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正文
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明)陸雲龍
前言
《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八卷四十回,吳越草莽臣撰。今所見僅明崇禎元年刻本,藏北京大學圖書館、天津人民圖書館。此二藏本均缺第十三至二十一回,第三十五至四十回,計十五回,僅存二十五回。(目錄四十回全,然與正文回目有此異,會不予齊一,以存原貌。)本書據一九九一年《古本小說集成》影印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本標點。原書正文卷端題“崢霄館評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板心魚尾處鐫“斥奸書”。書前有崇禎元年(1628)鹽官木強人敘、吳越草莽臣自敘、羅剎狂人敘、穎水赤憨《斥奸書說》、崢霄主人《斥奸書凡例》及圖像四十幅。正文頁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單邊、有格。有圈點、眉批、旁批、回評。(僅錄回評)
作者吳越草莽臣即陸雲龍,亦即崢霄館主人,字雨侯,浙江錢塘諸生。曾刊刻、撰校、評定圖書多種,如《袁小修先生小品》、《翠娛閣評選十六名家小品》、《合刻繁露太玄大戴禮記》、《翠娛閣評選種敬伯先生合集》等。均在天啓崇禎間。自稱“草莽臣”,寓意其身居草莽,未入仕宦,是一個熱心學術文化事業的知識分子。
這是一部歷史演義小說。書寫魏忠賢自出身、入宮、受寵,到結黨營私,擅專朝政、誣陷忠良、荼毒生民、縱慾揮霍的種種罪惡,大都以歷史事實作依據。從萬曆十六七年起,到崇禎元年止,每回均標出事件發生的時間。而其敘述故事、演義情節,多小說家筆法,書中人物躍然紙上。題名爲“斥奸書”,是借魏忠賢禍國殃民的歷史教訓,廣佈社會影響,“或以奸懲創其子弟”,“或子弟自懲自創其奸”,“未必有遜於詩云子曰之訓也”。(《斥奸書說》)
此書崇禎元年刊行於世,距魏忠賢事終不及一年時間,可知亦是一部反映現實頗爲及時的“時事小說”。
敘
獬豸觸邪,豈在樊之獸;屈帙指佞,乃挺生之枝。動植尚具直腸,齒髮寧無血性。銅螭戴筆,固爭可否於一時;草莽摛詞,亦備是非於千。況大奸盜柄,視竊國如竊鉤;羣小阿私,等望塵於望歲。帷中借箸,頭囊三木,竟坑剖柱之英雄;幕內牽衣,身備五刑,盡是梧丘之冤骨。宿幹旌於鶴禁,肘腋藏奸;假節鉞於貂璫,邊陲胎禍。羅鉗吉網,易一廷之肝膈,而飛舟依人;舜德禹功,倒天下之耳目,而浮雲障日。浪思九錫,幾欲以國化家;盡據三公,直將極富且貴。輦金四海,猶涎垂紫禁珍珠;痛毒九圍,更下石朱宮嬪御。空中山之穎,穎禿而罪尚堪書;決東溟之濤,濤竭而奸終難洗。縱彈章僅可彈其萬一,即案牘殊未誅其二三。丈夫負意氣,何妨以直筆鉤其隱腸;匹夫蓄忠肝,自須借新詞掀其積穢。時挈君子心,度小人腹;每作骯髒語,寫忠直腸。雕龍繡虎,非肯從爭妍鬥綺者後,自墮馬腹泥犁。刻鶩糊鳶,直願與褫奸剔蠹者羣,竊比牛磯犀炬。此草莽臣不惜嘔心肝而研此鐵案,予木強人寧敢惜齒牙而獎其苦心。嗣此耕夫牧豎,得戟手而問奸雄,野老村氓,至反脣而譏彪虎。所爲肅清朝寧,沛德寰區,則唯聖天子之威,羣直臣之功。至於鼓醒草萊,提撕後世,則唯《斥奸書》之靈,草莽臣之力。彼固忘其罪我,予則竊附知音雲。
崇禎首元牛女渡河之夕,監官木強人書於燕子磯頭。
自敘
予少負勁骨,棱棱不受折抑。更有腸若火,一鬱勃殊不可以水沃。故每覽古今事,遇忠孝圖於讒,輒淫淫淚落。有隻言片語,必記之以存其人。至奸雄得志,又不禁短髮支髿立也。甲子偶閱邸報,見楊太洪先生劾忠賢疏曰:“嗟乎!蟻漏至於岸圻矣,乃思塞之乎?”猶恨佐之無愚公,使楊公徒作精衛,不意虞部且以杖斃,撫寧亦以直言奪糈,曰奸亦神矣。未幾,楊公入網羅。而當日佐鬥諸君,亦復駢首徇之,而復奸於植黨虎彪柔骨而就鞭箠,奸於鉗制臺省俯首而受驅逐。置乳媼爲耳目之奸,招忠勇爲肘腋之奸,增鎮守爲捬背之奸,差河儲爲扼吭之奸,責乾子爲喉舌之奸,太阿倒持,元首虛擁,徒扼腕於奸之成而國事幾莫可爲。乃天福我國家,潛奪奸人之魄。
龍飛九五,若禹鼎成而妖魑形現。雷霆一震,蕩然若粉齏,而當日之奸,皆爲虛設。越在草莽,不勝欣快,終以在草莽不獲出一言暴其奸,良有隱恨。然使大奸既拔,又何必斥之自我,唯次其奸狀,傳之海隅,以易稱功頌德者之口,更次其奸之府辜,以著我聖天子之英明,神於除奸,諸臣工之忠鯁,勇於擊奸。俾奸諛之徒縮舌知奸之不可爲,則猶之持一疏而叩闕下也。是則予立言之意。崇禎元年午月午日吳越草莽臣題于丹陽道中
斥奸書說
奸已磔矣,斥之云何?蓋奸生於貪,名利之薰心構之,貪生於習,父師之訓課成之。古來課業,所讀聖賢書,所行聖賢事,故奸亦罕出。今人則童習時,便誘之以黃金車馬美女萬鍾種神富貴,泛此貪慾之心漸入腸肺,那得不見速化功名之地,便捱身進入顏厚腰折而甘作奸狀哉!茲者,奸所由斥,自有聖主賢臣。奸之斥有書,具在爰書章奏,則奸誠磔矣。斥之云何?亦唯朝廟之詞,必莊必簡。莊則僅俗所不能解;簡則村鄙所不能暢。且四海蒙其毒矣。未必悉其奸寰宇;快其敗矣。未必詳其斥。因役研墨作白舍人詩焉,豈以佐白蔄之未逮。夫亦爲諫疏之鼓吹,文人墨士知必奉爲一代信書,即村姑稚童,目中識丁與不識丁者,出口入耳,罔不知斥奸有成局,則因而或以奸懲創其子弟,因而或子弟之自懲創其奸。是書之所名斥者,正未必有遜於詩云子曰之訓也。故不敢附之謂記、謂傳、謂志,而表之以書,亦謂斥奸在書,聊以異於稗官野說雲耳。
崇禎龍飛中元日穎水赤憨書於崢霄館
斥奸書凡例
一、是書紀自忠賢生長之時,而終於忠賢結案之日,其間紀各有序事,各有倫冝,詳者詳冝,略者略,蓋將以信一代之耳目,非以炫一時之聽聞。
二、是書不敢言君德爲尊諱也,不敢及鬼神杜誕妄也,不敢言惟薄戒褻暱也,不敢濫及存厚道也。
三、是書自春狙秋,歷三時而始成。閱過邸報,自萬曆四十八年至崇禎元年,不下丈許,且朝野之史如正續《清朝》《聖政》兩集,《太平洪業》、《三朝要典》、《欽頒爰書》、《玉鏡新談》凡數十種,一本之見聞,非敢妄意點綴,以墜於綺語之戒。
四、是書動開政務,半系章疏,故不學《水滸》之組織世態,不效《西遊記》之佈置幻景,不習《金瓶梅》之閨情,不祖“三國諸志”之機詐。
五、是書得自金陵遊客,其自號曰“草莽臣”,不願以姓氏見知。曾憶昔年有頭巾賦三正錄秀才,有上御史之書御史,有拜秀才之牘。金陵固異士藪也。讀是書者,幸毋作尋常筆墨觀。
崢霄主人識
敘
宇宙有兩權,賞罰是非而已。賞罰乘權乃靈,是非唯公則重。上古有賞罰而無是非,豈無清議哉!朝廷之賞罰,即是非也。周綱解,素王興。借筆舌爲袞鉞,賞罰乃化而爲是非矣。嗣前以降,彰癉明則物議息,魁柄擅則月旦尊。雖狡如莽,狠如卓,鬼蜮如操、懿,能奪天子之威靈,而不能竊士林之題品。朝廷有權,草茅有口,不相假也。
明興,芻蕘狂瞽,鹹資宸斷,而是非遂並歸於賞罰。二百年來,不畏黜陟而畏公評,誠以爲聖朝賞罰之所從出耳。自魏、崔煽害,朋奸罔上,而明廷之勸懲,只以快私人之喜怒且以門戶爲囮,三案爲阱,而史臣之議論並以飭奸宄之愛憎,賞罰是非幾不在上而在下。向非聖明天縱,立殄大憝,亦雖然以五刑五用,快直道之民心,五服五臺,著興王之令甲哉,然如綸如綍,多爲金匱石室之藏,章奏爰書,難入道路里板之耳。賞罰是非明於朝而晦於野,非所以著新猷而懲奸慝,此《斥奸書》所爲作也。俾覽此書者睹忠貞之受(礻閒)則涕泗欲零,見奸惡之橫行則目眥幾裂。見天道之好還,聖明之懲勸,則欲鼓欲舞,欲笑欲歌。提本來共具之良心,消屋漏欲萌之斁志,是則草莽臣以是非濟賞罰之最於前,而因賞罰昭是非之公於後意也。至於借草茅之筆舌,彰廟□之神討,直令薄海內外知賞罰是非原在上而不在下,則豈徒激揚黎庶,實以黼黻皇靈,斯又竊附尊王之意雲。
戊辰仲秋朔日,羅剎狂人題。
(插圖40幅)
新鐫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目錄
第十二回 許州城吏部急友 姑蘇驛給事寄兒 天啓五年事
(第十三回至第二十一回缺文存目)
第三十四回 應風雲羣賢建白 迅雷霆大憝克清 天啓七年事
(第三十五回至四十回缺文存目)
第四十回 起耆碩生色山林 新德政歡呼四海 崇禎元年
崢霄館評定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卷一
第一回 指迷途瘤仙神相 周窮士六奇輕財
俯仰溯世運,治亂遞倚伏。
明良開泰象,播亂羣陰族。
城社據大奸,借叢倒威福。
嬴秦鹿爲馬,捷足競奔逐。
蕃武斷首領,膺滂困三木。
炎炎成燼灰,常侍釀禍速。
輔國秉唐政,傷殘遍骨肉。
太阿一旁墮,零落不可復。
終令鬥雞兒,反掌唐宗覆。
平遼肇童貫,青衣爲金僕。
丁董復表裏,宗杜墟成屋。
屈指巳蹶轍,燎然堪痛哭。
所恃君志清,明達在耳目。
頻笑莫輕售,矧敢竊樞軸。
常見昇平時,謳歌滿山谷。
這篇佔風單道宦官得寵,必然擅權亂政,敗人國家。故此我明太祖高皇帝和陽起兵,金陵建都,滅陳友諒,縛張士誠,直搗元都,混一天下。鑑前代之失,立一鐵牌在宮門首,上寫:“內官不許干預政事。”不料後邊司禮監漸漸奪了內閣票旨的職掌,東廠漸漸侵了錦衣衛緝事的權柄。正統年間有個王振,因恨侍講劉球直諫,將他錦衣衛盆吊死了。又因薛瑄升爲大理卿,嗔他不來謁謝,誣他放出人罪,幾陷死刑部牢中。適值北虜也也入寇,不聽衆論,勸帝親征,兵潰,陷帝於虜廷數年。及歸,又有個曹吉祥,乘景泰帝病危,開南城門,復擁正統帝登基,改元天順。後來恃功驕恣,聖上疏了他,他便同侄兒彰武伯曹欽、都督曹鐸謀反,率麾下心腹達官勇士,大戰長安門,兵敗伏誅。成化年間,有個汪直,開西廠,擅拿主事楊士偉,出征建酋,直到巡撫磕頭,侍郎扯腿。正德時,劉瑾擅權,逐內閣劉健、謝遷,又將尚書劉大夏、馬文升、韓文,皆假傳聖旨,問發充軍,各坐罰谷下餘,妻兒俱陷追北.甚至京堂正卿,不難立枷致死。排陷縉紳。圖謀不軌,這是我朝的宦官罪狀,卻未有如今日的魏忠賢。
話說魏忠賢,原名進忠,北直隸河間府肅寧縣人氏。他母親生他時,曾夢猛獸飛來入室,因而產下。生得眉目疏朗,體幹魁梧,聲音洪大。母親暗暗道他是個好人。到六歲時,要與他上學讀書,他父親道:“咱們甚麼人家,有錢去讀書?我自胡亂與他取個學名,留他在家拾些稻頭兒,與人家看些牛羊,度得嘴兒過罷了。”那嫂子道:“這咱與他取個甚名兒?”老子道:“我常聽得人道一句甚麼進思盡忠,便叫他進忠罷。”兩口兒商量一會,就叫他做進忠。這進忠卻也乖覺,雖然不讀書識字,見人說話,便也知得他就裏,自也會說幾句道理話兒,勝似個讀書識字的孩子。光陰似箭,不覺已十三四歲。一日,與母親在門首閒瞧,忽然有個道者,但見:
頭戴一頂班班駁駁籜箬冠,身穿一領紇紇縐縐栗色袍,腳踏一雙千孔百孔草心履,腰繫一條七接八接麻絲絛,右手捏一柄稀稀疏疏棕拂子,左手綰一面白白森森粉牌兒。上寫:“無心戀財帛,有意訪公卿。”
這道者瘸着一隻腳,瘸也瘸瘸將過來,把孩子瞧上一瞧;又瘸也瘸瘸將過去,把孩子瞧上一瞧。這媽媽子見了道:“師父,你莫不會相來?”那道者回道:“咱便是有名的神相李瘸仙,天下無二。”媽媽道:“既是神相,把咱孩子瞧一瞧着。”道者道:“這孩子咱已瞧來,他山根低陷,少年坎坷。所喜地角豐隆,中年榮貴。熊腰虎背,他時蟒玉圍身,燕頷鳳眉,異日威權獨把。只是豺聲蜂目,必好殺貪財,先主食人,後必自食。若能慈祥正直,可保令終。”進忠道:“先生莫不謊我?”道者道:“咱哄你錢來?”進忠道:“這咱不記的,先生可再說一遍。”道者依他,又說了一番。進忠道:“咱記得了。”那媽媽子走進家裏,量了一升茹茹米來送道者。那道者笑了一笑,道:“原說不哄你錢,只臨了幾句,切記,切記!”道罷,瘸也瘸的依先瘸去了。老子家來,孃兒兩個對他笑嬉嬉說道:“今日一莊詫事。”對老子數一數二的把道人相面事說了一番。那老子也笑道:“他逗你耍來,孩子又不讀書,那得玉帶上身?”媽媽子道:“他賺你錢來?你瞧那邊張總兵,也穿蟒衣,他也不識個字;這裏王太監,白森森玉帶繫着,他曾讀書麼?”老子回道:“若說張總兵,孩子學起武來,未可知;若王太監,他須不曾閹割。”三個又笑了一回,只見老子又笑道:“嫂子,咱也有一件事對你講。東村馮老大見咱進忠了得,他生得一個女兒,叫做寶姐,說他乖覺,要把與進忠做媳婦子。咱道:‘怕養不媳婦子活哩。’老大道:‘說那裏話,你不嫌咱窮罷了。’咱如今意待下一定何如?”嫂子道:“馮老大不是賣梨膏的馮禿子麼?”老子道:“正是來。”嫂子道:“不要他女兒也是禿的。”老子道:“豈有此理。”次日,立一個麟家趙嫂子作媒,也用不多大盤盒,定了親事。 撚指間,進忠年已十六,他卻日日不歸家業,在外與人跌錢兒、鬥葉子、賭錢頑耍。老子大是看不過,對嫂子道:“進忠終日家不做營生兒,如何是好?想只是沒個人羈絆他,不如與他成了親,或者他肯在家過活。”兩口兒計議了,又擺佈了些禮物,仍舊央趙大娘送過去,說定做親日期。那馮老大家道甚是艱難,卻也趁水推船,並沒攔阻。到那一日,魏家也請下了些親戚結了花轎,只見親戚們穿紅着綠,宅子裏燈燭輝煌,兩下當日合巹。你看他兩下少年夫妻:
輝輝玉燭映流黃,楚館飛來雙鳳凰,
露浥銀河飛白浪,霞生玉杵涅玄霜。
兩人拜了堂,做了親,卻也夫妻和睦,也孝敬這兩老口兒,朝歡暮樂,一年有餘。只是終久系他不定,反因這做親,不免有了一兩件好衣服兒,打扮得喬了些,越發趕入那起富家郎隊裏踢球打彈。他又會幫襯人家,人又要他作伴,走馬宿娼,無所不爲,卻又被他插了多少趣,受了多少快活。不期樂伋悲生,萬曆十五六年,江南江北水旱頻仍,河間府一帶接着山東都夏麥無收,秋成絕望。但見:
麥畦龜裂,野徑塵生,白茫茫打頭一望,何處見綠草青蕪?靜悄悄側耳一聽,那裏有雞鳴犬吠?攜鋤荷鏟的,一個個愁眉束手,有地難耕。求雨的,望雲的,一家扼腕撫心,叫天不應。村村絕火,似斷寒食之煙,樹樹無皮,止剩槎椏之幹。鳩爲形,鵠爲面,餓的七分似鬼,三分似人。留者死,逃者生,弄的十家門空,九家戶絕。賣兒鬻女,得人收去是重生;殺子烹妻,若咽糟糠猶上品。
這時這些跌錢鬥葉的花子,死的死,走的走了;那些打球跑馬耍子的,也窮的窮,苦的苦了。弄得個魏進忠,也只得寂寂寞寞,有一頓沒一頓在家中打熬,卻又遇着天行那老兩口,都一齊身死。雖不曾念甚經卷,卻也要胡亂埋葬,家裏越發典賣光了。丈人與丈母也逃荒去了,並無倚靠。嫂子一日對進忠道:“大哥,你平時當老兩口在日,全不做些營生兒,只去噇自家的嘴,如今連自己的嘴也沒處去噇了,也思活動一活動些好。”進忠道:“嫂子,我也想來,當初我出去放頭捉酒,也擢幾個錢使。如今年成,誰來賭錢?待要做些小經紀,卻也向來與這些有體面人走跳常久,不像模樣,又沒本錢。”嫂子道:“沒本錢,怎不向房族親戚那(挪)借些?”進忠道:“嫂子,房族中誰好似我來?”嫂子道:“難道親族中還有不好似你來?只是你不肯破臉去。”進忠道:“我去,我去。”第二日,進忠起來梳洗,想了一會,先走到一家來。只見這家子呵:
壘上爲牆半已柵,編蘆代瓦透風寒。想應有個相如在,煙雨蕭蕭四壁單。
那進忠揭起這有半截沒半截的葦箔,只見裏面坐着一個半死不死的男子,卻是進忠族兄,叫做魏志德。進忠便喏道,“哥。”拜揖,那漢子也答一個禮,半日出一個聲道:“賢弟少禮。常久不見,你好麼?”進忠道:“正是時年不好,甚難度日。”那人道:“我兩日沒飯喫了,仔(怎)麼好?”坐了一會,進忠便起身。志德道:“賢弟,過了午去。”進忠道:“不消。”抽身作別,又這等趑趑趄趄的走到一家。只見一帶疏籬,兩扇柴門,氣象倒也齊整。進忠走到裏面,叫一聲:“老三在麼?”只見裏邊應道:“是大哥麼?”那男子走出來,見了禮。正待說話,卻聽得裏面兩個孩子怪哭起來。那男子道:“嫂子不要打他來。”婦人裏邊應道:“誰打來?他在這裏要喫怪纏,哭幹我甚事?”男子道:“孩子莫哭,待停會買好東西你喫。”那孩子回道:“只把我碗飯罷。”進忠聽了,似心上椎一拳的。只見老三道:“哥,這兩個孩子是你侄子,只因年荒,飯也不能夠與他喫。哥,你往來多,有大戶子弟,替兄弟那借一二兩,度度荒,待熟時加倍奉還。”進忠道:“我正沒尋主兒處哩。”只見裏面拿出鍾茶來,進忠喫了,便起身。思量要借沒處借,要回不好回,只得再向傅家妹妹走一走。看看行來,恰好妹子領着外甥傅應星,站在門前,看見進忠,慌忙邀到家裏坐下。道:“甚風吹得哥來?嫂子好麼?”進忠道:“只爲我平日不做營生,積趲得傢俬,又撞着老兩口兒喪事,家裏柴米不敷,嫂子也時時抱怨,逼我出來問人借些錢米。恰纔到老大、老三那裏,似得我借他些纔好,緣何有得借我?”那妹子回道:“老大窮得緊,老三兒女重大,就是你妹夫也掙挫不來。昨日拿我一隻金包頭果子頭簪子,值五七錢銀子,典得一錢二分,糴六升小米。停會先拿幾升與哥哥,又拿幾個錢,叫小廝買了碗燒刀子,裏面去煠出碗不出渣豆腐拌着兩片野菜,端在桌上,與進忠喫。又道:“哥想沒喫飯?”又拿出兩碗照得人臉兒的稀小米粥來,進忠喫了就行。只見他妹子果然裏邊柳條栲簍內,拿出三升小米來。進忠把兩袖裝了,作謝妹妹回家。正是:
飢時得一口,勝似飽時得一斗。
進忠一路走,一路想道:“破了一個臉,借得三升米,能得幾餐喫?”一頭走,不覺的右邊袖子漸漸輕了,低頭一看,卻是老鼠把袖底咬了一個小洞,漏了一半去了。要去拾時,米又細,風沙又遮住了。進忠也只得嘆口氣道:“又沒了我幾日糧。”要並過這袖來,恐怕狼藉;要補這洞,又沒針線。正站在道兒上沒主張,遠遠卻見一後生,騎着一匹驢,手內綰着一吊錢,跑近進忠跟前。那後生見了進忠,跳下鞍施禮。進忠打一看,卻是個遠房侄婿楊六奇。那後生問道:“你老人家在這裏做些甚麼?”進忠謊道:“東村頭王小哥欠我八百錢,去討,沒有錢,拿這幾升米還我。袖在袖中,不料袖底開了點線腳,倒漏去二三升,故在此瞧。”因看着六奇道:“這荒時裏,還有這等大吊錢?”六奇道:“不瞞你老人家說,是向城裏孝王公家借的。”進忠道:“似你有處借,咱卻向誰那得來?”六奇道:“你老人家要錢使麼?拿去罷,我再借。”進忠道:“怎麼你借的來我都拿去,分三百給我,還時我照例湊還罷。”那六奇卻也會做好人,道:“你老人家自將去,誰要你還來!”說罷,解下三百錢來遞與進忠。送進忠走了幾步,他卻上驢而去。這正是:
十處幹求九處空,誰知邂逅遇英雄。
無心插柳柳偏活,有意栽花花不紅。
畢竟魏進忠拿錢米回家怎麼使用,且聽下回分解。
向《西湖志》中有《魏監傳》,近諛;近有小傳,近詆,而且不根。茲則參之北人之傳聞,爲奸黨發身之實錄。
此回自幼及長,歡樂與窮愁畢具。敘得不煩不簡,入理入情,點綴靈巧。遠可以齊《水滸》,近則《金瓶》,諸傳不足數也。
第二回 因債逼含憤割勢 別妻孥棄家入都
狂風觸樹吼聲喧,斷岸衝波舞沫圓。
怒翩遠搏程萬里,驚鱗奮鬐路三千。
功名每是窮酸得,志氣還從屈折堅。
若使下機憐季子,也應終守洛陽田。
大凡人不激不發,若是人飽衣暖食,與妻子嘻嘻咯咯,得日過日,緣何得長進?唯那大力量人,平日當窮愁困苦時,也能寧耐,卻不肯放懶身體,頹了志氣。乃至屈抑之極,到那十死九生,妻子不恤,親友非笑田地,便能發憤有爲,脫去貧賤。故當日有個蘇秦,去到秦邦,上萬言書不用,回來弄得父母不顧,妻不下機,娘不爲炊,他遂懸樑刺股,勤學三年,後爲趙國上卿,遊說六國,合縱拒秦,做到六國都丞相,豈不是妻嫂一激之力?所以人道是忍耐的好,我道是憤發的強。
且說魏進忠得了錢米,回到家來,只見嫂子迎着道:“大哥曾借得些甚來麼?”進忠笑了笑道:“可笑,我到這三四處房分去,一家窮似一家,臨了到傅家妹子處,留我喫些酒,與得我三升小米,卻又漏去些,倒是路上撞着楊六奇,卻得他三百文錢。”嫂子道:“怎不多與他借些。”進忠道:“他也是借來的。”嫂子道:“這卻難爲他。有這米,俺兩口兒也有七八日熬粥喫。這三百文錢,你可拿去做些營生。”進忠道:“好大本錢哩。”兩口兒歡歡喜喜,過了一夜。
次日,進忠起來,袖了這三百錢,走進城來。當初,初做親袍仗兒齊整,卻去與那些大戶人家小哥走跳。這時幌具都當了,只好去尋這些跌錢鬥葉的朋友議計,進得城來。只聽傍邊叫一聲道:“哥一向哩。”進忠一看,卻原來是舊日耍錢的朋友張鬼子。兩下見了,鬼子道:“哥怎好一會不見你?”進忠道:“正是,這一會,咱們都沒甚生意哩。”鬼子道:“咳,這一荒,把咱們的酒都荒走了。哥如今那裏去?”進忠道:“正爲這一向沒生意,待尋些營生兒做。”鬼子道:“如今年荒,哥可往附近熟處,糴這等幾個米車來賣,可也有三五分錢。”進忠道:“沒這等大本錢。”鬼子道:“這等做帳時生意,到青州販梨棗罷。”進忠道:“不夠做盤纏哩。”鬼子道:“這等,哥端的有多少本錢?”進忠道:“三百哩。”鬼子失驚道:“哥,這咱甚生意做不的?”進忠道:“是三百錢。”鬼子笑道:“這乾的甚營生?”進忠道:“哥可替咱下老實想一想。”那鬼子停了一會道:“哥,有倒有一個想頭,怕不中哥意。南門裏個曹公公,原在御馬監管事,家裏極富,穿的蟒衣,系的玉帶,喜的是打彈耍球,鬥雞走馬。每日出來,閒的有十來個,就是兄弟也在數中。喫他的,撰他銀子。哥若不棄嫌,咱便作薦,這卻是沒本錢生意,連那三百錢也是多的。”進忠聽了道:“哥,你薦的?”鬼子道:“哥不知道,他那件不請教咱哩?”說罷,進忠拉鬼子進到一酒店坐下,喫了幾十錢。臨行,進忠道:“哥,事可做的來麼?”鬼子道:“哥,小事立應的,明日就有回報。進忠歡天喜地,走將回來。嫂子問道:“大哥,今日做的甚道兒來?”進忠道:“才合夥計哩。”
到第二日,進忠想道:“早去怕未曾說的,到晌午去,尋他討回報罷。”只見午後走到他家,卻是一間空屋,進忠喫了一嚇。去問鄰舍,有個老子道:“他連妻小都搬到曹太監家去了。”進忠道:“不是南門裏曹太監?”老子道:“正是。”進忠聽了,想道:“這幫閒甚好,連媳婦子替養了。若撰得錢,又好藏起的。今日走的去,傍晚了,明日早些去見他。”依舊歡天喜地回了。嫂子又問,進忠道:“如今有好消息哩。”次日,絕早走到曹太監宅子前,踅來踅去,不見鬼子出來。等了一會,見一個漢子,忙忙往宅子裏跑來。進忠向他喏道:“哥莫不是曹公公家裏麼?”那漢子道:“正是。”進忠道:“宅裏有個張先兒在麼?”那漢道:“咱這裏沒甚張先兒。”進忠道:“是伴你家公公耍的,他家眷也在公公家裏。”那漢道:“公公要他媳婦子幫耍來,沒有家。”一徑的進去了。
進忠在那裏等了半晌,正沒個理會處,卻好一個人走過。進忠打了一看,也是舊時朋友趙黑子哩。進忠便叫道:“趙大哥那裏去?”那黑子抬頭一瞧,道:“哥,少會哩。哥爲甚在這邊站?”進忠就把張鬼子約他的話說了一遍。那黑子道:“哥,你不知道他叫鬼子哩。他自己過活不來,央及人才投靠在曹內相家,與哥說的甚分上!哥要做毛實麼?便哥肯,嫂子不肯;嫂子肯,咱也不肯哩。”進忠聽罷,惱了一惱道:“這奸邪的,你哄咱也罷,卻又丟了咱兩日工夫,費了咱幾十錢,如今越叫咱做生意不的了。”那黑子見他不快活起來,道:“哥,咱說的是老實話。若哥要錢使,咱還有擺佈處,只是利錢重些,討得緊些。”進忠道:“利錢重,只要咱生意好,討得緊,只要咱依限還他。只不知債主是誰?”黑子道:“也是一個內相,是司禮監李公公掌家苗公公。他的孩子苗二,與咱甚好,咱去說的出。只是要九折五分錢,要先除月利,苗二又要三分東道錢哩。哥,如今梨棗熟,耍錢的漸也有了,哥那這銀子去換些錢來,去坊間賭,兄弟去撮補幾個酒來,出息大,也不怕他頭除多。”進忠道:“兄弟說得有理,只不要像張鬼子哩。”黑子道:“哥,咱不是這樣搗鬼人。”說罷回家。果然停兩日,領進忠見了苗二,寫一個約票,借出二兩銀子。去了折頭,使用月利,等子上又輕,止得一兩六錢。那黑子又幫他倒了錢,又弄他到坊間賭起。
前幾日,卻也得些采頭,後來卻撞些老賭,雖然不輸,卻也都到頭上去了。況且贏得來,家中不免浪費些;輸去恰是實的。消磨兩個月,錢日少了,賭越急了,越輸了。一日,進忠在賭房裏,只見一個人闖進家裏來,道:“魏進忠在家麼?”嫂子道:“不在家。”那人道:“他少俺公公月錢,咱不拿來?”嫂子道,“知道了。”那人去了。晚間,進忠家來,嫂子道:“哥,少甚公公月錢來?他催你上哩。”進忠道:“明日拿去還他。”到的明日,進忠卻忘了,竟拿了錢去賭。午間那人又來道:“魏進忠怎不拿錢來?這狗頭明日待要拿繩子拴哩!”嫂子嚇得不敢做聲,那人自去了。直到夜進忠方回。嫂子道:“哥怎又不去上錢?他要拿繩來拴你哩。”進忠道:“少多錢?要拿繩子拴人。”嫂子道:“罷麼,只是少錢的不是。”睡了一宵。這日合該有事,魏進忠爲昨輸了多錢,正拿錢去要復,纔出門,只見一個人走來道:“咄,魏進忠那裏去?”進忠看時,正是苗二。進忠忙舉手道:“連日失迎爺哩,今晚斷來上錢還公公。”苗二道:“誰聽着你謊來?你手裏拿的甚麼物兒?放着現鐘不打,等鑄麼?”進忠道:“這是咱要幹別營生的。”苗二道:“咱不管,咱只要了去。”兩個拗了一會,苗二道:“你敢不還麼?”進忠道:“誰不還?只是停一會還。”苗二道:“你不還罷。”使個性一竟去了。那魏進忠見不利市,卻也不去賭了,坐在家中。不眶那苗二氣吼吼一路回去,怪刺刺,恰好苗掌家坐在亭子上,見了道:“孩子那裏來?”苗二道:“人欺侮孩子哩!”那掌家道:“誰欺侮來?”苗二道:“是魏進忠。欠公公錢不還,又打孩兒。”掌家道:“有這等事,與咱拴了來。”苗二等不的這一聲,虎也似領兩三個毛實趕來,恰好魏進忠坐在家裏,兩三個人把他抓了就走,一抓抓到家裏,去請掌家出來。進忠偷眼看他,只見:
黃黃一付麪皮,啞啞一個聲氣,戴着矮矮一頂方巾,穿着小小一雙烏靴,披着花花一領蟒廠衣,坐着斑斑一張虎皮椅。
不由分說,便罵道:“這王八羔子,少了咱老子錢,又要打咱老子人。吊在那邊,把馬鞭着實抽這狗饢的!”魏進忠再三分辨,那個理他。把來吊在廊下,打得殺豬也似叫。
這邊嫂子見捉去了魏進忠,打天打地,要去救他。丈人丈母久矣逃荒去了,這些房族親戚,不知他住在那裏,只得去求近村鄰舍,求出一個馮天話、張寡嘴,替他去求首。來到宅前,又恰得趙黑子在那壁,領他們先求了苗二。後見劉內官,說了半日,才得他轉意。道:“我且放了。三日內不還咱本利,連他嫂子拴來,還送他到肅寧縣去,打折他腿。”衆人做好做歹,放下進忠。替這些人出的門來,卻也滿面羞慚,一肚皮臭氣。到家打了些茹茹燒,買了些豆腐、豬肉,請了這兩個鄰舍,作謝了他,氣吽吽的睡了一夜。天明走起來,要擺佈這銀子與他。先到楊六奇家,只見侄女出來見道:“王公公家上利錢去了。”進忠想道:“我前日三百錢,正是他在王公公家借的,怎好又央及他?”也就起身去了。到傅家妹子家裏,妹子又道:“解當窮了,沒有東來西去。”走了幾家親眷朋友,都沒一毫影子。魏進忠道:“天皇爺怎絕咱到這田地?我也是個妝膀(胖)兒的,若再被他拴去,成甚體面?若爲這二兩銀子走了,也不是漢子。只是又沒這二兩銀子咱處?”走一回,坐一回,想一回,自言自語道:“是了,我當初曾記得相臉的先兒道咱早年坎坷,後來有好處。我看這閹狗,穿着蟒,好不張致!不若學了他,淨了身。若割壞了死了,也是咱的命;若活的來,那苗二也未好來與咱討。若來討,咱沒了雞巴,要媳婦子也沒用了,把來嫁幾兩銀子,清了債,多剩的盤纏上京,或者得蟒衣玉帶也未可知!這是九死一活的營生,舍着命做去。”
算計定了,回到家來。嫂子見他出神的一般,也不敢問他。到晚來睡覺,那進忠摟住要雲雨,嫂子道:“甚快活哩?”進忠道:“這是苦中作樂。”幹罷,又要幹,嫂子道:“沒明夜麼?”進忠道:“正是,沒明夜哩!”整狂了一夜。早起癡想了一會,只見走到廚下,把廚刀來磨了幾磨,走到暗處去。嫂子道:“莫不急的割頸?”急去看時,卻是拿刀去陽物上颼地一刀。嫂子見了,慌去搶道:“哥幹他甚事來?”只見雞巴已落在地上,鮮血直冒,兩人衣上都染紅了。進忠卻也暈了去。只見:
血灑杜鵑紅冉冉,魂隨蝴蝶去飄飄。
驚得這嫂子忙去叫攏這兩個鄰舍來。那張寡嘴道:“嫂子,你衝突大哥來?他掯勒你哩!”兩個灌湯的灌湯,挽扶的挽扶,一弄裏救得醒來。叫一聲道:“罷了我了!”嫂子哭道:“哥着甚緊?都是苗二花子逼出事來。”馮天話道:“如今料沒得還,這廝先時只得個窮,如今窮得骳也沒了。”大家弄他到牀上,只是血流不止,時時暈去。虧得這兩個鄰舍,去問內相們,把輕粉糝在割處,漸漸幹了.漸漸喫些飲食。苗二聞知,一徑也不敢上門。將息一個月,身子硬掙了,嘴上不多些鬍子也都落了。房分親戚也都來探望。
一日,對嫂子道:“嫂子,咱累了你也。想我如今淨了身,在這裏也沒用,不如上京去尋一個出身。你年紀正小,任你改嫁甚人,尋碗飯喫。”嫂子道:“哥莫說這話,你還在這裏,我守着你罷。”進忠道:“我主意已定了。明日好歹請幾個親鄰,咱立紙休書與你,後日咱走道兒。”果然進忠去請了宗族魏志德、老三、妹子、並兩個鄰舍來家,道:“我魏進忠只因守困不過,一時短見,做了這事。如今既淨了身了,也須到京中各監尋一個出身,也不枉了這番苦楚。所有嫂子,他爺老子逃荒去了,若咱進京叫他倚靠誰來?咱如今特請親鄰作個明甫,央及張大哥立紙休書,咱就搭個手印,聽他改嫁。”說罷,拿過紙來,請過張寡嘴,寫了一張休書,魏進忠濃濃印了一個手印,遞與嫂子。那嫂子只是哭,那裏肯收?張寡嘴道:“嫂子收了罷,要這沒雞巴的黃黃子也沒帳了。”大家笑了一回,那嫂子揩了眼淚,收了這張紙。進去收拾幾樣菜兒,溫些酒,請了衆人。人散後,兩個把平日恩情苦楚,說了又說,哭了又哭,一夜不睡。到早飯後,進忠把自己衣服,打疊在一個哨馬內,打帳短盤起身。只見這些親戚鄰友,也有拿銀子的,拿錢的,倒也有三五兩之數。內中趙黑子也拿二百錢來送他,進忠見了道:“趙大哥,咱前日曾央及你問苗太監借銀子二兩,後邊討月錢,惹出這事來。難道咱就賴了他的?”就將衆人送的揀了二兩,遞與趙黑子道:“這還他本錢,你那二百錢與他作利錢。討那欠票,付咱嫂子扯壞了。”黑子道:“哥,你還收了,咱這二百錢不收不見咱意思了。”進忠道:“替咱還債,就是咱收了。”又拿幾錢銀子,幾百錢與嫂子,道:“嫂子,你揀好人家,你自做主嫁去。咱有好日還來看顧你。”道罷,辭了親鄰朋友,便駝了哨馬出門。嫂子直送到有頭口處,抱頭又哭了一場。看上了頭口方回,他兩個呵:
灑淚臨岐各愴懷,須臾馬首隔塵埃。
相思若問相逢日,夜半夢魂和月來。
畢竟進忠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聖賢爲龍爲蛇,奸雄爲鼠爲虎,而一種骯髒之氣自在,不盡作齷齪態也。此回摸寫得之。
淨身之想,即於債主身上生來,可謂能近取譬矣。
第三回 憶從龍新皇念舊 通阿乳進忠作奸
事業全憑人力,機緣全恃天公。等閒一線暗相通,恰似滕王風動。 巧附鴉叢丹鳳, 計攀魚服神龍。試看一飯贈英雄,博得千金相送。
--右調《西江月》
這詞單道富貴由天,天若要與你富貴,暗中先與你一個機緣,結識在數年之前,獲報在數年之後。比如淮陰漂母,只向韓信貧窮時贈他一飯,他後來破了楚霸王,封了三齊王之職,以千金贈這漂母。誰知這一場大富卻在一餐素飯之中。
話說魏進忠離了家中,少不得飢餐渴飲,一路短盤,到了京師,尋了一個下處安下,一住兩月。要尋一個公公,投在門下,沒有門路。盤纏卻也看看使盡了,正無計可施。恰好那年是萬曆十七年,司禮監題一個本,爲監局乏人事,奉聖旨着簡選淨身男子充用。禮部得了一旨,即便出了一紙告示,又通行了裏八府。只見這些淨身的:也有歷年選不上,蹉跎了,老的;也有才閹割,不上十來歲,小的,雲也似來佈滿了一個京城。先去兵馬司報了名,去聽禮部司官選,把那些頹老的,怪醜的,選去十分之二。送大堂,會同司禮監太監又選了一番,大約十存六七,題一個本,奉旨着分發各監局。那選得上的歡天喜地,似中舉的一般;選不中的,愁愁苦苦,也有哭了出京,流落在河間一帶做花子的。魏進忠卻幸得兩番都選着,撥入在惜薪司。
那本司管印的太監,姓孫,名成,是一個好頑耍的人。踢球走馬,放彈耍錢,無所不做。魏進忠原是這行中人,就便踹一腳進去,虛幫襯奉承他。那孫太監見他活脫,恰也十分喜他,與了他些事管。這進忠乖覺,他在收支裏邊也便會得尋事撰錢,身邊常有這等幾吊錢,那同輩有好閒的,也來尋他頑耍,卻也喫他的,賺他的。進忠常時想道:“早是這樣得過日子,早割了雞巴也好。”日復一日,可也二十餘年光景。他嫂子已嫁人死了,這些房族魏志德還在,老三生了個兒子魏良卿,就送在進忠身邊,進忠把做兒子一般,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進忠在玄武門門房裏與那些同夥內官擲骰子賭錢,見一個小哥走來,人道是小爺。也是魏進忠一個機緣,他就想道:“這就是一個將來皇帝,怎就沒人瞅採他,跟隨他一跟隨?人說的結交未遇之先,咱不如燒一把冷竈。”就存在心裏,日遂見他出入,偷空去服事他。小爺去頑耍,就便幫襯,小爺要錢使,就便與他。有那一等內相,見他這等虛撮腳。笑道:“現放着王安一班要做從龍舊臣還不能夠,他卻看着桃核兒思量果喫哩。待的小爺登基,只怕沒尋你魏進忠處呢。”魏進忠聽見,也不在心上,一意只去結識那小爺。小爺雖不問他姓名,是那一監人,卻也心裏愛他。侵尋到了四十八年上,七月間,萬曆爺宴駕,泰昌爺臨朝,一即位便發內帑銀三十萬接濟廣寧,凡當日爲諫東宮斥遣的,爲爭張差一事罷斥的,一應老成夙望,盡行起用。天下共仰聖明。不料一月後卻因哀毀成疾到八月廿三日臨崩時,召內閣方從哲、韓爌、劉一燝等,六部尚書周嘉謨、黃克纘、張問達等,科道楊璉、左光斗等,武臣英國公張維賢等,內臣司禮監盧受、王安等,同受顧命。此時劉相國親捧御手,寫了遺詔,次日駕崩。諸臣就遵了遺詔,扶助小爺,於梓宮前舉了哀,然後即位。
先時,中外因泰昌帝踐祚,未幾暴崩,有道是鄭娘娘進宮女十人的緣故;有道是管御藥內臣崔文升誤用瀉藥,寺丞李可灼妄進紅丸的緣故;又因選侍李妃,當日泰昌爺曾着他撫養小爺,中間想是少恩。泰昌爺既崩,卻據住乾清宮不出,有道他希圖冊爲太后,垂簾聽政的。所以科道交疏,將他移入噦鸞宮。各官亂月餘,甚至衆議楊御史、左御史入宿禁中,以備不虞。那一個疏遠內臣敢近御前?就是聖上也想魏進忠,卻又不知道是甚名字,那一監官兒。問左右近侍,又都不知道,只得放下。但是魏進忠見聖上登極已久,並不提起他,恐怕忘了,故意尋些公事,在上位爺面前過。上位爺見了,對近侍道:“快叫過那官兒來。”進忠便過來叩了頭。聖上就問道:“你叫做甚名字?”進忠叩頭道:“奴婢叫做魏進忠。”聖上道:“一向如何不見你來服侍朕?”進忠又道:“奴婢未入司禮監,不敢服侍爺。”聖上道:“如此就賜你司禮監秉筆,你就在這裏做了近侍罷。”又對內侍道:“可取件衣服與他。”登時賜了蟒衣玉帶。這魏進忠便一時富貴起來,正是:
垂首鹽車泣路窮,長鳴時訴晚來風。
誰知一旦孫陽顧,禽鬣揚蹄向碧空。
他在皇城內尋了一座大私宅,便有那不得時的內官,一個叫做李朝欽,一個叫做劉若愚,投身做了掌家,把侄兒魏良卿,納粟做了中書,收了許多毛實,便張致起來。當時聖上有個乳母,是定興縣侯二的妻客氏,後邊封做奉聖夫人,宮中稱他做侯巴巴,十分狡猾。因聖上自小在他身邊,聖上前也說得幾句話,進忠便把自己私錢打了些精巧首飾,換了些珍異珠寶,做了些精巧衣服送與他,結識了他。兩個在上前交相贊助,乘間乞恩。傳旨道:“奉聖夫人客氏,保護朕有功績,着戶部速行擇給地二十頃,以爲護墳香火之用。魏進忠侍衛有功,着工部於陵工告成,敘錄在內。”此時有個御史,姓李名應升,上本道:“邊陲將士汗血之功,尚有未錄,不宜濫賞私暱。”本留中不發,進忠卻已懷恨在心。後來又在禁中哄誘聖上走馬避船,這些在外大臣科道得知,恐駘蕩聖心,疲敝聖體,若不早除,劉瑾之事覆在。且聞客氏在宮恃寵作奸,有御史方震孺等上章,要將客氏驅逐出宮、進忠等正法。東邊司禮監太監王安見進忠漸漸侵權,也甚不忿,便欲從中處置,難爲這一干。此時魏進忠便也着急,向聖上前叩頭,哀哭道:“奴婢們早晚不離上位爺左右,並不曾出去生事壞法,就是時常隨爺到海子裏走跳,也是爺空閒要去,並不曾有礙爺經筵設朝,也不是奴婢們攛哄,不知外邊科道甚意見,要拿問奴婢們,只求皇爺可憐見,與奴婢做主。”聖上道:“知道了。”他見過聖上,卻又去央求司禮監秉筆,各太監李實一干,都這等做低伏小,哭哭啼啼。內監們多半是慈心的,到王安來計較處置這件事,都與他說分上道:“這些孩子們不過跟上位頑耍,並沒有壞事,不知這些科道怎麼要難爲他?”王安道:“這些狗頭,他日逐引上位在海子裏跑馬射箭,倘有疏失,聖躬不安,這是誰的干係?只是砍了這些狗頭,歇後再沒人敢去哄誘聖上了。”李實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若只外邊一個本兒便處置了我裏邊幾個人,怕外邊看我裏邊輕了。依咱們,只本監發落罷。”王安喫衆人央及不過,也便從寬處了,着客氏出宮,魏進忠等着司禮監下。王安隨即着幾個掌班叫魏進忠到監下。老實發付一場。魏進忠等磕頭哀求了半日,把這事匾結果了。
只是魏進忠心懷不忿,回到私宅,李劉二掌家來見道:“恭喜爺,可沒事了麼?”進忠道:“沒事了,但是可恨王安這廝,你我都一家人,怎麼反聽信外邊這些官兒,要難爲咱們。若不是上位做主,李爺們講分上,便輕處時,這早晚可也南京司香哩。這怎生設一個計較,擺佈這廝?”只見李朝欽道:“孩子們也是個愚人,不曉甚計較。東華門裏有個李永貞,他原是個司禮監人,精通文墨,曉得些事體,不若爺尋來做一個主文,凡事與他計議不好。”進忠道:“你便去,悄悄請來。”那李朝欽聽了,便到東華門裏來見李永貞,卻好李永貞在家,出來相見,但見這人呵:
面帶三分笑,胸藏三尺刀。
滿身有鱗甲,隨地起風濤。
兩下分賓主坐了,先說了些閒話,後邊說起魏進忠,他胸懷倜儻,好的有才的人,目下要尋個後司,苦沒個人。若得如哥這樣一個才人,包的十分契合。李永貞暗想道:“我原是司禮監人,怎麼倒在他門下?”又想道:“他如今是新主舊臣,科道動他不的,後來必竟還有好處,左右廢閒在這裏,不若且幫他。後來得復職進用也未可知。”就便答應道:“似你爺這樣愛才,咱也願與他死心相投。”只是他道:“咱沒用哩。”李朝欽道:“說那裏話,若兄不棄嫌,小弟便作薦。”即便別了永貞,來見進忠。進忠也就悄悄去拜他,送了他許多聘禮,無非是尺頭玩器外,又有館穀銀兩,隨即下請書請他,時常請來,先把些沒緊要事與他計議,見他果然有些手段。又停了幾時,待他情意相貼,可託心腹,方纔把受王安虧的事告訴他。李永貞道:“正是,咱每和他都是一類內臣,怎倒和外邊要傷公公,好歹尋一計策送了他便了。”進忠道:“這怎擺佈他?”李永貞道:“他須是泰昌爺從龍舊臣,須不比公公,是今上爺近臣。他倚着曾受顧命,年老位高,在上位爺前好生懈慢,羅羅唆唆,上位料也不耐煩他,公公不如在上位爺前方便,取進侯巴巴來。他因王安做主逐他出宮,便是仇家。待他在爺前常說他些不是,外邊有科道官公公也結交幾個,說他一本,公公再幫襯一幫襯,或者取了他命,或者發他南京,公公這口氣便出了。他身底下這廠印,怕不是公公的?”進忠道:“妙計。”永貞道:“公公見王安還要小心奉承他些,恐怕他知覺,反爲不美。”進忠道:“咱曉得。”便來見侯巴巴。
侯巴巴自逐出宮,好生寂寞,一聽的魏進忠來,便出來相見。魏進忠見了道:“怎這幾日竟不來望一望上位爺?”巴巴道:“咱非是不要來,怕宮門上不放哩。”進忠道:“不妨,你明日進來,包你留你在宮便了。”巴巴道:“若得如此,咱便殺身報答公公來。”進忠道:“你在宮中,只要爲咱,依咱行事便是。”次日,一邊侯巴巴打扮的濟濟楚楚來到東華門側。正好是:
集 唐
淡掃蛾眉朝至尊,桃花馬上石榴裙。
宮女如花滿金殿,遙想風流第一人。
話說侯巴巴在宮雖然驕恣,服侍聖上卻也殷勤,況是從小在身邊,知道性格,極善承順。自他出宮,聖上也殊覺不便。這日魏進忠乘間道:“侯巴巴連日思想皇爺,見在宮門外問安,門上不肯放哩。”此時聖上正也念他,便道:“宣來。”魏進忠便傳道:“聖上宣侯巴巴。”登時把一個侯巴巴撮進宮來。那侯巴巴見了聖上,叩了頭,便做出許多妖嬈顧戀之態,聳動聖心。魏進忠卻在旁邊攛掇侯巴巴仍舊留在宮中。那侯巴巴感進忠薦引他的恩,便死心爲他,依他,暗中排陷王安。那王安卻見魏進忠待他小心,全不把他在意,不知已落他機彀了。恰似:
螳螂已在寒蟬後,還向西風噪未休。
畢竟兩人如何陷害王安,且聽下回分解。
忠賢之蓄智噬人,諸臣之忠憤蒙毒,隱躍起伏,其機全結在此回。看官勿得輕易看過。
第四回 譖言入南海揚屍 大權落東廠秉政
寵極易生猜,君恩不再來。
讒言疑釀錦,勁骨頓成灰。
誰念從龍績,難逃市虎災。
西風太液上,應聽泣聲哀。
常言道官高必險,又道是伴虎眠。正是扒得高,跌得重,君心一疏,身家不保。話說魏忠賢當日欲害王安,奈他身上沒甚罪過,止有當日泰昌帝晏駕時,拿着一干乾清宮盜寶內官劉成等,是他拿的。此時已打死了三個,還留幾個監候。又有李選侍移入噦鸞宮一節,也是他張主。後來問官將盜寶事情止坐栲死的劉成三人,其餘要從輕發落。隨有奏疏勸聖上加恩李選侍,這也是持平正論。他卻就這上生情,嘗替劉成等辨白道:“這些人不過爲李選侍移宮,是搬的李選侍簪珥珠翠等物,並不是乾清宮鎮國奇寶。只因王安與這幹人有仇,又要乘機詐他錢,故此將他們陷害,其實是枉的。”又使客氏在聖上前訴李選侍苦楚,道:“李選侍當日也曾領泰昌爺旨,看管爺來。他生的八公主,也是泰昌爺骨血,爺的手足。只爲王安怪他交通了這些外官,誣陷他要稱太后,要垂簾聽政,把他逼遷在冷宮。選侍氣的上吊,八公主急的投井。爺須看先帝體面,怎麼聽信王安,把他母子冷淡在宮中,衣食也不得飽暖。”又或時在上前道:“今日他與外邊某官結交哩,今日在某衙門討分上得錢哩。”客氏講,進忠便來做個證見,道:“這事果然有的。”進忠講客氏便來幫嘴道:“這等委實可惡。”把一個上位聒得動疑了。那王安尚似在睡裏夢裏,全不知道。反因年紀高大,舉動迂緩,又時來約束左右,不許引聖上游耍,聖上越不耐煩他,進忠卻又將盜寶餘黨田壽等,勸聖上釋放。就着他來謝恩,上個本道:“王安因要陷害李選侍,並誣奴婢,又爲要奴婢銀二萬兩,不與,故任意加贓陷臣死地。”魏進忠便在旁邊證一個的確,激怒聖上便傳一道旨,道:“王安交結外官,專權亂政,誣害無辜,逼遷妃主,着革了職,降充南海子淨軍。所有廕襲盡行追奪,一應家產盡行稽沒入宮。”進忠便差幾個心腹的當牌子頭,竟到王安宅裏宣了旨,拘了他管的廠印,追了他牌帽,要押發他起身。王安道:“移宮一事,爺自累有聖諭,盜寶一節,他們都有贓證,交結亂政,也須有實跡,咱和你見聖上辨一個明白來。”牌子頭道:“聖上只着俺押你南海子充軍,不叫抓你進宮,誰和你見駕去?”不知魏進忠已分付管宮門的道:“不許王安進見。”可憐一個王安,要辨不得辨,被這兩個牌子頭扣上鐵索,押出朝門,大暑裏,覓了個驢,騎往南海子去。這裏已一面將他家產陸續起運到內庫去了。當日牌子頭覆了旨,又回了魏進忠話。
魏進忠滿心歡喜,回到宅子裏,只見這邊李永貞、劉若愚、李朝欽一干內官,知道處了王安,曉得是魏進忠做作,都來問賀。那魏進忠坐下,向李永貞道:“李先兒好計,虧你拔得咱眼中刺哩。”李永貞道:“這都是爺的手段,只是這廝還該遠遠打發他到南京與鳳陽去纔是。他如今就在京城外,他的黨羽還有,一時間或者有個他名下的官兒,替他稱冤,哄的聖上意轉了,即時取了他來,那時爺的廠印還不穩,還恐怕有害哩。”魏進忠道:“咋處?”李永貞道:“只除把他編擺死了就沒事了。”魏進忠想了想道:“咱知道了。”次日又傳一道旨,說聖諭南海子守鋪淨軍王安,不許交通外人來往,如有人擅自行動,即便擒送法司究治。先時王安到南海子,還有兩個掌家,三五個貼身毛實跟隨,其餘的都逃散了。正在那邊閒講,王安道:“不知聖上甚意故兒,把咱處置到這田地。”只見一個掌家道:“這還是前日霍給事本,說爺不是,不要爺掌司禮監印的。”根根腳又一個道:“是前日爺做主趕了侯巴巴出宮,如今他進宮,想是要報仇害爺。”正在那裏猜度,不料外邊一個內侍急急傳將這旨來,衆人聽了,都面面相看,要去不忍,要留又怕拿問,沒做理會處。王安聽了,便兩行淚下,對了這些掌家毛實道:“罷罷,咱一身做事,一身承當,怎麼累及你們?你們自散下去罷。”只見這兩個掌家道:“孩子們平日都虧了爺來,怎今日落難,便舍了爺去。”這些毛實道:“小的們自小隨着公公,叫咱那裏去,生死還隨公公哩。”王安噙着淚道:“這也是你們好意,只是留你們在這廂幹不的甚事,卻又說咱背旨,連你們受害,不若散的是。只是你們散去,須尋一個有福有謀慮的,卻不要似咱薄福,又這等疏虞,被人暗害,管你們不得到底。”說罷,放聲大哭。這些人也都哭了一回,拜辭而去。弄得一個王安,悽悽楚楚,獨自個坐着冷鋪裏,飯食也沒個人做與他喫。再過幾日,也是餓死數了。那魏進忠那肯放他,知他身畔沒人,正好處置,又差了幾個心腹,傳着旨去取他命。這時王安在那邊受不過飢餓冷落,也待尋個沒結果,只見這幾個人到來,已知道不好了,道:“莫不是上位爺賜咱死麼?”這幾個人道:“正是,上位着來取公公命哩。”王安道:“罷罷,咱服侍先帝三四十年,費了多少心力,是先帝一個心腹老奴,先帝崩,咱就該隨死,如今已多活了一年。”說罷哭了一場,向北叩了幾個頭,便把繩子拋過樑去,套了頸子,拴了一個結,這幾個人便把他腳下橙兀踢去,只見須臾之間,便已氣斷。這些人還怕不死,又停了一個時辰,方纔放下。那魏進忠又差人來將他屍首拖在南海子邊空地上,駕上些乾柴,着上些黃豆焰騰騰地燒將起來。可憐:
辛苦從龍數十年,蕭蕭白髮已蒙顛。
榮華未久遭讒譖,一日身消灰燼間。
一霎時王安屍骨都弄成灰燼,他又分付將他灰扇開,不存蹤跡。後來他兩個掌家,與這些家人知道王安死了,用了些錢與守海子的,要暗將他屍首埋葬,不知屍首已沒了,只得向燒屍首處痛哭一番,祭奠而去。魏進忠這時自題一個本,道王安懼罪,自縊身死。那二十四監局,那一個不知道是矯旨殺的?那一個敢與他稱冤?都搖手咋舌道:“不要惹他。”
次日傳一道旨意,着魏進忠管理東廠,提督官校辦事,他就公然到了任。先兩個理刑百戶參謁,後邊這些校尉火長番子手,以次叩了頭,他發付了一場道:“用心緝訪,就是甚王親國戚、官員、富戶,犯法的都與咱拿來。有功的,咱這裏重重升賞。若是懈惰誤事,得財賣放,不與咱出力的,咱這裏重重有罰。”他發放後,自進私宅去了。又過了幾日,他知得秉筆太監王秉乾,是三朝老內相,做人極是本分清廉,可以駕馭的,卻把他做個司禮監掌印。又復了李永貞秉筆職銜監着他。凡一應票本端,只要問了魏進忠方行。同官李實卻於魏進忠有恩,值蘇杭織造缺出,這原是個美差,他便把與他報恩,那李實正恐在裏邊權勢相逼,惹他妒忌,領了敕,便馳驛到杭州,避了他。還有李明道,也是個老內相。又有個崔文升,是管御藥局的,因泰昌帝崩,道他用藥不慎,科道交章攻擊,他恐怕有禍,也來依附着他,都得美缺。其餘掌家,及名下官,或充近侍使他在御前打聽消息,或管監局,或管庫藏,分據要害,大半是蟒衣玉帶。王安門下官兒,有那狡猾的,便跌身投在魏監並兩掌家李永貞門下躲雨。有那呆的,不忿氣的,都被摘去牌帽,輕則降做小火者,或私宅閒住,重則貶謫南京。把一個聖上前後左右,井各監局庫廠,都是他一班私人。卻又因侯巴巴爲他排陷王安,把他一個兒子侯國典,與他兄弟客光先、客璠都傳旨蔭作錦衣衛指揮使。自己侄兒魏良卿,原已納粟做了中書,他道中書升蔭,不過做得一個鴻臚卿,他卻題改武階律.也蔭了一個錦衣衛指揮使。外邊大臣科道見他這等橫行,明知是拒虎放狼,卻也未敢輕易動搖他。他在裏邊越發放肆,恐怕聖上時日閒暇,便有工夫理論朝政,精神強旺,便有力量披閱奏章,他便矇蔽不得,故意把狗馬聲色遊玩的事引誘上位,經筵才罷,便請去西苑遊船,把一個海子妝點得:
亭亭錦綺,榭榭笙歌,齊飛畫鷁,衝開水底天光,遍列牙檣,界破空中雲影。龍舟內列幾行紅妝翠袖,恍疑太液芰荷開。沙堤上排數隊繡襖紫衫,恰似昆明李桃發。正是一片水中樓閣,何殊鏡裏遊行。
但只是當時曾有人道隋煬帝來:
兩岸垂楊映晚堤,三千殿腳傲花枝。
龍舟漂泊今何處,夜半月明啼子規。
那魏進忠只要哄誘聖上,那管前代興亡可鑑,只說他肆無忌憚處。一日泊舟,聖上起身將登陸,從人簇擁太多,船重水湧,浪花直濺溼聖上袍履,船中岸上驚呼失色,進忠恬不在意,不肯止息。有時設朝方罷,請聖上看走馬,只見西苑中排列些:
玉轡金鞍,錦(釒薦)寶鐙;烏錐馬,赤兔馬,紅霞連黑霧齊飛,黃驃馬,紫騮馬,魏紫與姚黃間發。竹披雙耳,猛氣猶想戰場;花散滿身,雄心不甘棧櫪。一道塵□,足下果然風入蹄輕,數聲嘶過,樓前自是穿花□快。
只是也有人道陳後主來:
馬上安能治國家,佚遊漫唱後庭花。
胡塵一夜乘風下,卻令人嗟井底蛙。
這些內臣都短衣小袖,攬轡揮鞭,在那壁跑來搶去,希圖賞賜。魏進忠也逞着自己有力,也在裏邊跑馬。不知進忠騎的馬是好裏選好,比聖上騎的又加倍幾分,走得風也似快捷,一時收繮不迭,直奔過御前,聖上又驚又惱,曾手挽雕弓,射殺進忠所騎的馬,以警戒後來,他也全不在心,只是要把這些來奪聖上工夫,耗聖上心力,這都是有傳授來的。唐時有個老猾內官,叫做仇士良,曾叫這些後輩道:“汝輩平日必引聖上以聲色狗馬之慾,不可使他閒,一閒便看書,見了歷代興亡不肯用我們,一閒便接見儒臣,他們日親,我們日疏。”後來人多傳誦他的言語,直弄亡了唐國。這原是奸臣專權亂政的要訣。此時科道官見進忠舉動,交章彈劾,他卻矇蔽住了,不令聖覽,反怪自己的名字,常掛彈章,特懇聖上改名做忠賢。時有侯巴巴在內,外又結交幾個相知科道,又有這些羽翼宦官,恩寵日深,權勢日重,造惡也便日大。正是:
但知一日弄權,那顧千秋遺臭。
畢竟魏忠賢如何作惡,且聽下回分解。
王安有俠士氣,李實有婆子氣,進忠有梟獍氣,永貞有鬼魅氣,閹類亦多別已!然使梟獍與鬼魅合羣,則陰幽濟其搏攫.而愈毒矣!俠士固觸之而死,婆子順之而亦死,人亦何不爲觸而爲順哉!
第五回 大招亡命興內操 廣佈番旗開告密
屈指奸雄怒欲生,敢憑寵渥盜聲靈。
旗翻太液軍威厲,劍擁長揚羽翼成。
匝地網羅難自脫,彌天怨恨倩誰鳴。
燃臍粗了王家法,猶恐蒼生怒未平。
國家最重不可輕用的是兵馬刑罰兩件。不知盜國的奸人最急用的也是這兩件。擁了兵馬,是有牙爪的虎,先不怕人,又嚴了刑罰,是張爪牙的虎,那個不怕他。故此當初董卓、曹操都先擁兵,後來大加殺戮唬壞了人,便圖大事。自古至今,如出一律。
話說魏忠賢一日閒暇,對李永貞講道:“咱想朝廷大事,總在內閣票本,如今司禮監都聽我行止,一應事務興廢,官員銓除,都在我手裏,任咱意做去,誰敢違咱?就有不依得爽快的,咱自叫文書房做聖旨傳出去,怕不依麼?是這些文官,都自咱手掌裏,廠印又是我掌。前見那兩個理刑百戶,都已老頹,不會幹事,咱待另選兩個了得的着他掌刑,多用些番子手,不論官民人等,凡有甚事,犯法的,輕則本廠與他決斷,重則題本參處,想這官民人等,也畢竟懼我,只是朝廷最重的是兵權,卻不在咱手裏,待要尋一個兼管團營,你道怎麼?”李永貞道:“爺要掌團營也是小事,去討上位畢竟肯的。但依咱說起來,這些京軍都只好去與侯伯家做些工,都是起沒帳黃黃子。這些軍官,又不是咱一家人,爺雖管了,又有提督的公侯,協讚的尚書,權不歸一。那些饒口的言官,又說爺侵管兵權,這也不怕他。只是憑咱愚見,爺啓一個本兒,說奴酋作亂,京師不時有奸細往來,京營軍雖多,都屯在城外,緩急不得用,不若在禁中屯一枝人馬,可以防備不測,聖上必定準行。爺這遭差幾個能幹心腹,到裏八府把那些向來退淨身男子,選那精壯有氣力的,招他來標下做兵。這些人叫化沒路,如今弄的有糧喫,怎不感激爺哩。再在二十四監局選那了得的,把來充作隊長哨官。爺這邊心腹的,選幾個出來做了千把總,朝夕訓練的精熟了,逐漸把這些千把總都升出去,各邊關沿海緊要地方鎮守贊理,這咱豈特京師裏兵,連天下的兵權也是爺的了,卻又不奪外邊的權,外邊也講爺不的。”魏忠賢大喜,就着李永貞做了一個本具題,請了聖旨,差幾個心腹,向真定、保大、順天、河間各府,把這些淨身男子選夠三千名,親自向監局中選了些隊什長,題幾個做了千把總官,移文工部去取械器衣甲,兵部去取馬匹,戶部去措安家月糧,把西海子空處闢一個教場,該操日期,這些人馬都各帶了鮮明衣甲,拿了些精利刀槍,篩鑼擂鼓,放銃吶喊,在禁中鬼亂起來。但見:
旗分五色,陣列八方。蒙茸繡甲,如飛上苑之花;燦燦金戈,似泛昆明之浪。開弓的光生滿月,放炮的聲振轟雷,三通鼓震,許多螳臂叩車輪,一棒鑼鳴,兩隊羶蟻歸舊壘。
魏忠賢要結這些人心,不時來看操賞賜,又常請聖上駕臨欽賞。自此之後,只除紫金城內,若在外邊出入,這些內臣都明盔明甲,弓上弦,刀出銷,簇擁在轎邊。就是奉旨進香泰山,自京師到涿州去,一路都排列這些人。旌旗耀日,金鼓震天,或乘步輦,或駕駟馬,就是聖上行幸也不過如此。這些也不是天子禁軍,都就是魏忠賢的家兵一般。此時外官都恐怕內中有藏奸細,變生肘腋,上本求停止,但才一言及,便傳旨責問,着令回話,那一個敢言。只有一個翰林院修撰,姓文,名震孟,乃直隸長州人,曾中壬戍科狀元。他秉性忠貞,做人鯁直,因聖上時在西苑演武,忠賢漸專朝政,上一個本道:“經筵無作縣文,臨御須崇實效,威福當從上出,線索無致授人。”魏忠賢看見是論他的,便指線索兩字激惱聖上,道他比爺作傀儡哩,傳旨把他革職閒住。科道交章論救,內閣累揭申理,都如水投石,反把一個來伸救的庶吉士,叫做鄭鄤,因他疏中有句道:“流品中恐有假竊。”魏忠賢便說是論他引用這些爪牙文武,及濫蔭子侄魏良卿、良才、良弼、魏志德、魏希孔等,及親戚楊六奇傅應星這事,一併削職。兩個儒臣便辭了朝,飄然長往。正是:
黃卷青燈數十春,嗚珂方得拜楓宸。
伏蒲未展迴天力,又向江皋作逐臣。
其時還有科道滿朝薦、熊德陽、江秉謙,吏部員外徐大相,都把他章奏,摘出句字之瑕,或降調,或削奪,真令人敢怒不敢言。魏忠賢還恐各官中有不怕貶謫,不愛官爵的,要糾他過失,須得先事除他。選用兩個心腹,一個叫做孫雲,一個叫做霍政,做了東廠掌刑千戶,管下許多番旗。番旗名下,又佔幾十個白役,遍京師佈滿。官員們但有杯酒往來,禮儀饋送的,便道是計議糾劾魏公,便道是交通賄賂,捱身打聽。但凡民間若有面生可疑之人,便做奸細踹他,一應人命強盜竊盔戶婚田土,俱不經有司,徑自拿去。先是理刑千戶問起,有錢使時,事大的詐夠了錢,也便從輕發落。沒錢得用的,事雖小,做事件打與魏忠賢,忠賢便題一個本,裏邊便傳旨獎賞廠臣。因而夾帶甚親戚敘功,在裏面都蔭入錦衣衛做了世襲指揮,都得在外面緝事件。一月之內,一日之間,那一廂不嚷亂道:“拿着一起細作哩,拿着甚鑽刺的哩,拿着甚作弊賣官的哩。”大明門前,部院門前,那一壁不梆鈴巡邏,立枷一起窩家哩,立枷甚走空的哩,立枷妖言惑衆的哩。京師裏邊,凡家裏少可過得的,便關門在家裏坐,還防有不測之禍。廠中一拿一問時,便是你向府縣城上撫按刑部去告理,也沒一個敢與他問理。明知他是冤枉的,也沒敢與他辨白,倒是這些番子手白役倒得掇賺人錢財。今日有甚功升總旗,明日有甚功升百戶、千戶、錦衣衛,也裝這一起人不去,把一個京城攬得亂紛紛,弄得這些官民魂也不在身上,卻又直騷擾到外邊去。
良鄉縣有個秀才張士魁,他有一個煤窯,其息頗多。因與鄰近土豪堵金相爭,訐告,那土豪不能勝他,思想他煤窯與魏忠賢遠祖墳相近,他正在那壁高築牆垣。禁人樵採,建立華表,擺列石人石馬,何不將此題目害他。就買通番子手,並他管墳的人,道:“張士魁盜開銀礦,故傷龍脈。”也不經由府縣,也不申請學院,竟自拿入東廠。那張士魁說:“我是生員,有罪須得申請,方可問理。”孫雲、霍政聽了大怒,不由分說,將來非刑栲打,逼他招做盜開銀礦,立時打死。又將他坐贓,把家屬追比。又有個胡遵道、伍思敬,兩個也是個有意思秀才。他有些田地,原與京營牧馬場相鄰,平日倚是官地,侵佔些來耕種有之,番子手訪知,報到東廠,那孫雲霍政也不去申請學院,竟自拿來一拶、一夾、四十敲,意原要詐他些錢松他,不知窮秀才不過有幾畝憊田,有多大傢俬,況且拿來時,差人要使用,勘問時班上要使用,下獄時監裏要使用,原何得有大錢與這兩個理刑。當不得他栲打,也不曾成招,兩三日之間,相繼死在獄中。可憐這些書生:
未曾折桂登天府,贏得冤魂泣棘林。
把這祖宗作新斯文德意,澌滅殆盡,這還是幾個秀才。又有皇親王仲良。是萬曆爺正宮皇后王娘娘侄子,是個錦衣衛指揮使。他有所宅子,與魏忠賢私宅相連.日前魏忠賢曾着人去說要買他的,那王指揮道:“咱是皇親,賣房產須不成體面。”不應允他,忠賢也不再差人去說,卻懷恨在心。恰好有一個南直隸寧國府解歲改造的解戶,因墊費不夠用,央一個親眷王用行在京看守,自己將些緞疋當在胡參將兒子處,盤纏回家。一回半年有餘,那看守的王用行,盤纏使盡也只得拿疋緞子去解當,卻是賞夷的緞疋。不是蟒衣,藏在懷裏。剛到蘇州衚衕,有個番子手見他懷中藏有物件,疑是盜來的,將他拿住,送在城上,審出前情,原是自己緞疋,別無偷盜等情,只不合私將官物希圖解當,事又未行,止問不應,保候在外。不期魏忠賢知得,要行陷害王仲良,竟提到廠裏,吩咐理刑千戶,竟改做王用行偷盜上用龍袍典當。王仲良胡參將等不合擅當御用龍衣,打送刑部,都擬了斬罪。玉仲良急了,知道是魏忠賢怪他的原故,即忙將房子寫了賣契,又送了李永貞各掌家銀幾千兩,指望買脫。那魏忠賢也不要產,只說道:“刑部問定罷了。須不是咱害他。”李永貞道:他今日來求爺,爺還饒了他,看王娘娘體面。”忠賢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兩掌家得了他錢,又再三爲他說。忠賢道:“這等與他全屍罷。”只見次日聖旨批出,將王用行、王皇親家人王才、胡參將等都問斬。王仲良不知情,立枷三月,滿日充軍。可憐把這三個殺身在西角頭,一個皇親枷死在大明門外,那裏論一個子人,論個秀士,論個皇親國戚,似斬草一般,他們卻上下揚揚得意,上邊道這些官兒兵番會幹事,下邊又道上邊有威勢做的開,那知被害的苦哩。正是:
但知一己榮華,誰識萬人怨詛。
此時廠裏都順着魏忠賢的了,只有錦衣衛管北鎮撫司事的指揮劉僑,是個忠厚人,不與忠賢應手。不料內中有個田爾耕,系任丘縣人,他父親是兵部尚書田樂。他因有邊功,恩蔭兒子在衛做個指揮。其人貪暴,田地數萬畝,家奴數百人,倚勢橫行,曾佔了戶部周主事田產,侵奪了已故李閣老賜第,恣爲不法,恐怕魏進忠要難爲他,他卻夤緣他掌家,將他父親做兵部時所得奇珍異寶送與忠賢,要拜在門下。魏忠賢卻也要把廠衛打做一家,道:“咱沒個兒,他便替咱做了乾兒罷。”此時田指揮與魏忠賢年紀也不差遠,因他說了,也只得拜了幹爺。以後忠賢只叫田大哥,不惟求避禍,卻做了入幕之賓。自此之後,廠衛都是魏忠賢的私人,不是天子的廠衛,是魏忠賢的廠衛了,有甚事做不來。正是:
南山猛虎添雙翼,北海妖蛟得雨雲。
要知魏忠賢極惡窮兇,且聽下回分解。
李永貞大有意思。當此多事之秋,竟令爲奸人畫策。使武曌見之,當必復咎宰相。
持寸鐵入宮殿者絞;入皇城者斬;於太廟陵寢處所投磚石者者斬,則內操之斧鉞與炮石紛馳,吾恐智如永貞,難以自解。而告密紛紛,則又說在《蕩之什》,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几几乎似之矣!
