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春園小史
正文
駐春園小史 作者:吳航野客
《駐春園》一書傳世已久”,刊行於乾隆年間。
本書據乾隆四十八年萬卷樓刊本校點,參校上海鑄記書局石印本。
序
人倫有五,天合之外,則以人合。天合者,情不足言;人合者,性不可見。故者弟忠根於性,而琴瑟之好,膠漆之堅,則必本之情。其真者莫如悅色。試從《大學》序以思,足佔一往而深,又在嚶鳴之上。《易書》於男下女,而系之鹹,於二女同居,則命之睽。見情有可通,亦有所隔。漢儒訓《詩·雎鳩》,謂求賢女以自助,其義甚長。情之爲用,至斯而暢。必拘拘於唱隨問,不亦偏乎?
《駐春園》一書傳世已久,因未剞劂,故人多罕見。茲吾友欲公同好,特爲梓行,囑餘評點,細爲批閱。間有類《玉嬌梨》、《情夢柝》,似不越尋常蹊徑,而筆墨瀟灑,皆從唐宋小說《會真》、《嬌紅》諸記而來。與近世稗官迥別。昔人一夕而作《祁禹傳》,詩歌曲調色色精工,今雖不存,《燕居筆記》尚採摘大略。但用情非正,總屬淫詞。必若茲編,才無慚大雅。雲娥之憐才,等之卓女,而放誕則非;綠筠之守義,同於共姬,而俠烈更勝。小鬟愛月,慧口如鶯,俏心似燕,經妙手寫生,更是紅娘姐以上人物,非賊牢之春香可比也。
善乎!湯清遠之官曰:先生講性,弟子言情,情之既摯,乃之死靡他。經可也,權可也,舍貴而賤,易妒而憐,亦無不可。等而上之,蘭沅芷,致之於君;斷金蘭臭,致之於友,何莫非此情之四達哉!普天下看官,無作刻舟求劍觀,作關關睢鳩讀,則得矣。
時乾隆壬寅年菊月上浣水箬散人書於楷香齋開宗明義傳奇關目總言情,離合悲歡閱變更。
禮在自分奔與聘,盟存何論死和生。
蠅將驥附還馳遠,葉襯花妍亦向榮。
案臼固知難脫俗,憑空撰出乞真評。
這一首詩,乃全部《駐春園》總根。歷覽諸種傳奇,除醒世、覺世,總不外才子佳人,獨讓《平山冷燕》、《玉嬌梨》出一頭地。由其用筆不俗,尚見大雅典型。《好逑傳》別具機抒,擺脫俗韻,如秦系偏師,亦能自樹赤幟。其他,則皆平平無奇,徒災梨棗。降而《桃花影》、《燈月緣》風俞下矣。茲傳之作,發端東鄰,實自登徒脫骨,安根投帕,亦本彤管面目,視《繡鞋》、《玉盤》大有雅俗之分。至於屈身奴隸,如《情夢柝》、《繡屏緣》、《一笑姻緣》請本,無非蝶戀花叢,從未有假道於其鄰者。跡愈幻,而想愈奇。古來奔之獲濟,卓文君後,紅拂、紅綃固自不乏,然不得成全者比比。荔鏡之卿琚,情驪之瑜輅,雖吐露其才華於僵蹇際遇,反不若轂則異室,竟爲名教束縛,亦屬懦夫弱女。膽識雙絕,然後可行。張麗貞之自敘,讀者有不爲之生悲乎?臨邛當壚滌器,竟遂駟馬高車,可謂適所願矣!末路白頭一出,幾至鮮終,何況其餘。惟深於情者,庶幾可保無惑乎!
雲娥之鄭重,迨後有所遏,爲逃死計耳,非其本心也。綠筠之情摯,與雲娥同。若遇魏提舉,必爲賈雲華。無如口血已渝,視爲陌路,先着已爲高才所據,妒化爲憐,安得不與同心者安常締結,尚費調停。與其拖筆累墨,無寧用選採蒙雜,途次收料,較爲捷徑。傳奇雖屬小道,不異畫工,金聖嘆論烘雲托月,周櫟園論皴葉渲花,極意描天尊。若於陪輦人物草草,那能襯壁得起天表亭亭。愛月伶牙利齒,侍兒中錚錚佼佼,恐曹瞞所許爲知心,青衣未必能若是也。成人美者,乃適以自成,逮後亦得所歸,庶于慧心不負。若楚王之撇衾兒,無乃不情,過甚安頓。歐陽氣類相通,容易插入;慕荊向關痛癢,似乎天外奇峯。然正如紫鉤之黃衫客,點綴幫扶,斷不可少。若《五鳳吟》之紅須,則喧賓奪主矣。究之,得依皈,便成正果,亦足見任俠不可爲而爲。此詩乃粗陳梗概。看官欲得其詳,待在下仔細申說。
第一回窄路遇黃衫無心下種隔鄰窺白麪有意尋跟詞曰:雨覆雲翻不定,情拴意鎖難開。閒中下着巧安排,後挽前推宛在。邂逅已逢適願,清揚猶費疑猜。瑤篇著是未銜來,錯眼兀誰擔帶。
右調《西江月》
話說皇明,浙江有少曾浣雪者,母葉氏,父名青,字又青,嘉靖間進士,官光祿大夫。與同年翰林吳應松,字幹甫,江南陵人,時常相過。青性耿介,不合於時,與都御史蘇廷策有隙。慮其謀已也,遂致仕返於嘉興,在城外三十里黑浪墩居祝歸囊甚淡,所居者半畝青山、一灣綠水而已。生下女兒浣雪,十分伶俐。五六歲教以讀書習字。自是文情詩思,月異而歲不同。遂自作一字曰云娥,別字蟬照。養二婢,一曰惜花,一曰愛月。公夫婦以乏嗣鍾愛,故未嘗締姻。不期公年老得疾,竟淹然而逝。雲娥與母孤孀,仍以詩史爲消愁之助。奈家事未幾零落,親婢惜花遂託媒媼賣與商人,只留愛月一婢。雲娥有所著作,輒命磨墨洗硯,以致愛月亦頗通文字。不圖鄰人失火,延及曾家,猶幸主婢三人及一個老奴俱獲脫身,遂投城內親舅葉家。葉公名渡,號曰小舟,官三邊總制。夫人劉氏,見其始並甥女罹難來投,遂收拾後亭,留夫人大家居祝亭中有高樓,樓下有芭蕉,名曰“蕉樓”。隔樓有亭一座,系黃尚書書亭,亭名“駐春園”。其公子名玠,字玉史,肄業其中。抱質有倚馬露布之才,負貌有羊車擲果之態。先大人名之榜,號酉山,官兵部尚書。在日與在京翰林吳幹甫締姻,翁亦溪爲媒,其官刑科也。厥後黃公逝世,吳公繼歿,黃夫人致書於吳,道及親事。不意吳夫人念母子孤孀,不忍遠別,欲將小姐擬配他人。繼而黃家夫人亦殞,兩家全不提起此事。幸得吳小姐承先人遺言,矢心待字。生以音書遙隔,盟約必諭,全不以之爲意,益勵志攻書。與同鄉歐陽穎締交莫逆,朝夕聚首於駐春園,分題拈韻,叩鉢成篇。
一日,歐陽遊楚中,生獨坐高吟。五更時,忽一人從牆跳下,生攜燈視之,乃魁然奇男子。問其故,曰:“小弟姓王名慕荊,近因知己爲勢豪誣陷,弟不勝憤懣。昨夜提刀刺中豪者,恐人迫捉,暫匿貴國,望其垂庇。”生知是負俠爲知己報恨,遂挾以入。須臾天明,命書童,名墨奴者,置酒款之。到黃昏時,取白金數十,對慕荊道:“敝園淺狹,恐事久覺露,薄具微物贈兄,兄可別處藏身,非敢相卻也。”荊見生如此,便道:“蒙一日收禮,恩已過重,寵賜決不敢領。”生道:“兄俠人也,何故作此腐談?人生相逢,遇有事時,若不能爲知己報恨、同類解紛,真罵名千古。此微物耳,安足掛意?”荊乃拜受,別去不提。生外間探偵,知己遠揚,遂放下熱腸。
卻說一日雲娥無事,同愛月登樓晚眺。忽見隔亭疏竹外一垂髫美男子,年十五六上下,姿灑潘安,神清司馬,心甚憐之。生行吟階前,亦舉頭見那隔牆花陰柳色間,一佳人倚風獨盼,一阿鬟背後侍立,時時爲姐姐捻發,不覺爽然若失。須臾,雲娥掩着樓窗帶笑而下,到房中對愛月道:“才見佳郎,令人心折,若得佳婿如其人,不負我生平憐才至意矣。但外貌雖甚可人,未知其實學何如。”愛月道:“須密察之。”
卻說生見佳人下樓,神魂飛越,如有所失。佩遙香散,乃返坐書窗。不覺遙遙月上,射入樓頭,猶留豔影。挑燈染墨,以紀奇逢,有詩爲證。詩曰:有美人兮,飛舞客光。
含笑凝睇兮,素面相當。
望不可即兮,在水一方。
褰裳從之兮,道阻且長。
彼美人兮,從何處來?
洞前客與兮,彷彿天台。
劉郎咫尺兮,耽待遲迴,
羽翼見假兮,飛越牆隈。
彼美人兮,奚所思?
情牽肺腑兮,語在眉。
泄春心兮,獨餘知,
待相呼兮,一問之。
懷美人兮,倚畫欄,
靜掩玉宇兮,離雲端。
渺不見兮,月光寒,
強拈毫兮,睡未安。
《彼美人》四章
吟畢,一夜無眠。早起出外,見門前衆人圍聚喧嚷,查問根由,一相識的人指鬚髮半白者道:“這老頭兒行動慌忙,全無關顧,將孩子絆倒在地,把那手中所攜油瓶打碎。孩子拉住勒賠,反揎拳要打這孩子,十分可惡。鄉鄰不服,將他扭住毒毆一頓泄泄氣。”生進前一看,認是葉家老家人,因對衆人道:“此老無心鹵莽,身邊又無錢鈔相賠,以此相爭。應該多少?我原代賠,勿要爭鬧。”衆見生髮語肯代出錢相賠,大家放開。生令身旁墨童進內取鈔。墨童乖覺,將老家人帶入內廳,回身將錢交付爲首的人,一鬨而去。
生進內堂,老家人忙來稱謝道:“幸蒙相公救解,得免毆傷,只累相公破鈔,老漢心甚不安。”生道:“小可出力,何必掛口?我雖與汝隔鄰,汝老爺外任,未獲登堂,不知家內親眷尚有幾人?”老家人道:“我原是城外曾老爺家人,近因祝融無家,來此借祝老爺姓曾名青,字又青,原任太常卿,娶過夫人葉氏,即葉總制大人胞妹。我老爺並無公子,亦未曾承繼,單生一位小姐,取名浣雪,十分才貌,尚未議姻。今日葉夫人壽誕,小姐命我出來買些東西與他上壽。起得太早,老眼不濟,撞跌孩童,身上無錢,故有此番口舌。回去報知夫人,令其知道相公好心。”遂引退而別。
生送他出門,歡喜自慰道:“無意中得知樓上美人消息。他家人既雲在此寄居,則此女的系曾又青之女、葉氏舟之甥女無疑矣。”意欲傳情嬌容,無因再睹。思及歐陽生好友,將次到家,當往一探。遂命墨童看園,出門而去。時見愛月取水,生認得是樓上侍立阿鬟,兩下各相顧盼而去。
愛月歸,將生外出之事對雲娥說過。雲娥沉吟半晌,命愛月開採花潛往鄰園一探,便知公子何人,慎勿令其瞧見。愛月領命,不數武便到駐春園,佯問墨奴道:“亭中可有人否?”墨童道:“我公子外出,獨我在家。”愛月又問道:“是何公子?”墨奴道:“是我家尚書老爺公子。”愛月道:“公子可有多少年紀?曾婚娶與否?”墨童道:“年方十六。我家公子素負大志,乃以未登科甲,欲娶無媒,加以老爺夫人早逝,是故遲延,至今孤子,尚未議婚。姐姐今日來此何干?”愛月便託詞道:“我家夫人昨日登樓,見辛夷盛開貴園,敢思一枝獻佛。”墨童見愛月如此說,便聽其直進。愛月見書窗几上有一卷新書,面上書“駐春園新稿”五字,知是生之窗稿,遂拾置袖中,仍向亭上折辛夷一枝而歸。乃帶笑對雲娥道:“今日不負此行矣。”雲娥問故,愛月遂將墨童所言述了一遍,仍向袖內把藏來富稿遞與雲娥。雲娥遂整窗拂幾,焚香展讀。但見一卷,約五六十篇,題目下書“黃玠著稿”四字。雲娥看畢,只見字字金玉,篇篇錦繡,不忍釋手。愛月見雲娥只管翻玩,帶笑問道:“公子肝腸,今日盡爲小姐所見,畢竟實學何如?”雲娥嘆息一聲,便叫愛月道:“天也!餘志決矣,不必復言。”二人論了一番。
生訪歐陽生,尚未回來。歸到房中,不見幾上窗稿,忙問墨童道:“適有何人到此?”墨童俱以實告,遂將愛月討花細述一番。生知此稿恐是愛月竊去以達小姐,遂置不問。
第二回營巢招燕侶解佩情殷閉戶斷鴻音掇梯心冷詞曰:梁裝玳瑁待雙棲,花外兼泥,柳外兼泥。輕羅剪掛畫樓西。神度香閨,影傍香閨。掩巢倏變武陵溪。換卻新題,出個難題。尋羣無翼逐高低。空費癡迷,猶自癡迷。
右調《一剪梅》
且說雲娥自得生實學後,一片憐才深心固結不解。有時挑燈獨坐,有時倚枕尋思,總在此窗稿中賞玩不已。遂自想道:“人才之遇,自古爲難。或南北地天,他山遙隔;或形骸咫尺,對面乖離。即使兩美相逢,情懷備屬,而屏佳姻緣早已締結者比比。今吾有此奇逢,且在隔鄰之下,倘不及時蘿附,不亦當面錯過乎?”思相已切,願望彌深。
一日,又與愛月登樓玩景,鐵見窗前紫燕雙飛,掠簾上下。俯眺駐春園景色,不覺亦爽然。遂呼愛月道:“我昨有紅羅一幅,系臘帕一方,並那筆墨端硯,可代我取將出來。”愛月聞言,取過文具、羅帕,登樓付與雲娥,仍下樓而去。雲娥便將雙燕爲題賦詩一首,書於帕上。書畢,將羅帕包着琥珀墜,執在手上,遠望躊躇,沉吟半晌。
正玩景間,忽聽琴聲嫋嫋,低頭一看,見生在花下端坐鼓琴。雲娥此際,不禁神怡心動,遂將羅帕所題的詩拋將下去。生正在鼓琴,出於不意,見之愕然,遂停琴韻,看是何物。拾將起來展開一看,見那帕上題詩一首,上書道:綠雲倩剪舞春衣,斜拂紅梨度翠微。
紅雨捲簾情脈脈,輕風歷檻影依依。
妝樓愛結同心夢,畫閣曾期比翼歸。
縱有煙波分去路,遲君一水伴于飛。
蕉樓曾浣雪雲娥氏題
生看畢,拍案叫絕。急舉頭致謝雲娥,雲娥不意他舉頭瞧見,不覺臉帶微紅,掩窗而下。
及到房中,如有所失,誰是低頭弄指環耳。愛月在旁問道:“小姐對景漫吟,自舒懷抱,西鄰有宋玉,獨不知乎?”雲娥聞言,只是低眉兀坐。愛月知其有所思,中途盤問。雲娥不必諱,遂將擲帕之事對愛月說知。愛月道:“如今休得耽誤,小姐有心在那隔鄰公子,可急修書招之。”雲娥聽了,不覺發嗔,答道:“安有此事!如彼才貌,怎不教人想慕?坐視無媒,恐爲高才捷足所奪,後來追悔無益於事,故雖一時行投贈之私,實爲終身訂,靡他之意。豈容弄醜,致壞芳名?且日下正值秋令,已近場期,日在樓頭纏擾,寧不亂彼精神,致荒舉業?自今以後,吾不復登樓矣。”是後與黃生遂絕消息,並愛月亦不令其往來出入。
生一片癡情,日在樓頭佇望,竟日望餐廢寢,直至累月,不見美人影響。無間可尋,心中但有鬱悶而已。日挨一日,愈見癡迷,只剩懨懨一命。雲娥與愛月以不登樓眺望,故全然不知。
生久不見,心內愈堅,日則忘食,夜則忘寢,兀坐書房中細思,無計可施。念及歐陽生與吾至交,不若和他相議,或且別有良策,得以通情。縱使玉人知道,料不怪我輕狂。但此事雖非一人可爲,豈同容易?譬之飲水,冷暖只許自知,問計何益?吾之心病,必得崑崙、磨勒一流人方能醫得。歐陽生雖我同窗莫逆,茲尚未知回家,又以槐黃期近,必勸我向蠢簡埋頭。若對他說出隱情,不但不代我設謀,反有許多頭巾話,不如勿與他言是好。
又挨久之,愈無聊賴,及自忖道:“我今日爲情所感,幾至殞生,若無知道,豈不誤了玉人?”算計已定,遂強勉修書一封,令墨童致於歐陽生處。
歐接書在手,便問墨童道:“汝相公在家勒修學業,定然進益。吾客楚中,昨日初返,汝相公如何得知,便致書來?”墨童道:“相公抱病月餘,心神恍惚,自言自語,不知什麼症。今叫我送書來此。”生見書,拆開讀畢,即奔見生。
黃生便將雲娥使愛月來到書房、竊去窗稿一一告知,並以羅帕所題之詩以示歐生,乃道:“未知佳人何意,以後音跡不通,欲不關情,總不可得,近成重玻致書於兄,主來爲弟籌畫。”歐見說,遂把羅帕展開一看。讀畢驚起叫絕曰:“世間安有此閨中名士!如此多情,怎不叫人癡死!怪不得足下傾心。但此事明明有據,成就可期,以後不得佳音,在彼或恐足下馳神癡想,以荒舉業,故絕往來.欲足下稍斷此種念頭,暫潛蹤跡,亦未可知。依弟愚見,足下正當勵志秋闈,搶魁佔解,洞房金榜,小登大登兩得之矣,何自苦乃爾?”黃生聽了半晌,遂對歐陽生道:“知己愛我良深,謀我實至,弟聽兄言,自此悟矣,癡何爲哉?”
