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全傳

清 · 吳璿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61 段)
  • 序
  • 第一回 苗訓設相遇真龍 匡胤遊春騎泥馬
  • 第二回 配大名竇公款洽 遊行院韓妓殷勤
  • 第三回 趙匡胤一打韓通 勾欄院獨坐龍椅
  • 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仇血濺花樓
  • 第五回 趙匡胤救假書生 張桂英配真命主
  • 第六回 赤須龍山莊結義 綠鬢娥蘭室歸陰
  • 第七回 柴榮販傘登古道 匡胤割稅鬧金橋
  • 第八回 算油梆苗訓留詞 拔棗樹鄭恩救駕
  • 第九回 黃土坡義結金蘭 獨龍莊計謀虎狼
  • 第十回 鄭子明計除土寇 趙匡胤力戰裙釵
  • 第十一回 董美英編謎求婚 柴君貴懼禍分袂
  • 第十二回 篤朋情柴榮贈衣 嚴國法鄭恩驗面
  • 第十三回 柴君貴過量生災 鄭子明擅權發貨
  • 第十四回 爲資財兄弟絕義 因口腹兒女全生
  • 第十五回 孟家莊勇土降妖 首陽山徵人失路
  • 第十六回 史魁送柬識真主 匡胤宿廟遇邪魑
  • 第十七回 褚元師求丹療病 陳摶祖設棋輸贏
  • 第十八回 賣華山千秋留跡 送京娘萬世英名
  • 第十九回 匡胤正色拒非詞 京娘陰送酬大德
  • 第二十回 真命主戲醫啞子 宋金清驕設擂臺
  • 第二十一回 馬長老雙定奇謀 趙大郎連誅賊寇
  • 第二十二回 柴君貴窮途乞市 郭元帥剖志興王
  • 第二十三回 匡胤嘗桃降舅母 杜公抹谷逢外甥
  • 第二十四回 赤須龍義靖村坊 母夜叉計和甥舅
  • 第二十五回 杜二公納諫歸正 真命主違數罹災
  • 第二十六回 五索州英雄復會 興隆莊兄弟重逢
  • 第二十七回 鄭恩遺像鎮村坊 匡胤同心除妖魅
  • 第二十八回 鄭恩無心擒獵鳥 天祿有意搶龍駒
  • 第二十九回 平陽鎮二打韓通 七聖廟一番伏狀
  • 第三十回 柴榮薦朋資帷幄 弘肇被譖陷身家
  • 第三十一回 郭元帥禪郡興兵 高懷德滑州鏖戰
  • 第三十二回 高行周夜觀星象 蘇逢吉聳駕喪軍
  • 第三十三回 李太后巡覓儲君 郭元帥襲位大統
  • 第三十四回 王子讓辭官養母 趙匡胤避暑啖瓜
  • 第三十五回 趙匡胤博魚繼子 韓素梅守志逢夫
  • 第三十六回 再博魚計賺天祿 三折挫義服韓通
  • 第三十七回 百鈴關盟友談心 監軍府元帥賠禮
  • 第三十八回 龍虎聚禪州結義 風雲會山舍求賢
  • 第三十九回 匡胤射龍解水厄 鄭恩問路受人欺
  • 第四十回 鄭子明惱打園公 陶三春揮拳服漢
  • 第四十一回 苗訓斷數決魚龍 匡胤憐才作媒妁
  • 第四十二回 柴榮進位續東宮 匡胤無罪縛金鑾
  • 第四十三回 苗訓決算服柴榮 王樸陳詞保匡胤
  • 第四十四回 趙匡胤帶罪提兵 杜二公挈衆歸款
  • 第四十五回 杜二公納婿應運 高行周遣子歸鄉
  • 第四十六回 高行周刎頸報國 趙匡胤克敵班師
  • 第四十七回 劉崇兵困潞州城 懷德勇取先鋒印
  • 第四十八回 高懷德智取天井 趙匡胤力戰高平
  • 第四十九回 丁貴力戰高懷德 單珪計困趙匡胤
  • 第五十回 單珪覆沒蛇盤谷 懷德被困鐵籠原
  • 第五十一回 馮益鼓兵救高將 楊業決水淹周師
  • 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爵受王位 假響馬路阻新人
  • 第五十三回 陶三春職兼內外 張藏英策靖邊隅
  • 第五十四回 王景分兵襲馬嶺 向訓建策取鳳州
  • 第五十五回 課武功男女較射 販馬計大鬧金陵
  • 第五十六回 楊仙人土遁救主 文長老金鐃傷人
  • 第五十七回 鄭子明斬將奪關 高懷亮貪功殞命
  • 第五十八回 韓令坤擒剮孟俊 李重進結好永德
  • 第五十九回 劉仁贍全節完名 南唐主臣服納貢
  • 第六十回 絕聲色忠諫滅寵 應天人承歸正統
  • 序

    已巳歲,餘肄業村居,暗修之外,概不紛心。適有友人挾一帙以遺餘,名曰《飛龍傳》。視其事則虛妄無稽,閱其詞則浮泛而俚。餘時方攻舉子業,無暇他涉,偶一寓目,即鄙而置之。無何,屢困場屋,終不得志。餘自恨命蹇時乖,青雲之想,空誤白頭。不得已,棄名就利,時或與賈豎輩逐錙鐵之利。屈指計之,蓋已一十有九年矣。今戊子歲,復理故業,課習之暇,憶往無聊,不禁瞿然有感,以爲既不得遂其初心,則稗官野史,亦可以寄鬱結之思,所謂發憤之所作,餘亦竊取其義焉。

    於是檢向時所鄙之《飛龍傳》,爲之刪其繁文,汰其俚句,布以雅馴之格,間以清雋之辭,傳神寫吻,盡態極妍,庶足令閱者驚奇拍案,目不暇給矣。第餘才識卑劣,偏陂脫漏之弊,終所不免。茲顧孜孜焉亟爲編葺者,不過自抒其窮愁閒放之思,豈真欲與名人著作爭長而絜短乎哉!

    時乾隆三十三年,歲在戊子,仲秋之望,東隅吳璿題。

    第一回 苗訓設相遇真龍 匡胤遊春騎泥馬

    詞曰:

    世事如棋,從來興廢由天命。任他忠佞,端的難僥倖。

    聖主垂裳,勳業昭功令。蒼生幸,掃穢除氛,才把江山定。

    右調《點絳脣》

    話說從古以來,國運遞更,皆有定數,治極則亂,亂極則治,一定之理也。天下自唐季以來,五代紛更,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十三君,僭竊相踵,戰爭不息,人民有倒懸之苦,將士多汗馬之勞,終於立國不長,究非真命之主。獨至大宋,聖人應運而興,御極以來,削平僞鎮,把錦繡江山,奠定得十分安固,相傳三百年鴻業。歷國恁般久長,這也因他神武不殺,仁義居心,所以如此。觀其伐南唐時,命曹彬雲:“城陷之日,慎勿殺戮。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只此數語,便如《孟子》所謂:“不嗜殺人者,能一之矣。”然此仁心義聞,雖三尺童子,亦知其爲堯、舜之君也,不必煩言多贅。只就他未登九五之時,把那三打韓通、禪州結義這許多事蹟,表白出來,可以使聞者驚心,觀者吐舌。方知英雄舉動,迥異庸愚,畢竟有掀天拔地之形,攪海翻江之勢;正如暗中指使,冥裏施爲,誠有不期然而然者。有詩爲證:

    龍虎行藏自不同,輝煌事業有奇蹤。

    時君若肯行仁政,真主如何降九重?

    話說後漢高祖皇帝劉智遠晏駕之後,太子承祐登基,廟號隱帝。爲人懦弱有餘,剛斷不足。即位以來,雖不能海晏河清,卻也算得烽煙消熄,承平日久,世道粗寧。

    這時有一位先生,姓苗名訓,字光義,能知過去未來,善曉天文地理。他奉了師父陳摶老祖之命,下山來扮做相士模樣,遍遊天下,尋訪真主。那時正在東京汴梁城中,開着相館,每日間,鬨動那些爭名奪利的人,都來論相,真個挨擠不開,十分鬧熱。一日清晨,光義起來開館,掛了那個辨魚龍、定優劣的招牌,垂簾灑掃已畢,正在閒坐,只見一位青年公子,獨自信步進來,光義抬頭一看,暗暗喫驚,連連點首。怎見得那人的好相?只見:

    堯眉舜目,禹背湯腰。兩耳垂肩,棱角分明徵厚福;雙手過膝,指揮開拓掌威權。面如重棗發光芒,地朝天挺;身似泰山敦厚重,虎步龍行。異相非常,雖道潛龍勿用;飛騰有待,足知垂拱平章、漫誇闢土紫微星,敢比開疆赤帝子。

    這人非別,就是那個開三百年基業的領袖,傳十八代子孫的班頭:姓趙名匡胤,表字元朗,世本涿郡人氏。父親趙弘殷,現爲殿前都指揮之職。母親杜氏夫人。原來趙弘殷所生三子一女:長匡胤,次匡義,三光美,四玉容小姐。這匡胤之生,因後唐明宗皇帝登極之年,每夜在於宮中焚香祝天道:“某乃無福,因世大亂,爲衆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爲生民之主。”那玉帝感他立念真誠,爲君仁愛,即命赤須火龍下降人間,統系治世,生於洛陽夾馬營中,赤光滿室,營中異香,經宿不散,因此父母稱他爲香孩兒。後因石敬瑭拜認契丹爲父,借兵篡唐,趙弘殷挈家避亂於路,肩挑二子,遇一異人指說道:“此擔中乃二天子也。世上說道無天子,今日天子一擔挑。”因住居於汴梁城雙龍巷內。至後漢立朝,弘殷方纔出仕。此時匡胤正當年交一十八歲,生得容貌雄偉,器度豁達,更兼精通武藝,膂力過人。娶妻賀氏金蟬,十分賢淑。那匡胤生性豪俠,又與本郡張光遠、羅彥威二人結爲生死之交,每日在汴梁城中,生非闖事,喜打不平。

    這日清晨,早起無事,出外閒遊,打從相館門首經過,舉步進門,意欲推相。

    卻值苗光義閒坐在此,抬頭一見,不覺驚喜道:“此人便是帝王之相,吾昨日排下一卦,應在今日清晨有真主臨門,不想果應其兆。”立起身來,往外一張,四顧無人,回身即望匡胤納頭便拜,口稱:“萬歲,小道苗光義接駕有遲,望乞恕罪。”

    匡胤一聞此言,不覺大驚道:“你這潑道,想是瘋癲的麼?怎的發這胡言亂語,是何道理?”光義道:“小道並不瘋癲,因見天下洶洶,久無真主,當今后帝亦非命世之姿,特奉師命下山,尋訪帝星。今幸得遇,事非偶然,主公實爲應運興隆之主,不數年間,管教身登九五。請主公勿疑。”匡胤聽了這一席言語,越然發怒道:“吾把你這瘋癲的潑道!這裏什麼去處,你敢信口胡言?人人道你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據我看來,原來你是捏造妖言,誣民惑衆,情殊可恨,理實難容!”一面說着,一面立起身來,揮袖撩衣,舉手便打。只聽得:

    劈啪連聲,哩啦遍室。劈啪連聲,椅凳桌臺敲折腳;哩啦遍室,琴棋書畫打成堆。爐盞簾瓶,那管他古玩時新,着手處西歪東倒;紙墨筆硯,憑着你金鑲玉砌,順性時流水落花。正是一時舉手不容情,憑你神仙也退避。

    匡胤一時怒起,把相館中的什物等件,盡都打翻,零星滿地。那苗光義見他勢頭兇猛,一時遮攔不及,只得往後退避。

    此時過往之人,漸漸多了,見是趙舍人在此廝鬧,又且不知他的緣故,誰敢上前相勸一聲?只好遠遠的立着觀望。

    正在喧攘之際,只見人叢裏走出兩個豪華公子,進來扶住了匡胤,說道:“大哥,爲着何事,便這等喧鬧?”匡胤回頭看時,乃是張光遠、羅彥威二人,便道:“二位賢弟不必相勸,我還須打這潑道。”二人道:“大哥不可造次,有話可與小弟們說知,我等好與你和解。”匡胤悄悄的說道:“我來叫他相面,誰知他一見愚兄,便稱什麼萬歲。這裏輦轂之下,豈可容他胡言亂語?倘被別人聽着,叫愚兄怎的抵當?”張光遠道:“大哥你也是呆的,量這個瘋癲的道人,話來無憑無據,由他胡說,自有兇人來驅除他的,你何必發怒,與他一般見識?”羅彥威道:“目今世上的醫卜星相,都是專靠這些浮詞混話,奉承得人心窩兒十分歡喜,便好資財人手,滿利肥身。這是騙人的迷局,都是如此,你我不入他的局騙也就罷了,鬧他則甚?俺弟兄閒在這裏,且往別處去消遣片時,倒是賞心樂事,何必在此攘這空氣?”

    說罷,兩個拉了匡胤的手,往外便走。那苗光義見匡胤去了,即忙出來,走至街坊,又叫道:“三位且留貴步,我小道還有幾句言語奉囑,幸垂清聽。”遂說道:“此去休要入廟堂,一時戲耍見災殃。

    今年運限逢驛馬,只爲單騎離故鄉。“

    匡胤道:“二位賢弟,你可聽他口中還在那裏胡講?”二人道:“大哥,我們只管走罷了,聽他則甚?”那苗光義想道:“我周遊天下,遍訪真主,不道在汴梁遇着。但如今尚非其時,待我再用些工夫,前去訪尋好漢,使他待時而動,輔佐興王,成就這萬世不拔之基,得見淳古太平之象:一則完了我奉師命下山的本願;二則可使那百姓們早早享些福澤,免了干戈鋒鏑之災。”主意已定,即便收了相館,整備雲遊。按下不提。

    單說匡胤等弟兄三人,緩步前行,觀看景緻。此時正當清明時候,一路來,但見:

    柳綠桃紅,共映春光明媚;青塵紫陌,誰聞禁火空齋。木深處,杏花村裏,何須更指牧童;市集中,煙柳皇都,那得趨陪歡伯。鬧熱街心,雖常接紙灰飛蝴蝶;朔南墓道,卻連聞淚血染杜鵑。正是可愛一年寒食節,無花無酒步芳場。

    當時弟兄三人,隨步閒遊,觀玩景緻,固是賞心樂意,娛目舒懷,十分讚歎。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座古廟,殿宇巍峨,甚是清靜,耳邊又聞鐘鼓之聲。張光遠叫道:“大哥,你聽那廟裏鐘鳴鼓響,必是在那裏建些道場,俺們何不進去隨喜片時?”羅彥威道:“說得有理。我們走得煩了,且進去歇歇腳兒,喫杯茶解渴解渴,也是好的。”三人舉步進了廟門,把眼一張,乃是一座城隍廟,真是破壞不堪,人煙杳絕,那裏見什麼功德道場。

    匡胤道:“二位賢弟,這座乃是枯廟,你看人影全無,那裏有什麼功德,我們進來做甚?”羅彥威道:“這又奇了,方纔我們在外,明明聽得鐘鼓之聲,怎麼進了廟門,一時鐘也不鳴,鼓也不響,連人影兒都一個也無?這青天白日,卻不作怪麼?”張光遠道:“是了,常言道‘鬼打鼓’,難道不會撞鐘?方纔想是那些小鬼兒在此打諢作樂,遇着我們進來,他便迴避了,所以不響,也未可知。”匡胤拍手大笑道:“張賢弟向來專會說那趣話兒的,你們猜的都也不是。俺常聽見老人家說:‘鼓不打自響,鐘不撞自鳴,定有真命天子在此經過。’今日這裏,只有你我三人,敢是誰有皇帝的福分不成?”張光遠道:“這等說來,大哥必定是個真命天子。”

    匡胤道:“何以見得?”張光遠道:“適才那個相士說的,大哥有天子的福分,小弟想來一定無疑。若是大哥做了皇帝,不要忘了我們患難的兄弟,千萬挈帶做個王子耍耍,也見得大哥面上的光彩。”匡胤道:“兄弟,你怎麼同着那相士一般兒胡講起來?這‘皇帝’兩字,非同小可,焉能輪得着我?你們休得胡言,不思忌諱。”

    羅彥威道:“雖然如此,卻也論不定的,常言說得好,道是:”皇帝輪流轉,今年到我家。‘自從盤古到今,何曾見這皇帝是一家做的?“張光遠接口道:”真是定不得的,即如當今朝代,去世的皇帝,他是養馬的火頭軍出身,怎麼後來立了許多事業,建了許多功績,一朝發跡,便做起皇帝來?又道:“寒門產貴子,白戶出公卿。’況大哥名門貴族,那裏定得?”匡胤道:“果有此事麼?”羅彥威道:“那個說謊?我們也不須閒論,今日趁着無事,這真皇帝雖還未做,且裝個假皇帝試試,裝得像的,便算真命。”張光遠道:“說得是,我們竟是輪流裝起便了。”

    匡胤見他們說得高興,也便歡喜道:“既是如此,你我也不必相讓,這裏有一匹泥馬在此,我們輪流騎坐,看是那個騎在馬上,會行動得幾步的,纔算得真主無疑。”二人道:“大哥所見甚當。”正是:

    沿江撒下鉤和線,從中釣出是非來。

    當下匡胤說道:“我們先從幼的騎起,竟是羅兄弟先騎,次後張兄弟,末後便是愚兄。”羅彥威聽言,不勝歡喜,口中說了一聲:“領命。”即便拾了一根樹枝兒,走將過去,捲袖撩衣,奮身上馬,叫一聲:“二位兄長,小弟佔先有罪了。”

    即忙舉起樹枝兒,把那泥馬的後股上盡力一鞭,喝聲:“快走!”那馬那裏得動,彥威連打幾下,依然不動。心下十分焦躁,一時臉漲通紅,即便罵道:“攮刀子的瘟畜生!我皇帝騎在你身上,也該走動走動,怎麼的只是呆呆地立着?”便把兩隻腳在馬肚子上亂踢,只磕得那泥屑傾落下來,莫想分毫移動。張光遠在旁大笑道:“兄弟,你沒福做皇帝也就罷了,怎的狠命兒把馬亂踢,強要他走?須待我來騎個模樣兒與你瞧瞧。”彥威自覺無趣,只得走了下來。張光遠上前,用手扳住了馬脖子,躥將上去,把馬屁股上拍了兩掌,那馬安然不動。心下也是懊惱起來,猶恐他二人笑話,只得把兩腳夾住不放,思量要他移動。誰知夾了半日,竟不相干,使着性子,也就跳了下來。彥威笑道:“你怎的不叫他行動一遭?也如我一般的空坐一回,沒情沒緒,像甚模樣?”光遠道:“俺與你弟兄兩個,都沒有皇帝的福分,讓與大哥做了罷。”

    匡胤道:“二位賢弟都已騎過,如今待愚兄上去試試。”說罷,舉一步上前,把馬細看一遍,喝彩道:“果然好一匹赤兔龍駒!只是少了一口氣。”遂左手搭着馬鬃,右手按着馬鞍,將要上馬,先是暗暗的祝道:“蒼天在上,弟子趙匡胤日後若果有天子之分,此馬騎上就行;若無天子之分,此馬端然不動。”祝畢,早已驚動了廟內神明,那城隍、土地聽知匡胤要騎泥馬,都在兩旁伺候,看見匡胤上了馬,即忙令四個小鬼扛抬馬腳,一對判官扯拽繮繩,城隍上前墜鐙,土地隨後加鞭,暗裏施展。卻好匡胤把樹枝兒打了三鞭,只見前後鬃尾,有些搖動。羅彥威拍手大笑道:“原是大哥有福,你看那馬動起來了。”匡胤也是歡喜道:“二位賢弟,這馬略略的搖動些兒,何足爲奇?待愚兄索性叫他走上幾步,與你們看看,覺得有興。”

    遂又加上三鞭,那馬就騰挪起來,馱了匡胤出了廟門,往街上亂跑。

    那汴梁城內的百姓,倏忽間看見匡胤騎了泥馬奔馳,各各驚疑不止,都是三個一塊,四個一堆,唧唧噥噥的說道:“青天白日,怎麼出了這一個妖怪?把泥馬都騎了出來,真個從來未見,亙古奇聞。”一個道:“不知那家的小娃子,這等頑皮,若使官府知道了,不當穩便,只怕還要帶累他的父母受累哩。”一個認得的道:“列位不必胡猜亂講,也不消與他擔這驚憂。這個孩子,也不是個沒根基的,他父親乃是趙弘殷老爺,現做着御前都指揮之職。他恃着父親的官勢,憑你風火都不怕的,你們指說他則甚?”內中就有幾個遊手好閒的人,聽了這番言語,即便一齊擠在馬後,胡吵亂鬧,做勢聲張。光遠見勢頭不好,忙上前道:“大哥,不要作耍了,你看衆人這般聲勢,大是不便,倘若弄出事來,如何抵當?你快些交還了馬,我們二人先回,在家等候。”匡胤道:“賢弟言之有理,你們先回,俺即就來。”光遠二人竟自去了。匡胤遂把泥馬加上數鞭,那馬四蹄一縱,一個回頭,返身復跑到廟內,歸於原所。匡胤下馬看時,只見泥馬身上汗如雨點,淋漓不止,心內甚覺希奇。

    即時轉身離廟,回到府中。不提。

    卻說那些看的人民,紛紛議論,只說個不了,一傳十,十傳百。正是:

    好事不出門,奇事傳千里。

    這件事傳到了五城兵馬司的耳邊,十分驚駭,說道:“怎的趙弘殷家教不嚴,縱子爲非,作此怪異不經之事?妖言惑衆,論例該斬;況此事系衆目所睹,豈同小可?我爲巡城之職,理宜奏聞;若爲朋友之情,匿而不奏,這知情不舉的罪名,亦所不免。我寧可得罪於友,不可得罪於君。”遂即合齊同等官僚,議成本章,單候明日五更,面奏其事。只因這一奏,有分教:督藩堂上,新添了龍潛鳳逸的配軍;行院門中,得遇那軟玉溫香的知己。正是:

    人間禍福惟天判,暗裏排爲不自由。

    畢竟漢主聽奏,怎生髮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配大名竇公款洽 遊行院韓妓殷勤

    詞曰:

    恩譴配他鄉,斜倚徵鞍心折。花謝水流無歇,幸有章臺接。可人何必贅清吟?

    只要情相合。萍蹤遇此緣,回首天涯欲別。

    有調《好事近》

    話說巡城兵馬司聞了匡胤戲騎泥馬之事,一時不敢隱瞞,遂即連夜修成本章。

    至次日清晨,隱帝沒坐早朝,但見:

    畫鼓聲連玉磬,金鐘款撞幽喧。靜鞭三下報多鑾,文武一齊上殿。個個揚塵舞蹈,君王免禮傳宣。從來上古到如今,每日清晨朝典。

    文武既集,有當駕官傳宣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班。”道言未了,只見左班中閃出一官,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臣御史周凱有事讀奏。”隱帝道:“卿有何事?可即奏來。”周凱道:“臣有本章,上達天聽。”遂將本呈上。當殿官按本,展開龍案之上。隱帝舉目觀看,上寫道:

    臣聞聖人不語怪,國家有常經,語怪則民志易淆,經正則民心不亂。一其章程,嚴其典則,非矯制也,蓋所以檢束乎民心,而安定夫民志者也。伏見都指揮趙弘殷之子趙匡胤,年已及壯,習尚未端,昨於通衢道上,有戲騎泥馬一事。臣竊謂事雖弄假,勢必成真;況乎一人倡亂,衆其和之,積而久焉,其禍曷可勝言?將見安者不安,而定者無定矣。臣職守司城,分專巡視,睹此怪異不經之事,理合奏明。伏惟陛下乾綱獨斷,握法公行,勘決怪亂之一人,以警後來之妄舉。則庶乎民志得安,民心克定,而一道同風之盛,復見於今矣。臣不勝激切上奏。

    隱帝看罷,便問兩班文武道:“據周凱所奏,趙弘殷之子趙匡胤戲騎泥馬,惑亂人心。卿等公議,該問何罪?”衆臣奏道:“臣等愚昧,不敢定奪,但以妖言惑衆而論,依律該問典刑。伏惟陛下聖裁。”隱帝聽奏,想了一回道:“論例雖該典刑,姑念功臣之子,宥重擬輕,只問以不合一時行戲,致犯王章,該發大名府充軍三年。趙弘殷治家不嚴,罰俸一載。欽此準行。”弘殷聽了此言,大驚不迭,隨即請罪謝恩。

    當時朝罷回家,獨坐廳上,怒氣無伸,猶如青天裏降下霹靂一般,十分暴怒,道:“氣殺吾也!快把香孩兒拿來。”回身走至夫人房中,罵道:“都是你這老不賢,養這禍根,終日縱他性子,任他東闖西走,惹禍招非,如今弄出事來了。”夫人道:“相公爲着何事,這等大怒,嗔怪妾身?”趙弘殷便把這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道:“似這樣的畜生,玷辱門風,要他何用?快叫這畜生出來,待我一頓板子打死了,免得日後再累我費氣。”夫人聽罷,雙目淚流,上前相勸。弘殷道:“你也不必煩惱,這都是畜生自作自受,該處折磨。如今我也不管,任他歷些艱難,喫些苦楚,只算是磨磨性子,也是好的。”夫人道:“但孩兒從小嬌養慣的,那裏受得這般苦楚?相公若不區處,叫妾身怎的放心得下?”說罷,又是哽哽咽咽的哭將起來。

    那趙弘殷聽了,不覺情關天性,勢迫恩勤,睹此光景,未免動了不忍之心,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我也別無區處,但你既是放心不下,那大名府的總兵,是我年侄,待我與他一封書,叫他在那裏照管一二,庶幾無事。只是好了這畜生,不知甘苦。”

    那夫人聽了此言,方纔住哭,遂叫安童把大爺請出來。安童答應,去不多時,匡胤已至廳上,見禮了父母,侍立在旁。趙弘殷道:“你這不成器的畜生,幹得好事!”匡胤道:“孩兒不曾幹什麼事。”弘殷喝道:“你還要嘴強?你在城隍廟,騎得好泥馬,放得好轡頭!如今被巡城御史面奏朝廷,將你問斬;幸虧聖上寬宥,赦了死罪,只發配大名府充軍三年。又累我罰俸一載。你這畜生,闖出這樣禍來,還說不曾幹麼?”匡胤聽了此言,只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煙騰,叫聲:“無道昏君!

    我又不謀反叛逆,又不作歹爲非,怎麼把我充軍起來?我斷斷不去,怕他怎的!“

    弘殷喝住道:“畜生!還要口硬?這是法度當然,誰敢違拗?你豈不知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你自己犯了法,怎麼罵起聖上來?況且朝廷赦重擬輕,乃是十分的恩典,死中得活,法外施仁。你還不知感激,反在此狂悖麼?快些收拾起行,不許擔擱。

    那大名府的總兵,是我年侄,你去自然照顧你的。“

    正說之間,家將進來稟道:“有本府起了批文,發撥兩名長解,已在外廳,伺候公子起行,老爺作速發付。”弘殷遂命收拾起身。登時修下了書札,把行李包裹停當,差了兩個管家,跟隨服侍。匡胤無可奈何,只得上前拜辭了父母並兄弟,又別了妻子。那老夫人分付道:“我兒,你此去路上,凡事要小心謹慎,不可如在家一般,由着自己性子,須要斂跡,方使我在家安心無慮。”匡胤道:“母親不必憂心。孩兒因一時戲耍,造此事端,致累二親驚恐,不肖之罪,萬分莫贖,又蒙母親分付,孩兒安敢不依?”說罷,彼此俱各下淚。正是:

    世上萬般悲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當下匡胤別了父母,帶了二名管家,含淚出門,和着解差上路,五口兒一齊行走。正出城來,遠遠的望見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在那裏伺候。匡胤走近前去,見了禮道:“二位賢弟,在此何干?”張光遠道:“聞得大哥遭此恩譴,小弟不勝抱歉!因思此事原系俺弟兄三人同做,弄出事來,單教大哥一人前去受苦。小弟等無法可施,只得薄治一小東兒,借前面酒店內餞行三杯,以壯行色。”匡胤道:“這是愚兄的月令低微,與二位賢弟何干?既蒙過費,當得領情。”遂即同至酒店中來。

    管家在外等候,單和解差,一共五口兒坐下。酒保拿上酒來,復又排齊了幾品餚饌,彼此觥籌交錯了一會。光遠開言說道:“小弟有一言奉告:今日兄長不幸,遭配大名。第一切須戒性,那裏不比得汴梁,有人接應,須當萬般收斂,少要生非爲囑。”

    匡胤笑道:“兄弟,你怎麼這般膽怯?男兒志在四方,那裏分得彼此?我此去,無事則休;倘若有人犯我,管教他一家兒頭腦都痛,方顯得大丈夫的行蹤,不似那怕事的懦夫俗子,守株待兔。”說罷,就要拜別。張、羅二人不好相留,只得把匡胤等三人送出酒店,道:“大哥前途保重!”匡胤道:“不必二位囑咐。”兩邊竟拱手而別。有詩爲證:

    茅舍談心共訴衷,臨歧分袂各西東。

    知君此去行藏事,盡在殷勤數語中。

    不說張、羅二人歸家。單說匡胤出了酒店,帶了管家和着解差,五人望天雄大道而來。一路上免不得飢餐渴飲,夜宿曉行。行走之間,不覺早到了大名府,尋下客店安歇。至次日清晨,匡胤先差兩個管家,到那帥府投書。原來那威鎮大名府的總兵官,姓竇名溶,乃是趙弘殷的年侄。他這日正在私衙閒坐,忽接着趙府的家書,拆開看了一遍,以下躊躇道:“我聞得趙匡胤平生好生禍事,今日犯了罪,充軍到我這裏,怎的待他方好?論起充軍規例,必須使他賤役,庶於國法無虧;若論年家情誼,又屬不雅。這便怎處?”思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罷,我如今只得要薄於國法,厚於私情,必須以禮貌相接,豈可泛同常例而行?既於國法盡其虛名,又於年伯託望之情,完其實效,此一舉兩全之美也,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便寫了一個請帖,差人同着管家,往下處去通了致意,把匡胤請到府中。兩下各見了禮,略敘了幾句寒溫,竇溶即命排設筵席,款待接風。遂又揀了一所清靜的公館,與匡胤住下。仍令帶來的兩個管家,隨居服侍。復又撥了四名兵丁,輪流伺候。竇溶分置已畢。然後,至次日清晨,批迴文書,打發差人回汴梁去訖。這正是:

    本爲充配,反作親臨。

    竇公行義,只體尺音。

    匡胤住下公館,甚自相稱。每日供給,俱在帥府支應。又承那竇溶款待豐美,或時小酌,或日開宴,極其恭敬;比那曹操待關公的時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錠金,下馬一錠銀,美女服侍,高爵榮身,其敬愛之情,也不過如是。

    倒把那個欽定的配軍,竟儼然做了親臨上司的一般無二。匡胤心中也覺十分感激。

    自此以後,寂然無事。

    過了些時,正值隆冬天氣,匡胤心悶無聊,叫過兵丁問道:“你們這裏,有什麼的好去處,可以遊玩得麼?”那兵丁道:“我們這裏勝地雖多,到了此時,便覺一無趣致。惟前面有個行院,內有一個婦人,姓韓名素梅,生得窈窕超羣,丰韻異常。他身雖落在煙塵,性格與衆不同,憑你公子王孫不肯輕見。他素來立志,若遇英雄豪傑求見於他,才肯相交結納。因此,鴇兒也無可奈何,只得由他主意。我這裏大名府行院中,也算得他是個有識有守的妓女了。公子既然悶坐無聊,何不到那裏走走?或者得能相見,亦未可知。”匡胤聽言,大喜道:“既有這個所在,不免去會會何妨?你可引我前去。”就命管家看守書房,帶了兩個兵丁,步出門來,上了長街,穿過小巷,望前隨路而行。

    看看已到了院子門首,早見立着那個鴇兒。兵丁上前說了就裏,鴇兒慌忙接進中堂,客位坐下,就有丫鬟獻茶。彼此談論了幾句,復着丫鬟報知素梅,說有東京趙公子,聞名相訪。那丫鬟去不多時,只見內邊走出一個美人來。匡胤舉眼看時,真個好一位風流標致的女子,輕盈窈窕的佳人。但見:

    體態嬌柔,丰姿妖媚。不施脂粉,天然美貌花容;無假裝修,允矣輕楊弱柳。

    眉似遠山翠黛,眼如秋水凝波。半啓朱脣,皓齒誠堪羞白玉;時翹杏臉,金薇相襯激烏雲。櫻桃口竹韻絲音,玉手纖纖春筍;燕尾體鳳翩鴛佇,金蓮娜娜秋菱。正如月女降人間,好似天仙臨凡世。

    匡胤看了一遍,心下暗暗稱讚。只見那美人輕啓朱脣,款施鶯語,低聲說道:“適聞侍兒相報,貴客臨門。敢問果系仙鄉何處,上姓尊名?願乞明示。”匡胤笑容可掬,從容笑道:“俺乃東京汴梁城都指揮趙老爺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飛拳的太歲,治好漢的都頭,就是在下。聞知美人芳名冠郡,賢德超凡,因此特來相訪。

    今蒙不拒,幸甚,幸甚!“素梅聞言,心中暗喜,即便倒身下拜道:”久聞公子英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賤妾韓素梅三生之幸也!“匡胤慌忙扶起道:”美人何故行此重禮?“素梅起來,重新見禮,彼此坐下,各飲了香茗,即命擺酒對飲。

    兩下談心,俱各歡好。飲夠多時,撤席重談,素梅道:“今既光臨,若不嫌褻瀆,願屈一宿,以挹高風,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美人有意,我豈無情?既蒙雅愛,感佩不淺。”遂分付兩個兵丁道:“你等先回,我今晚在此盤桓一宵,明日早來伺候。”兵丁道:“公子在此過宿無妨,只不要闖禍生非,怕總帥老爺得知,叫小的帶累受苦。”匡胤道:“俺是知道,你等放心回去,不必多言。”兵丁無奈,只得回去。匡胤是夕遂與素梅曲盡歡娛,極其綢繆,真個說不盡萬種恩情,描不出千般美景,人間之樂,無過於此矣。

    次日起來,梳洗已畢,素梅即叫丫鬟擺上酒來。兩人正待對飲,只見丫鬟跑進房來,報道:“姑娘,不好了,那二爺又來了!”素梅聞言,只嚇得面如土色,舉手無措。匡胤見此形景,心下疑惑,問道:“那個二爺是何等樣人?他來作何勾當?

    美人聽了,便是這等害怕?“素梅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人姓韓名通,乃是這裏大名府的第一個惡棍,自恃力大無窮,精通拳棒,成羣結黨,打遍大名府,並無敵手。因此人人聞名害怕,見影心寒,取他一個大名,叫做韓二虎,真正凶惡異常,橫行無比。就是我們行院中,若或稍慢了他,輕則打罵,重則破家。怎奈賤妾平素不輕見人,以此無奈我何。今日又來混賬,若見與公子同坐在此,彼必無狀,因此心中甚覺張皇。“匡胤聽了這番言語,心窩裏頓起無名,不覺大叫道:”反了,反了,氣殺吾也!怎麼的一個韓二狗,便裝點得這般利害?豈不知俺趙匡胤,是個打光棍的行手,憑你什麼三頭六臂,伏虎降龍的手段,若遇了俺時,須叫他走了進來,爬了出去。美人你只管放心,莫要害怕。“頃刻間,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將那什物傢伙,盡行收拾過了,單剩下兩張交椅,與着素梅並肩坐下。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叫喊進來,道:”你們這些小賤婢,都躲往那裏去了?怎的一個也不來迎接我二爺!“

    素梅聽了,抖衣戰兢,立起身來,往內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

    說話之間,只見一個大漢走進房來,匡胤抬頭看時,果然好一條漢子,但見:身長一丈,膀闊三停,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滿臉殺氣,舉步進房。見了匡胤與素梅坐着,佯佯不睬,即時心中大怒,開言罵道:“小淫婦,你往常自恃姿容,多端做作,不肯接陪我二爺,只道你守節到底,甘處空房。怎麼改變初心,與那野鳥廝纏?你就倚仗了孤老的勢力,不來迎接我麼?”素梅未及回言,早被匡胤大喝一聲道:“死囚!你家的祖宗老爺在此,如何這等大呼小叫?”韓通聽言,豎目皺眉道:“你是那裏來的囚徒,這等可惡?可通個名來,待俺好動手。”匡胤笑道:“原來你也不知,俺若說出大名來,你莫要跑了去。我乃東京汴梁都指揮趙老爺的公子,趙匡胤便是。”韓通聽罷,便喝道:“趙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頭上胎髮猶存,有多大本領,敢來俺大名府中納命?不要走,喫我一拳。”說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來。只因這一番爭鬥,有分教:開疆帝王,顯八面威風;興國臣僚,讓一籌銳氣。

    正是:

    疆場未建山河策,妓院先展龍虎爭。

    不知匡胤怎的招架,且看下回便知。

    第三回 趙匡胤一打韓通 勾欄院獨坐龍椅

    詩曰:

    萍水相逢一巨豪,任他梗化豈能逃。

    心懷剔弊神堪接,力欲除奸氣自高。

    國典滿期行色動,村醪過量意情驕。

    本來賦性應如此,未濟何妨試一遭。

    話說趙匡胤遊玩勾欄,遇着了韓通,彼此爭嚷幾句,那韓通大怒,舉手便打。

    匡胤見他勢頭來得兇猛,側身閃過,復手也還一拳。韓通也便躲過。兩個登時交手,撲撲的一齊跳出房來,就在天井中間,各自丟開架子,拳手相交,一場好打。但見:

    一個是開朝真主,一個是興國元臣。一個是打遍汴京無敵手,一個是橫行大郡逞高強。這個要依六韜呂望安天下,那個要學三略黃公定太平。這個是金雞獨立朝天蹬,那個是鷂子翻身着地鑽。這個是玉女穿梭,那個是黃龍背杖。好個拳棒雙全韓二虎,遇了膂力超羣趙大郎。看他虎鬥龍爭,顯出你弱我強。

    當下二人各施本領,盡力相交,直打到難解難分之際,未分高下。畢竟匡胤是個真命帝王,到處便有神助,此時早已驚動了隨駕的城隍、土地。那城隍護住了匡胤,土地忙把那龍頭柺杖望着韓通的腳上一拐,韓通就立身不住。匡胤見他有跌撲之意,就乘勢搶將進去,使一個披腳的勢子,把韓通一掃,撲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頭,如雨點一般,將他上下盡情亂打。韓通在地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這死囚!還是要死,還是要活?若要活時,叫我三聲祖爺爺、還叫素梅三聲祖奶奶,我便饒你去活;若是不叫,管教你立定黃泉,早早去見閻羅老子。”韓通道:“紅臉的,你且莫要動手,我和你商量:俺們一般的都是江湖上好漢,今日在你跟前輸了銳氣,也只是勝敗之常;若要在養漢婆娘面前賠口,叫我日後怎好見人?這是斷斷不能。”匡胤聽說,把二目睜圓,喝聲道:“韓通,你不叫麼?”又把拳頭照面上一頓的打,直打得韓通受痛不過,只得叫聲:“祖爺爺,我與你有甚冤仇,把我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你這不怕死的賊囚,怎麼只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饒你的命。”韓通無奈,只得叫一聲道:“我的祖太太,我平日從不曾犯你的戒,也算得成全你苦守清名,怎麼今日袖手旁觀,不則一聲?忒覺忍心害義。望你方便一聲,解勸解勸。”

    正在這裏哀告,只見府中來了兩個承值的,走將進來,一看見是韓通,便叫一聲:“韓二虎,你終日倚着力氣,在大名府橫行走闖,自謂無敵,任你施爲。怎麼一般的也有今日,遇着了這位義士,卻便輸了銳氣?你既是好漢,不該這等貪生怕死,就肯叫粉頭爲‘祖太太’,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裏去了?”說罷,又勸匡胤道:“公子也不必再打了,想今日這頓拳頭,料已盡他受用,憑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廝覷,還要打他則甚?”匡胤聽說,把手一鬆,韓通便爬了起來,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韓通,你且聽着,我有話分付你:你今快快離了大名,速往別處存身便罷;倘若再在此間擔擱,俺便早晚必來取你的狗命,決不再饒!”

    韓通聽了,心下又羞又氣,暗暗想道:“我一時造次,遭了這一場羞辱。如今欲要與他相對,料也難勝。況此地難以再住,不如且往別處安身立命,養成銳氣,報復此仇,也不爲遲。”想定主意,即時出了院子,離了大名,抱頭鼠竄的望着平陽而去。這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不說韓通逃往平陽,希圖後報。且說匡胤打走了韓通,重與素梅敘話。素梅見匡胤本事高強,十分豪俠,心下愈加歡喜,就有永結百年之意。匡胤知他意思,便與素梅締結偕老之盟,成就交歡之禮,設筵款飲,談論怡然。時至初更,擁歸寢室。

    正是:

    未際風雲會,先承雨露恩。

    山盟從此定,海誓不須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別了素梅,回至館驛。兩個管家接着道:“公子,你憂殺我們,聞得在院子內,打走了什麼韓通,恐怕竇老爺知道不便。況且地裏生疏,人情不熟,可不要暗裏喫人打算麼?幸虧了那兩個承應的,昨日回來,出去打聽,聞他逃在別處去了,我等方纔放心。今後萬望公子體要出去惹禍,免得小人驚恐。”

    匡胤喝道:“幹你甚事?你們動不動只管有什麼驚恐。我公子憑他有甚風火。總然不怕,須要拼他一拼,怎肯束手待斃?你們嚕囌做甚?”那兩個管家,就不敢言語。

    自此以後,匡胤時常到素梅那裏來往,意合情濃。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二年有餘。日日在大名府招災惹禍,任意橫行。虧殺了那個竇總兵,替他周全做主,故此無事。忽一日,竇溶坐在私衙,心中想道:“趙公子在此二載有餘,惹下許多禍事,本帥擔了多少干係。如今尚有半年,若待限滿回去,料他又要招非。不如修書一封,給他一道批文,打發回去,一則地方得以安寧,二則完我這番情面。”想定主意,遂分付旗牌,往館驛中請趙公子進來。不多一會,早見匡胤走進私行,與竇溶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用過香茗,竇溶開言說道:“賢弟自從駕到敝府,倏忽之間,二載有餘。愚兄因簡命多繁,其於晉接有失簡慢,叨在世誼,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將滿,意欲先請回府,免得老伯大人日夜憂思,在家懸望。不知尊意以爲何如?”匡胤聽言,滿心歡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錯蒙雅愛,極承過費,實是難當。今既恩放,當於家君跟前細述盛德,倘遇寸進,自必厚酬。”竇溶連稱不敢。即時分付家人治酒,趁今日與趙公子餞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竇溶便請匡胤入席,賓主二人,開懷對飲。酒過三巡,食過五味,匡胤即便辭席。竇溶不好強留,登時寫下一書,無非與趙指揮問安的意思。並匡胤限滿文憑,外贈路費銀四十兩。匡胤一一收明。

    當時拜謝辭別了竇溶,回至館驛中,收拾行裝。帶了兩個管家,復至院子裏辭別素梅。那韓素梅聞知匡胤限滿回家,十分不捨。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掛懷,俺今回至汴梁,若遇便時,早晚決來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絕,擺酒送行。

    此時匡胤歸心如箭,略飲數杯,以領其情。彼此各致叮嚀,灑淚而別。離了大名,望夷梁古道而行。有詩爲證:

    徵人登古道,野外草萋萋。

    心忙騎覺慢,意急步偏遲。

    懶觀青草景,愁見白雲低。

    山水稱雅好,無心去品題。

    匡胤在路行程,朝行夜宿,不覺早至東京,進了汴梁城,滿心歡喜。來到十字路口,只見那些經商客旅,三教九流,見了匡胤,一個個面戰心驚,頭疼膽怯。有一人道:“三年不見趙大舍,地方恁般無事;今日回來,只怕又要不寧了。”又一個道:“不然,常言說:”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他出外多年,年紀也大了些,安知不學些禮數,習些規模,煥然改觀,一變至道?難道是個’仍舊貫‘不成?“

    又一個道:“他雖然年紀大了,猶恐這副心腸終究是不換的。豈不聞古語說的,道是:”江山可改,秉性難移。‘我們如今也不必管他,只消自己各奔前程,便沒事了。“匡胤一路行來,聞了這些言語,心中只是暗笑。

    正行之間,卻好又遇見了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彼此大喜,各作了揖,問安幾句,羅彥威遂邀至酒樓接風。匡胤先發付兩個管家,收拾了行李,回家報知。自己卻藏好了書札批文,與張、羅二人傳杯遞盞,暢飲舒懷。正飲之間,匡胤又把在大名府結納了韓素梅,打走了韓通,及竇溶相待之情,前前後後,許多事端,細細的說了一遍。二人也把別後之事,談了一番。三人俱備大悅。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三人輪杯把盞,喫了半日,俱有幾分酒意。匡胤執杯說道:“二位賢弟,愚兄遭配了三年,不知近來朝廷的政治何如,國家的事情怎樣?想賢弟必知其詳,愚兄願聞一二。”張光遠道:“兄長不說便罷,若說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來南唐主新進來一班女樂,共是一十八口,內中有兩個花魁,一名無價寶,一名掌上珠,果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不料皇上受獻之後,迷亂荒淫,朝綱久廢。大興土木之工,創造一院,名爲御勾欄,外設園亭,內興樓閣,將這班女樂,居住在內。

    那皇上每日率領了文武勳臣以及貴戚,到這院內,開長夜之慾,縱流連之歡。這些女樂,便扮演雜劇,歌唱舞蹈。以此日費鬥金,民窮財盡。雖有大臣上本諫阻,反致加罪。因此謗言日積,國勢日非。據小弟看將起來,這江山不久必屬於他人。不知何人有福,受此社稷。“羅彥威道:”俺兄弟闊別了多時,今日歡聚在此,只顧飲酒罷了,這些閒話,提他則甚?若說江山誰得,只怕除了大哥,別人消受不起。“

    說罷,獨自斟飲。匡胤又問道:“那皇上設立御勾欄,可許百姓觀看麼?”光遠道:“只有這一件,還算他無道之中,略有一點與民同樂之意。他臨幸之時,無論士庶人等,不禁出人,任憑觀看,故此小弟得知。”匡胤道:“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這些景緻。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賢弟同我去觀看一回,可使得麼?”光遠道:“兄長要去,弟當奉陪。”羅彥威便叫酒保上來,算還了賬。

    三人一齊下樓,出了店門,往前行走,不多時已到勾欄院門首。往裏面直走進去。果然好一座御勾欄,蓋造得窮工極巧,分外精奇。但見:

    四下玲瓏美景,八方渲染奇觀。巍峨亭殿接青雲,雕樑龍作隊,畫棟鳳成行。

    曲徑幽深行遠,遍栽異卉佳花。忽傳皇駕幸勾欄,美人俱盡態,樂女悉趨蹌。

    匡胤看了,誇羨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欄,蓋造精工,堪稱盡美。”遂問道:“賢弟,那座高樓叫什麼名兒?”光遠道:“這叫玩花樓。”匡胤道:“俺弟兄們上去走走何如?”說罷,三人走上樓中,只見正中設着一張鬧龍交椅,兩旁放着兩個繡墩。匡胤又問道:“這是什麼人兒坐的?”光遠道:“那中間龍椅,是當今坐的。這兩旁繡墩,是兩位丞相坐的。”匡胤回頭看道:“那東西懸掛着鐘鼓,要他何用?”光遠道:“東廊懸的,便是龍鳳鼓;西廊吊的,便是景陽鍾。只因當今不時駕幸勾欄,恐怕那些女樂們一時不知,故此設下這鐘鼓,當作宣召的一般,敲動起來,使那女樂們聽了,便知聖駕臨幸,方好上樓侍候。有的歌唱,有的舞蹈,真是娛心說目,好看不過的。”匡胤道:“原來如此。既有這般趣致,俺們何不隨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賞鑑賞鑑。張賢弟,你去撞鐘。羅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龍椅上裝一個假皇帝兒坐坐,看看這些女樂來也不來?”張、羅二人一來也有了幾分酒興,二來卻像有鬼使神差的一般,忘其利害,這也是合當有事,所以如此。那張、羅二人各自走至廊下,擊鼓的擊鼓,撞鐘的撞鐘,分頭亂了一回,回身望着繡墩上坐定等着。這分明是:

    只圖戲玩成歡娛,豈料災殃在眼前。

    當時鐘鳴鼓響,早已驚動了掌院太監,慌忙往各院裏去吆喝傳呼,說道:“你們衆女樂快些上樓,萬歲爺駕到了。”那些女樂聽見,不敢怠慢,各自拿了樂器,但見有的執着笙蕭弦管,有的執着象板鸞箏,一齊歌唱起來,宮商選運,角微徐吹,真個是:

    嫋嫋音如縷,陽和律呂平;新聲殊激楚,仙樂耳漸明。

    衆女樂奏動音樂,一齊走上樓來見駕,一個個粉臉低頭,花枝招展,俯伏在地,口稱:“萬歲皇爺,女樂們接駕來遲,望乞恕罪。”那張光遠、羅彥威二人雖然帶着幾分酒意,心下到底驚慌,想道:“此事做得不好,假裝天子,滿門處斬,這禍如何當得?”急望匡胤丟了幾個眼色,要他見機而作,遠禍全身的意思。誰知匡胤一時高興,那裏就肯動身?聽見衆女樂齊呼萬歲,不覺滿心歡喜,笑逐顏開道:“美人免禮平身。”那衆女樂謝恩已畢,站起身來,往龍位上斜眼一看。不看時,萬事皆休;一看時,個個膽怕心驚,往後倒退。這龍位上,那裏是當今聖上?原來是一個紅面後生。兩邊繡墩上,坐的是兩個少年子弟。衆女樂看了,一時齊聲罵道:“那裏來的無知小賊?擅坐龍位,假扮天子,戲弄我們,真是大膽包天,目無國法的了。軍士們何在?樓上有賊,快與我拿下!”

    那下面掌院的太監聽得樓上有人假裝天子,擅坐龍位,大驚不迭,慌忙帶領虎賁軍二十多名,各執棍棒繩索,奔上樓來。此時匡胤聽見女樂喊叫,不覺大怒,喝道:“賤婢!你們不來歌舞唱曲,奉俺歡心,反來放肆辱罵,怎肯饒你?”立起身來,一伸龍腕,照着無價寶臉上一掌,只打個倒栽蔥,滿樓上亂滾,散亂烏雲。掌上珠見了,喊聲:“不好了,醉漢行兇打死人了!”一句話尚未說完,早被匡胤趕將過去,只一腳,踢下樓去,跌得半死。張光遠見了如此光景,把那幾分的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說道:“大哥,俺們一時高興,惹這大禍,他們怎肯甘休?趁此女樂們盡都散去,極早走罷;倘再遲延,你我怎好脫身?”正說間,只聽得樓下一片聲喊起,趕上許多兵來,各執軍器,一擁上前,把三個圍在中間。匡胤見衆軍來勢洶洶,赤手抵敵。舉眼四望,捉一空,飛起右腳,把一個執短棍的軍士一腳踢翻,順手奪了短棍,掄開混打。張光遠奪了一條哨棒,使動幫扶。羅彥威手無軍器,忙把那隻金交椅拿在手中,望外亂打。只因這一番大鬧,有分教:樓閣依然,頃刻珠殘玉碎;囿園雖在,片時花隕卉傷。正是:

    棍發聊舒五內憤,棒開得助一身威。

    不知匡胤怎樣脫身,且看下回便見分曉。

    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仇血濺花樓

    詞曰:

    樓臺歌管傳佳景,夜沉沉,宮幃冷。月明棲烏數移柯,只爲劍光飛挺、風雲怎遂,冰雹齊施,君恨堪能盡。

    披星戴月宵旰影,龍潛迷鱗瞑。氣衝牛斗鬼神愁,睹徵袍猩紅錦。日暮途窮,奔離鄉井,羨殺他本領。

    右調《御街行》

    話說趙匡胤、張光遠、羅彥威三人,在玩花樓上與那二十多名軍士爭持,彼此混打了一回,只打得虎賁軍力盡筋酥,身癱氣喘,發一聲喊,各各自尋走路,都往樓下逃奔性命去了。張光遠道:“大哥,我們既已得勝,趁早去罷。再若延挨,倘或他們報知了五城兵馬司,引軍前來,那時寡不敵衆,你我就不能脫身了。”匡胤道:“二位賢弟,怕他則甚?他今不來便罷,若引軍馬來時,俺便索性攪亂一場,教他整頓而來,虧敗而去,才見愚兄的本領。”說罷,當先下樓,舉動了短棍,往外打將出去,把院內兩邊栽種的奇花異卉,任情亂打,直打得水流花謝,月缺星殘。

    早有虎賁軍報知了五城兵馬司,頃刻間點齊了弓兵箭手,飛奔前來,把御勾欄圍得水泄不通,齊聲吶喊。三人雖然勇猛,一來尚有些須酒意,二來招架衆人,力氣已都疲乏。此時指望闖出重圍,怎當那生力軍兵,一以當十,勇力異常,焉能得脫?張光遠埋怨道:“大哥不聽我言,如今可也走不脫身了,奈何,奈何?”匡胤聽言,心中怒發,怨氣直衝,早把頂門迸開,透出一條赤須火龍,半雲半霧的,在空中張牙舞爪。自古虎嘯風生,龍行雨降。那匡胤原神出現之時,只聽得一聲霹靂,霎時間天昏地暗,走石飛沙,但見風狂雨驟,電閃雷鳴。忽又一聲霹靂,降下一陣冰雹下來,如碗大的一般,望着兵馬打去,唬得他棄弓丟箭,抱頭鼠竄,那裏還顧拿人?只圖保全性命。匡胤等三人,舉動棍棒,乘勢闖出勾欄,各自回家去了。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勾欄院被這一陣冰雹,打得軍兵四分五落,各自躲藏。約過片時,天晴雨收,日色重光。衆軍伸頭縮腦,慢慢的走將出來,聚在一處,個個咬指吐舌道:“從來不曾見的這樣大冰雹,真是亙古奇聞,利害不過。”有的說打壞了頭角,面目青紅;有的說損傷了身軀,肩背疼痛。復又將息了片時,各人強打精神,走住院中,周圍尋覓一遭,卻已不見了鬧院的三位英雄。再看那院中的景緻,已是揉爛滿地,破壞不堪。衆人無法奈何,只好嗟嘆而已。此時天色將晚,各自散去。那管院的太監,心燎意急,一籌莫展,只得請了五城兵馬司到來,與同衆女樂,一齊畫策。商議了多時,方纔定個朦朧啓奏,指鹿爲馬的故事,希圖了事而已:不可說是醉漢相打,攪潑行兇;只將眼前的冰雹,屈他做個興災作禍的凶身,打壞了御院的花卉,庶幾權宜妥當,各免干係。這也是歷朝以來,權臣宦豎,委曲塞責之道,類多如此,不足厚望;所患當代人君,一無明斷,不能燭照爲悲耳。彼時商議已定,連夜赴朝啓奏。不提。

    再說匡胤回到家中,拜見父母道:“不孝孩兒,久離膝下,有乖定省,負罪良多,望二親鑑此王章,恕兒不孝之罪。”趙弘殷見了,雖然不喜,然天性至親,情關榮辱,未免動了憐憫之心,唸了親切之意,心意轉憂爲喜,破怒爲歡,叫道:“我兒,你怎麼年限未滿,就得回來?”匡胤道:“兒蒙竇世兄看父親金面,限雖未滿,預放還家。現有文憑,須行發遣。”說罷,就將批文呈上,又把問安書札遞與弘殷。看畢,趙弘殷便將限滿批文,即着家人速往府中遞訖。當有杜夫人叫道:“我兒,你自今以後,須要改過自新,與父母爭些光彩;切不可仍其舊性,亂做胡行,使我二人擔驚受唬。你須刻刻存心,時時省察,便是你的孝道克全了。”匡胤唯唯拜受。正說間,只見趙弘殷立起身來道:“我到書房裏走走。”才得舉步,忽然攢眉皺目,呀的一聲,往後一閃,幾乎跌倒在地。杜夫人見了,急命安童上前,扶進書房安置。那趙弘殷一步一拐,閃閃蹉蹉的進了書房。匡胤看見,心下疑惑,問道:“母親,孩兒久離膝下,不知父親有何病恙,如此身體不安?”夫人慾要直說,恐怕匡胤性烈,又要去闖事生非,只得模糊答應道:“你父親也沒有什麼病症,只因昨日上朝,偶爾馬失前蹄,跌了一交,傷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諒也無妨。”

    匡胤聽說,也就不敢再問,那心下疑惑,終覺不釋。忽聽夫人分付道:“我兒,你路上辛苦,快去安息罷。”

    匡胤聽言,即時來到房中,與賀金蟬相見。彼此問安已畢,坐在椅上,想着父親的緣故,不知就裏,一時推詳不出,便問金蟬道:“娘子,我父親所患何症?從幾時起的?方纔這等光景,行走不便。你可實對我說,我便去請醫調治。”這賀金蟬乃是年幼之人,說話不知遮掩,便直說道:“公公向來安寧,何曾有病?只因那南唐國主進奉的一班女樂,獻與當今,誰知皇上受了,終日飲酒取樂,不理朝綱,耗費鬥金,民窮財盡。因此公公上本諫阻,要他拆毀勾欄,發還女樂,親賢遠佞,勤政愛民。不道皇上觀本大怒,要將公公問罪,虧了衆臣解勸,只打了四十御棍,因此兩腿痠痛,步履難移。”匡胤道:“原來如此。”暗自忖道:“早知我父親受了這遭屈氣,方纔在玩花樓,已把這班賤婢結果多時了。如今想將起來,一不做,二不休,等待夜靜更深,再到勾欄院去走一遭。天幸的撞着昏君,一齊了命;撞不着時,先把這班女樂結果了他,且與我父親出氣。”主意已定,將身倒在牀上,和衣假睡。賀金蟬見丈夫睡了,不敢驚動,也便和衣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側耳聽那金蟬,已是呼呼睡着。即時輕輕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寶劍,掛在衣服裏面。出了房門,從後園越牆而走。到了長街,乘着月色,來到勾欄院前。此時約莫有二更天氣,舉眼一看,只見重門緊閉,四顧寂然。側身往西首一望,看見一帶紅牆,卻喜不甚多高,那牆外廣有樹木,參差不齊。匡胤將手攀着樹枝,溜將上去,立在牆上,望內一看,乃是一塊空地。將身跳了下去,往裏徑走,又是一重儀門。卻見兩個小虎賁軍,提着燈籠,出來巡視。匡胤輕輕趕上幾步,拔劍在手,一劍一個,砍倒在地。挨着門旁,見有一株絕大楊樹,溜上樹枝,跳進了儀門,輕步潛蹤,往裏直走。聽得兩廊一帶廂房,俱是虎賁軍居住,個個關門閉戶,鼻息如雷。匡胤想道:“我若先殺了這班軍士,猶恐誤了工夫,只得饒放了他,再做理會。”當時順着兩廊,又跳過了一重花牆,便是那座御花園了。回視月光之下,照見殘花滿地,敗葉零星。邁步趨前,望內一認,見那後面屋角凌雲,巍然高聳,卻就是那座玩花樓。即便悄悄走上,左右觀看,只見樓後又接連一座高樓,原來就是那一十八口女樂的臥房。

    匡胤踅將過去,早見透出燈光,打從門縫裏一看,只見衆女樂正在那裏指手劃腳的說道:“今日這三個後生,好不利害,把我們打得恁的光景,實可痛恨!”那一個道:“打壞了人,還算小事,只恨他把御花園攪亂得這般,甚是難堪。偏偏天又下起大冰雹來,便宜他逃走了去。雖然啓奏聖上,只說冰雹打壞的,只是我們不甘伏他,就要私下去捉,又是沒名沒姓的,那裏拿他?”又一個道:“依我看來,極是容易。那龍座上坐的紅臉後生,我曾聽得人說,雙龍巷內趙指揮的兒子,正是這等形象,他專一生事闖禍,慣打不平。前日趙指揮上本,要拆毀勾欄,將我們還國。聖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棍,或者懷恨在心,叫他兒子前來報仇,也未可知。

    我們爲今之計,也不必聲張泄漏,只消商議一個計策出來,靜悄悄去騙他進來,將他了命,神不知,鬼不覺,可不好麼?“匡胤在外聽到這句,心中頓時怒發,火氣直衝,大喝一聲道:”賊賤婢!你們在此打算老爺麼?“一腳把門踢開,手執寶劍,往裏就闖。衆女樂抬頭一看,唬得面色如灰,汗流浹背,沒處躲藏,一齊發抖,只得跪下磕頭,求饒性命。匡胤那肯容情,手起劍落,盡都砍了。可憐一十八名女樂,都作無頭之鬼。有詩爲證:

    欲圖密計害真龍,誰料無常頃刻從。

    千載花樓猶腥氣,應教御院絕姣容。

    匡胤既殺女樂,心下思想道:“我雖然一時報仇的心盛,殺了這班女樂,其實這禍惹得不小。況且白日裏大鬧了一番,五城兵馬前來拿捉,幸虧上天庇佑,才得脫身。難道沒有認得我的?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萬一當今知道,畫影圖形,將我拿住,豈不枉送性命?我如今且瞞了父母,逃往母舅杜思雄處,躲避一年半載,待等事情停罷,然後出來。況他執掌兵權,威鎮關西,住在那裏,庶幾無事。“想定主意,抽身下樓,依舊照着來路,越牆而出。出了勾欄院,來到自己後門,越牆而進。進了後花園,悄悄回到房中,聽得賀金蟬尚是沉沉而睡。遂將血衣脫下藏好,帶了一頂鷹翎大帽,換了一件可體輕衣,束上鸞帶,取了幾兩盤費,掛上寶劍,背個小小行囊,拿了一條蟠龍棍,充做那參軍的模樣,依舊越牆出了後花園。聽那譙樓已敲五鼓,即忙舉步,奔走如飛,竟望關西去了。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匡胤逃往關西,按下不提。且說勾欄院當差的一干人衆,天明起來,要往裏邊打掃。到了二門上,見那殺死的兩個虎賁軍,唬得目定口呆,沒做理會,即忙報知了掌院太監。太監驗明屍首,帶了虎賁軍上樓,那樓上隻影全無,聲聞寂靜,衆人心下大疑。舉眼往後樓一望,見是房門大開,絕無人影。直近一瞧,只見那些女樂,東倒西歪,身首異處,滿樓血水堆積,腥羶直衝。衆人唬得魂飛魄散,驚得似雷震一般,委的非同小可,好似:

    頭搵三江水,腳踏五湖潮,黃河塌兩岸,華嶽倒三峯。

    當下掌院太監連忙下樓,飛馬進朝,奏知隱帝。那隱帝頓足捶胸,傷悼不止,就像真的失了無價至寶、掌上珍珠,登時傳旨,埋葬了女樂屍首。又差五城兵馬,將八門緊閉,沿門搜檢,逐戶挨查。但有隱匿兇犯者,九族全誅;拿住兇徒者,千金重賞。這旨意一出,鬨動了夷梁城中,軍民人等,家家戶戶,無不驚慌。

    那趙弘殷這日清早起來,閒暇無事,遂叫丫鬟往內房請公子出來,有話問他。

    丫鬟來至後邊道:“請公子出去,老爺有話講。”賀金蟬道:“你等快去通報,不知公子爲着何事,今早五更時不見了。”丫鬟又到前後找尋,並無蹤跡,只得出來回覆了趙弘殷。忽有報文送進來,道:“昨夜御勾欄內一十八名女樂,不知被何人殺死。今皇上着五城兵馬司挨門查緝,不許隱匿。爲此相傳。”弘殷看畢,便將傳報發了出去。心中疑惑道:“這件事情,實爲奇異:我想女樂被殺,畜生潛跡,同爲昨夜之事,莫非又是他乾的不成?”遂叫夫人道:“你可到媳婦房中,細細問個端的,這畜生不知何故,倏然不見。”夫人依言,來到後房,便問金蟬道:“你丈夫進房,可曾告訴他什麼來?”金蟬道:“他一到房中,就問公公的病症,媳婦不敢隱瞞,將屈受御棍的事情,告訴一遍。五更時分,媳婦醒來,丈夫蹤跡全無,不知去向。”夫人聽了這些言語,暗暗喫驚,出來與弘殷說知。只唬得弘殷面目失色,叫苦連天,說道:“這等看將起來,準定是畜生做的了。不知逃往何方?走得脫還好,走不脫拿住了,不但這畜生性命難保,你我全家定遭屠戮。”夫人聽言,苦痛鑽心,眼中淚出,哽哽咽咽,哭將起來。弘殷喝住道:“這樣不肖,惹此滅門之禍,你還要哭他怎麼?快些住口,倘然走漏風聲,不當穩便。”杜夫人聞言,只得住了。

    正是:

    骨肉情深安忍釋?強開笑貌換愁容。

    再說匡胤逃出汴梁城,電閃星飛,梭行箭走,望着關西大路而來。一路上自嗟自嘆,冷落孤悽。正行之間,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險阻。但見:

    山連斗柄,嶺接雲霄。山連斗柄,千年翠柏透青霞;嶺接雲霄,萬載蒼松衝碧漢。危林巖壁,深澗高崗。危林巖壁似爪牙,深澗高崗藏虎豹。四時不斷青雲草,野鳥難飛過黑林。

    匡胤看那山勢,果然高峻倍常,玲瓏異樣。又往山腳下一看,只見立着一座石碑,上面鐫着“昆明山”三個大字,兩邊又有兩行小字,刻得分明道:

    有人打我山前過,十個馱子留九個。

    若還不送買路錢,一刀一個草裏臥。

    匡胤看罷,道:“原來此地有剪徑強人,往來行劫。須要預爲防備,庶可無事。”

    說未了,只聽得山頂上一聲鑼響,閃出一個大王,匹馬飛奔下山,後面跟了四五十個嘍羅,搖旗吶喊。匡胤不慌不忙,倒後退走幾步,揀了一塊平坦之地,站住了腳,執定蟠龍棍等着。舉眼看那大王怎生打扮?

    金鳳盔分八瓣,黃金甲鎖連環,大紅袍上染猩猩,勒甲絲蠻寶帶。袋內弓彎龍角,壺中箭插鵰翎,坐下良調棗騮駒,手執鋼刀閃閃。

    那大王下了山坡,一馬當先,大喝道:“紅臉的漢子,快快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若道半個不字,叫你立見喪亡!”趙匡胤哈哈大笑道:“你這毛賊,連那眼珠兒都不生的?枉自在此胡爲亂做。俺卻不是行商坐賈,又不是滿載榮歸,那有銀錢賞你?想是你終日打劫,擾害人民,今日惡貫滿盈,遇着了老爺,只怕你死期已至。若要保全性命,快把自己綁縛了,過來請罪,獻上盤纏,俺便饒你;倘若執迷不悟,叫你頃刻嗚呼!”那大王聽言,氣得心中火發,口內生煙,叫聲:“好惱!

    你這小子,諒有多大本領,擅敢出口大言?“說罷,拍開了戰馬,搶刀照面砍來。

    匡胤使動了蟠龍棍,當頭架住。步馬相交,刀棍並舉,真個一場好戰。但見:

    一個掄刀當頭便砍,一個提棍照頂相迎。一個馬上施展,一個地下奮武。山王如猛虎撲人,刀刀只望前心劈;真主似神龍抓水,棍棍都排後背敲。昆明山上有名的剪徑強人,怎許滅一毫的銳氣;汴梁城中遍聞的招災太歲,那肯輸半點便宜。刀棍交加幾十合,勝負須教頃刻分。

    趙匡胤這條棍,果然神出鬼沒,變化騰挪。當時戰有五十餘合,早把那大王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更無還兵之力,看看要敗將下來。那些嘍羅飛也似跑至山上,報與二大王去了。只因這一報,有分教:兩次龍飛,巨寇翻成心膂助;一朝萍遇,階俘巧作唱隨風。正是:

    不經大敵分高下,怎得行蹤有潛藏?

    要知匡胤怎的過去,且看下回便知。

    第五回 趙匡胤救假書生 張桂英配真命主

    詩曰:

    重背高堂學遠遊,夕陽悽楚增人愁。

    煌煌六尺空垂世,矯矯雙雄阻古丘。

    勁敵頓然成凱服,異途偏使詠河洲。

    只因遇合多奇蹟,千古須教遜一籌。

    話說衆唆羅見那大大王本事不濟,疾忙飛奔上山,報與二大王道:“啓上二大王,不好了!大大王巡山,遇着了一個紅面的後生,要他買路錢,他便不服,登時廝殺起來。不道那紅臉後生,本事高強,十分兇猛,大大王戰他不過,正在危急,快請二大王下山相助。”那二大王聽報,連忙披掛上馬,手執銀槍,飛奔下山。正見他步馬往來,刀棍迎送,大大王只使得手忙腳亂,勢敗虧輸。那二大王大喝一聲道:“大哥體要着忙,兄弟與你助戰。”匡胤正在酣戰之際,耳邊聽得呼喝之聲,偷眼一看,只見又來了一個山王。看他怎生打扮?

    頭上銀盔生殺氣,身穿鐵甲威風,絲駕寶帶束腰中。壺藏金梗箭,袋插鐵胎弓。

    坐下追風雪獅馬,拈槍指點西東,楊威耀武下山峯。加鞭如虎跳,聲喝若雷轟。

    二大王縱馬拈槍,上前便刺。這大大王見兄弟來助,即便抖擻精神,相助攻敵,兩個戰住一個。約有二十餘合,匡胤雖然勇猛,怎當生力相幫,未免筋酥力盡,氣喘心慌,一股怒氣把頂門迸開,紅光現處,早見一條五爪的赤須火龍起在空中,望着那兩個大王張牙舞爪。那大王見了,大驚不迭,一齊收住兵器,滾鞍下馬,跪在道旁,口稱:“主公,臣等有眼不識真主,一時冒犯,罪不容誅,只求主公赦免。”

    匡胤道:“你二人既戰,當定個高下,怎的跪地乞憐,暗藏奸計?不必多言,快快起來,與你見個雌雄。”二人道:“臣等焉敢有計?委的一時魯莽,不知主公駕臨,致有冒瀆,只求寬恕。”匡胤道:“我問你:你們口稱主公,卻是何故?”二人道:“方纔主公廝殺,見有真龍出現,護體臨身,所以知是真命,日後必登九五無疑。

    臣等情願歸降,保主創立江山,望主公允納。“匡胤道:”二位方纔果見真龍出現麼?“二人道:”臣等焉敢謊言?“匡胤道:”不瞞二位,我就是汴梁趙匡胤,只因大鬧了御勾欄,怒殺了一十八名女樂,故此要往關西投親,路過寶山,不期遇了二位豪傑。方纔相拼,多有得罪。“二人道:”原來主公就是趙老爺的公子,聞名久矣!今日相逢,實是臣等之幸。“匡胤大喜,即忙扶起了二人,問其姓名。大大王道:”臣等二人,乃一母同胞,臣名董龍,弟名董虎,朔州人氏,向系良民,自幼專好槍棒,習得一身武藝。只因犯事,被官司逼迫,所以權在此山存身。敢請主公到荒山暫住幾日,然後送行。“匡胤見二人真心相留,並不疑惑,說道:”既承二位美情,就到寶寨相擾。“董龍就把棗騮駒牽過來,請匡胤騎着,弟兄二人前邊引路,又叫嘍羅執了蟠龍棍,隨後跟行。

    匡胤一路上山,舉眼四望,見那山峯峻峭,柵寨森嚴,心下十分歎羨。行過了數重關隘,來至昆明寨,在廳前下馬。走上廳中,兩下重新敘禮畢,董龍便把虎皮交椅請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旁坐相陪。獻茶已畢,董龍道:“難得主公駕至荒山,只是無物相敬,有一兩腳肥羊,臣當獻與主公下酒。”匡胤聽言,暗暗稱奇道:“從來的羊,只有四腳,那裏有什麼的兩腳肥羊?不知是何形象?我何不叫他牽來一看,便見端的。”說道:“二位將軍,我從來見殺則喫,不見殺不喫。既蒙厚待,望將肥羊牽來,與俺一看,足見二位的美情。”董龍依言,即便分付嘍羅,把兩腳肥羊牽將出來,就在亭子上開剝。嘍羅答應一聲,往外就走,去不多時,早把肥羊牽了出來。匡胤初時只道果是兩腳羊,生平從未見着,心中奇異,所以設爲詭詞,要他牽來一看,開拓見聞。如今屬意盼望,遠遠的看見衆嘍羅推將上來,喫了一驚。

    原來不是什麼的兩腳肥羊,卻是把一個人綁着兩手,兩個嘍羅夾着膀子而走。一個拿了一盆清水,水裏放着一個椰瓢;一個拿了明晃晃的一把長耳尖刀:一齊簇擁到剝皮亭上,立住了腳。只見又一個嘍羅走至董龍面前,稟道:“大大王,肥羊到了。”

    董龍分付道:“快把那廝的心肝取將上來,獻與主公下酒。”嘍羅答應一聲,走下去把那人綁在柱上,正要動手。匡胤見了如此光景,知是要傷他性命的了,慌忙叫道:“你等且慢動手。二位將軍,這是明明的人,怎麼稱他肥羊?”二人道:“不瞞主公說,我這綠林中的事情,件件說的都是隱語,所以他人不得而知。”匡胤道:“這涼水要他何用?”二人道:“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將涼水澆頭,凝住了心血,然後開膛破腹,挖取心肝,才便香脆可口,異味無窮。”匡胤道:“原來如此。只是雖承美意,盛禮相待,其實心懷傷慘,不忍領情。望二位看我薄面,饒放了他,就算我趙匡胤心領的一般,這便沒齒不忘的大德。”二人道:“既主公分付,敢不從命。”便叫嘍羅把那人放了。衆人答應一聲,遂即解了繩索。

    董龍便叫那人上來道:“你這廝,本是俺山寨中早晚供用的食物,不道遇着了這位善緣好生的恩主,才得全生。你當重重拜謝,感激洪恩。”那人停了一回,過來跪到地上,叫聲:“恩主大王,小民蒙恩釋放,殺身難報。”匡胤定睛一看,好一個齊整人品: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脣紅齒白,嫋娜娉婷,宛然一個美貌女子,嬌豔異常。心下想道:“怪不得做強盜的沒有良心,不知那裏的這樣一個標緻書生,拿了他來,當作肥羊美食。方纔不是我到此,此時已作泉下之鬼了。”遂問道:“你姓甚名誰?作何事業?家住那裏?可實對我說,我便做主,放你下山歸去。”

    那人聽問,叩頭流淚道:“小的家中,離此有四十餘里,地名張家莊。我父名張百萬。小人名張桂英。只因我父家資殷富,稱爲員外。沒有三男四女,單生小的一個。

    因爲前日遊春到此,偶遇兩位大王,拿我到此,自分必死,此生不想還家。天遣得遇恩人垂救,解放回家,實系再造之恩,無異重生父母。小人今世不能補報,來生願作犬馬,報答大恩。“說罷,淚如雨下。

    匡胤道:“二位將軍,今既饒了性命,必須要嘍羅們送他下山,方見二位盛德,終始成全。”二人道:“不消主公費心,臣等自當差人送去。”於是撥了四個嘍羅,着今護送桂英下山。那桂英復又說道:“蒙恩人釋放,願求大名,好使小人回家,焚香頂禮。”匡胤道:“你也不必問我姓名,快些去罷。”董龍道:“你要問恩主的尊名麼?這就是東京都指揮老爺的公子,名叫趙匡胤便是。”桂英道:“恩人他日遇便到小莊光臨,小人父子誓必補報。”匡胤道:“不必多言,趁此去罷。”桂英又磕了一個頭,立起身來,跟着嘍羅下山去了。正是:

    劈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且說那弟兄二人,當日分付整備筵席,款待匡胤。三人傳杯送盞,談論閒文,不覺飲至更闌時分,方纔撤席。董龍就送匡胤安寢。一宵晚景體提。

    次日,弟兄二人陪了匡胤,往四處遊玩了一番山景。回至廳上,重設酒筵,談心暢飲,真是杯盤狼藉,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匡胤在那山上,不知不覺住了半月有餘。

    一日,心中想道:“我聞梁國雖好,不是久戀之鄉。這山寨之中,我怎的可以久住?倘今貪戀紛華,誤了終身事業,豈是大丈夫之所爲?”主意定了,就請董氏兄弟出來,開言說道:“我趙匡胤幸遇二位將軍相愛,在寶山打擾了多日,已領高情。但我一心要上關西,希圖前程立命,趁此天氣晴明,今日便當告辭,容圖後會。”

    那二人十分苦留,見那匡胤堅執不肯,只得說道:“本欲款留主公再住幾日,想主公前程萬里,怎好羈留,有誤大事?但今一別,未知何日相逢?專望主公得意之秋,某等二人,願當執鞭隨鐙。”說罷,分付嘍羅備酒送行。頃刻間,把酒席端好,擺在廳上,就請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左右相陪,彼此殷勤相勸,暢飲多時。只見小嘍羅捧着一盤金銀,站立旁邊。董龍說道:“主公,此處荒山窮谷,無可爲敬,聊具菲儀,稍供前途打個棧兒,望乞笑留,以伸心敬。”匡胤道:“二位盛情,我趙匡胤感佩多多。但我盤纏儘可資度,所賜之物,決不敢領。留在寨中,以作軍需之費,請自收了,不必費心。”董龍道:“主公雖是行囊頗厚,不該把這細微奉送,怎奈沒甚念頭,將這些須爲敬,望主公權且收下,少表我弟兄二人這一點孝敬的真心。”一面說着,一面取了一個纏袋,把金銀傾在裏面,兩頭打了疙瘩,隨手將來放在面前,匡胤見他二人恁般堅執,只得勉強收了,束在腰間,背上行李,順手取了蟠龍棍,即時舉步起身。弟兄二人親自送下山來,直至山岔路口,兩邊各叮嚀了幾句,怏怏而別。有詩爲證:

    虎踞昆明四遠聞,威風凜凜鬼神欽。

    相逢傾蓋歸真主,千古傳揚二董名。

    按下董氏兄弟迴歸山寨不提。單說趙匡胤離了昆明山,望着關西大路迤邐而行。

    一路上,見了些疏林村景,密竹山光,心下十分讚歎那弟兄二人恁般情分。此時正值暮春天氣,又見那些桃紅柳綠,草木芳華,鳥語鶯啼,溪泉曲折。因貪觀野景,信步而行,不覺頃刻間烏雲四起,旭日蒙光,那天公變了陰晦。須臾微風陣陣,細雨濛濛飄將下來,早把道路打得溼了,步履難行。向前一望,遠遠的見那林子裏,顯出一所莊院。即時奔至前面,到那廣梁門首,看那雨時,漸漸的大了,只得就在莊門前,立地躲避。誰知這雨比前更覺大了,只是落個不住。偏偏的雨驟風狂,風吹雨過,把匡胤的周身上下,通打溼了。心中正有些煩惱,忽聽那裏面有人走將出來,把莊門開了一扇,探頭往外打了一看。見了匡胤,仔細的看了一遍,也不言語,轉身望裏走了進去。不多一會,又走出一位老者,把着雨傘撐起,來至門首,與匡胤拱手道:“尊兄莫非東京來的趙公子麼?”匡胤慌忙答道:“在下便是。長者怎麼認得?”那老者便道:“既是趙公子,請到草堂獻茶。”言罷,叫了手下人出來,把行李、棍棒接了進去。自己便與匡胤攜手同行,打着雨傘,頂着了大雨,進了莊門,來至廳上。分付僕人取出一套新鮮衣服,把與匡胤換下了溼衣。又把那頂雨溼氈帽除去,換上了一頂秦巾。然後員外過來,重與匡胤施禮,分賓坐定。

    獻茶已畢,匡胤開言問道:“長者,素不相識,如何優禮相待?在下心實不安,望乞指教。”那員外道:“老漢姓張,名天祿,世居此地,頗有家資。老拙早年去世,不幸年過半百,並無子息,只生一女,名喚桂英,年方二八,尚未適人。只因前日改扮男裝,踏青遊玩,不料遇着強人擄去,一命懸絲。老漢無法可施,不過對天號泣而已。誰道命不該絕,逢凶化吉,得遇公子相救,才得放回。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故此老漢日日差人在門前候駕,不期今日相逢,足遂老漢想慕之心了。”

    匡胤聞言,大駭道:“原來被擄的不是令郎,卻是令愛麼?”員外道:“是小女。”

    遂分付丫鬟請將小姐出來。不多時,只見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來。匡胤偷睛一看,只覺窈窕多姿,嬌媚無匹,比在山男扮的時節,果然分外齊整。那小姐走到廳上,對了匡胤,叫一聲:“恩人在上,賤妾張桂英,多蒙救命之恩,殺身難報。”說罷,倒身下拜。匡胤連忙答禮相還。員外把手扶住道:“恩人,你就是重生父母,今日受小女一禮,不足爲過,怎的還禮起來?”那時桂英磕了四個頭,立起身來,叫丫鬟看那鞍轡過來。匡胤道:“小姐要這鞍轡何用?”桂英道:“賤妾有言在先,願投犬馬相報,今日禮當如此。”匡胤滿面賠笑道:“小姐講這一句,俺趙某便是承當不起,怎麼以空言翻作實事?竊恐矯情過禮,覺得太執了。”員外道:“不然,小女若非公子相救,焉能重轉家鄉,再居人世?今遇光臨,禮該踐言拜謝,何用多謙?況小女立願如山,若不依他,此心終是不安。”說話之間,丫鬟早把鞍轡擺在跟前,與桂英搭在身上。匡胤連忙伸手過去,將鞍轡提過一邊,說道:“小姐雖繫有願在前,方纔已受重禮,若再如此,趙某斷不敢當。請進香閨,無勞多禮。”那桂英再三堅請,匡胤只是不從,只得立起身來,說聲:“從命了。”複道了萬福。

    那員外也只得叫丫鬟扶了桂英進去。即命安排筵席,款待匡胤。賓主二人開懷暢飲,彼此談論些家常之事,世俗之言。此時恰好雨住雲開,風清景晚。當時又飲了一會,將及黃昏左側,方纔撤席。員外即着僕人打掃書房,端整了牀帳鋪陳,請了匡胤安置。然後自己進內去了。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次日,員外覆命設席,就請匡胤在書房中談心飲酒。當時酒過數巡,菜供幾味,員外執杯在手,說道:“老漢有句不識進退之言,敢告公子,未知可肯相容否?”匡胤道:“長者有何指教,某當諦聽。”員外道:“老漢只因年近桑榆,並無豚犬,寸心懸念,只此零丁弱女,爲暮景收成之靠,因此急欲擇婿,了畢終身。

    無奈遍觀世俗,皆非德器。今觀公子,仁禮素著,豪傑性成,意欲屈招公子在此,締結姻親,使小女所適得人,老漢亦承家有託。不知公子可肯見憐,一言相許麼?“

    那匡胤聽了此言,心下暗自忖道:“我今拋撇家鄉,正無安身之處,既遇這個機會,何不應允了他,成就這頭親事,權住幾時,然後再往關西,有何不可?”即便答道:“感承員外見愛,曲賜高情。但在下背井離鄉,窮途落魄,又且聘禮不周,怎敢高扳?有辱令愛。”員外道:“公子不必推辭,這是老漢欲報大恩,有此相屈,那裏敢望聘禮?”遂叫安童取將曆書過來,揭開一看,說道:“妙哉,妙哉!喜得今日正遇黃道吉期,正是天遂人願,宿世奇緣也。”就分付收拾新房,整理牀帳桌椅等物,打掃後堂,張燈結綵。一面着人置備喜筵,又與匡胤換了一套新鮮的吉服,整備結親。當日諸事停當,急忙着人喚齊了儐相、鼓樂人等到家。等至吉時,就將小姐打扮了,請出後堂,一對新人蔘拜了天地神明,祠堂竈戶,請着員外當廳受禮,然後夫妻交拜,合巹花燭。禮數已畢,送入了洞房,成就了美事。彼此相敬相愛,甚是歡娛。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自此,匡胤在張家莊,或時與員外廳堂談論今古,或時與小姐房幃消遣琴棋;或以棍棒盤桓,演習武藝;或以杯酌酬酢,吐露心懷。倦時遊玩園亭,尋趣花香鳥語;閒裏往觀原野,舒情水秀山明。

    正是有話即長,無事則短。匡胤在那莊間,不覺過了四月有餘。這日在家獨坐無聊,出門觀玩,信步而行。一路間,見了些梧葉飄零,樹木凋殘了紅綠;聽了些蟬聲斷續,雁鴉啼遍了高低。值此金風透體,果然蕭蕭宜人。猛可抬頭,只見那邊半空中,騰起兩朵祥雲,雲中現出兩般物件。只因這一番所遇,有分教:陌路枝連,一代塌篪成大業;蘭房絃斷,千秋琴瑟啓深愁。正是

    離合總然由天定,悲歡那許在人謀?

    畢竟現出什麼物件,且看下回自見分明。

    第六回 赤須龍山莊結義 綠鬢娥蘭室歸陰

    詞曰:

    水長流,萍相合;面未謀,情相浹。堪羨英雄,隨時伸屈。風雲未遂怎生色?

    權將微業度朝昏,且盡奔波職。

    霞正妍,月明白;酒正濃,花將折。枉教人空恃前程,須招不測。朱顏命薄今休歇,香零玉碎鳧高飛,莫忘功業。

    右調《金人捧露盤》

    話說趙匡胤在張家莊與那張桂英小姐成親之後,不覺過了四月有餘。一日出門遊玩,偶爾抬頭,見那前面半空中,現出兩朵祥雲,一朵黑色,一朵黃色。那黑雲下邊,現出一隻斑斕黑虎,舞爪張牙;那黃雲下面,現着一條五爪黃龍,升騰舒展。

    一時心下驚疑不迭,暗自想道:“這莫不是那裏妖怪玩法,有此怪異之端麼?”又道:“就是妖怪玩法,諒這青天白日,亦不敢胡亂出頭。我且趕向前邊,看他出沒,便知端的。”遂迅步走上了幾步,離那祥雲不遠,定睛細看。只見黑雲下邊,乃是一個稍長漢子,挑着兩隻油簍,打從一個水坑窪子跟前奔馳而走,有緊要事情的一般,慌慌悻悻,直望前行,轉過了兩個彎,蹤影全無。那空中的黑雲,就漸漸兒不見了。

    看官聽着,這人就是黑虎財神降凡,慣賣香油爲業,因要往銷金橋去趕集,只爲忘帶了賣油的梆子,所以回去。直到後來在九曲灣救駕,禪州城結義,方纔見他的功業,知他的事端。因是後話,此處不提。

    且說趙匡胤又望着黃雲那邊信步前去,只見三岔路口,有一人頭戴綾綿杆草帽,身穿月白布緊身,相貌堂堂,身材穩穩。因被着那一車子的雨傘陷在淤泥淺水之中,正在那裏用盡平生之力,把傘車兒推拽,不道力氣有限,推夠多時,莫想移動分毫,仍然不動不變。只見他用得筋酥力盡,一時煩惱起來,遂把天門迸開,現出一條五爪的黃龍,在空中旋轉。匡胤看了,心中想道:“我曾聽見人說,凡人蛇鎖七竅,必有諸侯之分;真龍出現,定爲九五之尊,此人頂現真龍,日後福氣定然不小。我何不替他相助一臂之力,把車兒拉出泥途,與他結爲朋友,聲氣相依,料他也不致玷辱於我。”主意己定,緊步上前,再看那頭上的黃雲,也就慢慢兒隱了。即時招呼道:“朋友,不要性急,待我前來幫你一幫。”說罷,將身一縱,跳到那陷泥裏邊,雙手將車嘴兒攥住了,連抬帶拽,往上一拉,輕輕的拉過泥途,停放在康莊道上。倒把那個推車的,使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只見他鬆開了肩膊,放下了絆繩,把氣喘定,忙賠笑臉,深深的作了一揖,道:“請問壯士高姓大名?”匡胤道:“小弟家住汴梁,乃趙指揮之子,名匡胤,表字元朗。敢問足下貴姓尊名,仙鄉何處?”那推車的聽言,又是一揖道:“失敬了!久仰公子英名,常懷渴想,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小可原籍徽州人氏,遷居在滄州橫海郡居住,姓柴名榮,表宇君貴。

    先祖也曾出仕牧民。先父經營度日。小可只因孤身失業,力薄才菲,權將販傘爲生,聊爲餬口之計。方纔車陷泥窪,若不是公子力助,焉能得上平原?只是可惜污壞了尊靴,小可當得奉賠。“匡胤笑道:”柴兄說那裏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助力扶危,人之常情。這敝靴能值幾何,如此掛齒?前面就是舍親莊次,兄若不嫌褻瀆,請到那裏獻茶。“柴榮見匡胤這等義氣,不好推辭,只得說聲道:”小可理當造府拜瞻。“即時把車繩搭上肩頭,推將起來。匡胤解下腰間鸞帶,拴在前面車嘴之上,相幫扯拽,一同前往張家莊來。

    正行之間,只見遠遠的兩匹馬,從東飛奔而來,馬上端坐着兩位壯士。看看來至跟前,只見他們收住徵駒,一齊滾鞍下馬。匡胤仔細一着,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結金蘭的契友,同臭味的良朋,乃是張光遠、羅彥威二人。匡胤與他們見過了禮,又叫他們與柴榮相見了。光遠道:“小弟自從那日醉鬧勾欄,冰雹解散。次日,聽得院中被人殺死女樂一十八名。小弟暗到尊府請兄長說話,又值不遇,細問尊管,偏不肯說,因而暗暗打聽,方知就是兄長幹下的事情。小弟不敢泄漏,只得急往四處找尋,並無蹤跡。前日遇着了京中開相館的苗先生,我叫他替兄長推算了一命。

    他說道:“風雲未遂平生志,魔障怎開眉際歡?‘小弟又問他兄長的蹤跡。他又說:’二位若要見良朋,關西路上去找尋。‘我弟兄二人,一來恐怕兄長性急出門,少帶盤費;二來小弟們也趁此躲一躲是非,怕得被人捕風捉影,打草驚蛇。所以帶些銀兩,沿路追尋,訪問兄長的消息,誰知卻在這裏推車受苦。”匡胤道:“二位賢弟,且同到前面莊上,慢談衷曲。”於時四人各各扯車牽馬,行到張家門首,一齊進了莊門,至廳上遜坐。匡胤分付僕人,把傘車推進廠房安放,將馬匹牽過後槽餵養。

    須臾,茶上三巡,匡胤把那離別之情,並在張家莊招贅爲婿,及與柴榮相遇的緣由,一一對張、羅二人說了一遍。遂又叫柴榮道:“柴兄,今日陌路相逢,情投意合,實乃天假其緣,人生最樂之事。俺欲四人結爲手足,勝比同胞,竊願效尤那漢朝的玄德公桃園故事,不知可否?”柴榮道:“三位仁兄俱是豪門貴戶,小弟微賤鄙夫,怎好仰扳?有累尊駕。”匡胤道:“柴兄是何言也?豈不聞昔年漢高祖與那西楚霸王皆是布衣,也曾八拜爲交,後來圖王定霸,平定了天下。此乃西秦的出跡,往古的成規。今日你我既爲朋友,怎的論那貴賤,較這窮通?似非相交大義。

    小弟愚意已定,柴兄切莫推辭。“一面說話,一面叫人備辦了三牲福物,香燭神儀,就在當廳供着。柴榮再欲推辭,只恐拂了他一團美意,只得一齊敘了鄉貫姓名,年庚八字,乃是柴榮居長,匡胤第二,光遠行三,彥威排四。各各跪在香案之前,一齊祝道:”弟子等四人,雖各異姓,實勝同胞。願自此之後,扶危濟困,務要同心;扶弱鋤強,勿生異志。他日有官同做,有馬同騎。若有非心,天神共鑑。“誓畢,拜罷起來,各依年齒,對拜了八拜。送神已畢,然後坐定談心。正是: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義氣濃。

    當下柴榮說道:“二弟,此處既是令親的府上,何不請將出來,我們見禮一番,方合古道。”匡胤遂叫僕人請員外出廳,衆人上前,俱各見禮已畢。員外聽知三人是女婿的朋友,不敢怠慢,連忙分付安排酒筵款待。那筵席極其豐盛,不必細說。

    衆人情懷相切,義氣相投,你敬我酬,開懷暢飲,直至天晚而散。

    其日正當中秋佳節,只見光發東山之上,徘徊牛鬥之墟,早把一輪皓月,推送當天。員外重又治了一席盛酒,邀請四人一同賞玩月色。真的是:暮雲收盡,銀漢無聲;晶瑩照萬國山川,皎潔奪一天星斗。前賢曾有一律,單道那中秋之月,分外光明,其詩云:

    皓魄當空寶鏡升,雲間仙籟寂無聲。

    平分秋色一輪滿,常伴雲衢千里明。

    狡兔空從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靈槎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到底清。

    當夜衆人賞玩了一回,各各興量已盡,方纔撤席。那員外命安童在書房中鋪下了牀蓆,就請柴榮等三人安寢,然後進去。

    匡胤亦自回房,卻值桂英預先備下酒餚果品,在房等候匡胤進來,一同賞月。

    匡胤即時坐下,與桂英開懷對飲。此時已有三更之外,但見清光澄澈,爽氣颼涼。

    夫妻二人飲夠多時,桂英問道:“妾聞官人今日結拜了三個朋友,內中有個推車販傘的。妾思官人乃是金枝玉葉,怎與下品之人相交結納,可不辱沒威儀,有傷貴重?”

    匡胤微微笑道:“賢妻,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東京汴梁時,曾遇相面的,說我日後有一朝天子之分。今日偶然到郊外閒行,看見那個推車販傘的頂現黃龍,祥雲護體,因想他日後也有天子之福,不知誰先誰後,孰短孰長。故此我與他八拜爲交,彼此俱有所益。”桂英聽言,心中歡喜道:“賤妾幼年也曾遇着算命先生,算我有嬪妃之分。不想得遇官人匹配,實乃天意使然,曲爲成就。他日登了九五,一定要求封個嬪妃之職,望勿棄妾,有負今日之言。”說罷,將身跪了下去,竟要求個執照之物,作爲憑據之意。匡胤哈哈大笑道:“賢妻何必多心?此事尚在未卜,怎麼認起真來?”即忙用手相扶道:“我日後果應其言,當封賢妻爲貴妃之職,掌理西宮。”桂英真的謝恩,起來重整杯盤,相與歡飲。忽聽譙樓已及五鼓,二人酒意已深,即命丫鬟收拾了桌席,方纔就寢。正是:

    封號方從口內出,陰褫已在眼前來。

    看官須知,趙匡胤分付,不過因一時酒興,現在歡娛,心下只當戲言,口中無非胡混。誰知早已驚動了值日功曹,那功曹在空中聞了此言,暗自道:“這張桂英雖有嬪妃之分,卻無嬪妃之福,不過空有此名,並非實位,他若果然做了西宮,日後把杜麗容安頓何處?此事不可不奏。”即時上往天庭,至靈霄寶殿,啓奏了玉皇上帝。玉帝聞奏,即時降旨道:“張桂英妄想西宮,邀封顯職,既越陽綱之典,當施陰罰之章,例該減壽一紀。欽此施行,勿得違忤。”這道玉旨一出,功曹不敢停留,登時離了天闕,按落雲頭,來至森羅殿上,將玉旨宣讀。慌得十殿閻君,即命執簿該管的判官,取將生死註冊,從頭檢看,見那上面注着:“張桂英該享陽壽二十八歲,於某月某日急疾身亡。”閻君遵旨,減去了一十二年,當即改注:“該在今年今月中秋第二日,暴疾而亡。”即忙批判了拘牌,就差勾魂鬼使,跟隨了張氏家鬼,協同鬼甲,前去解送無常,勾取桂英魂魄,前來繳旨。鬼使領命,即時到了張家,整備明日施行。這正是合着古語所云:“半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窮通壽夭,斷不可以勉強挽回者。有詩爲證:

    命有終須有,命無莫妄懷;萬般難計較,都在命中來。

    到了次日早晨,是八月十六日了。匡胤起來梳洗已畢,就往書房見了柴榮等三人。茶罷,柴榮就要告辭。匡胤道:“兄長爲何見外?俺弟兄們既結了生死之交,正該盤桓幾日,少盡愛敬之心,豈可遽動行旌,便懷離別?即或生意要緊,就使遲上幾天,也不至於誤事。請兄安心,小弟尚多相敘。”說罷,即命安童擺上酒來,消欽談心。安童即忙收拾酒餚,擺在書房。柴榮等四人。依次而坐,觥籌交錯,彼此情濃。

    正在酣欽之際,只見兩個丫鬟慌慌張張跑將出來,叫聲:“姑爺,不好了,禍事到了!方纔姑娘要往廚下料理早飯,不知爲甚緣故,剛剛的跨出房門,忽然撲的一交,跌倒在地,頃刻昏迷不醒,眼白脣青,手足都已冷了。快請姑爺進去一看。”

    匡胤聽了此言,只嚇得面如土色,驚走不迭,慌叫一聲:“仁兄、賢弟,暫且失陪。”

    即忙趕至後面臥房門首,只見一衆丫鬟攙定桂英,坐在塵埃,齊聲叫喚,那員外哭倒在旁。匡胤走至跟前,定睛一看,只見佳人緊閉了口眼,手足如冰,已做了黃泉之客。急得匡胤頓足捶胸,東奔西走的,沒有法兒。只得再近跟前,百般叫喚,叫了多時,全然不應。不覺心中酸楚起來,放聲痛哭道:“賢妻,我自從在昆明山救你時,不料萍水相逢,締結姻眷,實指望百年偕老,白髮齊眉;誰知聚首無多,恩情四月,即便早使分離,怎的不叫我心痛?”說罷又哭。那張員外亦哭道:“我兒,我指望你送終養老,不枉我生你一場。誰知你夭命先亡,叫我舉目無親,怎不痛殺?”

    翁婿正在痛哭,旁有一個老院子,上前勸道:“員外、姑爺,也不必悲傷了。古人云:”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小姐的大數該然,天公註定,縱然哭死,也是無益的了,且請料理喪事爲上。“翁婿二人只得住了哭聲,收了眼淚,分付丫鬟將小姐香湯沐浴,換了一身新豔衣衫,把平日所愛的珠翠金銀,盡都插帶,停放後堂。匡胤來至前廳,柴榮等三人聞了此言,亦各下淚,用言勸慰。那張員外痛女心悲,打點了千金銀子,備辦衣衾棺槨,掛孝開喪。請了禪僧羽士,啓建懺法道揚,修設玄科祭煉,超度亡靈,往生極樂。柴榮等三人,公同湊出了份資,置辦祭禮,親到靈前祭奠。看看已有二十餘日,張員外擇日,將小姐發送墳塋,埋葬下了,喪事乃畢。

    又過了一日,柴榮見事情已畢,這日便要辭行。匡胤道:“兄長既要長行,暫假片時,待小弟別了岳丈,與兄同往。”張光遠道:“二哥,令岳這等萬貫家私,不就這裏受享,又要往那裏去奔波跋涉?”匡胤道:“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鄉;況且你二嫂已亡,愚兄在此徒然無益。如今一同大哥作伴前行,且往關西,投奔母舅那裏,創立得一番事業,庶把平生作用顯露當時。強似在人家苟且安身,希圖飽暖,致使見譏於當世,遺笑於後人,大非你我自命的本意。”說了,就叫安應請員外出廳,上前拜辭道:“岳父大人,小婿過蒙雅愛,結配絲蘿。不道運蹇時乖,命途多舛,致使令愛青年遭變,唱隨不終。心傷情慘,無過於此。因思終日在此攪擾,一則睹此景物,愈增悲愴;二則閒蕩終身,究非長策。小婿意欲前往關西,別尋勾當。爲此暫且告辭,願期後會。”那員外正在悲慟之秋,忽聞匡胤便要辭別,不覺驚慌無措,紛紛的掉下淚來,說道:“賢婿,雖則我女兒福薄,不得奉侍終身,中道而亡,事屬相反。但我年近六旬,形單影隻,朝不卜暮,有誰照拂?望賢婿念我衰邁之人,以至親之誼,不如權在此間掌管家園,莫往別處去罷。”說罷,哽咽悽楚,不勝哀悲。匡胤睹此情形,不免淚流滿面,只得按下愁容,強開笑貌,將言勸慰道:“岳父,你年紀雖高,尚是清健。家中奴婢,俱是得力之人,亦可委他照應,不足爲慮。小婿今往關西,若果興騰,得能建功立業,縱然快刀兒割不斷這門親戚。

    從今切莫悲傷,須尋快樂,保養天年。只此爲囑,請自留心。“

    員外看他去志已決,料不能留,隨即分付安童,排下餞行酒席。自己回進房中,着意的揀選了一付極精緻、最齊整的鋪陳,把來打裹停當,又打點了許多金銀,叫小廝拿了出來,對匡胤說道:“賢婿既然決意長行,量老漢挽留不住。只是你路上風霜,行間辛苦,這時行李未免單寒,爲此我備下這小小行囊,你可帶去。這是黃金一百兩,白銀一千兩,些須薄物,聊作路用之資。你可一總兒收了。”說罷,又是哽哽咽咽起來。匡胤道:“岳父不必費心,量小婿前至關西,不過千里之遙,何用許多盤費?非是小婿見外,這盤纏略有些須,儘可計度。既蒙岳父厚賜,小婿拜領了這行李,權領了這一錠黃金,餘的請收了進去。”說罷,取了五兩重的一錠金子,揣在囊中。員外知道他的性兒耿直,不好再言,只得取些銀子,另束做三封,送與柴榮、張光遠、羅彥威三人,作爲路費,餘的收了進去。三人不好推辭,只得拜受。張員外又在懷中取出一件寶物來,送與匡胤。只因這一物,有分教:形動時,任爾劍戟刀槍都遜志;鋒過處,憑你魑魅魍魍盡藏身。正是:

    靈儀常伴蒼顏老,異物終歸命世英。

    不知贈的什麼寶物,須看下回便見分明。

    第七回 柴榮販傘登古道 匡胤割稅鬧金橋

    詞曰:

    風塵滾滾,雨雪霏霏,途路鬱孤悽。綠水流溪,青山靉靆,烏兔奔東西。豺狼忽地佔街衢,虎嘯復猿啼。磊落知希,掃清塵翳,端的奠皇基。

    右調《少年遊》

    話說張員外見趙匡胤不肯把盤費全收,只得命童兒拿了進去。遂在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袱包兒,將手解開,裏面裹着一條黃金錦織成的鸞帶,遞與匡胤道:“賢婿,當日有位仙長雲遊到此,與老朽化齋,因老朽生平最敬的僧、道二種,爲此盛設相待。他臨去之時,賜我這件無價至寶,爲贈答之物,名曰神煞棍棒。老朽不知就裏,細問根由。他說此寶乃仙家制煉,非同凡品,必須非常之人,方可得此非常之物。凡是無事之時,束在腰間,是一條帶子。若遇了衝鋒之際,解落他來,只消口內念聲‘黃龍舒展’,順手兒迎風一縱,這帶就變成了一條棍棒。拿在手中,輕如鴻毛;打在人身,重若泰山。憑你刀槍劍戟,俱不能傷害其身。若遇了邪術妖法,有了此寶防護,便可心神不亂,勘滅妖邪。如不用時,口中念那‘神棍歸原’四個字,將手一抖,那棍依然是條帶子。真的運用如神,變化莫測。老朽藏之已久,終無用處。今見賢婿這等英雄豪俊,故此相贈,做件防身兵器,一則免得提了這蟠龍棍行走不便,二則權當此物作一點繫念之心。”匡胤接過手來,睜睛一看,果然晶瑩射目,閃爍驚心。即便依了員外的言語,口中唸了一聲“黃龍舒展”,迎風一縱,真乃仙家妙物,祕處難言,這帶早已變成了一條棍棒。有《西江月》詞一首,單贊這寶的好處:

    此寶剛柔並濟,宛如勒甲鸞絛。隨身防護束腰間,變化無窮玄妙。臨陣即時光閃,衝鋒刀劍難牢。仙傳精器助天朝,打就江山永保。

    匡胤即時分開門路,就將那棍法施展起來,把那勾、彈、封、逼、擼、擠、抽、挪諸般等勢,上下盤旋,舞了一回。復唸了一聲“神棍歸原”,將手一抖,依然是條黃金錦帶。心下十分歡喜,將來束在腰間。柴榮等三人,各各讚歎不已。匡胤遂撤了蟠龍棍,便道:“承岳父厚賜,小婿與衆朋友就此告別。”員外見他去心甚急,不好再留,遂即分付安童,將酒席排在當廳,與衆人餞行。弟兄四人飲了一番,起身拜別。員外送至莊門之外,各人灑淚而別。正是:

    別酒一斟人便醉,離歌三疊馬先行。

    員外送別了衆人,悽悽楚楚,獨自回莊。按下不提。

    單說柴榮推動了車子,匡胤負着行囊,正欲上前行路,只見張光遠、羅彥威雙雙走上前來,對了匡胤說道:“二位仁兄,小弟等本欲陪行,同上關西纔是。怎奈前日來時,只爲訪尋兄長,添助盤纏,尚未稟明父母,不敢遠遊。意欲暫轉東京,通個音信,待他日稟過了父母,然後再到關西相會。不知二位仁兄,可肯允否?”

    匡胤道:“二位賢弟,這是人子的正理,愚兄怎好阻擋?只爲愚兄一時不明,做下了這樣大事,以致離親棄室,誠爲不孝之人。賢弟回去得暇,望祈報知雙親,免得日常掛念。”張、羅二人聽了言語,遂把行李打開,取了五十兩銀子,遞與匡胤道:“些須路用,望祈笑留。”匡胤道:“愚兄的資用盡有,不必費心,請自收回,容圖後會。”羅彥威道:“二哥既不肯受,可送與大哥,聊助生意之本,以表我二人之心。”匡胤道:“說得有理。”遂將銀子接過手來,裝在柴榮的行囊之內。柴榮再三推辭,匡胤只是不許。張、羅二人即時拜別,乘馬而去。正是:

    贈鏹只爲尋舊約,乘車端在羨新盟。

    不說張、羅二人迴轉東京。單說趙匡胤見柴榮推着車子,行車不快,便把行李放在車上,將絆繩擱着肩頭,拉了前行。柴榮後面推着,便覺輕鬆,趕着大路而來。

    那匡胤於路不覺觸景生情,感物動念,口中不住的短嘆長吁,低頭悶走。柴榮見了,慌忙問道:“賢弟爲何這般浩嘆,莫非這傘車兒累得你慌了麼?”匡胤道:“非也。

    小弟只因睹此景物,不免思念家鄉,懷想父母,承歡既廢,骨肉多疏,自覺心成神傷,故而作此故態。望兄勿罪。“柴榮道:”賢弟,你偶爾寄跡他鄉,但當襟懷瀟灑,意氣悠揚,須效那大丈夫之行藏,何必作平常人之況?少不得天倫聚首,自是有期。切勿徒增憂思,自貽伊戚。前面就是銷金橋了,待愚兄到彼,交過了稅,尋上一個酒肆,沽飲幾杯,與賢弟散悶則個。“匡胤聽着”交稅“兩字,便把離鄉思念的話頭擱開不論,即時慌忙問道:”兄長,這銷金橋有甚官長,在那裏抽取往來客商的稅息?“柴榮道:”此地系通衢大道,那有官長?“匡胤道:”既然不設官長、這稅從何而納?莫不空掉了不成?“柴榮道:”雖然沒有官員,卻有一個坐地虎光棍人兒,名叫董達,手下有百十個的勇力家人,日夜輪流把守這座橋口。但凡商客經過此地,憑你值十兩的貨物,他要抽一兩的稅銀,值百兩的資本,須交他十兩的土稅,分毫釐忽不可缺少。若遇了不省人事的,略有一些兒得罪了他,輕則將胳膊腿腳打斷,重者性命不存。因此人人害怕,個個帖服,誰敢道個不是?賢弟到彼,亦宜柔聲下氣,便可無礙。“

    匡胤聽了這番言語,只氣得腹中火發,口內煙生,把車繩放下道:“兄長,請暫停一回,小弟有話商量。”柴榮聽言,當真的把車兒歇下,說道:“賢弟有何商量?便請一說。”匡胤道:“兄長,這車兒上的傘,有多少本錢?脫去了有幾何利息?”柴榮道:“本有二十兩。到了關西發去了時,就有三十餘兩。”匡胤道:“這等算來,只有十兩利息,除了盤纏,去了納稅,所剩有限。兄長往來跋涉,不幾白受了這場辛苦?這樣生理,做他有甚妙處?依小弟之見,如今銷金橋的稅銀,不必交他,竟自過去。”柴榮極是膽小的人,聽見了這番言語,心下驚慌起來,把話阻住道:“這二兩銀子不值什麼,賢弟體要惹禍。況他手下人多,賢弟雖則勇猛,恐衆寡不敵,一時失手與他,反遭荼毒,豈非畫虎不成,反類其狗?賢弟只宜忍耐爲妙,及早兒趕路罷。”

    匡胤越然發怒道:“兄長怎的這般膽怯?小弟在汴梁時,專好興災作禍,打抱不平。昔日在城隍廟戲騎泥馬,發配大名,怒打了韓通;回家醉鬧勾欄院,怒殺了女樂;闖出汴梁,降伏了昆明山二寇,纔在張家莊相遇仁兄,結成手足。自古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若無半點兒本領,怎敢在兄長跟前誇口?況且小弟生來的性兒不耐,最不肯受那強暴的鳥氣,遇着了不合人情的,憑他三頭六臂,虎力熊心,也都不怕,總要與他拼着一遭,見個高下。怎麼遇了這個不遵王化、私抽土稅的強賊,就肯束手待斃起來?這是小弟實實不服。”柴榮道:“賢弟英名,愚兄固已欽服。但到了前面,他若要時,便如何與他講論?這個還要賢弟主意定了,好上前去;莫要胸無成算,孟浪而行,那時臨時侷促,倒被那廝行兇,反爲不美。”匡胤道:“小弟已有計策在此:兄長推起車兒,當先過去,他那裏若不阻擋,這就罷了;他若稍有攔阻,兄長只說新合了一個夥計,銀兩物件,都在他身邊帶着,生的什麼相貌,穿的什麼衣服,他便隨後就來交稅的,他們聽了兄長之言,必然先放過去。那時小弟上來,就好與他講話了。”柴榮此時雖然懼怕,卻也無奈,只得硬着頭皮,強打精神,推上前去。匡胤隨後而行。離橋不遠,只見路旁有株老大的楊樹,樹下堆着些吹落的敗葉。匡胤道:“兄長,你先行過去,小弟略停片時,隨後就到。”

    說罷,遂在敗葉堆上歇息打睡。

    柴榮推至橋邊,早見那些抽稅的人一齊高叫道:“柴蠻子來了,柴蠻子來了。

    你行下的舊規,早早兒完了,好放你過去。“柴榮不慌不忙,放下了車兒,滿面堆笑道:”列位,我如今不比往常了,新合着一個夥計,銀子是他掌管。待他到來,自然交納。且先放我過橋,好去喫了飯趕路。“衆人道:”你的夥計在那裏?怎麼不與你同來?“柴榮把手一指道:”兀的那綠楊樹下,穿青袍的這個紅臉漢子,就是我的夥計,因趕得路上辛苦,權在那裏歇息片時,列位略略等些,他就來交稅的。“

    衆人道:“柴蠻子他從來至誠老實,不曾撒謊,那邊的夥計諒是真的。且放他過了橋去,好歹自有他的夥計在此,怕他漏了稅,飛去了不成?”柴榮說聲:“承情了。”

    遂把傘車兒推動,一竟過橋去了。有詩爲證:

    貪婪從來無預防,只圖肥己把財藏。

    誰知已中蟬聯計,枉自身家眼下亡。

    衆人見柴榮去了,等候多時,看那紅臉大漢,兀是蹭着在樹下打盹,不見起來交稅。內中就有幾個性急的說道:“朋友們,這個紅面的不來,我們一時不當心,卻不要被他走了過去麼?俺們何不走將過去,和他要了稅銀,憑着他睡上一年,也不關我們的干係,卻不是好?”衆人道:“說得有理。”送一齊走到跟前,瞧了一瞧,見果是個紅臉大漢,即便高聲叫道:“紅臉的夥計醒醒兒,快把那柴蠻子的稅銀交了出來,請你慢慢的再睡罷。”匡胤明明聽見,故意不去應他。衆人那裏耐得,大家七手八腳的來推匡胤。匡胤把腳伸了一伸,口中吶吶的罵道:“好大膽的狗頭!

    怎敢這般無禮,前來驚動老爺?“衆人聽了,盡皆大怒道:”紅臉的賊徒!裝什麼憨,做什麼勢?快快打開了銀包,稱出稅銀,好放你過橋去,逍遙走路,直往西天。“

    匡胤立起身來,說道:“你們這班死囚!我老爺好好的在這裏打睡,卻要什麼的稅銀?”衆人道:“你難道不知道麼?你的夥計柴榮,想已告訴你了,我們要的是個過橋稅銀,你休推睡裏夢裏,假做不知。”匡胤道:“你們要的原來是這項銀子,我正要問你:你們在此抽稅,系是奉着那一個衙門的明文?那一位官長的鈞旨?”

    衆人道:“你新來戶兒,不知路頭。我這裏銷金橋,乃是一位董大爺獨霸此方,專抽往來商稅,憑你值十兩的貨物,要抽一兩稅銀,有百兩的本錢,須交十兩土稅,這是分毫不可缺少的。你的夥計,向來是一車子傘,該交二兩稅銀。你管什麼明文不明文,鈞旨不鈞旨?只要足足的稱了出來,萬事全休;若有半個不字,叫你立走無常,陰司裏去打睡。”匡胤聽言,心中火發,大喝道:“好死囚!什麼叫做立走無常,陰司打睡?”說罷,掄開了拳頭,上前就打。衆人見匡胤動手,發一聲喊,各各奔上前來,圍住了匡胤,齊舉拳頭亂打。匡胤見了,那裏放在心上,只把這兩個拳頭望着西面打將轉來,不消數刻,早已打倒了十餘個。拳勢恁般沉重,倒下來時,一個個多在那綠楊樹下掙命。不曾着手的,各自要顧性命,哄的一聲,往四下裏逃生去了。

    匡胤見衆人已散,即便邁步走上了銷金橋。舉眼一看,這橋環跨長河,十分高大,那橋頂半旁,搭着一座席篷遮蓋的稅棚,阻住往來,監察抽稅。棚內放着一隻銀櫃,櫃上擺着那些天平、戥子、算盤、夾剪等物。此時管棚的人,卻已隻影全無。

    匡胤暗想道:“這清平世界,朗蕩乾坤,怎容得這土豪惡棍攔阻官道,私稅肥身?

    情實可恨!但我趙匡胤不來剪除這廝,與那受累的良民雪怨,還有誰人敢來施展?“

    想罷,即將那座蓆棚打折,並那什物等件,撂在橋心。復又想着柴榮在前,猶恐有人阻攔,即忙緊步下橋,如飛的趕來。約有一里多路,卻是一座集場,人煙稠密,擁擠不開。舉眼四望,不見傘車的蹤跡。只見東首有座酒樓,即便進去,上樓飲酒,手扶窗檻,四下張望,並無蹤跡,只得呆呆的望着。按下慢提。

    單說那些逃脫的衆人,得了性命,如飛的跑至家中報信。不道這日童達不在家中,卻往親戚人家飲酒未回,衆人只得返身。迴轉半路之間,只見那邊董達策馬揚鞭,醺醺然緩地行來,衆人一齊迎將上去,哭訴道:“大爺,不好了!那販傘的柴榮,勾引了一個紅臉大漢,違拗了我們橋樑上的規例,又把我們衆人打壞了大半。

    我等逃得快,脫了性命,特來報知大爺。乞大爺作速前去,拿住這個紅臉兇徒,一來與我衆人們報仇,二來不使後邊交稅的人看樣。“

    那董達一聞此言,心下大怒道:“有這等事麼?諒那柴榮有多大的本領,擅敢糾合兇徒,前來破我的規例?”即忙把馬加鞭,如飛追趕。衆人跟在後面,假虎張威。當時趕過了銷金橋,望西一路而走。隨路有那許多趕集的人,見了董達一行人衆,惡狠狠蜂擁而來,那個敢阻塞行蹤,礙他去路?都是一個個閃在旁邊。讓他過去。那董達舉眼看時,正見柴榮的傘車在前推走,即忙一馬當先,趕至背後,喝聲:“柴囚!你漏稅行兇,傷我牙爪,待往那裏走?”一手舉起了馬鞭子,照着頭上便打。柴榮心下慌張,口內只是叫苦,推着車兒死命的奔走。董達拍馬趕來。人走得慢,馬奔得快,追到酒樓之下,攔蓄柴榮,提起馬鞭,如雨點般亂打。柴榮只是挨着。

    卻值匡胤正在樓上,獨自飲酒,聽得樓下沸沸揚揚,一派的馬鞭聲響,即時探身往樓下一看,不覺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原來柴榮把傘車推下橋來,到那集場上,但見人山人海,擠個不了。把車兒挨在一邊,等人少時,方好推動。那匡胤過橋來時,又是望前緊走,那裏在人叢之中留心觀望,所以兩下里都錯了路頭。

    及至柴榮捉空兒把傘車推出集場,正待行走,卻好董達背後趕來,直追至酒樓之下,把馬鞭亂打。匡胤見了,心中大怒,諒那馬上的必是董達,等不得下樓,就從樓窗上一縱,躥將下來,高聲大罵道:“強橫賊徒!你怎敢這般無禮?”趕上前去,將手揪住了襟子,只一按,掀下鞍來。董達見匡胤來勢甚兇,知是勁敵,即便使個鯽魚跳水勢,立將起來,睜圓二目;又使一個餓虎撲食勢,思量要拿匡胤。那匡胤閃過一步,讓他奔到跟前,乘勢用腳一撩,就把董達撂翻在地。即便提起拳頭,望着董達亂打,像在大名府打韓通一般,將他周身上下,着力奉承。那董達跟隨的衆人,一齊發喊,各拾了磚頭、石塊,望了匡胤,如星飛電閃的打來。匡胤見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叫你這班毛賊都是死數!”遂舍了董達,退後幾步,向腰間解下寶帶,迎風一捋,變成了一條神煞棍棒,分開門戶,望前亂打,不一時,早把幾個打翻在地。衆人招架不住,又發聲喊,搶了董達,扶上了馬,一齊往正南上逃走。匡胤提着棍棒,隨後追趕。柴榮在房檐下高聲叫道:“賢弟休要莽撞,入他牢籠。我們既已得勝,趁早兒趕路罷。”匡胤把手亂搖道:“兄長,你且奔走前途,只在黃土坡略停等我。小弟趕上前去,務要除了此方大害,然後來會。”說罷,迅步而追。那董達在馬上,回頭看見匡胤來追,心下十分暗喜,道:“我只愁他不追,他既來追,管叫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待我引他到九曲十八灣中,喚我那結義兄弟出來,就好與他算帳。”正是:

    枉自用心機,人欺天不欺。

    莫言路險阻,自反失便宜。

    不說董達暗暗算計,引誘匡胤來追。且說又有一位好漢,乃按上界黑虎財神星臨凡,姓鄭,名恩,字子明,祖貫山西應州喬山縣人氏。年長一十八歲,生得形容醜陋,力大無窮。最異的那雙尊目,生來左小右大,善識妖邪。自幼父母雙亡,流落江湖,挑賣香油度日。曾在上回書中敘過,在張家莊上現了原形。因爲這日出來趕集,忘記帶了這賣油的梆子在那平定州的酒店裏面,所以特地回去找尋,尋了半晌,並無蹤跡。誰知這位老爺,生來的性格,恁般急躁,也是個有我無你的人。當時在那店中尋不出來,強要這店家賠他。那店家雖是怕他性發,實不曾見他的油梆,那裏肯賠?鄭恩見拂了他性兒,登時喧鬧起來,動手亂打,臺桌椅凳翻身,碗盞壺瓶滿地,好不使性。正在店中喧鬧,只見外邊來了一位先生,口稱相面。只因這一人來,有分教:截路貪夫,雖免目前喪命;盤山嘯賊,難逃眼下亡身。正是:

    不經指點清塵霧,怎得聲名遍夏區?

    不知來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算油梆苗訓留詞 拔棗樹鄭恩救駕

    詩曰:

    伍員吹蕭市,韓信垂釣臺。

    昔賢曾混跡,之子亦多才。

    落月搖鄉樹,清淮上酒杯。

    誅茅三徑在,高詠日悠哉。

    又曰:

    臂上黑雕弧,腰間金僕姑。

    突騎五花馬,射殺千年狐。

    右錄竹垞《少年子》

    話說鄭恩不見了梆子,正在店中使性,只見那邊來了一位先生,口中吆喝道:“相面。貧道乃天下聞名的苗光義,得受異人傳授,能知禍福窮通。如有要觀尊相的,前來會我。一經相斷,無有不準。”說着,就望店中走進,看見鄭恩在那裏喧鬧,把他上下一看,心下早已瞭然,暗自忖道:“原來是黑虎星官流落在此,待我指點他前程,勿使錯誤。”遂叫一聲:“黑臉的朋友,爲着什麼事情,在此爭鬧?”

    鄭恩回頭一看,見是個算命先生,沒好氣的一聲喝道:“你只管去算你的命,管什麼閒事?”苗光義道:“朋友,你莫要使性,或者失了什麼財帛,說與我知,我與你推算一番,自然曉得。”鄭恩聽言,說道:“失了什麼財帛?只爲不見了一個賣油的梆子,樂子在此氣鬧。”光義道:“原來如此。你且報個時辰來,我與你算。”

    鄭恩遂報了個戌時。光義屈指尋爻,算了一回,道:“戌者狗也,五行屬土。那油梆是木刻成的。以木克土,這梆子不是土掩,必定被看家黃犬銜去,你且在狗窠裏去尋,包管尋着。”鄭恩聞言,扯了店家,一同來到狗窠邊一看,只見這梆子果然橫着在窠裏。鄭恩拿了出來,歡天喜地道:“果然好個口靈的先生,樂子生長多年,從來沒有看見。你替樂子相一相面看,看後來的造化可是好麼?”苗光義道:“你既要相面,可跟我出城,細細說與你知道。”鄭恩聽罷,挑了油擔,跟着光義離了店家,出平定州而來。正是:

    喜他推算如影響,便要搜尋指後來。

    二人行夠多時,到了平原曠野之處,鄭恩把油擔放下,說道:“口靈的先生,如今已出了城了,你可替樂子相一相,樂子必然謝你。”光義道:“相面不難,先問尊姓大名,何處人氏,貧道然後送相,不取酬儀。”鄭恩道:“樂子是山西喬山縣人氏,姓鄭名恩,號叫子明。”苗光義道:“子明兄,我看你尊相,目今尚在平平。待過幾年,交了鴻運,然後時來福至,建立功名。他日玉帶垂腰,身居王位,其福不可限量。我有個柬帖兒在此,還有八個銅錢,交付與你,你可緊緊收藏,萬勿遺失。從今爲始,每日生意,切不可往別處流連,只在銷金橋左右而行。謹記九月重陽,好去勤王救駕,若遇了紅面英雄,便是真主,你的功名,就在這人身上。

    可把這錢與柬帖交與此人。我有幾句要言,你可牢記:

    黃土坡前結義,下山虎保雙龍。

    木鈴離合有定,悲歡情意無窮。

    若問先生名姓,光義苗姓真宗。

    今朝在此分手,禪州聚義相逢。“

    光義說罷,拱手徜徉而去。鄭恩聽了這一席話,欲待不信,這賣油梆子現在,是他掐算出來的,似乎有根有據,怎麼不信?欲待信他,一時那得玉帶垂腰,高封王位?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罷,我如今且去賣油,到那重陽日,再作商量。”

    遂把油擔挑了就走,往各處去賣。

    不覺過了二十餘日,這一日正遇了重陽日,鄭恩出來生意,卻從銷金橋過,只見橋上稅棚拆倒,那些戥子、夾剪、算盤等物,撂在橋旁,抽稅的人,一個不見。

    原來這些衆人,平日見了鄭恩,都是懼怕,非惟不敢與他要稅,反把好酒好肉,常常請他;倘有一毫怠慢之處,便要喫他羅唣,所以董達自己也不好奈何他。當時鄭恩上得橋來,看見人影全無,恐怕沒有酒喫,心下早有幾分不快,口內吶吶的罵道:“這些驢球入的,怎麼一個也不見?想是撞着了喫生米飯的,將他的道路壞了,故此這樣光景。我且休要管他,且把這些物件拿去,換些酒呷,也是好的,只當是天公報應罷了。”遂即放下油擔,將算盤、戥、剪等物拾將起來,夾在腰間,挑了擔子,下橋而走。來至一座酒店,進內叫道:“掌櫃的,樂子有幾件東西在此,與你換幾壺酒來呷呷。”店家聽言,把眼一看,說聲:“啊喲!我的黑爺,你又來惹禍了,這是稅棚裏的東西,董大爺因此在那裏費氣,誰敢收他的物件?你若沒有錢時,且喫了去,改日有錢,然後還我,倒可使得。”那店家說罷,遂把酒食送與鄭恩。

    鄭恩也不推辭,將酒食暢喫了一回,抖撒肚子,將身立起,說道:“掌櫃的,你且記着個日子,改日樂子有了錢,好來還你。”店家道:“今日是九月重陽,你只要記得明白就是了。”

    鄭恩聽了日期,猛可的想起苗光義的言語,道:“他叫我九月重陽節等候救駕,如今駕在那裏?看起來多是說謊,莫要信他。”把油擔挑在肩頭,又將算盤、戥、剪等物依舊夾在腰間,出了店門,順着河沿向南而走。忽然想道:“樂子油已賣完,只這兩隻油簍,用了多時,裏面積下許多泥垢,今日空閒在此,何不把他洗洗,也得乾淨些。”遂把擔子歇下,解落繩兒,將算盤、戥、剪等物捆縛好,也放在岸旁。

    然後將兩隻油簍浸在水中,彎着腰兒,晃來晃去,只在水面上浮晃,晃了半日,並無一些水兒泄進。鄭恩心中十分急躁,狠命的用力往下一按,誰想用力太猛,揻得水勢望上一攻,把那油簍歪在一旁,順着水性,如風帆的一般,竟往正南上淌去了。

    鄭恩只急得拍手躑腳,無法奈何,只得脫下衣服鞋襪,放在河灘,跳下水來,也不顧自己的物件,也不管拾來的東西,鳧在水面,望着正南上喊叫追趕,指望撈着了油簍,方纔罷休。正是:

    構難無由遇,盤桓在水央。

    皇天能曲誘,藉此往南方。

    按下鄭恩追趕油簍不提。卻說董達領着手下家丁,把匡胤誘進了九曲十八灣中。

    內中有兩個好漢,哥哥叫做魏青,兄弟名喚魏明。他弟兄兩個,力氣驍勇,武藝高強,手下聚集得五六百嘍羅,虎踞着這座山頭,打家劫舍,放火殺人,真的無所不爲,官兵莫能剿除。因此,董達與他結爲兄弟,彼此濟惡,聲勢相依。當日董達飛奔的進了山口,早逢着了巡山嘍卒,叫他報知了這個消息。二魏聽報,即忙點起嘍羅,各騎了馬,都拿樂器,一齊迎下山來,卻好遇着。即便放過了董達,阻住山邊,等待廝殺。那匡胤正趕之間,猛聽得一棒鑼聲,山凹裏衝出兩個強人,領了無數嘍羅,搖旗吶喊,奔上前來,把匡胤團團圍住,狠攻惡戰。那董達復又取了兵器,也來助戰。這一場相殺,真個龍爭虎鬥,十分利害。但見:

    徵煙繞嶺,殺氣漫山。戰鼓聲喧,誤聽雷霆空谷震;槍刀光閃,錯觀霜電額頭飛。天庭帝子似游龍,怒衝衝浩氣凌雲,直教鬥牛坍半壁;草莽山王如哮虎,惡狠狠神威貫日,勢必江漢阻長流。鸞帶縱橫,結就虹霓布舞;戈矛指點,栽成荊棘交加。正是強爭惡戰勢難休,專待英雄來救護。

    匡胤雖然勇猛,棍棒精通,怎奈起初追趕,已是步行疲乏,今又遇了生力人馬,戰夠多時,極力維持,終難取勝。一時急躁,狠命相拼,怒氣一升,早把泥丸宮掙開,現出這條赤須火龍,起在空中,張牙舞爪。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笑,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下匡胤被衆人圍住廝殺,不覺驚動了護駕神祗,在着空中十分慌亂,四下觀望,尋取救駕之人。只見那邊黑虎星官,在於河中趕撈油簍,即忙大聲叫道:“鄭子明,你此時不來救駕,等待何時?”鄭恩正在水中,猛聽得有人叫他,舉首一看,四下無人,心中不信,罵一聲:“驢球入的,誰敢來捋虎鬚戲着樂子?”一面口內叫罵,一面順着性兒,鳧水追趕。那神祗急了,只得又叫一聲道:“黑娃子快去救駕,不可遲延。”鄭恩復又聽得有人叫他的乳名,正要發作,驀地裏聽得喊殺之聲,抬頭一看,只見正南上煙塵陡起,殺霧遮天,那半空中現出一條赤龍,隨雲伸展。

    鄭恩在水中見了,暗自忖道:“樂子常聽人說,真龍出現,定是真命天子。想來此人必定就是聖駕,樂子的造化穩穩的了。這油簍事小,救駕事大。待樂子走上前去,便見明白。”遂即撤了油簍,鳧至河灘,走上岸來,赤着身子,往正南而行。一路上覆又想道:“那相面的口靈先生,叫我重陽時節救駕,今日正是九月九日,卻遇這真龍出現,恁般湊巧,他說的話,豈不句句多應了?但樂子此去,果遇真主,就與他八拜爲交,結個患難相扶的朋友,博得日後封個親王鐵券,卻不是好?只是喫虧了樂子手中沒有甚麼兵器,怎好上前去衝鋒廝殺?”正在兩難之際,抬頭看見那路旁種着數十株棗樹,大小不均,叢叢茂密,心下歡喜道:“有了,這酸棗樹倒也沉重,何不拔他一株,噹噹兵器?強似精着拳頭,抵當不便。”連忙走至跟前,逐株相了一遭,只揀大大的一株,走近數步,探着身子,將兩手擒住了樹身,把兩腿一蹬,身體望後用力一掙,只聽得轟的一聲響處,早把那株大樹連根帶土,拔了起來。遂又磕去了泥根,扯掉了枝葉,約有百餘斤沉重。橫擔肩頭,只望那塵起處奔走。看看走進了九曲十八灣,只見那邊有許多人馬打塊兒吶喊廝殺,鄭恩便大吼一聲道:“驢球入的快快閃開,讓樂子來救駕哩!”只這一聲,好似:

    舌尖上起個霹靂,牙縫裏放出春雷。

    鄭恩這一聲大吼,把衆人嚇得大驚不止。卻有董達手下的家人回頭一看道:“這是慣賣香油、不交稅銀的鄭恩,俺們常常請他喫酒喫肉,有往無來的硬漢,想必今日前來與我們出力,報答我們平日間的好處哩。”遂齊聲高叫道:“鄭哥,你是好漢子,可往這裏來幫助我們。你若拿得住這漏稅的紅臉賊,便算你頭功,不但日日相請你酒肉如心,我們還要稟明俺大爺,把這銷金橋的稅銀,每年分送你一股,決不虧的。”鄭恩聽着“紅臉”兩字,心下更加歡喜,暗暗喝彩道:“好一個口靈的苗先生,真的陰陽有準,算得不差,這裏面果有紅臉的人,諒來真是聖駕了。樂子不可當面錯過。”遂叫聲:“驢球入的,樂子要來勤王救駕,博這一條玉帶的,怎肯希罕那些臭物,幫助你們?”說罷,舉起了這株棗樹,大步衝將進去,不顧好歹,望着賊兵如耕田鋤地的一般,排頭兒亂築。那些賊兵雖衆,無奈這棗樹來得利害,不覺的搠着即死,遇着即亡。匡胤圍在裏面,見外邊有人接應,一時膽壯力添,也便使動神煞棍棒,衝殺出來。二人內外夾攻,把這些賊兵,三停之中打死了二停。

    那魏青攻殺之間,當不得鄭恩這般神力,一時措手不及,承情了一棗樹,只打得腦漿迸裂,嗚呼哀哉。這魏明見哥哥已死,心下慌張,正待落荒而走,不道冤家路窄,性命該休,又被鄭恩趕上前來,竭力奉承了一棗樹,也打得筋斷骨折,伏惟尚饗。

    可憐二魏平日千般兇惡,萬種強梁,今日雙雙俱遭鄭恩之手,了命歸陰。正是: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善惡必報,遲速有期。

    董達見魏氏兄弟已死,料不能勝,發喊一聲,脫身逃走去了。正所謂多一日不生,少一日不死,董達不該死於此地,所以逃脫。那餘剩的大小賊兵,見主死亡,也各自要顧性命,一鬨的四散而逃,走個罄盡。

    鄭恩既獲全勝,把這雌雄二目,望着匡胤一看,果是個紅臉大漢,滿心歡喜,肩着棗樹,大叫一聲道:“樂子突來救駕。”匡胤聞言,定睛一看,見他雖然粗魯,真是一條好漢,但見他生得:

    相貌猙獰古怪,行如虎豹奔馳,周身上下黑如泥。濃眉分長短,神眼定雌雄。

    棗樹權爲兵器,輪環運動威風,天主英傑佐明君。旗開俱得勝,馬到盡成功。

    匡胤見他豪傑,心下先有幾分愛惜,暗暗想道:“這黑大漢與我素不相識,便肯赤身露體,拔刀相助,果是世上無雙,人間少有。但不知何處英雄,這般義氣?”