崢霄館評定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卷二
第六回 張貴人因寵殞身 李成妃斥奸貶號
月鎖金鋪,霜封玉砌,天街一望渾如水。笙歌何處暗隨風,倩誰把君恩系。 苦是逢君無計,曾奈雲浮日蔽,寂寞無言,鎮把闌干倚,露冷草生,寒星落棲鴉起。
這詞單道宮中苦楚,自古紅顏命薄,倒是有才有色的反不得寵幸,及寵幸又有人妒他。至處權奸當國之時,他目擊時事,怎能無言,不知一言又爲奸人中傷了。如元兵圍宋襄樊,賈似道匿住邊報,不與度宗知得,一個宮嬪說知,隨遭陷害賜死。又如曹操那篡賊,至殺董貴妃,伏皇后,天子不能護持,真可憐也。
話說魏忠賢威行內外,也曉得朝廷上莫敢言語。在聖上左右,這些近侍都是心腹,也不必慮,只怕宮中有人說他不是,故此特結識一個侯巴巴做內(訁冏)。侯巴巴又把些私恩小惠結識幾個聖上貼身宮女,凡是聖上有甚言語,妃嬪有甚言語,即便傳與忠賢。其時有個馮貴人,是個伶俐女子,常蒙聖上寵幸的。一日,聖駕偶然臨幸他閣子裏,他見聖上容顏清減,身體勞倦,道:“聖上這連日想爲內操跑馬射箭辛苦了,這些操演內侍,怕中間有歹人,跑馬也是險事,射箭也須不是正經,還是御經筵與這些文官講論。倒也身體安閒,又明白道理。”說話也不曾絕口,客氏早巳着人傳到魏忠賢那廂去了。魏忠賢聽了大惱,恁小小一個婢子,敢這等大膽。到第二日,聖駕纔去得,魏忠賢着幾個心腹內侍,竟到馮貴人閣子裏,假傳旨道:“貴人誹謗聖上,妄議朝政,着送安樂堂自盡。”馮貴人嚇了一跳,道:“咱敢誹謗聖上來?咱也不曾說甚言語。”內侍道:“你不說誰說來?貴人道:“就是聖上適才在這廂,並沒有甚言語,怎有取命的話?”內侍道:“咱不知道,只是聖上叫咱來取命,咱取了命覆旨便是。”貴人聽了道:“罷,看這光景,咱要見聖上,料已不容了,只是容咱寫一通短疏,謝聖上恩。”內侍道:“聖上還有甚恩到你來?”貴人便含着淚,拂開一張花箋,拈筆寫道:“臣妾多口,招尤一死其分,還祈聖上保養聖躬,勤理庶務,臣妾九泉死有餘感。”寫畢,將來付與內侍,早已被這幾個人推擁扯送到安樂堂中,哭了數聲,自縊身死。真個是:
莫恨君恩薄似雲,須知直諫易危身。
可憐三尺吳門練,斷送黃金屋裏人。
內侍拿奏疏回覆忠賢,忠賢道:“這妮子臨死還這等多管閒事。”把那奏疏扯壞了。停了兩日,他與客氏串通,道馮貴人暴病身亡,聖上感傷了一番,着令殯葬,那裏知他這等橫死。這些宮中嬪御大半也知得,也不過暗裏爲他流淚,暗裏爲他稱冤,人前那裏敢提起,怕又做一個馮貴人。
只這侯巴巴見魏忠賢這等有作爲,便死心爲他。侯巴巴曾與張裕妃合口,他便與忠賢計議道:“馮家歪蹄子淫婦,這等饒道,擺佈的死了,還有張家,他須虧咱,近的皇爺身來,如今皇爺幸了,又封了他做裕妃,感咱恩纔是哩,倒張致起來,把人不看的在心上。現今懷了娠,他就道有個小皇帝在肚裏,一發作怪。他怪咱和你,如今知道馮家的事,畢竟要對皇爺說,那時怎處?不如先下手爲強,哥你可設發一個計策兒來除了他,咱和你才得安哩。”魏忠賢道:“這甚難處,停會待他生產時,暗裏下些毒藥,藥死了他,卻也隱秀。”侯巴巴道:“甚好,怕目下皇爺到他宮中,他講是非,且留下他這種子,後來若做了太子,也還是我一行的禍根哩。”忠賢道:“這咱便是明日,他過期不產,咱着幾個了得的人,隨你到他宮中,只說他假裝娠孕,欺誑聖聰,賜他自盡。他要來見聖上,只不許他見,一會兒逼死了,倘聖上問起,只說他產難身死,宮中怕你與咱,料沒敢說,只依咱行去罷。”客氏笑了笑道:“畢竟哥有計策哩。”第二日果然客氏帶了內侍,齎了毒藥,來見裕妃。裕妃道:“這生產須自有日期,強他不的,現懷着胎,須不是謊聖上,待咱去面聖上就是了。”內侍道:“誰容你來,皇爺立刻等繳旨哩。”那裕妃聽罷,兩淚交垂,道:“當初只說得了寵,有了喜,是好事,生下太子,還有出身,怎知道今日倒成禍胎,倒不如這些不得幸的,反得保全身命。況我這分娩也只在目下,怎聖上這等急性,這等薄情。”大哭了一場,要叫宮人分付些甚麼,早已被侯巴巴逐開去了。那裕妃只得跌了幾跌腳,嘆了幾口氣,把藥酒拿在手裏,纔到口邊,又哽咽起來,放在臺子上,喫催逼不過,只得又拿到嘴邊,正要呷時,已被侯巴巴只一灌只情灌下,須臾,七竅血流倒在地下。一似:
奇葩一朵正含苞,何事東風妒豔嬌。
急雨暗侵渾不禁,胭脂零落恨難消。
一面忠賢逼死裕妃,一面着侯巴巴啓奏說,裕妃產難,母子雙亡,聖上不勝感悼,要行臨視。侯巴巴在上前道:“髒髒的,瞧他做甚麼,着內侍去殯斂了罷。”果然,聖上傳旨,着從厚棺斂,不來看視,把這一節早朦朧過了。只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有成妃李娘娘,已曾經御幸,生下了懷寧公主,他隱隱聞這消息,心懷不憤。道:“這兩個奴才,怎敢朦蔽聖上,逼死裕妃。逼死他罷了,他肚子裏叫聲是個娃子,豈不可惜。待聖上來時,咱須與他伸一伸冤。”他是個女流,少了些含蓄,不免露了些憤忿不平顏色,出了些憤恨不平言語。可可連日聖上不到宮中,無由說知,早已爲侯巴巴知覺了,又去報與魏忠賢知道。忠賢卻定下一計,向聖上面前譖他,道:“李成妃因聖上連日不去行幸,好生怨恨來。”只見侯巴巴道:“正是,前日晚間,咱見他在院子裏走一回,闌干上靠一回,口裏咒罵一回,想是咒爺哩。”聖上道:“怕沒這事。”魏忠賢道:“奴婢怎敢造謊。”侯巴巴道:“沒有一個皇爺可咒罵的,這該處置他纔是。”聖上沒有言語,魏忠賢已自傳旨道:“成妃李氏,陰懷怨望,詛咒聖躬,本宜賜死,姑念生有懷寧公主,着削去向封成妃位號,一號殿閒住。”登時裁去他位下宮嬪,減去他成妃供給,把他母子荒荒涼涼移入那冷所在去,不惟不能替裕妃稱冤,連自己的冤抑不得控訴,可憐這李成妃呵:
妒人何必在蛾眉,自是奸雄有禍機。
寂寂長門和月冷,空思複道受恩時。
後來,聖上也有時想及成妃母子,要去臨幸,侯巴巴就阻道:“好髒所在哩,爺去做甚麼?”有時要召來,侯巴巴道:“他不想爺來哩,爺想他做甚?”阻得兩邊不相見。正是:
春風未許先幽谷,旭日何由照覆盆。
這時宮中但談起一個魏忠賢,侯巴巴,都魂沒了。道他們是皇爺寵幸的,尚且死的死,貶的貶,我們性命當得甚麼。止有正宮張娘娘,把他二人只是奴婢看待,並不理他。那侯巴巴也便焦躁起來,思得要間他恩寵。常時聖上要幸正宮,他便在中阻滯,道是皇后值着經次哩,或病不耐煩哩。一日,聖上要幸正宮,侯巴巴道:“皇后這兩日身子不好家,爺只在段娘娘這廂罷。”不料段娘娘道:“既是張娘娘身子不安,爺須去瞧一瞧。”聖上即便起行,侯巴巴再阻也阻不住,來到正宮,只見皇后穿着法服在那邊接駕。聖上見那面色絕不似有病的,便問道:“聞說卿有病,可好來?”皇后道:“臣妾叨蒙聖庇,身體粗安,不知誰說臣病來?”聖上道:“是客氏適才說來,故此特來看你。”皇后也沒言語,留聖上在正宮筵宴,就在正宮宿了。次日皇后着人叫侯巴巴來,道:“日昨我不曾病,你卻對聖上道我病,這是欺誑聖上,還是詛咒我來?”客氏初時抵賴,皇后道:“聖上親對我講,是你說的,要推誰來?”抵賴不過,被皇后着宮女打了許多嘴巴,採了兩鬢要攆出宮去。侯巴巴再三哀求,皇后又看聖上體面罷了,把一個裝憨兒的侯巴巴:
他平時猶如下山虎,到今日卻似落湯雞。
侯巴巴又羞又惱,在那邊納悶,恰好魏忠賢知道,來看他,他便向忠賢哭訴了一場。忠賢道:“巴巴莫忙,好歹在咱身上與你出這口氣。縱使不能擺佈他,先把他爺老子來擺佈一番,叫他沒趣,若有機會,咱還叫他做不成皇后,當日景泰爺也曾廢汪皇后來。”安慰一番,各自散訖。後來皇后父親張國紀,畢竟被忠賢排陷,皇后生太子不育,中外也都道是兩人的陰謀。只是把一個聖上貼身的嬪妃,可以貶謫殺害,一個皇后,又間離他,直要弄的聖上身邊沒一個親人才罷,這便忒毒了。畢竟後來魏忠賢如何替侯巴巴復仇,且聽下回分解。
觀此回足徵先帝聖明,惜乎下情不能上達。若使伸冤得行,欺誑畢露,安知雷霆一震,羣奸不爲齏粉耶!事幾一時少失,遂使惡焰彌天,不能不爲於邑。
蘇老泉曰:“有直諫,有諷諫。”馮貴人之忠愛,李成妃之憂憤,俱有龍逢、比干之心;段娘娘之委婉,張娘娘之含容,則兼濟以蘇秦、張儀之術矣。生死榮辱,安得不相懸也哉!
第七回 斥異己連逐大臣 陷忠貞捉拿內翰
翹首長空一浩歌,謀疏廊廟奈之何。
旁觀擬落下井石,當事猶操入室戈。
漫把高名推杜密,已看蜀黨錮東坡。
誰雲奸軌能傾國,自是多瑕易召磨。
語云:木朽而後蟲生之。從來名臣最是奸臣所忌,然沒甚釁隙,也不敢來害你,只是這些君子不能和衷,起初以意見成偏執,後來因偏執生是非,門生親友各親其親,不免兩分。且君子的有德行少才術,嘗誤用一二小人,其間有首鼠交煽的,有貪婪壞事的,弄得君子都有可議了。這番奸雄乘勢來害人,立一個黨字,綿沿開去,到君子罄盡才歇。我朝自萬曆中年,因請建立太子,貶謫了許多官員。後邊泰昌元年,盡行起用,衆正人滿朝,甚是好事。又凡有奏疏,卻不留中,正是言路大開之時,只是這些起用超擢官員,有素以鯁直名望起的,不免立些崖岸,有欲把建儲挺擊之事居功的,不免抑人揚己,交章爭辦。至於紅丸一事,說道用藥不慎,則可把做弒逆大苛些。移宮一事,也是防微杜漸要務,然不免太驟,況以汪文言一小人交通其間,浸至釀成大禍。
話說魏忠賢既權傾宮府,宮中料沒個與他做對了,只是在朝這些大臣,多不肯相下,勢須擺佈他去了,別用一干軟熟的人方好。此時江西有劉大學士一燝、鄒左都元標、湖廣周冢宰嘉謨、又有孫宗伯慎行、王司寇紀孫、司空羽正,或受顧命,或是耆碩,都是聲望大臣,他卻把做眼中釘一般要害他。其時周冢宰因題選鄒主事被論,周冢宰上本申理,他卻從中嚴旨切責,周冢宰告病去了,鄒左都、劉輔臣,他二個是江西人,好的是講學,便着科道官論他。奴酋入犯,正臣子枕戈嘗膽之秋,不宜講學,虛談性命,兩個不安其位,疏請致仕,他就從中主張,着他回藉。孫宗伯例當入閣辦事,他故意阻撓,那孫宗伯也見機去了。至於王司寇,有一件刑名,魏忠賢來囑託不從,被他着幾個內官來堂上吵他,那王司寇也便發憤告了致仕。孫司空因請纂修忤了魏忠賢意,也傳旨削藉回家。魏忠賢也只因風吹火,把這一干大臣逐去,朝廷上官員,似曉星一般,止有得一個代周冢宰作吏部的,姓趙,名南星;又有入直禁中的副都御史,姓楊名漣,僉都御史,姓左,名光鬥,都是滑介大臣,同受顧命。又有個魏忠賢累次邀他通譜作叔侄,峻辭拒絕的給事,姓魏,名大中,皆系一時人望。魏忠賢所忌嫉的,只沒個空隙排陷他們。
此時恰好有一箇中書汪文言,原是歙縣門子,因說事過錢,被訪,逃至京師,投在中書黃正賓門下。後來薦引在王安身邊,納了一箇中書。此先打勤勞遞消息,也就與士夫識熟了,及至納了中書,他又出來攆分子、遞傳帖、管辦禮置酒,強捱入縉紳裏邊鬼混。這些縉紳也不過把來當走卒而已。後來王安倒了,幾乎做出來,他又番轉臉,依傍着魏忠賢,得免禍。他又舊性不改,憑着這涎臉利嘴軟骨頭,處處去捱,在外邊搗叉子。在外邊只揀這些顯宦扯來說道:“趙吏部與我相知哩。”“楊左兩總憲與我交厚哩。”“吏科魏都給事河南道袁御史都與我通家,希圖撞人木鐘。”及至人來央及他,又道:“某主事是我爲他請託得轉吏部,某少卿是我爲他過錢得升巡撫。”虛張聲勢,要人聽信,這也是走空的派頭。就是這些當道,與他往來,也只是個不奈他趨承,不峻絕他。誰知他暗裏卻把來做揎頭。他在裏邊這等放肆,早惱了一個傅御史,道:“這等一個小人,怎生容得,就是這些官員也不該與他交往,有玷官箴。”便題一個本,劾汪文言,說他請託過錢,隨論左僉都魏給事等不當與他交往。左僉都與魏給事也都上本辨別。魏忠賢見了大喜,道:“好一個網哩,我把這些不附咱的都掀下去。”此時只要害衆人,也顧不得汪文言原是門下人。即票一個本,着錦衣衛拿問,不發法司,發錦衣衛,正怕法司官官相護,在衛裏好象他意了。不料管北鎮撫司事的劉指揮,名僑,他做人極慈祥,極公平的。看了參疏道:“汪文言不消講是個歪憊人,這些干連的,都是些有聲望的官員,平日與他交往有之,若說過錢,卻無確證,怎生妄害得?”他故此審汪文言時,也不甚用重刑,只說他不合依附內監,冒濫名器。左光斗魏大中等得贓,了無蹤跡。但比近匪人,亦當降旨切責呈堂。那田爾耕先不歡喜了,道:“劉指揮,你撰他多少錢?傅御史參上多贓,怎麼竟不坐一些兒,叫咱也回不得魏爺。”那劉指揮道:“凡得贓也須有證據。本上參汪文言過付,汪文言須不肯招。”田爾耕道:“打着怕不招來。”劉指揮道:“若倚着刑法威逼他扳陷人,心上須過不去。”田爾耕道:“實對你說,這幹人是魏爺要重處的,你若從重處了,我這坐位便是你的。”劉指揮道:“若是害人得官,這官也不得長久。”田爾耕道:“若從輕,只恐你當不起魏爺怪。”劉指揮道:“何妨,不過壞我的官罷。”田爾耕冷笑了笑,道:“這也差不多。”兩個對了一回嘴,劉指揮自題了一個本,只把汪文言問一個徒,其餘更不沿及。
誓把迥光照覆盆,寧思責報在高門。
持平豈爲權奸奪,四海應令頌不冤。
本上去,魏忠賢見了大惱,叫請田爺。登時把一個田爾耕請到,忠賢道:“汪文言咱曾叫從重問,怎是這等?”田爾耕道:“這是北鎮撫劉僑問的,孩兒曾分付來,他不肯依。”魏忠賢道:“他怎麼不依?”田爾耕道:“他由來這等撇古的。”忠賢道:“若這等,我明日批着錦衣衛堂上官問,你明日爲咱出力罷。”田爾耕道:“孩兒明日一定依着參本問哩。”忠賢就留田爾耕在私宅喫酒,只見外邊打進事件來,說:“楊左都連日請繆翰林商議,似要劾爺哩。”魏忠賢知得,便叫緝事的進來,道:“楊漣爲甚要劾咱?”那緝事道:“想是爲汪文言事。他今早叫寫本的人進去,咱便去訪他長班,長班是咱親,故此知道外邊光景。還不止楊左都有本哩。”魏忠賢聽了顏色一變,道:“咱有甚不好?”便叫請李永貞、劉若愚一齊來到,忠賢便把外邊楊漣要劾他光景說了一遍。劉若愚道:“外邊怕不敢尋爺。”李永貞道:“不是這等講,爺目下把汪文言拿問,裏邊牽連着這些外官,是他不害爺,爺畢竟害他,這些人急了,怎不結黨攻爺?這是騎虎之勢,如今爺且把汪文言這事放鬆了,只問徒,等他納贖回籍,放了這些官的心,息了這些官的氣,他們若不知止來上本再處。”田爾耕道:“任他們上本,爺只納住不教聖上見,怕他做甚來。”李永貞道:“這些官一窩蜂,若是留中不下,他來說的越多。且等他上本,他本上是死話,爺口是活的,怕在聖上前辨他不過?再在內中尋出空隙,處置了一兩個,這些官自怕再不敢來言語了。”忠賢道:“還有內閣韓爌這老頭兒,甚是崛強,怕他拿住本,要難爲咱哩。”李永貞道:“爺只着那文書房傳出旨去,不要採內閣便是。他若知幾,必然求去,若不去時,再尋空隙,降旨責他,他自然致仕去了。”
四個說了一會,喫了些酒散去。果然票旨止把指汪文言擬徒從寬了。只欺得劉指揮,道他是武官。沒人爲他,倒把他來削了職,做一個不依附他的榜樣。這劉指揮道:“倒好,沒了我這官,省了我多少調停,也自回了。”只是汪文言夤緣走空,畢竟:
瓦罐還從井破,將軍不免陣亡。
後來又就這題目上做起一網,打了這許多賢人,這的是小人害事,但不知楊左都怎麼劾魏忠賢,且聽下回分解。
劉僑獨力挽回善類,不顧榮辱,慈悲與勇毅同念而出,錦衣有此,可謂佛生地獄矣。
第八回 楊都堂劾奸數罪 萬工部殺身成仁
大憝稽天討,微臣事簡書。
丹心盟赤日,白版映青蒲。
仗馬寧辭斥,城狐可緩誅。
但令奸膽落,敢惜一身殂。
又
最苦是披鱗,臣心易隱淪。
容容疑負主,鞅鞅類翹君。
殿折朱生檻,亭埋張氏輪。
何當際堯舜,喜起詠臣鄰。
人君從諫固難,人臣進諫的也不易。昔人道:“奏疏不要繁,繁了聖上厭看;不要文,文了聖上不省。”這是措詞的難。又道:“寧得罪天子,莫得罪權臣。”這是攻奸的難。都因奸雄內外都有黨羽,平日又把小忠小信聳動了天子,他又進見容易,我進見艱難。他把一偏之辭,在君前折辨詆誣,反道是賣直沽名,不能有濟於朝廷,而身家先自不保。雖是如此說,在忠臣原不計利害,而其實可憐。
當時魏忠賢權傾宮府,荼毒官員,甚是不堪。此時有一個副都御史楊漣,乃湖廣德安府應山縣人。當泰昌爺即位未幾,他見聖體清癯,也就上本請調攝。後邊天啓帝即位,衆官見他風力,舉他入宿禁中,歷升今職。他見忠賢這等暴橫,對着相知繆翰林冒期道:“當時先帝遺命道:‘當輔君爲堯舜。’如今怎可使朝內有共歡?兄是儒臣,我有言責,便當舍死一擊,即不效,猶可見先帝於地下。”商量了,便於六月初四日,把他歷來罪惡,列成二十四款,題本道:“爲逆璫怙勢作威,專權亂政,欺君藐法,無日無天,大負聖恩,大幹祖制。懇乞大奮乾斷,立賜究問,以早救宗社事。”大略道:“忠賢原一市井無賴,中年淨身,夤入內地,皇上念其服役微勞,拔之幽賤。初猶謬爲小忠小佞以幸恩,既而敢爲大奸大惡以亂政。祖制以票擬託閣臣,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真僞誰與辨之?乃公然三五成羣,逼勒講嚷於政事之堂,以致閣臣求去,罪一也。閣臣劉一燝,親定大計,冢宰周加謨,直阻後封忠賢。急於剪己之忌,不容皇上不改忠義之臣。罪二也。先帝一月賓天,進御藥餌之間,普天有隱恨。持之者禮臣孫慎行、憲臣鄒元標,一則逼之告病去,一則嗾言者論劾去。罪三也。王紀、孫羽正先年功在國本。紀爲司寇,執法忤奸,羽正爲定請修,觸怒。一則使人喧嚷於堂,以迫之去,一則陷之削籍去。罪四也。國家最重枚卜,忠賢一手握定,阻前推之孫慎行盛以弘,更爲他辭錮其出,直欲門生宰相。罪五也。索人於朝,莫重廷推,反借爲逐正之計,顛倒朝政,掉弄機權。罪六也。滿朝薦文震孟、鄭鄤、熊德陽、江秉謙、徐大相,抗論稍忤忠賢傳奉,盡令降黜。屢經恩典,竟阻賜環。罪七也。猶曰外廷臣子耳。上年宮中有一貴人,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己驕橫,託言急病,立刻掩殺。皇上不能保其貴幸。罪八也。猶曰無名封者耳。裕妃以有喜得封,忠賢以抗不附己,矯旨勒令自盡。皇上不能保其妃嬪。罪九也。猶曰妃嬪耳。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虹之祥,忽作飛星殞月之慘。傳聞忠賢與奉聖夫人預有謀焉。罪十也。先帝青宮四十年,操心釐患,護持孤危,止賴王安一人,忠賢以私忿矯旨掩殺於南海子。不但仇王安,敢於仇先帝。罪十一也。因而欲廣奢侈,今日討獎賞,明日討祠額,牌坊鏤鳳、雕龍,塋地僭擬宮寢。罪十二也。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誥敕之館,目不識丁。褻朝廷名器。罪十三也。因而手滑膽粗,立枷死皇親數命,欲動搖三宮。罪十四也。猶曰禁平人開稅也,良鄉秀才張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胍,託言開壙,殺之東廠。煤可爲礦,鹿可爲馬。罪十五也。伍敬思胡遵道,亦系生員,侵佔牧地,不由有司,徑拿黑獄,草菅四命。罪十六也。未也,明懸監謗之令,倚其升遷,吏部不得專其銓除,言官不敢司其封駁。罪十七也。未也,且將開羅織之毒。北鎮撫劉僑,不肯殺人媚人,竟令削籍。罪十八也。未也,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忽傳詰責,臺省交章,又褻王言。罪十九也。最可異者,拿汪文言不從閣票,不理閣救。罪二十也。尤可駭者,奸細韓宗功,入京打點,實往來忠賢司房之家,又發銀七百兩,更創肅寧城,爲郿塢深計。罪二十一也。創立內操,忠賢傾財與之結納,劉瑾招納亡命,吉祥傾結達官,忠賢蓋已兼之。罪二十二也。進香涿州,警蹕傳呼,儼然乘輿。罪二十三也。走馬御前,上射殺其馬,貸以不死,乃敢進有傲色,退有怨言。罪二十四也。伏乞敕下法司逐款嚴訊。”
其時六科有胡永順等、十三道周宗建等、勳臣撫寧侯朱國弼都交章論劾。又有工部萬郎中燝,因陵工不敷奏請內府廢銅鑄錢足用,爲魏忠賢所阻,也上本劾他。大略道:“臣見忠賢所營墳墓,製作規模,彷彿陵寢。且前列祠宇,又建佛堂,金碧輝煌,竭東南之物力,冠西北之旃檀。使忠賢果忠也,果賢也,必且以營墳墓之急,轉而爲先帝陵寢急,必且以美梵剎之資,奉而爲先帝陵寢資,乃鑿地豎坊,杵木雷動,布舍施粟,車轂如流,曾不聞一痛念先帝之陵工未完,曾不聞蒿目先帝陵工之費無措。”不知忠賢早已知道,與李永貞講道:“楊漣這廝,倚恃顧命之臣,欺咱罷了。那些科道小畜生,還是言官萬燝,你甚麼官,也來論咱?朱國弼這廝,你是武官,與咱沒來往,也在這邊鬼打白,可惱,可惱!”李永貞道:“這幾個本,止有楊漣這個本來的狠,事多是實的。爺可先到裏邊講明:道各大臣斥逐,都是外邊論劾,閣臣票旨,緝拿人犯,原是東廠執掌。廕襲賞齎,都是爺天恩。宮中之事,他外邊怎的知道?風聞來陷人,哭訴不止,上位斷不難爲爺就是。上位有些狐疑,再叫侯巴巴分解道:上位心腹止一個魏忠賢,怎麼聽外邊難爲他?若得上位信聽,先把楊漣責問幾句,再處置幾個,外邊議論自息。”此時內閣韓相公,正在那壁要等發出本來,票擬處置忠賢,與這些同僚道:“急則生變,且先打發到南京,散了他黨羽再處。”不料裏面傳旨道:“楊漣尋端沽直,憑臆結禍,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着內閣擬旨責問。”韓相公見了不覺駭然,便具揭道:“忠賢亂法,事多有據,楊漣志在匡君,不宜責問。”只見魏相公道:“聖意如此,老先生做甚冤家?”韓相公不聽,具揭進去,裏邊竟自不理,竟批旨出來。還道:“大小各官,務要盡心修職,不得隨聲附和。”先放倒了一個楊副都,又鉗制了這些衆官,果然各官都不敢做聲。次後傳旨道:“朱國弼出位言事,革了任,仍住俸三年。查寫本人,送錦衣衛問罪。”萬郎中本上批道:“借言瀆擾,狂悖無禮,廷杖一百爲民。”此時內閣閣臣也具揭,兩衙門具疏救他。御史李應升有本,乞念死諫之臣,大作敢言之氣,忠賢俱蔽抑不上。
那廂田爾耕得了旨,次早即差校尉前到寓所,把萬郎中拿下,簇擁到朝門前來。此時天氣暑熱,求一口水漿不得到口。才進得東長安門,只見幾個內官來喝道:“蠻子誰叫你講咱祖爺來?”一手揪過頭髮亂打,也有用手的,也有用棍的,也有撏頭髮的。此時萬郎中手已被校尉用鐵靠子肘住,遮攔不得,任他揪打。剛到得午門前,發也沒了一半,氣也將沒了,把頭上帶的小帽,身上着的青衣都扯壞了。拿到丹墀下,只見下邊兩下里列了些操刀手、圍子手,左邊站幾個內官、閣、臣、科道,右邊站着錦衣衛、指揮千百戶,黑叢叢地列着一班行刑較尉。把萬郎中採過來跪下,道:“犯官拿到。”只見下邊雷也似接應一聲。內官傳道:“打着。”那些行杖的早已將萬郎中按下,錦衣衛傳道“着實打”。每五下換一個人,喊一聲,錦衣衛不住的傳“着實打”。打到五十,皮開肉綻,血肉亂飛,萬郎中早已氣絕,這些行刑的尚兀自把個死屍來下老實打,打到一百,倒拖出會極門來,一團血污中直挺挺的死了。正是:
擬把封章逐賊臣,可堪淄涅竟危身。
賢名已自垂青史,浩氣猶看繞紫宸。
忠賢廷杖死了萬郎中,威勢赫奕,沒人敢來看管他,親屬自行收斂。忠賢猶自忿恨不已,說他監督陵工,冒破坐贓三百,行江西撫按迫比。楊副都見諫諍不行,也不安於位,他便告致回籍。魏忠賢就要削奪,因韓相公主持,準與休致。楊左都回去了,忠賢更無忌憚,把當日上本科道,漸次逐回,或令閒住,或令爲民。縉紳之禍自此愈烈。正是:
朝中王甫方專政,漢室陳蕃怎得生。
畢竟楊副都致仕回去,魏忠賢如何害他,且聽下回分解。
楊都憲之疏,淋漓千轉,字字有血;萬工部之死,血肉四飛,片片有疏。
第九回 振臺綱糾奸報國 拜權璫避禍圖榮
世風趨而日下兮,鹹避正而醜直。媚與媚而相高兮,薪與薪之相積。既屈體而無嫌,亦捐金而奚惜?聊屈指而紀之,蓋其類之唯十。亦舒亦徐,唯人是拘。前迎兮佝僂而隼發,後步兮跼蹐而鳧移。厥媚唯何,其媚在趨。凝然下注,莫敢有忤。承蜩睹蝨,專巧無二。厥媚伊何,其媚在視。不慘之愁,不欣之歡,其顙有沘,彼固泰然。厥媚云何,其媚在顏。嗟筋骸兮不束背,拳然兮如縛椅,不勝臀臨深履薄。厥媚唯何,其媚在骨。琢句何研,出聲何纖。語逐笑而偕來,疇未吐而敢先。厥媚伊何,其媚在言。抉璠璵於昆嶺,探夜光於溟海,杼出天孫,鼎搜三代。茲之爲媚,唯貨斯在。代邑妖豔,吳門佳麗。歌落塵而悠揚,舞凌風而旖旎。茲之爲媚,唯色斯寄。或穴隙於帷薄,或賓朋兮廝養,借遊客之榆楊,假竿牘之稱獎。茲之爲媚,唯人是仗。鷹附以飢,狐搖其尾。嗟玩弄之唯人,慨承迎之唯意。茲之爲媚,唯柔之以。宅心側險,唯虺唯蛇。效吠堯之爪牙,伏陷人之井機。茲之爲媚,摯猛其媒。唯茲十媚兮,讒人梯階。附勢黨權兮,賢良是猜。汲如狂夫兮,何名教之懷,風目以熾兮,世途之衰。安得煥然兮,立破陰霾。驅御魑魅兮,泰運其開。
此篇單賦媚人情狀。人一到要媚人,只顧人之欣快,那惜自己卑汗,但圖己之榮華,那顧人之生死。蠅營狗苟不憚己身,作人之假子,爲人之爪牙。此風一倡,朝廷之氣節日凋,縉紳之被禍愈酷。
且不談楊左都回籍,且再說當時一個御史,姓崔,名呈秀,北直隸薊州人,中癸丑進士,歷官御史。立心貪淫,作事奸險。曾做城上御史,便已枉法詐人,及出差淮揚,酷搜羨餘,贓罰未追,在官的盡行支取,有司只得挪移。後來接任的御史,要取都沒得取。且所至每府,輒出死罪犯人數名,人都道他得財賣放。此時左都御史高攀龍掌院事,極持憲體。凡御史任滿回院,例有考察,查得崔呈秀贓私甚多,題請要問充軍。
崔呈秀聞得,慌了手腳,連忙央人請託。高左都不允,心越慌了。想得魏忠賢聲勢正大,殊非是他說人情才得保全。尋思無個門路,聞知魏忠賢門下王掌家,是薊州人,便寫了鄉晚生帖子去拜。其日,他在魏忠賢宅子內,不在,只得叫長班尋他毛實出來,送他幾兩銀子。道:“公公回宅,千定說一聲崔呈秀來見。”次日,巴不到天明。先着長班去打聽,道在家,不勝歡喜,備了禮,也不多帶人,悄悄到王掌家宅中來。先是毛實出來見崔御史,也與他作個揖,道:“公公尚未起。”御史道:“莫驚他。”毛實道:“這等且在廳上待一待。”崔御史道:“廳上有人來往不便。”毛實道:“這等權在側廳上坐罷。”崔御史一面叫長班把轎子打發在僻靜處去。坐了半餉,只見這些毛實撮松香。一會道:“公公起來哩,公公梳洗哩,公公喫早膳哩。”內官生性極是自在,把一個崔御史等的立一會,坐一會,走一回。毛實們跑了幾次,才方走出一個內官來。兩邊行了禮,崔御史送上禮單,都是蘇杭異巧的玩器,精細的緞疋。那公公見了道:“咱與先兒沒來往,爲甚送這大禮?不敢收。”崔御史道:“學生忝在同鄉,今日鳳陽差滿,帶得這些土宜,公公見卻,想是嫌薄。”那公公笑了笑道:“這等收幾件兒罷。”崔御史道:“常言回禮可醜,一定是要收的。”那公公又笑了笑道:“既是崔先兒情,都收了罷。”兩下坐了,喫了茶。那公公道:“鳳陽這差好麼?”崔御史道:“也是中差。”王公公道:“這等停幾時?待咱討一個好差補先兒。”崔御史便打一躬道:“若得公公肯提攜,學生不敢忘報。”王公公就叫備飯,崔御史本意要坐,故此略謙了謙,便坐下。那公公便邀崔御史到花園裏邊。好一個花園:
幾樹奇葩錯繡,一池淺水浮青。啼鶯時送隔花聲,咿啞管絃相應。 翠竹斜侵沙幌,綠蕪交鎖空庭。獸爐一縷篆煙輕,自是人間仙境。
兩個又喫了鍾茶,王公公道:“咱爺做人極好,待官兒們也極有情。沒來由楊家與這些人上本論他,自討苦喫。”崔御史道:“正是。”一面擺上些酒餚,兩個南北向坐下,喫了幾巡酒,說了些閒話。崔御史要提起見魏忠賢一節,卻也難出口。巧巧的王公公道:“承先兒厚情,沒甚報答。不知可要見咱爺麼?”崔御史道:“怎不要見來,只是沒個門路。”王公公道:“有咱怕沒門路哩,只是咱爺極難見,就是咱一月見不多幾次。依咱起來,先兒不若備些禮,待咱引進,拜做一個乾兒子。孩兒見老子,有誰攔阻?老子看孩兒,自另一條肚腸哩。那時須不要咱們幫襯,只是不要忘了咱們。”喫了一會,王公公道:“咱們內官不曉的扯文淡說甚令,只拿骰子來賭會朱窩,豁會拳罷。”崔御史也只得與他豁拳、擲色,將晚回了。王公公道:“先兒回家可辦下禮,停幾日着人來請哩。”
崔御史回到宅子裏,甚是歡喜,千方百計整備禮物。只是等了幾日,不見消息,又恐怕高左都參本命下,無濟於事,一似熱鍋上蟻子一般。忽一日聽得王掌家人來,忙叫人打點抬禮,叫丫鬟收拾素衣角帶,打點去。不眶道是後日是好日頭,魏爺出來在私宅,請爺備禮去見。可早些先到咱爺宅子哩同見。”崔御史賞了他的人。道:“多拜上你家爺。後日絕早準來。”又焦躁了一日,到那日果然早去。王公公也便出來,道:“對爺講過了,今日可同去拜哩。只是家爺養不出這咱大兒子。”打了一個哈哈,也不喫茶,兩個便一同起身去了。到了宅子,王公公留崔御史在側首茶廳坐下,先進去見。過了一會,只見急急來說:“爺打帳出來了。”崔御史便出到大廳,此時大廳上已鋪下氈毯,上邊止設着一把椅子,蒙着豹皮。又停一會,只見擁出許多蟒衣玉帶的內臣,魏忠賢卻是便服蟒廠衣,在椅上坐定。王掌家叫崔御史過去相見,拜了八拜。每拜,魏忠賢略舉一舉手。拜罷,呈上禮單:是五彩剪絨的蟒二套、正面坐龍玉帶一圍、祖母祿帽頂一件、青綠文王鼎一枚、金盃六對、玉器四對、金盞銀臺二十四付、銀酒壺二把、南京花綢縐紗、蘇州彭緞線絨、杭州綾羅各二十件,都擺列在堂下。魏忠賢把禮單略看一看,道:“你窮官兒怎送這大禮?”崔御史道:“這還未足表孩兒孝順。”忠賢道:“且收了。”就邀進裏邊坐下。這崔御史略把身子在椅上沾得一沾,凡問答必竟打一大躬。忠賢道:“咱如今是一家了,不必拘這等禮。”崔御史應道:“是。”卻又是一大躬下去。忠賢道:“接列位哥兒來。”只見裏邊請出魏良卿這一干,都敘了兄弟之禮。又道:“請將田家哥兒來。”不一會,田爾耕也到了。田爾耕先拜幹爺,故此田爾耕作了長,叫大哥,崔御史便作了次,叫二哥。敘了禮,便在後邊廳內同坐。田爾耕與魏忠賢、崔呈秀扯些寒溫,魏忠賢話些宮禁中事。須臾酒到,忠賢便坐在上面,田錦衣左首第一位,崔御史右首第一位,其餘魏良卿等都以次坐下。田錦衣、崔御史出位告了坐。家樂們大吹大擂,做了一本戲。崔御史拿出賞賜來,賞這些廚樂人等。忠賢道:“二哥,咱一家人,要賞賜來,分付掌家。”將崔御史送禮隨行人俱重賞了,廚樂人等也自賞了。崔御史的賞賜通不收。崔御史與田錦衣兩個別了忠賢,他兩個就便一路,並轎而回,兩邊都說沒拜。
次日崔御史早起來到魏忠賢宅子去謝酒,就拜魏良卿等,俱送一付大禮。李永貞、劉若愚、李朝欽也各有禮,都去面拜。又往田錦衣宅子去拜,送禮。午後到家,只見魏忠賢那裏差人送答禮,也不下數千金物件。其餘都沒答,只有王掌家是好耍笑人,卻送一套大大百家衣、金鎖、金錢、金鑲、虎爪、銀八寶等類來取笑崔御史,也只得收了,俱各重賞來人。以後逢節序送節禮,遇慶賀送賀禮,出私宅,即自去問安。後來也添幾個乾兒子,也還有幹孫,卻不如他。就是田爾耕終是膏樑子弟,也竭力去奉承,怎如得他有謀畫、有計較,漸漸與李永貞也打合得來。忠賢緊要事都與商量,蹤跡日密了。正是:
已作負嵎虎,何愁馮婦攖。
看官們試思量着,你道魏忠賢如何威權,豈少這個乾兒子崔呈秀?現在被論,他豈不曉得?因何這等一見契合得緊?緣來魏忠賢宮裏有侯巴巴一班,羽翼已成,只文官少了幾個死黨,替他排擊忠良,稱功頌德。平日雖交結幾個科道,都是清白好官,愛名節,惜體面,必如崔呈秀這樣有瑕玷的,破格用他,方肯爲他盡力。以此這場結拜,雖是崔呈秀要避禍求榮,倒打在魏忠賢拳窠裏了。魏忠賢得了崔呈秀,才曉得某人是某人門生,某人是某人親厚。他便借門戶二字,弄出一番斬草除根的毒手來。就如五虎一般,也是他勾引去的。後來拿問追贓,建祠封拜,也都是他附和的。故此魏忠賢得了他,就如虎添翼,怎不歡喜契合。但不知結拜做乾兒子之後,魏忠賢如何抬舉崔呈秀,如何陷害高左都,且聽下回分解。
挽雙髻,被繡衣,坐小車,宮中作洗兒會,人且爲羯狗羞之。而老崔甘爲閹人子,善乎王掌家送百家衣、錢鎖、八寶等物,竟以小兒視之矣。甚毒!甚趣!