自是,黃生寢疾日覺漸愈,未歷多時而場期已屆。歐、黃二生各論進常卻說黃生入閨,在坐舍中搦管沉吟,忽憶雲娥,悽然欲淚,神思迷離,不期舊疾復作,將一座場臣認作蕉樓兩離恨天矣,遂伏案而臥。須臾驚覺,鼓已四下矣。乃強起操筆,一卷具書完整,直至二三場畢。
生急欲謀歸,歐陽生曰:“回家甚易,爲路無多。但歸得佳人,一傾素心,因爲快事。萬一音跡仍疏,芳顏莫晤,豈不反添悶腸?依弟之見,不如在此等候捷音之爲意也。”黃生道:“任難見面,即癡死我駐春園花下、昔日彈琴贈帕處,也是所甘心瞑目。那可睽違兩下,各天一方,彼此同嘆?”歐生見他如此,只得依他。生遂別歐陽而歸。
一日抵家,入門進內,無遑戒飭行李,即連忙步至駐春園,向隔牆蕉樓一望。不期愛月正在登樓,推窗忽見飛雁,排列如字,天上翱翔,愛月遂呼道:“小姐呵,可急上樓來望一望。”雲娥見是愛月呼聲,便自登樓,步三樓窗,向窗外看去。只見橫飛雁排列成行,遂高聲呼道:“雁何無人投字寄來?”生正在樓下尋芳,忽聞雲娥有這話,因向樓前應道:“小姐如此多情,教小生怎生消受得起!”生在樓下,目定雲娥。雲娥低頭俯視去,見生容貌憔悴、消瘦,知其秋試初歸。細玩其客,心甚憐惜。乃命愛月掩窗,向生微笑,實不忍去。無如愛月將窗欲掩,只得步下樓來。
生於斯時不禁心醉,樓下獨立移時,徘徊自遣,轉覺無聊。歸到亭中,愈見悽然不安,竟爲淚下。因想佳人玉貌,本當配合得其人,況投來錦字,可見有心。今日望雁傳詞,芳心畢露,低頭微笑,無可如何,一天好事,坐視不諧,悲深欲絕。猶自勉強拂幾拈毫,成二首絕句,置於几上。詩云:青青雙淚拭還流,萬種幽懷注小樓。
對影不堪沉影去,斜陽空倚石欄秋。
忍將舊事付寒流,月郎風清一倚樓。
蕉葉尚知憐寂寞,聲聲窗外伴悲秋。
生吟畢,天色已晚,悶坐書房,孤燈獨對,一夜無眠。東方既白,尚自未知。
第三回錦字寄來遲夢鄉喚醒參星催散速急網奔逃詞曰:情牽意絆棼如縷,喚醒遊魂,耳畔聞鶯語。做作那知埋怨誤,錦箋寫擲花間去。世事翻雲與覆雨,擊破銅壺,漂泊自何處。消息欲通難訴與,藏舟且辦逃生路。
右調《蝶戀花》
生一夜無眠。直到早飯時分,乃吩咐墨童道:“歐相公回家與否,可到他家一探,若是回來,早報與我知道。”墨童聽說,即忙走到歐陽生家裏,敲門道:“歐相公近日可回家麼?”內應尚未回來。墨童聽說未嘗回家,急轉身回去報生知道。生又以好友離居,日坐書房飲恨而已。
卻說雲娥同愛月,自從見生樓下答話殷勤,是夜下樓,一夜亦惟撫幾托腮,無言兀坐。愛月知雲娥意有所思,便道:“適才登樓晚眺,見黃公子逍遙樓下,潛身花塢,竟成司馬之癯容,頓減潘安之逸貌,故思之,心中似有所求未遂。且姐姐自昔日貽帕之後,音信久疏,直到今日。怪不得黃郎怨我二人有始無終,使人空想半儀,究無實意,豈不誤了此生憐香真意?”雲娥見愛月如此說,不禁中着心脾,幾乎淚下。乃嘆道:“我正爲此事躊躇,難乎進退,無可奈何。”愛月聽過便道:“小姐休得沒了主張,誤卻風流才子,抱恨終身。倘壞公子玉體,那時悔之晚矣。依愛月之見,不若修書一封,招之使來,令其即刻過樓少敘,以申契闊之私,省得兩處斷腸,豈爲不便?”雲娥道:“正恐冒野合之穢,貽悔終身,以致旁觀恥笑。故思量至屢,不敢作那偷香故事,爲人所輕賤也。”愛月道:“雖如此說,畢竟要具數字敘那久疏之故,只爲黃郎場期已屆,不敢相擾,以表無他。婉轉致詞,庶可消黃郎愁悶於萬一也。”雲娥道:“此意吾豈不知,第思幽閨字跡,豈可輕傳?倘或被人所見,寧有不作終身醜談?”愛月見雲娥如此說,亦不敢強其修書,由其自便。
略挨數日,已是揭榜之期。生乃潦草成章,竟爲下第;歐生脫穎囊中,名字高登。歐陽穎中在第三名。
愛月聽外人傳說,知公子失意秋鬧,遂把黃生下第之事對雲娥說知。雲娥知道下第,暗想道:“昨日看見黃郎,分明爲我久疏音問,是以相思,容瘦如梅,眉顰似柳。況眼前秋今,加以金風冷落,下第而居,極目蕭條,必增憔悴。不如依愛月之言,聊寄一書,以致慰藉之情,或可消愁解恨。”遂命愛月磨墨,拂箋,挑燈振翰,下筆直書。書畢,次早即命愛月將書達生,且囑愛月道:“汝把這書通於彼處,宜即早回。”愛月領命,仍向前日採花駐春園而去。
逡巡之際,行到書房亭外,猶靦腆不前,立於窗外。但見黃生睡在碧紗帳內,案前雅具雜陳,無心坐幾觀書,有意夢中尋美。沉吟半晌,即欲回來,乃轉思道:“我若空回,豈不辜負小姐致書一番好意?”佇立久之。但黃生風流人物,一段幽韻更覺可人,爲門外佳人所見,心內倍加愛惜。不禁直進房中,把暖帳一事,伸手將枕頭輕輕敲了數下。生夢中不覺喫了一驚,翻身一顧,愛月便低聲道:“公子正在睡鄉,爲小婢喚醒矣。”生見愛月,知爲雲娥小姐所使,深深作揖道:“姐姐今日光臨,怕是小姐有些心事託汝代傳。小姐一片好心,小生知之久矣。自隔樓贈帕、望雁傳情,至今渺無竟耗,心中痞塊結於膏盲,每想此情不續,幾欲自荊何期姐姐今日嗣來,是救小生之命於既絕也。”愛月聽了,遂將雲娥之書遞與黃生。生未及展開,又問愛月道:“小姐今日必有見教。”愛月道:“妾窺小姐心向郎君已久,奈男子不可無媒苟合,以致貽累郎君貴體欠安,誠爲可恨。此係小姐親手所書,一片心情盡罄其上也,試展一看,自必瞭然。”生乃將書拆開一看,又致謝道:“若非姐姐指示,幾忘贈帕之情矣。”只見書上寫道:憶自客樓贈帕之後,音問久疏。所以然者,正恐擾蕩丰神,致減遠揚之念耳。是以芳顏一別,迥隔人天。際此光風朗月,無時不遙想芝眉。結願既堅,日牽肺腑。伏念足下,品邁王楊,文追班馬,正擬名魁乙榜,何期第落孫山。固知才調絕倫,無如命不由己。秋闈失意,頓減風流,毋亦爲牽情所致。陋質鄙姿,不堪握盥。奈與足下相逢,留情風月,無意功名,室遙心邇,抱歉何如也!獨是青春未去,奪錦有期。那時姓字高題,趨迎有日,兼兼此翼,共遂于飛。芸窗雪案,尚須中流鼓掉,切勿日同鶗鳺只怨年芳,徒紛足下之心,無益鍾情之事。至於露白霜高,寒風蕭瑟,尤須保重,勿致欠安。後會有時,安在香奩待字,始不爲無因矣。忙裏傳言,情長格短,一經青照,榮荷良深。此上研臺,伏維藏覽。臨風珍重,不禁神馳。書達黃郎文幾。
辱愛妾曾浣雪端肅百拜
生看畢,歡喜起來,乃暗道:“雲娥才質真爲舉世無雙。只看是書,尺幅波瀾,措詞無微不到,且見體段大方,非鑽穴逾牆所可比。小生若辜此意,罔自爲人。展讀之時,令人臥想。”
正吟哦間,忽見歐陽生遺家人持書至。生雖失意,志氣不頹,遂對家人道:“相分高中,尚未造府拜賀,反辱書來。”拆開書看,見上寫道:從君歸後,旅日如年。清夜興思,離魂與落葉同飛,客夢並秋聲共寂。榜中忝標前隊,文章實愧同人。回思才調如君,仍嗟垂翅,恐是龍頭所屬,遲我一籌,他日秋風,鵬程萬里,匣中霜雪,必耀神光。即有所違,幸勿介意。
昔日別弟歸家,想爲隔牆美。瓊姿豔質,種種關情;花陰月下,諒必稱心;握手天台,料應數度。然此中景味,勿語俗人,足下一片深心,莫遮知己,弟之短才淺識,已探素心。
敬奉寸函,略輸衷曲。餘容面晤,指點疏愚。書到時,勿負江於佇望,得登電覽,何既容光!肅候近安,維期哂納。書上玉史黃兄文幾。
研弟歐陽穎頓首
生看畢,暗思道:“才得佳音,正圖一會,不期友人書到。欲往相賀,省中隔此不遙,明日可買舟一去。雲娥小姐處,今日更非前日,相與不同矣。不如也作一書寄去,託愛月送與小姐知道,多少是好。”生意已定,遂將雲箋一幅,揮毫直書。書畢,遂到蕉樓下,一探愛月在否,一無動靜。生又思歐家家人相等同行,遂往外束裝就道。
次日抵省,見了歐陽生,致賀畢,便將雲娥致札之事說過一遍。歐生讚歎不已。遂與同在省中居住不題。
卻說雲娥母舅葉總制,素與部將蘇廷略有隙。不期邊人犯境,葉公臨陣被擒,乃與族兄廷策疏葉公通謀叛逆。旨下,以葉公擬罪當族。刑部文書密行本府。太守姓錢,名國弼,原系曾太卿門生,平日素知曾夫人家眷寓在葉家府中,乃密令心腹公差報與曾夫人母子知道。於是曾夫人母子、丫鬟及老管家四人連夜準備奔逃外方居祝正在躊躇,忽見公差來到,大家一見震驚。曾夫人見事頭不好,遂自求生,因對雲娥說道:“汝父在日,唯有金陵吳年伯十分知己。目今年伯巳故,年母在堂,母子孤單,與我同玻莫若急投彼處。”雲娥聽說有處藏身,心才放下。只可憐母舅一家被慘,坐視實難爲情。說畢,夫人、小姐並愛月、管家,跟着錢太守差人,往後門走出。
愛月但道:“此行恐不能再入此門,可惜焦樓上下一派景物,尚未飽觀。”葉夫人道:“如今尚慮及此乎!”雲娥聽見愛月所言,不覺心中難捨,悽然流淚。乃以目視愛月,愛月會意。又見天色尚早,猶未起行,乃潛步竟往駐春園一探。只見亭前緊閉,寂然無人。
不多時,天已發亮,只得討轎出城。但見官兵圍住葉府門前,府內百餘人一時遭此毒慘,不知所爲。曾夫人家眷出城,便叫隨轎管家僱船而去,投金陵吳府來居不題。
第四回擬實爲招魂風前隕涕憑空偏捉影江上聞聲詞曰:平地風波何處起,江顏疑喪鋒芒裏。繡閣塵封門永閉,空奠匜,藏鬮莫辨非耶是。擬逐行雲無定止,有緣倏泛仙津艤。觸緒關心愁不寐,真留意,佳音偏徹尋親耳。
右調《漁家傲》
卻說黃生在省,聞行葉府家誅之事,心上欲歸,便辭歐陽生而行。舟中隔了一夜,方纔抵家。一進門來,便跑至駐春園一望,果葉府門戶皆被官差拆倒,服的器具一空,府中男女不知置在何方,曾家小姐必定爲其所害。思及二八佳人,一巳遭此慘毒,竟爲發聲大哭一常空庭置了位,送進書房,取過笑墨,制詩一首,拜祭雲娥、愛月。乃命墨單安排香燭,但見援筆書成一律雲:百里青溪一掉回,舊時玉石變成灰。
只因爲友暫離矣,豈料思卿不見哉。
蕉葉樓空歸宿雨,芙蓉影滅冷秋臺。
可知掛水聲聲血,莫抵新詩飛燕哀。
生奠畢,遂命墨童撤奠,放聲又哭一常須臾暗忖道:“先吾門人李邦彥,現任揚州司理,如今莫若往揚州一遊,免得在家悲切。且小姐已故,天下那有佳人!如今風流一事,如何提起?”立意已決,遂把雲娥所貽羅帕,並檢出歐生解慰一書,及那隨身要用物件,收拾已完,帶着墨童買舟就道。
是夕,船泊江邊,望見涼月當空,水天一色,清江無際,益覺悽然。回想雲娥,冷冷淚下。忽聞鄰舟一婢步至前艙望月,回首呼道:“小姐,可急來一看。”生只見船內有一佳人,坐在艙板,應那丫鬟道:“際此淒涼,何心玩景。”愛月獨立良久,但見前面萬點漁燈,一天星斗,兩邊斷岸,雙架紅橋。玩景生情,懷人觸恨,轉覺與深閨眼界大異。觀瞻風清月白,避匿舟中,顧影悽其,殊難索解。生於月下細認,乃雲娥小姐之侍婢愛月也,不勝駭異。因想道:“彼密計脫身,故得到此,但不知此行何往。”遂急呼舟人問之。愛月聞言,不曉是生,玩畢,遂入艙去睡。只見舟人答道:“我舟要往金陵。”生聞言,便想道:“我只爲佳人已歿,故有此行。令得知其蹤跡,到不思自往揚州,即跟着此舟徑往金陵,或得再晤阿雲,也未見得。”遂對舟人說道:“我舟亦駛至金陵。”舟人不知其意,只得從命,仍自睡去。生猶在船頭徘徊玩景。又向鄰舟舟人道:“汝船內夫人、小姐欲到金陵,下處卻是誰家?”那管家在旁應道:“我老爺在日,與金陵吳翰林老爺相知極厚,今我老爺與吳爺皆歿,吳夫人京裏搬回金陵居祝目下我家遭難,不憚跋涉,共往投之。”生一一聽罷,遂緊記在心。
五更時分,例起開船。不期舟人腹痛,倒在舟中呼叫天地。生起視之,前船已開行裏許矣。生不勝着惱,頓足道:“我探阿雲蹤跡已明,正欲舟尾其後,鄰舟同濟,令其知我行蹤。且愛月跟在身旁,日於船艙內外行動,必定可通消息,不意舟人如此作惡。”又須臾間,風帆順駛,前舟已不見矣。
忽聞船後有一來船,船內管家招呼道:“前面黃公子的船暫等片時。”生聞言回顧,只見歐陽生坐在船頭,管家侍立。生忙叫船家開船就之。此時船家腹痛已愈,遂把船駕去,相撐住,生跳過船,問候歐生已畢,便將前來說與歐陽生知道。歐生聽說,便道:“今日又會江中,莫非天緣所使?弟不勝代爲喜躍。”生道:“如今蹤跡更明,卻又茫茫無據。”歐陽生道:“兄又癡了,他明說金陵吳杜甫家,何言無據?且吳幹甫系足下先令岳,此行到彼,一訪佳音,兼可見其令愛,或得成雙,也未見得。則一堂二美,聚首齊眉,那時樂當何以。”生見歐陽生說到吳家親事,不覺恨自心生,遂道:“這段姻緣,老母在時致書道及,可恨年伯母意欲悔親,久無音信。於今多載,必然別配他人。弟此行只探雲娥,到彼隨時區處,斷不輕入吳門,使添恨事。”生一片精神,又送前舟盪漾矣。不禁青衫淚溼,遂令回舟,拉歐陽生並坐船艙而去。生與歐陽生遂各作一詞撥悶。黃生拈調,乃名《醉落花》雲。詞曰:並掉水中流,君令射棗上皇州,癡情我則索雲遊。芙蓉憔悴,錯認佳人半面羞。舊愁未斷接新愁,昨夜新愁一半休。長江又失卻前舟。古岸斜陽,白水迢迢一望秋。
歐陽生亦作一詞,名《桃花引》雲。詞曰:萬里清江淨碧波,美人長是隔銀河。喚奈何,喚奈何,望斷前舟,玉淚冷冷似爾多。昨夜江邊聽細雨,悠悠知向金陵去。盼嬌娥,盼嬌娥,欲覓兒家,須向桃花洞裏過。
舟行不數日,船到鎮江來,遂與歐陽生分袂,直抵金陵。
卻說雲娥同愛月與葉夫人到了金陵,尋到吳府居住,見了郭夫人。郭夫人乃帶着女兒綠筠小姐出來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郭夫人便對葉夫人道:“不期浣雪小姐有此長大,不知許配誰家,下聘與否?”葉夫人道:“小女自從伊父退居捐館,尚未許人,老身常常以此掛念。”說畢,便將被害脫身之事說了一遍。郭夫人聽了便道:“原來遭奇事,老身實有不知。但寒舍蕭條,惟是草蔬淡飯,若是相捱過日,望乞諒之。”葉夫人因指綠筠小姐說道:“令千金綠筠小姐許聘誰家?”郭夫人原欲悔親,乃答道:“前年意欲適人,但以母子孤孀,而且稚年尚幼,竟寢至今。”遂顧綠筠小姐道:“浣雪小姐必定才質過人,汝今時常親炙,倘有筆墨之間偶有所作,宜爲就正。”雲娥聽了,遂自謙道:“孩兒才疏識淺,見笑大方,尚須就正綠筠小姐一二。年母而出此言,孩兒易勝自愧。”綠筠便道:“姐姐休謙,妹妹早知。姐姐在京,那時年方七歲,出口成章,恨不得相依朝夕,聚首一堂,盥櫛之餘,親聆教誨。移居於此,欣躍何如!”內面已先備下酒席,遂排出中堂,大家乃入座飲酒。
正飲之間,雲娥忽自暗想道:“人生世上,萍合蓬飄。我今在此,不知黃郎在彼,近體如何。臨行,愛月往探,書房掩了,不在亭中,想必外出,分明不曉此番脫走來此。他若回家,必以妾身並遭其禍,定是加傷,萬一損壞了身,莫期後會矣。”空在席思量,不覺心酸起來,忽然淚滴酒中,卻被郭夫人瞧見,只以爲纔到,未免思鄉,心中不捨母妗諸人,忽然悲切。將此等語相勸殷勤,雲娥唯是低頭,猶思不置也。只有愛月在旁,會其心事,亦但低頭無語而已。及撤席散座,已是更深。郭夫人遂命提燈,親送葉夫人、小姐到後亭湧碧軒居祝次早,葉夫人與雲娥、愛月起來,但見亭中景物較之葉府蕉樓,繁華幾倍,暫得寬心。三人共到軒中游玩,見那軒下亭邊,置一小門,門則緊閉。葉夫人遂命愛月開了,出來一看,又是一座名園,匾上書着“紅螭閣”三字。閣下牆外,又有一帶高樓,俯臨軒中亭子。閣中側有小門,又是緊閉。葉夫人又命愛月開了,只見一林翠竹,幾樹海棠。又有一座亭門緊閉在左,恍惚駐春園門外。愛月遂對葉夫人道:“竹徑有門,恐是鄰家園子,不便往觀。”三人共向門內而回。未移數步,夫人舉頭見樓匾書着“衣雲樓”三字,樓上書聲朗朗。夫人遂命閉着軒下小門,思進府內候郭夫人去。愛月依言,遂重重閉上門子,隨着去娥同候郭夫人而來。
葉夫人對郭夫人說道:“才同小女、小婢到紅螭閣玩置,忽見鄰家亭子,一帶高樓,且有人在上讀書,不知誰家別墅?”郭夫人道:“鄰家週年伯,名謙,號牧庵,官工部尚書,舊歲退居林下。乃郎名之元,字八士,年方十八歲,讀書於此。老身一向不許小女及家人輩過紅螭閣探望,有失孀居家法。”葉夫人聽覺,便向愛月道:“以後切記在心,汝等亦不許向後花園閒玩,當避人耳目。”雲娥領命。自是雲娥與愛月斂跡不題。
第五回假道作鄰奴錐還露穎盪舟逢宿俠萍且留蹤詞曰:大羅天,閻浮地,下下高高,都要追尋至。問途近可從鄰比,權屈爲奴,何怕污行止。渺煙中,埃塵裏,物換星移,覿面人千里。道故班荊渾夢寐,冷遇傾肝,緩急堪相倚。
右調《蘇幕遮》
卻說黃生尋到金陵,遂入城中,到吳府門前探信。只見老管家站門前,便想道:“雲卿大家已寄跡於茲矣。”忽轉頭一看,見隔樓有一高第,訪問鄰人,知爲周牧庵第也。帶着墨童奴暫寓客舍。那夜想了一夜,不知何計得晤阿雲。忽想道:“周牧庵致仕在家。莫若賣身投在周牧庵家,諒必收留。既系隔鄰,或得一面,豈不甚妙?”又想道:“此計雖妙,如此墨奴何?”又想道:“我昨日登舟時,行裏許,有一寺,其中長老系我同鄉,明日莫若封了一札,將墨奴暫寄彼處,諒必不我卻也。”
次早,遂對墨奴道:“我此來爲拜訪老爺同年,今已到此,帶汝齊去恐有不便。今具一書,汝可訪到昨日登舟與歐相公作別之處,裏許有一寺。”墨奴見說,便應口道:“昨日一寺,匾上書‘廣教寺’三字,有一長老出迎相款處未知是否?”生點頭道:“好乖,認得如許明白,正是彼處。汝可見那長老,將書遞上。彼看書中來意,必定留汝。俟我回日,便與汝同歸。”墨奴遂承命而去。
生見墨奴已有着落,將所著衣冠遂一一換了。把行李寄在客店中,只把雲娥所貽羅帕並墜謹包一封,置之懷中。急走周尚書府內,對那管家道:“老爺在家否?”那管家道:“足下何來?問家老爺何事?”生遂將來意一一說明。老管家便進書房中稟周尚書知道。尚書即命管家引生進見。周尚書見生是個文人,氣象閒雅,便問道:“汝本籍何處?因甚到此?”生道:“小人系浙江人,姓胡。早歲亦事詩書,近因家計零落,飄蕩於茲,特來投靠府中,繕書以及工役之事,某一一效勞。”尚書遂道:“看汝這樣,任不得煩劇之勞,可同小童伺候公子代書,取名曰司翰。”遂進見,並道前事。公子亦不勝喜躍,遂命生與家童司墨日夜相伴,生叩頭領命,即在周府住了。
以後周公子或與友人分韻聯吟,生亦在旁低聲卿卿。脫稿完,即竊書片紙,置之壁竇間,公子全不及覺。乃司墨頗稱解人,時常親近公子。公子教之讀書習字,以故與生十分綢緞。
一日,公子偶因外出,生將樓窗推開,只見隔享有一座名園,遂呼司墨道:“此是誰家亭子?”司墨道:“乃是鄰家園子,吳翰林老爺所居。一門孤蠕,一向無人在此間來往的。且近聞浙江有年家家眷寄住在此,亦是孀居,以故益加嚴密。”說畢,又指着紅螭閣亭邊小門對生說道:“此門正通彼家府內,從來不開。”說話未畢,忽傳公子回來,中堂有召,遂一同下樓而去。
一日,正當長至,周公子招友人過樓分韻,拈得“先”字韻,個個苦口推敲。生潛往房中,取一短箋,書於箋上,帶着袖中,仍到公子身邊侍立。但見列作皆完,共相就正。生從旁一看,亦但庸庸,且有不通之外。須臾,對公子說道:“某下里巴人,勉強一和陽春,不知列位相公肯賜教與否?”諸位公子道:“何妨,可不聞蘇公小婢亦解詩聯,鄭氏丫鬟尚工應對。”遂顧生道:“你若會做,不妨寫來。”生遂將袖中取出,遞與周公子。請少年齊來一看,見上寫道:江外寒峯碧晚天,峯樓回首事悽然。
雪兮無意憐梅瘦,雲也何心抱月眠。
繡線牽長添別恨,分題聯句續姻緣。
吟邊不少詩奴興,漫學新言寄一篇。
衣雲樓長至即事
看畢,各人不勝驚異。中有一人卻妒忌生才,疑道:“還恐此詩有夙構抄襲之弊,莫若就本題再限一韻,命他當面賦成。”生道:“唯命是從。”遂限七陽韻,生低頭半晌,遂走到座中,即書以獻。諸少年又來一看,見寫道:雪豔輸春破暗香,金陵佳氣漸汪洋。
愁深今日逆明日,醉到他鄉即故鄉。
倚檻誰憐寒不耐,拈針翻怨晝添長。
請看鄰塢淚痕竹,爲甚關心勁節涼。
大家看畢,不覺一齊拍案叫絕道:“他筆墨有可觀,此名士也。何故乃爲下人?”公子遂將賣身來由說了一遍。只見一個姓李的道:“此人暫屈塵中,畢竟出人頭地。”衆人一面說話,至黃昏時候各自別去。
公子遂把生二詩達於周尚書。尚書不勝驚異。嗣是,公子或有所作,每命生代爲捉筆,無不工絕,以故公子益重之。
公子想道:“他既如此才情,放他不得。我府中婢子甚多,他如肯留,稟過父親,揀一個匹配與他,不知他心意如何。”尚未直對說明,司墨遂將公子的話與生知之。生聞公子的話,每遇公子外出,即向樓窗,向紅螭閣望去,實不見一毫動靜。遂想道:“憶昔駐春園,每日可以舉首高瞻;今日紅螭閣,勞我倚窗低矚。空結冤家,咫尺抱天涯之恨,於今兩度矣。”一時不覺惱從心生。拾將小石塊,向紅螭閣擲了一擲,忽驚起飛鳥一陣,飛向內府而去。生見了嘆道:“何不如伊飛入隔牆而去,其樂何如!”彼正在癡想之間,忽見司墨上樓,對司翰道:“明日公子訂李相公諸公往印峯溪舟遊,命弟同兄偕往。”生道:“公子此命,誰敢不從。”
到次日,生與司墨遂跟周公子大家入船。正登舟時,忽把舟人細認,似曾經會過,又不敢記憶,恐露事機。不逾時,諸少年俱已登舟。公子命司墨執壺,命生司毊,入廚看酒。那舟人見生聲音、狀貌酷似黃公子,仍加仔細識認,連聲呼道:“黃公子何在此?”生聽說,轉輕聲問道:“足下何人,今日奚由遂相識耶?”舟人道:“公子忘之乎?吾乃暮夜跳牆之王慕荊也。”生疑始釋。便想道:“此人乃真負俠,有心許我,必非鼠輩流人,我便說明來意,彼必不我泄也。”遂將別後情由對慕荊一一說了。且問道:“足下幾時到此,潛跡魚舟?”慕荊道:“小弟自蒙公子大恩之後,便一路直抵江南,改換姓名,潛棲於此。這等看來,弟爲友人改名換姓,兄爲佳人假飾行裝,雖則癡俠不同,而蹤跡行徑大都相似。前日貴園一別,報答無由,不圖此日得晤恩人。倘日後有事相聞,報以一死。士當爲知己者用,俠者大經。”說畢,遂舉手遙指竹林裏一茅屋,對生道:“此係是小弟寄跡處。”生舉頭細認,忽聞公子在座呼喚,遂對慕荊道:“弟且赴召,少停再來。”
生遂趨見公子,問道:“公子有何使令?”公子道:“可取文具、詩韻出來。”生聞言,知列位要作詩,少不得在旁幫襯。遂將各物攜到席上。
只見公子對列位道:“諸兄既有興作詩,請命一題,限一韻。”那李生道:“題目無過《印峯溪舟行即事》,韻限‘舟’字,各成一律。”說畢,又指一對公子道:“借重貴价,亦一傾珠玉,何如?”公子顧生道:“李相公臺命,汝是要遵。”生道:“不棄葑菲,敢不呈政?”於是列位各搦管思索。生密書一律,遞與公子,公子接了,遂倚着船窗,舉頭獨向外面,假意玩景,將片紙得得展開,赴席疾書。生覆成一律。須臾,諸作皆完,又相換繙閱畢。把生一首展開齊看,只見上面寫道:湖海由來任縱遊,飄蓬蹤跡一孤舟。
不圖萬里他山外,得集千稱名士流。
繞岸樹聲寒客思,印峯溪色照人愁。
夕陽何處催歸鳥,畏向黃昏下碧樓。
列位看畢,大加歎服。只見李生道:“看他寓意遙深,措詞大雅,又將壓倒舉座矣。”即而紅日西斜,遂命舟人反掉。生又往慕荊處敘別了,一同大家回府而去不題。
第六回紅綻泄春光針將線引月沉迷夜景雪把橋淹詞曰:遊絲力弱,卻逢翠羽來粘着。青衣妝扮今非昨。訴出衷腸,聽去雙珠落。磋跎只恨無風惡,濃雲密佈天垂幕。老蒼不管人離索。盼望雲天,倚遍欄杆角。
右調《醉落魄》
卻說雲娥自到吳府之後,一向不知生之蹤跡。夫人家教森嚴,重門深鎖,但與綠筠小姐日在後院盤桓,兩人甚是相得。
一日殘冬時候,雪片飛空,姐妹聯吟,在誦碧軒折梅賞雪,各成一詞。雲娥詞雲:飛霰飄飄墜,寒梅幾樹花。花飛片片落誰家?憶昔故園樓下,泣琵琶。家山千里外,回首夕陽斜。漫天雪裏帶歸鴉。作解恨詩詩成,恨更加。
右調《南柯子》
綠筠見雲娥作詞,亦作一詞雲:
蕭條深院,但懨懨睡了,海棠柔媚。我起強把雲鬟整,鏡裏悉顏偷視。斂束殘妝,裙拖髻墜,步到琅牙地。看他壓雪,傷心爲甚事?
