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夢

清 · 邗上蒙人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25 段)
  • 序
  • 第一回 浪蕩子墮落煙花套 過來人演說風月夢
  • 第二回 袁友英茶坊逢舊友 吳耕雨教場說新聞
  • 第三回 北柳巷陸書探友 西花廳吳珍吸菸
  • 第四回 鬧麪館袁猷討私債 封遊船魏璧逞官威
  • 第五回 小金山義結金蘭 進玉樓情留玉佩
  • 第六回 陸文華議謀妓女 吳穎士約聚青樓
  • 第七回 喫花酒猜拳行令 打茶圍尋事生風
  • 第八回 好勇鬥狠攙人搶物 排難解紛設席賠罪
  • 第九回 諸把勢傳籤斂費 衆刀筆鳴保興詞
  • 第十回 紅銷帳佳人驚異夢 白衣庵大士發靈籤
  • 第十一回 議梳妝浪子揮金 做媒的虞婆索謝
  • 第十二回 燕相硬寫龍船分 月香初試雲雨情
  • 第十三回 賀端陽陸書看龍丹 慶生辰月香開壽宴
  • 第十四回 月香偶染風寒疾 莫愛亂逞虎狼威
  • 第十五回 送花籃蛤蟆打秋風 做喜樂虔婆收賀分
  • 第十六回 百子堂和尚花緣 大雄殿馬披鬥法
  • 第十七回 月香喫醋鬧鯉魚 魏璧爭風打肉鱉
  • 第十八回 苦口良言賈兄勸友 尋根究底陸姑詢僕
  • 第十九回 倒醬罐姑侄參商 潑醋瓶夫妻反目
  • 第二十回 袁友英蓄意納寵 甄雙林矢志從良
  • 第二十一回 牀頭金盡青樓冷麪 夢裏情濃浪子癡心
  • 第二十二回 湊盤川陸書歸裏 借青跌吳珍結怨
  • 第二十三回 公差大鬧煙花院 契友私探死囚牢
  • 第二十四回 賄禁卒私松刑具 囑經承翻改口供
  • 序

    夫《風月夢》一書胡爲而作也?蓋緣餘幼年失恃,長違嚴訓,懶讀詩書,性耽遊蕩。及至成立之時,常戀煙花場中,幾陷迷魂陣裏。三十餘年所遇之麗色者。醜態者。多情者。薄倖者,指難屈計。蕩費若干白鏹青趺,博得許多虛情假愛。回思風月如夢,因而戲撰成書,名曰《風月夢》。或可警愚醒世,以冀稍贖前愆,並留成餘後人,勿蹈覆轍。間有觀是書而問餘曰:"此書分明是真,何以曰夢?"餘笑而答曰:"夢即是真,真即是夢。曰具即具,曰夢即夢。呵呵哈哈!"

    時在道光戊中冬至後一日,書於紅梅館之南窗。

    邗上蒙人謹識

    第一回 浪蕩子墮落煙花套 過來人演說風月夢

    詞曰:

    慣喜眠花宿柳,朝朝倚琴很紅。年來迷戀綺羅叢,受盡粉頭欺哄。昨夜山盟海誓,今朝各奔西東。百般恩愛總成空,風月原來是夢。右調《西江月》

    話說東周列國時,管仲治齊,設女閭三百以安商旅,原爲富國便商而起。孰知毒流四海,歷代相沿,近來竟至遍處有之。揚州俗尚繁華,花街柳巷。楚館秦樓,不亞蘇抗江寧。也不知有多少人因迷戀煙花,蕩產傾家,損身喪命。自己不知侮過,反以"寧在牡丹花下死,從來做鬼也風流"強爲解說。雖是禁令森嚴,亦有賢明府縣,頒示禁止,無如俗語說得好:"龜通海底"。任憑官府如何嚴辦,這些開清渾堂名的人,他們有這手段,可以將衙門內幕友。官親。門印,外面書差,打通關鍵,破費些差錢使費,也不過算是紙上談兵。虛演故事而已。但凡人家子弟到了十五六歲出了書房之時,全要仗着家中父兄管教。第一擇友要緊,從來近未者赤,近墨者黑。青年子弟若能交結良朋佳友,可以從此琢磨,勤讀詩書,謀幹功名,顯親揚名。士農工商各自巴捷,亦可興家創業。倘若遇見不務正的朋友,勾嫖騙賭,家裏上人又溺愛他些,不大稽查;更有不知上人創業如何艱難,只顧自己揮霍,日漸日壞,必致成爲下流。

    賭博的賭宇雖壞,尚是有輸有贏。獨有嫖之一字,爲害非輕。在下曾經目睹:有那些少年子弟,仗着父兄掙有家資,他到了十五六歲時,愛穿幾件時新華麗衣裳。起初無非在教場下。買賣街,三朋四友,喫喫鬧茶,在跌博籃子上面跌些磁器果品頑意物件。看見天凝門水關裏面出來的遊湖船上面間或有人帶的女妓,也有梳頭的,也有男妝的,紅裙綠襖,抹粉塗脂;也有唱大麴的,也有唱小曲的,笛韻幽揚,歌聲嫋娜,引得這些青年子弟,心癢難撓,因此大家商議僱只遊船,追隨於後。這還算是眼望,不過破費些船錢飲食,尚不至於大害。最怕內中偶有一人,認得這些門戶,引着他們一進了門,打一兩回茶圍,漸漸熟識,擺酒住鑲。不怕你平昔十分鄙吝,那些煙花寨裏粉頭,他有那些花言巧語,將你的銀錢騙哄到他腰裏,騙得你將家中妻子視爲陌路,疑惑這些地方可以天長地久。還有可笑的事:家中父母叫兒子做件事,買件衣物,還要回說得閒沒得閒,有錢沒有錢,許多的推託。若是相好的粉頭,放下差來,要甚衣裳首飾,縱然沒有銀錢,也百般的設法挪措,立刻辦了送去,以博歡心。那知那些粉頭,任憑你將差事應了送去,從來沒有二人說過好的。若是衣服,必是說裁料顏色身分不好,花邊花色不好,或是長了,或是短了;若是首飾,又說是金子顏色淡了,銀子成色醜了,花樣不時式,金燒的不好,翠點的不好,簪子長了短了,鐲頭圈口大了小了,背索子瘦了肥了,耳挖子輕了重了,正所謂:將有益銀錢,填無窮之慾望。人家養的兒子,到了長大的時節,縱然不學好,不務正,做錯了事件,就是父母也不忍輕易動手就打,開口就罵,任憑怎樣氣急了,說幾句。罵幾句,有那件逆兒子,還要回言回語。獨有在這玩笑場中,被這些粉頭動則扭着耳朵,打着。罵着。掐着。咬着,還是嘻嘻的笑着,假裝賣溫柔,說甚麼打情罵趣,生恐言語重了,惱了這些粉頭,就沒有別處玩笑了。世間的人,若能將待相好粉頭的心場去待父母,要衣做衣。要食供食。打着不回手。罵着不回言,可算是普天世間。第一個大孝子了。

    還有些朋友,只知終日迷戀煙花,朝朝擺酒,夜夜笙歌,家中少柴缺米全然不顧,真是外面搖斷膀子,家裏餓斷腸子,常在花柳場中貪戀粉頭,在外住宿,忘記家中妻子獨宿孤眠。有那賢淑的婦人,不過自怨紅顏薄命,網在心裏,在人前不能說丈夫不是,因爲要顧自己賢名。還有那些不明大義的婦人,因丈夫在外貪頑,等待丈夫回家,見了面,就同丈夫扛吵,百般咒罵,尋死覓活。更有那種不識羞恥的下賤婦人,他說丈夫在外玩得,他在家裏也頑得,揹着丈夫做下許多濮上桑間。傷風敗俗的事來。被人前指後戳,說甚麼賣花錢兒買花帶。殊不知在這些地方初落交之時,銀錢又揮霍,差事又應手,這些粉頭就百般的奉承,口裏說刻刻難離,也有要跟着住家,也有要從良,恨不同生共死;及至你還坐在他的房裏,那邊房裏來了別的客人,他們亦復也是這等言語。

    還有那聰明能幹的朋友,用盡無限機謀,也不知喪了多少良心,弄了銀錢來舒心服意的送與這些粉頭受用。他又明知這些粉頭都是花言巧語,灌的米湯哄騙人的銀錢,他偏說是這些粉頭同天下人皆是灌的米湯,惟獨與我是真心實語。若不是這樣想頭,人又不是癡呆,怎肯甘心將銀錢與他們受用?這些地方不拘你用過多少銀錢,到了你沒銀錢的時候,或是欠下鑲錢,或是差未應手,這些粉頭就翻轉麪皮,將乎日那些恩愛都拋在九霄雲外去了。一般的冷眼相看,連那些內外場也是這般勢利。莫說沒有銀錢被那些粉頭譏笑,就是身上衣服稍爲藍樓,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去了。

    更有一種蜜臉,爲了一個粉頭喫醋爭風,甚至打架扛吵,動刀動槍弄出禍來跪官見府。還有在這些地方得罪了官親幕友,或是遇見官府查夜,捉拿了去,問了答杖徒流,這些粉頭不拘與你何等恩愛,見你鬧出事來,他不是卷卷資財,迴歸故里,就是另開別的馬頭生意去了,弄下禍來,讓你一人擔,他竟道遙事外。

    還有許多朋友,在這些地方浪費銀錢還是小事,只因平日在這粉頭身上不肯多用銀錢,枕蓆間又取這粉頭厭惡,惹下一身風流果子。楊梅結毒。魚口疳瘡,輕則破頭爛鼻。重則因毒喪命。

    還有些公門朋友,以及把勢光棍,平時在這些地方倚勢欺壓,喫白大花酒。住自大鑲,這些粉頭怕他威勢,明是極力奉承,暗則含恨在心,若能接着上憲委員。幕友。官親,告個枕頭狀子,送個訪案,及至捉拿到官,還不知禍從何起。這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試問貪戀煙花,有幾人遇見女妓倒貼銀錢?或是帶些錢財跟他從良?莫說近日絕無這等便宜事情,就作萬中出一,竟有個粉頭帶了若干金銀,跟你從良,也要想想他是將父母遺體換來的銀錢,如今既將遺體伴你,又用他的銀錢,你自己也要看着家中也有妻子。婉妹。媳婦。女兒,若是貼人銀錢,賂人睡覺,跟着別人去了,你心中怎肯幹休!

    如今嫖之一宇,有這許多損處,卻沒有一件益處,那知還有比嫖之一宇爲害更烈:目下時興鴉片煙,在這些頑笑場中更是通行,但凡頑友到了這些地方,不論有癮沒癮,曾喫不曾喫,總要開張煙燈喊個粉頭睡下來代火。那有癮的不必說了,那沒癮的藉着開了燈來,同這粉頭說說笑笑,可以多耽擱一刻工夫。今日喫這麼一口兩口,明日喫這麼三口四口,不消數日,癮已成功,戒斷不得。這是一世的大累,要到除死方體,豈不是害中又生出害來。

    在下也因幼年無知,性耽遊蕩,在這些煙花寨裏,迷戀了三十餘年,也不知見過多少粉頭,與在下如膠似漆,一刻難離,也不知發多少山盟海誓,也有要從良跟我,也有跟着住家,將在下的銀錢哄騙過去。也有另自從良。也有席捲資財,迴歸故里,亦有另開別處馬頭去了。從前那般恩愛到了緣盡情終之日,莫不各奔東西。因此將這頑笑場中看得冰冷,視爲畏途,曾作了七言律詩一首道:

    迷魂陣勢布平康,埋伏多般仔細防。

    柳幟花幡威莫敵,輕刀辣斧勇難當。

    頻舒笑臉勾魂魄,輕啓朱脣吸腦漿。

    陷入網羅誰打破,能徵莫若不臨場。

    這日閒暇無事,偶到郊外闊步,忽然想起當日煙花寨內那些粉頭,與在下那般恩愛,越想越迷,信着腳步不知不覺走到一個所在,遠望一座險峻高山,怪石磋峨。順着山根,有一道萬丈深潭,波濤滾滾,一望無際。由着潭邊行到高山腳下,這見有一塊五尺多高的石碣,立於山根。石竭上刻着六個大宇,凝神細看,是:自迷山,無底潭。但不知山上是何光景,遂扳藤附葛,步上高山。曲曲折折,行了數里,這見山頂上有許多參天古樹,有兩位老奧對面坐在一棵大古樹根上,一位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一位是發白齒脫,面容枯稿。手裏捧了一部不知甚麼書籍,兩人正在那裏一同觀看。此時在下走得腿痠足軟,又不識路逞,向着二位老叟施禮,問道:"二位老丈,在下因迷失路途,望祈二位老丈指示,前面是甚所。"只見那鶴髮童顏的舉首一望道:"前程遠大,後路難期。問你自己,何須繞舌!"在下聽得言語蹊蹺,復又施禮道:"敢問二位仙長,法號高壽?是何洞府?所覽是何書籍?"那鶴髮童顏的道:"吾乃月下老人,經歷了不知多少甲子。原居上界,職掌人間婚姻,但凡世間男女,未曾配合之時,先用赤繩緊足,效而千里姻緣,全憑一線。吾因憐念下界那些愚男蠢婦,前世種有風緣,今生應當了結。或系三年五載,或系一度兩度,吾一片婆心,總代他們結了線頭,成全美事。不意從此釀出許多傾家喪命。傷風敗俗的事來。因此上帝嗔怒,將吾謫貶在此,要待普天下人,不犯淫慾方準吾復歸仙界。因在山中閒暇無事,常時同這過老兒盤桓。"那一位發自齒脫的道;"吾姓過,名時,宇來仁,乃知非府悔過縣人也。年尚未登花甲,只因幼年無知,誤人煙花陣裏J被那些粉頭舌劍脣槍,軟刀辣斧,殺得吾骨軟精枯,發白齒脫。幸吾祿命未終,逃出迷魂圈套,看破紅塵,隱居於此。晝長無聊,將向日所見之事,撰了一部書籍,名曰《風月夢》,今日攜來與吾老友觀看消遣,不期遇見爾來。"在下復又問道:"還要請問仙長,此書是何故事?出自何朝?敢乞再爲明示。"過來仁道:"若問此書,雖曰風月,不涉淫邪。非比那些稗官野史,皆系假借漢唐宋明,但凡有個忠臣,是必有個奸臣設謀陷害,又是甚麼外邦謀叛,美女和番,擺陣破陣,鬧妖鬧怪。還有各種豔曲淫詞,不是公子偷情,就是小姐養漢,丫環勾引,私定終身,爲人阻撓,不能成就,男扮女妝,女扮男妝,私自逃走。或是岳丈岳母,嫌貧愛富,逼寫退婚,買盜栽髒,苦打承招,劫獄劫法場。實在到了危急之時,不是黎山老姥,就是太白金星前來搭救,直到中了狀元,點了巡按,欽賜上方寶劍,報恩報怨,幹部一腔。在作書者或是與人有仇,隱恨在心,欲想敗壞他的家聲,冀圖泄恨;或是思慕那家妻女,未能如心,要賣弄自己幾首淫詞豔賦,做撰許多演義。傳奇,南詞北曲。那些書籍最易壞人心術,殊於世道大爲有損。今吾此書,是吾眼見得幾個人做的些真情實事,不增不刪,編敘成藉。今方告成,湊巧遇見爾來,醒有鳳緣。.吾將此書贈爾,帶了回去,或可警迷醒世,切勿泛觀。"說畢將書付與在下。那時也末及檢開看視,就擺於衣袖之內,轉眼之間,一陣清風,那二輿不知何處去了。趕忙望空拜謝,仍由舊路下了高山,到了潭邊。那知不是先前那樣荒涼,兩岸皆植花柳,綠綠紅紅,見有許多房舍,又有許多粉頭,翠袖紅裙,抹粉塗脂,將在下請到房舍裏面。那些粉頭燕語鶯聲,扭扭捏捏,也有要首飾的,也有要衣服的,也有要銀錢的,也有要玩物的,也有留着喫酒的,也有留着住宿的。不由得情難自禁,同着一個麗色佳人,共人羅幃,覆雨翻雲,直睡到紅日東昇,才醒來。睜睛一望,那裏有甚麼房屋!有甚麼美女!只見睡在荒郊,身旁睡了一個白骨骷髏。嚇得在下一聲大叫,驚醒來卻是一場異夢。惟覺衣袖中有物,取出一看,乃是一部書籍,面上寫着"風月夢"三宇,不覺詫異,揭開書來觀看,見有四句寫道:

    胡爲風月夢?盡是荒唐話。

    或可醛癡愚,任他笑與罵。

    但不知這《風月夢》敘的些甚麼人?做的些甚麼事?看官們不嫌絮煩,慢慢往下看去,自有分解。

    第二回 袁友英茶坊逢舊友 吳耕雨教場說新聞

    話說江南揚州府江都縣,有一人姓袁名猷,字友英,祖父袁漳,府學廩生,父親袁壽,中式武舉。袁猷幼恃溺愛,讀書未成,身體又生的瘦弱,不能習武,祖父代他援例捐職從九品:娶妻杜氏,尚未生育。袁猷爲人,生得刁滑,性耽花柳;終日遊蕩。仗倚祖父威勢,慣放火債,總是九折加二,八折加一利息。又交結了一班狐羣狗黨,捉賭擠娟,搭指訛詐,無惡不作。到了二十餘歲時,奉桌憲行文江都縣訪拿收禁,他祖父父親不知尋了多少門路,花了多少銀錢,纔將袁猷從輕革去從九職銜,問擬徒罪,發配蘇州府常熟縣安置。

    三年徒滿釋回,祖父袁障已故,袁猷拜見過父母,與妻子杜氏相見,謝其數年侍奉翁姑一番辛勤,杜氏還禮,各訴別後離情,悲喜交集。家中擺了酒席,骨肉團聚。過了數日,袁猷與妻子杜氏商議,將家中衣飾折變了些銀兩,依然又放火債。所得利息,足可過活。

    袁猷本是遊蕩慣了的人,每日仍是在外交結三朋四友。正是人以類聚,物以羣分。他所交結之人,無非那些慣放火債,以及眠花宿柳那一班好友。這一日午後,正同監運司衙門裏清書賈銘。揚關差役吳珍在教場方來茶館,一桌喫茶閒談。你言我語,總是談的花柳場中。這個說是那個堂名裏某相公人品好,那個說是那個巢子裏某相公酬應好,那個又說是萊相公大麴唱得好,某相公小曲唱得好,某相公西皮二黃唱得好,某相公戲串得好,某相公酒量好,某相公檯面好,某相公拳滑得好,某相公牀鋪好。。。。。。。

    三人正在說得豪興,這見茶館之外,走進一個約年二十歲的少年人,雪白圓臉,秀眉朗目,腦後一條大辮,約有二兩多元色頭條辮線。頭帶寶藍大呢盤金小帽,面前訂着一個點翠赤金牡丹花,內嵌大紅寶石帽花,大紅線緯帽結,大紅生絲京八寸帽須鋪在小帽後面。身穿一件蛋青虞美人花式洋絹大衫,外加一件洋藍大呢面。白板續裏。訂金桂子鈕釦軍機夾馬掛,鈕釦上掛了一個於綠翡翠龍圈。金索五件頭金剔牙杖。大杉岔子外露出松花綠花邊鑲滾褂,藕色。金。白三色蕪蓉帶的胯帶,秋葵色。洋絹面。玉色西莊岫裏夾套褲,談青杭綢。杭雙龍抱柱夾襪。足下穿一雙天青貢緞。鑲白羽毛。二十八層氈底時式鑲鞋。左手大拇指上帶了個赤金桶箍式戒指。於綠翡翠斑指。第四指上帶了一個赤金桶箍式戒指,兩個藕節金間指。背膊上帶了一隻圓綆金鐲,約有四兩多重。右手拿了一柄真烏木。三十二根骨子。二面灑金。真張子元杭扇。後面跟隨一個俊俏小廝。

    這少年進了茶館,到了裏面,驀然看見袁猷,連忙走到跟前,作了一揖,笑嘻嘻的說道:"友英兄,久違,久違,今朝幸會。"袁猷一看,不是別人,是他從前問罪在常熟結盟交好的。此人姓陸名書,宇文華,今年尚未足二十歲。他父親在常熟縣承充刑房提牢吏,因爲生得精明強幹,百伶千巧,歷任官府得喜內外穿插,因此家資饒裕。陸書並無妨妹,乃系獨出,他父親十分溺愛,任他終日在外遊蕩。前與袁猷在常熟妓院相逢,結拜金蘭,朝夕相聚,勝似同胞。後來袁猷罪滿釋回之時,陸書備席餞行,又送程儀。路菜。茶食。親自送到船上,依依不捨,灑淚而別。陸書目今因爲在家娶了妻子,乃系讀書人家的女兒,容貌醜陋,與陸書不甚和洽,時常分房獨宿,所以二載有餘,並未有孕。陸書的父親有個姐姐嫁在揚州,因陸書終日在外眠花宿柳,且又望孫子心重,把了五百銀子與陸書到揚州買妻,另外又給了數十兩銀子盤費,叫他到揚州投奔姑母,拜託妨爹代辦這事。陸書因聞得揚州系繁華之地,悄悄又將他母親的私蓄魆出,約有千兩銀子。二四百塊洋錢帶在行囊裏面。昨日繞到揚州。他姑爹家住在鈔關門內南河下地方,在鹽務商家總理帳目。陸書見過姑爹。姑母,留在家中書房宿歇。今日午後無事,帶着跟來的小腸小喜子,到教場閒頑,看了幾處戲法。洋畫。西洋景,又聽了一段淮書,又聽了那些男扮女妝花戳,扭扭捏捏唱了幾個小曲。此刻口渴腹餓,正走進方來茶館,不期會見袁猷,遂作了一個揖道:"仁兄久違,久違。"袁猷見是陸書,趕忙還禮,道:"賢弟幸會,幸會。"邀在一桌坐下。小喜子向袁猷請了安。袁猷叫與他們的小廝一桌喫茶。"

    陸書與賈銘。吳珍,各道姓名。袁猷向陸書道:"老伯父母在家安好,愚兄前在貴處,諸承照拂,銘感五內。不知賢弟今到敝地,有甚貴幹?"陸書道:"家父。家母託庇粗安。兄在敝地,一切簡慢,望乞恕罪。小弟自從仁兄旋里,無日不思,今奉家嚴之命,來揚探視姑母,昨日繞到貴處,尚未踵府拜請老伯父母金安並哥嫂安好,罪甚,罪甚。袁猷道:"說也不改當。"各談別後離情。袁猷又問道:"令姑丈尊姓大名?府居何所?作何貴業?明早到彼奉拜。陸書道:"舍親姓熊諱大經,在鹽務司帳,住居南河下,小弟明早到府,不敢枉駕。"

    正說之間,茶館外面來了一個輕年,約有二十歲,白光面皮頭帶藕色洋絹平頂小帽,上訂廣翠金託一枝重臺英蓉花,內嵌大紅寶石帽花,大紅線緯帽結,大紅緯須約有二尺多長,拖在腦後;身穿一件蛋青貢縐大衫,外加一件泥金色。大花頭線絹面。玉色板續裏。金桂子鈕釦軍機夾馬掛,鈕釦上套了一個羊脂玉螭虎龍圈,套着一掛金索三件頭金剔牙杖,松花綠洋絹面,大紅綢機裏夾套褲;足下時式元緞靴;手內拿了一柄真湘紀竹骨。上白三礬扇面。名人宇畫大尺方扇子,搖搖擺擺,帶着小廝走進茶館。那些跑堂的就連忙招呼道:"少爺來了!"那少年並不答應,一直到了裏面。袁猷看見這少年人進來,遂立起身,向那少年道:"晴園兄請坐。"那少年見了袁猷,笑容可掏,拱手說道:"友英兄請了。"大衆讓坐,謙遜一番,遂在一桌坐下。:那少年請問諸位尊姓大名,袁猷指着賈。吳二人道:"此位姓賈名銘,宇新盤,此位姓吳名珍,宇穎士,皆是此地人。又指着陸書道:"這位兄弟姓陸名書,宇文華,貴處系常熟縣,昨日繞到揚州。向在常熟與小弟盟過的。"衆人又請問少年姓名,袁猷代答道:"此位姓魏名璧,宇晴園,最愛交友,令尊現在兩淮候補,公館在糙米巷。"

    各道名姓已畢,正在闊談,有些做小本生意人,也有拎着蔑籃的。也有捧着托盤的,走到魏璧這桌旁,將些瓜子蜜餞等物抓了好些放在桌上,喊了一聲少爺,也不說價錢,各人又到別人茶桌上去賣了。魏璧就將瓜子等物分敬衆人。只見又有些拎着跌博籃子的,那籃內是些五彩淡描磁器。洋絹汗巾。順袋鈔馬。荷包扇套。骨牌象棋。春宮煙盒等物,站在魏璧旁邊,拱着魏璧跌成,魏璧在那籃子內揀了四個五彩人物。細磁茶碗,講定了三百八十文一關。那跌博的拿那夾在夾窩內一張小高板凳坐下,將小茵帚先將地下灰塵掃了幾帚,然後將耳朵眼六個開元錢取了出來,在地上一灑,配成三宇三模,遞到魏璧手內,用右手將魏璧手腕托住。那傍邊站有幾個拾博的,向着與魏璧跌博這人呶嘴說道:"叫着這人點頭答應。"魏璧將六個錢在手指上擺好,往地下一跌。那拾博人口數一一,看清了字模,拾起來又遞在魏璧手內。魏璧又跌,共跌了五關,只出了兩個成,算是輸了三關。魏璧道:"不跌了。"那人也不曾問着錢鈔,立起身來,拿了小板凳,拎着博籃,同那幾個拾博的去了。

    袁猷叫跑堂的買了些蔥油燒餅。雞肉大包子等物,各人喫過,下午彼此闊談,總是輕年愛頑耍的人,越談越覺投機,甚是親熱。忽然鄰桌上一個喫茶的人,走到袁猷桌旁,挨着袁猷坐下,也不同衆人招呼,便說道:"你們可曉得兩件新聞嗎?"袁猷回道不知。那人道:"鈔關封河鴻慶園軟下處有個分帳夥計,名叫愛林,是鹽城人,跟了一個成衣,有一年多了。這成衣隨手喫醋,時常吵鬧。昨日晚間愛林關了房門睡覺,不知在那裏弄了些生鴉片煙喫下去。今日早間成衣在妻子房裏起來,見愛林房門未開,喊叫不應,心裏疑惑,將房門打開,看見愛林已經死在牀上了。成衣着了忙,趕緊備了棺衾,將愛林收殮。此刻將棺材送到鹽城去了。不知這愛林家有何人?家裏可有話說?如何結局?"還有一件:埂子街墜子家新捆下來一個捆帳夥計,名叫秀紅,也是鹽城人,今年才十六歲,人品不疤不麻,不足四寸一雙小腳,是二十千錢一季連包捆。那知捆價方纔兌清,這秀紅住在樓上,不意前夜他悄悄開了樓窗。不知怎樣漫上房屋,漫屋過屋,在屋上走到連城巷甚麼人家,方纔跳了下去。那人家嚇了一驚,疑惑是賊盜,點起燈籠,細看是個女人,大爲詫異,問其細底,秀紅說是墜子家逼他爲娟,朝打暮罵,所以黑夜逃走。那個人家不知在那個衙門裏做書缺,家裏又有個秀才,就將秀紅交與地保,要鳴官究辦。那知秀紅的父親將捆價拿去,並未回鹽城家去,次日早間就鬧到墜子家要人,鬧得墜於家家翻宅亂。後來保赤堂董事知道,將秀紅帶到立貞堂去擇配,要將他父親送官,說他賣女爲娟,他才把頭鼠竄的去了。他父親當日原是放鷹,如今弄得人財兩空。墜子還虧與個師爺相好,這師爺出來料理,向連城巷那個人家說情免追,又花費了好些錢與他地保坊快,連從前拿去的捆價,墜子家計算花用若干,險些落了一場官事。據你們諸位看來,這兩件事奇與不奇,可算是新聞嗎?"

    衆人聽了都覺詫異,稱奇。那人說畢,仍到他原坐那桌喫茶去了。陸書便問,此係何人?袁猷道:"他叫吳耕雨,是個武童生,慣在龜窩堂名喫白大攬腿。跑擠鴉子。尋投影兒錢。我們平昔雖然與他認識,不過見了面點頭而已,從不與他親厚。不知他今日平空到我們桌上,向我們說這些不倫不類的話,好笑不好笑!"賈銘道:"這種人可遠不可近,他這些話只當沒有聽見罷了。"

    衆人又闊談了一刻工夫,漸漸日落。袁猷邀請陸書喫晚飯,陸書道:"今日兄弟出來,並未留信,恐姑母懸望,明早竭誠登堂,拜渴老伯母,請安,再爲四擾。"袁猷見陸書直意不擾,說道:"愚兄明早本欲到令親府上奉拜,既是賢弟說明日光顧寒舍,愚兄在舍恭候,奉屈在坐諸兄,明日舍間午飯,務望賞光。"賈銘。吳珍。魏璧總各應允,明日定來奉陪。

    陸書辭別衆人,帶着小喜子去了。袁猷關照跑堂寫帳,那跑堂的同賣水煙的均皆答應。袁猷同着衆人備帶小廝,出了茶館,又叮囑賈銘們三人道:"明日務望賞光,小弟在舍專候,不着小价奉邀了。"三人滿允,分路各散回家。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北柳巷陸書探友 西花廳吳珍吸菸

    話說陸書在教場方來茶館,巧遇袁猷,喫茶散後,回到姑爹家中,用過晚繕,同姑母談了些家常話,安歇一宵。次日清晨,備了盟愚侄。盟愚弟兩封拜貼,換了一頂硃紅貢緯。高橋樑時式大呢帽,身穿一件二藍線絹夾袍,緊了一條白玉螭虎鉤絲帶,掛了洋表。扇套。荷包。小刀等物,外加一件元色線絹夾外褂。小腸小喜子拿着拜貼,捧着小帽,夾着衣包,拎着水煙口袋跟隨出了姑爹家大門。由南河下到了常鎮道衙署前,那照璧緊對着鈔關關城門,那裏是水馬頭,來往行人擁擠不開。陸書帶着小喜子,慢慢的隨着衆人行走,但見那:

    門名寶鈔,乃水陸之衝途;衙屬行轅,轄揚由之關部。連楚接吳,達淮通魯。絡繹行人,稠密煙戶。稅務房調查越漏,懸龐頭牌示以揚威;門兵班嚴拿奸究,掛狼牙箭袋而耀武。旅店燈籠,招往來之過客,鋪面招牌,攬經商之市賈。進城人。出城人。呵氣成雲,揹負汗。肩擔汗,揮汗如雨。街市上蘭花擔。牛脯擔,香風堪愛;路途問尿糞擔。惡水擔,臭味難聞。蔬菜擔。魚蝦擔,爭先搶後;井水擔。河水擔,逐隊成羣。七橫八堅,擔夫之挑柒擁擁;六抬三跟,鹽商之飛轎紛紛。縫窮婦女,臂稅篾籃供補綴;遊方僧道,手敲魚子化錢文。男裝女像,抹粉塗脂,人作兔畜受人拘,強討埂化丐頑戰。車載驢駝裝貨物,大商小賈做生涯。真是:十省通衢人輳集,兩江名地俗繁華。

    陸書行過常鎮道衙門,轉灣到了埂子大街,見有許多戴春林香貨店。也有的櫃檯前許多人,買香貨的。買油粉的紛紛擁擠;也有的櫃外冷冷清清。陸書初到揚州,不知何故,又不便問人,遂過了太平馬頭,到了小東門外四岔路口,問了店面上人路淫,一直向北,進了大儒坊,過了南柳巷,到了北柳巷,問到袁猷家門首。進了大門,只見四扇自粉屏門關着,小喜子將屏門敲了兩下,裏面有個僕人將旁邊一扇屏門開了,問道:"是那位老爺?"小喜子將兩封拜貼遞與那關門的僕人,道:"我們大爺特來拜會,拜託回一聲。"那人將兩封拜貼一看,道:"請少待。"轉身進去。片晌工夫,見中間兩扇屏門大開,那接貼的僕人道:"請。"陸書帶着小喜於走進,袁猷已過至大廳檐前。邀至廳上,陸書要請袁猷的父親出來拜見。袁猷道:"家父現有小恙在身,改日再見罷。"陸書又要到後堂拜見伯母。大嫂,袁猷再四謙遜,方纔彼此見禮人坐。

    家人獻了茶,袁猷道:"愚兄實是不知賢弟來揚,尚未到令親府上拜謂,反稱大駕先臨,罪甚,罪甚。"陸書道:"小弟拜調來遲,亦望吾兄恕罪。"袁猷請陸書除去大帽,換了小帽,又將外褂脫下,交與小喜子,在衣包內換了一件天青鏡面大呢面。五色板綾裏夾馬褂,復又人坐。家人又獻了一巡茶,聽得廳口家人道:"賈老爺。吳老爺來了。"袁猷。陸書才立起身,這見賈銘吳珍已經走進,上得廳來,彼此見禮人坐,品著閒話。不一刻工夫家人來回道:"魏老爺來了。"袁猷們一迎至大廳德前,魏璧上廳與袁猷見過禮,又與衆人見禮,分賓主人坐。家人獻茶,茶罷收杯。

