單進來。一娘拿着單子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道:“隨他們中意的點幾齣罷。”女眷們都互相推讓不肯點。一娘走了一轉,復拿到老太太席前道:“衆位太太奶奶都不肯點,還是老太太吩咐是個正理。”老太太道:“何妨。”
只見背後走過一人來,將一娘肩上拍了一下,道:“勞了你一日,你也點一出。”一娘轉臉看時,乃是王公子的娘子,年方十八,爲人和氣藹然,雖生長宦家,卻一味謙虛,不肯做大。就是侯一娘在此,他也以客禮相待,不肯怠慢。他遂取過單子來,道:“老太太請奶奶點出頑耍。”王奶奶笑道:“不要推我們,一家點一出。”一娘要奉承奶奶歡喜,遂道:“小的告罪了,先點一出《玉簪上聽琴》罷。”他意中本是要寫自己的心事燥燥脾,別人怎知他心事。又有個楊小娘,是王尚書的小夫人,道:“大娘,我也點出《霞箋追趕》。”大娘笑道:“你來了這二年,沒人趕你呀!我便點出《紅梅上問狀》,也是揚州的趣事。”一娘遂送出單子來。戲子一一做完,女客散了,謝酒上轎而去。階下響動鼓樂送客。客去完了,一娘也來辭去。王奶奶道:“更深了,城門關了,明日去罷。”攜着手同這老太太到後堂,還有不去的女客,同邀到臥房樓上喫茶不題。正是:
豔舞嬌歌樂未央,貴家風景不尋常。
任教玉漏催殘月,始向紗櫥卸晚妝。
卻說小魏見了一娘,心中也自戀戀不捨,喫了酒飯,正隨着衆人出門,只見個小廝扯他一把道:“大爺在書房裏請你哩!”小魏遂別了同班,隨着小廝到書房,見王公子同着個吳相公秉燭對坐,見雲卿進來,迎着道:“今裴航藍橋遇仙——藍橋,今陝西省藍田縣東南藍溪之上。裴航在藍橋驛遇雲英求得玉杵臼搗藥,後結爲夫婦。日有勞雲卿,道該服侍的。”原來王尚書止有這個公子,年方二十,新中了鄉魁,爲人十分謙厚,待人和氣,生平律身狷介,全無一點貴介氣習。與雲卿相處,真是一團惜玉憐香之意。那吳相公名寬字益之,鄆城縣人,也是個有名的秀才,是公子請來同看書的。雲卿見過坐下,吳益之道:“今日戲做得好。”王公子道:“只是難爲雲卿了,一本總是旦曲,後找的三出又是長的。”吳益之道:“也罷了,今日有五六兩銀子賞錢,多做幾齣也不爲過。”
三人笑了一回,小廝拿了果盒團碟來。公子道:“先拿飯來喫,恐雲卿餓了。”
雲卿道:“我喫過了。”公子道:“既喫過了,就先泡茶來喫。”
少頃,小廝拿了壺青果茶來。吳益之扯住他問道:“你今日在簾子裏看戲麼?”小廝道:“是在席上接酒的。”吳益之道:“我有句話問你,若不實說,明日對老爺說打你一百。”小廝道:“小的怎敢不說?”吳益之道:“後頭找戲可是大娘點的?”小廝不言語,只把眼望着公子。公子道:“但說何妨。”小廝才說道:“一出是楊小娘點的,一出是大娘點的,一出是做把戲的女人點的。”吳益之拍手笑道:“我說定是這些妖精點的,可可的不出吾之所料,到與我是一條心兒。那撮把戲的女人到生得風騷有致,此時斷不能出城,何不叫他來喫杯酒兒談談。”公子便問道:“那女人可曾去?”
小廝道:“沒有去,在大娘樓上彈唱哩!”公子道:“你去叫他來。”雲卿道:“將就些罷,莫惹禍。大娘若打出來,連我們都不好看。”公子道:“他若喫醋時,連你也要打了。”小廝就往裏走,吳益之又叫轉來道:“你去說,若是你大娘要聽唱,就請他同出來聽,我們大家歡樂歡樂。”
小廝走到樓上,扯住一娘袖子道:“大爺請你哩。”一娘道:“大爺在那裏?”小廝道:“在書房裏。”一娘道:“我這裏要唱與衆娘們聽哩,你去回聲罷。”
大娘道:“書房有誰在那裏?”小廝道:“吳相公同魏雲卿。”
一娘道:“那個魏雲卿?”小廝道:“是唱旦的魏師傅呀!”一娘聽見是唱旦的,身子雖坐着,魂靈兒早飛去了,便說道:“既是大爺叫我,不好不去。”
大娘道:“那魏雲卿到也像個女兒。”
一娘笑着起身,同小廝走至書房,見了禮。公子道:“今日有勞,就坐在小魏旁邊罷。”一娘笑應坐下。小廝斟酒,四人共飲。一娘見了雲卿,說也有,笑也有,猜拳行令,色色皆精,把個公子引得甚是歡喜。又纏小魏唱,雲卿唱了套《天長地久》,真有穿雲裂石之妙。唱畢,又取骰子來擲快飲酒,一娘輸了幾骰,又與吳相公賭拳喫大杯,連贏了七拳,吳益之連喫七大杯。
一娘連連打鼓催幹,又不許人代,把個吳益之灌得大醉,伏在桌上打睡。公子此刻也有七八分酒了,起身去小解,那一娘見沒人在面前,遂摟住雲卿做了個串字,低低說道:“心肝!我住在馬頭上陳華宇家飯店裏,你明日務必偷個空來走走。”正說完時,卻好公子進來,二人便分開手了。其時已有三更,一娘只得起身要進內裏去。公子道:“我要留你在此,怎奈吳相公又醉了。”
雲卿道:“就陪大爺罷!”公子道:“只怕有人喫醋。”一娘笑着去了。公子便同雲卿宿了。
次早起來,二人喫了早飯,吳益之猶自中酒未醒。雲卿要去,公子道:“你莫去罷,今日有城外的客戲做得早呀。”雲卿道:“走走就來。”“等你喫午飯。”
雲卿道:“知道。”走到下處,袖了些銀子,來到馬頭,上西首去,見一帶都是客店,問個小孩子道:“陳華宇飯店在那裏?”孩子道:“那裏不是,牌上寫着陳家老店麼!”雲卿便走到門首,見一老者,那老者道:“請坐。”雲卿道:“豈敢。”便坐在門前凳上,終是怕羞不好問。老者見他生得清秀,知是南邊人,只望着他,不知他來做甚麼。雲卿只是低着頭,拿着扇子在手裏弄。坐了一會,心裏正想要回去,只見河邊船上有人叫道:“魏雲老爲何獨坐在此?”雲卿抬頭看時,見一隻船上裝着行頭一班子弟,認得叫他的是陳三,也是個有名的淨腳。雲卿起身走到河邊,道:“我在這裏看個鄉親,等他討家書,阿兄那裏做戲?”
陳三道:“關上衙門裏請客。”雲卿道:“飲三杯去。”陳三道:“多謝,多謝!”遂拱手別了。
雲卿因要進城,便把扇子忘記在店內桌子上走了。一會忽然想起,復回來尋時,竟沒得。因問那老者道:“曾見小弟的扇子麼?”老者道:“沒有見。”雲卿又探袖撿衣的尋。老者道:“我坐在這裏也沒有離,又沒有人來。”
雲卿只道是掉在河邊上,也就罷了。只見遠遠兩個孩子趕了來,前頭一個跑,後面一個哭着趕來,喊道:“快還我!”原來後面的是老陳的小兒子。老陳拉住道:“你要他甚麼?”孩子道:“我在門前桌上拾得一把扇子,上頭還有個東西扣着,都被他搶去了。”老陳道:“是這位官人的,拿來還他。”
孩子道:“他搶去送與他娘去了。”老陳道:“官人請坐,我去要來還你。”
說着便往裏面去,叫道:“侯一娘,快把扇子拿來還這位官人。”雲卿取出二十文錢來與兩個孩子,孩子歡天喜地跳往外去了。
雲卿便跟着老陳往裏面來,只見侯一娘拿着扇子從樓上下來。一娘見了雲卿,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官人請裏面坐。”卻好有人來尋老陳說話,老陳出去了。雲卿遂到一娘樓上,深深一揖。一娘還過禮,取凳與他坐了,起身把樓門關上,摟住雲卿道:“心肝!你怎麼今日纔來,想殺我了。”急急解帶寬衣上牀。
雲卿與一娘完了事,起來穿衣,一娘忙斟了杯熱茶與他喫。敘談了一會,時日已將西,雲卿道:“我去了,再來看你,今日王府戲早,恐去遲了。”
袖內取出一包銀子,遞與一娘道:“買點甚麼喫喫罷。”一娘道:“豈有此理!我豈是圖你的錢的?只是你把情放長些,不時來走走就是了。”仍把銀包放在他袖內,摸到那把扇子,拿出來道:“轉是這把扇子送我罷。”雲卿道:“你既愛就送你罷。”臨下樓時又扯住約定日子,雲卿才別去。店中人往來混雜,有誰知道?自此爲始,不時來走動,得空便弄弄,不得空就坐談而去,也有十數次。
不覺是三月天氣,和風習習,花雨紛紛。綠楊枝上囀黃鸝,紅杏香中飛紫燕。踏紅塵香車寶馬,浮綠水畫舫歌船。那王公子終日在外遊賞,他是個公子,又是少年科第,兼之爲人和氣謙虛,奉承他的不計其數,今日張家請,明日李家邀,一春無虛日。一日,正與吳益之在書房閒談,見門上又拿進帖來。公子愁着眉道:“那家的帖?”門上道:“張老爺請酒的。”公子道:“終日如坐酒食地獄,病都好喫出來了,快寫帖辭他。自今日起,凡有請我的,都一概辭他,說我往園子裏去了。”
午後,門上來回道:“園丁來說,園內海棠大開,請大爺去看。”公子道:“正好。分付他回去打掃潔淨,我明日來。”門上去了,對吳益之道:“明日同兄去看花,且可避喧數日。”叫小廝分付廚子,明日備酒飯送到園上去。次日叫小廝喚小魏來同去。吳益之道:“何不把侯一娘也叫他去耍耍,到也有趣。”公子便令家人備馬去接。三人先上馬去了。
這裏家人來到陳家店內,問道:“侯一在家麼?”老陳道:“都出去了。”
管家道:“可知在那裏?”店家道:“不知道。”管家只得進城來,卻好遇見個相識的,問道:“何往?”管家道:“去叫侯一,不在。”那人道:“在店裏不是?”管家道:“在誰家?”那人道:“史老三家。”管家別了那人,來到史家,進門來,靜悄無人,只見醜驢獨坐喫飯。管家道:“你婆娘哩?”
醜驢也不起身,答道:“在裏面哩。”管家心裏便不快活,道:“叫他出來,王老爺府裏叫他哩。”醜驢道:“做戲麼?”管家道:“不是,叫他去陪酒哩。”
醜驢道:“要陪酒,請小娘去,怎麼叫我們良家婦人陪酒?”管家大怒,走上去一個耳巴子,把他打了一跌,抓住頭髮摜在地下,打了幾拳,又踢了幾腳。醜驢大叫,驚動裏面男女都出來看。史三認得是王府管家,上前解勸,管家才住了手,罵道:“我不看衆人面,打殺你這王八蛋!”一娘上前陪笑道:“得罪老爹,他這個瘟鬼,不知人事,望老爹恕罪。不知有何分付?”管家道:“大爺到園上看花,叫我拿馬來接你。這王八口裏胡說,你婆娘不是小娘是甚麼?”衆人道:“老爹請息怒,他說話不是,也須看看人。
王大爺平日也不是個使勢的,抬舉你妻子也是你的造化,求之不得,反來胡說麼?“史三道:”請坐坐,老一還沒有喫飯哩!“管家道:”我家爺也好笑,多少名妓不叫,卻來尋他!“那一娘見勢頭不好,忙對史老三道:”別了罷,改日再來。“史老三也不好再留,送他出門。醜驢背上行頭,領着孩子,垂頭喪氣而去。
這裏管家猶自氣噴噴的上馬,一娘也上了馬,同到園上來。只見門前一道澗河,兩岸都栽着桃柳,一帶白粉牆。走過石橋,一座三沿滴水磨磚門樓,上橫着玉石匾額,三個石青大字,乃是“飛蓋園”。後寫着“鄆城吳寬題”。
原來就是吳益之寫的。下馬進來,只見一帶長廊,大廳前便是一座假山,從山洞裏穿進去三間卷篷,公子三人坐在內。一娘見公子,叩頭謝道:“前日多謝大爺,又承老太太、太太、奶奶與列位娘們的賞賜。”公子扯起道:“只行常禮罷,前日慢你。”又拜了吳相公。吳益之道:“你偏生記得這許多太太奶奶的,就不忘了一個!”衆人笑耍一會。一娘喫了茶,小廝擺飯。公子道:“因等你,把人都好餓壞了。”一娘道:“因鹽店裏叫去做戲,故來遲了,大爺莫怪。”吳益之道:“來遲了打孤拐。”公子道:“誰忍打他。”
四人喫畢飯,雲卿道:“看花,看花!”公子攜着一孃的手,同到各處遊玩。果然好座花園,但見:
縈迴曲檻,紛紛盡點蒼苔;窈窕綺窗,處處都籠繡箔。微風初動,虛飄飄展開蜀錦吳綾;細雨才收,嬌滴滴露出冰肌玉質。日烘桃杏,渾如仙子曬霞裳;月映芭蕉,卻似太真搖羽扇。粉牆四面,萬株楊柳囀黃鸝;山館周圍,滿院海棠飛粉蝶。更看那凝香閣、青蛾閣、解酲閣,層層掩映,朱簾上鉤掛蝦鬚;又見那金粟亭、披香亭、四照亭、處處清幽,白匾中字書鳥篆。看那浴鶴池、印月池、濯纓池,青萍綠藻躍金鱗;又有那灑雪軒、玉照軒、望雲軒,冰斗瓊鋆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錦川石,青青栽着虎鬚蒲;軒閣東西有翠屏山、小英山、苔蘚山,簇簇叢生鳳尾竹。荼蘼架、薔薇架近着鞦韆架,渾如錦帳羅幃;松柏屏、辛夷屏對着木香屏,卻似碧圍繡幙。芍藥欄、牡丹砌,朱朱紫紫鬥繁華;夜合臺、茉莉檻、馥馥香香生嫵媚。含笑花堪畫堪描;美人蕉可題可詠。論景緻休誇閬苑蓬萊;問芳菲不數姚黃魏紫。萬卉千葩齊吐豔,算來只少玉瓊花。
四人遊玩了一回,到廳上坐下。是日天氣暴熱,都脫了衣服,止穿得件單褂。公子道:“才三月底就如此熱。”雲卿道:“不但熱,且潮溼得難過。”
吳益之道:“只怕要下雨哩。”公子道:“燉茶喫,我們就在這裏對花坐罷。”
家人移桌在卷篷下,四人坐下,小廝斟酒來喫了幾巡。公子叫斟大杯來,請吳相公行令。一娘奉酒,小魏奉曲。雲卿唱了一支《折梅逢使》,吳益之行個四面朱窩的令,擲了一遍,收令時自己卻是四紅。一娘道:“該四杯正酒。”
吳益之道:“折五分喫罷。”一娘道:“令官原無此令。”斟得滿滿的,定要他喫,還要速幹。雲卿又斟了一大杯謝令。吳益之道:“喫不得了!”公子道:“謝令是個舊規,怎麼推得?”吳益之道:“既要謝令,也要酬東。”
一娘便斟酒奉了公子,取提琴在手,輕舒玉指,唱了一套《半萬賊兵》。——也是北曲中之翹楚。
一娘因提琴,便忘記將小魏送他的那柄扇子放在桌上。公子無心取來看,一娘想起要奪,時已不及。公子見是把金釘鉸的川扇,上繫着伽南香墜。公子道:“這扇子是我的,如何到你手裏的?事有可疑。”一娘道:“我沒有帶扇子來,才借的他的。”公子道:“他說是借的,雲卿快招,若不直招,罰一大碗酒。”
公子原是鬥他要的,卻未疑到別事上去。誰知雲卿心虛,滿面通紅。吳益之道:“不好了,小小貓兒也會偷嘴了。這扇子是你與雲卿的,只看雲卿袖內可再有把了,若不得,便是借的。”雲卿道:“只得這把。”
吳益之忙扯住他袖子,公子便來摸他袖內,卻有把在內。公子道:“這是甚麼?”一把拿出來,卻是柄棕竹真金扇,上面是李臨淮寫的。公子道:“我們逐年打雁,今年倒被小雁兒嗛了眼睛,這樣個小孩子,轉被他瞞過了。”
吳益之道:“這並不幹雲卿的事,都是老一的騷風發了來纏他的。”一娘道:“可是說胡話,你看見的?”吳益之道:“不要強嘴,好好拜我兩拜,我代你做媒。”一娘道:“無因怎麼拜得起來。”公子道:“卻也怪你們不得,這樣一對嬌滴滴的人兒,怎叫他們不動火?吳相公連日也想你得緊,如今也說不得偏話,拿骰子來擲擲看,遇着雙喜相逢的,今日就陪伴他。我先擲起。”
一擲不遇,次到吳益之,止遇一個,飲了一杯。到雲卿,一擲,卻是三二六麼三四,遇了個單的。再到一娘,又遇了卻是雙喜相逢,乃是二二四二四六。
吳益之呵呵大笑道:“真是天定的了,取兩個大杯來喫合巹。”就與公子二人各奉一杯,雲卿害羞起身要走,被吳益之抓住。又替他二人串了酒,各飲交杯。公子唱曲,吳相公奉餚,衆人取笑了半日。吳益之道:“媒人是大爺,伴婆便讓我,老吳不來討喜,只討個頭兒罷。”一娘還是假意推卻,雲卿轉認真害羞起來。
正在花攢錦簇的飲酒,忽見個家人慌忙進來稟道:“鄆城縣張爺欽取了吏部,來拜老爺,老爺叫請大爺去會哩。”原來這張公是公子的房師。吳益之道:“我也要會會他,只是誤了他二人的佳期,怎處?”公子笑道:“不妨!你兩人竟在此宿罷,我叫人送鋪蓋來,明早來扶頭罷!”一娘道:“不好,還是回去罷。”吳益之道:“又來撇清了。”公子帶笑向一娘道:“他是個童男子兒,你開他的黃花時,須婉款些。”說過,遂同吳益之出門上馬而去。
二人送到門外,攜手回來,百般歡笑頑耍,巴不得到晚。在灑雪軒耍了一會,就爐上燉起天水泡新茶來喫。將晚時,只見兩個小廝押着鋪蓋進來,鋪在凝香閣上。晚間,雲卿討了水來,二人洗了手腳上牀,那兩個小廝也去睡了。是日天氣甚熱,不用蓋被,銀燭高燒,二人交媾直至三更。方摟抱而臥,哪知交四更時,忽然雷生西北,閃起東南,只聽得盆傾大雨電掣鞭雷。
好大雨,足下了一個更次才漸小了。正是:
電掣紫蛇明,雷轟羣蟄哄,螢煌飛火光,霹靂崩山洞。列缺滿天明,震驚連地縱。紅綃一閃發萌芽,萬里江山都撼動。
二人睡思正濃,忽被霹靂驚醒,覺得有些寒氣逼人,遂扯被來蓋了。一會雷雨才住,檐溜無聲,只聽得樓板上簌簌有聲。雲卿掀開帳子低頭一望,卻好一閃過去,見地下有一堆紅東西,沒有看得明白。接着又是一閃,纔看見是一條大赤蛇盤在樓板上,昂着頭向牀上望。雲卿嚇得縮進被去,矇頭緊抱而睡,不敢噴聲。又隔了一會,閃也住了,才伸出頭來,不見動靜。小便急了,沒奈何,輕輕揭開帳子,見窗上有月光,照見樓板上,並無蛇影。想道:“花園中草木多,該有大蛇。想是因雷雨大,從屋上下來的,雨住時自然去了。”摸摸一娘時,猶自酣睡未醒。只得爬下牀來,披上衣服,見月明如晝。雖不見蛇的蹤跡,卻又不敢開門,只得站在桌上,從窗眼裏往外溺。
溺完下來,正要上牀,才掀開帳子,一手摸着蛇尾,嚇了一跳。忙把帳子大開看時,只見一條大紅蛇,盤在一娘身上,昂頭向外,眼放兩道金光。見了人,往被裏一鑽,嚇得雲卿大叫一聲,跌倒在樓板上。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不知雲卿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賴風月牛三使勢 斷吉凶跛老灼龜
詞曰:
世事等蜉蝣,朝暮營營不自由。打破世間蝴蝶夢,休休,滌盡塵氛不惹愁。富貴若浮鷗,幾個功名到白頭。昨日春歸秋又老,悠悠,開到黃花蝶也愁。
話說魏雲聊上牀,見了赤蛇,嚇倒在地。一娘聞聲驚醒,身邊不見可人,口裏連叫:“莫冷呀,可曾穿衣服?”又叫兩遍,也不應。揭開帳子不見人影,再低頭,只見月光映着衣服在地下。忙坐起扯那衣服時,只見雲卿睡在地下。忙下牀來摸時,渾身皆冷,四肢不動,只口中微微有氣,不知何故。
忙扯下被來代他蓋好,抱住了以口度氣,少頃才伸出氣來。自己才穿上衣服,開了樓門叫起小廝來。那小廝道:“早哩,忙起來做甚?”一娘道:“魏官人肚痛哩,快燒些湯來。”小廝忙起來開門,去了一會才送上滾湯來。看見雲卿睡在地下,道:“正經牀上不睡,在地下舞弄做甚。”一娘接過滾水來,度了幾口下去,漸漸身上才暖,同小廝扶他上牀。小廝纔去,一娘復脫衣上牀,摟着雲卿偎了一個時辰,方伸出氣來。翻轉身來說道:“嚇殺我也!”
一娘心中的一塊石頭才落下去,又不敢勞動問他,只得又摟着睡了一會,方說道:“嚇殺了!”一娘道:“怎樣的?”雲卿道:“打閃時,見一條赤蛇盤在地下,你睡着了,我要小便,伸出頭看時,窗上月光明亮,蛇已不見。
我便起來小解,回來上牀時,一手摸着個蛇尾,已是害怕;及揭開帳子看時,見一條大紅蛇盤在你身上,見我來就往被裏一鑽,我故此嚇倒了。“一娘道:”想是你眼花了,我並不覺,你沒有嚇得死,我到好被你嚇死了!你如今好些麼?“雲卿道:”此刻不覺怎麼的,只是心裏還有些跳。“
二人依舊摟着睡。雲卿興動,又要弄了,一娘道:“你臉都嚇黃了,將就些罷,日子長哩。”於是把雲卿捧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道:“你這樣個羊脂玉雕的人兒,不知便宜哪個有福的姐姐受用。”雲卿道:“你這樣朵海棠花,怎禁得那老桑皮揉擦?”一娘嘆口氣道:“這是前世冤孽。就是王大爺也是天生有福的,家裏一個賽觀音的大娘,且是賢慧,又不喫醋。
房中有三四個姐兒,外邊又有你這樣個人兒陪伴。“雲卿道:”只因他做人好,心地上拈來的福分。“二人說了一會,雲卿忍不住,又弄起來了。
只聽得樓下有人說話,乃是公子差小廝送梳盒來,說道:“大爺送張爺上了船就來了,先着我送點心同梳盒來的。”一娘對雲卿道:“起去罷,莫撞見老吳來吵死。”雲卿遂起來下樓,洗了臉,同一娘喫了點心,纔去梳頭。
梳盒內一應抿刷油粉,件件俱全,又有個紙包,包着兩根金花簪兒。一娘道:“大爺真是個趣人,無所不備。”梳完時,園丁送花來,二人各穿一枝戴了,攜手來到四照亭看花。
夜來風雨吹得落花滿地,如紅茵鋪就。枝上半開的猶帶水珠,初日照耀,渾如紅錦上綴着萬顆明珠,分外精光奪目。兩人倚着闌干,玉面花容,互相掩映。
卻好公子同吳相公進來,道:“花枝與笑臉相迎,令人應接不暇。”
吳相公道:“賞名花,對妃子,古今絕唱。今日兼此二美,使明皇見此,亦拜下風。”公子道:“恨無《清平調》耳。”吳益之道:“魏郎一曲,何減龜年。”一娘道:“王大爺、吳相公兩位,不日玉堂金馬,豈不是兩個風流學士,事事皆勝明皇。”公子道:“老一雖善爲吾輩藏拙,亦爲我輩增愧。”
四人歡笑坐下,見雲卿清減了些,公子道:“我原叫你將就他些,一夜就把他弄瘦了。”二人俯首而笑。
公子分付小廝道:“昨日張爺送的新茶,把惠泉水泡了來喫。”小廝扇爐煮茗。公子取過拜匣來開了,拿出個紙匣來,道:“這是新作的玉涼簪,帶來與你二人的。”卻是洗的雙鳳頭,玲瓏剔透。公子道:“玉質雖粗,做手卻細。”將一枝遞與雲卿,一枝遞與一娘道:“權作暖房禮罷!”二人稱謝過,各插在頭上。小廝擺上飯來。一個小廝將個小紙匣兒遞與一娘道:“這是大娘帶與你的。”一娘纔來接,被吳益之劈手奪去,打開看時,卻是一條白綾灑花汗巾,繫着一副銀挑牙;一雙大紅灑花褶衣;兩副絲帶;兩副玉紐扣;一包茉莉香茶。吳益之將汗巾袖了,又倒了一半香茶,將餘下的遞與一娘道:“我兩個分了罷,各人感情就是了。”一娘向公子謝了。公子道:“看罵罷!”吳益之道:“隨他咒罵,我若有些傷風頭疼,我就睡到他牀上去。
“四人喫了飯,雲卿到爐上泡了茶來喫,果然清香撲鼻,美味滋心。公子道:”貽安備馬送老一到船,往南門去,劉榮回馬來隨我們回去。“二人應去。
喫畢飯,貽安備了馬,請一娘動身。一娘作別。公子袖內取出二兩銀子遞與一娘道“些須之物,表意而已。”一娘推辭道:“連日打攪大爺還不夠哩!
這斷不敢再領。“公子道:”不多意思。“遂放在他袖子裏。一娘對雲卿道:”你不自在哩,調理幾日再做戲。我再來看你。“吳益之道:”活活的疼殺人,我就肉麻死了。“一娘道:”你就慣會說胡話。“笑着上馬而去。
吳益之將汗巾也還了他。三人立在門外垂楊之下,望着他一直去了。園上至河邊只有二里遠,一娘放開繮,登時到了一座大石橋。一娘馬到橋邊,收住繮,等貽安叫船。誰知上流並無一隻船。劉榮道:“如今遊春的多,涼篷船都僱盡了,尋漁船去罷。”尋了一遍回來道:“灣子裏也沒船,一娘且下來站站,先叫劉哥回馬去接大爺,等我再去尋船。”一娘下了馬,劉榮騎馬回去,貽安又往下流頭尋船。
一娘獨立橋邊柳陰之下,只見柳色侵衣,花香撲鼻,紅塵拂面,綠水迎眸,春光可愛。忽見橋邊轉過一簇人來,但見:
個個手提淬筒,人人肩着粘竿。飛檐走線棒頭拴,臂挽雕弓朱彈。架上蒼鷹跳躍,索牽黃犬兇頑。尋花問柳過前灣,都是幫閒蠢漢。
那一夥人擁着個戴方巾的,騎匹白馬,正上橋來,見一娘獨自在此,都站住了。三四個上前來看,一個道:“好模樣兒!”一個道:“好苗條身段兒!”有的道:“好雙小腳兒”一娘見他們看得緊,把臉調轉向樹。那些人便圍上來看。一娘沒法,只得把扇子遮了臉。那戴方巾的見扇子上有字,便上前劈手奪去道:“借與我看看。”唸詩又捉不過句來,又認不得字,口裏胡謅亂哼。一娘聽了,又好笑又好惱。那些人起初還是看,後來便到身邊亂拉亂捻的。一娘正沒處躲避,卻好貽安來了,道:“是甚麼人!敢在此調戲人家婦女!”忙將那幹人亂推亂搡。怎當的人多,推開這個那個又來。
正在難分之際,卻好遠遠看見公子等來了。貽安道:“好了,大爺來了!”
說罷走到橋上喊道:“大爺快來!不知哪裏來的一起人,在此胡鬧?”公子聽見,放開馬先跑到橋上,那起人見公子來,都站開去,只有那戴方巾的迎上來作揖道:“王大兄何來?”公子看那人時,但見生得:
齷齪形骸,猥獕相貌。水牛樣一身橫肉,山猿般滿臉黃毛。咬文嚼字,開言時俗氣噴人;裸袖揎拳,舉手間清風倒射。家內盡堆萬貫,眼中不識一丁。花營柳市醉魔君,狗黨狐羣真惡少。
公子卻也認得,這人姓牛名金,排行第三,也是個故家子弟,平日不肯學好,目不識丁,專好同那起破落戶潑皮們終日在花柳中閒串。只是慳吝,一文不出,在姊妹家專一撒酒風,賴嫖錢,睡幾夜,臨去撒個酒風,打一場走路。市上開店的並那小本營生的都被他騙怕了,見好東西便要,只是不還錢。這些潑皮只好圖他些酒食,要一文也賺不動他的。小民畏之如蛇蠍,士夫惡之如狗屎。
公子見他作揖,只得下馬答揖道:“自小園來。”牛三道:“久慕佳園風景,也要一觀,又恐驚動尊翁老伯,不敢輕造,今日可曾來?”公子道:“今日正在園中請客,改日領教罷。”拱拱手別了。貽安見公子與他說話,他遂牽過馬,叫一娘上了鞍,加上一鞭,飛奔望南而去,牛三別了王公子,轉身看見小魏,讚道:“好盛從。”因他身上穿着玄色縐紗直裰,故把他認做個小廝。公子道:“這是個敝相知。”說畢,才別過。因馬系一娘騎了一匹去,止有兩匹在此,公子等三人遂步行而歸。
再說那牛三,領着一班潑皮到野外放鷹走犬,問柳尋花,頑了半日,衆皆飢渴。牛三道:“餓了,回去罷。”內中一個指道:“前面不是個酒店麼?少飲三杯解渴。”於是衆人沿溪而走。早來到一座酒肆前,地步到也幽雅,衆人進來揀了座頭坐下。但見那酒肆:
門迎綠水,屋傍青山。數竿修竹在小橋盡頭,一所茆堂坐百花深處。青帘高掛,飄飄招住五陵人;白甕深藏,往往挽回三島客。菊吐秋花元亮宅,柳含春色杜康家。
衆人簇擁着牛三,把幾副座頭都坐滿了。小二道:“相公們是要茶要酒?”
牛三道:“茶酒都要,只是放快些。”小二鋪下茶果,纔去盪酒。內中一個道:“早間那個婦人不知是個甚麼人,爲何獨站在那裏?”一個道:“有王家小廝跟着,自然是王家的下人,想是往親戚家去的,在那裏等船。”一個道:“不是,不是,那婦人臉有些熟,在那裏見過他的,一時忘了。”一個道:“好雙俏眼!”牛三道:“那個小官又好,不像是我們北邊人,我們這裏沒有這樣好男子。”傍邊桌上一個跑過來道:“那小官我認得,他是崑腔班裏的小旦,若要他時何難,三爺叫他做兩本戲就來了。”一個道:“做戲要費得多哩!他定要四兩一本,賞錢在外。那班蠻奴才好不輕薄,還不肯喫殘餚,連酒水,將近要十兩銀子,三爺可是個浪費的?”一個道:“那小郎還專會揀孤老哩!如今又倚着王家的勢,再沒人敢惹他,恐弄他不來到沒趣;就弄得來,王家份上也不雅相。而且些小點東西,那蠻奴才又看不上眼。如今到是弋腔班的小王,着實不醜,與他不相上下,只消用幾兩銀子在他身上,臺到也有趣。與人合甚麼氣!”牛三道:“也是。”
只見傍邊桌上跑過個人來,氣噴噴的拍着桌子道:“怎麼說這不長進的話?爲人也要有些血氣,王家有勢便怎麼樣人?他欺遍一州里人,也不敢欺壓三爺。子弟們他頑得,三爺也頑得,怕他怎麼!一個戲子都弄不來,除非再莫在臨清爲人!我們晚間多着幾個人,訪得在誰家做戲,回來時攙他到家裏頑耍。那蠻子依從便以禮待,若不肯,便拿條索子鎖他在書房裏,怕那奴才跑到那裏去!料王家顧體面,也不好來護他。若不得到手,先僱些人打他一場,也打不起官事來。”衆人齊聲道:“好計,好計!還是你有血氣,大家去來!”此時不由牛三做主,把他平抬了去。內中有個老成的正要開口,被先攔阻的那人就捻他一把,那人知竅,就不言語了。原來這幾個畜生也知弄不過王家,只是要弄出事來,他們好從中撰錢。正是:
貪他酒食騙他錢,還要乘機進禍言。
異日天雷應擊頂,鐵鍋再用滾油煎。
那班潑皮把牛三擁出店來,一齊便走,店家上前道:“相公,茶酒錢共該一兩二錢銀子,尚未會帳,如何就去?”牛三道:“記了帳罷,明日送來。”
小二道:“我們小本營生,求相公賞了罷。”一個道:“我們三爺自來是年終算帳。”小二道:“我不認得相公府上,明日對誰討?”一個道:“你不知世事,牛三爺還是欠過誰的錢不還的?不快走還要討打哩!”小二道:“世界都反了!青天白日喫了茶酒不還錢。”一個走上前攔臉就是一拳,把店家打倒在地,一鬨而散。可憐這店家白白的舍了兩把銀子東西,天理何在!
不說這些人造謀生事。且說王公子回來,同吳益之在書房內坐至更深,才進內來。正脫衣上牀,忽聽得外邊敲得雲板聲,急忙叫丫頭出來問。一會越敲得急了,等不得丫頭回信,急急披衣出來,走到樓下,迎到丫頭說道:“門上有緊要事回大爺。”公子恐是火事,分付道:“不要亂嚷,莫驚醒老爺。”急急走到廳上問道:“甚麼事?”門上道:“魏雲卿被人打壞了。”
公子忙把鑰匙開了大門,只見雲卿進來,蓬着頭,一把扯住公子,放聲大哭,公子問道:“甚麼人打你的?”雲卿哽咽說不出話來。同來的班中人道:“小的們從吳家當店做戲回來,小的同他先走,將到四牌樓,忽有三四個人攔住要他同去喫酒。平日素不認得,他不肯去,幾個人就動手動腳的亂扯。雲卿叫喊起來,一個就劈面一掌,後有一二十人齊來亂打,卻好班中人都到了敵住。是小的拍開手護得他來,求大爺做主。”公子道:“奇怪!”叫過四五個家人來,分付道:“你們去暗暗查看是甚麼人,不可出頭生事,快來回話。”家人領命,同那班裏人去了。
公子攜着雲卿的手到書房裏來看時,臉上抓去一塊皮,口內打出血來,上演員獨唱,後臺衆人幫腔,只用打擊樂伴奏。頭髮都亂了,衣服也扯破了,伏在桌上只是哭叫。小廝取水來與他洗臉梳頭,頭髮梳下一大把來。公子也不忍,吳相公也起來,看見,喫了一驚。取熱茶來喫,公子分付煨粥來,二人溫存着他。公子道:“你莫惱,我替你處這幹人。”家內又送出果子煨茶來。公子自己拿來與他喫,才住了哭,喫了兩口。
一會,家人們來回道:“是牛三那些潑皮要搶他去,又打到他們下處,想要乘機打搶。見小的們到,就發話說:”爺把雲卿佔在家,爺頑得,他們也頑得。‘說的胡話都聽不得,街上過路的都抱不平,聽見叫巡捕快手才散去了。下處失了許多物件。“公子道:”這個畜生如此可惡!他倒來欺我。要處他,鄉里面上不像體面;不處他,又氣他不過。“家人道:”不必單告牛三,只叫他班中人遞個黑夜打搶呈子,到捕衙叫地方打報單。爺只須發個帖子與捕衙就是了。這些奴才若不打他們一頓,連小的們出去也無體面。“公子道:”你們明早走去看看,不要現身。“家人們散去。小廝拿了粥來,雲卿不肯喫,只是惱。公子安慰他睡了,才進去。
次早,家人領了帖子去。及至公子起來時,家人同捕衙的差人來回道:“地方已打進報單去,捕衙已差了十名快手拿人,候爺分付。”公子道:“叫他們進來。”衆差人叩了頭。公子道:“你們不可說我有帖子去說的,這牛三掯詐人,也多叫你本官多取他些不妨,不可輕易放過他。你們也多取他些差錢。”叫人取出一兩銀子賞衆差人,衆人都感激叩謝,歡天喜地而去。
公子到書房,見雲卿尚睡着哭,吳益之坐在他牀沿上勸他。公子道:“好呆呀!”忙扶他起來通了頭,見他衣服扯破了,說道:“我的衣服寬,你穿不得,我叫裁縫來做兩套與你。”雲卿道“不消,我寓所有衣服。”便將鑰匙取出,交與貽安,叫他帶人往下處取箱子。公子道:“一發連行李都拿了來,連日園上牡丹已開,你到那裏住幾日解解惱。你同吳相公先去,我帶了老一來陪你——恐牛三也要去吵他。”三人喫罷早飯,貽安取了行李來,換了衣服,備了兩乘轎,吳相公同雲卿坐了往園上去。公子叫:“貽安,備馬去接侯一娘,叫他也到園上躲避幾日,我自把包錢與他。”貽安領命去了。
卻說那班潑皮打鬧了一場,順路將弋腔班的小旦抬到牛三家來,說小魏是王家人奪去了。牛三見那小官生得到也還豐致,道:“也好。”遂取酒來喫。衆潑皮齊口稱讚,把他抬到半天裏,把小魏說得一文不值。纏到三更,牛三才摟去睡了。衆人就在他家廳上,東倒西歪的去睡,直睡到次日辰牌時分纔起來。等到日午,才送出兩盆黃米粥、十數個糙碗來,小菜也沒有。衆人正在那裏搶食,只見外面走進一二十個快手來,見一個鎖一個,把那些人都鎖了,帶進衙門。捕衙即刻升堂,見面將每人打了二十板。又把爲首的夾起來,要招主使之人。起初猶自遮飾,當不起拷打,只得招出牛三來。遂標了籤來捉牛三。
牛三早躲個不見面了。捕衙因王府分付過,況牛三又是個有錢的,怎不想他兩個兒?半日,又差了四個人捉差,牛三出了三十兩差錢,又央了幾個秀才到官裏說情,捕衙道:“黑夜打搶,與強盜何異!失主又是異鄉人,恐他向上司處告,反與弟不便。諸年兄見教,弟也不敢擅專,只得具個由堂呈子,憑堂上發落罷了。”
衆秀才見說不下來,只得出來。牛三死也不肯出頭。後來捕衙掯了五十兩,衙門中用了三十兩,將那些潑皮又打了三十,枷在四牌樓示衆。
着人來園上回覆公子道:“等枷滿日,再問罪。”公子道:“這起奴才既枷打過,就饒他罷。若再問罪,恐牛三不代他們納贖,便要爲匪。只是把打搶的物件都要追給還他。”家人道:“已陪過三十兩銀子。”公子道:“這也罷了。”遂叫家人拿帖去回官。雲卿尚不慊意,公子道:“看他先人之面,如今費了他百十兩銀子,就比殺他還狠些。那起潑皮已打了幾十,若再問罪,恐急了,做不出好事來。你還要在此地做戲哩,恐黑夜難防這許多。”一娘道:“大爺說得極是,再不要孩子氣。俗語說得好:”得饒人處且饒人‘。“雲卿只得罷了。
少頃,見合班的人都來叩頭,相謝而出。又叫雲卿出去說話,回來道:“唱生的母親歿了,要回去,衆人也要散班歇夏。”公子道:“你可回去麼?”
雲卿道:“也要去,八月再來。”公子道:“你家去也無事,不如在這裏罷。如今丁老爺要教幾個孩子清唱,班中有的確人,寄些銀子回去,你就在園中過夏,我也要來避暑,老一天熱也難上街,也在這裏過夏。你意下如何?”雲卿道:“也罷。”遂寫了家書,帶了三十兩銀子回去。竟在園中朝歡暮樂,無限快活。公子同吳相公也常來與一娘盤桓。
不覺時光迅速,又是秋來。住至九月間,雲卿被班中人催了上班去了。
一娘也辭別公子離了園上,仍回下處住下。因身孕漸大,不能上街。醜驢也自去領孩子舞弄賺錢,終日出去。一娘是王府常時送供給與他,雲卿也常來住住,貼他些銀錢。醜驢尋幾個錢,只是喫酒。
看看冬盡,又早春來。一娘已足了月,不見生;又過了兩個月,也不見娩,心中疑惑。又想起在飛蓋園雲卿見蛇鑽入被內,甚是憂疑,便對丈夫道:“我過了兩個月也不分娩,你去尋個靈驗先生去佔佔卜,看我在幾時生?”醜驢道:“聞得關上來了個起課先生,是個跏子,叫做甚麼李跛老,門前人都跕擠不開哩。人稱他做賽神仙。等我明早去。”一夜無辭。
次日,醜驢絕早來到關上,見肆門前人都擠滿了,他擠在人叢裏,朝內觀看,但見:
四壁珠璣,滿堂書畫,寶鴨香常嫋,磁盂水碧清。座畔高懸鬼谷形,兩邊羅列河圖像。端溪硯、松煙墨,相襯着大筆霜毫;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新頒政歷。六爻透熟,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測鬼神機。一盤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列清。
真個:
已往未來觀如明鏡,當興應敗鑑若神明。知兇斷吉,定死決生。開言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李鶴峯。
那先生坐在上面,手不停披,口不輟講,打發不開。醜驢生得矮小,擠不上去。只見那先生談了一會,猛抬頭一望,向外說道:“請那位矮客人上來。”醜驢擠了一會,纔到案邊,墊起腳來,伏在案傍。那先生道:“你頭直有些喜氣,又有些凶氣,何也?”醜驢道:“我求先生起一課。”先生道:“姓甚麼?”醜驢道:“我呀,姓魏。”那先生拈了個時點,起課來道:“問甚麼事?”醜驢道:“問生產的。”那先生道:“六甲定是男喜,且是個貴胎。今日分娩,只是有些兇險,我代你炙炙龜看。”取過龜板來,焚香默禱過,取火灼了,看上面兩道火路,道:“是個男喜。天門丙丁發用,非男而何?”醜驢道:“生的時候還不妨麼?”先生道:“不礙。”又細看了一會,忽拍案叫道:“怪哉!怪哉!”取過一幅紙來,寫了四句道:
乾門開處水潺潺,山下佳人兒自安。
木火交時逢大瑞,新恩又賜玉絛環。
那先生寫完,遞與醜驢道:“留爲後日應驗。”醜驢送了課錢,那先生也不爭競。
醜驢出了肆門,歡天喜地跑到下處,對老婆說了,將卦詞與他。一娘接來看了,不解其意,只得擱過去了。卻也作怪,更餘時,果然肚裏漸漸就疼起來了。少頃,更墜得慌。直至半夜,疼得急了,才叫起醜驢來,打火上燈,提個燈籠去叫穩婆。時星斗滿天,及穩婆來時,天上忽然烏雲密佈,漸漸風生。穩婆進房道:“是時候了。”扶上了盆,醜驢送上湯來。霎時大風拔木,飛砂走石,只聽得屋脊上一個九頭鳥,聲如笙簧,大叫數聲,向南飛去。房中驀的一聲叫,早生下一個孩子來。正是:
混世謫來真怪物,從天降下活魔王。
畢竟不知生下個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魏醜驢露財招禍 侯一娘盜馬逃生
詩曰:
伯勞西去燕飛東,飄飄身世等萍蹤。
沾脣酒恨千杯少,滿眼花無百日紅。
財與命連誰自悟,福來禍倚盡皆蒙。
誰知擾擾生機變,深愧當年失馬翁。
話說侯一娘見生下是個孩子,夫妻俱各歡喜。因是年歲次戊辰,遂取名辰生。洗了孩子,謝了穩婆。次日送信與雲卿並王府兩處。王奶奶差人送了錢米柴炭來,小魏也送銀錢與他。是主顧人家多有送錢米食物的。三朝、滿月,王奶奶皆着人來送百索衣襖等類。一娘也不上街。正是日久生厭,他幾件技藝,人都看熟了,人家也不來叫,街上人看的少,也不肯出錢。醜驢見生意淡薄,又爲老婆有了孤老,且因王府中勢要,怕人心難測,想離此地,遂常時要去。一娘因戀着情人,不肯動身。那陳買兒見一娘回來,逐日又來纏纏,見婦人不甚理他,便有喫醋之意,常在醜驢面前攛唆。醜驢醉後回來,常尋事吵鬧,自此無日不吵鬧。
又混了半年,醜驢終日心中有物,再加那陳買兒常時在耳邊掇弄,家來便倚醉拿刀弄杖的吵。一娘雖與他硬做,也知不是常法,便來對王公子說了,討他的主意。公子道:“我也代你們想,卻終非常法。我也將要上京去會試,我去後誰看管你們?且尋雲卿來計較。”遂叫小廝喚了小魏來。見一娘面有愁容,問道:“爲甚麼惱?”公子道:“他丈夫見生意淡泊,要往別處去哩!”
雲卿道:“莫理他,”就沒生意,難道大爺這裏養不起你?“公子道:”也不是這樣說。你們終非長久之策,我也顧不得你們一世。況我也就要上京,我去後,連你在此地也住不得了——牛三那起畜生必要來報復的。我想不如讓老一先行,你同我上京去,改日再來相會。只怕你班裏人不肯放你。“雲卿道:”我要去,誰阻得?“公子道:”你去了,豈不要散班麼?“雲卿道:”原舊有個旦,新又添了一個,我可以去得。“公子道:”老一幾時起身?“
一娘道:“要去,明日就可去了。”說畢,二人便扯住哭起來。公子道:“暫時相別,不久自會,也不必哭了。”再三勸住。公子道:“該留你們坐坐,我今日又要去喫酒。”又想想道:“也罷,我早些去見個意先來,你二人在此等我。”叫小廝拿飯喫。擺上飯,他二人那裏喫得下?公子再三勸,他們只得各喫了幾口就放下來了。
公子喫畢起身。二人關上門,送行一回,雲卿道:“想當日,在廟裏相逢,蒙你十分相愛,銘感至今。後又承大爺好心成全,你我相處了二年。如今一旦分離,正是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久天長,此情不老!”一娘道:“你這樣青春年少,愁沒有好女兒匹配?只是我跟着那厭物,幾時才得有出頭的日子?若得此生重會,死也甘心!你此去須要保重身子,不要爲我傷感壞了,誰人知你疼熱!”雲卿道:“我如今做戲也非善策,明日跟大爺上京,只望他中了,我也要上個前程,就有幾年在京裏住,你若有情,可到京裏來相會。”又哭了半日。雲卿道:“我到下處走走就來。”一娘道:“我也要到裏面去辭別。”二人起身。
一娘走進來向老太太、太太磕了頭,又向王奶奶磕下頭去。王奶奶扯起來道:“爲何行此大禮?”一娘道:“小的一向蒙老太太、太太、奶奶抬舉,感恩不盡,明日要往南去,今特來辭謝。”王奶奶道:“可是作怪!好好的住着罷了,又去怎的?”一娘道:“丈夫見生意淡薄,要往南去趕趁。”王奶奶道:“就沒生意,難道我家養不起你?別處去也只喫得一碗飯。”一娘道:“多謝奶奶美意。叫做‘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鄉’。我就去也去不遠,異日再來服侍。”王奶奶叫丫頭擺茶與一娘喫。衆女眷都贈他銀錢衣食。王奶奶另是五兩銀子並花翠等物。
看看日晚,公子也回來了。一娘到書房來,卻好吳益之不在此,就是他們三人。公子道:“你要往何處去?”一娘道:“打算往南邊去。”公子道:“昨有人自南來,說南邊大水,米麥甚貴,徐州一帶都淹沒了,如何去得?
不如往東三府去好。泰安州我有個同年,姓白,他也是個四海的人,如今丁憂在家。與我至厚,我寫封書子與你,去投他,他自看顧你。等我出京時,便着人來帶你一同下來。“一娘道:”大爺如此費心,真是殺身難報。“小廝擺下酒來,公子舉杯遞與一娘道:”淡酒一杯,聊壯行色。願你前途保重,異日早早相逢。“一娘接了放下,也斟了一杯回奉公子,就跪下拜謝道:”小的兩人承大爺厚恩,今生恐無可報答,只好來生作犬馬補報罷。今日一別,不知可有相見之日,雲卿在爺身邊,望爺抬舉他,若得個前程,也是在爺門下的體面。“公子道:”不勞費心,這是我身上的事。“
一娘又斟了一杯,雙手奉與雲卿,才叫了一聲哥,就哽咽住了,潑梭梭淚如泉湧,說不出話來。淚都滴在杯內,二人抱住放聲大哭。公子也兩淚交流,勸住了,重又斟酒。他二人那裏喫得下去?兩人你相我,我相你,眼淚汪汪,相了一會,復又大哭起來。連旁邊服侍的人,都垂下淚來。足足捱到二更時,點水也未曾下嚥。一娘沒奈何,只得硬着心腸起身作別。公子向袖中取出一包銀子來,說道:“這是薄儀十兩,權爲路費,明年務必來過夏。”
一娘道:“用得大爺的還少哩!又蒙厚賜。”復又叩頭謝了。雲卿也是十兩,放在他袖內。又向手上解下一個金牌子來,道:“這是我自小兒帶的,與你係着,他日相會,以此爲證。”就連繩子扣在他手上,重又抱頭大哭一場。
三人攜手出門。公子揮淚道:“前途保重,叫貽安打燈送你去。”將別時,好難分手。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有詩道得好:
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
長堤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
一娘回到下處,早已三更將盡,收拾了一會,天將亮了。醜驢僱了車子,裝上行李,辭了店家上車。只見貽安拿了兩封書子並禮物來道:“這是送白爺的。”
又取出件潞綢羊皮小襖、一牀小抱被道:“這是大娘怕你冷送你穿的,被兒送你包孩子的,又是一袋炒米並糕餅。叫你路上保重,明年等你過夏哩。”一娘道:“難爲哥,煩你稟上奶奶,等我回來再叩謝罷。”說畢,抱着辰生,驅車奔大路而行。只見:
憔悴形容,淒涼情緒。驅車人上長亭路,柔腸如線系多情,不言不語懨懨的。眉上閒愁,暗中心事。音書難倩鱗鴻寄,殘陽疏柳帶寒鴉,看來總是傷心處。
一娘在路,悽悽慘慘,不飯不茶,常是兩淚交流,沒好氣,尋事與醜驢吵鬧。
上路非止一日,只見前面盡是山路,雖是小春天氣,到底北方寒冷。是日北風大作,一娘穿上皮襖,用小被兒將孩子包緊了,又將行李內氈毯,與大小廝孝兒披着。看看傍午,忽然飛飛揚揚,飄下一天大雪來。但見:
彤雲密佈,慘霧重遮。彤雲密佈,朔風凜凜號空;慘霧重遮,大雪紛紛蓋地。須臾積粉,頃刻成鹽。飄飄蕩蕩翦鵝毛,淅淅瀟瀟栽蝶翅。灞橋漁叟掛蓑衣,茆舍野翁煨榾柮。客子難沽酒,家童苦覓梅。寒威難棹剡溪船,冷氣直穿東郭屐。千山飛鳥盡潛蹤,萬徑行人都絕影。
那雪漸漸一陣大似一陣,下個不止,頃刻間積有數寸。車子推不上,車伕道:“離火樓鋪還有二十里,沒有宿頭怎麼好?”心中甚是着忙。醜驢叫道:“好了,你看那樹林子裏不是個人家麼?”車伕道:“那不是正路,就從這斜路去近些。”車伕推車下坡。不多時,到了一所莊院前住下。但見:
亂竹堆瓊,蒼松掛玉。數層茅屋盡鋪銀,一帶疏籬俱飾粉。冰凝檐角,渾如玉筍班聯;凍合溪橋,一似晶盤灼爍。樹底炊煙猶溼,田間平路皆漫。狺狺小犬吠柴門,陣陣棲鳥啼古樹。
那醜驢先走到柴門下,只見疏籬開處走出一個老者來。那老者頭戴深沿暖帽,身穿青布羊裘,腳穿八搭翁鞋,手拄過頭藤杖,問道:“做甚麼的?”
醜驢道:“小人是行路的,因雪大難走,投不着宿頭,告借一宿。”老者見他有家眷,便道:“請進來。”醜驢扶一娘下了車,抱着該子,走到堂前與衆女眷見了禮。媽媽問道:“大嫂從何處來?”一娘道:“自臨清來的,要往泰安州去。”媽媽取了熱湯來,一娘喫了,請到前面客房裏坐下。媽媽見一娘寒冷,家去取出些木柴來燒火,醜驢、孝兒都來烘衣服。到晚送出四碗小米子飯,一碗菜湯來,道:“隨便晚飯,請些兒。”一娘道:“借宿已是吵鬧,怎敢相擾?”媽媽道:“倉卒無餚,請用些。”說畢去了。
一娘喫了兩口湯,沒鹽沒油的不好喫,他平日在王府裏喫慣了好的,再加心緒不佳,這樣粗糙之物怎能下嚥?只得向主人家借了個磪子,在火上燉起些滾湯,泡些炒米喫了,打開行李帶着孩子和衣而臥。孝兒同醜驢也睡了。
一娘想道:“這樣雪天,他們定是紅爐暖閣的賞雪,哪曉得我在此受這淒涼。”
又不好哭,只得淚汪汪的。睡至五更,覺得頭疼腦悶,身體拘倦,被車伕催了起身,沒奈何只得起來,別了主人上車。是日天氣雖晴,怎禁得北風如箭,寒氣如刀,到傍午才抵火樓鋪客店,揀了一間房歇下。一娘熬不得,裹着被睡了。醜驢取了饃饃來叫一娘喫,叫了幾聲不應,走來摸摸,渾身如炭炙的一般。少頃又發起戰來,連牀都搖得響。這病,南方謂之瘧疾,北邊叫做擺子。這個病急切難得脫體。怎見得他的狠處?但見:
頭如斧劈,身似籠蒸。冷來如坐冰山,熱時若臨火窟。渾身顫抖,太行山也自根搖;滿口焦枯,黃河水恨難吸盡。少陵詩句也難驅,扁鵲神功須束手。
一娘這病,因心中鬱結,連日未曾喫飯,又受了風寒外感釀成。此症十分沉重,醜驢只得打發了車錢,一住兩個月,還未得好。醜驢身邊盤費俱盡,只得瞞着一娘拿衣服去當,被一娘看見,說道:“不要當。”旁邊取過拜匣來,拿出一兩散碎銀子與他道:“我想口鮮魚湯喫,不知可有?”醜驢道:“等我去尋看。”
店家聽見道:“我們這裏平日鮮魚甚少,況如今凍了河,哪裏去尋?我家到有些蝦米,且做些湯與大嫂喫。”少刻,店家婆做了湯送來,一娘喫了兩口,覺得有些香味,就泡了半鍾大米飯喫了。那知那瘧疾竟止了。對店家婆謝道:“兩個月沒有嘗一顆米,今日承賜湯喫了些,才知道飯香。”店家婆道:“胃氣開就好了。”
那醜驢拿着銀子上街,見人看紙牌,他就挨在旁邊說長論短。一個道:“你既會說,何不下來鬥鬥?”醜驢真個也下來看,起初贏了百十文錢,買酒請了衆人。此後遂日逐去鬥,身邊銀子輸盡了,要去攀本,又怕老婆罵,想道:“老婆拜匣沉重,必有私房。”便去尋了把掭子,等老婆睡熟了,掭開了鎖,見匣中有許多銀包。起初也不料有這些,揀了一封多的袖了——正是王公子送的十兩盤纏——復好好鎖起。次日便帶到街上去鬥牌,大酒大食的請人,老婆的茶飯全然不管。喫醉了回來,一娘問着,他反大睜着眼亂嚷。一娘也沒氣力理他,若要喫時,自己買些喫,卻也不料他偷銀子。
看看冬盡春來,又早是二月天氣,僱了車子上路,醜驢銀子也用盡了。
正是日暖花香,與那冷天不同。一日,上路行了有三十多里,到一帶平坦大路上,兩邊都是深澗,四無人煙之地。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枝匏頭箭射來。
車伕道:“不好,響馬來了!”一娘抱着孩子下車蹲在路傍,只是發抖。只見遠遠的兩個強盜,放馬衝來。但見:
一個青臉獠牙欺太歲,一個黃鬚赤發賽喪門。一個眼放金光如電掣,一個口中叱吒似雷鳴。一個滿面威風嘗凜凜,一個渾身殺氣自陵陵。一個手中執定三尖刃,一個肩上橫擔扢搭藤。
那兩個響馬跑到車前,跳下馬,劫掠財物。醜驢伏在車上,被強盜一腳踢翻,將細軟裝在馬上,粗重的都丟在澗裏。醜驢見了捨不得,叫道:“大王,用不着的還留與我罷,可惜丟了。”那強盜將醜驢衣服剝下,用條繩捆了。又來剝一孃的衣服,掀起臉罩,見他生得標緻,就沒有剝,收拾停當,把一娘抱上了馬。
一娘哭着亂扭,那強盜緊緊夾住,莫想掙得動。車伕並孝兒不知跑向何處去了。醜驢高聲叫喊,強盜大怒,下馬提起兩腿,往澗裏一掠,撲通一聲響,順水流去。
一娘看見,放聲大哭。那二盜將馬一拍,那馬飛也似的去了。一娘淚眼昏花,也不辨東南西北,不一時到了一所莊院。強盜抱一娘下馬,進屋裏來,把物件取到裏面,打開看時,卻無甚值錢的,只拜匣內約有二十多兩銀子,幾件綢絹女衣。二人笑說道:“原來竟沒有甚麼,怎麼那樣揮灑,枉送了他的命。”
原來醜驢拿銀子在鎮上用時,露在二盜眼內,只道他有許多銀錢,誰知沒甚麼東西。一個道:“財物雖少,卻得了一件活寶。”將衣物收過,便來溫存一娘。
一娘只是哭。強盜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用。你若好好的從我們,便豐衣足食,管你快活得半世;若是倔強,先把你孩子殺了,再叫你慢慢的受罪。”劈手將孩子奪去。一娘想道:“醜驢那個厭物,就在臨清住着罷了,卻要來尋死,也死得不虧他。只是這孩子是雲卿的點骨血,我若不從,這強盜有甚人心?且暫從他,慢慢的再尋出路。”主意定了,就漸漸止住了哭。強盜見他心轉,便將孩子仍遞與他,忙去安排酒菜來請他,百般的奉承。
一娘一則怕他兇惡,二則被他們軟纏不過,起初還有些羞澀,後來也就沒奈何,喫酒隨順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有詩道得好:
馳驅名利向東遊,豈料中途遇寇仇。
身陷牢籠何日出,樁樁舊事掛心頭。
一娘被二盜纏住,盡意做作,哄得二盜滿心歡喜,百依百順。起初一個出去,一個在家看守,終日有得喫用,頑耍快活。二盜把他當爲至寶,真個是要一奉十。誰知一娘別有一條心,都是假意奉承。
不覺光陰易度,早已過了五六年。一日,二盜都出去了,那住處止他一家並無鄰里。此時正值春天,風日可愛,孩子往外面去頑,一娘連叫他喫飯都不答應,只得自己到門外來找尋。只見東邊一株大樹,鳥聲清脆。信步去到樹下,那棵大樹直挺挺的約有四五丈高,就如傘蓋,見孩子在樹邊打上面的鳥兒。一娘攙着孩子四下觀看了一會,只見四周俱是亂山,山上野花嬌豔,芳草蒙茸。又見那黃鶯對對,紫燕雙雙,不覺觸動心事,一陣心酸,止不住簌簌淚落。又在樹下坐了一會,攙了孩子來家,見路傍有一所廟,便進廟來看是何神像。只見上面供着一尊紅臉黃鬚三隻眼的神像,手執金鞭,威風凜凜。面前一個金字牌位,上寫着“王靈官之位”。一娘倒身下拜,禱祝道:“尊神聽者,我信女侯氏,被二盜殺了丈夫,強佔在此,不知何日方得脫難,懇求尊神暗中保佑,早離此地。”拜了出門,正撞見一盜回來,問道:“你在此做什麼?”一娘道:“孩子出來頑耍,我來尋他,偶到這廟裏來看看。”強盜道:“我們這老爺極有靈驗的,你若觸犯了他,至少也要抽你百十哩。”一娘道:“想是個賊菩薩,管着你們的。”強盜笑道:“賊菩薩專一會偷婆娘。”三人同到屋內。
強盜少刻又去了一會,挑着許多海味雞鵝果酒等物歸來。一娘問道:“買這些東西做甚?”強盜道:“不是買的,是人送的。”坐下喫了飯,就將餚饌安排停當,擺上桌篩過酒來。一娘道:“等你哥回來同喫。”強盜道:“他同個朋友往北邊去了,有幾日纔回來哩。我們落得快活的。”二人對酌。強盜道:“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一娘道:“怎麼?”強盜道:“我久要備桌酒兒與你對酌談談,礙着他不便。今日得他去了,正愁沒甚餚饌,卻好有人送這些東西來。”一娘道:“送禮的爲何不送到家裏來?”強盜道:“這哪裏是送我的?他是送別人的,路上遇見我,將那挑禮的嚇走了,就都送與我了。”一娘笑道:“阿彌陀佛!這樣善念多行幾個。”強盜笑道:“一日常行個把兒。”二人飲至天晚,乘興簸弄顛狂了一夜。
次日睡至日中方起。遂不出門,終日在家行樂,一連有二十餘日。強盜道:“明日是初一了,買些香燭來燒燒。”一娘道:“我在路上害病時曾許下泰山香願,一向未曾還得。近來有些夜夢顛倒,你多買些香燭來,我要還願哩!”強盜下山,果然買了許多紙馬香燭回來。一娘向空燒化了一半,對天拜過;藏起一半,等強盜出去,便來廟中燒香禱告,求早脫難。凡遇朔望,便來燒香。一夜,夢見靈官道:“你災難將滿,情人相會有日。只是上公將我臉上搠破了,還求他不要來我廟中頑耍。”醒來心中甚喜。打發強盜出了門,便走來廟中拜謝了。走近前看時,果然臉上去了一條金。問辰生道:“菩薩臉上怎的破了的?”辰生道:“我昨日在這裏捉雀子,一個飛上龕子去,是我爬在菩薩肩頭上捉的,屋上一塊磚落下來擦破的。”一娘心中暗喜道:“菩薩叫他上公,想必後日有些好處。”
因嚇他道:“你把菩薩臉上擦破了,他夜裏要來打你哩!你以後莫再來頑耍。”辰生嚇怕了,果然不敢再來頑。
過了些時,那一個強盜也回來了,騎着一匹高頭白馬,揹着許多衣物。一娘看見生得甚是高大。有詩讚曰:
光橫碧練耳披霜,汗血沙場俠骨香。
名重有人求逸足,塵埋何用數驪黃。
千金燕市誰增價,一曲吳姬惜減妝。
莫向華山悲伏櫪,秋風指日看鷹揚。
一娘問道:“這馬不是你的原馬,哪裏來的?”強盜道:“好眼色,是北方一個官宦的,一日能行五百里,值二百兩銀子,是我偷來的,我的那馬送與朋友了。”一娘置酒與他接風,飲了一晚,兩人上牀,歡樂異常。一娘見了這馬,就存心要走,等二盜不在家,便將箱籠打開,也有二三百兩銀子,將二三錢的小塊子揀出來,將貼身的件小襖脫下,將銀塊衲在內,又將細軟裝些在搭褳裏,乘空來靈官廟內,燒香禱祝,要偷空逃生。取筶在手,求個聖筶,丟下去,卻是個陽筶。 又禱祝一番,拾起筶來,再卜,又是個陽筶。 一娘又祝道:“若果不該去,再賜個陽筶。 ”拍的果又是個陽筶。 安了筶拜謝回來,耐性又過了年餘——整整住了十個年頭。
去心一動,一日難捱,又是秋天,但見金風淅淅,秋雨霏霏,足足下了朔望——朔日和望日。每月農曆初一叫朔日,每月農曆十五日叫望日。
一個月。二盜沒處去,只在家裏盤桓,終日飲酒取樂。一娘雖是個好家,也當不得他們虎狼般的身體晝夜盤弄。一日飲酒間,強盜取出三顆珠子來,有雞頭子大,光明圓潔得可愛。一娘道:“是哪裏來的?”強盜道:“是北方莊戶人家一個小孩子手上的,是我摘來了。”一娘道:“也不怕嚇壞人家的孩子。”強盜道:“那孩子都嚇癡了,丫頭養娘還不知是甚麼緣故哩。”一娘道:“你真是強盜心,不怕嚇死了人。”看玩一會道:“送我了。”強盜道:“要,便拜我拜。”
一娘道:“若不肯,我就打碎了。”強盜笑道:“癡子,家裏哪一件不是你的?”三人歡樂了些時,已是中秋之後,秋風漸起,景物淒涼,一娘熬不過,又來廟裏討筶要去。卻好是個聖筶,滿心歡喜。又祝道:“若真可脫身,再發個聖筶。 ”果又是個聖筶。 一娘又拜祝道:“尊神若保佑我脫離此難,情人重遇,願來裝金建廟,求尊神默佑。”拜畢回來。
次日交秋社,二盜備了牲醴去祭社神,喫得大醉回來。一娘乘二人睡熟,忙去打點行裝,裝銀衣穿在裏面,叫辰生來,將要走的話向他說了。辰生此時已十餘歲,知道些人事了。把白馬備了,掛上搭褳包袱,牽出後門。復進來,一娘見二盜沉醉未醒,心裏恨他,取過壁上掛的刀,來要殺他們。卻又手軟了,想道:罷!饒他罷!我雖受他們污辱,這孩子卻也虧他們撫養。遂把前後門都反鎖了,出來對馬說道:“你既是良馬,自通人性,我今仗你逃生,卻不知路徑,隨你去到就是路了。我母子性命俱在你身上。”便對馬拜了四拜,又遙向靈官廟拜祝道:“尊神既許我侯氏今晚逃難,無奈不知路徑,望尊神護佑。”拜畢,便抱了孩子,跳上馬夾一夾,那馬如風似電的向北去了。正是:
摔碎玉籠飛綵鳳,掣開金鎖走蛟龍。
畢竟不知一娘逃往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客印月初會明珠 石林莊三孽聚義
詩曰:
零落孤身何處投,淒涼玉露點徵裘。
飄飄宛似離羣鳥,泛泛渾如不繫舟。
掌上珠還增喜色,意中人杳起新愁。
天涯傾蓋成知己,一笑風前解百憂。
話說侯一娘盜馬逃生,任馬所之,出門時已是日落,漸漸天晚。此時正是中秋之後,月色上得漸遲,好一派夜景。但見:
淅淅金風漸爽,瀼瀼玉露生涼。高低螢火亂輝煌,四野蛩聲嘹亮。天淡銀河垂地,月移樹色蒼茫。數聲砧杵落村莊,敲斷客情旅況。
一娘起初原是乘興而逃,及至夜深,孤身行路,四野風聲,猿啼鶴唳,草木皆兵。正行之間,忽聞人聲,細聽,卻似老人咳嗽。心中想道:“此刻怎還有人咳嗽,莫是歹人?”沒奈何,硬着膽任馬所之。再聽,那響聲漸近,走了一會,卻在頭上響,抬頭看時,原來是路傍一株大樹上,有老鸛做窠在上面嗑牙,就像人咳嗽一般。馬竄過樹來,才放了些心。只見月色朦朧,風聲淅淅,覺得後面似有人追趕來,恐怕是二盜追來,越發心焦。又見前面一個長人,手橫長棍,站在當路。一娘想道:“罷了,今番必是死了,這定是個短路的,到此地位也只好聽命於天罷了。”及馬到跟前,卻又不是人,卻是一株參天禿樹,上面橫着一個大枝子,宛似人拿着棍子一樣。走過樹來到一個草坡,馬方下坡來,忽見一個東西有狗大,猛然一跳,從馬頭前竄過去,把馬驚得倒退了幾步,幾乎把一娘掀下來。急帶繮時,那馬把頭搖了兩搖又跑。忽聽得後面一片聲喊,約有二三十人的聲音趕來,一娘想道:“不好了,此番必是二盜趕來了!”撒開繮放馬飛跑。
正跑間,忽然馬蹄一滑,又幾乎掀下來。勒住馬看時,原來前面有一條澗河阻路,馬蹄已陷在泥內。後面喊聲又起,心中萬分悲苦,道:“早知如此,不如死在強盜家裏,還有個全屍。
如今只有投河罷。“忽又想道:”我也罷了,只是這孩子可憐!“哭了幾聲,又向天禱祝道:”靈官菩薩!原許我逃生我纔來的,當此患難之時,如何不來救我?“正說着,那馬猛然聳身一躍,早跳過澗河去了。有詩讚那馬道:
的盧當日跳潭溪,又見孫權敗合淝。
今日夜行能脫險,試看水上玉龍飛。
一娘過得河來,以手加額頂,謝神靈得脫此難。才放下心來,忽聽得後面喊聲又起,也過河來了。原來那河上有橋,馬走得慌了,未曾從橋上走過來。那些人的路熟,從橋上過來,故又近了。一娘一腔苦楚又上心來。辰生又哭起來了。後面人聲更近。正在危急,只見遠遠的閃出一線燈光,一娘道:“好了。”帶着馬也不管是路不是路,迎着燈光而走。那田中路又不平,高一步低一步的亂纏亂撞,還虧是匹名馬,若是差些的也難行。又走了二三里,那燈光倒不看見了,喜得月光明亮,走到一個林子邊,一娘下了馬到林子內,見幾處破牆敗壁。把馬牽着走進牆裏伏着,向外望了一會,不見有人聲。復又到牆外來,四下細望,並無人影,原來那幹人是趕獐的,都向南去了。忽見燈光在對面樹裏。原來那燈在樹下,遠了倒望得見,越近越低,故此到看不見了。
一娘攙着孩子牽着馬,走到樹下看時,卻是三間草屋。從壁縫裏看時,見一女人坐着紡棉。一娘遂上前敲門,那女人問道:“半夜三更,何人叩門?”
一娘道:“我是借宿的。”裏面聽是女人聲音,忙開了門,請一娘進去。看那女人,只好三十餘歲。兩下見了禮,那女人道:“因何半夜至此?”一娘道:“迷了路徑,特來求宿。”那女人問也不問,便說道:“把行李拿進來,這裏空得緊,恐有失落。”一娘出來把馬上行李卸下。女人道:“把馬牽到後園去。”
一娘扣了馬,又討了個草餵馬,才進來坐下。女人道:“無奈夜晚沒餚饌奉客,怎處?”燒了壺茶來,一娘向搭褳內取出幾個肉饃饃,就熱茶與辰生喫了,問道:“大娘尊姓?爲何獨自住此?”女人道:“賤姓朱,丈夫經商在外,有些薄田在此,只得自己來收割。”說着,安徘下牀鋪與一娘睡了。一娘睡下,因路上辛苦,倒頭便睡熟了。夢中忽聽得外面有人言語,便驚醒了。怕是歹人。再聽時,外面說道:“前村人家有齋,你何不去趕趁些?”那女人道:“今日有客不得去,你便中代我帶些來罷。”外面又道:“有甚緊要客不得去?”那女人道:“上公在此借宿,山神着我在此守護,恐斑子們無禮。”外面道:“也罷,我去了。”
一娘心中駭異。又睡着了,一覺醒來,已是日出,睜眼看時,忽見日光照在身上,原來是睡在大樹之下,房屋也不見了。急忙起來,卻是個墳院。忙喚起辰生,尋馬時,也扣在墳後樹上。收拾起行李,見墳前一塊石碣上寫着:“朱六娘墓。”一娘看畢,倒身下拜道:“蒙六娘救濟,異日若有好處,必來安墳建醮,報答厚恩。”遂牽馬攜着孩子出墳院來,見一路皆有虎狼腳跡。走出林子來四下觀看,見西邊大路上有人行走,抱了孩子,跨上馬,竟奔大路而來。那馬如飛似箭的向北去了。
原來北方女人騎馬是常事,故不以爲異。走了一日,漸漸晚來,路上又無飯店,腹中又餓。又走了一會,才遠遠望見一座山村,那馬也餓了,溜了繮從斜裏竟奔上莊來,那裏收得住?任他亂跑,直跑到小橋邊,才緩緩的行過橋來。見那莊上一簇人家,總是茆檐蔀屋,到也甚是齊整。但見:
野花盈徑,雜樹遮扉。遠岸山光映水,平畦種麥栽葵。蒹葭露冷輕鷗宿,楊柳風微倦鳥棲。青柏間松爭翠碧,紅蓮映蓼比芳菲。村犬吠,晚鴉啼,牛羊飽食牧童歸。炊煙結霧黃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時。
一娘到莊上下馬,見一個婆子出來喚雞,一娘上前迎着道:“婆婆,我是迷了路的,借問一聲。”那婆子見一娘生得俊俏,說道:“此刻還走甚麼路?
請到咱家坐。“一娘將馬上行李解下,放在門樓內,着孩子看着馬。一娘跟着婆子進來,一家女人都來看。婆子道:”這位大娘迷了路來問,我見天色晚了,留他過一宿去。他這模樣不像是鄉下人。“一娘與衆人見了禮,討些水來洗了臉。婆子道:”快拿米做飯與大嫂喫,定是餓了。“
只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道:“餓了,俄了!快拿飯來喫。”婆子道:“你有甚事忙,一日也不來家喫飯,這樣慌張做甚?”小廝道:“還是爲那珠子,老爹去求籤打卦,都說今日有個貴人送來着。我們四處去迎接,從早到此刻也沒見個影兒,叫喫了飯還到大路上去等哩。快些,快些!”那小廝等了一會,守不得飯,又跑去了。一娘問道:“是甚麼珠子?”他家一個女兒說道:“是莊主老爹的孫女兒手上帶的三個大珠子,半月前不知怎麼失去了,那孩子日夜的哭着要那珠子。老官兒求神問卜的尋,丫頭小廝使得兩頭跑。”一娘道:“多大的珠子?”那女兒道:“卻也是件好東西,足有雞頭子大,又圓又白,說是女孩子帶着黑夜裏走都不用燈火的,那珠子會放光哩!”婆子道:“這樣東西原不該帶在孩子手上,歹人見了怎不摘去?沒有嚇壞孩子還是造化哩!不見了半個月,也不知到那裏去了,還想有麼?他也是有錢的性兒。”一娘想道:“莫不就是這三顆珠子?強盜原說從小孩子手上摘來的。”遂說道:“我在路上卻拾得三個珠子,不知可是不是?”那婆子聽得,就來討看,一娘道:“須等他原主來看。”婆子道:“可是真話?”一娘道:“我哄你做甚麼?”那婆子飛奔的報信去了。
不多時,只見七大八小的跑了一陣,丫頭小廝來圍住一娘,把屋都好擠滿了。那婆子回來道:“老爹來了。”一娘抬頭,只見走進一個老翁來。你道怎生模樣?只見他:
身弱手持藤杖,冰須雪鬢蓬鬆。金花閃灼眼朦朧,骨瘦筋衰龍鍾。曲背低頭緩步,龐眉赤臉如童。深衣鶴氅任飄風,好似壽星出洞。
那老者走進門來,衆人讓開了路,一娘站在下手,深深道了個萬福。老者還了揖,見一娘丰姿秀雅,禮數從容,說道:“請大嫂到舍下去拜茶。”那老者先走,婆子引一娘隨後來到門前,老者叫道:“小廝把行李帶了進來,把馬牽到槽上去上料。”衆丫頭簇着一娘母子,又過了一座板橋,纔到莊前。果然好座莊子,但是:
路傍青龍,水纏玄武。一周遭綠樹遮陰,四下裏黃花鋪徑。草堂高起,盡按五運八門;亭館低昂,真個傍山臨水。轉屋角牛羊飽臥,打麥場鵝鴨聲喧。田園廣佈,爲農爲圃有滋基;廒廩豐盈,乃積乃倉歌樂歲。
正是:
家有稻粱雞犬飽,戶多書籍子孫賢。
老者邀一娘進莊來,入了中門,早有女眷出來迎接,請到中堂,相見坐下。
丫頭獻了茶。老者問道:“請教大嫂上姓?從何處來的?”一娘道:“賤姓魏,山東人氏,因進京探親,過此迷了路,物造貴莊借宿,不意驚動公公,多有得罪。”老者道:“好說。適才聞那老婆子說,大嫂曾拾得三顆珠子,求借一看。”一娘道:“昨夜從個林子裏過,見草裏有光,取起來看時,卻是三個珠子。
才聽見府上姐兒失落了珠子,數目相同,一時亂道,不知是與不是。“說着向手上解下,遞與老者。老者見了,笑逐顏開,道:”正是他。“
老者重又作揖相謝道:“我們這裏是薊州所管,此地叫做石林莊。老漢姓客,年近八旬,尚未有孫,止有一孫女,年才七歲。他母親夢赤蛇銜珠而生,適值老漢自京中回來,換得三顆珠子,就取明珠印月之意,名喚印月。就將這珠子系在他手上,忽於半月前不知怎麼失去,據他說是被人解去了。孩子整日哭着要,昨老漢去求籤,說今日有個貴人送來,果然大嫂下降。看大嫂儀容,定是個大福氣的。快擺飯來喫,大嫂餓了。”丫頭擺上菜來,老者起身道:“我少陪。”向媽媽道:“叫媳婦出來陪陪。”說畢出去了。
媳婦陳氏出來,見過禮,一娘同婆婆對坐,辰生、陳氏打橫。酒飯上來,喫了一會。一娘道:“請姐兒來坐坐。”陳氏道:“睡覺哩。叫丫頭醒時帶了來。”
不一會,丫頭攙了個女孩子出來。一娘看那女兒生得甚是清秀。但見他:
體態自天然,桃花兩頰妍。頭如青黛染,脣若點朱鮮。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髮長才覆額,分頂漸垂肩。纓絡當胸掛,金珠對耳懸。逍遙無俗氣,謫降蕊珠仙。
那女兒走到婆婆眼前,婆婆道:“這位大娘是送珠子來與你的,你可拜謝大娘。”那女兒真個端端正正拜了一拜。一娘拉着他手兒頑耍,他母親把珠子依舊扣在他手上,便歡喜如故。就伏在一娘懷中頑了一會,才坐在他母親身邊。婆婆道:“他自珠子吊了,整日的哭,終日茶不茶飯不飯的,此刻就說也有笑也有了。”一娘道:“孩子們心愛的東西不見了,怎麼不想。”
正在飲酒,只見外面搖搖擺擺走進兩個小後生來,一個眉清目秀,一個胖臉重眉,都是頭挽抓髻,身穿青佈道袍,便鞋淨襪。婆婆道:“過來作揖。”
就坐在婆婆身邊。一娘道:“二位官人是誰?”婆婆指着那清秀的道:“這是外孫李永貞,他父母都去世了,故我帶在身邊。這個劉瑀是老人家朋友之子,也是父母雙亡託孤在我家的,同在這裏讀書。”又飲了幾杯,喫了晚飯,收拾東廂與一娘安歇。
一夜無辭。次日,一娘告辭,婆媳們哪裏肯放?說道:“難得大娘到此,寬住些時再去。”一娘道:“舍親久別,急欲一見,遲日再來。”客老道:“也不敢久留,略住幾日再處。”一娘見他情意諄切,只得住下。原意只過數日,不意八月盡間,秋雨連綿,久陰不止。及至晴時,已是暮秋天氣。好一派淒涼景況。只見:
霜降水痕收,淺碧磷磷映遠洲。徵雁北來人未醒,悠悠,月照寒檠無限愁。涼氣薄徵裘,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豔半開籬菊淨,休休,江上蘆花盡白頭。
一娘一住兩月,天氣漸寒,客老買了些綢絹布匹與他母子做幾身冬衣。天晴了,一娘又要起身,陳氏苦留,又住下來了。客老道:“不是久留大嫂,只因北路天寒荒險,連客商都難走,何況你女流家?京中近日米糧甚貴,要兩多一石,倘到那裏,令親或不在,豈不兩下耽誤了?不如權在此過了冬寒,遇便人,先寄個信去,等到春暖花香時,再去不遲。若大嫂爲不方便,我後面西邊收拾幾間潔淨屋與大嫂住,着兩個丫頭伏事你。”陳氏道:“不須別處去,就是我對面房裏好。他一向不在家,我正無人作伴,早晚談談閒話也好。”竟去收拾潔淨,鋪了牀帳,將行李搬去。一娘卻不過他一家的情,只得又住下了。陳氏道:“你家哥兒在此閒曠,我家到有現成的先生,何不叫他去讀書識字?”
一娘道:“只是打攪得不安。”婆婆道:“先生是我家包定的,不過添些紙筆罷了。”遂擇了吉日,送辰生上學,取名進忠,與李永貞、劉瑀同學。那兩個已是頑劣,不肯讀書的,又添上這個沒籠頭的馬,怎麼收得住野性?那先生不過是村學究渾帳而已,每日三人尋壺燒酒,把先生灌醉了,聽他們閒遊放蕩。客老年邁,也不能照管到,他們終日去踢毽子、打拳、使棒、粘雀、趕獐的頑耍。正是:
日日遨遊廢學規,詩書不讀任胡爲。
小徒頑劣猶堪恕,如此蒙師應殺之。
三人一日在場上頑耍,坐在柳樹下閒談,只見一羣鵝自上流游來,那白毛浮綠水,紅掌漾清波,卻也可愛。鵝見了人,都齊聲叫起來,進忠戲將土塊迎面打去,正打在個鵝頭上,那鵝把頭搖了搖鑽下水去了。三人遂你一塊我一塊亂打。劉瑀拿起塊大磚飄去,剛把個鵝頸項打斷了。李永貞道:“不知是誰家的,莫惹他罵,公公曉得又要合氣了。”劉瑀道:“不妨。一不做二不休,拿去煮了喫,只推不曉得。”進忠便將棍子撈上岸來,道:“那裏煮去?”劉瑀道:“土地祠去罷。”永貞道:“不好,和尚是齋,決不肯的,反要說與人知道。不如到前村酒店去好。你們先去,我向外婆討些錢來買酒。”
劉瑀將鵝提起,藏在衣服下,不敢走莊前,過了橋,從田埂上轉去,來到個酒店內。那酒店到也幽雅,只見:
前臨大路,後接澄溪。幾叢殘菊傍疏籬,數點早梅依古岸。處處軒窗明亮,層層坐具清幽。翩翩酒旆舞西風,短短蘆簾迎暖日。壁邊瓦甕白沴沴,滿貯村醪;架上磁瓶香馥馥,新開社醞。白髮田翁親滌器,紅顏村女笑當壚。
二人坐下,將鵝放下,叫酒保拿去煮。小二提起來看了,說道:“噫!不是殺的,是打折了的呀。”劉瑀道:“話多。”小二笑着,提到溪邊,退去毛。
一會,李永貞也來了,劉瑀道:“有多少錢?”永貞道:“彀一醉了。”小二拿了酒餚,把桌子移到菊籬邊慢酌,等鵝熟了,取面來打餅。飲至下午,都醉飽了起身。劉瑀將銀子與店家,小二道:“多哩。”進忠道:“收着,下次再算。”
三人乘着酒興到野外閒步,只見山坡上睡着一羣羊,就如大雪遍地。三人走到眼前,有四五個牧童坐在地上頑耍,見是莊上三位官人,都齊站起來。
進忠道:“這羣羊有多少?”牧童道:“有三千多隻——莊上老爹有二千多隻,前村鮑家一千多,陳家三百有零。”永貞道:“總在一處,怎麼分得出?”
牧童道:“各有印記號頭的,吹起號頭來,便各自歸羣了。”劉瑀道:“你分開我們看。”那牧童呼了幾聲哨子,各家的羊果然分開三處站立。三人拍掌大笑道:“妙呀!這羊可會鬥麼?”牧童道:“怎麼不會?”進忠道:“你叫他鬥鬥看。”牧童道:“今日晚了,明日鬥罷。”三人攜手同歸。
次日早飯後,便往羊坡上來,見牧童都在棚裏喫飯,羊尚未出棚。三人前後玩了一遍,見牧童驅羊出圈,隨後跟來山坡下。等羊喫了半日草,牧童才唿哨了兩聲,那羊都齊齊擺開分爲三隊。幾個牧童在中間跳舞了一會,又喚了幾聲,那羊忽的鬥起來了,也各張聲勢一般進退有法。鬥了一會,牧童執着鞭子分開來。
進忠道:“再鬥一會何妨。”牧童道:“恐鬥起性來,有傷損哩!”三人又到酒店內飲酒,喚了牧童跟到店內,賞他們酒喫。
從此終日無事,便來看鬥羊、飲酒,引得些孩子們都來看。又在前後莊上聚集五六十個孩子,分爲兩隊,進忠爲元帥,永貞爲軍師,劉瑀爲先鋒,四個牧童爲頭目,削木爲刀,砍竹爲標,操演鬥陣:先鬥人陣,後鬥羊陣。
一日,羊鬥起性來,觸死了幾隻,便剝了皮,就在羊棚內煮熟了,買了一石酒來,大賞三軍。三人上坐,四個頭目坐在肩下,衆孩子分作兩班席地而坐,大酒大肉喫了一日。又到莊上備了馬來,衆人簇擁着元帥,得勝而歸。自此日日來頑耍,攪亂村莊,只瞞着客老一個。
一日晚間,三人喫得大醉,乘着月光信步而行,不覺走錯了路,忘記過橋,便一直向南走去,說着揀大路走。走有一個更次,來到一座大樹林子,三人走進林內,見有座破廟。三人坐在門樓下觀看,只見那廟:
寂寞房廊倒塌,荒涼蔓草深埋。雨淋神像面生苔,供桌香爐朽壞。侍從倚牆靠壁,神靈臂折頭歪。燕泥雀糞積成堆,伏臘無人祭賽。
進忠道:“這是個甚麼廟,如此倒塌?”水貞道:“這是個三義廟,聞得公公說,張翼德是我們這裏人,故立廟在此。前日要約前後莊出錢修理。”劉瑀道:“我想當日劉、關、張三人在桃園結義,誓同生死,患難不離。後來劉玄德做了皇帝,關、張二人皆封爲神。我們今日既情投意合,何不學他們,也拜爲生死弟兄,異日功名富貴、貧賤患難共相扶持,不知你們意見若何?”
二人道:“甚妙。”三人尋路歸來。次日,擇了吉日,宰了一腔肥羊,買了一大壇酒並金銀紙馬,叫了幾個孩子抬到廟上擺齊,對神歃血爲盟。進忠年長爲兄,永貞第二,劉瑀第三。正是:
德星未見從東聚,惡氣初看自北來。
畢竟不知三人結義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侯一娘入京訪舊 王夫人周貧念故
詩曰:
擬效桃園結孔懷,須知天意巧安排。
乘時事業轟天地,未遇身名困草萊。
貧裏光陰情不已,難中知遇果奇哉。
從今母子分南北,回首雲山天一涯。
話說進忠等發誓同盟,祭拜畢,燒化紙錢,將福物煮熟,聚會衆孩子飲了一日散去。果然情投意合,終日遊蕩。看看歲殘,人家都收拾過年。
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早春天氣。但見:
三陽轉運,萬物生輝。三陽轉運,滿天明媚似開圖;萬物生輝,遍地芳菲如布錦。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漸開冰凍山泉溜,盡放萌芽經路青。
正是那:
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風氣暖,雲淡日光新。道旁楊柳舒青眼,膏雨滋生萬象春。
交了新春,那石林莊雖是個村莊,到也風俗淳厚。人家賀節,皆尊長敬客。一娘在莊上也是這家請那家邀,到元霄還請不了。又住了個把月,只見風和日麗,草綠花香,人家士女皆車馬紛紛拜掃先塋。又早是清明節近,客媽媽也備酒餚請幾個親眷並一娘同去上墳遊春。衆女眷也輪流作東,又頑了幾日。
過了清明,一娘也思及醜驢死得可憐,無人燒化紙錢,浪蕩遊魂不知飄泊何所,也備了些羹飯,喚着辰生,就在溪邊樹下襬設了,望空遙祭,哭了一場。
正是:
壘壘荒墳陌路邊,從來客死更悽然。
試觀嫠婦山頭望,野祭招魂鬼不前。
一娘哭了半日,衆婦女勸住。回來見這春光明媚,觸景生情,想起雲卿臨別之言,餘情不斷,又要入京去尋,先喚辰生來與他說知。進忠道:“這樣好安穩日子不過,卻要去投人,倘或不在,那時怎處?”一娘道:“在此住着也非常法,久住令人厭,他雖不趕你,你自己住得也沒趣。不如走一遭,過些時再來,人情也新鮮些。”進忠見他必於要去,料難拗他,答應了。出來,對劉、李二人說道:“明日要與賢弟們分別了,不知何時再會。”永貞道:“哥哥要去,我們也同你去。”劉瑀道:“你不得去的,你公公如何肯放你去?只是望哥哥早些回來,我們到店裏去喫杯敘敘別。”
不說他三人去喫酒。且說一娘來對客媽媽說了要上京,客老道:“既是大嫂堅執要去,也不好再留,只是務望還來走走。”媽媽便置酒與一娘送行。
一娘喫過酒,謝了,回房收拾行李。陳氏晚間又備酒在房內餞行,舉杯向一娘道:“難得大娘下顧,一向怠慢。幸喜情投意合,本意常在此相聚,不料又要遠行,只是我有句話,久要向大娘談,又恐不允。”一娘道:“一向承大娘恩情,感激不盡。今一旦別去,原覺沒情;奈因舍親久別,急欲一見。
有甚話,但請分付,無不從命。“陳氏道:”你我相處半年多,一旦分離,恐日後相逢,或孩子們他日相見,情意疏了,意欲與大娘拜爲姊妹,將月兒聘定辰生,不知意下如何?“一娘道:”多承大娘美意,只是我仰攀不起,姊妹已不敢扳,況姐兒下配犬子,怎麼當得起?“陳氏道:”甚麼話?我們也不過莊戶人家。“遂令丫頭擺下香案,同拜天地。卻是一娘長些,二人又對拜過了,復拜了親。向客老夫妻也拜過,又叫過辰生並印月,各拜了姨娘、丈母。小夫妻又交拜過。陳氏分付印月道:”以後哥哥相見,不要生疏了,須以嫡親相待。“復坐下喫酒,正是:
莫把他人強作親,強來到底不爲真。
誰知今日稱兄妹,翻作《西廂》待月人。
飲至更深方散。
五鼓起來,喫了飯。客老送了五十兩盤費並衣服行李,陳氏又送了二十兩並衣服首飾等物。一娘謝了,收起,叫進忠備馬。客老道:“一匹馬難騎兩個人,到路上也無人尋草料,不如留在這裏,遲日再來取罷,且僱兩個騾子去。”一娘拜謝了衆女眷,到廳上,等騾夫到了,遂將行李等搭上。客老道:“腳錢一兩六錢,我已付清與他,送到前門上卸的。恐他們路上須索,不要理他。”一娘又謝了衆人,大哭一場。印月也知,扯住姨娘,大哭不放,丫頭們強抱了去。一娘同進忠上了牲口,悽悽惶惶而去。
此時日色纔出,走了有二三里路,進忠道:“再個兄弟說來送我,怎麼還不見來?”騾夫道:“想是在大路上哩。”又走了裏許,只見有人在後面喊道:“哥哥緩行!”進忠勒住牲口,回頭看時,見劉、李二人也騎着馬來了,後面挑了兩擔走到,三人並轡而行。永貞道:“哥哥來得恁早,我們半夜裏宰了羊,煮熟了纔來。且到前面柳陰下去。”挑擔的先走,衆人來到樹下芳草坡前,鋪氈坐下,請一娘上坐,衆人圍坐,擺下餚饌,永貞斟酒奉一娘道:“孩兒們一向未曾孝敬得母親,今日遠行,聊備一杯水酒,略伸孝敬之意,請母親滿飲此杯,望前途保重。”一娘接酒稱謝。飲畢,劉瑀也敬了一杯。二人又敬了進忠。衆人狼吞虎嚥,喫了一會。日色將中,騾夫來催道:“晏了,走罷,要趲路哩。”一娘等起身,三人扶一娘上了牲口,劉瑀道:“我們再送母親、哥哥一程。”進忠道:“兄弟們回去罷,送君千里終須別。只是兄弟們前程萬里,須各努力保重要緊。”永貞道:“哥哥到京有便,務望寄封書子來。若尋到親戚,望早早回來。小弟們有便,自也來京看你。”三人相對大哭,好難分手,有詩爲證:
駐馬高林日欲晡,嗟君此別意何如。
東風吹酒壯行色,萬里雄心一劍孤。
進忠別了二人,隨了一娘上路。正是暮春天氣,一路上山明水秀,草色花香,飛塵撲面。說不盡飢餐渴飲,夜宿曉行,非止一日,到了京師。在前門上尋了客店,安下行李,打發牲口去了。母子二人進內城來觀看,果然是玉京天府,鐵甕金城,比別府大不相同。只見:
虎踞龍盤氣勢高,鳳樓麟閣彩光搖。
御溝流水如環帶,福地依山插錦標。
白玉亭臺翻鷕鷟,黃金宮殿起鯨鰲。
西山翠色生朝彩,北闕恩光接絳霄。
三市金繒齊湊集,五陵裘馬任逍遙。
隗臺駿骨千金價,易水高歌一代豪。
都會九州傳禹貢,朝宗萬國祝嵩高。
應、劉文字金聲重,燕、趙佳人玉色嬌。
召公遺愛歌熙皞,聖祖流風樂舞堯。
曉日旌旗明輦路,春風簫鼓遍溪橋。
重關擁護金湯固,海宴河清物富饒。
一娘到了前門,見棋盤街上衣冠齊楚,人物喧鬧,諸般貨物擺得十分鬧熱,比別處氣象大不相同。看了一會,走到西江水巷口,各店都挨擠不開,見估衣鋪內一個老者獨坐櫃外,進忠上前拱手問道:“借問爺,子弟們下處在那裏?”老者說:“一直往西去,到大街往北轉,西邊有兩條小衚衕,喚做新簾子衚衕、舊簾子衚衕,都是子弟們寓所。”進忠謝了,同一娘往舊簾子衚衕口走進去。只見兩邊門內都坐着些小官,一個個打扮得粉妝玉琢,如女子一般,總在那裏或談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新簾子衚衕來,也是如此。進忠揀個年長的問道:“這可是戲班子下處麼?”那人道:“不是。這都是小唱絃索。若要大班,到椿樹衚衕去。”進忠道:“有多遠?從何處去?”那人道:“有五六里遠哩。往西去不遠就是大街,叫驢子去,那掌鞭兒的認得。”進忠拱拱手別了,出巷子來,引着娘走上大街。見牌樓下有一簇驢子,進忠道:“趕兩頭驢來。”那小廝牽過驢問過:“那裏去的?”進忠道:“椿樹衚衕。”母子二人上了牲口,一刻就到了。掌鞭兒道:“是了,下來罷。”進忠道:“送我到班裏去。”驢夫道:“進衚衕就是了。”
二人下來,還了錢,一娘站在巷口,進忠走進巷來,見沿門都有紅紙帖子貼着,上寫某班某班。進忠出來問一娘,是甚班名,一娘道:“是小蘇班。”
進忠復問人,那人道:“你看門上帖子便知,你不識字麼?”進忠卻不甚識字,復來對娘說了。一娘只得進巷來,沿門看去,並無。只到盡頭,有一家寫着是王衙蘇州小班,一娘道:“是了,或者是他借王府的名色也未可知。”
自己站在對牆,叫進忠去問。進忠到門前,並不見個人;站了半會,也沒人出來,只得走進去,看見門都鎖着,沒有在家。進忠便往外走,撞見一人進來,喝道:“做甚麼?撞日朝哩!”進忠往外就跑,那趕了出來。一娘迎上前,道了個萬福,道:“借問老爹,這班可是蘇州小班?”那人道:“正是。”
一娘道:“班裏可有個姓魏的?”那人想了一會,道:“有個哩。”一娘道:“他是我的親眷,相煩老爹進去喚他出來。”那人道:“不在家,到內相家做戲去了,明日來罷。”一娘謝別,走上大街,叫驢子回下處來。一路心中暗喜道:“也不枉受了許多苦楚,今日纔有好處。”
回到寓所,心中有事,哪睡得着?正是:
良夜迢迢玉漏遲,幾回歌枕聽寒雞。
舉頭見月浸窗紙,疑是天光起着衣。
一娘巴不得天明,正是:
點頭換出扶桑日,呵氣吹殘北斗星。
天色才明,就起來梳洗,喫過飯,日已出了,心中想道:“我若自去尋他,恐怕班裏人看見不雅;要不去,又恐辰生不停當。”踟躇了一會,“還是叫辰生去罷。”
遂叫辰生來,分付道:“你到昨日那班裏去問聲,可有個魏雲卿,他是蘇州人,是我姨弟。你尋到他,說我特來投他,是必同他來。”說畢,進忠往外就跑,一娘叫轉來道:“你可記得麼?”進忠道:“記得。”又去了。一娘又喚回來道:“你莫忘了,說遍我聽。”進忠道:“這幾話有甚難記?”一娘把了些錢與他叫驢、買東西喫,進忠接了。才走出門,一娘又叫回來。進忠急得暴跳道:“又叫我做甚麼?你要去自去,我不會說!”把錢向地一掠,使性子坐着不動。一娘央了他半日,才拾起錢來要走。一娘扯住他道:“我把件東西與你帶去。”向手上解下一個小小金牌子來,代他扣在指頭上,道:“這是我姨娘與我的,你帶去,見了他,把他看,他就知道我在這裏了。”進忠拿了,飛也似的去了。
一娘獨坐等信,好不心焦。心中忖度道:“此刻好到了。”過一刻,道:“此刻好說話了。”一條心總想着他,直等到傍午,也不見回來,想道:“大約是留他喫酒飯哩!”又等了半日,漸漸天晚,也不見回來,又想道:“我昨日耽擱了許多工夫,回來也只午後,他是熟路,怎麼此刻還不見來?定是在路上貪頑了。”
自己坐在店門前,等到日落,才遠遠望見辰生獨自跑回。一娘迎到檐前,問道:“你怎麼去這一日纔來?可曾尋到他?怎麼不同他來?”進忠喘了一會氣,才說道:“鬼也沒得一個。”一娘道:“怎麼說?”進忠說:“我到他門前,見門關着,我不好敲,直等到小中,纔有人開門。我正要問他,他又出去了,又等了半日纔回來。又要問他,他又同人說着話進去了,我只得坐在門欄上。半日才見昨日那人家來問我:”可曾見他?‘我說:“沒有’。那人道:”等我叫他出來。‘那人進去,叫出個髡頭小孩子來,纔好十七八歲,問道:“哪個尋我?’我說:”尋魏雲卿的。‘那小子道:“沒有’。竟關上門進去了。那人後又出來問道:”可是他?‘我說:“不是魏雲卿。’那人道:”這一帶班裏總沒有個魏雲卿,想是在別的班裏。‘我說:“不認得。’那人道:”我同你走走去。‘將一條巷子都走遍了,也沒得。那人道:“五十班蘇、浙腔都沒有,想是去了。前門上還有幾班,你再去尋尋看。’那人就去了,我也來了。”一娘聽見不是,正是:
眉頭搭上三橫鎖,心內頻添萬斛愁。
不覺眼中垂淚,心裏想道:“我受了千辛萬苦,死中得活,也只爲這冤家,誰知今日又成畫餅!”連晚飯也不喫,就和衣睡了。一夜憂苦自不必說。
次早起來,只得又叫進忠支孝順衚衕去訪問,並無消息。住在店內,逢着吳下人便問,也無一人知道。又想道:“他莫不是上了前程,在那個衙門裏?”又央人到各衙門裏訪,也無蹤跡。又住了些時,客店裏人雜,進忠便搭上了一班人,抓骰子,鬥紙牌。一娘着了忙,把他手上金牌子解下來。後來便整幾夜不歸,一娘說說他,他便亂嚷亂跳。一日回來反向娘要錢買酒喫,一娘回他沒錢,他竟將一孃的新花綢裙子拿着就走,又幾夜不歸。一娘氣得要死。正值京中米糧貴,又無進入,正是坐喫山空,不上半年,盤費都完了。思量要回客家去,又怕人情世態,當日苦留不住,今日窮了又來,恐人惡嫌。進忠也戀着那班人頑耍,反說道:“當日誰叫你來的?如今又帶着鬼臉子去求人。”母子們又吵鬧了一場。漸漸衣服當盡,看看交冬,天氣冷得早,衣食無措,一娘只得重整舊業,買了個提琴沿街賣唱,走了幾日,覓不到三五十文錢,連房錢也不彀。一則腳小難行,二則京中灰大,一腳下去,連鞋幫都陷下去了,提起來時,鞋又掉了,一日走不上幾家,故無多錢。回到下處坐着煩惱,店家道:“走唱最難覓錢,如今御河橋下新開了個酒館,十分齊整,你不如到那裏趕座兒,還多得些錢。”
次早,一娘走進城來,竟往御河橋來,迎着北風,好生寒冷,不一時望見一所酒樓,只見:
湘簾映日,小閣臨流。一條青旆招搖,幾處紗窗掩映。門迎禁院,時聞仙樂泠泠;軒傍宮牆,每見香花馥馥。金水河,牙檣錦纜,時時知味停舟;長安街,公子王孫,日日聞香下馬。只少神仙留玉佩,果然卿相解金貂。
一娘進店來,先對店主道了個萬福,道:“爺,我是個南邊人,略知清曲,敢造寶店,胡亂伏事貴客,望爺抬舉。”店家見他生得標緻,先引得動人,便說道:“且請坐,還沒有客來哩。”一娘坐下。店家道:“大嫂寓在那裏?”
一娘道:“前門陸家飯店。”店家道:“共有幾口?”一娘道:“只有一個小孩子。”店家道:“這也容易養活。”一娘道:“全仗爺抬舉作成。”店家道:“一路風吹壞了,小二拿壺暖酒與大嫂盪寒。”店家收拾了四個小碟兒,小二拿上酒來,店家走來陪他。一娘奉過店家酒,拿起提琴來,唱了一套北曲,店家稱讚不已,連走堂的、燒火的都擠來聽,齊聲喝采。店家喜他招攬得人來,就管待了中飯,到晚,喫了晚飯,又喫了壺熱酒,纔回寓所,一日也有二三錢三五錢不等,甚是得濟。
一日回來,進忠已四五日不歸,到黃昏時,喫得大醉而來。一娘也不理他,只到次日天明,才說他道:“你終日跟那起人做一處,必做不出好事來。
這禁城內比不得石林莊,若弄出事來,你就是死了。不如跟我到館內代他走走堂,每日好酒好食,還可尋錢貼用。“進忠道:”沒得舍臉。“說着跑出去了。
一娘氣了一會,纔到酒館中來,唱了半日,到東邊一個小閣裏來,見有兩個人在那裏對飲,上手是個清秀小官,對坐的那個人,頭戴密絨京帽,身穿元色潞綢直身,生得肥偉長大,見了一娘,上一眼下一眼目不轉睛的看他。那小官扯一娘坐下喫了幾杯,一娘起身走到對席上唱,那人猶自看着他。
又唱過一遍,錢都收了,重到閣子上,見那兩個人已去了。一娘走出來,見那二人還伏在櫃上與店家說話。一娘站在旁邊伺侯,只聽得店家道:“曉得!領命!”二人拱拱手去了,竟沒有把錢與一娘。店家點頭,喚一娘到面前說道:“才二位是吏科裏的掌家,他晚間要留你談談。”一娘道:“使不得,我下處沒人。”店家道:“如今科道衙門好不勢耀利害,我卻不敢違拗,當不利他的計較。”把一娘硬留住了。
到晚客都散了,店家將小閣兒收拾乾淨,鋪下牀帳等候。到黃昏時二人才來,到閣上坐下,請一娘上來坐在那小官肩下,擺上餚饌。店家道:“二位爺請些,總是新鮮的。”一娘奉過一巡酒,取提琴唱了一套北曲,又取過骰子,請那小官行令。斟上酒,一娘又唱了套南曲,二人嘖嘖稱羨。那人道:“從來南曲沒有唱得這等妙的,正是‘詞出佳人口’。記得小時在家裏的班崑腔戲子,那唱旦的小官唱得絕妙,至今有十四五年了,方見這位娘子可以相似。如今京師雖有數十班,總似狗哼一般。”一娘道:“二位爺貴處那裏?”
那人道:“山東。”一娘道:“我也曾走過山東的,爺是那一府?那人道:”臨清。“一娘道:”我也曾在臨清住了二年的,那裏有位王尚書老爺,爺可知道麼?“那人道:”王太老爺去世了,你怎麼認得的?“一娘道:”我在山東走過好幾府,惟在臨清最久,每日在王府內頑耍,王大爺十分和氣,不知可曾中否?“
那人道:“你莫不是侯一娘麼?”一娘道:“正是。爺怎麼認得的?”那人道:“我說有幾分面熟哩!先見了你,想了半日也想不起來,原來比當日胖了。”一娘新道:“老了。”那人道:“還不覺,丰姿如舊。如今大爺做到吏科給事,奶奶時常想念你,常差人四路訪尋你哩。你家老醜與辰生好麼?”一娘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那人道:“怪道尋你不見,原來遭了這些大變。”一娘道:“爺上姓?”那人道:“我還認得你,你到不認得我了?我是貽安。”一娘道:“爺發了身了,故此不認得。這位爺尊姓?”貽安道:“你真老了,他是吳爺家的六郎。”一娘笑道:“一別十五六年,當初只好十多歲。”店家道:“正是他鄉遇故知了!各飲一杯。”六郎道:“我們就行個喜相逢的令罷!六個骰子湊數算,少一點喫一杯。”令行完了,又猜拳賭酒,直至三更才散。貽安去了,六郎同一娘宿了。兩人都是久曠的,說不盡一夜歡娛。
次日還未起來時,王府裏早差了長班來接,一娘慌忙起來梳洗,喫了早飯,上馬同至王老爺賜第。門上回過,裏面傳梆,着家人出來喚一娘進去。
管家婆引進後堂,王奶奶尚未梳洗。一娘叩下頭去,王奶奶一把扯起來道:“好人呀!一去就不來了,叫我何處不着人問到了你!一向在那裏的?辰生好麼?”
一娘道:“多謝奶奶掛念。”遂將別後事細說一遍。王奶奶道:“原來受了這許多磨難的,我說怎的不見你來?”丫頭拿茶來與他喫,王奶奶纔來梳洗。一娘坐在旁邊,只聽得房內孩子哭,一娘道:“奶奶有幾位公子?”
王奶奶道:“我生了兩個,都讀書去了。這是丫頭生的。”梳洗畢,拿上茶來,一娘喫了點心。王奶奶見他身上衣服單薄,取了兩件綿衣與他換了。少頃,王老爺回來。一娘出來迎接,見王老爺比前胖了許多。見了一娘道:“貴人難見面,一向在那裏的?”一娘叩了頭,王老爺換了便服道:“坐着。”
一娘道:“老爺未坐,小的怎敢坐?”王老爺道:“你又講起禮來了。”一娘只得坐下。王老爺道:“你沒有到泰安州去,一向在那裏的?”王奶奶將他遇難之事說了。王老爺道:“你家老醜歿了,可曾另尋個對兒?”一娘道:“沒有。”王老爺道:“你家辰生哩?”一娘道:“在前門陸家飯店裏。”
王老爺道:“分付長班把他行李發來,並喚他孩子來。”小廝答應去了。王老爺道:“老一來得恰好,我刻下正要出差。家眷回去,正要人作伴,你少不得也同到臨清去頑頑。”王奶奶道:“甚麼差使?”王老爺道:“因關白平復了,差我去安撫朝鮮。先打發你們回去。”三人同喫了早飯,王老爺出去拜客,午後纔回。
長班取了行李同進忠來。小廝領他入內,一娘道:“來叩老爺、奶奶頭。”
王奶奶道:“去時才幾個月,如今這樣長大了,取酒飯與他喫。”三人坐下飲酒。王老爺道:“你幾時到京的?米貴得狠哩!”一娘道:“來有八個月了。當初雲卿原約來京一會,不意至此遍訪不遇,故此耽擱至今。”王老爺道:“他到京第二年就上了前程,在京中住了七八年,去年春間才選到廣東去了。卻好吳益之是他的上司,甚是看顧他。前日有書子來,說新喪了偶。
你如今也是寡居,不如還與他做一對兒也好?“一娘道:”他如今有錢有勢,愁沒有矯妻美妾,還要我麼?“王老爺道:”他到是個有情的,提起來就眼淚汪汪哩!“飲至更深方睡。
次日,王老爺伺候領敕、辭朝、送行、請酒,逐日不閒。進忠仍舊戀着那班人,不肯隨娘去。一娘求王老爺處治他,王老爺道:“京中光棍最多,且不怕打。今日處了,明日又是如此,只有管你兒子爲是。”王奶奶對王老爺道:“老一隨我們回去,你把他兒子帶去吧。”王老爺道:“那小廝眼生得兇暴,不是個安靜的,帶去恐怕生事。我看別衙門有用得着人的,薦他去做個長隨,有了管頭,那起光棍就不敢尋他了。”次日對一娘說了,叫長班來分付道:“這魏進忠的母親要隨家眷回臨清,他在此無依,你去看那個衙門用得着人,可作成他去做個長隨。”長班回道:“只有中書程爺對小的說要個長隨的,請老爺發個帖去,沒有不收的。”王老爺進來對一娘說了。娘兒們商議停當,王老爺發了帖,長班領他到程中書寓所來。正是:
未入黃扉稱上相,蹔棲徽省作親隨。
畢竟不知進忠去做長隨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程中書湖廣清礦稅 馮參政漢水溺羣奸
詩曰:
莫把行藏問老天,惟存方寸是良田。
粗心做去人人忌,冷眼看時個個嫌。
樹出高林先被折,兔謀三窟也遭殲。
瘠人肥己如養虎,用盡機關亦枉然。
話說王府長班拿了帖,領進忠到程中書寓所。門上稟知,喚進忠同長班進去。都叩了個頭。長班道:“小的是吏科王老爺差來的,王老爺拜上老爺:這魏進忠的父親是家太老家門下寫書啓的,他今在家老爺衙內伏事。因家老爺出差去,因老爺前分付要一個長隨,小的稟過家老爺送來伏事老爺的。”
程中書見進忠生得乾淨,說道:“人恰用得着,只是這我這冷淡衙門,比不得你老爺那裏,恐他受不慣。”長班道:“他年紀小,也還伶俐,叫他習些規矩,若得老爺抬舉,成人何難。”程中書道:“拜上你老爺,容日面謝罷。”
發了回帖,賞長班五錢銀子。長班叩頭謝了賞,道:“小的還領他去,等家老爺起身後,他收拾了衣服行李,再送他來。”程中書道:“也罷。”二人同辭了出來,回覆王老爺話。
次日,王老爺先打發家眷出京。一娘叫進忠來,分付道:“你如今有了管頭,比不得往日了,須要小心謹慎伏事。我去不多時,就同奶奶回來,你須安分學好,免我牽掛,衣服行李都與你。”又把金牌子解下,代他扣在手上,道:“恐遇見我姨弟,與他看,他就知道了。”進忠直送至良鄉,才灑淚別娘回京。正是:
懷抱瞻依十數年,艱難困苦更堪憐。
今朝永訣長亭畔,腸斷孤雲淚雨懸。
進忠回京,次日伺侯王老爺起了身,纔回來拿了行李,長班送他到程中書處。進忠到也小心謹慎,伏事殷勤。他爲人本自伶俐,又能先意逢迎人,雖生得長大,卻也皮膚細白,程中書無家眷在此,遂留在身邊做個龍陽。凡百事出入,總是他掌管,不獨辦事停當,而且枕蓆之間百般承順,引得個程中書滿心歡喜。隨即代代做了幾身新衣,把了幾根金玉簪兒,大紅直身,粉底京靴,遍體綾羅,出入騎馬。那班光棍也都不敢來親近他。
那程中書乃司禮監掌朝田太監的外甥,山西大同府人,名士宏。他母舅代他上了個文華殿的中書。雖是個貴郎,卻也體面。九卿科道官因要交結他母舅,故此都與來往,還有那鑽刺送禮求他引進的,一日也收許多禮。田太監忽然死了,他也分得許多傢俬。
一日,程中書退朝,氣憤憤的發怒,打家人、罵小廝,焦躁了一日,家人都不知爲何。晚間上燈時,猶是悶悶不樂,坐在房內。進忠燒起爐子燉茶,又把香爐內焚起好香來,斟了杯茶,送至程中書面前。程公拿起茶喫了兩口,又嘆了口氣。進忠恃愛,在旁說道:“爺一日沒有喫飯,不要餓了,可喫甚麼?”程公停了一會道:“先燉酒來喫。”進忠忙到廚下,叫廚子作速整理停當。進忠先拿了酒進來,接了菜擺在桌上,取杯斟酒。程公連飲了兩杯,道:“你也喫杯。”進忠接過來,低下頭喫了,又斟了杯奉上。二人遂一遞一杯。喫過了一會,程公顏色才漸漸和了。進忠乘機問道:“老爺爲甚着惱?”程公道:“今日進朝,受了一肚子氣。”進忠道:“誰敢和老爺合氣?”
程中書道:“怎耐二陳那閹狗,着實可惡!”進忠道:“爲甚麼!”程公道:“因楊太監要往陝西織造馱絨,送我一萬銀子,央我討他分上。我對他說,他倒當面允了,只是不發下旨來。後又去求他幾次。總回我:”無不領命,只等皇爺發下來,即批准了。‘如今等了有兩個多月,也不發下來。楊爺等不得,又去央李皇親進去說了,登時旨意就下來了。你說可惱麼?當日內里老爺在時,好不奉承,見了我都是站在旁邊呼大叔,如今他們一朝得志,就大起來了。早間我要當衆人面前辱他們一場,被衆太監勸住。“進忠道:”世情看冷暖,人在人情在。內里老爺又過世了,如今他們勢大,與他們爭不出個甚麼來。只纔是’早上不做官,晚上不唱喏。‘李皇親原是皇上心坎上的人,怎麼不奉承他?那些差上的太監們撰了無數的錢,進朝廷者不過十之一二,司禮監到得有七八分。據小的意思,不如上他一本,攪他一攪。“程公道:”怎麼計較哩?“進忠道:”老爺本上只說歷年進貢錢糧拖欠不明,當差官去清查。皇上見了,無不歡喜,自然是差老爺去了。“程公道:”好雖好,又恐那狗骨頭見與他們不便,又要按住了哩。“進忠道:”內里老爺掌朝多年,難道沒有幾個相好的在皇上面前說得話的麼?就是他同夥中也有氣不忿的,老爺多請幾位計議,就許他們些禮物,包管停妥。“一夕話,把個程中書一肚子怒惱都銷入爪哇國去了,滿面上喜笑花生,將他一把摟過去親嘴道:”好聰明孩子,會計較事,若成了,也彀你一生享用哩!“只纔是:
自古讒言可喪邦,一時聳動噁心腸。
士宏不悟前賢戒,險把身軀葬漢江。
兩人一遞一杯,飲至更深,上牀安歇。程中書因心中歡喜,更覺動興。進忠欲圖他歡喜,故意百般做作,極力奉承。二人顛狂了半夜,才相摟相抱而睡。
次日起來,不進朝,便來拜殷太監。這殷太監原是在文書房秉筆的,田太監歿了,就該他掌朝,因神宗歡喜二陳,就越次用了,卻把他管了東廠——也是第一個大差。他平日與田太監極厚,故程中書來拜他。傳進帖去,正值殷太監廠中回來,至門首下轎。門上稟知,就叫請會。程中書進來,見了禮,到書房坐下。
殷太監道:“自令母舅昇天後,一向少會,咱們這沒時運的人,是沒人睬咱的。今日甚風兒吹你到此?承你不忘故舊,來看看咱好。”
程中書道:“因家母舅去世,被人輕薄,也無顏見人。今日沒有進去,特來叩請老公公的安。”殷太監道:“承受你。小的們,取酒來燙寒,閒敘閒敘。”
家人移過桌子放在火盆邊,大碗小碟的擺了一桌餚品。金盃斟上酒來,二人對酌多時,程中書道:“近日又差了幾位出去了?”殷太監道:“那些狗攘的,辦着錢只是鑽刺他們出去,撰了無數的錢來,只揀那有時運的,便成幾萬的送他,似咱們這閒涼官兒,連屁也不朝你放個。”程中書道:“這也不該。楊柳水大家灑灑纔是。難道就沒得用人之時。”殷太監道:“這起狗骨頭兒,眼界無人,會鑽刺的都弄了去。你留他,我明日不弄他們個盡根也不算手段。包管叫他們總送與皇爺,大家窮他娘。”程中書道:“朝廷的錢糧,年年報拖欠,總是他侵挪去了。”殷太監道:“甚麼拖欠?都是他們通同作弊,只瞞着皇爺一個。”程中書道:“何不差人去清查?”殷太監道:“咱也有此意。若差內官去,又是他們一夥子的人;要差個外官去,又恐不體咱的心。”程中書道:“小侄到無事,可以去走走。只是內裏無人扶持。要求個分上又沒錢使。似昨日楊公公的事,是李皇親說的,就靈驗了。”殷太監道:“這狗攮的也是神鑽哩!我說怎麼下來得這樣快,原來是這個大頭腦兒。
若你老先兒肯去,都在咱身上。咱有個好頭兒,管你一箭就上垛。“程中書道:”多謝老公公美意。但不知是那個頭兒?“殷太監道:”李皇親是小李娘娘的兄弟。咱明日去鄭娘娘位下求個分上,只求皇爺批下,竟落文書房,看那小狗攮的可敢留住麼!“程中書道:”妙極,妙極!但不知要多少禮物?“
殷太監道:“少也得萬石米。”程中書道:“小侄是個窮官,怎辦得起?”
殷太監道:“你措一半,我代你借一半,等你回來補我。”程中書道:“拜託,回來加利奉還。”殷太監道:“田哥分上,說甚麼利錢?只是弄得這些狗攮的頭落地,方稱我心。”程中書辭了起身,殷太監道:“你把禮兒先送來,本也預備現成,等皇爺在鄭娘娘處頑耍,咱着人送信來,你再進本,咱央娘娘即時批出,這叫做迅雷不及掩耳,叫他們做手腳不迭。”說畢,別了。
程公回來。進忠隨來,脫了衣服。程公道:“果如你的計,十分停妥。”
便將殷太監的話對進忠說了。進忠道:“事不宜遲,恐久則生變,就乘今夜送去。”程中書忙取出一百個元寶,用食盒裝好,差了四個人抬着,進忠拿了帖子,送到殷太監家來。時已初更,大門關了,門上不肯傳。進忠道:“我們是福府差來,有機密事來見的。”門官纔開了門,進忠領人將食盒抬進,門上人大嚷大罵。進忠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咱是中書程爺送禮來的,早間與公公約定,分付叫此刻送來的。這是薄敬五兩,請收。借重傳一聲。”
門上接了,似有嫌少之意,回道:“公公睡了,不敢傳。”進忠只得又送了他三兩,纔去傳點,過了一會,家人纔出來問道:“甚麼事?”進忠對他說了,也送了他五兩銀子,才進去說知。少頃,叫抬進去。抬進中堂,見堂上燈燭輝煌,火盆內叢着火。殷太監頭戴暖帽,身着貂裘,南面而坐,前列着十數個親隨。
進忠跪下叩了個頭,家人接上帖去。殷太監看了道:“就到明日罷了,怎麼這樣快?你爺做得事!”進忠道:“蒙老爺盛意,先送過來,好乘機行事。”旋將食盒打開,一錠錠在燈下交代明白。殷太監叫管庫的收了,說道:“好乖巧孩子,會說話,辦事也找絕。”遂向身邊順袋內摸出十個金豆子來賞進忠,道:“拜上你爺,早晚有信就送來。”進忠答應,叩謝回來回信。程中書次日把本章備下。
過了幾日,殷太監差人來送信。程中書忙將本送進,果然就批出來。道:“湖廣礦稅錢糧,看程士宏清查,着寫敕與他。”科道見了文章奏劾,俱留中不發。程中書來謝了殷太監,忙收拾領敕辭朝。京中那起光棍鑽謀送禮,希圖進身。又有湖廣犯罪拿訪的約來幫助。發了起馬牌。由水路而來,擺列得十分氣焰。
但見他:
行開旗幟,坐擁樓船,喧天鼓樂鬧中流,亂雜從人叢兩岸。黃旗金額,高懸着兩字欽差;白紙帲批,生扭出幾行條例。驛傳道火牌清路,巡捕官負弩先驅。列幾個峨冠博帶,皆不由吏部自除官;擺許多棕帽宣牌,乃久困圜扉初漏網。過馬頭威如狼虎,趲人夫勢類鷹鸇。 搜剔關津,飛鳥游魚皆喪膽;掘傷丘隴,山神土地也心驚。
程中書帶了這班惡棍,一路上狐假虎威,虛張聲勢,無般不要,任意施爲。那些差上的內官奉承不暇他。敕上只叫他清查礦稅,與百姓無涉,他卻倚勢橫行,就是他不該管的事,他也濫管民情,網羅富戶,掯詐有司。山東、江、淮經過之地,無不被害。及到湖廣,是他該管地方,便把持撫按,凌虐有司要行屬官禮,勒令庭參牌票,仰示一任施行。若與抗衡,即行參劾,說他違旨,不奉清查。各府院道,任期放縱,莫敢誰何。荊、湘一帶,民不聊生。正是:
當路豺狼已不禁,又添虎豹出山林。
東南膏血誅求盡,誰把沉冤訴九閽。
程中書舟過漢江,將到均州地方,只見前面一座高山,遂問從人道:“這是甚麼山?”巡捕稟道:“是武當山。”進忠道:“聞得武當是玄天上帝的聖蹟,何不去遊遊?”程中書遂傳令要往武當進香。船家領命,即放船北去。
行了一日,早有均州吏目帶領人夫迎接。離均州三十里便是頭天門,知州來迎接,吏目稟道:“從此上山,俱是旱路,請大老爺坐轎。”程中書分付:只着幾名親隨跟去,餘者俱着守船,不許亂行取罪。遂搭扶手上岸,坐了大轎,一行鼓樂儀從竟上山來。到山腳下,早有五龍宮道士迎接,入宮獻茶辦齋。天色已晚,就在本宮歇了。次早,喫過早齋,道士稟道:“從五龍上去,山路甚險窄,坐不得大轎,須用山轎,方好上去。”程中書上了山轎,從人不能騎馬,也是山轎,皆用布兜子抬,兩人在上扯拽而行,坐轎的皆仰面而上。一層層果然好座山,但見:
巨鎮東南,中天神嶽。芙蓉峯竦傑,紫蓋嶺巍峨。九江水接荊揚遠,百越山連軫翼多。上有太虛寶殿,朱陸雲臺。三十六宮金磬響,百千萬衆進香來。舜巡禹狩,玉簡金書。樓閣飛丹鳥,幢幡擺赤襟。天開仙院透空虛,地設名山雄宇宙。幾樹榔梅花正放,遍山瑤草色皆舒。龍潛澗底,虎伏崖中。幽禽如訴語,馴鹿近人行。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向日舞喬松。玉虛師相真仙地,金闕仁威治世宮。
程中書來到半山,有太和宮道官帶領一班小道士來接,從人喝令起去,小道士齊聲響動,鼓樂一派,雲韶簫管之聲清冷可聽。進到宮裏,道官備下香湯,叢了火,請程公沐浴上山。直至太和絕頂,祖師金殿前下轎,抬頭觀看,好座金殿。真個是:
輝煌耀日,燦爛侵眸。數千條紫氣接青霄,幾萬道黃雲籠絳闕。巍巍寶像,真個是極樂神仙;級級金階,說甚麼祗園佛地。
程公上殿拈香,拜畢起來,四下觀看,皆是渾金鑄就,讚歎不已。直至山頂,放眼一望,真個上出重霄,下臨無地。漢江僅如一線,遠遠見西北一座大山不甚分明,如龍蛇蜿蜒。問道:“那是甚麼山?”道官道:“那是終南山的發脈。”程公道:“久聞武當勝概,果然名不虛傳。”遂下山來到太和宮,道士設宴管待,一般有戲子,樂人承應。只一人獨酌,飲過數杯,覺得沒趣,即令撤去,止留桌盒與老道士清談用。兩個小道童奉酒,飲至更深始散,就在樓上宿了。只聽得隔壁笙歌聒耳,男女喧譁,一夜吵得睡不着。
次早起來,喚道官來問道:“隔壁是甚麼人家深夜喧譁?”道士道:“是山下黃鄉官的家眷來進香,在隔壁做戲。”程中書記在心頭。
喫過早飯,道官請遊山,程公換了方巾便服,帶了從人,滿山遊玩,說不盡花草爭妍,峯巒聳翠。來到紫蓋峯,乃是一條窄路,兩山接榫之處,正在轉灣之地。轎伕站在兩岸上緩緩而行,轎子懸空,已令人害怕。只見底下一簇轎子蜂擁而來,兩下相撞。進忠等喝道:“甚麼人?快下去讓路!”吏目忙向前說道:“欽差大人是本處的上司,你們快些讓讓。”那些人道:“甚麼上司,我們是女眷,怎麼讓他?”亂嚷亂罵,竟奔上來。程公見他勢頭來得洶湧,忙叫轎伕退後,在寬處下轎讓他。只見一齊擁上有二十多乘轎來,轎上女眷都望着程中書笑。衆人吆喝道:“不許笑!”半日才過完了。程公心中着實不快。上了轎,回到太和宮,道士獻了茶,喫了午飯。程公叫道士來問道:“纔是誰家的女眷?”道士道:“就是昨夜做戲的黃鄉官的公子,帶着些女眷來遊山。”程公道:“他是個甚麼官兒,就這樣大?”道士道:“他是個舉人,做過任同知的。”程公大笑道:“同知就這等大?”道士道:“此地沒有宦家,只他是做過官的,故此大了。”程公喫了飯,因夜裏未曾睡覺,就和衣睡熟了。
原來這黃同知極不學好,在山下住着,倚着鄉官勢兒,橫行無忌,有天沒日的害人。小民是不必說了,就是各宮道士,無不被其害,將他山上欽賜的田地都佔去了,但遇宮內標緻小道士,就叫家去伏事教戲。家內有兩班小戲子,都是掯陷去的,到有一大半是道士,買的不過十之二三。山上道士個個痛恨,正沒法報復他,卻好見程公惱他,便乘機在火上澆油。因進忠是程中書的心腹,家人先擺了桌在小閣子內,乘程公睡熟,便請進忠到閣上喫酒。
兩個道士相陪。進忠道:“老爺尚未用酒,我怎麼先喫?”道士道:“乘此刻消閒,先來談談。”三人一遞一杯,喫了一會。那道士極稱黃同知家豪富,進忠道:“他不過做了任同知,怎麼就有這許多傢俬?”道士道:“他的錢不是做官撰的。”進忠道:“是那裏來的?難道是天上下的!”道士道:“雖不是天上下的,卻也是地下長的。”老道士正欲往下說,那個道士道:“你又多管閒事了,若惹黃家曉得,你就是個死了。”那老道士便不敢說了。進忠道:“你說不妨,此處又無外人。”道士道:“只喫酒罷,莫惹禍。太歲頭上可是動得土的!”進忠站起身來道:“說都說不得,要處他,越發難了,我去稟了老爺,等老爺問你。”那道士道:“爺莫發躁,我說與你聽罷。”
道士未曾開言,先起身到門外看看,見沒人,把門關上,才低低說道:“我們這武當山,自來出金子,就是造金殿,也是這本山出的。金子被永樂皇帝封到如今不敢擅開,只有黃家知道地脈,常時家中着人去開挖,外人都不知金子的本源,他也一些不露出來,帶到淮、揚、蘇、杭等處去換,他有這沒盡藏的財源,怎麼不富?”