    遂叫聲:“壯士,小弟得蒙相救,萍水情高。敢問尊姓大名,仙居何處?”鄭恩把手亂搖道:“且休講,且休講哩!樂子殺了半日,這肚子裏有些餓了,實是難當,且出去喫些東西,再講未遲。”匡胤心中也是記掛柴榮,巴不得即刻會面,便說道:“壯士說得有理,既然肚中飢了,且到黃土坡自當相待。”說罷,同了鄭恩,一齊舉步。

    出了山凹,看見外邊路上來往有人,匡胤便問道:“壯士,你的衣服在於何處,爲甚露體而行?甚覺不雅,快去取來穿了,方好行路。”鄭恩把嘴一努道:“樂子救駕的心急,故把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落在水裏流去了,只剩下這個收錢的油布兜肚,遮遮這話兒罷了,還要尋他怎麼?”匡胤道:“早知如此,方纔該把那打死的賊人衣服剝下幾件,穿穿也好。”鄭恩道:“不要說了,快快走罷。”匡胤道:“這官塘大路,來往人多,旁觀不雅,待小弟將這青袍,權與壯士遮體罷了。”便把外面的這領青緞袍脫了下來,遞與鄭恩。鄭恩也不推辭,接過手來,穿在身上,倒也可體。匡胤又把鸞帶與他腰中束了。鄭恩道:“樂子掛了帶幾,倒累你撒着身子不成?”匡胤道:“不妨,小弟有帶在此。”說罷,把神煞棍棒迎風一抖,口唸真言,頃刻變作金光鸞帶,束在腰間。把個鄭恩喜得手舞足蹈,說道:“樂子生長多年,沒有見棍兒會變帶的,真是希奇寶貝,妙極,妙極!”匡胤笑道:“壯士,你出口成章,真乃文武全才,小弟委實心愛。”鄭恩把小眼兒一挺道:“你休要取笑,樂子生來老實,不會裝頭做面,講那好看話頭,騙人歡喜的。我們只管走路,真是肚中餓得慌了,快着到黃土坡去喫飯要緊。”匡胤聽了,微笑點頭,二人帶說而行。

    來至黃土坡前,抬頭一看,只見這輪傘車,卻不見那位盟友。匡胤心下大驚,把眼四下觀望。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荊棘叢中,豪俠頻添氣象;煙塵界裏,英雄偏長威儀。正是:

    莫道他山無蘭禊,須知萍水有桃園。

    畢竟柴榮躲在何處,且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 黃土坡義結金蘭 獨龍莊計謀虎狼

    詩曰:

    道故班荊勢尚疏,相投慕義意情孚。

    儼如伐暴天心合,無異除殘民命蘇。

    遇變不驚俱是勇,逢餐必飽豈爲粗。

    至今瞻仰音容下,凜冽秋霜道不孤。

    話說匡胤同了鄭恩,來至黃土坡前,只見傘車撂在一邊,卻不見柴榮的形影,心下驚駭不止,即忙叫了數聲,只聽得坡子下有人答應道:“賢弟,愚兄在此。”

    匡胤仔細一看,原來在那避風牆凹之內,席地而坐,赤着上身,在那裏搜捉虼蚤。

    當時見了匡胤,即將衣服穿了,走至跟前叫道:“賢弟,盼望殺了愚兄。你去追趕董達,勝負如何?”匡胤道:“不要說起,幾乎不能與兄長相會。小弟追趕那廝,意欲當途剪滅,不料被他誘進了九曲十八灣中,糾合山寇,阻住廝拼。一來賊人勢衆,小弟勢孤;二來路徑不熟,戰場狹窄:相持多時,急切不能取勝。正在危急,幸遇這位壯士挺身前來,奮勇衝破重圍,打死賦人無數,董達漏網而逃。小弟因記掛仁兄,未曾追趕,只得同着這位壯士回來,得與兄長相見,真萬千之幸也。”

    柴榮聽了此言,心下一憂一喜:憂的恐怕董達從此逃去,懷恨在心,別生枝葉,倘後孤身來往,保無暗設機關,難免性命之慮;喜的匡胤得勝而回,克張銳氣,又得鄭恩爲伴,朝夕相從,日後或有事端,亦可望其助益。當時往那匡胤背後一看,見是一條黑漢,形相猙獰,容顏兇惡,肩上馱了一根棗樹,強強的立在背後,屹然不動。心下略有幾分膽怯,開言問道:“這壯士尊姓大名,府居何處?”匡胤道:“小弟一時倉卒,兀尚未知其詳。因思這位好漢萍水高情,義氣相尚,真是人間少有,世上無雙,小弟心實敬愛,意欲與他八拜爲交,做個異姓骨肉,患難相扶。不知兄長意下如何?”柴榮大喜道:“賢弟之言,深合吾意。但此處山地荒涼,人煙絕少,這些香燭牲禮之儀,一些全無,如何是好?”

    鄭恩道:“這有何難?那前面村鎮上,這些買賣店鋪人家,樂子盡多認得。你們要買香燭福物,只消拿些銀子出來,待樂子去走一遭,包管件件都有。”匡胤就在行囊取些碎銀,遞與鄭恩。鄭恩接在手中,即時離了黃土坡,趕至村鎮之上,往那熟食店中,買了一隻燒熟的肥大公雞,一個煮爛的壯大豬首,一尾大熟魚,一罈美酒,又買了百十個上好精緻饃饃。走到平日買油主顧人家,借了一隻布袋,把這些食物,一齊裝在袋裏,背上肩頭,一隻手拎了這罈美酒,望着舊路回來。剛走得幾步,只見路旁有一酒店,那門首擺着行竈鐵鍋,鍋內正在那裏氣漫漫沸騰騰的煮着牛肉,香風過處,觸着心懷。即便走進店中,揀了四個大牛蹄,可可的將餘下零銀交還了,叫店家把刀切碎,摻上些椒鹽,撩起這青袍兜子來裹了,揣在腰間。即便掮上了袋,一手拎着了酒,轉身就走。一路上便把這碎牛蹄,大把的抓着,往口裏亂丟,也不辨甚麼滋味,那管他生熟不勻,竟是囫囫圇圇滾下了肚,未曾走至坡前,四個牛蹄早已歸結得乾乾淨淨。

    當時來至坡前,見了柴榮、匡胤,連忙把嘴揩了,放下福物酒食,張着這血盆般那張大口,嘻嘻笑道:“快着快着,我們拜過了朋友,便好都來受用,休叫福物沒了熱氣。”匡胤道:“壯士不須性急,我們且把年齒一序,然後好拜。”鄭恩聽言,把嘴一咂道:“你們忒也嚕囌,有甚的年齒不年齒?只是胡亂兒拜拜便罷,要是這樣擔擱了工夫,叫樂子喫了冷食,難爲這肚子作祟。”匡胤笑道:“壯士,你原來不知,我們序了年齒,方好排行稱謂;不然,誰兄誰弟,怎好稱呼?你須快快兒說。”鄭恩受逼不過,只得一口氣道:“樂子住在山西喬山縣地方,姓鄭名恩,號叫子明,乳名黑娃子,年長一十八歲,臘月三十日子時生的,這便是樂子確真的年齒。”

    匡胤道:“如此說來,你今年一十八歲,我是一十九歲,大哥二十歲。序齒而來,該是柴兄居長,我當第二,你是

    第三。我們就此參拜天地。”鄭恩道:“不中用,不中用!要拜朋友,須都依着樂子的主意,必要讓你居長,樂子第二,這姓柴的第三。依這主意,樂子方肯與你們結拜;若不依樂子的說話,就趁早兒你東我西,大家撒開散夥。”匡胤道:“豈有此理!爲人只有長幼次序,若無次序,便乖倫理,與那雞犬何異?況柴大哥先曾與我拜過朋友,他兄我弟,倫次昭然,如今怎敢逾禮,佔他上位起來?鄭兄不必多言,還是柴兄居長,方是一定之理。”鄭恩哈哈大笑道:“我的哥,樂子卻勉強你不過,就是依着你的主意罷了,若再與你說話,真個把這福物冷了不成。”說罷,將袋裏三牲福物取將出來,排在傘車之上。

    三人正欲下拜,匡胤猛地叫道:“子明,你爲何不請了香燭來?”鄭恩把手一拍,笑道:“果然樂子忘了,只爲想了那喫的,就忘懷這燒的了。也罷,待樂子扒上三個土堆兒,權當了香燭罷。”柴榮道:“子明言之有理,俺弟兄們撮土爲香,拜告天地,各要虔心,不可虛謊。”三人遂一齊下拜,各說了里居姓氏,年月日時,無過同心合膽,不懷異念之意。彼時誓拜天地已畢,序了次序,各人又對拜了八拜。

    然後把三牲福物、饃饃酒食等物,各自依量飽餐了一頓,方纔整備行程。正是:

    漫道拜盟稱慶幸,須知仇敵暗分排。

    當下三人正欲前行,只見鄭恩猛然叫聲:“二哥,且慢行走,樂子想着一件事情,卻幾乎又忘懷了。”遂向胸前取出那個油透的放錢兜肚來,探着指頭往兜子裏一摸,摸出一個方方摺好的柬帖兒來,遞與匡胤道:“二哥,這是相面的口靈苗先生叫我把與你的,故此帶在身邊。前不遺失,虧了這個放錢兜子油透已足,水泄不漏,方纔得個乾淨;不然,樂子鳧水的時節,卻不浸得溼爛了麼?”說罷,哈哈大笑。匡胤接過手來,拆開觀看,那柬帖裏面夾着一個包兒,打開看時,裏面包着八個銅錢,那紙上寫着六個字道:“此錢千博千贏。”又看那帖兒上,也寫着兩行細字,說道:“輸了鸞帶莫輸山,賭去銀錢莫賭誓。”匡胤看了,一時不解其意,只得把那八個銅錢收在腰中,將柬帖扯得紛紛犧碎,喫在肚中,口內吶吶的罵着。柴榮道:“賢弟,爲何將這柬帖扯碎,又是這般痛罵着他?莫非其中言語,有甚惡了你麼?”匡胤道:“仁兄有所不知。這個人名喚苗光義,乃是遊方道士,設局愚人。

    當時在東京相遇,觀看小弟的相,因他言語荒唐,不循道理,被小弟廝鬧了一場,驅之境外。不知後來怎麼又遇着了三弟,將這柬帖寄我。今觀他胡謅匪言,誰肯信他?故此一時扯碎,付之流水罷了。“鄭恩道:”二哥,你也忒殺糊塗了,樂子若不虧他的相準卦靈,怎麼能夠遇着你們,結拜兄弟?他便這等口靈,你卻偏偏奚落,豈不罪過?“匡胤道:”兄弟,這些閒話,你也休提。如今趁此天氣尚早,我們快些趕路,莫教耽誤時光,錯過了宿店。“柴榮接口道:”二弟言之有理。“遂把傘車推將起來。鄭恩就把那隻盛福物的袋兒捲了,揣在雨傘中間,就與匡胤在前,輪流糾扯,望着關西大路而行。

    走了多時,天色將晚,卻好推進了一座村莊。覓了一個店鋪,把傘車推進了店,揀下一所潔淨房屋,安頓了車兒行李。匡胤就叫店小二安排晚飯來用。小二道:“客官,你們原來不知。我這裏獨龍莊,只有俺們這座店兒。來往客人,不過安宿,只取火錢十文,每人依此常例;若要酒飯,須着自己打火,所以這飯食是從來不管的,客官們自尋方便。”匡胤聽罷,打開銀包,取了一塊銀子,遞與小二道:“既然如此,你便替我去買些米,並要幾斤熟肉,打上一罈好酒。剩下的,就算你的火錢。”柴榮道:“賢弟,不消你過費,我車上現有米糧在此,就是那酒肉之費,愚兄自當整備。”遂叫匡胤把銀子收了,打開自己銀包,稱了一塊三四錢重的銀子,遞與小二去買酒肉。又叫鄭恩把傘車上席簍裏的米,煮起飯來。鄭恩走至車前,把簍子提將出來。看那壁間,現擺着行竈、鐵鍋、薪、水等物。就將簍蓋除下,把簍裏的米一看,也不論他多少,傾空倒將出來,裝在鍋子裏,加上些水煮將起來。不期鍋小米多,竟煮了一鍋的生米飯。原來鄭恩一則生來粗俗,二則食量甚大,起先取米之時,未免嫌少。及至煮成了這鍋生飯,就使他一個獨吞,量不言多。多少既已不論,這生熟兩字,亦必不辨矣。這正是:

    天賦英雄性,膜腔自不同。

    脯漿遂我食,尚道肚皮空。

    比及鄭恩煮完,小二買了酒肉進來,交付已畢,自己往店中去了。三人坐下,各把酒肉用了一回。將要用飯,柴榮走至鍋邊,開了鍋蓋,往內一看,只見滿滿的一鍋生米飯,便叫鄭恩過去道:“三弟,你爲何煮出這樣生飯來?叫人如何可喫?”

    鄭恩道:“大哥,你嫌他生,樂子日常受用,專靠着這生飯。你依着樂子也多喫些,管叫你明日力氣覺得大了,走路也覺得快了。你喫你喫!”柴榮搖頭道:“難喫難喫。”鄭恩道:“大哥,你果然怕喫,待樂子喫與你看,你莫要笑話。”說罷,拿起碗來,盛了便喫,也不用菜,也不用湯,竟是左一碗,右一碗,登時把一鍋的生米飯,挨挨擠擠都裝在那個肚裏去了,就笑嘻嘻的道:“何如?樂子專會喫這些飯的。”柴榮只道簍子裏還有剩下米糧,欲待取來自煮,便往車前取簍一看,卻已粒米全無,空空如也,心下甚覺驚駭,道:“三弟,還有那餘剩的米在那裏?”鄭恩道:“大哥,你休推睡裏夢裏,方纔樂子安放在肚子裏頭,你親眼見的,怎麼又問起米來?”柴榮笑一笑道:“原來如此。我十餘日的飯糧,多被你一鍋煮了,怪道煮出這樣飯來。也罷,我們買些饃饃來用,倒也相安。”遂又稱了三四分銀子,叫小二去買了些饃饃,與匡胤一同喫了。

    看看天已黃昏,三人正欲安寢,鄭恩只覺得一陣肚痛起來,要去出恭。慌忙出了房門,尋往後面天井中去,見有茅廁在旁,登上去解。可殺作怪,那肚裏恁般的絞腸作痛,誰知用力的掙,這下面兀是解不出來。正在這裏翹着頭,踞着身,使着氣力,只聽得那首廂房中,有人唧唧噥噥的講話。

    看官,你道是誰?原來這所住房,就是董達的家園,這說話的,便是董達與他老子講談。只因董達日間敗陣之後,又往別處擔擱,及至回家,時已日暮,踉踉蹌蹌奔至家中。他的老子一見,即便問道:“我兒,你今日回來,爲何這等光景?”

    董達道:“不要說起,孩兒今日抽稅,遇着一個販傘的蠻子,倚仗了一個紅面漢子,大鬧銷金橋,壞我規矩,又把我手下衆人打得個個傷殘。孩兒聞了此信,因把這紅面的誘進了九曲十八灣中,通知二魏出來,齊心拿捉,不道那廝十分驍勇。我們正在圍住,將次拿住之際,誰知他被那個慣賣香油的黑賊,反來救解,打散衆人,又把二魏盡多打死。孩兒性命幾乎亦遭其手,幸而得便逃回,故此這等模樣。兒思這樣冤仇,如何得報?”老子道:“我兒,原來你今日喫了這等大虧。你且輕言。你在外面打鬥這三個賊徒,被他走了;我爲父的坐在家裏,不費吹灰之力,包管你報仇就在眼前。”董達聽了,心下大驚道:“父親,這大仇怎麼就得能報?”

    那老子笑道:“不瞞你說,這三個賊徒,多在咱的家內了。”董達道:“他怎能到我家內?”老子道:“方纔小二進來說,今日來的販傘客人,兩個夥計甚是怕人,一個紅臉,一個黑臉,那紅臉的還可,這黑臉的更覺兇惡難看。我看這三個賊徒,與你說的相合,豈非就是你的對頭了?”董達聽了,驚喜如狂,說道:“既是他們自來尋死,我們叫齊了人衆,急速打他進去,怕他不個個多死!”那老子復又搖手道:“早哩,早哩!你也不須性急,且捱到人靜之後,然後把前後門上了鎖,再添些人,趁他一齊睡着,輕輕的挨將進去,把他三條性命結果了,卻不乾淨了當?

    強如此刻與他爭鬥,多費氣力。我兒,你道此計好麼?“董達道:”父親言之有理。

    你老人家管了前後門上鎖,兒去叫人就來。“那董家父子算計,不道依着了古人兩句說話,說道: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不想鄭恩登在廁上正解不出,聽得房裏有人說話,他也不去用力掙了,靜悄悄踅將過去,閃在旁邊,復往板縫裏一張,燈火之下,看見董達在那裏指手劃腳,道長說短。他便留心細聽,把前前後後,恁般如此這些計較,都已聽在耳裏。聽到董達說是叫他老子去鎖門,自己去叫人,方纔心下着慌,即忙大步走進房去,叫着匡胤道:“二哥,不好了,咱們走到仇人家裏了!”匡胤大驚道:“怎麼是仇人家裏?

    那個是你的仇人?“鄭恩道:”這裏原來是董達的莊上。樂子方纔去後面出恭,聽得那廝父子兩個在房裏算計,要把前後門鎖了,等着我們睡着,便要結果咱們性命。“

    柴榮聽了此言,只唬得汗流浹背,挫倒在地。匡胤只驚得搓手躑躅,一籌莫展。

    鄭恩見了,哈哈大笑道:“大哥、二哥,你們原來都是怕事的,怎麼遇了這般小事,便這等害怕起來?枉自做了英雄好漢,倒把這膽氣弄得小小兒的,日後怎好去做大事?還有樂子在此,怕他則甚?他便有千百個人,管叫他一齊進來,都在樂子這根棗樹上納命,若有一個走脫,便算樂子不是好漢。”匡胤道:“不然,愚兄豈是怕事之人?只因常言道:”寡不敵衆。‘我們雖有兵器,武藝高強,怎奈這店房狹小,退步全無,一遇相鬥,施展不開,如何取勝?爲今之計,必須出了巢穴,到那平陽街道,還好商量。“柴榮接口道:”賢弟,他前後門都已上鎖,插翅也是難飛,怎能出得門去?“鄭恩道:”大哥休要害怕,咱們門裏出不得去,就在牆上可以走得。方纔樂子出恭時節,看見天井那邊有個園地,這裏外面想是活路。我們趁早兒走了出去,他不來便罷,他若來追,便好與他算帳了。“

    三人計議已定,即便動身。鄭恩當先引路,柴榮、匡胤推了車子,飛奔到那園中。來至牆邊,舉眼一看,幸喜那牆不甚高大。鄭恩縱身跳下牆頭,望下看時,黑暗中微微像是一條通衢大路。復又跳了下來,先叫柴榮爬出牆去,無奈牆頭雖低,柴榮從來未曾經歷,焉能得上?鄭恩只得叫柴榮用手扳着牆磚,下面抬進,慢慢的爬上牆頭。此時柴榮只要性命,管甚高低?撲通的跳將下去,只跌得齒折脣開,忍着痛,只不做聲,心內兀兀的跳。隨後匡胤跳上牆頭,鄭恩把車子舉送上去,匡胤接住,叫柴榮幫接下去,匡胤即便跳了下來。鄭恩見二人並車子都已出去,然後自己也跳出牆頭,當先開路。匡胤、柴榮推着車子,緊緊飛跑。此時約莫二更天氣,雖然燈火全無,倒也覺得有些微光,隱隱之中,依稀可走。

    三人走行之間,忽聽得後面喊叫連天,回頭一看,只見燈火熒熒,煙塵滾滾,猶如千軍萬馬殺奔前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惹動了干戈不歇,連累着骨肉遭殃。

    正是:

    禍福無門人自召,善惡有報影隨形。

    不知追的何人,當看下回便見。

    第十回 鄭子明計除土寇 趙匡胤力戰裙釵

    詞曰:

    駒隙長流,人生樂事,天真本是無愁,何用多求?憐他奔波朝夕,甘作馬牛。

    嘆事還孤鴻盡去,身與流螢共寄,爭知擾攘征途,頓然化作蜉蝣。追念黃金白玉,縱盈滿,怎肯把人留?

    世情隆污,人才難數,功績不能揚父母,身名先辱。憶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姑借瓜田自娛,構菊慶觥籌。何向風塵覓生活,計較剛柔?眼前盜蹠,沒後東樓。

    睹此情由,杜鵑聲斷,血淚滿枝頭。

    右調《西平樂》

    話說柴榮等兄弟三人,越牆逃出了獨龍莊,正走之間,只聽得後面喊聲不止,一派火光,無數人趕來。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匡胤等起先逃走之時,那廂房左右,人影全無,他的老子正叫董達往前面叫齊莊客,等他衆人到了,方好前門上鎖,後門落閂,所以正在前面等候,故此三人走脫,一些不知。及至董達會齊了人,回至家中,把門上鎖,卻好三更天氣,接着正好行事。一行人靜悄悄踅進店房,舉眼一看,只有鍋竈,人影全無,連鄭恩喫的生米飯不留一粒。董達十分忿怒,即合了衆人,從後門趕來。這正是:

    既不度德,復不量力。

    蠢爾如前,無常在即。

    當下鄭恩見後面追趕近來,叫聲:“大哥、二哥,你看那驢球入的,將次追上來了。那前面隱隱的這個所在,必定是座林子,你們且把傘車推到那邊,等咱一等,待樂子候着,打發他們回去了,前來會你。”匡胤聽言,遂與柴榮推了傘車,望前去了。那鄭恩復又退了一箭之地,望那後面的人,漸漸近來。古云:“人急計生。”

    鄭恩倒也粗中有細,四下一看,看見路旁有座石碣,將身閃在背後,等他追來,算計退敵。只見那後面約有百十多人,有的執了燈籠火把,有的拿了棍棒槍刀,各各如蜂似鳥,擁擠而來,四下照得雪亮。鄭恩在暗中看得明白,讓過了

    第一起人。看那第二起人中,只見董達策馬提刀,揚威耀武,望前趕來。看看離這石碣不遠,鄭恩即將棗樹舉起,讓過了馬頭,縱着虎軀,躥到馬後,大喝一聲道:“驢球入的,不要來追,請你歸去罷。”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叭的一聲,董達措手不及,早已頭頂噴紅,腳底向上,拋刀落馬,了命歸陰。正是:

    功名難上凌煙閣,性命終歸枉死城。

    又有一詩,單道董達私稅強梁,欺公藐法,今日祿終慘死,究何益哉:

    展雄心迥世間,豈知橫行怒昊天。

    當時盡道銅山久,轉盼偏成泡影傳。

    莊兵見鄭恩打死了童達,盡喫一驚,發聲喊,圍裹攏來,把鄭恩困在中間,各舉刀槍棍棒,亂打將來。鄭恩全無懼怕,掄開了棗樹,猶如風魔惡鬼,四面混打轉來,正在大鬧。不提。

    且說匡胤同了柴榮,推着車子,正走之間,聽得後面喊殺連天,遂對柴榮道:“此時三弟在後,想已遇着賊人,但夤夜之間,未知勝負。兄長且把車子先行,待小弟轉去接應一番,方保無虞。”說罷,除下鸞帶,迎風一晃,變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往後飛奔。走至半里之遙,只見那許多人,果在那裏相鬥:大半的人打圍攻殺,跳躍頓起;小半的人各執亮子,在旁吶喊。匡胤舉動棍棒,上前衝突,不多時打倒了一二十人。鄭恩正在興打,斜眼往圈外一看,見是匡胤來幫,心下大喜,叫聲:“二哥,你用心幫着,體要放鬆這廝。”弟兄併力同心,棍樹往來,一頓落花流水,把百十餘的莊兵,打死了大半。其餘見不是路,四散逃生走了。

    鄭恩大叫一聲道:“二哥,董達這驢球入的,已被樂子把他結果了。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你轉去,把他一家大小,一齊打發他歸天,倒得乾淨;倘然留在世間,日後便要受累。”匡胤道:“三弟說得有理。”即便同了鄭恩,重回獨龍莊來。此時約有四更天光景。二人來至董達店中,推開了門,這時鎖已落去,走進門中,望內直闖。裏邊聽得門響,走出一個人來,問:“是何人?”說聲未了,早被鄭恩一棗樹,打做陷餅,看時乃是店小二。鄭恩把那屍骸只一腳,踢過旁邊。弟兄二人輕手輕腳,踅將進去,穿過中堂,行至後院。尋着了幫閒,一棍喪命;撞着了女使,一樹歸陰。

    二人正走之間,只見一間房裏透出些燈火之光,仔細聽時,那裏面有人說話。

    弟兄二人輕輕踅在門旁,側耳靜聽,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董達的父親,正在與他的婆子說道:“可惜這樣的好計行不成,枉費了心思,不知怎的漏了風聲,被他們走了。”婆子道:“我們家裏的計行不成,難道路上的計也被他逃脫了不成?只是多費了兒子的氣力。”老子道:“怪不得咱家的兒子今日喫這大虧,那三個囚徒之中,有兩個甚是兇惡,那紅面的略覺好些,那黑麪的狗男女兇狠異常,黑廝廝形兒,就像一個周倉,手中常帶了一株樹木,必定有些本事。想來此時多已結果得乾淨了,咱兒子也該回了。”婆子道:“咱兒子如今趕上他們,但願得皇天有眼,神道有靈,先把這黑臉的鳥男女,多搠他幾刀結果了,我才快活哩。”鄭恩聽到這句,心中火發,腹內煙生,一腳飛起,把門踢開,跑將進去。婆子一見,抖倒在地。那老兒見了,唬得魂飛魄散,手軟腳酥,叫聲:“不好了!那、那、那黑麪的賊徒,來、來現形了,我、我們快些迴避。”鄭恩也不回言,提起了棗樹,只喝得一聲:“老賊,請你回去罷!”啪的一聲響處,打得腦袋邊流出白漿,頭頂上冒出紅水,眼見得不能活了。鄭恩迴轉身來,看那婆子,已是唬得半死,動彈不得,舉起棗樹,盡力一下,把婆子打得扁扁服服,如道士伏陰的一般,魂遊地府去了。

    那董達的妻子王氏,叫做飛腿狐,因他生來美貌,更兼本事高強,若與人賭鬥,打到難解難分之際,只消把腿一起,憑你英雄好漢,着腳時便多失手,因此童達娶爲妻室,那遠近之人,送他這個美名。當時正在隔房中和衣而睡,睡夢之中,聽得喊叫之聲,猛然驚醒。爬將起來,往板縫裏一張,只見那房中隱隱站着一條黑漢,打他公婆,又見跳出一個紅面大漢,前來幫助。心中大驚,叫聲:“不好,有賊!”

    順手往刀架上取了一把鋒利的潑風刀,開了房門,跳將過來,望着匡胤攔頭就是一刀。匡胤不曾提防,轉眼之間,見有利刃飛來,措手不及,往後一閃,讓過了刀。

    舉眼一看,見是個婦女,方纔定了心,整備返敵。那王氏見砍不中,心下大怒,復手又是一刀。匡胤拈起棍棒,往上一挑,噹的一聲響,把潑風刀掉在地下。王氏方纔心慌,正要飛起右腳,望着匡胤踢去,不道匡胤早把神煞棍棒往下一掃,不端不正,已將王氏打倒在地。鄭恩見了,火速上前,把棗樹用力一下,打得說話不出,依舊和衣而睡了。

    只聽得滿屋中發聲喊,那些男女老幼,見此光景,量無好意,思量要逃性命,往前後亂奔。弟兄二人那裏肯放?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頓打,猶如風捲殘雲,雨飄敗葉。鄭恩又跑進中堂,拿了燈火出來,前後照着,數了一數,共有二十四口的男女,遇着有些氣的,又奉承了幾棗樹。復又同了匡胤往各房裏搜尋,並無一人。

    搜至那飛腿狐房中,只見擺着箱籠櫥櫃等物。鄭恩獨將箱籠打開,看見有許多銀子,叫聲:“二哥,快來收拾些銀子,好做盤纏。”匡胤道:“三弟,俺這盤纏盡有,不必多心;況這不義之財,我和你怎肯亂取?今大惡剪除已盡,何必擔擱?趁此去罷。”鄭恩那裏肯聽,尋了一條紅綢夾褲兒,便把銀子裝滿在內,將褲腰兒束了,又把那兩隻褲管將來對繫了,包裹停當,背在肩頭,提了棗樹,望外便走。

    匡胤執了神煞棍棒,大步同行,一齊出了店門,望西而走。早聞得金雞報曉,星斗疏殘,二人忙忙奔走。趕至一所墳堂,只見柴榮在內打睡。匡胤叫醒了,把這些事情說了一遍。柴榮滿心歡喜道:“二位賢弟仗此英雄,除這一方大害,也是極大功德,恩施後人。我們趁今天將發亮,及早行路罷,莫要擔擱在此,又生事端。”

    鄭恩道:“且慢着,樂子一夜不曾閤眼,有些力乏,就在這墳園裏睡他一覺,將息將息,再走未遲。”說罷,丟了棗樹,把那褲兒裏的銀子裝在傘車之上,放翻身兒,躺在那個祭臺石上,竟是呼呼的睡了。柴榮、匡胤也只得坐在石上,歇息打盹。不提。

    且說董達有個妹子,名叫美英,年方一十八歲,尚未適人,生得嫋娜身材,嬌美姿色。自幼在九盤山九盤洞,拜從盤陀老母學業,習得弓馬純熟,武藝精通,有千百合勇戰;又會剪草爲馬、撒豆成兵諸般的法術。董達仗這妹子法力高強,所以橫行不法,霸佔官衢。那一日董美英因往東莊與他姑娘祝壽,留住過宿,不曾回家,因此未知家中就裏。這日清晨起來,正欲作謝回家,忽見一陣敗殘家丁,約莫有二三十個,奔至莊上,見了美英,一齊哭告道:“姑娘,不好了,禍事到了!”董美英大驚,問道:“有甚禍事,你們便這等張皇?快快說與我知道。”衆人道:“咱家的大爺,被兩個兇徒不肯交稅,因此與他打鬥了一場,不道戰他不過,敗至家中。

    那兇徒隨後便來投宿,大爺與老爺定了計策,要報此仇,不知怎的走了消息,又被他逃了。因此大爺同了我們衆人,追趕上去,誰知反被兇徒將大爺打死。我們又鬥他不過,只得逃回。於路又打聽得家中老爺、太太併合家男女老幼,盡多打死。因此特來報知,望姑娘作主。“

    董美英聽了這席言語,一似晴天裏打個霹靂,嚇得魄散魂飛,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左右急救,半晌方醒,放聲大哭道:“何處來的兇徒,把我父母兄嫂,一門老幼,盡情傷害。這如山似海的冤仇,如何不報?我誓必拿住這賊,萬剮千刀,方消我恨!”說罷又哭。那姑娘從旁相勸。美英那裏肯聽?一面哭,一面分付備馬。

    原來他的披掛兵器有一包裹,向來帶在身邊,常時防備。當時打開了包裹,取出披掛,全身結束,含淚辭別了姑娘,手執雙刀,騎了花馬,叫那敗殘兵丁前面引路,即時離了東莊。又往錦囊中取了一把黃豆,一把柴草,望空一撒,仗那真言,變成了無數人馬,往正南追趕。趕到這座墳園跟前,莊兵見了三人在那裏打盹,一齊叫道:“好了,好了,這些兇徒在這裏了。”大家發聲喊,把一座墳園團團圍住。正是:

    裙釵施本領,要報父兄仇。

    當下董美英的豆草人馬,圍住墳園。先把柴榮驚醒,張眼一看,只唬得心驚膽裂,手足無措,慌忙把匡胤推道:“賢弟快醒!你看四面多被人馬圍住,俺們怎能夠出去?”匡胤正在矇矓,聽了此言。猛然驚醒,把兩目一睜,望那四圍一看,說聲:“不好!”用手去推鄭恩,連推數次,再也不醒,只得向那腿上打了一拳。鄭恩從睡夢中驚覺,口內嚷道:“誰把樂子戲耍?樂子正在這裏遇着一個絕好的朋友,把那好酒好肉,盡情的請咱受用,怎麼做這對頭,把咱打醒了?樂子須要與他拼命。”

    匡胤笑了一聲道:“三弟,虧你這等好睡,還在說這些夢話。你且看着,俺們被人算計,已把人馬圍住了,你便怎生主意?”鄭恩聽罷,把虎目揉了一揉,睜開一看,骨碌的爬將起來,伸了伸腰,提了棗樹,叫聲:“二哥,諒着這些人馬,濟得甚事?

    咱們只消打這驢球入的,便可了事。“匡胤說聲:”不差。“即便執了神煞棍棒,一齊迎將出來。鄭恩當先而走,早已瞧見了董美英,復又叫道:”二哥,你看麼,咱只道是什麼三個頭六隻臂、狠狠的人兒前來打仗,原來是個嬌滴滴的女娃娃,怕他則甚?“匡胤也是一看,果然好個女子,打扮得妖嬈美麗,微帶着殺氣兇形。怎見得?

    烏雲緊挽盤龍髻,雙鳳金箍扣頂門。

    身披鎖子連環甲,紅錦征衣綠戰裙。

    胸前光耀護心鏡,勒甲絲絛九股分。

    打將鋼鞭腰下掛,殺人寶劍鞘中藏。

    愛騎繞陣桃花馬,兩瓣鋼刀玉腕擎。

    鳳頭靴蹈葵花鐙,俏美天然女丈夫。

    匡胤看罷,高聲喝道:“你那女子,姓甚名誰?看你小小年紀,有何本事?便敢領兵圍住俺們,自尋死路。”董美英一見,怒氣填胸,喝聲:“強橫賊徒!你休推夢裏睡裏,我乃董大爺的同胞妹子董美英便是。我與你有甚冤仇,將我兄長打死,又把我父母並一門良賤盡行屠害?仇同海洋,痛入心窩,故此我親自前來,拿你這班賊子,碎屍萬段,與我父兄報仇,方消我恨!”說罷,拍動桃花戰馬,掄開柳葉鋼刀,望着匡胤當頭便砍。匡胤把神煞棍棒急架相還。二人殺在當場,戰在一處,約有二十餘合,勝敗不分。旁邊惱了鄭恩,心頭火發,大喝一聲:“潑婆娘,樂子與你拼命。”掄起了棗樹,上前助戰。董美英全無懼怕,使開了雙刀,猶如風車相似,前後招架,左右騰挪,只見光閃,不見人身。

    正戰之間,匡胤猛叫一聲道:“三弟,你保着大哥先行,我與這賤人定個高下。”

    鄭恩聽言,收住了棗樹,跑到柴榮跟前,叫聲:“大哥,二哥叫咱們先行,他結果了這女娃娃,隨後便來。”柴榮正在驚慌,巴不得這句話,聽了此言,也不顧傘車,跟了鄭恩,抽身便走。那鄭恩當先破路,提起了棗樹,排頭價打去,保了柴榮闖出重圍,往正南上如飛的奔走。這邊董美英正與匡胤、鄭恩交戰,眼錯之間,不見了黑漢,偷眼望正南上一看,原來同了一人,闖出重圍逃走去了。

    美英一面與匡胤交戰,一面默唸真言,用手望南一指,復喝聲:“疾!”只見那些豆草人馬,呼呼吸吸的望南追趕,趕上跟前,復又打了一個圈子,把柴榮、鄭恩二人圍住了。鄭恩心下大怒道:“好驢球入的,怎敢又來討死?”舉起了棗樹,望着四下亂打,打了一回,再也不肯退去。原來這些豆草變的人馬,雖只一圈兒圍着,卻作也怪,任你打他也不動手,罵他也不回言,只是裝張做勢的立着,這也不過是妖法所使,助人揚威耀武而已。當下鄭恩看了,心下早已疑惑,挺着個頭,把左邊小眼合上,將右邊的大眼睜着,定睛仔細一看,不覺瞧出了破綻,叫聲:“大哥,你休害怕,原來這些打圍的,不是真的人馬,都把那豆、草變成的。”柴榮不知其故,遂問道:“三弟,這明明是人馬,怎麼叫他豆、草變的?”鄭恩道:“大哥原來不知,就是那些黃豆、柴草變成這許多人馬,你看不出,樂子卻看得出來。

    就是這董美英施的妖法,他來嚇着樂子。大哥,你莫要怕他,樂子管叫他即刻破滅。“

    看官聽着,董美英乃邪術妖端,怎經得鄭恩神眼看破?當時看出破綻,即時返本還原,那些人馬,倏忽間依舊現出了黃豆、柴草,鋪在滿地。柴榮方纔明白。鄭恩道:“咱們且不要走,等着二哥前來同走,卻不好麼?”柴榮依言,即便等候。不提。

    且說董美英與匡胤大戰,彼時又戰了四五十合,尚無高下。復又戰了多時,只見美英猛可的將手中雙刀架住了匡胤的神煞棍棒,說聲:“住着,我有言語問你。”

    只因這一問,有分教:一種癡情,撇下了骨肉傷殘,願作秦晉好合;萬般醜態,妄想那英雄品貌,怎管吳越仇讎。正是:

    嬌容未遂鸞鳳志,玉體先招兵刃憂。

    不知董美英有甚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董美英編謎求婚 柴君貴懼禍分袂

    詩曰:

    赤繩繫足本天成,強欲相求徒受擒。

    莫怨紅顏多薄命,還慮黑宿在遊行。

    意圖顰笑爲連理,何啻翻愁作鬼磷。

    共嘆世人皆納阱,知機遠禍是長城。

    話說董美英與匡胤正戰之間,猛可的把雙刀架住,說聲:“住着,俺有話問你。

    今日俺們兩個廝殺了半日,尚不知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俺從來不斬無名之卒,倘然一旦誅戮,卻不道污了俺的兵器?你死亦不瞑目。故此問你,你快些說着。“

    匡胤笑道:“你原來要知俺的名姓。俺非無名少姓之人,根淺門微之輩。俺姓趙,名匡胤,字元朗。家住東京汴梁雙龍巷內。父乃當朝指揮,母是誥命皇封。俺自幼從師學藝,專一要打不平。因爲怒殺了女樂,故此拋家離舍,走闖江湖,尋訪那些朋友,結義同心。叵耐強賊董達,私稅無良,於理不法,已在獨龍莊結果了他性命,還把舉家良賤,一併全誅。此是他惡貫滿盈,自作自受,於我何尤?你乃女流淺見,極該遠避偷生,保守你的閨貞,纔是正理;怎麼妄動無名,出頭生事?俺的棍棒無情,一時喪命,後悔何及?這便是俺的良言,你且思着。”美英聽說,心下沉想道:“他原來是東京趙舍人,久聞他的大名,今日才得見面,果然文武全才,英雄氣宇。

    若得與他同諧連理,方不枉奴一身本事,得遂初心。縱有殺父冤仇,亦須解釋。但此婚姻大事,怎好明言?“復又想了一回道:”不若待我說個謎兒,與他猜詳,且看他心下如何,再作計較。“一時定了主意,修了謎詞,開言說道:”趙匡胤,你在東京,大小兒也有個名目,既然冒罪逃災,只該晦名隱匿,爲何倚勢行兇,殺害我一家骨肉?情實可傷。若要拿你報仇,如同兒戲。但看你年高父母之面,防老傳枝,俺且存這一點陰德,放你逃生。但有一件不肯全饒,我有個謎兒在此,與你猜詳。猜得着時,你前生帶來的天大造化;若猜不着,只怕你的性命終於難保。“正是:

    未曾開口猶還可,說出反添一段羞。

    當時匡胤聽了董美英要他猜謎,心中想道:“這賤婢怎知我的胸中意氣,腹內襟懷?憑你有甚機關,我總當場說破。”便道:“董美英,你既有甚謎兒,快快講來,我好猜你。倘有污言相穢,俺便不與你甘休。”美英道:“我的謎兒,乃是四句詞文,極易參透的。你須聽着。”遂說道:

    “差人取救,失了公文。

    上樑豎柱,見字幫身。“

    匡胤聽了,心下想道:“頭兩句取救的救字,失去了文,是個‘求’字;後兩句上豎樑柱,豎柱乃是立木,旁邊添了見字,是個姻親的‘親’字。這四句謎詞,乃是‘求親’兩字。這賤婢要求親於我,故而如此。”叫聲:“董美英,你這謎兒,無非求親之意。但俺堂堂男子,烈烈丈夫,怎肯與你這強盜賤婢私情苟合?你若要見高下,與你相拼;如或存此念頭,真是淫婦所爲,狗彘不如,俺怎肯饒你?”這幾句話,罵得美英柳眉倒豎,粉臉生兇,大怒道:“好凶徒!俺本慈心勸你,你反惡語傷人,不識好歹,怎肯輕饒?”拍開坐馬,舉動雙刀,奮力便砍。匡胤搶動棍棒,劈面相還。步馬重交,刀棍再對,兩下龍爭虎鬥,一雙敵手良材。

    正在惡戰,匡胤忽然想着道:“方纔三弟保着大哥先奔前途,所有這些人馬追趕下去,不知如何抵敵?我只顧與這賤婢戀戰,倘大哥、三弟有甚差錯,卻不把俺的英名失在這賤婢之手?日後怎好見人?我且趕上前去,再作道理。”想定主意,把手虛晃一棍,踩開腳步,往正南上便走。美英拍馬趕來。匡胤走不多路,只見柴榮、鄭恩相對兒坐在地上,那些人馬一個也無。匡胤高聲叫道:“大哥,方纔這些人馬,不知都往那裏去了?”鄭恩接口道:“二哥,這人馬原來都是豆、草變的,方纔被樂子破了。”美英在後趕來,看那人馬已無,又聽是鄭恩破的,心下十分大怒,暗罵一聲:“黑賊!有甚本領,便敢破我的法術?也罷,他們既要自尋死路,我也不顧留情,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一個利害,教他一齊走路罷。”即時將手捏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疾!”只見一時天旋地轉,走石飛沙,霹靂交加,四下昏暗。柴榮見了,驚慌無措,叫苦連天。匡胤此時也覺害怕,暗自諮嗟。

    只有這鄭恩偏有膽量,叫道:“大哥、二哥,你們休要驚慌,必定這女娃娃作的妖法,待樂子瞧他一瞧,自有破法。”遂把那小眼兒一合,大眼兒一睜,瞧得明白,看得親切,正見美英勒馬停刀,在那裏唸咒。鄭恩叫道:“二位老哥,果然這女娃娃的妖法。你們站在這裏,體要動身,待樂子破他的法。”

    說罷,大步向前,一頭走,一頭把那鸞帶解了,揭開袍子,露出了身軀,奔將過去,叫道:“女娃娃,你莫要暗裏弄人,有本事與樂子相交,拼個高下。”美英聽言,仔細一看,但見鄭恩攤開身體,兩腿長毛,周身如黑漆一般,毛叢裏吊着那黑昂昂的這個厭物,甚是雄偉。姜英只叫一聲:“羞殺吾也!”滿面通紅,低頭不顧,撥轉馬望後走了。一時霧散雲收,天清日朗。鄭恩哈哈大笑,提了棗樹,跑回來道:“二哥,樂子破妖術的方法如何?”匡胤道:“好,好,行得不差。”柴榮道:“這個賊婢既然去了,我們也就走罷。”鄭恩道:“還有傘車子在那墳園裏,放着許多銀子,怎麼富着別人?大哥你且在此權坐坐兒,我們兩個轉去,取了再走。”

    柴榮道:“二位賢弟,貨物、銀子都是小事,俺們保個平安兒,就算天公大福,所以勸着二位趁此走罷。”鄭恩道:“大哥,你也忒覺懼怕了些,任他還做什麼妖術,樂子自有破他的法兒,你只管依着樂子,包你沒事。”匡胤道:“果然。大哥,我們轉去,取了貨物,料也不妨。”說了,一齊往北而走。

    且說董美英雖然羞慚轉去,越想越惱,心中不捨,復又拍馬轉來,卻好劈面與鄭恩撞個對面。美英心下大怒,罵道:“好大膽的兇徒!怎敢復又轉來?”雙手舉刀,望鄭恩便砍。鄭恩把棗樹往上架住,順着用手把袍子一抬,肚子一挺,口內大嚷道:“咱的女娃娃,你來與樂子隨喜哩。”美英復見故物,滿面通紅,羞慚無地,兜馬往後退走了。二人隨後又走,不上半里之路,美英復又跑馬轉來。如此一連三次,皆被鄭恩羞辱而回。美英思想:“報仇事小,婚姻事大。只這個趙公子,如此英雄,果是無雙,今若舍了,豈不當面錯過?”遂又回馬轉來,正遇二人。美英高聲叫道:“兀那黑賊,不得無禮。我今番轉來,並非廝殺,還有言語與你們好講。”

    鄭恩道:“既有說話,快快講來。若是好話便休,不然,樂子又要請出那件絕妙的好物來,與你細細兒看玩哩。”美英道:“黑賊,休得只管胡言,我自有說。”遂叫一聲:“趙匡胤,你方纔打破了謎兒,尚未決定。但俺一言既出,怎肯甘休?所以轉來問你一個明白,你的主意還是如何?”鄭恩在旁問道:“二哥,什麼叫做謎兒?說與樂子知道。”匡胤遂把美英的謎詞,與自己猜出的“求親”兩字,這些緣由,說了一遍。

    鄭恩把嘴一噘道:“二哥,這卻是你的不是了,求親乃是他的美意,你爲何不肯?怪不得他三回兩次要與你打鬥。如今樂子勸你,趁早兒成了這件美事,也算一舉兩得,你從了罷。”匡胤道:“三弟,休得多言。俺立志不苟,這事斷斷不能。”

    董美英聽了,心中大怒道:“好趙匡胤,你既無情,我便無義了。只是你命該如此,今日當遭我手,你看我的法寶來了。”一面說着,一面輕舒玉腕,往豹皮囊中取出一件寶貝來,約有四五尺長,通身曲着,如鉤子一般。這是純銅製造,百鍊成功,名爲五色神鉤,擒兵提將,勢不可當。當時董美英一怒之間,把神鉤祭在空中,喝聲:“着!”只見霞光萬道,霧氣千團,那神鉤落將下來,把匡胤身子鉤住。美英復念真言,將鉤往懷中一縮,唿的一聲響亮,把匡胤連人帶棍扯了過來,捎在後馬,拍馬便走。鄭恩一見,叫道:“不好了!二哥中了他的法兒了。”連忙提了棗樹,隨後趕來,大叫道:“你這女娃娃,既要求親,也該好好的說,怎麼這等用強,搶了人便走?快依樂子說,放我二哥轉來,這頭親事,在我身上,包管依允。樂子爲媒,代我大哥主婚,成就你的好事,樂子決不要你半個媒錢。你若不放還二哥,樂子決不與你甘休。”說罷,望前趕去。

    且說匡胤被董美英的五色神鉤鉤過身去,捎在馬後,就如釘住一般,再也掙扎不下,心內着慌,又惱又恨。忽然想起一件寶貝,道:“我的神煞棍棒,原是仙人送與我岳丈的,除邪破魁,鎮壓的至寶。我何不將來,破他的妖法?”此時身體雖然束住,喜得兩手活動,還好施展,便把神煞棍棒迎風一晃,抖了幾抖,依然成了一條駕帶。當時匡胤拿住了鸞帶的兩頭,輕輕望前一套,不歪不斜,套住了美英的脖子,即便往後一拽,把咽喉收住。美英不曾提防,措手不及,只見瞪住了雙眼,粉面作紅,嗓子裏只打呼嚕。此時美英動彈不得,匡胤的身軀就覺比前活動了些,遂將寶帶打了一個結,用手一拖,早把美英帶下馬去,跌得昏迷不醒。鄭恩大步趕向跟前,道:“二哥,你看這女娃娃仰着在地,抖着腳兒,想要叫你去成親麼?”

    匡胤道:“休要胡說,快些動手。”鄭恩不敢怠慢,舉起棗樹,口裏說聲:“去罷!”

    用力一下,把美英登時打死。有詩嘆之:

    學就行兵法術奇,果堪榮耀顯門閭。

    豈知誤入崎嶇路,血濺溝渠枉自啼。

    董美英既死,那些敗殘的家丁,各自保着性命,飛奔回家,報知他的姑娘。那姑娘聽了,叫苦不迭,淚落如珠。欲要舉動聲張,怎奈他禍由自取,衆所不容。況這土棍霸佔,私抽路稅,是個絕大的罪名。只因朝政不清,不加訪察;更兼那些牧民官宰,都是圖家忘國,尸位素餐:所以養成地棍的胚胎,勢惡的伎倆。今日一門遭此非命,怎敢妄行舉動,告訴別人?把報仇雪恥之心,消於烏有,只好分撥家丁,將良賤老幼的屍骸,各各埋葬。又差人往前面暗暗打聽,等他三人去了,好把美英的屍骸草草收埋。正是:

    利不苟貪終禍少,事能常忍得安身。

    閒話休提。單說匡胤見打死了董美英,把鸞帶收回,系在腰中。此時的神鉤空器已是無用之物了。那鄭恩卻在屍旁,嗒嗒的又踢上幾腳。匡胤道:“三弟,這不過是個賤貨皮囊,你只管踢他何益?我們快去把大哥的傘車推來,大家方好趕路。”

    鄭恩聽言,提了棗樹,撒開腳步,仍從原路而走。兩個同至墳園,把傘車推動,直望前行。那柴榮正在那裏坐地等着,見他二人把車兒推了回來,即便起身相接,詢間緣由。匡胤把打死美英之事,大略說了一遍。柴榮嗟嘆不已。當時三人各各安坐片時,因見日已沉西,柴榮催促起身行路。於是弟兄三人,輪流推拽。在路之間。

    免不得夜宿曉行,飢餐渴飲。

    正是有話即長,無事便短。行走之間,早到了一個去處,那邊有一座關隘,名叫木鈴關。這關隘乃是往來要路,東西通衢,就在平靜之時,也是極其嚴禁的。當下三個行來,離關不遠,柴榮開言叫道:“二位賢弟,前面就是木鈴關了,這關上向來定下的規矩:凡有過往的客商,未曾過關,必要先起一張路引,才肯放過關去。

    二位賢弟,且到那首這座店房安頓過宿,待愚兄到關上起了三張路引,明日方好過去。“說罷,把傘車交與鄭恩,自去填寫路引。不提。

    且說匡胤與鄭恩把傘車推往招商店去,揀了一間上好淨房,把車兒安下了。叫店家收拾酒飯,二人先自用過,坐着等候柴榮。挨有半時,只見柴榮從外而來,進了店房,覺得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匡胤迎上前來,問道:“大哥,那路引起了不曾?”柴榮道:“起雖起了,只是領得兩張。”匡胤道:“俺們兄弟三人,爲何只起得兩張?”柴榮未及開言,探身先往外面一張,看見無人,方纔輕輕說道:“二弟,你如今難過此關了。”匡胤道:“兄長,小弟爲何難過此關?”柴榮道:“二弟,你難道不知麼?只因你在東京殺死了御樂,朝廷出了榜文,遍處訪捕凶身。不料漸漸的露了風聲,你家父親恐怕連累,自己出首了一本。因此漢主把賢弟的年貌、姓名,着令畫影圖形,通行天下,廣捕正身。方纔我到關前,親見圖樣,果與賢弟無二。及看告示上的言語,十分利害,愚兄心甚驚惶。欲要設個計兒,賺過關去,又恐巡關嚴緊,易至疏虞,倘或查出,反爲不美,所以只起了二人的路引回來,別作商量。”

    匡胤聽了這番言語,只唬得目瞪口呆,低頭嗟嘆。鄭恩道:“二哥,你愁他怎的?依着樂子的主意,咱們明日竟自過關,平安無事,這就罷了;倘然那些驢球入的攔阻咱們,只消把樂子的棗樹,二哥的棍棒,打過關去,怕他再來查訪不成?”

    柴榮道:“三弟輕言。這般舉動,如何使得?況這關上軍士甚多,豈同兒戲?這是斷斷難行,還須別議。”匡胤默默無言,暗自躊躇,想了半晌,道:“有了,我有個嫡親姨母,住在首陽山後,那裏多見樹木,少見人煙,乃是個幽僻去處。咱們兄弟三人,不如投到那裏,住上一年半載,待等事情平靜之後,再過關去,投奔母舅那裏,安身立命,方是萬全。不知兄長以爲何如?”

    柴榮聽說,低頭想道:“我本是個經紀買賣之人,相伴着他富貴公子,一來配搭不上,二來又恐招災惹禍,倘然生出事來,那時豈不連累於我,一齊下水?不苦暫且避他幾日,再做道理。”便道:“二弟,你的主見,果是萬全,愚兄本當陪侍。

    但因我常在木鈴關往來,做的主顧生意,那些大小店鋪、多要等我的傘去發賣,倘這一次失了信,下回來時,就難發賣了。愚兄之意,不若賢弟先往首陽探親,暫爲安住;待愚兄進關分發了這些貨物,隨後便來找尋,那時弟兄們依舊盤桓,另尋生計:一則於心無掛,二則不致妨礙了。賢弟以爲可否?“匡胤道:”既然兄長買賣要緊,也是正事,小弟怎敢逼勒同行?但兄長獨自前行,途路之間,未免辛苦,可着三弟相陪,一同進關發貨。倘事畢之後,仍望速來相會,方見弟兄情誼。“匡胤話未說完,只見鄭恩跳起來道:”咱樂子不去,樂子不去。“只因這一番分別,有分教:虎伴同途,克盡綈袍之義;龍蟠異域,倖免陷階之災。正是:

    方圖聚首天長日,豈料分離轉盼時。

    畢竟鄭恩果肯去否,且看下回便見端詳。

    第十二回 篤朋情柴榮贈衣 嚴國法鄭恩驗面

    詩曰:

    綈袍相贈古人情,況是同盟共死生。

    義聚果堪聯管鮑,心交端不讓雷陳。

    合離自是神明主,得失終歸造化憑。

    我勸君而君勸我,莫將名利亂中忱。

    又曰:

    聚首無幾一旦分,前途難以遇汝墳。

    莫嫌世情多相阻,國典從來不讓君。

    話說趙匡胤見柴榮不肯同往首陽山去,只得叫鄭恩作伴柴榮,進關發貨,等待事畢之後,然後再圖會面。只見鄭恩大聲叫道:“樂子不去,樂子不去,叫大哥自去賣他的傘,咱樂子情願跟着你走,方纔好哩。”匡胤道:“三弟,你有所未知。

    大哥生來心慈面善,易被人欺,故此叫你同行,凡事之間,便可商議,你當聽從方是正道。“鄭恩道:”樂子的心性,只是喜歡着你,怎麼你這般強着咱行?“匡胤道:”不然。俺們在路,曾經大鬧了幾場,此去前途倘有餘黨作難,料大哥怎能當抵得?有三弟陪行,便可護持。這是論理該然,再勿推阻。“鄭恩道:”既然要樂子同伴,樂子也不好拂你的盛情。但咱們所取董達的這些銀子,二哥可分一半去,好做盤纏。“匡胤道:”這也不消費心,愚兄略有幾許用度。但這項銀子,你可交與大哥添作資本,也見賢弟高誼。“又叫一聲:”大哥、三弟,趙某就此告別了。“

    鄭恩上前一把手拉住了,叫道:“二哥,你且慢走,待樂子去買壺酒來與你送行。”

    匡胤道:“三弟,不必多煩,愚兄即欲行程,就此分別,倘若久在此間,走漏風聲,反爲不諧。”鄭恩道:“我的二哥,既然盤纏一些也不要,怎的連酒也不肯喫些?

    你的性兒覺得太急了,樂子怎麼捨得你去?“一面說着,一面想那不忍分離,不覺心窩裏一陣酸楚,兩眼中汪汪洋洋,撲撲籟籟的掉下淚來,說道:”咱的有仁有義恩愛的二哥!樂子向在村莊,賣些香油,因遇着苗先生,叫咱送柬帖與你,不想在黃土坡結義了兄弟,指望時常依靠着你;豈知本鈴關畫影圖形,要來拿捉,咱弟兄們在此分手,但不知何時何日,再得相逢?咱的有仁有義的二哥,你休要想煞了樂子。“說罷,又自哽哽咽咽的哭將起來,好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足有二十四分鬧熱。柴榮也在旁邊拭淚。

    匡胤見此情真意切,心下也是感傷,眼中不覺流淚,叫道:“三弟,你休要煩惱,我有幾句言語相囑,你須切記,方見愛我之心。目下雖在別離,相會自然有日。

    惟念大哥爲人,一生慈善,遇事畏縮。我今只把兄長交付與你,凡事之間,必須耐心相待,切不可使性生氣,傷了兄弟之情;倘有身體不和,務要小心看視,才見古誼。我雖遠別,於心亦安。“又叫柴榮道:”兄長,小弟還有一言相告,望兄記取。

    小弟今日投親,實爲無奈。兄長此去進關,自有三弟相陪,可以放心。但他是個粗魯之人,凡事不必與他計較。此去發完貨物,得利之時,切須早到首陽山來,弟兄重會,免得兩下睽違,更多掛慮。“柴榮答道:”賢弟金玉,愚兄領受。但愚兄也有叮嚀,亦望賢弟緊記。你係逃災避難之人,相貌又易識認,此行萬般俱要收斂,慎勿惹禍招災。且到令親處躲過幾時,待事平之後,自有重逢。只此須當留意。“

    匡胤道:“不勞兄長憂思,小弟自當存念。”說罷,就要拜別。柴榮、鄭恩無可奈何,只得送匡胤出門,到那雙岔路口,各各灑淚而別。正是:世上萬般悲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有詩爲證:

    避禍聊趨山僻間,路途分袂各心煎。

    徵人感念宵旰事,淚滿長襟魂夢顛。

    按下匡胤去往首陽山不提。單說柴榮、鄭恩復轉招商店,不覺天色將晚。二人用過了酒飯,柴榮道:“三弟,今日天氣已晚,過關不及,且在此間宿了一宵,明日走罷。”鄭恩道:“果然大哥說得不錯。樂子也無奈有些力乏了,且睡他一夜,明日走也未遲。”說罷,即便放翻身軀,躺在炕上就睡。柴榮道:“你且慢睡,可將車上的行李收拾好了,然後安宿。”鄭恩聽說,骨碌兒的爬將起來,說道:“果然大哥說得不差,樂子委實疲倦了,因此把這事情幾乎忘了。”即便走起身來,疾忙奔至車邊,把那被套兒和褲兒裏的銀子,一併將來,提到炕上,安放好了。又便將身放倒,躺好睡了。柴榮又叫道:“三弟,你怎麼這般貪睡?我還有話講,你且起來聽着。”鄭恩一心要睡,那肯起來,只說道:“有甚說話,趁着樂子醒在這裏,快快說着,莫要延挨,誤了樂子睡的工夫,明日不好走路。”柴榮道:“愚兄並無別事,只爲你自從相會到今,下身尚無遮體,裸腿赤腳,奔走路途。幸而天氣溫和,走的多是孤村小徑,所以靠這長袍遮掩,將就權宜。明日過關,非同兒戲,倘若關上收檢之時,見你如此形容露體,豈不動疑?我方纔見店對門有一家布鋪子,你趁今夜去買他二三丈布匹,就煩這裏店主婆做上一條中衣穿了,方好過關;況目今天氣將寒,更是要緊。”鄭恩道:“樂子精着腿慣的,怕那驢球入的怎麼?你難道不曉得麼?前日董美英的妖法,也虧樂子赤身裸腿,才得破了他的。咱們明日過關,還自這樣精着,看他有甚法兒?他若沒有說話,放了咱們便罷;倘然驚動咱時,叫他喫咱的棗樹。大哥,你也不必多情,樂子委的乏了,睡覺要緊,也沒有什麼閒工夫去買什麼布匹。”

    柴榮再要說話,只見鄭恩早已呼嗜呼嗜的睡着了。柴榮道:“這廝真是粗魯之人,一心要睡,連身上的穿着也都不管,殊爲可笑。也罷,待我與他料理,且去周備這些物件,然後安睡。”遂帶了些碎銀,鎖上房門,走出店來,可可的天公湊巧,人事逢機,卻有一個過路的轎伕,缺少盤纏,將餘備的衣褲鞋襪拎着,正在那邊叫賣而來。柴榮等他走至跟前,將那人上下一量,也是個長大漢子。遂即叫住了他,把衣服等件,看了一遍,揀了一條布褲、一雙布襪、一雙布鞋,講定了四錢銀子,一面交銀,一面收了物件。又到布鋪子裏,剪了一雙二丈長的白布裹腳。轉身回至店中,開了房門,叫店小二點上燈火,鋪牀疊被,把物件收拾停當,緊頂房門,吹滅了燈,然後安眠。正是:

    饒君綈贈敦知己,怎及安閒入夢鄉。

    次日早上,弟兄二人一齊起來,梳洗已畢。柴榮道:“三弟,昨晚愚兄與你置備這中衣、鞋襪、裹腳在此,你可穿了,等用了飯,我們好趁早出關。”鄭恩接過手來,把中衣穿了,盤了裹腳,套上鞋襪,立起身來,往下一看,便是十分歡喜道:“樂子的大哥,怎好累你費這心機,替咱置辦得這般齊整?真是難得。不知費上了多少銀子?咱好加倍兒還你。”柴榮道:“賢弟,休要說這外話,弟兄情分,那裏論這銀錢?你可收拾行李,用了早飯,快些出門。”鄭恩即忙整頓行李,把褲子裏的銀子搭着被套,捎在車兒上面。柴榮道:“三弟,這過關去的道路,人多挨擠,你將行李財帛放在上面,倘一時有失,不當穩便。依我主意,不如把傘子搬開了一層,將這銀子被套藏在中間,上面再把傘兒壓着,這便行路穩當,萬無一失的了。”

    鄭恩聽罷,把嘴一咂道:“大哥,你忒煞小心過火了,這些須小事,怕他怎地?前邊有我拽絆,後面有你推走,前後照應,那怕這些驢球入的敢來捋虎鬚?咱們走罷,休要多疑。”柴榮笑一笑道:“你既不依我言語,且看你的照應何如。”說罷,叫店家收拾飯來。弟兄二人用過,算還了店帳,把車兒推出房門,緩緩的推至店門之外。鄭恩肩擔棗樹,將絆帶搭在肩頭,後面柴榮推動,便滔滔的往前而行。

    不上三里之路,來到木鈴關東門,只見有許多過往客商,也有推車兒的,也有挑擔子的、趕牲口的、步行的,有負貨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爲利爲名的,都是挨擠不開。鄭恩拽着車子,東一躦,西一擠,再走不上。忽然的一時性起,暴跳如雷,喊叫一聲道:“呔!你們這些驢球入的,擠在這裏做甚勾當?快快閃開,讓樂子行上前去。”只這一聲吆喝,倒把這些衆人各各唬了一跳,大家舉眼一看,齊聲亂嚷道:“不好了!這黑麪的敢是竈君皇帝下降?我們快快讓他過去,若一些遲了,決有禍殃。”哄的一聲響處,衆人齊齊閃開,倒讓了一條大路。鄭恩見了,滿心歡喜道:“大哥,快努着力,上前行去,不要遲延,又費氣力。”柴榮急忙拼着氣力,狠狠的推走,一直奔到城門口。

    只見那巡關的軍校大喝一聲道:“販傘的,可拿路引上來,好對年貌。”柴榮遂把車兒歇下,往便袋裏摸出兩張路引,舉步走到關官廳前,雙手將路引送將上去。

    旁有隨從等人接了,展放案桌之上。那關官看了引詞,復看柴榮面貌、身材、年紀、執業,逐一相到,一些不差,然後過去。又把鄭恩叫將上去,看一看路引,瞧一瞧鄭恩,諦視數遭,徘徊半晌,忽然把案桌一拍,喝叫一聲:“軍校們,與我拿下!

    原來你幹下彌天大事,今日自投羅網。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旁走過十數個軍校,登時把鄭恩拿住。柴榮在下面見了這等光景,摸頭不着,分辯不得,只是心驚膽戰。目定口呆。這鄭恩卻也冠冕,憑他拿住,不慌不忙,哈哈大笑道:“好個驢球入的鳥官,樂子就要過關去做買賣,你們恁的把咱拿住。想你排下酒飯,要與樂子拂塵,也該好好兒說着,樂子最是歡喜,再沒有不領情的。”

    只見那上面的關官,又把鄭恩看了一遍,大喝一聲道:“軍校們,與我把這廝臉上的擦去。這是明明紅臉的,故把煙煤搽抹,欲要賺過關去,天幸的撞在我手。你們快與我動手,把這廝臉上擦去了黑色,整備陷車解京。”軍校答應一聲,扯的扯,掀的掀。內有兩個,即便吐出些唾沫,搽在鄭恩臉上,將手刷刷的不住擦磨。兩個弄了半晌,絕無一點兒消息。

    鄭恩把雌雄眼一睜,開口罵道:“驢球入的,樂子臉上又沒有什麼骯髒,爲甚的要你把唾沫擦我?想要擦齊整些,好去赴席麼?”軍校道:“你原來不知。我們的老爺,現奉當今聖旨頒下來的,爲因紅臉的名叫趙匡胤,殺了女樂一十八名,棄家逃奔,故此各處關津城市,張掛告示,有人捉得解送京來,千金重賞,萬戶侯封。

    今日見你這副尊容,恐怕是紅臉的,把這黑煤搽得這般,所以叫我們驗看。若是擦不下黑來,便是真的,方纔放你過去。“鄭恩聽了,方纔明白,心下暗想道:”早是二哥沒有同來,若聽了樂子,同上關來,便要受累。“便大喝道:”驢球入的,你們只管擦我做甚?敢是沒有眼珠兒的?樂子的這張臉兒,是天佛叫我爹孃生就的,怕你怎麼?“衆軍校也不回答,只是擦磨。復又擦夠多時,兀是本來面目,不曾有半點便宜,曉得果是生就的,只得住手。走至案前,稟道:”這人不是紅面,果系生成顏色,小的驗看明白,並非搽抹假冒等情,乞老爺發放。“那官聽罷,又把案桌一拍道:”只怕你們看驗的不得巧法,草草塞責,被他瞞過。怎麼生成的,便生得這般穢惡,恁地難看?你們須要看得親切,方有着落。“軍校道:”小的們用盡心機,出盡氣力,擦了這一會,無奈指頭上一些子也沒有黑影兒,還說不是生成的麼?“那官兀自不信,立起身,走出案,來至檐前;又自盤旋迴繞,反覆周張的看了一遍;也把指頭親自在他臉上擦磨了一遭,見無影形,委是生成的。只得喝聲:”放他下去過關罷。“

    軍校答應,登時把鄭恩放了下去。只聽得噹噹的敲了三聲雲板,軍校又吆喝了一聲:“開關。”那守關軍士便把關門大開。後面的這些經商客旅,也便上去驗明路引,彼乃平常人等,對驗便無阻隔。頃刻間陸續而來,一齊爭先奪後,哄出關去,倒把柴榮的車兒裹在中間,東一斜,西一歪。百忙裏又不湊巧,偏偏的柴榮又把鞋兒擠脫了,正在那裏連推帶走,扳那鞋兒,鄭恩又只顧前邊拽走,兩下里各不相照,此時便有那等剪綹小人,瞅個空兒,手疾眼快,把那傘車上掛的一褲兒銀子提去了。

    及至柴榮扳得鞋兒起來,又不去細看,推着車兒,竟望前行。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笑,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下弟兄二人推着車兒行走,離關未及十里之路,鄭恩回頭說道:“大哥,如今將這傘兒到那裏去發賣?”柴榮道:“離此還有十數里,地名沁州,到那城內,多半是我的主顧,那時就好發賣了。”鄭恩道:“恁地時,咱們當真的趕走一程,到那裏發完了貨,樂子好早早的相會二哥。”柴榮道:“便是。”鄭恩遂把絆繩重新背好了,手內擒着棗樹,撒開大步,奔走如飛。這是什麼緣故?原來他要趕到了沁州,卸下了貨,好圖鋪啜的意思。正是:

    只圖自己觀頤樂,那顧他人力氣微。

    鄭恩望前飛跑,他的力又大,腿又堅,自然跑得也快。這柴榮雖然執業粗微,終是身柔力歉。往常奔走,順性而行;今日在後推着,也是飛跑,那裏配搭得上?

    舉首觀天,酷似飛雲掣電;斜眸視地,儼如倒村移林。只覺得喪氣垂頭,喘息不止,只得叫道:“三弟,慢慢的行,愚兄跟你不過。”鄭恩那裏肯聽,低着頭,只顧奔跑。反把柴榮帶得腳不沾地,手不纏身,口內喊叫道:“賢弟,慢慢而行,愚兄手已拉壞,足已傷殘,實行不得。你爲甚這般逞力?”鄭恩只是不依,憑你叫破喉嚨,彼卻越拉得緊,越跑得快。但見車輪滾滾,塵霧簸揚,真如星爍梭光,一瞬千里的光景。柴榮心下發急,氣喘吁吁,只得罵道:“黑賊!你不該這般作耍,論理也還我大你小,難道沒有我兄長在眼,便是這等放肆?倘然拉壞了我身軀,投到當官,怕不打斷你的腿筋!”鄭恩在前,只當不曾聽得,一發如飛,風行火速,那消半個時辰,早到沁州城下。

    鄭恩方纔立住了腳,嘻嘻的笑道:“爽快,爽快,這十數里路,值得鳥事。只是造化了你,不十分用力。”此時柴榮只走得渾身是汗,遍體皆津,立定身兒,靠在車旁,張開了口,只是發喘。喘了半日,方纔心定,復又罵道:“你這黑賊,幾乎拉殺了我,那裏有這般行路?說來總不依我,真爲可恨?”鄭恩聽了,使着性子,把絆繩一撂,道:“你好沒道理,不說自己走得慢,反來怨着樂子拉壞了你什麼手,還要黑賊白賊的亂罵。早上喫了飯,此時肚裏又餓了,咱們趕緊兒到城內喫飯不好,倒在路上幹餓。”柴榮道:“既然肚內飢了,也該好好的對我說知,路上那一處沒有酒飯店,偏是忍餓亂跑?真正是個蠢材!快進城去,安頓了,便好喫飯。”鄭恩心中尚是氣烘烘,拉了車,步進東門。走上二三十間門面,見那路北里一座店房,柴榮道:“這是個張家老店,向來是我的寓處,房東爲人極其忠厚。我們在這裏安歇,覺得便適些。”鄭恩笑道:“樂子也不管他忠厚不忠厚,只要有酒有飯,便是合適。”

    當時弟兄二人,把車拽進店去,就有店小二前來相接,見了鄭恩,心下喫了一唬,口內嚷道:“有鬼!有鬼!”退走不迭。柴榮上前一把拉住了,說道:“小二哥,你因甚這等害怕?這鬼在那裏?”小二聽罷,才把心神按定,叫聲:“柴客人,不知你路上有甚擔擱,惹了甚的邪祟?帶這黑鬼到我店中作禍。如今現在你背後立着,你自不見,還說沒有鬼麼?”柴榮道:“你原來不知,這是我的兄弟,你怎麼錯認爲鬼?”小二道:“我終不信,世間那有這樣的黑人?我們家掛的鍾馗圖像,也還好看些。”那鄭恩在後聽了,方纔明白,哈哈大笑,走將過來,叫聲:“店小二,你這驢球入的,樂子本是個人,你偏要當鬼,你且來認識認識,看樂子是人是鬼?”那小二聽了這般言語,當真的放大了膽,穩定了性,走上一步,定睛細看。

    此時卻當日色斜西,那日光照耀,明見鄭恩的影兒橫擔在地,心下頓時省悟,道:“我錯認了,我錯認了,若說是鬼,怎麼有起影兒來?這明明是人無疑了。”開言道:“黑客人,小人有眼無珠,一時莽撞,認錯客人爲鬼。恁般得罪,莫要見怪。”

    鄭恩道:“你既認明瞭,樂子也不來怪你。只是咱肚裏飢餓難當,快取酒飯進來,咱們好用。”說罷,弟兄二人把車兒推進了一間寬大潔淨的房中,安放停當。卻值小二把酒飯送進,二人照量各用畢。

    鄭恩走至車前,細把行李檢點,舉眼一看,只有被套,那褲兒裏的銀子,卻不見了。心下呆呆的作想了一回,又把被套撂在地下,轉過來,翻過去,尋一會,看一遍,蹤跡全無。不覺心頭火發,暴跳如雷。只因這一番費氣,有分教:種下破面之根,有玷同心之誼。正是:

    不因暗裏剝牀患,怎得昭然渙散情?

    不知鄭恩怎的費氣,且看下回便見分明。

    第十三回 柴君貴過量生災 鄭子明擅權發貨

    詩曰:

    北山種松柏,南山植蒺藜;彼此雖同趣,志向各有宜。

    華歆慕勢焰,管寧樂清夷;割席分相處,友道將何期。

    君看朋類者,口腹已難齊;資財成冷刺,酒食作品題。

    我自陶我情,彼亦從彼意;會忍高枕臥,一任合與離。

    話說鄭恩不見了褲兒裏的銀子,展開雨傘不住的翻騰尋覓,並無影響,口內不住的唔哇。那柴榮在旁問道:“你尋什麼東西,這般悶着?”鄭恩道:“大哥,你可見那褲兒裏的銀子麼?”柴榮道:“這銀子在木鈴關外未出店時,你連被套兒一總放在車兒上的,怎麼如今問起我來?”鄭恩又把傘兒搬下幾包,細細尋覓,蹤跡全無,急得心頭火發,暴跳如雷,大叫道:“不好了,失了財帛了,不知什麼時候被那個驢球入的偷了去!”柴榮聽了,也跳起來道:“黑賊,我曾叫你把銀子安放中間下面,將傘包兒壓住。你偏扭着己心,放在上邊,自爲穩妥,還說會得照應;如今卻把來失了,究竟你的照應何如?”鄭恩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噘着脣,努着嘴,暴着眼,蹙着眉,喝聲道:“老柴,你講什麼老大的話?樂子在前拽絆,你在後面推走,樂子又沒有背後眼珠,好來睜看,你在後面倒不看見,你去想着,這個照應該是你的,該是樂子的?自己不肯當心,反來埋怨樂於,兀的不屈氣殺了人!”柴榮一發怒極道:“你這黑賊,只因你拗着自己主意,不肯聽我的言語,輕輕的把這銀子失了,反道我埋怨你。你且想着,這是明明你自己差了,倒來喧嚷於我,我怎肯服你?”鄭恩聽了,把柴榮啐了一聲道:“原來你是個不明道理的騃漢,只顧說這些屈話,怨着樂子。可知得這些銀子,不是容易得來的,費盡了樂子多少心思,多少氣力,方纔取得這項財帛。我那有仁有義恩愛的二哥,分毫不要,把來都與你做販傘的本錢。誰知你福薄命窮,沒有造化,反送與別人受用。不去怨恨自己運低,偏來怨着樂子沒有照應。你這樣不明道理的人,樂子有甚氣力,再與你說話?”說罷,鐵青了臉面,向外坐着,只是嘆氣。

    那柴榮聽了這一席說話,倒覺得頓口無言,低頭嘆氣,暗想:“鄭恩之言亦似有理,這事原算我不是,我埋怨他愈覺差了。”只得開言道:“三弟,如今也不必說了,果系愚兄命運低微,難受這異途之物。但既經失脫,已落他人之手,想要重去尋來,難言可望矣。俺們爲今之計,且把被套收拾起了,將這傘兒撣掃塵埃,收拾好了,便去發店。貨完之後,也好去尋你二哥,以圖相會。你也不必氣怒,快來動手。”鄭恩見柴榮如此,方纔回過臉來,說:“大哥說得不差。”遂把被套放在炕上,轉身與柴榮一齊卸下雨傘,一柄一柄的撣去灰塵,現出新鮮顏色,又點一點數目,仍舊安放在車中,推向外廂空房中放下了。

    看看天色將晚,二人忙了一回,肚又覺飢了,柴榮便叫店小二收拾粥來用。鄭恩道:“大哥,這粥湯空松易餓,怎能充得飢腸?小二哥,你可打上十斤麪餅,擀下一鑊麪湯,纔夠我弟兄兩個一飽。”柴榮道:“也罷,小二哥,你粥也煮來,餅也打來,各隨其便。”小二道:“柴客官,你在我店中住的遭數已多,難道不知我們店裏只有一副鍋竈?怎麼做得兩樣飲食?不如就依了這位黑客人,打上面餅麪湯,喫在肚中,也可耐餓。”鄭恩聽了,滿心歡喜道:“小二哥,你怎麼的這般伶俐?

    做人湊趣,說來合着樂子的心窩,咱樂子其實歡喜着你。你快去收拾進來,咱們好受用。“常言道:”賣飯的不怕大肚漢。“店小二巴不得這一聲,便順着鄭恩的主意,即忙答應了一聲出去,登時收拾,打了兩盤大餅,擀了一鍋麪湯,遂即送進客房,攤在桌上。鄭恩見了,只喜得心花開放,眉眼笑揚,說道:”好,好。“一面說着,一面拿起筷子,也不管柴榮喫不喫,也不顧熱湯難吞,竟似狼餐虎嚥,任性鋪啜,喫一回餅,飲一回湯。不消半個時辰,早喫得盤底朝天,罄空盡竭,方纔把筷子放下,叫聲:”大哥,這樣好東西,你怎麼不喫?“柴榮道:”等你喫得夠了,我纔來喫。“鄭恩道:”大哥,你原來好爭嘴的。“叫聲:”店小二,你再去多多的添些麪湯,打上些好餅進來,等咱大哥好用。“小二聽了,把脖子一縮,舌頭一伸,暗忖道:”這黑廝藏着什麼量兒?看他把兩個人的飲食,竟自一個獨吞,還要叫添,真是個饢食包了。“即時在店中又打了兩盤餅,擀了一鑊湯,送將進來。鄭恩道:”大哥,如今可喫些了。“柴榮笑了一笑道:”好,好。“即便拿起筷子,取了一個餅,盛了一盞湯,慢慢地喫下。只喫得兩個餅,兩碗湯,便把筷子放下了。

    鄭恩道:“大哥,這樣好東西,怎麼只喫得一點兒就住了手?”柴榮道:“愚兄量淺,已是滿腹足矣,不能再喫。”鄭恩見他不喫,遂揀了兩個大餅,又盛了一盞湯,送將過來,必要他喫。柴榮拗他不過,只得熬着飽,勉強加了下去。其餘的餅湯,又是鄭恩包下了肚。遂把碗碟叫小二收拾了去。

    此時已是黃昏光景,弟兄兩人各自收拾牀炕,兩下都已安歇。鄭恩飲食滿望,心事毫無,躺上炕,竟是呼嚕呼嚕感夢去了。不想那柴榮食量淺小,多喫了這兩個餅,肚中就作禍起來,眠在炕上,甚覺發痛。又想着鄭恩量大,供給費多,千思百想的挨着肚痛。側耳聽那外面,適值天又下起雨來,心下又自想着明日的貨,都分是發不成了。又添了這一段愁悶,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耳邊又聽了鄭恩這般好睡,但聞他呻呻吟吟,嘴內說出許多夢話,真是無掛無礙,適性安眠,不覺嘆了一口氣道:“你看我恁的晦氣,枉有了這廝作伴、遇着事情,只憑着自己粗魯,通無商量,除了這喫睡兩項,其外一件也不曉,半點也不管,實爲可惱。”因此又添了這一段憂慍,不覺氣裹食,食鬥氣,氣食相攻,固結不解,漸漸的頭髮重,眼發昏,那心頭一似炭火般的發燒起來,一夜裏呼喚呻吟,何曾閤眼?

    挨至天明,鄭恩即便起來,叫聲:“大哥,你看天色已是明透的了,只是有些雨濛濛兒。你快些起來,趁着雨還不大,便去往店家發脫了貨,收齊了帳,極早回去,好會咱的二哥,莫要延挨遲了日子。”柴榮聽言,指望將身坐起,誰知頭眩眼花,捉身不住,捱了半晌,那裏掙扎得起。鄭恩道:“想是大哥有些不耐煩麼?這不妨,可着店小二擀些軟軟的麪湯,喫下幾碗,包管就好。”柴榮道:“三弟,我只爲昨夜多喫了幾個麪餅,腹中停阻,得了此病,怎的再喫?若有熱水,要些來呷呷。”鄭恩遂叫店小二燒了一壺熱水,打發柴榮喫了幾口,依舊躺在炕上,不住的哼哈聲喚。

    鄭恩並不理論,把柴榮的銀包煞在腰間,往街坊上閒撞。望見酒店,即便買些酒食充腸,喫得有八分酒意,然後回來。那柴榮正在炕上熱極心昏,脣喉乾燥,叫聲:“三弟,若有冷水,要些來呷呷。”連叫數聲,不見答應。翻身向外一看,只見鄭恩正進房來,立腳不定,把身子搖擺,口中只叫:“好酒,好酒!樂子再喫不得了。”柴榮見了,氣惱不過,欲要責罰他幾句,又礙着情義兩字,只得隱忍下了。

    正是:

    病者悶千般,不病自欣歡。

    縱他長好飲,情義便爾寬。

    當下柴榮又叫道:“三弟,你把些冷水我喫。”鄭恩帶着酒意,便叫店小二取了一瓢水來。柴榮呷了幾口,依然睡倒。那鄭恩已入醉鄉,任遊夢境。

    從此以後,看看約過了三四日,柴榮的病症越加沉重。自己無奈,只得叫聲:“三弟,你去央煩店家,去請一位明理的太醫來,看看這脈息何如?”鄭恩依言,出來對店小二說了。小二就去請了一位太醫,叫做劉一帖,真個脈理分明,用藥效驗,曾有《西江月》一詞,贊他好處;

    歷代相傳醫學,望聞問切匪誇。難經脈訣探精華,生死機關的確。藥按君臣佐使,分錢配合無差。症痾彰治不虛花,一帖名傳海角。

    當下小二請了來家,延進客房,來至柴榮炕前坐下,舉着三個指頭,將兩手六脈細細的診了一番,已自明白。又把那身體看了一遍,但見四肢冰冷,遍體發燒,鼻孔流青,臉面帶腫,脣乾口燥,神氣虛浮,說道:“尊兄的貴恙,乃是夾氣傷寒,勢非輕比。理宜舒氣消食,凝神發表爲當。最要不可動氣,若一動氣,雖不喪命,其症恐難即愈。”遂攝了兩帖柴胡散,藥案開寫明白:加引燈心、竹葉、生薑,用水兩盞,煎至八分溫服。寫畢,並藥遞與店家,相囑病人務要小心保養,調氣安神。

    柴榮稱謝,就叫店家在外取了一把戥子,將鄭恩身邊的銀子稱了三錢,用紙封了,送與劉一帖,爲藥資之敬。那劉一帖又說了一句:“保重。”辭謝了,便自回家。

    店小二遂把藥餌並藥罐、火爐、柴炭等類遞與鄭恩,道:“鄭客人,你可用心煎劑,足要八分,即刻溫服。我因事忙,不及奉陪了。”鄭恩道:“樂子知道。”

    便把那藥抖在罐裏,加了藥引,又加兩盞清水,完備了,隨將火爐內炭生髮好了,才把藥罐端上煎熬起來。誰知鄭恩此時已有幾分酒意,醉眼矇矓,看守了一回,不覺打盹起來,呼呼睡去。約有半個時辰光景,忽被感夢驚覺,睜眼一看,那藥已煎乾冒煙焦臭了。鄭恩暗暗跌腳,心內叫苦。沒法奈何,只得又舀了一盞清水,添入藥內,煎了一回,不管七分八分,涼了一涼,拿到柴榮面前,叫道:“大哥,起來喫靈丹妙藥。”柴榮仰起身來,接過湯藥,一飲而盡,叫道:“三弟,這藥因甚有些荷包灰氣?”鄭恩笑道:“大哥,你可也不聽見那太醫說麼,這藥叫做柴胡散,自然有些荷包臭的。如今只要病好,管甚氣味?”說罷,接了盞兒,又去煎那第二帖藥。這一回,鄭恩就着實用心了。煎夠多時,恰有八分,把來遞與柴榮喫了,仍復睡好。無如病熱隨常,不能痊癒。

    鄭恩全不在意,任性閒遊,每日只好酒食上留情,花費暢懷,臨晚帶醉而歸,口裏常說酒話。柴榮見了,一言不出,悶在心頭,終日望輕,其如反重。只因積氣在心,有憂無樂,所以不惟藥醫無效,更且病熱轉添,十分沉重。鄭恩那裏放在心上,自己只管胡廝。一日早起無事,猛可的想起道:“這棗樹,樂子自從十八灣相救二哥以來,一路上虧了這件妙物,打賊防身。只是粗細不勻,彎曲得不好看相。

    如今趁着大哥有病在此,樂子又空閒無事,何不把他去出脫出脫,也得光光兒好看,覺到有些威勢。“想定主意,掮了棗樹,走出店門,往街坊一路行來,尋着了一家木作店鋪,遂叫匠人整治起來。頃刻之間,溜成了一根大大的棍兒,瑩潤光圓,堅剛周正。鄭恩拿在手中,甚覺合適,心下十分歡喜。即時身邊取出些銀子,謝了匠人,回身便走。路上又買些酒食,喫飽了,慢慢的回到店房。只見柴榮昏昏沉沉睡在炕上,他也不去問安一聲,竟自放下了棍子,走至炕前,仰翻身軀,開懷安睡。

    正是:

    任君多少名和利,怎比安然醉臥閒。

    自此,鄭恩終日往街坊閒走快樂,不上幾天,早把柴榮的那包銀子喫得罄盡。

    約過了十七八日,柴榮的病勢尚不能痊。這日清晨,鄭恩起來,剛欲出門,只見店小二攔住道:“鄭客人,且慢出去,小人有一言奉告。”鄭恩道:“胸有什麼話兒?快些說來。”小二道:“小人的愚意,欲把這食用房錢,算這一算,告求齎發則個。喏,帳簿在此,客人自己去看。除了病人不算,只是客人一位所用,每日二錢,共有一十八天,該付足銀三兩六錢。望即見惠,感激之至。”鄭恩道:“小二哥,你與樂子算帳卻不中用,等咱大哥病體好了,也不爲遲。”小二道:“客人,你要體諒我的下情,我是開店的人,靠這生涯過日,又無田產,又無屋宇,如何有這長本錢把來供養?況且每日伺候客人的飲食,多是賒來的,若是等你貴夥計病好還帳,知道幾時才能夠好?眼見得目前便沒米下鍋,連小人的店鋪也是開不起來。

    不如把這宗銀子先清了,又好從新措辦;且得客人在此,容易服侍了。豈不兩全其美?“鄭恩想了一想道:”小二哥,這飯錢雖該還你,但是咱大哥的銀子,多被樂子用完了,這卻怎處?“小二道:”客人,你原來真是呆的,現放着米囤兒,情願餓死,卻不自害自身?你銀子用完,這貨物尚在,何不把這車兒雨傘發脫他一半,還了我飯錢,餘下的又好終朝使用了。“鄭恩道:”小二哥,你的主意果然不差,樂子其實歡喜着你。“說罷,即同店小二出去,往兩個鋪家說了,遂把雨傘發脫了一半,共得十二兩銀子。當時回至店中,付還了三兩六錢飯錢,剩下八兩有餘,鄭恩別在腰間,供給自己酒食之費。不上八九日,早已用完,只剩下精光身體。不意鄭恩自得小二提醒,把雨傘發賣,喫了這甜頭,沒有使用,便把雨傘貨賣,不消半月,又把那半車兒的雨傘做了烏有先生。正是口裏肥膩,皮裏消肉。

    看看約有四五十天,那銀、傘銷完,柴榮的病也就輕了,漸漸鮮豔,略可掙扎得起。一日,柴榮叫店家進來算帳。那店小二進來,對柴榮說道:“柴客人,這帳也不必再算,除了令弟兩次還過六兩六錢,餘外只該找我三兩之外,便是清楚。從明日又是重起。”柴榮聽言,呆了一回,心內想道:“諒這一包銀子,多分被他用完的了。雖然他的食量甚大,費用過多,然也虧了他煎藥服侍,也就罷了。”只得對店家道:“既如此,煩你去請那主顧鋪家來,我就當面發脫了貨,收齊銀兩,便好找你的飯錢房金,我們也得回鄉生意。”那店家聽了這話,頓時間臉兒上泛紅泛白,沒做理會處,只是呆呆的望着那鄭恩點頭瞅眼。那鄭恩也是慌慌的搓手躑躅,看着店家。兩個瞧了半晌,通沒理會。那鄭恩低頭想道:“完了,樂子只顧了自己使用,不該瞞着大哥,把傘兒一齊發脫乾淨,如今只好對他說話。”又捱了一會,料瞞不過,只得叫聲:“大哥,你的雨傘,原要發脫的,卻是樂子替你賣了。”柴榮聽了,如半空中打個霹靂,驚駭不迭,慌忙問道:“三弟,你又不知行價,怎的發脫了?不知賣了多少銀子?拿來我見見數目。”鄭恩道:“不瞞大哥說,樂子因你有病,在此擔擱日子,其實清淡不過,將這銀子每日使用,不道多花費在肚內了,因此這銀子毫釐也都沒有。”

    柴榮聽了這話,大叫一聲:“坑殺吾也!”將身栽倒,閉了雙眼,暈去半個時辰,悠悠醒轉,口中吐出濁痰,眼內流些清淚,開言道:“我推車販傘,指望趁些蠅頭微利,權爲餬口養身之計。不幸病在店中,捱了多日。感今病體略好,思量發貨,誰想憑空的銀、傘全尤,本利絕望,閃得我無依無靠,叫我怎好回鄉?”說罷,又是流淚。那店小二在旁,心內也十分過意不去,只得相勸道:“柴客人,你也不必氣苦了,這財帛是人掙下的,今日用完,明日生意起來,仍然滿載。那裏有現放着貨物,不去變賣使用,甘心受苦熬飢?況你患病將好,調養身體要緊,怎的自己不惜,便要動氣?這鄭客人生來的耿直,雖然把本錢銷化去了,卻是與你又是義氣相交,不比別人。小人勸你莫要生氣,和好爲上。縱然欠下幾兩店帳,也是小事,你只消下次來還我就是。從今再住幾日,這房錢分文不要。可自放心安養,不必掛懷。”那小二勸了一回,自覺不好意思,只推外邊有事,告辭去了。

    柴榮只得自解自嘆,把氣漸漸的消了。側目看那鄭恩,倒把這火盆般的大嘴噘得高高的,在那裏怒氣。柴榮無可如何,只得叫道:“三弟,你也不要惱了,想來這些變更,也多是我的命運該當,還要說他則甚?如今有話與你商量。”鄭恩也就放下怒容,回言道:“大哥,雨傘賣盡了,盤纏用完了,只有樂子與大哥兩個精光身子,還有什麼商量?”柴榮道:“雖然如此,我還有一個法兒,與你商議而行。”

    只因有這一番商議,有分教:蠶食鯨吞,還盡了口腹之債;時乖運蹇,生遍了牀蓆之災。正是:

    英氣未能舒展日,雄身正屬困危時。

    不知柴榮有甚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爲資財兄弟絕義 因口腹兒女全生

    詞曰:

    同盟原欲輔鷹揚,聯異姓,潤倫常,羣分類聚,行見定明良。彼和此唱相求應,盤桓樂果須長。曾幾何時意氣傷,財已盡,義隨戕,風波翻覆,撒手各分場。拋棄金蘭尋別徑,只博得一杯觴。

    右調《風入松》

    話說柴榮因鄭恩將銀、傘費盡,無策回鄉,只得與他商議道:“三弟,這雨傘賣盡,也不必說了。但爲今之計,已無別策,幸而還有這輪車兒在此,不如你推將出去,賣上六七百文,一則我得將養病體,二則也好做些盤纏。待三兩日後,我的身體全好了,俺們便可往首陽山找尋你的二哥,再做別圖。”鄭恩點頭道:“大哥的說話,卻與樂子的主意合的,倒也使得。”隨把車兒推出店門,往街坊上行走,口裏邊大聲叫喊道:“賣車,賣車,我的車兒,只要七百個大錢就賣了。”不想行了數程,叫了半日,並沒有人問他一聲。心中恁般悶氣,肚裏飢餓難當,緩緩兒順路推走,只見路旁有座酒店,正是欣於所遇,投其所好。鄭恩把車兒推至門前放下,將身走進店堂,揀一副座頭坐下,叫酒保拿些酒食來喫。酒保連忙收拾起來,無非美酒、大面、魚、肉之類。鄭恩飢不擇食,那管他美惡精粗,拿上手就喫,喫得杯盤狼藉,方纔肚內飽了。酒保過來會錢,共喫了六百餘文。鄭恩立起身道:“店家,樂子今日沒有帶錢,就把這車兒與你算了酒錢罷。”那店家又是個良善之人,本要發話,見他喫了這許多酒食,又且相貌猙獰,諒着不是個善男子,恐怕羅唣,未免喫虧,保得自己認了晦氣,答應一聲,把車兒收了進去。

    鄭恩出了酒店,空身回到店房,叫聲:“大哥,樂子回來了。”柴榮道:“你車兒可賣了麼?不知賣了多少價錢?可能夠得用度?”鄭恩把手一拍道:“大哥,休要說起,樂子叫賣了半日,並沒有個主兒,這肚中其實飢餓不過,無可奈何,只得換些酒食充飢,回來再作商量。”柴榮不聽此言,萬事皆休,聽了此言,只氣得雙睛暴出,滿身發抖。歇了半晌,怒上心來,開言罵道:“啊唷!你這黑賊,累我弄到這般光景,又把這車兒饒他不過,必竟要喫個乾淨。只顧自己,不管他人。我身邊並無半文錢鈔,被你這般坑陷,叫我怎好活命?啊唷!你這黑賊,再在此跟我幾日,只怕連我身體也要被你葬在肚裏了。你這等人,還要與你做什麼朋友?不如早早撒開,各尋頭路,休得在此累我長氣。”鄭恩聽了這番言語,心中大怒,罵道:“你這稀尿的傘夫,劣貨的蠻子!樂子爲了你,不知喫了多少辛苦,費了多少力氣,保全你平安到此。你自己有病,耽誤了日子。今日用得你幾兩銀子,也是小事,你就這等罵着樂子,便要撒開分手。你既沒情,樂子也便沒義了,從今各自走路罷了。”

    說罷,提了棗木棍,氣烘烘的奔出了店門,離了沁州城,望西而行。一路上想道:“樂子一怒之間,雖然把大哥撇下了,如今可往哪裏去?不如到首陽山,投奔二哥那裏安身。”想定主意,揀着大路而行。不想那鄭恩因一時怒氣,走得要緊,不辨那條是原先來路,順着腳走,所以反望西行。

    此時正是初冬天氣,一路上,但見天邊雁叫,林內風飄,木葉凋殘,草根戕濯。

    鄭恩約行了六七里之間,心下也有些疑惑,想道:“樂子先前從木鈴關來,不是這樣的,休要走錯了路頭,又是費力。”正在疑惑,看見前面有個賣草鞋的人,鄭恩趕上幾步,叫道:“賣草鞋的,樂子問你路兒,要往木鈴關,投首陽山去的,可從這裏走麼?”那賣草鞋的回頭一看,見是個兇相的人。又想:“他既問路,也沒有什麼稱呼。”心內先有幾分不喜。又想道:“他要往首陽山去,該向東走,他反投西行來,必是個不識路徑的。待我耍他一耍,使他沒處做理會。”即便開言回答道:“你這黑客官,要往首陽山去麼?還走得不耐煩哩。我也要往那裏賣貨,你只消跟我前去就是了。”鄭恩大喜,跟定了他,望西行走。約莫又行了三四里路,只見那邊有座酒店,這賣草鞋的自言自語道:“走得渴了,且向這邊買碗酒喫再走罷。”

    鄭恩見他走進了酒店,即便立住了腳,在檐下張望,只見他坐在裏邊,大碗的酒,大塊的肉,一上一下的喫,眼兒也不帶看鄭恩。那鄭恩在外,覺得鼻邊不住的馨香,一陣兒美醞傳芬,一陣兒餚撰送味。這香氣相聞,心窩裏即便酸癢起來,思量也要進去喫些,卻礙着身邊乾淨,只得嚥着饞涎,呆呆的立着等候。等了一回,那賣草鞋的方纔喫完了,會了錢,走出門來,背上草鞋,看看鄭恩,笑了一笑,望前又走。

    鄭恩忍着羞慚,跟定而行。正是:

    欲求眼下路,且忍肚中飢。

    當下二人又行過三二里之間,這賣草鞋的真也作耍,看見那首又有一座酒店,側身進去又買酒喫。鄭恩見了,又立住了腳相等,心下暗自忖道:“這驢球入的,怎麼只管自己饢嗓,不來請樂子喫些?實是可惡!停一會,到了首陽山,叫他喫樂子的大虧,方曉得咱的手段。”不多一會,那人把酒喫完了,交了錢,取了草鞋,走出店來,看看鄭恩,又笑了一笑,抽身便走。鄭恩隱忍在心,不去理他,只顧跟他行走。

    看看又走過了一二里,來到一個曠野去處,但見樹木叢茂,枯葉滿堆。那賣草鞋的心裏想道:“我這兩次也弄得他夠了,待我再耍他一遭,使他進退兩難,終無着落。”定了主意,走上幾步,口裏又自言自語道:“走得乏了,且在這裏睡他一回,再走未遲。”遂揀了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樹下,鋪平了枯葉,將草鞋放在旁邊,將身坐下,假作打盹。鄭恩見了,心下想道:“好了,這驢球入的,今番要着樂子的手了。”也在對面樹邊,將棗木棍靠在一旁,坐下假寐。看官,這賣草鞋的打盹,原是有心作耍,耽誤鄭恩的行程。誰知事不湊巧,坐下未久,早被朔風吹動,酒湧上心,漸漸沉醉,竟自醺醺然,矇矇矓矓的睡着了。

    那鄭恩假寐了片時,豎起頭來,把那人一看,呼嚕睡去,影也不動。心中想道:“畢竟驢球入的睡死了。”即時立起身來,叫喚數聲,並不答應,更覺歡喜道:“你這驢球入的,方纔這等薄情待着樂子,今番也叫你喫些虧。”遂把草鞋提在手中,數一數,卻有二十二雙,把來背在肩頭,轉身取了棗木棍,投西一竟去了。那賣草鞋的睡去足有兩個時辰,醒了起來,睜眼一看,不見了這個喫耍的黑漢,心下疑惑道:“他畢竟等我不及,先自去了。”回身正要拎了草鞋走路,卻撮了個空,四下找尋,並無蹤跡,叫聲:“苦也!我的草鞋,不知被誰偷去,閃得我本利皆元。”

    思想一回,忽然醒悟道:“是了,這黑廝必是個賊,故此路頭也不知,隨意胡闖。

    吾不該把他戲弄,倒把己物失脫於他。“心下着實煩惱了一回,沒法奈何,只嘆了口氣,抽身投東回去了。正是:

    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卻說鄭恩肩背草鞋,手提木棍,一路行來,欲把草鞋賣來飲酒,誰知並無人問,心下甚是納悶。約略又走了幾程,來到一所興大的莊子,只見路旁有座酒店,十分鬧熱。此時肚中飢餓,口內流涎,一時喉於心欲,也不顧腰下無錢,硬着頭皮,挺身走進,便叫:“掌櫃的,拿酒來喫。”移步至那首坐下,把草鞋、棗木棍一齊放在旁邊。那掌櫃的只認是個好主顧,連忙分付走堂,把火酒、牛肉、包子、大面盡情端將過去。鄭恩放開肚子,顯出本事,喫了又添,添了又喫,喫到十分量足,方纔住手,叫聲:“掌櫃的,樂子喫了多少?便來算算。”那掌櫃的算了一遍,說道:“共有六百三十四文。”鄭恩道:“樂子今日沒有錢鈔,你可記在帳上,改日還你。”

    說罷,背了草鞋,提了棗木棍,往外就走。掌櫃的攔住道:“客官大爺,你莫要當要,吾又不知你的姓名,叫我怎好記帳?況且你一個人喫了八九個人的東西,本多利薄,這賒欠從不破例,望客官大爺見惠則個。”鄭恩道:“不是樂子要破你賒欠的例,其實今日沒有帶錢,故此要你記帳。你們既然不肯,可把這草鞋押在這裏,改日樂子有錢,便來取贖。”掌櫃的喊道:“你這些混話騙誰?喫了許多錢去,將這一些兒東西抵押,吾們要他來何用?你休要做夢不知去處,我這裏孟家莊不比別處,憑你什麼有名目的人兒,卻也少不得一文半個。若你不給出錢來,把你的臭黑皮剝將下來繃鼓,才知我們的利害。”鄭恩聽罷,由不得心頭火發,大罵一聲道:“驢球入的,樂子喫了你這些東西,你便值得這般惡罵?你們誰敢來剝樂子的皮?”

    一面說着,一面舉手,先把這些草鞋提將起來,裂得粉碎。掉過巴掌,將掌櫃的打了數下。又把櫃上的這個大大石硯,擲得零星齏粉。此時店中喫酒之人雖多,見了鄭恩如此行兇,誰敢出頭受苦?只好悄悄退避,袖手旁觀。那掌櫃的喫打負痛,自諒不能對敵,只得說道:“罷了,罷了!瘟神請出去罷,今日只算吾造化低,合該破財。我們這裏現有一位白喫大王在此顯靈,不道又生出你這個黑喫大王前來廝纏,你遇着我們白喫大王,他有本事生嚼你這位黑喫大王,方消吾氣。”

    鄭恩聽說,立住了腳問道:“樂子問你,那個白喫大王如今現在那裏?待樂子與他會會。”掌櫃的道:“你黑喫了東西,心滿意足,只管走路,莫要管這閒帳。”

    鄭恩道:“咱偏要問你,你若不說,樂子又要打哩。”掌櫃的慌忙答道:“我們這位白喫大王,要喫的是童男童女,不像你這黑喫大王,只會喫些酒肉。所以勸你保全了性命,走你的路罷,休要在此惹禍生非,致有後悔。”鄭恩聽罷,心下想道:“這大王要喫童男童女,決定是個妖精,咱何不替這一方除了大害?”遂說道:“掌櫃的,樂子想那白喫大王是個妖精,故此要喫童男童女的。樂子生平專會拿妖捉怪,今日情願與你們除了這害,你道何如?”掌櫃的聽言,心內暗喜道:“這黑廝白喫了我東西,氣他不過,況又被他打了,無處伸冤。天幸問起這事,願投羅網,我何不趁此機會,叫大王傷了這廝,也得泄我胸中之恨。”想定主意,便滿面堆下笑來,答道:“你若當真會捉妖怪,這也不難,就是我們隔壁鄰舍,今日該獻祭禮。

    他家只有一個三歲的孫孫,又往別處去買了一個四歲的女兒,等到天晚,一齊送往廟中獻供。他一家兒大小,正在那裏啼哭分別。待吾叫他過來,客官與他商議。“

    說罷,走至隔壁,登時把一位老者邀至跟前,與鄭恩施禮。但見他臉帶淚痕,聲藏悽慘。叫道:“君子,聞得你會除妖怪,但不知這位大王,當真是神是怪。尊駕果有本領滅除大害,可以保得平安;若是降他不住,尊駕便可遠走高飛,離災避禍,卻不道動了大王之怒,反累這裏合村老幼,性命難保,豈非畫虎不成,反類其狗?這事還當酌量,望勿粗心。”鄭恩聽了,笑道:“你們的膽量,原來都是鼠蟲兒的樣子,這般害怕。樂子拿妖的手段,到處聞名,憑你三個頭六隻膊、猛惡兇毒的妖魔,遇着樂子,管叫他粉骨碎身,一時盡絕。你們只管放心,休要疑惑。但有一件,須要依着樂子,方纔替你們除害;若不肯依,樂子便也不管了。”老者道:“君子倘果有本領,保救得合村無事,乃是我們萬千之幸,憑你什麼天大的事情,老漢豈有不依之理?就請分付,即當從命。”鄭恩道:“今日捉妖,非同小可,這是驚天動地的事情,須要作法遣將,方可成功。你們依着樂子,快去整備:要用爛糊豬首一個,一盤油造麪餅,一盤牛肉,火酒一罈,醋蒜椒鹽香燭等項,件件都要俱全。把來送與樂子,到廟中去請神使用,便好拿妖。”老者道:“這些須小事,有何難哉?老漢即刻回去端整便了。”說罷,辭別出來,回至家中,一件件買辦完全,整治停當。看看天色將晚,即着長工把擔子挑了物件,老者又來請了鄭恩,一齊送往廟去。一行人走不多路,早來到一座古廟之中,但見塵上縱橫,香菸杳絕。

    那長工把什物挑至殿上,擺列供臺。鄭恩道:“你們衆人去罷,明日早上都來看妖怪。”老者又把火種兒遞與鄭恩,然後帶領長工作別去了。

    鄭恩遂把廟門關閉,走過了一個大天井,上得殿來,把一帶破壞的長格窗子也關上了。迴轉身軀,四下裏一看,尚無動靜。舉眼往上瞧時,見上面塑着一尊金甲黃袍、手執器械的神像。果然凜慄威嚴。鄭恩微微一笑道:“原來就是你這驢球入的在此稱王作怪,騙喫人家的兒女。今日樂子做個方便,除了你這妖魔,免得衆民年年受害。”說罷,舉起棗木棍,對正了神像,用盡氣力,勇猛打下。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處,就地風生,灰塵亂滾,見一件東西在地下盤盤旋旋,滾個不住。鄭恩慌得手忙腳亂,將棗木棍手中亂使,口內大喊道:“不好了,妖怪現形了!”正說之間,只見那物滾到窗子跟前,被檻攔住,就不滾了。鄭恩戰兢兢走上前,舉眼細瞧,看是何物。只因這一番舉動,有分教:遇了供養之運,足食豐衣;受了安鎮之名,人興地旺。正是:

    未作皇家闢土客,先爲閭里捉妖人。

    畢竟滾下來的什麼物件,當看下回便見分明。

    第十五回 孟家莊勇土降妖 首陽山徵人失路

    詞曰:

    漫道妖氛累,自有高人對。三更古廟戰相爭,醉醉醉。功成遍被,贏得終朝,酒食滋味。得際能安睡,失魄天涯淚。崎嶇跋涉嘆伶仃,侮悔悔。回首斜陽,不知夢裏,可期相會?

    右調《醉春風》

    話說鄭恩在那廟中打下一物,在地亂滾,滾了一回,到着窗子跟前,被檻擋住,就不滾了。走上幾步,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泥塑神頭,被棗木棍打下來的。鄭恩卻不識得,即便哈哈大笑道:“咱疑是妖怪現形,誰知是個木墩頭。樂子正要做個枕頭,好去睡覺。”說罷,拎將起來,放在供桌上面。此時天已昏暗,鄭恩將火種兒取出火來,點了香燭。等候多時,並不見有妖怪出來。肚中覺得餓了,見這現成酒肉,觸着心懷,就把豬首拆開,蘸着醋蒜,張口便喫。又把油餅卷着椒鹽,到嘴便吞。先把兩項東西輪流喫盡,然後將牛肉用手撕開,慢慢咀嚼。看看喫得乾淨,掇起酒罈,對着嘴,咕嘟咕嘟的嚥下,如渴龍取水,似蒼蠅吸血,不多時,把一罈火酒,都灌在肚裏了。抹一抹嘴,摸一摸肚,自覺歡喜道:“且不要管他有妖沒妖,樂子已自喫得肥嘴象意,趁這酒氣,睡他一覺再處。”把盤碟酒罈一齊放在壁邊地上,把神頭當作枕頭,因無行李鋪陳,只好和衣而睡。棗木棍也眠在身旁。正值燭盡香殘,醞深神倦,躺在供臺之上,閤眼酣睡。

    將至三更時候,鄭恩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得風聲響動,猛然驚覺。爬將起來,帶着醉意,側耳聽那外面的風,真個颳得利害。只聽得:

    初起時,揚塵播土;次後來,走石飛沙。無影無形,能使砭人肌骨;有聲有息,堪令摧木飄零。穿窗入縫,淅瀝瀝,任他曲折飄揚;逐浪排波,吼訇訇,怎阻盤旋颶刮。且休言摧殘月裏婆娑,盡道是颳倒人間麓莽。助虎張牙,怪物將來撼山嶽;從龍舞爪,雨師暴至暗乾坤。正是:蒼翠翠竹盡遭殃,黑虎強神施本領。

    鄭恩聽了風來得利害,下了供桌,提了棗木棍,斜步走到窗前,將雌雄二目往外一看,但見微微月色,正照庭心。聽那風過之時,頃刻天昏地暗,霧起雲生,落下傾盆大雨。這雨降下來,就有一怪,趁那風雨落將下來,兩腳着地,走上階沿,站立窗外,把鼻子連嗅了幾嗅,說聲:“不好,這個生人氣好生利害。”連說了二三聲,往後退走不迭。鄭恩醉眼矇矓,仔細一看,但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冠分兩叉,身穿鎖子梅花甲。攔腰緊繫虎皮裙,足上麻鞋逍遙着。頭高額狹瘦黃肌,臉縮嘴尖眼閃爍。金光如意手中拿,長耳直舒聽四下。

    鄭恩看罷,滿心歡喜,暗自想道:“樂子生長多年,整日在家,但聽人說妖怪,不曾見面。今日才得遇着,原來是這等形兒,也算見識見識。”忙伸虎手,輕輕的把窗撐開,提了棗木棍,躥將出來,大吼一聲:“驢球入的,你是什麼妖精,敢在這裏害人?樂子特來拿你哩。”兩手舉棍,劈頭打下。那怪不曾提防,措手不及,說聲:“不好!”忙用手中金如意火速交還。兩個殺在庭中,戰在廟內,這一場爭鬥,倒也利害。怎見得?

    這個喊聲如雷,那個睛光似電。這個奮身快似箭,那個跋步疾如飛。這個是黑虎星官臨凡世,那個是糜鹿成精禍一丘。這個手舉酸棗棍,打去不離天靈蓋;那個執定金如意,迎來只向額頭前。棍擊如意,進出千條金線;如意迎棍,飄來萬道寒光。我拿你,報泄村坊之隱恨;你拿我,顯揚魔怪之騰挪。正是:盤旋來往相爭戰,不濟妖邪作祟精。

    當下一人一怪,戰有二三十個回合,那怪本事低微,招架不住,轉身就走。鄭恩那裏肯舍?疾忙趕上前去,說聲:“你往哪裏走?今日遇着了樂子,休想再活。”

    說時遲,雙手舉起了棗木棍,把小眼兒看得親切;那時快,只見用力打下,啪的一聲響,正中在八叉金冠,打得那怪火星亂迸,立身不住,撲通一交,倒在塵埃。鄭恩見他倒了,趁熱兒火速用情,又是兩棍,只打得腦漿迸裂,登時氣絕,就把原形現出,月影之下,看得明白,乃是一個八叉角梅花點的大鹿,這金如意就是口內含的靈芝瑞草。鄭恩看了,卻不識得,把腳在肋上踢了幾腳,道:“你這畜生,只得一隻獐豝野獸,也要成精作怪,喫人家的孩子。樂子看你再充得什麼神道,冒得什麼大王麼?”說罷,解下腰中鸞帶,拴住叉角,拖到格子窗前,系在窗檔子上。回身取了棗木棍,走上殿來,依前把窗子關好。此時約有五更光景,因鬧了多時,酒已醒了。走至供桌跟前,躥將上去,放好了棗木棍,倒着身軀,枕着神頭,又是呼呼的睡了。有詩爲證:

    英雄生性喜貪睡,睡到深時夢不休。

    莫道睡能誤大事,也曾睡裏建謨猷。

    且說昨日該祭獻的老者,卻也姓鄭,自送鄭恩到廟,回至家中,心懷憂喜:喜的喜那黑漢口出大言,必懷絕技,此去果能擒獲妖精,不惟一雙兒女免了碎身之慘,且使合鎮人民永消後日之災,也算因禍得福,絕大的功德;憂的憂那世上的人,常見力不掩口,說來天花亂墜,做去一敗墮地,倘使今夜不能降伏,那黑漢自己既已遭殃,累着本村盡皆荼毒,豈非禍起於他,罪歸於我?這無遮無擋的事情,叫吾如何承受?因此左思右想,如坐鍼氈,如醉如癡,一夜未曾安枕。等至天明,抽身便起,即叫小使去邀了十數個鄰人,一齊奔至廟前,只見廟門緊緊閉着。衆人推了幾推,卻也不開,遂又連推帶擊的敲了一陣,並不聽見裏邊答應一聲。那鄭老者心下着慌,便對衆人說道:“列位高鄰,老漢因昨日誤聽那掌櫃的話,說得如許容易,只因要救孫兒心盛,一時差了主意,不辨好歹,把這黑漢送進廟中,只說他本事高強,必能成功得勝,誰知也是個會說不會做的。你看這時敲門不開,又不聽見裏邊聲響,多分遇着大王,坑送性命了。他今一死不打緊,只怕反惹大王惱怒,我等身家性命,定然難保。這事如何是好?”衆人說道:“你且莫要性急,此時關着廟門,未見黑白,怎知他的死活存亡?我們一齊動手敲着,再看他應也不應,便見端的。”

    說罷,各人撩衣捲袖,勇往直前,也有取了石子,也有拿了磚兒,有的掿了樹枝,有的攥着拳頭,大家哄到門邊,如擂鼓般的敲着。

    鄭恩正在睡夢之中,猛然驚醒,聽得外面一片聲亂響,慌做一堆,只道又有什麼妖怪。坐起身來,提了棗木棍,跨下供臺。推開窗子,睜睛一瞧,早見天光透亮,紅日東昇。側耳細聽,方知是外邊敲門聲響,即忙應道:“來了,來了,樂子來開門了。”那外邊的衆人,正在那裏一陣緊一陣的亂敲,聽得裏面有了答應聲音,方纔一齊說道:“好了,好了,這不是有人答應麼?”正說間,只見鄭恩把門開了,放進鄭老者一行人。那老者見了鄭恩,提着棗木棍,軒軒昂昂,心下甚是歡喜,頓把愁腸放落了一半,說道:“君子,你一夜辛苦,這妖怪可曾見麼?拿住也不?”

    鄭恩哈哈大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樂子捉妖的手段,再也不曾落空,昨夜大鬧了一場,把他拿住,樂子怕他走了,故把根兒打得腦袋裂開,將身拴住了。你們進來看看,便見真假。”那衆人雖然聽說拿了,尚未見個着落,終是膽怯,一個個挨前退後,你讓我推,免不得跟了鄭恩,走到殿前。鄭恩立在階沿,用手指道:“這個不是妖怪,倒是人麼?”鄭老者一見妖精已捉,全把愁腸放下,只覺得心花開放,有喜無憂。那衆人看了,甚是驚駭,個個搖脣吐舌,從來不曾見這怪相。怎見得那妖精的樣兒?但見:

    八個丫叉頂上擎,梅花朵朵遍身生。

    頭長尾短腮邊縮,嘴瘦毛柔額廣平。

    八尺身材高似虎,四蹄粗大恍如猩。

    修成變化充神聖,今日擒拿儘快心。

    衆人看罷,方曉得是鹿精作怪,說道:“壯士,這樣妖物,如何製得他住?果然手段高強,天下第一。恁的本領,那個敢不恭敬?”鄭恩聽了衆人各各稱揚,心下十分歡喜。那時就有合村的老小男女,如蜂擁而來,一齊擠進廟中,看見拿住了妖怪,都是讚歎誇獎。鄭恩在旁聽了,更加歡喜。當時有幾個獻過兒女的,都是咬牙切齒,心眼神傷,走上前來,你也踢上幾腳,我也打上兩拳,雖然見死物而行兇,也不過聊雪兒女之痛。那時就有幾個老成的,上前問道:“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目今作何生理?”鄭恩道:“咱樂子祖居山西喬山縣,姓鄭名恩,號叫子明。

    專門販賣香油,如今完了本錢,東闖西奔,沒有什麼道路。只學會了這捉拿妖怪的法兒,憑你兇惡異常的妖魔,樂子會過了無數,遇着的再沒有使他得逃性命,故此這穿喫兩字,都靠着這樁買賣。“

    衆人聽了,說道:“鄭壯士,你既然沒有生意,何不就在我們孟家莊上住下,鎮邪壓魔?我們每日輪流供養。不知壯士尊意如何?”鄭恩聽言,暗暗想道:“我如今左右沒有着落,撇下了大哥,尋覓二哥,又不能相會,倒不如順着他們意兒,住在這裏,也得個飽暖,且混過了幾時再處。”說道:“你們衆位既要留着樂子,也是容易,但先要講過,方纔依允。”衆人道:“壯士有甚分付,但說不妨。”鄭恩道:“樂子住在這裏,這冬夏的衣服,不可缺少;日日的飯食,離不得酒、肉兩項;還要兩個從人,服侍樂子。你們件件依着,樂子便肯與你們鎮邪壓魔;若不肯依,樂子自有去向。”衆人滿口應承道:“壯土但請放心,若肯在此,包管件件如意。但不知你心下愛穿什麼衣服?”鄭恩道:“樂子生平最不喜這華麗兩字,只要你們做頂黑色氈笠,一條烏綾子手帕,一領真青袍子,腳下的裹腳、布鞋、襪子,都是要一樣兒青的。只這幾件,你們休要忘了。這兩個從人,都要十五六歲的小娃子,也把他穿得青青兒的,隨着樂子好拿妖捉怪。”

    衆人答應了,就去鬥錢置辦新衣服,揀選了兩個從人。鄭老者回家,安備早飯:整盤子大肉,整壇頭好酒,又打一探大餅。叫長工挑往廟中,依然擺在供桌之上。

    鄭恩不謙不讓,盡着量兒收抬在肚,真是既醉以酒,又飽以肉。那長工立在旁邊,見他喫完,便把盤壇碗碟並昨日的傢伙一併收拾在擔,挑回家去。這日的三餐,都是鄭老者承值供奉。當時鄭恩叫人把大秤取來,將鹿身一稱,卻有二百六十五斤。

    即傳齊了衆人,把來開剝,分做四股:一股給與酒家,還了酒肉之錢;一股送與鄭老者,作爲慶賀;兩股分散各家,以消積恨。晚上依舊宿在廟中,一夜安然無事。

    次日清晨,鄭恩起來開門,正值鄭老者叫了許多泥木匠人,前來修理廟宇,不過修前整後,略爲潔淨而已。又把泥像除出,供桌當作食臺,添下椅凳,鋪設牀帳被褥等項,都是鄭老者所備。那衆人又把置辦的衣服等件,並兩個十五六歲俊俏後生,也備了衣裳,一齊送進廟來,逐件兒交納過了,即時辭去。鄭恩見了新鮮衣服,心下大喜道:“樂子若不除妖,怎能有這般好處?先前做了白喫大王,如今卻做了無憂大王了。可惜咱的二哥不能同來受福。”即時除去了舊的,換上新衣。又把兩個從人也打扮得一樣青色,叫他隨身服侍,閒時又把棍法教導他,預防拿妖。從此,鄭恩住在孟家莊受享,輪流供養,快樂安閒。不多幾時,把一座村莊十分生色,盡多興旺起來,但見年穀時熟,歲稔民安,家家蒙樂業之休,戶戶得安居之慶,所謂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洵不謬也。有詩爲證:

    旺氣從來不自由,興隆端在吉人遊。

    只今仰慕英雄下,膾炙應教百世留。

    不說鄭恩在孟家莊安身快樂。且說趙匡胤自從在木鈴關與柴榮、鄭恩分別之後,單身行走,往首陽山投親。誰知此處連年荒旱,五穀不生,把草根、樹皮盡都喫盡,真是:鬥米開珠無處覓,煙消火滅有誰行?黎民受倒懸之傷,百姓遭餓莩之苦。有餘的,宛轉移挪,尚在遷延時日;那窮乏的,流離四散,覓活偷生,不堪其苦。後賢曾有一律,單道那荒旱饑民之苦雲:

    水旱江淮久,今年復旱荒。

    翻風無石燕,蔽野有飛蝗。

    桎梏懲屠釣,橧巢迫死亡。

    虛煩乘傳使,曾發海陵倉。

    當下匡胤往回數次,細細打聽,方知姨母閤家,從三個月前打疊起身,往汴梁投奔自己家中去了,因此撲了一個空,跋涉枉走三百餘里。欲待回家,想那外省地方訪拿這般嚴密,諒京城之中更加緊急,怎好歸鄉?欲要投奔關西母舅處安身,這木鈴關如何得過?心下躊躇,進退兩難。

    信步而行,來到一個去處,只見前邊有一羣鄉民,背上都馱着一口叉袋,從側首山路里行來,望前而走。匡胤迎將上去,叫聲:“列位朋友,你們袋裏裝的是何貨物?可是豆麥,還是米糧?”衆人見問,把匡胤上下打量一番,見他儀表非俗,口氣又不是本處人,好像東京聲口,不敢怠慢,便答道:“壯士,我們這裏連年荒歉,粒米無收,那裏有糧?”匡胤道:“既不是糧,還是什麼東西?”衆人道:“不瞞壯士說,我們這袋裏,都是違禁之物,乃販賣的私鹽。”匡胤道:“這鹽販到那裏去賣?”衆人道:“別處難銷,都要往關西去賣。”匡胤道:“到了那裏,怎樣價錢?”衆人道:“此去到關西,一斗鹽,只換一斗米。”匡胤道:“便是這等買賣,做他何益?”衆人道:“一斗米到了這裏,就換五斗鹽哩。”匡胤道:“這也罷了,還算趁得些錢。”衆人道:“往來販賣,也只好餬口。像這等擔驚受怕,卻是沒奈何,免不得爲這飢寒兩字,所以權做這等道路。”匡胤道:“養家餬口,個個皆然。但衆位既往關西,爲何不望大路而行,卻在這山僻小路往返跋涉。

    如何過得關去?“衆人道:”壯士原來不知,我們走的別有一個去處,可以偷過關頭。“

    匡胤聽了別有路徑,連忙問道:“不知衆位還有那一條路可以過得此關?敢煩指教。”那衆人見匡胤要問此路,疊着指頭,不慌不忙,說出這一條路來,有分教:越過陷阱之關,投入魑魅之陣。正是:

    路入崎嶇終有路,神行闇昧豈爲神?

    不知衆人說出何路,當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史魁送柬識真主 匡胤宿廟遇邪魑

    詩曰:

    請君膝上琴,彈我遊子吟。

    哀弦激危柱,離思難爲音。

    賓御皆煩紆,何況居者心。

    背井既有年,歸哉無日寧。

    不惜路悠長,眷此朋盍簪。

    山川亦已隔,邈着商與參。

    行邁且靡靡,憂心甚殷殷。

    歧路越高關,跋涉遏雲岑。

    中誠奚盡寫,鬼魁薄行旌。

    話說趙匡胤投親不遇,躑躅道途,正當進退無門,偶忽遇着一夥販賣私鹽的,聽他有路可以越過關頭,即忙問他路徑。那衆人說道:“我們販賣私鹽的,怎敢望着正路往關口上行?虧得有這一條私路,幽僻便逸,無人盤詰,偷將過去,就是關西大路了。所以常常往來,並不曾犯事。”匡胤聽了,心下暗自喜歡,想道:“我如今終日奔波,尚無安頓,何不隨了他前去?若到關西,便好找尋大哥、三弟,重得相逢。”正在思想,忽聽衆人又問道:“不知壯士何故也問這條路徑?”匡胤道:“不瞞衆位說,在下要往關西幹事,順便到此探親,不想此間荒旱,舍親舉家不知去向。因思往返迢遙,日期耽誤。幸逢衆位說有便路可通,覺得順道而行,較近了許多。怎奈不識路徑,萬望衆位挈帶同行。”衆人道:“壯士既要同行,我等自當引路。”匡胤於是跟了衆人,望前而走。一路上但見人煙寂寂,樹木重重,走遍了山徑崎嶇,盤旋曲折。走已多時,不覺出了岔口,已在關西地面。進了一座村莊,名叫枯井鋪,比那關東另是一般風景。當時匡胤揀了一個酒鋪兒,邀請衆人進去飲酒。喫了一回,衆人謝別,歡歡喜喜各走,趕趁生意去了。

    匡胤獨自一個,又買了些現成飲食,飽餐了一頓,會還了鈔,方纔走出店門。

    信步往西而走,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公子慢行,小人有話相問。”匡胤聽喚,停步回頭一看,見那人生得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年紀約有二十光景,忙忙奔至跟前。匡胤問道:“壯土有何見諭,喚着在下?”那人道:“請公子出了村口,慢慢的講。”二人走了多時,來至村市梢頭,見有酒樓,匡胤邀了那人進店上樓,叫酒保取將酒食上樓。二人坐下,賓主傳杯,餘外無人坐飲。當時飲了一回,匡胤開言問道:“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仙居何處?今日會着在下,端的有甚事情,就請見諭。”

    那人答道:“小人乃史敬思之孫,史建瑭之子,名喚史魁。只因劉主登基,父親早喪,小人流落江湖,傭工度日。前日忽遇了一位相面的先生,名叫苗光義,他交與小人一個柬帖兒,叫小人於今日今時,在這枯井鋪等候,若遇見一位紅面的壯士,便是興隆真主,將這柬帖兒送上。所以小人在此等候,不想果應其言。”說罷,身邊取出柬帖,雙手送將過去。匡胤接在手中,拆開觀看,只見那上面寫的是幾句七言詩兒,說道:

    枯井鋪裏宜早離,枯水井裏龍怎居?

    遇鬼休把錢來賭,華山只換一盤棋。

    空送佳人千里路,香魂渺渺枉嗟吁。

    路逢啞子與講話,恐惹愚民苦相持。

    桃花山上有三宋,古寺禪林戰馬嘶。

    五索州中休輕人,三磚兩瓦炮來飛。

    貶卻城隍並土地,那時依舊在關西。

    雁行重敘正相歡,水泛城垣禍怎離?