    袁猷邀請衆人到西首花廳裏面去坐,衆人立起身來,袁猷道:"小弟引導。"衆人道:"請。"隨着袁猷,但見大廳西首兩扇自粉小耳門上有天藍色對句,上寫着:風弄竹聲月移花影

    進得耳門,大大一個院落堆就假山,丘壑玲瓏。有幾株碧梧,數竿翠竹。還有十幾棵梅。杏。桃。榴樹本。此時四月天氣,花臺裏面芍藥開得爛漫可愛。朝南三間花廳上面有一塊桶木匾,天藍大宇,寫的是:"吟風弄月",下款是:"古靈王應樣書。"中間六扇白粉屏門,擺列一張海梅香幾,掛了一幅堂畫,是箔溪陳援畫的山水。兩邊接着泥金錘箋對聯,上寫道:風來水面千重綠月到天心一片青

    上款寫:"佩紳學長先生教正",下款是:"齊之黃應熊拜手"。香几上:左邊擺了一枝碎磁古瓶,海梅管子,黑漆方几,瓶內插了十多竿五色虞美人;右邊擺的是大理石插牌;中間擺了一架大洋自鳴鐘,一對鉤金玉帶圍,玻璃高手罩。一封畫漆帽架分列兩旁,桌椅。腳踏。馬機。茶几都是海梅的。學士椅。馬機上總有綠大呢盤紅辮團壽宇墊子。香幾兩旁擺列着廣錫盤,海梅立臺。有八張桶木書廚分列兩旁,書廚上總有白銅鎖鎖着,不知裏面藏的甚麼書籍。右邊瑩山牆掛了六幅畫條,是方華和尚畫的梅花,虞步青畫的山水,王小某畫的美人,李某生畫的三秋圖,倪研田畫的月季花,劉古尊畫的石粒;右邊瑩山牆掛了一幅橫披,是錢問衫寫的阿房宮賦。右首瑩欄杆擺了一張桶木十仙桌,上面擺了一校龍泉窯古瓶,紫檀座。磨朱高几,瓶內插了五校細種白芍藥。靠着廳後牆板擺了一張楠木大炕,海梅炕幾,炕上也是綠大呢炕墊氈枕,炕面前擺着腳踏。痰盒。廳上掛的六張廣錫洋燈,大小玻璃方燈。雕欄湘簾,清幽靜雅。

    袁猷邀請衆人至花廳裏面坐下,重新烹了上好香著,擺了四盤點心:是一盤生肉筍包,一盤火腿糯米燒賣,一盤五仁豆砂饅首,一盤螃蟹肉餃。袁猷邀請衆人用早點,衆人陪着陸書將早點用畢,品著閒話。吳珍跟來的小腸發子,拎着一個藍布口袋,定至花廳右邊,將口袋放在炕上,又將那炕上海梅炕幾搬過半邊,在口袋內拿出一根翡翠頭尾。金龍口。湘紀竹大煙槍,放在炕上。又拿一個紫擅小拜匣樣式小盒,揭開,擺在炕中間,就像是個燈盤。這匣內有張白銅轉珠煙燈,玻璃燈罩,鋼千。小剪。鬥挖。水池俱全。安放好了,又拿了一個水煙紙煤,點了火來,將煙燈點着。吳珍看見燈已開好,就立起身來,走到炕上坐下,在腰間掛的一個戳紗五彩須煙盒袋內,拿出一個法琅紋銀轉珠煙盒。蓋子上有一個獅子滾球,那獅子的眼睛。舌頭同那一個球總是活的。據說這煙盒出在上海地方,揚州銀匠總不會打。吳珍將煙盒用手轉開,放在燈盤裏面,遂邀請衆人喫煙。衆人皆說不會,吳珍再三相拉,將陸書拉了睡在炕上左邊。吳珍睡在炕右邊,用鋼千在煙盒內蘸了些煙,在煙燈上一燒,那煙掛了一寸多長,在千子上一卷,在左手二指上滾圓,又在煙盒內一蘸,在燈火上又燒。又滾。如此幾次,將煙滾圓成泡,拿着槍就着燈頭,將煙泡實在煙槍斗門之上,又用手指捏緊,就燈拿鋼千將煙戳了一個眼,自己先將槍吹了一吹,用手將槍嘴一抹,纔將槍遞在陸書手內。吳珍將槍尾捧着,陸書將槍用勁銜在口裏,吳珍將槍的斗門對着燈頭,叫陸書嗅煙。陸書使勁的嗅了一口,斗門堵塞,吳珍復又將槍就着燈頭重新燒圓,又打了一鋼千,遞與陸書再嗅。如此數起,半喫半燒,纔將這口煙喫了。仍將槍遞與吳珍,陸書笑道:"兄弟不是喫煙,反覺受罪。大哥不必謙了,老實些自己過癮罷。"吳珍又讓衆人喫煙,衆人皆不肯喫。吳珍慢慢的喫了七八口,請陸書到右邊來,吳珍睡到炕左邊,又在左邊喫了七八口。

    書廳上已將桌子擺好,擺了杯箸。袁猷邀請衆人人坐,吳珍纔將煙槍放下,陸書也立起身來,謙遜多時,一定請陸書首坐,魏璧二坐,賈銘三坐,吳珍在上橫頭,袁猷在下橫頭斟酒。先擺了十二個小碟,後上了四個小碗。衆人問問陸書蘇州常熟風景,陸書又問揚州故事古蹟。飲酒閒談,又上了五個大菜,喫了幾壺百花酒。衆人道午間不能多飲,吩咐拿飯。袁猷又敬了衆人每人一大杯,然後上了四個小彩碟子。衆人將飯用畢,家人打了熱手巾把子,衆人揩過臉,散坐喫茶。各家跟來的小廝,另有中席,袁猷家僕人邀在廊房裏喫去了。吳珍又睡到炕上,喫了十數口大煙,小廝們飯已喫畢,吳珍叫發子將煙具收了,仍將炕幾擺在炕上。

    袁猷邀請衆人仍到方來茶館喫茶。衆人所談都是評花問柳。買笑道歡,五人甚覺意氣相投。魏璧道:"文華兄與友英兄本是結盟過的,今吾五人不期相遇,亦屬前緣。小弟不揣冒昧,意欲仰攀諸君,金蘭雅集,不知諸君可能賞光否?"衆人見魏璧父親現在兩淮候補,他今欲拜弟兄,誰不情願,齊聲道好。魏璧道:"明日我們湖舫在小金山關帝廟進香。大早在多子街金元麪館取齊。一切皆系小弟主人,不必效那些俗人湊分子。做豬頭會,惹人笑話。諸公意下如何?"衆人先原不肯,你謙我遜,後見魏璧實意,才都應允。喫過下午點心,袁猷要請陸書喫晚飯,陸書堅辭道;"小弟今晚同家姑丈說話相應,明早會罷。"袁猷不好強留,關照跑堂賣水煙的寫了帳。衆人出廠茶館。分路各散回家。

    —宿已過。次日清晨,魏璧先着家人到小東門馬頭僱一隻長篷子大船,在金元麪館等信。家人答應去了。魏璧帶着小廝,夾了—個五彩洋印花面。五色綢裏衣包,包了一件二藍線縐面。白紡綾裏夾背心,洋印飯單,小白釷面盆,高麗布手巾。廣錫漱口盂,蘭譜。筆硯等物,又帶了一個藍布口袋,裏面裝的白銅水菸袋盒。紙煤等物,出了公館大門,直奔多子街金元麪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鬧麪館袁猷討私債 封遊船魏璧逞官威

    話說魏璧帶着小腸,夾着衣包,拎着水煙口袋,離了公館,走頭巷街轉灣向東,出了小東門,到了多子街,進了金元麪館。走進後廳,早有跑堂的招呼,魏璧遂揀了正中一張大八仙桌坐下,小廝另在前一進堂裏桌上坐下,將衣包。水煙口袋放在桌上。那跑堂的走近魏璧席前,請叫了一聲少爺,用抹布擦乾淨了桌子,泡了一蓋碗茶來,問道:"少爺,今日幾位尊容老爺?"魏璧道:"今日一共五位老爺。"跑堂的就擺了五雙牙箸,十多張席紙,八九個小彩碟子,站在旁邊伺候。

    一刻工夫,賈銘。袁猷兩人走進,彼此見禮人坐。尚未坐定,陸書已到,魏璧們三人與陸書招呼禮畢,大衆人坐。跑堂的又泡了三蓋碗茶來。賈銘們向袁猷道:"昨日多擾,謝謝!"袁猷道:"簡慢,簡慢。"正在喫茶,袁猷忽然看見一人走到樓上去了。袁猷立起身來,向着賈銘。陸書。魏璧道:"三位仁兄,小弟暫違,樓上一走。立刻就來奉陪。說着就到樓上去了。去末多刻,這聽得樓上拍桌敲臺,又聽得袁猷的聲音與人喊吵。賈銘聽得,趕忙上樓,看見袁猷與那人正在吵鬧。賈銘認得是熟人,他是監運司裏收支房書辦,姓鄭名煥,宇貫之。賈銘與鄭煥彼此招呼,便入席坐下。賈銘問袁猷爲着何事,袁猷道:"去歲臘月鄭大老爺愛厚我,託我代他借了三十兩銀子,九扣三分錢,原允今年三月歸還,那知到期非但銀子不還,連人都藏躲,疾滑溜哄。我三番五次跑到他府上請安,他家這盛管隨口答應,又說昨日在那個外室小奶奶那裏佐的,又說是在那個堂名裏喫花酒未曾回來。爲找他尊駕,不知起了多少早,少睡多少覺,東跑西找,猶如訕獐,鞋子都跑壞丁,找不着他尊駕。那銀主日逐向我吵鬧,說我脫騙他的銀子。好容易幸喜今日巧意會見,鄭大老爺,同他要銀子,他還同頑蛋。老實些說,今日有銀子便罷,若沒有銀子,我同鄭大老爺一同到縣門首去打滾龍挑,挑縣門首屆班的朋友,看我中人犯法不犯法!"袁猷說畢,鄭煥道:"賈大哥,聽我告訴你,我同袁大哥相好,共財帛已非一次。去臘承他的情,代我借了二十兩銀子,原約今年二月歸趙,奈因我有件公事,尚未就手,所以耽遲到今。累袁老大跑了幾回,未曾會見,怪不得袁老大今日生氣。如今還要懇情,耽到節下,本利一齊歸趙。"袁猷道:"鄭大老爺,不是我太肉,任憑怎樣,今日總不得過閘。"賈銘道:"袁兄弟,你同鄭大哥當日是好上起,還要你代他耽幾日,叫他上緊設法歸楚就是了。何必爲這幾兩銀子說閒話呢?"袁猷道;"賈大哥,你不曉得兄弟這苦衷,這個銀主是個變種,梁封脾氣。你借他的銀子,約定二個月,到了三個月零一天,就還了他的銀子,心中總不舒服。我是不怕弟兄們議笑,因爲事代他經經手,落箇中資,貼補茶水。他是一彈打個鵲兒,整不認破。如今被鄭大者爺這筆銀子打住嘴,連我都叫不晌了。今日要說是回日期,斷不能行,除非別處騰挪。鄭大老爺若是能喫點苦,才能過閘。"鄭煥道:"聽憑大兄怎樣說,怎樣好。"袁猷道:"如今只有一個方法,除非另覓個銀主,借筆銀子,把這桀紂人的銀子還了。不知鄭大老爺意下如何?"鄭煥道:"謹尊臺命。"袁猷道:"還有句不懂人事分話,還要另外寫個憑據,讓我好去另尋門路設法。"鄭煥道:"理該如此。"遂喊跑堂的到簡帖帖內買了一張印花八行書,又拿了一個黑墨碟子。一枝舊筆放在桌上。鄭煥正提起筆來要寫,袁猷道:"老兄請緩。我代你算算。"喊跑堂的拿了一面算盤,袁猷取過來向着鄭煥算道:"前借本銀三十兩,已經過了五十天日期,要認他三兩銀子轉頭,莫作三個月,只作兩個月,要把一兩八錢銀子兩個月的利息,現在必得要借五十兩銀子。扣去五兩銀子折頭,四兩五錢銀子三個月的利息,又是一兩五錢銀子中資,一兩五錢銀子價費,又要扣一平一色計銀一兩。清還前借之項,起除淨盡,共去四十八兩三錢,還剩一兩七錢銀子,相應叨光送與兄弟買雙鞋子穿穿罷。"鄭煥道:"這兩把銀子哥哥拿去就是了。"鄭煥遂提起筆來,將八行書寫成。上寫着;

    憑票付曹平關紋銀伍拾兩整,此照。

    某年某月某日立期票人鄭貫之

    包兌人袁友英

    鄭煥又在自己名字下書了花押,向袁猷道:"袁大哥,還要藉光呢!"袁猷含笑道:"我的名字該派把與老兄,與人家墊箱子底的。"也就畫了押。鄭煥將八行書遞與袁猷,道;"一切費心。"袁猷將八行書接過,道:"適才言語冒昧,小弟實是不知受了那銀主多少氣,加之跑了幾十天自腿,今日見了哥哥一肚子氣,得罪哥哥,望乞恕罪。"鄭煥道:"總是小弟不是,有累哥哥,等銀子清楚後,再爲奉謝。"賈銘道.,"總是相好,不必說這些套話了。"袁猷將鄭煥新立的票據收起,約鄭煥明日午後在方來茶館將那前立的三十兩欠票退還。鄭煥忙喊跑堂的來,吩咐下面,賈銘。袁猷同道:"我們在樓底有朋友呢,相應各便罷。"鄭煥見他們不擾,又向賈銘道了謝,說道:"今日不恭,改日再爲奉請罷。"

    賈銘。袁猷辭別鄭煥下了樓梯,到了天井內,看見魏璧同着一個家人在廳房檐前說話,魏璧面上似有怒色,那家人諾諾連聲,向外去了。賈銘袁猷復然人坐,魏璧也人了席,道:"早間小弟着家人到小東門馬頭僱只大船,他方纔來回我說:是馬頭上人說,是芍藥帶大船要四塊洋錢外汰化。我的家人還了兩塊洋錢,那船家說:兩塊洋錢就想叫船,這好扎只船坐坐罷。他們就爭論起來。船家仗着人衆,就要打我的家人。他所以到這裏來回我,此刻叫他回公館取家父名帖,到甘泉縣裏去,務必要封小東門馬頭的大船,看他們敢於不應!諸位兄臺,你說可惡不可惡!"袁猷道:"這些船家總是喂不飽的狗,到是裝差他們,反伏水龜兒是的。"

    正在閒談,見吳珍方纔匆匆來到,與衆人見禮人坐。跑堂的又泡了一蓋碗茶來。賈銘道:"穎士兄到底有幾口煙?不能起早。"吳珍道:"小弟因諸公今日有約,恐其起遲昨晚便多喫了幾口煙,未曾睡覺。那知今日黎明,舍親家老太太去世,到舍報喪,弟因今日要賠諸公,不能候礆,故而先到那裏一拜,急忙趕到這裏來,那知來遲,累等,望諸位哥哥恕罪。"袁猷道:"不必談了,我們腹中已經飢餓,快些下面罷。"魏璧趕忙吩咐跑堂的燙一斤高梁酒,點了四個熱炒,下五個一錢二分的面,外面爺們桌上總下六分。那跑堂的問了各人愛喫甚麼澆頭,辦面去了。少停,將高梁燙了上來,擺了五個小酒盅,又用好湯燙了一碗乾絲,陸續將熱炒碟子捧上。然後將面捧在各人面前。衆人喫着酒,將面用畢,揩過手臉,正在品著閒談,這見先在這裏回話的那家人同着一人頭帶紅纓帽,身穿藍布袍,足下元布靴,手拿黑油單紙扇,一同走到廳上。那家人走近魏璧身旁,指着那人道;"他是甘泉縣裏差人,小的回到公館,拿了者爺的名帖,到了甘泉縣裏,會見門上說了。他那裏立即發了封條,叫這差人同着小的到了小東門馬頭,已將富春遊大船封備,現成伺候少爺。"魏璧聽了點點頭。那差人迎上來,請叫了一聲少爺。魏璧向着那個差人道:"有勞你明日到公館,有個榮敬奉酬。吩咐那家人陪他前廳喫麪。那差人同那家人往前面喫麪去了。賈銘道:"如今船已弄定,定道今日就是我們五人坐在船上,甚是寂寞無味。我們何不將吳大哥的貴相知請出去頑頑。"吳珍道:"他又不會手口,把個啞叭帶上船去,更是沒趣。小弟聞得天凝門外藏經院進玉樓新來了一個相公,名叫月香,色技兼優。我們何不將他喊到船上,瞻仰瞻仰。"衆人道:"如此甚妙!回來船出水關,到天凝門馬頭,一同上岸去喊他就是了。"衆人又談了些閒話,魏璧吩咐小腸將前後桌子面錢總寫過帳,邀請衆人出了金元麪館,到了小東門外城門首,早有船家在彼招呼。那甘泉縣裏差人引着魏璧衆人到了河邊,船家趕着搭了扶手。魏璧邀請衆人登跳上船,進能人坐。跟去的小廝也有站在船頭,亦有偷安躲在船後的。有一個船家向跟魏璧的小廝說道:"二爺,我們裝差不管茶水,回聲少爺可要買茶葉炭下午。"小廝進艙回了,魏璧吩咐把了幾百錢與船家,去買茶葉炭下午,又叫請一分大香燭,一掛旺鞭。不多一刻,買齊回船,問了一聲可等客了,魏璧道:"客已到齊,吩咐開船。"那船家答應,即便解纜掣跳。那甘泉縣裏差人伺候魏少爺開了船,方纔回去。次日自必同船家到公館去領差價。領賞。不必贅敘。

    魏璧在艙內向着衆人道:"諸位哥哥,不是小弟敢於冒昧,昨日既承諸兄慨諾,允結金蘭,請問諸位貴造。"隨叫跟來的小腸,在印花布衣包內取出蘭譜。筆硯。放在桌上,取水將墨磨濃。衆人各道生辰,遂敘次序:賈銘居長,次是吳珍,三是袁猷,陸書與魏璧同庚,生辰比魏璧早兩個月,四是陸書,五是魏璧。次序已定,魏璧提筆將蘭譜書成,就放在船艙裏書架之中。吩咐小廝將筆硯收去。那時大船已出了天凝門水關,魏璧吩咐船家到天凝門馬頭將船靠岸,船家搭了跳板,衆人棄舟登岸。上了石坡,走過天寧寺,到了藏經院門首,見有塊白礬石匾嵌在門頭,兩個天藍宇,衆人看是"蘭若"二宇。大衆進內,但見進玉樓的大門開着,他們五人帶齊小廝進內,那裏早有底下人招呼,喊了一聲客到,邀請五人上樓。跟去的小廝有人邀在樓下坐了。不知這裏可有月香女妓,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小金山義結金蘭 進玉樓情留玉佩

    話說魏璧邀請賈銘們到了進玉樓裏面,外場引着他們上了高樓,有人邀請至樓上西首一間,揭開門簾,請到房裏坐下。打雜的人獻了一巡菜,只見有一個大腳婦人,約有二十三四歲,頭挽時新發鬏髻,拴着一根犀碧簪,斜插了一根燒金點翠軟翅蝴蝶銀耳挖,那蝴蝶翅上有兩根顫巍巍的銀絲,扣着兩顆假珠,一走一抖,耳帶燒金翠環,套着白玉三套夾板圈。娥蛋臉,重眉俊目,談施脂粉,微微有些鵲兒斑。身穿一件漂白綢機元色縑絲。雙滾雙褂。琵琶襟小褂,加了一件蘇藍票布面。白洋裏。元色緞。大鑲大滾。掛牙辮自蕪蓉帶,訂金桂子扣夾背心,束了一條元色洋布裙,白水縐布襪套,玉色緞面。桃紅興兒布里。元色絨的松竹梅滿幫花。白水縐布包底。跳三針。跌斷橋。四塊底的鞋子,大紅標布元色縑絲滾褂,白桂子蘭杆咬拔,腰裏繫了一條青布圍裙,手腕上帶着極絲銀鐲,左手第四指帶了個羊脂玉荸薺鼓戒指,兩個燒金藕節間指,拿了一根白銅水菸袋來裝煙。衆人見這婦人雖不十分標緻,卻生得風騷素雅。各人皆凝脾望着這婦人,那房外走進兩個女妓,進房請叫了一聲五位老爺,就在瑩房門椅上坐下,請問衆人尊姓住居已畢,衆人又問這兩位芳名。一個說叫翠雲,一個說叫翠琴,都是鹽城人,年紀總有二十一二歲。翠雲是個東家,翠琴是個夥計。。。。。。。衆人正在談講,那大腳婦人手拿那一根白銅水煙,將賈銘。吳珍。袁猷。魏璧水煙裝過,到了陸書旁邊。陸書用右手將水菸袋苗子接在手裏,歌着頭來嗅水煙,就斜睨着這婦人。忘記了嗅水煙。那婦人將水煙紙煤吹着,彎着腰將紙煤靠佐水菸袋嘴,見陸書望着他,他見陸書輕年美品,衣服華麗,也就癡呆呆的望着陸書,忘記了點水煙,把個水煙紙煤燒去大半節。賈銘望見他兩人這般光景,便喊道:"哎,看燒了手。"陸書同那婦人兩下才驚覺了,彼此一笑。魏璧道:"陸大哥帶了多少蒜瓣子來?"陸書不懂,呆望着魏璧。那婦人道:"老爺們初次到此,就拿我們小人開心。"陸書聽他這話,更加生疑,追聞魏璧道:"魏大哥,你說帶蒜瓣於是句甚麼話?"其時那大腳婦人已將他們五人水煙裝畢,到房外去了。魏璧道:"陸大哥,你不曉得我們揚州的俗語,但凡大腳婦人總稱之曰鰉魚,像這樣妖燒俊俏的又稱之曰釣鮮。你方纔見他垂涎,只不是帶了多少蒜瓣子來,想喫鰉魚的。"魏璧尚未說畢,袁猷道:"陸兄弟敝地現在有個朋友,撰了九十九首揚州煙花竹枝詞,內有一首,我念與你聽。袁猷遂念道:不愛姑娘愛大娘,纖纖玉腕水煙裝。鰉魚肥膩高擡價,雙倍鑲錢留內場。

    袁猷念畢,衆人道:"有趣,有趣。"袁猷又向翠雲道:"你家有了這位奶奶,可以多添多少生意?"翠雲道:"你家爺們不必拿鄉里人開心了。"遂喊人拿琵琶,只見有個底下人將琵琶送到房裏,遞在翠琴手裏。翠琴接過琵琶,將弦和準,向着衆人道:"唱得不好,諸位老爺包含。"衆人道:"請教。"翠琴彈起琵琶,唱了一個《滿江紅》。其詞曰:

    俏人兒,你去後如癡又如醉,暗自淚珠垂。到晚來聞懨懨獨把孤燈對,懶自入羅偉。偌大牀紅綾被,如何獨自睡,越想越傷悲。天邊孤雁唳,無書寄,書閣漏頻催,反覆難成寐。最可恨蠢丫環,說我還不睡,不知我受相思罪。說我還不睡,不知我受相思罪。

    翠琴唱畢,衆人喝采。有人將琵琶接過,有人獻了一巡茶。袁猷向着翠雲問道:"聞得你們這裏有位月相公,何不請來談談。"翠雲便喊那大腳婦人道:"張奶奶,將月相公喊來。"那大腳婦人喊了一聲:"月相公,這邊房裏有客,過來走走。"少停一刻,只見一個男妝女子,右手揭起門簾,走進房來。衆人看時,只見他頭上烏雲盤了一條辮子,有二兩多借大一條元色頭條辮線,辮須拖在右太陽旁邊,插了四柄玫瑰花,約有三十幾朵,斜插了一根紋銀燒金點翠三根絲軟屜嵌八寶耳挖。兩耳帶的紋銀燒金點翠竹葉環,套着羊脂玉洗琢精工三套夾板圈,身穿一件蛋青百幅流雲花式洋絹圓領外託肩,周身元緞金夾繡三藍四季花花邊掛黃綠藕色旗帶,訂金桂子扣。三鑲三牙長大褂,加了一件綠大呢面圓領託肩,周圍白緞金夾繡五彩西番蓮花邊掛白旗帶三牙辮銀紅綢裏訂金桂子扣夾背心,柬一條青興布玉色縑絲雙滾雙掛褌褲,繫着豆綠色洋絹白緞花邊掛三色蕪蓉褲帶,穿一雙大紅洋縐面元緞金夾繡三藍摘技蘭花邊鑲滾掛黃綠白三色旗帶三牙辮訂琵琶帶,綠興布里夾套褲,白水絹布襪套,穿了一雙美人臉。貢緞面。金夾繡三藍蕪蓉桂滿幫,花自續顧繡五彩西湖景底牆四塊底跌斷橋灌鈴當木頭底的鞋子,訂查黃洋絹元緞滾葉拔,訂了四個紋銀洋鏨燒金扣和合人鞋鼻,松花蝗洋絹鞋帶,那鞋子不足四寸大,直底通根。生成瓜子臉,柳眉杏目,人品風流,身材嫋娜,那一種妖燒嫵媚,不由人不一見魂消。

    這相公進了房,滿面堆歡,請叫了一聲五位老爺,就旁着陸書坐下,逐位請問了尊姓。住居。衆人各轉問勞名,年歲。住居。答道:"賤字月香,癡長十六,敝地鹽城。"陸書又問月香可曾許過人家。月香臉一紅道:"尚未受聘。"魏璧道:"久慕芳名,色技兼優,今日一見,名不虛傳。意欲請教-曲。不知可賞光否?"月香尚未答應,翠雲趕着喊人取琵琶,義道:"小孩年輕,粗草小曲,恐諸位老爺見笑。"早有人將琵琶送到房裏,遞在月香手內。月香將弦和準,轉動歌喉,唱了-個《滿江紅》。其詞曰:

    俏人兒,人人愛,愛你多丰采,俊俏好身材。望着奴嘻嘻笑,口兒也不開。不癡又不厭,拿出對茉莉花穿成大螃蟹,望奴頭上帶。我家殺蠢才,將我怪,花撩地塵埃,不許將你採。奴爲你害相思,何日兩和偕,才了相思債。何日兩和偕,才了相思債。

    月香唱畢,有人接過琵琶,衆人聽他字句鏗鏘,柔媚可人,不由得齊聲連連喝采。賈銘道:"我們今日特來請月相公湖肪一聚,不知可否?"翠雲道:"諸位者爺愛厚,豈有不去伺候之理。不知船在那裏?"吳珍道:"我們的船就泊在這裏馬頭,就請同往罷。"翠雲便向月香道:"你快些收拾,陪諸位老爺遊湖,好好伺候。"又問大小曲先生可在家呢,這聽見樓下有人答應道:"都伺候現成。"月香立起身來,道:"暫違衆位老爺。"衆人道:"請便。快些收拾,我們恭候。"月香眼梢瞪着陸書,微微一笑。走出房門,到了自己房裏,重新用粉撲勻勻臉,嘴脣上又點了些姻脂,換了一件蛋青八寶花式洋紹圓領外託肩,周身元緞金夾繡五彩紅樓夢人物山水花邊,掛黃綠藕色旗帶。二鑲三牙鍍金桂子扣新大褂加了一件佛青鏡面大洋羽毛面圓領外託肩,周身白緞金夾繡三藍松鼠偷葡萄花邊,四則四合如意雲頭。掛金銀旗帶三鑲三牙銀紅板續裏鍍金桂子扣夾馬褂,桂子扣上掛了一掛綠鱔魚骨提頭翡翠間指,金古老錢。五色鱔魚骨打成雙燕,尾中有金屜點翠海棠花式嵌大紅寶石背雲燕尾須,上兩個鋪金疊翠五瓣玉蘭花擎着兩個茄子式碧牙璽墜腳二絃穿成真戴春林一百零八粒細雕團壽宇叭嘛薩爾香珠,又掛了一個翡翠螭虎龍圈,套着一個紋銀小圈,扣着銀索吉慶牌,下墜十二根短銀索,掛了十二件紋銀洋鏨全付鑾駕剔牙杖。兩手腕上帶的燒金疊絲嵌八寶玳瑁鐲,右手大拇指上嵌了一個玳瑁假指甲,第四上帶着紋銀燒金洋鏨九連環戒指,上墜三根燒金短銀索,扣着鍾玲魚三件,一動一抖,左手第四指。小指總帶着紋銀洋鏨長指甲,約有二寸長,四指又帶着一個馬鞍式大紅瑪瑙戒指,兩個紋銀燒金藕節間指。收拾已畢,又上了淨桶,洗了手。右手拿了一柄真烏木嵌銀絲百壽圖扇骨,上白三礬扇面,一面是時下名人寫的蠅頭小楷《會真記》;一面也是名人畫的史湘雲醉眠芍藥茵,扇骨上有個螭虎盤壽紋銀夾子,一個小銀鼻扣了一條綠線繩,兩個金大紅須下扣一個羊脂玉洗就鴛鴦戲荷扇墜。左手拿了一條大紅洋縐金夾繡三藍風穿牡丹手帕。出了自己的房,到了對過翠琴房裏,向着衆人含笑道:"有勞諸位老爺坐等,請罷!"衆人一齊立起身來,出了房門。翠雲。翠琴均道:"諸位老爺遊湖後,莫嫌蝸居,請到這裏頑頑。"衆人道:"回來送月相公家來,再來取厭罷。"

    衆人下樓,翠雲。翠琴伏在樓欄,往下向着衆人叮囑早回。衆人答應。帶着跟來的小廝,出了進玉樓大門。陸書挽着月香的手,並肩而行。到了馬頭,陸書攙着月香,下了石坡,登跳上了船。賈銘們同各小腸也上了船。那跟月香的人,同大小曲污師總皆上船,將一個五彩真洋印洋布面銀紅興布里琵琶口袋放在船艙裏桌上。他們三人在船頭上坐了,賈銘們在艙裏坐定,吩咐開船。那跟月香的人復又進艙,獻了一巡菜,將琵琶口袋解開,取出一面嵌螺甸平安富貴黑漆退光背四個海梅玉簪花肘琵琶,放在桌上。那人將口袋收在身邊,仍到船頭。船家忙着解纜掣跳,拿篙開船。月香拿起琵琶,將弦和準,向衆人道:"唱得不好,諸位老爺包含。"衆人道:"洗耳恭聽。"月香遂唱了一個《壘落》。其詞曰:

    瀟湘館茜紗窗,瀟湘館茜紗窗,(哎喲)鸚鵡簾前喚晚妝。(愁腸)林黛玉悶懨懨斜倚在雕欄。雕欄上。小襲人手捧着,小襲人手捧着(哎喲)一幅花箋子數行。姑娘,咱奉寶玉之命特地前來將你,將你望。

    月香方纔唱着,那船已行至下買賣街。許多茶坊。那裏面喫茶的人,衆多聽見絲絃音響,總對着河邊探頭探腦,向着船艙裏看望。賈銘們因船上有個女妓,恐怕條坊裏熟人招呼,總將臉向着城牆。大船過了北門吊橋,聽得城闉清梵鐘樓上鐘聲響亮。行過慧因寺,月香壘落唱終,,將琵琶放在桌上。衆人連聲喝采。陸書道:"果是詞出佳人口,月相公唱來,非但聲音柔脆,字句鏗鏘,而且這詞曲清新,真令人心曠神怕也。"衆人望着陸書。月香兩人暗笑。

    今日逆風,大船行得慢,衆人望着北岸一帶荒岡,甚是淒涼。賈銘道:"想起當年這一帶地方,有鬥姥宮。汪園。小虹園。夕陽紅半樓。拳石洞天。西園曲水。虹橋修楔許多景緻,如今亭臺拆盡,成爲荒冢。那揚州湖上《竹枝詞》內有一首令人追憶感嘆:

    曾記髫年貿棹遊,園亭十里景幽幽。

    如今滿目埋荒冢,草自悽悽水自流。

    陸書道:"小弟因看《揚州畫肪錄》,時刻想到貴地瞻仰勝景,那知今日到此,如此荒涼,足見耳聞不如目睹。"賈銘道:"十數年前還有許多園亭,不似此日這等荒涼。"

    正在閒話,那船已出了虹橋。魏璧吩咐船家先到小金山,船家答應,用力撐篙,大船已抵小金山馬頭。旁岸。扣纜。拌跳,大衆棄舟登岸。魏璧的小廝捧了香燭。旺鞭。蘭譜,跟着進了關帝廟大門。到了大殿,早有道人將香燭接了過去,裝香點燭。魏璧將蘭譜擺在供桌香爐旁邊,請賈銘叩頭。兩旁鐘鼓齊鳴。賈銘盟誓已畢,吳珍。袁猷。陸書。魏璧挨次叩頭。發誓。魏璧將蘭譜取來,與各人換過收起。陸書叫月香也在神峭團拜過了。道人將元花元寶焚化,放了旺鞭。和尚近前,問訊道喜,魏璧把了香儀,又把一百文與道人。和尚謝過,邀請衆人到廳上坐下,道人泡了蓋杯茶,捧在各人面前,又有賣水煙的上來,裝了水煙。魏璧在跌博籃上跌了許多水老鼠,開發了茶錢。水煙錢,又到各處遊玩,看過芍藥。到了長春嶺,在下望上,甚是高峻。月香不敢上去,陸書攙着月香的手,並肩上了高嶺。遠遠一望,見三漢河。寶塔灣兩處的寶塔,皆在目前。大衆在風亭少歇,一同下領。