正說間,程公醒了咳嗽,進忠忙過來斟茶與程公喫,便將道士之言一一說知。程公道:“武當乃成祖禁地,與南北二京紫金山一般,他敢擅自開挖,罪也不小。若要處他,卻無實據。”進忠道:“擅開金礦,毀挖禁地,這都是該死的罪,況爺是奉旨清查礦稅的,這事不查,更查何事。”程公道:“事之有無也難憑一面之辭,這事弄起來甚大,恐難結局。”進忠道:“且去吹他一吹,他若見機,尋他萬把銀子也好。”程公道:“怎得有便人吹風去?”
進忠道:“均州吏目現在外面,等小的去吹個風聲與他,看是如何。”遂下樓來到殿上。
那吏目正睡在凳上,見進忠來,忙起身站立。進忠與他拱拱手道:“貴處好大鄉紳。”吏目道:“此地無帲砂,赤土爲上。”進忠道:“明對他說是欽差大人,他還那等放肆。”吏目道:“他在此橫行慣了,那些人總是村牛,哪裏知道世事!”進忠道:“老爺十分動怒,是我勸了半日才解了些。
聞得他家有好金子,老爺要換他幾兩公用,可好對他說聲?“吏目道:”他家果是豪富,恐未必有金子。“進忠道:”他家現開金礦,怎說沒有?“吏目道:”人卻是個不安靜的,若說他開金礦,實無此事。且武當自來沒有出過金子。“進忠道:”一路來就聞得他家開金礦,有沒有,你都對他說聲。“
吏目道:“金子本是沒有,若大老爺怪他,待我去吹他吹,叫他送分厚厚的禮,自己來請個罪兒罷。”進忠道:“也罷,速去速來。”
吏目走出宮來,見松樹下一簇人坐着喫酒,吏目認得是黃家的家人,吏目走到跟前,那些人認得,都站起身來。吏目喚了個年長的家人到僻靜處說道:“早間你家的轎子在山上遇見的是欽差程大老爺,來湖廣清查礦稅的,你家女眷衝撞了他,他十分着惱。”那家人道:“總是些少年小廝們不知世事,望爺方便一言。”
吏目道:“我也曾代你稟過,他說聞得你家有金子換,他要換幾兩哩。”家人道:“這裏哪裏的話?我們家金子從何而來?”吏目道:“他原是個沒毛的大蟲,明知你家鉅富,這不過是藉端生髮的意思。你去對你家公子說聲,沒金子,就多少送他分禮兒罷。恐生出事來,反爲不美。”
家人道:“爺略等等,我去就來。”吏目道:“你須調停調停,他既開了口,決不肯竟自干休。”
那家人來到樓上,埋怨那起家人道:“老爺原叫你們跟大爺出來,凡事要看勢頭,怎麼人也認不得,一味胡行?你們惹了程中書,在那裏尋頭兒哩!”
公子聽見,問道:“甚麼事?”家人便將吏目的話說了一遍。那黃公子是少年心性,聽了這話,便勃然大怒,罵道:“放他孃的狗屁!我家金子從何處來?那吏目在哪裏?”家人道:“在樹下哩。”公子往外就跑,哪裏攔得住?
一氣跑到樹下,一片聲罵道:“充軍的奴才,你只望來掯我,你代我上覆那光棍奴才,他奉差管不着我,他再來放屁時,把他光棍的筋打斷他的。”那吏目聽見罵,飛也似的跑去了。那黃公子猶自氣憤憤的趕着罵,吏目跑到樓上,將黃公子罵的言語一一對進忠說了。進忠來回程公,程公大怒道:“畜生如此無禮!這卻不干我事了,他倒來欺負我!”遂發牌到均州上院,把老道士拿去補狀,連夜做成本章,次日差人背本進京。一面點了四十名快手、二百名兵,將黃同知宅子圍得鐵桶相似,候旨發落。正是:
忍字心頭一把刀,爲人切勿逞英豪。
試看今日黃公子,萬貫家私似燎毛。
黃公子只因一時不忍,至有身家性命之禍。少年人血氣之勇,可不忍乎!
均州知州遂將此事申聞撫按,黃同知也着人到撫院裏辯狀。撫院上本辯理,總是留中不發。偏他的符水靈,本上去就準了,不到一個月,旨下,批道:“黃才擅開金礦,刨挖禁地,着程士宏嚴行拿問,籍沒定罪。”程中書一接了旨,便又添些快手、兵丁,把黃同知父子拿來收禁,把家財抄沒入官。田地房產仰均州變價,侵佔的田地準人告覆。將婦女們盡行逐出。那些兵丁乘勢將婦女的衣服剝去,赤條條的東躲西藏,沒處安身,都躲到道士房內,只好便宜了道士受用。也是黃同知倚勢害人,故有此報。黃同知父子苦打成招,問成死罪,候旨正法,也是天理昭彰。
忽一日,有個兵備道,姓馮名應京,江南泗州盱眙縣人,兩榜出身,仕至湖廣參政。來上任,到省見撫院,回來,正從武當山過,觀看景緻,忽聽得隱隱哭聲,便叫住轎,着家人去查。家人訪到一間草房裏,把蘺荊門推開,只見兩個年老婦人塵着績麻。家人問道:“你家甚麼人哭?”老婦人道:“沒有。”家人道:“明明聽見你家有哭聲,怎麼說沒有?我們是本處兵備道馮大老爺差來問的。”那老婦人還推沒有。只見一個少年婦人,蓬頭垢面,身無完衣,從屋裏哭着跑出來道:“馮大老爺在那裏哩?”家人道:“在門外轎子裏哩。”那婦人便高聲大叫道:“青天大老爺,救命!冤枉!”直喊到轎前跪下。馮老爺問道:“你有甚麼冤枉?好好說,不要怕。”那婦人哭訴道:“小婦人是本處黃同知的媳婦,被欽差程中書害了全家。”將前情細訴一遍。馮公聽了,毛髮上指,道:“青上白日之下,豈可容此魑魅橫行?”遂叫拿兩乘小轎,將婦人並老婆子帶一個去,回了衙門,差人問到他親戚家中安插,叫他補狀子來。
馮公袖了呈子,上院見撫院,稟道:“本道昨過武當山下,有婦人稱冤,系黃鄉宦的媳婦,被欽差程士宏無端陷害,全家冤慘已極。原呈在此,求大人斧斷。”撫院道:“本院無法處他。”“本道卻有一法可以治之,俟行過方敢稟聞。”撫院道:“聽憑貴道處治得他甚好。”馮公辭了回來,到衙門內取了十數面白牌,帲筆寫道:“欽差程士宏,凌雪有司,詐害商民,罪惡已極,難以枚舉。今又無辜陷害鄉官黃氏滿門,慘冤尤甚。本道不能使光天化日之下,容此魑魅橫行。凡爾商民,可於某日齊赴道轅,伺候本道驅逐。特示。”
白牌一出,便有萬把人齊赴道前,馮公道:“爾等且散,不可驚動他。本道已訪得他於某日船到漢口,爾等可各備木棍一條,切不可帶寸鐵。
有船者上船,無船者岸上伺候。俟本道拜會他,爾等只看白旗爲號:白旗一招,炮聲一響,便一齊動手,將他人船貨物都打下水去,切不可乘機擄搶,亦不可傷他們性命,只把程中書捆起送上岸來。“傳諭畢,衆人散了。
再說程中書揚揚得意,自均州而來,漸抵漢口,五六號座船,吹吹打打,鼓樂喧天。到了漢口,隨役稟道:“兵備道馮大老爺來拜。”程中書出艙相迎,挽往船,馮公下船相見,程公道:“老先生榮任少賀。”敘了一會閒話,茶畢起身。程公送上岸,纔回到艙,忽聽得一聲炮響,岸上一面白旗一展,只見江上無數小船望大船邊蜂擁而來,岸上也擠滿了人。大船上只疑是強盜船,正呼岸上救護,忽又聽得一聲炮響,岸上江中一齊動手,把五六號大船登時打成齏粉,把程中書捆起送上岸來,餘下人聽其隨波逐流而去。正是:
昔日咆哮爲路虎,今朝沉溺作遊魂。
畢竟不知程中書並手下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魏雲卿金牌認叔侄 倪文煥稅監拜門生
詩曰:
逝水滔滔日夜流,堪嗟世事水中漚。
散而忽聚渾無定,絕處逢生亦有由。
但養知能存正氣,莫圖僥倖動邪謀。
禮門義路儒家事,齊治須從身內修。
話說衆商民將程中書座船打碎,從人並金銀禮物俱付東流,只把程中書捆了送上岸來。馮公道:“放了,取衣服與他穿。”已先着人將船上敕印並他隨身行李取來,用暖轎把他抬到公館內安插,命地坊官供給,發放衆人散去,會同兩司來見撫院。撫院已先有人報知,駭然。各人見過禮,撫院道:“貴道鼓大勇以救商民,固爲盛舉,但如君命何?”馮公道:“本道爲民司牧,豈可任虎狼吞噬??心切恥之。今日之舉已置死生於度外,只求大人據實參奏。”衆官相議道:“如今只好說程士宏暴虐商民,以致激變,馮參政救護不及。”馮公道:“始而不能御虎狼以安百姓,既又飾浮詞以欺君,罪不勝誅,只求大人據實直奏,雖粉骨碎身亦所不辭。”撫院只得具題出去,畢竟本內爲他迴護,不日旨下,道:“程士宏暴虐荊、湘,以致激變商民,着革職解交刑部嚴審。馮應京倡率百姓毀辱欽差,着錦衣衛差官扭解來京,交三法司審擬具奏。其餘愚民着加恩寬免,欽此。”撫院接了旨,官校即將馮公上上刑具,荊、湘之民扶老攜幼,皆各出資財送與官校,才放鬆了刑具。
有送至中途者,有直送至京到法司處代他打點的,各衙門都用到了錢。旨下,先廷杖一百再審。法司擬成斬罪,監候秋後處決。旨下依議,有詩讚之曰:
驅除狼虎保黔黎爲國亡家死不辭。
荊楚萬民沾惠澤,淚痕不數峴山碑。
馮參政雖然受刑,卻因百姓打點過,故未曾重傷。後遇神宗恩赦,只於削職,此是後話。
再講魏進忠被人打碎船落在水中,昏昏沉沉隨波上下,就如昏睡一樣,任其飄泊。忽然甦醒過來,只覺得身上寒冷,開眼看時,卻是睡在一塊大石之上。只見明月滿天,霜華遍地,正是九月中旬天氣,身上只穿了兩件夾衣,已被水溼透,好生寒冷。站起身來一望,只見面前一派大江,滔滔聒耳,蘆花滿岸,心中甚是悽慘。忽隱隱聞犬吠之聲,爬下石頭來沿江而走,前面一條小路,不知方向。正走時,只見路旁兩個雪白的貓兒相打,進忠上前喝了一聲,那貓兒跑入葦中去了。進忠又不敢進去,恐有虎狼,站了一會,那貓又跑出來在前面打。進忠又趕上幾步,那貓又進去了。進忠只得跟着他走,及走進去,卻是一條大路,那兩個貓仍在前面趕跑,進忠便緊緊跟着他走,就如引路的。
走有三四里遠,望見前面高岸上有一簇人家居住,倒也齊整。但見那:倚山通路,傍岸臨流。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扃。江頭宿鷺夢魂安,柳外啼鵑喉舌冷。短篴無聲,寒砧不韻。紅蓼枝搖月,黃蘆葉鬥風。陌頭村犬吠疏籬,渡口老漁眠釣艇。燈火稀,人煙靜,半空皓月懸明鏡。忽聞一陣白蘋香,卻是西風隔岸送。
進忠爬到岸上,那貓也不見了,人家都關門閉戶,沒處投宿。見前面有座門樓,及走至跟前看時,卻是一座廟宇,兩扇紅門緊閉,不敢去敲,只得在廟門前儋下坐着避風露。少頃,忽聽得當當的鑼響,梆聲正打三更。又見對過小巷內走出頭小狗兒來,望着進忠汪汪亂吠。那更夫走近廟前,見狗亂叫,便走來看,只進忠獨坐在此,遂把鑼亂敲。後面走出七八個人來,手持槍棍走上來,一條繩子把進忠鎖起,不由分說拉着就走。衆人擁着一直來到一處。
衆人敲門,裏面問道:“甚麼事?”外面應道:“捉了賊來了。”裏面開門,只見門內兩邊架上插滿刀槍。那些人把進忠帶到裏面鎖在柱子上,衆人去了,關上門也不來問他,竟自一鬨而去。這纔是:
運不通時實可哀,動心忍性育雄才。
已遭三日波濤險,又受囹圄一夜災。
進忠鎖在柱上,懊惱了半夜。天明時,衆捕役喫了早飯,正要來拷問他,只見一人手持一面小白牌進來道:“昨夜拿的賊哩?老爺叫帶去哩,坐堂了。”衆捕快答應,帶了進忠,來到一個衙門進來,只見那:
檐牙高啄,骨朵齊排。桌圍坐褥盡銷金,筆架硯臺皆錫鑄。雙雙獄卒,手提着鐵鎖沉枷;對對弓兵,身倚定竹批木棍。白牌上明書執掌:專管巡盜、巡鹽;告示中更載着委差:兼理查船、過稅。雖然是小小捕衙官,若論威風也赫耀。
快手將進忠帶到丹墀下,見上面坐着個官兒,生得十分清秀,年紀只好三十多歲。進忠心內想道:“我在京時,這樣官兒只好把他當做螞蟻,今日既然到此,只得沒奈何跪下。”正是:在人矮檐下,不敢不低頭。那官兒先叫上更夫問道:“這人從何處捉來的?”更夫道:“小的夜裏巡更,至龍王廟前,見他獨坐在門樓下,故此叫保甲同捉了來。”官兒道:“帶上來。”問道:“你是哪裏人?姓甚麼?爲何做賊?”進忠不敢說出真姓名來,遂假說道:“小的姓張,北直人,因販貨到荊州來,賣在漢江口,遭風落水,虧抱住一塊船板流到這裏。夜間爬到岸上,人傢俱閉了門,無處投宿,只得在門下避風,被他們拿來,其實沒有做賊。”那官兒聽了,走下公座來,看見他身穿白綾夾襖,下襯着白綢褂子,穿的花綢褲子都被扯壞了,心中想道:“此人身上穿得齊整,卻不像個做賊的。”故意喝道:“半夜獨行,非做賊而何!
再搜他身上可有贓物。“皁隸上前,將他身上搜了一遍,沒有東西。只見他手指上扣着個金牌子,稟道:”身上並無一物,隻手上有個小金牌子。“官兒道:”取上來看。“皁隸將繩子扯斷拿上來。那官兒接過來一看,喫了一驚。沉吟了一會,正要問他的原由,忽見報事的慌慌張張的來報道:”稟老爺,本府太爺的船快到界口了。“那官兒道:”且收禁。“又叫過個家人來,向他耳邊說了幾句,遂下公座上馬去了。衙役將進忠帶到倉裏,送他在一間房裏坐下。
少頃,忽見一人送點心來與他喫,午後又送出酒飯來。進忠想道:“我是個犯人,爲何送點心酒飯我喫?”心中狐疑不解。直至上燈時,只見個穿青衣的走進來道:“老爺叫你哩!”進忠跟他走過穿堂,直至私衙,心中愈覺可疑。見上面點着樺燭,那官兒坐在堂中。進忠走至檐前跪下。那官兒道:“你實說是哪裏人?姓甚名誰?因何到此?”進忠道:“小的委實姓張,北直人,因壞船落水至此。”官兒道:“你是幾時落水的?”進忠道:“九月十二日在漢口落水,昨夜三更時上岸的。”官兒道:“胡說!你是十二落水,今日已是十六了,豈有人在水中三四日不死的?況漢口到此是上水,豈有逆流的哩?這都是虛言,你若不實說,我就要動刑了。”進忠想道:“我若說出真情,又恐惹起前事來;若不說,又恐動刑。”半日不敢開言。那官兒道:“我且問你,這金牌子是誰與你的?”
進忠道:“是小的自小帶着的。”官兒道:“是誰與你帶的?”進忠道:“是小的母親與小的帶的。”官兒道:“你母親姓甚麼?”進忠道:“姓侯。”官兒道:“這等你,你不是姓張了。你起來對我實說。這牌子的緣由,我也知道些,你若不實說,我就夾你哩!”
那官兒屏退左右。進忠被他強逼不過,又見左右無人,只得實說道:“小的實系姓魏,名進忠,肅寧縣人。去年隨母親往北京尋親。小的母親有個姨弟在京,叫小的拿這牌子去尋,說這牌子原是他的。後找尋不遇,在京中住下。
後遇吏科王老爺薦小的到中書程老爺衙內做親隨,今跟程中書來湖廣清稅,昨在漢口被盜,把船打碎,落水飄到此地。爬上岸在廟門前避風,被巡更的拿來。這是實話,並無半字虛情,求老爺開恩。“那官兒聽罷,即忙走下來拉他坐。進忠道:”小的是犯人,怎敢坐?“那官兒道:”我就是你母親的姨弟魏雲卿,我一向想念你母子,不意在此地相會。“二人見了禮坐下,雲卿道:”你令堂今在何處?“進忠道:”陪王吏科的夫人往臨清去了,刻下尚在臨清。“
雲卿話畢,叫人取棉衣出來與進忠換,只顧拿着金牌子看來看去,不覺眼中流淚。正是:
十載分離無見期,一朝重會不勝悲。
可憐物在人何處,各自天涯不共歸。
雲卿道:“我與你母親別了十數年,無日不想念,他一向在何處的?我在京中等他許久,怎麼到去年才進京?”進忠又將途中遇難的事說了一遍。
雲卿磋嘆不已,便叫拿酒喫。少頃,擺上酒,二人對酌。進忠問道:“王老爺說老爺榮任廣東,怎麼在這裏?”雲卿道:“這是湖廣沙市,我先在廣東做巡檢,新升荊州衛經歷,刻下奉差在此收稅,你且寬住些時,我差人去接你母親來此相會。”飲至更深,安點進忠後衙安歇。
雲卿此時尚不知程中書的事,過了幾日,才接到撫院的牌道:“凡程中書所委的官員及一切隨從人役,逃竄者,俱着該地方官嚴緝解省。”雲卿看畢,來對進忠說道:“撫按行下牌來,叫拿程中書的餘黨,你正是文上有名字的。我這裏是個川廣的要路,耳目極多,你在此住不得了!”進忠道:“既住不得,我去罷。”
雲卿道:“你往哪裏去?”進忠道:“到臨清看母親去。”
雲卿道:“不好。你到山東去,這漢口是必由之路,那裏恐有人認得你,如何去得?如今卻有所在,你可以安身,到那裏權避些時,待事平了,再向臨清去不遲。”進忠道:“哪裏?”雲卿道:“揚州府我有幾個親戚在那裏開緞鋪,那裏是個花錦地方,我寫兩封書子與你去,盤纏館穀都不必愁。”
次日置酒與他餞行,又做了些寒衣,行李置備齊全。雲卿寫了書子並送人的禮物,都交與進忠道:“這兩封書子,一個姓陳號少愚,一個姓張號白洋,總是我的至親。你今認做我的侄子。恐路上有人盤問,你換了巾兒去,拿兩隻巡船送你到江西界口,切不可出頭露面,要緊。”進忠收拾行李,雲卿把了一百兩盤纏,着個家人次日黎明送進忠上船,拜別而去。正是:
西風江上草悽悽,忽爾相逢又別離。
從此孤舟天際去,雲山一片望中迷。
進忠上了船,終日躲在艙內,順風而下,不日到了江西界口。搭上鹽課船,打發差船回去。一路上正值幕秋時候,只見楓葉拖丹,波光疊翠,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無限真山真水。十數日纔到儀徵。江口換舡,不半日,便到了揚州府鈔關口,住舡上岸,進得城來,只見人物繁華,笙歌聒耳,果然好個揚州城,只見:
脈連地肺,勢佔天心。江流環帶發岷峨,岡勢回龍連蜀嶺。隋宮佳勝,迷樓風影尚豪華;謝傅甘棠,邵伯湖堤遺惠澤。竹西歌吹,邗水樓舡。青娥皓齒擁高臺,掩映紅樓連十里。異貝明珠來絕域,參差寶樹集千家。玉人待月叫吹蕭,豪客臨風思跨鶴。詩成東閣,梅花佳句羨何郎;景集平山,太守風流懷永叔。九曲池錦帆盪漾,廿四橋青帘招搖。粉黛如雲,直壓倒越、吳、燕、趙;繁華似海,漫誇他許、史、金、張。
正是:
文章江北家家盛,煙月揚州樹樹花。
進忠入城來到埂子上,見一路鋪面上擺設得貨物璀燦,氤氳香氣不息。到街盡處,一帶高樓,一家門面下懸着粉牌,上寫道:“定織妝花銷金灑線”。
一面上是:“零剪紗羅綾緞絹綢”。樓檐下懸着一面橫牌,寫着:“陳少愚老店”。進忠走進店來,見櫃欄前擁擠不開,五六個夥計都在那裏搬貨不閒。
進忠只得坐在櫃旁椅子上。等了一會,只見櫃上一個少年的道:“老兄要甚麼貨?請過來看。”進忠站起身,拱拱手道:“我不買貨,九老官可在家麼?”
少年的道:“家叔還未出來,老兄有何見教?”進忠道:“雲卿家叔有書要面會令叔。”那少年道:“家叔就出來,請進去坐。”進忠來到廳上坐下。
少頃,少愚出來見了禮,坐下,那少年的出去了。少愚道:“不知大駕降臨,失迎得罪。”進忠道:“豈敢。”把書子遞上道:“家叔致意老丈。”
少愚道:“豈敢。”看了書子道:“原來令叔高升了,失賀。反承厚賜,到覺不安。”便叫小廝將禮物收進去,道:“催面來。”進忠道:“還要到張老丈處去。”少愚道:“喫過麪我奉陪了去。”少刻面來,不獨氣味馨香,即小菜也十分精潔。喫畢,同少愚來候張白洋。卻好白洋在家發貨,見少愚,便來見禮。
少愚道:“這位乃魏雲老令侄,新自湖廣來奉候。”白洋道:“請後面坐。”同到廳上坐下,把書遞上。白洋看了道:“前日有人進廣,我還寄了信去,不知已高升了。這湖廣沙市是個好地方,我曾去買過板的,真是魚米之鄉。令叔得此美缺,可羨!可羨!老兄行李在何處?”進忠道:“在鈔關外陳華亭飯店裏。”白洋道:“叫坐店的取來,就在我這小樓上住罷。”
進忠道:“只是相擾不當。”白洋道:“至親怎說這話?”置酒相待。次日凡親眷相好的緞店,都同他候過。
原來雲卿在廣東時尋了幾萬銀子,有幾個機房緞店都有他的資本。他既認進忠爲侄,這些人如何不奉承他?今日張家請,明日李家邀,戲子、姊妹總是上等的。進忠本是個放蕩慣的,遂終日沉湎酒色,不到一月,將百金盤費都用盡了,來向陳少愚借銀子。少愚來與白洋商議道:“雲卿原叫他來避難,以館穀相托,沒有叫把銀子他用,須作個計較,回他方好。”白洋道:“雲卿家裏的事,我都盡知,他並沒有侄子,此中有些蹊蹺。”少愚道:“他既有親筆書子,料也不假,我們也不必管他是不是,只是支了去難算賬。”
白洋道:“他既開口,又不好回他,酌量處點與他,存着再算。不日也要差人去賀他,那時再關會他也可。”於是兩家湊了一百兩與他。進忠得了銀子,又去揮灑,不上兩個月又完了。又向別家去借。
光陰迅速,又早到暮春天氣。一日,同了個好朋友閒步到小東門內城河邊一個酒館內飲酒,揀了河房內座頭坐下。果然好座臨流酒肆,但見:
門迎水面,閣壓波心。數株楊柳盡飄搖,幾處溪塘還窈窕。四圍空闊,八面玲瓏。闌干倒影浸玻璃,軒檻晶光浮碧玉。盛鋪玉饌,游魚知味也成龍;滿貯瓊漿,過鳥聞香先化鳳。綠楊影裏系青驄,紅葉橋邊停畫舫。
進忠等倚窗而坐,但見荷錢貼水,荇帶牽風。飲了半日,進忠起身小解,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魏大哥幾時來的?”進忠回頭一看,說道:“賢弟何以也在此處?”你道此人是誰?乃進忠在石林莊結拜的盟弟劉瑀。 二人相見,真是他鄉遇故知,歡喜不盡,攜手在垂楊之下敘闊。進忠道:“賢弟因何也在此?”
劉瑀道:“自別哥哥之後,久無音信,不到一年,客老並你姨丈俱去世了。小弟同李二哥上京訪問哥哥消息,住了兩三個月也沒人知道。後遇吏科裏的長班談起,方知哥哥往湖廣去了。李二哥也回去了。小弟承一個朋友薦到魯公公門下,今魯公公奉差到此清查鹽務,故小弟在此,有一年多了,近日聞程中書事壞,正慮哥哥沒信,前有湖廣出差的,已託他去訪信。不知哥哥怎麼到此?”進忠便將漢口遇難的事說了一遍。劉瑀道:“正是吉人天相,兄弟在此相會,也是奇緣。”二人復入座來與那人見禮,劉瑀亦邀過鹽政府的衆人各各見禮。通過姓名坐下,將兩桌合做一桌,叫小二重拿餚饌,大家痛飲至晚方散。劉瑀道:“我們同到哥哥寓所去認識認識,明日好來奉候。”衆人同進忠來到張白洋家樓上。白洋聽見是鹽政府裏的人,不敢出來。進忠對張家的小廝道:“請你家老爹出來,這是我的兄弟。”白洋聽了,纔出來相見。
進忠道:“這是我結義的兄弟。”白洋就叫留他們喫酒。劉瑀道:“恐府裏關門,改日再領。”說罷別了。
次日清晨,進忠纔起來,劉瑀同陸士甫、李融已來了。後又有兩三乘轎子來,都是昨日同席的。因劉瑀面上,故此個個都來拜。相見茶罷欲別,進忠道:“反承諸位先施,少刻即同舍弟到府奉謁。”劉瑀道:“明日再陪哥哥奉看諸公,今日先有小東在湖船上,並屈白老談談。”白洋道:“小弟尚未盡情,怎敢叨擾。”進忠道:“總是親戚,不必過謙。”白洋道:“也罷,弟先作面東,衆人一同來到麪館喫麪。”進忠問劉瑀道:“客老並姨爺歿了,姨母可好麼?”劉瑀道:“姨娘多病,月姐也嫁了。姨娘生了一子尚小,家事沒人照管,也漸漸凋零了。”進忠嘆息一會。
喫過麪,同到小東門城河邊上舡,見湖舡上已有兩個姊妹在內,出艙迎接,真是生得十分標緻,但見他:冰肌玉骨,粉面油頭。杏臉桃腮,醞釀就十分春色;柳眉星眼,妝點出百種丰神。花月儀容,蕙蘭心性。靈竅中百伶百俐,身材兒不短不長。聲如鶯囀喬林,體似燕穿新柳。一個是迎輦司花女,一個是龍舟殿腳人。
衆人下舡,讓進忠首座,兩個姊妹見了禮,問道:“此位爺尊姓?”張白洋道:“是魏爺。”進忠道:“請教二位尊姓雅號?”劉瑀道:“這位是馬老玉,這位是薛老紅,皆是邗上名姝。”又有一班清唱,開了舡,吹唱中流,過虹橋到法海寺、平山堂各處遊玩了半日,才下船入席。衆人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只見畫舡紅袖,柳岸青驄,果然繁華富麗。直飲至更深,各處盡是紅燈灼灼,簫管盈盈。酒闌人散,進忠把薛紅兒帶到白洋店裏宿了。次日劉瑀來扶頭,同進忠去回候,衆人各家輪流請酒,進忠、白洋也各復席,整整喫了個月多酒。
劉瑀對進忠道:“魯公公原是殷公公的門下,哥哥何不去見見他,掛個名兒,在府裏也體面些,外人也不敢忽略你。”進忠道:“我是壞了事的人,怕他生疑,不肯收。”劉瑀道:“不妨,書房裏我也說過,衆人無不依的。老頭兒是內官性子,你只是哄騙着,他就歡喜的,這不用愁。”進忠便允了。
擇日備酒,請監裏衆人共有四十餘個。劉瑀道:“家兄之事,內裏在我,外邊全仗諸公扶持。”衆人道:“豈敢,無不領命。”席散,進忠又拜託了,衆人個個慨允。數日後,內外料理停妥,進忠寫了個手本,當堂參見,叩了頭。魯太監道:“你就是魏進忠麼?”進忠道:“是。”魯太監道:“程爺受人挫辱,我正在這裏氣惱,你來得好,在我這裏聽用。”叫管事的來道:“權收拾間房兒把他住,拿酒飯他喫。”進忠叩頭謝了。同衙門的都來賀他請酒,各緞店更加倍奉承,重新大搖大擺的起來,終日大酒大食,包姊妹,佔私窩,橫行無忌。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二年多了。一日,偶然來到陳少愚店內閒步,少愚留飯。只見少愚面帶憂色,進忠道:“老丈似有不悅之色,何也?”少愚道:“不如意事重疊而來。”進忠道:“甚麼事?”少愚道:“昨日府裏出票要織造賞邊的緞匹。鋪家擠我爲頭。貼他幾百銀子還是小事,還管要解到戶部交納,這是不能不去的。再者小婿府考失意,二事惱人。”進忠道:“聞得府考都是有分上的才取,令婿爲何不尋個路兒?”少愚道:“江都縣有二千童生,府裏只取了一百三十名進院去,四個裏進一個就有十分指望,所以有各的個個都有分上,還有一名求兩三封書子的。前日也曾尋了個分上,不意又被個大來頭壓了去,這銀子又下了水了。如今府尊有個鄉親在這裏,要去求他續取,他定要百金一個。小婿是個寒士,那裏出得起?都要在我身上,又有這件差事,如何經得起?”進忠道:“前日到有幾個童生來拜監主做老師,求他府薦,昨日總取了。
老丈何不備分禮,叫令婿也拜在他門下。求他薦去續取,管你停妥。“少愚道:”妙極!全仗老兄提拔。“進忠道:”等我回去對緣房們說過,再來回信。令婿叫甚名字,好進去對監主說。事不宜遲,明日就來回信,恐遲了被人先擠了書子去,就難再發了。禮物不須金銀,須是古玩方好,他也未必全收。“少愚道:”小婿名叫倪文煥,我叫他把府考的文章也寫了帶去。“進忠道:”好極!“說畢作別而去。少愚隨即請了女婿來,商議打點禮物好去拜門生。正是:
未到宮牆沾聖化,先從閹寺乞私恩。
畢竟不知魯太監肯收文煥做門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洪濟閘顯聖斥奸 嶧山村射妖獲偶
詩曰:
知者能將義命安,營謀豈可透天關。
神明顯處威靈赫,奸黨聞時心膽寒。
事向機緣尋湊合,人從捷徑妄躋攀。
赤繩已係氤氳使,吳越應教巧結歡。
卻說陳少愚次日備了禮物,領着女婿到監院衙門前來。班上並巡捕各役都用到了錢,傳進帖了到椽房內。劉瑀出來相見,領了文煥,帶着禮物到書房裏與衆人相見。那倪文煥卻也好一表人材,只見他:
丰神秀雅,氣度雍容。胸羅錦繡煥文章,眉麗江山含秀氣。虎頭燕領,功名唾手可前期;鼠顧狼行,奸險存心真叵測。不於盛世爲麟鳳,甘向權門作犬鷹。
文煥與衆人一一見過禮,換了青衣等候。少頃,裏面傳點,衆人齊上堂伺候。魯太監出來坐下,衆椽房叩頭參謁過,進忠走上去稟過,才領文煥至檐前跪下。
門子接上手本,起來稟拜,見魯太監道:“只行常禮罷。”文煥拜了四拜,將禮單呈上。進忠接了,擺在公案上。魯太監道:“請換了衣巾看座兒來。”文煥不敢坐,魯太監道:“就是師生也該坐的,坐下來好說話。
前日也有幾個門生,都是坐着談的。“文煥才換了衣巾告坐,呈上府考未取的文章。魯太監揭開卷子看了,道:”字跡很好,文章自然也是好的。府官兒沒眼睛,怎麼就不取?我這裏就寫書子薦你去,定要他取的。“拿過禮單來道:”秀才錢兒艱難,不收罷。“劉瑀道:”贄儀是該收的,就是孔夫子也是受束脩的。“魯太監道:”將就收個手卷兒罷!“進忠取上來看時,乃唐六如《漢宮春曉圖》,筆墨甚工。門子捧上茶來喫了,倪文煥謝了。魯太監命取書儀出來,遞與文煥道:”些須薄敬,拿回去買個紙筆兒罷。“文煥拜謝了,走至堂口,文煥候魯太監回進去,纔出了衙門,回到岳家細細對少愚說了。看那書儀,卻是十兩,陳少愚十分歡喜。
過了兩日,果然府裏續取出二十名來。文煥取在第一。不日學院按臨,江都縣進了三十五名,文煥是第十。送學之日,魯太監也有賀禮,各緞鋪並運司鹽政府兩處房科都來代他插花掛紅,彩旗錦帳極其華麗。一應請酒謝客,俱是陳少愚一力備辦。又備齊整酒席請進忠同衙門的人酬謝。文煥出來奉酒,不論長幼,一概稱爲老伯,甚是恭敬。正是:
志大言高狂者儔,獨全浩氣是儒流。
堪嗟矯矯黌門彥,折節閹人實可羞。
衆人飲至更深,各留姊妹宿了。
次日辰牌方起,只聽得店門外人聲亂嚷,劉瑀走出來看,卻是府裏的差人。見他來,便站起身來道:“劉大爺來得早呀。”劉瑀道:“諸位有甚事?”
差人道:“還是爲織造的事。如今將近三個月來,府裏日日催逼,拿過兩三次的違限了,昨日又發在廳裏比,他們連睬也不睬,這是瞞不過爺的。蘇杭已折號了,將近起身,這裏還沒些影響哩。”劉瑀道:“本是急了,略寬一日罷。”差人道:“一刻也難寬。”劉瑀叫陳少愚取出二十兩銀子與他們,他們那裏肯受?衆人出來,做好做歹的把他們撮弄去了,復入來同喫了早飯。
劉瑀道:“事甚緊急,須早作法,不要空使了瞎錢到沒用哩!”衆人散去,少愚留下進忠、劉瑀來,道:“外日小婿的事,承二位盛情提拔,感激不盡。
如今這差事還望計較。“劉瑀道:”奈刻下監主又在安東未回,怎處?“少愚道:”此事須是求你監主計較纔好,不知幾時纔回來。“劉瑀道:”有些時哩!
令婿進了學也該去謝謝他,或可乘機與他談談,老頭兒是個好奉承的人,見令婿遠去,自然依允。“進忠道:”此話也是,須內裏有個人提拔他纔好,老頭兒有些不拔不動哩!“劉瑀道:”倒是李融還有些靈竅。“進忠道:”那孩子有些走滾,恐拿他不定。“劉瑀道:”他與陸士南厚,我們與他商議去。“
三人起身到倉巷裏陸士南家來,小廝進去說了,出來道:“請爺少坐,家爺就出來。”茶罷,士南出來相見,又向少愚謝道:“夜來多擾,酒喫多了,此刻頭還疼哩!”對小廝道:“快泡苦茶來喫。”進忠道:“有件事來與兄相商。少愚老丈的差事緊急,要叫他令婿往安東去走走,一則謝薦,二者求免差事,特來請教。”士南道:“好雖好,只是內裏無人提拔老頭兒。”
劉瑀道:“正爲此,故來求老兄一字與尊可。”士南道:“與那個?”進忠道:“李三兒。”士南笑道:“多承抬舉,摸也沒摸着,好不決裂的孩子,雖是心腸熱,卻也拿他不定。”少愚道:“否則,另求一位也好。”士南道:“別人都不中用,還是他有些用處,須尋他個降手去才得妥帖。如今他與徽州吳家的個小郎並卞三兒三人拜爲姊妹,三人厚的狠哩!等我先去尋他個引頭來。”遂叫小廝去尋做媒的高瘋子。
三人坐着閒談。士南便去取出幾串錢來,道:“我們何不擲個新快頑頑。”
進忠道:“好!”遂鋪下氈條來,四人下場擲了一會,劉瑀贏了十六兩。只見小廝領了高瘋子,一路嘻嘻呵呵笑了進來道:“爺們得了彩了,賞我個頭兒。”劉瑀取了一百文與他道:“拿去買酒助興,有好私窠子弄個來頑頑。”高瘋子笑道:“大路不走,倒去鑽陰溝。”士南道:“你家新媳婦是個好的。”高瘋子呵呵笑道:“丫頭子倒還順手,只是小夥子有些喫醋。”士南道:“你家老爬灰也未必放得過。”高瘋子道:“我家老奴才轉是循規蹈矩的,不敢羅唣的哩!”劉瑀道:“我送你兩錠雪白的銀子,把他與我略摟摟兒。”
那瘋婆子笑嘻嘻的只是搶錢。士南又把打頭的錢抓了些與他道:“你不要瘋,且幹正經事去,我們要到卞三兒家耍耍去,你先去對他說聲,你先拿一兩銀子去與他做東道,天熱,叫他不要費事,就是桌盒酒兒罷。若吳家安兒在他家,叫他留住他,莫放他走。”那瘋婆子接了銀子,又搶些錢纔去。小廝擺上飯來喫了,又下場擲了一會,劉瑀只贏了七兩。至申牌時,士南道:“我們去罷。”少愚道:“這事不可驟說,慢慢的引他爲妙,我卻不好去得。”
四人出來,少愚回去,三人進舊城到牛祿恭,將近城邊,高瘋子早站在巷口等。三人到了,高瘋子開了門,三人進去,把門關上。卞三兒下階來迎進房內相見,果然面若嬌花,身如弱柳,十分標緻。丫頭獻茶。士南道:“昨日安東有人來,三兒可曾有信寄你?”卞三兒道:“沒有。”劉瑀道:“再無沒信的。”卞三兒笑道:“花子哄你。”士南道:“他有信與我,說想你得狠哩!眼都哭腫了,你還笑哩!”卞三兒道:“淡得狠,好好哭怎的,你是他心上人,故此有信與你。”少刻擺上酒來,卞三兒各各奉過一巡,士南道:“安兒可曾來?”卞三兒道:“他往南京去了有二十多日,昨日纔回來,說今日要來看我哩!”
正飲酒間,只聽得外面叩門,搖搖擺擺走進一個小官來,只見他:
桃花襯臉粉妝腮,時樣紗衣着體裁。
鼠耳獐頭狼虎性,破家害主惡奴才。
這小官乃徽州吳守禮家一個老家人之子。那老家人名喚吳得,在揚州管總,也撰了好幾萬銀子,止生了這個兒子,取名保安,年方十六歲,教他讀書,希圖冒主人的籍貫赴考。原來徽州人家家法極嚴,主人不準冒籍,恐亂宗支。
這老兒遂叫他兒子交結鹽院裏的人,圖代他幫襯。誰知吳保安逐日同這班人在一處,遂習成了個流名浪子,拿着主人沒疼熱的錢任意揮灑。打聽得主人到揚州來,他便躲往南京去,恐事發覺,只等主人回去他纔回來,故此來看卞三兒。走進來一一相見,坐下。卞三兒道:“昨日多承。”保安道:“爲了幾匹紗,故此多耽擱了兩日。拜閘沒好的,已託人家去帶了。”又問士南道:“李哥可曾有信來?”士南道:“前日有信的,說還有些時才得回來。如今有件事正要着人去問他。”保安道:“幾時有人去,我也要寄個信去。”士南道:“因舍親有件事託他,把他禮也收了,如今還不見下來,事已急了。”卞三兒道:“他卻是個極好的,只是懶得狠,把事不放在心上。”保安道:“他在這裏還有你陸三父提拔他,如今在那裏沒人說,想是忘記了。”士南道:“自然是忘記了,你二人是他至交,就煩你們寫封信與他,事成時,叫我舍親送幾匹好尺頭與老三做衣服穿。進忠道:”甚麼尺頭,折乾的好。“
向袖中取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道:“事成之後再謝十方。”卞三兒道:“陸三爺是他至好,倒叫我們寫信去。”士南道:“到底朋友不如兄妹。”
保安道:“甚麼事?”進忠遂將陳少愚的事說了。保安道:“這事不難,我寫信去。”遂走到房裏,拿個柬帖寫了送與衆人看。士南道:“好詳細,老三也寫上一筆。”卞三兒笑道:“我不會寫。”向手上除下個戒指來道:“把這戒指封在信內,他就知道了。”劉瑀道:“好!就套在他心坎兒上。”保安把信封了着上押,交與陸士南,同入席飲酒,至更深方散。進忠就在卞三家宿了。士南將信交與少愚,次日收拾禮物,同倪文煥起身往淮安來。
一路無辭。來到淮安西門,上岸問時,魯公公已回在淮安府察院衙門住着。少愚遂將書子帶到院前打聽,見院門緊閉,悄寂無人,只有幾個巡風的。
等了半日,才見個老頭兒挑了一擔水歇在門外。少愚走上前問道:“你這水挑進院去的?”老兒道:“正是。”少愚道:“可走椽房過?”老兒道:“我直到廚房,走書房過哩。你有甚話說?”少愚使扯他到僻靜處,道:“我有個信,煩你送與椽房裏姓李的。”取出三錢銀子與他,那老兒道:“門子是老爺貼身的人,恐一時不得見。”少愚見他推卻,只得又與了二錢。老兒接了道:“午後來討信。”少愚去了,少頃,等小開門進供給,老兒才挑水進去。
少愚領着文煥到總漕衙門前頑了一會,回下處喫了午飯,再來院前等信。
只見那老兒挑着空桶往一條小巷內走,少愚跟他走到個菜園內,老兒見沒人,才歇下桶,拿出一個小紙條兒來,遞與少愚,竟自挑上桶去了。少愚打開一看,上寫道:“知道了,明日清晨來見。”少愚看過,把紙條兒嚼爛,同文煥往酒館內飲酒。
次早,將禮物抬到院前,門上各人俱用到了錢,通報少刻開門,魯太監升堂,倪文煥報門進去,當堂跪下。接上手本魯太監道:“請起!”拉着手兒同到後堂,作揖,又呈上禮單。魯太監道:“遠勞已彀了,又費這心做甚麼?收了罷,坐下拿飯來喫。”少刻擺下兩席,文煥東道,魯太監下陪。文煥告坐,魯太監道:“禮多必詐,老實些好。請坐,我也不安席了。”遂大碗大盤的擺上餚饌來,烹炮俱是內府製造,極其香美。魯太監道:“天暑遠勞,又費了盤纏,須尋件事兒處處纔好。”文煥出席,打一躬,將袖內手本緩緩取出呈上道:“他事也不敢幹瀆老師,只有妻父陳少愚緞行差事,求老師青目。”魯太監便叫傳管事的來。只見兩個穿青衣的上來,魯太監將手本與他看,那人道:“這是府裏的差,老爺這裏只掛得個號兒,要免差,還要到揚州府裏去,老爺這裏不好免得。”魯太監道:“這事怎處?你須到府裏去求,我不好管。”只見旁邊走過一個門子來,道:“倪相公既冒暑遠來,老爺若不允他,未免不近情了。如今只有將這緞店留在本衙門聽用,揚州府自不敢派他,必另派別鋪去。”魯太監道:“這也有理,叫椽房寫個條兒,用上印與倪相公。”
椽房答應,少刻寫了來,上寫道:“陳少愚緞鋪,本院取用緞匹,各衙門毋得擅自派差,特示。”魯太監看過,遞與文煥。文煥起身稟謝,告別道:“天暑就回,容日再請老師安。”魯太監送到月臺下就別了。倪文煥來到門外。少愚已在院前等候。文煥將示條與他看了,少愚十分歡喜,即刻收拾下船回來。此時正值六月天氣。但見:
赤日當正午,陰雲半片無。
江河疑欲沸,草木勢將枯。
毒鬱天何厲,炎蒸氣不舒。
徵鞍揮汗雨,小艇煅人爐。
舟中熱不可當,到了午後,西山酷日,曬得船板都烙人難坐。至寶應南門洪濟閘下,文煥道:“熱得難受,走不得了,上岸尋個宿店乘乘涼再走。”翁婿二人上岸,飯店俱不潔淨,見閘前有座廟,二人進來看時,卻是座關帝廟,殿宇寬敞,高大涼蔭。便與道士借殿上歇宿,道士道:“本廟老爺最靈,天熱恐相公們赤身露體,觸犯神聖不便,竟請到小道房裏宿罷。”文煥道:“因爲熱極,殿上才得涼快,若到你房裏住,又不如到飯店裏宿了。”文煥不容分說,便叫水手取了行李,就在殿旁掛起帳子來睡了。水手也在廊上膝地乘涼,都睡着了。
至三更時,水手醒來,忽聽得人呵馬嘶之聲。坐起來看時,見廟門大開,一簇人馬自空而下,竟奔廟中來。只見:
旌旗蔽月,戈戟凝霜。絳紗籠遍地散明星,黃羅蓋半空擎紫霧。黃巾力士,肩擔令字聽傳宣;金甲神人,手捧圭璋嘗擁護。赤兔馬嘶風蹀躞,青龍刀偃月光明。玉簡金書,威振三天稱護法;白旄黃鉞,靈通九地號降魔。雙雙玉女傍龍車,對對金童扶寶輦。
那儀從一對對擺進廟來,嚇得那水手揮身抖顫,沒處躲,便擠到柵欄內,一團兒蹲在馬伕腳下偷看,只見那神聖才進門來,只見一人跪下稟道:“殿上有生人困臥,請天尊駐駕。”旁邊侍從道:“什麼人?速去查來。”少頃,一個黃巾力士押着個老頭兒跪下道:“是江都縣生員倪文煥,拜與魯太監做門生,進了學謝薦回來,在此借宿乘涼。”神聖道:“既爲聖門弟子,乃拜太監做薦主,也是個不安分的。查他後祿如何。”力士押了那老兒去了。神聖下車走上殿坐下,真個神威赫奕。但見:
藍靛包巾光赫赫,翡翠徵袍花一簇。
輝煌抹額鳳穿金,玲瓏寶帶龍吞玉。
虯髦飄拂意舒徐,鳳眼光芒威整肅。
浩然正氣塞乾坤,千古英雄關壯穆。
關帝坐在殿前,力士又引那老兒跪下道:“倪文煥後日身登黃甲。位列烏臺,乃赤練村降來的一起混世妖魔。”帝君聞言,勃然大怒道:“此等孽畜,不即誅戮,遺害不淺。”遂拔劍下座。旁邊一員小將跪下稟道:“請天尊息怒,此人雖系奸黨,亦由天命使然,天尊豈可違天擅殺?望天尊暫宥。”帝君忿忿納劍坐下:“叫狗廟祝來!”兩個力士去將道士提來跪下,帝君道:“你既爲廟祝,不守清規,怎麼容奸邪在此赤身裸體,污觸殿廷?是何道理?扯下去打。”
道士稟道:“他是揚州的相公,因天氣炎熱來此乘涼,弟子再三哀告,他竟不依,實是不能與他爭競。”帝君道:“且恕你初次,可對他說:”既讀聖賢書,當知義路禮門之戒,奈何屈身閹宦以求進身。‘自此改行從善,保他前程遠大;若仍舊不端,必遭天譴。去罷。“侍從喝退道士,帝君下殿上輦。儀從依舊一對對擺出廟門而去。
水手忙鑽出柵欄,開了廟門看時,四顧無人:他也等不得天明,便來船上告訴船家道:“可是見鬼!我們一些也不有聽見。”到天明,少愚翁婿二人起來,道士便來埋怨道:“小道昨日原勸相公們不要在殿上睡,夜來神聖發怒,要責罰小道。”便把帝君言語含糊說了一遍。文煥只道他說謊,及上船來,見水手說得甚是詳細,才心中駭然。正是:
勸君切莫把心欺,湛湛青天先已知。
若使當年能悔過,免教合族受誅夷。
陳少愚同女婿回到家中,正值差人在店中吵鬧,少愚拿出鹽政府的示務與衆人看了,同到府裏當堂驗過,府裏只得另派別家。少愚置酒在卞三兒家酬謝進忠、劉瑀等,又送了卞三兒十兩銀子。吳保安已與進忠結爲知己,日日在一處頑耍。
一日正在卞三家賭錢,忽衙門內差人來喚他星夜至淮安聽差。即忙收拾登程。趕至淮安,進府參見畢,魯太監道:“今有中書汪老爺進京覆命,我沒有送得禮,你可速趕往北去送禮。”遂將禮物批文一一交與他,發了馬牌,差了兩個箭手伴送。進忠將禮物包紮停當,上了揹包,辭了出來,到山陽縣要了四匹驛馬,結束做承差打扮,上了馬,竟奔山東來。一路打探得汪中書過了徐州,在東阿縣養病,竟奔東阿來尋客店,安下行李,到院打聽,只見院門緊閉,靜悄無人,門上貼着中書科的封條,柱子上掛言面牌,上寫道:“本科抱痾未痊,凡一應公文俱於東阿縣收貯,俟病痊日匯送。其餘私書等一概不許混瀆,特示。”進忠只得回寓,見縣裏甚是荒涼,遂到東平州里尋客店住下。終日閒坐無事,只得同兩個箭手郊外學箭。看看有一個多月,不見開門。
一日,射了一會箭,向村店中飲酒,喫至天晚,信步而回。正值仲冬天氣,山谷堎嶒,木葉盡脫,滿地皆茸茸荒草,忽見一羣獐從草中竄出,呆呆木木的站在路旁。進忠便乘着酒興,拈弓搭箭,拽滿了扯起一箭,正中一隻大獐腿上,回頭就跑。那兩個箭手一齊放箭,也中了兩隻。三人趨勢趕來,獐子便四散跑去。
三人分頭趕去,進忠因跑急了,酒湧上來,走到個大林子內,獐也不見了,遂坐在一塊石頭上喘氣,便倒在石上睡着了。直至更深醒來,見月色明亮,起身帶了弓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寺院前,進了二門,見上面有座寶塔。但只見:
五色雲中聳七層,不知何代法門興。
歸來遠客時凝望,老去山僧已倦登。
金鐸無聲風未起,寶瓶有影月初升。
忽聞梵語橫空下,疑是檀那夜看鐙。
進忠走到殿上,見香火俱無,人煙寂靜,月臺上光潔可愛,就如人打掃過的,映着月色極其光潔。進忠因貧看月色,坐了一回。忽聽得有人言語。心中甚是疑惑;再細聽,卻是從塔內出來,想道:“四外無人,如何塔內有人說話?必是歹人沒處躲避。”見月臺旁有棵大柏樹,進忠便從殿角的大柱爬上去,伏在樹枝上望下。只見塔內走出三個人來,上了月臺,席地而坐。
一個清軀瘦骨,身穿白袷;
一個高視闊步,白衣玄裳;
一個長面多髯,梅花黃服。
三人談笑了一會,那瘦者道:“有客無酒,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黃衣者道:“何不聯句以消清況。”三人互相謙讓,那白袷者道:“我先放肆拋磚,幸勿噴飯。”遂先吟道:
曾向巴山嘯月明,洞庭霜落漢江清。
心神正處標仙籍,劍術傳來有道經。
楚國加冠羞下士,唐家伐叛播忠名。
十年靈異稱通臂,枯骨當時也著聲。
黃衣者吟道:
碧水丹山日日遊,蒼松罩柏自爲儔。
每銜芝草供靈藥,常御雲車列十洲。
名掛東華增上壽,身依南極馭千秋。
昏昏塵世皆蕉夢,高戴皮冠笑隱侯。
玄裳者讚道:“二公高才傑作,難以續貂。既聆珠玉,不得不亂談請教。”遂吟道:
南嶽峯頭振羽衣,每從胎息見天機。
翩翩赤壁橫江邊,矯矯青城帶箭飛。
雨後清溪看獨步,月明華表羨雙歸。
雲間昨夜笙簫響,嘗伴王喬與令威。
三人吟畢,互相讚羨。正自標榜,忽外面又走進十餘人來,各攜酒餚,中間擁着一人,頭戴唐巾,身穿黃裘,攜着一個少年女子走上月臺。三人起身相迎,清軀者道:“令君何處獲此佳偶?”
唐巾者道:“適過前村,見此女憑欄凝望,故邀來玩月。三公對此佳景,何事清談?”玄裳者笑道:“因夜深無酒,聊聯詩遣興耳。”唐巾者道:“高雅之至。倘不吝珠玉,願聞請教,或可續貂。”三人遂將前作各誦一遍。那人嘖嘖稱讚道:“清新俊逸,一洗六朝。赤壁青城,用典精確,且沉雄頗類老莊。”
遂命取酒共酌。玄裳者道:“令君深知詩髓,何不請教大作以壓諸卷。”那人笑道:“班門弄斧,貽笑大方。”遂吟道:
心宿凝精賦質全,化形嘗禮月中仙。
修成大道傳剛子,養得雄才難茂先。
九尾擊時能出火,千年丹就可通天。
從來一液強多事,卻笑維摩枯寂禪。
三人齊聲讚道:“天工大匠,直壓倒元、白矣。”清軀者道:“明月滿天,佳人在座,我輩何不聯句以代催妝。”衆人齊聲道好。清軀者道:“我先放肆起。”遂首倡道:
花月可聯春,(黃衣者道)房櫳映玉人。
動衣香滿路,(玄裳者道)移步襪生塵。
碧海懸金鏡,(唐巾者道)凌波出洛神。
元漿頻合巹,(清軀者道)鸞鳳日相親。
聯畢句,三人斟酒來奉道:“小弟們借花獻佛,各飲雙杯。”一人來奉唐巾者,一人便持杯來勸那女子。那女子只是俯首不接。黃衣者來,強之再三,漸至褻狎,遂擠到月臺口,近他身邊,雙手捧面,那女子推開手要望下跳,四人忙上前將他拉住。唐巾者道:“我因你欄邊獨坐,若有所思,故相攜至此。你若不好好依從,拿你洞中去,不怕你不成其事。”那女子聞言,便啼哭不理他。進忠在樹上想道:“這幾個男子逼一個女人,定非善類。”一時激烈起來,取弓箭在手,將兩腿夾定樹枝,扣上箭,認定了,嗖的一箭,正中那戴唐巾的左臂。那人大叫一聲道:“不好,有賊。”進忠還未等他說完,嗖的又是一箭,射中那清軀的背上。衆人齊喊,一鬨兒都跑出去了,只留下那女子在月臺上啼哭。
進忠見人去了,便爬下樹來,走到月臺上。那女子見了,嚇了蹲做一團。
進忠道:“不要怕,我不是歹人。你是何處人?爲何同這些男子來此?”女子哭道:“奴是嶧山村人,晚間獨坐看月,被那個人拿來,昏昏沉沉不知來到此處。我並不認得這起人。”進忠道:“你不要哭,我送你回去。”說畢,扶了女子下了月臺,出廟來走到路口,等了天明,才見個趕腳的。進忠道:“牲口來,到嶧山村多遠?”腳伕道:“三十里。”進忠同那女子上了牲口,竟望東來。少刻到了一所村莊,腳伕道:“是了。”那女子道:“前面山口傅家莊纔是哩。”又走了一會,到一座靠山臨水的莊子,女子道:“是了。”
二人下了牲口,還過錢,到莊上女子家去。一刻,裏面走出個婆子來,請進忠到草廳上。那婆子拜謝了,備出早飯來與進忠喫。女兒梳洗畢,也出來拜了四拜,謝過。進忠看了那女子,真個生得端正,迥不同夜間所見。只見:
儀容俊秀,骨格端莊。芙蓉面淺露微紅,柳葉眉淡舒嫩綠。輕盈翠袖,深籠着玉筍纖纖;搖曳湘裙,半露出金蓮窄窄。疑並落雁沉魚,何用施朱傅粉。
進忠還過禮便要起身,婆子道:“恩人說那裏話!怎麼就要去。”進忠道:“你令愛可曾告訴你?”婆子道:“去的緣故,恩人還不知詳細哩!”
進忠道:“令愛已說過了,無非是山精野怪,不必說。虧令愛福大,遇見我;若在別處,也不得回來。妖精口裏說要拿他到洞中去。此後須要未晚早關門,無事休出屋。喫齋唸佛真是再生的。”婆子道:“女兒自小就敬佛。”進忠堅辭要去,婆子苦留。進忠道:“我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婆子道:“恩人不要慌,夜來女兒不見了,勞動了村前村後的人跑了一夜。今女兒承恩人救回,老身就今日草草備個酒兒酬謝恩人,並謝謝親眷莊鄰,望恩人寬坐坐。”
進忠道:“實繫有緊要事,不得閒,非是推託,改日再來領罷!”婆子哪裏肯放?那些來看的人也都來相勸,進忠只得坐下。婆子歡天喜地的去辦酒。
少刻,一個個來了,有五六十人赴席。內中雅俗不等,都來問如何相救。
進忠又說了一遍。衆人稱讚說道:“這傅婆婆寡居無子,止生此女,若再不見了,性命也難保全。虧官人搭救,使他母女完聚,真是莫大的功德。”說話間擺上酒來,衆人都來與進忠把盞。進忠首坐,衆人各各坐下,到有十多席。進忠也起身一一回敬。
坐下飲過三巡,便起身要走。內中一人道:“老兄請少坐,家姨母自然備牲口奉送。”又上了一道湯,進忠堅意要去。婆子出來正欲開言,進忠稱謝道:“實不能再飲,因盛意不好固卻,今已醉飽,就要告辭。”那婆子扯住不放道:“還求恩人寬住一日,老身還有句話說哩。”進忠道:“我是官身人,何能在此住,也無甚話說。”婆子只是不放。衆人道:“老兄且請坐,自然他有甚話說。”進忠只得坐下,問道:“有甚話說就請教罷。”婆子道:“列位高鄰賢親俱在此,老身已年將六十,並無子嗣,只有這個女兒。母子相依,孤寡半世,許多人家來說親,老身都不肯嫁到人家去,指望招個女婿養老。不意昨晚坐在窗下看月,被一陣狂風颳了去,不知在個甚麼廟內遇見這位官人救護,得全性命,真是重生我女兒之身。老身今有句言語,只是唐突官人,就趁列位在此,借重作個保山,願將女兒嫁與官人。”衆人齊聲道:“好極!好極!”正是:
姻緣有分逢殊麗,邂逅無端會大奸。
有分教:
巧言悅耳,已佔下他年第一座的乾兒;
令色留情,早結下個身後解冤的種子。
畢竟不知這個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魏進忠旅次成親 田爾耕窩賭受辱
詩曰:
千里相逢遂結縭,一朝傾蓋即相知。
漆膠雖合難心照,琴瑟調和可事宜。
便辟切須防佞友,忠良深羨得賢妻。
女中烈士真奇特,莫笑司晨是牝雞。
卻說傅婆子扯住進忠不放道:“我女兒生到十七歲,從來不出門邊,日夜母女相依爲命,心性也不是個輕薄的,情願與官人爲親。”進忠道:“這是那裏說起!你的女兒尚且不肯嫁與人家,我又是個遠方人,如何使得?我爲一時義氣救他,難道要你酬謝麼!”跳起身來就走。那婆子死緊扯住,那裏肯放?進忠道:“你老人家好沒道理,我好意救你女兒,你反來纏住我,這到是好意成惡意了。”婆子道:“女兒雖蒙搭救,但孤男寡女同過一夜,怎分得清白?”進忠道:“我若有一點邪心,天誅地滅!”婆子道:“惟有你兩人心上明白,誰人肯信?你若不從,我孃兒兩個性命都在你身上!”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嚷將起來。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說道:“有甚事,只須理論,何必吵鬧。”走上草廳來將婆子拉開,與進忠作揖。只見那人生得:
面闊腰圓身體長,精神突兀氣揚揚。笑生滿臉堆春色,邪點雙睛露曉光。心叵測,意難量,一團奸詐少剛方。吮癰舐痔真無恥,好色貪財大不良。
那人與進忠禮畢,坐下,問道:“請教貴處那裏?尊姓大號?”進忠道:“小弟姓魏名進忠,北京人,因來東阿公幹。請問尊兄上姓?”那人道:“小弟姓田名爾耕,本籍山西平涼。因在北京住久,只爲有些薄產在此,特來收租。
敢問老兄在何處救舍親的?“進忠又將前事說了一遍。田爾耕滿面春風,極口稱讚道:”這是大丈夫奇男子義氣的事,是舍親疑錯了。“婆子道:”我女兒爲人你是曉得的人,他卻不是肯苟且的人,但只是傳出去不雅相。“田爾耕道:”這是我家姨母。家姨丈當日在時積有數萬貫家財,東平州里出名的傅百萬。
不幸去世得早,未有子嗣,族中也無可承繼,且都是不學好的人爭告家財,將田產分與族人,止留下數百畝養老田。目今尚有萬金產業,人家利其所有,都來求親,家姨母意思只要招個好女婿養老。我這姨妹乳名如玉,雖長成十七歲,從來不到門前頑耍。不意有這異事。雖蒙老兄拔救,但他寡婦人家的女兒,當不得外人談論。俗話‘舌頭底下壓殺人’,老兄高明之士,求詳察。“進忠道:”令親是富族名門,令姨妹是深閨豔質,須擇門戶相當的纔好匹配。小弟是異鄉人,且系官身,出身微賤,十分不稱。“爾耕道:”‘千里姻緣使線牽。’怎講得遠近?看老兄這樣像貌,愁甚麼富貴功名。姨妹也可稱女中丈夫,這也不爲錯配了。“
進忠低頭不語。想起初救他時原是一團義烈之氣,全無半點邪心。及見他生得端莊,又聽得田爾耕說他家有許多田產,終是小人心腸,被他惑動了,故此躊躇不語。田爾耕本是個寡嘴誇詐之人,哪裏真有這許多產業,見進忠不嘖聲,就知他有意了。遂笑道:“姨娘,你老人家且請進去,此事也不是一句話就成的。明日是個黃道吉日,好結婚姻。我親到魏兄尊寓做媒,定要他成這事。”進忠才辭了起身,同田爾耕叫了牲口,別去。田爾耕道:“魏兄尊寓在何處?”進忠道:“州前。”爾耕道:“權別,明早奉候。”
進忠回到州里下處,天已將晚,見兩個箭手在店裏喫晚飯,埋怨道:“你兩個怎麼不等我?”箭手道:“我們醉了,跑了一會,獐子不知去向,尋爺不在,又怕關城門,故先回來了。爺在何處宿的?”進忠道:“我走到一個林子裏,把獐子趕倒,被我捉住。醉中不覺月上,恐遲了,難得進城,尋着個人家借宿,請我喫酒飯,我就把獐子送他了。”箭手道:“便宜他好肚髒,店家取飯來喫。”進忠道:“明日再去院前探信,看可曾開門。”箭手道:“不必去,還未開門哩。
早間州里差人送節禮。也沒有送得。“進忠道:”再等到幾時?如今將近年節,怎麼好?“箭手道:”爺還是一個人,我們還有家小,少長沒短,年下是欠負的,都來催討,一夜也睡不着。“進忠想道:”如今我要成這親事,他二人在此也不便,不如打發他們先回去,倒也乾淨。“
遂說道:“卻是你們比不得我,你們事多人衆,我想你們在此無事,還恐老爺望信,不若我寫個稟帖,先打發你們回去罷。馬牌也把你們去,我回去時再向汪爺討罷。”他兩人千恩萬謝,感激不盡。遂拿了馬牌,到州里討了馬,次日五鼓起身,進忠道:“你到揚州代我致意陳少愚,說我不及寫書子。”候他二人應命別去,進忠到天明,便將行李禮物收拾停當。
傍午,有三四騎牲口到店門首來,問道:“揚州魏提控可在這裏?”店家道:“在裏面哩。”叫小二進來報知。進忠出來迎接,田爾耕同三四個朋友入來,一一相見坐下。進忠道:“遠勞下顧,旅邸茶湯不便,得罪,得罪!”
衆人道:“客中何必拘禮。”田爾耕道:“舍親多拜上,親事務望俯從。”進忠道:“異鄉微賤之人,怎敢仰攀?且是官身,事不由已,斷難從命。”爾耕道:“昨已說過,不必過謙,這幾位都是至親,故相邀同來作伐。”進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列位下顧。”那三人道:“舍親孀居孤苦,止生此女,每要招個好女婿養老,以圖照應。女兒也十分精細。今見老兄儀表,真是天生一對,郎才女貌,足以相當。”進忠猶自謙讓,爾耕道:“不必說,且到小莊權住,擇個吉期,再到舍親家入贅。”進忠道:“遠勞大駕,屈到館中少敘代茶。”爾耕道:“也好,就當謝媒罷。”遂同到館中坐下飲酒。
忽對面桌上一人站起叫道:“田先生爲何久不到小莊走走?”爾耕起身拱拱手道:“因爲俗事羈絆,疏闊得罪,新正再來奉候。”飲畢,遂相別出店。
到下處叫店主來算還了房錢,取了行李,同往嶧山村來。傅家置酒相待過,纔到田爾耕莊上住下。時已臘月二十二日,擇了二十五日吉辰,親去謝允,就備了四十兩禮金、八匹尺頭下聘,選訂正月十五日元宵佳節成親。終日田爾耕引一班鄉戶人家子弟,來同進忠賭錢、喫酒、頑耍。
不覺過到正月初七日,正在那裏擲錢,只見個小廝拿進請帖來道:“劉爺請酒。”田爾耕接來看,上寫着:“翌午肅治春盤,奉扳清敘,祈早移玉。”
下寫:“侍教生劉天祐拜訂。”看畢,說道:“你回他說,多拜上他,爺知道了,明日來。”領取五十文錢賞他,小廝應聲去了。次早,爾耕向進忠道:“小弟暫別,因劉家有約,晚間方回,失陪老兄。”後又道:“何不同兄去拜拜他,此人極是四海的,卻又好賭個錢兒。”進忠道:“素不相識,怎好唐突?”爾耕道:“年時曾在酒館中會過的。”進忠道:“改日罷。”爾耕道:“兄既不去,等我請他時再屈兄作陪罷。”遂赴席去了。
到次日,進忠取出五兩銀子定酒席。至十五日,便在傅宅草廳上擺列着喜筵。衆親鄰都來送禮,暖房飲酒。晚夕一派鼓樂,兩行花燭,引着一對新人,雙雙立在氈上,拜堂合巹後,衆女眷送入洞房。真是:
天上人間,十分歡樂。
有喜會佳姻詞爲證:
喜喜,珠垂鵲起,上眉峯,生靨底。氣溢門闌,春融帳裏。猩紅試海棠,濃豔歌桃李。綢繆上苑儔鸞,尤殢巫山雲雨。笙簫引鳳上秦臺,花燭迎仙歸洛浦。
會會,錦營花隊,燕成雙,鶯作對。鸞鳳和鳴,鴛鴦同睡。帶笑熄銀燈,含羞牽玉佩。羅幃繡幕生春,杏臉桃腮增媚。慶朱陳兩姓交歡,羨牛女雙星合配。
佳佳,嫩玉奇葩,如月姊,似仙娃。香肌膩雪,雲鬢堆鴉。結縭初奠雁,多子更宜家。天喜紅鸞高照,郎才女貌堪誇。丹阜雙生比翼鳥,池蓮新發並頭花。
姻姻,意合情真,聯比目,結同心。陰陽交媾,蘭麝氤氳。好合如膠漆,調和似瑟琴。寶鏡雙鸞共照,瓊漿合巹同斟。此日金屏初中雀,明年綺閣定生麟。
進忠與如玉雙雙拜罷,同入洞房。衆親友都來看新人,歡聲謔語,喧鬧至更深方散。
新人雙雙併入羅幃,脂香粉色令人魂消。一個軟款溫柔,一個嬌羞睥睨。點綴之際,便見猩紅。
進忠十分歡洽。次日起來謝了親,往衆親戚家去拜門,又置酒酬客。
三朝之後,如玉便問進忠:“這些箱籠內是甚物件?”進忠將魯太監差他送禮與汪中書的話一一說了。如玉就叫他到州里伺候去,婆子不肯道:“我們山東的風俗要滿月後纔出門哩。”進忠在家,終日夫婦行坐不離,好生恩愛。到二月盡間,進忠要到東阿探信。婆子道:“東阿縣有幾個親戚,前日都送禮的,你去拜望拜望。”進忠答應。打點衣服行囊,同個遠房小舅子並田爾耕三人上馬,同上州里來,到親戚家拜望,各處留飯住了兩日,纔到東阿院前訪問。汪中書尚未開門,只得又在親戚家住了兩日纔回來。
田爾耕道:“我們走劉家莊上過,何不同老兄去拜拜他,他問過兄好幾次了。”進忠應允,三人遂並馬往劉家莊來。見路上人不分男女,頭上都貼着甲馬,捧着香盒,紛紛攘攘。也有年老的年少的,也有大家婦女穿綾着絹的,都在人叢裏挨擠。進忠道:“這些人做甚麼,這樣不分男女的行走?”
田爾耕道:“這是到人家赴會去的。”進忠道:“甚麼會?”爾耕道:“叫做混同無爲教,不分男女貴賤,都在一處坐。”進忠道:“這也不雅。”爾耕道:“內中姦盜邪淫的事也不少。”三人說着,望見前面一所莊院,馬到莊前,只見四面垂楊,一溪碧水,門樓高聳,院牆寬大,真個好座莊子。三人到了門前,只見門外兩邊放着兩張長條桌,每桌上放着三四個冊子,四個人在那裏寫號。那些男女們到了門前,記上名字,一個個點進去。門上有認得田爾耕的道:“田爺請進。”爾耕道:“我是來拜你大爺的。”門上道:“大爺不在家,到東莊去了。”爾耕遂將進忠的拜帖留下道:“大爺回來說罷,我們回去了。”門上道:“請用了齋去。”爾耕道:“不消了。”三人回馬而行,進忠道:“好個大人家!”爾耕道:“他是個宦家,乃尊是個貢生,在南邊做知縣。劉兄爲人極好,只是濫賭些。他祖母最向善,一年常做幾次會,也要費若干銀子。”回到莊前,爾耕相辭而去。
進忠進門對丈母說:“親戚相留,故此來遲。”又說去拜劉天祐,如玉聽見,便有不悅之色。喫過晚飯睡覺,夫妻一夜綢繆,正是新娶不如遠歸。
不日劉天祐來回拜,進忠留他喫了飯,同到田爾耕莊上賭錢,半日進忠輸了五十餘兩,回家瞞着妻子取了還他。那班幫閒放頭的,遂以他爲奇貨可居,日日來尋他。劉天祐見進忠爽利,又有田產,也思量要算計他,爾耕又在中間騎雙頭馬撰錢。
一日,進忠打聽得汪中書開門,發槓起身,忙收拾了禮物同爾耕來東阿送禮。及至院前,汪中書已去了。進忠着忙道:“這事怎處?”只得要趕上去。此刻身邊又無盤纏行李,要回去取,又怕耽擱了。再到縣中訪問,說汪中書不能起旱,是水路去的,進忠才放心歡喜道:“他水路遲,我旱路快,回家收拾了趕去不遲。”遂急急要回去,無奈又被個親戚纏住不放,直至日落方起身。三人乘着月色並轡而行,至三更時纔到劉天祐莊前。爾耕道:“我們到劉兄處借宿罷。”進忠道:“再耽擱不得了。”爾耕道:“起五更去不遲,半日功夫就到了。此地前去曠野,你又有許多禮物,最是要緊,寧可小心爲妙。”進忠道:“也有理。”
遂到莊上叫門。劉天祐出來相見,取酒管待,飲了一會,又要賭錢,進忠道:“有事要起早。”劉天祐問道:“有甚事?”進忠把要趕去送禮的事說了一遍。天祐道:“既有公事,就請安置罷。”
爾耕道:“魏兄這禮據我說盡可不必送,常言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如今汪中書已去遠了,一定是病重,才由水路去哩。“進忠道:”不送沒得回書,這批怎繳。“爾耕道:”你定要繳他怎麼?你如今有家小在此,又有若干的傢俬,這分禮也有千金之外,這銀子拿了去生息,安居樂業自在日子不過,到在衙門裏纏什麼!自古道:“跟官如伴虎’,那魯太監也是掯詐商人的,不義之財,取之何害!”天祐道:“田兄見道之言,甚是有理。”進忠猶自沉吟。
爾耕道:“且拿骰子來耍耍。”小廝鋪下氈條,點上兩枝紅燭,放頭的取籌馬來擺下。擲到雞叫時,進忠輸了二百兩,爾耕贏了,說道:“天快明瞭,揭起場來睡睡罷。”進忠心上有事,又輸了錢,再睡不着。及到天明,反睡熟了。醒來時已日高三丈了,忙叫起田爾耕。小廝進去半日,才討出水與茶湯來。又等天祐慢慢出來同喫早飯,已是日中了。三人才上馬,各自回家。
進忠到家,已是申牌時分,如玉接着,問道:“原何不送禮,又帶回來?”
進忠道:“他已動身去了。”如玉道:“去了,怎處哩?”進忠道:“我要趕到路上去送,老田叫我不要送。”如玉道:“你不送,那裏討回書哩?”
進忠又將爾耕之言說了一遍。如玉道:“不可。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魯太監送這份厚禮,定是有事求他,你昧了他的,豈不誤他大事?你平日在衙門裏倚他的勢,撰他的錢,他今託你的事,也是諒你可託,才差你的。你昧心壞了他的事,於自己良心上也過不去,他豈肯輕易饒你?老田是個壞人,他慣幹截路短行之事,切不可信他,壞自己之事。快些收拾,明日趕了去。”親自代他打點行李,備辦乾糧,五鼓起來催促丈夫起身,恐遲了,田爾耕又要來攔阻。天一亮,就備了牲口動身。
走未半里,早遇見田爾耕來了。爾耕也料定如玉不肯,必還要去,故起早從大路上兜來,問道:“兄早起何往?”進忠道:“還去送禮。”爾耕道:“好!沽一壺作餞何如?”進忠不好推卻,只得下馬,同到路旁酒店坐下。
爾耕叫切三斤牛肉、兩箸饃饃,二人對酌。爾耕道:“兄原意不去,爲何今日又去?”進忠道:“夜來尋思,還是去的爲是,才完此首尾,這批必定要繳的。”
爾耕笑道:“這不是兄的意思,乃玉姐不肯。他們婦道家偏見,不知道此事。且問兄,這批文是幾時領的?”進忠道:“去年八月領,限十月繳的。”爾耕道:“這就有過了。批限遲了半年,汪中書開過幾次門,又發放了二十多日的文書才起身,你爲何不投批?”進忠道:“我那知他開門?”
爾耕道:“你說的好太平話兒!你此來爲何?你怎麼回官?說我不曉得?再者,你縱趕去送禮,汪中書就要疑你有情弊,就受了禮,心中也必不快活,回書上定有幾句不尷尬的話。批限又遲了,書子上言語又不順,你罪過何逃!
小則責罰,大則責革問罪,豈不是惹火燒身?“進忠原是個沒主意的人,被他幾句話點醒了,暗自度量道:”卻是遲了難以回話,況我已是湖廣壞了事的人,倘被責革,豈不惹人恥笑,也罷,歇了罷。“
二人出店,要回家去,爾耕道:“不可,你若回去,玉姐必要吵鬧,不如且到劉兄莊上暫住幾日再回去,只說送過了,沒有全收,就罷了。”二人竟到劉家莊來。天祐出來相見道:“二位來得早。”進忠道:“昨日多擾,特來完欠帳。”就把送禮的元寶取出四錠,叫他小廝送進去。少刻擺飯。才舉箸,只見外面走進三四個人來,都是積年幫閒放頭的人,上廳來坐下。天祐道:“來喫飯。”三人也不謙遜,坐下低着頭,不論冷熟,只顧喫起,直喫得盡盤將軍才住。天祐問道:“那事如何?”內中有個一隻眼混名獨眼龍的道:“已有幾分了,他叔子已去,他也出來走跳了,只是不肯到這裏來。”
天祐道:“何不我們去就他。”獨眼龍道:“今日他在新王指揮家喫酒,與老王說妥了,酒後耍耍罷。”天祐道:“王指揮我也賀過他的,他尚未請我,你去向他說,何不同席請我?你快去,我們就來。”那幾個人飛奔去了。爾耕問道:“是誰?”天祐道:“福建小張惺,我想了他許多時,不能到手。
今日同二位去,各備封人情送王指揮,合手贏他幾千兩買果子喫。“進忠道:”我不合賭,還是公平正道的好。我輸贏都是現的,我若贏了他,欠我的也不能……“天祐道:”兄既不肯合,只各幹各的事。只得下場難保必勝,若輸了不要懊悔。“即備了馬,同進州里,來到獨眼龍家來。相見坐下,已預備下好茶來喫了,說道:”新王今日不請客,戲子是州里捉去了,張惺已向汪頭拜客,小陸鉤去了,只怕就好來了。“
話未畢,只見小陸慌忙進來道:“來了,來了。”那獨眼龍就如拾到珍寶一般,忙到門外等候。少刻,引進一個少年朋友來,甚是清秀,後面跟着四五個小廝,各各相見,問了姓名。茶畢,天祐道:“久違雅教。”張惺道:“豈敢!”獨眼龍道:“老相公幾時回府的?也不知道,未得遠送。”張惺道:“家叔暫到臨清算帳,不久就來。”小陸道:“怎奈有好客沒好主。”
張惺叫小廝去取桌盒酒來。進忠道:“初識荊,怎好叨擾?”獨眼龍道:“朋友原是從初相識起,何必拘禮。”少刻,取了桌盒來,擺在上面。獨眼龍道:“酒還未到,且手談片刻何如?”爾耕道:“也好。”遂鋪下氈條,劉、魏、張三人擲五子朱窩。進忠道:“還是頭家管彩,還是各人自會?”張惺道:“頭家沒多食水,各人自備罷。”擲至過午,進忠贏了八百兩,劉天祐連頭輸了五百餘兩,張惺輸了四百兩。喫過飯,田爾耕代天祐下場,擲到三更,代他把輸的都打在張惺身上,還贏起二百餘兩來。進忠共贏了九百餘兩,張惺連頭共輸一千三百餘兩。進忠道:“且歇歇再來。”揭了賬。進忠道:“取天平來。”張惺道:“我沒有帶銀子來,明日奉還。”進忠道:“只先原說過是現的。”張惺道:“就是明日也不爲遲,難道騙你不成?”爾耕道:“老兄這話就差了,魏兄現帶了銀子在此,況又是兄說現的,怎又要到明日?”
張惺道:“偏要到明日,怎麼?”站起身來就要走。進忠一把抓住道:“兌了銀子再走。”張惺道:“半夜裏銀子從何而來?你這人好小器,幾兩銀子甚要緊,就這樣急。”進忠道:“你該人銀子不還,到說我小器?你賴人銀子反是大方?”張惺道:“偏不還你,怎樣我?”進忠道:“你若沒銀子還我,把筋打斷你的!”張惺急了,跳起來。進忠搶上前一把揪住,拉在壁上,捻起拳來要打。衆人上前勸開,獨眼龍道:“我們的頭錢寬兩日罷,二位相公的多少先還些,殺殺火氣,餘下的就到明日何如?”張惺道:“連你也來亂纏!我原是出來拜客的,因小陸約我來喫新茶,並沒有打點來擲錢,我有銀子不把他,難道認真賴他的哩!”小陸道:“張相公爲人最直,每次卻是分文不欠的,就到明日也罷。”進忠定不肯,說道:“既如此,就總在這裏宿,等明日取了銀子來再回去,何如?”張惺道:“我不能在此宿!”進忠道:“我也決不放你去,枉說白話!”
張惺被他纏得沒法,終是個小官兒,不曾受過人氣的,便說道:“也罷,我有個道理,我有莊田現在劉兄田腹子內,我竟寫個倚抵帖子與你,明日兌銀子來取贖,何如?”進忠不肯。劉天祐道:“既魏兄不肯倚抵,竟把田暫寫在我名下,我保你的銀子何如?”進忠方肯。獨眼龍忙取了紙筆,張惺寫了抵約,連頭錢共寫了一千三百五十兩。衆人押了字。進忠道:“不要寫我名字。”爾耕道:“這也是個意思兒,就不寫兄也罷了。”天祐倒寫個欠帖與進忠,兩下收了,才放張惺出門,三人就在獨眼龍家宿了。
次日天祐要回去,進忠道:“他今日交銀子,怎麼到回去?”爾耕道:“田在劉兄田腹子內,劉兄久要圖他的,不得到手,今日卻卻的在他網裏。
我們且回去,他要田,自然到他莊上來取贖,那時再納些利錢,不怕他飛上天去。“進忠心雖不悅,卻又不好言語,只得一同回去。分付獨眼龍道:”他若來時,務必同他到莊上來。“又留下個小廝來探信。三人同到劉家莊上,等了一日,也不見來。進忠覺得眼跳耳熱,心中不奈煩,想道:”莫不是家中有甚事故?“
遂託言有病。要回家去。取了禮物,別了田、劉二人,上馬回家。家中安然無恙。如玉迎着問道:“禮送了麼?”進忠道:“送了,沒有全收。”如玉歡喜,置酒共酌道:“這纔是全始全終的,你幾時往南去?”
進忠道:“消停兩日再處。”夫妻一夜歡娛,不題。
再言田、劉二人又等了一日,不見回信。到第三日,飯後無事,二人到莊前閒步,看莊上人割麥,只見遠遠的一簇人飛奔莊上來,及到面前看時,乃是幾個穿青衣的,走近來,一條索子將田爾耕鎖起來。天祐忙問道:“爲甚事?”後面人都到了,見小廝鐵繩鎖着,靠着手,哭啼啼說道:“張家的叔子回來了,知道他輸了錢,將田拉出到州里告了,將小的並小陸等四人都拿去各打了二十板,供出爺與田爺來,故押了來拿人,要追張家的抵約。”
天祐聽了,轉身就要走,衆差人阻住道:“去不得,要同去見官哩。”因他是宦家子弟,父親現做官,故不好鎖他。天祐道:“我不走,家去換了衣服同你們去。”衆人才放他進去,取了二十兩銀子打發衆差人,換了衣服同往州里來。
適值知州升堂,押了田爾耕上去,不由分說,打了二十大板。天祐看他父親面上,免其責罰,家人代打二十。追出抵約來看,知州大怒道:“豈有一夜就贏他一千三百餘兩的理?這自然是你們一起光棍合手贏他的,可恨!”
衆人又稟出魏進忠來,知州道:“抵約上並沒有個姓魏的名字,仍敢亂攀平人。”又打了二十個掌嘴。原贓着落在各人名下,追出入官。衆人收監,俟贓完日定罪。原來這知州與張惺是同鄉,十分用情,那幾個破落戶沒取用,只苦了田爾耕喫苦,打了幾次,要追出四百兩贓銀,仍解回原籍。正是:
慣使機心成陷阱,難逃天網入牢籠。
畢竟不知田爾耕怎生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傅如玉義激勸夫 魏進忠他鄉遇妹
詩曰:
禍患從來各有機,得便宜處失便宜。
知心惟有杯中酒,破夢無如局上棋。
逆耳忠言真藥石,媚人軟語是妖魑。
蒼蒼自有成規在,莫羨聰明莫笑癡。
話說田爾耕坐了幾日監,打了幾次比較,哀求召保出來,變產完贓才釋放回來,竟到劉家莊來。門上已知來意,便回他大爺不在家。爾耕坐在廳上發話道:“我本不認得甚麼小張,你家要謀他的田產,才請我做合手,如今犯了事就都推在我身上,代你家坐牢、打板子。如今也說不得了,只是這些贓銀也該代我處處,難道推不在家就罷了麼?”遂睡在一張涼榻牀上喊叫。
那劉天祐那裏肯出來?隨他叫罷,沒人理他。等到日中急了,提起桌椅傢伙就打。天祐的母親聽不過,叫個丫頭出來問道:“少你甚麼錢,這等放潑?有話須等大爺回來再講。”爾耕道:“你家沒人,難道都死盡了?沒得男人,拿婆娘丫頭來睡!”那丫頭聽見這話,飛跑家去了。爾耕鬧至晚,便碰頭要尋死。劉家女眷才慌了,從後門出去,着人央了幾個老年的莊鄰來,解勸道:“實在劉大爺自爲官司到東莊去,至今未回,等一二日他家來,少不得代兄作法。”
爾耕口裏夾七帶八的話,說出來人都聽不得。一個老者道:“你都是空費力,你們原從好上起,如今事壞了,他家怎說得沒事的話?他如今不在家,我老漢保他,定叫他處幾兩銀子與你完官,你且請回。”爾耕道:“幾兩銀彀幹甚事?四百兩都要在他身上哩。”老者道:“也好處,等他來家再講。”爾耕也沒奈何,只得氣吁吁的坐着。劉家取出酒飯來與他喫了。衆人做好做歹的撮他出來,爾耕道:“既是衆位分付,竟尊命拜託,他若不代我完贓,我與他不得開交,再來罷!”
與衆人拱手而別。爾耕也還指望天祐助他,故留一着,慢慢的走到自己莊上宿了。
次日清晨來會進忠,傅家還未開門,爾耕等了一會纔開門進來。又過了一會,進忠纔出來,問道:“張家銀子有了麼?”爾耕道:“還說銀子,你只看我的屁股!”遂掀起褲子來,只見兩腿肉都打去了。進忠驚問道:“這是怎麼說?”爾耕把前事說了一遍。進忠道:“也是你們自作自受,前日我說要他現的,好就不全也還得他一半,不致有今日。老劉卻要謀他的田產,這也是天理,難道老劉就不貼你幾兩麼?”爾耕道:“昨日到他家去,他推不在家,被我打鬧了一場。官限明日要完一半,沒奈何,特來求兄挪借百金,容日賣田奉還。”進忠道:“那得許多?況這事又不是我惹出來的,你還去尋劉兄去,我也只好貼補你些須。”
爾耕道:“連你也說這沒氣力的話,贏了銀子可肯不要?”進忠道:“我是公平正道贏的,你們要圖謀他的田,反把我的事弄壞了,倒說我不是?”爾耕無言可答,說道:“如今長話短話都不必說了,只求多賜些罷,就是兄的盛情了。”進忠道:“我送你三十兩,也不必說還了。”爾耕道:“隨仁兄尊意,再添些。”進忠被他纏得沒法,只得又允他二十兩。留他喫了飯,進來開箱子拿元寶。如玉問道:“你拿銀子做甚麼?”進忠將爾耕的事說知。如玉也不言語,向窗下梳頭。進忠取出銀子就走,箱子忘記鎖,來到前面將銀子與他,送出莊前。爾耕道:“會見老劉時,相煩代我說說。”進忠道:“你也難盡靠他。”拱手而別。
進忠回到房內,不見如玉;走到丈母房裏看,又不在,問丫頭時,說睡在牀上哭哩。進忠忙進房掀開帳子,見如玉和衣朝裏睡着。進忠搖他搖,問道:“你睡怎的?”如玉也不理他,進忠雙手摟住,纔去溫存他,如玉猛然一個虎翻身,把進忠掀了一跌。爬起來坐在牀沿上,忙陪笑臉說道:“你爲何這等着惱?”如玉罵道:“你真是個禽獸,不成人!我說你跟着田家畜生,斷做不出好事來!那畜生,在京裏跟石兵部同沈惟敬通番賣國,送了沈惟敬一家性命,連石兵部也死在他手裏,他才逃到這裏。如今又來弄到我們了。他與你何親何故?今日來借三十,明日來借五十,你就是個有錢的王百萬,你的銀子是那裏來的?你自己壞了良心,昧下官錢來,把別人去揮灑,是何緣故?我前日再三勸你,不要昧心,把禮送了去,你聽信着那畜生撮弄,就不去了,還哄我說沒有全收,可可的都送與他了。”進忠道:“送過了,誰說沒有送?”如玉從牀裏面取出一封文書來,拋到他臉上道:“你瞎了!不認得字罷了。難道我也瞎了,這不是去年八月的批文,汪中書不收禮罷了,難道連文書也不收?你當初救我時,因見你還有些義氣,才嫁你的,原來你是個狼心狗肺之徒!也是我有眼無珠,失身匪人。他文書上是一千二百兩銀子,如今在那裏?劉家欠你甚麼銀子就有九百兩?明是穿起鼻子來弄你的,你輸了是現的,你贏了就將田產准折,還管田產歸他們,只寫張空欠票哄你,及至弄壞了事,又來掯借你的銀子完官,就是三歲孩子也有幾分知識,你就狗脂塗滿了心了?”一頭罵,一頭哭,罵得進忠一聲兒也不敢言語。丈母聽得,走來勸解,女兒如玉也不理他。婆子坐了一會,對進忠道:“賢婿,你也莫怪他說,只是那田家畜生本是個不學好的人,你也要防備他!”又坐了一會出去。
如玉整整睡了一日,水米也不沾脣。到晚夕進忠上牀,又絮聒起來。進忠溫存了半夜,才略住口。進忠道:“好姐姐,你看往日之情,將就些罷!”
如玉道:“你這樣人,有甚情意?你一個生身之母寄食在人家,也不知受人多少眉眼,眼巴巴的倚門而望,離此不過幾百里路也不去看看,就連提也不提。”
進忠道:“好姐姐說得是,我到秋涼些便去接他來。”如玉道:“早去接來,也好早晚服侍,盡一點人子之心。”進忠漸漸溫存和洽,未免用着和事老人央浼,方纔停妥。事畢後,猶自假惺惺的嘆氣。進忠一連十數日不敢出門,終日只在莊上看人栽秧。有詩讚如玉的好處道:
法語之言當面從,婦人真有丈夫風。
進忠若守妻孥戒,永保天年作富翁。
話說田爾耕先完了一百兩官限,討保在外,正是官無三日緊,就松下去了,依舊又來與進忠等在一處。見進忠還有銀子,便日逐來引誘他進京去上前程。進忠本是一頭水的人,又被他惑動了,卻又不好對妻子直言,只得慢慢的引話來說,後才歸到自己身上。如玉道:“我勸你歇歇罷!有銀子置些田產,安居樂業的好。這又是那畜生來哄你,要騙你銀子。你若跟他去,連性命都難保。”進忠便再不敢提了。爾耕見誘他不動,只得又來勾他賭錢,寫張假紙來借銀子,如玉執定不肯,他也沒法了。因恨劉家不肯助他,又去鬧了幾次,總回“未曾家來”。爾耕氣極了,常在人前酒後,攻伐他家陰私之事。天祐奈不得,反同張家合手,送他到州里打了四十,下監追贓,把莊房田產都賣盡了也不彀,又打了四十,遞解回籍。又來進忠處求助,只得又送他幾兩盤纏而去。劉天祐只因一時小忿,釀成後日滅門之災。正是:
交道須當遠匪人,聖賢垂戒語諄諄。
只因小忿傾狐黨,屈陷山東十萬民。
自田爾耕去後,進忠惡劉天祐奸險,也不與他來往,只在家中管理田產,夫妻歡樂。
一日,有個州中親戚來,傅家置酒相待。那人親自臨清來的,說道:“北路麥種刻下湧貴,若是這裏裝到臨清去賣,除盤纏外還可有五六分利息哩。”
傅婆婆道:“我還有兩倉麥,裝了去賣到好哩。”進忠聽見,次日等那人去了,便對丈母、妻子商議,要裝麥到臨清去賣,便船接母親來。婆子應允。
如玉道:“你幾時回來?”進忠道:“多則三個月,少則兩月。”如玉道:“你須早去早回,恐我要分娩。”進忠道:“知道,來得快。”即日僱船盤麥,共有二千石。進忠又買上一千石,裝了六隻船,收拾齊備,別了丈母、妻子上船,竟往臨清來。
一路早行夜宿,不一日到了臨清關口,挽船報稅,投了行家,卸下行李。主人家道:“半月前果然騰貴,連日價平了些。”次日。就有人來議價看麥,五六日間都發完了。進忠乘間訪問王府住處,行主人道:“在南門內大街。”
進忠便取了一個朱江州的手卷,一件古銅花觚——都是魯太監送禮之物,走進南門大街。對州前轉彎,往西去不遠,只見兩邊玉石雕花牌樓,一邊寫的是“兩京會計”,一邊是“一代銓衡”。中間三間朝南一座虎座門樓,兩邊八字高牆。門前人煙湊集,進忠不敢上前,先走到對門一個手帕鋪裏問道:“老哥借問聲,王府裏有甚麼事?”店家道:“王老爺新升了浙江巡撫,這都是浙江差來頭接的。”進忠道:“驚動。”拱拱手別了。走到州前,買了兩個大紅手本,央個代書寫了。來到門首,向門公拱拱手道:“爺,借重回聲,我原是吏科里長班魏進忠,當日服事過老爺的。今有要事來見,煩爺回一聲。”那管門的將手本往地一丟道:“不得閒哩!”進忠低頭拾起來,忙陪笑臉道:“爺,那裏不是方便處,我也是老爺府中舊人,拜煩稟聲罷。”
說着忙取出五錢銀子遞與門公道:“權代一茶。”門上接過道:“等一等類報罷。”進忠道:“我有緊要事求見。”門上道:“你若等得,就略坐坐,若等不得,明日再來。”進忠沒奈何,只得又與了他三錢,那人才把手本拿進去。
進忠跟他進來,見二門樓上橫着個金字匾,寫着:“世掌經綸”。進去,又過了儀門,纔到大廳,那人進東邊耳門裏去了。進忠站在廳前伺候,看不盡朱簾映日,畫棟連雲,正中間掛一幅倪雲林的山水,兩邊圍屏對聯,俱是名人詩畫。正在觀看,忽聽得裏面傳點,衆家人紛紛排立廳前伺候。少刻,屏風後走出王都堂來。進忠搶行一步,至檐前叩了頭,站在旁邊。王老爺道:“前聞程中書壞了事,你母親朝夕懸念。後有人來說你在揚州,怎麼許久不來走走?”進忠道:“上的自湖廣逃難,一向在揚州,近收得幾石麥來賣,聞得老爺高升,故來叩賀老爺。小的母親承老爺恩養,特來見見。”說畢,又跪下,將禮單手本並禮物呈上道:“沒甚孝敬老爺,求老爺哂存。”王老爺道:“你只來看看罷了,又買禮物來做甚麼?”進忠道:“兩件粗物,送老爺賞人。”王老爺道:“倒不好不收你的。”叫家人拿進去,取酒飯他喫。
進忠道:“求老爺分付,叫小的母親出來一見。”王老爺道:“你且喫飯去。”進忠道:“小的十多年未見母親,急欲求見。”王老爺笑道:“你母親到好處去了。”笑着竟進去了。原來這王老爺就是王吏科,不十餘年仕至浙江巡撫,這且不言。
單講那小廝進去,不一會,捧出酒飯擺在廳旁西廂房內,叫了個青年家人來陪他飲了一會。進忠道:“小弟遠來,原爲接家母,適才老爺不肯叫家母出來,只是笑,又道家母到好處去了,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那管家道:“向日老兄曾有書子來接令堂的?”進忠道:“沒有呀!”管家道:“上年有個姓魏的,差了人來,說是自湖廣來接令堂的。老爺因路上無人照應,故未讓令堂去。至去年老爺在京時,有個小官兒來見,後帶令堂上任去了。”
進忠才知是雲卿接去。又問道:“此人現任何處?”管家道:“記不清了,想也就在這北方那裏。”喫畢酒飯,進忠出來,卻好王老爺也出來,進忠叩頭謝過賞,說道:“小的要求見母親一見。”王老爺道:“五年前雲卿在湖廣,有人來接你母親,才知你的消息。我因路上無人伴送,故沒有叫他去。去年春間他升了薊州州同,到京引見後,同你母親上任去了。他曾說你若來時,叫你到薊州相會。你可去不去?”進忠道:“小的這裏麥價尚未討完,還要收些絨貨往南去,只好明春去。”王老爺道:“你若販貨到南邊去,何不隨我船去,也省得些盤費。”進忠道:“恐老爺行期速,小的貨尚未齊。”
王老爺道:“也罷,隨你的便罷。”分付小廝進去取出五兩銀子賞與進忠道:“代一飯罷,無事可到杭州來走走。”進忠答應,叩謝出來。回到下處,心中悽慘,母子相離十數年,又不得見,悶昏昏早早睡了。
次日起來,出去討了一回帳,無事只在花柳中串。又相交上個福建布客,姓吳號叫晴川,同侄純夫。乃侄因坐監回家,在臨清遇着叔子,等布賣完一同回去。
其人也是個風月中人,與進忠漸漸相與得甚好。時值中秋佳節,進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請吳氏叔侄並幾個同寓的賞月。怎見得那中秋佳景?但見:
秋色平分,月輪初滿。長空萬里清光,闌干十二處,漸漸新涼。遙憶瓊樓玉宇,羨仙姬齊奏霓裳。風光好,南樓生趣,老子興偏狂。更玲瓏七寶,裝成寶鏡,表裏光芒。婆婆桂子,縹緲散天香。一自嫦娥奔走,鎮千年,兔搗玄霜。人生百歲,年年此夜,同泛紫霞觴。
衆人對月歡呼,直飲至更闌方散。自後衆人輪流作東賞月,直至二十才止。
一日,進忠中酒,起早來約吳氏叔侄喫麪解酲。走到房前,見尚未開門,隱隱有哭聲,甚是疑惑,從窗縫裏張見老吳睡在牀上哭哩。純夫才下牀,進忠輕輕敲門,純夫開了門,進忠問道:“令叔爲甚悲傷?”純夫道:“昨晚家裏有信來,先嬸去世了。”進忠道:“死者不可復生,況在客邊,尤須調攝。”晴川起來道:“老妻喪後,兒女幼小,家中無人,急欲回去。只因這裏的麥又未發得,故此憂煎。昨聞薊州布價甚高,正打點要去,不意遭此慘事。”進忠道:“薊州的信不知可確?”老吳道:“布行孫月湖與我相交三十年,前日託人寄信來,怎不的確?”把來書拿出與進忠看。進忠道:“我正要到薊州去,老丈何不把布抄發與我,只是價錢求讓些。”純夫道:“難得湊巧,我們都照本兌與你罷。”老吳也歡喜起來了,去照莊碼查發,共銀一千一百三十兩。進忠三四日間把麥價討齊了,交兌明白。吳晴川道:“我車腳已寫在陳家行裏,一總也兌與你去罷。”進忠置酒與他叔侄送行,老吳感激揮淚而別。
進忠也收拾車仗,望北進發。時值暮秋天氣,一路好生蕭瑟。但見: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西風颯颯秋容老。夕陽殘柳帶寒鴉,長堤古驛羊腸杳。雁陣驚寒,雞聲破曉,霜華故點徵裘早。輪蹄南北任奔馳,紅塵冉冉何時了。
進忠押着車子,曉行夜宿,不日到了薊州城下。早有兩三個人拉住車伕問道:“投誰家行的?”進忠道:“孫家。”那人道:“孫月湖死了,行都收了,倒是新街口侯家好,人又和氣,現銀子應客。”進忠道:“也罷。”三人引着車子走進城來觀看,好個去處,但見:
桑麻遍野樂熙恬,酒肆茶坊高掛簾。
市井資財俱湊集,樓臺笑語盡喧闐。
衣冠整肅雄三輔,車馬遨遊接九邊。
幽薊雄才誇擊築,酣歌鼓腹荷堯年。
一行車仗來到侯少野家行門首,見一老翁,領着一個小官出迎。進忠下了牲口,到客房樓上安下行李,拂塵洗面更衣,才賓主見禮坐下。侯老道:“客官尊姓?貴處那裏?”進忠道:“姓魏,賤字西山,山東東平州人。”
進忠也問:“老丈大號?此位何人?”侯老道:“老漢賤字少野,這是小小兒,乳名七兒。”茶湯已畢,安排午飯,置酒接風。席間問及布價,侯老道:“近來卻甚得價,明日自有鋪家來議。”次日,果然各鋪家來拜,也有就請酒的。進忠問侯老道:“貴處二府好麼?”侯老道:“好卻好,只是性直些,山西人最強鯁。”進忠道:“聞得是南邊人。”侯老道:“他是山西沁州人。”
進忠道:“姓甚麼?”侯老道:“姓王。”進忠道:“聞得是姓魏。”侯七道:“前官姓魏,是蘇州人,不上三個月就丁憂回去了。”進忠聽見,驚訝起來。
侯老道:“是令親麼?”進忠道:“是家叔。”說畢,心中抑鬱,酒也不大喫,推醉去睡了。心中悽慘道:千里而來,指望母子相會,不意又回南去!何時才得見面?淚涔涔哭了半夜,睡不着,只見月色橫窗。推開樓窗,只見明月滿天,稀星數點。坐了一會,覺得有些睏倦,關上窗子上牀睡下。
忽聽得琵琶之聲,隨風斷續,更覺傷心。再側耳聽時,卻是聲從內裏出來,時人有《春從天上來》詞一首道得好:
海角飄零,嘆漢苑秦宮。墜露飛螢,夢迴天上,金屋銀屏,歌吹競舉青冥。問當時遺譜,有絕藝鼓瑟湘靈。促哀弦,似林鶯嚦嚦,山溜冷冷。梨園太平樂府,醉幾度春風。鬢髮星星,舞徹中原,塵飛滄海,風雲萬里龍庭。寫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醒醒,一軒涼月,燈火流螢。
進忠一夜無眠,早晨正要睡睡,只見侯老引着鋪家來發布,進忠只得起來發與他,整整忙了一日。記完帳目,已是傍晚,七官取酒來,喫了數杯,進忠覺得睏倦要睡,遂收拾杯盤討茶喫了。進忠道:“我獨宿甚冷靜,你何不出來相伴?”那七官卻也是個濫貨,巴不得人招攬他,便應允道:“我去拿被來。”進忠道:“不消,同被睡罷。”二人遂上牀同寢。進忠道:“昨日一夜也未睡着,聽見你家內裏琵琶彈得甚好,是何人彈的?”七官道:“想是家嫂月下彈了解悶的。”進忠道:“令兄何以不見?”七官道:“往寶坻岳家走走去了。”進忠笑道:“令兄不在家,令弟莫做陳平呀!”七官打了他一拳道:“放狗屁!”二人遂共相戲謔,摟在一頭去睡。
次早起來,同七官到各鋪家回拜,過街上游玩了一回,歸家喫午飯。無事坐在門前閒談。只見賣菊花的挑了一擔菊花過去,五色絢爛,真個可愛。
此時是十月初的天氣,北方纔有菊花。進忠叫他回來,揀了六棵大的,問他價錢,要六錢銀子。進忠還他四錢,不肯;又添他五分才賣。稱了銀子,七官家去取出四個花盆來,叫賣花的栽好,剪扎停當,擺在樓上。七官去約了他一班好友來看花。果然高大可愛,內中有兩棵,一名黃牡丹,一名紅芍藥,着實開得精神,有詩爲證。其詠黃牡丹道:
獨佔秋光壓衆芳,故將名字並花王。
陶家種是姚家種,九月香於三月香。
爛漫奇英欺上苑,輝煌正色位中央。
誰言彭澤清操遠,籬下披金富貴長。
其賦紅芍藥道:
曾於河洛見名花,點綴疏籬韻自佳。
澹掃胭脂傾魏國,朝酣玉體賽楊家。
丹心浥露爭春豔,細蕊含嬌暈晚霞。
正色高風原不併,只因早晚較時差。
進忠置酒請衆人賞花。次日,衆人又攜分來複東,一連玩了幾日。
一日,進忠出去討了一回帳回來,適七官外出,只得獨自上樓。來到半梯間,聽得樓上有人笑語,進忠住腳細聽,卻是女人聲音,遂悄悄的上來,從闌干邊張見一個少年婦人,同着兩個小女兒在那裏看花。那婦人生得風韻非常,想必是主人的宅眷,竟直走上來。那婦人見有人來,影在丫頭背後,往下就走。進忠皮着臉迎上來,深深一揖,那婦人也斜着身子還個萬福。進忠再抬頭細看那婦人,果然十分美麗,但見生得:
眉裁翠羽,肌勝羊脂。體如輕燕受微風,聲似嬌鶯鳴嫩柳。眸凝秋水,常含着雨意雲情;頰襯桃花,半露出風姿月態。說甚麼羞花閉月,果然是落雁沉魚。欲進還停,越顯得金蓮款款,帶羞含笑,幾回家翠袖飄飄。藍田暖玉更生香,閬苑名花能解語。
那婦人還過禮,往下就走,進忠道:“請坐。”那婦人道:“驚動,不坐了。”
走下梯時,回頭一笑而去。進忠越發魂飛魄散,坐在椅子上,就如癡了一般,想道:世上女人見了無數,從未見這等顏色,就是揚州,要尋這等的也少。昏昏的坐着癡想。
少刻,七官上樓來,問道:“你爲何癡坐?”進忠道:“方纔神仙下降,無奈留不住,被風吹他飛去了,故此坐着癡想。”七官道:“胡說!神仙從何處來?”進忠道:“才月裏嫦娥帶着兩個仙女來看花,豈非仙子麼?”七官道:“不要瞎說,想是家嫂同舍妹來看花的。”進忠道:“如此說,令嫂真是活觀音了。帶着善才龍女,只是未曾救苦救難。”七官道:“不要胡說,且去喫酒。”進忠道:“且緩。我問你:令兄既有這樣個嬌滴滴的活寶,怎捨得遠去的?”七官笑道:“他若知道這事時,也不遠去了。”進忠道:“何也?”七官道:“家嫂雖生得好,無奈家兄癡呆太過,兩口兒合不得,就在家也不在一處,他也是活守寡,如今到丈人家去有兩個多月了。”進忠道:“他岳家住在何處?”七官道:“寶坻。”進忠道:“姓甚麼?”七官道:“姓客。”進忠道:“是……是石林莊的客家?”七官道:“正是。你何以曉得?”進忠道:“他家也與我有親。”七官道:“又來扯謊了!就可可的是你親戚?”進忠道:“你嫂子的乳名可是叫做印月?他母親陳氏是我姨母,自小與他在一處頑耍,如今別了有十多年了。你去對他說聲,你只說我是侯一孃的兒子,乳名辰生,他就知道了。”七官道:“等我問他去,若不是時,打你一百個掌嘴。”
於是跑到嫂子房中,見嫂子坐着做針線,遂說道:“無事在家裏坐坐罷了,出去看甚麼花,撞見人。”印月道:“幹你甚事!”七官道:“送他看了,還把人說。”印月道:“放狗屁!他看了我,叫他爛眼睛;他說我,叫他嚼舌根。”七官道:“你罵他,他還說出你二十四樣好話來哩!”印月道:“又來說胡話,我有甚事他說?”七官道:“他連你一歲行運的話都曉得,你的乳名他也知道。”印月道:“我的他怎得知道?定是你嚼舌根的。”遂一把揪住耳朵,把頭直按到地,說道:“你快說,他說我甚麼二十四樣話?少一樣,打你十下。”七官爬起來嚷道:“把人耳朵都好揪破了,我偏不說!”印月又抓住他頭髮問道:“你可說不說?”七官道:“你放了手我才說哩!”印月丟了手,他才說道:“他說你乳名叫做印月,自小同你在一處頑耍。”印月攔臉一掌道:“可是嚼舌根,他是那裏人,我就同他一處頑?好輕巧話兒。”七官道:“他說他是侯一孃的兒子,乳名辰生,你母親陳氏是他姨娘。”印月才知道:“哦!原來是魏家哥哥。你爲何不早說,卻要討打。”七官道:“既然是的,如今也該到我打你了。也罷,饒你這次罷。”印月道:“你看他好大話!”七官道:“報喜信的也該送謝禮。”印月道:“有辣面三碗。你去對奶奶說聲,好請他來相會。”七官道:“打得我好,我代你說哩!”印月道:“你看丟了柺杖就受狗的氣。你不去我自家去。”忙起身走到婆房內一一說了。婆婆道:“既是你的表兄,可速收拾,請他進來相會。”印月回到房裏,叫丫頭泡茶。七官去請進忠進來相會。正是:
只憑喜鵲傳芳信,引動狂蜂亂好花。
畢竟不知二人相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客印月憐舊分珠 侯秋鴻傳春竊玉
詩曰:
尤物移人不自由,昔賢專把放心求。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水性無常因事轉,剛腸一片爲情柔。
試看當日崔張事,冷齒千年話柄留。
卻說印月換了衣服,忙叫丫頭去請。七官陪進忠進來相見,禮畢坐下。
印月道:“先不知是哥哥,一向失禮得罪。姨娘好麼?不知今在何處?”進忠道:“自別賢妹,後同母親到京住了半年,母親同王吏科的夫人到臨清去了。
我因有事到湖廣去,後又在揚州住了幾年。今販布來賣,不知賢妹在此,才七兄說起方知。連日過擾。賢妹來此幾年了?公公並姨父母好麼?“印月道:”公公,父親俱久已去世了,母親連年多病,兄弟幼小,家中無人照管,也不似從前光景。我來此二年多了。“進忠道:”當初別時,賢妹才六七歲,轉眼便是十數年。“
二人說着話,七官起身往外去了。進忠一雙眼不轉珠地看着印月,果然天姿嬌媚,絕世丰標,上上下下無一不好。又問道:“妹丈何久不回來?”印月道:“因母親多病,叫他去看,就去了兩個月,也不見回來。”進忠便挑他一句道:“賢妹獨自在家,殊覺冷清。”印月便低頭不語。只見七官領着個小廝,捧着個方盒子,自己提了一大壺酒進來。印月問道:“那裏的?”七官道:“沒酒沒漿,做甚麼道場。新親初會,不肯破些錢鈔,只得我來代你做個人兒。”印月笑道:“從沒有見你放過這等大爆竹。也罷,今日擾你,明日我再復東罷!”叫丫頭拿酒去燙。七官掀開盒子,拿出八碗鮮鹹下飯,擺在印月房裏,邀進忠進房坐下。進忠、七官對坐,印月打橫,丫頭斟上酒來。進忠對七官道:“又多擾。”三人歡飲了半日,丫頭捧上三碗羊肉餛飩來。那丫頭也生得眉清目秀,意態可人,十分乖巧伶俐,年紀只好十六七歲。七官將言鉤搭他,他也言來語去的調鬥。飲至天晚,進忠作辭上樓去睡。
次日到街上買了兩匹絲綢,四盤鮮果,四樣鮮餚,又揀了八匹松江細布,送到印月房內道:“些須薄物,聊表寸心。”印月道:“一向怠慢哥哥,反承厚賜,斷不敢領。”七官道:“專一會做腔,老實些罷了,卻不道‘長者賜,不敢辭’。”印月道:“三年不說話,人也不把你當做啞狗,專會亂談。”
便叫丫頭將禮物送到婆婆房裏,婆婆只留下兩匹布,餘者仍着丫頭拿回,道:“奶奶說既是舅舅送的,不好不收,叫娘收了罷。”進忠拉七官去要拜見親母。
七官去說了,黃氏出來,進忠見過禮坐下,看那婦人,年紀只好四十外,猶自豐致可親。此乃侯少野之繼室。喫了茶,進忠道:“不知舍表妹在此,一向少禮。”黃氏道:“才又多承親家費事。”進忠道:“不成意思。”遂起身出來。黃氏對印月道:“晚間屈親家坐坐。”進忠道:“多謝。”走到前面,侯老回來遇見,又重新見了新親的禮。
外面來了幾個相好的客人,邀進忠到館中喫酒,遊戲了半日,來家已是點燈時候。才上樓坐下,只見丫頭上來道:“舅舅何處去的?娘等了半日了。”
進忠道:“被兩個朋友邀去喫酒的,可有茶,拿壺來喫。”丫頭道:“家裏有熱茶,進去喫罷。”進忠道:“略坐一坐,醒醒酒再進去。”遂拉着他手兒頑耍,問道:“你叫甚麼?”那丫頭道:“我叫做秋鴻。”說畢,掙着要走,道:“同你去罷。”進忠起身開了箱子,取出一匹福清大布,一雙白綾灑花膝褲,三百文錢與他。秋鴻道:“未曾服侍得舅舅,怎敢受賞?”進忠道:“小意思,不當甚麼。”遂強摟住他。秋鴻推開手道:“好意來請你,倒不尊重起來了,去罷。”
進忠下樓來,同秋鴻走到印月房內,見他婆婆也在此等候,桌上餚饌已擺全了。印月道:“哥哥何處去的?”進忠道:“被幾個朋友拉去喫酒,纔回,到叫親母久等。”印月道:“七叔哩?”進忠道:“在門前和人說話。”黃氏道:“請坐罷。”進忠道:“倒叫親母費事。”
黃氏道:“不成酒席,親家莫見笑。”進忠道:“多謝!”
少刻七官也家來了。黃氏道:“客到坐了,你那裏去的,全沒點人氣。”
七官道:“同人說話的,晦氣星進宮了。”印月道:“甚麼事?”七官道:“前日解棉襖的差事出來,我說須要用些錢推吊了,老官兒不聽。如今可可的點到我家了,老官兒撅着嘴,我才略說說,就是一場罵。如今臨渴掘井,纔去尋人計較,鬼也沒個。此刻在那裏瞎嚷哩!”黃氏道:“他一生都是喫了強的虧。”
進忠道:“棉襖解到何處?”七官道:“遼東。我們薊州三年輪流一次,今年該派布行,別人都預先打點了,纔拿我家這倔強老頭兒頂缸。”黃氏略飲了幾杯,侯老請去說話了。三人飲至更深,侯老又喚七官去了。
進忠與印月調笑,秋鴻也在旁打諢。少刻七官進來,印月問道:“叫你說甚麼?”七官道:“今日院內的批出來了,後日便要進京領差。因一時盤費無措,要向魏兄借幾十金,明日將月錢抵償,爲的是新親,不好開口。”進忠道:“這何妨!至親間一時騰挪,何必計較。只是我身邊卻無現物,明日請親家到鋪家去支用罷。”七官歡然回了信,復來同飲,直至二鼓方散。這纔是:
旅窗花事喜撩人,一笑相逢情更親。
尊酒綢繆聯舊好,就中透出十分春。
進忠次日同侯老到鋪家,支付了三十兩銀子與他,又代他餞行。侯老感激不盡,分付七官道:“我出門,家中無人,門戶火獨要緊,不許出去胡行。魏親家茶飯在心。”又付印月道:“你表兄須早晚着人看管,不可倚着七官七官原不成人,遊手好閒慣了的,那裏在家坐得住,仍舊逐日同他那班朋友頑去,不管家務,把進忠丟在家冷清清的,早晨上街討一會帳,過午回來在樓上睡覺。正自睡起無聊,忽見秋鴻送茶上來,問道:”舅舅爲何獨坐?七爺那去了?“進忠道:”一日也沒有見他的面。“秋鴻道:”又是賭錢去了,不成人。“說着斟了一杯茶遞與進忠。進忠接過這,便拉住他手兒頑耍。
秋鴻道:“舅舅無事,何不同娘坐坐去?”進忠道:“心緒不樂。”秋鴻道:“想是思念舅母哩!”進忠道:“‘遠水也難救近火’,到是眼前的花好。”
遂把秋鴻摟住。秋鴻也半推半就,假意掙挫。進忠抱他上牀,緊緊按住,他兩邊亂扭。剛剛解他褲帶,忽聽得樓下有人說話,秋鴻道:“不好!有人來了。”
進忠只得放他起來,秋鴻一溜煙去了。正是:
東牆露出好花枝,忽欲臨風折取之。
卻被黃鸝惜春色,隔林頻作數聲啼。
進忠一團高興被人驚散,心中更加抑鬱。喫了茶下樓來,到店門前閒望,見對門邱先生也在門前獨立,進忠走過他館中閒談。邱先生問道:“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進忠道:“睡起無聊,情思恍惚。”邱先生道:“老七怎麼不見?”進忠道:“已兩三日不回來了。”邱先生道:“好個伶俐孩子,無奈不肯學好,少野不在家,沒管頭了。今日聞得城隍廟有戲,何不同兄去看看。”進忠道:“恐妨館政。”邱老道:“學生功課已完。”遂叫兒子出來道:“你看着他們不許頑耍,我陪魏兄走走就來。”
二人來到廟前,進忠買了兩根籌進去,只聽得鑼鼓喧天,人煙湊集,唱的是《蕉帕記》,倒也熱鬧。看了半日,進忠道:“腿痛,回去罷。”出了廟門,不遠便是張園酒館,進忠邀邱先生喫酒。邱老道:“學生作東。”進忠再四不肯,邱老道:“怎好叨擾?”進忠道:“不過遣興而已,何足言東。”
二人臨窗揀了座頭坐下。小二鋪下果餚,問道:“相公用甚麼酒?”進忠道:“薏米酒。”少頃燙來,二人對酌。忽聽得隔壁桌上唱曲,進忠掀開簾子看時,只見十數個人,擁着一個小官在那裏唱。侯七也在其內,進忠叫了他一聲,七官看見,忙走出來坐下。進忠道:“好人呀!你在這裏快活,丟得我甚是冷清。”邱老道:“令尊不在家,你該在家管待客,終日閒遊,家中門戶也要緊,陪着魏兄頑不好?”七官唯唯答應而已。進忠道:“那小官是誰?”七官道:“姓沈,是崔少華京裏帶來的。邱先生怎麼得閒出來頑頑的?”邱老道:“因魏兄無聊,奉陪來看戲散悶,反來厚擾。”進忠道:“戲卻好,只是站得難過。”邱老道:“明日東家有事,要放幾日學,可以奉陪幾日。我已對劉道士說過,在他小樓上看,又無人吵。”七官道:“他樓上並可喫酒,他還有俊徒來陪。”邱老道:“你也來耍耍,何必到別處去。”三人喫至將晚,還了酒錢出店。七官又混了不見。邱老道:“說而不繹,從而不改,終不成人,奈何!”二人歸來,邱老回去。
次日早飯後,邱老果然來約,七官也在家,同到廟中來。門前還不擠,戲子尚未上臺,三人到劉道士房裏,見禮坐下。劉道士道:“邱相公久不枉顧,今日甚風吹到此?”邱老道:“一向因學生在館,不得閒,今日放學,才同魏兄來看看戲,要借你樓上坐坐。”劉道士道:“坐亦何妨!但是會首們相約,不許各房頭容人看戲,恐他們見怪。”進忠道:“不妨!不白看,與他些銀子罷了。”遂取出五錢銀子交與劉道士。那道士見了錢,便歡天喜地地邀上樓,又叫出徒弟來陪。開了樓間窗子,正靠戲臺,看得親切。進忠又拿錢打酒買菜來喫。劉道士酒量也好,見進忠如此潑撒,遂把徒弟也奉上了。進忠就在他廟中纏了數日,做了幾件衣服與他徒弟元照。
一日天雨無事,進忠走到印月房內談了一會,因他小姑子在坐礙眼,不好動憚,便起身出來。秋鴻道:“茶熟了,舅舅喫了茶再去。”進忠道:“送到前面來喫罷。”走到樓上,見盆內殘菊都枯了,於是一枝枝摘下來放在桌上。秋鴻提了茶上來,將壺放在桌上去弄花頑耍,說道:“這花初開時何等嬌豔,如今零落了,就這等可厭。”進忠笑道:“人也是如此。青春有限,不早尋風流快活,老來便令人生厭。”那丫頭也會其意,不言語,只低頭微笑,被進忠抱上牀解帶退褲,那丫頭蹙眉咬齒,若有不勝忍之意。事畢後,但見腥紅點點,愁顏弱態,嫵媚橫生。扶他起來重掠雲鬢,相偎相抱。秋鴻道:“我幾乎忘了,娘問你可有好洗白布?”進忠道:“沒有好的,要做甚麼?”秋鴻道:“要做襯衣。”進忠道:“洗白做襯衣冷,我到有匹好沙壩棉綢,又和軟,且耐洗,送你娘,可以做得兩件。”秋鴻道:“把我去罷。”進忠道:“莫忙。我問你,你爺怎麼不回來?這樣寒冬冷月的去得,你娘不冷清?”秋鴻說道:“他來家也沒用,倒是不來家的好。”進忠道:“怎麼說?”