腸牽碧竹層樓,十年慵上,畏染湘江淚。鳥語溫存難解些,子兒家憔悴。料得花殘,飄零玉骨,誰把消魂記。人生如夢,一尊伴姐沉醉吟畢,共相就正,各不勝欣賞。
一日,二嬌又同愛月在湧碧軒玩景,舉頭只見紅螭閣一枝紅梅斜壓過牆,向湧碧軒來。遂對綠筠道:“汝看紅梅盛開,色色可人,安得一枝置於瓶中,可供玩想。”綠筠道:“夫人嚴命,不敢私開小門,花不許人折。姐姐倘愛其姿,除非命愛月妹潛開小門,從假山石上扳折一枝,庶可供得一玩。”愛月道:“潛折固易,但置之瓶中被夫人瞧見,責將安歸?”雲娥道:“汝好癡呆!倘若夫人見時,我等只道移梯攀折。汝可私自開門。”綠筠道:“有理。”乃命愛月開小門,徑往紅螭閣,向假山石上去。
恰好生因公子帶着司墨外出未回,正望着紅螭閣那邊紅梅,不期愛月正扳上假山。生認是愛月,便叫道:“愛月姐,我嘉興黃玉史,在此候久矣,可憐,可憐!”愛月喫然一驚,急回首一看,再加細認,乃知是生,緣何妝扮不同?生又忙問道:“姐姐在此何干?心中勿疑,我特爲雲娥小姐失身。此夜可煩移玉,潛往小徑,待小生歷敘顛末,幹萬勿誤!”說畢,不覺淚下。愛月正要開口問候,忽聞綠筠小姐在湧碧軒急喚:“愛月回來!”愛月只得折梅一枝,仍向假山小路回去。正是:連理花開,又被惡風吹散;並頭睡穩,忽因湃浪驚飛。舉足間,適見石畔黃長春盛開,亦隨手摺了一枝。回首見生倚窗含涕,情覺可憐,但以綠筠小姐在即,不敢私通一語,惟是拭淚閉門而已。
到湧碧軒,綠筠見愛月含淚未乾,潔問其故,愛月微意說道:“正折紅梅,適見黃花,隨手扳折,爲花刺所擾,故爾含淚。”綠筠只道是真。雲娥亦不解其意,只對愛月道:“閣上紅梅諒必十分鮮豔。”應道:“不獨紅梅可愛,黃長春也開茁得可人。小姐倘不及時玩賞,捱了數日之後,殘謝落英矣。”綠筠道:“此花不會落英,只是過時不耐觀玩。”愛月道:“原來不落英的黃花此處也有。”因顧雲娥道:“小姐可記得葉舅爺家蕉樓之下,也有一叢黃長春,亦系不落英的,誰想移根到此。只因二位老夫人嚴禁出入,不得再向隔牆飽看。今折一枝,徒令人酸心憶故也。”說畢,又欲淚下。雲娥見愛月所說分明寓意在人,且其所言句句刺骨,亦不覺淚染胭脂。綠筠見二人如此光景,不解其意,無心玩賞,遂別雲娥而去。
愛月手提二花,同雲娥入房,把花插在瓶中,不禁長嘆一聲,泣下如雨。雲娥忙問道:“愛月何事,只管下淚?”愛月道:“才見駐春園黃公子,不覺心傷耳。”雲娥聽了,喫然一驚道:“愛月恐作夢語耶?”愛月見他不信,即將折花時候見黃生,如此情狀、如此言語、並囑其是夜潛出之事,細說一遍。雲娥仍不信道:“我當時滅跡奔逃,彼豈知我在此?愛月所言,雖非指鹿爲馬,恐誤認劉郎作阮郎耶。”愛月道:“黃郎狀貌、聲音,豈容混過?但今日只因綠筠小姐屬牆有耳,未得詳問起居,小姐豈可執疑不解。且當時黃公子尚有窗稿在小姐處,小姐以羅帕贈之,此物黃公子必帶在心旁,如欲解疑,此物即可爲證。今夜愛月過去,倘得一面,聽黃公子歷敘前情,團疑自解矣。”雲娥道:“夫人有命,日夜小門必加嚴禁。且彼處亦有重門,如何得達?”愛月道:“此何難。今夜伺候夫人睡去了,可偷開小門。諒黃公子必先在曲徑潛身,到彼探聽真實,寧不甚便!萬一重門難開,即將軒上高梯光移牆角,只以摘花爲辭,便可逾牆,仍從假山下去,即於紅螭閣亭邊樓下,亦可通語,豈不爲妙!”說猶未畢,忽見阿鬟來請雲娥晚餐,二人同向府內去了。
只見葉夫人在坐等候。愛月便對葉夫人道:“夫人不知紅螭部梅花盛開,才承二小姐之命,移梯牆上,扳折一枝,真覺豔麗可人。”夫人道:“不可造次,恐失大雅。”正說話間,家人排上晚飯,三人同喫過不題。
第七回獻策巧安排逾牆即訊通辭驚落月吮墨投供詞曰:探問東君,重門隔祝無人插翼難尋至。用心算定步雲梯,扳花偷度牆頭去。月影將沉,初斜花樹。來蹤細剖真叨絮。權憑筆墨具親供,梅酸只爲飄風雨。
右調《踏莎行》
卻說雲娥同愛月喫了飯,心實放他不下。沉吟半晌,那雲娥仍別過夫人,同着愛月向湧碧軒而去。
愛月又隨着雲娥小姐,步到牆邊梅花樹下,緣着半梯坐着。須臾之間,只見皓月東昇,長天一色。雲娥看了,乃道:“到不如無月之光,還得便宜行事。”愛月便帶笑道:“只要小姐有心,奴家自能掩護。前度之來,不期被風雪所阻,恰逢今夜天上月圓,人間月半,黃公子多應又在樓頭盼望。小姐存細思量,作何發付?”雲娥小姐因道:“別無所慮,小門久閉,不便開去也。倘不細膩,定被外廂知覺。孀居閨範,兩失防閒。即欲往觀,其中不容造次,事方有成。既得妥當,乃不負此去初心。”愛月又道:“已經到此,若是空回,毋乃不情已甚!前因小姐題詩贈帕,惹得他廢寢忘餐,夢魂牽引,功名付之流水,性命薄於鴻毛。若令哀怨成病,卻是奈何?”
佇立不多時,更已深了,回顧寂然,無人在彼。遂緣上高梯,將梅樹一扳,已在牆上。雲娥站在半梯,舉頭望去,只見高樓掩映,人在柳陰,明月之中,樹影低迷,幾度望斷朦朧之眼。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又低頭步上梯去,愛月已立於假山之下矣。
且說黃生,自見愛月折花之後,真個如醉如癡,又驚又喜。伺候了許多時,不得其便。是頃也,月明風細,幸的左右無人,見家內大家已睡,遂來樓下,向西角門步出曲徑,閒行,探望雲娥消息。乃到隔亭門前竊聽,並不聞些動靜。直到三更時分,絕無影響,只得悶悶而回。仍將小門輕掩,潛步上樓,斜倚樓窗望去,惟見一輪明月可人。
忽低頭看見月下有人,乃愛月步在亭中,望着黃生不至,佇立良久。生不禁低聲呼道:“愛月姐姐爲何在此覷甚?我往曲徑中等汝多時,因甚不見蹤跡?”愛月只將不便開門之故說了一遍。生道:“姐姐既不便於開門,因何到此?”愛月又道:“只爲黃郎,只得逾牆到此。”說罷,因雲:“今夜更深,不便久留細說,誠恐外廂知道,閨範有傷。公子若有所言,莫若取片紙寫將起來,把胸中欲吐,待愛月遞與雲娥小姐知之,省得唧唧噥噥,恐被他人曉得。不獨雲娥小姐玷污,即公子置身何地也?”黃生聽了,乃道:“愛月姐姐所言極是。”遂取房中文具,攜到樓窗外面放下,向月下而書。書畢,便將此字付與愛月,只得擲下樓來。又囑道:“此書煩愛月姐姐遞與雲娥小姐,千萬勿誤。”愛月雙手捧着,乃婉轉辭黃生,向假山上面,緣着梅花而去。伸足上牆,踏着高樓下去,將梯放下,把黃公子之書付與雲娥小姐,說道:“公子近來行狀,盡在此間。小姐可緊拈勿失,不可被旁人知道。”說畢,二人攜手同歸房中。
雲娥歡喜,因對愛月道:“我妹如此用心,方有妥當,不獨外廂莫曉,閨範凜如,一去便來,是爲難得。”遂將來字展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雲:黃玉史冒死敬承貴侍愛月之言,因向月下致書雲卿小姐妝次:憶昔文場失意,曾接小姐瑤函,曷勝欣快!奈爾時爲友人見招,只得修書作別。弗獲一面,竟爾悵悵就道。不期貴府慘遭奇禍,爾時在省,聞息星夜奔到家中。誰料葉家門第已蕩然矣。且以小姐與愛月賢妹並遭玉石,不勝痛悼,遂昏然絕倒,無心舉業,決志遠遊,幸一夕舟次相連,得明蹤跡。正欲連舟同抵金陵,詎意與友人公車舟行相遇,故又耽延。到此之時,無緣相遇,不得已將小怦暫寄寺僧,自行賣身周處爲奴,冀於旦夕之間,或能一晤。豈料至今消息仍是杏然。昨見賢妹愛月,託故折在閒玩,因祈代達隱衷。倘獲小姐見憐,萬死一生,庶免失身異地也。尚是懷疑,則帕墜、窗稿藏身可證。偵便或能潛出一面,豈不是花發月圓之慶也!楮短情長,言不盡意。黃玉史冒一鍇謹達雲卿小姐妝次。
黃玉史百拜
二人看畢,方知黃生來由。愛月與雲娥看畢,不覺潸然下淚。雲娥道:“原來黃公子單爲我受此屈辱,比昔日在駐春園時,可憐又加百倍矣。茲以兩家老夫人嚴禁出入,不得一晤,奈何!奈何!”愛月道:“若非移向紅螭閣居住,諒必難會黃郎。”雲娥把眉一蹙,因道:“夫人曾說,只可日在湧碧軒,連那門外亦不許出入,安肯容妝隔園居住乎?”愛月又道:“此事雖萬分不能,恐夫人近日或變了心,也未見得。”談論移時,已是五更。愛月與雲娥二人遂各自就枕安寢。
次早,日高丈五,尚在睡鄉做夢。此時,葉夫人起來多時,見那雲娥與愛月二人尚未起來梳洗,正欲和他二人說個話,移步便到湧碧軒而來。進前一看,只見房門緊閉,遂喚愛月道:“紅日已上半牆,汝同小姐二人夜來到底作了何事,睡夢尚是未醒?”愛月與雲娥聞是夫人聲音,遂不及穿衣,只着短衣,急起開門接見夫人。夫人因道:“夜間我已明白吩咐早睡早起,若非遲睡,何至今尚未下牀?”雲娥方欲答應,愛月因接口應道:“夫人獨不聞古書云‘愛月本是夜眠遲’。”夫人見愛月善謔,亦不覺帶笑,指着軒下長梯道:“長梯因甚在此?”雲娥應道:“昨日綠筠小姐在此玩遊,見那牆上紅梅盛開,命愛月移梯折花。”愛月又接口應道:“夫人恐是忘記昨日喫飯時候,對夫人亦曾說明。”夫人聽道:“後來切不可如此。”說畢,葉夫人仍向府內去了。
雲娥只得草草梳妝。須臾,忽見綠筠小姐徐徐而來,便於袖中取出一箋,對雲娥說道:“日前無事,即將折紅梅爲題,聊賦一律呈教。倘若不陋鄙才,即求和韻一首。”雲娥小姐拉來一看,只見上寫雲:芳姿綽約隔紅塵,前度漁郎費問津。
獨把紅顏娛晚歲,竟超素質比懷春。
朱苞深淺胭脂染,嫩蕊高低琥珀真。
此去羅浮知近遠,夢中蝴蝶解迷人。
雲娥看畢,大加讚賞。愛月在側,也將詩句拈來一看,因笑道:“同此一夜,筠姐索句且有暇,雲姐看月也無心。”綠筠道:“何事無心看月?”愛月因道:“昨奉夫人之命夜宜早睡,只得早早睡去,那有心情玩月?”綠筠小姐見愛月如此說,只道是真,就也不疑。乃對雲娥道:“只求姐姐賜和一律罷!”雲娥見說,也不推敲,低頭半晌,便取筆直書箋上,付與綠筠道:“只得勉強塞責。”綠筠開看,見上寫道:蕉窗一別已成塵,螭閣重逢又隔津。
煙雨那堪霏故國,風波誰與駐芳春?
偶然對影欣相見,未免傷心認不真。
折不細看朱臉溼,曾知含淚爲何人。
綠筠小姐看畢,折案叫奇。三人在軒中閒談許久,方各散去不題。
第八回鬥筍便開關尋歡出峽守株乖待兔失望停雲詞曰:重門深鎖湮幽徑,隔斷尋芳信。借題偏是索尋思,曉妝猶起來遲,喜孜孜。彩雲何在方惆悵,得得蟾光上。恰逢青鳥語難通,求凰又惡與鴉同,恨忡忡。
右調《虞美人》
卻說生自月夜寄書之後,每日樓前徒倚,佇望愛月迴音。不期臘盡春回,沓無影響,真是腸一日而九回。因作《九迴腸》以寄意,其詞曰:一回腸,永日盼東牆。隔院分明人宛在,溯洄欲去路偏長。
二回腸,顧影倍淒涼。不爲伊人多繫念,羈棲何事戀他鄉。
三迴腸,受辱學佯狂。魚服特來尋舊約,誰憐入網困騰驤。
四迴腸,前事費思量。灰滅蕉樓無舊壘,不堪重見雁來翔。
五迴腸,雲斂鏡重光。惟有素娥偏耐冷,夜深雙照兩人鄉。
七回腸,無處可投奔。深院重肩門永閉,尋來不界隔蓬崗。
八迴腸,雞鶴列同行。侷促樊籠難振羽,何時華表恣翱翔。
九迴腸,遠志可能償?脫卻北溟程九萬,銀河猶是隔紅牆。
黃生書完,暗忖道:“世事變遷,人心反覆,莫非怪我流於污下,玷辱也府第門風,遂爾決絕,竟致不問?即不諒我此來行止有虧,寧忘卻蕉樓贈帕?已致茲憔悴,任是鐵石心人,也將心動。況雲娥小姐如許多情,愛月那般憐我,難道忽爾生心,全無發付?還記前日病中寫書慰藉,何等綢繆,必無半路海卻前盟。那日愛月見我病容,甚加憐惜,必然於雲娥小姐面前從中宛轉。奈他這幾日潛蹤匿跡,一定是內庭嚴禁,不容出入。我且暫放了心,再等幾時,必有好消息也。還要看他再來作何回我。”算計已定,只得坐向樓前,睚目以俟。日過一日,並不見些動靜。
又挨幾日,乃是二月初旬。雲娥與愛月日日商量,欲與黃生相會,計無所出。要如前次逾牆,往返實爲不便。待要開那軒下小門,鎖鑰又被夫人收去。算來算去,俱有不便,亦惟日挨一日而已。
一日,二位夫人與綠筠小姐在堂上閒談,雲娥與愛月亦在相陪,正是四人對坐,一人侍立。忽見一小童衝入來,左窺右探。郭夫人便喝住問道:“何人乃敢到此?看門何在,容他擅入中堂!”那小童忙回道:“小人是周公子伺候書房的管家,名喚司茶,來討府上門公說話,因不在外面,故此進來。實非窺伺,望乞寬容勿罪。”夫人聽了,便問道:“汝尋門公何干?”小童應道:“明日乃是花朝,我家周公於欲請友人會飲春遊,設席在雲谷寺賞花。特遣小人來此,見借登山小盒一對,回來即便奉還。”夫人因命取出小盒兒,交與小童挑去。
郭夫人因對葉夫人道:“明日原來是個花朝,幾乎忘了。我等家內也要置酒賞花,毋使良辰冷落也。”愛月亦在,便乘機說道:“昨承二小姐之命移梯折梅,見紅螭閣百卉俱開,十倍往日。且明日周公子看花出外,隔牆諒必無人。即有管家,不須退避。不如置酒於彼,遊玩一番。”郭夫人道:“這卻不妨,但周公子已出春遊,家中即有管家,我等只在自家紅螭閣賞花,與他卻無相涉。明日即依愛月,於紅螭閣設席可也。”說畢,各自別去。雲娥與愛月仍回湧碧軒。
是夜,愛月對雲娥道:“方纔所言,何幸夫人即允!但不知周公子外出,黃郎亦同去與否。萬一不在家中,一同赴會,豈不空出一番機謀?黃公子一副肝腸,都在小姐。爾日這般行徑,將癡死矣。明朝一過,再無機會。”雲娥聽了,不覺恨自心生,又成詠詩撥悶,拈毫濡紙,又是二絕。只見上面寫雲:今宵白月露層雲,春色三分剩幾分?