    關東再與君推算,眼望陳橋兵變期。

    匡胤看了詩詞,半明半暗,一時不解其意,只得收在囊中,開言叫道:“史兄乃是將門之子,在下未曾會面,多有簡慢。”史魁道:“公子休要謙詞。小人雖聽苗先生囑咐,一時恐惹人疑,不敢泄漏。公子日後興騰發跡,小人便來效勞輔助,望勿推辭。”匡胤笑道:“這些野道之言,史兄莫要信他。我們知己相逢,須當談心暢飲,乃是正理。”於是二人重整杯壺,開懷歡飲,彼此各把生平本事,互相剖露一番。時已酒深,遂即下樓。匡胤將鈔會訖,同出店門分別,兩下戀戀不捨,各自情深。史魁無奈何,只得謝別,投往別處去了。後來在五索州匡胤有難,前來相救,得能會面。此是後話,按下不提。

    單說匡胤別了史魁,心下想:“那柬帖卜的言語,起頭兩句,說的枯井鋪、枯水井,畢竟是那地名不好,故此叫我不可久居。如今且往前面,尋個宿店安歇了,再作道理。”當下離了枯井鋪,一路前行。正值暮秋天氣,金風陣陣,透體生涼,正是:雲飛送斷雁,月上淨疏林。匡胤獨步踽踽,不覺浩然嘆道:“我因一時性起,殺了女樂,拋親棄室,避難他方。幸遇大哥、三弟,陌路相親,黃土坡前結義,木鈴關外分離,以致投親不遇,日暮途窮,海角天涯,令人增嘆。未知行蹤何定,歸着何期?”一路思想之間,不覺日已沉西,前不巴村,後不着店。

    舉眼一望,見那北山坡下,卻有許多房屋,中間設着一所廟宇,一般的東倒西歪,破敗不堪。即時緊行幾步,奔近前邊,見路旁有座石碑,隱隱的鐫着“神鬼莊”

    三個大字。匡胤心中暗想道:“此處是座村莊,怎的這般敗壞荒涼?不知遭了兵火,還是遇了饑荒?所以黎民逃散,房舍凋零。”復又走至廟門前,看那匾額寫着“神鬼天齊廟”。匡胤不覺發笑道:“那座廟裏沒有神?那座廟裏沒有鬼?這莊既叫神鬼莊,爲何這廟也叫神鬼廟?這個名兒倒也希罕。”移步進了廟門,看那兩邊的鐘鼓二樓,俱已坍損,牆垣榱桷,零落崩殘。又進了二門,仔細看時,只見那泥塑的從人,身體都是不全:千里眼少了一腳,順風耳缺了半身。兩廊配殿,坍塌不堪。

    殿下丹墀,草叢遍地。將身上殿,見那正中間供着一位天齊神聖,金光剝落,遍體塵埃,香霧虛無,滿空蛛網。那左右威靈橫臥,東西鬼判斜倚。真個荒涼悽楚,易動人懷。匡胤點頭嘆想道:“似此景象,莫說爲人興衰有數,就是神聖庇佑十方,也有個艱難時候。果然陰陽一理,成敗皆然,真爲可嘆!”傷感之間,早已星斗當空,黃昏時際。匡胤走至供桌前,作下一揖,朝上說道:“神聖,我趙匡胤投奔關西,只因錯過宿頭,特到尊廟打攪一宵。後有寸進,自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說罷,往階前扯些亂草,將供桌上灰塵重重抹去。放下行李,將身跳上,枕着包裹,和衣而睡,不覺的呼呼睡着,鼻息如雷。正是:

    一覺放開心地穩,夢魂遙望故鄉飛。

    匡胤睡在供桌之上,雖然行路辛苦,身體睏倦,怎奈此時正當暮秋天氣,寒風栗烈,直透肌膚,睡未片時,忽而驚醒。翻身定性了一回,耳邊忽聞嘩嘩啦啦,呼麼喝六之聲,恁的鬧熱。匡胤想道:“這冷廟之中,怎的有人賭博?聽這聲響,卻也不遠。值此天氣寒冷,料也睡臥不着,何不走往前去,看玩一番,聊爲消遣?”

    主意定了,跳下桌子,手提行李,出了大殿,順着響處,一路行去,望見西北角上,隱隱露出燈光。緊步上前一看,原來在側首一間配殿裏耍錢。匡胤一時心癢,咳嗽一聲,只聽得裏邊有人說道:“兄弟們,我們趁此把場具收拾了罷,你聽外面有人來了。”一個道:“果然,我們收罷,這來的人兒有些不好。”又一個道:“不要收,不要收,我們正要等他進來,討個着落,好待出頭,怕他怎麼?”匡胤不管好歹,兩三步走進了殿門,只見殿上有五個人席地而坐,輪流擲色,賭做輸贏,那上面坐着一個紗帽圓領的抽頭監賭。匡胤暗自詫異道:“怎麼做官的也在這裏設賭,濫取匪財?卻不道蕩廢官箴,作法自弊。我如今也不要管他,且自當場隨喜片時,有何妨礙?”即時說道:“列位長兄,恁般興致,小弟也來一敘何如?”那五個答道:“使得,使得。”即便擠了一個空兒,讓匡胤坐下。將包裹放在身旁,叫道,“列位,我們既做輸贏,不知賭銀子,還是賭錢?”那上面抽頭的官兒答道:“我們銀錢盡有,好漢只管放心注碼便了,倘遇輸贏,我自開發。”匡胤滿心歡喜,告過了幺,就把骰子抓將起來要擲。下邊的幾家,買上了七八大注。那匡胤擲下盆中,卻是個順水魚兒,開先到底,三七共該輸了二兩一錢。心中不捨,並一併人家,擲了個黑十七,又輸了三注。此時放頭的風快,再不雜手。匡胤輸得心焦,正在發躁,只見頭家說道:“且住,我們擲了多時,把這輸贏結一結帳,開發了再擲。”匡胤便將注碼點算,共輸了三十三兩六錢。隨即解開包裹,把銀子稱出,每綻計重五兩,共開發了六錠,欠下三兩六錢。那放頭的說道:“好漢既然開發,何不一總兒歸清?

    不如再發出一錠,待下回退算何如?“匡胤依言,復又取出一錠,交與頭家。

    當場又告了幺,重新又擲。此回輪該上家先擲,匡胤卻把骰子抓在手中,說道:“是我擲的下注,倒買一盆罷。”下邊的即便買上兩大錠。當時匡胤舉手擲下,指望開快滿贏,不期那骰子在盆中滴溜溜的旋旋了一回,先望四個二,然後又是兩個幺。那上家正要掠起骰子來擲,那匡胤輸得急了,一心要賴,將手攔住。那上家說道:“你擲的是一果頭兒,理該我擲,爲何把我攔住?”匡胤道:“我擲了這個大塊,你爲甚又擲?”那人道:“五個一色,六個一色,方算得大快。你擲的是四個二,兩個幺,名爲果頭名色,非叉非快,爲甚麼不許我擲?”匡胤微微冷笑道:“你們雖會賭錢,卻沒經過陣場,連那名色兒都不認得,還賭甚錢?”那人道:“你又來了,這的骰子有甚名色?反說我不認得。”

    匡胤道:“原來你們果不識得。我這骰子,名爲果快,又爲巧色,待我把這骰子的名色逐項兒說與你們,方纔知道。若擲四個六,一個四,一個二,名爲錦裙襴. 有幺有五,名叫脫爪龍,又叫蓬頭鬼。若兩個三,名爲雙龍入海。若擲四個五,一個幺,一個四,名爲合着油瓶蓋。有二有三,名叫劈破蓮蓬。若擲四個四,四個二,名爲火燒隔子眼。有幺有三,名爲雁銜火內丹。若擲四個三,一個二,一個幺,名爲折足雁。若擲四個二,兩個幺,名爲孩兒十。這些名色,都是有贏無輸的大快。

    我擲的便是孩兒十,已是贏了,你何爲又擲?“那人聽了,只是不依,彼此爭嚷不休。那頭家說道:”老二,你也不必爭嚷,這好漢說來,句句都是有理,這一盆算你輸了罷。你們打上注,重新再擲,便見高下。“匡胤聽了大喜,遂又打上了十錠注碼,抓起骰子又擲。那下家也便買上三錠。匡胤擲下看時,卻是三個六,兩個二,一個幺。下家說道:”如今真也輸了,卻沒得說。“伸手過來要取注碼。匡胤將手擋住,道:”今番原是我贏,你不將銀子配我注碼,反來強取,是何道理?“下家發急道:”你擲的是四臭,怎麼倒說是贏?“匡胤哈哈大笑道:”我說你們果是沒經過陣場,名色不知,強來與我戲賭。我且再把這骰子明白說與你聽,方纔信我。

    凡系四點六點七點爲叉,只有這個五點稱爲奪子。我擲的是個四開大快,如何不算我贏?“那頭家聽了,又說道:”老五,你賴他不過,也不必說了,叫他打上了銀子,你便再擲。“匡胤聞言,暗暗歡喜,即便打上了十二錠銀子,舉手又擲。

    看官們明理骰子的,果不必細說,但說書的不得不歷舉名色,略爲指陳,雖非妄憑臆見,牽扯荒唐,然從古相沿,亦非無據,不過依樣葫蘆,道聽途說而已。相聞傳流的六個骰子,辨別輸贏。以五子一色,六個全色,名爲大快。其餘除了三同不算,那三個十點以上者爲贏,十點以下者爲輸。還有對子幺二三,名爲順水魚,也算爲輸。凡五點奪子,四果巧快,古時並作輸論。只因趙太祖少遊關西,遇賭輸急了,強爭贏注,所以傳到如今,那天下人都算爲快。閒話表過不提。

    只說匡胤又打上了注碼,抓起骰子又擲。下邊的又打上幾注。匡胤擲了三個四,三個六,名爲鴛鴦被,四六加開,贏了七注。又打上了這一家,共有二十一錠。下家又要出注。匡胤把骰盆一推,說道:“會耍不會揭,必定是死血。你們要賭,算結了再賭。”一家贏三家,共贏了五十三錠。那輸家有銀子的歸了銀子,沒有的把錢準抵,每錠該作錢五貫。一時間銀錢堆滿,匡胤見了,心中暗自歡喜,正是合着那古語二句,說道:

    贏來三隻眼,輸去一團糟。

    匡胤贏得性起,那裏肯住?重新又告了幺兒,又擲。那五家一齊下注,叫聲:“好漢,若有造化,這一擲兒贏了我五家;若沒有造化,輸了,便是我們五家贏你一家。說過的,你我都不許悔賴,你可願也不願?”匡胤道:“你們既有此心,只管下注,我便一齊都擲。”說罷,抓起骰子,向那盆中嘩啦的一聲擲將下去。只見先望了三個四,那三個卻又滾了一回,滾出了一個二,兩個幺,這名兒叫做齜牙紅臭。匡胤擲了這一盆,心下着急,想道:“他五家一齊贏了,我那裏有這許多銀子開發?輸去財帛,不甚打緊;只是弱了江湖走闖之名,日後有何面目再與天下人說長道短?我如今不如咬定牙,只得硬賴,胡亂兒顧了目前名目,再做道理。”想定主意,故意拍掌,呵呵大笑道:“這一盆骰子擲得爽利,真是難得,纔算贏得快活。”

    那五家聽說,都發惱起來,把骰盆摟住問道:“你擲的是齜牙臭,怎麼反說是贏?

    方纔五點兒臭,被你賴去。這四點兒臭,又稱他奪子不成?“匡胤道:”你們總沒經過陣場,別的名兒不識,連這踩遍奪子也不認得,還要在此耍錢。“便把骰盆推開,就去搶錢、這五家兒那個肯依?哄的一聲,齊齊跳起身來,撐撐擦擦,便有爭嚷之意。這正是:

    運蹇人逢鬼,時衰鬼弄人。

    匡胤一見,雙眉倒豎,二目睜圓,開口罵道:“小輩囚徒!你可去汴梁城中打聽打聽我趙匡胤,不是慈悲主顧、軟弱娃兒,憑你什麼所在,輸了不給,贏了要錢,賭場中誰敢不讓我三分?勾欄院一十八口御樂,只供我劍上一時之快。銷金橋私稅的土棍,一家兒也在我掌上捐生。希罕你關西這一夥兒野民,值得甚事?”說罷,掄拳便打。那五家兒一齊嚷道:“我們從來在此賭錢,並不曾遇着你這等賴皮,贏了要錢,輸了便賴,還要想搶我們的銀錢。你這賴皮,怎肯饒你?”亦便動手亂打。

    彼此正在喧鬧,只見那上面的頭家立起身來,一聲喝道:“你們也忒覺性躁了些,全然不諳事體,他乃宋家的領袖,怎可動手?你等兩下也不必廝爭,吾有主意與你們和解。”只因有此一番舉動,有分教:目前來邪氛侵擾之災,身後定不入版圖之地。正是:

    饒君大任非常士,難免旁求虛引端。

    畢竟頭家有甚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褚元師求丹療病 陳摶祖設棋輸贏

    詞曰:

    寂寥村廟夜偏長,角技陶情待曙光。身染浮災扶不起,黃冠,暗濟丹藥有餘香。

    恍入瑤臺觀不盡,仙鄉,掀懷博弈較誰強。彷徨一着爭先失,須降,到此惟教笑滿場。

    右調《定風波》

    話說那頭家見匡胤與五人爭論輸贏,各相混打,即忙立起身來,把五人喝住,不許動手,便將好言相勸匡胤道:“方纔四果頭賴做巧兒,五點臭爭是奪子,也便罷了。這齜牙臭委是好漢真輸,再無勉強,論理,該把銀錢照注給付他們,纔是正道,何必怒鬧相爭?如或好漢銀錢不足,只把一半兒分俵他們,也便沒得說了,直恁逼足了不成?”匡胤喝道:“你頭家只顧抽頭肥己罷了,誰要你出頭多嘴,判斷輸贏?你便幫着自己夥伴,欺侮外人,將這軟款話兒說我,想望打發他們。實對你說,要我趙匡胤分毫給付,萬萬不能,只等我的日後重孫兒手內,纔有你們的份哩。”

    那頭家說道:“是了,既是好漢有了日期,便是親降綸音,再無更變。你們各奔前程去罷,待後期到,纔可取償。”說了這一句,只聽得遠遠的山雞遍唱,曙色初光。

    匡胤還待開言,忽聽一聲呼哨,那殿上的六人,轉眼間俱都不見了。四下張望,杳無影跡,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一陣昏迷,倒在塵埃,沉睡去了。

    且說這賠錢的,乃是五個魑魅惡鬼。這抽頭的,乃是監察判官。因符上天垂象,該應這五鬼託生混世,因此來至天齊廟,與這監察判官做了一路神祗,每常裏作福作威,攪得這村莊上家家都怕,戶戶不寧。那衆人就把這莊稱爲神鬼莊,又把這廟也稱爲神鬼天齊廟。後來攪擾得晝夜不堪,人人無可存身,只得四散而去,只剩下空空莊子。那五鬼與這判官等候太祖龍駕到來,他便設局引誘,要求封號。不期太祖說了重孫兒身上,這五鬼即當奉了御旨,各自散去。後來徽宗皇帝便是太祖的重孫,將半壁的天下與大金佔去,就應在五鬼轉世託生:一個是粘沒喝,一個是二蟒牛,一個是金大賴,一個是婁室,一個是哈邊癡。那監察判官轉生秦檜。一邊外來侵削,一邊內託議和,遂把大宋江山,分了南北,皆因太祖今日賭錢之過。此是後話,不必贅提。

    且說匡胤當時昏倒在地,直至日上三竿,方纔漸漸甦醒。把眼一睜,只覺得渾身作痛,腦袋發眩。慢慢的將身立起,舉眼看那上面,塑着一位判官,旁邊塑着五個小鬼,都是一般的兇惡之相。又見金銀紙錢鋪滿一地,紙糊骰盆丟在一旁。匡胤看了,甚是驚駭,暗暗想道:“可煞作怪,難道昨晚賭錢,就是這五個惡鬼?抽頭的敢是這個判官?”留神細瞧,越看越像。忽然想起苗光義柬帖上的言語,說“遇鬼休把錢來賭”,今日看將起來,果應其言,苗光義的陰陽都已有準。思思想想,害怕起來。又見輸的七錠原銀,尚在地下,即便拾將起來,藏入包裹,背上行李,離了天齊廟,徑望關西路徑而走。

    一路行來,只覺得渾身冷汗,遍體發燒,頭重眼昏,心神恍惚。走一步挨着一步,行一程盼着一程,強打精神往前行走。只見前面一座高山,甚是險峻,但見:

    層崗疊巘,峻石危峯。陡絕的是峭壁懸崖,逶迤的乃巖流澗脈。蓊蘙樹色,一灣未了一灣迎;潺驟泉聲,幾派欲殘幾派起。青黃赤白黑,點綴出嫩葉枯枝;角徵羽宮商,唱和那驚湍細滴。時看雲霧鎖山腰,端爲插天的高峻;常覺風雷起巘足,須知絕地的深幽。雨過翠微,數不盡青螺萬點,日搖赬萼,錯認做王島頻移。

    當下匡胤掙扎前行,來至山腳之下,見有一座叢林,那山門上鐫着“神丹觀”

    三字,緊步奔將進來。剛到了正殿,只見裏邊走出一位道者來,見了匡胤,上下觀看了一回,說道:“君子,你貴體受了鬼邪之氣了,這病染得不輕,雖無大患,終有啾唧之虞。且請到後面臥室歇息。”遂將匡胤領至後邊,用手指道:“君子,你可就在這臥榻上,權且安歇。貧道往一個所在,去取了丹藥,少時就來。”說罷,移步轉身,往外徜徉而去。匡胤走至臥榻之前,放下行李,眠在榻上,悠悠忽忽,昏迷不醒。

    且說這求丹的道者,出了山門,緣着山腳,層層的步上山去。這山果是高峻,恁般層疊,乃是天下最有名的,屬於陝西華陰縣管轄,名爲西嶽華山。山上有個仙洞,名叫希夷洞。洞中有一位得道的仙翁,姓陳名摶,道號希夷老祖。這位老祖得龍蟄之法,在睡中得道,所以一生最善於睡。能知過去未來一切興廢之事。這神丹觀的道者就是徒弟,姓褚名元,也有半仙之體,因此老祖令他在山下觀內,一來焚修香火,二來等候匡胤。當時褚元進洞,來見老祖,禮拜已畢。老祖問道:“你不在觀內焚修,今來見我,有何事體?”褚元稟道:“啓上我師,今早觀中來了一個紅臉的壯士,身帶微災,行步恍惚。弟子細看此人,相極尊貴,無奈着了鬼邪之氣,現在昏沉,理當相救。故此求取仙丹,望老師慈悲憫賜。”那老祖聽了此言,拍手大笑道:“好了,好了,香孩兒可也來了。今既在你觀中,身帶浮疾,貧道理當救之。你且隨我進來。”那諸元跟至丹房,只見老祖取過葫蘆,傾去了蓋,倒出一粒金丹,託在手中,遞與褚元,說道:“徒弟,你將此丹回去,只用井水一鍾,將藥研化,灌入口中,便能即愈。待他將養幾日,神完氣足之後,休叫放他就去,可引來見我。須要如此如此,我自有話說。”

    褚元領命,答應一聲,出了洞府,下了高山,來至觀中。即着童兒去取井水一鍾,再取一根筷子。童兒不敢遲誤,登時把二物取至跟前。一齊來至臥室之內,見那匡胤兀得昏沉不醒,如醉臥一般。褚元將丹藥如法調和。師徒二人,把匡胤攙將起來,用筷子撬開牙關,將丹藥慢慢的灌將下去,仍復睡好。那藥透入三關,行遍七竅,須臾之間,只聽得腹中作響,口內呻吟。復又半盞茶時,匡胤漸漸醒來,口內連叫:“好睡。”張眼一看,見面前立着一位道人,一個童子,心下不知所以,疾忙問道:“敢問道長何來?此處是何所在?不知在下怎的到此?望乞指教。”

    褚元道:“此處乃是西嶽華山。這裏稱爲神丹觀。今早君子帶病降臨,貧道細觀貴恙,受了鬼邪之氣,十分沉重,爲此特往家師洞中求取丹藥,療治浮災。今得安愈,誠可慶也。不識君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曾在哪裏經過,遇此鬼邪?敢望一一指示。”匡胤聽了褚元醫病等語,即時跨下榻來,施禮稱謝。褚元慌忙答禮道:“貴體尚在虛弱,何必拘禮?”彼此分賓坐下。匡胤遂把鄉貫姓名、避災遇鬼及賭錢爭毆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褚元道:“原來就是趙公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公子方纔說的那神鬼莊,真乃一個兇險去處。當初原有人家居住,因爲天齊廟內出了這五個惡鬼,初時還到天晚出來,後來漸漸白日現形,把這些百姓攪擾得老少害怕,坐臥不安,只得各各分離四散,所以此莊無人居住。虧殺了公子住這一晚,若非大福之人,恐怕性命難保。今公子逢凶化吉,貧道不勝之喜也。“匡胤道:”實賴仙長扶持,感恩銘刻。但不知仙長貴姓尊名?令師是何道號?“褚元道:”貧道姓褚名元,就在這神丹觀內焚修香火。家師道號希夷,就在山上居住,善能相法,不爽窮通。待貴體全安,貧道意欲相屈上山,與家師一會,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若得仙長引領上山,參見了尊師,倘蒙道心不吝,指示迷途,便是仙長所賜,在下之萬幸也。“兩下談論了一回,就有童兒送過香茗,賓主各飲畢。褚元分付童兒備飯。那童兒登時把飯收拾進來,擺在桌上。只見那擺的餚饌,只用四品素食,甚是潔淨;又因匡胤病體初痊,只用稀粥。二人用過之後,才便撤去。

    自此,褚元把匡胤留在觀中,調和保養,不上幾日,匡胤精神康健,復舊如初。

    這日邀了褚元,一齊出了山門,緩步上山來。四下觀看,真的好一派山景,但見:麋鹿銜花,猿猴獻果;樵子擔柴歌唱徹,童兒煉藥火功深。匡胤正看之間,耳邊忽聽下棋之聲,抬頭一望,只見遠遠的山洞之前,坐着兩個老者下棋消遣。匡胤見了,滿心歡喜,叫聲:“仙長,你看那邊山人下棋,真乃幽閉樂趣,千古高風。我們趁今天色尚早,且去觀玩片時,然後參謁尊師,諒亦未晚。”褚元道:“使得,貧道自當相陪。”二人緩步而行,須臾來至洞前。只見那洞前松柏參天,遮遍了日色。

    這兩個老者倚松靠石,對面而坐,居中卻有一座白石臺,臺上擺着一個白玉石的棋盤,上面列着三十二個白玉石的棋子,一邊鐫着紅字,一邊鐫着黑字,正在那裏各爭高下,共賭輸贏的對奕。匡胤悄悄兒站在使黑棋的老者背後,暗暗觀看。只見那使紅棋的老者用了個舍車取將之勢,把這紅車放在黑馬口裏,哄他來喫。那黑棋的老者正待走馬喫車,匡胤在背後不覺失口,猛的說聲:“走不得!”那對面使紅棋的老者把匡胤一看,瞅了一瞅,低頭不語。這黑棋的老者聞了醫胤之言,把馬按下不走,細細將滿盤打量一番,點頭會意,這紅車果然喫他不得。但自己若閃開了馬,又怕紅炮喫了象去,這個也是輸局,再無解救。復又謀擬了一回,忽然看出紅棋的破綻來了,他便不將馬去喫車,也不把馬動移,另將彆着行走。不消幾着,反贏了紅棋。

    那紅棋的老者輸了,側身往旁邊提出一隻布袋來,伸手取了兩錠金子,遞與贏棋的老者收了。從新擺整了棋,又下。那紅棋老者未曾起手,先開口說道:“那多嘴的,你看棋盤中間寫的是什麼言語?”匡胤聽說,定睛望盤中一看,只見那河界上兩邊,對寫着兩句道:

    觀棋不語真君子,看着多言是小人。

    匡胤起初看時,只留心在棋上盤桓,所以不曾看到這兩句話兒。如今這老者輸了,未免略有慍心,只把這兩句兒說明與他,免得再有多言饒舌之意。只是從來的通弊,當局者述,旁觀者清。看官們於此,那位肯見輸不救,袖手旁觀?即或不致明言取怨,那牽衣咳嗽,暗打機關,種種薄行,在所不免也。閒話休提。

    只說匡胤當時見了盤上之詞,心下想道:“原來他們將銀子幾角勝,並不空自消遣,這兩錠金子,非同小可,因我一言指點,贏棋反作輸棋,怎禁他嗔怪於我?

    他既怪我,不免待我再看些破綻,也指點他一着,贏了轉來,便可准折了。“暗想之間,那兩個老者,重新又着。此盤該是黑先紅後。當下兩個各自佈置起來,你一着,我一着,下到七八着上,只見那使紅棋的老者,提炮要打黑卒。匡胤免不得又要多說了,道:”空打無益,且顧自家。“那紅棋的老者,才把自己的棋勢細細一看,閃着一個雙馬臥槽的輸局,連忙放下了炮,挨那馬眼。

    那黑棋的老者回頭把匡胤瞧了一瞧,開言說道:“紅面君子,你忒也不知見景了,難道沒有一個耳信的?請你不要多嘴,你偏要多嘴。既是這等高棋,敢來與我下三盤,纔算是個好漢子。”匡胤乃是天生的傲性,如何受得這樣言語?不覺微微冷笑道:“老者,你這等高大年紀,也覺得太傲了,怎麼就小視於我?我就與你下三盤,亦有何妨?”那紅棋的老者說道:“二位既要下棋,先要講定,不知是賭金子,還是賭些銀子?”匡胤道:“吾乃過路之人,那有真金?只賭銀子罷。”這個老者說道:“既然只賭銀子,我們可定了規,每盤必須彩銀五十兩。無欠無賴,方纔與你對弈。”匡胤聽言,只認了這老者把銀兩來壓他,便應道:“就是五十兩一盤。”說罷,那老者讓匡胤是客,送過了紅棋。匡胤就在那紅棋的位中坐下。二人擺好了棋,紅先黑後,兩下起手而行。這使紅棋的老者翻着手,在旁觀看。只見:

    匡胤起手先上士,那邊老者就出車。

    紅棋又走當頭炮,老者出馬把卒保。

    匡胤使個轉腳馬,黑棋便用將來追。

    你上卒來我飛象,紅家喫馬黑吞車。

    演就梅花十八變,無窮奧妙少人知。

    棋逢敵手難藏巧,兩下各自用心機。

    老者舍車來取勝,匡胤入了騙局中。

    只因一着失了手,致使黑棋勝了紅。

    頭一盤就被老者贏了,匡胤心中不服,說道:“這一盤,我和你賭一百兩。”

    老者道:“就是一百兩,難道我怕你不成?”從新又把棋來擺好,該是贏家先走。

    只見這老者偏又走得變化,但見他:

    不走馬來不發炮,先挺一卒在河邊。

    匡胤那曉其中意,兩脅出車要佔先。

    黑棋雙使連環馬,紅棋舉炮便相迎。

    老者又把棋來變,變成二士入桃園。

    車坐中心卒喫將,贏了紅棋第二盤。

    匡胤一連輸了兩盤,心中發急,肚內尋思:“向在汴梁下棋,我爲魁首,怎麼到了關西,便多失勢?輸去財帛,不過小事,弱了名聲,豈不被人談笑?這一盤,一定要與他相拼,把本兒翻了纔好。”想罷主意,開言說道:“老者,這一盤,我便和你相賭,把這兩盤的一百五十兩彩銀合併。你若再贏,我便照數給銀;我若贏了,把先前兩盤退去。你道何如?”老者笑了一笑道:“憑你什麼法兒,我總不怕。

    依便依你,只是還有一說:此一盤你若贏了還好,若是再輸,連前兩盤共是三百兩銀子,只怕你拿不出來,那時不但費氣,只恐還要討羞。“匡胤聽了這般言語,欲要發作,又是翻本的心盛,只得忍氣吞聲,說道:”你這老者休得小視於我,我們既賭輸贏,只管放心下去,何必多言?“那老者又道:”不然,我們空口說話,並無實據,此盤棋必須設立監局,方纔各無翻悔。“於是,就煩那使紅棋的老者在旁監局。此時褚元也在旁觀,不敢言語。那老者又把棋兒擺好,纔要起手,忽又說道:”也罷,本該我贏家先走,如今讓你先行,使無別說。“匡胤聽言,滿心歡喜,忖道:”我今先着,難道又輸了不成?“遂加意當心,將棋佈置。只見他:

    飄象先行保自宮,敵人仍把卒來衝。

    紅棋提炮相照應,黑着空虛設局松。

    匡胤運籌多實濟,互相吞併在盤中。

    紅棋算盡能必勝,誰知此老計謀通。

    重重只把卒來走,逼近將軍用力攻。

    着成四馬投唐勢,一卒成功贏了東。

    這一盤,匡胤滿望成功,誰知又被老者贏去,只氣得目定口呆,煙生火冒,思想道:“今日上山,卻不曾帶着財帛,這三百銀子,將甚麼給付與他?”左右尋思,並無計較,只得說道:“老者,方纔這盤,本是我贏,被你錯走了一着,反叫屈我輸了。這卻空過了不算,要賠銀子,我們再着。”那老者聽了,變臉道:“你說甚的話兒?方纔你我對下,乃是明白交關,那個錯走?你卻要賴,我便不肯與你賴。”

    匡胤道:“你委實屈我輸了,卻不肯再着,只得把先前兩盤一齊退去。”那老者道:“你這話一發說得荒唐,全不似那堂堂男子,做事光明,直把別人認做孩童,由你哄騙。不瞞你說,我方纔實防你反覆,故此設立這監局的做證。你既輸了要賴,這監局設他何益?”匡胤聽言,正待回答,只見那監局的在旁微微冷笑,叫聲:“紅臉的君子,古語道得好,說是‘好漢兒喫打不叫疼’,又道‘願賭願輸’。我們在此下棋,又非設局兒騙人財帛,這是君子自己心願,說定無更。既然輸了,該把彩銀髮付,纔是正理;偏又費這許多強辯,希圖一賴。我們年老的人,風中之燭,又與你毆打不過,只算把這項銀子救濟了窮民,佈施了餓漢,做了一樁好事罷了。只是可惜了君子,現放着軒昂的身兒,光彩的貌兒,頂了這不正之名,傳了那無行之諱,自己遺羞,還被別人笑話。”這監局的把這一篇不癢不疼的說話,說得匡胤無名高放,煙霧騰空。有分教:三局殘棋,只留得數行墨跡;一時義舉,卻消了幾處煙塵。正是:

    片舌嚴於三尺劍,單身酷似萬人騎。

    不知匡胤怎生髮付,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賣華山千秋留跡 送京娘萬世英名

    詞曰:

    名山青翠如常路,要遊時,蹁躚步。梵宮靜煉同雲臥,餐松飲露。泉壑煙霞,堪使行人慕。只爲爭雄博幾度,一時負卻誰容怒。穩將山洞憑君臥,隱中相募。留跡昭彰,錯笑他人誤。

    右調《青玉案》

    話說趙匡胤在西嶽華山,與那老者對下象棋,不想連輸了三盤,一時要賴,反被這監局的說了許多不疼不癢的話兒,只氣得敢怒而不敢言,自知情虧理屈,難與爭強,只得說道:“罷了,罷了!只當我耍錢擲了個黑臭。你們也不必多言,待我下山到神丹觀內,把銀子取來打發,便也了帳。”老者道:“君子,你休要指東說西,我怎得知那裏是神丹觀?你若哄我走了,又不知你的姓名住處,叫我到那裏來尋?輸贏不離方寸,就在此間開發。”匡胤道:“也罷,就煩觀主代我去取。”一回頭不見了褚元,左右瞧看,都也不見。此時走又走不脫,賴又賴不成,急得只是搓手躑腳,無主無張。那老者登時發怒道:“我們在此下棋,誰要你來多嘴?又自逞能,強賭輸贏。既輸了三百銀子,故意裝憨不給,欲圖悔賴。若在別處,有人怕你;我這關西地面,卻數不着你。你既不肯給銀,倒不如磕了個頭,饒你走路,只當買個雀兒放生。”這一句,罵得匡胤滿面羞慚,心中火冒,欲要動手,又恐被人知道,說我欺負年老之人,只得把氣忍了下去。那監局的道:“紅面君子,我們下棋的輸贏,都是正氣。你既不帶財帛,或者有什麼當頭,留下一件,然後你去取那銀子,免得爭持。”匡胤道:“你這老人家,也沒眼力,我乃過路之人,那有當頭?

    縱把渾身上下衣服與他,也不值三百兩銀子。“贏棋的老者道:”誰要你的衣服?

    憑你什麼五爪龍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你家可有什麼房產地土,寫下一莊與我,方纔依允。若沒有產業,或指一條大路,或將一座名山,立下一張賣契,也就算了。“

    匡胤聽了,心下想道:“常言說:”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你看那一家有大山大路?偌大的年紀,原來是個癡子。待我混他一混。“說道:”老人家,你既要大山,我就把這座華山寫與你何如?“老者道:”我正要你家這座華山,可快快寫來。“匡胤道:”紙筆不便,你去取來用用。“老者道:”誰有工夫去取紙筆?

    不論什麼石頭,劃上幾句也就罷了。“匡胤聽了,又自暗笑:”真正是個癡人,石上劃了字跡,如何算得憑據?“遂瞧了一瞧,見面前有一塊峻壁危峯,上面倒也平正可劃。遂拾一塊石片,又問老者尊姓。老者道:”老朽姓陳。“匡胤便向石壁上劃道:

    東京趙匡胤,爲因無錢使用,情願將華山一座,賣與陳姓,言定價銀三百兩。

    永遠爲陳姓之業,並無租稅。恐後無憑,石山親筆賣契爲證。

    匡胤把賣契劃完,那山神土地見真命天子把華山賣了,留下字跡,萬古千秋,誰敢不依?就把石上白路兒,登時的變了黑字,比那墨寫的更加光耀。此時匡胤只當兒戲,不過哄騙權宜之計。誰知後來陳橋兵變,登了大寶,這華山地畝錢糧,並不上納分文。到了真宗之時,聞華山隱士陳摶乃有道之人,遣中使徵召進京,欲隆以爵祿。陳摶不應。真宗怒責之道:“江山盡屬皇朝管,不許荒山老道眠。”陳摶笑對中使道:“江山原屬皇朝管,賣與荒山老道眠。”遂引中使看了太祖的親筆賣契。中使只得回朝復旨。真宗聽知他是始祖賣的,不好屈他,只得任他高臥。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只說匡胤劃完賣契,仔細一看,初時原是白路兒,頃刻間即變成了黑字,心下驚疑,把手中石片擲下。止要回頭與老者說話,舉眼見了褚元,便問道:“仙長方纔那裏去了?”褚元道:“因爲走得口渴,往澗邊喫口泉水,致有失陪。”匡胤道:“不知令師在於何處?我們快去參過,便好下山。”褚元把手指道:“這一位就是家師。”匡胤大驚道:“怎麼就是令師?小可幾乎錯過。”說罷,就要執了弟子之禮拜見。老者那裏肯依?遜了多時,原行賓主之禮。又與那監局的也敘過了禮。匡胤遂問老者名氏、道號。那老者道:“貧道姓陳,名摶,別號希夷。不知賢君貴姓高名?”匡胤道:“愚下姓趙,名匡胤,表字元朗。”陳摶道:“原來就是東京的趙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方纔早知是公子,怎敢相對下棋?多有得罪,幸勿掛懷。那石上的字跡,使人觀見不雅,公子可擦去了,休要留下。”匡胤當真的走將過去擦磨,誰知越擦越黑,如印板印就的一般。那監局的老者道:“不必費力,留了在此,做個古蹟兒罷。”匡胤只當戲言,那裏曉得這話確確的應驗,那華山的字樣,至今隱隱兒依稀尚在。

    當時匡胤叫聲:“仙翁,某聞令徒稱揚大法,相理推尊。愚下敢懇一觀,指點前程兇吉,則某不勝幸甚。”陳摶道:“休聽小徒之言,貧道那裏會得?我有一個道友,相法甚高,那邊來了。”匡胤回頭觀看,那兩個老者化一陣清風,忽然不見,只見一張柬帖在地。匡胤拾起來細細觀看,只見上面寫着的:

    貧道陳摶書奉趙公子足下:適因清閒無事,特邀西嶽華山仙翁,遣興下棋,本候行旌,乃希厚惠。不意三局幸勝,妄竊先聲,果承慨賜華山,稅糧不納,貧道穩坐安眠,叨光無盡,謝謝!因思愧無所報,妄擬指陳:細觀尊相,貴不可言,略俟數秋,登雲得路。維時漢畢周興,雀兒終祚,陳橋始基,才得天水興隆,燭影搖紅,便是火龍升運。俚言奉達,伏望詳參。

    匡胤將柬帖反覆看了數遍,只明白前半之言,後半不解其意。遂把帖兒藏在身邊,謂褚元道:“令師真乃神仙,幸遇幸遇!只是輸與三盤棋子,倒被令師暗笑。”

    褚元道:“偶爾見負,老師何敢取笑?”說罷,遂與匡胤一齊下山。回至觀中,天色已晚,道童送上夜膳,二人用了,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收拾行李要行。褚元百般苦留道:“公子貴體尚未痊癒,不宜遠行,須再將養數天,再行未遲。”匡胤見褚元誠意相留,只得住下。

    不覺又過了數日,身體復舊如初。這日,褚元不在,獨坐無聊,繞殿遊觀,信步而行。來至後面,只見是個冷靜所在,卻有一間小小殿宇,殿門深鎖,寂靜無人。

    匡胤前後觀玩了一回,正欲回身,忽聞殿內隱隱哭泣之聲,甚是悽楚。匡胤側耳細聽,乃是婦女聲音,心內暗想道:“這事有些蹊蹺,此處乃出家人的所在,緣何有這婦女藏匿在內?其中必有緣故。”方欲轉身,只見褚元回來。匡胤一見,火發心焦,氣沖沖問道:“這殿內鎖的是什麼人?”褚元見問,慌忙搖手道:“公子莫管閒事。”匡胤聽了,激得暴跳如雷,大聲喊道:“出家人清靜無爲,紅塵不染,怎敢把女子藏匿,是何道理?”褚元道:“貧道怎敢?自古僧俗不相關。總勸公子休要多事,免生後患。”匡胤一發大怒道:“爾既於此不法之事,如何還這等掩耳盜鈴,欲要將我瞞過?我趙匡胤雖承你款留調養,只算是個私恩小惠。今遇這等非禮之事,若不明究,非大丈夫之所爲也。”

    褚元見匡胤這等怒發,量難隱瞞,只得說道:“公子不必動怒,其中果有隱情,實不關本觀之事,容貧道告稟。此女乃是兩個有名的響馬:一個叫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着地滾周進,不知從那裏擄來的,一月之前寄在此處,着令本觀與他看守,若有差遲,要把觀中殺個寸單不留。爲此,貧道懼禍,只得應承。望公子詳察。”

    匡胤道:“原來如此。那兩個響馬如今在於何處?”褚元道:“他將女子寄放了,又往別處去勾當。”匡胤道:“我實不信你,那強人既擄此女,必定貪他幾分顏色,安有不奸不淫,寄放在此,竟自飄然長往之理?如今我也不與你多言,只把殿門開了,喚那女子出來,待俺親自問他一個備細。”

    褚元無奈,只得叫道童取鑰匙來,把殿門開了。那女子聽得開鎖聲響,只認做強人進來,愈加啼哭。匡胤見殿門已開,一腳跨進裏邊,只見那女子戰兢兢的躲在神道背後。匡胤舉目細觀,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眼藏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卻似楊妃剪髮。

    窈窕丰神妖燒,鴻飛怎擬鷓鴣天;娉婷姿態輕盈,月宮罷舞霓裳曲。天生一種風流態,便使丹青描不成。

    匡胤好言撫慰道:“俺不比那邪淫之輩,你休要驚慌。且過來把你的家鄉、姓名,訴與我知。誰人引你到此?倘有不平,我與你解救。”那女子見匡胤如此問他,又見儀表非俗,心內知道是個好人,轉身下來,向着匡胤深深道了萬福。匡胤還禮畢。那女子臉帶淚痕,朱脣輕啓,問道:“尊官貴姓?”褚元代答道:“此位乃是東京趙公子。”那女於道:“公子聽稟,奴家也姓趙,小字京娘,祖貫蒲州解梁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歲。因隨父親來至西嶽進還香願,路遭兩個響馬搶擄奴家,寄放此處。饒了父親回去。這兩個強人不知又往哪裏去了。”匡胤道:“怎麼搶了你,反又寄你在此?”京娘道:“奴家被擄之時,聽得那兩個強人互相爭奪。後來一個說道:”我等豈可爲這一個女子,傷了弟兄情義?不如殺了,免得爭執。‘那一個道:“殺之豈不可惜?不如寄在神丹觀內,我們再往別處找尋一個,湊成一雙,然後同日成親。’兩個商議定了,去了一月,至今未回。”匡胤道:“觀中之士可來調戲麼?”京娘道:“在此月餘,並未見一人之面,可以通一線之生,終日封鎖在此。只有強人丟下的這些乾糧充飢,奴家那有心情去喫?”言罷,不覺心懷悲慘,兩淚如珠。

    匡胤見了,亦甚傷感,說道:“京娘,你既是良家女子,無端被人搶擄,幸未被他所污。今乃有緣遇我,我當救你重回故土,休得啼哭。”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放奴家脫離虎口,奈家鄉有千里之遙,怎能到彼?這孤身弱質,只拼一死而已。奴家在此偷生,並非欲圖苟且,一則恐累了觀中的道士,二則空死無名,所以等這強人到來,然後殞命,怎肯失身以辱父母?”匡胤聽了,不勝讚歎道:“救人須救徹,俺今不辭千里,送你回去便了。”京娘聽說,倒身下拜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褚元阻止道:“公子且住。你今日雖然一片熱心,救了此女,果是一時義舉,千古美談;但強人到來,問我等要人,叫我怎處?豈不連累了貧道?

    此事還該商議而行。“匡胤道:”道長放心,那強人不來便罷,若來問你要人,你只說俺趙匡胤打開殿門,搶擄了去。他或不捨,到尋俺之時,叫他向蒲州一路尋來就是。倘或此去冤家路窄,遇見強人,叫他雙雙受死,也未可知。“褚元道:”既如此,不知公子何日起程?“匡胤道:”只在明日早行。“

    褚元遂命道童治酒,與匡胤餞行。不多時,擺上酒筵。正待坐,只見匡胤對京娘道:“小娘子,俺有一言相告,不知可否?”京娘道:“恩人有何分付,妾當領命。”匡胤道:“此處到蒲州,路途遙遠,非朝夕可至,一路上無可稱呼,旁觀不雅。俺欲藉此酒席,與小娘子結爲兄妹,方好同行。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京娘道:“公子乃宦門貴人,奴家怎敢高扳?”褚元道:“小娘子,既要同行,如此方妥,不必過謙。”京娘道:“既公子有此盛德,奴家只得從命了。”遂向匡胤倒身下拜。匡胤頂禮相還。二人拜罷,京娘又拜謝了褚元。褚元另備一桌與京娘獨飲,自與匡胤對坐歡斟,直至更深方撤席。又讓臥房與京娘安宿,自己與匡胤在外同睡。

    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天明,褚元起來安備早飯,與匡胤、京娘用了,又備了些乾糧、路費。匡胤遂扮做客人模樣。京娘扮做村姑一般,頭戴一頂盤花雪帽,齊眉的遮了。將強人擄來寄放的馬揀了一匹,端上鞍轡,叫京娘騎坐。京娘謙遜道:“小妹有累恩兄,豈敢又佔尊坐?”匡胤道:“愚兄向來步行,不嫌跋涉,且得行止自如。賢妹不須推讓。”京娘不敢多煩,只得乘坐。匡胤作謝,拜別了褚元,負上行李,手執神煞棍棒,步行相隨,離了神丹觀,望蒲州一路進發。正是:

    平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至汾州介休縣外一個土崗之下,有一座小小店兒開在那裏。匡胤見天色將晚,前路荒涼,對京娘道:“賢妹,天色已暮,前途恐無宿店,不若在此權過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京娘道:“任憑恩兄尊意。”匡胤遂扶京娘下馬,一齊進了店門。那店家接了進去,揀着一間潔淨房兒,安頓下了,整備晚膳進來用了。又將那馬牽至後槽喂料。匡胤叫京娘閉上房門先寢,自己帶了神煞棍棒,繞屋兒巡視了一回,約莫有二更光景,方纔往外廂房打開行李安睡。不覺東方發白,匡胤起來,催促店家安排早飯進來,兄妹二人飽餐已畢,算還了店錢。叫店家牽出了馬,扶京娘乘了,自己背了行李,執了神煞棍棒,離店前行。

    約過十數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十分峻惡。匡胤叫道:“賢妹,你看前面這林子,恁般去處,必有歹人潛匿。待爲兄先行,倘遇賊人,須結果了他,方可前進。”京娘道:“恩兄須要仔細。”匡胤遂留下京娘在後,自己縱步前行。原來那赤松林內,就是着地滾周進屯紮在此,手下有四五十個嘍羅,四下望風,打劫客商,專候美色。這日有十數嘍羅正在內中東張西望,忽聽得林子外走得腳響,便往外一張,只見一紅臉大漢,手提棍棒,闖進林來。慌忙尋了長槍,拿了短棍,鑽將出來,發聲喊,齊奔匡胤。匡胤知是強人,不問情由,舉棍便打。

    打了多時,早有五六個嘍羅墊了棍棒。餘的奔進林去,報知周進。那周進提了一根筆管槍,領了嘍羅,跑出林來,正與匡胤撞個滿懷。兩下里各舉兵器,步戰相拼。

    約鬥二十餘合,那嘍羅見周進贏不得匡胤,便篩起鑼來,一齊上前圍住。匡胤全無懼怕,舉動神煞棍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迎着棍,如秋葉翻風,近着身,似落花墜地,須臾之間,打得四星五散。那周進膽寒起來,槍法亂了,被匡胤一棍打倒。衆嘍羅見不是路,吶聲喊,多落荒亂跑。匡胤見那周進倒在塵埃,尚未氣絕,再復一棍,即便嗚呼。轉身又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找尋,見京娘又被一羣嘍羅簇擁過赤松林去了。匡胤急忙趕上,大喝一聲:“毛賊休得無禮!”那嘍羅見匡胤追來,只得棄了京娘,四散逃走。匡胤亦不追趕,叫道:“賢妹受驚了。”京娘道:“適才這幾個嘍羅,內中有兩個像跟隨響馬到過神丹觀內的,認得我,到馬前說道:‘周大王正與客人交戰,料這客人斗大王不過的,我們送你去張大王那裏罷。’正在難以脫身,幸得恩兄前來相救。”匡胤道:“周進那廝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張廣兒在於何處。”京娘道:“只願恩兄不遇着便好。”

    原來張廣兒又在一座山頭屯紮,離此只十數里之地,與周進分爲兩處,專行劫掠,彼此照應,爲犄角之勢,倘有美貌女子,搶來湊成一對,好兩下成親。且說那逃走的嘍羅飛奔到山上,報與張廣兒道:“大王,不好了!那神丹觀內寄放的女子,被一個紅臉大漢挾着同行。方纔到赤松林經過,被周大王阻住,與這大漢交戰。小的們又搶了那女子,不道那大漢趕來,小的們只得走來報知大王。”張廣兒道:“如今周大王在那裏?”嘍羅道:“小的們搶那女子時,周大王正與那大漢交戰,如今不知在那裏。”張廣兒聽說,即忙帶了雙刀,飛身上馬,跟了數十個嘍羅,拍馬加鞭,如飛的趕來。

    卻說匡胤正同京娘行走,已有十數里,只聽得後面吶喊而來,匡胤回頭一看,正見賊人帶領嘍羅趕來切近。匡胤料是張廣兒,連忙手持神煞棍棒,迎將轉去,大喝一聲:“強賊看棍!”張廣兒舞雙刀來鬥匡胤。匡胤騰步到空闊去處,與廣兒交戰。兩個鬥了十餘合,匡胤賣個破綻,讓張廣兒一刀砍來,即便將身躲過,回手一棍,正中左手。廣兒負痛,失刀於地,回馬便走。匡胤奮步趕來,看看較近,手起棍落,把張廣兒打於馬下。可憐有名的兩個響馬,雙雙死於一日之內。正是:

    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着地滾。

    衆嘍羅見大王已死,發聲喊,卻待要走,匡胤大喝一聲,飛身趕上。有分教:知恩女子,欲酬大德於生前;秉義丈夫,不愧英名於身後。正是:

    勳業只完方寸事,聲名自在宇中流。

    畢竟嘍羅怎的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胤正色拒非詞 京娘陰送酬大德

    詩曰:

    荒山險嶺多盜蹠,阻隔行人掠美色。

    壯士遇之心不平,寶劍一揮頸瀝血。

    受恩思欲報深恩,幾遍欲言心未寧。

    一朝訴出衷懷事,引得英雄性火烈。

    蜀中當壚卓文君,至今猶見詩人說。

    三原紅拂有誰稱,曖昧遺羞何足貴?

    睹此餘生終不失,惟有黃昏相感泣。

    話說張廣兒領了嘍羅趕來,思想要奪京娘,誰知反被趙匡胤打死。那衆嘍羅正要逃走,卻被匡胤喝住,說道:“爾等休得驚慌,俺乃東京趙大郎便是,自與賊人張廣兒、周進有仇,今已都被俺除了,與爾等無干。”衆嘍羅聽說,一齊棄了刀槍,拜倒在地。匡胤分付道:“爾等從今以後,須當棄邪歸正,不可仍是爲非。倘不聽俺的言語,後日相逢,都是死數。爾等各自去罷。”衆嘍羅聽了分付,磕了一個頭,爬起身來,俱各四散的去了。匡胤收拾要行,早見金烏西墜,玉免東昇。遠遠望見前面有座客店,便同京娘趲行幾步,到了店門,扶着京娘下馬,一齊進店,把馬交與店家餵養,進了客房。店家整備晚膳進來,兄妹三人喫了一餐,各自安寢。

    且說京娘想起匡胤之恩,無以爲報,暗自尋思道:“想當初,紅拂本一樂女,尚能選擇英雄;況我受恩之下,舍了這個豪傑,日後終身,那個可許?欲要自薦,又覺含羞,一時難以啓口;若待不說,等他自己開口,他乃是個直性漢子,那知我一片報德之心?”左思右想,一夜不能閤眼。不覺五更雞唱,匡胤起身,整馬要行。

    京娘悶悶不悅,只得起身上馬,出門而行,乃心生一計:一路上只推腹痛,幾遍要出恭,匡胤扶他下馬,又攙他上馬,京娘將身偎倚,萬種風流。夜宿之時,又嫌寒憎熱,央着匡胤減被添衾。這軟玉溫香,豈無動情之處?匡胤乃生性耿直,盡心服侍,不以爲嫌。

    又行了三四日,已過曲沃地方,一路上又除了許多毛賊,約計程途,只有三百里之間。其夜宿於荒村,京娘心中又想道:“如今將次到家了,只顧害羞不說,豈不錯過機會?若到了家中,便已罷休,悔之何及?”滿腹躊躇,不覺長吁短嘆,流淚憑几。匡胤在外廂聽了,不知所以,即慌進來問道:“賢妹,此時夜已深了,因何未睡?你滿眼流淚,有何事故?”京娘道:“小妹有一心腹之言,難以啓齒,故此不樂。”匡胤道:“兄妹之間,有何嫌疑?但說不妨。”京娘道:“小妹系深閨弱質,從未出門,因隨父進香,誤陷賊人之手。幸蒙恩人拔救,脫離苦海,幹裏步行,相送回鄉;又爲小妹報雪深仇,絕其後患。此恩此德,沒世難忘。小妹常思無以報德,倘蒙恩兄不嫌貌醜,收做鋪牀疊被之人,使小妹少報涓埃,於心方安。不知恩兄允否?”匡胤聽了,呵呵大笑道:“賢妹之言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挺身相救,不過路見不平,少伸大義,豈似匪類之心,先存苟且?況彼此俱系同姓,理無爲婚,兄妹相稱,豈容紊亂?這不經之言,休要污口。”京娘聽了此言,羞慚滿面,半晌無言。沉吟了一會,復又說道:“恩兄休怪小妹多言,小妹亦非淫巧苟賤之輩,因思弱體餘生,盡出恩兄所賜,此身之外,別無答報,不敢望與恩兄婚配,但得納爲妾婢之分,服侍恩兄一日,死亦瞑目。”匡胤勃然變色道:“俺以汝爲誤遭賊陷,故不辭跋涉,親送汝歸,豈知今日出此污衊之言,待人以不肖?我趙匡胤乃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無私,倘使稍有異志,大神共鑑!爾若邪心不息,俺便撒手分離,不管閒事,那時你進退不得,莫怪俺有始無終。”匡胤言罷,聲色俱厲,唬得京娘半晌不敢開口,遂乃深深下拜,說道:“今日方見恩兄心事,炳若日星,嚴如霜露,凜不可犯。但小妹實非邪心相惑,乃欲以微軀報答大恩於萬一,故不惜羞恥,有是污言。既恩兄以小妹爲嫡親骨肉,妾安敢不以恩兄之心爲心?望恩兄恕罪。”匡胤方纔息怒,將手扶起京娘,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爲義氣所激,故此千里相送,今日若有私情,與那兩個強人何異?把從前一片真情,化爲假意,豈不惹天下的豪傑恥笑?”京娘道:“恩兄高見,非尋常所比。妾今生不能補報,死當結草街環。”兩個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匡胤,匡胤愈加憐惜京娘。看看到了蒲州,京娘雖知家在小祥村,卻不認得路徑,匡胤就問路行來。將到小樣村,京娘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趙員外自從進香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相對啼哭。這日夜間,睡到三更時候,員外得其一夢:夢見一條赤龍,護着京娘,從東回到家中。員外一見大喜,接了女兒,安頓進去。看那赤龍,登時飛去。回至裏邊,忽又不見了女兒,四下尋覓,卻被門檻絆了一交,遂而驚醒。即時說與媽媽。媽媽道:“此乃你的記心,不足爲信。”趙員外憶女之情,分外悲慼。至次日日午,忽莊客來報道:“小姐騎馬回來,後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棍棒跟隨而來,將次到門了。請員外出去。”員外聽報,唬得魂飛魄散,大聲叫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嫁妝了。”說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了女兒,相持痛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便把始末根由,細細說了一遍。又道:“恩人現在外邊,父親可出去延款,不可怠慢,他的性如烈火,須要小心。”趙員外聽了女兒之言,慌忙出堂,拜謝道:“若非恩人相救,我女必遭賊人之手,今生焉得重逢?”遂叫媽媽與女兒出來,一同拜謝。

    那員外有一個兒子,名喚文正,在莊上料理那農務之事,聽得妹子有一紅臉漢子送回,撇了衆人生活,三腳兩步,奔至家中,見了京娘,抱頭大哭,然後向匡胤拜謝。

    正是:

    喜從天上至,恩向日邊來。

    趙員外分付莊丁宰殺豬羊,大排筵席,款待匡胤。那媽媽同了京娘來至裏邊,悄悄叫道:“我兒,我有一句言語問你,你不可害羞。”京娘道:“母親有何分付?”

    媽媽道:“我兒,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他是孤男,你是寡女,千里同行,豈無留情?雖公子是個烈性漢子,沒有別情。但你乃深閨弱質,況年已及笄,豈不曉得知恩報恩?我觀趙公子儀表非俗,後當大貴。你在路曾把終身許他過?不妨對我明言。況你尚未許人,待我與你父親說知,把他招贅在家,與你結了百年姻事,你意若何?“京娘道:”母親,此事切不可提起,趙公子性如烈火,真正無私,與孩兒結爲兄妹,視如嫡親姊妹,並無戲言。今日到此,望爹媽留他在家,款待十日半月,少盡兒心。招親之言,斷斷不可提起。“媽媽將京娘之言,述與員外。員外不以爲然,微微笑道:”媽媽,這是女兒避嫌之詞,你想人非草木,放着這英雄豪傑,豈無留戀之情?少刻席間,待我以言語動他,事必諧矣。“

    不多一會,酒席完備。員外請匡胤坐於上席,老夫妻下席相陪,兒子、京娘坐於旁席。酒至數巡,菜過五味,員外離席,親自執壺把盞,滿斟一杯,送與匡胤道:“公子請上此杯,老漢有一言奉告。”匡胤接過酒來,一飲而盡,說道:“不知員外有何見教?願賜明言。”員外賠着笑臉道:“小女餘生,皆出恩公子所賜。老漢與拙荊商議,無以爲報,幸小女尚未適人,意欲獻與公子,爲箕帚之婦,伏乞勿拒。”

    員外話未說完,匡胤早已怒發,開言大罵道:“好一個不知事的老匹夫!俺本爲義氣,故不憚千里之遙,相送你女回家,反將這無禮不法的話兒侮辱於我,我若貪戀你女之色,路上早已成親,何必至此?”說罷,將酒席踢翻,口中帶罵,跋步望外就走。趙員外唬得戰戰兢兢,兒子、媽媽都不敢言語。京娘心下甚是不安,急忙出席,扯住了匡胤衣襟道:“恩兄息怒,且看小妹之面,請自坐下,小妹即當賠罪。”

    匡胤正當盛怒之下,還管什麼兄妹之情?一手撒脫京娘,提了行李,出了大門,也不去解馬,一直如飛的去了。有詩爲證:

    義氣相隨千里行,英雄豈肯徇私情?

    席間片語來不合,疾似龍飛步不停。

    京娘見匡胤不顧而去,哭倒在地。員外、媽媽再三相勸,扶進了房中。京娘只是啼哭,飲食不沾,心中想道:“虧了趙公子救得性命回鄉,不致失身於異地,爹媽反多猜疑,將他激怒而去。我這薄命,既不能託以終身,又不能別圖報答,空生何益?不如一死,倒得乾淨。”挨至更深,打聽爹孃都已睡了,即便解下腰間的白汗巾,懸樑自縊。正是:

    可憐香閣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次日天明,員外夫婦起來,不見女兒出房。員外道:“媽媽,爲何女兒這時還不出房?”媽媽道:“想是女兒行路辛苦,此時還在熟睡哩。”員外道:“我實放心不下,你可進去看看。”媽媽當真的推進京娘房內去看,年老之人,不辨東西南北,正望牀上去叫,不料頭兒一撞,可可的撞在京娘身上。媽媽初時還只道掛着什麼,及至仔細一看,見是女兒,只唬得:

    魂向天邊飛舞,魄歸雲內逍遙。

    當下媽媽叫喊起來,員外聽得,慌忙趕至房中,見了如此光景,與媽媽相對痛哭。免不得買棺成殮,做些僧道功德,水陸道場,懺悔今生,博望來世。這些事情按下不提。

    且說趙匡胤因趙員外一言不合,使性出門,一口氣竟走了十餘里路,看看天色晚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正在爲難之際,忽然就地裏一陣陰風,覺得悽悽慘慘,冷氣逼人,伸手不見指掌,恁般昏暗。此時心中惶惑,進退兩難。只見前面隱隱的有人騎馬,手執紅燈而走,閃閃爍爍,微有亮光。匡胤見了,滿心歡喜,欲要趕上同行。那燈光兒可煞作怪:匡胤緊行,這燈光也是緊行,匡胤慢走,那燈光也便慢走,憑你行走得快,總是趕他不上。心下甚是疑惑,即便開言叫聲:“前面的朋友,可慢一步,乞帶同行。”只見前面燈光停住,應聲答道:“妾非外人,乃是京娘。

    因父母不察,有負恩兄,以致恩兄發怒出門,將這一片義心化爲烏有。妾心甚爲不安,只得痛哭至晚,自縊而死。但蒙恩兄千里送歸,得表貞白,妾無以爲報,故此執燈前來,引道遠送一程,以表寸心。所恨幽明路隔,不敢近前,只得遠遠相照,望乞恩兄恕罪。“匡胤聽言,不勝駭嘆道:”據賢妹所言,輕生惜義,反是愚兄之故。但賢妹既已身亡,爲何還會乘馬?“京娘道:”好叫恩兄得知,此馬自蒙恩兄所賜,乘坐還家,今見恩兄已走,小妹已亡,此馬悲嘶,亦不食而死。“匡胤聽了,甚爲感嘆。因又說:”賢妹,你生死一心,足見貞節。又蒙陰靈照護,盛德難忘。

    愚兄後有寸進,便當建立香祠,旌表節烈。“京娘稱謝不已。說話之間,將及大明,只見京娘還在前面,叫聲:”恩兄,天色將曉,小妹不能遠送了。後會難期,前途保重。“說罷,隱隱痛哭而去。

    匡胤望不見了燈光,心下十分傷慘,因思苗光義柬帖之詞說“空送佳人千里路”,如今果應其言。正行間,只見前面有座小山,山下有一所古廟,樹木蒼蒼,香菸杳絕。匡胤問及土人,土人答道:“客官休問,快快走罷。”匡胤見說話蹊蹺,必要追問其故。土人道:“此廟原系本處的社廟,因爲近來出了一個妖怪,每夜出來害人,近村人家,盡都怕懼,各自遠移,因此叫客官快行。”匡胤聽了,大笑不止,道:“俺生平遍走天下,總不信邪。既然此地有妖,俺又走得力乏,不免就在此廟安息一日,有何不可?”說罷,走入廟中,坐在板上,打開包裹,喫了些乾糧,放翻身軀,呼呼熟睡,直至天晚,方纔醒來。睜眼往外一瞧,只見日色西沉,鳥雀歸宿。復往廟外四野觀望,並無宿店,只得重進廟來。又喫了些乾糧,將腰中鸞帶解下,晃成了神煞棍棒,執在手中,仍復坐下。心中又記着京孃的事情,更加嘆息。

    將至二更,果見明風颯颯,冷氣悽悽,匡胤一時驚疑起來。將身立起,定睛一看,那天光微亮,透進殿來,只見神座下面,隱隱的盤着一條大蛇,頭如笆斗,眼似燈光,口噴黑氣,甚覺腥羶。匡胤道:“原來是這個孽障在此害人,待我與這地方除了害罷。”舉起神煞棍棒,望了大蛇,喝聲:“着!”奮力打將過去,有分教:仙棍騰挪,數載妖魔須就死;神威奮武,積年驍惡總成灰。正是:

    事從閱歷奇方見,人極兇殘命必傾。

    畢竟妖蛇除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回 真命主戲醫啞子 宋金清驕設擂臺

    詩曰:

    掃盡浮翳世路清,行人相喚話衷情天星本是文明質,地界偏來指點靈。

    風景有殊多阻隔,山林無路被佔侵。

    神威到處烽煙息,萬世猶令仰德欽。

    話說趙匡胤因與趙員外一言不合,激怒出門,氣憤而行,錯過了宿頭,感得京娘陰靈兒執燈相送,因此又行了一夜。不期精神困憊,路逢古廟,將息了一日。至夜二更,果見廟有妖蛇,當時舉動了神煞棍棒,大喝一聲,望着蛇頭便打。那蛇看見匡胤打來,便昂起頭兒,一躥躲過,就望匡胤撲來,匡胤躲過,卻撲個空。匡胤提起棍棒,正要打下,只見那蛇盤動身軀,驀將尾兒望匡胤鞭將過來,卻鞭不着。

    那蛇也便心慌,仍復昂起這斗大的頭兒,直撲將來。匡胤亂把身一閃,乘勢將棍一攪,不端不正,正中在七寸之間,那蛇痛極,已是半死。匡胤因黑夜微明,看不親切,只把棍棒一陣亂打,只打得不見動彈,然後住手。復又坐在板上,打盹片時,不覺村雞三唱,日色初升。匡胤醒來,將妖蛇一看,委的長大,甚是怕人。遂向壁上留詩四句雲:

    遍走關西數座州,妖蛇爲害幾春秋。

    神前棒落精神散,從此行人不用愁。

    題罷,將神煞棍棒復爲鸞帶,束在腰間,背上行李,離了廟祠,望前行走。這日正行之間,只見前面有所高大宅子,門首坐着一個老者,鬢髮蒼蒼,往來觀望,見了匡胤,離座欠身,滿面堆笑道:“君子,權且請留貴步,到舍下奉茶。”匡胤見是老者相留,不好違他,只得同進大門,至廳上放下包裹,敘禮坐下。安童獻上茶果,彼此飲畢。匡胤開言問道:“老丈素未相識,今日見召,敢問有何見教?”

    那老者口稱一聲:“君子,老漢姓王,今交六十八歲,薄有些祖業莊子,這裏凍青莊人人稱我百萬。空有田園,喫虧了老年無子。爲此往寺裏燒香許願,求子傳宗,五十六歲上,才得生了一子,老漢以爲大幸,可望承桃。誰知命薄,只得了一個殘疾之兒,直至如今長了一十三歲,卻原來是個啞巴兒,並不會說話。老漢日夜心焦,無有法治。因於兩月之前,有個算命的先生在此經過,老漢請他推算啞兒。那先生姓苗,名光義,卻也算得古怪,他說:”啞巴兒,啞巴兒,今日不開口,他年宰相做公侯。‘叫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在此等候一位紅面君子,他善治啞巴,可使能言。所以老漢誠心在此奉候,不想果應其言,遇着君子。若能治得小兒能言,老漢情願平分家業,決不食言。“

    匡胤聽言,心下暗想道:“這苗光義雖然言言有準,句句皆靈,只這一樁事情,便是荒唐無據了,世間諸病有醫,那見啞巴兒也可治得?況我又不知治法如何,怎的把這擔兒卸在我身上?我如今若說不會,卻又辜負了這老者一片誠心;不如將計就計,且含糊應他,哄過了此時,離了這裏,管他會說不會說?”主意定了,開言答道:“這啞巴兒在下雖然會治,只看各人的造化何如,能言不能言,乃系定數,不可勉強。可請令郎出來一看,便知端的。”旁邊站着一個安童,即忙應道:“我家小相公正在書房內攻書哩。”匡胤道:“既是啞巴,怎麼會得攻書?”安童道:“別人是念書,我家這小相公乃是悟書,雖則整日不離書本,只好空作想,應個名兒,叫他怎樣好讀?”那員外喝道:“狗才!誰要你多講?快去領小相公出來,好求這位君子醫治。”安童應聲去了。

    去不多時,把啞巴兒領至廳前,朝上施禮,站立旁邊。匡胤舉眼看他,但見:

    頭戴束髮包巾,齊眉垂髮;身着大紅道服,滿繡寒梅。襯衣鮮豔是松花,護領盤旋乃白色。齒白脣紅,面如滿月非凡相;眉清目秀,鼻如懸膽有規模。

    匡胤看了,心下想道:“這樣一個好孩子,生得大有福相,可惜是個啞巴兒。

    他既然出來,待我胡念幾句,打發他進去,我便辭了,管他則甚?“遂問道:”令郎可有名麼?“員外道:”他學名叫做王曾。“匡胤道:”我這個治法,只看各人的虔心:虔心若至,登時會言;若虔心不至,要等三年。“員外道:”老漢的虔心無所不至,只把他治得講出話來,就是老漢的萬幸了。“匡胤即便用手把啞巴兒一指,口中念道:

    “王曾又王曾,聰明伶俐人。

    今日遇了我,說話賽銅鈴。“

    匡胤只當戲詞,權爲搪塞之意,那知金口玉言,好不應驗,話才說完,只見王曾將身跪倒,口吐言詞,甚覺清亮,說道:“多謝指教,小子得開蒙混矣。”說罷,立起身來,又望着匡胤嘻嘻的笑了一聲,竟往裏邊去了。看官不知,王曾原是文星降世,數定如此。後來太祖得了天下,王曾得中三元。至太宗御極之時,做了當朝宰相,輔佐朝廷,調和鼎鼐。此是後話,不提。

    只說匡胤當時說了幾句言語,果見王曾開口起來,連自己也都不信。着實駭異。

    那員外在旁,見兒子說得出話,心中大喜,驚異如狂,上前拜謝道:“感蒙君子神術高妙,治好了小兒。老漢有言在先,願把傢俬平分,就請君子收納。”匡胤道:“老丈不必費心,令郎開口能言,一則是他天資固有,二則老丈世代積德之故,在下何能,敢行冒賜?”說罷,就要告別。員外怎肯放行,一把手執住,復請坐下。

    遂又問道:“適才尚未拜問,不知君子尊姓大名,府居何處?”匡胤答道:“在下汴梁人氏,父親趙弘殷,官居都指揮之職。在下名喚匡胤,字元朗。”員外道:“原來是位貴公子,老漢多有失敬,幸勿見罪。但公子既然恁般廉介,不受老漢微資,萬望屈駕在舍,盤桓數月,少盡老漢一點之心,然後行程,望勿再卻。”匡胤不好拂情,只得住下,每日款待,豐盛異常,趨附之情,自不必說。時當秋末冬初,員外見匡胤寒衣未備,即忙分付家人叫了裁縫,做了幾套上好整潔的棉衣,送與匡胤禦寒加減。

    其時就有村莊上的好事之人,你我相傳,聲聞遠近,都說王員外家來了一位會治啞巴的神仙,委實靈異,憑你說話不出的,一經他神治,便會開談。登時鬨動了許多愚夫愚婦,不論着遠着近,是女是男,如鴉羣蜂擁的一般,來到凍青莊上,就把王員外家的大門團團圍住,一齊喧嚷起來,聲聲要請神仙出來,醫治啞巴。當有莊丁進內通報。匡胤只得出來道:“列位休得羅唣。你們來得已不湊巧,我這治法本有定則,一年只治得一個。若是有緣,明年再來相會。”衆人聽說,一齊亂嚷道:“你只認有錢的,就肯醫治;我們窮人到此,就這等嫌貧憎苦,不肯好好兒醫治。

    同是一樣的人兒,卻兩般看待,理說不去,情上難容。“這個說着,那個就拾泥土亂丟;那個喧鬧,這個就把磚塊亂打。一時間鬧得匡胤無主,只得往內就跑,緊緊的把大門閉上,也顧不得告辭員外,背了行李包裹,叫莊丁領路,悄悄出了後門,往前徑走。

    又來到一個村莊,地名桃花莊,有座酒鋪開在那裏,走將進去,叫店家取酒來飲。方纔坐下,只見一個行客慌慌忙忙奔進店來,把桌子一拍,亂叫道:“打酒來,打酒來!不論熱的冷的,只喫一壺,助助興頭,好去看打擂臺。”那店家慌忙取將酒來,擺在桌上。那人篩來便喫。匡胤聽說“打擂臺”三字,即忙問道:“請問朋友,這個擂臺是何人所立?不知在於何處?”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這座擂臺,就立在這裏桃花莊西首,乃是桃花山上的三個大王所立。”匡胤道:“那大王叫甚名字?他的武藝如何?”那人道:“這山上的三個大王,乃是一母所生的,大大王名喚宋金清,二大王宋金洪,三大王宋金輝。還有一個妹子,叫做宋金花,一般的本事高強,武藝出衆。聚齊了許多好漢,住這山上,做那英雄事業,霸踞一方,無人敢犯。因此在山下襬設擂臺,每逢三六九之期,輪流下山,上臺比武。那臺上擺着許多金銀做彩:若是有人上臺打他一拳,贏他一錠金元寶,踢他一腳,贏他一個銀元寶;若是輸了,給他十倍。每每裏只有輸於他的,再不見有人贏得。今日輪該大大王上臺,所以要去觀看。”說罷,會了錢,出店而去。

    匡胤聽了,一時心癢,也只喫了一壺,還了錢,出門往西而來。走不多路,只見那邊有一座擂臺,四圍觀看的人如山似海,甚是鬧熱。只見那臺上立着一條好漢,扎束得十分齊整,正在上面耀武揚威,對着下邊說道:“你們衆人中,可有有本事的麼?便請上來會俺,贏得俺時,金銀相送。怕給十倍的,休得上臺出醜。”話未了,早見匡胤分開衆人,一個飛腳,跳上臺來,大喝一聲:“小輩休得誇口,俺來也!”只這一聲,把宋金清唬了一跳,眯着眼把匡胤一看,暗道:“好個紅臉漢子!”

    便道:“你這紅臉大漢,敢是要與俺比手麼?”匡胤叫道:“宋金清,聞得你大有本領,故此俺特備十倍金銀,前來會你。”說罷,放下包裹,脫去了袍服,擺了兩個架兒。那宋金清大怒道:“紅臉賊,怎敢道俺名字?”照着腿就是一腳。匡胤將身一閃,卻踢個空,就勢打個反背。宋金清用個泰山壓卵勢,望着匡胤打來。匡胤把身子一迎,故意失腳一滑,撲通的躺在臺埃。宋金清心中大喜,便使個餓虎撲食勢來抓匡胤。匡胤見他來得兇猛,就使個喜鵲登枝,將雙足對着宋金清的胸膛,用力一登,早把宋金清踢倒。即忙跳起身來,上前擒住,雙手拿住了宋金清的兩腿,提將起來,只一扯,把宋金清的糞門劈開到小肚上,活活的分爲兩半,望臺下丟了下來。那臺下有十二個徒弟,百十個嘍羅,大喊道:“休叫走了紅臉賊,快些拿住,與大大王報仇!”說罷,一齊舉動槍刀,圍住了擂臺,喊聲如雷,亂箭齊發。匡胤見勢頭不好,又沒避身之處,心中着慌,舍下了行李袍帶,跳下臺來,赤手搶拳,打開一條活路,往南疾走如飛。正是:

    撒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匡胤正走之間,後面喊聲大舉,追趕上來,看看將近。怎奈寡不敵衆,難與爭鋒,只是望前飛奔。正在危急之際,忽然布起一陣黑霧,迷天暗地,掩石遮林。那嘍羅失了路徑,又不見了匡胤,只得迴轉桃花山報信去了。

    匡胤見大霧退了賊兵,心下稍定,慌忙奔趕前途。當時來至一山,正在行程,驀地裏颳起一陣大風,十分利害。風過處,忽聽呼的一聲,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擺尾搖頭,望着匡胤便撲。匡胤側身躲過。那虎撲了個空,轉身復又跳將過來。匡胤跳過一邊,說聲:“不好!前有猛虎膽路,後有喊寇來追,我命今番休矣!”正說着,那虎又把身兒掉轉過來。匡胤一時慌了,不將拳去抵敵,只把眼兒往後一望,只見路旁有株大樹,邁步上前,扳住了樹身,爬將上去,坐在枝上,權爲躲避。那虎卻又作怪,見匡胤走了上去,跳將起來,也便坐在樹下,把嘴向着那樹根兒,只管去啃,看看的啃去了一半,那上面的樹枝兒就不住的搖晃起來。此時匡胤心中好不着急,說聲:“不好!這孽畜把樹啃去半邊,掉將下去,不是跌死,就是落在他口裏。”心中一急,衝破泥丸,現出一條真龍,在空中升騰旋繞。正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才退賊兵,又逢虎厄。

    不說匡胤有難。且說這座高山,名爲困龍山。山上有一座古寺,名爲蟄龍寺。

    那當家長老,法名曇雲,本是殘唐時的大將馬三鐵,曾做潼關總兵,後來棄職修行,住居此寺。寺中有五百名上堂僧衆,個個拳棒精通,都聽長老法紀。這日有兩個僧人要往澗中取水,走出山門,忽見樹林邊坐着一隻猛虎,擋住去路,連忙跑進寺中,至禪堂報知長老。那曇雲長老罵道:“這孽畜怎不在深山養靜,擅敢擾害生靈?”

    分付徒弟們:“跟我前去走走。”說罷,立起身來,取了一隻鐵胎弓,三枝連珠箭,領着大衆,出了山門,立在階沿石上觀看。果見那樹林邊一隻大蟲,在那裏哈樹,又見半空中現着一條赤須火龍。長老看了,微微冷笑道:“我這寺門乃清靜之地,豈容這兩個孽畜在此作耗?”左手彎弓,右手搭箭,正要射去,旁有一個徒弟叫道:“師父且慢。那樹枝上還坐着一人,這龍就是他頭上現出來的,想必是個妖怪。”

    長老聽了,定睛一看,果見一人在樹枝上坐着,心中想道:“必定這人遇着這虎,怕傷性命,因此爬在樹上,暫且躲避,等候人來救他。如今猛虎啃樹,他心下豈不着慌?一時害怕,故此迸開頂門,現出此物。此人有此奇徵,日後福分不小,待我出家人救他一命。”正是:

    收起降龍意,又生伏虎心。

    長老執定了弓箭,對着猛虎,正待放去,衆僧齊聲道:“師父不可。”長老道:“我要射虎救人,爾等緣何又說不可?”衆僧道:“師父,我們佛家弟子,慈悲爲本,方便爲心。方纔既不射龍,如今卻要傷虎,放了一個,害了一個,豈無偏見之心?”長老道:“依你們便怎樣?”衆僧道:“若依弟子們主意,且把大蟲轟去,救了樹上的人,兩下都不喪命,這便是慈悲之心了。”長老道:“說得有理。”放下了弓箭,就叫衆僧上前轟去大蟲。那衆僧齊聲吶喊,共力驅除,指望大蟲跑了去。

    誰知他任你呼喝,只是不睬。長老道:“爾等退後,待我分付於他。”遂大聲喝道:“你這孽障,此地乃清淨法門,誰許你在此作耗?若不快走,叫你目下就要傾命。”

    長老方纔說完,那虎立起身來,望着長老看了一看,抖抖毛,竟是望深林裏去了。

    衆僧誇獎道:“終是師父法力無邊,只幾句法語,就叫這畜生去了。”

    那長老見虎已去,望上叫道:“樹上君子,那大蟲已去遠了,你要放心下來。”

    此時匡胤被虎唬慌,真元出現,正在閉目凝思,待其天命,故此衆人喧鬧,不曾相聞。及至長老到樹邊叫喚數聲,一如醍醐灌頂,便爾元神歸竅,清晰如初。開眼一看,果然猛虎已去,看見許多僧人,立在下邊,方纔放心溜下樹來。仔細一看,見那爲首的老和尚生得清奇古怪,老耄雄偉;以下僧人,盡多壯麗。但見那老和尚:

    雙眉似雪,兩鬢如霜。面猶蟹殼,猙獰不亞揭波那;目若朗星,潤澤無殊阿羅漢。毗盧帽整齊抹額,貌端端顯得佛相莊嚴;紅袈裟周正披身,氣昂昂露出英風凜冽。兩下門徒齊擁護,一如捧月衆星辰。

    匡胤見長老這等丰神,不住的暗暗喝彩。那長老也把匡胤細觀,見他面貌神威,隱隱君王之相;身材厚重,堂堂帝主之容。心下也是暗喜,滿面堆笑,開言問道:“不知君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今日到此,有何貴幹?”匡胤答道:“承長老下問,在下家住汴京,乃殿前都指揮趙弘殷之子,名叫匡胤,表字元朗。因到關西投親,路過桃花山,見有強人賣弄,因一時不平,擂臺力劈宋金清。不期他手下人多,一時難以抵敵,得便逃走。來到寶山,又遇了猛虎,所以權在樹上躲避片時。正在危急,幸得長老相救,此乃死裏逃生,皆出長老大德。”那長老聽說,滿心歡喜,說道:“原來就是趙公子,失敬了,請到裏面講話。”把手一拱,接進了匡胤,將山門閉上。

    彼此來至禪堂,敘禮、送茶已畢,匡胤問道:“請問長老法名,俗家何處?乞道其詳。”長老道:“老僧法名曇雲,又名佛瑞。俗姓馬,名三鐵。殘唐時曾爲潼關總兵,與令尊有一面之交。後來因見國事日非,天心已去,棄職歸家,來至此處,出家修心養性,遠避俗緣。方纔打死的宋金清,乃是桃花山的大王,本寺的施主。

    公子一時豪舉,力劈此人,惹下滔天大禍。他還有二個兄弟,有萬夫之勇;一個妹子,有妖法之能;手下有許多徒弟,五千嘍兵。方纔沒有趕上,一定回山報信。他兄妹三人聞知大王被害,必來報仇。只是衆寡不敵,如何是好?“

    匡胤聽了大驚,心中想道:“我指望避禍,如今倒自投羅網了,原來他與賊人一黨,故此哄我進來,就把山門緊閉,心懷不測,必有鬼謀。我欲待打出山門,去尋生路,看這和尚年紀雖老,豪氣尚存,況有衆僧幫助,怎得出門?若待坐觀動靜,時刻提防,亦非自全之策。”左思右想,一籌莫展。忽又想道:“我如今誤入他門,料難出去,不如用一苦肉計,看他意向若何。”便道:“長老,那大王既是寶剎的施主,在下至此,諒無得生。可將我綁去,送上山寨,一則遂了他報仇之心,二則也見得長老的無量功德。望即施行,莫須故緩。”那長老聽了,笑容可掬,說道:“公子,你不必多心,休疑老僧有甚歹意。那宋家弟兄雖是我寺中施主,卻非心願,因老僧賤名難犯,故假佈施之名,暗裏結交。老僧久欲驅除,因是無釁可乘,且獨力難以大舉,故得養成銳氣,以至於今。況貧僧與令尊有一面之交,焉肯把公子獻與賊人?我想他此來,必定先到寺中搜檢,不如將計就計,我與公子併力同心,結果了這夥毛賊,與地方除其大害,這纔是無遮無量,絕大的功德。”匡胤道:“長老果有此心,還是戲語?”長老道:“老僧並不虛言,公子勿疑。”匡胤道:“長老有此盛德,不知計將安出?乞道其詳,以釋愚懷。”那長老用手一指,說出這個計來,有分教:僧俗同心,蟄龍寺中頃刻屍橫血濺;兄妹報怨,桃花山上登時瓦解冰消。正是:

    共嘆榮枯誠異日,堪悲今古盡同灰。

    畢竟長老說出甚麼計策,且看下回自見分明。

    第二十一回 馬長老雙定奇謀 趙大郎連誅賊寇

    詞曰:

    羈人懷旅,回首鄉關遠。鶯聲催淚痕,方躑躅,烽煙滿眼。平生志奮,欲盡掃妖氛,任角逐,逞追奔,指顧旌旗斷。神謨妙算,矰繳施羊犬。連弩絕歸程,漫贏得,泉噴風捲。元兇已馘,邊鄙見塵清,鴻路靖,豹山寧,顯得男兒願。

    右調《驀山溪》

    話說曇雲長老見匡胤疑他有相害之心,便說道:“公子何用疑心?老僧委的真心,故此屈留公子在此商議,必須設一奇謀,將他剿絕,方無後患。”匡胤道:“既長老有此盛德,請問計將安出?”長老道:“老僧有一神弓,名曰插靶鐵胎弓。

    又有三枝連珠神箭。今交與公子,伏在大殿供桌之下。我把賊人哄了進來,見機行事。公子只聽我口唸‘工’字爲號,就便開弓放箭。天幸得能成功,結果了一個,就少一個幫助了。“說罷,把弓箭遞與了匡胤,把那射法架勢教了數遍。匡胤天資敏捷,一教就會。跟了長老,來到大殿,鑽在供桌之下,放下了桌帷,安排停當。

    又分付衆僧把山門大開,若有桃花山賊人到來,只管放他進來,不必攔阻。衆僧答應一聲,開了寺門等候。不提。

    再說那追趕的嘍羅被黑霧迷路,迴轉桃花山,報知了兄妹三人。那兄妹三人聞了此信,一齊放聲大哭,切齒咬牙,務要追拿回來,報仇泄恨。當時留下宋金花看守山寨,兄弟二人點起五百嘍羅,一齊下山,望前追趕。到了蟄龍寺,將山門圍住,高叫道:“寺內和尚聽着:方纔有一紅臉漢子逃走到此,諒着在你寺中藏躲。你們快快獻將出來,每年加增你十萬錢布施。”山門上的衆僧連忙報與長老。長老走將出來,一見了兄弟二人,滿面堆下笑來,問道:“二位大王帶領人馬到來,不知何故?”宋金洪道:“長老有所未知。今日早上有一紅臉賊人,與俺大哥在擂臺上放對,不料俺大哥一時失手,被他劈死,言之痛心。嘍羅們正要拿住,又被他走了,故此俺便前來追趕。不知可曾到此?若在你寺中,快把將來與我,定然重重相謝。”

    長老道:“原來如此。只是我寺中並未曾看見,大王再往別處追尋,不必耽誤。”

    說罷,轉身進去,把山門閉上。宋金洪見了,心下疑惑道:“兄弟,方纔我們到時,山門大開,如今聽着我們要尋,他就把山門閉上,其中必有原故。你可在外看守張望,我進去搜尋一番,或者仇人在裏,也未可知。”宋金輝道:“哥哥言之有理。”

    金洪下馬,帶領三十名嘍羅,至山門前,一齊叫門。那衆僧做成圈套,就把山門開了。金洪當先,嘍羅在後,一齊進了寺門,來到大殿。長老迎將出來,道:“二大王,想不信貧僧之言,要來搜麼?”金洪笑道:“俺實不信長老之言,只得要得罪一遭。”就叫:“嘍羅與我進去搜尋。”嘍羅答應一聲,跋步下殿,從兩廊搜起,覆上大殿,往羅漢堂及天花板內,至廚竈、僧房、地板、天井各處搜尋,並無蹤跡,出來回了宋金洪的話。金洪喝道:“你們這班奴才,未曾搜到,就來搪塞,這供桌底下,爲何剩着不搜?”長老聽了,暗暗笑道:“誰說不在供桌底下?縱然搜將出來,我馬三鐵在此,怎肯叫你拿去?”當下嘍羅走至供桌跟前,正欲將桌帖揭起,只聽得檐前風聲驟發,就地滾滾塵埃,早來了兩位護駕神祇. 只見那左邊的裝束得十分兇惡,異樣驚人。怎見得?

    頭上紙錠映風飄,散發垂眉眼墜梢。

    臉帶凶煞如粉潔,口塗噀血似彎弨。

    白布袍兒腰繫草,輕麻裙子足穿屩。

    手中端執長楊拐,護駕喪門神聖標。

    再看那右邊的,更覺威風。但見:

    頭戴銀盔光閃爍,身披鎖子橙黃甲。

    右手提着方天戟,左手託座黃金塔。

    鎮靜威儀神道伏,莊嚴色相佛門欽。

    陳塘關上有聲名,蟄龍寺中來保駕。

    兩位神聖站在案桌左右,護住匡胤。那些嘍羅正待掀起桌幃,早被托塔天王把黃金塔一晃,把嘍羅的眼珠兒都晃黑了,一些也不見影響,只得走了下來回復。宋金洪道:“只怕你們搜得不細,今日有心得罪寺裏,你們可再往各處細細的搜看,便見有無。”嘍羅奉命,重新又從兩廊搜起,直至臥房住手。這一回搜尋,比前大不相同,但見煙塵繚亂,櫥櫃乒乓,千年古佛盡翻身,幾處經箱多傾倒。嘍羅尋了多時,出來回覆道:“前後細搜,並無蹤跡。”

    金洪聽言,心中悶想:“這紅臉賊果然不到寺中不成?”正待起身,長老道:“二大王,如今可信貧僧之言,並非虛謊。”宋金洪道:“這賊雖然不到寺中,不知逃往那裏去了?”長老道:“何不佛前求上一簽,問問去向,也省了胡亂兒追趕,枉費大王的工夫。”金洪道:“長老言之有理。”遂即走至佛前,取了籤筒,雙膝跪下,口內通誠道:“弟子宋金洪,住居桃花山。因於今日有一紅臉大漢,不知姓名,在擂臺上將弟子長兄劈死,逃去無蹤,哀求我佛慈悲,憫賜一簽,指明去路。”

    金洪正在禱告,那長老在旁,把罄兒敲動,口裏念聲:“工,工。”金洪聽見,立起身來問道:“長老,我在這裏求籤,你爲甚念起‘工’來?”長老道:“二大王有所不知,這是求籤的靈咒,若不宣念幾聲,縱你虔誠,不能感應。”金洪道:“如此,煩你多念幾聲。”說罷,便又跪下,執了籤筒亂搖。長老口中又念:“工,工。”不上兩聲,匡胤在案桌下聽見,把神弓搭上了箭,輕輕把桌幃掀開,對着金洪說聲:“強賊看箭!”嗖的一聲,正中咽喉。金洪手撒籤筒,身軀仰倒,一命嗚呼,歸陰去了。衆嘍羅看見,一齊發喊道:“不好了,有刺客在此,把二大王射死了!”往外亂跳。長老丟了磬兒,身邊拔出戒刀,當門攔住。匡胤跳將出來,把宋金洪的寶劍取了,執在手中。僧俗二人,一齊動手,砍倒二十多人。餘者逃往外邊。

    那宋金輝正在山門等候,忽見嘍羅跑出來叫道:“三大王,不好了!這寺裏的和尚與這紅臉大漢通同設計,暗箭把二大王射死了,又傷了大半人,小的逃得快,全了性命。三大王作速整備。”宋金輝聽了,魂飛魄散,頓足捶胸,叫道:“馬三鐵,你爲山寨上門徒,得了若干佈施,怎敢通同野賊,傷害我哥哥?若不報仇,誓不立於人世!”把刀、馬交與嘍羅,拔出寶劍,帶領了五十名健漢,跑進寺門,一齊叫喊道:“馬三鐵,你快把紅臉賊獻出,萬事全休;若有半個不字,叫你合寺僧人,不留一個!”長老聽知,謂匡胤道:“公子,此賊力大無窮,當用智取:公子可躲在窗後,待貧僧引他進來,與他一個暗送無常,免了你我費力。”匡胤依計,將身閃在窗後。長老手執戒刀,大步迎將出來,剛到金剛殿,正遇宋金輝,長老喝道:“宋金輝,你等兄弟,不守本分,無故擾亂我清淨之場,兩次三番進來搜檢,是何道理?只是你自取滅亡,休要想着老僧。”金輝見了,怒氣填胸,口中大罵道:“馬三鐵,你這老賊禿!你從前以往,不知得了我山寨多少錢糧,舍在寺中。不思報答施主之恩,反與野賊同謀,害我兄長,怎肯甘休?”說罷,仗劍趕至面前,劈面一劍。長老將戒刀火速相迎。兩個殺在當場,戰在一處。約有十合,長老詐敗,虛晃一刀,跑進了大殿。宋金輝隨後追來。

    匡胤在窗後看得明白,讓過了長老,把手中寶劍舉起,對準了宋金輝的腦後,喝聲:“強賊看劍!”這一劍砍來,金輝那裏躲閃得及,叫聲:“不好,吾死也!”

    只聽得一聲響處,早已連肩砍斷丫叉骨,帶臂劈開粗細筋。宋金輝既死在地,那些嘍羅齊聲叫道:“不好了!三大王也被害了,我們快些逃命罷。”吶喊一聲,往外亂跑。長老與匡胤從佛殿上趕出來,刀劍並舉,一連砍倒了二十多個。長老分付衆僧,一齊跟走出去。那山門外的嘍羅,正在那裏等候裏邊消息,只見衆健漢往外亂跑,後面許多和尚追趕出來,見了如此光景,知是敗了,指望要逃。長老把戒刀往後一擺,許多上堂僧發聲喊,殺將過來,好不利害。只見:

    徵雲籠地,殺氣彌天。徵雲籠地,揚塵布土漫山河;殺氣彌天,慘喊愁聲徹霄漢。追奔和尚,一排頭齊眉棍棒,舉動處,猶如霧卷游龍;敗北嘍羅,盡拋卻光閃槍刀,跑走時,好似彈傷飛鳥。自悔當年入了夥,豈是爭名;不圖今日喪其軀,只因奪利。

    當下長老見嘍羅死的死,跑的跑,已是了帳,便分付衆僧不必追趕。衆僧依言,各自回身。只見宋金輝騎的一匹赤兔馬,在那裏亂叫。匡胤聽了馬嘶,仔細一看,見那馬周身如火炭一般,身條高大,格體調良,走至跟前,將繮繩拉住。那馬見了匡胤,擺尾搖頭,嘶鳴不已。匡胤滿心歡喜,收了良駒。又見那首戳着一柄寶刀,將馬交與僧人牽着,自己走將過去,提起來一看,果然好一口寶刀。有詩爲證:

    火煉功深久,槍錘怎敢當?

    鋒利誰得比?九耳八環刀。

    匡胤看了,心中大喜,取將來與長老觀看。長老道:“此爲九耳八環刀,乃是純鋼煉就,鋒利非凡,真乃一口寶刀,可惜落於賊人之手。今歸公子,可謂物得其主矣。”言罷,即命僧人牽了良馬,執了寶刀,與匡胤一齊進了寺門。來到大殿,見了宋金洪弟兄二人屍首,橫臥在地,長老嘆息道:“孽障,你二人不爲爭名,不爲奪利,無故枉送性命。方纔的英雄,而今安在哉?”正言間,見宋金洪的盔甲甚好,便對匡胤道:“公子,這宋金洪的盔甲,也是齊整精奇,公子何不卸他下來?”

    匡胤走上前來,遂把勒甲絛解開,將這副鎖子黃金甲卸了下來,披在身上,倒也可體。又把鳳翅盔除下,戴在頭上,正好合適。打扮齊整,長老大喜道:“公子,你如今得了刀馬,有了甲冑,此乃天之所賜,假手於賊人,若遇賊兵,何足懼哉!”

    遂分付衆僧,將這大殿丹墀的屍首及寺門外的屍骸,一齊扛去山後空地上,盡都燒化了。又將各處佛前桌上的桌幃,解來做了旗號,端整與桃花山賊兵廝殺。

    且不言蟄龍寺中有了整備。再說桃花山上宋金花,見兩個哥哥領了嘍兵,去追拿紅臉大漢,去了許久,不見回來。正在憂疑,只見一羣嘍羅跑上山來,見了金花,一齊哭拜在地。金花慌忙問道:“你們爲何這般模樣?二位大王如今在那裏?”嘍羅稟道:“小姐,不好了!那馬三鐵與紅臉大漢同謀設計,把二位大王一齊殺害在寺中,又把兵馬殺了大半。吾等得逃性命,回來報知,望小姐做主。”那金花聽了此言,只唬得死去復生,放聲大哭,痛罵:“賊僧!你忘了大恩,反助賊人,殺死我兄長,誓不與賊並生!”遂取披掛,結束停當,提刀上馬,帶領了合寨兒郎,一齊下山,奔蟄龍寺來。一路上嘍羅吶喊,兵馬奔馳,早到寺前。

    卻有僧人報知長老。長老同衆僧各執兵器,扯了桌幃做的旗號,簇擁着匡胤,走出山門,到平陽之地,正見賊兵扎住陣腳。那宋金花一馬當先,嬌聲喝道:“馬三鐵,吾山寨上有甚虧負你處,你便與紅臉賊通謀害我兄長?今日我親自到此,快將紅臉賊送出,與我兄長報仇,你死略可俄延;若道半個不字,叫你狗命立刻歸陰,臺寺僧人不留隻影。”匡胤聽了大怒,提刀出馬,大罵:“鳥婆娘!汝來送死,尚自不知,還敢鼓舌搖脣,做此伎倆。”宋金花抬頭一看,見匡胤盔甲刀馬,都是兄長之物,不覺睹物傷情,兩眼流淚,喝道:“紅臉賊!你害我兄長,又竊取了盔甲刀馬,尚在此狐假虎威,豈不可羞?快通名來,好取你首級。”匡胤聞言,舉眼重觀,只見他:

    爛銀盔上雙鳳翅,白甲素袍彩戰裙。

    胸前寶鏡光閃電,勒甲絲絛九股勻。

    袋內彎弓犀角面,壺中箭插玉雕翎。

    打將鋼鞭鞍上掛,殺人寶劍鞘中存。

    愛騎走陣玉雪馬,三尖兩刃手中擎。

    杏臉桃腮生殺氣,柳眉鳳眼帶凶形。

    匡胤高聲喝道:“你要問我大名,我乃東京趙指揮老爺的公子趙匡胤便是。你是何名?也快通來。”金花聽了,心中倒有幾分怯他,暗自想道:“我聞他綽號叫趙闖子,慣要招災惹禍,因殺了御樂,逃走在此,打遍關西,並無敵手,怪不得兄長三人,都喪於此人之手。”遂開言道:“趙匡胤,我乃桃花山大王的親妹、紫霞洞老母的門人宋金花便是。聞你在東京惹下大罪,逃到這裏,應該隱姓埋名,改惡從善,纔是正理;不道狼子野心,仍然行兇害命。不要走,喫我一刀。”拍馬舉刀,望匡胤頂門上剁來。匡胤將刀望上架過,兩個往來衝殺,大戰在龍潭虎穴之中,真好利害:

    一雙男女相爭戰,兩邊僧俗助威風。一個三尖刀欄頭便砍,一個九耳刀撲面相迎。刀去猶如一片雪,刀來好似一團冰。八隻馬蹄就地滾,四條膊臂定輸贏。金花恨如切齒報兄仇,匡胤勇猛無窮怎懼怕。

    二人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金花料不能勝,心中暗想:“此人武藝高強,毫無破綻,須用法術,方可勝他。”想定主意,遂即將刀一晃,敗下陣去。匡胤不知是計,喝聲:“鳥婆娘往那裏走?”拍馬隨後追來。金花回頭看見,心中暗喜,放下三尖刀,伸手往豹皮囊中取出一寶,名爲烈火珠,口唸真言,祭在空中,望匡胤頂門上打來。曇雲長老見了大驚,高叫道:“公子少要去追,邪術來了!”匡胤抬頭一看,只見半空中一道紅光落將下來。匡胤叫聲:“不好!”勒馬要跑,不想宋金花用手一指,這顆珠隨着匡胤頂上飛來。匡胤只覺得熱氣蒸人,眼花頭暈,說聲:“我命休矣!”雙眉一緊,二目一合,急得頂門迸開,現出一條赤龍,往上升騰,有萬道毫光擁護。那珠方落下來,正遇火龍,將爪抓住。長老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叫道:“公子休得害怕,這邪術已破了。”那金花聽見,抬頭一看,只見毫光萬道,擁着一條赤龍,在空中旋繞,那烈火珠影跡全無,心中焦悶,呆呆的只看天上。長老瞧見,動了殺戒,心中一想:“待我斷送了這個賤婢的性命。”遂取出弓來,搭上了箭,大喝一聲道:“宋金花,看我的連珠神箭。”一聲響,射將過去。

    金花微笑道:“老賊禿,你有連珠箭,難道我怕你不成?”乘着箭來,身子一些不動。把左眼一瞅,左邊的箭墮地;右眼一瞅,右邊的箭垂埃。長老見了,心中驚駭道:“不道這女子倒會瞅箭法。我如今連發三枝,看他如何躲避。”遂又取出三枝箭來,先發二枝,金花仍把二目瞅落。長老忙把第三枝發去,宋金花不及提防,叫聲:“不好!”歪倒身軀,那枝箭嗖的一聲,打從肋下蹭將過去。這時匡胤原神歸竅,勒馬停刀,正在思想欲誅金花之策,卻見他在那裏遮擋連珠神箭,心中暗喜:“此婦合該休矣。”把馬一磕,輕輕的盤到宋金花背後,舉起了九耳八環刀,喝聲:“賤婢看刀!”金花只顧前面躲箭,那知背後刀來,一時措手不及,被匡胤一刀砍於馬下。

    衆嘍羅發聲喊,正待逃走,卻被衆僧趕上前來,齊齊圍住。長老道:“徒弟們不必壞他性命,待我發放於他。”遂提了禪杖,走至跟前,說道:“爾等俱系各處饑民,無奈被賊所誘,做了無良。常言道:”樹倒猢猻散。‘今宋家弟兄俱已喪命,料爾等一身無主,四海無家。依我良言,可各回鄉土,改邪歸正,本分營生,與父母妻子團圓,豈不美哉?“嘍羅聽了,各各下馬,棄了刀槍,道:”承蒙禪師勸化,我等皆願聽從,乞求保全蟻命,萬世恩德。“長老道:”我既勸你,焉有殺害之心?

    但汝等去後,幸勿再蹈故轍,方是正道。“即命衆僧:”放開一條大路,讓他去罷。“

    衆嘍羅各自感激,齊齊磕頭,謝了長老活命之恩。然後回到山中,將積貯的金銀珠寶、細軟物件等類,均勻分了,放火燒了山寨,各自取了行李,分頭回鄉去了。正是:

    片言點醒迷途客,一語參歸正覺門。

    卻說曇雲長老既放了嘍羅,分付衆僧:把撇下的馬匹,棄下的刀槍,收進寺內;又將金花屍首,扛去燒化。諸事已畢,那匡胤下馬提刀,同長老進了山門,至禪堂坐下。長老即命僧人安排筵宴,慶賀成功。彼此歡飲,直至更深,方纔撤席安寢。

    次日起來,早飯已過,二人正坐談心,只見僧人慌慌忙忙跑進禪堂來報,說道:“外邊有一羣鄉人,要見長老。”長老不知所以,同了匡胤,齊至大殿上來。有分教;草莽肅清,人民感德;英雄困頓,途路悲窮。正是:

    普天盡爲名和利,大地都歸數與機。

    畢竟來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柴君貴窮途乞市 郭元帥剖志興王

    詞曰:

    晚雲凝,晚雲橫,菸草茫茫雲樹平。杜鵑聲,不堪聽,別淚暗傾,良宵空月明。

    冰蠶絲斷琅玕折,湘妃竹死青冥裂。短長亭,幾千程,歸計未成,愁隨江水生。

    右錄劉伯溫《旅懷》調《梅花引》

    話說曇雲長老與同趙匡胤將桃花山賊人盡都剿絕,回至寺中,對坐談心。忽見僧人進來報道:“外有一羣鄉人,要見長老。”長老便與匡胤一齊來至大殿,與衆人相見。原來是桃花山的幾個年高有德的百姓,見賊人都已死散殆盡,便將擂臺上匡胤遺下的行李、鸞帶、衣服等件,把來送至寺中。當時見了長老、匡胤,各各致謝道:“多承公子與長老盛德,除了地方大害,重見清平,小的們特來拜謝,並送行李、衣服在此。”長老大喜道:“感蒙衆位施主費心,請坐獻茶。”因說道:“這位公子,乃東京趙老爺的公子,名匡胤,與貧僧有通家之誼,爲人專打不平,剪除強暴。如今桃花山的喊人既滅,擲下這許多牲口在此寺中。但此地並非養馬之所,煩列位施主帶回村莊,如有缺少耕牛之家,發他一頭兩匹,免得鄉人勞苦,乃是衆位施主作善之地。”衆人聽了,一齊說道:“長老既有慈悲之念,我等自當效力。”長老大喜,分付僧人把馬匹盡都趕到桃花山去,只留下赤兔龍駒馬趙公子騎坐。衆僧奉命,隨着衆人,將馬匹趕往桃花山去了。正是:

    不顧肥身保後計,常思利物濟人心。

    匡胤在寺中又過了一宿,次日清晨,來別長老,就要動身。長老留定盤桓,又遇天色陰雨,路上難行,只得住下。終日與長老談兵說法,論戰言攻,彼此互參深機,追求妙理。因思“蟄龍”兩字取得不妥,若龍遇了蟄,難以興旺,與長老商議,將山門匾額,改作“興龍”兩字。自此,住在寺中。按下不提。

    卻說柴榮在招商店,自鄭恩去後,病又復發,十分沉重,又兼無人服侍,湯藥不周,因此臥牀日久,奄奄一息,看看病有三月之外。柴榮命中該有百日之災,那一日合當難星過度,災去安來,適遇天時頓變,大雨傾盆,一聲霹靂,把柴榮唬出一身臭汗。雖然七竅通快,內熱消除,到底久病之人,身體軟怯,怎經得大汗一出,元氣不敷,竟自昏昏沉沉的睡在被裏,就如死人般一動也不動。那店主人在外看見這大雷大雨,恐怕客房中漏溼,進來逐房照看。看到柴榮房內,只見炕頭上點點滴滴的雨漏下來,叫聲:“柴客人醒來,你的鋪蓋兒多漏溼了。”連叫數聲,不見答應。走至跟前,用手推了兩推,絕無動靜,只得揭開被來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只唬得三魂失去,七魄無存,只見那柴榮仰面朝天,寂然不動,真似三分氣斷,一旦無常。那店主慌了,只叫聲:“苦也,柴客人你坑殺我也!自你到店以來,病倒了三個月日,房錢並不與你算討,那黑臉賊又私自逃去了。你病在此,叫我當災,來往的客人怕染惡病,多不上門,連鬼也沒有影兒,害得我家中諸物當盡。還指望你病好離門,等我燒陌紙錢,送出了瘟神窮鬼,重整店門。誰知你一病命絕,叫我那裏制辦得棺木起?”

    店主正在自言自語,無法支持,只見柴榮翻轉身來,唬得往後亂退,滿口叫:“有鬼!有鬼!”柴榮聽了,漸漸開眼,見了店主,叫聲:“老店家爲何這等大驚小怪,只往後退?”店主聽了柴榮聲喚,又道好像不曾死的,把眼揉了兩揉,說道:“柴客人,你當真是人是鬼?老實說了,免得我驚怕。”柴榮道:“我乃是人,你怎說是鬼?我方纔出了些冷汗,病體大略有些好了,你休得這等驚恐。”店主聽了這些說話,諒來未死,才得放心,叫道:“柴祖宗,寧可好了罷,休要唬死了我。

    你要想什麼湯水喫,待我整治取來。“柴榮道:”承老店主美意,別的不想喫,只把米湯兒賜半碗。“店主出去,即忙端整一碗,與柴榮飲了,服侍安睡。此時天雨已住,店主出去料理店務。到了次日清晨,店主記着柴榮病體,走進裏邊,問長問短。那柴榮漸漸想起飲食來喫。店主經心用意,遞飯送粥,隨時伏侍。

    經過了五六日,病體好了一半,看看的硬掙起來。強坐無聊,以口問心,暗想往事,道:“我家祖傳的推車販傘,只因父在潼關漏稅,被高小鷂拿住,亂箭射死。

    我欲報仇,怎奈官民不敵,貴賤難爭,只好含忍飲恨而已。今又流落在外,小本經營。又虧趙公子衆友義氣相投,結爲手足。豈知木鈴關外,又與二弟相離。只剩下愚魯鄭恩,指望相爲裨益;誰道將我資本食盡,棄我而逃。以此氣成大病,纏了百日,才得輕安。欠下房錢,毫無抵還。如今病雖好了,只是腰下無錢,三餐茶飯,從何而至?可憐舉目無親,形影相弔。再往幾日,店家打發出門,叫我何處棲身,將誰倚靠?作何事業,以給終身?“左思右想,忽然憶着道:”我有一個嫡親姑母,現在禪州。聞得姑丈做了掛印總兵,執專閫外,甚是威雄。何不投奔那裏,安身立命?但是欠下房錢,店主怎肯放我起身?就使肯放之時,無奈盤費也無,如何去得?“

    正在兩難之際,只見店主走將進來,叫一聲:“柴客人,你今日的容顏,比昨日又好了許多,身子也漸漸輕強起來,應該出外經營,方好度日。”柴榮聽了,長嘆一聲,說道:“老店主,小弟爲此,正在思想。所有些須資本連貨俱被那黑賊用盡,又已逃亡他方,因此我氣成此病。幸今災退,又蒙老店主大行陰德,念我孤客,調養餘生。欲待經營,又無資本。惟有一處可以去得,乃是一個姑娘嫁在禪州,意欲投奔於他。又無盤費,更兼欠下老店主許多房錢,一時難以起身。因而無策可從,在此思想。”說罷,淚如雨下。那店主聽了此言,心下打算:“巴不得送出瘟神,眼前討個乾淨,就是舍了這三個月的房錢,譬如前日死了,也免不得買口棺木與他殯殮,還落下個野鬼在家,終日擔驚受怕。”就滿口答應道:“柴客人,禪州既有令親,急須前去投奔纔是。就是欠下的店帳房錢,也是小事,待你日後得了好處,再來還我不遲。若是沒有盤費,也還容易,待我出去,對那舊日買傘的各鋪店家,央他資助一二,他念昔日主顧,難道不肯不成?有了此項,便可起身了。”柴榮聽了,滿心歡喜道:“老店主所言極妙,只是又勞尊步,事屬不當。”說罷,遂同店主出去,大凡交易過的鋪家,店主善言相告,彼處各無吝色,一口應承,也有助一錢的,也有助五分的,共十餘家,隨多湊少,約有九錢餘銀,拿回店來。

    柴榮方纔心定,打點起身。那店主把行李收拾起來,款款的在旁催促,禪州本有一千餘里,只說八百里路途,巴不得早早出行,才得了帳。柴榮叫聲:“老店主,小弟在此,多蒙厚情。此去略有好日,補報大德。”說罷,別了店家,離了沁州,望禪州大路而行。此時正當早寒時候,一路上,但見浮陽減青暉,寒禽叫悲壑。晉時夏侯湛曾有一謠,單道寒時行路之苦雲:

    惟立冬之初夜,天慘懍以降寒;霜皚皚以被庭,冰塘瀩於井幹。

    草槭槭以疏葉,木蕭蕭以零殘;松隕葉於翠條,竹摧柯於綠竿。

    柴榮在路行程,將有十日之外,把九錢餘的銀子用得罄盡,無計可施,只得又把行李變賣了幾錢銀子,苦苦費用。又行了幾日,不見到來,心內悶惱,遂問土人道:“此處可是往禪州的去路麼?”土人答道:“正是。”又道:“還有多少路程?”

    土人道:“早哩,還有七百里程途,方是禪州界上。”柴榮聽了,頓口無言,心中思想:“路程尚有大半,盤纏用盡無餘,如何行得到彼?”身上又是單薄,腹中更且空虛,飢寒兼受,困苦難言。沒奈何,只得沿門求乞,遇着村市店房,不惜體面的上前乞食,可憐把那剩飯殘羮,當作美味時食。正是:

    鴻運未通,暫爲乞食;昔年子胥,匍匐沿門。

    在路之間,約又十數日,方到禪州,才把憂悶之心放下一半。細細打聽,果然是姑丈郭威做了此處元帥,聞了此信,十分歡喜。邁步進城,到十字街上,逢人就問的來至帥府轅門。早見那兩邊巡捕官員,巡風軍卒,一個個身強體大,面目兇橫,見了柴榮身上襤褸,一齊高聲喝道:“你這乞丐的死囚!這裏是什麼去處,你敢探頭探腦,大膽胡行?想你有些不耐煩,要討幾記棒喫麼?”柴榮見勢頭不好,怎敢分說,只得諾諾而退,半晌做聲不得,心下想道:“我千鄉萬水,討飯尋茶,來到此處,豈是容易。實指望投奔姑娘,得見一面,倘肯相留,便好立業;誰知帥府規模,這等威恐。他既不肯放我進去,且往衙門後面去看,若有後路,便好進府。”

    想定主意,順着右邊而走。不多時,忽見有座後門,緊緊閉着,兩邊也有四個小軍把守巡邏。柴榮看了,心中害怕。正在無措,忽聽得裏邊有人高叫:“開門。”

    那軍校忙把門兒開了。只見裏邊走出兩個丫鬟來,叫道:“軍校,我奉太太之命,有三兩銀子在此,叫你送到萬佛觀中,交與當家的老師太,明日初一,要在佛前供養,頂禮寶籤的。快去快來,立等回話。”兩個軍校接了銀子,如飛的去了,剩下兩個軍校在此守門。柴榮道:“我既到此,趁他有人出來,何不上前問他一聲?雖着他一頓打,也強如餓死在此。”立定主意,連忙緊步走上前,叫一聲:“姑娘,煩你通報一聲,有個柴榮,在此探望。”軍校聽了,那肯容情,大喝道:“你這囚徒,這裏是什麼所在,你敢大膽前來求乞!”舉起了棍兒,就要打來,唬得柴榮無處躲閃。那裏面的丫鬟連忙喝道:“你等休便動手,且問他一個明白,然後定奪。”

    軍校聽了住手。那丫鬟問道:“你是那裏人氏?從何處而來?到此來尋何人?你須細細直說,我便與你做主。”柴榮便說道:“我姓柴,名榮,表字君貴,祖貫徽州人氏。一向推車販傘,流落他鄉,不幸本錢消折、無計營生、因此不辭千里、特來投奔姑娘。萬望通報一聲。”那丫鬟道:“原來你就是柴大官人,我太太常常思想,不能見面。今日天遣相逢,來得湊巧。你且在此權等一回,我與你通報。”說罷,轉身進去。那兩個軍校見他是元帥的內侄,雖然身上不堪,那裏還敢攔阻。

    不多時,只見起先的兩個丫鬟走將出來,笑容可掬,叫道:“柴大官人,太太傳你進去相見。”柴榮聽了,滿心歡喜,跟了丫鬟,轉彎抹角,來到後堂。丫頭上前稟道:“柴大官人到了。”夫人聽說,往下一看,見其衣衫襤褸,垢面蓬頭,肌瘦背聳,好似養濟院內丐者一般。細看形容,依稀卻還認得。便問道:“你果然是我的侄兒麼?”柴榮道:“侄兒焉敢冒認?”夫人道:“你果是我的侄兒,可不苦殺我也!你父親今在那裏?做甚生涯?爲甚你孤身到此,這般形容?可細細說與我知道。”柴榮雙膝跪下,兩淚交流,叫聲:“姑母大人,一言難盡。自從姑母分別以來,至今一十二年,父親在外販傘營生,權爲餬口。只因在潼關漏了稅,被高總兵捉住,亂箭射死,言之痛心!致使侄兒一身孤苦,煢子無依,不得已,仍將父業經營,流落江湖,已經八載,歷盡了萬苦千辛。不幸在沁州得病,延了三月,因而盤纏費盡,資本一空,無所聊生,特到姑母這裏,尋些事業。又打聽得姑爹做了此處總兵,帥府威嚴,不敢擅入,因此只從後門遇着了這位姐姐,蒙他引見,真乃天假之緣,不勝欣幸!”那夫人聽了此言,不覺下淚,說道:“自從你姑夫那年接我到此,與你父親分別之後,我幾次差人打聽消息,多說你父親身安家盛,誰知已作異鄉之鬼?待我與你姑爹說知,務必提兵前去與你父親報仇。但你姑爹生性好高,最愛的是秀麗人材,今日欲叫你就去見他,恐你容貌不堪,未免有輕慢之意,如今且未可相見。我後邊有三間佛堂,倒也幽僻,你姑爹從不至此,你可在內安身將養幾月,待等容貌光彩,然後見他。”說罷,就命丫鬟送至佛堂。又分付在內丫鬟及使用人等,不許多言,說與老爺知道。衆人各各依從。

    當時柴榮來至佛堂。原來這佛堂平列三間:中間供着觀音大士,乃是金裝成的尺餘法身,莊嚴色相,擺列香幾,供設燈燭;兩邊俱是書房,極其潔淨。真是幽閒趣致,塵俗消除。柴寧進內,頓時清爽異常,心懷坦蕩。須臾,小廝送將一盆熱水出來,還有一套新鮮衣服。柴榮就在書房沐浴了身體,梳髮戴巾,換上新衣。隨後送進酒飯,甚是豐盛。又是小廝兩邊服侍,聽從使喚。這回比前便大不相同。正是:

    饔飽和羮味,寢眠錦繡重。

    從今鴻運至,平步上穹隆。

    自此以後,柴榮在佛堂居住,要湯則湯,要水則水,每日安閒快樂,毫無煩悶憂愁。自古道:“心廣體胖。”不上一月的將養,把那肌黃膚瘦形容,竟換了一副潤澤光華體貌。

    那一日,夫人來到佛堂,見了柴榮,不勝歡喜道:“侄兒,你如今可去見得姑丈了。”遂分付小廝去後槽端整一匹齊整的駿馬,又叫內班院子到外邊暗暗的僱了一個跟隨,重新換了一身華麗衣服,從後門出來上馬,僕從跟隨,往別處抄至轅門之前。柴榮策馬揚鞭,高聲叫道:“門上的官兒,快些通報,說有內親柴大宮人到了。”那些軍校見了柴榮身披錦繡,跨坐雕鞍,如王孫公子的模樣,口中又稱是內親,也不敢輕覷,也不敢喝罵,他那裏知是個前日到過,曾被罵退的人?正是:

    世態惟趨豪富貴,人情只附掌威權。

    當下軍校見了,一個個堆下笑臉,說道:“尊駕既是內親,權請少待,容當通報過了,自然柏見。”那巡捕官即忙進了帥府,報與郭威道:“外面有一位公子,口稱內親,要見元帥,專候嚴命。”郭威聽報,即傳命請來相見。巡捕官奉命,連忙奔至轅門道:“柴大官人,我家老爺有請。”

    柴榮即時下馬,跟了巡捕官,踱進帥府,至堂上,只見郭威高高坐起,甚是威嚴。柴榮朝上鞠躬施禮,雙膝跪下,口稱:“姑爹大人在上、小侄柴榮不遠千里而來,特叩尊座。”郭威聽言,把雙目往下一看,見柴榮生來福相,楚楚人材,心中大加歡喜,即便欠身離坐,用手攙扶,叫聲:“賢侄,你遠路風霜,休得拘禮。你的姑娘終朝想望,時刻掛懷,幸喜今日到此,堪稱素願。可隨我後堂見你姑母,以敘骨肉之情。”說罷,攜手而行,來至後堂,拜見夫人。那夫人看見,假意問道:“這是何處來的外客,直引到內堂來,卻是何故?”郭威道:“夫人,這是你骨肉之親,君貴賢侄。你日常想念,今日見面,怎麼不認得了?”夫人道:“這就是我的侄兒柴榮麼?想殺了姑娘也!”說罷,抱頭大哭。柴榮拭淚施禮,就座於旁。茶罷,夫人故意動問家中事體。柴榮把那父親遭戮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夫人心傷悲慼,哽咽不止。郭威在旁相勸道:“夫人不必悲傷,待下官事機得便,領兵殺上潼關,拿住此賊,與舅報仇便了。”後來趙匡胤兵上潼關,逼取高行周首級,正爲此事而起。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當下郭威分付備酒,與柴榮接風。至親三人,依禮而坐,傳杯遞盞,歡飲閒談。

    郭威舉杯在手,謂柴榮道:“賢侄,你一向在外,可知近日朝內事情,興廢如何?

    各處民風可好?“柴榮道:”小侄近來相聞紛紛傳說,新主登基以來,貪色好酒,終日與粉黛嬌娥,百般取樂,輒興土木,不理朝綱。以此民情大不能堪,四方干戈並起,只怕大漢的天下,難保安享,眼前必生事變,禍亂立至矣。“郭威聽了,把酒杯放下道:”賢侄,想當初劉智遠與我同在東嶽總兵麾下,建了許多功績。後來晉祚傾亡,他便自立爲君,封我外鎮。老夫心實不忿,常懷襲取之意,怎奈沒有機會,隱忍於心。幸今匹夫喪命,豎子荒淫,務要奪取劉家天下,吾願畢矣。但今半年前,有個相士,名叫苗光義,在此經過,老夫聞他陰陽有準,因而請他相我。他言有一朝天子之分,只待雀兒得了飽食,方能遂其大志。“柴榮就問道:”這雀兒之言,是何解說?“郭威道:”賢侄卻也未知。老夫左膀天生的一個肉瘤,如雀兒形狀;右膀上也有一個肉瘤,似谷稔一般:因此人人都稱我爲郭雀兒。那苗光義說雀兒若能上谷稔,方是我興騰發跡之時。老夫思想,左右生成,相離五寸有餘,焉能飛得過去?以此難遂其心,終日坐懷妄想。“柴榮聽了此言,暗自思忖,一時起了許多妙想。有分教:暗動機關,提起興王之志;明承襄贊,助成建業之功。正是:

    運至言言成妙解,時來款款見徵符。

    畢竟柴榮想甚念頭,當看下回便見。

    第二十三回 匡胤嘗桃降舅母 杜公抹谷逢外甥

    詩曰:

    遠遊留滯寺禪間,言別依依古道趲。

    方物果堪觀朵頤,奇饈亦可進盤餐。

    巖巖氣象高千古,烈烈肝腸耀萬年。

    任是黨姻尊長者,鋒芒到處不相謙。

    話說柴榮在帥府內堂,與同姑丈、姑娘至親三口,開懷暢飲。酒席之間,郭威將平日想望之心,盡情剖露,刻欲成基立業,定霸興王,正打着柴榮心事,當時聽了郭威這番言語,不覺暗自思忖道:“我姑爹既有吊伐之心,何不乘機攛掇,建立根基,以成大事?況姑爹年已高大,膝下無嗣,日後大位,終屬於我。我當以言探之,便見分曉。”想定主意,開言問道:“姑爹既有貴相,具此異物,小侄不揣褻尊,思欲一觀,不知可否?”此時郭威已帶三分酒興,聽了此言,不禁掀髯大笑道:“賢侄既要相觀,待俺脫去袍服,與你一瞧,有何不可?若得雀兒果能牽人谷稔,便是我稱王道寡之時,定當封你爲守闕太子,以續鴻基。”柴榮聽言,滿心暗喜,即忙離席謝恩。郭威大喜,遂命小廝撤去筵席,叫過兩個丫鬟,寬去袍服,除下里衣,將兩邊膀臂露出。柴榮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生就的奇形,天然妙相,只見左右玉瘤,相離五寸有餘,似兩峯對峙,等待相連的一般。因思:“我姑丈是個愛奉承的,方纔我謝得一聲,他就歡喜個不了;如今我索性讚揚一回,看他怎地?”於是一隻手按住了左膀的雀兒,一隻手按住了右膀的谷稔,兩邊一齊擠動起來,不知不覺,把個雀兒款款的擠到谷稔裏了。柴榮高聲叫道:“姑丈大人,今日雀兒到了谷稔裏了。”

    看官,那柴榮本是金口玉言,況又福至心靈,便有符驗。這句話不打緊,早驚動了虛空過往神祗,大顯神通,望膀上吹了一口氣,把這雀兒挪在谷稔裏,緊緊相連,分離不得。這也是天數當然,該應郭威興發之時,故而相湊。當時郭威聽了此言,知是哄他,叫聲:“賢侄,你用手擠在一處,自然相連;你若放手之時,難道牽着不成?”柴榮把手撒開,誰知這雀兒竟在谷稔裏邊動也不動,宛是造物生成,移挪不出。柴榮看了,反而癡呆半晌,暗想:“方纔相離有五寸餘遠,怎麼如今當真的相連一處?”也便發急起來,叫道:“姑母,請將過來一看,這雀兒果然連在一起,非是小侄虛言撒謊。”柴氏夫人聽說,走到跟前,仔細一看,果見相連,分毫不爽,叫道:“老爺,侄兒的言語當真是實,如果不信,可取着衣鏡過來照看,便見端的。”郭威遂命兩個丫鬟抬過那座着衣鏡來,擺在中間。自己執了一面雪亮的菱花手鏡,對着了背後的着衣鏡,前後照了,看得分明,果然兩物牽連,一些不錯。不覺的手舞足蹈,呵呵大笑道:“妙哉!妙哉!今日方遂吾願。此乃賢侄之福,爲我庇佑也。”說罷,遂命丫鬟抬過了着衣鏡,重擺宴賞,再敘衷談,各各歡欣,直至更深而罷。彼此安宿一宵。正是:

    從前無限憂慮事,今日翻成歡喜心。

    次日,郭威升堂,受了手下將弁參見,就封柴榮爲帳下參軍,運籌帷幄。因謂之道:“本帥謹奉王命,職守此關,每患兵微將寡,難擋要衝。今日特命賢侄此職,可往各門建立旗號,招兵買馬,以備操選。此係爲國大事,吾侄幸勿有誤。”看宮,此是郭威當衆而言,不好直抒心事,故而假公濟私,以掩衆口。他便暗中培養,待時而行。當下柴榮領命拜謝,掛了參軍印,出了帥府,就往四門各立施旗,招軍買馬,挑選英雄。果然四方英俊,如雲集而來,備載軍籍,等候操演。有詩爲證:

    銜命初將募府開,壯夫勇士望風來。

    當時只道忠王事,捍蔽誰知放伐懷。

    不說柴榮招軍買馬,暗圖大事。且說趙匡胤在興龍寺中住了一月有餘,這日便欲辭別西行。長老苦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賓主飲畢,匡胤扣備鞍馬,捎上盔甲、行李、包裹、軍器等項,周身打點,神煞棒系在腰中,出了山門,將身上馬。長老帶了衆僧,一齊相送,直至山岔路口,各各珍重而別。

    此時正當初冬時候,天氣將寒。一路上策馬加鞭,馳驅道左。正在心煩意亂,驀地抬頭,忽見路旁有座花園,那園內更無別樣樹木,只有數十株桃樹,種疏布種,株株樹上掛着十數個碗口大小的鮮桃,生得紅白相勻,滋潤可愛。心下甚是希罕,想道:“此時已是冬季,怎的這樹上還有鮮桃?不知他用甚法兒留養至今,還是風土所產,有此種類?”心下正然羨慕,口中流涎起來,不知不覺,順着馬兒進了花園。到那桃樹之下,棄鐙拴馬,不管他有人沒人,將手一探,摘下一顆紅桃,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水漿滿口,美好異常。原來這桃名爲雪桃,三月開花結實,培養至冬而食。遇了雪花飄灑,分外嬌豔,真個觀之有餘,食之可口,種類奇異,聞於天下。直至後來金人生亂,人寇到陝西地界,戕害人民,蹂躪土地,破城之後,玉石俱焚,因而此桃遂絕,亦甚惜哉!

    當時匡胤把這雪桃緩緩的喫了下肚,覺得心爽神通,遍體暢快。一之未甚,思欲再焉,遂又摘下一個,把來喫了,心甚歡暢。因又想道:“園內雖然無人,再無白喫之理;況他勞心勞力,經多日月。博得成功,我若不給他錢,於心何空?諒這桃子該值十文錢一個,也須與他。”遂向腰間取了二十文錢鈔,用一根草兒穿了,把來掛在樹上。又思想道:“我索性再摘兩個,帶在前途解悶消遣,有何不妙?”

    復又留下二十文錢,伸手去摘桃子。才得取下,只見門裏邊走出一個看桃的丫鬟,見了有人偷桃,不敢聲張,側身望內就走,報與家主知道。

    那家主也是個女中豪傑,門內英雄,年紀有三十以外,生來力大無窮,性如烈火,憑你赴湯蹈火,也都不怕。只是相貌醜陋,粗蠢不堪,因此衆人稱他一個雅號,叫做母夜叉。當時正在房中閒坐。只見丫鬟進來報道:“園內有賊偷桃。”登時發怒,即忙提了兩根生鐵棒錘,飛跑的奔至園中,正見匡胤把雪桃揣在懷中。母夜叉大喝一聲道:“那裏來的賊囚,敢在這裏大膽偷桃?與我快些拿住!”那後面就有跟隨的十數個丫鬟,便立定了腳,一齊發喊,卻不敢上前匡胤正要上馬出門,忽聽有人喊喝之聲,遂回頭仔細一看,見那當前有個兇狠的婦人,生來覺得異樣。但見:

    兩鬢蓬鬆,髮梳三綹,雙眉帚簇,目射重光。黑煨煨面肉橫生,香粉搽勻,好似烏雲罩雪;紅閃閃口寬頤闊,黃牙遍滿,有如血洞栽金。元色衫捲袖施威,毫無窈窕;綠綾裙迎風招展,純是兇頑。排開七寸金蓮,執定兩般兵器。

    匡胤看了,滿面賠笑,口稱:“大嫂休便出言,俺非白喫你的,何必動怒?”

    母夜叉喝道:“你這紅臉賊囚!這裏無人在此,你便大膽偷桃,怎麼還說不曾白喫?”

    匡胤道:“大嫂休要錯怪於我。俺乃遠方過客,在此經由,因見寶園中的鮮桃結得可愛,心實羨慕,不顧無人,粗心造次,一時闖進園來,喫了幾個,於理原屬不該;因思再無白喫之理,已將錢鈔給還,現今掛在樹上,請自觀看,便知真實。若是嫌少,我當加倍奉還,何用這般動氣?”母夜叉聽了,粗眉直豎,怪眼圓睜,喝道:“賊囚!你說這些混話,還在夢裏哩。你道這是民間園囿,敢自這等大膽;這是進上的雪桃,土產方物,誰敢妄動?若有人左手摘桃,便剁左手;右手摘桃,便剁右手;若喫一個,就要敲牙擊齒。莫說有錢給還,憑你千百貫金錢,總也不算。”口裏說着,身便趕上前去,照頂門便是一錘。匡胤側身躲過。那母夜叉又是一錘。匡胤又復躲過,叫聲:“大嫂,古語道:”不知不罪。‘又道:“既往不咎。’俺雖一時不是,已經自認其過,你便這等認真,卻要怎的?”那母夜叉大惱道:“你私偷禁物,已得大罪,還敢多言,累着老孃受氣!”掄動了鐵錘,沒頭亂打。匡胤亦是大怒,乘着一錘打來,將身一閃,趁勢把腳一掃,早將母夜叉翻倒在地。匡胤一腳踏住,伸手攀了一根桃條,連頭帶臉,亂抽亂打,只打得母夜叉喊叫如雷,吼聲不止。匡胤喝道:“潑婆娘,你還敢欺客麼?”母夜叉道:“你這紅臉賊囚!偷了桃子,反是行兇,今日就打死老孃,斷然不輸口氣。”匡胤聽了,更加大怒,提起了桃條,又是一頓狠抽毒打。母夜叉便熬當不起,只得哀告道:“紅臉好漢,饒了我罷,任你摘桃去喫。”匡胤呵呵大笑道:“你這潑婦,既是告饒,俺便放你。後次再若欺生,定當打死。”說罷,喝聲:“起去!”母夜叉爬將起來,披頭散髮,眼腫鼻歪,倒拖着鞋兒,手捏裙褲,兩個丫鬟攙了便走。回至裏邊,拍案打凳,號啕大哭了一回。這正是:

    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且說匡胤放起了母夜叉,將懷中的兩個雪桃藏好,上馬出了園門,望前行走。

    約過二里之程,又見路旁有一座界牌,上面寫着“千家店”三個大字。匹馬進了界牌,行到招商酒店門前,即時下馬進店,把馬與包袱交與了店小二,自己提刀,揀了一間潔淨房頭。那店小二把馬牽去喂料,將這行李包裹送進房來。須臾擺上酒飯,匡胤用畢。適值店主進來敘談,匡胤遂問店主尊姓。店主道:“小老姓王,單生一子。這店業是祖遺的,靠着神天,倒也興旺。”正說之間,只見小二慌忙進來叫道:“當家的,明日乃是十月十五日,正該太歲下山。方纔嘍羅傳說:叫我們把穀子量下三十石,預備上納。大王明日到來,務要正身抹谷,不許僱人頂替;若不遵令,聲言罪責。當家的可作速主意。”那店主聽罷,只急得搓手躑躅,咿呀嗟嘆。匡胤見了,不知就裏,即便問道:“老店東,方纔小二說的這話,在下實不明白,不知那裏的太歲,何處的大王?要這三十石穀子做甚使用?如何叫做正身抹谷?怎麼不許頂替代名?望老店主說與我知。”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這裏二十餘里,有一座山,名叫太行山。山上有二位大王,一個叫做威山大王,一個叫做巡山太保,哨下五千人馬,極是虎踞一方。新近又來了一位,叫做抹谷大王,坐了第三把交椅。”

    匡胤道:“這個名兒,他倒稱得希罕。”

    店主道:“說起來真是希罕,此人生來好喫狗肉,整治得五味調和,薰香可口。

    自從他上山入夥,便定下了這個號令;每逢初一、十五兩期,煮就了狗肉,叫那嘍羅抬到村莊鎮店,輪流抹谷。分上中下三等,挨門逐戶,都叫出來,就把這五味薰香的狗肉,在那嘴口上揩抹聞香,可憐沒有到嘴下喉,反要獻納穀米。上戶的抹一抹,要納谷三十石;中戶的抹一抹,要納谷二十石;下戶的抹一抹,要納谷十石。

    送到山寨,養贍這些人馬,所以叫做抹谷大王。這是他新來創立的規矩,誰敢與他違拗?明日是十五之期,輪着我們千家店來了,故此預先分付。小老因而憂慮,難以應名,如何是好?“匡胤聽罷,大笑道:”原來有這許多緣故。老店主且免躊躇,他若明日抹到這裏,待在下出去,替你頂名抹抹,也使我見見那位大王,識識這規矩。“店主連忙搖手道:”這使不得!大王的號令,言出如山,好不嚴禁,怎敢頂名,致生事變。“匡胤道:”不妨,他的號令,不過虛張聲勢,焉能逐家的辨別真假,識認是非?老店主不必憂疑,在下決不誤事。“那店家見匡胤決意要去,料難阻擋,只得說道:”既客官要去,必須小心在意,方無他患。但你我亦須認個親戚,纔好頂名。“匡胤思想道:”也罷,只說我是你的舅舅便了。“店主道:”不妙,不妙,小老偌大年紀,怎得有這個後生舅舅?若使大王識破,卻不要動干戈麼?“

    店小二道:“當家的,原來你是個執滯不通的,這位客店既肯替你頂名,那裏在於老幼?明日見了大王,只說這位舅舅是外婆老來生的,卻不是好?”三人一齊大笑。

    正是:

    暗將機阱分排定,等待豺狼逐羣來。

    當下三人說笑了一回,不覺已是黃昏時候,那店主與小二各各告辭出去。匡胤鋪開行李,安宿一宵。

    次日起來,早飯已畢,店主進來再三叮囑,無非要他小心謹慎,不得生事之意。

    正在言語,只聽得外面哄哄湧湧,動地驚天,連聲高叫道:“大王爺到了,店主出來抹谷。”那店小二飛跑進來,陪了匡胤走出門來。只見那大王騎在馬上,衆嘍羅兩旁簇擁,馬前嘍羅捧着硃紅食盒,都是狐假虎威,唬叱小民。匡胤舉目細看那大王,果是好條大漢,結束威嚴。怎見得?