秋鴻道:“娘太尖靈,爺太呆,兩口兒合不着,常時各自睡,不在一處。”進忠道:“這樣一朵嬌花,怎麼錯配了對兒。”秋鴻道:“古語不差:”駿馬每馱村漢走,嬌妻常伴拙夫眠。‘月老偏是這樣的配合。“進忠道:”你娘原是我的塊羊肉,如今落在狗口裏。“秋鴻道:”又來瞎說了,怎麼是你的?“進忠道:”你兒子哄你!當初我在姨娘家,姨娘十分愛我,曾把你孃親口許我。不料我們去後便改卻前言,嫁了你家。“秋鴻道:”你沒造化,來遲了,怨誰?“進忠道:”我也不怨人,只是我日夜念他,不知他可有心念我?“秋鴻道:”他一夫一妻罷了,念你怎的!“進忠道:”你怎知他不念我?“秋鴻道:”我自小服侍他,豈不知他的心性?“進忠道:”這等說是沒指望了?回去罷。“秋鴻道:”請行!快走!我好關門。“進忠道:”去也罷了,只是你的恩情未曾報得。“秋鴻道:”哎!我也沒甚恩情到你,也不要你報,快些去罷!“進忠抱住道:”姐姐,你怎下得這狠心來趕我?“
秋鴻道:“這樣壞心的人,本不該理你。”進忠道:“我怎麼壞心?”秋鴻道:“你還說心不壞,該雷打你腦子纔好,你不壞心對天賭個咒。”進忠道:“沒甚事賭咒?”秋鴻道:“你心裏是要我做紅娘,故先拿我試試水的,可是麼?”進忠笑道:“沒這話。”秋鴻道:“沒這話,卻有這意哩!”進忠跪下道:“好姐姐!你既曉得,望你代我方便一言。”秋鴻道:“你兩人勾搭,我也瞧透了幾分;他也有心,只是不好出口。連日見他愁眉憂鬱,常時沉吟不語,短嘆長吁,懶餐茶飯,見人都是強整歡容,其實心中抑鬱。我且代你探探口氣看。只是七主子面前,切不可走漏風聲要緊。去罷,我來了這一會,恐他疑惑。”進忠忙取出棉綢來與他。
秋鴻下樓到房內,印月道:“你一去就不來了,做甚麼的?”秋鴻道:“舅舅不在樓上,在邱先生書房裏,沒人去請。我在門前等了一會,纔有個學生出來,叫他去請了來,舅舅說沒有好洗白,到有匹好沙壩棉綢,把三四個箱子尋到了,才尋出來的。”印月接來看時,果然厚實綿軟。放在桌上說道:“樓上可冷麼?”
秋鴻道:“外面要下雪哩!怎麼不冷?”印月道:“你種個火送了去。”秋鴻道:“舅舅說日裏冷得還可,夜裏冷的難熬。”印月道:“他獨宿,自然冷。”秋鴻道:“他說自己冷還罷了,又念着娘一個人受冷。”只這一句話,觸動了印月的心事,不覺兩淚交流,一聲長嘆。秋鴻道:“娘這樣淒涼,何不買些酒,請舅舅進來消悶也好。”印月道:“我手內無錢,又沒情緒。”秋鴻道:“舅舅還說有許多話要同娘談,連日因七爺在旁,不好說得。”印月道:“他有甚麼話對我說?”秋鴻道:“他也曾對我略說了說。他說當日在外婆家同娘在一處頑,時刻不離。外婆極愛他,曾將孃親口許過他的。不料他們去後,外婆改變前言,許到這裏。如今在此相會,也是前緣不斷。如今又知娘與爺不投,他卻十分憐念。連日見娘沒點情意到他,故此他也就要回去哩。”印月道:“當初小時頑耍,果然相好;至於外婆許與未許他,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臨別時,曾記得外婆說道:”異日哥哥相會,當以骨肉相待。‘他去了十數年,音信不通。非是我負心,我也不知嫁了這個呆物,也是我前世的冤孽,但願早死,便是生天。自他來了兩個月,非不欲盡情,無奈手頭短少,權不在己。我日夜在心,怎奈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是瞞不過你的。你只看我這些時,麪皮比前黃瘦了多少?“秋鴻道:”他難道要圖孃的酒食麼?只是娘把點情兒到他,留他留兒,他纔好住下。“印月道:”你叫我怎樣纔是盡情?“秋鴻道:”只在娘心上,反來問我?“印月道:”你且去留他,把這話兒對他說就是了。“
秋鴻捻着了火,提到樓上,見進忠面朝裏睡着,便去搖他。進忠知道是他,卻推睡不理。秋鴻見壁上掛了根鞭子,取在手,認定進忠屁股上,嗖的一下,打得進忠暴跳起來,道:“是誰?”秋鴻道:“我奉聖旨到此,你不擺香案來接,還推睡哩!”進忠道:“你莫打,也來睡睡。”秋鴻嗖的又是一鞭子,進忠罵道:“好臊根子,我就……”秋鴻道:“你就怎麼樣?還狠嘴,定打你一百。”又沒頭沒臉的亂打。進忠急了,奪過鞭子就來抓他。秋鴻往外就跑,被進忠趕上攔腰抱住道:“你打得我彀了,也讓我抽你幾百。”
秋鴻道:“纔去遲了,娘疑惑哩!如今且說正經話,東方日子長哩。”進忠才放了他,問道:“所事如何?”秋鴻道:“不妥,說不攏。”進忠道:“你可曾說?”秋鴻道:“我細細說了,他只是不認帳。他說姨兄妹只好如此而已,若再胡思亂想,即刻趕你走路。”進忠道:“好姐姐,莫哄我。你才說奉聖旨,必有好音。”秋鴻道:“奉旨是送火與你的。”進忠道:“送火我烘還是一片熱心。”秋鴻道:“接旨也該磕頭。”進忠道:“若有好音,就磕一萬個頭也是該的。”秋鴻道:“只磕一千個罷。”進忠真個磕了個頭,秋鴻道:“這是接旨的,還要謝恩哩!”進忠道:“等宣讀過,再謝不遲。”
秋鴻道:“也罷,先跪聽宣讀。”進忠沒奈何,只得跪下。秋鴻便將印月的話一一說了。進忠爬起來道:“意思雖好,只是尚在疑似之間。”秋鴻道:“你去買些酒餚來,進去同他談談,隨機應變,取他件表記過來,使他不能反悔,若可上手,就看你造化何如,切不可毛手毛腳的,就要弄裂了,那時不干我事。我去了,你快些來。”
進忠同下樓來,到酒館中買了酒餚,叫把勢送了來。自己到裏面叫秋鴻。
同了小廝拿到房裏。秋鴻已預備下熱湯熱酒,請過黃氏來。印月道:“小姑娘也請來坐坐。”黃氏道:“他怕冷,不肯下炕。”進忠道:“送些果子去。”
印月揀了盤果餚並酒,着秋鴻送過去。三人飲了多時,點上燭來。黃氏先去了,二人談笑謔浪,無所忌憚。秋鴻也在旁打鬨。進忠向他丟個眼色,秋鴻便推做事出去了。進忠道:“一向有些心事要同賢妹談,因未遇空,……”
印月道:“哥哥心事,秋鴻已說過了;只是我在此舉目無親,得哥哥常在此住住也好。無奈爲貧所窘,不能盡情,若有不到之處,望哥哥海涵,怎說要去的話?”進忠道:“因出外日久,要回去看看母親,只爲賢妹恩情難忘,故不忍別去。雖託秋鴻代陳,畢竟要求賢妹親口一言,終當銜結。”印月道:“我兩人自小至親,情同骨肉,凡哥哥所欲,無不應命。”進忠道:“別的猶可,只是客邸孤單,要求賢妹見憐。”印月低頭,含羞不語。進忠忙跪下哀求,印月作色道:“哥哥何出此言!”把手一拂,也是天緣湊巧,進忠剛扯着他手上珠子,把繩子扯斷了,吊下來。秋鴻見印月顏色變了,忙走進來道:“呀!孃的珠子吊了。”
進忠起來,拾起珠子說道:“想當日在林子內拾得此珠,才得相會;今已十數年,又得相逢。”拿在手中玩弄不捨。印月道:“這珠子蒙姨娘拾得還我,哥哥若愛,就送與哥哥罷。”秋鴻道:“送一顆與舅舅做個憶念,這兩顆娘還帶着,心愛的豈可總送與人?”遂拿了兩根紅繩子穿好,代他二人各扣在手上。進忠正要調戲與他,忽聽得黃氏着小丫頭問角門可曾關,進忠只得出去。秋鴻提燈送到樓上,回來關門宿了。
次早,侯七走上樓來,進忠道:“連日都不見,今日起得好早,天冷燙寒去。”侯七唯唯答應,下樓去了。少頃,秋鴻送上臉水來,進忠道:“老七可在家?同他燙寒去。”秋鴻道:“七主子像輸了錢的光景,絕早纔來家,娘兒們絮聒了一早,走頭無路的哩。”進忠道:“他輸了,把甚麼還人?”秋鴻道:“我料他必來尋你,你正好藉此籠絡他,那事須買動了他才得成哩。”進忠道:“瞞着他的好。”秋鴻道:“瞞不得他。他纔不是個靈繭兒,若瞧着一點兒,就是一天的火起了;娘不肯,也是怕他要張揚出來。他自小與娘頑慣了的,見哥哥沒用,他也不懷好心。若買通了他,便指日可成。須要等他到急時纔可下着子哩。”
正說話間,七官又上來了。進忠梳洗畢,說道:“燙寒去罷?”七官道:“也好。”秋鴻道:“家裏還有些酒,我去煮些雞蛋來,喫個頭腦酒罷。”
進忠道:“好乖兒子,莫煮老了。”秋鴻去不多時,拿了一壺暖酒,一盤雞蛋上來,見七官默坐無言。便說道:“七爺就像被雷驚了的麼!”七官道:“放屁!”秋鴻道:“放屁,放屁,我看有些淘氣。”七官跳起身趕來打他,秋鴻早飛跑下樓去了。七官道:“留你去,我自有法兒抽你。”進忠道:“莫頑了,酒要冷哩。”二人坐下飲酒,七官只是沉吟。進忠挑他句道:“爲甚事不樂?”七官欲言又止,進忠也不再問。喫畢了道:“我出去討討帳就來。”七官道:“兄請便,我卻不得奉陪。”二人下了樓,進忠出去了。
半日回來,在樓下遇見印月出來,道:“哥哥這半日到哪裏去的?”進忠道:“出去討帳,鋪家留住喫酒。”印月道:“哥哥家去坐罷。”二人同到房中,秋鴻取飯來喫了。只見小姑子來,向印月耳邊說了幾句,印月道:“曉得。”進忠道:“甚麼事?”印月道:“有個人央我向哥哥借幾兩銀子。”
進忠道:“是誰?”印月道:“七叔因輸下人的錢,沒出處,要向哥哥借十多兩銀子。他說‘若沒得,就是絨店裏馱兩匹絨也罷,明年三月盡間就還他’。”
進忠道:“至親間原該相爲,只是我刻下沒現銀子,絨店裏又無熟人,他怎肯放心賒?況且利錢又重,三個月不還,就要轉頭,將近是個對合子錢。到是有好絨,我卻要買件做衣服哩。”印月道:“我有兩件的,總壞了,也想要做件,只是沒錢買。”秋鴻向進忠丟了個眼色。進忠道:“絨是有好的,只是此地沒甚好綾做裏子。”說着,小姑子又來討信。印月道:“他說沒得現成的。”秋鴻道:“姑娘且去着,等娘再說了,我來回信。”小姑子去了。
秋鴻道:“舅舅代他設個法罷,他急得狠哩。早起四五個人在門外嚷罵要剝衣服,才直直的跪在娘面前,央娘求舅舅挪借。”進忠道:“他在哪裏哩?請他來。”秋鴻過去請了七官來,印月道:“代你說了,你來下個數兒。”七官道:“有個約兒在此。”進忠道:“沒得扯淡,撮些用罷了,要多少?”七官道:“要得十四五兩才得彀。”進忠道:“連日討不起銀子,你是知道的。”七官道:“我知道你沒銀子,故此說馱幾匹絨。”進忠道:“馱絨既無熟人,再者利錢又重,不知布可準得?”七官道:“甚好,是貨是錢?”進忠道:“我照發行的價錢與你,你還可多算他些。只是奉勸此後再不可如此了。”說畢,同他出來拿布。印月道:“我代你借了銀子,把中資拿來。”七官笑道:“好嫂子,讓我一時罷。”印月道:“你今日也有求人的日子,以後再莫說硬話了。”二人來到樓上,查了七桶布與他,歡天喜地的去了。
秋鴻來到樓上,對進忠道:“娘是後日生辰,你速去買絨,趕起衣服,送他生日,管你成事。”進忠隨即取了銀子,到絨鋪裏揀了匹上好牯絨,講定三錢一尺,叫成衣算了,要二丈二尺。稱了銀子,又到緞店買綾子,都無好的。復同成衣到家上樓,把自己件白綾襖兒拆開,果是松江重綾。向秋鴻討出印月的衣服來,照尺寸做。取了三錢銀子做手工,道:“明早務必要的。”
成衣去了。進忠又與秋鴻歡會一回,計議送壽禮。秋鴻道:“禮不可重,恐人疑惑。衣服有了,我先拿進去,等晚上奶奶去後,再代他穿上。”進忠歡喜之至。
次早到成衣鋪內坐着催趲,完了,又買酒與他們澆手,又到銀匠鋪打了兩副荷梅金扣,換了幾顆珠子嵌上,釘好拿回,交與秋鴻收入。次日,備了壽枕、壽帕、壽麪、壽桃之類爲印月上壽。印月道:“多謝舅舅,這厚禮不好收。”秋鴻道:“舅舅不是外人,每年娘生日,也沒個親人上壽,今日正該慶賀的。”送過去與黃氏看,黃氏道:“既承親家費心,不好不收,叫你娘晚上備桌酒請你舅舅坐坐。”
果然晚夕印月備了一桌齊整酒席,請進忠到房內,黃氏並小姑子也來了。
印月道:“我早起就約過七叔,怎還不家來?又沒人尋他去。”進忠道:“等等他。”黃氏道:“畜生又不知到哪裏去,不必等他,此刻不回來,又是不來家了。”秋鴻鋪下酒餚,印月舉杯奉進忠與婆婆的酒,進忠也回敬過。喫了面。進忠先把黃氏灌醉了,同小女兒先去了,二人才開懷暢飲。漸漸酒意上來,秋鴻道:“我倒忘了。”忙取出絨衣來,道:“這是舅舅送孃的,穿穿看可合身。”代印月穿上,果然剛好。秋鴻道:“好得狠,也不枉舅舅費心。”印月也滿心歡喜道:“早間多謝過,又做這衣服做甚?”進忠道:“窮孝敬兒,莫笑。”又飲了一會,秋鴻走開,進忠漸漸捱到印月身邊,摩手捻腳的頑耍。印月含羞帶笑,遮遮掩掩。進忠伸進手去撫摸雙乳,胸前真是粉膩酥溶,滑不由手。漸漸摸到臍下,印月站起身把手推開,往臥房裏便走,隨手把門就關,被進忠擠進去,雙手抱到牀上,脫衣解褲,共入鮫綃。
那印月一則因丈夫不中意,又爲每常總是強勉從事,從未曾入得佳境;進忠正當壯年,又平時在花柳中串的驍將,御婦人的手段曲盡其妙,直弄至三更方纔了事,遍身撫摩了半會,才並肩疊股而睡。
正睡得甚濃時,忽聽得一片響聲,二人俱各驚醒。正自驚慌,只見秋鴻掀開帳子道:“天明瞭,速些起來,外面有人打門甚急哩!”進忠忙起來,披上衣服,提着襪子,秋鴻開了角門,放他出去,關好,纔到前頭門邊來問。正是:
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
畢竟不知敲門有何急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魏進忠義釋摩天手 侯七官智賺鐸頭瘟
詩曰: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住最高枝。
秋風動地黃雲暮,竹戶蕉窗暗月期。
一任往來將伴侶,不煩鳴喚鬥雄雌。
相逢相戲渾如夢,獨上蓮舟鳥不知。
話說進忠被敲門驚起,慌忙出來。秋鴻復關上角門,纔到前門來問:“是誰打門,有甚急事?”外面道:“你家老七犯了賭博,坐在總鋪裏,快着人去打點,還未見官哩。”秋鴻道:“甚麼人拿的?”外面道:“不知道,我是地坊來送信的。”秋鴻道:“難爲你,就有人來。”外面道:“速些要緊。”說着去了。
秋鴻回來到黃氏房中說知,黃氏慌忙起來,叫丫頭開了前門,央人去看。半日尋不出個人來。黃氏只得到印月房中,道:“可好央魏親家去看看?”
印月叫秋鴻去向進忠說。秋鴻來到樓上,見進忠還睡着,就坐在他牀沿上搖醒他道:“夜裏做賊,日裏睡覺。”進忠扯他道:“你也來睡睡。”秋鴻道:“你喫過龍肝鳳髓,再喫這山芹野菜就沒味了。”進忠也不由他肯不肯,按在牀沿上聳了個不亦樂乎。秋鴻道:“你好人呀!他犯了事,還不快去看看他哩!”
進忠喫一驚道:“誰犯了事?”秋鴻道:“早起敲門,是七主子犯了賭博,坐在總鋪裏。沒人去打點,奶奶向娘說叫央你去看看,你快收拾了去。”秋鴻起來,進去拿水出來。進忠梳洗了,袖着銀子,拉對門布店陳三官同去。
進了總鋪,見七八個人都鎖在柱子上,七官同劉道士的徒弟玄照鎖在一處。見了進忠,七官哭道:“哥哥救我!”進忠道:“怎樣的?”玄照道:“魏爺連日未來,七爺同了這起人逐日來頑,帶了個姓沈的小官,晚間飲酒唱曲是實,並沒有賭錢。昨晚二更多天,忽見一起快手進來將衆人鎖了,又將行令的骰子搶去,不容分說就送我們到這裏,連小道也帶在內,這是那裏說起!望魏爺搭救。”陳三官道:“還是地坊出首,還是另有原告?”鋪上人道:“是崔相公送帖到捕衙裏,說他們窩賭,小沈輸去百十兩銀子並衣服。”
陳三官道:“是哪個崔相公?”鋪上人道:“崔少華呀。”陳三官搖搖頭道:“哎喲!這個主兒,不是個好惹的。”進忠道:“小沈可是那日在館裏遇見的?”
七官道:“正是。”進忠道:“他不過是個小唱,那裏就有百十兩銀子?”陳三官道:“這個崔少華是個無風起浪的人。”進忠便取出二兩銀子與地坊道:“可將衆人放了,我尋人與他說,不必見官。”地坊道:“這班人放不得,他們白手弄人的錢用,也該拿出幾兩來我們發個利市。”陳三官道:“再不,先把老七同道士鬆鬆罷。”坊上尚自不肯,衆人再三說了,纔將七官同玄照解開,帶到後面一間小房內坐着。七官臉都嚇黃了。陳三官安慰了他們。進忠去買了些牛肉饃饃,勸七官同玄照喫。又買些酒肉來,與衆人喫了。臨行,又安慰他們道:“你們放心,我央人到崔家討分上去。”遂同陳三官出來,地坊道:“放快些,官上堂就要問哩。”
二人回來,向黃氏說知,黃氏道:“沒人認得崔家,如何是好?”進忠道:“須得個學中朋友去說纔好。”陳三官道:“崔少華不是個說白話的。
聞得對門邱先生與他有親,何不央他去說說看?“黃氏即叫小丫頭去請過邱老來,說道:”聞得七兄出了事,其中必有緣故。陳三官道是崔少華呈的,特請老丈來,要奉託去說個分上。“邱老道:”孩子家不肯學好,直到弄出事來才罷。崔少華想是爲的小沈,那小廝本是跟着這班人原做不出好事來。“
進忠道:“拜託大力。”邱老道:“只恐空口未必說得來。”進忠道:“拜煩先去探探他口氣如何再處。”邱老道:“他與我無親,卻與小婿同會,他是個有時運的秀才,好不氣焰哩。也罷,我叫小婿去說說看。”邱老去了。
陳三官見侯家忙亂,遂邀進忠到他店中喫了飯。
過了半日,邱老纔來回信道:“這個小沈是本京的小唱,是崔少華帶來的,被班光棍誘去賭錢,把衣服都當盡了,少華代他贖過幾次。如今又去了半個多月,也不回來,終日在劉道士家賭錢。他開了個帳,纔有百十兩銀子的東西,口氣大得狠哩。”陳三官道:“小沈卻是爛賭,每常不拿,專等他昨日在劉道士家纔拿:這明是見道士有錢,藉此掯詐他的。如今少野又不在家,怎處?”黃氏道:“我家裏現在日用尚難,哪還有閒錢打官司?”陳三官道:“如今也說不得了。空口也難說白話。”黃氏沉吟了一會,終是愛子之心重,只得又來央印月道:“還要求魏親家救救他。”印月便出來對進忠說。進忠道:“須先約邱先生同去,先陪他個禮,再看是怎樣。”陳三官道:“說得是,人有見面之情。”
進忠遂同邱老出來。走過州前往南去,朝東一條小巷內,一座小小門樓,邱老同進忠來到廳上坐下。只見上面掛了軸吳小仙的畫,兩邊對聯皆是名人寫的。
匾上寫的是“一鶚橫秋”。因他祖上曾中過鄉魁的。下襬着十二張太師椅。少頃小廝出來,邱老與他說了。進去不多時,只見裏面搖搖擺擺,走出一個青年秀士來,看他怎生模樣?只見:
碧眼蜂眉生殺氣,天生性格玲瓏。五車書史貫心胸,敦、溫應並駕,操、莽更稱雄。奸佞邪淫藍面鬼,鬼幽鬼躁相同。戈矛常寓笑談中,藏林白額虎,伏蟄禿須龍。
這崔少華名喚呈秀,是薊州城有名的秀才,常時考居優等,只是有些好行霸道,連知州都與他是連手,故此人皆懼他。出來相見坐下,問邱老道:“此位尊姓?未曾會過。”邱老道:“魏兄大號西山,是布行侯少野的令親。”進忠道:“無事也不敢輕造,只因舍親侯七兄得罪相公臺下,因舍親遠出未回,小弟特代他來請罪,望相公寬恕。”呈秀道:“些小之事,動勞大駕。但是這小沈是京師有名的小唱,因得罪個掌科,京中難住,故此敝相知薦他到學生處暫避些時。不意外面一班光棍,見他有些衣囊,引誘他賭錢,輸得罄盡。學生已代他贖過幾次,久欲處治,也只爲驚官動府,那裏同他們合氣。近日衣物又盡了,連我書房中書畫古玩也偷去許多。訪得劉道士是他窩家,終日在他廟中賭錢,故此纔對捕衙說了,拿得幾人。”進忠道:“光棍引誘人家子弟,原屬可恨。就是舍親也是個小孩子,被他們誘去,串贏了他若干銀子,同是被害的。還求相公寬宥一二。”呈秀道:“賭錢沒有首從,學生也不知其詳。如今事屬於官,由他們去分辨罷,老兄不必管這閒事。”邱老見他言語緊,便說道:“也不敢妄自討情,只求寬容一時,便好從常計較,一到官便難分玉石了。還望海涵,下面處處的好,免得油把鍋喫了去。”呈秀道:“老丈分付,自當從命。”進忠道:“有多少物件?”呈秀叫小廝取出個單子來,上面細細開着衣物,共有百十兩銀子東西。進忠道:“小弟領這帖子去與衆人相商,再來覆命。若他們不依,再憑尊裁。”
二人別了,又到鋪裏來,把單子與衆人看。衆人道:“實是贏了他幾兩銀子,卻見他當了幾件衣服;至於玩器書畫,影子也未見。”邱老道:“你們做光棍弄人,也該看看勢頭,崔相公的頭可是好摸的?如今講不起,陪他些罷。”衆人道:“腰內半文俱無,把甚麼陪他?拚着到官,拶子、夾棍挨去罷了。”進忠走到後面來,見七官睡着了。玄照見了,扯住哭起來。進忠見他嫩白的臉兒都黃瘦了,甚是憐他,問道:“你師父哩?”玄照道:“纔去了。”進忠又買了些酒食來與他們喫,安慰道:“我已對崔家說過不見官了,我去會你師父,將就賠他些罷。”
遂同邱老來到廟中,尋到劉道士。道士接着,說道:“邱相公,這是哪裏說起!小徒自來不曉得賭錢,平日連門也不出,今日遭這樣橫事!”邱老道:“事已至此,不必抱怨了,明是想你兩把兒。”遂將單子遞與他看。劉道士道:“影子也沒有見怎樣,這沒天理的掯人!”邱老道:“崔少華才幹過這件沒天理的事麼?”劉道士道:“這些須賠他點還可,若要許多,從哪裏來?”進忠道:“也說不得了,才照兒對我痛哭,我到憐他,你到捨得。”
邱老道:“到官不止於打,還要追賠,還要還俗哩。你又沒兩三個徒弟,積下傢俬也是他的,不如花費些,免得出醜,況事又不是他惹出來的。”劉道士道:“依相公分付,要多少?”進忠道:“他說這些,難道就賠他這許多哩!又不是聖旨,我們再去挨,少一兩是一兩,你要作個大頭兒,侯家也出一分,衆人再湊上一分,如何?”道士道:“隨相公們的命,只是不要使孩子喫苦。”邱老道:“在我,只在今日了結,可速去弄銀子。”
別了道士,回來對黃氏說知。黃氏道:“我家孩子被人哄去,輸了許多錢,還要我賠人銀子,天在哪裏?”邱老道:“如今世情,說不得天理二字,只是有錢有勢的便行了去,連天也不怕的。你若不賠他,到官喫了苦還是要賠的。我去看看學生就來,你們商議商議。”邱老去了。進忠到樓上,秋鴻送飯上來,正自戲耍,只見印月同小姑子上來,秋鴻站開。進忠道:“請坐。”
印月道:“七叔的事,家中一文俱無,奶奶叫拜託哥哥,還求借幾兩,照月加利奉還。”進忠道:“討不起帳來,手頭沒現錢,怎處?”秋鴻道:“人到急處,還要舅舅通融,奶奶決不肯負舅舅的。”進忠道:“至親間怎說這話?等我討討看,也定不得數,用多少再算,也不必說利錢,只是如期還我就是了。”秋鴻道:“姑娘去請奶奶來當面說。”小姑子下樓請了黃氏來。
印月道:“哥哥已允借了,只是要討了來纔有,難定數目,用了再算。請奶奶來約定幾時還他,也不要利錢。”黃氏道:“累承親家的情,我被這個畜生坑死了,只是不誤親家的行期罷。”進忠道:“也罷,親母請回,我約邱先生來同喫了飯去,恐他家飯遲。”
黃氏着小丫頭去請過邱先生來,同喫了飯,出去討了些銀子,帶到崔家來。卻好邱老的女婿也在此。他女婿姓孫,也是個有名的秀才,與呈秀同會相好。相見坐下,邱老道:“纔到鋪中,見那些總是遊手好閒沒皮骨的人,他們也自知罪,敢求老兄寬恕。”呈秀道:“這起畜生是饒不得的,你今日饒了他,他明日又要害人的。只是到官打他一頓,枷號示衆,以警將來。這些人還可恕,只是劉道士也還有些體面的,不該窩賭,殊屬可惡。”進忠道:“他們因劉道士不在家,他徒弟年幼,不能禁止他們,卻也不干他事。他今也情願隨衆分賠,只望相公寬宥。”呈秀道:“衣物也要賠,罪也是要問的。”
孫秀才道:“家嶽因弟忝在愛下,故來唐突,若兄如此堅執,倒是小弟得罪了。”呈秀道:“既承衆位見教,竟遵命免責罰何如?至所少的衣物,卻是要照單賠的。”孫秀才取過單子看了道:“這些人贏了去都花費了,一時難完原物,就有得也不敢拿出來,倒是賠幾兩銀子好。”進忠道:“但憑分付個數目。”
孫秀才道:“論理我也不該亂道,既承少兄見委,依我看,照單賠一半,五十兩。”呈秀道:“豈有此理!如此說到是弟開花帳,掯他們的了。”邱老道:“笑話!少兄言重,本該一一奉賠,但是這班窮鬼,求兄寬去一分,則受一分之賜。”進忠道:“就略添些罷。”孫秀才道:“顧不得少兄肯不肯,竟是六十兩。他若再不依,等我收下,我同他打場官事去。”
邱老笑道:“我到沒有見說情的反放起賴來了。”呈秀笑道:“遇見這樣潑皮,也就沒法了,竟遵命罷。”進忠道:“孫先生請坐,小弟同令岳走走就來。”
二人出來,卻好劉道士已在旁邊人家等信,迎着問道:“多勞二位相公,所事如何?”邱老道:“已講過了,六十兩。你出三十,侯家二十,衆人十兩,趁官不在家,結了局罷。”劉道士道:“遵命,待小道取了來。在何處會齊。”
進忠道:“我們此刻要到鋪裏說話,你竟在陸家布鋪裏等罷。”劉道士去了,進忠又叫轉來道:“須多帶幾兩來做雜費。”道士點首而去。二人來到鋪裏與七官、玄照說知,二人十分歡喜。七官道:“家中分文俱無,奈何?還好老兄救濟纔好。”進忠道:“不必過慮,都在我。”遂走出來向衆人道:“如今崔相公處已講定六十兩了,劉道士出二十,侯家出二十,你們也湊出二十兩來好了事。”衆人道:“蒙二位爺天恩,感戴不盡!只是小的們一文也無,便拿骨頭去磨也磨不出個錢來。”邱老怒道:“你們這起畜生,弄出事來帶累別人,人已代你們頂了缸去,你們反一毛不拔!”罵了幾句。只得同進忠出來,走到陸家布店,劉道士已在那裏了。就借天平兌了銀子,纔到崔家來。呈秀見邱老面有怒色,遂問道:“老丈若有不悅之色,想是怪學生麼?”邱老道:“怎敢!只可恨這起畜生。”遂將前事說了一遍。
孫秀才道:“岳父平素公直,這樣禽獸,廉恥俱無,何足掛齒。”進忠將五十兩銀子交與孫秀才,呈秀道:“怎麼少十兩?”孫秀才道:“這起畜生既不肯出錢,且把侯七並道士先放,只將衆潑皮送官責處罷。”分付家人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門外一片喧嚷之聲,七八個人齊跑進來,跪在地下喊叫求饒。呈秀大怒道:“你們這起禽獸,專一引誘人家子弟破家蕩產,今日送你們到官,把骨頭夾碎你們的。”衆人哀求道:“小的們雖靠賭覓食,卻不敢大賭,還求相公天恩赦免,以後改過,再不敢了,保佑相公三元及第,萬代公侯。”呈秀哪裏聽他?喝令家人叫快手來帶去見官。那班人先還是哀求,到後來見事不諧,內中有一人混名摩天手的張三說道:“有錢得生,無錢得死,人也只得一條命拚了罷。”夾七帶八的話都聽不得。進忠見勢頭不好,只得又取出五兩銀子來道:“既是衆人沒得,小弟代他們完罷,這是五兩,明日再完五兩何如?”呈秀也是個見機的人,正要收科,見進忠如此慷慨,便轉口道:“豈有此理!學生豈是爲這幾兩銀子?只是要處治他們以警將來。既是魏兄見教,且姑恕他們這次,以後若再如此,定重處不貸。”衆人才叩謝而去。進忠也相謝過。呈秀道:“此銀斷不敢領。”放在邱老袖中。
進忠道:“也罷,容明日補足送來。”呈秀道:“笑話,我要收,今日倒收了。決不敢領。”送二人至門首別了,這正是:
賭博由來是禍胎,損名敗行更傷財。
進忠若不施恩救,難免今朝縲紲災。
進忠同邱老到鋪中,同七官、玄照回來。邱老別去,玄照叩頭拜謝而去。
七官母子也齊來拜謝,又去謝了邱先生。回來進忠勸了半日,出去買了酒餚來爲七官壓驚,在印月房內請黃氏並小女兒來同飲,至更深方散。七官家去宿了。進忠仍舊等人靜後,秋鴻開了角門,放他進去,與印月睡了。
至天將明,秋鴻送他出來。正值七官起來小解,聽見角門響,便向門縫裏一張,見秋鴻關角門,他便悄悄的開了腰門,閃在黑處,讓秋鴻走過去,他從後面雙手抱住,把秋鴻嚇了一跳。回頭細看,原來是七官,便罵道:“該死!你這遭瘟的,把我嚇了一跳。”七官道:“你開門做甚?”秋鴻啞口無言,被七官抱到藤凳上,弄了個不亦樂乎。七官道:“你開門做甚麼?”秋鴻道:“你知道就罷了,只管問怎的?”七官道:“你每常扭腔攝調的,今日一般也從了。”秋鴻道:“遭瘟的,上了你道兒,還要燥皮哩!你不許亂向人嚼舌。”七官道:“莫說你,就是老魏,待我如此厚,我也不肯破他的法。只是你自圖歡樂,把你娘丟得冷清清的,你心上也過不去。”秋鴻道:“各人幹各人的事,也顧不得這許多。”七官道:“他兩個調得狠哩。”秋鴻道:“怎麼調?我就不知道。”七官道:“你這成精的小油嘴,你倒會偷孤老,還說不知道怎樣調!”秋鴻道:“花子說謊,當真我不知道。”七官道:“他二人眉來眼去,我也瞧透了,見你娘終日悶懨懨的,我卻甚是憐他,你若肯成就了,我們也是積點陰德。”秋鴻道:“罷,罷!家裏耳目多,不是頑的。”七官道:“除了你,我還怕誰?不妨事。”秋鴻道:“天大亮了,去罷。”二人整衣而散。七官道:“內事在你,外事在我。”秋鴻點首而去。
進房等印月起來,將七官的話對印月說了,印月道:“雖是如此,卻也要防他。”秋鴻道:“防他做甚?就讓他拈個頭兒罷了。”
七官起來走到樓上,進忠也起來了,說道:“你可成得個人,昨晚就不出來了,夜裏好不冷。”七官笑道:“你揀熱處去睡就不冷了。”進忠道:“哪裏有熱處哩?”七官道:“兩個人睡就熱了。”進忠道:“也好,我去尋了表子來頑頑。”七官道:“尋去又費事了,不如現成的好。”進忠道:“哪裏來?”七官只是笑。
二人喫了早飯,進忠道:“我到崔家去謝他,把銀子送與他,以完此事。”
遂出來,同邱老到崔呈秀家。呈秀出來見了,道:“昨日多勞,尚未來奉拜,又承光顧。”進忠道:“昨日承受,感謝不盡,俟舍親回時再來踵謝。昨所欠十金,特來奉繳。”呈秀道:“笑話,笑話!昨弟已說過,決不敢領。”
再三推辭,發誓不收。進忠道:“相公不收,想是怪弟了。”邱老道:“既少兄執意不收,也罷,魏兄改日作東奉請,何如?”進忠道:“竟遵先生之命,再容奉屈罷。”二人拱手而別。
回來,秋鴻送飯上樓,七官問道:“那事如何?”秋鴻道:“也好講了,他也有意,只是還假惺惺的哩。”七官道:“我自有法。”進忠道:“甚麼事?”
七官一一說知。進忠也佯爲歡喜。二人喫畢飯,七官走到印月房內,見他獨自喫飯,坐了一會,問道:“嫂子你手上珠子少了一個,到哪裏去了?”
印月道:“想是吊在那裏哩!”七官笑道:“只怕是貓兒銜到狗窩裏去了。”
印月道:“放狗屁!”嘴裏說着,臉便紅了。七官笑着,扯過他膀子咬了一口道:“莫害羞!今朝管你受風流。”印月打了他一拳。七官飛跑而去。晚間對娘說道:“魏大哥獨自冷清,我出去同他睡哩。”黃氏道:“想是你病又發了。”七官出來,與秋鴻會了話,等人靜後,秋鴻引進忠進去。七官在窗外張見印月坐在牀沿上裹腳,進忠坐在牀上捻手捻腳的頑耍,印月裹完腳先進被睡了,進忠也脫衣上牀。秋鴻帶上門出來,同七官到廂房內頑耍。
七官同秋鴻事畢後,遂披衣來到印月房裏,爬上牀,又與印月歡會了一度,三人相摟相抱而臥。將天明時,秋鴻進來,喚他們出去。自此朝朝如此,間與秋鴻點綴點綴。
過了幾日,進忠道:“崔家不肯收銀子,原允他作東謝他,明日無事,何不請他?”印月道:“做本戲看看也好。”七官道:“費事哩!”進忠道:“就做戲也彀了,總只在十兩之內,你定班子去。”七官問印月:“要甚麼班子?”印月道:“崑腔好。”七官道:“蠻聲汰氣的,甚麼好!到是新來的弋腔甚好。”
印月道:“偏不要定,要崑腔。”七官不好拗他,只得去定了崑腔。進忠對黃氏說知,又去央邱老寫了帖,請崔、孫二秀才同陳三官、玄照師徒等,連邱先生、進忠、七官共是七桌,內裏一桌,叫廚子包了去辦。
次早,廚子茶酒都來備辦,樓上才擺桌子,忽聽得門外鬧熱,七官下樓來看,回來說道:“是家兄回來了。”進忠聽見侯二回來,只得下來,叫廚子添一席,走到印月房內,與侯二官相會。只見他又矮又醜,上前行禮。那侯二官怎生模樣?但見他:垢膩形容,油妝面貌。稀毛禿頂若擂捶,縮頸卓肩如筆架。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明珠;麻臉黃鬚,羊肚石倒栽蒲草。未舉步頭先摔地,纔開眼淚自迎風。穿一領,青不深藍不淺脂垢直綴;着一雙,後無跟前爛臉撻撒翁鞋。尖頭瘦骨病獼猴,曲背彎腰黃病鬼。
進忠見他這般形狀,喫了一驚,心中想道:“這樣一個東西,怪不得印月怨惡。”遂問道:“老妹丈何以久不回來?家姨母好麼?”侯二官哪裏懂他說的甚麼,只是白瞪着雙眼亂望。印月把眼望着別處,也不理他。秋鴻扯住他說道:“舅舅問外婆可好?”侯二官冒冒實實的應道:“好,好!”進忠忍住了笑出來。
到午後,客都到齊了,上席,衆人謙遜了一會,才序定坐下。點了本《明珠記》。那崔少華是個極有氣概的人,見進忠如此豪爽,也不覺十分欽敬。
這也是奸雄合當聚會。衆人飲至三更,戲畢方散。秋鴻打發侯二夫妻睡了,偷身來到樓上,七官早已備下桌盒熱酒,三人共飲,謔浪歡笑。進忠道:“你娘此刻到好處了。”秋鴻道:“不知可曾哭得完哩!”進忠道:“爲甚麼?人說‘新娶不如遠歸’,爲何倒哭。”秋鴻道:“每常來家一次,都要惱上幾日哩!”進忠道:“真個不像人。”七官道:“有名的鐸頭瘟,終日只是守着老婆,時刻不離。”三人飲了半日,同牀而臥,輪流取樂。
一連半月,也沒點空與印月相會。進忠與七官、秋鴻商議道:“似此,如之奈何?”秋鴻道:“不若今晚灌醉了爺,偷一下兒罷。”七官道:“終非長法。”
想了一會道:“有了,想起條調虎離山之計,可以弄他離家,只是費幾兩銀子哩。”進忠道:“果能如此,就用百金也說不得了。”七官道:“我家鐸頭平生最好弄火藥,他也會合。如今離年節近了,等我撮他開個火藥鋪子,先使他進京買硝黃去。十多日回來,叫他在鋪子裏宿,且賣過燈節再講。”秋鴻笑道:“計雖是好計,只是天在上頭望着你哩!”進忠也笑起來。遂下樓去,上街買了些酒餚,上樓請了侯二官並印月上來。進忠奉侯二酒道:“連日因有事,未得爲老妹丈洗塵。”那呆子接杯在手,也不謙遜,一飲而盡,四人飲了一會,七官道:“今年徽州客人不到,還沒炮竹過年哩。”進忠道:“此處也是個大地方,怎沒個火藥鋪子?倒是揚州的火藥甚好。”七官道:“我們這旁邊到好開火藥鋪,只是我沒這心腸弄他。”呆子道:“我會做。”七官道:“你會躲懶,借人的本錢折了還沒得還人哩!”呆子道:“若有本錢,包你有五分利錢,我搭個夥計就在店裏睡,有甚走滾。”七官道:“你要本錢容易,同我除本分利。你明日先去收拾店面,管你明日就有本錢。只是這裏的硝黃貴,要到京裏買去纔有利錢。”呆子道:“我明日就去,你在家裏收拾店面。”進忠與七官心中暗喜,印月也巴不得離了眼頭,歡飲至更深而散。
次日,進忠取出十兩銀子與他,呆子歡天喜地的叫了牲口,上京去了。正是:
欲圖錦帳棲鸞鳳,先向深林散野鷹。
畢竟不知鐸頭此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侯少野窺破蝶蜂情 周逢春摔死鴛鴦叩
詩曰:
暮暮朝朝樂事濃,翠幃珠幕擁嬌紅。
鶯迷柳谷連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
啼鵒無知驚好夢,鄰雞有意報殘鍾。
可憐比翼鶼鶼鳥,一自西飛一自東。
話說侯七官定計,哄得鐸頭瘟進京去了,他們四人依舊打成一路,朝歡暮樂,無所顧忌。黃氏也略知些風聲,對七官道:“你哥纔來家幾日,又哄他出去。
他會做個甚麼生意?你們靴裏靴襪裏襪,不知幹甚麼事哩!不要弄出事來呀!“七官道:”他自己要開店的,幹我們甚事?“遂出來對進忠、印月等說知。秋鴻道:”這明是知道了,怎處?“四人上樓來計議,進忠道:”既然知道,我卻不好久住了。且布帳已將討完。“秋鴻道:”他借的銀子原說不誤你的行期。你如今且去向他要,他沒銀子還你,定留你過了年去。等老爹回來,娘房裏的事他自來未曾管過,認他有手段,也脫不過我們之手。“
進忠道:“好計。”秋鴻道:“弄他們這幾個毛人,只當弄猢猻。”商議停當。
喫過早飯,進忠叫印月去,說:“我布帳已將完,只在一二日內就清,這裏有宗現貨要買了回南去。向日借的銀子,兩三日內還我,我要動身趕到張家灣過年哩。正月內還要到臨清去哩。”印月遂下樓到黃氏房中說道:“哥哥多拜上奶奶,他如今布帳已討完了,要買宗現貨回南去哩。上日借的銀子,叫請奶奶早些還他,他兩三日內就要動身哩。”黃氏道:“刻下那裏得有?要等你公公回來才得有哩。”印月道:“當日是奶奶親口允他不誤行期的,沒有說等爹爹回來。他說如今因要買宗現貨,等着銀子湊用,故此來討。”
黃氏道:“目下年節又近了,該的債不計其數,你叫我到哪裏弄來還他?且留你哥哥過了年去。”印月道:“我已回過他,無奈他再三向我說,要買了貨趕到張家灣過年,正月裏要到臨清去哩。他催過我幾次,我不得不來說。當日奶奶親口允他,今日還是奶奶自去回他。或者卻不過情,留得他下來也未可知。”
黃氏只得同印月走到樓上,對進忠道:“向日承親家的情,原說是不誤行期的;不料他公公去久不回,十分難處。非是我話不準,還望親家寬住幾日,過了年再去罷。”進忠道:“刻下布帳已清,衆鋪家算明,該尊府用錢四十二兩,前親家收過三十兩,又零星付過十九兩八錢,算多付了七兩八錢,鋪家都已算在我腹子內,那幾兩銀子也不必說了。只是前日的借項,望親母早些賜下,因這裏有宗現貨要買了去,明後日就打點起身,要趕到張家灣度歲,不然也不來催促親母了,莫怪!”黃氏終是個女流,被他幾句話打住了,沒話回,臉漲得通紅,好生難過。秋鴻便接口道:“舅舅且寬住一時,等奶奶去再作計較。”黃氏才起身下樓。秋鴻道:“也是爲七爺的事借下來的,如今他連管也不管,人來催逼,他到不知往哪裏去了,帶累奶奶受逼。”黃氏嘆氣道:“養出這樣不長進的畜生,叫我也難處!”
正說話間,七官進來,黃氏道:“你到哪裏去的?沒錢還人,也該設法留他,卻叫我受逼。”七官道:“可是扯淡!有錢拿了還人,沒錢也說不得受些氣罷了。”黃氏氣起來,罵道:“你這個壞畜生!不長進,惹下禍事來,借了人銀子,反來說我?轉是我做孃的貪嘴,大潑小用借下來的,你還說這樣胡話!”七官猶自不遜,黃氏趕來打他,到被他推了一跌。黃氏坐在地下,氣得大哭,七官早已去了。印月忙同秋鴻過來,扶進房去。晚上進忠又來討信。黃氏無奈,次日只得着人去央邱先生並陳三官來說,才留下來過年。
隔了兩三日,鐸頭買了硝黃、紙張回來,就在隔壁門首收拾出一間門面,尋了個夥計,果然一夜做到三更,不來家宿。他們關上前門,任情取樂,這正是:
欺他良懦佔他妻,樂事無端任所爲。
堪恨狐羣助奸黨,不憂天譴與人非。
過了幾日,正是人家祀竈之日,家家都來買炮竹,人人贊好,鐸頭越發有興做。
原來此地經紀人家,本無田產蓄積,只靠客人養生,有客人到,便拿客人的錢使用,挪東補西,如米麪酒肉雜貨等物都賒來用,至節下還錢。侯家自少野出門後,沒人照管,七官不會當家,便把各客人的用錢都零碎支用完了,故年終各欠帳都來催討。起初還是好說,到二十七八,衆人急了,都坐着不肯去。後來見無人理他,大家便擁到內裏來吵鬧。七官躲了不見,那鐸頭人都知他是個呆子,也不去尋他,只有黃氏一人支持。到二十九,衆人便發話道:“你家推沒人在家,難道就賴去了麼?你家撰了客人的錢不想還人,別人是父母的資本,若沒錢,拿丫頭婆娘來,也準得錢。”污言穢語都聽不得。黃氏急得走頭無路,沒奈何,只得叫小女兒來,向印月要首飾、衣服當。印月道:“我來了二年,連布條兒也沒見一個,做了多少衣服與我的,開了帳來。一一查去,再不然,知道我有多少東西也說了來拿。”小女兒見他的話來的不好,就去了。黃氏無奈,急得大哭。他在裏面哭,人在外邊罵。
衆人聽見哭,有那知事的就出來了,看看天晚,還有幾個坐着不去。秋鴻過來勸道:“奶奶且莫煩惱,少了錢,斷沒有抬人去的理。”黃氏道:“轉是抬我去的好,罵的言語你可聽得,今日雖去,明早又來叫罵了,怎受得這樣氣,不如尋個死到得耳根清淨。”秋鴻道:“哭也沒用,事寬即圓。”黃氏道:“明日到是年終了,再等到幾時哩?像我這沒腳蟹,坐在家裏,怎麼圓得來?”秋鴻道:“事已急了,不如再向舅舅借幾兩,過了年再處。”黃氏道:“前日借的沒得還,被他說得沒趣,怎好再向他開口?”秋鴻道:“他倒不是個吝財的,前日因要買貨回去纔來催討,奶奶再央娘去向他說,必有些的。”黃氏道:“不知你娘可肯說哩?”秋鴻道:“人家這樣吵罵,娘難道不聽見?我去請他來。”黃氏道:“緩些,你先去對你娘說過,再去請他,我就過來。”
秋鴻過來對印月說過,就走到樓上對進忠道:“娘請你說話哩。”進忠道:“說甚麼?”秋鴻道:“被人罵急了,又來尋你,說不得再弄點與他救救急,大家好過年。”進忠道:“你的急還有得救,他的急卻難救。”秋鴻劈面一掌道:“胡話!還不快走,走遲了打你一百!”進忠被他拉進來,黃氏也在印月房內。
印月道:“如今各店帳吵鬧,家內沒出處,沒奈何還要同哥哥再借幾兩,出年一總奉還。”進忠沉吟不語。黃氏道:“前欠未還,原難再借。只因逐日罵得聽不得,故此又要求告親家挪借。他前日有信來說,只在正月內必到家,一定加利奉還,再不至誤親家的行期。”秋鴻道:“奶奶也是沒奈何,舅舅不要推手。”進忠道:“至親間怎敢推託?只是元宵後我一準要起身的,要不要似前番誤事方好。”印月道:“爹爹回來就清結的。”進忠道:“要多少?”黃氏道:“有五十兩的帳。”進忠道:“都要全還麼?我有道理。”便點燈往樓上去了。
黃氏對印月道:“你去代我催催,沒日子了。”印月叫秋鴻執燈,同到樓上,見進忠在燈下揀銀子,印月便伏在桌上看,進忠揀了兩錠,向印月道:“這銀子可好,你要,拿了去耍子。”印月道:“甚麼好東西,不要他。”
秋鴻道:“銀子若不好,奶奶倒不急得哭了。”進忠道:“你專會伸腳起刁法兒耍哩!偏不把你。”秋鴻道:“我只是不要罷了,我若要,也不怕你不連包兒送來。”進忠道:“你就是個不打臉的強盜,一嘴也不放鬆。”印月笑道:“你喫了強盜甚麼虧的?”進忠揀了半日,也與了秋鴻一錠,遂揀了三十兩呈色銀子,包好,遞與印月道:“三十兩。”印月道:“爲人須爲徹,把幾兩好的與人,這就像豬尿的銀子,他們還不要哩。”進忠道:“此刻有了這銀子還不要麼?等我代他還,看他要不要。”
印月袖了就走,進忠攔腰一抱,抱住道:“也不說個長短,怎麼拿着就走?”印月笑道:“又不是我借的,說甚長短。”進忠道:“好呀!卻不道‘保人還錢’。”印月笑着分開手,下樓將銀子交與黃氏道:“這是三十兩。”黃氏道:“三十不彀呀!況且呈色又醜,如何彀打發?”印月道:“他說代我們開發哩。”
一夜過了,次日天才明,就有人來催討,秋鴻把進忠送出去,關上角門,衆人依然叫罵。進忠梳洗畢,下樓來對衆人道:“舍親不在家,列位歷年都是尋過他錢的,今日怎麼就破起言語來了?請到這裏來,我有個商議。”衆人便隨他到樓下來。進忠道:“舍親遠出,他家中委實難處,列位就是抬人去也沒錢。我因同他是親,特來代他借得些須。只好與列位殺殺水氣,若要多,萬分不能。”衆人亂嚷道:“等了這幾日,怎麼還說這沒氣力的話?推不在家,難道就不還罷,他也有兒子哩。”進忠道:“你們既如此說,請向他兒子要去,我就不管這閒事了。”站起身來就走。內中有幾個老成知事的,攔住道:“相公,你請坐。你們不明道理,只是胡鬧,如今侯家少了我們的錢,正沒人擔當,難得魏相公出來調停,你們反亂嚷起來。不成事體。”於是衆人才把進忠圍住,又怕他要走。進忠道:“列位若依我說,就請坐下來講;如不依,聽憑尊便。”衆人道:“但憑分付罷了。”進忠道:“如今要說全無,也不能;若要多,卻也沒有,只好十分之二,餘者等舍親回來再清結。”衆人道:“二分忒少了,先還八分罷了。”進忠道:“不能,既列位如此說,再添一分,竟是三分。”衆人還不依,講了半日,才說定各還一半,餘俟侯老回來再找。進忠進去,要出銀子並帳來,當衆人算明瞭,共該二十八兩四錢六分,衆人也沒奈何,只得拿去,尚餘一兩五錢四分,並帳交與黃氏。
黃氏千恩萬謝,感激不盡,說道:“還有迎春差事,每年要貼一兩銀子,也稱了去罷。”秋鴻道:“只是沒得過年了,怎處?”黃氏道:“還講過年哩,沒人吵罵就喫口水也是快活的。”少頃進忠又封了三兩銀子,進來送與黃氏道:“本當買些薄物送親母,又恐不得用,薄敬奉送自備罷。”黃氏道:“豈有此理,才已承親家情,怎敢再領賜?”秋鴻道:“舅舅送的,又不是外人,奶奶老實些收了罷。”黃氏謝了又謝,才收下去置備年事。
進忠同秋鴻出來,把預備下的果子、衣服、首飾等物送到印月房中。七官見人去了,也家來走跳,手中拿幾張當票子,到樓上來道:“受這蠻奴才無限的氣!”
進忠道:“受誰的氣?”七官道:“家裏的幾件衣服要抵出來,那蠻奴才死也不肯,嚷了半日。”進忠道:“衣服也是要的。”七官道:“沒奈何還要同你挪一肩哩。”進忠道:“要多少?”七官道,“共該四兩七錢。”進忠道:“掇些贖去罷。”稱了銀子與他。黃氏知道,愈加感激,便把他當作祖宗一般。
到晚來,人家都燒紙關門守歲。怎見得除夕的光景?但見:
門懸柏葉,戶換桃符。家家歲火照田蠶,處處春盤堆細果。兒童拍手,齊燒爆竹喜爭先;老子點頭,笑飲屠蘇甘落後。戲班衣鮑老登筵,紀歲事椒花入頌。彈弦奏節入梅風,對局探鉤傳柏酒。氣色空中漸改,容顏暗裏相催。正是寒從一夜去,果然春逐五更回。
除夕,黃氏置酒在印月堂前,邀進忠守歲,燒松盆放炮竹。鐸頭取了許多炮竹煙火來放,果然好。飲至更深方散。進忠同七官出來,只得讓印月同鐸頭睡了。入靜後,秋鴻纔到樓上來,與二人輪流取樂,正是:
明日春風又一年,高樓醉擁兩嬋娟。
有人獨守孤幃冷,數遍更籌永不眠。
次日元旦,進忠起來各處拜了年,同七官終日到城隍廟看戲。劉道士加倍奉承。人見進忠慷慨爽利,與他交接的頗多,逐日各家請春酒。喫了幾日,又早元宵將近,薊州沒甚好燈。一日二人同邱先生閒步,見人挑了兩盞紙燈賣,進忠買了掛在樓上,晚間點起來,買了些酒餚,請邱先生同玄照等來飲酒。邱老道:“敝處沒有好燈,我少年時在京師看燈,果然好。”進忠道:“京中燈除了內府的沒有見過,就是燈市裏並王侯家,也不過是些羊皮料絲夾紗珠燈而已,除此便無甚好的,總不如揚州的燈好,各色紙燈、包燈,果極精巧,世上有一件物事,他們便做出一盞燈來,卻也奇巧。此時正是滿城簫管,人山人海,魚龍莫辨,那才叫做‘一天皎月,十里香風’。”邱老道:“生在那裏的人,真是有福的。”
到十三日,崔少華請了進忠同七官去看燈,也是幾對羊皮料絲,皆是些粗貨,薊州人便以爲奇,衆人就十分誇讚,進忠也只得隨聲稱好。呈秀在席間將小沈託在進忠身上,沒奈何只得約他元宵小酌,至日請了幾位斯文朋友來陪他,小沈唱曲、行令、猜拳,卻也有些豐致。飲至三更散了,呈秀定叫留小沈陪進忠宿,進忠卻不過,只得勉強留下住了一夜。次日送他二兩銀子、一方汗巾。
十六,置酒在內裏,請黃氏並鐸頭夫婦。還剩了許多火藥,進忠都買了來放,但見:
金菊焰高一丈,木樨細落奇葩。白紛紛雪炮打梨花,紫豔豔葡萄滿架。金盞銀臺鬥勝,流星趕月堪誇,鴛鴦出水浴晴沙,九龍旗明珠倒掛。
內中有幾種異樣的,七官道:“這幾樣是哪裏來的方子?”鐸頭道:“這是在京裏遇見李子正,他從殷公公家傳來的。”進忠道:“他在京裏做甚麼?”
侯二道:“他在東廠殷公公家做主文,好不熱鬧。”進忠道:“我正想他,明日到京中看看他去。”大家哄飲了半夜,把鐸頭灌醉了,聽他們歡樂。正是“有錢使得鬼推磨”,那黃氏已是感激進忠不盡,又被他逐日小殷勤已買通了,不但不禁止他們,且跟在裏面打諢湊趣,大家打成一片,毫無忌憚,不分晝夜,行坐不離,印月已被他們弄有孕了。那鐸頭雖然明知,而不敢言,只是把些酒食哄着他就罷了。
正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街坊鄰居都知些風聲。到了正月盡間,侯老回來,黃氏將進忠的恩德說與侯老知道,也十分知感。過了些時,也漸漸知些風聲,還是半信半疑。誰知人爲色迷,遂不避嫌疑亂弄起來。一日天初明,侯老便上樓來尋進忠說話,見他門兒半掩,不見動靜,想是尚未起來。輕輕揭開他帳子一看。喫了一驚,原來印月同他一頭睡着了。侯老也不驚醒他,到輕輕走下樓來,高聲咳嗽了兩聲而去。
二人驚醒了,慌忙起來,印月下樓進去,只見侯老在堂屋裏亂嚷,見印月進來,便說道:“婦人家不在房裏,外面去做甚麼?”黃氏也起來了,聽見嚷,過來道:“想是看他哥哥去的。”侯老道:“胡說!就是嫡親兄妹也該避些嫌疑,這樣胡行亂走的。”印月紅漲了臉進房來,也還不知被他看見。
秋鴻聽見嚷,忙出來看時,被侯老趕上,踢了兩腳,罵道:“你這奴才在哪裏的,不跟着你娘?”黃氏道:“爲甚事這樣亂嚷亂罵的?”侯老道:“虧你做婆的,我不在家,就幹出這樣事來了!”黃氏才明白,悄語道:“事已如此,倡揚出來也不好聽,只看你兒子這般嘴臉,怎叫他不生心?你現欠他銀子,傳出去,人還說你沒錢還他,拿這件事賴他的哩。如今惟有叫他們離開來罷了。”
侯老沉吟了一會道:“也是。”便叫秋鴻來說道:“你外婆病得狠哩,來接你孃的,叫他作速收拾回去看看。”秋鴻回到來對印月說了,見印月睡在牀上,遂抽身到樓上,見七官與進忠對坐,便埋怨道:“你們做事也該放掩密些,怎麼就都睡着了,使老爹看見,嚷鬧了一場,虧奶奶勸住,如今要送娘去看外婆哩。”
進忠聽見,嚇癡了半日,才說道:“這怎麼好哩?”秋鴻道:“我們去後,你也難住了,不如快收拾,也到那裏相會罷。”說畢去了。
進忠羞得置身無地,便打點行囊,去僱牲口,進來辭行,向侯老道:“外日親家所借之項,今親家初歸,恐一時不便,我明早就要動身,改日再來領罷。”
侯老也假意相留。次日早晨起身,辭了侯老夫婦,又來辭印月,印月不肯出見。過纔是:
萬種恩情一旦分,陽臺去作不歸雲。
於今妾面羞君面,獨倚薰籠拭淚痕。
進忠怏怏而別,對七官道:“兄可送我一程。”遂同上了牲口。心心念念,放不下可人。
行了一日,來到長店。那長店是個小去處,只有三五家飯店,都下滿了,沒處宿。走到盡頭一家店內,有三間房,見一個戴方巾的人獨坐。進忠來對店家道:“那一個相公到佔了三間房去,我也無多行李,你去說聲,叫他讓一間與我們住住。”店家上去說了,那人道:“可是公差?”店家道:“不是,是兩個客人。”
那人道:“不是公差,就請進來。”進忠便出來看看,搬行李進來,那人便叫家人收拾,讓出一間房來。進忠同七官上前,與那人見了禮,進忠道:“斗膽驚動相公,得罪了。”那人道:“豈敢!旅邸之中何妨,請坐。”三人坐下。那人見七官生得清秀,遂將言語調他。進忠道:“七兄陪相公坐着,我就來。”遂出去買了些餚饌來,問店家道:“可有好酒賣?”店家道:“止有稀熬子,相公們未必用得慣。”進忠來問那人,那人道:“隨鄉入鄉罷。”進忠出來買了酒,分付店家置備,回來坐下問道:“請教相公貴處?尊姓?”
那人道:“賤姓陳,江西新喻人,在監。因這裏薊州道是舍親,特來看他。”又問了進忠並七官鄉貫姓名,對進忠道:“這侯兄是魏兄的甚麼人?”進忠道:“是舍親。”不一刻,店家擺上酒餚,陳監生謝擾過,三人共飲。那陳監生也是個風月中人,說到嫖賭上便津津有味,猜拳行令着實有趣,三人說做一個。
陳監生道:“我一向在京只是頑耍。昨在薊州衙門裏住了二十多日,幾乎悶死了。不意這裏遇見二兄,豪爽之至,也是三生有幸,弟有個賤可在東院,也略通文墨,明日何不同二兄去耍耍。”進忠道:“東院裏哪一位?”
陳監生道:“是劉素馨,乃鴛鴦叩的妹子。”進忠道:“定是妙的了,非佳人不可配才子,鴛鴦叩已是極標緻的,如今也將有三十歲了。當日見他時才成人,不覺已十五六年了。”三人暢飲至更深,抵足而睡。次日至密雲宿了。
七官要辭回去,陳監生堅留不放,進忠道:“你就同到京中耍耍再回去罷,家去也無事。”三人又上牲口,進得京城。進忠道:“尊寓在哪裏?”陳監生道:“在監前。”進忠道:“我們權別,明早再來奉候。”陳監生道:“小寓房子頗寬,且又潔淨,同到小寓住罷。”遂拉了去到下處,果然房屋寬大潔淨。早有家人在內,各人卸下行李,洗了臉,取飯來喫了。
陳監生道:“天色尚早,院中耍耍去。”叫了三匹馬來,着一個小廝跟隨。進了東院,到劉家門首下馬,進門來靜悄悄無人迎接,在廳上坐下一會,纔有個丫頭出來,認得陳監生,進去了一會纔出來,請進去到大姑娘房裏坐。
三人走到房中坐下,到也幃幕整齊,琴書瀟灑。丫頭捧茶來喫了,媽兒出來拜了,道:“陳相公來得快呀!”陳監生道:“約定了素娘,怎好爽信。素娘怎麼不見?”媽兒道:“他不在家。”陳監生道:“哪裏去了?”媽兒道:“周公子請去了。”陳監生道:“胡說!我原約他一個月,如今才二十四日,怎麼就叫人請去了?”媽兒道:“不好說得。”正在分辨,只見來了一個姊妹上前拜見,看時,正是鴛鴦叩。雖然年紀過時,那一段丰神體態猶自大方。
拜罷坐下。陳監生道:“貴恙痊癒了?”鴛鴦叩道:“這幾日才略好些,尚未復原。”陳監生道:“我原約令妹一個月,怎麼就讓人請去了?”鴛鴦叩道:“周兵科的公子先請他,未曾去,就把我父親送到城上打了,差人押着,定要他,沒奈何只得弄去了。”陳監生道:“去了幾日了?”鴛鴦叩道:“去了十多日,也快回來了。”陳監生大不悅意。進忠道:“既是不久就回,老兄也不必動怒,小酌何如?”陳監生道:“有甚情趣!”鴛鴦叩笑道:“舍妹暫時不在家就不坐了,此後難道再不相會麼?”陳監生被他說了,倒不好意思起身。進忠遂取了一兩銀子與媽兒備酒。鴛鴦叩叫丫頭鋪下絨氈,看了一會牙牌。
陳監生起身小解,只見一個小廝,捧着兩個朱漆篾絲小盒兒往後走,陳監生趕上去揭開看時,底下一盒是幾個福橘同幾十個青果,上一盒是鮮花。
陳監生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廝道:“周大爺差來送與馨孃的。”陳監生讓他走過去,他便悄悄的隨他走。那小廝穿過夾道花架邊一個小門兒,那小廝輕敲了三下,裏面便有人開門。陳監生走出來,也不提起,仍舊坐下看牌。少刻擺上酒來,飲了半日,陳監生推醉出席,閒步輕輕走過夾道,也向那小門上輕敲了三下,便有個丫頭來開門。開開門來,見是陳監生,倒喫了一驚。陳監生忙擠進去,轉過花架,見素馨獨坐焚香。素馨見了陳監生,便起身拜見,問道:“相公幾時來的?”陳監生道:“纔到,就來看你。我原約你一月,今何負心若此?恭喜你如今有了貴公子了。”素馨道:“再莫說起,我原非得已。那人粗惡之至,把我父親送到城上打了,着人押着,定要來纏,不肯放我出去,終日如坐牢一般,你不要怪。”陳監生道:“我也不怪你,今日赦你,出去走走。”素馨道:“怕他有人來看見。”陳監生道:“不到別處去,到你姐姐房中飲一杯何如?”素馨不好推卻,只得攜手出來。
鴛鴦叩見了,甚覺沒趣。素馨上前逐一拜見。看時果然生得甚美,但見他:
窄窄弓鞋雅淡妝,恍如神女下高唐。
膚爭瑞雪三分白,韻帶梅花一段香。
素馨拜罷坐下,鴛鴦叩道:“那人可來?”素馨道:“今日不來。”鴛鴦叩道:“世上也沒有似這樣粗俗的,全無半點斯文氣,請了姊妹就如自己妻子一般。
又不肯撒漫,就笑得死個人,說的話令人聽不得。“進忠道:”這樣人可是作孽。“陳監生道:”禁聲!莫惹他,可人兒怪!“素馨掩口而笑,起身奉了一巡酒,正開口要唱,忽聽得外面一片嘈嚷之聲,俱各停杯起視,只見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不好了,周大爺帶人打進來了。“素馨忙往外走,只見周逢春帶了十多個人打進來,竟奔素馨。素馨慌了,復跑進來。
進忠恃着力大,忙上前挺身遮住,素馨便躲到牀後。兩個家人揪住陳監生就要打,進忠一聲大喝,上前拍開手,把那人放倒,讓陳監生同七官跑了。周逢春亂嚷,來尋素馨,因進忠力大擋住,人都不敢近身,衆人便亂打傢伙。
鴛鴦叩忙上前分訴,被周逢春一把抓住雲鬟,一手揪住衣領,向外邊一摔,跌倒在花臺邊。只見他直挺挺的不動,衆人忙上前看時,只見:
荊山玉損,滄海珠沉。血模糊額角皮開,聲斷續喉中痰湧。星眸緊閉,好似北溟龍女遇罡風;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初入定。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紅梅滿地橫。
媽兒、丫頭忙扶他起身,只見一口氣不接,麪皮漸漸轉黃,嗚呼哀哉了。媽兒等叫起苦來,忙去叫了地方來,將周逢春並一行人都鎖了,帶上城去。正是:
饒君焰焰熏天勢,看爾忙忙怎得逃?
畢竟不知周公子等拿到城上,後來如何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周公子錢神救命 何道人爐火貽災
詩曰:
誰人識得大丹頭,只在吾身靜處求。
初向坎離分正色,再從木土叩真流。
蒼茫紫氣浮金鼎,次第紅光貫玉樓。
嬰宅養成龍虎會,凌風直上鳳麟洲。
話說周逢春摔死了鴛鴦叩,地方保甲把衆人鎖了,送到東城察院。衙門問了口供,將兇手等總寄了監。
進忠回到寓所,見門鎖了,並無一人,心中著忙。往鄰家來問信,只見一個小廝躲在間壁人家,忙出來扯進忠到僻靜處道:“我家相公往劉翰林家去了,行李已發去,著小的在此等相公同去哩。”進忠即同他走過前門,往西首到手帕衚衕,陳監生已差人來接。到了劉翰林寓所,陳監生迎着道:“一時不忍,遇見這等惡人,帶累老兄。”進忠道:“事已至此,當早爲之計,他必要攀扯的。”七官道:“又沒有和他爭鬥,爲甚扳人?”陳監生道:“他怎肯就自認?必要亂扳的,舍親此刻赴席未回,須等他回來計較。”進忠道:“我有個盟弟,在東廠主文。此事必到廠裏才得結局,我先去會他,討個主意。殷太監家離此不遠,趁此月色去走走。”七官道:“我也同你去。”陳監生道:“七兄莫去,我獨坐無聊。”進忠道:“恐劉爺回來不便。”陳監生道:“不妨,此處不通內宅,且舍親也是極圓活的。”
進忠別了出來,路本熟的,走不過十數家,便是殷太監外宅。走到門上,尚未關門,進忠向門上拱一拱手道:“府裏李相公在家麼?”門上道:“尋他做甚?”
進忠道:“我是他鄉親,帶了他家信在此,拜煩爺說聲。”說完,取了三百文錢與他。門上道:“坐坐,我去請他出來。”只見進去未幾,裏面搖搖擺擺走出個秀士來,正是李永貞。有詩道他的好處道:
儒服裁成錦,雲巾剪素羅。
臉紅雙眼俊,面白細髯多。
智可同蘇、賈,才堪並陸、何。
幽幽真傑士,時復隱巖阿。
李子正走到門外,見了進忠,一把拉住道:“哥哥從那裏來的?請到我家內坐。”攜着手走到對街一個小小門兒,敲開來到客位裏,敘禮坐下。永貞道:“自別哥哥之後,無日不念。後聞得到湖廣去。及聞程士宏事壞,日夜焦心。後劉弟自揚州寄書來,說哥哥來山東送禮,一向沒有回去。今日甚風兒吹到此?”進忠道:“自別賢弟,到京尋親不遇,母親又同王吏科的夫人回臨清去了,我便同程中書上湖廣去。在漢口落水,幸遇家叔救起,薦我到揚州,得遇劉弟。後魯太監差來送汪中書的禮,路上又遇見響馬劫了,不得回去,只得又到臨清探母,誰知母親又同王巡撫家眷往浙江去了。聞家叔升了薊州州同,故來看他,順便帶了些布來賣,及到薊州,他又丁憂回去了。我在薊州住了這半年,聞得賢弟在此,特來看你。”永貞道:“此如說,哥哥也別母親多年了。”
進忠道:“有十多年了。”永貞道:“月姐就嫁在薊州侯家布行裏哩!哥哥在那裏可曾會見?”進忠道:“我就是下在他家行裏的,初時不知,後來說起才知道的。我今正是同他小叔子老七來的。”永貞道:“哥哥行李在哪裏?”進忠道:“不遠。”永貞道:“着人去請老七,並行李發來。”進忠道:“緩些,今早纔到,就弄出件事來了。”永貞驚問道:“甚麼事?”進忠便把陳監生之事說了一遍。永貞道:“雖與陳家無涉,周家決不肯放他,必要扳他出來,雖然無礙,卻也要跟着用錢哩。他可有條門路麼?”
進忠道:“劉翰林是他表兄,薊州道是他丈人。”永貞道:“前面有個劉翰林,可是他?”進忠道:“正是。我們的行李總在他家哩。”小廝擺上酒來。
永貞叫小廝去請侯七官,進忠道:“不要請他,我坐坐即要去哩。恐陳兄心中不快,不好丟他。”永貞舉杯相屬,進忠道:“畢竟這事怎處?”永貞道:“打死娼婦,周掌科豈肯叫兒子抵命?就是龜子,也不過要多掯幾兩銀子罷了。陳監生雖未與他爭嫖,就是宿娼也有罪名,不如與周家合手,陳家諒貼他些。
這事哥哥可以包攬下來,等我去處。只是口氣須要放大些,好多尋他幾兩銀子,就是城上事完,少不得也要到廠裏才得結案哩。“進忠又飲了幾杯道:”我去了,恐他們等信。“永貞道:”喫了晚飯去。“進忠道:”不消了。“二人一同出來,進忠道:”別過罷。“永貞道:”我送哥哥幾步,你去叫劉翰林去對城上說,若不肯,等我行牌提到廠裏,不怕龜子不從。“永貞送到劉家門首道:”哥哥明日早來。“二人拱手別了。
進忠入來,劉翰林也在書房內。桌上擺着酒餚,進忠見了就要行禮,劉翰林忙一把拉住道:“豈有此理!行常禮罷。”才二人作揖坐下。陳監生道:“可曾會見令親?”進忠道:“會見的。”劉翰林問道:“是那一位?”進忠道:“在廠裏主文的李舍親。”劉公道:“可是李子正?”進忠道:“正是。”劉公道:“他卻老成停當,廠裏甚是虧他,手下人卻不敢胡行的。就是舍親這事,也要到廠裏才得結局,老兄可曾與他談談?”進忠道:“談及的。舍親已料得周家必不肯放,定要扳出的。”劉公道:“這自然,你雖未與他爭鬥,到底要算個爭風。就是你監生宿娼,也有礙行止。”進忠道:“舍親也如此說。他說請劉爺出來與周掌科談談,令親諒貼他些,與城上說聲,處幾兩銀子與龜子,不申送法司罷;若城上不肯,他便行牌提到廠裏去結。”劉公道:“好極,城上是我敝同年,再無不依的。只是周掌科爲人固執,難說話。”進忠道:“周爺雖固執,可肯把兒子去抵命!”劉公道:“有理。全仗大力爲舍親排解。”四人飲至更深,劉翰林進去。
次早,劉翰林打轎去拜周兵科。傳進帖去,長班到轎前回道:“家老爺有恙,尚未起來,注了簿罷。”劉翰林道:“我有要話同你老爺面談,進去回聲。”便下了轎,到廳上坐下。半日,周兵科纔出來,相見坐下道:“承枉顧,弟因抱微痾,失迎,得罪。”劉公道:“豈敢!昨聞東院之事,特來奉候。”周兵科道:“不幸生出這樣無恥畜生,還有何面目見人!”劉翰林道:“世兄也是少年英氣所激,慢慢薰陶涵育自好,老先生不必介懷,幸的是個妓女,不過費幾兩銀子與他罷了。”周公道:“生出這樣不肖的畜生,自己也該羞死,還拿錢去救他麼!弟已對城上說過,盡法處死他,免得玷辱家門。”劉公道:“子弟不正,該家中教責爲是,那有用官法的理?老先生還請三思。”開導再三,周公絕不轉移。劉翰林到覺沒趣,只得回來。
纔到家,正欲換衣服,只見門上進來,拿着帖子道:“周相公來拜,要見。”劉公見帖上是周春元的名字——這周春元乃劉公的門生,周兵科的嫡侄,劉公遂出來相會。周春元道:“適蒙老師枉顧,家叔執拗開罪,門生特來負荊。”劉公道:“令叔太拘泥了,我因忝在同朝,無非爲好,到使我沒趣,才也養不才,怎麼這樣處法!”周春元道:“家叔心性,老師素知,豈有坐視不救之理。還求老師海涵,若有可商,總在門生身上,但憑分付。”
劉公道:“龜子須要處幾兩銀子與他,衙門中也要些使費。這事原與舍親無干,如今說不得,也叫他貼上些。只要早些完事,免得聲張。令叔可肯把兒子抵償,且於自己官聲有礙。”周春元道:“老師見教極是,這樣處治甚好,敢請令親一見。”劉公遂引他到書房中與陳監生會了,議定每用百兩,周家八分,陳家二分。周春元道:“這也罷了,只是龜子須尋個人與他說定方好辦。”劉公道:“我這裏有個姓魏的,爲人老練,到可以託他去談談,無不停妥的。”遂請出進忠與春元會了。說過,春元去了。
進忠同侯七官來看李永貞,到他家時,永貞已在門前等候,一同進來,見禮坐下。永貞道:“早間就要來奉候,又恐遇不見。快拿飯來喫。”茶罷,叫妻子出來拜見伯伯。三人喫過早飯,進忠將周家的話對他說了。永貞道:“事不宜遲,我們就去;只是今日原意要屈哥哥與七兄談談的。”進忠道:“他還不就去哩。再擾罷,且幹正經事。”永貞道:“也罷,就在劉家作東罷。”叫小廝喚了三匹牲口,三人同到東院,下了牲口,來到廳上坐下。媽兒出來,見了進忠,謝道:“昨日多承魏爺救護,只是大小女自成人至今十餘年,陪過多少公子王孫,也無一個不愛惜他,誰知遭此橫死。”說着便假意哭起來。進忠道:“死生有數,你也不要悲傷。馨娘呢?”媽兒道:“纔起來,丫頭去說聲,快收拾了來拜客。”茶罷,素馨出來,花枝搖曳般拜了三人,又向進忠謝道:“昨日若非魏爺救護,連我也是死了。”七官道:“他怎麼捨得打你?”素馨道:“你看他那兇惡的樣子,不是魏爺力大攔住,直打個粉碎。”進忠道:“就打也不過與你姐姐一樣罷。怎麼就得粉碎。”大家笑了一會。
永貞取出一兩銀子遞與媽兒道:“辦個桌盒酒兒談談。”素馨遂邀到棬裏,穿過夾道,進了一個小門兒,裏面三間小棬,上掛一幅單條古畫,一張天然幾,擺着個古銅花觚,內插幾枝玉蘭海棠。宣銅爐內焚着香,案上擺着幾部古書,壁上掛着一牀錦囊古琴,兼之玉簫、象管,甚是幽雅潔淨。房內鋪一張柏木水磨涼牀,白綢帳子,大紅綾幔,幔上畫滿蝴蝶,風來飄起,宛如活的,牀上燻得噴香,窗外白石盆內養着紅魚,綠藻掩映,甚是可愛。天井內擺設多少盆景,甚是幽雅。柱上貼一副春聯道:“滿窗花影人初起,一曲桐音月正高。”永貞道:“馨娘雅操定是妙的,何不請教一曲。”素馨笑道:“初學,不堪就正大雅,請教李爺一曲,以清俗耳。”遂取下琴來,放好在桌上,和了弦道:“請教。”永貞道:“也罷,我先拋磚,只是貽笑了。”
彈了一段《梅花引》,笑道:“真所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荒疏久了,請教罷。”素馨又讓進忠,進忠道:“惟有棋琴不解。”素馨才坐下調絃促軫,鳳目龍睛,那一段意志,先自可人。彈起來真是冰車鐵馬,鳳目鸞音,彈了《客窗》三段,起身笑道:“巴人下里,貽笑大方。”三人嘖嘖稱讚。
一會擺上酒來,永貞道:“請你媽媽來同坐。”丫頭道:“他打發司裏差人去了,就來。”四人飲了一會,媽媽纔來。永貞道:“差人來做甚麼?”
媽兒道:“我家是原告,他們反來我家需索,吵得不耐煩。人已死了,還要花錢!”永貞道:“早哩,俗說:人命官司兩家窮,若問到成招時,你也得好些錢用哩!”媽兒道:“打那裏來?自大的死了,他都躲着不敢見客,錢也沒一個,見面把甚麼使用?今日到打發過兩三次了!”永貞道:“早得很哩!要盤十三個衙門才得完哩!”媽兒道:“罷了,再盤幾個衙門,我到好被他盤死了。”永貞道:“我倒有個說法,不知你可依我?”媽兒道:“李爺分付,自然是爲我的,怎敢不依?”永貞道:“自古: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勢爭。他是個官長的公子,怎肯讓他抵償?且到差人就不敢惹他,自然來你家要錢。他必是到城上說過分上了,所以只是遲延。豈有人命到此刻還不差人來相驗的?不如依我說,教他處幾兩銀子與你,再尋個人還幹你的事。若再遲幾日,法司濛瀧問問,題個本發下幾兩燒埋銀子,不怕你不從,那時豈不是雙摺貼麼?”媽兒道:“人也曾勸我如此,只是女兒死得苦。”進忠道:“你女兒也是病久了的,你若捨不得,就買個好棺木,裝着放厚些,做個把功果與他就是了。料你如何弄得過他?你若肯依,都在我們身上,包你便宜。”
媽兒便叫龜子來,商議停妥,三人又飲了一會才散。
進忠別了永貞,來到劉家,與劉翰林、陳監生說了。劉公便叫人請了周春元來,說定共處二千兩,周家出一千六百,陳家出四百,憑他們用,只要早些完事。
進忠帶了銀子到李永貞家來,永貞把了六百兩與龜子,城上同兵馬司一處一百,廠裏也用了一百,各衙門使用了一百,打點停妥。當官審過,作“久病未痊,因下臺基走失了腳,誤推跌傷死”論。把家人們重責四十,斷十兩燒埋銀子與龜子,差人押着收殮了。周、陳二人各問了個杖罪,納贖了事。上下共用了千金,永貞落了一千兩,送侯七官一百兩爲盤費,餘者與進忠均分。這纔是:
殺人償命古來傳,不論冤仇只要錢。
說甚天高皇帝遠,大明律在也徒然。
是日進忠同七官便搬到永貞家來住。次日,七官辭了回去,進忠送到城外,臨別囑咐侯七道:“嫂子若到寶坻去,你務必來把信與我,我同你去耍些時;若沒有去,你也寄個信來,千萬勿誤,我在此專等哩。”七官答應去了,進忠終日望信,總不見來。
又過了有半個月,劉家媽兒得了銀子,特備了酒席,來請進忠與永貞酬勞二人,遂叫了牲口到東院來。媽兒同素馨出來迎接。廳上擺了三席,旁邊一席喫過茶,戲子進來。永貞道:“你費這些事做甚麼?一桌子坐坐就罷了。”素馨道:“前日動勞二位爺,沒甚孝敬,今日新來了個妹子會做戲,特請二位爺來賞鑑賞鑑。”進忠道:“恭喜!我們總不知道,少賀你,反來叨擾。”永貞道:“還有何客?”媽兒道:“還有一位水相公,是馨兒新相處的,山西人。丫頭,去請水相公來。”少頃,水客人出來相見,其人生得魁偉長大。
媽兒舉杯安席,三人謙讓。素馨道:“水相公雖是遠客,卻在此下榻,自不肯僭;況今日之設,原爲二位爺的。”謙了半日才坐,進忠首席,水客人坐了二席,永貞是三席。素馨同媽兒一席在旁相陪。
喫過湯,戲子上來請點戲。進忠點了本《雙烈記》,乃韓蘄王與梁夫人的故事。那新來姊妹做的是正旦,果然音律超羣,姿容絕世。只見:
羅衣疊雪,寶髻堆雲。櫻桃口杏眼桃腮,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婉轉,真好枝上鶯啼;舞態翩躚,恰似花間鳳囀。腔依古調,音出天然。高低緊慢按宮商,吐雪噴珠;輕重疾徐依格調,敲金戛玉。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岫。
那女子只好十四五歲,乃吳下人,媽兒用銀四百兩買來的。唱至半本,住了戲,上來送酒。進忠問他“多少年紀?叫甚名字?”那女子道:“我今年十五歲了,名叫素娟。”進忠調調他,他便故作羞態。進忠本是個歪貨,被他引動了,十分愛惜。素馨便在旁撮合,一時動了火,遂允他梳籠。戲完後,又坐了一會才散。
次日,進忠取了五十兩銀子、四匹尺頭送到院中,媽兒備了酒席,李永貞推有事不來,就是進忠與水客人二人,晚間花攢錦簇的飲酒行樂。進忠着意溫存。
誰知這素娟已經梳籠過二次了,衆人將進忠灌醉,送入羅幃。那女子半推半就,故裝出處女的腔調來,香羅帕只苦了雞冠血當災,進忠是醉了的人,那裏覺得?正是:
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那水客人也是個直爽人,二人甚相投契,終日便不出院門,昏迷住了,並連行李也發到院裏來。
一日正與水客人鬥牌,只見一個小廝,拿了封書子同名帖,進來道:“這是尚寶王爺的書子。”水客人見了帖子,上寫着“眷生王習拜”。拆開書子看時,原來是薦個修煉的人與他的。那王習乃內閣王家屏的兒子,與水客人同鄉,因水客人平日好談外事,故薦與他。水客人道:“請進來。”小廝出去,領了一個道士進來。那道士怎生打扮?但見他:五明扇齊攢白羽,九華巾巧簇烏紗。素羅袍皁絹沿邊,白玉環絲絛系定。飄佛美髯過腹,露光兩目明星。談玄說性假全真,就謊脫空真馬扁。那羽士進來,水客人下階相接,敘禮坐下。
水客人問道:“請教先生仙鄉法號?”道人道:“小道姓何,賤字太虛,久在終南修煉,不理人事。承周、王二公屢招出山。昨在周府得遇王公子,他老相公有些貴恙,相邀同來。久仰老丈尚玄,特來奉謁。”水客人道:“在下平生至愛玄理,恨未遇明師,終是面牆,今得老師下降指迷,幸甚,幸甚!不棄愚蒙,敢求大教。”那道士便張眉鋪眼,做出那有道的樣子來。水客人平日最喜這等人,況又是王公子薦來的,更覺十分恭敬,問道:“便飯一談,請教先生茹葷是茹素?”太虛道:“這到不論,隨緣而已。”水客人便叫小廝去買新鮮餚饌,後面棬裏烹起好茶,邀他到後面與進忠等見禮坐下。
水客人便請教太虛。太虛道:“小道所煉者乘鸞跨鶴之事,但不可以言傳,至於旁門小術,特易易耳。”水客人道:“乘鸞跨鶴,乃先生之大道,我等愚蒙,安能企仰?只求一保身補益之方足矣。”太虛道:“要求補益,何用他求,即眼前便是良方。”
那何太虛料他在妓館中,必是個好色的,故說此一段採戰的言語掀動他。
那個水客人滿心歡喜,十分稱讚。
喫過飯,又坐下閒談,談及外丹爐火之事,太虛道:“這雖是旁門小道,卻也非同容易。”進忠道:“倘不吝教,望示一二。”太虛道:“二公請靜坐,聽我道來:金丹之理真玄妙,也要功夫同大造。神仙藉此積陰功,顛倒五行成至要。得真銓,卻交火裏種金蓮。坎從離裏求真永,木向金中乞善緣。桃結於亥子,交時真永死。鉛中玉露長萌芽,萬顆明珠生釜底。發光華,陽精聚處長金花。三五二八陰魂盡,牽轉牛兒到故家。到故家,須把捉,莫使心猿空發作。無明一點起崑崙,頃刻丹心盡鎖灼。要存神,黃婆運水鮮氛塵。靈明打疊如珠走,大地乾坤總是春。真可樂,龍虎皆馴成大藥。丹成九轉得元功,黃白從心歸掌握。”
進忠道:“先生玄談至理,我輩凡人,一時不解,先生何不一試,以開愚蒙。”太虛道:“此小術耳!我有金丹,可以起死回生,要點化何難,取火來!”
兩個姊妹聽見可以點化出銀子來,都要看,連忙叫丫頭扇火,將大銅爐架起。
太虛起身要洗手,丫頭捧了水來,一個小小白銅盆,太虛道:“這盆有多重?”
媽兒道:“只好二斤重。”太虛遂碎碎剪開,將一個瓦罐用鹽泥封固了,放在火中,將銅片慢慢放在罐內,大火熔化。向葫蘆內傾出幾丸紅藥丟在裏面。
忽然一陣黑煙上來,人都閉了眼站開。少刻煙盡,將罐子取出傾在地下,取火併灰鋪上。過了一刻取起,卻是一個大餅子,果然是松紋細絲銀子。衆皆大喜,遂把他當活神仙奉承。
太虛洗了手上席飲酒,酒量甚大,也會調笑頑耍。進忠道:“先生既有此神術,何不濟救貧人?”太虛道:“濟人原是仙家的本意,卻也要有緣,那人有福,方受得起。”水客人道:“小子有緣得遇先生,意欲拜爲門下。”太虛道:“也不須如此,我看二公俱有大福,若有本錢,可爲二公做一爐。”
進忠道:“可要擇地?”太虛道:“若二公要學,非深山修煉不可。然山人大道已成,無施不可,只須淨室足矣。”素馨道:“我後邊有座小園子到還清淨,不知可用得。”太虛道:“同去看看。”衆人同到後面來,只見一所小小園亭,也有幾種花木,中間三間茆亭,盡是幽雅。太虛道:“用得,只是將牆加高些罷了。”復來飲酒。二人問道:“要用多少銀子?”太虛道:“大丹非萬金不可,如今且代二公做一分看,成了,可有萬金之得。先用母銀一千兩,約本三百兩。”進忠等歡然允諾,與水客人各出一半。
也是他二人合當晦氣,撞着他。當將銀子兌出,便留他在院中宿。晚間又對二人說幾個口訣。各自歸房試驗,果然房術有加倍之功,越發奉之如神。
次日開單置藥,將院牆加高,草亭上按卦位支起百眼風爐萬座,將銀子化成大餅,百兩一塊,放在爐內。九日後取起看時,滿周圍都是小珠兒。太虛道:“二九後珠兒漸大。三九後珠兒更大,母銀色便暗了,不似以前光亮。到四九時將珠兒敲下,不用母銀,交五九便不取起,每日只加火三次,功滿自成。”三人復來飲酒取樂,每日如此。
一日已是六月中旬,衆人乘涼至二鼓方睡。正睡熟時,忽聽得闢樸之聲,丫頭起來喊道:“不好了,那裏火起了!”進忠並水客人慌忙起來,水客人道:“這是後面。”二人忙來到園中,只見烈烈烘烘的燒起。衆人忙上去撲滅。再來尋何太虛時,早已不知去向了。再看丹爐,已倒在一邊,母銀也不見了,二人大驚,跌足叫苦。正在喧嚷,只見東廠緝事的人進來,將龜子一索鎖去。正是:
黃芽白雪成烏有,白虎喪人又降災。
畢竟不知此火從何而起?龜子拿去,怎生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涿州城大奸染癘 泰山廟小道憐貧
詩曰:
樂事從來不可常,莫教事後始商量。
錢財散去湯澆雪,時運低來虎化羊。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定生殃。
咬釘嚼鐵錚錚漢,到此聞知也斷腸。
話說東院火起,驚動了東廠緝事的人,將龜子鎖去。衆人撲滅了火,忙將丹爐拆去,在灰裏尋出母銀來看時,都是黑的,毫無光彩,如煤炭樣,敲時,應手而碎。原來他是用的瘦銀法,把真魂都提去,留下些糟粕來。先那珠兒,就是銀子的精華,總被他提盡,放起火來,從鬧處走了。二人悔恨不已。正是:
九轉金丹可救貧,癡人遂耳起貪心。
他今果有神仙術,不自焚修肯授人。
進忠料得事體不好,把行李丟下,趁月下躲到李永貞家來。永貞起來相見,笑道:“我從未見嫖客半夜出來。”進忠道:“不好說得,又弄出件事來了。”
永貞道:“甚麼事?”進忠一一告訴他。永貞道:“這事卻有些費事哩。”禁城內失火,就該個杖罪,再有這件事就要問軍哩!到有些纏手哩。“想了一會道:”有了,你只躲在我家,不可出去,就有人知道你在此,也不敢來拿你。“進忠道:”我去把行李發來。“永貞道:”你去不得了,你一去,他就不放你了。
等消停些時我着人去取罷。“遂領他到後面一個小書房裏坐下,分付家人道:”拿水來與魏爺洗浴,你去把緝捕上的人叫個來。“
小廝去了一會,叫了個人來。永貞出來問道:“何處失火?”緝捕道:“東院劉家。”永貞道:“可曾報廠哩?若沒有報時就瞞了罷。”緝捕道:“瞞不得了,纔拿了龜子去做了一繩,已招出是兩個嫖客燒丹失了火的,人都知道了。”永貞道:“既如此,須速去拿住人,莫放走了。”那人應聲而去。
到天明時,永貞進廠打聽了回來,對進忠道:“龜子已招出你二人來,水客人已拿去問過,收了監,正在外頭拿你哩。素馨等已召保在外。哥哥只是莫出去,包你無事。”過了數日,廠裏已將水客人擬定軍罪,申法司。水客人買上囑下,正是錢可通神,題準捐贖,納了七千擔米,便釋放出來。坐了兩個月監,將萬金資本都花爲烏有,只落得罄身人回去。龜子責罰放去。進忠因未拿到,出了廣緝批文在外,完結了事。
進忠又過了些時纔敢出頭,便來院中發行李。到了廳上坐下,半日總不見有人出來。只得走到裏面。媽兒看見道:“好人呀!弄出事來你就躲了,帶累我家打板子、花錢。”進忠道:“如今都不必說了,娟娘好麼?”媽兒道:“不在家,陪酒去了。”進忠道:“我在他房裏走走,我還有行李在此。”媽兒道:“不必進去,我叫人取來還你。”進忠心內好生不快,竟向裏走。
媽兒攔他不住,直走到房門首,只見素娟陪着個秀才坐着。進忠道:“我特來看你的,爲何回我不在家?”素娟道:“你前日不躲我,我今日也不躲你。”
說畢把臉轉向別處,不睬他。進忠忍着氣問道:“我的行李在哪裏?”素娟道:“在那裏不是。”遂叫丫頭搬了出來,亂掠在地下。進忠取出鑰匙來,開了箱子看時,衣服散亂,銀子一封也沒有了。進忠道:“我的銀子哪裏去了?”素娟道:“你銀子在那裏的?有多少?”進忠道:“在這箱子裏的,六百兩又八十四兩。”素娟道:“虧你不羞,你交與誰的?既有銀子,你當日爲何不發去,還放心丟在人家,過兩三個月,你把誰看見的。”進忠氣得暴躁道:“你偷了我銀子還賴哩!”素娟劈面啐道:“沒廉恥的!來賴人,反說人賴你的銀子。”進忠氣狠狠的要打他,又怕做出周逢春的故事來,只得忍住了。素娟越發惡言穢語的亂罵,進忠氣不過,打了他一掌,媽兒同素娟大喊道:“你同光棍來我家燒甚麼丹,做假銀子把我屋都燒了。你逃走了,我爲你打了兩三個月官事,花了許多銀子。如今事平了,你反來掯我,同你到官堂上還你銀子。”二人扯住進忠碰頭亂罵。那秀才忙出來勸住,把媽兒並素娟拉開,說道:“這事是老兄欠些禮:你當日若將銀子交點與他,他卻說不得不還你;當日既未交與他,如何問他要?就是真有這宗銀子,如今也說不得了。天下豈有將銀子放在人家嫖的禮。老兄請回罷,吵鬧出去,反要被子弟們笑。”
進忠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得嘆口氣,叫人把行李搬到永貞家來,坐下來都氣呆了,午飯也沒有喫。將晚,永貞回來,見了進忠,問道:“哥哥爲何着惱?”
進忠道:“再莫說起,可恨劉家那淫婦把我銀子偷去,反辱罵我,明日到城上告他去。”永貞道:“不可。他們娼家行徑總是如此,也不知害過多少人,何在乎你一個。你原不該把銀子放在他家,告也無用。況現出了批緝你哩,你若去告他,反要提起舊事來,那時倒不妙了。不如省些事罷。”
進忠想了想,也知無益,也只得歇了。情緒昏昏,未晚便睡了。想道:“這也是我不聽好人之言,至有今日。當日妻子原勸我安居樂業,我不聽他,要出來,如今將千金資本都費盡了,只落得一身落泊,要回去,有何面目見他?”
翻來覆去,睡不安枕。此時正是晚秋天氣,但見一簾細雨,四壁蛩聲,好生悽慘的景況。正是: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正直授衣時節,歸期未必。排悶全憑一醉,酒醒後愁來更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共摘。擁着衾兒,獨自怎生將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兒了得。
進忠惱悶一夜。次日來辭永貞要回去。永貞道:“我也不好久留哥哥,只是我此刻囊中羞澀,哥哥再寬住幾日,等我看廠裏有甚事,尋個好頭兒照顧哥哥,得兩百金做盤費,再去何如?”進忠只得住下。永貞買了些綢絹代他做冬衣,見他終愁悶,又去尋幾個相好的,陪他到廟上各處消遣。進忠原是個曠達的人,遂又丟下心來。
一日閒遊了一會,回來喫午飯敲門。丫頭開了門進去,再不見他出來。
等了半日,也不見拿飯出來。進忠心內惱悶起來,就睡在椅子上。午後,永貞回來道:“哥哥何以獨睡?”進忠道:“回來餓了,不覺睡去。”永貞忙家去對妻子道:“哥哥還未有喫飯哩!”他妻子道:“正喫飯時,他出去了,叫人撐前伺後的,那有這閒人來伏事他?若等不得,不會往別處喫去。”永貞嚷道:“胡話亂說!他是我哥哥,就是個外人,也不可怠慢。”妻子道:“是親不是親也來作家公,我來時也沒有聽見有個甚麼哥哥,半路上從哪裏來的?他有錢時就認不得兄弟,如今沒錢就來我家等飯喫了,我沒這些閒飯養人。”他兩口兒吵鬧起來。
原來這內室逼近書房,一句句都被進忠聽見,心中焦躁起來,道:“罷了!我魏進忠也是個男子漢,千金都揮盡了,卻來寄食於人,去罷。”忙將行李收拾起來,背上就往外走。永貞知道,急忙出來,一把扯住道:“哥哥往哪裏去?”進忠道:“久住令人厭,去之爲是。”永貞道:“哥哥,你我是何人,不要聽那不賢之婦的胡言,我陪哥哥的禮。”進忠道:“終無不散的筵席,連日多擾,兄弟莫怪。”永貞料他決不能留,飛奔家中,取了三十兩銀子,趕出來,揣在進忠袖內道:“我本意要留哥哥多住一日,多湊點盤纏你回去;既然哥哥見怪,決於要行,這些須之物哥哥笑納罷。只是未得盡情爲恨。如今哥哥到何處去?”進忠道:“先到寶坻看看姨娘,順路南去。”永貞道:“見姨娘代我請安,便中務須捎個信來。”二人同行到哈噠門外酒館中餞別,進忠終是鬱鬱不樂。酒罷,二人灑淚而別,正是:
高館張燈酒半醒,臨歧執手惜離羣。
只因花底鶯聲巧,至使天邊雁影分。
進忠別了永貞,尋個客店安下。次早復進城買了些禮物,僱到寶坻的牲口。纔出城,只見一簇花子攔住個出京小官兒的家眷討錢,被那不知事的家人打了他,他們便一窩蜂聚起有三四百人,齊來亂打亂嚷,將女眷們的衣服都扯壞了。直鬧到日中,亂搶東西,只等散了幾串錢才散。進忠才得上路,趕到宿店,已是日落。
卸下行李,再摸袖內銀包,已不見了,左摸右摸都沒有,只見袖底有一個小洞,五六層衣服總透了,原來被爬手剪去。細想道:“是了,就是從花子鬧時剪去的。幸得買東西剩下的兩許散碎銀子還紮在汗巾內,未曾拿去。”心中好生煩惱。熬煎了一夜。
次日清晨打發了房飯錢,上了牲口趕路,將晚到了寶坻,趕到石林莊。
到了莊上,打發牲口去了。通過名姓,少頃,走出一個小官來。迎接到廳上見禮。茶畢,敘起來,原來是他姨娘之子。請進忠入內,陳氏出來相見,問了一番。陳氏道:“自別了姨娘,日日望信,總不見來,還指望再得相會,不覺別了十五六年,今見官人,甚是傷心。”說着不覺淚下。進忠道:“當日我們去時,表弟還未生哩!”陳氏道:“生他那年,公公就去世了。次年他父親也亡故了。月兒又嫁了遠去。我又多病,家裏事無人照管,也比不得當日了。”進忠道:“月姐可曾家來?”陳氏道:“今年三月來家,住到八月纔去的。昨有人來說,已養了個兒子了。他說你在他家住了許多時,說你進京去了,就要來看我哩!哄我終日望你,怎麼到此時纔來?”進忠道:“因在京有事,擔擱至今。”少頃,丫頭擺上酒來。三人共酌。飲畢,送他到前面房裏安歇。進忠暗恨七官道:“我待他不薄,他如何誤我大事?月姐來家,就不捎個信與我。我若早來,還有許多快樂,也不至費去這宗銀子,也不至受那惡婦的氣!”心中悔恨不已,這正是:
自恨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時。
繁英落盡深紅色,綠樹成蔭子滿枝。
次日到莊前莊後閒步,莊上還有認得的,都來相見。只見莊上的光景蕭條,頗不似舊,田也荒得多了,樹木也凋零了,房屋也多倒塌了,羊柵內只好有三五百隻羊了,牧童只有一個是舊人。又走到當日結義處看看,與牧童對坐話舊,不覺悽然淚下。想起當日劉、李以關、張自許,劉瑀不知刻下何如,永貞雖稍稍得意,又遭那惡婦,致我不能久住,可見人心不古。悶悶而回。
無奈一冬雨雪連綿,不能起身,直至臘月下旬方止。陳氏堅留住進忠過了年去,除夕在裏面守了歲,出來睡覺,想起去年今日同月姐行樂,如今他那裏知道我在這裏淒涼,只好了七官快活。思想了一會,昏昏睡去。夢到家中,如玉接着,夫妻歡樂,拜見過丈母。如玉道:“你去後,我生了個兒子。”
叫乳母抱來看時,如粉妝玉琢的一般,進忠抱着甚是歡喜。頑耍一會,乳母抱去。二人上牀就寢,百般恩愛,共訴離情。正自綢繆,忽聽得一聲雞唱驚醒,依舊是孤衾獨抱。昏沉了一會。正是:
江海飄零,風塵流落,恨天涯一身蕭索。昨宵除夕,夢到家園行樂。最傷心,遮莫鄰雞驚夢覺。十載難逢故己友,三年到與身心卻。向深林且聽子規啼,歸去着。
進忠定了片刻,想道:“我雖費了丈母麥價,家中尚有千金可償。我妻子是個賢慧的,諒不怪我,不如回去罷。”一念鄉心,收煞不住,只得勉強起來,賀了各處的節,飲了兩三日春酒,捱過了初三,定要起身。陳氏苦留不住,送了他十兩盤費。新年沒長行牲口,只得短盤到涿州再處。
別了姨娘,不日到了涿州。天晚了,客店俱滿,直到路盡頭一家,兩間小店尚空,只得打發了牲口,去卸下行李安下。店中只得老夫妻兩個。進忠是辛苦了的人,一覺睡去,到半夜時被狗叫驚醒了。聽得房內有響動,猛睜開眼,見壁上透進亮來,即忙爬起來看時,見後壁上一個大洞,原來是籬笆被賊巴開。再看行李、衣服盡無,只丟下一件棉襖、一條被。忙敲起火來照時,褲子落在地下,只得拿起來穿了,坐待天明,心中好生氣苦。絲毫盤費俱無,如何是好!便尋店家吵鬧,要喊官。鄰居皆來勸阻,有那解事的道:“老兄,你看他這兩個老朽,已是與鬼爲鄰的人,就送到官,也不能夾打他。萬一逼出事來,反爲不美。不如且住在他店裏,叫他供給你,速去訪到賊再處。”進忠也沒奈何,只得住下來,好生愁悶。自出世以來,從沒有受過這樣苦,雖經過幾場大難,卻也沒有喫着苦,這逐日的粗糲之食,何曾喫過,哪能下嚥?
不覺過了十數日,釀出一場大病來,渾身發熱,遍體痠疼,筋都縮起來難伸,日夜叫喊。有半個月,忽發出一身惡瘡來,沒得喫,只得把被當出錢來盤攪。
過了幾日,瘡總破了,濃血淋漓。店家先還伏事他,後來見他這般光景,夫妻們撇下屋來不知去向。進忠要口湯水也無人應,只得捱了起來,剩的幾百文錢漸漸用完了,鄰家有好善的便送些飯食與他。後來日久難繼,未免學齊人的行境。幸的天氣漸暖,衣服薄些還可捱得,只是瘡臭難聞,鄰家漸漸厭他臭味,雖討也沒得。一連餓了兩日,只是睡在地下哼。有一老者道:“你睡在這裏也無用,誰送與你喫?今日水陸寺裏施食,不如到那裏去,還可搶幾個饃饃喫。”進忠哼着道:“不認得。”老者道:“進了南門,不遠就是。”進忠餓不過,只得忍着疼,挨起來拄着竹子,一步步挨進城來。
已到寺了,只見許多乞兒都在寺門前等哩。見門外已搭起高臺,鋪下供養。
到黃昏時,衆僧人上臺行事。只見:
鐘聲杳靄,幡影飄搖。爐中焚百和名香,盤內貯諸般仙果。高持金杵誦真言,薦拔幽魂;手執銀瓶灑甘露,超升滯魄。觀世音合掌慈悲,焦面鬼張牙兇惡。合堂功德,畫陰司三途八難;達殿莊嚴,列地獄六道四生。楊柳枝頭分淨水,蓮花池裏放明燈。
直至二更後,法事將完,衆僧將米穀饅首斛尖等物,念着咒語亂拋下來,衆花子齊搶。正是力大者爲強,進忠也搶到幾個饅首,挨不動,只得就在山門下睡了一夜。只聽見同宿的花子相語道:“明日泰山廟有女眷來遊玩,我們趕趁去。”
次日,進忠也挨着跟了來,見那泰山廟真蓋得好。只見:
金門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秀戶,日月近雕樑。懸蝦鬚織錦龍簾,列龜背硃紅亮槅。廊廡下,磨磚花間縫;殿臺邊,牆壁搗椒泥。帳設黃羅,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開丹鳳,御榻前,擺玉女金童。堂堂廟貌肅威儀,赫赫神靈如在上。
進忠同衆花子進廟來到二門內,見一塊平坦甬道,盡是磨磚鋪的,人都擠滿了。兩邊踢球、跌搏、說書、打拳的無數人,一簇簇各自頑耍。士女們往來不絕。
燒香的、閒遊的魚貫而入。衆花子坐在前門,不敢進去,只等人出來,才扯住了要錢。有那好善的還肯施捨,那不行善的便亂罵。還有一等婦女,被纏不過,沒奈何才舍幾文。一日到晚,會要的討六七十文。進忠一者爲瘡疼擠不過人,二則臉嫩不會苦求,止討得二三十文,買幾個饃饃並酒,僅夠一日用。日以爲常。一日,來了個大戶家的宅眷燒香,進忠扯住求化,只見內中一個老嫗道:“可憐他本不是個花子,他是外路客人,被賊偷了,又害了病,才得如此的。”衆女眷都也可憐他,分外多與他些錢。衆花子還來爭搶,進忠只落了二百餘文。原來這老嫗,就是那開飯店的房主人,進忠記不得他,他卻認得進忠。這進忠本是個揮灑慣了的人,就是此時也拿不住錢,二百多錢到手,一日也就完了。天晴時日日還有得討,天陰就忍餓了。
在廟中混了有兩個多月,不覺又是四月中。每年十八日,大戶人家都有素食、銀錢施捨三日,衆花子便摩拳擦掌,指望喫三日飽。及到了十五日,大殿上便撞鐘擂鼓,啓建羅天大醮道場。怎見得那道場齊整?但見:
凌虛高殿,福地真堂。巍巍壯若蕊珠宮,隱隱清如瑤島界。幡幢日暖走龍蛇,簫管風微來鳳鷟。 傳符咒水,天風吹下步虛聲;禮斗拜章,鸞背忽來環佩響。香菸拂拂,仙樂泠泠。碧藕蟠桃,五老三星臨法會;交梨火棗,木公金母降雲車。寫微忱,表白高宣;答丹誠,清詞上奏。海福山齡,願祝元君無量壽;時清物阜,祈求下土有長春。
午齋後,衆信善整擔的挑了米飯等進來,各家堆在一處,將上等的供給道士,也有鞋襪的,也有銀錢的,也有布匹、手巾、扇子的不等。每人一分,俱有鹹食湯飯饃饃。兩廊下行腳的衆僧道並各齋公,俱留齋並襯錢五十文。其次分散衆乞丐,每人米飯一碗,饅首四個,鹹食湯一碗,錢五文。起初還是挨次給散,後來衆乞兒便來亂搶,齋公們惱了,都丟在地下,聽他們亂搶。那有力的便搶幾分去,無力者一分也無。進忠擠不上去,只搶了一個饅首。衆人把白米飯搶撒得滿地,都攢在西廊下喫。那搶得多的便揚揚得意,見進忠沒得喫,反嘲罵他不長進。進忠忍着餓,望着他們喫。
衆人正在喧嚷,只見從大殿上搖搖擺擺,走下個少年道士來,到西廊下過。那道士生得甚是清秀,只見他:
頭戴星冠,身披鶴氅。頭戴星冠金晃耀,身披鶴氅彩霞飄。腳踏雲頭履,腰束緊身絛。面如滿月多聰俊,好似蓬萊仙客嬌。
那道士法名玄朗,俗家姓陳,年方二十,生得十分聰俊,經典法事件件皆精,乃道官心愛的首徒,其人平生極好施捨。他一頭走一頭看衆花子搶食,及走到進忠面前,見他蹲着哼,沒得喫,便問道:“他們都喫,你爲何不喫?”
進忠道:“我沒有得,不能搶。”衆花子道:“他是個公子花子,大模大樣的要人送與他喫哩!”又一個道:“他是個秀才花子,裝斯文腔哩!”玄朗將他上下看了一會,道:“你隨我來。”進忠慢慢撐起,捱着疼跟到他房門首來。玄朗開了門,取出四個饅頭、一碗素菜,又把一碗熱茶與他,道:“可夠麼?若不夠,再與你些。”進忠道:“多謝師父,夠得狠了。”玄朗道:“你喫完了再出去,不要被他們又搶了去。”又向袖中取出兩包襯錢來與他,竟上殿去了。進忠喫那饅頭素菜,與賞花子的迥不相同。進忠喫畢出來,仍舊蹲在廊上。
幾日醮事完了,天氣漸熱,燒香的並遊人都稀少了,又無處討,衆乞兒是走得的都去了,只剩他們這疲癃殘疾者,還睡在廊下,臭味難聞。道士求捕廳出示,着地方驅逐這起人動身。玄朗便只叫進忠到後面一間空屋裏睡,又把了條布褲子與他。天晴出去求乞,天陰便是玄朗養他,這也是前生的緣法。進忠求乞無已,他也並不厭他;若進忠不去,務必留東西與他喫。一日天陰,正值玄朗外出,進忠來尋他,走到房門前,見門銷了,便望外走,卻卻遇見老道士,喝道:“甚麼人?來做甚麼的?”進忠道:“尋陳師父的。”
老道士道:“胡說!你是來偷東西的。”進忠道:“老爺,青天白日,何敢做賊?你看我這般形狀,可是個做賊的。”老道士大怒道:“你還胡說!”
走上前一腳把進忠踢了,滾到陽溝裏,老道士恨恨而去。正是:
才沾膏雨滋花草,又遇嚴霜打落花。
畢竟不知進忠滾入溝內,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河柳畔遇難成閹 山石邊逢僧脫難
詩曰:
禍福之生不偶然,也須一着在機先。
只知悻悻全無畏,詎意冥冥別有天。
禍事臨身逢鬼蜮,福星照命遇仙緣。
勸君不必多勞碌,辜負日高花影眠。
卻說老道士把進忠踢下溝去,瘡都跌破了,又沾了一身臭水,掙也掙不起來。卻好玄朗回來看見,問道:“你怎麼跌在此的?”進忠道:“我來尋師父的,見鎖了門,我便出來;遇見老師父,疑我做賊,把我踢倒在此,望師父搭救。”玄朗便去叫了道人,扶他起來,取水來代他衝淨身上,又把件舊布褂子與他換了,盛兩碗飯與他喫,說道:“你在後面歇歇再來。”老道士猶自不悅。玄朗道:“人生何處不行方便,濟人之難,勝似修持,他一人能喫你多少?我看此人像貌,定非終於落拓的。”老道士道:“等他做了官,來報答你。”玄朗笑道:“我豈圖報才賙濟他的?祖師經上不雲:”發一憐憫心,周遍婆娑世界。‘這人若病好了,愁他沒碗飯喫麼!“老道士平日最愛他,雖心中不快,卻又不好再說他,只得罷了。
進忠捱到後面,玄朗又叫道人送個草與他打鋪,晚間自己送了三百文錢與他,說道:“我明日要下鄉收租,有十數日纔回,這三百文把你盤攪。我已分付過道人,叫他每日送飯你喫。你不可再到我房裏去,恐老師父惡你。我回來自然看顧你。”進忠道:“多承師父厚恩,異日銜環結草,補報萬一罷!”玄朗道:“不要說這話,但願你早早瘡好罷了。”說畢而去。初起道人還逐日送飯與他喫,後來老道士知道便禁止了。那三百文錢不幾日用完了,依舊忍餓。此時正當五月,天氣甚長,一日到晚餓得腹痛,捱到街上,人人掩鼻;到人家門首,非嚷即罵。進忠只得坐在地下,思想道:“身上無一值錢之物,只有手上這顆珠子還值些錢。”那珠子自得病後恐人看見,常把泥土塗在上面,遂拿過來洗淨,依舊光明奪目。睹物思人,不覺眼中流淚道:“珠子呀!想你在佳人手裏,常與玉體相偎,我魏進忠得月姐相愛,與他並肩疊股,粉香脂色,領略俱盡,與你一樣。我如今流落塵埃,與你包在泥內總是一樣,代你洗去泥,依舊光明,不知我可有個光明的日子!”
一頭想,一頭哭,又捨不得當去,道:“罷!就死我兩個也在一處。”又轉想道:“我徒然餓死,這珠子終落他人之手,不如當了,或者將來還有取贖之日。”於是硬着心腸,捱了來尋當店。
走上大街,只見一座大門旁邊有個當店,只得慢慢走進去。櫃上人喝道:“不到散錢的日子,來做甚麼?”進忠道:“我不是討錢的。”櫃上道:“不是討錢是撞日朝子的!”進忠道:“我來當銀子的。”櫃上人笑道:“拿來看!”進忠將珠子解下,放在櫃上。那人見了,驚訝道:“好東西!你做花子,怎得有這東西?必是偷的!”那一個人道:“他本不是個花子,他是過路的客人,被賊偷了,後又害起病來,流落在此。前日當被就是他,這自然是他帶着的。”又一人接去看道:“必是偷來的,快趕他出去!”小廝們亂推亂搡的趕了出來,也不還他珠子。進忠氣得沒法,路旁人聞之也不服。忽聽得人說道:“站開些!公子來牙祭了。”進忠候他下了轎,見是個青年秀士,向看門的道:“爲何容乞丐在門首?”進忠忙跪下道:“小人是訴冤的,求公子救命!”公子道:“爲甚事?”
進忠細細說了一遍,旁人皆道實有此事。公子便進來向櫃上人要珠子看,櫃上人不敢隱瞞,只得拿出遞與。公子看了道:“果然珠子好,叫他進來。”進忠入內跪下,公子道:“起來,這珠子可是你的?”進忠道:“正是。”公子道:“你這珠子是哪裏來的?”進忠道:“小人也曾有千金資本,因連年失事,被困在此。這珠子是小人自幼手上帶的,也是無奈纔來當的。才櫃上說我是偷來的。”公子道:“就是偷的,我們也不應白拿下來。我想你不若賣與我,還可多得幾兩銀子。”進忠不肯,公子道:“你既不肯,就當十兩銀子與他罷。”
進忠拿了銀子,謝別公子,歡然出來,先去換些錢到酒飯鋪內喫了一飽,思量算計,想不出個法來。忽想道:“我本錢費盡,又染了一身瘡,與乞兒一般,縱走遍天涯也無安身之處,不如還歸家去,雖受丈母妻子的氣,到底還有些田房,盡還可過活,只好忍些氣回去。”爲是一念,鄉心又動,便去買了些布回廟中來。途遇玄朗回來,問道:“這布是哪裏的?”進忠一一告知。玄朗道:“既有家,自然回去爲是。”進忠便把布送到成衣鋪裏,做了幾件衣服,又買了頭巾鞋襪。
誰知衆花子都知他有了錢,便來拉他去喫酒。進忠的銀錢都收在玄朗處,遂說道:“身上半文俱無,不好去得。”衆乞兒道:“我們請你,代你餞行的,不要你出錢。”進忠推脫不得,只得同去。喫了一日酒,回來置備,不數日收拾停妥,來辭玄朗。玄朗道:“看你一貌堂堂,正在壯年,定有進步。你的銀子我已代你都夾碎裝在搭包內了。”又把件藍布道袍、零用錢一千文與他,又分付道人備飯與他。次早喫了,走到方丈,叩謝了老道士與玄朗,又謝了道人,灑淚而別。
背上行李,慢慢出城來,及到人家盡處,早有衆乞兒在此伺候着他。他要從大路走,衆人卻拉他走小路,道:“這條路近多哩!咱弟兄們有壺水酒代你餞行,管你到家得快。”進忠被衆人拉得沒法,只得同着走了一會。只見前面一道大河阻路,衆人攙着進忠到柳陰下,將幾罐子酒,荷葉包的菜拿出來,你一碗我一碗,把進忠灌得大醉睡倒。衆人動手把他剝得赤條條的,抬起來向河心裏一掠,大家分散了行囊,飛跑而去。
那水急如飛箭,一個迴旋將進忠送到對面灘上。那灘上有兩隻狗在那裏,忽見水裏推上一個人來,那狗便走來,渾身聞了一會。那進忠是被燒酒醉了的人,又被水一逼,那陽物便直挺挺的豎起來。那狗不知是何物,跑上去一口,連腎囊都咬去了。進忠醉夢中害疼,一個翻身復滾下水去,一浪來打下去,竟淹得暈死過去了。正是:
可憐半世豪華客,竟作波中浪蕩魂。
進忠被水淹死,一靈不冥,遠岸而行,走到一個隘口,見有一條路亮,一條路黑,路上俱有男女行走,心中想道:“從哪條路去是好?”只得坐下,躊躇定主意。忽然聽見喝道之聲,正思躲避,只見那條黑暗路上,擁出一彪人馬來。但見:
繡旗飄號帶,黃傘卷征塵。長戈大戟燦秋霜,短劍利兵欺瑞雪。銅鑼雙響,渾如北海起蒼龍;畫角齊吹,宛似南山來白虎。引軍旗齊分八卦,壓陣幡天按四方。玉印丹書,對對金童常捧定;黃旄白鉞,紛紛天將任傳宣。正如月字下雲衢,好似天蓬離斗府。那人馬儀從,一對對都從進忠面前過去。只見後面馬上,端坐着一尊神道。看他怎生打扮?只見:
束髮冠真珠嵌就,淡黃袍綿繡攢成。腰垂玉帶襯黃沴,肩簇團花飛綵鳳。正大面如滿月,光芒眼露銀星。名高東嶽列仙卿,廉訪使九幽位正。
那神道駐了馬,將鞭指定進忠道:“此生者之魂,何以至此?”路旁走出一個老者,跪下稟道:“魏進忠祿命未終,偶被羣小所害,請大帝法旨定奪。”
那神道問:“他宅舍如何?”老者道:“宅舍未毀,已命河神守護,只陽道被傷。”那神道微笑道:“此亦天數使然,速領他回去。”那老者答應,站起,便引着進忠隨在馬後,如風似箭的,只見那些人馬漸漸向半空裏去了。
老者領進忠走到一處,見一個人睡在地下。那老者連叫三聲魏進忠,猛將他一推,進忠一個翻身醒來,看時,依然睡在河邊。
定了一會,心中明白,只是身上一絲衣服俱無,只得慢慢捱起。見岸上有一所破廟,爬到廟中,覺得下身疼痛,伸手摸時,原來陽物不見了,到摸了一手鮮血,喫了一驚。坐在廟中思量道:“莫不是做夢麼?”想了一會,才悟道:“是了,這是那幾個花子謀我的錢財,灌醉了我,割去陽物要害我的命。我已死去,遇見神道,說我壽未終,送我還陽。但是這裏四無人煙,衣食全無,如何是好?”且下部血流不止,這一會反疼起來,又無藥止血。
只見香爐內有香灰,只得抓起一把掩上。可是作怪,那香灰掩上,血就止了,疼也住了些。原來陳香灰可以止血定疼,卻好暗合道妙。他就在廟內宿了一夜。
到天明時,便打算道:“如今雖得了命,無衣無食,怎處?我想此地既有廟宇,左近自有人家,且捱了去覓些飯食充飢。但是身無寸絲,怎好見人?”