盼到花朝春已暮,仍愁風雨不同羣。
有心待月盼朝雲,觸恨傷情已十分。
惟是一園千里共,奈何咫尺恨離羣。
雲娥詠二絕,尤自無聊,不能排遣。因想:“隔不見,咫尺天涯,韶光無幾,轉瞬將歸。明日花朝,殊難耐賞,心情頓減舊時,坐久愈無聊賴。黃公子明日倘不去看花,或可從中取便。即二位夫人與綠筠小姐俱在,無步步限定之理。倘離左右,即有機緣。那時桃源有路,或能不負佳期,也未見得。”說畢,已是三更,雲娥與愛月兩人同聲一嘆,各自掩門睡去。
且說黃生,是夜亦在樓頭待月,癡想美人,不能放下。忽見司墨走到,因道:“公子明日邀同李相公並各友往雲谷寺看收丹,着我與兄偕往。”黃公子道:“我不去,汝且同公子、李相公自去罷了。”司墨道:“見何寡情到此,獨守書房,豈不悶死?”生道:“妝看亭中樓下,亦有名花可供玩賞矣。”又指着隔牆紅螭閣道:“且無論自家花草色色可人,即是鄰園萬卉繽紛,耐觀如許。我一人在家玩賞,倍覺適情起興,吾弟不必多心。”說話未畢,又見公子進來。向生說道:“列位相公在外等我同到雲谷寺看花,妝二人爲何在此留連不去?”生知推脫不得了,只得檢點書房,掩了樓門。
正欲出門,只見隔牆紅螭閣上面有人,乃是愛月同一小婢手提着凳子,放閣中椅上。便想道:“閣中一向無人來往,今朝愛月姐上來,必是雲娥小姐來此春遊。今日花朝,擬在上面玩景。”欲待留遲不去,無奈公子在旁等候多時。生不得已,長嘆一聲,竟將樓門掩了,便同公子往雲谷寺而去。
須臾,二位夫人果同着二小姐來到紅螭閣下。郭夫人便向愛月問道:“汝方纔移凳閣中,見隔園樓上有人與否?”愛月應道:“若是有人在內,樹上鶯鳴料不如許自得。”說畢,大家同坐亭中。綠荺道:“孩兒猶記兒時,常隨先君日在此中玩賞,不料數年而來,世事變遷,少到此間,於今已久。今日叨陪年母來遊,回首少時,依稀在目。但以先君去世,如此淒涼,細憶彼時,使人淚下。”雲娥小姐聽了,發嘆一聲道:“此事亦有同心。”亦不覺潛然。愛月見二位小姐在此生悲,便慰道:“看花樂事,何故悲傷起來?奴家勸一言,若非夫人與小姐逃難來此相依,安得與夫人、小姐聚首一堂?焉有今日看花飲酒?人生恆樂耳,人間世事大抵如斯。眼前景色,且以自娛。放下瞏日歡腸,向目前取樂可也。”愛月所言,真個字字刺心。二位小姐乃拭淚看花。
須臾,排上酒席,四人依次坐下,愛月乃末座執壺,各說閒話。雲娥小姐只是低頭不答,側目傾耳,都在隔牆。奈上面竟日寂然,畜了一腔長恨。大家不曉其意,只有愛月一一領會。
直到午後,葉夫人對郭夫人道:“今日宜去看花,休得果坐飲酒,且到花間賞玩一番,不知尊意何如?”於是四人同向花間閒步。忽驚了一陣黃鶯,二位夫人見了說道:“真樂趣也。”愛月拾了石片,要向隔牆擲去,葉夫人止之,又只得緊步相隨,不敢再向牆頭窺探。雲娥小姐見了,心下益惱,只是無言。綠筠陪了半日,見他如許緘默不言,因問道:“姐姐爲打今日寡言不笑,豈有所思?”雲娥應道:“桃李本自無言,何必拘拘言笑。即有不言,何寡之有?”少刻,紅日返照,鳥雀投林。郭夫人遂命仍歸湧碧軒而去。
方坐喫茶,愛月進前又道:“天色尚早,二位夫人在此安歇,待愛月同二位小姐再去一遊。隔壁無人,料亦不妨一玩。”二夫人見愛月如此說,只道後生心性,原不可拘,也不阻他,只囑愛月道:“汝同小姐閒遊,若聞隔院有人,即促小姐回去。”二位夫人各去安歇了。
二位小姐同愛月三人仍來坐在石上,又敘一回寒溫。正是:周旋宛轉多嬌女,算是辛勤做老孃。
第九回昏後可尋盟安排要路暗中偏錯認湊合機緣詞曰:邀友花朝出,玩遊夜未休,待月更遲留。嬌才無影駐樓頭。極目難相見,空自費尋謀。何不早身抽,情書怎的暗中投。撤桃尋李意方酬。錯認針兒,引線把功收。
右調《小重山》
卻說諸生看花,訂在雲谷寺中相會。那日,黃生與司墨跟隨公子同到雲谷寺來,遂到講堂坐定。少頃,同步庭前。大家看去,果然地面寬闊,只見千紅萬紫,馥郁繽紛。看罷,心中歡暢起來,周公子乃吩咐設席。須臾,即排出來。李公子見了說道:“飲酒必對花,方是花朝模樣。此席可移在牡丹樹下,一面飲酒,一面看花,一面賦詩言志,庶幾不負美景良辰。”諸公子齊聲道好,皆推李兄所言極是,遂移席花間,其相敘坐畢,乃傳杯暢飲。
李公子又道:“酒已半酣,吟興勃發,或是聯吟,或是分韻,諸兄大家公義。”座中張公子道:“衆位才思遲速不同,聯句心拘次序,工於推敲,難於急就,喜于思索,失於安閒,拈鬮分賦,方能各抒所長。”李公子道:“張兄所見又是不差,請席東命題。”周公子忙道:“安有是理;公議已定。”張公子道:“不必另尋題目,即以花朝在雲谷寺,雅集諸同人看花分韻。或貼牡丹,或不貼牡丹,即席各成截句一首。”衆人俱撫掌道好,遂各遵命。
李公子又道:“周兄有位貴价能詩,今日曾偕來否?”周公子道:“今日同來,想在後面。今日不知何故,被弟捉來,臨行還是推託。早晨到此,見他悶悶不樂,即入內邊去了。”李公子道:“人生一體,境遇不同,才人處困,自然觸景傷情,豈能若我輩賞心樂事乎!”遂親至後邊捉出生來,命立席前,以厄酒勸生:“蘆中人豈終作貪士耶!想必不以青衣老也。今日放開懷抱,且領略穠華,一舒心上憂愁。”生講道:“謹依尊命。”將酒飲幹,洗杯送上,退立席旁,看那大家拈韻。
李公子先拈得“華”字,衆人挨次拈去。周公子拈得“饒”字。李公子招呼生道:“汝亦來拈。”乃“觀”字韻。拈立各自構思。或往花下閒行,或移一席靜坐,或把盞沉吟,或瞑目伏几,俱各去沉思構結。
生拈了韻,潛到僧房,取筆硯直書,一揮而就。周公子作完,書畢,乃向李公子取詩。李公子未脫稿,見生執稿在旁,因道:“汝才敏捷,我輸三十里矣。何不取來與衆位一觀?”生道:“遵命塞責,請各位相公垂示典型。”李公子道:“我不妨先來獻醜。”遂將詩句送與列位齊觀。只見上面寫雲:花朝在雲谷寺,雅集諸同人看花,聚飲壯丹花下,拈得“華”字。
千紅萬紫鬥繁華,占斷春光景色奢。
記後曲江開宴日,題名齊唱楚王家。
衆人看了讚道:“大雅不羣,英雄本色,當爲擱筆。”周公子已脫稿多時,亦取出來觀,因道:“諸兄幸勿見哂,實愧大方。”李公子接來,乃高聲朗吟道:良辰恰好值花朝,入眼春光已富饒。
雲谷較他金谷勝,春遊聯騎喜相邀。
吟畢,笑說:“不有賢主,那有佳賓!周公元乃過謙。”餘外諸友陸續亦畢作完,送與大家閱看。也有稱賞李公子闊大高華,不流小巧,是爲傑作;也有稱道周公子的氣度安和,音韻閒雅,可逐前人。諸作平平無奇。大家看畢,同道:“其餘亦畢作者當行,或工刻畫,或巧尋求,各極其勝,不復多尋。”而黃生站在席旁,侍立良久。李公子見生便問道:“汝的佳章何不取來同看?”生遂向袖中取來,放在几上。只見上面寫雲:松柏堅貞耐歲寒,與他富貴可同觀。
洛陽貶處知何限,不及禪僧象外繁。
衆人看畢吟介,李公子又云:“周公詩才獨絕,不足爲奇。令貴价亦如此高致,斯稱難得,真是強將伍下無弱兵也。項珠又爲所探,小弟甘拜下風。”生見褒獎太過,恐生事端,回身避去。
須臾,李公子向張公子道:“青蓮有云,如詩不成,罰以金谷酒數。今乃衆作皆完,行酒不宜太急。”諸位公子以生奴僕,李公子不宜太獎,各欲散去,周公子爲陪罪,始爲和揖。李公子已先知衆位不愉,遂欲自家回去,又以路遠不便,乃勉強留祝此時周公子身在僧院,心掛家中,因吩咐生道:“汝且先回,今晚我們大約不能回去。汝到家中,不必對家老爺大人說明就裏,好生看守書樓,謹防盜賊,恐失事。”生巴不得脫身,一聞公子此言,不勝歡喜,抽身直走。
回家,稟過家爺,急走上樓。只聽隔牆似有婦人聲息,便從上面看去,但見閣下有三人共語一處。正在尋思窺探,又聞接下召呼叫道:“司翰何在?家爺命寫回書。”生不得已,乃赴召而下。
且說雲娥同綠筠、愛月三人閒話半晌,愛月便道:“今日佳會,不可無詩。才以二夫人,不敢稟明小姐,東鄰有女,西鄰詎無宋玉乎?即此命題,各賦一章,以紀勝事,意下何如?”綠荺應道:“妙,妙!爲汝小姐無意看花,我亦何心吟詠,不敢強作韻人。愛月要看新詩,可同到小姐房中,何等不便。”雲娥聽了,道:“此處石上,儘可攤箋,汝且同我到房中取筆硯來。”愛月與雲娥向綠筠小姐吩咐道:“小姐小待,往內一取紙墨便來。”二人遂同湧碧軒而去。
且說黃生召赴.回到樓上一看,只見一佳人坐在空庭。生猶道是雲娥,若非雲娥,實是愛月。乃低聲叫道:“愛月姐可在此?”見那佳人坐定,全然不睬。生亦不管好歹,把前日小姐所寄之書,並羅帕、扇墜取來擲去。恰好擲在綠筠小姐身旁。正欲再聽消息,又中堂呼去。那綠筠小姐等候雲娥小姐,端在石上。忽見一物從空中擲將下來,拾起正欲展開,月下照去,只見封皮上面寫着雲娥名字。又有一封,上寫“雲卿小姐開拆”,遂密存抽中。
正值雲娥持文具來到。綠筠小姐道:“去久未來,害人孤憐。此處涼風拂拂,不如回去房內命題,明早起來就正何如?”雲娥本來無意做詩,但以黃生未回,久留無益,遂命愛月將文具收回,向湧碧軒去了。綠筠道:“今日詩題,即以花朝即事,請限十六韻,各做七言古風一首。”正欲吟詩,一小婢提燈來捉綠筠回去。雲娥聞言,對綠筠道:“明早佳作,祈即賜教,不可又吝。”綠筠答道:“但恐姐姐今夜無心索句。欲談佳話,何必明朝?意中別有所屬,何妨對小妹直言?”雲娥見綠筠如此說,錯愕起來,只將閒話支吾。良久,遂別去不題。
雲娥見他已去,對愛月道:“綠筠小姐所言,大不可解,得毋今日有破綻乎?”愛月道:“這諒無別的生疑,都因小姐無意看花,故有此言。無須掛意,只要自家把定,不可輕言。”說罷,二人吹燈,各自睡去。
且說綠筠回到房中,遂將袖中之物取出來看。未及拆開,便想道:“此物不是周公子的,更有何人?想是平日與雲娥小姐有這機緣,只因禁他出入,音跡不通,故今日託做外出,恐大傢俱在,露出馬腳,是以只管悶悶。方纔是我一人獨坐,故此將物拋來。封上有字,故此藏來,若是當面拆開,遂令雲姐置身無地。但門兒緊閉,如何得通?”乃嘆人心不測,一至於此。封兒拆開,立知顛末。遂把來細看。只見一條紅帕,上寫《雙燕詩》云云。又把書拆看。正是: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因風引出來。
第十回故劍現巔芒備知劫奪輸棋尋救着純用推敲詞曰:有意盼春春不到,佔魁卻被梅先。無端錯認把書傳,憑空難起妒,結伴轉生憐。心事一腔吞未吐,姑爲賭謎猜拳。利錐逼緊刺中堅,何從安慧眼,跟腳被窺全。
右調《臨江子》
話說綠筠月下得生封函,將帕詩及小草已經細閱。內有一重密封,隨將手輕輕拆開來,疊疊是些詩文。綠筠看去,不是哀輓之詞,即是相思之句。因忖道:“此等篇章,與雲姐何干也,封來求他賞鑑也?”尋思半晌,方知是雲娥小姐曾經遇難,與他相識。不知周公子何與他如此綢繆,爲他傷感。此字呈來,恐是欲明心跡。這等看來,周公子與雲娥小姐情好又是有素,不是此地始相逢知矣。但云娥小姐遠處嘉興鄉塢,周公子父母在堂,不曾遠涉,何從締好聯交?真不可解。雲娥小姐既是與周公子相識,奚待今日消息始通?定是我家嚴禁出入,即有封函欲達,愛月不得傳來,故逗他作此番伎倆耳。因又怪道:“昨日賞花,愛月力勸移觴閣下,雲娥小姐以多人不便,終日不放愁眉。欲知顛末,必須看他書裏所言,方能明白。”綠筠小姐乃又把書細看,只見上面寫雲“忝在知心,同鄉黃玠頓首百拜,致書於雲卿小姐妝次”,綠筠既看了,喫然一驚,又想道:“這黃生豈不是黃酉山年伯的公子?我家母親大人只因此生杳無蹤跡,故此擔誤婚盟,至今未字,身同不繫之舟。不想此生爲甚到此,從未聞我家出入之輩談及此人。但看書上所寫“同鄉”二字,卻非此生而誰?”於是又把書逐一細看,只見上面寫雲:昔者芸窗讀史,矢志鵬程,獨寐中從不落深閨脂粉想。不謂絲桐寄興,回首玉樓,於蕉碧桐陰之際,見魚沉雁落之姿。並惠垂青,欣疑交集。雙燕之詩,紅羅之墜,毋亦恍惚有思。臨風錯落,非是則人無司馬之才,安致一盼秋波,鍾情爾爾耶?後欲再晤芳容,流水桃花,渺然天上。一紙書藏,蕭娘腸斷。縱酉風緊,北雁高,鏖戰迫人,此時不復顧文章性命矣。猶賴肺腑友人,殷勤解疾,勉強就闈,已不堪於翰墨。況倍念佳人,何怪名落孫山、途窮阮籍?然終不以是介意也。幸也同心見諒,慰藉殊深。正欲修書以致候,又迫知己有省行之招。當日誠萬難獲已,以爲雖暫相離,而歸程不遠。詎意影斷仙蹟,天涯間絕?早知若此,即癡死蕉林,不以一日綴卿而去也。爾時聞事奔旋,蹄魂弔影,扼腕捶心,血灑三升,詩成萬字。所以存一線如絲者,欲訪真知,然後死不憾耳。是以一葉輕舟,漂流江上。淺洲依泊,隔艇聞聲。嫌疑之際,不敢動言。只打坐舟頭,自思自喜。不謂縹渺神仙,猶在風塵流落。乃竊聽舟人,潛詢去往,知欲寄跡金陵吳翰府中也。時即尾棹相隨,奔馳京邸,尋思至屢,無路可通。因易措大舊裝,充爲鄰周小介。自秋迨春,憑樓悵望,只見掩重關,客孤千里,憐我者唯有鏡中瘦影。知自相思,冷落到而今。幸際煙景催花,紅梅有意,不惜一枝,爲我訴春愁萬種。使愛月梯高扳折,睇遠拖情,乃知書生若也奴隸。曾思奴隸而實爲阿誰也?愛書昔所見者窗稿、近所制者詞詩,並前所貽者羅墜。卿試思之,是耶,非耶?可謂非當年意中事乎!唯祈花陰月夕,阭跡潛蹤,賜晤嬌顏,得伸片語。即漂泊江山,煙沉賤辱,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棄愛略情,分萍斷梗,以貽贈爲偶爾,謂要盟之可忘,則必骨化魂消,形青血碧,天實爲之,謂之何哉!存歿之情,言有盡而意還生,筆欲庸而詞不綴。
臨書嗚咽,和淚封緘。無曰此草草蕪言,甘心棄置也。玠再拜。
卻說綠筠看畢道:“世間有此奇事奇人,天下有此風流奇士,何得怪我雲娥姐姐一人,不自怪疾情乃爾也!但我爲他守貞待字,彼在隔鄰周家,如許行徑,全然不知。細玩書中之意,殊不以我爲懷。但云姐襟懷闊達,黃郎才志過人,他倘得聚首一堂,此身諒不落寞矣。如今莫若遂將此事漫漫提起。明日先將別事探彼實心,然後說明心事,諒雲姐自有兩全之法也。”主意已定,夜將半矣。欲睡不能,只得拈紙舒毫,詠詩一首,以應雲娥之約。詩成,吹燈睡去。
到次早起來,梳洗已畢,便向湧碧軒緩步行來。忽見雲娥與愛月在那簾前看雙燕翩躚,隨風上下,綠筠乃潛往二人背後行來。雲娥與愛月不知。雲娥因指飛燕向愛月道:“只爲飛燕一詩,不識孽債何時可了,徒令人對景興懷,傷春寄恨。人間世事,如許變遷,實非所料。”愛月未答。綠筠立在後背,便撫雲娥背道:“同心有夢,比翼可期,何恨之有?”雲娥聽了,喫了一驚,無言以對。良久,乃應綠筠道:“愚姐失迎有罪。”綠筠笑道:“小妹不應唐突,亦爲有罪。”愛月在旁便道:“論雲姐,該罰失迎不可之罪,論筠姐,該議潛入重闈之罪,一也。”綠筠笑道:“與私遞軍機之罪,又當有別。”雲娥聽了,只得勉強笑道:“昨夜分韻佳章,可曾賜教與否?”綠筠不便絮叨,因向袖中取出一箋來,因道:“昨宵原亦無暇敲詩,只恐爽約,乃潦草成篇,不成分韻。”雲娥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雲:冷落春光寂如水,紅妝深鎖綠楊裏。
十載紛華轉瞬間,朱簾歌舞聲猶邇。
開我今朝湧碧軒,惟見紅花雜香芷。
花開花落自年年,花中生長十四紀。
朱英片片雨敲殘,傷心女子淚如此。
細腰無力倚畫欄,軟弱東風扶不起。
爲憶移芳上苑中,玉蕊瓊枝稱兩美。
夢寐天涯總不知,眉尖幽韻效顰始。
春也何時拂神歸,收拾愁來寄行李。
回首媚殺看花人,獨盼倚風思爾爾。
暗拭淚痕心恨誰,畏聽嬌鶯聲入耳。
林營雖巧學新聲,雙燕雙飛更可喜。
幾時飛傍舊樓前,還置舊巢忘睇視。
漫基竹葉怨無容,醉眼桃花居名士。
良辰佳話動千秋,妹妹何能讓阿姊!