    頭戴素緞扎巾,身着紫羅箭服,腰繫鸞帶,足蹈烏靴。濃眉目朗如星,高鼻面圓似月,長髯飄拂,身體高強。錯疑天將降凡塵,卻是山王離哨寨。

    匡胤見了,心雖喝彩,貌若不知。衆嘍羅高聲叫道:“那個紅臉大漢,還不過來跪着,連大王爺也不認得了麼?”匡胤並不答應。又有幾個說道:“這定是個青盲眼聾耳朵的,不要理他,且叫老王出來便了。”遂一齊高叫道:“王店官,大王到了,快些出來抹谷。”那大王聽見此話,一馬當先,見了匡胤,便問嘍羅道:“這就是開店的老王麼?”嘍羅答道:“這個不是,想是替老王頂名的。”大王聞言大怒,喝聲:“胡說!我昨日已經分付過的,只要正身,不許替代,爲何不遵吾令?快叫正身出來說話。”小二連忙跪下稟道:“小的們當家的老王,身子得了癱瘓,不能起來,所以叫他舅舅在此頂替抹谷,好待交糧。完了今日一限,下期再叫正身出來遵令。望大王開恩。”那大王道:“既然老王有病,快叫他的舅舅上來。”

    那衆嘍羅一齊叫道:“老王的舅舅,大王叫你上來抹谷。”匡胤道:“你們若不要谷,我便下去;既要抹谷,快拿上來我抹。”那大王聽了,即命嘍羅把硃紅漆的食盒揭開了蓋,提出那狗肉腿子,拿到匡胤跟前,叫道:“老王的舅舅,這是法制的五香狗肉,抹一抹,消災降福,抹兩抹,祛病延年。天幸的命該造化,遇着今日受享,你可快些兒抹。”

    匡胤接過手來,就是一口,做幾氣一連喫個乾淨。那嘍羅一齊亂嚷道:“阿喲!

    誰叫你當真喫起來?這是規矩:抹了一抹,納谷三十石;若是喫了一口,就要六十石了。你今把這腿狗肉喫盡了,不是替老王頂名,竟是替老王作家了。“匡胤道:”你們這般小人,忒也量淺,我雖喫了這些,難道白喫不成?常言道:“賣飯人不怕大肚漢。”你既有心抹谷,只揀好的拿來,我老爺喫得快活,莫說六十石,就要六千石,只管跟我前去取便了,何必這般着急?“那大王在馬上聽了這些說話,又見匡胤身材雄壯,相貌不凡,諒是難纏,想道:”破着兩腿狗肉着他喫了,只與老王算帳便了。“隨叫嘍羅道:”此人既說大話,只管拿與他喫,我自與老王算帳。“

    嘍羅答應一聲。遂把前腿、後腿並蜜罐兒,一齊遞與匡胤道:“老王的舅舅,你說要喫得快活,大王特地叫我拿來與你喫了,好去量谷。”匡胤見了大喜,拿起前腿,撕做幾塊,把來喫了,果然滋味調和,香美可口。又把後腿、蜜罐兒一併喫了。心裏只要尋他晦氣,口裏只嚷:“不夠不夠,你等把這食盒拿過來,我還要喫個盡興。”

    嘍羅不知好歹,就把食盒捧到跟前。匡胤瞧了一瞧,那盒裏還有一塊後座兒,說道:“你們忒也欺心,放着好的不與我喫,看你怎樣與我算帳?”就有一個嘍羅伸手把後座兒拿將起來,指望遞與匡胤。不想匡胤正要尋他短處,故意把手一鬆,將那後座兒掉在袍服之上,登時皺眉咬牙,大喝道:“你這狗男女!爲何污了我衣服?”

    站將起來,一掌過去,把那嘍羅打倒在地。

    那大王見了大怒,喝聲:“紅臉賊!焉敢打吾手下兒郎?”即便揎拳捋袖,跳下馬來,趕至跟前,照匡胤臉上就是一拳。匡胤把頭一低,用左手架過,也就還了一拳。大王也便躲過。匡胤暗想道:“這強盜原來是個會家,少不得與他比並三合。”

    喝聲:“狗賊!你使手遞腳,想必也會幾着武藝。我今讓你先走三個趟頭,俺便與你見個高下。”那大王笑道:“紅臉賊!我聽你說話,倒也通明,想你也曾受過傳授。既然不敢爭先,且看老爺先走三趟。”說罷,跳在當場,先打了一個飛腳,然後丟開架勢,使動起來,真的好路拳法。有詩爲證:

    自幼學成五腳操,長拳短打逞英豪。

    先開一路四平架,後使翻身出洞蛟。

    當下大王走了三趟,拉了三個架勢,丁字腳兒立着,叫聲:“紅臉的賊!你有本事,敢與我舞較一會,看是誰輸誰勝?”匡胤聽了,走過那邊對面站住,先把兩腿彎了一彎,踢一個雙龍飛腳,離地就有八尺多離。然後拉開架式,踊躍騰挪,更覺武藝高強,比前大別。有詩爲證:

    太祖神拳出少林,全憑本領定乾坤。

    發揚蹈厲師先哲,永奠華夷四百春。

    匡胤也走了三趟,使了三個架勢,叫聲:“狗賊!憑你有甚本事,只管使來,我老爺誓必把你踏成泥土,決不甘休!”那大王大怒,先把左拳一伸,搭着了右手,斜行拗步,搶將進來,左腳一跺,就把右腳望着匡胤面門便踢。匡胤側身閃過,順勢一晃,腳面上着了一掌。那大王見輸了一掌,就把架式改過,收回飛腳,換了長腿,先使個泰山壓頂。匡胤又復閃過。大王又使個餓虎撲食,夜叉探海。這兩個架勢,都被匡胤躲過。那大王即便一拳一拳的亂打,一腳一腳的亂踢。匡胤乘他胡亂無紀,遂便使開架勢,搭上手便打。彼此正在交鋒之際,只聽得一聲響處,兩個裏卻已倒了一個。只因這造相鬥,有分教:覿面未辨親疏,勢難兩立;追跡才分黑白,情脈一支。正是:

    盡道容情不舉手,果然舉手不容情。

    不知勝負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赤須龍義靖村坊 母夜叉計和甥舅

    詞曰:

    英風四被,誰來勁敵堪稱技。羨君談笑鋤強義,安境良深,掃盡烽煙地。孤蹤無託今已矣,無情欣遇周親誼。盤桓共嘆相須異,骨肉周旋,何限殷勤意。

    右調《醉落魄》

    話說抹谷大王自恃拳高力勇,先使了三個架勢,然後叫匡胤使過了架勢,彼時交手便打,將平生學的妙法,盡數使出,意在必贏。不道都被匡胤閃過,那時心下卻慌,拳法錯亂,胡意的亂踢亂打,勉強支持。匡胤趁他胡亂無紀,伸手把他左腳接住,往後一推,就把那大王仰面朝天,跌在地下。匡胤就像桃園裏打母夜叉一般,趕上前去,用腳踏住胸膛,舉起拳頭,望着鼻樑上就是一拳。又把那大王周身痛打,恣意奉承,但見他一起一落,就如搗蒜一般,只打得大王哎聲不止。那些嘍羅又是懼怕匡胤力大高強,誰敢上前解救?這千家店上的居民百姓,都是立在一旁幹瞧,也不上前解勸。內中卻有幾個老者,恐怕打出禍來,慌忙挺身而出,分開衆人,一齊上前把匡胤抱住,說道:“漢子住手。這是我們地方上的寨尊,你行粗魯不打緊,只怕要移禍於我等,那時大王一怒,我們百姓怎禁得起?還要你忍耐三分,纔是保命全生的正理。”匡胤亂聽了這話,只得把手住了,喝一聲:“狗賊奴!俺本待把你打死,且看衆人之面,在此討饒,放你去罷。”那大王爬起身來,得了性命,不顧鼻青眼腫,跨上了馬,也不去別處抹谷,帶了嘍羅飛跑的回山去了。正是:

    頃將斬將搴旗志,頓作追奔逐北形。

    當下匡胤見大王去了,哈哈笑道:“這等狗賊,虧他自稱什麼大王,一些本領也無,還在人前誇口,賣弄精神。”那些百姓一齊埋怨道:“這多是老王不是,自己不出來抹谷,偏着這後生舅舅出來招災惹禍。大王此去,決往山寨裏調兵,此禍非小,我們怎好?”匡胤道:“列位不必埋怨,體要喫驚。我一身做事一身當,既有本事打了這強徒,那裏等得他去調兵?俺今就到他的巢穴,務要刀刀斬盡,劍劍誅滅,索性與你們除了大害,顯一顯我素性雄心。若使有頭無尾,移禍別人,非大丈夫之所爲也。”說罷,氣衝牛斗,跋步欲行。內中便有一個多嘴的說道:“好漢且慢,你既要尋他,何必遠去?這大王的家裏,現在我們村西居住,相去半里之間。

    他家用的是硃紅油漆門,極是高大。他家裏有老母、妻子,上下多人。若肯尋到他家裏了事,纔算你是個真正好漢。“匡胤聽說,那肯停留,叫道:”列位,你等各幹其事,不必顧我。俺須好歹尋到他家裏,斬草除根,不留分寸。“說罷,往前便走。那些老者叫道:”好漢莫要性急,那大王的妻子也是強狠異常,不避水火的人,你此去枉送性命無益,不如不去了罷。“匡胤只做不聞,飛步往西而走。

    約有半里,果見路北里有座高大房子,那硃紅門楣,極其軒昂,如衙門相似,卻又緊閉無人。匡胤走上前去,把門敲擊,不見有人出來。心中怒起,把雙拳在門上如擂鼓般狠敲。略停一回,只聽得裏面有腳步之聲,隔着門問道:“是那個叩門?”

    匡胤在外,怒聲答道:“我姓闖名禍,東京下來的,特要尋那欺善怕惡的狗賊,與他算帳。”只聽得一聲響,便把兩扇大門開了。門裏立着一個白髮婆婆,見了匡胤,定着雙睛,把周身上下不住的看,叫道:“君子,你敢是喫了酒來的麼?”匡胤道:“清清白白,又不去擄掠良民,那裏有得酒喫?”婆婆道:“既未喫酒,爲何君子的面目如此般紅?”匡胤道:“我本生來面色,與酒何干?”那婆婆好言相問,見了如此回答,又是怒目睜睛,這等兇勢,心下摸不着路,不知所以,只得又問道:“君子,你既從東京而來。有一個像你紅面的人,名叫香孩兒,你可曾會過也否?”

    匡胤聽了,大喝一聲:“老乞婆!你敢犯名亂叫,無禮於人?”那婆婆被這一聲,只唬得戰戰兢兢,不敢作聲,心下暗想:“他怪我犯名亂叫,莫非就是我的外甥麼?”

    偷眼再看,依稀相像。只得大着膽,不顧呼喝,走近身來,拽住了匡胤袍服,叫聲:“我的親外甥兒,你莫把我看是別人,你的杜氏親孃,便是我的女兒,我便是你指揮爹爹的岳母。你是生在夾馬營中,乳名叫香孩兒。我那年與你母親相別之時,你才七歲,至今十餘年,杳無音信。不想你今日到此,未知有何緣故?你可許與我知,休要隱瞞。”

    匡胤聽了,暗暗喫驚:“我本找尋強賊而來,怎麼走到姥姥家裏?莫不一時性急,走錯路頭?但此親情,未知真假,我細細盤他,便知分曉。”開言問道:“老人家,你既自認親情,可知我母親年庚幾何,生來容貌怎樣?道得一字不差,我便認你姥姥;若有半字支吾,休怪吾直性吵鬧。”那婆婆聽了,大笑道:“你這小闖子,倒要盤起吾來。我若不與你說明,只道我果是冒認,我且說與你聽。你的母親是辛酉年八月十五日子時生的,目今年交五十二歲,身長只得四尺九寸,生得鳳目柳眉,端莊穩重。這便是的確的明證,你去細想可對也不對?汝若再有疑心,我再把你父親年庚相貌,也便與你表明,你須信服,沒得說話。”匡胤聽得一字不差,諒來是實。連忙跪下道:“姥姥,你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我便是香孩兒趙匡胤,只因在汴梁闖了大禍,逃至關西,正在無處投奔,不想鬼使神差的叩門相遇,真是天幸。我母親在家,也常掛念。我方纔多有冒犯,望外祖母恕我無知。”那婆婆大喜道:“這是不知不罪,休要掛懷。”忙把匡胤扶起。又見生得體態雄偉,儀表冠冕,心下更加歡喜,道:“我老人家這幾日間得喜鵲連噪,正在尋思,不想是外孫兒到來佳兆。”說罷,扯了匡胤的手,領至後堂坐下。分付丫鬟看茶。

    茶罷,匡胤便把紅漆大門動問。太太道:“我兒,你卻也不知,這是朝廷的御果園,收果子的衙門,所以如此。若是百姓人家,如何敢住?”匡胤道:“恁的,請問二位母舅,如今多在何處?”太太聽問,兩眼汪汪,說道:“我兒,一言難盡。

    原有兩個舅舅,不幸你大舅舅死在任上,只剩下你二舅舅,名叫杜二公。雖然事我百般孝順,家內歡娛,只憂一件不好:他倚仗着一身本事,武藝精通,專管非爲歹事。前年領着老身,帶着家口,來到此處,倚強壓弱,把人家管的御果桃園,奪在手中,強住在此衙門之內,嚇唬平人。不道欺心不足,又上太行山去,坐了第三把交椅。時常抬着狗肉,到那村坊鎮店之上,敲詐鄉民,挨門排戶,叫百姓出來抹谷,自己稱爲抹谷大王。靠着山寨上做此勾當,滅理害人。這畜生若得改惡從善,老身情願喫齋唸佛。“說罷,頻加嗟嘆,拭淚不已。

    匡胤聽了這等言語,心下不勝驚惶道:“坑殺吾也!怎麼這抹谷大王,就是我的嫡親母舅?做夢也不知其情。方纔打了這一頓,怎好與他相見?這都是吾的熱心太過,致此莽撞之行。”輾轉躊躇,懊悔無及。當時思想了一回,暗道:“吾今有此大過,不如央求姥姥說情,於中調停,便可解釋了。”復又想道:“倘姥姥說了,母舅不肯聽從,我趙匡胤這犯上之罪,如何可免?”心下愁思百結,竟無一策。追思半晌,忽然暗喜道:“是了,常言道:”男子肯聽婦人言。‘吾今當請舅母出來相見,面求解勸,自然無事。但不知可有舅母也不曾?“遂使問道:”姥姥,原來二母舅是位英雄豪傑,正也不忝名門,頗爲可喜。不知可娶舅母也未?“太太道:”就在本處娶討一房妻小,只是也好橫行,招災惹禍,因此老身更添愁悶。“匡胤道:”這也不妨,英雄配偶,理固相當。敢祈通報,請來相見。“太太道:”且慢。

    聞說昨日往桃園裏去了,敢是此時尚未回家。“

    匡胤聽了,又是驚呆:“怎麼往桃園裏去了?難道昨日打的這位就是不成?”

    便問道:“姥姥,你家的桃園,不知在於何處?”太太道:“這所桃園、就在千家店的莊梢,相離裏餘之路。可喚丫鬟請來,與你相見便了。”隨叫一個丫鬟出來,對他說道:“你可往桃園去,請你主母回來,說有東京來的趙公子到此,請他回來相見。”丫鬟道:“奶奶今日清晨回家,現在房內安歇。”太太道:“既已回來,快去通報。”丫鬟答應一聲,走至內房報道:“奶奶,東京城來了一位趙公子,就是太太的外孫,太太叫請奶奶出來相見。”原來這婦人因是昨日被匡胤打壞,今日回家,正在房內睡覺,聽見這話,暗自思忖:“我久聞東京趙家外甥,乃是當今豪傑,今日到來,禮宜相見。只是可恨昨日那偷桃的賊,把我打了一頓,渾身疼痛,行步艱難。”勉強起身,往妝臺前整頓烏雲,把菱鏡一照,但見鼻青眼腫,殘破難堪。只得把些脂粉滿面搽蓋。梳妝已畢,換上一套新衣,挨着身上的痛,慢慢的走出堂來。先使丫鬟通報。匡胤立起身來,留心往裏一看,早驚得面如土色,暗暗跌足道:“壞了,壞了!果是我誤打了裙釵。得罪母舅,還可委曲解釋;今又得罪了舅母,這事如何可解?卻不道兩罪俱發,誰來講情?”沒奈何,走上前去,曲背躬腰,叫聲:“舅母大人在上,外甥趙匡胤拜見。”那母夜叉還了禮,將眼往外一看,唬了一跳,往後倒退幾步,肚裏想道:“這不是昨日在桃園裏打我的紅臉大漢麼?

    怎麼就是我家的外甥?但是舅母被外甥打了,羞也不羞,我還有何面目去見他?“

    轉回身來,往後就走。

    那太太見了,登時大怒道:“這賤人卻也作怪!平日間見了外人,尚然潑辣辣,有許多說話;今日見了外甥,反是這等小家樣子。我兒,你且坐下等着,待我親去問他有何緣故。”說罷,往後要走。匡胤暗想道:“我如今若不說明,姥姥怎知就裏?”遂走上前來,一手攙住道:“姥姥且請回來,尚有說話。”太太道:“我兒,休要扯我,待我問他一個端的:爲何見了別人不怕,見了外甥就羞怕起來?”匡胤道:“姥姥且休動怒,內中卻有隱情,待甥細說。”太太道:“我兒,你也說這混話,你從來不曾與這賤人相見,怎知有甚隱情?”匡胤道:“姥姥有所未知。我昨日未進千家店時,誤入桃園,因見園內鮮桃生得異種,況在初冬,覺得希奇,一時動了喜愛之心,不問而取,食了幾個。卻被丫鬟見了,報知舅母,舅母就拿着兩根鐵錘,趕到跟前便打。”太太聽了大怒,一手指定裏邊,高聲大罵:“賤人,你這沒廉恥的劣貨!外甥喫了幾個桃子,能值幾何?你便拿了這鐵喪棒去打他,可不打傷了我的親骨肉麼?”匡胤慌忙止住道:“姥姥且休煩惱,外甥還有話說。那時我一則未曾會面,不知是位長上;二則我生平賤性,不肯下人:因此得罪了舅母,致有害羞。只怕舅母因羞成怒,外甥受責難當,還求姥姥做情解功則個。”太太聽了,方纔明白,叫道:“我兒,你且放心,這是從未識面,一時得罪何妨?待我與你和解,你舅母自然不怪了。”

    說完,來到後房,正見母夜叉獨坐牀沿,羞慚憂悶,見了婆婆進來,即忙立起。

    太太叫道:“媳婦,方纔外甥告訴與我,昨日他在桃園經過,偶然見了鮮桃可愛,因此喫了幾個,你就將鐵錘打他,也算你倚大欺小,量窄不容。然從未識面,卻也怪你不得。自今與你辨明,便是一家人,長幼定分,再無多說。你可同我出去相敘,方是正理。”母夜叉道:“婆婆休聽一面之詞,這是油嘴光棍,專會騙人,他昨日打了媳婦,倒說媳婦打他,真是屈天屈地。婆婆不信,親看媳婦的傷痕,便知真假。”

    說罷,掀起衫衿,唾上唾沫,把臉上香粉紅脂一齊抹去。只見他黃瓜一棱,茄子一搭,滿面盡是青腫。太太看了,也是暗笑,只得說道:“按理講起來,原算外甥不是。但你做舅母的,也有三分差錯:我平日間常與你說,我家有個紅面外甥,自幼極是頑劣,你也聽見,難道一時就忘記了?你昨日未曾爭打,也該問他姓名,你怎麼這等粗魯,有此過端?如今這事,兩下俱不知情,總總不必提起。快依我出去,我便叫他與你請罪便了。”母夜叉聽了,不敢違忤,只得跟到前堂,還把衣袖兒將臉遮掩。太太道:“你們今日見了,不必再說,彼此舅母外甥,原是一家人,可重新見禮,盡都消釋。”母夜叉聽了婆婆分付,只得把袖兒放下,露出傷痕,垂頭不語。匡胤上前,雙膝跪下,口稱:“舅母大人,甥兒未睹尊顏,冒犯長上,罪在當責,懇求海量,涵容饒恕則個。”母夜叉聽了,笑了一聲,答道:“公子請起,不必記懷。早知甥舅至親,不致粗魯。是我無眼,多有失禮。”那太太在旁大喜,將匡胤扶起,叫道:“我兒,你們既已說明,皆休記懷。起來坐着。”

    匡胤道:“姥姥,舅母雖然饒恕,只是還望與外甥說個大情。”太太道:“方纔我已講過,你舅母已經不罪你了,還要說甚情?難道你打了兩次不成?”匡胤道:“非也。這個大情,姥姥說來有些不妥,必須舅母肯說,方可依允。”太太道:“這話一發糊塗,我卻不解,這裏只有你我等三口至親,還有那個在此,又要說情?

    看你意思,難道連母舅也都打了不成?“匡胤道:”不敢欺瞞,實是孫兒粗魯,又得罪於母舅了。“遂把王家店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太太聽了,也是驚駭,暗暗想道:”我的兒、媳都被他打了,這事如何理說?媳婦的火性,雖然被我制服倒了;兒子的火性,叫我怎好再服?這個必須媳婦去壓,方纔使得。“遂叫道:”我兒,你這不明道理的孩子,從小專好惹禍招災,長大了還是這般情性。你得罪了舅母,我把這情說了,幸而寬恕。今又得罪了母舅,我若再說,顯見得偏疼外孫,不疼兒、媳了,這情實難再說。你既得罪,只好自己去請罪,倘你母舅也似舅母的大量,或者饒恕了你,亦未可知。“說罷,並不做聲。匡胤也是默然。那母夜叉見了,心中暗想道:”我的事情既不與他計較,丈夫之事何不一力承當,也與他和解,覺得見情些。況我細觀此子,真乃英雄俊傑,後必大貴,日後相逢,也顯光彩。“主意定了,開言叫道:”公子放心,婆婆也不須多慮,這些須小事,我便與你們和解。但他本性剛強,急切未肯依允。爲今之計,等他回來之時,公子且莫見他,婆婆也不要出面。待媳婦行事,須得如此如此,方纔穩妥。“太太聽了,十分大喜,稱讚賢能。匡胤心中感激,上前拜謝。

    說話之間,已是黃昏時候,只聽得外面人聲喧嚷,火光沖天。有丫鬟進來通報道:“二爺不知何故,領了帥府衆人,在外屯紮,自己將次進來了。”原來杜二公因被匡胤打敗,逃奔上山,與那兩位大王商議定了。點集三百嘍羅下山來時,天已傍晚,更兼心中氣怒,腹內飢餓,未到千家店去,先至家中,欲要飽餐戰飯,然後整備擒龍。當時母夜叉聽了,即請太太與匡胤回房躲避,自己獨坐堂中,兩旁立着數個丫鬟,分付不許點燭。方纔說了,只見外面燈籠火把,社二公緩步進來,到了後堂,開口問丫鬟道:“你奶奶往桃園裏回來不曾?”丫鬟道:“回來了,那上面坐的不是奶奶麼。”杜二公聽言,接過燈來一照,走至跟前,叫聲:“二當家,怎麼這時候還不叫丫鬟點燭?爲甚不回房去,獨坐在此,有何事故?”問了數聲,並不答應,遂把燈籠提起,對面一照,喫了一驚,說道:“賢妻,你的面目爲甚這等模樣?”母夜叉故意痛哭,只不答應。

    杜二公又問道:“賢妻,莫不有人打了你麼?”丫鬟在旁答應道:“誰敢打我奶奶?這是太太發惱,因此把奶奶責打了幾下,故而在此痛苦。”杜二公道:“爲甚婆婆打你?卻爲何事衝撞了他?你可訴說我聽,我去哀求饒你。”母夜叉立起身來,帶淚罵道:“天殺的!我從不敢衝撞婆婆,多是你惹下的禍根,連我受打,還來問我做甚?”杜二公驚問道:“我惹下的什麼禍根?倒要說個明白。”母夜叉道,“你打了婆婆外甥,乃是東京的趙公子,他尋上門來認了姥姥,哭哭啼啼告訴一遍。

    老人家痛的是外孫,見他被你打了,一時怒發,抓不着你,先把我打了一頓出氣。

    這禍根不是你惹,倒是我惹的麼?“杜二公聽了,心中納悶,叫道:”賢妻,你這說話,我實不明,那趙家縱然有個外甥,從來未曾會面,知他面短面長?曉他穿青穿白?況東京離此有二千餘里之遙,他又不來,我又不去,焉能打得着他?這是無中生有,空裏風波,我實不解。“母夜叉道:”你的外甥,現在這千家店上,青扎巾、綠扎袖的一個紅面大漢就是。你在王家店門首打了他,晌午的事情,難道你忘記了麼?“杜二公聽了這番言語,只氣得目定口呆,搓手躑躅,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因這番謀劃,有分教:一策調和骨肉,怒氣成歡;片言指點英雄,邪行歸正。正是:

    平旦雞鳴分舜蹠,臨機棒喝定魚龍。

    畢竟杜二公怎生回答,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五回 杜二公納諫歸正 真命主違數罹災

    詩曰:

    徒步逾秦嶺,道阻勢逶迤。

    聊爲寂寞唱,慨彼陟岵詩。

    宵風入我目,襟期可設施。

    得遂凌雲志,豈使俗人欺。

    一朝分剖後,甘自盡禮儀。

    言旋雖雲樂,禦侮後當期。

    話說杜二公聽了妻子這番言語,半晌不做一聲,心中想道:“原來王家門首打我的這個紅臉大漢,做夢也不知是我的外甥。他打了我,倒來說謊,我母親怎知委曲?聽了一面之言,痛了外孫,先把媳婦拿來出氣;若然見我,決是動氣。”遂又嘆了一聲,叫道:“我那褚氏賢妻,你道我回來做甚?”原來那母夜叉乃是本處一個富戶褚太公的女兒。這太公單生一女,自幼專喜使槍弄棍,因是愛惜心甚,見他力大氣高,只得任他性子,不去禁戒。後來杜二公聞知其名,親自上門求親。太公見他英雄氣概,一口應承,行聘過門,成其姻眷。這也是旗鼓相當,陰陽得所。當下褚氏仍裝了怒容,答道:“我知道你回來做甚?”杜二公道:“我若不說,你怎知其中備細?我今日下山,該是千家店上抹谷。剛到王家門首,有一個紅臉大漢頂名出來,把我的法制狗肉喫盡,一心要尋我是非。我怎肯容情?彼時與他爭打起來,誰知他武藝高強,力氣又大,我一時對他不過,反被他打了一頓。你若不信,可看我的面目,卻也與你不相上下。我一時氣悶,回到山寨調兵,指望前去捉他報仇,誰知是我的外甥。他既打了我,爲何又跑到母親跟前講這謊話?真是難纏。不知母親在那裏?待我去訴訴冤屈。”褚氏道:“婆婆痛惜外孫打壞,現今氣倒在房裏。”

    杜二公聽說,只是搖頭嘆氣,提了燈籠,來至母親房前,只見房門緊閉,寂靜無聲。杜二公即忙高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請母親開了房門,孩兒有話。”

    太太在裏故意答道:“我知道你回來,誰要你進來見我?”杜二公道:“母親,且開門,孩兒有樁屈事,特來告訴。”太太道:“有什麼屈事?無非倚大欺小,打了外甥。指望到我跟前,要我說情,只怕不穩。”杜二公道:“母親休要聽他說謊,待孩兒把這始末根由,訴與母親知道,便見誰是誰非。”遂把下山抹谷,至王家店喫打,從頭至尾,隔房門告訴了一遍。太太道:“哎喲!我起初只道是母舅打了外甥,如今聽你說來,卻是外甥得罪了母舅,怪道這孩子跑到這裏,原來自知理虧,做此模樣。我兒,你既然喫虧,看我做娘之面,恕了他罷,待他再到家來,我便叫他磕頭與你賠罪。”杜二公道:“既是外甥,也就罷了。怎麼他竟自去了?孩兒想起日前有個相面先生,名叫苗光義,到山上來看相,相到孩兒跟前,留下幾句言語,他說道:

    ‘甥打舅兮即日見,趙家九五他登殿。

    招兵買馬積糧儲,好與君王將功建。‘

    這先生陰陽有準,推算無差,說的甥打母舅,今日果應其言。以此看來,他日後必然大貴,我們外戚也是榮耀非常。他既然上門,母親也該留住在此,怎就放他回去?“太太聽了,大笑不止,開了房門,叫聲:”吾兒,你既要見他,待做孃的趕他轉來,與你相見何如?“杜二公道:”母親,你年老難行,怎的趕得他上?“

    太太大笑道:“我兒,你真個要見他麼?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若要見時,我便叫他出來便了。”途命丫鬟去請趙公子出來相見。丫鬟去不多時,只見匡胤走入房來,見了杜二公,倒身下拜,叫聲:“母舅大人,愚甥一時橫行,得罪長上,今日至此,請母舅整治。”杜二公見了。慌把燈籠遞與丫鬟接了,用手扶起,道:“賢甥不必過謙,是我不明,以致甥舅齟齬。今日相見,實出望外。”遂命丫鬟張燈,便請太太、匡胤同至前堂。

    此時堂上燈燭輝明,褚氏尚在等候,早見丫鬟送出酒席。至親四口,同坐歡飲。

    杜二公又叫丫鬟傳令出去,着衆嘍羅各歸山寨。當時飲酒之間,杜二公把苗光義的詩詞,讀與匡胤聽了,說道:“看這先生,實有先見之明,諒賢甥日後必然大貴,愚母舅亦定叨光矣。”匡胤道:“母舅爲何聽術士之言?彼乃虛誕之詞,何足深信?”

    杜二公道:“不然。觀詞達理,遇事推情,吾非誤聽其言,實因他陰陽有準,才能信服。況賢甥器宇不凡,定成大事。望賢甥自愛,勿再多疑。”正說之間,只見褚氏格的一聲笑道:“原來吾外甥有皇帝之分,卻也不枉了這一頓。”杜二公聽了,不知就裏,便問其由。褚氏道:“實不瞞你,我先領教了外甥一頓。”太太接口,遂把桃園內的事情說了一遍。杜二公道:“我夫婦二人,多已承教,足見賢甥英俊過人矣。”於是四人重複歡飲,直至四更而罷。杜二公遂命丫鬟收拾書房,請匡胤安歇。

    次日清晨起來,飯畢,杜二公叫丫鬟請小姐出來相見。那褚氏已生一女,年方二七,名喚麗容,生得嬌豔娉婷,端莊厚重,不似母親羅剎形容,粗蠢體段。當時出來,與匡胤相見過了,即便回房。匡胤心中甚加驚異。

    過了一日,匡胤便欲告辭。杜二公那裏肯放,說道:“賢甥,你我至親,本當盤桓多日,何必見外,急欲辭行?”匡胤道:“甥兒並非見外,只恐安閒在此,空費歲月,因此欲往禪州訪友。倘順便得遇苗先生,也要與他一敘。”太太叫道:“我兒,你千山萬水來到此間,好不容易。我見你這般豪傑,正在歡喜,怎麼就要分離?我那裏放心得下,好歹且過了年去,也不爲遲。”匡胤道:“姥姥,外孫本該從命,奈我拋親棄室,遠奔他鄉,只爲避難逃災,出於無奈。因想前日苗先生寄一柬帖與我,上面言語,已有幾件應驗,委實要去尋他,問問終身結局何如。還有兩個契友,也在那裏,所以要去尋訪。望姥姥不必苦留。”太太道:“我兒,你既不肯住下,想去志已決,我也難以苦留,只是訪着了苗先生與那朋友,必須再來看看老身。”匡胤道:“不須姥姥叮嚀,若有空閒,定然來望。只是外孫的行李、馬匹等件,俱在王家店內,須望母舅差人取來爲妙。”杜二公見留不住,只得着人往王家店取齊物件,一面整備酒筵送行。

    飲酒之間,匡胤執杯說道:“愚甥有幾句迂言,願當奉告,望母舅擇取。”杜二公道:“賢甥有甚言語,便請即說。”匡胤道:“甥聞良善者世所寶,強暴者衆所棄。母舅雖系綠林聚義,山寨生涯,然須保善鋤強,不愧英雄本色。這抹谷營生,斷然莫做;替天行道,乃是良謀。但當聚兵積餉,以待天時,若得皇詔招安,便可建功立業,名垂竹帛,榮耀多多矣。愚甥越分僭言,望母舅勿罪。”杜二公聽了這等言語,心中大喜道:“賢甥金玉之言,愚母舅頓開茅塞,從此改過自新,當歸正道。但賢甥此去,若得空閒,便望再圖會晤。”匡胤允諾。須臾席散,早見王家店去的人,已把行李刀馬俱各取來交割。匡胤把行車兵器捎在馬上,已畢,便來拜別。

    那太太與杜二公、褚氏多來相送。杜二公手執兩封銀子,送與匡胤爲路費之用。匡胤並不推辭,即便拜謝,別了各位,上了徵鞍,灑淚而去。正是:

    從此雁音西嶺去,他年鳳詔自東來。

    自此,杜二公聽了匡胤之言,與那二位好漢商酌,將平日號令改換一新:凡過往客商,秋毫無犯,賢良方正,資助盤纏;若遇污吏貪官,土豪勢惡,劫上山去,盡行誅戮,資財入庫,給賞兵需。因此山寨十分興旺,那四下居民盡皆感德,安居樂業,稱頌不休。這裏山寨之事,按下不提。

    單說匡胤別了杜二公,離了千家店,策馬而行,非止一日,來到一個去處,望見前面有座城池。縱馬而行,來到城門下,舉眼觀看,只見上面鐫着“五索州”三字。匡胤暗想道:“我記得苗光義的柬帖上,說是五索州莫入,今日至此,不意果有這城名。吾如今依着他言語,不如繞城往別處去罷。”纔要轉身,忽又想道:“我如今往別處去了,倘苗先生仍在城中開館,卻不當面錯過,失了機緣,枉費這一番心志?不如且進城去,或者遇着,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拍馬進城,只見滿街上大小鋪戶,買賣興旺,真是人煙湊集,十分鬧熱。匡胤信馬由繮,來至十字街頭,只見中間搭着一座高臺,衆人四面圍繞,各各翹首觀看。卻是彼處的風俗,神誕佳辰,那百姓們湊份兒敬神演戲。匡胤收住了馬,就在旁邊停駒觀看。那臺上鑼鼓喧天,吶喊震野,正演那出《隋唐傳》的故事,乃是單雄信追趕李世民。當時那臺上單雄信狂叫如雷,精神抖擻,追趕秦王。追得正在危急之際,把個匡胤急得心慌意亂,想道:“怎麼不見尉遲恭出來救駕?若再遲了,可不把個創立天下的皇帝,被他拿住了麼?有了,待我搭救了他罷。”遂把馬三鐵送的神插弓拔出,搭上了連珠箭,拽滿弓弦,嗖的一箭射去,正中在單雄信左胯上。只見那單雄信翻身撲倒在臺板上,滾了幾滾,便不動了。那臺上的人盡都慌了,登時住了鑼鼓,往下一看,一齊亂叫道:“不好了,臺底下有個騎馬的紅臉醉漢,射死人了,快些拿住!”下邊看的衆人,也多亂嚷道:“果然他手內還拿着弓箭,騎着紅馬,不可放他走了。”

    發聲喊,把匡胤圍住。內中有個姓解的,名喚解保,乃是五索州的團練長,原是韓通的徒弟,當時在大名府也曾會過匡胤,今日見面,分外眼清,遂乘馬上前,大聲叫道:“爾等百姓休要放走了他,這就是殺死御樂的趙匡胤,現今奉旨畫影圖形的拿捉,不想今日自投羅網。爾等須要拿住,好去請功受賞。”那解保手下有四個徒弟,五百團練民兵,都在臺下看戲,聽了這聲分付,一個個摩拳擦掌,奮勇爭先,發喊圍裹將來,把匡胤圍在中間,一齊攻擊。但見:

    內外重重千萬人,四圍困住布煙塵。

    長槍只望咽喉刺,短棍齊鑽助下騰。

    哨棒朴刀相奮武,撓鉤套索盡飛掄。

    同心並膽盤旋繞,希望功成不世存。

    匡胤見了,全無懼怕,掄開九耳八環刀,四面招架,轉折騰挪,上護其身,下護其馬,毫無滲漏之處,只是四下人多,一時衝突不出。那解保看見匡胤這等勇猛,恐他殺出重圍,被他逃走,遂叫四個徒弟去把四門緊閉,各備器械,端整捉人。這裏督令民兵,用心攻殺。

    匡胤招架了多時,望那兵少處砍倒了數人,乘勢殺出,衝開血路,拍馬正向南面走來。至城門邊,只見城門緊閉、正欲上前砍門闖出,忽被解保的二徒弟叫做江弔客,瞧見匡胤要來闖門,連叫軍士把城磚拋下去,一塊正打在匡胤頂門、喫了一驚。纔要轉身,不防又是一塊飛將下來,卻打在青纏巾上,從耳邊擦了下去。匡胤慌了,說聲:“不好!”急把刀撥回時,上面又是一塊打來,幾乎打落下馬。心下着驚,竟望東門而來。將至城前砍鎖,早驚動了解保的大徒弟叫做鄧喪門,他在城上了望,看見匡胤欲來砍門,急令軍士把城樓上筒瓦掀下來亂打,一塊正從匡胤耳門上蹭過。匡胤大驚不迭,抬頭正看,只聽得一聲響處,又是一塊鍋瓦打來,卻好打在那赤兔馬的頭上,那馬負痛,嘶嚦嚦一聲叫,掉回頭,順着一條小巷裏竄將進去,幾乎把匡胤掀下馬來。匡胤見東南二門多無好勢,諒難出去,只得投正北而走。

    來至北門,只見城門也是緊閉,思量要斬關而出。怎當得城樓上有解保的第三個徒弟叫做史黃幡在此把守,他見了匡胤,即忙分付衆人:“拿了炮石,快快打下。”

    說聲未了,只聽得上面嗖的一聲響,那個炮石正望着匡胤的面門打來。匡胤急往後一閃,幾乎打着,那炮石就掉在地下,把塵土卷得亂滾。

    匡胤見有整備,不敢前行,帶轉了赤兔馬,復望西門而來。正走之間,只見街北里一座廟宇,門前立着一位老者,見了匡胤,將身跪下,口內說些言語。有分教:役鬼驅神,再睹明良來護衛;披星戴月,重逢手足話晨昏。正是:

    滿目干戈誰抵敵,遍腔憂憤孰捫談。

    不知老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五索州英雄復會 興隆莊兄弟重逢

    詞曰:

    客路多愁,風景寒颼。怎禁那,虎狼臨頭。漫相爭持,幸有英儔。一掃蜉蝣,深款曲,意情留。襟期絕俗,奔走單騮。憤同盟,去矣難求。誰將往事,肯付沙鷗。

    一朝聚樂,伊故事,要重修。

    右調《行香子》

    話說趙匡胤在五索州城中,被解保領了民兵圍捉,幸而殺出重圍,欲要斬關而出。誰知那東、南、北三門多有整備,不但不能出去,反受了三磚兩瓦炮石之危,只得帶轉了赤兔馬,慾望西門出去。正走之間,只見那路北里有座廟宇,那廟內走出一個老者來,蒼顏白髮,手執藜杖,望着匡胤將身跪倒,口稱:“小神本境土地,特來接駕。”匡胤見了,心甚驚疑:“這老者爲甚這般跪接於我,莫非其中有詐,諒要騙我下馬,就好擒住?我且混他一混,看是如何。”說道:“你這老者,既稱土地,爲何不早來救護,而乃遲遲?與我把頭砍了。”匡胤本是戲言,欲要試他有計沒計,誰知真命帝皇,虛空自有神護,話才說完,早有值日功曹聽了聖旨,就把土地登時砍了。匡胤見老者頭兒落地,心甚驚訝,定睛細看,乃是個泥塑的土地,方纔信以爲實。至今五索州古蹟尚存。

    此時城中百姓因見民兵沸亂,擒捉殺御樂的欽犯,各家兒都是關門閉戶,路上通無行人,任從兵馬往來追捉。當下匡胤看那廟宇,那門上邊有一匾額,寫着“城隍廟”三個金字。看罷,纔要轉身,只見廟內又跑出一個人來,幞頭象筒,圓領烏靴,走上前來,躬身下拜道:“小神本州城隍接駕。”匡胤想:“方寸土地,此時城隍,我趙匡胤莫非日後果有帝王之分麼?”叫道:“城隍,我今誤入此城,陷遭困迫,你救護來遲,先貶你雲南駐足;我若出不得這五索州,還要問你一個重罪。”

    那匡胤金口玉言,非同小可,城隍不敢停留,連忙謝恩起來,就往雲南而走,心中想道:“我雖受貶,倘真主一時有失,我神性命亦難保矣,須尋一個救駕之人,方纔好往雲南而去。”正是:

    莫道幽明多間隔,果然賞罰自相符。

    不說城隍在空中尋人救駕。且說匡胤斬了土地,貶了城隍,纔要轉身,只聽得後面喊聲大振,塵土飛揚,乃是解保帶了團練兵並四個徒弟,各執撓鉤套索,棍棒刀槍,一齊望西趕來。追至城隍廟前,又把匡胤圍住了,各人舉了兵器,亂戳亂砍。

    匡胤掄刀招架,往外衝突,不防背後伸出幾把撓鉤來,把匡胤的袍服搭住,扯去了數綹。匡胤手中刀雖然前後遮護,怎當他兵馬衆多,難尋出路,心下甚是慌張。

    且說城隍往南而走,尋訪救駕之人,一時難得,甚是着急。只見前面有座酒樓,忽然想起一人,乃上界金甲神祗轉凡,姓史名魁,生來力大無窮,現在酒樓上走堂。

    城隍道:“此人前去救駕,方得成功。”遂把神光一起,上了酒樓。正值無人飲酒,史魁悶坐無聊,在那裏打盹。城隍在夢中叫道:“史魁聽着:今有真命天子,在城隍廟前有難,汝可快快前去救駕,日後不失封侯之位。須認赤面紅駒,便是真主。

    汝可快快醒來,勿得怠慢。“那史魁猛然醒來,那裏肯信?自言自語道:”俺真晦氣,正在好睡,沒要緊做這春夢,那真命天子飛也飛不到這五索州來,有什麼的駕要我去救?封什麼的公侯婆侯?不要管他,我自打我的盹。“矇矓說完,又是呼呼的睡了。那城隍好不着急,又把史魁叫醒。如是者三次。史魁驚覺,心內思量道:”我一連三次做了此夢,決有原故。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趁此空在這裏,且到城隍廟前看看,便知真假。“即忙站起身來,下了酒樓,只推解手,跑到街中。

    復又想道:“既然要去救駕,必須有了一件軍器方好;若只赤手空拳,幹得甚事?”

    一面兒走,一面兒瞧。忽見路旁有一根幌竿,約有碗口大小,其長丈餘,覺得稱手可用。即時將竿扳倒,扯來掮在肩上,邁步望城隍廟來。果見有許多人馬,圍住在那裏廝殺。史魁暗暗稱奇道:“我說是夢中的虛話,誰知果有其事。”即忙掄動幌竿,闖入重圍,正遇解保,史魁順手只一竿、把解保打去了半個腦蓋。又是幾竿,一連打倒了數人。那四個徒弟與這些團練兵見史魁來得兇狠,更兼解保已死,古云:“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看這風色不好,心中俱各着慌,那裏還敢廝殺?

    哄一聲,各望四野裏亂竄奔散。

    匡胤正欲追趕,只見那史魁認得是趙匡胤,即忙叫道:“趙公子,休得趕他,且請回來,別有相敘。”匡胤聽說,回頭觀看,卻原來就是枯井鋪相會之人,心中大喜,即便下馬,與史魁相見,說道:“自從分別以來,常懷渴想,不意今日又蒙相救,使弟感激不忘。”史魁道:“些須薄力,何足掛齒?但此城不可久居,小可自當相送出城,免得又生別議。”匡胤感謝,牽馬與史魁並步同行。又問史魁因何在此,重能相會?史魁道:“自與公子別後,無處存身,因而同了老母來此五索州,酒店中幫閒過日,所得微資,權爲養母之計。小可本不知公子駕臨,因今日無事,打盹片時,夢見城隍命我救駕,不想正遇公子,誠大幸也。”匡胤見史魁孝義俱全,心下十分愛敬,因說道:“既史兄流落在此,尚無際會,何不與小弟同往禪州尋些事業,便可榮身矣。”史魁道:“本欲與公子同行,奈因老母在堂,無人侍奉,不敢遠離。日後倘或重逢,願隨鞭鐙。”匡胤聽了,不勝感動,遂把杜二公送的兩封銀子取來,送與史魁,道:“這些須薄物,權爲薪水之助,聊表趙某寸心。他日若得空閒,願期相會。”史魁義不容辭,只得拜受。兩個說話之間,不覺已出了西門。

    來至一高阜之處,史魁辭別道:“公子此去,路途保重!小可因有俗事纏身,不能遠送了。”匡胤聽言,心中不忍分別,只得也說了一句:“保重!”依依不捨而別。

    後來太祖下河東,方與史魁相會。有詩爲證:

    神助英雄救駕功,疆場威武孰能衝?

    依回不忍分離別,中夜殷勤心際空。

    不說史魁回城歸店。且說匡胤上馬提刀,望前行走,一路上不住的讚歎苗光義陰陽有準:“他叫我五索州莫入,有三磚兩瓦炮石之災,今日果應其言,毫釐不爽。

    我此去務要訪他,問問後舉如何。“行路之間,天已傍晚下來,況此時正當隆冬之際,陣陣寒風,透人肌膚,匡胤也覺身上寒冷起來。跳下馬,將行李打開,取出那王員外所贈的棉衣,把來穿在裏面。又因日中廝殺了多時,口中煩渴,把摘來的兩個雪桃食了一個。打好包裹,拴在馬上,跨上雕鞍。策鞭而走。原來此處乃是山僻幽徑,名叫寂寞坡,人煙稀少,樹木參差,來往人疏,那裏有得宿店?匡胤見是這等冷靜,無處安宿,心慌意悶。正走之間,只見前面山側裏露出一間茅屋,那門首立着一個婆婆,手內抱了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正在那裏觀看。匡胤緊馬上前,見了婆婆,下馬施禮。那婆婆慌忙還禮,問道:”客人何來?有何話說?“匡胤道:”小子乃東京人氏,欲往禪州公幹,因錯過了宿店,無處安身,欲求婆婆方便,借宿一宵,不知可否?“婆婆道:”原來客人要過宿的,這卻不妨。況此幽僻路途,怎好夜間行走?但是草舍不堪,恐有褻慢。“匡胤稱謝過了,把馬拴在屋旁樹上,取了行李,跟了婆婆,至中堂裏坐定。那婆婆抱了孩兒,往內取了燈火出來,擺放在桌上。復請匡胤把馬帶了進來,就係在天井之中。又將柴扉閉上。然後復到草堂,彼此問答了一回。匡胤又問:”府上還有何人?“婆婆答道:”老身所生一子,因出門生理,不在家中。娶過媳婦,生下這個孫兒,已是四歲,極是聰明,因此老身倒也喜歡。“正說之間,只見那孩子曲過身來,望了匡胤要抱。那婆婆笑道:”你看這孩子好不作怪,方纔說他聰明,他便真個裝這聰明出來,見了客人,就要累他抱了。“匡胤心中亦是喜歡,接將過來,坐在膝上。那婆婆回身往裏,便叫媳婦端整晚膳去了。

    匡胤獨坐草堂,細看這孩子,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相貌端方,想他村僻人家,生得這樣兒子,日後福分亦是不小。正在思想,忽聽得四下裏陰風颯颯,亂卷塵沙,險把把燈火亦多吹滅。這孩子卻也稀奇,從那風起之時,他便伏在匡胤懷中,酣酣的睡了。匡胤見這風來得古怪,振起精神,望外觀看,只見那天井中,隱隱的有幾個人兒閃來閃去,卻不進來。耳邊又聽他唧唧噥噥,在那裏說話,卻又聽不得仔細,但聽他說:“吾們奉命而來,又被這位皇帝做情抱了,叫吾們怎好下手?只索回去便了。”後面又有幾句聽不出來。說完,又是一陣旋風,卻已不見了。匡胤明知鬼祟,未曉緣由,只驚得毛髮聳然,不敢聲響。看官們有所不知,蓋因這孩子本有根器,託生人間,他的命裏該有這一遭關煞大難,所以閻君特差鬼卒前來降禍,雖無性命之憂,終有淹染之苦。卻是這孩子天大福緣,命多厚祿,得遇匡胤暗中救護,免了災殃。閒話休提。

    當時婆婆送將晚膳出來,卻好這孩子已醒,接過來抱了,便請匡胤用飯。須臾食畢,婆婆收了進去,請過匡胤安置,然後將中門閉了,往裏去訖。匡胤鋪開行李,將身安睡。一宵晚景無詞。

    次日起來,匡胤請出婆婆謝別,送上一錠銀子作爲謝儀,婆婆那裏肯受。正在推辭,只見那孩兒慢慢地走將出來,見了匡胤,嘻嘻的笑,匡胤大喜,把這銀子遞與他拿了。那婆婆推辭不得,只得謝了。當時匡胤別了婆婆,牽馬出門,將行李、兵器一齊捎放好了,縱身上馬,望西而行。一路上又過了些山川原隰,城市村莊。

    那日正行之間,只見正南上有座莊子,屋宇參差,人煙稠密。匡胤策馬進莊,見那北首有座酒店,即使下馬,提了行李物件,入得店來,揀副座頭坐下,便叫酒保端上好熱酒三角,豬肉一盤。酒保道:“敢告客人得知,熱酒、豬肉都已沒了,只用些冷酒、素菜罷。”匡胤發怒道:“你那鍋裏煮的不是肉,爐內燙的不是酒麼?

    直恁的欺負人,揀人買賣,是何道理?“酒保道:”原來客人不知,這鍋裏的肉,爐裏的酒,卻不是賣的,乃是敬我們這興隆莊的黑喫大王財神爺,所以不敢便賣。“

    匡胤道:“怎麼的叫做黑喫大王?如今卻在何處?”酒保道:“若說起了財神爺,客人也須敬重哩。我們這座莊子,向來稱爲孟家莊。數年前出了一個妖怪,在這莊上作耗,每年一期,要童男童女祭賽,方保得合莊公然無事;若不祭賽,他便攪得逐家兒人丁離散。因此,都奈何他不得,活活的把男女小兒作爲羮饌,其實可憐。

    卻在秋未間,來了這位財神爺,聽說妖怪,他便立心要去拿捉,我們衆人只得將他送到廟中。那財神爺真有通天的手段,徹地的才情,一夜之間,便把妖怪降伏了,原來是個鹿精。故此,我們衆人留他在廟裏住下,輪流供養,鎮壓邪魔。我們得這財神爺在此,不但家家安靜,連這座莊子也興發起來,所以改做爲興隆莊。今日該是我們供膳,財神爺現在店後歇息,所以不便把這酒肉貨賣,望客人莫怪。“匡胤道:”原來如此。既是這大王伏妖除害,安鎮村坊,便是有功於民,也算是個豪傑,俺便去會他一會何妨?“酒保道:”這卻使不得,那大王生性兇狠,一怒之間,不顧好歹,便要打人,勸客人莫去見他罷。“

    匡胤堅執要去,酒保再三阻擋,只是不聽,立起身來,往裏便走。只見裏面有間潔淨書房,居中擺了一隻桌子。那桌上有一條大漢,滿身都是青衣,橫着身軀,眠在桌上,臉兒朝着裏面,口內唱着曲兒、說道:

    “南來雁,北去雁,朝夜飛不厭。

    日日醉呼呼,幾時得見我的二哥面?“

    當下匡胤見了大漢,聽了聲音,暗道:“這是我的兄弟鄭恩,爲何獨自在此,卻不見有大哥?但方纔聽他的言語,甚有顧戀之心。我且不與他相見,耍他一耍,看是如何。”遂輕輕捱到跟前,望着鄭恩後背,就是一拳。鄭恩大叫道:“那個驢球入的和樂子玩耍?”說了一聲,翻轉身來,望外一看,見是匡胤,即便滾下桌來,說道:“樂子醒着呢,還是做夢兒?”匡胤道:“兄弟,你方纔尚是唱曲,明明醒在這裏,怎麼說起做夢來?”鄭恩聽了,跪了下去道:“樂子的二哥,自從與你分手以來,沒有一日不想念着你,今日天賜相逢,樂子便歡喜殺了也。”匡胤連忙扶起道:“兄弟休得如此。那大哥如何不見?你獨自一個,怎能得到此地?你可說與我知。”鄭恩道:“不要說起。樂子自從跟伴着他,到得沁州,失去了褲兒裏的銀子,他又病倒在飯店中,卻又心地狹窄,日日的喫用又不稱樂子的心,故此拋了他,跑到這裏。除了一個妖怪,衆人留我在此鎮壓,竟得了安身。只是放不下你有仁有義的二哥,今日得見了你,樂子便已心滿意足。”匡胤聽了,傷心嗟嘆道:“賢弟,愚兄孤身遠奔,也無日不念手足之情,今日相逢,實爲天幸。但大哥乃是兄長,不該拋棄分離。他有甚不是,須該忍耐三分,纔是正理,怎麼粗心忿氣,如此胡行?

    有傷情義。不知流落何方?愚兄委實放心不下。“鄭恩道:”二哥,你休要想他。

    樂子若再跟他幾日,定要餓死,焉有今日這般好處?你看樂子穿的這樣華俏,那喫的又是恁般豐滿,這等奉養,樂子實是稱心,還要想他做甚?“匡胤聽畢,仔細把鄭恩一看,見他自上至下,都是青色布衣,故意獎道:”好好,果然華麗端嚴,愚兄萬難及一。“

    鄭恩不覺大喜,忙叫店小二快將酒食進來。那小二整齊了魚肉葷腥、上好熱酒,送將進來,擺於桌上。弟兄二人對面坐下,開懷暢飲。飲夠多時,鄭恩也問匡胤行藏。匡胤把分別以後事情,一端一端的細說。說到了桃園事情,鄭恩便接口道:“可惜這樣鮮桃,樂子沒分,也得一個嚐嚐便好。”匡胤道:“賢弟愛喫,愚兄尚有一個在此。”便叫店小二把行李取來,匡胤往包裹內取出剩下的這個雪桃,遞與鄭恩。鄭恩見了,先喜個不了,慌把這雪桃做幾口嚼了下去,口內只叫:“妙,妙。”

    手內又拿了酒杯直吼。那匡胤又將以後事情,一齊訴畢。鄭恩大喜。兩個又復歡飲,直至傍晚而撤。店小二進來收拾已了。鄭恩便邀匡胤到廟中安住,叫店小二背了行李,出來拿了軍器,牽了馬匹,跟了兄弟二人,一齊來到廟裏。小二把什物交割了,告辭回去。

    匡胤看那廟宇,雖然神像全無,倒也收拾得整潔。遂把行李打開,鋪設停當。

    那馬就拴在庭心內窗柱上,餵了些草料。當下點上燈火,弟兄二人,又是談談說說,分外親密。那鄭恩叫道:“二哥,你如今也不要東奔西跑,沒有着落,不如就在這裏住下,那些衆人聽了樂子的朋友,誰敢不來奉承?咱們二人在此,豈不快活?”

    匡胤道:“賢弟,愚兄有一言相告,願汝擇取。”那匡胤正氣嚴詞,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閒人爲數月之徵人,遺像作萬年之寶像。正是:

    說開心事驚天地,提起行藏震古今。

    畢竟匡胤說出甚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鄭恩遺像鎮村坊 匡胤同心除妖魅

    詩曰:

    憶昔君從東道至,驅馳多遇殷憂事。

    履危涉險不尋常,奮臂飛騰雲雨至。

    自慮稅駕屬何方,欻然中道意彷徨。

    繾綣適逢知己友,促膝談心在廟堂。

    百年瞬息如駒隙,白首徒傷奚足則?

    丈夫志氣須超凡,食前方丈終休歇。

    雄才大略及時揚,願作干城功滿場。

    徒使遺神及繪像,千秋能否有褒獎?

    話說趙匡胤在興隆莊酒店內遇着了鄭恩,彼此離別多時,情深意篤。談論之間,鄭恩只圖安樂,因此勸着匡胤,不要奔走風塵,伴他及時快樂,絮絮滔滔說了一遍。

    匡胤道:“賢弟言之差矣。我與汝都是頂天立地之人,須當推施雄才,待時展布,或者圖個封妻廕子,竹帛垂名,上不愧於祖先,下不負乎一身,方是丈夫志氣;若然貪圖安樂,靠人營生,乃是庸夫俗子所爲,豈是你我終身事業?賢弟聽我之言,休圖安逸,苟且存身,決當努力着鞭,冀求進取,斷不可墮了主意,將平身自命之志,埋沒不聞,便與草木同朽,那時悔之晚矣。”匡胤一席話,把鄭恩說得垂頭嘆氣,半晌無言,想了一回,方纔開口道:“二哥,樂子聽你的言語,實是有理。就要樂子離了此地,也是容易,但如今往那裏去安身?咱們須要商議定了,纔好走路。”

    匡胤道:“大丈夫處世,四海爲家,何處不是安身之地?賢弟只管放心,與同愚兄此去,定有下落。”鄭恩依允,便同匡胤各各安睡。

    次日起身,即叫一個從人,分付道:“你去把莊上的頭兒傳來,樂子有話商量。”

    那從人就去把興隆莊上的爲頭老者,俱各邀到廟中,一齊施禮。鄭恩拱手還禮。那衆人見了匡胤,便問鄭恩道:“好漢,這位是誰?”鄭恩道:“這是樂子的二哥,極是有仁有義的,你們也來見個禮兒。”衆人又與匡胤見過了禮。然後鄭恩開言說道:“衆位鄉親,今日樂子傳你們到來,非爲別事,只因咱的二哥當年在關西放債,放去十萬八千兩銀子,沒有到手,如今要請樂子同去取討利銀,故此傳你們到來,樂子就要辭別。”衆人道:“大王,你是個財主,又是個福神,自從來到小莊,降伏了妖怪,請得英雄住下,以鎮合莊,便是風調雨順,地旺人興,真乃一方的佑神,百姓的吉星,我們怎肯捨得你去?還望安心住上幾時。”鄭恩道:“樂子主意已定,隨你怎樣待咱,總留不住的。”衆人道:“既神爺立意要去,但請再住幾日,且過了歲朝燈節,方去不遲。”鄭恩道:“不必,樂子想天天喫飯穿衣,管什麼歲朝燈節?要去就去,有甚的流連疙瘩。”

    衆人見他立意要去,只得背地裏商量道:“看這神爺,已是不肯住下的了,我們苦苦留他,也是無益。爲今之計,不如大家湊出盤纏,治了酒席,與他送行,只當在此打夥一場,以盡我們的心事,何如?”衆人道:“說得有理,我們及早兒去辦事。”說罷,各各出了廟門,分頭湊措盤纏,整治了一席酒,抬到廟中,當殿擺下,就請鄭恩、匡胤坐在上面。那兩個年高的上前把盞,說道:“神爺,我等皆蒙大恩除妖,保全合莊的性命,指望長在此間,使我等孝敬報答。不意今日一旦分離,拋別遠去,不知何日再得重逢,叫我等如何忘念?”說罷,淚如雨下。鄭恩道:“衆位鄉親,也不必悲傷。樂子在此,承你們這般厚意,又是如此不捨,如今樂子倒有一法,便可報你們相待的厚情了。”那老者連忙問道:“神爺有甚法兒,可使我們盡敬?”鄭恩道:“你們這裏可有什麼畫師?與我叫將一個進來,樂子要用。”

    老者道:“有有,不知神爺要來畫甚?”鄭恩道:“樂子去後,怕又出什麼妖怪害民,故此叫他把我的圖樣畫下來:一則鎮壓妖邪,使他不敢侵犯;二則你們思念樂子,看了這像,就如親見的一般。這個法兒,卻不好麼?”匡胤從旁讚道:“賢弟此法,果是不差。列位快央人去請那丹青來,傳寫了像,我們好告辭也。”

    那老者聽了,即便使人去,登時請了一個妙手丹青,領到廟中,與各人施禮已了,就在酒席前放下一隻桌子,備上筆硯,鋪下一幅素箋。那畫師對面坐下,提起狼毫,蘸上香墨,看了鄭恩模樣,舉手就描。但見他:

    起手先將兩眼描,熊鬃眉黛潤添毫。

    形容不用多顏色,墨黑濃濃任意調。

    扎鼻下橫盆口闊,高顴相配地盤朝。

    橫生怪肉驚人怕,千載英雄有幾遭?

    那畫師把鄭恩的形容細細描完,遞與衆人觀看。衆人一齊讚道:“果然畫得好,真的有一無雙。”匡胤也便立起身來,接來觀看,亦讚道:“委實傳神,堪稱妙手。”

    遂與鄭恩看道:“賢弟,你看這幅畫像,你與毫髮無差,不枉了此番舉動,誠爲可喜。”鄭恩接過手來,把畫左一看,右一看,看了一回,便大嚷道:“這驢球入的,不中人抬舉,怎麼把我的形容竟畫了一個鬼怪?你們衆人還要這等贊他。快與樂子把他趕了出去,休要在此。”匡胤笑道:“賢弟休怒,這是你生成面目如此,與他何干?”因叫衆人討了一面鏡子,遞與鄭恩道:“賢弟,你且照看,便知分曉。”

    鄭恩接過手來一照,看看那畫上的形容,瞧瞧那鏡中的相貌,不覺大喜,復又大笑道:“怎麼樂子的貌兒生得這般模樣?真是可愛,樂子今日見了,恁的歡喜。”衆人道:“神爺的虎彪形,果然有些愛看。”鄭恩道:“樂子有了這樣妙相,叵耐前日在木鈴關上,被那些驢球入的還把唾沫來擦磨,真是好歹也不知。方纔樂子若不把鏡兒照看,險些兒又要得罪了畫師,待樂子敬他三大碗酒,與他請罪。”說罷,將大碗斟了三盞酒,遞與那畫師。那畫師連忙作謝,接過來,把酒一氣飲了。

    鄭恩道:“畫師,樂子已敬過你灑了,你好生把樂子的身材,服式,照樣兒畫起來,旁邊又要畫一根酸棗棍,又要一隻小犬。你若畫得合式,樂子還要敬你酒哩。”

    匡胤道:“賢弟,你這主意便欠高了,那衆位鄉親要留下你的真容,原爲鎮壓邪魔,如若照依本身而畫,只恐不成模樣。據愚兄之見,可加上幞頭、紅抹額、烏油巾、皁羅袍,手內拿一根竹節鋼鞭,旁邊只畫一個猛虎,如此配合,方是威風出色。”

    鄭恩大喜道:“二哥的主意不差,樂子及不得你。”便叫丹青:“你只依着咱二哥畫便了。”那丹青聽罷,就把顏色配成,依了匡胤的言語,繪畫起來。須臾畫就,懸掛起來。衆人一齊上前觀看,果然畫得威風凜凜,氣象儼然。怎見得圖像的好處?

    鐵幞頭襯着抹額,烏油巾掛下龍鱗,皁羅袍純似黑漆,烏雲靴只用墨拖。左手執根竹節鞭,右手拿個金元寶,一隻黑虎旁邊臥,體段威嚴實怕人。

    當下衆人把圖像看了,一齊誇獎個不了。鄭恩聽了,滿心歡喜道:“畫師,你果然真好手段,樂子再敬你三杯。”丹青推讓道:“神爺威鎮小莊,我等鹹叨福庇,今日傳遺圖像,禮所當然,豈敢又辱賜惠?”鄭恩道:“樂子有言在先,必要再敬你三杯,你不必推辭。”遂又滿滿的斟了三杯,遞與丹青。那丹青不敢拂情,走上前接來,立飲畢,拜謝要行。鄭恩道:“且慢,樂子還有一個薄意兒與你。”遂叫衆人送了丹青一個禮兒,打發他去了。

    然後叫聲:“衆位鄉親,樂子就要告辭了。”那爲首的老者道:“既神爺不肯少留,我們不敢相強,但我們略有盤費銀二百兩,望神爺帶往前途,爲路費之用。”

    鄭恩道:“衆鄉親,樂子在此,承你們的厚意,已是受享不盡,怎麼還要你的盤纏?

    這是樂子斷不受的。“衆人道:”些須路費,不過少表一點敬心,神爺若不肯收,我們要下跪了。“鄭恩即忙搖手道:”不要如此,侍樂子收便了。“遂接了銀子,打開包來取了七八錠,叫道:”伏侍樂子的兩個小娃子過來,你們辛苦了幾時,可拿去買果兒喫。“那二人拜謝。鄭恩卷好銀子,揣在懷中,提了酸棗棍,負了行李。

    那鄭恩本無行李,因是鄭老者所備,故此也有了。匡胤亦將行李兵器捎放好了,牽馬出門。匡胤上馬,鄭恩步行,兩個望前而走,衆人隨後送行。不覺走了五里多路,匡胤叫道:“賢弟,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怎不叫衆人請回,還要送到那裏?”

    鄭恩聽言,迴轉身來,叫聲:“列位鄉親,不必遠送了。”那衆人尚要再送一程,鄭恩不許道:“咱們後會有期,不必多禮。”衆人無奈,只得揮淚別去。正是:

    眼前圖畫終成假,路上殷勤纔是真。

    卻說匡胤、鄭恩別了衆人,望前迤邐而行。一路上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兩個在路說些閒話。一日到一高莊,尋下客店,安放了行李、馬匹等件,兩個坐在客房,酒飯已畢。時當昏暮,高剔銀燈。匡胤心有所觸,長嘆數聲。鄭恩問道:“二哥,你爲甚發嘆?敢是這村店淒涼,不像那孟家莊上的那般鬧熱?樂子也曾勸你,你自己不聽,要受苦楚。”匡胤道:“賢弟說的那裏話來,愚兄想人生在世,如駒過隙,你我二人終日奔波,尚無歸着,空費歲月,所以嘆耳。”鄭恩笑道:“二哥,你忒也着慌,樂子與你都是少年英雄,怕日後沒有事業,愁他則甚?”匡胤亦便無言,兩個各自安歇。

    次日起來,正欲出門行路,匡胤忽然心不耐煩,只得住下。鄭恩道:“二哥,你若有甚心事,樂子現有銀子在此,就叫店家去備些酒食,樂子與你解悶消遣可好麼?”匡胤道:“好好。”鄭恩遂向腰間取了兩錠銀子,便叫店家端整酒食,須要豐盛。那店家接了銀子,便去叫人買辦,整備烹調。不一時,酒保送將酒餚進來,擺放桌上,便自出去。鄭恩見餚饌豐滿,心下大喜,掩上房門,便與匡胤對坐,兩個暢懷歡飲,極盡綢繆。

    飲至午後,尚未撤席,只聽呀的一聲,房門開處,驀地裏走進兩個婦人來。匡胤舉眼看他,年紀只好二十上下,身上都是一般打扮:青布衫兒,腰繫白綾汗巾,頭上也都一色兒青布盤扎。生得妖嬈動衆,狐媚勾人。手中各執着象板。輕移蓮步,走上前來,見了二人,一齊萬福。鄭恩帶着酒意,朦朧問道:“你這兩個女娃娃,那裏來的?來此做甚?”那兩個婦人一齊輕啓朱脣,嬌聲答道:“妾等二人,俱在近村居住,自幼學得歌彈唱曲,雅舞技能,專在店鋪宿房,服侍往來商客。今聞二位貴人在此,妾等姊妹二人,謹來獻羞勸侑。”匡胤此時也有幾分酒意,一時心猿意馬,拴縛不牢,便道:“爾等既有妙技,便可歌唱一回,自有重賞。”那兩個婦人即便輕敲象板,頓啓柔喉,款款的唱出一闋《阮郎歸》來道:

    一別家鄉音信杳,百種相思繞。眼前勻粉調脂妙,誰道相逢早?憶襄王,高堂渺,夢裏何曾曉?怎如綵鳳配青鸞,覆雨翻雲好。

    那兩個婦人唱罷,好似黃鵬弄巧,宛轉悠揚。匡胤聽了大喜,稱讚不休,又叫他歌舞。那兩個婦人慾思迷惑,正中其懷,各施伎倆,帶舞隨歌,做作起來。但見:萬種妖嬈,露出勾魂景態;千般嬌豔,裝成吸魄形容。匡胤酒酣情洽,意亂心迷,癡着臉兒,只是呆看。

    此時鄭恩雖也有些酒意,卻只斜靠身軀,凝眸諦視,心下暗想:“這兩個娃娃有些詫異,怎麼歌舞只向着二哥做鬼斜眼?”覷那匡胤,見他如出神的一般,雙睛只盯住在婦人身上,心下愈加疑惑。按定心思,運動那雌雄神眼,不轉睛的把那兩個婦人上下瞧科,正見他轉折盤旋,移挪閃躍,卻早看出破綻來了。立起身來,將桌子猛然一拍,大叫道:“二哥,這兩個不是女娃娃,乃是妖怪,你不要被他弄了。”

    這一聲,早把匡胤提醒,如夢中驚覺,酒意全無,說道:“三弟,怎見他是個妖怪?”

    一句話尚未說完,這兩個婦人知事已泄,各把手中象板變了兩對兒柳葉刀,望着弟兄二人一齊直奔。鄭恩慌取了酸棗棍。匡胤取刀不及,閃身解下鸞帶,迎風變成了神煞棍棒。四個就在房中捉對兒相拼,雖非疆場武事,也如房室顛狂。但見:

    未分妖類,盡是人形。兩女雙男,不見洞房花燭;相交對敵,果然蕭牆干戈。

    刀分處,棍棒齊鑽,何異男貪女愛;棍攪時,柳刀迎合,怎殊倒鳳顛鸞。爲探真元滋妖豔,免不得先禮後兵;豈容氛穢亂清塵,畢竟要斬妖縛魅。

    當下四個在房中,你爭我鬥,各施本領,耳中又聽叮噹之聲,卻把那桌子掀翻,碗盞盡都打碎。先說鄭恩與那個婦人對敵,約有半個時辰。鄭恩本是有心提防,胸中已有算計,正要捉他破綻,不期那婦人側身處,正蹈了那地上餚饌,一時膩滑,立腳不定,將身一歪,正要顛翻。鄭恩趁勢舉起酸棗棍,用平生之力,狠命一下,只聽撲的一聲,早把那婦人打倒,便是四肢不動,斷火絕煙,原形反本,乃是一隻玉石的琵琶,溫潤潔白,光彩晶瑩。這一個婦人看見羽黨已亡,諒難如願,只得棄了匡胤,將身一折,變還了一個玉面的狐狸,思量逃走。鄭恩那肯容情,躥將過來,眼明手快,用力一棍,打倒在地。那狐狸負痛,蹲伏不動,口裏吱吱的叫。又經匡胤幾下,早打得骨軟皮殘,絕淫斷欲。正是:

    憑他變化迷人巧,難免今朝棍下亡。

    原來這二妖專一變做美貌婦人,迷惑男子,漏取真陽,補助自己工力。那愚人貪色誤入彀中,將有用之生命,填入火坑,究竟所得不償所失,亦何取哉?閒話休提。

    只說那店家在外,當時房中舉動之事,豈有不知的麼?憑你房屋重疊,路徑迂迴,終須有些聲響;況飯店之中,所隔有限,如何湮沒無聞,不來照看?看官們有所未知,從來只口莫說雙言,一筆難書兩字,聽在下慢慢分說,便見井井有條。那店家進來之時,就在這打翻桌子、碗盞叮噹之際,他聞此聲響,疾忙趕至客房前,正見兩對男女在這裏爭鬥,心下只猜是姦淫不從,持強相鬧。欲待上前解勸,又見他各執兇器,性命相拼,怎好赤手空拳,排難解紛?只好遠遠的立着,張望風景。

    看到鄭恩打死婦人之後,他便暗暗跌足道:“怎麼當真的將人打死?這還了得?”

    不一時又見這兩個婦人倏忽不見,心下又想道:“一定又把那個也打死了。這兩個恁的行兇,必非善良之輩,我且進去與他理說,見機而作便了。”想罷,挺身而進,叫道:“二位客人,清平世界,朗蕩乾坤,怎麼將人打死?卻不害了小店受累,枉喫官司。不知二位如何主意?”

    匡胤未及開言,只見鄭恩早把店家扯了過去,指道:“店家,你且看看這是什麼東西?還在這裏說那夢話。”那店家定睛一看,見一個是玉石琵琶,一個是玉面狐狸,心下甚是驚駭,一時沒做理會處,便道:“客人,這是怎麼講?”匡胤道:“店家,你原來不知,這兩個並非人類,乃是多年妖物變化人形,迷害生靈,諒也不少。今日俺兄弟二人若無半點本領,焉能除滅於他?必然亦被其害。他向來出入,難道通無消息,不見蹤跡的麼?”那店家聽了這番言語,頓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我們只道他進來趁些錢鈔,誰知乃是個害人的惡物,吸髓的妖邪。怪道前番來的客人,進來都是強健身軀,與他交接之後,便俱尪贏形象。我們只疑是房屋不利,也曾幾次請法師建醮淨宅,總也無益。原來這是孽畜作怪,實實不知。今日也算他惡貫滿盈,遇着二位好漢,斷除了他,便是二位的陰德,方便於人。小店受此大恩,愧無答報,奈何?”那店家說罷,復又再三的稱謝,然後往店中去了。

    此時日色正當晌午,匡胤便欲收拾出門。鄭恩道:“且慢,樂子還有未了的事,如何去得?”不爭鄭恩有此周折,有分教:程途遍歷波浪迭興。正是:

    愛向變中尋活計,喜從鬧裏覓生涯。

    畢竟鄭恩有甚未了之事,當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八回 鄭恩無心擒獵鳥 天祿有意搶龍駒

    詩曰:

    春風從何來?吹彼芳樹枝。

    客心多惆悵,日夕千里思。

    出門異南北,偕往任所之。

    願言縶白駒,已見西日馳。

    於心徒欲速,出沒成參差。

    徘徊一室中,恍惚始來時。

    沉沉西林路,光暗從此辭。

    右節錄竹詫古體

    話說趙匡胤與鄭恩在飯店之中,遇了玉石琵琶、粉面狐狸兩個妖怪扮了走唱婦人,前來迷惑,反被鄭恩識破機關,兄弟二人同心並力,把二妖盡都打死,復了原形。匡胤正欲收拾行囊,出門上路,只見鄭恩叫道:“二哥且慢,這兩個妖怪雖被咱們打死,但留下這個形象,不是好處;咱們有心除害,何不將他一齊收拾,免得又有後患。”匡胤道:“賢弟言之有理。”遂叫兩個夥家進來,把狐狸擡出店外,就在空地上取火焚燒,只覺得陣陣風飄,焦毛爛臭。須臾煨燼,便把這枯骨搗碎,拋棄於野。那鄭恩又把那玉石琵琶取將出來,仍放在空地之上,揚起了酸棗棍,猛力一下,打做了七八塊,塊塊都有血痕。匡胤見了,也自高興,執了神煞棍棒,弟兄兩個,一頓亂打,頃刻間打成齏粉,叫那夥家把來掃去。兩個一齊回進店房,只見房中排設一席酒筵,那店家在旁等候。匡胤動問其故。店家道:“蒙二位好漢力除妖孽,免了民害,小店無以爲報,只得薄治一杯蔬酒,少添二位的豪興,望勿推辭。”匡胤道:“既承老店主厚意,俺們只得領情便了。”那店家便請二人入席,自己執壺相敬,勸了多時,告辭出去。弟兄兩個,對飲談心,各各盡量而散。看看天色將晚,出門不及,只得住下,又過了一宵。

    次日清晨起來,弟兄二人各自收拾行李,出房辭謝了店家上路。匡胤乘馬,鄭恩步行,兩個取路望西而走。此時正是初春天氣,正見草根透綠,樹木萌芽。趟趕程途,非止一日,早見前面有座村鎮,匡胤道:“兄弟,俺們連日行路,有些辛苦,何不進這鎮市,尋下店家,歇息數日,再行何如?”鄭恩道:“二哥說得不差。樂子也走得不耐煩,也要歇息歇息。”說罷,二人進了鎮口,看見人煙湊集,鬧熱喧譁。當時尋下了招商店,把馬匹交與當槽的喂着,揀了一間潔淨的客房住下,安頓行李。須臾酒保送上酒食,二人用畢。看看天色已晚,二人各自安寢。

    次日,用過了早飯,匡胤便叫店小二問道:“此處叫什麼地名?”小二道:“客官,我們這個去處,乃是東西要路,名喚平陽鎮,極是熱鬧的。”匡胤謂鄭恩道:“三弟,我們東奔西馳,只爲訪尋大哥而來,不道連走幾處,並無下落。今到平陽鎮,久聞是個通衢大路,來往人多,我們左右閒住在此,何不到外面走走,或者遇着大哥,亦未可知,賢弟你道何如?”鄭恩道:“二哥說得不差,只是咱們莫要白走,帶着馬去遛遛繮,放放青,也是好的。”匡胤依允。鄭恩遂到槽頭解了馬,牽將出來。匡胤鎖上房門,一齊出店而走。到那大街之上,真的店鋪相連,往來不絕。兩個魚貫而行,來至三岔路口,不道行人阻住,挨擠不開,衆人你推我攘,哄的一衝,竟把弟兄二人衝爲兩處。匡胤不見了鄭恩,分開衆人,四望找尋,不見蹤跡,心下想道:“這魯夫不知擠到那裏去了?或者不見了我,牽馬先回下處不成?”

    心下疑惑,轉身便回店家去了。

    那鄭恩因不見了匡胤,也在那裏尋覓,心下疑是先往前行,因而牽了馬,望前奔走。約走一箭之地,只見那邊一簇人,團團圍裹在那裏看耍傀儡的,心中想道:“敢是二哥在內觀看,也不可知,待樂子瞧這一瞧。”遂帶住了馬,挨身在衆人背後觀看,見那扮演傀儡,玲瓏盡致。鄭恩看到快樂之際,不覺哈哈大笑,把手拍將起來,側耳搖頭,十分歡喜。誰知一拍手時,把繮繩鬆了下來,那馬兒脫了繮繩,便舒開四蹄,望前馳驟。鄭恩正看得高興,耳邊忽聽馬蹄之聲,回頭一看,那馬己是去遠了,慌忙跋步去趕。不知不覺,趕出了平陽鎮,離鎮已有二里之遙,趕到一座大樹林中,方纔把馬拿住。鄭恩趕得怒發,使着性兒,把馬連打了幾拳,牽住疆繩,將身席地而坐,見那樹林茂密,倒也幽雅。正在抬頭瞧看,忽聽得一聲鈴響,只見一隻帶腳線的黃鷹飛來,落在地下,尾上還帶着鈴兒,那身上的毛色,生得齊整可愛。鄭恩本是粗魯之人,焉能識得?當時見了黃鷹,心中大喜道:“樂子正在煩惱,不知那裏來的這隻野雞兒,倒也肥壯。待樂子拿回店去,配與二哥下酒,也不枉白走一場。”遂把馬拴在樹上,踅將過去,將鷹兒拿住。那鷹見人捉他,也掉過頭來,把鄭恩手上狠命的一啄,再也不放。鄭恩大怒,慌把那鷹一手擠住,往地下只一摔,將腳踏住了,把身上的毛片登時撏得乾淨。那鷹滿身負痛,只在地上打滾兒亂叫。鄭恩看了,大笑道:“你這驢球入的,如今還啄得樂子麼?停會兒還叫你熱湯裏去洗澡哩。”

    正在說着,只見那邊來了一夥人,牽了小犬,拿着哨棒,一齊跑到林子裏來尋獲黃鷹,但見地上堆下鷹毛,那鷹赤着身兒,在地死命的亂掙。衆人見了,各各驚訝道:“是誰把俺家的鷹兒弄死了?”把眼團團一看,見了鄭恩坐在那邊,一齊道:“莫不是那邊這黑漢不成?我們去套問他,便知是否。”說罷,一齊走上前去,叫聲:“漢子,方纔我們有隻黃鷹兒飛了過來,你可也見麼?”鄭恩道:“樂子正在坐地,只見一隻野雞飛來,樂子已把毛衣去掉,要帶回去配來下酒,卻不曾見有什麼黃鷹兒。”衆人聽了,一齊亂嚷道:“好大膽的毛賊!原來就是你把我家的鷹兒弄死了,這是怎的?快快賠了我們,饒你的打罵。”鄭恩聽了,睜圓雙眼,回言罵道:“驢球入的,這是咱樂子拾得的野雞,與你們什麼相干?怎麼你們說是黃鷹兒,在這裏冒要?休想樂子把來與你?”那衆人聽了,亦是大罵道:“該死的狗頭!這是我家公子養的,這一架鷹兒,如同至寶。方纔拿了兔,被一拳兒打冒了,飛來這林子裏歇息。你這狗頭卻認做了野雞,把來害了性命。如今總無別說,你只好好的賠了便罷,若沒得賠還,須跟我們去見公子,當面與你說話,或者公子不要你賠,也是你的造化,我們也脫了干係。你若指望安穩的回去,這卻萬萬不能的。”鄭恩聽了,便問道:“我且問你,這公子是何等樣人?叫什麼名兒?”衆人道:“原來你是野外的狗頭,那裏知道?俺們實對你說,你便曉得公子的利害哩。我這公子不是別人,就是本鎮團練教師韓老爺的公子,他性如烈火,動手就要打人。你這狗頭快快跟我們去,若再遲延,便要打斷你的狗筋,莫要後悔。”內中有幾個道:“你們也不必與他費舌,只消拿這狗頭去見公子就是了。”衆人說聲:“有理。”一齊動手,來拿鄭恩。鄭恩大怒,提起拳頭就打。那衆人見鄭恩發手,就便各舉哨棒,亂打將來。鄭恩那裏懼怕,掄開拳頭,如流星趕月一般,四面揮打,須臾打倒了數人。那衆人見無好勢,恐怕他走脫了,只得一齊發喊,遠遠的圍住,把鄭恩困在中間。

    正在攻打之際,只見韓公子帶了幾個鄉兵,隨後到來,見衆人圍住廝打,便叫過一個來問道:“你們爲何廝打?”那人答道:“這黑漢因把我們的黃鷹弄死了,我們要他賠,他卻不肯,所以在此廝打。”那韓公子聽言,把眼望圍中一看,心中暗自想道:“好一條梢長大漢,看他赤手光拳,敵住衆人的哨棒,諒他也是個不善魔頭。”又見那邊樹上拴着一匹好馬,好生齊整,體段調良,心中甚是愛羨,諒着必是此人之物,一時起了念頭道:“這匹馬難道不值我的鷹麼?”想定主意,趁這廝鬧之中,便叫手下人暗暗去解下繮繩,牽到跟前,將身跳上,令人高聲叫道:“爾等聽着:這黑漢既壞了我家鷹,公子已把他馬牽回去了。他若要馬,自然賠鷹;他若沒有鷹賠,就把這馬折算了。爾等各自回去,也不必與他廝鬧了。”說完,跟了韓公子,一直奔回莊上去了。那些打圍的衆人聽了分付,脫了賠鷹的干係,誰肯又來作惡,也就一鬨的跑散去了。

    鄭恩瞧看不見了馬,連忙跑出林子來,東張西望,不但馬無蹤跡,連人影兒也不見一些了。心中氣發,暴跳如雷,只在林子裏跑出跑迸,往回了數次,沒做理會。

    只得高聲大罵了一回,見沒處追尋,使着性子,跋步就走。一口氣跑回平陽鎮,進了招商店,到着房中,已見匡胤在內坐着。鄭恩走得喫力,坐下身軀,閉了口,只是喘息。匡胤見了這等模樣,便叫:“兄弟,你方纔怎麼擠開了,在那裏耽擱多時?

    如今這馬可拴在槽上不曾?爲甚這般光景?“鄭恩搖手,只是亂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匡胤見了,愈加疑惑,復又問他端的。鄭恩只是不應。喘了半日,方纔說道:”二哥,你倒問起咱來,樂子好好的走,不見了你,偏偏你的馬又溜了繮。“匡胤聽說,心中喫了一驚,慌忙問道:”因甚這馬溜了繮?你可拿住也否?“鄭恩道:”一匹馬,怎說拿他不住?被樂子一口氣趕到一座樹林裏,把馬拿住了。只是可恨那個驢球入的賊子!“

    匡胤忙問道:“既拿住了馬,有甚的賊子可恨?”鄭恩道:“咱喫虧在一隻彎嘴的野雞兒,那時飛進林來,被樂子拿住了,把他的毛衣盡都揪去,指望帶回來與二哥下酒。誰知遇着一夥人,來尋什麼鷹兒,要樂子賠他,樂子不肯,就和他廝打。

    可惱這些娃子驢球入的多,趁着空兒,就把二哥的馬牽去了。“匡胤道:”怎麼把馬牽了去?你可曾追趕麼?“鄭恩道:”樂子本是要追,怎奈他走得無影無蹤,沒處追尋,故此只得跑了回來,與你商量。“匡胤聽他失去了馬,便道:”三弟,你忒也粗魯了些,既然鬧市中擠散,就該回店纔是,怎麼又去招災惹禍?如今坐騎被人搶了去,只看這沉重行李,沒有腳力擔負,怎好行程趕路?“正在埋怨,鄭恩忽然想起道:”二哥,你休埋怨,那個牽馬的,是有名的人,如今咱們和這驢球入的要就是了。“匡胤便問道:”既有名姓,這馬就有着落了。但不知他的姓名,你怎地知道?“鄭恩道:”那時未曾廝打,樂子也曾問他,他說是什麼團練教師韓老爺的公子,豈不是個有名兒的人麼?“匡胤道:”既然有此實落,就好追尋,只消與店小二問明他的住處,和你前去取討便了。“正是:

    得者何足喜?失者不爲憂:須知塞翁意,喜恐變成憂。

    當下匡胤便喚店小二進來,問道:“這裏有個團練教師,不知住在何處?”店小二道:“客官問他有何事故?”匡胤道:“我這個兄弟方纔出去放馬,不道溜了繮,被韓教師家的什麼公子搶了去,我們要去取討,所以問你。”店小二道:“原來如此。客官,我勸你把此事歇了罷,莫說一匹馬,就是十匹,總也要不來的。”

    匡胤道:“卻是爲何有這等勢要?”店小二道:“客官有所未知。這個公子名叫韓天祿。他的父親名喚韓通,此人拳棒精熟,作惡多端,兩年前從大名府帶了家小,來到我們鎮上,仗着慣使槍棒拳腳,橫行無狀,我們做買賣的,多要喫分門錢。他把劉員外家偌大的一所莊子,硬強霸奪,做了住宅。自己稱爲團練教師。他手下有一二百個徒弟,又豢養些鄉兵,喚奴使婢,雄踞此地。每日到鎮上科斂些許百姓們,要湊納十兩長稅銀子。衆人懼怕他的威勢,誰敢違拗了他?以此,又是放縱兒子,常在外邊淫人妻女,詐人財帛。這些惡款多端,橫行不法。我們本地之人,尚且懼怕,何況二位客官,乃是異鄉之人,怎好與他做對?故此奉勸客官,把這事甘休了罷,保得個平安無事,就算萬幸了。”匡胤聽畢,心中想道:“原來就是韓通這廝,又在這裏不法害民,我怎肯饒他?”便道:“小二哥,你也不須這等擔驚受怕,我這馬要不要尚在未定,你只說他的住處在於何方就是了。”小二道:“既客官一定要去,我便說明這個住處,聽從行止便了。他的莊子,就在這平陽鎮正南上,野雞林過去,一座大樹林內便是。想是那馬也在此地失的。客官們到彼,須要仔細。”

    那店小二說完,竟是出去了。

    匡胤道:“兄弟,你道這搶馬的是誰?原來就是我時常對你說的在大名府勾欄院被我打的韓通這廝。他又在此地害民,我且再與他廝鬧一場,看他此地住得也住不得?”鄭恩道:“樂子卻認得野雞林,咱們趁此日中天氣,正好尋到他家,有本事討馬回來,便好了帳。”說罷,提了酸棗棍,同匡胤出了店門,撒開腳步,趕到野雞林,至那大樹林盡頭,尋着了莊子。匡胤道:“兄弟,你且去引他出來,好待愚兄與他算帳。”匡胤說罷,自己閃在密樹林中,暗暗張望。那鄭恩執了酸棗棍,惡狠狠奔至廣梁門首,放出那春雷般的聲音,要把韓通叫罵出來。有分教:狹路相逢,再教強梁失勢;窮途發憤,才使棍惡從良。正是:

    徒知背理謀身計,怎識安民除暴風?

    畢竟韓通肯出來否,再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九回 平陽鎮二打韓通 七聖廟一番伏狀

    詞曰:

    君行無良,鳩居鵲巢安羨?快當時,欲心貪戀。恃才妄作非爲現,末路垂危,可否能常僭?到如今回首,他鄉仍奠。人殊勢異靦顏面,且效他,投筆封侯,思想蓋前懲,乃使吾成驗。

    右調《錦纏道》

    話說鄭恩失去了趙匡胤的赤兔胭脂馬,跑回店來,訴與匡胤知道。匡胤細問店家,方知就是韓通之子搶去。弟兄二人一齊來至野雞林外,尋着了韓通僭住的這所莊子,匡胤便叫鄭恩前去叫罵,自己閃在林中張望。那鄭恩到廣梁門首,看見裏面沒人出來,反把門兒緊緊的關閉,由不得心中大怒,便大罵道:“韓通狗兒!驢球入的,你既然害怕,不敢出來,就不該叫你娃子來搶樂子的馬了。你若知事的,快快出來相會,樂子就一筆勾銷;你若不肯出來相會,樂子就要打折你的窩巢哩。”

    口裏罵着,手裏不覺粗魯起來,挺起了酸棗棍,在門上亂打,須臾將廣梁門打了大大的窟窿。裏面守門的看了。慌忙跑進廳去,稟知韓通。此時韓通正坐家中,聽知兒子得了寶馬,即叫牽來觀看,果是一匹赤兔龍駒。心下歡喜不盡,分付家人整備慶賀筵席,做個龍駒大會,賞過了那些跟隨出獵的衆人。於是父子夫妻及衆徒弟等,正要各各入席歡飲,猛見守門的進來通報,說是黑漢打門,要討馬匹,現在外邊叫罵。韓通聽了,勃然大怒,即時點齊了衆徒弟,帶了兒子天祿,各執兵器,一齊往外邊來。分付把大門開了,哄的擁將出去。

    那鄭恩正在叫罵,忽見大門已開,擁出一羣人來,兩邊雁字兒分開。舉眼看那中間爲首的,也是勇猛的,只見他:

    頭戴一字青巾,身着杏黃箭服,烏靴戰褲簇新新,拳棒精通獨步。暴突金睛威武,橫生裂眉兇頑,手提哨棒鬼神驚,不愧名稱二虎。

    鄭恩大喝一聲道:“那穿杏黃襖子的敢是韓通兒麼?”那韓通聽得叫他名氏,抬頭往外看着,果然好一條大漢。怎見得?

    烏綾帕勒黑氈帽,罩體披袍是皁青。

    藍布卷袱腰內結,裹腳布鞋皆用青。

    手執一根酸棗棍,威風凜凜世人欽。

    煙燻太歲爭相似,火鍊金剛不讓稱。

    韓通見了,大呼道:“俺便是韓通。你是甚人,敢來犯俺?”鄭恩道:“樂子姓鄭名恩,今日到此,非爲別事,只爲你的娃子把咱的寶馬搶來藏過了,故此特來取討。你若曉事,送了出來,樂子便佛眼兒相看;若你強橫不還,只怕樂子手中這酸棗棍不肯與你甘休。”韓通聽了大怒,叫聲:“黑賊!你怎敢出言無狀?誰見你的馬來?你今日無故前來,把我大門打碎,這是你自要尋死,休來怨俺。”說罷,舉起哨棒,當頭打來。鄭恩舉棍,撲面相迎。兩個打在當場,鬥在一處,真個一場大戰。但見:

    一般兵器,兩個雄心。一般兵器,棍打棒,棒迎棍,光閃閃,不亞蛟龍空裏舞;兩個雄心,我擒你,你拿我,氣赳赳,儼如虎豹嶺頭爭。初交手,怎辨雌雄,只覺得塵土飛揚,疑是天公佈霧;到後來,才分高下,一任你喊聲振舉,須知人力摧殘。

    當下兩個各施本領,戰鬥多時,不覺的鬥了三十回合。鄭恩本事不濟,看看要敗下來了。匡胤在樹林中看得親切,恐怕鄭恩有失,暗暗解下腰中鸞帶,順手一捋,變成了神煞棍棒,輕輕的溜將出來,大喝一聲道:“韓通的賊!休要恃強,你可記得在大名府哀求的言語麼?今日又在此地胡行,怎的容你?”那韓通正要把鄭恩打倒,忽地見匡胤躥到面前,喫了一驚,往後一退。匡胤趁勢只一掃腳棍,早把韓通打倒在地。

    說話的,韓通未及交手,怎麼就被匡胤打倒?這等看起來,則是韓通並無本事,絕少技能,如何在平陽鎮上稱雄做霸,行教傳徒?倒不如斂跡潛蹤,偷生度日,也免了當場出醜,過後遺羞。看官們有所未知,從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轉敗爲勝,移弱爲強,其中卻有一段變易的機趣,幻妙的功夫。如今只將拳法而論,匡胤所學,本是不及韓通,若使兩下公平交易,走手起來,以視鄭恩曾經救駕,武藝略高,今日尚且輸了銳氣,則匡胤定當甘拜下風矣。怎奈彼時在大名府初會之時,幸有鬼神呵護,暗裏施爲,所以匡胤佔了上風,把韓通無存身之地,遠遠逃竄。今日二次相逢,又是韓通未曾提防,匡胤有心暗算,合了兵法所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所以又佔了上風。即如第三番相會,仍使韓通失手,正如博家擲色所言,又犯盆日之意。總而言之,只是個王者不死而已。閒話表過,不敢絮煩。

    只說當下匡胤打倒了韓通,只一腳踏住胸膛,左手掄拳,照着臉上就打。初時韓通尚可挨抵,打到後來,只是哎喲連聲,死命的狠掙,數次發昏,一時省不起是誰。那鄭恩在旁觀看,心中好不歡喜。正如:

    貧人獲至寶,寒士步瀛洲。

    那鄭恩叫道:“二哥,你這拳頭,只怕沒些意思。這個橫行生事的驢球入的,留他何用?不如待樂子奉敬幾棍,送了他性命,與這裏百姓們除了大害,也是咱們的一件好事。”鄭恩乃天生粗魯,質性直爽,口裏方纔說完,手裏就舉起了酸棗棍,便望韓通要打。匡胤連忙止住道:“不可,我這拳頭他已是儘夠受用了,賢弟不可粗魯,且留這廝活口,別有話說。”鄭恩依言,只得提了酸棗棍,惡狠狠立在旁邊。

    那韓通的兒子和這些徒弟們,欲要上前解救,見那匡胤相貌非凡,身材雄壯,定是個難斗的英雄;二來怕那鄭恩行兇,若使上前動手相救,倘他果把棗棍一舉,韓通的性命就難保了;又聽得匡胤說且留活口,諒來性命還可不妨:只得也不多言,也不動手,一個個袖手旁觀,都在門前站立。這正如兩句俗語說的: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還被惡人磨。

    當時匡胤一手揪着韓通的頭髮,一手執着拳頭,照在韓通臉上,喝聲:“你且睜開驢眼,看我是誰?”此時韓通已是打得眼腫鼻歪,身體又被踏住,動彈不得。

    聽見匡胤問他,便把雙目亂睜,睜了半晌,方纔開了一線兒微光,仔細望上一看,方知是趙匡胤,唬得哽氣倒噎,懊悔莫及。心下想道:“好利害!怎麼他又在這裏助那黑漢?可見我的造化低,又遇了這個魔頭,免不得要下氣伏軟些,纔可保全性命。”於是歡容的笑道:“原來是趙公子駕臨,自從在大名府一別,直到如今,不知公子可安否?”匡胤笑道:“你既認得是我,可知當日在大名府打了你,如今可還害怕麼?”韓通聽問,想道:“我前番雖曾挨他的打,連妻子也不知道。今日這些徒弟和我兒子在此,若滅盡了銳氣,日後怎好出頭?”仔細思量,莫輸口氣,輸了身子罷。便道:“公子,我與你多年相好,廝親廝敬,連面也不曾紅過,今日如何取笑?請到舍下,一敘久別之情,才見義氣的朋友……”

    匡胤喝道:“韓通,我看你光棍樣兒,對着衆人面前,恐怕害羞,不肯認帳。

    我也不與你多說,只教你再受幾拳,與衆人看看何如?“說罷,又要揮拳打下。韓通方纔慌了,只得不顧羞慚,哀哀的說道:”趙舍人,莫再打了,自在大名府見教一次,到如今想起來,真是害怕,夢魂皆驚。乞公子海量,寬容饒了我罷。“匡胤道:”你既害怕,要我相饒,須要聽我分付:你從今日快快離了此地,別處安身,改惡從善,再把這座莊子交還原人,我便饒你;若不依我言,仍在平陽鎮上殘害百姓,俺在早晚之間,必然取你性命。“韓通道:”公子分付,怎敢不依?“匡胤道:”你既依允,俺便放你起來,與同衆人速往平陽鎮去,寫下一張執照,方纔放你。“

    韓通只要性命,滿口應承。匡胤把腳一鬆,韓通爬了起來,呆呆的立着,敢怒而不敢言。那鄭恩在旁說道:“驢球入的,快把樂子的馬牽了出來,待咱的二哥騎了,好回平陽鎮去。”韓通聽了,那裏還敢不依,連忙叫人快把這馬牽來,交與匡胤。

    匡胤把神煞棍棒變成鸞帶,束在腰間,跨上龍駒。鄭恩拿了酸棗棍,帶了韓通,把後邊人喝住,不許一人同行。

    當時三個人出了野雞林,來到平陽鎮口,登時鬨動許多百姓,齊來觀看,多說道:“這是橫行害民的團練教師爺,平日間只有他如狼似虎,還有誰人敢說他一個不字?今日爲着甚來,掉在這裏?”內中一個走上前來叫道:“團練老爺,你定下的每日規矩,要的這十兩銳銀,我們湊份已齊,怎麼今日不來收取?想是要我們到衙門裏來完辦麼?”又一個道:“衆位,且看他裝這狗彘之形,想是要去上圈哩。

    只是把往日英雄,一朝失了,覺得帶累我們羞殺。“韓通聽了這些言語,羞慚滿面,低頭而行。匡胤叫道:”列位也不必多言,今日俺與你們解釋了此事,便是兩無干礙,各奔前程。列位可同我前去,要他寫了一張執照,便好打發他起身。“衆人道:”好漢所處極當。“遂一齊來到十字街頭,卻有一座七聖廟,廟前有一座亭子。

    匡胤跳下馬來,把馬拴在在子上,便說道:“你們衆位之中,有那年高德厚,請進幾位,看他寫下執照。再尋原主劉員外進來,當面交還莊子。”衆百姓中有人答應道:“那劉員外也在此間。”匡胤邀進亭中,就叫那百姓公同推舉,議了五位老者,多是年及六旬,仁厚長者,齊往亭子內,恭聽調度。匡胤又叫人去取了凳桌,就請六位老者兩旁坐下。中間擺下桌子,又取了紙墨筆硯,安放好了。匡胤然後開口道:“各位長者,非是在下沽名邀譽,妄斷鄉評,只爲俺一生最喜鋤強扶弱,屏惡攜良,因此路見不平,權力公舉。倘有不合於禮,各位亦須面斥其非,方見公道。”

    那老者道:“好漢爲民處分,已是極循道理的了,有甚不合,致使我等饒舌?請自尊裁,不必過謙。”匡胤便叫韓通過來,謂之道:“今日此舉,並非俺苛刻於你,只因你行己不法,虐戾良民,須要自己服罪。俺不過大義而行,只叫你寫下執照,不許再來,還要交還劉員外房屋。諸事清楚,俺便放你去路。”韓通到此地步,怎敢不依?提起筆來,就像犯人畫招一般,登時把執照寫完,名氏底下紮了花押,雙手遞與匡胤。匡胤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來,果是明白乾淨,永無更變的。寫道:

    具伏辯韓通,爲因已性不明,冒居平陽鎮劉宅房屋,欺公藐法,橫害良民,種種非爲,果堪衆憤。但從古開自新之路,君子寬已往之追。自知不容於此地,願將該座莊房交還原主,全家遠避,不復相侵。如後再至平陽,有犯一草一木者,願甘衆處。故立執照,永遠存據。

    匡胤看畢,遞與衆老者看了一遍,多說道:“寫得不錯,好漢便須放他去罷。”

    匡胤依言,即着韓通速速回家收拾,出房交割,快離了此地,不許停留。韓通得了性命,抱頭鼠竄的去了。

    那幾個老者都想:“韓通雖然寫下伏辯而去,猶恐事有反覆,慮他日後再來,如何抵當?”遂一齊說道:“請問二位好漢尊姓大名?老漢等有一委曲之言,願乞允諾。”匡胤道:“在下姓趙,這是結義兄弟姓鄭。不知列位有何下教?願乞明示。”

    老者道:“某等衆人,蒙二位英雄路見不平,打了韓通,將他趕去。只怕這惡棍面雖順從,心不甘服,日後知得二位去後,再來肆毒,我們合鎮人民,便難承受了。

    所以我等私意,欲屈二位英雄留住此間,權住幾月,與我們百姓做個護身,待他果已不來,然後請尊駕行動。不知可否?“匡胤道:”韓通此去,定是永不敢來,列位放心,不須多慮。況在下各有正事,不便在此久住。“說罷,就要辭別。衆人那裏肯舍,一齊在亭子外攔住,不肯放行。那鄭恩喫慣了現成酒飯,聽見衆人苦苦相留,心中暗自歡喜,叫道:”二哥,咱們打去了韓通,雖然與他們除了害,只是咱們去後,這驢球入的果然再來,叫這百姓們怎禁得起?他們留咱,定然也有信義。

    前日樂子在興隆莊鎮邪,也住了幾時。今日他們叫住幾月,決不誤了正事,便與他做個護身,有何妨害?況且這裏是關西一帶四通八達的地方,閒着工夫,探問柴大哥的消息,也是好的。“匡胤低頭想道:”我本爲尋訪大哥,故此終日奔波道路。

    今鄭恩所言,甚是有理,我何必拒絕於他,拂情太甚?“遂說道:”既承衆位厚意相留,只得領教了。但今先要說過,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在下便要起身,莫再推阻。“那老者道:”二位英雄有心住下,只過了幾月,任憑起行。“於是匡胤、鄭恩,權在這七聖廟內安住。又叫人往招商店去,把行李、包裹、兵器一齊取了來。

    又把那馬拴在殿後偏間內。自此,每日三餐,衆人輪流供養。閒暇無事,又往街上訪尋柴榮消息。這且按下不提。

    卻說韓通得了性命,忙忙然如喪家之狗,竄出了平陽鎮,將至野雞林來,只見兒子韓天祿領了衆徒弟前來迎接,問起其事。韓通把寫伏辯等,一一說了,道:“如今這裏住不得了,我們快快回家收拾,連夜起身。”說罷,一齊來至家中,又與娘子說知了,就把那所備的龍駒會筵席,各各飽餐了一頓。韓通又取些跌打的丹藥,啖了一服。然後衆人收拾了金銀、衣服、細軟等物,打成馱子,家口上了車子,父子二人帶了徒弟家人,一齊保着車馱,連夜起行,離了平陽鎮所屬地方,望着禪州去路而走。只因這番投奔,有分教:遇故謀新,大郡壯風雲之色;改弦易轍,圖王添羽翼之臣。正是:

    但憑韜略行藏技,何懼山林跋涉勞。

    畢竟韓通此去何處安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柴榮薦朋資帷幄 弘肇被譖陷身家

    詞曰:

    幸相殷遇,訴風訴雨。汲引同袍,羨他推許。良朋共吐衷懷,慶英才。孤忠惜被權奸擠,情何已。君心竟辜負,斯意敢期龍比。留此官箴,萬古鹹稱。

    右調《怨王孫》

    話說韓通既被趙匡胤責寫了伏狀,連夜奔回家中,收拾細軟物件,妻女上了車子,自己與兒子及徒弟等各各乘馬,取了哨棒,護擁了車仗,望着禪州大路而行。

    一路上思前想後,打算安身之處,欲要養成銳氣,俟報此仇。無奈彼此商議,仍無定所。正悶行之間,只見前面一夥行人,約有三四十個,多拿着槍刀劍戟而走。韓通暗想:“此夥必是歹人,待我問他端的。”遂拍馬上前,高聲喝道:“爾等手執刀槍,往那裏去的?”那衆人抬頭一看,見韓通人物軒昂,鞍馬高大,知非尋常之士,不敢怠慢,說道:“馬上壯士,我等俱系近處百姓,因爲度日艱難,聞得禪州郭令公招軍,故此前去應募。”韓通聽言,心下又是暗暗想道:“我被趙匡胤這賊連打兩次,閃得我無家可奔,無國可投,今又尚在道路彷徨。我何不將機就計,把這些人收在手下,同上禪州,倘能夠尋得大小前程,便好報這仇恨了。”主意已定,開言說道:“爾等既要投軍,可多跟着我走,那禪州的郭令公是我親戚,我今正要去見他,管取你們一到就有糧喫;就是那路上的盤費,都是我供給。”那衆人聽言,俱各歡喜道:“既是將軍憐恤,我等情願跟隨前去。”韓通大喜,遂即取些銀鈔,給散衆人,一齊望禪州而來。

    到了禪州城中,尋下客店,安頓了家小衆人。自己出外打聽,聞得人說,凡有投軍的,必須先到監軍府去報名投見,然後引至都元帥處驗看,纔有職事。韓通聞了這信,急忙回至店中,打點了投見的手本,加了一個禮單,換了一套新衣服,領着衆人,來到監軍府前,隨了那些四方來的投軍人衆,把手本遞了進去,等候傳見。

    不多時,只見一個軍校走將出來道:“那一位是投軍的韓通?監軍老爺有令箭相傳,快進去參見。”韓通聽令,上前答應道:“在下便是韓通。”那軍校隨引進了角門,至大堂階下跪着道:“投軍人韓通報名參見。”那監軍不是別人,正是柴榮,見了韓通,慌忙離座下階,用手扶起道:“賢友請起。”原來韓通與柴榮自幼相交,極稱莫逆;後來天各一方,遂而疏闊。今日收募軍人,先前見了手本上的名姓,已是疑惑,猶恐不是,故此單傳進去,面視是否,不期果是韓通。當下柴榮扶起了韓通。

    那韓通見了柴榮,亦是慚愧,遂攜手上堂,重新見禮坐下。韓通道:“自與兄臺分別,不覺數年,誰知大駕執掌兵權,如此榮耀。若論韓某舊日交情,一定沽恩矣。”

    柴榮道:“久知賢史精通武藝,勇略過人,小弟正欲差人尋請,不意今日相遇。誠三生之幸也。況郭元帥乃小弟姑丈,俟明日引見,得睹賢兄如此英才,何愁不大用耶?”說罷,遂命軍校傳取各路投軍人等進堂,看驗載冊,送進帥府,以備編伍操演。公事已畢,即命承辦人整備筵席,款待韓通。

    到了次日清晨,柴榮把韓通引進帥府,參見了郭威。郭威見韓通壯年人材,儀表不俗,心下早有幾分愛恤;又遇柴榮稱讚才能,極力薦舉,更加歡喜。遂即賞了一張委牌,命他權領五營團練使司之職,仍同柴榮招納四方豪傑,每日操演兵馬。

    韓通受命,拜謝出來。同了柴榮歸監軍府。自此,一心供職,竭立同謀。按下慢提。

    且說漢主自即位以來,聽讒貪色,默貨遠賢,大興土木之工,黎民甚是怨恨。

    平日又寵用了一個國丈,名叫蘇逢吉,生成妒害忠良,籠絡奸小,在朝十奏九準,任意橫行,羣臣側目而視,誰敢多言作對?那日卻有細作打探回來,將郭威招兵買馬之事,祕密報知。蘇逢吉得此消息,即於次日早朗,執笏上殿,俯伏奏道:“臣昨接密報,稱郭威在禪州招兵買馬,大有謀叛之心。乞陛下早爲剪除,以免後患。”

    漢王聞奏,大驚道:“郭威陰蓄不臣之心,有乖王法,太師有何良策?急與朕處裁。”

    蘇逢吉奏道:“陛下且不必性急。依臣愚意,可差官齎旨,往禪州調取郭威,彼若恪守臣節,自必隨使來京;若有謀反之心,必然不至。那時陛下再遣將發兵,名正言順,往彼問罪,郭威既不敢抗命,又使在朝諸臣不生異言矣。望陛下龍心裁奪。”

    漢主聽奏,龍顏大喜道:“太師所奏,真乃治國之良謀也,朕當準奏。”蘇逢吉謝恩起來。

    漢主正欲傳旨差官,忽見階下一臣,紅袍金幞,玉帶烏靴,執笏當胸,上前奏道:“陛下不可聽讒譖之言,誤了國家大事。”漢主舉目看時,乃是平章事史弘肇。

    漢主問道:“朕因郭威陰蓄不軌,故此調取回京,別有處置,卿何阻焉?”弘肇道:“非臣敢行阻攔,但思臣與郭威同佐先帝,披堅執銳,創業開基,成就社稷,君臨天下,郭威多有勳勞。因此先帝簡拔,託以重任,使之威鎮禪州,誠國家之保障也。

    今陛下無故調取進京,君臣疑間,分明逼反重臣。臣恐郭威手下將士極多,決然生變。更且風聞各鎮諸侯,人人自危,齊動干戈,陛下何以處之?願陛下聖斷爲幸。“

    漢主道:“不然。郭威自恃在外,招兵買馬,顯有謀反之心矣。今日若不早除,日後養成胚胎,悔已無及。卿勿多言再阻。”弘肇復奏道:“郭威招兵買馬,此乃深爲國家之計,臣子職分所當爲。陛下豈可以此事加罪,欲致郭威於死地,以自戕其股肱乎?且陛下自即位以來,不行仁德之政,大興土木之工,聽讒陷忠,沉溺酒色,臣恐天下自此危矣。願陛下親賢遠佞,貴德褒能。先斬蘇逢吉於市曹,貶蘇後於冷宮,肅清朝寧,請其內患;然後再加郭威王位,穩住其心;開帑庫以賞軍民:則人情感悅,自然皇圖永固,內外皆安矣。”漢主聞諫,勃然大怒道:“朕自即位以來,一遵先帝遺命,未嘗失德。汝反面斥朕躬寵奸溺害。你看民家富豪飽暖,尚且造建花園,以爲春秋賞玩。朕今只建一所御園,亦未爲大興土木。蘇娘娘乃朕之元配,又無失德,如何教朕黜他?朕思夫婦乃人之大倫,庶民之家,尚是篤於恩愛,況朕身率萬民,焉有先薄其倫理,而能表正天下者?即蘇逢吉所奏,實係爲國遠獻,非爲一己之事,豈可因汝妒忌,使朕屈斬忠良?若依國法而論,汝之自恃功高,輒行誹謗,理當誅戮;姑念汝乃先帝老臣,宜從寬典,革職爲民,永不錄用。汝可速退,不必多纏。”

    史弘肇見幼主不聽他諫,反爲革職,知是幼主溺於酒色,強諫無益,因而不復再奏,暗暗嘆氣,立起身來,往外要走。卻見蘇逢吉立在旁邊,不覺心頭火發,口內煙生,大罵道:“誤國欺君的奸賊!多是你蠱惑聖聰,顛倒朝政,以致人民怨望,藩鎮離心,眼見錦繡江山,畢竟斷送在你這奸賊之手!”蘇逢吉亦大怒道:“史弘肇,你只是迴護郭威,想與他通同謀反,故此欲害我耶?”史弘肇益怒道:“奸賊!

    你不思省過,尚敢亂言,你將血口噴人,情實可痛,我誓必與你拼一拼。“說罷,舉起朝笏,照面門狠力一下,那朝笏折爲三段。打得蘇逢吉鼻眼歪斜,口流鮮血,一交滾倒地下,喊叫道:”皇上明鑑,史弘肇私通郭威,生心謀反,怪臣多言,當聖上面前,把臣毒打,望陛下天命救臣。“那漢主在龍牀上,親見史弘肇把蘇逢吉打倒,又見喊叫,心中大怒,用手指定史弘肇大罵道:”萬惡的奸賊!你道朕不明不仁,聯也不惱;當殿毀打太師,也還可恕;不該私通反叛,把朕的江山做情,你今大罪難容,留你必爲後患。兩邊的,與朕把這奸賊綁赴市曹,候旨斬首示衆。“

    只聽得兩邊一聲“領旨”,走出幾個駕上官來,登時把史弘肇綁了。兩旁文武,個個驚駭,都懷不平,欲待上前保奏,又怕蘇逢吉權奸勢焰,只得嘆息而已。正是:

    懼禍不談朝寧事,貪生豈顧諫諍風。

    當下蘇逢吉又奏道:“史弘肇私通謀叛,誅他本身,不足以盡其辜,應將滿門家口,一概斬戮,庶使後人盡懷警畏。”漢主悉準其奏,即傳旨,命殿前校尉,速將史弘肇全家,一同綁赴市曾處斬。那校尉領旨,帶領禁兵,將史弘肇府第前後圍住,可憐忠良眷屬,不分良賤老幼男女,盡行綁赴市曹。那滿朝文武雖多,也有平日和弘肇情投意合的,到了此時,也不肯把性命去保。

    只有那在城的百姓見了,皆懷不平,三個一堆,五個一處的說道:“天下才得太平幾年,朝內又生這大變。只這史老爺,何等爲國愛民!今日朝廷無辜將他殺了,只怕刀兵起在眼前,想多是我們百姓無福,又要遭此劫數了。”內中有個年老的開言說道:“列位,這些閒事,且莫要管他。老漢倒有一件緊要事情,要與衆位商議,不知可使得麼?”衆人道:“有甚事情,不妨明言,若可做得,無有不依。”老者道:“列位,老漢想這史老爺,乃是忠臣,我們衆百姓,平日間承他惠養愛恤。今日遭此大變,我們理該買些紙錢,到法場上焚化,送史老爺歸天,也見得我們百姓之情。不知衆位心下何如?”衆人齊聲應道:“有理,有理,我們當得都去送他。”

    於是大家鬥出些銀錢,多少不等,就去辦了紙錢,一齊到市曹上來。只見四面八方,軍兵圍住,那裏有得空兒?那老者高聲叫道:“衆位可相讓讓兒,我們要進去送史老爺的。”遂撥開人衆,擠到中間。

    舉眼看那史弘肇及閤家眷口,共有一百零三口,個個綁縛而立。那些圍護的兵馬在外,都是虧上弦,刀出鞘,四下站住。又有那些夜不收,各在四面巡邏。只見那史弘肇嘆聲叫道:“皇天后土,實鑑我心。我史弘肇爲國忘家,所得何罪,以致全家受戮?我生不能食奸賊之肉,死必啖奸賊之魂!”夫人在旁說道:“老爺何必如此?古云‘忠臣不怕死’,只願死得其所而已。今日爲國忘身,全家受戮,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老爺何必嘆息?”史弘肇點首稱善。那些衆百姓看了,俱各流淚,擁至跟前,一齊跪下。史弘肇問道:“爾等前來,有何話說?”衆人答道:“小的們都是本城的百姓,一向在老爺馬足之下,蒙老爺撫卹教養,無可報答。今日聞知老爺被害,小的們無以孝敬,聊備些須紙錢,伏乞老爺當面生受,以表小的們一點敬心。”說罷,就將紙錢抖開,點上了火,朝着史弘肇焚化,一齊放聲大哭。

    史弘肇看了,連嘆數聲,即便止住道:“爾等百姓,不必如此,我平日爲官,並無惠德及於爾等,誠有愧於古臣。況我年過花甲,福業隨身,今日命該刀剁,豈敢怨尤?只圖不愧此心而已。極承爾等送我老漢夫婦,九泉之下,亦感厚情。我有幾句言詞,爾等百姓須當謹記,則老漢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衆百姓道:“老爺有甚教誨,小的們自當謹記。”史弘肇道:“爾等衆百姓聽着:

    在傢俱要敬父母,百善之中孝獨先。

    弟兄友愛敦手足,鄉鄰和睦莫憎嫌。

    教子須當明禮義,閨門訓女母該嚴。

    喫虧認可安本分,貧苦勤將技藝研。

    隨緣淡泊平情過,樂業安居無用煎。

    任爾一生名與利,窮通得失總由天。“

    史弘肇正在說話,只聽得軍民亂嚷道:“朝廷駕帖來了。”那四下裏看的百姓一齊拍手道:“不好了,駕帖來了,史老爺轉眼就要喪命了!”時有兵士早把百姓趕開,監斬官起身拜了聖旨,供在營柵,分付帶過犯官聽點。遂把史弘肇簽了犯由牌,即命帶至引魂幡跟前。土工把兩條蘆蓆鋪好在地,史弘肇夫妻對面跪下,怨氣沖天,霎時間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沉沉。劊子手提刀等候。

    只聽得陰陽官報說:“午時已到,快些開刀。”只聽得一聲炮響,衆百姓一齊拍手,悲喊聲喧,早把夫婦二人頭兒落地。正是:兩股白氣沖天,一雙英魂西逝。有詩爲證:

    憂國勤民已數年,寸心終日惕乾乾。

    天公偏使奸臣陷,血淚鵑啼滿壤泉。

    監斬官既看殺了史弘肇夫妻兩口,又點名殺了閤家良賤男婦共計一百零三口,將那屍骸都已埋葬訖。監斬官進朝繳旨,漢主方纔退朝。

    到了次日,蘇逢吉義奏漢主早早差官,調取郭威還朝。漢主准奏,即差翰林承旨孟業,齎奉旨意,星夜往禪州,調取郭威剋日進京,毋得違忤。孟業奉了旨意,辭駕出朝,帶領從人,乘馬出了汴梁城,往禪州進發。不提。

    卻說河南歸德府節度使文彥超,乃是史弘肇的胞弟,那日正在府中與手下屬將飲酒閒談,只見有一個漏網的家人跑進府來,見了彥超,把主人全家被害事情一一哭訴了一遍。史彥超聞兄被害,登時驚惶滿腹,怒氣填胸,大叫一聲:“痛殺吾也!”

    登時暈倒在地。衆將上前急救,半晌方醒,咬牙切齒,大聲罵道:“無道昏君!吾兄有汗馬功勞,不思優待恩榮,反聽奸臣讒譖,將吾兄長屈害;一命不足,又將全家抄戮。如此殘酷,理法已無。我誓必生擒奸賊,削去昏君,與我兄長報仇!”言罷,悲號大慟,衆將勸諭,方始收淚。遂謂衆將道:“既昏君害我兄長,早晚必有兵來尋害於我,吾今兵微將寡,如何抵敵?想吾兄長因爲郭威而起,吾如今投奔於他,方可免禍,又好與兄長報仇。衆位將軍若肯同行,吾也不辭;不願去者,吾也不強。”當下八員健將一齊答道:“我等向受主將知遇之恩,未能報效,今日遇變,俱願同行。”史彥超大喜道:“既將軍等皆肯同行,就此收拾行李,今日就要起身。”

    於是衆將等各備行裝,史彥超亦即收拾行程,保着家小,帶了八將,離歸德府,竟投禪州而來。按下慢表。

    且說郭威一日正在帥府閒坐,忽見門官來稟道:“今有朝廷差官在外,乞元帥接旨。”郭威聽了,即忙率領多官齊出帥府,迎接欽差至堂上,開讀了聖旨。郭威心下大驚,且與欽差見禮,分賓而坐。茶罷,郭威開言問道:“欽差大人,聖旨到來,要調取郭威回京,不知所爲何事?”那孟業忙賠笑臉,從容說這原故出來,有分教:激變了落鎮之將,指日興兵;冷淡了忠勇之心,憑天安命。正是:

    燕雀處堂事已壞,熊羆壓境勢何支?

    畢竟孟業怎樣回答,且看下回自見分明。

    第三十一回 郭元帥禪郡興兵 高懷德滑州鏖戰

    詞曰:

    君暗臣奸,看共把,朝綱顛倒。股肱戕,賊釁邊開,變由一詔。致來旗鼓驚心炮,烽煙雲霧山河罩。嘆羣黎,只向彼蒼呼,誰堪告!將熊羆,勳猷報;士貔貅,誠作好。攻戰拔螫弧,功成談笑。一朝徒把勤王召,怕他義膽忠肝照。總徘徊,強將天意乖,空悲號。

    右調《滿江紅》

    話說郭威接了聖旨,心下不勝驚疑,便問欽差調取之由。那孟業笑容可掬,開言答道:“老元戎,聖上因你在此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故此特差下官,特來調取你進京,要問端的。老元戎果無異心,不妨進京當朝面質,那時自有忠良大臣保舉回任;若不進京,現有三般朝典在此。請老元戎裁奪定了,以便下官回朝復旨。”

    郭威聽了,暗自沉吟:“我若隨詔進京,諒着多凶少吉;如不進京,這三般朝典,怎肯容情?今日就使起手,又恐兵微將寡,大事難成。況又聞蘇逢吉行奸讒妒,把握朝綱;幼主近又昏暗無道,不念功臣。欲行剪滅,事在萬難,如何處置?”想念多時,並無主意。那孟業又催促道:“老元戎,下官奉旨前來宣召,不許停留。若抗違朝廷,只恐法度不能容情,那時悔已無及。”

    正在逼勒之際,只見階下一人,手按寶劍,走上堂來,大聲叫道:“元帥不可聽誘引之詞,自墮奸計,若一進京,斷無再生之理矣。”郭威舉目視之,乃是監軍柴榮。郭威道:“天子明詔,調取入京,怎好違忤?”孟業道:“便是如此,某亦難以復旨。”柴榮道:“當今幼主無道,聽信奸邪,不念武臣汗馬之功,保安社稷,終日深宮取樂,好色貪財,以致是非顛倒,賞罰不明。昨又聞報,史平章全家受戮。

    如此忠良屈害,豈不可傷!今日這道旨意,一定又是蘇賊之計,逼反鎮臣,要害元帥。“又指了孟業罵道:”都是你這班狐羣狗黨之類,逢迎君上,誤國害民。今日合該喪命,來得湊巧。汝等衆位將軍,看我手刃此賊。“說罷,舉手中劍,望孟業一剁,登時血濺塵埃,身軀倒地。兩邊衆將一齊拍手道:”殺得好,殺得好,大快人心也!“那郭威本欲阻擋,奈一時勸慰不及,只得喝道:”汝這小子,不自忖量,輕舉妄動,擅殺欽差,朝廷知道,發兵問罪,那時難免滅門之禍矣。“

    柴榮道:“元帥,自古英雄,須要識時務。目今朝綱變亂,國事日非。元帥國之大臣,功業素著;況又掌握大軍,據守重鎮。趁此機會,正好興兵舉事,殺上汴梁,除奸去佞,別立新君,有何不可?”衆將聞了此言,一齊說道:“柴監軍之言有理,元帥不可錯過機會,圖王定霸,在此一舉。某等願效犬馬之勞,共成大事。”

    郭威見人心變動,心中暗喜,說道:“列位將軍,雖承美意,保住本帥起兵,只怕德薄福微,不能成事,日後憤敗,不但辜負衆位之心,且使本帥亦無存身之地,奈如之何?”正言之間,只見一人應聲說道:“明公不必狐疑,當從衆將之言,謀取大事,某敢保其必勝,共襄王業也。”郭威視之,乃是太原人,姓王,名樸,字子讓。生得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七尺身軀,堂堂儀表。幼年曾遇異人傳授,善觀天文,精知地理。現在郭威帳下,爲參謀之職,言聽計從,極其愛敬,麾下諸將無不悅服。當下郭威問道:“先生所言,何以知其必勝,大事能成?”王樸道:“某夜觀天象,見帝星昏暗,漢運已傾,旺氣正照禪州。乘此國運衰微,幼主昏殘之際,明公當應天順時,首舉大事,將見雄兵一起,天下響應,何愁王業不成耶?”郭威大喜,即命左右,將孟業屍首扛出埋葬訖。是日各散。

    到了次日,在大堂上擺設筵席,遺傳麾下將官,飲宴議事。酒至三巡,食上幾品,郭威舉杯在手,開言說道:“今日本帥蒙衆位將軍齊心協助,舉兵南行,洗盪奸讒,肅清朝寧,誠爲美事。但思糧草未足,將寡兵微,此行成敗未卜,不知衆位將軍有何高見?”道言未畢,早見一將欠身高叫道:“元帥何必多慮?只某憑着這柄大斧,願爲前部,以圖報效。”郭威視之,乃是上將王峻。郭威道:“王將軍,禪州到汴京,有二千餘里,還有黃河之隔,我兵一動,沿路州城,必有飛報進京。

    漢主若發京中人馬,還可抵敵;倘調外鎮諸侯,將黃河擋住,那時將軍雖勇,只怕插翅難飛。“王峻生平性如烈火,喜的是獎他勇猛,惱的是說他不濟,當時聽見郭威說他殺不過黃河,心中不忿,喊叫如雷,說道:”元帥,不是王峻誇口,那各路諸侯,有甚能人?某視之直如土木。此去若不奪取汴京,也不算爲好漢。“看官,這王峻所言,正如兵法所謂”欺敵者敗“。他自恃斧精力勇,慣戰能徵,眼底無人,藐視天下沒有好漢;誰料兵至黃河,被高懷德槍傷左肋,險些性命之憂。此是後話,這且慢提。

    只說當時王峻與郭威正在議論,忽見門官來報,說有河南歸德府節度使史老爺求見。郭威聽報,知是史彥超到來,令左右撤去殘席,分付門官:“只說我整衣不齊,在二門恭候。”門官奉命,往外與史彥超說知。彥超便進帥府,將至二門,果見郭威率領許多將住出來迎接。史彥超趨上幾步,手撩甲冑,便要下跪。郭威慌忙攙住,說道:“賢弟爲何行此大禮?”遂邀至堂上,敘禮已畢,又與各將佐一一見過了禮,遜位坐下。彥超訴道:“元帥威鎮禪州,怎知朝中大變,”就將幼主屈害全家之事,細細訴說一遍。“爲此小弟挈家前來相投,望元帥念家兄一體同人之誼,早早興師,乞爲家兄報仇,則不惟小弟感德,而家兄亦銜恩於泉下矣。”言罷,淚如雨下。郭威勸道:“賢弟且免悲傷,我不久兵上汴梁,定當削除奸佞,與令兄報仇。”史彥超謝了,令人到外邊把手下兵馬將士都歸了隊伍。郭威分付重整筵席,與史彥超接風。酒散安寢。一夜晚景休提。次日,郭威分撥房屋,與史彥超家小安住。

    自此,又過了數日。這日,郭威升帳,與衆將商議起兵:留大將魏仁甫、趙修己等鎮守禪州;遂拜王樸爲軍師,史彥超爲先鋒,柴榮爲監軍,王峻爲左營元帥,韓通爲右營元帥;選定乾祐三年二月十六日起兵。到了這日,在教場發炮祭旗,大兵出了禪州,浩浩蕩蕩,一路前進,攻打府州,無人敢擋,勢如破竹。

    且說那沿途的地方官,聽知郭威起兵犯境,差官星夜入京,報知幼主。此時幼主因見孟業的逃回從人奏知,郭威擅斬欽差,興心謀反,幼主正在盛怒,商議遣將問罪。忽又接得邊報,心下大驚,急召蘇逢吉,共議伐叛之策。蘇逢吉奏道:“陛下勿憂。臣保一人,命他剿除反賊,必定成功。”幼主問道:“卿所保何人,可以奏績?”蘇逢吉道:“臣所保者,乃是潼關元帥高行周。此人精於用兵,智勇莫敵,若使他領兵去剿,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耳。”幼主聽奏大喜,即時親寫了一道詔書,遣官前往金斗潼關,調取高行周,剋日領兵,往禪州擒獲叛逆郭威,獻俘京師,照功升賞;旨到即日起行,不必來京見駕。欽差領了旨意,離了汴京,不分晝夜,兼程而走,不幾日來到金斗潼關,進城至帥府,開讀旨意畢。高行周不敢遲延,先打發天使進京復旨,然後挑選了三萬人馬,各各整備了戰攻之具,發炮三聲,大兵離了潼關,晝夜兼程,望禪州進發。看看過了黃河,正望滑州而來,早見探馬來報:“滑州已失,現今郭兵屯紮城中,我軍難以前進。”高行周聽報,即時傳令,離城十里下寨,整備明日攻打。不提。

    卻說郭威兵屯滑州,息軍養馬,以備渡過黃河。忽見探子進來報道:“啓元帥,今有潼關高行周領兵在城外安營,特來報知,請令定奪。”郭威聞報,只唬得面如土色,心膽皆裂,把那要成大事的心腸,減去了一半。列公,這卻爲何?只因想起昔年之事:高行周在雞寶山一場大戰,把王彥章逼得自刎而亡。這高家槍法,天下無敵,人人聞名喪膽,個個見影寒心。況又將門出身,傳授精通。兼他足智多謀,善於調用。還有一件驚人之術,乃是馬前神課,占斷吉凶,百無一失。爲此,郭威思前慮後,心恐神沮,只得眼盼着王樸說道:“先生,高行周乃將家之子,善能用兵,今他引兵前來,只怕本帥難免折兵之厄。不知軍師有何妙計,可解其危?”王樸道:“明公勿憂。樸曾夜觀天象,見高行周將星也是昏暗,料他不久於人世。只是一件,凡爲大將者,最怕是個渾名,覺有嫌疑:某聞高行周曾自稱爲鷂子,明公又號雀兒。那雀兒與鷂子相爭,何異驅羊鬥虎,卵石相交?未有不敗者。況雀兒乃鷂子口內之物,如何敵得他過?”郭威道:“似此如之奈何?”王樸道:“樸有一計,使高行周斂兵自退,讓明公長驅入汴,不敢阻撓。”郭威道:“計將安出?”