忽抬頭,見神前有頂舊布幔子,便扯下半邊來圍了下部。又扳下一條欄杆來拄着走,不論高低,只揀有人跡之處行。走了半日,總不見有人家,漸漸走入山裏來。腹中飢餓難行,兩腳又疼,血又流了,兩腿走不動了,只得坐在一塊大石上。想道:“終不是法,還捱起去覓食要緊。”剛爬起來要走,遠遠望見有個人來了。進忠道:“好了,有命了。”慢慢迎將上去。漸漸走近,看時,原來是個和尚。只見那僧家:
山裏老僧真異樣,身長腹大精神壯。
面如鍋底貌猙獰,耳掛銅環光晃亮。
體裁柿葉作禪衣,手挽香藤爲拄杖。
好如六祖下天堂,喇瑪獨現西番像。
那僧人走到面前,進忠忙跪下道:“師父救命!”那老僧道:“這山裏四無人煙,且多狼虎,你原何一人至此?”進忠道:“小人是被難落水,逃得性命,不知路徑,亂走至此,望師父救命。”老僧道:“此是深山,離人境甚遠,你須到有人家的去處纔有抄化。”進忠道:“不識路徑,已三日不食了,望師父指引。”那老僧定睛想了一會道:“你可走得動?若走得動時,隨我到庵裏去,方有飲食。”進忠道:“願隨師父去。”那老僧前走,進忠跟着走。那老僧走得甚快,進忠趕他不上,叫道:“師父等等我!”老僧道:“你將棍子丟了,我這杖與你拄着走。”進忠接過來,拄了走時,只覺身輕體健,可是作怪,與老僧一樣快。同進山口,真個好山,但只見:
青山疊翠,碧岫籠雲。兩崖分虎踞龍蟠,四面有猿啼鶴唳。朝見日升山頂,暮看月掛林梢。流水潺湲,洞內聲聲鳴玉佩;飛泉激湍,洞中隱隱奏瑤琴。若非道侶修真地,定有高僧習靜廬。
老僧引着進忠,上了幾層高崖,經過許多林壑,總是巔崖峭壁,蒼翠玲瓏,觀玩不盡,卻也不覺疲倦。又走上一條高嶺,遠遠望見兩株大松。老僧指着道:“那松下便是庵了。”下嶺又走了半會,纔到那松下,果然好株大松,但見那松:
渾如傘蓋,儼若龍蟠。崚嶒幹嵯岈,屈曲虯枝突兀。久經伏臘,銅皮溜雨四十圍;歷盡風霜,黛色參天二百尺。頂接雲霞來白鶴,根盤巖谷戲猿猴。大用可堪樑棟器,高標不屑大夫封。
又有詩道他的好處道:
枝作蟠虯幹作龍,月華扶上最高峯。
曾於太嶽朝元見,不計先秦第幾封。
那松樹亭亭直上,足有數十丈高,影罩十數畝地。樹下一個天然白石池,碧沉沉的一池清水,滿池邊芝蘭掩映,菊竹可觀。不見有甚房屋。老僧又引他轉過灣來,只見靠山崖上有兩間棕篷,四圍以竹笆爲牆,也無窗槅。老僧推開門進來,放下拄杖,叫進忠入內,取了個草墩兒與他坐下,向火盆內抓起兩個芋頭來,有茶杯口大,揀了個大的,遞與進忠道:“權且充飢。”自食一小的。進忠正是飢不擇食,接來幾口就喫完了,覺得香美異常。老僧笑道:“真個餓了。”又將手內剩的半個也遞與他。進忠又喫了,覺得也有半飽。老僧也不問他來歷姓名,竟自垂頭打坐。正是:
萬松頂上一茆屋,老僧半間雲半間。
雲到三更去行雨,回頭卻羨老僧閒。
老僧出定後,起身拾了些松枝,將磁罐子拿到池邊,舀些水煮些山藥、黃精之類,各喫了兩碗,就安歇了。
次日依然如此,並無米糧,渴則煎柏葉爲茶。進忠雖不得大飽,卻也免於飢。過了幾日,老僧道:“我絕粒已久,恐你這山糧喫不慣,我下山去化些米糧來你喫。這裏還有三四日山糧在此,你可自己煮食。”又取出件布衫與他穿。他便背上棕圍,攜杖出門,分付道:“夜間不可出來,山上狼虎多。”說畢,行走如飛而去。
看看天晚,只見月明如晝,不知今夕何夕。看月輪時,已是上弦時候,依着老僧之言,不敢出去,把蒲團攔好門去睡。連日天氣晴暖,日間到樹下閒步,見池邊菊花大放,嘆道:“我是七月初離涿州的,如今菊花到大放了,想已是九月了。”正是: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且喜天氣晴暖,坐在池邊,濯足一回,欲下去洗躁,又不知水有多深。忽腳下踹着塊石頭,便知水淺,緩緩將身子探下去,坐在石上洗了半日,覺得渾身爽快,濃血俱盡。到晚來,月光掩映,那松影罩在池內,猶如萬條虯龍相戲一樣,忍不住走到池邊玩月。忽聽得樹下嗖嗖的響,回頭看時,只見兩個東西從樹上下來,見人,便攢入樹下去了。進忠只道是松鼠,也不在心,只待月色轉西,方進屋去睡。
到次晚,見月光已圓,又走到樹邊看月,又聽得響,他便躲在樹後黑處偷看。只見兩個小狗兒從樹根下出來,爬上樹去,少頃又爬下來,到池中洗浴,翻波濯浪的戲了一會,方上來蹲在樹邊看月。進忠也不驚動他,等到月色沉西,才見他鑽入樹下。進忠想道:“這裏又無人家,何得有狗?想是狐兔之類,在這樹下爲穴,也未可知。我已久不喫血食了,怎麼弄住他,到可得一飽。”回來睡下,思量了半夜,沒法兒取他。早起起來,便到樹下來尋,只見正東上一條樹根,拱在土上,根旁有個小孔,只有鼠穴大。又看了他出入的腳跡,回來想了一會道:“有了。”遂將身上圍的布解下來,見壁上有現成補衲衣的針線,拿來縫起個口袋,又做上一條口繩,將屋上敗棕取下些來,長長的搓了條繩,弄好,到晚間將口袋放在樹邊,洞口用軟枝子虛虛撐起,將口繩一頭扣死在樹根上,一頭遠遠的帶在手裏,取兩塊鵝卵石在手,閃在樹後。等到交亥子之時,那東西依然出來,竟到池邊去戲水。進忠將口袋移在洞上。待他洗畢,正蹲在樹下望月,進忠將石子掠去,一聲吆喝,那兩個東西忙來奔洞。覺得布袋撞動,進忠將手中繩子一收,忙來看時,只見一個在內亂跳,便將繩子解下,將口袋提回,還聽得呦呦有聲,又無燈火,只得將繩子扎住口,掛在壁上。睡過一覺醒來,不見聲響,忙起摸時,卻還在內,只是不動了。
到天明時,解開一看,原來是條金絲哈吧狗兒,細毛紅眼,直挺挺的硬了皮色,就如樹皮一樣。又無刀割,只得敲塊尖石,割開來並無血,雪白的就如山藥。
進忠驚疑道:“這是個甚麼東西?不知可好喫?且留他,待師父回來看是何物。”仍舊掛在壁上,又過了兩日,也不見回來,山糧已盡,進忠餓了,想道:“不若煮他充飢,不知可好喫?”便拿磁罐子到池邊舀了些水,放他在內;誰知罐子小,放不下去,只得換了個瓦盆子,取三塊石頭支起,拾些松枝松皮燒起來。煮了半日,才軟了,取起將皮剝去,聞見異樣清香。又換了水煮,直煮到晚,才極爛的,儘量喫了一飽,香甜無比。又煎了些柏葉茶喫了睡下。到半夜時,渾身作癢。到五更時,出了一身臭汗,身體生粘,過不得。等到天明起來,把瓦盆煎起水來,渾身一洗,才覺快活。到日中時,瘡總結了疤了,腹中足飽了三四日,也不餓,也不渴。瘡疤都落盡了,一身皮肉都變得雪白的,比前更鮮潤些,連自己也驚訝不解。身體壯健更甚於前,自去尋些黃精、山藥來喫。
又過了兩日,老僧才背了米回來。見了進忠,問道:“你的瘡怎麼好得恁快?這幾日喫甚麼的?”進忠道:“自己尋些山糧充飢。”老僧道:“我原說三四日即回,因你的瘡,去尋些藥草,故爾來遲,不意你瘡已好了,畢竟你喫了甚麼東西才得好的?”進忠不敢隱瞞,只得將前事說了一遍。老僧跌腳嘆道:“罷了!可惜!可惜!我守了他三十餘年,不意爲你所有,可惜大材小用了!”進忠道:“師父,那是個什麼東西?”老僧也不回答,只是嘆惜不已。正是:
菊實有緣餐幼女,石膏無分食嵇康。
畢竟老僧嗟嘆可惜者爲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入靈崖魏進忠採藥 決富貴白太始談星
詩曰:
孤身落落走風塵,欲擬飛騰未有因。
篋有丹丸堪療病,囊無黃白怎醫貧。
一時物色成知己,八字分明識異人。
雲漢泥塗同一瞬,勸君不必強勞神。
話說老僧因進忠喫了貯影,嗟嘆可惜不已。進忠不知何故,問之再三,老僧才說道:“凡松脂入地百年名爲茯苓,千年變成琥珀,三千年則賦性成形,出神遊戲,名曰貯影。此物就是貯影。他感山川秀氣,日月精華,乃仙藥之上品。人得之依方煉服,可與天地同壽。此柏乃黃帝時物,至今將及萬年,日則紅光貫天,夜則白虹入月,下有此靈胎故也。我結庵於此已三十餘年,止見過二次,要等各色藥料採全,設法取之。以此物爲君精虔製造,服之便可遐舉飛昇,出無入有,不意爲你所得,亦是我數不當得,只是可惜小用了,只祛了一身之病。若能絕粒服氣,也能後天而老。《本草》雲:”松脂愈癩‘,正你之爲也。“進忠道:”只取了一個,還有一個哩,師父何不取之?“老僧道:”此物乃天地之元精,神仙之至寶,安能盡取?一之已甚,豈可再乎?“進忠道:”承師父救度,又遇仙藥愈體,願拜在師父門下,跟隨師父修行。“老僧道:”你塵緣未盡,殺性未除,六慾擾賊,安能修證大道。“進忠道:”弟子陽物已無,哪裏再有欲事?“
老僧道:“害道豈盡在女色,凡有一念之邪,一事之賊,皆是欲。你可速回人世,以了俗緣,只是得志之時,少戒殺性,就是無量功德了。”進忠跪下道:“蒙師父救命,銜結難報;但此去資生無策,且又不成人道,還望師父收留。”老僧道:“此乃天數,非人力所致。你在此久留不得,我有一枝藥贈你,回去少濟目前。你從今厄運已去,後福將來。這一枝藥可治虛怯之症,不論男女五勞七傷虛損勞症,皆可治之。這一枝膏子藥,專治婦女七情六慾、憂愁鬱結,並尼僧、寡婦獨陰無陽之症。這一枝草藥,治一切跌打損傷並毒蛇虎狼咬傷,酒調一服即效。膏藥與丸藥俱有,只這草藥用完了,你須自採些去,將前三藥俱用絹袋盛着,各裝一袋。”又把了個藥籃與他,同他走到前山,照樣採幾顆與他看道:“此路望南去,一路俱有,不拘多少,採畢到前面那個高嶺上,有一池清水,可將此草到那池裏洗淨,揉去汁水,陰乾爲末,酒下三錢,即愈骨損折者,三服即接完矣。但那池內有龍,須先拜禱,方可洗藥,切不可觸犯,要緊!你自去取,我在庵裏等你。”
進忠獨自採來,一路上觀看山景,真是萬壑爭流,千巖競秀,雲物周遭,溪山入畫,走一回歎羨一番。採得籃中已滿,上高嶺一望,又別是一番境界了。只見:
半空蒼翠擁芙蓉,天地風光迥不同。
十里青松棲白鶴,一池清水泛春紅。
疏煙閒鳥浮雲外,玉殿瓊樓罨畫中。
誰道神仙不可接,赤城霞起此間通。
那嶺上果有一池,無多大,清澄徹底。進忠雙手掬起水飲了兩口,將藥俱洗淨了,揉去汁水,放在籃內,又濯了一會足,起身四下觀看了一會,竟忘了老僧之言,未曾祝告龍神。遂走到崖畔,見有一座石洞,都是碧綠的石頭,上面石乳滴下,垂有一二尺長,就如玉筍一般。正中一尊觀音像,進忠想道:“這高嶺上四無人煙,爲何也琢一尊神像在此?”再近前看時,原來不是雕琢的,就是那石乳滴成的,眉目衣服,儼若雕成,善才、龍女、淨瓶、鸚鵡,件件皆精。進忠道:“正是天巧勝人工。”正打點回去,才走到池邊,只見池內一縷煙起,漸漸升起,初如一條白帶,次後如匹練懸空,頃刻間遍滿山頭,一陣大雨,鞭雷掣電齊來。只見:
雲生四野,霧漲八方。搖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雷公忿怒,倒騎火獸逞神威;電母生嗔,亂掣金蛇施法力。大樹連根拔起,深波徹底翻乾。若非灌口斬蛟龍,定是泗州降水母。
那雷轟轟烈烈,竟似趕着打來,進忠嚇得慌忙躲到觀音像後,只聽得雷聲專在洞門外響,連山都震動了。進忠只是叫:“菩薩救命!”雷雨下了有兩個時辰,漸漸雷聲高起,過了一會,雨散雷收,那嶺太高,上面水如傾崖倒閘一樣。又過了一會,日色纔出,進忠才走出洞外,忽猛省道:“是了,忘卻老僧之言,定是龍王震怒。”復來池邊拜禱道:“弟子魏進忠,愚蒙小人,觸犯尊神,望恕弟子無知之罪。”又到觀音面前叩謝了。正要回去,抬頭看時,山間雲霧遮滿,不見來時路徑,想是雲還未盡。坐了一會,又起來望時,只見重山疊疊,一些路也沒有。四下尋路,止有東南上有條小路,卻又險峻,只得扳藤負葛,一步步望下爬。
捱到東嶺,遇見一處,兩山接榫,不得過去。
那接榫處卻只有二尺多寬,壁立而下,深有萬丈,底下水流如箭。論平日也還跳得過去,因是爬了半日山路,腳軟了,又見下面極深,心中又怕,兩腳抖顫,莫想站得起來,坐在山崖上喘了一會氣。
看看日已西去,正在着忙,只聽得遠遠有人言語,又等了一會,見對山上一個人走來,口裏唱着歌兒道:
破衲穿雲掛薜蘿,獨耽生計在山阿。
世情險處如棋局,懶向時人說爛柯。
只見那人頭戴遮陽箬笠,肩挑繩擔,腰插板斧,原來是個樵夫。進忠道:“行路的哥,救我一救。”那樵夫叫道:“你從哪裏來的,在這裏坐着?這澗沒多闊,跳過來罷。”進忠道:“爬了山路的,腳軟了,跳不得。”那樵夫將肩上扁擔拿下,擔在上面,按住一頭,拉着他手,才跳過來。那樵夫收過扁擔,進忠與他唱個喏。樵夫道:“你從哪裏來的?”進忠道:“嶺上下來的。”樵夫道:“這嶺壁萬仞,從未曾見人上去,你怎麼從上面下來的?”
進忠道:“我是採藥的,從前面山上誤走過這嶺上,因雷雨迷失了路,故從嶺上爬下來了。”樵夫道:“聞得上面有龍王,你可曾見麼?”進忠道:“沒有見,只見一池清水。”樵夫道:“你這往哪裏去?”進忠道:“我也不知路徑,只是有人家的去處,便好借宿。敢問哥,這是甚麼地方?”樵夫道:“這嶺下是居庸關,此嶺喚做摩天嶺,離關二十里向東去,也是個隘口。本該邀到寒舍宿,奈我又入山深了,你便依着這條小路走去四五里,就有村落了。莫走大路,恐遇遊兵盤詰。”進忠作揖,相謝而別。果然走不上三五里,山下露出幾個人家來。只見:
望裏雲光入暮天,柴扉幾處結炊煙。
昏鴉點點棲林杪,小犬狺狺吠短檐。
進忠走近人家,見一老者在門前札草餵馬,遂上前與那老者見禮道:“我是過路的,欲借府上一宿。”老者道:“這是緊要的口子,要盤查奸細的,你從何處來的?”進忠道:“我是個爲客的,因在路上被小軍們搶去行李,望老爹暫借一宿,明早便行。”老者道:“拿文憑來看才能留宿哩。”進忠道:“文憑在搭褳內,俱被搶去了。”老者道:“沒文憑不留,恐是奸細。”
又見一少年人,捧了一盆熱豆出來餵馬,問道:“這人做甚麼的?”老者道:“他要借宿哩,因沒文憑,不敢留。”那人道:“也不妨,此人不像個奸細,留他住一宿罷。”遂邀進屋內,見禮坐下。天晚時取出面飯來同喫,進忠已半年多不見穀食了,喫罷就與少年的同宿了。
睡至二更時,只聞隔壁有呻吟痛楚之聲,進忠問那少年的道:“甚麼人叫喚?”那人道:“是俺哥,昨日走塘報,被虎咬了腿,故此叫喚。”進忠道:“腿可曾折?”那人道:“沒有,只咬去一塊肉,如今腫有小桶子粗。”
進忠道:“這不難,我帶有仙藥在此,喫了就止疼,只是要酒調服哩。”那人道:“酒倒沒有哩。”老者在間壁聽見,說道:“你起來,東邊兒王家今日請客,該有剩的,你去討討看。”那人便起來,去了一會,回來道:“酒有了,卻沒多。”進忠道:“半碗也夠了。”媽媽兒起來打火上燈,進忠也起來將草藥末子捻了一撮,放在酒內,入砂鍋中煎了幾滾,與他喫下,叫他蓋暖了睡。各人復又睡下。至天明,那老者起來,走過來謝道:“多承老哥好靈藥!”進忠道:“好些麼?”媽媽兒道:“喫下不多時,就不疼了;五更時出了有一盆黃水,腫也消了,腿也伸縮得了。有緣得遇恩人。”謝了又謝。進忠也暗自稱奇。一家兒奉之爲神仙,殺雞爲黍管待他,又向他討了些藥。進忠道:“此藥不獨治此,凡一應跌打損傷,也只一服見效。”那老者道:“骨頭折了,可醫得好?”進忠道:“就是碎了,也能醫。”老者道:“如今俺們總府大人的公子,因跑馬跌折了腿,有半個月了,老哥若能醫,等俺去報知,薦你去醫。”進忠道:“好極!你去報知,若有謝禮,我分些與你。”老者道:“我沒謝得你,還敢望分你的錢麼!”忙叫兒子備馬,先到守備衙門報知。守備上關來稟報過,即差兵丁拿馬來接進忠。接到衙門見過禮,問了一回,見進忠衣裳襤褸,即着人取衣巾鞋襪與他換了。總府裏差了四個家丁來接,進忠上了馬,不一時到了關下,真個是峭壁懸崖、玉關金斗。有詩爲證:
龍盤天險峻高樓,雉堞連雲接上游。
金壁萬重嚴虎豹,牙旗百里擁貔貅。
地連幽薊吞滄海,勢壓山河捧帝州。
功業好期班定遠,欲攜書劍覓封候。
進忠來到關下,家丁將令箭吊上去。少頃放炮吹打,吆喝開關。守關官坐下,兩邊將弁俱是戎裝,刀槍密匝,把守得鐵桶相似。進了關,家丁引進忠與守關官兒見了禮。過了關,覆上馬,至總鎮府,先與中軍相見,傳鼓開門,中軍陪着至後堂,那總兵纔出來接見。禮畢坐下,問道:“先生貴處?
尊姓大名?“進忠道:”小人姓魏,賤字西山,肅寧人氏,家傳醫業。因出關採藥,中途爲遊虜劫去行囊文憑。昨至關下借宿,聞得貴公子有恙,故此進謁。“
總兵道:“小兒因走馬,跌傷右腿,今已半月,尚未痊可。今早關下守備來回說,先生仙藥可治,故爾奉屈,倘得全愈,自當重謝。”門子捧茶來喫了。進忠道:“請公子一看。”總兵遂邀至臥房,見公子臥牀叫喚,進忠走到牀前揭開被,見右腿用板夾住,將手略按一按,便叫喚不已。進忠道:“可曾服藥?”總兵道:“服過。據醫人說,接骨須過百日才得好,只是先止了疼方好。”進忠道:“若等一百日,人豈不疼壞了麼!”總兵道:“正爲此。”進忠道:“不妨。我這藥,一服便定痛,三服即可見效。”牀後女眷們聽見,十分歡喜,送出十兩銀子來開包,講明醫好時謝儀一百兩。
進忠道:“取暖酒來。”丫鬟隨即燙了酒來,進忠將草藥取出三錢來,調與公子喫了,道:“蓋暖了,睡一覺就定疼了。”女眷在牀後道:“到有半個月沒有睡了。”進忠道:“不妨,包管一會便不疼。”總兵邀進忠到書房內喫了飯,總兵自去料理公事,進忠獨坐。
過了半日,只見總兵走來拱手道:“多蒙先生妙劑,服過一刻就睡了,才醒來,說竟不疼了,果是神速。”不覺十分欽敬。進忠口中謙遜,心中卻暗自稱奇。
晚間又服了三錢。次早進來看,公子道:“深蒙先生妙藥。跌傷後半月中,上半截痛不可言,下半部就不知渾木了;自昨日服藥後,下部方知冷暖,夜間骨裏覺得微癢,隱隱的響聲,如今也伸縮得了。”進忠道:“不要扭動,恐勞傷了筋骨。”又調一服與他喫。
到書房來,正閒話間,只見家丁來報道:“白相公要見。”總兵道:“請!”
不多時引進一個秀士來,總兵降階迎入,各各見禮坐下。那人頭戴方巾,身穿潞綢道袍,腳下絨襪氈鞋,生得面麻口闊,亂髮虯鬚。那人問道:“此位尊姓?”
總兵道:“魏先生,爲小兒醫病的。妙藥三服,已愈了大半。”進忠亦請教,總兵道:“江右星家白太始先生。”太始道:“連日因公子有恙,未曾來進謁;今日竭誠奉候,吉人天相,必定痊癒的。”總兵道:“連日未聆大教。”太始向袖中取出兩本《流年》來,道:“貴造已看來,令郎不過暫來災晦,目下流土星進宮就平復了。”總兵道:“請教太始一一細講!”
只見他講一會,便起身到門外吐兩口,進來又講,不一時如是者四五次,一年《流年》說未完,就吐有十多口。進忠見他脣下有血漬,便道:“先生脣下有血痕,何也?爲何頻起作吐?”太始道:“學生素有賤恙,話說多了,就要吐幾口血。”進忠道:“男子血貴如金,豈可頻出?這是勞傷肺氣所致,何以不醫?”
太始道:“也曾醫過多回,未能痊可。醫家叫我寡言,小弟業在其中,何能少言?故爾難愈。”進忠道:“弟倒有藥可治,只須三服,便可永不再發。”總兵道:“魏先生妙劑,不消多服,定是神速的。”進忠便向囊中取出七粒丸藥來,用白湯與他喫下。總兵道:“且收下,遲日再請教。”分付拿酒,家人擺上酒來。三人飲至更深,就留太始與進忠同宿。
次早進忠又進內看公子,將夾板解去,已接完骨頭,伸縮自如,並無痕跡了。總兵大喜。公子就要起來行動,進忠道:“緩些,骨雖接完,血氣未充,恐又勞傷了,須到三七後方可行動,再用參芪補養之劑以濟之。”回到書房內,太始又取出《流年》來談,果然一些已不吐了。講畢,進忠又與他一服,三日連進三服,果然全好了,面上也漸有血色,不似起初黃瘦了。太始十分感謝道:“客邸無以爲謝,奈何!”進忠道:“何必雲謝,賤造拜求一查足矣!”說了八字,排下運限,飾了五星,看了一會,忽拍案叫道:“大奇!大奇!”進忠道:“請教有何奇處?”太始道:“小弟閱人多矣,從未有如尊造者,乃極富極貴之格。”進忠道:“多蒙過獎,務求直教。”
太始道:“小弟雖是業此,卻從不會面奉,蹈江湖的惡俗。尊造乃戊辰年、丙辰月、己巳日、庚午時,一派辰中祿馬。入巳爲天元,入丙爲煞,月令帶煞了。己巳日主生出年上戊土來,乃是正印。時上庚金,坐着天罡,又是地煞。子平雲:”煞不離印,印不離煞,煞印相生,功名顯達。‘又云:“有官無印虛勞碌,有煞無官也落空。’月上丙火,透出官星。《經》雲:”財爲養命之源。‘八字初排,須尋財地,我克者爲財。辰中兩點癸水,露出太旺。財官煞印俱要得令。辰、巳、午謂之三辰順序,火土相生,大是得令。《經》雲:“未看元辰,先尋大運。’貴造十歲逆運,十歲丙寅,二十乙丑,三十甲子,四十癸亥,五十壬戌。如今已交甲子,少年氣運總不如,一事無成。這甲字五年虧你過,乃虎落深阱、鳳下荒坡之厄。如今漸漸好了,日漸亨通,只待一交癸亥,富貴齊來。五十歲交了壬戌,就貴不可言,位極人臣,權傾天下。再查五星看命:正醜宮玉堂臨照,火羅居於福德,大有威權。日升殿駕,迎天尺五,月照崑崙,常隨玉輦;太陽朗照,水輔陽光;福祿隨身,功名蓋世。魁罡得令,生殺常操五星。子平合論極富極貴之命。但還有些小不足的事。子平雲:”七煞無制,子息艱難。‘月令帶煞,少年克父。宮中木星犯主,鴻雁蕭條。太陰星獨照妻妾宮,妻子也不和合。留心花柳,刑傷太重,六親無靠,雖然富貴,終是孤鸞功名富貴皆不從科甲第中來,文昌俱不入垣,卻有平步登仙之兆。只是殺星太重,他日殺害的人卻也不少,慎之!慎之!目下還有百日小災,卻無大害,過此無礙,皆坦途矣。有詩留驗。“寫了四句詩在上道:
三十年來運未通,失身泥土恨飄蓬。
一朝點出飛騰路,指日扶搖上九重。
過了幾日,公子起牀作謝,總兵治酒酬謝,謝了進忠百金,並綵緞鋪蓋行李。
次日收拾拜辭。白太始也辭了,要往大同去,總兵也送了盤費。太始道:“魏兄要往何處去?”進忠道:“弟無定處,意欲隨兄也到大同一遊,久聞大同風景甚好,欲去遊覽。”太始道:“不可!你新運將通,何可浪遊失了機會?須去速尋進步。”進忠道:“不瞞兄說,小弟已盡了身,是個廢人,到哪裏去求功名?”
太始道:“事非偶然,昨我看你貴造,功名富貴,原說皆不從正途上來。諸星卻皆朝主,漸有日近龍顏之分。兄到京師去,即尋內相進身,方得顯貴。我京中卻有個相知,姓殷,此人雖是個秀才,卻也富堪敵國,平生以俠氣自許。他專一結交官宦,皇親、國戚無一不與他交好。凡有人投他,他都極力扶持賙濟。他寵君素有吐血之症,弟寫封書子薦兄去,並託他薦兄到內相里去,甚捷徑。”隨即寫了書子與進忠,二人俱辭別了總兵,總兵又各送長馬一匹,二人上路。
不說白太始往大同。只說進忠上路,非止一日,來到京師。前門上尋了寓所,卸下行李,來到棋盤街,見衣冠人物,還是舊時光景。訪問殷秀才的住處,人說在城隍廟前,竟奔西來。打從殷太監門首過,見李永貞家門閉着。
意欲去看看他,忽想道:“前此爲惡婦所逐,我今番又不如前了,看他做甚。”
直至廟前來問,人說左邊門樓便是。進忠走進門,見一個人出來,進忠拱拱手道:“殷爺在家麼?”那人道:“家爺不在家,爺有甚見教?”進忠道:“我自邊上來,有書子要面交你爺的。”那小廝道:“家爺到西山聽講去了,請坐獻茶,爺有書子留下來罷。”進忠道:“你爺幾時回來?”小廝道:“今日就回的。爺上姓?寓在那裏?”進忠道:“我姓魏,明早再來罷。”才走出門來,小廝便道:“魏爺請住,那裏是家爺回來了。”只見西路上來了有四五騎馬,來到門前,中間是一個青年秀士。下了馬,小廝上前回道:“這位魏爺有書子要面交哩!”殷秀才遂拱手躬身,邀進忠到廳上,見禮坐下。只見那殷秀才生得:
長鬚白麪意謙虛,仗義疏財大丈夫。
愛客聲名欺郭解,居家豪富數陶朱。
殷秀才同進忠坐下。進忠取出書子來遞上,殷增光看了道:“原來白太始會見先生的。他原說秋間來京,今又往大同去了。”進忠道:“太始兄多叫致意。”
增光道:“豈敢!先生神醫國手,今日幸會。”茶畢,便叫擺飯,問道:“先生行李在何處?我着人去取來。”進忠道:“識荊之初,怎好便來相擾?”增光道:“既蒙下顧,即是知心,何拘形跡。”酒飯相待,家人取了行李來,收拾兩間小樓與他宿,撥了個短童伺候。
次日,殷增光將他小娘子的病症一一說了,進忠道:“此產後失調,勞傷血氣所致,只須丸藥數服即愈。”四五日間,病已痊癒,增光十分歡喜。
殷家逐日喧闐,各官宦出京入京的都來拜他,送禮的、下書的絡繹不絕,門下食客一日也有數十人,終日不得閒。
一日,分付家人預備精緻素齋果品,到西山供養。進忠道:“久慕西山好景,未得一觀,不知可好同遊?”增光道:“達觀禪師久在西山六一泉習靜,近因定國公太夫人壽誕,啓建大醮,明日供養一餐小食,魏兄有興同往,隨喜一宿。”晚景已過,次日同上馬,到西山來,一路上看不盡峯巒疊翠,藍水飛瓊。到了庵前下馬,主僧出來迎接,邀至方丈坐下。茶畢,增光問童子道:“老師曾放餐否?”答道:“老師入定未回,已知殷爺有齋,分付下先供佛,供後即齋,大衆不必等候。”衆人鋪下齋供,敲動雲板放餐,各僧衆一一坐下。放餐畢,將午時,童子來說道:“老師下榻了,請殷爺相見。”
增光遂淨手,同進忠到方丈來,持香到禪座前插在爐內,拜三匝。進忠偷眼看那禪師,果然仙姿佛像,不比尋常。這正是:
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光。
此中無一物,朗朗照秋江。
增光拜過,進忠也俯伏稽首。達觀道:“此位何人?”增光道:“山東名醫,友人所薦到此,特來參謁。”達觀道:“大非好相識。”又對增光道:“一向久擾檀越,刻將業障到了,快些收拾回去。”增光道:“大師與天地合德,有何業障?”達觀道:“業障深重,不能解脫,大家好自收拾歸去。”
增光再要問時,達觀又閉目垂頭,入定去了,正是:
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
畢竟不知有何業障?應在何處、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達觀師兵解釋厄 魏進忠應選入宮
詩曰:
堪嘆人生似落花,隨風飄泊向天涯。
蜂須逐片過籬落,燕嘴持香拂絳紗。
爭勝爭強皆敗局,圖王圖伯總摶沙。
試將佛眼摩挲看,若個回頭認故家。
話說萬曆年間,皇上聖慈,太子仁孝,宮闈和洽,萬國熙恬。不意有一等不安分的人,妄生事端,以圖非望,密探宮闈之事,造成毀謗之書,名之曰《憂厄竑議》,專用那不明不白的私語砌湊成書。就是皇上枕蓆間的密語,也都載在上面,大都如漢梁王、晉賈后的故事,意欲矇蔽聖聽,搖撼東宮。不知用何術,一時間六宮內苑並在京文武大小各衙門俱散一本,內外俱遍。神宗見了,天威震怒,即刻發出旨來,着錦衣衛即速緝獲妖人。其中又有一等奸黨,謀欲嫁禍於東林諸賢:如侍郎顧憲成、吏部于玉立、順天府學教授劉永澄第二十餘人,皆坐名排陷,拿赴法司刑訊。家眷都着人看守。
次相沈龍江不能解救,是夜憂疑不決,不能安寢,只在廊下兩頭走來走去,總無策可救。忽聽後面喧譁,心中疑惑。不喚家人,止着使女提燈同到後面堂屋內。再細聽時,卻是後邊空院內畜的鵝鴨聲喧,便叫女使開了門來看,並無人。親自提燈照時,只見牆腳下堆着許多板片。取起塊看時,就是那妖書的印板。心中大駭,也不言,着忙叫女使喚起衆丫頭、養娘來,齊把些板都搬到廚下,命衆人仍舊去睡。他親同夫人到廚下,一塊塊都劈得粉碎,架起火來盡皆燒燬,把灰俱拋在井中。關好門回來,憂疑不寧,坐以待旦。家人等總不知道。
將至天明,忽聽得外面嘈嚷,擁進了許多人來,乃是東廠殷太監領着人來搜板的,翻箱倒籠,掘地通溝,止有相公並夫人身上不好搜,其餘侍妾、家姬、男婦等,皆遍身搜過,並無影響纔去。這正是天佑正人,故此預先知覺,不然若搜出板來,怎免得殺身滅族之禍!正是:
天網恢恢不可欺,豈容奸黨設危機。
聖朝福祿齊天地,笑殺愚人空妄爲。
再說殷增光自西山回來,鬱鬱不樂,不知有何業障。正在躊躇,只見家人來報道:“朝中有作妖書的事發,在錦衣衛訪拿,各文武大小衙門都閉了門,連街上行人都少了。”增光聽了,忙叫人四外探信。去不多時,回來道:“昨晚妖書不知從何而來,一時內外都散遍了。內裏傳說是沈相爺知道,清晨東廠就領人去把私宅圍住,搜了一遍,毫無影形。又將侍郎顧爺、吏部於爺都拿送法司,用兵看守家眷。今早又東廠上本說:”錦衣衛周爺同達觀老爺做的。‘此刻旨尚未下,凡一切山人、墨客、醫卜、星相人等,俱拿下東廠監禁。家家關門閉戶的了。“增光聽了,大驚失色道:”罷了!罷了!達觀師說的業障,想即是此。周家慶是我至親,他平日與鄭皇親有隙,如今把這事坐害他,必至身家不保!諒那班人怎肯饒我!“忙叫:”衆門客快走,衆家人速去逃命,命中財物是拿得的你們只管拿去。“分付衆內眷姬妾等:”可速向親戚家躲避,不可遲延,如今我也是沒命的了。“一家人哭哭啼啼的亂竄。
正自慌亂,只見外面兵馬司早領了兵丁進來。殷增光見勢頭不好,跑去投井,被衆兵捉住。兵馬司道:“年兄差了,這事毫無影響,難道就獨坐在你身上麼?
還須到法司裏辨白,何須便尋短見?“兵馬司見衆人亂搶財物,忙禁止道:”我們奉旨拿人,不許騷擾,驚壞了女眷。“即用封條封了內宅,着兵丁看守,並將衆門客都鎖了,隨殷增光跟在馬後,同到北鎮撫司來交割。
兵馬司去了,兵校等已將周家慶一干人犯都拿到了。問官立刻升堂,校尉將衆人押進來,真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但只見:
紫羅徼壁,紅緞桌圍。正中間額篆真金,四下裏簾垂斑竹。官僚整肅,香案上高供聖旨一通;侍從威嚴,宣牌內大書低聲二字。公堂凜凜若閻羅,押獄森森如鬼判。龐眉吏卒,手持鐵鎖貌猙獰;豎目押牢,身倚沉枷威赫奕。嚴霜飛筆底,皓日見中天。聚來一陣虎狼,塑就滿堂神道。正是軍民生死路,果然官吏攝魂臺。
那鎮撫司掌刑官立在香案東首,衆校尉將衆犯帶到丹墀下,將駕帖朗誦一遍,先打四十御棍。校尉動手將周家慶等捆起。因他是本衙正官,打了個出頭棍子,未曾重傷。打完請過旨去,問官才坐下,兩邊吆喝一聲,掌刑官問道:“汝等串同妖僧,妄造妖書,謀危社稷,可實供來!”周家慶道:“犯官系元勳世爵,世受國恩,有何不足,卻要去做這非分之事?有何憑據,是誰首告,須叫他來對質。”問官道:“是奉旨搜出指板拿問的,那有告首!”家慶道:“無贓不拷賊,既無質證,怎見得是犯官妄造的?”問官道:“你結交妖僧,可是有的?”家慶道:“結交達觀,何止犯官一人,凡在京勳戚大臣、文武大小各官,俱與他交好。就是太后,也常賜錢糧衣食,請問官大人詳察!”問官道:“殷增光!你既是孔門弟子,爲何不守學規,也結黨生事,訕謗朝政?周家慶與你表裏爲奸,可是有的?”殷增光道:“生員素性不羈,結交仕宦有之,並不敢妄爲非分。今雖奉旨勘問,必有對質。”問官道:“胡說!奉旨拷問,有甚對質!”叫左右夾起來。夾了,又打上三十攛,把個殷增光夾得死而復生者再。周家慶道:“既無首告,又無證據,這‘三字獄’豈是聖上的本意?不過是些奸黨要做害我們,就死也無從招處。”問官道:“你且不要傲強,且收監,等拿到妖僧再問。”校尉將人犯帶去收了監。
問官才退了堂,只見門上人報道:“東廠差人來請老爺說話。”鎮撫司不敢稍遲,忙上馬來到殷太監私宅。長班引到書房內,相見坐下。茶畢,殷太監道:“你勘問妖書的事怎樣了?”鎮撫司道:“周家慶、殷增光已拿來刑訊過一次,他們俱說既無首告,又無證據,不肯招認。如今寄在監裏,等拿到達觀再三面對理。”殷太監道:“咱正爲這事請你來商議。早間二陳對咱說:”達觀在京交接的官宦極多,連咱們內相也多與他交結,拿來時恐和尚夾急了,亂扳出來,反多不便。‘你拿到他,只收在監裏,不必拷問。只將周家慶、殷增光着實拷打,問他要主使之人就是了。須先把他兩家家眷拿來,重刑拷問,婦人們受不得刑,自然招出。“鎮撫司不敢違拗,只得唯唯而應。殷太監又把從人喝退,走下來附耳說道:”只要他們扳出老沈一黨的人來便罷。“鎮撫司點頭受意,別了。
上馬回家,尚未坐定,忽門上進來回道:“東宮李公公來了。”鎮撫司忙出來迎到廳上,禮畢,請坐。李太監道:“後面坐罷。”遂攜手到書房裏,道:“小爺有旨。”鎮撫司便跪下聽宣。李太監道:“小爺着你勘問周家慶等,只宜寬緩,不許威逼,亂扳朝臣,妄害無辜。”鎮撫司叩頭領旨,李太監去了。那官兒行坐不安,好生難處。到晚間,公子回來,見父親納悶,便問道:“爹爲何着惱?”官兒道:“昨日奉旨審妖書的事,周家慶、殷增光今日夾打了,都不肯招,等拿了達觀來對審。”他兒子雖是個武學,卻頗通文墨,遂說道:“這事原無影響,怎麼認得?有何憑據?況是滅族的大罪,他怎肯輕認?”官兒道:“旨上是結交妖僧,妄造謗書,謀危社稷,非同小可。”公子道:“若說達觀結交,豈止周家慶一個,滿朝文武,十有七八,就是內臣,也無一個不與他來往。至於殷增光,平日好結交仕宦,任俠使氣,到是個仗義疏財的豪傑。如今獨坐在他二人身上,其中必有緣故。”官兒道:“早起勘問回來,廠裏殷太監請我去說,叫不要把達觀動刑,恐打急了要扳出他們內相來,只監着他,又叫要他們扳出沈相公來。”公子道:“是了,這事有因了。周家慶原與鄭皇親有隙,欲藉此事陷害他,便好一網打盡東林諸賢,意在搖撼東宮。殊不知今上聖茲,太子仁孝,且有中宮娘娘在內保護,東宮定然無事。只是這班畜生,用心何其太毒!”官兒道:“殷太監還叫先把家眷拿來拷問,自然招認。我纔到家,李太監又來傳東宮的旨意,叫不許威逼,恐妄扳朝臣,波及無辜。”公子道:“皇太子這纔是聖明之主,處此危疑之時,猶恐妄害平人。如今有個善處之道:他既叫不要拷問達觀,爹爹樂得做人情,竟把兩家的女眷拿來審問一番,具過由堂覆本上去。等皇上批到法司去審,就與我們無干了,豈不兩全其美?”官兒道:“老周的夫人是我的表親,怎好拷打?”公子道:“事不由己,若不刑訊,如何覆旨?恐奸人又要從中下石,反惹火燒身。只消分付手下人,用刑時略見個意兒就是了。”官兒點頭道:“此言有理。”
次早差人去拿兩家的家眷,不許騷擾。校尉都解到了。官兒升堂,帶上週家慶的妻妾四人,老母七十餘歲,幼子三齡。殷增光妻妾三人,只一女才十四歲。
鎮撫司將兩家的老母、幼子、弱女俱令還家,只把兩人的妻妾提上堂來聽審。兩傍一聲吆喝,衆人早已魂飛天外了。但只見一個個:
面如浮土,腿似篩糠。伏地倒階,急雨打殘嬌菡萏;心驚膽顫,猛風吹倒敗芙蓉。青絲髮亂系麻繩,白粉頸盡拴鐵鎖。鞭笞方下,血流遍地滾紅泥;棍杖初施,肉濺滿墀飛碎雨。涕淚滂沱,杜宇月中悲怨血;啼聲婉轉,老鶯枝上送殘春。梁園風雨飛來惡,狼藉殘紅襯馬啼。
這幾個婦女都是富貴家嬌豔,怎禁得這般挫折,雖是用刑從輕,正是舉手不容情,略動動手,就是個半死。起初還叫號哀痛,後來便沒氣了,隨人擺佈不動。
堂上的傷心慘目,堂下的目擊心酸。鎮撫司問了幾句口供,隨意改竄,將婦女們收監,仍分付禁子不許作賤,聽各家送鋪蓋飯食,不許攔阻索掯。
回來與兒子計較,上本覆旨。
不日批下來道:“衆犯不肯招認,着三法司嚴審定擬,毋得妄及無辜,欽此!”這真是聖明天子,萬物皆春,只這一句,便救了多少性命。鎮撫司卸了肩。
次日法司會集,齊赴午門會審。校尉提到犯人跪下。刑部問道:“你等妄造妖書,是何人主使?”周家慶道:“犯官若有此事,纔有主使;此事毫無影響,那得有主使!”又問達觀道:“你既做出家人,如孤雲野鶴,何地不可飛,奈何棲遲於此,作此大逆之事?”達觀道:“貧僧平日行止,久爲諸大人洞悉。如今事已如此,何事深求,只請衆位大人隨意定個罪名,貧僧都招認不辭。”總憲道:“胡說!你們做的事須自己承認,怎麼懸定得罪?”
達觀道:“山僧一身皆空,有何作爲,非不可潛身避難,但劫數難逃,故久留於此,以了此劫,隨大人們定個罪罷了!”衆官原明知冤枉,卻沒奈何,只得叫動刑。只有達觀閉目不語,隨他拷打。周家慶與殷增光猶辨難不已。
達觀道:“不須辨了,業障已臨,解脫不得了,不如早早歸去,免累妻子。”
衆犯終不肯認,法司計議不定。少頃東宮又傳旨,着作速審結。衆官無奈,只得效“莫須有”想當然的故事,將周家慶、達觀二人,以不合妄造妖言惑衆律,擬斬立決;殷增光爲從,擬絞立決;餘擬遣戍。
本上去,批下,着該科核覆。那起奸人也恐事久生疑,忙依擬上去,擇日將一行人解到午門外,捆綁停當,兩傍軍校密密圍繞,監斬官押赴市曹來。只見:
愁雲荏苒,怨氣氤氳。頭上日色無光,四下悲風亂吼。纓槍對對,數聲鼓響喪三魂;棍棒森森,幾下鑼鳴催七魄。犯由牌高掛,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顙內難吞;永別酒,喉中怎咽!猙獰劊子仗鋼刀,醜惡押牢持法器。皁纛旗下許多魍魎跟隨,十字街頭無限強魂等候。監斬官忙施號令,仵作子準備扛屍。英雄氣概等時休,便是鐵人也落淚。
一行軍校將衆犯推到法場,團團兵馬圍住,將三人綁在樁上,只等旨下行刑。
不一時報馬飛來,惡煞到了接過旨,一聲炮響,劊子手刀起頭落,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殷增光旋已絞訖。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日色無光,官軍等都睜不開眼來。風過處,又是一陣異香,忽從平地上一縷青煙,直上九宵,半空裏青氣中現出一尊古佛來。再細看時,就是達觀長老,合掌作禮,冉冉昇天而去。監斬官並軍民人等皆羅拜於地。衆人來收屍時,達觀之屍早已不見了。衆官嗟嘆不已,識者謂此禪家兵解之法。監斬官便將此事隱起,不敢上聞。正是:聖主如天萬物春,奸謀生事害平人。
須知佛力高深極,兵解猶然現本真。斬訖回奏,旨下:“其餘一應人等,俱着加恩寬釋。”
魏進忠也在東廠監內,坐了三個月。遇赦出來,行李、銀錢俱無,止留得孑然一身,還有膏子藥一袋。孤身無倚,往何處去好?意欲去尋李永貞,忽又想道:“我禁在東廠,冊上有名,他現在內主文,豈不知道?他既不來看我,我又身上襤縷,空惹他惡婦輕薄。”猶自躊躇不定。正是人急計生,猛省道:“有了!不若投到花子太監中,各處去攔截客商,擄掠餬口。”進忠卻生得身長力大,凡事當先,嘴又能言,遇見柔弱的便用硬降,剛強的便用軟取。衆花子遂倚他爲先鋒,弄得來大酒大食的喫。正是:
一日不識羞,三日喫飽飯。
不覺又過了兩三個月,是值初秋,天氣陰雨連綿,出路的少,沒得來路,冷坐了幾日,熬不過,便走到章義門酒居內賒酒喫。初起已賒過幾次,未曾還錢。
這一次酒家便有難色,口中便發起話來,你一句我一句,便鬥起來。
進忠便一時怒起,拿起酒壺亂打,一時間就擁上三五十花子太監來,把店中傢伙打個罄盡。酒家扭住進忠不放,要喊官。正在難分之時,只見一個人走了來,勸道:“二位莫打,我有道理。”橫身在內解勸。進忠掙脫了手飛跑,那人也隨後趕來,喊道:“魏兄不要走,有話向你說哩。”進忠聽見叫他,便站住了。那人走到面前,看時,原來是相士張小山,浙江人,曾同在東廠監裏坐一處的。張小山將進忠拉到一個僻靜小酒店內坐下,問道:“老兄何事與人爭鬧?”進忠道:“不好說得。小弟因無盤費,才幹這件無恥的事。”
便將前事說了一遍。小山道:“古人不遇時,多遭困厄:韓信乞食於漂母,範睢受辱於魏齊,這個何妨。但是兄在此終非長策。小弟閱人多矣,見兄相貌非凡,非久於人下者,將來貴不可言。我觀之甚久,因監中人多,不好向兄說得。連日正尋兄不見,今日可同兄細談談。”酒保取了酒餚來,飲了一會。小山道:“兄虎頭燕頷,飛而食肉;鳳目劍眉,威權萬里;熊背狼腰,異日定須懸玉帶;龍行虎走,等閒平步上金階;天庭高聳,中年富貴可期;地角方圓,晚歲榮華定取;土星端正,隆準齊於漢高;金革垂肩,虎視同乎魏武;行動如萬斛之舟,端坐若泰山之重;五星合局,七竅歸垣,乃大富大貴之相。只可惜眼光而露,聲急而小,面圓而薄,頭窄而偏,沒有帝王之分,然亦只下天子一等耳。位極人臣,威振天下,眉剔眼豎,面帶紫氣,只是殺心太重,他日殺戮不少。今年貴庚多少了?”進忠道:“三十五歲。”小山道:“十歲髮際,二十印堂,三十兩眉頭。如今好了,漸入佳境,有一朝近貴,咫尺登雲之喜,日漸亨通,再無阻滯了。一交五十,土星用事,那時福祿齊臻,富貴無比,天子之下,王候之上。我卻又於好中尋出不足來,卻有三不足。”進忠道:“請教哪三不足?”小山道:“你
額蹙形枯眼露光,眉光常鎖淚汪汪。
六親眷屬皆無靠,父母雙雙定早亡。
面容嬌媚帶桃花,路柳牆花處處佳。
常得陰人來助力,風流到處不成家。
氣促聲粗眼帶凶,頭長項短類豬龍。
波濤湧處須防險,急作良圖保令終。
老兄一生富貴,小弟看得分明。況新運將到,只在京中,不日自有好處。“
進忠道:“承兄指教,他日若果應兄言,定施犬馬,生死不忘。”小山笑道:“富貴是各人帶來的。如小弟相法,非敢誇口,卻要算天下知名。若兄的貴相,定是人間少二。若兄無盤費,我這裏有三十金奉贈,他日得志時,願君少戒殺性,便是無量功德了。”又飲了一會才散。進忠稱謝,又問小山寓所,小山道:“我無定居,你只幹你的事,不必來看我,異日再相逢罷!”二人拱手而別。
進忠拿了銀子置備行李衣服。又過了個月,銀子將完,只得走到熟藥店內,買了些現成丸散,擺了個攤子,在街上賣,拿賬賣藥。誰知世情宜假不宜真,竟頗有人來買,一日也覓百餘文。便逐日在前門上胡談亂道的,引人來買。一日正在賣藥,忽聽得人說:“城上選內官哩!我們看去。”進忠忙拉住那人問,那人道:“聞得旨意上是要選身長力大的內官管門,都在中城兵馬司裏挑選哩。”進忠忙把攤子收了,寄在左近人家,換了青衣小帽,竟奔中城察院衙門裏來。只見人挨擠不開,有數千人擁着。進忠分開人擠上去,見人都擠在那裏報名,有二百文錢才上個名字。進忠也取出二百文,交與書辦上了號。伺候到晚,才聽見上頭分付:“明日早來聽選。”只得隨衆出來。
次日清晨便來伺候。千餘人中,只選中了二百五十名,進忠竟不在選。
原來那選中的,都是用了三兩銀子才中,正是非錢不行。進忠回寓,心中甚是納悶。只聽得外面有人喊道:“魏兄爲何不去應選?”進忠忙出來看時,卻是張小山。二人作了揖。小山道:“你時運到了,怎麼不去應選?”進忠道:“去的,沒有選得中,沒有錢使,故未得妥。”小山道:“容易,同我來。”二人走到中城衙門前。小山道:“你在此等一等,兵馬司與我相好,我進去代你說去。”小山進去。不多時,長班出來傳進。去到後堂,只見那官兒與小山對坐談心,進忠上去叩了頭道:“小的魏進忠,肅寧縣人,自幼淨身的。”兵馬司道:“他人材到生得魁偉,很去得。”叫書辦把冊子上添了名字,送他到禮部去。次日,禮部會同東廠太監逐一選過,取了一百二十名,有進忠在內。又到司禮監過堂,分派在各宮服役。好差使總被有錢的謀去了,進忠沒錢用,就撥在東宮監守門去了。正是:
一日威名顯,時來大運通。
有緣分此役,天遣入東宮。
畢竟不知進忠選入東宮守門,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郭侍郎經筵叱陳保 魏監門獨力撼張差
詩曰:
舉世忙忙無了休,寄身誰識等浮鷗。
謀生枉作千年計,公道還當萬古留。
西下夕陽難把手,東流逝水絕回頭。
惟存正氣完天理,可甚驚心半夜愁。
卻說魏進忠選在東宮監門,終日無事,只供灑掃殿廷。每日支請俸糧,只夠盤費,卻無多餘之錢。見那些管事的太監,大小品級不同,一個個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好不氣焰。
光陰瞬速,不覺過了年餘,時值上元佳節,帝裏風光迥乎不同。但見:
風鎖焰燭,露浥洪爐。花布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閶闔齊開放,夜望千門如畫。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燈光燦也,見雙鳳六鰲齊駕。宮漏移,飛蓋歸來,尚歌舞休罷。
是時神宗皇帝在位已久,仁恩洽於天下,四海熙恬,年豐歲稔。是年閏正月,又從新大張燈火,與民同樂。怎見得閏元宵的好景?但見:
三五重逢夜,元宵景更和。花燈懸鬧市,齊唱太平歌。只見六街三市影,橫空一鑑升。那月似馮夷推上爛銀盤,這燈似仙女織成鋪地錦。燈映月,增一倍光輝;月照燈,添十分燦爛。觀不盡鐵鎖星橋,看不了銀花火樹。梅花燈、雪花燈,春冰剪碎;繡屏燈、畫屏燈,五彩攢成。蟠桃燈、荷花燈,燈樓高掛;青獅燈、白象燈,燈樓高擎。蝦子燈、魚兒燈,棚前遊戲;羊兒燈、兔兒燈,山下猙獰。雁兒燈、鳳兒燈,相連相併;犬兒燈、馬兒燈,同走同行。仙鶴燈、白鹿燈,壽星騎坐;金魚燈、長鯨燈,李白高乘。鰲山燈神仙聚會,走馬燈武將交鋒。千萬家燈火樓臺,十數里煙雲世界。那璧廂索琅琅玉韉飛來,這璧廂轂轆轆香車輦過。看玉簫樓上,倚着闌、隔着簾、並着肩、攜着手,雙雙美女交歡;金水樓邊,鬧吵吵、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隊隊遊人戲耍。滿城中簫鼓喧譁,徹夜裏笙歌不斷。
時人又有詩曰:
高列千峯寶炬森,端門又喜翠華臨。
宸遊重過三元夜,樂事還同萬衆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間和氣閣春陰。
臣民盡上華封祝,四十餘年惠愛深。
殿前搭起五座鰲山,各宮院都是珍珠穿就、白玉碾成的各色奇巧燈。至於料絲、羊皮、夾紗,俱不必說。羣臣俱許入內看燈,各賜酒飯。嬪妃、綵女成羣作隊的遊玩。內相閣中俱擺着盛宴,作樂飲酒。正是:
金吾不禁,玉漏莫催。
卻也各宮門添設人員,把得鐵桶相似。
進忠職在監門,不敢擅離,雖不得出外頑耍,卻也與那些同事的備酒在班房中賞燈、飲酒、猜拳、行令。飲至更深,進忠道:“咱們這悶酒難喫,來行個令兒,點到飲酒,酒乾唱曲,不會唱的喫一大杯,尋人代唱;會唱不唱者,罰飲冷水一大碗,明日再罰東道。”衆人於是鼓起興來痛飲。“雖無檀板共金尊,卻有清謳與明月。”照點數該到進忠,進忠飲畢,唱了幾個小曲。衆人見他唱得好,不會唱的都來央他唱。正在歡笑,忽見外面走進兩個小黃門來,說道:“好唱呀!”衆人住聲一看,卻都是穿大紅直身、腰繫金扁絛的。衆人認得是文書房的人,齊站起來道:“請坐。”小黃門道:“好快活,有趣!”進忠道:“窮漢們喫杯淡酒,聊以遣興,不意驚動貴人下降。”
小黃門道:“咱們監主陳爺聽見你們唱得好,着咱們來喚你們去耍耍哩!”
衆人聽了,都各面面相覷,不敢回答。小黃門道:“不妨的。公公們也都在那裏賞燈喫酒,故來喚你們去唱。是那個唱得好的,就同去罷。”衆人說:“進忠唱得好。”進忠沒奈何,只得跟着走。正是:
不怕官,只怕管。
小黃門領他從廡下走進文華門,向東去一所公署,入門來,見上面花燈燦爛,光同白晝。廳上一字兒擺着四席:中間坐的是文書房陳保,左手是東宮掌班孫成,右首是東宮管家王安,下首是秉筆的崔文升。小黃門引進忠上去,叩了四個內相的頭。陳保問道:“唱的是你麼?”
進忠道:“是孩子們斗膽胡亂哼了耍的,不知驚動諸位老爺,死罪!死罪!”
王安道:“這何妨!如今萬歲爺與民同樂,咱們也在此看燈頑耍,聽得你們唱得好,故叫你來唱個咱們聽聽,也是大家同樂。”進忠只得站在檐前,唱了幾個小曲。崔文升道:“果然唱得好,小的們說得不差。”內官們是一窩蜂的性子,一個說好,大家都說好。王安便叫小的們拿酒飯與他喫,隨即廊上擺下一桌齊整酒飯。先同來的個小黃門走上來,邀進忠到廊上,陪他喫了。
進忠上去謝了賞,又取提琴過來,唱了套《絃索調》。陳保大喜道:“你又會《絃索》,唱得甚好。咱有幾個小孩子,明日煩你教導。”就叫拿坐兒,與他坐了好唱。進忠見他歡喜,又取提琴來,唱一套王西樓所作《閏元宵》。詞道:
重開不夜天,再造長春境。復遊三市月,又看六街燈,連賀昇平。閏月今番盛,元宵兩度晴。錦模糊,世界重修;光燦爛,乾坤又整。滄海上,六鰲飛,層層出現;碧天邊,雙鳳輦,往往巡行。喜新年更遇新時令。猜空詩謎,踏遍歌聲。醉翻豪俠,走困娉婷。飲不竭春酒繩繩,扮不了社火層層。平添上,錦重重五百座琥珀歌樓;再湧出,紅灼灼三千珊瑚寶井。又碾開紫巍巍千里瑪瑙長城。前正、後正一年兩度元宵盛。酒有情,詩添興,催逼得雪月風花不暫停,運轉豐亨到那元宵盛。張燈燎斷銀河影,這元宵連迓鼓敲殘玉漏聲,更倩取天上人間兩重歡慶。喜天清地寧,愛風清月明。這的是太平年,夜夜元宵四時景。
進忠唱罷,把四個內相引得十分歡喜,直飲到五更方散。
回到班房裏,一覺睡着,不知天曉醒來時,紅日滿窗纔起來。陳保也着人來叫他到宅裏,賞了十兩銀子,喚出十二個小內官來學唱。都一齊拜過師父,每年束脩五十兩並四季衣服。進忠盡心教演,一二月間個個都可以唱得。
陳保大喜,凡有酒席,都帶他一處坐。衆太監要他頑耍,都抬舉他起來,就如興時的姊妹一般,時刻都少不得他,賞賜甚多,又有鑽刺的送他禮物,身邊日漸饒裕。他平日本是揮灑慣了的,手筆依舊又大起來了。內裏大大小小都結交得歡喜,遇見宮人託他買東西,他便賠錢奉承,無一人不道他好,終日與衆內官一處行樂吹彈歌舞的頑耍。
一日飲至更深,王安道:“明日小爺出閣講書,要起早伺候,咱們早些歇了罷。”衆人起身,吩咐各門管事的俱要打掃潔淨,說畢各去安歇。
次日黎明起來,只見天色昏暗,北風凜冽。雖是二月初的天氣,北風甚緊,自覺嚴寒,冷不可當。門纔開,早已有太監領着校尉隨皇太子出閣,法駕伺候。
進忠灑掃殿庭,同幾個小黃門到文華殿上,早已擺得十分齊整。但見:
東壁圖書,西園翰墨。黃扉初啓,晉耆碩以談經;紫閣宏開,分儒臣而入直。牙籤錦軸,盡是帝典王謨;寶笈琳函,滿座聖經賢傳。玉墀下師師濟濟,佩聲響處集夔龍;御座上穆穆皇皇,扇影開時瞻舜禹。一堂喜氣,果然吁咈都俞;萬國咸寧,不外均平格致。
正是:
聖德日新資啓沃,元良天縱賴薰陶。御几上燈燭輝煌,香菸馥郁。孔子位前,金盤滿貯時新果品,清酒香茶,金爐內爇着百和名香。有侍班官、引禮官、日講官、侍講官、東宮師保漸次而來。天氣極寒,各官都凍得臉上青紫色,一個個渾身抖顫,口噤難言,都擠在東廂房內避寒。
是日該是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郭正域值講,他卻後到,見殿上無火,也走到東廂房來。恰遇着文書房太監陳保也來直講,二人揖罷,郭公道:“如此天寒,殿上何以不設火?”陳保道:“舊例:春日講筵不設火。”郭公道:“禮因義起,物由時變,怎麼拘得成例?似此寒極口噤,連話也難說,怎麼進講?”陳保道:“祖制誰敢變更?”郭公喝道:“胡說!若依祖制,仲春則當御羅絹,你怎麼還衣重裘?”陳保見他發話,就不別而去。郭公對各官道:“此等寒天,殿上無火,怎麼開講?無論太子爲宗廟社稷之主,即我輩一介書生,荷蒙皇上知遇,得列師保,也非等閒;今面色都改,倘受寒威,有傷身體,豈尊師重道之意!”便叫階下校尉:“去各內官直房裏,看可有火都去取來!”衆官見他說得有理,齊聲稱是,都各領校尉去搜火。少刻,就搜出二十多盆火來,擺在殿上。兩傍衆官圍定烤火,才覺稍和。
過了一會,才聞轆軸之聲,太子駕到。衆官出殿分班,打躬迎接。惟此日不跪班,亦尊師重道之意。太子到殿門首下輦。兩邊引禮官引至先師位前行四拜禮,復引至御案前,衆官排班行四拜禮。侍講官供書案,日講官進講章。太子道:“天氣嚴寒,諸位先生先各賜飲椒湯再開講。”只見王安同三個玉帶蟒衣的內臣,各捧椒湯一盤上殿,先進一碗御前,其餘各官一碗,都是跪奉。衆官接過立飲畢,謝過恩,始覺遍體溫暖。太子也飲畢。郭侍郎走近御案,先講《易經》復卦,辭理敷暢,解說明晰。衆官俱嘖嘖稱讚。仰窺聖容大能領略,忻忻有喜色。傳旨賜茶,衆官退入廡下,早擺下香茶點心,圍爐休息了一會。鴻臚寺喝禮,衆官復至,殿上班齊,翰林院官又進《論語》三章,太子反覆問難。講畢,郭侍郎道:“纔講的巧言亂德,何以就亂德?”
太子道:“只是顛倒是非,移人視聽,故德被他亂了。”衆官叩頭謝講。謝畢,駕起,見龍袍下不過御一尋常狐裘耳。衆官皆稱其仁孝恭儉。各官送至殿門外,候駕起,方退入直房。少刻,內官傳旨:“如此天寒,皇太子講書不倦,力學可嘉,着賜衣幣羊酒,衆講官俱着賜宴。”衆官謝恩,飲食畢而散。正是:
儲聖臨軒受學頻,每從講《易》見天心。
他年仁德齊堯舜,皆賴儒臣啓沃深。
是日講筵散後,時已過午,衆太監無事,纔來直房裏圍爐飲酒,禦寒休息。只見陳保嘿嘿無言,崔文升問道:“陳爺何事煩惱?叫小魏來唱曲解悶。”
陳保道:“怎耐郭家那狗弟子孩兒,當面辱我,着實可惱!須尋個計策擺佈他纔好。”進忠在傍道:“要擺佈他何難。”崔文升道:“你也有些見識,可設個計兒來。”進忠道:“只須啓奏皇爺,說他當殿辱罵,故違祖制,無人臣禮。輕則斥逐,重則治罪。”陳保道:“有理,有理。明日咱們去面奏。”
傍邊一個內侍道:“不可。”崔文升道:“怎麼不可?”內侍道:“早間就有人奏過,皇爺對中官娘娘說:”郭正域頗識大體,通權變,有宰相才。‘中官娘娘道:“既有相才,何不就用他入閣?’皇爺說:”他是東宮的先生,就留與孩子們用罷,讓他們君臣好一心。‘“陳保大驚道:”真有這話麼?“
內侍道:“孩子在中宮上早膳,親聽見的,怎敢說謊?”崔文升道:“他們一黨俱是執固的,小爺既然喜他,皇爺又要用他,若大用了他,非我等之福也。”
衆人俱悶悶不樂。進忠道:“也不在乎一時,慢慢的尋他破綻也容易。”
衆人依舊歡喜道:“有理。”這就是他日害東林的禍基,後人有詩道:
矯矯名臣正氣完,忠言直節鎮朝端。
誰知惡黨生奸計,冤慘人聞鼻也酸。
進忠終日同衆人行樂,不覺光陰迅速,轉眼風光,又是一年。早已冬殘春至,又是除夕。但見:
殘臘收寒,三陽初轉,已換年華。東皇律管,迤邐到皇家。處處笙歌鼎沸,會佳宴坐列仙娃。花叢裏金爐滿爇,蘭麝煙斜。此景轉堪誇,深意祝壽山福海增加。玉觥滿泛,且自醉流霞。幸有屠蘇姜酒,銀瓶浸幾朵梅花。試看取,千門爆竹,歲火交加。
是夕,衆內官有家者都回私宅度歲,有事的都在宮中執役,惟有進忠獨自無聊。思念母親存亡未保,妻子生死若何,心中悶悶不樂,倒在炕上悲傷了一會,竟和衣睡去。猛聽得有人喚道:“快起來看門!”睜開眼,卻不見人,翻身又睡去了。少頃,忽又聽得有人叫道:“魏監!這是甚麼時候,你還睡麼,還不快去救駕?”猛然驚醒,跳起身來,冒冒失失的走出門來,也不見一些動靜,絕無人影。定了定神,帶上門去火房裏討茶喫。剛走下臺基,只聽得宮門外乒乓劈撲之聲,忙出來看時,只見一條彪形大漢,手持一條粗棍亂打進來。進忠喫了一驚,要去攔阻他時,無奈手無器械,慌得倒退入來。
那漢子隨後打來,進忠忙奔到儀杖架上,拿了一把鉞斧,上前擋住。那漢子一棍打來,把手中鉞斧就如折蔥一般打做兩三截,手都震得疼,只得忙往殿上跑。
那漢子也打到殿上來。進忠慌了,忙提起迎面擋衆來打他,雖沒有打得着他,卻也攔住那漢子的腳步。退了兩步,復又打上來。進忠沒處躲藏,那漢子早又打到身邊,急忙裏無處躲,只得提起一把交椅來抵他。那漢子的棍重,一棍來把椅子打得粉碎,卻被銅釘釘住了棍,急切難開。二人你扯我拉,不肯放鬆。那漢子力大,進忠見勢頭不好,就連交椅用力一推,把那漢子推了一跌,倒在地下。進忠正要去奪他的棍,那漢子早已跳起身來。正在危急之際,外面來了四五個火者,拿着棍棒迎上來。那漢子便轉身迎敵。進忠忙抽身下殿,到班房裏拿了條硃紅棍子來,見衆人漸漸抵敵不住,便大叫道:“你們快去傳人,等我來拿此賊!”挺着棍迎上來。這一場好鬥,但見:
兩條龍競寶,一對虎爭餐。兩條龍競寶,萬千鱗甲總施張;一對虎爭餐,無數爪牙多快利。兩條龍競寶,翻翻覆覆,水晶宮擊碎珊瑚;一對虎爭餐,往往來來,摩天嶺驚傷兕豹。兩條龍競寶,爲雲作雨助威靈;一對虎爭餐,撼樹搖林施猛烈。龍戰敗血見玄黃,虎爭傷精凝彈石。龍爭虎鬥難分解,競寶爭餐兩不降。
二人戰了多時,進忠原不會棍,況那漢子拼死的打來,他一人怎麼抵敵得住?正是:聖天子百靈暗護。二人又鬥了一會,漸漸進忠又招架不住了。忽聽得外面喊聲大起,錦衣衛官校領着百餘人,手持兵器擁進宮來。那漢子見了,手慌腳亂,棍法也亂了,被進忠偷空一棍,打倒在地。衆校尉上前按住,捆起,押至午門外候旨。
旨下,着法司嚴訊。太子也十分危懼,即過乾清宮問安。闔宮人役俱帶着愁帽子,恐聖怒難測。縱然恩寬,監門人役少不得要問罪。傍晚小爺回來下輦,衆人見天顏和悅,王安喚隨身的小黃門來問。黃門道:“皇爺震怒,問‘監門的在何處?卻容人打進來?’小爺伏地不敢回答。中官娘娘道:”今日是除夕,想是有事去了,哥兒不要怕,回去將那不到的打他幾棍兒罷!那漢子着外官問來回話。‘皇爺道:“外人打進宮來,豈不驚壞了孩子?這人不必說定該死了,只是監門的也該治罪。’娘娘道:”那漢子敢於持棍打入禁城,定不是善良之輩,門上幾個人怎麼攔得住?哥兒起來,莫怕。‘皇爺才息了些怒,賜小爺坐,喫了茶,又說了半日話。小爺才起身時,娘娘又分付道:“可傳與外官,叫他們速問了來說,不可亂扳平人。’”方纔放了心。
早有中宮着女官賜酒,與東宮壓驚,又宣溫旨慰勞。正是雷霆之下,不得聖母在內調停,不知要貽害多少人!東宮領旨,着王安查不到的各打六十棍。
進忠賞元寶二錠,並衣幣酒饌。衆人向進忠稱賀。
次日元旦,百官朝賀畢,又朝賀東宮。太子傳旨道:“昨奉母后懿旨,着法司速問擬回奏,不許亂扳平人。”法司領旨。過了初三日,即會同嚴審。
元宵後題覆。審得罪犯張差,大興縣人,素患瘋癲,發時好持棍打人,四鄰皆受其害,每被妻子鎖禁在家。因除夕其妻有事,未曾防備,被他掙斷鐵繩,持棍逃出。不合打入皇城,誤闖進東宮,並無別情,亦無主使。次日旨下道:
張差雖系瘋癲,但持棍打入東宮,豈無一人見證。該法司再行嚴訊,毋得故縱,有傷國體。
法司奉旨,又題出張差來細審,加以重刑,便招出:“是勳戚鄭國泰、內相龐保、劉成主使,有三十六個頭兒,商議三四年了。欲託紅封教高一奎做龍華會,便於中舉事。”又說:“正月初二日封我爲張真人,教令使棍。昨到黃花山撞見馬三,道:”李守才、龐保、劉成俱說道:來得好。‘遂同到石寺小庵內院喫茶,分付道:“明日去罷!只用你的名字,裏面老公便與你棍一條。’次日離山,龐公公騎着馬,我跟他走到一個大宅子內,有劉公公與我飯喫,說:”你先衝一遭。‘領我從厚載門入。又說:“你的力大,逢一個就打死他一個。闖進宮,若能夠打死太子,便與你地土,你就喫不了,穿不了,富貴受用,還有大好處哩。’還給我紅封印票,今現收着,他的人多哩。”衆官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敢言語。今將張差收監,即到方從哲相公家,告以審問張差之事,將供詞呈上。
原來方相公是結連鄭貴妃的人,看畢,便屏退左右,將座兒移近,附耳說道:“此事有關宮禁,不可輕動。皇上護局,必不肯認這題目,豈不反與儲君不便?”
四人計議了一會,方相公道:“且具疏要這兩太監出來質審,探探皇上之意,看可肯不肯,那時再處。”法司辭出,果題一本道:“張差招出太監龐保、劉成主使,乞發出二人對理。”本上,留中不發。刑科又催一本,方下道:“張差既系瘋癲,何得妄扳太監。該部再嚴審,定擬具奏。”
法司見不發出二人來,又來與方相公計議。方相公道:“即此可知聖意,你們可速擬罪處決爲妙。須將口詞刪改作瘋癲口氣具奏。”太子又傳令催:“速審結,毋得停留滋事。”到後來訪得兩個太監,是鄭貴妃打死。法司不敢遲延,竟將張差擬了凌遲,其妻不行防守,擬流。本上去奉旨依似。
不日提出張差來。只見他以手拍地道:“你們同做的事,如今事敗了,他們都不問罪,只教我獨死。”監斬官哪裏聽他,押赴市曹,典刑示衆。此後那些科道聞此風信,便你一本我一本,俱說張差擅敢打入東宮,必非瘋癲,定有主使之人,分明妖書、挺擊同一線索,無非欲謀害東宮。又有劾方相公故縱罪人,其中不無情弊。甚至詞中說皇上不慈愛。神宗見了,天威震怒,即刻傳齊文武大臣、九卿科道入乾清宮面諭。衆官齊集闕下,到巳牌時,司禮監傳百官進宮來。但見:
宮殿宏開紫氣高,風吹御樂透青霄。
雲移豹尾旌旗動,日射螭頭玉佩搖。
香霧細添宮柳綠,露珠微潤苑花嬌。
山呼舞蹈千官列,喜起賡歌一統朝。
其時神宗久不設朝,雖輔臣亦難得見。衆官此時得瞻天表,不勝之喜。
衆官班齊,司禮監請皇上臨御。其時有慈聖皇太后之喪,几筵未撤,只見皇上素服,立在几筵東首,西向。皇太子並二皇孫立於几筵西首,東向,稍下一肩。衆官行五拜三叩首禮。神宗面諭道:
張差之事,朕始而驚駭特甚。及法司奏系瘋癲,朕又着法司勘問,追他主使之人。後法司覆本道:“委系瘋癲,更無他故。‘朕思此非美事,不可使聞於天下,故將張差速速處決。昨科道官本上說:”妖書、挺擊同一線索。’妖書的事,空害了許多無辜,究竟沒有實據。朕因鑑前事,恐又妄扳,故着速結,科道等竟加朕以不慈之名,不肯深究。今太子並二孫俱在此,且太子素常仁孝恭儉,朕不勝愛惜。
前日恐驚了他父子,隨即差人寬慰。中宮又宣來撫慰了幾次,二孫今皆成立,讀書寫字日有進益,朕愛之如掌珠。今忽以此言加朕,使天下聞之,以朕爲何如主!“遂執二孫手與衆臣看時,衆臣見二皇孫豐厚莊重,一個個是:
隱隱君王像,堂堂帝主容。
儀容多厚重,行動現真龍。
聖諭才畢,忽班中一人面奏道:“父慈則子孝,乞陛下不必浮詞遮飾,惟祈真愛滂流,臣民均仰。”皇上聽了,天顏震怒,問:“是何人如此無理?”
衆官看時,乃是山西道御史劉光復。旋命着緹騎拿下。其時錦衣衛官不敢入宮,沒人答應。天顏更怒,即着太監押赴工正司重打問罪。這纔是:
片語未能回日月,一身先已犯雷霆。
畢竟不知進劉光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御花園嬪妃拾翠 漪蘭殿保姆懷春
詩曰:
爲愛宜春令去遊,風光絕勝小梁州。
黃鶯兒唱今朝事,香柳娘牽舊日愁。
三棒鼓催花下酒,一江風送渡船頭。
嗟子沉醉東風裏,笑剔銀燈上小樓。
話說皇上天威大怒,將御史劉光復拿送法司問罪。衆官叩頭俯伏,不敢言語。駕起,各官退出,仍傳旨賜輔臣酒飯。各官退至朝房,相與私議:“皇上久不臨朝,今日召對,乃千載一時,正好從容諷諫,不意爲書生所激。”
各各嗟嘆不已。法司將劉光復擬絞監候,後來光宗登位,方纔赦免,此是後話。
卻說魏進忠因撼張差有功,太子將他升做尚衣局管事,仍帶管皇莊籽粒,遂出入有人跟隨,手中有錢使用,外邊又買了一所住宅。但沒有個親人眷屬往來,也着人去肅寧尋他子侄,終日依舊跟着孫成等頑耍。
不覺光陰似箭,只見青歸柳眼,紅入桃腮,早是豔陽天氣。內官們都去踏青遊玩,有花園別墅的都互相請酒。進忠日日遨遊於諸貴之門。一日有旨:“中宮駕幸御園賞花,各管事的都不許擅離,各各伺候。六官嬪妃俱要隨侍遊賞。”次早,東宮嬪妃先去候駕。進忠同一班內侍,簇擁着齊到御花園來。嬪妃下車入內,進忠也跟進去觀看。好去處,但見:
徑鋪彩石,檻作雕闌。徑邊石上長奇葩,檻外闌中生異卉。夭桃鳴翡翠,嫩柳囀黃鸝。步覺幽香來袖滿,行沾清昧上衣多。鳳台龍沿,竹閣松軒。鳳台之上吹簫,引鳳來儀;龍沿之間養魚,化龍而去。竹閣詩章,費盡推敲裁白雪;松軒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篇。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薔薇架,疊錦鋪絨;茉莉檻、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藥異香,蜀葵奇豔。白梨、紅杏鬥芳菲,紫蕙、金萱爭燦爛。木筆花、麗春花、杜鵑花,夭夭灼灼;含笑花、鳳仙花、山丹花,顫顫巍巍。一處處紅染胭脂潤,一簇簇芳溶錦繡圖。更喜東風迎暖日,滿園嬌媚逞光輝。
園中觀看不盡。走到殿上,見擺着筵宴,正中是中宮娘娘,東西對面兩席是東西二宮,側首一席是皇太子妃,其餘嬪妃的筵席都擺在各軒並亭館中。果是鋪得十分齊整。但見:
門懸彩繡,地襯錦裀。 正中間寶蓋結珍珠,四下裏簾櫳垂玳瑁。異香馥郁,奇品新鮮。龍文鼎內香飄藹,雀尾屏中花色新。琥珀杯、玻璃盞,金箱翠點;黃金盤、白玉碗,錦嵌花纏。看盤簇彩巧妝花,色色鮮明;接席堆金獅仙糖,齊齊擺列。金蝦乾、黃羊脯,味盡東西;天花菜、雞鬃菌,產窮南北。猩脣、熊掌列仙珍,黃蛤、銀魚排海錯。鹿茸牛炒,鱘鮓螺幹。蟹鰲滿貯白瓊瑤,鴨子齊堆紅瑪瑙,燕窩並鹿角,海帶配龍鬚。萊陽雞、固始鴨,肥如膩粉;松江鱸、漢水魴,美勝題蘇。黃金疊勝,福州橘對洞庭柑;白玉裝盤,太湖菱共高郵藕。江南文杏兔頭梨,宣州揀慄姚坊棗。林檎橄欖,沙果蘋婆。榛松、蓮肉蒲桃大,榧子、瓜仁密棗齊。核桃、柿餅、龍眼、荔枝,金壺內玉液清香,玉盤中瓊漿瀲灩。珍羞百味,般般奇異若瑤池;美祿千鍾,色色馨香來玉府。
進忠四下看了一遍,只見各宮妃嬪陸續俱到。衆太監遠立伺候。不敢仰窺。
少刻,小黃門飛報:“娘娘駕到。”衆嬪妃起身到園門外迎接。衆內官都俯伏道傍接駕。只見一對對儀從過去,先是引駕太監,約有百餘人,都是大紅直襬。
然後是一班女官,擁着中宮的七寶步輦。將進門,各院嬪妃兩傍跪道迎接,女官喝聲:“起去。”後面東西兩宮跟隨,一隊隊的進去。步輦到殿前,中宮下輦坐下。東西二宮上來叩頭畢,又是太子妃行禮,然後各嬪妃及六尚女官分班朝見。各監太監也來叩頭,行畢禮,太子妃上來獻茶。茶罷,中宮起身,率衆下階遊玩。
衆太監遠遠立着觀望,就如王母領着一羣仙子一般。到各處亭榭,俱有茶湯伺候。遊覽多時,回殿飲宴。只見兩班綵女擁列,着似蕊宮仙府,強如錦帳春風,真個是:
娉婷嬝娜,玉質冰肌。一雙雙嬌欺楚女,一對對美賽西施。雲鬢高盤飛綵鳳,娥眉輕畫遠山低。笙簧雜奏,絲管齊吹。宮、商、角、徵、羽,抑揚高下齊。清歌妙舞真堪愛,錦繡花園色色怡。
殿上安席已畢,衆嬪妃各歸坐位,花攢錦簇的飲酒。衆宮娥俱下來頑耍,各隨其伴,尋芳拾翠的遊玩。在假山邊、曲池畔、畫闌前、花徑中,一叢叢也有談笑的,也有看花的,也有石上坐談的,也有照池水整鬢的,也有倚闌拔鞋的。宛如千花競秀,萬卉爭妍,令人應接不暇。進忠本是花柳中串慣了的,正是虎瘦雄心在,四下裏偷看。走到粉牆東首,杏花深處,有十數個宮人,在花陰下鋪着錦裀,盤膝坐在那裏鬥百草頑耍。有《綺羅香》詞爲證:
綃帕藏春,羅裙點露,相約鶯花隊裏。翠袖拈芳,香沁筍芽纖指。偷摘下綠徑煙霏。悄扳下畫闌紅紫。埽花階褥展芙蓉,瑤臺十二降仙子。芳園清晝乍來,亭上吟吟笑語。妒穠誇豔,奪取籌多,贏得玉璫瑜珥。凝素靨香粉添嬌,映黛眉淡黃生喜。綰腰帶穿佩宜男,皇恩新至矣。
進忠看了一會,笑語生香,香風滿面。又走過假山前,忽聽得一簇鶯聲燕語,回過頭來看時,見幾個女子,手執白紗團扇,在海棠花下撲蝴蝶頑耍。
也有《綺羅香》詞爲證:
羅袖香濃,玉容粉膩,妝鬥畫闌紅紫。浪蝶游蜂,故故飛親羅綺。竊脂香,繞遍釵頭;愛豔色,偷戲燕尾。猛回身團扇輕招。隔花陰盈盈笑語。春晝風和[ 日]麗,雙翅低徊旖旎。拍入襟懷,漏歸衫袖。扇入海棠花底。蹴蓮鉤踏碎芳叢,露玉筍分殘嫩蕊。更妒他依舊雙雙,過粉牆東去。
衆宮女趕拍了一會,未曾拍得住,飛過牆去了。正在懊惱,見進忠立在傍看,便說是他驚飛去的,拿起花片,沒頭沒臉的灑來,又趕着他打。慌得進忠笑着跑去。竟到曲水橋邊,見一簇宮娥坐在地下彈琴,絃聲清亮。有《梁州序》爲證:
綠茵鋪繡,紅英卻埽,雅襯腰肢纖小。焦桐橫膝,試將玉指輕調。只聽高山流水,別鶴孤鸞,盡聽鍾期妙。朱弦聲續處,軫微拋,無限春情個裏消。宮將換,移他調。暗中忽作求凰操。情脈脈,許誰道。那女子彈了一曲,撫琴長嘆,正是:
欲知無限心中事,盡在枯桐一曲中。
那女子才起身,又一個坐下來彈。
進忠不解琴趣,遂過那邊去。只見太湖石畔也攢着一羣女子,在石上下棋。亦有《梁州序》爲證:
楸枰閒對,石牀斜靠,玉筍驚飛風雹。分邊入腹,何妨坐老仙樵。只見凝眸審視,握子沉思,各運神機巧。人人爭國手,慢推敲,先後惟求一着高。齊拍點,同歡笑。局終不減商山樂。分勝負,見奇妙。
一局才終,只聽得背後笑語喧鬧,走來看時,見楊柳叢中露出一座鞦韆架來,有十數個宮娥在那裏打着戲耍。有詩爲證:
畫架雙裁繡絡偏,佳人春戲小樓前。
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潤沾紅杏雨,彩繩斜掛綠楊煙。
下來閒處從容立,疑是蟾宮謫降仙。
兩個宮娥,打了一遍鞦韆下來,又有兩個上去。那女子先自笑軟了,莫想得上去,笑做一團兒。兩個小黃門挾不住,叫進忠上前抱他上去。又推送了一回,那鞦韆飛到半天裏去,果然好看。進忠也渾在內笑耍。那女子下來,都神疲力倦的去歇息。
進忠走過錦香亭,見荼靡架傍有一簇宮人,圍着一個女子踢氣球耍子。有詩爲證:
鞠蹴當場三月天,仙風吹下玉嬋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塵染蛾眉柳帶煙。
翠袖低垂籠玉筍,湘裙斜拽露金蓮。
幾回踢罷嬌無力,雲鬢蓬鬆寶髻偏。
那女子鉤、踢、拐、帶件件皆佳,傍邊監論補空的也俱得法。一個鉤帶起來,一個接着一拐打來,張泛的張不住,那球飛起,竟到進忠面前。進忠將身讓過,使一個倒拖船的勢,踢還他。那女子大喜,叫個小黃門扯進忠來踢。進忠下場略踢了幾腳,又有個宮妃要來圓情。進忠忙走開,繞斜廊向西而去。
只聽得樂聲,見兩個樂師領着幾個小鬟在亭前按舞,有《二犯江兒水》爲證:
宮花爭笑,見無數宮花爭笑。盈盈掌上嬌美,香茵襯穩蓮瓣輕翹。細腰肢,一捻小,迴雪滿林梢。輕風颺柳條,衣蝶齊飄。釵鳳頻搖,小弓灣,合拍巧。西施醉嬌,絕勝那西施醉嬌。小蠻清妙,好一似舞《霓裳》一曲小。
那女子一個個花態翩躚,柳腰婉轉,真有流風迴雪之妙。舞彀多時,下場少息。進忠又望南去,聽得歌聲嘹亮,見對面小軒中許多宮人唱曲,也有《江兒水》一闋爲證:
歌喉清峭,百轉歌喉清峭,似流鶯花外巧。更舒徐嫣潤,圓鞠蹴——亦作蹴鞠,即踢球。轉輕揚,比驪珠一串小。《白雪》調須高,《陽春》曲自操,聲振林皋,響遏雲霄。按中州音韻好,梁塵暗消,直繞得梁塵暗消。吳歈清妙,真個是吳歈清妙。又何須娛秦晉,返駕邀。
那些女子果然唱得清音嘹亮,按腔合節。進忠是個會唱的,站下來聽,腳下按着板,口裏依着腔哼。
正聽到美處,忽有人叫道:“魏掌事,你來。”忙回頭看時,見沉香亭畔幾個小內侍招他道:“你快來!”進忠來到跟前,小內侍道:“小爺要花耍子,這樹高,咱們夠不着,你去摘幾枝來。”進忠也夠不着,去取了個白石繡墩站上去,才摘了三四枝碧桃文杏,遞與小內使拿去。又去摘了一枝大開的蜀海棠。送上亭子來。見小爺坐在上面,旁邊四五個小內侍擁着弄花頑耍。左邊站着個保姆,伸手來接花。進忠定睛一看,喫了一驚,四目相視,不敢言語。只聽得宮娥叫道:“客巴巴,請小爺進膳哩。”衆內侍與那保姥帶着小爺蜂擁而去。
進忠想道:“這保姥好生面熟。”即想不起是誰,倚在亭子邊想了半日,忽猛省道:“好似月姐的模樣,舉止像貌一些不錯,只是胖了些。他如何得到這裏來?天下亦復有像貌相同的,恐未必是他。”忽又想道:“才宮娥叫他客巴巴,豈不是他?天下也料不定,我一個堂堂男子,尚且淨了身進來,安知不是他應選入宮做保姆麼!且緩緩的訪問。”少刻,中宮駕起,衆妃嬪陸續回宮,一鬨而散。正是:
豔舞嬌歌樂未央,樓臺燈火卸殘妝。
園林寂寞春無主,月遞花陰上畫廊。
進忠同一班內相,晚閒依舊飲酒作樂。孫成道:“咱告了假往西山上墳,魏官兒同咱去耍幾日。”進忠不敢違命,只得答應。次日清晨同去不題。
且說那保姆,正是客印月。自與進忠別後,同侯七官打做一夥,後來的布客知得他的風聲,都來勾引七官頑耍。因此花下官錢,沒得還。後來事體張露,侯少野氣死了,薊州難住,只得搬到客家去。其母程氏身故,只得又搬進京來。七官賭錢喫酒,絕不顧家,貧苦難過。因印月生了個孩子,卻遇着宮中選乳婆,遂託李永貞在東廠夤緣,選中了。過了三年,小爺雖然斷乳,卻時刻不肯離他。過後侯二死了,遂不放他出來,至今有十餘年。因他做人乖巧奸滑,一宮中大大小小無一個不歡喜。
是日在亭子上,見了進忠,覺得面熟,想道:“好似魏家哥哥的模樣,雖然沒得鬍子,身體面貌無一不像。”遂時刻放在心裏,次日問小黃門卜喜兒道:“昨日那摘花的官兒姓甚麼?叫甚名字?是哪個衙門的?”卜喜道:“他姓魏,不知叫甚名字。他是本宮尚衣局的少長。”印月聽見姓魏,心中疑惑。晚閒等小爺睡了,又來問卜喜道:“那魏官兒平日怎麼不見?”卜喜道:“他的官兒小,不敢進來。”客巴巴道:“你代我尋他來,你說我有話問他哩。”卜喜道:“你也不認識他,怎麼忽然就有話說起來?”客巴巴罵道:“遭瘟的猴頭,專會說刁話。”說畢,回到倒在炕上,不覺昏昏睡去,夢見同進忠在家行樂,依舊是昔年的光景,十分歡樂。醒來卻是一夢,情思悽愴。但見:
沉沉宮漏,隱隱花香。繡戶垂珠箔,閒庭絕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聲殘靜四方。繞屋有花籠月影,隔窗無樹顯星芒。杜鵑啼歇,蝴蝶夢長。銀漢橫天宇,白雲飛故鄉。正是相思情切處,風搖嫩柳更淒涼。
客巴巴熬煎了一夜。次早央卜喜兒去訪問他的名字並鄉貫。去了半日,來回話道:“問不出他名字籍貫來。”客巴巴道:“你去叫他來。”卜喜道:“他同孫老爺往西山上墳去了。”客巴巴道:“幾時回來?”卜喜道:“早哩。”客巴巴恨不得一把抓到面前。今日也不見來,明日也不見到,心中鬱悶,釀成一病,惡寒發熱,頭痛昏沉,終日不思茶飯。起初還勉強起來,過後竟睡倒了。宮人啓奏,娘娘遣醫官診視,寫下方用藥,莫想有效。古語云:“百病可治,相思難醫。”
過了幾日,一發昏沉不省人事。小爺又時刻要他,中宮傳旨,着太醫院官用心調治。都知是七情所感之症,無如百藥不效。太監見他病勢沉重,只得奏過皇上,着他回家調理,病痊日再來。衆人扶起他來,穿好衣服,着內官背到長安門外上轎。到家,秋鴻接着,喫了一驚,便說道:“怎麼就病到這個樣子?”問他,總是不言語,昏昏沉沉,如醉一般。正是:
柔弱纖腰力不支,全憑侍女好扶持。
懨懨一種傷春病,懶向人言只自如。
不說印月患病在家。且說進忠同孫成去了個月方回,也留心打聽,常時緝訪。見小爺出來頑時,只有宮娥同小內侍跟隨,並不見那保姆。一連數日都訪不出,又不敢問人。一日偶爾閒坐,只見卜喜兒捧着四個帲紅盒子走出宮門,叫校尉來挑。進忠上前問道:“送誰的?”卜喜道:“到客巴巴家問安的,是娘娘賜他的果品。”進忠道:“客巴巴怎麼不好?”卜喜道:“自那日從花園回來就病了。回家調理有一個月了,尚未曾好。”進忠道:“他住在哪裏?”卜喜道:“順天府東道便是。”說畢,去了。
進忠便要去尋訪,適因有事,耽擱未去。至晚,備了好酒餚,去尋卜喜兒來對酌。遂問他道:“你去看客巴巴,可曾好些麼?”卜喜道:“還是那樣,也未見好。他有了病,就是咱們的晦氣。小爺沒人帶,終日不是打,就是罵。”進忠道:“他家有誰伏侍?”卜喜道:“他有個小叔子叫做侯七,夫妻兩個帶着巴巴的孩子,手下男女有二三十人哩。”進忠道:“有病須要喫藥。”卜喜道:“也不知喫過多少大夫的藥,總不見效。”進忠道:“我到有絕好的藥,包管一服就好的。”卜喜道:“不要說嘴,他這蹺蹊病難醫。你若是個外官兒或者還可醫,你我是個沒本錢的貨,縱有神針妙手也無用。”進忠道:“我從不說謊,我這靈丹,任你甚麼蹺蹊病,我手到病除。”卜喜道:“果如此,我明日同你去。他前日也曾問你的,你若醫得好,咱們也省多少打罵哩。”飲畢各散。
次日飯後,進忠同卜喜兒出了東長安門,上馬來到侯家門首下馬。卜喜兒先進去道:“奉旨差醫官來看病的。”侯七官不在家,只有他娘子帶着個小孩子出來謝了恩。那女子纔來拜見,進忠看時,正是秋鴻,比當日長大了些,更覺豐致。秋鴻不轉睛的看着進忠。等喫了茶,丫頭請進臥房。見紗窗半掩,羅幔低垂,香氣氤氳,錦花璀燦。進忠叫將帳幔掛起來,道:“天氣和暖,此時春天發生之時,不可遏抑陽氣。”卜喜兒揭開帳子,見印月朦朧星眼,面色微黃,懨懨一息。
秋鴻掀開被,捧出手來。進忠沒奈何,也診了診脈。又捧出左手來,黃金釧下,露出兩顆明珠來。進忠一見,不覺一陣傷心,忍住了淚,說道:“此是七情中感來的病,心口飽悶,飲食不思,痰喘時作,精神恍惚。”秋鴻道:“各醫傢俱是這樣說,只是喫藥不效。”進忠道:“不難,我有妙藥,一服即見效的。”向袖中取出小錦囊,解開,拿出一塊膏子藥,用戥子兌了三錢,叫他取開水化開調勻。秋鴻到印月耳邊說道:“喫藥。”扶起他頭來。卜喜兒把藥慢慢的灌下,放他睡好。進忠道:“午後自好。”秋鴻請進忠到廳上待茶。丫頭捧出個帲紅盤子,內放白封紅籤銀拾兩。——這是舊例,凡差小內官來,俱有禮物酬謝。進忠見了道:“咱們是東宮服役的,小爺面上,怎敢受此禮?”秋鴻道:“例皆如此。”進忠道:“豈有此理,快收回去。”進忠說畢出來。連卜喜兒也不好收。二人起身時,秋鴻道:“請公公明日還來看看。”進忠應允。
次日巳牌時,獨自騎馬來到侯家。秋鴻接入,謝道:“承公公妙藥,昨日午後就清爽了些。早間喫了些粥湯,覺得好了有一半。”進忠道:“我說一劑就好,果然應手。還要診診脈看。”秋鴻請他到房裏,見丫頭扶着印月坐在牀上。進忠看了脈道:“脈漸平伏了,病也減動了,藥固要喫,卻以戒思慮爲主。這病原是從心思上來的,只要心開,便好得快了。”印月睜開眼看着他。丫頭取開水來,調了藥與他喫下。進忠道:“午後還要喫一服,才得全好。”遂走出房來。秋鴻留着他喫飯。二人就在中堂坐下。茶罷,擺上飯來。品物豐盛,美味馨香,非復昔年光景,都是內府的烹炮。秋鴻舉杯奉酒。三杯後,進忠問道:“侯七兄怎麼不見?”秋鴻道:“往石林莊收租未回。”進忠道:“石林莊客家還有甚麼人?”秋鴻道:“他家也沒有甚麼人,只有一個孩子,是太太的兄弟,年紀尚小,田產都被人佔去了。這幾年都是我家代他管理,才恢復過些來。”進忠道:“好個人家,幾年間就衰敗了。”
秋鴻道:“公公怎麼知道的?”進忠道:“他是咱的至親,咱在他家住的久哩。”秋鴻道:“公公上姓?”進忠道:“姓魏。”秋鴻想了一會,道:“魏西山可是一家?”進忠笑道:“不是,不是!七嫂何以認得他?”秋鴻道:“他也與客家有親,就是太太的姨兄。他的容貌也與公公相似,年也相仿,至今十餘年絕無蹤跡。太太時常想念他。”進忠道:“可是薊州販布的魏進忠麼?”秋鴻道:“正是”。進忠道:“聞得他現在京中,要見他也不難。”
秋鴻道:“他既在京,爲何不來看看我家太太?想是因落剝了。”進忠道:“他也不甚落剝。”秋鴻道:“公公既知他,請公公差人找他來走走。”進忠道:“七嫂,不可白使人。”遂斟了一大杯酒,遞與秋鴻道:“既要我找人,須飲此杯。”秋鴻笑道:“我尚未奉客,怎敢動勞。”也斟一杯回敬。進忠接過,一飲而盡。秋鴻也飲過。
進忠笑着說道:“你乖了一世,一個人坐在面前,你也不認得。”秋鴻便笑起來道:“原來就是你這天殺的!我說天下那有面貌聲音這樣相同的哩。你爲何許久不來?我只說你死了,你如何到這田地?”進忠便將歷來的事,細說一遍。道:“我並不知道你娘兒們俱在此,只因前在御花園裏遇着你娘一次,我就有些疑惑。”秋鴻道:“孃的病就是爲見了你起的。”二人又敘了半日的情。
只聽得印月在房中叫人,秋鴻忙進房來。印月道:“這個醫官的藥果然好,這一會更覺清爽些。我要起來坐坐哩。”秋鴻道:“卻也該起來坐坐,如今又有個醫官,比前更好些,不消喫藥,一見即愈。”印月道:“你又來瘋了!那有個見面就好的;縱是活神仙,也沒有不喫藥的。”秋鴻道:“娘若不信,等我請他來你看。”遂將進忠拉進房來。印月道:“請坐!貴衙門是哪一局?”秋鴻道:“他是離恨天宮,兼管鴛鴦冊籍。”印月道:“似曾在哪裏會過的?”秋鴻道:“會的所在多哩!”印月道:“這丫頭只是瘋。”秋鴻道:“瘋不瘋,如今少了個鑽心蟲。”進忠道:“曾在御花園會過一面。”
印月道:“正是那日摘花的,就是長使?”秋鴻道:“樓上看菊花,也曾會過他的。”印月道:“上姓?”進忠道:“姓魏”印月道:“你莫不是魏西山哥哥麼?”進忠道:“正是。”印月聽了,一把扯住進忠,放聲大哭道:“冤家!你一向在何處的?幾乎把我想殺了!”這正是:
十年拆散鴛鴦侶,今日重逢錦繡窩。
畢竟不知相會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諫移宮楊漣捧日 誅劉保魏監侵權
詞曰:
名利中間底事忙,何如蕭散與疏狂。給來玩水遊山券,上個留雲借月章。詩萬卷,酒千觴,大開白眼看侯王。蠅頭蝸角皆成夢,畢竟強中更有強。
話說進忠與印月哭了多時,秋鴻勸道:“太太病纔好些,不要過傷。”
二人才各收了淚,共訴離情。進忠道:“我當日被老七誤了。當日他出京時,我原說若你嫂子到寶抵去,務寄一信與我。誰知他一去杳無音信,使我終日盼望。後來在京中,又爲了官事,把錢花盡了,十月間才得脫身。及到姨娘家,說你八月間回去了。我見遇不着你,就要回家去。姨娘苦苦相留,直過了年才得起身。及到了涿州時,又被賊偷了行李,盤纏全無。因此惱出一場病來,流落了,不得還鄉。”秋鴻道:“你花去了銀錢,失去行李,怎麼連那話兒都不見了?”
進忠道:“是後來害厲瘡害去的。”印月道:“老七回來,拿了些銀子,日夜在外賭錢,連遭了幾場官事,公公氣死了,婆婆受氣不過,又嫁了。薊州住不得,只得搬到我家莊上住了幾年。母親去世後,田產都被房族佔去,兄弟幼小,守不住,只得搬進京來。他依然終日去賭,撐持不來,只得叫我就了這着。過了四年,厭物也死了。小爺沒人體心,常留我在宮中不放出來。孩子又沒人領帶,遂將秋鴻與老七完成了。我只道今生沒有相會你的日子,誰知今日相逢,亦是奇事。”
丫頭捧了茶來喫了。秋鴻道:“太太勞碌了,可喫些粥兒。”印月點點頭。丫頭忙移過小桌子來,擺下餚饌。金鑲盞內盛着香白米粥。印月手顫,進忠捧着與他喫。喫了一杯,放下問道:“哥哥可曾喫飯麼?”進忠道:“沒有哩。”印月叫備飯來。丫頭重新擺上飯來,秋鴻陪着喫了。進忠對印月道:“你歇息歇息,我再來看你。我來了好一會,要回去了。”秋鴻道:“你有甚事這樣忙?再談談去。”進忠道:“孫掌家約了我的,恐去遲了要怪。我明日告假出來頑些時。”
正欲起身,只見卜喜兒進來,見了進忠道:“你好人呀!就不叫咱一聲,哄我那裏不找過,孫老爺也着人尋你哩!”又對印月道:“巴巴好了,進去罷。”
印月道:“才略好些,還起來不得哩。你這小油嘴兒到着忙了。”卜喜道:“你病着,咱們被小爺都毆殺了,終日家貓嫌狗不是的,不是打就是罵。今日又變法要三尾玳瑁魚,各處都尋不出來,又要挨他打哩。”印月笑道:“你閒着屁股不會打的。”秋鴻道:“你好個東宮侍長,活羞殺人,兩條魚買不出來。”卜喜道:“若有得賣,不過多與他些銀子罷了。”秋鴻道:“一萬兩一條,我代你買。”卜喜道:“一兩一條也罷了。”秋鴻道:“不要錢,磕個頭兒就舍你!”卜喜道:“若真,我就磕你的頭也肯。”秋鴻道“你磕了頭,我把你。”卜喜道:“你拿了來,花子不磕頭。”秋鴻道:“先磕了頭,我纔拿出來哩。”印月笑道:“你又來沒搭撒了。”向卜喜道:“你只問他要。”卜喜兒真個朝他作揖。秋鴻笑着往外就跑,被卜喜一把扯住,道:“好七娘!與我兩條罷。”秋鴻道:“果真沒有,哄你頑的。”那孩子便沒頭沒腦的攪做一團,衣服也扯碎了。秋鴻嚷道:“這是怎麼樣,莫要訕!”
進忠笑道:“誰教你惹他的,有便與他兩條兒罷。”印月向卜喜道:“你來,我和你說話。”卜喜才丟了手,氣吁吁的坐在牀沿上。
印月道:“頭都蓬了。”伸手去代他理好了,道:“魚便與你兩條,你回去不可說我好了些,只說還不能起來哩。我再等調理幾日,內裏實在些,才得進去。你可偷個空兒來耍耍。”卜喜道:“在我,小爺只是有了魚,去哄他頑幾日再處。”印月道:“秋鴻,你去把幾條與他罷!”秋鴻道:“真個沒有。”進忠道:“你還是這樣狠,專一勒掯人。看我面上,與他幾條罷。”
秋鴻道:“蒼蠅包網巾,你好大面皮。”印月道:“不要頑了,恐小爺要尋他。”秋鴻道:“原說要磕頭的。”進忠道:“我代他磕罷。”秋鴻道:“你的狗頭,就磕一百也算不得一個。”卜喜道:“我也不要你的,我自會叫小爺來替你要。”秋鴻道:“好個掯法兒,你就叫小爺來,我也沒得。”卜喜道:“我只催巴巴進去。”印月道:“快打發他去罷。”秋鴻才笑着往後走。
進忠同卜喜跟他進來,到屏門後,一道斜廊,往後去,又有一重小門兒,進來是一所小小園亭,卻也十分幽雅。朝南三間小棬,檻外宣石小山,擺着許多盆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廊下掛十數籠,各色雀鳥,一見了人,衆聲齊發,如笙簧並奏。天井內擺着幾隻白磁缸,內豎着小小的英石,青萍綠藻之下,盡是各色金魚,翻波激浪。卜喜兒見了,滿心歡喜。秋鴻取過青絲小網兒來,罩起四條玳瑁斑的魚,都有五六寸長,拿了個白磁小缸盛了,帲紅架子託着。丫頭拿去與印月看過,交與卜喜,同進忠相辭上馬,從人提着魚回宮去了。
次日,進忠告假回私宅,備了許多禮物送與印月、秋鴻。二人終日在他家頑耍,朝歡暮樂,極力奉承。怎當得印月春心甚熾,哪裏禁得住?只得叫幾個蘇杭戲子來,盡他輪流取樂。卜喜兒不時也來頑頑。不一日七官也倒來了,大家渾鬧做一處。早又過了兩個月,忽皇后不豫,小主無人看管,一日內就六七次來召印月進宮,使者絡繹不絕。印月無奈,只得收拾進內,隨侍小主。進忠也來奉承,凡小爺一應服食玩物俱是進忠備辦。二人日日相偎相傍,內裏細事都是卜喜兒傳遞消息。
不覺光陰迅速,又過了數年,皇上大漸於四十八年七月杪升遐,是爲神宗,深仁厚澤,流洽人心。賢者不忘聖德,有詩讚之曰:
農桑不擾歲常豐,邊將無功吏不能。
四十八年如夢過,東風吹淚灑皇陵。
文武勳戚大臣,於八月四日奉皇太子登極,發政施仁,克紹前烈。首釋劉光復於獄,起用原官。次取熊廷弼,寵賜蟒玉,經略遼陽,以期恢復。勵精圖治,萬幾無暇。凡內外一切表章,件件親閱,猶恐下情難達。一月間,施惠政四十餘事。誰知天不憗遺,四海無福,聖躬過勞,致成脾瀉不起。太醫院用盡良心,不能痊可,下詢草澤名醫進方。有鴻臚寺寺丞李可灼,與專管藥料的太監崔文升比鄰交好。文升見自己終日用藥無效,便去與李可灼計較。可灼入內,取出紅丸藥六七顆與文升道:“此丸乃異人傳授神方,專治虛脫之症。雖至危殆,三服再無不愈的。此方以女子紅鉛爲君,百發百中,管你見效。”文升拿了丸藥,竟至宮中進御。皇上服下,覺稍稍精神清爽,口稱忠臣者再,命賜可灼金帛。俟諸臣退後,可灼復進一丸。誰知不數個時辰,至次日遂大漸了。果使二臣有神方妙藥,可以起死回生,亦須具奏,俟太醫會同文武大臣議定,依方修合再用;而何以小臣近侍,輕率妄進,如此遂成千古不白之案,可勝罪哉!
次日即召諸臣及衆臣才齊集朝門,時龍馭早已上賓矣。是爲光宗。愷悌君子,有道聖人,僅一月而崩。時賢有詩悼之曰:
廿載青宮育德深,仁心仁政合天心。
皇天若假崗陵壽,應使膏流四海春。
九月朔日,光宗升遐。因皇儲未定,中外紛紛。此時英國公、成國公、駙馬都尉及閣部大臣,俱因應召齊集在乾清宮外。只見管門的內侍持挺攔阻,不放衆臣入內。情景倉皇,各懷憂懼。惟給事中楊漣大聲道:“先帝宣召諸臣,今已晏駕,皇長子幼小,未知安否。汝等閉宮攔阻,不容顧命大臣入宮哭臨,意欲何爲?”衆大臣皆齊聲附合,持挺者方不敢阻。衆官遂進宮哭臨,至大行皇帝靈前行禮。哭臨畢,即請叩見太子。良久不見出閣,遍問小爺何在,內侍皆言不知。及遇司禮監王體乾,衆問道:“小爺何在?”體乾道:“在暖閣內。”楊漣道:“此時還不出見羣臣,何也?”體乾道:“咱已屢請,都不放出來。”楊漣道:“你引路,我們同去。”於是各官跟着體乾到暖閣前,不由通報,竟自請駕。
小內侍們猶自亂扯亂嚷,只聽得王體乾高聲叫道:“小爺在此,各官來見!”
衆官急走到殿前,只見小爺素服面西而立。各官叩見畢,英國公張惟賢上前捧着右手,閣臣方從哲捧着左手,同出乾清宮,來至文華殿上,請正皇太子位。復行五拜三叩頭,禮畢,羣呼萬歲。
原來小主不出,卻是被選侍李氏阻住不放出來,要佔據乾清宮,望封母后,想效垂簾聽政故事,所以不放皇長子出見。及羣臣固請,沒奈何只得放出。又命太監李進忠拉住小爺衣服,教他對衆官傳說:“先帝選侍李氏,誕育皇八妹。自皇妣見棄後,選侍撫視青宮,積勞已久,理宜加封號尊降。”
即着該部速議儀注。時吏部尚書周嘉謨、御史左光斗等,俱各上疏說:“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何得儼然佔居正宮,而殿下反居慈慶宮。殿下仍回乾清宮守喪,次而成大禮。”禮部啓請九月初六日即皇帝位,選侍之封難以並舉,另待選擇奏聞,奉令旨依議。至初五日,選侍尚據宮,勒請封號,給事中楊漣又奏道:“登極已定,明日既登大位,豈有皇上覆處偏宮之理?選侍怙恃寵靈,妄自尊大,實爲非法。且人言李進忠、劉遜等擅開寶庫,盜取珍奇,豈必欲盡取乃出乎?抑借貴妃名色遂目無幼主乎?況冊立雖是先帝遺命,推恩尚在今上,漸不可長,仁不可過。宜敕令選侍內使李進忠、劉遜等,傳示內廷,立候移居別殿,安分守禮。而李進忠亦當念三朝豢養之恩,及此報效,毋謂殿下衝幼,尚方三尺不足畏也。”
禮部又奏:“選侍封號,必俟山陵已定,三聖母加號之後乃可舉行。”
此時衆官才退至左順門。忽遇右軍都督僉事鄭養性,衆人說道:“先帝嬪御,恩典自有定例,只宜安分;若再妄求,恐非後福。”鄭養性唯唯而去。
原來李選侍是神宗鄭貴妃的私人,朝臣所謂張差之梃不則,投以藨色之劍者此也。此時選侍驕橫,全仗鄭貴妃在內把持;即鄭氏,此時亦萌非分之望。故各官警戒養性,正是使之聞之之意。時內官傳入諸臣章奏,選侍猶佔據不移。
次早,忽傳鄭貴妃已遷入第一號殿去,選侍勢孤,大驚道:“呀!鄭娘娘尚且移宮,必不容我在此。”遂親自到小爺前面訴。及至閣前,小爺已出閣去了,不覺手足慌亂,莫知所措。王體乾見其着忙,遂道:“奉旨請娘娘居住噦鸞宮,即時遷移,不得遲延!”選侍終是個女流,正在着忙,聽得如此說,越發慌了。
遂抱着小公主,也等不得車駕,竟徒步而行。後面宮女等才收拾起身。衆內侍趁哄打劫,假倚遷徙之名,竟將內庫寶物偷盜一空。時人有詩曰:
志大心高笑女流,妄希非分亦堪羞。
一朝失勢徒空手,稱後稱妃一旦休。
次日乃九月初六日,新君即皇帝位。過了廿七日,各官吉服候朝,一個個紅袍烏帽,紫綬金章,真個是:
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蓮漏初停,絳幘雞人報曉;鳴鞭乍動,黃門閣使傳宣。大極殿鐘鼓齊鳴,長樂宮笙簧疊奏。黃金爐內,遊絲嫋嫋噴龍涎;白玉階前,仙樂洋洋諧鳳律。九龍座縹縹緲緲,雉尾扇映着赭黃袍;五鳳樓濟濟鏘鏘,獬豸冠配着白象簡。侍御昭容嫋娜,糾儀御史端嚴。萬方有道仰明君,一德無瑕瞻聖主。
天子御文華殿,鴻臚官喝禮,各官拜擺已畢,羣臣共瞻天表。傳旨:
改明年爲天啓元年,頒示天下。
禮部領旨,各各退朝。
自此中外無事,皇上萬幾之暇,不近妃嬪,專與衆小內侍頑耍,日幸數人。太監玉安屢諫不聽,只得私禁諸人,不得日要恩寵,有傷聖體。且自恃老臣,知無不言,皇上亦漸有厭倦之意。魏進忠窺伺其傍,遂生覬覦之心,但自己官卑職小,難邀聖眷。因與客巴巴說道:“歷年皇爺用度,都是咱們兩人備辦,幾年間花費咱無數銀錢,也只望今日。誰知皇爺一向都不理咱,不知是忘記了,還是薄情不理了。”客印月道:“皇爺不是薄情,連日事多,等有閒時,我送信與你。你可如此如此,依計而行,管你有好處。”
又過了幾日,皇上在宮中無事,看着那些小內侍們鬥鵪鶉。進忠也拿着袋子在傍插諢。連鬥過幾個,各有勝負,進忠纔開袋取出鵪鶉在手,將指甲彈着引了一會,輕輕放在盤內。有個連勝的,放下便來奔他。那鵪鶉縮着頭、搧着翅膀沿盤而走。那鵪鶉連啄了幾嘴,見他不動口勢,便漸漸慢了。那鵪鶉窺他不防備時,猛跳起來,咬着他的項皮,兩三摔咬得血流。那鵪鶉護疼飛去了。皇上見了,大喜道:“這是誰的?取金錢賞他。”進忠跪下道:“是奴才的。”皇上道:“你是魏官兒,怎的一向不見你?”進忠道:“奴才因無事管,不敢入內。”皇上道:“你既無事管,可到司禮監去查,有甚麼差使來說。”進忠忙起身來到司禮監,口稱“奉旨查差”。文書房即刻查出七件好差事。第一件是東廠緝捕事。進忠即將七缺回奏畢,皇上道:“你領哪一件兒管管?”進忠道:“奴才就管東廠罷!”皇上道:“你自去文書房,叫他們給牌與你。”恰值王安進來稟事聽見,忙跪下奏道:“各差俱有資格,管廠乃是大差。差滿時即管文書房,再轉司禮監掌印。魏進忠官小,且不由近侍差出,且先管件中差,再依例升用。”皇上聽了,沉吟不語。客巴巴在傍道:“這老漢子也多嘴,官是爺的,由得你,爺反做不得主麼!”皇上即着他到文書房領牌任事,遂不聽王安之言。後人有詩嘆道:
奸佞之生不偶然,半由人事半由天。
當時若納王安諫,怎使妖魔弄大權。
進忠領了牙牌,入宮謝恩。次日東廠到任,從長安門擺開儀仗,大吹大擂的,兩邊京營官將俱是明盔亮甲,直襬到東廠堂上坐下。在京各衙門指揮、千百戶等並各營參遊、五城兵馬司俱行廷參禮,各具花名手本參謁,一一點名過堂。及點到錦衣衛左所副千戶田爾耕,進忠看見他卻是東阿縣的那人,心中暗喜。點完分付各散。堂下一聲吆喝,真是如雷貫耳,紛紛各散。上轎回至私宅,內外各衙門俱來拜賀,一起去了,又是一起。忙了兩日才得閒。
一向無事,此時正是天啓元年三月下旬。皇上大婚吉期僅有一月,京師結起綵樓,各州縣附近之人俱來觀看。進忠做廠分撥指揮等官,把守九門,盤詰奸宄,以防不測。那些校尉並番子手沿街巡緝,酒肆茶坊留心查訪。
有一東廠校尉黃時,走了半日,腹中餓了,去到御河橋一個小酒店內,恰好遇着兩個相知在裏面。二人拱手道:“哥連日辛苦。”黃時道:“皇帝老官將快活了,只苦了咱們熬站。”三人遂一桌兒坐下,酒保拿了一盤肉,一角酒,擺下共酌。一面討飯喫了。正欲起身,只聽得間壁有人講話。黃時留心側耳聽時,唧唧噥噥不甚明白。過後只聽得一句道:“原說是今日巳時入城,怎麼這早晚還不見來?”黃時心中疑惑,看那壁是秫秸隔的,上糊着紙。便向頭上拔下根簪子,刺個孔兒張時,見三個人共飲,一個是本京人,似常見過的;那兩個是外鄉人,一個攤着銀袱子稱酒錢,內有四五錠大銀子。
黃時悄悄的走到門前,那人已出來了,黃時猛然喝道:“奸賊哪裏走!”伸手去揪時,那人眼快,把手一隔,奪路要走。黃時將門攔住,喊道:“咱們的人在哪裏?”外面搶進七八個人來,上前拿住了兩個,一個跳上屋走了衆人連店家一同鎖解到廠裏來。
正值魏監升堂,黃時上堂稟道:“小的在御河橋下拿到兩個奸細。”將前事細細說了。進忠叫上一個來問道:“你是何處人?好大膽來做細作!”
那人道:“小的是本京人,叫陳遠,在兵部前開篷子賣布,就是老爺衙門裏人都認得,小的怎麼敢做細作?今日因遇着這個相知,和他喫酒的。”進忠道:“你怎得有這許多銀子帶着?”陳遠道:“是小的賣布的本錢,零星賣下,總傾成錠好還客人。”進忠道:“你的相知是哪裏人?他來京何干?”
陳遠道:“他是臨清人,姓張,販皮貨來京的。”進忠叫他下去,又叫那人上來,問道:“你是哪裏人?姓甚名誰?”那人道:“小的是大同人,姓王名祚,來京販藥材的,現有大同府批文在下處。”進忠笑道:“你二人語言不對,其爲奸細無疑,取夾棒上來!”階下吆喝一聲,把各種刑具擺了一堂。
那夾棍非比尋常,只有一尺二寸長,生檀木做的。校尉把王祚拿下,扯去鞋襪,內有匕首藏着,套上夾棍,收了兩繩,又是二百敲,並不肯招。進忠叫扯下去,叫陳遠上來,也是一夾二百敲,也不肯招。又把二人上起腦箍來,猶自不招。又上起琶刑來,王祚熬不過刑,才招道:“小人原是李永芳標下家丁,因遼陽失守,散走來京,依一個親戚叫做劉保。因與陳遠相識,故他請我喫酒。”
進忠道:“劉保在哪裏住?”王祚道:“他是兵部長班。”進忠分付收監。隨即點齊緝捕人員,票仰五城兵馬司,會同捉拿劉保。
已是黃昏時候,衆人各帶器械,都到城隍廟前取齊,一同打入劉家。劉保正與妻妾飲酒喧笑,衆人上前捉住,並妻妾都鎖了。入臥房內搜擄金銀財帛後,於牀上搜出一包書信,細看,都是遼東各邊將來往的書札,惟有李永芳的多。兵馬司分付將劉保的家小都押出來,帶着書包,把傢俬都封鎖了,着人看守。一行人齊解到東廠來。進忠坐在堂上,等候押過劉保來拷問。
劉保亦稱不知。把書包打開,同兵馬司一一細看,都是諸邊將謀求升轉送禮的書札。底下又一小封,拆開看時,俱是李永芳的機密事,上面俱有年月,總是李永芳既反以後之事。進忠叫劉保到案前,問道:“你如何與反賊同謀?”
劉保只是不言。叫拿下去夾。衆校尉拖下去,扯去衣服,到貼肉處,搜出一粒蠟丸子來,取上來到燈下打開看時,一個白紙團兒,扯開看,上寫着兩行蠅頭小字。衆官看了,一個個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正是:
劈開八片頂梁骨,傾下半天冰雪來。
畢竟不知看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田爾耕獻金認父 乜淑英赴會遭羅
詩曰:
搔首長吁問老天,世情堪恨又堪憐。
良心喪盡供狐媚,佛道訛傳作野禪。
強合天親稱父子,妄扳路柳當姻緣。
昏昏舉世如狂瞽,廢去倫常只愛錢。
卻說衆人看罷蠟丸內書,爲何大驚?只因上寫着的“於四月廿四日皇上大婚之日,放火燒綵樓爲號,裏應外合,搶奪京城。”進忠將劉保下了死監,着人飛報九門,仔細防守。凡一應出入,俱要用心搜巡盤詰。
次日,三法司提到劉保等一干人,當堂審問。劉保也不等加刑,便招出:“與李永芳相通,約於大婚之日燒着綵樓。李永芳以兵外應,要取京城。事成之日,封我爲燕王。王祚是李永芳的家丁,同周如光先來通信,在酒店內走了。陳遠是小人的表弟。二十日先有五百邊兵,分頭入城。”法司聽了,盡皆愕然。又問道:“各門把守甚嚴,他們從何處進來的?”王祚道:“咱們是初十日從哈噠門進來的。”又問了一遍,衆人口詞相同。公擬定通同謀叛大逆,劉保、王祚、周如光俱應凌遲;陳遠爲從,應立決。帶去收監。着東廠並城上沿門緝拿周如光。次日於娼家拿到,對了口詞,具本覆奏。旨下依議,着即處決。四月十五日兩棒鑼鼓押赴市曹,登時處決。正是:
堪笑奸奴似毒蝤,妄求非分媚氈裘。
一朝身首分西市,血肉淋漓犬也羞。
劉保等誅後,着兵部傳諭:各邊鎮嚴加防守。京城內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到大婚之後,拆去綵樓,方纔放心。
忽一日,聖旨下來道:“魏進忠初任廠職,即獲大奸,勤勞爲國,忠藎可嘉,着賜名忠賢。賞內庫銀八十兩、綵緞八表裏、羊八腔、酒八瓶。”忠賢謝過恩。次日坐廠行牌,提究把守哈噠門的錦衣衛千戶。是日正是田爾耕當值,聞此信息,心中憂懼,在家行坐不安,飲食皆廢,無計可施。妻子許氏問道:“你爲甚事這等煩惱?”爾耕道:“只爲我前日把守哈噠門,王祚從那日進來,昨他招出,故此廠裏提問。”許氏道:“不過罰俸罷了,怕甚麼!”爾耕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止壞官,竟要問罪哩。”許氏道:“太監的買賣不過是要錢,你送他些禮兒,就可無事。”爾耕想了一會,道:“有理!老魏原是皇上舊人,如今聲勢漸大,後來必掌司禮監的。我不若辦分禮,就拜在他門下,他日也受他庇陰。”許氏道:“不可!你是大臣嫡派,到去依附太監,豈不被人笑罵?”爾耕道:“如今時勢,總是會鑽的就做大官。正是: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
遂連夜備成禮物,先到門上打點。正值魏監入內去了,先央掌家說合停當,裏外都送過禮。伺候了兩日,方出來。轎到門首,田爾耕迎着跪在道傍,稟道:“錦衣衛帶罪千戶田爾耕叩見老爺。”從人喝道:“起去。”跟着轎後,來至廳前。忠賢下了轎,升廳坐下。田爾耕執着手本跪下,小內侍接上手本,行了庭參禮。忠賢接過禮單,上寫着:“金壺二執,玉杯四對,玉帶一圍,漢玉鉤絛一副,綵緞二十端,紗羅各二十端。”看過說道:“你何以送這厚禮?”爾耕慌忙叩頭道:“小官得罪老爺臺下,望天恩寬恕,足感大德。”忠賢道:“這事非同小可,你怎麼不小心盤詰,皇爺着實惱你。如今幸的沒有下法司,咱替你包涵了罷。你只來說過就是了,又費這些錢送禮,收一兩件兒罷。”田爾耕忙又跪下道:“些小薄禮,送老爺賞人,略表一點敬意。”忠賢道:“既承厚意,不好再卻,收了罷。”
爾耕復又拿過一個手本,跪下道:“小官蒙老爺赦宥,恩同再造,情願投在老爺位下,做個義子。謹具淡金幾兩送上,以表兒子一點孝意。”忠賢接過手本,上寫着:“倭金二百兩。”忠賢十分歡喜,大笑道:“田大哥,你太過費了!才已領過,這定不好收的,咱也不敢當,此後還是弟兄相稱的好。”爾耕道:“爹爹德高望重,皇上倚重。兒子在膝下,還怕折了福。”
於是朝上拜了八拜。忠賢見他卑諂足恭之態,只是嬉着嘴笑。邀他到書房裏坐,二人攜手入來。爾耕先扯過一張椅子,在中間道:“請爹爹上坐!”忠賢笑道:“豈有此理,對坐罷。”讓了半日,忠賢下坐,他在左邊,只把屁股坐在椅子邊上。家人捧上茶來,他先取過一杯,雙手奉與忠賢,然後自取一杯。
忠賢道:“田大哥一向久違,還喜丰姿如舊,咱們倒老了。”爾耕道:“爹爹天日之表,紅日方中;孩兒草茆微賤,未嘗仰瞻過龍顏,爹爹何雲久別?”忠賢笑道:“你做官的人眼眶大了,認不得咱,咱卻還認得你!”爾耕忙跪下道:“兒子委實不知。”忠賢扯起來道:“嶧山村相處了半年多,就忘記了?”爾耕呆了半晌,道:“是了,當日一見天顏,便知是大貴之相。
孩兒眼力也還不差。如今爲鳳爲麟,與前大不相同。“家人捧上酒餚,二人對酌。忠賢道:”田大哥可曾到東阿去走走?可知道令親的消息麼?“爾耕道:”別後二三年,姨母去世,孩兒去作吊時,姨妹已生一子。聞得劉天祐那廝屢次相逼,已出家了。“忠賢聽了,不覺淚下道:”只因咱當日不聽良言,以至把岳母的二千金麥價都費盡了,不得還鄉,流落至此!幾次差人去打聽,再沒得實信。可憐他母子受苦,若有老成人,可央個去討討信。“爾耕道:”孩兒有個侄子田吉,由進士出身,新選了東阿縣。他去,定有實信。明日叫他來拜見爹爹。劉天祐那畜生當日既極無情,後又見姨妹有姿色,要強娶爲妾,受了他許多凌辱,此仇不可不報。今幸舍侄到那裏去,也是天理昭彰。“二人談說,飲至更深才別。正是:
天親不可以人爲,何事奸奴亂走之。
三畏四維俱不顧,忍從閹寺作乾兒。
這田爾耕乃原任兵部尚書田樂之孫,原何受劉天祐許多辱?只因他與沈惟敬同惡,沈惟敬壞了事,他逃走在外,故不說出,恐惹出事來。如今事平了,又做了官,故思量要報仇。是日酒飯畢,歸家對妻子說道:“我說老魏是誰,原來是傅家姨妹的丈夫魏西山。我只道他死了,誰知他竟到這地位!他還認得我,說起來他要差個人去訪姨妹的信。我舉出侄兒田吉來,明日領他去見一見。”
次日清晨,爾耕同田吉來見忠賢,又送些禮物並土儀,也拜在他門下。
忠賢甚是歡喜,道:“你到任後,就代咱到嶧山村傅家莊訪個信來。”田吉應諾回來。爾耕又將劉天祐的事託爲報仇,田吉亦允了,領憑辭行赴任,帶了家眷往山東來。不日到了東阿,一行儀從鼓吹上任,行香謁廟後,交盤收清,上省參見各上司。回來即差了個能事家人,到嶧山村來探訪傅家消息不提。
忽一日升堂時,有巡撫裏文書下來,當堂開看過,即喚該房書吏抄寫牌票,忙喚捕快頭目聽差。只見走上一人來參見,那人生得甚是雄壯。但見他:
賦就身長體壯,生來臂闊腰圓。光芒兩眼若流星,拂拂長鬚堪羨。力壯雄威似虎身,輕狡健如猿。衝鋒到處敢爭先,說甚天山三箭。
此人姓張名治,乃濟寧人氏,年近三旬,現充本縣快頭。上堂叩了個頭跪下。
田知縣又叫傳民壯頭。下面答應一聲,又上來一人,也是一條彪形大漢。但見這人生得:
赤黃眉橫排一字,雌雄眼斜鬥雙睛。渾身筋暴夜叉形,骨頭臉縐紋侵鬢。襄肚鬧妝真紫,絲絛斜拽深青。威風凜凜氣如雲,河北馳名胡鎮。
這胡鎮乃大名府人,也只在三十餘歲,充當本縣民壯頭,上堂叩頭聽令。田知縣分付道:“才奉撫院大老爺的憲牌,着本縣示禁白蓮、無爲等教。我聞得此地多有講經聚衆之事,特差你二人領這告示,去各鄉鎮會同鄉保張掛,傳諭居民,各安生理,毋得容隱說法惑衆之人並遊食僧道。十家一保,犯者同罪。你們與地保若受贓容隱,一定重處。”叫書吏取告示,交與二人領去。
兩個人出了衙門,到巡風亭,聚集他手下的副役說知。內中一個說道:“燒香做會,合縣通行。惟有嶧山村劉家莊上,每年都要做幾回會,這事如何禁得住?這也是做官的多事,他又不害你甚麼事,禁他做甚麼!”張治道:“上命差遣,我們也不得不去走走。”各人回去收拾。
次早,各人備了馬,帶幾個伴當出東門來。二人在路上商議道:“我們這裏竟到劉家莊去,只他一家要緊,別家猶可。”不一時,已到劉家莊前。
莊客見是差人,忙去報與莊主。張治等下了馬,莊客請到廳上坐下。少頃,裏面走出一個青年秀士來,卻也生得魁偉,但見他:
磊落襟懷稱壯士,罡星又下山東。文才武略盡深通。立身能慷慨,待士有春風。仗義疏財人共仰,聲音響若洪鐘。腰間長劍倚崆峒。渾如宿山虎,綽號獨須龍。
這莊主姓劉名鴻儒,年方二十六歲,乃劉天祐之子。自幼讀書,愛習槍棒,慣喜結交天下豪傑。人有患難,他卻又仗義疏財,家中常養許多閒漢。是日聞莊客報,即出廳相見。與二差見過禮,坐下問道:“二位枉顧,必有見教。”
張治道:“無事不敢輕造。今早大爺接得撫院憲牌,禁止燒香聚會等事。發下告示,着我二人知會各鄉保,不許坐茶、講經、做會,一則恐妖言惑衆,二則爲花費民財。不許容留遊方僧道,要各具結狀,十家一保,因此特來貴莊報知。”遂取出告示,拿了一張遞與劉鴻儒看。只見上寫着:
巡撫山東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七級紀錄十次王爲嚴禁左道,以正風化事:照得鄒魯乃聖賢之邦,風俗素皆醇正,人存忠孝,家事詩書。近有一等隱怪之徒,倡爲邪說,倚佛爲名,創爲燒香聚會之事,立無爲、白蓮、混同等教,名雖各異,害則相同。一人倡首,千百爲羣,玉石不分,男女混雜,滅絕名教。任其邪淫奸盜之謀,鼓惑愚蒙。證以生死輪迴之說,蔽其耳目,中其膏盲。萬里可聚,積愚成亂。所謂惑世盜名充塞仁義者,莫此爲甚。至於破財生亂,深可痛恨。除已往不究外,特刊成告示,分佈各州縣鄉村市鎮懸掛,曉諭居民人等。俟後再有此等奸民,容留遊方抄化僧道,仍前怙惡不悛,着該地保隨時報縣,嚴拿究治。該州縣逐月稟報,不時巡查。如有司容隱故縱,查出,定行參處,地保拿究,決不輕貸。有人出首者,該有司賞銀三十兩。
須至告示者。
天啓元年十一月日示
劉鴻儒笑道:“俱是迂儒之見,做官的也要從民之便。小莊一年也做好幾次會,寒家已相傳四代,就沒有見亂在哪裏。”胡鎮道:“小弟也料得不能禁止,只是新官初到,也要掩密些,避避風頭。自古道:”官無三日緊。‘淡下來就罷了。“莊客擺上酒飯來,喫畢,二人起身。劉鴻儒取出十兩銀子來相送。二人道:”我們素手而來,忝在教下,厚賜斷不敢當。“鴻儒道:”些須之物,何足掛齒。此事拜煩遮蓋。“張治道:”小弟也常要來赴會,只是寂密些要緊,內裏事在我們二人。“收了銀子,辭別出去。
劉鴻儒回內,覺得心神不寧。走到書房,與先生閒談。這先生姓葉名晉,是本縣秀才。因問道:“才縣差下來,有甚事?”鴻儒道:“撫臺發下告示,要禁做會的事,甚是嚴緊!新縣尊沒擔當,故此叫他們下來攪擾。”葉晉道:“聞得老兄已去請憨山禪師開講,這卻怎處?”鴻儒道:“我正籌畫此事。
今已收了許多錢糧,遠近皆知。如之奈何?“
說話間,只見莊客報道:“門外有個僧人要見。”鴻儒道:“有便齋與他一頓。我沒心緒,不會他。”莊客去了一會,又來說道:“那和尚說,有憨山大師的書子,要面交與爺的。”鴻儒道:“請的人尚未回來,他到先有書子來了。”於是出來相會。“只見這僧人真個有些異樣:
頭戴左笄帽,身披百衲衣。
芒鞋騰霧出,錫杖撥雲歸。
腹隱三乘典,胸藏六甲奇。
洪眉兼大鼻,二祖出番西。
劉鴻儒迎到廳上,見禮坐下,“請問老師寶山何處?求賜法號?”和尚道:“貧僧草字玉支,家世西蜀。少時曾歷遊名山,在伏牛戒壇禁足已二十年矣。憨師因患目不能來,故託山僧來貴處,以了檀越勝會。”袖中取出憨山書子來,遞與劉鴻儒。鴻儒拆開看時,卻是一首詩,上寫道:
珍重中峯老玉支,好將慧力運金篦。
卯金合處龍華勝,得意須防着赭衣。
鴻儒看罷,不甚明白,忙叫辦齋,請葉先生來陪。喫畢,問他些經文要指,靜定宗乘。那玉支應對如流,辭旨明暢。鴻儒十分歡喜,夜分時親送到庵堂宿歇。
次日與葉先生商議道:“憨山不來,薦玉支來,倒也有些道行。只是官府嚴禁,奈何?一則收了許多錢糧,何以回人;再者,恐難再得這樣高僧。”
葉晉道:“據弟想來,只有這一法可行。本縣田公爲人古怪,既不能行,不如到九龍山尊府園中去好,地方寬大,又是鄒縣地界。刻下縣尊引見未回,現是二君署事,料地方鄉保也不敢多管。只有緝捕上人,要送他幾金,瞞上不瞞下,方保無虞。”劉鴻儒道:“有理。明日就煩先生上城與張、胡二人說聲,並就約會他們,何如?”葉晉道:“事不宜遲,今日就去。”鴻儒即進去,取出二十兩銀子來,交與葉晉。忙叫小廝備馬相送,並候回信。
葉晉放了學,出來上馬。傍晚抵家,即到張治家來說知,送了他五兩銀子。張治道:“官府嚴厲,不當穩便怎處?”葉晉道:“好在他往九龍山莊上行事,不是我東阿的境內,就與足下無干了,只當拾他銀子用的。”張治道:“且同相公到胡鎮家計較。”二人來到胡家坐下,胡鎮道:“葉相公,貴人何以踏賤地?”