第十回 忌忠言禍移試錄 陷東林誣捏天罡
婦寺乘權,嘆就裏機關難測。鎮一手迷天蔽日,奴顏婢膝,狼貪鷹鷙,也不管暗傾
人國。 藪實庭虛,恁仕路堪供谿刻。待一網盡籠健翮,蘭鋤當室,人餘殘息。滿青
衫孤臣悲泣。
內官生性有兩種:一種多慈心,是陰柔;一種多猜狠,是陰險。任了陰險的,生性又不曉得書理,故此他害人不到死不了,不到完不了。即如漢時王甫、曹節,殺了陳蕃,竟又禁錮了這些李膺、範滂才住。
話說魏忠賢因崔御史拜了乾兒子,也不等他說,竟將高左都本留中不下了,反把他升了京卿,十分榮耀。雖不曾見他有甚奇謀異略幫助魏忠賢,卻等閒言語間,嘗是把人害了。一日,魏忠賢回到外宅,崔御史過去問安。說話間,只見忠賢問起道:“聞得前日楊漣劾咱,是翰林繆昌期與他造的本,這果然的麼?”崔御史道:“這孩兒不知道。只是繆昌期這人,他高才有識,在院中也悻悻自負。聞他向在湖廣主試,所作試錄中,歷指古來中貴弊病,只恐造本的事也有之。”忠賢道:“試錄是進呈的,他裏邊傷及咱們,是上本說咱們一般的了。”崔御史道:“是。”那忠賢就瞧着李永貞道:“今科試錄將近到齊了麼?”李永貞道;“只除雲貴,其餘都到了。”忠賢道:“你瞧一瞧,怕有效尤饒舌,待我處置他。”次日,李永貞果然去看內中程策,有道是“威福不可下移,人主當攬權的。”永貞道:“這是傷爺專權的了。”有道“大臣國之股肱當優禮的。”永貞道:“這是傷爺逐大臣的了。”其餘“開言路”、“省刑罰”、“勤經筵”、“保聖躬”,原是爲不聽楊副都、打死萬郎中及內操走馬等事,永貞一一票出來,且查他是那一省的,卻是浙江、江西、湖廣、山東四處。對魏忠賢講了,忠賢就着文書房傳出,道是“謗訕朝政。”把當日主試翰林陳子壯、顧錫疇、方逢年、科臣周之綱、熊奮渭、章允儒、部臣李繼貞,並皆降謫。策上署名舉人,如江右名士艾南英等,都停一科會試。當有御史劉元佐上疏論救,卻也被削奪了官爵。可惜這班做試錄的文臣呵:
彩筆新硎壓尚方,除奸陰自託詞章。
丹心未白身先斥,空想朝陽嗚鳳凰。
不惟阻絕奏章,且搜剔到試錄,他阻絕言路到底了。他倒又反思量起楊左都等一班上本劾他的仇隙來。與這幹黨羽商議道:“楊漣當日這本事雖不行,情理極毒。這其間幫造本的是繆昌期,要乘機處咱的是韓爌,這幾個怎生容得他在朝裏?就是趙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這幾個,咱原要在汪文言案裏壞他的官,如今壞他不得,也不見咱手段,勢須盡行區處得纔好。”李永貞道:“爺且耐心,這幹人不怕不落在咱們手裏。目下外邊官員都在這邊爭挺擊的真假,紅丸與移宮的是非。爺如今從中作主,挺擊一事,道王之寀貪功罔上,把他與何士晉爲首,其餘當日動本科道,又可扯入去了。紅丸一案,道孫慎行偏執陷正,把他與劉一燝作首,其餘當日與議韓爌、周嘉謨、張問達,都可藉此驅除了。移宮一事,這是惠世揚與楊漣做的,再也推不開。止有趙南星,這三案裏網他不去,他既做吏部,怕沒有差錯的事,這動手他不難。”忠賢道:“這都是了。還有這些向來由諫東宮起用的老臣,頗立崖異。近來考選的科道,方纔歷事翰林中行,又是些冷曹,都無可議。如拂咱意的,這怎處?”永貞道:“這無如一個黨字。向來原有東林黨一說,如今鄒元標聚衆講學,正是一個立黨的證佐。有不快意的,都撳入去黨字,是個海,怕這些人還填不滿哩。”他三人計議已定,只要乘機而發。不料外邊因宣府巡撫員缺,會推了一個少卿,姓謝,名應祥。這謝少卿,曾在給事魏大中原籍嘉善縣作知縣過。外邊就論道,謝應祥是魏大中恩師,都是魏大中作興他,得此美缺。李永貞見了這本,就對魏忠賢道:“爺,有了題目了。”彼時適有陳御史上本說這件事,魏忠賢就在裏邊票擬,道:“魏大中借會推之舉,爲報恩之地。”削了職。那趙冢宰因事關吏部,也上本辨他,一併中傷,道他“執拗朋友”,也與閒住。先把他兩個逐了回籍。這是:
鬼蜮方含暗裏沙,掛冠何惜走天涯。
獨餘一種思君意,愁見浮雲向日遮。
不日間六部都察院科道官會推吏部尚書,他又就本上票旨,道左都御史高攀龍,所推都系趙南星私人,俱系東林邪黨朋比爲奸,也着削了職爲民。這是崔御史報仇,李永貞爲他出力陷他的。那高左都便也掛官去了。正是:
擬將鐵面振臺綱,誰識奸謀暗裏傷。
解組暫隨疏廣後,白雲深處課栽桑。
此時魏忠賢把一個黨字,逐走了高左都,那個還敢救他?又因會推裏邊,自文書房傳出旨來,道“陳於庭、左光斗、楊漣恣肆欺謾,大不敬,無人臣禮,要行拿問。”虧得韓相公再三出揭伸理,止於追奪誥命爲民,去了。只見:
行李蕭條離帝京,丹心猶繞鳳皇城。
輕軻愁向瀟湘渡,風雨悽悽吊屈平。
不兩月之間,連逐五個大臣,一個臺諫。科道並各部堂官,多有會推本上列名的,心裏不安,皆上本引罪乞休。數日中,不待追逐,去了數十人,臺省爲之一空。魏忠賢好不得志。他又與李永貞等計議,道:“我想這些人趕則都已趕去了,只是這幹都有些虛名,若不妝點他些過惡,外邊官民反憐他無辜削奪,道咱排陷好人。須得做他些結黨橫行光景,再坐他些贓私,方可絕他後來做官的門路,遮天下耳目,這等纔好。”李永貞道:“先時汪文言參本,原說他與楊漣、左光斗、趙南星,各有分受贓銀,只因劉僑這廝疲軟,把這幹都漏網去了。如今不若再拿了汪文言,託一個心腹指揮,把汪文言嚴刑拷問,就汪文言口中供出他們得受贓私,輕則撫按提問追贓,重則扭解來京斷送他性命,還做得甚官成?若要妝點他些結黨光景,這也不難,不要爺費心。”魏忠賢聽了,他也不題本,也不消票本,竟自給了駕帖,差了個錦衣衛千戶,帶了些較尉,又分付道:“這汪文言是咱要緊人犯,要活的,不要死的。若死了,你們這幹償命。”這官旗聽了分付,恐怕走漏聲息,汪文言知覺,星夜趕來。
那邊李永貞自與魏忠賢門下門客,並崔御史門客,先撰一個甚“東林衣鉢圖”,把這吏兵二部,並都察院,吏科都給事,河南道御史,凡緊要衙門都擬着趙南星相好人在裏邊做,又擬兩個陪的,說前面那個若升遷,這兩個人相次遞補。若看起這圖來,不與趙吏部、高左都他們相與的,再輪不着顯官。自撰這圖出來,弄得這些在圖上的恐怕陷入黨去,好生不安;那些不在圖內的,好不忿恨,道:“若是這樣把持繼述,塞定賢路,我們再不得好官做了。”又有那些與東林原有隙的,都你也道東林擅權,我也道東林樹黨。這邊要參東林,那邊要劾東林,朝內亂亂的,都把東林爲仇。若說是個東林黨人,便一齊來攻。若一誣他做東林黨人,再也扒不起。這些官豈真是忠賢鷹犬,只是爲他愚弄了.那李永貞與崔御史卻暗暗在那笑這幹人,受他籠絡,替他驅除。他只因他們攻擊的本章上,降的降,削的削,好不省力。一時如簡討繆昌期與御史周宗建、李應升,這幹都被撳入東林譜中,都立腳不定,只得告病乞歸。他又批着追奪誥命爲民,真是一網打盡了。這些人既把東林衣鉢譜激怒這些做官的,卻又撰一本,又說這些東林黨人自比宋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把李三才做個晁蓋,趙南星比做宋江,鄒元標是盧俊義,繆昌期是吳用,高攀龍是公孫勝,魏大中是李逵,楊漣是八驃騎中的楊志,左光斗是五虎將中的關勝,只揀名宦。及魏忠賢崔呈秀所惱的,都配入裏邊做強盜。又留二十五名道:“這些尚未查確,姑隱其名,以存厚道。”這都是崔李兩人奸處,正留這酒碗兒,他若是出了二十五人名字,倒有限,以後不可增入,唯這等空起,令人人人自危,人人求免。正是一個大網羅,連外邊這些百姓見了這冊書也都道:“這些東林果然成黨了。”也指指搠搠他們。只是魏忠賢這三個人,不唯蔽了朝廷聰明,又亂了百工的是非,顛倒了百姓好惡。正是:
誰雲一人手,難掩天下目。
畢竟拿汪文言來又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宋公明兄弟忠義天植,英雄絕世。奸謀以其不畏強禦,比諸賢而同之。然誣其爲亂首,羣奸所知也。歸忠義於諸賢,羣奸能知之乎?但恐魏、崔之血,不足膏《水滸》刃耳!呵呵!
崢霄館評定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卷三
第十一回 計驅宰輔翻三案 逼拷中書喬畫招
深山有虎豹,藜藿爲不採。
朝寧滿賢良,邪謀頓紛解。
所以權奸徒,暗裏肆蜂蠆。
潛投曾氏杼,君恩早先懈。
任意恣鴟張,斬刈如草莽。
何惜人才空,但願一心快。
寧知朝寧間,匡維竟誰賴。
自古賢奸不兩立。有時賢進奸退,君子做事,保養元氣,還不已甚。一到奸進賢退,把那些邪人布在言路,或管着刑名,攻人陰私,誣人贓罪,口舌與鞭樸並用,定興大獄,定空善人。到得是非明時,賢人已死亡盡了。
話說魏忠賢自差人拿汪文言,料得楊左這班賢人君子出不得他掌中了,只是當初要削楊左,拿楊左,都喫韓內閣阻住。必竟要去他,他便依着李永貞、崔御史計議,翻用挺擊、紅丸、移宮三案。乙丑二月間,先翻挺擊一案,因嶽副使與王侍郎爭張差本,內傳旨道:“王之寀貪功冒進,上誣皇祖,並負皇考,陷朕不孝,又致斃內外無辜多命,身列顯官,拊心何忍?本當下獄鞠問,姑從輕革了職爲民,追奪誥命。”先處了王侍郎。
防微杜漸固良謀,何事深文苦見求。
鐵盡趙州難鑄錯,卻思四皓善安劉。
到得三月間,官旗已將汪文言拿到了,下了錦衣衛獄。忠賢怕韓內閣等來救,隨翻紅丸一案,着文書房傳出旨來,道:“劉一燝專權爲禍,韓爌庇護元兇,孫慎行借題紅丸,悅黨陷正,張問達、周嘉謨、改株詔旨,朋比爲奸,俱着削了職。”此時內閣顧相國秉謙、朱相國延禧、魏相國廣微,具揭奏保,魏忠賢抑住不上。只這一道旨意,禁錮了先去的劉相國、孫宗伯、周冢宰,又逐去了現任韓相國、張冢宰。昔年顧命舊臣約莫完了。
屹然如嶽障狂瀾,砥柱中朝羨一韓。
唐室竟尊高力士,憑誰揮灑一腔丹。
韓內閣既去,忠賢便分付錦衣衛嚴加勘問。這時管衛事的是田爾耕,不消講了。新替劉指揮管北鎮撫司事的是許顯純,原是鑽刺魏忠賢得管的事,又看了劉指揮的樣子,敢不盡力。一審問,先把汪文言一個下馬威,打了一套,後邊又三拷六問,要他拔扯楊、左、趙、魏這幹人,說他分贓等情。那汪文言抵死不招,許顯純只得央了田爾耕,同見魏忠賢,討他示下。伺侯他到外宅,田爾耕相見。行了父子禮,次後許顯純見,行了參禮。忠賢道:“汪文言事怎麼了?”顯純道:“因他不招,特來見爺。”忠賢道:“你只是不肯翻劉僑案,怕他不招來?這事也不消得他招,你只照參他的本題了,俺這裏便據本捉拿楊漣、左光斗等。及至來時,也不須留汪文言與他對證。先佈擺死了汪文言,只當就是楊漣這幹人招了。你若不肯爲咱問,咱這裏自有人。”顯純嚇得一面不如一面,忙叩頭道:“回去定從重問。”田爾耕在旁便道:“許指揮是極會幹事的人。”先打發許指揮出來。只見第二日,就升過一個崔應元,一個孫雲鶴,一個楊寰來。那許指揮怕來奪他職事,把一個汪文言亂嚷亂罵亂叫打,打輕就班捧拶了,又夾。夾了又打,又敲,打得汪文言暈死去了,卻又把水噴醒。只叫快快畫招,連汪文言也不知道招些甚麼。他這邊就題個打問過本,道是:“文言原以訪犯,逃入京師,投托中書黃正賓,薦入王安門下。光廟上賓,潛同科臣惠世楊,至內直房,倡造移宮。楊漣首先建議,左光斗、魏大中從而附和,廣結朝官。楊漣、左光斗、魏大中、毛士龍、袁化中、繆昌期等,交通賄賂。鄒維璉改遷吏部,得伊銀千兩、金壺一隻。李若星推甘肅巡撫,得伊銀五千五百兩。鄧渼推薊州巡撫,得伊銀二千兩,俱代爲送與趙南星。又楊鎬、熊廷弼失守封疆,楊漣得銀一萬兩,周朝瑞得銀二千兩,爲伊請託。通政司參議黃龍光,得楊鎬熊廷弼銀四萬兩,爲請停刑。刑部郎中顧大章得楊鎬熊廷弼銀二萬兩,爲改入矜疑。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亦乘機得銀一萬兩,李三才營謀起用,袁化中毛士龍得分銀八千兩,皆文言過付。”又有翰林繆昌期,原因說他代楊漣做本,爲魏忠賢所惡。副使錢士晉,因在天津不聽田爾耕請託,且訪拿伊親陳文燦,與爾耕相忤。遂將這三人與施天德、王之寀、徐良彥、熊明遇俱坐做交結人員,穿插在本內。一上本,魏忠賢便捏造旨意,批道:“楊鎬、熊廷弼既失封疆,又公行賄賂,以希幸脫。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從中市利,庇護大奸,俱着的當官校扭解來京。趙南星等俱削籍,撫按提問追贓。正是:
饒君玉潔冰清士,也入羅鉗吉網中。
旨下,魏忠賢就分頭差官旗捉拿。這些官旗都在田爾耕處用錢謀差出來,好不無狀。見有司便坐上座,遇驛遞狠折夫馬,需索稟給,一路凌辱官府,打罵驛丞,甚是騷擾。蚤有一起來到湖廣應山縣。此時楊左都自削籍回來,也就杜門不出。一日,家人在外回來,道聞得外邊有一個錦衣千戶,帶幾個校尉來到這邊,不知爲甚事。楊左都想了一想,道:“這一定爲我了。”一面向書館中請出三位公子,一面請出八十歲老母,道:“孩兒爲國,曾劾了魏忠賢,與他結成深仇。今聞得有官較來,一定是來拿孩兒。此去必死,也是爲國,只是老母養育一番,不能奉養母親,孩兒死有餘恨。”又對三位公子道:“我雖歷官許久,家園亦苦清薄,無甚處置,只是你們能孝養母親,承順祖母,就是我不死一般。書讀他也罷,不讀他也罷。”闔家正在悽惶,只見家人報道:“縣裏大爺來。”楊副都別了母親妻子,欣然出來相見應山縣大爺,同到館驛去。楊副都就叫小廝,帶了青衣小帽,隨行到得驛前。這些人,山海一般在那邊看開讀。進得裏邊,上面已擺定香案,錦衣衛官站在龍亭的側邊,校尉拿着鐐鈕在下面,巡按與府縣以次行過了禮,隨即帶過楊副都來,讀了駕帖。上邊叫聲拿下,校尉喊了一聲,早把楊副都上了鐐鈕,拘入後堂。外面百姓也有稱冤的,也有主張要打奪的,吵了一會,巡撫與道府官員俱備了些禮,送了官校,與楊副都說分上,要寬鬆他些。官校道:“這是魏爺對頭,魏爺不時有人訪咱門,不好與他做得人情。”各官就不敢說了。次後楊公子送他銀子,這些官校便道:“咱們這差,魏爺、田爺兩處也用幾千銀子,怎拿這點兒與咱們?現放着誆楊鎬熊廷弼的二萬兩銀子也分些與咱們纔是。”這楊公子是個本分讀書的,聽了這些話,半日做聲不得,倒虧滿城鄉宦、舉監、生員湊銀相送,他終是不滿意,千方百計把楊左都難爲。將起身進京,這些百姓填街塞巷,口裏都嚷道:“這是魏太監假傳的聖旨,我們只是不許他拿楊老爺去。”一片一聲阻住了路。錦衣官校枉自張威做勢,見百姓如此卻也沒法,一齊手忙腳亂起來,便放刁說:“這都是地方官叫這百姓如此,若有差池,我們到魏爺前直說。”驚得府縣官連忙趕來分付,那一個理他。楊副都見了,只得道:“列位不可如此,列位今日都是爲楊漣,但今日我不去是違了聖旨,一家的都有罪,是爲我反害我了。”急得帶了鐐鈕叩頭下去,衆人還圈着不放。楊副都見衆人不放,道:“罷,列位今日是要保全我性命,既不聽我,我便帶鐐鈕撞死在這裏,絕了你們念頭罷了。”便待撞去,這些校尉抵死抱住。縣官又道:“楊爺原無甚罪,到裏面必竟有人上本救他,料也不妨。你們不可攔阻,遲了欽限,反重楊爺罪哩。”再三開諭,衆人略讓了一條路。這些校尉就像搶得一個活寶的一般簇擁出城。出得城來,只見楊副都母親早在那邊,見了兒子這般鐐鈕纏身,便放聲大哭道:“只說你做官榮華,誰知你這般結果。只恨我早不死,見這光景,叫我怎生放得下?”楊副都雖然慷慨就道,聽了母親此語,也不免兩行淚落。正是:
蕭蕭白髮短垂頤,分手臨岐淚慘悽。
自恨不如粱上燕,喃喃母子鎮相依。
那三位公子與夫人,又牽着衣不放。大公子要隨進京去,第二、第三公子也要隨進京。楊副都道:“你們在家,還怕不免哩,進京去做甚麼?在這邊我就與你們永訣了。”官較催促得緊,楊副都只得拜辭母親,別了妻子,各各嚎啕痛哭。止帶兩個家人,同官校飄然北去。那些德安士民爭先來送的不下數萬,自措盤費,直送過黃河者,不下數千。哭泣之聲,日夜不徹。官校至此,亦爲墜淚。及經過一路府州縣,並鄉村市鎮,聞得是楊都御史拿了進京,那一個不跌腳槌胸。至如老嫗菜庸,鼓踅乞兒,俱投一錢,替他設醮於關帝廟祈保,鬥銀子與他立願生還。那一處不流涕嘆息,不知驚動了多少。又有幾處豪俠武斷之士,要聚衆打奪了他,倒是楊都御史見湖廣、河南一路百姓擁住了,恐怕有差錯處,再三分付官校們,叫他潛蹤密跡,凡遇大碼頭去處,都用起早落夜,方得保全無事。但不知楊左都此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欺妄處,神鬼可瞞,情真處,木石俱動。能令人笑,能令人悲,能令人怒,能令人悻悻而欲死。神矣,化矣!
第十二回 許州城吏部急友 姑蘇驛給事寄兒
爲國披丹,全交抒素,自是英雄事。肯妒幕媚朝,趨避等如市,無路鬥閽誅佞.子有心推解,憐同志,利與害,等塵土。
昔唐時一個御史中丞李夷簡,劾御史楊憑,道他貪淫僭侈,奉旨謫爲臨賀縣尉。楊憑有一友人徐晦,殷勤遠送。當時有個御史權德輿對他說:“君送楊臨賀,得無爲累乎?”徐晦曰:“向與楊臨賀厚,不欲因遷謫棄之耳。”李夷簡聞得,就薦他做御史。徐晦去謝他,他才說出薦他的緣故,道:“君不負楊臨賀寧負國乎?”正爲能信友的必能忠君。不料如今怒一人,必欲衆怒之。若與他厚的,便遷怒到他身上,也是人情一變。
話說楊副都自離應山縣來,一路上同年、親友,有道他此行去,決不得生還,奉承他也沒幹竟不採他。也有怕事的,道魏監知得,必竟道是一黨,恐有禍患,不如只做不知,等他過去罷。以此並沒一個來送些禮兒,問候一問候兒。倒是這些百姓,你傳我,我傳你,有那曉得事體的,道是可憐這楊老爺,爲國除奸,反遭此禍,就是楊繼盛轉世一般。有那鄉下不曉得的,就認他做楊繼盛,簇來擁去,爭看着忠臣,且是熱鬧。來到河南許州地方,此時有一個給假吏部郎中,姓蘇,名繼歐。他爲人忠厚多情,又與楊左都是同年。聞他被逮,也自憐他受枉,又聞知一路百姓倒也憐他,士夫倒反薄他,心中甚是不平,道:“他當日掌堂時,那一個不送禮?惟恐他不收。怎麼今日就沒一個問候一聲?這些人甚是可恨。”待要去見他,與他一面,卻打聽一路來,官旗甚是作腔,不容人相見。也只寫一個名帖。備一桌飯送去,以表同年之情,正所謂雪裏送炭。那楊副都見了,也不覺感傷起來弄食不下咽,道:“莫說我做都御史時,就是我中進士時,無論親友,便所過地方官,那個不送下程,送廩給,私下還有折禮。及下帖留喫酒,送折席,我只是不收。誰知今日都不相顧,只得一個蘇郎中送飯。平日相與獨一個蘇郎中來!”正是:
富貴須臾盡,人情瞬息殊。
綈袍憐範叔,此事世間無。
不說楊副都這等落落莫莫進京,再說嘉善魏給事,自削籍回去,坐在家裏,這些親友也有在背後議論他道:“這等時勢,做甚官,只是在家的好。“又有道:“這等時勢,認甚清宰相與太監,認得同宗給事,倒做不得叔侄,弄這等在家清坐。”只這魏給事聞之,嘗是哈哈大笑。一日,聽得再拿了汪文言,曉得必竟要來害他們,在家坐臥不安。不料官校已自到了,出來聽宣了駕帖,校尉便把來上了鐐鈕。又託言:“怕他尋死,是我們干係。”把兩隻手都用竹筒貫了,令他屈伸不得,要喫飯也喫不得,要詐他錢財。此時魏公子見了這模樣,只得傾傢俬送他,買得去了兩個竹筒。其餘城裏外鄉宦,與他門生親友,都出傳帖,助他盤費。那有義氣的,素不與魏給事相知,亦不待傳帖,自來資助。只爲無辜被陷,哀憐他這一片忠心,遭這毒禍。及至起行,親友族屬,都來相送。知他此去,斷不得回,各各含淚而別。官校們便簇擁入舡,向北京進發。
不兩日來到蘇州,此時這些官校,都去見撫按,並道府縣官,騙他些饋送,把舡停泊在姑蘇驛前。內中驚動一個士夫,是吳縣人,姓周,名順昌,原任節推,行取入吏部,歷升員外,給假在家,他居官清廉,處鄉謹慎,在家不過與門生子侄講些書史,並不肯向有司輕下一封書,輕易一見。見魏忠賢這等專橫,便也絕意仕進了。不意當日在部時曾與魏給事有交,聞他被拿,從蘇州過,心裏不能恝然,便要去看他一看。有幾個門生勸道:“魏給事雖與老師有交誼,但他因諫言與魏監爲仇,若老師去見,魏監知得,必竟遷怒。不若只着人一看,送些禮去罷。”周吏部嘆息一聲,道:“生死見交情,富貴見交態。他若貪婪不法,這是敗類之人,就在他勢焰薰天時與他絕交何礙。他今是爲國除奸,被這橫禍,正當惜他爲他,豈可因他在患難棄之。至說恐他遷怒,我立身頗無可議,且爲朋友,利害也計不得。”不聽門生勸,竟封了些禮,來見魏給事。
數載相親意便傾,肯教顛沛負初盟。
熱心好向窮交贈,未許王陽獨擅名。
此時魏給事在舡中,正想起一身被逮,生死未知,家又清貧,妻子無倚,好生悽惶。聞得周吏部來見,是空谷足音,只怕官旗阻隔,不能相會。只見周吏部已走進舡艙裏了。魏給事一見。便淚如雨下,訴說自己無辜遭陷,今日死生難卜。吏部正色道:“從來人臣爲國除奸,也有剖心斷脰,也有陷獄投荒。幸則奸去而身存,不幸奸存而身死,我自盡臣職之當然,成敗利鈍俱可不計。況兄此去,未必就死,兄何必慼慼,殊少丈夫氣。”魏給事收淚道:“弟捐軀報國,原不惜一死,但一子現在隨行,家止幼男,伶仃無倚,世態炎涼,那個顧惜?況今動輒坐贓,入官助餉,將何充抵?恐家下又不免追比之慘。身死家破,宗祊欲絕,不覺痛心。”周吏部道:“此事不必掛心,弟所居去兄不遠,今以後弟有弱女,便配兄幼男,既結姻親,家中弟自行照管。即坐贓私,弟當爲兄一力措置,兄自放心前去。”魏給事道:“若得如此,小弟九泉亦得暝目。”周吏部就將盤纏送與魏給事,官校處也送了些程儀。兩下分手,周吏部自去看管他家裏,不消得說。這纔是:
君因臣職寧辭死,我爲交情敢託孤。
自了男兒應了事,肯循節俠把名沽。
一路喧傳羨慕,說他能顧窮交。有那憐惜魏給事的,就有那讚歎周員外的。不知忠賢遍處差人緝訪,他與人做的事,已傳入忠賢耳朵內去了。此時已是六月,這些差官怕遲了限期。也不顧炎熱,冒着暑,催迫這幾個人上路。
其時魏給事自嘉善來,又有個僉都左光斗也是被拿的,約莫欽限相同,這時也從桐城來,楊副都自應山來,其餘各自地方拿來,先後俱已到京。這邊魏忠賢差人,已自飛報進去了。只見魏忠賢聽了,一連打了幾個哈哈道:“我把這些黃黃子,他道咱受顧命的哩,咱科道哩,何等渺視人,今日也落在俺手裏。”就問緝事的道:“這些官校在路上曾放鬆這幹人來麼?”緝事的道:“這爺要的人,外廂怎敢鬆放?”又道:“路上有甚事麼?”緝事的道:“楊漣在許州,有個蘇吏部來送飯。魏大中在蘇州,有個周員外來見。”忠賢道:“還有這等不怕事的人。”一面着人請田家哥哥,一回着人叫許顯純,兩個飛也似來見了。忠賢道:“楊漣這幹人到了。”田爾耕道:“還沒見銷駕帖,論限期也該到在目下。”忠賢道:“咱知道已來了,只是這幹人若等他掙了性命去,也不見咱手段。”許顯純道:“這不難,待到鎮撫司,顯純替爺一造打死了就是。”忠賢道:“這又忒率性他了,咱意待叫這幹把錦衣衛狠刑罰件件受過,這等才與他一個死,才快活咱的意,外邊也纔有些怕懼哩。”許指揮道:“這都在顯純身上。”即便辭了,回到衙門。
不一二日,只見這些官都到了。此時內閣六部兩衙門又有進表的,各省兩司官都合詞申救。忠賢只是不採,不批送法司,竟道着錦衣衛打着問來。先到堂上,田爾耕已預先分付,備大樣刑具,新翻青、新拶指、夾棍,擺下一丹墀。只見:
陰沉橫殺氣,慘淡暗天光。驚飛烏鵲,避殺氣而高翔;欹徑柏松,敝天光而失色。陳列的枷鐐棍棒,沾着處粉骨碎身。問過的是絞斬徒流,擬着時破家喪命。紅繡鞋步步直趨死路,琵琶刑聲聲總寫愁音。仙人獻果,假饒不死,須是神仙;美女插花,若要重生,須尋奼女。豬愁欲死,鷹翅難騰。數聲喊起,雄糾糾閻羅天子出森羅,一簇人來,猛錚錚鐵面夜叉離地府。
那田指揮坐了堂,排了衙,擺了這些狼虎般的校尉,把這些官員一個個帶將進來。都是:
愁容慘態,垢面蓬頭,趦趄行步,踢不斷響琅琅腳下銅鐐;拘局身材,擘不開重沉
沉手中鐵鈕。任你沖霄浩氣,今朝也入矮簾來,從教鐵鑄雄軀,此日卻投爐火內。
一一的唱了名,那田爾耕便道:“你這幹奸臣,朝廷大俸大祿養你,卻不爲朝廷出力,鎮日只是貪財亂政,樹黨詐人,平日只嘴喳喳講人不是,怎麼也揀着不是處做?”叫聲採下打,只見兩旁走過許多人來,把這六個揪翻在地下,老實打了四十。又叫拶,把這六個拶了兩拶,又夾了兩夾,這幾位官員,原是嬌怯書生,及到做官時,卻也輕裘駿馬,美酒肥羊,把身子越養得嬌了,怎生受得這苦。拶打得也有叫冤枉的,也有叫神明的,也有叫神宗皇帝的。打得這幾位皮肉皆開,拶夾得手足將折,那田爾耕猶自在上邊叫:“着實打,着實拶,着實夾。”用刑完了,把這幾位血污滿地,或是駝,或是扛,送到北鎮託司監監了,聽許顯純打問。此時這幹管監的,一來要詐錢,二來怕魏忠賢訪,並不容着一個人進監,他們只得互相看視,彼此將息。未及一兩日,那許顯純夾取問了。正是這幹人呵:
才於峽北遭饞虎,又向山南遇餓狼。
嘗爲作五更詞,以詠其寥寂:
蕭條圍坐恰初夏,鈴柝時傳四壁聲。
記得當時歌舞日,玉人相向理秦箏。
鼉鼓樓頭正二鼓,棘林入斷寂無聊。
嚴刑應笑人多事,無計誅奸骨已銷。
牆陰鬼火度庭遲,正是殘燈欲斷時。
數徹更籌方夜半,不成歸夢淚如絲。
半轉參橫夜欲闌,豐城劍氣倩誰看。
何由得拭華陰土,風雨延津借羽翰。
裘馬翩翩謁九重,夢魂驚破五更鐘。
誰知一入牢籠裏,唯聽曉蛩鳴短墉。
不知這五人如何脫得這許顯純毒手,捱得這場敲撲,且聽下回分解。
交情如紙,得周、蘇二公而一振。後二公因友而致死,人謂其可惜,予謂極一時之軒冕,何如敦萬古之金蘭。彼閹奴假子,何嘗不死?不過多數年榮耀耳!視此千秋頌義者何如?