    王樸道:“自今明公但按兵不動,堅守滑州,等待數月,不必與他交戰。那鷂子無食,腹中飢餓,自然飛去。那時我等進無所阻,退無所扼,長驅而進,汴梁可破矣。”

    郭威大喜稱善。

    只見史彥超一聞此言,便大叫道:“明公何須這等害怕?軍師亦太覺畏縮,量一高行周,有多大本領,直須如此怕他?若依軍師之言,按兵不動,則這末將殺兄之仇,何日得報?末將不才,願領本部人馬前去對陣,務要斬高行周首級,獻於麾下。”說罷,分付左右抬槍牽馬,回步往下便走。郭威未及開言,那王樸見他要去,倒喫一驚,連忙叫道:“將軍慢走,下官有一言奉告。”史彥超聽喚,便立住了腳,說道:“軍師有何分付?”王樸道:“將軍既要出戰,下官不好攔阻。但此去臨陣,凡事必須斟酌,況高家槍法,變化無窮,不比尋常之將。將軍今去會他,我有幾句言語,切須緊記於心,庶無後悔。你此去須當:知己知彼,量敵而進;切莫心高,還宜謹慎。”史彥超聽了,微微笑道:“軍師但請放心,不必囑咐,史某此去,定要成功。”說罷,披掛戎裝,出了帥府,提槍上馬,領衆出城,衝往高營去了。那王樸見史彥超堅執要去,料不能勝,遂差王峻帶領三千人馬出城接應。王峻欣然引兵出城接應。不表。

    再說史彥超領了本部人馬,帶了手下健將八員,一齊撲到高營,坐名討戰。探馬報入高營,高行周即時頂盔貫甲,掛劍懸鞭,上馬提槍,放炮出營,來到陣前。

    史彥超聽得炮響,知道敵人臨陣,抬頭往對面一看,只見:

    兩杆門旗分左右,坐纛後面緊隨身;四員健將押陣腳,引領三千鐵甲軍。

    中軍主將能威武,裝束天神貌絕倫;頭頂朱纓紅似火,前後柳葉絳徵裙。

    團花袍襯瓊瑤帶,寶鏡青銅映日明;左懸鐵胎弓半月,右插狼牙箭幾根。

    手執長槍支八矛,坐下良馬善奔塵;平生智勇空天下,術數精奇遠近稱。

    史彥超一見高行周,心中火發,惡氣填胸,罵一聲:“老賊!我兄在劉先王駕下,與你都是一殿之臣,今被昏君屈害一門生命。常言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只該拿獲奸臣,與我兄長報仇,纔算同病相憐之義;怎麼反領兵來,阻住我的去路?我今日會你,務要取你性命。“高行周聽了大怒,喝道:”史彥超休得胡言!

    你哥哥史弘肇在日,也不敢稱我名氏;況你勾連郭威謀反,兵犯皇都,身帶彌天大罪,尚敢亂言藐我!若論國法,定當把你拿解進京,碎剮示衆;但念史弘肇平日交情,且饒你狗命去罷,只叫反賊郭威出來受死。“

    史彥超聽罷。怒發如雷,耳紅面赤,大叫道:“老賊欺我太其,怎肯甘休!”

    舉手中槍,當胸就刺。高行周亦大怒道:“好逆賊,焉敢無禮!”挺起蛇矛槍,正要交戰,只聽得後面搶出一員少年將來,馬走如飛,舉起長槍,望史彥超肋下便刺。

    彥超喫了一驚,掣回槍,連忙架住。看那小將,果是英雄,但見:

    面如滿月,脣若塗朱。紅纓燦爛耀銀盔,素袍招展露白甲。懸弓插箭,曾經自號左天蓬;坐馬搖槍,不讓前朝白虎將。

    史彥超大喝道:“來將留名,好待本先鋒動手。”那小將也是把彥超一看,只見:

    黑臉烏須,神眉怪眼。頭戴紅幞盔,朱纓簇簇;身披鎖子甲,黃金澄澄。長毛吼端坐似追風,烏纓槍使動如飛電。

    那少年將聽問,便喝道:“反國逆賊,你連我也不認得麼?我非別人,乃威鎮潼關元帥長子、左天蓬高懷德便是。你生心謀反,罪不容誅,我故特來取你之命。”

    言罷,搶槍直刺。史彥超用手中槍火速相迎。兩個殺在一團,戰在一處,真的利害。

    但見:

    兩馬相交,雙槍並舉。兩馬相交,馳驟疆場,塵襯蹄,蹄攪塵,蕩起滿天證霧;雙槍並舉,盤旋架舞,我刺你,你奔我,飄來一塊飛霜。往來爭戰有多時,勇怯高低難定局。

    兩個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高懷德混名左天蓬,家傳槍法,那裏懼你年老將。史彥超乃本領高強,久戰沙場,豈肯讓你少年郎。二人戰已多時,約有七八十合。勝負未分。

    高懷德見史彥超馬快槍疾,果是驍勇,心中暗想:“這黑賊要想在我手內逞強,待我賺他猛力用完,再與他算帳。”就收回了槍,只管招架,不肯衝前。那高元帥在門旗中觀看,只見史彥超槍法如驟雨一般,往來衝殺;高懷德只是這架退避,無暇還兵,只道他年輕力小,對敵不過。又見手下屬將,多是眼巴巴嗟嘆廝嗔。高行周平日最是好勝,今見兒子當場不濟,自覺面上無光,心頭火發,把槍一擺,分付軍中多添戰鼓,催動如雷,三軍吶喊搖旗,上前助敵。高懷德正在招架之際,忽聽軍中緊催戰鼓,回頭一看,見軍士蜂擁而來,知道父親動怒,低頭暗想:“我若再與這賊相持,父親在軍前必不放心。”遂即暗向腰邊取出那打將鋼鞭,執在手中。

    那史彥超只顧拍馬衝戰,雙手拈槍,正照高懷德劈面刺來。懷德右手掄槍,仍前招架,衝鋒過去;回馬轉來,左手舉起鋼鞭,喝聲:“着!”照頭打將下來。史彥超說聲:“不好!”把頭往後一側,只聽噹的一聲響,正打中在背上,史彥超口吐鮮紅,伏鞍而走。懷德拍馬挺槍,隨後飛馬追來。有分教:聲名到處,驚碎了將士的心;槍劍來時,堆積了屍骸之路。正是:

    一身可戰三千里,匹馬堪當百萬師。

    畢竟史彥超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高行周夜觀星象 蘇逢吉聳駕喪軍

    詞曰:

    念臣工,疇似能爲國,忘身皎皎。鞠躬誠盡瘁,至死方堪表。經緯垂象總昭明,成敗果通曉。怎移易,蹇蹇匪虧,王臣節操。無奈藩籬倒,看猛虎殘狼,齧人多少。

    聚羣入室,有軌肯,分憂到?只落得離黍丘墟,感慨已虛邈。咎誰歸?怪他息肩恁早。

    右調《探芳信》

    話說史彥超與高懷德大戰在滑州城外,因那報仇心甚,不及提防,爲此被高懷德計賺,鞭打後心,吐血伏鞍而來。懷德不捨,拍馬趕來。將至門旗之前,早有王峻帶兵接應,見史彥超大敗而來,後面追趕甚急,提斧上馬,滾至軍前,大呼道:“小將休得逞強,趕我兄長,我來也。”即時放過了史彥超,上前擋住。懷德看那王峻,果然生得利害:

    赤面虎鬚,金睛尖嘴。頭戴鍍金盔,身穿鎖子甲。純鋼斧手內輕提,棗騷駒身端穩坐。

    懷德見王峻生得兇惡,也不答話,拍馬衝殺過來。王峻掄動大斧,嗖的一聲,當頭砍來。懷德將手中槍架開,覺得兩膊上好些沉重,暗自想道:“這醜賊力勇斧重,難以與他久戰,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帶轉馬,圖將轉來,重把手中槍直取王峻。王峻見他本領高強,史彥超被他打了一鞭,因此把渾身膂力盡用來戰,心下又提防他暗器來傷。兩個約戰到五十餘合,只見高懷德忽地抽回了槍,王峻用力太猛,那斧便砍了個空,身軀反往後一仰。高懷德趁勢把梨花槍一緊,竟望王峻心窩裏刺來。王峻措手不及,叫聲:“不好!”急把馬往旁邊一扯,只聽得嗖的一聲響處,槍已穿在左肋甲上,連袍帶去了半副。唬得王峻膽戰心驚,面皮失色,兜回馬,拖斧而逃。那高行周見懷德兩陣全勝,敵將懼逃,心中大喜,把槍一擺,三軍吶喊,戰鼓如雷,潼關兵隨後追殺,把禪州人馬如砍瓜切菜,亂殺將去,真好利害。有詩爲證:

    高氏雄威父子才,千軍萬馬似潮來。

    雀鷂原是難相敵,屍滿郊原血滿垓。

    滑州城外這場大殺,至今草木猶紅。那史彥超、王峻各帶重傷,敗進城中,堅閉不出。

    高行周大獲全勝,收兵回營,賞勞軍士,父子各卸戎裝,設酒歡飲。高行周因見懷德十分勇猛,事事高強,心下甚是歡喜,暗想道:“主上,你若有潼關高鷂子,那怕禪州郭雀兒。”又叫懷德道:“我兒,你今日鞭打史彥超,槍挑叛賊,他聞名已是喪膽。明日與他交戰,須要一陣成功,便好奏凱。但郭威部下雖無能人,卻有王樸足智多謀,善曉陰陽。他與爲父同學藝術,專習六壬奇門,善知過去未來,並曉天文地理。我兒今夜須當加意用心,防他劫寨。”懷德道:“爹爹所見甚遠,待孩兒分付軍士,今夜不要安睡,小心防賊。”高行周遂傳軍令,各各謹守了一夜。

    次日黎明,各自飽餐,拔寨都起,至滑州城對面安營。高行周即命懷德至關前討戰。懷德奉令,披掛整齊,綽槍上馬,領兵至城下,坐名要郭威出來答話。那城只是緊閉,無人出來。懷德叫了一日,空自回營。一連五日,城中並無動靜,任你外邊百般叫罵,只做不聞。懷德稟知了父親,高行周大怒,把那二萬人馬分撥二萬,將滑州城四門攻打,留下一萬守營。當時衆軍用力攻打,城上只把灰瓶石子打下,潼關兵多被打傷。看看圍攻了三日,城不能下。原來這都是王樸之計,他觀看天象,已有定見,總把四門緊閉,不許出戰,外面雖極力攻打,只叫衆將百般保守。況滑州城池堅固,如何便能得破?

    這日郭威親自上城巡視,手扶垛口,見城下軍士個個爭強,人人賣勇,如海潮衝擊,似蜂擁相攻。起初見二將失機,魂夢已是驚亂,況令親見攻打,勢甚危急,那有不懼之理?只唬得面如土色,急忙下城,回至帥府,與衆將商議道:“本帥自悔失了主意,反叛朝廷。今日天理昭彰,遇了高家父子之兵,部下又無上將與他敵對,又五攻城甚急,破在旦夕,那時玉石俱焚,卻不枉費了諸公推戴之心?如之奈何?”只見王樸開言說道:“明公且免憂疑。王某前曾有言,高行周將星昏暗,必有災迍。且請寬心,等待十日,明公大運一通,高行周自然兵退。此非王某謬言,實繫上天垂象。目下只圖保守,便無他慮矣。”郭威聽了,便依王樸之言,傳令城上,多加灰瓶炮石,晝夜提防,小心堅守。按下不提。

    再說高行周見攻城不下,士卒傷者極多,只得傳令撤兵回營,別思良策。父子回營,時已天晚,點上燈燭,用畢晚膳。衆將退出帳外,各自調換安息。懷德查點三軍,分付各各省睡,不許懈怠。高行周獨坐帳中,心中思想:“這都是天子年幼,寵信蘇逢吉,被他蠱惑,賞罰不明,以致激反郭威,到今勞師動衆,未見成功。”

    又想:“史弘肇全家遭讒被戮,說也慘然。”長嘆數聲,把憂國憂民之心,冷了一半。不覺鼓打三更,四下人聲寂靜。高行周離座,走出中軍帳來,只見五營四哨,嚴謹肅然。又覺寒風撲面,遍體如冰。抬頭一看,那滿天星斗,燦爛當空。又向天河觀看,見紫微鬥口生了黑氣,一會明朗,一會昏暗,客星犯帝座,明星旺氣,正照禪州。就知大漢天下不久,必屬於郭威,爲此一憂。又被寒風吹冒,忽然打了一個冷戰,覺得身上凜寒,漸漸發熱。回到中軍,心中不樂,翻來覆去,一夜不寧。

    到了次日,心中憂惑頻添,煩悶轉盛,茶飯不思,臥病不起。傳令懷德管理軍情,三軍不得亂動。那麾下兵將見主將有病,把戰鬥之心,也消去了一半。

    又過數日,病體更甚。那日到了夜間,至三更時分,高行周心因疑慮,叫聲:“我兒,你扶我出去,再觀星象何如?”懷德道:“爹爹身體不安,巳須養靜爲主,待等痊好,再去觀看不妨。”行周道:“你便扶我出去,決無妨礙。”懷德不敢違忤,只得扶了父親,走出帳外,仰觀天象。見自己本命星昏昏沉沉,不住的欲墜,嘆了一口氣,默默無言。遂命懷德扶至後堂,坐在軟榻之上,躊躇嘆息。懷德問道:“爹爹觀看星辰,爲何不言長嘆?”行周道:“我兒,你怎知星理玄微?我欲待不說,你便不知其故,我且說與你知,自然明白。方纔我仰觀天文,見本命將星昏暗。

    又於前夜觀看,見客星犯帝座,主宿不明,此乃欲換新主之兆。又見旺氣正照禪州,應在郭威承襲天下。你父奉命興師,前來拒敵,誰知上天不容,降下災患,使我不能滅賊,誠天意也。目今大兵駐紮在此,空費錢糧。王樸善於守城,又難即破。欲順天心,斷無歸降郭威之理。若只擁兵擋住,非但身帶重疾,不能主持;又恐違逆天意,還主不祥。故此進退兩難,尚在未決。“

    懷德聽罷,想了片時,對道:“爹爹,孩兒倒有一條兩全之計,不知可否?”

    行周道:“有甚計策,你且說來,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懷德道:“爹爹,既是上天垂象,不可逆天而行。依孩兒之見,何不撤兵,回鎮潼關,聽大由命,做個明哲保身,也是退步之策。不知爹爹以爲何如?”行周道:“我兒,你年紀雖輕,倒也透徹,爲父也想此策,庶幾爲可。只是一件,恐於理上不順。”懷德道:“爹爹,尚有何事不順於理?”行周道:“爲臣當忠,爲子當孝。汝父食了漢主之祿,不能盡忠殺賊,反是全身遠避,偷生於世間,只怕青史遺編,難逃不忠二字。”懷德道:“爹爹,自古道:”君不正,臣投外國。“昔日岑彭歸漢,秦叔寶舍魏投唐,古來名將,皆是如此。況令幼主昏德,寵信奸邪,殺戮忠良股肱,還想什麼開基之將,汗馬功勞?請爹爹不必多疑,但自回兵,等待病癒,然後觀其事勢,再爲區處。”

    高行周心內也有回兵之意,聽了公子之言,定了主意,便傳將令:大小三軍,整備明日回兵。那衆多軍士聽見主帥有病,正在惶惑,忽聞回兵之令,大家歡喜,整頓起行。看官,凡爲大將之人,全賴主意,主意沒了,就落褒貶。使高行周立意帶病督兵,在黃河口將郭威擋住,雖然違了天意,就死也得個盡忠死節之名。不道無了主意,聽了懷德之言,卷兵回鎮,日後雖然不服郭威,盡忠自刎,終恐難掩今日之咎矣。閒話莫贅。

    只說高行周到了次日五更鼓時分,即令三軍拔營歸師,懷德保住中軍,緩緩的退回潼關去了。這一撤兵,漢主的江山便不能穩坐矣。報馬報進滑州,郭威大喜,猶恐高行周誆軍之計,心下尚是猶豫,分付探子暗暗去探聽消息,真假何如,再來回報。王樸搖手道:“元帥不必多疑。高行周與某同師學藝,善曉天文,他見客星犯帝座,另有新君出來承襲,又見自己本命星昏沉,一定不敢逆天行事,所以全身遠害,坐觀成敗,退兵是真。元帥只管進兵,別無他慮。”郭威終是懼怕,不敢進兵,又在滑州住了三四日,見那探子打聽得潼關兵果已退去,方信王樸之言,果有定見,方知高行周撤兵不是誆軍之計,方纔放心,傳令大軍起行。三聲炮響,大隊人馬離了滑州,渡過了黃河,一路上秋毫無犯,軍令森嚴,因此各處郡縣,望風而降。大兵行了數日,來至汴梁城外,放炮安營。

    那日漢主駕坐金鑾寶殿,聽得大炮連天,響聲不絕,一時不知其故。早有黃門官進來奏道:“今有郭兵到了封丘門外,請旨定奪。”漢主聽奏大驚,即問蘇逢吉道:“前日太師已保潼關高行周領兵拒賊,至今未見捷音,反有逆賊兵至,如之奈何?”蘇逢吉奏道:“臣昨聞高行周在黃河岸大破郭兵,殺得郭威懼怕,堅壁不出。

    不知高行周何故即便撤兵?臣正欲差人探聽,不想賊兵已至都城。陛下且免憂慮,當即命將出師,問以叛逆之罪,看其事勢如何,再爲區處。“漢主准奏,即遣大將慕容彥超、侯益領兵出城擒賊。

    二將領旨,點兵出城,至郭營對面列陣以待。探馬報進營中,郭威便令史彥超出敵。彥超領兵來至陣前,大呼搦戰。慕容彥超與侯益一齊出陣,大喝道:“反國逆賊!不思守分,敢興叛主之師,直犯皇都。今日天兵一出,汝等還不下馬受縛,直待要污我刀斧耶?”史彥超大怒,罵道:“汝等都是奸臣之黨,屈害我兄長一門,此恨不併日月,今日務要碎汝萬段,以報兄長之仇!”言罷,挺起烏纓槍,望前直刺。慕容彥超揮大砍刀,火速交還。二馬相交,雙器並舉,一陣大戰。正是:

    山邊壘壘黑雲飛,海畔莓莓青草起。

    二將戰有三十餘合,勝負未分。那侯益見慕容彥超戰史彥超不下,即便挺槍拍馬,上前夾攻。史彥超全無懼怕,勇力倍加。正戰之間,只見漢兵後面大亂,卻是王峻預受王樸密計,領兵抄向漢營後面,襲殺將來。侯益看見兵亂,回馬轉來,卻與王峻打個照面,被王峻攔腰一斧,砍於馬下。慕容彥超見了,一時心慌,刀法亂了,措手不及,早被史彥超一槍,挑去了半個腦蓋。郭威在門旗下將鞭梢一指,大軍喊殺前來,勢如壓卵。漢兵一半被殺,一半投降,餘剩數十人,逃往城中去了。

    郭威收兵回營,賞兵賀功,自不必說。

    卻說敗兵逃進城來,遞報漢主。漢主聞奏,驚惶無措,慌集兩班文武,計議退兵之策。漢主問道:“郭威反朕,兵勢甚大,朕差遣慕容彥超、侯益出兵拒敵,又已陣亡。汝等衆卿,誰肯與朕分憂,領兵出去擒賊?”連問數聲,無人答應。漢主見此光景,心中更加憂懼,想起史弘肇當日之言,追悔無及。只因聽了蘇逢吉所奏,平白地偏要調取郭威進京,如惹火燒身,自取其累,如何是好?又向兩班文武說道:“朕雖行事錯亂,爾等諸卿也該看先帝之面,爲國家出力,怎麼這般畏縮,不肯與朕分憂?”漢主話才說完,卻有蘇逢吉執笏當胸,俯伏奏道:“陛下且少憂慮,恐傷龍體。況京城尚有雄兵十萬,戰將千員。微臣食君之祿,當與君分憂,願效犬馬之力,出城與郭威抵敵,若得上天默佑,自然殺退賊兵。”漢主聽奏,大喜道:“若得太師一行,朕無憂矣。”蘇逢吉又奏道:“臣受君恩,故願舍此微命,報答陛下。但須請陛下御駕親征,纔好立功奏績。”漢主道:“老太師既肯前去殺賊,爲甚要朕親征?”蘇逢吉道:“微臣出去,只帶手下兵將,其中勤惰不一,焉肯悉皆用命?惟陛下親征,又得滿朝文武保駕:一則御駕監臨,諸臣皆願效力;二則天威所至,添助軍威,併力齊心,便可成功矣。”原來蘇逢吉惟恐不能取勝,故要漢主帶着文武,御駕親征。他的奸心以爲,不能取勝,大家一窩兒都死,倒也乾淨;若是文武都要性命,自然出力廝殺,斷無不勝之理。這是奸臣設心不善,說話偏是循理,往往如此。怎奈漢主一來年輕,不諳大體;二來從幼不會打仗衝鋒,怎知一槍一刀的事業,行兵擺陣的機謀?聽得蘇逢吉說得這般容易,心下便滿望殺退郭兵,回來原坐金鑾。當下漢主又說道:“大師既要朕親征,速速挑選了人馬,然後啓行。”

    蘇逢吉領旨出朝,把十萬御林軍挑選了五萬。次日,調出封丘門外紮營,然後來請聖駕出城。漢主傳下旨意:滿朝文武,無論大小官員,多要隨徵保駕;倘有一官不到者,即以叛逆論。文武見此旨意,沒奈何,一個個戰戰兢兢,只得舍着性命去保駕。

    那漢主領文武出了城,帶了人馬至七里店安下營盤。遠望郭兵,槍刀耀日,旗幟漫天,甚是利害。又聽得郭營內炮響震天,唬得心驚膽裂,便傳旨要宣蘇逢吉來商議。當駕官奏道:“蘇丞相正在前面督兵,分撥將士出戰。”漢主暗自忖道:“朕的人馬不少,況有蘇太師在前督陣,料然不妨。即使叛賊殺來,自有太師迎敵,也不能就到朕的面前。”因此把膽兒略略放大了些。那蘇逢吉在前面見了郭兵如此勢大,心中其實害怕,無奈勢成騎虎,只得勉強前去廝殺。領了一萬精銳兵馬,帶了數員驍勇偏將,離那御營有二里多路,扎住陣腳。那郭威帶領衆將,也到陣前。

    兩邊排開陣勢,發動戰鼓。郭威望見漢陣後面還有一支大隊人馬,安住營盤,知是漢主親征,便問衆將道:“那位將軍出去見陣?”只聽得背後衝出一員大將,應聲而答道:“小將韓通,願決一陣。”說罷,帶着家將,催馬上前,大聲喝道:“有能事的前來會俺。”蘇逢吉見來將甚是英雄,但見:

    頭戴銀盔,身穿鎧甲,手執長槍,騎坐高馬,立於陣前,威風凜凜。

    蘇逢吉便問衆將:“誰敢上前擒賊?”早有禁軍教師索文俊,勒馬掄刀,頂盔貫甲,厲聲大叫道:“丞相,待末將去擒拿叛賊。”說罷,拍馬衝來,望韓通直奔。

    韓通拍馬相迎。二將刀槍並舉,大戰沙場。兩邊戰鼓如雷,對陣喊聲大舉。蘇逢吉尼索文俊不能取勝,又點四員漢將出來,乃是孫禮、牛洪、劉成、吳坤,一齊出馬,各舉兵器,上前助戰。郭營內惱了大將王峻,舉起大斧,奔至陣前接戰。後面又有驍將曹英、王豹,監軍柴榮,一齊出馬,舉兵器尋對兒廝殺,真好一場大戰。有詩爲證:

    兩陣咚咚戰鼓催,疆場十將逞英威。

    刀槍抵敵寒光迸,斧戟奔迎電閃輝。

    殺氣瀰漫天欲暗,征塵蕩舞日無暉。

    從來爭鬥皆如此,誰是麒麟名姓歸?

    軍師王樸,也在營前觀戰,對史彥超道:“史將軍,你看那軍前騎赤馬、穿紅袍的,就是蘇逢吉,你殺兄之仇,今日不報,等待何時?”史彥超聽說殺兄之賊現在軍前,舉眼一望,果見蘇逢吉提刀坐馬,在陣前監戰。登時心頭火發,環眼睜紅,把坐馬一拍,雙足一磕,挺起長槍,望漢營衝來,高聲喊罵道:“奸賊!我只說你長時當道,長亨富貴;誰知你錯過午時,一般也有今日。可見我兄長有靈,冤家相遇。不要走,我來取你的命也。”那蘇逢吉一見史彥超,轟走了三魂,驚掉了六魄,不敢交戰,回馬拖槍,望東而走。史彥超隨後追趕。那陣上交戰的漢將,見主將已走,各各無心相殺,手忙腳亂,劉成被王峻一斧砍死,曹英刀劈吳坤,王豹活擒孫禮,韓通搶挑索文俊,柴榮殺了牛洪。五員漢將,陣亡了四個,捉了一個。柴榮把刀一晃,後面隨徵兵將發喊衝殺過來。一萬漢兵,那裏還站立得住,各是四散奔走。

    郭威見漢兵敗了,親率大兵壓下來。那漢主同着文武在大營中,呆呆的等着,滿望蘇逢吉來報捷,誰知郭兵已殺至營前。漢主見事不妥,只得不顧文武,從後營上馬就走。衆文武忙要保駕,誰知漢主先走了,一時奔走不及,只得降的降,自刎的自刎,不留一個。所以四萬人馬,已被郭兵殺了大半,其餘的那裏還有戰鬥之心,各要保全性命,都往城內逃走,將封丘門擠得水泄不通。可憐:

    人擠人聲悲叫苦,馬踹馬肉爛皮飛。

    人多門窄,漢兵不能進去,禪州人馬趕到城下,舉動兵器,排頭價亂砍亂戳,登時之間,把漢兵殺得屍如山積,血似江流。正是:

    血埋諸將甲,骨襯衆騎蹄。

    禪州兵馬都進了封丘門。當有曹英、王豹殺進了萬市門,柴榮、韓通殺進了萬壽門,王峻領兵殺進酸棗門。各門俱已打破,同進了玄武門,把住汴梁皇都。正是經商罷市,黎庶關門。只苦了漢主棄營逃走,只帶幾個內侍跟隨馬後,望着皇城而來。有分教:槍刀隊裏,難逃天子殘生;神聖廟中,管取奸臣性命。正是:

    輕將社稷酬私憤,快把身家雪衆心。

    畢竟漢主進得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李太后巡覓儲君 郭元帥襲位大統

    詩曰:

    憶昔中原逐秦鹿,五軍失利屠睢戮。

    番君一出王衡山,戶將從徵入函谷。

    自古羈縻稱外藩,誰令市鐵禁關門?

    不見鮫魚重入貢,旋看黃屋自言尊。

    人事消沉洵可哀,千秋朝漢餘高臺。

    漢家遺蹟不可問。歌風柏梁安在哉?

    右節錄朱錫《越王臺懷古》

    話說漢主聽了蘇逢吉所奏,御駕親征,不道一陣戰爭,被郭兵殺得陣亡兵敗。

    自要保全性命,只得棄營而逃,只帶隨身幾個近侍,一齊望玄武門來。纔到門外,只見旌旗滿布,劍戟如林,有無數郭兵攔住去路,漢主着忙,不敢進去。纔要回馬,又見封丘門外郭兵不遠,只得帶轉絲繮,順着玄武門的大街向西而走。剛到西華門,只見明盔亮甲,盡是禪州兵馬,料想走不過去,回馬又走。跟隨的內臣,一個全無,孤孤悽悽,匹馬行來,抬頭觀見一座禪林,上寫“白雲禪寺”,遂即下馬,走進山門,來至殿上。只聽得街上甲葉亂響,鑾鈴震耳,不住的馬跑。料想大勢已去,不能挽回,長嘆數聲道:“我劉承祐今日皇天不佑,以致郭兵破了汴梁。我一死固不足惜,只是我父掙下的江山,輕輕送與別人,有何顏面再見臣民?又且撇下養老宮王母,無所倚靠,空養一場。總由我不明之故,以致國破家亡,我還要留這性命何用?”說罷,腰間解下黃綾,系在看柱之上,復又大叫道:“我侮不聽忠諫之言,致有今日。”即時自縊而亡。在位三年,壽二十一歲。後人有詩以吊之:

    踐祚洪基不數年,藩臣士馬至朝前。

    身亡才悔忠良諫,何似當時莫調遣!

    卻說郭威大兵進了汴梁,令把四門守住。帶領衆將先把蘇逢吉私宅圍住,查明家口,共拿男婦一百九十四名。然後令人進宮,將蘇皇后拿了。專等史彥超拿住了蘇逢吉,好與史平章報仇祭奠。按下慢提。

    且說養老宮李太后正坐宮中,有內臣來報道:“啓太后娘娘,不好了!萬歲爺御駕親征,不知下落。郭兵已進皇城,文武俱各逃散,那郭威現在朝前。方纔有無數賊兵,把蘇娘娘拿了出去。請娘娘裁奪。”李太后聞報,只唬得魂飛魄散,淚落珠流,分付內侍引道,望外而來。當有掌宮太監攔住道:“宮門外都是賊兵把守。

    太后娘娘欲往那裏去?“李太后道:”今日國破家亡,有甚去處?老身拼着一死,去見郭威,問他幼主存亡。“當時出了安樂宮,竟往分宮樓來。那膽小的內官俱各躲避,有幾個膽大的跟駕而行。過了分官樓,就有守門的郭兵攔住。太監道:”這是太后娘娘,要見郭元帥,有話要講,快去傳報。“那郭兵聽說,便去通報郭威。

    李太后便上了金鑾大殿。那李娘娘人所共知,是個賢后;況郭威昔日在劉主部下,極是親信,李太后管待柴氏夫人,如同胞姊妹一般。今日郭威破了都城,逼去幼主,朝見之際,不覺心中帶愧,面上包羞,往後倒退幾步,雙膝跪倒,口稱:“娘娘,微臣郭威朝見。”那禪州衆將見元帥行了君臣之禮,便不敢怠慢,一齊在丹墀之下叩頭朝見。太后傳旨平身。衆將謝恩,起立旁邊。

    太后問道:“郭元帥,你今無故興兵至此,擾亂社稷,所爲何意?”郭威奏道:“臣受先帝殊恩,恪守臣節。不意主上寵信奸臣,欲致臣於死地,臣是以不得已而至此,只欲除奸去佞,肅清朝廷耳;望娘娘明鑑。”李太后道:“既是幼主年輕,有負於汝,也該看先帝之面。汝可記得先帝在日,與汝情同手足,苦樂同受,南征北討,混一土宇,才得正位,因汝功高勳大,封爲元帥,執掌兵權。況先帝臨崩,以汝忠義,故又託孤於汝,指望輔佐儲君,匡扶社稷。豈知汝半途而廢,改變初心,欺負我寡婦孤兒,興心造反,只怕皇天不信於汝。”言罷,淚流滿面,不勝悽愴。

    郭威見此情形,心下惻然,不覺也掉下淚來道:“微臣領兵前來,只除奸賊蘇逢吉,一則整理朝綱,二則與史平章報仇,安敢有懷異志,乃言反也?”太后道:“汝既無異志,因甚與皇上打仗?”郭威道:“此是蘇逢吉領兵出城,要害微臣,臣不得不開兵抵敵,安敢有犯於聖上耶?”太后道:“既不與聖上開兵,如今駕在那裏,爲何不見回朝?”郭威道:“想在亂軍中走散。娘娘且請放心,待臣差人四下尋訪,請駕入朝,臣便奏明委曲,只將蘇逢吉正法。那時臣當退守臣節,調遣回兵。”李太后聽了這席言語,信以爲真,領了宮官,含着眼淚,回進安樂宮去了。正是:

    只望統系仍舊按,誰知大寶屬他人。

    再說史彥超追趕蘇逢吉,把他趕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急急如漏網之魚,忙忙似喪家之狗。史彥超這匹馬,離着蘇逢吉有百步之遠,再也趕他不上。看官,凡人到緊要之處,往往沒有見識,即如史彥超在後追趕,若是開弓射箭,或者不中了人,也中了馬,豈不是省了許多氣力?那知史彥超一心只要拿着活的,好與兄嫂報仇,也不想着開弓放箭,只顧往前追趕。見趕他不上,急得心頭火起,口內怪罵道:“奸賊!你要往那裏走?我今趕到你一個盡頭,總要拿住。”一面喊叫,一面拍開坐騎,往下緊緊的追來。此時蘇逢吉只唬得魂膽飄蕩,低着頭,磕着馬,沒命的狠走,只恨坐下馬少生了兩翅,不得會飛,若會飛時,就有命了。正走之間,只見道旁有座古廟,纔到山門,便棄了馬,提了刀,跑進了山門,心中暗想道:“我與這黑賊拼了命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算計已定,將身一閃,伏在山門之側,將手中朱纓刀舉起過頭,只等史彥超進來,就要一刀送命。誰知史彥超命不該絕,正在追趕,望見蘇逢吉跑進了廟門,須臾也到了山門前,滾鞍下馬,不管深淺,提槍正要進門,只聽得一陣陰風,就在廟裏滾出,吹得煙塵陡亂,隱隱帶着哭聲,心中疑惑,不敢進門。又聽得空中叫道:“兄弟不可進門,那奸賊門在裏面暗算害你,你且守住山門,救兵即刻到了。”說罷,登時風定塵息。史彥超哀悲流淚,叫聲:“哥哥陰靈有感,暗中保佑。兄弟拿住賊人,與你報仇。”正言間,聽得甲馬聲鳴,回頭一看,正西上塵土飛揚,來了一彪軍馬,打着禪州旗號。原來是王峻、韓通二人,領了郭威將令,前來接應。當時史彥超見了,叫道:“二位將軍,那奸賊蘇逢吉,被我趕進廟中,快些拿捉。”二將聽言,即令兵士將廟宇圍住,整備捉賊。那蘇逢吉正在門後等着,忽聽外面有了接應人馬,那裏還敢算計?移步望裏便走。過了大殿,來至側首十王廊下,只見史弘肇幞頭象簡,玉帶烏靴,當面迎住,大聲喝道:“奸賊往那裏走?還我命來!”舉起朝笏,劈面打來。蘇逢吉把口一張,跌倒在地,昏迷心竅,人事不知。正值王峻、韓通同着史彥超領兵進來搜捉,見蘇逢吉橫倒在地,不費其力,把他五花綁了。拴在馬上,一齊出了廟門,回至汴梁城,見了郭威,繳令已畢。

    郭威傳令,將史弘肇夫婦骸骨起出,用棺槨盛殮,殯葬祖墳;再把舉家屍骸,揀地瘞埋。到了下葬之日,史彥超稟過了郭威,要將蘇逢吉全家男婦拿到山墳,祭奠兄嫂。王樸攔住道:“二將軍,下官有一言奉告。常言道:”養家千百口,作罪一人當。‘彼時陷害令兄者,惟蘇逢吉一人而已,與他全家無涉。況今將軍才進汴梁,最要先得民心。若把他全家老幼一概殺戮,一則傷了天地好生之心,二則黎民恐懼,必懷怨憤之意,便於將軍多所不利。依下官愚見,只將蘇逢吉夫婦,與今兄、令嫂祭靈,或者再將他子、婦二人,當抵了一家生命,其餘總無相干,即行釋放。

    此便是既盡國法,又協人情,至當之舉也。“史彥超道:”軍師所言,末將無有不依,但昭陽宮蘇後,是奸臣的親生之女,都是這賤人惑亂,壞了朝廷大事,理該把他祭靈。“王樸道:”將軍,此意更爲不可,蘇後雖系逢吉之女,乃是漢主之後,你我與他都有君臣大義,不可變常。若與令兄祭靈,不惟令兄陰靈不安,更有礙於元帥之聲名,此事萬萬不可。“史彥超道:”軍師,那蘇後雖是君後,既於鉅子有虧,便是寇仇,末將一定要殺他祭兄,庶幾九泉之下,也得瞑目。“王樸道:”將軍必欲如此,下官有一主意,可以兩全。方纔探子來報,漢主在白雲寺自縊身亡。

    不如叫蘇後自盡,與漢主隨葬,就如與令兄報仇一般,豈不爲美?“郭威聽了,也是勸道:”賢弟當依軍師之言,不必固執。況令見在日,爲國爲民,極是忠正,死後一定爲神,估庇百姓。依了罷。“史彥超見郭威相勸,只得含淚依允,只把蘇逢吉夫婦兒媳四人綁到墳前,齊齊跪下。

    那滿朝文武聞得把蘇家父子與史平章祭靈,都來隨了郭威,同到墳瑩,但見墳前擺設祭禮筵席,香燭紙錠,那蘇門四口跪在下面。先是郭威率領了滿朝文武及禪州將住,依次祭奠,燒化紙錢。然後史彥超拈香奠酒,哭拜在地,叫聲:“兄、嫂,你生前正直,死後神明,今日願來受饗。”拜罷,立起身來,揎拳捋袖,滿眼睜紅,令手下人將蘇逢吉身上衣衫盡皆剝下。史彥超雙睜圓眼,切齒咬牙,舉起純鋼利刃,指定了蘇逢吉罵道:“誤國欺君的奸賊!妒賢害人的佞夫!你倚仗椒房貴戚,作福作威,謀削藩鎮諸侯,屈害我兄長一門生命,只道無人報怨,誰知今日天理昭彰,也被我拿住。我今日只把你心肝取來,祭奠兄嫂。”又分付兩邊的燒化了紙錢。那蘇逢吉聽了,深自懊恨,早知今日,悔不當初。正是逆理害人,報應就在自己。低頭不語,專等一死。史彥超刻不容情,左手按住蘇逢吉,右手執了利劍,照定心窩,只一搠,胸破腹開,血流滿地。雙手把心肝取出,血淋淋的供在桌上,哭聲大慟,高叫:“兄、嫂陰靈不遠,小弟今日殺了仇人,取心在此,快來受祭。”哭罷,又將一門四口之首,盡皆割下,都供桌上。只見墳前就地捲起一陣陰風,黃沙滾滾,隱隱帶着哭聲,向西而去。郭威帶領一班將士,齊齊下拜。彥超同拜已畢,復又奠酒三杯,祭了兄、嫂之靈。轉到郭威跟前,雙膝跪倒,口稱:“元帥,史某得蒙威力,與全家報了此仇,使我銘刻於心,生死不忘大德!”郭威慌忙用手扶起道:“將軍過禮,這是令兄陰靈有感,得報此仇,與我何干?”史彥超立起身來,又謝了禪州衆將。然後同着文武,一齊回朝,才把蘇後逼死,與同漢主葬於王陵。諸事已畢。

    到了次日,郭威率文武百官,朝於太后,將隱帝自縊等情,一一奏聞。太后無可奈何,惟揮淚而已。文武團奏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早立明主,以安天下。”

    太后下詔,迎立幼主之弟、河東節度使劉贄爲君。贄乃晉陽公劉崇之子也。當時遣使,安備車駕,奉迎去訖。

    忽報契丹舉兵入寇,侵犯邊界甚急。太后即命郭威領兵往救。郭威奉詔,帶同手下一班戰將,率領所部之兵,起行赴救。大兵來至澶州,是夜城中過宿,請將背地裏商議道:“我等禪州起手,共圖大事,本爲扶立元帥爲君,故此披堅執銳,以圖蔭子封妻。不意兵至都城,昏君自縊,乃更立漢家宗黨,我等誓死決不服也。”

    軍師王樸說道:“爾等諸將所議,與我相同,此事亦不可緩,當於來日,必須如此如此,大事便定矣。”諸將大喜,整備行事。

    次日黎明,郭威起身,正欲傳令起行,忽聽外面鼓譟大振,郭威疑是兵心變亂,急令從人把館門緊閉。須臾,衆多將士一個個逾垣進來,擁到面前。郭威驚問其故。

    諸將道:“我等出萬死於一生,跟隨元帥舉事者,欲以元帥爲天子。今乃更立別人,衆心實爲不服,因與軍師定議,冊立元帥爲君,號召天下。”郭威道:“新君己定,有甚變更?況此乃大事,汝等諸將豈可草率爲之?”王樸道:“衆心已定,明公決當允從。況諸將已與劉氏爲仇,豈肯束手服乎?”言未畢,早見王峻開了館門,就在軍士手內裂了一面黃旗,將來披在郭威身上,口中大呼道:“我等共立元帥爲主,誰敢不服?”諸將盡皆俯伏嵩呼,門外衆兵齊呼萬歲,歡呼聲聞數十里。將士擁護郭威兵回汴梁,遂乃上箋於太后,大略言:被衆將所誤,勢不能推,願奉大漢宗廟,事奉太后爲母。太后見了此箋,自思郭威兵強將勇,兼之腹心佈滿朝堂,大勢已定,難以挽回。只得下詔廢劉贄爲湘隱公,即命郭威監國。是歲漢遂亡矣。史官評之雲:

    高祖擁精銳之兵,居形便之地,屬胡騎北旋,中州乏主,故雍容南面,而天下歸之,豈其才德之首出哉?乃會其時之可爲也。夫根疏者不固,基薄者易危。隱帝雖有南面之號,而政非已出,民不知君,輕信羣小之謀,欲杜跋扈之臣,禍不旋踵,自然之勢也。父子相繼,四年而火。自古享國之短,未有若茲也。籲,哀哉!

    是日,郭威即了帝位,受文武百官朝賀已畢,諡幼主爲隱帝,尊奉李太后爲昭聖太后。至次日,郊天祭地,大赦天下。自謂系出周虢叔之後,國號後周。改元廣順。立柴氏夫人爲皇后。封柴榮爲晉王、王峻爲鄴郡節度使,史彥超爲京營總都,韓通爲御營團練元帥。偏將王豹、曹英等,俱加封總兵。封王樸爲昌邑侯、大將軍兼軍國大事。又封漢朝舊臣範質爲右丞相,貞固爲左丞相,竇儀爲翰林學士。其餘漢臣,各居原職。內有不願爲官者,準其退歸。隨徵兵士,給賞錢糧。封賞已定,文武各各謝恩。只見內有一臣,綸巾道服,俯伏階前,且不謝恩,推辭奏道:“臣有愚衷,望乞天聽。”不爭有此一奏,有分教:徵誅克遂初心,泉石堪娛素志。正是:

    人爵不如天爵貴,功名怎比孝名高?

    畢竟奏的誰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王子讓辭官養母 趙匡胤避暑啖瓜

    詩曰:

    惟忠且惟孝,爲子復爲臣。

    一朝人事盡,身名不足親。

    吳起嘗辭魏,韓非遂入秦。

    壯情將消歇,雄圖急欲伸。

    暫處華陰下,不終關外人。

    右錄瘐信《詠懷》

    話說周主登了大寶,大封功臣,文武百官盡皆謝恩已畢。只有王樸推辭不受,俯伏奏道:“臣本無功,反蒙陛下隆以重任,臣伏念德微命薄,不堪拜受。願陛下收回成命,放臣歸鄉,此臣之素志也。”周主聽奏,喫了一驚,說道:“朕自得先生以來,屢建奇功,今日九五稱尊,身臨臣民,皆先生所致也,區區爵祿,未足言報。望先生勿惜勤勞,匡扶社稷,則天下幸甚。”王樸叩頭,叫聲:“陛下,臣實命薄,福祿難安,若受顯職,必然損壽。況有老母,年逾八旬,理宜侍奉。望陛下以孝治天下爲心,放臣得還故里,奉菽水於日月,盡定省於晨昏,終養優遊,則臣母子之餘年,皆陛下恩賜之年也。”周主道:“先生雖然篤於孝道,但朕新得天下,枕蓆未安,倘有變端,使朕如何措置?”王樸道:“方今國運初興,宏圖永固,上有堯、舜,下有皋、夔,君臣致治於朝堂,天下自然向化,何必多此遠慮耶?”周主見他去志已決,不好強留,只得說道:“先生既不肯留,必成其志。但朕倘有軍國大事,來請先生,幸勿推諉。”王樸道:“臣受主上天恩眷念,焉有不奉詔旨之理?”周主便準了奏,傳旨擺御宴,與王樸送行,即命百官陪飲。王樸謝過了恩,領了御宴,便要別駕。周主依依不捨,無計可留,只得多賜金銀綵緞而已。王樸叩頭謝恩,辭駕出城而去。正是:

    且圖衡泌棲遲樂,暫釋邦家夙夜憂。

    原來王樸數學精明,預知興廢,雖然郭威登了皇位,日月一新,然不過應運興基,氣候不久。況真主出世,自有一班開國的能人、治世的賢士出來輔佐,定國安邦,自己只好返歸林下,全名完節的了。閒話休提。

    只說周主見王樸辭官去了,便問兩班文武道:“朕今初登大位,尚有幾處刀兵未能寧靜,卿等都懷經濟之才。必有安定之策,不妨爲朕奏來。”言未盡,有翰林學士竇儀出班奏道:“別處郡縣,不必爲慮,所患者晉陽劉崇耳。彼見陛下爲君,其心未必能甘,倘結連契丹,妄舉入寇,人心一動,爲禍不淺矣。依臣愚見,必須責任親信名將,於禪州、百鈴兩處,重兵據守,阻住咽喉,使劉崇無隙可窺,安能搖動?臣意如此,望陛下聖裁。”周主聽奏稱善,便俟選將,到彼鎮守。按下慢提。

    卻說晉陽劉崇,初聞周主起兵,隱帝遇害,便欲舉衆入京,奠安社稷。及聞太后下詔,迎立劉贄爲帝,便大喜道:“吾兒爲帝,吾又何求?”遂息了舉兵之念。

    後聞劉贄廢立而死,心甚憤忿,遂自稱帝,所有並、汾、忻、代、嵐、憲、絳、蔚、麟、石、沁、遼十二州之地,即以判官鄭琪、趙華國同平章事,國號北漢。厲兵秣馬,窺圖報復。消息傳入汴梁,周主憂懼,便想:“百鈴關、禪州果系要路,須得親信之臣保守,方始無虞。不如命侄兒柴榮前去,一則迎接皇后,二則威鎮禪州,豈不爲美?”主意已定,便傳旨意,命柴榮鎮守禪州,奉迎國母。又命韓通鎮守百鈴關。

    二臣領命,各自帶了所部之兵,辭王別駕,出城起行,不一日兵至禪州。韓通自去鎮守百鈴關。那柴榮進了帥府,所屬文武官員參見已畢。柴榮退進私衙,取銀三百兩,打發差官到沁州張家飯店,酬謝店主養病之恩。差官奉令去訖。柴榮來到後堂,拜見了姑娘,請安畢,把一路得勝,兵破汴梁,漢主自縊,姑爹得了天下,南面稱尊,爲此前來迎接姑母進京,共享富貴,這些前後事情,細細說了一遍。柴娘娘聽了大喜,當晚安排酒筵,與柴榮接風,至親兩口開懷歡飲。柴娘娘心中快樂,多飲幾杯,不覺冒受了風寒,身上便寒熱起來,臥牀不起。柴榮心下慌忙,一面延醫調治,一面寫本進京。差官齎了本章,星夜趕至汴梁,到了午門,將本交與了黃門官。黃門接本,送進朝去。周主覽畢,即批一道旨意:“就命晉王柴榮侍奉皇后,調和疾病,等候病癒之日,一同來京;順便監國百鈴關,節制便宜行事。欽此欽遵。”

    這旨意降到禪州,柴榮當堂拜受,勤心湯藥,侍奉姑娘,病體將瘳。又到百鈴關監軍,與韓通操演人馬。此話按下不提。

    卻說趙匡胤與鄭恩自從野雞林打走了韓通,住在平陽鎮七聖廟裏,百姓敬之如神,真是朝給飯,夜供酒,一日三餐魚肉不離口,在那鎮上專打不平。那些土豪光棍聞了匡胤之名,潛蹤遠避,不敢胡行,因此平陽鎮地方寧靜,人士循良。二人在鎮盤桓,不覺住了四月有餘。時當暑熱天氣,匡胤心煩意躁,坐立不住,叫聲:“三弟,你看天氣這般炎熱,汗流如珠,怎好悶悶地坐着?何不往外邊尋個涼快去處,避暑乘涼,也得爽快些兒,卻不好麼?”鄭恩道:“樂子昨夜貪着嘴多呷了幾杯酒,身子有些不快,誰耐煩往街上去跑?反被這大日頭曬得焦黑,樂子卻就在屋裏坐地,怕不涼快?二哥自去。”匡胤見他不去,便往後房解了馬,牽出廟門,上了馬,出了平陽鎮口,信馬而行。一路上正當赤日當空,火雲散野,行人擺扇,樹木無風,真是炎熱燻蒸,汗流如雨。唐時劉長卿曾吟《苦熱行》,詩中有幾句雲:

    清風何不至?赤日何煎鑠?

    石枯山木焦,鱗窮水泉涸。

    匡胤正行之間,見前面有座林子,心下想到:“這不是野雞林麼?裏邊正好乘涼。”策馬進林子裏來,揀了一處樹木茂密之地,下馬離鞍,把馬拴在樹上。看着那首一株大樹下,將身席地而坐,喜得蔭濃遮日,涼風徐來。匡胤露體舒懷,坐得睏倦,不覺呼呼的睡着,鼻息如雷。睡過午後,方纔醒來,骨碌爬將起來,揩揩雙眼,口內甚是煩渴,心中想到:“那裏尋些涼水,消消熱渴也好。”把馬牽出樹林,扳鞍上馬,往前而走。舉目往四下觀望,並無溪澗井泉可以汲水,口內更覺燥暴。

    正在煩悶,遠遠地見有一個漢子,蹲着身軀,在那柳蔭之下打盹,旁邊放着一副筐子,那筐子裏放着青汪汪的不知甚麼東西。匡胤拍馬緊行,走至跟前,原來是一擔大大的西瓜,心中喜得不了,暗自想道:“好西瓜,買他兩個,正好解渴。”順手往身邊取錢,卻撮了個空,說聲:“啊喲!忘帶了錢,怎想瓜喫?”口雖說着,心下卻是喜歡,躊躇了一回,說道:“也罷,我且叫醒了他,與他商量,或者肯賒與我,也未可知。”遂叫道:“朋友醒來,要照管這瓜。”連叫數聲,卻不肯醒。

    原來這賣瓜的姓王,爲人忠厚朴實,守分營生,任你有人欺負於他,總不計較爭論,因此衆人送他一個雅號,叫他做佛子。他也逆來順受,居之不疑。每年到了夏天,往那出產之處買了這西瓜,便到百鈴關去賣,甚是得利。今日因天氣炎熱,走得喫力,就在這柳蔭之下歇息乘涼。忽然睏倦,一覺睡去,正見一條赤須火龍掉在那於坑裏面,昂起了頭,看着他只顧點頭。王佛子說道:“這條龍在幹坑裏,想是渴了,待我解他一解。”隨手提了一個瓦罐,往泉裏取了一罐水,走至跟前,望了幹坑,緩緩的倒了下去。那龍見了這泉水,覺得清涼爽快,一時張牙舞爪,舒展起來,猛地裏一聲霹靂,只見那龍騰空而去。

    王佛子被雷驚醒,原來是夢,正見一個紅面大漢,騎了赤馬,立在面前。王佛子看了,暗暗稱奇。那匡胤在馬上賠着笑臉,叫聲:“朋友,驚動了你的睡興,在下有話要與你商量。只因天氣炎熱,煩躁難當。欲得一瓜解渴,又是不帶錢來,朋友若肯賒時,喫了幾個,跟我到平陽鎮上,加倍還你,不知可否?”那王佛子聽了此言,想起夢中之事:“那赤龍掉在坑內,我給他一罐清泉,他便上天而去。今看此人,也是紅面,卻又要賒我瓜,莫不應了方纔之夢,敢是他大貴的人,後有好處?

    我何不破費這幾個瓜,與他解渴,也算是個方便。縱然喫完了這擔,我也不致心疼,爲人在世,誰無朋友交情?別人尚有仗義疏財,我這瓜值得甚麼?“想罷,開言答道:”君子既然心愛,但請何妨?誰人保得常帶銀錢?這些須小事,說甚商量,改日或者遇見,順便給還我就是了。“匡胤聽了,心中歡喜,暗暗讚歎:”世上原有這等好人,與我並不識面,便肯賒物,實爲難得。“忙跳下了馬,把馬拴在柳樹上了。正值王佛子揀個熟大的西瓜,打做兩半,雙手託將過來。匡胤渴得急了,接過那西瓜,將身坐在樹下,流水的喫個乾淨,覺得爽口清心,躁煩頓解,比那雪桃何啻十倍。那王佛子又打了一個,送將過來。匡胤接了又喫,漿水淋漓,十分可口。

    正喫之間,猛可的想道:“我雖有這瓜解了炎熱,只是三弟在家,料他煩悶更甚,我何不帶這半個與他,也可消煩解悶。”想罷,便把這半個瓜安放在地。那王佛子見了,便問道:“君子,原來你恁般的量淺,怎麼這兩個瓜兒,尚不用完?”匡胤道:“不瞞朋友說,在下還有一個兄弟在家,故把這半個帶去,與他解悶。”那王佛子便笑道:“我說君子量兒恁淺,原來卻是如此。既有令弟在家,不妨帶上兩個回去,卻恁的自家克己,省這一星兒拿去,像甚模樣?”一面說話,一面便往筐子裏取了兩個大瓜,放在跟前。

    匡胤心甚感激,只得把這半個也喫了,坐在樹下,好不涼快。當時開言問道:“朋友,你這擔瓜挑往那裏去賣?”王佛子道:“我這瓜要到百鈴關去貨賣的。”

    匡胤道:“這百鈴關離此有多少路?”王佛於道:“遠得緊哩,離這裏有六七十里。”

    匡胤道:“一擔瓜可值幾何?便是這等費力,走這遠路。”王佛子道:“君子有所不知。往年間只在這裏平陽鎮上賣的。如今汴梁城卻換了朝代,立了新天子。這百鈴關又新添了一位韓元帥,手下有十萬大兵,甚是鬧熱。我這一擔瓜挑往那裏,比着別處要多賣二百餘錢,所以不怕路遠,情願奔波。”匡胤道:“原來東京又換了國朝。朋友可知當今的天子是誰?”王佛子道:“你拿過耳來,我與你說。就是這禪州的元帥郭威,他起兵入京,把漢帝逼死,竟登了位,做了皇帝。難道你不知麼?”

    匡胤聽了,暗暗歡喜道:“我離家日久,只爲了幼主貪淫好色,故此殺了御樂,又礙着父親現做朝臣,所以棄親逃避,流落他鄉。目今漢主既死,便可回家省親了。”

    那王佛子也問道:“君子,我看你聲口不是這裏人,敢是到此做甚買賣也否?”匡胤道:“在下乃是東京人氏,並不會做買賣,只因閒遊過了日子。”王佛子道:“只閒遊有甚好處?現今百鈴關韓元帥正在挑選英雄,君子有這身材,何不去投了軍,博得事業榮身,強如在外遊蕩。”匡胤笑道:“這軍豈是在下當的?”王佛子道:“君子,你這話就不明瞭,只看那漢高帝劉智遠,原是養馬當軍出身,後來做了皇帝,你怎麼輕把這投軍去奚落他?”匡胤暗想:“此言果是有理,我今就到百鈴關去走一曹,有何不可?”遂又問道:“朋友,請問你的姓名,說與我知,好使日後相逢,償還瓜價。”那王佛子便大笑道:“君子,你忒也虛文,諒這幾個瓜,值得幾何?我便做東不起,要你償價?今日說過,日後總總不要。況我經紀的人,也沒有什麼名號,只叫王佛子的便是。”匡胤道:“也罷,既承佛哥如此美情,我便留下姓名在此,日後倘得相逢,當報你贈瓜之德。我非別人,乃東京趙匡胤便是,只因怒殺了御樂,逃避在外。今朝代變易,就好出頭。我此去倘有寸進,恩有重報,義不敢忘。”說罷,將那兩個瓜,把手巾包裹,提在手中,一手解了繮繩,將身上馬,叫聲:“朋友請了。”把手一拱,策着馬,徜徉而去。那王佛子見此儀容,聽了名姓,不住口的讚道:“果然好一位英雄,日後必然大貴。”遂把瓜擔挑了,望百鈴關奔走去了。正是:

    不經知者道,怎曉彀中情?

    卻說匡胤回至平陽七聖廟,下了馬,牽到後面拴訖。出來見了鄭恩,把這兩個瓜與他喫。鄭恩正因天氣酷熱,坦胸露腹,坐在椅上,張開了大口,在那裏發喘,見了此瓜,十分歡喜道:“二哥,又要你破鈔,買這瓜兒與樂子喫。”接過手來,把瓜磕做幾塊,連皮帶水,吞了下肚,不消一刻,喫得乾淨,說道:“爽快,爽快。

    二哥,你用了多少錢,買得這樣好瓜?“匡胤道:”這瓜不是買的。“遂把王佛子相贈之情,說了一遍。鄭恩大喜道:”難得難得。“匡胤又把郭威做了皇帝,百鈴關現在挑選英雄,故此要去投軍的話,告訴與鄭恩聽了。鄭恩道:”郭威這驢球入的名兒,耳朵裏好生相熟,待樂子想一想。“低着頭,側着目,思想了多時,說道:”是了,是了,樂子常聽見柴大哥說,他有一個姑夫,叫做什麼郭威。敢是他做了皇帝?柴大哥的下落,也有了影兒了。咱們就到百鈴關去走走,打聽信息,也是好的。“匡胤道:”賢弟之言,正合我意。“當時用了晚膳,各自安寢。

    次日清晨早起,便把鎮上的父老請來,就要辭別,往百鈴關去。有分教:無心歡遇螟蛉,有意怒尋虎狼。正是:

    恩情何幸萍蹤合,怨憤偏從腋肘來。

    畢竟二人脫身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趙匡胤博魚繼子 韓素梅守志逢夫

    詞曰:

    散慮逍遙,具膳餐飯,適口充腸怎慢。飽襖烹宰不如前,遊鯤獨運誰能辦?路俠槐卿,逐物意移,猶子比兒非濫。虛堂習聽已情深,因愛他守貞志滿。

    右調《鵲橋仙》

    話說趙匡胤因避暑乘涼,遇了王佛子贈瓜解渴,教他投軍博些事業,一時鼓動了功名之心,感觸了尋兄之念,便回至廟中,與鄭恩商議定當,收拾了行李包裹,把鎮上父老請來辭別。那些父老一齊問道:“二位賢士,呼喚小老們到來,有何分付?”匡胤道:“在下弟兄二人,要往百鈴關訪一朋友,往返有數日之隔,因此相邀衆位到來,暫爲告別。”父老道:“既二位有此正事,我等豈敢屈留?但訪着了令友,即望回來,幸勿阻滯。”鄭恩道:“你們放心,包在樂子身上,一同就來。

    倘二哥不來,樂子必定來的,好領你們的厚情。“說罷,把包裹行李一齊捎在馬上,提了酸棗棍,把馬牽出了廟門,讓匡胤坐了。匡胤拱手辭別,提刀策馬而去。鄭恩步行,也別了衆人。

    兩個離了平陽鎮,緩緩行程。怎當那火塊般的大日,照臨下土,熱氣蒸人。兩個行行止止,不覺到了百鈴關,只見城樓高聳,垣桷巍峨。兩個走進了城,此時國異人殊,城門上也不來盤詰,因此放膽前行。見那街市喧譁,店鋪接續,人煙輻輳,風景繁華,果然不亞於東京,好個鬧熱去處。當時尋覓了店房,匡胤下了馬,店小二牽往槽頭,弟兄二人揀了一間潔淨房屋住下。小二端了面水進來,各自洗了面。

    又將午飯喫了。

    鄭恩道:“二哥,我們閒着沒有事情,何不到街上去玩玩兒,也是爽快。”匡胤道:“使得,使得。”帶上銀包,叫店小二鎖上房門,離了飯店,到街市上閒走了一回,見那路旁有座酒樓。匡胤道:“三弟,天氣恁般炎熱,行走不得,我們且到這樓上沽飲三杯何如?”鄭恩道:“妙極,妙極。”兩個一齊進店,揀了一座有風透的樓上,對面坐下。酒保上前問道:“二位爺用什麼酒菜?”鄭恩道:“你只把好酒好菜拿上來我們喫。”酒保聽說,走將下來,提了兩壺酒,切了兩盤子牛肉,送上樓來,擺在桌上。鄭恩把眼一看,只有一樣的兩盤子牛肉,頓時發怒,把桌子一拍,罵聲:“驢球入的,樂子叫你拿好酒好菜上來,怎麼只把這腌臢的牛肉與我們喫?”酒保滿面堆笑說道:“爺們不要動惱。此刻已是口頭偏西時候,小店雖有幾味好菜,早上都賣完了,只有這煮牛肉權且下酒。要用好菜,爺們明日早些來,小人自然效勞,管待二位爺喫得歡喜。”匡胤聽那酒保言語溫柔,小心答應,叫聲:“三弟,你且喫杯空酒,待愚兄往街上買些下酒之物,與你歡飲。”鄭恩聽說,拿起壺來,自酌自飲。

    匡胤下樓,來到街上,走無多路,只見一個童兒拿着一尾活魚,立在當街,口內說道:“過往的客官,倘有興兒,可來博我的魚,只要贏了去喫。”匡胤聽說,心中不解,止步觀看那童兒,只見:

    天庭高聳眉清秀,地角方圓骨有神。

    懸膽鼻樑多周正,墜環耳畔定方棱。

    脣紅齒白人伶俐,氣足形端後必成。

    雖說布衣能潔淨,口中只叫賭輸贏。

    匡胤叫聲:“童兒,我正要買尾鮮魚下酒,你何不賣與我?多付你幾個錢,強如在這裏叫輸叫贏,說厚說薄,再隔一回,這魚要臭了。”童兒聽說,把匡胤上下一看,笑容答道:“爺們想不是這裏人,所以不曉得此處風俗。我這魚不是賣的,乃是顛那八叉八快,賭輸贏的利物。我在這裏叫說的,便是博魚的‘博’字,不是厚薄的‘薄’字。客官若要鮮魚,請往別處照顧罷。”匡胤聽了這席言語,心中暗想:“好一個伶俐的童兒,看他年紀雖小,說話倒也乖巧,齒牙乾淨,又通文理,後來必有福氣。”遂叫聲:“童兒,怎麼叫做‘八叉八快’?你可說與我聽。”童兒道:“客官,我這手裏八個銅錢,一字一河疊將起來,往地一丟,或成八個字,或成八個河,總的謂之‘八快’。客官顛得這八塊,就是贏了,一文錢不費,拿了魚去,只當白喫。若丟下去爲七個字一河,或七個河夾着一個字,總之算爲‘八叉’,客官便要給我五文錢;十下不成,給我五十文錢:就算客官輸了,這尾鮮魚還是我的。故此叫做‘八叉八快’,博個輸贏。”匡胤聽了,微微笑道:“童兒,既是如此,我與你博了這尾魚罷。”那童兒道:“客官,你既要博我這尾魚,只是先把輸贏講過,見見寶鈔,然後好博。”匡胤暗想:“這小兒果然老到。”便往身邊摸出銀包,打開與重兒看道:“你看見了麼?”重兒見了銀子,說道:“客官倒也正氣。”

    便將八個銅錢,一字一河疊將起來,遞與匡胤。匡胤接了,便往地下一顛,只見七個錢先成了七個河,只有一個尚在地下亂滾,滾了一會,隱隱的露出字來,匡胤慌忙喝道:“河!河!河!”真命天子非同小可,才說得河,那暗地裏護駕神祗聽這旨意,便向那錢上吹了一口氣,真也作怪,明明見是個字了,忽地叮的一聲顛了轉來,卻又是河。兩旁看的人一齊拍手大笑。

    匡胤也是歡喜,把銀包揣好腰間,提起鮮魚就要行走。那童兒急了,一把手扯住了衣衿,再也不放。匡胤迴轉頭來,對着童兒哈哈大笑道:“你這頑皮,既賭輸贏,扯我做甚?想是你輸不得麼?也罷,你既捨不得這尾魚,就在當街上磕下個頭,叫我一聲父親,我便重重的償還資本。”那童兒也便笑道:“客官莫要哄我,想我們既在當街上博魚,受得贏,難道受不得輸?莫說一尾,就輸了十尾,也不肯輕易磕人的頭。況爲人只有一個父親,若是叫了別人爲父,豈不被人笑話?客官你也休小覷於我,我扯住你非爲別事,只爲方纔那個錢丟在地下,明明是個字,怎麼你叫了一聲河,這錢就顛了轉來?所以倒要請教,是甚麼的法兒?”匡胤聽了暗笑道:“我知道什麼法兒?待我且耍他一耍。”說道:“我這法兒,其名喚做‘喝錢神法’,乃是夢中神人傳授,靈驗非常。憑你給我一千銀子,也不肯輕易傳人。”那童兒聽罷,把手鬆了。

    匡胤提了鮮魚,步到店來。那童兒卻暗暗的隨後跟來。匡胤走上了樓,鄭恩便問道:“二哥,這尾鮮魚恁的活跳,不知費了幾分銀子買的?”匡胤道:“是贏來的。”鄭恩道:“怪道二哥去了這一會,原來在那裏耍錢快活。”匡胤便將博魚的原故說了一遍。鄭恩大喜道:“二哥真是有興,才進百鈴關,就贏了整尾的魚來,必定有個好處。叫酒保快拿去烹了來,與樂子下酒。”

    鄭恩正叫酒保,只見那童兒走上樓來,見了匡胤,雙膝跪下,磕了一個頭,叫一聲:“父親,孩兒特地前來賠禮。”匡胤看了,只是笑個不住,開言說道:“你這不識羞的頑皮,你方纔既說不肯與人磕頭,不叫別人爲父,怎麼這會兒又來認父磕頭,卻不慚愧麼?”那童兒賠笑答道:“客官有所不知。方纔在當街若是磕頭叫你,豈不羞殺,日後怎好做人,再在街上做這博魚道路?如今在這酒樓上磕頭叫父,只有這位黑爺看見,再無別人,因有一個下情相告。我只有一個母親,沒有父親。

    本是大名人氏,因前年逢了饑荒,母子兩個難以過活,爲此到這百鈴關來投奔親戚。

    不料撲了個空,又無盤費回家,只得流落在此。沒法度日,弄這法兒,用五六分銀子買這一尾鮮血,拿到街市上,每日叫人來博。博了五分,我就夠本;若博了十分,就有利息了。這不過是個哄人法兒,拿回家去,養贍母親。誰知今日遇了客官,一博就成,連本帶利多沒了,叫我母親怎好度日?因此跟到此間,磕頭叫父,望父親把這尾魚舍了孩兒罷,還要求這‘喝錢神法’傳與孩兒。日後長大成人,定當報答。“

    匡胤未及回言,只見鄭恩在旁聽了這些言語,只把雌雄眼笑得沒縫,說道:“二哥,這個娃娃好乖嘴兒的,說了這樣可憐的話兒,把這尾鮮魚與了他罷。”匡胤道:“童兒,你今年幾歲了?叫甚名字?”那童兒道:“我叫祿哥,今年長成十歲了。”鄭恩道:“樂子不信,這十歲的娃娃,這樣賊乖。二哥,你何不收了他做個乾兒子,也是好的。”匡胤聽言,也是歡喜,便道:“祿哥,我欲繼你爲子,你可肯麼?”祿哥道:“父親果肯垂恩,便是孩兒的大幸了,焉有不肯之理?”說罷,重新對了匡胤,恭恭敬敬拜了四拜。立起身來,又向鄭恩作了四揖。鄭恩把嘴一噘道:“你看這驢球入的,賊乖的娃娃,見父親就是磕頭,望了樂子只是唱喏。”祿哥復又作了一揖,說道:“三叔,恕侄兒無禮之罪。”匡胤見了,心中大悅,叫道:“三弟,這是好漢之兒,不輕下禮,你莫要怪他。”遂向身邊取了一錠銀子,說道:“祿兒,這魚留在這裏,要與你三叔配來下酒。這一錠銀子,你拿回家去做本養母,你去罷。”祿哥接了銀子,又說道:“父親,還有那‘喝錢神法’,一定要傳與孩兒,好待孩兒回家見了母親,表揚大德。”匡胤想道:“這就難了,我不過一時戲言,有甚神法?也罷,且將他哄過了,打發他去。”說道:“祿兒,這神法不用傳授,你只把這八個錢來,我與你做法。”祿哥將錢遞與匡胤。匡胤故意謅說了幾句法語,將錢吹上了一口氣,說道:“你將此錢拿去,有人與你博魚,喝聲要字就字,要河就河,再不輸與別人。若遇沒錢用度,可到王家店來尋我便了。你去罷。”祿哥拿了銀錢,遂即拜別下樓,千歡萬喜的回家去了。

    那鄭恩哈哈笑道:“二哥,雖然你給他一錠銀子,卻已得了鮮魚,又認了兒子,真是喜事。快叫酒保把這魚去煮來,樂子多敬你幾杯喜酒。”那酒保登時把魚烹爆好了,送上樓來。弟兄兩個開懷暢飲,直到黃昏時候,算還酒錢,迴歸飯店,收拾安寢。正是:

    喜將沽酒飲,笑待玉人來。

    不說匡胤二人回店。且說祿哥回至家中,見了母親,滿面堆笑,把銀子放在桌上。其母見了,便問道:“我兒,你今日好個彩頭,贏得這整錠銀子回來。”祿哥道:“敢告母親得知,這銀子並不是博魚贏來的,乃是孩兒的乾爹所贈,叫兒做本營生,養贍母親的。”其母聽了說道:“你這畜生,小廝家偏會說謊,那裏有甚乾爹贈你銀子?”祿哥便把博魚始末告訴一遍。其母就問:“這人如此仗義疏財,你可知道他的名姓麼?”祿哥道:“他的名姓,孩兒倒不曾問得,只聽他口氣,好像東京人氏,他的相貌是一個紅臉大漢。”其母聽了,低頭不語,暗自沉吟,不覺觸動了萬千心事,數載相思。看官知道甚麼緣故?原來祿哥的母親不是別人,卻是趙匡胤的得意玉人、知心婊子韓素梅也。

    自從在大名相處,匡胤分別之後,他就帨尨誓操,冰雪居心,寧受鴇兒打罵,抵死不肯從人。後來老鴇死了,又遇饑荒,把他姐姐所生的兒子過繼爲子,取名祿哥。這孩子勝似親生,十分孝順。那素梅有個姑娘,嫁在這百鈴關一個千戶爲室,所以孃兒兩個,乘大名饑荒,投奔百鈴關來。誰知姑夫、姑娘俱已棄世,因而母子無倚,進退兩難,只得生出這個法兒,叫祿哥到街上博魚度日。今日聽了祿哥之言,怎的不觸動前情。沉吟暗想:“只有當年趙公子,是紅臉大漢,住在東京。他在大名與我相遇,恩情最重。後來軍滿回家,又聽得惹了大禍,逃出城外,我幾遍打聽他消息,不見着落。今日祿哥所認的乾爹,莫非就是他?我何不明日邀他到來,便見是否。”想定主意,叫聲:“祿哥,你明日早起,把你幹爹請來,我有話說。”

    祿哥道:“母親,孩兒不去。”素梅道:“你因甚不去?”祿哥道:“母親,你是個女人,那乾爹是個男子,現在家中沒有男人,非親非故,把他請來相見不便。倘被外人談論,背地罵着孩兒,這便怎處?”素梅大喝一聲:“唗!畜生,怎敢胡言?

    你這小孩子家省得甚麼道理?人生面不熟,就給你一錠銀子,知道他是好意還是歹意?請他到來,待我當面問他一個明白,用這銀子纔好放。倘然胡亂用了,他或者到來取討,你把甚麼還他?“祿哥道:”哦!原來是這個緣故。這卻不妨,待孩兒明日去請他便了。“說罷,拿了錢鈔筐籃,往街上買了些東西回來,母子兩個,安備晚膳用了,收拾安寢。一宵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祿哥起來,梳洗已畢,出了門,便往王家店來。走往裏面,逐房瞧看,至一間大房中,才見他二人正在房裏閒坐喫茶。祿哥笑嘻嘻的走將進去,作了揖。鄭恩叫道:“樂子的侄兒娃娃,我問你,大清早到來做甚麼?”祿哥道:“沒有別事,奉母親之命,叫我到來請父親去有話面講。”鄭恩哈哈笑道:“樂子的侄兒,這個光景,樂子猜着了。”祿哥道:“三叔,你老人家猜着什麼?”鄭恩道:“樂子請着你娘見你認了個幹老子,他心裏也要認個幹丈夫哩。”祿哥道:“三叔,大清早起,不要取笑,請父親去,自有正事。”匡胤道:“祿哥,我昨日認你爲兒,不過一時情興,取個異路相照而已。我與汝母從未會面,況你說過,自己父親不在家中,我若去時,便違了‘男女授受不親’,斷然難以相見。”祿哥道:“這話孩兒也曾說過。母親說,男女不便相見,果是正理,如今只好權宜。孩兒來請,非爲別事,只因昨日父親給我的銀子,拿回家去,母親見了,有些疑心,孩兒從直告訴,總也不信。故此來請父親到家,當面問個明白,然後好用。”鄭恩聽言,不住口的讚道:“好好,好一個女子!雖然未曾會面,必要問個明白,樂子歡喜着他。二哥,你便去走走何妨?”匡胤道:“既如此,三弟可同我一行。”鄭恩道:“當得,樂子一定奉陪。”說罷,二人各穿了袍服,拿了紈扇,一齊出來,鎖上房門,分付店小二餵馬飲水。

    祿哥當先引路,弟兄兩個隨後而行,轉彎抹角,不多時到了門前。祿哥立住了腳,叫聲:“父親、三叔,草舍柴門,裏面淺窄,待兒進去稟知了母親,然後來請相見。”匡胤點頭稱善。祿哥推門進去,見了素梅,說道:“父親請到了,現在門外。”素梅道:“快請進來相見。”祿哥把弟兄二人請到裏面。匡胤舉目觀看,雖然三間草房,倒收拾得潔淨。二人到了草堂,便立住了腳。那素梅在裏面隔着簾兒,往外細看,不是別人,正是在大名府打走韓通、關心切意之人,不覺心頭酸楚,珠淚頻拋,顧不得鄭恩在旁,邁動金蓮,步出堂來,叫聲:“趙公子,你這幾年在外,想殺奴也!今日甚風到此,得能重會?”匡胤聽了,不知是那裏來的冤愆,喫了一驚,往後倒退幾步。斜眼往內一睃,卻原來是心上之人,也顧不得鄭恩在旁,走上前,挽住了素梅之手。兩下敘過了別後事情,悲喜交集,方纔見過了禮。

    那鄭恩在旁見了這等光景,不知就裏,呆呆的立了一回,就把匡胤一扯,叫道:“二哥,立遠些。方纔你未來的時節,說話何等正經,道是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不好相見;及至到了這裏,看他有些齊整,你便不肯老成,拉拉扯扯,講起情話來了。

    從今以後,你若再和樂子假撇清,樂子便不信你的心腸。你就住在這裏,做個幹丈夫,快活過了日子罷,樂子去了。“說罷,怒氣衝衝,拔步便走。有分教:竹籬茅舍,聊存數日之綢繆;皋比虎符,難免三番之羞辱。正是:

    未識緣由須有怒,一經剖析自無憂

    畢竟鄭恩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再博魚計賺天祿 三折挫義服韓通

    詩曰:

    然香郁金屋,吹管鳳凰臺。

    春朝迎雨去,秋夜隔河來。

    右節錄庚信《奉和示內人》

    又曰:

    珠彈繁華子,金羈遊俠人。

    酒酣白日暮,走馬入紅塵。

    右錄孟浩然《同儲十二洛陽道中作》

    話說鄭恩見趙匡胤、韓素梅兩個殷勤款洽,違了“男女授受不親”之言,一時不明委曲,便要各奔前程,把匡胤奚落了幾句,往外便走。匡胤慌忙趕上,一把扯住了,說道:“三弟,你實未知其故,這就是愚兄時常對你說的二嫂嫂韓素梅,疏遠了多時,今日偶然相遇,所以如此。”鄭恩道:“嗄!就是大名府那個小娘兒二嫂子麼?怪不得見了你這等親熱,原來是親丈夫,自然該的。”迴轉身來,叫聲:“二嫂子,樂子見紮了。”彎腰曲背的作了一個半截揖。素梅連忙還禮。把那祿哥歡喜得眉花眼笑,說道:“今番我造化到了,昨日我只認個乾爹,不道今日竟認個親爹到家了。”素梅喝聲:“畜生胡講!快與我看取茶來。”祿哥答應一聲,往裏去了。素梅便請匡胤、鄭恩坐下。匡胤問道:“你自來不曾生育,這個孩兒那裏來的?”素梅道:“這孩兒原是我姐姐所生,八歲上他娘亡了,無所歸依,妾又無人照應,因此把他過繼爲子。年紀雖小,倒也伶俐,更且極知孝順,稱我心懷。”匡胤聽說,點了點頭,說道:“委實好個伶俐的孩子,可惜不是我的親骨血。”鄭恩把嘴一咂道:“二哥,你說這話兒,可不寒了那娃娃的心哩。管他什麼青骨血白骨血,收這兒子,只當與你壓個子孫兒,要是二嫂子壓下個娃娃來,卻不是他的翅膀麼?”韓素梅聽了此話,掩着嘴,格的一笑,引得匡胤也是大笑起來。不道這句話,倒被鄭恩說着,後來南清宮的八大王,就是韓妃所生,因爲母親出身微賤,承襲不得天下。又因太后遺旨,命太祖萬歲之後,將大位傳與兄弟匡義繼立,免得幼衝嗣位,被人篡奪,一如五代的故事。此乃太后深微之慮,鄭重之心,古來后妃所不及也。後話莫提。

    再說匡胤等三人正在閒談,祿哥送出茶來,與弟兄二人喫了,立在旁邊說道:“父親,你如今比不得外人了。這裏房子雖小,卻有三間,儘可住得,何不把行李搬來,與三叔一同住在這裏?強似在飯店中棲身,無人服侍,又要多費盤纏。”匡胤大喜,正中心懷,說道:“我兒此言,甚是有理。”鄭恩道:“二哥住在這裏,乃是二嫂子的丈夫,可也住得。樂子是個外人,怎麼與你同住?”匡胤道:“三弟,你這話便是見外了。俺二人雖是異姓,勝比同胞,怎的分其彼此?快同祿兒去算還店帳,把行李等項一齊取了來。”鄭恩不好違阻,只得與同祿哥走出門去,不多一會,把行李、兵器、馬匹俱各取回,把馬拴在槐蔭樹下,行李、兵器安在一間房內。

    匡胤取出兩塊銀子與祿哥,買了些雞魚肉酒,素梅在廚下收拾停當,把來擺在桌上,弟兄兩個,對坐飲酒。雖是草堂茅舍,倒也幽雅清閒,不似那飯店客房,喧譁嘈雜。

    正是:

    屋小乾坤大,檐低日月高。

    二人酬酢歡談,直至更深人靜,興盡壺幹,才把殘餚撤去。又乘了一回兒涼,然後安寢。

    次日,匡胤起來,叫聲:“祿兒,天氣炎熱,這馬缺不得水,你須牽往池上飲些。”祿哥聽說,扯了馬,帶到別處池上,飲了水,牽馬回家。路上遇着賣舊馬槽的,說了價錢,叫人抬到家中,放在樹下,把馬拴好。匡胤便問:“這是何處來的馬槽?”祿哥道:“孩兒在路上見了,買回來,便好喂料。”不多一時,只見賣馬槽的來稱銀子。祿哥即時稱出了八分銀子與了他。鄭恩說道:“樂子的侄兒娃娃,真正中用,連餵馬的槽兒多想到哩。”那賣馬槽的也插嘴道:“你家這個學生,委實伶俐,會買東西,我這口馬槽原是五錢銀子打的,這學生只一口還我八分銀子,再也不肯加些。我只因譬如被柴殿下奪了去做當官馬槽,分文沒有到手,所以折本的賣了,不然怎肯自送與他?”匡胤聽了這“柴”字,連忙問道:“夥計,那柴殿下叫甚名字?生的怎樣相貌?你可知也否?”賣槽的道:“他出入坐着暖轎,跟隨人役前呼後擁,嚴禁非常,來往的人只好遠遠站開,誰敢睜着眼珠兒張他?所以並不知他相貌怎的,連及他的名字也不敢提着一聲,誰肯舍這性命,輕送與他?客官也不要在這裏惹禍,且添上些銀子來,好待我去。”匡胤見他是個老實人,遂摸出一塊銀子添了。他便去了。匡胤叫聲:“三弟,你聽見那人說麼?這個‘柴殿下’,莫非就是柴大哥不成?但名字又沒打聽,相貌又不得見,我們往那裏去探聽纔好?”

    鄭恩道:“聽他說這個姓柴的,想來就在此處,樂子卻有一個主意:我們到了明日,只在街上去閒撞,遇着了坐暖轎的,就拿住他,掀開轎簾瞧看,是便是了,若不是,再作商量。”匡胤道:“你又來粗魯了,這事須要慢慢打聽,方纔無礙。”二人閒話之間,不覺日色西垂,天氣傍晚,韓素梅又收拾出酒餚果品,二人用了,打點安寢。匡胤雖與素梅重逢,乃是正人君子,仍與鄭恩同房共寢。當夜無話。

    次日,祿哥打點行頭,仍要往街上博魚。匡胤道:“祿兒,你住在家中,衣食不缺,也就罷了,何必再去做這道路?”祿哥道:“孩兒在家空閒無事,且出去胡亂贏些銀子回來,每日多買幾壺好酒,敬我三叔,也是好的。”鄭恩聽說,滿心歡喜,說道:“二哥,這孝順的侄兒娃娃,樂子的造化,叫他耍耍去罷。”祿哥聽罷,心甚喜歡,出了門,往街上買了一尾活魚,用柳條穿了,提在手中,仍前吆喝博魚。

    說也奇怪,遇着人來博的,這八個銅錢丟將下去,就像北新關抽稅一般,只有贏,沒有輸。這錢乃是金口玉言說定的,要河就河,要字就字,監賭神祗管定。那有走移之理。當時祿哥贏了錢,提了魚,就往店鋪裏沽了美酒,奔回家來,備了菜蔬,就與匡胤、鄭恩同飲。鄭恩大喜,問道:“侄兒娃娃,今日贏了多少?”祿哥滿面堆笑,答道:“靠父親的恩,三叔的福,住常不過分數銀子,今日有了父親的‘喝錢神法’,遇人來博,侄兒喝字就字,喝河就河,無不應驗,七八個人博我一個,都被我贏了,共有五錢銀子。”匡胤聽了,暗暗歡喜。自此,一連三日,都是得彩而回,把個鄭恩喫得醺醺快樂。

    到了第四日,等到晌午的時候,不見祿哥回來。鄭恩叫聲:“二哥,這娃娃這時還沒有回來,定是贏得多哩。樂子今日的酒星旺,停會兒只怕沒有這量來裝哩。”

    正在說話,只聽呀的一聲,推進門來,只見祿哥掀胸露腹,噘嘴蓬頭,眼帶淚痕,沒精沒采的走進門來。鄭恩問道:“娃娃,你今日沒有贏麼?”祿哥不應。鄭恩連問數聲,只是掩着眼立着,並不答應一聲,急得鄭恩心中焦躁,口裏罵道:“你這驢球入的娃娃,樂子問你,怎麼聲也不應,做這模樣?輸贏勝負,世之常事,你便做了啞巴兒,也該應咱一聲。”那祿哥總不答應,撲簌簌掉下淚來。匡胤見了這等光景,便問道:“祿兒,你今日敢是喫了人虧,所以如此麼?若果有人欺負你,可說來,我與你出氣。”祿哥把嘴一噘,說道:“父親雖然猜得不錯,只是這口氣有些難出,欺負我的又是個都根子主子,好不了得。”鄭恩慌問道:“侄兒娃娃,這個都根子主子是甚驢球入的?你快快說來,樂子和他見個高下。”祿哥道:“說來也是徒然,這個欺我的,就是本處韓元帥的公子,今日叫我去博魚,一連博了五十多下,分毫銀子也不給,倒把我這尾魚搶去。這都根子,卻有誰人敢去惱他?”鄭恩聽了,氣得一腔心內煙生,兩太陽中火冒,用手指着外邊,高聲罵道:“這驢球入的,敢是喫了熊的心,豹的膽,來太歲頭上動上!那裏有博錢不給,反欺負樂子的侄兒?慢說他是狗元帥,就是京城裏的皇帝老子,樂子不怕半毫,也要與他拼着一遭。侄兒娃娃,快跟了樂子,尋到他家裏,與他算帳。”匡胤道:“且慢。祿兒,我且問你,這韓元帥你可知他叫甚名字?”祿哥道:“他的名字,孩兒不曾曉得,只聽見人說叫什麼通臂猿。”匡胤對鄭恩說道:“三弟,莫非就是韓通這廝不成?”

    鄭恩道:“這驢球入的怎能到得元帥地步?”匡胤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的本領,也不在你吾之下,或者夤緣做了此職,也未可定。但事情雖細,不得不與他計較。明日原叫祿兒去博魚,你吾躲過一邊,且把他兒子誘引出來,俺們瞧他一瞧,是不是再作道理。”商議已定,過了一宵。

    次日,各各喫了早飯,鄭恩拿了棗棍,同了匡胤,一齊跟了祿哥,來到街坊,買了一尾鮮魚。未到帥府門前,只見那韓通的兒子坐在道旁一株楊樹之下,監着軍士在那裏刷馬。祿哥用手一指說:“他就是。”鄭恩把雌雄眼一看,叫聲:“二哥,這個不是韓通的兒子麼?待樂子打這驢球入的幾棍子,替侄兒娃娃出氣。”匡胤道:“三弟且莫性急,先叫祿兒前去博魚,我且閃在一邊,你可上前與他算帳。他的老子自然出來護短,那時我便上前來,也只打韓通,強如打這小子。”鄭恩道:“二哥言之有理。”便叫祿哥先去。那祿哥手提鮮魚,走至樹下,叫聲:“公子,今日和你再博幾下,不要像昨日賴我。”那韓天祿見了,說道:“你這小兒來得正好,昨日那魚不鮮,今日把這尾魚抵了帳罷。”遂叫手下小廝上前奪魚。祿哥那裏肯放,叫一聲:“三叔快來!”鄭恩聽叫,飛奔上前,大喊一聲:“好狗子!怎麼叫這些驢球入的傷我侄子娃娃?”掄起棗棍,排頭的就打,早打倒了三四人,都是腦漿直冒。那韓天祿見了,認得是野雞林放馬之人,叫聲:“不好!”回步便走。鄭恩那裏肯舍,趕上前,一把抓住了衣領,撇了棗棍,提起拳頭,盡情痛打。韓天祿喊叫不止,那裏掙扎得脫。卻早驚動了管轅門的官兒,遠遠見公子被人毒打,不敢停留,慌忙報進帥府裏去。

    此時韓通正在堂上傳齊軍馬,要往教場操演,聽了此報,心中大怒,發遣軍士先下教場,自己扎束停當,帶了手下兵丁,一齊出了轅門,撲到楊樹跟前,正見兒子被那黑漢毒打,心下十分暴怒。舉眼把黑漢一看,原來就是鄭恩,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大喝一聲:“黑賊怎敢行兇?我今日正要報仇,你來得正好。”說罷,揮拳望鄭恩便打。鄭恩未及還手,早被匡胤看見,急將鸞帶迎風一捋,變了神煞棍棒,飛身躥到跟前,喝聲:“韓通休得恃強,俺來也。”提起神煞棍棒,往肩窩上打來。韓通回頭一看,喫了一驚,說聲:“不好!”連忙將身一閃,棍棒落空,舉步要走。匡胤怎肯容情,趕上前,又是一掃腳棍,只聽撲的一聲,韓通跌倒在地。

    匡胤丟開棍棒,伸手按住,舉起拳頭,照臉而打。鄭恩見匡胤把韓通打倒在地,叫道:“二哥,你莫便放他,待樂子也來幫你。”遂把手故意一鬆,把韓天祿放走了去,自己跑到跟前,脫下一隻鞋兒,望着韓通沒頭沒臉亂打。韓通挨痛不過,哀聲叫道:“趙公子,求你容情,如今職掌元帥,比不得在大名府與野雞林的故事,求你留些體面。”

    說話的,我且問你,韓通職專元戎,手下兵將甚多,難道元帥被人痛打,一個也不上前來救護的麼?看官有所未知,常言道:“當差的官面上看氣,行船的看風勢使篷。”若是韓通今日見了匡胤,破口大罵,喝令上前,這些軍士自然要來幫助,各要見功。今見自家元帥滿口哀求,只要留些體面,就知道他是韓通的上風了。況且匡胤打扮一如行伍中人,相貌非凡,又是東京口語,知他是甚來歷?打得好,只討個平安;打得不好,弄出大禍來,韓通不肯認帳,翻轉麪皮道:“奴才,誰叫你們動手?”輕則捆打,重則砍頭,如何了得?況又勝負已定,縱使大膽上前,又恐投鼠忌器,既不能把行兇之人捉獲請功,反使自家元帥誤被傷了性命。所以能管不如能推,大家不敢上前動手。

    不說韓通受打。再說晉王柴榮奉旨調養姑母,代理監軍。這日府中無事,即命應役人等擺駕往元帥府探望。將至帥府,正值韓天祿得空逃脫,見了那邊王駕到來,迎上前去。那些打執事的人員,認得是韓公子,不好攔阻。韓天祿跪在轎前口稱:“冤枉。”柴榮聽得有人叫冤,分付住轎。天祿口稱:“千歲,臣韓天祿。父親韓通,官居元帥。今日來了兩個遊棍,將臣父毒打,命在須臾。望千歲做主,剪除兇惡,救臣父微命。”說罷,只顧磕頭。柴榮聽訴,不覺怒發,分付御林軍:“速去把惡棍拿來,待孤家親審。”御林軍不敢怠慢,拿了繩索,擁至跟前,將匡胤、鄭恩圍住。早見一個軍士踅到鄭恩背後夾領衣抓住,往懷中一拖,指望按倒了好綁縛,不想蜻蜒撼石柱一般,動也不動。鄭恩正在拿了鞋兒把韓通打得高興,只覺得領頭兒緊緊的有人揪住,拗過頭來一看,見是一個人抓住了他要綁,心中大怒,罵聲:“驢球入的,誰敢來拿樂子?”提起大拳,望御林軍只一拳,不端不正,卻好打在腦上,只聽那軍士唔的一聲,將身軀倒了下來。有分教:金石愈堅,仇讎頓釋。正是:

    莫把親疏分美惡,只將恩怨決從違。

    畢竟那個軍士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百鈴關盟友談心 監軍府元帥賠禮

    詞曰:

    蜉蝣寄跡似虛花,渺富厚,薄籠紗。軒冕巍峨,裝點貴人家。記得初逢坡土下,曾幾日,歷金階。雁行攜手已堪誇,漫多嗟,夕陽斜。聊把窮通,得失等泥沙。願篤金蘭相培植,深臭味,勝榮華。

    右調《江神子》

    話說鄭恩正把韓通打得高興,忽見軍士把他抓住了要綁,心頭火發,罵聲:“驢球入的,韓通的幫手麼?誰敢拿着樂子?”話未說完,早把拳頭送過,照那御林軍的腦袋只一下,不覺打倒在地,噴漿流血。衆軍大喊道:“不好了,這黑漢力大凶狠,打壞人了!”遂一齊上前動手。鄭恩見衆人都來,也不懼怕,發開了兩個拳頭往四下亂打,口裏罵道:“驢球入的,你們都上前來,叫你一個個都死。”衆軍士見拿他不住,只得四面圍住,不敢近身,一齊亂嚷道:“黑大漢少要蠻強,我等奉的是王爺令旨,只因有人告你行兇,打壞了韓元帥,故此前來拿你。你今不服拘喚,反把御林軍打傷,王爺知道,只怕你的性命就難保了。”鄭恩生成粗魯,只曉賣香油的本事,一葫蘆半斤,兩葫蘆一斤,怎知國家的王法,官長的規模?開言罵道:“甚麼的黃爺黑爺,叫那驢球入的來,待樂子問他。”這裏正在相鬧,那邊匡胤又不來問,只道這些人是韓通手下的兵丁,見鄭恩將其打倒,倒也歡喜。及至聽得軍士說是王爺的御林軍,方纔暗自思忖:“聞得禪州來了一位柴殿下,莫非就是他的軍校不成?況是人多勢衆,放了他罷。”遂把手一鬆,韓通得空爬起身來,往人叢裏一鑽,飛跑的去了。鄭恩看見,便叫:“二哥,這韓通驢球入的跑了去了。”

    匡胤道:“三弟,罷了,他如今比不得前番了,手下現掌着十萬兵馬,還有將佐甚多,他的權重,俺們勢孤,你又把他御林軍打壞,這禍不小。趁今人少,我們走罷;若再遲延,韓通調了人馬來,我們寡不敵衆,設或被他拿住,卻不弱了走闖之名?”

    鄭恩道:“二哥說得有理。”

    二人正要舉步,卻好柴榮的轎子已到,御林軍兩邊排開。柴榮轎內看見是匡胤,心下已是歡喜,即忙分付住轎,緩步出來,伸手扯住了匡胤,叫一聲:“二弟,因甚在此粗魯?”匡胤回頭一看,見是柴榮,慌忙見禮。滿面堆笑,說道:“小弟聞說禪州來了一位王子,不想就是兄長,今日幸遇,誠天遣也。望恕小弟不恭之罪。”

    那鄭恩見了柴榮這般威赫,便大叫道:“柴大哥久違了。你只會推車販傘,怎麼倒做了王子呢?哈哈,樂子快活哩。”匡胤連忙止住道:“三弟,莫要多言。”鄭恩道:“二哥,柴大哥做了王子,樂子就是王弟了,怎不叫咱快活?”那柴榮想着前日之情,拋棄不顧,今日相見,雖然怪在心頭,卻又不好說出。遂分付左右備馬過來,且對匡胤道:“請賢弟到愚兄衙內,敘談久闊之情。”鄭恩見柴榮不理他,便扯住了袍子,說道:“大哥,你且慢去。韓通的小驢球入的,把樂子的一尾鮮魚搶了去,大哥與咱討了來,樂子要喝酒的。”柴榮一肚子沒好氣,不便發泄出來,又聽他說話,一時未知其情,只說道:“三弟原來還是這等要喫鮮魚,愚兄的衙內怕道沒有?”說罷,上轎先行。匡胤取了神煞棍棒,復了鸞帶,系在腰中,鄭恩取了酸棗棍,各自上馬,同了柴榮王駕而行。

    那韓天祿滿望隨駕到來,拿賊申冤,方纔了願;誰知柴榮下轎,執着手,口口聲聲叫是“二弟”,那裏還敢上前分辯?抽身回去。那些軍士只是暗暗唸佛,說:“夠了,方纔若是動手,這會兒膀子上早套了索子了。看那打倒的這名軍士,橫臥在地,到了此時,那裏去講論?”只得不顧死活,抬起來往外就走。那韓通雖又喫這大虧,見仇人是柴王好友,明知白被他打,這仇斷難復的了;不但不能復仇,兼且要去賠禮。但是驟然去認個不是,心中又覺不服;欲待不去,恐他倚仗王子勢頭,尋非論是,又覺難當,況手下兵將見了,成何體面?躊躇半晌,無計可施,只得要去走一遭。忙退進帥府,洗了臉,換了冠帶,分付手下備馬伺候,往監軍府去。手下人答應了,整備不提。

    只說那祿哥躲在一邊,遠遠地看見柴榮相會光景,又備了馬,叫二人同去,不知其故,諒着定有好處,必無疏虞,迴轉身,跑回家中報信去了。

    當時弟兄三人到了府前,進的門來,趙、鄭二人下了馬,走上大堂,柴榮也下了轎,三人攜手進了書房,重新敘禮,各各坐下。先是匡胤開言說道:“兄長,小弟自從木鈴關分別以來,終日思兄。無由得見。前日在興隆莊遇見了三弟,作伴奔馳,尋訪兄長,不想今日重逢,弟之願畢矣。未知兄長別後以來,怎能榮顯至此?

    誠爲可喜。“柴榮道:”二弟,愚兄自拜盟以來,極承賢弟周恤,不意中道分途,天各一方。雖然三弟爲伴,無奈不聽愚言,自行粗魯,因此過關遺失了賢弟所贈之銀。至沁州下寓,不幸感患重病,危在須臾,幸該不死,暫至輕安。指望身體好了,便要發貨收銀,訪尋賢弟;誰料三弟預將貨物發賣,飽供酒食之歡,花費罄盡。愚兄說了幾句,他就使性罵詈,不別而行,拋棄愚兄在飯店之中,所剩一身,難以調養,異鄉病客,舉目無親,閃得我無依無靠,臥牀待斃。“說到此處,不覺紛紛下淚,氣滿填胸,登時發暈。匡胤大驚,慌忙叫喚,半晌方醒。復又說道:”我病得好苦!欲歸故里,手裏無錢;再欲經營,誰肯提拔?因而情急無聊,只得投奔姑丈,權且安身。承他相待如親生無二,故能得至於今。只因漢主無道,欲害藩臣,激變了姑爹,兵至京都,逼去幼主,承襲爲君。因姑母尚在禪州,旨命愚兄,委署監軍,兼迎後駕。不期得遇二位賢弟,足遂平生之願矣。“

    那柴榮告訴了這席說話,把個鄭恩坐立不安,望着匡胤道:“二哥,你是公道人,與樂子評這一評。那時樂子在前拽絆,大哥在後推車,被那驢球入的盜了銀子去,倒任樂了不會照管。他病在店裏,樂子費了些須兒銀子,又道樂子喫盡了本錢,樂子若不喫,早已餓死了,怎的能活到今日?二哥,你是公道的人,還是樂子差了甚麼?”匡胤道:“三弟,雖你用去錢財,無甚大過。但大哥是長,況又病在店中,你該勤心服侍,保養安全,纔是爲弟之道;怎麼說了你幾句,你就拋他在店,自棄前程?你情理有虧,就算你不是了。”鄭恩道:“二哥說得果是,樂子不是,也就罷了。但大哥有病,樂子去請醫生看他,又替他煎藥服侍,送水遞湯,這些事情,難道也是樂子不是麼?好的不說,竟把那不好的說起。樂子想着他的心裏,如今做了王子,我們患難朋友,都用不着了。二哥,你自在此,樂子便去了。”說罷,怒氣衝衝,往外就走。柴榮慌忙扯住道:“三弟,你委實還是這等,愚兄今日喜得相逢,不過訴訴昔日之情,你便這般發怒。常言道:”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難道爲了這些個事,就要絕交不成?可記得黃土坡前,原說’有官同做,有馬同騎‘。

    誓言還在,那有半途變心之理?便是神明也不佑。三弟不可造次,還當忍耐。“鄭恩聽罷,方纔說道:”既大哥如此留着,樂子便不去了。“柴榮大喜,即令設宴接風,兄弟三人開懷歡飲。席間,柴榮又說道:”賢弟,自今愚兄叨居王爵,奉旨迎接國母,不期姑母抱病未痊,因此尚未進京。賢弟亦可在此盤桓,候姑母病癒,一同朝京,愚兄當在駕前保舉賢弟才能,不愁不富貴也。“匡胤稱謝。

    正說話間,忽報韓元帥求見。鄭恩聽了韓通來見,就說道:“那驢球入的來尋着樂子麼?待樂子再去打他。”說罷,往外要走。柴榮道:“賢弟,這使不得,韓通乃是封疆大臣,你身無職分,論禮打他不得。望賢弟看愚兄之面,有甚前情,但當消釋,切不可因他來賠禮服罪,再行粗魯。”匡胤道:“韓通這廝,昔日在大名府橫行無狀,被小弟打了一遍。後來在平陽鎮私抽王稅,欺壓人民,偶意相逢,又被小弟打了一遍。如今在此,既居顯職,不改初心,所以小弟方纔又打了他一遍。

    似這樣的人,打他亦不爲過,兄長反爲勸阻,卻是何故?“柴榮道:”賢弟,你有所未知。韓通雖多過失,奈是開疆展土之臣,身冒鋒鏑,屢建功勞,上所親愛。賢弟再若辱他,朝廷知道,豈不轉怪於愚兄?他今禮下於人,已是悔過,賢弟何必苛求,過於責備耶?“匡胤即時省悟道:”既大哥相勸,小弟自當曲從。“正是:

    豈曰多相辱,惟恐他不服。

    彼既知過矣,用是當和睦。

    當下柴榮分付傳話官,請韓元帥進府相見。韓通見請,即往裏面來,行過大堂,進了二堂,相近書房,左右報知柴榮,柴榮即忙離坐相迎。韓通見匡胤、鄭恩身也不動,心下敢怒而不敢言,望着柴榮深深一拱,口稱:“千歲,臣韓通昏昧,不知趙公子是千歲故交,一時失禮,故而到此請罪,望千歲鼎力。”柴榮滿面堆笑道:“元帥不必過謙,這趙、鄭二位,是孤結義之友,爲人仁德,極有義氣。今日相見,都屬朋儕,日後同爲一殿之臣,彼此多有補益。雖曾屢有小忿,孤當解和,請過來見禮。”韓通聽說,舉眼看時,只見鄭恩坐在上面,睜圓虎眼,緊皺神眉,還狠狠的嗔着。欲待不與他賠禮,倘鄭恩粗魯起來,在柴榮面前不好認真,未免再失了體面。無可奈何,只得向前見了匡胤,打一拱說道:“公子,我韓通一時無禮,冒犯虎威,望乞海涵寬宥。”匡胤見他以禮相待,即忙離座,還禮答道:“韓元帥,那已往之事,不必再提。但願自今以後,改過自新,我等決不相輕。”韓通道:“小將承教了。”遂又走至鄭恩面前,叫聲:“鄭兄,小弟方纔多有得罪,乞望寬容。”

    鄭恩幼年不學,那曉禮文,兼之言語又是不懂,只把那雌雄眼睜着,身也不欠,開言說道:“你今既來賠罪,樂子便不打你了。”說罷,總不理他。韓通羞得滿面通紅。柴榮見鄭恩言語粗俗,覺得沒趣,連忙在旁賠話,曲爲粉飾。韓通斜視鄭恩,嘴臉不好,出言又硬,不敢久坐,急忙告辭道:“千歲,今日是三六九的大操,臣還要去操演人馬,不及久陪了。”柴榮也知道他的意思,況有軍務重事,不好強留,即時送出。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不說韓通辭去下操。且說柴榮走進書房,兄弟三人重新敘飲,彼此各訴心事,共話離情,久闊重逢,開懷暢飲,直飲到:

    滴漏銅壺三鼓,席前月影移西。

    果然夜景清涼,欣喜安寢抵足。

    次日天明,三人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柴榮道:“二位賢弟,今喜姑母病將痊可,愚兄即欲回至禪州。賢弟亦可同行,去見一見,明日進京,好在皇上駕前保奏。”鄭恩道:“大哥,你的姑母是樂子的什麼人?”柴榮道:“賢弟,我與你既爲異性骨肉,我的姑母就是你的姑母了。”鄭恩道:“既大哥的姑母就是樂子的姑母,這一去見了他,樂子也叫姑娘哩。”柴榮道:“賢弟,只是你今到了禪州,見我姑母,還該斂跡,不要像我們兄弟相處,樂子長,樂子短,有這許多粗俗,總宜小心纔好。”鄭恩道:“咱不稱樂子,該稱什麼?”柴榮道:“不必多說,只聽愚兄稱什麼,賢弟照依相稱,定然無誤。”鄭恩道:“是了,是了,樂子依你便了。”

    當時計議已定。過了一宵。

    次日,柴榮分付執役人員,安排鑾駕執事,整備轎馬。弟兄三人出了書房,上大堂來。鄭恩見了一乘大轎,兩匹駿馬,都在月臺下,即叫道:“大哥,這大轎再弄一個與咱。”柴榮道:“敢是賢弟不喜乘馬,要坐轎麼?”鄭恩道:“樂子那裏耐得性兒坐這悶轎?只爲二嫂子要坐,故此要你再弄一個。”柴榮道:“賢弟,你的二嫂今在何處?”匡胤見鄭恩說了出來,不好隱瞞,只得把“在大名府充軍之時,相識的韓素梅極是賢能,小弟因而交納,後因軍滿回家,分離兩載,今在百鈴關重會,同居幾日”的話,說了一遍。柴榮分付手下人備了一乘小轎,去接韓素梅。先打發人到禪州,整理住宅。然後兄弟三人,乘轎坐馬,出了百鈴關,往禪州而來。

    看看將到,只隔着一條大清河界,趕日色未下,進了禪州城。那手下人已端整了王樸的空離後面一所花園,極其寬大,更是幽雅。柴榮下轎,送進了花園,叫聲:“賢弟,今日天已晚了,請自安歇,愚兄不及相陪,明日當來邀請。”匡胤道:“兄長請便。”把手一拱,柴榮上了轎,自進帥府而去。匡胤與鄭恩在廳上坐着,不一時,韓素梅的轎子也到,祿哥也同了來。所有行李等件,都搬進了花園。赤兔馬拴在一間空房喂料。素梅與祿哥在後面住下。匡胤賞賜了轎役,打發出去。又有廚役使喚人進來參見,都是柴榮撥付來伺候的。當時整備晚膳,大家用了。然後各自安寢。

    到了次日清晨,柴榮來至花園,弟兄見禮已畢,柴榮道:“二位賢弟,趁此天早,當與愚兄進帥府參見姑母。”二人應諾,一齊出了花園,轎馬並行,進了帥府,來見柴氏娘娘。有分教:雖撥青雲,未許得路;縱登金闕,尚俟請纓。正是:

    皇家未際風雲會,帥府先盟龍虎羣。

    畢竟見了柴娘娘有甚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龍虎聚禪州結義 風雲會山舍求賢

    詩曰:

    綠樹繁陰夏正長,瓶荷香徹送清涼。

    蜒飛蝶舞關人思,燕語蟬鳴動故鄉。

    赤日誓盟神鬼質,皇天眷顧意情長。

    安閒且向山林樂,願賦維縶詩一章。

    話說柴榮自遇了趙匡胤、鄭恩,安慰了平日眷戀之心,把他二人接到禪州,送入花園居住,一心只要他成名顯達,輔佐王家,以踐昔日盟結之言。因而相約二人,先去朝見了國母,好待他駕前保舉,賜爵受封。這是柴榮待友之誠,不同庸流之處。

    當時兄弟三人,轎馬同進了帥府,到了大堂,各自下馬出轎。柴榮先進去稟明瞭柴氏娘娘,然後把匡胤、鄭恩引至後堂,立於簾外。弟兄二人朝上跪倒,口稱:“娘娘,微臣趙匡胤、鄭恩朝見,願娘娘千歲。”拜罷,俯首而立。原來鄭恩不知禮數,多是匡胤教他,所以也不失規儀。那柴娘娘在臥榻之上往簾外細看,見那匡胤人物非凡,生成貴人相貌;鄭恩虎背熊腰,甚是兇惡,一般的凜凜威風。心中大喜,想這紅黑二人,真是兩條擎天之柱,架海之梁,若與侄兒爲友,甚是相稱。開言問道:“賢侄,這鄭、趙二人果是你的朋友麼?”柴榮答道:“是臣兒生死之交,情面休慼,貧富相關的。”柴娘娘道:“這也難得。賢任可請他外面款待,俟我病癒,一同朝京,我當駕前保舉,決不有負於汝等也。”

    柴榮等三人謝恩退出,來至殿前。纔要排宴,只見把門軍官進來報道:“今有東京來了三位官人,擅闖轅門,說是千歲爺的故交,現在外面相待。”柴榮道:“既是孤的朋友,可請來相見。”門官往外說了相請,便領着進來,到了二門,柴榮留心細看,不是別人,卻原來是張光遠、羅彥威,後邊一人卻不認得。須臾三人到堂上來,柴榮慌忙迎接,彼此見禮已畢,各依次序而坐。茶罷,柴榮先問:“此位兄長是誰?”當有匡胤答道:“此是舍弟匡義。”柴榮道:“原來二弟的令弟,可喜可喜。今日蒙三位賢弟到此,愚兄不曾遠接,多多得罪。”光遠道:“自從新君即位,聞知兄長封了王,小弟等不勝欣幸。正要到府奉拜,不期大駕又出都城。

    細細打聽,方知兄長奉旨往禪州迎接國母,故此小弟等星夜前來拜候。“

    張光遠正與柴榮說話,匡胤暗暗相招,把匡義叫過一邊,附耳問道:“父母在堂,俱各安否?嫂嫂在家可也不失規儀?愚兄惹下滔天之禍,以致棄親遠遊,誠爲不孝。今日賢弟到來,莫非父母有些不安麼?”匡義把手一搖,輕輕說道:“兄長不必憂心。父母在家,俱各安泰;嫂嫂恪守貞節,婦道勤修。奈因母親思念長兄,淚不能幹,幸而新君御極,敕下普天大赦,諒兄長前罪已在不問,母親方始心安,以此叫小弟沿路訪尋。不想在此相遇,誠大幸也。”匡胤聽說,方纔歡喜,重複坐下,各自談心。正是:

    鶯聲報遠同芳信,柳色邀歡似故人。

    當下柴榮見這各家兄弟多是濟濟彬彬,心中大喜,叫聲:“衆位賢弟,愚兄有一言相告,望衆位靜聽。”衆弟兄道:“大哥有何金玉,弟等願聞。”柴榮道:“吾等今當國運鼎新,正是世際昌明之會;又遇衆位賢弟人材棫樸,都懷奇特之資,愚兄得附驥尾,此誠大幸也。衆位賢弟雖曾聯盟結義,但其間先後不同,彼此心情尚恐不能相孚。愚兄意欲重新敘義,拜告天地,效桃園之心術,學廉、藺之懿行,不問死生,共圖患難,方爲有合於大義。不知衆位賢弟意下如何?”匡胤等一齊答道:“兄長所言,正合大義,弟等焉有不從?”柴榮大喜,即命手下人整備祭禮,擺設堂上。點起了香燭,祭祀虛空。命典禮官朗誦祭文,昭告天地。弟兄等各各下拜,都說了海誓山盟。然後對面又行了禮。拜罷,定了次序,乃是柴榮居長,匡胤第二,鄭恩第三,張光遠第四,羅彥威第五,匡義第六。此正是龍虎禪州大結義也。

    有詩爲證:

    龍虎聯情結大盟,郊天祭地告神明。

    一心願學桃園義,留待他年輔弼勤。

    拜盟已畢,帥府堂上擺下筵席,弟兄依次而坐,共飲醇醪,說不盡山珍海味,寫不盡玉液瓊漿。酒至數巡,餚上幾品,匡胤離坐擎杯,叫聲:“兄長,小弟有一事奉稟,願祈允納;只爲老母在家,盼望心切,意欲暫別回家,探望一遭,即當共候臺駕。不知仁兄可容否?”柴榮道:“令堂在家,諒亦無恙。賢弟且免愁懷,等待數天,姑母病癒,便要起輿,那時弟兄同進京城,豈不爲美?”匡胤見柴榮不允其請,猶恐再言卻了高情,只得依從,仍復坐下飲酒。是日猜拳行令,各盡其歡,直至天晚,方纔散別。

    自此以後,柴榮在帥府住下,日侍姑娘。匡胤等衆兄弟盡在花園內安住,每日一應食用等物,都是柴榮供給。

    一日,衆弟兄用過了早飯,匡胤道:“列位賢弟,俺們閒居在此,好生睏倦,趁今無事,何不往郊外打獵一番?一則散心遣興,把弓馬嫺習;二則得些野獸回來,也好下酒。衆位以爲何如?”衆人一齊答應道:“二哥說得有理,我們左右閒在這裏,大家同去走走甚好。”匡胤分付給各人備下了馬匹,有弓箭的帶了弓箭,無弓箭的只帶隨用器械。弟兄五人,各自上馬,帶領手下人等,出了禪州東門,往北而走。衆人打獵高興,因也忘了熱氣燻蒸。約走了二十多里,來到大清河下梢的曠野去處,擺開圍場,各執兵器。等了多時,並不見獸跡。原來這日光似火,曬得草木皆焦,那些毛蟲都也怕熱,只揀陰處藏匿過了,這空蕩蕩地如何得有隻影?當時空空的等候,將有兩個時辰,再不見有野獸出來行動。

    衆人心下甚是懊惱,欲往別處搜尋,以滿其欲。正要散圍,只聽得呼的一聲風響,見那邊跳出一個東西來,打從圍前跑過,但見:

    渾身如雪練,遍體粉相同。

    兩耳常舒後,單脣脂點紅。

    髭鬚猶玉線,縱跳似追風。

    潛身藏草內,縮首臥沙中。

    鄭恩先已看見,叫道:“二哥,這驢球人的莫不是兔兒麼?”衆人見了,都說道:“果然好一隻白兔,生得可愛,我們快些拿住他。”說罷,弟兄五人一齊拍馬去追。不想那隻白兔甚是作怪,他見有人來追,把腰只一伸,連躥帶縱,竟望正北飛跑將去。匡胤等衆人俱在後面如星飛電走的一般追趕,再也趕他不上。看官,這兔不是人間凡兔,乃是二十八宿內的房日神兔,只爲引誘匡胤去會一位安邦定國之臣,故此下來走這一遭。正是:

    暗裏神明來挽合,人間君相際風雲。

    當下匡胤見追趕不上,心中大怒,喝叫一聲:“毛團,任你跑往那裏去,吾務要拿住,方纔罷圍!”遂把馬用力加上幾鞭。這馬乃是宋金輝的赤兔龍駒,頭上有角,腹下有鱗,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一般。當時被匡胤打了幾鞭,性劣起來,縱蹄飛跳,一時間將後面的馬落下有數箭之遙。匡胤見仍追不上,一時性起,取出弓箭,搭上弦,對了兔,只一箭射去,正中白兔後胯。那兔只當不知,帶了箭飛奔,比前更跑得快了。匡胤益怒道:“好毛團!怎敢把我箭反拐了去?”如飛的趕下去,不覺的趕過了三十餘里。眼見前面一座村莊,忽地裏又起一陣旋風,那白兔竟望莊裏跑了進去。匡胤見了,將馬一夾,也趕進了村莊。舉眼往四下裏一看,那裏見有白兔?只覺得花香撲鼻,鳥語留人。又看那莊,背山面水,竹木成林,果然是聚氣藏風之脈,鍾靈毓秀之基。匡胤正在觀看,耳邊忽聞操琴之聲,按馬細聽,聲在門內,但覺嫋嫋如縷,戛然動聽。正是:

    音調五音和六律,韻分清濁與高低。

    匡胤聽了一回,暗自思想:“這彈琴的,必定是個高人隱士,樂志山林。俺須會他一會,看他的品行何如。”正想間,又聽得後面馬蹄聲響,回頭看時,乃是衆人跟尋而來,當時到了莊前,鄭恩便叫:“二哥,這白兔兒你拿住了不曾?快與樂子拿回去,安排起來,好與你下酒,衆人也得嚐嚐滋味兒。”匡胤把手一搖,衆人來至眼前,聽得裏面琴聲清朗,也便都不言語,一齊位馬而聽。鄭恩不識琴聲,上前問道:“二哥,那個驢球入的在那裏彈弦子?”匡胤道:“你莫要胡猜,這不是弦子,是個瑤琴。”鄭恩道:“什麼叫做瑤琴?樂子卻不省得。”匡胤道:“這瑤琴乃是昔年帝堯所制,內分宮商角徵羽,按清濁定高低,隨那人心彈出聲響。比如賢弟生性粗魯,彈起琴來,聲音中也就粗魯了。剛暴的人,聲亦剛暴;柔弱的人,聲亦柔弱。又如心高志大之人,其聲便清揚動聽。愚兄聽他琴聲來得清揚,知他氣宇不凡,定是英賢之士,所以在此細聽滋味。”正說話間,只聽得裏面住了琴聲,覆在那裏作歌,歌道:

    “天下荒荒黎庶苦,只因未出真命主。

    這幾年來亂復生,江山又屬周家坐。“

    匡胤聽罷,叫道:“列位賢弟,聽他口氣不凡,豈不是個高士麼?”忽又聽得裏面鼓掌大笑,復又歌道:

    “十年窗下習孔孟,磨穿鐵硯工夫純。

    青燈伴我夜眠遲,黃卷怡人廣學問。

    章句吟哦集大成,珠怡璣滿腹隱經綸。

    自知待價非於祿,不見旌旌下聘徵。“

    匡胤聽他口氣越大,知其必非常人,欲要進去會他,一瞻丰采。便與衆兄弟說知,各自欣然下馬,輕叩莊門。那裏面的賢士正在吟歌自得之間,忽聽門外馬嘶,料是有人相探。及聞叩門聲響,便喚童兒出去,看是何人。童兒開了莊門,往外一看,見那衆人都是富貴裝扮,一個個英氣嚴嚴,即便向前問道:“衆位從那裏來的?

    到此有何貴幹?“匡胤道:”童兒,俺們東京人氏,特來相訪賢士的,煩你通報。“

    那童兒不敢怠慢,即忙跑至書房,報知其故。那賢士聽說貴客相訪,遂即整頓衣巾,出來迎接。果見莊門外五個人,都是將材打扮,氣概不凡,後面還有許多人跟着。

    那匡胤預先留心,見這賢士出來,將他一看,見他頭戴方巾,身穿儒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果是出類的高人,心下暗暗喝彩。只見那賢士走出門來,將手一拱,說道:“不知貴客降臨村野,愚生不能遠接,多多簡慢。請到草堂獻茶。”匡胤道:“特誠相訪,有擾尊齋。”說罷,一齊進了莊門,都至書房中,各人敘禮坐下。匡胤細看,書齋寂靜,茅屋幽閒,真與那凡人俗士大不相同。怎見得隱居好處?有《虞美人》一闋以志之:

    金爐名冊臨機處,正是幽人住。閒將操縵寫真材,便道有時丹鳳也飛來。

    隔窗塵土憑他起,樂志耽書籍。偶然歌嘯作長吟,從此一齋趣味遍芳芬。

    當下各人坐下,童子獻茶已畢,匡胤問道:“先生貴姓芳名?望乞指示。”那賢士欠身答道:“小生姓趙名普,此間人氏。因見世情荒亂,不樂仕進,隱居村僻之間,耕讀自娛。乃蒙臺駕枉顧,何幸如之!敢問衆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匡胤道:“在下姓趙名匡胤,家住汴梁,乃指揮趙弘殷之子也。”又將各人姓名一一說了。那趙普聽罷,暗暗喫驚。細看匡胤帝相堂堂,匡義君容隱隱,鄭恩等三人都是威容非俗,英傑良材。訝然想起前情,暗道:“苗光義先生真神仙也,他說今日午時有君臣五人到來相訪,道吾有宰相之分,吾尚未信;不想果應其言,分毫不差。

    這是萬民有福,天降真龍濟世,大約不過十數年間而已。“原來趙普隱居在此,數日前卻遇着苗光義,算他命相,說日後當爲兩朝宰相,富貴非凡;因又說在今日午時正,當有真命天子降臨宅第。故此趙普撫琴自樂,不想都應驗了。當時匡胤開言說道:”適才愚弟兄在外竊聽琴聲清妙,一定是先生抱道不售,形容長嘯麼?“趙普道:”村野狂愚,一時失口,何足動公子之聽乎?“匡胤道:”不然。先生抱濟世之才,歌中已見其大略,奈因當作不知,致使賢能隱跡山林,不能顯用。禪州柴殿下,系是趙某生死之交,某當引薦,願先生不惜珠璣,出山拯世。“趙普道:”雖承公子謬揚,但恐小生章句之徒,無實用之學,不能致君澤民,深有負於大德也。“匡胤道:”先生休得太謙,趙某瞻仰已久,況柴殿下求賢若渴,遍處蒐羅。

    值此君正臣良之際,正先生致功民物之時也。望先生不棄,就此同行。“趙普乃是佐輔星下界,奉玉旨臨凡,保助宋家兩朝天下,趙匡胤弟兄都是龍華會上之人,自然情投意合,一說便依。當時趙普見匡胤言詞誠懇,只得依允。但說道:”今日天色已晚,暫屈各位貴體,在舍草榻一宵,明日同行便了。“

    說罷,分付家童將各位馬匹安頓草料。又叫安排酒餚,就在書房中擺下。六人傳杯遞盞,論古談今。趙普口若懸河,隨問隨答。匡胤滿心歡喜,自恨相見之晚。

    趙普又把跟隨之人,都與了酒飯,叫他在莊上草房裏住宿。當下匡胤與趙普談論之間,只有鄭恩不懂義理,說道:“二哥,要呷酒就呷酒,不呷就去睡了罷,有這許多嘰咕,樂子那裏聽得,要去睡哩。”匡胤道:“既賢弟要睡,先生把這殘席收了罷。”弟兄就在書房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起來,趙普即命排飯。用畢,又往書箱中取出一個柬帖,遞與匡胤道:“這是十數日前,有位苗光義先生到舍,與小生推命,臨行之時,留下這個柬帖,叫送與公子的。他說在東京等候。”匡胤接來看時,見面上寫着一個“封”字。用手拆開,上面寫着不多幾字道:“趙普有王佐之才,不可錯過。公子異日爲君,必當大用。至囑,至囑!”匡胤看了,暗自埋怨:“這苗光義雖然陰陽有準,不該到處賣風,對人亂說,倘被當今知道,如何了得?”連忙揣人懷中。鄭恩見了,便問道:“二哥,那口靈的苗先生給你這書子,叫你做甚?”匡胤道:“他說周主登基,頒了赦詔,叫我速速回家省親。”鄭恩道:“樂子只獵是什麼的新聞,原來是這個意兒,兀誰沒有曉得,要他送這書兒。”正說話間,童兒又送出香茗,各人取來用過,便要起身。趙普即時分付家小,安頓已畢,只是沒有坐騎,卻得鄭恩情願步行,把這馬讓與趙普騎坐。大家一齊出門,各上雕鞍,帶了手下人等,離卻村莊,按轡徐行,望禪州而來。

    到了帥府,各下徵騎。匡胤先人見了柴榮,將打獵趕兔,遇見趙普事情說知。

    又遭:“現今同在外面。似這等高人,兄長務必甄拔,必有可觀。”柴榮聽罷,分付:“快請賢士相見。”趙普即便至內,參見柴榮。柴榮見他人物俊彥,心中亦喜,是日即拜爲王府參軍,只待進京朝見過了,方好薦其大用。那衆兄弟也都進來相見已了。當日無話。

    到了次日,柴榮在帥堂上大排筵席,請衆兄弟並趙普會飲,真的水陸俱陳,賓朋歡暢。天交正午,只見門官慌慌忙忙跑上堂來,報稱禍事。不爭因這禍事,有分教:劈遭淹沒之苦,釀成夢寐之災。正是:

    眼前赤子應遭劫,民上儲君用隱憂。

    畢竟報的什麼禍事,且看下回便見。

    第三十九回 匡胤射龍解水厄 鄭恩問路受人欺

    詩曰:

    維水湯湯勢溢決,奔騰澎湃城幾沒。

    中有怪物似游龍,屈伸翻覆民遭劫。

    安得蒞治有仁慈,拭目愀然系所思。

    睹此顛連誠畫策,奠安國土鎮氓蚩。

    話說柴榮因又得了趙普,甚是喜悅,大設筵席,慶賀會飲。正在觥籌交錯之際,忽見門官慌慌張張跑上堂來,跪下稟道:“千歲王爺,了不得,禍事到了!大清河水泛平湖,水頭高有十餘丈,把兩岸居民衝去了無數,現今離東門不遠。望千歲作速定奪。”柴榮聽報,不勝驚慌,叫聲:“列位賢弟,這大清河水漲,衝去民房,勢非小比,列位可同愚兄去一看,作何處置。”說罷,衆人一齊離席,出了轅門,急忙而走。還未曾到東門,又有人來報,說水已到了東門的城下,兩重門都被水沒了。柴榮聞報,急從馬道上城,至城樓邊手扶垛口,往下觀看,只見大清河竟似一片大海,那水勢汪洋,波濤有數十丈之高,聲如獅吼雷鳴,望着城上撲來。轉眼之間,那水又漲上來了,竟把禪州的城牆沒了半截。柴榮看了,只是握手跌足,仰天長嘆,只叫一聲:“蒼天!想柴榮命薄,受不得周王爵上之封,故此天降災殃,洪水爲禍,眼看城郭沉淪,民藏魚腹。但柴榮沒福,只當淹吾一身足矣,何必連累滿城百姓,皆遭此劫?”話未完,只聽嘩啦一聲,那水把城牆一激,震動樓閣,只把柴榮唬得面如土色。

    當下趙普見此水勢激烈,波濤不止,開言說道:“千歲,某聞江河湖海,俱有水伯龍神掌管其消長之權,若無天曹敕令,也不敢淹沒城池,擅行禍害;如人民該遭劫數,千歲雖多憂急,總是徒然。某今細觀這水頭只往上衝,其中必有緣故,據臣看來,不是河神討祭,定是孽龍作耗。古云:”聖天子有百靈護佑,大將軍有八面威風;一福能消百禍,一正能除百邪。‘依臣之見,殿下可備祭禮以祀之,或者仗殿下威福,保全一郡生靈,也未可定。“柴榮依議,令人速備祭禮。不一時,把豬羊禮物,擺設城頭。插燭拈香,柴榮下拜,祝告道:”柴榮奉天子之命,蒞鎮禪州,不敢虐民酷吏,妄肆行爲。今遇水患大災,如果滿城生靈該遭此劫,柴榮願以一身當之,免了百姓之厄。若神明矜恕,祈求速退洪波,以全微命,柴榮回京之日,即當奏聞天子,建設羅天大醮,報謝天地龍神。望神明靈鑑。“祝罷,祭酒,焚化紙錢。往城下一看,那水兀是不退,反往上衝,比前更又長了,離垛口不遠。

    看官,這水不往別處去,只望上長,卻是爲何?這卻是郭威所致。那郭成本是烏龍降世,奉玉帝旨意下凡,與趙匡胤打前站。今在汴梁即了帝位,一心記念柴後孃娘病在禪州,未能進京相會。這日在官無事,酣息龍牀,不期元神出竅,竟往禪州而來,路過大清河,把水就帶了起來。他在那波浪之中,看見柴榮立在城上,心下便是歡喜,顛着頭道:“我的兒,想殺了我,你那姑娘在於何處?怎麼不見他來迎接?”因此渾身走趲動,往城上一躥,只見一片黑雲裹住了水頭,竟往上面撲來。

    唬得柴榮往後一仰,那水頭就嘩啦一聲,復又掉了下去。說話的,又說差了,這水既已到了城上,怎麼會得掉了下去?若果如此,則從古再無漂沒之患,又何必多備禦水之具,提防其災?看官,這又不然。從來淹沒城池,乃是天心降禍,人民該受其殃,所以憑你城郭堅固,堤閘重重,只消水勢一衝,一切皆藏魚腹,頓成大海汪洋。今日這水乃是郭威所致,因他攪動,所以時爲上下;況城上有三帝存身,莫說趙匡胤弟兄是宋朝真命,就是柴榮也有七年天子之福,諸神也來護佑,這水怎能爲禍?

    當時郭威元神復又往城上躥來,那保駕神祇着忙,便施威力,神光逼住了水,往下一打,這水頭就往兩邊一分,那龍隨着水頭便退了下去。不多時,水頭仍舊長將上來,剛剛的到得垛口,卻就消了下去。一連幾次,都不得上來。柴榮唬得渾身發抖,匡胤心內也甚驚慌,張光遠面色如紙灰一般,羅彥威形容若失魄相似,匡義呆呆的只把水看,趙普連連的頻把頭搖。惟有鄭恩急得手足無措,只是怪叫,說道:“不好了,樂子今日活不成了!”一邊口裏亂叫,一邊望城外看着水。那水忽又轟的一聲長將上來,濺了鄭恩一身的水,鄭恩道:“驢球入的,你怎麼沒着樂子身上?”

    順着雌雄眼偶然看去,只見水裏隱隱的藏着一物,在那裏搖頭擺尾,舞爪張牙,像要上來的意思。只見那物:

    渾身似黑漆,遍體長烏鱗。

    不住雙睛閃,頻將二角掄。

    長軀旋激浪,巨口吐波雲。

    隨風借水力,翻覆任升沉。

    鄭恩一見,怪叫連天:“好驢球入的,你在那裏泛水洗澡麼?二哥快來,看那水裏的怪物。”匡胤壯膽上前道:“怪在那裏?”鄭恩用手指道:“這不是怪麼?