張治道:“葉相公近在劉家莊設帳,劉家要在新正內講經做會,特託相公來見教。”胡鎮道:“使不得!官府利害。”葉晉道:“他也知本地方不便,如今要往九龍山莊上建祗。好在不是本縣地界,求二位擔待一二。薄儀五金奉敬。”袖中取出銀子,放在桌上。胡鎮道:“既不在本地方,還可遮掩,只是過菲些。他這一遭,要收好一宗錢糧,也該分惠些纔是。”葉晉道:“不必說,明日再送五方來與二位買果子過年。”張治道:“事雖在我們,卻也要寂密些。”葉晉答應,別了二人回家,燈下寫成書信。
次日天明,打發小廝回去報信。
劉鴻儒見了大喜,次日,即往九龍山園上,收拾壇場,莊嚴佛像。叫四個爲首的齋公,遠近傳香,訂於天啓二年正月元旦吉日,開講《法華》妙品真經。怎見得這道場齊整?但見:
庭臺壯麗,功德莊嚴。庭臺壯麗,三層寶級列諸天;功德莊嚴,九品瓊函包萬象。金鐘一響,滿堂合掌盡皈依;雲板初敲,大衆齋心齊入定。迎佛處天香繚繞,半空中花雨繽紛。微動慈悲之口,謹的是五蘊三除;大開方便之門,度的是四生六道。唱梵字仙音嘹亮,持祕咒法律森嚴。青娥紅粉念彌陀,白叟黃童齊禮佛。
至日紛紛擁擁,遠近赴會者不計其數。富貴的遠乘車馬,貧賤者徒步攜囊,都有錢糧上會,多寡不等。一一上號,收的收,打齋的打齋。又有供小食、供中齋的,一日也花費兩百金,甚是熱鬧。那玉支起初也還精嚴法律,漸到後來,就詼諧戲謔起來,引得那些男女們嬉笑難支,都無紀律。
將近二月初旬,天氣漸暖,各處婦女漸漸來得多了。鴻儒一日正在門首看司簿的上簿,只見一叢女人來到櫃邊,報名送錢。內中一個女子,約有十六七歲,舉起手來,向手上除下一隻銀鐲來,遞與櫃上。鴻儒定睛細看,那女子生得十分美麗。但見:
鳳梢侵鬢,層波細剪。明眸蟬翼垂肩,膩粉團搓素頸。芙蓉面似一片美玉籠霞,蕙蘭心如數朵寒梅映雪。立着似海棠帶露,行來如楊柳隨風。私語口生香,嚦嚦鶯聲花外囀;含顰眉鎖黛,盈盈飛燕掌中擎。翠翹金鳳內家妝,淡抹輕描真國色。
劉鴻儒一見這女子,不覺神魂飄蕩。那女子笑嘻嘻隨着衆婦女進來,鴻儒也跟他進來。走到禪堂看了一會,又到方丈內來。那玉支講經初畢,才放參,衆婦女齊齊跪下叩頭。那和尚公然上座,合掌分付道:“衆位女菩薩既入講堂,俱是佛會中有緣之人。須要信心念佛,勉行善事。你們聽講時,佛心發現,言言善果,念念菩提。及至歸家,又爲七情六慾所迷,依舊日坐紅塵中,求一點清涼境界也不可得。受無限的熬煎,死後墮入泥犁地獄中。”衆婦女又叩頭哀告道:“阿彌陀佛!弟子們只爲輪迴,敢求老爺解脫。”玉支道:“若要解脫輪迴,先要聞經悟道,常常在此受戒虔修,則凡念日遠,道念日堅,乃有進益。若暫去暫來,徒擔個喫齋唸佛之名,凡火不滅,罪孽日深。”
內中就有一半的連連叩頭道:“弟子等情願常時在此聽老爺法旨。”玉支道:“既爾等情願精修,可到齋主處報名,給爾等淨室宿歇,不願者不必勉強。”說罷,起身下榻而去。
衆婦女還叩頭唸佛不已。劉鴻儒先到方丈中來等他們,忙取筆硯、號簿過來,說道:“女菩薩情願悟道的都來報名。”衆女人都團團的圍着他,一一報名。
寫到第二十名上,纔是乜門周氏女兒淑英。後又逐一寫完,共有四十三人。鴻儒道:“隨我到後面來,撥房與各人居住。”也有六七人同住一房的,也有三四個一房的,惟有乜氏母子,獨居一房。鴻儒自己看着人代他收拾,一雙眼睛只顧看着那女子。淑英也自低頭含笑。看了一回,慾火更盛,恨不得即刻就與他做一處纔好。覺得沒情沒緒的,便走到方丈中榻子上,竟自睡着了。夢中與那女子百般調戲,十分和洽。正待歡會,只聽得有人叫道:“檀越!巫山夢好呀,快起來,莫爲邪魔所迷睜眼。”看時卻是玉支。鴻儒被他說着機關,慌得手足無措。玉支笑道:“不要驚慌,來,我與你商議。”扯着手同到臥房中來。正是:
半枕未成巫峽雨,一聲驚破楚天秋。
畢竟不知同鴻儒商議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跛頭陀幻術惑愚民 田知縣貪財激大變
詩曰:
鬥間妖氣起東方,黯黯行雲蔽日光。
螢焰只應依草木,怒螂空自逞魍魎。
文翁化俗還隨俗,黑闥稱王卻悔王。
路入青徐悲往事,嗟哉白骨臥斜陽。
話說玉支把鴻儒扯進房坐下道:“檀越有何心事,神情恍惚?”鴻儒道:“沒有甚事,睡熟驚醒,故此心神未定。”玉支笑道:“罷是罷了,只是丟得那夢中人冷落些。”鴻儒道:“沒有甚麼夢中人。”玉支笑道:“就是施銀鐲的那人。”鴻儒驚訝道:“這和尚真是異人,竟能未卜先知,不但知我心上之事,連這夢寐中事他都曉得,真是異事。”於是答道:“弟子道不堅,塵緣未斷,有犯吾師法戒。”玉支道:“非也。人皆從欲界生來,這一點種子怎麼脫得?莫說凡人難脫,即吾輩修到無上之境,亦不能無慾。須直修到無慾天人之地,方能解脫。男女之際,雖聖人亦不能忘情,何況公等少年?但此事亦要有緣。——夫妻相配謂之正緣,調情相愛謂之傍緣。我看此女不特俊俏聰明,且多貴氣。我留他在此,亦非無意,且看公的緣法如何,若有緣,管你成事。”鴻儒道:“老師若與弟子玉成,弟子生死不忘!”玉支道:“再遲數日,等他住定了再處。”
又過了數日,乃二月十九日觀音大士降誕之辰,起建慶賀道場。早齋後,玉支領衆登壇焚香,贊誦過,然後登臺,說一回法,講一會禪。無非是三豐喻品外像皮毛,午後才收卷。只見許多男女擁在臺下叩頭道:“弟子等蒙老爺法旨,在此聽法悟道,日聽老爺發明經旨,略有解悟,但不知從何處悟起。望老爺大發慈悲,使弟子明悟真空,脫離苦海,永不忘恩。”玉支道:“道在人心,原是明朗的。但你等衆生生身之後,爲情慾所迷,掩了本來面目。那一點靈明本體,原未盡絕。就如鏡子一般,本是光明的,爲塵垢所污,把光掩了,一加磨洗,依舊光明。惟在大衆自家努力。爾等既有誠心,今晚可都到方丈裏來,各含神水一口,回去默坐存想,自見本來面目。”說罷下臺入內去了。衆男女叩頭唸佛,起身各散。
傍晚時,玉支叫執事僧衆,取潔淨缸一口,放在方丈當中,滿貯清水,焚香唸咒,書符三道焚之。叫大衆入來各銜一口,慢慢嚥下,回去寧神打坐。
那和尚卻也古怪,不知用何法術,人人所爲之事,一生善惡皆見,嚇得衆人毛骨悚然。次早,往方丈中叩頭唸佛,稱謝道:“老爺法力玄妙,使弟子等回光反照。”玉支道:“也算不得甚麼法力,不過撥開你們的塵迷,現出本真,於爾等亦無大益。若果能於此一明之後,日日加功刮磨,方有進益。若今日稍明,明日又蔽,依舊於道日遠。然此等功夫,必須死心塌地,先要把腳跟立定了,生死不顧纔可。若有一點疑惑,終成畫餅。”衆男女叩頭哀告道:“弟子們愚蒙半世,如夢方醒,望老爺超脫苦海。”玉支道:“爾等不過片時回照,所謂在境厭境;若遇火宅,又被他焚了。必先於死生性命關頭,打疊得過,方有根基。然後方得入靜定戒。但悟雖有遲早,聞道有難易,早的放下屠刀,立刻成佛;遲的千魔萬煉,方得成空。傳道要因材而薦,受戒要勉力而行。雖日夜不離,受苦中之苦,方能入門,心無繫戀,志向不移方可。汝等大衆,須要自己斟酌定了,另日再報。”詩曰:
似嫌慧口破愚頑,白日常尋一釣杆。
男女傾誠來受戒,箇中祕密不能言。
玉支說畢,退了衆人。那周氏母女走到他房前,卻好迎着劉鴻儒。周氏道:“山主!請坐拜茶。”鴻儒巴不得這一聲,便道:“豈敢!”即隨他進屋裏來。
那周氏取過竹椅子,請鴻儒坐下,說道:“連日在此,攪擾不安。”
鴻儒道:“好說。忙中有失,管待甚是有慢。老爺問你們:”悟中可有些省處否?‘“周氏道:”老爺雖是法言教誨,但我們愚蒙,不能領略,如今還是面牆。“鴻儒道:”老爺在大衆前,也不過這幾句勸人爲善的常言;若要認本心,沒有下手的工夫,怎能入道?那真切的道理,要人自己去探討懇求,纔得到手。
常言道:“六耳不傳道,勿作等閒看。‘”周氏道:“我只爲討不着丈夫,多行殺戮,故此回頭悟道,求脫輪迴。幸得老爺提拔,只不過隨衆參求,早晚欲求一見也不可得。”鴻儒道:“這不難,老爺每晚出定後,必與我們清談妙果。今晚我引你母女去見他,你們須要齋心靜念,方可見他。至於肯傳不肯傳,就看你們的緣法了。”周氏道:“好極,若得山主大恩引見,我就死也求他一個結果。”鴻儒怕人知覺,連忙起身出來,囑付道:“黃昏後我來叫你,不可亂行。”
果然,母子沐浴齋心。等到晚點燈時,禪堂鐘鼓齊鳴,衆僧課誦畢,小侍者放了施食,各各歸寢。鴻儒悄悄與玉支說過,纔來引周氏母女到方丈裏來。走到靜室內,問侍者道:“老爺在何處?”侍者道:“入定未回。”鴻儒輕輕揭開簾子,見幾上香燭齊排,玉支垂頭打坐。鴻儒叫周氏母女跪在幾前,他便抽身出來。
二人跪有半個更次,玉支纔開眼問道:“下面甚麼人?”
周氏叩頭道:“是弟子周氏,志心朝禮,恭叩老爺法座,懇求道法。”玉支道:“你不去信心悟道,卻半夜來我靜室攪擾,是何道理!還不快去!”周氏道:“弟子皈身、皈神、皈命,望老爺大發慈悲,俯垂教誨。”玉支道:“何人引你進來的?”周氏道:“是山主劉老爺。”玉支道:“本當即刻逐出,且看山主分上,且起來講。”玉支也下禪牀,叫侍者取茶來喫。只見兩個清俊小童,捧着一盒果品,一壺香茶,擺下幾個磁杯。玉支道:“請山主來。”少頃,鴻儒進來道:“二位女菩薩請坐!”周氏道:“老爺在此,不敢坐。”玉支道:“坐下好講。”於是一桌坐下。那乜淑英坐於周氏肩下,未免遮遮掩掩的害羞,不肯喫茶,只低着頭。玉支道:“你們要聞的甚麼道?”
周氏道:“弟子只望老爺超脫苦海,免墮輪迴。”玉支道:“法有大乘小乘,有家教象教,皆能超脫輪迴,畢竟以大乘爲主。凡學道者先守三皈,後尊五戒。何爲三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何爲五戒?要不貪、不嗔、不愛、不妄、不殺。五者之中先要戒妄,凡事妄言、妄念最難收拾。惟靜、定二字最難,極爲緊要。靜則諸念不生,定則諸妄不亂。然此靜定須從悟中來,故入道者先看你悟性何如。既有心學道,只在靜室中。”侍者又斟上一杯茶,鴻儒將果子遞在那淑英面前,乜淑英含羞不接。玉支道:“你爲何不喫?”
周氏道:“他害羞哩。”玉支道:“羞從何來?你我雖分男女,在俗眼中看若有分別,以天眼看來總是一個,原無分別。譬如禽獸,原有雌雄,至以人眼看之,總是一樣,何從辨別?況我等這教,何以謂之混同、無爲,只爲無物無我,不分男女人物,貴賤賢愚,總皆混同一樣。況我輩修行,只以一點靈明要緊,至於四大色身,皆是假託,終於毀壞。故我佛如來,先撇去色身,刖足斷臂,不以爲意,故能成佛作祖。觀音立雪投崖、捨身喂虎,凡可以濟人利物之事,皆肯捨身爲之。你如今先存一點羞念,是從色相中出來,先犯了貪、愛二戒,何以悟道?以後切不可如此!”那乜淑英被他幾句胡言,說得果然忍着羞,接過果子來喫。至更深時,安他母女在禪榻前打坐。
自此爲始,每日不離。常時花言巧語,謔浪詼諧,把那女子說動了心。正是烈女怕閒夫,婦人家水性,能有幾個真烈的,不久已被劉鴻儒弄上手了。
正是:
一朵嬌花出內闌,何人移種傍禪關。
狂蜂浪蝶齊飛入,零亂芳紅一夜殘。
那女子破身後,兩個人如膠似漆;那周氏也才四十餘歲,也打在網內,做了和尚的老婆,把個靜室禪房變做了錦營花陣。
一日,鴻儒在客寮中同幾個齋公管賬的說:“近日錢糧稀少,一日所入,不夠一日支用,怎麼區處?”幾個老齋公道:“一日有千餘人喫飯,如今正值農忙,人人有事,再一兩日《法華經》講完,且散了人衆,到麥熟時再舉何如?”衆人齊聲道:“其法甚善。”劉鴻儒口中勉強答應,心中忐忑不寧,想道:“若要散會,周氏母女拋捨不得;若不散會,又沒錢糧供衆。”只得在廊下走來走去,鬱悶無計。忽聽得一人說道:“若無錢糧,何不來問我。”
鴻儒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人坐在大殿臺基上捉蝨子。見鴻儒走來,便起身道:“山主爲何有不豫之色?”你道此人生得如何?只見他:
短髮齊眉際,金環墜耳傍。
雙眉常凸兀,身體更骯髒。
直裰裁深皁,絲絛束杏黃。
聲音多響亮,拐李衆稱揚。
這頭陀乃堂中化油供廚的人,姓李,因跛了一足,人都叫他跛李。鴻儒道:“老李,你不去化油,怎麼在此閒坐?”跛李道:“油已化完,交與廚上了。
因爲沒錢糧,故在此尋個計較。“鴻儒道:”正是錢糧不足,不日就要散會了。“跛李道:”山主原約要講《華嚴楞伽》的,如今一部《法華》尚未講完,怎麼就要散了?將來何以伏人?我倒有個計較,只要山主請我一齋。“
鴻儒道:“果有計策,一齋何難?同我來。”鴻儒同他到禪堂,邀他坐下,叫侍童泡好茶,拿桌盒來與他喫。跛李也不謙讓,喫個罄淨。少頃,廚上辦了好齋來,素菜擺上一桌。他叫了一聲:“多擾!”便低着頭又喫得碗碗皆空。隨後點心湯飯來,樣樣不辭。喫完,才合掌欠身道:“謝山主!”說罷往外就走。鴻儒攔住道:“你怎麼就走?且說這錢糧從何出處?”跛李笑道:“山主好狠呀!一頓齋你就要換若干錢糧。你且莫慌,自有來處,便見分曉。”說畢,大笑而去。鴻儒也沒奈何,只得獨立在房中納悶。
直到半夜時,正在睡夢中,猛然聽見人喊道:“不好了!那裏火起了!”
急坐起看時,窗子上映得通紅。忙披衣出來,只見人都亂竄,齊道:“是大殿上。”齊擁前去,只見正殿上紅光紫焰,有十數丈高。忙叫人取水來救,衆僧俗等俱拿火叉、水桶來。只見殿上格扇磚瓦絲毫未動,卻又火氣逼人。
內中有膽大的,便走上去推開格扇,屋裏卻不見有火。再看時,只見一個新雕的大佛座上安的一面鏡光上火光迸出,還未有佛。忽見跛李拉着劉鴻儒進來看了,向耳邊說了幾句。鴻儒道:“汝等不要驚慌,這是我們的功德感動佛菩薩,降祥光普照衆生,且請玉支法師來頌聖謝恩。”少頃,只聽得一派音樂,兩行燈燭,引着玉支和尚上堂誦經。叩謝已畢,說道:“神光從鏡中出來,必有奇異。可取個錦袱子來蓋了,待我入定去恭叩如來,問個明白。”
即在殿上放下蒲團跏趺,入定去了。衆人皆散,各各安寢。到天明時,紅光漸收。直至辰刻,玉支纔出定,宣大衆上堂齊集,他便說鬼話道:“我定中叩見如來,說山主法會精虔,故降祥光於寶鏡,能照人三世:初照前生之善惡,次照今世之果報,三照來世之善果。須以三六九爲期。來照者必須虔誠頂禮,若稍有懈怠,雷部施行。”說罷,下壇回方丈去了。
是日乃四月初一,到初三日爲始,凡在會的都來齊集。玉支便裝模做樣的唸誦。跛李爲寶鏡護法,乜淑英爲捧鏡玉女。揭開錦袱,跛李手持法水,口中唸了咒,將柳枝蘸水灑於鏡上。少頃,那鏡子就放出光來,約有三尺高。
叫男女們分班來照,果然各照出前生善惡,人畜一一皆見。到初六日,又照今生貧富壽夭。初九日又來照後世,或神人鬼畜一一不同。引得那些愚民,皆死心塌地。十數日間,四外傳遍這個消息。那三山五嶽的人,都引了來。每日人山人海,施捨金銀、財帛,不計其數。米糧車載驢馱,堆集如山。也不講經說法,只是照鏡。
正是無巧不成辭,卻好東阿的田知縣上府,打從九龍驛過,見滿路上男男女女,紛紛攘攘的行走不絕,便叫地方上人來問。地方稟道:“這是前面九龍山,有個山主劉鴻儒啓建講經道場,於本月初一日感動佛爺降祥。天賜寶鏡,能照人三世的事,故此遠近鄉民俱來照因果。”田知縣道:“你可曾去照?”地方道:“小的已照過,果然今世一毫不差。”田公道:“那劉鴻儒是何處人?何等人家?”地方道:“是東阿縣人,祖上說是做過官的,他父親叫做劉天祐。 他家三世好善,年年建會。”
田公聽了劉天祐三字,不覺觸着叔子相托之事。回到縣中,即叫傳張治、胡鎮來問道:“前日上司有牌來禁止邪教,我差你們領告示曉諭各鄉鎮,爲何如今依舊盛行?爾等坐視不拿,何也?”張治道:“本縣並無此事。”田公大怒,說道:“胡說!九龍山妖鏡惑衆,你們難道不知?”胡鎮道:“九龍山是鄒縣的地界,小的們怎敢越境去拿?”田公道:“地界不屬東阿,山主可是本縣?人犯出來,關乎本縣的考成。他今敢於如此橫行,必是先買通了你們的,得了他多少錢,快快直說!”張治道:“小人們頗知法度,何敢受贓?”田公道:“我也不問你得錢不得錢,你只代我拿劉鴻儒來見我。”取一根板籤標了,交與二人道:“限你們三日內繳!”
二人領了下來,即刻上馬,竟到九龍山來。見那裏人衆,不好說話,只說是來照鏡子的。尋到劉鴻儒,邀二人到靜室裏喫齋,俟無人時,才說:“本官叫請相公去,因欠了錢糧要算。”鴻儒道:“舍下錢糧各項俱完,至於雜事差役,自有管事的。我知道二位的來意。”遂進去取出一百兩銀子來,道:“二位請收,凡事仰仗。”張治道:“一文也不敢領,只屈駕到縣一走,沒甚大事。”鴻儒道:“也不難,明早同行。”安排他們在客房歇了。次早催促起身,哪裏見鴻儒之面。二人發作了半日,只見一個老者道:“二位在上,劉山主並不曾犯法,縣主拿他做甚?想是衙門裏諸公要喫他。這裏是二百金,奉送二位;分外一百金,託帶與堂上管事的,諸公善言方便。若要人去,大約不能。”他二人見了六封銀子,先早軟了半邊,想道:“這裏人衆,料也難拿得去,不如收了他的銀子,且回他一頭再講。”只得上馬並轡回來。
卻值知縣座堂,二人跪下繳籤。知縣道:“人在哪裏?”張治道:“劉鴻儒於兩月前往徐州買糧食去了,未曾回來。”知縣大怒,喝道:“九龍山做會惑衆,豈有不在之理!你們得錢賣放,故來遮飾。”說着丟下八根籤子,每人重責四十。先捉兩家妻小寄監,然後復遣二人去拿。二人道:“小的們去了沒用,求老爺改差。”田公道:“你們得錢,叫別人做活!故不去,活活夾死你們!”一面叫備文詳上司。迴文批道:“劉鴻儒即以妖言惑衆,該縣速行拿究,毋得緩縱。九龍山系鄒縣地界,現在缺員,着該縣暫署,便宜行事。”那張、胡二人,只得又領了籤票,去往九龍山來。坐了兩日,每日好酒好食的管待,只不得見鴻儒一面。
沒奈何,叫齋公轉達。齋公道:“山主已不在此,二位枉自勞神。聞得田爺也是個要錢的,竟託二公通個門路,我們孝敬他幾百擔米罷了。”二人無奈,平日也知田公的心事,只得回縣。
且不去銷差,便去尋着平日過付的人通了路,送進三千兩銀子,才緩了下來。
這裏田公到鄒縣上過任,即上省謝各上司。撫院問及劉鴻儒之事,道:“此事不可漠視,貴縣可曾獲住正犯否?”田急忙打一恭道:“卑縣才接清交代,即來見大人,回去即辦理。因前屬隔縣,不便查拿。”說畢出來。到寓所獨自躊躇:“既得了錢,如何好再拿?若不拿,又難回上司。”復又想:“叔子曾託我報仇,如此大事不下手,此仇何時得報!”做官的人把心一變,早將三千金拋入東洋大海。次日回縣,即拘原差張、胡二人來見。田公喝道:“你拿的劉鴻儒在哪裏!膽敢得錢賣放,今各上司立等要人,你們速去拿來起解。”二人面面相覷,心中說道:“你得過他三千兩,也該罷了,怎麼忽然又要拿人?”只得大着膽回道:“小的們去了兩次,委實不在。前已稟明老爺。今再去亦是空走,求老爺詳察。”田公大怒,喝道:“大膽的奴才!你們得了他多少錢,敢在我面前支吾!”掠下籤子,各責了三十大板,下在死囚牢裏。又另差了鄒縣的四個快頭、四個壯丁,限三日要正犯回話。“如仍賣放,抬棺木來見。”八人嚇得目定口呆,只得拿了火籤,竟奔九龍山來。這一來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畢竟不知這回可能捉得劉鴻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劉鴻儒劫獄陷三縣 蕭游擊戰敗叩禪庵
詩曰:
妖人簧鼓害東林,貪令無謀漫請纓。
漁色漁財皆利己,盈城盈野不聊生。
正爲一日修夙願,至今三縣泣殘氓。
將軍鼠竄幾無命,幸有禪關可避兵。
不說田知縣差人拿劉鴻儒。但說玉支和尚與跛李頭陀興妖作崇,在九龍山越發大肆猖獗起來,引得那一班愚夫俗子,信以爲真,四方響應,千萬景從。一日,玉支引鴻儒到大殿上,命跛李將法水一噴,傳諭大衆上堂共照真主。衆人團團圍看,但見劉鴻儒:
頭戴沖天翼善冠,身穿蟒龍赭黃袍,腰繫藍田碧玉帶,腳蹬金線無憂履,手執金鑲碧玉圭。儼然東嶽長生帝,渾似文昌開化君。
衆人齊聲道:“一個皇帝,一個皇帝。”跛李道:“我自海外望氣而來,帝星明於青、徐分野之地。我在此三年,今日始遇真主。你們俱是從龍輔佐的,且回去,明日分班來照。”都擁着劉鴻儒回到方丈前坐下。跛李喊道:“玉支!此是甚麼時候了,還不出來議事。”玉支笑着出來道:“日期近了,還有何說?”
那劉鴻儒如泥坐木雕的一般,莫知所措。只見一個齋公喚做黃統,說道:“如今雖是天數,但無兵將安能成事?”玉支道:“有,有,有!目下俱來也。”叫取齋簿來。管事的將簿子呈上。又叫鳴鼓聚衆,一同來到殿上。玉支道:“數皆前定,你我俱是一會之人。富貴福祿各人分定,強勉不得。爾等願留者可到池邊去照各人的官爵,不願者即今便行,不可在此攪擾。”
那些愚民前被鏡子照過,已早惑動了,今又照出真主來,便各思做官圖富貴,沒一個不肯去照,於是齊聲道:“弟子等蒙老爺教誨,衆人皆情願輔佐老爺,官祿大小各聽天命,何敢妄求。”玉支道:“既汝等齊心,須照簿上次序,十名一班,去照文武官爵,各注在本人名下;若無官爵者,亦不必煩惱。”
衆人應聲,逐一點名,隨着跛李往照。去了少刻,只聽得一片笙歌細樂,迎着一簇婦人,往西首靜室裏去。人傳說道:“照出三宮皇后來了,中宮是乜淑英,東宮姓繆,西宮姓梁,俱是有丈夫的。”此時也顧不得他丈夫肯不肯,竟自送到劉鴻儒房裏,聽其受用。隨後跛李拿出幾個簿子來,對玉支道:“照出文官四十二員,武官五十一員,其餘頭目不算。”文官以葉晉、黃統爲首。
武將爲首四員:一個叫做龍勝,果然生得魁偉:
虎頭燕頷氣昂藏,凜凜身軀八尺長。
慣使鋼鞭多勇猛,縱橫到去不能當。
一個名喚戚曉,原是戚總兵的家丁,卻也生得十分驍勇:
膽大心強志氣高,衝鋒入陣奪頭標。
家傳韜略人爭羨,卻是東萊產俊髦。
一個姓車名仁,陝西人,生就一身斑文,也是一條好漢:
生成虎體錦斕斑,炯炯雙眸貫鬥寒。
赤發黃須真異像,雙刀舉處沒遮攔。
一個就是東阿人,姓陳名有德,其人生得身材瘦小,卻也狡捷:
凹鼻尖頭兩眼圓,身輕捷便勝猱猿。
飛牆走壁渾閒事,萬馬軍中敢佔先。
玉支將四人用爲頭目,選內中精健者分作四隊,往前山操演,就令防守山場,不許閒人出入,恐傳揚出去。且治酒與真主並三位皇后賀喜。
正在分派未了,忽有人報道:“鄒縣有差人來了。”劉鴻儒忙起身躲避。
跛李道:“放他進來。”卻是四個快手、四個皁頭氣昂昂的走進來。黃統陪他們坐下。茶罷,問道:“列位到此有甚公幹?”一個道:“我們奉本縣田爺之命,來拿劉鴻儒的。”黃統道:“劉鴻儒久不在此,二月間往徐州買米,至今未來。”一個快手道:“胡說!他的妻子現拿在縣裏,招出他在此做會。可快叫他出來,你們各散的好,不然,‘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是死哩!’”
管事的擺上齋來,衆人不喫。黃統再四央求,才做張做勢的喫了。些須取出四十兩銀子出來,道:“委實不在此地。這些須薄敬,求列位笑納,方便一二。”
衆差人道:“方便不得,張治、胡鎮已打得快死了,監禁至今。他若不出來,我們先帶你等去回話。”一個拿着鐵繩就來鎖黃統。衆人忙上前來勸。那起差人狐假虎威的,那裏睬他,只是亂罵。只見跛李大叫道:“公門中好修行,自古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人是果然不在這裏,你們弄幾兩銀子家去的到便宜,何苦這般兇狠!“一個少年快手罵道:”你這餓不死的黃病鬼,也來硬嘴,連這禿驢也帶了去!“就向前來鎖。跛李笑道:”來!來!來!一不做二不休,我到與你說好話,你到來太歲頭上動土了!“衆差人齊嚷道:”是哪裏來的這個野畜生?先打他個半死再講!“齊奔上前。跛李也不慌忙,掣出戒刀,將先上來的一刀砍下頭來。那七個慌得亂嚷亂竄,被衆人一個個都拿下。跛李指着罵道:”本該都砍了你們的驢頭,但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今且放你回去,與你那詐害百姓的狗官說:我們在這裏講經教善,害他甚麼事?他既詐了我們幾千兩銀子去,又要來拿人,劉爺可是他拿得去的!叫他把頸脖子洗洗,來領刀去罷!“七個人戰兢兢的抱頭鼠竄而去。
跛李叫人將屍首拖倒後山燒化,便請衆人出來商議道:“如今殺了差人,勢不容己,可傳令分付四將,謹守山口。即令人往鄒縣、東阿兩處探信,早晚必有兵來,我們好作預備。我去請兩個人來禦敵。”說罷,竟自去了。晚間仍置酒與三個婦人頑耍。鴻儒道:“不意弄假成真,把事弄大了,身家難保,屈陷父母、妻子在獄,如何是好!”心中憂懼不安。
過了三日,跛李自外叫進來道:“快些來接客。”玉支同劉鴻儒等忙出門迎接。只見一男一女,騎着黑白二驢。鴻儒上前施禮,二人下驢相見,迎入方丈內坐下。二人俱是道妝打扮,那男子是:
白袍四邊沿皁,絲絛雙穗拖藍。手搖羽扇透天關,頭上綸巾徹岸。
頷下長髯飄拂,耳邊短鬢彎環。沖虛雅度出塵凡,堪作三軍師範。
那女子也是雅淡妝束:
玉質梨花映月,芳姿杏蕊生春。凌波點點不生塵,卸卻人間脂粉。
素服輕裁白紵,竹冠雅襯烏雲。輕煙薄霧擁湘裙,小玉雙成堪並。
二人俱是清年秀質,敘禮坐下。鴻儒道:“遠勞二位仙師俯臨,有失遠迎,罪甚!罪甚!敢問尊號?”跛李道:“這位仙丈道號元元子。這位就是他閫君真真子,是我昔日海上的相知,叨在他愛下,故請來扶助真主。”玉支道:“敢問尊姓?”元元子道:“山野之人,不掛姓名於人世久矣,只稱賤字罷了。”茶罷,擺齋。跛李道:“探事的可曾回來?”黃統道:“來了。鄒縣見殺了他差人,便十分防守,已詳上司請兵來剿,城門上嚴謹的盤結哩。前日張翰林往南京去的,馬牌都是從城上吊進去的。”元元子道:“必須先發制人,事不宜遲,先去取了鄒縣,一則救取家眷,二則取倉庫錢糧,以供軍需。”玉支道:“我已有計了,只須如此,如此。”跛李道:“好計,此是初出茅廬第一功。”即刻傳令,派人辦起行頭來起身。真真子便到內裏去相見。
卻說田知縣見說殺了差人,大驚道:“這廝們敢於如此橫行,其心大不善。”連夜備成詳文,請兵征討。一面揀選民壯士兵把守城池,嚴查出入,盤詰奸細。
又恐東阿土城難守,遂將縣事託與縣丞,他往東阿去料理。這縣丞本是吏員出身的,到也諳練,各事謹慎,晝夜提防。到第三日,探馬報道:“張翰林到了,離城只有四十里遠。”縣丞便分付預備下程,打掃公館伺候,傳夫迎接。自己卻不敢擅離,只在城下迎接。午後先到了三個家人,押着八抬行李,逐一查明進城。至將晚時,許多家人擁着一頂官轎,後隨六頂小轎,十六匹馬,一鬨而入。縣丞迎接到了公館,謁見過。復到城上查點。更夫、巡守回衙,猶不敢脫衣,只得連衣而睡。
到三更時,睡夢中忽聽得一片吶喊之聲,忙跳起來看時,只見窗子上照得如同白晝。只說是城中失火,忙趕出堂上。只見衙役報道:“不好了,賊兵已進城了。”忙問道:“是哪裏的賊?”報事的道:“北門已開了,不知是從哪裏來的。”正說間,只聽得外面一片響聲,早有數十人搶入衙門內來,手持器械打開獄門,把衆囚盡行釋放。四圍火光燭天。縣丞見事不諧,忙轉身入內,不意隔壁察院衙內牆上跳下幾個人來,手起刀落,將衙內的人,不論男女殺個罄盡。直到天初明時,劉鴻儒進城,才傳令救火,將老母、妻子安插後堂,復升堂聚衆。諸將都來請功。
原來昨晚之張翰林,就是玉支等着人妝來的。玉支、跛李等也到堂上坐下,叫人把張治、胡鎮帶來。二人戰兢兢地跪下。劉鴻儒扶起道:“爲小子的事,連累二位喫苦。如今敢求同舉大事,共享富貴。”張治道:“小人是守分良民,如何可隨你做這樣事?”黃統道:“田知縣怪你二位賣法受贓,他得了銀子,將二位過付的必要滅口,以表他之清廉。你不如隨了我們,以全性命,並可圖下半世的快活。如今上司有甚分曉,官兵單弱,諒無我們的敵手,惟二公上裁。”二人逆料不能脫身,只得應允。玉支道:“今得了縣治,可尊劉爺爲主,我等序起爵位來好行事。”將公座移上暖閣,請劉鴻儒上坐。鴻儒道:“小子無德無才,焉敢當此大任?請哪一位老師爲尊,小子執鞭可也。”跛李大叫道:“你不爲主,何人敢僭越?我們不過是紫微垣中小星,怎敢妄僭?”遂把劉鴻儒抱上座位按住,讓衆人上堂行五拜三叩首之禮,拜畢。鴻儒只得封玉支爲左國師,元元子爲右國師,跛李爲護法國師,葉晉爲左長史,黃統爲右長史,龍勝、戚曉爲左右指揮,車仁、陳有德爲左右護軍校尉,張治爲衝鋒將軍,胡鎮爲破敵將軍,母洪氏爲太夫人,乜淑英爲正夫人,繆氏、梁氏爲左右夫人,自稱爲沖天將軍東平王。封真真子爲執法仙師。其餘文武,待有功時再行授職。一面盤查倉庫,修理官房。衆人無妻室者,強娶民間婦女,凡美貌者,不論貴賤、有夫無夫,一概擄搶。
正是:
亂殺平人不怕天,生民無計樂熙恬。
深閨多少如花女,風雨摧殘更可憐。
這個消息傳入東阿,那田知縣驚得手足無措,連夜通報各上司,請速調兵征剿。上司正在議兵、議餉未定,又被他連下了鄆城、汶上、費縣三處。
山東、淮、徐俱皆震動,兗州、徐州兩處連忙發兵拒之。徐州營守備姓王,是個武進士出身,提了一千兵望沛縣來。一路上打探,飛馬報道:“賊兵已拒夏鎮。”王守備將人馬紮駐夏鎮山口,尚未安定,忽聽得一聲炮響,山坡下擁出一隊人馬來。但見:
人人虎面,個個狼形。火焰焰赤錦纏頭,花斑斑錦衣罩體。諸葛弩滿張毒矢,筆管槍亂逞新鋒。噹噹響動小銅鑼,狠狠思量大廝殺。
來了約有五六百人,不分隊伍,橫衝直撞而來。王守備傳令放箭。誰知都是些市井無賴、遊手好閒之人,何曾會上陣衝鋒;況又走了一日,腹中飢餓睏乏了的人,一見賊勢勇猛,個個都嚇得手軟腳麻,哪裏擋得住?押陣的千把總先自逃走,被賊兵四面圍住,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個盡絕。只有百餘名馬兵,保着王守備逃命。
賊兵也不來追,只搶奪器械、馬匹而歸,回去請功。葉晉道:“我們乘勝即去取徐州,順流而下駐紮淮安,以阻南北咽喉,大事就有幾分了。”元元子道:“不可!徐州兵雖然敗去,淮安乃南北重鎮,有河漕兩標重兵把守,不可輕取,且無退步。不如先取兗州爲家,借現成王府,免得修造,那時或南或北,進退由我。”跛李道:“仙師之言有理。”遂撥龍勝、張治領兵二千爲前隊,車仁、胡鎮爲後隊,亦帶兵二千。元元子帶副將四員,二千兵爲中軍。戚曉引一千兵把守夏鎮山口,邀截糧船。跛李同陳有德領一千兵取郯城,不提。
且說兗州兵備道奉巡撫火牌,調登州營守備苗先,會同道標把總吳成等,領兵五千剿捕。巡道亦親自出城紮營,俟各將參謁過,放炮起身,浩浩蕩蕩的往鄒縣來。不上五十里遠,早有探馬報道:“賊兵到了。”忙傳令下營。
苗守備在馬上欠身道:“待卑職先去衝他一陣。”道尊道:“須要小心!”守備道:“諾。”催馬上前,不上裏許,賊兵早到。但見他:
青山缺裏卷出一陣沒頭神,綠柳陰中撞出許多爭食鬼。扁扎頭巾盡蒙赤絹,棋子半臂皆插黃旗。簇擁刀槍似雪,飄搖旗幟迎風。人人勇健敢爭先,個個威風思斬將。
苗先把槍一揮,衆兵列成陣勢。那賊兵本不按紀律,只是一字兒擺開。當先一員賊將,手挺長槍,躍馬衝來。苗先忙上前敵往。戰有三十餘合,張治漸漸槍法抵敵不往。龍勝見了,舞刀來助,胡哨一聲,賊兵齊上,把官兵陣腳衝亂。苗先敵不過二人,只得撥馬先走。衆兵無主,各自亂竄。賊兵乘勢趕來,遇着吳成的兵到攔住,各收軍下寨。
次日吳成出馬,賊的中軍已到。當不得他的兵多,官兵又折了一陣,巡道只得退入城中保護。賊兵齊集城下,四面攻打。城上矢石如雨,賊兵多傷。
元元子叫且退去。晚間與張治商議道:“我看此城破於反掌,只是連日日辰不利,七日後纔是庚申日,方可破。今日且去驚他一驚。”遂於袖中取出一條樹皮雕成的小龍來,口中念一個咒語,吹一口氣,那龍身上生出火來,鱗甲皆動,沖天而去。少刻,南門城樓上火起。元元子又令車仁領兵去南門,吶喊擂鼓,城中驚得一夜不能安枕。及至天明,見賊兵已退去了。午後探馬入城報道:“淮安發了兩路兵來收夏鄒縣,故賊兵退去。一路是廟灣營遊擊蕭士仁,一路是淮安營參將王必顯,共領一萬兵來了,隨後遊御史領兵來接應。”巡道方纔放心。
那蕭士仁乃山西大同人,原是總兵麻貴的家丁,後以有功升到今職,經過多少大陣,軍令嚴肅,兵皆整練,標下有三四十個家丁,都是能征慣戰之人。次早方抵鄒具城下,擺開陣勢。聽到城中炮響,早飛出一彪人馬來,爲首一員將官,頭戴紅錦抹額,身穿白羅袍,坐下黃驃馬,手執鋼槍。後面馬上坐着一個頭陀,身穿皁布直裰,手提渾鐵禪杖,背上掛着三四個葫蘆。蕭遊擊問道:“來將何名?”賊將叫道:“吾乃劉王駕下折衝將軍張治,前日殺得你們不怕,還來送死!”
蕭遊擊罵道:“你這些大膽賊奴,天兵到此,還不下馬歸降,自思改過,還敢胡言!”提刀直取,二人鬥有三十餘合,張治賣個破綻,拖槍回馬便走。蕭士仁拍馬舉刀趕來,只見那頭陀舞動禪杖,放馬來迎,讓過張治來鬥蕭士仁,略戰數合,也拍馬回身。蕭士仁大叫道:“哪裏走!”馳馬來追。那跛李等他追得將近,口中唸唸有詞,吻哨了數聲,背上葫蘆中衝出一道火光來,直奔官軍隊裏來。蕭士仁忙叫退兵。須臾火光熄處,又是天昏地暗,對面不見人,飛砂走石。官兵首尾不能相顧,各自逃走。蕭士仁伏在馬上,不分南北,任馬亂走。高高低低走了半日、天才明亮。
定睛看時,卻是月光,但不知是何地方,只遠遠望見一座樹林子。心中想道:“林子內定有人家,且去借一宿再處。”於是把馬顛進林子來。下馬定睛四望,見對面山坡下有燈光射出。蕭士仁道:“好了,有人家了。”把馬牽出林來,跳上去對燈光而走。正是:
未能勳業標麟閣,先向山中叩草扉。
畢竟不知是個甚麼去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傅應星奉書求救 空空兒破法除妖
詩曰:
虛室旄頭夜有光,獨驅士馬向沙場。
金戈鐵甲寒威重,白馬紅纓志氣昂。
陰沴滅時陽德健,天心正處孽妖亡。
將軍功奏明光殿,留得聲名四海揚。
話說蕭遊擊匹馬穿林,向燈光處找來,只見山坡下茂林深處現出一所莊院來,到也甚是幽邃。只見那莊子:
小徑通幽,長松夾道。前臨溪澗,泠泠流水繞疏籬;後倚層崗,疊疊野花鋪滿路。寂寂柴扉盡掩,悄悄雞犬無聲。月侵茆檐,屋角老牛眠正穩;霜封古渡,橋邊漁叟夢俱清。遠看燈影隔疏林,近聽梵音盈客耳。
蕭士仁過了小橋下馬來,將盔甲卸下,稍在馬後,走到莊門首叩門。連叩數聲,纔有人應道:“何人夤夜至此攪擾?”蕭士仁道:“是過路的,錯過宿頭,敢借貴莊一宿。”裏面開了門,卻是個童子,看見蕭遊擊生得魁偉,忙喝道:“這裏是清淨禪林,沒甚麼,你敢是個歹人麼?”蕭士仁道:“我是過路孤客,迷了路的,並非響馬。”又見一老嫗出來說道:“你且在此,待我進去說過,再來請你。”不一刻,老嫗手提燈籠出來,引蕭士仁進去。
開了側首一間小房與他住。點上燈道:“客官請坐。”蕭士仁將馬牽進來。
老嫗見上拴盔甲刀槍,驚道:“爺爺!你說是客人,怎麼有這行頭?必是歹人。”蕭士仁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實對你說,我是領兵徵那白蓮教的軍官,被他用妖法衝散,迷了路到此的。”說着,只見那童子出來道:“官人說:既是位老爺,叫請到草廳上奉茶,官人就出來。”
童子執燈引到草廳上,只見裏面走出個少年後生來,生得眉清目秀,體健身長。頭戴紗巾,身穿土綢道袍,見禮坐下。茶罷,道:“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尊姓大名?”蕭士仁道:“賤姓蕭,名士仁,乃廟灣營遊擊,奉河臺調來收捕劉鴻儒的。早間一陣勝了,一陣後遇一頭陀,交鋒只數合,被他行妖法放出火來,後又天昏地暗,走石揚砂,對面不見人,在下只得信馬行來,故此輕造驚動。敢問先生上姓臺甫?”那少年道:“學生姓傅,名應星,敝莊喚做傅家莊。不知大人降臨,村僕無知,多有得罪。”童子擺上酒餚,二人相遜坐下,應星道:“夜暮荒村,山餚野蔬,不足以待貴客。”
蕭士仁道:“夜深擾靜,蒙見留宿,已覺不安,何敢當此。”數杯之後,上飯,喫畢起身。應星道:“大人安馬勞頓,請到小齋安置。”二人攜手從側首小門進去,三間小棬,說不盡院宇清幽,琴書瀟灑。見壁上掛幾副弓箭,牀頭懸一口寶劍。蕭士仁稱羨道:“先生清年積學,涵養清幽,真是福人。我輩效力疆場,對君不啻天淵。”應星道:“山野村夫,愚蒙失學,自分老於牖下,坐守田園而已,怎如老先生干城腹心,令人仰止。”蕭遊擊道:“你先生正青年美質,博學鴻才,何不出而圖南,乃甘泉石,何也?”應星道:“學生生來命苦,先君早逝,與老母居此,啓迪無人。自幼愛習弓馬,書史不過粗知大義。心中卻也要赴武場,奈老母獨居,無人侍奉,田園無人料理,故爾未能如願。”蕭士仁道:“男子生而以弧矢射四方,大丈夫以家食爲羞。就是老夫人在堂,令正夫人必能承順田園,租稅亦有定額。豈不聞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顯榮父母,方成大孝?目今天下多事,以弟匪才,尚忝列簪纓;以先生之高才,擁麾持節可操券而得。學生身列戎行,若肯俯此,同往淨此妖氛,共成大績何如?”應星道:“多承指教,待學生稟過老母,方敢應命。夜深且請安置,草榻不恭,恕罪,恕罪!”別過進去。
你道傅應星是誰?乃傅如玉之子。自魏忠賢去後數月而生應星。如玉見丈夫不回,撫養兒子長大。幾年後老母又亡。應星到十六歲時就與他完了姻,自己立志修真,把田園家事都付與兒媳掌管,應星夫婦卻也十分孝順。如玉誠心修煉,也是他夙根所種,已入悟後。當晚應星來到佛堂候母,如玉道:“來的是個甚麼官長?”應星道:“是廟灣營遊擊,姓蕭的,來徵白蓮教的。”
將前事說了一遍。如玉道:“如此妖魔,也恁的利害。”應星又將蕭遊擊要他同去剿寇立功的話,對如玉說知。如玉道:“男子志在四方,你這年紀也該是進取之時。只是建功立業,也要看你的福分如何。你且去安歇,待我替你看看休咎如何?”他夫婦歸房,如玉參禪入定。天明時,應星起來,分付備早飯。
只聽得佛堂鐘磬齊鳴,如玉念早課念畢,拜過佛,應星夫婦才問安。如玉道:“夜來我已代你看過,此人可以成功,妖氛不久可淨,你的後祿也長。只是賊中有三四個會法術的,諸人猶可,有一個女子十分利害,須去尋個人降他。這壁上有三枝竹箭,是你小時出痘時幾危,曾有個道人醫好,臨行留下此箭,說‘日後你的功名就在這箭上’。你可取下帶去,上陣時須防他飛刀利害。我有書子在此,你可拿往雲夢山水簾洞去訪孟婆老師投下。你須至誠懇求他,自有降妖之法。此老師性最嚴急,你卻不可怠慢他。小心前去立功。”應星領命出來,陪蕭遊擊喫了飯,整頓鞍馬,分付妻子早晚侍奉母親,同蕭士仁出門上馬,齊奔鄒縣來。
到半路上,遇着手下兵丁尋訪,同回營中。各官兵俱來參見,說:“昨晚被砂石打得各不相顧,至二更月上方各回營。不知老爺在何處過這一宿?”
蕭士仁道:“我信馬而行,投到這傅爺莊上借宿。軍士們傷損多少?”中軍道:“兵丁雖被打傷,卻未喪命。”蕭遊擊命緊守營寨,置酒與傅應星接風。
忽探子報道:“遊御史帶了江淮三千兵至郯城,遇着賊兵,被他殺得全軍皆沒。王老爺兵已到了,約老爺明早會剿。”蕭士仁與傅應星出營到王參將營中,相會而回。各營傳令:五鼓造飯,平明出陣。
次早,各自出營,擺下陣場:上首王參將,下首蕭遊擊,中間是傅應星,俱是全裝披掛。遠遠見賊兵紛紛出城,擺定隊伍:上首是陳有德,下首是龍勝。中間馬上坐的是右軍師元元子,頭帶竹籜冠,身穿素羅道袍,手持寶劍,背上掛一個竹筒。官兵陣上擂鼓催戰,龍勝手舞大刀,竟奔垓心,大叫道:“你們不怕,又來送死!”王參將把馬一拍,一條槍竟奔龍勝。二人戰到三四十合,王參將兜回馬,龍勝趕來,等到將近,王參將猛翻身,一聲大喝,龍勝的馬被他一驚,前蹄已失,幾乎把龍勝掀下來。連忙帶起,被王參將一槍刺中左肩,負痛撥馬而回。再來追趕,卻被陳有德搶出救回。元元子見王參將追來,忙口中念着咒,把劍向東方虛畫一道符,那背上竹筒內嗖的一聲響,飛出一把雪亮的刀來,竟奔王參將頂上落來。官兵看見,一齊逃奔。
傅應星看見飛刀,猛想起母親曾說以竹箭破之,忙取弓搭上一枝竹箭射去,只聽得噹的一聲響,那刀已落去。元元子見了,心中大怒,復唸咒,飛起第二把刀來,又被應星射落。一連三次,把三口飛刀都射去了。元元子急了,口中又念動真言,忽捲起一陣黑風來,吹得官兵駐紮不定,依舊四分五落。他也不來追趕,忙唸咒收刀回去。入得城來,心中悶悶不樂。玉支道:“仙師動勞。”元元子道:“我的飛刀百發百中,誰知被他射落,費了許多事才收回來。再取出看時,就如頑鐵一般,絕無光彩。”元元子道:“罷了,罷了!他不知用甚穢物魘樣的,可恨之至!”真真子笑道:“今夜不得讓他們安逸,且鬧他一鬧。”袖中取出一道符來,叫一個頭目過來道:“你把此符拿到戰場,揀死屍多處焚之,撥馬就回,不可回頭,要緊!”那頭目領命去了。
再說官兵俟風過去,各尋路而回。王參將向傅應星稱謝道:“若非先生神箭,幾爲他所害。”命營中置酒與應星賀功。飲至更深,忽聽得營外喊聲四起,只疑是賊兵劫營。傅應星道:“此時黑夜,玉石不分,只宜謹守寨門,用槍、炮、箭以御之。”只聽得人馬繞寨喧闐,直至雞鳴,方漸退去。日高時探子纔來報道:“凡營外中槍中炮中箭的,皆是沒足殭屍,並非人馬。”
蕭遊擊道:“這又是這賊道人的妖法,似此,何日才得剿除?”傅應星道:“不難。二位大人守好營寨,勿與交兵,待學生去請個人來破他。”
於是選了個精細伴當,帶些乾糧,二人上路奔雲夢山來。果然好一座大山,只見:
遮天礙日,虎踞龍蟠。遮天礙日,高不高頂接青雲;虎踞龍蟠,大不大根連地軸。峯巒蒼翠削芙蓉,洞壑幽深真窈窕。遠觀瀑布,傾巖倒峽若奔雷;近看天池,浪卷飛綃騰紫霧。滿山頭琪花瑤草,遍峯巔異獸珍禽。妝點山容,花石翠屏堆錦繡;調和仙藥,疏鬆叢竹奏笙簧。青黛染成千片石,絳紗籠罩萬堆煙。
這山乃鬼谷子修真之所,十分幽秀,與諸山不同。傅應星上得山來,看不盡山中勝景,靜悄悄杳無一人,不知孟婆住於何處。來到一座山神廟前,且下馬在門檻上小憩。坐了半日,也不見個人影,漸漸日色西沉。正在傍徨之時,只見遠遠的來了一個小孩子,漸漸走到面前,入廟中來燒香。應星等他燒過香,上前問道:“小哥,問你:這裏有個孟老師父,住在何處?”那孩子道:“這裏沒有甚麼孟老師。”應星道:“孟婆呀!”孩子道:“孟婆婆麼,過南去那小嶺下便是。”應星遂同伴當牽着馬,走過嶺,遠遠望見對面小山下,有幾間茅屋,下了小嶺,來到庵前,真好景緻,但見那:
蒼松夾道,綠柳遮門。小橋流水響泠泠,老竹敲風聲戛戛。傳言青鳥,時通丹篆下篷瀛;獻果白猿,每捧仙桃求度索。自是高人棲隱處,果然仙子煉丹廬。
傅應星來到門首,見柴扉緊閉,不敢輕敲。少刻,見一青衣女童,手執花籃,肩荷鐵鋤而來,問道:“二位何來?”應星道:“嶧山村傅家莊有書奉叩孟老師父的。”女童推開門進去,一會出來引應星進去,到堂上,見一個老婆子,怎生模樣?但見他:
頭裹花絨手帕,身穿百衲羅袍。腰垂雙穗紫絲絛,腳下鳳鞋偏俏。鶴髮雞皮古拙,童顏碧眼清標。仙風道骨自逍遙,勝似月婆容貌。
應星見了孟婆,倒身下拜。孟婆上前扶起道:“郎君不須行禮。你自何處而來?因何到此?”應星向袖中取出書子來,雙手呈上。婆子拆開看罷,收入袖中,道:“原來是傅老師的令郎,請坐。令堂納福?”應星道:“託庇粗安。”孟婆道:“自與令堂別後,我習靜於此,今三十餘年。郎君青春多少?”應星道:“虛度二十九歲了。”婆子道:“記得當日在貴莊時,令堂正懷着郎君,不覺今已長成了。可曾出仕麼?”應星道:“山野村夫,惟知稼穡,未曾讀書;且以老母獨居,不能遠離。近有官兵來徵妖賊,有一相知蕭公,欲引小侄立功;奈妖術難降,故家母奉書老師,乞念生民塗炭,少助一二,足感大德。”孟婆道:“令堂見教,果是慈悲東土生靈,只是殺戮之事,非我們出家人所應管。且請安置,明日再議。”女童擺上晚齋喫畢,請他到前面小亭上宿。
應星心中有事睡不着,只聽得隔壁有人讀書,於是披衣起身,向壁縫中看時,只見一個小童子,只好十餘歲,坐在燈下讀書,書上盡是鳥書雲篆。不敢驚動他,復回寢處睡下。
天明起來,梳洗畢,女童邀至後堂,婆子擺早齋相待。喫畢,應星又求道:“望老師開天地之心,救拔五縣生靈於湯火之中,度日如年,惟求俯允。”
孟婆道:“妖孽雖橫,也是天災之數。那一方該遭此劫,數儘自滅,何須我去。”應星又跪下道:“鄒縣五處,已遭殘毀,白骨如山,傷心慘目。漸漸逼近兗州,小莊亦不能保,老師若不大發慈悲,吾母子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言罷,涕泣不已。孟婆道:“郎君請起。這事出家人原不該管,但是卻不過令堂情意,與郎君愛民之真誠。老身已離紅塵,不便再行殺戮,我着個人同你去,管你成功。”便叫道:“空空兒何在?”只見外面走進一個小孩子來,向婆子施禮道:“母親有何分付?”婆子道:“且與客見禮。”應星看時,正是夜間讀書的孩子。二人見過禮。婆子道:“傅家郎君從徵破賊,因妖法難除,傅師父有書來請我,你可代我一走。內中兩個僧家是劫內之人,不必說的;還有兩個道家,只可善降,不可害他性命。你可收拾,即同了去。”
應星想道:“這樣一個小孩子,能幹得甚麼事!”卻又不敢言。婆子早已知道,笑說道:“郎君嫌他小麼?他的手段高哩!不要小覷他呀!”少頃,空空兒收拾了,同應星作別起身。過了嶺來,把伴當的馬讓與空空兒騎,空空兒道:“不用,我自有腳力在此。”向林子裏喝聲道:“孽畜,快來!”只見那林子內走出一隻小小青牛來,他飛身躍上。
三人同行,不一日到了官營,下馬。探子早已報過蕭、王二人。二人領衆將出營迎接,進中軍帳內相見過,請空空兒上坐。衆人見是個小孩子,個個驚疑。
傅應星道:“連日曾交兵否?”王參將道:“逐日來討戰,我們皆堅守未出。只夜間被他鬧得不能安寢。”空空兒道:“怎麼樣鬧?”蕭遊擊道:“黃昏時,每日都有人馬繞寨喊殺,直到五鼓方得寧靜。”空空兒聽了,向袖中起了一課,笑道:“賊婢可惡可笑!此等伎倆,也來哄人。等他今晚再來,自見分曉。”軍中擺了筵宴。衆人飲至黃昏時,中軍又來報道:“營外又來喊殺了!”空空兒起身道:“同諸公出營看一看。”走到寨外,只見四下裏烏黑,蕭遊擊叫人點起火把來,空空兒道:“火把也不能遠照。”便口中念動咒語,向南方吸了一口氣吹去,一霎時天地明朗如白日一般。少頃,喊聲漸近,細看時,原來都是些沒頭的死屍,皆是戰死沙場之人。空空兒把手向空中一招,大風一陣吹過去,來了無數的夜叉,將死屍一個個叉去。衆人見了,才各各心服欽敬,回營稱謝。寧息了一夜。
那真真子見破了他的法,心內大驚。次日,領大隊出戰,分成三座陣勢。空空兒道:“我們也分三隊御之:王將軍居左,蕭將軍居右。我同傅兄居中。”也將人馬列成陣勢。遠遠見賊兵甚是整齊,只見中軍豎着大纛,上面九個金字是:“沖天上將軍東平王劉。”旗下三沿黃傘,罩着主帥劉鴻儒金鞍白馬。只見他:
金甲金盔鳳翅新,錦袍花朵簇陽春。
寶刀閃爍龍吞玉,凜廩威風黑煞神。
左首青鬃馬上,坐着護國左軍師玉支長老。但見他:
五彩袈裟七寶妝,玉環掛體紫絛長。
毗盧帽頂黃金篏,手執昆吾噴火光。
右首黃驃馬上,坐着右軍師跛李頭陀,看他怎生打扮?
素色羅袍結束新,梨花萬朵疊層陰。
金箍閃爍先璀燦,禪杖猙獰冷氣森。
兩邊擺着二十員大將,各執兵器。後隨一班遊兵,那左首引軍旗上大書金子,乃“清真妙道護國仙師元元子。”只見他怎生妝束?
如意金冠碧玉簪,絳紅霞綴簇金紋。
匣中寶劍藏秋水,腹內丹書隱陣雲。
左右兩員將官,乃戚曉、張治,引着十數員牙將。右首陣上引軍旗,上寫的是:“衝應玉真護國女師”。那真真子卻也打扮的十分俏麗:
錦袍護體玉生香,雙鳳金釵壓髩光。
兩瓣金蓮藏寶鏡,十枝嫩玉綰絲繮。
左右兩員將官保護,乃車仁、胡鎮,也領着十數員牙將。兩邊弓弩手射住陣腳。
官軍營里門旗開處,擁出一員少年驍將,側首馬上是一個小小孩童。賊將見是中軍如此兩個人,人人皆笑。兩邊擂鼓催戰,一聲炮響,賊營中胡鎮、張治飛馬出來。官軍隊裏蕭、王二公接住廝殺。四馬踏起征塵,八臂橫生殺氣。戰有四十餘合,張治被王參將一槍刺中左臂,負痛敗回。王參將把馬趕來,這裏玉支忙念動真言,將劍指着官軍隊裏,喝聲道:“疾!”只見就地捲起一陣怪風來。風過處,奔出多少豺狼虎豹來,張牙舞爪,蜂擁而來。馬見了,先自戰慄不行。這裏空空兒見了,亦念動咒,將衣袖一抖,袖中放出無數火來,把那些猛獸燒得紛紛落地。細看時,卻是紙剪成的。這邊跛李在陣上見破了法,旋將背上葫蘆揭開,衝出一陣黑氣來。霎時間天地昏暗,滿天的冰塊雪雹打將下來。空空兒便不慌不忙,向袖中取出一面小杏黃旗兒,迎風一展,那冰雹應手而散,依舊天明地朗。空空道:“今日晚了,且待明日再戰。”賊兵也自着驚,只得將計就計,各自收兵回營。正是:
勸君且莫誇高手,底事強中更有強。
畢竟不知來日怎樣破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魏忠賢忍心殺卜喜 李永貞毒計害王安
詩曰:
千古興亡轉眼過,亂蟬吟破舊山河。
兵臨魯地猶弦誦,客過商墟自嘯歌。
山氣青青餘故壘,江聲黯黯送寒波。
圖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陽一鉤蓑。
話表真真子收兵回城,心中鬱鬱不樂。玉支道:“勝負常情,何須介意?且取酒來解悶。”席散,各歸帳中,真真子終是煩惱。元元子道:“那人必非等閒之人,高我們一等哩!”真真子道:“我們數百年修煉之功,被他破了,如何是好?這樣一個小孩子竟有此等手段!”元元子道:“此人亦是我輩中人。”真真子道:“待我今夜用攝魂法弄他一弄。”元元子道:“不可。一則此法未免太毒,二者恐出不得他的手,反遭其害。且安寢,明日再處。”
真真子終是鬱郁睡不着,起來秉燭而坐。正自尋思,忽聽得屋樑上籟籟有聲。抬頭看時,只見一個柬帖兒憑空飛下。真真子忙拾起,喚元元子起來,拆開同看。只見上面寫着道:
翻雲覆雨笑真真,元兒山中自有春。
何事不歸空着力,卻教鉛汞送他人。
後寫道:“空空封寄。”元元子看畢,大驚道:“原來是他!”真真子道:“一向只聞他的名,怎麼是這等一個小孩子?”元元子道:“你也數百歲了,怎還這樣少年?他是猿公親授的高徒,爲古今劍仙之宗。我等來錯了。近來看劉公專以酒色爲事,不像個成大事的,不如見機早去,等他破敗之時,再要脫身就遲了。”真真子道:“我們爲跛李所誤矣!”二人遂收拾了,乘夜飛身躍出城來,真真子向懷中取出紙剪的兩個驢子來,吹一口氣,喝聲道:“起!”就變成兩個活的,夫妻各跨一頭,向南而去。
次早,蕭、王二公升帳,請空空兒計較道:“昨承仙師破了他法,今日必來死戰。”空空兒道:“不來了,此刻已去有千里了。”傅應星道:“師兄何以知之?”空空兒笑道:“略施小計,彼必遠去。昨夜我有個帖兒送與他,他見了,知道是我,他必含羞而去。只有那個跛頭陀,他若不早見機,今日陣上先結果了他。那和尚越發無能爲矣。二公可領兵至城下索戰,誘他出戰,自有道理。”蕭、王二人便叫傳令,拔寨起身,把人馬齊集城下催戰。
賊兵見元元、真真去了,正在着忙。劉鴻儒道:“我們所賴者,二位仙師,今日不別而行,後事如何是好?”跛李大叫道:“主公何以自諉!這樣沒始終的人,說他做甚麼!難道沒有他我們就不能成事麼?”氣憤憤地出來,點齊人馬,也不帶副將,只自己出城迎敵。官兵見有兵馬出來,少退兩箭之地。
只見跛李頭陀匹馬當先,手持禪杖,高叫道:“你那不怕死的,速來納命!”
這邊王參將接住,大戰數十合。空空兒取出杏黃旗來,望着跛李一展,那手中禪杖早已墜落。跛李沒了兵器,只得掣出戒刀攔住。蕭遊擊又挺槍夾攻。他如何抵擋得住?欲待要走,無奈二人逼住,難得脫身。於是口中唸唸有詞,棄了馬,架起一朵席雲,騰空而上。空空兒將手中棕扇向上一拂,只見他從空中滴溜溜地倒墜下來。傅應星放馬上前,手起一戟,刺中咽喉而死。可憐定霸圖王客,化作沙場浪蕩魂。賊兵無主,官軍乘勢掩殺,直抵城下。城中見殺了頭陀,不可出戰。官兵圍住,四面攻打。
空空兒回到寨中,對蕭遊擊道:“如今妖人已滅,賊衆氣數將盡,不過旬日間可破。我在此無事,要告辭回山。”蕭、王衆人道:“感承仙師,成此大功,方欲申奏朝廷,題請封號,何以便行?”空空兒笑道:“山野之人,素不以功名爲念,何須爵祿榮身!傅兄可略送我幾步。”拱手別了衆人,同應星上馬,他騎了青牛。走有二三里,到一林子內,空空兒道:“承兄相招,幸不辱命。兄此去,拖金衣紫,且有權貴引援,富貴自不必說。據我看來,兄命中福祿不長,須及早回頭,方能解脫,若稍貪富貴,禍且不測。切記我言。”應星道:“小弟凡胎濁骨,惟求師兄指教,怎敢貪祿忘親。”空空兒道:“令堂道行已成,佛果將證,老兄若肯早早回頭,千日之內弟自來接你。三年之後不能脫身矣!慎之!慎之!從此一別,後會有期。”說罷,竟入林中,轉眼已無蹤蹤。後人有詩曰:
雲蹤霧跡杳難窮,揮手功成一笑中。
片語投機應解脫,誰雲仙佛路難通。
傅應星下馬,望空拜謝,上馬回營,與蕭、王二公計議,申文撫按。一面裝起雲梯架炮,連夜攻打。直到半月後,賊軍無糧,夜開北門而逸。走不上二里,遇着王參將引兵攔住。賊兵飢餓,無心戀戰,隊伍雜亂,盡皆被擒。
蕭遊擊入城安民,將劉鴻儒、玉支並女眷乜淑英等共十七人,俱上了囚車,解上省來。這裏大排筵宴,犒賞三軍,撫按題名。遲日旨下,俱斬剮於西市示衆。
蕭士仁、王必顯、傅應星等入京升賞。當日憨山和尚詩上說“得意須防着赭衣”,玉支以爲吉兆,今日之着赭色衣,可見數已前定,惟至人先知之。
傅應星迴莊省親,將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如玉道:“既朝廷命你入京受職,也是你建功一場,你可放心前去。只是你富貴雖有,只是你命薄,不能保終。若有權貴來引誘你入黨,切不可陷身匪類,圖不義之富貴,亦不可說出我來。有個姓田的若問我,只說我已死久了;只說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來,免我牽掛。媳婦不必帶去,留他與我作伴。”應星領命,灑淚拜別而去。
三四日間與蕭、王二公一同入京。先到兵部裏過堂,與科道衙門參謁畢。
田爾耕知道,先具眷生名帖來拜。相見坐下,問道:“親家是哪一位的令郎?”應星道:“先君諱襄。”爾耕道:“哦!原來是三哥的令郎,青年偉器,建此大功,可敬!可羨!有一位四令姑母,孀居多年,於今安否?”應星道:“久已去世了。”爾耕嘆息了一回。又問道:“他曾生了個令郎的?”應星道:“也歿了。”爾耕道:“若論親家的功,只好授個外衛所之職。此等官清淡,且爲人所輕,必須放個京職纔好。明日同兄去拜見魏公,他也是府上的至親,得他的力留在廠裏就好了。明早奏候同行。”說畢,別去。
次早,應星迴拜,田爾耕留飯。飯後道:“卻好今日魏公在私宅,我同兄就去一見。”二人來到魏公府。爾耕先入去,不多時,着長班出來請到後廳相見。爾耕引應星拜於堂下。魏監答了個半禮道:“親家不須行此大禮。”
應星拜畢,扯椅安坐。忠賢上坐,爾耕與應星東西列坐。忠賢問道:“親家是三舅的令郎,令尊去世久了,令堂萬福。”應星道:“老母多病。”忠賢道:“四令姑母去世有幾年了?”應星道:“有四五年了。”魏監垂淚道:“這是咱不才,負他太甚,九泉之下必恨我的。親家可曾受職否?”應星道:“昨已過了部,尚未具題。”爾耕道:“論功,只好授個外所千戶。必竟是在京衙門方成體面,爹爹何不發個帖留在衛裏?”魏監依允,着人去說,一面待飯。飯罷,魏監道:“咱有事要進去,外邊若有人問親家,只說是咱的外甥。”二人答應,別了出來。應星方知是忠賢之子,爲何母親叫不要認他,心中甚是不解。想道:“或者我原是舅舅之子,承繼來的,也未可知。”又不敢明言。這也是魏監虧心短行,以致父子相逢亦不相認,如此已就絕了一倫了。詩人有詩嘆之曰:
不來親者也來親,父子相逢認不成。
堪嘆忠賢多不義,一生從此滅天倫。
不日兵部奉旨:“傅應星授爲錦衣衛指揮僉士。蕭士仁授爲登萊鎮總兵。王必顯授爲松江總兵。餘者計功升賞有差。”各人謝恩辭朝不提。
卻說魏忠賢自平妖之後,朝廷說他贊襄有功,加賜他蟒玉表裏羊酒。他便由此在朝橫行無忌,把幾個老內相都不放在眼裏,串通了奉聖夫人客氏,內外爲奸。內裏諸事都是卜喜兒往來傳遞。惟王安自恃三朝老臣,偏會尋人的過失。一日因件小事,把個卜喜兒押解回真定原籍。卜喜兒來辭客印月,大哭一場。起身時,印月贈他許多金銀,又從身上脫下一件汗衫來,與他穿在貼身道:“你穿這汗衫,就如見我一樣。從容幾時,等我奏過皇爺,再叫你回來。”卜喜兒叩頭,揮淚而別。忠賢知此事,心中大怒道:“我們一個用人,他也容不得,也要弄他去!”於是心中要算計殺王安,即便叫過四個心腹毛實來,分付道:“你們去如此、如此。”四人領命去了。
卻說那卜喜兒,帶了一個伴當,僱了牲口上路。走過三河縣一帶,盡是山路,行人稀少,心中抑鬱。看着一路的山水。正行之間,只見前面山凹樹林內,跳出四個人來,手持利刃,大喝道:“過路的,快快獻出寶來!”卜喜兒驚得魂不附體,做聲不得。伴當道:“行李在此,大王請拿了去,只求饒命。”四人道:“行李也要,命也要。”伴當見勢頭不好,撇下行李,先自逃命去了。這裏兩個人上前,將卜喜兒按倒,剝下衣服,手起刀落,斫下頭來。可憐二八青年客,血污遊魂不得歸。
四人取了行李、汗衫回覆忠賢。忠賢將行囊中金珠財物盡分散了四人,自己將那件汗衫袖入宮來尋客巴巴。宮人道:“午睡哩。”忠賢走到房內,只見桌上焚着一爐香,面前放着一杯茶,印月坐在榻牀上,手託着腮,悶懨懨的坐着癡想。忠賢道:“姐姐有何不樂?特來問候。”印月道:“不知怎麼的,一些精神兒也沒有。”忠賢道:“想是記掛着那人兒哩?”印月道:“放屁!誰想?”忠賢道:“不想那人,可想那汗衫兒看看麼?”印月道:“果是那孩子可憐,又小心又從不多事,不知這老天殺的爲甚麼不喜他?等遲幾日,還要取他回來。”忠賢道:“今生大約不能了,只好夢兒中相會罷。”
印月道:“我偏要弄他來,看老王怎麼樣的。”忠賢道:“我把件東西兒你看看。”向袖內取出汗衫來與印月面前。印月見了道:“莫不是他沒有穿了去?”
忠賢道:“我實對你說罷:老王惱他與我們一夥,只說發他回籍,誰知他叫人在半路上將他殺了。我先着人送他去,臨死時叫把這件汗衫兒寄與你,代他報仇。”
印月聽了,柳眉倒豎,星眼圓睜,滿眼垂淚,罵道:“這老賊怎麼忍下這樣毒手!我若不碎剮了這老賊,我把個客字兒倒寫了你看!”咬牙切齒,忿恨不已。忠賢道:“你不必發空狠,等尋到個計較,慢慢的除他。”印月道:“我恨不得就喫這老賊的肉,還等慢慢的!”忠賢道:“不難,事寬即圓。”
誰知王安也是合當該死。二人正說之間,只見個小黃門來尋忠賢,忠賢道:“甚麼事?”小內侍道:“刑科有本送來與魏爺看。”忠賢接過來看時,卻是爲移宮盜寶、內官劉成等事的覆本,“劉成等三人已經打死,其羽黨田壽等理宜從輕發落。”忠賢袖了此本,起身向印月道:“你莫惱,等咱計較了來,管情在這個本上結果他。”便走出宮來,到私宅,叫人請李永貞來計較。這李永貞原在東廠殷太監門下主文,後忠賢管廠,亦請他來主文,凡事都與他計議。後又訪得劉瑀現充長陵衛軍,也取了來,改名若愚。因出入不便,哄他喫醉了,也把他閹割了,留於手下辦事。這日把本遞與他們看,又說道:“客巴巴急欲報仇!”李永貞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可送他之命。”
忠賢大喜,忙進宮來,與印月說同了。
次日,把本呈上道:“他盜去內庫寶玩,豈可從輕?”客氏也在旁插口道:“李選侍移宮時,這些人也不過是搬的娘娘隨身金珠簪珥,何曾盜着乾清宮寶玩,只因王安與這般人有仇,要乘機詐他們的錢,故將他們陷害。李娘娘也十分苦惱,當日也曾奉過泰昌爺的旨看管皇爺,他生的八公主,也是先帝的骨血、皇爺的手足。因王安惱他,說他交通外官,誣他要僭稱太后,要垂簾聽政,把他逼遷到冷宮,也不等皇爺的旨意。選侍急得上吊,公主急得投井。皇爺也該看先帝面上,怎忍使他母子受苦、衣食不周?總是王安倚着王爺的勢,擅作威福,說皇爺件件事都是他主張,後來與外官交結,不知得了多少錢哩!”皇上道:“既不是盜的乾清宮的寶玩,可將田壽們放了罷。”忠賢答應。傳旨出來,即皆省釋。忠賢又於中主張,叫他們謝恩時就上個本,說:“王安要陷害李選侍並奴婢等,因要詐銀二萬兩未遂,故任意加贓,欲置之於死地。”又嗾給事中霍維華劾王安。客氏又在旁簸弄,激惱皇上。
遂至天顏震怒,傳旨道:“王安結納朝臣,弄權亂政,誣陷先辜,逼遷妃主,着革職發南海子淨軍處安置。所有恩典,盡行繳回。一應家財產業,籍沒入官。”
忠賢得了此旨,即刻差出四個心腹牌子頭,竟到王安私宅內宣旨,取了他司禮監印,摘去牌頭帽,押着起身。王安道:“移宮盜寶,皆有實據,咱須親見聖上辨個明白。”牌子們道:“皇上只教押你去充軍,誰敢帶你去進宮,誰敢帶你去見駕!”可憐一個王安,要辨無處辨,只得聽他套上鐵索,押出朝門,大熱天僱了頭驢,往南海子來。牌子頭覆了旨。魏忠賢滿心歡喜,回到私宅,對李永貞道:“李二哥好計,虧你拔了咱眼中之釘。”永貞道:“這是爺的本事,據我的意思,還該早些打發他往南京去纔好。如今他雖在外邊,他的羽黨甚多,過幾日或有他的人代他稱冤,或是皇上一時心回,取他回來,那時悔之晚矣!”忠賢道:“很是,怎處哩?”永貞道:“除非擺佈死他,才得乾淨。”忠賢想了一會道:“有了。”又進內來與印月商議了。
一日,皇上同一班小內侍在宮中頑耍,忽然對客巴巴道:“如今沒有王安,朕也頑得爽快些。”印月乘機說道:“他雖去了,還在外邊用錢買囑官兒代他出氣,說他是三朝老臣,皇爺也動他不得!”皇上道:“他竟如此大膽,可惡之至!”即着傳諭到南海子去,道:“守鋪淨軍王發,不許交通內外人等。如有人仍敢違禁往來,即着鎖拿,奏聞治罪。”先王安一到南海子時,還有兩個掌家、三四個貼身的毛實跟隨,其餘的都逃散了。王安對衆人道:“不知道皇上是甚麼意思,把咱處得這般。”有一個掌家道:“這還是霍給事說爺掌監印的根子。”又一個道:“這是爺前日要趕客巴巴出宮,他如今要報仇害爺的。”
正猜疑間,只見一個小黃門傳了上諭來宣讀了。衆人聽見,皆面面相覷,不敢不去,又不忍去。王安垂着兩行淚說道:“罷了!咱一人做事一人當,怎麼連累你們?你們各自散了罷。”兩個掌家含淚道:“孩子們平日跟爺,喫爺的,穿爺的,撰爺的錢,今日落難時,怎忍丟了爺去?”那毛實道:“小的們自幼跟隨爺,叫小的們到哪裏去?生死都隨着爺罷了。”王安哭道:“這也是你們的好意。只是你們在此也做不得甚事,又替不得咱的苦,不要連累你們受苦,不如散去的好。你們此去,須尋個有福分、有機謀的跟隨他,再莫似咱這沒福的,這等疏虞,被人陷害,不能管你們到頭。”說罷,放聲大哭。
衆人都哭了一會,只得拜辭而去。小黃門纔去繳旨。只丟得王安一人,冷冷清清,悽惶獨坐,終日連飯也無人做。飢餓難捱,正要尋自盡。
忽一日,有四五個人,抬着食盒酒飯,進來道:“孫公公拜上王老爺,送酒飯來的,請爺多用些。”王安道:“承你爺的情,他還想着我哩。”說着,衆人擺下酒飯。王安也是餓急了,不論好歹,只顧亂喫,斟上酒來喫了幾杯。衆人收拾傢伙,王安還說道:“多拜上你爺。沒錢賞你們,勞你們空走。”才說完了,忽然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只是亂滾。沒半個時辰,七孔流血而亡。來人看着他死了,纔去報與忠賢。忠賢即差人來,將他屍首拖到南海子邊空地上,一把火化爲灰燼。可憐他:
正是三朝羨老臣,從龍辛苦自經營。
榮華未久遭讒死,魂斷孤雲骨化塵。
一霎時將王安燒完,將灰揚去,不留蹤跡。題了一本,說王安畏罪自縊身死。那二十四監局都怕魏、客兩人的勢焰,誰敢代他伸冤?一個個搖頭乍舌,不敢惹他。
忠賢又夤緣掌了司禮監印,將李永貞、劉若愚升爲秉筆,凡一應本章,不發內閣,竟自隨意票擬。又以王體乾、石文雅、塗文輔等爲心腹。一個太監李實,原與他交好,就把蘇州織造上等一個美差與他。李實也見他威權太重,恐惹他疑忌,忙領了敕,便星夜馳驛往蘇州去避他。忠賢送行時,席間託他訪問魏雲卿與他母親的消息。一個管御藥局的崔文升,因泰昌皇帝崩駕,說他用藥不慎,科道交章劾奏,已革了職,此時也來依附他,升了美缺。其餘掌家及門下的官,或近侍,或各處的要津,皆使他們時刻在御前打聽消息,大半是蟒衣玉帶。就是王安手下的人也來投靠。那不伏氣投他的,俱被他摘去牌帽,或降爲火者,或發回私宅閒住。把個皇帝左右,布得滿滿的私人。
客印月又從中調遣六宮妃嬪,非與他相好者不得進幸。忠賢又差人到肅寧,訪他親兄魏進孝。本縣熟人回道:“進孝出贅人家,死已十餘年,只有二子。”
於是把他長子魏良卿取來,納粟做了中書。如今重又題改了武職,蔭了個錦衣指揮。又將客巴巴的兒子侯國興並兄弟客光先、侄兒客瑤都蔭作錦衣指揮。傅應星、田爾耕俱各升一級。又與爾耕計議,要選三千精壯淨身男子入宮,習爲禁軍。正是:
已同紅粉聯心腹,又取青年壯爪牙。
畢竟不知選得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勸御駕龍池講武 僭乘輿泰嶽行香
詩曰:
堪恨奸雄大惡生,亂于禁闥弄戈兵。
旗翻太液軍聲壯,劍擁長楊殺氣橫。
忍向昭昭欺國法,卻從冥冥媚神明。
泰山妄祭非今日,漫道威名思也驚。
話表魏忠賢將二十四監局佈滿他的心腹牙爪,又見遼左多事,皇上留心武備,遂自逞雄心,選了三千青年雄壯淨軍男子入宮操練,以充禁軍。又將他名下官兒,充爲把總、哨長。於御營中選進幾個教師來教習武藝,着小內侍們引誘皇上到後海子裏頑耍,一則引蕩聖心,二則假此奉承皇上歡喜,把一座後海子收拾得十分齊整。但只見:
花磚砌岸,文石甃堤。暖溶溶百頃淨玻璃,妝就曲江春色;靜娟娟十洲通窈窕,造成隋苑風光。織女機絲,直接天河星海;石鯨鱗甲,移來翠水瑤池。到春來和風習習,堤邊楊柳綠如煙;到夏來旭日炎炎,水面荷花紅似錦。秋來時水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冬來時雪月交輝,玉鑑共冰壺相映。時迎鳳舸日邊來,常有錦帆天上至。
後海子內原有金章宗李後的梳妝樓在內,左右有金鰲、玉蝀二坊,又新添上許多樓閣,也都十分壯麗:
亭臺罨畫,島嶼瀠洄。平橋夾鏡落雙虹,高閣凌霄飛五風。月輪映水,波紋澄鏡浸樓臺;寶檻凌風,共瓣隨風粘荇藻。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畫棟凋甕,結綺臨春增壯麗;金鋪繡幌,瑤宮瓊室競豪華。
又造起許多龍舸鳳艦,總選些清俊的小內侍撐篙,鼓棹演習。又選民間十五六歲美麗女子,唱吳歌於其上。那樓舡造得十分華麗,但見:
雙龍齊奮,彩鷁爭飛。雙龍齊奮,盪開水面天光;彩鷁爭飛,穿破波心月色。珠簾繡鵠,掩着殿腳女、司花女、盡皆皓齒明眸;桂楫蘭橈,忽聽得采蓮歌、鼓棹歌,都是吳歈越調。駕萬里長風,錦纜牙檣天上坐;泛五湖明月,玉簫金管鏡中游。
魏忠賢將海子收拾整齊,請皇上游玩。又於海子左邊空地做一教場,終日操演。凡兵部的馬匹、戶部的錢糧、工部的衣甲器械俱揀上等的關進來,時刻都不敢違誤。那班人俱穿了鮮明的衣甲,拿着精利的器械,明鑼擂鼓,放炮搖旗,日逐的吶喊鬼鬧。他要買那些人的心,不時來看操、犒賞,又常請皇上賞賜。待操練純熟,又請皇帝親閱。自厚載門至教場,一路都是明盔亮甲的官兵。皇上至演武廳坐下,上列着錦袍玉帶的內臣,簾下立着四員金盔金甲的鎮殿將軍,下面都是勳衛,金妝披掛。將臺上高懸着一面大纛,旗旁立着一個守旗將士,看他怎生樣打扮?
金甲斜穿海獸皮,絳羅巾幘插花枝。
茜紅袍束獅蠻帶,守定中軍帥字旗。
月臺邊立着四員巡哨官兒,也結束得齊整。但見他:
三叉寶冠珠燦爛,兩條雉尾錦斕斑。
柿紅戰襖銀蟬扣,柳綠徵袍金帶拴。
蜀錦袍遮鎖子甲,護心鏡掛小連環。
手中利劍橫秋水,肩插傳宣令字旗。
臺下旗旛隊隊,戈戟森森,列成陣勢,各按方位。東邊一簇盡是青旗、青甲、青馬、青纓。但見他:
輕雲曉映春堤碧,簇簇旗旛拖柳汁。
錦繡斜穿翡翠袍,金盔半掩鸚哥幘。
狻猊繡甲襯猩絨,寶帶玲瓏篏綠琮。
藍靛包巾光閃閃,牙幢開處現青龍。
正南上皆是紅旗、紅馬、紅甲、紅纓。正是:
斗大朱纓飄一顆,猩紅袍上花千朵。
獅蠻帶系紫玉團,狻猊甲露黃金鎖。
岸幘鎖金簇絳紗,龍駒千里跨桃花。
祝融天將居離位,朱雀旗搖映曉霞。
正西上盡是白旗、白甲、白馬、素纓。但見:
旗飄白練走如雪,戈戟森森多皎潔。
素色羅袍膩粉團,爛銀鎧甲層冰結。
獬豸吞頭銀鬧妝,麒麟腰帶玉丁當。
太陰凝處寒霜護,白虎生威守兌方。
正北上一簇多是黑旗、黑甲、黑馬、玄纓。一個個:
鐵騎騰空如地煞,堂堂卷地烏雲雜。
雪花亂點皁羅袍,日光掩映烏油甲。
劍似雙龍氣吐虹,馬如潑墨曉嘶風。
牙旗開處飄玄武,黑霧漫漫鎖坎宮。
中央皆是黃旗、黃馬、黃甲、黃纓。真個似:
一簇黃雲分隊伍,熟銅鑼間花腔鼓。
杏子黃袍繡蟠龍,創金護領鐫飛虎。
翻風錦帶束秋葵,出水雛鵝染號旗。
坐鎮中央戊巳土,高牙大纛擁前麾。
五方陣勢擺得齊整威嚴,只聽得一聲號炮,月臺上三聲畫角,鼓樂齊鳴,將臺上扯起一面黃旗來。軍中兩騎馬一對藍旗,飛也似地來到月臺邊,下馬起奏道:“請皇上開操。”廳上內臣傳旨道:“奉上諭,小心操演。”藍旗答應一聲,飛身上馬,報入五營。又聽得一聲炮響,將臺上將旗一展,只見擺成一個八卦陣。
少頃,又一聲炮響,那陣中紛紛滾滾,頃刻間變成一字長蛇。
陣勢擺過,先演槍炮,後演牌手長槍。正是:
箭穿楊葉,齊誇七札之能;
槍滾梨雲,共羨五花之妙。
蘆管頻吹,胡笳競奏。操演已畢,龍顏大悅,即傳下旨:“衆軍將俱着賞金花、金功牌並白銀十兩酬之;餘者各賞銀花、銀牌;軍士各賞銀二兩。魏忠賢訓練有功,亦賞金花牌、錦緞八表裏。”各各謝恩,領賞歸營。
然後大擺筵宴,軍中打起得勝鼓來,衆樂齊鳴。樂止收兵,尚未盡收,忽正南上鼓角齊鳴,飛出一彪人馬,但見得:
雜彩旗旛映日,喧闐鼓角連天。吳綾蜀錦趁風旋,鐵甲霜戈佈滿。燦爛金麾玉節,輕盈寶鐙絲鞭。渾如月孛下雲端,魔女天仙出現。
那支人馬卻是一隊女兵,來到月臺下扎住。門旗開處,有幾十對旗旛簇擁着一員女將,妝束得十分豔麗。但見他:
玉葉冠滿簪珠翠,錦花袍巧繡蛟龍。鴛鴦雙扣玉玲瓏,寶甲連環穿鳳。十指輕籠嫩玉,雙鉤斜踏蓮紅。嬌姿秋水映芙蓉,寶劍精光吐迸。
那女將直至御前下馬,叩見皇上。看時,卻是客巴巴,妝扮得異常嬌豔,比平時更覺風流。皇上大喜,親舉金盃賜酒三爵,特賜金花、金牌表裏。手下女兵個個頒賞,命卸去戎妝侍宴。飲至半酣,皇上下來,走了一回馬。魏監也領着一班小內侍,客巴巴也領一班宮女來走馬。正是:
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
上得馬來才欲走,幾回拋鞚抱鞍橋。
客巴巴上了馬,如星流電掣一溜煙的去了。只見:
嫋嫋身輕約畫圖,輕風習習颺衣裾。
雙鉤斜掛新生月,疑是明妃乍入胡。
各走了一回馬,至御前下來。魏忠賢騎的匹玉面龍駒是天閒選乘,誰知走發了性,收不住繮,竟衝上御道來。左右內侍不敢攔他,竟衝到御前。皇上動了怒,取箭將忠賢的馬射倒,哈哈大笑。左右扶忠賢起來,竟不到御前請罪,他竟先自去了。皇上同客巴巴又飲了一回才起駕。客巴巴令中軍打得勝鼓,直送至宮。
魏忠賢見皇上射死了他的馬,心中鬱郁不快。回到直房,李永貞等都來問候。忠賢說了一遍。又道:“那馬平日騎慣了的,到也馴熟,今日不知怎麼溜了繮,再收不住?咱昨夜夢一金甲神人,把我一推,不意今日就有此事。我想從前沒甚事得罪神聖,只有當年曾許過涿州泰山廟的香願,至今未還,須要自去一走。”遂叫永貞寫了個告假的本,先差人送銀子去啓建道場。至日,親來拈香。
本下,次日辭朝,把一應事都叫李永貞照看管理,凡奏章緊要者即飛馬來報,其餘都俟回來票擬。沿途地方官聞得此信,早預備下轎馬大夫,一路迎接,也不知費了多少錢糧。他領了一班內兵,簇擁着往涿州來。百官遠迎,不須細說。一行儀從甚是齊整。但只見:
羽葆翠蓋,鳳幟龍旗。職方負弩淨風塵,方伯持籌清輦路。轟轟雷響是黃幄車、大輅車、金根車,高卷着珠簾繡幕;層層霧卷是紅羅傘、曲柄傘、方沿傘,盡都是翠點珠懸。飛龍旗、飛虎旗、相間着黃旄白鉞;日月扇、龍鳳扇,相對着玉節金幢。捧香帛的都是錦衣玉帶,金鞍白馬從容;護乘輿的盡是鐵甲金戈,繡襖金盔猛烈。一路上紅塵滾滾,半空中香霧漫漫。恍疑鳳輦看花回,渾似鸞輿巡狩出。
不日到了涿州,知州等離城五十里迎接。一路來廩給中夥,俱如進御膳的一般。將近泰山廟時,衆道士響動樂器,出廟俯伏迎迓。衆官俱跪在道旁。
進得廟來,至大殿前下轎,禮生迎上殿。忠賢看那醮壇,卻鋪設得十分齊整。但見那:
瓊臺九級分,寶笈千函列。數千條絳燭流光,幾萬盞銀燈散彩。對對高張羽蓋,重重密佈旛幢。風清三界步虛聲,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鐘響處,高功進表上虛皇;玉佩鳴時,都講步虛朝玉帝。紫銷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碧輝煌。臨壇神將貌猙嶸,直日功曹形猛惡。道士齊宣寶懺,上瑤臺酌水獻花;真人闇誦靈章,按法劍踏罡布鬥。青龍隱隱開黃道,白鶴翩翩下紫宸。
大殿上貼着一副黃綾織成金字對聯,上寫道:
貝闕珠宮,鑑草莽之微忱,一誠有感;
金書玉簡,降海山之福慶,萬壽無疆。
禮生引忠賢上殿,小內侍鋪下絨氈,小道士用銀盆捧水,淨手上香。小內侍捧着香盒,禮生喝禮,上了香,拜了四拜。遊覽一遍,至方丈內坐下,知州引衆道士一一參見。忠賢問道:“合廟多少道士?”住持跪下稟道:“共有四十二衆。”又問道:“都有度牒麼?”住持道:“只有十二名是有度牒的。”忠賢道:“你去把名字一個個都開了來,沒度牒的,我都給與他做一個勝會,也不枉來此一遭。”道士答應去了。少頃,逐一開了來。忠賢一一看過,並不見有陳玄朗在內,心中疑惑道:“怎麼不見他?當日只好十七八歲,如今纔好有四十外年紀,又不大,何以不見他?”道士擺上齋供,遂與田爾耕喫罷,心中甚是不快,便早早睡了。
次早起來,喫過早齋,高功稟道:“醮壇各色文表齊全,請老爺用押。”
忠賢換了蟒衣玉帶,衆道士一齊響動樂器,引至殿上,禮生喝禮拈香,禮拜畢。東首一順擺着四張桌子,都鋪着龍鳳彩袱,上面堆着各色文卷,高功一一指點道:“這一宗是借地建壇表文,這一道是上奏后土皇都地祗關牒,這一道是土府值年太歲並本廟土地,這一宗是開發文書關牒。這六道是本處城隍、四值功曹、本廟護法諸神、泰山頂上傳宣急流馬元帥、流金大錠康元帥、九鳳破穢上將軍,這一宗是本日早朝啓上元賜福天官箋文、啓請五師真君箋文、啓請監壇監齋神將文牒,這一宗是五方五老、玉符雲篆五朝真文、啓請赦罪地官箋文,這一宗是晚贊星關燈祝壽、解劫、上鬥姥元君雲篆、上奏紫微大帝表文。一桌已完,又一桌上是次日早朝關白龐、劉、荀、畢、陶、辛、張、鄧八表天君文移,開天總召各職神員文移,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文表。一總是次日早朝開天門、劈地戶、取水火、鍊度真文,上南極丹霞大帝取水文移,上東極扶桑大帝取水文移,關白司玉磬神霄劈非大將軍,關白司金鐘神霄禁壇大將軍關牒。這是次日晚朝解結上釋厄水官箋文,劈暗靈符。這是正日早朝啓請東嶽天齊仁聖帝君箋文,上太乙救苦天尊文表,上冥府十王箋文。又上度老爺三代祖考,下及冥陽界內十類孤魂。這是黃篆白簡,告下斗府七元君一轉元靈妙道真經,告下南極長生大帝二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東極東華帝君三轉元靈妙道,告下東方木公真君四轉元靈妙道真君。這是正日早朝關召,交龍金龍關符,啓請三清上帝清司黃籙白簡,告下鬥姥九鳳元君五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南嶽魏夫人關召青鸞白鶴六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南極老人壽星七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東華福祿二星八轉元靈妙道真經。這是晚朝啓請五師箋文,黃籙白簡,告下青城可韓司丈人真君九轉妙道真經,告下三天輔教天師十轉元靈妙道真經並總醮都公諸疏。這是老爺虔許香願。”清詞道士一一查出,與忠賢畫了字,旁邊小內侍捧過五十兩一封銀子、四表禮,做畫字禮拜表儀。各神前都拈香,再拜而退。高功發畢文書,請忠賢到方丈內用午齋畢。同田爾耕在廟閒步,見昔年光景宛然在目,想道:“我當初在此與死爲鄰,若非陳玄朗師父,怎有此日?我今富貴了,到此卻不見他,難道他是死了?”睹物傷心,忍不住悽然淚下。又不好哭,又搵不住淚,只得暗暗拭乾,沒情沒緒的回來。
睡了一刻,又起來,叫小內侍喚一個老年的道士來。那道士不知爲甚事,度牒——舊時官府發給和尚、尼姑的證明身分的文件。
戰兢兢的跪下。忠賢道:“不要害怕,我問你,這廟中曾有個陳玄朗的,怎麼不見?”那道士回道:“那是小道的師兄,他於二十年前同個雲遊僧家往青城山朝峨嵋,至今未回。”忠賢道:“他俗家有人麼?”道士道:“他俗家沒人了。”忠賢嘆息不已。三日醮事已完,忠賢分付知州撥腴田十頃,爲廟中香火。
每一個道士給度牒一張。分付:“如換住持,不許妄舉匪類,須擇有德行者當之。於廟傍空地上建陳玄朗生祠,亦撥田三頃,以供香火祭祀,我自着人來住持。”
知州一一答應欽遵。忠賢正料理起身,只見一個小黃門氣吁吁地下馬,入內叩了頭,走向忠賢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忠賢傳令,即刻起馬,兼程而回。正是:
洪恩未報先違願,片語傳來又惱人。
畢竟不知傳來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侯秋鴻忠言勸主 崔呈秀避禍爲兒
詞曰:
萬事轉頭空,何似人生一夢中。蟻附蠅趨終是幻,匆匆!枉向人前獨逞雄。何必嘆飄蓬,禍福難逃塞上翁。狐媚狼貪常碌碌,烘烘!羞惡良心卻自蒙。
話說魏忠賢因醮事已畢,正欲起身,只見小內侍飛馬而來,向耳邊說道:“客太太被中宮娘娘趕出宮了!”忠賢驚問道:“爲甚事?”小內侍道:“因皇上前日在西宮頑耍,一時要往中宮去,客太太說‘中宮娘娘有恙未痊。’皇上道:”既有恙,你可去看看。‘客太太領旨去問安,回過了皇上。誰知次日退朝,駕幸中宮,娘娘好好的出來迎接。皇上問道:“聞你有恙,朕來看你,可曾服藥?’娘娘道:”不曾有甚病。‘皇上道:“昨日朕要來你宮中,客巴巴說你有恙,朕後差了他來看你的。’娘娘道:”他並沒有來。‘皇上說:“如此說,竟是他的謊了!既欺了朕,就該處他。’皇上在中宮宿了兩夜,第三日到李娘娘宮中去了。中宮娘娘即宣了客太太進宮,問道:”我有何病,你就欺瞞皇上?皇上着你來看我,你不來,又說謊。當日太祖爺鐵牌上鐫着道:“宮人說謊者斬。‘你今欺瞞皇上,就該死,詛咒我也該死,說謊也該死,隨你揀哪一件認去。’客太太無言可答,只是叩頭救饒。娘娘道:”且看聖上之面,姑饒一死,逐出宮去。‘即刻着四個內官,押着出去,不許停留。客太太用了錢,才得見皇上。皇上道:“你本不該說謊,娘娘若不處分,那法度何在?既叫你出去,這還是從輕,朕也不好撓他的法。你且出去,等娘娘氣消一消,朕再來召你。’客太太忍着氣回家去了,故此孩子星夜來報爺知道。”
忠賢聽了,分付即刻起身兼程回京,百官迎接一概不見,竟回私宅。內外官員都來問安,也一概免見。忙換了便服,走到侯家。秋鴻迎接,忠賢問道:“太太在哪裏?不要惱壞了。”秋鴻道:“沒得扯淡,惱甚的,來家好不快活,日高三丈,此刻還未起哩。在宮裏起早睡晚的,有甚麼好處?你去燒香,帶了甚麼人事來送我的?”忠賢道:“可憐那是個甚麼地方,還有物事送人?”秋鴻道:“你從毛廁上過,也要拾塊幹屎的人,難道地方官就沒有物事送你的?好一個清廉不愛錢的魏公公,專一會撇清!”忠賢道:“有!有!有!那裏出得好煤炭,送幾擔與你搽臉。”秋鴻道:“那是你這老花子,在那裏討飯時擦慣了臉的。”忠賢道:“我把你這油嘴臊根,還是這樣出口傷人。”趕上來打他。秋鴻笑着跑進房去,忠賢趕上一把按住道:“我不看世界面上,就一下子弄殺你纔好。”秋鴻道:“這纔像個皇帝的管家,學了句大話兒來嚇人。你只好說得,行不得。”二人鬧了一會。忠賢道:“趁着月兒沒有起來,吵他吵去。”秋鴻道:“他在後頭棬裏睡着哩。”二人攜着手往後面來,過一重小門,見一帶長廊,秋鴻道:“從這小廊轉彎進去就是了,你自去罷,我去辦早飯來你喫。”說着去了。忠賢轉過迴廊,見一座小小園亭甚是精緻,但見:
香徑細攢文石,露臺巧簇花磚。前臨小沼後幽巖,同壑玲瓏奇險。百卉時搖翠色,羣花妖豔欄邊。五樓十閣接巫天,絕勝上林池館。
朝南三間小廳,後面一座花樓,許多斜廊、曲檻、月榭、花臺,十分幽雅。正是:
畫棟巧縷人物,危樓盡飾沉香。花梨作棟紫檀梁,檐幕銅絲細網。綠綺裁窗映翠,金鋪釘戶流黃。石脂泥壁暗生光,不下驪山雄壯。
從花樓下一道斜廊東去,纔是一座棬,面前小山拳石,盆景花木,見許多丫環在廊下梳頭刺繡,或依欄看花,或共相戲耍,一個個都是:眉蹙巫山曉黛,眼橫漢水秋波。齒編欠玉瑩如何,脣吐櫻桃一顆。髩嚲輕雲冉冉,臉妍蓮萼猗猗。翠翹綠綺共輕蛾,燕趙選來婀娜。
那衆丫環見忠賢進來,都站立兩旁,有兩個即走進去報信。忠賢道:“太太起來了沒有?”丫環道:“還未起來哩。”剛走到棬前,丫環出來道:“請老爺坐,太太纔起來。”忠賢看那棬內,擺列的古玩書畫無一不精,但只見:
囊裏琴紋蛇腹,匣中劍隱龍文。商彝翠色列苔茵,周鼎帲砂紅暈。逸少草書韻絕,虎頭小景怡人。哥窯百圾列魚鱗,漢篆秦碑遒勁。
忠賢閒看了一回,欣羨不已。等得心焦,不見印月出來,只得走進他臥房。
只見他房中擺得更十分精緻:
簞密金紋巧織,枕溫寶玉鑲成。水晶光浸一壺冰,七尺珊瑚紅映。屏列玻璃色淨,榻鑲玳瑁光瑩。錦衾繡幕耀光明,玉筍金鉤雙控。
進得房,只見印月初起,在大理石榻上裹腳。忠賢與他並肩而坐,問他出宮之故。但見他:
眉壓宿酲含翠,腮邊枕印凝紅。瑩釵斜溜髩雲鬅,渺渺秋波懶送。軟抹酥胸,半嚲蝤蠐,鈕釦微松。梨花帶露倚春風,似怯曉寒猶重。
印月未曾開言,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忠賢道:“你莫惱,等我代你出氣。”
印月道:“你說的好大語!是他說的,天下只有他大,他是個國母娘娘,要我們早上死,誰敢留到晚?連皇父也不在他心上。我們縱大,殺了無非是個奴才!今日處了我,明日就要輪到你了,你還說代我出氣!”忠賢道:“皇上也該有些主意,有事說罷了,怎麼就叫你出來?”印月道:“皇父的心都是他引偏了,一連在他宮中過了兩夜,不知怎的撮哄,自然兩個人說同了,次早才叫我出來的。”忠賢道:“你休謊我,任憑怎樣也要代你出這口氣。”
印月把手向他臉上一抹道:“不羞,你弄得他過?”忠賢道:“弄不得他,難道他爺老子也處不得!”印月道:“皇父的耳根子又軟,豈不護他丈人?你代我將就些罷,莫要惹火燒身。只是我不進去就罷了。”忠賢又溫存他一會,代他揩乾了眼淚。丫頭捧上茶來,忠賢拿了一杯,送到他嘴邊。印月喫了兩口。
只見秋鴻進來道:“日已中了,喫早飯罷。”忠賢道:“我也餓了,今日還未曾有點水下肚哩。”秋鴻道:“想是害噎食病喫不下去,不然爲甚麼這時候還未喫飲食?”忠賢道:“我連夜來到家即來了,哪裏還記得餓?”
秋鴻忙叫丫頭拿妝盒來,與印月梳頭。印月起身略通了通頭,洗了臉,穿上衣服。丫頭收去梳盒。忠賢對那丫頭道:“借耳爬子用用。”丫頭向梳盒內尋了一會道:“太太的耳爬子不在梳盒裏。”印月道:“汗巾子上有,在牀上哩。”丫頭便去揭開帳子,向枕邊拿汗巾。忠賢在帳縫中見被中有些動,象有人在內的,便走起來把帳子揭開,只見紅衾被內有個人睡着。忠賢將被揭開,只見個後生渾身潔白,如粉妝玉琢的一般,約有十六七歲的年貌。忠賢道:“好快活!”說着便睡上牀去,摸摸他。只道是個小內侍,及摸到前頭,卻是個有那話兒的。這小郎見他摸到前面,忙把兩腿夾住,動也不敢動。
秋鴻在傍掩口笑道:“不要羅唣,起來喫飯罷。”忠賢把那小郎拉起來,穿上衣服。下牀來,臉都嚇黃了,渾身抖戰。忠賢道:“你不要害怕,快去梳洗了來一同喫飯。”小郎纔去梳洗。印月站在廊下調鸚哥頑耍,未免有些羞澀。忠賢出來拉他一同進來,二人上坐,秋鴻也坐下,叫丫頭擺飯。說不盡餚品精潔,只見:
南國猩脣燒豹,北來熊掌駝蹄。水窮搖柱海蔘肥,膾切銀刀精細。翅剪沙魚兩腋,髓分白鳳雙絲。雞鬆鹿腿不爲奇,說甚燕窩鱘嘴。
秋鴻用金盃斟酒,三人共飲。那小郎梳洗畢了,來見忠賢,叩下頭去。忠賢忙拉他起來道:“你是太太的人,不要行這個禮,好生服侍太太。”再細看他,果然生得標緻,只見他:
的的眸凝秋水,猗猗臉襯嬌蓮。柳眉皓齒態妖妍,萬種風流堪羨。冠玉美如女子,漢宮不數延年。梨花風格自天然,陣陣口脂香遍。
忠賢叫他坐在印月肩下,那小郎未免有些悚懼不安之狀。印月亦有羞澀之態。
只有秋鴻在旁嘻嘻哈哈的鬥嘴頑耍,對忠賢道:“你說孃的珠子當在涿州,你去燒香,沒人事送他罷了,怎麼他的珠子也不贖來與他?”忠賢道:“一者年遠,二者也不記得當在誰家。”秋鴻道:“你是張家灣的騾子不打車,好自在性兒,終不然就罷了麼?”印月道:“你可是枉費脣舌,他如今尊貴了,哪裏還用得着人,有心腸來記這樣事!”忠賢笑着,把手拍拍那小郎道:“有了這樣個美人兒,還用別人做甚麼?”這一句話把個印月說急了,紅着臉起身。忠賢也自覺言語太訕,便打了個淡哈哈,起身走到房中,向印月道:“咱權別了,再來看你。”印月也不理他。秋鴻送他出來,忠賢道:“我鬥他耍子,他就認起真來了。”秋鴻道:“呆哥兒,我勸你這寡醋少喫喫罷!”忠賢相別上轎去了。
秋鴻回到裏面,見印月手託着香腮,懨懨地悶坐。秋鴻便坐了,勸道:“娘不要惱。”印月道:“都是你風張倒致的,惹的他嘴裏胡言亂語的。”
秋鴻道:“我還有句話要對娘說,若不中聽,娘不要惱。”印月道:“你自來,哪句話兒我不聽的?”秋鴻道:“古人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我孃兒兩上好好的在家,何等快活,只爲他來我家,費了許多脣舌,受了許多氣。後來被爹爹撞見,他往京中來,約他到外婆家相會,你看他這負心的可去不去,代累我們喫盡了苦,纔得到這地位。他如今這潑天的富貴,蓋世的威權,也總是娘帶牽他的。如今一切事都要娘在皇爺面前調停,孃的一個珠子他就不記得贖了來,他還說他有掀天的手段,難道這樣一個珠子就找不着的?即此就可見他的心了!娘在宮裏起早睡晚,擔驚受怕的,他在外邊狐假虎威,漸漸的事做得不好了。娘在內裏倚着皇爺的恩寵,如今皇爺比不得小時離不得娘,他上有三宮六院,下有嬪妃綵女,上下幾千人,眼睜睜看着,不知怎麼妒忌娘哩,娘一個人怎麼弄得過這些人?況皇爺少年的心性,又拿不定,倘或一朝有些破綻,雖無大患,卻也沒趣味。就是前日中宮叫娘出來,皇爺若要留娘何難,畢竟他夫妻情分上不肯違拗。他老魏說代娘出氣,那都是渾話,中宮是個主母,他一個家奴,能奈何得他麼?娘在外邊何等快活,又封了二品夫人,哥兒又是禁衛之臣,錦衣玉食受皇家的恩寵,歌童舞女高堂大廈,哪一個官兒不奉承你,若到裏面去,未免到要做小伏低,撐前伺後的。雖然皇爺寵愛,不如家中行樂的長遠。據我說,只是不進去的好,切不可聽老魏啜哄,明日做出壞事來,還要連累娘也不得乾淨。”印月聽這一夕話,也不言語,只略點點頭而已。這纔是:
侃侃良言金石同,如何徒說不能從。
當年若肯將身退,安得身靡奸黨中。
且說魏忠賢一路回來,心中懊悔不已,因一時不存神,言語激惱了印月,遂不進去。次日李永貞、劉若愚等俱來參見。永貞道:“涿州泰山廟住持來謝,說本州已撥了田給他領了。”忠賢道:“叫他進來。”道士進來,叩了頭跪下。忠賢道:“前日多勞你們,本廟仍着你做住持,陳師祠我遲日就有人來侍奉香火。”
道士領命叩謝而去。忠賢就叫李永貞行文到薊州去,取城隍廟道士玄照來京聽用。
永貞僉了文書,着個校尉到薊州,下了文書。知州出票傳玄照。那玄照自師傅死後,家業漸凋。是日見了差人來叫,只得拆掯些酒錢,與他同到州里來。
知州見了道:“奉東廠魏爺的鈞旨來叫你,你速去收拾行李,明早來同去。”玄照聽見東廠叫他,嚇得面如土色,魂不附體。知州道:“你不要怕,必不難爲你。”
叫原差同他回廟收拾。次早知州當堂交與,校尉帶了出來,向他要錢。玄照本無甚傢俬,此刻又無處借貸,只得把住房典出五十兩銀子來,將四十兩送與校尉,留十兩爲路上盤費。他一個師叔對他道:“俗語說得好:”朝裏無人莫做官‘。你到京師舉目無親,沒人照應,我想這裏的崔呈秀老爺現在京做官,你去求他家封家書,去請他照看你一二。況他平日也曾與你相好,有封書子去也好歹有些照應。“玄照道:”甚是。“遂拉了他師叔並兩三個相好的道士,來到崔家。正值崔公子送客出來,衆道士上前施禮,將求書之事說知。崔公子道:”好!我正要寄信去,苦無的人,諸位請進來少坐,我就寫來奉託。“衆人到廳上坐下,茶畢,崔公子拿了家書出來,道:”拜煩到京,就送與家君,內中有兩件緊要事,立等回信的。“
衆道士作揖相謝出來。玄照即同校尉星夜進京。到了時,即至魏監私宅交令。
恰好忠賢在家升廳發放,校尉帶上玄照,忠賢分付校尉退出。玄照在階下叩頭。忠賢道:“起來罷!隨咱來,有話對你說,不要害怕。”把他引到側首一個小廳上,忠賢上坐,叫玄照旁坐。玄照跪下道:“貧道怎敢。”忠賢道:“不妨,你是方外之人,又是舊交,坐下好談。”玄照只得叩頭,起來坐下。忠賢道:“你師父好麼?”玄照道:“師父去世久了。”忠賢道:“你傢俬何如?”玄照道:“淡泊之至。”忠賢笑道:“想是你不成才,大賭大喫的花費了。我叫你來,有事用你:我如今在涿州泰山廟旁起了一座藏經閣,缺少個住持,今授你做個護藏的道官,有香火田二頃,再送你五百兩銀製備衣履盤費,你可去麼?”玄照道:“蒙老爺天恩差遣,敢不如命。”
忠賢叫看飯來。小內侍擺下飯,恰好侯七官也進來,相見坐下,同喫了飯。忠賢道:“你且在朝天宮住着,等涿州的祠宇完了工,便來請你。老七可同他去走走。”二人辭了出來。那玄照平白的得了這一套富貴,喜出望外,上了馬同到朝天宮來。道士見說是廠裏送來的,各房頭都來爭了去住。玄照坐定,向侯七道:“廠裏這位老爺有些面善。”侯七道:“就是當日販布的魏西山,你不認得了麼?”玄照愕然道:“原來是他!我說他怎麼認的我的。老爺府上住在哪裏?”侯七道:“手帕衚衕,問奉聖府便是。”玄照道:“明早奉謁。今日先要到崔爺處下書子,因他公子立等回信。”侯七道:“這等我且別過。”侯七上馬去了。
玄照取出書子,僱了驢到順城門來,問到崔御史的下處。門上人回道:“老爺注了門籍,概不會客。”玄照道:“我從薊州來的,有你老爺家書在此。”把門的不肯代他傳。卻好一個家人出來,認得玄照,問道:“師傅幾時來的?”玄照道:“纔到的,大相公有家書在此,說要立候回信的。”家人領他到廳上,道:“師傅請坐,我請老爺出來。”少刻,崔呈秀出來。玄照跪下,呈秀忙扯住道:“行常禮罷。”坐下,問道:“東廠叫你爲何?”
玄照將前事說了一遍,呈秀驚訝道:“好呀,你竟得了這般際遇!他怎麼認得你的?”玄照道:“他就是當年在我們那裏販過布的魏西山。”呈秀點首嗟嘆道:“哦,原來是他!”玄照道:“聞得老爺巡按淮揚的,那裏是個花錦地方。”呈秀道:“地方雖然繁華,這卻是個中差,只落得有食用,贓罰有限,要不得錢的。我只因多劈了幾塊板用,也是慈悲念頭,誰知堂尊高功說我受贓,把我參了,故此注了門籍,不便會人。”玄照道:“老爺何不尋個門路挽回?”呈秀道:“也想要如此,奈無門路。”玄照道:“貧道到有條好門路。”呈秀道:“是誰?”玄照道:“布行侯少野之子老七,今早在魏爺府中會見,貧道問他的住處,他說在奉聖府中便是。他原是魏爺的厚人,老爺何不託他引進,魏爺內中解釋,自可挽回。”呈秀欣然道:“妙呀!就勞你代我介紹,事成定當厚謝。”玄照道:“事不宜遲,我就代老爺說去。”呈秀道:“好極!”即着長班拿馬來,分付道:“你隨這位師傅到奉聖府拜客去。”
玄照別了出來,同長班上馬,來到侯家門上,用了錢,傳貼進去。侯七出來相見,問道:“可曾會見崔少華?”玄照道:“會過了,正爲他的事而來。”把前事細細說了一遍。侯七道:“事也可行,只是上司參屬官,恐難於調護。我也不得深知,我去尋他個貼己的人來問問,他說可行便行。”玄照道:“事緊了,速些爲妙。”侯七道:“晚間你來討信。”玄照道:“如此說,我先別過,晚間再會。”侯七道:“你在客邊喫了午飯去。”二人喫了飯,玄照回來回覆呈秀,呈秀留住喫酒。俟月上時,玄照又來侯家問信。
侯七道:“我問他掌家的李永貞,說上司參屬下難以調護,老爺不肯管。如今只有一着:他若肯拜在老爺名下爲義子,不但可免降調,並將來有得美差。若行時,須在今晚議定,先會老李說過,明後日就好行事。”
玄照作別回來,到呈秀寓所。呈秀在書房等信。玄照對他說了,呈秀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隨即換了衣服,同玄照到了侯家,會見侯七,便允侯七一千兩謝禮。然後領來見李永貞,等了一個更次纔出來。呈秀見了禮,呈上禮單,約有千金之物。永貞道:“學生無功受祿,決不敢領厚賜。”侯七道:“有事相煩仗鼎力,不必過推卻了。”永貞道:“禮過重了,何以克當。”呈秀道:“些須薄敬,幸勿見笑。”永貞才叫家人收了,問道:“七兄可曾對崔先生說?”侯七道:“說過了。但憑主張,只求速爲妙,恐遲了,本下來就難挽回了。”永貞道:“咱明日進去,先把本查了,按住這裏,崔先生速速備禮,後日老爺回宅時,咱自差人奉請。老爺是好奉承的,先生須要謙退些。一則老爺有事,輕易難得見面,你既在他門下出入,就可不拘時刻;二則是他義子,他就好代你委屈,人也說他不得。”呈秀道:“多謝公公抬舉!”永貞道:“只是以後你們是父子之親,把咱們都看不上眼了。”說罷哈哈大笑。呈秀告別,同玄照回寓。
留住過了三日,李永貞差人來說:“明日魏廠爺回宅,可清晨來見。”呈秀重賞來使,連夜收拾停妥,五鼓時,即穿了素服角帶,到魏府門首伺候。錢都用到了。等到辰牌時,李永貞纔出來道:“老爺穿衣服,將出廳了。”
呈秀到廳前伺候,只見廳上猩氈鋪地,金碧輝煌,中間擺一張太師椅,錦繡坐褥。少刻,有幾個穿飛魚系玉帶的內官出來,站立兩旁。忠賢是立蟒披風,便服出來,朝南坐下。李永貞帶崔呈秀上廳相見,拜了八拜,忠賢把手略拱了一拱。拜畢,復又跪下,呈上禮單。忠賢看見上開着是:
五色倭緞蟒衣二襲夔龍脂玉帶一圍
祖母綠帽頂一品漢玉如意一握
金盃十對玉杯十對
金珠頭面全副銀壺二執
花縐四十端錦緞四十端
綾羅四十端白銀一萬兩
忠賢笑道:“只來見見罷了,何必又費這事!咱不好收得,還收回。”呈秀又跪下道:“不過是孩兒一點孝心,求爹爹莞納!”忠賢道:“也罷,隨意收一兩色兒,見你個來意。”呈秀長跪不起道:“爹爹一件不收,孩兒也不敢起來。”忠賢笑着,只得叫人全收了。下坐攜着呈秀的手到內書房來,只見筵席已擺現成。忠賢要安席,呈秀再三懇辭道:“爲子者怎敢當,請爹爹尊重。”說畢走上去,將自己一席移到東首。忠賢不肯面南坐,也將席移斜些坐下。傳杯弄盞,說說笑笑,直飲至更深方散,宛如父子家人一般。可嘆:
爹生娘養渾如戲,不當親者強來親。
畢竟不知呈秀拜在忠賢門下,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楊副都劾奸解組 萬工部忤惡亡身
詩曰:
碎首承明一上書,嚴嚴白簡映青蒲。
旁觀下石猶堪笑,同室操戈更可虞。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蜀黨錮黃、蘇。
片言未落奸雄膽,徒惜孤忠一夕殂。
卻說崔呈秀拜了魏忠賢爲幹父,飲酒回來,何等快活。次早,又備了禮,寫上個愚弟的帖子,拜魏良卿與田爾耕。先拜過爾耕,纔到魏府謝酒,見忠賢,拜謝畢坐下。忠賢道:“咱昨日想起來,當日在薊州時與二哥原是舊交,咱如今怎好佔大,咱們還是弟兄稱呼罷。”呈秀離坐打一躬道:“爹爹德高望重,今非昔比,如今便是君臣了。”忠賢呵呵大笑道:“好高比!二哥到說得燥脾,只恐咱沒福,全仗哥們扶持。”茶罷,呈秀起身。忠賢對侄兒良卿道:“你同崔二哥去看看姑娘,說咱連日有事,遲日再來看他。”
二人領命,同上轎往奉聖府來,呈秀的長班傳進兩個眷弟的帖去,同良卿下轎,到廳上。侯七同侄兒國興出來相見——那侯國興纔有十五六歲,生得美如冠玉——見了禮,坐下。良卿道:“姑母起來否?”國興道:“纔起來,尚未梳洗。”對小廝道:“進去對太太說,魏大爺要進來見太太哩。”
呈秀躬身道:“拜煩也代弟說聲,要謁見姑母。”國興道:“不敢當。”喫過茶,小廝來回道:“太太尚未梳洗,多謝崔爺,教請魏大爺進去。”呈秀對國興道:“小弟特爲竭誠來謁見姑母,務必要求見的,請老表兄委婉道意。”
國興道:“小弟同家表兄先進去,代吾兄道達。”二人進去一會,同出來,國興道:“家母多拜上崔先生,有勞大駕,因連日身子有些不快,改日再請會罷。”
呈秀道:“豈有此理!同是一樣的子侄,大哥可見得,小弟獨不可見,姑母見外小弟了。”良卿道:“委實有恙,才小弟就在榻前談話的。”
呈秀道:“不妨,小弟亦可在榻前請安,定要求見,少表孝念。就等到明日,弟也是不去的。”國興只得又進去說。又回了數次,呈秀只是不肯。直等到午候,才見兩個小廝出來,請呈秀等同至內堂。只見猩氈布地,沉香薰爐,擺列的精光奪目。客巴巴身穿玄色花袍,珠冠玉帶,如月裏嫦娥一般。呈秀上前,拉過一張交椅在當中,請印月上坐。印月謙讓道:“豈有此理!不敢當,行常禮罷。”說罷立在左首。呈秀向上拜了四拜,覆呈上禮單。客巴巴接了道:“多承厚賜,權領了。”衆人分賓主坐下。茶罷,印月對國興道:“留崔先生便飯。”四人起身來到廳上,早已擺下酒席。崔、魏二人上坐,侯七側席,國興下陪。侯七安席已畢,階下響動樂器,本府的女班演戲,說不盡餚核精潔,聲韻悠揚。至晚席散,呈秀重賞,入內稱謝而散。
次日,魏良卿與侯國興都來回拜呈秀,呈秀也備席相留。第二日長班來回道:“高大人的本批下來了,着爺照舊供職,只罰俸三個月。”遲不數日,就改授了河南道御史。時人有詩嘆曰:
消禍爲祥又轉官,奴顏婢膝媚權奸。
還將富貴驕妻子,羞殺峨峨獬豸冠。
呈秀從此揚揚得意,大搖大擺的拜客。他同衙門的並魏黨中人,都來拜賀,他一一置酒相請。
一日,請了幾個科道,內中就有個中書,姓汪名文言,原是徽州府的個門子,因壞了事,逃走到京,依附黃正賓引薦,到王安門下納了箇中書。他先就打勤勞遞消息,也與士大夫熟識。及至納了中書,他也出來攢分子,遞傳帖,包辦酒席,強挨入縉紳裏面鬼混。這些縉紳也只把他作走卒。及后王安事壞,他又番轉麪皮,依傍魏黨,得免於禍。他卻舊性不改,憑着那副涎臉、利嘴、軟骨頭、壞肚腸,處處挨去打鬨。今日也在崔家席上,見呈秀也是他一路上人,他便輕嘴薄舌,議論朝政,譏諷正人,調弄縉紳,一席上俱厭惡他。內中有個刑科給事傅櫆,是個正直人,耐他不得,恰好一杯酒到了他,他只是延挨不喫,恣口亂談。
傅給事大怒,當面叱辱了他幾句,他就不辭而去。傅給事道:“這等小人,豈可容他在朝?也玷辱朝班。”次日,便參了他一本道:“汪文言請託過付。”又帶上僉都御史左光斗、給事魏大中與他交往。左光斗、魏大中俱上本辨理。
魏忠賢見了這本,大喜道:“好個機會!我把那些不附咱的畜生,都拿他們下去,看他們可怕不怕!”此時要害衆人,也顧不得借汪文言用用。着李永貞票本,着錦衣衛官即行拿問。那北鎮撫司指揮姓劉名僑,卻是個正直官兒,見了參疏,道:“汪文言原是個邪路小人,只是這些株連的都是些正人君子,平日交往則有之,若說過付,卻無實據,豈可枉害無辜。”故審問時,連汪文言也不十分用刑,只說他不合依附內監,濫冒名器。左光斗、魏大中得贓,實無明證,但不合比近匪人,只擬革職。呈了堂,田爾耕看了,先自不快道:“劉指揮,你得了他們的錢,也該把事問明白了,參本上說有許多贓證,你怎麼審得一些兒沒有?