雲娥把詩看畢,反覆細玩,知他詩裏機鋒,言中有刺,句裏用譏,恐有圭角被摸着,只得對綠筠道:“妹妹昨宵佳作,依姐姐看來,比往時更進矣。”綠筠道:“近以親炙香奩,自當彷彿,姐姐過褒,休要取笑。姐姐佳篇已就,即取來賜教何如?”雲娥道:“昨宵不覺睡去,今日愚姐豈容無詩相酬?但吾妹佳作曲高和寡,今以塞責,只得步韻呈政。”雲娥乃執筆沉吟,遂直書下去,良久乃完。綠筠拉來一看,見上寫道:斷橋家隔西江水,消瘦春光明鏡裏。
天浮鬥草竟紅妝,陌上歌聲無遠邇。
歌中字裏學新鶯,綵衣不惜薰蘭芷。
飛來飛去作嬌姿,雲口初整二八紀。
何處遊子不可憐?千古麗華少有此。
誰憐作客易傷心?水簟沉眠早慵起。
滿徑胭脂雨自殘,半春花鳥人自美。
芙蓉損盡舊時顏,閒愁萬種以今始。
啼盡黃鸝妒殺人,門掩重關深桃李。
憶昔客樓細雨天,詩事消長春日爾。
琴中韻譜黃花吟,一彈再彈聲在耳。
故園春色度江南,吟花句落翻悲喜。
強醉簾前琥珀環,簾卷重頭凝睇視。
詩情妍媚屬佳人,才色閨中深學士。
日日邀人筆墨忙,那知流落傷春姊。
綠筠看畢,因嘆道:“阿姊和韻,已駕前魚,非有大福分兒郎,安能消受!”說畢,回頭見一朵黃長春,乃指與雲娥道:“此來卻爲何來,偏開向姐姐起來?”愛月在旁應道:“昨晚又到園中,隨手摺來。”雲娥道:“雖是黃花,亦覺可愛。”綠筠又道:“黃花自然可愛,但愛黃花者不特姐姐也。”說畢,竟將黃長春一枝拈去。又對雲娥道:“此花分小妹一玩何如?”雲娥不覺,愛月便道:“綠筠小姐何奪人所好?”綠筠道:“本是愚妹妹物,借玩何妨!且聞前年葉舅爺樓下,此黃花已爲你姐姐飽玩,今即愚妹一賞,何須月妹喫醋?”雲娥聽了道:“姐妹同心,何分爾我?”綠筠道:“非妹遽分爾我,只爲倘不說明,亦不知此中誰主。”二人坐了半晌,卻言言着刺,惱得雲、月踏煙促霧,直至午後方別,不題。正是:五言包得三更早,四句埋將九里山。
第十一回友朋千里隔特致瑤函姊妹兩情殷齊消塊壘詞曰:車笠曾申夙約,桃花僥倖先芳。良友離居將一載,潦倒何堪滯異鄉,馳書雅誼長。曲意偏多撩撥,驚心推切關防。任彼羅籠疏復密,準擬瞞天一造慌,來蹤費審詳。
右調《十拍子》
話說歐陽生,自江頭與生分袂,一路直進京城。果然才福兼高,遂登二甲第一名,殿試選在翰林。在京諸同年,每人致賀應酬,不得空閒。但仕路往來,虛情者衆,欲求一知心款密者,杏不可得。常念及黃生,殊深春樹暮雲之感。前在省城,離嘉興不遠,可以致書通候;今成千裏之遙,豈易往來問訊。況黃生日下已離鄉邑,蹤跡無常。何日得與聚首快談,以償夙願。故歐陽生在京,日挨一日,亦見淒涼冷落,不得快心。但以應酬無暇,且一暫放愁懷。
又過數時,無如促膝者多,輸心者少,孤單京邸,陪待新交,無人可告語者。又想起“黃玉史與我至交,我幸祕閣翱翔,彼乃伴林掩滯,必當通書安慰,始不至得路忘我至交,以致笑我輕狂舉止。彼時金陵船上,見他神魂不定,全在香奩。雖則江上聯吟,但申勸解,不敢阻當。但去後擔憂,思他不置”。又想:“曾家母子既系逃災,必不可覓,黃生又非親故,何緣再見芳容?吳府門深似海,家法森嚴,豈比鄰家門禁不嚴,尚許漁郎問路!我已代爲打算,未必得進侯門。”愈想愈覺放心不下,雖不相干,日日心頭結念。因想:“黃生應是脫展功名,亦未見得。但我與他既繫心知好友,必任規勸之勞,定要耑書齎候,勸彼來京,同在一處,方可化彼癡心。以玉史之才而求榜舉,真是拾芥工夫。豈有自登高第而負知己若遺。”主意已定,遂作書一封,欲遣舊僕起程。又以抱恙,欲行不得,只得另遣一人前往。
正在躊躇之際,又報同年見會,忙出相迎。敘話之間,道欲遣人一到鎮江,順路捎書,甚爲妥便。歐陽生見說,喜不自勝,因道:“恰好便途,勿使浮沉致誤,是所切望。”那同年答道:“年兄請自放心,即舉回書報上,自然不至稽遲。”說畢辭去。
果然,次日家人到寓領書。彼時十分匆遽,又以日內起程,遂立案前相等。歐陽生寫畢,乃當面吩咐道:“此書送與金陵黃公子。黃公子原系嘉興,客寓於吳幹甫老爺家中。到彼借問,不患無人指引。汝會必取回書,自當厚勞。”那家人便領命而去。
且說黃生月下投書,又被尚書喚去問話,站立許久,乃得回來樓上。夜已深了,遙望隔牆,寂無人影,知必進內,不勝惆悵。推開樓窗,只見月色皎然,愁思交集。想起江頭與歐陽生分手,不覺冬去春來。久候愛月迴音,耽誤不至。因想:那夜月色朦朧,心忙手快,莫是擲得太遠,未曾拾着,亦不可知。但包以石塊,地上有聲,豈有不起身來拾之理。恐那人不是雲娥,亦非愛月,定爲他人拾去,以至音信杳然,深思良久,悟道:“幹甫之女,原與我締就姻盟,只爲無緣,不曾婚娶,別議來陳,不知目下適人與否。必須從旁探問,端的自明。”但不便問人,未知始末,惟時常向吳府門前徘徊佇立。
一日,又在門前窺探,忽見一位管家向生問道:“吳老爺府中有位嘉興黃公子,煩足下進內相傳。”黃生聞說.便道:“長兄欲問家公子,有何事幹?”那管家道:“小人奉翰林老爺之命,有書送上。”生道:“汝家老爺想是歐陽名穎?我家公子日內爲友人招去未回,貴老爺來書即付小弟代達,足下可於明日來領回書。”那管家遂將書付與黃生,竟自去了。
生遂回家,想道:“我只爲佳人一念,寥落天涯,不得與歐生聚首談心,天衙並轡。江干一別,倏爾春秋,回頭盼望,渺不可期。今覓雙魚遺我,徒令人對景興懷,酸心億舊也。”乃把書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憶阿盟於一水之濱,遠浦微雲,孤舟淡月,無時不回首沉思,綴詠美人天各一方之句。不知紅葉前緣,飄流異地,有覓到春津,許我仙郎一渡否也。但事屬千秋,聚離匪偶,足下翩翩年少,遠涉關山,以客寓之悽搶,置佳人於寤寐。倘時艱勢阻,思極怨深,瘦病中誰憐我客愁?佳公子也!欲旋歸把臂,曾如名利糾人,忝中春闈,爾時待罪翰中,無由給歸林下。閒來挑燈聽雨,披史搜書,見羊、左、範、張故事,未嘗不掩卷三嘆。古人生死一念,肺腑相傾。今急事浮名,不待中原並轡,使乘風破浪之才,遲跡於荒煙蔓草之地。寒潭千尺,可足喻罪之深乎!唯祈京中之事,少酬樓下之思。不辭千里,重訪故友,就業京師,惠然不棄。唯阿盟念之矣。穎再頓。
生看了,乃知友人歐陽生上京會試,已經登第,選入翰林,不覺滿心歡喜。慌忙進去,亦書一札,將賣身周家之事,始末—-附知。
次日,仍到吳府門着站立相等,果然來領回書。生遂將書交付那家人收了,竟辭謝而去不題。
卻說雲娥,自見綠筠說話每含譏刺,雖不便詢問緣由,暗自着惱。一日在軒前,見牆外辛夷盛開,乃對愛月道:“汝可記得駐春園折辛夷故事乎?”語猶未畢,而綠筠小姐忽至,便問雲娥道:“姐姐又與愛月在此間,恐是傷春耶?”雲娥未及答應,愛月乃道:“人自往而春自來,徒傷何益?”綠筠小姐見愛月如此說,便對雲娥道:“小小丫兒,猶能道此,姊妹二人未免有心,何時索解也?”雲娥道:“大抵境之順逆不同,心之悲喜亦異。愚姐遠離他鄉,身無終泊,人情莫測,世態炎涼。今日得與賢妹聚首一堂,品題花月,不知此樂可常得與否?”綠筠說道:“閨房中似我姐妹談心,意投心合,每發癡想。欲得一絕世才郎,我姐妹效娥英同堂共事,誠快舉也。但不解姐姐年已及笄,尚未許人,得無四海茫茫,竟無一佳士堪爲姐姐匹配乎?”雲娥道:“閨中未慣閱人,宇宙不乏名士。若得一才郎,又得一賢妹終身聚首,愚姐願侍巾櫛矣。”綠筠笑道:“姐妹久已同心,有事何必隱諱。即姐姐意中人豈非才郎,何必求之天下。”雲娥聞言:“莫道姐意中無人,縱或有之,妹妹何由得知?”綠筠又笑道:“欲人不知,除是不爲。姐姐看燕題詩,登樓贈帕,乃使俊白郎君馳心香閣。兩下癡情,旁人不曉,愚妹先知。”雲娥又呆思半晌,愈覺無言,只目送愛月。而愛月亦不勝驚異。綠筠良久又道:“姐妹一心,何所嫌疑,而作此態!”雲娥知說話有因,乃說道:“妹妹既有所見,即各言始末,何必作此夢語!”綠筠道:“但說來只恐姐姐傷心莫解也。”不知綠筠小姐說出如何,且待下回分解。正是:月被雲遮天下管,簾因風蕩燕先知。
第十二回守義共尋盟盡傾肝膈深情翻致病漸入膏盲詞曰:縮結絲羅年月久,撇李尋桃,漂泊難成就。訴出衷腸勞藉口,星盤認定隨伊走。室邇人遐長疾首,無地相逢,不親行監守。一寸眉心終日皺,盧醫莫治相思瘦。
右調《蝶惡花》
話說雲娥、愛月主婢二人被綠筠揭出隱情,疑神疑鬼,要綠筠小姐詳示根由,又不肯說明就裏。雲娥至是,不得已,乃欲探其真意,便說道:“妹真有心人也。愚姐倘有此事,賢妹何以能得其詳?莫非有破綻風聞,致妹錯認劉郎,遂以臆度其說首?”綠筠道:“妹所見者,非錯認之劉郎,乃確見之黃郎也。且姐姐胸臆之事,安有知者,此事實出黃郎之手,入小妹之目,姐姐不必疑也。”愛月在旁便道:“筠姐獨處深閨之內,安知外廂?說爲出手入目,吾不信也。”綠筠說道:“愛月妹不信亦是,但黃郎爲你小姐故,流落異鄉,失身下賤,久疏音跡,盼眼如穿,旁觀者已爲之傷心,當局者能無動念乎?”雲娥至是,知黃生根腳已露,乃說道:“細看賢妹所言,似非無據。妹妹既已愛我,則所說之黃郎指明可也。”綠筠道:“事已至此,妹敢不實告。只是說來,那黃郎亦是小妹意中人。妹平日所以倦倦者,只爲此生消息兩茫,立身待字。孰意爲高才捷足者先得之,寧不悵悵!”雲娥道:“妹妹亦說慌了。黃郎居嘉興,妹居金陵,千里天涯,何由見面,乃爲之倦倦?”綠筠道:“姐姐勿疑。小妹事出於禮,姐姐情出於禮。此事不分遠邇,異日與黃郎握手,細問便知也。”雲娥道:“這等看來,莫非有黃郎夙緣之締乎?”愛月聞言,使接口道:“黃郎與篤姐既有夙緣,前日小妹亦嘗一面黃郎,何無道及此事,難道黃郎肯作負心人乎?”綠筠道:“莫道黃郎平日不道及此事,即使今日得與你姐談敘情懷,彼意中口中,何嘗知有一我?”雲娥道:“如此,則黃郎竟是一浪子。今日負妹,安知異日不負姐哉!”綠筠道:“姐姐是何言也!黃郎一片深心,豈思相負!但小妹此事亦怪不得黃郎不以我爲念也。先嚴在日,與黃郎今尊老年伯即席結姻,刑科翁年伯舉酒爲媒,爾時妹方三歲。不期次年,黃年伯棄家君而先逝,年母遂返嘉興,竟疏往來之信。先大人常以此掛念。到小妹五六歲時,每每言之。不意家嚴繼亦捐館,臨死時猶囑妹以底事,妹嘗佩之。孰意家母不忍妹於異鄉,黃年伯母雖常致書道及此事,而老母竟無迴音。嗣而黃年伯母亦析世,雖有翁年伯現在,奈黃郎以年少孤兒,不能匍匐往懇,以故全不以妹爲念。是以老母前年擬以妹許配鄰周。妹思先人遺命,秉志待字,誓不見黃郎,此身甘作木石。不意此生專爲姐姐流落於此,亦烏知鄰閨中尚有十年待字,衷情猶爲耿耿乎!”雲娥聽了,嘆道:“世間有此湊巧之事。我姐妹聚首終年,幾同蕉鹿,今日清夜一鍾,夢鄉皆醒矣。但不知愚姐之事,妹妹何得深知其實,率性言之。”綠筠見說,遂將花朝月下錯認投書說了一遍。乃向袖中取出帕、墜與詩,並玉史月下所投之書遞與雲娥。雲娥見了乃道:“原來這生如此輕躁。”愛月在旁便道:“小姐何反怪黃郎!彼爲小姐結想二年,竟難一面。且在堂堂相府,要知我家這裏尚有綠筠小姐在此歪纏。周家雖出入有人,誰爲傳言於彼?前於月下投書,從空一擲,自是實心。孰知乃爲筠姐所拾。如此看來,莫非綠筠小姐與貴公子定下姻盟,夙緣未斷,今日於花朝月下,天作之合,使玉史東鄰留意,因而得到天台?前事不忘,遂獲兼收兩美。五百歲之姻緣有定,三千年之桃實在茲。始終不改新舊同盟。且令公子知其十年來字,以待良人之再至也。”雲娥聽了,便對綠筠道:“妹妹既知其詳,姐亦不敢相諱。”遂將駐春園擲帕之後節節事情詳述了一遍。綠筠小姐道:“這等看來,姐姐一片心腸,無非憐才之見。但妹子矢志同堂,計又安出?”雲娥未及答,愛月便道:“綠筠小姐又癡了。黃公子既與綠筠小姐締有夙緣,理出於正。彼所以又與小姐於駐春園相結者,只以綠筠小姐之蹤跡未明耳。先以孤身子立,遂有新特之求。相逢到此,人非木石,誰無感念舊人!”三人說了一會,各自散去。
且說雲娥自是之後,愁腸百結,神思昏沉,遂致病得十分沉重,飲食不思者已數日矣。二位夫人並不知其致病之由,雖醫藥不閒,百計莫瘳。
一日,綠筠亦來問病,因對雲娥道:“姐姐此病,專爲黃郎。事已至此,何不致書一封,命愛月潛往一看,或得一面,俾知吾姐之牽情,或有安慰之言,且如親見,足放愁懷。”雲娥道:“但恐二位夫人見責。”愛月見他執意,乃道:“小姐倘不聽綠筠小姐之言,此病何時可愈。二位夫人亦未必不知。且老爺只有小姐一人,無他兄弟,萬一莫測,夫人暮景準依?那時黃公子亦莫如何,竟負從前一片苦心,將爲斷送矣,豈不累及綠筠小姐與黃公子姻盟之結,終歸無濟矣。莫若依其所言,致書公子,或慰所思,且將病癒,彼此得安,終期後會。二位夫人處終賴綠筠遮蓋一二。”雲娥見愛月如此說,甚是有理,遂強起而坐,命愛月拂幾磨墨,揮毫書成,付與愛月寄去。愛月忙收好,仍與二人商議底事。
正躊躇間,忽見二位夫人俱來看病,敘些寒溫。綠筠便乘隙對二位夫人說道:“雲姐久病,且藥不效,以筠兒看來,此木葉陰翳,非養病之地,莫若將雲姐臥房移於紅螭閣,權住數時,或能漸愈。”葉夫人道:“筠姐言亦有理,但隔壁有人,動關耳目,起居反爲不便,且有失內家尊堂嚴禁之常。”綠筠聞言,猶爲請移過去,無奈二位夫人固執不從。各說些閒話,散去了。正是:知機語要剩機發,心病須將心藥醫。
第十三回拆緘如壁合遠役愁生馳禁獲籠開移居病劇詞曰:待月挨光,晦朔韜藏,正凝眸悵望、無尋處。忽瑤札傳言,睽中得偶、錯裏逢凰。心事一春難遂,拋針黹,入膏盲。人自行,喜得留歡在,移巢就鳳,非關嬌縱,反因病疏防。
右調《好女兒》第一體
話說葉氏夫人因雲娥抱病,苦之不勝。日則頓忘茶飯,夜則寤寐不安。口裏啾啾唧唧似有言。郭夫人見其病症沉重,奇異駭人,亦不勝驚惶恐懼。每爲之祈禱神明,延求醫士,百般調護,總元乃廖之日。只有綠筠小姐知其負病根由,又不便從中說出。且二位夫人日在房中候病,即欲相議底事,亦未免關動耳目,不能施行,並使愛月所存雲姐之書信,亦不得少隙通於黃生,以故云娥之病症日深一日,愈見沉重而黃生自擲書之後,日在樓頭佇望愛月迴音,久不見其蹤跡,故亦不知雲娥抱病之深。
直至旬餘,乃是初夏之時,恰逢周尚書有門生起任經過,請尚書父子一齊赴席。尚書乃帶司墨以往。而生獨在樓中,恆念佳人不知何處。乃復開窗盼望。只見柴門緊閉,庭榭蕭條,遂不覺暗自着惱,竟把片石向紅螭閣一擲。恰好愛月正在閣下打掃花片,急然聞聲,知生在樓,乃連步走入房中,將封書謹存袖裏,密語云娥,遂輕開小門,從竹陰深處而來。行不數武,舉頭一看,只見黃生方倚樓窗悵望。忽見愛月來,便高聲叫道:“愛月姐姐,竟不一救小生乎?”愛月聞言,知樓上無人,遂道:“公子休得着急,小姐以公子流落他鄉,竟難一面,愁腸寸斷,瘦病懨懨,伏枕經旬,水米不沾。茲特奉書報信,有策可以急謀。不然,小姐性命將不可知。”生聞言便道:“一般心病,計無所出,奈何?汝小姐既有書來,宜即賜閱。久遠之謀,惟小姐自思之,小生至此,所爲何事,倘有所言,不妨指示,或可相從,惟命自聽。樓下角門被鎖,姐姐可尋竹竿一枝,將書系上,向檐外挑來,小生立等。”愛月依言,即便進去取了竹竿一枝,將書系於其上,挑送接頭。生取書,乃對愛月說道。“姐姐對小姐說,小生多多拜上,欲帶回書問候,恐久待不能。此間近日無人,不妨再至小敘,無令小生獨坐無聊,難於索解也。”愛月聽了,亦恐遲疑生事,遂別黃生而歸,仍把小門港掩上。
生見愛月已去,遂把書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雲:小妹曾浣雪,病中致書於五史黃公子文幾;辱承來翰,蒙受過深,三四賡吟哀怨之詞,何若是之悽愴感咽也!自別君落葉之秋,遲念載陽之候。無由似月,對影親襟,倘化爲雲,山高路絕,故寒宵自處,無不淚零。雖未嘗無夢寐之追,亦總覺不得愁來路也。今日永嘆前愆,憐才結愛,致公子如玉之貞,眷念如環不絕。昔下第者何爲?今辱身者何事?至於飄泊間關,怨愁雨雪,此君所不堪盡言,妾所不堪遙念也。特是來書,致意殷勤。無緣拜會,以致賤質莫支,懨懨瘦損。夜深人靜,惟有淚滴瑩瑩,沾溼羅襟繡帕耳。然妾死誠不足惜,但恨人有致君於意中,而君仍置之度外,君也何心,不忍及此?倘非天哀至性,使花朝月夕,錯認投書,可憐待字深閨,不辜我綠筠姐姐耶。因獲封題青公姓字,道君翁締結之由,及鄰周問字之事,矢志事君,淋淋泣下。君何遐棄前盟,牽情偶值?但爲妾如此,則至情可知。或以關山修阻,鴻雁慵飛,疑我妹妹有抱琵琶之意乎?故欲寄言於小婢,又恐不得發其真實。抱恙陳詞,意深筆懶,妹情則誠可喜,妾病無足深憂,煙雨猶寒,惟君自愛。
生看畢,備知根本。因想道:“原來這段姻緣至今尚在,倘不以花朝一錯,安知其詳?畢竟天緣湊合。若是兩美兼收。曷勝快意!但目下雲娥小姐抱病不廖,計將安出?”