    回至舟船,日已過午。魏璧吩咐船家,將船開到虹橋東岸停泊。大衆上岸,到了德興居酒館人內。魏璧揀了後面一張大八仙桌,邀請衆人人坐。此時是賈銘首坐,其餘挨次坐下,月香在下橫頭相陪。跟去的小廝同跟月香的人,並污師們另在前面堂裏坐了。那開德興居的店東王二孃,年紀約有五十多歲,走了過來,道:"諸位老爺點甚麼菜?"魏璧向賈銘道:"大哥點菜。"賈銘道;"你我既是結拜了弟兄,聚的日子多呢,嗣後不必拘這些俗套,各人愛喫甚麼菜弄甚麼,纔有趣味。"謙遜一番,大家議定:一碟大瓜子。一碟荸薺。一碟熱切厚火腿。一碟高麗肉。一碟炒甜菜頭。一碟醺蝦。一碟炒腰子。一碟炒雞爪。一碗火腿燒苑菜。一盤芽筍燒肉。一盤清拌雞。一碗來鳥魚,月香又點了一個暉炒麪筋,先打二斤百花,跑堂的擺了杯著,小菜,將碟子陸續捧上,大衆飲酒猜拳,月香輸了三拳與陸書。月香請底,陸書道:"頭一拳掛紅作底。"陸書喫了杯酒,道:"第二拳如意作底。"月香道:"謝謝。"陸書道;"第三拳請你唱個小曲。"月香銷了籌,有人遞過琵琶,月香將弦和準,唱了一個《壘落》,其詞曰:

    蘆雪庭雪滿階,蘆雪灰雪滿階,(哎喲)簇擁紅爐十二釵。(開懷)賈寶玉披襲立在扼翠底門,庵門外,水晶瓶抱滿懷,水晶瓶抱滿懷,(哎喲)銅環輕釦把門關,(善哉)望仙姑慈悲把梅花,梅花采。

    月香唱畢,衆人喝采,各飲一杯貿曲。重又猜拳,月香又輸了拳與賈銘,罰他唱大麴。污師喊到席旁坐下,將笛子浪了調,月香唱了一套"翠風毛繃"。鄰桌上喫酒飯的人總將眼睛望着這桌,月香唱畢,衆人喝采,飲酒賀曲。又各猜拳鬧酒,月香又喊污師坐在席旁拉提琴,俗名二虎子,月香0昌了一套二黃。唱畢用飯,飯畢揩過手臉,月香到王二孃房裏走走。魏璧的小廝關照王二孃寫帳。

    魏璧邀着衆人出了酒館,上了舟船。此刻有許多遊船方纔出來,真是笙歇盈耳,彩袖成行。吳珍在艙裏將煙燈開了,月香代他打煙。將船開到桃花庵。法海寺。平山堂。尺五樓各處遊玩,看了各處芍藥,紅白相間,爛爆爭研。月香折了幾技玉樓春芍藥,帶到船上。各人用水煙紙煤點着,將跌來的許多水老鼠亂放。用過下午點心,玩到傍晚,將船放回,仍在天凝門馬頭停泊,扣纜搭跳。魏璧的小康吩咐船家明日到公館領賞,船家連聲道是。魏璧邀請衆人上岸,船家將空船開回小東門馬頭去了。

    衆人同着月香復至進玉樓中,上樓,月香邀請衆人到他房裏。衆人看見房中收拾得十分潔淨,牆掛了四幅美人畫條,有一副粉紅擯榔箋對聯,上寫着:

    月宮不許幾夫反

    香味偏沾名士衣

    上款是:"月香校書雅玩",下款是:"惜花主人書贈"。月香邀請衆人人坐,那大腳婦人到房裏歇茶,裝水煙,翠雲。翠琴總到房裏相陪。吳珍先聽見翠雲喊那大腳婦人是張奶奶,便望着那婦人道:"張奶奶,開張燈來"。那張媽答應,就在月香牀上擺了一塊小席子開了燈。吳珍在腰間取出煙盒,便睡下去。翠琴趕着過去,代他開煙。魏璧吩咐擺酒,底下人來回道:上嘞爺們五位尊容,家中只有三個相公,還是別處接兩位來,還就是三人伺候呢?"賈銘道:"就是三人,將就些罷。趕緊去辦,我們還要進城呢。"那人答應,下樓辦去了。

    這裏陸書與月香坐在一順椅子上,問月香家有何人。月香道:"我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妨妹弟兄,只有胞叔,撫領成人,教習大小曲。前年將我捆到清江,二年他得了多少捆價。私房銀兩衣飾。今年又將我捆到揚州,纔來了月餘日子。"陸書聽了,不勝磋嘆。一刻工夫,已將桌子擺開,擺了碟子杯著。吳珍還在牀上喫煙,翠雲邀請人坐,衆人催促,吳珍纔將煙槍放下,立起身來。衆人敘齒坐下,魏璧年輕,又系主人,就在上橫頭與翠琴並肩坐下,翠雲。月香兩人在下橫頭坐了,陸書坐的是四席,與月香的末席靠得最近。大衆坐定,翠雲們三人輪流敬酒。敬果碟。敬拳。敬菜。唱小曲。衆人只顧歡呼暢飲,那知月香與陸書四目傳情,在桌底下捏手捏腳,兩情眷戀。陸書又在腰間解下一塊羊脂玉琢成車輪佩,那車輪是個活的,可以轉動,洗琢精工,悄悄遞與月香。月香接過去,收藏好了。陸書與月香猜拳,月香輸了請底,陸書罰他出席串"佳期",月香聽了架籌出席來串,又喊了污師上樓,在旁邊吹笛。月香拿了一條大紅洋絹金夾繡三藍蝴蝶穿花汗巾在手裏,轉動歌喉,唱"小姐小姐多丰采,"唱到"好教我無端春興情誰排",將左手柬在衣襟之內,彎着腰,右手拿耳挖子在頭上亂撓,那兩隻秋波斜陰着陸書,那輕狂之態難以形容。陸書此時意亂神迷,那魂靈已被月香勾攝去了。一曲唱終衆人喝采。月香人席銷了籌,大衆賀曲,各飲一杯。賈銘們總是久走煙花的,看見陸書與月香兩情眷戀這般光景,賈銘向翠雲道"我們今日替你家月相公與陸者爺做媒。"翠雲道:"承老爺們盛愛,但有細情尚未奉告。"不知翠雲說出甚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陸文華議謀妓女 吳穎士約聚青樓

    話說翠雲聽代月香做媒,便說道:"承老爺們抬愛,求之不得,那有推辭之理。但是一件,月相公尚未梳妝,他雖無父母,他叔子想在他身上發一注大財,所以耽擱到今。既是陸老爺喜歡他,相應先結個幹線頭,慢慢同他叔子商議,再爲恭喜罷。"賈銘道;"如此甚好。"就叫月香與陸書兩人喫了個清和合杯,結了線頭。衆人備喫一杯賀喜,彼此又猜了幾拳,翠雲。翠琴各唱了兩個小曲,月香又唱了一隻"嫋晴絲"。酒間席散,吳珍又去喫煙,陸書。月香加倍綢膠。大衆催着吳珍將煙喫畢,一同下樓,翠雲們送至樓口,伏在欄杆上,月香叮囑陸書明日早些來,陸書連聲答應。那跟來的小廝已將火把點了,引路出了進玉樓,進了天凝門,到四岔路口分路各散,約定明早仍在教場方來茶館取齊。

    陸書回到站爹家中,在書房內坐下,心中想着:"月香人品標緻,舉止風流。我到揚州原是要買小的,今見如此尤物,何能捨此另尋。但他身落煙花,有這人品技藝,諒必身價甚矩。明日且同賈大哥們商議,定要設法成全,方遂心願。胡思亂想,睡在牀上翻來覆去,一夜未曾安眠。到了次日清晨,趕忙起來,洗漱已畢,帶着小喜子來到方來茶館,這見賈銘。吳珍。魏璧早已到了。陸書向魏璧道過謝,又與衆人見禮,入坐喫茶,見袁猷同了一個二十歲的少年人,身穿布服。布鞋。布襪,走進茶館,同到席前,衆人立起身來招呼。袁猷同衆人見了禮,又向那少年人道:兄弟,這四位都是我拜過的弟兄,你過來見禮。"那少年人臉漲得通紅,向衆人作了揖。賈銘們忙問,此位何人。袁猷道:"這是舍表弟,昨日到寒舍來的。"衆人連忙還禮,邀請人坐。跑堂的又泡了碗茶來。衆人請問這少年人名姓。住居,那少年答道:"我姓穆名竺,小時候上書房,先生代我起了個號,叫穆偶仁。住在霍家橋南首。"指着袁猷道:"他是我的表兄,我是他的表弟。我因爲娶親,我家爹爹叫我上揚州買些零碎東西。昨日來了,就住在表兄家裏。"衆人聽他說了這一番,知他是居鄉老實人,就不同他深談。吳珍道:"今日奉屈賈大哥同三位兄弟,請在九巷強大家敝好好那裏,永日一聚,務望賞光。"賈銘。袁猷。魏璧聽了欣然應允。陸書原欲請大衆到進玉樓去,見衆人都允了吳珍,不便再說,也就答應,向賈銘道:"小弟有件心事奉申:小弟在家,娶親三載。並未生育。家君因小弟雁行失序,望孫甚殷,命弟到揚,一則探視姑母,二則覓個小星迴去。昨見月香尚屬處女,弟欲將他拔出煙花,帶回家下,以慰家君之望。此事仰賴大哥。諸哥弟。善爲小弟圖之,倘能事成。感佩深矣。"賈銘聽了這話,望着大衆道:"愚兄昨日之言,可爲先見矣。"吳珍道:"若是此事能成,真是佳人得配才於,亦天地間一太快事也。大哥必須盡力爲陸賢弟圖之。"賈銘道:"但凡喫相飯的人,家中必爲奇貨。況月香有此色技,尚未破瓜,正是搖錢寶樹,非得重資,何能輕易放手。昨日翠雲之言.可想而知。在愚兄看來,陸兄弟不必性急,先以薄餌買其月香歡心,陸兄弟如此美品輕年,月香安能無意;待等兩情和洽,月香心有所歸,聞彼只有一叔,陸賢弟破費二三百金,愚弟兄四人在月香耳畔再爲撮合,何患不成!"衆人齊聲道好。用過早點,袁猷向穆竺道:"賢弟請到寒舍去罷,愚兄今日有點小事,不能奉陷了。"穆竺立起身來便走,被吳珍拉住向袁猷道:"賢弟。不是做哥哥的怪你,既是你的令親,我們就不好巴捷?請去聚聚何妨。"袁猷道:"二哥,你不曉得,這些地方不便與他同土。。吳珍執意不肯,關照了茶錢,拉着穆竺,邀着衆人,出了茶館後門,走賢良街轉彎向北柳巷,到了天壽庵南山尖,下坡走到河邊,過了擺渡,走倒城到了九巷一個人家。吳珍邀請衆人進了大門,見是二間廳房。後面住宅廂房共有五六個房間。衆人進內,早有底下人招呼,請到東首一間房內,這見湘簾翠幔,繡被錦衾,擺設精雅。牆掛了四幅美入畫條。有一副綠蠟箋對聯,上寫着:

    桂樹臨風香愈遠

    林花映日色偏嬌

    上款寫:"桂林校書清玩",下款是:"護花仙史書"。衆人才進了房,見有一個女妓。約有十八九歲,挽了髮髻,尚未洗臉。兩道細眉。—對水汪汪的秋波。穿了一件白洋布外託肩。大鑲大滾小褂,加廠一件綠大呢面外託病。花邊滾銀紅綢裏薄絮背心。大紅工洋縐夾套褲,青興布裩褲,繫了一條上色洋絹花邊滾褲帶,有兩個銀鄉瓶,火紅順袋須拖在半邊。尚未穿裙,有四寸大的腳,白水絹布襪套,鵝黃緞情三藍滿幫花。木頭底的鞋子鞿在腳上,尚未繫鞋帶。手腕上帶了一副銀鈕絲鐲。其人雖不標緻,丰韻甚是可人,坐在螢梳桌椅上,不知何故,默默無言。見了他們六人進了房來,連忙立起身來迎接,道:"五位老爺請坐。"袁猷口快,便道:"我們六人同來因何請叫五位?想必是吳二哥的貴相知了。"吳珍笑而不答。袁猷道:"還未請教吳二嫂勞名?"吳珍道:"他叫桂林。"這桂相公一一請問過各人的姓,早有老媽獻茶裝煙。已畢。桂林吩咐老媽開燈,與吳珍喫煙。又向吳珍道:"你這幾日總不到這裏來,我着人日日奉請,貴步難移。今日甚麼風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走走?"吳珍指着陸書道:"這陸兄弟初到揚州,這兩日賠他頑頑。所以未到這裏。"桂林道:"你的鬼話頗多,此刻我要洗臉,沒有工夫,回來等沒人在這裏,再同你算帳。"忙喊老媽取水淨面。

    又見房外來了兩個女妓進房:一個約年二十二三歲,梳的蘇塌子鬏,拴了一根綠骨頭兩頭忙簪子,並未帶花。圓圓.的臉,兩道彎彎的眉,一對雙箍於眼睛。臉上有幾個淺白細麻子,討喜不生厭,深深的兩個酒窩,一嘴自牙,兩耳帶了一副黃不黃白不白的環子,套着一副料玉圈。穿了一件舊白興兒布。五色縑絲鑲滾外託肩小褂,加了一件舊蘇藍布面白布裏背心,繫了一條元色洋布裙,露出一雙舊五色洋紹套褲。不到四寸一雙小腳穿了一雙白布襪套,洋藍布白絨情的蝴蝶穿花木頭底的鞋子,直底周根,繫了一雙藕色洋絹鞋帶。手腕上並未帶鑰。其人雖是布服,素妝雅淨,並無煙花俗態;那一個年在二十左右,也是蘇塌子鬏,拴了一根燒金簪,面前拴了一根燒金雙如意,插了兩柄玫瑰花,刷着劉海箍。鵝蛋臉。細眉圓眼。焦牙齒。耳帶燒金點翠九松亭銀環,套着白玉三套夾板圈。瘦苗條身材,穿一件漂白綢機元色繡絲鑲滾託肩小褂,加了一件玉色洋紹面外託肩。元緞大鑲大滾銀紅綢裏夾背心。束着一條元色洋結百絡裙,銀紅洋繡套褲。有五寸大些腳,自水絹布襪套,白洋絡繡五彩花木頭底鞋子,訂着一團和氣銀鞋鼻,大紅洋結鞋帶。手腕上帶着裏方外圓洋鏨銀鐲。兩人走進房來,齊聲道;"五位老爺。一位姐夫。"就在房門那邊椅上坐下。請問過賈銘。袁猷。陸書。魏璧。穆竺姓氏。住居。事業。賈銘道:"還未請問二位勞名。年歲。佐居?"那穿蘇藍布背心的道:"草宇鳳林,癡長念二,本是揚州人。自幼到清江,今回揚州,尚未半月。"那穿五色洋縐背心的道:"賤子巧雲,今年十六歲,是鹽城人。"正說之間,聽得房外響瓶叮噹,又走進一個女妓:約年十七八歲,梳的元寶鬏,帶着金簪。金如意,斜插了一根燒金點翠丹風朝陽耳挖。玫瑰花箍帶了兩柄玫瑰花,又斜插了兩柄玫瑰花。園胖臉,刷着虎爪,柳眉杏眼,貼了兩張法琅銀膏藥。胖胖身材,穿了一件銀紅興布元色級絲大鑲大滾外託肩小褂,加了一件福紫大呢面外託肩花邊滾玉色板續裏夾背心,束着一條五色洋絹月宮裙,大紅洋絹套褲,兩個金響瓶大紅順袋須拖在裙子旁邊。有四寸半腳。白洋布襪套,銀紅緞情三藍滿幫花木頭底鞋子,編蛹銀鞋鼻,大紅洋結鞋帶。手腕上帶着鑲金八寶壘金絲玳瑁鐲,左手四指帶了一個赤金桶箍式戒指。走進房來,滿面雄歡,請叫了一聲五位老爺,就走到牀邊坐下,向吳珍道:"吳大,你這幾日不來,把我家桂姐姐都想壞了。前日有人在這裏告訴說:是你又在個地方做下未完來了。"吳珍道:"罷了,他適才已經哇咕過了,不要你這紅相公來灌隔璧米湯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了,請問這位相公勞名。年歲。佐處。只見他答道:"草宇雙林,今年十八歲,敝地鹽城。"說畢,那光來的鳳林。巧雲立起身來道:"五位老爺。一位姐夫請坐坐。"都出房去了。

    吳珍喫了幾口煙,向桂林道:"你將三子喊來。"桂林叫老媽到外面去喊三子,這見外面走進一個二十餘歲的男子,乖手站在房門裏,請叫過諸位老爺。吳珍向穆竺道:"適才這幾位相公,足下歡喜那一位回來好陪你?"穆竺臉漲得通紅,並不嘖聲。吳珍向三子將眼睛擠了一擠道:"穆老爺不開口,想必是你家這幾個相公總不如意,你到別處一個好的來陪穆老爺。你再到藏經院進玉樓去請月香相公,說是陸老爺在這裏呢。"陸書道;"二哥不必去接。"吳珍道:"請來才熱鬧呢,省得賢弟心懸兩地。"陸書道:"二哥又說笑話了。"吳珍又向三子道:"你代我們中卜辦八個碟子。四樣萊,晚上添兩樣菜。四個小碗。到大館裏去辦,第一要好,不要你家那些例菜。我今日特地將正位老爺請來的,關照家裏些相公,好好應酬,不可怠慢。"二子連聲答應,走出房去了。

    這裏桂林梳洗已畢,帶了環子,插了兩柄玫瑰花,穿了裙子,穿好鞋子,繫好鞋帶,就睡到牀上,與吳珍對槍過癮。袁猷們同雙林說頑話,嘻嘻哈哈。穆竺將袁猷技到房外天並裏,向袁猷道:"表兄,你們同這'女人坐在房裏說頑話,倘或他家父母。丈夫。哥兒兄弟撞見了不是頑的。表兄,你讓我走罷。"袁猷聽了這話便笑道;"賢弟,你不要怕,儘管同他取笑。他是個胰子,諸事總有哥哥。"穆竺道:"你是我表兄,我是你表弟,你說他是表婉,我卻不曉得這門親眷。"袁猷聽了,忍不住笑,又不好罵他,仍將穆竺拉到房裏坐下。只聽得房外有人喊道:"文相公來了,請這邊房裏坐罷。"門簾一啓,進來一個女妓,年紀約有二十七八歲,磨刀磚的臉,許多鵲兒斑,搽了一臉的粉,把臉都膩青了。穿了一件西湖水洋布褂,繫了一條元色洋布裙。有六寸大些腳,穿了一雙洋布鞋子,底小幫大,全仗鞋帶着力。進了房來請叫了一聲諸位老爺,同桂林。雙林彼此招呼。桂林道;"姐姐請坐。"賈銘們總不認得,請問他勞名。住處。現在那裏。袁猷道;"大哥,你當真認不得他?他叫文蘭,是興化人,現在七巷擺渡口慶子家裏。我那一日同幾個朋友到那裏打榮圍,看見他家卻有四五個夥計,要算這文相公是個尖兒。那些夥計,我不怕文相公見怪,都是些牛鬼蛇神,看不上眼。我聽見與文相公相好的一個朋友說,這文相公牀鋪要算考第一呢。"文蘭含着笑道:"你老爺雖是面善,我卻不知尊姓,見面就拿我細人兒評昧。要是喫酒,我要罰你一大碗。"說得衆人都笑起來了。文蘭請問過各人尊姓,又問了桂林。雙林名字。

    正在談話之時,只見三於走進房來,向吳珍道:"中晚的菜總在採霞辦的。月相公已經請過,即刻就來。"吳珍點了點頭,向陸書道:"陸書弟,我若不把弟媳請來,兄弟不得適意。回來弟媳來了,早間所談那話,賢弟須要下點深法,極力謀爲。事成之日,我弟兄總要大大的擾你個東道。"陸書道:"二哥不必取笑,倘能僥倖成功,何能不請呢?"又談了半晌閒話,只聽得房外大衆笑語聲。響瓶叮噹聲。木頭底腳步聲,不知是甚麼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喫花酒猜拳行令 打茶圍尋事生風

    話說賈銘們正在桂林房內閉談,這聽得房外笑語腳步聲響,門簾啓處,走進一個男妝女妓。衆人見是月香,忙道:"請坐。請坐。"月香請叫過衆人,又與桂林。雙林。文蘭彼此間名招呼,就在陸書旁邊坐下。房裏老媽趕忙獻茶。裝煙,那跟月香來的人拿了一根洋鏨銀頭尾鳥木雕花杆子菸袋,上有紋銀洋鏨荷葉夾銀圈銀鼻銀荷包索。五色緞五彩盤金煙荷包,四根五彩穗須,裝好了真仁和清絲姻遞月香手內。月香銜在口裏,那人用水菸袋煤吹着,將旱菸點着。月香嗅了兩口,就將菸袋送到陸書口裏。陸書接着,連忙就嗅,覺得清香撲鼻,心曠神抬。他們兩人眉目傳情,比昨日加倍親密。

    那鳳林。巧雲聽見文蘭。月香來了,總到了桂林房裏。文蘭。月香看見他們兩人進房,立起身來招呼人坐,彼此道過名字。桂林向鳳林道:"風哥哥,過來喫煙。"鳳林道:"哥哥,你請我過過癮了。"桂林站起,將鳳林拉到牀邊坐下,道;"喫兩口頑頑。"鳳林睡下去,先打了一口煙敬吳珍。吳珍道:"我喫了半會了,你老實些罷。"鳳林又請衆人喫煙,總說不會。鳳林遂喫了兩三口。讓吳珍調邊,鳳林睡到這邊來,打了一口煙敬吳珍,然後一遞一口吃。穆竺坐在房裏,看見他們爬起睡倒,在那小盒內桃的彷彿膏藥肉在燈頭燒了喫,不知喫的甚麼煙,又不好問,癡呆呆坐在房裏,看見方桌上擺了一張矮紅漆几子,上面擺了一件物事,又不像個木頭盒子,又不像個小亭子,頂上同四角共有五個黃亮亮的彷彿小銅蠟燭,面前兩根黃亮亮的銅柱子,一塊玻璃,裏面是塊鏨花貼金黃銅,中間圓圓的塊白磁,當中一個小洞,有兩根針晃晃轉轉。那白磁周圍有些直直彎彎的黑痕子,又不像字,又不像符,又聽得那裏頭滴滴落落,好像是打騾櫃聲音。穆些正在心裏躊躇。不知是件甚麼物事,驀聽得那裏面叮叮噹噹響了十一聲。這見三子走進房來,將八仙桌上擺的物件搬到梳桌上,同老媽將方桌擒到中間,捧了四個茶食碟子進房擺在桌上,重新換了茶,擺好椅座。桂林們邀請月香。文蘭並六位老爺隨意拈拈。賈銘道;"我們腹中尚飽,才喫過早點。相應月弟媳同文相公老實些罷。"桂林們將月香。文蘭拉了坐下。桂林抓了些瓜子。蜜棗敬他兩人,巧雲又將雞蛋糕奉敬,雙林又敬雪果。鳳林睡在牀上打煙,撤起身來道:"二位姐姐請老實些,怒我不敬了。"文蘭道:"姐姐請過癮,不要"月香道:"風姐姐是有福氣人,喫的萬壽膏。"鳳林道:"姐姐說笑話了,我們被這件東西總坑死了。"說着又睡下去打煙去了。月香剝了些瓜子仁,趁衆人不防備時悄悄遞在陸書手內。他們用過菜食碟子,有人收過。文蘭就坐到牀邊,吳珍看見他的臉色,知道他是喫煙的,遂立起身來道:"文相公,我這裏讓你喫兩口。"文蘭也不推辭,就睡下去與鳳林對槍。

    賈銘們與雙林們談笑談諧,只有穆竺一人呆坐不言。此刻鐘打兩下,進房向吳珍道;"吳老爺,菜已來了。還是擺,還是緩些?"吳珍道:"既來了,就擺罷。"三於答應,同打雜的抬了一張圓桌面子,擺在八仙桌上,擺了十二張椅坐,十二雙杯箸,屈好圍碟,燙了兩自斟壺百花酒放在桌上。吳珍邀請衆人人坐,賈銘道:"團桌不分上下,陸兄弟是月相公相陪,不必說了。穆覓弟是遠客,文相公是請來的相應就陪穆兄弟。袁兄弟。魏兄弟歡喜那位就同那位坐。"他就拉着鳳林道:"我同你坐罷。"魏璧道:"巧相公同我坐罷。"袁猷道:"桂嫂子是有主顧了,雙相公是壞蠶豆,同我坐罷。"賈銘道:"不是我們不巴捷雙相公,伯他太紅,要烙人呢:"雙林道:"今日初會,就拿我細娃子評味,回來再說罷。"桂林向吳珍道:"我們老夫老妻沒有謙遜了,老實些坐罷。"大家總人了坐,穆竺還站在那裏,文蘭道:"穆老爺請坐呀!"袁猷道:"兄弟,你請坐。愚兄纔在天井裏同你說過,我何能把苦你喫呢!"吳珍將穆竺拉了坐下,文蘭與穆竺並肩而坐,穆竺臉漲得通紅,心裏跳跳的,生伯靠着文蘭,耍想到右邊讓讓,那知右邊又是雙林,弄得穆竺侷促不安。那房裏老媽看見穆竺這般伸伸縮編的模樣,遂道:"穆老爺,不是我代文相公說,人粗俗些,你老爺包含,喫過酒我代你老爺做媒。"穆竺聽了急道:"我已經定了,業已看了年庚,七月裏就娶。如今我就爲娶親才上揚州來,買零碎東西,我何能又定一個呢!"衆人一聽,總忍不住嘻笑。

    桂林與衆姊妹謙遜敬酒,你謙我遜,桂林遂執着酒壺道:"在我房裏,有僭衆位姐姐,我先敬了。"普席斟了酒,桂林端起自己酒杯先飲幹了,候着衆人將酒乾了。纔將酒杯擺下,又將普席酒杯斟滿。鳳林們各將果碟敬過,又各敬過酒。桂林道:"還是我佰各位姐姐敬拳,"每人猜了三拳,各有翰贏,互相請底,罰酒罰唱。獨是穆竺不肯猜拳,連猜瓜子總說不懂,拳到他面前他情意喫一杯酒,衆人也不好強他。文蘭。月香。鳳林。雙林:巧雲總敬過拳,也有輸了喫酒的,也有翰了唱曲的。上了一個萊,衆人略喫了些i吳珍道:"猜拳殊覺沒趣,我們行個令頑頑,賈大哥同四位兄弟意下如何?"賈銘道:"行令最妙,也要雅俗共賞,但不知還是連他們相公,還單是我們呢?"吳珍道:"我們六人各行一令,比如我的令行終,桂相公敬個小曲,大哥的令行過,請教風相公一個小曲,照樣挨行,豈不有趣!"大衆齊聲道好,穆竺並不噴聲。吳珍道:"穆兄弟怎樣?"穆竺道:"我不懂得甚麼令不令,老實些喝杯酒罷。"衆人道:"既是穆兄弟不行令,我仰公敬一大杯。"喊人取了大杯斟滿,穆竺並不推辭,一飲而幹。衆人讚道:"海量",請吳珍行令。吳珍飲了一杯令酒道:"一個《水滸》人綽號,一句《四書》,一句'六才’,要串意。如說不出及說錯者均罰一大杯。"衆人道:"請教。"吳珍道:"玉麒麟,於哭之鋤,那管衫兒。袖兒。擦溼重重淚。"衆人贊好,桂林唱了一個《軟平調》,其詞曰:

    畫梁對對翻新燕,桃紅似火,柳緣如煙。對菱花,不覺瘦損如花面;盼歸期,雁杏魚沉書不見。滿懷春恨,愁銷眉尖。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桂林唱畢,衆人喝采。吳珍道:"這些檯面小曲,我們都聽厭了。回來那個再唱,罰他一大碗酒。"衆人道:"有理,有理。"輪到賈銘說令,賈銘道:"全手書生,威而不猛,筆尖兒橫掃五千人。"大衆贊好,鳳林喊人遞過琵琶,將弦和準,唱了一個《壘落》。其詞曰

    我爲你把相思害,我爲你把相思害,哎呦,我爲你懶傍妝臺,傷懷,我爲你夢魂常繞巫山。巫山外。我爲你愁添眉黛,我爲你愁添眉黛,哎呦,我爲你瘦損形骸,悲哀,我爲你何時了卻相思。相思債!

    鳳林唱畢,衆人喝采,有人將琵琶取過,吳珍道:"風相公可算善灌米湯了,不曉得將爲那個害的相思,今日在我們賈大哥跟前賣虛情。"鳳林道:"吳大爺,你不必在這裏瞎挑眼,有句話我若告訴桂姐姐,只怕同你就不得好開交了。"賈銘道:"不必說這些敲弓擊弦的話了,袁兄弟快些說令。"袁猷道:"花和尚,先修其身,不禮梁王仟。"衆人贊好,雙林唱了一個《滿江紅》。其詞曰:

    俏人兒,我愛你風流俊俏,豐雅是天生。我愛你人品好,作事聰明,說話又溫存。我愛你非是假,千真萬真,風世良緣分。易求無價寶,具個少難覓有情人,何日將心稱。我有句衷腸話,投言我又忍,不知你有不肯。欲言我又忍,不知你首不責。

    雙林唱畢,衆人喝采。吳珍道:"雙相公,你不必煩,我們袁兄弟肯而又肯,包你今日稱心就是了。"賈銘道:"稱心不稱心,回來再講。工夫各自忙,陸兄弟說令。"陸書道:"浪子,鑽穴隙以相窺,不想姻緣想甚麼!"衆人贊好。賈銘向月香道:"你可聽見我們陸兄弟的肺腑話了。"月香微微一笑,喊跟來的人遞過琵琶,將弦和準,唱了一個《劈破五》。其詞曰:

    俏人兒,忘記了初相交時候,那時節你愛我,我愛你,恩愛綢膠。癡心腸,實指望天長地久,誰知你半路途中把我丟。你罷休時我不休,貪花賊,負義囚,喪盡良心騙女流。但願你早早應了當初咒。

    月香唱畢,琵琶有人取過。吳珍道:"月相公,這個小曲唱的掃興,我們陸兄弟豈是這等薄情人,要罰你一大碗酒。"月香道:"怪我唱的不好,實是量窄,要求推情。"衆人道:"這個情非陸兄弟不能講。"陸書道:"他唱的不好,再罰他唱個好的。"賈銘道:"陸兄弟捨不得把酒他喝,便宜他了。"月香道:"諸位老爺不必哇咕,我唱二黃賠罪。"袁猷道:"你揀拿首唱罷!"忙喊污師坐在席旁,拉起提琴,月香取過琵琶,將弦對準。月香遂唱道:

    林黛玉網及厭心中愁悶,聽窗外風弄竹無限淒涼。

    喚紫鵑推紗窗且把心散。想當初進榮府何等鬧熱。

    與寶五日同食在同炕枕,他愛我我愛他一刻難離。

    癡心腸實指望終身有托,到如今均長大男女有別。

    見了面反說些虛言套話,平白的又來了薛氏姨媽。

    他有女名寶僅容貌端莊,說甚麼金玉緣可配鸞凰。

    癡寶玉聽人言心生妄想,可憐我苦拎打早喪爹孃。

    無限的心中苦誰訴衷腸,奴只得常垂淚暗自悲傷,

    最可恨王熙鳳拆散鴛鴦。

    月香唱畢,衆人喝采。琵琶有人取過,污師退往房外去了。衆人催着魏璧說令,魏璧道:"我不說,喫杯酒罷。"吳珍不肯,再三催促。魏璧道:"托塔天王。每日五更清晨起,勾引張生跳過粉牆。"衆人笑道:"魏兄弟,你要罰多少?"魏璧道:"我並未說錯,因何要罰?'托塔天王’是晁蓋的綽號,'每日五更清晨起’,難道不是句書?'勾引張生跳過粉牆’,難道張生不是西廂上人?"