    他正在水裏看着你哩。“匡胤定睛細看,果然隱隱的有一怪物,見他伏在水裏。不多一會,那怪又是轉動起來。鄭恩喊道:”不好了,他要把城牆撞倒了,待樂子拿棗棍來打這驢球入的。“匡胤道:”賢弟,你這棍短,恐打不着,倒不如拿前來,待愚兄射他,或者可退。“即分付左右取弓箭來。須臾弓箭取到,匡胤接過手中,扣滿弦,搭上箭,弓開弦響,只聽嗖的一箭,射入水中,正中在那烏龍的左眼。那龍負痛,把尾在水中一擺,把水帶上來,比城還高。匡胤唬得倒退不迭。只聽得滔滔水響,登時之間,城牆露出半截。鄭恩拍手叫道:”好了,好了,這驢球入的中了箭去了。“柴榮等衆人一齊往城垛口望外一看,只見城牆都已露了出來,不多時,把水退盡了。看那城外的民房,衝成一片平地,居民漂流,不計其數。不是三帝在城,只怕禪州一城的百姓,皆爲水鬼。

    當時衆人見水已退盡,皆頂禮神明,欣喜不盡,仍從馬道下了城樓,早有手下人牽了馬匹伺候。各人上了馬,回至帥府,離鞍上堂。柴榮分付重整酒席,一來壓驚,二來慶賀。須臾酒筵已至。柴榮滿泛金盃,雙手遞與匡胤道:“不是賢弟一箭之功,愚兄亦難保矣。請飲此杯,聊酬大德。”匡胤道:“此乃兄長洪福所致,於弟何干?”柴榮又斟一杯與鄭恩賀功。以下諸人,各各酬賀。當日情歡意樂,飲至黃昏而散。

    次日,柴榮督令在城軍民,往城外整理水場,搭造民房,以備各處遺民遷來居住。此一番水患,正是:

    已見稠居成藪澤,再籌生聚固城隅。

    按下禪州之事,且說中箭之龍。蓋因周主一心想念柴後孃娘,這日朝政得暇,無事在宮,一時睏倦,假寐片時,不期元神出竅,來到禪州興波逐浪,被匡胤射這一箭,中了左眼,負痛歸原,大叫一聲,滾下龍牀,把隨侍的宮官個個驚惶不止。

    周主暈去了半晌,漸漸還過氣來,只罵一聲:“紅臉的賊!朕與你何仇,暗箭傷朕之目?左右快與朕綁來,不可放走。”宮官跪下奏道:“啓萬歲,宮中並無紅臉賊,想夢中所見,還請萬歲安神。”周主聽宮官之言,定性一回,方纔明白,就問宮官:“什麼時候了?”宮官道:“正交午時。”周主道:“朕方纔到禪州,被一個紅臉賊箭傷了左目,疼痛難忍。爾等看朕目有傷否?”宮官道:“啓萬歲,左目青腫,有血微流。”周主便召御醫入宮調治。太醫官診視明白,取神丹點上,登時止痛,只是傷了瞳神,一時不能回光速愈。周主又傳旨意:“差官速上禪州,言朕有病,請娘娘刻日到京。”差官領旨,星夜趕至禪州,至帥府堂上,開讀了旨意。

    柴榮謝了旨,稟過了姑娘,準備鑾輿,擇日起行,點了三千人馬護從,將禪州交與韓通掌管。柴娘娘愛惜民力,分付路程遙遠,免了鑾駕,只乘小車一輛。帶同各家盟友等衆及護從人馬,是日齊出禪州,望東京進發。有詩爲證:

    炎天車駕載同行,欲到繁華錦繡邦。

    只爲后妃存民力,故叫儀仗莫縱橫。

    車駕在路行程,只因柴娘娘病體未曾痊癒,又兼天氣炎熱,趕不多,一日只行八十里。那日到了晌午時分,娘娘在車內叫聲:“賢侄。”柴榮一馬至前叫道:“姑娘,侄兒在此。”柴娘娘問道:“天有多早了?”柴榮答道:“交午了。”娘娘道:“我身體勞頓,住了罷。”柴榮遵命,一聲令下,登時安了行營。娘娘下車歇息,柴榮侍奉。不提。

    單說匡胤及趙普等六人,帶了手下人等,另外立下營盤。因是天氣暑熱,衆人寬去衣袍,多在那避陰之處坐地乘涼。只有鄭恩把上身衣服脫得精光,坐在地下,手內拿了一個草帽,不住的扇風,望着匡胤說道:“二哥,樂子渾身出汗,只是怕熱,這便怎處?”匡胤道:“常言說:”冷是私房冷,熱是大家熱。‘兄弟,你只消靜坐一回,自然生涼,何必躁暴?“鄭恩道:”樂子耐不得了,二哥,你可也怕熱,樂子與你洗澡何如?“匡胤道:”那裏去洗?“鄭恩道:”河裏去洗,豈不爽快麼?“匡胤隨:”這個爽快,愚兄卻未慣,不好去洗。“鄭恩道:”樂子便與張兄弟去。“光遠道:”我不會浮水,不去。“鄭恩道:”羅兄弟,你和樂子去罷。“

    彥威道:“這個不敢奉陪。”衆人多厭薄他粗魯,再無一人肯和他同去。鄭恩嘻嘻笑道:“二弟,這般火熱,虧你耐得,你何不同着樂子去洗一回澡?好不涼哩。”

    匡義道:“小弟身子不快,不敢去洗。”鄭恩見他也不肯去,只得回頭向趙普道:“你便和樂子去罷。”趙普笑道。“甚好,只是學生無福,失陪了。”鄭恩見衆人都不肯去,悶悶不悅,自言自語道:“樂子好意叫你們洗澡,原來都是不識人照顧的。”匡胤聽了,便道:“兄弟,你忒也多事,他們不喜洗澡,由他罷了,要去你便自去,何必有這許多嚕囌?”鄭恩道:“你們不去,樂子也不去了不成?”遂把青布衫搭在胳膊上,赤了兩腿,帶上草帽,出了營盤,望西而走。衆人都不去理他。

    他便一口氣走了有三里多路,立住了腳,自家問着自家道:“樂子一時賭氣,要來洗澡,怎麼走了多路,兀是不見有河?樂子如今走那搭兒去呢?”東張西望,躊躇了半晌,說道:“樂子不去洗了,回去罷。”正待轉身,忽又說道:“不好,樂子回去不打緊,反叫他們笑話。”又呆呆的立着,思想了一回,說道:“有了,樂子且坐在這裏,等那過路的來,問他那裏有河,便好洗澡。”說罷,把青布衫兒往地下一丟,將身坐在上面,往四下觀看,那來往的人雖也不少,只是離他遠遠的走,不肯到他跟前經過。鄭恩罵道:“這些驢球入的,爲甚不到樂子跟前來?恁的憊賴。”原來鄭恩坐在荒地之上,又不是經由道路,如何得有人在他跟前行過?

    鄭恩因見無人,爬起身來,拿了布衫兒,望大路而走。此時正是七月天氣,恰值莊家正割早稻之時,那前面一人挑了一擔稻子,正在奔走。鄭恩趕上前,一把抓住了脖子。那人指望回過頭來,看是誰人,誰知鄭恩的手掌闊大,力氣粗重,不但回不過頭,連那擔子都掙扎不得。鄭恩罵道:“驢球入的,你要掙麼?樂子問你,那裏有河?”那人道:“是誰這般取笑?你看我挑着重擔子在這裏,你便拉住了我作樂,卻不道折了我的腰,不是當要。快些放了手,若不放時,我就罵了。”鄭恩道:“”驢球入的,你罵。“把手只一按,那人挑着一擔稻子,那裏經得這一按?

    只聽得轟隆一聲響處,連人連擔,跌倒在地,口裏喊道:“那個遭瘟的,把我這等戲耍?我是不肯甘休的。”爬起身來,欲要認真,舉眼看見了鄭恩,只唬得往後倒退,驚疑不定。古云:“神鬼怕惡人。”那人雖然發惱,見了鄭恩這般形容,唬得魂已沒了,那裏還敢破口,只得叫一聲:“朋友,我又不認得你,爲甚按我這一交?”

    鄭恩道:“驢球入的,樂子好好的問你,你怎麼不來回答?”那人聽鄭恩口裏“老子”長,“老子”短,說來不甚清楚。欲要與他爭鬧,諒來這個惡人,對付他不過;欲待不理他,挑了擔子自走,又怕他拉住了,一時掙不去。沒奈何,只得勉強賠笑,叫道:“朋友,你問我什麼?”鄭恩道:“樂子只問你那裏有河。”那人道:“我們這裏的河也多,不知你問的是那一條河?”鄭恩道:“不論什麼的河,樂子只要洗得澡的就是了。”那人聽了,心中暗罵:“這黑囚攮的,要問河洗澡。這樣可惡,把我按這一交,又討我的便宜,要做我的老子,我且哄他一鬨,叫他空走一遭遠路,仍舊洗澡不成。”遂說道:“朋友,你要問河洗澡麼?這裏左右卻沒有河,你可從那樹林子過去,那裏有一條大河,水以清澈,儘可洗澡。除了這一條河,都是旱路。”

    鄭恩遠遠望去,果見有一座樹林,也不問遠近,說聲:“樂子去了。”扯開了腳步便走。那人見了,暗暗歡喜:“我且叫這黑囚攮的喫些苦。”遂把稻子擔兒挑了,竟望前面而去。

    只說鄭恩當時撒開飛腿,奔趕路途,耳邊只聽呼呼風響,頃刻之間,約走了十數里。過了樹林,四下一望,那裏見有河水?都是村莊園圍。鄭恩方纔醒悟,罵一聲:“驢球入的,樂子被他哄弄了,倒白走這一回,沒有得洗澡。停會兒見了他,叫這驢球入的喫苦。”正要拔步回身,只見莊後露出一所瓜園,正見園門開着,一眼望去,見那瓜橫鋪滿地,其大如鬥。鄭恩滿心歡喜,口角流涎,想道:“樂子走得熱極了,且把這瓜兒解解渴,再去洗澡未遲。”遂邁步走進園來,要把瓜兒解渴。

    有分教:半日受三番辱毆,一瓜定千里姻緣。正是:

    未經軟玉溫香趣,先受揮拳擲足欺。

    畢竟鄭恩喫瓜有人見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回 鄭子明惱打園公 陶三春揮拳服漢

    詩曰:

    時值梧風送晚涼,燻蒸猶是溼衣裳。

    清泉未解行人體,偏使流殃頃刻嘗。

    又曰:

    未得清流趣,先將瓜果嘗。

    徑情無款曲,何徒怪強梁?

    話說鄭恩因天氣炎熱,一心想浴,不道問路尋河,被人哄騙,卻指引到那樹林去處,空走了十餘里路,連水影兒也不見一些。自知被人所欺,正欲回身而走,忽見那莊後露出一園,園門開處,見裏面滿地西瓜,大小不均,心中歡喜道:“樂子雖不得洗澡,且把這瓜兒喫他幾個再處。”想定主意,不管有人沒人,闖將進去,就往那茂密之處,揀了一個絕大的西瓜,隨身坐在地上,把瓜只一拳,打成三四塊,遞到口便喫。古云:“渴不擇飲。”鄭恩已是走得熱極,又見了這樣妙物,又甜又涼,可口生津,喫下肚去,臟腑也是清爽。如何不喜?當時喫了一個,又摘一個,把來打開,才待上口,忽聽呀的一聲,走進一個人來,把園門關閉,卻是管園的園公。他往鎮上去買辦魚肉等物。買了回來,進園關好了門,迴轉身走。正見有個黑漢坐在地上喫瓜,心中發惱,走上前來,喝聲:“黑賊!你是那裏來的?擅敢闖進園來,偷取瓜喫?”鄭恩見他來問,把瓜放在一邊,笑嘻嘻的答道:“樂子走得渴了,因見你們的瓜生得中意,故在這裏喫這幾個,值得甚麼?你便這等小氣。”那園公道:“好黑賊,別人家辛苦多時,成功了這園好瓜,正待貨賣,你這黑賊卻來現成受用。你偷喫便道生得中意,我們自己種下的倒不中意?”鄭恩道:“你這等說,樂子便不喫了。”園公道:“也罷,你既喫了我瓜,老實給還了錢,我便放你出去。”鄭恩道:“這卻難哩,樂子又沒有帶錢,那裏得給你?只算你做個東,請了樂子罷。”那園公把“樂子”聽成了“老子”,便啐了一聲:“誰是你的老子?

    你老子從來不肯請人的。你偷喫了瓜,休說這夢話。還了錢便罷,若不還時,我有本事請出一個人來,把你這賊吊打三百,還要剝你的狗皮抵瓜錢。“鄭恩聽了,心頭火發,大罵:”驢球入的,樂子喫了幾個瓜,你們便要吊打,剝樂子的皮;若樂子討了你們女娃娃的便宜,你待怎的?“一面說話,一面立起身來,照着園公一掌,打了個倒栽蔥。那園公跌得昏天黑地,爬將起來,手裏的魚肉多沾了泥。他把鄭恩狠狠的看了一看,竟往裏面跑去了。鄭恩不去理他,仍然坐下把瓜來喫。

    原來這莊有名的,稱爲陶家莊。莊上的員外名喚陶尚仁,爲人極是忠厚。所生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名喚陶龍,次子名叫陶虎,女兒名爲三春。那員外、安人都已去世,剩下陶龍兄妹三人,一同過日。廣有田園,豐於積貯,這瓜園也是他的,算得是個富厚之家。這日陶家弟兄俱不在家,只有這位小姐在莊內。從來的小姐都生得如花似玉,性格溫柔,繡口錦心,甲於遠近;即或容顏不能美麗,而舉止之間,自有一段蘭質飄香之趣。獨有這位小姐,另有希奇,不同庸衆:說他的美貌,實是嬌羞;道他的身材,果然嫋娜。看官不信,請看在下的讚詞,便見果否:

    貌怪形容醜態,青絲髮金線蓋。黑肉豐頤,橫生孤拐。臂力舉千斤,鐵漢都驚駭。金蓮躑地成聲,錯聽樓船過海。家中稍有不如心,打得零星飛一派。

    這小姐生得如此姿容,更且身粗力大。不必論他別件,只說他兩條膀臂,猶如兵器一般,憑你勇猛的人,也不敢近他的身。自小最好武藝,愛看兵書,十八般兵器,件件皆能,跑馬射箭,只當玩耍。家中的莊丁使女,略有不遵使令,只消抓住了一把,捏得人痛叫連天,正不知他有多少力氣。遠近村莊聞了他名,真的頭腦兒都痛,因此背地裏送他一個隱號,叫做母大蟲。就是他兩位哥哥,也敬之如神,並不敢違拗他心性。這小姐接上界地魔星臨凡,奉玉帝金旨,叫他扶助真主,開基創業,掃滅羣雄。後來趙太祖三下南唐,在壽州被困,陶三春掛印爲帥,領兵下江南解圍救駕,在雙鎖山收了劉金定,二龍山活擒元帥宋繼秩,刀劈泗水王楚豹,有這許多功勞。目下年當一十八歲,乃是金霞聖母門徒;且又算命打卦,都說他有王妃之福。因此哥嫂更加愛惜。

    這日,三春小姐正在房中觀看兵書,只見丫鬟來報,說是瓜園裏來了一個黑大漢,在那裏偷取瓜喫,把園公打壞了,現在外面,請小姐出去。三春聽了此言,心中大怒,分付:“傳叫莊丁,預備繩索,跟我到園中去拿捉偷瓜狗賊!”即時站起身來,邁步出房,帶了一衆丫鬟,竟往瓜園而來。只見那園公正在外面等候,見了小姐,便訴說道:“姑娘,當不得!這個偷瓜的黑漢力大無窮,他在那裏偷喫,我說得幾句,他就一掌,險些兒跌個沒命,喏,臉上兀是這般青腫。姑娘出去,務要仔細,不要失手與他纔好。”三春喝聲:“奴才,沒用罷了,還要多說!”那園公不敢言語,讓小姐過去了,跟隨在後。三春來至園門首,抬頭看去,果見一個黑大漢坐在地上,如狼餐虎嚥一般,在那裏喫瓜。三春道:“你們且莫跟來,都在這裏伺候,待我拿住了他,你們來扛。切不可聲張,被他走了。”那些莊丁使女,一齊立住了腳,在門外等候。

    當時三春把頭上烏綾帕緊了緊,把裙子整個結實,捲起袖兒,緩步進了園門,望鄭恩坐處而來。那鄭恩因把園公一掌打走了,放心樂意,坐在地上儘量而啖;況是天氣炎熱,食腸又大,越喫越有滋味,約有五六個大瓜,埋在肚裏,此時尚在喫得高興。猛抬頭見了這個女子走來,心下想道:“看這女娃娃走來,與樂子做甚?

    咱且莫去管他。“此乃鄭恩自恃力大,藐視三春是個女子,不作提防。且見三春又走得消停,不像與他對付的模樣,所以鄭恩只顧喫瓜,不去理他。這便是鄭恩喫虧之處。那知陶三春遠遠見了,暗罵一聲:”黑賊怎敢藐視於我?我若不把你打爛了,也不敢姓陶。“

    那些莊丁使女,都在園門後探頭探腦的張看。當有那個被打的園公悄悄叫道:“臘梅姐,這個偷瓜的賊,不知他有多少力氣,兩隻手扯開,就像簸箕一般,把我這一掌,猶如打了一槓子的相似,恁般疼痛。我家姑娘要去拿他,若被他楞頭的幾拳,只怕也要叫屈哩。”旁有春香接口道:“不相干,你可記得舊年麼?我家的這個碾盤子,有七八百斤重,被雨淋坍了碾臺子,重新要砌,五六個人抬也抬不動,卻被姑娘提了上去。這樣重的不費氣力,何況這個黑漢。”臘梅道:“他整日裏只說我們沒用,道是沒有沾着,就要嚎叫。他不說自己的手重,只說別人挨不得打。

    今日遇着主兒,叫這黑大漢打他幾下子也好。“說罷,衆人都掩口而笑。

    說話之間,三春走到鄭恩面前,把手一指道:“你這黑漢好沒分曉,人家費錢賠力種下的瓜,你不問生熟,倚仗強梁,進來白喫,還要打人,是何道理?”鄭恩身也不動,睜着兩隻雌雄眼,瞧定了三春,說道:“女娃,你在這裏說樂子麼?”

    三春聽了,惱觸心懷,雙眉一皺,二目圓睜,喝道:“黑賊!你因天熱偷瓜,也便可恕;打了園公,亦還饒得;絕不該大膽胡言,欺負於我,你要做誰的‘老子’?”

    右腳往前只邁上一步,伸手過來,抓住了鄭恩,往前只一提。這小姐果是利害,兩條臂膊,好似牛筋裹了鐵尺,這一提,又往下一按,早把鄭恩跌了個撲勢:背朝天,臉着地,鼻孔嘴臉都印了泥。三春左手按住了鄭恩,右手舉拳,向他脊樑上一連幾下,打得鄭恩火星直冒。那些莊丁使女看見三春已把黑漢按倒,一齊上前說道:“姑娘,着實按住,不要被他走了。”鄭恩只因不曾提防,被他按倒,打了幾下,心中發急,欲要掙紮起來,無奈背上好似一堵城牆壓住了,再掙也掙不起,只把兩手向地上亂扒。一莊丁說道:“黑大漢,你不要只管扒,扒深了坑,就埋你下去,把你爛了,做灌瓜的肥壅哩。”又說:“姑娘,他不知你的利害,索性再打他幾下,叫他知道,下次不敢再來放野。”三春掄起拳頭,又是幾下,打得鄭恩怪叫不止道:“樂子喫了虧。”三春惱的這一句,喝道:“好黑賊,還敢胡說,你是誰的老子?”

    那園公要報打他之仇,便接口說道:“姑娘,他討便宜,要做你的老子。”三春大怒,提起拳頭,一連又是十數下,打得鄭恩痛苦難忍,叫號連天。園公嘻着嘴笑道:“黑賊,你原來也遇着上風了。你倚仗自己力大,欺我沒用,誰知也被我家姑娘打了。黑賊啊,這叫做強中更有強中手,惡人還被惡人磨。”三春聽說,罵一聲:“該死的奴才,誰許你多講,還不走開!”園公聽了,往後退去。三春便叫一莊丁,把繩索過來捆了。那莊丁拿過兩條索子,正要上前動手,三春喝聲:“放着!”自己依然按住,叫那幾個使女攏來,一齊伏事,登時把鄭恩四馬攢蹄,捆得十分堅固。

    三春分付莊丁:“與我抬到前廳去。”莊丁不敢怠慢,拿了一條扁擔,穿了繩索,一頭一個,扛了就走。三春帶了使女人等,一齊簇擁在後,都到前廳,將鄭恩放在廊檐下。

    鄭恩一堆兒橫在地上,睜開雌雄眼,往廳上瞧去,只見陶三春獨坐中廳,兩邊立着幾個丫鬟,階下立些莊客。將三春細看,實是怕人,但見:

    烏綾帕束黃絲髮,圓眼粗眉翻嘴脣,臉上橫生孤拐肉,容顏黑漆長青筋。

    陶三春這副容顏,越瞧越怕,與那廟中塑的羅剎女也不差上下。鄭恩方纔追悔:“樂子錯了,咱只把他當做女娃娃,誰知他倒有偌大的力氣。樂子一時不防,被他按倒在地,打了這一頓,還不肯放,又把樂子捆在這裏。明日若使二哥知道,怎麼見人?”鄭恩從來不曾喫過這樣大虧,那手腳上的繩子只往肉裏鑽。欲待出言罵他幾句,又怕他的拳頭利害,白被他打;欲要哀求討饒,做好漢的人,如何肯服輸,滅了銳氣?沒奈何,只得說道:“女娃娃,樂子喫了這幾個瓜,該要幾貫錢,樂子去拿來賠罪。”三春大喝道:“好黑賊,還敢胡言?與我掌嘴。”這一聲喝,鄭恩再不敢言語。三春暗想:“這賊出言不遜,其情可惱,理該打他一頓棍子,放了他去。只是可笑我哥嫂常常說我不守閨門,無事尋非,動手打人,這般冤屈。我如今若放了他去,嫂嫂必定輕言重告,說我生事打人了。不如把這賊捆在這裏,且等我兩位哥哥回來,憑他發落,也見得不是虛情。”想罷,立起身來,分付莊丁:“用心看守,等你大爺、二爺回來發落。”說畢,帶了丫鬟,自回房中去了。且說鄭恩見陶三春走了進去,心裏暗暗的罵道:“這驢球入的女娃娃,把樂子捆在這裏,還不肯放,要等什麼哥子來。樂子也算是個好漢,關西一帶地方也有個名兒,自從在十八灣頭救了二哥,孟家莊上降了妖怪,大江的風浪,經過了多遭。如今倒在死水裏翻了船,敗在這陰人的手裏,辱沒了樂子的聲名。樂子若出了他門,管取把這些狗賊殺盡,方纔報得此仇。”正是:

    雖然喫下眼前虧,他日風光誰得歸?

    不說鄭恩在陶家莊受苦。且說匡胤見日色西沉,不見鄭恩回來,心下着忙,叫聲:“列位賢弟,你們的三哥往那裏去洗澡?這會兒還不見回來,其中必有緣故。”“

    張光遠道:“他既然歡喜洗澡,必定還在那裏浮水哩,有什麼緣故?”匡胤道:“他雖然略知水性,但貪心過度,一時魯莽,或者淹倒水中,事未可定。”羅彥威道:“這倒論不得。”鄭恩乃是匡胤患難弟兄,怎不掛念?便對張、羅二人道:“賢弟,可同愚兄往彼一看。”二人允諾,便與匡胤一同上馬,望了鄭恩去路而走。

    行過多里、並不見有河水,也不見有鄭恩的影兒。匡胤心裏發急,遍體汗流,策馬又望前行。忽聽得那首田中,這些收割的人,在那裏說話道:“老哥,也算這黑漢造化低,喫了這大虧。”匡胤聽這話頭有些影響,就把馬帶住了。張光遠問道:“兄長爲何不行?”匡胤道:“你不聽見麼?”二人會意,便不復問。只見那一個問道:“這黑漢,曉得他是那裏人?不知爲甚的惹了他?”這人答道:“看這黑漢,像山西人,說得一口的山西話,人材也生得高大,力氣也來得勇猛。只因闖進園去,偷喫了瓜,園公說了他幾句,這黑大漢動手就是一掌,打得園公爬了半日。那小姐出來,不知怎麼的,就把黑大漢按倒在地,打了一頓,還不肯放,至今捆着在那裏哩。”那人聽了不信,道:“只怕沒有此事,你今日又沒有到他家裏去,怎知他又去打人,有這許多備細?你莫不是亂說裝他威勢麼?”這人道:“不然我也不知,只因方纔回家去,遇見了他家的莊客,他對我說了,所以得知。”

    那匡胤細細聽了,心下已是明白,暗罵一聲:“黑賊貪了嘴,便把身軀像了個梆子兒,只離了我,便去挨人的打。不知這小姐怎樣一個人兒?住在那裏?何等樣人家?我且問他一個的確,再作道理。”遂叫聲:“朋友,借問一聲,這位小姐是誰家的女兒?住居何處?”那農夫抬頭見那匡胤生得異相非凡,行伍打扮,張、羅二人也是軒昂剛毅,不敢輕慢,說道:“三位爺不像我們這裏人。”匡胤道:“我等住東京。”農夫道:“爺們既住東京,問這小姐有甚緣故?”匡胤道:“我有一個朋友,是山西人,生得黑麪長身,因無事出來遊玩,不見回來。方纔聽朋友說,什麼小姐拿住了一個黑大漢,故此動問,望朋友說明住處,好去尋他。”那農夫答道:“要去尋他,也是不難。離此東北上,那林子裏過去,就是他家的莊子。這小姐姓陶,閨名三春。父母都已亡過,只有兩個哥哥,一個叫陶龍,一個叫陶虎。家中盡好過日。這小姐今當一十八歲,未曾受聘。他雖然是個女兒,卻是比衆不同。”

    匡胤道:“怎見得他不同於衆?”那農夫道:“他喜的是弓馬,愛的是刀槍,打的是好漢,兩個哥哥也不敢管他。故此莊裏人與他起個號兒,叫做母大蟲,遠近的人都是聞名喪膽的。爺們若去見他,只可軟求,不宜硬講。”匡胤道:“因甚硬講不得?”農夫道:“爺們不知這小姐力氣又大,見識又高,若有人觸怒了他,總沒有半點兒便宜人手,因此沒人敢去撩撥他。爺們此去,也不必見他,只和他兩個哥哥理說,必有好處。他的哥哥最有理信,從來不曾得罪於人,爺們與他說話,包管救得朋友了。”匡胤起先聽他說陶三春把鄭恩打了一頓,還捆着不放,心中已是火發,就要問明住處,恨不得一步跨進他家,將這小姐一劈兩半,方泄心頭之氣。

    後來聽了他兩個哥哥知得道理,都是好人,便把怒氣消了。把手一拱道:“朋友,承教了。”遂與張、羅二人各催坐騎,往東北里陶家莊上而來。有分教:化怒成歡,破兇爲吉。正是:

    暗裏絲蘿曾系足,明中肝膽自知心。

    畢竟匡胤此去,可能見得陶三春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苗訓斷數決魚龍 匡胤憐才作媒妁

    詞曰:

    塵寰寄跡如朝槿,名利機關,不許人僥倖。富貴榮華惟命定,皇宮金盒終難贈。

    閒將休咎憑誰問?幸有神仙,好把前程論。於今曾遇王公覲,願效聯情婚媾順。

    右調《蝶戀花》

    話說趙匡胤見鄭恩洗澡不回,心懷疑慮,遂與張、羅二人騎馬跟尋,於路聽得農夫之言,訪問了姓名、住居,遂對張、羅二人道:“二位賢弟,愚兄走遍關西,山大王曾遇過了許多,惟有這母大蟲從來不曾遇見。想陶家的女兒年幼無知,敢把我兄弟拿住,我今務要會他一會,憑他有多大本領,若遇了我趙匡胤,只怕也支持不來。”張、羅二人道:“兄長不可造次,自古道:”好漢手下有好漢,英雄背後有英雄。‘此去倘有疏虞,如何處置?“匡胤道:”不妨,二位賢弟何必多慮?任那女兒銅胎鐵骨,我必攪亂乾坤,捨命與他相拼一遭,若不能伏他,誓不爲人!“

    二人見說不住,只得同着匡胤而行。不提。

    且說那陶龍、陶虎只因永寧集上來了一位道人,就是苗光義,在那關聖廟中開設命館,吉凶禍福,推斷如神,因此弟兄二人都要去問問休咎。這日早起,整頓衣冠,乘坐駿馬,帶了家童,到那集上,至廟前下馬。入的廟來,只見東廊下兩旁柱子上貼着一副對聯,寫着道:

    能知埋名宰相,善識未遇英雄。

    廊檐下掛着一面招牌,有許多詩句寫在上面,弟兄二人細細的看,只見寫着:

    不必長安訪邵子,何須西蜀詢君平?

    緣深今日來相會,道吉吉凶不順情。

    機藏體咎榮枯事,理斷窮通壽夭根。

    任你紫袍金帶客,也須下馬問前程。

    陶龍道:“兄弟,你看他誇這大話,說來高傲之極,不知他胸中才學何如?我和你進去叫他推算,便見他的深淺了。”陶虎道:“哥哥說得有理。”兩個緩步進了東廊,來至館裏,只見上面坐着一位道人,果是仙風道骨,與凡俗不同,但見他:

    頭戴九梁巾,身穿水合袍,腰繫絲絛,足登麻履。面如滿月,目若朗星,飄然超世之姿容,允矣神仙之氣概。

    當下弟兄兩個與苗光義敘禮已畢,分賓主而坐。陶龍開言說道:“久慕仙長推算如神,愚弟兄特來請教。請仙長不吝指示,直言是幸。”苗光義道:“貧道據理推斷,直談無謬。請二位尊造一觀。”陶龍便將兩個八字寫來,遞與光義。光義把來排在桌上,先排四柱,後看五星,遠推一世之苦枯,近決流年之兇吉。查了半晌,對二人說道:“乾造二位,足羨壎箎. 所嫌椿萱早背,年幼當權。喜得妻宮賢淑,偕老遺芳。但子息艱難,未許承歡膝下。壽元綿永,可慶頤彭。最妙府上坐了貴人,後來必得貴人提攜。況貧道細看尊相,滿面紅光,眼前就有一樁喜事。尊駕可報個時辰,待貧道再爲推算,看命中貴人在於何時發動。”陶龍隨口報了辰時。光義默想了一回,說道:“尊駕可再報個時辰。”陶龍又報了個寅時。光義復又配合五行,搜求玄理,說道:“寅屬虎,在東北方艮位;艮爲山,山藏雲水。辰屬龍,在東南方巽地;巽爲風,虎嘯生風。木上生機,金水互濟,乃龍虎風雲之兆,主今日西時,有四位大貴人與二位相遇。尊駕速宜回府,迎接貴人,不可錯過,日後功名富貴,只在一位紅面長鬚的身上。二位須當緊記,不必延遲,恕貧道不送了。”

    弟兄二人聽了,似信不信,只得送了命金,辭別出門,上馬縱轡而回。陶龍在馬上叫聲:“賢弟,我想苗光義命相,人人道他陰陽有準,今日看來,多是胡言亂語:說甚滿面紅光,主有喜事臨門;又說酉時相遇貴人,富貴只在紅面長鬚身上。

    這些言語,無非騙人而已,何足取信?“陶虎道:”兄長何必認真?人生境遇,通在八字中造定的,癡心妄想,終是無益,不過順理而行,憑天發付是了。“陶龍道:”賢弟之言大是有理。“兩個說話之間,驅馬行來,日已垂西,已至莊上,抬頭看時,只見村上有三匹馬。陶龍留心觀看,見馬上的三個人,都是人物軒昂,器宇巍峨;中間一人分外比二人高大,蠶眉鳳目,面若胭脂。把陶龍驚得搖頭吐舌,叫聲:”賢弟,苗光義的陰陽卻是準也,你看這個騎紅馬的,與他說的不差分毫麼!“陶虎道:”兄長,據我看來,他人物穿戴以及鞍馬,均不同常人,決不是個等閒之士。

    爲今之計,我們也不要管他是否,且邀到家去,好歹款待了他,再問他家世,別作道理。“陶龍點頭稱善。

    兩個一齊下馬,來至匡胤馬前問道:“三位貴客從何處來?請到敝莊獻茶。”

    此時匡胤正在住馬訪惶,見那二人來問,就在馬上答道:“二位尊姓大名,府居何處?與在下素未相交,承蒙見招,有何貴幹?”陶龍道:“鄉民乃是陶龍,舍弟陶虎,村居就在這莊上。暫屈尊駕一敘,別無他故。”匡胤聽他說是陶龍、陶虎,暗自歡喜道:“人言陶氏弟兄良善,知理通情,果然話不虛傳。我且到他家去,探聽三弟消息真假何如?”遂說道:“多承厚意,只是相擾不當。”陶龍道:“草舍茅居,有辱貴體。”弟兄二人步行當前引路,匡胤三人策馬隨行,陶家的家童牽了主人的馬匹在後跟隨,一齊進了莊子。

    至莊門前,匡胤三人下了馬,彼此謙遜,移步進門。匡胤留心觀看,早已見了鄭恩被麻繩捆縛,閉着兩眼,躺在廊下。匡胤暗笑:“這黑廝性喜招災,今日也遇了主顧,叫他受些磨難,也得斂跡些兒。”遂望了張、羅二人丟個眼色,教他且莫說破,等他再挨些痛苦,然後救他。五人齊至廳上,敘禮已了,分賓坐下。陶龍請問匡胤姓名。匡胤將自己姓氏鄉貫,並張、羅二人姓名,一一說了。陶龍聽了大喜道:“原來三位都是貴公子,鄉民不識,致多失禮。”須臾,安童送出茶來,賓主用畢。陶龍分付快備酒席,款待佳賓。

    當時廳上敘話,鄭恩在廊下已是聽得。閃開雙眼往上一張,見是匡胤三人,只不認得陶氏弟兄。鄭恩想道:“原來二哥與他有親的,不知與這女娃娃甚麼稱呼?

    他既到這裏,怎麼只管講話,不來救樂子呢?想他還沒有瞧見。欲待開言叫他,覺得羞口難開;欲待不叫,這渾身綁縛,疼痛難忍。“仔細思量,免不得要開口了,又見匡胤與張、羅二弟同着別人坐在廳上,談笑自如,這膽子就放大了。遂把好漢的威風裝作出來,便啓口罵說道:”你這驢球入的,不論好歹,把樂子捆在這裏。

    樂子若脫了身,管叫你們的性命一個個不活,才見樂子的手段哩。“那陶龍聽了嚷罵之聲,一舉眼,見那廊下捆着一個黑漢在地,便問莊丁道:”這廊下捆的是何人?“

    莊丁告道:“這廝是偷瓜賊,被小姐拿住,叫我們捆在這裏,等大爺回來發落。”

    陶龍聽了,把頭搖了兩搖,說道:“吾幾次勸他,兀是拗着這等性兒。這火塊般天氣,他喫了幾個瓜,也值得甚麼?竟然將他拿住。”莊丁道:“只因他打了園公,所以小姐將他拿住的。”陶龍道:“多事多事,你等快與我扛去,莫要驚動了貴人。”

    莊丁奉命,不敢怠慢,就至廊下將鄭恩扛了就走。

    鄭恩方纔着急,高聲喊道:“二哥看見麼?是咱樂子,樂子。”匡胤聽喚,便走下來,叫聲:“兄弟,誰把你捆在這裏?”鄭恩道:“是個女娃娃驢球入的把樂子捆在這裏。”匡胤道:“兄弟,你是個大漢,怎麼反被女子所擒?我卻不信。”

    鄭恩道:“二哥,你沒有嘗着這女娃娃的利害哩。”匡胤道:“這女子怎的利害?”

    鄭恩道:“說起來了不得!他一動手,把樂子按倒在地,再爬也爬不起來,故被他拿了。”匡胤聽了,假意不信,連把頭搖,只得向他盤問,不肯放他。那陶龍見此光景,聽了匡胤與他兄弟相稱,諒着不是匪人竊賊,遂上前來,叫聲:“公子,這位莫非貴友麼?”匡胤道:“此是在下義弟,不知因甚捆在此間?”陶龍聽說,即忙親來解縛,延至中廳,賠着笑臉,卑躬請罪道:“舍妹愚拙,年幼無知,一時冒犯虎威,望乞寬恕。”鄭恩羞得滿面絳色,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又是匡胤在旁代他解說。

    當時擺上了酒筵,請匡胤四人上坐,弟兄二人下位相陪。酬酢之間,匡胤開言問道:“二位雙親可在?上下還有何人?”陶龍道:“二親俱已去世。愚弟兄守業農桑。只有一妹,名喚三春,年方一十八歲,尚未適人。自幼愛看兵書,喜習武藝。

    只因性多高傲,不聽兄嫂之言,仗了幾分勇力,每要打人,因此,又得罪了尊友,甚屬荒唐。“匡胤聽說,暗自思想:”陶三春年幼力強,善習武事,倒是個女中丈夫。但不知他容貌如何?若有幾分姿色,正好與兄弟匡義爲妻,後來便是一個幫手。

    我必須面見一遭,方好定事。“想罷主意,向陶龍說道:”在下有一言相告,不知二位可許否?“陶龍道:”公子有何尊諭,便請一言,某當恭聽。“匡胤道:”在下遍歷關西,廣結豪傑,聞知今妹精勇武藝,識見高深,誠女中之英傑也。在下不勝欽仰,欲請一見,不知二位允否?“陶龍道:”公子分付別的事情,無有不遵;但此事某實不能專主,須當與舍妹商量,再容覆命。“說罷,走往內堂。

    那三春正在房中問丫鬟道:“大爺、二爺在前廳與什麼人喫酒?那偷瓜賊可曾發落了麼?”丫鬟道:“那偷瓜賊被大爺、二爺一進門來就放了,倒請他上坐,設酒與他賠禮。”三春一聞此言,心頭火發,口內煙生,說道:“可笑我家哥哥,一些也沒分曉,這般膽怯。偷瓜喊不打也罷了,倒與他賠禮飲酒,分明道吾多事,羞我面光。”正在煩惱,只見陶龍走進房來,三春連忙立起,兄妹見禮坐下。三春問道:“哥哥,這偷瓜賊既不打他,也該趕了他去纔是,怎麼反治酒筵,與他賠禮?

    不知哥哥甚的主意?“陶龍道:”賢妹有所未知。愚兄今日偶在永寧集上遇一算命道者,他算愚兄面有紅光,定主喜事臨門,在於今日酉時,當有貴人相遇,內中一位紅面的,日後有帝王之尊,餘者都有王子之福,愚兄的功名富貴,盡在這紅面的身上。其時愚兄只當是虛言謊話,不去信他。豈知纔到莊前,卻遇了三位英雄,內中果有一位紅面大漢,貴相非凡,應了道人之算。愚兄因想天機不宜多泄,不敢直言,所以將他留在家中,設席款待,且做個異路相知,日後再圖事業。不意賢妹所捉偷瓜之人,就是貴人的盟弟,名喚鄭恩,也是一籌好漢,愚兄怎敢輕慢於他?禮該賠話,因此亦在座中。“三春聽了這番言語,暗暗稱讚:”世上原來有這樣的異人,先見之明,甚爲奇事。“遂說道:”原來如此。兄長,這真主果是紅面的麼?“

    陶龍因匡胤要見,不好直說,卻便乘機答道:“賢妹倘若不信,何不出去一見,便知真假。”三春道:“自古以來,惟有三國時關公是紅面長鬚,怎麼這真主也是紅面的?小妹實欲見他一見。”正要移步,忽又想了一想,叫聲:“哥哥,小妹雖欲見他,但恐男女有別,理上不通,又不知他姓甚名誰,怎好與他相見?”陶龍道:“賢妹,這真主姓趙名匡胤,乃是東京都指揮趙弘殷的公子,因遊歷關西,偶到此地。爲這鄭恩出來遊玩,喫了我的瓜,被賢妹拿住,不得回去,因而尋訪到此。遇見愚兄,說起其情,道是鄭恩恁般好漢,反敗在賢妹之手,決定賢妹是個女中丈夫,專心欲見。愚兄不好做主,故此進來與賢妹相商。你想人家慕名而來,欲求一見,若拒而不允,反多物議了;況趙公子正人君子,與他相見,有何妨害?賢妹當思之。”

    三春聽說,暗暗想道:“趙公子久聞他天下好漢,今又有心欲見,我何必拒他?”

    遂說道:“既哥哥已經允他,小妹安敢不從?”遂同了陶龍,一齊走至內廳。

    陶龍又通知了匡胤,引至內廳。匡胤居中站定,陶三春步至下面,朝上深深下拜。匡胤連忙答禮,暗暗偷看,見此形容,喫了一驚,暗想:“這事卻做不成,可惜,可惜!”登時告辭出來,與陶龍仍坐飲酒,心下甚爲不捨。復又想道:“三春有此勇力,兵法又精,可惜生得醜陋,兇劣不堪。天公既付其才,怎麼不付其貌?

    事無全美,使人遺嘆耳。“想了一回,忽然轉念道:”有了,此女既不可與吾弟爲妻,何不從中說合,配了三弟鄭恩,郎才女貌,倒是一對相稱的夫妻;也使他得這利害夫人,有所制壓,不敢胡行。“遂開言說道:”令妹有此雄才,必須得其所配,方爲不負其能。“陶龍道:”因舍妹有願在前,須遇英雄之土,方肯聯姻,所以蹉跎至今,尚未受聘。“匡胤道:”我這兄弟鄭恩,也未擇娶,如賢東不棄,在下爲媒,將令妹配與鄭恩,甚爲相合。不知賢東尊意何如?“陶龍聽罷,暗自沉思:”這婚姻大事,我若作主應承,猶恐妹子嗔怪;若不依允,又恐趙公子面上無以爲情。“左右尋思,毫無定見,只是呆呆沉吟,不好答應。匡胤已知其意,便叫聲:”賢東,在下愚意,無非女貌郎才,宜於配合,故敢爲言;況我弟鄭恩,亦非根淺門微之輩,也曾遍歷江湖,名傳遠邇;又與當今天子之侄晉王柴榮爲八拜之交,眼見就有封爵。今日得配令妹,亦非辱沒。賢東何必多疑,錯了這遭美事?“陶龍被匡胤說了這席話,不覺志趣高尚,富貴動心,遂答道:”承公子美情,本當依允;但此事非鄉民可主,還當與舍妹相商,觀其心志如何,再作定論。“匡胤道:”賢東着與令妹相商,須善言曲成,諒個妹識見高明,不致見絕也。“

    陶龍辭席進內,要與三春商量,心下巴不得一說就成,好做王親的舅子,也得顯耀榮身;只憂妹子不肯應承,把現在這個要封爵的嬌客,輕輕送與別人,卻不可惜?只因這番委曲,有分教:婉言聯兩宿之姻緣,凝眸望三星之在戶。正是:

    赤繩繫足皆前定,異路諧婚由數成。

    畢竟陶龍怎的說親,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柴榮進位續東宮 匡胤無罪縛金鑾

    詩曰:

    尚論古治慕淵源,德禮同風體自然。

    刑措政勤邦有道,民和化淳俗無頑。

    皆由甄拔多才俊,果賴旁求盡聖賢。

    任是君王懷隱憾,一眚豈可掩高彥?

    話說陶龍聽了匡胤之言,要把妹子三春配與鄭恩爲室,心有所嫌,未敢應允。

    及聞是柴王契友,日後自有王爵榮身,因又動了富貴之念,便往裏面去說。那鄭恩坐在席上,見匡胤做媒把三春與他,心中又羞又怕,不好明言,只把眼兒望了匡胤亂丟,頭兒不住的搖,無非是個不要的意思。匡胤已會其意,走至跟前叫道:“三弟,你莫嫌三春貌醜,看他廣讀兵書,愛習武藝,有此丈夫襟懷,誠婦女之中所難遇也。今日賢弟與他聯姻,日後助益亦復不少。愚兄依理而行,決無遺害。”鄭恩聽說,不敢多言,只得垂頭閉口而已。正是:

    懼他年富力強,怎敢婦隨夫唱?

    不說前廳之事,且說陶龍走進房中,三春見了,即忙迎接,坐定,便問:“哥哥進來又有何事?”陶龍道:“愚兄有一至緊之言,所以特來商議,不知賢妹可允許麼?”三春道:“哥哥有甚言語,即當告我,事回當行,小妹再無不從之理。”

    陶龍道:“愚兄想男大須婚,女大當嫁,古來大禮。自父母去世,只有我們兄妹三個,一體同胞。愚兄每每與你尋其佳偶,皆非門當戶對之人,因此心下常懷不置。

    不期前廳趙公子說起,欲與你作伐。愚兄想此婚姻大事,終身所繫,不好專主,故來與賢妹相商。“三春道:”不知誰家之子?“陶龍道:”說起來,賢妹莫要煩惱,這相對的就是公子之友,名叫鄭恩,在瓜園會過,賢妹必知其人。“那陶三春命有王妃之福,該與鄭恩爲妻,自然暗中挽合,湊聚機緣。故聽了此言,並不惱怒,說道:”趙公子要將鄭恩配我,哥哥看來可允不可允?必然先有主意。“陶龍道:”愚兄也曾說過,這門親不好相聯。怎奈趙公子甚多委婉,說鄭恩也是世之好漢,關西都已聞名;又與禪州柴千歲患難相交,日後柴王即位,鄭恩穩取封王:故此趙公子方纔開口與賢妹作代。賢妹即宜酌量,當允當辭,決計定了,愚兄便去回覆。“

    三春聽罷,心中打量了一回,即便微微冷笑,說道:“哥哥,此事乃前定之緣,小妹也不好強得。但趙公子既要作伐,又是哥哥諒已心肯,小妹安敢執拗,自誤終身?

    但有一說,哥哥當與趙公子言定,他若依得,小妹自然也依。“陶龍忙問道:”賢妹有甚言語?待愚兄去說,看是如何。“三春道:”哥哥,你去對趙公子說,這親事允便允了,但我陶三春在家等待,只以三年爲期:這三年之內,鄭恩若有了王位,便來娶我;若無王位,叫他不必來娶。今日當面說過,務要言須應口,日後自無他說了。“

    陶龍應諾出來,將三春之言,對匡胤說了。匡胤大加稱賞道:“好個有志的烈女,果然才高識透,他日福氣不可限量也。”遂向腰間將碧玉鴛鴦塊摘下一個來,遞與陶龍道:“這是我兄弟鄭恩的定禮,賢東權且收下。日後我兄弟若得身榮,便如今妹之約,當來迎娶不誤也。”陶龍致謝收訖。復整佳餚,重添美醞,賓主歡懷,飲至天晚而撤。匡胤起身辭謝。陶龍兄弟苦留不住,只得叫人備了一匹馬,送與鄭恩坐騎。四位貴人慌忙下了廳,出了莊門,一齊上馬。陶龍道:“公子前途保重!

    此去諸位若得榮身,望公子勿忘今日之約,使小妹遺恨白頭也。“匡胤道:”賢東不必掛懷,此事各系名節,在下既已爲媒,豈有相負之理?就此奉別,勿致多勞。“

    說罷,兩下各各珍重而別。有詩爲證:

    偶因無事覓河漿,誤被饞涎起禍殃。

    幸有天公施作合,一言能決百年良。

    且說匡胤兄弟四人,策馬投東,走有二十餘里,到了營盤,下馬進帳,已是初夏以外。匡義與趙普同來相問,匡胤把前事數一數二的說了一遍。匡義上前,拉住了鄭恩道:“恭喜哥哥,定下親事了。倘日後成親之夜,上牀時,可仔細提防,嫂嫂拳頭利害,莫要再去領情。”張光遠道:“不妨,嫂嫂極是有涵養的,若見了哥哥這等美貌,又是這等溫柔,偎倚已是不及,怎肯再下毒手?”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鄭恩滿面羞慚,道:“多是二哥乾的歹事,樂子那有這樣心?”衆人說說笑笑,直到三更,方纔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柴娘娘車駕起行,柴榮領軍簇擁在前,趙匡胤同了衆兄弟與韓素梅母子在後而行。正是有話即長,無話便短。行了多日,看看離東京不遠,探馬報進朝中,早有文武官員出城迎接,跪在道旁,口稱:“娘娘,臣等特來接駕,願娘娘千歲。”

    柴後在車中口傳懿旨道:“卿等免禮平身。”文武官員謝恩已畢,起來站立兩邊。

    柴後的車駕進了城門,過了正陽門,來至五鳳門外,換了內侍推輦,只有柴榮跟隨進宮。那司禮監在前引路,穿過分官樓,至更衣殿,柴後方才下輦。早見掌印太監前來叩見,手捧着八般服物,又有宮娥綵女,齊來伏侍,登時將官服與柴娘娘穿戴起來。但見:

    五鳳珠冠嵌寶雲,尊榮元首正宮庭。

    身穿日月龍鳳襖,腰繫山河社稷裙。

    束帶玲瓏琢玉塊,宮鞋刺繡的珠明。

    斬妃劍與昭陽印,象笏端持見至尊。

    柴後換了宮裝,上輦進宮,舉眼看那宮中富貴,果是非凡。來至寢宮門首,下了輦,宮娥簇擁至內,見周主端坐龍牀之上。柴娘娘正欲行朝見之禮,周主慌忙扶住,說道:“御妻,我與你素同甘苦,恩義相當,不必行此大禮。”柴後謝了恩,同坐御榻。柴榮過來朝見請安,周主賜坐於側。夫妻二人共訴別後之情。柴後道:“妾在排州,屢聞捷音。及知陛下御極,私心不勝之喜。不意偶染小疾,幸得侄兒晝夜辛勤,侍奉湯藥,才得安寧。”周主聽言,大加慰勞。柴榮謝不敢當。周主又謂柴後道:“御妻,朕想你我年已老耄,膝下無嗣。細觀令侄儀容出表,器度安舒,他日堪寄大任,朕意欲認爲己子,不知御妻以爲何如?”柴後道:“陛下聖見,與妾暗合,誠社稷生民之福也。”遂將此意與柴榮說知。柴榮辭道:“臣兒無德無能,安敢當此重位?”柴後道:“你不必推辭,聖意已決,過來拜謝了。”柴榮不敢違旨,即便朝上拜謝,認了父母。周主心中大喜,傳旨設宴宮中,夫妻父子共飲同歡。

    酒至數巡,柴榮離席奏道:“臣兒有一事啓奏父皇。”周主道:“我兒有何事情?”

    柴榮道:“臣兒有一故友,名叫趙匡胤,此人有文武全才,變通謀略,乃國家柱石之器。望父王選來重用,則皇基可固,四方寧靖矣。”周主道:“王兒所奏,諒此人定自賢能。俟朕明日臨朝,將趙匡胤宣來,封他官職。”柴榮謝恩,入席歡飲,至親三口,論古談今,直至三更,方纔安寢。正是:

    一宮聚樂情無已,萬國歡騰戴有周。

    卻說匡胤等數人,至次早起來,張光遠、羅彥威各各回家,匡胤亦至家中省視,惟鄭恩、趙普住在柴榮王府之內。那匡胤來到家中,見了父母,就哭拜道:“不孝匡胤惹下大禍,逃災躲難,流落他方,以致拋棄膝下,久違定省。今日遇赦回家,望父母大人恕兒不孝之罪。”那趙弘段因匡胤惹禍逃離,漢主追捕甚急,因此報明其故,罷職回家,閤家性命幾乎不免。幸而換了新朝,一切前罪俱在不問,所以罷閒在家,倒也安樂。今日見匡胤回來,未免想起前情,心懷怒氣,罵道:“好逆子!

    我只道你死在外邊,怎麼還有你這畜生性命回來?“當下杜夫人在旁相勸道:”老爺不必動怒,諒孩兒自今以後,改過自新。“又謂匡胤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裏安身?使做孃的終日倚門而望,心常憂慮,茶飯不沾。今日幸得回家,骨肉相敘。

    你可把在外之事,細細說與我知道。“匡胤跪下對道:”孩兒自從殺了御樂,逃往關西,欲投母舅任上存身。於路遇了柴榮,即今新王之侄,與孩兒結爲兄弟,因而相隨柴娘娘車駕進京,來見父母。“杜夫人道:”我兒,你既到關西,可曾尋見母舅麼?“匡胤道:”母親,不料大母舅在任身亡,於千家店遇了外婆並二母舅……“

    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杜夫人聽了大喜。趙弘殷叫道:“我兒,如今新君在位,我已不願爲官,罷閒在家。你遇赦回還,從今不可任心生事,再蹈前非;當與兄弟安住在家,讀書習藝,免了吾驚恐之心。”匡胤道:“謹遵嚴命。”當日無事。不提。

    先說那軍師王樸,當時辭官避位,衣錦還鄉,侍奉慈親,篤於敬養。不期親壽過高,寢疾而逝。王樸哀毀不勝,凡衣衾棺槨,極盡其禮。殯葬已畢,守制在家。

    周主聞知其信,欽差官員,齎奉御饌祭奠,制額褒贈,甚相榮寵;又下詔書,欽召進京,以匡朝政。王樸本不奉詔,因其偶觀星象,知得真主有難,趁此機會進京,以便從中解救,所以同了差官,來到京中,朝見天子。周主得見大悅,御手相扶,金墩賜坐。王樸謝恩坐下。周主道:“朕自不見先生,如失左右手,思念不置,今日得見,朕願足矣。”即加封樞密使兼中書令。王樸謝恩,奏道:“皇上乃英明之主,治道得宜,天下已具太平之象,而猶眷念於臣;臣以庸材得蒙殊遇,雖肝腦墮地,不足以報涓埃之萬一,而又加以重爵,恩寵倍隆。臣今老母已終,無復顧慮,當盡愚衷,以效忠於陛下也。”周主龍情大喜,傳旨設宴,管待王樸。是日,君臣同飲,盡歡而散。正是:

    最喜君臣如魚水,果然敬愛似滋膠。

    次日,周主駕坐早朝,受文武百官朝見已畢,傳旨宣晉王上殿。柴榮來至駕前,嵩呼俯伏。周主道:“王兒,昨日所舉之趙匡胤,與朕宣來,朕當試其抱負,量才擢用,然後受職。”柴榮領旨,即着宣召官前往趙府,召趙匡胤進朝見駕。匡胤見召,隨差官即至金階,山呼朝見,俯伏塵埃。周主留神注目,往下一看,認得是禪州城上放箭之人,登時睜翻龍目,咬碎銀牙,指定了匡胤罵道:“好紅面賊!朕與你何仇,你敢箭傷朕左目?只道今生難報此仇,誰知你自來投網。傳旨駕前官,與朕將紅面賊綁了,還要查他家口,一同候旨取斬。”當殿官奉旨,不敢停留,走下殿來。唬得匡胤魂不附體,正不知禍從何未,一時無措,正如:

    就地踊出金錢豹,從天降下大鵬雕。

    當殿官至丹墀,將趙匡胤登時綁了,推出朝門候旨。

    柴榮見周主發怒,將匡胤綁了要斬,不知何故,心甚着忙,在龍案前雙膝跪下,口稱:“父王,爲何見了匡胤,龍心不悅,將他綁了,又要拿他家屬?不知他所犯何罪,觸怒聖心?”周主道:“王兒有所未知。朕前日在宮無事,偶爾假寐片時,夢遊禪州。忽見這紅面賊在城上暗發一箭,將朕左目射傷,至今還痛,時時流血。

    今日得遇,定當斬首,以正其罪。“柴榮道:”父王,此乃夢寐之事,豈可認真?

    況趙匡胤乃文武之材,有忠義之志,用之有益於國家,故臣兒冒昧薦舉。今父王若以夢中之人與他彷彿,一旦加以非刑,則趙匡胤無罪而受死,恐於心未必能甘。還望父王諒之。“周主道:”朕見這賊站在城上,明明白白將朕射傷,銜恨已久,今日豈肯釋怨於彼那?“柴榮道:”父王雖當盛怒之下,必欲置趙匡胤於死地,彼亦受死不辭。然臣兒恐有礙於賢路,使天下英雄聞風自危,不敢前來求取功名。那時投往別邦,資助敵國,天下動搖,何以御之?望父王以社稷爲重,釋夢寐之虛怨,恕匡胤而用之,將見天下之士,皆來效能於國,匡助父王矣。“周主道:”王兒,你說夢寐中所見乃虛渺之事,你曾見朕目現在受傷,難道也是虛渺之事麼?汝若奏別事可聽,此事決不可聽。朕意己決,不必再言。當駕官速去將他家口查問明白,復旨定奪。“

    柴榮見周主不聽,心甚着急,又連連磕頭,口稱:“父王,趙匡胤決不可斬。

    禪州離京有二千餘里之遙,父王憑此夢寐之事,屈斬無罪之人,人豈肯信那?今日若斬匡胤,怕的冷了天下豪傑之心,倘別國勾動干戈,非同小可。況父王新登寶位,四海未平,外鎮諸侯,亦觀望不臣,畜心謀反。更有南唐李璟,不奉正朔;塞北契丹,連次侵犯;且晉陽劉崇,僭號稱尊,招兵買馬,積草屯糧,聲言要與漢主報仇,不時騷擾。似此兵連禍結,覬覦神京,父王駕下又無良將,正宜蒐羅賢傑,以備禦寇之用。今趙匡胤博覽兵書,精通韜略,有斬將奪旗之勇,運籌決勝之謀,求之當世,恐尤其二。父王豈可因虛浮之事,而必欲斬他!況臣兒聞齊桓公忘射鉤之恥,親釋管仲於堂阜,用之爲相,卒興齊國;雍齒數窘辱漢帝,後仍賜爵,以致賢才廣進於朝。彼實有其罪,尚能釋怨,以爲國家;父王何以獨不忘情於匡胤乎?望父王開天地之恩,即使匡胤實有其罪,但以社稷爲重,而矜赦之,則彼必盡心報國,戮力皇家,亦如管仲之功矣。“柴榮如此百般苦奏,周主只是不聽,反而面顏微怒,心下甚嗔,道:”朕與汝有父子之情,那紅面賊暗箭傷朕,汝該與父報仇,方見爲子之道;因甚反與他求赦,煩舌多言,專心向外,汝何意耶?“柴榮復奏道:”臣兒豈有外向之心?惟見趙匡胤乃是當今英傑,舉世無雙,慾望父王留下,扶助江山,保安社稷。故此不避嫌疑,懇求父王赦免,責其報效。望父王赦了罷。“周主道:”王兒不必苦奏。朕朝中良將不少,強兵甚多,何懼四方寇亂乎?即無紅臉賊,朕豈不能爲君而撫有天下乎?“

    柴榮見周主總不肯赦,急得心慌意亂,無策可展。正在難爲之際,只見班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階前,口稱:“陛下,臣有愚言,望乞天聽。”周主舉眼看時,原來是王樸,便道:“先生,不知所奏何事?”王樸奏道:“臣奏趙匡胤所犯,果系陛下夢中之事,未便明言。陛下盛怒之下,將趙匡胤斬首,恐汴梁百姓驚疑,不知趙匡胤所犯何罪,即行殺戮;即趙匡胤自己,亦不知何罪而取滅亡。臣愚,以闇昧之事,豈可遽加其刑?不如陛下且準殿下之奏,將趙匡胤與殿下,問他明白,錄其口供,曉諭軍民,方知趙匡胤暗中行刺,箭傷陛下,以正其罪,使趙匡胤死而不怨。此乃服人心而盡國法,至當之道也,願陛下允焉。”周王聽了此奏,低首沉吟,以決可否。有分教:反覆諫諍,暫息胸中之暗忿;斡旋匡救,轉疑肘腋之不臣。正是:

    雖驚真命遭無妄,自有高賢指隱機。

    畢竟周主聽奏允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三回 苗訓決算服柴榮 王樸陳詞保匡胤

    詩曰:

    平地起風波,心驚奈若何?

    諫辭終不聽,苦口機如無。

    君心縱隱恨,臣命豈堪苛?

    一朝免大禍,千古嘆同途。

    世情多反覆,屬意在干戈。

    話說周主憑了夢寐之事,要把趙匡胤斬首,並拿家屬一併問罪,以消隱忿。晉王柴榮百般苦奏,堅執不從。卻得王樸進言,以趙匡胤罪狀未著,豈可驟加以刑?

    當發與晉王柴榮,錄其情狀,暴於朝野,然後正其典刑,方爲允當。周主聽了此奏,沉想一回,點頭允許,說道:“王先生所奏甚當。”即命將趙匡胤發與柴榮錄供,復旨定奪。王樸同柴榮謝恩退步。金鐘三響,駕退還宮。柴榮謝了王樸,文武各散。

    柴榮來至法場,令人放了綁。匡胤死裏逃生,同進王府,見了衆人,把朝中之事說了一遍。趙普聽了,驚駭不迭。鄭恩只是怪叫,怒氣填胸,便把柴榮恁的埋怨,說道:“大哥,你做了一個王位,就叫你姑爹放了,有何難事?卻又這等薄情。”

    柴榮道:“愚兄極言苦勸,當今只不肯聽;虧了王先生之奏,方纔暫允。”鄭恩道:“樂子只要你設法救了他,便肯甘休。”柴榮聽了,無可奈何,只得將好言安匡胤之心,說道:“二弟且免憂慮,放心回去,寬慰伯父母之心。待愚兄早晚進言,求姑母挽回,與你討赦,即無事美。”匡胤乃是鐵錚錚的好漢,眼中着不得泥沙,怎肯說半句兒乞憐的話?便道:“兄長,小弟乃朝廷欽犯,天子對頭,若不住在王府,連兄長也不放心,此去或者逃亡,其罪便歸於兄長了。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小弟視死如歸,憑天發付,決不抱怨於兄長也。“當有趙普上前勸道:”公子不必驚憂,小可算來,諒無妨礙。目今聖上正在盛怒之下,若進言煩數,是更益其怒,便難平妥了。幸得王先生保奏,發在王府錄問,此便是緩兵之計,各位便好計議,從中斡旋。待聖心稍解,殿下再以緩言進勸,聖上豈有不釋然允許乎?“

    柴榮接口道:“先生之言,大有見地,賢弟可安心待之,決然無礙。”說罷,命當值官備辦筵宴,與匡胤壓驚。鄭恩、趙普相陪,四人共飲。正是:

    強吞三五盞,勉解百千愁。

    按下王府飲酒之事。裏說趙府家人把這件事情打聽明白,來到家中,報與趙弘殷、杜夫人知道。那趙弘殷聞了,驚得魂飛魄散,心喪神傷。那杜夫人聽說兒子犯了大罪,命在須臾,似高樓失足,如冷水澆頭,大叫一聲:“痛殺吾也!”望後便倒。趙弘殷連忙扶住,只見夫人牙關緊閉,氣阻咽喉。暈去半晌,方纔甦醒,淚如泉湧,大放悲聲,叫聲:“匡胤我的兒!你得禍逃生,飄流在外,非容易回來,猶如沙裏淘金,死中得活。我指望養老送終,披麻戴孝;誰知白白的空養一場,好似竹筐打水,只落了空。”說罷,號啕大哭。那趙老爺把夫人扶坐在椅,用言相勸。

    只見老院子跪下稟道:“今有晉王千歲打發一員差官來說,多多拜上老爺、夫人,不必驚擾,不過五六日內,朝廷自有赦書下來,公子自然無事。差官現在外面,要見老爺。”趙弘殷道:“我乃漢朝鉅子,不受新天子爵祿,怎好與來官相見?匡義兒,你可出去,與來官同進王府。見了晉王,只說我身子有病,不能親自叩謝。再看看哥哥,不知怎了?可速去速來,免使我懸望。”

    匡義領了父命來至前廳,見了差官。一同上馬到了王府,見了柴榮,致謝道:“家父感兄長之德,佑護家兄,特遣小弟前來叩謝。”柴榮道:“賢弟回去,多多拜上伯父、伯母,但請放心,令兄多在愚兄身上,包管無事。”匡義拜謝,因父命急迫,不敢停留,與匡胤略談幾句,辭了柴榮,回家去了。

    當時柴榮雖與匡胤陪飲,其如心中有事,難以下嚥,不過執杯相伴而已。看看天色將晚,柴榮立起身來,叫聲:“賢弟,愚兄不及相陪,暫且告別。”匡胤已知其意,說聲:“兄長請便。”柴榮往內去了。那匡胤談笑自若,全不介意,與鄭恩、趙普只是飲酒猜拳行令,好不興頭。

    不說三人飲酒。且說柴榮回至房內,心中只愁明日怎樣進朝復旨,覺得心神不定,坐臥不安,睡在牀上,翻來覆去,再睡不着,口內長吁短嘆,咿唔沉吟。聽那譙樓已是三鼓,正交半夜。纔要閤眼,猝地裏心頭一跳,卻又驚了醒來。呆呆的對着殘燈,愁眉蹙蹙,神氣惶惶,口中嘆道:“我柴榮欲全大義,故把朋友保舉於朝,以表黃土坡結拜之情。誰知福祿未來,禍患先作,父王與他竟成夢裏冤家,眼前仇敵,即欲加罪,置之死地。我再三苦諫,只是不依。虧了王樸所奏,發在我處。若不設劃奇謀,如何得救匡胤性命?若是遲滯無策,明日父王竟把匡胤殺了,叫我怎見張、羅、鄭、趙諸弟之面?”千思萬想,並無解救之方。不覺金雞三唱,紅日東昇。這一夜工夫,把柴榮愁得形容憔悴,面目枯槁,不敢上朝復旨,只差官具本告病。

    周主見了告病本章,心中大驚,忙忙退朝回宮,說與柴後知道。登時傳出旨意,命太醫院官前去看病,又叫心腹內官前去問安。柴榮暗託內官,求柴娘娘在周主面前與趙匡胤討赦。周主見柴榮有病,更值柴娘娘再三勸解,把那殺匡胤的心腸減去了一半。就在宮中發出旨意一道,把趙匡胤暫寄天牢,候晉王病癒之日,再行問明治罪。柴榮接了旨意,悲喜交集,免不得把匡胤送至天牢;瞞了朝廷,又把匡胤暗暗接回,藏在王府。那柴榮職居王位,執掌東宮,又是柴娘娘作主,內外大權,悉命東宮把握,因此大小朝臣,盡都趨附承歡,逢迎不暇,還有誰人敢說趙匡胤不在天牢、而在王府的話?這正是:

    炎涼世態皆如此,冷暖人情孰不然?

    彼時張、羅二人聞知匡胤有難,齊來看視,弟兄五人坐在書房,商議救匡胤之策。正議間,只見門官報進道:“啓千歲爺,外面有一道人,口稱苗光義,要見千歲。”趙普道:“殿下,那苗光義陰陽有準,禍福無差,善知過去未來,如影如響,乃當今之高士。殿下當以禮貌接他進來,問以救趙公子之策,諒彼決有方略。”鄭恩道:“這驢球入的果然口靈兒,算得恁準,樂子極歡喜他。大哥,快去迎接他進來,必有好處。”柴榮聽說,欣然立起身來,帶同鄭恩、張光遠、羅彥威、趙普等人,一齊行過了七間銀安殿,出了中門,來至府門,見了苗光義仙風道貌,柴榮先已歡喜,欠身相迎。鄭恩向前扯住了苗光義的手,說道:“口靈的妙算先生,樂子在平定州會了你,常常想念你的陰陽有準。今日你有緣到來,樂子快活殺了也。”

    說罷,一齊進殿,至書房中,連匡胤等六人,都與苗光義敘禮已畢。柴榮遜坐,苗光義辭道:“貧道乃山野村夫,今來晉謁,禮當侍立聽教,豈敢在千歲駕前僭越賜坐?”柴榮含笑說道:“先生,孤久聞你陰陽有準,休咎無差,乃世之高士,自恨無緣常相會晤。今日仙師降臨,天緣相會,孤實有事相求,願聞區劃,先生若推辭不坐,孤家也不好啓口了,還請先生坐了,好待請教。”

    苗光義不敢再辭,朝上謝了一聲,就位坐下,口稱:“千歲所言心事,莫非爲着趙公子,朝廷不肯頒赦,要問貧道的吉凶麼?”柴榮聽說,心下訝然,想他推算多靈!今日果然應驗。將椅兒移過,執了光義的手,說道:“妙算先生,你早知孤家的心事,一定陰陽有準了。煩你與孤細細推尋,決斷其中就裏,若得二弟無事,孤家決當重謝。”光義躬身答道:“千歲且請寬心,趙公子月令低微,將星不利,有這幾日薄災,等他災退,自然無事。”柴榮道:“只不知災星幾時可退?先生與孤說個明白,免得孤家憂愁無盡也。”光義道:“千歲,想那陰陽的道理,無盡無窮,變幻莫測,其中的精微奧妙,有非可以言語形容者。大略人生於天地之間,總然扭不過命中八字。陰陽五行,造化機關,誰能轉扼?屈伸理數,要在順循。彼夫勉強行爲,矯揉乖戾,徒益其禍耳,豈樂天如命之士哉?即趙公子同下命中不順,亦是理數當然,命運所定,千歲縱焦勞百出,恐亦無補於事。雖無不測之虞,而亦不能驟然安妥,等待災退難滿,自有機會。千歲今日下問幾時災退,貧道不說,千歲決不放心;貧道若說了時,又恐泄漏天機,得罪於鬼神,必遭譴責,於千歲亦有所不利。然貧道受千歲禮遇之隆,雖不敢不說,亦不敢全說,只好略露一二,以見凡事多有定數也。但只可千歲一人相聞,不可使第二人知,庶合露而不露之意。”

    說罷,立起身來,附了柴榮之耳,低低說道:“如此這般,方得趙公子免其大禍,而亦可永息外鎮之患矣。”柴榮聽說,將信將疑,沉吟未決。光義道:“千歲不必狐疑,但當靜候,不消六日,管教便見分曉也。”

    柴榮依言,遂差人往朝中打聽消息。一面分付排宴款待,就留住苗光義在王府,早晚盤桓。一連過了四日,不見動靜。到了第五日,打聽的差人前來回報:“啓千歲爺,今日朝中有各鎮諸侯差官到來,上表稱賀,惟有潼關高行周不見有本。”柴榮聽報,暗暗稱奇:“苗光義果是陰陽有準,推斷無差。”叫聲:“先生,數雖應了,只恐孤家進朝,此事做不來,如何處置?”光義道:“理數已定,千歲放心做去,自有能人保本,決無妨害。快去快去。”

    柴榮聽了,分付當值的備馬,遂別了匡胤等衆人,忙忙上馬,出了王府,穿街過巷,來至五鳳樓,進了東華門,下馬而行。走過九間殿,又過了分宮樓,至內宮候旨。正值周主在宮看那各鎮諸侯稱賀的表章,翻來翻去,不見有金斗潼關高行周的賀表,心下又怒又懼:怒的怒他不來上表,畢竟有不臣之心,欺藐君上;懼的懼他既不賓服,一定有謀反之意,想他智勇兼全,名聞天下,滑州之戰,幾乎喪膽,他若舉兵而來,誰能抵敵?因此懷憂。正在思想,見有宮官跪下奏道:“啓萬歲爺、國母娘娘,晉王千歲在宮門外候旨。”柴娘娘道:“快宣他進來。”宮官傳了旨意,柴榮進宮朝拜請安,平身賜坐。柴娘娘道:“我兒,你病體可好了麼?”柴榮道:“臣兒還未痊可。”柴娘娘道:“你病尚未愈,進宮來有何事?”柴榮道:“臣兒一則進宮問安,二則有樁大事,要奏知父王。”周主道:“王兒有甚大事?奏與我知。”柴榮道:“臣兒遵旨養病,適有報馬報稱:潼關高行周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不日兵上汴梁,聲言要與漢主報仇。爲此臣兒帶病來奏,望父王早爲定奪。”周主聞奏大驚道:“怪道這賊不來上表,原來果有反叛之心,如何區處?”柴榮又奏道:“那高行周與臣兒有不共戴天之仇,銜恨已久,因他父子驍勇無敵,不能與先人報仇雪恨。如今老賊操兵練將,要上汴京,聲勢甚大,難與爲敵。依臣兒之見,父王即當命將興師,往彼問罪,先聲所至,可以不戰而定,所謂先發制人,易與爲力之道耳。”周主道:“王兒所奏甚當,但諸將之中,誰可領兵當此大任?汝試擇焉。”

    柴榮道:“臣兒聞欺敵者敗,怯敵者亡。今觀在朝諸將,皆非高行周之敵,蓋有滑州之役,恐其懼怯而憤敗也。”周主道:“似此誰人可使?”柴榮道:“臣兒保舉一人,堪稱此職,決能與父王分憂,可望成功。”周主道:“汝保何人?”柴榮道:“臣兒所保之人,乃當今之豪傑,舉世之英雄,恐父王不肯開恩,赦彼罪名耳。”周主聽罷,微微笑道:“王兒,你今所奏,莫非有心要保那紅臉賊麼?這卻萬萬不能。”柴榮復奏道:“父王,那趙匡胤刀槍精通,弓馬嫺熟,有大將之才,堪爲國家之用。父王命之爲將,領兵前去,若匡胤無能,死於高喊之手,就如殺他一般,可消父王之怒矣;若匡胤此去得能擒拿老賊,一來便與國家除了大害,免其後患,二來可報臣兒先人之仇,更可使匡胤將功折罪。此一舉而兩得,公私兼盡之策也,望父王依允。”周主聽奏,沉想了一回,說道:“王兒且退,明日早朝,再當定議。”柴榮總不肯退,只是苦切相求,委曲陳奏。當不得柴娘娘又在旁邊攛掇,說道:“社稷爲重,隱忿宜輕。陛下還該赦趙匡胤之罪,命他領兵速上潼關,剿除叛逆爲是。”柴娘娘這兩句話,又把周主要殺匡胤之心,已減去了八九,說道:“明日候旨。”

    柴榮謝恩回宮,回至王府,見了衆人,把這話說了一遍。衆人驚喜交集,說道:“雖蒙大哥這番回天之力,皇心轉移,究竟不知明日兇吉何如。”柴榮道:“不妨,皇上已有允許之意,諒無翻變;設或不然,愚兄願以微命殉之,豈敢偷生於人世耶?”

    苗光義道:“殿下勿憂,諸公亦請放心,理數已定,明日包管無事。”衆人將信將疑,不敢多說。看那匡胤歡笑自如,絕無驚憂之態。當時柴榮分付備酒,排設於書房之中。現在七人,序次坐下,閒談今古,共飲醇醪。只因未判吉凶,藉此以爲解悶消愁而已。正是:

    一事未經言下決,數杯且盡眼前歡。

    次日,周主駕設早朝,受文武百官朝拜。周主問道:“今潼關高行周不遣官上表,陰蓄不臣之心,指日兵上汴京。汝等衆卿,有何良策,以助寡人?”言未已,有晉王柴榮上殿山呼,保奏趙匡胤爲將,領兵征剿潼關,必能建績。周主道:“朕的強兵猛將,亦復不少,王兒何苦一心保他?且這賊乃朕之仇人,朕若誤用爲將,倘彼生變,不幾自造其威乎?此奏未妥,難以施行。”只見樞密院王樸上殿,進禮稱臣,叫聲:“陛下,晉王所奏甚是。陛下暫赦趙匡胤之罪,命他帶罪立功,只許領兵三千,刻日上潼關擒拿高行周,得勝還朝,將功折罪;若有失機,兩罪俱發,總然不出陛下之所算也。”周主道:“倘趙匡胤此去,半途生變,反投高行周,便自如虎添翼,愈益其敵,此事怎了?”王樸道:“臣樸願保匡胤立功,決不反投高行周;倘若有變,臣甘抵罪。”周主道:“既先生所奏,與王兒相合,諒是無妨,朕當允議。”遂在龍案之上,親寫了一道旨意付與。晉王柴榮與王樸各各謝恩。周主駕退回宮,文武各散。那王樸是個能人,善曉陰陽,算定匡胤此去,路上自有收留人馬,不必多付,所以只奏三千,若奏多了,周主心疑,便不能救了;況高行周雖然威鎮潼關,父子梟勇無敵,手下雄兵十萬,戰將極多,其如壽命不長,難存於人世,匡胤此去,適逢其會,便可成功。閒話休提。

    只說當時柴榮領了旨意,回府見了衆人,先與匡胤恭喜過了,然後將旨意開讀,只見上面有兩句:“領兵三千,速上潼關擒高行周,回京定奪。”只唬得柴榮面如土色,舉止無措,一把扯住了苗光義說道:“先生;二弟雖然赦了,那旨意上只付三千人馬,前去征剿。據孤家看來,此去只有輸,沒有贏。那高行周排兵佈陣,引誘埋伏,件件皆精;況其子高懷德勇冠三軍,萬夫莫敵。孤家前在滑州,與他打過幾仗,被他鞭打史彥超,槍傷王峻,殺死人馬無算。這般利害,人所共知。今二弟雖是英雄,只叫他匹馬單槍,如何去得?孤家於心不安。不知先生有甚良策?”苗光義道:“理數已定,千歲何必多慮?況貧道已先說過,時來運來,趙公子從此以後,大運亨通,該與王家出力,建立功勳。此去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到那裏福了心靈,災消晦退,正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千歲但當靜以待之,方信貧道之言不謬也。”柴榮道:“先生言雖容易,其如孤心終不能安,奈何?”光義道:“貧道有一譬喻,當爲千歲言之,其疑可立決矣。”柴榮拱手請教。苗光義從容分說出來,有分教:歷年嘍卒,盡爲帳下雄兵;前代良臣,頓作冥中厲鬼。正是:

    饒君縱有沖天志,難出其中玄妙機。

    畢竟苗光義說甚譬喻,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趙匡胤帶罪提兵 杜二公挈衆歸款

    詞曰:

    遊子歸鄉,未得晨昏定省。時當非患,此身幾入阱。爲有不臣,用是立功邊境。

    風塵士馬,旌旗隱隱。路接英豪,添助軍容盛景。初來鴻運,抵掌同酬慶。天假良緣,更值乘龍欣幸。克成懋績,才揚本領。

    右調《傳言玉女》

    話說柴榮見匡胤罪雖赦了,但周主只發三千人馬,要他上潼關擒拿高行周,將功贖罪,心中不勝驚懼,向苗光義求問計策。光義道:“千歲何必多慮?凡事有興有敗,數理所該,莫可勉強,憑你好漢英雄,都扭不過天象。即如那諸葛孔明,具內聖外王之學,有神出鬼沒之機,鞠躬盡瘁,難脫秋風五丈原;項羽有拔山之勇,舉鼎之能,喑噁叱吒,千人自廢,一朝勢去,自刎烏江。古來多少英雄良將,機逢勢盛多興旺,運退時衰沒主張。貧道夜觀乾象,見高行周命星昏慘,惶惶欲墜,料他不久於世,已是無能。今趙公子但當鼓勇前去,相機而行,不過兩月之內,高行週一定身亡,而公子能建不世之功也。”光義說到了這一句,只見匡胤在旁哼哼冷笑,叫聲:“苗光義,你這牛鼻子的道人,你自恃其能,說這許多謊話,恁的天花亂墜,惑亂人心。我此去得勝回來便罷,若不得勝,不把你腿筋兒打斷,我也不姓了趙。”苗光義聽說,亦大笑道:“趙公子,你聰明瞭一世,懵懂在一時。你此去若應了貧道之言,殺了高行周,得勝回朝,那時莫說要打貧道不好下手,只怕還要重謝貧道哩;若殺不得高行周,自己性命已喪潼關,怎能回來把貧道的腿筋打斷?

    公子但請放心前去,自可成功。貧道只在王府等候捷音,奉陪賀功筵席。況且別人領兵去,還割不下高行周首級,公子你與他是前世冤家,今生對頭,一定不移之理,無用多慮。“匡胤聽了,便不言語,暗想:”高行周祖傳花槍,人不能敵,乃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鐵槍王彥章尚且喪在他手,何況於我?我如今也顧不得了,爲人在世,豈可貪生怕死,束手自斃?譬如得罪而死,死之無名;不若戰死沙場,名傳後世。“主意定了,叫聲:”大哥,快去挑選人馬,小弟明日就要起身,那怕高行周有三頭六臂,與他拼一拼,除死方休!“柴榮聽言大喜,即刻往教場點選三千精壯人馬,付與匡胤。

    匡胤將人馬駐紮定了,回家來辭別父母。只見趙弘殷默然無語,面上生嗔。杜夫人終是姑息,見了匡胤,眼中流下淚來,叫道:“我兒,你回來了麼?”匡胤道:“正是,孩兒回來了。”那趙弘殷疼在心頭,惱在臉上,用手指道:“不肖子,我幾次三番叫你休要惹禍,饒了我兩口兒老命,你偏偏不聽,連次招災,帶累父母擔憂受怕,今日還要你來做甚?快些出去,莫要在此。”匡胤道:“爹爹、母親,周天子雖然赦了孩兒的罪,卻叫孩兒帶罪提兵,刻日上潼關擒拿高行週迴來,將功折罪,明日就要起身。爲此,前來拜別父母。”杜夫人聞言,放聲大哭。那趙老爺雖然惱怒在心,聽說周主命他上潼關剿拿高行周,明日就要起兵,只唬得泥丸宮失了三魂,湧泉穴走了七魄,免不得眼中也便流淚起來,叫道:“匡胤我的兒,我空養了你一場,你此去兵上潼關,凶多吉少,只怕今日一見,以後再不能會面了。”說罷,哽咽悽楚,不住諮嗟。匡胤道:“爹爹,那高行周不過也是一個人,須不是三頭六臂,直恁如此怕他?”趙弘殷喝聲:“唗!畜生胡說!那高行周深明韜略,善曉天文,行兵如孫子,擺陣似太公,一條槍傳名無敵,馬前課能斷吉凶,聞風知勝負,嗅土曉輸贏。你這冤家分明是小螞蚱行嫌路窄,雛鷹初舞恨天低,你豈是他的敵手?惟有送死而已。我今沒有別說,只有幾句要言分付你,你兵上潼關,須要牢牢緊記,依我而行,或者性命可保,重回故土。你當聽着:

    沿路休傷百姓,天晚先要安營。

    拔營須看日出,安營貴在康平。

    夤夜當防劫寨,傳更分外嚴明。

    低處須防放水,窄處防火攻營。

    出兵須看黃道日,打仗還宜佔上風。

    追將提防埋伏計,回營準備後來攻。

    行周詭計多莫測,善於引誘挫人鋒。

    勝敗雖然難預定,聽天由命賴神聰。

    此乃行兵要訣,汝當緊記而行,切勿自恃血氣之勇,誤了大事。“匡胤受命訖,即叫道:”爹爹、母親,孩兒此去,多隻半年,少只四月,自然得勝還朝,無煩二親掛念。孩兒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就此拜別。“說罷,叩了四個頭,辭別父母。

    那杜夫人放聲大哭,扯住了匡胤,難解難分,真是生離死別,人間最苦之事。那趙弘殷叫聲:“夫人,你也不必悲傷,孩兒身負大任,不宜阻隔,待他去罷。”夫人聽說,只得放了手。

    匡胤流淚辭別過了,舉步到後房,來別妻子。那賀金蟬聽得丈夫出兵遠去,心下十分憂愁,正見匡胤進來,連忙接至房中,見禮坐下。金蟬道:“丈夫,聞知朝廷赦了罪名,又要提兵遠出,使妾不勝驚恐。此去但願神明相佑,早早奏凱回兵,妾願頂禮三光,酬恩家廟。”匡胤道:“賢妻不須多慮。卑人進來,因有一事相囑:那堂上雙親年老,早晚侍奉,全仗賢妻勤勞照應。”賀金蟬道:“此乃賤妾分內之事,不必叮囑。”說罷,夫妻同出房門,來至廳前,金蟬住步。

    匡胤別了妻房,又往堂上重辭父母。見了匡義,一手執住,叫聲:“兄弟,爲兄此去,兵上潼關,凶多吉少,倘然身喪高行周之手,只愁父母年高,仗你孝養。

    嫂嫂年輕,叫他嫁人,免得終身不了。“匡義聽言,滿眼流淚,叫道:”哥哥放心前去,但願逢凶化吉,改禍成祥。“說罷,送出大門。

    匡胤上馬,來至王府,已是下午時分。柴榮預備餞行酒席,擺在書房,專待匡胤進來坐席。當時柴榮、匡胤、鄭恩、張光遠、羅彥威、趙普六人,依次而坐,惟苗光義不用葷饌,另外設一素席。彼此舉觴共飲,執署同餐,席間又說了許多行兵的說話。看看天晚,又飲了一回,方纔撤席,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辭別衆人,帶領那三千人馬,同了鄭恩,發炮起行,出了汴梁城,望潼關大路而走。路過昆明山,收了董龍、董虎,得了嘍羅兵八千,共有一萬一千人馬,合兵一處而行。於路又從張家莊經過,知得張太公已死,匡胤便令從軍準備祭禮,往靈前祭奠一番,以儘子婿之禮。奈張太公在日,有了偌大傢俬,並無子息,更無宗族親黨。匡胤即時叫齊了奴僕家童,擇了一個忠厚老成的管家,叫他掌管田園,主奉祭祀,餘人不許侵凌翫忽,都要勤儉遵依。衆家人遵命而退。匡胤分遣已定,即便起身,率兵望前而進。有詩證之:

    董家無敵八千兵,向化從行軍令明。

    更有多財絕裔者,選能主事合公平。

    大軍在路,浩浩蕩蕩,望潼關進發,於路不犯秋毫。正行之間,有探馬報道:“前有高山阻路,大兵不可前行。”匡胤聽報,傳令安下營寨,問嚮導官道:“前面這山叫甚名兒?”那趙匡胤帶罪領兵,周主尚未封職,手下衆人不好稱他老爺,又不好稱他元帥,只得稱呼一聲主爺,其意以爲領兵之主而已。當時嚮導官稟覆,尊稱一聲:“主爺,前面這座山,名爲太行山,極是高絕險峻的去處。”匡胤聽說是太行山,想道:“母舅杜二公在山上,稱爲抹谷大王,不知近來行止如何?我何不上去相會一遭,便見分曉。”遂謂鄭恩道:“三弟,這山上乃是我母舅在上駐紮,手下兵馬極多。你可與二董將軍守住營寨,待愚兄上山去,與他借些人馬,湊聚大隊,好上潼關與高行周對壘。”鄭恩應諾,便與董龍、董虎看守營盤。

    匡胤獨自一個空身上馬出營,進了山口,隨馬緩緩上山。但見那太行山恁的十分景緻,但見:

    松柏秀參天,澗溪流逝連。

    獐豝隨往返,麋鹿任遊閒。

    狡兔營三窟,豺狼縱一煙。

    仙禽飛似舞,鸚鵡巧能言。

    最愛泉中物,皎然似雪練。

    此時正當中秋天氣,草木猶青,山卉尚豔,山景有色,令人賞玩不置。匡胤正看之間,聽得鑼聲響處,見盤道上有數十個嘍羅,要把擂木打下山來。匡胤着急,慌忙喊叫道:“你等嘍兵,休要打下。快去報與抹谷大王知道,說有東京趙公子到來,要求相見。”那嘍羅望下看來,見匡胤頭上紅扎巾,身穿綠戰袍,面如重棗,須似鋼針,坐着那火塊般的赤馬,體高調良,越顯得匡胤人材異特,相貌魁偉;又是認得寨主,不知甚麼來歷:不敢怠慢,飛奔上山,至分金亭前跪下稟道:“啓大王爺,山下來了一個紅臉大漢,單人獨騎,口稱東京城內的趙公子,要見三大王的。

    請令定奪。“杜二公聽報,便對威山大王、巡山太保說道:”這來的公子,就是小弟的舍甥,名叫匡胤,表字元朗。爲人極有仁義,他在關西五路,算得一條好漢。

    今日前來,定有緣故。敢屈二位山主同小弟下山;接他上來,問他因甚到此,倘若無事,便好盤桓。不知二位寨主意下何如?“巡山太保道:”賢弟,你去年在千家店抹谷之時,把你打了一頓的,可就是這位令甥麼?“杜二公笑道:”實不相瞞,小弟見教的,正是這位賢甥。“巡山太保道:”怪道要我們同去接他,原來是賢弟的上風,我們自然該去。“威山大王道:”愚兄久聞令甥是位英雄豪傑,去年賢弟被打時,愚兄就要接他上山。不道他恁早去了,不能相會,此心常自怏怏。天幸今日到來,正愜予懷,禮該相接。“遂分付嘍羅大開寨門,灑掃迎候。三位大王齊下山去,把匡胤迎接上山,至廳上見和已畢,各各坐下。

    先是匡胤與杜二公敘了些甥舅的話頭,然後動問二位寨主尊姓貴表。那趙匡胤乃是九朝八帝班頭,天大的福分;又是鴻運初來,暗裏能夠致人恭敬。當時問得這一聲,那二位大王便躬身立起。威山大王道:“公子,在下姓李名通。這是義弟,姓周名霸。俱是涿州人氏。因與勢家有仇,一時忿怒,行兇打死了人,奈官司逼迫,無處安身,只得逃到此山,權爲落草,只圖苟且存身,實非中心所願。”匡胤道:“原來二位寨主多是英雄好漢,有此本領。可惜埋沒於綠林之中,誠美玉韞藏,明珠蒙滓。今趙某不才,奉旨提兵,上潼關剿除叛逆,大兵現在山下駐紮,因慕二位寨主英名,謹來晉謁。二位若肯棄邪歸正,一同趙某前去立功,將生平志願,報效朝廷,博取富貴功名,耀祖榮宗,封妻廕子,豈不美哉?如若安心落草,恐非終身事業。未識二位寨主尊意以爲何如?”那李通、周霸聽了這番勸諭之言,不覺鼓動了壯年志氣,撥開了陰晦烏雲,心中如雪亮一般,又感激,又歡喜,開言答道:“某等素有此心,因無路可進,故此權避山林。今蒙公子開諭,不棄我等鄙夫,願歸麾下,聽從指使,一同前去殺賊立功。”匡胤大喜道:“既承二位相許,明日就要起身。不知山寨裏有多少人馬?煩二位傳令於他,願去者去,不願去者聽其自便,不必相強。”二人領命,一面查點嘍兵,一面收拾糧草,又分付備酒在分金亭內款待匡胤。

    看看天色已晚,匡胤便要告別下山。杜二公用手扯住道:“賢甥且慢。自從你舊年別後,我把你外婆、舅母、表妹一同搬上山寨里居住。我等兄弟三人名雖落草,實是替天行道,義取人財,倒也兵精糧足,靠天的十分興旺,皆出賢甥良言所致。

    但你外婆常常惦念你,可隨我進去看看,且過了一宵,明日下山罷。“匡胤聽說外婆、舅母俱在山上,連忙立起身來,別了周、李二位,隨了杜二公,來到後寨,拜見杜老太太與褚氏舅母。敘過了家常的話,褚氏便問:”外甥,你今從那裏來?“

    匡胤道:“甥兒從東京來,如今奉旨,兵上潼關,剿除叛逆,特來請母舅同行。”

    太太道:“我兒,你父母在家可好麼?”匡胤道:“俱備平安,只是母親常念外婆、母舅、舅母,無由得見,以是爲憂。”

    說話之間,褚氏又命丫鬟請出麗容小姐來,與匡胤相見了。那杜二公又設了酒席,款待匡胤。長幼序次坐下,麗容便要回房。褚氏道:“我兒,這是你姑娘之子,嫡親表兄,況是舊年見過一次,還要躲避怎的?可就在我肩下坐着,陪你哥哥飲一杯。”麗容不敢違命,只得坐下。那匡胤前次相見,尚未細觀,不過略睹姿容,見其母女不同其貌,已是暗暗驚異。今日同在席上,留心偷覷,方覺嬌姿絕世,美貌無雙,乃天上之嫦娥,人間之豔麗也。有《臨江仙》一詞以贊之:

    柳葉眉彎新月,秋波盼兮傳神,芙蕖出水色嬌勻。安排碎白玉,映襯點朱脣。

    鑲嵌珍珠遍插戴,衣衫鮮豔層層,天然美貌一佳人。香醪遞口飲,春筍把杯擎。

    那杜麗容有西宮貴妃之福,雖然同在飲酒,不避嫌疑,然其舉止安敦,自有一般貞靜幽閒之度,所以匡胤見了,暗暗敬羨。當時至親五口兒飲至更深,杜二公才命撤去殘席,起身送匡胤到西書房安歇,甥舅各道了珍重。

    杜二公迴轉身來,同褚氏候太太睡了,然後回房。夫妻正要安睡,只見丫鬟慌慌張張跑進房來報道:“二爺,不好了,西書房火發了!”這一聲報,登時把杜二公夫妻唬了一跳,即忙一同奔出房來,在書房中去看火。有分教:親上加親,運中行運。正是:

    旌旗到處人皆服,士馬臨城敵自休。

    畢竟書房中怎的火發,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五回 杜二公納婿應運 高行周遣子歸鄉

    詞曰:

    軍旅盤桓山渚,憶念思千縷。不作孤鴻去,假良緣,長者許,紅線聯翠羽。欣相聚,擬作休徵,功遍宇。旌旗到處,磨厲以須自裕。誰實矜張,勢殺徒遺悽楚。

    已是天涯多間阻,回顧斜陽,且待後舉。

    右調《隔浦蓮》

    話說杜二公送趙匡胤到西書房安歇了,復回身來,候母親睡了,然後夫妻回房。

    正要寬衣,見有丫鬟來報,西書房火起。杜二公驚得心慌意亂,開門不迭,拉了褚氏,急忙忙奔至書房門首,那裏見有半星的火影兒?只見一塊紅光罩住在書房屋頂上。夫妻各向門縫裏張看得親切,只見匡胤睡在牀上,安安靜靜,那頂門透出一條赤色真龍,口中不住的在那裏吞吐火焰。二人不敢出聲,看了一回,悄聲轉身,回頭看那屋上的紅光,兀是像火發的無異,心下各自稱奇,又是歡喜。回至房中,分付丫鬟不許到西書房去驚動大爺的安寢。

    夫妻二人坐下,沉想了一回,褚氏開口道:“當家的,我看趙家外甥頂現真龍,必定後來有皇帝之分。”杜二公點頭道:“賢妻,我一向要對你說,只因山寨事煩,不曾與你知道。舊年在中秋節後,有一道人叫做苗光義,他上山來與我相面,原說我家的外甥是個真命之主,叫我招聚兵馬,積聚糧儲,日後助他成事,我尚未信。

    不想今夜目睹其兆,果應他言,此子後來必爲天子無疑了。但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宜泄漏。“褚氏道:”說也奇怪,我昨夜睡到三更,得了一夢,夢見一個道裝的白鬚老人,手內拿了一本簿子,含着笑臉,對我說道:“你女兒麗容有後妃之福,須要加意撫他。當記真龍出現,便是貴婿。‘那時我對他說道:”我們乃綠林之輩,生的女兒焉能有後妃之分?’那老人道:“你若不信,可隨我來,與你一個證見。‘我夢中便跟了他走。走到一個去處,見有許多高大的宮院,都是金裝玉砌,分外齊整,那宮裏的擺設富豪,從來不曾見的。又見兩旁立着許多彩女,中間坐着一位宮裝打扮的美人,甚是華麗。當家的,你道中間坐的是誰?”杜二公道:“賢妻,你做的夢,我怎的知道是誰?”

    褚氏道:“卻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我的女兒。其時我見了女兒,想他怎麼到得此地?正要進去問他,不道被你一個翻身,把這骨朵兒雙足登了我的肩窩,驚了醒來,正聽得外面嘍羅纔打四鼓。你道這夢奇也不奇?”杜二公呵呵的笑道:“這夢做得果奇,只是可惜我翻的身兒不好,驚醒了你,累你不得問明女兒,也同在那裏享福。這都是我的足兒無禮,你當問他一個大大罪名。”褚氏聽罷,也笑將起來,啐了一聲道:“你還要說這趣話。我想昨夜做的夢,與今日見的真龍,他兩下莫非果有姻緣之分?我們到了明日,何不把女兒當面許了他,他日後做了皇帝,我與你怕不是個國丈皇親?也得個下半世威顯些兒。”杜二公道:“聞得外甥在東京已做過親了,怎好又把女兒許他?”褚氏道:“原來你是個呆子。那皇帝家有三宮六院,富貴家有三妻四妾。日後正宮雖然沒分,我女兒偏宮是一定有的,你怎麼說出這呆話?”杜二公道:“賢妻莫要性急,我本早有此心,猶恐你說的不真,故此假言以試耳。既然你我同心,明日便請母親說合便了。”褚氏大喜道:“這便纔是。”於是夫妻商議已定,睡了一宵。

    到了明日,夫妻起來。同到太太房中說知此事。太太大喜,便叫丫鬟到西書房去請公子進來。丫鬟答應一聲,往外便走,去不多時,已把匡胤請了進來。匡胤先請了安,然後問道:“外婆,呼喚孫兒,有何分付?”太太道:“我請你進來,別無他事,因有一言與你商量,只是你要依的。”匡胤道:“外婆有甚話講,孫兒無有不依。”太太道:“我兒,只因你母舅尚未有子,只有表妹,年當十五,意欲招你爲婿。你莫要違了他的美意。”匡胤道:“原來如此。只是孫兒有過了親事,外婆所知,怎敢再屈表妹?”太太道:“你這孩子,原來也是糊塗,你難道不曉得皇帝家有三宮六院,富貴家有一妻二妾?何況於你!這是你母舅、舅母愛你,故把表妹相許。他倒肯了,你倒不肯?”匡胤道:“非是孫兒敢於違命,一則不得父母之命,二則軍務在身,怎敢及於私事?但蒙二位大人錯愛,且待班師之日,稟過了父母,然後下聘。”褚氏猶恐走脫了這個皇帝女婿,即便說道:“甥舅至親,等什麼父母之命?誰耐煩到班師之時?外婆做主,也不消甚麼聘禮,你只消留下一物爲定,便是無改無更的了。”匡胤道:“舅母雖如此說,但甥兒奉旨提兵,身邊並無一物,奈何?”褚氏聽說,把眼兒望着匡胤周身的睃,見匡胤身上有一個玉鴛鴦,即便伸手過去,摘了下來,執在手中一指,說道:“就是他罷。”杜麗容該有西宮之福,又值褚氏有心配他,自然易於玉成其事也。有詩爲證:

    偶然濃睡現真龍,觸起三更夢裏容。

    意決心專誠作合,姻緣何論水山重?

    當下匡胤辭別了外婆、舅母,同杜二公出來至廳上。與李通、周霸相見了。李通分付安排早飯,大家用了。然後點撥人馬:選了五千精兵,跟隨匡胤下山;其餘不願去的,都在山上,仍舊守把巡邏;其山寨事務,交與褚氏掌管。李通分撥已定,便同周霸、杜二公領了五千人馬,隨匡胤一起下山,來至大營,合兵一處,共有一萬六千人馬。三將又與鄭恩、二董各各相見。匡胤傳令,放炮起行,大軍徑望潼關大路而來。此言慢表。

    卻說高行周自從滑州回兵,到了潼關,心神不定,帶病在身,終日在帥府靜養。

    公子懷德侍奉伏事,寸步不離。一應大小政務,悉委副帥嶽元福掌管。當時不上三個月日,得報郭威兵破汴梁,逼死漢主,已經踐位東京,更改年號。高行周聞了此報,默然不語。又過了幾日,周主詔書頒行天下:凡是外鎮諸侯,皆要上表稱臣,加官進祿;若有抗違不遵旨意,即以謀逆定罪。高行周看了詔書,心中火起,怒髮衝冠,罵一聲:“老賊!你弒逆君上,篡奪天位,身負彌天大罪,還敢放肆藐視天下諸侯,你富貴眼前,罵名萬代。我高行周受了漢主爵祿,不能與主報仇,已爲不忠,怎敢改變初心,稱臣於篡賊,有玷我平昔威名?”高行周說到此處,不覺怒氣填胸,登時發暈。老夫人與公子見了,心下着忙,即便兩下攙扶住了,急令丫鬟取湯水灌下。高行周暈去有半個時辰,方纔漸漸甦醒,長嘆一聲,說道:“我欲兵上東京,與主報仇,怎奈劉主洪福已盡,老賊當興,恐不能扭轉天心,徒然損將折兵,終爲無補;如我不去討賊,不惟遺笑於天下諸侯,又恐日後史筆流傳,說我高行周枉爲一世之英雄,畏刀避箭,尸位素餐,既不能與主報仇,復不能盡忠死節,豈是爲臣之理?”左思右想,總然想不出半籌計策。此時心神昏聵,主意全無,只得和衣睡在榻上,閉目凝思。

    彼時又過了幾日,忽然想道:“我高行周總是無能,到了這個時勢,還要想什麼計,尋什麼策?既是食人之祿,但當盡己之心,纔是做臣子的道理。但吾盡吾心,理上該當;只孩兒懷德,他尚年幼,況未受職,如何也叫他遭其無辜?我不如打發他母子迴轉山東,務農過日,也可延高氏一脈,一則全了吾威名大節,二則不致覆滅宗嗣。”主意已定,開口叫聲:“懷德,爲父的食了漢主之祿,雖君不在,理該爲國守土。但天意已定,也不必說了。總之有死而已。只是你未受君恩,在此無益,你可收拾行裝,同你母親回到山東祖基居住,自耕自食,也可過日。日後倘得你兄弟回來,須是和睦友愛,孝養汝母,以盡天年,就如事爲父無異了。”原來高行周所生二子,長名懷德,次爲懷亮。那懷亮自幼失散,未見蹤跡。當時懷德稟道:“爹爹既要保守潼關,爲漢主復仇,孩兒理當在此,添助一臂之力,怎麼倒叫孩兒同了母親迴歸鄉井起來?況爹爹抱病未痊,尚宜調養,若孩兒去了,誰人侍奉?在爹爹未免舉目無親,於孩兒失了人子之分。此事恐有未便,還請爹爹三思。”行周道:“吾兒,你言雖有理,但大義未明,皆由你年幼未學之故。爲父的爲君守土,乃爲盡忠;汝爲子的不背父言,便是大孝。今我病雖未痊,諒無妨害;即如郭威,料他也不敢提兵犯境,自取敗亡。我意已定,汝不必多言,快須收拾前去。”懷德見父意已決,不敢有違,只得收抬行裝,備下車馬。次日,辭別了行周,出帥府上路,夫人乘車,懷德坐馬,母子二人,徑望山東進發。按下不提。

    單說高行周自從打發他母子去後,又過了幾日。這日正在後堂門坐,打算保土復仇之策。忽聽關外炮響連天,早有探子報進府來:“啓帥爺:今有周主差點人馬,來徵潼關,現在城外安營。請令定奪。”高行周聽報,默然不語,想那周主那有能人?並無戰將,興此無益之兵,自討其死。分付左右賞了探子,迴歸汛地。不一時連有兩次報進府來,只激得高行周咬牙切齒,怒目揚眉,指定了汴梁罵道:“郭威的篡賊!你安敢欺我有病,發兵前來犯我城郭,藐我英名?常言道:”虎瘦雄身在。‘老賊啊!你此番錯認定盤星,打算差了主意,只怕你整兵而來,片甲無回。“遂傳令出去:”關上添兵把守,晝夜巡邏,不許懈怠。又要多備灰瓶石子,防他攻城。

    待計議定了,出兵殺賊。“中軍官答應一聲,領兵去了。高行周又差探事人,暗暗出城打聽那領兵的是何人,叫甚名字。探事人得令,潛出城去,打聽明白,進城已是天晚,忙進帥府回稟道:”啓元帥:那領兵官本身尚無官職,乃是漢主殿前都指揮趙弘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探的確,謹來稟覆。“

    高行周聽了領兵的是趙匡胤,不覺喫了一驚。那高行周乃當世一員虎將,出兵會陣,不知見過了多少能人,怎麼今日聽了趙匡胤領兵,便心內喫驚?只因高行周又有一件絕技,甚是驚人,乃是麻農神相。少年時熟習其法,研究精微,不拘誰人,經他看過,便曉得生來壽夭,一世榮枯,相法如神,從無不準之理。又是與趙弘殷同爲一殿之臣,也曾見過匡胤,看他有帝皇之福,具大貴之相,所以聞了他領兵,心下喫驚。當時發遣探事人出去之後,悶坐後堂,低頭思想:“若是別人領兵,那裏在我心上?誰知是他前來,他命大福長,與他會陣,必有損將折兵之禍,斷難取勝。這般看來,果是天意該當滅我,所以領兵的遇了大貴之人,正值我患病不能征戰,如之奈何?”短嘆長吁,並無一策。到了晚上,秉燭進房,睡臥不安,心神繚亂。側耳聽那更鼓,正打三更。披衣起來,步出房門,至天井中,抬頭觀看天象。

    只見明星朗朗,正照周營;自家主星,慘淡無光,搖搖欲墜。心中一驚,氣往上衝,被那金風逼體,冷汗淋身,不覺一時眼昏頭暈,站立不住,急將身軀靠在欄杆之上。

    靜息片時。方纔心定神安。便叫手下的人攙扶進房,眠在軟榻之上,閉目靜養。正是:

    運至人欽吾,時衰我懼人。

    我非真懼彼,彼自有驚人。

    卻說匡胤人馬到了潼關,安下營寨,準備次日交戰。不想連過了十日,並不見城中發出一兵一將,心下甚是疑惑,打發細作人暗暗的往四處探聽,恐高行周暗調人馬出城,安排奸計。細作打聽的實,回報各處都無動靜,匡胤方始安心。欲要選兵攻打,無奈路窄難行,徒然費力。因這潼關乃是陝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之地,路道狹窄,不便攻圍,所以叫做“雞鳴三省,金斗潼關,一人把守,萬夫難入”,乃是一個險要的去處。

    匡胤見攻打不便,又不見高行周出城會戰,心中焦躁起來,便罵道:“苗光義這牛鼻子的道人,他在王府中恁般胡言亂語,說我運至時來,逢凶化吉,又說我兵上潼關,便能戰勝;怎麼到此已有十餘日,不見高行周的兵馬出來?這不是他隨口謊言,騙人之局麼?”鄭恩道:“二哥,你不要性急,那口靈的苗先生,算來絲毫兒都是有準,樂子極歡喜他,怎麼你卻罵他?你且安心等待他幾日,自然還你應驗。”

    匡胤道:“三弟,你便不知事勢,這行兵之道,貴乎神速,若遷延時日,不惟我兵懈怠,且使賊人設策,必敗之理也,如何等待得他?”鄭恩道:“樂子也不管等他不等他,只勸你看管人馬,酒也有得喝,肉也有得喫,樂子和你趁這機會,便多住幾時,卻不快活?只管要想回去做甚?你若回去,只怕那個郭威驢球入的,又要殺你哩。”匡胤道:“你莫要說這呆話。爲今之計,須當打量與他會戰,或者上天默佑,便可成功。但高行周閉關不出,延挨時日,倘我兵糧草不繼,那時如何處置?

    必須罵他出來,方好交戰。“鄭恩道:”二哥,你要高行周出來,這也不難,樂子自有方法。“匡胤道:”兄弟,你有甚方法可使高行周出來會我?“鄭恩道:”二哥,你難道忘了麼?前日野雞林叫韓通的法兒,虧了樂子一頓的痛罵,才得這驢球入的出來。今日叫高行周,也要用此法兒,自然他出來會你。“匡胤道:”既如此,即煩賢弟走一遭便好。“鄭恩笑道:”這個自然,這法兒除了樂子,別個也做不來。“

    說罷,提了酸棗棍,跨上一匹黑色馬,奔至關下,高聲叫罵。關上守把的軍士見了,飛風報進帥府。那高行周只因心下憂疑,病體沉重,不能領兵出敵,只得分付軍士用心守把,莫去理他,且待病癒,然後計議出兵。因此,鄭恩在關外叫罵了一日,並無動靜,空自回營。一連罵了四五日,關上只不理他。

    那高行周手下的將士,見主帥病勢沉重,不理軍情,關外周兵又是辱罵討戰,人人害怕,個個驚慌,即忙使人報進帥府。高行周不覺雄心猛烈,火性高衝,大叫一聲:“氣殺吾也!”分付左右,傳令開門,便要領兵出去會戰。有分教:計謀百出,難回已去之夭心;力勇萬夫,怎敵當來之兵勢。正是:

    空存守土勤王志,應起捐軀報國心。

    畢竟高行周怎的會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高行周刎頸報國 趙匡胤克敵班師

    詩曰:

    將軍稟忠義,立志甚沖天。

    世事多不測,病逮膏育間。

    猶將神課驗,睹之心駭然。

    帝子不相敵,執劍了殘年。

    遺書託孤子,意君能用賢。

    微功何足報?言念在黃泉。

    話說高行周身帶重疾,難理軍情,只在府中靜養:一則等待自己病癒,出兵會戰;二則斂兵固守,以老周師,便易與爲力。不期這日探子報進府來,說周兵在關外,連日百般辱罵,要元帥出去會他。不覺雄心猛烈,怒氣填胸,一時眼花頭暈,濁氣攻心,兩助作痛,冷汗淋身,坐在軟榻之上,昏暈了半晌。睜開雙目,仰面長嘆,說道:“我高行周空做封疆大臣,枉受君上爵祿,不能盡忠剿賊,反被敵人相欺。”說到這裏,又是心頭火發,忿怒愈加,說道:“罷了!我不如帶病出兵,將這微軀決了生死,以報國恩罷。”分付左右傳令開門,整兵出戰。正要將身立起,步出堂會,不道又是一陣心痛昏暈,仍將身軀坐下,倒在榻上。左右見了如此光景,怎好把軍令亂傳,只是侍立靜候。那高行周漸漸醒來,將身坐起。暗自想道:“自料病勢難痊,不能領兵會戰。懊悔自家毫無主意,不該把孩兒打發回鄉,以致病重,難守關城。眼看勢事已去,天意難回,如何是好?且使吾一世英名,歸於烏有,情實堪傷。此皆吾不明之故,以至於此。”於是連連嗟嘆,切切憂思。忽然想道:“吾且把神課一卜,看其事勢成敗,與自己結果何如,再作道理。”

    原來高行周、史建瑭、石敬瑭、王樸這四個人,都是金刀禪師徒弟,從幼習學兵法,熟練陣圖。那四人下山之時,金刀禪師於每人另傳一樁妙技,都是舉世無雙的:史建瑭傳的前定數;王樸乃是大六壬數;高行周授了馬前神課;石敬瑭習得一口金鎖飛撾,百步之內能打將落馬。這四人都曉得天文地理,國運興衰。只是高行周明白之人,燈臺不照自己,只知漢運當盡,周祿該興,眼下已有真命出世,再不算到自己的吉凶禍福。今日身帶重病,又值兵臨城外,不能出敵,方纔想起了馬前神課,且算自己的終身休咎何如。便分付左右抬香案過來。家將一聲答應,便把香案端整,擺在居中。高行周緩緩立起身來,至香案前,虔誠焚香,家將攙扶跪下行禮,把八個金錢捧在手中,望空舉了三舉,祝告道:“奉啓無私關聖帝君漢壽亭侯:弟子高行周,行年五十四歲,六月十三日午時誕生。今爲漢主祿盡,郭威奪位改年,稱帝東京,弟子不肯順賊,死守潼關,郭兵侵犯。奈弟子有病,不能出戰,不知身後歸着何如?伏求賜斷分明:若弟子得保善終,青龍降吉;該遭兵刃,白虎臨爻。”

    祝罷,將盒兒噹噹的搖了幾搖,把金錢傾在桌上,詳看爻象,乃是白虎當頭,喪門臨位。唬得高行周面如金紙,脣似靛青。令人抬過了香案,移步坐於軟榻之上,不住的唉聲嘆氣。那高行周命中註定不得善終,故神靈應感,昭示吉凶。

    行周因見卦象大凶,心中不悅,主意散亂,嘆口氣道:“命數已定,不得善終。

    倘然落在賊人之手,豈不有玷昔日之名?懊悔自己當日錯了主意;在滑州大戰,已殺得郭威將敗兵亡,無人抵敵,不該撒兵回來,縱他猖獗;理當奮身剿賊,舍死報君。怎麼的一錯再錯,又遣了兒子歸家,弄得病重垂危,孤身無助?此皆我心明口明,主意不明,以致今日。只是可惜我有千戰之勇,天使我有病不能征戰。只是我運敗時衰,命該絕滅,故此子去賊來,諸般不遂。“思前想後,不覺日影歸西,月光東起。左右人役點上燈來。高行周頻頻嘆籲,不覺把心一橫,說道:”罷了,罷了!總是我高行周命該如此,大限到來,料難更變,心機費盡,諒也不濟了,還要思想甚麼?“遂分付左右人役各自退去,今晚不必在此隨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封囑託的書,封裹好了,上面寫着:”高行周留書,付與趙公子開拆。“寫畢,看着山東,叫一聲”夫人“,又叫一聲”孩兒“:”我與你夫妻父子再難會面,若要重逢,除非夢裏相依。“遂伸手把腰下寶劍呼的一聲拔出鞘來,執在手中,指定汴梁,咬牙切齒,罵一聲:”郭威的篡賊,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後定當啖汝之魂!

    想我高行周從十四歲上臨陣滅王彥章到今,不知會過了多少英雄上將,誰知今日這口寶劍做了我的對頭。“心中一酸,虎目中流下幾點淚來。忽又自己罵着自己道:”高行周這柔弱匹夫!你衝鋒打仗,槍尖上不知挑死了多少生靈,今日臨危,不逢好死,也是上天報應,分毫不爽,怎麼作此兒女之態?匹夫,只許你殺人,不許人來殺你麼?你這般怕死,倘被手下人看見,豈不恥笑,只落得一個柔弱之名?“此時起了猛烈之心,雙眼一睜,滴淚全無,殺心頓起,不知不覺的把劍一亮,虎腕一伸,將劍橫斜,湊着頸上,回手只一勒,登時血梁青鋒,魂歸地府。有詩嘆之:

    忠義生心氣凜然,孤身誓與此城連。

    怎知天不從人意,空使將軍命向泉。

    到了天明,有手下人進來伏侍,卻見元帥項吞寶劍,血染衣裳,坐在榻上,屍骸不倒,都是驚惶不迭,慌忙出來報知副元帥嶽元福。那嶽元福聽報大驚,帶領手下偏將,一齊至帥府來看,果見高行周自刎在榻,衆皆嘆惜。嶽元福道:“列位將軍,今元帥已亡,潼關無主,我等將寡兵微,難與爲敵,本協鎮愚意,不如權且投降,免了一都生靈塗炭;況聞周天子寬宏大度,諒不見罪於我等也。不知衆位意下何如?”衆將聽言,一齊打拱,口稱:“嶽大人所見,生民之福也,末將們焉敢不從?”嶽元福見衆將已允,即時修下降書,令人開關,安備香花燈燭,自己率領了衆將,來到周營前投降。

    匡胤接了降書,方知高行周自刎,衆將投順情真,心中暗喜,想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倘守着一年,此關怎能得下?若點將出敵,終於勝敗難知。今日他自刎,吾之幸也。”遂準了嶽元福之降,把大營交與董龍、董虎管理,自己同了鄭恩、李通、周霸、杜二公齊進潼關,嶽元福等一同跟隨。

    來至帥府,轉入後堂。見高行周手執寶劍,屍骸不倒。匡胤心下喫驚,口中嘆惜。鄭恩道:“二哥,你看這驢球入的,人也死了,身軀兒還不跌倒,睜着眼看樂子哩。”匡胤道:“休胡說。高將軍乃蓋世英雄,無敵好漢,今日因身帶重病,盡節順天,忠心不昧,所以元神不散,兀坐如生。”一面說話,一面望上張看,只見案上有書一封。匡胤走至案前,見上面寫着:“高行周留書,付與趙公子開拆。”

    匡胤不解其意,舉手取將過來,揭去封皮,觀看內中言語,只見上面寫着的是:

    漢潼關總兵高行周,盡節臨亡,親筆遺書,奉上趙公子臺下:昔日某與尊翁有一拜之交。同爲漢廷之臣。某曾觀公子之相,帝王之姿也。不意漢運告終,有周當代。適公子領兵至此,值行周有病難支,此皆公子福大,有所以致之耳。今某全忠報主,以成公子之功。惟望顧念遺孤,略睜青目。某所生二子,長子懷德,次子懷亮。懷亮相失已久,不必言矣。懷德少年勇力,善有智謀,亦定國安邦之器;他日公子開基創業,願重用我子,必不有負也。行周雖在九泉,感恩不淺。專此布囑,餘不贅繁。行周頓首。

    匡胤看罷書中之意,心下惻然,口中不住的嘆惜,將書收好。遂分付道:“高元帥生前忠直,死後神明。爾等速備香燭紙錠,禮當祭奠陰靈,早登天界。”左右抬過香案,點上銀燭,焚起名香,金箔紙錢盛放盒內。匡胤莫送了酒,拈香下跪、暗暗的告道:“高元帥神靈不遠,今日成全了趙某大功,日後果能南面稱尊,得遇令郎之日,義當重報;更必世世子孫,披蟒掛玉,某之願也。”告罷,即便叩頭下去。只聽得上面撲的一聲響處,高行周屍骸倒在塵埃。那趙匡胤是宋家一十七代皇帝之祖,天大的福分,高行周那裏經得這一拜,所以屍骸倒地,不敢承當。當時匡胤莫了酒,將金箔紙錢焚化已畢,因要回京將功贖罪,沒奈何,將高行周首級割下,用金漆木桶盛了。另把沉香刻成人頭,裝在腔子上,用棺木盛殮,令人埋葬於高原所在,更立石碑以記之。諸事已定。

    次日,匡胤把潼關總帥印綬交與嶽元福代掌,一應軍民大小事務,權行管理。

    自己同了鄭恩、李通、周霸、杜二公,又令手下人負了木桶,一齊出了潼關,嶽元福率衆相送。匡胤回至大營,與董龍、董虎說知了此事。即時傳令,拔寨班師。三軍見不戰而定,各各歡喜無限。三聲炮響,兵馬齊行,望着原路而回。正是:

    喜滋滋鞭敲金鐙響,歡騰騰齊唱凱歌聲。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到了太行山,匡胤與杜二公商議,叫他上山,載了家眷一同進京,自己與諸將領兵先行。那杜二公上山來,將餘下糧草財帛,及自己應用箱籠細軟等項,都將車子裝載。分付衆多嘍羅:願進京者,一同前行;不願去的,俵分了些財物,叫他各安生理,都做良民,不許再聚山林,爲非作歹。當時願去的,只有百十多人;其餘不願去的,領了俵分之物,收拾下山,各各分投去了。杜二公安備車輛,與太太並女兒乘了,自與褚氏各坐駿馬,保護家小,嘍羅推車的推車,坐馬的坐馬,一行人緩緩下山。臨行時把山寨盡行燒燬,然後一齊望東京進發。按下不表。

    單說匡胤帶了大兵,於路無話。行了多日,早到了汴梁城外,紮下營寨。匡胤至王府,見了柴榮,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柴榮大喜。當有苗光義上前賀道:“恭喜公子,克成大功,鞍馬勞頓,辛苦了。貧道說過,不消兩月,自見成功。今往回不過四十餘日,可見前言不謬了。”匡胤稱道:“先生,我趙匡胤一向愚蒙,多有得罪,望先生不必掛懷。”苗光義道:“貧道怎敢?”於是柴榮即命整備筵席,與匡胤接風。一面傳令三軍,各歸隊伍,候明日朝見過了,請旨點名給賞。匡胤令人去請了董龍、董虎、鄭恩、李通、周霸進城至王府,與柴榮等相見了,各自坐席歡飲。

    匡胤思念父母,不敢久停,略飲數杯,即辭別了衆人,回至家中,見了父母、兄弟、妻子。正值杜二公家小已到,一家相會,歡喜更不必說,正是骨肉團圓,人間最樂。趙弘殷設席慶幸,分外情濃。當夜無詞。

    次日,周主駕坐早朝,文武齊聚。趙匡胤在朝門外候旨,有黃門官進朝啓奏,周主即宣匡胤見駕。匡胤領旨,來到金階朝拜已畢,口稱:“萬歲,臣趙匡胤奉聖旨,領兵剿叛,於路收了昆明山降將董龍、董虎,太行山降將李通、周霸、杜二公,二處共計人馬一萬三千。兵到潼關,把高行周逼得自刎,已將他首級取來繳旨。”

    周主聽了,將信不信,暗想:“高行周這賊,驍勇無敵,朕尚懼他,怎能被他逼得自刎?莫非其中有詐?”即便問道:“趙匡胤,那高行周既被你逼死,取的首級今在何處?”匡胤奏道:“現在午門外。”周主傳旨:“將賊人首級取來朕看。”承御官奉旨出朝,取了木桶,至金鑾呈上。有近侍內臣揭開桶蓋,把首級取出,放在盒內,轉到駕前,朝上跪倒,兩手把盒高擎:“啓萬歲爺龍目驗看。”周主惟恐首級是假,傳旨:“取上來。”內侍即將首級呈上。周主定睛細看,果是真實,但見貌目如生,顏色不改。因是一生最所怕懼,今日見了,不覺怒從心起,火自腹生,用手指定,開言罵道:“萬惡的賊子!不道你一般的也有今日,你往日英雄往那裏去了?你還能似在滑州時那般耀武揚威麼?”言未說完,只見那首級二目睜圓,鬚眉亂動,把口一張,呼的一聲風響,噴出一股惡氣來,把周主一衝。唬得他往後一仰,兩手扎煞,兩腿一登,牙關緊閉,雙眼直翻,冒走了魂魄,昏迷了心性。兩邊內侍驚慌無措,連忙扶住,齊叫:“萬歲爺甦醒!”叫了好一會,何曾得醒?內侍飛報後宮。柴娘娘聽報大驚,連忙帶領宮妃出來,哭叫萬歲不應,慌亂了多時,不肯醒來。沒奈何,連着龍椅抬進宮中,扶持寢臥龍牀。急召太醫院官診視,下藥調治。晉王柴榮留在宮中省視,即差內侍出來安慰衆臣。多官各散。周主服藥之後,直至半夜,方纔甦醒。然而染疾沉重,靜養龍牀。晉王晝夜侍奉,寸步不離。又差內官撫慰匡胤,叫他不可遠行,在家候旨,待聖上疾愈受封。

    自此,匡胤不敢他出,只在家中候旨。趙弘殷分付道:“我兒,你帶罪提兵,吾日夜憂心,常恐今生不能相會,感得上天默佑,幸汝成功,自後可保無事。你今可與兄弟在家講習文武,勿生外端。”匡胤受命,便與匡義、鄭恩講究韜略,演習武藝。閒來走馬射箭,博弈蹴球。有詩爲證:

    君臣際會喜如何,適志優遊建遠漠。

    未展風雲閒暇日,後人描出蹴球圖。

    自此,匡胤只在家中講習武事。那董龍等四將,都在晉王府中安頓。惟杜二公與趙弘殷乃郎舅至親,因而同在趙府盤桓。各備等候天子痊癒,受爵沽恩。無奈周主染病沉重,勢甚垂危。

    晉王柴榮無可如何,欲爲祈禱之事,乃召術士呂宗一,問其就裏。宗一奏道:“天子聖躬得此暴疾,乃箕星臨於分野,以致此耳。宜散財作福,禳解災星,方保無虞。”晉王將此情節,奏知周主。周主允奏,乃下詔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城西,擇日親臨祭享。築壇完備,有司奏知,選定十月初一日享祭太廟。周主病體沉重,勉登鑾輿,百官隨從,來至太廟。有陪祭官祝讚。周主不能下拜,盡命晉王代祭。是晚,周主回輿不及,宿於西郊,疾復大發,幾乎不救,及至半夜,方能少瘥。

    次日,羣臣就於祭殿朝賀,問安已畢,返駕還朝。進宮寢疾,即命晉王判內外軍國事務。周主得疾不能視朝,以此臣下不能進見,終日憂懼,衆心惶惶,及聞晉王典掌內外事權,人心方安。

    一日,周主在寢殿,召羣臣進殿,議論治平之道。適有中官在旁,祕密奏道:“陛下日前祭享南郊,賞賜不均,軍士皆有怨言。陛下當行訪察,勿使生變。”周主聞奏大怒,便要施行。不爭有此暴怒,有分教:罰施臣卒,皇圖有磬石之安;命盡冤災,帝子復心懷之怒。正是:

    統系星宿歸西去,報怨干戈指日來。

    畢竟周主怎樣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劉崇兵困潞州城 懷德勇取先鋒印

    詩曰:

    憶苦當年周太祖,升遐遺言誠得所。

    躬行儉德是昭垂,常使靈兮安陰府。

    又曰:

    攘攘干戈自北來,爭城爭地土民衷。

    憑君聯合華夷勢,空想開疆闢草萊。

    話說周主被高行周首級怨氣所衝,致成重疾,自郊祭之後,病勢仍然。然雖有疾在宮,總之究心治道,因這日召進羣臣,講論治平之道,適有中宮密奏:軍士見賞賜不均,多出怨言。周主即召羣臣責之道:“朕自即位以來,惡衣菲食,與士卒同甘苦,爾等豈不知之?今乃使部下怨謗於朕,正不知己有何功,敢如此無忌!”

    諸臣皆俯首伏罪。查究其出怨言者,斬首示衆,流言乃息。

    卻說趙匡胤在家,一日,與鄭恩在場中馳射回來。見前面一座高樓,匡胤對鄭恩道:“前面高樓,乃是戲龍樓,甚有景緻,我與三弟進去遊玩一回。”鄭恩道:“甚好。”二人登樓四望,果是暢觀,有《西江月》詞爲證:

    遠望青山潑日,俯觀朱戶侵眸。分明是個帝王州,裝點凌空絕越。殿角飛雲乍起,樓頭暮雨初收。往來此處勝優遊,爭睹小春霽色。

    弟兄二人在樓上游玩了片時,鄭恩坐在欄杆之上,看那外面景色。匡胤步入樓中,至後面看時,只見一條烏龍,盤繞在畫梁之上,舒牙露爪,喘氣奄奄。匡胤一見,大怒道:“前日在禪州見此怪物,險些一命不保,今日又來叩我麼?”遂向腰間解下鸞帶,迎風捋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望着上面照頭打去,一聲響,正中在烏龍的腰脅上。那龍負痛,把身軀只一攬,化陣烏風而去。匡胤呆了半晌,出來與鄭恩說知,二人驚訝回家。有詩爲證:

    烏龍神現繞高樓,吐氣騰騰遍九州。

    帝子怒提神煞棍,一時妖物逐煙收。

    周主病勢日重一日,其軍國重務,一應奏章,都是晉王傳稟而行;更且晉王侍奉左右,晝夜衣不解帶,食不甘味。其日,周主謂晉王道:“天數莫非前定?朕適才夢登戲龍樓,又被紅臉賊打我一棍,醒來自覺滿身疼痛。料來不濟於事,今囑後事於汝:昔日我西征時,見先朝十八陵,皆被人發掘,此無他,只因多藏金寶故耳。

    我死之後,汝當布衣披我,瓦棺殮我,壙中不許用石,只宜磚砌。徒役兩個,依例支給,休要煩擾百姓。葬後編近三十戶,免其差役,使其守禮。不須設立宮人,不用石羊、石人、石馬等物;隻立一石碑,上刻:“周天子平生好儉,遺命用布衣瓦棺。‘將此碑置我陵前,我方瞑目。且爲君者不易,爾當緊記。”言訖而崩。在位三年,壽五十三歲。柴後、晉王悲痛欲絕,哭泣不止。史臣斷雲:

    周祖兩弒其君,篡取大位。得國之初,罷四方貢獻,詔百官上封事,毀漢宮室器皿,立詞翰法,定稅租皮法,罷戶部營田,除租牛課,又如曲阜謁孔子詞,復拜其墓。雖享國日淺,而施爲有足稱者,故先儒稱其爲唐明、周世之亞,需以此耳後宋賢有詩以贊之:塞上干戈起有年,生靈憔悴困中原。

    君王正待施仁政,百姓相期望被漸。

    北漢征途多亂草,夷梁騷擾有浮煙。

    英雄已死功何在?三月殘春叫杜鵑。

    周主既崩,殮於偏殿,百官哀慟。平章事範質開言說道:“主上晏駕,天下震動。請立嗣君,以承國統。”乃請晉王即皇帝位,後廟號稱爲世宗。當日改元顯德。

    封馮道爲太師,其餘衆官各照舊職。葬周主於新鄭,諡曰太祖皇帝。尊柴後爲太后。

    大赦天下。朝廷法制,悉遵舊章。軍國大事,世宗必稟命於太后,然後行之。心內欲封趙、鄭二人重職,稟知太后。太后道:“先帝因兩次被紅臉大漢所傷,雖系夢中,實元神有靈也,待平定北漢或南唐,封王、封侯可也。”世宗依命,遂寢其事,因而董龍等衆降將,俱備未封,見了趙、鄭均以御弟相稱。君臣無不悅服。

    其時鄭恩對匡胤道:“二哥,那柴大哥原說做了皇帝,封你爲王,封樂子爲候,今日不見一些影響,敢是忘記了不成?”匡胤道:“三弟有所未知。你大哥也曾稟過太后,太后道:”先帝夢中神遊,一次被射,二次又在戲龍樓被棍打傷,因此病重駕崩。念汝義弟,故不追究。今若封職,先帝之靈不安。古人云:“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爲孝矣。”今北漢、南唐未曾歸順,若能平了一處,聽汝去封。‘因此大哥遵行孝道,故此中止。今爲御弟,尊榮多矣。但三弟從今須要學些官場禮數,朝見之時,當稱聖上,或稱陛下,斷不可大哥、樂子胡亂稱呼,若有所犯,國法無情,此事最爲要緊。至於封王、封侯,憑着你我本領,只消建功立業,自可致耳,何必性急?“鄭恩聽言,點頭道是。從此,在匡胤府中習學禮貌,講究文字,都是匡胤用心教導,將從前粗魯洗刷一新。此言不表。

    卻說北漢主劉崇聞周主棄世,心中大喜,與文武議道:“郭威篡吾家天下,每欲復仇,恨無其力。今郭威已死,我欲取中原,恢復舊業可望矣。”乃遣使臣,將厚賂金帛,結好契丹,借兵復仇。契丹得了金寶,大喜,即差耶律奇爲元帥,楊襄爲先鋒,起精兵二萬,往北漢助援。耶律奇、楊襄領旨,即日起兵,到晉陽會兵。

    北漢主見契丹兵至,即拜白從輝爲元帥,張元暉爲先鋒,命長子承鈞與親軍使丁貴等同守晉陽。自領大兵二萬,與契丹合兵,離了晉陽,向潞州攻打。潞州守將李筠,聽知北漢主借契丹兵來徵中原,忙與衆將商議戰守之策。大將穆令均說道:“主帥勿憂。北漢若有兵來攻打潞州,末將不才,願領精兵出城殺賊,務要生擒劉崇,獻於麾下。”李筠聽了此言大喜,傳令點兵,準備迎敵。哨馬報入北漢營中,劉崇便與張元暉計議道:“潞州兵素來怯弱,易與爲敵。汝可領兵一萬,於巴山原埋伏,候敵兵到來,乘勢夾攻,可獲全勝。”張元暉領令,帶兵而去。又點遼將楊襄,領部下精兵五千出戰,只要敗,不要勝,誘敵人來,自有方略。楊襄領令而去。劉崇親領大兵接應。

    次日,潞州城內炮響開城,衝出一隊人馬,來到陣前。只見穆令均頂盔貫甲,手執長槍,一馬當先,衝出陣前,大罵:“背國反臣!焉敢犯我邊界?好好退兵,饒你一死;若仍執迷,叫汝片甲不回。”楊襄大怒道:“休得多言。”拍馬舞刀,直取令均。令均舉槍相敵。兩下金鼓齊鳴。二人戰上十餘合,楊襄虛晃一刀,詐敗而走。令均不捨,隨後追來。只聽一聲炮響,張元暉伏兵齊起,從刺斜裏殺來,楊襄兜馬回身,兩下夾攻。穆令均措手不及,早被張元暉一刀砍於馬下。正是:

    一時豪傑成何用?千載冤聲恨落暉。

    北軍乘勢追殺,南兵死者甚衆。那些殘兵敗入城去,將城門緊閉。張元暉與楊裹收兵還營。李筠見穆令均陣亡,又折了許多人馬,忙令牙將劉瑗、王真堅守城池,一面差人星夜到京告急。

    世宗得表大怒,與衆臣商議,要御駕親征。羣臣奏道:“劉崇結連契丹,攻打潞州,陛下初登寶位,人心未定,豈可親征?只命大將往救足矣。”世宗道:“不然。劉崇欺朕年少新立,乘喪動兵,攻打潞州,朕安得不親往乎?”太師馮道出班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以萬衆之尊,親臨不測之地,臣竊以爲不可也。”

    世宗道:“唐太宗得天下,凡有徵伐,未嘗不親臨,唐太宗尚如此,況於朕乎?”