躊躇之際,忽見周公了同司墨向樓上而來,對生說道:“適才鄭老爺請我赴宴,這鄭老爺系是我家大人門生,現任浙江撫憲。要邀我去浙江一遊,定在此月中就道,你可跟隨同去。”生聽了不勝驚惶,又推託不得,只勉強應諾。公子說完,遂帶司墨下去。
生在樓中悶坐,正思無計可施,忽見愛月復從花間行來,對生說道:“小婢回去,吳府綠筠小姐正在問玻因問:‘封函既已達,何無回書?’乃命小婢再到此間,來領回書轉去。今求公子速賜一封帶回,幸勿遲誤。”生道:“方纔拆開芳信,始知吳小姐之守貞,不勝感激。正欲具書兩封,達上二位小姐妝臺。未及拈毫,不期周公子歸到樓中,要帶我同往浙江鄭老爺任中,不得推託,便在月內起行。奈何,奈何!”愛月聽了,便道:“偏有此阻,實是無可奈何。但臨期假病,似可不行。若周公子自去,那時此間無人,便喚我家小姐移來紅螭閣養病,乘間求他一面,略敘幽情,豈爲不妙。”生聞言不覺歡喜起來,點頭道:“真妙計也。”正欲再立談談,遙見周公子要上樓來,生急轉身去了。愛月會意,遂向內面而回。
走入房中,見了雲娥,將生與周公子欲同往浙江,並與自家教其假託暴病一一詳述一遍。綠筠亦在,聽了此言,二人皆點頭稱是。
過了數日,周公子將束行裝。黃生果依愛月之計,忍飢不食,竟日在牀。周公子果迫欲行,見生負病,一時不起。不得已,乃吩咐司墨在樓與他相伴,同守書房。乃命別個管家收拾行裝而往不題。
一日,二位夫人談及雲娥抱病,久而不廖,正在憂愁。愛月在旁說道:“前日雲娥小姐欲紅螭閣養病,以周公子常在隔園讀書,不便移居進去。今幸周公子外出,僅無不便,搬去紅螭閣養病無妨。”郭夫人與葉夫人見愛月如此說,遂同到湧碧軒而來。入房問病,見雲娥伏枕懨懨,不能起席而坐,綠筠亦在牀前看視,郭夫人乃對雲娥道:“侄兒病症至今未痊,莫是房前林木陰翳?本若移汝紅螭閣養病,以隔鄰周公子書房相近,不便移居。今以周公子外出,不妨搬進,不知侄兒意下如何?”雲娥小姐聞夫人如此說,心內不勝之喜,遂扶起坐在牀上,與二位夫人說些閒話。二位夫人仍向中堂去了。
綠筠尚在,便對雲娥說道:“如肯移居養病,姐姐此病立見有痊矣。所謂天亦有情,不使人長抱淒涼之恨,無所告語,真乃機緣所在。”雲娥聽了又道:“雖如此說,二位夫人肯從,但不知黃公子託病,肯從與否。”愛月應道:“周公子府內不少管家,或帶別人同去,亦未可知。”雲娥聞言,便起來問道:“二位夫人毀已有命,愛月可進去收拾臥房,忽得遲留了。”綠筠笑道:“姐姐熱腸,便挨幾日何妨於事!”雲娥面帶紅道:“妹妹體得取笑。願見黃生一面,死可瞑目。此外倘有他求,天將不佑。”綠筠道:“姐姐胡爲着急乃爾!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姐姐兩下牽情,未知了局,即妹妹亦樂觀厥成,豈忍以局中人視局外事哉!姐姐正當矢志前驅,不必遲疑避嫌。萬一玉顏有損,不亦有始無終,以至旁觀恥笑。”說畢,即命愛月將湧碧軒房內之物一一收拾,命移於紅螭閣中安置。
自是之後,黃生假病自愈,雲娥真病亦痊,彼此遂得一面。便爲司墨之故,仍未通片語。綠筠知雲娥之病勢已差,得與黃生會面,遂亦稍自身避,不復向紅螭閣去攪擾。
一日,黃生正欲再晤雲娥,恰逢司墨因有事外出,遂從樓下觀望無人行動,乃向西角門潛出,把門開了,悄悄伸手把紅螭閣牆門敲了幾下愛月知是黃生,密進房中對雲娥說過,遂自出來,潛開小門出見,二人即於竹徑之中分坐而談,把兩地相思之故一一詳述一遍。半晌,黃生不覺輕狂之態自露出來,即欲尾着愛月同到雲娥房裏。愛月素知雲娥不可輕犯,乃道:“公子何得自輕,使我小姐置身無地。小姐因愁致病,不過欲得面晤,兩下相訂終身。豈效桑間濮上,徒作終身醜態!若令小姐知公子女此輕狂,豈不看輕了公子!但我小姐既有心,復得筠姐相幫,矢志待字,公子須自早計,要速速謀歸故里,奮心舉業,倘得名登春榜,綠筠小姐與之同歸,那時金屋安貯雙嬌,豈非美事!何可苛且於目前,而置收場於不問哉!情有可原,事爲難處。”生見愛月如此說,遂以禮自持,不敢復言過去矣。正是:侍婢尚知防感帨,檀郎終免作狂且。
第十四回執約遣阿鬟因詩起釁僞遊窺好女探信求婚詞曰:徙宅欣相近,呼伊來致問。冤家偏與主翁逢,悶、悶、悶。挑逗危機,戲題詩句,妄留名姓。納婦深心動,才美何曾穩。更教阿母假殷勤,恨、恨、恨。探偵當筵,締姻成未,亂人方寸。
右調《醉春風》
卻說生與愛月在竹徑談了半晌,思進雲娥房內,被愛月再三阻止,乃不敢妄想求歡。聽了愛月之言,便深深作揖謝道:“愛月姐姐倘若不言,小生幾乎越禮造次。好爲我致謝雲娥小姐,可對小姐說道:‘小生感激弗諼,死生以之’。”說畢,又囑道:“我這亭中明日無人在此,祈愛月姐姐仍託採花爲名,屈玉過來談談,萬勿失信。”愛月聞言,點頭應諾,遂領命而歸。
進了房,見雲娥小姐,便說:“黃生要進來面晤小姐,因有不便,被爲力阻,不許進來。後乃不果。”又說:“明日那隔亭中無人走動;吩咐奴家過去談談,稍解一番愁悶。”雲娥聽見愛月如此說,良久乃雲:“此是公子癡情,亦怪不得。但我之深閨守範,不可有玷清遠見,須防以禮,彼所不知。如我愛月所云,明日亭子無人走動,既是黃郎有命,不可畏難,須往那邊一走。諒伊府內、除了周公子,並無閒人敢入亭中,不怕嫌疑生事。但汝雖託採花,亦須謹慎,恐怕招尤,致使二位夫人嗔責。周公子即不在家,尚書大人更須防避。”愛月遂一一領命,但俟次日而行。
且說黃生,到了第二日,司墨果然外出。生見已去,遂將西角門潛開等候,以等愛月來時,邀進房中而去。不料愛月尚未即來,而周尚書那日以拜會回來,爲周公子外出,偶到衣雲樓閒玩片時。行來樓下,佇立移時,忽見司翰同一位丫環手持一扇從西角門進來。二人不覺樓下立着大人,愛月與生直走到亭中,見是尚書佇立空階,生遂進前侍立。愛月以被大人瞧見,即便退出,乃以採花爲詞,行到尚書大人跟前萬福道:“小婢奉家主母吳夫人之命,以公子外出未歸,見園內夜合盛開,乞賜一枝,以助佛前清供。”周尚書見說話從容,進退閒雅,便道:“看汝說話聲音,不似我金陵生長,實爲何處,說來。”愛月知瞞不得,應道:“小婢委實嘉興土著,客歲從夫人與小姐逃難而至金陵,寄居吳府,故得到此乞花,此來實奉吳夫人之命。”尚書又問:“汝夫人姓甚,說來。”生立背後,見周尚書如此問,因搖手微示以不可說出之意。愛月欲待不言,又以尚書面前不敢相瞞;欲待說出,生於背後又令其不說,進退兩難。正在躊躇之際,只得說道:“先老爺姓曾名青,夫人葉氏。”尚書聽說,又道:“原來曾老爺家眷在此,倘非今日,何以得知。”便對愛月說道:“既夫人有命,不妨折一枝去。”愛月領命,便將手中之扇放在石凳上面,伸手向枝頭扳去。周尚書見凳上有扇,遂命生攜來,生取扇交與尚書。尚書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花徑不曾綠客掃,金陵作客春光早。
可憐一片惜春情,懶對春光添懊惱。
懊惱羅衾溼淚痕,空庭寂寞度黃昏。
黃昏獨坐暗消魂,雨打梨花深閉門。
蓬門今始爲君開,春色江南爛作堆。
故山回首家千里,春也隨人容裏來。
客裏懷春難遣興,興來姐妹頻呼應。
姐有詩歌呼妹賡,清聲聯絡飛花徑。
春日懷春,連押杜句,賦得“花徑不曾綠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浣雪雲娥曾氏戲題。
周尚書看畢,不勝歎賞。遂問愛月道:“扇上所題款式,似是女子名字,卻又姓曾,汝家老爺有小姐麼?”生見問,又以目視愛月,仍前立在背手搖手。而愛月又被尚書盤問,沒奈何,乃應道:“委是小姐所題。”周尚書又看了嘆道:“真閨中秀士也。”遂顧生道:“你素能詩,試閱何如?”生接在手中,再三細玩,知雲娥題中寓意,看了乃對尚書道:“真妙作也。”說畢,生將扇送還愛月。周尚書又問愛月道:“汝小姐多少年紀?許配誰家?”愛月此時忙裏不及尋思,便道:“小姐年方十六,尚未許人。”尚書聽了,滿口歎羨。愛月知不得與生通言,遂謝尚書,以目送生,回首向花間而去。周尚書亦進內宅矣。生見愛月已去,失此一場機會,仍上樓悶坐而已。
而愛月回到紅螭閣,進見雲娥。雲娥問道:“公子黃生今日見汝來時,料必十分歡喜,暢所欲言,斷非隔牆不見,而若昨天之恨恨也。”愛月搖手應道:“今日之行幾乎誤了。”便將撞着周尚書並看扇致詢之事,說了一遍。雲娥聽說,嘆口氣道:“語云紅顏薄命,豈料乃薄如雲乎!但我之年,雖未及笄,喜是未曾許人。但此老知我此情,必萌求親癡想,前已思欲聯姻於筠姐,未獲定聘,豈今日肯舍我而他求也?”愛月聽了,始悟失言惹事,悔之無及。
一日,郭夫人壽誕,葉夫人帶着雲娥小姐並與愛月同到中堂賀壽。忽見一位丫環押着壽儀直至中堂,郭夫人知是周尚書府上送來,只得收了,遂命雲娥寫貼謝之。那丫環見了雲娥寫貼,便留心去看,不勝之喜。
那丫環領了回貼,竟自回去。遂對周尚書、鄭夫人說道:“今日送禮到吳夫人府上,見那曾小姐果然色色俱佳,有才有福。此謝儀回貼便是曾小姐所書。”周尚書看了,便對鄭夫人道:“怎得此女爲兒媳婦?”鄭夫人說道:“此事無難,但吳伯母自會周旋,此事斷無不成之理。”正說話問,忽見吳府一位丫環送貼來,請鄭夫人赴席。周尚書聞言,密對夫人說道:“此席本當辭謝不赴,但今日以曾夫人與小姐本在,正好乘此一會。即託吳年母訂下婚盟,多少是好。”鄭夫人見尚書大人如此說,遂對丫環說道:“你可代我拜上老夫人,說我少頃即來賀壽。”那丫環領命而去。不多時,又來催請,鄭夫人只得上轎赴席。
至中堂,敘禮坐下。鄭夫人指着葉夫人與雲娥,向郭夫人道:“這兩位從未會過,不知是何貴戚?”郭夫人道:“夫人不知,那是曾夫人,乃光祿曾年母也。這是令千金雲娥小姐。去歲逃難,寄居於此。夫人從未過來,故未經會面。”鄭夫人聽了又道:“一向不知寓居於此,有失迎迓。”因問曾夫人道:“令愛小姐多少年庚,許聘與否?”曾夫人應道:“小女年方十六,以先夫早近,故未許人。”鄭夫人道:“婚嫁須當及時,令愛小姐已長成,如何寬得。”郭夫人乃應道:“曾年母正以此事掛懷。”鄭氏夫人見如此說,乃向葉夫人道了萬福,說道:“小兒現在求親,曾小姐倘肯俯諾,即仗老年母作伐,感激不朽。”郭夫人聽了,連聲應諾。未知作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一將淑女婚君子,全仗冰人執斧柯。
第十五回當局意如焚途窮守義旁觀心獨醒打點從權詞曰:望恩情美滿,誰知命保妒花風雨紛而落。惱是慈幃見短,一味輕諾。將人斷送,把殘生拋卻。慧出旁觀,妙算先提掌握,脫身潛遁那曾錯。歸去也,故鄉回首,怕無安着。且勿顧,同心寂寞。
右調《鳳凰閣》
卻說鄭夫人到了吳府,敘了坐,見葉夫人與雲娥,問個詳細,遂央作伐。郭夫人乃對葉夫人道:“周尚書公子,年方十八,才學品貌兼全,老身亦嘗瞧見。今日既受週年母之託,老身說合此事,不知曾年母意下將何如?”葉夫人聽了,不勝歡喜,遂對郭夫人與鄭夫人道:“年母臺命,安敢不遵。”雲娥在坐,見各位夫人如此說,魂魄驚惶,欲待推辭,不便開口。不得已,惟是悶坐低頭而已。衆人在坐,只道小姐害羞,但綠筠在坐,能知其意。因插口道:“曾年母亦要三思,倘異日若返嘉興,又是關河遠隔,不無天各一方之嘆。”葉夫人見綠筠如此說,提醒起來。正在躊躇,誰料郭夫人因前次辭婚,恐鄭夫人怨己,乃道:“綠筠小姐不必多言。周公子與曾小姐兩美相當,珠聯壁合。以我看來,倘周公子與雲娥小姐締就姻盟,于歸之後,曾年母即不返嘉興,亦得與雲娥小姐朝夕相依,周公子豈有不從之理?”葉夫人見郭夫人如此說,誠爲有理,遂決意與周公子結姻。遂各相敘位入席,互相訂約交賀。
再說雲娥小姐心有所思,不能相陪,遂推以腹痛,別了三位夫人,與愛月同歸紅螭閣而去。三位夫人直飲到黃昏,綠筠小姐尚在相陪。心亦不快,只得勉強坐下。陪了上燈,鄭夫人方纔辭謝回去。
回來進內,把求親之事細述一遍,尚書見說已經允諾,不勝歡喜。
卻說雲娥推病歸房,思量無計,有死而已。正門坐無聊,恰好綠筠別了兩位夫人,急走入紅螭閣。遂進房中,因對雲娥說道:“不意事乃如此!但不知周夫人平時從不來此赴席,一旦乃有此舉。”愛月聽了,便將隔亭遞信,被周尚書看見,述了一遍。綠筠小姐聽了,對愛月道:“汝既素負聰明,對着大人,何得說小姐未婚之事。但事已至此,責汝之失言無益。姐姐急謀脫身之計可也。”雲娥道:“計將安出?愚姐思之,惟有一死以報黃郎,餘無所望。”綠筠沉吟半晌道:“以小妹看來,周家納聘之期,定在幾日之內,姐姐莫若先約黃公子私會,同愛月即與之逃回嘉興,以杜目前之耳目。待事過之後,叫黃郎寄書來訴前情。那時尊大人或是見許,亦未可定。除此之外,無可別圖之策穎。”雲娥聽了,把眉一蹙道:“妹妹是何言也!卻不聞閨房有範,動必以禮自防,何可以名門女子而作行露淫奔之事!若是天有不從人願,豈惜一身以報玉史黃郎!且妹妹既與黃郎結下佳偶,他日自必成雙。愚姐倘有不然,甘心地下。苟以一時之見而起私奔之念,事發所關不小,周府知之,肯恕黃郎乎?黃郎一罹重禍,不惟愚姐受污,即妹妹之矢志幽貞,亦歸無濟。一舉而三人受害,孰若一死而兩美能全!妹妹思之,所言自合正理,不比遷就目前之計也。黃郎前以音耗未通,思而成病,宛轉自扶,幾乎死者已數回矣。所以尚存一息而遠遊者,以未獲親奠靈前。且以秋闈不第,一死未足相報知心。後以江中相遇,遂甘心流落,沒身爲周府家奴。語云:‘士爲知己者用,女爲悅己者容。’既慮失身,一死奚惜!姐姐身死之後,老母暮年全仗左右相扶,朝夕看現,姐姐亦甘心瞑目矣。”綠荺小姐聽了又道:“依愚妹之見,不若仿司馬相奔之事,脫身歸裏,得以聚首一堂。妹以父命,終不解適矣。事有不然,死亦甘心瞑目。”雲娥終不敢依計私奔,聽了綠筠之話,俯首無言,垂頭掩泣而已。
綠筠見雲娥如此情狀,相勸不能,只是催其寄信黃郎,令愛月招其進來面商,或有妙計,亦不可知。雲娥至是乃勉強而從綠筠之計。所謂身已待組,無望生全之日;心則不昧,尚牽一縷之絲。拭硯拂箋,又成一札。遂命愛月探偵,無人瞧見,往達黃生。那夜不及即行,雲娥總不放心,仍以此事躊躇不置。直至五更,方纔睡去。
卻說生自那日與愛月同行,撞着周尚書,竟與愛月未通一語。一日,正在樓中悶坐,忽聞呼雲:“司翰何在?大人召見。”生即應命跑下樓來,見了尚書。尚書道:“前日夫人爲公子求親於吳府寓居之曾小姐,籍系嘉興。那日賀壽赴席,託郭夫人說親,已蒙夫人允諾,茲定於八月十三日行聘,汝可代作一書寄去,如何?”生聽了,不覺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只得領命,仍跑上樓,暗想道:“事出意外,乃所不知。難道小姐亦竟許諾不成?”
正在躊躇,低頭一看,乃是愛月伸手相招。生見了,忙走下樓,向西角門開了出去。愛月亦把紅螭閣小門開了出來,等候着生。黃生走近前來問道:“雲娥小姐怎麼變卦?愛月姐姐替小生想來,天地間那有此番詫事?待我千辛萬苦尋到金陵,又是空空沒身周府,欲見一面,亦不可得。”愛月聽了,忙把寄來之書付與生道:“公子試看此書,便知顛末。急謀脫身之計。”生見了書,不勝喜躍,即在竹徑之中展開一看。正是:旁人要問榮枯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第十六回赴約入深閨雙星對語束裝開後院一舸偕奔詞曰:輕曳湘裙,慵整香雲。悵今宵、誰料見君。瑟琴鐘鼓,體說詩云。且步相隨,影相傍,語相通。幫襯何人,俠客堪親。入桃源、已得仙津。暫時攜手,避難逃鄰。趁漏初沉,人初靜,月初升。
右調《行香子》
卻說愛月將書與生,生接書就於竹徑之中一看,只見上面並無封緘,招爲幾疊,乃知其心事匆匆,未暇封好寄來。攤開細看,只見上面寫雲:小姐曾浣雪手書,達上黃玉史公子文幾:素矢葭依,誰料而有翻雲之不測。紅顏薄命,千古傷心。今日之事,又將誰怨?但念古人,情鍾肺腑,誓以死生。妾雖兒女,非同烈士,何嘗無睢陽齒、常山舌、子卿節哉!所抱恨者,不能以一死抱我知心。詩云“母也天只,不諒人只!”事已至此,夫復何言!此生已矣,再世相期。不獲晤君一面,何堪瞑目九泉,而抱無窮之恨也!伏維前緣未斷,屈玉寒齋,以爲死別。
黃生看畢,便對愛月道:“雲娥小姐來書惠愛,招吾一會。恰好今宵無人相伴,可以潛往談心。賢妹可代達此情,訂下小姐,萬望勿誤。”愛月遂領命,閉門而歸。行至雲娥房中,把黃生託訂今夜定來相會述了一遍。
卻說生說完了話,亦潛閉小門,仍跑上樓去了。直到是夜更深人靜,回顧寂然,乃下樓來,輕開角門而出。果然愛月在徑中等候,遂引生見了雲娥。
生與雲娥二人敘禮坐下,雲娥道:“自蕉樓一面直至於今,神馳心企,惹得公子懷情負病,異地失身。不圖意外風波,變生叵測,緣既無終,勢惟有死。今日得君一面,甘心九泉矣。死後精神定不離君左右也。君當立志讀書,與綠筠小姐異日完成佳偶,幸勿以妾爲念也。若生惆悵,致壞金軀,反以重妾之罪也。”言已,不覺淚零,嗚咽無語。生聞言,不勝感愴道:“卿若決志九泉,餘亦何心人世!雖綠筠小姐爲我待字十年,我爲芳卿負癡想三載,此之情好不同,必有能辨之者。何忍棄子如遺,甘心地下。寧舍一死?即無良策,遂甘決絕,以負知心。”
時愛月在旁,見二人情景如此,便向生道:“公子既有妙計,必須迅速一聞。聘期已近,稍緩則無及矣。”生聞言,復沉吟半晌道:“除非踵文君之俠,無以卻鄭氏之求。”雲娥遂應道:“妾今日所以兢兢者,正恐一時失節,千古臭名。倘或私奔,終爲醜行。且看再思別有何策,冀得兩全。否則寧甘死矣,斷不以名門淑女桑中故事,千秋作話把耳。”生道:“一死決無再生之理。昔日所以苟延殘喘者,以後會可期耳。若是玉碎珠沉,則亦不能苟全,唯有尋個自盡,以從芳卿於地下也。若肯依計脫身,斷無悽惶之處。那時同返嘉興,即命家人懇請令堂,亦獲共回相守。事過然後可以通融,亦可進京應試。若得衣錦還鄉,豈不是千金奇逢!小生想了幾回,只是這條妙計。除此之外,別無奇謀,唯有相斷黃泉而結來生之好耳。”雲娥聽了,只是垂頭下淚。
愛月看了,又云:“公子所云極是,不必狐疑。昨日綠筠小姐所言,正合今日公子之見。”雲娥只是無言,滴淚盈盈而已。愛月見雲娥不語,便對生道:“事不宜遲,要往嘉興,便可作速買舟,共相就道。”生道:“嘉興路遠,不若近在此地,有一僻靜所在。小生前在印峯溪交一負俠友,明日急往印峯溪尋之,若得見面,圖返嘉興易矣。”愛月又道:“人心不可輕信,事若一露機關,斷難如願矣。”生見愛月如此說,便將駐春園救濟之慕荊說了一遍,又云:“及至印峯溪,舟行遇見此人,因知住止。此人負氣,或思報我前情,亦未可得,無敗露之理也。”因復回顧雲娥,未免有情,難於自禁,遂以目送愛月,欲使愛月走開。愛月知生意,乃道:“公子獨忘記前日竹徑之言乎?”雲娥知說話有因,遂雲:“才聞大教,容妾三思,倘應如命,定遣月妹相聞。夜深矣,宜暫別回去,無勞公子久留於此,恐有泄漏機關,即使同去之事亦不得行矣。”生見雲娥如此說,似乎推脫之意,知其決意同奔,無心苟合,遂道:“明日即訪友人,代謀這事。芳卿幸勿爽約,不妨再謀之綠筠小姐,急宜收拾,暫與分離,幸勿繫念尊堂,仍生猶豫。若後日得以聚首,豈不是先有隆冬,乃有盛暑也!”雲娥聽了,只不做聲。須臾,對愛月道:“急送公子回去,慎勿遲延。”生聞言,只得悶悶辭歸。雲娥送到階前,只見一天月色,匝地花陰,遂吩咐生道:“公子仔細行走,奴家去了。”各自別去不題。
次早,生在樓中獨坐躊躇,忽見司墨跑來對生道:“弟隨老爺往雲谷寺送行,今晚回來,兄可小心看守書房。”說了,遂下樓而去。
生見亭中無人,遂鎖了樓門,竟出了府,往東關外而走。不多時,即到印峯溪。恰好慕荊在溪邊曬網,見了生至,忙打一躬道:“自別恩人,不覺又經半載矣。今朝光降,不知何諭?”生遂將前事說了一遍,且說:“欲求足下同返嘉興,不知允否?”慕荊沉思良久,乃道:“舟行甚易,但此事一行,恐周府必告於官,定求尋究。一定移諮州縣,遍處查尋追究。且金陵返嘉興,一路差船來往,萬一破綻被獲,仍不得脫身而去矣。以弟想來,必暫寄舟居,權於僻處暫住幾時,再作區處。”生聞言乃道:“足下深心慮到,開我茅塞。即仗足下出力代謀,日後自當圖報。”慕荊道:“弟平生最喜成人美事,況恩人有命,即死不辭。今夜弟將船移在城下歇泊,雞鳴時候城門一開,便可出城登舟,隨潮開駕。”生聞言不勝喜躍,遂別了慕荊而歸。
抵家時已過午,直跑上樓來,向樓窗上面只管盼望。
卻說雲娥一面尋思與生同去,迨及次早,要與綠筠小姐商量。恰好綠筠晨妝已整,向紅螭閣走來。路中見着愛月,愛月將夜間與生相約返嘉興說了一遍,因道:“黃公子與小姐所謀暗合。”綠筠聽了,來至房中,爲之歡喜。因鼓掌道:“英雄所見,大抵略同,姐姐休得沒了主見。”雲娥道:“今日身冒穢名,他時如何相見?黃郎之計,決是難從。”綠筠道:“姐姐又癡了。計已算定,何故躊躇不決?此時得脫,異日聚首,妹妹自有主意,定不至有天各一方之嘆。只要姐姐力勸黃郎立志讀書,留心舉業,以彼之才,不息或遺。倘得衣錦還鄉,香車雙擁,聯臂東牀,那時自不忘了這段苦心。”雲娥見綠筠如此說,遂諾其意,已決同奔。因對綠筠小姐道:“愚姐志堅矣,妹妹勿忘前日之言,好代姐姐照看老母,我姐妹二人從此拜別。至於終身之事,斷不可使東西隔絕,以致有初終不保之事。”言已,不覺掩面大哭。綠筠見了,亦覺悽然。須臾,各拭淚作別。
綠筠小姐進內取了一包白銀出來,對雲娥道:“姐姐此去,關山渺渺,歲月悠悠,好與黃郎小心自愛。聊具些小薄儀,用表微意,望姐姐笑納。”雲娥小姐見綠筠厚情,有意相贈,只得收了。兩下各傷心不捨,直坐到傍晚,乃含淚而別。
雲娥送了綠筠回來,步至前庭,忽舉頭一看,見生在樓上一人顧盼。遂命愛月往亭邊等他,並吩咐愛月,見生說“我決意同奔”之事。愛月行到門邊,將門開了,行近呼生。生乃開門出視,愛月遂以生說明。生聞言不勝歡喜,對愛月道:“我今日往尋友人,他已應允,訂以今夜五更時分,潛出城外登舟,順潮開去,暫行躲避。煩姐姐轉達小姐,訂其千萬勿誤。”愛月聽了,急走入房中,對雲娥說了。雲娥乃命愛月報生,訂於是夜五更而行。正在談些閒話,司墨此時已從雲谷寺回來。生恐知覺,遂別愛月而去。愛月回來不題。
是夜五更,生乘司墨睡熟,遂將隨身各物及詩札潛負下樓,向西角門竊出。果然愛月在波等候,遂引生入見雲娥。此時雲娥亦收拾已便,乃與生偷門而去。
須臾雞鳴,城門開了,三人竟出東關,慕荊正在城外相等,遂相引登舟,開船而去。只道風平浪靜,順水安流,豈料變生意外,生出事端。正是:世路險巇方跳出,中途陷阱又重逢。
第十七回出門逢劫盜借重頂缸登岸遇捕差包藏對簿詞曰:意外風波鬥筍奇,啞冤難白致生疑。方欣脫網才離局,誰料?門開人去賊來時。圓轉鶯儔歡正洽,何不、同心廝守莫分離!挫折經官自由誤,直認、拐逃強劫費尋思。
右調《定風波》
卻說生與雲娥,竟偷逃出去,亭門盡開。不期事偏相值,適有強盜經過。見門大開,提刀直入。驚醒司墨。司墨聞有人行,急叫道:“司翰兄尚未睡耶?”不聞生應,司墨疑惑。不放心,急跑下樓,於月中一看,見是強盜,遂高聲喊叫。內一管家聞道出來擒捉,不料被強盜用刀砍倒在地。司墨昏亂,遂躲在假山之後。
須臾賊去,司墨急跑內衙,報知尚書大人。尚書聞報,急命點燈,即到亭中觀看。只見一管家被殺在地,忙問司墨道:“司翰何在?”司墨應道:“彼倚樓頭悶坐,令小的先睡。小的睡去,不知司翰何往,遍呼不見。”此賊便是司翰何疑?”司墨道:“方纔躲在假山背後,於月下看見此賊是鬍鬚大漢,非司翰所爲。”尚書又道:“司翰乃是同謀合夥,所以與賊同去。”遂命點燈巡看。卻見吳府亭門亦開,又令家婢提燈進府報與葉夫人,夫人慌了一嚇,乃攜燈到紅螭閣一看,雲娥、愛月俱不見了。夫人驚哭道:“我兒及愛月丫環俱被強盜劫去。”少頃,郭夫人出來,亦驚雲:“焉有此事!”說比遂命丫環同周家丫環往周家呈明周尚書。周尚書聽了,跌足道:“奇哉!這等看來,乃是司翰平日與曾小姐有些動靜往來,故乘夜靜私逃出去。”想是欲劫吾財,不料知覺,撞着管家,殺倒在地。但此事不可外揚,明日只以深夜劫殺人命爲詞,告官遍緝。若獲司翰,則曾小姐與愛月之蹤跡自明。”司墨又道:“但事辨真假,若論劫殺,定非司翰,不可冤屈。”尚書大怒,罵道:“狗奴饒舌。”吳家丫環叩謝尚書,向後門歸去,將尚書所言一一對二位夫人說了。郭夫人又道:“原來賊乃自家人,明日告官追尋,是劫是拐,又難明白矣。”惟有綠筠皆知道,又以劫殺家人,不敢說出。是以葉夫人以此憤氣,反是綠筠小姐在旁解勸。
直挨至次早,周尚書果令管家遞狀,只以逆奴劫殺爲詞,正犯家人周司翰本系嘉興人。本府看了狀詞,乃人命之案,加以尚書勢頭,即刻移文各州縣,訪緝命案犯人。仍着管家同公差遍處巡緝不題。
卻說生與雲娥出城,到天明時分,舟已潛行三十餘里。到一處地方,名紫墨嶼。煙火俱絕,人跡鮮到,青山碧水,景色頗佳,乃泊舟於此。三人時在舟中,或則吟詩煮茗,聯句彈琴。王慕荊則往來照看,伐蘆爲炊,下釣爲撰,卻喜全無知覺。
黃生在舟中與雲娥所吟詩句,略述一二:輕舟潛泊碧流邊,昔日妝樓別一天。
縱說同心成好伴,轉教異地對愁眠。
身如介石憑誰訴,情比慈烏有夢傳。
山色溪聲都領略,回頭佳話已前緣。
雲娥曾浣雪稿
臨流對影綠荷邊,聯袂交卮醉晚天。
螭閣當時勞遠盼,扁舟此日獲同眠。
最憐待字深閨閉,不作江中韻事傳。
若是臨歧多一念,難完五百好姻緣。
嘉興黃玉史稿
一日,天將傍晚,看見岸上無人,欲登岸一遊。雲娥道:“不可被人瞧見。”生道:“無妨。”遂命慕荊移舟上岸,信步玩景,口占有一律雲:萬峯盤疊石蒼蒼,一片清溪隱碧篁。
斷續板橋分路置,參差灌木有花香。
浮鷗飛鷺雙雙見,回雁交鴛兩兩翔。
紫墨嶼邊舟泊處,看來無景不瀟湘。
吟畢,又行數武。正欲選石打坐,不期爲周府家人及公差撞見,遂將鎖鎖生,大聲喝道:“好個劫殺害命之賊!”生聞言,不勝駭異,忙問道:“列位何事?”公差應道:“汝夜進周府,殺人逃走。好同我去見本府太爺。”生聞言暗想道:“我與雲娥月夜私奔,豈有劫殺之事。”深與公差辨了許久,不得脫,乃同到城中來。一路以口問心,又想道:“我到公堂直認拐逃,劫殺非我,可以相寬。”又想:“若認脫逃,一則累我雲娥小姐,一則累我俠友慕荊,不如認了劫殺。”
須臾,到了城內,恰好太守晚堂。公差將生押到臺下。太守將生一看,暗想:“此人眉宇清秀,舉止軒昂,必無劫殺之事。”於是稍稍加刑,叫生供招。生仰天叫屈,因道:“今日之事,供招亦死,不招亦死。”遂自執筆親供。只見供詞寫道:周司翰,良家子也。訪舊金陵,託身周府。公子命爲筆墨詩奴,事曲意深,知我者惟有白雲與明月耳。前宵劫殺,波及翰身,赫赫明明,在上在旁,必有能辨之者。今刑臨勢迫,死易言難,既甘認殺,奚必辨其燭影斧聲!而別有傷心,誰可憐乎!王孫芳草,在前三尺,敢不供招!