    賈銘道:"魏兄弟你不必強辯了,員蓋不在天愛地煞正傳之內,然而尚系水滸人,還可將就。這每日五更清晨起,是後人撰的女兒經,並不是《四書》,該罰一大杯。這勾引張生跳過粉牆,是那唱的鮮花上的並非《六才》詞句,又該罰一大杯。"魏璧道:"理當遵命,兄弟實是量窄不能喫。:巧雲道:"我代一杯罷。"吳珍道:"本來派你一個小曲,如此你又要代酒,你必須串個小曲,我們才能依呢!"巧雲道:"謹遵臺命。"魏璧道:"兄弟喝一小杯罷。"賈銘道:"魏兄弟執意不肯多飲,相應說個笑話罷。"衆人道;"如此甚好。"巧雲道:"串得不好衆位老爺包含。"遂架籌出席,拿了一條綠洋縐金夾繡五彩風穿牡丹手帕,串了一個"二八佳人巧梳妝",串畢,衆人喝采。巧雲人席銷了籌,飲了一大杯。衆人催着魏璧說笑話,魏璧道:"說得不發笑,諸位哥哥莫怪。"衆人道:"頑意兒那個怪你,快些說罷!"魏璧道:"獻醜。"衆人道:"洗耳恭聽。"魏璧道:

    假斯文朋友在路途相通,一揖之後,這個問道:"兄呀!近日有甚佳句?"那個道:"前日有個朋友託我撰副對句,他是父母雙全,一妻數妄,要在對句內包羅閤家歡的意思。我就將'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那副春聯改了數字,是'爺增歲月娘增壽,妻滿乾坤妾滿門,可是將閤家歡包在其內了。"這人拍掌大笑道;"足見斯文有同心,前日家母六十壽辰,各色齊備,只少一副春聯,我兄弟又不褒求人,也是將這副春聯改了兩字,是'天增歲月娘增壽,春滿乾坤父滿門’。"

    衆人聽了哈哈大笑道:"好個父滿門!"魏璧將一小杯酒飲幹,衆人道:"穆兄弟不行令,我們要公敬一大杯,請文相公唱個小曲。"穆竺仗着酒量好,端起大杯一飲而幹。文蘭道;"派到我獻醜,唱得不好諸位老爺包含。"賈銘道:"不必說這些套話了,快些唱罷。"文蘭唱了一個《剪剪花》。其詞曰:

    姐在房中閏沉沉,煙癮來了沒精神,真正坑死人!呵欠打了無計數,鼻噴連連不住聲,兩眼淚紛紛。四肢無力周身軟,喉嚨作癢肚裏疼,仿殊像臨盆。欲要買土無錢鈔,欲要挑煙賒閉了門,菸灰,喫斷了根。那位情哥同我真相好,挑個著於救救我命,殘生同他關個門。

    文蘭唱畢,衆人贊好。袁猷道.,"文相公那一天脫了煙,我挑一大盒子來,讓你喫了好同我關門。"文蘭道:"單是你會說。"將眼一漂。雙林道;''你們這個令甚是有趣,我也想了一個。不用得用不得?"賈銘們聽了詫異道:"請教,請教。"雙林道:"及時雨,迅雷,又驚又愛。"賈銘聽了,連聲贊好道:"文蘭意串,敏捷之至。我們肉眼不知你有此奇才,可謂埋沒英才,要公敬一大杯,我們大衆陪你一大杯。"忙喊人取了些大杯,自己拿過自斟壺來,斟了一杯遞與雙林,雙林趕着立起身來,將大杯接過,又在賈銘手內將酒壺奪過,在各人面前斟了大杯。大衆陪着雙林飲於,吳珍又喫了一杯圓令酒,然後賈銘。袁猷。陸書。魏璧每人出了一個令,挨次行終;鳳林。桂林。雙林。巧雲。月香每人唱了幾個小曲,文蘭唱了一個《寡婦哭五更》。唱畢,衆人喝采。袁猷向文蘭道;"我聽見人說你有個甚麼'常隨嘆五更’,又時新又好,我們今日要請你唱與我們聽聽。"文蘭推說不會,袁猷定要他唱,義叫鳳林。月香兩人各將琵琶彈起,又喊污師坐在席旁拉起提琴,袁猷用一雙牙著。一個五寸細磁碟產在手中敲着,催促文蘭"嘆五更"。文蘭道:"唱得不好,諸位老爺。衆位姐姐包含。"衆人道:"洗耳恭聽。"文蘭遂唱道:

    一更裏,窗前月光華。可嘆咱們命運差,受波查,跑海投不着主人家。背井離鄉,遠拋撇爹和媽。悔當初不學耕和稼,南來北往,全靠朋友拉,行囊衣服,一樣不能差。我的天呀,顧不得含羞臉,只得把薦書下。二更裏,窗前月光輝。可嘆咱們武藝灰,派事微,初來喫的合漏水。門印本我,分馬號沒我爲。流差問了充軍罪,押解囚徒,上下跑往回,犯人動怒笑臉相陪。我的天呀,就是長短解,我也不敢將他來得罪。三更裏,窗前月光寒。可嘆咱們跟官難,好心煩,百般巴結派跟班。煙茶親手捧,彎腰帶笑顏。有種官府愛嘻頑,朋友都恥笑,哇咕言煩雜,自己心中氣,不好向人談。我的天呀,說甚麼少屁中龜老討飯!四更裏,窗前月光圓。可嘆咱們抓不住餞,碰官緣,派了門中有了權。衣服時新式,書差做一聯,五煙都要學周全,女妓小旦日夜纏,綿浪費銀錢,忘記家園。我的天呀,碰釘子,即刻就把行李捲。五更裏,窗前月光沉。可嘆咱們不如人,苦難伸,打了門子派差門。接帖田官話,時刻要存神。差來差往鬧紛紛,終朝忙碌碌,由處喊掉魂。門印尋銀子,看見氣壞人。我的天呀,不是大煙家,久已到處滾。天明窗前月光遲,可嘆咱們落臺時,苦誰知,住在寓所怎支持!行囊都當盡,衣服不興時,煙癌到了沒法施。想起妻和子,不覺淚如絲,尋朋告友。沒處打門子。我的天呀,難道跟官人,應派流落他鄉死。

    文蘭唱畢,衆人齊聲喝采道:"妙極,妙極。"鳳林。月香的琵琶有人接過,袁猷將牙著。圍碟仍放桌上,污師拿着提琴退往房外去了。衆人斟了一大杯酒,公敬文蘭。每人又喫一大杯賀曲,鳳林。月香每人又唱了一隻大麴並西皮二黃。衆人總有了幾分醉意,說道:"我們拿飯喫,晚間再鬧罷。"大衆用了飯,措過手臉,散坐喫茶。吳珍。桂林仍睡到牀上過癮。穆竺定要先走,吳珍款留不住,袁猷道:"他既要去,二哥讓他走罷。"穆竺聽了,也未辭別衆人,連忙去了。吳珍見穆竺已去,就拿出一張六折票子,代文蘭把了江湖禮,又把了一張二千文錢票與文蘭,辭別去了。袁猷向吳珍代穆竺道謝。鳳林悄悄將賈銘拉到他房裏,賈銘看見雖沒甚麼擺設,收拾得十分潔淨。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畫條。一副黃蠟箋對聯,上寫着:

    風鳥和鳴鸞率舞

    林花爛熳碟常飛

    上款是:"鳳林女史雅玩",下款是:"愛花生書贈"。鳳林邀請賈銘坐下,喊老媽烹了一壺濃茶來,親自取了一個五彩細磁茶缸,斟了大半茶缸子恭敬賈銘。又叫老媽將燈開了,請賈銘喫煙。賈銘道:"不會。"鳳林道:"喫一兩口解解酒。"將賈銘拉到牀上睡下,鳳林打了一口煙敬賈銘喫了。賈銘道:"我不會喫煙,此刻喫了一口,覺得比桂相公房裏的煙香些,是何道理?"鳳林道:"我是前日有個客送我些大土,我攙着煮的,故而香些。你再喫一口。"賈銘又喫了一日,覺得酒竟散些,向鳳林道:"你家有何人?"鳳林默然不答。賈銘再三追問,鳳林嘆了一日氣道:"賈老爺,你莫笑。我自幼母親早喪,我父親貪酒好賭,將我許與堂名裏梳頭的藍四孃家做養媳,七歲將我帶到清江教習彈唱,我不肯學,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罵。我家婆在清江開門,家裏有十幾個夥計,十三歲時就逼我做渾生意,也不知代他家尋了多少銀子。只因我家大泊同我丈夫又嫖又賭。又喫大煙,亂問家裏相公睡覺,鬧了許多爸戲,打了幾場惡官事,累下—千多銀子債來,門也不能牙了。逃回揚州。現在我家婆同我文夫。大伯租了人家半問被房,每日要四五百文費用。我在這裏雖說是分帳,是借的印子錢做的鋪蓋。我在清江首飾衣服當盡.現在每日要打印廠錢喫早茶,帶花姻脂粉零用,又有幾門倒頭煙。家裏每日鬧着要錢,我來的日子又淺,身上又沒有熟客,叫我如何敷衍得過去。"說着淚珠欲墜。賈銘道:"我看你雖落風塵,恰九煙花俗態,不必性急,自有好處。如不棄嫌我的意思,想來巴捷,不知你意下如何?"鳳林道:"你老爺樓梯子高,我腳人臉醜,恐伯巴結不上。"賈銘道:"這些話我都聽厭了,如若同我結個線頭,一切小件事,我還可以幫忙。"那房裏高媽正在裝水煙,遂道:"我們這風相公人是極好的,但是初來,家累義重,你老爺與他結個線頭,就是他造化丁。"賈銘道:"我們是對面成交,不要你說現成話,明日義說要謝媒,放我的差了。"高媽道:"那有個新娘子走上轎的!"正在房中談笑,這見陸書挽着月香的手走進房來,陸書道:"大哥談到好處,我們不該來取厭的。"鳳林趕忙起身道:"陸者爺。月姐姐請坐。"高媽裝煙。獻茶,賈銘道:"我同風相公談談他的家務,說來甚是可憐。"鳳林請陸書。月香喫大煙,兩人總不肯喫,仍叫鳳林睡下過癮。又談了些閒話,三子走來道:"吳老爺請賈老爺陸老爺。月相公們用下午。"鳳林叫老媽媽煙燈收起,邀請賈銘。陸書月香同到桂林房裏。衆人用過點心,閒談取笑,晚間點了蠟燭,擺下杯著。圍碟,仍照各人陪各人原坐人座。飲到半酣,正在歡呼暢飲之際,這聽得房外天並內有七八個人腳步聲響,又有幾條火把撩在天井內的聲音,又聽得三子招呼道:"請在這邊房裏坐。"又聽得那些人走進對過房去了,又見三子到桂林房裏來,悄悄將雙林。巧雲喊了出去。一刻工夫,巧雲進房銷了籌人坐,使了個眼色叫鳳林出席。過去了片刻,又聽得對過房裏吵鬧之聲,茶碗櫥在地下,又聽有人喊道:"你家很不懂事,我們又不常來,拿我們不曉得當做甚麼人,瞧不起我們!"又聽得雙林道;"諸位幹老子,甚麼事情動怒?諸凡不是,看我乾女兒分上罷!"又聽得那些人說道。他家只認得睜眼睛金剛,認不得閉眼睛的佛,我們走呀,看你家可頑得長就是了。七言八語走到天井內,將火把點起,唧唧咕咕,忿忿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好勇鬥狠攙人搶物 排難解紛設席賠罪

    話說賈銘們在桂林房中聽得對過房裏不知何人吵鬧,月香唬得戰戰兢兢。聽得那些人點了火把去了,吳珍忙將三子喊來問道:"適才是些甚麼人,因何扛吵?"三子道;"我只認得兩個:一個是當過鄉勇的尤得壽,人都喊他尤不透;那一個是在茶館裏捏過點心的,名叫燕相,同了幾個短打不尷不尬的少年人來打茶圍。進了門來就瞎槍瞎棒,趕忙請他們到房裏坐下。才倒了茶去,就怪水煙來遲了,有意起毛,生氣把茶碗損碎在地,唧唧咕咕的去了。"吳珍道:"你家東家強大到那裏去了?他因何不出來會他們呢?"三子道:"強大不在家,到澡堂內洗澡去了。"吳珍道:"他們去了,未必干休。"三子道:"這些沒相干的不要緊。由他們去呀!"吳珍道:"月相公的轎子可曾來呢?"二於道:"早已來了。"吳珍向月香道:"月弟媳,你不必怕,早些回去罷。"陸書拿出一塊洋錢,把與強大家底下人,算江湖禮,又把了兩張錢票與跟月香來的污師並底下人,又向月香道:"你的局包,我明日送來。"月香點點頭道:"你送我回去。"陸書道:"今日遲了,我明日到你那裏罷。"月香與陸書附耳不知說些甚麼言語,叮囑陸書明日早去,陸書諾諾連聲。月香辭別賈銘們,衆人義與桂林們作辭,方纔出了房門,走到大門外,上了小轎。三於捧了四包茶食,點丁兩枝安息香,遞與跟月香的人回進玉樓去了。這裏吳珍們酒也不喫了,各要回去。桂林不肯讓吳珍走,吳珍說有要事,不能在外佐宿。說之再三,桂林氣急臉紅的說了許多醋話,才讓吳珍問賈銘們出了強大家。大門約定明日早問仍在教場方來茶館取齋,分路各散。暫且個表。

    再說尤德壽們出了強大家大門,大衆氣忿忿的商議主見。尤德壽道:"龜是脊背朝天,不喫他,要效尤我們。約些朋友到他家裏,挽他兩個人,挑挑縣門首皁班的朋友。自然有攔停出來了事,劃劃他的翅。才曉得利害,嗣後才瞧得起我們呢!"燕相道:"現任江都裏皁班該現班的朋友,與找做過會的,你們儘管辦,總是我承擔,不叫弟兄們作難。"衆人道:"好,"遂到興教寺街,約了些初出市的把勢十幾位亂神在雜貨店內買火把,腰內拿出二三十文,人錢少小錢多,代搶代拿,點了十幾條火把,抓了米店裏寸十幾根米籌,蜂擁來到強大家門首。他家大門本是開着,遂一鬨而進。人聲嘈雜,火光沖天。有些頑友同女相公們不知何事,唬得屁滾尿流。尖伶的總躲下漏子去了,還有躲在牀後並柴雄裏面,只有巧雲未曾躲避得及,被同去的兩個二等把勢,一個姓唐名叫唐統,一個姓史,混名史肉頭,抓住頭髮,將銀簪。耳挖先除了去。

    安安膽,尤德壽領着衆人將些窗格什物打得乒乒乓乓,前後找尋強大,未曾找着。那雙林房裏有個人在那裏打茶圍,此人姓白,名自實新,弟兄幾個他居長,人總喊他自大,專在清渾堂名裏打榮圍。喫自食。傳籤打知單,逢時遇節打秋風,不拘那家堂名鬧出事來,他總接着做攔停,兩邊賣情討好。今日正在這裏打榮圍,聽得外面喧嚷,'趕着出了房來,看見是尤德壽。燕相們,就將尤德壽攔住問道:"尤大哥,爲着何事?"尤德壽道:"自大哥,你不必管。他家拿我弟兄們不打帳,過於叫人下不來。今日拼打幾十,叫他家這牢門開不成。"白實新聽了,就往地下十跪,將衆人攔住道:'龍太哥們暫息雷霆,強大雖是不懂人事,還要看他家照應的庾四老爹分上,他是個朋友,最肯交結人的。如今哥哥們權且將巧相公交與兄弟,此刻菜前酒後不便說話,明日太早請在教場冷園,我兄弟同庾老四過來,總叫弟兄們過得去。"尤德壽總不肯依,正欲將巧雲挽了出門,卻好那素日代強大家掌門的庾嘉福同兩個差夥王七。趙八跑得氣喘吁吁的趕奔前來,到了裏面,庾嘉福見了衆人,就跪在地下,攔住衆人討情。自實新。王七。趙八再三說合,有那尤德壽同去的人;做好做歹,纔將巧雲衆了手,—交與自實新。大衆執着火把。米籌洋洋去了。

    庾嘉福邀着白實新到巧雲房裏坐下,那些打雜的先不卸躲在何處,如今見人已去了,趕忙進房獻茶裝煙。庾嘉福向自實新道:"今日到難爲兄弟,若不是大兄弟在這裏,不知鬧成甚麼樣子了。"白實新道;"我是一則到此頑頑,二則想同強大說話,不意到了這裏,既碰見了他們鬧事,你四哥又不在這裏,我又不是活死人,何能不管呢!四哥,你是如何曉得的?"三子站在旁邊道:"我看見他們進門,來意不善,我就溜了出去,想到四老爹府上去請四老爹,可巧在路上撞遇,請了來的。"原來這廟嘉福在府裏當門戶宮,名庾仁,排行第四,代強大家照應,每月送他月錢,節下送禮,平時還要放差,很有出息,所以三子一請即到。三子開了燈來與庾嘉福.喫煙,巧雲哭哭啼啼趕進房裏,向自實新。庾嘉福道了謝一庾嘉福道:"巧相公,你可曾喫苦?少了些甚麼東西?"巧雲道:"多虧白乾老子攔着,沒有喫甚麼苦,簪子。耳挖。鐲頭都沒有了,輸袋裏有一塊洋錢。二千錢票子,也被他們拿去了。"庾嘉福道i"你不必哭,明日包管照數還你。"巧雲道;"總要拜託衆位於老子,幫幫窮乾女兒的忙,我只好多磕兩個頭四"

    庾嘉福叫三子將強大喊來,強大到了房裏,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謝謝諸位老爹。"立起身向庾嘉福道:"四老爺,我這牢門真是不能開了,今日他們來,纔到了房裏,就趕着喊相公去酬應,裝煙獻茶,乎空地毛,生氣將茶碗摔碎,嚷嚷咕咕去了。那時我不在家,我洗了澡回來,方纔曉得。那知一刻工夫,他們約了許多人來,外面打到裏面來r虧我眼亮躲的了,被他們將家內窗格付’物打壞,還搶去好些東西。若不是白大爺在這裏攔着,巧相公已被他們挽去了。這幾天一點生意沒有,昨日晚上打醋炭岔火,好容易今日擺了一臺酒,才喫到半蕩,被他們一鬧總散了,還不知開發可弄得到呢!越想越氣,如今同意爹商議,縣裏有幾位師爺常在這裏,我想同他們打場官事。"庾嘉福道:"你要打官事,我也不能攔你。你就要先將巧相公交與自大爺。讓白大爺交與他們,你再準備打官事。不然,你叫白大爺怎樣對他們呢?要說仗着這些師爺的力,他們何能常在這裏!千千明日,萬萬後日,除非你不在揚州打把勢,可以打場官事散夥。你自己想想你現在欠人多少債務,打了官事難道債主就不要錢了!氣是好忍的,依我說,明日請白大爺同我到教場去會他們,向他們說,將拿去的東西還你,做個主人,叫他們嗣後照應你些就是了。"三子道:"老爹說的話不錯。他此刻氣昏了,不要睬他,老爹酌量辦就是了。"庾嘉福們喫了一會煙,到三更多時分才走,約定明日太早在洽園,先到先等。分路回家,一宿已過。

    次日清晨,庾嘉福同王七趙八到了教場冷園茶館,見自實新早巳坐在那裏,招呼人席喫茶,各用早點。一刻工夫,尤德壽。燕相同着昨晚去的衆人陸續來到,庾嘉福。自實新起身招呼,坐了幾桌。衆人喊跑堂的廠面。買點心。下水餃。做蔥油燒餅,有如餓虎爭食,吵嚷不清。庾嘉福等他們各人用過早點,立起身來到尤德壽。燕相們各人席前斟了茶,道:"諸位兄弟,做哥哥的今日特來推情,強大不懂人事,一切都要望光看我薄面。所有他的不是,罰他備席賠罪。弟兄們昨日拿的他家東西,也要推情還他;"尤德壽道:"我兄弟年輕,出來頑的日子又淺,並不曉得你四爹在他家照應,我弟兄們實是爲強大瞧不起我們,誠心昨日要挽他家兩個人,叫他牢門開不成。不意撞見改惡屋君白老大在那裏攔着,又是你四老爹汕了來,我們這些少年弟兄那個能違傲你老人家。今日又蒙賞臉到茶館裏來,我兄弟也久慕你四老爹是個大朋友,未曾過來巴結,你四老爹吩咐,理當遵命。無如這樣說法,並非我們大半,’實是叫兄弟們過不去。所有他家的東西,我們也不耽這個臭名,照數還他,只叫他唱兩本戲,備十桌酒席,就饒他了;再不然叫他送我們個訪,我們領他的就是了。"庾嘉福道;"尤大哥;。你說到那裏去了!強大雖是不懂人事,我兄弟素昔不夯賴,忝教還可以彀着交情,原可以遵命唱戲,念強大實是事壞,非我代他哭窮,你們問白老大,就知道他的事了。"尤德壽直意不依,就要往茶館外跑,被白實新拉住膀臂兩捏,道:"弟兄們,這件事不必把難宇與庾四哥寫,自古道:巧媳婦難煮無米粥。若淪強大,索昔不懂人事,我就可惡他。如今不看頑龍燈的,要看投帖的,諸凡百事,要推四老爹分上,念強大實是事壞,唱不起戲,罰他備四桌席,在北京館賠罪,弟兄們抬指膀子讓他過去罷!"鄰席又有許多常在這些清渾堂名裏喫日食的朋友,走過來推現成情,做現成攔停,等了了事好一同前去喫一頓,總過來原全;又有昨晚同尤德壽去的兩個人,做好做歹,向尤德壽道:"不必說了,一千二百椿事,都推庾四老爹分上罷!"尤德壽委委屈屈的將兩個小把勢喊過來,關照他們將昨晚所拿衣飾照數送還強大家內,我們在北京館等着你們。

    那兩個小把勢:一人姓錢名貫之,父母在日是慣放火債,創成家業。一生最喜討小便宜,買入團房,總要猶豫到除夕幾更天,方纔成交。銀色是低潮的,錢色是攙和私鉛的。可憐那賣主不知多少事件等這田房價償還,若是嫌他銀錢色不好,他就不肯成交了,逼着忍氣就他,算是暗中虧折。這錢老翁死後,遺下約有萬金,到了錢貫之手內,比他父親更刁更滑。不知怎樣刁滑太過,未到年餘,把父親掙下家資刁滑得乾乾儘儘。還虧娶的妻子有幾分姿色,暗走個把人。這錢貫之在外結交了尤德壽一班朋友,跟他們跑跑腿,做做粗活。人因他父親將許多家資丟與他,守不住,不喊他錢貫之,總喊他錢串子;那一人姓餘名兆,家中母親同妻子總做媒伴生意,他在系門首做過幾天差夥,自己疑惑他是個把勢,嫌腔厭調,因此人不喊他餘兆,都喊他蛇調,當時錢餘二人聽了尤德壽的話一聲答應匆匆去了。庾嘉福見強大家三子在旁喫茶,悄悄向他說道:"你趕緊回去,看他們將東西送去可少些甚麼,你趕着到北京館來告訴我。"三子答應'立即去了。

    庾嘉福將各桌茶錢算明,關照跑堂的到強大家拿錢,邀請着尤德壽們並白實新同那些學騙的朋友,出了冷園茶館,到了小東門外北京館,進內滿滿的坐了四桌。庾嘉福喊跑堂的打酒。弄菜,只見錢串子。蛇調兩人跑得雨汗交流,氣喘吁吁,到了館裏回過尤德壽的信,在下橫頭擠着坐下;又見三子來,悄悄將庾嘉福請到酒館外,說道:"他們已將物件送去,家裏所少零星,不過一二千文的東西,這是巧相公的首飾。腰內洋錢票子未曾送去。"庾嘉福道:"此刻說了,還有那個肯拿出來,該應晦氣,只好由他去罷。"三子道:"東家還請老爹去,有要緊話說。"庾嘉福道;"我這裏散了,就到你家來。"三子答應去了。庾嘉福復進酒館,執着酒壺要到各桌敬酒。尤德壽衆人立起身來,連稱不敢,不敢。白實新將酒壺奪了過去道:"四哥,你請坐,我代敬罷。"庾嘉福向衆人作了一個箍桶揖,道:"諸位兄弟,一切一切看我面上,嗣後照應強大些罷。"尤德壽們既和不講禮拉了拉了,將庾嘉福拉了入席。大衆猜拳鬧酒,直喫得酒醉看飽,方纔散席。庾嘉福將衆人送出北京館,又向白實新道了謝。白實新道:"四哥,兄弟昨日因爲擠住件事,到強大那裏想找他幫個忙,不意遇見他們一鬧,如今拜託哥哥罷。"庾嘉福道:"兄弟在我寬一兩日會罷。"白實新道;"拜託,拜託!"辭別去了。瘦嘉福算清了酒飯帳。沈化水煙,一齊寫了,叫到強大家拿錢。同着王七。趙八出了北京館,到強大家內。不知強大請庾嘉福說甚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諸把勢傳籤斂費 衆刀筆鳴保興詞

    話說庾嘉福同王七。趙八離了北京館,到了強大家,在雙林房裏坐下,強大走進房裏向三人道了謝,喊人歇茶裝煙,開了燈來與庾嘉福過癮。巧雲聽見他們來了,趕到房裏,請叫過衆人。庾嘉福道:"爲你的首飾。洋錢票子,我同他們吵了一陣,總沒人認帳,該應你是小破財,改一日我捉個野豬來還你願罷。"巧雲道;"到費於老子們的心。"看見牀上燈已開了,遂道:"我宋代於老子打煙。"走近牀前睡下,拿乾子打煙。庾嘉福也就睡廠去過癮。

    強大在旁邊座下,向庾嘉福道:"四老爹,我這個門如何開法?生願是日見其壞,這幾日把勢的知單傳籤。紅自喜事酬應不清,並民有些簽上的人的名字。莫說個認識,從來也未曾聽見過。更奸笑那在過甘泉門首賣過水煙的廬州老,名叫紙老虎,答卜名字叫劉詩,傳—廠—條籤,昨日來收籤分子。我把了八十個餞例分與他,就在這裏南腔北調大扛大吵,還是撞見個客家,認得他腰內抓了幾十個錢。纔拿了去。是人也很。足鬼也很。不知他們心裏想要怎樣?昨日地保方尚送了個知會來,說是畢老頭子的,尚未曾告訴老爹,今日方尚義送了—個知會來,說是武秀才包瓊的。達些事雖不要緊。究竟非錢不行,轉眼之間義鬧龍船,又到節下,如何辦法?"庾嘉福道:"你且將知會拿了來。"強大到裏面拿出兩張白工單紙寫的知會。到了房裏,庾嘉福叫強大遞與王七,道:"我認不得字。休念與我聽。"王七接在手內,將—張先念道:

    具知會武生包瓊抱告僱僕李升

    知爲侄遭娼誘,侍衆逞兇事:竊生胞兄物故。遺侄包靜,生領回撫養,現已成了,讀書未成,性耽遊蕩,屢教不改,竟或徹夜不歸。常將家中衣飾攜出,已非一次,凝思首忤,奈固孀嫂珍護。本月初八日孽侄膽將生妻金環。銀環。金戒指等物魆攜往外,數日不面。生四路訪尋,知系九巷開窩之強大引誘,藏匿家內。生隨往彼找尋,目見生侄在彼,與女妓雙林。巧雲等同桌飲酒。生當將侄呼叱,不意強大挺身向前攔阻,將侄藏匿,復敢向生兇烹,稍向理論,強大喝今男女僕婦多人慾奔生毆。生固孤掌,未便私較。急奔方脫。迫鳴該處地保,庇護不理。似此窩娼引誘良家子弟,卒衆逞兇,均幹列禁,不叩究追,生侄必遭伊等毒手。爲此具知,交保轉報,伏乞

    父臺太宗師電踢差拘強大研訊。交人交物。懲兇肅法。所具知會是實。

    王七念畢,庾嘉福問強大道:"包瓊因爲何事同你頑知會?"強大道:"那一日在柳巷煙館裏撞見他在那裏喫煙,叫我代他會兩個著於煙錢,我卻沒有依他,想必是因此作怪。"糜嘉福道:"喫把勢飯全要眼亮,你就是代他會兩著煙錢,也不過幾十文。如今要想幾十文了結不掉了。"又向王七道:"你將那一張再念與我聽。"王七遂將那一張知會念道:

    具知會候補通判畢慶嘉抱屬王順

    知爲龜棍逞橫,迫扣究逐事:切職原籍微州,寄居楊郡舊城八巷地方。昨晚迴歸,路由九巷,遙見火光焰熾,人語喧譁,職疑係人家失慎,近前查詢,始知系積慣寓揭之龜棍強大家女妓桂林。巧雲等出局迴歸,轎伕在門前手持火把打降,路爲塞阻。職令伊等讓路,該轎伕等恃蠻行兇,強大在旁,除不叱阻,反敢喝令轎伕並外場打雜多人奔職攢毆,火把燒燬職衣,臨審呈電,幸通路人解脫。鳴保不理。伏思寓娼,本幹例禁,率衆逞兇,更屬不法,不叩究逐,問閻難安。爲此具知,交保轉報,伏乞

    父臺太老爺電賞著提究逐,隸法扶風。所具知會是實。

    王七念畢,庾嘉福道;"畢老頭子又是爲甚事呢?"強大道;"他節下總拿我的節錢,去歲年節,是送竈那日就拿去了,二月裏傳籤,我也酬應過了。前日有一天在教場裏會見我,叫我借錢百錢與他幫他個忙,我說連日沒有生意,未曾允他,想必是這個緣故。"庾嘉福道:"這又是你不是。你不見亮,他既同你開口,你就弄二百文與他,也就沒事了。如今要多花幾個了。他們這些人先頑個知會,算是塊敲門瓦,你若不買他的帳,他拿七個錢買個手本,或是到二衙裏,或是府經歷司裏,或是江甘兩捕衙裏遞進去,那裏算是收到一張銀票,差出個差人來,不怕你不花錢,至菲要用十塊八塊,還要同原告頑錢,才得了事。這叫做爲小失大。開這個牢門總要識事,順袋繩子要放鬆些,俗語說得好:把勢錢把勢用’,這碗倒頭飯若是沒有這些花消使費,開門的人個個總要行監了。這兩個知會交與我,明日到教場去會他們,弄幾個倒頭錢,把與他們買牢食喫。"強大道:"這兩件事要多少錢?"庾嘉福道:"至菲每人兩張六折票子,才推得下這個情來。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有個郭學猷,打知單硬要四塊洋錢一家。"強大道:"郭學猷是個甚麼人?"庾嘉福道:"不知他是個康生,是個秀才?二年前還是個鴉子,很在清堂名裏頑的好大一砰銀子。如今頑幹了,學做假壞人,代人寫寫詞狀,包攬打個官事。今年春天在甘泉系裏搭了元興堂一個抬,花的他家許多銀子。如今這個知單不能不應,他已經向我說過兩次,若再不辦了與他。恐怕他自己到這裏來。他的煙癮又大,開張燈來,像你家這樣小盒子,不知要喫幾盒子呢?稍須恭維不到,又頑邪術飛兵了。在我的意見,這幾件事是本能不辦,相應送他張八折票子,還要我去代你告苦講難,還不知他可依呢?"強大道:"這兩日實是沒錢,那王傍子的印子錢,我還少他十幾個印,前日向他說了找關,他允我後日送錢來。老爹將這幾件事耽遲兩日,等印子錢過了手,開發他們罷。"康嘉福道:"那畢老頭子。包瓊兩個人炒蝦子總等不得紅,如何等得!連那郭學猷打知單的事,我總代你墊了再算罷。"強大道:"如此更好,拜託老爹罷。"庾嘉福道:"你適才告訴我那些把勢傳籤,也要看人行事。大的大酬應,小的小酬應。就是那簽上名字認不得的,說不得這句話,也要算個例分,省得爲這點小事,又生出別的枝葉,豈不是爲小失大呢!若說是沒有生意,今日買只公雞,夜裏剪剪牲,打個喜醋炭,打起精神慢慢的往前敷衍。這要託天保佑,生意能鑷轉轉頭,把身上的債洗洗再說。此刻你身上欠人多少利債,要算是騎在虎背上,欲罷不能。你想想我這話可是的?"強大道:"老爹的話原說得不錯,這是照現在這樣生意,如何過得下去!"庾嘉福道;"那個開關的人家不欠人的債,要像你這樣焦愁,還要焦死人呢!"強大又問道:"今日茶錢飯錢共用多少錢?"庾嘉福道:"約七千多錢。"強大道:"真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就像是走路碰死了個老頭子一樣。"庾嘉福道:"險些忘記告訴你,還有好笑的事,白實新向我說洲你幫個忙,算是暗要謝儀。我心裏暗笑,又不便回卻,允他過一兩日會,也要弄幾文汰化他。"

    正說之間,那地保方尚來找強大,聽見痰四老爹的聲音,便走進房來,請叫過三人。庾嘉福道;"方夥計,你來做甚麼事,有甚麼話說?"方尚道:"我一則爲昨日晚間的事。我不放心,過來問問—,二則今日早間包老頭子來找我問信,—'同他喫茶,那包瓊又送了知會來。我回他們說:這裏昨晚鬧事,等了結的了,自然有入過來會你們。喫了幾十文茶錢去了。我午前將知會送到這裏,未曾會見強大,所以此刻又到這裏來會他的。"庾嘉福道:"昨晚的事已經了結了,難爲你耽心。那畢老頭子。包瓊兩個人,我到教場裏去會他們,斷不叫你作難。強大,你拿一百個錢來。"強大隨即拿了一百文放在桌上。康嘉福將錢遞與方尚道:"你拿去將早間茶錢會的了,寬一天叫強大候你。"方尚道:"我同強老大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不曉得多少事承他的情幫我的忙,若是件件事同他要錢,到不成個相好了。"庾嘉福道:"你這麼說就罷了,我是我的江湖禮,不能不這樣說。"方尚將錢拿着告辭去了。

    巧雲正在房裏代庾嘉福打煙,這見三子走進房來,向巧雲道:"巧相公,魏少爺們來了。"巧雲問道:"可是昨日在這裏喫酒的?"三子道:"正是。"糜嘉福道:"巧相公,快些去罷。昨晚你被他們拿去的洋錢。首飾,今日放他個差,好補補救。"巧雲聽了一笑道:"幹老子們請坐坐,於女兒少陪了。"強大要另外喊相公來打煙,庾嘉福道:"不必喊了,我自己喫罷。"