    馮道奏道:“不知陛下能爲太宗否?”世宗道:“劉崇以十二州之地,兵力單弱,其所倚仗者,不過藉契丹以爲救援;以朕士馬之衆,兵甲之強,破劉崇如反掌耳。”

    馮道道:“未審陛下能否。”世宗以馮道乃先朝元老,不與深較,但以優禮待之。

    惟樞密使王樸勸駕親征。世宗依奏,下詔親征。當有趙匡胤奏道:“陛下初登大位,將士凋零,英雄忠義各守藩鎮,不可輕調。河東兵甲正利,未易即破。陛下此行,須在教場演武,挑選勇者,命爲先鋒,方可以收全功也。”世宗大悅道:“二御弟之言甚當。”即頒下旨意,往教場比武,挑選先鋒。

    次日,世宗親到教場演武廳坐定。匡胤奏道:“斬將破敵,以勇爲先;定取高下,以箭爲能。陛下可取箭高者爲正先鋒,力勇者爲副。”世宗道:“卿言甚善。”

    即令軍士於平坦之處,立起紅心,下令將士較射。只見左邊隊裏踊出一將,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向前說道:“臣先射箭,然後比勇。”衆視之,乃駙馬張永德也。永德坐馬,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於將臺前走馬架箭,指定紅心,一箭射去,不差分毫,一連三箭,俱中紅心。衆軍喝彩,鼓響咚咚。永德下馬見駕,來取先鋒印。世宗大悅,即命取印於永德掛之。忽右隊中衝出一將,喊聲如雷,大叫道:“先鋒印待我來掛。”世宗看時,乃是御弟鄭恩。鄭恩上前奏道:“臣今習學弓馬,已是純熟,願在陛下之前一試,與駙馬定其高下。”世宗暗想:“這魯夫怎曉弓箭?

    今日看他出醜。“遂傳旨道:”三御弟既學弓馬,可即試之。“鄭恩說聲:”領旨。“

    跨上雕鞍,扯開弓,搭上箭,也是一連三箭,都中紅心。鼓聲震野,喝彩譁然。永德見了,大怒道:“汝箭雖高,敢來與我比勇麼?”鄭恩道:“誰又弱你?就與你比勇何妨。”兩個各騎戰馬,都拿兵器,跑到場中,正要動手。此時匡胤看見,恐二人相鬥,各有所傷,忙在將臺上高聲叫道:“二位且住,待我奏知聖上,自有定論。”二人聽說,不敢動手,都立馬場中候旨。

    匡胤入奏道:“永德乃陛下至親,鄭恩是臣之義弟,若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臣見將臺下石獅子約重千斤,陛下可命二人,誰能舉上臺、提下臺者,便爲先鋒,不許兵器相鬥。“世宗大喜,即下旨命於二人:若能提舉石獅子上臺、下臺者,取爲先鋒,不許相爭。二人得旨,一齊下馬,棄了兵器,走至臺前,看那石獅子,高有五尺,入地七尺。永德看了一遍,左手撩衣,右手將石獅子提起,用盡平生之力,提上臺來,回身下臺,提歸原處,滿面通紅,喘息不止。鄭恩道:”我待提與你看。“

    亦將石獅子提上將臺,復又提下,歸於舊所,氣力用盡,面色亦紅。兩下軍士盡都喝彩。

    忽見將臺邊閃出一個少年壯士,頭戴粉地武巾,身穿素色箭服,昂然走至臺前,將石獅子提在手中,慢慢的在軍前走了一轉,輕輕放於原地,氣不喘息,面不改色。

    軍士見了,盡皆喝彩道:“真將軍也!”匡胤見了,暗暗稱羨,叫人邀入軍中,問其姓氏。其人答道:“小人姓高,名懷德,乃高行周之長子。因父親已喪,流落江湖,寓居此處。今聞聖上演武,特來獻技,聊充步卒,以酬平生之志耳。”匡胤聽了,心下暗暗喫驚:“高行周乃聖上之仇人,焉肯錄用其子?只是懷德勇爲倍常,世之虎將,驅諸別國,甚爲可惜。吾今且奏知主上,若其不用,當竭力保舉,庶幾不負高公遺託也。”於是將此情節,奏知世宗。

    世宗聽是行周之子,勃然大怒道:“賊子既來,與朕拿下斬首。”匡胤諫道:“不可。臣聞刑罰必中,罪人不孥。昔行周得罪於陛下,彼已自決,足可以釋其怨矣。其子無辜,陛下豈可以一概施之乎?況今兵下河東,正在用人之際。古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臣觀懷德有兼人之勇,陛下恕而用之,必能效死以建功也。若今演武而戮一無辜之人,恐天下英雄皆束手而避,誰肯與陛下建太平哉?”

    世宗聽奏,思其有理,便回嗔作喜道:“御弟之言甚善。”遂宣上懷德道:“朕與汝父有仇,含憤已久,本當盡法;但念朕之仇,一人之私也,爲國家用人,天下之公也,朕豈可以私憤而廢公事乎?且觀汝勇力,足堪任用,未知騎射汝可能否?”

    懷德奏道:“小人從幼習學,諸般武藝皆能,況箭乃將家首技,豈不能射?”世宗傳旨,給付鞍馬弓箭,着懷德試射。懷德領旨,跨上徵駒,彎弓搭箭,連發三矢,俱中紅心。世宗大悅,令懷德充爲御侍衛。匡胤奏道:“懷德武藝出衆,勇力過人,陛下必當重用,以展其能。況今駙馬與臣義弟爭奪先鋒,未定高下,何不以先鋒印與懷德掛之,軍中自無他議矣。且陛下推誠以待懷德,懷德必不有負於陛下也。”

    世宗允奏,命司官取先鋒印,與懷德掛之。當廳又賜了金花御酒,以顯其榮。懷德謝恩而退。世宗返駕回宮。

    次日,早朝下旨:請太后監國,命學士竇儀、平章範質參理政事。以趙匡胤僞親軍史,鄭恩爲副史,張永德爲監軍,王樸爲軍師。張光遠、羅彥威、杜二公並受節度使分鎮。調回禪州節度使史彥超、澶州節度使馬全義、河南節度使劉詞等,隨駕親征。又命董龍、董虎、李通、周霸並受偏將之職,隨軍效用。時苗光義已辭別雲遊,不知去向。當時世宗分遣已定,擇吉出師。卻值各鎮請將陸續都到,點選大兵十萬,整頓隊伍,出汴京城,望前進發。但見旌旗蔽日,劍朝凝霜,人如猛虎,馬賽飛彪。

    大軍渡了孟津,前至天井關而來。前鋒高懷德抵關下寨,準備攻城。有分教:後周多虎狼之將軍,北漢無堅完之城郭。正是:

    指揮貙虎皆神算,恢拓乾坤是聖功。

    畢竟懷德怎樣取關,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高懷德智取天井 趙匡胤力戰高平

    詩曰:

    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羣。

    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

    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

    誓欲成名報國,羞將開國論勳。

    右錄張說《破陣樂詞》

    話說周世宗因北漢結連契丹,舉兵入寇,廷議御駕親征,點兵選將,擇日出師,前隊先鋒高懷德引領本部精兵,直抵天井關下寨。這天井關乃是北漢邊邑。世宗因劉崇攻困潞州,且不去救,反領大兵,只從天井頭而進,此便是圍魏救趙之策也。

    當時探子報進關去。守關將乃是總兵官李彥能、慣使長槍,有萬夫不當之勇。劉崇見他驍勇。撥他前來,鎮守這個要緊去處。這日聽了此報,心中大怒、點兵出關。

    高懷德見關上有兵出來,便結陣以待。只見北軍隊裏衝出一將,驟至陣前。高懷德抬眼一看、只見那將生得相貌兇惡,體段猙獰,戴虎頭盔,披金鎖甲,坐下青鬃馬,手執熟鋼槍。懷德高聲問道:“來將何名?”彥能答道:“吾乃北漢主駕下,鎮守天井關總兵李彥能便是。汝主既佔中原,奪漢天下,便當知止,爲何興兵至此?欲尋死耶?”懷德道:“四海一家,吳越一統。汝北漢不來降順,反敢侵犯天朝。今天子發兵問罪,汝等快快獻關,可免一死;不然,打破城池。玉石俱碎,那時悔之晚矣。”李彥能聽了大怒,也不回言,拍馬挺槍直刺。懷德舉槍相迎。二將來往奔馳,大戰有二十回合。高懷德槍法如神,名聞天下的,李彥能那裏抵敵得過?復又支持了幾合,殺得大敗而逃。後面匡胤大軍又到,便與懷德一齊掩殺。李彥能引得殘兵,披靡逃進關城,堅閉不出。

    匡胤分兵攻打,一連圍了十餘日,城不能下。懷德獻計道:“大井關城郭堅固,難以力攻,當用智取。小將領兵二千,埋伏關旁,乘機進去。君可將兵馬退離關下,詐言出澤而去。約定三日,重來攻打,此關唾手可得。”匡胤大喜道:“先鋒此計甚妙,速可行之。”懷德領兵埋伏去訖。匡胤即時下令,告知諸將,將兵馬緩緩而退。

    李彥能在關上看見周兵盡皆退去,不知何故,令人出城打聽虛實。回報周兵果然退去,彥能方纔放心,喚下守城軍士將息,縱民出城樵採。第三日,忽報周兵又到。彥能慌令百姓火速進城。那百姓心驚膽破,各不相顧,如山海一般的混進城去。

    軍士將關門堅閉。彥能親自上城,分兵監守。只見趙匡胤與史彥超來到關前,大罵道:“汝等鼠賊,若不獻關,打破之時,寸草不留!”言罷,揮兵攻打。李彥能急令軍士打下矢石,周兵方退。時至三更,忽報關後火起。彥能領兵親自來救。驀地裏左邊閃出一將,火光中見的白袍白馬,執手長槍,大叫:“賊將休走!”手起一槍,刺彥能於馬下。刺彥能者,乃高懷德也。原來高懷德進此計策,假作退兵,自己伏兵於關旁,料着百姓畢竟出城樵採,就在這百姓進城,聞了兵到,慌亂之際,將軍士一齊混進了城,此時也不能盤詰,就好於中做事,便可取關。當時懷德令軍士斬關落鎖,放匡胤人馬進來。匡胤傳下號令:“凡軍士不許騷擾民間,如違斬首。”

    因又出榜安民,救滅餘火。百姓歡悅。

    匡胤一心不負高行周遺託,巴不得懷德建功,好圖榮顯,當下記了懷德取關頭功,準備候駕。平明,世宗駕至,請將迎接進關,各各朝賀。匡胤極稱:“懷德智勇兼全,乃能兵不血刃,首拔堅城,主上之福也。”世宗大喜,大加褒美,賞賚甚豐。懷德謝恩而退。有詩爲證:

    恩怨雖雲要從明,有時亦可用和均。

    不是世宗能釋怨,怎來懷德報功勳?

    世宗駕駐天井關,查盤府庫,養馬三日,旨令前軍高懷德進兵,趙匡胤領中軍繼之。不只一日,兵到懷州。懷州守將張志忠,聽報前關已失,周兵來犯懷州,忙與子張信商議道:“我本是中原舊臣,誤被北漢勢脅,不得已而從之。今周主大兵已得天井關,又來侵犯懷州,不若投降,救此一城百姓,爾以爲何如?”張信道:“爹爹所見,生民之福也。”於是張志忠即日出關,詣周營中投降。懷德便令往中軍投見匡胤。匡胤大喜,受了降書,飛報世宗。

    世宗駕至懷州,衆將朝見。世宗即封張志忠爲本州團練,管理軍民。即令諸將起程。時有指揮使趙晁,與通事合人鄭好謙私相議道:“賊勢甚大,未可輕敵。今陛下就要起程,恐非所利。”鄭好謙竟將趙晁之言奏知世宗。世宗怒道:“何物小丑,出此狂言,敢阻朕師,惑亂軍心耶?”傳旨將趙晁拿下斬首,以警其衆。此時卻值親軍使趙匡胤在側,見世宗要將趙晁斬首,慌忙奏道:“晁之言,忠言也。使羣下人人如晁,陛下尚有何忠乎?望陛下宥之。”世宗怒猶不息,令左右放了。有詩爲證:

    北漢勤兵因伐喪,蚍蜉撼樹不自量。

    旌旗一指兵爭奪,鼠竄狼奔過晉陽。

    世宗自懷州起兵,倍道疾行,不十日,大軍已到澤州,放炮安營。按下不表。

    且說北漢主劉崇見攻潞州不下,收兵屯於高平南岸。又聽報周兵奪去二關,兵到澤州,忙與衆將商議。遼將耶律奇獻策道:“周主此來,本爲要救潞州,因見大王攻打不下,反奪去二關。今又仗得勝而來,行軍甚急,他將士疲乏,大王可以逸待勞,乘其疲乏,出兵四面攻之,必獲全勝。”劉崇然其言,即與契丹兵分東西對面安營:若有緊急,彼此出兵救應;若勝了周兵,按兵不動。耶律奇領諾而退。

    次日平明,擂鼓三通,劉崇與副樞密王延嗣、先鋒張元暉在巴公原排開陣勢。

    兩軍對圓,劉崇見周主兵少,心中甚喜。周營中世宗親出,領趙匡胤、史彥超、張永德、鄭恩於正東列開陣勢。劉崇暗想:“如此周兵,易於破敵,不該借契丹之兵,枉費金帛。”心下懊悔不已,對左右道:“我今日與周兵對陣,以決勝負,使契丹見我用兵,令彼心服。”不意楊襄在西營見周兵列陣,行伍整齊,諒是勁敵,即差偏將張威來見劉崇,說道:“周兵雖少,其勢甚銳,大王當量敵而進,不可輕視。”

    劉崇怒道:“諸公勿言,而阻我軍之氣勢,試看我今日會敵決勝,務要拿住周主,與我侄兒報仇。”忽東北風大作,少刻轉作南風,吹得兩邊軍馬張眼不開,立腳不定。軍中司天監李義奏道:“此風正助我軍之勢,主公便可出兵,戰之必勝。”劉崇深信其言,正欲出兵,有樞密王得中叩馬諫道:“風勢如此,未必助我軍威,李義狂言,可斬也!”劉崇叱之道:“吾計已決,老書生休得妄言,阻我軍心。如敢再言,先斬汝首,然後出兵。”王得中抱慚而退。

    劉崇欲親自出戰,一將上前說道:“待末將先挫周兵一陣。”劉崇觀之,乃先鋒張元暉也。元暉拍馬舞刀,衝至南陣,金鼓震野,吶喊喧天。南營裏飛出中軍使樊愛能,挺槍縱馬來迎。兩馬相交,雙器並舉,戰到五十餘合,愛能槍法漸亂,招架不住。副將步軍使何徽見樊愛能要敗下來,綽起大斧,衝來助戰。張元暉力戰二將,全無懼怕。北漢陣上元帥白從輝橫刀躍馬,望南陣衝來。樊愛能、何徽抵敵不住,棄戰回馬而走。劉崇見南軍陣勢已亂,親督諸軍衝殺將來,矢如飛蝗,石如雨點。周兵大亂,被傷死者不計其數。世宗見勢已危,只得引兵親冒矢石,上前督戰。

    劉崇兵馬大進,如泰山壓卵一般衝來,南兵不能抵敵。親軍使趙匡胤見勢頭不利,對諸將道:“主上危急之時,正我等用命之日,諸軍當奮力禦敵,國家安危,在此一舉。”當有鄭恩奮然怒道:“我等豈可自愛其力,束手待斃?”遂與高懷德一齊出戰。北將劉顯、劉達來迎。交馬不數合,鄭恩一刀劈死劉顯,懷德一槍把劉達刺死。南軍見二將得勝,復又扎住了陣腳不退。匡胤身先士卒,與張永德領二千騎斬陣而入,無不以一當百。正迎着劉崇,三人兵器並舉,戰上五十餘合,永德一槍刺去。正中劉崇左肩,劉崇負痛而逃。匡胤驅兵掩殺,北軍大敗,如風掃落葉,雨打殘花。南軍左翼馬瑀見北兵陣勢搖動,躍馬舞刀,從旁攻入,正遇張元暉,兩馬交鋒,戰上四十餘合,元暉力不能支,回馬逃走。馬瑀按住刀,彎弓架箭,一矢正中其馬,那馬負痛直跳起來,把元暉額在地。正遇中軍馬全義殺進,手起刀落,斬元暉爲兩段。南陣軍威益盛,聲勢震動山嶽。史彥超引數十騎直入漢陣,劉崇將佐不能抵當,只顧逃命。四下裏周兵圍殺將來,北軍不能得脫,投降者不計其數。有賦一篇,單道周漢文兵之事雲:

    北漢主動一時之妄念,周世宗統十萬之貔貅,巴公原連營佈陣,澤州城拒險揚能。趙親軍驅勝敵之騎,張永德絕奔逃之路,馬全義斷其潛伏之兵,史彥超受投降之衆。懷德寨旗斬將,鄭恩怒目張眉。二山英雄無不用命,兩翼將佐各施技能。武侯之妙算如何?方叔之元勳猶在。楊襄、耶律喪膽而奔,契丹軍兵縮首不出。一人鼓勇,萬夫爭先。進以鼓,退以金,個個揚威;張其弓,布其矢,人人耀武。左衝右突,兵藏神機;前擊後攻,將嚴入陣。此皆立功塞上之豪雄,盡是勒名凌煙之俊傑。

    此一陣反敗爲勝,都是趙、鄭、張、高、史、馬之力也。其時西營楊襄望見漢軍已勝,按兵不動;及見周兵轉勝,長驅攻至西營,急與耶律奇領所部兵逃遁。

    那樊受能、何徽被張元暉殺敗,投南而走,於路劫掠輜重,爲自保之計;又揚言契丹兵大至,官軍已敗,餘衆皆降。世宗聞此消息,遣近臣諭止之。二人不聽,反將使者殺之。時世宗會戰,軍行太急,有劉詞部領後軍繼進,正遇着樊、何二人。

    劉詞問:“車駕何在?”樊愛能道:“契丹兵勢甚盛,吾等皆敗,即日車駕走潞州。

    公後軍只宜速退,不然,損兵折將,亦是無益。“劉詞大怒道:”君有難,臣當不顧其身而救之,豈言退耶?真狗彘不如也?“遂領兵前進,卻遇北漢兵萬餘騎阻住去路,兵不能行。天色將晚,南風越猛,劉詞揮兵衝擊,軍士皆鼓勇爭先,砍死漢兵無算,餘衆各不能敵,自顧性命,都爬山越嶺而逃。忽山坡後閃出趙匡胤來,因追殺北漢劉崇,得勝而回,遇見劉詞,合兵一處追殺,漢兵十亡其九,勢若山崩。

    二人直追過南平,乃收回人馬,但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棄下輜重器械不可勝計。

    後人有詠史詩以紀之:

    殺氣騰騰覆戰場,同平一戰最堪傷。

    冤魂千古無窮恨,鳥啄餘腥下夕陽。

    是夕,世宗宿於野。

    次日,諸將各各奏功。世宗命各營鋪內,得樊、何部下馬步諸軍降漢者,盡斬之。潞州守將李筠聞周天子大破漢兵,乃率領衆將接駕進城,朝拜已畢,世宗安慰一番,駐紮潞州,休兵秣馬,宴賞將士。北軍降順萬餘人,發調淮上屯紮。世宗分遣已定,與匡胤等商議道:“劉崇遁去未遠,誰敢領兵追趕?”匡胤道:“臣願住。”

    世宗大喜。匡胤遂與鄭恩、高懷德領兵三千,隨後追來。

    卻說劉崇敗走,與白從輝收集敗殘人馬,只百十騎,晝夜兼行。北兵因高平一敗,膽喪心驚。當時來至一山,軍士飢餓難行,埋鍋造飯,正待舉箸,見塵頭起處,周兵追至,漢兵驚慌無措,棄箸舍食,倉皇奔走,力盡筋酥,苦不可言。匡胤追至二百餘里,見劉崇去遠,追之不及,方纔收兵回奏。世宗道:“朕意必欲掃滅此賊,然後班師。”

    忽見樊愛能、何徽二人俯伏階前,訴辯其敗兵之罪。世宗遽欲斬之,猶豫未決,謂張永德道:“樊愛能、何徽皆失機之罪,本當斬首;朕以爲國家正當多事之秋,將士難得,欲赦其罪,使之立功。卿以爲何如?”張永德奏道:“樊、何二人,素無大功,冒參節鉞,望敵先逃,殺使拒命,故騙劉詞,雖萬死不足以贖其罪;且陛下欲削平四海,包舉八荒,若不將軍令申明,嚴其賞罰,雖有熊羆之士,億萬之兵,安得而用乎?”世宗聽奏,點頭稱善,令將樊、何二人綁至軍前,數其罪而責之道:“遇敵先走,佈散流言,搶掠財物,故殺使命,止後軍劉詞。汝等非是不能善戰,正欲將朕當爲奇貨,賣與劉崇耳。”即令推出斬之。軍校得旨,將樊、何二人轎首,號令諸軍。由是,兵將聞之,各懷恐懼,知朝廷嚴肅,號令維新,不復行姑息之政矣。

    是日,世宗親勞諸將。張永德奏道:“親軍使趙匡胤,智勇過人。忘身爲國,陛下當待以不次之賞,使人人自盛也。高平之戰,使諸將皆如樊、何二人,則陛下大勢去矣。”世宗深然其言,即封趙匡胤爲殿前都虞候。匡胤謝恩,奏道:“高平一戰,皆諸將之勞,臣有何功,敢獨受其賞?”世宗道:“卿之功,朕念之不忘,卿毋辭焉,朕自有處。”遂又論功次第,以張永德、鄭恩、高懷德、劉詞、馬全義、史彥超等十餘人盡封爲侯,以董龍、董虎、李通、周霸等加爲副軍使。又召趙晁前來,厚加賞賜,以旌忠言。諸將齊呼萬歲,謝恩而退。有詩證曰:

    出師容易制心難,一念蒼生忱不安。

    敵勝高平請將服,劉崇垂首膽誠寒。

    世宗復召諸將商議,欲乘勝兵下河東,一舉而滅之。軍師王樸奏道:“陛下軍威至此,漢兵已經遠道,天威足以震之矣。當復綏之以德,懷之以恩,蕞爾小邦,自必順命,又何必勤兵遠地,親冒矢石乎?如陛下必欲彰其天討,近日北兵凋零,供給不堪,且待時熟年豐,再圖進取,亦爲未晚。望陛下鑑納。”世宗道:“先生之言果善,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聞軍易動而難安,乘其大敗而不即平復,使劉崇養成賊勢,復兵入寇,大軍再動難矣。朕意已決,先生且勿言。”王樸見奏不允,默然而退,暗暗嘆息。時嶽元福、符彥卿亦在隨徵,世宗乃召二人道:“汝等乃朝中老將,深知兵法,今可領兵三萬北征。至河東城下,耀武揚威,以張聲勢,待朕駕臨,徐定攻取之計。”二將領旨,引兵望前而進。令李筠鎮守潞州,自與趙匡胤、劉詞、王樸等衆,統大軍接應。世宗分撥已定。

    五月,車駕自潞州起程,徑趨晉陽,直欲踹平城邑,方始回軍。有分教:志勵山河,親身於鋒鎬;氣橫霄漢,盡力於疆場。正是:

    欲將圖籍聯一統,怎許彈丸懷二心?

    畢竟晉陽安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丁貴力戰高懷德 單珪計困趙匡胤

    詩曰:

    黃紙君王詔,青泥校尉書。

    誓師張虎落,選將擐犀渠。

    霧暗津蒲失,天寒塞柳疏。

    橫行十萬騎,欲掃虜塵餘。

    右錄皎然《從軍行》

    話說周世宗高平得捷,遽欲席捲長驅,掃除北漢。遂以嶽元福、符彥卿爲前鋒,自與趙匡胤、劉詞、王樸等統大軍繼進,車駕自潞州起程,直趨晉陽,號令嚴明,所過地方,秋毫無犯。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言按下不提。

    再說北漢主劉崇敗歸晉陽,收養敗卒,備治甲兵,修固城池,提防周兵侵犯。

    那遼將耶律奇與楊襄,領兵從忻州走歸晉陽。劉崇遣王得中護送歸國,並求救於契丹主。得中領命,與耶律奇、楊襄齊出晉陽,至遼邦,人見契丹主,奏道:“高平之敗,北漢主苦無援兵,幾喪性命。懇求大王另發援兵,以報其仇。”契丹主聞奏,連連嘆道:“若使趙延壽在,豈致有如此之敗?”遂召楊襄責之道:“汝爲先鋒,安得坐視成敗而至於此?”楊襄不能答。契丹主下命,囚之獄中。先令王得中:“回國報知漢主,吾當親自來援。”王得中辭別自回。

    卻說世宗大兵來到河東,紮營城南,分遣諸將攻打晉陽,旌旗環繞,劍戟縱橫,連營四十餘里,金鼓之聲,震動原野。劉崇聽得周兵攻城,亦分撥諸將堅守,專待契丹兵到,然後交鋒。不意王得中自從大遼回來,到得中途,被伏路周兵捉住,來見世宗。世宗釋其縛,賜以酒食壓驚,因問道:“汝既乞師於契丹,知他幾時兵到?”

    王得中道:“臣受漢主之命,送楊襄等歸國,只盡此事,其他非所知也。”世宗笑而容之,令其退居別營。有偏將對王得中說道:“主上待公不薄,公宜思所以報之者,今日若不實告,倘契丹兵至,公安能自全乎?”得中嘆道:“吾食劉氏之祿亦已久矣,且有老母在於城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守險以拒遼兵,如此則國、傢俱亡,吾心何忍?寧殺身以全國、家,所得多矣。”是夕,乃自縊而死。次日,報知世宗。世宗嗟嘆不已,令軍士擇地厚葬之,題曰“北漢忠義王得中之墓”。

    忽報契丹主親自提兵出忻州而來,聲勢甚銳。世宗召諸將說道:“劉崇無以爲恃,專待契丹救兵,爲夾攻之計。誰敢領兵先破契丹?則劉崇不足爲慮矣。”只聽得帳下一將應聲而出道:“小將不才,願領兵一往。”世宗視之,乃人將史彥超也。

    世宗大喜,即令彥超領所部之兵,與前鋒符彥卿合兵抵敵。

    二將得旨,領兵殺奔忻州而來。契丹主也先得報,領兵與符彥卿對陣。兩邊排開陣勢。符彥卿出馬,謂契丹主道:“前日高平之戰,殺得劉崇望風而逃,汝契丹如何不來救他?今天兵到此,汝反來尋死那?”契丹主也先聽了大怒,罵道:“不知進退的賊,休得多言,今日吾親來取汝之首!”言罷,拍馬揮刀,直取彥卿。彥卿正待出戰,背後史彥超見了大怒,厲聲喝道:“休得逞強,俺來也!”縱馬搖槍,與也先接戰。二人殺在當場,鬥在一處,大戰有五十餘合,也先詐敗,兜回馬,跑歸本陣。史彥超要見頭功,拍馬來追。後面符彥卿催兵掩殺。史彥超深入重地,卻被也先開弓架箭,一矢射來,史彥超躲閃不及,正中面門,翻身落馬。也先勒回馬來,再復一刀,可憐慣戰英雄,今日死於非命。後人有詩以惜之:

    鏖戰遼兵血刃紅,斬堅深入盡孤忠。

    行人回首頻相問,猶見將軍昔日雄。

    契丹也先既斬史彥超,復催大軍望後殺來,符彥卿奮力接戰。二人戰了百餘合,勝負未分,時已日暮,兩邊各自收兵。

    次日,報馬報於世宗道:“史彥超被箭射死。”世宗嘆道:“戰敗一陣,不足計較,可惜折吾一員勇將,是可傷也。”即下旨,令諸將往戰契丹,定要與史彥超報仇。趙匡胤進前奏道:“河東待亡之寇,旦夕可破,契丹雖擁重兵,特爲觀望而已,一時決不敢進戰。爲今之計,陛下可令兵馬阻住契丹,勿與之戰;一面先攻晉陽,晉陽既下,契丹不戰而走矣。”世宗允議,督令諸將盡力攻城。

    那劉崇見契丹救兵不到,周兵攻城甚急,心甚驚懼,舉止無措。親軍使丁貴進言道:“主公勿懼。臣雖無能,願領本部人馬出戰,務要殺那周將,以遂生平之志,以分主上之憂。”劉崇道:“周兵這等勢猛,汝豈可出城輕敵?”丁貴奏道:“將在謀而不在勇。若臣退不得周兵,再作商議。”劉崇允之。那丁貴乃山後人氏,號爲三手將軍,使一口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劉崇倚爲心腹之臣。

    次日,丁貴領兵一萬,放炮開城,擂鼓鳴金,搖旗吶喊,結陣請戰。世宗見晉陽有兵出來,即便親出,左有趙匡胤,右有高懷德,三匹馬立於門旗之下。對陣丁貴,左首李存節,右首陳天壽。那高懷德看見,拍馬先出,大罵:“賊奴!還不早降,何敢拒敵那?”丁貴大怒,更不打話,拍馬提刀,直取懷德。懷德挺槍,撲面交還。兩個搭上手,好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相鬥賭,兩下交鋒無可阻。這個似搖頭獅子下山岡,那個如擺尾狻猊尋猛虎。這一個真心要定錦乾坤,那一個實意欲把江山補。從來惡戰見多番,不似將軍能威武。

    二將煞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大戰百十餘合,不分勝負。那劉崇同着左右正在城樓上看戰,一眼見了世宗,便令自從輝放箭。從輝拈弓搭箭,嗖的一矢,正中世宗坐馬,那馬亂跳起來,把世宗掀翻下馬。陳天壽看見,一馬飛出,提槍來刺。

    匡胤大喝一聲:“休傷吾主!”綽起九耳八環刀,望陳天壽劈來。天壽忙把槍來一架,早把虎口震開,不敢交鋒,逃回本陣。那南陣上飛出董龍、董虎等,將世宗救起。又有張永德、鄭恩等,聞知南北大戰,各出精兵來助。丁貴見南兵蜂擁而來,情知寡不敵衆,難以取勝,只得回馬收兵,走入城內。懷德追到河邊,見吊橋扯起,方始回兵。世宗謂匡胤道:“今日若非二御弟眼快,幾被北軍所算,此功莫大焉。”

    匡胤道:“今後陛下但當保重,不宜輕敵,自蹈危險之地。”世宗斂容而謝,遂命軍中擺宴賀功。按下不提。

    再說丁貴進城見了劉崇,甚言周兵勢大,兼之將士勇猛,實難對敵。劉崇道:“今日孤在城上看戰,足勝高平之役,然救兵不至,如之奈何?”丁貴道:“臣聞契丹屯紮忻州,被周兵阻住;彼亦但爲觀望之計,誠不足爲之倚靠也。今河東單珪令公,擁重兵在絳州鎮守。此人智勇兼備,善於用兵,主公即當調回,可以退敵。”

    劉崇從其言,即差官密地往絳州召單硅。那單珪這日正在府中議事,見劉主差官來召,即日與四子帶領精兵三萬,來救河東。兵到鳳凰山,紮下營寨,離晉陽有三十餘里。當日單珪與四子商議道:“前聞劉主大敗於高平,將士喪氣,只因趙匡胤英雄無敵,高懷德勇冠三軍,手下強將極多之故耳。汝等與之交鋒,須要小心在怠,勿失銳氣。”長子守俊答道:“父親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孩兒明日交戰,務要活擒匡胤,以顯英雄。”是日無話。

    次日,報馬報入南營。匡胤進道:“臣願領諸將一行。”世宗大喜。匡胤同了衆將,領兵至鳳凰山下,兩邊擺開陣勢。單珪帶了四子,一馬當先,大罵:“周兵不知進退,尚敢領兵會我,欲速死那?”匡胤拍馬揮刀,大怒道:“河東亡在旦夕,汝尚不知死活,阻逆天兵。我誓必擒汝,顯我陣上之名。”當有單守俊聞言大怒,一馬衝出陣來,拈槍直刺。匡胤舉刀只一架,把槍一梟,守俊在馬上亂晃,兩臂多麻,說聲:“好利害的匹夫!”連忙抽回槍,復又刺來。匡胤舉刀相迎。戰不三合,守俊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那單珪第二子守傑見兄敗回,大叫道:“待吾擒此匹夫!”

    一騎馬,一口刀,殺出陣來,與匡胤交戰。匡胤奮起神威,力戰守傑。三子守信見兄戰匡胤不下,縱馬搖槍,上前助戰,兩下夾攻。高懷德見了,拍馬挺槍,殺入陣來,將守信兵馬分爲兩處。守信正待來迎,早被高懷德順手一槍,撥於馬下。四子守能殺來救去。守傑見不能勝,回馬而逃。北軍見匡胤、懷德勇如猛虎,誰敢上前?

    都不戰而走。匡胤見北軍陣亂,匹馬單刀,衝入軍中,無人抵敵,軍士盡皆棄甲拋兵而遁。有詩讚雲:

    刀槍劍戟三千隊,鐵馬金戈一萬重。

    斬將殺兵人莫敵,應教帝子顯英雄。

    高懷德見匡胤奮力大戰,即便催動大軍,一擁衝來。北兵大敗,屍如山積,血似泉流。匡胤追了十里,方始收兵,所得糧草、馬匹、器械等物,不計其數。當時賞賜軍士已畢,差人報捷世宗。

    那單珪敗退有十五里,方纔立住營寨,計點軍士,折去大半,現在帶傷的亦多。

    即與四子商議道:“我自來提兵,從未有敗,不意今日失此銳氣。觀趙匡胤之勇,果然名不虛傳;況有高懷德相助,難與對敵。如之奈何?”牙將劉武獻策道:“主將勿憂。某有一計,要擒匡胤易如反掌。”單珪道:“汝有何計可擒匡胤?”劉武道:“離此五里,有一蛇盤谷,甚是峻險,裏面多是絕地,只有一條小路可出。先令人準備石塊,埋伏兩支人馬於谷口。將軍臨陣,詐敗而走,把趙匡胤賺入谷中,將軍抄出小路,將石塊塞斷,外面用重兵困住,便可擒匡胤矣。”單珪聽了大喜,即命守俊、守傑領三千兵,於兩下埋伏;自與守信、守能重整人馬,至鳳凰山來搦戰。

    匡胤聞知,引軍來迎。高懷德在馬上對匡胤道:“昨日單珪大敗而去,今日又來,其中必有詭計,將軍須要斟酌,勿墮奸謀。”匡胤道:“昨日之戰,已見其謀,諒此恃勇之夫,何足介意?吾今日務要擒他,方遂吾志。”於是兩軍相對。北軍旗門開處,單珪同二子出馬。匡胤道:“敗軍之將,還不早降,尚敢來尋死耶?”單珪道:“不必多言,今日吾特來擒汝,以消昨日之恨。”匡胤大怒,提刀出馬。北陣單守能手舉方天畫戟來迎。兩馬相交,雙器並舉,不上七八回合,守能回馬便走。

    單珪與守信舉着兵器,出馬抵住。匡胤力戰二將,不上十合,單珪詐作墜馬之勢,守信假意扶救,一齊往東北敗了下去。匡胤大呼道:“捉此老賊,勝斬百將。”拍馬來追,懷德隨後揮兵掩殺。匡胤此時已深入重地,又見北兵四分五落,放心追來,遙見單珪同着守信,兩個在馬上各棄頭盔,驚慌而走。匡胤把馬加鞭,部領人馬,星火般追來。看看追入谷內,忽前面不見了單珪父子,匡胤心疑,即令軍士探視路徑。軍士回報:“裏面多無去路,只有一條小路,已有石塊壘斷矣!”匡胤大驚,情知中計,急令後軍速退。忽谷口伏兵齊起,重重圍住。匡胤率兵幾次衝殺,不能得出懷德兵少,急救不及。匡胤部下五千兵,被北兵圍在蛇盤谷中。單珪又以重兵絕之,真個水泄不透,鳥飛不下。

    懷德無可如何,只得引所部之兵,奔回大營,見了世宗,奏知匡胤被單珪用誘敵之計,引入蛇盤谷中,不能得出。世宗大驚道:“二御弟全軍若陷,吾事休矣。”

    即敕東宮張永德、鄭恩領本部人馬,速救匡胤。世宗恐將士不肯用心,親自監軍。

    那晉陽城內劉崇,聽知單珪用計,已把匡胤困住,心中甚喜,即遣丁貴、李存節、陳天壽領兵二萬,屯於城外,與單珪彼此照應,爲犄角之勢。當時世宗領兵來至鳳凰山,列開陣勢討戰。北陣上單珪橫刀出馬,大呼:“周兵還不速退,汝將趙匡胤,已被吾略用小計,困死谷中。汝等又來討死,意欲何爲?”世宗聞言大怒道:“狂妄賊徒!好好撤去圍兵,饒汝一死;不然,便當屠戮汝等爲肉泥,以消吾恨!”言未畢,一將踊出陣前,世宗視之,乃張永德也。永德拍馬拈槍,直取單珪。單珪掄刀來迎。兩軍吶喊,戰鼓如雷。二將大戰,約有百合,勝負未分。鄭恩在門旗下看戰,忍耐不住,提刀躍馬,上前衝殺。北陣上單守傑舉刀接住廝殺。四匹馬絞做一團,你爭吾鬥。戰至日暮,兩下人馬平折,各自回營。

    世宗以匡胤不能得出,心甚憂悶。次日,命高懷德、鄭恩領衆軍往谷口攻打。

    懷德與鄭恩引兵殺至山前,剛到半山,山上炮石、弩箭,如雨點般打下來,衆軍如何得上?只得退屯谷口。正待安營,忽聽谷口一聲梆子響,箭如飛蝗,喊聲大震,衆軍立身不定,懷德與鄭恩無計可施,引衆退回大營。世宗見攻打不進,更加憂悶,又遣馬全義、嶽元福、劉詞等日日與單珪交戰,互相勝負,終無一策可救匡胤。因而世宗坐臥不安,寢食俱廢,只是輪流遣將戰討攻打。不料北軍劉武又獻策於單珪道:“今趙匡胤困在谷中,周兵圖救,利在速戰。將軍只宜堅壁以守,不消一月,谷中人馬絕了糧食,必盡飢死,何必與彼空較勝負?”單珪大喜,即下令軍士,堅壁不出。以此,世宗遣來的將住,盡皆空回。

    世宗知此消息,如坐鍼氈。將及半月,並無得救之計。鄭恩奏道:“陛下不必憂慮,臣願今夜拼死殺進,救出二哥。”世宗道:“此非衆將不肯盡心,實難攻打,所以不能救出。汝去徒然有損,亦何益耶?”張永德奏道:“陛下可出榜文,招募此處土人,有能熟知地徑、偷入谷中的,加以官職,便可救矣。不然坐守日月,谷中兵馬絕食,不惟不能救,更且難全其生矣。”世宗從其議,即出榜文張掛,招募熟知地徑之人。

    其夕,世宗憂悶迫甚,寢不安枕,起身帶了幾個近侍,巡視諸營。時當秋初時候,涼風送體,月白星稀,夜色天街,雲華皎潔,正空水澄鮮,紅塵隔斷之景也。

    世宗巡視之間,忽聽營後有人作歌,世宗側耳聽之,甚覺慷慨凌雲,激昂動志,戛戛然抑揚傳清潤之聲,洋洋乎自命高一世之想。不爭有此一歌,有分教:絕地頓開生地,危機可致安機。正是:

    雖離山谷牢籠計,難脫波濤淹沒災。

    畢竟作歌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單珪覆沒蛇盤谷 懷德被困鐵籠原

    詩曰:

    兵書久閒習,往戰數曾經。

    平雲如陣色,半月類城形。

    對岸流沙白,緣河柳色青。

    年少多遊俠,結客好輕身。

    右摘錄王褒《從軍行》

    話說周世宗一心優着趙匡胤受困,無計可救,因此出榜招募熟知地徑之人,好待兵從間道而救。是夕,憂愁不寐,巡視諸營,忽聽營後遠遠的有作歌之聲,世宗側耳而聽,喜得更深人靜,字爽聲清,真有激昂青雲之志,陽春白雪之風。其歌道:

    “天地翻覆兮,吾志能維;干戈擾攘兮,吾計可夷。明珠藏於匣兮,燦爛常晞;良土隱於山兮,功施無機。已矣已矣!識者何希?”

    世宗聽罷,暗思:“此人必非凡品,吾須訪之。”

    次日,令人暗暗尋訪。不多時,只見同一壯士進營,朝拜已畢,世宗問其姓氏。

    壯士奏道:“小人姓史,名魁,字彥升,乃史建瑭之子也。”世宗道:“原來是名將之後。昨夜清吟,公所作乎?”史魁奏道:“小人向因流落江湖,力營度日。前在絳州遁跡,偶遇單令公相招,隨軍效力。無如令公竟不見用,故有所感而寫懷。”

    世宗邀入後帳,設酒食以相待,因謂之道:“既壯士有此襟懷,何鬱郁居於人下,不自計其榮顯乎?”史魁道:“未逢知遇,安望顯榮?小人誠有所待也。”世宗道:“朕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朕從來所最關心者,賢士耳,今見公具此大才,朕實欣慕,欲以微位爲屈,不知公肯爲朕效勞乎?”史魁見世宗實意用人,便乘機進道:“陛下此言,足見爲國之心矣,小人安敢不以實奏?小人雖爲單令公帳下牙將,嚮慕陛下求人若渴,久有投順之心,恨無其便,故暫止耳。今見單令公用計,將陛下之將趙匡胤困住谷中,彼不知趙匡胤與小人有萍水心交,早欲相救,正在窺伺機會。適遇陛下皇榜招募,故小人作歌以探耳,實欲相投陛下,而救匡胤也。”

    世宗聽言大喜,優容而謝道:“公若果有此心,朕之大幸也。但不知用何策而可救?

    願聞其詳。“史魁密奏道:”此計必須裏應外合,方可成功。小人回營,誆取人馬,預先伏在谷中;陛下當於第三日夜間,但看火起爲號,須便領兵殺入;小人在谷內接應,內外夾攻,匡胤便可出矣。“世宗聽了此計,歡喜無限道:”若得成功,必當重報。“

    史魁辭了世宗,竟自回營。第一日無話。至第二日,史魁來見單珪,告道:“小將觀趙匡胤乃世之虎將,周主倚爲安危,故匡胤雖困谷中,而周兵堅屯於外,總爲匡胤一人而已,彼此貯兵久持,非善策也。小將自投帳下,未建寸箭之功,願領一支兵,徑往谷中,乘他食寡力微,斬取匡胤首級,號令軍前。彼見匡胤已死,必無戰心,其兵自然退矣。此舉非惟可解河東之厄,更得將軍早早奏凱,不致勞兵日久也。”單珪依言,即撥兵與史魁前去、史魁出營,與心腹將劉勇計議,告以投順世宗之故。又言:“汝於明日夜間,在營中放火,我從谷內殺出,外面自有周兵接應。救出匡胤,汝功不小。須當緊記,不可有誤。”劉勇依議。

    史魁領兵來至谷口,見了守圍軍士,傳了令公之令,那軍士不敢違阻,讓史魁進了谷去,仍然守住。那史魁進得各來,望見匡胤坐在石上,默默無言;四下兵馬不上千餘,都垂頭喪氣,飢餓形容。史魁嗟嘆不已。便將帶來人馬紮定一處,獨自一個走至匡胤跟前,叫聲:“將軍困甚矣!可認得故人史魁麼?”匡胤此時見谷內有人馬進來,打算上前拼力而鬥;見他把人馬紮住,獨自前來,心下又是疑惑;及至走近跟前,留心一看,見是史魁,方纔放心。立起身來,叫聲:“恩兄因何至此?

    得非來救匡胤乎?“二人並坐石上。史魁將前後事情,及明夜夾攻殺出谷口之計,細細說了一遍。匡胤大喜道:”前蒙恩兄在五索州相救,今又如此周全,小弟銘德不忘,必當重報。“史魁道:”些微照應,何足掛齒?“匡胤又道:”小弟部領五千兵,受困在此,已有二十餘天,餓死大半;剩下軍士,殺馬而食,這般飢餒,明日怎好衝突?“史魁道:”不妨,小弟帶得糧米在此,儘可教他飽食。“遂令軍士各各取出糧米。原來史魁帶來的軍士,每人身旁多夾帶着糧米。當下衆軍把米遞與那些餓兵,登時做飯,各各狼餐虎嚥了一頓,覺得眼光頓亮,精力復生。過了一宵,至明日,衆軍一齊飽餐已畢,等着號火起時,便要動手。

    將至三晚,劉勇在營中放起火來。周營中諸將見了,放起幾個號炮,領軍望谷中殺來。那裏面匡胤、史魁聽得外面炮響連天,知是周兵已到,率領衆兵一齊奮勇衝出,衝到谷口,把守把的兵士亂殺,如砍瓜切菜一般,勢如山倒。史魁正在衝殺之際,當頭來了一將,乃是單守俊攔住去路,大罵:“反賊,往那裏走?”史魁不應,手起一槍,刺守俊於馬下。殺散衆軍,舉眼看那北營裏,火勢正旺,北軍亂竄。

    史魁領了兵馬,保着匡胤,出得谷口,正迎着了單珪。單珪大罵:“反賊怎敢誆我軍馬,反來助賊?”揮動大刀,劈面砍來。史魁舉槍相迎,未及一合,後面高懷德早又衝到,唰的一槍刺來,單珪措手不及,抽回刀來架時,不防刺斜裏匡胤殺來,手起刀落,把單珪分爲兩截。守傑見事不濟,棄營單騎而走,正遇鄭恩,交馬不三合,被鄭恩一刀揮於馬下。劉武、守信爲亂軍所殺。守能連人帶馬被火焚死。其餘人馬,殺的殺,降的降,逃的逃,不留一個。比及天明,看那北軍,殭屍數十里,棄下輜重不計其數。查點將士俱全,只有北將劉勇死於亂軍之中,史魁甚爲傷嘆。

    張永德收兵回營。

    匡胤入見世宗,拜伏帳下。世宗道:“朕以二御弟被困,坐臥不安。若非彥升進計,險遭其禍。”匡胤拜謝,又謝了衆將。衆將皆來賀喜。世宗以史魁之功,封爲左參軍。其餘衆將,各皆重賞。

    自此,周兵軍勢大振,遠近皆驚。丁貴的犄角之兵,那裏還敢出戰?暗暗退入城中去了。世宗乃移兵汾水界,紮下營寨,督令將士重困晉陽,攻打倍急,晝夜不息。劉崇慌得心驚膽碎,坐臥不安,忙召羣臣計議道:“單令公全軍戰沒,周兵攻城甚急,契丹駐兵不動,消息全無,眼見國家破在旦夕,汝等衆臣有何計策可退周兵?”丁貴進道:“主公勿憂。臣觀河東之地,北控大遼,西接山後,城郭堅固,且有數萬精銳之兵,尚在未動,周兵雖然緊圍,急切亦不能下。今山後應州山王金刀楊令公,高祖倚爲泰山之重,現今手握精兵,帳列勇將,坐鎮應州,各處皆聞其威名。主公可差官召他相救,管叫此人一到,周兵立破矣。”劉崇依言,即差使臣齎了詔旨,前往應州,召取令公去了。

    卻說這楊令公名業,字繼業,太原人氏。生得面如重棗,五綹長髯,相貌威嚴,身材凜凜。使一輛大桿刀,上陣如風,因此名爲金刀楊令公,軍中又號楊無敵。深明韜略,廣有機謀。夫人餘氏,暢曉兵機,熟諳陣法,慣使一個流星錘,勇力倍常,也是個無人敢近得他的。這夫人生長在綠林之中,父親佘志龍,乃是一籌好漢,山寨稱尊,各處響應。當楊業年幼時,奉了父親楊袞之命,遠使探親,路過此山,被這夫人阻住,要討買路錢,兩下里廝殺起來。不道一般的少年,配定無二的武藝,兩個戰了多時,竟是個對手。那佘志龍見楊業一表人材,十分愛慕,便請他上山,款曲勸諭,納作了乘龍之客。這夫妻兩口兒,真是天緣巧合,分外恩勤。那楊業也把許多忠言美語,勸志龍改邪歸正,圖取功名。志龍乃是鐵錚漢子,焉有不依?一聽其言,便心說誠服。因此,楊業回見父親,把這委曲緣由,一一說了。楊袞便請旨招安,封官外鎮,做了封疆大臣。這是從古以來的英雄好漢,做事光明,直截痛快的作用。那楊業所生七子:長曰延平,次曰延定,三曰延輝,四曰延朗,五曰廷德,六曰延昭,七曰延嗣。又有義子懷亮。這八位郎君,弓馬嫺熟,武藝出衆,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又有兩個女兒,稱爲八娘、九妹,也是勇敢非常。所以其時盛稱山後楊家兵爲最。

    當日楊業正在府中與八個孩兒議事,忽報北漢主差官來召,楊業受旨訖,與牙將王貴說道:“吾曾屢闖北漢主兵敗河東九郡,單珪全軍覆沒,周師強盛,無有其敵。今北漢主既然來召,不得不去救援一遭。”王貴道:“公今若去,小弟亦願同行。”楊業大喜,即日點起三萬精兵,同了八子與王貴,一齊起行。到了金鎖關,放炮安營。早有探子報入周營。

    世宗聚齊衆將商議。匡胤奏道:“臣聞山後之兵,天下莫敵。今彼既來對壘,豈有畏避之理?臣願協同衆將,領兵與之決戰,無勞聖慮也。”世宗依允,下令諸將各宜仔細以待。

    是夜三更,世宗宿于軍中,夢見一個婦人,寬衣博帶,走進帳中。後面隨着許多女從,約有二十餘人,手裏多拿着一塊木牌,牌上畫着雲霓,中間寫個大大的“水”字,見了世宗,只把這牌兒來晃。那婦人走近前來,對世宗說道:“陛下軍威已盛,遠人莫不敬畏矣。車駕即宜速返,不然,恐數萬兵馬受苦也。我乃本城城隍,特來報知,望陛下留意。”言罷而退。世宗步出帳來,要問端的,卻被袍服一絆,跌了一交,頓然驚覺,卻是一夢。見案上留下一簡,世宗起來看時,見簡上有詩四句,墨跡未乾。那上面寫的是:

    百戰功成第一機,全憑汾水隔華夷。

    貪功不解波濤湧,數萬雄師俱受欺。

    世宗看了,不解其意。至天明,召羣臣詳解,皆不能知。又召鄉民問之,內有老者對道:“離汾水十五里之地,有一后土夫人神廟,莫非此神顯靈,來報陛下也?”

    世宗聽言,即命匡胤齎香燭往探,如有神廟,可即上香。匡胤領旨去看,不多時回奏道:“汾水西南,果有後土夫人廟,臣已焚香,謹來回旨。”

    正言間,忽報北漢楊業兵馬已到了。世宗聽報,便問諸將:“誰敢領兵去敵?”

    匡胤奏道:“臣願往。”世宗許之。匡胤帶領精兵一萬,與鄭恩、高懷德等,到平川曠野,列開陣勢,兩軍相遇。周兵見山後兵果然雄壯,與單珪兵馬大不相同,衆各嘖嘖稱羨。三通鼓罷,放炮一聲,只見主帥楊業騎馬而出,上首牙將王貴,下首義子懷亮。匡胤嘆道:“人稱山後之兵爲最,果不虛也!”言未畢,一將出馬,乃高懷德也。懷德拍馬挺槍,跑至陣前,高聲喝道:“誰敢出來會我?”對陣楊懷亮看見,縱馬出陣,喝聲:“俺來也。”舞起竹節鋼鞭,與高懷德相迎。兩下金鼓齊鳴,喊聲大舉。二將戰上四十餘合,不分勝負。楊業在馬上見子不勝,稱羨懷德之勇。時天色已暮,兩下各自收兵。

    楊業進關,與王貴議道:“今觀周將之戰,果是英雄。必須定計先捉此人,其餘不足介意矣。”王貴道:“公用何計,可以擒之?”楊業道:“離金鎖關四里之地,有一所在,名鐵籠原,山上並無樹木,四面峻嶺,便於埋伏。明日,令懷亮交戰佯輸,將他賺到原中。我與公登山觀望,指揮四面人馬,只看周兵到處,重疊圍困,可擒周將也。”王貴道:“公之妙計,真鬼神莫測也。”於是楊業暗傳號令,命總管馮益領兵三千,埋伏去了。那馮益原是鄆州守將,因得罪逃亡,投在楊業麾下。

    次日,楊業放炮出關,搖旗擂鼓,陣前討戰。匡胤引兵而出。高懷德道:“昨日未定輸贏,今日出去,誓必擒他,以挫其勢。”匡胤道:“北將亦是勁敵,汝不可輕視,須要小心。”言畢,兩軍對圓,高懷德挺槍躍馬,望北軍殺來。北陣上楊懷亮舞鞭相迎。二將交馬,約戰十餘合,懷亮回馬,望本陣而走。楊業帶兵先走,軍勢敗北。高懷德拍馬追趕,後面趙匡胤驅兵繼進,勢着山崩,北軍盡棄盔甲而逃。

    懷德要立功勞,追入深地,將近鐵籠原來,只聽得一聲炮響,馮益伏兵齊起,將周兵衝作兩段,北將楊延昭拖住後兵,不能前進。懷德被北兵逼入原中,部下只有一千人馬,那裏衝突出來!又怎當楊業在於山上,手執紅旗,指揮三軍圍裹,任你插翅也不得出來。匡胤與鄭恩正在後面追來,聞知懷德被北軍所困,便與鄭恩鼓兵衝至山前,那山上弩箭似雨,炮石如雹,周兵傷折無數,只得收兵退十五里安營。

    楊業與馮益把守谷口,差人報捷於北漢主。劉崇知楊家兵已勝,遣使齎羊酒至營前賞軍。楊業分散衆軍,皆令列於營門之外,奏樂縱飲。如是者數日。有伏路軍校將此報知周營。鄭恩道:“賊將戰勝自負,不理軍情,可乘他怠惰,領兵去劫他營寨,便可救懷德了。”匡胤道:“不可。楊業乃智勇之將,必有整備,賢弟若去,恐中其計。待等主公駕到,商議救懷德之計。”鄭恩道:“若待駕到,懷德困死多時了。二哥既然怯他,不去劫營,吾領本部兵自去破他。”匡胤再三阻擋,不肯聽從,只得引兵隨後接應。

    卻說楊業每日縱令軍士在營前鼓樂飲酒,當有王貴諫道:“主帥縱令軍士長飲,不理軍情,倘周兵得知,鼓勇而來,恐非吾之所利。”楊業道:“無妨。周兵大敗而去,氣已餒矣,安敢再來?公何必多疑?”王貴道:“小將聞將驕兵惰,必敗之道也。公蹈驕惰之失,倘一旦兵至,何所御哉?”楊業笑道:“公行兵多年,尚不知其奧耶?此吾之計也。吾觀金星人熒惑,應在今夕周兵必來,故行此計以誘之。

    公可引兵往正南紮營,但看火起,乘勢殺來,可獲全勝。“王貴方纔大喜,引兵欣然而去。楊業又令:”懷亮、延德各領一千軍,伏於要路,放過周兵,汝等便去劫他的營;看周兵敗回,再行擊殺。“二人領計去了。又令:”延朗、延昭各領精兵於大營左右埋伏,看周兵入營中計,汝等便放起火來,從兩旁攻殺。“二人亦領計去了。楊業分撥已定,乃空立營寨,自己領兵退於寨後,以觀動靜。

    時至二更左側,鄭恩引部兵二千悄悄而進,匡胤領馬兵隨後接應,望見北寨更點不明,寂無人聲。鄭恩引兵吶喊一聲,殺將進去,見是空營,鄭恩大驚,叫聲:“中計!”急令後軍速返,勒馬要回,忽見營外一把火起,兩旁殺出楊延朗、楊延昭,阻住去路。更深廝殺,夤夜交鋒,鄭恩不敢戀戰,衝圍而走,正遇匡胤兵到,鄭恩叫道:“二哥,賊將已有埋伏,須要仔細。”匡胤道:“三弟,你保了中軍速走,我當敵住追兵。”兩個望前正走,忽聽喊聲大振,當頭殺出一將,乃是北將王貴,阻住大殺一陣,折軍大半。弟兄二人奪路而走,奔回大寨,望見營中又是火起,只見左有楊延德,右有楊懷亮,兩路兵殺來,周兵大敗,各顧性命而逃。北兵追趕十里,方始回兵。弟兄兩個見後面追兵已去,然後立住營寨。

    等到大明,鄭恩收集敗殘人馬,與匡胤回見世宗,訴奏:“楊家用兵如神。因救高懷德,故去劫營,不料他先有準備,被他伏兵殺得大敗。”世宗大怒道:“朕當親自督軍,與楊業決一勝負。”即下令各營將帥,率領所部人馬起行。至地名汾水原安下營盤,離金鎖關有二十里之遙,整備遣將討戰。不提。

    先說楊懷亮自劫營回兵繳令之後,楊業自己要退守關隘,即撥懷亮幫助馮益困守谷口。是夜,懷亮伏几而臥,忽得一夢,從夢中哭了醒來。只因有此一夢,有分教:壩篪誤分吳越,吳越仍返壩篪。

    正是:

    悲歡離合從天定,禍福安危怎自由?

    畢竟懷亮做的甚夢,當看下回自知。

    第五十一回 馮益鼓兵救高將 楊業決水淹周師

    詞曰:

    堪悲金革,暴露奔波,驚傳刁斗夢魂呼。貪名圖利誰嗟怨,何處家鄉室又孤?

    寄身鋒刃,法重威多,怎分水火命來鋪。三軍應賤糧殊貴,一將功成萬骨枯。

    右調《踏莎行》

    話說楊懷亮奉了楊業之命,領本部兵至鐵籠原,與馮益同守谷口,兩下各立營寨,彼此照應,期待高懷德困死谷中,以收全功。是日,懷亮因累日辛苦,伏几假寐片時,只見營外走進一人,頭戴金幞頭,身穿白龍袍,揚揚赫赫,立於面前,叫聲:“懷亮兒,你怎麼骨肉不分,助異姓而殘手足乎?”懷亮舉眼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父親高行周。即忙跪下,叫道:“父親因何至此?孩兒自幼失離,拋棄多年。

    今在楊令公帳下招爲義子,不能省視父母,兒之罪也。但孩兒從不曾幫助別人傷殘骨肉,父親此言何故?“行周道:”別的莫說,只這鐵籠原被困之人,難道你不知麼?“懷亮道:”那鐵籠原內被困的,孩兒雖不知他姓名,總是敵國之人,該當如此,父親說他則甚?“行周道:”只這一人,便是你自戕手足,傷殘骨肉了,尚不自悟,還要多言!“說罷,往外就走。懷亮忙叫道:”父親且慢去,孩兒還要問個端的。“叫了數聲,行周並不答應,一直往營外去了。懷亮隨趕出來,卻已不見蹤跡,不覺放聲大哭,便哭了醒來。見桌上燈燭通明,帳外巡邏已打三鼓。

    懷亮定性一回,呆呆想道:“此夢做得甚奇,方纔明明見吾父親說吾傷殘骨肉,又道谷中被困之人就是手足。吾想手足乃是弟兄,吾只有一個哥哥,名叫懷德,他諒來好好的住在家裏,或者在於父親衙中,怎麼谷中的就是吾哥哥起來?實是難猜。”

    忽又想道:“這被困的既是吾哥哥,怎麼夢中又見父親來說?若是父親來託夢,難道父親已棄世了不成?這些緣因,叫吾怎能明白?就是被困之人,前日吾在陣上與他交鋒之時,武藝果然高強,只是面貌依知廝像我哥哥。但天下同貌的甚多,我一時也不好想得。只恨着交鋒時不曾問得姓名,終於難辨是否。”左思右想,忽然說道:“有了,我且待明日夜間,修書射入谷中,要他回答,如若果是吾哥哥,我好計議救他。兄弟既得相逢,連父母的存亡也就曉得了。”

    主意已定,等至明日黃昏,悄悄修下了書。至二更時分,兩下營中都已寂靜,懷亮便令心腹軍士:“以巡邏爲名,將書射入谷中,等了回書,前來報我。須要機密,斷勿泄漏。”那軍士奉命,將書藏好,手執弓箭,先往谷口緊要之處,假意巡視了一遍。悄悄踅到山僻高處,取出書來,縛在箭上,去了箭鏃,搭上弓弦,望着谷中射去。正值軍士坐地,聽得箭響,取來一看,見箭上有書,忙來獻與懷德。懷德接來拆開觀看,喜得月色朦朧,可以照看,只見上面寫道:

    鄂州高懷亮,奉令擁兵守谷,盡職役也。不意夢有所感,憶念手足飄零,未知所在。今谷中敵將,蹤跡可疑,如系同胞,可書名號爲照;如其不然,別有商量。

    軍中機密,毋得自誤。立候迴音,以便酌處。

    懷德看罷書,失聲淚下,說道:“吾弟不知存亡,誰想在於此地!若非皇天相信,安得有此機會,使吾兄弟重逢?此真大幸也!”隨身邊取出筆硯,就在字後寫着幾句道:

    鄆州高懷德,督兵伐叛,被困幽原,糧草已無,事在危急。天遣賢弟相救,何幸如之!今以姓名爲照,速宜裁度。會面之時,細談委曲。立望,立望!

    寫罷封好,仍縛箭頭,至原處射出。那軍士正在等候,拾了書,歸營來送與懷亮。懷亮拆開觀看,見了書詞,汪然淚下道:“若非此夢,幾使吾兄無葬身之地矣。”

    遂重賞了軍士。

    至天明,懷亮持書來告馮益道:“小將父親高行周,生我兄弟二人。今兄懷德被困谷中,昨夜夢見父親來告,方知其實。因此特來稟知總管,望乞設謀垂救,小將感戴不忘。若事不成,願與吾兄同死。”言罷,淚流滿面。馮益聽言,奮然說道:“我亦周臣也,因得罪,投于山後,原非得意。今既有此事,我當與汝定計,救出爾兄,同去歸周可也。”懷亮拜謝道:“總管若肯如此,愚弟兄雖死不忘盛德。”

    於是馮益差人暗暗詣周營報知其故,約定黃昏,聽炮響爲號,便當引兵來接應。兩下知會定了,都已整備。

    至晚,馮益撤去圍兵,放起炮來。高懷德聽得外面炮響,料着兄弟來救,即引部兵從內殺出,馮益招呼,合兵一處,殺奔關下。哨馬報入關中,令公大驚,令:“延昭領兵三千,速去拿來見我。”延昭得令,領兵出關,正遇懷亮。延昭道:“父親以汝爲子,恩義兼隆,汝乃背反而去,是何道理?”懷亮道:“兄弟之情,不敢不救。”延昭大怒,挺槍直刺。懷亮舞鞭相迎。戰不數合,懷亮不敢戀戰,正待要走,忽正南上來了一支人馬,當頭便是鄭恩,舞刀來攻,延昭抵敵不住。那馮益與懷德催動後軍,掩殺過來,延昭勢力不支,回馬引兵而走。

    比及天明,周兵合爲一處,來見世宗。世宗見救出懷德,又添二將,又得了許多軍馬,心懷大悅,即封馮益爲御營團練使,高懷亮爲副先鋒。二人謝恩。懷德同弟懷亮拜謝匡胤等諸將。匡胤道:“前者吾亦被困,蒙衆位之力,得脫其難。凡在同朝共事,何必言謝?喜得汝兄弟重逢,誠因禍而得福也。我等衆人當共設一席,聊爲慶賀。”衆將道:“當得如此。”遂乃設席營中,彼此暢飲,盡歡而散。

    次日,世宗下令:“各營諸將,整頓營伍,攻取金鎖關。”諸將得令,分頭攻打,聲勢甚銳。楊業見馮益、懷亮二人叛去,悔恨無及,召諸將計議道:“周兵攻城甚急,爾等諸將有何謀劃以破之?”延昭進道:“周兵連營六座,攻吾關隘,意在必得。兼之趙匡胤、鄭恩、張永德、二高皆虎羆之將,似難與爭鋒。依兒之見,今且不必與之交戰,俟其懈怠,大人設計以破之,易如反掌矣。”楊業聽言大喜道:“吾兒此論,暗合吾心。”遂下令諸將,按兵不出,堅守城池。

    當時又過了數日,楊業帶了數騎,上高阜處觀看周兵,見旗幡嚴整,軍士雄偉,列營於汾水之原,兵勢浩大。又看那龍川水勢,白浪滔天,接連汾水。楊業看了,大喜道:“已入吾掌中矣。”回馬入帳,對王貴等說道:“周師十數萬,旦夕必受吾累。”諸將問道:“主帥何以知之?”楊業道:“不識地利,安能活乎?”諸將盡皆未信。時當八月初旬,涼風透體,秋雨連綿。楊業差撥軍士,整備船隻,檢點水具,聽令應用。延昭問道:“陸地行兵,何用船隻?”楊業道:“兵家玄妙,豈爾所知也!兵法雲:”軍入陷地,有犯天時;逆天行道,必敗之道也。‘方今秋雨連綿,汾水必然暴漲。吾故差人整頓船筏,備齊水具,往各處水口壅住。待等雨甚水發之時,放開閘壩,其水衝下,周兵盡爲魚鱉矣。“延昭拜服道:”大人神機妙算,豈兒輩所能測也!“正是:

    安排妙計擒豪傑,預定奇謀捉帝王。

    卻說周兵因連日秋雨不止,滿營皆溼,匡胤來見世宗,奏道:“今吾大兵列於汾水原,地勢甚低,前望龍川,水勢泛溢。近日秋雨淋漓,倘楊業效漢關公決水之計,吾兵何以當之?”世宗道:“朕正慮此,未得其策。”即傳軍師王樸計議其事。

    王樸奏道:“臣夜觀天象,見殺氣聚於本營,於大軍甚爲不利。主公速宜拔營移寨,庶幾可以免禍。”言未畢,只聽得帳前一片的聲響,如萬馬奔騰,似千軍震鼓,澎澎湃湃,洶湧而來。世宗大驚,出帳上馬。只見四面八方,水勢滔天,風雨更甚。

    各營將帥要備船隻,已來不及,頃刻之間,平地水長數尺。軍士慌亂,無處躲逃,惟有追波逐浪,淹沒漂流而已。此時趙匡胤保了世宗於高處奔走,正遇楊業父子各駕快船,搖旗擂鼓而來,見世宗繞岸而走,即便棄船登岸來追。匡胤怒聲若雷,揮刀躍馬,抵住楊業交戰。戰上數合,王貴一馬又到,匡胤奮力抵敵。卻好鄭恩、張永德、高懷德一齊殺來,見北軍勢盛,不敢戀戰,保了世宗先走。匡胤力戰,楊業又有王貴幫助,戰鬥多時,料不能勝,回馬拖刀而走。楊業那裏肯舍,拍馬追來。

    此時匡胤單騎奔走,才過龍川壩,不期路滑泥濘,縱蹄一失,連人帶馬,陷入川澤之中。楊業一馬趕到,提起金刀,正劈個着,只聽得一聲霹靂,匡胤頂上現出真龍,伸足往上抓住,金刀便不能下。楊業大驚,心下想道:“真命之主,不可傷也。”

    忽匡胤坐下赤兔馬,紅光一現,騰的縱出澤中。匡胤帶緊絲繮,正要望前奔走,只見楊業勒馬提刀,不來追趕,叫聲:“且慢,此去絕路難行,君須望南而走,便是大路。當記今日楊業不殺之恩。”言罷,回馬而去。後人有詩以表之:

    殺運英雄角逐秋,鏖兵接下陣雲收。

    驊騮已陷翻騰起,帝王威風蓋九州。

    卻說趙匡胤誤被馬陷澤中,又見楊業追到,舉刀便砍,一明眼前昏黑,意亂心迷,一會兒才得清醒,那馬已立在岸上。又見楊業勒馬停刀,指明去路,又說當記不殺之恩,言畢而去。心下沉吟,不知何故,策馬向南而走。只見當頭一彪人馬到來,卻是鄭恩,因不見匡胤,領兵來尋。當時見了,一齊沿岸向南而走,但見水勢汪洋,各營軍馬盡都淹沒,其餘會水得命者,不上一二萬。後人有詩嘆雲:

    萬馬爭奔勢若潮,一時軍卒盡流漂。

    可憐無數河邊骨,猶帶冤聲湧怒濤。

    諸將保了世宗,退至數十里,招集得命軍士,扎立營盤,查點將士,不見匡胤、鄭恩二人。世宗心慌,正欲差人尋覓,忽報二將已到,世宗方始心安。二人見駕,各各慰安。少頃,文武官員,隨徵將士,漸漸復集。世宗見折了許多人馬,忿怒不已,乃謂諸將道:“數日前已有神明報知其事,朕尚未明其故,不想今日果應斯言,殊可痛恨!”王樸奏道:“氣數有定,故不能逃。但勝敗兵家常事,陛下不必憂焦,有傷聖體。”世宗怒道:“朕誓與楊業決一死戰,以報其仇!”匡胤奏道:“不可。

    軍士折傷大半,糧餉不繼,士卒已無戰鬥之心,陛下苦與之戰,恐其不利。不如暫且班師,再圖後舉,諒劉崇如釜中之魚,安能逃其生哉?“世宗自知銳氣已挫,難以奮興,只得允從其議。先差人至忻州,暗暗抽回嶽元福這支人馬。然後下詔班師。

    各營將士得旨,無不歡喜,盡皆整頓回師。嶽元福奏道:“陛下,進兵易,退兵難。

    今楊家與劉崇聲勢相依,非可小視,倘楊家探知我軍退去,密地出兵來追,甚非所利。爲今之計,陛下可命將斷後,以防彼兵追襲,陛下前軍緩緩而退,便無患矣。“

    世宗聽奏大喜,即命高懷德、高懷亮、馮益三人爲前鋒,鄭恩、嶽元福、馬全義擁重兵斷後,自與趙匡胤、張永德、符彥卿、王樸、史魁等以下戰將並宿衛軍馬居中,即日焚其營寨,班師回朝。不提。

    且說楊業水淹周師,大獲全勝。探馬報稱周兵拔營退去。當有五郎廷德進言道:“周兵喪膽而去。孩兒願領輕騎追襲,務要趕上,將周主拿來獻功。”楊業道:“不可。兵法雲:”歸師勿掩,窮寇莫追。“吾觀周將知識者多,彼軍雖退,必有強將斷後,汝著追之,反遭其算矣。”延德乃止。正是:

    運籌帷幄能相慎,決策疆場不受欺。

    楊業既勝周兵,差人報捷於劉崇。劉崇得報,憤然嘆道:“高平之戰早得此人,焉有大敗?”即遣丁貴齎羊酒金帛等物至營中賞勞。令公拜受,俵分諸軍,衆各歡喜。次日,楊業隨丁貴入城朝見。劉崇安慰之,說道:“累卿遠來,大勝周兵,於孤家振威多多矣。”楊業奏道:“此皆大王之福與諸將之能,臣有何功,敢蒙獎譽?”

    劉崇大喜,設宴款待,是日君臣暢飲,盡歡而撤。楊業辭駕謝恩,因又奏道:“契丹奸詐莫測,勿宜親近,如竭府庫以與之,彼終無厭,而大王則自空其國矣。”劉崇深然其言,又賜以金珠珍玩之物。楊業拜受辭歸。

    至次日,下令拔寨回兵,正是鞭敲金鐙,人唱凱歌。大軍在路無詞。不日將至五臺山,楊業對王貴道:“五臺山有智聰長老,精於禪理,能知過去未來,久欲會晤,未得其便。今幸有此機會,欲與足下同往一訪,何如?”王貴道:“吾亦久聞此僧善知相法,公若去見,小將當得奉陪。”楊業遂將兵馬屯紮山下,同了王貴,帶了七子,後面跟隨着十數騎,一行人齊上山來。此時中秋以後,久雨初霽之時,見那山色空濛,雲光相映,層臺聳兀,峭壁巍峨,正合着兩句古詩道:

    晴光開斷壁,曝色半松亭。

    楊業帶了衆人上山來至寺前下馬,抬頭看那山門上,有一匾額,鐫着“五臺禪寺”四個大字。當時先着人進寺通報。不多時,智聰長老出來迎接。一行人進了山門,走過幾間大殿,至方丈見禮,分賓而坐。

    童子獻茶已畢,長老問道:“不知將軍貴駕降臨,有何高論?”楊業答道:“小可太原人氏,武職出身,姓楊名業,表字繼業。因救河東之厄,得勝回師,久仰禪師明測禍福,精察窮通,故此特來參禮,叩問前程,懇乞指示迷津,幸勿隱吝。”

    智聰道:“久仰將軍英名遠布,今得枉顧,貧僧法緣之幸也。”楊業遂令左右獻過禮物,乃是黃金十兩,紵絲二端。智聰辭不敢受。楊業道:“些須薄物,聊表相見之情,切勿固辭。”乃命童子收過。遂而叩問終身,要求指點。長老道:“將軍乃當代之柱石,舉世之英雄,今日運籌帷幄,他年垂名竹帛,又何待貧僧饒舌,妄擬清白哉?”楊業堅請再三,長老道:“既將軍不棄,貧借有四句偈言,望將軍記取。”

    楊業道:“願聞。”長老遂將紙筆鋪排,寫出一首偈言道:

    立名無佞,建業天波。

    辛勤勞苦,李陵榮枯。

    寫畢,遞與楊業。楊業細看,不解其意,再三懇求,欲爲解說。長老道:“此天機也,久後自應。將軍若能循理而行,其後福豈有量耶?”楊業遂將偈語收藏。

    又喚過七子,與智聰相之。智聰逐一相過,說道:“皆棟樑之器也,貧僧何用多言?”

    楊業道:“理貴直言,小可決無見怪,望禪師明言之。”長老笑道:“既將軍不嗔,貧僧只得冒瀆了。細觀七位將軍,皆是忠國勤民之相;只可惜剛直太露,他日恐不得其善終。七郎君目有變睛,須防箭厄。惟六郎君形貌光舒,可保其爵祿;然一生有憂無樂,好事多磨,雖得令終,未許安享。貧僧所論如此,亦在諸位小將軍之自保耳。望將軍勿罪。”楊業聽罷,撫掌大笑道:“大丈夫得死於沙場,幸也,何用計較哉!”

    此時天色已暮,智聰令侍者安排素席相待。衆人席上各訴平生豪氣,談笑悠然,直飲至興盡更闌,就於寺中安歇。當時衆人都已寢定,內中只有五郎延德寢不能寐,他因日中聽了智聰之言,心懷憂懼,反側難安。遂乃披衣而起,要往禪房來見長老,求個趨避之方。只因這遭兒此心一發,有分教:身處寰宇之中,心超塵俗之外。正是:

    功名事業人皆羨,生死機關誰肯參?

    畢竟廷德去見智聰有甚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爵受王位 假響馬路阻新人

    詞曰:

    尋傳鑾輿回京闕,眼看旌旗離邊塞。貔貅何用唱歡歌,養些餘威博後決。回視波濤歇,打點精神,凱旋聲接。各人暗裏思量,笑彼刀無血。可曾建甚功,卒蒙詔糈封?宜爾家,樂爾室,一朝掛紫衣,尋盟自合鴛鴦塊,成就從前缺月。怎如紅葉溝傳,風流初度,春宵一刻,海誓山盟結。

    右調《歸朝歡》

    話說楊延德日間聽了智聰長老相斷之言,心懷憂懼,寢不能寐,等衆人睡着,獨自披衣起來,悄悄往方丈之中,來見長老。此時長老正坐禪牀,凝神定性。忽琉璃光照,見有人走進方丈中來,定睛一看,見是日間所相之人。便開言問道:“將軍因甚尚未安寢?暮夜到來有何話說?”延德道:“小可延德,甫聞禪師法語,心實不能自安。爲此,篤志而來,懇求禪師慈悲爲本,指點小可一條生路,得全首領於九原,死亦感德不朽。”智聰道:“此乃各人造化,數定無移,貧僧如何救得?

    將軍誤矣。“延德再三拜懇。長老見他心志誠實,便說道:”既將軍要得生路,別無方略,只有高飛遠舉,遁跡林泉,置世事於無心,超形跡於塵外,庶可全身遠害,自保其身矣。“延德道:”禪師之教,善全之策也。但小可思父子至親,情關憂戚,一旦分離遠去,於心亦不能安,如之奈何?“長老道:”明哲保身,智者所貴;承歡膝下,人子當然。念汝言出真心,貧僧不得不曲爲籌矣。“遂乃取出小皮匣一隻與之,道:”此乃天機,慎勿泄漏,宜緊藏於身。平常不許開看,如遇大難,方可開看,內中有救汝之計,斷勿忘也。“延德接了皮匣,再拜而謝,歡歡喜喜歸至客房去睡。有詩爲證:

    前程打動機關透,智者相憐警悟深。

    不是當年能受教,將軍寧起入禪心?

    次日,長老命行童安排早飯,只見楊業率衆來辭,長老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山門。一行人下了山,回營歸寨,楊業傳令拔寨起行。大軍離了五臺山,取路回應州。

    按下不提。

    那契丹主兵屯忻州,見有周兵阻住,不敢輕進。這日,忽報周兵都已撤去,不知何故。契丹主也先差人細細打聽,方知劉崇召山後楊家兵水淹了周師,以此得能退去。契丹主聽報,正在讚歎楊家之謀,忽有劉崇差官來到,送上金珠寶物,請契丹主回兵。契丹主得了賄賂,統領人馬回本國去訖。

    卻說世宗收兵還朝,進宮請了太后安。從此,朝廷政事,皆自親裁,補偏救弊,賑恤民瘼,朝野盡皆歡悅。因想趙匡胤等諸將能用命效力,合當封爵,以酬其功。

    於是論功之大小,定爵之次第:遂以都虞候趙匡胤進爵封爲南宋王;鄭恩封爲汝南王;高懷德、張光遠、羅彥威、張永德皆封列侯;嶽元福、馬全義、符彥卿皆封節度使,分鎮外郡,以其年老,免於上朝;馮益、史魁、高懷亮等封爲御林軍都督;進王樸爲丞相。改元顯德。分賜宅第於王侯等。未得衙署者,又令各自挑選家將以實之。衆臣各各謝恩而退。

    時懷亮問兄以父母之事,懷德將父死潼關,母存故土之言,說了一遍。懷亮悲聲大慟,不勝悽傷,方知父親託夢有自來也。

    一日,世宗設朝,文武朝見已畢,南宋王趙匡胤出班奏道:“汝南王鄭恩,前定陶家莊三春爲室,尚未婚娶。乞聖上恩賜完姻,臣等不勝欣幸。”世宗問道:“三御弟此姻幾時下聘?何人爲媒?在於何處?”匡胤奏道:“是臣爲媒。因在百鈴關隨太后鑾輿回京,於路駐跗,鄭恩懼暑洗浴,往陶園偷瓜被打。臣見陶三春勇力過人,兵機通曉,特任斧柯,與彼聯姻。”又將前後事情備細奏了一遍。世宗聽了,幾乎笑倒,因說道:“姻緣本是前定,匹偶亦屬合宜,御弟執柯,正得其所也。”

    即傳旨宣汝南王見駕。當有司禮監傳宣:“萬歲爺有旨,宣汝南王上殿。”只聽得下面答應一聲:“領旨。”世宗在龍椅上舉眼看時,只見鄭恩從丹墀走上殿來,衣冠氣概,與前大不相同,怎見得?

    頭戴三尖光溜帽,身穿八卦團花襖。

    金鑲玉帶束腰間,粉底烏靴隨舞蹈。

    鄭恩走至駕前,執笏嵩呼,拜了三拜。看官,鄭恩本是粗魯之人,跟了匡胤走闖關西,招災惹禍,喫酒行兇,乃是專門絕技。虧了匡胤叫他習學文禮,所以革去舊規,知些禮貌。然而匆忙之際,終多失儀,故此今當朝拜,只行了三禮。世宗見了,暗暗的好笑:“這魯夫禮貌不全,怎做朝廷大臣?然較之昔日,也算虧他的了。”

    遂傳旨賜坐。鄭恩坐在錦墩之上,眼珠兒瞧着鼻頭,動也不動,以爲盡禮。

    世宗問道:“三御弟,朕聞你定下一頭親事,也該奏與朕知,早早完娶,因何只不提起?”鄭恩道:“這多是二哥做的事務,於臣何干?”世宗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汝怎麼推諉別人?”鄭恩道:“臣本不要這女人,多是二哥與臣爲媒。”

    世宗道:“朕今差官前去,迎接陶三春到京,與汝完姻,以成大禮。”鄭恩奏道:“方纔臣已說過,總不要這女人。如陛下要去迎來,這原是二哥做的媒,任二哥娶了去。”世宗微笑道:“汝說來言語,通無道理,聘定婚姻,讓與媒人,自古以來,從無此理。朕逆知汝意,不過嫌他力勇,常恐受他教訓耳。然汝雖懼他,朕實嘉悅,下次汝或不知禮貌國法,即着王妃盡情責罰。傳旨,着禮部知道,即日差官四員,安備半朝鑾駕,前往陶家莊,迎接陶三春到京,擇日與三御弟汝南王鄭恩成親。”

    龍袖一拂,駕退還宮。文武官員,一齊退出。

    鄭恩道:“二哥,我說過的,這女娃娃,委實不要他,娶來做甚?就是接了來,我也不肯與他成親。”匡胤道:“三弟,你說甚話?朝廷旨意,誰敢有違?汝若不遵,便是逆君大罪了。”鄭恩道:“我不要就罷了,他把我怎樣定?”匡胤道:“天子喜怒不常,隨事可以問罪。汝今違忤不打緊,輕則革職爲民,重則斬首示衆,豈肯以汝御弟而寬宥耶?”鄭恩道:“據你講來,必要依他的了。只是我向來沒有拘管,好不快活;如今卻做了死人,一步也不得做主,呆呆的聽人分付,好不耐煩。

    既然如此,我只得依了他罷。“說罷,二人各自回府。

    匡胤見了父親,勸把妹子配與高懷德爲室。趙弘殷大喜,即便擇日,把懷德爲婿。王侯作事、不比庶人之家,至期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在朝文武各各送禮賀喜。

    當日新人蔘天拜地,請趙弘殷夫婦當廳受拜,然後夫妻交拜,花燭臺巹,送入洞房,諸般禮數,不必細說。至次日,趙弘殷大開筵席,請在朝文武飲過了喜筵,諸事已畢。三朝之後,趙弘殷備下花銀千兩,准折妝奩,送高懷德夫妻迴歸府第。懷德差了家將,備設安車,往山東迎接母親到來,安享榮華。按下不提。

    那禮部奉了聖旨,差官備駕往陶家莊迎娶,也不必細表。只說陶三春的哥哥陶龍、陶虎,自從趙匡胤爲媒,把妹子配與鄭恩,留下聘禮別去之後,他卻時時着人打聽,聞得趙匡胤保駕,兵下河東,立了戰功,受封都虞候之職,鄭恩亦得侯位之封,心中歡喜,進房來與三春說知其事。三春道:“哥哥,小妹前日言猶在耳,他若有了王位,方可成親;如今只是封侯,哥哥且莫歡喜。”陶龍道:“賢妹,你莫要小覷了這侯位,他立功至此,亦非易事,日後再有功績,這王位便可立致矣。”

    說罷,相別而出。遂乃着人前往蘇、杭兩處,置辦綾羅緞匹,龍蟒裝花,喚了許多裁縫至家,整月的做就內外衣服。又置辦那些鋼、錫器皿,什物傢伙,件件俱全。

    三春知道,便叫哥哥:“他既封候,難道府中沒有應用之物?也要哥哥這等費心。”

    陶龍道:“各人體面,理上該當。況我陶門又非小戶人家,豈可草率,造人恥笑?

    就是那從嫁丫鬟,任從賢妹自擇。諸事都宜預備,免得臨時侷促,下及周章。“三春聽了大喜,感激兄長用心。於是將自己房中一切該用之物,隨時收拾停當。

    不覺又過了多時。那一日,只見本縣縣官到來報喜。陶龍弟兄接進大廳,見禮坐下。茶畢,縣官開言說道:“貴府令妹丈鄭,今封汝南王,御踢完姻,皇上特差禮部官四員,領帶宮官,排列半朝鑾駕,迎接王妃,不日將到,先有探事報來。爲此,下官先來報喜。”陶龍、陶虎躬身拜謝,設席款待,因說道:“治民一介布衣,不知禮數,若明日天使到來,該是如何款待?望老父母指教。”縣官道:“天使到來,須設正席四桌,外備折席禮四封。鑾輿儀從,設備席五十桌,記點每人賞封銀二兩。其餘裝車伕役,與之酒飯,均爲賞賜。其工食之項,到京時,鄭王自有給發。

    依此整備而行,便無疏失。“弟兄二人一齊致謝道:”愚弟兄村野之夫,幾乎失禮,承老父母所教,心目爽然矣。但俟天使到舍之時,望在先二日,差貴役相聞,好辦酒席。“縣官應允。酒散,謝別而去。那陶家二嫂聞知此信,進房道喜,說起縣官之言,不日天使就到。三春道:”妝奩什物,哥哥既都備下,不必說了。所有該用酒席、賞賜等項,將父母存下千兩之銀,聽用可也。“

    且說南宋王趙匡胤,一日請高懷德到府商議道:“陶三春勇力過人,曾將鄭恩力伏,自恃高強,目無能人,今出嫁到京,未免視吾等亦如同類。吾意欲於路送信於他,使他知懼。然遍觀在京諸將,皆非敵手,惟汝比張、鄭力大,可與爲敵。汝可帶領兩府家將,只做打圍。先差家將暗暗告知宮官,不可慌亂。汝便裝做響馬,要他買路錢,他自然發怒,親自出來交鋒,便可試他武藝高下了。汝且見機而作,然後說明相接之意,使彼知我勇猛之人,亦爲不少,且使鄭恩日後也有光彩。”懷德笑而從之,整備停當,按期出城,打點行事。慢提。

    且說差官督領車仗扈從人等,非止一日,到了縣中。縣官迎接,送歸公館,饋送禮物已畢,即差人飛報陶家。陶氏弟兄得報,分付門外搭起篷廠,屯紮車仗人馬,大廳上接待差官,側廳款待家將,車伕役人等在莊房內酒飯。叫下梨園,大排筵席。

    一應完備,等候到來。至次日清晨,早見一簇人馬,擁護而來:前面打着“汝南王奉旨迎親”的掮牌,排列着花簇簇的半朝鑾駕,恁的威儀;後面便是差官、宮監;縣官在後跟隨。一行人將次到莊,陶氏弟兄迎接進廳,開讀聖旨。弟兄謝過了恩,然後相見,賓主坐定,縣官側坐相陪。茶過三巡,便請入席,那酒筵豐盛,自不必說。當時點戲開場,酬酢勸侑,客主盡歡,席終而散。以下跟隨人等各各酒飯已畢。

    陶龍擇日起行。時有親戚都來送嫁,陶龍一概辭謝。這日,擺列王府執事,簇擁着鑾輿,前這後掩,好不威儀。那宮官騎馬,婢女乘車,弟兄兩個與那欽差官一齊坐馬押輿,縣官在後送行。只聽三聲炮響,鑾輿起行。那街道上鄰里男婦,挨肩擦背,夾道旁觀,個個誇獎,人人稱羨,都議論個不了,張望不休。那縣官直送至交界地方,然後辭去。正是:

    貴賤不由妍娥定,富貧端在命途來。

    鑾輿一路行程,曉行夜住,逢州過縣,地方官饋送程儀,好不威顯。行了多日,將近皇都,來至一處所在,離汴京約有三十餘里。正行之際,只聽得樹林中一聲炮響,閃出五六十騎人馬來,當頭一位大王,坐馬端槍,攔住去路,大聲喝道:“來的留下買路錢,便放你過去;倘若遲延,性命難保。”那些執事人等見有強人阻路,唬得目定口呆,都不敢上前,縮做一堆兒立着。內有膽壯的,慌忙報與欽差官。那欽差官已是明白,假意喫驚,即轉報與陶氏弟兄。陶龍聽言道:“這皇都地面,那得有響馬胡行?待我上前去分付於他。”即時策馬向前,大聲喝道:“汝等草賊,怎敢在輦轂之下,攔截橫行?況我等又非經商大客,又不是任滿官員,那有銀錢與你買路?你可不曾見麼?這是汝南王鄭千歲娶的王妃娘娘,誰敢阻路?汝當速速回避,免得傷殘。”那大王哈哈大笑道:“也罷,你們既無銀兩,就把那個什麼的王妃送他過來,與俺做個壓寨夫人,俺便饒了你們不殺;稍若支吾,你們休想回去。”

    陶龍聽言大怒,喝聲:“毛賊!你欺人慣了,不知王妃娘娘的本事。我便對他說知,請他自己出來,一頓銅錘打死了你幾個毛賊,方知娘娘的利害。”說罷,帶馬往後而去。

    那三春見車馬不行,便問左右道:“爲何不行?”家將稟道:“有響馬阻路,故此不能前進。”三春道:“那有此事?”正在言語,只見陶龍來到跟前,將響馬之言說了一遍。三春大怒,喝叫:“取披掛過來。”侍女答應一聲,即忙往箱裏取將披掛出來,三春登時結束。怎見得打扮威嚴?

    魚鱗甲金光耀日,紅戰襖繡鳳朝陽。

    錦襴裙顏色鮮豔,獸皮靴舒長穩步。

    陶三春通身結束,騎了一匹白馬,手執兩柄銅錘,帶領家將,擁至前面,一馬當先,大喝道:“何處毛賊,敢來阻路?”只見那大王一馬衝出,叫聲:“女將看箭。”一聲響,箭打三春左耳擦過,三春不曾提防,喫了一驚。聽得弓弦響處,又是一箭從右耳邊射來,三春放下錘,一手接住,喝道:“毛賊,有箭盡數射來。”

    那大王驀地裏又放一箭,從中射來,剛到護心鏡,被三春順手一錘,打落馬前。兩邊觀者盡皆喝彩。三春提錘,拍馬衝來。那大王挺槍迎架。這陶三春的銅錘,重有八十二斤,當時見大王一槍刺來,急把一錘架開了槍,那一柄錘早又飛到,那大王暗暗喝彩。兩個戰在當場,殺在一處,戰有三四十合。三春也是暗暗思想:“此人槍法利害,不像個響馬,吾且未可傷他性命。”心下一想,手略一鬆。那大王見三春手慢,忙把槍望肋下用力一撥,思量要撥他下馬。不想被三春用肋夾住,將一柄銅錘放下,趁手捻住了槍頭。那大王用力把槍一扯,卻拖不動。說時遲,那時快,三春早把這柄銅錘當頭蓋下。那大王慌了,棄了槍,雙手接住了錘柄,再也不放。

    三春即便跳下馬來,只一扯,反把大王扯落馬下。三春大喝道:“沒本事的毛賊,饒你去罷。”

    那大王立起身來,走上前道:“請王嫂上馬。”三春道:“你是何等之人,敢稱我爲王嫂?”那大王笑道:“實不相瞞,我乃南宋王之妹丈,高懷德便是。只因南宋王是大媒,故今某來迎接。”遂叫家將上前叩頭。三春大喜道:“原來是高侯駕臨,適才衝撞,萬勿掛懷。”遂分付左右,取出銀兩,賞賜了家將。三春同懷德相見了二兄,敘新親之禮。弟兄二人道:“有勞高侯臺駕來迎,足爲榮耀。”懷德道:“豈敢。只爲汝南王乃當今之虎將,聞知被令妹所伏,弟等不信,故作此態,實欲請教武藝耳。”衆皆大笑。陶龍道:“如此作耍,以性命爲兒戲,倘或失手,豈不可惜?”高懷德道:“適才所射之箭,頭上無鐵,不致傷人。但是令妹的錘,實爲利害,弟若接得不快,此時喪之久矣。自今以往,再不敢輕敵了。”衆復大笑。

    正是:

    略把形容來點染,方知勁敵勝男兒。

    當時一行人略略用些酒飯,懷德合爲一起,擁輿而行。按下慢表。

    只說汝南王鄭恩,這日想起:“吉期將到,須要準備纔好。只是王府行事的規矩,我卻一些也不知,如何是好?倘然差了禮數,卻不被陶家作爲笑話?我且與二哥商議,看是如何。”遂乘馬,帶了幾名家將,來到南宋王府中,他是患難弟兄,不用通報,下馬進府,至廳上,與匡胤見禮坐下。鄭恩開言問道:“今日家將來報,說陶家送親將到,他手下人夫,共有二百多人。兄弟不知行事,故此特來與二哥商議,該是怎樣行法,二哥必有安排。”匡胤道:“禮本一體,不過行事之有大小耳。

    今照王侯行禮,諸凡應用,總宜從大,不可存小見之心。賢弟當要預備二百兩銀子,先着能幹家人,喚下廚茶伕役,備辦酒席。再要打點三百兩銀子,賞賜送親執役人等。再備下一二百兩,作爲內外一應犒賞之費。以外再備謝媒禮金,或五千,或三千,再少不可。這數項費用,乃是最緊之事,所宜預備。至於在朝文武官員多來賀喜者,須在三日前送帖請酒,該有几席,做幾日請,任憑己意是了。“鄭恩道:”算量起來,這銀子還不夠用哩。二哥,你的媒金,且借與兄弟用用,日後加利送來還你。“匡胤道:”你媒金尚未出手,怎麼倒說借用起來?“鄭恩道:”男家的謝禮尚在後面,你只把那陶家到來謝你的媒金花紅,一併借與兄弟用用便是了。“

    匡胤笑道:“你如今要改過大號了,休叫鄭子明,可叫賴貓兒焦面大王罷。”鄭恩道:“休得取笑,還有要緊的心事在此,要請你教導教導。”匡胤道:“賴貓大王,你除了借銀一事,還有甚的心事問我?”那鄭恩未言先笑,欲說還羞,遮遮掩掩的,向匡胤說將出來,有分教:爲一世之莽夫,傳百年之話柄。正是:

    不學安知倫類理,無文徒識淳龐風。

    畢竟鄭恩問的甚麼心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陶三春職兼內外 張藏英策靖邊隅

    詩曰:

    自結絲蘿未有期,恩榮彩筆把詩題。

    好逑已葉關雎什,和調堪吟琴瑟齊。

    一命武魁朝野敬,六宮檢點媵嬙宜。

    紅顏傑出無多覯,外邊干城亦建奇。

    話說鄭恩天性質直,不學無文,因是吉期已近,不知禮數規模,所以親到南宋王府中商議行事。匡胤將這婚姻禮數,一切應該事務,開示明白。那鄭恩記在心頭,復又問道:“二哥,兄弟想這女娃娃,實是氣他不過。到了這日,等待拜堂過了,兄弟便去多呷幾壺酒,不去睬他,竟自睡覺。你道好麼?”匡胤道:“若如此,你便又要討打了。從來結親吉日,取其夫婦和合之意。其夫婦之所以必期和合者,乃爲生男育女,相傳宗嗣之故耳。你明日若冷落了他,他又性如烈火,一時怒發,顧甚新人體面?拳鋒到處,只怕你無力承當,那時愚兄又不好來救,你便怎處?”鄭恩聽罷此言,只把頭來亂點,說道:“二哥說得不差,果然他發起惱來,倒是不妙之事。咱只曉得呷酒打降,是本等的事,這做親勾當,那裏曉得?還望二哥教導我怎樣一個法兒,不致他打罵。”匡胤道:“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陰陽配合,是爲夫婦。男女媾精,生息無窮,此乃天地之正氣,人道之大端也。所以,人能各正其性命,方爲保合太和,善全造化。若或放蕩不經,便爲非理;非理之人,又在正道之所不取者。今賢弟既問於我,我不說明,安知其理?汝於明日拜堂之後,歸房合巹,客散安寢,須要和顏悅色,言語溫柔,盡其愛敬之歡心,效于飛之樂,法君子之風,自然彼此歡洽,相敬如賓矣。”鄭恩道:“是便是了,咱只恐他性兒依舊,動手起來,如何是好?”匡胤哈哈笑道:“你既做了一個男子,怎麼倒怕起婦人來?凡事禮下於人,人亦必然致敬。彼時你偷他瓜喫,自然打你;今日乃明媒正娶,名正言順之事,彼縱強暴,安有打罵之理?汝但放心,我看三春亦是知禮之人,決不魯莽,汝只依理而行,便是無礙了。只是還有一說:這媒金謝禮,送與不送,且是由你;所有前日定親玉塊,乃愚兄之物,須要見還。”鄭恩笑道:“二哥,你忒也小人之見,這玉塊兒留在咱處,等待你有了侄子,與他玩耍的,怎肯還你?”

    匡胤道:“尊諱賴貓,果然話不虛傳矣,佩服佩服。”說罷,兩個大笑而別。匡胤又撥了幾名得力家將,往汝南王府中代爲備辦。

    到了吉期,陶氏弟兄同鄭府家將已到,把妝奩什物搬到府中。鄭恩撥令僕婦使女,鋪設內房,好不齊整。外面搬送已畢,衆人叩頭叫喜,甚是鬧熱。鄭恩坐在堂上,看了這些擺設物件,紛華富麗,目中從不曾見的,不覺心中大喜,說道:“咱尚沒有破費,怎的陶家這般豐盛?多虧了二哥的主意,成就咱的好事。”便令行禮官行賞搬運人等。衆人受賞,各各叩謝。

    到了次日,張燈結綵,鼓樂喧天。鄭恩請了南宋王昆仲,並高侯弟兄,及在京各官,皆到府中。只見鑾輿進了府門,當堂停下。陰陽官看了吉時,贊禮官請新人出轎,夫婦一對兒同拜天地,謝了聖恩,參了祠竈,然後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只聽那歌賦悠揚,笙簧迭奏,人間歡慶,無過於此。當時飲過了合巹酒,鄭恩復到外廳,與陶氏弟兄並衆官見過了禮。匡胤陪了陶氏弟兄入席,衆官各自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點戲開場。飲至半筵,鄭恩出席,手捧金盃,行禮敬酒,先敬了陶氏弟兄、次敬大媒匡胤,以下衆侯各官,俱皆辭謝。衆人又飲了一會,即便起身。陶氏弟兄亦回公館,整備三朝禮物。

    鄭恩送客進內,分付廚房給與辦事及女眷人等酒食,又賞賜雜役等人,並趙府幾名家將。諸事已畢,將身步進房來,見了三春,深深作了一揖。三春回了一福。

    鄭恩歡喜,說道:“請寬衣。”三春遂命丫鬟解了束帶圓領,珠冠蟒袍,松下軟鞋。

    鄭恩亦自脫下了公服。丫鬟接去收抬了,即送香茗過來。二人飲畢,鄭恩揮手道:“你等一路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衆婦女答應一聲,各自出去,掩上房門。鄭恩坐下,笑嘻嘻的說道:“姻緣之事,莫非前定?夫人還記得當年瓜園中的事麼?”

    三春道:“妾與君天各一方,若不是這樣奇奇怪怪,如何成得婚姻?那時魯莽衝撞,誰知宿世姻緣。如今,已往之事也不必說了。”鄭恩道:“早知是你丈夫,也須留情,不致下此毒手。”三春道:“這也論不得。”鄭恩笑了一笑,忙伸手去解三春扣帶。三春將手一推,說道:“各人自便。”於是二人各褪下衣裳。鄭恩雖是愚直,然見色心動,天性皆然,又經那滿室噴香,如同仙府,不覺心歡興發,身在浮雲,捧住了陶妃,相偎相倚。二人同上牙牀,整備旗鼓。鄭恩身在壯年,初近大色,勢如枯渴。三春年已及笄,望雨已久,並不推辭。兩個在香被之中,如魚似水,雲雨起來。鄭恩如蝶亂蜂狂,只向花心去採。三春初經攀折,未免苦樂相勾。真是綢繆盡態,恩愛無窮。事畢之後,摟抱而睡。正是:

    欣承玉體滋膠味,恨聽金雞報曉聲。

    二人五更早起,梳洗已畢,各換了公服,上朝拜謝皇恩。正值世宗駕臨金殿,受過文武朝儀,那夫妻二人,在金階之下,嵩呼朝謝。世宗宣上金鑾,俯伏塵埃,舉目一看,見了三春形容醜陋,氣概雄赳,心下甚是驚駭,暗想:“鄭恩這等魯莽,不諳事體,須得要這位勇狠夫人壓制於他,庶幾心懷顧忌,不至胡行。”遂乃開言問道:“聞卿深知兵法,力可兼人,果有之乎?”陶妃奏道:“臣妾本系草莽之女,幼失母教,未嫺閨範,性城愚魯。以此只愛騎射,喜習兵書,一十八般武藝,大略粗知。若雲力可兼人,不敢自信。今蒙聖上垂問,臣妾謹以實奏。”世宗道:“卿既有此才能,朕欲當殿一試,略觀射藝可乎?”陶妃道:“聖諭所及,臣妾焉敢不遵?願賜弓矢以試之。”世宗大喜,傳旨,命值殿官即給陶妃弓箭,就於丹墀下,約計百步之外,立起紅心,看陶妃試箭,以觀武藝如何。陶妃領旨,謝恩起來,取了弓箭,將身退至殿外,正立階前,彎弓架箭,對了垛子便射。只聽得嗖嗖的幾聲響處,正如飛星穿月一般,一連三箭,皆中紅心。兩旁文武官員,盡皆喝彩。陶妃射畢,上殿復旨。世宗見而大悅,即謂之道:“卿以閨門弱質,而能具此勇力。負此高才,誠不世之觀也。射法既見盡善,他如武藝之高妙,兵法之精通,不睹而可知其能事矣。朕心嘉悅,當有榮封。今封卿爲毅勇正德夫人,欽賜武狀元之職。宜與汝南王並驅朝寧,共享榮光。就行朝見皇太后及皇后,遊宮三日,然後榮歸府第。”

    陶妃受封,謝恩而起。鄭恩見夫人封了狀元,好不歡喜,也在下面謝了恩,先自退出。

    那武狀元陶妃奉旨遊宮,自有宮官前來引導,先至養老宮,朝見太后娘娘。那太后見陶妃禮度從容,言詞剛決,心下十分歡喜,眷愛殊深,因而問道:“賢妃青春幾何?父母可在?家下還有甚人?可有出仕的麼?”陶妃奏道:“臣妾虛度二十一歲,自幼父母早亡,有兄陶龍、陶虎,撫養成人。祖公曾爲後唐顯職,親因兵荒世亂,避禍鄉村,農桑爲業,耕讀傳家。今又遭逢聖朝盛世,惠養萬民,因此臣妾二兄安居薄業,尚未出仕天朝。”太后見陶妃所奏,言語剴切,誠實有禮,心中大喜,復獎諭之道:“觀賢妃年雖幼艾,德禮堪嘉,其文武之才能,真智勇之首選。

    皇上愛才寵異,命職宜然。惜乎身屬女流,不能朝堂輔弼。宜任內職,參理宮庭,庶見隆遇之意,今再加封爾爲六官都檢點之職。爾可不時進宮,凡遇內庭所有作奸犯科一應大小等事,任爾糾察劾奏,以便施行。即汝兄今系皇朝貴戚;豈可白衣終身?我當與皇帝說知,自有封爵。“陶妃謝恩不盡。太后又傳懿旨,命設宴宮中以賜之。宴罷,又賜脂粉銀三千兩。陶妃復謝了恩,方纔退出。

    宮官復引陶妃至朝陽宮,朝見皇后娘娘,拜畢,皇后賜坐於旁。那皇后見了陶妃這等人物,心下雖然驚異,卻也十分愛敬,亦命賜宴,又踢白銀千兩,綵緞數十端,其金銀器皿及珠翠寶玉之類,賞賚甚厚。陶妃受賜謝恩,拜辭而出。

    當時引導宮官引了陶妃,往各宮遊遍。那些妃嬪媵嬙,聞知陶妃封了六宮檢點,糾察宮闈,各各凜然知儆,也有相請飲宴的,也有饋送玩物的,好似上司下臨,考察官吏的一般情景,恁般興頭。正是:

    九重恩命新頒逮,六院閨情趨附來。

    陶妃奉旨遊宮,不覺三日已過,當時辭駕出宮,上朝復旨,正值世宗臨殿,陶妃朝見已畢。世宗因遵太后之命,即時降旨:“封陶龍、陶虎爲侯、伯之爵,即於本處建立府第。欽此欽遵。狀元都檢點職兼內外,優禮宜尊,即着承奉官安備寶輿,仍賜半朝鑾駕,迎歸府第,撥禮部官一員,齎旨護送。其內官所賜之物,着太監即送汝南王府收領。”旨意一下,諸官遵行。陶妃俯伏謝恩,辭駕而出。當時出了五朝門,早見寶輿鑾駕齊都備下,陶妃上輿起行,但見前呼後擁,車轔馬蕭,好不威嚴,一行人送至鄭王府來。

    此時鄭恩正與趙王、高侯、陶龍、陶虎親友等衆飲宴,聞知陶妃榮歸,又有聖旨下來,即忙往外迎接至廳。欽差官道:“旨意是榮封鄭王尊舅陶公的。”陶氏弟兄即忙俯伏聽宣。欽差官開讀了詔旨,陶龍、陶虎望闕謝恩。欽差官辭去,太監等亦各自回宮。陶妃命鄭王朝闕八拜。然後將皇太后及皇后所賜脂粉銀兩並賞賚之物,一齊收了進去。衆人各各稱讚其能。那陶龍、陶虎分付家丁,將廟見禮物,送入祠堂。鄭王又命辦事官整備祭禮,祭祀祖先。夫妻二人,上香禮拜已畢。衆王侯請出陶妃,依次相見。趙王匡胤說道:“後日午刻,備席在舍,請賢弟、弟婦到來作賀,望勿推卻。”陶妃謝諾,辭了衆人,往內去了。鄭恩分付重新擺宴,與衆王侯歡飲,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各家王侯輪流設席,作賀新婚。按下不表。

    只說世宗自登極以來,年歲豐盈,天下太平,萬民樂業,文武輯睦。朝廷政事,無論大小,皆世宗親裁,百官唯受成而已。時有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雲:

    臣聞四海之廣,萬機之衆,雖堯、舜不能以獨治,必擇人而任,以觀其成焉。

    今陛下焦勞宵旰,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不信羣臣耳。不若選夫能公正者以爲宰相,能愛養者以爲守令,能理財足食者使掌錢穀,能原情守義者使掌刑罰;陛下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何必降導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爲政之本乎?宣授朝散郎、河南節度推官臣高錫百拜上言。

    世宗看了,嘆道:“非我好勞,只慮輕易託人,不能盡心爾。”遂乃留中不發。

    下日,謂侍臣曰:“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今以百農夫之力,僅足供一甲士之需,奈何啖我民之膏血,以蓄養無益之兵?且好歹不分,衆何以勸?”乃命趙匡胤大簡諸軍,擇其精銳者收用,其贏弱者罷去。仍詔募天下壯士,許令詣闕,撥付趙匡胤簡閱,選其武勇出衆者,爲殿前諸班。凡禁軍、馬軍、步軍皆各令所轄將帥選之。

    故士卒精強,所攻必取,所戰必勝。侍臣皆頓首稱賀。

    忽中官來奏,太師馮道卒。世宗聞奏,甚加嘆惜,即敕有司依三公之禮葬之。

    有司奉行。不提。

    話分兩頭。卻說北漢主劉崇,自高平一敗,憂憤成疾,延至數月而租,遣使告哀於契丹。契丹主接得告哀文表,即遣使命,冊立劉崇之子承鈞爲帝,更名劉鈞。

    劉鈞得命,遂即皇帝位。那劉鈞天性篤孝,行己謙恭,既嗣大位,勤於爲政,愛民禮士,境內稍安。仍上表稱契丹爲父皇,凡貢獻饋送,極其敬事。劉鈞忍恥事虜,效尤石敬瑭故事,阿諛諂媚,竭力以事之。舍山後楊業干城之將,視爲等閒而不用。

    孰知見譏於當世,遺笑於萬年。後人因有一詩以嘲之:

    遼虜當年勢最強,中原屢被犯邊疆。

    甘心上表稱爲父,無恥劉鈞計不良。

    顯德二年正月初一日,日食四分。世宗下旨,詔求直言。次日,封章沓至。世宗擇其嘉言善行、有益於民者,見之施行。時有邊將張藏英,上陳備邊之策,大意謂:冀州、青州等處有胡盧河,潢亙數百里,可浚掘使深,流水令其滿溢;再擇地勢,築城池以守之。兵馬若來,亦可限其奔突,且百姓得再生之路矣。世宗覽表大喜道:“張藏英有此智謀,必能爲朕守,勝於長城遠矣。”一面降詔褒獎,一面遣韓通、張光遠督民夫往被浚築。二將得旨,即日帶領軍馬,起發民夫,至李晏口地方,築立城池,留兵馬屯紮,以護沿邊居民。不在話下。

    卻說契丹主聽得張光遠築城池,遂與衆將商議道:“李晏口乃大遼出入之路。

    若使其城築就,屯紮重兵以守之,則我國計窮矣。今可乘其未完,出精兵以攻之,使彼不得成功,方無後患。“衆將皆言此計甚妙。契丹主即差大將屈突惠爲先鋒,帶領精兵一萬,前去攻之。屈突惠得旨,遂即起兵,來至李晏口,離地數里,紮下營寨,下令番兵:”明日分四路而出,叫他四面受敵,便自走矣。“

    次日,張光遠與韓通正在監督築城,忽哨馬報道:“北兵長驅而來,其勢甚大。”

    張、韓二人聽報大驚,即忙傳令列營而待。那民夫聽報北兵大至,各各驚心,棄築慌忙奔潰。遼將屈突惠部領虜兵,四面湧來,將張、韓之衆圍繞在中,日夜攻擊。

    張光遠率領步騎,盡力拒敵,北兵不退。光遠對韓通道:“虜兵困逼甚急,若求救於朝廷,一時救應不及,恐誤大事;不如告急於張藏英,令其鼓兵而來,虜可退矣。”

    韓通深然其言,即差健卒,偷出虜營,徑至冀州,見張藏英告急。藏英看了文書,對差人道:“汝回去報知張主將,只要堅守三日,吾救兵便到矣。”差人奉命回報去了。

    張藏英即命部將江宏守城,自領精兵五千,離冀州,來至李晏口。張光遠聞知救兵已至,整頓步騎以待。北將屈突惠正看番兵攻擊城壁,忽山後一聲鼓響,衝出一隊人馬來,但見旌旗開處,張藏英拈槍出馬而來。屈突惠舞刀拍馬,上前迎戰。

    兩下喊聲大振,金鼓皆鳴。二將戰上二十餘合,藏英佯輸而走。屈突惠不知是計,拍馬追來。藏英較其來近,輕舒猿臂,大喝一聲,擒屈突惠於馬上。北兵見主將被捉,潰圍而走。張光遠、韓通領兵齊出,與張藏英兩下夾攻。北兵大敗,死傷者不可勝計。三將催兵追殺至十餘里,乃收兵而還。將屈突惠斬於城下號令。張光遠道:“若非公忠於王事,焉能建此大功?”藏英道:“全仗諸公之力,以勝北兵一陣。

    但此城實乃中原之咽喉,公宜盡心築城。若有緊急,吾當相助。“張、韓二人稱謝不已。藏英別了二將,領本部人馬回冀州去訖。

    從此,張光遠與韓通分外當心,恐契丹復來擾亂,親督民夫,日夜監築,未及一月,早已築完。乃遣使上表,奏請調兵鎮守。世宗得表大悅,已知藏英建立大功,遂加爵賞。仍就下詔,着張光遠、韓通並受節度使之職,領部兵鎮守城池。旨下,張、韓受職,分營駐守。自此,邊患休息,漸得生聚。正是:

    夜指碧天佔勝地,曉磨寶劍望胡塵。

    卻說世宗一日設朝,與諸大臣議道:“朕自踐位以來,每思治政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又有吳、蜀、幽州、南唐等處,皆阻於聲教,未能混一海宇,用是爲慮。爾等近臣,可撰《爲君難爲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與朕覽之。”

    是時昌邑侯王樸獻策一篇,世宗覽而大喜道:“王先生乃先帝有功之臣,所陳篇章,深愜朕意。此非先生之深慮遠謀,何以及此?乃朕之柱石也。”即日授王樸爲開封府,領丞相事。王樸受命謝恩。

    忽近臣奏稱,有邊報機密事情。不爭有此一報,有分教:賢臣策百世功勳,良將布千秋事業。正是:

    王政首開除暴令,仁君先務愛民心。

    畢竟報的什麼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王景分兵襲馬嶺 向訓建策取鳳州

    詩曰:

    天將下三宮,星門召五戎。

    坐謀資廟略,飛檄佇文雄。

    赤土流星劍,烏號明月引秋陰生蜀道,殺氣繞湟中。

    風雨何年別?琴樽此日同。

    離亭不可望,溝水自西東。

    右錄楊炯《送劉校書從軍》

    話說世宗正與近臣議論治道之方,忽黃門官奏稱有邊報機密事情,世宗詢問其由,黃門官奏道:“西蜀孟昶,久違聲教,奢志虐民,縱情淫亂,窮奢極欲,廢敗紀綱,至於溺器亦用七寶裝成,似此流連荒淫,百姓怨誹日甚。臣聞知其由,是以特來相奏。”世宗聽畢,便與王樸商議。王樸奏道:“孟昶爲禍於西蜀,縱慾害民,國法之所不容緩者。陛下正宜興除暴之師,救民於水火。一則殄火僞命,使產教不阻於遐陬;二者又使南唐、北漢聞風而知懼:此一舉而兩得之策,陛下當急行之。”

    世宗聞奏大喜,問道:“先生既言蜀可攻,但不知誰人可領此職,得以效命而奏捷也?先生可觀其能者,與朕決之。”王樸奏道:“臣觀宣徽使向訓頗有將才,鳳翔節度使王景善能用兵,陛下可命二人伐蜀,必收全功。”世宗允奏,下詔,以王景爲大將,向訓爲先鋒,各領精兵伐蜀。

    向訓得旨,引兵二萬,徑趨鳳翔來會王景。王景受了聖旨,點起人馬,整備起行。當日對向訓道:“蜀道山高嶺峻,最稱險阻,若使一夫當關,萬夫莫進。吾今與公分爲兩路進兵:公可引兵二萬,從秦州進取;吾引一支軍,從黃牛寨一路而進。

    俱在馬嶺關相會。“向訓領命,即日領兵徑往泰州而行。那王景領兵一萬五千,離了鳳翔,往黃牛寨進發。

    時蜀中共立八個寨頭,乃是黃牛寨、馬嶺寨、木門寨、仙鶴寨、白澗寨、紫金寨、鐵峽寨、東河寨。惟有黃牛與木門、白澗這三個寨皆倚山設立,最是險要。那黃牛寨鎮守的乃兩員猛將:一爲太原人,姓張,名處存,生得黑麪烏須,橫生筋肉,善使一條鐵桿槍;一個姓蕭,名必勝,山後人氏,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使一柄大砍刀。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聽得周兵要來徵蜀,張處存謂蕭必勝道:“今有周將王景統領人馬前來,不日將到,若與之戰,彼乘一時之銳,勝負似未可知;莫若嚴督堅守,待他軍中糧盡,然後出兵掩擊,一鼓可擒也。”蕭必勝依其計,即便嚴設戰具,按兵不出。

    這日,王景領兵來到黃牛寨下,只見旌旗峯列,劍戟林排,阻住要衝,大兵不能前進。王景傳令安營,計圖攻取。當有裨將王儀進策道:“小將聞黃牛寨守將乃張處存、蕭必勝二人守把,俱是智勇兼全之輩,他今據險以守,阻住要害,吾兵如何進得?不若先取其易,而後攻其難。近日訪問土民,此處有一條小路,可通馬嶺關,彼處守軍單弱,攻之甚易。主將當偃旗息鼓,從這小路祕密進兵。若得此關,則黃牛寨不難破矣。”王景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即時暗傳軍令,人馬連夜從小路而行。此時喜得殘月微光,軍士不用火炬,穿谷渡澗,祕密前行,將至黎明,已到馬嶺寨下。

    守寨將於吉、趙季禮二人把守,雖知周兵伐蜀,心下只仗着前關堅固,不甚提防。這日忽聞寨下金鼓連天,喊聲震地,哨報大勢周兵已到寨下。於、趙二人驚得手足無措,即忙點將整兵,出關迎敵,正與王儀兵馬相遇。王儀道:“今天兵已入巢穴,汝等僞命之徒,尚不早降,保全首領,竟敢領兵拒敵,直欲砍爲肉泥耶?”

    于吉大怒,更不打話,提槍直取王儀。王儀舞刀來迎。二將在關下相戰,約有六七合,未分勝負。忽聞側首裏鳴金擂鼓,吶喊搖旗,當頭一員大將殺出,乃是先鋒向訓自秦州而來,領兵從旁夾攻。趙季禮見勢不能支,先將輜重及妓妾都上了車子,帶了家將,即便遁逃。那于吉抵敵不住,不敢戀戰,殺開血路,逃入成都去了。王儀與向訓合兵一處,殺入馬嶺寨,盡降其衆。有詩爲證:

    殺氣南來戰膽寒,徵雲冉冉蔽空山。

    英雄預定驅戎策,談笑須臾過此關。

    不說王景等已取馬嶺寨。再說于吉、趙季禮二將逃進成都見駕,報稱:“周兵勢銳,已被襲取馬嶺寨,望主公恕罪。”蜀主聽說,大怒道:“汝二人既爲守將,平日不能預練甲兵,據險固守;今又不能盡力拒敵,反是望風而走。有何面目來見我耶?”喝令推出斬首號令,然後與衆臣商議退周兵之策。樞密使王處古進道:“近來周兵勢盛,所到無敵。主公若要保安西土,除非結連北漢、南唐,陳說利害,求其相援,若使二國允從,則周兵首尾受敵,必然退矣。”蜀主從其言,遣使往二國求救。是時二國得了求救文書,盡皆依允赴援。

    卻說王景軍馬屯紮馬嶺關,思欲進取,無奈糧草缺乏,未敢輕動。當與向訓商議道:“前有堅城,後有勁敵,軍中糧食將以不繼,何以支持?”向訓道:“黃牛寨知吾襲取馬嶺,彼必不敢出軍阻我之後;前面關寨,自謀謹守勿暇,焉有他謀?

    但軍中既缺糧草,只須差人入京,奏知主上,必然接濟。吾與公共圖進取之計,以匡王室。“王景聞其言而大喜,即日差人入汴京,奏取糧儲。差人領命,星夜赴京,入朝啓奏。

    世宗得奏,下詔與羣臣商議。衆臣謂王景伐蜀無功,空費錢糧,疑乎無益,不如罷兵,再圖後舉。世宗猶豫未決。南宋王趙匡胤奏道:“近聞王景屢勝蜀兵,軍威大振,特未有奏捷之報耳。今軍中所乏糧餉,此亦本然之事,陛下何必懷疑?臣願親督軍糧,押赴營前,看他光景何如,以定去取。”世宗道:“若得御弟一行,朕無憂矣。”

    匡胤即日辭駕,點押倉糧五百餘車,離汴京,來到秦州,先差人報知王景。王景對向訓說道:“主上今差趙王押運軍糧,已到秦州。但蜀道險阻,此糧難進,又恐蜀兵一知,甚非吾利。”向訓道:“公且勿憂,小將早已思算定了:今只引精兵五千,密出陳倉口,候接趙王糧草到此,必無失誤。”商議已定,即便引兵來見匡胤,且道:“蜀中有可取之勢,只得糧餉難繼,爲可憂也。若使大軍臨成都,則蜀之君臣不擊而降矣。”匡胤道:“將軍言者是也。但今日此糧何以得進?”向訓道:“蜀道崎嶇,車轂難行,只可令步騎負載,密從間道悄悄至馬嶺寨,方保無虞。”

    匡胤聽了,大喜道:“王軍師推公有將才,今果然矣。”乃將糧食盡用布囊盛之,差步卒五百餘人,各自擔荷負載,隨了向訓,悄悄的投赴馬嶺寨去了。

    匡胤率領兵馬,自回汴京,見了世宗,奏知運糧交代,並無誤失。又道:“西蜀有可取之勢,正將士肯用命之秋,陛下當獨斷於衷,不宜誤聽左右,而失此機會也。”世宗聽奏,滿心大悅,即下詔:“除王景爲招討使,向訓爲都監軍,速行進兵,以張天討。”使臣領旨,往馬嶺寨軍中,宣了詔書。王、向二人謝恩畢,款待過了天使,相送回京去訖。然後下令諸將,各整戰具,備候進兵。

    蜀主聞此消息,召大小衆臣商議。有雄武軍節度使韓繼勳啓奏道:“周兵此來,必然先攻鳳州,蓋此地乃全蜀之咽喉,敵人所必爭之地也,陛下可命大將,嚴兵據守。再點驍勇之人,領兵據住馬嶺寨要衝,於小路去處,盡都塞斷,以絕周師糧道。

    則敵兵雖有百萬之衆,亦無所用矣。“蜀主從其言,即命大將李廷珪、支審徵二人爲統軍使,帶領精兵二萬,來拒周師。又遣大將趙彥韜領馬步軍五千,屯住風州,爲堅守之計。再令精細軍士,往馬嶺左右小路去處,各各塞斷。蜀主分撥已定,李廷珪等諸將各自領命而行。

    且說李廷珪軍馬來到白澗寨屯下營盤,與支審徵商議道:“離此十五里,地名黃花谷,實爲西蜀要害,此處須得一人據險以守。吾與公引精兵抄出馬嶺寨,則周師不足勝矣。”支審徵道:“此計甚妙。誰肯領兵往黃花谷一行?”言未絕,健將王鑾應聲道:“小將願往。”廷珪大喜道:“汝若肯去,必能成功矣。”即點精兵五千付與。王鑾登時往黃花谷把守去了。廷珪自與審徵帶領餘兵出馬嶺寨迎戰。

    哨馬報入王景軍中,王景與向訓議道:“蜀道路徑叢雜,急切難行。近聞鄉人傳說,此去有一黃花谷最爲險要,若使蜀人據守,吾軍難以進取矣。誰敢領兵先取黃花谷?使吾易於調度。”有裨將張建雄挺身出道:“小將願往。”王景大喜,即撥兵二千。張建雄領命而去。王景又差驍將康倉引兵一千,往鳳州阻蜀兵歸路。康倉亦領兵去了。王景分撥定了,自與向訓堅守營寨,按兵不出。

    卻說張建雄領兵到了黃花谷,鳴金擂鼓,吶喊搖旗。那王鑾已知周兵來到,即忙披掛上馬,領兵出關,大罵道:“不知進退之賊!今已深入吾地,尚不知死期耶?”