(此下第十三回至第二十一回原缺)
第二十二回 搜富戶興獄黃山 兩差官荼毒徽郡
莫笑貧儒寒徹底,惹妒招嫌,富厚還爲累奴輩,利財唯有忌,翻雲覆雨須臾事。十萬通神言是戲。羅網高張,難展凌雲翅,何處家鄉春夢裏,一庭樹色連煙起。
右調《蝶戀花》
昔太祖平定天下,嘗有詩曰:“不如江南富足翁,高睡酣酣直到曉。”此時有個淞江顧阿瑛,他家頗富,見了這詩,自思量說:“如此,聖上不能忘情我們了。”便將家資散盡,雲遊四方,不知所終。作詩云:
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
若問少年行樂事,五陵裘馬洛陽街。
後來富戶如沈萬三等,畢竟因剋剝小民,服用違式,被人告發問罪,把家資盡行籍沒,還弄得一個身子謫戍遼東。這豈不是爲富不仁多財爲害。
話說忠賢自連興大工,資用不敷,捐倖開例,尚然不足,正要另尋題目。那廠衛官役,見張體乾谷應選俱得超升,也巴不得立功。其時南直隸歙縣有個大財主,住居溪南,姓吳,名養春。他祖吳守禮,曾上本願輸銀二十一萬,上助國用,曾蒙賜敕獎賞,蔭他兒子,俱做中書。他家中生理只是做監開當,世代相傳,都做人謹慎。傳至養春,也做了中書,專好交結縉紳,未免多了些富貴習氣。曾與自家弟兄吳民望爭訟,互相訐告,在各衙門也不計其數。但是吳養春財勢雖大,爭奈吳民望身邊有個家人,叫做吳榮,極是能幹,打點衙門,鑽求分上,無所不會。又且口舌利辨,機械多端,故此養春都贏不得他官司,便就痛恨吳榮入骨。到天啓四年,吳榮的家主死了,養春便大喜,道:“向來我與兄弟打官司,故淘了吳榮的氣。如今我告吳榮,便是家主送義男了,怕他不輸?”便將吳榮告在江院,說他背主侵盜本銀萬兩,幾處撲拿,要置之死地。那吳榮急了,思量別的再解救不來,除非是魏忠賢方纔救得。一面用計緩着吳養春,一面收拾傢俬細軟,星夜進京。打聽得東廠楊、孫兩掌刑,極是貪財攬事,又且在魏忠賢門下,竟拿了三千兩銀子,央他平日過付的人送去。送一揭帖,上開:“吳養春父子,爲歙縣土豪,慣行囤引,阻撓鹽法。遍開當鋪,剋剝小民。侵佔黃山,歷年獲租六十餘萬兩,以致家累百萬,富堪敵國。”楊寰等見了這揭帖,不要說得銀子,便道是富貴到了,即刻便把作事件打與忠賢。忠賢正要尋個大主兒錢糧,完大工,見有六十萬贓私,便矯旨拿問。此時有個錦衣千戶王蒞民,便謀了這差。一路星飛趕到徽州,將他父子三人拿下,與校尉人等,逼詐他銀子萬餘兩。那吳養春父子要救性命,也不顧銀子。不一月,進京發鎮撫司打問。此時吳養春遍行賄賂,遍討分上,便許顯純也得萬金,卻怕魏忠賢知道,也不敢松他。照原揭題個訪據事本:“奉聖旨吳養春贓銀六十餘萬,着行該撫按照數作速追解。其山場木植銀三十餘萬兩。工部即差官會同撫按估計變價解進,以助大工。山場地二千四百餘畝,並隱匿山地,徹以拋荒地土未入冊者,查出升斗盡歸朝廷,不得隱漏。廠臣魏忠賢,報國丹心,發奸鉅子,搜剔黃山之大蠹,克襄紫極之浩繁,省金錢而工自饒,不加賦而財用足,着蔭弟侄一人,與做錦衣指揮世襲,給與應得,誥命仍賜敕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綵緞四表裏、羊二隻、酒三十瓶、新鈔三千貫。”再着鎮撫司追比完贓。時那吳養春父子生來嬌養,那識刑罰,熬比不過,都死在錦衣衛獄了。正是:
富傾江左傲陶朱,卻笑持身術也無。
一入牢籠難自脫,舉家冤鬼泣囹圄。
這邊工部奉旨,便差出一個主事,來徽州追贓變產。先時吳養春家財,原不下百萬,後邊因養春被拿,他妻子竭力要救他,便也不當錢使,要一千的,便送一千,要一萬的,便送一萬。又有這親友,其中原有實心爲他央分上不着的,也有原主意借分上名色脫騙他的,那個女流如何曉得?塞狗洞的亂塞。到得要追贓時,家事已七八完了。只見家人回來說,養春父子三人已死,如今撫按奉旨行府縣追贓。且未說到上納,就差人說是第一個富家,便差使錢,也幾千幾百要哩。又聞得追贓主事來了,他妻子思量,家裏如何有這六十萬銀子完納?自己是個女人,如何經得追比?就出頭露面沒得完,到底也是個死,便也尋個短事,懸樑自縊。有幾個女兒,見娘死了,卻也自縊了。正是:
愁紅慘綠淚成絲,弱柳迎風不自支。
斷送玉容魂莫返,分明金谷墜樓時。
那奉差主事一到,會了撫按,見了府縣,便要將山場木植變價,少不得要報人來買。但這一報,不免放富差貧,高抬時價。富的見一百兩產,倒要二百,怕買,便央分上,或行賄賂,或在衙門用錢,停閣走趲。那貧的買不起,先來告脫,反被夾打,推託不去,便去扯人,牽連越多了。及至納銀子時節,衙門作弊,用加一三兌子,一百便得一百二三十兩才完得。到完得銀子,卻又沒產與他,又將此產另報別人買。這納銀的,又財產兩失,卻似騙局一般,就是報他買了,該價幾萬幾千幾百聽他設處,上納便好,就像追官錢糧一般,三日一比較,不完便三十五十的重打。明日又要帶比,另拿家屬,再打。部差是獨腳衙門,沒人管,沒處告理的,這纔是有屈無伸,把一個徽州已攪得不成世界了。不要說受害的富家報怨,就這些窮百姓見了這等非刑拷打,牽累無辜,那一個不報怨?
恰好這一日,衙役緝知有個程寡婦,他家富豪,且是寡婦可欺,就坐名要他買產,出牌差人去拿。這等時勢,那個人敢來管閒事,程寡婦只得出來相見,差人道是婦人,好詐錢,定要扯他見官。與他十來兩銀子,只是做腔不要,此時又沒個人來替他收局。他見講不公事起,便將繩索來把寡婦拴了,逼他出門。這寡婦一來年老,二來不曾見官,卻也受驚,三來是個大人家出身,怎的好繩子拴了在街上,又羞又氣,又一邊掙進,一邊扯出,到得門前,一口氣不接死了。這時街坊上便沸騰道:“主事逼死無辜的寡婦。”若使有人說與主事知道,將差人責罰一番,也便息了這些人。那主事卻一些也不知道。只見五鼓時,街坊上鼓譟起來,一鬨哄了數千人。打入主事公署內去,起初時衙役們也來攔抵,後來見勢不好,也便縮了。這些人便就四圍放起火來,主事帶來這些人,見火起,也便扒牆扒壁逃生,那裏顧個本官。那主事夢中驚醒。還道是失火,只聽外邊一片一聲叫嚷,道要拿主事,要打殺主事,便知道地方激變,即忙便服越牆逃走,真個是隻恨爹孃少生兩隻腳,直走到祁門驛暫住。這邊府縣自來安撫救火,一邊申詳司道撫按具題。那主事隨即也回京去了。
不料又走出一個許寺丞來。這許寺丞,原是徽州許內閣的孫子,以恩蔭做至寺丞,他與吳養春原是至親。見徽州逐了部臣,魏忠賢若是惱了。必不肯干休,那時追贓或至於連累自己,倒央人去魏忠賢那邊說。許寺丞原籍歙縣,養春所放天津、淮揚、兩浙債務、當本、監本及產業,平日也都得知道,若去清查,所坐贓銀不半年可完。許寺丞自是世家,去送了些齊整禮,又去各處請託,到也得了這差。只見這些徽州大道:“他若是許寺丞,他必竟有些親情鄉情,決不像前番主事這等蠻做了。”有的道:“他一向是閃臉沒情的,且看他做作。”只見漸漸各處清查,來到徽州。他想本處府縣,是我公祖父母,但是我一假借他,後邊做事不開便照憲臣體,勒他庭參。這府縣惱怒,後邊也不甚來見了。三日鄉紳來見,他道莫引慣他等,他來說分上,便故作驕倨。有個方給事、才說得幾句,他就將來搶白了,不惟方給事悒怏,以後連這些鄉紳都不敢來。有個秀才吳守仁來告免,他說做不得例,日後秀才好不盤門來纏了,竟將來笞辱死了。放告聽審,今日報這家買山,明日報那家買地,今日說某人領吳家本錢,明日說某人受吳家寄頓,那裏管親戚,那裏管宗族,就是嫡親伯叔兄弟,也要報他買產,也要一體比較。再有黃山原旨令歙民承買,他卻見休寧人富,突然派過七萬去,把休民程八元等數百家,吳維相等數十人萬金之產都弄得頹然如洗。處處都有謠言,說派一千,禮儀二百,豁一萬,威儀三千,甚至遠年債負,家人身價都入贓冊。這騷擾如何是了。後邊虧得李撫臺何按臺會題糾劾,才得離了徽州,免了荼毒。
總之,只爲忠賢要貪緝訪的功,要結大工的局,自家騙得一個指揮同知,卻壞了吳養春一家性命,卻又株連破了人多少家,喪了人多少命。差出兩個歹官,已夠激變地方了,還又差出許多內臣在九邊淮揚來擾害。正是:
只爲蒼生遭劫運,故教豺虎遍方隅。
要知忠賢借何名目差出內臣來,如何擾亂地方,且聽下回分解。
無罪殺士,大夫可去;無罪戮民,則士可以徙。黃山興獄,戮民殺士者多矣。則徽之慾去欲徙者,安知其幾也!
第二十三回 謀握邊兵差紀用 計收糧運任文升
觀軍古陋習,唐祚終傾欹。
狂者操利兵,浸必成險巇。
況復綜錢穀,將爲盜賊資。
厥謀殊不臧,非望良所思。
何幸聖明主,罷斥無經時。
折衝尊俎間,皇祚永不穆。
國家元氣在糧,神氣在兵。我國家之兵,聚於九邊,糧食全憑漕運,臨清淮安最爲咽喉之地。故天順間石亨圖謀不軌,把兄弟石彪,夤謀做大同總兵,管住邊兵,心腹指揮盧旺,督運在臨清,扼住糧運。石亨在京中,掌握團營兵馬。他意思說,一朝作亂,可以四方響應。不意聖上見他行事如此,心甚疑他,奪了兵權,着他在家閒住。後來家奴告發他奸謀,遂擒治黨,與明正典刑。若使果如其謀,國家事正不可知。豈知數百年後,又有學他樣的魏忠賢。
話說魏忠賢既總大權,阿諛的奉承得他了不得,他便認作一個絕世豪傑。這些門下人,見他權勢極重.羽翼已多,便待要捧他做大事,自己也得享有榮華。因此忠賢與李永貞、劉若愚計議道:“如今天下的兵精莫如浙江,已有人在彼作總兵了。多莫如九邊,獨有山海一關,屯兵二十餘萬爲最多。若得此處兵,九邊都不能當了。現有內操太監,提督忠勇營的劉應坤、陶文、紀用,這三人弓馬熟閒,極有膽力,俱是腹心。不若題本差他出去鎮守山海關等處,兵無糧不行,再着他兼查糧餉,把總鎮兵權奪了。再有李明道,是爺心腹,可差他督理糧儲,奪了漕運的權。崔文升爲紅丸事,虧爺救了,怎不感爺恩,替爺做事,着他去督河道,奪了河道的權。是天下要害處都屬爺,要圖大事也不難了。”魏忠賢就便題了一個本,把劉應坤題做鎮守山海關,紀用、陶文做分守山海關,俱得清軍查餉,着令賜敕。此時吏兵二部都上本諫止。又有山海關督師閣部、薊遼總督、侍郎、經略,遼東巡撫,俱各因事權不一,勢成掣肘,一齊上奉諫止,魏忠賢都矇蔽住了,卻竟自叫將三個人來,人各贈與他銀子五千兩,叫他僱募家廠.三個便辭丁朝,辭丁魏忠賢.帶了許多參隨人役、家丁,馳驛出京來。俗語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他既是鎮守,又得清查糧餉,那一個官他管不着。一路唯督師、尚書、總督、侍郎、巡撫、大總兵抗禮。其餘副將司道俱勒令庭參,府縣俱要叩頭。因有清軍查餉名色,卻聽這些參隨拔置,不時到各將官處查他兵馬,若有不到,便道虛報軍丁,冒請糧餉,恣這些參隨手下詐人。其餘管餉戶部郎中,他也去鉗制他,要他備造收支冊籍,少有差誤,便說他侵盜了。所到地方,這些官那一個不卑辭曲禮奉承他,齊整下程厚禮拱送他,只討得一個不做聲便是好事了。若略有忤意,即便題本,重則坐以克減拿問,輕則誣以巽糯貪暴削奪。當時邊上只曉得這三個太監,那裏曉得甚督師總督,果然邊上兵權被他侵了。
守閽自是閹人事,節鉞如何浪建牙。
只恐榆關老徵士,幾番清淚落胡笳。
這邊忠賢又題道糧儲稽緩,須得差官督催,河工錢糧多有乾沒,須得差官清理。又差出一個李明道,督理糧儲,一個崔文升,督理河道。戶部工部便也上本道:“漕運總河業已有憲臣,不當更差內臣,以滋煩擾。”俱留中不下。忠賢俱請到私宅,每一人贈銀萬兩,僱尚寶司貯關防,中書科寫敕,先後辭朝。此時先忙得一個淮安府要爲他起造衙門,僉補人役。僉補倒也不難,只是就要爲這些人設處出工食來,又要議他日逐廩給,亂做一團。這邊李明道早巳出京了,取下兩隻的頭號大官座船,祭了船起身。卻又行牌直隸、山東、河南各守巡道,要他備造文武官員賢否冊籍,以便舉劾。若論內監衙門原與守巡各道賓客相與,文移止該用手本關合。如今李明道倚了魏忠賢的勢要,把司道俱做他屬官看承,竟自行牌去取冊籍,牌後又直書仰某道副使某人准此,這各司道官看了都驚訝起來,道是若如此行移,相見如何行體。現今他出京吋,首先經過的是天津地方,都行文書到天津道來關會相見禮節。那天津道兵備參政,乃是浙江錢唐人,姓楊,名廷槐,一生端方直諒,最怪的是依阿取容,歷任俱有政聲。一日坐堂,李明道差人呈上取賢否牌票,他看罷笑道:“他奉敕督糧,我奉敕備兵,一般欽差衙門,如何有此文移體式?我也難具迴文,付之不理罷了。”不一日,又霸州道、兗州道、濟寧道,差人都下文書,關會相見禮節。楊公又笑道:“我們是兵巡道,不比督糧道,與他有干涉。他如此放肆,會甚麼禮儀,只是不見他罷了。但他奉差經過差官,取付下程,送他。”次日他卻竟自發牌起馬,出巡外縣不題。
卻說李明道上了船,過得河西務,早到天津地方。天津衛指揮,參遊把總,並那督餉道,海防廳同知,坐糧廳主事,都是管得着的,俱各帶領人夫兵馬,在交界地方迎接。李明道叫挽了船,一一相見甫畢,就中單可少了一個兵備楊參政,他心中已是八九分不悅了。只見掌家將帖子稟道:“天津楊參政,差官送下程。”李明道接過來看時,卻是個侍生的禮帖,便怒發起來,道:“咱纔出得京來,你卻故意慢我,替各處做個樣兒。我也把你參題參題,做個樣兒。”即便差下幾個心腹參隨,到天津所屬地方,訪求楊參政的過失。豈知他一廉如水,憂國如家,有稱功頌德的,那有說他過失的。一連訪了幾日,全不得他半毫空隙,只聽得說他前任淮徐道蒐括錢糧,築城,倒好個題目。便回覆李明道。李明道大喜,就打發他去徐州訪問。這些差人到了徐州,問起楊參政,倒十個九個嗟呀起來,說道:“我等小民沒福。先年徐州淹沒,各官就要加派錢糧,差撥民夫,另築新城。我等這些水淹不盡小民,如何再當得這差役起,虧了楊兵爺,力持不肯,一面蒐括無礙錢糧,一面申請院司道府蠲助,不半年間,倒也湊有四萬金了,只有人夫難處,他又申請各院,要俟秋冬水涸之際,調各縣河淺夫湊用。若依他做起來,真個不勞半毫民力,城造完了,豈知朝廷大工緊急,把他湊處錢糧取去大工用了,楊爺又升了任去,至今築城不起,豈不是我們命該受苦麼。”差人聽了此話,情知這題目又做不着了,只得一五一十回覆李明道。明道愈加憤怒,道:“如此我便饒了他不成?”那差人見他發怒,便稟道:“楊兵備雖無過失,聞他累代縉紳,家族甚衆,房屋田地,並河路船隻多有稱楊衙的,何不將此事論他?”李明道回嗔作喜道:“這孩子中用。”分付司房,將此一段做成本章,論他說田連阡陌,武斷里閭,豈非侵官剝民所得?再參一個故不迎接,欺君滅旨罪名,意欲將楊參政坐贓拿問。楊參政聞知這個消息,又值他夫人沒了,便一面具文致仕,一面發喪下船。不期李明道反差人管住他,不容起身,說要候旨拿問。幸得天津地方去京師甚近,正是魏忠賢緝探人役出沒所在。楊參政宦跡政聲,並因不接李明道以致誣劾他事情,魏忠賢都曉得的。又有閣部科道官出揭救他,但不肯倒了太監架子,票本只把楊參政削職爲民。那楊參政方得載了夫人靈柩,迴歸原籍。時人有詠楊參政詩云:
生平直節逼雲霄,肯向閹人浪折腰。
潦倒一官何足戀,獨留清譽在民謠。
李明道一出京,先處了一個楊副使,這些官那個不怕。這些管糧通判,管運指揮,差遣得便如巡捕官一般。其餘督糧參政,凡粘着一個糧字兒的,便要他行屬官禮,知府來見,行參禮,他道:“奈煩行這樣禮,磕頭罷。”知縣有夫馬稍不敷,及參謁稍遲,供給稍不齊整的,竟拿來當路上笞辱。驛丞夫頭,不知打死多少。到得淮上,總督漕運侍郎、巡漕御史來拜,卻也沒一毫賓主之禮,不去回拜,止與一帖。不數日,便更張起來,說糧運稽遲,要各省自差民船部送至淮上,交與軍船,軍旗部送至京。不知旗軍船是官錢糧遣的,船上水手都是喫官錢糧的。這些旗軍在地方打糧,還要掯索加贈,就如運糧遲滯,固有旗軍受累的多。但他見米歹、便道有糠秕,米好又要踢斛淋尖,故意不收,以此遲誤。如今頓改民解,先是沒船就難了。這些鄉下農船,止是村港行使,如何經得大風大浪,過得大江。不是倩顧,便須打造,這一項錢糧從何處措辦?況且要那稍水舵工,一應駕船的人也是個難,這些府州縣村民,也不過在本村本鎮,近地行使,也還有那不會行船,嫌港闊的哩,如何識得大江大河水路風色?勢須倩顧,是又一番使用。若要那管船交卸的人一發難了。況且過江過閘,風波險惡,難免沉溺之憂。閣了淺要盤剝,遇溜水與過閘,要添僱人夫,不知又添許多侵盜科斂的事情出來。比如一船糧有幾百石,一個里長那有許多,必然要數里拼湊攏來,內中土財主及本分人,決不敢去,畢竟推尊一個會得的,會得的畢竟又有騰挪走趲之弊,交收不得,還是糧裏之害,妨農廢業,一發不消說起了,所以巡漕御史何早力持不肯上疏條陳,說民運一事斷不可行。這邊李明道也題一個辨本,裏邊正要李明道做事,要大他的威勢,竟票本把一個何御史削職回去。正是:
空灑熱血一腔,爭奈君門萬里。
這時再有那一個敢來救正他。任他胡爲胡做。當時省直解糧指揮,也不計其數,內中有浙江韓指揮等通共計十一員,缺糧極多,但糧米原都是管船旗甲經手,押運指揮不過督率催趲,還有一等刁頑旗軍,連官也管他不下的哩。船中沒了糧米,指揮官如何曉得。或有地頭水次就折乾的;或途中米貴,瞞官私糴了的,也有遇了奸惡宦戶糧裏,插和水腳,船內衝折了的;也有船漏失了水,上納不得的;又有一等過河過閘漂流了的;又有一等船隻趕幫停泊,被火(氵吞)燒了的。從來都分別名色,或攤派通幫,或扣一衛一總經齎行月糧等項賠補,這是常例。不料李明道竟將這些欠糧的,不問來歷,止上一個本,竟說是這十一員指揮通同侵盜,盡行斬首。正是:
從來法綱如荼密,誰道沙場解殺人。
一時間又處了十一個指揮,威勢大也不大。這番人只曉得一個巡漕太監,只怕得一個總漕太監,把個糧儲侍郎竟不題起了。還有那崔文升,他聲勢作威也不在李明道之下。兒所過管河部官,那一個不遭他鉗制,受他凌辱?喜得有旨着他送桂王之國,不多時便回京去了。若不然,裏邊一個魏忠賢,外邊五個魏忠賢,不怕不把天上登時攪壞了。有替他做鷹犬的太監,又有那替他頌功德的太監,不知有何功德,倒又這邊建祠,那邊建祠,騷擾不了。畢竟造祠的那個地方創首,那個內肯爲頭。要知此事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談兵務漕運利弊悉中,可作一通邊儲條陳,亦可作一道兵餉策料。
第二十四回 誣妖言枉斬同寅 頌功德遍災土木
披覽問奸雄,千古儼一案。
頌德十萬人,新莽竟移漢。
武曌剪仙李,諛言恣欺謾。
小民固易愚,士也識何暗。
諂媚成世風,靜言良可嘆。
何幸朝日晞,冰山頓消散。
重見三代心,譭譽復希淡。
權奸志在不軌,不把威去劫人,定把私恩小惠去結人。當時王莽妄殺無辜,甚至於兒子也不顧,天下倒有稱功德的十萬餘人,就是從來奸人的一個證佐。
話說魏忠賢連起大獄,把官員百姓殺害,他把事越着得輕手,越弄得滑了。當時有個武進士,姓顧,名同寅,曾中乙丑會榜,因低了些,不得選欽依,在兵效勞,是一個狂放的人。一日酒後,聽見說道魏忠賢改了名字,他便笑道:“顧名思義,這閹狗的忠在那裏?賢在那裏?”便提起筆寫下二句道:“進忠不忠,忠賢不賢。”次日收在書箱內,也不記得了。一日有個同年選官,大家作賀,且置酒餞。他叫一班杭州戲子孫文豸承應。正戲已完,要點找戲。顧同寅一時酒酣,道:“我個貂弓。”戲子不肯,他卻定要妝起官腔來,要打要送。其時在席同年也都有了酒,不能勸阻,反幫他的典要做。戲子沒奈何,做了一折李巡打扇。席上的也有幾個省悟,連忙起身,不料緝事人已緝入東廠去了。楊寰等即便差人捉拿,一到便道:“有你這幹膽大不怕死的!”先是打下一造,只是成不得招,着人去搜他下處,只見人來回覆道:“搜得一個紙帖兒,上邊寫得不遜,卻是向來街坊上謠言的說話。道是進忠不忠,忠賢不賢。”楊寰便扭做他的謠言,捏個妖言惑衆,問了斬罪,將來殺了。可憐這顧同寅:
武榜堪欽早着身,丹心擬欲靖胡塵。
誰知不向沙場死,怨氣飛成瀚海雲。
魏忠賢以演戲殺了顧同寅。真是京師中人夢裏也不敢提起一個魏字兒,只在外邊嘴頭子上假說他些好處。又有那假奉承的,家中立他個位兒。魏忠賢便也思量收服人心,做些假人情。當先浙直解進賞夷緞疋,賞用緞疋除承運庫墊費外,例有東廠茶果銀兩,每年約有三千餘金,他把這件賣情做了恩,捐免了。這邊解中就乘機贊他掌家,道:“上位這邊雖免了茶果,承運庫端只要掯勒加增。若得爺這邊再分付一聲,庫裏不敢掯勒小的們。窮機戶織來尺頭,湊些銀子,料不中上位的意,家去在西湖上建一個上位的生祠,日日頂禮上位罷。”果然掌家暗中也得了些錢,便爲他懇求,不料忠賢便歡喜,道:“這些解戶肯爲咱立祠,這等你就去對承運庫掌印的講,他這些人每年喫苦了,將就些與他收罷。”這言一出,庫中怎敢留難,這些解戶便也得了他力。但建祠一說,原是謊他的,那個爲他建祠?誰知忠賢卻當了真。
一日,李織造差一個掌家督運進京,去見忠賢,送禮。只見忠賢道:“你那邊這些機戶,道爲咱在西湖邊建祠,已興工了麼?”這掌家也不知就裏,胡答應道:“起工了。”叩了個頭便走。回到杭州來便稟李織造,說這些解戶哄弄魏爺,要行處治。這些解戶急了,只得向李織造處借了銀子,在學士橋邊買地建祠。正在興工,只見魏忠賢又差出兩個人來看祠,李織造留下,先着人去看,是在一個僻靜所在,制度低小。李織造慌了,道:“這中得他的意?若去回覆,不惟解戶不好,連咱也要怪。”即忙與司房掌家計議,另擇了一塊地,畫了一個祠樣,重重送了來人的禮,叫他回覆道:“原尋地偏僻,特用重價更市衝要之地,見在興工。”你道那地在何處,正在岳墳之左,一橋之右果然是好一塊地:
背倚棲霞,面臨明聖,疊巘層巒,百十仞蒼分翡翠。風紋雨縠,三百頃光動琉璃。桃李醉春深,一帶白嫩,紅嬌開錦帳,菊蓉鬧秋晚。滿堤黃英,紫萼列瑤屏,雨餘煙斷,一條白練繞林飛,日落霞明,萬點紫綃蒙嶺上。啞啞的鶯簧燕管,開早衙兩部鼓吹,嘻嘻的釣叟蓮娃。上畫圖一時人物,東西南北,圍繞是疊嶂層城。春夏秋冬,酬暢是名花皓月。真個是宇內無雙景,南中第一山。
當日李織造也知道這些機戶,便科斂出來,也造不這祠起,他就發銀萬兩,又差出兩個掌家、四個內相,或管買辦木料,或管採取石塊,或於蘇州燒造磚瓦,擇日開工,真是斧斤之聲與錘鑿之聲日夜不絕。又因祠前路窄,不堪興造牌坊碑亭,便將西湖裏打了松椿,填出數丈地來,隨將跨虹橋改造上前數丈,應着那新填的地基,僱夫挑泥填塞。凡裏外人工,有稍懶惰的,那些京班不管頭臉,亂將番青打去。還有那工程不得急完,採辦物料不到的,內相竟自十五二十重打。果然錢糧又多,人工又廣,監督的又狠,先完正殿,都是些雕樑畫棟。次完了大門,昇仙閣都是朱戶綠窗,備極人巧。正面一個大石牌坊,左右兩個也是石牌坊,都鑿出游龍舞鳳。又左右兩邊兩個碑亭,中置穹碑,上鐫祠堂記,都假着時相名。若論祠宇,不要說西湖第一,真是天下無雙。但見:
巍峨看峻宇,奇巧羨神工。流丹耀碧映,中流霞倚浮沈。宿霧留煙插霄漢,重樓隱現。羽欲翔。鱗欲躍,鬼斧鑿出鸞螭。萼欲吐,芽欲抽,巧手繪成花木。連階玉砌,朱戶流金,高飛綽楔,三山半落青天。俯瞰平湖二水,中分白鷺。只是左鄰關聖帝,他滅魏,恨方新,不勝噲伍之恨。右接嶽忠武,他除奸,心正熱,難禁北匪之羞。也知不久凌夷,且煥一時耳目。
祠宇初就,李織造又給與告示,着工匠火速完工,閒人不許入看,有那等鄉下小民,倒還識俏,見不容看,便也在祠外邊一張,道聲好,便也過去了。有這一起慣妝喬,高巾大袖,綾襪紅鞋的;這起假相公,棋子帽,時服的;這起解幫閒假浪子,不顧些勢頭,強要進去,被這些京班大棍打來,打得西躲東跑。那監工內相看了,倒哈哈大笑取樂。內中真相公,也不免凌辱了幾個。又有幾個鄉紳孝廉,因遊玩泊舟蘇堤,乘着酒興往看,不免也出兩句憤詞,或帶些嘲笑,也被這些內相凌辱,卻也當不得真。及至祠將成,李織造差幾個堂匠進京報完工,等了幾日,一見止叩得一個頭出來。掌家分付道:“還須得你那廂弄個本兒,討個額去纔是。”這些人連忙趕回三院具呈,此時三院也把來閣起。後邊李織造置酒相請,說起請額的緣故,原是魏司禮主意,若不依,恐不成體面。此時三院因本省改造價銀不敷,李監常來催逼,藩司時來告苦,原欲會題停止,見李織造如此說,就生出一個見識來。說道:“不若爲他請題祠額。”就將此一節停止改造綾紗的帶在上邊,後來準則都準,名色爲他,暗地裏卻也省藩司百姓多少苦,因此便應承了。把堂匠呈詞爲主,題了一個本。不想忠賢擬旨,只准了一半,生祠賜額功德,有司歲時致祭,其改造綾紗不準停着,依運解進到。只當爲忠賢做了命下,李織造已於自衙門內雕出一個神像,上帶朝冠,身披朝服,大陳儀衛。着杭州、湖州、嘉興、松江、蘇州、局官、所官、都穿了紅擺,馬導機匠持香送入祠去。仍復以次置酒慶贊,先李織造置大席面相慶,次兩掌家,次四內官,次司房兩局官,次五府堂匠,次十府機戶,照樣置大席面相慶不知浪費多少錢糧,整整亂了一個月。又有這些趨炎媚勢的,就做了幾首歪詩,叫太臨解說得出。可以鬨動得他的,便來獻詩、獻賦、做頭斂分,刊成德政隸。這些要鑽刺的,還恨不列得名,又於西湖志上,增入祠像,增入祠堂、碑記,又增入個魏司禮小傳,十首德政詩,在李織造面前稱師相太宗哩。不數日,說朝廷賜他九曲簪纓,又做了簪纓,碧玉帶一條,白玉帶一條,象笏,俱捧在水俑手中。那原捐地建祠的堂長沈尚文,便說他建祠積有功勳,魏忠賢傳旨,準他做杭州衛百戶,世世守祠。都把這節作一番正經,以後覆在蘇州建祠,以致無處不思建祠。在北京則有陸監生,至欲比他作孔子,將他祠與國子監並列,你道好笑也不。
土木之工遍九垓,工師搜盡豫章材。
縱饒擁腫居深谷,難脫今時斤斧災。
畢竟陸監生他要在孔廟側邊建祠,與孔子配享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仕途之上,或逼於威,或避其禍,青青子衿,何求而獻詩頌德乎?履霜冰至,配享孔子所由來矣。
第二十五回 陸監生媚配學宮 林祭酒拂衣帝裏
養士成均,三百餘年,主恩何厚,怪人習奄阿。爭徑趨竇,誰請上方誅大憝?卻將
諛語楓宸叩,浪思量,軒冕一時新,還恣作,千秋臭。
古來鄉舉裏選而入大學,則大學與府州縣學不同,即如今舉人恩選歲貢,俱肄業其中,光景自該尊重。但自開納馬納票事例,把這班銅臭子弟,盡行收入,以此外邊都道是陪錢貨,便看輕了。又是這班偏不肯自惜,毫無廉恥,琢喪士氣,令人言之猶有遺恨。