太守看畢,大加嘆息道:“天下安有斯文才士而行劫殺之事!”細玩供詞,恐爲誣枉,因吩咐衙役鬆了刑具,權且收監。生負罪不伸,何堪憤恨!
迨及次早,周尚書又來託太守作速申詳,以便上行處決。捱了數日,尚未申詳,皆太守故意遲延也。周尚書一面命家人乘其拿生,一面路密訪了雲娥蹤跡。正是:潮生水面人無主,浪疊江心自不平。
第十八回事發爲多情投供出首思寬由太守改讞問流詞曰:宿水鴛鴦,待吉交頸,肺腑相傾,艱苦願同嘗。事發投詞,潛逃自首,申訴求詳。太府風情偏重,開冤獄,判才郎。道非他劫殺,難饒拐,定罪名流犯,三千里外,發遣窮荒。
右調《好女兒》第二體
卻說雲娥見生登岸玩景,許久無歸,乃着了忙。適慕荊送食物至,雲娥與愛月對慕荊道:“不知公子上岸,爲何半日不見回來,得勿被人瞧見,遭其所獲乎?”慕荊聽了,不及相答,自家急上了岸,沿江尋討,不見蹤跡,於是直趕到城內來。約行十餘里,不覺天色已晚,舉步難行,城門已閉,權在古廟投宿。
雲娥與愛月兩人守在舟中,自慕荊去尋黃生,直等至上燈時分,猶不見回來。二人知事必露,生乃爲其所獲矣。獲去料必受刑。雲娥與愛月哭了一夜不眠。次早,尚且不知消息。
卻說慕荊,睡到天亮起來,急跑進城尋討,直至府前探偵。知生拿到,並已供招劫殺矣,慌得手足俱軟。但事已至此,無之如何。歇了須臾,只得飛跑轉去。
直至飯後,行到紫墨嶼,遂上舟與雲娥說明被拿供招之事。雲娥與愛月聽了,驚個魂不着體,頓足呼天。因道:“是夜與黃郎私逃出來,那有劫殺之事?恐是浪傳。”慕荊應道:“所殺有人,非誣公子。然公子實來殺人,恐是周府怕有私奔事發,不成雅觀,是以妄報劫殺,亦未可定。但堂堂相府,以拐逃株累,乃自殺人,實無是理。此中顛末,真所不知。而黃公子想是供及私奔一節,恐必株連小姐、愛月。是以直認劫殺就刑,使我大家得以乾淨,亦未必見得。”雲娥聽了,乃對慕荊說道:“他若是供招,死難免矣。我與愛月自家挺身出首,可於死罪求寬,或從輕減,亦不可定。”
主意已決,遂命慕荊撐船近岸,乃與愛月上岸同行。慕荊亦登岸,去催小轎兩乘,約直抬到城內及府堂放下。腳伕乃如命,直到府前放轎。正遇太守升堂,雲娥忿不顧身,高聲叫屈。太守堂上聽見呼冤,急命衙役帶見,不多時,帶到堂上。太守把雲娥一看,原來乃一位紅粉女娘,姿容傾世。太守問道:“這位女子何事呼冤?”雲娥乃乞取紙筆,自寫親供。太守遂命行役取筆硯紙墨與雲娥。雲娥伏在下面,直筆寫完呈上。太守令衙役取上來一看,只見寫雲:曾雲娥,原籍嘉興,父官光祿。雅年從事詩書,弱質深藏閨閫。自是綠窗靜女,金玉爲心。豈莫南陌投金,稍萌妄念。不幸家君捐館,母子孤單。繼以祝融,樓臺皆毀。因來舅氏之居,遂鄰黃玠之宅。黃玠非他,乃司馬西山先生嗣也。擁書萬卷,環竹一亭。妝樓聆吟詠之聲,憐才非關慕色。飛燕效淑真之賦,寄意實出傾心。厥後,雲徙金陵避難,玠離本郡相尋。乃覓跡千山,方識依棲於吳府。留情隔第,故謀投罪於周家。昔乃翩翩公子,漂零之狀堪憐。遇合之緣既再,時傳秩秩德音。然百兩之將,彼也有懷莫展,追冰期之吉;此則亦愧桑中,寧效運送之孟姜,不學窺簾之梁女。方欲上啓慈幃,永隨巾櫛,詎意別陳聘帖,已施鶯蘿。則緣既無終,思惟有死,而情所弗禁,計及行權。故月下潛蹤,棲舟墨嶼。豈意中宵遇暴,畢命花園。而勢宦不識名流,竟以奚奴相待。是夜詢知行遁,即將劫殺爲詞。念雲與玠棲遲尚無百里之遙,出奔已有兩月之久。果其罪有難原,實願殞身堂下;苟其愆尤可贖,亦將三訊方明。然價竊恐私奔事露,故甘冒罪受刑。又思波及冤深,所以捨身隱諱,非望幸逃三尺,實思代死伏辜。玠則何人,而遭此慘!相如之賦未售,空嘆讀書萬卷,曾參之誣不辨,必將飲恨九泉。此雲之所以拊心泣涕而不能自己者也。伏望高懸明鏡,洞察秋毫,解網商湯,憐才漢武。則在報德之心,寧芳有生之日,跪陳詞以自首,甘認罪而雪冤。
太守看畢,不覺拍案驚奇,嘆道:“好個奇才女子也,真乃不負一個癡腸書生。以雲娥之申訴,因知私奔事真,劫殺事假。”遂令役將雲娥權且取保回家,以後複審申詳。一面令轎去見周尚書,說知其事。
尚書見說,遂對太守道:“以此看來,劫殺尚是他人,與他無涉乎?”太守道:“正欲一扳大人臺駕,同至敝衙,當堂面審。倘有不明,情願即日掛冠。”周尚書見太守如此說,只得同到太守堂同來。
太守升堂,遂令值日衙役,帶出一干人,當堂面訊。周尚書造以劫殺無疑,以所殺有人,明明證據。太守見如此說,想道:“若要訊明,必須有人作證,方可正刑,如何妄斷?”乃問生,生道:“要證甚易,那一夜私逃,惟有伺候書房名司墨者同宿亭中,在下有無劫殺,一問可知。”太守聞言,即着公差拘押司墨上堂質訊。
須臾之間,司墨帶上。太守見司墨帶來,便道:“本犯死生,在汝一言而決,汝可從實招來,不可冤屈了他。”司墨素亦能文,嘗陪吟詠,與司翰同在公子左右得來,所以亦能提筆。遂於堂上提筆直供,只見上面雲:具狀幹證周司墨供得:是夜更深,欲與翰同睡。乃翰似有所謀,令墨先睡。不知夜半時分,墨睡方濃,送與鄰亭曾小姐偕奔出去。適逢巨盜提刀經過,且入亭中。劫財之時,墨醒呼翰,不見聲音,是以大聲喊叫。內宅走出老家人,被盜一刀砍倒。墨驚,閃在假山。而月色正明,細認曲賊乃鬍鬚大漢,與翰無干,所供是實。
周尚書見司墨供出雲娥,氣忿不勝。太守聽了實供,不勝歡喜,乃帶笑向周尚書道:“貴介所供,乃是實情。”又當尚書之面。今堂上街役帶了雲娥前來質訊。遂於堂上結了批詞,但見上面批雲:審得黃玠與曾雲娥,皆系嘉興人也。前因詩帕之贈,遂訂婚姻之好。去歲雲遭家難,避跡金陵。嗣後玠訪真跡,託身相府,則周之司翰,即浙之黃玠也。謂非雲娥之故而爲誰乎?乃尚書未審前因,竟爲子兒擇配。而云娥不忘舊好,愛與昏夜同奔。情也,亦誼也。孰意天不從人,適有強盜之劫殺;事偏偶值,不無瓜李之嫌疑。嗟嗟,一介書生,既蒙紅肖,行夜遁,異鄉公子,敢將白刃殺手人!雖有劫殺,既非其罪,合就招誘之律,共定厥辜。即將本犯發配北軍,餘皆釋放。真盜另爲緝獲,毋得抗違。
太守判完,隨命雲娥、愛月仍歸本第,不得愛例相拘。而司翰乃寄身周府,非同拐騙之流,着其軟監長流,即行起解。
黃生判完出來,恰遇慕荊亦在府前探信。二人因暫別公差,跟雲娥轎後同到吳府而來。正是:相逢誰是黃衫俠,知己先沉不測冤。
第十九回深心憐燕侶密贈盤纏援手仗蘭交託馳緘札詞曰:夜奔偏遇盜行兇,阻歸帆,計成空。襤褸累囚,誰訴難窮途。默唸長流人去遠,千里外,橐愁空。地分霄壤不相同,面稀逢,夢常通。記得先時,磋切雪窗中。極目關山思救援,勞俠客,一緘封。
右調《江城子》
卻說綠筠知雲娥出首,幸得風流太守代爲減罪,只配北軍,遂修一緘,並具白金二百兩,共封一包,只叫家婢俟生起身之時,密貽於生。恰好雲娥歸家,強顏見了葉夫人,被葉夫人痛罵一場,只得吞聲忍淚。見了綠筠,不勝懊悔,綠筠爲慰藉,仍將自己要致書贈行之情詳說一遍。正擬議間,忽爲夫人傳喚而陳晚飯。雲娥、愛月無心喫飯,綠筠只得自去喫了。
大家正喫飯時,有二家婢進來道:“黃公子在外,要來拜別葉夫人,要求葉夫人一見。”葉夫人道:“我亦何顏相見?請公子退步。”郭夫人道:“年伯母差矣。事已至此,便是曾門佳婿,正宜一見,勉之矢志前驅,無忘舊好。難道周家到此尚有言說!且尚未受聘,彼亦無詞生波,何故卻之?”葉夫人聽了郭夫人之言,亦覺有理,遂起身帶家婢出到廳前見生。對生道:“年小書生,浪蕩不軌,殊可羞人。但事已至此,公子正宜矢志前驅,恢宏大業,老身仍留東牀,待君坦腹。”生雲:“晚生癡情狂妄,開罪高明。得蒙老夫人容恕前愆,仍念舊好,晚生銘入五內,終久不諼。”葉夫人又道:“雖是如此說,但公子今日罹難,難道令尊翁老大人都無門人故友,可以代爲解困者乎?何不修書達之?”生聞言,便對葉夫人道:“懵懵未及此,倘非夫人指示,晚生幾至忘忘懷。早歲有友人,複姓歐陽者,名穎,與婿頗稱莫逆,現在京中,官居內翰。莫若具書道達若情,諒渠必能排難。”葉夫人答道:“好極。”遂命家婢取出文房四寶,付生修書。
適綠筠亦在廳喫飯,聞葉夫人外堂見生,早已同郭未人站在屏風後詳聞其事。遂跑到紅螭閣,將生與葉夫人部答之言詳述了一遍。且道:“公子尚在修書,姐姐莫若遣月妹將小妹所封書及白金一緘,乘間貽之,豈不是好?”雲娥遂將包封銀子付與愛月,仍一面同綠筠步出外廳,站在屏風之後偷覷。
須臾,生寫書畢,復對葉夫人道:“書已封畢,無人可往,奈何?”夫人未及答,恰好愛月在旁,乃說道:“可惜昨日紫墨嶼舟人不在此間,彼甚負俠,有託斷然無疑。”生聽了,不勝歡喜。乃道:“必須此人前去方好,剛纔已同我來門首。”生遂出去招入。半欲寄書緣由對慕荊說了。慕荊道:“今日恨不得插翅代公子效勞,何況北行一事。小弟會也。”葉夫人見慕荊如此說,即令愛月取白金十兩,交與慕荊爲川資。慕荊乃別葉夫人、黃生而去。
是夜,葉夫人知生明日起解,不忍相離,直挨一夜無眠。次早差押登程,夫人出來相別。生不得已,同押差而去不題。
卻說司墨自堂供救生之後,不敢回家,恐尚書重處,遂奔廣教寺投宿。見一僧僮在門下,方纔掃地。見司墨來得慌忙,便問道:“兄長他鄉何處,高姓大名,甚事着忙到此?”司墨道:“小弟城中人,姓周。”說猶未畢,那僧僮便接口道:“兄長既系城中,曾識我嘉興黃公子否?”司墨見問,益加倉皇,忙答道:“小弟略識此人,不知師兄問彼何事?”僧僮道:“實不相瞞,黃公子原是敝主公。小弟在家,原名墨奴,只爲跟公子來此拜訪友人,不知何意,將小弟寄在本寺。弟亦嚐到城探問,竟無人不識者,所以一遇城中人,每每問及。不知足下何以相識?”司墨道:“小弟倘非爲黃公子,今日何爲到此?”僧僮道:“卻是爲何?”司墨遂將和情及私奔受屈,幸得改配北軍之事一一說了,且說:“弟怕歸家被責,無路可逃,奈何,奈何?”墨奴聽了,大哭起來,向司墨深深一揖道:“今日若非足下救我公子,我主僕斷無相見之期矣。今足下擬欲奔逃,弟有一處可投。家公子在家時有一位知己,複姓歐陽,同窗讀書,皆是小弟服待。前進城探公子消息,聞歐陽相公已中了進士,現爲翰林。莫若同小弟往京,投其門下,諒彼決然收留。且公子現今發配北軍,途中或得相遇,亦未可知。至於一路川資,前日公子付有十餘金在弟身邊,可無虞也。”司墨道:“這等更妙。”說畢,墨奴遂邀司墨入見長老,只以生來招爲詞,即在寺中宿歇。次早,二人遂辭了寺中衆人,向北而去不題。正是;閒忙不問榮枯事,萬里前程且共行。
第二十回俠客阻行旟蹇遭伏莽流徒除解鐐亨通班荊詞曰:奔波不憚將書帶,釋紛始表男兒概。那知偏遇黑旋風,腰纏解,孤身在,窮途撞入強梁界。非與潢池同一派,獨泊只欣無阻礙。流人聞報此經過,兵一隊,馬一隊,劈開手鐐馱歸寨。
右調《天仙子》
卻說王慕荊領了書倌,即日啓程,向長安而去。一日,行到山東地方,歇了客店,不期狂雨大作。那一夜適有竊盜,將慕荊行李負去。次早慕荊起來,見了行李不在,遂慌忙追尋,不知去向。乃跌足道:“我受知己之託,一旦至此,連身上川資皆空。但到得京師,亦願相與,曾榮我友人封書亦被竊去,如何是好?”須臾想道:“近聞此大義山有一夥哨聚,日夜在山下劫人財物。此山乃北京通衢,凡發配罪人,皆從此經過。莫若投入夥中,或得遇着公子經過山下,別生區處,豈不是妙?”主意已定,遂向大義山而來。
果見一夥巡哨,慕荊遂將投充情由對諸衆夥說了。那一夥見慕荊狀貌非常,山中正少元帥,遂奉慕劑爲主帥。慕荊命衆人日夜巡緝,凡有罪發配的,俱要通報,切不可妄傷一人。衆人領命在山下巡緝,不敢虜掠平人,遠近皆服。日挨一日,只等黃生到來。
卻說黃生自同押差起解,是夜歇在店中。將綠筠所贈,不識何物,取出來拆開一看,但見一緘書信,只見上面寫雲:妾吳綠筠襝衽先百拜,謹致書於大三元夫婿玉史黃公子文幾:昔者先嚴在日,與尊翁大人朝夕以詩酒相過,親連姻姬之情。繼之而尊翁退居捐館。斯時也,公方七歲,妾甫六齡。先君在日,每有道及此事,未嘗不感慨欷歔也。乃不數年,亦以在官淹滯。臨別切切遺言,妾心佩之不忘。爾時摯眷歸裏,雖荷尊堂致書尋約,奈家慈以子母孤孀,不甘遠別,此事竟以中阻。嗣後,君居浙右,妾住江南,天涯隔阻,消息茫茫。妾以閨壺少娃,欲言無自,此待字深心,埋藏十載,君皆不得而知也。因是頓忘舊好,愛締新交,停琴拾帕於故園,訪跡賣身於異地,意中所屬,全非十年待字者矣。孰意天緣巧合,君之意中人,少時與妾締交,客歲以家中值難,寄跡敝廬。花晨月夕,不肯說出此段機緣。佳人舉止,未易窺測。已不謂名流作事動關耳目,花朝月下錯認投書,遂使經年所諱,一旦皆知。於是兩人一心,共傾衷愫。既瀝肺腑之私,爰訂終身之好。從今以始,以爲可以聚首一生,百年成對矣。詎料意外風波,周家作難。此時公子意中豈計及偕奔之事?乃昔以禮自持,偏會教人權適。風流有債,致使翩翩公子前則辱身,後則賈罪。妾以少不更事,只知設策機宜,乃致累君及雲姐。事已至此,悔亦何言!公子正宜努力前驅,便途燕邸,順納北雍。倘得上苑觀花,前既有言,所當如約,與妾矢守貞,以待東牀坦腹。外奉白金二百兩,少住行裝。君倘不忘舊好,仍念新交,暫且斂翼就途,終能飛鳴天外。臨歧唯以小心行李,珍重加餐爲囑。
生看畢,不勝歡喜。把另封一包展開一看,乃是許多銀子,於是乃寄懷二姣,口占有二律雲:孤舟紫墨嶼,銀燭影依依。
寂念今宵冷,愁從昔日歸。
漂零還有債,遇合願何違。
不語思鄉處,峯前月色微。
右句容中懷雲娥
不有拋書誤,安知舊愛心。
閨中人比五,燈下字如金。
客逐千山遠,愁成一水深。
青衫雙淚溼,道路渺難尋。
右句容中懷綠筠
吟畢,次早仍同押差起解。
一日,行到山東地方,遂於大義山經過。忽見樹後走出一夥,中有一大漢,忙將生直扶而去。那押差驚得面黑,儀仗伏於地。須臾人散,不知生去向。只得稟了地方官,報個被盜殺了,領文準了而去。
那一夥扶生到了山中,驚得黃生魂不附體。大漢對生道:“公子切勿驚惶,小弟王慕荊,在此相救。”生停了良久,始醒。慕荊遂將被盜投夥之事說了一遍。生道:“今日救我因妙,若日後事黨,寧不重弟之罪耶?”慕荊道:“公子勿慮,弟已籌之熟矣。事已至此,須改名換姓,往他鄉住了數時。待試期將近,那時弟與兄同到京師,訪歐陽內翰。既系友人,或相通聲氣、求取功名,亦不可知。若獲衣錦還鄉,重續舊好,豈不妙甚!”生聽了,不勝欣幸,遂改姓李,名之華不題。正是:心已明知難駐足,不妨事急且相依。
第二十一回半畝奮三冬燖溫舉業雙閨分兩地贈報清詞詞曰:魚龍寂寞需時候,權展卻,眉頭皺。五典三墳鑽要透。芸窗冷淡,雪案寒寂,日自勤昏晝。同體共戚期相守,別雁離鴻遽分手,盡把衷情傾錦繡。摛詞佳句,短吟第調,贈答尋常有。
右調《青玉案》
卻說黃生改了姓名爲李之華,即於寨上宿了一夜。次早,王慕荊辭了諸夥而去,同生走出城外鄉塢,地名梓香裏,賃得一座書房。而慕荊仍以漁樵爲業。荊則打魚,生則讀書。生每於柳下花前寄懷雲娥,淚滴青衫;追憶綠筠,愁深碧水。說不盡遠離之意,題殘尺幅,展看單箋,花無窮憶故之思,傍他山寄跡,以住饔餐,日惟感激不題。
卻說葉夫人與雲娥,自生起解之後,亦覺無顏吳府。一日,葉夫人對雲娥說道:“兒爲此事,似傷大雅,今有何顏在此見人。且周家即在比鄰,豈不玷辱先人門面!”正在躊躇之際,忽見有少年尼姑,年方十五六上下,直進湧碧軒,求見葉夫人,且言抄化。葉夫人定眼半晌,對那少師姑說道:“師父何來?”尼姑未答,而愛月便道:“此位師姑莫非是我家惜花乎?胡爲賣在嘉興,忽而金陵?又胡爲易女服而尼姑?”那尼姑見愛月如此說,尼姑因細認了,急向葉夫人叩頭說道:“小尼前蒙老夫人賣與商人,商人將爲妾。孰意正妻懷妒,私將小婢賣與娼家爲妓。但惜花素蒙老夫人教養,豈甘失節青樓?那夜走到尼庵,視發皈依,法名一水。去歲同師父江南抄化,遂到金陵,寄跡於城外白梅庵。纔到吳府募緣,吳夫人命入後軒,乃得見我夫人和我小姐,實乃有緣相會。但不知我夫人和小姐因甚到此?”夫人聽了,知是惜花,便將來依顛末一一說明,且道:“我今無年可投,在此亦覺不便。”那師姑應道:“到是小尼庵中可以寄跡,只在離城十里許,不知夫人和小姐肯去與否?”夫人聞言,不勝歡喜,乃道:“窮鳥奔林,何須擇大。有一棲身之處便可相安,有甚肯不肯。”