叫我如何回話?“劉僑道:”得贓須有證據,本上說汪文言過付,亦無確證,他也不肯妄認。“爾耕道:”着實的夾他,怕他不招!“劉僑道:”徒仗威逼,恐他們妄扳平人,於心何安?“
爾耕道:“我實對你說罷:這幹人都是廠里老爺要重處的,你今從輕問了,只恐你當不起魏爺的性子。”劉僑道:“這也不妨,無不過壞官罷了。”田爾耕冷笑一聲道:“好個正直官兒!”劉指揮便自題一本上去,只把汪文言擬徒,其餘概不波及。時人有詩讚他道:
誓把回光照覆盆,寧思責報在高門。
公平豈爲權奸奪,四海應令頌不冤。
這本上去,魏監見了,大怒道:“快傳田爾耕來!”一見,便問道:“汪文言這事,咱原叫你從重問的,怎麼還是這等問法?”爾耕道:“是北鎮撫司劉僑問的,孩兒曾分付過,他不肯依。”忠賢道:“他怎麼不依?”爾耕道:“他平日是個固執人。”忠賢道:“若是這等,咱明日就另着錦衣衛堂上官兒問,你可代我出力。”爾耕道:“孩兒只依參本上問就是了。”忠賢留爾耕飲酒。
只見李永貞差人來說道:“副都楊漣有本,劾爺二十四罪款。”忠賢道:“他的本在哪裏?”來人道:“在御前,尚未拆封哩。”忠賢叫請李永貞、劉若愚、崔呈秀等都來商議。不一時俱到。忠賢道:“楊漣爲何參我?”呈秀道:“孩兒訪得外面的光景,不止楊漣一個,附會而起者甚多。”永貞道:“總因爺拿了汪文言,裏頭牽連了衆人,那些人恐不害爺爺就要害他的,這些人急了,故此結黨而起。這也是騎虎之勢。據我想,不如把汪文言依擬問徒,準他納贖,這些人放了心,氣息下去,自然不上本。”爾耕道:“不好,認他們上本,只是按住了不與聖上見,怕他怎麼?”呈秀道:“這些官一窩蜂的上本,若知道留中不發,他們就越來得多了。須尋他們個空隙,重處他幾個,自然怕。”五人飲酒計議,不題。
且說副都御史楊漣,見忠賢亂政,心中大怒。近日又見拿了汪文言,要誣害無辜,對諭德繆昌期道:“弟受先帝顧命,憑几之時,猶言致君當如堯舜。今日反使驩、共在庭,弟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原!”遂於六月初四日,將忠賢惡跡大罪,列成二十四款上奏,其略曰:
都察院副都御史臣楊漣題:爲逆璫怙勢作威,專權亂政,欺君藐法,無日無天,大負聖恩,大幹祖制。懇速奮乾斷,立賜究問,以救宗社事。太監魏忠賢,原一市井無賴,中年淨身,夤入內地。皇上念其服役微勞,拔於幽賤。初猶謬爲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爲大奸大惡以亂政。祖制,原以票擬託重閣臣。自忠賢攬權,旨意多出傳奉,真僞誰與辨之,乃公然三五成羣,喧嚷於政事之堂,以致閣臣求去,壞祖宗二百年之政體。其大罪一。
閣臣劉一燝親定大計,冢宰週一漠力阻後封,忠賢急於剪己之忌,不容皇上有不改父之臣。其大罪二。
先帝一月賓天,進御進藥之間,普天實有飲恨。執春秋討罪之義者,禮臣孫慎行也。明萬古綱常之重者,總憲鄒元標也。忠賢一則逼之告病去,一則嗾言官論劾去;顧於氣毆聖母之人,曲意綢繆,終加蟒玉。親亂賊而仇忠義,其大罪三。
王紀、鍾羽正爲司徒,清修如鶴,忠賢皆使人陷之,不容有正色立朝之臣。其大罪四。
國家最重,無如枚卜,忠賢一手握定,力阻孫慎行、盛以弘,更以他辭錮其出,是真欲門生宰相乎?其大罪五。
爵人於朝,莫重廷推。大宰、少宰所推皆點陪貳。致名賢不安位去,忠賢則顛倒銓政,掉弄機權。其大罪六。
聖政初新,正資忠直滿朝,薦文震孟等十九人,抗論稍忤忠賢,則盡遭降斥。屢經恩典,竟阻賜環。長安謂“皇上之怒易解,忠賢之怒難測。”其大罪七。
然猶曰外庭臣子也。傳言宮中貴人,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己,託病掩殺,是皇上亦不能保其貴幸矣。其大罪八。
然猶曰無名封也。裕妃有喜得封,忠賢以抗不附己,矯旨勒令自經,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嬪妃矣。其大罪九。
然猶曰在嬪妃矣。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虹之祥,忽化爲飛星墮月之慘。忠賢與客氏實有陰謀,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子嗣矣。其大罪十。
護持先帝於青宮四十年,操心慮患者王安一人耳。王安於皇上受命,亦有微功,而忠賢以私忿,矯旨掩殺於南海子。是不但仇王安,實仇先帝於皇上矣。其大罪十一。
獎賞祠額,要挾無窮。近又毀人房屋,以建牌坊,鏤鳳雕龍,幹雲插漢,塋地規制,僭擬陵寢。其大罪十二。
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如魏良弼等,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誥敕之館目不識丁,甚褻朝廷之名器。五候七貴,何以加茲?其大罪十三。
近更手滑膽粗,枷死皇親家人者,意欲扳害皇親,搖動三宮。若非閣臣立持,椒房之戚又興大獄矣。其大罪十四。
良鄉生員章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脈,託言開礦而殺之。假令盜長陵一杯土,又將何以處之?是趙高鹿可爲馬,忠賢煤可爲礦。其大罪十五。
生員伍思敬、胡遵道等以侵地納事,以致囚阱,使青磷赤壁之氣,先結於闢宮泮藻之間。其大罪十六。
未也,明懸監謗之令於臺省。科臣周士樸在工言工,忠賢停其升遷,使吏部不得專其銓除,言官不得司其封駁,致令士樸困頓以去。其大罪十七。
未也,且將開羅織之毒於縉紳矣。北鎮撫劉僑,不肯屈殺媚人,忠賢以不善鍛鍊,竟令削籍。明示大明之律可以不守,忠賢之律不可不遵也。其大罪十八。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於絲綸矣。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鴻臚司忽傳詰責,煌煌天語,朝夕紛更,令天下後世,視皇上爲何如主也。其大罪十九。
東廠原以察奸,不以擾民也。自忠賢受事,雞犬不寧,片語違忤,駕帖立下,不從票擬,不令閣知,而傅應星等造謀告密,日夜未已。其大罪二十。
奸細韓宗功,潛入京打點,實往來於忠賢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又發銀七萬兩,更創肅寧新城,爲郿塢之計。其大罪二十一。
祖制不畜內兵。忠賢謀同沈漼,創立內操,而復輕財厚與之交納。昔劉瑾招納亡命,曹吉祥傾結達官,忠賢蓋已兼之。不知意欲何爲?其大罪二十二。
忠賢進香涿州,警蹕傳呼,清塵墊道,人人以爲駕幸。忠賢此時自視爲何如人?想亦恨在一人之下耳!其大罪二十三。
忠賢走馬御前,上射其馬,貸以不死。忠賢不自畏罪,乃敢進有傲色,退有後言。從來亂臣賊子,只爭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住,奈何養虎兕於肘腋間乎?其大罪二十四。
伏乞敕下法司,逐款嚴究正法,以快神人共憤。其奉聖客氏,亦並令居外,無令厚毒於宮中。其傅應星等,亦着法司勘問。
其時有給事魏大中、陳良訓、許譽卿,御史周宗建、李應升、袁化中,太常卿胡其賞,祭酒蔡毅中等,並勳臣撫寧侯朱國弼,南京兵部尚書陳道亨,侍郎嶽元升等,交章論劾。
又有工部郎中萬燝,因陵工不敷,奏請內府廢銅鑄錢足用,爲忠賢所阻,也上一本論他大略曰:
臣見魏忠賢毒捕士庶,威加縉紳,生殺予奪盡出其手。且自營西山墳地,彷彿陵寢,前列祠宇,後建佛堂,金碧輝煌。使忠賢果忠、果賢,必且以營墳地之急,轉而爲先帝陵寢之急;必且以美梵剎之資,爲先帝陵寢之資。乃築地豎坊,杵木雷動,布金施粟,車彀如流,曾不聞一痛念先帝之陵工未完,曾不一蒿目先帝之陵工無措,靡金數百萬。乞加顯戮,以安人心。
李永貞將本俱拿到魏忠賢面前,一一讀與他聽。忠賢道:“楊漣仗着顧命大臣,欺咱也罷了。只些科道小畜生,還說是言官,那萬燝不過是個部屬,前日要內裏發廢銅,因咱沒有允他,他就懷恨也來論咱。朱國弼是個武職世爵,有多大的麪皮,也跟着他們文官裏頭鬼混,豈不可笑、可惱!”劉惹愚道:“這幾個本,只有楊漣的本來的利害,件件都是實事。爺須先到裏面講明,說各大臣之升遷,都言官論劾,閣臣票旨,緝拿人犯原是東廠執事;廕襲賞賜都是皇上的天恩。宮中之事,外面何由得知?這總是風聞陷害。哭泣不止,皇上自然不難爲爺。”永貞道:“不是這話。上前泣訴,縱洗清身子,皇上也必不肯十分處他們。及本批到閣下票擬,那韓老兒就與爺不睦,前日害了趙選待與成、裕二妃,他們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的。皇上設因此本問起那些嬪妃們來,必是直言不隱。如今客太太又不在內,何人代爺辨白?不若只是把本按住,不與皇上見面,竟自批發,先把楊漣放倒,看閣下怎麼票擬。”
計較停當,就批在本上道:“楊漣尋端沽譽,憑臆肆談,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着內閣擬旨責問。”大學士韓爌見了,甚是駭然,便具揭道:“忠賢亂法,事多實據。楊漣志在匡君,且系顧命大臣,不宜切責。”魏廣徵道:“聖意如此,大人與他做甚冤家。”韓相公道:“今日楊大洪之彈章不效,則忠賢之勢愈熾矣。”遂不聽魏相公之言,竟自具揭進去。忠賢竟自不理,批出旨來道:“大小各官,各宜盡心供職,不得隨聲附和。”果然衆官都不敢做聲。次後傳旨道:“朱國弼出位言事,且事多遮飾不的,着革職查寫,本人交錦衣衛重處。萬燝前次抗旨請銅,語多謗訕,已經寬宥;今又藉端瀆擾,狂悖無理,着革職,廷杖一百。”此時內閣具疏,兩衙門具疏救理。御史李應升有本:“乞念死諫之臣,大作敢言之氣。”忠賢俱蔽抑不下。
田爾耕得了旨,次早即差校尉到寓所,把萬郎中拿下。其時正當酷暑之時,才進得長安門,遇見幾個小黃門罵道:“你這該死的蠻子,誰叫你說咱祖爺的。”
揪着頭髮一齊亂打,也有拳打的,也有腳踢的。那萬燝雙手被校尉用銅手銬子扭住,不能遮擋,只得認踢打。及到午門時,頭髮已被揪去一半,氣到將沒了,身上的青衣扯得粉碎。拿到衙門丹墀下,只見兩邊的:
刀槍密佈,朵杖齊排。刀槍密佈,盡是羽林軍、錦衣軍、御林軍,個個威風凜冽;朵杖齊排,都是叉刀手、圍子手、緝捕手,人人殺氣猙獰。堂檐前立着狐羣狗黨,紅袍烏帽掌刑官;丹墀下襬着虎體狼形,藤帽宣牌刑杖吏。縛身的麻繩鐵索,追魂的漆棍銅條。假饒鐵漢也寒心,就是石人須落膽。
只見黑叢叢的幾羣校尉,把萬郎中抓過來跪下,叫道:“犯官萬燝當面。”
兩傍一聲吆喝,聲如巨雷。錦衣衛掌堂指揮田爾耕,將旨捧的高高的,宣讀過了,道:“拿下去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將他捆縛停當。內官又傳旨道:“着實打!”階下答應一聲,每一棍吆喝一聲。田爾耕不住的叫“重打!”打到五十棍,皮開骨折,血肉齊飛,萬郎中早已沒氣了。那些行杖的猶自拿着個死屍打,直打完了一百,才拖到會極門外。一團血肉中直挺挺一把骸骨,正是:
欲把封章逐虎狼,反遭淄涅一身亡。
炎炎浩氣衝牛斗,長使芳名史冊揚。
可憐萬郎中血污遊魂,骨肉離析,拋在街上,家人自行殯殮,行路生怨,縉紳慘目,卻也無人敢指摘他。
魏監雖打死了萬燝,心中還不肯放他,說他監督陵工坐贓三百兩,行旨江西追比。楊副都見諫諍不行,也不安其位,上本告病回籍。忠賢票旨削奪,韓中堂主持具帖,申救不準。楊副都歸裏,忠賢更無顧忌,又把當日上本的各科道,漸次逐回。正是:
曹節奸謀先亂漢,陳蕃大老漫安劉。
畢竟不知忠賢處治各官,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定天罡盡驅善類 拷文言陷害諸賢
詞曰:
目擊時艱,嘆奸惡,真堪淚滴。鎮一味迷天蔽日。漢室曹、王,宋家章、蔡,只弄得破家亡國。鷹擊狼貪,任仕路,總堪谿刻,縛一網盡籠健翮。蘭鋤當室,陽明幾息,險些子銅駝荊棘。
話說魏忠賢打死了萬朗中,逐去楊副都,心中猶不足意。一日正與崔呈秀閒坐,只見田爾耕進來道:“舍侄田吉升了兵部,先來見過爹爹,纔敢謝恩到任。”
忠賢叫請他進來。田吉素服角帶入見,向上拜了四拜,呈上送禮手本,約有千金之物。復又拜謝道:“昔日劉鴻儒之事,非爹爹提拔,焉有今日?孩兒銘泐到今,雖萬死亦難圖報。”忠賢道:“坐了,拿飯喫。”四人坐下,喫了飯。忠賢道:“前日楊漣的本,聞說是繆昌期代他做的,你們可知道?”田吉道:“繆昌期與孩兒交往,他卻是個才高有識見的人,怎肯代他做本?”崔呈秀道:“他在院中悻悻自負,與楊漣相好。他在湖廣主試,所作試錄中,歷指古今中貴的弊端。這做本之事未必然,知情或有耳。”忠賢道:“試錄是他進呈的,裏面傷及咱們也就與劾咱們一般。楊漣的本雖未行,然情理極毒,這定是繆昌期幫他做的。要乘機處咱的是韓爌,怎麼容得他們在朝?就是那趙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這幾個人,咱前日原要在汪文言案內處他們,如今若處他們不得,也不見咱的手段,須盡行區處纔好。”田吉道:“有一法:如今外邊官兒都在那裏爭挺擊的真假,紅丸移宮的是非,老爺何不從中作主。挺擊一事是王之寀貪功罔上,把何士晉爲首,其餘把當日上本的科道都納在裏面。紅丸一案是孫慎行偏執害正,他與劉一燝爲首,當日參議者韓爌、周家謨、張問達可藉此驅除。移宮之事是惠世揚與揚漣做的,他卻推不去。只有趙南星,三案裏頭網羅他不着,他做吏部時怕沒有差錯處?不怕他飛上天去!”忠賢道:“這計較也好。還有向來因諫東宮起用的老臣,頗立崖岸;那些新考選的科道,一個個輕嘴薄舌,卻也要防着他。”李永貞道:“若要一網打盡,莫如加他們一個黨字最好,這就同宋時章惇、蔡卞弄僞學的法子。向來原有個東林黨。如今鄒元標、高攀龍聚衆講學,就是結黨的明證。是有不快意的,都牽他入內,何難!”忠賢道:“這東林中人,其實憊賴。曾記得泰昌爺御經筵那遭,因天過冷無火,那郭正域就把陳掌家當面叱辱了一場。想來要着實處他處也不爲過。”五人在此計較已定,只待乘機而發。
誰知外面這些科道,你生我強的,可可的撞入他網中來。其時宣撫缺了,巡撫會推了太常卿謝應祥,因他當日曾做過嘉善縣的,是給事魏大中的父母官。就有個陳御史論他一本說:“謝應祥是魏大中的恩師,魏大中故將此美缺推他。”李永貞看了此本,與忠賢計議過,就在本上批道:“魏大中既借會推爲報恩之地,殊可駭異,姑從寬,着革職回籍。”那冢宰趙南星因事關本部,便上本辨理。又說他朋比示恩,也着他閒居歸裏。正是:
數載銓衡重莫加,可堪鬼域暗含沙。
拂衣兩袖清風滿,渺渺浮雲白日遮。
不日,都察院同科道等會推吏部尚書,忠賢又在本上批道:“左都御史高攀龍等,所推俱趙南星私人,亦系東林邪黨。高攀龍朋比爲奸,着革職回籍。”這是爲崔呈秀報仇。那高總憲只得掛冠而去。正是:
霜飛白簡報朝端,剔弊除奸鐵面寒。
誰料奸權多冒嫉,拂衣歸去老漁竿。
忠賢將一個黨字又逐去高都堂,舉朝誰敢再救他?又在會推上自文書房傳出旨來道:“陳於庭、左光斗、楊漣等,恣肆欺誣,無人臣禮,着拿問。”虧韓相公再三申救,才只追奪誥命,削職而已。正是:
掛卻衣冠玄武門,歸棲水竹渭南村。
從來惡草殘芳芷,莫向湘江吊屈原。
不兩月間,連逐去五個大臣、一個臺諫。這些科道並各部堂官,多有會推本上列銜的,各人心上不安,皆上本引罪乞休,數日不中,不待追逐,又去了數十人,臺省爲之一空。忠賢便佈置私人崔呈秀、田吉等俱各升補。李永貞又與崔呈秀商議道:“這班人趕則趕去了,只是他們平日俱有虛名,若不妝點他們些過惡,外邊人反要憐其無辜削奪,必說咱們排陷好人,須要做他些結黨橫行的光景贓私,方可絕他們後來的門路,遮掩人之耳目纔好。”
遂串通幾個門客,撰出一個《東林衣鉢圖》來,把吏、兵二部,都察院吏科,河南道幾個要緊衙門都擬上,趙冢宰相好之人在內。又擬出兩個陪的。前面那個升遷,這兩個就依次遞補。不與趙、高二公相好者,再輪不到此圖。做成了傳出去。那些圖上有名的,惟恐陷入黨中;那不上圖的,好不忿恨,道:“若果如此把持繼迷,塞定賢路,我們終身難得好缺。”又有一等原與東林有隙的,你也說東林擅權,我也說東林植黨。於是這個參東林,那個劾東林,舉朝亂紛紛的把東林爲仇。若說是東林黨人,都就一齊來攻,不論賢愚,都被他愚弄了,代忠賢做鷹犬,驅逐正人。
崔呈秀等暗暗歡喜,那些人受他們的籠絡替他出力。忠賢就他們攻擊的本上,降的降,革的革,削的削,好不省力。一時如諭德繆昌期、御史周宗建、李應升等,都拿入東林黨內,追奪誥敕,真是一網打盡。既做出《東林衣鉢圖》來激怒那些朝臣,又撰出一本《天罡圖》,說來東林人自比《水滸圖》上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李三才比做晁蓋,趙南星是宋江,鄒元標是盧俊義,繆昌期是吳用,高攀龍是公孫勝,魏大中是李逵,楊漣是楊志,左光斗是關勝。凡是魏忠賢、崔呈秀所惱之人,都比在內做強盜。又留三十名,說:“這些人尚未查得的確,姑隱其名,以存厚道。”空名之意不過爲後來好增入,欲令人人自危,好個個求免。這是個大羅網。
那些百姓們見了此書,都道東林果然結黨。此一舉不惟蔽了朝廷的聰明,亂了百姓的是非,又且顛倒百姓的好惡。正是:
可恨權奸心太惡,傾謀正士如猱攫。
欲將盜賊陷東林,不思忠義梁山泊。
忠賢又與李永貞商議道:“連日事卻做得十分妥當,只是楊漣這廝情理難容,必要殺了他,方泄我恨。”永貞道:“要害他何難,只須再差人把汪文言拿來拷問,叫他扳他們出來,輕則撫按提問,重則扭解來京,斷送他的性命,易如反掌。”忠賢也不題本,竟自給出駕帖,差錦衣衛官拿解來京,分付道:“汪文言是要緊的人犯,要拿活的,若死了,着你們抵償。”官校們領命,星夜前去。忠賢逆料楊、左諸人不能脫出他的手,只恐韓相公作梗,又與崔呈秀等計較,翻出挺擊、紅丸、移宮三案內原有嶽元聲與王之孮爭張差之事,本上批道:“王之孮貪功冒進,上誣皇祖,並負皇考,陷朕不孝,又致斃內外無辜多命,身列顯官,於心何忍。本當着法司審擬,姑從寬革職。”
過了月餘,官校已將汪文言拿到,下了錦衣衛獄。又怕韓相公申救,又翻出紅丸一案,着文書房傳旨道:“劉一燝專權爲禍,韓爌護庇元兇,孫慎行借題紅丸,悅黨陷正,張問達、周家謨改抹聖旨,朋比爲奸,俱着削籍。”
此時內閣顧秉文、朱延熺,朱國楨、魏廣徵具揭申救,忠賢一概按住不下。
一時顧命舊臣盡皆去位。詩以嘆之曰:
巖巖底柱障狂瀾,報主心灰一寸丹。
唐室已尊李輔國,鄴侯從此臥南山。
韓相公既去,忠賢愈無忌憚,於是分付錦衣衛嚴刑勘問。是時掌衛事的仍是田爾耕,掌北鎮撫司的是許顯純——原是鑽刺忠賢方得掌印,又看了前官劉僑的樣子,怎敢不用心勘問?故審時,先把汪文言打了個下馬威,然後三拷六問,要他扳出楊、左諸人的贓款來。汪文言抵死不肯招認。許顯純只得約了田爾耕同見魏忠賢,討他的示下。參見畢,忠賢便問道:“汪文言的事怎麼樣了?”許顯純道:“他不肯招認,特來見爺求示下。”忠賢道:“你也與劉僑一樣!這也不消要他招,你只照原參的本上題,咱便去拿他們來。到時也不必留汪文言對理,先擺佈死了他,不怕楊漣等不認。你若不肯依咱辦,咱自有人來問。”把個許顯純嚇得面如土色,忙跪下叩頭請罪道:“回去定從重問。”田爾耕在傍道:“許指揮也是極會幹事的。”許顯純辭了出來。
次日,就差了崔應元、孫雲鶴、楊寰等三人來同審。許顯純怕來奪他的職掌,只把個汪文言亂打亂敲,拶了又夾,夾了又敲,打得個汪文言死而復甦者再。許顯純在上面一片聲叫畫供,汪文言也不知招個甚麼,他便竟題個問過的本道:
汪文言以防犯逃入京師,投托黃正賓薦入玉安門下,光宗上賓,潛同科臣惠世揚至內值房倡造移宮。楊漣首先建議,左光斗、魏大中從而附和,廣結朝官。左光斗、楊漣、魏大中、袁化中、毛士龍、繆昌期等交通賄賂霍維華改遷,吏部得伊銀二千兩,金壺二執。李若星推升甘肅巡撫,得伊銀五千五百兩,鄧阝美推升蘇州巡撫,得伊銀二千兩,代送趙南星。又楊鎬、熊廷弼失守封疆,楊漣、左光斗各得銀二萬兩,周朝瑞得銀一萬兩,爲伊請託。通政司參議黃龍光得楊鎬、熊廷弼銀二萬兩,爲請廷刑。郎中顧大章亦得銀四萬兩,爲改入矜疑。魏大中得銀二千兩、袁化中亦乘機得銀二千兩。李三才營謀起用袁化中、毛士龍,得分銀八千兩,皆汪文言過付。又有諭德繆昌期、副使錢士晉、施天德、王之寀、徐良彥、熊明遇都做結交人員。穿插在本內題上。
這本一上,忠賢便矯旨道:“楊鎬、熊廷弼既失守封疆,又公行賄賂,以希倖免。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從中市利,護庇大奸。
俱着官校扭解來京嚴審。具奏。趙南星等着該撫按審追。“時人有詩嘆之曰:
無端釀出縉紳災,大獄頻興實可哀。
任爾水清同玉潔,也須牽入網羅來。
旨下,魏忠賢即着官校分頭提拿各犯。那些官校都在田爾耕處謀差,用了錢,出來好生無狀,見有司便上坐,過驛站,揀馬匹、要折夫、索常例,一路上凌虐官府,打罵驛丞騷擾。早有一起來至湖廣應山縣。此時楊副都削籍在家,杜門不出。一日家人來說道:“聞得外面傳說有錦衣衛官校來縣裏,不知爲何?”楊公道:“這無別事,必是來拿我的。”一面叫人請出八旬老母並夫人來,又叫人到書記中請出三位公子。楊公向母親道:“孩兒爲國抒忠,曾劾過魏忠賢二十四罪案,與他結下深仇。才聞有緹騎來縣,定是來拿孩兒的。孩兒此去,自分必死罷了,這也爲國當然。只是母親養育之恩未報,孩兒死有餘恨。”又對三個兒子道:“我雖歷官三品,依然兩袖清風,傢俬產業仍是祖宗傳流的,甚是淡泊。只要你們能體先志,承順祖母,孝養母親,就與我在一般了。想我讀書一場,平生未曾罪聖賢,今日何至到這地位?可見這書讀也罷,不讀也罷!”
舉家正在悽惶,只見家人進來回道:“本縣老爺要會老爺,已到門首了。”
楊公拜別母親,欣然出見。知縣邀同楊公到館驛中去。楊公便叫家人帶了青衣小帽,來到驛中,只見人山人海的在那裏看開讀。楊公到了堂前,上面已擺了香案,錦衣衛官立在龍亭左首,校尉等拿着刑具立於下面。撫按等分班行禮畢,隨即帶過楊富憲來跪下。讀罷駕帖,上面喝一聲叫“拿下”,下面校尉吆喝一聲,如鷹拿燕雀一般,把個楊副憲套上刑具,擁入後堂去了。外面百姓見了,也有爲他稱冤的,也有喊叫的,鬧了一回才散。這裏府縣各備些銀兩打發官校,並代楊公討情,寬些刑具。那官校們猶自做張做智的不肯道:“他是魏爺的對頭,況且魏爺一路都差了人密訪,我們怎敢做情?”各官無可奈何。楊公子又拆借了幾百金送與官校,那官校們還亂嚷道:“我們這差事,魏爺與田爺兩處也用了幾千兩銀子,怎麼送這點兒?還不夠做下程、小菜哩!現放着楊鎬、熊廷弼的二萬銀子在家,少分些兒與我們就夠了。”
那楊公子是個本分讀書人,見他們發出這些話來,嚇得半日不敢作聲。
倒虧了滿城鄉紳、生監、富戶人等,又湊了些銀子與他們,終是不滿所欲,仍要難爲楊公。將起身時,滿城的百姓都填街塞巷的來看,見楊公枷鎖纏身,十分狼狽。想起他平日居鄉的好處,都一齊喧嚷起來道:“這是魏太監假傳聖旨,我們不許他拿楊老爺去!”一片聲阻住去路。那官校正自張威作勢的發狠,見了如此光景,都一齊手慌腳亂的放起刁來道:“這是地方官叫他們如此的,若有差遲,我們回去對魏爺說。”把那府、縣官驚得忙來彈壓,哪裏禁得住?楊公見了這樣光景,只得跪(下)哀告衆人道:“承衆位鄉親的美意,原是爲我楊漣的,若我今日不去,是違旨了,違了旨一家都有罪,列位豈不是爲我反成害我麼?”
帶着刑具磕頭不已。衆人還圍繞不放。楊公道:“列位之意,是要保全楊漣的性命,今若不聽我言,我便撞死此地,領諸位鄉親的厚愛。”說罷挺身向石上便觸。
那些校尉連忙抱住。府、縣等道:“楊爺原無大罪,到京必有人保奏,料亦無礙。你們到不要攔阻,若遲了欽限,反替楊爺添罪。”衆人才略讓開路來。
那些校尉搶着飛跑,簇擁而去。
楊老夫人早在前面,見了兒子枷扭纏身,放聲大哭道:“自你父早喪,我視你如珍寶,千辛萬苦看養,教你讀書成名,只望你榮祖耀宗,誰知你這樣結果!
雖如今做了個忠臣,只恨我不早死,見你受人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楊公雖是慷慨,聽了老母之言,也不覺心傷淚滴。這正是:
一經留得傳孤子,畫荻丸熊心更苦。
榮華未久受顛連,傷心一似範滂母。
那三個公子與夫人又牽衣哭泣不放,長子要隨進京,次、三兩子也要隨行,楊公道:“安見覆巢之下有完卵,爾等在家,猶恐不免,進京何爲!”那些官校催促起身,楊公只得拜別老母、妻子,各皆痛哭而別,只帶兩個家人,飄然而去。
不日由德安府過,那些士民爭先來送,不下數萬,哭泣之聲晝夜不息。
官校見了,亦覺心動,稍存惻隱之心,將他的刑具略鬆了些,也不難爲他。
一路上同年親友,有的道他此去斷難生還,送他沒用,竟都不理他。又有那怕事的,見他是魏忠賢的對頭,恐株連在內,只推不知。倒是一路的百姓,互相傳說道:“可憐楊大人爲國除奸,遭此橫禍。”經過鄉村鎮市,人人來看忠臣。行到河南許州,有個吏部郎中蘇繼歐,爲人長厚多情,與楊公同年,聞他被逮,甚是憐憫。又聞一路百姓到憐他,士大夫們反避他,心中甚是不平。想起他在院中掌堂時,哪個不奉承?哪個不欽敬?今日就沒人理他,仕路人情如此可慨。欲要去見他一面,又聞得官校做作,不容人會,只得寫了個名帖,差個停當家人,備了一桌酒飯送到舟中,以表年誼。這纔是雪中送炭。楊公見了,倒甚心酸,反至食不下咽。想當日掌院時,趨奉者無數,到今日都絕不一顧;惟有蘇郎中多情送飯,論平日相交的豈止他一人而已。正是:
炎涼世態可長噓,覆雨翻雲片刻時。
若謂綈袍憐範叔,從來此事世間稀。
楊公飲食略用些須,打發家人回去,起身進京。
再說嘉善魏給事,亦因削奪回家。那些親友俱在背後議論,有的道:“這時候還做甚麼官,是在家的好。”又有的道:“這樣的時勢,認甚麼真,如今宰相還與太監連宗哩,你與他拗甚麼?卻弄得在家清坐。”魏給事聞之自笑。一日聽見又拿了汪文言併科道等官,知道是必要害他的,在家坐臥不安。
不料官校已到,出來聽宣了旨,校尉將他上了刑具。又託言怕他尋死,將兩手俱用竹筒貫了,屈伸不得,不能飲食,其意不過要詐錢財。魏公子見了這個光景,只得傾盡傢俬送他,纔買得去了兩手的竹筒,在城鄉宦並門生親友,俱各傳帖斂分,以助盤費。有一等義氣的,雖素不相識,亦不要傳帖,即自來輸分,只爲他無辜被害,憐他一腔忠義,罹此荼毒。至起身時,親族交好以及鄰舍無一個不來送他,各各灑淚而別。
官校們帶了上船,向北進發,不兩日行至蘇州。那官校們都向地方官勒索常例,把船泊在驛前。內中驚動了一個士大夫,姓周名順昌,蘇州府吳縣人,以吏部員外給假在家。他居官清正,謹慎居鄉,平日非公事足跡不入公庭。因見魏監擅權,他故絕意仕進。當日在部時原與魏公相好,聞他被逮過縣,心中不能忘情,要去問候他。衆親友勸道:“魏公雖是舊交,因魏監與他爲仇,恐他知道又要遷怒,不若只送些禮以盡其心的好。”周公嘆息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若他是個貪婪不法的匪類,就是他勢焰熏天,與他絕交何妨;他是個爲國鋤奸的正人,遭此橫禍,正當惜他,豈可因在患難而棄之!若說他遷怒,我律身頗無可議,且爲朋友,也難顧利害。”遂不聽衆人言,封了書儀,竟來看他。
此時魏公獨坐舟中,正想此後生死未知,家道又清苦,妻子靠何人,好生愁悶。忽聞周吏部來拜,嘆道:“空谷足音,何以得此!”又怕官校阻攔。
只見周吏部走進艙來,魏公見了,便淚下訴說:“無辜被害,此去生死未知。”
周公正色道:“從來人臣爲國除奸,縱剖心斷腔,陷獄投荒,皆無所顧。幸則奸去而身存,不幸則奸存而身死。我自盡職分所當爲,至於成敗利鈍俱不必計。況兄此去,未必就死,何必戚然殊少丈夫之氣。”魏公聽了,才收淚道:“弟捐軀報國,一死何憾。只爲長子雖現隨身,止一幼男在家,伶仃無倚,世態炎涼,誰來顧恤!況如今動輒坐贓,家寒將何充抵?恐家中不免追比之慘,家破身亡,宗祀欲絕,是以不覺痛心。”周公道:“此事不必掛心,弟自爲兄料理,家中我自照管,即坐贓,亦當爲君措辦,兄可放心前去。”
魏公感泣拜謝道:“若得兄垂念,弟雖在九泉,亦當瞑目。”周公將書儀送與魏公,也送了官校些銀兩,才別了。周吏部自去看管他家。正是:
臣職當爲死不辭,交情友誼更當持。
丈夫自去身中事,羞殺人間無義兒。
一路上官校嗟嘆周吏部人好,能顧窮交。也有憐憫魏公的,也有讚歎周公的。
不知忠賢早已差人密訪得二人做的事,記在心中。正是:
良朋未必全張儉,惡黨先思殺孔褒。
畢竟不知魏給事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許指揮斷獄媚奸 馮翰林獻珠拜相
詞曰:
攻假城狐,看威令,雷轟電掣。更無端,豺虎排忠陷烈。肅肅袞衣何日補,琅琅廷檻無人折。重張密網及幽潛,遭縲紲。清淚灑,萇弘血;白刃斷,常山舌。羨身騎箕尾,精靈難滅。板蕩始知勁勁草,爐炎自識琤琤鐵。只教厲鬼殺權奸,冤方雪。
卻說錦衣官校拿了楊副憲、魏給諫等將到,魏忠賢的差人已先進來報信。
忠賢聽了哈哈大笑道:“好笑這班黃臉酸子,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道:”咱是顧命老臣,咱是臺省要職。‘今日也算計咱老魏,明日也彈論咱老魏,把咱老魏當爲奇貨,要博升轉。誰知今日也落在咱老魏手裏!“就問那緝事的:”官校們在路上可曾放鬆這幹人?“緝事的道:”祖爺緊要的人,他們怎敢放鬆?“又問道:”路上可有甚麼事?“緝事的道:”楊漣在許州,有個蘇郎中送飯。魏大中在蘇州,有個周吏部來會。“忠賢都記在心。
便叫請田爺、崔爺、許指揮來。少刻,三人到了。忠賢道:“楊漣等一干人拿到了。”田爾耕道:“還未曾銷駕帖哩。”忠賢道:“咱已知將到了,只是這幹人既費了事拿來,若放他們掙了性命回去,終是禍根。”崔呈秀道:“縱虎容易擒虎難。如今勢不兩立,怎肯輕易饒他?”許顯純道:“不難,待他到鎮撫司來,我代爺一頓打死他。”爾耕道:“若如此,到便宜他們了,須把各種的狠刑具,件件與他受過,等千磨萬折之後,再與死期,庶幾後來纔有怕懼。”許顯純道:“在我,我自會處他。”三人辭去。
一二日間,各路官校俱到。此時內閣等衙門俱各具本申救,忠賢俱留中不發。等銷了駕帖,忠賢不批法司,竟批交錦衣衛嚴審。先過了堂,田爾耕已預備大下大樣的刑具,新開的板子、夾棍擺了一丹墀。那田爾耕坐在堂上,排過衙,擺列着虎狼般的一班校尉。但見:
陰沉橫殺氣,慘淡暗天光。驚飛鳥雀,避殺氣而高翔;欹徑高松,蔽天光而失色。陳列着枷鐐棍棒,沾着處粉骨碎身;問過的斬絞徒流,擬着時破家亡命。紅繡鞋步步直趨死路,琵琶刑聲聲總寫哀音。仙人獻果,不死的定是神仙;美女插花,要重生須尋玉帝。豬愁欲死,鷹翅難騰。堂上一齊吆喝,雄抖抖閻羅天子出森羅;階前兩翼擺開,猛猙猙鐵面夜叉離地府。
那田爾耕大模大樣,做出無限的威風,高聲叫道:“把犯人帶過來!”
堂下一聲吆喝,那些校尉將衆官帶了過來。一個個:
愁容慘態,垢面蓬頭。趦趄行步,踢不斷響琅琅腳下銅鐐;屈曲身材,劈不開重沉沉手中鐵鈕。任你沖霄浩氣,今朝也入短檐來;縱教鐵鑄雄軀,此日卻投爐火內。
一個個唱過名,田爾耕道:“你們這起奸賊,朝廷將大俸大祿養着你們,卻不爲朝廷出力,終日只是貪財亂政,樹黨害人,平日專會嘴喳喳的談人不是,再不管管自己。”喝聲:“拿下去打。”兩邊答應一聲,走上許多惡狠狠的校尉來,如狼似虎的把六個犯官揪翻在地,用盡氣力各打四十大板。打畢,又叫拶起來。拶了,又叫敲,各人敲了二百敲,放了拶子,又叫夾起來。
也各敲了一百棍。你想這些官兒都是嬌怯書生,平日輕裘細葛,美酒佳餚,身子嬌養慣了的,哪裏受得住這樣刑法?也有叫冤枉的,也有喊神宗的,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夾拶得手足幾折。田爾耕坐在上面,拍驚堂連聲喝叫“用力打!”用完了刑時,那些官員血肉淋漓,或馱或抬,俱送往北鎮撫司下監,又聽許顯純拷問去了。
那些牢頭禁子,一則要詐錢,二則怕魏忠賢訪問,不許一人進監,他們在監相對,只得彼此安慰。不到三四日,許顯純便來勘問。正是:
才驅白虎喪門去,又有黃旛豹尾來。
那許顯純領了勘問的旨,又領了魏忠賢言語,那日堂上下人都擠滿了,顯純忙叫拿閒人,長班悄悄的稟道:“這都是魏爺差來的人,拿不得。”
許顯純喫了一驚。正是要松也松不得了,只得叫帶楊漣上來,喝道:“楊漣!汪文言招出你創議移宮,陷皇上於不孝,又得了楊鎬、熊廷弼二人許多贓,你怎麼說?”楊公道:“乾清宮非臣妾所當居,當日原奉明旨道:”李選侍每行掯阻,不容聖人臨御,是君側不當留此,以爲肘腋之禍。‘人臣志安社稷,念切皇躬,自宜遠之,這事犯官故不辭創首。至於楊鎬、熊廷弼失守封疆,國法自有輕重;有喜停刑傳自宮中,豈關外官得賄。“
許顯純聽了,覺得辭嚴義正,無可駁責,只得沒奈何法,假狠喝道:“胡說!當日聖旨,多是王安假傳,你就依着他行,這就是結交內侍,就該死了。至於楊鎬、熊廷弼問罪,你現是法司,且又與熊廷弼同鄉,豈有不爲他鑽謀打點的?”
楊公道:“交通須有實據,四萬金非一人可致,又無證見,枉害無辜!”許顯純道:“這是汪文言招出來的,你如何賴得去?”楊公道:“就叫汪文言來對質。”
許顯純道:“汪文言雖死,親口招詞現在。”楊公道:“既無活口,招辭何足爲憑!身可殺而名不可污!”許顯純道:“還在強辯,掌嘴!”飛奔上幾個校尉來,提起銅巴掌來,一連十個掌嘴,打得楊副憲臉似蒲桃一般,紅腫了半邊。
又叫帶左光斗上來,問道:“你有何說?”左僉都道:“移宮實參未議,分贓委實誣扳。”許顯純道:“都夾起來。”把楊、左二人夾在丹墀下。又叫上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問道:“你們已是汪文言供定了,要辨也辨不去,快招了,也少受些刑。”魏給事道:“一出家門,已置死生於度外,任你苦我,這贓難認!”袁御史道:“問事必須兩造對質,怎麼把汪文言一面虛詞陷害人?”周給事道:“酷刑威逼,自然亂招,這是無辜易陷,此心難昧。”顧郎中道:“奸權之意已定,縱辨也無益,認他拷問罷了。”
許顯純道:“正是辨也難辨了,都夾起來。”這裏才問得一句,便有人報與忠賢;才答一句,即有人飛稟,不獨許顯純不敢放鬆,即用刑的亦不敢做情。
問畢,各人寄監。遲了兩三日,具了一個問過的本,先送與魏忠賢看過,然後具題道:
勘得楊漣、左光斗、位居顯要,欲速功名,邀譽矯情,亂謀壞法。律之重者,失守封疆,乃借四萬多金代爲脫卸;法之嚴者,交結內侍,敢倡附和之說,妄議移宮。考選所以遴才,楊漣每視爲奇貨。薦揚所以奏最,光鬥何以儆官邪!袁化中、魏大中竊居言路,側倚冰山。瓜分卸罪之賄,不恥貪婪;寧作倡亂之謀,罔知國是。周朝瑞、顧大章利慾薰心,弁髦國法。喪師辱國,誰開使過之門?罪當情真,敢闢回生之路!汪文言交深肺腑,語出根心,前案已明,後審更切。
本朝舊例,打問本上,即送法司擬罪。許顯純也巴不得推出去。誰知忠賢料法司不受節制,竟不發法司擬罪,仍傳旨道:“楊漣等既已復辜,着不時嚴比,五日一回奏,追贓完日,再送部似罪。”這明是把個必死之局與他,所坐贓動經數萬,家鄉又遠,何能得清?在京挪借,那些鄉親做官的都怕魏監波及,誰敢惹火燒身?那放京債的,怎肯借與這失時的犯官?到了五日,忠賢便着人來看比。許顯純如何敢違?沒奈何,只得提出來夾打一番。比過幾限,內中只有顧郎中傢俬富厚,每限還完些。許顯純暗中也得了他千餘金,上下錢都用到了,追比時還不大喫苦。這五人都是五日受一遭夾打,比不到月餘,周、魏二給事、袁御史等三人受不住刑,都相繼而死。可憐那裏有妻子親人送終,只有這幾個同在監的官兒相與痛哭他一場。正是:
冤血千年碧,丹心一寸灰。
死無兒女送,誰哭到泉臺。
此時楊副都、左僉都、顧郎中雖然未死,卻也僅餘殘喘。不料比到後來,人越狼藉,刑法越酷,兩腿皮肉俱盡,只剩骨頭受刑。那許顯純真是鐵石爲心,只顧將別人的性命去奉承魏忠賢,那一限肯略寬些須?可憐這限疼痛未止,那限夾打又至,體無完膚,各自相顧,有時掩面流涕,感傷一回;有時咬牙怒目,憤激一番;有時委之命數,嘆息一回。可憐並無一人服事,又無茶水,常時暈死復甦,疼痛時萬刃攢心,暈眩時一靈無倚。不日楊、左二公也相繼而歿。死之夕,白虹貫鬥,天地爲之愁慘。正是:
隻手擎天建大功,親承顧命羨奇逢。
一朝血染圜扉土,誰把沉冤控九重。
許顯純報過忠賢,然後具個罪臣身故的本。忠賢停了三日,才批下本來道:“楊漣、左光斗既死,屍首着發出去,其名下贓銀,着各該撫按嚴提家屬追比解京。”及發出屍首時,正值秋初酷熱,蠅蚋叢滿,時日延挨,都成一塊血肉,屍蟲滿地,面目皮膚俱莫能辨。惟有楊公尚存一手,家人識得,各各相向痛哭一回。
哪裏還有三牲羹飯、美酒、名香祭奠,只得將村醪奠澆,各自痛哭一場,行人爲之墮淚。這時豈無親友同鄉同年在京的,只因懼怕魏監,誰敢來管閒事?不過是幾個家人在此,就將他們身上血污的衣服亂裝入棺內,權厝在平則門外,俟後人便才搬回。這便是兩個忠臣的結果。
只有顧郎中,贓已追完,才送到法司擬罪,畢竟不敢翻供,也問成死罪。
捱到九月,也究竟死於獄中。魏忠賢又行文着撫按追贓。惟楊公做贓獨多,撫按雖憐其冤,卻又不敢違旨,只得行文着應山縣追比。楊公子將一應家產變賣,也不得十分之一。產業俱盡,只弄得個三品命婦、壽高八十的太夫人沒處安身,親戚家都不敢收留,只得寄居在城上窩鋪中。又有嚴旨屢催監比,楊夫人婆媳並三個公子俱禁在獄中,其家人漂泊流離。時人有詩憐之曰:
自古忠臣禍最奇,可憐延蔓及孥妻。
傷心共對圜扉月,叫斷慈烏總不知。
話說魏忠賢處死了楊、左諸人,心中甚快,只有一件事在心撇不下來:那五人倒也無礙,只有楊漣是個顧命大臣,皇上認得他的,恐一時問及,外面各官沒人敢說,到愁內裏的人在上前直言,遂終日留心打聽。適值一日,皇上退朝閒坐,忽問小內侍道:“以前請朕出宮的那個楊鬍子,怎沒不見他上本?連日朝班中也不見他,這是何也?”那小內侍們明知之而不敢言。卻好有個妃子奏事,就渾過去了。忠賢在旁聽見這話,正是賊人膽虛,嚇矮了一寸。急走到直房裏,喚李永貞來商議。永貞道:“這話有因,莫不有人泄漏,皇上左右雖有爺的人,只好打聽事,內裏卻無人遮蓋,須要得客太太進來纔好。”忠賢道:“咱請過他幾次,他只推病不出,沒他在內,咱卻也老大不便。”永貞道:“還是爺親去請他,自然不好再推。”
忠賢只得即刻出朝,且不回私宅,竟到侯家來。門上報過,才請忠賢入內。相見坐下,忠賢道:“數月未見,丰姿倍常豐滿。連日奉請進宮,怎不見去?皇爺問過幾次,若再問時,就難回了。”印月道:“面色雖好,只是心裏常時不快,故未進去。皇爺心上的人多,哪裏還念得到我?”忠賢道:“你是自在慣了,像咱終日裏操心,一刻也不得閒,還不知該怎麼樣的不好哩。”秋鴻在旁道:“像你終日裏只想害人,怪不得時刻操心。別人也像你,狗血把良心都護住了哩。”
忠賢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被他幾句話說着他的真病,登時間把臉漲紅了。又不好認真,只得罵道:“臭尖嘴騷根子!再說胡話,咱就送你到前門上去!”秋鴻道:“我就到前門上去,你也還到厚載門幹你的那舊營生去。”二人鬥了一回嘴。忠賢到坐了這半日,茶也沒杯喫。
印月笑着叫丫環拿茶來。茶罷擺酒。忠賢道:“皇上幾次着人請你進宮,你何以不進去?咱今日竭誠來請你,明日是個好日辰,進去走走罷,莫辜負皇爺的情意。”印月道:“我不去。在家好不自在,我到進去討氣受麼?”
飲酒之間,被忠賢說方說圓的哄騙,印月也快被他說動了,漸有應允之意。秋鴻道:“太太!你莫聽他這涎臉調謊的老花子胡話。楊、左諸人與他有仇,他千方百計的弄來打殺了。娘受了人的氣,他願說代娘報仇的,他一丟幾個月,倸也不倸,他的話可聽的?”忠賢道:“好姐姐,你把人都屈殺了!你孃的事刻刻在心,只因他是個主母,急切不好下手,比不得別人,若是偏宮也還好處。況內裏的事咱不十分詳細,須要你娘進去,方好尋他的破綻。”秋鴻道:“你這張嘴,除得下來,安得上去,專會說鬼話!我問你:楊、左諸人與你有仇,謀殺他罷了,他得了人的銀子與你何干,要你假公濟私?人已死了,還不饒他,處處追比,使他家產盡絕,妻離子散,追來入己,是何天理?別人的東西你還要了來,難道孃的一顆珠子就不要了?對你說過千回萬遍,總是不理,也要發到鎮撫司,五日一比才好,即此就可見你的心了。”把個魏忠賢說得啞口無言,只是淡笑,說道:“要珠子何難!明日差人到廣東去揀幾鬥好的來送你。”秋鴻道:“一顆尚難尋,還想要幾鬥哩!專會說大話。認你照乘珠、闢塵珠都不要,只要孃的原物,若有原物才進去,若沒得,莫來纏擾。”忠賢道:“可有這話?”秋鴻道:“有這話。”忠賢道:“你做得主麼?”秋鴻道:“與你拍個手掌,今日有了,今日進去,明日有了,明日進去。”二人真個打了賭賽。忠賢隨即辭了起身而去。真個是:
搜山煮海尋將去,捉虎擒龍覓得來。
忠賢回到私宅,李永貞等便來問信,忠賢將前話說了。劉若愚道:“這珠子在當店中,雖是年遠,畢竟還在本處,不然也只在京城富貴之家。可差人往涿州去查,各當店年久的一一查問,再懸重賞,不日自有。”忠賢果然隨即差人去查訪。去了月餘,俱無蹤跡。也是無緣湊巧,其時正是枚卜在邇,凡翰林有名望者皆冀大拜。有個翰林馮銓,乃涿州人,萬曆癸丑進士,論資格年俸也還尚早。他因父親馮盛明做過薊遼兵備道,奴酋陷遼陽,他便棄官而歸。後來熊廷弼論他擅離汛地,問了軍罪。他因傢俬頗厚,顧不得多費幾萬金謀升入閣,可以從中救父。他與崔呈秀同鄉同年,要日間去託他,恐有人知覺,遂至晚間便服到呈秀寓所。先送他若干禮物。呈秀道:“年兄見委,敢不盡心?只是裏面說越次,甚是推阻。小弟再三開諭,始有可圖之機,但所費甚多耳。”馮銓道:“小弟也非過望,但有不得已之私情,兄所心諒。凡事聽兄裁酌,就多費些也說不得了。”二人對酌。
只見一個小青衣來,向呈秀耳邊說道:“裏面退出來了,不是的。”把個小紙盒子遞與呈秀,呈秀打開來看,卻是幾粒大珠子。馮銓道:“這珠子也就好了,何以還退出來?”呈秀笑道:“這珠子有個原由。”二人飲至更深,馮銓辭回寓所,只見一個家人來呈上家書。馮銓拆開看過,家人道:“本州當店,惟爺家的最久,今魏爺來要珠子,終日差人來吵鬧。”馮銓想道:“正欲圖大事,又有這件事來纏擾。”甚是煩悶。對家人道:“你們莫慌,且等我明日問過崔爺,自知緣故。”
次日呈秀來回拜,坐下,馮銓問道:“魏公要珍珠,何以到差人到涿州當店中尋?寒家雖有兩典,卻無好的,若要好的,還是這京中才有。”呈秀道:“非也!其中有個緣故。”把椅子扯近,向馮銓耳邊道:“魏公當日微時,曾有顆珠子當在涿州,有二十餘年了。如今必要尋那原物,故到寶典去尋。”馮銓想了一回,忽猛省道:“是了,昔年曾記得有個人拿了一顆珠子來當,管典的見他衣衫襤褸,疑他來歷不明,不肯當。正在那裏鬧,適值弟到典中牙祭,他便泣訴於弟。弟叫他賣與我,他再三不肯,只得叫櫃上當銀十兩與他,或者是那珠子也未可知?那珠子不叫甚麼好,還不及昨日年兄拿的哩!”呈秀道:“若是原物,兄之大事成矣!”馮銓忙入內去了一會,出來遞與呈秀看,道:“不知可是此物?”呈秀看了道:“此珠雖小,卻圓潔得好,弟帶去就送與他看,若是的,包你停妥,會推時內事在弟,外事在兄,善爲謀之。”
呈秀帶了珠子別過,即到魏府來。卻好忠賢正與李永貞計較枚卜之事,見了呈秀道:“昨日那珠子雖好,卻不是原物。”呈秀道:“今日又找了一顆來,未知是否?”呈與忠賢看。忠賢細細的看了,大喜道:“這纔是的!你從何處得來?妙極!妙極!”呈秀道:“是翰林馮銓,昨日會見說起,他今日送來的。”忠賢道:“卻難爲他,日後再重酬他。”呈秀即把他求大拜的話說知,忠賢道:“也罷,就點他罷,只叫他把外面弄停當了,不要被人談論纔好。”呈秀領命辭出,即叫馮銓送禮拜做門生。一二日後,會推的本上去,十人中點了三人,馮銓果然竟越次大拜了。這纔是:
昔聞三旨中書,今見一珠宰相。
畢竟不知枚卜後來事體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倪文煥巧獻投名狀 李織造逼上害賢書
詩曰:
浩歌拍碎石闌干,觸目深悲時事艱。
揚子傳經還附薦,趙師講學更趨韓。
從他匝地施羅網,任爾冥鴻戢羽翰。
日日風波隨處險,誰將一柱砥狂瀾。
卻說魏忠賢得了原珠,心中喜極,便將馮銓越次拜相。隨即袖了珠子,到侯家來相見。假意道:“珠子竟尋不着,怎處?”印月道:“沒得也罷了,本是年遠了。”秋鴻道:“娘莫信他的胡話,他不上心尋罷了。也送他到鎮撫司五日一比,打斷他的狗筋,包管就有了。”忠賢道:“咱甚麼事傷了你的心,你這等罵我?”秋鴻道:“你怎曉得下毒手弄人的?人罵你就罵不得了,別人的性命是拾了來的!”忠賢遂摟着印月道:“莫睬這騷貨,咱把件物事兒你看看,你可認得?”
才向袖內拿出個錦袱子來,就被秋鴻劈手搶去,往外就跑。忠賢趕來奪時,他那裏把他,兩個扭在一團。忠賢急了,只得央他道:“好姐姐!好親孃!賞你兒子罷!”秋鴻道:“滿朝的人都做你的兒子,你今日又做我的兒子。你也是折了福,如今來一還一報的人。我養出你這樣不學好的兒子,不孝順我老孃,本該不賞與你,且看我那些做官的孫子分上,賞與你罷。”將袱子掠在地上。忠賢拾起來,打開,遞與印月。印月見了他原物,甚是歡喜。秋鴻道:“日久見人心,你將珠子藏着,卻三番五次說謊哄娘。”忠賢道:“藏着呀,我不知費了多少事哩!”秋鴻道:“費事卻未費着你的錢。”忠賢道:“錢雖未要,卻是一個宰相換來的。”秋鴻道:“那人尋到你,也是有眼無珠;你把這樣人點入閣,也是魚目混珠。”
忠賢道:“罷了!你罵也罵夠了,我氣也受足了,珠子也有了,請你娘進去罷。”秋鴻道:“去不去在娘,幹我甚事!”忠賢道:“好呀!你一力擔當,打過賭賽的,今日怎以說不管的話?這纔要送我到鎮撫司比哩!”秋鴻道:“好孝順兒子,只差要打娘了。”忠賢又央求印月,印月道:“我怎好自己進去,惹人藉口。”忠賢道:“你若肯去,我自去請旨來。”秋鴻道:“哥兒,旨意要真的哩。比不得那外官兒,拿假旨去嚇他。”忠賢道:“小騷奴!
你莫忙。“秋鴻道:”咳!你莫嚇我,你咬去我膆子,我也會去殺人。“忠賢趕着打了兩拳,笑着去了。
秋鴻道:“娘,你可真去?”印月道:“你已允他有珠子就去的,怎好失言?”秋鴻道:“娘要去,我也不好攔阻,只是我一身的病,受不得勞碌。
前日醫生說叫我靜養調理服藥纔有效,我要到石林莊養病去,今日先對娘說過。“印月道:”你去了,我家中之事何人管理?“秋鴻道:”家中事俱自有執掌的哥嫂也會料理。我也去不多時就來了。“印月道:”可是淡話,不在家裏養病,到往鄉里去,就請醫生也不便。家中事雖有人管,畢竟你做個總綱,他夫妻尚小,曉得個甚麼事體?“秋鴻嘆道:”若是我死了,也要他們料理哩。“
印月聽了,心中不悅道:“哦!要去由你去,難道死了王屠,就喫連毛豬哩。”秋鴻道:“我只爲病欺了身子,故此要去將息些時。”說畢,便叩頭拜辭。印月便轉身不理。他便去收拾了幾日,夫妻二人上了轎馬,竟往石林莊去了。這纔是:一身不戀繁華境,半世常爲散淡仙。
次日,兩個小黃門捧着聖旨,來宣客巴巴進宮。印月忙打扮整齊,分付了一切家事,上轎進宮。見過皇上與中宮,依舊與魏監聯手做事。又把家中教的一班女樂帶進宮來演戲,皇上十分歡喜,賞賜甚重。真個是:
舞低夜月霓裳冷,歌滿春風玉樹高。
客巴巴此番進宮,比前更加橫暴。家人屢在外生事。一日,侯國興在咸寧伯園中飲酒,跟隨的人役都在對門酒店中喫酒,喫了不還錢。店家向他討,衆人反把店裏傢伙打碎。四鄰來勸解,也有那氣不忿的在內生事,鬧在一處,擠斷了街。適值西城御史倪文煥經過,也是他該管地方,便叫長班查甚麼人打降。那店家正在沒處出氣,見巡城的官到了,忙跪到馬前泣訴道:“小的開個小酒鋪子,本少利微。纔有一起光棍來喫酒,不獨不還錢,反把小的店內傢伙打碎。”倪御史分付地方都帶到察院去。地方將一干人證都帶到衙門。
店家補上一張呈子報上。倪文煥叫帶上來。只見兩個人都頭戴密帽,身穿潞綢道袍,走上來,直立不跪。倪文煥道:“你是甚麼人?怎麼見我不跪?”
二人道:“咱是侯府的掌家。”倪文煥道:“是哪個侯府?”二人道:“奉聖府。”倪文煥大怒,喝道:“在京多少勳戚文武的家人,見官無不跪之理。況你主人不過是乳媼之子,爾等敢於如此橫暴放肆,先打你個抗倨官長!”
掠下籤子喝聲道:“打!”左右走過幾個皁隸,將二人揪倒。二人猶倨傲不服,被衆人按倒,每人重責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分付收監,明日再審。
早有人報與侯國興。國興得知,在席衆官內有的道:“倪御史這等可惡,怎敢擅打府上的人?”那老誠的道:“這還是尊管不該,他是察院的憲體,豈有不跪之理?”又有的道:“打雖該打,也該先着人來說過,主人自然送過來,打了陪禮纔是個禮。這明是欺人!”國興到底是少年人性兒,平日是人奉承慣了,怎受得這樣氣?忙起身,別了衆人上轎,竟到魏府來。魏監叔侄俱不在家,他便寫了封家書,央個小內侍送與他母親。書中迴護家人,把不跪的事隱起,只說倪御史擅打他家人。
印月看了大怒,把書子送與忠賢看。忠賢道:“他如此大膽!叫他莫惱,我自有處治。”隨即回私宅,叫速請崔爺。少刻,呈秀到了。見過禮,忠賢氣憤憤的道:“西城倪御史,可是那揚州的倪蠻子?”呈秀道:“正是。”
忠賢道:“這小畜生如此可惡!他當日進學,也虧咱代他維持,敬咱如父輩。今日才得進身,就如此狂妄。昨日無故把奉聖的家人毒打,可惡之至!須尋件事處他。”呈秀道:“倪文煥平日甚醇謹,只因姑母的管家在法堂不跪,不成個體面,故他發怒。爹爹請息怒,待孩兒去叫他來請罪,姑母處陪禮。”忠賢道:“你去說,上覆那小畜生,叫他仔細些!”
呈秀答應辭出,即來拜倪文煥。相見待茶畢,呈秀叫屏退從人,附耳將前事說了。文煥道:“昨因他家人無禮,一時不檢,今甚悔之,仍求老大人俯教。”
呈秀道:“你不知奉聖的事更比魏公緊要些。老兄必須去陪個禮,再看事勢如何。”說罷,去了。倪文煥在家,行坐不安,自悔一時失於檢點,弄出事來怎處?
又想道:“罷,拚着不做官,怕他怎麼!”忽又轉想道:“甚麼話!罷、罷的,一生辛苦,半世青燈,才博得一第。做了幾年冷局,才轉得這個缺,何曾受用得一日。況家貧親老,豈可輕易丟去?還是陪他個禮的好。”正是進退兩難,打算了一夜,畢竟患失之心勝。
次日下朝後,便來回拜呈秀,央他婉曲周旋。呈秀道:“弟無不盡心的,只是還須託他個掌家附和纔好。”這明是託詞要錢之意。文煥只得告別回來。
路上忽想起個劉若愚來,“他原與我相好,今現做他的掌家,何不去尋他?”
於是便道候他。卻值在家,出來相見坐下,便道:“先生怎不謹慎,做出這樣事來?此事非同兒戲,奉聖必不肯放的。殺身亡家之事,都是有的。咱代你想了一夜,沒個計較,怎處?”倪文煥聽了此言,心中着忙,又膝跪下道:“小侄一時失於檢點,望老伯念當日家嶽相與之情,救小侄之命。”若愚忙拉起道:“請坐,再談。”文煥道:“適晤崔少華,叫陪個禮,小侄故來請教。”若遇道:“光陪禮也不濟事。若是觸犯魏爺,咱們還可帶你去陪個禮。你不知,爺如今奉承客太太比皇上還狠些哩,正要在這些事上獻勤勞,這事怎肯幹休?除非你也拜在爺門下爲義子,方可免禍。”文煥道:“但憑老伯指教,要多少禮物?”若愚道:“你是個窮官兒,那禮物也不在他心上。況你若拜他爲父,就比不得外人,平時又無嫌隙,禮不過些須將意就罷了。如今倒是有了投名狀,還比禮物好多哩。”文煥道:“請教甚麼叫做投名狀?”
若遇道:“你莫有見過《水滸傳》麼?《水滸》上林沖初上梁山泊,王倫要他殺個人做投名狀。你只揀爺所惱的官兒參幾個,就是投名狀了。咱們先向爺說過,你將本稿呈問後,再備分禮去拜見,包你停妥。”文煥道:“我哪知魏爺惱的是誰?”若愚道:“我卻有個單子,取來你看。”
少刻取出,只見上寫着有十多個人。文煥看了,自忖道:“這幹人,內中也有同鄉的,也有相好,其餘的平日與他無仇,怎好論他?”若愚道:“如今的時勢也顧不得許多,只要自己保全身家性命罷了。也不要你全參,只揀幾個也就罷了。”文煥道:“也沒有訪得他們的劣跡,把甚麼論他?”若遇道:“你揀那幾個,咱自有事蹟與你。”文煥只爲要保全自己,沒奈何也顧不得別人性命,昧着天良,點了四個人。正是:
功名富貴皆前定,何必營謀強認親。
堪恨奸雄心太毒,欲安自己害他人。
劉若愚道:“你去做了本稿送來看時,再備兩分禮,不必太厚,只是放快些。”
文煥辭回,連夜做在本稿,謄寫停當,先辦下禮物,親送到劉若遇家來。若遇道:“你可是多事,咱與你相好,怎麼收你的禮?快收回去。”文煥道:“小侄一向欠情,少申鄙敬。”若遇道:“豈有此理!決不敢領。只將本稿存下,後日爺出朝,老兄須早來伺候。本該留兄少坐,因內裏有事,改日再奉賀罷。”文煥辭去。
過了一日,劉若愚引倪文煥到魏府拜見忠賢,呈上禮單。忠賢道:“你是個窮秀才,錢兒難處,怎好收你的。”文煥再三求收。忠賢道:“請坐,咱自有處。”
文煥道:“孩兒得罪姑母,望爹爹方便。”忠賢道:“這原是他家人無理,但他們婦女家護短,不好說話,如今去請他令郎來,當面說開就罷了。”遂叫人請侯爺。問文煥道:“令尊高壽?”文煥道:“七十一歲。”
又問“令岳生意還盛麼?”答道:“妻父已作古了,妻弟們讀書,生意無人照管,迥非當日了。”凡揚州當日相熟的,一一問到。
少刻侯國興來相見,忠賢道:“只是倪六哥爲前日的事來央我,故請你來當面說過。雖是他一時之怒,畢竟還怪你家人無禮,哪裏有這樣大的家人,豈有見察院不跪之理?你母親處咱已說過,總是一家弟兄。倪六哥也帶了些禮送你。”就將送他的禮單送與侯國興看。又說道:“他是個窮秀才的人情,沒甚麼七青八黃的,看咱面上,將就些收了罷。”國興道:“舅舅分付,怎敢違命。”二人又重作了揖,擺酒相待。崔呈秀、田爾耕、魏良卿等都來敘兄弟之禮。飲酒至晚方散。
次日,即上本參給事中惠世揚,遼東巡撫方震孺,御史夏之會、周宗建。
忠賢隨即批旨,着官校鎖解來京勘問。那班奸黨置酒與倪文煥作賀,席間各說些朝政。李永貞道:“今日倪六哥雖然論了幾人,還有幾個是老爺心上極惱的,也該早作法處治纔好。”田吉道:“是哪幾個?”永貞道:“李應升曾論過爺的,又申救過萬燝的。還有周順昌,曾受魏大中託妻寄子的,他若再起用,必爲他出力報仇。此兩人沒人論他,弄不起風波來,你弟兄們怎麼作個計較纔好。”崔呈秀一向要報復高總憲,未得機會,聽了此言,恰好與周順昌、李應升俱是吳江人,正好打成一片,便說道:“這個容易,如今吳、楚合成一黨,南直是左光斗、高攀龍爲魁,周順昌、李應升爲輔。彼此聯成一片,使他們不能彼此迴護,須處盡這幹人,朝野方得乾淨。”劉若愚道:“咱倒有個極好的機會在這裏。”永貞道:“甚麼機會?”若愚道:“前蘇杭織造李實寵,用了個司房黃日新。他就倚勢掯詐機戶,又謀娶了沈中堂之妾。有人首在東廠,爺因看舊情,恐拿問便傷他的體面,遂着他自處。李織造便將黃日新處死了。他因感爺之情,差了個孫掌家來送禮謝爺。昨日纔到,今日打進稟帖,明日必來見我。我留他喫飯時,等咱憑三寸舌,管叫這一干人一網打盡。”衆人齊聲道:“妙極!妙極!好高見!”當日席散。
次日,果然孫掌家送過禮即來送劉若遇的禮。若愚留飯,問些閒話,談些蘇、杭風景。因講到袍緞事宜,孫掌家道:“只是那些有司勒掯,不肯發錢糧,織趲不上。”若愚道:“前已參革周巡撫了。”孫掌家道:“只都是蒙爺們看衙門體面,家爺感恩不盡。”若愚道:“前日來首告的人,說黃日新倚着你爺的勢嚇詐人,又奪娶沈閣老之妾,許多條款。咱爺便要差人來拿,咱道:”那些外官正要攻擊咱們,咱們豈可自家打窩裏炮?這體面二字是要顧惜的。‘再三勸爺,才肯着你爺自處的。“孫掌家道:”這是爺們周全的恩,咱爺報答不盡。咱爺終日唸佛,並不管有司之事,有甚勢倚?只因黃日新與御史黃尊素認爲叔侄,故敢如此橫行。其實不幹家爺的事。“若愚道:”既如此,還不早早說明。依咱,你回去對你爺說,再上個本參周巡撫,後面帶上黃御史,省得皇上怪你爺織造不前,外面你爺縱容家人生事哩。“孫掌家道:”蒙爺分付,知道。“便要告辭。若愚道:”還有件事:咱爺還有平日幾個對頭,都是江南人,你爺可帶參一參。“便於袖內拿出個摺子來。
上面是參左都御史高攀龍,檢討繆昌期,吏部周順昌,御史李應升、黃尊素的劣跡。本稿遞與孫掌家,接去辭出,星夜回到杭州,將前事一一對李織造說了。
呈上本折,李實看過,心中躊躇道:“前日因錢糧不敷,參去周巡撫,已有幾分冤屈,已損了幾分陰騭,至於高攀龍等,都是幾個鄉官,平日與我毫無干涉,又無仇隙;就是黃御史,咱亦不過是借來解釋,原無實據,怎好當真參害他們?”兩旁衆掌家與司房人都道:“爺這織造是個美差,誰人不想?況又有黃日新這個空隙,更容易爲人攙奪。今全虧魏爺周全,爺才得保全。若不依他,恐惹魏爺怪爺,就不能居此位了。”李實聽了,只是不言。
停了幾日,掌家與司房都急了,又去催道:“爺就再遲些時,也救不得這幹人,只落得招怪,還是速上的好。”李實道:“咱又不是個言官,怎好不時的參人?況這些人又沒有到我衙門來情託,將何事參他?就要參周起元,也難將他們串入。”孫常家道:“本稿也是現成的,只依他一謄,爺不過只出個名罷了。”
李實被他們催逼不過,只得點點頭道:“聽你們罷了。”
司房得了這句話,便去謄好本章,其大略雲:爲欺君滅旨,結黨惑衆,阻撓上供,亟賜處分以彰國體事。
內中參蘇州巡撫周起元,蒞吳三載,善政無聞,惟以道學相尚。
引類呼朋,各立門戶。而邪黨附和者則有周順昌、繆昌期、周宗建、高攀龍、李應升、黃尊素,俱吳地縉紳,原是東林奸黨。每以干謁,言必承周起元之意。
不曰此項錢糧只宜緩處,將太、安、池三府協濟袍緞銀二千兩,鑄錢盡入私囊。然黃尊素更爲可恥,輒與掌案司房黃日新,因其桑梓,甘爲叔侄,往來交密,意甚綢繆。俾日新竊彼聲勢,狐假虎威,詐害平人等事。
本寫成了,便差人星夜齎送入京。魏忠賢已等得不奈煩了,本一到時,即批拿問。差了幾員錦衣千戶同衆校尉,分投江南、浙江、福建而來。此時邸抄已傳入杭州來。李實見了,只是跌足埋怨那些人道:“這是何苦!都是你們攛弄我幹出這沒天理的事來!”那些官校一路下來拿人,正是:
搏風俊鶻蒼鷹出,向日翔鸞鳴鳳災。
畢竟不知先到何處拿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擊緹騎五人仗義 代輸贓兩縣懷恩
詩曰:
斜陽明滅浮雲卷,叩閽誰燭忠臣怨。惟有黔黎不死心,涇渭昭然難爲掩。志抒丹、豈稱亂,一呼直落奸雄膽。手揕附勢徒,口指奸雄呼。朝廷三尺自有法,曷爲肆把忠良屠。一身拼共賊臣死,爲國除奸事應爾。剩取猩猩一寸丹,染入霜毫耀青史。
話說錦衣官校領了差,見江、浙、閩都是好地方,一個個磨拳擦掌的想要覓個小富貴回去。分頭下來,早有一起先到江陰。此時李御史早已知道了,拜別父母道:“孩兒此去,或邀天幸君恩,得以生還,望勿憂慮。”先安慰了父母妻子,然後向衆親友作別道:“李某論劾權璫,褫奪而歸,原圖燕喜雍睦之樂,不料禍不旋踵。此去多死少生,一死報國,人臣之分;只是父母深恩未報,反不得如烏反哺,於心歉然。幸而有兄有子,不乏奉事之人,我也可放心前去。”親友聞之,盡皆流涕。李公反絕無愁慘抑鬱之容,乃作詩
別友人徐元修曰:
相逢脈脈共悽傷,訝我無情似木腸。
有客衝冠歌楚些,不將兒女淚沾裳。
其二:
南州高士舊知聞,如水交情義拂雲。
他日清時好秉筆,黨人碑後勒移文。
又別妹丈賀說茲曰:
莫說蒼蒼非正色,也應直道在斯民。
憐君別淚濃如酒,錯認黃梁夢里人。
親友們安慰了一會,都回去了。他只留好友徐元修在書房同宿,逐日談論詩文,不及家事。父母叫他內裏去宿,他也不肯,恐對家人婦女哭泣之狀,方寸要亂。他竟一無所顧。及至縣尊到門,他便挺身就道,止同一個表兄飄然長往,終日路上吟詩作賦,每得佳句,便擊節歎賞,全無一點愁苦的光景。
途中又作《述懷詩》一首,道:
便成囚伍向長安,滿目塵埃道路難。
父母驚心呼日月,兒童洗眼認衣冠。
文章十載虛名誤,封事千言罪業彈。
寄語高堂休苦憶,朝來清淚飽盤饗。
又過丹陽道中作:
已作冥鴻計,誰知是僇民。
雷霆驚下土,風雨泣孤臣。
憂患思賢聖,艱難累老親。
生還何敢望,解網羨湯仁。
詩句甚多,不能盡述,無非思親、念友、咎己、望君之意。這也不題。
再說那班官校到無錫來拿高總憲,高公早已知之,說道:“我當日掌院時,因要整肅綱紀,懲創奸貪,才劾崔呈秀,乞行遣戍也。只欲爲國除奸,他卻避禍投在魏閹門下爲子,官校此來,必是仇人陷害我,怎肯把父母遺體去受那無辜的刑法?此去必爲楊、左之繼矣。我果結黨欺君,死也心服;今爲仇人所害,豈不是忠孝兩虧?我不如死於家,也得保全父母遺體。”暗暗自己籌畫定了,也不現於辭色。及聞官校已渡江而來,便嘆道:“罷了,今日是我的歸期了!”遂分付下些家事,命人備酒,大會親友,與衆人作別。
此時親友也來得少了。高公道:“刻因赴京在即,故與列位相別,開懷暢飲。”
這些親友也有要勸解他的,也有要爲他籌畫的,見他全無憂愁之態,反暢飲取樂,到不好開口。酒散後,叫取水來沐浴,分付家人:“各自休息,不要驚恐,料無甚大禍。讓我獨坐片時再睡。”先家人都怕他尋死,時刻提防,卻不見他着意,此時上下人都倦了,果然不防他。大家散去,高公獨坐書房,整肅衣冠,焚了一爐好香,展開一幅紙來,寫下一篇遺疏道:“臣今雖蒙削奪,昔日卻爲大臣。大臣義不受辱,今欲辱大臣,是辱國也!臣謹遵屈平之遺策,願效犬馬於來生,願使者持此以覆命。”其大略如此。寫畢封固,上書“付長男世儒密收”。到三更時,開了花園門,走到魚池邊,把焚的香帶了擺下,向北叩頭畢,又遙拜謝了祖宗、父母,起身向池內一跳。正是:
昔聞止水沉江湘,今見清池溺直臣。
同是汩羅江上派,英靈應結子胥魂。
公子高世儒,終是放心不下,潛自起來到書房來,見書房門開着,絕無人影,喫了一驚,見桌上放着遺書,知是去尋死,急出來,且哭且尋。來到後邊,見園門也開了,急急來到魚池邊,只見爐香未絕,池水猶動,似有人在內,便放聲大哭。驚動了夫人,喚起外面衆家人來下池去撈,抬上來,已是沒氣了。免不得一家痛哭,備辦後事。
次日具報各地方官,無錫縣聞報,喫了一驚,忙詳報各上司撫院,隨即差官來驗看。府、縣俱到,只見高公溼淋淋的一個屍首停在廳上,閤家圍着哭泣。各官拜過,揭開面帕看,確是高總憲的真屍,也都沒得說,只埋怨公子道:“年兄們怎不小心防護,致令尊翁老先生自盡?尊翁是朝廷大臣,就到京,也無甚大事,何到如此!倘或朝廷要人,怎處?”知縣道:“只好待官校來看過再殮。”知府道:“豈可暴露多日。”不一時道尊也來拜了,也沒得說。高公子求他做主收殮,道尊向府、縣道:“高大人投水是實,我們公同目擊,各具結詳報,待上臺具題。”這裏竟入殮。各官候殮而散。
不日官校到了,聞高公已死,他們就當做一樁生意放起刁來,道:“這必是假死;就是真的,既奉聖旨拿人,你們做有司的就該預先拘管,如何容他自盡?我們不獨不能回旨,先就不能回魏爺,一定要開棺看。”各官俱無言以對。只有無錫縣教諭上前道:“不是這樣說,你們說他是假死,各上臺親自驗過,才具結申報,各憲具題,誰敢擔欺君之罪?若爲有司不拘管,這機密事我們如何得知?你們既奉旨拿人,就該星夜而來,迅雷不及掩耳纔是,爲何一路騷擾驛站,需索有司,致違欽限,使他聞風自盡。我們倒不參你罷了,你反來掯詐麼?”官校雖還勉強爭鬧,終是他的理正,只得又掯高公子,說他不預先防守救護,要把他抵解。高公子道:“罪不及妻孥,若旨上有我的名字,我也不敢違旨;若無我名,你卻也難說。”公子只得央人出來,做好做歹的送他幾十兩銀子作程儀,把遺本交與他覆命。府、縣也都厚贈他,恐他在魏監面前說長說短。那些官校也怕擔擱日期,那蘇杭要拿的人效尤,便不好回話,只得丟手,討了夫馬,星夜往蘇州來拿周順昌。
蘇州府縣知道無錫如此受官校的掯詐,都早差人將周吏部的宅子時刻巡邏,分付他家人防守。周吏部聞之,仰天大笑道:“我也不走,我也不死,直等到京說個明白!大丈夫就死也須痛罵奸權,烈烈轟轟而死,豈可自經溝瀆,貽害地方,連累家屬?”官校一到,知縣來請,他即拜辭了祠堂,別了妻子,禁止家人啼哭,也略分付了些家事:叫兒子用心讀書,好生做人。“魏掌科當日曾託妻寄子與我,今不可因我被禍,便置之不理,須常時照舊周恤,不可負我初心。”這正是:
千金一諾重如山,生死交情不等閒。
世上幾人如杵臼,高風獨步實難攀。
蘇州三學生員見周吏部被誣,相約去見撫院毛一鷺,求他緩些開讀,好上本申救。毛撫院道:“旨意已下,誰敢亂救?諸生此舉,到是重桑梓而薄君臣之意了。”諸生齊聲道:“生員等於君臣之義不薄,只是老大人父母之恩太深些。”毛撫院見諸生出言不遜,只得含糊答應,支吾他們出去。誰知市上早有一班仗義的豪傑,相議道:“前日無故拿了周御史、繆翰林,如今又來拿周吏部。若說他貪贓壞法,他是極清廉正直,人所皆知;若說他是東林一黨,他又杜門不出,從不輕與人交接;況且與李織造素無干涉,爲甚事拿他?這分明是魏太監與李織造通同害人,假傳聖旨。我們只是不容他去就罷了。”
及到開讀的清晨,只見周公青衣小帽,早在此伺侯。院道各官相繼到了,只見一路上的人填街塞巷,人集如山,趕打不開。有司只道是來看開讀的,不知內中有個豪傑,起了個五更,在街上敲梆喝號道:“要救周吏部的都到府前聚齊!”故此滿城的挨肩擦背,爭先奮勇來了無數。各官迎接龍亭,進院分班行禮畢,才宣駕帖。忽聽得人叢中一片聲喊道:“這是魏忠賢假傳的聖旨,拿不得人!”就從人肩上跳出一個人來,但見他:
闊面龐眉七尺軀,鬥雞走狗隱屠沽。
胸中豪氣三千丈,濟困扶危大丈夫。
這個豪傑手中拿了一把安息香,說道:“爲周吏部的人,各拿一枝香去!”
一聲未完,只見來拿香的推推擁擁,何止萬人,撫按各官哪裏禁壓得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校尉李國柱亂嚷道:“甚麼反蠻,敢違聖旨!”只見人叢中又跳出幾個人來,一個個都是:
凜凜威風自不羣,電虹志氣虎狼身。
胸中抱負如荊、聶,專向人間殺不平。
幾個豪傑上前將李國柱拿住道:“正要剿除你們這夥害人的禽獸!”纔要動手,人叢中又搶出幾個來,把李國柱揪翻亂打,各官忙叫“不要動手”,哪裏禁得住?打的打,踢的踢,早已嗚呼了。那錦衣千戶驚得飛跑,只恨爺孃少生兩隻腳,走得沒收躲藏,一把抱住撫院,死也不放。那些校尉都丟下刑具,除下帽子,脫去號衣,混在人叢裏逃命去了。宣旨的禮生怕打,戰兢兢的把駕帖左收右收都收不起,早被那班豪傑搶過去扯得粉碎,把桌子一推,把禮生從上面跌下來跑了。
院道各官再三安撫,忙出了一面白牌道:“爾民暫且退散,俟本院具題申救。”把個周吏部急得遍處磕頭,哀告道:“諸位鄉親不是爲我,倒是害我了!”衆人道:“是我們仗義的打死校尉,扯毀駕帖,都等我們自去認罪,卻不有累。”
衆人又相議道:“李實這閹狗誣奏,我們去燒他的衙門去。”此時李實正差孫掌家在蘇州催緞匹,聽見此話,嚇得連忙換了衣帽,要叫船逃回杭州,卻好遇着這班好漢,有認得的將他拿住,登時打死,將行李貨物都拋在河內而去,直鬧到晚方散。
次日又來足鬧了兩三日。府縣恐有不虞,叫將城門關了,一面着人訪拿爲首的,一面具題道:“三月十八日開讀時,邠郡百姓執香號呼,喧鬧階下,羣呼奔擁,聲若雷鳴。衆官圍守犯官周順昌,官校望風而逃:有登高而墜者,有牆倒而壓者,有出入爭逃互相踐踏者,遂至隨從李國柱身被重傷,延至二十日身故。”
本之外,毛撫院又具了稟帖到魏忠賢。不期路上又被衆好漢攔住搜下。那城中百姓有膽小的,怕打死了校尉,扯碎了駕帖,要波及滿城,竟棄下家產物件,挈家而逃,有搬下鄉的,有逃出境的,官府雖安撫示禁,人只道是哄他們的,越逃得多。官府見逃人甚多,料這班作亂的羽翼已衰,正好拿人;又恐再走了,忙稟過撫院,盡行拿住到監,不知那些好漢既挺身做事,豈肯私逃?
只有周吏部見百姓逃亡,倒爲我受害,好生不忍,想道:“我若不隨官校進京,又失了臣節。”遂自來見撫院道:“罪人得罪朝廷,蒙旨拿問,自應受逮,不意釀成大變,凡累老大人。但爲臣子者沒有呼而不來之理,乞老大人解罪人進京。”先撫院要解他去,又怕百姓激怒,今聽見他自己要去,便趁水推舟道:“正是!弟等都要具疏保留老先生,又恐違了欽限,得罪反重,還是去的爲是。”此時官校逃去的已都來了,府縣也打發了他們些銀兩,叫他們都到滸野關等候。
次日周公恐驚動衆人,候至夜間,悄悄的上船。至滸墅關,尋到了官校,才一同星夜入京。撫院打發周吏部起身後,怕魏監怪他,隨把一干人犯題上去道:“敲梆喝號者馬傑,傳香者顏佩韋,打死隨從者沈揚、周文元、楊念如。”又央李實致書與永貞,求他從輕發落。
李實是個慈心的人,向日聽見拿這起人,已自不過意;又見亂了蘇州,打死孫掌家,蘇州撫院如此處治百姓,一發跌足道:“都是我造的罪孽!”
連忙寫書子星夜進去求情。原來魏監聽見激變了蘇州,心中也覺慌張,後接到毛撫院的本,知已調停了,便喚李永貞來商議道:“蘇州濱湖近海之地,人民撒野的地方,若株連殺戮,恐致民變。況江南是漕運重地,不比他處,不如依樣葫蘆,從寬些罷。”卻好顧內閣當國,他也是蘇州人,因念桑梓,再三解說,忠賢便假做人情,止批將爲首五人立決,其餘着有司嚴緝。又恐拿黃御史的到了杭州,百姓也要效尤,即於本上批道:“黃尊素着該撫提解來京,錦衣衛官校着即撤回。”因此黃御吏一路上少喫多少苦。可見得百姓一亂,其功不小。正是:
皇天視聽在斯民,莫道黔黎下賤身。
曾見一城堪復夏,果然三戶可亡秦。
羣呼未脫忠臣死,壯氣先褫奸黨魂。
遙想五人殉義日,丹心耿耿上通神。
不說蘇州百姓仗義,浙江黃御史到得了便宜。且說吳江周御史宗建初任湖廣武康縣時,官清如水,決斷如流,才守兼優,聲名大振。撫按交章題薦,後改了浙江仁和縣。這仁和縣是附省的首縣,政務繁冗,民俗淳厚,他下車以來,蒞事精明,立法極簡,審理詞訟,任你有錢有勢的來情託,他概不容情,並無冤枉。
徵收錢糧,任你頑梗,他都設法追捕。合縣百姓都呼之爲周清天。稍有閒時,便下學訓課,士子藹然一堂。若再得餘閒,或與鄉之賢士大夫逍遙湖上,或偕德望父老訪民風於四野,所以士民德之。及六年,奏最行,取爲御史,合郡爲他建祠。不料爲倪文煥所劾,道他侵蝕仁和庫帑,坐贓削職,着撫院追比充餉。此時合縣縉紳爲他到蘇州撫院衙門面稟,毫無此事。
撫院含糊答應而退。後又有浙江與本處生監、百姓,紛紛具呈保留,爲他分辨。撫院只得面諭道:“如今官員坐贓,概不能辨。若略追少些,便與參本不合,裏面就要拿問,豈不是反害了周御史了?此事本院非不知是冤枉,非不欲委曲保全,但是不認贓、不問罪,言者亦不肯止。不如認了,到可杜後患。諸生等此呈,本院只好存之,以彰厚道。”衆人知道此言近理,只得俯首而回。
不多幾日,又因李實論劾,解了繆翰林進京,這兩處的百姓憐他沒處叫屈,見蘇州有打校尉的事,其中有仗義的道:“蘇州人有俠氣,我們杭州人獨無人心?周爺此去,我們雖不能擊登聞鼓爲他伸冤,只是坐贓如許,將何抵償?必致害及一身,累及妻子。不若我們爲他糾合些銀,代他完贓,雖然救不得他的罪,也可免他妻子追比破家之苦。”先是幾個人出名寫帖子,知會滿城人道:“前任本縣周父母,六年仁德,恩惠在民。今遭誣害,坐贓數千金。家道清貧,力難完帑,凡我士民,各懷仗義之心,可各量力樂輸,共成義舉。”蘇、杭兩處士大夫,見百姓如此倡議,也相議道:“小民尚知仗義,我輩豈獨無心?”便有幾個紳衿出來爲首,內中有慳吝的,延挨不出,衆人也就惡極,俱公同面議,照傢俬分派,分上中下三等,不怕你不出。其餘那些生監酸子,雖所出有限,卻也集少成多。
又有本縣大戶並鹽、當店,俱各十兩五兩的相助,又有一等過往的客商,也道:“我們自周爺在任,鈔稅雜差一些不擾,也輸財相助。”又有衙門各役,也感周爺一味愛民,不肯縱容我們索錢害人,卻從來未曾屈打一人,不意如今受此冤屈!吏書門役也各以貧富派銀,有在工食上扣支的。百姓們多在城隍廟建醮,祈保生還。又設櫃在大殿上書簿樂輸,助周爺完帑,親手入櫃。來往燒香的士女,或一錢二錢,三分五分,十文五文,都入櫃。每逢朔望一併,後至五日一併,統共不下數千金,這都是江浙之民感恩之報。正是:
昔霑恩德邱山重,致使錢財毛羽輕。
畢竟不知可能救得周公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周蓼洲慷慨成仁 熊芝岡從容就義
詩曰:
男兒浩氣比山高,百折千回不可撓。
熱血一腔雖濺地,忠魂萬古尚凌霄。
身傾道濟長城壞,獨泛鴟夷霸業消。
他日董狐書定案,採將清話付漁樵。
話說魏忠賢矯旨拿了繆翰林、周御史等,先後起身。那些官校知道繆公是個清苦詞臣,料得詐不出甚麼錢鈔來,倒讓他軟輿進京。直至涿州地方,繆公恐怕耳目漸近,設有緝訪,反帶累官校不便,自己要上起刑具來。一路上聽他緩行到京。只有周公的官校道:“他曾任縣令,必多宦囊,狠要詐他些銀子。”雖與了他們些,終不滿所欲,一路上受了許多苦楚。比及到京,周公恐遲了欽限,星夜趕來。這裏周吏部也到了,同下錦衣衛獄。那許顯純將他們任意拷打,問他們結黨、通關、請託等事。
過了幾日,繆公年老受不起刑,先死了。夏御史亦相繼而亡。只有周御史、周吏部等,許顯純定要他招認是東林一黨,與周起元請託。周吏部道:“東林講學,我並未到。就是東林黨內縱或有一二不肖的,也不失爲正人君子,總比那等邪黨專權亂政,表裏爲奸的人好許多。至於周起元行時,我雖爲他作文,這也是縉紳交際之常,我自來非公事從不幹謁,有甚請託?”許顯純大喝道:“這廝猶自硬口,不打如何肯招?拶起來!”拶了又夾,夾了又敲。那些校尉因蘇州打死了同夥的人,好不忿恨,將他分外加重的夾打。
此時周公愈覺激昂,言語分外激烈,竟似不疼的,任他凌辱,只是不招。從來這些拿問的官兒,起初受刑也還尊重不屈,及至比到後來,也就支撐不住,也只得認作犯人,把他當做問官。惟有周吏部志氣昂昂,絕不肯有一句軟話,只與他對嚷對罵。許顯純見他身子狼藉,若再加刑,怕他死了不便,忙叫且收監。過了數日,又提出來拷問他。見周公嘴狠,偏要磨折他。周公卻偏不怕。到審時要他招認,周公道:“魏閹害殺忠良,何止我周順昌一人!要殺就殺,有甚麼招?”
顯純道:“你這乾結黨、欺君、貪贓、亂政的禽獸,自取罪戾,怎敢反怨罵魏爺?也就與怨罵天地的一般,神鬼也不容你!”周公道:“何人亂政似那閹狗!朝廷上佈滿私人才是結黨,枉害忠良方爲亂政。”
許顯純聽了,怕他再說出甚麼來,被忠賢的差人聽見去說,連叫掌嘴。那些校尉飛奔上前,打了一頓,把個瘦臉打得像個大胖子,青紫了兩邊。周公兀自高聲大罵道:“許顯純你這奸賊!你只打得我的嘴,打得我的舌麼?”千奸黨、萬賊奴罵不絕口,把個許顯純氣得暴躁如雷,卻又無可奈何。他想了一會道:“把他牙敲了。”校尉上前將銅巴掌側着,照定牙根敲了幾下,可憐滿口鮮血直流,門牙俱落。周公並不叫痛,越罵得兇,聲氣越高。許顯純假意笑道:“你其意要激惱我,討死麼?我偏不讓你就死。且帶去收監。”
隔了數日,李、黃二御史也從浙江解到,顯純也故作威勢,擺下許多狠毒刑具,並提出周吏部同審。周公上去,開口便罵道:“賊奴!你徒與閹狗作鷹犬,把我等正人君子任意荼毒!我們不過一死而已,你這奸賊除死之外,你還再有甚法兒加我?我死後名傳千古,那閹狗矇蔽聖聰,荼毒忠良,少不得神人共誅!你這賊奴也少不得陪他碎屍示衆,還要遺臭萬年!”罵得許顯純啞口無言,幾乎氣死。又叫敲他的牙,把個周吏部滿口的牙齒幾被敲完。
周公立起來,竟奔堂上,校尉見了,忙來拉時,他已走到公案前,把口中鮮血劈面噴去。許顯純忙把袖子來遮,早已噴了一臉一身。連忙叫扯下去打,又打了一頓。又連衆人都夾了一番,才收監。誰知魏忠賢差來看的人,早已飛報進去。連魏賊聞之也大覺不堪。隨與李永貞商議,未免學秦檜東窗的故事,差人到許顯純家說道:“爺叫說:”法堂上如何容周順昌等無狀,體面何存?‘“顯純道:”其實可惡!因未得爺的明旨,故此留他多喫些苦。“
差官道:“爺心中甚是着惱,着我來分付你如此而行。”許顯純聽了此言,如領了敕書的一樣,忙送了差官出去,隨即喚了管獄的禁子來,分付去了。
次日到衙門升堂時,禁子便來遞犯官周順昌、周宗建昨夜身故的病呈。
許顯純看了,便叫寫本具奏。過了兩日,才發下來。發出屍首,周御史還是全屍,只是壓扁了。周吏部身無完膚,皮肉皆腐,面目難辨,止有鬚髮,根根直豎,凜凜猶有生氣。許賊奉忠賢之命,一夜擺佈死了兩人。此時兩家的家人草草具棺收殮。時人有詩吊二公道:
慷慨成仁正氣寬,直聲猶自振朝端。
清風兩邑霑恩澤,友誼千秋見肺肝。
血染圜扉應化碧,心懸北闕尚存丹。
誰將彩筆書彤史,矯矯西州淚共彈。
二公歿後,僅存李、黃二御史在獄。二人也自分必死。卻快然自得。李公道:“昔日黃霸被陷在獄,從夏侯勝授《春秋》,蘇長公讀書賦詩不輟。我朝胡忠憲,年八十被杖在獄,尚詠《治獄八景》。古人意氣高尚如此,我輩何妨相與談論,訪前輩之高蹤,爲後人談柄。況對着這一庭荒草,四壁蛩聲,也難禁此寂寞。”兩人帶着刑具,指天畫地,或時商略古事,或時痛惜時賢,或時慷慨悲歌,怕國事日非,或於愁中帶笑,或時掩面流涕。雖有禁卒在外伺察,知他是監死之人,與他做甚對頭?有那等好事的卻來看,只見他們笑一回,哭一回,只道他們思家,或是畏刑,不得不強勉排遣,都不理會他們。那知他們何曾有一念在自己身家性命上!及至追比時,每比一次,李御史只喊:“二祖十宗在天之靈,鑑我微忱!”那些行杖的都驚駭不知何故,依限追比,怎肯稍輕?到後來也就支撐不來。二人自料死期將近,李公想道:“一身雖爲國而亡,了無遺憾,只是親老子幼,豈可死無一言?”遂於身上扯下一塊布來,齧指出血,寫下一幅遺囑,藏於褲腰內。大略總是訓子儉以惜福,讓以守身,孝以事親,公以承家。臨終時又濺血題詩於獄壁曰:
十年未敢負君恩,一片丹心許獨醒。
維有親恩無可報,生生願誦《法華經》。
又曰:
絲絲修省業因微,假息餘閒有夢歸。
燈火滿堂明月夜,佛前合掌着緇衣。
李公歿了,黃公撫屍痛哭道:“兄今先見二宗於地下,弟亦相繼而來。倘英靈有知,早得相從,共斥奸邪,當作厲鬼以擊賊。”言罷哽咽失聲,死而復甦者再。及到命下發屍時,黃公又對那發屍的人道:“此忠臣之屍也!願從容無致損壞。”又大哭,作詩一首以送之雲:
手撫忠軀淚雨流,棘林寂寞更誰儔。
獨憐今日身相送,他日遺骸孰與收?
發出遺屍,家人代他沐浴更衣,拾得遺書,知是他臨終之言,爲他珍重收藏。
收殮畢,寄停僧寺,將血書星夜帶回。父母妻子捧書痛哭,人皆知他視死如歸,臨終不亂,都嘆息不已。後來黃御史一人獨坐獄中,鬱悶無聊,又遭過幾番追比,也是死於獄中。正是:
自知身死名難死,誰料人亡己也亡。
相會九泉還共笑,好將忠藎訴先皇。
許顯純也題個犯官身故的本,着家屬領屍殯殮。
再說拿周巡撫起元的官校,見蘇州的人喫了虧,又怕福建效尤,故不敢經由州縣,止由海迂道進京,故遲了些日子。一到京,官校就投了文。許顯純叫下了軟監,就將參本上道他侵挪十餘萬錢糧的卷案做成。次日升堂,少不得惡狠狠的夾打一番,也不容他分辨,道他將太、安、池三府協濟鼓鑄的錢糧十二萬浸匿入己,強坐在他身上。也不行文到蘇州查勘開消過多少,竟自照參疏上題個拷問過的本。一面逢卯追比,一面行文原籍地方官嚴追。
周巡撫雖歷任多年,家中縱有些須,怎得有如許?自陶朗先、熊廷弼之外,也沒有似他坐上這許多贓的,怎能免得一死,保得一家?正是:
舞鳳蟠龍錦作機,徵輸猶自竭民脂。
誰知血梁圜扉土,化作啼鵑永夜悲。
魏忠賢數十日內害了五個忠良,心中大快。想他連興大獄,料定外邊科道不敢有言。況內閣又與他合手,當劉一燝在位時,與韓爌當國,猶不敢放手大爲。
及二公去後,內閣皆是他的私人,故敢橫行無忌,把膽越弄大了,心越弄狠了,手越弄滑了,終日只想害人,就如石勒,一日不殺人,心中便鬱鬱不樂。
一日,與那班奸黨商議道:“楊璉等俱是爲受了熊廷弼的銀子才問罪的,豈有熊廷弼倒安然無恙?死者亦難心服。”傅應星道:“此不過藉端陷害衆人,原未實有其事。楊、左等被誣屈死,已傷天地之和,今再以此害熊廷弼,所謂‘一之已甚,豈可再乎?’欲服人心,須存天理。”倪文煥道:“表兄此論甚迂。當今之世,講甚天理。只是狠的,連天也怕。”田吉道:“要殺他,何難?”向忠賢耳邊道:“只須如此如此,便萬全無弊了。”忠賢聽見大喜,隨即叫人下帖,請內閣衆位老爺明日喫酒。
次日大開筵席,只見:
陸窮巖藪水窮川,錦簇花攢色色鮮。
象管鸞笙和寶瑟,吳姬越女捧華筵。
午後,四閣下齊到,忠賢出來迎接,安席坐下。說不盡品物之豐,儀文之盛。
換席時,各人起身,更衣閒話。忠賢道:“有一事請教諸位先生:當日楊璉、顧大章、魏大中等,招出得了熊廷弼贓銀四萬代爲卸罪。今三人皆已赴法,而熊廷弼乃罪之魁首,何以獨免?恐不足以服三人之心。”顧相公道:“熊廷弼已有定罪,縱有此事,已罪無可加。”忠賢道:“罪雖不再加,也該速決。”沈相公道:“罪已擬定,諒無脫理,赴法自有其時,若遽然即處,一則恐防同坐者不便,再則似非聖朝寬大之政。”忠賢道:“二位先生俱是南人,故爾軟善。”
復對馮相公道:“曾記昔日他待尊翁,不情甚矣,先生豈竟忘之耶?”馮銓道:“贓證既明,何患無辭。”衆人俱各唯唯。席散後,忠賢即矯旨道:“熊廷弼臨陣脫逃,失守城池,罪已難追;仍敢公行賄賂,冀脫罪愆,國法安在?著內閣議覆。”這分明是把個擔子與內閣擔,且挾以不得不殺之勢,故預先把話挑動了馮銓。旨意一下,一則衆宰相不敢違他之意,二則馮銓要報父仇,必假公濟私,眼見得熊經略斷無生理了。
這熊經略原以進士起家,後仕至遼東巡按,號令嚴明,軍民畏服。就是一帶屬夷,也無不想望其丰采。每臨一處,事畢,便單身匹馬出來看山川之險阻。就是逼近外地,他也要去,且一些護衛不帶,只馬前著一人手執白牌,上書“巡按熊”三字。那遼東都畏其威,服其膽,到十分恭敬迎接他。把個遼東地方,西起寧遠,東至開原,沒一處不看遍了。後因王巡撫失陷廣寧,兵部本意主戰,恐於己不利,便把經略本按住,只等王化貞本到。兵部也上一本,說熊廷弼按本不救,逃回關中,將放入逃兵功勞擱起。都是一班奸黨無風起浪,不日本下道:“王化貞、熊廷弼俱著拿問。”竟與王化貞同問了罪,坐在監中。可見公道何在?大抵熊經略之死,不在失中屯衛,而在擺儀從出大明門之時,便種下禍根了。再者與兵部王巡撫等爭守戰,已造下一個死局。魏忠賢以熊、楊兩經略爲名,殺了楊、左諸人。又想到爲他請託的到死了,他失守封疆,又添上個鑽刺的名目,如何還留得他?況他又是楚人,正與楊漣同鄉,更容不得。若只論失守封疆,楊、王都該同斬;若論行賄,楊、熊也難都留。只得把個題目放在閣下,又先激惱了馮銓暗報父仇。旨到閣下,馮銓只得另尋出個枝葉來,說他在監常與犯事的劉中書相與,常將辨揭與他看。捏出這個名色來,說他鑽刺請託,先將劉中書殺了。又捏造幾句讖語道:“他名應妖書。”票旨出來,將他梟首,傳示九邊。命下之日,差官監斬。此時熊經略在監中一些不知。
忽一日清晨,只見一人來監中道:“堂上請熊爺。”熊公覺得古怪,遂從容梳洗,穿了衣服,取出一個辨冤本,隨著那人到大堂上來。只見個主事穿了吉服,坐在旁邊道:“熊老先生!奉旨著送老先生到西市去。”熊公道:“罪人失守封疆,久已應死,何必另尋題目。只是有一本,求大人代罪人上一上,死也瞑目。”
那主事道:“老先生事已至此,上本也沒用了。”熊公道:“今日既無人爲我伸冤,後來自有人爲我辨明,所恨者如孟明不能復崤函之仇,終被失守之名耳。”
言畢,長嘆數聲,向北拜辭了皇上,又轉身向南拜謝了先人,從容解衣就縛。劊子手綁好,拿過酒飯來,熊公叫拿去,絕不沾脣。兩邊代他插上花,犯由牌上標了斬字,押到西市。旨意一到,炮聲響處,劊子手刀起首落。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陰風四起,黃霧迷天。見者心傷,行人抱屈。監斬官叫取過桶來,盛了首級,傳示九邊。可憐一個熊經略,當瀋陽陷沒時,挺身往守,親冒矢石,屢建奇勳,躬親土木,築就瀋陽城,反至一身不保,竟死於閹賊之手!後人有詩吊之曰:
冤起東林日,株連盡正人。
禍奇緣極寵,功大不謀身。
骨散要離日,魂隨杜宇春。
有家歸不得,灑淚控楓宸。
這纔是:
漢家已見條侯死,宋室誰明武穆冤。
畢竟不知殺了熊芝岡後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魏忠賢屈殺劉知府 傅應星忿擊張金吾
詩曰:
天乎至此欲如何,匝地彌空盡網羅。
已見讒言誅道濟,還將文字錮東坡。
昏昏白日渾無色,湛湛清泉亦作波。
好趁一桴浮海去,海門東畔有巖阿。
話說魏忠賢用計激惱馮銓,殺了熊經略,有憐他的道:“他有全遼之功,不能保其首領。”也有惜他的道:“只因他恃才傲物,以致遭此奇禍。”又有的道:“一樣失守封疆,何以獨殺他一個?還是借楊副都累他的。”其時就有個劉鐸,現任揚州知府,是個清廉耿介之人,當日曾做過刑部司官的,知道此事的原委。
及今閱朝報,見熊公被害,心中甚是不平,嘆息道:“若論失守封疆,先是楊鎬短謀喪師,後來王化貞失陷廣寧,熊廷弼棄師而逃,死則該三人同死。若論熊廷弼,也還是個有用之人,他有存遼之功,何以獨殺他一個,還要傳首九邊?正是‘磽磽者易缺’,日後邊庭有事,誰肯出力?”
於是憤憤不已,遂作詩吊之,自己吟詠了幾遍。
正在書房裏讀詩,忽宅門上傳進帖來道:“有個京裏下來的僧人了明求見。”這僧人頗通文墨,是劉公在京相好的。劉公正要訪京中之事,便叫請到穿堂來會。相見過坐下,了明送了些禮物,劉公收了兩色,留他喫飯。問及京中近日的光景,了明道:“幸喜老爺升出來,如今京中一發不成事體了,只弄得不敢題一個魏字兒。就是各衙門的老爺們,除在魏爺門下的,沒人敢去訪他。其餘的也不敢輕送人一分禮,輕收人一文錢,輕收發一封書子,整日的只有在家靜坐。若有公會酒席,只一兩杯便散,恐酒後不謹,有錯誤處。
連私會都斷絕了。就是同衙門的人,也不敢多說話,惟恐一時觸著忌諱,俱各存神,受無限的拘束。科道衙門都箝口結舌,不敢輕言。“劉公嘆息道:”這還成個世界麼!若我在裏邊,真一日也難過。“喫了飯,送了明出去。
遲了兩三日來辭行,送了他幾十兩程儀、幾色土儀。內中有一柄真金扇子,上寫著一首詩,後書自己名字。那詩不是別的詩,就是前日吊熊經略的那首詩,大意總是悲他的功名不終,爲奸臣所害。別後就都兩忘了。
那了明回到京師,常把這扇子拿在手中,見得他與現任官相交。這也是僧家之故態。偶然一日,有個施主周老三來請了明唸經,了明備了幾樣素菜留他喫酒,恰把扇子放在桌上。周老三拿起扇子,打開看了道:“好扇子!這劉鐸是誰?字到寫得好哩。”了明道:“是揚州知府,先做過刑部員外的,與我相好。這詩就是他吊熊經略的。”周老三道:“揚州是個花錦地方,有多少抽豐的?”了明道:“果是好地方,在天心裏哩,繁華無比。他也送了我幾十金。”周老三道:“劉爺好情哩。”了明道:“他是一清如水,一文不愛,他若肯要個把,一年就不醜了。”飲了半日,周老三把扇子搧著,作別而去,就忘記還了明。
走到半路熱起來,就把扇子從袖內拿出來搧。路上遇見一個表弟,叫做陳情,是錦衣衛楊寰的長班,站住談心。陳情道:“哥好華扇。”周老三道:“不是我的,是了明和尚的,才留我喫酒,我就搧了來。”陳情拿過來看道:“字倒寫得好。”周老三道:“這是揚州劉知府吊熊經略的詩。了明去打抽豐,他寫了送他的。”陳情看了,忽然笑道:“哥呀!恭喜你造化到了,包你有頂紗帽戴。我領你去見我們楊爺,定有個百戶之職。”周老三道:“怎麼說?”陳情道:“熊經略是東廠魏爺所惱的人,才殺他的。今劉知府做詩吊他,竟是與魏爺作對了。我同你去出首他,包你有頂紗帽戴。”周老三道:“沒要緊的事,何苦去害人!我不去,把扇子還我罷。”陳情拿住不放道:“如今由不得你了,你若不去,我就去出首了,連你也不得好。”周老三沒奈何,只得跟著他竟到楊指揮私宅來。
陳情進去,請了楊寰出來,將扇子呈上,說了緣由。楊寰大喜道:“好會辦事,你我都有場富貴的。”即把陳情做首告第一個,周老三倒是第二,竟到魏監私宅。
先見了掌家說過,伺候了半日,才見魏監出來。楊寰叩過頭,呈上詩扇,道其詳細。忠賢看了,卻不認得草字,叫過側首一個善書的掌家來讀與他聽,卻不懂詩中的意味。便道:“難爲你,咱上你一功就是了。陳情賞他個百戶,周老三賞他個校尉。”兩人歡天喜地的叩謝而去。次日,了明來周家唸經,問他要扇子,周老三道:“咱已送到魏爺處了,魏爺還要來尋你哩。”了明聽了,嚇得魂不附體。他又把陳情找了來,兩人商議定了嚇他,把他的衣鉢詐得罄淨,才放他逃走。
這裏魏忠賢便叫李永貞等來商議。倪文煥將詩一一解說與魏監聽。永貞道:“這也無憑,知道可是他的筆跡?”傅應星道:“前日殺熊廷弼,也是莫須有之事。今若再以文字罪人,不獨此心難昧,即朝廷亦無此律。”劉若愚道:“這也不是無因來的。若在一首詩上罪人,未免過苛,只好說他當日做刑部司官時,曾爲熊廷弼居間脫罪,且拿他來京再處。”果然忠賢出了個駕帖,差人來拿劉知府。官校來到揚州,劉公也不知其故,一路上打聽,才知是爲那首詩。劉公道:“從未見以文字罪人者。”便也揚揚而去,全不介意,同官校到京。揚州合城百姓感他恩澤,要進京保留他,扶老攜幼何止二三千人。又有鹽商等,因他加意惠商,各出盤費助他。衆百姓等劉知府進京,也隨至京,在通政司上民本,說他爲官清廉,欲保留再治揚州。後又在各官裏遞揭帖,也只當在鬼門上占卦。因此魏監也知他是個好官,也就不難爲他,止發在錦衣衛打了一頓,送到刑部寄監,說他代熊廷弼鑽刺說事,問了個罪。正是:
持戈荷戟向關西,五字裁成是禍基。
掩卷幾回傷往事,西湖雖好莫吟詩。
少不得要僉妻,一時尚未發遣。比時有個人叫做李充恩,本是嘉靖皇帝之女宣寧長公主的兒子,原任錦衣衛指揮。因同僚田爾耕與他不合,尋他的空隙,差番子手訪他的過失。聞他在家穿蟒衣,就去揭他,卻無實據。打聽得他家人李才做人奸滑,因壞了事,李指揮屢次責罰他。田爾耕便叫他去出首,許他有官做,叫他說主人身穿蟒衣,令家人呼萬歲,謀爲不軌。首在東廠。李指揮也去上下請託,費盡傢俬。只是田爾耕這班乾弟兄要扭他死罪,發刑部收禁,與劉知府同在一監。
漸漸相熟,李指揮談及前事。劉公是個口快心直的人,遂說道:“若論足下是長公主之子,也該看皇親面上,就是蟒衣,也是先朝賜駙馬之物,子孫也可穿得,怎麼把來陷害人?都是這起奸賊遇事生風。”不料被忠賢緝事的人來法司衙門探聽,恐有在監之人論他的長短,聽見他二人之言,忙去報知。
忠賢大怒道:“我倒饒了他,他倒來訕謗我!”於是分付廠衛各官校,再訪他的不法之事,定砍去他的驢頭才得快意。正是:
從來君子慎樞機,只爲多言惹是非。
滅族殺身皆是口,何如三復白圭詩。
劉公因在監中,缺少盤纏,叫家人劉福回家措置得二百五十兩銀子來京用。才進彰義門,就撞見個光棍趙三,舊日原在寓所旁邊住,知他是劉公的家人劉福,便抓住道:“你家主兒誹謗了魏爺,正差我來拿你。”把劉福嚇得面如土色,不得脫身,只得許他銀子隱瞞。同到僻靜處,與了他一百兩銀子,趙三不依,只得又添了二十兩纔去。這劉福心中不平,想到:“若主人看了家書,問起這銀子,少了怎處?就說了,他也未必信。”急急走到原下處主人的表兄彭文炳家與他說知。文炳道:“這趙三是附近的人,他怎麼白日裏詐人的銀子?我明日同你到城上告他去。”
次日告準了,城上出票拿人,不知已被京城內外巡捕張體乾那邊拿去了。
原是爲他裝假番役詐人的錢,及審時,才知趙三嚇詐的是劉知府家人。體乾便把趙三丟開,卻要在劉福身上起事,便叫收監,明日再審。細想道:“若只說他夤緣,不至於死。”思量了一夜,猛省道:有了!前日東廠曾拿一起犯人方景陽,平日靠符咒與人家禳解的術士,娶妻王氏,容貌醜陋,又無子嗣,遂娶了一妾郭氏,卻有幾分姿色,他便不睬王氏。王氏時常爭鬧,景陽他出,便與郭氏廝打,彼此俱不相安。一日景陽道:“等這淫婦再作怪時,我便一道符壓死他。”
不過是句戲話,那郭氏便恃寵斷要這符。景陽被他纏不過,便隨手畫了一道符與他。郭氏便當真藏在梳盒內。不料王氏因丈夫不睬他,郭氏又專寵,便氣出個氣怯的病。懨懨待斃。他兄弟王六來看姐姐——這王六是有名的王騷子,本是個不安靜的人。王氏便向兄弟哭道:“我被這淫婦同忘八將符壓魅我,我死之後,你切記爲我報仇。”王騷子見姐姐說得可憐,便躁起來道:“姐夫原是個會符術的人,卻不該咒你。等我先去打這淫婦一頓,與你出氣。”竟跑到郭氏房裏來。郭氏早已聞風而逃,那王六將他房中牀帳傢伙亂打,從梳盒中拾得一道符來,便來向姐姐道:“有證見了,明日只拿這張符討命。”適值方景陽回來,王六還在房中亂嚷,景陽問道:“你亂的甚麼?”王六見了景陽,氣憤憤的指著大叫道:“你兩人做的好事!壓魅得我姐姐好苦。死了,不怕你兩人不償命!”景陽道:“有何見證?”王六道:“這符不是見證?”景陽道:“我終日畫符,難道都是咒你姐姐的?你無故打壞我的傢伙,抄搶我的傢俬,該得何罪?”兩人扭在一團。
王氏原是病久之人,再經此氣嚇,早已死了。王六見姐姐已死,忙跳到門外喊道:“四鄰聽著:方景陽畫符把我姐姐咒殺了。”景陽忙來掩他口時,也不及了,只得且買棺收殮。王六已去告在東廠裏了。掌刑的是都督同知楊寰,接了狀子,差人拿方景陽與郭氏到案。景陽正待分辨,誰知楊寰先把郭氏拶起,已一一招出這符是丈夫畫了壓魅王氏的。既有此符,又有郭氏親供,也不消辨得,夾了一夾俱收禁,一面擬罪具題。張體乾想了一夜,忽想到這案事,不覺手舞足蹈的道:“有了,方景陽符咒殺人,是人所共知。我如今便說劉福送銀二百五十兩,買囑方景陽畫符壓魅魏爺,趙三知風嚇詐,其事更真。如今魏爺富貴已極,所最怕的是死,若知道拿住咒他的人,自然感激我。”
次早,叫了個心腹的把總谷應選來道:“劉鐸惱魏爺問了他的罪,他今差了家人劉福同他親戚彭文炳、曾雲龍、辛雲買囑方景陽畫符,要咒殺魏爺。你可與我去拿這幹人來,用心搜這符來,事成,你我升遷不小。”谷應選領命,滿心歡喜,隨即帶了許多番役來搜兩家。不見有符,便分付心腹番役去尋了一張小符,藏在身上,等搜到彭文炳家,便拿出來,說是搜出來的,便罵道:“奸賊如此膽大,果然這符與方景陽咒死王氏的符一樣。”彭文炳道:“我家並無符,這是哪裏來的?”谷應選道:“你家沒有,難道是我帶來害你的,你自見張老爺說去。”隨即押了一干人同符來見。
張體乾道:“如今贓證俱在,只須把求符送銀子的人審實便罷了。”遂把一干人帶上來,每人一夾棍,不招又敲。這些人也是父母皮肉,如何熬得起?昏憒中只得聽他做供詞,把劉福爲招頭,道是:“原任揚州府知府劉鐸,嗔恨廠臣逮出遣戍,著家人劉福持銀二百五十兩,同伊親彭文炳、曾雲龍、辛雲等賄囑緣事之方景陽,書符魘魅廠臣,希圖致死。彭文炳等不合不爲勸阻,反爲過付。方景陽亦不合受賄,代爲書符,潛藏於彭文炳之家。已經把總谷應選搜獲,贓證見存,詛咒有據。”又題一個勘問過的本道:“神奸賄囑左道,冀害重臣,伏乞聖明,急正國法,以昭天理。”忠賢便票旨道:“劉鐸已擬遣戍,乃法所姑容,又賄囑妖人,詛咒大臣。並奴犯方景陽、彭文炳,曾雲龍,家人辛雲、劉福等,俱著交鎮撫司嚴訊問擬具奏。”鎮撫司也並不提劉知府來對質,竟自打問成招,題個本送交刑部。旨下道:“張體乾巡捕有功,著授爲都督同知,谷應選著以參將用。”
此時堂批會審,才提出劉知府來團案。劉公道:“罪人拘禁本部,內外隔絕,何曾知有個甚麼方景陽?何常央人買囑他?我也曾讀過幾句書,豈不知詛咒爲無益?竟不證實,妄成一片招詞,將人誣害,天理何存?”那司官道:“這事冤枉,行道皆知,只因巡捕同鎮撫司都把供詞做殺了,叫我們如何改得過來?且從輕擬個不合書符鎮魘,爲首者律應絞,監候秋後處決,暫且延捱,把招眼都做活此,等堂上審或朝審時,你再去辨罷。”劉公見不能挽回,道:“罷!拚一死罷。”
餘者把曾雲龍、彭文炳、劉福擬杖一百,流三千里;辛雲擬杖八十,解堂。劉公料得無人代他出罪,俟大審時便說道:“一時功名有限,恐千秋公論難逃。”大堂聽了,怒道:“我又沒有問差了人,怎麼這等說!”打了二十板,照招具題。
誰知還大拂忠賢之意,批下來道:“劉鐸左道爲妖,罪僅擬絞過輕。曾雲龍等既系同謀,豈止徒杖?司官不遵堂批,徇情賣法,本當懲治,姑從寬,著重依律另擬具奏。”衆司官煩惱道:“擬絞已是冤屈,旨上叫依律另擬,有甚律可依?怎麼再重得?”又難以抗旨,沒奈何只得又改擬道:“劉鐸合依卑幼謀殺尊長,律擬斬,監候。”題上去,批道:“劉鐸、曾雲龍、鼓文炳、劉福等,著即處斬;辛雲加恩從寬遣戍;方景陽雖已監斃,仍著戮屍;刑部堂官高默等,初擬徇情賣法,及嚴行申飾,方行更正,俱著降三級補外用。”可惜那四個司官:
已知棘寺多叢棘,不若山林賦小山。
竟將劉鐸等遵旨皆斬於西郊。只見斬首者熱血淋漓,疑是丹心蹴地;絞死者斷腸聲咽,猶驚死口號天。可憐劉知府一經至貴,竟成五字殺身:
一經致貴傳清白,五馬行春惠澤流。
花外子規燕市月,猶隨客夢到揚州。
魏忠賢以一首詩又殺了一個知府,那班奸黨更揚揚得意,惟有傅應星心中愈加不快,道:“前此殺了熊經略,已是冤枉;今又無故以一首詩殺了劉知府,屈殺五條性命,這班人將來必做不出好事來,不止於殺身之禍。我母親卻有先見之明,叫我莫依附權貴。”因此來辭忠賢,要回家養親。忠賢哪裏肯放?再四懇求,只是不允。忠賢對田爾耕道:“傅家哥兒只是要回去,不知何意?你表妹分上,我一毫也沒有盡情,若他嫌官小,我就轉他爲都督。”
先差人送了許多寶玩與他,應星一件不收,只得又著魏良卿送去。應星道:“多承母舅厚賜,表兄高誼,奈弟一介鄉民,生性淡泊,受此物也無用處。”
良卿道:“這固是老表兄高尚之意,豈不聞‘長者賜,卻之不恭’?”應星沒奈何,只得收下。又過了幾日,心中終是抑鬱。
那班衆弟兄見他不樂,便輪流置酒與他解悶頑耍散心。一日輪到侯國興做主人,一班俱到,飲酒作樂。戲完,換席行令,崔呈秀是令官,張體乾是照察。體乾自害了劉鐸,升爲都督之後,想:呈秀是個尚書,自己是個都督,就是田爾耕,也在他下。便做張做致的狂放起來,在席上胡言亂語,目中無人,尋事罰酒。
衆人已是不快,傅應星忍著氣把眼瞅著他,他也不懂。也是合當有事,恰值一杯酒輪到應星,應星道:“弟不喫酒,求代罷。”體乾道:“不準人代,定是要喫的。你平日是個大量,今何以假推?”應星道:“非好爲推辭,因有小恙,故不敢飲。就是昨日在家母舅處,也未曾飲。”體乾道:“你拿這大帽子來壓我,再罰一大杯。”拿一隻大梅花金巵杯斟滿送來。
魏良卿道:“委實傅表兄昨在家叔處卻未曾喫酒,小弟代喫罷。”體乾道:“兄要代飲,另敬一杯。”良卿道:“也罷。”遂喫了兩大杯。應星只得忍著氣,喫了一小杯。體乾道:“如何?你們看我老張的手段罷,不怕你不喫!”。
應星喫完,體乾又取過杯子去查滴。倪文煥道:“原先無查滴之令,這是朝四暮三了。”體乾道:“令無一定,因人而施。”應星聽了,勃然大怒道:“放你的狗屁!甚麼因人而施!”就把手中的梅花杯劈面打去,正中體乾的鼻樑,杯上的枝梗打了,陷在臉上,打得血流滿面。體乾急了,跳起來罵道:“你這小……”忙忍住口沒有罵出來。應星也立起來,二人隔席大罵。體乾醉了,應星卻未喫酒,兼之少年精壯,隔席把張體乾輕輕一把提過來,丟翻在地,拳打腳踢。
衆人上前勸住。應星罵道:“我把你這害人媚人的禽獸,你不過在我母舅門下做犬馬,才賞你個官做的,你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本該打死你這畜生,爲那些無辜的報仇,只是便宜了你,且留你等那些冤魂來追你的狗命,碎剮你的皮肉!”衆人見打了他,心中也覺暢快;及聽見後來罵的話,連衆人也覺沒趣,只得做好做歹的勸得應星去了。扶起張體乾來看時,眼都打腫了,頭臉都踢破了,衣服也扯碎了。侯家取水來與他洗臉,又拿出衣服與了換了,送他上轎。體乾滿面羞慚而回。衆長班見了,不伏道:“老爺官居一品,還有人敢打老爺?何不拿他到衙門去,一頓夾打,害了他的命才快心。豈有受他的凌辱就罷了的?”體乾嘆口氣道:“他是太歲頭上的土,動也不敢動的!罷了!這也是我平日屈害人之報,莫怨他,是自取也。”
次日應星便推病不出,體乾怕忠賢怪他,又來應星處百般陪罪。忠賢后來曉得了,又見教了體乾一場,又親來看應星,忙叫太醫院官來看脈,應星只是不服藥,推病要回家。忠賢死也不肯放他,對田爾耕道:“你表妹只有這條根,我要留他在此同享富貴,這個癡孩子性情偏直,醫官用藥不效,怎麼處?”爾耕道:“太醫院不過執定官方,不能變通,須招個草澤名醫纔有奇效。”忠賢忙叫出告示招醫。正是:
藥醫不死病,果然佛度有緣人。
畢竟不知可有人醫得傅應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孟婆師飛劍褫奸魄 魏忠賢開例玷儒紳
詩曰:
五雲深處鳳樓開,中外欣欣儘子來。
道是鷺鷥能割股,須知鸚鵡可禳災。
司空見慣渾閒事,村僕無知嘆破財。
安得黃金高北斗,即教三殿賽蓬萊。
話說傅應星推病,只要回家。魏監執意不放,見太醫用藥無效,只得依田爾耕之言,出示招醫。早鬨動了一座京城,凡一應掛牌有名的醫生,不消說是用錢求人引薦,就是提包搖鈴、推車牽驢、擺攤賣藥的,也都來鬼混,總指望撞太歲,醫好了,便有一個小富貴,數日之間,來了無數的。這些人何常曉得甚麼《素問內經》章旨,張、李、劉、朱的議論,有的不過記幾句王叔和《脈訣》並醫方捷徑的歌詞,還竟有一字不識的,也來滿口胡柴,心中黑漆一般的也來亂鬧。這正是:
奇祕良方值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
誰知髽髻提筐者,也向人前說點針。
整整鬧了十多日,不論煎劑丸散,應星接來放在半邊,何常一滴入口!衆人見沒效驗,才敗興而去。
忠賢十分煩悶,那班乾兒子都來候問。田吉道:“刻下有個星士,聞得他推算極靈,現在京城,何不請他來算算?”忠賢道:“住在哪裏?姓甚麼?”