話說自李實創始建祠,把一個造祠的做了百戶。人心漸自欣動,有一個監生姓陸,名萬齡,他見魏忠賢聲勢已大,五虎五彪俱到大位,其餘略一沾染,俱可得官。如今要中極難,挖選缺鈔,不如花一花面,尋一節奉承他,討一個出身,卻不是好。一日,來尋個相好的祝監生,商議這事。這祝監生道:“要奉承他,無過建祠,但照依外邊這些光景,也不奇特,須得上本,說他應與孔子同俎豆千秋,這才奇,才哄得他歡喜,纔像是我們監生公舉。”陸監生道:“孔子怎麼比得?”祝監生把他背一敲道:“阿哥,這隻在我們口裏說,他方理東廠,而除東林,何殊七月之誅少正!預操忠勇而退奴酋,何殊一麾之卻萊夷!且力除狡獪,朝飲絕奸,屢變民風,別塗成化素。王德固垂於萬世,廠臣功亦偉於千秋。況春秋明一代之是非,會典定三朝之功罪,你道好麼?”陸監生笑道:“依你說來,公然好似孔子。”祝監生道:“原說好歹,只在我們口裏。”陸監生道:“這等,到我下處,待我作東,一邊喫酒,一邊做本,上他起來。”祝監生道:“不要這等慌,到你下處且商量。若說做本,你穿插起來,有甚煩難。”一到下處才坐下,陸監生討筆討硯,叫紙磨墨,忙做一團。祝監生道:“且慢慢的,我且問你,我你不服提學管,還服一個祭酒管的,這林老頭兒甚是古怪,如今我你又不是官,這本竟在會極門上得,須要經由通政司,若喫他看見內中這些笑破嘴的說話,他閣住倒罷,若把一個付本送過老林,這廂老兄富貴在那裏,倒還惹他板起這付臉道:‘我變亂學規哩。該罰!’這也還好,他又道:‘你違悖祖制,該參送哩!’卻怎麼處?別個宗師送些銀子可以了事,這個主兒是買不轉的。那時只這監裏那個不笑道:‘某人要把魏太監配孔子,被司成怎麼處置?’這不是羊肉不喫得惹了一身羶?”陸監生呆了半日道:“這等,難道罷了?”祝監生道:“罷是不罷,且喫酒再處。”喫了一回,陸臨生道:“這事如何?”祝監生道:“這本畢竟上,只是須尋一條線兒,與老魏相遇他見了必竟欣然,這時去見通政,說是他叫上的,通政司料不敢留難。命下了,祭酒也奈何我不得。”兩個歡呼狂飲了一夜。第二日相會,只見陸監生道:“祝兄,魏公這條線必竟在那裏?”祝監生道:“只又求孔方,孔方到門,路便到了,兄怎這樣呆!”那陸監生又癡想了一會,道:“有了,不消孔方了。我當初曾相識一個朋友,姓曹,名代何,他在魏撫民家處館。魏撫民與魏監一家,說話可以相通,這卻是一條線。且本料不是我你二人上的,搭他在內,他便作自己事,便去死撐。”祝監生道:“這等便去。”兩個走到魏撫民宅子裏,說拜曹相公。裏邊出來相見了,敘了些寒溫,只見陸臨生道:“要借一步說話。”曹監生道:“敝房卻也無人。”三個到同到書房中來,好一個書房:
小小書齋不惹塵,覆庭花木帶煙雲。
一卷頑石玲瓏備,數尾盆魚生意真。
綠到綺窗蕉散影,香生片榻桂含芬。
鳥聲不斷篆煙起,時有短琴堪伴人。
三個人坐下,陸監生把上項事細細對曹監生說了一遍,道:“若得事成,富貴同享。”曹監生道:“二兄,這事只怕欠通麼,使不得呵佛罵祖。”只見祝監生道:“老兄,如今外邊人何嘗把我監中人作通的待,況且如今拜乾兒,殺直臣,那件是通的事?只是不通的倒通得去。兄且圖目前快活,講甚道學?”三個別了,恰好魏撫民回來,曹監生便邀來相見,說起這事。魏撫民道:“這事咱叔爺沒有一個不歡喜的,待學生去講。”停了一日,果然魏撫民去見魏忠賢,先問了安,後說禁中政務辛苦,又說些外邊感德的話,末後方說到這件事,道:“外邊有幾個監生,他說叔爺功德浩大,與孔子一般,當建祠太學,與孔子同血食不朽。”忠賢道:“哈哈,咱難道便是個孔聖人?”撫民道;“據那監生講,比孔聖人還高哩!”忠賢道:“咱卻沒處去教學,沒這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賢人。”撫民道:“論起如今內外官員都在叔爺門下,叔爺的門生還多哩,便孔夫子還沒有這等個個帶紗帽的哩。”忠賢道:“既是他們好意,便等他們上一個本兒。這些人是個窮儒,那得錢來造祠,本該助他些,卻不像他們感激的光景了。你可叫他們勉力造來,咱這裏自有得補他。”魏撫民回去,即便把這些光景報與曹監生,曹監生得了這個信,即辭別了魏撫民,趕到陸萬齡下處,不期他兩人已自摹拳擦掌,在那裏等信。相見了,便問此事如何,曹監生道;“果是大喜。”祝監生道:“何如?我道決歡喜的。”曹監生道:“他又說怕我門窮,做不來,叫勉力做了,後邊相補。”祝監生道:“我們且逐步步做去,待得命下,我們再設法科派出銀子來。”三個好不快活,就在陸監生下處喫了半夜,合做出一個本,連夜僱人來寫。
千秋馨穢原難味,一旦功名豈足貪。
卻笑狂奴大無賴,敢將人品一時翻。
三個道:“如今便先與林祭酒講不妨了。”來到監前,正值林祭酒升堂。這祭酒姓林,名釬,福建莆田人。他是忠貞世家學守具備的人。當日三人過去相見,陸萬齡道:“門生等俱於魏司禮親族家中處館,近日他叫這些親族強門生們上個本,說魏司禮功德可並先聖,要於大學側建祠,並俎豆千秋。”祭酒道:“這甚是可笑,就是三生讀孔子書,如今創出此論,把個寺人祠與他並列,不要說這通學共憤,就三生也遺臭萬年了。”三生道:“這本底原出魏司禮那邊,三生不過奉行而已。”林祭酒道:“連這奉行也不必的。”曹監生道:“不上恐至有禍。”祭酒道:“何禍之有?我們還有官可削,你們卻不道無官一身輕麼?”祝監生道:“門生也待不上,只恐貽累太宗師。”祭酒道:“怎累得我來?”陸監生道:“不上,便道是太宗師阻抑。”祭酒笑了一笑道:“便說我阻抑也無礙,爲士的持身有士節,相與成士風,在本學有士規。上言德政祖制,具在本職,也不能相假。”
利慾薰心抗直言,撮將片舌易高軒。
功名何在論終定,空令時人笑乞墦。
三人見他詞色頗厲,便不敢將出本稿來。起身出門,相與笑道:“有這等迂物,時務不識,作這樣強崛光景。”一路說笑,走至通政司,正值本司堂事將完時節,三個便穿了衣巾急忙趕進。此時管司事的官姓呂,名圖南,見了便道:“若有公事,只司成送過來便是,何必如此慌忙?”三人遞上本,呂通政把副本一看,卻是爲魏監建祠。呂通政到喫了一驚道:“諸生只該去讀書,怎麼做這沒正經事?”三人道:“魏司禮功德,天下盡皆稱頌,三生不過循故□□□。”呂通政道:“既是故事,他人俱已做過,何必做他□□□他時甚有利害。”三人又道:“老大人,利害自在三□□□□人事,大人只替三生上便了。”言罷悻悻然而去。呂通政又笑又惱,將本留住不上。回到私宅,只見長班稟國子監林爺有書,呂通政叫取進來,拆書看時,卻道陸萬齡不守監規,妄言德政,該司職在封駁,乞爲留下。呂通政道:“我道林老先生是正直的人,也該禁止他,我如今只將來閣起便了。”一面寫書回覆,不在話下。
這邊魏忠賢在宮裏與李永貞坐着,說:“外邊一班監生道咱功德可比方孔聖人,要爲咱在監前立祠,這事可行麼?”李永貞道:“若論功德,孔聖人怕還不如。這本逕自準行罷。”忠賢道:“這等把通政司封進本取來瞧瞧。”只見李永貞檢來檢去並不曾有這個本。忠賢道:“這三個監生,料不敢哄我。”便着人分付魏撫民,叫他們作急上本。魏撫民便問曹代何,曹代何道:“這本是我三人親遞與呂通政的,想是他捺住了。”次日三個約齊同到通政司來見呂通政。呂通政道:“昨那本不唯奉司道不該上,便林司成也道不該上,不如且止了罷。”三人便大聲道:“如今這事要止,止不得了。裏邊魏司禮已知道,若大人必竟不肯上,沈匿奏章,大人反爲所累。”呂通政見他出言無狀,知不可遏,便道:“三生既要上,本司便爲你上便了。”三生欣然而去,這邊本上去,只見裏邊就票本道:“廠臣功堪萬世,宜並素王監生陸萬齡等願捐資建祠,準於國子監側擇地興工,即着陸萬齡等監督。”他三個人得這旨任這些同監笑的罵的,只做不知,狐假虎威。公借銀千餘兩,買地發木,就國子監側尋了塊地,因地小不夠,便把國子監裏射圃齋房盡行拆佔。祭酒來叫,只是不去,來說只是不理。他自三人立個規矩:凡新納監要來坐監的,助銀六兩,方許坐監;坐完撥歷的助銀六兩,方許撥歷;考科舉的,助銀六兩,方許科舉。訪得富監生,要他額外加助,窮監生到典衣賣裳也不管。置立一付重天平,剋落兌頭,三個烹分。又將原拆國子監舊料,這是官物,通行變賣入己。夫匠稽遲,就便行杖,不像三個監生,就是三個官一般。其時又有那文理不通姦諂的監生,叫做李(耳英)目,也就上本說:“要比周公專禮樂征伐之權。”這事虧呂通政抑住不行,卻也不成個士體。林祭酒見了這些光景,道:“我爲祭酒,這些監生這等胡行,不能處置,甚至把太祖高皇帝原建號房射圃都與狂生僭去,置我何地?要我何用?”連忙寫下本章,上疏告病乞歸。不料忠賢已知他前日阻抑三人事體,竟將他削了籍,林祭酒便自欣然去了。正是:
功名何足貪,名節固足惜。
棄官徇所守,庶不愧巾幘。
看官們,你道建祠一節,原是機戶們謊說,卻直弄到這地位,把一個林祭酒削籍回去,已是篤底,後來又把一個不拜生祠的遵化道,陷之死地,豈不是天番地覆的事情麼?要知那遵化道姓甚名誰,如何陷之死地,且聽下回分解。
崢霄館評定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卷六
第二十六回 耿兵備不拜觸奸 劉撫臺趨炎賣友
舉世紛紛論美新,丈夫傲骨肯誰人。
懶腰恥爲權奸折,寸舌休將功德陳。
氣節要令同峙嶽,勳名一任等浮塵。
便教縲紲夫何恨,自顧丹心不可湮。
丈夫作事須自立主見,不可逐人腳跟,隨聲附和。故當漢平帝時,人人頌王莽功德,其時太中大夫楊雄,也作一篇劇秦美新論,稱他的好。後來朱子曾有詩誚之道:
執戟浮沉計未疏,無何劇莽論新都。
區區所得能多少,枉被人稱莽大夫。
以我觀之,若論得失,猶是俗情,直是英雄,斷不阿附權奸便了。
話說自李實創祠,陸萬齡相繼在國子監前立廟,然後南直則有監生樊元修一起具本建祠,北京則有孫如冽一起傳帖題請,浸至各省,沿及九邊,也有佔賣官民田地興工的,也有拆毀先賢祠宇改造的,僭用琉璃瓦、白玉階、丹戾朱戶、繞鳳飛龍、只是尋常之事。至於諛詞諂語,盈壁盈柱,而上下恬不知怪。這些創祠督工的人員,或與遊擊,或與把總,指揮千百戶守祠。營造時先以科斂得人財錢,到完工時又得冒濫名器,那個不來興頭做事?
此時有個整飾薊州兵備,巡撫順天的劉僉都,是己未進士,原因攀附魏忠賢,不五年自知縣升邊道,就升巡撫。他可以已了,他卻一來是感恩圖報,二來也還圖加封進祿,也要與他起造祠堂,忙請遵化道兵道相見。這遵化道姓耿,名如杞,他爲人是認真做事,亢直不阿的。他見撫臺來請,不知有甚正務相商,即便舍卻堂事,便來相見。一到,傳鼓進見,劉撫便延入後堂留茶。劉撫道:“日來因魏司禮功德及民,衆民圖報,各省直邊鎮無不爲他建祠,地方官無不爲他題請。意勞憲長擇一衝要地面,清查些無礙錢糧,脫或不足,大家捐助些以成此事。不然薊鎮密邇京師,知道不成體面。”耿兵巡便道:“魏監災土殃水,祠遍天下,那少這一祠!就是今日建祠,就要錢糧,蒐括之餘,取之於官則不給,取之於民則不堪,況不無用動民夫。本道所轄逼近邊關,搬運軍火械器,防護,賞犒錢穀,卻也無虛月,不堪重困。依本道還是可已之役。”這耿兵備,劉撫也曉得他是昂藏的人,但說把個魏監來壓他,也不怕他不依,不料他不屈如故,把一個劉撫火熱肚腸澆做冰冷,心下好生拂然。那耿兵備也全不在意,起身告辭去了。
舉世趨炎似倒瀾,浪興土木媚權奸。
窮邊膏血應須惜,不把生民博一官。
這邊劉撫,理雖說他不過,心猶不歇。湊巧一個鑽謀害事的商人陶文,他在京中尋將一幅魏忠賢畫像來,掛在喜峯口地方,要鳩集邊商於此立祠。這是他攆錢騙官的法兒。不想劉撫得了這個消息,就似得了個引頭。因前次喫了耿道的沒意思,倒叫中軍官去說他,要他捐助呈請。耿道道:“我有這樣錢自會犒賞軍士,商人要建祠,他自去撫臺,具呈撫臺題請去。”只是不聽。劉撫無可奈何,又着人去請耿道說:“聞得外邊有人帶有魏司禮像在此,這一定是裏邊與他的,如今要在喜峯口建祠,光景事斷難已。且又各商捐資,於官民都無擾害。該道可出一呈,本院便可題請。”耿道道:“喜峯口要害之地,一旦興工,工匠百許,倘有奸細混入生事,不當穩便。這副使不敢具文請題。”劉撫道:“這等本院自具題罷。”耿道見他不悅,就便起身,劉撫便自行出示委官督造自己捐助。這一鎮官員,也只得看撫臺體面捐助,一面具題請額興工來。卻也:
牆拖白練,宇插青霄,門陳猛獸,時疑動夜月。爪牙碑繞,怒螭每似奮春雷鱗鬣,粉堊石礎,亂點點玄菟霜飛,翠棟丹楹,明燦燦赤城霞起。只是華堂裏列兩行蟒爲衣玉爲帶的侍從,丰儀整肅,也不過是人世冠裳。赭幔中坐着一個端其冕承其旒的神人,服飾異常,儼不異當時人主。總之:
敢憑城社竊王靈,便竊衣冠壯羽翎。
一覺南柯春夢醒,樓臺何處像凋零。
落成之日,劉撫親率文武官吏前往謁賀。此時先五拜三叩頭,呼九千歲。副總兵朱紀也循例呼拜,獨守道胡士容託事不至,耿道半揖而出。劉撫聞之大惱,道:“創祠之日,他便與我立異,這還人不知道,如今在衆人屬目之地,故作強項,豈不令人笑我?是我能容他,他倒不能容我了。”回衙即密密修下一個稟帖,備了一條玉帶、八套蟒衣、金銀酒器稟道:“久欲建祠,因遵化道耿如杞故行阻撓,故本職竭力自行建立。今已落成,特此恭賀。”差人用厚禮送他管家,因將賀禮稟帖呈送魏忠賢。忠賢分付道:“倒也虧他費心,我這裏一定升他。耿如杞可惡,叫他可題個本兒,我這裏就便拿問。”那差人回去,劉撫一聽得升,異常歡喜,又說要參耿道,一面差人寫書與巡關御史知會,一面等不得先題一個本道:“見任遵化道副使耿如杞,秉性奸貪,御下暴戾,恣意克臧兵士糧餉六千三百兩,簠簋不飾,軍伍怨詛,所當照貪例拿問,追贓充餉者也。”疏上,便着人去將耿副使欽給關防取了,又將他拘管住,不許出城。耿道自信得過,歷任來並無過失,只不放着心上,道:“看他把甚參我?難道不拜是坐得我的罪的?”就要打發家眷回去,家眷定要看個動靜不回,只見本到京。還有一個薊州守道,姓胡,名士容,原在薊州時,崔尚書家裏人恃勢生事,他卻不肯假借,請託不行,崔尚書甚不喜他。此時恰也託事不去拜謁魏公祠,崔尚書就乘勢下石,說他在任出巡,一路多起夫馬,騷擾驛遞。也在這疏上一併拿問。官校領了駕帖起身,耿道已自在私家,分付家下些家事,靜聽了,一到,便出來聽宣駕帖。聽官校上了鐐鈕,起身進京。那劉撫見了笑道:“倔強的竟如何?”他一面委別道帶管了印務,着耿道家小即離私衙。可憐這時光景,耿道被拿,撫臺來逐,府縣那邊還討的一乘轎、一名夫、一匹馬。只有一匹馬,中軍官又道是官馬奪去。所喜做官清介,行李無多,便是這幾個老蒼頭自相搬運,一時回家不迭,只得租了民房,僱了幾乘小轎,抬了夫人,與這些女眷,其餘男人俱是步行,到那村舍棲止。所過處在,行路之人那個不爲他淒涼,不替他嘆息。及待僱頭口起身,撫臺又有牌道:“恐京中要追比家屬。”又阻住他月餘。這邊耿道自與胡道起身。只見這些本鎮兵士,薊州士民,無不號泣來送,捱擠了半日,才得出城。正是:
直節重山河,讒言恣網羅。
不平誰與問,便欲借荊軻。
兩個道臣到了京,少不得先下錦衣衛獄,受這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三個人的臭氣。耿道打的兩腿肉已離骨,止有筋粘住掛在腿上,還是這般侃侃不撓。要他依原疏招克減軍糧六千三百兩,兀是不認。只見一日相對,坐在監房土炕上,胡道尊道:“耿先生,事勢如此,如今已落在奸人機阱裏了。若苦死不招,必竟爲他打死,端只要向家中追這些贓,不若招了,且緩目下的夾,打送到刑部,又有幾日延緩,或者公道昭明,猶有辨白之日。”耿道尊道:“咳,胡大人,我的毒中入已深,一成招必定處決了,還待得甚公道大明。”胡道尊道:“耿大人,死於挺與死於刃一般,我道遲一日,還可尋一日生路。”耿道尊便點了點頭。到取審時,耿道尊道:“但憑怎麼問,我都認便了。”許顯純笑一笑道:“這廝怎今日這等軟了。這原是落爐鐵了。”許顯純就懸坐他每給兵糧一兩,扣公費三分,又冒報家丁,每名月侵破銀一兩,共計六千三百兩。胡道尊坐他多起夫馬折乾,多支廩給,也坐了二千餘兩。題本比追,喜得所坐贓少,兩官都是世家,親友極多,都暗地裏助銀,着他完贓。兩鎮士民,又爲他完贓。得送刑部,把一個做克減兵糧,一個比監守自盜例,都擬了斬罪,監在刑部牢中。此時有那怪這兩人的,學驚死蘇郎中故事,故意謠言驚他們:“今日命下里,明日要處決哩。”意要驚他自盡,不知耿道尊守定一個“不怕”二字,胡道尊守定“且忍”二字,都在那裏說說笑笑,得日過日,不聽人言。正是:
難將公事邀當事,且把存亡聽杳冥。
駢首囹圄談竟夜,壁端的的一燈青。
所可恨魏忠賢自己要頌功德,卻陷人在死亡,不顧人破家亡身,卻緣何自己要封侯封伯?只說自己擁這些乾子幹孫,稱觴上壽,巴不得六十歲活得百六十,怎麼把人陷在死地,求生不得,不知天道往復,那得極盛,那得終窮。不十月而事局變了,要知魏忠賢如何貪功圖蔭,羣奸們如何拜壽獻媚,且聽下回分解。
耿道尊全以忠,胡道尊全以知。而以貪以狡,欲求長有富貴,反不得全。信乎!人當自豎。
嘗讀野史雲:“若是勢利所在,權將孔子請開。”所以嘲士紳之不惜名義也。十數年後,竟有建祠學宮之人,非請開孔子而何?
第二十七回 慶生辰羣奸獻諂 捷錦寧猶子封公
棲愜一枝,飲唯滿腹,功名到手當知足。虎頭何必定封侯,望塵車馬多如簇。 風裏哀蟬,雨餘殘玉,暗塵蛛網迷華屋。得來富貴總何如,回頭一笑寒山綠。
--右調《水龍吟》
常言道富貴如空花,只是那癡愚之人,必欲擅之一身,必欲居之一家,今日侯,明日公,今日圍犀,明日橫玉,每一宴會,金紫滿庭,真個是榮華全盛了。只是古來能有幾個郭令公終保富貴?其餘不過弄得像百花熳爛,只有凋謝而已。華堂宴會倏變而爲芳草牛羊,綺席笙歌倏變而爲鬧風鶯燕。閒雲舒展,錦帳開也;衰揚欹邪,美人舞也;綠苔凝砌,陳鼎彝也;黃菊滿籬,列珍異也。野篠折棘,依稀列當日之賓朋;蔓草荒灣,何處問當年之癡主?人猶是貪婪不休,真是可笑。
話說魏忠賢遍佈內臣,威加刑戮,這些畏威的畏威,附勢的勢。把四方的珍奇異寶,只除人世所無的,那一件不搜求來,討他個歡喜。到了三月晦日,卻是他六十歲誕日。各省直的內臣,及與他有一脈的官員,都差心腹人各處採訪,道某家有好玉帶,某家有好古董,某家織得好緞疋,某家打得好金銀器皿,都發銀置造,寫成異常阿諛奉承的稟啓,差心腹先期送進。其餘各撫按司道府州縣官,也只得隨常備些尺頭銀兩。各省鎮總兵參遊,都各備些金銀、酒器、緞疋、差人解進。纔到得三月初旬,只見就也有慶賀的了。先是侯巴巴,他到私宅相賀,這個筵席非同小可,不但竭盡了海錯山珍,亦且準備了御府奇饌。
陸窮林莽永窮川,何止何曾食萬錢。
芍藥調羹傳御府,珍珠釀酒瀉清泉。
只見那席上用的也不是尋常金銀之物,是些白玉壺、紅瑪瑙盤、西洋玻璃盞、五彩奇玉杯斝,更有目所未見,耳所未聞的,真是絕妙的器皿。
黃金鑿落玻璃觴,瑪瑙爲盤二尺強。
更有玉精來異域,杯傳五色奪霞光。
不但他器皿精奇,只見他墊地也都是迴文萬字的錦褥,又有瞞天帳,幔頂上萬壽字樣,四圍都是牡丹芍藥各樣名花,那些棹圍椅褥,也無非是些長春圖、松柏長春圖、鹿鶴圖,真好一付慶壽的帷幕。
芙蓉繡褥似生時,錦綺流蘇傲紫絲。
斜日照屏烘白玉,暗風搖薄動珍珠。
不一會奏動起一部音樂來,初時便也是些簫管絃子,後來唱一套,吹一套,更有那銀箏玉瑟,提琴四□玉繚繞之音,直可使醉者醒,醒者醉。真個是:
纖纖玉手緩調箏,依約來傳天上聲。
更促揚眉歌楚調,頓教狂客醉釵橫。
這都他席上羅列的富貴,正不曾說着那一班賓客,這賓客中也有女客,也有男客,卻便是一家兒的人。或像楊國忠姊妹,真因貴妃封了娘娘夫人,做了丞相的一般。
金鳳裁冠佩紉霞,已驚秦(豸虎)騎如花。
更饒幾個楊丞相,袍繞緋龍玉帶斜。
此時侯巴巴是主,來到魏忠賢宅,卻又是賓。當時與席不過侯魏兩家子姓,幾個乾兒,那一個不橫犀佩玉,侯巴巴親擎玉盞,先爲忠賢上了壽,以後各各就坐,直飲到宮漏欲傳,晚鐘初動,大家沽醉而散。次日魏忠賢親往致謝,其後這些侄兒,兩個掌家,李、劉二心腹,田、崔等這一干乾兒子,無不循序置酒稱祝,一連這幾吋,真得個:
共把酒杯浮歲月,不教幾務易飛觴。
到了本日,聖上宣賜他金花二枝、彩段八疋、羊酒。各宮妃子各以珠穿成福壽字,及金銀八寶織金彩妝、福壽喜字、段疋相贈。各宮嬪御都各制的綴珠雲履與忠賢叩頭。二十四監局、忠勇營,除掌印有名號的,各自送禮。其餘內相各自成隊,澆造灌香的大壽燭,叩頭。早間先是兩掌家李劉二人叩拜,次後田、崔等一起幹兒子俱行八拜禮。擺列的壽禮,都是金玉百福壽爐、金玉百福壽杯、金八仙、玉壽星、秦漢款識鼎彝、唐宋名人壽意、金鑲玉帶、五彩蟒衣、珠履玉絛,無色不備,進酒的又自有珍珠穿成果盒,金玉鏤就酒壺,毛睛祖母綠夜光珠鑲嵌就八寶杯斝,只見排列得古的蒼翠奪目,時的黃白交輝,綵繒奪天孫之機杼,珍異極鬼神之運輸。謾說道石崇豪富,直須輕鮹室殷繁,真把一個魏忠賢宅子擺得海龍王寶藏一般。這裏潮也似一起拜不了,又一起來叩頭。外邊賀壽的官員又到了,先是閣下,忠賢出來見,也只一揖一茶,收了禮單。次後大九卿,也一揖,留茶,收帖。以後文官小九卿、國子監,翰林院、詹事府、各科各道、各部屬司經局、行人司、中書科、順天府、宛平大興二縣,該帖的收帖,該手本的留手本。至於上林院監、欽天監、太醫院、兵馬司,這些只好捱來上個名兒罷了。武官各公、侯、伯也相見留茶。後邊五軍都督府、錦衣衛、戚畹、五軍神樞、神機各營副將,俱各止收手本。又有那朝天宮道士、西山、五臺山和尚,都送誕齡文疏,也都收了。其外文官止有李太常、吳太僕、田武選、倪御史,武官東廠楊掌刑、孫掌刑,錦農衛許指揮、崔指揮,是決要見的,直捱到後見了,拜送私禮,也都止留一茶。尚有人不相見,要送私禮,要那掌家開報,好不詐錢,好不苦哩。才作得這個揖,忠賢早已睏倦,分付道:“田大哥、崔二哥留著,咱這裏有面,有那外省直送禮的,叫掌家造冊來,咱閒時瞧罷。”這番才收外邊的禮。先是各處省直邊鎮巡撫、巡按,次後兩司、各府、各奉差部屬官,這遭各邊鎮總兵、副總兵、參將、遊擊、都司,這些上禮的怕失上了冊,好不用錢。內中有相關的,也收幾件,也免得個意思。這些沒要緊來送的,用了盤纏使費,帖子不得一個,止討得一張批迴去,卻也掃興。他獨自睡醒時自與這幹喫酒去了。忙忙一月有餘,只理論得一個自己生日,不曾論及朝事。不料邊報倏已接至。
先是奴酋以天啓六年八月身死。忠賢便道:“他身死,必竟諸於爭立,必竟各爲部伍,自相屠殺。”故上年九月曾差下兩個喇嘛僧,叫袁巡撫差人伴送他到瀋陽,只說袁巡撫去與哈赤上紙作吊,看他虛實,可剿則剿,可招則招。袁巡撫只得差下守備傅以昭等伴送,十月十九才至瀋陽。不知李永芳佟養性,已扶立第四子爲主,大事已定,止做得一番交際。此處送與綢綾各四疋。彼答貂皮二十、舍利孫皮八、玄狐皮二、人蔘百斤回報。後邊他來答禮,故示可招之意,緩我提防。我這裏袁巡撫卻是有謀,便一面大修城守,議開屯田。畢竟奴酋按兵不來挑戰,卻乘隙往襲朝鮮,連破義州、昌州,直抵王京,先殺得他那邊要自顧不暇,還敢出兵襲他腹背?隨又六王子寇鐵山,大王子寇雲從島,又牽住了毛總兵,使不在肘腋來攻。如今方發些兵渡三岔河來。這邊了哨守堡的,即便舉起烽火,報入錦州、廣寧、山海,這邊即便塘報入京。
守錦州的是紀太監,平日自恃有勇,部下兵精,聽得這入犯消息,道:“錦州是他攻關要路。”慌得與兵部討餉討教,無日沒有奏章。不知城郭自袁巡撫修築後,卻也堅固;人心自袁巡撫破虜來,卻也鎮定;兵士自袁巡撫訓策來,都也振作。看看不怕奴酋了,督師、提督、巡撫,又有牌着小堡軍民俱收斂入大堡。錦州、寧遠附近軍民屯牧的,都暫行入城,聽其深入。只有錦、寧二城,多與火藥,以備施放西洋火炮。兩城各增重兵,附近添駐遊兵,以逸待勞。那邊這些韃子,曾因廣寧之敗,知得袁巡撫威名,又曉得兩洋銃利害,又不是大隊如廣寧之寇有十八萬人,又知這邊已作準備,只來錦、寧兩處掠些收不及的牛羊驢馬,殺死幾個走不動的疲老,燒燬幾間草舍,騷擾了幾日,卻自回兵。錦寧城內也便各處發兵追襲,也得五十餘顆首級。
紀太監題個本道獻俘錦州事,便做大捷報聞,敘至六百餘人。這些官都隨聲附和:這邊題本道奴鋒已挫事,那邊道奴銳已挫事,又這邊道元臣殫心制勝事,那邊道元臣殫心爲國事,沒一個不歸功廠臣。魏忠賢正在裏邊張張惶惶,這邊調兵,那邊發餉,那邊事已定久了。那幾個太監不曉得自己不諳兵勢,這等撩亂,倒怪袁巡撫持重鎮定,說他坐視怠緩。袁巡撫便也上疏乞終制。這邊已有人上本,道袁將狡謀當懲事。魏忠賢便就票旨道:“近日寧錦危急,實賴廠臣調度有方,以致奇功。說得是袁崇煥暮氣難鼓,物議滋多,準引疾求去。”此時魏忠賢已議了進爵國公,其餘關着兵字的都議廕襲,倒把袁巡撫逐回。其時蒿惱了一個兵部尚書,姓霍名維華。他在裏邊持公,力陳道:“袁巡撫功在徙薪,倒連官也致仕去了。這一班因人成事的,倒得厚蔭。願將自己的蔭讓他以鼓邊臣之氣。”這明明是借自己來愧悟那些人,不知越激了忠賢,反將袁巡撫前次的蔭都奪去,逐之回籍,可惜這袁巡撫呵:
身躬介冑固封疆,山斗威名播白狼。
苦戰陣雲消羽扇,奇謀邊月唱沙囊。
帳羅死士金應盡,內有權奸志怎償。
一黜已甘酬不職,愧無餘策贖榆桑。
有功如袁撫的反行逐去,他這邊一個魏良卿不過一個牧豕奴,今日肅寧伯,明日進封侯,卻又借他人血戰之功,進封寧國公,準與世襲。一面請公爵的祿米,卻傳旨道:“自有遼事以來,廠臣毀家抒國,士飽其粟,馬飽其芻,祿米例宜從優,歲支祿米二千五百石。”又因請田土,傳旨道:“積著塞垣。勞推堂構,所擇寧國公莊田一千頃,並前七千頃,後三百頃,共二千頃,俱着各州縣起解轉給。”又因請第宅,傳旨:“廠臣內管殿庭,外靖邊塞,奇勳種種。爵爲上公,第宅宜優。除給過一萬九千兩外,再給三萬五千二百八十五兩七分,以示優禮元臣至意。”不知這個國公之爵,是酬勳篤底的部位,我朝也沒多幾個。中山黔寧之輔我太祖,張英國、朱成國之佐我成祖,何等血戰功勳,才得開國。其他六王之中,如常懷遠、鄧定遠、湯靈壁,止得侯封。運籌帷幄之劉誠意,終於伯爵。一閹奴猶子乃得麟玉,今日陪伯班明日與侯伍,終纓九曲之纓儼然國公,豈不令世胄憤殺?就中卻又把自己私人,並崔呈秀汲引的,俱借□□□,或公卿署司事,即超任侍郎,止於郎官。亦借功升卿貳,不半載俱令二品握權。這也是太監生性,只抱得個自喜的孩兒,只是別人的富貴,卻又要去害他,別人的親戚,卻又要去鋤他。即如一中宮母后之尊,不得庇其父,直弄得他幾乎刑辱及身,討得罷職回去,也便千歡萬喜。你道是如何權要:
須知富貴是搏沙,卻笑奸雄據一家。
今日肅寧城外望,一庭芳草綠鳴蛙。
畢竟忠賢因甚事端謀害戚畹,仔細緣由,且聽下回分解。
生辰極富貴之奇,蔑以加矣。有閒史中載:有道人擊鼓而撞壽筵,忠賢怒而縛之。其繩杻隨即寸寸墮地,道人不見。此於極盛時,妙在點綴虛無之景。然何異董卓之笑哭道人,秦檜之風魔和尚?不免落套。此傳多本之《邸報》及宦客傳說,大約止傳信不敢傳訛也。
第二十八回 代修怨力傾國戚 親行邊威震薊遼
莫謂婦寺柔,陰險莫與儔。
莫謂婦寺微,還能成險巇。
睚眥圖泄一朝忿,快心何必論名分。
況有從中下石人,怨氣飛霜莫爲問。
我聞此語心欲酸,從來宵小多奇奸。
飲冤豈直在疏遠,孤孽每令忠孝刓。
安得光明燭,一洗萋斐毒。
投豺畀虎城杜清,喜起明良太平續。
至哉夫子之言曰:“女子小人難養。”端爲這些無風造興,舌底藏戈,說話易聽,乘隙極便。當時王甫殺了竇武,張讓殺了何進,王聖殺楊震,饒舌老母殺斛律光。當初人只說他是個宦官,是個乳媼,那裏知他卻有這等手段。