夫人說畢,遂帶着雲娥、愛月來到廳上,將認婢投庵之事因對郭夫人與綠筠說了一遍。郭夫人與綠筠聽了,遂百般苦留。奈葉夫人去志已決,只管辭去。兩下難分,不得已,乃別了去。仍囑咐郭夫人道:“倘小婿黃生有些消息,伏乞命人往白梅庵相聞,老身仍命家婢時常進城問候起居。”說畢,大家各登轎,同着惜花向白梅庵而去。
那綠筠卻不忍刻下割捨,悽悽切切,無可奈何,只得將私訂終身之事囑了一回。因口占有二絕,以爲贈別之作雲:於今索處伴無從,去去離離總悴容。
不識禪關渾近遠,深閨可得聽疏鍾。
梅花路人小轎湄,十里相思莫寄知。
還有淒涼芳草怨,傷心不獨爲分離。
雲娥臨別,亦步綠筠之韻和詩二首雲:
回首名流何處從?強留客地倍羞容。
心中別去還相憶,只聽茅庵靜夜鍾。
故山遙隔碧流湄,欲歷千溪訪所知。
行客依然爲寄客,那到別地又言離。
雲娥和韻畢,綠筠小姐送至外廳,兩下相別而去。
那惜花帶着主母與雲娥小姐前愛月共爲四人,不多時到了白梅庵來。遂將夫人借寓之事,與師父說知。那老師父見三人來,俱是同鄉,又是官家宅眷,遂命小記打掃客房,整潔安靜,乃請葉夫人、小姐居住歇宿。
自是而後,葉夫人與郭夫人每欲相見,即遣婢往來,各相慰藉。不覺韶光易過,又值三春時候。春色重來,而情有所感,自見於詩詞筆墨之下。故云娥與綠筠多以詩詞來往。綠筠嘗作四時詞,以貽雲娥雲。其詞曰:才一別,又是陽春節。帶雨梨花門深閉,懷人腸欲折。人在天涯雨雪,一向音書斷絕。兩地心思思不竭,沾衣紅淚咽。
右調《謁金門》
紫燕掠新泥,上下雙飛東復西。不管離人添別恨,悽悽妒汝、翩翩日並棲。楊柳綠盈堤,寸心轉輾望偏迷。試問白梅庵裏客,日日香閨,猶億雙燕題。
右調《南柯子》
寂寥秋夜睡,覺香鬟不整,曲欄杆外月光冷。空階積綠粘脂粉,涼夜葉交飛金並,梧桐墜,又恨同心人。思欲寄愁箋,茅庵隔遠言難荊惟有殘燈影帳裏,相棲冷,慵起推窗。恨盼長安遠,魚雁音書難作準,幾時掛月在梧桐,卻把離情仔細問。庶幾不負兩青春,寶枕垂雲方睡穩。
右調《瑞鶴仙》
片片花飛寒夜,短枕單衾。三處棲遲唯怨別,夢魂何自更追尋。隔在天涯人萬里,不知何處月偏明。有懷今夕自愁深,只有姮娥知我心。飛葉連天作墜,梅花帶雪成林。那堪此際斷佳音,惹得懨懨病不禁。人面憐將花共瘦,不睏倦寢聽雞鳴。若有夢中相見,使人無事恨離情。
右調《河滿子》
雲娥與綠筠相隔不相見,作排律贈之雲:別後情何似,明河隔素心。
妝慵頻墜髻,意懶絕鳴琴。
歲月人間異,音書天際沉。
離思愁不耐,獨坐恨難禁。
連袂歸何日,春風又變今。
悽悽留客地,寂寂問梅林。
容比花同瘦,愁方水更深。
那堪依古剎,況乃類棲禽。
鐘鼓松堂暮,煙雲竹徑陰。
掩窗留燭焰,吟夜惜分衿。
莫訴相思苦,常凌節序侵。①
半衾曾對榻,一信重如金。
夢殘心自警,人去香難尋。
以餘情渺渺,知汝語愔愔。
持此聊相答,腸攢懶步吟。
①原文脫一“凌”字,據不印本補。
卻說雲娥瞞着夫人,且常致書訪生消息,竟在白梅庵住了不題。正是:有獨神方能駐景,休將鳳紙寫相思。
第二十二回好友作門生暗中摸索嬌娃充選侍格外搜求詞曰:碧蘭紛紛①,桂花扳花。思入丹霄,彩奪朱霞。離別經時,憑空一顧,識是名家。詎知才別,拔萃佔有高魁。正慶排班,佳麗出色選嬌娃。不許停車,待哺寒鴉。調奏琵琶,目盼飛鴻,恨遍天涯。
右調《入桂令》
卻說司墨同着墨奴,別了廣教寺,向北京而去。一路查生蹤跡,到處杳然。兩人直到北京,便來投那歐陽生內翰衙門。便對行班說道:“託爲傳言,說有黃公子家人求見。敝處嘉興。”門役遂引兩人進見歐陽生。
墨奴見了歐陽生,遂將別後爲事問流、現充北軍一一說了。歐陽生聞言,不勝駭異,長嘆一聲,乃道:“原來與我反別後,因情誤事,遭此意外之憂。今既長流北軍,不時即應解到。等其到後,自必力爲周旋。”說畢,遂命長班往各驛遍查黃生蹤跡,各領歐陽大人之命而去。司墨與墨奴在府內住了。
卻說黃生同着慕荊住於梓香裏。到了次年,又值大比之年,遂商量欲往北京,納監入闈,兩人遂收拾北上。
是科恰好遇是歐陽翰主試,遍行迴避,不見外人,人闈去了。生到,聞此消息,不勝悵恨,只得援例捐監,易名李之華。三場已畢,仍同慕荊宿於客館。
主卷乃歐陽生,看到黃生一卷,反覆讚歎。暗想道:“看此卷文字、筆力,全似我友黃玉史,若非其人,安能有此?”又想道:“我友已經發配北軍,我既令人遍查蹤跡,保得無罪回家,已爲萬幸,豈其到京,又能赴試?此必非其人也。我如今只就卷取文,若是吾友,更爲快意;如不是黃生,得了門人若此,亦不負我衡文巨眼矣。”遂將生卷拔取第一。
到了揭曉日期,衆位官員俱在公堂揭封謄榜。歐陽生先將元卷拆開一看,意中亦欲黃生高中。不期封拆起來,乃是李之華,內仍注着江南應天府籍。不是黃生,頗覺意中不豫。而榜上追查,又無黃玠名字。
到了次日,同年俱來赴宴,解元而居上座,歐陽主司亦在。那時細認,原來解元乃是黃生。生已知應司乃是歐陽,但於公堂,不敢說起舊話,只得宴罷別去。歐陽生回去,即命家人去請李解元相見。
地說李之華來見,說些闊別套頭,大家歡喜。歐陽生遂將:“場中取卷,即疑我友”說了一遍,又將司墨與墨奴來投說了。生令之相見。而慕荊乃隨黃生同來,遂各相歡飲。乃命司墨、墨奴執壺,一齊飲到三更,方同慕荊辭去。生回寓所,以待會試場期。
卻說周尚書,自曾小姐親事不成之後,且見司墨奔逃,日夜着惱。一日,周公子自浙江歸,尚書將此事對公子說了。公子聞言亦不勝憤懣。又想求親於吳府,卻被綠筠再三拒絕。正在着急,忽見家人攜一京報,遞與尚書。尚書看了,公子亦在旁。只見上面寫着:“禮部具奏,遍選宮人一件”。公子遂對尚書道:“吳家賤貨如許無狀,大人必將彼名字達於本府,填在冊中。”尚書依計而行。數日後,果然差官出來點眩查冊中姓字,便是吳綠筠列在第一,欽限五月初五,進京揀眩此事郭夫人與綠筠皆不知道。
那日正與一小尼姑在軒前說話,忽見一家人進來報知此事,大家嚇個魂飛天外。綠筠便哭起來,因對郭夫人道:“不知誰人下此毒手,孩兒決無赴選進京之理。”乃欲跳在庭外池中,尼姑攔住,乃免。郭夫人見綠筠這等激烈,亦哭起來,說道:“我兒休得造次,那有不從之理?我想了,不若用銀賂了差官,權送汝到京。汝父尚有同年故舊,託彼挽回,或念汝父,亦不可定。”綠荺見郭夫人如此說,想道:“我一時即死,不得與黃郎相會,彼亦何知我死乎!莫若依其進京,或能脫身,且有相聚之日;若不得脫,死不爲晚,亦可甘心瞑目矣。”郭夫人乃一面命尼姑達於葉夫人,一面收拾進京。
那尼姑歸到白梅庵,將綠筠被選入宮,誓死不從,將身欲赴池而死,小尼從旁力救說了一遍,大家驚愕。葉夫人因道:“意外風波,不知何人弄鬼。未知何日起行,少不得要去送行。”尼姑一不應道:“行期定於三月十五,入宮限於五月初五。”雲娥暗想道:“綠筠爲黃郎待字十年,只望雙飛畫錦,並臂連牀。孰意做路波瀾,終無着落。且黃郎一別,再易春秋,音耗久疏,死生未卜。可憐十載苦心,竟等落花流水。使黃郎異地而聞此信,益加怨痛,性命難知。則夫妻、姐妹永無聚首之期。興思及此,必定傷心。”夫人見雲娥下淚,因問何故。雲娥不便詳言,而愛月已知之,便道:“綠筠小姐父在,曾許配玉史黃公子,後以天涯闊絕,子母孤孀,不曾成對。而綠筠小姐畜志已堅,但以無人主成此事,尚是分開。且當日又無物作記,只有在京翰林翁刑部備知情由。今日天各一方,信音久斷。吳夫人要將綠筠小姐改配周公了前經其不願,幾回辭了,纔不想及此事,故黃公子後與小姐私奔,而周家亦作難。但綠筠小姐矢志不適他人。尚書大人與公子不乃相強,故於近日黃公子充軍起行,而綠筠小姐贈金致意。”許多情節,愛月皆對葉夫人說了一遍。正是:方喜同舟期共濟,不虞落水乃分攜。
第二十三回出餞惜同心蜘躇顧影成名欣衣錦邂逅聞聲詞曰:牽衣送別意無窮,永難逢,去匆匆。前度聯盟,翻變忽成空。他日蓮房求並蒂,絲藏在,藕誰同。桃花三月浪溶溶,化爲雲,趁春風。此日成婚,舟下結吳中。夜泊驚聞音慘切,欣邂逅,免西東。
右調《日江神》
卻說葉夫人聽了愛月所言,便道:“原來如此。小小年紀,便能以節自持,教人可敬。孰知意外之事如此紛更,良可嘆也。”遂命小尼買車,定於三月十五日,輿至歧路送行。
捱了幾日,乃是三月十五日矣,吳家夫人與小姐約在同日起行。葉夫人與雲娥小姐亦乘車而來送別。兩下相見,不勝嗚咽,二位夫人遂於路邊握手。綠荺小姐見了雲娥,乃道:“妹子此行,斷不可免。”停車良久,又口占截句四首作別雲:比翼連枝鳥,今分南北飛。
辭家棲兩處,寂寞怨慈幃。
久斷黃郎信,離愁緒轉多。
津亭驛路隔,去住各蹉跎。
別離空悵望,會合聽天然。
姐妹同搔首,情腸兩掛牽。
因怨紅螭閣,鄰人結禍胎。
鴛鴦難作配,受累只因才。
且說差官見了如此光景,只管迫上氈車,兩下方纔割別。葉夫人與雲娥回庵,郭夫人與綠筠同着差官向大路官道而去不題。
卻說黃生在京,自登科以後,專候會試。日與歐陽生、王慕荊相過聚飲,每於談論之間,偶然觸目,便憶雲娥與綠筠,至於泣下。直至會場期屆,遂收拾赴闈而去。不挨幾時,而黃生又登進士,欽點探花矣。歐生與慕荊不勝歡喜。生於日下,即上疏謝恩歸娶,乃得欽賜旋里畢姻。生因求書翁刑部,以達綠筠,完其姻事。即時辭了歐陽生,帶着王慕荊並司墨、墨奴,一齊下船向江南而去。
那夜船泊江岸,生在舯中靜坐未睡,正在遙憶二嬌。忽聞江上啼聲,生聞了亦覺悄然。急向艙外一看,但見那船上掛着燈籠,乃是“奉旨揀馴。生遂命慕荊高聲問道:“那邊是何官船?船內如何有婦女啼哭?”船內差役亦出來一看,見生船上亦掛着“奉旨歸娶”大牌,亦高聲問道:“汝是何處歸娶官船,在此盤問?”慕荊應道:“我老爺新試探花,欽授翰林編修,奉旨歸娶。泊舟於此江中,聽見舟中有婦女啼哭,故相動問。”差役聽了,遂應道:“我本官奉旨採選宮人,不曉金陵有一女子姓吳,父在亦是翰林。不知何人與他有隙,把他名字開列頭名。今以被選入京,幫此啼哭。”黃生聽了,知是綠筠,不覺爽然,如有所失。又令慕荊問道:“船上還有何人同來?”隔船又應道:“現有尊堂老夫人同來在此。”生聞言,急命人提帖,往隔舟請郭夫人相會。旁方司墨,領命過船,將帖遞與郭夫人。
郭夫人將帖接來一看,只見上寫“愚婿李之華”,旁書:黃玠”,喫了一驚,遂把帖付與綠筠。綠筠見了,破涕爲歡起來。乃向郭夫人道:“孩兒平日所以守貞不字,正爲此矣。”夫人不知,忙問何故。綠筠至此不得不言。遂將黃西山年伯、亡父與其子締姻並自己爲之守貞待字述了一遍。且道:“想是前國雲娥小姐事發,改了名姓李之華。幸得聯捷榮歸,母親大人可速見之。”郭夫人聽了,滿心歡喜起來。即刻同着司墨過船相見。
生便問道:“岳母大人遭此意外之變,婿實料不及此。”郭夫人道:“正不知何人結冤而有此事。今得賢婿,獨不能周旋乎?”生道:“此回愚婿於翁刑部處亦求有書在此,即刻回京,少不得要同歐陽大人並翁年伯上疏,奏了此事。”遂將翁刑部之書交與郭夫人。正是:朝起日臨冰化水,春來風動樹開花。
第二十四回禪室話前盟雙星會合芳園留勝蹟三美團圓詞曰:今夜團圓月,幾度經殘缺。苦盡甘來,嚴寒難受霜和雪。上苑重逢,對玉人兒,把前盟申說。舊恨都拋卻,最怕只傷別。贈詩投帕,信傳金贐,中間波折,愛憐兼激烈。駐春園演出,許多情節。
右調《灼灼花》
卻說郭夫人聽生所說,喜自天來,又道:“但不知賢婿國甚得以改名換姓?”生便將前情說知。生亦問及郭夫人起身之後,曾夫人託身於誰,雲娥何在。郭夫人便將葉夫人寄寓白梅庵說了一遍。生聞言,悲喜交集。便道:“詣闕懇恩,即刻兼程上疏,或能解免,重得團圓。”說完,命司墨扶郭夫人登舟而回。
生於次日,開船進京,一途而至。連忙見了歐陽生與翁刑部,說知此事。遂一同上疏奏聞:前與吳綠筠聯姻,後以播遷未娶。聖上見有翁刑部作證,且有內翰歐陽生同奏,遂下令免吳綠筠進京,即放歸家,與李之華擇吉合巹。後究圖害綠筠,系前工部尚書周謙,即時命下,擬以欺君之罪,姑念老臣,罰以遣戍。生同二人謝恩而去。
恰好郭夫人亦到,聞知此事,好似雲開見日,死裏得生,不勝歡喜。生送命管家即刻送郭夫人、綠筠小姐到嘉興,順路迎接葉夫人並雲娥小姐與愛月同回,不可更住金陵,恐有仇人,別生枝節。遂命墨奴、司墨同慕荊先送郭夫人起身,即日別去。生仍在京師,復與歐陽盤桓數日,乃別翁刑部而去。一路不勝赫奕,幾日即日至浙江不題。
卻說雲娥,自別綠筠之後,日覺無聊。一日在亭中看花,忽見小尼自外而入,向葉夫人道:“吳夫人與綠筠小姐已到庵外,車馬耀人。”葉夫人與小姐聽說,忙出相迎。見油車奕奕,前面有欽賜完姻大牌兩面,清道嚴肅。須臾,果夫人郭氏、小姐綠筠下車,直進庵中,大家相見。葉夫人與雲娥小姐因說道:“今日之來,似從天降。”
少頃,乃坐下喫茶。忽見墨奴領着一班管家對葉夫人、雲娥小姐磕頭說道:“太夫人喜,夫人恭喜。”葉夫人與雲娥小姐心中不解。須臾,王慕荊亦進來,對葉夫人道:“老夫人、嫂嫂在上,容王慕荊見禮。”葉夫人與雲娥小姐連忙答禮,禮華出去。雲娥與愛月細認,似是紫墨嶼舟人,何以同來?大家皆不知此中曲折。郭夫人與綠筠小姐未肯說明,葉夫人乃潛遣小尼到庵外一查,說是李翰林大人欽賜畢姻,遣搬家眷。葉夫人與雲娥小姐尚是不解。直到是夜,郭夫人與綠筠小姐歸了僧房宿了,纔將與生相遇及改名李之華、後乃得官說了一遍,大家喜不自勝,互相慶賀。
是夜,慕荊與各管家亦在庵中歇宿。
到了次早,忙備了大轎二乘,請葉夫人及雲娥小姐動身。葉夫人不捨前婢惜花,與老尼姑說明,帶之同去。老尼只得領命。郭夫人舍銀二百兩,整理尼庵。辭別尼姑,共向嘉興而去。
不數日到了嘉興,共入生家居祝墨奴乃與舊時管家重新閥閱。雲娥小姐與愛月邀同綠筠小姐到了駐春園觀玩。但見花草依然,不改舊時眼界。雲娥因對綠筠道:“只爲此園迫近所居而成好事,受了多磨。今日得返故園,真出望外。”
須臾,二位夫人亦來園裏。葉夫人因對郭夫人道:“當日舍弟之家與此園相附,老身昔日寄居府內,一帶高樓,景緻頗好。今日府第已墟,亭榭灰燼,令人憶故,頓覺傷心。”郭夫人道:“即今世態難於意料,老身倘非借庇,安得生還完聚?且喜黃郎及第,雙娶而歸,使我二老得所依棲,可以無憾矣。”綠筠小姐亦道:“倘非今舅高樓府此,我姐妹焉有今日!”大家歡喜起來。
不數日,生亦抵家。恰好過了三日,便值吉期,三人雙雙合巹,向北謝恩,而完好事,兩兩和諧。自是生與二位夫人,日夕以作賦聯詩爲事。因感愛月前情,收爲側室。又感王慕荊負使相求多年,以還俗尼姑一水,即惜花,贈之爲室,即在黃生府上合巹交歡,住居不去。司墨、墨奴亦相繼畢姻。
未幾,而葉總制亦以奉赦回朝,旨以蘇廷策誣諂罪,亦發戍邊。葉總制回朝,遂乞假歸家。即於舊居,重新府第,與生第宅俱見輝煌相映。而云娥小姐亦往慶賀,不勝歡喜。
生後官曆禮部,乞疏複姓,欽賜歸宗。曾小姐封爲淑慧夫人,吳小姐封爲淑貞夫人。子孫相繼登第,至今相傳有五代尚書推李黃族雲。
後人有詩讚曰:
於今歡合曆千磨,情種心苗惹事多。
釣隱巧從閒裏下,珠遺急向錯中搓。
癡來豈惜爲廝卒,幫村還須仗素娥。
留與詞人加藻繪,氍毹氈上洽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