    庾嘉福自己喫了一回,將癮過足,將兩個知會帶在身邊,同王七。趙八離了強大家,到了教場竹爐軒茶館,找着畢慶嘉,人了席。廢嘉福道:"老朋友,不是我怪你,強大家你既拿他節錢,又要叫他幫忙。就是他未曾栽培你,也該告訴我,又做這些懈怠事做甚麼?"畢慶嘉道:"我雖是每節拿他那幾文,因卻不過你的情。外日因擠住件事,叫他幫個忙,他把臉打得高高的,故而我才同他頑的。"庾嘉福道:"如今長話矮話不必說了,這裏有張票子,推我的情罷,嗣後心照。"畢慶嘉接過錢票一看,見是六八四百八十文,順嘴道:"四哥,太菲了。"庾嘉福道:"你莫嫌菲,還是我墊的呢。"說着將知會遞與畢慶嘉道;"又花了一文本錢了。"畢慶嘉將知會收回,庾嘉福同他拱手而別,又找着包瓊向他說道:"包兄弟,你們近日尋錢總不分籃了,又拿人家節錢,又鬧知會,叫那開門的人總沒路走了。"包瓊道:"四哥,你莫怪我,強大忘記了當初在人家打雜,如今做了東家,弄到錢了,眼底無人。那一日在柳巷煙館裏,被他拿的那個苗,令人過不過去。誠心想劃劃他的翅,也不想節產沾他那點光了。"庾嘉福含笑道:"兄弟你莫見怪,不要這等說法,一家不沾光,兩家不沾光,那裏打把勢去!"遂拿去四八三百二十文一張錢票並那原知會遞與包瓊道;"拿去喫鴉片煙罷,嗣後不必做這些蛇足事了。"包瓊將錢票知會接過去,看了票上數目,向庾嘉福道:"莫怪,莫怪。"打恭作揖的去了。庾嘉福又去找尋郭學猷料理知單事件,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紅銷帳佳人驚異夢 白衣庵大士發靈籤

    話說賈銘們昨日在九巷強大家喫花酒,因爲尤德壽們一鬧,衆人臨散時約定今早仍在教場方來茶館取齊。衆人陸續來到,喫過早點,在埂子街頭小山園混堂裏銑了澡。剃了頭,又在潮陽樓飯館用過午飯,約到埂子街雙壽堂石牌樓天慶堂洪水汪熊寶玉家水廠廒裏雙慶堂幾處清堂名裏打茶圍。真個是笙歌盈耳,綠袖成行。頑到下午時候,路過左衛街,見錢店會館門首貼了一張十八印梅紅單帖,濃墨書寫紅梅館三宇,下面又貼一張小方梅紅紙,寫了一個請宇。陸書不知何故,遂向賈銘道:"大哥這地方是甚所在?貼這幾個宇做甚麼?"賈銘道;"賢弟,你有所不知,此是錢店公所,敝地有些斯文朋友在裏面出社,俗言打燈謎。"陸書道:"敝地也有這個頑頭,我兄弟亦略知一二,我們何不進去瞻仰。"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齊道:"既是賢弟豪興,我們奉陪。"一聲說請,衆人進了大門。到了裏面,遠遠望見廳房檐口並兩廊檐技上皆牽着麻線,上用竹夾兒夾着數百張有一尺多長一寸多當白杭連紙條,上面皆系寫的七個大宇,下有註腳小宇,又有紅圖書。並—個小紅戳,印着筆墨。宇畫。箋硯。若香等宇。有許多人在裏看望,也有點頭翹起,也有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賈銘們走近廳房檐下,那廳上有人秉手招呼,賈銘們亦拱手答禮,站定在中一間坎沿石上,向上觀看,但見這條麻線上接的紙條上寫着:

    精鐫書法價高昂  《禮記》 硯

    那樣生涯似昔年  成語 箋

    搪鋒之聲古寺中  《童讀》 茗

    掃清海面卒兵齊  言 香

    賞玩青山畫舫停  成語 字

    那有情懷臨勝境  《紅樓》人 畫

    鄰上梅花兩度看  《六才》 筆

    多子何能恨丈夫  《四書》 墨

    莫貪色慾少冤牽  言 箋

    杏花天氣上妝樓  《爾雅》 硯

    臉皮近日有些呆  食 香

    愛這梢頭數點疤  人事 箋

    關隘重重隱畫船  《幼學》 筆

    行過上界神仙府  言 墨

    閉起熏籠檢曲牌  物二 茗

    燕子桃花滿上方  言 香

    情郎送別任蘇州  《四書》 字

    秀士衣彩似古時  《毛詩》 畫

    終日無聊飲最高 《四書》 筆

    素日盈餘皆費去 言 箋

    內庭消息誰傳出 《新書》 茗

    煙鎖長堤傍野村 《幼學》 硯

    揪抨再擺依棋譜 言 香

    不覺寒門誥敕獎 《幼學》 箋

    自家步入幽遑逕 焰口 茗

    相知復又往京都 《易經》 墨

    黃金方可救燃眉 《新書》 筆

    姓字標紅第一圈 《幼學》 箋

    而今不喜邗江地 《詩》 字

    贅婿方能像已兒 祗 茗

    閒來戀看妾敲杆 《算法》 香

    偷情常想同相見 市招 箋

    賈銘們望了半晌,陸書凝神思想,見那一條"黃金方可救燃眉",註腳是新書二字,悄悄問賈銘:"《新書》是何書籍?"賈銘道:"就是《時憲書》。"陸書聽見有人喊"聽商",他遂也喊道:"聽商。"廳上有人答應,陸書高聲道:"'黃金方可救燃眉’,可是'寅不祭祀’?"那廳上社主人答道:"正是。"遂將這一條竹夾下了,將這社條遞在陸書手裏,又照那紅小戳"筆"宇,遞了一技筆與陸書收了,隨即又換了一條新社,仍用竹夾夾好。陸書正在觀看,這聽得賈銘喊道:"莫貪色慾少冤牽’可是'無營無業?"那社主人答道:"是。"將社條下了,一同卷箋紙遞與賈銘手裏,又另換一條新社掛上。陸書還在那裏揣摩思想,吳珍因爲不知強大家昨晚那些人曾否復來鬧事,不放心桂林怎樣,他又不懂謎理,拉着賈銘。陸書道:"大哥。兄弟,不用在此打這網葫蘆,我們走罷。"賈銘不便回卻,向社主人秉手道:"承教。"那社主人拱手道:"恕笑恕笑"

    衆人出了會館大門,沿路走着談着。賈銘道:"昭陽格最好不過,是:'傷心細問兒夫病"。陸書道:"心賦格莫妙於:'一片丹心後代傳。’"賈銘道:"曹娥格後人做的那裏能及'黃絹幼婦,外孫蔌臼’,如今做曹娥格的已少了。"陸書道:"蘇黃格再好的也不能及那'齊人有一妻一妄’了。"賈銘道:"敝地近日做那反照,傳神的俱多。賢弟適才商的這一條,要算是反照。總麗言之,謎者迷言也,乃系遊戲偏才,不是實學,不能如何考較。"

    談談說說,不覺日已將落,已到了強大家門首。吳珍邀請衆人進內,三子看見他們來了,趕忙請叫衆位老爺,仍請到桂林房裏坐下。老媽獻茶。裝水煙,三子將相公總喊過房來,請叫過了。桂林喊人開燈,與吳珍過癮。吳珍道:"今日飯後我只在天慶堂喫了四五日煙。也就罷了。"賈銘們問及昨晚的事,桂林道:"不必提了,昨晚你們散後,約有頓飯工夫,外面來了有幾十個人,火把不計其數,打到家裏來,打毀了許多窗棍物件。我們局高都躲下漏子了,魏老爺的貴相知巧姐姐未曾躲避得及,被他們抓住,簪子。耳挖。鐲頭,順袋裏洋錢。錢票,都被他們搶去了。還虧有個姓白的在這裏打茶圍,跪在那尤德壽們跟前,纔將巧姐姐丟下來。今日庾四老爹到教場辦席,招賠他們,東家花去七八吊錢,才得了事。巧姐姐從昨日夜裏哭到此刻,可巧魏老爺來,弄幾兩銀子打些首飾,代你家相好的壓壓驚。"魏璧看見巧雲鬢發篷松,還未梳頭,遂說道:"風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所少的首飾,我明日辦了來。你歡喜甚麼樣式?"巧雲道:"這要你歡喜,我是不拘甚麼樣式,只要有得帶就是了,那個還講究呢!"

    他們正在這裏闌談,賈銘使個眼色與風林,走出房門。風林會意,也就跟隨向外。賈銘道:"你房內可有客?"風林道:"沒有人。"遂邀請賈銘到了自己房裏坐下,高媽獻茶裝水煙,賈銘等高媽裝過水煙到房外去的時候,在腰內取出六塊洋錢,向風林道:"我不怕你見怪,你耳朵上帶的諒必是副銅環料玉圈,你把這洋錢拿去,叫你家裏人代你換副銀環,燒燒金,買副玉夾板圈,先包他一副銀鐲,架着勢,多餘幾文,買兩把士煮煮,慢饅的敷衍罷。這要我手裏寬餘,做得來,可以常常幫你的忙。"風林將洋錢接了道:"賈老爺,我同你萍水相逢,承你盛情,你可算是雪中送炭了。我倘能稍有好處,絕不相忘。"賈銘道:"些微小事,何必掛齒,不必在別人跟前提及。"風林道;"我又不果,賈老爺你可喫煙?我喊人開燈。"賈銘道:"不必開燈,我不喫。"兩人又談了些閒話,仍同到了桂林房內。

    這見三子走進房來道:"諸位老爺,今日是東家的主人,請老爺們在這裏便晚飯。"賈銘道:"昨日被那些混帳王八蛋一鬧,頑得不暢快。今日我的主人,你照昨晚的菜一樣辦法,快些將月相公請來。"三子答應去了。衆人在房內談笑談諧,過了好一刻工夫,月香來了,走進房裏,請叫過衆人人坐。房裏點上蠟燭,擺下杯箸,各人總有主顧,照舊坐定。猜拳行令,飲酒唱曲,歡呼暢飲,大衆比昨日頑得豪興,直飲到酒酣興盡,方纔散席。陸書開發了兩個局包與月香,又代月香把了江湖禮。月香辭別衆人,定要陸書送他回去。陸書口說不肯,心裏要送得很。賈銘道:"陸兄弟,既是月相公要你送回去,你就送他回去罷。明日我們仍在方來,先到先等。"陸書辭別衆人,帶着小喜子,等待月香上了小轎,跟着轎子到進玉樓去了。

    這裏吳珍還在桂林牀上吸菸,桂林留吳珍在那裏住宿。袁歉已有了幾分酒意,說是今日不走了。巧雲留魏璧,先原不肯,後來已答應在這裏佐了。吳珍道:"我們三人今日總不走了,賈大哥諒必也在這裏了。風相公因何不開口呢?"桂林道;"我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賈老爺若是愛厚我,我就不留他,他也不走;若是不愛厚我,我就再留他些,他也不在這裏。"賈銘道:"三位兄弟在此,愚兄理當奉陪,實固有件要事未曾關照家裏。定要回去。吳兄斡不必敲弓擊弦,我同風相公的交情要算是心照,不在於住不住。"桂林道:"賈老爺這話說得在理。心照心照,時辰未到,日於長得很呢!賈老爺既有正事。我也不敢強留。"賈銘道:"這話才碰我的心肺呢!"遂與衆人作辭。吳珍因賈銘未帶小腸,吩咐自己跟來的小廝發子道:"你點火把送賈老爺回府,你就家去罷。家中門戶火燭小心。"發子答應,執着火把,照着賈銘去了。袁猷。魏璧也叫小廝回去。吳珍睡在牀上過癮,雙林邀着袁猷。巧雲請着魏璧,各到自己房裏。魏璧看見巧雲房中收拾得十分雅靜,接了六幅美人畫條,有一副蘋果綠蠟箋紙對聯,上寫着:

    文回織綿堪稱巧

    夢入巫山不見雲

    上款是:"巧雲女士推鑑",下款是:"夢花居士書"。巧雲邀請魏璧坐下,着人買了四碟茶食,款待魏璧,又將燈開在牀上,請魏璧喫煙。魏璧勉強喫了一口道:"真正不喫了。"巧雲遂自己過了癮,洗過手腳,卸去極環,重新用粉撲勾勻股,嘴脣上搽了服脂,收拾睡覺,暫且由他。

    再說袁猷到了雙林房中,看見只掛了幾幅美人畫條,問道:"雙相公,因何不桂對聯?"雙林道:"我是粗人,沒有人送我對於。"袁猷道:"你不用謙了,我明日辦了送來。"固有了幾分醉意,又喫了兩碗熱茶,覺得臉上哄哄,彷彿像似要嘔吐的光景,遂倒在雙林牀上,說是心裏難過。雙林叫老媽燒了一碗醋湯與袁猷喝了下去,雙林自己本不喫煙,因袁猷喫多了,又開了燈來,打了一口煙,勸袁猷喫了,更覺得頭暈眼花,道:"我真不能喫,要吐得很呢!你相應收拾牀鋪,讓我先睡罷。"雙林忙喊老媽將煙燈收過,把袁猷把起來,老媽撣了牀,將薄絮被鋪好。袁猷到房外跟跪小解過了,解衣就寢,一上了牀呼聲如雷,競自睡熟。雙林慢慢的洗過手腳,除卸替環,重新勾了臉,嘴脣上又搽了些姻脂,關掩房門,也就睡了。直到二更多時分,袁猷一覺睡醒,酒已散了,那被窩裏事不消細說。雙林起來用水,復又上牀,朦朧睡熟。這覺得同着袁猷,挽手並肩,一同遊玩,到了一所花園,園中景緻十分幽雅。見有一座假山,山石磋峨,古樹參天,旁有一座高樓,兩人挽手同登。上得樓來,見中間有一塊願,上有《風月夢》三個大宇,有一副對聯,分列左右,那對句是:

    基雨朝雲。堪笑煙花情不厭,

    黃金白招,可憐鳳月債難償。

    雙林同袁猷兩人憑欄賞玩,只見樓下是寬闊池塘,.一池綠水,紅白荷花,綠葉青蓮,有許多並蒂的開得芬芳攔慢,清香撲鼻,有一對鴛鴦在池內交頸而眠。兩人正在賞玩,只聽得假山背後彈弓聲響,有一個彈子打到鴛鴦身上,將一對鴛鴦雙雙打死。雙林被那彈弓響聲一嚇,驚醒來渾身是汗,聽得街坊上更夫鑼聲,正是三更。袁猷正在酣睡,不便驚動,心中思想夢中光景,恐非佳兆。胡思亂想,葛然想起昨日北門外自衣觀音庵里尼僧太空在這裏化緣,說他庭內觀音菩薩的籤靈應,我今做此異夢,不知主何吉凶,明日喊乘小轎,到那庭裏求條籤,問問菩薩,看我終身如何結局。翻來覆去,一夜未曾合眠,到了天明,紅日方升,即便起來。

    袁酞已醒,穿好衣裳下牀,洗漱已畢,雙林將蓮子壺裏煉的湘蓮拿榮缸子盛了,遞與袁猷喫。袁猷因昨晚酒太喫多,未曾喫着晚飯,此刻腹中覺得有些飢餓,正用得着。正在喫蓮子之時,魏璧同着巧雲。吳珍同着桂林一齊來到房裏,各道恭喜,互爲嘲笑,催着袁猷穿好衣裳,同到教場喫茶去了。桂林。巧雲亦各回自己房裏梳洗。

    雙林在房中梳好頭,洗了臉,換了兩件新衣,同強大說明:出去燒香,叫三子喊了一乘小轎,帶着王媽,到北門白衣觀音庵。到了庵門首,王媽用手去敲魔門,雙林下了小轎,只見有個老佛婆開了庵門,迎接雙林進去。到了大殿,那主持女尼法名大空,迎着雙林問訊,雙林還了禮,向他請了香燭,就在觀音大士座前點燭燒香。雙林在蒲團上跪下,拜了幾拜,又向女尼要了籤筒,捧在手裏,默默通誠祝告道:"女弟子生長名門。自憐薄命,墮落煙花,年已十八,飄泊無偶,不知終身如何結果?昨夜偶得異兆,未卜吉凶,今特虞誠頂禮,求菩薩指示。倘能脫離苦海,發條上上籤;如若應派女弟子終老煙花,亦求菩薩發條下下籤,從此死心實意,削髮爲尼,斷不在金風月場中久戀。"祝告已畢,遂將手中籤簡搖了幾搖,只見那籤筒裏有一根籤條落於地下,雙林用手拾起,又拜了幾拜,立起身來,將籤筒籤條總遞與女尼。太空接過了,將籤條一看,在籤盒裏查出一條籤來,遞與雙林。大空道:"恭喜姑娘,是條上上籤。"雙林接過籤條一看,只見上寫着:

    第八十一簽 上上

    不是姻緣也是緣,前生註定總憑天。

    求官謀利皆成就,六甲生男病可痊。

    雙林將籤句看過,隨即收起。太空邀請雙林至客堂人坐,道婆獻了茶,擺上桌盒,談了幾句套話,雙林取出香儀把與太空,又把了一百文錢封與者佛婆。太空道:"姑娘輕易不到小魔,今日光降,我這裏預備粗素面,望姑娘賞個光。"雙林道:"多謝師太,改日再來四擾。"起身告辭,太空送至淹門外,候着雙林上了小轎,大空將庵門關閉。

    雙林帶着王媽回至強大家內,開發了轎錢,換了家常衣服,在房中坐定,將籤條取出細細端詳,心中想道:我去求籤原是爲我終身,如今菩薩發的靈籤,首句就說是姻緣,獨巧我昨夜留的是個姓袁的,我就得此異夢,這"也是緣"三宇,莫非是我終身應在這姓袁的身上?但是鴛鴦原是比着夫妻,既是我若同這姓袁的有姻緣之分,因何又被一彈子將一對鴛鴦雙雙打死?躊躇了半晌,又回想道:夫妻本是同生共死,我若終身有托,就是同這人像那鴛鴦死在一時,我也情願。強如在這苦海,何日才得脫離!但不知這姓袁的可曾娶妻?家道若何?此是我終身大事,不可輕忽,且慢漫的留意試探,再作道理。不說雙林心中之事,亦不知月香要陸書送他回去有何事件,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議梳妝浪子揮金 做媒的虞婆索謝

    話說陸書送月香回至進玉樓,在月香房裏坐定,說了些笑話,月香叫人買了四碟茶食恭維陸書,月香將瓜子咬出仁子,遞與陸書喫。陸書同月香捏手捏腳的鬧笑,因見月香膀臂上帶的是銀鐲,陸書道:"你因何不帶金錫?"月香道:"你還要呆呢,我若有金鐲,怎麼不帶着架勢呢?"陸書道:"我明日弄副金錫把你,你可要不要?"月香道:"我說同你是線頭,我穿得好。帶得好也是你的臉面。別人還要向線頭說,要衣服首飾,名爲放差。像我這樣拙口鈍腮。礙口識羞的,不會同人要這樣那樣。如今承你愛厚,弄了金錫來把我,我若是不要,我豈不是要呆了。"陸書道:"這要你歡喜,我明日定辦。"月香道:"你弄金錫把我,我有甚麼不歡喜呢!我若是不歡喜,我豈不是真要呆了!但有一件,那耽名不耽利包的,我是不要;你要弄就弄副實的,至菲要八兩重罷罷,也是多謝你。"陸書道:"包你如意。"兩人又說說笑笑,頑頑鬧鬧,此時已將近四更時分,陸書才立起身來說走,月香又拉住他說了’許多閒話,才讓陸書走。月香送至樓口,陸書才下了樓梯,月香又將陸書喊上樓來。陸書道:"你有甚麼話說?"月香並不嘖聲,過了半晌才道:"你明日早些來,同你有要緊話說。"陸書連聲答應下樓,帶着小腸出了進玉樓,有人跟着他主僕,到了天凝門城門首,那個人將城門喊開,讓陸書主侮進了城,那個人纔回到進玉樓去了。

    陸書回到站爹家門首,小喜子敲開大門,那看門的僕人肉陸書道:"陸大爺回來了。太太因你大爺每日回來得遲,不知大爺在何處,屢次拿阿我,小的們怎敢在太太面前說甚麼呢!"陸書道:"難爲傷們,我明日重重的謝你。"那僕人道:"大爺是自家人,說到那裏去了。"陸書由他說着,匆匆回至書房宿歇。一宵已過,次日黎明即便起來,洗漱已畢,帶了銀子,同小喜子走到多子街金珠店裏,換了八兩赤金,將銀兌清,拿着金子送到新勝街首飾店裏打金鐲。講定工價,當時付訖。又把了一百錢與小喜子喫飲食,叫他在那裏等着。陸書進松風巷走參將署前到了教場方來茶館,因來得太早,賈銘們尚未來到,遂先在那裏泡菜,等侯了多大一刻工夫,賈銘來了,彼此招呼入席,坐定,泡了榮來。賈銘道:"昨晚賢弟送月相公回去之後,他三個人總在那裏住的,今日到了此刻,還不曾來。等他們來了,今日要罰他們做個東,請請我兩人。"陸書含笑答應。又等了半晌,吳珍。袁猷。魏璧一齊來到,才人了座,賈銘道:"三位賢弟昨夜辛苦了,睡到此時方纔起來,今日還是我同陸兄弟代你們賀喜,還是你們請我兩人呢?"袁猷道:"大哥不必取笑,今日我兄弟的主人。"賈銘道:"我只要有得喫就不說了。"大衆一笑,各自用過早點,談了些閒文。

    日將交午,袁酞邀着衆人到了強大家內,才進了門,袁猷就叫三子去請月香,三子答應去了。衆人仍到桂林房裏坐下,有人獻茶。裝水煙,又開燈與吳珍過癮。一刻工夫,月香已到,進了房來,彼此招呼人坐。大衆在那裏用過中酒午飯,散坐談笑。到了太陽將落的時候,陸書看見小喜子站在房門外,陸書起着走出房外,將小喜子喊到無人之處,小喜子將金錫遞與陸書道:"小的在錢店裏央人比過分兩,系毫不少。"陸書點點頭,將金錢一看,擺在袖內,仍到房裏坐在月香旁邊,挽住月香的手,悄悄的將金鐲遞與月香,月香會意趕忙收藏好了。到了晚闖席散之後,賈銘。魏璧各自回家,吳珍。袁猷仍在那裏住宿,月香仍要陸書送他回去。到了進玉樓,陸書將昨晚送他到城門首叫城的那人喊至月香房內,說道:"昨晚難爲你。"食了他一塊銀子。那人道了謝,下樓去了。陸書叫月香將銀錫除了,換了金鐲。在那裏談談笑笑,又頑到四更時分,方纔起身。仍是昨晚送他的那人跟到城門首叫城,讓陸書進城回去。’

    次日陸書又請衆人在強大家,將月香帶來,擺了中晚兩臺酒,頑了一日:酒闌席散,也有在那裏佐的,也有回去的。他們是朝朝擺酒,夜夜笙歌,不必贅敘。

    且說袁猷因允了雙林送對聯,自揣這筆墨之事不甚通徹,做不出對句,懇求幾位斯文朋友代撰對句。因雙林兩宇難以對仗,過了數日,那朋友胡亂撰了兩副對句送與袁猷,也不知好歹,買了兩副裱現成了的對聯,送到宇館內,將對句寫好,落了上下款,興匆匆帶到雙林這裏。雙林將對聯展開一副,這見上寫着:

    霜管畫眉春睡足

    菱花照面晚妝遲

    雙林看了對句,冷笑了一笑道:"把我的名字改掉,這也罷了。我們喫相飯的人,誰人不知是殘花敗柳,你如今明明的露在對句上,可算是嘲笑足了!"袁猷道:"我實不瞞你,我因筆墨生疏,不能自撰對句,請人代做的。我若有心嘲笑你,叫我不逢好死!如今反要請教你,如何將你比做殘花?"雙林道:"你不必假着急,我且問你,那菱花經了霜,豈不是殘敗不堪了!"袁猷聽了這話,連忙將這副對聯撩過半邊道;"怪我太粗,未曾想到,你不必氣了。"又將那一副對聯展開,與雙林一看,這見上寫着:

    雪滿雙峯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

    雙林看了這一副對句,話也不說,走近牀前睡倒,鳴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袁猷不解何故,坐在牀邊,追問雙林爲着何事,雙林總不肯說。袁猷急道:"不拘甚麼事,你不說叫我如何曉得,真正要急死人呢!"雙林道:"袁大老爺,你不必在我面前假着急。千不是萬不是,怪我不該混要臉,你大爺送對子,怪不得你大老爺拿我開心了!"袁猷道:"那一副對句霜菱兩宇,據你說將你比做殘花。如今這一副對句,我雖是才粗學淺,不大懂得,看這對句是現成的兩句千家待。那撰對句的人,因我囑託將你勞名嵌在裏面,故將山中兩宇改作雙峯,我不知怎樣就與你有甚麼大關礙,你就氣成這般模樣?"雙林道;"我氣的就是這雪滿雙峯四字,我如今說了,你自己想想,若不是你在人前瞎嚼咀,那代你做對句的人如何曉得這隱情,將那一首,'曲逞通幽處,雙蜂來小溪’的詩句嘲笑我呢!"說畢又哭。袁猷仍是不解,將"雪滿雙峯"四個宇,在口裏念來念去,抓耳撓腮,只是說不懂。雙林扭着袁猷耳朵,附耳說了幾句,袁猷方纔明白,立起身來將兩副對聯撕得粉碎,向雙林打拱作揖,再三勸慰,賭了多少咒,發了多少誓,雙林方纔住哭。袁猷挽住他的手,同到桂林房裏。賈銘們衆人總在那裏,說是擺酒,又叫三於將月香喊來。大衆喫了晚酒,月香仍是陸書送了回去。’

    他們朝朝相聚,不覺多日。月香向陸書也不知要了多少衣服。首飾,陸書是無一不辦,也不知花費了多少銀錢。那進玉樓東家蕭老媽媽於同翠雲。翠琴以及內外場,不知放了多少差。月香見陸書年紀又輕,人品又好,說話又溫柔,銀錢又揮霍,自思年已十六,且在煙花數年,知識已開,心中豈不愛慕。但凡陸書見了面,他就百般親熱,相慣相依,只恨有人礙眼,不得成就。陸書本來愛着月香,那裏經得起他如此挑逗,越加弄得心癢難熬。

    這一日,陸書們正在月香房裏鬧談,只見蕭老媽媽子來到房裏,請叫衆位老爺。月香忙立起身道:"老幹娘請坐。"蕭老媽媽子道;"不必拘禮。"遂坐下道;"難得諸位老爺總在這裏,我老媽媽子有句話奉申。"衆人道:"老東家有甚話說?"蕭老媽媽子道;"昨日陸老爺爲月相公恭喜的事託我,恰好月相公的叔子昨日來了,我再四同他商量,他如今開了個盤子,要五十兩銀子開苞,另外要一根金簪子。一副金戒指。一件洋絕大褂。一條詳細百摺裙。一件杭羅大褂。一條杭羅百招裙,好讓相公改裝。還要做一頂洋印帳子。大紅洋細帳額。新被褥。若陸老爺肯照他的話,聽擇日期恭喜。這一邊我費了多少脣舌,捏合妥了,不知陸老爺意下如何?"陸書聽見他業已說成,心中十事喜說,也不划算要用多少銀子,即便滿口應承。蕭老媽媽子道:"老爺,我老媽媽於說了千言萬語,好不容易纔將月相公的叔子勸妥了。如今如了你老爺的心願罷罷的,月相公在,我們這裏恭喜,你老爺酌量怎樣汰化我就是了。"陸書道:"聽憑你要甚麼,我總辦就是了。"蕭老媽媽子道:"我老媽媽子已將近七十歲了,前年我女兒身上有個客,是糧船上旗子,帶了一副訪子把與我,合了一個封拼的壽材,漆過兩三次了。如今你老爺做個圓滿,把三十兩銀子與我老媽媽子,趁着今年是個閏月,做兒件壽衣罷罷的,也是苦了一輩子,落個好收成,保佑你老爺同我家月相公好一世。"陸書們聽他這些話,均笑起來了。陸書道:"這點小事,掌在我身—上就是了。"蕭老媽媽子聽了,呵阿大笑道:"陸老爺真稱得個大頑友,我權且謝謝。"陸書又向月香道:"那衣服鋪蓋你自己向成衣司務說,愛甚麼花色,做甚麼花色,講明瞭共要多少銀子,我明日將銀子帶來,把與你交代他。所有首飾,我自己辦了帶來。"又喊人取了歷日過來,選定五月初一日黃道吉日,向蕭老媽媽子道:"我已看定五月初一日期。到那一日,你代我叫廟人多備酒席,連他們衆男女班子總要辦席,這要精緻又要豐盛,不可顧省錢鈔,用多少錢都是我開發。"又向賈銘們道:"初一日務望哥哥們同衆位嫂嫂並巧弟媳賞光,永日一聚。"賈銘們道:"這又何消說得,我弟兄們總是要來賀喜的。"談談說說,已點上蠟燭。陸書又擺了一臺酒,留衆人喫畢。大衆出了進玉樓,進了天凝門,到四岔路口,陸書辭別衆人,帶着小喜子由北柳巷那條路回去。

    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同到九巷強大家內,進得門來,吳珍便問那個房空着,三子道:"個個房總沒客,聽者爺們愛在那個相公房裏,就在那位房裏坐。"吳珍聽得桂林房裏笑語聲,就邀着衆人到了桂林房裏。一進房門就看見桂林。雙林。風林。巧雲四人在那裏看紙牌,見他們進來,各人將紙牌攝在桌上,各將錢文收起,立起身來招呼。賈銘道;"你們還看,讓我們來看歌頭。"風林道;"我們在這裏別棍小頑意兒,老爺們來了,何能還看呢!"早有老媽忙忙將紙牌收起,將桌子搭在原處,請衆人坐下,獻茶裝水煙問道:"諸位老爺用過晚飯呢?"吳珍道:"適才在月相公那裏喫過了,你快些開燈,讓我過癮。"老媽答應趕着將煙燈開了,吳珍睡下去,桂林就去代他開煙。賈銘同風林唁暗咕咕,不知說些甚麼。袁歉同着雙林。魏璧同着巧雲,總各在那裏鬥趣。不覺工夫,只聽得窗外雨聲瀝瀝,越下越大。三子進了房來,向衆人道:"外面已交三鼓,雨又下大了,老爺們今日總不能回去了。"吳珍道:"風相公同我們賈大哥至今還是幹線頭,可巧今晚天做媒人,我們陪大哥今日總不走了。"賈銘聽得雨已下大了,不便推辭,也依允了。吳珍叫三子吩咐各家跟去的小廝各自回去,衆人將賈銘送到風林房裏,鬧了半會,方纔各歸各房去了。風林叫人將燈開了,請煙。賈銘道;"薛司務代你,做了兩件小褂。兩條褲子,可曾送來呢?"風林隨即在腳籃內拿出一件漂白綢機嫌絲鑲滾外託肩小褂,一件白縑絲五色鑲滾外託肩小褂。一條青興布褲,一條元色縑絲褲,送與賈鉻看,說道:"今日午後薛司務才送來的,他說是你叫他做了送來的,我承你各種周全,叫我如何過意。"賈銘道:"些微小件,嗣後這些俗套話不必說了。"仍叫風林將衣服收起,風林將賈銘拉了睡在牀上,打了兩三日煙敬賈銘喫了,然後自己.過了痛,.在梳桌抽屜內拿出一碟雞蛋糕。一碟百果糕,賈銘略喫了些,風林洗過手腳,將煙燈收起,鋪牀疊被,催促賈銘解衣睡上牀去,風林關掩房門,陪着賈銘睡了。不知他二人在被窩裏做些甚麼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燕相硬寫龍船分 月香初試雲雨情

    話說鳳林因賈銘把了幾回洋錢,買了幾回土,又做了許多衣服與他,心中十分感激,今日賈銘初次在這裏住宿,風林就賣弄牀鋪祕術。這一夜是百種恭維,直到金雞三唱,才相倡相依,相樓相抱睡熟。次日清晨魏璧先起,跑到鳳林房門首,推開房門,悄悄走至牀前,揭開帳子,見鳳林將右臂胳肘露在被外,樓住賈銘項頸,兩人面對面睡得正熟。魏璧輕輕喊了一聲:"好恩愛呀!"鳳林驚醒,將眼睛抹了一抹道:"魏老爺,爲何不睡睡,起這麼早做甚麼?"賈銘聽得鳳林說話,也就醒了。魏璧道:"我同巧相公是春王正月,天子萬年,老對於睡老實覺,比不得你同我們賈大哥是新婚燕爾,夜裏辛苦,所以睡到此刻還不曾醒。"賈銘道:"兄弟不必鬧了,將帳子放下,讓我們起來。"魏璧將帳子放下,賈銘。風林穿好小衣下牀,吳珍。袁猷已都鬧到房裏,互相嘲笑,催着賈銘洗臉,穿了衣裳。鳳林捧了一碗煨湘蓮在手內,向着吳珍們道;"你們三位姐夫諒必總用過了,我也不敢虛邀。"遂將蓮子送到賈銘手內。袁猷道:"你這蓮子是爲我們大哥煨的,我們也沒有福氣喫:你的大哥請老實些罷。"賈銘道:"有偏三位兄弟。"遂將蓮子喫了一半,將碗遞與鳳林,同着吳珍們出了房門,走到天井內,賈銘又回頭進房,腰內拿了兩塊洋錢,遞與鳳林換錢零用。纔出了房門,鳳林又將賈銘喊了回來,賈銘道:"你有甚話說?"鳳林欲言不言,凝了半晌道:"你早些來再說罷。"賈銘諾諾連聲,出了房門,同着吳珍們一齊出了強大家大門,到教場方來茶館喫茶去了。