話說魏忠賢與侯巴巴氣類相同,聲勢相倚,在宮中你倚仗我,我倚仗你,我奉承你,你奉承我。只是侯巴巴傳消遞息,幫嘴襯舌,替魏忠賢出力處多,魏忠賢卻不曾爲他做得甚事,甚不過意,道:“罷,待大工成時,把他兒子封個侯罷。”只是大工未就成,那侯巴巴又這等待得十分殷勤,倒叫他沒法。一日猛然想起道:“哦,當日侯巴巴遭張娘娘凌辱,我去安慰他,許爲他復仇。我後來見他與張娘娘也像相忘了,故此丟起。他想是懷恨在心,不肯消除,要我報復,故這等奉承我,這須着緊爲他。”後來又想一想道:“張娘娘須是中宮母后,怎麼好輕易動搖。就是張國紀,他須與我無仇。娘娘難爲侯巴巴,也不干他事,我如今有個處,叫張皇親略低一低頭兒,卻也消了侯巴巴氣,侯巴巴也見我手段。”便叫一個小內侍過來,道:“你認得張皇親家麼?”小內侍道:“是張都督家麼?”忠賢道:“正是。”內侍道:“這孩子曉的,”忠賢道:“你到他家。對他講,說客夫人在宮中,雖有些俸祿賞賜,也不夠他用,就是他兒子侯指揮有些俸祿,也只夠他自家支費,他如今要置些膳養田兒,咱爺也助他幾百兩意思。着小的來講,要張爺這邊銀子那(挪)這等一二百兩,不便便米也助他這一二百。這等講。”內侍道:“這等拿爺一個帖去。”忠賢道:“不消,去講就是了。”這內侍牢記了這幾句言語,走出皇城門,叫了匹馬,打着,到張皇親家。只見說拜客去了,等了半日回來,說魏爺人見,他也極其禮貌。這內侍便傳上這些話,那張皇親便想上一想道:“若論魏公來講,便沒也要設處與他。只是爲着客氏,客氏與皇后甚不相合,若與他,皇后知道,須要怪。”只得權辭對着內侍道:“你爺來分付,沒有不依的。但我已是個窮家,雖做了官五七年,也要強在這些勳臣戚畹裏走走。況家裏又添了許多人口,也不夠出分子、家中盤費。如今客夫人事,待咱目下關出俸來送去。”內侍同覆忠賢,忠賢卻也有六七分不在意了。道:“依着咱便送去,怎待關俸?”過了幾時,在宮中與侯巴巴閒話,偶然問道:“張皇親曾有甚送來麼?”侯巴巴道:“沒有。張娘娘把咱們只做奴婢看,怎皇親與咱們來往?”忠賢聽了,便知他怨恨不消,忙出來叫訪他。訪了數日,並沒甚事,止訪他有幾個家人,一個叫張祥,一個叫張安,他曾起造些店房,與客安歇,因而說他往來漏稅。忠賢見了,便叫廠裏拿了。這時張皇親也便來見掌刑楊寰、理刑孫雲鶴,那個理他。又去見各掌家,俱不相見。這邊打做張皇親主使,招集客商,私收皇稅,代爲透漏,因而人已題一本上去。只因這本是張皇親,忠賢不敢矯旨,只得票個拿問,聽皇上作主。皇上是個聖明之君,見了名字就知是張皇親,不行廢法,行又廢親。叫過忠賢道:“這本止處了這幾個家人罷。”忠賢道:“事都是國紀作主。”皇上道:“罷,娘娘體面,你只處置了他家人。張國紀,待對娘娘說,着人分付他罷。”忠賢見聖上主意已定,只得止將這幾個家人枷死。這是:
只因要媚婦人,枉害幾個良善。
此時張皇親見枷死幾個家人,是謹飭的人,越發謹飭了。只是當時侯巴巴聲勢,原也不小,也曾有宰相拜在在門下做乾兒子來,但是事權都在忠賢,他卻只好說分上,卻做不得主,其實也有人要爲他鑽他的。況這張皇親事是兩家怪的,爲一個就是爲兩個,故此便有一個府丞,一個御史,就來論他,要割恩正法。忠賢把這兩本都票拿問,放在御前,聖上只是不旨行,因與皇后談及張皇親,因包稅被劾我已不行。”倒是皇后道:“既是他有說,不如放他回去。倒也免些是非。”聖上卻也首肯。便批與個回籍。張皇親卻也倒安佚了。
數年誼託蔑莩重,一旦身隨蔞菲輕。
半畝方塘春水綠,不妨時自濯吾纓。
說那忠賢,自逐去了張國紀,他還不中意,那侯巴巴已了不得感激他了。他又聽信崔呈秀這幹人,重覆提起那東林楚黨事,顛倒把門戶兩個字來害人,如翰苑詞臣中,便有如學士唐大章、曾楚卿、洗馬賀、逢聖,修撰莊際昌,編修陳仁錫、朱繼樣、姜日廣、黃道周,簡討楊世芳、丁進、胡尚英,俱以升轉削職。庶常關仲儼、劉垂寶、馬之驥,俱以散館得逐。卿貳中便有少司馬郭鞏、少司空範濟世、太僕徐揚先、太常崔爾進,皆遭摧抑而回。科臣中有戶科劉先春、工科王夢尹,道臣中有御史王業浩、陳以瑞,或以例轉京堂落職,或以題差除籍。部寺中有驗封郎晏清、大理丞彭鯤化、皆以門戶二字錮他閒住。他把朝廷上方正之士掃除一空,他自家黨羽如李夔龍、吳淳夫、田吉,或是僉都,或是京卿,或是侍郎,躥轉尚書,今日銀帶,明日垂黃,後日懸犀,再後佩玉。直是四時仕宦。其餘超級驟升,或得節鉞開府,或暫翱翔冷寺爲開府京卿地位。他把中外緊要之地,佈置極滿。那魏忠賢有了這幹人,直是深居高拱,沒些事做得,因而遂有這些和尚鑽進去,替他說些因果,哄他種甚善根,如五臺和尚浴光他獻甚天花來,是五臺出的,一朵可值銀四五兩。生辰送甚集福延齡疏,一騙就騙伍百錠元寶去。整修蘆溝橋,這也便是勸他回頭修善的意思。只是他走跳的雄心終捺不定,便要乘空巡邊,這些掌家人等也都思量道:“出去可以收些賄賂。”也極力攛掇。就是李、劉兩親信。田、崔兩乾兒,也不敢拂他意兒。他便題過一個本,把內事託了李永貞,外事託了崔呈秀,道:“凡一應章奏,可待的都等咱回,不可待的送到俺軍前來。”分付已定,擇日起行。先是侯巴巴,次後田、崔兩個,向私宅裏把酒餞了行,送了許多下程,道備途中食用。又有好些金幣,道備途中犒賞。他至日辭了朝,掣了三千忠勇軍,出皇城來,好不威闊。只見:
繚繞繞旌旗弄影,彩雲中萬千條怒蟒翻身;錦團田幢蓋高擎,碧漢中百十隊翔鸞振羽。霜戈雲戟,微□浮白,依稀陸地潮生;紫驥黃驪,燦爛成花,彷彿空街雲起。乂刀手、圍子手、劊子手,對對是錦衣花帽,都帶着殺人心腸;旗鼓官、中軍官、督陣官,個個是金甲紅袍,盡抱吞胡意氣。帷幄前列一對兵符賜劍,果然如帝親臨;寶車邊排許多王戚金瓜,何異君王出警。
此時五城兵馬,先一日督人夫清了道,本日提督街道錦衣來封了各人家門,差人把住各衚衕口,五軍神機、神樞營差撥兵士排圍,便蒼蠅也飛不過一個兒。他這邊兩邊擺着這些明盔明甲的軍士,擎着旗幡劍戟,稍中排列些馬導指揮,或是大帽曳撒,或是戎妝披掛。轎前緊排是些捧旗牌劍印的着蟒玉太監,轎邊圍繞的是些持短刀利刃的忠勇營頭目,把一個魏忠賢遮的看也看不見一些兒。纔出城是內閣來餞,次後大小九卿、翰林院、國子監官來餞,英國諸公侯餞。其餘文武官只是排班相送,打躬的打躬,跪的跪,叩頭的叩頭,約莫擺有十里多遠近。其餘地方督捕,直送至交界地方。崔、田兩乾兒子,彪虎之數,俱送有五十里遠,等分付方回,總之,當時也全不以趨承黨附爲恥了。正是:
莫笑君家多媚骨,須知我亦有柔腸。
不如塗面同趨熱,也得金章肘後黃。
一路來,督師、總督、經略、巡撫,都差官遠接,自己出郭相見。總兵便戎裝與司道俱在交界地方相迎。忠賢道:“隨從軍士,本監自行犒賞。參隨掌家及本監,俱不用稟給。”但這些地方官,怕這些親信的講是非,不送廩給,都暗暗送禮,這些人也暗暗收些。忠賢雖不收下程,這邊不敢不備,又防他要取,過得一個地方,這地方纔脫得一個干係。到地方不過閱一閱城,查一查兵馬,算一算錢糧,便有了許多的事務,卻又被這些軍官奉承得兇了,掌家也都捉足了,卻作不出威福來。故倒增了許多接見撫按、總鎮、經略、鎮守儀文。內官生性不常,起初高興出來,後邊又便覺不耐煩,便回了。但只是這一出來所過地方,也不免花費多少錢糧,塞了多少狗洞。
高牙大纛向邊隅,無數衣冠拜路衢。
有石燕出誰與勒,空教軍士困馳驅。
總之大軍所過,雞犬皆空。忠賢禁得部下,禁不得來迎送的人役。忠賢不用夫馬供給,卻省不得來迎接的夫馬供給,豈不都是忠賢生事擾民。才一到京,車塵所至,早已排列下許多迎接的官員。但見:
左列着些師濟文官,魚帶素衣屯墨霧;右布着些猙獰武將,錦袍金鎧結奇雲。跪的
跪,伏的伏,這便似覓乳羝羊;揖的揖,躬的躬,也好像舒腰猛虎。呈手本,紙飛如雪;
聽班聲,響振同雷。只疑巡狩駕初回,除卻六飛渾不似。
才接得完,又一班的到私宅問安。這些人自這樣趨承連他沒人說,也不知某人接,某人不接,某人來候,某人不來候。就是緊要的人見幾個,不過只一面,也沒有說幾句話。這一回來面了君,卻又將待自己厚薄的,定邊上撫按的賢否,據撫按的冊籍,定司道將領的黜陟。先前也把朝內文武顛倒將完了。這遭便把邊關文武顛倒一番,本以爲巡邊糾劾的局面,那些朝裏事務託這乾親信管領的,又誰知只作承崔呈秀作個騙局,做個樂地。正是:
富貴極時營樂事,止求聲色樂餘年。
畢竟呈秀如何騙人,如何作樂,要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
威加中宮之父,蔑主奴之分;親行邊塞之區,攬將相之權,俱系第一等兇惡。看官着眼着眼!
第二十九回 假虎威崔郎納賂 獻美人樂工得官
半階明月冷朱扉,轉眼榮華去不違。
猶促舞娥翻翠袖,浪催歌伎奏金徽。
撲滿勢成難守富,冰山覘見不成威。
撫心每笑守錢客,空想長繩系落暉。
嘗笑一人之精力也有限,一生之歲月也無多,只合隨緣過去。那貪癡的人,苦要做千年之計,貪位慕祿,漁色弋財,若論起他平日這等竭一己之精力錢財去奉承人,也該挖人的肉來補自己的瘡。只是如唐宰相元載,專權納賂,到後身遭誅戮。不要說別的物件,只胡椒也有八百斛,何等富盛卻都抄沒入官。美妾薛瑤英,也嫁作了里人之妻,卻徒惹得人一場笑話,故此道那魏忠賢得權在閹割,喫虧在閹割,若不閹割,燕趙的麗人,吳越維楊的美女,要也不下六院三宮,要也不少西施、鄭袖。只因他沒處用,所以輪得到人。若論奉承他的,既捨得自身作兒,怎捨不得妻女作妾,一發好將來進奉他了,那一個身邊還不擁得個美人?
話說忠賢自行邊之後,中外服他威令,文武出他門下,看得地位越高,廠情隔得越遠,全憑李永貞、劉若愚、田爾耕、崔呈秀一干人。但內中劉、李兩人,內官人不易近,田爾耕武官人不屑向他,都宗着一個崔呈秀。那崔呈秀倚着是魏忠賢得意的乾兒,怕那個緝訪,就做出來時節,又會得卸與別人。就像害禮部尚書李思誠的樣子,卻又自乾乾淨淨,他便大開着門,受人的賂:凡一應差滿官員,有禮相送。他巡視工程,一應薦舉官員有禮相謝,這都是公禮該收的。他卻倚着勢濫收,凡一應京堂會推,監司遷轉,他都在裏邊拿班作勢詐人錢財。況又有因着推遷壞官的人,一發來尋他。至於文武兩急選大選,都去討分上。有那一向冷坐要他青目的,有那遭人彈劾求他解救的。有那選了外官問他討書吹噓的,他都不推辭。但是厚禮送他,無有個不領納的。輪到他遷轉生辰節序,那一個不趁此機括來饋送,他也那一個的不收,弄得個司空府也不似司空府,是個廣積庫總憲堂,也不是個總憲堂,是個雜貨攤。直至他勢改時,尚有人在揚州重價購求美女、□人、金幣不計其數來送他。則當時送美女的事也有的了。
易心何□飲貪泉,自是貪谿未易填。
抒軸何妨罄楚越,墦璵直欲盡于闐。
樓成十二成疑蜃,伎列兩行嬌欲仙。
尚恐問心心未慊,捐金重買洛陽田。
凡人到富貴已極,所要求的不過是年壽與美色兩件。但年壽不可力致,美色還可術求。崔尚書位至宮保。家至十餘萬,也是富貴結局快了,只是常想起魏忠賢,倒打幾個哈哈,道:“魏尚公枉着綾錦千箱,金珠百萬,權傾宮府,家滿簪纓。好一個院子,奇花幽草,翠竹碧梧,綠沉沉好小池兒,着幾個金魚,翠棱層好小假山兒,沿幾點紫蘚,卻隻日獨自行,獨自看。好一所房兒,芸香泥壁,又糊上白綾,穴地作炕,又鋪上紫毯.碧紗窗兒,大理石桌兒,紫檀椅兒,卻只獨自住,獨自坐。又好飲饌器用,排着的肥羊羔、內府酒、靈虹脯、芍藥羹,又是琥珀盂、瑪瑙盤、羊脂玉筯、金臺盞、金壺,卻只獨自喫,獨自用。好一樣鋪陳,牙牀、錦縟、繡被、絨條、金絲簟、珊瑚枕、錦帳玉鉤,卻只獨自起,獨自臥。怎如得我崔呈秀,坐着陪的有紅粉兩行,行處跟的有金釵十二。花前攜攜手兒,月下憑憑肩兒,或與他着圍棋兒,聽他彈回琴兒,摸摸牌兒,燒些香兒,喫些茶兒。到有酒時傳杯的傳杯,唱曲的唱曲,吹簫彈箏,只饒得大夫人不來喫醋捻酸,便是極樂世界,何消說到閨房之間,做着風月事,說着知心話,他已輸把我們。只是後房妾媵雖多,有才的無色,有色的無才,才色稍有,卻又德性未必醇,須尋得一個才色全,又好德性的,也不枉一生稱意。他正如此癡想,誰知恰確一個女子來湊着他。嘗有詩說這女子,那行走的妙處。道:
折花冉冉拂花來,穩步金蓮不損苔。
繡帶軟隨風不定,阿誰神女落陽臺。
又有詩詠他佇立的妙處。道:
獨佇閒街似有思,凝然清影落荷池。
朱顏不共水紋亂,應是臨風第一枝。
又有詩說他坐的妙處:
刺罷雙鴛憶所歡,小腰無力起時難。
自矜色似芙蓉好,時捻芙容繡縟看。
又有詩詠他那睡臥之妙:
鴛枕欹邪玉臂橫,夢闌展轉怨流鶯。
頻撩雲鬢眸還閉,應是昨霄迷宿酲。
這女子卻姓蕭,名靈羣,三河縣人氏。他父親叫做蕭成,原是一個樂戶。母親叫做翠樓,家裏還有一個文樓,兩個都倚門獻笑,捉客擢錢。後來翠樓生下靈羣,他生得丰姿妖冶,性格聰明。他母親自小教他些吹彈歌舞,書畫琴棋。只因他資性聰明,便那一件不推班出色,品簫吹笛,笙簧管子,那一般兒不悠揚宛轉。真個是:
空街月滿睡難成,纖手親調白玉笙。
笙手不知何處是,隔花唯聽度清聲。
若說彈動弦子,便是沒一樣兒不精。這些三絃、五絃的、胡琴、月琴、琵琶,也是北地常音。有一種提琴小瑟,卻是蘇杭時作的,柔脆之聲,他也套套彈得絕妙。正是:
欲將心事寄雲和,靜裏朱絲手自挼。
卻笑穹廬秋夜月,強將清韻雜胡歌。
這便是吹彈的技藝。若是按動檀板,輕咽歌喉,那說起崑腔越調,吳歌北曲,真不減繞樑遏雲的伎倆。真是:
緩破朱脣度拍遲,輕塵冉冉落如絲。
縱饒座有周郎在,應爲頻傾金屈卮.
說到那歌袖蹁躚,舞腰婀娜,舉步輕揚,舞容曲直,是掌中可立,屏上可行,有楊阿激楚的丰神,驚鴻羽裳的妙處。正是:
一片清音響佩環,腰肢回處似弓彎。
輕盈花在微風裏,不數蹁躚白小蠻。
他卻有了這等姿色,有這等本事,便眼孔大起來,看人不上。見母親這樣迎新送舊,卻是厭的一般。只是後邊文樓、翠樓都老了,留不人住。那蕭成便要靈羣接腳,靈羣抵死不肯,只是要嫁人。他又自道是個黃花女兒,不肯爲人作妾。窮的不肯嫁他,富的又不來替烏龜作婿,耽延一兩年,蕭成死了。一個弟兄叫做蕭惟中,年小支撐不來。翠樓兒沒極奈何,道:“姐姐,世上沒有看飯餓死的事情。我兩個已老。放着你花枝般一個女兒,不肯接腳,將何衣食?”文樓便接着道:“看着這幾年沒人來說親,眼見婚姻挫過了,不若在這裏邊尋個風流子弟,家事殷實的,你便勾搭他,要他娶了去。這時不惟人也憑你揀,家事憑你揀,連性格也憑你揀,強似如今兩邊閣,你又不得嫁,家裏沒得喫,拗了幾時,也只得落了風塵。只是三河小縣,往來的並沒甚富家,沒甚俊角子弟,也中不得靈羣的意,也夠不得蕭惟中用。”娘兒們計議,不如向大鎮去。果然母子們顧了些頭目,移在密雲縣來,找一所房兒,在範兒衚衕住下。一到,這些城中嫖頭便道:“有新貨子到。”便有幾個來入馬。先前來了兩個軍官,高頭大馬,軍牢打了傘,來得頗有氣色。不料相處起來,又俗又嗇來着,且是裝膀(胖)兒,打官話,甚是厭人。後來又到幾個秀才,扯文談,說趣話,自道是個風流中人,不知也到不得靈羣手裏,也都疏冷了。只見這幾個人道:“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他初到時,虧得我幫襯,怎今日把我們丟冷了。我們如今且自吵他一吵兒,以後凡是噇醉了酒,來他家喫茶。他有客,偏要他回。在他家做東道,喫至夜半,大家散了,故意誤他生意。”東道錢頗少,這些軍牢小廝又吵道沒酒呷,也時常打壞兩件傢伙。靈羣甚是不堪,常埋怨這翠樓、文樓。你兩人定要強我如此,如今飯雖有得喫,氣也盡着淘,你常說嫁人,有氣須不似淘這些軍胚的氣,如今不管做大做小,只是從良去罷。蕭惟中道:“姐,你若去了,叫咱怎麼過?”靈羣道:“譬如沒我,你也怎麼過?人來娶時,你只替我打聽是個好人家,好姐夫,我自來照顧你。”
這邊正要嫁,不期崔尚書正討妾,兩邊湊着.靈羣聽得說是崔尚書要娶妾,他便知他是個貴顯之家了,可以着得我身子,便已熱急急要嫁他。這蕭惟中道:“崔呈秀是如今第一有權勢的人,後來姐姐若得寵,可以誆騙他些銀兩,得他些照管。”心裏一發肯的。只是文樓、翠樓道:“姐姐,人家倒好,只是聞得崔尚書正室宗氏夫人,甚是利害。若是近一近老崔身的,便千磨百折,常是打死幾個人,老崔沒奈他何。況他家裏侍妾多得緊,捱不上,姐姐還是別嫁好。”靈羣道:“媽媽,宗夫人雖狠,咱不專寵,他須不妒咱。我一味趨承,料雙拳不打笑面。若說他侍妾多,我便與他着棋、摸牌、打雙陸、彈琴,越好消遣。又說捱不上我,這去只是避禍而去,原不是貪圖風月。”把這兩個老媽說得閉口無言,崔尚書那邊拿過一百六十兩銀子,這邊靈羣自帶些隨身細軟,房中動用傢伙過去了。一到崔尚書家,宗夫人頗是作威,當不得蕭靈羣做個軟牽羊,放出拿客手段,首先拿翻了其餘侍妾,那個似他會得迎新送舊,也都個個歡喜。只有老崔中年之人,得了一個絕色,又負絕技,又有絕好的德性,怕不把來手坎上擎欹,心坎上溫存,朝歡暮樂,也不顧還是居喪。正是:
修眉凝黛眼橫秋,舞落金釵無限羞。
任是鐵腸崔御史,也應生計老溫柔。
崔尚書侍妾雖多,才色無出靈羣之右,寵暱便也無出靈羣之右。以此蕭惟中便出入府中,因帽子不雅,改帶了一頂巾,人人都指搠道:“這是綠頭巾。”因靈羣專寵,除了宗舅爺之外,也叫一聲舅爺,便也說事過錢、撞太歲,家事日漸好了。
平康初脫舞衫兒,又見輕肥擁巨資。
貧富莫疑分頃刻,從來養女作門楣。
後來崔尚書要奉承宗夫人,把一個大舅宗玉題做了守備。那蕭惟中見了眼熱,便向姐姐說,也要討一個官做。靈羣道:“你年紀小,不通文理,怎出去做得官?”蕭惟中道:“姐姐,你看魏家那些親戚那一個不是牧牛放馬捏鋤頭柄的?如今已做了腰金的腰玉的,那個通文理來?若說我年紀小,魏家孩子三四歲的也便錦衣,你家這兩個兒子都蔭錦衣,也只得六七歲。姐姐,好歹叫我學宗舅爺,腰一腰金罷,也壯觀姐姐體面。”靈羣道:“且待我乘便說,看你造化。”一日靈羣果然乘着崔尚書在他房裏喫酒玩耍,說他兄弟思量要做個官,崔尚書道:“這個不難,待大工事例內,或大工效勞內,我搭他一個名字,與他一個官罷。”靈羣笑道:“他妄想甚腰金哩。”崔尚書道:“這更不難,明日先向兵部討他張守備札付,過日再替他討個缺,等他去做罷。”靈羣道:“若得如此,妾也增光。”歇後被這催命鬼催上幾催,早催上一張札付與蕭惟中了。誰知朝廷名器,只把他徇男女之私,一個附魏忠賢的,尚且把親戚來腰金,魏忠賢怎麼不要把子侄們封侯封伯?正是:
只因恩愛丘山重,致令衣冠草莽輕。
要知崔呈秀如何幹辦,蕭惟中做得甚官,且聽下回分解。
閹淨了老魏,風月受用,尚公輸與尚書一着;狐媚的老崔,從良剛決,丈夫卻輸與妓女一着。
第三十回 請九錫讒諂貽譏 拜兩侯孩提賜券
撫世愀然話不平,方朔欲死侏儒生。
囹圄夜憐忠直血,賢豪解組皆歸耕。
不如鉗網輩,敲樸稱明刑。
不如銅臭兒,漁獵窮民生。
諛言那懼膏鑕斧,朱紫紛紛在孩孺。
日剝大官俸,夜過私門賂。
榮華且睹眼前花,後世芳名豈曾顧。
支頤待欲問蒼穹,一望茫茫無覓處。
國家爵祿原待賢人,小人得了,就叫冒濫。況又不知底止貪婪無厭。又有這些不惜廉恥,不通文理的,強爲他奏請,不知梁冀七侯二大將軍,卿尹將較五十七人,也不曾封到小兒。童貫封王,也不曾得九錫。如何冒昧做事?這明把一個篡奪的題目教他,不知卻也暗把一個覆宗的題目與他。
話說魏忠賢自把朝政委與李永貞、崔呈秀一干,任他賣官鬻爵,恣意升黜,他自也待安享太平了。只是他當初要矇蔽聖上,故引導以狗馬聲色之慾,使聖上不得躬親萬機。不知他以聲色明引誘聖上,得以遂熒惑之私,其罪固大,他把聲色暗戕伐聖上,這便關宗社之計,其罪尤大。故當時被罪諸臣,累累上疏擊他,正爲聖躬。不料他只欲自己痛快,緣何肯顧聖上。至聖體漸漸清癯,他所目擊,又經侯巴巴的傳聞,他也有些着忙,便同李永貞、劉若愚等計議:“聖上龍體漸有成疾光景了,後邊事不可知,若不趁大權在我手裏時,做些根基,機會可乘,便圖大事,如機會不可乘,擁立之功,不怕不在我。那新皇是英明的,也須念咱擁護的功,料不廢咱。若是也只尋常,這時內外皆咱心腹,就有幾個從龍打做咱一家罷了;若他略略喬作衙,先驅除了他,也還是咱世界。只是司禮監、東廠,也只是咱們平常職銜,內閣咱們從沒有個兼攝的,國公咱家也有了,須尋一個在這四個官銜上的待咱做。倘或聖上駕崩了,新主尚沒有即位,咱可管攝這兩班文武百官。”李永貞道:“爺若要尋一個極大的位號在內閣國公之上,無非是封王。不若分付外邊,叫題個本,請封王。凡是圖大事的,先賜九錫。如今着人具疏,請賜九錫。”忠賢道:“甚麼叫九錫?”永貞道:“九錫,一件是輿馬,一件是衣服,一件是樂,則一件是朱戶,一件是納陛,一件是虎賁,一件是弓矢,一件是鐵鉞,一件是櫃鬯。”忠賢道:“要他做甚麼兒?”永貞道:“賜了九錫,便得制禮樂專征伐。”忠賢道:“這等便叫他們爲咱討一討。”
此時有個豐城侯李承祚,他原是他姻家。他便上疏道:“忠賢外靖奴酋,內成三殿,勳烈異常,宜進封王爵。”有個孫如冽,先前曾具本於順天府建生祠,已是在忠賢門下的人,隨即便上本,乞賜九錫。又有一個也來上一本,比照徐中山王,要封兩公。事俱批下禮部議覆。大凡是本部議覆的奏疏,先要看科參,科參當行則行,科參當止則止。大堂早把這個擔兒與了科裏了。掌科事的,是上海葉有聲,他看了這本,好生擺劃不下,自言自語的道:“公道說,這事是他們越職上言德政,先該參這上本的。把這事□□不行,但參了這幾人,魏忠賢又生嗔恨,必來毒害。若是行了,卻也得他歡喜,轉京堂也有之,但明有人非,暗裏問心,卻也難過,難替他行。”躊躕細索,也思拚一官以持清議。只見外邊報道:“楊爺拜。”這楊爺便是翰林院庶吉士楊汝成,是松江華亭人,與葉給事同鄉,也是個有氣節的。兩個相見了,那楊吉士見葉給事模樣有些憂疑,便也知道爲這兩件事,便問道:“老先生光景,似有甚心事,莫不爲李承柞、孫如冽這兩個本來?”葉給事道:“正是。楊先生這事當如何處分?”楊吉士道:“這學生也想來,當時宦官童貫曾封王,贊成的是個蔡京、王黼,又有求九錫不得的,是桓溫,阻撓的是謝安、王坦之。四個人的人品具在,憑老先生學那一個?”葉給事道:“這兩事便刎頸決脰,斷不與行的。”楊吉士起身笑道:“這事老先生要見得定,不要誤聽學生。”葉給事道:“一定不行。”兩下別了,葉給事卻託病注了門籍,把這事閣住不行。裏邊魏忠賢見部裏不覆本,知是科中阻撓之故,便就在一個題差本上,把葉給事削了籍。那葉給事也便抽身回去。正是:
力阻狂圖寢大奸,何妒高掛進賢冠。
新詩更向知心道,喜是今朝不失官。
後邊忠賢訪得葉給事與楊吉士相厚,葉給事不覆本時,止有楊吉士往來,散館時也便褫奪了,不準作科道授官。這正是:
入直花磚退委蛇,敢將直諒最相知。
淮南遮莫思狂逞,長孺方將職論思。
忠賢雖因封王、九錫二事逐了葉給事,已知公道不與,也只得歇了,要在封兩公上做題目,寧國之外,又要加封一公。不料又遇着個霍司馬,這司馬就是霍維華。他曾因忠賢冒功逐去袁巡撫;他曾將自己的蔭疏願讓與袁巡撫。他見忠賢貪冒不已,怎肯與他?嘗在朝堂中遇着魏良卿,那霍司馬正着色道:“五等之爵,就是開國元勳,能得幾個?如今若論公道,只有一個拿得奴酋恢復得遼東的,這當裂土封公;若只是斬將奪旗,收得一城一堡,也就不可望了。”這邊有人便隱隱去報知忠賢,那忠賢大惱。恰值聖上不豫,忠賢也掩不住,他便□太醫院官入禁胗脈酌方,各官都在乾清門問安,他也不顧這是臣子憂心焦思的時節,他卻大言道:“外邊有人道咱無功,咱不該有恩典,咱如今都不受了。”與李永貞兩個都出言來傷霍司馬。這在朝的官,見忠賢發惡,都替霍司馬捏一把冷汗。這霍司馬卻也不慌不忙,似沒有聞見的一般,只不理他。到次日,只見裏邊又傳出聖諭來,要把客氏兒子加封作伯。那司馬道:“客氏不過一乳媼,他兩個兄弟客光先,客璠與這兒子,都做了錦衣指揮,也夠了,怎又要加恩?若客氏要伯就封伯,忠賢要公怕不是公,這斷不可。”也只具題,客氏加蔭一子錦衣衛指揮。這些司官怕忤了旨,好生疑怕。霍司馬道:“有我在,斷不相累。”疏上,忠賢見了越惱,道有這樣怪人。次日在乾清門,說他蔽功,說他背旨,無所不至,竟至出言詬厲了一番。那霍尚書想道:“這事只除我有這膽力能相抗,該與他硬到底,不該丟與人。但我大臣爲閹奴所辱,何面目居此?還讓他們奉承他罷。”就杜了門,辭了印,打帳上疏乞休。正是:
虛名當爲繁纓惜,強項豈爲權要回。
解組不將名利戀,任他沙蜮故相猜。
一邊抵死禁錮住了霍司馬,這廂有那爲魏忠賢的,便題一個本,甚麼“元臣殫心事”,傳旨道:“廠臣報國心丹,吞胡志壯,嚴正戎備,立三捷之奇功。雪恥除兇,洗十年之積恨,績奏安攘,宜分茅土。寧晉彝典昭然,世爵褒封允當。着於弟侄一人,特封爲安平伯,世襲,歲加祿米一千一百石,錫之鐵券,與國同休。”命下,早把一個三歲娃子魏鵬翼又加了太子少師銜,小麟袍,小玉帶,已受了封。這邊受封得不多十餘日,券還沒有得給,又是甚麼恭報三殿,不日之成事,傳旨:“覽奏廠臣畢力經營,矢心翼贊,美奐美崙,襄成一代之中興。肯構肯堂,弘開萬年之有道。具瞻頓肅,曠典聿新,着於弟侄一人,特加爲東安侯,世襲,其府第、祿米、誥券、瞻田等項,即行該衙門照例優給。”一門一公、二侯、三十餘錦衣,也可罷手了。到了八月二十日,去聖上賓天的二十二日不遠,這是天日爲之愁慘,中外爲之震驚的時節,還有那外邊這樣題本的人,又有裏邊還自傳旨的人,在一個恭報三殿告成的本上,批旨道:“差成繼述,經營堂構,夙夜匪懈,鼓庶民之子來,精誠默孚,政天心之神效,功昭鉅典,度會彝章,勳業茂隆,重胙宜錫。”把一個四歲的魏良棟,準封東平侯,世襲,加授太子太保,應得誥命。還又怕家裏錦衣官少,道:“遺下錦衣衛指揮使,世襲蔭,另行題補。”今日受封,明日受券,今日賀封伯,明日賀封侯,一朝中都似替魏家忙的,反把一個聖上來閣起。卻不知當時龍體不安,上自三宮六院,下自三公九卿,也沒一個不慌,就是忠賢與客氏,也沒一個不慌。但中外慌的是龍馭之難留,繼統之未定,他兩個慌的是,恩寵之不保,新主之英明。故此當彌留之際,乘勢只要加封,貪心難厭,還思量做伊周故事,要行居攝哩。這魏忠賢呵,真個是:
貪心似海終難滿,惡壘如山華嶽低。
畢竟聖體安否如何,忠賢乘此作何勾當,要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
滿朝只管稱功誦德,蔭伯封侯,倒把個堂堂君父沒一個人經心。向日所云“必欲孑處深宮”一語,不意驗於今日。爲之悲憤者久之。
崢霄館評定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卷七
第三十一回 逐本兵巧竊大權 圖居攝奸謀叵測
羶腥穢中原,四海盡戎馬。
滁和挺真人,風雷戰於野。
赳赳多幹城,帷幄足賢者。
戈揮採石潰,金陵破摧瓦。
長繩系名王,三吳拜王化。
旋師殲荊楚,戰血湖成赭。
運窮嗟醜虜,委手棄華夏。
瞿唐險阻失,明氏屋其社。
九有旋底平,勳業凌煙寫。
回念創業勞,櫛沐豈雲假。
垂統山嶽奠,萬世稱孤寡。
何物掃除役,狂圖思躍冶。
荼毒空忠貞,覬覦在天下。
終自取誅夷,頸血都城灑。
我太祖高皇帝,百戰以有天下,艱苦備嚐。其後聖神代作,都能得天得民,故雖寇盜也時起,終不能亂天下。就是肘腋之奸,武臣如石亨、仇鸞,思篡奪不得。內臣如曹吉祥、劉瑾,思篡奪也不得。看這光景,人也該息了邪心了。不枓魏忠賢行事,他雖自辯說沒篡奪的肚腸,卻也有了篡奪的局面。
話說魏忠賢以一賤類,享極富貴,便當感激聖恩。當聖體違和,便當與侯巴巴維持調護,這也是感恩圖報。到聖上病篤,便當啓請聖上,召今上入宮視疾。再因輔臣九卿入大內問安,便當與他們商議道:“如今聖上疾甚,又無儲嗣,朝廷之上,政務紛紜,無人總攬。今上誼屬嫡弟,當暫署機務,預定了名位,絕外藩非望之心,且不至荒廢朝政。”這也見心在社稷,可表白他無利天下之心。豈知他顛倒錯亂,因今上在信藩時,嘗讓還賠地,忠賢掠爲己功。今上溟渤之度,也不在心,他卻恐怕今上不平,又且窮兇極惡,預料聖上必知。若今上御極,必又有一番人,分他恩寵。故此把擁立念頭歇起,還只在外面分佈黨羽,希圖非望。九邊淮上,已差出許多心腹內監了,卻又差一個心腹內監塗文甫,清查戶工二部錢糧,竟出來坐了戶工二部大堂,抑勒司官行屬官禮奉差的□□□說要節省,反又逼迫二部起建衙門,已用價三千餘兩,買了一所房屋興工,卻又嫌窄小,又復另行強買寧安長公主賜宅改建,花費錢糧萬餘。總是忠賢植黨,遂至生事。邊兵錢糧處所,都已布有多人,卻又要逼去了兵部尚書,移來與崔呈秀做,便差了些人,繞霍司馬私宅緝訪,要緝他私通關節。你道一個魏忠賢,挾着聖旨來,要封公尚且不肯。甚人敢來請託?又差人到部中查他錯誤公事,無奈他歷任未久,沒奈何用強,要拿他長班家人,羅織他,卻虧輔臣暗揭他心事道:“他已求去了,這是何等時?還做這等事。”這邊霍司馬上疏乞休,他就把他奪了職。只是這時候呵:
寶氣填空鼎欲成,百僚憂國盡心驚。
誰知一拂奸臣意,未許攀髯淚雨傾。
他又在裏邊與李永貞這一干計議,一邊待要學趙高模樣計較道:“聖上脫就賓天,且叫侯巴巴在裏邊哄住這些嬪妃等,他問安的依然問安,進膳的依然進膳,進藥餌依然進藥餌。外邊百官問候的,也只憑爺口裏,且撩住緩緩行事。”又一邊又待學王莽的故事,且捧一個孺子嬰,先攝了位,看衆心若服,便可即真,那忠賢便待思量居攝。只見百官在乾清門問安,便着人請過這幾位相公來,要探他們口氣。道:“如今聖上不豫,時時昏沉不醒,那裏理得機務?但是尋常糾劾升遷,也只有例,不甚打緊,苦是奴酋時常來騷擾寧錦地方,貴州安家又不平靖,延綏等處套虜又不時發動,這須是緊急軍情,不可延緩的。這怎麼處?須是皇后垂簾聽政。若不,列位先兒商議,幫着咱暫理這萬機,何如?”他也猜得這些輔臣,也自唯唯的。不知這些大臣,他平日雖不與他立異,卻就似陳曲逆狄梁公委蛇觀變,他復漢興唐之心,自在小事糊塗,大事斷不糊塗。居攝是篡位的起腳,怎容得他?自須抵死與爭的了。此時都待發言,只見施相公毅然道:“若論居攝,景泰時自有例,當是親王。若老先生以異姓爲之。怕無以服天下之心,且把從前爲國忠心都泯沒了。”忠賢聽了,不覺兩面通紅,拂然不悅。道:“施先生,咱待你浙人不薄,怎這件事便不相容?”竟走入禁中去了。這邊各位相公,見他立意不端,都各具揭問安,就請召今上入禁視疾。那邊崔呈秀見閣臣執意不從居攝,這些各官也都誹誹揚揚議論,料道事做不來,恐怕貽累族滅,也就不敢入禁中。忠賢在裏邊,不過是侯巴巴,他是個婦人,計較得些甚來?止有那李永貞、劉若愚、李朝欽,這幾個在裏面打團團兒商量,意待用強,竟自傳了旨道:“着他暫理萬機。”一個臨朝,這些百官都不來,卻又掃興。叫聲這些文武中不服他,向禁中捧出一個信王來,像南城故事,豈不身家不保?若是不做,只是已做了個大蟲,張牙露爪,說不喫人,那個肯信?也都擔當不住,決絕不下。只是弄得魏忠賢想起皇帝好做,也便心熱一回,又想起外邊這些人不容,又焦燥一回,又聽得侯巴巴傳來:“聖上又一會發昏哩。”又慌張一回,真好似觸藩的羝羊,熱鍋上的蟻子,胡思亂思的略略計議,便一日半日。到二十二日晚,仙馭已上升了。正是:
五雲深擁六龍車,淚灑宮娃溼絳紗。
日暮西陵山色裏,令人愁詠後庭花。
此時不免哀動六宮,外邊輔臣各官已便知得。工部便已在外邊計議梓宮,及皇陵諸事,禮部便已檢查舉哀即位儀注,戶部也思量要備辦協濟銀兩。才天明,已都羣聚在隆道閣前,只見裏面那魏忠賢巴明不曉,已差人找尋崔家。這邊百官中,有那直戇的道:“又不是崔家的事,怎麼獨尋催家?”又有那詼諧的道:“老子叫孩兒怎不去?”一連尋上幾次,也不知出袖中禪詔,還要行邪謀哩;也不知他思量着似史彌遠立宋理宗,召沂靖王府王子妄思援立哩;也不知他思着在裏邊預定赦書條款,還要加恩客魏二氏,還要把三案羣賢廢錮的,不與開釋追比的,不與原免哩。那崔尚書腳兒趄趄的也待往裏邊走,只見這些百官,嘈雜起來,一齊道:“今日聖上賓天,天下無君,以德以分,唯有迎立信王作天子,沒甚私議。有話當面講,不是一個崔家獨說的。”一片一聲,驚得來叫的內侍往裏便跑。一個崔尚書羞慚滿面,腿抬也抬不動。這裏閣臣與英國公張維賢等,九卿周應秋等,兩衙門俱各具箋今上勸進。一面閣臣等斟酌遺詔,傳佈天下;一面禮部呈進自藩邸承正統,以弟承兄的儀注,令欽天監擇時日,也不由魏忠賢做主。那魏忠賢見事做不來,便也捱身勸進,冒著定策的功以圖後舉。正是:
高皇百戰有遐方,代有明君衍慶長。
卻笑奸雄妄圖度,止嬴身死與家亡。
大抵我朝二祖身親行陣,幾濱危殆,才得有天下,豈可從容在肘腋奪之。且天挺聖神,正四海仰見中興之治,亦非忠賢所得動搖。只是這六年間植黨設謀,祗成磔身罪狀。這正是:
枉作千年計,難辭一日誅。
畢竟衆朝臣如何擁翊聖君,忠賢此後作何勾當,且聽下回分解。
不軌之事,形跡未露,嘗爲之稱誣。不知魏良卿朝審時,有云居攝一事,實呈秀所
阻,不則不至有今日矣!則居攝實魏家所願行,但呈秀果阻,則良心猶有不死之地。宜
乎多延其嗣,而報之以不覆宗也。
第三十二回 侯魏攘竊大內寶 臣僚擁立聖明君
東魯遊麟,中原儀鳳,漳河寶璽凝光。還河清如練,九曲澄黃。時際中興,都教天
地盡呈祥。分明預兆,時和歲稔,物阜民康。 寶扇雙開雉尾,雲聯閭闔,風引御爐香。
璃陛衣冠濟濟,鴛鷺蹌蹌俯首。濟瞻天日,抒精誠上翊新皇。同祝頌少年天子,永固苞
桑。
--右調《慶清朝幔》
天開聖明,預以禎祥兆之,故當忠賢播虐之時,虔蜀土酋作亂,青齊蓮妖弄兵,生民荼炭,朝廷之上漸不成朝廷。卻又禎祥疊見,山東麒麟生,河南鳳凰見,寶璽出於漳河岸中。萬曆末年,黃河清了三日,人都不曉天心何故,不知寶爲今日聖明做了先兆。
話說忠賢當日自恃佈置已定,這些心腹小人又奉承他。到那幾日,哄他說做皇帝日子近了,稱他做千歲、九千歲,也便尋常。又有的稱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這都是小人的可笑處,他卻就認這皇帝在眉毛上了。不期一個居攝做不成,在那大行皇帝喪次,看這些妃嬪哭哭叫叫,倒也過了。一靜坐便覺垂首喪氣。這些,李永貞一干,也自來開解道:“爺且莫忙,事體還在。如今吳淳夫見管工部,田吉見管刑部,李夔龍見協理院事,霍維華去了,便叫會推了崔呈秀,還有幾個也都聽爺。穿鼻的是六卿,端只在爺門下,其餘各鎮守仍舊只有新爺從龍的舊臣,是徐應元,爺可下氣與他結交。一結交他,也料不敢與爺相對,這爺的聲勢,端只與當日一般。”魏忠賢只是好生不快。只是那邊侯巴巴來問消息,忠賢道:“已定,信爺即位了。”那邊侯巴巴聽得,也便焦燥起來。道:“原先說魏爺居攝,咱娘兒們還有好處。如今是信爺,信爺須不用我乳了,連這宮裏料也不是我安身處所了,待他趕出去時,自家積趲的也帶不得,不如趁這亂,把宮中的寶貝也帶他些出去,也不失做個財主婆。”便去通知侯國興來搬運。那侯國興卻也會算計的,道:“如今天啓爺崩,那個不知道咱娘兒們沒了靠山,料不怕咱,進去搬運被人拿了,怎麼樣處?不若勾引着魏良卿去,若做出來,須有他伯伯支撐。”就去見魏良卿道:“方纔我母親着人來說,宮中寶貝多得緊,因聖上駕崩,忙忙的都沒人管,叫咱去拿些。我想宮中寶貝既多得緊,料我一個也拿不盡,不若我兩個打夥去拿些。錢財是容易有的,寶是難得的。”果然財利動人,魏良卿便也欣然同去。一個央及母親相厚的內官傳遞。一個叫伯伯名下內官搬移,不一日把裏邊寶貝搬去十分六七。那些管庫的管宮的,看着侯國興也待拿他,只見這裏有個魏良卿在,又道不要惹他,攬這空頭禍。後邊若做出來時,天理人心,料累不得咱們,任他搬移,不敢做聲。正是:
不能竊位稱天子,卻效攘金敵國家。
不說這兩個盜了宮中寶藏,歡歡喜喜自去做守錢虜了。只是這邊施相公先期着禮部把即位與哭臨的儀注送入禁中,着管理禁軍、叉刀圍子手官,督領所管士卒,俱自皇城內直襬到皇城外,以備不虞。仍叫禮部具賀即位表文,明日文武大小官躬進。只見到了第二日,百官早已齊至。只見:
轆轆動春雷,三市走趨朝車騎。輝輝飛紫電,六街集待漏燈光。旌旗拂露,雲生五
色拱金鸞。戈戟橫空,霜滿一街連玉砌。恬象舞舜階百獸,銅螭開閭闔千門。朱裳貝帶
鵕(義鳥)冠,蹌濟走兩班鵷鷺。寶劍金盔(犭唐)猊鎧,猙獰擁萬隊貔貅,直是趨赴,
盡萬國冠裳人物,極一時俊乂。
先是閣臣宗伯至今上邸中,躬引法駕至柩前受了遺詔。詔上無非是受命繼統之事。大意雲:“大行皇帝以東事焦勞,不獲躬享三殿於落成。今上文武聖神,遵兄終弟及之制宜,纘承正統。天下官民以日易日月之制,不禁民間旨樂嫁娶。藩府撫按等官差人進香,不得擅離職守。”讀完了遺詔,簇擁今上受了遺以冕服,拜了天地,拜了祖宗,然後御極。只見:
管絃嘹亮,樂聲間漏聲俱來,篆縷氤氳,爐煙共曉煙並起。雙垂紫袖,幾多紅粉繞
金輿。高卷珠簾,一片祥光凝寶座。龍袞新一時氣象,虎伏罄百職歡呼,共祝有道之長,
齊瞻天日之表。
各官拜賀俱畢,今上入喪,次行哭臨禮。以後閣臣率大小百官朝夕入哭。差官齎詔各王府告哀,又差官齎遺詔頒告各省兩直,輔臣擬即位赦款。凡一應文武職官,因詿誤斥謫的、爲民的,準與冠帶閒住;閒住的,準與致仕。當時爲觸惱魏忠賢削奪的,也還有不得在恩例哩。凡一應錢糧,久經比追,家產盡絕的,也查勘減免。當時爲觸惱魏忠賢懸坐的,也還有不得與恩赦哩。凡一應真正強盜人命,謀反大逆,子殺父、孫謀殺祖父母、妻殺夫,俱不得混赦。其餘雜犯,死罪俱得減釋。當日以觸惱魏忠賢坐罪的,如耿副使、胡副使、李主事、方御史、惠給事、李都督,俱不得稍從末減,有例當開俸。有司不肯爲他題本,開俸如撫寧侯朱國弼樣子。正是:
至治在無爲,明皇事恭默。
齒冷笑大奸,思將大明蝕。
那魏忠賢又聽了李永貞,果然去交結徐應元。當時目中那裏有個徐應元?如今便把來班輩相似,也便稱他做徐爺,把自己收人的奇巧、珍玩、尺頭也便將來轉送他,時常也設盛席請他,也便做出些假小心跼蹐態度奉承他。道:“咱老邁了,做不得事,管不的事了,不久也就將司禮監印、廠印讓與爺。爺是今第一個寵臣。若上位問起咱時,道咱這幾年來赤心報國,費了許多心力,如今已老了,沒帳了。若有人道及咱不是處,要爺遮蓋一遮蓋。”這徐應元,當日在今上身邊時,見忠賢這等橫行,也是惱的。及到這時,見他把昂昂氣在他人前使,不敢在他前使,這等屈身禮貌,他卻也動一個可憐之意。太監生性,被他一籠絡,便也爲他起來。道:“魏爺,咱不過是上位爺舊臣,上位爺念咱平日的殷勤,略看這一眼兒,其實還是個沒名目官兒,一個蠻內相,全仗爺抬舉,全仗爺指點,怎敢有欺心?”兩下便已拴成一路了。他後邊在賞從龍恩典內,把他一個侄兒蔭了錦衣衛指揮,一個侄兒蔭了錦衣衛千戶。其外,還蔭別人幾個,他都掠來做恩。又上一個老病不堪的本,辭廠印,他知的聖上決不準辭。就準辭,必竟與徐應元。他又好說道:“是我讓與你。”那徐應元還感激他。果然,聖上不準辭,止着徐應元協理廠事。聖上也道:“因他辭本,分了他權,不知兩個端則是一個。”他既調停一個徐太監,留他在聖上前面做耳目、傳消息,就是去了一個侯巴巴,又來了一個侯巴巴。他已放心,不怕人在聖上前講他是非。依先囂張起來了。正是:
已看成六翮,便欲志摩天。
先時忠賢志圖居攝,事做不來,那崔尚書便也怕禍,不敢親密。這時候見他又有光景了,卻又捱身入來。假來安慰道:“當初之事,極可成,可耐那閣臣作梗。孩兒急要進來計議,又被這些官員冷言熱語把孩兒來塗搭,不容進來,真挫了一個好機會。如今當日作梗的閣臣,祖爺自見了,其餘嘲笑孩兒的,就是不附殿爺的,孩兒也都訪得,都要區處他。只是門戶這兩個,卻已厭聽了,所喜明春大計,在這些科道部屬。有自外轉來的,他前任還要考察。這權柄全在吏部都察院考功郎中河南道御史只要停妥這幾個人,驅除這些人不難了。”忠賢聽了這篇話,道:“二哥見識果是出人。”兩個依先父子如初。忠賢就不由會推,竟把崔尚書轉到兵部。那崔尚書有個兄弟叫做崔凝秀,要升總兵,崔尚書怕自己到了部升他,事涉嫌疑,便爲他囑託,崔尚書未到任先已推他出去,升了浙江總兵。一個本兵在裏,一個握兵在外,真是個王衍三窟了。他又一到兵部,是跌在銀子窩裏,這招權納賂應是了不得。只是他在叫不進去時,已便丟了魏監個離身球。若不再丕一腳進去,如何得這兵部尚書。這還是:
全憑頑臉一張,騙得尚書八座。
畢竟呈秀做了兵部如何作威福,如何得久遠,仔細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結交徐應元抵作客氏,便已佈置如舊矣!孰知不測之事,正在籌算密時變出,故常笑心機都是枉用。
第三十三回 謀薦腹心司大計 糾鋤逆子出京華
仕路暫如郵,君恩那可留。
豕奴新拜相,爪叟舊封侯。
搏擊羞鷹犬,驅馳笑馬牛。
一官難自戀,何事苦仇讐。
官是朝廷官,做是大家做,何須苦忌人,何必盡在我。若必竟要是我一起的做官,與我立異的便逐去,不如我要害他,他也要害我,一失機會,連我自身也立腳不住。回思當日要下毒手時,豈不沒要緊,豈不白攬禍。
話說崔呈秀從復親近了魏忠賢,得了一個兵部尚書,又與吳司空都加了宮保,好不快意。他有個大兒子,叫做崔鐸,也是個膏樑子弟,也曾讀書,做了秀才。此時正在北京科舉。到了八月廿六,正值揭曉,卻也僥倖中了一名舉人。這時節便鬨動了滿城舉子,有的說:“他止做得三篇文字,倒中式了,也是奇事。”有的道:“已經二場貼出了,如何又得取中?有的道:“是至公堂,常是魏家送摺子往來,內簾官員常是受魏家送人蔘,這裏面豈不是關節?”有的說:“他老子錢過北斗,一定買來的。”有的道:“是廿四拆卷,廿六才揭榜,停了這兩日,都爲着他。”誹誹揚揚,外面便也有要動本的,也有要出揭的。這崔家裏卻也只是不怕,任這些趨承的牽羊擔酒、簪花、捧錦厚禮來慶賀。常例旗匾之外,原籍京師,處處另制錦帳旗匾,照曜異常,他便大開筵席,接待親朋,這話不題。又因他新做了兵部尚書,便有人來鑽求他,便與人講價錢:總兵多少,參將多少,大天平兌銀子便了。一日,正與蕭靈羣在房中打雙陸,喝五叫六,這好笑:
烽火迢迢照帝京,單于夜寇白狼城。
樞臣廟算真奇絕,日向閨中課女兵。
只見外邊說道:“蕭舅爺見。”崔尚書便叫請進來,那蕭惟中便擺將過去。卻見崔尚書與靈羣在臥房前三間小廳裏邊耍,抬頭一看,真個是勝如畫樂仙宮:
文梓雕樑,花梨裁檻。綠窗綺密,沉沉又障珠簾,素璧泥封,重重更糊白紵。雲母
屏晶光奪目,大理幾皎潔宜人。紫檀架上,列許多經史子集,果然十萬牙籤。湘竹案頭,
擺幾件鐘鼎瓶彝,盡是千年珍異。古琴紋斷,偏作清聲,石研無情,卻饒媚眼。玉注落
清泉。春雪般茶烹蟹眼。金爐飛小篆,淡煙般香散龍涎。纖塵不到,祇餘清況親人。半
枕黑酣,更有紅妝作伴。
蕭惟中見了崔尚書與姐姐的禮,崔尚書便道:“坐下。”惟中坐了,崔尚書便問道:“外邊有甚事麼?”惟中道:“外有一個副總兵,他要升廣東總兵,應承一萬兩銀子。若老爺肯了,作興我擢這幾百。”崔尚書道:“廣東好缺,少也得二萬。”惟中道:“正是,我還討他三萬。他說沒處借,情願到任再送五千。”崔尚書道:“誰與他討賒帳。”惟中道:“這老爺膽小,他是總兵,你是兵部尚書,死生升降都在你手裏,敢少你銀子?也罷,再叫他送三千兩銀子的珠子與姐姐罷。”靈羣笑道:“那要這許多?”惟中道:“穿個珍珠衫兒。”崔尚書道:“你爲他講,便賒一萬,現一萬,就選你到那邊做個欽依,去與我討債。”惟中道:“這不去,少不入廣,販上一身廣貨倒好。若是老爺肯抬舉我,把我去密雲做箇中軍。”崔尚書道:“怎麼偏要密雲?那邊現有人在那裏做官。”靈羣笑道:“是你淘了那徐指揮、劉指揮的氣,思量去報復他了。”惟中道:“這看姐姐分上,斷不報復,只是向來在那邊落魄,如今去闊一闊,風騷一風騷,做個衣錦榮歸。”崔尚書道:“好個衣錦榮歸。”哈哈的笑將起來。只見倒把個靈羣的臉羞得通紅。崔尚書見了,怕靈羣沒意思,不快活,便道:“這小事不難,待我分付武選司,選他別處去,出缺與你便是。”只見丫鬟捧過十來個犀盤,內中盛着些暈素菜兒,一把玉壺、三個紅、黃、白三色的瑪瑙杯,三個人喫了幾杯。惟中怕在那邊礙他兩人興致,便起身作別。臨行道:“那廣東總兵事何如?”崔尚書道:“他要官,不怕不加五六,借銀子來,不賒,不賒。”惟中道:“便胡亂應他,等我撰這幾兩銀子,做到任盤纏罷。”崔尚書道:“你要到任盤纏,再尋別事來,這卻難依。”別後崔尚書自囑託武選司,生擦擦把一個楊如鞭升去,將惟中補缺。後來惟中一到任便詐錢生事,被人趕回,又掛彈章,奉旨拿問,至於自縊,此是後話。
這邊崔尚書自爲大計事,想得倪御史是先與崔尚書相得,後引入魏忠賢門下,他便待他差滿,着他備禮引見忠賢,竟轉了河南道御史,希圖總攬大計。若是忠賢不死,邪黨俱存,戊辰考察,不知弄到怎麼樣哩。那呈秀一味只是要錢臉起,一單推了十三個武官。其時在朝諸官漸漸有看他不得的了。先是一位吏科都給事楊所修,他道:“這廝三綱絕了。背君上,向閹奴。不守母喪,卻貪富貴,況且前時不去,藉口大工,如今還不去,難道又託言軍旅?我發他贓私,他憑着冰山的勢,還來強辨,我只趕他回去終制。這是天理、人情說不去的。光上了一個本,他也頑着臉不採。”到了十月裏,又有一位御史楊維垣道:“這廝罪惡貫盈,豈可逗留京堂!不若盡發他奸票,與他做一場,除得他去。不唯仕路肅清,卻也魏忠賢折了一翼。”便題一個本道:“朝野望治方殷,權臣欺擅久著,謹據實直糾,以贊聖明更始之政事。內參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穢濁。上言大臣德政,律有明條,況在內臣。呈秀首逢之,而輦金鑽之者不止。一志充而嫁禍於李思誠。河南掌道舊規以素有品望,資俸深者補之,呈秀必欲越十餘人用其腹心倪文煥,必侯文煥在役報滿,然後具題。又未幾推,其弟凝秀浙江總兵。曾有兄本兵於內,而弟握兵於外者乎?蓋廠臣倍呈秀,呈秀即借廠臣以行私,朝廷之官爵徒爲呈秀充囊植黨之具。皇上之臣子,皆爲呈秀所寵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忍言者。乞亟正兩觀之誅,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聽之回裏守制,庶不失桑榆之收。疏奏。”呈秀便也着人進去求救於忠賢。此時聖上新政,亦欲優容以全大臣之體。批道:“奏內諸臣,俱經先帝簡擢,維垣敢妄自輕詆。”隨即有一位工部主事陸澄源,也上疏劾他:“已晉司馬,仍兼左都,既竊兵柄,復涉紀綱,奪情爲安,忍於無親。”又有一位御史賈繼春上疏劾他:“狐媚爲生,狠貪成性。躐升司空,復兼總憲。晉階宮保以說事賣官,家累百萬,聚多娼而宣淫穢,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綱廢馳,人禽不辨。”連魏忠賢也劾在內了。此時忠賢自顧不暇還管得他來。聖上披覽奏章,見他罪惡多端,準令回籍守制。這邊禮科參對朱墨卷子,又自參了崔鐸,要行革退舉人,嚴勘情弊,還要連累了許多內外簾的官員。聖旨準令覆試,似辨真僞。此時呈秀心緒慌忙,也不暇辭魏忠賢與李永貞。這邊相厚的,也只勉意思送些贐禮。他自先顧下幾輛騾車,先把細軟與銀兩載回,後邊見攻擊得緊,恐怕留住京師聽勘,忙忙的要問,便把帶不盡的銀子盡行埋藏在土內,金銀酒器緞疋衣服四五十箱俱都鎖了,僉上封皮,着十餘個的當家人看守。自己挈了夫人與這一班侍妾出京。
一朝已失相公威,頹馬長途落莫歸。
恨滿兩蛾消淺黛,愁深雙淚溼征衣。
依依送別唯衰柳,隱隱追陪有落暉。
卻憶年時離京邸,幾多朱紫拜旌旗。
出得宅子,只見青鴉鴉一簇人,來繞住崔尚書的轎子。崔尚書只道是那邊官員差來相送的,誰知卻是倒贓的。這邊拉住一個管家,道:“事既不成,還我錢去罷,終不然白收我的。”那邊幾個扯住一個公子,道:“既不做兵部了,還我銀子,待我另尋人。”這崔尚書看了,只做不看見,不聽得,催着車馬直走。不料走到城門口,管門太監又攔住詐錢哩。這邊這些人卻又趕上鬧吵不過,只得應承他,到家裏還他銀子。崔尚書一路行色蕭條,卻也虧得這幹人伴送到家裏。不數日,也還不曾打發得人散,早又報了削籍。京中有人回來說:“那魏忠賢也撥在白虎殿管喪事。”雖未脫廠印的權柄,卻也有人紛紛譏刺,本上都帶個爪兒,自己也立腳不住。這正是:
橫空明麗日,頃刻化冰山。
畢竟此後崔呈秀與魏忠賢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名利升沉,倏忽如秋雲之聚散。識透這回文字,則崔、魏富貴都是呂公枕兒內的乾坤。
第三十四回 應風雲羣賢建白 迅雷霆大憝克清
當寧有神堯,夔龍在百僚。
四凶隨斥逐,兩觀就夷梟。
霜簡如霆厲,冰山似水消。
太平應有象,擊壤進歌謠。
自古說神聖之君無如堯舜。當時有四個人,一個共工,一個歡兜,一個鯀,一個三苗。堯之時都優容着他,到舜時方行流躥。當時堯豈不能誅他。急則變生,且一連除幾個大臣,恐傷元和,舜又豈不能容他,久則勢成,若再濡滯,後必難制。若先優容以俟其化,後誅殛以正其奸,仁武並用,合堯舜爲一人。則今聖上之處忠賢是也。
話說忠賢自見楊御史劾了崔呈秀,自知也必竟要輪到自身上,便向徐應元處求救,閣臣處請託。只打聽聖上的喜怒,及看本時的議論,便要徐應元乘勢兒襯扶着,替他解救。這邊閣臣票擬本章,便也求他解釋。到此田地,把忠賢平日威風不知都那裏去了。反有那不識世務的江西官員,還上本來請建祠。他流水的上一個本說:“久深建祠之愧,情願把這一項錢糧助了遼餉。”聖上便準了他的本,批道:“凡各省有未興工的,都行停止,錢糧俱助遼餉。”也還把一個謙退的光景與他。不期工部有一個陸主事,道:“擒賊須擒王,怎拾卻魏忠賢,單攻崔呈秀?”竟上一個本,開陳四款,直指時事。第一款是“正士習”,說臺省不聞廷諫,惟以稱功頌德爲事。第二款是“糾奸邪”,說崔呈秀安忍無親。第三款是“安民生”,說宜罷立枷之法,緝事專歸五城。第四款是“足國用”,說省事不若省官,今各處俱建生祠,是以有用之財,靡無用之役。聖上看了,明知他說得是,但因先帝升遐未久,不要處得魏忠賢太驟了,因此在他本上批道:“陸澄源新進小臣,出位多言,本當重處,姑不究。”
不只一日,又有個御史賈繼春上本論他了。那本更說得利害。一曰“保聖躬”,道是食息起居之際,時存睥睨非意之防,深闈邃密之中,亦懷跬步弗緩之念。一曰“正疏體”,道是善則歸君,歸重廠臣,已堪食不下咽。章稱上公,更爲語不擇音。一曰“重爵祿”,道是黃口孺子,不應坐膺侯封。一曰“敦名義”,道假子親父之稱,何以施面目於人間。一曰“課職業”,道是門戶封畛不可不破,奈何不問枉直,以憑空混號爲飾怒之題。一曰“罷祠賞”,道是生祠廣建,笑柄千秋,撤以還官,芳徽後世。一曰“開言路”,道是高墉可射,不當袖手旁觀。一曰“矜廢臣”,道是先帝創懲頗僻,原非阻其自新。這八事竟自把魏忠賢一生所爲都說遍了。
又有個主事錢元愨,直將古來大奸大惡比擬着他,道:“稱功頌德遍天下,幾如王莽之妄行符命;列爵之等畀於乳臭,幾如梁冀之一門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幾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輿珍輦寶,藏積肅寧,幾如董卓之郿塢自固;動輒傳旨,鉗封百僚,如趙高之指鹿爲馬;誅鋤士類,傷殘元氣,幾如節甫之鉤黨連衆;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幾如桓溫之複壁置人;廣開告訐,道路側目,幾如則天之羅織忠良。乞貸以不死,勒歸私第,魏良卿等速令解組歸紳。以告訐獲賞之張體乾、夫頭乘轎之張凌雲、委官開掍之陳大同、長兒田爾耕、契友白太始、龔翼朋等,或行誅戮,或行斥放。”此時忠賢見款款皆真,疏疏越狠。一班黨羽如吳淳夫、李夔龍、田吉、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孫雲鸞,凡掛彈章,都來上本告病乞休,自陳不職求罷。聖上都準於回藉。平日這些佈置的人,一空看起自己遭人彈劾,也該辭了印。怕勢越失了,欲把這三個侄兒爵土讓了。從前枉用這許多心,終日把自家來怨暢一起,啼哭一起,一日是大半日睡覺。
這外邊誰肯放他,早是嘉興縣貢生錢嘉徵,又論他一本,狠狠的疏他十罪。說:“一曰‘並帝’,羣臣上疏,必歸功廠臣,竟以忠賢上配先帝。二曰‘蔑後’,羅織皇親,幾危中宮。三曰‘弄兵’,廣招無籍,興建內操。四曰‘無君’,軍國重事,一手障天。五曰‘剋剝’,新封三藩,不及福藩之一。忠賢封公,膏腴萬頃。六曰‘無聖’,敢以刀踞之餘孽,擬配之俎豆。七曰‘濫爵’,公然襲上公之封,靦不知省。八曰‘掩邊功’,武臣出死力以捍圉,忠賢居樽俎以冒賞。九曰‘朘民’,一祠之費,不下五萬,豈士民之樂輸。十曰‘通關節’,帖出之文,覆上賢書,自齎本至通政司上本。”時呂通政見他奏疏有些違式,不敢替他上,他就有本劾通政附權黨惡,逼得一個呂通政也就具本說:“本司職在封駁,即如忠賢盛時,監生陸萬齡疏,爲忠賢建祠,李暎日比忠賢爲周公,亦經臺閣豈立異於盛?而黨羽既衰。”將自己奏疏,並錢貢生兩個奏疏一齊封上。聖旨批說:“魏忠賢事體,廷臣自有公論,朕心亦有獨斷。青衿貢士,不諳規矩,本當重究,姑僥一遭。”又在呂通政本上批道:“陸萬齡、李暎日,故爲諂附。陸萬齡法司究問,李暎日革去衣巾。其二人奏章,着封進上。”
此時弄得個貢生也來糾劾魏忠賢,怎不寒心?沒奈何,只得題了個老病不堪的本,辭了印。聖上就準他辭,着令私宅閒住。只得交盤了印務,辭了聖上,退居私宅。想起當日未遇時,要這缺何等艱難,今日辭之何等容易。當日當權,今日打事件,明日報緝獲。今日送本來看,明日來領票擬,何等熱鬧。到今日,連李、劉兩太監,因沒事也來得稀疏了。正是:
數年朱紫誤君恩,赫奕疑埒九五尊。
今日卻教褫逐去,暗塵蛛綱滿閒門。
他見局面已更,曉得封爵也不能固,又題一個本,道世爵成命未收事。聖上即便批道:“爾等先帝爵賞優隆,今退歸私宅,控辭三爵,具見誠懇,準改公爲錦衣衛指揮使,侯改爲指揮同知,伯改爲指揮僉事該部知道。”好笑這班當初玉帶蟒服,如今都改了金帶虎豹補子了,心中好不自在。更不思想做得這指揮使到也還好,豈知到後,連這個官也還保不來。
庸夫自合老耕農,浪欲分茅拜上公。
時事已殊難守貴,印消印刻片時中。
沒奈何只得又將誥券田宅繳進,何等抑鬱無聊。看官們,你道魏忠賢當權時,他把這些文官閒住過得就是削籍,削籍不了,又是拿問,都是誣陷他的。他如今窮兇極惡,種種有據,事事逼真,又有聖明在上,諒不怕他再假傳旨意了,如何肯饒過他?一時間便有禮科給事吳弘業、戶部主事劉鼎卿、刑部員外史躬盛、御史安紳、龔萃肅、副使潘曾弦,不論有言責沒言責,凡是懷忠抱赤、守正嫉邪的,都有本章。也有攻崔呈秀的,也有攻田爾耕、許顯純的,無非是說他們是鷹犬,忠賢是發縱的人。有波到劉操江的,有波到劉巡撫、潘兵侍,無非是些干連,忠賢是釀禍之首,疏他罪惡,不約而同。此時聖上詢之宮府,他那逼死貴人,擅削成妃,甚至動搖中宮,事事有據。參之章奏,他謫逐言官,削奪大臣,甚至因拿監斃忠良,種種不誣。分佈心腹,扼住兵糧,結交文武,把持津要,那件不實?到先帝病危日,連傳聖旨,這假傳的罪再解說不得,就肅然震怒,要行處分。先就糾劾本上,將崔呈秀着九卿會勘,魏忠賢差內官劉應選、鄭康升,押發鳳陽。此時有個徐應元,他一來倚着是聖上從龍舊臣,二來感激魏忠賢這等奉承,他又不時着人來求救,便也來爲他分解。不想早被聖上看破他與忠賢相通了,將來打了一百,也發了南京。
聖明濯濯振王靈,瞬息奸雄散若萍。
何物妄思回主聽,卻教枯朽碎雷霆。
這邊忠賢即忙把私宅中金珠奇玩收拾了四十輛,家下養的好膘壯肥馬數百匹,揀選平日陰蓄的壯士數百,都帶短刀,弓上弦,刀出鞘的押着車輛,自己卻將存(疑有缺文)奉旨拆毀。
巍峨壯麗擬宸□,歲月不殊光景異。
畢竟忠賢此去如何得到鳳陽,如何得□□□□□□,下回分解。
鋤兇摘奸之章,內外疊至,忠憤煞有同心。然摘惡大意,強半本之大洪二十四罪,一售一不售,良可嘆也。
(此下第三十五回至第四十回原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