    建雄不答,掄刀拍馬,直取王鑾。王鑾挺槍迎敵。兩馬相交,雙器並舉,二將戰上七十餘合,王鑾力怯,敗回關去。張建雄奮臂大呼:“斬將奪關,在此一舉!”驅兵乘勝殺進。蜀兵不能抵敵,棄關而走。王鑾大敗,逃奔成都。

    張建雄襲了黃花谷,駐兵堅守。早有報子飛報廷珪。廷珪聽知黃花谷失了,頓足大罵道:“匹夫誤我大事!”化與審徵回兵,被王景、向訓探知消息,領兵開關殺出,周師奮勇爭先,向前追殺。蜀兵大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山原。李廷珪見周兵勢銳,只得與支審徵一同退保青泥嶺去了。向訓又勝蜀兵,威聲大振。來到黃花谷,重賞張建雄。差人報捷於京師。

    是時向訓又與王景議道:“吾兵雖然屢勝,今已深入其地,但黃牛寨守將張處存、蕭必勝尚未賓服。倘控扼我後,阻絕歸路,是爲深患,不可不圖。必須命勇將擊而破之,方免後禍,且得放心長驅入穴也。”王景道:“公言誠當。然吾觀張、蕭二將乃智勇之士,不若先使能言者諭以禍福,說之來降,彼見蜀兵連敗,諒自允從;如若不從,再議加兵。公以爲何如?”向訓道:“主將說得是也,小將願請一往。”王景道:“公掌帷幄重任,豈可輕身?當令別將前行,庶無他慮。”只見部將韓烈近前說道:“小將願往說他二人來降。”王景大喜,即允其行。

    當日韓烈上了馬,帶了一二從人,徑望黃牛寨來。行至關下,高聲叫道:“守關的頭目,快去報與主將知道,說有周將韓烈有事要見。”軍士聽說,連忙報入中軍。張、蕭二將令開關放人。那韓烈至帳中,相見坐下。張處存問道:“將軍駕臨,有何見諭?”韓烈道:“某主將素聞二位乃世之豪傑,每懷渴想,欲見無由,故雖奉詔伐暴,而於二位貴地不忍以一卒相加。況我師已入蜀境,惟二位據守獨寨,旁無救應,深爲二位危之。且我中朝聖主,恩澤所及,遠近皆欽。某故不避斧鉞來見將軍。將軍莫如棄暗投明,決然歸附,他日英名重於竹帛,宏勳烈於鼎鍾,豈不偉哉?愚意以爲如此,未知二位尊意若何?”處存聽了這一席話,暗思:“蜀主荒淫,時勢已去,吾等孤立於此,焉可挽回?不如權且歸附,再爲區處。”遂開言說道:“蒙將軍以大義相招,足感盛德,某等當於明日領所部來見將軍也。”

    韓烈辭別出寨,回見王景、向訓,說知張、蕭明日來降之事。王景大喜,令設厚禮以待之。部下將住皆言賦人投降未確,豈宜深信?向訓道:“蕭、張雄烈丈夫,豈肯效此不義之爲?汝等勿得疑忌,有誤大事。”衆人尚不肯信。到了次日近午時候,人報蕭、張引軍馬來到。王景聞報,下令軍中去其戎裝,自己單騎親迎。張、蕭二將見這光景,心甚感激,遂滾鞍下馬,拜伏軍前。王景下馬扶起,邀入帳中,依次相見,命之列坐,然後諭以周主之德,與自己愛慕之情。張、蕭二人躬身答道:“小將二人蒙將軍見愛,願效犬馬之力,以報仁德。”王景大喜,即命大排筵席,慶賀新降將士,又犒賞兵卒,以示仁恩。有詩讚雲:

    驍勇王公武略奇,徵西將卒建旌旗。

    不勞張箭英雄伏,千載功勳布遠夷。

    卻說世宗駕坐早朝,有王景捷音報到,百官稱賀。世宗謂王樸道:“出師之利,皆先生舉薦之力也。”王樸頓首道:“此乃陛下天威遠及,將土用命所至耳,臣何力之有?”世宗造使賜王景、向訓及諸將錦袍各一領,其餘部下頭目兵卒犒以財帛。

    使臣領旨,往王景營中宣了旨意,交點御賜物件。王景拜受已畢,俵分將士,送天使回京去訖,即與諸將商議進兵。向訓道:“蜀兵屢挫其勢,不敢再來交兵。爲今之計,且待康倉取鳳州勝負如何,然後發兵徵進,未爲晚矣。”王景依言,遂按兵不動。

    卻說蜀將李廷珪、支審徵敗回蜀中,素服請罪。蜀主赦之,與羣臣商議迎敵之策。樞密副使劉邦義奏道:“周師堅銳,所向無敵,近來一連失去數處關隘。大王若再出兵,勝負難保。不若遣人齎書入中原,與世宗講和,收兵罷戰,乃爲上計。”

    蜀王依議,命儒臣修書,遣使入京,奉上議和之書。時世宗覽其書雲:

    蓋聞兵乃危事,戰爲逆德。臣守西蜀一隅,未敢有犯;而中朝耀武興師,侵我邊疆,果何所見者耶?今臣願請歲時修通好之禮,往來如兄弟之國,休兵息民,蓄食省費,於陛下非無所利。不然,蜀道險阻,糧餉難運,勞師經歲,暴骨草莽,於兵既無所益,且於陛下君臨天下,撫邇綏遠之意,未有當也。臣實情陳告,惟陛下留意焉。

    世宗覽畢,怒其言語倔傲,不答回書,但諭使者道:“爾歸告汝主:貪殘虐民,昏亂廢政,朕惟奉天命以伐暴耳。汝主若奉表稱臣,獻納土地,即便罷甲休兵;不然,惟有增兵益將,坐受獻俘耳。”

    使者領命,歸告蜀主,道知世宗不允和好之語。蜀主大懼,急與衆臣商議。有宰相王昭遠奏道:“既中朝不允和好,吾境沃野千里,府庫充足,周師雖來,料亦無妨。且棧道險絕,糧餉難通,彼以急戰爲利,吾以堅守爲功,歲深月久,周兵安能久駐乎?”蜀主信其言,即便下令,聚兵糧於劍門、白帝城兩處,爲守備之計。

    按下不提。

    且說王景打聽康倉消息,忽報鳳州城郭堅固,守備甚嚴,近日康倉與蜀將交戰,頗失其利,因此屯兵望救。王景乃召向訓商議,向訓道:“鳳州,蜀之咽喉,必有重兵固守。今所以必欲先取者,只爲我運糧可通,無後顧之患。君宜親往取之,庶有成績。”王景稱善,便令向訓守黃花谷,自領馬軍一萬,與張處存、蕭必勝來到風州,離城十里下寨,整頓器械,以備交鋒。消息傳入城中,守將趙彥韜與節度使王環便欲點兵出敵,都監趙彥榮諫道:“王景,周之名將,若與之戰,恐未得利;不若固守,以老其師。”彥韜道:“此言是怯也,正宜與他一戰,以挫其勢,使彼不敢輕視鳳州。”王環道:“斯言有理。”遂下令整兵迎敵。

    次日平明,前鋒趙彥韜當先出馬。王景橫刀勒馬,立於門旗之下,對彥韜說道:“天兵入境,各處關隘皆被我師所取。汝有何能,不早歸降,而猶拒敵耶?”趙彥韜大怒道:“汝等無故加兵於蜀,敢在陣前饒舌,直欲自尋死路耳!”言罷,舞刀直取王景。王景正待親戰,陣後一將躍出,大聲道:“待小將斬此匹夫。”王景視之,乃蕭必勝也。必勝拍馬掄刀,抵住彥韜交戰。兩下金鼓齊鳴,喊聲大舉。二將戰上六十餘合,彥韜力不能支,回馬敗走。必勝縱馬追來,剛到城河邊,一刀斬彥韜於馬下。王景驅兵掩殺,蜀兵大敗。張處存奮勇爭先,正遇王環,交馬三合,生擒於馬上。周兵一擁攻入。刺斜裏康倉引兵殺到,蜀兵退走不及,拋戈棄甲而逃,其餘投降者不可勝數。王景按轡入城,安撫百姓。亂兵捉得趙彥榮,綁縛來見。王景令釋其縛,與王環一同散拘軍中。二人心懷忿恨,不食而死。王景既得鳳州,威聲大振,遠近皆驚,於是成、階二州,各各獻城投降。

    蜀主聞知,驚惶無措,急召王昭遠商議。昭遠奏道:“事勢危矣,大王只得再差人到南唐求救,庶可以退周師。”蜀主然之,即差王立中爲使,齎書至南唐告急,求請救援。彼時南唐主看書已畢,謂王立中道:“前者正欲出師,因糧草未集,是不果行。今周兵既已深入,吾當命將發兵,阻絕其後,不日可斬周將之首,以雪其忿也。汝先帶回書歸告蜀主,寬心勿憂。”立中領命,回至高陽地方,遇向訓巡邏兵見了,登時拿住,解往營中。向訓令左右搜檢,卻在懷中搜出回書。向訓看了大驚,道:“若非主上洪福,吾等盡受其累矣。”即差左右解送入京,奏知其事,再請朝廷出兵,以遏其勢。

    差人領命,即時押解王立中,不分晝夜,望汴京而行,約有多日,至京中,入朝見駕,陳奏其事。世宗大怒,喝令推出斬之,與羣臣商議征伐之策。趙匡胤奏道:“南唐李璟,近來兵精糧足,非北漢所比。今徵蜀之兵已入其境,彼心膽寒裂,必不敢再出兵以拒敵矣。陛下且敕王景、向訓於秦、鳳二州爲駐守之計,候陛下天兵所指,擒了李璟,斬示成都,則孟昶自然拱手而降。”世宗大喜,遂即下詔於王景軍中,宣示旨意,一面簡閱將士,擇日出師。不爭有此一番舉動,有分教:西境未安枕蓆,南方先受干戈。正是:

    事不警心心有戚,機當露敵敵施謀。

    畢竟世宗幾時出師,且看下回自見。

    第五十五回 課武功男女較射 販馬計大鬧金陵

    詞曰:

    武教先射義,從來觀德稱高藝。孤矢見志,丈夫凌雲吐氣。更喜佳人效瞿圃,熟嫺弓馬持妙技。差強人意,世風堪異。況值四郊多壘,眼前又見營疆場。出師未建旌旄,先施較計。優遊國域決行藏,攪海翻江驚天地。發揚蹈厲,功名萬里。

    右調《魚遊春水》

    話說周世宗兵代西蜀,蜀主求救於南唐,使者王立中持書歸蜀,不料被向訓巡兵所獲,解京請旨,世宗怒而斬之,因與趙匡胤商議徵唐。廷斷已定,整備選將閱兵,擇日起行。按下慢表。

    且說陶三春自受封內職之後,將隨嫁使女擇配與王府家將,每日輪換夫婦二人當值。另討小婢四人,房中使用。其所配之使女,於三、六、九日較習弓馬槍刀,隨其高下,賞賜以激勵之。常對衆婦女說道:“我受太后、皇后厚恩,職封檢點,非比尋常,欲思所報,故今汝等各盡心力,習學武藝,倘遇宮闈有不測之虞,庶幾可建安靖之策,略盡臣下萬分之一耳。”自此,陶三春每逢朔望日,必進宮朝見太后及皇后,常有賞賚。又因自幼無母,拜認趙王之母杜老夫人爲母,與賀金蟬、杜麗容、韓素梅俱以姑嫂相稱,情投意合,常相往來。時杜麗容已與匡胤成過親了,相安歡洽,愈見賢能。

    一日,杜麗容接了母親褚氏來家,設席款待。又差家將持帖去接陶妃,會親同飲。家將去不多時,陶妃轎到。麗容、素梅一同出接,至內堂相見。陶妃道:“今日嫂嫂見招,不知何事?”素梅道:“因是姐姐令堂褚老夫人到此,故接姑娘來一會。”陶妃聽說,便請相胤。丫鬟便把褚氏請出堂來,彼此一見,各喫一驚。陶妃心中想道:“這樣醜婦,怎麼會生這位好女兒出來?莫不從幼抱養的?”那褚氏亦自暗想:“鄭王這等英雄,今已做到王位,怎肯納配這醜面大腳之婦?想指腹下定的,亦未可知。”當時兩下見禮,各自謙讓,陶妃道:“褚老夫人系是長輩,定該請上,待奴拜見。”麗容在旁答道:“姑娘乃太后內臣,爵位所尊,家母禮當拜見,豈敢以長幼拘禮乎?”那褚氏自恃力大,驀地裏要把陶妃抱上椅去,誰知蜻蜒撼石柱,動也不動,不覺大驚,只睜着眼呆瞧。倒是素梅從旁說道:“二位既是這等相讓,不如照賓客禮相見,只行了常禮罷。”於是二人各行了四福,一齊坐下。茶罷,擺上酒席,彼此序齒而坐,敘談歡飲。不提。

    卻說趙匡胤這日正同着鄭恩、高懷德、韓令坤、李重進等十餘人,巳牌時分齊到府中。匡胤道:“聖上明頒詔征伐南唐,我等弟兄今日須當盡興一醉。”匡義說道:“今日鄭王嫂亦在此,不知鄭哥從徵去不去?早須稟命一聲,倘王嫂不許去時,我等便好出結,代爲告病。”鄭恩道:“兄弟休得取笑,二哥既去,咱焉有不去之理?”高懷亮道:“聞得王嫂勇力非常,我等今日正好請教。”匡胤笑道:“他也不怯於人,你莫要小視,自取其辱。”說罷,傳命婢女請陶妃出來較射。那陶妃便差家丁回府,傳能射勇婦十名,並將自用弓箭亦取了來。少停,陶妃領了衆婦上堂,見匡胤一福,便問:“王兄有何見諭?”匡胤道:“明日聖上下詔征伐南唐,衆議欲薦王妹爲前鋒,未知可否?”陶妃舉目一看,欠背躬身,把手一拱。衆皆低頭,欠身躬立。陶妃道:“衆位年兄休得取笑。非我膽怯不去,但今初次出兵,就用婦人爲前鋒,恐南唐之人笑我朝中無人。況有職役在身,不敢違背太后之心,望諸位年兄鑑諒。”高懷德道:“狀元口才,不誇不讓,非我等之所及也。久仰妙技,今願請教。”陶妃道:“我係初學,豈敢佔先?就請衆位大才一試,我當步武可也。”

    於是匡胤等衆人挨次輪射,以觀優劣,各以五箭爲例。彼時漸次射畢,有中二支者,有中三支者,惟高懷德五支皆中,趙匡胤、鄭恩、高懷亮各中四支。那陶妃預請禇氏坐下觀看,見衆人射完,陶妃令人離原地百步之遠,另立一垛,先請禇氏量力取弓較射。禇氏欣然立起,揀了一張伏手之弓,對定把子,連發五矢,中了三箭。然後三春取弓搭箭,連連射去,四中紅心,一矢旁插。又令衆婦女兩旁輪射,亦無交白卷者。

    男女較射已畢,各奉巨觴,盡皆歡暢,衆婦亦皆賞飲。當下高懷德開言說道:“明日旨下行兵,鄭王兄去不去,須要狀元主意;如不去,我等公同出結,代他告假。”陶妃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今有事推故,豈爲臣之理?汝教人不善,扇惑軍心,吾明日進宮奏知太后,當正軍法。”衆官代爲請罪,道:“高兄酒後失言,不足介意,望年臺勿罪。”匡胤亦勸道:“賢妹息怒,且看愚兄之面,萬望海涵。”陶妃聽了說道:“以後非禮之言,少要饒舌。”說罷,同了禇氏,帶了衆婦,往內去了。衆侯悚然知懼,稱讚才能。那褚氏進內,笑容說道:“陶娘娘真乃女中豪傑,方纔若無你這般才力,便要被這些男子視我等如草芥了。”陶妃道:“就是舅母這等力量,也未必有人敢欺。”褚氏欲把前情相訴,麗容恐怕出醜,急以目視止之。當時重整盛宴,坐席歡飲。

    外廳排設筵席,衆俱樂飲。席間匡胤說道:“明日兵下江南,未知地利。吾意欲同四五位兄弟,於未發兵之前,差家丁押帶好馬百十餘匹,我等齊作販客,於金陵城內,以賣馬爲名,探視城郭破綻,好待攻取。汝等衆議以爲何如?”衆皆大喜,極口稱讚。計議定了,各各暢飲,盡歡而散。

    次日,匡胤奏知世宗。世宗道:“非朕好武,奈何前伐劉崇,因彼侵我疆界,今又欲襲我徵蜀之師,是不得不乘勢往討矣。卿等既有定議,俟回京之日,興師可也。”匡胤領旨回家,即備白銀千兩,選了勇健家將十數人,至邊郡張光遠、韓通處買馬百十匹,刻期到京,勿致違誤。家將即日起身,往邊郡去訖。約有半月之期,馬已趕到。匡胤便與鄭恩、高懷德、韓令坤、李重進,共是五位,各扮大遼官販馬客,製造遼國批文,填名護身,當日一齊起身,出了汴京,望江南進發。

    在路非止一日,早到了金陵城。將馬匹趕進城去,衆人投到帥府中軍掛號。中軍進稟元帥劉仁贍,仁贍大喜道:“我朝正欲用兵,專待馬匹。今遼客之馬,先令自賣五日,其餘照時值估價,于帥府發銀可也。”自掛號之後,其馬就在城內插標買賣,金陵城中富家各揀毛片,武官多揀骨力。日中,匡胤等在城內以賣馬爲名,暗裏偷覷城郭,遍看攻打應接之處,記在心頭。晚上,將馬趕出城外野地放青。只五日之內,賣去大半,其餘馬匹,都是劉仁贍令中軍照時估價,一併收用。其馬價約共八百餘兩,候兌足之日,給發起身。這正是:

    錯看龍虎爲羊大,致使都城鼎沸揚。

    衆王侯雖然帥府掛號,其飲食過宿,自在下處安頓。當時馬匹已完,一行人歸至客店之中,將零賣馬價之銀盡數收拾。留下二十兩銀子,先付酒保,叫他端整酒餚,須要豐盛,其餘該找若干,候帥府發銀之日,一併算清。那店家領了銀兩,歡喜出來,整備上等盛席,至晚把衆王侯請到前面樓上飲酒,那滿樓點上紅燈,輝煌光彩。又往窗外一望,見街道廣闊,兩邊店鋪都掛紅燈,正在那裏做晚市。這是金陵城鬧熱去處,所以如此。衆王侯見此大觀,不覺酒興情濃,如龍吞虎咽,飲至更深,然後歸房。此時鄭恩已醉,先自睡了。匡胤暗與衆人議道:“我們專爲探視地利而來,在此多日,尚未備細。趁明日再往街市一遊,好待回京候旨。但須設法瞞了鄭恩纔好,免了他同去大驚小怪,弄出事來。”衆人點頭稱妙,各自安寢。

    次日,衆王侯早起,鄭恩尚未睡醒。匡胤命家將對店家說知,早膳要用燒酒一壺,白滾水四壺,一齊送上,不得有誤。店家領命,先送進面水四盆。衆王侯各洗了面,先取點心來喫。卻好鄭恩醒來,起了身,頻把雙眼擦磨,口裏只說:“好酒,好酒,今早還有醉意哩。”帶說帶走,出房往外出恭去了。一會進來,見衆人正喫點心,便說道:“你們倒好喫,竟不等咱一等。”衆人道:“我們叫你不應,竟出去打你偏手,倒說我們不等,你看桶裏熱湯尚在,候你好一會了。”鄭恩聽說,把熱湯洗了臉,坐在桌邊,說道:“你們諒多不喫了,待咱來做個淨盤將軍罷。”衆人大笑道:“什麼淨盤將軍,竟是個貪嘴大王。”須臾,店小二送進早膳餚饌,熱燒酒一壺,四壺白滾水,那壺上多有暗記。衆人各自取了水壺,將這酒壺送與鄭恩面前。鄭恩喜的是酒,怎辨真假,當時你茶我酒,自斟自飲。鄭恩這一壺酒,已有三四分酒意,怎當那店小二又添上兩壺,被衆人你敬三杯,我勸五盞,早把鄭恩送入醉鄉,不知所以了。當有家將扶到牀上睡好。衆人只把飯食飽餐一頓,分付衆家將道:“若鄭爺醒來問時,只說到帥府去兌馬價去了。”家將領命。

    各王侯換了新鮮袍服,備下坐騎,齊出店來,抓鬃上馬,徑往三山街,望紫金山一路下來。但見家家鬧熱,戶戶開張,幌子高挑的便是茶坊酒肆。滿眼繁華勝景,人物柔和,無窮美麗,勝似汴梁。衆人出了城門,舉眼四望,正是:

    歌管樓臺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

    真個青山綠水,翠柏蒼松;綠絨鋪滿地,紅錦染枝頭;水連天色晴光美,山接雲霞萬丈齊:誠壯觀也。衆人穿東過西,假作遊玩,暗觀地道,見城垣高大,十分堅固,並無攻打之處。恐被行人看破,故意說道:“好一個美地方,國富民殷,與我們大遼邊塞大不相同。真好所在也。”口內閒談,眼兒只是瞧看。又走到鳳凰臺門,只見四處空虛,旁有一條小徑,直向外邊,又有一條水路,倒可容留大兵。又看某處可以紮營,此地可以攻戰。

    正在張看打量,只見遠遠地人叢擠擠,十分鬧熱。衆王侯拍馬上前,舉眼看時,原來是座擂臺。見上面張燈掛彩,又安放着許多彩緞金銀。臺下立着一面大言牌,上寫:“南唐主駕下敕封威鎮金陵教師李豹示:遵旨擺設擂臺,招致天下英雄,請比武藝。如有能上臺打一拳者,輸銀五十兩,元寶一個,綵緞十端;有能踢一腳者,輸銀一百兩,元寶兩個,綵緞二十端;再有武藝高超,能全勝者,願讓教師之位,不致爭執。怕死者休得上臺,不怕死者上來納命。”衆王侯看了,說道:“如此大膽,我們倒要會這廝一會,諒他有多大本領,擅敢口出大言,藐視天下?”少停,只見臺上來了一條好漢,原也英雄,只看他打扮得恁般威武:

    頭戴繡花紅戰巾,綠綾短襖配身輕。

    腰束大紅綢暖肚,杏黃繡褲甚鮮新。

    烏綾纏腿分左右,多耳麻鞋足上登。

    獨立臺中頻虎視,揚威耀武顯精神。

    臺下立着多少花拳繡腿,公子王孫,並無一人敢上臺比武。那李豹大聲叫道:“汝等臺下,不論三教九流,高人傑士,有能打我一拳、踢我一腳的,現照着牌上數目收去,還讓他威鎮金陵。如怕死者,休來納命;不怕死者,上臺見教。”那匡胤聽了,說聲:“好大口氣,目中無人,大言不慚。衆夥計誰敢上臺與他比比高下?”

    高懷德應聲道:“小弟不才,願上臺去會他的手段,何如?”匡胤大喜道:“賢弟須要小心,不可有失。”懷德應聲:“曉得。”即時下馬,解下鸞帶,脫去了錦箭衣,裏面穿一件黃綾短襖,將鸞帶拴好,又把頭上包巾整一整。衆人看了,都說:“好一條漢子也,不知臺上的勝,臺下的贏?”俱各睜眼觀看。這裏高懷德上臺會打,按下慢提。

    且說鄭恩在飯店之中,被衆人灌醉睡了,直到日中才醒。睜開雙眼,向外一看,不見衆人,便問家將道:“衆位爺往那裏去了?”衆家將答道:“到帥府裏取馬價去了。”鄭恩聽罷,說聲:“好呀,怎不等咱同去?”即忙跳起身來,也不備馬,奔出店門。家將怎敢攔阻,只好由他。當時鄭恩來到帥府門前,便立住了腳,不敢進去,只是東張西望,覓跡尋蹤。看見裏面走出一個當值的來,他便迎將上去,把手一拱,叫聲:“大哥,動問一聲,今日可有馬客前來領價麼?”那當值的看鄭恩相貌異奇,疑是大遼來的,不敢怠慢,說道:“馬客今日不曾來。”鄭恩心中暗想:“又是奇了,既不來領馬價,這半日兒往那裏去了?他畢竟怪咱多口,所以瞞了咱自去。也罷,咱又閒在這裏,也去走走,倘若抓得着他,也不可知。”即便回步抽身,一直出了城門,望前行走。不表。

    只說高懷德當時跳上臺去,也不通姓道名,兩下各自扎衣立勢,都把門戶擺開,要試高下。一個擺金雞獨立,一個擺手抱嬰兒;這一個使猛虎離山,那一個使蛟龍出海;一個順手迎風抄下,那一個雙拳撲面驚人。兩個來來往往,都無一點下手之處。高懷德暗裏思想:“此人武藝果是高強,若不暗算,怎能取勝?”定了主意,忽的虛閃一拳,使個回龍敗勢,緩步抽身。李豹不知是計,就勢逼入,雙手來拿。

    懷德往下一躲,在他脅下鑽過,閃在李豹身後。正是忙者不會,會者不忙,懷德只一把,早將李豹暖肚一手擒牢。李豹正待回身,又被懷德手快,卻把左腿拿住。急忙放下了暖肚,早又拿住了右腿。李豹掙持不得,被懷德抓在手中,顛顛倒倒,望臺下丟了下來。正值鄭恩一口氣奔到,趕得汗流如雨,望着擂臺而來,分開衆人,擠將進去。抬起頭來,只見懷德在臺上丟下人來,鄭恩厲聲大叫:“咦,高兄弟,樂子來了!”只一聲叫,如平空打個霹靂,衆人都驚。他便不問情由,搶上前,兜胸幾腳,正踢個死。

    衆人見李豹死了,吶一聲喊道:“不好了,青天白日,活活將人打死!不要放走了他。”趙匡胤等正看得高興,聽得鄭恩聲音,又見將李豹踢死,都說:“不好了!又被這黑廝來惹禍了。”忙忙上前將鄭恩拉住。鄭恩道:“二哥,你們瞞了咱,都來玩耍,原來在着這裏。”匡胤也不回言,招呼懷德下臺,上了馬,卻待轉身,怎當得李豹的家人徒弟先見懷德把李豹丟下臺來,俱各無顏,正要去救,又被黑漢踢死,一面如飛的趕進城中到帥府通報,一面各執了器械把衆王侯團團圍住。衆人高聲說道:“列位且住,清平世界,打死了人,怎樣理說?”衆王侯道:“此非無故爭打,現有擂臺並大言牌爲據,我們只將這大言牌帶去,自有分辨,你等何必着慌?”說罷,各人策馬,假意進城。衆人看這班人不是好惹的,不敢攔阻,只好遠遠圍繞。

    且說進城報事的家將到了帥府,至大堂前,正值元帥劉仁贍坐堂議論軍情,衆人跪下稟道:“啓上大老爺,禍事到了!家爺奉旨設立大言牌,打擂天下英雄,已過三個月,並無敵手。今日不知那裏來的雄軀大漢,約有四五人,生得醜惡怕人。

    有一漢上臺與家爺比手,三回五轉,將家爺丟下臺來。人叢裏又走出一個黑臉大漢,將家爺幾腳踢死了。小人等拿他不住,特來報知元帥大老爺,望乞做主。“劉仁贍尚未回言,只見李豹之見李虎在旁聽知兄弟被人打死,心中大慟,眼內流珠,上前跪下稟道:”求元帥發兵,與小將前去擒捉這班兇徒,與兄弟報仇。“仁贍依允,即發精兵三千,副將四員,同了李虎一齊奔出城來。正在鳳凰臺遇見了衆王侯,兵士發聲喊,四下圍裹前來,只叫不要放走了強賊。

    衆王侯在馬上望見兵馬圍來,自思手無寸鐵,俱各心慌。鄭恩情急計生,見道旁數株柳樹,即忙走至跟前,如在九曲十八灣救駕拔棗樹一般,把中勻的柳樹拔了一株,拿在手中,望前亂掃、匡胤解下鸞帶,迎風一晃,變了神煞棍棒,望前亂打。

    正遇李虎一馬衝到,大罵:“該死狂徒,還我弟命來!”掄刀便砍,匡胤舉棍相迎,不十合,早被匡胤一棍打落馬下。鄭恩見了,火速上前,舉起柳樹,狠力的幾下,把李虎打得稀爛。就便搶了李虎的刀,卷地亂砍。李虎的坐騎,跑向前去,被李重進看見,縱馬上前,一手拉住。當時衆王侯雖是英雄,怎當那三千兵馬,四員副將,又添了李豹的這班徒弟,人人發狠,個個爭強,衆王侯焉能抵敵?見那勢頭不好,叫一聲:“老黑,去罷。”鄭恩聽喚,轉身要走,李重進叫道:“快來上馬。”鄭恩見了大喜,飛身上馬。

    衆王侯且戰且走,被官兵趕了三十餘里,天色將晚,各人飢餓。正在危急,只見路旁有所廟宇,上面寫着“顯真道院”,衆人都進山門,各下了馬。耳邊忽聽馬嘶之聲,衆皆疑惑。正待走進丹墀,猛可的見廊下奔出十數個大漢來,唬得衆人心驚膽怯,斜眼一看,原來卻是改扮販馬的遼客,同在飯店中跟隨的家將,才把心神定了。開言問道:“汝等因何在此?”家將稟道:“小人們奉命在店,至日中時,鄭爺方纔醒來,問起衆位王爺,小人們回答討馬價去了。鄭爺便飛趕出店。小人們不敢攔阻,又不好隨行,料着鄭爺此去決然有事,就便算還店帳,收拾行李,恰值帥府差人頒給了馬價,因此出店起身。一面打聽就裏,方知擂臺打死了李豹,帥府發兵追圍。小人等預先趕出了城,在此經過,蒙本觀道長留住,說衆位王爺於申、酉兩時,決然到此,叫我們不必他去,速備飲食等候。小人們見他言語有因,知是異人,故此依他。不想衆位王爺果然到來。”那衆王侯聽了這席言語,心懷大喜,稱讚其能,說道:“汝等既備飯,可快取來,我們喫了走路,少停追兵到了,怎得脫身?”家將道:“飯已備在殿上,請衆王爺快用。”衆人一齊上殿,把飯飽餐了一頓。正待回身,只見殿後走出一位道長來,生得神清骨秀,丰采翩翩,見了衆王侯,上前道:“衆位王爺,貧道稽首了。”衆各慌忙答禮。那道長道:“衆位大駕降臨,此處非講話之所,請到淨室,可以閒談。”衆王侯道:“蒙仙長相留,甚妙。

    但爲的惹下禍端,不敢擔擱,況後面追兵將至,遲則恐不能脫身也。“

    正言之間,只聽得外面鑼鳴鼓響,喊殺連天。衆王侯慌得神消氣阻,手足無措。

    那道長呵呵大笑道:“衆位王爺,何必這等驚恐?諒這些須小卒,值得甚事?不是貧道誇口,憑他千軍萬馬,勢壓泰山,只待貧道出去,看有誰人近得身畔,進得觀門?管教他結隊而來,敗殘而去。”說罷,進房取了一口寶劍,慢慢的走出殿來。

    有分教:道院仙居,啓血海屍山之兆;爭城奪地,遭狼煙鋒鏑之傷。正是:

    臥榻不容人酣睡,覆巢端在我摧殘。

    畢竟那道人出去怎生退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楊仙人土遁救主 文長老金鐃傷人

    詩曰:

    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

    廟堂諮上策,幕府制中權。

    軍勢持三略,兵戎自九天。

    朝瞻授鉞去,時聽偃戈旋。

    右節錄高適《信安王幕府詩》

    話說趙匡胤等衆人,因擂臺打死了教師李豹,被南唐元帥劉仁贍發兵追捉,當時放馬而逃。於路有一顯真觀,衆人進去躲歇片時,卻遇見了家將先在廟中,因又相見了觀中道長。正在言談,不料外面追兵已至,衆王侯因寡不敵衆,未免心慌。

    那道人說道:“衆位莫要驚慌,這些須兵卒,看貧道立退便了。”說罷,取了一口寶劍,緩步踱將出來,見山門外許多兵將,正在那裏指手劃腳,指點進來拿人。那道人開言問道:“汝等衆兵將我院門圍住,有何事故?”那四員副將上前答道:“道人,你卻不知。今日有一夥販馬兇徒,在擂臺上與教師李豹比武,一時將教師打死,還可解釋;不意又打死了奉差將軍李虎,這罪豈可脫逃?我等故奉元帥將令,特來追捉。方纔走進院中,你可讓我們拿去獻功,便與你觀中無涉。”那道人說道:“原來如此。我這觀中並不曾見有販馬客人,你莫要錯了主意,可往別處去尋。”

    副將聽說,喝聲:“賊道人!既沒有兇徒進門,這許多馬匹是那裏來的?你這等支吾,莫非與他通同一路麼?”道人笑道:“我便與他通同一路,你待怎樣?”副將大怒道:“好潑道,敢將兇徒藏過,擅自出頭!我今拿你前去,一併問罪。”說罷,各舉兵器,劈面衝來。那道人手執寶劍,向外迎戰,兩下廝殺起來。未至數合,道人回步便走。四將在後追來。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將手中劍丟去,霎時間,變了一條蟒龍,張牙舞爪,口吐烈火,望着官兵噴來。那兵士見了,四散逃生,走得快的,還有造化,走得慢的,燒得爛額焦頭。那衆王侯伏在殿內,見官兵敗走,發聲喊,一齊搶出山門,拾了丟下的槍刀,往前砍殺,殺得官兵死傷殆盡,四員副將都做陰官。

    然後一行人回進山門,至靜室坐下。衆王侯極口稱謝道:“蒙師父法力相救,感恩不盡。還要請教法號尊姓。”道人答道:“貧道姓楊,名天真。從幼出家,在這觀中三十餘年,上無師父,下無徒弟,只貧道一人。專要多管閒事,心抱不平,代人出力。爲此,與人寡合,見嫉於世。”衆王侯道:“師父有此道德,何藉於人?

    惟其寡合,乃見高妙。但某等既蒙相救,恐敗兵去而復來,那時某等便自脫身遠去,卻不遺累師父,如之奈何?“楊天真道:”不妨,彼若再有兵來,貧道可以自全。

    至於衆位返駕,必須要渡江而回,貧道還當相送。“衆人聽了”渡江“兩字,各自暗暗喫驚:”我們尚未道姓通名,怎麼知道我們去路?“當有鄭恩開言說道:”我們都是大遼官販,師父怎說渡江起來?“楊天真哈哈笑道:”王爺休得隱瞞,貧道若不知衆位來歷,怎好相留家將在此,叫他備飯等候?衆位不信,貧道請試言之。“

    遂將衆王侯姓氏一一說出。衆人各各驚訝,甚相敬服。

    當時衆王侯命家將整備馬匹,捎帶行李。楊天真進房收拾什物包裹,打點一齊渡江。說時遲,那時快,這裏在此整備走路,不想那些敗兵逃進城去,往帥府報與劉仁贍道:“啓元帥,李將軍並四員副將,都被汴京來的馬販同夥所殺。顯真院道士助他,用法殺將燒兵,十分利害。望元帥爺定奪。”劉仁贍聽報大怒,即忙點了大將王能、趙叔,領兵三千,即刻往顯真院擒拿汴京奸細馬販子,不許違誤。王、趙二將領了將令,登時領兵飛奔至顯真院,將道院圍住。此時衆王侯與楊天真收拾停當,正要出門,忽聽前面喊聲大振,知有兵圍,便一齊商議,衝突而走。楊天真道:“不可。夜晚衝圍,恐非所利,貧道自有脫身之法。”遂向包裏取出十數張符印,與衆王侯及家將等都貼在額上,楊天真念動真言,喝聲:“疾走!”衆人赤手空身,飄飄而起,借了土遁往前去了。正是:

    若非天命興王客,怎得高人解禍災?

    衆兵在外喊了多時,並不見有人出來,心中疑惑,一齊搶將進去,把火把照耀,四處搜尋,並無人影,只有馬匹包裹遺棄在內。王、趙二將無可奈何,只得叫軍士牽了馬匹,帶了包裹,到帥府繳令。劉仁贍見棄馬而逃,難以追捉,只得差人暗中打聽,加意提防。此話不表。

    且說衆王侯得了楊天真道法,閉目而遁,耳邊但聞風雨之聲,不片時之間,忽的腳登實地。楊天真喝聲:“開眼。”去了符印,衆人看時,盡皆喫驚,原來此處已是汴梁地面,暗暗稱奇。楊天真道:“貧道已送衆位到京,就此告別。”衆王侯道:“師父何出此言?某等感蒙相救,元以爲報,意謂明日奏知主上,使我等輪流供奉,少酬大德,何故言別?”楊天真道:“貧道非圖名利而來,只因衆位王爺有厄,故此特施小術,以脫離虎穴耳,何足言報?今幸安然無事,於貧道之心畢矣,理當告辭。”衆人苦苦相留,楊天真堅執不從,只說一聲:“後會有期。”化陣清風而去。衆人望空拜謝,各回府第。

    次日上朝,山呼拜舞。世宗宣趙匡胤上殿,賜坐問道:“二御弟探視金陵,事勢如何?”匡胤將販馬到金陵,以至楊天真土遁救回,前後事情,一一陳奏。世宗聽罷,又驚又喜:驚的衆王侯幾遭不測,朝廷險失了樑棟之材;喜的衆人逢凶化吉,得遇仙人相救,安穩回來。當時世宗問道:“據御弟之意,幾時可以興兵?”匡胤道:“臣意南唐地廣民殷,城邑無備,有可取之勢。今值秋高馬壯,正好興師。望陛下決之。”世宗聽奏,悅而從之,即下詔書道:

    蠢爾淮甸,敢拒大邦,盜據一方,僭稱帝號。晉、漢之代,寰海未寧,而乃招納叛亡,朋助凶逆。昔日金全之據安陸,守貞之叛河中,大起師徒,來爲應援,迫奪閩、越,生靈塗炭。至於應接慕容,憑陵徐部,沐陽之役,曲直可知。勾引契丹,人爲邊患,結連西蜀,實屬世仇。罪惡難名,人神共憤。

    詔下,御駕親征。仍諭王景、向訓徐圖取蜀之計。即日拜匡胤爲元帥,高懷亮爲先鋒,李谷爲左右救應使,韓令坤督運糧草,李重進等十二人隨軍徵進,點閱大兵二十萬,擇日起行。匡胤傳下軍令,命大將李谷、李重進領兵先取滁州、揚州、泰州等處,以分其勢;自領大兵由南界牌關而進。分撥已定,諸將整頓先行。然後世宗命範質、王樸同理國政,留高懷德監軍守城。剋日車駕離汴京,繼前兵進發。

    但見徵雲黯黯,殺氣濛濛,戈戟如林,旌旗似霧。有詩爲證:

    徵旗南指北軍來,戰鼓頻敲震地雷。

    此去鷹揚成偉績,管教兵勝凱歌回。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已至南界關。關主總兵官董清預備行宮,前來接駕。君臣進關住下。

    早有哨馬報入南唐。唐主大驚,急召衆鉅商議退敵之策。文武俱備無言,惟有元帥劉仁贍辭氣從容,近前奏道:“主上且勿驚慌。自古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往時大王要救西蜀而霸一方,不意事機不密,先被周師入境,今若張皇無策,豈不被蜀人恥笑?爲今之計,正宜大興六師,與周將拒敵。至於成敗,未可知也。”唐主聽其言,即以劉彥真爲統軍節度使,劉仁贍爲清淮節度使,領兵五萬,至淮、揚二州與周師拒敵。又命國師文修和尚督兵五萬,到清流關教應。那劉彥真領兵至鳳陽淮西,備列戰船數百號於淮河,以攻周之浮樑,旌旗相接,兵勢大振。

    周將前軍李谷,因攻壽州不下,又聞唐兵已至淮西,大布戰船,遂與衆將議道:“我軍素來不習水戰,若他斷我浮樑,背腹受敵,無可生之路。不如退守浮樑,待聖駕到來,再行進取。爾等以爲何如?”請將議論不一,或欲乘勢邀擊,或欲退守浮樑。李谷猶豫未決,差人具奏世宗,一面移兵退守浮樑。世宗得奏,急差官止住李谷,不要退兵。又差大將李重進領兵直趨淮上,與唐兵接戰。重進因糧草未集,不能前進。李谷聞知,急差人奏於世宗道:“南唐戰船連日進淮,水勢日漲,萬一糧草未集,所爲大慮。願陛下駐輦陳州,待李重進兵馬到來,臣與他渡淮,探彼戰船,可御浮樑,立具奏聞,萬勿輕進。不然,厲兵秣馬,秋去冬來,使彼疲於奔走,然後一鼓而可擒也。”世宗得奏,對匡胤道:“李谷之計亦可然之。”匡胤道:“太緩。今兩敵相遇之際,勢成騎虎,豈宜有待?陛下且優詔答之,使其與重進合勢迎戰,必收全功。”世宗允諾,即下詔示之。

    卻說唐將劉彥真聞知李谷退守浮樑,心中甚喜,欲引兵直抵正陽。劉仁贍與池州刺史張全約力止道:“我軍未到,彼兵先退,是畏公之威也,何必與戰?萬一有失,追悔無及。”劉彥真不聽,自引所部兵馬而行。仁贍與張全約道:“劉公不聽我言。此行必敗。我與公只宜登城而備,庶無所失。”全約從其言,即領兵將靠淮而守。此時李重進得詔,引兵渡淮,與唐將交戰。劉彥真兵馬屯於安慶,連營十數里。李重進登高望見,對衆將道:“如此兵馬,破之甚易。”乃令部將曹英引兵三千,從上流而進,出其不意擊之,必獲全勝。曹英得令,引兵去了。

    次日,李重進結陣以待。劉彥真提槍拍馬而出,手指重進罵道:“無知豎子!

    好好退兵,免受殺戮;不然,叫你頃刻亡身。“重進大怒,掄刀直取彥真。彥真正待接戰,背後踊出一員大將,名叫張萬,大叫道:”主將且休動手,待小將生擒此賊。“說罷,吼聲如雷,手提大斧,殺奔前來。兩下吶喊,戰鼓頻敲。二將刀斧並舉,約鬥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重進佯敗而走,張萬隨後趕來。重進見張萬來得較近,按住了刀,彎弓搭箭,背放一矢。張萬未曾提防,躲閃不及,應弦而倒,可憐一員勇將,死於非命。有詩讚李重進道:

    射柳穿楊藝術奇,當時敵將竟難支。

    臨兵入陣山川暗,斬將歸營日色低。

    劉彥真見折了張萬,心中大怒,挺槍來戰。重進回馬相迎。二將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戰有百十餘合,勝敗未分。忽聽一聲炮響,曹英引三千生力軍從上流殺來。彥真料不能勝,勒馬便走。曹英乘勢追來,唐兵大敗。彥真走不數里,又見山坡後旗幡招展,金鼓喧天,一彪軍衝出,當頭一將,乃是李谷步將王成,因領兵來與重進會合,見唐兵敗來,即便阻住去路。彥真進退不得,只得與王成死戰,未及三合,彥真坐馬力乏,前蹄一失,把彥真顛翻在地,被周兵趕上,亂刀砍死。有詩嘆之:

    堪憐慣戰傑英儔,兵馬齊攻血逆流。

    早識貪功偏喪命,何如保守萬全謀。

    李重進聽知劉彥真被殺,引兵急進大殺,唐兵死傷殆盡,掠其輜重盔甲不計其數。

    劉仁瞻見勢不諧,收拾彥真部下殘兵,同張全約及所部之兵退守壽州,星夜差人告急於唐主。唐主聞劉彥真全軍盡沒,驚得魂不附體,急召衆鉅商議。樞密使陳景文奏道:“周師奮勇而來,彥真新喪,若與之戰,吾軍必敗。主公可命大將屯守清流,以拒周兵。”唐主依奏,即差大將皇甫暉、姚鳳二將領兵一萬,往清流關同國師屯紮,以拒周兵。二將領旨,帶兵而去。

    卻說李重進奪了鳳陽城,差人於世宗處報捷。世宗大喜,即加授重進爲都招討,敕令進兵取壽州。重進得旨,引兵來取壽州,離城五里下寨。次日,重進領兵至城下,分撥攻城。那城上灰瓶炮石如雨點打下來,把重進之兵打傷無數。當時一連攻了二十餘日,城不能下。重進悶坐帳中,無計可施。忽報元帥趙匡胤引兵來助。重進接見,訴知城郭堅固,劉仁贍善守,急切難下。匡胤便往城下看了一遍,對重進道:“如此堅固,更兼善守,待老吾師。當用奇兵以破之:汝可引部兵離城十五里屯紮,詐言軍中缺糧,故爲退兵之狀,可選精壯軍士埋伏要路,待他追來,伏兵殺出;我再以精兵過擊,前後夾攻,城可下矣。”重進依計而行。

    次日,探馬報入城中,言周師一夜退去,不知何故。劉仁贍差人出城於四處打聽,回報道:“他軍絕糧,故此回軍,恐我軍追趕,在十五里之外紮營,爲緩兵之計。”當下都監何延錫挺身而出道:“周師糧盡而去,乃實情也。元帥當出兵追之,使彼不敢再來。”仁贍道:“周將詭計極多,莫非有詐?量此決是誘敵之計,不可追也。”何延錫道:“元帥疑之太過,何日可勝周師?”遂不聽其言,領兵五千,私下出關,殺奔周營。李重進見了,故作慌張,拔寨而起,三軍故意叫苦,盡棄槍刀而逃。何延錫見此情形,心中大喜道:“今日天賜我成功也。”即便驅兵掩殺。

    將及五里,忽聽得一聲炮響,林子裏伏兵齊起,長槍巨斧,衝殺出來,當頭一將,乃是曹英,大喝道:“賊將往那裏去?”揮刀劈面砍來。何延錫大驚不迭,急舉手中刀來迎。未及五合,曹英手起一刀,斬延錫於馬下。周師勢盛,唐兵大敗。匡胤領兵抄出襲殺,乘勢攻打壽州。劉仁贍力不能支,只得帶領殘兵,退守泰州去了。

    匡胤遂取了壽州。

    李重進、曹英回兵,會合於城中,迎駕到壽州駐紮。匡胤率衆將等朝見道:“賴陛下洪福,已取壽州。”世宗大悅道:“二御弟建功不小,朕心嘉悅。”匡胤復奏道:“李重進兵馬據守淮河,不宜輕動。李谷安住正陽,亦是要緊。臣願督兵,徑取清流關,以得勝之兵,回取滁州,則南唐指日可破矣。”世宗道:“御弟之策甚善。”

    匡胤辭駕,提兵至南界關,總兵官董清接進參見。匡胤問道:“南唐可有人馬來犯關麼?”董清道:“清流關守將姚鳳、皇甫暉,不曾犯界。只有同守的一增,名文修和尚,驍勇非常,又有金鐃,十分利害,幾遍前來攻打。衆將恐有疏失,不敢出敵,只惟緊守而已。若元帥不早親來,此關終於難守。”匡胤道:“彼若有人來犯,爾可依舊嚴防,俟我明日出兵破他。”

    次日,匡胤升帳,衆將上前參見。早有探子報進城來:“外有一和尚討戰。”

    匡胤遂問兩行衆將:“誰去會他?”只見旁邊閃出一員上將,應聲道:“末將不才,願見一陣。”匡胤視之,乃是御前都尉將軍王壬武,系鐵槍王彥章之孫,善使一條渾鐵槍,有萬夫不當之勇,生得身長一丈,黑麪黃鬚,立於帳下,要去出戰。匡胤大喜道:“將軍出去,須要小心。”王壬武應聲:“得令。”出了中軍,結束停當,提槍上馬,領兵三千,放炮出關,擺開陣勢。看那對陣一個和尚,但見:

    頭戴一頂金線毗盧帽,身穿一領盤龍黃袈裟。腰懸一口吹毛戒刀,手執一根渾鐵禪杖。足穿麻履,身坐紅駒。面目猙獰,不諳蒲團跌坐;行爲的勇,只知行伍衝鋒。

    那文修和尚一馬當先,大聲喝問:“來將何人?”王壬武道:“賊禿聽着:吾乃大周天子駕前大元帥南宋王帳下都尉大將軍王壬武便是。賊禿你也留下名來,俺好記功。”文修道:“不須問得,灑家乃南唐王駕下護國禪師,法號文修。汝今枉來送死,灑家當與你解脫。”王壬武大惱,拍馬上前,一槍照文修刺來。文修舉禪杖急忙招架。二人大戰有三十回合,文修抵敵不住,攔開王壬武之槍,回馬落荒而走。王壬武拍馬追來。文修聽後面鑾鈴響近,就伸手往袋中取出一扇金鐃,叫聲:“佛祖爺爺,弟子今日要借法寶了。”說罷,將金鐃拋在空中,紅光如電,射人眼目,照着王壬武頭上劈來,勢如飛燕。王壬武一見,慌忙無措,躲閃不及,早被一劈,翻身落馬,可憐死於非命。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敗兵報入關中,匡胤聞之大怒,便問:“誰敢出去與王壬武報仇?”衆將皆懼金鐃利害,都不應聲。匡胤怒氣填胸,叫聲:“備馬!”即時全身披掛,上馬提刀,帶領衆將出關,來到陣前。文修正在討戰,只見關內擁出一將,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心中暗自稱異,上前問道:“來者莫非南宋王麼?”匡胤道:“既知我名,尚敢逞強助惡,傷吾愛將,情實可恨!吾今誓必斬汝,莫要後悔。”文修大怒,催開戰馬,舉杖就打。匡胤搶刀撲面交還。二人戰至二十餘合,那文修虛晃一杖,回馬詐敗而走。匡胤大喝道:“賊禿往那裏走?”隨後趕來。趕有三里之外,文修照前祭起金鐃,照匡胤頂上劈來。匡胤看見,把頭一低,叫聲:“不好,吾命休矣!”

    心中一急,泥丸宮早現元神,只見這赤須火龍伸爪,把金鐃抓住,不得下來。文修見了大驚,道:“原來南宋王乃是真命,我幾乎逆天,壞了大事。”遂把金鐃收了回來,下馬立於道旁。看官,那匡胤頂現真龍,難道沒有兵將看見?兵將既見,訴知世宗,那得不疑?不知匡胤追趕文修,已有數里之遠,這些軍士落在後面,未曾上來,又不存心,自然不曾看見。這正是:

    聖主有百靈呵護,賢臣致諸福維持。

    當下匡胤轉眼醒來,見文修立在旁邊叫聲:“真主休罪。山僧不識天理,幾乎妄行,從此不敢再犯矣。”匡胤見此光景,不知所以,只得答道:“長老既已出家。

    何不歸山焚修,在此紅塵圖甚功名富貴?“文修道:”真主有所未知。山僧原是陝西風雪山演教寺住持,只因殿宇坍塌,佛像淋漓,山僧立願修建,特地下山募化於南唐主。蒙唐主許下週兵退去,差官建造,爲此前來助他。不想今日遇了真主,險些山僧獲罪於天,無可解脫。“匡胤道:”長老既然募化而來,休管兩邊閒事,且請回山。期在事平之後,不才當來裝金建寺,獨力成全,決不虛謬。“文修大喜稱謝,即便棄下馬匹,飄然去了。匡胤勒馬回程,將次半路,見前面兵將蜂擁而來。

    那衆將接着匡胤,便問追趕和尚消息。匡胤道:“被我良言解勸,已棄此歸山矣。”

    衆將各各歡喜,簇擁回關,設席稱賀。

    次日,匡胤領兵直抵清流關外,放炮安營。探馬報入關中,皇甫暉與姚鳳商議道:“壽州已被周師所得,文修長老一去無音,今周兵又來攻城,恐非其敵,不如撤兵退保滁州,拆橋自守,方可萬全。”姚鳳道:“不可。此關乃必爭之地,若不守此而退護滁州,周師攻取,如何抵敵?”皇甫暉不聽其言,竟撤兵向滁州去了。

    消息傳入周營,匡胤不勝之喜,對馬全義道:“此天助吾也。此賊以此關爲不足惜,退守滁州,斷橋自保,真不知兵者也。蓋滁州非衝藩之地,吾既得清流,千軍萬馬,豈懼滁州一橋乎?公可引五千兵,即時取木作筏,乘彼未定,吾軍掩至,破之如抬草芥耳。”馬全義領令去了。於是,匡胤親率大兵,相繼而進,採取滁州。有分教:攻一城,拔一城,勢如破竹;戰一陣,勝一陣,形似吹灰。正是:

    天意既經厭僞命,人心自是向興朝。

    畢竟趙匡胤怎的取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鄭子明斬將奪關 高懷亮貪功殞命

    詩曰:

    廣場破陣樂初休,彩纛高於百尺樓。

    老將氣雄爭起舞,管絃回作大纏頭。

    又曰:

    去處常將決勝等,回回身在陣前頭。

    賊從破後先鋒入,看着紅妝不敢收。

    右錄王建《田待中歸鎮》二首

    話說趙匡胤見皇甫暉退保滁州,斷橋自守,遂命馬全義率領所部之兵,乘彼未定,取木作筏,渡河掩擊。自率大軍繼進,直抵滁州城下,揚旗吶喊,擂鼓討戰。

    皇甫暉登城說道:“人各爲其主,願容我成列,然後與戰,休逼太甚。”匡胤笑道:“既汝自己討饒,姑寬汝須臾之死。”即令人馬暫退一箭之地。皇甫暉披掛完全,整頓軍馬而出。兩陣對圓。周陣上匡胤親出,左有馬全義,右有張瓊。唐陣上皇甫暉出馬。匡胤指道:“汝若識時務,早獻滁州,富貴可保;不然,身首異處,何益之有?”皇甫暉大怒,舉槍直取匡胤。馬全義接住廝殺,戰不數合,皇甫暉力怯,回馬敗走。馬全義趕到門旗之下,手起一刀,砍落馬下。周兵見馬全義得勝,乘勢殺來,唐兵大亂。姚鳳倉皇欲走,被張瓊趕上,生擒而回。大殺一陣,得了滁州,差人報捷。

    世宗知滁州已得,即差學士竇儀至滁州查點府庫錢糧。竇儀領旨,入得城來,將府庫錢糧一一造冊明白,候駕到來陳奏。此時趙匡胤差人來取金帛綵緞,賞賜軍士。竇儀不肯,對差人道:“初破城池,即傾取府庫,是非所利。況吾奉旨載冊,已係官物,若非詔書所命,不得取也。”差人告知匡胤,匡胤嘆道:“竇公忠義,吾豈敢動其一二乎?”於是悉歸世宗。世宗下旨,以破滁州實出南宋王之功,盡將庫中之物賞賜匡胤。竇儀奏道:“趙元帥忠勤王室,豈肯獨受其賜?陛下宜均頒恩命,使將士盡得以沾澤也。”世宗依奏,即着竇儀將庫內財帛等物,賜南宋王及將士三軍。軍士均受恩澤,各各歡聲如雷。

    匡胤又薦趙普。世宗即命趙普爲滁州知州。匡胤與趙普日相講論,甚是投機。

    嘗問以治天下之道,趙普對答如流,言言中意。匡胤甚喜,凡事質問。趙普盡心開誠剖決,皆得其宜。時陣上所擒南唐將士,匡胤盡欲殺之。趙普勸道:“國家多事之秋,英才難得,元帥何不釋之,以爲己用?誠能推赤心以待之,彼寧肯忘其德乎?”

    匡胤點頭稱善,於是先放姚鳳及勇猛數十人。然後盡放其餘。後人有詩讚之雲:

    一語相投利斷金。君臣從此兩同心。

    降俘釋放誠堪用,獨羨當年德澤深。

    世宗駕入滁州,匡胤與衆將朝見。世宗慰之道:“克城之功,二御弟居首,他日名垂竹帛,誠不朽也。幸今威名日盛,可進兵掃平南唐,以慰朕望。”趙匡胤領旨,整備進兵。

    不一日,唐主差牙將奉書到滁州請和。其書雲:

    唐皇帝奉書:思自交兵始戰以來,彼此俱損,均非其利。自今以後,願各息兵和好,以兄事周,歲輸財帛,以助軍資。

    世宗見書詞不遜,召匡胤商議。匡胤奏道:“今陛下聖駕已入唐境,李谷等諸將屯據險要。惟揚州一帶地方兵力脆弱,遣輕騎襲之,一鼓而下。那時陛下耀武揚威,金陵必卑遜迎降矣。”世宗聽奏大喜,即下旨元帥施行。

    匡胤下令,差韓令坤領兵五千,襲取揚州。令坤接了令箭,臨行,匡胤謂之道:“將軍此去取揚州,勿得殘害百姓;凡李氏之陵在揚州者,令人守之,不可容人發掘。”令坤領命而行。兵至揚州,揚州士民各各心驚膽裂,守城兵卒先自奔逃。守將馬延曾倉皇無策,走入後堂,削去鬚髮,披上僧衣,從南城逃脫去了。城中士民無主,開城納款。令坤引兵入城,傳令兵士,不許擾害民間,如違令者斬。於是揚州百姓安堵如故,不犯秋毫。

    令坤差人奏知世宗,世宗得奏大悅,詔令匡胤取泰州。匡胤領旨進兵,往壽塘關而來,離關數里,放炮安營。壽塘關守將王豹,這日正坐中堂,只見探子進來報道:“周主差宋王趙匡胤領兵前來犯界,元帥速爲定奪。”王豹聽報,即令兵將守護城池。過了一宿,次日,兩邊各自開兵。王豹乃是步將,用的一條鑌鐵棍,有萬夫不當之勇,腰下掛着兩個銅鈴,練就的一隻馬驢般的大犬,上陣傷人,十分利害,軍中稱爲“鐵棍神犬將軍”。當日領兵出關,與周營相對。兩邊各擺陣勢。王豹縱步當先討戰。周營中有右營總兵吳輪上前道:“末將願見一陣。”匡胤許之。吳輪出陣,與王豹各通姓名,交手就殺。二人戰有三十餘合,王豹抵敵不住,回步便走。

    吳輪拍馬趕來。王豹便向腰間取出銅鈴,連搖幾搖。只見陣後一隻大犬跳將出來,將吳輪咬住,只一扯,跌下馬來。被王豹一棍打死,取了首級,藏過了犬,復來討戰。

    探子報入營中,匡胤大驚道:“怎的就被他傷了?”探子道:“對陣步將使鐵棍與吳總兵交戰,他敗了,吳總兵追去,他便放出惡犬,把吳總兵咬下馬來,被他打死。”匡胤大怒,問:“誰人敢去擒他?”鄭恩應聲道:“小弟不才,願見一陣,親斬王豹,與吳輪報仇。”匡胤道:“三弟出去,須要小心。”鄭恩道:“前在孟家莊上,鹿精尚被咱打死;今日有兵有將,何懼一狗耶?”遂即出營,分付家將道:“汝等見了狗怪,須要一齊上前,亂刀砍死。”家將依允。鄭恩來至陣前,大罵:“賊將怎敢把我大將打死?你快快出來伏罪抵死,咱便饒你。”王豹大怒,掄動鐵棍,劈面打來。鄭恩舉刀迎住便殺。二人戰有二十餘合,王豹氣力不濟,轉身就走。

    鄭恩不知好歹,隨後追來。王豹又取銅鈴搖了兩搖。只見那隻大犬仍從陣後縱跳出來,向着鄭恩便咬。鄭恩叫聲:“不好!”急急揮刀去砍,早被那犬躥上,一口咬住了右臂。鄭恩大叫:“家將們快來!”誰知鄭恩追趕已遠,家將們一時飛走不及。

    那王豹見犬已咬住,即忙舉起鐵棍,望鄭恩頂門打將下來。鄭恩招架不及,只把頭一低,心中慌急,只聽一聲響亮,泥丸宮一道黑光冒起,見有一隻黑虎,張牙舞爪,抓住了鐵棍。王豹一見,唬得心驚膽怯,望後便走。那大犬見了黑虎,尿屁直流,滾倒在地。正值家將趕到,一陣槍刀,砍做肉泥。鄭恩歸元醒轉,見犬已死,又見王豹退在門旗之下,呆呆的看。鄭恩心中大怒,不顧臂上疼痛,縱馬趕殺過來。王豹只得接住抵敵,戰不數合,大敗而走。鄭恩是坐馬的,追得甚快,將及關前,王豹步行不迭,早被鄭恩用力一刀,分爲兩截。正是:

    空有安邦定國志,眼前人獸一齊亡。

    鄭恩既斬王豹,領兵取關。守關副將見主將已亡,俱備開關歸順,兵馬進壽塘關駐紮。

    匡胤聽知鄭恩取了壽塘,心中大喜,一面報於天子,一面統兵進關,計點降兵一萬,盔甲兵器無數。當日出榜安民,查盤府庫,又上了汝南王功,分付軍士收葬吳總兵屍首。養馬五日,然後整兵徵進。至第六日,匡胤留將守關,自率大兵來取鳳祥關。

    卻說守關將叫做花槍將劉猛,這日正在公堂理事,有巡城將校報道:“城外有數百敗兵逃來求救。”劉猛道:“何處來的?”將校答道:“他說壽州逃來的。”

    劉猛道:“既如此,可放他進來,編入隊伍。”分付守備查驗,編管了當。又撥兵士嚴謹守城。

    且說匡胤兵至鳳祥,離關十里安營。請將參見已畢,匡胤問道:“誰敢領兵去取此關?”有正印先鋒高懷亮上前道:“小將自到南唐,寸功未立,今願領所部人馬,去取此關。”匡胤道:“若得將軍一行,此關必然下也。”懷亮辭別出營,上馬領兵,直至關前討戰。報馬報進城去,劉猛點兵而出。兩邊各主陣勢,不通姓名,交馬使戰。約有三十餘合,懷亮暗取夾槍,照着劉猛喝一聲:“中。”只一夾槍,正中劉猛肩窩,翻身落馬。懷亮再復一槍,結果了性命。揮動人馬衝殺過去,南唐兵大敗,四散而走,周兵乘勢搶了鳳祥關。懷亮進關,出榜安民,賞不查庫,差人報捷於元帥。

    匡胤得報,具奏世宗,然後領大兵進了鳳祥。懷亮參見,匡胤大喜道:“將軍克服此關,其功不小。”遂上了功勞簿。當時停兵在關,候備徵進。適有軍政司上前稟道:“軍中兵多糧少,如何給發?”匡胤心甚擔憂,具表奏知世宗。世宗急與君臣商議,一時無策。有一臣姓楊,名子祿,上前奏道:“臣聞此處有一銅佛寺,內有丈六金身三尊大佛。不如藉此法身,開局鑄錢,散與軍士行用,待平了南唐,鑄還佛像,此亦救急一時之策也。”世宗依奏。又有一臣奏道:“不可。陛下若依此言,壞佛像以鑄錢,恐獲罪愆,於國家不便。”世宗道:“不然。朕聞佛祖當日現身說法,尚割肉喂鷹,捨身喂虎,何況銅像特觀瞻之具乎?”即傳旨召取工匠,開局鑄錢,與銀搭配行用。不道這錢有周朝年號,南唐不得通行;況周兵又是將銀藏下,只用新錢:南唐百姓恐周兵去後,此錢何處使用?一時民間受累,各有不平。

    時有一人,名叫王德盛,開張布店爲業。這日因周兵買布,強將新錢行使,竟取布匹而去,王德盛氣忿不過,藏了利刃,來到局中,閃在旁邊,思欲行刺。匡胤端坐中間,兩邊站立文武,正在發錢。那王德盛往旁邊偷走上去,卻被匡胤看見,喝聲:“家將們,這人來得古怪,與吾拿下!”兩邊一聲答應,走出幾個家將來,將王德盛拿住,身邊接出利刃,把他綁了,推上來稟道:“此人系是奸細,身邊現有利刃,候千歲發落。”匡胤看他面有殺氣,況又立而不跪,遂喝問道:“汝是何人所使?暗藏利刃,欲刺何人?”王德盛大喊道:“昏君昏臣!上明不知下暗。爾等只圖天下,不顧百姓死活。古人云:”民乃國之本。‘爾無錢糧,與百姓何干?

    將銅佛鑄錢行使,倘日後爾等去後,此錢何處去用?爾等縱兵強買貨物,只把此錢推抵,將我們血本虧折,何以爲生?故此特地前來殺你。不料被你拿住,這是我命該如此,聽憑你狗王將吾怎樣處治!“匡胤聽了大怒道:”你這該死刁民!這是萬歲旨意,那錢上現有天子國號,怎麼不用?若平了南唐,總有收錢之法。你這廝反來行刺,理法通無。若不將你斬首,此錢如何能得通行?“叫左右將他拿出局門,斬首號令,以安百姓。一面奏知世宗,收爐停鑄;一面撥將鎮守鳳祥關,然後發兵攻取徐州。

    那徐州守將姓丹名託,稱爲丹令公,有二子丹鑾、丹鳳及手下一班戰將,都是驍勇無敵之士,管轄兵馬三萬,鎮守此關。這日正與二子商議周兵來伐之事,有探子報入道:“前關王豹、劉猛,俱皆戰死,關梁已失。聽得又有兵來,要取徐州。”

    丹託聽報,謂二子道:“吾聞趙匡胤爲帥,高懷亮爲先鋒,與及手下將士,都稱勁敵,此來鋒勢正盛,吾兵料不能敵,汝等衆將有何策以待之?”參軍陶榮進道:“小將有一計在此:可叫兵士預先將吊橋做活,水中釘了鐵樁,城上伏着弓弩手。

    倘與周將交戰,誘他過橋。若是步行,可過此轎;如若馬將,跑急勢重,便要連人帶馬跌下水去,那時鐵樁戳體,箭鏃鑽身,憑他蓋世英雄,不怕不死。“丹託聽了大喜,連稱妙計。正言間,忽報周兵已至。丹託便差軍士上關嚴守,多備灰瓶炮石,提防攻城。

    卻說趙匡胤兵至徐州,安營升帳,衆將參見已畢,匡胤便問:“誰去取關?”

    先鋒高懷亮出道:“小將願往。”匡胤許之。懷亮上馬端槍,領兵而往。正在中途,遇着丹託兵馬,兩下排開陣勢,只見唐陣上丹鑾出馬。懷亮看了,喝聲:“賊將,留下名來。”丹鑾道:“俺乃大唐皇帝駕下丹令公之子丹鑾便是。你是何人,敢來犯界?”懷亮道:“我乃周天子駕前橫膽將軍、趙元帥麾下正印先鋒高懷亮是也。

    爾是無名小子,休要出來送死,快叫丹託自來領死。“丹鑾大怒,舉手中刀,劈面砍來。懷亮挺槍迎住。二將各施本領,都逞英雄,戰有二十餘合,丹鑾暗思:”懷亮名不虛傳。“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高懷亮大喝一聲:”賊子往那裏走?“一槍正中丹鑾左脅,翻身落馬。唐陣丹鳳見了大怒,拍馬向前,大罵道:”好賊將,敢傷我兄長,誓不甘休!“拈撾就打。懷亮把槍往上只一架,丹鳳在馬上亂晃,幾乎跌下馬來。復又舉撾來戰,未及十合,懷亮取鞭在手,把槍架開了撾,照定丹鳳一鞭,正中肩窩,把丹鳳打落馬下。可憐丹託二子,一時間都喪於高懷亮之手。正是:

    將軍橫膽誠無敵,名震寰宇戰士寒。

    懷亮取了首級,掌鼓回營,見了匡胤,報功不表。

    且說南唐敗兵報知丹託,丹託大哭道:“正待除滅敵人,不料二子先被高懷亮所害,此恨怎消?”分付軍土收葬屍骸,一面差人往金陵求救,一面依了計策,連夜安排。次日,丹托領兵出城,坐名要高懷亮出來會戰。探子報入營中,懷亮來見匡胤道:“既丹託如此無禮,小將誓必誅之,以取此關。”匡胤道:“將軍不可親出,恐有計策,尚宜防備。”懷亮不聽,領兵出營,兩下各立陣勢。懷亮一馬當先,大喝:“丹託老賊,快快出來受死!”丹託見了仇人,怒氣填胸,大罵道:“你這賊就是高行周之子?怎敢害我二子?我今日親來殺汝,以報吾子之仇。”說罷,拍馬提刀來戰。懷亮挺槍相迎。戰不數合,丹託虛晃一刀,勒馬便走。懷亮心中暗想:“他二子已亡,關上無人,趁此不去搶關,等待何時?”遂發開了馬,緊緊追來。

    丹家敗兵往左右沿河而走。丹託自往旁邊小木橋過去,守橋兵登時扯起。那高懷亮追到吊橋邊,心下暗喜,不分好歹,搶上橋來。誰知人強馬壯,槍甲沉重,那橋又是枯木朽株,預先裝活,高懷亮剛到橋心,只聽得一聲響處,連人帶馬跌入河中。

    下有鐵樁,上放亂箭,可憐蓋世英雄,竟死於徐州河下。那後面家將兵丁隨後趕到,看見主將中計,又不能上前相救,放聲大哭,只得回營報知匡胤。匡胤大驚,不覺淚下。衆將聞之,亦各傷悲,一齊來稟匡胤道:“某等願同去攻城,拿住丹託,與懷亮報仇!”匡胤依允。

    次日,鄭恩等一干衆將領兵至關下,辱罵攻圍。丹託在關上看見周將利害,不敢出敵,只得緊守提防。匡胤發怒,親督兵士,奮力攻打,一連攻了數日,尚不能下。那丹託與諸將商議道:“周將如此驍勇,兼之攻打甚急,量此關將寡兵微,終於難守,不如棄去此關,再圖後舉,何如?”衆將道:“令公高見極是,我等作速起行。”於是,衆將各自收拾,連夜開城,殺出而去。周兵追之不及,各自回還。

    城中百姓無主,各設香花,開關迎接。匡胤帶領衆將進關,出榜安民。令人收檢高懷亮屍首,用棺木盛殮,候班師帶回。當下又查盤府庫,歇馬停兵,差人往南唐探聽消息。

    卻說唐主聽報揚、滁等地俱失,驚慌無策,急召衆臣商議。有御史陳景奏道:“前者差人議和,周主不允,以致疆界日促。今事已危急,徒戰不利,主公可再遣人至周主營中,卑詞求和,庶乎兵端可息。”唐主聽奏,急遣翰林學士鍾謨、大理寺卿李德明二臣齎表,帶着金寶、茶葉、器皿等物,來到滁州。有人報知世宗。世宗知鍾、李二人乃舌辯之士,必有說詞,令將甲兵陳列,兩旁侍立猛將,然後召二臣人見。那鍾、李二人進帳,拜伏於地。世宗道:“汝主自恃唐寶苗裔,宜知禮義,當與別國不同。豈知不能盡以小事大之理,反欲泛海結連契丹,抗違天朝,汝二人口舌焉能搖惑?朕正欲往觀金陵,借府庫以賞軍士,此時爾之君臣能無悔乎?”二人一言不能答,惶恐而退。

    世宗乃親領大軍徵進。此時正值深秋天氣,但見落葉飄飄徵雁過,行旌閃閃陣雲高。車駕至淝橋,世宗取一石在馬上持之,將至寨以供碼用;從軍各取一石,所積不可勝數。大兵來至壽春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部將張瓊看見,叫道:“主上且避,城上強弩利害。”正說間,不防一箭射下,正中張瓊背上。有分教:敵國推輪,重見疆場效命;王師返旆,再圖將士宣猷。正是:

    非懼風塵馬變色,只緣士卒力多疲。

    畢竟張瓊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韓令坤擒剮孟俊 李重進結好永德

    詩曰:

    將軍膽氣豪,竭力守城濠。

    戎服領忠告,勵卒盡勤勞。

    豈知勢日促,無奈國已搖。

    君雖重推轂,天實厭南郊。

    留此凜然體,休慼孰堪撓。

    話說周世宗不允和議,率督大軍來取壽春。當時兵至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點打來。部將張瓊見了,慌請世宗退避,不防城上一箭射來,正中張瓊背上,死而復甦。衆兵救回營中,看時,鏃深透骨,不能拔出。瓊令取酒飲了一大卮,方今手下人砍骨取鏃,血流數升,至死不變神色。後人有詩讚之:

    萬騎南來殺氣高,臨危於此顯英豪。

    鏃深莫出心雄烈,爲顧君王豈憚勞。

    卻說鍾、李二人回見唐主,奏知:“世宗不允和議,推其意,只爲主公不肯稱臣之故耳。爲今之計,主公還須奉表稱臣,以安民庶。”唐主從其言,差司空孫晟、禮部尚書王崇質奉表稱臣於世宗,願歲歲朝周,年年進貢。二臣領旨出朝,至周營見了世宗,俱說唐主願奉聖朝之命。世宗道:“此舉朕本要準,只爲劉仁贍據守泰州,屢抗天命,彼今若肯來降,方允爾議。”隨差中使同孫晟等到泰州城下,詔示仁贍歸款。仁贍上城,見了孫、王二臣,即戎服拜於城上。孫晟謂仁贍道:“公受國恩,不可投降。”仁贍謝其教,因嚴兵以守之。中使報知世宗,世宗大怒,召孫晟欲斬之。晟道:“臣爲唐宰相,豈可令節度使外降耶?”世宗嘉其忠,遂赦其罪,遣晟復唐主之命,臨行,世宗謂之道:“歸告汝主,早定所議,勿自取悔辱。”

    展歸告唐主,且言世宗本意,只欲除去帝號,再割六州之地,輸金帛百萬,庶可罷兵而息戰也。唐主急欲議和,一一從之,復遣孫晟、李德明二臣至周營見世宗,獻上六州之地以求和。世宗道:“若使稱臣於朕,須盡江北之地而後可。”乃遣孫晟等歸。世宗賜唐主書曰:

    諸郡來獻,大兵立罷;但去帝號,何爽歲寒?倘堅事大之心,終無逼人於險。

    言盡於此,更不煩示。苟曰未然,請從茲絕。

    唐主得詔,覆上表稱臣謝罪。李德明稱世宗威德,及甲兵精強,力勸唐主割江北之地,獻與世宗,以圖和好。唐主猶豫未決。有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微,二人素與孫晟、李德明有隙,因譖於唐主道:“李德明勸主割地,孫晟賣國求榮,二人此行,必受周主之爵,故不忠於朝耳。”唐主大怒道:“二豎子何敢欺誑孤耶?”喝令將孫晟、李德明推出斬之。孫晟臨刑嘆道:“臣死不足惜,惟受先帝之恩,不忍金陵一旦爲周兵所屠。”言罷行刑。有詩嘆之:

    奉命宣行志亦勤,謗言預入竟難分。

    請看守土歸中朝,惟有東門三尺墳。

    唐主既斬孫、李二臣,即拜弟齊王李景達爲兵馬大元帥,陳覺爲監軍使,領兵五萬,以拒周師。先着大將陸孟俊領兵一萬救泰州。旨下,陸孟俊來至泰州,與劉仁贍合兵固守,聲勢甚大。周兵遁去。孟俊欲進兵復取揚州。揚州守將韓令坤聞之,無心固守,將欲棄去。世宗聞此消息,大驚道:“若唐兵復得揚州,大勢去矣。”

    急令元帥趙匡胤領兵二萬屯六合,以援揚州。匡胤領旨,兵至六合屯紮,下令道:“揚州兵過六合一步者,斬其足。”韓令坤聞令,不敢棄城,遂嚴加防守。

    世宗復自督兵,來攻泰州。劉仁贍守具甚嚴,周兵連攻數日不下。因遇秋雨連旬,營中水深數尺,又是糧草不繼,軍心惶惶。世宗與近臣商議,欲暫班師,以圖後舉。馬全義奏道:“不可。泰州乃唐之重鎮,劉仁贍智勇之將,陛下若班師南還,正墮其計。不如且幸濠州,以待諸將進取,自有成績。倘今未集事而歸,彼得躡我後矣,豈得無損耶?”世宗從其議,即駕幸濠州。那泰州城中聞報周師撤圍而去,諸將皆欲追趕。仁贍道:“汝等不見何延錫之失壽州乎?周師雖退,非戰敗而還,特因糧草之不繼耳,吾兵一動,必中其計也。”衆將歎服而止。

    時陸孟俊進言道:“公今堅守此城,吾自領所部兵去取揚州。”仁贍道:“不可。揚州韓令坤驍勇之將,非他人所比;兼之趙匡胤屯兵六合以爲援,聲勢相依,勝負莫卜。不如共守此城,候齊王兵到,然後計議而行,方爲上策。”陸孟俊大怒道:“若如此遷延時日,畏懼不進,何日克服故土也?”遂不聽仁贍之言,自領部兵,望揚州而來,離城五里安營。

    韓令坤聽報唐兵來到,即忙整兵出迎,兩下擺開陣勢。陸孟俊橫刀出馬,指令坤道:“汝周兵不早退走,獨守孤城,直欲吾取汝首級,以獻唐主耶?”令坤大喝道:“我中朝有百萬之師,平南唐在於指日;汝尚不自量力,強來戰鬥,我誓必殺汝,以伸士民之怨!”孟俊大怒,掄刀直取令坤。令坤舉刀相還。兩馬相交,雙兵並舉,好一場大戰。有詩爲證:

    南兵遙對北兵營,滿谷連山遍哭聲。

    兵刃相迎一夜殺,平明流血浸空城。

    當下二將戰到三十餘合,孟俊招架不住,回馬望本陣而走。令坤催動後軍追殺。

    孟俊正走之間,忽聽得山後一聲炮響,衝出一員大將,乃是元帥趙匡胤,知得揚州交兵,故此大軍從六合殺來,正遇陸孟俊兵敗。那孟俊見是匡胤,驚得心膽皆裂,那裏敢戰?回馬又走,恰好今坤一馬追到,孟俊措手不及,被令坤生擒於馬上。唐兵大敗,四散而逃。匡胤見擒了陸孟俊,收兵回六合去訖。

    令坤亦收兵入城。左右綁進陸孟俊,令坤令置於陷車,解赴世宗處發落。正欲推出,忽被令坤側室楊氏看見,放聲大哭,來見令坤道:“此賊昔日殺我全家百口。

    今日幸得相逢,望將軍勿解御營,當把此賊碎爲萬段,與妾報仇。“言罷又哭。原來陸盤俊當時在馬希烈部下,抄滅楊昭耀家,以其女生得美麗,獻與馬希烈爲妾。

    及韓令坤攻破揚州,希烈又獻與令坤爲偏房。今日楊氏聞知捉了陸孟俊,欲報前仇,故此哭上帳來。韓令坤聽言,即令押回軍前,責之道:“汝今日怎不取我之頭,獻與唐主,博個節度使耶?既被吾擒,當取汝心肝,薦一杯酒。汝有何言?”孟俊道:“死則死矣,何有言耶?”令坤喝令左右,綁在木樁上剮之。左右得令,一時間將盂俊首身剮割殆盡。後人有詩證之:

    恃勇無謀可嘆嗟,一時俘獲倒殘戈。

    軍前說話先招釁,立使臨刑受苦多。

    令坤既剮孟俊,軍威大振。消息傳入齊王李景達軍中,大驚不止,乃與部下商議進兵。教練吳用進言道:“韓令坤雄據揚州,趙匡胤兵屯六合,勢相依援。今大王之兵當從要路而進,先攻六合,則揚州指日下矣。”齊王從其言,下令兵馬渡長江,竟趨六合。匡胤聞此消息,即領兵馬,離六合二十里設立重柵堅守,按兵不動。

    過了數日,齊王兵已到於平川之地,擺開陣勢。匡胤亦領軍來與齊王對陣。牙將高瓊拍馬向前道:“汝唐兵屢敗於我,何不早降,以救生靈之苦?”齊王道:“汝等周兵,不知進退,妄恃強橫,侵我封疆,今日好好退去,可保無傷;不然,叫汝等死無葬身之地。”高瓊大怒,縱馬搖槍,殺奔南陣。齊王背後衝出一將,乃是大將岑樓景,使一把大刀,有萬夫之勇,拍馬舞刀,與高瓊接戰。兩下金鼓震地,喊殺連天。二人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南陣吳用見岑樓景戰高瓊不下,提斧出馬助戰。鄭恩見了大怒,衝開坐馬,提刀殺入陣中,把南兵衝作兩段。吳用見鄭恩威猛,不戰而走,早被鄭恩趕上,一刀結果了性命。鄭恩縱馬夾攻,岑樓景不能抵敵,拖刀大敗而走。高瓊怒聲如雷,殺聲大吼,衝入陣來。後面匡胤催軍掩殺,唐兵大敗,死傷極多。齊王不敢戀戰,與岑樓景衝開血路,逃奔舒州去了。

    匡胤大勝,收軍回營,諸將各各獻功。匡胤差人至世宗處報捷。世宗大喜,下令旨,駕幸揚州。竇儀奏道:“今兵疲糧少,南唐屢敗於吾,彼之用兵已無成矣。

    陛下宜回駕大梁,命大將屯兵於緊要之處,以爲進取之計,不出數月,彼之君臣必來納款也。“世宗准奏,即日下旨,車駕回京。賴李重進攻圍泰州,張永德屯兵滁州,韓令坤坐鎮揚州,高瓊屯守六合。其餘文武官員,隨駕班師。詔旨既下,請將各領部兵分遺。次日,車駕離店境,一聲炮響,大小三軍徑往汴梁進發。有詩爲證:

    得勝班師已獻俘,將軍預有建功謨。

    兵回無阻相迎處,簞食壺漿遍滿途。

    大兵分作三隊而回。不想世宗是夜身體發熱,遍身疼痛,急宣太醫官看脈,送藥調治。過了兩日,只見周身發出棋子般的天泡瘡來,痛苦難捱,呻吟呼喚。匡胤等衆將寸步不離,左右服侍。世宗道:“朕心意煩悶,蒸熱發渴,有甚清潔涼水,取來與朕解渴。”匡胤遂分付衆人,四下去尋清潔涼水。衆臣領命,各各提壺執罐,分頭去尋。

    匡胤自己也帶了銀壺,上馬取路而尋。當時約跑了五六里路,到一山腳邊,漸聞水聲潺潺,急下馬往前看時,乃是一帶山溪,恁的清澈,十分潔淨,心中大喜。

    正欲去取,忽見上流頭有三個胖大和尚,偏身破爛,坐在水中洗浴。匡胤道:“呀!

    我幸而看見,若不見時,取了這水,進與聖上,豈非反受其毒?“就對和尚說道:”汝等出家人,尊奉佛教,方便爲心,怎的把這壞爛身軀,在水內洗淨?但知自己爽利,卻不道遺害於衆民,飲之皆受其毒。汝等慈悲之心,豈如是乎?“那三個和尚呵呵笑道:”貴人有所不知,我等三人,原非洗浴,只爲被柴王拿去燒得痛苦,故此在這涼水中浸着,覺得有些好處。“匡胤聽畢,猛然驚悟,暗想:”這等說來,這三個和尚莫非就是三尊銅佛?如此顯靈,真令人不可思議。“遂合掌說道:”阿彌陀佛。我周天子只爲五代干戈擾亂,欲救生民,故此起兵剿除僞命。又因軍士缺少錢糧,無處取給,萬不得已,暫借菩薩金身,權爲救濟,不想造下罪孽,無量無邊。但佛祖當時曾有割肉喂鷹、捨身喂虎之事,伏願推此慈悲,矜蒙赦宥,念周主原係爲民救急,非關昏德荒淫。俟歸朝之日,虔心懺悔,重塑金身。望菩薩容納。“

    那和尚道:“那些小事,僧人原也不計。但蒙貴人應許還我等法像,當得與他醫治了罷。況他還有二年君位,此時未致有傷,只因火熱太猛,聊爲示罰而已。貴人只將此水取去,搽上患處,自然愈好,速請回駕罷。”

    匡胤頂禮拜謝,抬起頭來,不見了三個和尚,心甚驚訝。慌忙將銀壺舀取溪水,上馬飛行,回至營中,問衆臣道:“汝等取水,聖上可曾飲麼?”衆臣道:“飲雖飲了,只是疼痛不止,此時覺得昏迷更見沉重。”匡胤忙進御營,取過金盆,將水傾出,用孔雀毛撩水,搽勻瘡上。世宗正在昏沉,覺得一時暢快,心地清涼,開眼一看,正見匡胤手執羽毛,撩水搽瘡。只見那瘡自經這水一搽,即便愈好,真是甘露沁心,手到病除,不一時,遍體瘡痍歸於無有。世宗問道:“二御弟何處得此仙方,與朕療治?”匡胤即將山中尋水,遇見佛祖之事,細細奏明。世宗亦甚驚異,道:“佛祖顯靈,原來如是。待朕回京,當即鑄造。二御弟爲朕治疾,功莫大焉。”

    匡胤道:“此乃陛下之福,臣何功焉?”世宗大喜,即命發駕回京。

    大軍在路,自是無詞。駕至汴京,早有在朝文武迎接進朝。世宗分發衆臣,駕返宮中,朝見了太后。時正宮見駕已畢,聞知世宗在路患瘡,今見龍體遍滿大疤,不覺笑道:“陛下遍身鱗甲,切勿飛去。”世宗道:“前日滿身疼痛,數次昏迷,恨不能插翅飛來相見。”因將銅佛鑄錢及取水遇佛等事,說了一遍。太后道:“我兒,既有此事,當擇日開工,鑄還法像,我等內宮所有金銀,亦當幫助。俟完功了願,懺悔往愆便了。”世宗拜謝,與王后辭回寢宮。當晚無話。

    再說各家功臣盡都回家歡樂,惟有高懷德悲苦萬分,迎弟棺木,搭廠開喪。在朝文武官員,俱皆祭奠。喪事已畢,歸葬墳塋。此言不表。

    且說世宗一日升殿,受百官朝賀畢,宣南宋王趙匡胤上殿,慰之道:“朕自親征南唐,雖未得平伏,然屢戰得捷、皆賴御弟之力,其功莫大,朕當酬之。”匡胤奏道:“此皆陛下鈞天之福,與諸將效命所致耳,臣區區之力,何敢任功?”世宗道:“御弟勿謙。南宋王乃閒職,不可久居,今加授爲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其餘從徵諸將,各有封賞。高懷亮沒於王事,封贈忠勇侯;其下軍士,盡行給賞。當時匡胤謝恩已畢,因薦趙普有大用之才,宜當重任。世宗即封普爲節度副使。是日,君臣朝散。

    數日後,有張永德表奏李重進停留怠緩,不肯進兵,實有反叛之心。奏上,世宗對衆臣道:“知臣英若君。李重進忠勤其職,焉有反心?此特永德之捕風捉影耳。

    朕若下詔慰諭,反啓其疑,莫若故爲不知,徐觀進取何如耳。“衆臣道:”主上之論甚善。“世宗即匿其事不問。

    卻說李重進軍中已知永德表奏之事,重進乃單騎至永德營中。軍士報知永德,永德問道:“他帶多少人來?”左右道:“只單騎耳,別無隨從。”永德遂乃出迎。

    重進下馬,與永德挽手進營,二人相見,賓主而坐。永德分付部下,擺酒款待,從容宴飲。酒至半酣,重進謂永德道:“吾與公乃肺腑之交,爲國家大將,同心共濟,何用相疑?昔戰國時藺相如與廉頗,後私仇而先國難,人皆慕其義;今吾與公,幸得相與笑談,敢不效藺、廉之風、而多所猜忌耶?”永德拱手道:“小弟之過,今知罪矣。”由是,二人之疑永釋,兩軍亦各相安。有詩爲證:

    單馬趨營智識高,一時論說怨頓消。

    心交義合相歡洽,應是周王重俊豪。

    此時南唐主探聽張、李二將交怨,與羣臣商議用反間之計,密地將蠟書送與重進。重進拆開觀之,其書雲:

    將之有權無權,只在時勢。今聞足下受周主之命,屯兵泰州城下,以絕南唐餉運,城孤勢殆,果幸計也。然吾守將劉仁贍,有匹夫不守之志,且城中府庫充足,嬰城以守,雖來百萬之師,未易窺也。近聞張永德心懷私怨,致書於朝,言足下停兵不進,似有陰謀。朝廷聞之,寧不疑乎?一朝兵權削去,放居散地,誠匹夫之不若矣。何如擁兵自守,爲子孫之計之美也?不然,若肯傾心投款,孤當以重鎮封足下,決不相負。

    重進看罷書,勃然大怒道:“豎子此謀,欲反間吾君臣耶?”即令囚下來使,以書呈報世宗。世宗得書大喜,謂羣臣道:“重進不負於朕,斯言信矣。”羣臣皆稱賀。範質奏道:“帥臣忠勤若此,何患南唐不滅乎?陛下但俟捷音而已。”世宗乃加授李重進爲青州節度使。下詔在外將士,各宜用命。使臣頒旨,赴各軍宣示。

    不提。

    只說世宗一日召華山處士陳摶進朝,欲拜爲諫議大夫。摶奏道:“臣野心麋性,無志於功名久矣。”力辭不受。世宗問摶以飛昇之術,陳摶奏道:“陛下貴爲天子,當以治天下爲務,安用此哉?”世宗道:“朕欲用卿共治,何如?”摶道:“堯、舜在上,巢、由各得其志。”世宗知其終不可屈,詔許還山。陳摶臨行,遺詩一首雲:

    十年蹤跡事,富貴夢中看。

    紫闕誰人管?陳橋帝子安。

    是日所遺之詩,近臣抄錄,奏知世宗。世宗看其詩句,幽深玄遠,不能參解,遍示羣臣,莫曉其意。世宗命藏之金匱,俟後參驗。下旨設宴崇元殿,君臣歡飲,喧暢一堂,盡興而散。

    時趙匡胤回府,不料趙弘殷中風,叫喚不應。匡胤急請太醫看視,太醫道:“此乃中風不語急症,下藥恐不應驗,奈何?”匡胤道:“與其坐視,寧可服而勿效。汝但對症下藥,決不罪汝。”太醫依命,遂用牛黃、鬱金等藥煎劑灌下,終於不省人事,病勢轉迫。一面令人覓取妙方。守到五更,趙弘殷命限告終,漸漸氣絕。

    匡胤等合家大小,痛哭不已,入殮諸事,不必細表。次日,報奏丁憂於世宗,又訃告在朝文武,開喪設祭,禮懺誦經,照俗行事。世宗命右相王樸代爲主祭,衆王侯陪喪。至五七出殯安葬,諸事已畢,匡胤在家守制。按下不提。

    卻說鄭恩自從班師回來,與陶妃久別,彼此羨慕,魚水之歡,恩情倍篤,勝似新親滋味。受享那杯中之趣,裙下之歡,溺愛沉湎,夜以繼日。不覺三月有餘,鄭恩身體發燒,嗽聲不止,飲食減少,坐臥不寧,忙請太醫調治。那太醫診按脈理,早知其詳,躬身指陳,說出這病源來,有分教:爲貪被底風流,免卻行間爭鬥。正是:

    人生貪甚名和利?樂事何如色與醪。

    畢竟太醫說出甚麼病症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劉仁贍全節完名 南唐主臣服納貢

    詩曰:

    南伐族師太華東,天書夜到冊元功。

    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

    鵷鷺欲歸仙仗裏,熊羆還入禁營中。

    長慚典午非村職,得就閒官即至公。

    右錄韓愈《和晉公破賊回重拜臺司詩》

    話說鄭恩自班師以來,因其久曠,未免與陶妃重敘歡洽,倍篤恩情。不料酒色過度,漸生疾病,忙請太醫官看視。太醫官道:“此是七情過傷,虛水旺火之症,當用滋腎平肝清金益水之劑,可保無傷。大要只以保養爲主,但能清心寡慾,靜養葆元,再加以祛災湯藥,則可愈矣。”鄭恩大喜,分付左右送出太醫官。自此,靜住府中,安心保養,凡服藥調治,進食添衣,皆是陶妃親身服侍,寸步不離。

    不說鄭恩在府養病。且說李重進督兵攻打泰州,城中自被周師圍困,已及二年,此時糧草缺乏,軍民飢苦,劉仁贍差人告急於齊王。齊王差大將許文縝、朱元領兵運饋至紫金山下寨。朱元進策道:“周兵勢銳,兼之李重進智勇兼備,用兵如神,今知我救兵來到,彼乃預先退離以待之,此必胸有成策,不可不防。爲今之計,可築而道數里,以遏其衝,則吾運便捷,而可免敵人之算,此乃兵家之要法也。”文縝依其計,即發兵築起市道,連綿數十里,軍士往來運糧,直抵泰州城,果然便利。

    早有哨馬報入重進軍中。重進對曹英道:“唐軍長驅而來,又築甬道以運軍糧,公等何策以御之?”曹英道:“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吾兵雖少,當出奇兵以破之。”

    重進道:“公言正合吾意。”遂喚牙將劉俊分付道:“汝引步兵五千,出泰州之南,待後兵一出,兩下夾攻,衝破其營,敵人必亂矣。”劉俊領計去了。又令曹英領兵埋伏於紫金山北首。重進分撥已定。

    次日,領兵向紫金山而來。兩軍相撞,門旗開處,閃出許文縝,橫刀勒馬,立於陣前道:“汝等周將攻擊泰州,兩年不下,費力久矣,何不退兵,免遭擒戮?”

    重進大怒,掄刀直取文縝。文縝揮刀相迎。兩下金鼓喧天,搖旗吶喊。二將戰有一百餘合,未分勝負。南陣衝出一將,名叫邊高,拍馬挺槍,前來助戰。重進力敵二將,全無懼怕。忽周陣中一聲炮響,震動山嶽,正東一彪軍齊起,劉俊橫刀躍馬,從唐陣後殺來,唐兵大敗。朱元忙上前來迎敵。刺斜裏曹英一騎又到,從南衝入陣來。文縝見勢不好,回馬便走。曹英阻住去路,邊高奮力來迎,不一合,曹英手起刀落,劈邊高於馬下。文縝見失了邊高,衝圍殺奔北門,劉仁贍城上看見,領兵殺出,救入城中去了。重進奪了營寨,分兵據守。

    文縝大敗進城,計點軍士,折了大半,羞慚無地。劉仁贍道:“君且與朱將軍守城,明日吾當親出,與李重進決一死戰。”許文縝道:“且慢。公若強戰,必難保守,待等主帥到來,再作商議。”劉仁贍從其言,悉力據守,然因國事艱難,忿恨憂鬱,遂染成疾。其子劉宗來見父親,道:“兩軍相遇,戰勝者爲奇。父親力守孤城,未嘗有挫;今日添兵助將,反有倒戈之辱。兒願今夜出城,去劫周營,以雪此恨。”劉仁贍大驚道:“汝劫營未慣,安知兵法?我爲主將,尚不敢僥倖成功;汝系年幼無知,怎敢妄行險事?徒喪其命。此計不可用。”遂喝退劉宗。不想是夜劉宗竟領部兵二千,開東門,泛舟渡淮,去劫周營。誰知兵未至營,卻被李重進遊兵所擊,殺得大敗而回。次日,劉仁贍聞知其事,命左右推出斬首。監軍周廷構上前力救道:“小將軍雖失一陣,然爲國家出力,欲建功耳,並非自爲,望明公赦之。”

    仁贍不聽,部下諸將俱皆跪勸,只是不依。廷構無法奈何,只得使人求救於劉夫人。

    夫人謝道:“妾非不愛吾子,奈軍法不可私,名節不可移;若今日寬宥其罪,便是劉氏不忠,妾與劉公何以見衆將軍乎?”急令斬之,衆將盡皆感泣。有詩爲證:

    閫外元戎號令明,忠勤寧肯遂私情。

    竟將愛子殉軍法,憤志於斯一念貞。

    卻說齊王李景達知許文縝大敗,欲起傾國之師來救泰州。李重進聞此消息,與衆將議道:“唐之援兵甚多,泰州未便即下;況且我軍糧草不繼,難與戰爭。不如奏知主上,以圖計取。我等且駐兵於此,以示久遠。”於是具表差人奏上世宗。世宗得奏,猶豫未決。是時李谷有疾在家,世宗遣範質、王樸就其第宅問之。李穀道:“泰州圍困,破在旦夕,若聖駕親臨,將士用命,則泰州指日下矣。”範、王二人將李谷之言奏知世宗,於是世宗意決,下詔興師,攻取泰州,仍命趙匡胤爲元帥,以統諸軍。是時趙匡胤守制在家,迫於王命,只得應旨。又爲鄭恩告病,言鄭恩前次出兵,隨徵辛苦,班師以來得病在家,至今尚未痊癒,不能從徵。世宗準其告病,恩免出征。當時匡胤分調出師,命造大船數百隻,使唐之降卒教習軍士水戰。數月之後,出沒波濤,縱橫湍浪,勝似唐軍。三月,世宗車駕出大梁,命王環領水軍五萬,自汴河沿穎入淮,軍聲大振,遠近皆驚。

    消息傳入南唐,齊王聞之大懼,差人至金陵求救。唐主集羣臣商議退敵之策,太史令呂錦文奏道:“南唐與周,勢不兩立,大王當起傾國之師,與之迎敵,彼已深入各地,豈能久駐乎?”唐主依奏,命楊守忠領兵五萬,前去迎敵。守忠得旨,即日領兵離金陵,來到紫金山下寨。齊王李景達聞知救兵已到,自己大軍至淮河口結營,與守忠聲勢相依。城中許文縝、朱元亦列營於城西,彼此爲犄角之勢,約日出兵。

    時世宗大兵離泰州城十里安營,聽報南唐起傾國之兵而來,便下令各營將士,齊心努力,嚴整兵戈。次日,列陣於泰州城下。世宗親自戎裝,同匡胤等一干衆將,來到陣前。南唐楊守忠亦列成陣勢,躍馬舞刀而出,大呼道:“吾南唐與汝兩不相涉,何故連年相爭,以苦蒼生?”世宗道:“今天下一家,汝主庸愚,敢自霸一方,苦害萬民。朕今天兵到來,汝等知事,當舉兵來降,不失封爵;若再不悟,禍不免矣。”守忠大怒道:“誰敢先見頭陣,以挫其鋒?”言未畢,一將應聲而出,乃牙將張兆仁,手執大刀,飛馬搦戰。周陣曹英拍馬舞刀抵住,兩下交鋒。戰有三十餘合,曹英賣個破綻,勒馬誘張兆仁來趕,看看將近,揮起大刀,把張兆仁斬爲兩段。

    楊守忠見折了張兆仁,心中大怒,自挺槍來戰。趙匡胤看見,縱赤兔馬,提八環刀,飛出接戰。二將雙器齊舉,兩馬相交,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忽城西許文縝領兵衝入陣來,將世宗軍衝作兩段。李重進恐上有失,拍馬上前擋住,與文縝交戰,將至一百餘合,重進輕舒猿臂,將文縝捉過馬來。匡胤見重進捉了許文縝,勒馬繞南陣而走。楊守忠隨後追來。匡胤架起連珠箭,射中守忠坐馬,把守忠跌下馬來。

    周兵向前捉住。唐兵大敗,殺死極多。朱元見勢已危,棄了西營,領衆沿流而走。

    王環水軍順流而下,鼓譟直前。齊王聽得唐兵大敗,守忠被擒,不敢迎敵,與陳覺棄船,奔歸金陵去了。世宗自將馬軍,與諸將夾岸追擊。唐兵溺水死者二萬餘人,周兵大勝,所得船、糧、盔甲、器具不計其數。世宗收軍還營。

    次日,分撥諸將,提兵到泰州攻城。劉仁贍聞救兵大敗,病體更重。監軍使周廷構見周兵攻城甚急,與左騎都指揮章全議道:“今主帥病重,不能理事;城中被困已久,糧草已無。若不迎降,致生民變起,反爲不美。公意若何?”章全嘆道:“我等盡心守城,爲生民之計也。今勢已如此,自當開城投降,以免生靈塗炭耳。”

    二人議論相合,乃詐作劉仁贍降表。次日,衆將挾了仁贍,開城以降。世宗親至帳中,慰勞良久。仁贍垂頭不語。世宗嘉其忠義,賜賚甚厚,覆命左右扶人城中養病。

    仁贍義不苟取,扶歸府中。世宗下旨:大赦州縣囚徒;百姓有受唐主之書,保聚山林者,悉今復業;其民隱之尚有未便者,着有司官一一條陳奏聞。又下詔封授仁贍爲天下節度使兼中書令。仁贍不受,是夕卒於城中。進爵爲彭城郡王。時後主聞仁贍死,甚加痛惜,遙贈太師。世宗復以清淮爲忠正軍,以族仁贍之節。有詩讚雲:

    固守孤城忠不回,兵窮糧盡病相催。

    惟公一死真無愧,千古聲名顯似雷。

    時泰州因被困二年,民人絕食,世宗下詔,開壽州倉庫賑濟饑民。百姓得食,歡聲載道。

    四月,世宗合諸將進攻濠州。濠州守將黃天祥聽得周師來到,急領兵三千出城迎敵。兩軍對圓,北陣上劉俊橫刀大叫:“唐將早早獻關,免受屠戮。”說罷,縱馬而來。南陣黃天祥大怒道:“貪心無厭之徒,敢又來犯我城池耶?”舉起手中槍,拍馬直取劉俊。劉俊掄刀來迎。兩下交鋒,這場好殺,有詩爲證:

    暮雨旌旗漫未乾,殘煙衰草日光寒。

    沙場達旦連宵戰,只見番兵主馬鞍。

    二人戰不數合,正東上一聲炮響,匡胤一騎殺來,把天祥預備的水寨登時打破,焚其戰船,一時煙氣蒸天,紅光遍野。黃天祥見失了水寨,無心戀戰,急勒馬退走回城。李重進、劉俊等追趕,會合匡胤,水陸夾攻。黃天祥禦敵不住,引敗殘兵退守羊馬城去了。

    匡胤得了濠州,迎駕入城,因又進言道:“唐軍敗北,勢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陛下不必親行,以冒矢石,且扎御營於此城,待臣與諸將直搗金陵,擒取唐主,以靖南方。”世宗大悅道:“全賴二御弟等盡心輔朕。”於是匡胤與李重進合兵先攻羊馬城。城中聞此消息,盡皆驚惶。時水軍元帥江顯明列戰船數百,陳營於渙水之東,知濠州有失,正欲救應,卻遇黃天樣殺敗來見,說周師勢銳,不可抵擋。江顯明道:“吾與公列水陣於渙水南岸,以御周兵,一面申奏主上,提兵來救,庶不至彼之猖獗也。”天祥大喜,即與顯明列二營於南岸,擺齊戰船,橫浮渙水,堅不可入,牢不可破。匡胤兵馬已到渙水,隔岸列成陣勢,乃與步軍使高瓊商議道:“南軍阻水列營,意我不能便渡此河。汝可引兵一千,繞岸登進,候至明日黃昏,放起一把火來,岸軍一失,水軍自慌,吾弓揮對岸殺來,必獲大勝。”高瓊領令而行。

    次日午後,匡胤領兵斬寨而出,分付諸將傳弓弩手,亂箭射住水軍。那些水軍遮箭不及,怎敢出戰?因此周師渡過渙水,竟趨南岸。黃天祥見周師登岸,大驚不迭,領所部兵來迎,正遇匡胤,兩馬相交,兵器並舉,戰不數合,天祥敗走。此時正近黃昏,忽聽南陣一聲炮響,搖旗擂鼓,火把通紅,正遇狂風大作,顯明營寨盡被延燒。唐兵大亂,自相踐踏。顯明見勢不好,即棄營逃走俏遇高瓊殺來,阻住去路。顯明心慌,放馬欲逃,不期馬失前蹄,一交翻下,被高瓊趁手一刀,斬爲兩截。

    部下盡數投降。高瓊遂與匡胤合兵攻殺天祥。天祥料不能勝,抽出寶劍,自刎而死。

    正是:

    可憐英雄節義士,只見空鞍匹馬回。

    水軍見主將已亡,降的降,走的走,一時乾淨。

    匡胤得勝,威聲大震,遠近皆驚,於是會合李重進軍馬,直犯泗州,分門攻擊。

    守城宮範載,知勢難支,開門納款。匡胤入城,禁約部兵,不許搶擄,擾害民間,如違斬首。兵士聞令,整肅而入,百姓盡皆歡悅。正是:

    王師遍處施仁義,黎庶歸芸如故常。

    十一月,匡胤兵取通州。守將郭廷與部將孫信等議道:“周兵勢盛,難與爭鋒,不如歸降,方爲上策。”諸將皆稱其善。郭廷道:“誰可作降表?”孫信道:“參軍李廷鄒可作降表。”郭廷命延鄒爲之,廷鄒道:“二公乃唐之宿將,屢受國恩;且通州城郭堅固,糧草充足,正可以擋住周師,或戰或守,以盡臣職。豈可不爲備敵,而先爲不義之行耶?”郭廷道:“吾豈不知?但時勢如此,徒勞無益。公今且順天心,以救生靈之塗炭也。”廷鄒堅執不肯。孫信以刀脅之道:“公不識時務,執意不從,吾先斬汝首,然後迎接周師。”廷鄒大嘆道:“大丈夫以忠義自誓,豈懼一死?吾安肯以堂堂之身,從汝狗彘,偷生於世間,而作降表乎?”孫信大怒,一刀將廷鄒殺死於地。次日,舉城降周。有詩證之:

    男子要爲天下奇,忠心不屈貫清微。

    未經草表先喪命,徒向階前血染衣。

    匡胤既得通州,長驅直進,兵至楚州。有防禦使張彥卿堅城固守,周兵攻圍四十餘日,再不能下。世宗聞之,自領大兵前來監督。匡胤見駕奏道:“楚州守將張彥卿深得民心,爲之死守,是以臣等不能即克。近聞城中糧草不繼,臣與諸將合兵擊之,早晚可破也。”世宗道:“御弟可分付諸將,各皆用心,朕當照功升賞,決不負也。”匡胤受命。次日,即與李重進等分門攻打,將士齊心,軍兵奮力,自早至午,只見城西北角早坍了一闕。曹英身先士卒,手執蠻牌,提劍鼓勇登城,把守城軍亂砍,下面軍士蜂擁上城。唐兵遮攔不住,各自下城逃命。曹英開了西門,衆兵齊進,城中鼎沸起來。張彥卿見周兵已至,即與都監鄭招業領兵拒敵。鄭招業殺奔南門,正遇李重進奮勇而來,不待交戰,一刀劈個正着,招業翻於馬下。李重進大殺唐兵,往東門而來。張彥卿見勢已急,無可挽回,仰天嘆道:“今日得報我主矣!”遂掣出寶劍,自刎而死。手下部兵一千餘人,盡皆自殺。有詩爲證:

    固守堅城勢不回,推恩部下氣相隨。

    天心已去身全節,義過田橫不泯墜。

    匡胤既得楚州,隨與李重進收兵屯紮,迎駕入城,出榜安民,開倉賑濟。於時周兵勢盛,所到莫敵。消息傳入金陵,唐主大懼,飲食俱廢,如坐鍼氈,又恥降號稱臣,乃傳位於太子弘冀,遣使奉表,臣事中朝。計南唐所管地界,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四郡未下。差使表奏世宗,獻其地土,乞求罷兵。世宗取表視之,見其言詞哀切,情意悽惻,遂言道:“朕本意只取江北而已,今唐主既能舉國納降,復何言哉?”乃賜答唐主書雲:

    大周皇帝書達唐主:朕興師,非爲貪求土地,殘害人民;實以天下一家,各守封域,以撫治人民,永享安靜和平之福,將子子孫孫,實加賴之。通好方新,書旨更不多及。

    差使領書,回金陵見唐主。唐主看書,心始感激,遂仍差使奉表來謝。其表雲:

    唐國主臣李璟謹頓首拜表上皇帝陛下:臣遣臣陳覺,奉表天朝。欽奉詔書,休兵息戰,允許和好,容小國仰天涵地育之德,臣不勝銜感。謹獻江北四州,每歲納貢銀一百萬緡,以供上國歲時之用。昧死謹言,伏候赦書。

    世宗得表,羣臣稱賀。江北悉平,共得十四州六十縣。復賜唐主書,諭以:“自今以後,朕已罷戰,不須傳位。”賜錢弘俶、高保融等犒軍錢帛數十萬。唐主仍差平章馮延已獻銀、錢、茶、谷共二百萬,赴御營前犒軍。世宗待之甚厚。馮延巳覆命,稱世宗之德。於是唐主傾心臣服於周。有詩爲證:

    大將南征擁戰旗,歸降納土建功奇。

    欲知邊境生民恨,烽火年來望眼迷。

    世宗喜南方平定,下令班師還京。各營得令,無不歡欣。明日,拔寨起行。正是:

    天子預開麟閣待,只今誰數貳師功?

    駕返汴京,世宗論功封爵,給賞三軍,大開龍宴,慶賞功臣。自是君臣勤政,百姓安樂,置兵戈而不用,漸見太平之象矣。

    一日,世宗於文書中得一木簡,長三尺,上寫着“檢點作天子”五字。世宗駭異,察其所置之人,竟不可得。時張永德爲殿前都檢點,世宗心疑,遂命趙匡胤代之。

    顯德六年,調回徵蜀將帥王景、向訓等。

    時有近臣奏道:“昨夜樞密使、昌邑侯王樸卒。”世宗聞奏,親臨其喪,慟哭數日,悲不能止,仰天嘆道:“天不欲朕致治耶?何守朕之速也?”命具衣冠,以王侯之禮葬之。文武百官俱皆送葬。汴京百姓感念王樸平日待民如子,皆悲哀祭獻,罷市三日,如喪考妣。有詩爲證:

    深明術數佐皇家,輔治新君謀遠誇。

    正值昇平身已故,黎民千古盡吁嗟。

    卻說南唐主順中朝之後,與羣臣議貢獻之禮,宋齊邱奏道:“昔日後漢主登極之時,主公曾獻女樂數十名,以免數年之擾;今議貢禮,亦可獻美貌聰明者與中朝,勝似金玉玩好之物,且吾江南得有泰山之安矣。”唐主道:“吾觀世宗乃英明之主,非比尋常,倘若不納,是無功而反獲罪矣。”齊邱道:“美色人人所愛,漢帝未嘗不英明,不聞棄逐而臨我不測也。望主公速即行之,必無他慮。”唐主依議,即令中官取美女。中官領命,選得美女二人,一名秦若蘭,一名杜文姬,送於唐主。唐主見二女果然丰姿出衆,美貌動人,即差禮部尚書王崇質爲使,送二美女前往中朝貢獻。

    崇質領命,安備車馬,即日離金陵,前往汴京。近臣奏知世宗,世宗召入殿前。

    崇質當階朝拜,奏道:“小臣奉主命,進獻美女二名、與陛下供優閒之用。現在宮門外,以候聖旨。”世宗下旨,宣二美人入朝,伏於階下。世宗舉目觀看,果有國色,遂問其名。崇質奏道:“一名秦若蘭,一名杜文姬。”世宗大悅道:“名色兩美,足副朕懷。”旨令收入御樂院。趙匡胤出班奏道:“陛下英明聖德,端理天下,不可受外邦之色。苦受玉帛可以供給,粳米可以賞軍;今受女色,是使外邦聞之,皆以陛下爲愛色之君,必致美女日進,而政事怠荒,聖德損壞矣。此萬萬不可,望陛下三思。”世宗道:“朕自有方略處之,無煩御弟所慮。”遂不聽諫。乃設宴款待崇質,因而問道:“汝主近日仍備武事,治甲兵乎?”崇質奏道:“自歸天朝以來,舉國悉得其主矣,尚何事於治甲修武乎?”世宗道:“卿之所見甚明。但朕興師證伐,則爲仇敵;今爲一家,汝主與朕大義已定,更無他說。然而人心難料,至於後世,則事不可知。歸告汝主,兵甲城郭,當宜修葺,爲子孫之計。”

    崇質頓首受命而辭,取路回金陵,見唐主,奏知世宗所諭之事。唐主感激,遂令守城官吏,凡城池之不完者修葺之,戍兵之單弱者增益之,更且整理軍伍。按下不提。

    且說世宗自納美人之後,每召入宮侍宴,日則吹彈歌舞,夜則淫樂歡娛,迷戀情濃,累日不出視朝,凡一切朝政,皆決於範質、王溥二人。二人心不自安,約齊君臣,到趙匡胤府中商議軍國大事。不爭有此一番議論,有分教:憂國勤民,剔盡怠荒歸淳化;應天順庶,掃開蒙翳見重華。正是:

    披堅執銳於焉釋,端冕垂裳自是新。

    畢竟衆臣議論何事,當看末回自知。

    第六十回 絕聲色忠諫滅寵 應天人承歸正統

    詞曰:

    詩章進諫冀君聽,意殷勤愛敬。閉邪陳善,焦燎園囿,莫非忠藎。鴻運將開,人歸天應,見綵樓佳信。聖人御極,日月爭輝,華夷歡慶。

    右調《賀聖朝》

    話說世宗自受女樂之後,迷於酒色,日漸怠荒,一切政事,皆決於範質、王溥。

    二人心懷憂懼,約齊羣臣到趙匡胤府中,商議道:“今主上春秋鼎盛,未建東宮;又受南唐之貢,沉湎酒色,累日不朝:此非經國經民之爲也。公乃國家大臣,未知有何良策,以正君心?”匡胤道:“吾正爲此事,欲與諸公商議,不意諸公先降,足見忠勤。明日,我與諸公入宮合奏,看主上聖意若何。”衆皆欣喜而出。

    次日,匡胤同羣臣入朝,至內殿見世宗,奏道:“陛下春秋鼎盛,皇儲未立,終日佚樂,關係非小。臣等冒死進言,乞早立皇嗣,以副中外之望;遠色勵治,以昭聖德之休。則天下幸甚,臣等幸甚。”世宗道:“功臣之子皆未加恩,獨先朕子,豈能安乎?”匡胤奏道:“臣等受陛下厚恩,已是過寵,安敢以子孫受爵爲望?乞陛下從羣臣之諫,以定國計。”世宗見羣臣意切,乃降旨,封皇子爲梁王,冊立東宮。時梁王年方七歲,生得聰穎過人。當時羣臣謝恩已畢,正欲陳詞諫正,適世宗心生厭倦,命各暫退。衆臣只得辭駕,怏怏而出。

    無奈世宗日事荒淫,怠廢朝政。又於內苑起造一樓,名曰賞花樓,命教練使馮益監造。不消一月,把賞花樓蓋造得十分齊整,華美非凡。怎見得好處?有《西江月》一詞爲證:

    畫棟飛雲渲染,雕樑映目新鮮。檐分高啄接青天,錦繡羨他名款。異品奇珍列滿,吹彈絲竹俱全。君王從此樂綿綿,美色香醪賞玩。

    工事已完,馮益復旨奏成。世宗大喜,重賞馮益。駕至賞花樓,設宴與二姬賞玩。又下旨,命文武官員各獻奇花異卉,栽種內苑。這旨一下,那些忠臣良宰,心皆不悅,憤憤不平;只有那等希圖進用之臣,不吝千金,購求異卉,紛紛進獻。有詩嘆雲:

    異草奇花不足求,貪淫失政乃爲憂。

    嗣君小弱何堪立?兵變陳橋自有由。

    且說鄭恩病癒起來,聞知此事,即來見匡胤道:“二哥,今主上不理朝政,日夕與美人淫樂,倘外邦聞知,干戈蜂起,民不聊生,如何是好?我與二哥竭力苦諫,不可坐視。”匡胤道:“非吾不欲苦諫,奈主上不聽,其如之何?”鄭恩道:“近聞聖上命百官獻花,吾與二哥何不以獻花爲名,內藏諷諫之意,或者少有補益,亦未可知。”匡胤道:“此法最妙。”

    次日,百官各自進花。匡胤與鄭恩亦至內苑,直趨花樓,來見世宗。世宗正與二美人酣飲,見匡胤到來,便問道:“二御弟亦來進花麼?”匡胤奏道:“比聞旨下,臣等安敢有違。”世宗道:“卿進何花?”匡胤執梅花近前奏道:“此乃江南第一枝。”世宗命中官取來,供在瓶中,因問道:“此花因甚便稱第一?”匡胤奏道:“此花乃臨寒獨放,幽香潔白,不與凡流並比芳妍,故爲第一。臣有一詩,以詠其美,願爲陛下誦之:

    一夜東風着意吹,初無心事佔春魁。

    年年爲報南枝信,不許羣芳作伴規。“

    世宗聽罷大喜,亦命杜文姬吟詩一首以贊之。文姬承旨,便吟道:

    “梅花枝上雪初溶,一夜高風激佔東。

    芳卉池塘冰未泮,柳條如線着春工。“

    世宗聽文姬之詩,稱讚不已。忽鄭恩大踏步上樓,奏道:“臣亦有花來獻。”

    世宗命左右取來視之,乃是一枝枯桑。世宗笑道:“這是枯桑,三御弟獻他何用?”

    鄭恩道:“臣獻此花,與衆不同。汴京城中若無此樹,則士民凍餓。臣有俗詩一首,敢吟與陛下助興。”遂而吟道:

    “竹籬疏處見梅花,盡是尋常賣酒家。

    爭是汴梁十萬頃,春風無不遍桑丫。“

    世宗勉強喜悅,賜趙、鄭二人酒食。二人飲了幾杯,立於欄杆之外,見獻花者紛紛而進。追至日暮,世宗謂二人道:“卿等此時未歸,有何事議?”匡胤奏道:“臣等見陛下累日不朝,有荒政事,爲此冒死上言,願陛下勿事流連,親臨國政,則社稷有磐石之安矣。”世宗道:“朕向因干戈擾攘,並無少安。今日稍得閒暇,與二姬賞玩,聊敘一時之興耳,豈得遽雲荒政?且人生在世,如弱草棲塵,崢嶸有幾?況今幸值中平之世,卿等亦得與親知故舊,暫圖歡樂,以盡餘年,不亦可乎?

    而乃日事言詞,徒多瑣屑耶?“鄭恩奏道:”陛下不聽臣等之諫,恐有不測,悔之晚矣。“世宗不答,拂衣而入。

    鄭、趙二人出了宮門,私相議道:“主上荒淫如此,若不設計,勢不可爲。”

    匡胤道:“與你同見範樞密商議可也。”二人來見範質,說知其故。範質道:“昨日司天監奏,有火星下降。旨命該部禳解。爲今之計,可乘禳災之舉,焚其賞花樓,庶可以挽回聖上之心。”鄭恩道:“此計大妙,不可泄漏。”

    次日,密令守宮軍校,準備救火之具。將近二更,鄭恩躲於賞花樓下,聽得鼓聲聒耳,鄭恩於近宮邊放起火來。其夜值東風大起,一時之間,風助火勢,火乘風威,照耀得滿天通紅,遍苑雪亮。宮官報知世宗道:“行宮火起。”世宗大驚,親自看火,只見火已延及樓閣。鄭恩近前大喊道:“陛下速避,火勢近矣。”世宗驚慌無措,鄭恩負了便跑。二姬且哭且行,高聲喊救。忽見匡胤轉出,叫道:“速來,速來。”二姬只道真心救他,急奔前來。被匡胤左挾若蘭,右提文姬,向火焰裏只一拋。正是:

    粉面頓然成粉骨,紅顏頃刻變紅灰。

    此時軍士望見匡胤將二姬燒死,各把水器齊來救滅了火,早見新造宮樓變爲白地。次日,匡胤同文武朝見稱賀。世宗問道:“二美人何在?”匡胤奏道:“火勢甚大,莫能相救,想已燒死矣。”世宗聞之,痛悼不已,拂袖還宮。羣臣各退。有詩爲證:

    忠臣至此亦堪憐,何事謀姬向火燃?

    若使陳橋袍不着,千年忠義屬誰看?

    世宗自被火驚,日日思想二姬,漸成疾病,不能視朝。適鎮軍節度使韓通團奏邊務事情,聞知世宗有疾,入宮待問。世宗說知得病之由。韓通奏道:“臣聞此舉皆趙、鄭二人所爲。幸陛下善保龍體,不必以二姬爲念。”世宗道:“朕已知之,然趙、鄭實朕之親臣,不忍加罪。”韓通謝恩而退。回至府中,心下暗想道:“主上倘有不測,朝中惟此二人專權,彼若以舊怨致釁於我,我何能堪?”乃召心腹李智商議其事。李智道:“君候公子尚未婚配。近聞符太師有次女,乃主上親姨,亦未擇配。君侯何不乘此入宮奏知主上,與之聯姻,日後符娘娘當國,君侯可保無慮矣。”韓通大喜道:“此計甚妙。”次日進宮,朝見世宗,奏知此事。世宗道:“朕當與子成之。”即日召符太師入宮,將韓通姻事說知。符太師奏道:“既蒙陛下聖諭,臣安敢有違?奈幼女嬉習未除,尚容再議。”世宗允奏。韓、符二人辭駕出宮回府。韓通以爲世宗主婚,必然能成,遂乃打點行聘。不提。

    卻說匡胤之弟匡義,因見冬雪初晴,在家無事,帶領數人,出獵於東郭門外。

    只見有一喜鵲立在靠牆梅枝之上,對了匡義,連叫數聲。匡義彎起彈弓,指定打去,正中那鵲左翼。那鵲又叫了一聲,展起雙翅,竟望符太師的花園裏飛去了。匡義認得符太師花園,便令從人停騎園外,自己越牆而進,來尋喜鵲。纔行幾步,只見那邊有七八個丫鬟,簇擁着一位小姐,正從假山石背後而來。匡義進退不及,慌慌張張門在一處躲避,偷眼看那小姐,年未及笄,生得窈窕娉婷,美貌無比。這小姐不是別人,正是符太師的次女二小姐,那小姐也爲觀玩而來。當時符小姐帶領丫鬟來至國中,一眼睃去,早見了匡義。便令丫鬟喚至跟前,開言問道:“君是何處人氏?

    白晝逾牆,有犯非禮,三尺難容。“匡義答道:”小可乃趙司空之次子,當朝趙檢點之弟,名匡義。因見冬雪初晴,放騎遊獵,偶放一彈,正中喜鵲,飛入小姐家園,小可一時誤進,望乞海涵。“符小姐見匡義人物魁梧,殊非凡品,心中已自歡喜;及聽言詞遜順,聲氣清和,不覺目凝神逝,暗自想道:”若得此人爲婚,一生之願足矣。“又問:”君年幾何?“匡義道:”小可年交十九。“小姐道:”曾娶親否?“

    匡義赧然搖手,以示未婚。小姐道:“君可速去,恐太師知覺,不當穩便。”匡義躬身應諾。小姐令侍女開了後門,放他出去。小姐戀戀不捨,以目送之。有詩爲證:

    喜鵲連枝墮符園,佳期預報賴他傳。

    一言竟識非凡品,佇見成姻了宿緣。

    匡義出得園來,同從騎徑回府中,見了匡胤,備述其事。匡胤道:“此天意也,使汝入園而得睹其容。”遂即差人請範樞密到府,分賓而坐。茶罷,匡胤將匡義誤入符太師園中,遇見皇姨之事,說了一遍,故欲相煩作伐。範質道:“此事容易,符太師夫人,與下官寒荊是通家之姻,明日當爲令弟求婚,事必諧也。”匡胤大喜道:“若得事成,必當重報。”範質告別回家。

    次日,命夫人郝氏到符府說親,與太師夫婦細述趙公子求親一事。太師道:“此段姻緣,極是相宜,怎奈主上先曾有旨,命許韓通之子爲婚,今日我若許了趙公子,恐違了聖上之旨,事在兩難,如之奈何?”郝夫人道:“趙公子聞他有大貴之相,況兼德行皆全,英才日盛,較諸韓公子不啻天淵之隔。古人云:”擇婿以德。‘若許此人,諒聖上決不爲怪。“太師道:”此言也是,但韓家先來議親,故難開口。

    老夫當效古法,於城中高結綵樓,待小女自拋綵球,看是誰人姻緣,以爲定準,便可使兩家各無怨心。“郝夫人道:”太師所言甚當。“遂別了回府,訴知範質,令人報知趙府。

    過了數日,符太師差人在於大街結起一座綵樓,相約韓、趙二家姻事。匡胤知道,乃令匡義準備。匡義應諾,帶了四五個從人,來到天街。見韓通之子天祿,領了數十名家將,先在等候。又有那些官家子弟,聚齊在樓下觀看。當時等了一回,只聽得樓上鼓樂齊奏,先有一管家人,向着樓外吟詩一首道:

    “綵樓高結一時新,天上人間富貴春。

    憑語藍橋消息好,儘教仙子意殷勤。“

    那管家吟詩已畢,立在一旁。須臾,只見許多彩女整整齊齊擁着皇姨,於綵樓正中間坐下,舉眼望樓下看時,見樓下看的衆人都翹首而望。只見綵樓左首立着一人,人物軒昂,儀表非俗,又是打扮得齊楚。但見:

    戴一頂官樣黑紗巾,穿一領紵絲青色祆,外罩蜀錦披風,腰繫金線綠帶,足登烏靴,搖曳多姿。

    原來此人就是心上之人,今日看見,分外英俊。又見那綵樓右首立着天祿,生得卑陋,面如烏漆,背似彎弓。看他打扮,倒也齊整。但見:

    戴一頂官樣青絲笠,穿一領黃褐紵絲袍,系一條綠絨金線絛,着一雙黑皁麂皮靴。

    當下符小姐細觀兩人,已判優劣。立起身來,在侍女手中接過綵球,對天祝拜已畢,執定綵球,看定了匡義拋將下來。正被匡義接着,跨上了馬,喜氣洋洋,與從人向南街去了。

    天祿立在樓下,不瞅不睬,看者無不恥笑。跟隨人俱各沒趣,擁了天祿,上馬而去。回至府中,報與韓通。韓通大怒道:“聖上之命,反不及範樞密耶?”即令心腹將士,帶領數百勇壯家丁,埋伏於南街要路,等候槍親。不想事機不密,早有人報知匡胤。匡胤便與鄭恩商議。鄭恩道:“不須憂慮。我等輿從、樂人從小路擡回,待小弟扮做小姐,耍他一耍。”匡胤笑道:“言之有理。”遂令從人轎馬抬了皇姨,悄悄的從僻靜小路娶到府中,與匡義結親。不表。

    只說鄭恩扮做新人,前面樂人引導,金鼓喧雜,燈燭輝煌,一行人鬧鬧熱熱,由南街大路而來。只見韓家的埋伏軍士,着見趙府迎娶已到,即時一聲號炮,一齊上前,把音樂隨從人等打散,搶得一乘大轎,自爲得計,抬進韓府。韓通大喜,親自揭開轎簾。只見轎裏踱出一個鄭恩來,高叫一聲:“韓兄,小弟到此,快備酒來與你對飲。”韓通情知中計,無可奈何,只得賠笑道:“老弟若肯開懷,便當款待。”

    鄭恩見韓通反賠笑臉,禮順辭謙,便正色相勸道:“韓兄,公子日後自有姻緣,何必爭執,以傷和氣?”言罷,辭別而去。韓通只氣得毛髮直豎,憤恨於心。次日入朝,奏知世宗。世宗道:“匡胤之弟,亦朕之愛弟。此事不必深念,倘朝中有相宜者,朕當爲卿議娶可也。”因加授韓通爲充侍衛親軍副指揮使。韓通謝恩而出。

    誰知世宗自得病以來,不能痊癒,延之日久,飲食不進,大勢日危,召範質等入宮,囑以後事道:“嗣君幼弱,卿等盡心輔之。昔有翰林學士王著,乃朕之藩邸故人,朕若不起,當以爲相。”質等受命而出,私相議道:“王著日在醉鄉,是個酒鬼,豈可爲相?當勿泄漏此言。”是夕,世宗臥於寢宮,駕崩。遠近聞之,無不嗟悼。後人有詩以美之:

    五代都來十二君,世宗英武更神明。

    出師命將誰能敵?立法均田豈爲名?

    木刻農夫崇本業,銅銷佛像便蒼生。

    皇天倘假數年壽,坐使中原見太平。

    世宗既崩,羣臣立梁王宗訓於柩前即位,是爲恭帝。文武山呼已畢。尊符後爲太后,垂簾聽政。遣兵部侍郎竇儀至南唐告哀。竇儀領命,至南唐來,正值天寒地凍,雨雪霏霏。不日到了南唐,見了唐主。唐主欲於廊下受詔,竇儀道:“使者奉詔而來,豈可失其舊札?若謂雨雪,俟他日開讀可也。”唐主聞言,拜詔於庭,不勝哀感。款待竇儀而別。

    數日,有鎮、定報到:河東劉鈞結連契丹,大舉入寇,聲勢甚盛,銳不可當。

    近臣奏知太后。太后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範質奏道:“劉鈞結連契丹,其勢甚大,惟部檢點趙匡胤可以御之。”太后依奏,即宣趙匡胤入朝,命爲元帥,領兵敵契丹。

    匡胤奏道:“主上新立,在朝文武宜戮力同心,共守京城。臣當另調澶州等處將帥,一同征討,是乃萬全之策。”太后大喜,即下敕旨,前去調撥張光遠等,會兵出征。

    時苗光義自從在王府決數救護匡胤之後,一向隱在山中,今見世宗棄世,來到京中,見日下又有一日,黑光相蕩,指謂匡胤親吏道:“此天命也,時將至矣。”言畢,飄然而去。此時各鎮帥臣張光遠、羅彥威、石守信、楊延翰、李漢升、趙廷玉、周霸、史魁、高懷德等俱在麾下聽用。

    當時擇日發兵,搖旗吶喊,擂鼓鳴金,一聲炮響,行動三軍。看看來到陳橋驛,軍士屯聚於驛門之外。忽高懷德對衆人道:“今主上新立,更兼年幼,我等出力,誰人知之?不如立檢點爲天子,然後北征。諸公以爲何如?”都衛李處耘道:“此事不宜預傳,可與匡義議之。”匡義道:“吾兄素以忠義爲心,恐其不從,如之奈何?”正言間,忽趙普來至,衆人以欲立之事告之。趙普道:“吾正來與諸公議此大事。方今主少國疑,檢點令名素著,中外歸心,一入汴粱,天下定矣。乘今夜整各,次早行事。”衆皆歡喜,各自整頓軍伍,四鼓聚集於陳橋驛門,等候匡胤起身,便舉大事。此時匡胤身臥帳中,不知諸將所議。

    天色漸明,部下衆將直入帳中,高叫道:“諸將有言,願立檢點爲天子。”匡胤大驚,披衣而起。未及詰問,衆擁至跟前,石守信竟將黃袍披在匡胤身上,抱在椅中,衆將山呼下拜,聲徹內外。匡胤道:“汝等自圖富貴,使我受不義之名。此何等事,而倉卒中爲之?”石守信道:“主少國疑,明公若有推阻,而被豈肯信乎?

    再要成事,恐亦晚矣。“匡胤嘿然不答。匡義進道:”此雖人謀,亦天意也,兄長不須遲疑。且濟天下者,當使百姓感激如父母。京師,天下之根本,願下令諸將,入城不許侵奪百姓,乃爲天下定計也。且苗光義先生前日對人說道,日下復有一日,該哥哥登位無疑。“匡胤聽了苗訓之言,如夢初覺,想起前日相面之詞,真是先見,懊悔屢屢失禮於他。遂下令道:”太后與主上,是我北面而事的,不得冒犯;羣臣皆我比肩,不得欺凌;朝中府庫,不得侵掠。用命有重賞,不用命則誅。“軍士皆應道:”謹受命。“匡胤號令已定,遂整隊而回。軍士至汴梁,自仁和門入城,秋毫無犯。百姓歡悅。有詩爲證:

    七歲君王寡婦兒,黃袍着處是相欺。

    兵權有急歸帷幄,那見遼兵犯帝畿?

    匡胤既入城,下令軍士歸營,自退於公署。

    時早朝未散,太后聞陳橋兵變,大驚不迭,退入宮中。範質對王博道:“舉奏遣將,而致反亂,吾輩之罪也。”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韓通自禁中而出,急來與範質議道:“彼軍初入,民心未定,吾當統領親兵禁軍以敵之。二公快請太后懿旨,佈告天下,必有忠義勤王者相起,則叛逆之徒一鼓可擒矣。”範質依言,入宮見太后請旨。韓通歸至府中,召集守禦禁軍、親隨將校,以備對敵。忽禁軍教頭王彥升大怒道:“天命有歸,汝何爲自戕其身?”即引所部禁兵來捉韓通。韓通未及相迎,竟被彥升一刀梟了首級。部下軍兵將其妻妾並次子亦皆殺死,惟長子天祿逃脫,奔入遼邦而去。有詩爲證:

    忠於王事見韓通,世宗親臣有幾同?

    欲御逆謀志未遂,階前冤血至今紅。

    匡胤在公署聞得城中鼎沸,急忙下令禁止。有將捉得範質、王溥等來見。範質挺身責道:“公乃世宗之親臣,言聽計從。今欲乘喪亂而欺孤寡,生心謀反,異日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思之豈不愧乎?”匡胤掩淚答道:“吾受世宗厚恩,今爲六師所逼,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奈如之何?”言未已,帳前羅彥威拔劍在手,厲聲說道:“三軍無主,衆將議立檢點爲天子,再有異言者斬!”王溥面如土色,拜於階下。範質不得已,亦下拜。匡胤親自扶起,以優禮待之。後人有詩以譏範質等雲:

    國祚既移宋鼎新,首陽不食是何人?

    片言不合忙投拜,可惜韓通致殺身。

    範質等奉匡胤入朝,召集文武百官,兩班分立。翰林院官捧出禪位詔書,令侍郎竇儀宣讀,詔曰:

    天生蒸民,樹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禪位,三王乘時以革命,其極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歸。諮爾歸德節度使、殿前都檢點趙匡胤,稟上聖之資,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於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納麓,東征西怨,厥積懋焉。天地鬼神,享於有德;謳歌獄訟,歸於至仁。應天順民,法堯禪舜,如釋重負,予其作賓。嗚呼欽哉,只畏天命!

    竇儀讀罷詔書,匡胤就北面聽命訖。宰相扶了登崇元殿,加上天子袞冕,受羣臣朝賀,是爲太祖皇帝。奉周主爲鄭王,子孫世襲其職。符太后遷居西宮。大赦天下。國號曰宋,改元建隆元年,而周運亡矣。古虞顧充有《歷朝捷錄》紀之雲:

    世宗以柴氏子,嗣太祖而立。撰通禮,正樂書,定大樂,設科目,而文教彬彬;敗漢兵,閱諸軍,平江北,伐契丹,而武功烈烈。王環以不降而受賞,仁贍以抗節而蒙褒;張美以供奉而見疏,馮道以販圖而被棄。威武之聲,真足以抵礪人心,激發一世。近者畏,遠者懷,有由然也。刻農桑之木,務本也;禁僧尼之度,抑末也;親囚徒之錄,恤刑也;貸淮南之飢,賑貧也;立二稅之限,便民也。注意黎元,留心治道,良法美意,未易枚舉,信爲五代十二君中之令主矣。顧其亡國,亦若是之速,又何也?豈帝王自有真,天將生聖人爲生民主,而日月既出,爝火不容不息乎?

    追尊父弘殷爲宣祖昭武皇帝,尊母杜氏爲皇太后。當時太祖拜於殿下,羣臣相賀,杜太后愀然不樂。左右進道:“臣聞母以子貴。今子爲天子,而反生不樂,何也?”太后道:“吾聞爲君難。天子置身兆庶之上,治得其道,則此位尊;苟或失馭,求爲匹夫不可得,此吾所以憂耳。”太祖拜道:“謹受教。”遂立賀氏爲皇后,韓氏爲偏宮,杜氏爲西宮。

    越數日,太祖下詔,加範質、王溥等爲中書門下平章事,以弟匡義爲殿前都虞候,趙普爲樞密直學士。論扶立功,以趙彥徽、崔慶壽爲龍捷右廂都指揮使並領節度使之職,以石守信、張光遠爲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鄭恩、高懷德以列侯並領節度使之職,其餘董龍、董虎、李通、周霸等俱爲參將。詔下,諸臣各各謝恩。

    時華山隱士陳摶騎驢過汴京,聞太祖登位,拍手大笑道:“天下自此定矣。”

    吟詩一首雲:

    夾馬營中紫氣高,屬豬人定着黃袍。

    世間從此多無事,我向山中睡得牢。

    吟罷,竟自回山。不提。

    卻說太祖欲以優禮待朝臣,深念韓通之死,贈爲中書令,以旌其忠。反加王彥升擅殺主將之罪,雖有幸寬宥之,但革其官,終身不用。後人有詩嘆之雲:

    擅殺之罪不可逃,當初何用進黃袍?

    功臣既死無內及,後代兒孫竟失褒。

    從此,天下大定,仁明之主,永享太平。《飛龍傳》如斯而已終。但世事更變,難以逆料。要知天下此後誰繼,當看《北宋金槍》便見源委也。後人有詩以詠之:

    五代干戈未息肩,亂臣賊子混中原。

    黎民困苦天心怨,胡虜驅馳世道顛。

    檢點數歸真命主,陳橋兵變太平年。

    黃袍丹詔須臾至,三百鴻圖豈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