    賈銘們去後,約有一個時辰,那前次在這裏鬧事的燕相尤德壽同着四五個人,雄赳赳的到了強大家內。三子看見他們來了,敢怒不敢言,趕忙笑嘻嘻的招呼,請在雙林房裏坐下,獻了茶,’喊老媽裝水煙,把家中幾個相公總喊到房裏,請叫衆位幹老子,請問衆人尊姓。衆人又問各相公芳名,已畢,三子拿了一隻琵琶,遞在鳳林手內道;"風相公,揀好小曲唱一個,奉敬衆位幹老子。"鳳林接過琵琶,將弦和準,向着衆人道:"唱得不好,衆位於老子包含。"衆人道:"請教;請教。"鳳林彈動琵琶,唱了一個南京調,其詞曰;

    春色惱人眠不得,滿腔心思,獨伴銀燈。聽聲聲狸貓,中得人心愁悶。薄情人,狠心一去無音問。欲睡不穩,好夢難成。恨蒼天,求籤問卜全無準。

    鳳林唱畢道:"獻醜,獻醜。"衆人道:"好琵琶!"有人取過。燕相喊道:"把你家東家喊了來,我們來同他說話。"三子道:"東家往外喫茶去了,老爹們有甚話說,吩咐下來,等東家回來,代老爹們道達就是了。"燕相道:"沒有別的事,我們大衆在天壽巷馬頭頑了一條五色金龍,寫你家八塊洋錢分子,我們要算是在這本碾兒上,比不得別條船,一千八百就可以過去了。辦與不辦,等你家東家個信。"三子道:"等東家回來告訴他,自然是許辦的。"燕相道:"要會我們,明日在竹鱸軒,不捨就罷了。"立起身來,同着那幾個人去了。三子同幾位相公罵道:"前日的事花的多少錢,墨跡還未曾幹,虧他們有這副老臉,趕太早跑到這裏耀武揚威,不曉得那一天湊巧,弄個訪案同他們頑頑,才曉得喇叭是銅打的呢!’雙林因他們坐在他的房裏,等他們出了房門,燒了兩張草紙。三子等強大回轉,將燕相們說的話告訴強大,自必仍請庚嘉福料理不提。

    再說賈銘們到了方來茶館,這兒陸書早巳坐在那裏,立起身來招呼,見禮人坐,談談閒文。用了早點,陸書請衆人同到多子街金珠店,換了金子,送到新勝街銀匠店打簪子。戒指,仍叫小喜子等着。陸書邀着衆人同到進玉樓月香房裏坐下,翠雲。翠琴總來相陪。月香向陸書道:"成衣業已講明,共總多少銀子,他還要先付銀子,衣服鋪蓋可以趕月底送來。陸書向月香道;"有兩包銀子在小喜子腰內,此刻我叫他看着打金首飾,回來到這裏,我叫他將銀子交與你。那一包輕的是三十兩,你先把與成衣所,少的我明日找付;那一包重的是五十兩,你拿去把與你叔子,讓他早些回去罷。那銀子總是好關紋,曹乎足兌,總是我自己比過的,分釐不少。"月香道:"我不曉得輕重,回來再說。"陸書一笑,留住賈銘們衆人,又在那裏喫了一日酒,方纔各散。

    光陰迅速,不覺已到了五月初一日。這一日早間,陸書同着賈銘們在方來榮館用過早點,到混堂裏洗了澡,剃了頭,一同到了進玉樓,請在翠琴房裏。賈銘們與陸書見禮賀喜,各叫小腸送了賀禮。蕭老媽媽子同翠雲。翠琴公送大蜡燭,安息香,內外場送的大寶蓋五彩須。一個大香珠。一軸睡美人,那強大家桂林。鳳林。雙林。巧雲各送了禮來,陸書將禮收下。陸書發過力錢,忙趕着喊人去請桂林們四人去了。

    好一刻工夫,只見鳳林雙林兩人坐了小轎來到,下轎上了樓來,向陸書道了喜,又與衆人招呼人坐,說是桂林。巧雲今日有事,不能過來道喜,託我二人轉致,陸老爺莫怪。"陸書道:"他們不來明日再請罷",遂將各款銀子總交與蕭老媽媽子:所有他同翠琴並內外場送的禮另外又回了銀子。蕭老媽媽子千歡萬喜將銀子收起。衆人用過午飯,蕭老媽媽子喊了梳頭的媽媽,代月香梳了一個時新發髻,換了簪環,帶了時鮮花卉並鮮花箍子,透體換了新衣。這畢衣飾總是陸書現辦的。打扮已畢,蕭老媽媽子帶着月香來到房裏,賈銘道:"這才標緻,真如嫦娥降世,伊似仙女臨凡。但凡女子,到底是梳頭好看,縱有十分姿色,男妝也要減去幾分。"月香見着衆人,反覺有些靦腆。鳳林們挑逗他說頑話,月香總不嘖聲。到了傍晚,陸書們邀至月香房內,衆人一看,雖不似新娘洞房,也就收拾得十分華麗。錦衾繡被,蘭麝香濃,梳桌上點了幾對大蜡燭,帳子內掛了一軸睡美人,壁上掛了幾幅美人條並對聯,又有賈銘新送來的一副黃絹邊裱成萬年紅對聯。上寫着:

    月窟惟延攀掛客

    香閨喜遇探花郎

    上款寫:"撰句書賀月香女史吉席",下款寫:"翠琅書屋主人贈。"房中間擺了一張圓桌,陸書邀請衆人人坐。擺下酒席,飲酒猜拳,又鬧了一回喜宇贈觴,衆人將陸書已滾得有幾分醉意,直到興盡酒闌,方纔散席。賈銘。袁猷代鳳林。雙林開發了江湖禮,鳳林雙林辭別衆人上了小轎,陸書叫人買了茶食,點了安息香,交與跟來的人捧着,隨着小轎回去。賈銘們四人辭別陸書,送着鳳林們到強大家去了。

    這裏老媽將殘看收過,揩抹過桌子,泡了濃茶來,又燒了醋湯,遞與陸書解酒。老媽又遞了一塊白絹與陸書道:"恭喜陸老爺,這是狀元印。"陸書接過,揣在牀蓆邊裏。此時漏已三催,老媽收拾牀鋪,陸書與月香解衣就寢。一個是慣走煙花浪子,一個是久在風塵少女,陸書花去許多銀子。此刻醉裏糊塗,也不知他是個處女,不是處女。今日初次落交,你貪我愛,直到興盡情濃,方纔雲收雨散。歡娛夜短,早巳紅日高升。兩人穿好衣裳,下了牀來,老媽道過喜,取水與陸書淨面,月香漱口。老媽捧了兩碗冰糖掇湘蓮與他二人喫了。陸書賞了老媽一塊銀子,那梳頭的媽媽走進房來向陸書。月香道過喜,陸書也賞了一塊銀子,那婦人謝過,代月香理開頭髮,梳松。又有賣花的送了.一條花箍,四柄鮮花,到房裏道喜,陸書也賞了他一塊銀子。月香將頭梳起,洗了臉,搽了姻脂和粉,戴了鮮花並花箍,穿好衣裙,陪着陸書用過早點,只見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四人一齊來到,進了月香房裏,各道恭喜。陸書邀請衆人人坐,賈銘們與月香說了許多頑話。陸書又着人到強大家將桂林。巧雲請了來,備了酒席請衆人。用過午飯,洗過手臉,桂林。巧雲要到天凝寺。東園等處去玩耍。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還帶着桂林。巧雲。翠雲。翠琴出了進玉樓,先到天凝寺,前後殿宇總隨喜過了,又到放生堂,把了許多錢與看堂的和尚,方纔將堂門開了,讓他們進內。看見有許多老牛。老豬以及多年羊。鵝。雞。鴨,又趕着叫人買了許多燒餅。饅首,望着這些畜生亂撩紛紛,搶着爭食。桂林們呵呵大笑,頑了好一回,方纔出了寺門,又到東園。史公祠各處遊玩過了。出了史公祠,到了大門外,桂林挽住吳珍的手仍要向東去頑耍,吳珍道:"向東去並沒有好頑的所在,沿河邊一直就到了便益門,你們在家裏坐船到揚州,那裏就是住船的馬頭了。說畢,同着衆人回至進玉樓,用了下午點心,晚間仍在那裏喫了酒飯。吳珍。魏璧代桂林。巧雲把了江湖禮,辭別陸書,四人送着桂林。巧雲回去。陸書仍在月香這裏住宿,儼然新婚燕爾,同月香如魚得水,似漆如膠,也曾將要帶他回去的話告知月香,月香也賭咒發誓情願跟他從良,說是等他叔子這一次來揚,講明身價,即便跟他回去。因此陸書爲色所迷,一連三日並未出着進玉林的大門。看看節近端陽,揚州俗尚繁華,龍舟竟渡,月香要看龍船,向陸書道;"我今年纔到揚狀,未曾看過龍船,你同我去看看。"陸書允了僱船同去觀看。初四日早間,’蕭老媽媽子上樓向陸書道:"有句話同你老爺商議,現在過節,各款使費;又送禮,又要開發節帳,想同你老爺付筆銀子過節。"陸書點點頭,月香道:"老幹娘,你莫提過節,我的未完纔多呢!我欠成衣多少,欠賣花的多少,欠做鞋子的多少,欠銀匠店多少,欠賣玉器的多少,欠賣果子的多少,還要買幾樣菲禮孝敬你老人家,還要送乾孃家節禮,還要開發家裏衆人節錢,共要多少銀子才得過去。"陸書道:"這些小事,你們總不必焦心。等小喜子來,我叫他回去拿銀子來與你們過節就是了。"蕭老媽媽子道;"喜二爺已經來了,現在樓下呢。"陸書道;"你將他喊上樓來,讓我吩咐他的話。"蕭老媽媽子隨即下樓,將小喜子喊上樓來。陸書道:"你去將賈。吳。袁。魏四位老爺立刻請了來,說我在這裏候着呢。"又向小喜子耳邊吩咐了幾句話,小喜子答應下樓去了。過了好一刻工夫,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四人一齊來到,陸書立起身來招呼,月香請叫過衆人,邀請人坐。老媽媽獻茶裝水煙已畢,陸書向衆人道:"小弟請哥哥們到此,非爲別事,月相公明日要看龍船,小弟不知貴處風俗,特地將哥哥們請來商議,要僱公一隻大船,還要請嫂子。弟媳們一同出去頑頑。"賈銘道;"揚州遊湖船最是龍船市同六月十八。七月十五這幾個日期價錢甚貴,還有一件,指着月香們道,有了他們在船上,那頑龍船的人看見他們必要門票,賢弟這一頑非數十金不可。"陸書道:"罷罷,小弟在貴處過個端午,如此勝景,不可不去瞻仰瞻仰。小弟只圖熱鬧,多花幾兩銀子何妨?"賈銘聽他這話,遂不便阻攔。吳珍道:"既是陸書弟豪興遂向袁猷道:"三弟我同你先到馬頭,將船僱定,省得明日沒有船叫,那才掃興呢!"陸書道:"費二位哥哥心。"吳珍同着袁猷下樓,離了進玉樓,出了藏經院大大門,吳珍向袁猷道;"這頑笑場中要做大老官,原要揮霍。我看陸兄弟這般頑法,竟有些傻。他代月相公梳妝,連衣服。首飾費,我代他算算,將近要用二司銀子,不知要他從良,還不知要多少銀子呢!我想他到揚州,無非是探親,又不做生意買賣,那裏有這些銀子花的。"袁猷道:"自從陸兄弟來了,結拜之後,每日總是擺臺頑笑,我也未曾同他細談。"二人走着談着,已到了天凝門吊橋口,早有索識的船家向前招呼道:"二位老爺,出去頑頑罷。"吳珍道;"今日不頑,明日要只大船,要多少錢?"那船家道:"你二位老爺來,我也不能三釐繞九釐的,老實些把十二塊洋錢外汰化。"吳珍還了四塊洋錢,船家不肯。再三再四,講定了連下午茶葉炭共總六塊洋錢,另外汰化夥計。那船家又道:"論理不該,無奈明日初五,是滿盤缸的日期,此刻講定了,回來再有人來僱,就是把紫金子也不能答應。先要同老爺們付幾塊錢定錢。還有一說,風雨總無更改。"吳珍道:"那是自然,即刻叫人先送兩塊錢來做定準就是了。"那船家點頭答應。吳珍向袁猷道:"兄弟我同你說話。"將袁猷拉到天凝寺內僻靜所在,說道;"我看小陸這樣頑法,必要頑出湯老爹來。我們兩人自從他到了這裏,天天陪大老官玩耍,算是醬油碟子跟着蹄子,拖拖就拖子了。我們把勢局絕不得賈大哥。魏兄弟兩人,總是鹽務來頭大,我們那有這些鬧錢在外面頑笑。強大家那裏過節不無所費,現在手頭又拮据,我想何不將船錢同明日撩標多算他幾兩銀子,我們兩人貼補過節,不知賢弟意下何如?"袁猷聽了,心中躊躇:我在常熟多少事件承他父子的情,今陸兄弟在揚州,我何能賺他銀子!若說不行,吳二哥既說出口,恐他無趣;若是依他,自覺居心有愧。因又回思道:"橫堅他遲早總是要壞事的,明日倘若壞幹了,沒有盤纏回去,我多送他幾兩銀子補這個數罷!遂向吳珍道:"這也罷了,兄弟跟着你說就是了"

    兩人商議已定,復至進玉樓,到了月香房裏,陸書看見他二人來了,趕忙立起身來道:"費心累步,不知船可曾僱定?"吳珍道:"這些弄遊湖船的人都趣糟了,不知說了許多話,再三再四,纔講定了是十六塊洋錢正項,茶葉炭。下午。夥計汰化在外,還要先送寸'塊錢做定準。明日若是下雨不上船,也要照數把錢,一文皆不得少。"

    陸書聽了作揖道:"兄弟貪頑,有費二位哥哥天心。"遂在腰內拿出十塊洋錢交與吳珍。吳珍隨即下樓,把了兩塊洋錢悄悄叫他小廝送到馬頭,交與船家算定錢,復又上樓。陸書道:"大哥說龍船要鬥着撩標,小弟不懂,還要拜託哥哥們併發呢!"吳珍道:"還是我同袁三弟效勞,你今日包些錢封,明日好把吊銷的孩子。"陸書道:"明日務必請嫂子。弟媳們一同出去頑頑。"賈銘們均各依允。陸書趕忙喊人開燈與吳珍喫煙,留衆人喫過午飯,方纔告辭,約定明早仍在進玉樓取齊。衆人離了這裏同到強大家內,各人向相好的告知明日陸書請看龍船。鳳林。桂林。雙林。巧雲聽了總歡歡喜喜,忙着料理衣裳。首飾,準備明日起早,去看龍船,且看下問分解。

    第十三回 賀端陽陸書看龍丹 慶生辰月香開壽宴

    話說陸書因月香要看龍船,初四日已將各事辦齊,初五日清晨拜過姑爹。姑母節,假設朋友家請賞午,趕到進玉樓來。蕭媽媽子同着衆人總道過喜,上樓到了月香房裏,月香接着道喜。老媽獻菜裝水煙,月香叫老媽剝了一盤棕子,又拿了一個五彩細磁碟,盛的是上白洋糖醃的玫瑰花膏,請陸書喫蹤子。陸書喫了一個。月香用牙筋戳起一個蹤子。蘸了些玫瑰花膏,銜了半個在口內,那半個糉子靠着臉,送到陸書口內。

    兩人正在鬧笑,這兒賈銘。吳珍。袁猷。魏璧總進了房來,忙將糕子嚥下,彼此見禮道喜。月香邀請衆人喫了蹤子,叫人開燈讓吳珍喫煙。月香忙着梳妝打扮,已畢。賈銘道:"我們到船上去,減恐他們轎子來,不曉得上那隻船呢!"大衆起身,月香請着蕭老媽媽子。翠雲。翠琴一同出了大門,到了碼頭下了石坡,衆人登跳上船,看見那艄後有些疤人宰雞殺鴨,備辦筵席。衆人坐在艙裏闊談,半晌工夫,只見鳳林。桂林。雙林。巧雲各乘小轎,到了碼頭歇下,三子同老媽媽在轎後。賈銘們四人忙忙上岸,各將相好的攙上船來。

    今日衆人總打扮得金翠輝煌,衣衫華麗,互相道喜人坐,吩咐船家開船。那船家趕着解纜。掣跳。撐篙,將船開出虹橋。到了小金山,大衆棄舟登岸,前後遊玩。但見榴紅似火,艾綠如旗。陸書。魏璧在跌博籃子上跌了許多水老鼠黃煙兒,帶回船上喫酒賞午。用過午飯,那些大小遊船紛紛來往,又聽得鑼鼓喧天,遠望族旗蔽日,各色龍船在水上如飛而至。有兩條龍船上有洋樓旗傘,總是簇新,龍船上掛的像生人子,那站龍頭的朋友,穿着華麗衣服,腰裏接着洋表。小刀。葫包。扇套。手帕等物頭,帶時式雨纓涼帽,足穿時式緞靴,年紀又輕,夜服又新,站得又穩,出色好看。’還有幾條龍船,旗傘雖不簇新,也還顏色鮮明,龍船尾上扣有一幅顏色布,扣着一根小紅木棍,上面坐着一個十一。二歲小男孩,頭上紮了兩個小髻,大紅鬚子拖在兩旁,身上穿了一件銀紅興兒布小褂,玉色縑絲褲,赤足涼鞋。那姑龍頭的朋友,有穿着二藍線絡單袍,有穿着沉香繭單袍,有穿着蘇藍布單袍,還有穿件大褂。繫着帶子的。還有一條龍船是五彩旗幟,紅色已經黑了,白色已經黃了,大約是在典當內贖出來的,頑了幾日尚有徽州紋沒有舒開,那艄後小孩,艄褲也是半新半舊,那站龍船頭朋友,年紀約有二十多歲,歪帶着一頂紅纓涼篷,身穿銀紅興兒布元元色縑絲。周身滾燈草邊,相思核桃結小褂,加了一件半新舊二藍宮綢面白洋布裏夾背心,白興布裩褲,繫着銀紅興布瞻玉色絲絛,穿了一雙舊松花綠洋絹面大紅綢機布里夾套褲,那套褲腳上還有拆去寬滾條蕪蓉帶的痕跡,白標布窄桶倒剝皮夾襪,天青緞葺八寶班尖薄底靸鞋,左手大拇指上帶了一個假翡翠斑指,手腕上帶了一隻綠磁鐲頭,右手拿了一柄棱竹骨黑油紙扇子,上面畫的水滸一百單八將。這少年人站在龍船頭上,手中扇子不住的扇着,看見來往遊船上人,滿口招呼。

    鬥標共是九條龍船,後面有一隻沒篷子小船,上面擺了兩個蔑籠,內裏有十幾只活鴨。又有幾隻大船,船頭上擺着一對黃紙糊的高戳燈,上畫五彩龍,剪貼紅宇,是敕封息浪侯送子甚麼顏色龍;那艙內擺設香案花供,供奉太子神像,也有清音十番,也有六蘇,俗名馬上戳,在艙內吹吹打打,唱着大麴。西皮。二黃。這九條龍船在小金山至蓮花橋一帶劃來劃去,那些遊人的划船跟着龍船,或郎或往。陸書們坐的大船本是住在小金山東山尖地方,早有一條龍船上站頭的朋友看見他們的大船停泊這裏,知道月香身上開苞好客,現在艙裏,趕忙叫劃頭漿的人撩了兩漿,將龍船靠住陸書們大船,招呼過賈銘們,衆人敲起吊朋的鑼鼓,艄後那小孩在那小紅木棍上吊艄,頑的甚麼紅孩拜觀音。鯉魚三跌子。張飛賣肉。。。。。。各樣花色,總頑過了,袁猷們將錢封把與他們。隨後凡有吊艄小孩的龍船,總靠着他們大船。吊過艄,那隻鴨子船也就劃近大船,跳上兩個人來,站在他們的船頭,望着艙裏,招呼過衆人,向着月香道:"月相公,特地爲你送標的。"就將鴨子船內兩個蔑籠提上大船,擺在船頭。那九條龍船總敲起搶標。鑼鼓在他們大船前劃來劃去,那些遊船聽見這裏撩標,總紛紛趕來,團團圍繞。那站在陸書們船頭上兩個人,見有隻青龍劃近大船,就將蔑籠內鴨子抓了一隻往河裏一撩,那青龍船上早有一個划船的朋友,精赤着身體,只穿了一條褲頭兒,髮辮繞了一個鹹菜把子,蹬在龍頭上,見鴨子一撩,他就跳下河去,將鴨子搶起,復跳上龍船。這條龍船就劃了過去,

    後面那條綠龍又劃了上來,那船頭兩人又抓了一隻鴨子撩下河去,那綠龍船頭上的也就跳下河去,將鴨子搶起,將船劃了過去。後面是紫金龍。老烏龍。銀紅龍。玉色龍。黃龍。白龍。五色龍魚貫而來,那撩鴨子的人,也有將鴨子撩在河內,也有將鴨子撩在那搶的人手內,才往河內一跳,冒起來的。九條龍船來來往往,每船搶過兩隻鴨子,那兩個人仍將蔑籠拎下小船。吳珍們向着那兩人道;"我們明早在教場泠園會罷。"那兩人答應,拱一拱手,跳上小船,開到別處。鬥標那龍船總劃到蓮花橋一帶去了,那些遊船也就紛紛散開。袁猷吩咐船家將大船開放,也就跟着龍船,觀看人景。

    今日是端陽佳節,揚州風俗八蠻聚齊,兩岸遊人男男女女,有攙着男孩,有肩着女孩。那些村莊婦女頭上帶着菖蒲。海艾。石欄花。蕎麪吊掛,打的黑蠟,搽的鉛粉,在那河岸上靸着一雙紅布滾紅葉拔情五彩花新青布鞋子亂跑,呼嫂喚姑,推姐拉妹,又被太陽曬的黑汗流流;還有些醉漢喫得酒氣熏熏,在那些婦女叢中亂擠亂碰;各種小本生意人趁市買賣,熱鬧非常。時人有《端陽看龍舟》五言律詩道:

    序後端陽節,龍舟五色鮮。

    旅旗光蔽日,鑼鼓響喧天。

    吊屈傳令古,奪標競後先。

    頑童具壯瞻,水上打鞦韆。

    陸書們大船跟着龍船,在蓮花橋那裏又看了別的遊船上撩了兩躺標,又看見有人蹬在龍船頭上一個筋斗跳下河去,多遠才冒了上來,名曰跳水頭,比搶鴨子還熱鬧。到了太陽將落時分,龍船紛紛劃回。陸書們在船上喫了晚酒,將船放回,到了天凝門碼頭,早有接鳳林們的小轎在那裏等候。風林四人向陸書。月香道了謝,要賈銘們四人送他們回去。吳珍道:"你們先回了罷,我們送陸兄弟回去,回來一齊都來就是了。"鳳林們各同相好的附耳不知說些甚麼,方纔各上小轎,進城去了。

    陸書挽着月香,邀請衆人棄舟登岸。回至進玉樓,月香進房,忙喊老媽開燈。吳珍喫了一回煙,向陸書道:"兄弟,你把我的六塊錢船錢,另外汰化夥計作六塊錢,把與我們去開發,省得他們到這裏增多較少。你另外秤二十四兩銀子,讓我同袁兄弟明早到冷園開發龍船上人,你兄弟不必露面,仍在方來等我兩人,你若露了面,他們不知要多少呢!"陸書千歡萬喜,將銀子照數秤了,並洋錢總交與吳珍。道:"諸事拜託二位哥哥。小弟同賈大哥。魏兄弟明早還在方來等候。"吳珍將銀子。洋錢收起,正欲告辭,只見翠雲。翠琴換了家常衣服到了房裏,向陸書道了謝,又道:"姐夫今日破費大了,還有一件事我們不能不告訴你:初十日是月姐姐生日。"賈銘道:"虧你兩人告訴,不然我們如何曉得。我們四人公送一班雜耍。八角鼓。隔壁像聲。冰盤球棒。大小戲法。扇子戲,熱鬧一天。陸書道:"他的小生日,何能又破費兄弟們呢!"賈銘道:"好兄弟,不必說這些套話。"陸書不便再辭,遂將蕭老媽媽請上樓來,向他說道:"初十日是月相公生日,’你代我喊廚子,中上下面,辦冷葷小菜碟四個,小瑣紅白滷;晚間備幾桌酒席,連他們男女班子總要款待。又要精緻,又要豐盛。"蕭老媽媽子答應,下樓去了。

    賈銘們辭別陸書進城,同到強大家內。鳳林們先在船上曾向他們說明,將別的客辭去,因此他們來了,就各奔相好的房裏坐下。會喫煙的喫煙,不會喫煙的喫茶,談談笑笑,收拾睡覺。

    歡娛夜短,早已天明。吳珍太早起來,將袁猷喊起,洗漱畢,離了強大家,先到熟錢店換了幾兩銀子,寫了十多張八嬌九扣票子,同到冷園茶館裏面。這見有十多桌,總是頑龍船的朋友,見他二人總立起身來,舉手招呼。吳珍。袁猷看見總是府縣門首朋友,以及武職營兵。文武秀才。—卜二門大小把勢。彼此招呼過,另在一個堂裏坐下泡茶。那昨日撩鴨子兩個明友.走近吳珍。袁猷席上坐—下,端起茶碗在二人面前斟了,吳珍忙喊泡菜,那兩人道:"前面有茶,不用再泡。"吳珍逐先拿出兩張票子遞與二:人道:"你弟兄兩人買個飲食喫喫。"二人接過,趕忙收起。吳珍又拿出十張票子道:"九條龍船同鴨子船拜託二兄開發罷。"那兩人道:"二位哥哥,太菲了些,我弟兄兩人做不來。"袁猷又添兩張票子道:"推分些罷。"二人方纔拿去。

    吳珍把了兩豌茶錢,纔出了茶館.有兩三個有頭臉的把勢,汕出來向他二人道:"這麼一個雅苗落在你們手內,把勢錢沒有分過家,我弟兄們要沾你弟兄光呢!吳珍不好回卻,每人把了一張票子,他們復進茶館去了。吳珍。袁猷同去將頑雜耍的約定日期,說了路腳,方纔同到方來茶館,見賈銘。陸書。魏璧俱已到了,見禮入席。吳珍向陸書道:"大虧賢弟未曾同去,他們將你當個大財主,不曉得胡打亂說,要多少銀子。我同袁兄弟再四推情,纔開發清了。陸書道了謝。衆人各用早點,陸書又拉到進玉樓,喫了午飯方散。

    次日,陸書到姑母家取銀子,午後到了進玉樓。上得樓來,見月香房門簾放着,又聽得房內笑語聲,陸書疑是房內有別的客,不好揭門簾進去。那老媽見陸書站在房門首,便說道:"陸老爺,房裏沒人,儘管進去。"陸書揭起門簾進內,看見月香坐在牀邊,面泛桃花,兩顴通紅。牀面前斜擺了一張椅子,坐了一個年約二十餘歲的男子,雪白淨光面皮,烏油油一條大辮,有二兩多辮線拖在背後,身穿漂白綢機小褂,元色縑絲褲,束着一條銀紅興布膽二十四個頭玉色絲絛,魚白布襪,元緞襪帶,元鑲元薄底鑲鞋;坐在那裏代月香捏腿。陸書進房兩人總未看見,那老媽跟着陸書進房,喊了一聲陸老爺來了,月香忙望着那少年人,將眼一擠道:"不捏了。"那少年人趕忙立起,在桌上將刀包拿着,匆匆去了。老媽趕忙將牀前那張椅子端在原處,獻茶裝煙。陸書向月香道:"你才十幾歲,就要捶腿,將來上了年紀怎樣呢?"月香道:"我喊他刮臉,因身子睏倦,叫他捶捶,那個時常捶呢!"陸書不便再說,仍在那裏迷戀,幾日皆未回去。

    初十日清晨,月香梳洗畢局身換了陸書送的生日禮新衣裙。蕭老媽媽子並底下人各送酒。燭。桃。面,陸書總收下,把了銀子算回禮。房裏點了一對大蜡燭,一張長壽燭。月香下樓,’在家神竈君前焚香點燭,禮拜過了,又與蕭老媽媽子。翠雲二人拜過壽,上樓與陸書見禮。正在鬧笑,翠琴也來拜壽,衆底下人上樓道喜,隨後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陸續來到,挑雜耍擔子人將擔子送到樓上,鳳林。桂林。雙林。巧雲各乘小轎到進玉樓門首下轎,上樓拜過壽。擺下點心,衆人用畢。月香向鳳林四人道:"小生日,又破費四位姐姐。"鳳林們道:"些微薄禮,何必掛齒。"

    正在鬧談,只見那頑雜耍的八九人,總帶着紅纓涼篷,穿着袍套,上樓道喜。吳珍問他們喫甚麼點心,那些人道:"在下買賣街抱山茶館喫過。"要了四百錢去會茶錢,就在樓上中一闖將一張方桌移放中央,鋪了紅氈。有兩個頑雜耍人捧了一例。漆茶盤,上蓋綢袱,放在紅氈上。那個人站近方桌,說了幾句慶壽吉利話,將綢袱揭起,裏面蓋的是個坎着的細磁茶碗。那人用二指捻着碗底提起,又放在茶盤內,將左右手交代過了,將茶碗提起,裏面是一個金頂子。又將茶碗將金頂蓋起,又說了幾句閒話,將茶碗提起,那金頂又變了一個車渠頂子。復將茶碗一蓋,又復提起,那車渠頂變了一個水晶頂。仍用茶碗蓋起,那水晶頂又變了一個藍頂子。又用茶碗蓋起,又變了一個大紅頂子。說道:"這叫做步步高昇。"又將大紅頂用茶碗蓋起又說了許多話,將茶碗提起,那大紅頂變做一顆黃金印。說道:"這叫做六國封贈,將軍掛印。"將茶碗仍用綢袱蓋起,收了過去,站在旁邊。那人走至中間,又頑了一回"仙人摘豆",又是甚麼"張公接帶"。頑畢將方桌指過半邊,又換了兩個人上來。手裏拿着一紅氈,站在中間,兩人鬥了許多趣話,那一人格兩手。兩腿。胸前。臀後拍着,交代過了。那人將紅氈遞了過來,翻來覆去將紅氈又交代過了,望左邊肩上一披,往樓板上一鋪,中間撮高了起來,又說是吹氣了。畫符了,將紅氈一揭,裏面是一大盤壽桃。饅首,一大盤花糕,代壽星上壽。陸書代月香賞了兩塊洋錢,那兩人復將紅氈拿起,重新交代一番,望下一鋪,又變出一大碗水,裏面還有兩條活金魚。衆人喝彩,那兩人退下,換了三個人上來。將桌子擺在中間,有一個人拿着一擔大鼓弦子,坐在中間,那一人拿着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那一人抄着手站在右邊。那坐着的唸了幾句開場自,說了幾句吉祥話,彈起大鼓弦子,左邊那人敲動八角鼓,那坐着的唱着京腔,夾着許多笑話。那右首的人說閒話打岔,被坐着的人在頸項裏打了多少手掌,引得衆人呵呵大笑。這叫做"對紙兒",揚州不行,北京城裏王公大臣宴客總少不了的。

    三人說唱了一回,退下,又換了一個人。手拿一柄紙扇,先學了些各色鵲鳥聲音並豬。鴨。狸貓。雞鳴犬吠,又學推小車。大車。牛車。騾車輕重上下各種聲音。然後掛起一頂小綢帳,那人走進帳子裏面,衆人先聽得兩個狸貓汕着叫春,有一個七。八十歲老婦人哮嗽,喊了幾聲媳婦,有個泰州口音青年婦人自言自語道:"我家大爺出去了幾天,未曾回來,也不知是戀嫖,還是戀賭?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這好春天叫我孤眠獨宿,如何睡得着覺!此刻軟塌塌的,你聽那不知趣的貓子,儘管在這裏亂叫,越加叫得人不知如何是好。"又聽得那老婦人掙着喉音喊道:"媳婦快些來呀!"那青年婦人道:"老媽媽子又在後面叫魂了。來了,來了!太太喊我做甚的?"那老婦人道;"媳婦,我想睡睡中覺,睡也睡不着,渾身疼痛,喊你到後面來代我捶捶。"那輕年婦人道:"你坐好了,我代你捶。"又聽得捶背響聲,老婦人道:"上些。"青年婦人道:"就上些。"那捶背聲或上或下,老婦人道:"媳婦乖乖,你唱個小調兒我開開心。"青年婦人道:"青天白日唱小調兒,鄰居家聽見耍笑呢!"老婦人道:"乖乖,你低些唱,那裏就被人聽見了。"青年婦人道:"唱得不好,你老人家莫要笑呀!"老婦人道:"好不好,無非頑的,那個笑你。"青年婦人捶着背,唱了一個"南京調",其詞曰:

    風月二字人人戀,不貪風月,除是神仙。戀風月朝歡暮樂情不及,戀風月,千金買笑都情願。貪戀風月,比蜜還甜,怕只怕鳳狂月缺心改變,怕只怕風狂月缺心改變。

    那青年婦人唱畢,老婦人道:"乖乖,你捶着,唱着,就像拍板,真唱得好。我少年時候最喜唱個小調,如今唱不動了。你歇歇去罷,我到房裏躺躺去呢。"青年婦人道:"太太,你在後面房裏睡睡,我也到前面房裏躺一躺,弄下午你老人家喫。"老婦人道:"乖乖,你去罷。"青年婦人低言道;"老厭物睡覺去了,等我到門首去耍子耍子。"聽得拔拴開門響聲,青年婦人道:"我們這條街上冷清清到要出鬼了,你看那西邊來的小和尚,揹着盞飯簍兒,生得眉清目秀,比我家大爺俊俏多呢!等他到我家打齋飯,讓我引誘引誘他,不知他可知趣呢?"又聽得有個少年男子道:"大奶奶齋飯,阿彌陀佛!"青年婦人道:"小和尚,你師父因何不來?"少年男子道:"他的小腸氣發了,睡在寺裏,叫我來的。"青年婦人道:"小和尚,你跟我家來。"少年男子答應了一聲,又聽得關門上拴聲音。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我收了齋飯就走,不用關門。"輕年婦人道:"掩門的賊多得很呢,關起來謹慎些。小和尚,你將齋飯簍子放下來,同你說話。"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把齋飯把與我,讓我早些回家去,倘遲了,師父要罵我呢!"青年婦人道:"今日早得很呢,齋飯簍子就放在桌上罷。我問你,今年十幾歲了?"少年男子道;"我今年十六歲了。"青年婦人道:"小和尚,你可曾定親呢?"少年男子道:"阿彌陀佛。我們出家人不曉得甚麼定親不定親!"青年婦人道:"小和尚。跟我到房裏來,把齋飯與你。"少年男子道:"阿彌陀佛,齋飯不放在廚房裏,爲何放在房裏,不當人子花花的呀!大奶奶,你怎麼倒睡在牀上去了,齋飯在那裏呢?"青年婦人道:"哎喲!我肚裏疼得很,小和尚,你做點好事,來代我揉一揉。"少年男子道:"我是個出家人,怎能代你揉呢?"青年婦人道:"不妨事,你快些來!少年男子道:"我不能代你揉。"又聽得那婦人將和尚抓住的聲音,道:"乖乖,你快些來呀!"少年男—子喊道:"哎喲歪!"那老婦人喊道:"前面是那個喊呀?"青年婦人道:"不相干,我在這裏同小貓子頑的。"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讓我走罷。"青年婦人道;"你來得,還去不得呢!"少年男子道:"咳,你莫拉褲子!"青年婦人道:"我偏要拉。"聽得正在拉扯之時,忽聽得扣門聲響,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不好了,外面敲門呢!"青年婦人道:"莫嘖聲,等我問是那-個。是那個敲門呀?"聽得是個三十餘歲山西侉男子聲音道:"是咱快些開門呀!"青年婦人慌道:"不好了,小和尚,我家當家的回來了。你快些躲在牀底下,莫要嘖聲。"少年男子道:"我今日是那裏晦氣!不好了,碰了頭了。"青年婦人道:"快躲好了,莫嘖聲呀!"聽得連連扣門,挎男子喊道:"爲甚麼不來開門?咱拿腳踢了。"青年婦人道:"來了!來了!偏偏有這種巧事,我坐在馬桶上,站不起來。"聽得開門聲響,青年婦人道:"你回來了。"倍男子道:"回來了,快些把門關好了。"又聽得關門聲音。倍男子道:"齋飯簍子是那裏來的?因何放在咱家桌上?青年婦人道:"是打齋飯的老和尚寄在這裏,他說有點事去,即刻就來拿了。"挎男子道:"咱看了兩夜十湖子脾,咱要睡覺了。"青年婦人道:"你到後面太太房裏去睡罷。"倍男子道:"咱自己的牀不睡,反到後面去睡,做甚麼?大娘,這牀幃動呀動的,是甚麼東西在牀底下動呀?:青年婦人道:"你睡你的,想必是貓子捉老鼠的。"倍男子道:"我到不相信,等我揭起牀幃,看是甚麼。呀!你是那個?還不滾出來呢!"少年男子道:"齋飯,阿彌陀佛!"倍男子道:"好好打齋飯,頑到人家牀底下來了!打你這禿驢。"聽得拳打腳踢之聲,少年男子道:"施主老爺,冤枉呀!"那老婦人喊道:"前面爲甚事吵鬧?"傍男子道:"你這顧睡覺,家裏有了人了。"老婦人道:"那個要臨盆了,快些請穩婆去呀。"挎男子道:"你莫瞎牽,你媳婦房裏捉住人了。"老婦人道:"王樹仁到我家來做甚的?我家裏又不過生日。滿月,要他這唱隔壁戲的來做甚麼!"只見帳子一揭,那人將頭向外一伸,走了出來。原來這人就叫王樹仁,他自己打趣自己,引得衆人鬨然大笑。

    這人將帳子收起,此刻鐘打二下,陸書吩咐擺杯著。面碟,醬油。醋小碗,邀請衆人用酒。用面。那些玩雜耍的人酒面喫畢,又要了四百錢去洗澡,洗了回來,又頑水盤球棒。軟硬工夫,又變了好幾套大小戲法。衆人用過下午點心,那唱隔壁戲的又唱了一套"調姨"。晚間先擺酒席,與頑雜耍的衆人先喫過了,後才擺酒款待衆人。賈銘們猜拳行令,那些頑雜耍的又變了許多燈綵戲法,還有一對玻璃高手照,裏面點着蠟燭,又變了一個大玻璃金魚缸並九大碗水。衆人連聲喝彩,總賞了票子。又唱了幾齣扇子戲:甚麼《壽星上壽》。《張仙送子》。《跳財神》。《跳魁星》。《打連相》。《打花鼓》。。。。。。,唱到"和尚燒肉香",衆人又賞了錢文錢票。扇子戲唱畢,陸書賞了他們八塊洋錢,那些人謝過,收拾雜耍擔子,挑着散去。

    陸書月香將酒敬勸賈銘們,衆人歡呼暢飲,又鬧壽字流觴,直至鍾打二下,方纔辭別陸書去了。老媽同打雜的將房內收拾清楚,將牀上薄棉被捕好,陸書。月香解衣上牀。陸書自然要與月香拜生日,禮尚往來,月香又要謝壽。兩人忙了一夜,到黎明方纔睡熟,直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月香偶染風寒疾 莫愛亂逞虎狼威

    話說陸書終日在進玉樓迷戀,不覺又是一月有餘。這一日早間,陸書出去,在教場方來茶社喫過茶,又同賈銘們飯館內喫了午飯,散後到了進玉樓,進了月香房裏,看見月香和衣睡在牀上。尚未梳洗,見陸書進房並未起身招呼。陸書不覺詫異,遂問道:"你爲何到此刻還不梳頭洗臉?"月香道:"我今日有些頭眩目脹。身體發寒,早間喫了幾個點心,登時就吐的了,此刻還是作惡心要吐,四肢無力,中飯也沒有喫着,何能梳頭洗臉呢!"陸書摸他頭顱,身上,並不覺得很熱,趕着叫人去請醫生。一刻工夫,請了一位先生來了,姓任名叫萬林。上了樓,到了房裏,陸書與他招呼,邀請人坐,老媽獻過條,談了兩句浮文,用耳枕墊着,代月香診過脈。任萬林道:"寒暑夾滯,要餓一兩日,將表邪解了纔好。纏綿下去,恐生別事。"有人取過筆硯同紙放在桌上,任萬林提起筆來,開了藥方。陸書開發了藥金跟封轎錢,醫生辭別去了。陸書看那藥方上寫着:

    某日初診:寒暑夾滯,嘔惡作吐,速以核邪解表,延防生變。

    柴胡錢五分,青皮錢二分,桔梗錢五分,藿香二錢,荊芥錢五分,積殼錢五分,香茹錢五分,防風錢五分焦查三錢,引竈心土五錢,代水生薑一片

    陸書看畢,趕着叫人配了藥來,配了藥引,望着底下人煽着風爐,用炭將藥煎好,捧放桌上。月香不肯喫藥,陸書百般哄他,只是搖頭不喫。陸書十分着急,遂自己捧着藥碗先喫了一口,哄着月香喫了兩口。搖頭道:"我真不能喫了,再喫就要吐。"趕着用水漱口。陸書又將冰糖與他過嘴,服侍月香脫了衣服,睡上牀去。陸書坐在牀邊代他抹抹胸口,招招被頭,沒精沒神喫了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早陸書起來,問月香道:"你今日可曾好些?"月香道:"今日略覺好些,只是頭暈得很。"陸書正在洗漱,蕭老媽媽子上樓,到了房裏向陸書道:"陸老爺,我告訴你句話;月相公自從恭喜之後,月事未曾來過,昨日見他嘔吐,莫非是個人病?在我老媽媽子意思,不要胡亂喫藥。"陸書道:"今日將任先生請來,將這話告訴他,看他說可是恭喜不是恭喜。"蕭老媽媽子道:"話不錯。"下樓去了。陸書隨即着人將任先生請來,就將月香經水未到的話告知。任萬林將脈細細診過道:"今日寒暑稍解,有點積滯未清,再淨餓一日,有了大解就沒事了。若說是喜脈,尚在數十日之間,此時脈尚未現。我兄弟學淺,不敢妄擬,另請高明斟酌。"將昨日原方上荊芥。防風勾去,加了一錢五分半夏。三錢萊藤子。

    任萬林辭別去了。陸書又將蕭老媽媽子請上樓來,向他說道;"我看這任先生言語含糊,也分不清是喜脈不是喜脈。此地可有好名醫呢?"蕭老媽媽子道:"揚州第一名醫,他那姓就奇怪,不在百家姓。他姓光明的明宇,名叫明馳遠,也不知看好了多少奇奇怪怪的症候。去年南京不曉得甚麼武職大官,有位小姐,得了膨脹,不知多少醫生未曾醫治得好,差了四個帶白頂的委員,坐了一隻大船,到了揚州,將明先生請到南京。到了衙門這面,隔着帳幔代小姐診了脈,請到廳上來開藥方。明先生向那武官說:"小姐不是盤脹,是恭了喜了,是個男胎,已有七個月了。"遂開了一個保胎藥方。那武官聽了不動聲色,請官親師爺陪着明先生在書房飲宴,那武官拿了一把寶劍,走到小姐房裏,不問清白,用劍將小姐肚腹副開,果然有個四肢長全的男孩。那武官到書房嚮明先生道:"先生高明之至,拜服,拜服!"便將剖腹見胎之事告知。明先生嚇得魂不附體,那武官道:"先生不必驚慌。"遂喊家人拿了五百銀子出來相謝,仍差那四個委員坐船將明先生送回揚州。這個名傳揚開去,生意擁擠不開,人家請他看病,藥金踞封轎錢要比別的醫生多着幾倍。俗語:'薦賢不薦醫’,你老爺自己斟酌。"陸書道:"這要他脈理精通,不在乎花多少銀子。你快些着人去將他請來,看他如何說法。"蕭老媽媽子答應,—歹樓着人去請。直到傍晚時分,明馳遠方纔坐轎來到。’下轎上樓,陸書接邀請人坐,老媽獻過茶,陸書將月香月事未至,嘔吐頭暈告知,又將任萬林開的藥方與他看過。明馳遠代月香診過脈,向陸書道:"貴相知的寒暑表邪已解,任敝友用的藥並不錯。若說是恭喜,但凡婦人受胎一月如滴露,二月似桃花,三月分男女。總要交到三個月,那脈象才分得清白。貴相知尚在四五十日之間脈尚未現,總宜寒暑自知,飲食均勻,那勞力之事諒來他是不得的,一切小心要緊。"遂在任萬林藥方上寫了:'妄加連翹一錢五分。"寫畢,辭別陸書去了。那藥金跟封轎錢陸書又花用若干。

    從此陸書心中總疑惑月香是懷了孕了,趕忙着人將藥配來煎好,正在哄着月香喫了下去,這聽得對過翠琴房裏來了一人,在那裏喧嚷。此人姓莫名愛;宇虛友,父親在日是個弄筆桿子的朋友,寫起數千兩銀子家資,只生莫愛一人同-個女兒。莫愛到了—十六歲,他父親就亡故了,無管無業,眠花宿柳,將家產敗得罄盡,虧得有銀錢的時候交結了一班紈絝子弟,因爲莫愛善於談笑談諧,故而在花柳場中離他不得,猶如幫闊一般。從前在進玉樓看見月香尚未改妝,姿色頗佳,心中十分愛慕,知他尚未破瓜,又無錢鈔,只好想想空頭心思罷了。後來弄得無可奈何,將胞妹賣到蘇州,講明身價,莫愛跟去得了二。三百銀子身價。在蘇州嫖興復發,將銀子花用若干,只剩下幾十兩銀子回到揚州,還了些欠債,贖了幾件衣服。因聽見人談說月香業已梳妝留客。莫愛聽得不勝歡喜,帶了二三兩銀子,興匆匆走來,要想留月香的鑲。有人請在翠琴房裏坐下,翠琴。翠雲總來請叫過了,老媽獻了茶,裝過水煙。莫愛問道:"你家月相公喊"翠雲道:"月相公有病睡了。"莫愛立起身來道:"我到對過房裏看看他呢。"翠雲攔住道:"他房裏有客。"莫愛遂生氣道:"好紅相公!老爺來了,他假裝有病不過來請安,既有大病,因何又將客留在房裏?老爺今日定要留他的鑲,叫他快些來!"翠雲道:"莫老爺,你不必生氣。月相公實是有病,他房裏是個熟客,因他有病,在這裏住。幹鑲的日子多,是濛鬆雨,你老爺改日請過來罷。"莫愛聽了愈加氣惱,拍着桌子喊道:"甚麼三隻眼睛王令官;混帳王八蛋留得鑲,我老爺難道沒有錢!"就在腰間取出一個銀包,往桌上一攝道:"我這不是銀子,今日偏要住鑲!有好老不服氣,快些出來與老爺鬥口氣,不是躲在房裏不出來的。"陸書在月香房裏聽見對過房中這些語句,不由得無明火發,又不知是個甚麼人,說的話句句關礙着自己,十分忍耐不住,就要出去同那人打降。月香才喫了藥下去,見陸書生了氣,軟塌塌趕着將陸書膀臂抓住道;"你要出去同他鬥氣,我就一頭撞死!"不肯讓他出房。陸書因月香有病,又怕他閃動胎氣,不便掙脫,也在房裏亂罵。

    那進玉樓的外場姓花,因他爲人熱鬧,會說笑話,人都喊他花打鼓,在樓下聽見樓上扛吵,趕忙上樓,先走進月香房裏,向陸書道:"陸老爺:你老人家不要生氣,在這些頑笑地方,難保沒是非口舌。這個人不曉得是你老爺在這裏,他若是曉得是你老爺,他也不敢放肆,慷必他是喫醉了。等我到對過房裏去,三言兩句打發他出門,你者爺如此動怒,豈不把月相公急壞了。"陸書聽他這話,氣才漸平。道:"你快過去看看,究竟是個甚麼人?"花打鼓答應,走到翠琴房裏,見翠琴將那個人接着坐在牀邊

    花打鼓近前一看,認得是莫愛,便道:"莫老爺嗎?你老爺許久不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今日是甚麼風歐到這裏來頑頑?"莫愛見是花打鼓,遂道;"你家好紅相公,我老爺帶了銀子來留鑲,連面也不出來一見,瞧不起老爺。他是仗着甚麼大頑友的勢兒,我到要會會他呢!"花打鼓道:"莫老爺,你說到那裏去了。你老爺乎昔那一回來,月相公不來恭惟。無奈他今日實是有病,方纔喫下藥去睡了。他房裏是他身上一個熟客,在此服侍他的。就是他沒有病,他既有了鑲,也不能再留你老爺。將心比心,你老爺在這裏留了鑲,後來又有別的人來要住,你老爺可能讓他呢?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今日你老爺不知在那個相好的那裏多用了一杯了,諸事看我分上,改一日來包在我身上,代你老爺做媒,與月相公明日頑好了,要大大的謝我呢。"莫愛聽了,微微一笑。花打鼓又拿過水菸袋,要裝水煙與他喫。莫愛站起身來道:"我們再說罷"

    花打鼓將桌上銀包遞與莫愛道:"莫老爺,將銀包收好,我送老爺下樓。"又喊樓下人點條火把。莫愛將銀包收起,下了樓來,花打鼓拿着火把送到大門首,將火把遞與莫愛道:"莫老爺,好生走,不送你老爺,改一日請過來頑頑。"莫愛接過火把,嚷嚷咕咕去了。花打鼓復又上樓,到j’月香房裏。陸書道:"那王八蛋滾了?他姓甚名誰,是個甚麼人?"花打鼓道:"陸老爺,大人不記小事,不必追問,由他去罷。"陸書再三追問,花打鼓道:"他叫莫愛,又叫莫虛友,是個無管無業之人,平時同些老爺們來,他就像是個幫閒,俗稱蔑騙的光景。這種不堪的人,你者爺抬抬膀子,讓他過去罷。"陸書道:"我曉得了,你下樓歇息去罷。"

    花打鼓下樓去了,陸書服侍月香一同睡上牀去,心中十分懊惱,想道:"真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想我在家裏,在這些頑笑地方,只有我鬧標勁,翻相公,再不然是爲爭風與別的客家鬥氣,從未曾像今日喫這悶蛋,明早定要同賈大哥們商議,找這姓莫的出這口氣。。。。。。。"胡思亂想,等到天明起來,洗漱畢,喫過蓮子,吩咐人請醫生代月香診,遂離了進玉樓,到方來茶館來會賈銘們商議,要與莫愛鬥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送花籃蛤蟆打秋風 做喜樂虔婆收賀分

    話說陸書離了進玉樓,到了方來茶館,只見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齊在那裏。陸書與他們見禮入座,泡了茶來,喫着茶,陸書道:"三位哥哥。一位兄弟,要代兄弟出氣,兄弟昨晚被人欺負。"衆人慌問何事,陸書將昨晚莫愛在進玉樓如何要留月香的鑲,如何罵他,後來還是花打鼓勸去。兄弟氣悶了一夜,我在貴處人地生疏,要仰仗兄弟們大力。賈銘。吳珍。魏璧聽了這話道:"這還了得,陸兄弟在我們敝地被人欺負,我弟兄們怎麼過得去!不要陸兄弟出面,我們約幾個朋友先將這小莫子找尋着了,一打一拖,將他搭到縣門首,拼着花幾兩銀子,總要看他個樣子。他才曉得利害,嗣後纔不敢得罪人呢!"袁猷沒有等他們說完,立起身來,走近陸書面前深深一揖。陸書趕忙立起道:"三哥,這是何故?"袁猷道:"賢弟,你不知道,那莫愛是我的姨弟,他與賢弟素不相識,並無芥蒂,諒非有心冒犯,大約也是酒後狂言。賢弟不必生怒,諸事包含,看愚兄分上,我將這畜生找着帶到弟媳那裏,負荊請罪。"陸書聽了這話忙道:"三哥請坐,既是令親,不必說了。"賈銘們道:"就是袁兄弟的令親,也不該得罪陸兄弟。禮是要服的,若不服禮,我們也不依。"袁猷道:"茶後哥哥們先請到進玉樓,我去將這畜生找了去服禮。"陸書再三攔阻,賈銘們催着袁猷先出茶館去了。

    衆人又談了許多閒話,同着陸書出了方來茶館,到了進玉樓月香房裏,見月香的病尚未全好,和衣睡在牀上,見他們來了,趕着立起身來,招呼過衆人,邀請人坐,陸書向月香道:"醫生可曾來過?"月香道:"適才來診過脈,叫我喫點清米湯,再喫一兩劑藥,就沒事了。"陸書將藥方要過來一看,喊人拿去配藥,喊老媽將燈開了與吳珍們過癮。

    到午初時候,這見袁猷同着莫愛上了樓來,到了月香房裏。才進了房,袁猷向陸書道:"陸賢弟,我們莫舍親昨晚實因酒後,不知賢弟在此,言語冒犯,今日特地過來賠罪。"陸書們看見他兩人進來,趕忙立起身來招呼,又見莫愛在那裏打拱作揖,陸書趕着還禮道:"總是自家弟兄,袁三哥何必如此蛇足,反明兄弟過意不去。請坐,請坐!"翠雲。翠琴總請叫過了,莫愛又與賈銘們施禮人坐,各道名姓,彼此說些套話。莫愛喊外場吩咐擺酒,陸書道:"在敝相知這裏,何能要哥哥作東。今日我的地主,改日再擾哥哥罷。"謙之至再,仍是陸書做東,喫了一臺酒。用過午飯,莫愛謝過陸書,辭別先行。吳珍在那裏過了癮,才同着賈銘。袁猷。魏璧去了。陸書仍在這裏服侍月香的病,未曾回去。

    次早起來,月香的病已全好,那梳頭的老媽來到房裏,正代月香梳頭,陸書站在梳桌旁邊,裝水煙與月香喫。兩人正在鬥趣,有那素昔在教場裏拎跌博籃子的王小虎子知道陸書與月香相好,拿茉莉花穿成一個大花籃,周圍有許多蝴蝶,想打陸書的秋風。王小虎子將花籃送到月香房裏,說道:"陸老爺在這裏呢,特地送來與老爺同月相公聞香的。"月香忙將花籃拎過來,一看穿的十分精巧,將近有二千多個萊莉花朵。"遂喊老媽將花籃接過,接在帳子裏面。陸書在銀衣內拿出兩塊洋錢,遞與王小虎子道:"難爲你,拿去打個酒喫喫罷。"王小虎子道;"多謝陸老爺。"拿着洋錢去了。

    陸書見月香病已痊癒,百般樣好飲食弄與月香滋補調養。這一日陸書請賈銘們四人在月香房裏喫酒,用過午飯,過痛的過痛,閒談的閒談,只見蕭老媽媽子上樓,到了房裏請叫過衆人,遂坐下道:"五位老爺,我有句話奉申:我家年例要做平安喜樂會,前日因月相公身體不爽,我老媽媽子在家神竈君前也不知磕了多少頭,禱祝;'保佑月相公病體痊癒,趕緊做會還福’,莫道無神卻有神,果然菩薩有靈,第二日月相公的病就好了。如今我已擇定日期,六月十士日安壇,十二日一天一夜大會。兩事一謝,謝菩薩我家的事,不能叫陸老爺一人破鈔。陸老爺,你大大的出我老媽媽子個賀分,其餘牲禮。香燭一切破費,總是我老媽媽子包足。十二日還要請諸位老爺同貴相知衆位相公賞臉,來看會頑頑。不知諸位老爺可賞我老媽媽子光呢!"陸書聽見代月香還福,他也不知揚城做喜樂會不消多少銀錢,便說道:"我諸事不管,貼你十兩銀子罷。"蕭老媽媽子道:"就這樣,那裏還同你老爺較量呢!"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道:"我們四人定來道喜,風相公們也是要來的。你不必打發人去請,我們代你道達罷。"蕭老媽媽子道:"人熟禮不熟,那有不請之理。"又叮囑幾句下樓去了。賈銘們要請陸書到強大家擺酒喫晚飯,月香不肯讓陸書出門,賈銘們將陸書。月香嘲笑了一陣,辭別去了。

    時光易過,已到了六月十一日期。這日午後,有四五個端工揚城俗名香火,挑了一擔所用物件以及神牌。畫軸,到了進玉樓裏。在樓下中一間接了東獄天齊仁元聖帝消災降福都天星王大帝泰山娘娘神像,又擺了各部神抵畫像。脾位,掛起長幡。榜文;又向蕭老媽媽子要了許多米並紅扎辮扣的本命錢結。一杆小秤。一面把鏡安設鬥案。設了香爐。燭臺,擺好壇場,鑼鼓喧天,開壇灑靜,召將請神。安了壇。喫了晚飯,端工散去。

    次日黎明時候,有八九個端工早已來到,敲鑼擊鼓,開壇請神。又用一根長木縛着竹枝。扯起大紙幡。端工唸了一回,各用早點。早面。陸書。月香聽那鑼鼓聲敲,也就早早起來。月香忙着叫人梳頭,打扮完畢,到了午初時候,賈銘。吳珍。袁猷。魏璧一齊來到,每人一塊洋錢賀分,蕭老媽媽子收下謝過,邀請衆人到月香房裏,陸書月香招呼人坐,喫煙閒談。還有別的客家,各人總有賀分。另在翠雲。翠琴房裏起坐。鳳林。雙林。桂林。巧雲早間就着人送了賀禮,蕭老媽媽子又着人去邀請。到了午正時候,鳳林們四人方纔各乘小轎,到了進玉樓,下了小轎進來,翠雲。翠琴接着,看見鳳林們總皆打扮得花團錦簇。邀至裏面賀喜已畢,請到樓上與賈銘們一處起坐,擺過點心,總請至樓下看會。

    只見那些端工,頭上用元綢包頭。扎着紙帽子,身上穿着道士法衣,口裏不知念些甚麼,說是申文上表。又有一個端工,將髮辮扣了紅頭繩同幾個青銅錢,摔着辮子,赤着膊,繫着青布裙子,拿了一把廚刀,說是開財門,在那膀臂劃出血來,用茶盤等着,又將那些血汰在各人房門框上,在那各人房裏亂繞亂跳,又將紅竹著放在各門坎上,用廚刀一斬兩段。那兇惡之像,嚇得這些女相公各人抓住相好的藏藏躲躲。

    端工跳畢,放了旺鞭。月香邀着衆人上樓用過午飯,那些端工們將一張方桌抬放天井之中,擺設香案,又擺了一盤豬大腸。小腸,敲着銅鼓,轉着方桌,哼着念着,叫做轉花盤。又有一個端工敲着一面大鑼,坐在神前唱的甚麼:張祥買嫁妝,被白寡婦謀害。那些相公們聽了,疑是真事:吁嗟感嘆。這端工唱畢,又有一個端工穿起青布褂裙,帶起娘娘帽兜,胡言亂語跳娘娘。引着鳳林們笑不住口。晚間擺了酒席,翠雲邀請衆人人席,歡呼暢飲,席散之後,賈銘。吳珍。袁猷。魏璧代鳳林。桂林。雙林。巧雲開發票子,汰化端工,又把了江湖禮,大衆告辭。翠雲。翠琴。月香留他們看夜會,衆人不旨,辭別去了。別的房裏客家擺了晚酒,汰化過端工,也各散了。只有陸書在月香房裏未走,到了夜裏,那些端工們又跳"五十二參",裝神裝鬼,翻筋斗。衆蠟燭臺。變戲法,各種頑意,又裝了幾個燒肉香的和尚打趣。衆人要錢,陸書。月香義賞了兩張票子,翠雲。翠琴也賞了錢文。那揚州煙花竹枝詞九十九首內有一首道:

    百計千方哄客銀,籍名喜樂說酬神。

    財門開過娘娘跳,便益端工看女人。

    一夜鑼鼓喧天,直鬧到天明,方纔結壇了會。陸書又代月香把了喜錢,那些端工們挑了擔子散去。

    陸書爲色所迷,只顧朝歡暮樂,竟忘記了來揚所做何事,也不划算帶來的銀子已經花用若干。月香看龍船那時,聽見賈銘們說是揚州六月十八日湖上大爲熱鬧,遂向陸書道:"我前日患病,曾允下往觀音山燒香。這兩日睡覺,才合上眼,就夢見觀音菩薩站在面前。菩薩是十九日聖誕,我同你商議,—十八日僱一隻船同我去燒香了願。"陸書道;"我聞得六月—卜八日揚州湖上甚是熱鬧,我們兩人前去燒香,寂寞無趣,不如叫一隻大船,將賈大哥們同風相公們總請了出去,一則讓你燒香了願,二則大家熱鬧一日,見識些揚州風景,豈不好嗎?"月香道:"如此甚妙!"陸書隨即叫小喜子去請賈銘們商議僱船。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百子堂和尚花緣 大雄殿馬披鬥法

    話說陸書因月香要到觀音山燒香了願,隨即着小喜子將賈銘。吳珍。袁猷。魏璧請來,商議僱船。吳珍道:"陸賢弟,你歡喜熱鬧,必須僱一隻大船,我們同弟媳們在上面起坐。另外僱一隻燈船,喊半班清音十番,讓他們在燈船裏頭唱罷罷的。六月寸'八日,湖上是個滿盤缸日期。我們奪個趣,纔有頑頭。"陸書聽了,歡喜非常,道:"二哥,這話說得碰兄弟心肺,就拜託哥哥去辦。"吳珍向袁猷道:"兄弟,還是我同你去叫船。"兩人一同離了進玉樓,到天凝門馬頭,將船僱定,復到月香房裏,回了陸書信,付了定銀。陸書又吩咐擺酒,衆人擾了午飯。臨行之時,吳珍向陸書道:"十番孩子,我同袁兄弟喊定了,十八日早會罷。"陸書又叮囑他們,請鳳林。桂林。雙林。巧雲同去遊湖,賈銘們均皆答應,辭別去了。

    到了十七日,陸書就忙着叫人請了香燭。大香。備了香儀。錢封,喊了瘤人,明日船上辦席。一應預備齊全。十八日清晨起來,月香梳洗已畢,穿的是新做的談青抗羅褂裙。白紗小褂。大紅紗褲,正與陸書喫早點之時,只見賈銘。吳珍。袁猷。魏璧一齊來到。陸書。月香招呼人坐,請喫點心。賈銘們業已偏過,陸書向賈銘道:"風嫂子們可快來呢?"賈銘們道:"你兄弟豪興,代累我弟兄們作了多少難。"陸書忙問道:"這是何故?"吳珍道;"大哥說的頑話,不過是他們因爲要遊湖,放差做衣服。此刻總忙着梳頭呢,大約也來得快了。"陸書道:"我們還是同到船上去等他們罷。"賈銘道:"坐在船上等人,甚是沒趣,不若先着小廝們上船,等他們來了,送信與我們,再上船去。豈不好嗎?"陸書道;"如此甚妙。"遂向小喜子道:"你們先上船去,看見風相公們轎子來了,立即送信。"小喜子答應,同着各人跟來的小腸去了。

    陸書叫人將煙燈開了,賈銘因與鳳林常在一處,現在也有了幾口煙,就與吳珍睡下去對槍過癮。一刻工夫,只見小喜子匆匆走上樓來,站在月香房門首向陸書道:"大爺,四位相公的轎子總到了馬頭,小的請他們總上船坐了。那十番孩子也都來了。"陸書聽了點點頭,吳珍們將煙具收了,用口袋裝好,叫小喜子帶着上船。陸書邀請衆人下樓,月香邀着翠雲。翠琴,一同出了進玉樓,到了天凝門馬頭,下了石坡,鳳林。桂機雙林。巧雲在船上看見,早已迎出艙來。彼此招呼,賈銘們同月香。翠雲。翠琴總登跳上船,那十番五個小孩總上來請叫過了衆人人座。陸書看見大船旁邊泊着一隻划船,已將船篷抬去,搭了紅油竹架,上面綠油綢篷接着許多玻璃花籃以及琉璃荷花。果品。蟲鳥各色小燈,連欄杆上總是五色玻璃風燈,約有一百多個燈頭。船家上來請問尊容齊是未齊,陸書道:"窖總到了,就此開船。"那十番孩子總上了划船。那大船。划船一齊解纜,蕩槳的蕩槳。撐篙的撐篙,划船在前吹唱,大船緊隨在後,由下買賣街經過,那些茶館裏喫茶的人聽見絲竹聲音,總向着河邊看望。有些年長老成人說是這些浪子如此耗費,今日這一頑,非幾十兩銀子不可;有那些浮躁少年人說道:"人生在世,像今日這個日期,必須如此頑法纔算款式,恨不能也像他們這樣頑法,才如心願。"無奈力不從心,又捨不得今日這般熱鬧,趕忙在各茶館裏糾約了十一。二個朋友,僱了一隻兩把槳有篷子的小漁船,擠擠的在艙裏坐,彷彿似搭人載划子到瓜洲邵伯去的光景。又買了些鮮荷花燈,用長錢串子綁在船欄杆上,省喫儉用,頑了一天半夜。次日算帳,每人派了數百文。內中還有拿不出錢來的朋友,也不知吵了幾次,被船家逼着當了幾票小押,纔將這湯案了結,闊文不必贅敘。

    且說陸書們大船。燈船出了虹橋,此時尚早。遊船纔出來不多幾隻。陸書吩咐船家先將船開到觀音山馬頭停泊。扣纜搭跳,大衆棄舟登岸。跟月香的人捧了香燭。元寶。大香,引着月香先在土地桐裏進了香,把了香錢。衆人到了功德林前,見左邊牆上掛了一塊木板,上貼告示。賈銘們立定觀看,只見上寫着:

    欽加升銜江蘇揚州府甘泉縣正堂加十級紀錄十次某查案嚴禁,以昭誠敬事。照得功德林乃翠華巡幸之地,爲淮南名勝之觀。每年六月十九日,恭逢。

    慈航大士聖誕涎之期,各處遠近男女,燒香祈福,絡繹不絕。間有不法拐徒,擁擠喧譁,藉端滋闊;以及剪綹扒匪,乘機剪扒銀錢物件;並有各衙門小班白仰硬掄各耍貨攤賣物,稍不遂意,即肆行兇;更有乞百花夫,強討硬要。種種不法,歷經拿究,示禁在案。茲將屆期,誠恐若輩故智復萌,除訪差查拿外,合行查案示禁。爲此示,仰該山住持。地保。坊快。足頭人等知悉:如有前項不法棍徒,仍蹈前轍,故違不遵者,許即扭稟赴縣,以憑嚴究枷示。地保人等,倘敢容隱,一併重它。言出法隨,決不姑寬。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後面年月。印信。朱標日期。那右邊牆上貼的是揚州營城守副府並西南汛總廳及甘捕廳告示,衆人無心觀看,進了功德林兩旁瑩山坡有許多男女乞丐,攜男擅女,以及啞。聾。痂。癱。爛頭。破鼻。老弱。殘廢。在那裏喊着要錢;又見有許多提着朝山進香燈籠,點得亮亮的,引着拜香的男男女女,髮辮打着大紅頭繩,穿着青興布褂褲,捧着小紅板凳,幾步一拜。