田吉道:“姓白,寓在前門上。”隨即叫差人去請他。如同奉了旨的一般,少頃,飛馬接來,走到階下叩頭。忠賢細看,原來就是白太始,當日在邊上曾代忠賢算命的,忠賢忙起身下階扶起,道:“原來是故交白先生,請坐。”
二人行賓主禮坐下,忠賢道:“久別了,一向在何處?”白太始道:“連年在江南,去歲遊福建,今同兵部吳淳夫來京。別爺金面,不覺二十多年了,星士之言,可爲不謬!”忠賢道:“承教一一不爽,常時渴想,今日才見。”
又對衆人道:“咱當日微時,在邊上遇見白先生代咱算命,說咱日後必定富貴至極,咱也半信半疑。誰知至今所歷之事,一字不差,就是個活神仙。你們都請先生推算推算。”隨即差人到傅應星處,討了八字來。太始排下五星運限,細細查了一遍,說道:“這個貴造四柱清奇,官祿也旺,只是目下有些晦暗。”忠賢道:“這是舍親,病在這裏,服藥不效,大限還不妨麼?”
太始道:“若說死卻也不得死,要說不死卻又運限陰煞,流星擾亂。須向山林幽僻之地躲些時再來纔好。過了三年,才身離五濁之中,神遊八極之表。
後來一段清貴的福分不可限量。“忠賢道:”先生之言定然不錯,等他略平復些,叫他到西山習靜三年,再來做官。“說畢,隨置酒相待。
只見門上進來稟道:“外面有個婆子,揭了榜,說‘善醫奇症’。”忠賢道:“叫他進來。”少刻,門役領了一個年老婆子進來,但見他:手拄香藤柺杖,身穿百衲緇衣。蕭蕭短髮領頭齊,行路趑趄少氣。清健身軀奇古,昏花老眼迷離。花籃藥袋手中提,腹有神方妙技。
那婆子一手拄杖,一手攙著個小孩子,纔有十餘歲,走至檐前,放下杖,合起雙手,打了個問訊道:“貧道稽首了。”兩邊人喝道:“村野乞婆要死了!怎麼見祖爺不磕頭?”婆子道:“我們山野之人,不知塵俗的禮,就見至尊,也不過是如此。”忠賢道:“你這老乞婆,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有甚奇方,可以療病?”婆子道:“有!有!有!絕妙奇方,能醫古怪蹺蹊病,來救忠良正直人。”忠賢淡笑道:“這等胡說!你藥在哪裏,就來醫病?”婆子向那孩子道:“藥拿來!”只見那孩子將雙手向兩耳邊撲了幾下,取出兩個小小彈丸子來,拿在手中道:“這不是藥?”婆子道:“我這兩丸藥,不但可醫人,且能醫國;可救人,亦能殺人。”忠賢笑道:“胡說!藥只可醫人,怎麼醫得國?”婆子道:“我這藥方兒,是以仁義道德爲君,以賢良方正爲臣,以孝弟忠信爲佐,以禮義廉恥爲使,豈不是可以醫國麼?”忠賢道:“即是救人的,怎麼又可以殺人?”婆子道:“若是忠臣孝子,義士仁人,服之不獨療病,且可延年;若欺君罔上,昧理瞞人,隱害忠良,陰謀不軌的權奸,只須我這雙丸子,輕輕飛去,就可取他的首級來。”忠賢聽了,大怒道:“你這老乞婆,敢於在此胡說,把藥拿來看!”
左右接上來看時,卻是兩個泥丸子,一發大怒道:“這泥丸子醫得甚麼病?打這奴才!”李永貞道:“這老婆子與鬼爲鄰,怎敢來祖爺前胡言?必有指使之人,可送他到鎮撫司拷問去。”
忠賢依言,即差人拿送鎮撫司,見了許顯純,免不得一頓夾打。那婆子只當不知,口中也不叫痛,身上也不變色。顯純道:“自來多少豪傑,一打便昏,從未見這樣個病婆子,轉熬得住刑。”便大喝道:“你這乞婆不招,我真夾死你!”婆子道:“招甚麼?”顯純道:“誰使你來訕謗魏爺的?”
婆子道:“哪個魏爺?我未曾見他。”顯純道:“這瘋乞婆!你在他府裏,與你說話的就是魏爺。”婆子道:“就是魏忠賢那個奸賊麼?我還要罵他哩!”
顯純喝道:“誰使你來罵他的?”婆子道:“沒人使我,就是你指使的。”
左右皆掩口而笑。顯純恐打壞了他,叫且收監。孃兒兩個倒在丹墀下,酣呼如雷,搖也搖不醒,叫也叫不應。衆人沒奈何,只得把他們抬到獄中,上起刑具而散。二人直睡到半夜才醒,只見:
蕭條圜土已三更,鈴柝時傳四壁聲。
寂寂空庭月正午,牆陰鬼火尚磷磷。
婆子道:“是時候了,起來做正經事去。”看看手腳皆被拴鎖,忙把手一拂,輕輕脫了下來。門已鎖著,口中念動真言,使一個解鎖法,那門好好自開。
二人走出門來,飛出層垣,竟到傅應星寓所來。
應星因長夜無聊,尚未去睡,在花陰下步月解悶。只見樹下一隻小狗兒哰哰的亂叫,應星喝了一聲,那狗跑過去。少刻,又來叫。應星仰面看時,只見樹上跳下一個人來,應星喫了一驚,細看時,卻是空空兒。忙上前挽住手道:“師兄何以到此?”空空兒道:“兄忘了臨別之言?時日至矣!”應星道:“小弟在此,度日如年,不能脫身而去。師兄此來,何以救我?”空空兒道:“兄可能擺脫得盡否?”應星道:“弟一無所戀,時刻怕陷入奸黨,身家不保,早去一日,免受一日熬煎。”空空兒道:“我母子昨借醫爲名,到他府中,指望一夕話點化回頭,誰知觸惱了他,送我母子到鎮撫司拷打了一頓,受了半夜的囹圄。”應星道:“老師何在?可曾受傷麼?”空空兒笑道:“塵世中刑法,豈能傷我母子?”應星道:“我們就此去罷。”空空兒道:“緩些。你若就這樣去,他只當你逃跑,必要到你家中找尋,反添一番騷擾。我有個法使他絕望。”走向竹叢邊,折了一根竹子,同應星一樣長,放在應星牀上,仍將被蓋好。口中念動咒語,吹上一口氣,頃刻變成應星的模樣,睡在牀上,卻是個沒氣的。二人走到天井裏,空空兒將指頭在應星腿上畫了一道符,在他腿上一拍,喝聲道:“起!”攙著手,二人騰空飛出牆頭。
過了正陽門,一齊住下,見孟婆已在那裏。應星上前倒身下拜,婆子拉他起來道:“郎君能不戀繁華,超脫惡業,可羨,可敬!昨日那奸賊拿了雙丸去,本該就取他的首級;但他氣數未終,冤債未完,還有幾處人民,尚有罪孽未消,我今且嚇他一嚇。”三人席地而坐,孟婆口中唸唸有詞,沒一刻,只見兩道清氣從空而下。空空兒忙伸手接住,依然是兩個丸子,納在耳內。
走不數里,已有三個童子,牽著一頭青牛、兩頭驢來伺候。三人騎上,飛也似的去了。這正是:
脫卻樊籠汗漫遊,飛空一劍度滄洲。
回思昔日繁華境,嬴犢紛紛未得休。
話分兩頭,卻說魏忠賢袖了兩個丸子進宮來,晚間同印月對坐飲酒,袖中摸出兩個彈丸子來笑說道:“日間有件好笑的事。”細說了一遍,把丸子遞與印月看。印月看時,果然是黃泥彈丸兩個,上面卻有幾道紅絲現出。看罷,放在桌上一張小几子上邊,二人遂去飲酒看月,令宮女們吹彈唱曲。直飲到三更時分,正欲去睡,忽見那兩個丸子託的跳在地上,就如活的一般,在地下一上一下亂跳。二人喫了一驚,忙叫拿住,一班小內侍並宮女們滿地亂撲,哪裏撲得住?跳了一會,忽然嗖的一聲響,化爲兩條白練,在二人身上旋繞不定。二人嚇得“哎呀”一聲,都倒在地下。少刻,又化作兩口雪亮的寶劍旋繞,離身寸許,險些兒砍著。二人魂不附體,伏在地下,只叫“饒命”!但見舞了有頓飯時,仍舊化爲白練向空飛去。二人在地下幾乎嚇死,有一個更次驚魂才定。聽不見響,忠賢才敢抬頭細看,哪裏有甚麼刀劍,還是月明如晝。爬起來叫人,哪裏有個人?宮女內侍都躲個罄盡,只有印月在地下哼。
忠賢抱他起來,猶自抖戰不已,說道:“嚇死我了!”忠賢道:“去了,莫怕。”印月才睜眼說道:“可是見鬼了。”忠賢把他抱了,坐在牀上,纔出來叫人點起燈。看時,屋內絲毫未動,只不見了兩個丸子。印月道:“那婆子必是個妖人。”忠賢道:“已收他在監內,不怕他飛上天去。”二人說畢,收拾安寢。
次早,宮門上傳進來說:“傅應星昨夜身故。”忠賢聽見,痛哭不已,隨即出宮來到他的寓所,又痛哭一場,忙備衣衾棺槨,請田爾耕來代他主喪。滿朝大小文武都來弔慰。許顯純來說:“昨夜獄門封鎖完好,那婆子並小孩子都不見了。”衆人有的道他是妖怪,有的說他是神仙,有的說是幻術,紛紛議論不已。
且說魏忠賢因夜間之事,嚇得不敢深究,忙叫僧道代傅應星修齋醮設祭,著田爾耕告假護送靈柩回嶧山村安葬。及回到家,始知應星即忠賢之子,傅如玉尚在,一月前同個老婆子朝峨嵋去了。田爾耕安葬畢,回京把此話向忠賢說了,忠賢更加傷感。衆義子並那班掌家都來寬慰,道:“死者不可復生,恐過哀有傷貴體,致失天下臣民之望。”忠賢才勉強起來,心中只是悶悶不樂,便著人分付東阿縣著落嶧山村傅家莊鄉保,訪到如玉朝山回時,星夜來京報知,他依舊入宮辦事去了。
一月中不覺積下許多事來,小事總是李永貞、劉若愚分發,大事俱等忠賢裁決,足足忙了數日,纔打發清楚。內中只有工部議覆大興三殿的本,內道錢糧不敷。忠賢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且修造房屋;況堂堂大明天子,沒有臨御的正殿,何以壯觀?”遂批下去道:“該部再速妥議具奏。”
工部見了本,都面面相覷道:“部庫錢糧皆有定數,三殿需用非百萬不可,今縱設處,能添幾何?”尚書著人請工科來會議,科裏覆上一本道:“三殿工程費用浩大,錢糧無從出處;況今遼左多事,海內空虛,民不聊生,即使神運鬼輸,亦難一時畢集,伏懇聖恩,俯念生民膏血,暫行停止,以舒民力。”
忠賢見了大怒,即批旨將工科概行削奪,即日傳旨興工。那工部各官,哪個再敢直奏?現有萬郎中的樣子,誰敢向內裏蒐括?只得議開捐例。先因遼餉不足,戶部開了個捐貢例,那些有錢的秀才都來納銀加貢,監生亦來加捐,就是布衣,既納之後,府縣也都送旗匾。這些貢監,也備幾色厚禮茶果申謝。
又當贄敬終日,得意揚揚,在府縣前如跳傀儡。及至上京廷試,便央人代考,只拼著銀子討科道翰林的分上。又有向選司講銓選的價目,一千兩選通判,二千兩選知縣,三司首領、州同、州判皆有定價。人又加些銀子,不論年分即刻選出。時人有詩嘲之雲:
虎榜龍門總未經,青燈黃卷亦何曾。
時人不識玉簪子,烏帽紅袍罩白丁。
又有人作一隻曲子笑他們道:
這官兒何處來?鬧烘烘儀注排,四圍暖橋三檐蓋。門前高掛郎官第,架上雙懸錫落牌,不登科忽系起光銀帶。這正是:
官生財旺,利去名來。
此時那些有錢的出去做官,無非圖個名色好看,饋送上司騙個升調,還不敢十分詐害百姓,回家時補服烏紗,也雜在縉紳搖擺,做一個賠錢貨。還有一等不足的,也去設法做官,纔到任,席還未暖,債主就來索逋,原是想來尋錢復本的,又經欠戶逼迫,如何熬得住?只得見一個上司去了,便謀去護印,有差出便去鑽謀,不管批行便去需索,就如餓蠅見血,苦打成招,屈陷百姓。
時人也有詩笑這等人道:
非關故把心腸壞,無奈目前來逼債。
只圖自己橐囊充,哪管羣黎皮骨敗。
這總是因工開例之弊。忠賢又與李永貞等創議著百官捐俸助工。又要結武官的心,除武職不捐外,那些文官有錢尋的捐還不難,那窮苦的如何捐得起?
那些雜職佐貳微員,無處設法,少不得在百姓身上剝削。這正是:
遼左徵求未息肩,又窮土木費騷然。
卻將弱肉滋強食,營得功成骨已煎。
先因遼餉不足,戶部請開了個遼生例納銀一百兩,準充附學納監。這還是白借秀才之名。此番納銀一百三十兩,竟準作附學生,同生員等一體附考。大縣十名,小縣五名,若縣中不足即著鄉保舉報四鄉八鎮富戶家子弟充補。也有一字不識的,都帶起頭巾來入學。等學院按臨之日,纔行文候一齊送學。
那些人家的彩亭旗仗鼓樂,擺列得十分齊整,圖炫耀人之耳目。
誰知那班新進生員,恥與他們爲伍,不肯與他們一同送學。那些村子不知世事,亂嚷道:“你們不過是那裏抄來的現成文章,於國家何補?我們是白晃晃的大錠與國家助工,反不如你們這無濟於世的字紙麼?”於是爭競到府縣面前。官長雖心匪其人,無如開例的旨上明叫有司一體作養,且又利其厚饋,教官利其贄儀,相與計較,竟不等天明,不待新生齊集,竟先把這班人送了學。只可惜許多極盛的彩亭旗仗,沒人看見。他們卻獨自揚揚得意送府縣的謝禮,乘此走動衙門,居然稱老公祖、老父母,太宗師。備厚禮拜門生,遇時節送賀禮,遇壽誕制錦軸圍屏稱祝。漸漸熟識,出入衙門包攬詞訟,告債追租,生事詐錢,恐嚇鄉民,動不動便道凌辱斯文。時人便編出美談來嘲之道:
數合論升田舍郎,也充俊秀入宮牆。
孔門當日多如此,陳、蔡如何得絕糧?
又曰:
俗狀俚言意氣憨,烏巾在首袖拖藍。
問伊文字知多少?惟道家中有百三。
自忠賢開了這個例,玷辱宮牆,真堪髮指。就將這宗銀子聚來,終是工大費少,仍舊難支,只得又要百官捐助。內面京堂科道,以及部寺各屬,外面督撫以至州縣,哪得敢不遵旨捐輸?就如挑雪填井,如何足用?又行文各省,搜查稅契銀兩,變賣入官的田產贓物,竭力蒐括。那時白太始舉薦吳純夫、李夔龍來拜爲義子。忠賢留衆人飲酒,在席上談起大工之事。吳純夫道:“舍親徐縉芳曾巡鹽兩淮,他說運司庫內有積下挖河銀餘,約有數十萬;再者有商人加罰的銀子,也有數十萬;揚州府庫還有魯公公的傢俬,這都是無用之項,何不著人去查查,也可濟大工之用。”劉若愚道:“揚州這宗錢糧確是有的,只恐被前官取去了。崔二哥曾巡察過江北的,可請來問問便知。”呈秀因在工上,故是日席間無他。次日差人請來,忠賢問道:“崔二哥,大工需用甚多,急切難得這些,尚缺著物料怎處?昨日吳七哥說起揚州尚有開河並魯保加罰等項,約有百十萬銀子,可以協濟大工。你可知其詳細?”呈秀道:“這各項銀子,或者是有的,大約只得鹽院項下有些。”倪文煥道:“銀子或者有些,也未必有這許多,可著人去查一查,也難定數目。”吳純夫道:“每常清理錢糧,部裏行文,撫按再批到州縣,擔擱時日。及盤查,皆爲前任官取去,都爲著體面,不肯糾舉,或是書吏侵挪,把冊籍改補,用錢擱起,總是模棱了事,須是差個內里人去方好。”忠賢道:“有理!”
隨與衆人議差內官去清查。這正是:
已縱豺狼吞海內,又驅虎豹入淮南。
畢竟不知差個甚麼人去清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廣蒐括揚民受毒 冒功名賊子分茆
詩曰:
野人日日習禾黍,荷鉏寧復辭寒暑。
無奈連年水旱多,徵輸況又如狼虎。
聞是朝廷興大工,可憐十室九家空。
權宜廣把青衿賣,捐俸哪顧寮庶窮。
司徒仰屋嘆無糧,補瘡誰肯憐黎蒼。
我聞此語心欲碎,從軍自古多艱傷。
話說魏忠賢與衆義子商議,差內官到揚州清查開河等項錢糧。內中就有人鑽刺李永貞謀差,於是差了一個劉文耀,一個胡良輔。二人領了敕,星夜馳驛前來,一路上騷擾不必言。那揚州官吏不知爲何,百姓亦都驚悸。一到時即忙迎接,預備下齊整公館安插,日逐送的都是上等供應。他們還裝模做樣的竟儼然以欽差上司自居,要運司府縣行屬官禮,討冊籍,要將這幾項錢糧即日起解。
其時揚州知府顏茂暄纔到任月餘,運司汪承爵到任也才三個月,都不知這事的首尾,只得各傳書吏來問。書吏等俱道:“挖河銀兩逐年支銷,久已無存;至於魯太監的傢俬,當日原無銀兩,不過是些傢伙物件,俱是各上司取用已盡;若鹽商加罰,俱是鹽院項下支銷,從不奉盤查,一院臨行就查清提去,並無冊籍存留,何從查起?”兩個官只得去稟知鹽撫兩院。兩院俱道:“此事實難調處,這班人不是可以理講的,多少處些與他纔好,不然恐生出別事來倒不美了。”顏知府道:“卑府庫內並無一文,各縣錢糧俱有定額,部裏移文提取各項解京,挪移不來,哪裏有這閒空銀子?卑府寧可以命與他,若要擾害百姓,實難從命。”兩院也沒法,只得含糊答應。
各官辭出,只得備酒請他們。席間,便以實告,二人道:“胡說!咱們欽限甚緊,明日就要冊籍,三日內就要起解的。莫說大工急需,就是咱們討這差來也不容易,每人也該送幾萬銀子纔是,若不然,咱們就參你們了。”
那兩個官著了氣,散席後並轎而回。顏太守道:“罷了!我等自科第起家,位至刺史,也須有些體面。今日被這兩個閹狗當場叱辱,何可尚居民上?隨他怎麼,我拼著像劉鐸一死而已。”次日便託病不出,並不理他。兩個太監竟上一本,把個顏知府參去削籍而歸。
護印的是推官許其進,這人是個阿諛小人,他見參了知府,他知硬不去,便來軟求二人。他原籍臨清,與胡太監認起親來。胡良輔道:“許親家!這錢糧是魏祖爺十分指望的,須少不得。你若催得起來,咱保你高升,莫學那顏老兒倔強。”許知府道:“這幾宗款項委實無多,如今也說不得沒有,只求老公公題疏減去一半,待我設處。”兩內相道:“你這話也還通,你須先設處些解去,纔好說話。”許知府出來,與汪運使計較,兩下庫裏蒐括出十數萬,又向各州縣庫中挪移了幾萬,湊成二十萬送去。又送了許多禮物。他只是不肯收,說道:“至少也得五十萬解去,纔好求情。”許知府沒奈何,只得又送上些並老實的禮,共又費了千餘金,才寫了個稟帖與魏監告減,帶著保薦許推官,說他竭力清查,辦事能幹。忠賢見銀子來得爽利,定要一百萬。許推官著升吏部郎中,今且暫署揚州府事,俟餉銀解清,再來京供職。
許其進見了朝報,竟儼然以吏部自居,便坐察院衙門,各府州縣俱用手本相見行屬下庭參禮。他原只望騙升了去好卸肩走路,不意如今到專著在他身上要這項銀子。他只圖要自己做官,便顧不得喪良心,傷天理,把個汪運使拘在公所,不容回署,說他浸匿錢糧十九萬。又將前任運使譚天相拿來,說他偷盜庫幣二十萬,監比。又將兩淮商人名下派出二十萬,餘下二十萬派在經承書吏身上完納,要湊足這百萬之數。可憐一個汪運使,年紀高大,被他拘留公所。那兩個太監同許其進到他私衙,指望擄掠一番,誰知沒有家眷,只隨身行李用物,逐一搜查,不過一二百金並幾件銀器、幾十件衣服。把兩個家人打著要他招,家人道:“我家主纔到任三個月,能有多少宦囊?”三人大失所望,又把庫吏夾起來,問他本官有多少銀子在庫。庫吏急了,才說道:“先原有一千兩贓罰寄庫,十日前家眷回去提去了。”
許知府聽見,隨即差幹役二十名,去沿途追趕汪運使的家眷。那班人星夜前去,直趕到徐州才趕上,不由分說,把船攔住。船上只認作強盜,甚是驚慌,婦女們都啼哭起來,早驚動了徐州城守營守備,連忙帶兵來救護。衆人才說是揚州府的差人,拿出批文來看了,就把公子拘住不放。汪公子道:“我是現任官員的家眷,並未犯法,有甚事該好好的說,何得如此羅唣?”
差人道:“我們奉許太爺帲票,說你父親偷盜庫幣,拿你們回去。”兩下里爭論不已,免不得打發他們些銀兩。汪公子去見淮徐道,道尊說:“他如今倚著內官勢兒,一味橫行,這差人怎肯放你?我有一法:我先打發你的家眷回去,你把行李物件同差人到揚州回話。”汪公子沒奈何,只得隨道尊上船。
眼同差人看著將箱籠開看過,淮徐道逐一封鎖,衆女眷止帶隨身衣服、梳籠過船回家。淮徐道發了一架公文與原差,押著汪公子回南,正是:
堪嗟奴輩利人財,卻假狐威降禍胎。
獨羨清操劉太守,囊中不帶一錢回。
原差回到揚州,把汪公子並箱籠俱抬進府堂上。許知府忙請兩內相來眼同開看,內中只有一二千金的東西。三人大掃其興。內相去了,許知府提汪公子當堂審問,說他父親浸盜錢糧。汪公子道:“我父親纔到任三個月,有無尚不知,怎說到浸盜錢糧?也須查盤冊籍,缺少何項,纔是浸盜。況這些箱子,我又未曾到家,難道銀子都飛去了?許知府道:”原知不是你父親浸盜,只是如今沒法,你可權認幾萬,以免他二人搜求。“汪公子道:”銀子豈是可以權認得的!認了就要,如今拿甚麼來還?有一說,這三項只有一款屬運司,說我父親浸盜,也還有典守之責。至於挖河並魯太監家產,都是在你揚州府庫內的,怎麼也要著在我父親身上?“許知府道:”顏太守已參去了。“汪公子道:”顏太尊是削奪而去,我父親也只該朝廷削奪,何致爲內官拘繫,並且累及妻孥?即內官貪婪之性無厭,老大人也該興狐兔之悲,‘昔爲座上客,今作帳下虜’,於心安乎?“許知府道:”本府非不憐恤,只因內裏將這事著落在本府身上,如今推託不去!“公子道:”當日能如顏太尊以死相爭,也不致有今日。自圖升轉,遂殺人以媚人,其如良心天理何?“
許知府原是心中有毛病的,被他一夕話觸著心病,大怒起來,要把他收監。
汪公子道:“何須如此,我走到哪裏去?老父病危,已命在旦夕,豈能遠去?”隨討了保歸署。
次日,許知府申詳鹽院,把文書做壞了。監院諮了撫院,行文到他原籍將家產抄沒,變賣完贓。可憐汪運使歷任四十餘年,所積俸薪並房產田地變盡也不到一半。那地方官也只知奉承宦官,那管人的生死。可恨這一班狐羣狗黨,依聲附勢的害人,把汪運使仍舊軟禁,汪公子只得往附近江浙相識處挪借,不題。
許知府又尋到兩淮商人,照鹽引加派,輪千累萬。那些鹽商連年被需索餘鹽的銀子,預借過十數年,鹽又阻滯不行,本多利少,支撐不來;又遇見這件事,無中生有的硬派,追比不過,只得納些。還要加平重火耗,原派一千的,見他完的爽利,又吹毛求疵,或勒借弄得個不了。衆商情急,只得全家搬去,撇下許多大空屋來,門上都貼了帖子,上寫道:“此房爲完欽幣,急賣。”到處皆然。把一座廣陵城,弄做個破敗寺院一樣。但只見:
朱樓複閣隱頹垣,卻有東風爲鎖門。
幾樹好花消白晝,一庭芳草易黃昏。
放魚池內蛙爭鬧,棲燕梁空雀自喧。
回首可憐歌舞地,只留明月伴苔痕。
許知府激走了衆商,止追出一小半來,又只得拿經承書吏來比追。這些人平日雖用過官錢,但弄到手,都嫖賭穿喫花費去了,哪裏積聚得住?況內中還有死絕逃亡的,也有把錢捐官做去的,凡出仕的,都行文到任所提來,死亡的捉子孫追比。現在也有富的,也有赤貧的,都也派千派萬。起初變賣產業,共也追不上幾千。過後寄監追比,把運司府縣幾處監都坐滿了。逢期都提出來夾打,比過幾限,也追不出些須來。許知府叫他們扳出些親戚來,又追不起,於是因親及親,兼及朋友鄰里。竟還有素不相識的,也扳來搪塞。
你想那些窮百姓,一兩五錢的怎麼湊得起許多來?又著落賣妻子完納。可憐人家少年恩愛夫妻,也不知拆散多少!依舊無多,又沒法再追,只得又把當日曾賣過房產與人的,再追買主,半價入官。起初還是產業、傢伙、物件,後來連娶兒女的,也都有拔根杜絕。把些人家都弄得水窮山盡的,還不得丟手。並且拿房產變賣,又沒人敢買。連鄉農殷實的也誣扳他數千,家產立盡。
犯人牢裏容不下,連倉裏也坐滿了,揚州城裏的人少了大半。許知府又想出個毒計來,真是喪盡天良!竟把這班人的妻女拘來,揀有姿色的著落水戶領去完價。那些水戶落得便宜,只可憐那些婦女,也有好人家的,也有貞烈的,投河、墜井、懸樑、自刎者不一而足,不知逼死多少!天理何在?正是:
一朝飛禍起蕭牆,忽若楊花委路傍。
不惜此身作秋葉,肯隨浪逐野鴛鴦。
也有些軟善的,起初還羞澀,後來也就沒奈何,只得順從了。這正是:
身世漂流產業荒,向人強作倚門妝。
含羞坐對窗前月,一曲琵琶一斷腸。
可憐把個揚州繁華之地,直弄做個瓦礫場。又湊起有一二十萬解去。許知府又思量要脫身,將此事委江都、泰興、興化三縣追比,他卻假託上省到撫院處掛號,竟私自逃走。三縣知這個風信,趕至徐州追回。沒奈何只得備些厚禮,差人上京,求倪文煥向魏監處求寬限。又求他兒子的家書,諄囑差人,星夜進京。文煥收了禮,看過家書,未免也動憐憫桑梓之心,隨到魏監私宅,將家書念與忠賢聽,說揚州之事不妥。魏監差去緝事的人回,也是如此說。
忠賢才叫李永貞來計較,永貞道:“恰是追急了,恐其生出事來。如今且將二人喚回,寬下去不催他,自然安靜。只把汪運使問個輕些罪兒,再處。”忠賢應允。
只見門上傳來塘報來道:“袁崇煥保守廣寧,建立奇功。”遂密差人吹風兵部,歸功於他。各部也只得循例,題請禮部題本,請撰給券文。工部題本,奉旨發銀一萬九千兩造第;戶部題本,奉旨著給田七百頃。魏良卿又晉封肅寧伯,歲加祿米,舉朝誰敢違拗?惟有禮部尚書李思誠道:“目今國家多事之秋,有死戎事而不封,立大功而不賞者。袁崇煥奇功與他何干,怎麼便要封伯?若畫了題,豈不被天下後世唾罵?”司官屢次說堂,李公都按住不行,意圖引病抽身。忠賢銜恨。許顯純亦以選妃宿怨,乘機獻媚,謀陷思誠,說道:“廠中正有件事,系道員邱志充差家人邱德,帶銀入京謀內轉的,被番役緝獲。因他是求崔二哥的,所以至今停擱監禁。只消分付能事的番役,暗囑邱德,叫他審時咬定是投李思誠的,既爲崔哥洗脫,又可把思誠逐去,豈不是一舉兩得麼?”忠賢喜允。
次日,顯純分付心腹番役到監來探邱德口氣,道:“你主兒可與禮部大堂李爺來往麼?”邱德道:“沒交往。”又問道:“他的家人甚多,你可有認識的?”
邱德道:“並不相識。”番役來回覆。顯純又道:“你再去問他,是要死,是要活,要死,便供出崔尚書來;如要活,便叫他咬定是投李尚書的,包他無事。”
番役又來向邱德說。邱德被番役嚇動,便依了番役,回了信。
次日,顯純提出邱德來問,邱德果然說是投李尚書代主人謀內升的,顯純立刻拿了李思誠的家人周士梅與邱德面質,彼此都不認得。顯純也不管他認得認不得,一味非刑拷打,士梅血肉淋漓,腿骨俱折,抵死不認。顯純不用他認不認,即硬坐周士梅脫騙招搖,李思誠不能覺察。本上,忠賢矯旨,將周士梅追贓遣戍,李思誠竟行削奪而去。崔呈秀獨逞奸私請封。本上,魏良卿公然封了伯。正是:
權奸巧設移花計,臧獲翻存救主心。
畢竟不知封伯後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據災異遠逐直臣 假緝捕枉害良善
詩曰:
普天有怨不能平,致使災殃處處生。
烈焰亂飛宮觀盡,橫濤怒卷室廬傾。
堪嗟修省成閒事,多把忠良逐遠行。
可恨奸雄猶肆志,只言天道是如盲。
話說魏忠賢殘害揚州,又攘奪他人之功,將侄子分茆列土,忽把個村夫牧豎平白的與元勳世爵同列,朝班不獨人心不服,天道也是惡盈的。於是四方生出許多災異來,各處告災的文書紛紛似雪報到各衙門。且說揚州,因怨氣所結,自冬至次夏,江淮南北半年不雨,赤地千里。但只見:
田疇無潤澤,禾黍盡枯焦。炎炎赤日,青疇綠野盡揚塵;滾滾黃沙,闊澗深溪皆見底。數千裏炎蒸似煅,一望處桑柘生煙。林中不見舞商羊,岸上惟看走旱魃。神靈不應,漫言六事禱商王;黎庶驚疑,想是三年囚孝婦。
大旱半年,高田平野俱是枯焦,人都向深湖陂澤中耕種。誰知七八月間又生出無數的飛蝗來,但見:
營營蟻聚,陣陣蠅飛。初時匝地漫崖,次後遮天蔽日。隨風飄墮,禾頭黍穗盡無蹤;作陣飛來,草實樹皮俱罄盡。渾如蠶食葉,一似海生潮。浮江渡水,首連銜尾結成毬;越嶺過山,鼓翅騰空排作陣。江淮財賦之區,不獨民不聊生,即國賦亦難供給。
同時山西大同,忽然地震起來。只見:
動搖不定,初時衆駭羣驚;簸盪難休,頓覺天翻地轉。家家牆倒,東藏西躲走無門;戶戶房頹,覓子尋爺行沒路。峯摧城陷,非兵非火響連聲;血海屍山,疑鬼疑神人莫惻。不信巨靈排華嶽,真同列宿戰昆陽。
自西北至東南,聲若雷霆,震塌城樓、城牆二十餘處。又渾源州忽然自西邊起,城撼山搖似霹靂,震倒邊牆爲計其數。有個王家堡地方,半夜時天上忽然飛起一片雲氣,如月光從西北起,聲如巨雷,自醜至午不時震動,搖倒女牆二十餘丈,官民房屋倉廒十塌八九,壓死人民無數。各處俱有文書,紛紛報部。
到了五月六日巳刻,京師恰也作怪,但只見:
橫天黑霧,遍地騰煙。忽喇喇霹靂交加,亂滾滾狂風暴發。磚飛石走,半空中蝶舞蜂翻;屋壞牆崩,遍地裏神嚎鬼哭。在家的當不得梁摧棟折,膽喪魂飛;行路人苦難支石壓土埋,屍殘肢解。莫言變異非人召,自古奇災衰世多。
京城中也自西北起,震天動地如霹靂之聲,黑氣沖天,彼此不辨。先是蕭家堰,西至平則門、城隍廟,南至順城門,傾頹房屋平地動搖有六七里,城樓、城牆上磚瓦如雨點飛下。人先但見煙霧滿前,不辨路頭,後又被震倒牆屋的響聲聒耳,弄得人進不得出不得,路上壓死、驚死的人何止萬餘!個個都是赤身裸體,焦頭爛額,四肢不全。工部衙門至十駙馬街一帶,五六條衚衕內,就是官員,也多有死的。順城門內象房震倒,象也驚得發狂,東奔西走不知踏死多少人。一城中驚得鬼哭神號,此時官民死傷者甚衆。直至兩三日後方定。後邊訛傳,是王恭廠火藥走發,所以如此。不知火藥走發,何以與大同地震同時。欽天監只得按占候書題一本道:“地震者陰有餘也,佔爲主弱臣強,天下起兵相攻,婦寺大亂之象。”忠賢見本,不知修省,反大怒,說他“妖言惑衆”,將司天官矯旨杖死,豈不可笑?這正是:
天心原爲奸雄警,地震反貽司歷災。
皇上因此避殿撤樂減膳,仍敕各官素服修省。有兵部尚書王永光道:“今天變,實有所爲,聖主既見災知警,我輩爲大臣者,豈可避禍不言?”便上疏道:“敬竭葵藿之誠,修陳災情之實,仰啓聖明,亟賜採擇,以迴天心,以維天運。”大意是說“災異漸臻,必朝廷政臣有險人,顛倒悖謬,以逢天怒。如刑獄系人生死所關,今累囚半是詔獄,追贓即以畢命。上天好生之德有所未忍,乞悉付法曹。至於軍儲告匱,土木頻興,與其急土木,不若急軍需。議蒐括曷若議節省,請於皇極殿告成之日,暫停工作,惜海內之物力並於軍前。若夫傳宣詔旨,或以誤而成訛,不如票擬歸之政府。甄別流品,或以疑而成混,不如平討付之銓曹。”這本內雖未直說忠賢,卻都是說的他所做之事。忠賢見了大怒,竟留中不下。次日,禮科給事中彭汝南也上一本:“爲天災人災同時互見,觸目驚心,恪遵明旨,恭陳修省之實,以重天戒,以保泰運。事望聖明除煩去苛,布寬大之政,輕徭薄賦,停不急之工。”同時有個御史高宏圖,也上一疏,與彭給事所論大概相同。忠賢把兩個本都留中不發。
誰知地震未已,民心尚未定,忽然二十日的丑時,京師又反亂起來,但見:
初時半天皆黑,後來滿地通紅。爍爍的光分萬點,夜闌天畔落疏星;紛紛的焰散千條,天曙曉光開赤霧。遍地上火龍飛舞,半空中火鴿盤旋。人畜爭喧,吳騎東風馳赤壁;樓臺沒影,秦兵三月潰咸陽。
原來是朝天宮正殿火起。這殿只有大朝會百官習儀纔開,平時緊閉的,不知何故,忽然燒起。頃刻間,煙焰燭天,沿燒殿後及兩廊房屋,共有一百二十餘間,俱化爲灰燼。直弄得那些道士,馱神像、搬私囊,也有找師父尋徒弟的,一個個哭哭啼啼,東奔西跑。五城御史率領著兵馬司工部街道,錦衣衛提督街道等官及各坊番役人等,都帶著撓鉤火搭來救。那火勢越大起來,哪個敢動手?只有袖手看燒。
一月之中兩次奇災,真是小民惶惑,臣工所當修省的時候。那王司馬見前疏不下,已知拂了奸閹,便道:“我既不能弭災轉祥,就是失職,該罷;又不能驅奸正法,也該罷。我若不決然求去,感悟君心,反待他片紙出朝,斥逐而去麼?”便又上疏道:“天心仁愛,無窮修省,未見明效,謹陳辭求罷,以答天譴。仍乞聖明立行實政,亟賜挽回。乞聖上準行停刑、減稅二事。”
吏部尚書王紹徵也題一本:“爲欽奉聖諭事,乞崇養士節。”忠賢見了,大怒道:“朝天宮火災,必是奸細在內。因前日地震,百姓驚恐,思欲乘機生亂。可著廠衛各衙門緝捕的用心緝訪,三日一比,定要捉拿奸細。如十日內無獲,各官一體治罪。這兩個老兒就事生風的煩瀆,須把他削奪了纔好。”
李永貞道:“這兩個老兒前日的本都被留中,卻也有些沒趣。他畢竟要去的,爺若因此逐他們,外面又說爺不能容物了,須再停幾日。他若不見機而作,就先把那一班爲災異上本的官處他幾個,他們自然要去,那時便與爺無干了。”正在那裏計較,要去兩個大臣。
不料外邊的災異越兇:武清縣天降淫雨,只見:無明無夜,如注如傾。白茫茫六街三市盡橫波,急攘攘萬戶千門皆巨浪。苔生屋角,蛙產竈前。扳樓入閣,渾如野鳥棲巢;逐浪隨波,一似游魚翻浪。正是:
只爲奸雄幹帝怒,卻教百姓受飛災。
數日來水深丈餘,運河一帶河西務、棉花寺、楊村驛等處,田禾盡皆衝沒。
這邊又來報災:東阿縣運河泛漲,良鄉自西門灌入,官署倉廒盡行沖塌;大興水高二三丈,須臾風雨大作,射入蘆溝橋。又陡上三丈有餘,決開塘壩堤工二三十處,廟宇民房衝倒無數,淹死漂沒者不可勝數。可憐這一方呵:
白浪湧天高,橫波隨地滾。漂沙走石,便太華難使迴流,湮谷連山,任神禹也難即治。更可恨沒面皮的海若,衝州撞縣,哪裏顧蕩盡官舍民房;最可懼少惻隱的馮夷,播虐揚威,全不管漂沒田禾樹木。正是:
村舍全無火,人民少有家。
樹梢存敗甑,屋角鬧鳴蛙。
時賢又有詩曰:
湖埭觀秋秋可憐,蕭然四顧爨無煙。
門前水長高於屋,堤上風翻不繫船。
天漏只今成累歲,官捕誰爲乞回年。
杞人無限憂時淚,好借飛鳧達帝前。
古來雖有災異,卻未有水、火、地震並於一時,都在神京一處的。魏監猶以天變不足畏,聽了李永貞之言,見南京河南道御史遊鳳翔的本道:“天心仁愛,人君多降威以示警;明主克謹,天戒每修德以弭災。懇竭誠修省,挽回天變,以保國祚於萬年事。內陳求直言、惜物力、擴仁恩三事。”忠賢正要尋幾個官兒逐去做個樣子,遂矯旨道:“遊鳳翔先經考察,劣轉知府,乃從寬姑復原職;今又逞辭市恩,摭飾煩瀆,仍著以知府用。”先外轉了遊御史。那王尚書、彭給事、高御史,都各見機引退,或乞休,或引疾,或告養,紛紛求去。舊例:大臣求去,俱有溫旨慰留。忠賢已是要他去的,便留也不留,竟傳旨俱準回籍,一切恩典全無,亦不許馳驛。可嘆一個王尚書,身列九卿,位至宮保,也不能起個夫馬,只得自僱牲口,寄宿村店。彭給事等亦自買小舟,悄悄而去。一路上門生、故舊、親戚都不敢接見,恐惹出事來。正是:
喉舌專司思補兗,權璫微忤拂朝衣。
一肩行李扁舟小,猶似當年下第歸。
自來遇災異,便求直言,忠賢卻把幾個直言的都削了職;古來遇災異,便省刑罰,忠賢偏要尋事害人。那朝天宮的火災,他認定是奸細放火,著落各衙門緝訪。那巡視街道的楊寰,五城兵馬司並東廠各官,俱三日一比,拷打那些軍校們。沿街入巷,不論大小人家、市井鋪面都布了人。
忽一日捉住了兩個遼東人,一個叫做吳國秉,一個叫做武永春,解到東廠來。那吳國秉系內地蓋州衛人,因廣寧城陷,逃出邊外,路上遇一女子,因此二人遂成就了。女子將銀鐲兌換做了些盤纏,夫妻商議進京投親。誰知豬羊走入屠戶家,一步步來尋死路。僱了驢子與婦人騎了,不日來至京城,尋房安下,纔去訪親戚,偌大個京城,是天下九州聚會之地,人山人海,哪裏去尋?終日尋訪不見,盤費又用盡了。正是人急計生,只得就在前門上做個窩家,做私巢子接人。卻不當官差有一班做客的,怕娼家脫空,每要走小路。
那女子一則生得好,引得動人;二則性情溫柔伶俐,嫖客來得多,倒也豐衣足食的起來。
一日有個幫閒的送銀子來做東道。晚間來了一個大漢,也是遼東中屯衛人,姓武名永春。他因兵克廣寧時,收拾了些細軟並人蔘十斤,進京避亂。
原來就是這婦人的緊鄰,永春平日就羨慕這女子,今日相會,大遂心願,一連宿了十數夜。後來便帶他家去住,把了幾兩銀子與吳國秉做生意。起初只說包著他,到後來竟佔定了,不但不許他接客,並也不許國秉沾身。國秉因圖他攜帶,遂不敢言。一日武永春酒醉回來,見婦人與吳國秉說話,他到反喫起醋來,亂罵。國秉道:“你佔了我的老婆,反來罵我?”武永春道:“你的老婆是哪裏來的?你也是拐來的,送你到城上,直拷死你!”國秉大怒,舉手就打。二人打到街上,卻被巡捕的一條繩子鎖了,解到廠裏來。
掌刑百戶孫雲鶴升廳,番子手帶二人上堂跪下道:“這是兩個遼東的細作。”雲鶴道:“快快招來!免得動刑。”吳國秉道:“小的是蓋州衛人,前廣寧陷時,被兵擒去。後廣寧兵退,同被擒的有千餘人,在三岔河逃回到山海關水口,水師把總渡小的們過關,來至京中投親。後遇著這武永春,也是中屯衛人,與小的妻子有親。他曾借些本錢與小的做生意,不幸折了幾兩銀子。今日因酒後算帳。相嚷有之,並沒有做甚細作。”孫雲鶴道:“且帶下去。把那武永春帶上來。”
永春道:“小的是中屯衛人,因廣寧陷時,領家眷進京,來此已住了半年。後遇著這吳國秉,他的妻子與小的是親,常時往來,小的有幾斤人蔘與吳國秉賣。因他虧折了幾兩本錢。故此相嚷,不知甚麼細作。”孫雲鶴喝道:“胡說!吳國秉才已招了,你既是逃難的,怎麼就有這許多人蔘販賣?”武永春道:“小的原有些產業,雖是避難,也還帶得些資囊來。”孫雲鶴道:“這廝不打如何肯招?”喝令:“打!”兩旁皁隸雄糾糾的拖翻了,每人各打四十板,拍著驚堂,叫他們招。永春道:“就打死小的,也沒得招。”又叫夾起來,夾了又敲。武永春還硬掙。那吳國秉夾急了,只得口裏亂招。孫雲鶴道:“且收監。”隨差番子手提他家眷。
番子手到武家細細搜尋,也無多細軟之物。衆人拿起一半,帶了婦人並兩個包袱到廠。雲鶴也知是無辜,因不敢違忠賢的意旨,只得藉此討好,又把二人次日提出來夾打一番。吳國秉急了,想道:“看此光景,斷無生理,不如亂招了,還可免些刑罰。”因恨聶廷瑾無情,便妄扳道:“小人無知,一時做了細作,奉令來京探信的。若問同伴,還有個聶廷瑾等七人,尚在山海關等信;武永春也是一夥,他先到京的。”
孫雲鶴審了供詞,來見忠賢。稟知忠賢與李永貞,計較要差人到山海關拿人。李永貞道:“關外兵民進關來京者極多,今若差人出去拿,又恐生變,不如行文與督撫,教他嚴審定擬,即於彼處正法。”此時督師內閣是孫承宗,批行山海關主事陳祖苞審理。七個人皆是良民,絕無奸細影響。又有同來遼陽的軍民三百餘人,到陳主事衙門伏地痛哭道:“我等皆是朝廷的赤子,只因生在關外,兵馬來往,因此入關的,如今忽遭誣害,倒是來投死的了。如果他們是奸細,我們三百餘人情願同死。”陳主事聽了,卻也難誣,只得將他們並非奸細情由回詳閣部。
閣裏覆命,忠賢見了大怒,駁下來要行速處。閣部又行文與主事。再行嚴審,並無影響。只得再呈閣部,擬將聶廷瑾等七人分配關外各官名下當差,庶不至枉殺無辜,亦可防微杜漸,不阻邊民歸赴之誠。把忠賢一片心都拂了,越加其怒,遂矯旨道:“陳祖苞防奸不力,問事循情,著革職;聶廷瑾等著解京聽審。”
陳主事落得卸肩而去。孫閣部只得將七人解京,竟送鎮撫司。
許顯純見面就是每人一頓夾打,不到幾日,早死了三個。又提出武永春、吳國秉來拷打,夾了又拶,又上起腦箍來,把二人眼珠都箍出來,死而復甦者再。
吳國秉道:“武哥招了罷,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招了還免些痛楚。”
永春道:“當日離了兵馬到京中,只說是安身立命,誰知竟遭此橫禍?罷!罷!總是一死,依著你招了罷。”便道:“小的扮作逃民,混入關內,潛至京師,打探消息。同夥吳國秉攜婦來京爲娼,好招攬後來的人,聶廷瑾等住山海關以傳消息。”許顯純題了一本,忠賢不下法司再審,竟票旨道:“武永春潛下輦下,探聽虛實,吳國秉、聶廷瑾皆後。同謀不分首從,俱著凌遲。”旨下,可憐將六個人無辜同剮於市。正是:
脫難怕爲刀下鬼,逢冤還作怨愁魂。
畢竟不知剮了六人之後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梟奴賣主列冠裳 惡宦媚權毒桑梓
詞曰:
富壓江南堪敵國,金穴銅山,回首如風燭。奴輩利財生蝮毒,石家何處尋金谷。十萬牙籤如轉轂,任爾通神,難脫鉗羅獄。日食萬錢惟果腹,何英千古稱知足。
話說魏忠賢因朝天宮火災,言官都道是天災,他定說是奸細放火。各官順他之意,枉殺了武永春等一班良民,妻子都給與功臣之家爲奴。他自己又邀功討蔭,他的親丁都蔭完了,恰好蘇杭織造李實送魏鵬翼到京。那魏鵬翼乃魏雲卿的孫子——雲卿與侯一娘又生了一子,到二十餘歲娶了媳婦,生下這個孫子鵬翼來,兒子就死了。後來雲卿夫妻皆亡,這孩子便依着寡母開了個機房度日。因忠賢託李實訪問雲卿的消息,卻好訪出這個魏鵬翼來,特差掌家護送到京。算起來是他嫡侄,他卻認他爲侄孫。因他緝捕奸細有功,矯旨蔭爲右軍都督,把個十歲大的孩子,平白的紅袍玉帶,一樣到任升座。是日都來送禮慶賀,忠賢置酒請那班奸黨。算來鵬翼卻是他嫡親的瓜葛,連魏良卿都不是的。
一連請了幾日。酒席散後,倪文煥回來,門上稟道:“揚州有個姓吳的來見爺。”文煥拿過稟貼來看,名喚吳天榮,不認得是誰。因他說是同鄉,只得叫請會。那人進來,一見便跪。文煥道:“既是鄉親,如何行此大禮?”
扯起來作了揖,細看時,才認出就是吳安保,相讓坐下。文煥道:“一向久別,何事到京?”天榮躬身道:“小人因兩個官人連年爭訟不息,小人不忍坐視,兩下調攝,官府中打點是有之,無非欲兩家息事,怎敢偏護?至去歲四官人去世後,後二官人名養春的,怪小人不偏爲他,屢次難爲小人。又將我送到撫按衙門,說我偷盜本銀二萬。他勢力大,情面多,又是個家主,小人怎敢與他爭執?今將來叩見爺,要求爺兩封書與兩院,代小人明一明心跡。”說着向袖中取出個貼子來,雙手呈上。上寫着:“呈上白米千擔。”
文煥道:“只有按院陳爺,是我同年。撫院我不相熟,不便發書。”天榮又跪下道:“如今之事,非老爺的書子不能救。老爺若嫌輕,再奉葉金二十兩爲老爺壽。”文煥道:“多承厚貺,已不敢當。金子斷不敢再領,且請坐再商也罷。我也作一札與你,只是我與他不甚相熟,恐未必肯依。”天榮見他應允,即起身拜辭道:“書子再來領。”出來走到寓所,用食盒裝了金銀,貼上河南道的封條,叫人抬到倪文煥寓所來。一路上緝捕的見有河南道的封條,故不敢來盤問。文煥收下,隨即寫了兩封書子,從馬上飛遞到江南去了。
天榮謝過文煥,次日收拾回南。比及到家時,差人已早有回書在天榮家等候他。到家看過,送他些盤纏回京,再問官事時,兩院見了倪文煥書子,奉爲神明,極力袒護,若不因是主僕,吳養春還要受辱哩。養春見官事輸了,心中恨極,又要向別衙門去告。料理衙門的人道:“切不可再告了,他是求了倪御史的書子才如此靈驗,你再告也是枉然。他就再花些銀子,也總是用的你的。不若捉他家來,鎖禁住他,慢慢的常打他幾次出出氣。”衆人齊聲道:“此法甚善。”養春果然暗暗差人四路踩緝,不數日竟捉住了,抬到家按倒打了一頓,鎖在後花園密室內,終日用酒食養着他,過幾日拿出來打一次,打過幾回,氣也漸息,未免就懈怠下來,鎖禁也不甚嚴了,漸漸可以出來行動。幾次要越牆而逃,奈牆高難跳。
禁有半年,已是中春時候。那一夜月明如晝,園中梅花盛開。天榮睡不着,忽聽得外面有人說話,他悄悄的起來伏在假山後看時,只見梅樹下立着兩個女子,香肌粉面,映着月色,分外嬌妍。何以見得?有詩爲證:
比花還解語,似玉更生馨。
洛浦逢雙俊,堯庭降二英。
動衣香滿路,移步襪生塵。
二八盈盈態,羅浮夢裏人。
那兩個女子都是吳養春的侍妾,天榮認得,內中有一個姓鬱名叫燕玉,原是他經手在揚州娶的。兩個女子嗅花玩月,遊了一會,對坐在梅花下談笑。少刻,有幾個小環,提了茶果擺在石桌上,二人對月談心。衆丫頭四散頑耍,一個偶走到假山後,忽遇見天榮,便大叫道:“你是個甚麼人?夜晚閒躲在這裏做甚麼?”
衆丫頭聽見,都跑了來,抓住天榮亂拉亂打。那兩個女子聽見,也走來道:“你們不要嚷,且問他是甚麼人。”天榮只得走上前,叩了個頭道:“小的是吳天榮,被爺禁在這裏已有半年多了。今夜因月色甚明,出來看月,不意衝撞二位小娘。”燕玉道:“你可是揚州的吳老官麼?”天榮道:“小的正是。”燕玉道:“你也是無心,不怪你,好好去睡罷。”
天榮回到房中,過了半日,只見一個小丫頭送了四盤果子、一壺茶來,道:“鬱小娘叫我送來的。”天榮道:“姐姐,你回去代我謝謝小娘。”那丫頭答應而去。此後不時燕玉即著這小丫環送茶送酒,天榮常把些銀錢打發他。
一日那丫頭又送出酒來,天榮道:“姐姐,央你回去代我說聲,常時多謝小娘,求小娘在爺面前代我方便一言,放我出去,後當重報。”丫頭道:“小娘已曾代你說過幾次,爺總不肯,叫你再耐心等幾日,再尋個方法放你。”
又過了月餘,忽一日那丫頭來對天榮道:“小娘叫對你說,明日老太太同孺人們下園來看花,叫你取個空兒哀求老太太,小娘再從旁幫你,管情停妥。”
天榮大喜。原來這老太太就是養春的母親,一生仁慈好善,極喜施捨,若遇人有患難,他卻不惜財物濟人。天榮軟禁在此,人都瞞着他,他若知道,也不待今日了。
天榮又捱了一夜。次早見童僕們紛紛收拾亭臺,鋪設酒席,擺列得十分齊整。但見:
嫋嫋東風小院通,鸞軿飛下百花叢。
香濃寶鼎沉檀細,花壓金瓶梅杏紅。
繡幙漫遮金翡翠,錦茵半戲玉芙蓉。
鳳簫象管隨瑤瑟,疑是仙娃宴蕊宮。
這正所謂天上神仙府,人間富貴家。這吳養春乃江南第一富戶,兩淮鹽務的領袖,一派豪華的氣象,雖難比上苑天家,卻也不減石崇、王凱。是日辰牌時,先是一班家人、媳婦、丫環使女數十人,穿綢著緞珠翠盈盈擁擁而來。
次後纔是老太太率領著許多女眷姬妾們入園來。一個個生得:
盈盈粉面媚含春,疑是凌波出洛神。
羅綺生香籠白雪,鈿釵曳玉掠烏雲。
殘紅淺襯蓮鉤印,落片輕沾玉筍痕。
忽向花間聞笑語,曉鶯枝上弄新晴。
一班女眷看過花,才上廳喫茶。至午上席,杯盤交錯,笑語喧闐。日晡時,各各起身閒步。
吳天榮在假山後伺候,不敢出頭。等到老太太同燕玉散步看花,燕玉把他攙到假山邊花深處賞玩,只見天榮連忙走出來,向老太太叩頭。老太太道:“你是安保呀!幾時來的?爲何這樣落薄?”天榮道:“小的在此半年了。”
老太太道:“你來了這許久,怎麼不來見我?”天榮道:“小的因四官人的事,被二官人鎖禁在此。”老太太道:“四官人已死了,還說他怎的?”燕玉道:“因二官人惱四官人,故此連累及他。論起來其實也不干他事,禁他在此也無用,老太太做個好事,放他回去,讓他骨肉完聚。”老太太本是個仁慈之人,又平日極喜燕玉,聽了這話,大動惻隱之心,便說道:“罷了!你起來,我自有道理。”遂走來對媳婦道:“你官人可成得個人?四官兒已死,就是弟兄們有些言語,如今也該丟開了,怎麼又將安保鎖在這裏?他家也有妻兒老小,何苦離間他!”孺人道:“我也曾屢勸他,無如他不肯依。”老太太道:“依我說,放他去罷。”孺人道:“老太太主張,我們怎敢不遵?只恐官人回來不依。”燕玉道:“既是老太太做主放了,等官人回來,老太太向官人說聲就罷了。”孺人瞅他一眼道:“又好惹他回來一場吵鬧了。”老太太道:“不妨,我自會向他說。”便叫人賞他一桌酒飯,叫了天榮來,分付道:“你去喫了酒飯回去罷!官人回來,我自代你說。你以後須要學好,生意上須要盡心爲主,各房的事須要一例,不可偏護。”天榮叩頭感謝道:“蒙老太太的恩典,小人知道。”又向孺人叩了頭,走到臥處,連酒飯也不喫了,捲起行李,出了園門,飛奔到寓所,收拾行囊,僱了牲口,星夜回揚州去了。這正是:
鰲魚脫得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過了數日,吳養春回來,他母親向他說知放了天榮。養春雖然面允,心中卻甚不快。出來又與那班幫閒的朋友商議,還要再去捉他,這也是財主性兒,若是些良朋益友,也便勸阻他,無如那班匪人,都要奉承他。還有一等壞心術的,巴不得撮起件事來,好於中取利。隨即撮弄他差了幾個家人,帶領一二十個粗使人,來揚州分頭緝拿吳天榮。
誰知吳天榮早已差人在外打聽,一聞此信,著了忙,無處潛身。正是人急計生,隨即帶了萬把銀子,丟下家口,逃往京師。不一日又到京城,進得城,尋個寓所安插下來,便來見倪文煥。
二人相見,坐下。天榮謝道:“外日蒙爺情,發書子搭救。奈家主必不肯恕,又被他拿去鎖禁了半年多,蒙老主母憐念釋放。今又四路差人訪拿,定要置小人於死地。無可奈何,只得又來求爺庇廕。”文煥道:“你雖逃到京師,終非長策,我也難庇你許多。如今有個道理,我們廠裏魏祖爺,昔日也曾與你有一面之識,除非投在他門下,方可免禍。”天榮道:“若得老爺玉成,刻骨難忘。”次日備了禮物,文煥引他到魏府來。文煥先進去,天榮等到傍午,纔有人出來喚他到書房裏來等。忠賢出來,天榮朝上叩了頭,復又跪下,呈上禮單。忠賢看也不看,遞與掌家,命他坐。天榮道:“小的怎敢坐!”忠賢道:“即是舊交,坐下何妨。”天榮才告坐坐下。忠賢道:“遠勞你來,只是我門無白衣,須要做個官兒纔好。武職恐你做不來,只好代你上箇中書罷。”天榮稱謝不已。少頃,擺上酒來,忠賢道:“你家主人富壓江南,實有多少傢俬?”天榮道:“約有一二百萬。各處鹽引當鋪,每年有十餘萬利息。惟有黃山木利最多,每年足有四十餘萬。”李永貞道:“朝廷各項錢糧,每年也只有五六百萬,他一家每年就有十分之一,如今大工正在缺少錢糧,就向他借幾萬用也不妨。”天榮道:“當年徵關北時,他也曾進過五十萬充邊餉,萬曆爺曾賜他中書銜的。”忠賢道:“這廝卻也可惡!萬曆時他既助得餉,咱們如今大工缺少錢糧,他就不助些餉了?他這富足,難道不是害衆成家的麼?你可開他些過犯來,咱好差人去拿他,來問他要。”
席散後,天榮回來,便來見倪文煥,討他主意。文煥道:“既是祖爺起了這個念頭,你也顧他不得,必須開他些過失纔好。”天榮道:“他家雖是富足,卻世代忠厚,未曾刻剝一人。就是鹽務當鋪,只有人騙他些的,卻無甚過失可說。”文煥道:“事到其間,也講不得天理了。你若不開,連你也不好!”天榮道:“但憑分付。”文煥道:“你去做個揭帖:上開他父子是歙縣土豪,慣囤窩射利,阻撓鹽法,遍開典鋪,刻剝小民,侵佔黃山,每年獲木植租息六十餘萬,以致家累鉅萬,富堪敵國,赴東廠出首。”
天榮依命,沒奈何次日只得寫了個揭帖,投到東廠。楊寰見了,如獲至寶,即刻轉上來。忠賢隨即矯旨拿問,票了駕帖,差錦衣官校星夜到江南來拿人。校尉等詐了萬金,吳養春只要救命,也顧不得銀子,隨即分付夥計:“將各處典鋪鹽店都收了,我又未曾犯法,朝廷也不過是要我的銀子。家中姬妾都着他母家領去,聽其改嫁。”老母、妻子免不得抱頭痛哭而別。
不一日,到了京,發鎮撫司拷問。吳養春遍行買囑,許顯純也得了他有萬金,心裏卻也憐其無辜受害,又怕魏監差人打聽,不敢放鬆他,就照原揭上題個拷問過的本進去。一二日批下來道:“吳養春贓銀六十萬,着刑部行文與該撫,照數比追解京。其山場木植銀四十餘萬,着工部遣幹員會同該撫按估計變價解庫;其山場二千四百餘頃並拋荒隱匿地畝,均着查明入冊。此皆廠臣爲國忠心發奸,巨手搜剔黃山之大蠹。克襄紫極之浩繁,省國幣而工度饒,不加賦而財用足,宜加優獎,以勵忠勤。着賞給綠緞四表裏,羊八雙,酒八瓶,仍着蔭弟侄一人爲錦衣衛指揮,世襲其職,給與應得誥命,欽此。”
那吳養春父子生來嬌養慣的,哪奈刑法,熬不過幾次追比,俱死於獄中。正是:
百年富可擬陶朱,卻笑持家術也無。
致使一身亡犴狴,只因輕自放豪奴。
工部奉旨,差了個主事來徽州變產。先時吳養春傢俬原有數百萬,後因養春被拿,他妻子各處尋分上救他不惜錢,要一千就是一千,要一萬就與一萬。那些親友有實心爲他的,道:“只要錢用得到,自然靈驗。”亦有藉此脫騙的,那些女流如何知道?就如挑雪填井一樣。及到撫按追贓時,傢俬已用去一半了。只見家人回來說:“主人都死了,原來此事是安保陷害的。”舉家切齒,痛哭一場。
不日工部司官到了,會同撫按清查。那些親友見事勢不好,都不敢來管,只有一個老家人吳良出來撐持。那主事同撫按上了察院,傳集府縣,將山場木植變價,少不得要報人買,未免高擡價目。那些富戶見值一百的,就要賣人二百。那些怕買的花錢求免,或賄囑延擱。那買不起的便來告免,反被責逼,以致妄扳別人,株連不已。及至納價時,書吏又作弊,用加二三的重平子收銀。及完清了價,又無產業領,他又報別人來買,設成騙局哄人。那報買的也不能聽他緩緩上價,還要當錢糧追比。無奈這是個欽差官兒,不受撫按的節制,無處告理。正是“天高皇帝遠”,有屈也難伸。把一個徽州城攪得不成世界了。贓銀出過六十餘萬,也就艱難了。衆童僕都偷盜財物,各自逃散,日日只帶這老僕吳良追比。這吳良年近七旬,漸漸打得不像樣而死。
這主事又差人拿他家眷,那老太太年老出不得官,便來拿他妻子。那孺人是寧國沈相公的孫女,南京焦狀元的女甥,見人來拿他,放聲大哭道:“我爲世代簪纓之女,富貴家的主婆,豈可出頭露面,受那狗官的凌辱?罷!與其死於此賊之手,不如死在家裏的乾淨!”於是解下絲絛,懸樑自縊。他兩個女兒見他娘吊死,他們也相縊而亡。可憐:
愁紅慘綠淚成絲,弱柳迎風自不支。
斷送玉容魂弗返,分明金谷墜樓時。
那老太太聽見媳婦、孫女都死,嚇了一跌,也嗚呼哀哉了。衆親戚聞知,皆來弔問,備棺收殮。
那些差人猶自狐假虎威的詐錢,街坊上看的人都動不平之氣。內中有那仗義的道:“你們逼死了他一家人口,還在此吵鬧,我們打這起狗才。”衆人一齊動手,把幾個差人登時打死,漸漸聚了幾千人,打到察院衙門裏來。
那些衙役正要上前阻擋,見人多勢衆,都一鬨而走了。衆人便放起火來。主事的家人見事不諧,都扒牆破壁而逃,哪裏還顧得本官?那主事還未起來,忽夢中驚醒,只道是失了火。忽聽得外邊嚷道:“要打主事!要殺主事!”
才知是激變了地方上人。此刻並無一個牙爪,只有一個門子在傍,即忙越牆而逃,跑到初門驛暫住。這邊府縣等忙來救火安民,一面通詳撫按,據實奏聞。
魏忠賢見激變了徽民,只得把主事削職,便把這事緩下去了。
不料又走出個許寺丞來。這許寺丞名志吉,本是徽州許相公的孫子,以恩蔭仕至苑馬寺丞,與吳養春是至親。他見徽州打了欽差,恐魏監惱,不肯休歇,又恐連累到自己,遂央倪文煥來對忠賢說:“許寺丞本籍徽州,深知吳養春所放天津、淮揚、兩浙各省的債務,並各處鹽當產業,若差他去,不到半年,贓可全完。”
許寺丞又送了許多禮,才得了這個差。南直士大夫在京者,只道他是好意,或者因徽州困極,他出來自然設法調停。誰知他竟是個人面獸心的畜類,只要保全自己,奉承權璫,不顧鄉里,一路來各處清查,絲毫不能遺漏。及到家鄉,他便想道:“本地府縣是我父母官,恐他要假借起來,後日難以行事。”他便以憲體自居,公然坐察院。地方官勒令庭參。
府縣見他如此,都不理他。他也只得厚着臉行事。衆鄉紳來見時,他便十分倨傲起來。內中有個方給事,才說得幾句話,便搶駁他,反被方給事當面羞辱一場,他也只得皮着臉,不以爲意。有個秀才吳守仁,是他的姨丈,當面來告免,竟被他笞辱了一場。放告後,今日報這家買山,明日派那家買地;今日冤某人領吳家的本錢,明日賴某人受吳家的寄頓。影響全無的只憑他說的便是,他那裏管甚宗族親眷,就是他親伯叔弟兄,也報來買產,都是一例追比。黃山田地,旨上原教歙縣人領買,他見休寧人富足的多,突然派過二十萬去,便把休寧的富戶程八元等數百萬的傢俬,都弄得一貧如洗。各處都有謠言道:“派一千,禮儀三百;繳一萬,威儀三千。”以至遠年私債,家人身銀,都入贓冊。
休寧有個程寡婦,乃孝廉程有政的繼室,卻十分美麗,也是管家之女。那程有政死了,寡婦年少無子,傢俬十餘萬。程舉人臨終留下親筆遺言,把兩個前妻之子分出去住,留了一所典鋪、本銀二萬與寡婦取利日用,以爲養贍。這許寺丞平日與程有政相交最厚,他慕他妻子姿色,新寡時便要謀娶他。寡婦執意不允,他便記恨在心。今日便派寡婦買山銀一萬兩,差人來催。那寡婦卻有見識,回道:“疾風暴雨不上寡婦之門,就是朝廷也沒有拿婦女當差的。我有兒子,有事你去向他們說去。”他連茶錢也不出一個。差人鬧了一日,無法奈何,只得來回話。
許寺丞本意,原要拿寡婦出頭,見差人拿不來,次日又差了許多孤貧來吵鬧。那些疲癃殘疾之人,人又不好打他,他們便一窩蜂的在程家亂鬧。這寡婦卻有算計,便出來對他們道:“你們既是官差,沒有白使人的理,且坐下來喫了飯,我同你們去見官。”隨即擺下幾桌齊整酒飯來。那些乞兒何曾見過這樣好東西,一齊坐下狼餐虎嚥的大碗斟酒喫,一個個喫得東倒西歪的爛醉如泥。寡婦忙把一切細軟都寄在左近親族家,他便坐上轎子,竟回母家去了。他弟兄子侄多有在庠的,都到學前約齊了三學朋友,候按院下學講書畢,公同稟道:“許志吉假倚差官,殘害鄉里,求大人做主。”按院道:“雖他奉旨清查,未曾教他無端扳害。他既無桑梓之情,諸生又何必存畏縮之念?此與小民觸犯鄉紳不同。”這分明是惡他,叫衆人打他之意。衆秀才正要生事,今見上官許他,衆人等送按院上轎後,齊至公署前蜂擁進去。那許寺丞猶自做張做勢的狂吠,衆人上前一齊動手,打得個落花流水,將手下人打死了幾個,那許寺丞早逃走個不見。衆人見他走了,竟打到他家裏去,放火燒他的房屋。百姓都恨他,也齊來幫助,家財盡遭擄掠,婦女們剝得赤條條的,趕出街坊。這一場醜辱,卻也不小。還要尋到許寺丞,打死才稱衆意。這正是:
未害別人先害己,果報分明定不差。
畢竟不知許寺丞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建生祠衆機戶作俑 配宮牆林祭酒拂衣
詩曰:
朝廷養士首成均,由義居仁三百春。
何事閹阿供媚態,卻捐廉恥喪天真。
宮牆數仞追先聖,功德千年誦德深。
堪羨戎行生俊傑,昂昂正氣過儒紳。
話說徽州士民,打了許寺丞,燒燬了他家產,婦女俱被凌辱,各路找尋許志吉不着,誰知他躲在縣丞衙門內。衆人見找不着,才歇了,他還不敢出頭。這裏府縣申文各上司,撫按一面具題:“許志吉殘害桑梓,激變士民。”
忠賢見兩次差出的人都如此,忙請李永貞商議。永貞道:“吳養春原無罪,當日不過爲要他幾萬銀子。倒害了他一家之命並兩縣的人民,此皆是差官不善體諒。如今只把許志吉撤回,餘贓着該撫追解。”忠賢如其言,把這事就緩下去了。
那吳天榮上了個文華殿中書,他見事體停妥了,便思量衣錦榮歸,誇耀鄉里。卻討了個蘇杭催趲織造的差,他便起夫馬行牌,一路上虛張聲勢,坐察院、打驛丞。沿途地方官知他是魏監手下的人,都來送下程、折酒席,奉承不迭。他還狐假虎威的來至揚州,坐四人轎,打欽差牌拜院。道、府、縣各官,都來迎接請酒,十分熱鬧。舊日相與的朋友也有羨慕他的,也有趨奉他的,也有正人菲薄他的,也有恨他的,也有褒貶他的。他去受賀請客,揚揚得意。
訪得鬱燕玉的母家未曾另適,想起昔日看顧之情,遂送了許多京中禮物。燕玉甚是正氣,見了禮,便罵道:“這害主惡奴,把我一家坑害得家破人亡,他還來送甚麼禮?”連盒子都摔碎了。他父母慌忙拾起來,瞞着他收下,重賞來人。次日,他父親又自去面謝。那吳天榮見燕玉收了他的禮,只認他有情於己,便想要娶他,於是央媒來說合。那媒人原知他們有主僕之分,恐燕玉不肯,便先來向他父母說。他父母道:“論起他這等榮耀,就嫁他也彀了;就是礙着這一點,恐他不肯,又怕人議論。”那媒婆道:“他主人家已沒人了,怕誰議論?姑娘雖是激烈,也不過是一時的性氣,婦人家的水性兒。及他到了那邊,見那等富貴榮華,他就罷了。如今須是瞞着他,我明日去尋個少年標緻人來,把他相一相,只說是個過路官員要娶他做補房,哄得姑娘中了意,你老人家受了財禮,揀個吉日嫁過去,不愁他不成。”老夫妻聽了此言,滿心歡喜。一則怕天榮的勢要,二者又可以多得些財禮,欣然應允。這正是:
可恨虔婆太喪心,無端設下阱機深。
縱教布定瞞天網,難把嬌鸞雛鳳擒。
次日,兩個媒婆來對燕玉道:“恭喜姑娘,喜事到了。如今有個翰林院王老爺,是浙江人,現住在河邊上,有三四號座舡,二三十房家人,新沒了夫人,要娶個補房。昨日叫我們到舡上,親口分付,不論初婚、再醮,只要人品標緻,性格溫柔。那老爺年紀三十上下,人物好不風流俊俏。我們想了一夜,把揚州城都數遍了,除了姑娘,再沒第二個配得過。故此先來通知一聲,隨後老爺就到。姑娘請快些收拾。”燕玉猶假意羞澀,坐着不肯動。他母親忙來撮弄,代他理髩添妝,又買了幾盤點心與媒婆喫了。須臾妝扮完了,果然十分美麗,猶如姮娥離月殿,西子出吳宮。少頃,只聽得門外人聲嘈雜,敲門聲急。媒婆忙來問道:“原來是老爺來了,請進來。”只見門外一乘四轎,打着黃傘遮陽,一對銀瓜,跟着十數個家人,擁着個少年官兒。入來坐下,喫了茶。媒人攙燕玉出來拜見,轉過身來細細看了那官兒,十分歡喜。
問了年紀生日,留下一兩銀子拜錢。家人捧上聘禮:金簪一對,金戒指一對,錦緞二端。燕玉見這人少年貌美,倒也歡喜。
隔了兩日,媒人送過衣服首飾,說定吉日來娶。至期,大吹大擂的娶上船,只見妝奩鋪設極其華麗,有許多丫頭養娘在面前忙亂,卻不見有個新郎進來。外面人聲嘈雜,只聽見討賞錢,傳拜帖,也只得是官府來賀。看看晚了,點上燈燭,將交更時,丫頭伴婆收拾牀鋪,都出去了。少刻,新郎進艙來,叫丫頭脫了靴。
燕玉留心偷看,卻是個鬍子,不似那少年的模樣,心中甚是疑惑。忽想道:“不要是被那兩個乞婆哄了?”少刻,丫頭出去,新郎執着燭到房艙裏來,揭起幔子,將燭放下,便來摟抱燕玉。燕玉抬頭一看,才認得是吳天榮,心中不覺大怒,猛把手一推。那天榮未曾防備,一交跌倒。
燕玉厲聲罵道:“你這欺心害主的惡奴!害了主人全家的性命,今日又要奸佔主母麼?”走到妝臺邊拿起手鏡來,劈頭打下,把天榮的頭也打破了,大喊大罵。伴婆使女們忙將天榮扶起,再來勸新人時,燕玉已站在艙外,高聲叫道:“兩岸上並過往貴官客商聽者:惡奴吳天榮,是徽州吳養春的家人。他送了主人一家性命,今又要逼奸主人之妾鬱氏。皇天后土有靈,快來共殺此賊!”言畢向河裏一跳。可憐:
玉碎花殘邗水濱,無漸金谷墜樓人。
香魂不逐東風散,好擬湘靈作後身。
吳天榮見逼死了燕玉,忙分付放舟南下。次日,揚州人都傳遍了。鬱氏父母知道,趕到鎮江攔住放潑,要進京去告狀。天榮忙尋人與他講說,掯詐了二三千金方回。
天榮一路上沒情沒緒的,也不似以前的威勢。到了杭州,上公館清查織造錢糧,李實將上樣的厚禮饋送他,公館供應無一不豐美。先催了賞邊的緞匹與天榮去。每年解京緞匹的舊例,除承運庫墊費外,應有司禮監茶果銀三千兩。
魏臨便在這上面市恩,將此項蠲免了。衆機戶便乘機鑽謀他掌家道:“魏祖爺雖免了茶果銀兩,無奈承運庫還勒索加增。求爺回去分付庫上,莫似以前需索,小人們萬代霑恩。窮機戶無可報答,只好各家供奉祖爺的長生牌位,終日燒香,祝祖爺福如山海,壽比岡陵。”那掌家道:“你們家裏供奉牌位,難道祖爺往你們小戶人家去受享?你們感祖爺的恩德,何不代祖爺建個生祠,與萬人瞻仰。”衆機戶道:“爺說得是,我們回來便擇地開工。”
那掌家得了他們的錢,到京時就代他們懇求忠賢。忠賢是個好奉承的人,便歡喜道:“既然機戶們感戴咱要建生祠,這也是他們的好意。你去對庫上說,他們連年苦了,將就些收了罷。”此言一出,庫上怎敢留難?解戶也省許多使費。及回到杭州時,你有我無,衆心不齊,便把這建祠的事就擱起了。
不意忠賢竟認了真。那一日又有個督運的太監進京來見,忠賢便問道:“你那裏的機戶爲咱建祠,可曾興工麼?”那太監不知就裏,便含糊應道:“已將動工了。”出來回到杭州,稟知織造道:“衆機戶哄騙祖父,須要處治他們纔好。”那些機戶知道,着了忙,只得來向李實借幣買地建祠。正要興工,忠賢又差出人來看。李實留下,忙差人看基址。回說:“在僻靜處,且基址矮小”。忙與司房掌家計較,另揀了一塊寬廠地,畫成圖樣進呈。又重重送了來人一分禮,叫他善於覆命。那基址正在嶽墓之左、斷橋之右,果然好塊地,但見:
龍飛天目,沙接棲霞。疊嶂層巒,百十仞蒼分翡翠;風紋雨轂,三百頃光動琉璃。桃李醉春風,一帶白嫩紅嬌開錦繡;蓉菊描秋色,滿堤黃英紫萼列瑤屏。雨餘煙斷,一條白練繞林飛;日落霞明,萬點紫綃蒙嶺上。啞啞的鶯簧蝶板,開蚤衙兩部鼓吹;嘻嘻的釣叟蓮娃,好丹青一幅圖畫。東西南北,圍遠的是周鼎商彝;春夏秋冬,酣暢的是名花皓月。真是宇內無雙景,南中第一山。
李實見工程浩大,窮機戶做不來,只得自己發出二萬金,差了兩個掌家,四個小太監,買木料、採石頭、燒磚瓦,擇日開工。真個斧斤之聲晝夜不絕。
又因祠前路窄,不能建牌坊碑亭,便將西湖填起數丈來,將跨虹橋改前數丈,接着新填之地。內外人工凡有稍懶的,那管工的不時大棍子亂打。還有那採買來遲的,內相便二三十的重責。果然人衆錢多好做事,監督又狠,正殿先完,次完了大門。說不盡雕樑畫棟,綠戶朱扉,備極人工之巧。正面一座大白石牌坊,兩面都斫着游龍舞鳳,左右又有兩座碑亭,上鐫着《祠堂記》,都假着時相的名字。不但是西湖第一,就連天下也無雙。但見:
巍峨誇峻宇,奇巧羨神工。流丹耀碧映中流,浮沉霞綺;宿霧留煙插霄漢,隱現樓臺。羽欲翔,鱗欲躍,鬼工斫出鸞螭;萼半吐,芽半抽,巧手繪成花木。連階砌玉,朱戶流金。高飛綽楔,三山半落青天;俯瞰平湖,二水中分白鷺。峯巒環寶閣,龍飛鳳舞盡朝宗;日月近雕樑,翠點金鋪皆入勝。富麗絕勝陳結綺,崔巍不讓魯靈光。
李實出了告示:“禁止閒人,不許擅入遊覽。”那些小民誰不來看,見有告示禁人,只得遙望而去。有一等慣妝喬高巾大袖的假斯文,棋子帽時新衣服的幫閒假浪子,不識勢頭,強要入去,被那些京班大棍打得一個個東奔西跑。內中就有個真相公,也未免受他些凌辱。又有幾個鄉紳孝廉,因遊玩泊舡蘇堤,乘着酒興也來看看,不免有幾句憤言,或帶些嘲笑,也被那內官凌辱,卻又認不得真。
祠成後,李實差了兩名堂匠進京報完。候了幾日,才得一見。叩了頭出來,李永貞分付叫撫按上本請祠額。堂匠回來,叫爲首的到三院具呈,求三院請額。
三院不理,李實只得置酒相請,說這請額是魏監之意,若不依他,恐拂其意。三院沒奈何,只得會疏題請。忠賢便矯旨道:“生祠賜額,以彰功德,着有司歲時致祭。”李實得了旨,忙摹勒匾額,又雕成一座沉香小像,上戴九曲簪纓,大紅蟒衣,玉帶象笏。會同三院,率領各官穿了吉服,並衆機戶俱持香送入祠內,置酒演戲,奏樂慶賀。有那些趨炎附勢的做幾道歪詩,刊德政碑,刻功德祠錄。又於《西湖志》上增入《祠堂記》、《魏司禮小像傳》。忠賢又矯旨將捐修生祠爲首的機戶沈尚文,準作杭州衛百戶,世守香火,如嶽祠例。於是想建祠的諂媚成風,以致儒林中生出一班禽獸來,也思獻媚於閹宦。正是:
土木之功遍九垓,工師搜盡豫章材。
誰知至聖宮牆裏,生出無端鬼魅來。
人見機戶創祠,爲首的做了百戶,個個心動。其時文教中出了一個監生陸萬齡,也思量要獻媚奸權。一日,有個同堂的祝監生來候,二人談起“監例壅滯,極難銓選,縱選也難得美缺。不如尋件事奉承魏監,圖個出身倒好。”
祝監生道:“我輩要奉承他,除了建祠沒甚事;若仍照外邊一樣,也不足爲奇,他也只視爲泛常。我們須上個條陳,說他德侔孔子,當配享黌宮,千秋俎豆,這才哄得動他,也纔像是我們監生的公舉。”陸萬齡道:“他如何比得孔子?罪過,罪過!”祝監生道:“世上事有甚真假?但憑我口中說罷了。就說他坐廠而除東林,何殊七日之誅少正;預操忠勇而退邊寇,何異一揮之卻夾谷。且力除狡獪,朝野絕奸,屢變民風,別塗成化,素王德固垂於萬世,廠臣功亦偉於千秋。況《春秋》只明一代之是非,《要典》卻定三朝之功罪。你道這一說何如?”陸萬齡笑道:“據你說,竟是居然好似孔子了?”祝監生道:“我原說的,好歹總出在我們嘴裏。”陸萬齡欣然叫小廝取紙筆來,祝監生道:“做甚麼?若要做本,不難,只是一件,我們上頭還有個管頭哩。那監主林老頭兒是最古怪的。你我又不是個官,這本不是可以竟上的,須要由通政司掛號。若被他把副本送與林老兒看,這事不但不成,反要惹他放下臉來說我們不守學規,變亂祖制,毀謗聖賢,要參革起來,那時怎處?別的宗師還可用錢買囑,這個主兒是極難說話的,豈不惹合監人笑罵?那纔是‘畫虎不成’哩!”陸萬齡呆了半日,道:“是呀!如此說,歇了罷。”祝監生道:“歇是歇不得的,須尋條路兒與魏太監說明,他必歡喜,那時通政司再攔阻我們,只說是他叫出的,通政司纔不敢留難。命下時,就是林老兒也沒奈何了。”二人說到好處,樂不可言,忙叫小廝取酒來喫。陸監生道:“畢竟魏家這條線索到哪裏去尋?”祝監生道:“只求孔方兄一到,這門路就有了。”酒畢別去。
次日,祝監生來道:“所事如何?”陸萬齡道:“夜間卻想出一條門路來,可以不用孔方。有個朋友姓曹名代,現在魏撫民家館。魏撫民與魏太監同宗。這事到可以託他通個信,這不是條線子麼?只消本上帶老曹個名字,他必認真去說。”祝監生道“甚妙!事不宜遲,恐爲高才捷足者做去。”於是二人同到魏家來,見了曹監生,敘了些寒溫,陸萬齡道:“借一步說話。”
曹代道:“請後面書房裏坐。”三人同到書房,見那書房到也幽僻。只見:
架上書連屋,階前樹拂雲。
草生拳石潤,花插膽瓶芬。
窗綠分蕉影,爐紅沸茗紋。
短琴時遣興,暖氣自氤氳。
三人坐下,陸萬齡將上項事細細說知,又道:“若得事成,富貴與共。”曹代道:“陸兄,這事欠通些,行不得。”祝監生道:“老兄若通得時,倒不做監生了。請教:如今拜義子,殺忠臣,哪一件是通得的?此事原是不通,如今不過且圖目前,還講甚麼道學?”二人別去。
少刻,魏撫民回來,恰好出來與先生閒話。曹代便將此事談及,撫民道:“這事倒是我家叔歡喜的,待我與家叔談過,看是如何。”
過一日,撫民見忠賢,問安後,說些禁中的事體,又談些外邊感德的話。便說:“外面有幾個監生,說叔爺功德高大,與孔夫子一樣,當建祠於太學,與孔子配享,血食萬世。”忠賢呵呵笑道:“咱難道便是孔聖人?罪過!罪過!不敢當。”撫民道:“據他們說起來,叔爺比孔夫子還高些哩!”忠賢道:“咱又不會教學,又沒有三千徒弟、七十二賢,怎比得過他?”撫民道:“論起來內外大小文武各官,都在叔爺門下,豈不比孔夫子還多些哩?就是孔夫子,也沒有這許多戴紗帽的門生。”忠賢道:“也罷,既是他們的好意,就叫他們上個本兒罷了。只是這幾個窮秀才,哪得有這許多錢?咱要助他們些。又恐不像是他們感激咱的意思,你叫他們做去,咱自有補他之處。”
撫民回家,把這話對曹代說了,曹代便到陸萬齡寓所來。他二人已是磨拳擦掌的等信,一見,便問道:“如何?”曹代道:“果然甚喜。”祝監生道:“何如?我說他必歡喜。”曹代道:“他又怕我輩寒儒做不起,叫我們勉力做去,他自然補我們哩。”祝監生道:“我們且逐步做去,待命下時,再設法科派。”三人好不快活,於是呼酒痛飲,合做成本稿,次日謄成要上。正是:
禮門義路原當守,狗竇蠅羶豈可貪。
堪笑狂生心喪盡,敢污聖德比愚頑。
祝監生道:“如今便去見林老兒也不妨了。”
次日,三人同來監前,假司成林釺升堂時,三人跪下。陸萬齡道:“生員等俱在魏司禮親族家處館,近日魏司禮囑其親族,叫生員等上本,說司禮功德可並先聖,叫於太學傍建祠配享。”林祭酒道:“這事可笑!就是三生創出此論,欲把閹祠與文廟並列,不要說通學共憤,就是三生也要遺臭萬年的。”三人道:“這本稿出自魏司禮,生員等不過奉行而已,欲不上,又恐禍及。”林祭酒道:“三生何禍之有?若本監還有官可削,三生可謂‘無官一身輕’了。”陸萬齡道:“生員等也不獨爲貽禍於己,並恐貽累於太宗師。”
林祭酒道:“怎麼貽累到我?”陸萬齡道:“若不上,恐說是爲太宗師阻抑。”
林祭酒道:“就是本監阻抑也何仿!只是爾等爲士的,持身有士節,在監有監規,上言德政祖制俱在本監,自不相假。”恨恨拂衣而退。正是:
堂堂師範戒規嚴,利慾薰心抗直言。
千古豈無公論在,功名何處志先昏。
三人見他詞色俱厲,便不敢拿出本稿來。辭了出來,相與笑道:“世上有這等迂物,不識時務,如此倔強!”
一路談笑,來至通政司衙門,正值堂務將完,三人慌忙趕進來。那管司事的是呂圖南,見了便道:“舊例有公事,俱是司成送過來,三生爲何如此慌張?”
三人將本呈上道:“這本是要生員們自遞的。”呂通政接了,看過副本,喫一驚道:“秀才們不去讀書,怎麼幹這樣沒正經的事?”三人道:“魏司禮功德;天下稱頌,生員等不過遵循故事而已。”呂通政道:“既是奉行故事,又何必步入後塵,不知此本一上,甚是利害?”三人道:“利害自在生員,不幹老大人事,只是代生員們進呈罷了。”言畢,把本撇下,悻悻而去。呂公大怒道:“不意有這等喪心的畜生!”叫把本存下不上。
回到私宅,長班稟道:“監裏林大人有書。”呂公接來,拆開一看,書上道:“弟監內生員陸萬齡等,不守學規,妄言德政。貴衙門職司封駁,伏乞大人存下。”呂公道:“我正說林老先生是個正直之人,何以不禁止他們,我只是不代他上就罷了。”
過了三五日,忠賢不見此本,便問李永貞道:“前日說有幾個監生要代咱建祠,怎麼不見本到?”永貞便將通政司打來的本,逐一查過,並沒得。
忙傳信與魏撫民,叫作速上本。撫民便來向曹代說。曹代道:“本久已上了,是我們親遞與呂通政的,這是他按住了。”次日三人又到通政司來問。呂公道:“這本不獨本司說不該上,便林大人也說上不得,諸生不如止了罷。”
三人大聲道:“止不得!這事魏司禮已知道了,若老大人不肯上,恐沉匿奏章,到與老大人不便。”呂圖南見他們出言無狀,知不可遏,便說道:“既三生必於要上,本司代你上罷了,何必遺臭萬年。”三人見允了,才欣然而回。
一面本上去,就批下來道:“廠臣功高萬世,宜並素王。該監生等捐資建祠,準於國子監傍擇地興建。即着該生陸萬齡等監督,欽此。”他三人得了此旨,便狐假虎威的公借了三千兩銀子,買地發木,就於太學之東,買了一塊空地。基址還小,又把監內射圃、齋房概行拆去。祭酒差人來喚,他們竟付之不理,後又差人向他們說,也只當耳邊風。三人立定條規:凡新納監要來坐監的,勒捐銀十兩才許進監;撥歷的捐二十;科舉的捐五兩。再訪到同堂富足的,勒令額外加捐;窮的也不顧他死活,勒令典當助工。特置加二三的重平子收銀,火耗加三,是三人均分。又將監裏堆的舊料,道是公物,硬行變賣。工匠稍遲,便大板子重責,比官還狠些。又有那不通文理的監生李映日等,也上本道:“廠臣可比周公,專禮樂征伐。”虧呂通政按住未上,卻越發不成事體了。林司成見了如此光景,愈加發指,恨道:“我爲監主,聽着他們如此橫行,不能處治,今把太祖原建的射圃、齋房都被狂生拆毀,置我於何地?還要我在此何用?”於是上疏告病。誰知忠賢已知建祠的本是他阻撓的,竟批旨着他削籍回去。林公欣然束裝而歸。正是:
職守既不遂,肯將名節污?
飄然拂衣去,端不愧師儒。
畢竟不知林司成去後建祠之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無端造隙驅皇戚 沒影叨封拜上公
詩曰:
世人莫道婦寺柔,從來陰險莫爲儔。
世人勿謂婦詩微,反掌即時成訢巇。
睚眥圖泄一朝忿,快心何必論名分。
況有從中下石人,怨氣飛霜莫爲問。
我聞此語心欲酸,昂昂壯氣發衝冠。
飲冤豈直在疏遠,致令葭莩之盟寒。
君心願化光明燭,一洗從前菲萋毒。
投豺畀處城社清,喜起明良太平續。
話說魏忠賢因建生祠,謫了林祭酒。監生陸萬齡等愈無忌憚,恣意妄行,蒐括富戶監生。衆同堂見了,都紛紛告假回去。舉朝官員怒目切齒,都敢怒而不敢言。行道之人亦皆唾罵。隨有詩貼於樹上道:
槐影參差覆杏壇,儒門子弟盡高官。
卻將俎豆同閹宦,覺我慚惶下拜難。
又曰:
聖德如天不可量,千秋誰敢望宮牆。
豈知據德依仁者,竟使閹人並素王。
三人見了此詩,連忙揭去。不知那緝事的早已傳入忠賢耳內,即着工部出示,禁止閒人入內。又着緝事的訪拿。那些舉人、秀才見了這個光景,都不忍去看,農工商賈也不敢去看,把個監前弄得冰清鬼冷的沒人行走。
城中有個武進士顧同寅,一日出城代個同年餞行,走監前過,有許多校尉喝他下馬。顧同寅道:“過聖廟才下馬,怎麼這空地上也叫人下馬?”校尉喝罵道:“瞎眼囚攮的,你不知道是魏祖爺的生祠地基麼?”說畢,便大棍子打來。顧進士沒奈何,只得下馬。走過聖廟,心中老大不快。到了城外,戲子已到,正戲完了,又點找戲。顧同寅見單子上有本《彤弓記》,一時酒興,又觸起過祠基下馬的氣來,遂點了一出《李巡打扇》。班頭上來回遣:“這出做不得,不是耍的。”顧同寅道:“既做不得,你就不該開在單子上。”班頭道:“惟恐有礙不便。”顧同寅大怒道:“胡說!”便要打班頭。其時在席衆同年也都有酒了,不但不勸阻他,反幫着他喝令戲子做。戲子沒奈何,只得做了。席上也有幾個省悟的,忙起身而去。
不斷緝事的早已報入東廠來。楊寰隨即差人來拿,到衙門一見,便罵道:“你這膽大不怕死的畜生!”打了一頓,又差人到他家裏來搜。差人也是分付過的,去不多時,回覆道:“搜出一個帖子,上寫許多不遜之言,內還有向日街上的謠言,道:”進忠不忠,忠賢不賢。‘又有那監前樹上的詩在內。“
楊寰便扭做是他做的,訕謗朝廷大臣,妖言惑衆,擬定立斬。也不送法司,竟矯旨拿去斬首。可憐:
武榜堪欽早冠軍,丹心欲擬靖塵氛。
誰知不向沙場死,怨氣飛成瀚海雲。
魏忠賢又以演戲殺了顧進士,京中人嚇得連夢裏也不敢提他一字。那陸萬齡等擇日興工,先日親去請忠賢來看。忠賢便遣侄子良卿同侯國興領工部尚書崔呈秀來祭土神,就在彝倫堂辦酒慶賀。席散後,魏良卿向侯國興道:“今日尚早,何不到西方寺看看月峯長老去?”國興道:“甚好!臺基廠旁邊又添了些店面,順便就可去看看。”二人換了便服到寺下。那寺中住持迎接,說道:“長老是定府請去了。”二人茶罷,上轎到臺基廠看過店房,工已將完。二人正要上轎,只見旁邊一個小門內站着一個婦人。侯國興猛抬頭,看見那婦人生得十分標緻。但見他:
修眉凝黛眼橫秋,半掩金釵無限羞。
素質娉婷堪比玉,不親羅綺也風流。
那婦人見人望他,便把門掩上,在門縫內張望。侯國興問道:“這是甚麼人家?”管家道:“這是太康伯張皇親的花園後門。”國興道:“久聞他的園子甚好,魏哥,咱們進去看看。”長班便去敲門。敲了一會,纔有人來問道:“甚麼人?”長班道:“魏爺、侯爺來看花的。”裏面纔開了中門。二人進去,繞過迴廊,果然好座園亭。有詩可證:
小院沉沉春事宜,迴廊窈窕路分歧。
假山斜箝玲瓏石,古樹高盤屈曲枝。
花氣撲簾風過處,沉香落砌燕歸時。
畫樓綺門重重麗,翠幌金鋪弄晚曦。
二人前後遊了一回。時已初夏,芍藥開得正好。有詩讚之曰:
瑞芍佳名金帶圍,侯家花發有光輝。
三枝的歷風披砌,千葉婆娑露染衣。
奇草根來天上種,華筵客卷席前幃。
姚黃魏紫留春色,滿苑名葩宇內稀。
侯國興道:“對此名花,何可無酒?”叫家人備酒來。少頃,擺下酒席,二人對酌,覺得沒興趣,魏良卿叫家人去訪纔看見的那婦人。管園的回道:“沒有。”侯國興道:“分明纔看見的,怎說沒有?”只見對過廊外,有個小孩子在那裏頑耍,良卿抓了些果子,走來把他喫,便問他那婦人在哪裏?“孩子指着朝東的屋道:”在那裏哩!是我老爺的親。“良卿道:”你帶我去頑頑,我還與你的錢哩!“那孩子道:”我不去,爹要打我哩。“良卿道:”不妨!若打你,我代你說情。我先與你五十個好大錢,回來還把這些與你哩。“
向家人身邊拿了錢與他。那孩子見了錢,甚是歡喜,便引着他來到門前,道:“在裏面哩!我不進去。”那孩子仍到舊處頑去的。良卿見門半開半掩,那婦人朝裏坐着做針線。只見他髮光可鑑,頸白如蝤,手如玉筍。良卿要看他的面貌,便把門推了一下。那婦人回頭見有人來,便起身往房裏去了。
良卿呆了半晌纔回來,對國興道:“真個天姿國色,絕世無雙。”國興笑道:“哪裏就這樣好法?你是情人眼,故說得如此好法。”良卿道:“實是生平未曾見過!說不得,我竟要弄他來喫杯酒。”國興道:“良家婦女。
如何使得?“幾個家人道:”爺若要他來,管甚麼良家婦女,小的們去叫他來。“一起豪奴不由分說,一窩蜂擁了去,把那婦人平抬了去,放下來。那婦人也沒奈何,只得上前道個萬福。侯國興道:”你是哪裏人?姓甚麼?可有丈夫?“婦人道:”我是河南開封人,丈夫姓李,母家姓吳。丈夫是監生,來京候選的,因與張皇親是親,借他這園子住些時,選了官就去的。“良卿道:”我姓魏,這位是侯爺,隨你丈夫要甚麼官,我們分付部裏一聲,不敢不依。只要你和我們喫杯酒兒,包你丈夫有官做。“吳氏道:”男女七歲不同席,怎樣說亂話?你們雖是官長貴客,我卻也非低三下四的人家,當今國母是我嫡親表妹,青天白日之下,豈可這等橫行!“說着就走。衆家人攔住道:”不要走,喫杯酒兒罷了,又不咬下你一塊來,這般做作怎麼?要等我們硬做起來,叫你當不得哩。“吳氏料道不能脫身,只得坐在旁邊。良卿斟杯酒來奉他,他把兩手緊緊掩面,不肯喫。國興道:”不可過急。“二人復猜拳痛飲。
只見那婦人愁容羞態,分外可人。良卿越覺動火。起初還禁得住,到後酒酣時便捻手捻腳的起來。吳氏要走不能,急得痛哭。侯國興忙取汗巾代他拭淚,被吳氏一推,幾乎跌倒。良卿大怒道:“好不識抬舉!莫說侯爺官高爵重,就是這樣風流人物如此標緻,也可配得過你了,怎麼如此放肆?抬他家去!”衆家人答應一聲,一齊上前,扯的扯抬的抬,吳氏急得在地下打滾,當不得人多,竟把他抬上轎去了。
二人才出門,正要上轎,卻好遇着李監生回來看見,忙跑到轎前打躬道:“監生是河南李某,聞得妻子衝撞二位大人,特來請罪。”良卿道:“你妻子已取到我府中去了。隨你要何處好缺,總在我二人身上,包你即日就選的。把令正送與侯爺,你再另娶罷。”李監生道:“荊釵裙布,貧賤之妻,不堪下陳。大人府中燕趙佳人盡多,豈少此等醜婦?監生也不願爲官,卻也不肯賣妻求榮。”良卿道:“你既不肯,且權寄在府中,等你選了官時與你帶去罷。”
說畢上轎而行。李監生此時氣不留命,就街上拾起一塊石頭來擲打,剛剛把侯國興的轎頂打壞,國興大怒,叫人帶了送到城上去。正是:
男子無才方是福,女人有貌必招災。
街上番役聽見侯國興分付,便把李監生鎖了,帶上城指揮處審問一番。一則情事可憐,二者因是皇親的親眷,不好動刑;卻又怕侯、魏兩家的權勢,好生難處。便來見巡城御史,正遇着張皇親拿帖來說,連御史也沒法,便道:“且緩兩日再處,讓李監生討保回去。”不題。
再說魏良卿,把吳氏抬到家,大娘子知道了叫去。見吳氏貌美,已是喫醋,及問他來歷,吳氏哭訴原由,大娘子愈加其怒,便嚷罵起來。良卿嚇得不敢攏邊,又不敢留在家,只得着人送他到侯家來。國興一見,如獲至寶,溫存了半夜,吳氏堅執不從。沒法,只得由他,叫僕婦們陪伴勸化他。次日,城上來侯家討主意。
國興道:“叫他將就些罷。”不料緝事的已將此事報知忠賢,忠賢與李永貞等商議。永貞道:“這事不好,他比不得別的皇親,中宮面上行不得此事。原做得不正,聞得此婦不從,不如叫他們送回,再向吏部要個好缺放他去,以救雲夢之失,庶於兩下體面都好看。”忠賢應允。
忽見小內侍來回道:“客太太請爺說話。”忠賢只得進內來。客巴巴一見便問道:“你可知道孩子們被人欺?”忠賢道:“這是小孩子家不安分,搶奪良家婦女,他纔敢放肆的,如今正要送他去哩。”印月道:“咱們侯伯人家,就要個婦女,也不爲非分。”忠賢道“這婦人非庶民之妻,乃張皇親的親眷,於體面上不好看。”印月道:“張皇親也是慣欺人的,你也太怕他了。”忠賢道:“不是怕他。一則孩子們做事悖理,家中豈少這等婦人,卻要去亂纏,也不可弄慣了他。再者中宮分上,不比別的皇親。”那客氏終是婦人家見識,一味護短,不肯說兒子不是,便焦躁道:“你不說中宮猶可,若拿中宮來壓,我卻不怕,偏要與他作對!你不敢惹他。等我自去對他,砍去頭也只得碗大個疤。我當日受了他的氣,你曾說代我報仇,可見都是鬼話。今日爬上頭來了,還只管怕他,你說孩子們做事不正氣,你平日做的事都是正氣的?大家去皇爺面前說一說!”忠賢見印月惱了,忙陪小心道:“好姐姐!不要躁,等我叫永貞來計較。”客氏道:“計較甚麼?你是如今根深蒂固用不着人了,大家開交罷!你這負心的賊,自有天雷打你。”忠賢由他罵,只是笑。
少頃,李永貞進來,見印月坐着氣噴噴的,便問道:“姐姐爲何着惱?”忠賢道:“就爲興官兒那婦人的事。”永貞道:“這樣小事,何須動氣?孩子們酒後沒正經,有甚要緊,惱怎的?”印月道:“沒要緊呀!惹了皇親要砍頭哩!”永貞就知其意,便道:“不要忙,我自有道理。此地不是說話處。”
二人出到私宅商議,永貞道:“只須如此,如此。”
次日,梁夢環便上一本道:“張國紀起造店房,安歇客商,包攬皇稅,容隱奸細。”忠賢便矯旨着拿家屬刑訊。城上劉御史也上本道:“張國紀縱容親戚監生李某,包攬各衙門事體,說事過贓。”忠賢也矯旨着拿問。是時張皇親尚想央分上,要放李監生,不知火反燒身,免不得來會掌刑的楊寰、理刑的孫雲鶴,哪個理他?把家人打做張皇親主使招集客商,私收皇稅,代爲透漏,侵肥入己。監生李某,倚勢害人,包攬各衙門說事過賄,與張國紀均分。題上本去,只因這本事關皇親,忠賢不敢矯旨批斷,只得票了個“擬拿問”,聽皇上再批。皇上是個賢聖之君,見是後父張皇親的名字,想道:“若行了,就要廢親;不行,又廢了法。”便叫過忠賢來道:“這事只處他幾個家人罷。”客氏在旁,插口道:“聞得此都是張國紀指使,若不處他,恐別的皇親都要倚起勢來,那時國法何在?”
皇上道:“看娘娘面上,處他幾個家人並那監生罷!張國紀便對娘娘說了,着人分付他。”忠賢見皇上主意已定,不敢違旨,只得批出來,將幾個家人並李監生重處之後,活活枷死。
可憐李監生因妻殞命,正是:
寶檻朱欄緊護持,好花莫使蝶蜂窺。
從來豔色亡家國,試看當年息國姬。
這張皇親平日原是個謹慎之人,及見枷死了親戚並家人,愈加謹飾。只是客家的聲勢一發大了,便有宰相拜爲義子的。朝廷雖在忠賢之操縱,而忠賢又在客氏之掌握。客氏在皇上面前頗說得話,隨你天大的事,只消他幾句冷言冷語,就可轉禍爲福。忠賢因此懼他。張皇親之事,若非他簸弄,忠賢也不敢如此。
過了幾日,又有順天府丞劉志選上本,論張國紀要皇上割恩正法,且微刺皇后。忠賢便把本票擬拿問,送到御前。皇上見了,意頗不然。客巴巴又從旁墊嘴,皇上道:“誰沒個親戚?”客氏纔不敢言。皇上幸中宮時,對皇后說知張皇親包攬被劾始末。皇后道:“既是他生事,不如放他回去,也免是非。”皇上道:“也罷。”皇后便親自批出旨來,着他回籍。張皇親得旨,即日辭朝而去。正是:
葭莩義結邱山重,貝錦身隨毛羽輕。
歸去好開桑落酒,金梁橋上聽啼鶯。
客巴巴又逐去張皇帝,人人懼怕,於是子侄家人,便在外生事,強奪婦女,硬佔園亭器物,種種不法,人都不敢奈何他,就是個花花太歲,比魏家聲勢更大。
那吳氏被侯國興奸佔了些時,終是大娘子喫醋難容,他卻也興敗了,竟把他常與小唱。後來張皇親訪知,叫人贖回去了。
再說客巴巴勢傾朝野,人都來鑽他的門路。向日有個尚日監太監紀信,舊曾在東宮伏役過的,與客氏是聯手。因他近日尊貴了,不敢常來親近。一日在宮中遇見客巴巴,未免動故人之念,便問道:“紀掌使久不見你了。”紀信道:“常在這裏,如今有云泥之隔,老太看不見小的了。”客氏道:“甚麼話?你可曾管件甚麼事兒?”紀信道:“不過在營內管幾個軍士,有甚好執事到小的管!”客巴巴道:“管兵彀幹甚麼事?你去看外邊有甚好差使尋件來,我向皇爺討與你去。”紀信答應出來,查問別缺沒得,只有山海關缺了撫守的內臣,他便去備了分禮來求客氏。印月道:“你這老花子,定是有個好差才求,見兔放鷹哩!”紀信道:“沒甚好差,只有山海關出了撫守的缺,求老太在皇爺前方便一言。”印月道:“說便代你說,後日割去了頭莫怪我!”紀信哎道:“將軍怕讖語,說這晦氣話,我還是去求魏爺罷。”印月道:“你也對他說聲,我允了,也不怕他不依。”晚間,印月先對忠賢說過。
次日,紀信見過忠賢。忠賢就於缺官本上批出來道:“山海關撫守着紀信去。”命下,紀信便來拜辭忠賢,就有本處將領官員來迎接送禮,好不熱鬧。領了敕就辭朝赴任,一路上前遮後擁,出了關來衙門,在錦州到任。袁崇煥便上疏乞養,忠賢便矯旨道:“近日錦寧危急,實賴廠臣調度有方,以致奇功。袁崇煥暮氣難鼓,物議滋多,準終養回籍。”此時忠賢已議了進爵國公,其餘凡關着個兵字的官兒,都議廕襲,單把個袁巡撫逐回。其時兵部尚書是霍維華,他卻在內力持公道,說崇煥功在徙薪,反着他回籍,這班因人成事的到得恩蔭。於是上本,情願將自己的恩蔭讓與袁崇煥,以鼓邊臣之氣。這明是借己愧人之意,反觸惱了魏忠賢,不但不準移蔭,反將袁崇煥從前的廕襲都奪去了。可惜那袁公:
躬膺介冑固封疆,韓範成名播白狼。
苦戰陣雲消羽扇,奇謀邊月唱沙囊。
帳無死士金應盡,朝有奸權志怎償。
一日金牌來十二,何如歸去老柴桑?
有功如袁崇煥的反遭斤逐,他那賊子魏良卿,不過一牧豕奴,今日肅寧仁,明日進封侯爵,後又借他人血戰之功,票旨進封爲寧國公,加太師,準世襲其職。
的意要出戰,聽得入犯的消息,見錦州是他攻關的要路,慌得上本到兵部請救、戶部請餉。不知城郭自袁巡撫操練後,都振作起來,也可以御得他了。袁巡撫又行牌,着小堡軍民收入大堡。錦州、寧遠附近軍民屯收的暫行入城,堅壘不出,聽其深入。只有錦寧二城多貯火藥,以備放西洋大炮,兩城各添重兵,附近添駐遊兵,以逸待勞。這些敵人因前此廣寧之敗,知道袁巡撫威名,又怕他西洋炮的利害,況又不是大隊如廣寧之寇,只有七八萬人馬,又知有準備,只得來錦寧二處搶奪些收不盡的牛羊馬匹,殺幾個走不及的疲老殘兵,燒去幾間草房,騷擾了幾日,不敢近城,竟自回去了。錦寧城中發兵追襲,也斬了他百十顆首級。紀太監便上本報錦州獻俘,便叫做大捷,報入京敘功。只說殺了六百餘人,這些人都隨聲附和,這個道敵鋒已挫,那個道元臣殫心制勝,無一個不歸功於廠臣。
忠賢正在裏面慌慌張張的這裏調兵,那裏撥餉,哪知邊上事久已定了。
那紀信不知自己的兵勢這等撩亂,反怪袁巡撫懦怯,論他坐視,請國公的祿米。便矯旨道:“自有遼事以來,廠臣毀家抒國,士飽其粟,馬飽其芻,祿米宜從優給,着歲給二千萬百擔。”又因請田土。傳旨道:“績著塞垣,勞推堂構,所賜寧國公莊田一千頃,並前七百頃後三百頃,共二千頃,俱着各州縣,每年租粒解京轉給”又請第宅。旨下道:“廠臣內營殿廷,外靖邊塞,奇功種種,着進爵上公,位居五等之上,第宅宜優。除給過一萬九千兩外,再給內庫銀三萬五千兩,以示優禮元臣之至意。”那魏良卿居然錦袍玉帶,立於諸元勳之上,豈不可笑?
誰知帶礪簪纓胄,卻下屠沽市井兒。
畢竟不知忠賢進爵上公之後更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進諂諛祠內生芝 徵祥瑞河南出璽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榮華富貴等浮漚。
簪中華髮經時變,鏡裏朱顏不少留。
金谷樓空珠翠冷,館娃人去綺羅羞。
勸君莫作千年計,早早知機急轉頭。
話說魏忠賢攘別人之功,叨封了上公,富貴已極,四方官員俱送賀禮,說不盡禮儀豐盛,詞章褒美,其中就有阿諛的,生出許多沒影兒事來奉承他。
杭州織造李實差掌家來送禮,又說上公的功德祠內假山上,生了紫芝一本,畫成圖做一道賀啓上忠賢。內中道:“恭惟上公魏殿下:赤心捧日,元德格天;秀產仙芝,祥生福地。聚千年之靈氣,欽萬木之精英。誠玉京之上品,貫瑤池而獨尊。”看此等頌語,竟儼然是以上位尊他了。忠賢也明知事涉虛妄,便與李永貞道:“從來真人受命,必假祥瑞以收人心。如今須厚賞來人,回去叫李實誇張其事,以鼓人心。”忠賢大喜,收拾些禮物回答李實。便叫進來人,親自分付道:“多謝你爺費心,祠內的靈芝可好生保護。”於是重賞來人而去。
那些阿諛的人,聽見此風,都思量去尋訪異物來獻。於是山東產麒麟,河南鳳皇降,陝西獻白龜,江南進玄鹿。有的道:某縣甘露降,某處醴泉生。
凡深山窮谷中一草一木奇異些的,都把來當作祥瑞,紛紛供獻不絕。舉國若狂,互相愚弄,皆是明知而故昧,一味的亂纏。正是妖由人興。是時河南果然生出件異事來:
舉世紛紛論美新,卻將祥瑞惑愚民。
傷殘多少麟和鳳,何事區區草木神。
話說許州有個隱士,姓趙名全,傢俬富厚,才學兼優,不樂仕進,專愛嘯傲林泉。夫妻皆年過四十,止生一子名喚趙祥。年交十六,生得美如冠玉,真個愛若掌珠。家下男女共有三四十人,親丁實只三口。一日趙祥自書房回來,他母親道:“你今年已十六,尚未到外公家去過,明日可備些禮物往省城探望外公、外婆去。”
次日收拾了行李禮物,趙祥上了牲口,帶了兩個童僕,一路行來。正值暮秋天氣,但見:
楓葉滿山紅,黃花鬥晚風。
老蟬吟漸懶,愁蝶思無窮。
荷破青紈扇,橙垂金彈叢。
可憐數行雁,陣陣遠排空。
主僕在路行了兩日,貪看景緻,只見銅臺高峙,濟水西流,順路而來。不覺錯了宿頭,漸漸天色晚了。只見:
月掛一川白,霞餘幾縷紅。
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燈火依林出,炊煙隱霧中。
歸鴉飛作陣,點點入深叢。
三人只得順着濟河而行。月光漸上,並無人家可以借宿,心中好生着忙。只見前面山坡下有一道燈光射出,童僕道:“好了,我們依着燈光行去,自有宿頭。”
便帶過馬從小路走。不上裏許,見山坡下現出一所莊院來。走近跟前,只見一簇房舍倒也軒昂:
門垂翠柏,宅近青山。幾株松冉冉,數竿竹斑斑。籬邊野菊凝霜豔,橋畔芙蓉映水寒。粉牆泥壁,磚砌圍圓。高堂多壯麗,大廈甚清安。門樓下都鐫象鼻垂蓮,屋脊上皆繪飛禽走獸。牛馬不見無雞犬,想是秋收農事閒。
主僕走到門前,下馬歇下行李,時已夜深。見重門緊閉,僕人上前叩門,半晌纔有人應道:“是誰叩門?”僕人道:“我們是借宿的。”裏面道:“要投宿,尋客店去。夜半來此叩門,莫不是歹人麼?”僕人道:“我們並非歹人,實是過路的相公,因錯了宿頭,暫借貴莊一宿,乞方便一聲。”裏面纔開了門,請趙祥進來。小廝們牽馬搬行李,見開門的是個婦人,將門關上,邀進中堂。趙祥坐下,隨有幾個丫環點上燈,取出茶來。那婦人道:“請問相公尊姓。貴處哪裏?”
趙祥道:“賤姓趙,許州人,因往省城探親,家人走錯了路,趕不上宿店,故此輕造貴莊。得罪!得罪!”那婦人道:“好說!
窮途逆旅,人情之常。“趙祥道:”敢問莊主上姓?“婦人道:”這是蕭都尉的別野,主人久宦在外,家中止有閨閣中人,故此應問無三尺之童。久無外客至此,今得相公光降,大是有幸。想總餓了,且請用夜飯。“丫頭們抬桌子擺酒飯,甚是精潔。那婦人進去,等他們飯罷,又出來問道:”許昌趙氏,乃清獻公之裔,相公可是嫡派?“趙祥道:”正是。“婦人道:”家主母亦是天水本宗,與相公同一支派,今欲伸賓主之禮,未知可否?“趙祥道:”羈旅之人,以得見主人爲幸;況同一脈,何有嫌疑?“那婦人進去,少刻,開了中門,兩對絳紗燈,一叢青衣侍女,簇擁着一個婦人出來。看那婦人怎生模樣?但見他:
頭戴皁紗冠,穿珠點翠;身衣紵絲襖,舞鳳團花。腰繫結綠白綾裙,下襯着三寸金蓮瓣;頭梳宮樣盤龍髻,斜簪着兩股玉鸞釵。窈窕身材色穩重,溫和氣宇更周詳。宛似少年時。
那婦人約有三十左右的年紀,出來相見,序賓主禮坐下。見趙祥儀容俏雅,氣度謙恭,十分敬重。敘起家世,一一皆同;分悉支派,極其詳細,趙祥反不能盡知。婦人笑道:“郎君年少,論老身尚是君家祖輩,今已世代相懸,只稱姑侄罷。”趙祥是個老實人,真個起身拜了姑娘。婦人道:“郎君祖父世德,今日來此,亦非偶然,郎君曾畢姻否?”趙祥道:“尚未有室。”婦人道:“請多住幾日,我爲你覓一佳偶。”女使重又擺上酒來,舉杯相勸,婦人道:“你姑丈宦遊未歸,我在家獨守田園,桑梓親戚頗多,明日都請來與郎君相會。”飲至更深而散。婦人道:“郎君鞍馬勞倦,且請安置。”送他到東廊下小軒歇宿。其中精潔華麗無比,一切應用之物,無所不備,命兩小環伺候。
次日,果然大開筵席,請了許多親眷,一個個高軒盛從,珠履華裾,或稱中表弟兄,或稱姻家世丈,與趙祥相見,十分款洽。趙祥皆不知所以。姑娘席間便以趙祥親事相托衆人。一二日間,便有個吳中丞來說親道:“今有合尊太師的甥女,年十五歲,言、德、工、容爲各親家所推重。”那姑娘欣然允可。吳中丞去了。趙祥道:“承姑娘親愛,敢不如命?只是不告而娶非禮也,須回去稟命過,好備聘禮來,再擇吉迎娶。”姑娘道:“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你今娶了回去,你父母難道不喜麼?有我代你主婚,便與你父母一樣。一應聘禮,都是我代你備辦,等娶了新婦,一同雙雙回去”。趙樣爲人老實,且是年紀小,尚且害羞,不好再言。
隔了幾日,姑娘果然備了聘禮送去,擇定十二月初八日親迎。是日親友畢集,女家先有人來鋪設,真個是錦繡重重,金珠燦爛。堂上大開筵宴,一時名士戲作《催妝詩》道:
盈盈十五嫁王昌,被被花箋列兩行。
千騎使君來作合,一時名士賦催妝。
神女初離白玉階,彤雲猶擁牡丹臺。
翩翩綵鳳迎簫史,彷彿牀頭溜短釵。
咫尺天河罷織綃,天風忽忽動金翹。
定教青鳥傳王母,不許烏鳶噪鵲橋。
晚間花燭熏天,笙歌匝地。新人到門,趙祥盛服親迎。衆女眷簇擁着進房。
新郎揭起蓋頭,行合巹禮。燈下看時,果然十分美麗。但見他:
蛾眉橫翠,粉面生香。妖嬈傾國色,窈窕動人心。花鈿並現色嬌態,繡帶飄搖迥絕塵。半含笑處櫻桃綻,緩步行時蘭麝燻。滿頭珠翠顫巍巍,無數寶珠環遍體。幽香嬌滴滴,有花金縷鈿。說甚麼楚娃美貌,西子嬌容。九天仙女從天降,月裏嫦娥出廣寒。
合巹後出來上席,觥籌交錯,席散後送房,看新人頑耍,至夜方散,讓二人成親,說不盡軟玉溫香,嬌柔旖旎。趙祥如入天台仙境。三朝,衆女眷齊集拜堂,姑娘又擺盛筵款待。新人不獨儀容俊雅,更兼德性幽閒,夫妻和順,如膠似漆。真是朝朝行樂,便忘卻了歸期。
不覺光陰迅速,又早春來。只見江梅點雪,岸柳含苞。一日,趙祥對新婦道:“承姑娘情,得結絲蘿,何久不見嶽翁?”新婦道:“妾少失怙恃,寄養外家,與君婚姻,俱是天數。妾亦尚未見翁姑。”趙祥道:“我來時才暮秋,今不覺又是春初,恐家中懸望,欲暫別回家省問,不日即來接你。”新婦道:“你奉父母之命去省外家,今欲回去,未見外祖而歸,何以覆命?且不告而娶,二罪難逭。聞此去汴梁甚近,還是先到開封一走,再回家爲是。須早早回來,免妾牽掛。”
夫妻商議停當,來見姑娘說知。姑娘道:“郎君來此數月,家中自然懸望。本當令你夫婦同歸,既你要先到開封,新婦且緩同行。但是此去卻有點是非口舌,須要小心仔細,然亦無礙大事。你到外家,不可說在此處,也不可向外人言及。若到急難時,說亦不妨。”隨收拾了行李鞍馬。新婦拿出一個小小黃羅包袱,包着一件物事,交與趙祥道:“此乃人間至寶,君收藏好了,帶回以奉公公。切不可與外人見,恐惹是非;你到家方可開看。他人亦不識此,公公是博雅君子,方識此寶。可收好了,切記!切記!”趙祥果然也不看,收起去。夫妻一夜綢繆,到天明起來,收拾完備,辭別姑娘、妻子上路。新婦送至門首,不勝眷戀,對趙祥道:“昨晚之言,切記!你若有急難,可速來此。此地名爲鳳尾坡,去省城甚近,緊記!”二人灑淚分手而別。
童僕把馬領上大路,問人,說離朱仙鎮三十里。不半日,蚤進了夷門,竟投外家來。外公、外婆接見大喜,拜見過坐下,外公問道:“去年臘底,你父親有信來說,你秋間就來了,一向你在哪裏的?”趙祥道:“因路上受了風寒,臥病不起,適遇友家留住養病,今才平復,始得來此。”外婆道:“你在此住些時,先着人送個信與你父母,以免懸望。”一面置酒相待。終日有些中表親戚來候,趙祥一一回拜,日逐各家請酒,不得閒。夜間想起妻子,巴不得即刻回去。
次日,便辭別,外公、外婆再三相留,只得又住下來。一日,有幾個親戚,來約趙祥次日到大相國寺看開寶市。次日早飯後,衆人來同去。走過周王府向東不遠,便到寺前,卻也十分壯麗。但見:
松陰遮古剎,石徑現招提。公字牆盡泥紅粉,大雄殿滿布金釘。層層寶闕,疊疊樓臺。萬佛閣並如來殿,朝陽門對藏經樓。鐵浮屠高分七級,一層層宿霧留雲;銅旛杆鑄就千層,一節節披霜溜雨。祖師堂、伽藍閣東西相向;彌勒殿、文殊臺南北爭雄。松關竹院依依綠,方丈禪堂處處清。參禪處禪僧開講,演樂房樂器齊鳴。妙高臺上曇花墜,說法壇前貝葉生。正是:
雲遮三寶地,山擁梵王宮。布金遠勝檀那國,短碣猶鐫貞觀年。
趙祥同衆人進了山門,見兩邊都堆滿了客貨,甚是鬧熱。看的、買賣的挨擠不開。到了殿上,只見金珠璀燦,寶貝爭輝。殿東設一座官廳,是布政司的委員在此監稅。許多牙儈商賈俱捧着寶物在那裏交易評價。趙祥同衆人擠進去,見兩邊案上擺得精光奪目。只見:
珠光映日,寶氣連城。珊瑚樹曲曲灣環,牟尼珠團團流走。貓睛石、鴉青石間着桃花刺瓣;組母綠、鴨頭綠對着鷓鴣黃斑。瑪瑙盤、琥珀杯紅光燦爛;水晶壺、玻璃盞冰色澄清。淚珠來粵海,香玉出於闐。鮫鮹精巧本龍宮,文錦光瑩分織女。紫磨金赤如火炭,棗瓤金豔若桃花。擺幾箱蜀錦秦絨,列數對文犀異貝。千般奇貨窮南北,萬種珠璣盡海山。
這些人也有買賣的,也有比賽的。買賣牙儈評定價,當官交兌。比賽的又在一旁。後殿藏經閣下,都擺着齊整酒席。交易定後,即來喫酒,寶貨高的便坐上席,直至天晚方散。
趙祥見了這樣熱鬧,便想道:“這些寶物都是世上有的。我那黃包袱內的物事,妻子說是人間無二的至寶,何不明日也帶來一賽?”天晚歸來。次早取出包袱打開看時,只見重重疊疊四五層綾錦袱子包着一方白玉圖書,約有六寸多闊七寸多高,下鐫古篆,全不認得,缺了一角,用金子鑲着。想道:“這樣一塊大玉卻也難得,妻子叫我收好,不要擅開,何不帶去賽賽?諒亦無礙。”
早飯後,帶了家人,竟到寺中。那官兒纔到,衆商賈俱捧着寶物,齊集之下,兩邊衙役攔住人。只見吏員手持白牌道:“賽寶的上來!”趙祥望上就走,家人忙來扯時,他已上去了。那官兒問道:“秀才有何寶可賽?”趙祥道:“有!”向袖中取出錦袱,放在公案上。官兒親手解開,細細看了一會道:“這卻是人間至寶,秀才從何得來?”趙祥道:“是小民家傳之物。”官兒笑道:“此物豈是家傳得的?必有來歷。”趙祥道:“實系家傳。”官兒道:“這是傳國玉璽,惟朝廷家纔有,豈是民間可家傳得的?你年幼不知,我也不必問你,同你見上臺去。”隨即上轎,把趙祥帶着,令吏員捧璽前行。
來到衙門,稟知本司。藩司見了,即同來見撫院,稟過,呈上玉璽,撫院並司道等公同細看,見上面鐫着八個字,乃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撫院道:“這定是傳國之璽。當日卞和得璞於荊山,獻於楚王,楚王刖其二足,卞和抱璞而泣,楚王使玉工剖之,果得美玉。後此玉入秦始皇,剖而爲三,命李斯篆此八字鐫於上,屢朝相傳。王莽篡漢,命王褒入宮取璽,文明太后舉此璽擊之,跌損一角,以金鑲之。傳至宋、元,後爲元順帝帶入沙漠,我朝故未得此。今此璽篆文制度皆同,故知之。”司道等皆打躬謝教。撫院叫帶趙祥來問。那趙祥是個少年書生,何曾見過官府?進來,見了堂上威嚴,先自嚇壞。撫院問道:“你這寶從何處得來的?”趙祥哪裏說得出話來,顫做一堆。兩司在旁道:“你不要怕,你只直說,不難爲你。”趙祥過了半日,纔將前事細說一遍。撫院道:“你姑娘、妻子今在何處?”趙祥道:“現在鳳尾坡。”撫院道:“且差人押他去拿他姑娘、妻子來問,便知根由。”
隨差了兩員標下官,帶了兵,後押着趙祥,同往鳳尾坡來。不半日早到。
依舊朱門掩映,畫閣凌霄。衆人擁着趙祥來至橋邊,只見一簇婦女都在樹下游玩。趙祥高叫道:“姑娘救命!”只見他姑娘、妻子都上橋來問道:“你爲何這等光景?”趙祥將賽寶被執的事說了一遍。姑娘道:“我曾說你此去要惹是非。”妻子也抱怨道:“我原叫你不要與人看,你不聽我言,可是惹出事來了!”
那些兵役正要擁上橋來拿人,只見他姑娘大喝一聲,那橋便斷了,連趙祥也到橋那邊去了,衆人俱在對岸。標將道:“我們是奉撫院大老爺的令來喚你們去問話,若因大家的女眷不肯出官,也須着個男人去回話,怎麼連我押來的人都帶去了?”他姑娘道:“拜上你那狗官,他倒騙了我的寶貝去,還要來拿人!”言畢把袖一揮,只見一陣清風過去,連房屋都不見了,只見一片荒山。
衆人都驚呆了半會,四望並無鄰里,只得回衙覆命。衆官駭然道:“此非仙即鬼,不解其故。”隨傳闔郡紳士耆老來問。內中只有一老儒上堂稟道:“生員曾見野史上有二宋少帝顯,入元封瀛國公,元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與內宴,酒酣立殿旁楹間,世祖恍惚見龍爪攫拿狀,時有獻謀除滅者。世祖疑而未決。瀛國公密知之,乃氣爲僧,往吐蕃學佛法,同金石公主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長子亦爲僧,名普完。有一女嫁秦王子順之,復誕一子。時明宗爲周王時亦遁居沙漠,與少帝公主往來最密,遂乞其少子爲子,即順帝也。後我太祖兵入燕都,隨率六宮並帶璽遁去。成祖命太監三寶下西洋,訪求不獲。今趙祥之妻雲是合尊太師之女甥,其爲秦王之女無疑矣。又按宋令後有女六歲,元世祖後普魯氏喜其聰慧,育於宮中,及長適進士蕭濬,後爲河南行省右丞,所稱蕭都尉無乃是此。想此寶數當出現我朝,必有中興之主應運而生。”老儒言畢,一躬而退。各官愕然。遂具表恭進,本內免不得歸美於魏公。
忠賢見了大喜,不說是國家的祥瑞,他竟把做自己的禎祥,矯旨將璽收入內庫。河南撫按各官皆加一級,各賜表裏獎賞。他卻在私家受百官慶賀。
那班狐羣狗黨,一個個讚揚稱頌,就把他比得高似堯舜。一連大開筵席,喫了數日。
這一日,崔呈秀赴宴歸來,剩着酒興與那班姬妾頑耍,忽的呵呵大笑,想道:“人生在世,不過爲功名富貴,終日營營。想我當日爲高攀龍所害,幾乎弄壞了。幸我有見識,投在魏公門下,至今位高權重。天下歸心,四方祥瑞,定非虛生。今有河南進璽,眼見得大事有幾分了,開國元勳,非我老崔而何?但他雖富貴已極,玉泉萬方,無所不有,只有人生要緊的一件,被中受用的事,他卻沒福受享,豈不輸我一籌?然我已年過五旬,受過無限風波,纔得到此地位。如今百事稱心,黃金百鬥,玉帶橫腰,只有燕、趙、吳、越的才貌兼全的美女未得其人。家中雖有幾個,皆非絕色。怎麼得個十全的,軟玉溫香如西子、王嬙一般的才妙。不知如今可有?”忽又想道:“當日綠珠、碧玉,也是生在人間的,須盡人力求之,自然有得。”次日遂即差人分付官私媒婆,四外尋訪。又叫門下人等傳說出去,四路找尋。正是:
不惜屈身求富貴,又思娛老覓嬋娟。
畢竟不知求得美女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覓佳麗邊帥獻姬 慶生辰乾兒爭寵
詞曰:
一年一度春光好,對此韶華,莫惜金樽倒。春去春來春漸老,落紅滿地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靜裏光陰,暗換誰人曉。不老良方須自討,無榮無辱無煩惱。
從來元臣大老,功成名立時,富貴已極,無所指望,惟思壽與美色。二者之中,壽不可必,惟美色可以力致,故人皆盡力求之。及至得了美色,反把壽促了。此是千古一轍,但人都迷而不悟。
且說崔呈秀倚着魏監的聲勢,加了宮保,位列九卿,內外鑽謀的無物不送。卻笑魏監不如他有閨房之樂,務要尋個絕世名姝,以娛垂老。四外人傳了出去,就有人送美女,來的總非絕色。忽一日,有個寧夏副將,要升總兵,先已有了軍功保薦,又恐本兵不肯推升,遂覓到一個絕色女子並千金禮物,差了四個心腹家將送來。呈秀看了禮單,忙叫喚那女子進來。只見儀容秀美,骨氣清幽,行動處先不同。有詩爲證:
折花冉冉拂花來,穩步金蓮不損苔。
繡帶軟隨風不定,阿誰神女下陽臺。
不獨行步飄揚,即立處,亦自動人:
獨立閒階若有思,凝然清影照荷池。
朱顏不共波紋亂,應是臨風第一枝。
非但立處嬌媚,即坐處,亦有妙處:
刺罷雙鸞覓取歡,纖腰無力起時難。
自矜色似芙蓉好,時捻芙蓉繡帶看。
又想見其睡態之妙:
鴛枕欹斜玉臂橫,夢闌展轉怨流鶯。
頻撩雲髩眸還倦,疑是朝來有宿酲。
這女子姓蕭名靈犀,紹興府山陰縣人。父是三考吏出身,官登州府照磨,因管海運,壞了船,失去糧,坐贓賠補死於獄。因無力完贓,只得將女兒出賣。先被媒婆哄騙,只說是良家爲妻,誰知是個娼家。那水戶卻好也姓蕭。
其時靈犀才年十一,平日在家卻也曾讀書寫字,下棋彈琴,進了門戶人家,少不得學吹彈歌舞。他資性本自聰明,一教即會,無所不精,真個是:
空階月滿睡難成,纖手親調白玉笙。
拂拂好風穿檻過,隔花惟聽度清聲。
不但笙、蕭、管、笛皆精,就是蘇、杭的提琴,他也彈得絕妙。正是:
欲將心事寄雲和,靜裏朱弦手自摸。
卻笑穹廬秋夜月,強將清韻雜胡歌。
吹彈固妙,至於歌喉宛轉,一種柔脆之音,真可繞樑遏雲:
緩起朱脣度韻遲,輕塵冉冉落如絲。
縱饒座有周郎在,應爲頻傾金屈卮。
若論翠袖翩躚,舞腰嫋娜,真是掌中可立,屏上可行,真有揚阿激楚的丰神,飛燕的妙技。正是:
一片清音響珮環,腰肢回處似弓彎。
輕盈花在微風裏,不數當年白小蠻。
靈犀到了十四五歲時,生得姿容絕世,美麗傾城。只因他有了上等姿色,又學出過人的技藝,便眼孔大了,看不上那般倚門獻笑、送舊迎新的故態。
門戶人家既有這等好貨,怎肯放他閒着?龜子要他接人,有客來要梳籠他,他只是不肯。起初還是好說,後來便打罵了幾次,無如他抵死不肯,只思量要嫁人,自恃着未曾破瓜,要揀箇中意的才嫁。窮的出不起錢,富者誰肯來做龜家女婿?遂擔擱了一二年。龜子蕭成忽然病故,兒子叫做蕭惟中,年幼難支持。媽兒沒奈何,只得對靈犀道:“姐姐,世上沒有望着饅頭忍餓的。我已年老,你幾個姐姐又無姿色,拿不住人,放着你這如花似玉的人兒不肯接腳,叫我衣食從何而來?我如今已急了,你若再不從,我就打死你了。左右是養着你也沒用,不如打死你罷。”靈犀到底不從。又打罵了一回,又叫兩個粉頭來勸他,一個名叫文樓的勸道:“妹子這幾年沒人來說親,眼見得婚姻錯過了;況我們花柳行中,誰肯來作婿?你又不見個人,誰知你這等標緻?你不如還是在這裏面尋個好子弟,叫他代你贖身。況你既有這等姿色,還怕沒有貴官才子作對麼?豈不強似擔擱的好。媽媽如今已窮極了,若等他惱起來,你未必受得起!”靈犀雖然口強,終是拗不過,想道:“文樓之言也有理。”只得允從了。
隔了數日,便有個總兵之子來梳籠他,送了他一百兩銀子,過了一個月纔去。這三河縣沒甚富家,俊角子弟亦少,也難中他之意,又不彀用度,娘兒們商量搬到密雲縣來,賃了房子住下。那城中雖有幾個浮浪子弟、幫閒的嫖頭,總是粗俗不堪之人,不是喬妝打官話的軍官,就是扯文談說趣話的酸子,甚是可厭。一日有個南客來,也還撒漫,靈犀轉也與他打得熱。當不得那班人喫醋,醉後便來胡鬧,直至更深夜半纔去,誤他的生意。那南客被他們鬧得不敢上門。靈犀大不能堪,常埋怨文樓道:“都是你害了我!你們有了食用,卻累我逐日受氣。從今後我再不見客了,不拘與人家做大做小罷。”
蕭惟中道:“姐姐!你若去了,叫我們靠誰度日?”靈犀道:“假如我死了,你家難道就不過日子了麼?你須存好心,代我打聽個好人家,我日後自然照應你。”遂從此杜門不見客。惟中沒奈何,只得代他尋人從良。
一日,有個舊幫閒的毛鬍子來,靈犀託他尋人家。毛鬍子道:“如今崔尚書正要尋個美女,我前日在個徐副將家,他要升總兵,正要尋個絕色女子送他。我看你卻去得,只是他正夫人有些利害哩!再者他家姬妾也多,怕你捱不上去,那時熬不過,又要埋怨我老毛了。”靈犀道:“不妨!他夫人雖狠,我只是不專寵,他自然不妒忌我,只一味奉承他,料他也不好打罵我。若說他姬妾多,正好結伴頑耍。若怕我捱不上,我原因避禍而去,豈是圖風月的?”毛鬍子道:“這是你情願的。還有一件,那武官未必能多出財禮,你媽媽若索高價,就難成了。”靈犀道:“你去對他說說,看他出多少財禮。”毛鬍子道:“大約至多隻好二百金,多了未必出得起。”靈犀道:“須三百兩才得妥哩。你去講了看。”毛鬍子去了。
靈犀便來對媽媽、兄弟說。媽兒道:“你好自在性兒!你要從良就從良,我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才養得你一朵花兒纔開,要去,也須待我掙得個銅鬥般的傢俬再去。”文樓來勸道:“媽媽不是這話,妹子立心如此,不如隨他去罷。”媽兒道:“好容易!就要去,也須得千金財禮才能去哩。”靈犀道:“媽媽!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不幸流落風塵,一向承媽媽恩養,我年來也尋了千餘金報答過你。我只因受不過人的氣,故要從良。這崔尚書是當今第一個有權勢的人,我若到了他家,得些寵愛,自然照管你,莫說銅鬥,就銀鬥也可有。這個窮武官能有多少傢俬?肯出三百也就算好的了。你且收着,至於養老送終,都在我身上,必不負你;你若執意不肯時,你便懸樑自盡,看你倚靠何人!”媽兒雖是口硬,心裏已軟。徐府的管家來兌了三百兩銀子。靈犀隨即收拾作別,上轎而去。
徐副將辦成妝飾衣服,送到崔府來。呈秀一見,神魂飄蕩,快樂難言。果然夫人頗作威福,當不得靈犀放出拿客的手段來,竟把個女將軍騙伏了。衆姬妾也被他籠絡得十分相好。呈秀在此中年,得了這個絕色,朝夕歡娛,哪顧作喪。正是:
凌波窄窄眼橫秋,舞落金釵無限羞。
任你鐵腸崔御史,也應變作老溫柔。
呈秀心滿意足,終日不離。
一日,正在房中打雙陸,只見門上傳進帖來道:“侯爺請酒。”呈秀接來看,上寫道:“謹詹十五日,薄治豆觴,爲家母舅預慶,恭候蚤臨。愚表弟侯國興頓首拜。”呈秀道:“曉得了。”門上出去。呈秀道:“我還沒有與老爺稱觴,他倒佔了先去!”於是丟下雙陸出來,問辦禮的可曾備齊。一面差人約田爾耕等訂餪壽日期。
原來忠賢是三月晦日六十生辰,各省出差的內臣,都差心腹家人,各處尋好玉帶古玩,織造好錦緞,置造好酒器,不惜價錢,只要勝人。寫成異常阿諛祝壽的稟啓,先期進送。其餘各省外官,只得隨例置辦尺頭金銀酒器方物,武職也都有禮解進。纔到三月初旬,早有慶賀的來了。先是客巴巴率子侄到忠賢私宅餪壽。
這酒席非尋常可比,不但竭人間之美味,並勝過內府之奇珍。但見:
海錯山珍色色鮮,金齏玉薤簇華筵。
麻姑手劈蒼麟脯,玉女親裁白鳳肩。
芍藥調羹傳御府,珍珠釀酒瀉清泉。
奇香異味人間少,浪笑何曾十萬錢。
客巴巴舉杯上壽,互相酬酢交拜了,然後安席。忠賢道:“在咱家該是姐姐首坐。”印月再三不肯。忠賢道:“崔二哥你是個讀書人,該是誰坐,你說,自然停妥。”呈秀道:“爹爹雖然是主,今日之酒是姑母代爹爹稱觴的,又有主道在焉,莫若只敘家庭之禮,還是爹爹首坐,姑母二席,亦同是上坐。”
忠賢笑道:“這是來不得!也罷,咱也謙不過你,咱有僭了。”客氏道:“李二哥、劉三哥請上坐!”永貞道:“我們怎敢與爺並坐?”忠賢道:“姐姐你坐罷!不要過謙罷,今日承姐姐厚愛,咱弟兄們同坐了罷。”永貞等才告坐坐下。二席是李永貞,三席是劉若愚,印月坐了第四席。兩邊都是侯、魏二家的子侄並衆乾兒子,一個個佩玉橫犀,紅袍烏帽,各人安席序齒坐下。
那席上用的不是尋常黃白器皿,俱是異樣杯盤。只見:
黃金錯落紫霞觴,瑪瑙爲盤竟尺長。
更有玉精來異域,杯傳五色奪奎光。
不獨器皿精奇,地下都是鋪的迴文萬字的錦氈,廳上錦幛佈滿,幔頂上萬壽字的華蓋,四圍插着牡丹芍藥各種名花,那桌圍椅褥都繡的松柏長春。一會間女樂齊鳴,玉簫鸞管仙音繚亮。只見:
纖纖玉手漫調箏,依約傳來天上聲。
更促柳眉歌楚曲,頓教釵嚲玉斜橫。
演戲的子弟也是客巴巴家的女班。真是:
清謳雅調出三吳,便是秦青亦返車。
嬌面如花膚勝雪,恍聆仙樂列華胥。
直飲到玉漏將殘,曉鍾初動,大家沉醉而散。
次日忠賢親往謝酒。那些子侄,李、劉二弟兄並衆乾兒子,都輪流置酒稱慶,在席並無外客,總是他一家兒的人,就如楊國忠姊妹一般。正是:
金鳳冠裁佩紉霞,已驚秦虢騎如花。
更饒幾個楊丞相,袍繞緋龍玉帶斜。
到了正日,大廳上中間懸起壽軸,乃兜羅絨邊,盡是珠寶翡翠妝成的“壽山福海,八仙慶壽”。中間以蜀錦爲心,壽文以黃金爲字,釘在上面。兩邊高燒彩燭,圍屏上都是唐宋人畫的壽意,配着時賢的讚頌。壽聯也是美錦爲的,上鋪翠雲龍剪金爲字。其聯句道:
一身全福德,極富極貴以履極尊。
首出冠羣龍,九二九三以至九五。
皇上賜他金花一對,綵緞八匹,羊四隻,酒八瓶。中宮也是金花彩緞,各妃嬪俱以珠寶穿成福壽字及金八寶織金妝花福壽字的緞匹。二十四監局忠勇營掌印,凡有名號的,各自送禮。其餘的內監各自澆成灌香大燭,捧來分隊叩頭。早間先是劉、李二掌家叩頭。次後侯、魏二家子侄並崔、田等俱行八拜禮。擺列着禮物都是金玉福壽爐、金玉福壽杯、金玉八仙、金玉秦漢擬的鼎彝,唐宋名公壽意、玉帶、蟒衣、朱履、玉絛、無所不備。進酒的是珍珠琥珀妝成的果盒,金玉嵌成的酒壺,貓睛祖母綠鑲嵌的八寶杯,擺列得蒼翠奪目、黃白爭輝,不數石崇、王愷,直把個魏上公的私宅,擺得似龍宮海藏一般。其中又有幾件極奇異的寶玩,都是那班乾兒子送的:一件是祖母綠洗的個東方朔,肩上擔着一枝蟠桃,枝上三個紅桃子,就如生就的,絕不似人工,實如天巧。有詩爲證:
瑤池桃熟幾千年,春色須教醉列仙。
是子三偷今四度,又驂雲馭赴華筵。
一件是個琥珀盤,盤內金絲編就葡萄架,金枝翠葉,上穿三十六顆走盤大珠的蒲桃。也有詩讚之曰:
採得蒲桃向酒泉,露滋仙果綴珠懸。
盡收六六人間福,一粒期公壽八千。
一件是碧玉壽星,高尺餘,騎一雙脂玉鹿,乃生成的一塊二色玉洗就,雕得十分工細。也有詩道得好:
海屋籌添福壽增,金丹寶籙慶長齡。
從今鬼柳天文理,南極光中見兩星。
不但禮物擺滿,亦且人煙湊雜。階下潮也似的,一起拜過,又是一起。
少刻,各官到了。先是閣下,忠賢出來對拜,待茶而別。後是大九卿到,只答一揖,留茶。以下皆該用帖者收帖,該手本的收手本。至於欽天監、太醫院等,只好捱來上個號。武官公侯伯駙馬也只相見留茶。以下各官俱各到門投手本而已。又有朝天宮神樂觀的道士,西山五臺山僧,俱送延齡文疏繳入。
其外文武中只有李太常、吳太僕、田武選、倪御史、東廠楊寰、孫雲鶴、錦衣許顯純等人,是必於要見的,直等到午後才得叩賀,送上私禮,俱各留茶。
那些不相見的官兒,捱着要各送私禮,都爭來送掌家的銀子,送足了才代他開上冊子,掌家們也得了許多銀子,才得進來叩頭。忠賢不過手一拱便進去了,禮單連看也不看。不知那些人費了多少錢力,他只視爲泛常。午後身子倦了,分付崔、田二人道:“你們不要去,在此喫麪。凡有送禮的,叫家人概行入冊,等咱閒時再看。”這裏掌家纔敢收外官的禮。各省督撫按及各差御史並部屬南京大小衙門三司道府,纔到各邊鎮總兵、副參、遊擊、都司,那送禮的惟恐漏號,不知用了多少錢。凡內中有線索的才收得一二件,便得意誇張道:魏祖爺與他交好,才收他禮的。正是:
昏夜乞哀堪愧死,賠了夫人又折兵。
畢竟不知慶壽後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陳玄朗幻化點奸雄 魏忠賢行邊殺獵戶
詞曰:
忌念不復強滅,真如何必營謀。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豈居前後。悟即剎那成正,迷雖萬劫沉流。若能一念返真求,迷盡恆沙罪過。
話說魏忠賢生辰,富傾山海,榮極古今,足忙了個月,都是人爲他上壽,尚未復席。直至四月中旬,纔出來謝客,閣下公侯伯附馬並皇親纔到廳面謝,大九卿止到門投刺,至於小九卿以下,只不過送帖而已。其餘各小衙門,皆是魏良卿的帖謝人,謝畢備酒酬客。凡文武得在請酒之列者,猶如登龍門一般,六部尚書外,皆不能在請酒之列。他門客如白太始、張小山並工頭陳大同、張凌雲等,俱帶着卿貳的銜也來赴席,整整又喫了一月的酒。
一日清晨,門尚未開時,忽有一道人,騎着驢到門前以鞭叩門。裏面門公問道:“甚麼人!”外邊番子手也齊來喝道:“你是何處來的瘋道人?好大膽!敢來千歲爺府前敲門。”那道士哈哈大笑道:“咱自涿州來,要見上公的。”門公也開了門,出來喝道:“千歲爺的府門,就是宰相也不敢輕敲,你這野道人敢來放肆!還不快走,要討打哩!”道士道:“山野之人,不知你主人這樣大,敲敲門兒何妨?須不比朝廷的禁門!”門公罵道:“你這野道人,不知死活,咱爺的府門比禁門還狠些哩!前日涿州泰山廟曾有兩個道人來祝壽的,已領過賞去了,你又來做甚麼?”道士道:“我不是那慶壽討賞的。”門公道:“是來抄化的?”
道士道:“咱也不化緣,咱是要見你家上公的。”門公道:“你也沒眼睛沒耳朵,便來放屁!千歲爺可是你得見的?就是中堂尚書要見,也須等得幾日,你好大個野道人,要見就見呀!”說着就來推他。誰知他就如生了根的一樣,莫想推得動。門公想到:“他是使了定身法兒的,叫番子手來拿他。”走去喚一聲,便來了二三十個齊動手,莫想得近他身。衆人忙取棍子來打他,反打在自己身上,莫想着他的身。那道士也不惱,只是呵呵大笑。
正喧鬧時,魏良卿出來謝客聽見,問道:“甚麼人喧鬧?”門上稟道:“是個野道人,從清晨在門外鬧至此刻,不肯去。”良卿走出來看時,只見那道士:
穿一領百衲袍,系一條呂公絛。手搖麈尾,漁鼓輕敲。三耳麻鞋登足下,九華巾子把頭包。仙風生兩袖,隨處逍遙。
魏良卿問道:“你是何處的道人,敢來我府前喧嚷?”道士道:“我是涿州泰山廟來,要見上公的。”良卿道:“你是前日慶壽送疏的,想是沒有領得賞。”
叫管事的:“快些打發他去。”門上道:“前日那兩個道士已領去了。”
良卿道:“既領過賞,又來何干?”道士道:“我來見上公,有話與他談的。”
良卿道:“上公連日辛苦,此刻尚未起,有甚話可對我說,也是一樣;或是化緣,我也可代你設處。”道士呵呵笑道:“這些兒便叫苦,此後若得多哩!
你也替他不得。“良卿大怒道:”這野畜生!我對他說好話,他倒胡言起來,扯他出去!“衆人道:”若扯得動他,也不到此刻了。“良卿道:”送他到廠裏去。“分付過,上轎去了。衆人上前拉他不動,又添上些人,也莫想搖得動,依舊喧譁。
李永貞聽見,忙出來看。盤問未了,早驚動了魏監,着人出來問他。小黃門上前問道:“千歲爺問你叫甚麼名字?”那道士道:“我叫陳玄朗。”
小黃門入內回覆,忠賢聽了,慌忙出來。那道士一見,便舉手道:“上公別來無恙?”忠賢走上前扯住手道:“師爺!我哪一處不差人尋你,何以今日才得相見?”遂攜手而入,把門上與家人們都嚇呆了。同進來到廳上,忠賢扯把椅子到中間,請他上坐,倒身下拜。玄朗忙來扯起道:“上公請尊重,不可失了體統。”
忠賢復作揖坐下,把階下衆掌家內侍都嚇壞了,都道:“祖爺爲何如此尊他?豈不活活折死了他麼?”
少頃茶罷,邀到書房內坐下。忠賢道:“自別老師,一向思念。前往泰山廟進香,特訪老師,說老師往青城山去了。後又差人四路尋訪不遇。今幸鶴駕降臨,不勝雀躍。”玄朗道:“自別上公,二三年後,家師過世。因見塵世茫茫,遂棄家訪道,幸遇一釋友相伴。這三十年來雲遊於海角,浪跡在天涯。今日來塵世,欲募善人家。”忠賢笑道:“老師好說,有咱魏忠賢在此,隨吾師所欲,立地可辦,何用他求。”玄朗道:“非也!我所募者,要有善根,有善心,有善果,還要有善緣,纔是個善人家;若有一念之惡,終非善緣。即如上公,潑天富貴,功名蓋世,奈威權所逼,負屈含冤者甚衆,豈不去善愈遠?非我出家人所取!今來一見臺顏,以全昔日相與之誼,即此告別。”便起身要走。忠賢忙扯住道:“久別老師,正好從容相敘,少伸鄙懷,以報洪恩,何故恝然便去?”玄朗道:“外有釋友等我。”忠賢道:“何不也請來談談?”玄朗道:“他是清淨之人,未必肯入塵市。”忠賢忙叫小內侍去請。內侍問:“在哪裏?”玄朗道:“他在平則門外文丞相祠前打坐,你把這羽扇拿去請他方來。”內侍答應,持扇飛馬而來。
果然祠前有個老僧打坐。內侍忙下馬叫道:“老師父!咱是魏祖爺府裏差來請你的,有陳師父扇子在此。”那老僧睜眼看了,也不回言,起身背上棕團,持着藤杖就走。內侍上馬,緊隨入城。他就如熟路一樣,竟自先走,那內侍在後,飛馬也趕不上。到了府前,門上來問,老僧站在門前,也不回答。少刻到了,下馬同他來到書房。忠賢出迎看時,原來就是當年救他上山的那老僧。忠賢請他到上坐,倒身四拜,老僧端立不動。拜畢,老僧將棕團放下,盤膝而坐,喫過茶纔開口道:“上公好富貴,好威權,也該急流勇退了。”忠賢道:“託二位老師庇廕,頗稱得意,亦常思退歸林下,奈朝廷事多,急難得脫。”老僧道:“‘上肩容易下肩難’,只恐擔子日重一日,要壓殺了。當日老僧有言,叫你得志時切戒殺性,你不聽吾言,肆行無忌,枉害忠良,這惡擔子有千斤之重,你要脫,也難脫了。”內侍擺上齋來,二人絕粟不食,止喫鮮果,飲酒而已。忠賢道:“前因訪陳老師不見,已於寶剎旁建祠以報大恩,撥田侍奉香火。老師曾見否?”玄朗笑道:“雖承上公厚愛,然皆無益之費,貧道已久出塵埃,安得復尋俗事?近日於西山創一淨室,頗覺幽靜,雲遊之暇,聊以息肩。”忠賢想到:“他既愛西山,何不就代他起造廟宇報答他?”便道:“老師既有淨室,不知可肯攜我一觀否?”玄朗道:“遊亦不難,但恐車駕擾山陵耳!只可潛地一遊,如夜間方可。”
三人酒畢,老僧即於棕團上入定,玄朗與忠賢對榻。玄朗俟夜靜登榻,叫忠賢亦盤膝而坐。玄朗道:“上公可凝神默坐,心空萬慮,方可同遊。”
忠賢依言,屏念靜坐。少頃,不覺真魂與玄朗攜手出門,同出城來。至人家盡處,只見路旁一個黃衣童子,領着三個牲口來接。玄朗叫忠賢騎,忠賢看時,卻是一隻麒麟,一隻白鹿,一隻黑虎。忠賢懼,不敢騎,玄朗道:“不妨,這是極馴的。”自己騎上麒麟,忠賢騎了鹿,童子騎虎,果然極穩。只見半雲半霧,耳中惟聞風聲,早上了一座高山。但見:
萬壑爭流,千崖競秀。鳥啼人不見,花落樹猶香。雨過天連青璧潤,風來松卷翠屏開。山草叢、野蘭馨,懸崖峭嶂;薛蘿生、奇葩麗,峻嶺平疇。白雲閒不度,幽鳥倦還鳴。澗邊雙鶴唳,石上紫芝生。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擁翠弄晴嵐。
看不盡山中之景。來到懸崖峭壁之下,玄朗下了麒麟,向石壁上拍了三下,只見壁上兩扇門開,有兩個青衣螺髻女童出迎。玄朗邀忠賢入內,那洞中景緻更自不凡。只見:
珍樓貝闕,霧箔雲窗。黃金爲屋瓦,白玉作臺階。巍巍萬道彩霞飛,靄靄千重紅霧繞。千年修竹,雙雙綵鳳爲巢;萬歲高松,對對青鸞向日。瑤草奇花多豔麗,紫芝白石自蒼茫。簾垂玳瑁,金鋪翡翠控蝦鬚;柱插珊瑚,瓶注玻璃分海色。垂髻少女面如蓮,皓齒青童顏似玉。青鳥每傳王母信,玉壺長貯老君丹。
二人攜手到亭上,分賓主坐下。童子獻茶,以白玉爲盞,黃金爲盤,茶味馨香,迥異塵世,到口滑膩甘香,滋心沁齒,如飲醍醐甘露。喫畢起身,各處遊玩,果然仙境非凡,心神不覺頓爽。童子來道:“酒已完備,請真人就坐。”
玄朗邀忠賢過東道小廊,進一重小門,有許多女樂來迎。只見香風習習,仙樂泠泠。兩邊都是合抱大樹,青蔥蒼翠,老幹扶疏,高有千尺。樹盡處,一座白石高臺,梯級而上,上面一座亭子,乃沉香爲樑柱,水昌爲瓦。亭上擺着酒席。二人到亭上坐下,玄朗舉杯相勸,衆女樂八音齊奏。只見那酒器非金玉珍寶,忠賢卻不識爲何物。飲饌盤盂皆非凡類,忠賢看了,心蕩神怡,形神俱化。
少頃,女樂停止。又見青衣女童抱着一個花鳥走到席前向外,那鳥高叫三聲,忽見那大樹上奇花滿樹,如千葉蓮花,其大如盤,香氣絪縕。 少刻,每花中立一美女,有尺餘長,身衣五彩。衆女樂復吹彈起來,那樹上美女便按節而舞,疾徐遲速,毫髮無遺。一折已完,衆樂停止。那鳥兒又向樹叫了一聲,樹上的美女皆隨花落,都不見了。忠賢道:“師父何處得此異種?”
玄朗笑道:“哪有甚麼異處!花開花謝,天道之常。人世榮華,終須有盡,任你錦帳重圍,金鈴密護,少不得隨風萎謝,酒闌人散,漏盡鐘鳴,與花無異。只要培植本根,待春再發,不可自加雕琢耳。”
二人出席閒玩,只見東首隱隱一座高山。那山上有明處霞光炫耀,有暗處黑霧迷漫。山下銀濤疊疊,白浪層層。忠賢問道:“那山是甚麼山?何以明處少、暗處多?”玄朗道:“那山叫做竣明山,在東海之東,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運之主,遠看則有萬里,近之即在目前。這山本自光明,只因世人受生以來,爲物慾所污,造惡作孽,把本來的靈明蔽了,那貪嗔愛慾穢惡所積,遂把這山的光明遮蔽了。即一人而言,善念少,惡處多;以一世而言,善人少,惡人多,所以山明處少,暗處多。”忠賢道:“怎麼那山下之水,有平處又有波浪處?”玄朗道:“此水名爲止水,這平的是世人俗世以來,父母妻子泣別之淚,人人不免,故此常平;那波浪處是俗世冤家債主怨氣怨血所成,衝山激石,怒氣不息,千百年果報不已,故此洶湧。”
二人正講論間,忽見空中一隻白鶴飛下,向玄朗長唳一聲。玄朗道:“清冷真人過此相召,我暫去即回,上公在此少坐片時。”遂攜手下臺,向北一所茆亭內,十分雅潔,藥爐丹竈,件件皆精。玄朗道:“上公在此少待,少刻即來奉送回去。若要遊覽,隨處皆可,只那北首小門內不可輕入。”囑畢,跨鶴飛空而去。
忠賢四望,欣羨不已,想着:“我在京數十年,倒不知西山有這樣個好去處,倒被這道士得了。我若要他的做別業,卻難啓齒,我莫若明日傳旨,只說皇上要做皇莊,他卻就難推託,也難怪我,那時我再另建一所淨室與他,又可見我之情。”心中暗暗稱妙。獨坐一會,還不見玄朗回來,甚是煩悶。
於是信步閒行,兩廊下雖有幾重門戶,俱處處封鎖。
又走到北首,見一重小門,半開半掩,想道:“他叫我莫進去,必有甚麼異處,咱便進去看看何妨。”遂輕輕推開門進來。見四圍亦有花木亭樹,中間一個大池。上有三間大廳,兩邊都是廊房。房內都滿堆文卷,有關着門的,有開着門的。裏面有人寫字。忠賢沿着廊走上廳來,見正中擺着公座,兩邊架上都是堆着新造成的文冊,信手取下一本來看,是青紙爲殼,面上硃紅籤,寫着《魏忠賢殺害忠良冊第十三卷》。忠賢看見,喫了一驚,打開細看,只見上寫着某年月日殺某人,細想,果然不差,嚇得手顫足搖,連冊子都難送上去。正在驚怖間,忽聽見廳後有人大聲喝道:“甚麼生人,敢來擾亂仙府?”忠賢抬頭一看,見一個青臉獠牙的惡鬼,手執鐵錘,兇勇趕來。
忠賢嚇得往外就跑,不覺失足跌下池去,大叫一聲,忽然驚醒看時,仍舊坐在書房牀上,嚇出一身冷汗來,戰慄不已。見桌上殘燈未滅,老僧猶在地下打坐,玄朗亦垂頭未醒,再聽更鼓,已交四鼓,心中驚疑不定,只得睡下。
昏昏睡去,到天明起來,見老僧與玄朗都不見了。忙着小內侍出來問,門上道:“纔出去未久。”內侍回覆,即着他飛馬去趕,一路問出彰義門來,見二人緩步在前,小內侍喊道:“二位師父!魏祖爺有請。”二人哪裏理他,昂然緩步而走,止隔有數十步遠,卻再也趕不上。將趕到芒溝橋,小內侍喊聲愈急。玄朗回頭道:“我們不回去了,有個帖兒你帶回去與你爺罷!”向袖中取出個封袋來,放在橋石柱上。內侍趕到取起再看,二人早已不見了。只得將帖兒拿回稟覆。
忠賢叫人拆開讀與他聽,上寫道:
掀天聲勢倚冰山,破卻從前好面顏。
回首阜安山下路,霜華滿地菊斑斑。
忠賢聽了,不解其意,喚李永貞來看,也不解。隨將夜來之事說了一遍,永貞道:“此無非幻術惑人,有甚應驗,不必理他。”衆乾兒子都來問候,永貞道:“不可外傳,且置酒爲爺解悶。”衆人坐下飲酒。
忽傳進薊州邊報來,忠賢道:“邊上那些官兒,不以邊防爲事,專一虛報軍情,冒銷錢糧,我要自去查查。”那些掌家們也都想要去抓錢,遂極力撮弄他。
李永貞等也不敢拂他之意。隨即上本,把內事託與李永貞,外事交與崔呈秀,“凡一應本章,等得的,候我回來批發,緊要的飛送軍前。”分付已定,擇日起馬。
先是客巴巴,後是衆乾兒,都到私宅餞行。又送許多下程。忠賢帶了許多金帛等,以備中途賞犒。至日辭過,帶了三千忠勇軍出皇城來,浩浩蕩蕩,好生威武。但見一路上:
千矛耀日,戈戟凝霜。風飄飄旌旗弄影,彩雲中萬千條怒蟒蟠身;錦團團幢蓋高擎,碧漢中百十隊翔鸞振羽。黃旄白鉞,微茫浮白,依稀陸地潮生;紫驥黃騮,燦爛成花,彷彿空山雲擁。叉刀手、圍子手、劊子手,對對錦衣花帽都帶殺人心;旗牌官、督陣官、中軍官,個個金甲紅袍盡挾圖財意。帷幄前列一對兵符賜劍,果然似上帝親臨;寶車邊擺許多玉節金瓜,何異君王駕出。
五城兵馬司已預督人清道,提督街道的錦衣官早差人打掃,令軍士把守各衚衕,擺開圍子,連蒼蠅也飛不過一個去。那兩邊擺着明盔亮甲的軍士,擎着旗旛劍戟,後盡是些開道指揮,或大帽曳縷,或戎裝披掛。轎前馬上擺着些捧旗牌印劍蟒衣玉帶的太監,轎邊圍繞的是忠勇營的頭目。一路上把個魏忠賢圍得總看不見。
纔出了城,便有內閣來餞行,其餘文武各官俱排班相送,打躬的、跪的、叩頭的,足擺有十餘里。至於各省督撫,直送過境方回。崔、田衆義子並彪、虎等,俱送到五十里外。一路來遠省撫按都差官遠接,自己在郭外相候。提鎮等都是戎裝,與司道等俱在交界地方迎接。忠賢分付道:“隨從的軍士皆是本監自行犒賞,上下一概不用供給。”那些地方官怕親隨等講是非,雖說不收供給,卻都暗地送禮。這些人還爭多嫌少,忠賢雖不收下程,卻不敢不預備。又恐他一時要用,只等過了這處,那處才脫得干係。到一處,不過閱一閱兵,看看城池,查點錢糧虧空,卻又被那些官員奉承得無處生波。那些掌家都撈飽了財物,俱作不起威福來,只增了許多接見各官的儀注。
一日,行至黃花鎮喜峯口,夜不收來報,口外墩臺狼煙忽起,恐有兵至,忠賢即着守將出戰,他也領着忠勇軍士上城觀看。等了兩日,不見兵到,俱各懈怠。
到了第三日午後,忽見山坡下塵頭飛起,擁出一簇人來,一個個:
豹皮裁磕額,犁尾綴紅纓。
畫鼓咚咚響,旗旛對對迎。
絨繩牽白犬,健背架蒼鷹。
短箭壺中插,雕弓手內擎。
鋼叉渾似雪,匕首利如銀。
扢撻齊眉棍,閻王叩子繩。
獐貓渾喪膽,狐兔盡藏形。
那些人約有二三百個,俱是口外良民,專以打獵爲生,官府也不禁他。凡上司要野味,都向他們要。那忠勇軍只當是敵人,便一聲炮響,殺下關來。衆獵戶不知何故,一則手無大兵器,二者不敢抗拒官兵,都四散逃走,走得快的逃了性命,走得緩的白送性命。殺死有五六十人,齊上關來獻功。忠賢大喜,重加賞賜,具本奏捷。時人有詩曰:
無端生事害良民,贏得功勳誑帝庭。
可惜含冤邊外骨,年年濺血灑長城。
忠賢自欽建此奇功,乘興而返,下令班師回朝。一路所過地方,不知花費多少銀錢。這纔是:
高牙大纛向邊陲,無數衣冠拜路衢。
有石燕然誰與勒,空教將士困馳驅。
大軍所至,雞犬皆殃。忠賢雖禁止部下,背地裏何能禁得許多?雖說不用夫馬供應,其實部下俱折錢上腰,豈不是生事擾民?才一到京,早有大小文武官員排班迎接,只見:左擺着師濟文臣,角帶素衣屯緊霧;右列着猙獰武將,錦袍金甲繞層雲。跪的跪,伏者伏,渾如乞乳羝羊;揖者揖,躬的躬,好似舒腰猛虎。呈手本紙飛似雪,聽班聲響震如雷。只疑巡狩駕初回,除卻六飛渾不似。
忠賢進了私宅,一班黨羽都來問安,置酒接風。次日回君。
畢竟不知此後做出甚麼樣的恩典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封王侯怒逐本兵 謀九錫妄圖居攝
詞曰:
這回因果勸人,爲善回頭須早。一念生神明鑑照,任他顛倒。富貴何如貧賤樂,惺惺不奈癡愚巧。看滿帆千尺掛長江,風威好。位極人臣,功高蓋世,也須自保。若一生三公萬貫,人間絕少。王氏七侯成敗壤,楊家六貴終荒草。嘆鐘鳴漏盡又雞啼,天漸曉。
話說魏忠賢貪心不足,又要假行邊出師之功,又思封公封侯。不意聖躬欠安,客巴巴傳出信來,叫忠賢親往問安。見聖躬日漸清癯。只因他平日要矇蔽聖聰,常引導以聲色之慾,使聖上不得躬親萬機,他得遂其熒惑之私。
不料聖躬日加羸弱,心中也有些着忙,便與李永貞、劉若愚等商議道:“皇上漸漸病重,後邊的事不可知怎麼處哩?”永貞道:“如今趁大權在手,先將邊功再封一公,後邊事再一節一節做去,不要忙。”遂傳出旨道:“廠臣殫心國事,盡力邊疆,除寧國公外,再封一公,着兵部議奏。”
那大司馬霍維華,前因忠賢冒功,逐去袁崇煥,曾將自己的恩蔭要讓與崇煥;今日又見忠賢冒功不已,怎肯容他?次日在朝房中遇着魏良卿,遂正色說道:“五等之爵,就是開國元勳也沒有幾人,如今除非是恢復得遼東的,纔可列土封公;若只斬將奪旗,收得一城一堡的,也就不可過望了。”誰知早有人報與忠賢,忠賢大怒。適值皇上不豫,忠賢也掩禁不住,只得召太醫院官入宮診脈、定方。各官俱到乾清宮外問安,忠賢也不顧是臣子憂心之時,就對衆人大言道:“外邊有人道咱無功,不該得恩典,咱今也不要了。”與李永貞等惡言穢語的辱霍司馬。舉朝之人都受不得,齊來勸解,霍公只當不聽見,也不理他。
到次日,又傳出旨來,要把奉聖夫人客氏的兒子加封伯爵。霍司馬道:“客氏不過一乳媼耳,他兩個兄弟與兒子都已蔭爲指揮,也就彀了,今日又要封伯!若客氏要伯就伯,忠賢要公,怕不就是公麼?此事斷乎不可!”遂具本題覆道:“祖訓無乳媼封伯之例,且五等之爵,非軍功不加。客氏加蔭一子爲錦衣衛指揮可也。”衆司官怕忤了旨,好生憂懼。霍公道:“不妨,此事有我在此,決不累及你們。”催逼具覆本上去。忠賢見了,大怒道:“有這等怪物!”次日就在隆道閣前,說霍司馬蔽功違旨,出言大罵,無所不至。
客氏也着許多小內侍出來亂罵,拿磚土塊子亂打他轎子。霍公回來想道:“此事只我有這膽量與他抗衡,本該與他硬做到底纔是,只是我身爲大臣,豈可受此閹奴之辱!”遂杜門辭印,打點上疏乞休而去。這正是:
虛名當爲繁纓惜,強項豈因權要回。
解組不將名利戀,任他沙蜮自含猜。
次日,倪文煥就題個告捷請封的本,矯旨道:“廠臣報國心丹,吞仇志壯,嚴整戎備,立三捷之奇功;禦侮折衝,得十全之神算。績奏安壤,宜分茆土,寧晉彝鼎,昭然世爵,褒封允當。着於弟侄中封一人爲安平伯,世襲其職,歲加祿米一千二百擔,錫之鐵券,與國同休。”命下,又把個五歲的孩童從孫魏鵬翼,加了少師,封爲安平伯,也是玉帶麟袍。才受了封券文,田土還未曾給,不到半月,又有那阿諛的上本,報三殿告成。又傳旨道:“廠臣畢力經營,矢心贊畫,美輪美煥,襄成一代之中興;肯構肯堂,弘開萬年之有道。具瞻頓肅,曠典聿新,着於弟侄中封一人爲東安侯,世襲其職。府第、誥券、祿米、贍田俱照例給,各該部遵例行,欽此!”
一門之內,兩公、一侯、一伯,錦衣三十餘人,也可以知足了。到聖躬大漸時,正是天日爲之愁慘,中外震驚的時候,那等阿諛奉承的吏部尚書周應秋,還上本請封,遂於三殿告成本上批道:“廠臣克成繼聖,經營堂構,夙夜匪懈,鼓庶民之子來,精誠默孚;政天心之神助,功昭巨典。慶合彝章,勳業茂隆,重胙宜錫。”又把個六歲的從侄魏良棟,封爲東安侯加太子太保。又怕家裏的錦衣官還少,凡遺下的札付,俱着他黨羽填補。又把侄希孟補了錦衣同知,甥傅之琮、馮繼先俱補授都督僉事。今日受封,明日受券,今日賀封伯,明日賀封侯,舉朝若狂,終日只爲魏家忙亂,反把個皇上擱起不理。
聖體不安,上自三宮六院,下而三公九卿,無一個不慌,就是客、魏二人卻也是慌的。內外慌的是龍馭難留,繼統未定;他兩人慌的是恩寵難保,新主英明。
故當彌留之計,乘勢要加封。貪心難割,又與那班奸黨計議。吳頓夫道:“爲今之計,須趁此時先立下些根基來。若機有可圖,便成大事;若不可圖,必定擁立之功,也還在我。縱新主英明,也必念爹爹擁立之功,也可無礙;若仍是尋常之主,內外已都是我們的心腹,就有幾個從龍的,須打做我們一家;若不順手,便設法驅除了,也還是我們的世界。只是司禮監與東廠,不過是尋常的職銜,內閣又無兼攝之例,公侯伯都是家裏人的,須在這公侯之上想個官。待爹爹做了,俟今上崩了駕,趁新主未即位時,爺便可受攝兩班文武。”田吉道:“爺若要受攝百官,非封王不可。不若分付外邊,題請封王。”倪文煥道:“凡圖大事,須要先賜九錫。如今先叫他們題請。”忠賢道:“甚麼九錫?”文煥道:“九錫是九件物事:乃車馬、衣服、朱戶、納陛、虎賁、弓矢、鐵鉞、樂則、秬鬯,謂之九錫。”忠賢道:“要他何用?”文煥道:“賜了九錫,就可制禮樂,專征伐,統攝百官了。”忠賢道:“這樣便可討一討。”李永貞道:“這事我們的人請不得,恐人心不服,須到外面尋個人纔好。”忠賢次日便去拜豐城侯李承祚,因他是侄兒良卿的親家,對他說了。果然上疏道:“廠臣外靖九邊,內成三殿,功烈超常,宜加九錫。”又有個孫如冽,曾具過本在順天府建生祠的,又上本乞封廠臣王爵。
二本俱下禮部議覆。凡部議的本,俱要科參科行纔行堂上,便把這擔子卸與科裏。其時掌科事的是葉有聲,他見了這本,好生難處,想道:“若從公論,自來無閹寺封王賜九錫之例,是他們越職言事,就該參處;若參了他們,忠賢必然懷恨,又要生毒計陷害;若行了,卻可得他的歡喜,京堂可至。只是明有人非,幽有鬼責,自己良心上也過不去。”審度了一會,道:“豈有此理!罷!拚此一官,以持清議爲是。”恰好有親家楊庶吉汝成來訪,見葉掌科面有憂色,便知是爲這兩件事,問道:“親翁若有不豫之色,何也?莫非爲李承祚、孫如冽的覆本麼?”葉有聲道:“正是。據親翁高見如何?”
楊妝成道:“弟也曾想:自古宦官惟童貫越例封王,畢竟還實有些邊功,贊成的是蔡京、高俅。又有求九錫不得的是桓溫,阻撓的是謝安、王垣之,此四人人品俱在,隨親翁擇而效之。”葉有聲道:“此事卻行不得,雖刀鋸在前,亦難曲從!”楊吉士起身笑道:“這事親翁也要三思,不可聽小弟亂談。”
葉掌科道:“一定如此!”二人別了,葉公竟託病注了門籍,便把這事擱起來了。忠賢見部裏不覆本,訪知是科臣阻抑,便尋事把葉有聲削了籍。那葉掌科轉得蕭然脫身而去。正是:
力阻狂圖寢大奸,何妨高掛進賢冠。
新詩更向知心道,喜是今朝不曠官。
後來忠賢訪知葉有聲不肯覆本,乃楊汝成之意,到散館時,便分付不許照科道授官。詩曰:
入直花磚退委蛇,敢將真諒最相知。
淮南遮莫思狂逞,長孺方將論職思。
忠賢雖逐去葉有聲,也知外面公論不容,也只得歇了。但他心中已存了個篡奪的念頭,外邊又做成了個篡奪的局面。論起他享極富貴,也該感激皇恩,聖體不安,便該與客氏維持調護,纔是圖報皇恩之意。到皇上疾篤時,便該啓請皇上,召新君入宮視疾,請輔臣等入大內請安,共議嗣統,早定名位,以絕外藩仰望之心,始不至廢荒朝政。這才見得心在社稷,也可略表無利天下之心。無奈他利令智昏,顛倒錯亂,前此新君在信藩時,請租請地,忠賢曾攘爲己功,殊不知聖主如天之量,這些小事哪裏在他心上?他卻怕新主不平,又恐知他這歷來的窮兇極惡之事,即了位就有一班從龍的人要分他的恩寵,故此把擁立的念頭擱起,只在外面分佈黨羽,希圖非望。九邊淮浙先差出許多心腹,內官又差個心腹太監塗文甫清查戶工二部錢糧,竟坐大堂,勒司官行屬員禮。當日奉差原說要節省,反又逼追二部起造衙門,買了一座房子,用銀三千餘兩。及興工時,又嫌窄小,又強買了晉寧公主賜宅起造。
邊上錢糧已佈滿私人經理,卻又要逼去霍司馬,移本兵與崔呈秀。便差人繞霍維華的宅子,緝訪他的過犯,又差人到部裏查他的錯誤。無如他蒞任未久,居官清正,無過犯處。又要拿他的家人長班來羅織成獄。大虧輔臣暗通信與霍公,才上本乞休,遂就本上褫奪了。只是這時候正是:
龍馭將升鼎欲成,大臣憂國盡心驚。
誰知一拂權奸意,未許攀髯淚雨傾。
八月十六日皇上大漸,忠賢與李永貞等計議,要學趙高指鹿爲馬的故事。永貞道:“皇上賓天時,只叫客巴巴在裏面哄住衆妃嬪,讓問安的依舊問安,進膳的仍舊進膳,進藥的還進藥。外面百官問安,爺只隨口答應,且按住了緩緩行事。再學王莽的故事,且捧個孺子先攝了位,且看衆心可服,若服,便可即真。”一夕話把個忠賢一片要做皇帝的熱腸,說得收煞不住,只思量要居攝。見百官俱在乾清宮外問安,便着人請幾位中堂過來,要探他的口氣。說道:“如今皇上時時昏睡不醒,哪裏還能親理機務?若尋常糾劾陛遷,也都有例,不甚要緊。只是遼陽兵屢戒嚴,寧錦又不寧靜,延綏套虜又不時騷動,這都是要緊的軍務,何可緩延?這怎麼處?須要請皇后垂簾攝政方好。”衆宰輔道:“皇后攝政,雖漢、唐、宋俱有,我朝從無此例,且祖訓有禁。”忠賢道:“不然,列位先生幫咱暫理如何?”他料得這班宰臣平日都是依慣了他的,自然不敢違拗。殊不知這些大臣,平日小事可以俯從,不與他立異;至於大事,怎肯聽令?豈不知居攝乃篡字之先聲,他們怎肯容他?諸臣聞言,大是駭然。此時都正欲發言,只見施相公道:“若要居攝,景泰時卻也有例,當是親王攝政,老先生以異姓爲之,恐難服天下之心,且把以前爲國的忠心都泯滅了。”忠賢聽了,不覺滿面通紅,怫然道:“施先生!咱待你們浙人也還不薄,怎麼這件事兒就不肯俯從?”竟入禁中去了。
衆輔臣見他詞色不善,都各俱揭問安,就請新主入宮視疾。崔呈秀見閣臣不從,衆官紛紛議論,料事難成,恐惹滅族之禍,也不敢入內。忠賢在裏面,不過與客氏二人,那婦人家那裏計較出個甚麼來?只有與李永貞、劉若愚、李朝欽這幾人計較。若愚道:“施蠻子爺平日抬舉他,他今日就執拗起來。如今先處了他,竟傳旨着爺暫理,看他們有甚法兒?”永貞道:“不可!此事非同兒戲。倘爺臨朝,百官不到,豈不掃興?那些人自也有些計較,或向禁中擁出信王來,莫像當日南城的故事,豈不身家難保?”衆人議論不定。
只弄得魏忠賢想起做皇帝來,便心熱一回;又想自己身騎虎背上,外邊百官不服,怕事不成反惹大禍,又焦躁一回;客巴巴傳出信來,說皇上不時發昏,又慌張一回,好似觸藩羝羊,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終日裏胡思亂想,茶飯俱減,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
及到二十二日酉刻,龍馭已上升了,正是:
五雲深擁六龍車,淚灑宮娥溼絳紗。
日落西陵山色裏,令人愁詠後庭花。
此時按不住,不免哀動六宮。外面文武各官也都知道,工部議發梓宮及殯殮之物,禮部查舉哀即位的儀注,戶部打點協濟的銀兩,輔臣擬作遺詔。天未明時,已都齊集隆道閣前。忠賢還不肯息念,又叫人出來尋崔呈秀。各官中有正直的道:“這又不是崔家的事,怎麼獨尋他?”有那詼諧的道:“老子叫兒子,怎敢不去?”一連尋了幾次,忠賢還想要出袖中禪詔,行自己的奸媒,並要學史彌遠立宋理宗,召沂靖王之王,妄思援立之事。又思預定赦書條款,還要加恩客、魏。又要把三案中廢錮之臣,不與開釋,追比者不準原免,只等崔呈秀進來參決。那呈秀的腳步兒也要慢慢的往裏走。無奈衆官齊聲道:“今日龍馭賓天,天無君,以德以分,惟有迎立信王,沒甚私議,有話須出來當衆人說,不是一個崔家獨說得妥的!”小內侍見衆人的話來得不好,便轉內去了。呈秀羞慚滿面,便不好進去。閣臣施鳳來等,國戚張維賢等,九卿周應秋等,率領各衙門俱具箋於信王藩邸勸進,一面斟酌遺詔。禮部進以弟繼兄的儀注,令欽天監擇日登極,不由忠賢做主。忠賢見事不諧,便也捱身勸進,冒定策之功,以圖後舉。正是:
高皇百戰定河關,聖聖相承累葉還。
堪笑奸雄生妄念,可知一旦釋冰山。
忠賢自恃心腹佈置已定。那些小人先便來奉承他道:“做皇帝的日子近了!”有的稱他爲“九千歲”,有的稱他爲“九千九百九十九歲”,豈不可笑?他就居然認做皇帝在他荷包裏了,不期居攝之事不成,在大行皇帝喪次,對着那些妃嬪,一個個哭哭啼啼,好沒興趣,坐下來垂頭喪氣。李永貞等一班人便來開解道:“爺莫惱!事勢還在。如今吳純夫現管工部,田吉掌着刑部副都,李夔龍現協理院事,只等霍維華去後,把崔二哥會推了兵部,那幾個都是聽爺指揮的。六卿原在爺門下,其餘各鎮守的俱是舊人,只有新爺從龍的徐應元,爺可下氣些與他交結,料他也不敢與爺作對,豈不爺的權勢自在,還與此日一樣?”忠賢終是鬱郁。衆人又置酒來與他解悶。客氏穿着一身白,妖妖嬈嬈的走來飲酒,問道:“大事怎樣了?”忠賢道:“已立信爺,只等即位了。”客氏便焦燥道:“原說是魏爺攝政的,我娘兒們還有倚靠;如今立了信爺,便與我們無干了,連這宮裏也不是我安身之處。若待他趕出去時,連自己也沒趣,就是積趲下的也帶不出去,不如趁此亂時,把內庫的寶玩先帶些出去,也不失爲財主。”於是着人通知侯國興來取。
那侯國興人雖小,卻倒有些見識,想道:“如今皇上死了,誰不知我娘兒們沒有倚靠,宮中人誰怕我?我進去搬運,倘被人拿住怎麼好?不若約魏良卿同去,就弄出事來,便有他叔子支撐。”算計已定,便來會良卿道:“才家母叫人來說,宮中許多寶玩,趁皇上駕崩忙亂時,沒人照管,叫小弟去取些來。我一人能拿得多少?因來約老表兄同去搬些來。我想錢財易得,寶玩是難得的。”果然利動人心,良卿欣然同往。一個央母親相厚的太監,一個叫叔子手子的官兒搬運,不半日把大內的寶玩盜去十之三四。那些管庫的看着侯國興也要來拿,見有魏良卿在內,便不敢下手,聽他搬,不敢做聲。這纔是:
不得朝元受白璧,卻思郿塢積黃金。
兩人盜了珍寶,歡歡喜喜做守財奴去了。
再說施相公,先期着禮部把即位與哭臨的儀注送入禁中,着管禁軍的叉刀手圍子手官,督領所部士卒,俱自皇城內直襬到十王府前,以備不虞。禮部三上表箋,文武大小官員俱躬詣信府勸進,百官早已齊集。但見:
轆轆響春雷,三市走趨朝車騎;輝輝飛紫電,六街集待漏燈光。旌旗拂霧,雲生五色拱金鑾;戈戟橫空,霜滿九重連玉砌。馴象舞虞庭百獸,銅螭開漢殿千門。錦袍玉帶鵔鸃冠,濟濟兩班鴛鴦;寶劍金盔狻猊鎧,猙獰萬隊貔貅。真是:趨鏘盡萬國衣冠,人物極一時俊乂。
次日五鼓時,文武大臣並勳戚等先至信邸,躬引法駕至靈前,宣讀遺詔道:“大行皇帝以國事焦勞,不獲三殿於既成。今上文武聖神,英明睿哲,遵祖制兄終弟及之誼,宜纘承大統。天下軍民,遵以日易月之例,服二十七日而除,禁民間音樂嫁娶。各藩府並撫按各官俱於本處哭臨三日,毋得擅離職守。”
讀完了遺詔,族擁新君受了遺詔,冕服拜過天地祖宗,然後御極。只見:
管絃繚亮,樂聲間漏聲俱來;篆縷氤氳,爐煙並曉煙共起。雙垂紫袖,幾多紅粉繞金輿;高卷珠簾,一片祥光凝寶座。龍袞新一時氣象,虎拜罄百職歡呼。
各官拜賀已畢,皇上入臨喪次,服縗絰行哭臨禮。閣臣率百官朝夕入宮哭臨,差官齎遺詔分投各王府並各省告哀。輔臣擬即位的赦款。凡一應有因公掛誤的官員,斥革者準給還原職,閒住者準與致仕;只有因觸忤忠賢削奪者,不在加恩之例。凡一應錢糧久經追比家產盡絕者,查勘減免;只觸忤魏監坐贓者不得與恩赦。凡十惡大罪不赦,其餘雜犯俱着減等發落;惟觸忤忠賢坐罪者如耿副使、胡副使、李主事、方御史、惠給事、李都督等,皆不稍從末減。
正是:
聖明已得汪恩沛,奸黨猶然大毒藏。
畢竟不知忠賢此後又如此設謀?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轉司馬少華納賂 貶鳳陽巨惡投環
詩曰:
循環天理自昭昭,何苦茫茫作獍梟。
慘結煙雲冤掩日,貴膺朱紫氣昂霄。
黨奸擬作千年調,陷正終歸三尺條。
金穴冰山在何處?也知報復不相饒。
話說魏監聽了李永貞之言,果結好徐應元。當日眼中哪裏有他?如今便把他當爲骨肉一般,稱他爲徐爺,又送他許多珍寶,時常備盛筵請他。會見時又做出許多假小心奉承的醜態來,道:“咱如今老邁了,做不得事,管不來機務了,不久也就要將監印廠印送與爺掌,咱只求個清淨所在,養老去了。爺是當今的寵臣上位,爺若問起咱時,煩爺道及咱這幾年來赤心爲國,費了許多辛苦。如今老了,沒賬了,恐有人道咱有不是處,還求爺代咱遮蓋一二。”
這徐應元當日隨在藩邸時,見忠賢那等橫行,卻也惱他;此時見他從前昂昂之氣不敢在他面前使,又如此卑躬屈節的奉承他,未免動了些憐憫之念;又受了他許多寶物,俱是自來未曾見過的,又動了貪心,那太監性兒是喜人奉承的,竟被他籠絡住了,便歡喜道:“魏爺說甚麼話?咱不過是皇爺的舊人,皇爺念咱平日勤勞,略看咱一眼兒,其實是個沒名目的官兒,全仗爺抬舉,諸事望爺指教,咱怎敢欺心佔大?”兩人便打成一路了。
忠賢即於從龍恩典內,又把一個侄子蔭了錦衣衛指揮,一個兄弟蔭了錦衣衛千戶,後又上一老病不堪任事的本,辭廠印。他料皇上必不準辭;就準了,他在徐應元面前只說是我讓與他的,好做個人情,他必感激。果然竟不推辭,止着徐應元協辦。皇上不過要分他的權,不知他二人就是一個。他既調停了徐應元,託他在皇上前做耳目傳消息,分明是去了一個客巴巴,又有了一個客巴巴,他便放心,不怕人在皇上前說他的是非,依舊又囂張起來。這正是:
新看成六翮,依舊志摩天。
再說崔呈秀,先見忠賢居攝之事不成,便懼禍不敢來親近,這些時見他又有些光景,便又挨身入來,假意安慰道:“向日的事到有八九分了,無奈那些閣臣作鯁,孩兒正急於要進來計較,被他們冷言熱語的搶白得不能進來,真好機會錯過了。他們嘲笑孩兒就如嘲笑爺一樣,孩兒也都訪得,要處治他們纔好。喜得明春考察在邇,這些科道部屬有自外轉來的,正要考察,權柄全在吏部,都察院、考功司、河南道這幾個緊要衙門,須早佈置幾個心腹,要驅除他們何難?”忠賢聽了,歡喜道:“二哥見識果然出衆。”二人依舊父子相投。忠賢竟不由會推,就把呈秀轉補了兵部。呈秀有個兄弟名凝秀的,要升總兵,呈秀恐已到任後再升他,便恐事涉嫌疑,爲人議論,先爲他囑託,升了浙江的總兵。乃史掌兵在內,兄弟總戎在外,真是王衍三窟。他一到兵部後,便招權納賄,又將吳司空加了宮保,倪文煥升了太常寺卿。
呈秀有個兒子崔鐸,本是膏粱子弟,也曾讀過幾句書,僥倖進了學,在順天鄉試揭曉時,又中了第二名鄉魁。此時鬨動了一城下第的舉子,有的道:“他只做了三篇文字倒中了,也是奇事!”有的道:“他二場已貼出過的,如何還得中?”有的道:“魏家時常送書子與主考,內簾官常得魏家的人蔘,這不是關節麼?不然何以二十四日折號,二十六日才揭曉?停了兩日,都是爲他。”紛紛揚揚的講,外邊也有要動本的,也有要用揭帖的。崔家只推不知,任那些趨奉的牽羊擔酒、簪花送禮的來慶賀。常例送旗匾之外,置錦帳對聯,照耀異常。他便大開筵宴,接待親友。不獨崔家炫耀,南京又中了周冢宰的兒子。時事一發可笑:
兩都徹棘育英才,畫鼓鼕鼕虎榜開。
不爲皇家網麟鳳,卻阿權貴錄駑駘。
崔呈秀做了兵部,便大開賄賂之門,公然懸價總兵、副將是多少,參、遊是多少,用大天平兌銀子。一日,正與蕭靈犀在花園內小廳上打雙陸,呼麼喝六的頑耍,丫頭來報道:“蕭舅爺來了。”呈秀叫請來見。那蕭惟中也戴頂方巾,搖擺來到園中,看時真個是化樂天宮。但見:
文梓雕樑,花梨裁檻。綠窗緊密,層層又障珠簾;素壁泥封,處處更糊白紵。雲母屏晶光奪目,大理榻皎潔宜人。紫檀架上,列許多詩文子史,果然十萬牙籤;沉香案頭,擺幾件鐘鼎瓶彝,盡是千年古物。瑤琴名焦尾,弄作清聲;石硯出端溪,卻饒鸜眼。玉注落清泉,春雪般茶烹蟹眼;金爐飛小篆,淡雲般香嫋龍涎。纖塵不到,只餘清景可人;半枕清幽,更有紅妝作伴。
蕭惟中見了呈秀,行過禮,又與姐姐作了揖。呈秀道:“坐了。”惟中旁坐下。呈秀問道:“外邊可有甚麼事?”惟中道:“如今有個廣東的副將,要升總兵,出一萬兩。老爺肯作成小的,尋他幾兩用用。”呈秀道:“廣東是上好的缺,至少也得二萬金。”惟中道:“小的也正說少了些,先還要他三萬哩。他說此地沒處挪借,到任後再補五千罷。”呈秀道:“誰與他討欠賬!”
惟中道:“他死生升降,總在老爺手中,他怎敢虛言?”呈秀道:“也罷,廣東的珠子好,再叫他再送三千兩銀子的珠子與你姐姐罷。”靈犀笑道:“那須這許多!”惟中道:“穿件汗衫兒也好。”呈秀道:“也罷!現的一萬,賒一萬,就選你去做個官,好代我討賬。”惟中道:“我不去,常言道:”少不入廣‘。“
莫販一身廣貨來罷。若老爺肯抬舉,竟把我選到密雲,做箇中軍罷。“呈秀道:”怎麼到要密雲?那裏現有人做着哩。“靈犀笑道:”想是你受過那邊軍氣的,你要去報復麼?“惟中道:”姐姐分上,決不報復。只因向日在那裏落魄,如今要去燥燥皮,風騷風騷,做個衣錦榮歸。“呈秀不覺呵呵大笑道:”好個衣錦榮歸!“把個蕭靈犀笑得滿面皆紅。呈秀見他沒趣,恐他不快活,忙說道:”這是小事,不難,等我分付選司,把他升到別處去,讓與你。“丫頭捧桌盒酒來,一把金壺,三隻玉杯,三人喫了幾杯。
惟中恐礙他們的興趣,便起身作別。又問:“廣東總兵之事如何?”呈透道:“他若要升,不怕他不送銀子來。不賒!不賒!”惟中道:“還求老爺讓些,小的好撰他幾兩銀子做上任的使用。”惟中別去。
呈秀次日便囑選司硬把個密雲中軍都司楊如梗推升了去,將蕭惟中補出。那副將也送了銀子來,越次升了總兵。呈秀又一單子推上了十幾個武職。
兩衙門各官看他不得,有吏科給事楊所修道:“這廝三綱絕矣!背君父向閹奴,不奔母喪,貪圖富貴。前此不去,猶藉口大工;今日還不去,難道又託言軍旅?我若發他的贓私,他便倚着冰山必來強辨。我只趕他回去終制,這也是天理人情,他也說不去。”遂上了一本,他還皮着臉不睬。到了十月,御史楊惟垣道:“這廝惡貫滿盈,豈可久據本兵,顛倒朝政?不若盡發他的罪惡,與他做一場,除得他去,不獨朝政肅清一二,並可挫魏閹一臂之氣。”便上一本道:
朝野望治方殷,權臣欺罔久著,謹據實直糾,以贊聖明更始之政事。崔呈秀立聲卑污,居身穢濁,上言大臣德政,律有明條,況在內臣。呈秀則首逢之而不知恥,賄賂公行,輦金鑽之者不止。一邱志充,而乃嫁禍於李思誠。河南掌察舊規,以素有名望資俸深者補之;呈秀必欲越十數,用其奸黨倪文煥。文煥在任報滿,然後具題。又未幾,推其弟崔凝秀爲浙江總兵。豈有兄爲本兵,而弟亦握兵於外者乎?蓋廠臣信呈秀爲心腹,呈秀即借廠臣以行奸私。朝廷之官爵,徒爲呈秀充囊植黨之具。是皇上之臣子,皆爲呈秀所寵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忍言者。乞正兩觀之誅,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聽其回籍守制,亦不失桑榆之收。
其大略如此。這疏一上,呈秀才着忙去求忠賢。此時皇上新政,亦欲優容以全大臣之體,遂批旨道:“奏內諸臣,俱經先帝簡擢,維垣敢於妄詆,本應重處,姑從寬免究。”
又有御史賈繼春,也上一疏道:
崔呈秀狐媚爲生,狼貪成性,才升司馬,復兼總憲。進階宮保,逞無忌而說事賣官;家累百萬,娶娼妓而宣淫作穢。知有官而不知有母,思拜父而忍於背君。綱常廢馳,人禽莫辨。
這本連忠賢也劾在內。忠賢便央徐應元爲他遮護。皇上批本時,見呈秀罪惡多端,遂着他回籍守制。禮科參對試卷,又參了他兒子崔鐸,請革去舉人嚴勘。這件事便要株連多人,聖旨只着他覆試以辨真僞。
崔呈秀此時心緒如麻,正是沒趣一齊來,也不去辭魏監,忙着人僱了幾輛車子,先把細軟與金銀裝回。後來見攻擊得緊,忙忙動身,便把帶不盡的金銀都埋在一間小房內,其衣物箱籠俱貼上封條,交與幾個家人看守,俟再來取,自己帶着夫人與一班侍妾出京。正是:
一朝已失相公威,頹馬長途落寞歸。
恨鎖雙蛾消淺黛,愁深兩淚溼征衣。
依依送別惟衰柳,隱隱追隨有落暉。
回憶當時離京邸,幾多朱紫拜旌旗。
纔出宅末遠,只見青鴉似的一簇人來圍住轎車。呈秀只道是各衙門差來送行的,誰知都是來倒贓的。那些人扯住家人嚷道:“事既不成,還我銀子再去!難道賴我的麼?”有的攔住道:“你如今既不做官,就該還我銀子,待我另尋別人!”呈秀只當不聞,叫催車馬前進。那些人一路跟着亂嚷,雖未盡還,卻也退了一半纔去。
後又有個工部主事陸澄源,上疏開陳四款,直指時事道:
一曰正士習。臺省不聞諫諍,惟以稱功誦德爲事。一曰劾奸邪。崔呈秀強顏拜父,安心背母。一曰安民生。宜罷立械之法,緝事當歸五城。一曰足國用。省事不若省工,今各處俱立生祠,是以有用之財靡無用之費。
皇上覽奏,明知是他說得是,只因先帝升遐未久,不忍即處忠賢,恐其太驟。便批旨道:“陸澄源新進小臣,出位多言,本當交部議處,姑加恩寬免。”
那賈繼春又上一本,更加利害,開列八條道:
一曰保聖躬。食息起居之際,時存睥睨非意之防。深闈邃密之中,亦懷跬步弗緩之念。
一曰正體統。善則歸君,人臣之職。今有事則歸重廠臣,正食不下咽之時,章奏猶稱上公。
一曰重爵祿。黃口稚子,不應坐膺公侯。
一曰教名義。假以親父之稱,何以施顏面於人間。
一曰課職業。門戶封畛,不可不破;奈何不問枉直,以憑空渾號爲飾怒之題。
一曰罷祠賞。生祠廣建,貽笑千秋,撤以還官,芳徽萬世。
一曰開言路。高墉可射,不當袖手旁觀。
一曰矜廢臣。先帝創懲頗僻,原非阻其自新。
這八款,竟把忠賢平日所爲都說盡了。
又有個主事錢元愨,直將古來大奸大惡比擬他,也上一本道:
稱功誦德,遍滿天下,幾如王莽之亂行符命;列爵之等,異於乳臭,幾如梁冀之一門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幾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輿珍輦玉,藏積肅寧,幾如董卓之郿塢自固。動輒傳旨,鉗封百僚,幾如趙高之指鹿爲馬;誅鋤士類,傷殘元氣,幾如節甫之鉤黨連重。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幾如桓溫之複壁置人;廣開告訴,道路側目,幾如則天之羅織忠良。乞貸以不死,勒歸私宅。魏良卿等宜速令解組歸回。以告奸得寵之張體乾,夫頭乘轎之張凌雲,委官開棍之陳大同,長子田爾耕,契友白太始、張小山等,或行誅戮,或行放逐。
此疏劾忠賢,款款皆真,疏語更狠。那班黨羽吳純夫、李夔龍、田吉、倪文煥、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孫雲鶴等,凡掛彈章的都來告病乞休,自陳不職求罷。本下,俱批准回籍。平日佈置的私人去了一空。
忠賢見遭人彈劾,就該辭印。他又怕失了勢,從前枉用許多心機,終日自己怨恨一場,想起先帝的恩來,又哭一回,一日到有大半日睡覺。外面人見攻他不去,又有浙江嘉興府貢生錢嘉徵,論他十罪,自齎本到通政司來投。
通政呂圖南見他奏疏違了式,不敢上。他就劾呂通政附權黨惡,逼得呂圖南具本申辨道:“臣職司封駁,因疏款違式,故未敢上。即如忠賢盛時,狂生陸萬齡疏爲忠賢建祠於國學,李映日比忠賢爲周公,曾經停擱。臣豈立異於盛時,而黨惡於既衰。並二疏一齊封上。”奉旨:“魏忠賢之事廷臣自有公論,朕心亦有獨斷。青衿小儒不諳規矩,本當斥革重究,姑加恩寬免。”又於呂通政本上批道:“陸萬齡、李映日故爲阿附,俱着三法司嚴審定罪;各處生祠俱着即行拆毀。”
旨下,忠賢怎不寒心?沒奈何,只得題了個老病不堪任事的本,辭印。旨下,批道:“準辭。着閒住私宅。”
忠賢只得交了印,辭了皇上並大行皇帝靈,退居私宅。想起當日興頭時,要這一日何其艱難;今日失之,何等容易!當權時,今日打關節,明日報緝捕;今日送本來看,明日來領票擬;今日人送禮,明日人拜見,何等熱鬧!到此時,連劉、李並幾個掌家,因無事也來得稀了,乾兒子們一個也不來了。
自知局面已更,料得封爵難守,再等人論時便沒趣了,遂題一個世爵承命未收的本,辭封爵。批旨道:“先帝爵賞優隆,爾今退歸私宅,控辭具見誠懇,准將公爵改爲錦衣衛指揮,侯爵改爲錦衣衛同知,伯爵改爲錦衣衛僉事。該部知道。”忠賢沒奈何,只得將誥券、田宅等繳進。好笑那些麟袍玉帶,今日都改爲金帶虎豹補服。忠賢心中好不煩悶,面上好不惶恐。豈知後來連一頂紗帽也不能保全,正是:
村夫只合去爲農,妄欲分茆拜上公。
欹器已盈難守貴,印銷印刻片時中。
當日把那班閒住的官員,硬行削奪不了,又要拿問,都是他陷害的。如今窮兇極惡,種種有憑,事事俱實,漸漸一節一節的來了。
又有禮科給事吳宏業等上疏。有的攻崔、田、許、倪等,攻擊無虛日,總說他們是鷹犬,忠賢爲虎狼釀禍之首。論罪者不約而同。皇上見上本的大半是論他們的,於是細詢內外,他逼死遺妃,擅削成妃,甚至搖動中宮,事事有據;參之奏章,謫出言官,削奪大臣,濫殺忠良,件件不誣;分佈心腹,剋扣兵糧,結交文武,把持要津,哪一件不實?到先帝彌留之際,連傳聖旨,兩據侯封。便赫然震怒,要行處分。便批旨道:“魏忠賢着內侍劉應選、鄭康升,押發鳳陽安置。
崔呈秀等着鎖解來京,法司嚴審定擬。“內裏徐應元,一來倚着是從龍舊臣,二者感激忠賢奉承他,又因忠賢不時着人求救,又憐他,便在皇上面前爲他分解,被皇上看破他與忠賢通氣,於是天顏震怒,當將徐應元打了一百棍,也發往南京安置。這正是:
聖明炳炳振王靈,瞬息奸雄散若萍。
何物妄思回主聽,等閒枯朽碎雷霆。
忠賢得旨,忙把私宅中金銀珠寶收拾了四十餘車,並家下餵養的膘壯馬匹數十頭,選了蓄養的壯士數十人,各帶短刀與弓箭,押着車輛。將那帶不盡的傢俬,都分散與門下衆內官,又送些與侯家做憶念。與李永貞、劉若愚等說了半夜,慟哭一場道:“咱兄弟們自幼相交,富貴與共,不知此去可有相會之日?”衆人哭個不止。此時四十二監局見處了徐應元,就要來送的都怕惹出禍來,就是平日受過他恩寵的,也不敢來,連禮也不送,可見人情世態了。止有客巴巴攜酒來送行,兄弟又哭了一場,冷冷清清。只有李、劉二人相送,李朝欽跟隨。只得向闕嗑頭謝恩,見三殿巍峨,嘆道:“咱也不知結了多少怨,方得成功,好不忍離!”
不知灑了多少淚,嘆了多少氣。出得朝來,當日敢個敢不迴避,如今莫說是官員,就連百姓知道是他,反打着牲口衝來。有一班小孩子,拾起磚塊向他轎子上亂打。就是外路客人,也道:“這是魏忠賢?怎麼不剮他,倒放他出去?便宜這狗攮的了!”有的道:“你不要忙,少不得還要拿他回來,在菜市口碎剮他哩。”
你一句,我一句,忠賢一路都聽得不耐煩,惟有忍氣吞聲的出城來。見向時孫如冽建的生祠,拆得敗壁殘垣,好生傷感。劉、李等送至三十里,三人執手大哭而別。正是:
當年結義始垂髫,今日臨岐鬢髮凋。
悵望南雲鴻雁斷,可憐身世類蓬漂。
忠賢離了京,一路上心中悒怏,再不見龍樓鳳閣。快活的是脫了虎穴龍潭,一路上雖無官吏迎送,也還有一班部下的亡命簇擁,意氣還不岑寂,行李尚不蕭條。不日來到阜城縣界,去府不過二十里,只見後面遠遠的來了四個人,騎着馬趕來,就像是番子手的模樣,來到轎前。忠賢不知甚麼事,喫了一驚。只見一個跳下馬,向忠賢磕了個頭,起來走向耳邊說了幾句,跳上馬四人如飛而去。忠賢在轎中兩淚交流。李朝欽不知爲何事,打馬趕到轎前,見忠賢流淚,已知不妙,便低低問:“是何事?”忠賢道:“皇上着官校來扭解到鳳陽,還不許你們跟隨哩!”朝欽聽了,也淚如雨下。忠賢道:“且莫聲張,依舊趕路。”一路來不敢投驛。
是日,下了店,喫些酒飯,各自歸房。忠賢對朝欽道:“前日處了徐應元,我也知沒有倚傍,立腳不住了。也只說打發到鳳陽來,到也得閒散,隨身有些金珠寶玩,料也不得窮。不意這些狗官放不過我,終日上本,激惱了皇上,才差官校來扭解的。這局面漸漸的不好了,再遲遲還要來拿去勘問哩。那時要夾打就夾打,要殺就殺,豈不被人恥笑?我想不若趁此官校尚未到時,早尋個自盡倒也乾淨。這總因我當日做的事原過當了些,也是我的報應!都不干你們的事,人也不找你,你可把我行李中金珠寶玩帶些,遠去逃生罷。”
朝欽哭道:“孩子是爺心腹的人,蒙爺抬舉,富貴同享,要死與爺同死,再無別意。”二人哭說了半夜,換了一身新衣服,等到人靜時,抱頭痛哭一場,相與投環而死。
衆人見他們不嘖聲,只道是睡熟了。直到天明時,劉、鄭二人起來催他們起身,叫之不應,推開門,只見雙雙高掛在樑上,氣已絕了。有人嘆他道:
左手旋乾右轉坤,移山倒海語如綸。
高懸富貴收彪虎,廣佈鉗羅害鳳麟。
六貴聲名皆草莽,三侯簪紱總埃塵。
阜城忽斷南來路,空有遊魂伴野燐。
這正是:
萬事已隨三寸盡,千鈞忽斷一絲輕。
畢竟不知忠賢死後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舊婢仗義贖屍 孽子褫官伏罪
詩曰:
唾壺擊碎燭花殘,時時扼腕羞權奸。
含沙射影陰謀慘,忠良駢首囚狴犴。
村童牧豎衣金紫,城狐社鼠戴峨冠。
擬將富貴同山海,誰知瞬息蜉蝣般。
雷霆一擊冰山碎,妖魑血湛吳鉤寒。
榮華轉眼留不得,空貽餘臭萬年看。
話說魏忠賢與李朝欽縊死客店,監押的劉應選怕皇上震怒要加罪,遂將忠賢的行李打開,拿了些金珠細軟,勾合了幾個手下人,只說忠賢黑夜脫逃,快些追趕,一行人跨馬如飛而去。那一個監押的鄭康升再到房內看時,見二人何曾逃走,卻雙雙的吊在樑上。忙驚動了地坊鄉保,申報本縣,將解官並隨從人役留住,一面通報各上司撫按,即刻差官檢驗。差官會同知縣來到南關客店內,卻好錦衣官校吳國安等也到了,見忠賢等二人果然高掛在樑上,公同驗得:“一系太監魏忠賢。屍身長四尺八寸,膀闊一尺三寸,咽喉紫赤色繩痕一條,長六寸,闊五分,八字不交,舌出齒四分。頭戴兜羅絨帽,金簪玉碧圈。身穿綢褂、緞貂皮披風,緞褲、緞靴。一系親隨太監李朝欽。屍身長四尺四寸,膀闊一尺一寸,咽喉紫赤色繩痕一道,長六寸,闊五分,八字不交,舌頂齒。頭戴黑絨帽,玉簪金圈,身穿綢褂、麂皮襖、大絨披風、綾褲、緞襪、緞鞋。公同驗明。”又查得行李內玉帶二條,金臺盞十副,金茶杯十隻,金酒器十件,寶石珠玉一箱,衣緞等物,盡行開單報院存縣。隨行人役,交官校並監押官帶回京覆命。一面著地坊買棺收殮,候旨發落。
看者須記得,當年生魏忠賢時,他父醜驢向李跛老求課,他曾寫下四句卦詞道:“乾門開處水潺潺”。乾者天也,開者啓也,豈不是天啓的年號?
忠賢是天啓三年後才殺害忠良起的,三年建癸亥屬水,豈不是水潺潺麼?“山下佳人兒自安”。“山”下一“佳”字,乃崔字也:“人”字加個兒子,乃倪字,豈非崔呈秀之與倪文煥等?忠賢十個乾兒子中,惟崔、倪二人用事獨多。“佳人”又隱著客氏在內。“木火交時逢大瑞”。天啓七年丁卯,丁屬火,卯屬木,木能生火。大者崇也,瑞者禎也,豈不是丁卯年逢崇禎即位?“
新恩又賜玉絛環“,豈不是新君即位要處他,他便投環而死?禍福字字無差,可見奸雄之生,皆由天數。正是:
奸惡之生不偶然,彼蒼立意其幽玄。
誰知一紙羲皇易,參透機微泄後天。
罪璫投環,撫按具題不言。
再說崔呈秀回到家中,見邸報上旨意,著他革職聽勘,已知聖怒難回,道:“罷了!會勘就是拿問的先聲了!想當日楊、左諸人進獄,哪個是逃得脫性命的?我今進去,誰肯放我生還?少不得受無限的夾打,到不如早些尋個自盡,也免得受那些苦楚。”雖然如此,到底貪生戀財的念頭交戰,心中怎麼捨得就死?當日若不爲貪財惜死,到不去做這樣人了。又想起京中埋藏的金銀箱籠尚未發回,這些田產大半是佔來的,尚未得清白。家中只有七歲與四歲二子,尚未知人事。長子崔鐸複試,又不知如何?又對著個如花似玉的佳人,如何捨得丟下來?
一日,聽得家人說蕭舅爺回來了,呈秀喫了一驚,問起來,卻是爲與地方不安,逃回來的。呈秀道:“不好了,這又要參到我了!”又聽見家人說:“聞得初一日有官校出京,不知爲甚事?”呈秀道:“罷了,這必是來拿我的,這死卻挨不去了!”便急急要尋死。
此時侍妾中惟蕭靈犀得寵,又因呈秀抬舉他兄弟做了官,愈覺盡心伏侍。後見兄弟逃回,又怕累及呈秀,心裏卻又不安。見呈秀連日出神,走頭無路,自嗟自嘆,他做姊妹的早已瞧透了八九分,遂時刻緊緊相隨。呈秀見他跟得緊,便對他說道:“我今奉旨削奪勘問,昨聞有官校出京,定是來拿我的。到了京,便有無數的夾打,受無限的苦,少不得也還是死,倒不如先尋個自盡。你不要隨著我,你可先收拾起些細軟,趁我在時,打發你回去,尋個好人家去罷。切不可再落煙花,惹人笑罵我。”言畢,不覺淚如雨下。靈犀含淚道:“妾雖出身煙花,蒙爺抬舉,錦衣玉食,受爺的恩,享用已極,怎忍再抱琵琶,重去腆臉向人尋?願隨爺於地下。”呈秀道:“我位至宮保,家累百萬,富貴已極。平日所行搖山倒海事也過分了些。今年已望六,也不爲壽夭了,就死也甘心。你正青春年少,正好受享風流,何必也作些短見?”靈犀道:“妾意已定,老爺勿疑。”
是日乃十月初四日,二人就在書房中取了酒餚對飲,悲歌慷慨,擊盤敲箸的飲了一會,又抱頭痛哭一回。衆姬妾因平日靈犀得寵,都有些醋他們,總不來理他,任他們苦中作樂。酒畢,二人猶在苦中送別一回,呈秀換了一身盛服,靈犀也換了豔服。先是呈秀向上拋過束身的絲絛來,自縊而亡。靈犀候他氣絕了,哭拜過,取下壁上的一口寶劍來,拔出自刎。雖尚有餘息,卻也不能再生了。時賢有詩笑呈秀道:
豸冠驄馬振朝中,恣意趨炎媚上公。
玉帶金魚何處去?只今投閣笑揚雄。
又有詩讚蕭靈犀道:
腥紅片片點吳鉤,義氣應輕燕子樓。
惆悵虞姬當日怨,香魂重爲話新愁。
看來崔呈秀枉做顯官,屈己逢奸,反不如蕭靈犀一個煙花婦女,倒還曉得捨生取義如此。時賢又有詩吊之曰:
霜鍔棱棱手自扶,芳名不下石家珠。
尚書枉自爲男子,不及平康女丈夫。
次早,衆侍妾到書房看見,慌忙報與夫人。夫人著次子請了伯父鍾秀來計議,隨即報了本州。趙知州即刻通詳兵備道,隨委了守備來會同知州相驗。
只見崔呈秀高掛在書房樑上,蕭氏自刎在旁。衆官吏到不惜呈秀,倒個個都讚歎蕭靈犀。二人驗過,回報本道,著本家自行殯殮,撫按具題。
又有人劾客氏與魏忠賢通同陷害宮妃,侵盜庫寶等事。奉旨將客氏拿問。
其魏忠賢並客氏家產,俱著太監張邦紹會同廠衛及該城御史等查點入官,毋得欺隱遺漏。此時客氏尚在宮中,中宮拿來審明,件件皆真,著宮正司重打一百,再發法司勘問。及到刑部監時,早已打爛,已死多時了。正是:
常沐恩光在紫宸,鳳冠珠紱早榮身。
卻工狐媚能移主,自恃蛾眉不讓人。
秦、虢風流如草芥,石、王富貴亦沉淪。
香魂夢斷圜扉月,縹緲飛依杜宇春。
次日刑部題了個罪犯身故的本。
此時侯國興已監在錦衣衛獄,他的宅子已封鎖了,家人逃個罄淨,沒有人敢來收屍。過了四五日,纔有個婦人到監前問客氏的屍首,那獄官禁子要錢,俱回道:“發出去了。”那婦人跪下,哀求道:“我連日訪得,尚未發出去。如今他家已沒人,他兒子弟侄都在獄中,我是他老家人之妻,念舊主昔日恩義,代他收殮。”向袖中取出兩錠銀子送與獄官。獄官倒也罷了,牢頭禁子不肯道:“幾年的個客巴巴,潑天的富貴,難道只值得這幾兩?”婦人道:“若論平日,就是千兩金子也有;如今都是皇上封鎖去了,連一文也無。這還是我歷年在人家辛辛苦苦積下的幾兩銀子。因念他昔日之恩,才湊了來代他收殮,如何得有多錢?”衆人還不肯,那婦人只得又拿出一二兩散碎銀子來,衆人才做好做歹的道:“你到牆外等著。”少刻,牢洞開了,衆人將屍推出。只見面目皮膚都已損壞,下半截只剩一團,血肉淋漓。那婦人見了,放聲大哭一場,買了幾匹綿布,將屍親手緊緊纏好,僱人背去了。你道此人是誰?乃是侯家的秋鴻。侯七不敢出頭,又沒個家人敢來收屍,他只得捱了幾日,才扮做老家人來代他贖屍。這也是他感恩報主的一片好心。時人有詩讚他道:
知機不復戀榮華,回首山林日月賒。
大廈將傾無可恃,還將巧計返靈車。
太監張邦紹等奉旨籍沒客、魏二家,先將皇城內宅子盡行抄沒。其中金銀緞匹、異寶奇珍俱眼同造冊送進。二人的外宅並魏良卿的宅內金珠等物,各櫥櫃箱籠皆查點入冊,封鎖送入內庫。其肅寧原籍的家產,傳旨著該撫查明具奏。其寧國公賜第,著該城兵馬司撥人看寧,待東西事實留賜功臣。其田莊等,著太監張邦紹等估價變賣,解交內庫,計共四萬五千六百五十一兩有零。可笑魏忠賢今日乞恩,明日乞賞,克國剝民,何曾留得一件自己受用?寧得一件傳與子侄?何曾留得寸土自己養身?留得一間與子侄棲身?後人有詩道得好:
黃金白玉碧琅玕,取次輸將入大官。
到底卻都輸杜甫,囊中留得一文看。
客、魏二家抄沒之物,當時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置造的金玉器皿上,都鏤著自己的名字進奉,此時已造成冊籍進呈,要留也難留得下。又恐皇上見了,傳出去惹人笑罵,這班人好生惶恐羞懼。
又有吳、賈二御史上本劾崔呈秀,奉旨道:“逆奸崔呈秀,交結逆宦,招權納賄,罪惡貫盈,死有餘辜。贓私狼藉,應沒入官。著該撫會同地方官,將一切家產嚴查明白,造冊繳進。”順天巡撫得旨,即刻馳驛到薊州,率領文武先將崔呈秀宅子撥兵圍住。誰知家人姬妾已預先聞信,多有拐逃的,也不知盜去多少財寶。各官查點得東西二宅內共有銀四萬餘兩,箱籠櫥櫃共一百二十餘件,外當店二所,本銀二萬兩,當時封鎖。撫院因參本上論他贓私狼藉,便追他的寄頓。有人等苦告並無別寄,撫院只得把現在的題奏。旨下,著巡城御史率領司坊官役查崔呈秀在京私宅。衆官到了他私宅,止有空屋一所,看守的家人久已逃去,箱籠大半是空的,只得封鎖了。此時崔鐸正在京候覆試,城上即刻提了來問,用刑恐嚇。崔鐸只得供出東首小房內有埋藏之物。次日,眼同看掘出銀六萬三千七百兩,金珠寶玩一百九十四件,衣緞絨裘二十八箱,人蔘沉香各二箱,金銀酒器五百餘件。城上查明,造冊覆奏。
旨下:“奸惡崔呈秀,贓私既經查明,著解進內庫,欽此。”後來崔鐸覆試時幸還寫得出來,不過止於褫革而已。
又有都察院司務許九皋劾田爾耕一本。奉旨:“田爾耕職司要地,濫冒錦衣,榮及僕隸,鯨吞虎佔,慘害生民,不可勝計。盈室所積,莫非旨膏,不啻元兇之富。侵佔故相賜宅,擅毀先帝御碑,尤可痛恨。著削籍爲民,其家產著原籍該撫籍沒,解交內庫。”撫院得旨,前往抄出他家的金銀珠寶,雖不及客、魏兩家,卻也不減崔氏,一併查解內庫,不說。田爾耕枉法害人,詐得財物盡數一空,連他祖父田樂做司馬時掙下的傢俬,也都抄去了。這個錦衣千戶卻是田尚書的恩蔭,也革去了。數日間連滅三個大奸,不一月內,抄沒三家的家產,這才天理大明,人心痛快。
又有個江西道御史安某,上疏道:“方震孺以封疆爭論死,耿如杞以不拜生祠幾至殺身,李承恩違禁之罪於親當宥,劉鐸之死冤慘彌天,惠世楊、李柱明皆爲無辜,法所當釋。”旨下:“諸臣既然被枉,準俱釋放。劉鐸既有深冤,著提當日問官嚴究。”張體乾忙出揭申辨。刑科奏道:“奸弁媚權,殺人之罪自供甚明,謹據原揭奏聞,仰祈聖明立賜誅戮,以雪沉冤,以正通內之罪。”奉旨:“張體乾羅織之罪既確,著三法司會勘,從重定擬,具奏。”
刑部得旨,先著司官會同河南道御史、大理寺寺副,把張體乾、谷應選等一干人犯提來先問。張體乾道:“此事捉人是谷應選,定罪是刑部,與犯官無干。”
範郎中道:“你說定罪是刑部,只因你的本參重了,倒把部中幾個執法的司官削奪了,如今還亂推麼?掌嘴!”兩邊一齊動手,也不免受用幾個銅巴掌。將衆犯一一夾打成招。呈堂後,三法司又把衆犯提出來重審過,才擬罪上去道:
會勘得張體乾蓄媚奸之心,逞害忠良之毒手,知魏忠賢素憾劉鐸,遂同谷應選同謀,捏造符書,誣坐詛咒,遂置黃堂郡守與曾雲龍、彭文炳、劉福等,一時駢首西市。體乾、應選猶揚揚以殺人媚奸,冒非常之擢,真道路爲之嗟傷,天日爲之愁慘,從來橫誣冤慘,未有若是之甚者。借五人之首領,博一身之富貴,即戮二人於市,尚不足以償五命之冤。察得當日拷審劉福,逼令誣招劉鐸詛咒者,系張體乾,有原疏可據。谷應選爲補方景陽,即借搜符貼以成之,二犯雖共謀誣殺,獻媚邀功,而體乾之罪爲尤重。張體乾合依反坐律,應斬立決。谷應選倒應絞,監候秋後處決。庶情罪各當。孫守貴緝獲假番,事屬可原,應請寬免。
又將前奉欽依及司招,俱載在本上。旨下:“覽奏劉鐸一案,罪織衣冠,駢首西市,獻媚權奸,立斃多命,神人共憤,不可勝誅。張體乾著即處斬,谷應選著即處絞,餘依議。”可笑二人平日殺人媚奸,酷刑煅煉,今日也不免斬首西郊,同歸烏有。
此時客、魏、崔三犯雖故,罪惡不可不彰,皇上屢下三法司擬罪,刑部又差司官會同浙江道御史、大理寺寺正,將魏良卿、侯國興、崔鐸等提來,細加審問。
先叫侯、魏二人上來,問道:“你叔子魏忠賢與母親客氏,內外交通,陷害裕妃,革退成妃,逼逐皇親,搖撼中宮等事。”二犯俱推道:“這事屬宮禁,犯官等實不知情。”又問良卿道:“那矯旨打死萬燝,逮繫楊漣、左光斗、周朝瑞、魏大中、袁化中、顧大章、王之寀、周宗建、繆昌期、夏之令等,先後斃於獄;又唆使李實上本,捏參高攀龍等,以致高攀龍自溺,周起元冤死,你有何說?”良卿道:“這都是我叔子做的事,犯官一字不知。”
又問他以詩句陷劉鐸,立殺五命,誘吳天榮首告家主,以致吳養春全家冤死。
又將吏部尚書張問達誣贓追比。又將耿如杞、唐紹堯等誣贓問罪。“良卿道:”這雖是我叔子不是,卻也因外邊迎合誣奏所致,與犯官無干。“又問他:”多養死士,陰謀不軌,遍置心腹,以便呼應,可是有的?“良卿才無言可對。又叫崔鐸上來,問道:”你父結拜義父,計殺高攀龍;假借門戶,排陷忠良,怨蘇繼歐勒令自盡。移邱志充贓銀陷害李思誠,聞母喪不請守制,不由會推竟轉兵部,又將親弟越升總兵,樂戶蕭惟中補密雲都司,妄稱功德,廣建生祠,濫冒邊功,妄叨恩蔭。“崔鐸也只推:”是父親做的事,犯人俱不得知。“問官道:”你們當日享榮華富貴,冒膺封爵時,也道不幹已事麼?就是你等父母,若不是爲子孫計,怎肯下這樣毒手?你們想是要嚐嚐各樣的刑具哩。“三人聽了,都怨恨起父母叔子來。侯國興道:”你們的父叔還是個男人也罷了,我母親是個女人,何苦也做出這樣事?我實是一字不知,這冤從何處伸去!“崔鐸道:”這也說不得了,當初勘問楊、左諸人時,哪個容他分辨的,這也就是個還報了。“良卿道:”我本是個鄉農,叔子止蔭箇中書與我罷了,他們外官要奉承我叔子,今日請封侯,明日請封公,都是他們請功受賞與我,到今日又要我死了,沒得說,請定個罪等我們畫招罷。“問官依律擬定罪,具招呈堂。
又將侯,魏盜寶一案提出,二人隔別嚴審。二人猶自強辨,問官道:“凡抄出的內庫寶物,俱一一載明,冊上便是真贓實證,如何賴得去?”叫都夾起來。
二人受不過刑,只得畫供,立案具本題覆道:
會勘得魏良卿市井傭奴,逆璫猶子。值忠賢竊柄之日,膽大包天,乘爵賞闇昧之秋,焰張蓋世。靦顏五等,有何汗馬奇勳!冒爵上公,已犯刑書重闢。而且內結妖姆,表裏爲奸,外構國興,朋比共濟。盜內藏歸私囊,則竊帑竊珍,隱然有竊國之勢;視祖制若弁髦,則無章無法,居然存無上之心。幸遇皇上憲天爲刑,既殪四凶之惡,與衆共棄,宜昭兩觀之誅。魏良卿除文職,非有大功奇勳輒封公侯者,罪當斬不坐。外良卿、國興俱應照擅盜內庫物、乘輿、服御例,律應斬,立決。至客光先、客璠揚、楊六奇等,或借假兒之威,毒流鄉國;或仗婦寺之勢,殃及忠良。濫冒續貂,冠羞沐猴久佔;磨牙奮爪。翼添餓虎飢鷹。所當發往煙瘴地方,永遠充軍。特題。
批下本來道:“魏良卿市井傭奴,冒叨上爵,全恃妖姆逆璫,表裏交通。僭竊無等,陰謀叵測。侯國興、崔鐸既問明,著與張體乾等一併既行處決,餘依議。”十二月二十日,命下。
次日,將衆犯斬首西郊。魏良卿時年三十,侯國興年僅十九。這纔是:
妖魔小丑竊冠裳,佩玉橫犀立廟廊。
終是難逃三尺法,卻將頸血濺魚腸。
正是:
蔓草幾年承雨露,冰山一旦碎雷霆。
畢竟不知侯、魏等人伏誅後,彪、虎並假子等又是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明懷宗旌忠誅惡黨 碧霞君說劫解沉冤
詞曰:
昏昏塵世皆蕉鹿,蟻附蠅營,何事常徵逐。劉項功名如轉軸,亂蟑聲後秋容促。誰能享盡人間福,及至完成,卻又添蛇足。棲穩一枝飲滿腹,回頭一笑寒山綠。
話說法司既報,斬了侯、魏等人。因其時歲闌年盡,把一切案件都到燈節後纔會議定了,將魏忠賢、客氏、崔呈秀三人的罪狀上聞道:
人臣無將,將則必誅,況刀鋸之餘孽乎!魏忠賢要先帝之寵靈,箝制中外,結交客氏,睥睨宮闈。其大者如嗔怒張國紀,則立枷而殺數命。且連縱鷹犬,意必動搖乎中宮;私撼成、裕二妃,則矯詔而革封銜。至摧抑難堪,竟甘心於非命,是不知上有君父矣!其餘臣僚何有?於是言官死杖,大臣死獄,守臣死於市。緹騎一出,道路魂驚;密告一聞,都民重足。生祠遍海內,半割素王之宮;諛誦滿公車,宛如新莽之世。至尊在上,而自命上公。開國何勳,而數封茆土。尚嗾無恥之穢侯,欲駢九錫;疊出心腹之內黨,遍據雄邊。至於出入內門,陳兵自衛;戰馬死士,充滿私家。此則路人知司馬之心蓄異謀,非指鹿之下者也。天討宜首加寸磔爲快。客氏妖嫫食月,翼虎生風。輦上聲息必聞,禁中搖手相戒。使國母常懷憂憤,致二妃久抱沉冤。且當先帝彌留之日,詐傳蔭子尚以五等,爲私盜內藏在冊之贓,絕代奇珍皆據尚方之積。通天爲罪,盜國難容。呈秀則人類鴟梟,衣冠狗彘。誰無母子,而金緋蟒玉,忍不奔喪;自有親父,而婢,膝奴顏,作閹乾子。握中樞而推弟,總鎮兵權,盡出其家;位司馬而仍總蘭臺,威勢欲箝乎言路。睚眥之仇必報,威福之焰日薰。總憲夙仇,迫爲池中之鬼;銓郎乍唬,驚懸樑上之環。凡逆璫之屠戮縉紳,皆本犯之預謀。帳幄選娼,狹妓歌舞過於朝昏;鬻爵賣官,價直高乎北頭。假山冰泮,遊釜魂消。雖已幽快於鬼誅,猶當明示乎國法。其魏雲鵬、魏良棟、魏鵬翼、魏志德、崔鏜、崔鑰等,或赤身狙獪,或黃口嬰孩。濟惡而玷賢書,無功而攖世爵。俱應投之荒服,以大快乎輿情。臣等會議得:首犯魏忠賢,應着該撫行文河間府,開棺凌遲。崔呈秀於薊州開棺梟首。客氏着臣部司官開棺凌遲。其魏志德等,應請發往邊遠煙瘴之地充軍。各犯誥券概行追奪奏繳。恭候聖明裁奪,敕下臣部施行。謹題。
二十六日旨下:“覽奏。魏忠賢掃除廝役,憑藉宏靈,睥睨宮闈,荼毒忠良。非開國而妄分茆土,逼至尊而僭號上公。盜帑弄兵,陰謀不軌。交通客氏,傳遞消息,把持內外。崔呈秀委身奸閹,無君無親,擅攘威福之權,大開縉紳之禍。無將之誅,國有明典。既會勘明白,衆犯誥券概行追繳,魏良棟、崔鏜等既系孩稚無知,着加恩免戍、以彰法外之仁。餘依議。”刑部得旨,即刻行文各處巡撫,行文地方官,將魏忠賢開棺凌遲。崔呈秀開棺梟首。其時俱在寒天,屍尚未壞,都正了法。不獨見者撫掌稱快,即天下聞之,莫不慶奸雄之伏誅。正是:
共食侯景肉,爭燃董卓臍。
人心皆暢快,王法定無私。
只有客氏屍首,遍尋不見,逃了數十刀之罪。
法司又於二月間,將堪問五虎五彪的招款,擬定罪具奏道:
國家立法,百司所以律身。故奉法惟謹,不敢趨權開賄賂之門;守法不阿,何至殺人爲媚奸之具。乃有身居縉紳之列,名爲彪虎之兇,若李夔龍、田爾耕者。欽奉明旨,再將糾參之疏查究,其參五虎,有謂典銓不公,李夔龍立地爲堂,皆知挾賣官之資,以至吳純夫不數月便蹭卿貳,雖蔡邕一歲九遷,速不過是。又與崔呈秀受孫織錦銀六千兩,有謂河南道報升,呈秀欲推倪文煥,必俟其差滿時始具題坐補。又與呈秀植黨騙財,贓至鉅萬。有謂田吉已被激變良民之參,瓦全已幸。乃三載曹郎,驟至尚書極品,滿載而歸。總之如聖明雲:“附權驟攫,機鋒勢焰,赫奕逼人。”足以蔽其罪矣。按《律例》雲:“職官受贓至滿貫者,罪應絞,減等發邊遠充軍。”如吳純夫以六千計,倪文煥以萬計,皆明明私受,列於參疏,可以追繳。至於李夔龍、田吉,雖疏中贓數未開,乃一稱挾賣官之貲,一稱累陶朱之富,非納賄何以至此。既經參劾,難以輕宥。二犯應各追贓二萬。衆犯事同一體,俱應遣戍,以警官邪。乞敕行該撫追比,以助邊需。贓完日發遣可也。至於五彪——有謂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崔應元,楊寰等。狐假鴟張,戕害多命,皆出於二人之手。許顯純鞭撲縉紳,淋漓血肉,屍蟲鑽,絕不一瞬。許顯純署鎮撫司,田爾耕掌錦衣衛,忠賢草菅人命,皆二人爲門下之劊子手。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等,網羅煅煉,株連無辜,慘於炮烙。冤魂攝於公庭。受害如楊漣、左光斗、周順昌等十餘人,皆斃於鎮撫之獄。總如明旨雲:“受指怙威,殺人草菅,幽囚縉紳,沉冤莫白”,足以蔽其辜矣。按《律》:“以官刑勘人因而致死者。罪應斬。同僚知情共助者同罪。不致死者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武職官發邊遠充軍。”許顯純、田爾耕系掌印參勘之官,應照《律》議斬。崔應元等共在勘問之列,應照末減例,盡投之邊裔,以御魑魅可也。謹奏。
旨下:“奸逆盜權,陰謀叵測,凡闕黨羽,盡當嚴懲。五虎五彪,既會勘明確,着行文與該撫照數追贓,繳完日即於該處概行處決。追繳各犯誥敕,以爲附權蠹奸之戒。”命下,行文各省遵行。正是:
張牙舞爪佐奸權,多少忠良喪九泉。
機阱一朝還自陷,問君入甕有誰憐。
不惟驅除了幾個大奸,又剪除了一班羽翼,朝遷肅清,一時整理。
還有那說楊,熊諸黨的人不該起用,這還是門戶二字未化。但那班忠臣,身死之慘,追比之苦,皇上久已洞鑑。一日,就戶部郎中劉應選本上批出道:“逮死諸臣,所追贓銀其已經奏報者,着該撫按冊給還;其未完者,概行蠲免,家屬等着俱釋放。追贓一事,拖累堪憐,如熊廷弼之妻,楊漣之母,俱着寬釋。其梅之煥、程注着該撫即與查豁具奏。”
翰林院編修倪元璐又上疏道:“門戶二字宜破,不可以講學錮人,如已故趙南星、鄒元標,俱當於清介中議。”這本一上,便是大翻從前積案。他條奏極明,議論極正,其中備說:“楊漣之死,爲劾忠賢;繆昌期爲代楊漣刪潤本稿;萬燝爲論忠賢;李應升爲申救萬燝並阻忠賢陵土敘功;魏大中爲不肯與閹姦通譜爲侄;周順昌爲魏大中寄子;左光斗、袁化中、周朝瑞皆爲觸奸;高攀龍爲劾崔呈秀貪贓;夏之令爲奸細傅孟春之事,與呈秀相忤;周起元,黃尊素俱是太監李實誣害。此數人者俱係爲國鋤奸,無辜受害,並無贓證,何爲朋黨?況魏良卿招詞內說是因挾私枉害,極是明白。”皇上見了,不覺惻然道:“移宮一事,也是人臣憂國防微之苦心。楊漣劾他二十四款,款款皆真,他上本明說與奸璫勢不兩立,竟被他慘刑所害,以至家破人亡,八旬老母追比幾死!至如高攀龍死以執法,其餘皆因觸忤奸權。今逆璫已誅,諸臣若不隆加贈諡,則無以鼓勸後人。”
遂傳諭各衙門道:“朕承祖宗基業,嗣統大寶,夙夜思維,銳精圖治。稔知臣惡魏忠賢等,竊先帝之寵靈,擅朝廷之威福,密結羣奸,矯誣善類,稍有忤觸,即行慘殺。年來戕害削奪不知凡幾。幽囚蔽日,沉冤彌天,屈鬱不伸,上幹元象,以致星殞地裂,歲祲兵連,不可謂非逆輩所致。今元惡典刑已極,臣民之怨銷舒。而在獄遊魂,猶鬱沉冤未雪,豈足以照朕維新之治意!着各該衙門即將以前殺害諸臣從公酌議,採擇官評,有非法禁死情理可憫應褒贈者,即予褒贈;應蔭恤者,即予恤蔭;其削奪牽連應復官者復之;應起用者用之;有身故捏贓難結及家屬被累猶羈者,應請開釋。勿致久淹獄底,負朕好生之意。嗚乎!天網恢恢,無奸不燭;王道蕩蕩,有側宜平。朕茲寬恩解鬱,鹹與昭蘇,偕之正直。以後諸臣鹹以國事爲重,毋尋玄黃之角,體朕平明之治。欽此。”
各衙門奉旨會議,擬將高攀龍加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追封四代。楊漣加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烈,追封四代。周起元贈兵部左侍郎。蘇繼歐贈太常寺卿。周順昌、魏大中俱贈太常寺卿。萬燝贈太常寺少卿。袁化中、周朝瑞、周宗建俱贈太僕寺少卿。繆昌期贈詹事府詹事。左光斗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劉鐸,顧大章、吳裕中、李應升、黃尊素、夏之令俱贈太僕寺少卿。丁朝學贈侍讀學士。張汶贈刑部員外。各追封三代,俱蔭一子入監。旨下,依議着將楊漣已追在官贓銀八百兩給還其母養贍。可憐一班忠臣,當時雖藁葬荒邱,今日也得重叨諭葬,列石墳前。那些禁錮的子孫才脫去囚衫,換了衣冠,到墳前改葬,焚黃設祭展拜,宣示皇仁。豈不可榮可羨!哪個過往的不嘖嘖稱歎道:“這是忠臣之墓。”正是:
死忠原是完臣節,豈爲褒封紙一張。
卻喜大奸新伏法,殊恩榮賜九泉光。
回想當日楊漣劾忠賢的祖墓牌坊上鏤龍鳳僭擬宸居,萬燝劾他制模陵寢,今在何處?此時也是荒煙蔓草,與人牧牛放馬而已。吏部又將應起用的袁崇煥、文震孟、王永光、霍維華、李思誠等二十餘人,又將應起用待缺會推者七十一人具題。批下道:“自古帝王御極,首眷親親,嘉與賢賢。財賦系百姓之脂膏,刑法關民生之命脈。鷹鸇搏擊,蘭蕙誅鋤。若不除根,難免再發。張國紀系先帝懿親,王仲良乃皇祖妣之嫡侄,逆璫敢行無忌。張國紀着即名還供職;王祚盛着襲祖職。太監王安系先帝勤勞舊臣,遭讒冤死,着追復原職,蔭一侄爲錦衣衛千戶,所籍家產着給還。許志吉以參革穢吏,投身逆璫,魚肉鄉里,幾至激變。吳天榮以奴誣主,冤殺一家,深可痛恨。俱着拿問,嚴審定罪。黃山着給還吳養春幼子,坐贓免追。許其進逢璫圖祿,荼毒揚民,亦着拿問治罪,欽贓免追。太監李實逢奸害正,情罪難道,即着扭解來京。蘇杭織造着派外官管理。各差太監俱着撤回,皆派外官更換。各問刑衙門着刑部查看刑具,非祖制者概行毀去,不得再用。”
刑部奉旨,行文各省,將衆犯解到三法司嚴審,衆犯也無可辯。會議將許志吉、李永貞、劉若愚、崔文升等照律擬絞。吳天榮害主全家,照叛逆例擬凌遲。許其進擬絞。本上奏,旨依議,刑部即於九月間將衆犯行刑西市。正是:
狼貪虎噬氣何豪,惡滿今朝赴市曹。
最是千年遺臭在,書生筆底穢名標。
是時羣奸盡戮,朝野一清。吏部又奉上諭道:“大惡既誅,小過宜宥。所有擁戴依附建祠稱頌讚導者,按律推情,再三定擬,首正奸惡之案,麗於五刑稍寬,協從之謀,宏開一面,其情罪輕減者,另疏處分。此外原心宥過,縱有漏網,亦置不究。只陸萬齡等,妄分太學,建生祠爲媚奸之具,毀辱先聖,着國子監各杖一百發戍,餘俱免究。着該部定爲逆案,頒示中外知之。”
此時天下人民歡欣鼓舞,快睹新政初更,於是四方傳誦,恩遍草野。
誰知驚動了一個人。你道此人是誰?乃魏忠賢的妻子傅如玉。自從孟婆救了傅應星迴來,又怕忠賢差人來莊上查訪,遂假進香爲名,帶了兒媳到雲夢山焚修,把家產交與族人管理,他便去精心修煉。此時功夫已有八九分了,傅應星隨着空空兒學導引擊剌之法。一日如玉聽得人專說朝中新君即位,魏黨皆誅,不覺動了慈憫之心,遂合掌向婆婆師說道:“弟子一向蒙吾師教誨,已脫塵;今聞朝廷新誅大惡,因憫孽夫積惡深重,雖受陽誅,難逃陰譴,冤仇山積,何時得解?弟子欲發宏誓至願,盡棄家產,修建無礙道場,超度幽魂,永離苦海。”孟婆道:“善哉!善哉!正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
你既有此善念,天必佑之。但他們罪惡如山,非尋常懺悔可解。你可先去備辦錢糧,我代你到岱嶽東峯歷代封禪壇傍,起建道場,列佛道兩家功德,釋家懺悔,道家鍊度。我再代你出入三界,訪求一位真人來作證盟。“說罷,乘雲而去。
如玉母子、兒媳即日下山,回到莊上,至族家將歷年租粒盡賣出千金,帶至泰山進香。擇於正月初九日啓建,至十五日上元,圓滿七晝夜道場。壇上列着僧、道兩家法事,請了高僧道侶各二十四衆。那道場卻也十分齊整。
但見:
幡幢飛舞,音樂和鳴。巍峨列九品之蓮臺,清淨建三層之寶座。金身璀璨,西方釋老真容;玉貌端嚴,東極慈尊聖像。滿堂功德,排着十地九幽;四壁莊嚴,高掛四生六道。三官四聖度雍容,羅漢金剛威猛烈。瓶插仙花,錦樹輝輝漫寶剎;爐焚沉降,香菸靄靄這青霄。朱盤內供養新鮮,彩桌上齋筵豐盛。高僧說偈,振錫杖敲開鐵鎖重關;羽士飛符,執玉簡驚破羅酆黑獄。鹹翼冤愆齊解釋,欲教孤獨盡超升。
傅如玉至心朝禮,終日在壇上跪拜懺誦。四外來看的人如山積,也有施錢糧的。壇上掛着濟孤榜文道:
伏以金身入夢,檀那闡二百字之真詮;紫氣迎真,太上泄五千言之祕典。靈通三界,洞徹九幽。統攝陰陽,上歸無始。今據大明國山東兗州府東阿縣信女傅如玉同男傅應星、媳王氏,共秉丹誠,拜於洪造。伏爲亡夫魏忠賢積惡如山,沉冤似海。罄南山之竹,書孽無究;竭東海之波,流惡何極。謹發宏深至願,仰祈神佛力神功,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羣生,免耽六道。西方佛老,指雲路以遐升;南極真人,放祥光而接引。邀賞清都絳闕,脫離地獄樊籠。早登極樂任逍遙,永注天堂真自在。
謹疏。 崇禎三年正月十三日給示。
一連數日。到十四日午齋後,衆僧道放參去了,如玉執香向各神前舒身下拜,忽見一個老僧走上壇來,四邊看了一回,嘆息道:“可惜費了許多錢糧精力,付之流水。”如玉聽見,忙持香來向老僧叩首道:“師父!敢是弟子心不虔,齋筵不整齊麼?”老僧道:“心也虔,齋也好,只是終歸無用。”
如玉道:“佛道二聖,設立齋醮,救度亡魂,老師怎說沒用?”老僧道:“二教雖以救苦爲心,憫念地獄泥犁,設爲齋醮,此不過是皮毛外像,其中精微奧妙,豈在這幾卷經典上?況如今主壇的又非出世名流,只憑着這幾個庸夫俗子,誦幾卷贅句殘篇,就望超升滯魄,解脫沉冤,豈不是水中撈月?”如玉道:“老師見教極是。但如今怎得名師?”老僧道:“你若是真心求禮,自然有得。”應星夫婦也跪下道:“懇求老師,慈悲救度。”三人再三哀求,請他到方丈中獻茶。
老僧道:“既是你母子心虔,今日且爲大衆說法。”茶畢上壇,鼓樂法器一齊響動,老僧先禮拜了四方神聖,先說些外像比喻,後談些五蘊三乘,說一回法,談一會禪,果然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下壇時已將晚,如玉等又拜求普度,明彰報應。老僧道:“要明彰報應卻也不難,只要你母子精虔,捨身救苦,不顧皮肉疼痛方可。”如玉道:“但憑分付,雖粉身碎骨亦所不辭,只要眼見爲真。”老僧道:“你心既虔,今夜你們可燃指爲香,夜靜時叫你們見些光景。”
三人果將中指剖開,用清水洗淨,將麻緊裹,加上清油,三更時點起,隨老僧上壇,見一天星斗,滿地月光。那老僧繞壇唸咒,三人忍着疼遍地禮拜。只見他將手中拂子一揮,向西唸咒數句,忽的一陣冷風,風過處,現出十八重地獄。見那些罪囚皆帶着鐵鎖沉枷,號泣之聲不忍聞。又見牛頭馬面,惡鬼夜叉往來不絕。有無限刀山劍樹,磨捱油煎之苦。如玉等見了,心膽皆裂。老僧把袖一拂,早隨風而滅,領他們下壇來。如玉又跪下道:“已見地獄之苦,仍求吾師超度沉魂。”老僧笑道:“且去安歇,明夜與你證盟。”言畢,趺坐入定去了。
次日孟婆已回,衆僧道:“仍各行法事。”是日,已是十五日,上元佳節,善事將終,晚夕施食,至三更後方畢。壇上收拾乾淨,靜消消的,月光如晝。三更時,如玉等又燃指,隨着老僧一步一拜,拜上壇來。老僧手持錫杖,繞壇唸咒,將杖向東南上連掉三下,喝了一聲,只見一道白虹漸漸起至中天。忽西北上又起了一道金光,光盡處又是一條彩虹,和風習習,香氣氤氳。虹下又現出一道霞光。老僧道:“天門開了。”只見霞光中現出瓊樓玉宇,貝闕珠宮,往來皆乘鸞跨鶴之輩。天門內又飛出一簇雲霞來,老僧厲聲高叫道:“吾乃達觀是也,蒙孟婆師相邀來作證盟,今有一位神聖來也,大衆看者。”又將錫杖一掉,早不見了霞光白虹,只見祥雲內鸞鳳齊鳴,笙歌迭奏,龍車上坐着一位女真人。但見他:
瑞靄散繽紛,祥光護法身。九霄華漢裏,現出正元神。那神聖頭戴垂珠纓絡,身穿素色羅袍。綠髮盤雲黑,香環結寶明。盈盈玉面天生喜,點點櫻桃一粒紅。萬尋萬應,千聖千靈。惟拔八難,度三災,大悲憫世;故鎮泰山,居南海,救苦尋聲。這是圓通普惠天仙女,永護漕河福德神。
那真君龍車離壇數尺停住,傅如玉母子三人伏地叩頭,不敢仰視。真君道:“吾乃碧霞元君是也!善哉!吾因汝等精心佛果,發願解冤三界,共欽神天點佑。吾今法駕親臨,爲汝證盟功德。”遂將手向正南上一指,只見一朵白雲中兩個黃巾力士,擁着一班峨冠博帶之人,來至壇前禮拜元君。又向西北上一指,一朵烏雲中兩個鬼使押着一班披枷帶鈕的囚徒,也來壇前跪下。
元君道:“汝等夙世冤仇,今已八十餘年,當年因淮河水決,漕運不通,城郭淹沒,皇家命朱衡治水,有赤蛇名赭,已現身設法效勞,暗示黃達以築堤之法。他也是爲自己身家性命,豈知黃達違了前言,竟築到他巢穴?其時仍該依他指示別築,何致一火焚之,燒死他二百餘命!吾神彼時適奉玉旨,押伏水猿總理黃淮,彼衆將沉冤上訴。中界主者會勘,命他轉生宮禁,以報前冤。魏忠賢、客氏,乃雌雄二蛇轉世,其餘黨羽,皆二百餘蛇族所化。楊漣乃朱衡後世,左光斗即黃達再生。萬燝是揚州通判,即定意下火者。故爾三人受害尤慘,死於溽暑中,皮肉俱爛,以報他焦頭爛額之災。其餘被害諸人,皆是當年河工人員。汝等冤仇相報,何時得了?賴今有傅如玉宏發誓願,吾神運起法力,爲汝等解脫沉冤,各歸覺路。魏忠賢你雖是冤報當然,只是你既錦衣玉食,富貴等於王侯,也足以酬你前世之苦;卻不該凌尊逼上,非分無等,發汝五世爲牛。客氏導上宣淫,逞妖無恥,亦發作豬五世。其餘諸人雖受陽誅,難逃陰譴,俱發爲邊方各畜,也受那彪虎吞噬,以彰黨惡害善之報。吳天榮害主一家,逼死主妾,發入阿鼻受罪,完日再十世變馬,與吳氏子孫騎坐。吳養春你身生膏粱,不知稼穡,暴殄天物,自奉過分,故受此慘報;雖許你仍生富貴之家,切宜樽節天物。楊漣、左光斗等,着早生貴道,仍作良臣輔佐明主。鬱燕玉、蕭靈犀,一知守節不辱,一知慷慨殺身,俱着生於富貴之家爲子。熊廷弼理當開釋,姑俟後案定日,超生樂土。傅應星不戀榮華,剛正嫉邪,知機勇退。其妻奉姑盡孝,志行可嘉。陳玄朗少多慈憫,長得元修,俱送梯仙國修正。孟婆母子雖精劍術,未入真流;然輔正驅邪,積功累行,令賜金符祕籙,再修煉一甲子,方入仙班。侯秋鴻勸主收屍,義氣可嘉,着他壽登百歲,二子貴顯。傅如玉你本是黃浦潭中白龍,因懶於行雨,被吾以至大法力收伏,令爾今世生於人間,力除懶癖。汝能諫夫教子,不戀繁華,精心佛果,又發願解冤,功德無量,須急歸西,蚤證金身。”元君一一說過法旨,又說偈道:不無中無,不有中有,不空中空,無無非空,色色非有,無色非空,無空非色。問汝衆生,冤冤何塞。
元君說罷,手指兩道彩虹,將衆魂一齊駕起到半空中,結成一朵蓮花,一齊迸開,化作數十道金光而去。元君才冉冉升空,忽然不見。傅應星夫婦同孟婆母子俱乘風飛昇而去,止留下如玉一人,在壇上頂禮望空遙拜畢,跏趺而坐。
次早,衆僧道來作別,只見他在壇上瞑目端坐而逝。齊宣出去,四外人山人海,俱來焚香禮拜,用沉香合成龕子,請出個有道的高僧與他作偈,舉火焚化。
衆人見火光中一股清氣上衝半天,傅如玉合掌端坐,冉冉騰空而去。
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勸君勿作等閒看。
這一部書只因一小小閹奴,造下彌天大罪,以致冤仇深重,沉鬱難解,後之爲宦官者,不可不知所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