    大衆擠擠挨挨,到了大雄寶殿。只見:燭影輝煌,香菸飄渺,男女紛紛,禮拜鐘鼓響聲不斷。早有道人將香燭。大香接了過去,裝香點燭。鳳林。桂林。雙林。巧雲。翠雲。翠琴各人向和尚買了香燭,兩邊撞鐘擂鼓,月香們七人在慈航大士座前總禮拜過了。那五個十番孩子各:彥了香燭,磕了頭。和尚邀請衆人至後殿百子堂各處燒香禮拜。大衆見送子觀音龕內塑着許多童兒泥像,有帶着紅布黃布帽子的,也有光着頭的,也有騎馬的,也有打傘的,也有頑龍燈的,也有打鞦韆的,也有翻筋斗的,也有敲鑼鼓的,共有—召多個。貿銘望着鳳林們道:"你們那個想養兒子,偷個小帽子回去,就包管有孕了。"鳳林。桂林。雙林。巧雲。翠雲。翠琴聽了這話,各人笑嘻嘻的走到宴子面前,搶着拿那小帽子。惟有月香站在那裏聲色不動。桂林道:"月姐姐不偷帽子,我明白了。組夫多早晚把蛋我們喫呢?"月香。陸書總笑着不言。他們正在這裏嘲笑,只見又有許多婦女也到送子觀音座前燒香。內中有一婦人,年紀尚不足二十歲,是新開的臉,衣飾總是簇新,磕過了頭,站在那憲子面前,鬼鬼祟祟的想偷帽子,又像怕人看見的光景,羞羞怯怯,偷了一個帽子,同着那些婦女嘻嘻笑笑又到別殿上燒香去了。賈銘道:"諸位賢弟,看這新開臉的婦人,大約是個新娘,嫁之未久,方纔偷帽子這種羞怯光景,甚是有趣。愚兄口占一絕贈之。"衆人道:"請教,請教。"賈銘遂口吟一絕雲:

    女娘新嫁尚令羞,送子觀音默默求。

    仲手欲愉羅漢帽,通紅粉面幾回頭。

    衆人道:"妙極。妙極。"

    和尚邀請衆人到客堂裏面坐下,道人獻了茶。兩張桌上總擺了桌盒,和尚將桌盒內茶食。果品敬過衆人,向那道人使了個眼色。道人隨即捧了一個冊頁遞在和尚手裏,和尚向着衆人復又問訊道:"荒山後樓蒙各位施主老爺太太重建,尚少油漆粉飾。神像裝金,望諸位老爺。各位小姐隨緣功德,百子千孫,福壽綿長。"說着,將那冊頁擺在桌上,道人取了筆硯過來。賈銘們看那冊頁是捅木面子,貼着白紙J襯的梅紅籤,寫着福綠善慶四宇。揭開一看,無非是些俗套疏引,後面貼着許多紅籤,寫着:張老爺喜助若干,李太太喜助若干,還有許多紅籤未曾有宇。賈銘道;"我們也不必寫了,相應現開發罷。"陸書就在鈔袋查出三千文錢票同封現成的香儀,遞與和尚道:"這票子算我們大衆功德,你收着添補罷。"和尚接過錢票,看了數目店號,道:"還要請衆位小姐作作福。"陸書又把了二千文錢票,和尚接了道;"請將各位臺銜登簿,等圓滿了代衆位老爺。各位小姐祝仟。"陸書道:"些須小事,不足登簿。俗語說得好:"錢人山門,功歸施主"就是了。和尚喊道人擺碟子。下索麪。賈銘道:"我們船上飯已現成,改日再來擾罷。"立起身來,同着衆人出了客堂,和尚送至大殿。

    衆人看見此刻比先更覺擁擠。不知那裏來了兩班觀音會,有兩架香亭擺在大殿。有兩個人精身赤足,用銀紅興兒布繫着青興布褲,有二尺多長鐵鏈穿通臂膊。手腕,手裏各持鐵鞭,在大殿天井裏熱烘烘香堆子旁邊亂跳。那一個人將竹節鐵鞭放在香火堆裏燒得通紅,右手用一張元花在這燒紅了的鐵鞭尾一抹到頭,但見一縷青煙,手上皮肉毫未傷損;那一個人將一雙赤足跳到香火堆裏,又跳出堆外,腳上皮肉也未傷損,這卻不知是甚邪法!鳳林們見這兩人險峻喝喝,跳來跳去,嚇得戰戰兢兢。雙林向袁猷道:"這兩人因爲何故亂跳?"袁猷道:"他們名爲馬披,自稱師爺,這是陰犯陽譴,將父母遺體錐上這麼些鏈子。在他自己說:有因爲父母有病,也有爲着自己有病.,許下來的心願。殊不知聖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他們這種人要算世間大件逆兒子了。"雙林道:"他們身上這些錐子,疼與不疼?"袁猷道:"據說有符不疼。費卻沒有捱過鏈,疼與不疼,你該自己曉得。"雙林聽了就要用手來擰袁猷的嘴,因礙着人衆,不好意思,遂道:"讓你說得快活,回來家去,同你再說。"這見那兩個人跳上大殿香亭前,等會上各人磕了頭,又跳到天井引路,衆人將兩架香亭搐起,跟着那兩人出了山門去了。

    賈銘們在前後保護着鳳林們離了大殿,出了二山門。兩旁多耍貨攤子,擺列着各種頑意東西。這七位女相公。五位男相公看見這些耍貨:這個說這樣好頑,那個說那樣好頑,根不能將各樣買全。那賣耍貨的人見他們要買,故意高擡價錢,這些男女相公你買這樣,他要那樣,各人揀了許多耍貨。算明共是七塊半洋錢。總是陸書把錢,把了洋錢,找了數百文。各人攜着耍貨,到了山坡,那些男女乞丐見他們燒過香下來,總各喊着老爺。太太。相公。姑娘,討要錢文。陸書叫小喜子散給他們錢文,那知善門難開,小喜子纔拿出錢來開發,這些乞丐就將小喜子團團圍住,拿過又要,喊喊吵吵,開發不清。小喜子周身是汗,急得推倒一人,方纔跳出圈子。後面還有許多男婦。小孩跟着到了馬頭,小喜子跳上了大船,那些乞巧扳位船頭,不容解纜,又把了許多錢文,方纔解纜開舟。

    將船放過蓮花橋,緊對雲山閣停泊。見閣上有許多人在那裏鬥牌,賈銘們在船上用過午飯,過了癮,鳳林們手臉洗畢,大衆上岸各處遊玩。正在雲山閣憑攔眺遠,只聽得遠遠鑼聲,來了一班觀音會。到了蓮花橋這裏,那馬被在香亭前燒符上錐。此刻鳳林們以高視下,又不害怕,又看得清楚。看見那些馬被,每人上了許多錐,跳過橋去了。隨後又有幾班會接踵而來,聽見人說是瓦窖鋪。窪子街。黃泥溝。董家莊。。三里橋。幹茅龐各處的。衆人看過了會,賈銘着人將弦子。笛子。笙。鼓板。琵琶。提琴取來,放在雲山閣桌上,十番孩子唱了兩套大麴。鳳林豪興,叫十番孩子做傢伙。他唱了一套"想當初,慶皇唐",聲音洪亮,口齒鏗鏘,宛似男子聲音。月香等鳳林唱畢,他唱了一套"這爲你如花美眷",聲音柔脆,細膩可人。引得那些遊人叢聚在那裏做蜜臉,那些看十壺牌的朋友,抓了一張二條,沒人開招碰他,將手內一張一萬。一張九餅擺下來喫老虎,連牌都看錯了。鳳林。月香唱完,衆人喝彩。桂林。雙林。巧雲。翠雲。翠琴每人唱了一個小曲。船家運廠茶食碟了上米,衆人用過。魏璧。陸書在躍博籃子上又跌了許多枝茉莉花。夜來香。水老鼠,送到船上。

    此刻—卜午時候,這見大小遊船紛紛出來,有許多燈船,還有些划船,已將篷子抬去,三槳如飛,劃來劃去。船上也有大麴,也有小曲,真是整歌盈耳,彩袖成行。那一隻綁着鮮荷花燈的小漁船,兩把槳,也跟在後面,艙裏那些朋友擠得汗流流的,黃腔走板,’唱着西皮。二黃。時人有《六月十八日揚州湖上夜遊》—亡言律詩一首雲:

    不分男女約同路,半爲燒香半玩遊。

    山色芳蔥雲上下,水光盪漾月沉浮。

    接天燈火搖蘭漿,徹夜裏歌醉酒摟。

    賽會迎神人湊集。繁華端的是揚州。

    賈銘們開發了雲山閣那裏泡菜賣水煙的錢文,大衆上船,又到小金山。桃花電各處遊玩。早已金鳥西墜,大小遊船總各點了蠟燭,滿湖燈光,映着水內,好似千條火練,猶如萬道霞光。賈銘們將大船停泊在熱鬧處所,擺下酒席,猜拳行令。那燈船上十番孩子用過晚飯,在船艙裏吹唱,繞着他們大船打招。別的遊船也吹起笛子,彈起琵琶。賭賽歌喉。燈船打了十幾個窩招,旁着他們大船,有唱生唱旦的。兩個十番孩子走上大船,到席前敬酒敬拳,又唱了兩個小曲,陸書賞了四塊洋錢。十番孩子退上划船,那船家仍將划船劃來劃去,直頑到將近四更時分,那些遊船才漸漸的過虹橋回去。

    賈銘們此刻已頑得疲倦了,吩咐船家慢慢將船放回。到了天凝門馬頭傍岸,那接鳳林們的小轎早在那裏伺候,風林。桂林。雙林。巧雲鰾住賈銘。吳珍。袁猷。魏璧送他們回去。賈銘們點了頭,各人方纔檢點,將耍貨。萊莉花。夜來香總交與跟的人拿着:辭別陸書。月香,各乘小轎,同着賈銘們到了天凝城門首,看見門兵房外擺有兩張揚州營便北汛總廳洋燈,有個武職宮帶着幾個兵在那裏彈壓。今日不關城門,衆人進城到強大家去了。

    陸書。月香檢清物件,同着翠雲。翠琴棄舟登岸。那岸上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天凝寺門首搭着施茶蘆篷,掛了四個"廣結茶緣"篾絲燈籠,許多鄉村男婦朝山進香,也有站在茶篷前喫茶的,也有走倦了席地捧着西瓜。香瓜。乾糧喫的。陸書也無心觀看,挽着月香手,同着翠雲。翠琴回至進玉樓,仍在那裏迷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月香喫醋鬧鯉魚 魏璧爭風打肉鱉

    話說陸書同着月香。翠雲。翠琴回至進五樓,仍在那裏迷戀。朝歡暮樂,已非一日。韌到進玉樓的時候,見那大腳婦人張媽生得風流俊俏,便有心要同張媽落交,常時同他說說戲謔趣話。後來囪代月香梳妝,又恐月香喫醋,未能如願。張媽見陸書輕年美品,銀錢揮霍,但凡陸書與他說戲話,也是恐怕月香,惟以眉目傳情,不敢十分逗搭。這背地裏也不知向陸書要了多少銀錢衣飾。陸書是他放的差,無一不應。他兩人算是心交,因人礙眼,未得下手。

    這一日,陸書正同月香在房中鬥趣頑笑,樓下翠雲房裏來了一起生窖,喊月香下樓。月香向陸書道;"又不知來了甚麼野種,大呼大叫。你且稍坐一刻,讓我下樓,三言五句打發他們滾蛋,再來陪你。"月香將陸書安慰定了,方纔轉身下樓酬應去了。隨後張媽拿着自銅水菸袋,到月香房裏裝煙與陸書喫;陸書正坐在月香牀邊,見張媽走近身來,將水菸袋苗子遞在他的口裏,樓上並無別人,陸書一時豪興,就將張媽拉了與他並肩在牀邊坐下,向張媽道:"夥計,你把我的病都想出來了。今日天緣湊巧,卻好此刻他在樓下,我同你偷個嘴,任憑你要甚麼,我總依你。"說着就向張媽對了一個呂字,張媽趕忙閃讓,便要立起身來,早被陸書鐐住,水菸袋撩在樓板上。張媽道:"你只圖口裏說得快活,倘若他走上樓來撞見了,叫我這個臉放在那裏!"陸書道:"他才下樓去,有好一刻纔上來呢。你做點好事罷,就伏在張媽身上,用手來扯張媽的緄褲。不意月香悄悄的鑷着足步上了樓來,站在房門外,聽見他兩人這些語句,忍不住心頭怒起,揭開門簾走到房裏,超近牀前,將陸書耳朵揪住哭道:"你這下作東西!你既要同他相好,我又不曾阻攔着你,你們那裏不好做混帳事,偏偏要遭塌我的牀鋪!忙喊王媽來,代我將鋪蓋俠些拿去漿洗,我不能蓋別人哇鳥打鳥的髒被。"張媽見月香跑進房來,蘋忙將陸書一推,掙脫了身子,跑下樓去了。王媽進房,將牀面前那根水菸袋拾起,放在桌上。月香抓住陸書,碰頭撒潑,哭鬧不休。翠琴到房裏來勸解,月香不依。蕭老媽媽子聽見樓上吵鬧,趕忙上來將月香勸到對過翠琴房裏。月香還是哭着喊着,罵張媽下賤,勾他的客等許多蠢話。張媽在樓下聽見月香哭罵不休,也就惱羞成怒,遂在樓下喊道:"我在樓上裝水煙,陸老爺同我說了句頑話,將我拉了坐在牀邊,你就硬說我們有事,你也不必假正經了,你同剃頭的偷關門,我們總明白,不肯說破了你罷了。我們在人家做底下人,’聲名要緊,你如今將我的名說壞了,別處難尋生意。再者我家丈夫是個蠻牛,倘若聽見我在揚州有甚風聲,我的命就沒有了。如今你既把我的臉撕破了,我也不要命了,還怕你這紅相公償不起我的命呢!"說着也就碰頭陋腦,尋刀覓剪。嚇得蕭老媽媽子。翠雲園翠琴並男女班子,樓上勸到樓下,月香。張媽媽兩人,愈吵愈兇。陸書趁着蕭老媽媽子將月香拉到翠琴房內,他就悄悄的欲想走下樓去,又被月香聽見腳步聲響,汕出房來,將陸書抓住,哭道:"你往那裏走,你圖開心,取樂漂腦子。如今他鬧起來了,你就想走,好脫乾淨身子,累我一人受氣。如今死也要死在一處!"又將陸書拉到房裏吵鬧。

    那外場花打鼓見月香。張媽兩人總不依勸說,料想這事家裏人說不了結,趕至強大家,卻好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四人齊在那裏。花打鼓向四人告知,賈銘們聽了,一齊到了進玉樓。才進月香房裏,陸書看見他們來了,連忙起身招呼,邀請人坐。衆人看見月香秋總散了,.頭髮披在半邊,眼睛哭腫,淚痕滿面,倒在牀上嗚嗚咽咽的啼哭;又聽得張媽在樓下吵鬧。賈銘們故作不知,向月香道:"陸弟媳,爲甚麼事不睬我們了?想必是我們常時來取厭了。"月香連忙在牀上拗起身來道:"賈老爺,你這話我細娃子就耽受不起了。適才與他陶了兩句氣,四位老爺來了,我細娃子未曾請叫得及,望四位老爺恕罪。"賈銘道:"那個來怪你,就是要怪你,也要看陸兄弟分上。你兩個人團甚麼事頑惱了鬥嘴?告訴我們,代你兩人評評理。"月香並不言語,陸書也不嘖聲。賈銘們追問至再,翠雲道:"陸姐夫。月姐姐不肯說,我來告訴你們。方纔月姐不在房裏,陸姐夫與張媽在房裏說頑話,被月姐姐撞見,罵了張媽幾句,張媽急了,要尋死覓活,正在這裏吵鬧。老爺們來得正好,代他們調處清白,省得瞎扛瞎吵。賈銘笑道:"陸弟媳喫點醬油罷了,又喫甚麼醋呢!那個貓兒不喫腥,看我們分上不必說甚麼了。"

    正說之間,蕭老媽媽於走上樓來,悄悄將賈銘們四人請到樓下翠雲房裏道;"四位老爺,令友陸老爺一時豪興,弄出這種事來,月相公的話又過於叫張媽過不過去,如今張媽要尋死拼命,我老媽媽於鵲兒頭上沒多大的腦子,要拜託四位老爺代他們說情結了。"賈銘們將張媽喊到房裏,好盲勸說,張媽不依,說之至再,張媽道:"四位老爺,我這裏生意,已被他將我的臉撕破了,我也不能再在此地,叫他還我一個好好的生意。他既說我同陸老爺有事,我也說不得了,叫他把筆銀子與我,算遮羞禮。不然聽憑他官了私休,我總候着就是了。"賈銘道:"凡事要依人勸,人是舊的好,衣服是新的好。我們代你把話說清白了,將就些還在這裏罷。"張媽執意不肯,吳珍道:"張奶奶,既是實意不肯在這裏,事又湊巧,強大家尤奶奶在他家三四年了,從未告假回家去過,乎空的不知怎樣有了身孕,要回去生養,辭了生意。如今我們將你薦到強大家去,包管一說便成。另外叫陸老爺瞞着月相公送你幾兩銀子,看我們分上不必說甚麼了。"與賈銘們商議,允了張媽十兩銀子,張媽方纔依允。

    賈銘們復又上樓,到了月香房裏,吩咐擺酒代陸書。月香和事。陸書道;"在這裏何能要弟兄們作東。"謙之至再,仍是陸書的主人。擺酒來,席間翠琴有心想勾搭魏璧,彈着琵琶,唱了幾個米湯小曲。魏璧亦有意愛他,兩人調謔,魏璧已有了幾分醉意。席散之後,翠琴要留魏璧在那裏住宿。魏璧因與賈銘們同來,恐怕他們到強大家告訴巧雲,不能在此,要一同進城,向翠琴道:"既承你愛厚,你我心照,改一日我一人來罷。"翠琴才讓他同着賈銘們一同進城去了。

    這裏月香雖是賈銘們勸了許多言語,心中怒猶未息,上了牀來,陸書被他揪着。咬着。恨着。罵着。掐着。氣着。哭着。說着百般刁話。蠻話,陸書是各種恭推,也不知賭了多少咒,發了多少誓,枕蓆間用了多少工夫,纔將月香哄佐了,暫且不表。

    再說賈銘們四人到了強大家內。在桂林房裏坐下,風林。雙林。巧雲聽見他們來了,總來到房裏問道::你們可曾喫過晚飯?"賈銘就將在進玉樓因爲甚事做撈停,陸書留喫晚飯,這一夕話告訴衆人,聽了笑不住口。吳珍將強大喊到房裏,公薦張媽做生意,強大答應退出房外去了。三子到房裏問道:"老爺們,今日可回去了?"魏璧躺在桂林牀上先說道:"我今日醉了,不回去了。"賈銘們道:"既是魏兄弟不回去,我們總在這裏陪你就是了。"三子退出房外,巧雲俏悄向魏璧道:"在這裏躺躺,我房裏有個熟客,許久未來,今日纔來的。等我打發他走了,請你到房裏去坐。"魏璧道:"你快些時他滾罷,我少老爺要睏覺了。"巧雲道:"我曉得,暫違三位姐夫了。"說着走出房外。

    那巧雲房裏這個人,姓宓名聖謨,年紀二十餘歲,生得頭大臉大,一臉大麻子,身材又胖又矮。人團他個子生得胖矮,說話又有些肉氣,排行第一,都喊他宓大臉,又送他一個混名,叫做肉龜。父親在日,鹽務生意,掙有許多田地房產,遺下許多借券。宓聖謨並無生業,只靠着房錢。租子以及人欠的債務過日子。曾在這裏與巧雲相好,巧雲得過他許多銀錢衣飾,因出外索債,許久未來,今日到了這裏,在巧雲房裏坐了好一刻工夫。巧雲意欲留他住宿,又怕魏璧到此要住,所以並未留他。宓聖謨今日蓄意是來與巧雲敘舊,拿準了到了這裏,巧雲必要留他。那知到了這裏,坐了半晌,巧雲聲總未嘖;且又到別的房裏去了。好大一刻工夫,將他一人坐在房裏,心中就有些不自在了。今見巧雲進房,坐在椅上不言不語,宓聖謨忍耐不住,就將三子喊到房裏道:"三子,我今日在這裏住呢!"三子道:"宓老爺,今日不湊巧,巧相公有了鑲了。"宓聖謨聽了,越加生氣道:"他既然有了鑲,爲何不早說,將我擱到此刻,叫我如何回去呢?"三子道:"宓老爺,你這話說錯了。你老爺到這裏,並未說着要住的話,巧相公何能平空告訴你說是有鑲呢?若說是坐到這時候,是你老爺自己未走,我們何能催你老爺走呢?"宓聖謨道;"不管是那個留的鑲,總要代我回的了,我老爺今日要住呢!"三子道:"這不講理的話,我小的不會說。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你老爺許久不來挑姚我家,今日不必打鬧兒了。"宓聖謨道:"我若是不挑你家,我到不留鑲了。如今我要留鑲,你又拿這些話搪塞我,還是怕我不與錢你家是怎樣?你查查帳,我在你家佐了那麼些鑲,連半文開發總不欠你家的。今日故意要支我走路,如今我偏不走,看你家是個甚麼三頭六臂的人。敢在這裏住,我就算他是個好漢了。不伏氣,叫他們這裏來同老爺鬥口氣,鬥得過我,我就讓他在這裏住了!"三子再三俯就,宓聖漠越說越氣,大喊大叫的吵鬧起來。

    魏璧固有了幾分醉意,躺在桂林牀上。吳珍因要過癮,就同賈銘到鳳林房裏喫煙去了,桂林也同他三人同行,袁猷是被雙林拉到他房裏談心。魏璧獨自躺在桂林牀上,此時更深人靜。魏璧聽得巧雲房裏有人喊叫,句句話總關礙着他,酒後生怒,將長衣脫去,跑到巧雲房裏,見有一人坐在那裏,口裏南腔北調扛吵。魏璧出其不意,奔到宓聖謨面前,將衣領揪住,望下一摔。宓聖漠未防備,被魏璧攢在房內地板上。魏璧就勢騎在宓聖謨身上,揮拳就打,宓聖謨仍在罵不絕口,三子趕忙抱住魏璧手腕,跪在旁邊哀求。賈銘。吳珍。袁猷聽見此信,一齊跪到巧雲房裏,問魏璧因爲何事?魏璧道:"哥哥們不必問,幫我打這瞎眼王八羔予。"賈銘將宓聖謨一望,並不認識,遂向魏肇道:"兄弟,你請息怒,權且將他放起來,我弟兄們在此,不怕他飛到那裏去。三人抬不動一個理字,放他起來,讓他自己說,如不在理,我們一齊動手就是了。"吳珍將魏璧的手掰開,拉了站起身來。宓聖謨被三子拉起,口裏還嚷嚷咕咕道:"好呀,好呀!"賈銘將他拉了坐下,問他姓名,宓聖漠道:"我姓宓叫聖漠。"賈銘道:"足下因甚事同敝友口角?"宓聖謨含糊不語。三子道:"宓老爺要留巧相公的鑲,小的回他有人留了,宓老爺就在房裏亂罵,被魏少老爺聽見了,到了房裏不知怎樣將宓老爺碰倒了。"賈銘們道:"宓哥哥,非是我們庇護魏兄弟,這麼談起就是你的不是了。凡事總有先來後到,就是你先留了,我們魏兄弟後到要留,你也不能讓他。總是在頑笑場中,沒有甚麼氣鬥,若不是你出口傷人,我們魏兄弟何能造次動手?自古道:"相罵沒好言,相打沒好拳。"算是魏兄弟年輕魯莽,看我們分上,拉了罷!"賈銘。吳珍。袁猷向宓聖謨作了一個揖,宓聖謨還了一揖,心中原想同魏璧較量,因見他們人衆,孤掌難鳴,沒奈何忍氣吞聲,立起身來,出了強大家大門。回家氣了一夜,次日欲想約人到強大家去挽魏璧。巧雲,同他們打場官事,再爲打聽魏璧是鹽務候補的少年,自揣勢力不及,悶在心裏,氣成一場大病,險些喪命,發誓再不到頑笑地方去了。幸虧捱了魏璧幾拳,卻保佐密聖漠的家財。後文略過不提。

    賈銘。吳珍。袁猷將宓聖謨勸走,各自歸房安歇。次日叫陸書把了十兩銀子與張媽,將行李拿到強大家裏做生意。過了數日,賈銘過小生日,吳珍。袁繳。魏璧商議在強大家公分慶壽,因這兩日未曾會見陸書,袁猷寫信來約陸書。不知到與不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苦口良言賈兄勸友 尋根究底陸姑詢僕

    話說陸書終日在進玉樓迷戀,這一日清晨尚未睡起,王媽在帳子外喊道:"陸老爺醒醒,袁老爺叫他管家送書信來,要等回信呢!"陸書驚醒,趕着穿了小衣下牀。陸書接過來一看,只見信套紅籤,寫着:即呈陸文華老爺玉展,傍有四個小宇"立候回示",後面寫着辛巳立秋日封發。陸書將信套拆開,將裏面兩張六行書摘出來,只見上寫着:

    海棠逞豔,梧葉初凋,伏捻文華四檢大人起居達吉,福履亨丟,定符私頌。憶自棣臺初臨邗郡,再結合蘭,時與諸友朝夕盤桓,殆無虛日。孰意吾檢種有鳳緣,步入蓬萊,企擁公姬,淘情絲竹,抬性風月,競無暇念及故人耳。茲因新盤賈兄華誕,兄與穎士二兄。晴園五弟凝假強大處公設壽筵,永日一聚。敢望移玉即至方來茶社取齊。但恐仙姬不使劉郎離桃源洞口,亦祈示知。專此布達,伏希"

    霽鑑。兼侯足佳,不宣。愚盟兄袁猷拜緘

    陸書看畢道:"可是順子送來的?"王媽道:"是他。"陸書道:"你下樓去向他說,我候候他家老爺同各位老爺。說我立刻就到。"老媽答應,下樓回覆順子去了,取了水來與陸書淨面漱口,便喊月香道;"月相公,起來罷,陸老爺起來半會'了。"月香道:"我今日睏倦得很,還要睡睡呢!"陸書道:"你不要喊他,我到教場去呢,由他睡罷。"陸書銑漱畢,喫了蓮子,離了進玉樓,在北柳巷撞遇小喜子,跟着到了方來茶館。見賈銘們俱坐在那裏,陸書趕近賈銘面前,行禮道:"大哥,兄弟未曾到府祝壽,望乞恕罪!"賈銘答禮道:"小生日,何敢驚動賢弟大駕!請坐。"陸書又與吳珍。袁斌。魏璧見禮人坐,泡了茶來。吳珍道:"陸兄弟,不是哥哥怪你,這連日纏住妙人,不會我弟兄們了。今日賈大哥華涎,不是袁兄弟寫信到彌,連大哥生日總忘記了。該罰不該罰?"陸書道;"實是兄弟昏了,今日罰兄弟做東。"吳珍道:"我們早已議定,今日公分代大哥慶壽,不要你一人做東。"陸書道:"明日我請衆位哥弟在進玉樓中。晚兩頓,替大哥補饞,又算賠罪,望哥哥們饒怨兄弟罷!"衆人一笑,忙喊跑堂的下了面來。衆人用畢,一同到了強大家,中。晚兩臺酒,至二更餘方散。

    陸書到了進玉樓月香房裏坐下,月香道:"你今日頑到那裏去的?此刻纔來。"陸書道;"今日是賈大哥生辰,公分在風相公那裏代他做生日的。"月香道;"只圖開心取樂,把我一個人撩在家裏。"陸書道:"賈大哥們卻要叫人來接你,我國你早間說睏倦,怕你去勞神,假說你身體不爽,所以未曾來接。那細此刻你反怪我!"月香冷笑道:"好日子,歹時辰!你乎空咒我有病,你不必之乎也者了,你若把我接到他家去,你到不能同心上人大放花燈的頑了!"陸書急得賭咒發誓,月香冷言冷語,這是哇咕。

    忽然對過房裏來了一人,王媽悄悄將月香喊去,陸書獨自坐在房裏,心中煩網,倒在牀上,只聽得對過房裏笑語聲;過了一刻房門響聲,又聽得帳鉤響聲;又過了一刻,聽得腳盆響聲;又過一刻,聽得月香悄悄送那人走出,又叮囑:明日早來。那人腳步聲響下樓去了。月香到了自己房裏,陸書見他鬢髮蓬鬆,問道:"你的頭怎樣蓬的?"月香道:"翠琴姐姐同我打了頑,被他一抓,將頭弄蓬了。"陸書道:"我在在房裏並未聽見翠琴聲音,好像是個男人家說話。我’也明白,你也不必瞞我了。"月香道:"你這人陡然變了,亂起疑心,明日你這裏,我連房門總不出,免得你亂疑惑。"說着將臉往下一沉。陸書道:"你不必着急,我告訴你句話,我看見你們這裏《揚州煙花竹枝詞》內有一首道得好:

    相公能幹住雙鑲,陪過張郎伴李郎。

    熟客關門生客住,讓他生客刷鍋忙。

    你如今比他更加能幹,反其所爲:

    生客關門熟客住,讓他熟客刷鍋忙。

    月香聽了,登時鳴嗚咽咽哭道:"我們喫相飯的人,雖是下賤,也還有賢愚不等。我雖落煙花數載,仍系處女。自你梳妝之後,並未留過別客,癡心腸尚指望你將我提出火坑,從一而終。那知你同我相交數月,盡是花言巧語,今日平空的冤賴我,將我說得下賤不堪。我這日子還有甚麼過頭,那裏還有出頭日子呢!"倒在牀上哭泣,陸書反用好言百般安慰,纔將月香勸住了嘴,仍在那裏迷戀。他是由四月裏到了揚州,通共帶了一千多兩銀子,三四百塊洋錢,怎經得他如此揮霍浪費,已將銀兩用得罄盡,現在欠下許多鑲錢。蕭老媽媽於道:"月相公,我看小陸連日失魂落魄,我同他要過幾次銀子,他總是含糊答應,不像從前那樣豪爽,一說就有。我想他是外路人,在此地又無生意買賣,我代他划算,這些時在這裏用的銀子也不少了。倘若他頑幹了,儘管留他在這裏,日,累日重,將來如何起結?"月香道:"老幹娘,你不說我卻忘記告訴你了:有半個月頭裏,我看見他帶的金戒指。金間指不在手上,我問他那裏去了?他說是在澡堂裏洗澡,除下來擦皁角,忘記在涼池板凳上,未曾帶起來,過後去找就沒有了。我還疑惑他把與那壞東西,同他吵了一夜。那知他前日出去一走,回來時膀子上金鐲連掛的那副金剔牙杖總沒有了,我問他,說是親戚家借去當了。我想他姑爹在鹽務管帳,家道饒裕,未必同他借當,想必是他自己當的。這兩日那手上翡翠斑指也不看見了。"蕭老媽媽子道:"我有個主見,你大大的放他一個差,試探探探,再作道理。"月香應允,等陸書來了加倍奉承,向他道:"翠琴姐姐前B接了一個外路客,打了一根金兜索子把他,在我跟前儘管擺方子。我如今同你要根金兜索子,一兩六錢重,瘦的我不要,你一兩日就代我辦了來,讓我也氣氣他。"陸書平昔凡是月香所要之物,從未回過。今日聽見他要金兜索,須要二三十兩銀子纔夠,自己的銀子用盡,那裏去辦?又不能回卻,只好含糊答應。過了兩三日,月香催促討要,陸書道:"我已經着人回家去取銀子,等拿了來代你辦就是了。"月香冷笑了一笑,從此待陸書的光景比前冷淡得多了。

    蕭媽媽子聽得月香說陸書差未辦到,料想他已經頑幹,更加追着要銀。陸書總說銀子未曾拿來,今三明四的推諉。這一日早間,陸書到了方來茶館,只有賈銘一人在那裏,彼此招呼人坐喫茶,談了幾句闊文。賈銘道:"愚兄有幾句話,賢弟不必見怪。"陸書道:"大哥有話儘管說,小弟何能見怪呢!"賈銘道:"賢弟初到敝地之時,曾經談及系奉老伯之命,來揚納寵,因見月香姿色可愛,意欲買他爲妻。愚兄們不合教賢弟以薄餌釣之,孰知賢弟在彼揮金如土,競忘了正題。愚兄暗爲賢弟划算,這數月間費用已不下數百餘金。這些地方重在銀錢,前日愚兄在被,見月香待賢弟不如從前那般親熱。賢弟今在異鄉,倘若將銀錢用盡,非獨這粉頭冷面相看,就是賢弟回府,亦難對老伯。賢弟須當早爲斟酌,月香可圖則圖之,如彼高擡身價,賢弟則當速爲另覓小星,早回尊府,以慰老伯父母懸望之心。切勿等待人財兩失之時,那就難了。賢弟今在迷戀之際,愚兄汞有一拜之交,豈能緘默不言。冒昧續陳,幸勿見怪。"陸書聽了,面色通紅道;"大哥金石之言,弟懵懂,焉敢見怪。但弟已向月香談明,看他並非無意於弟,屢次寫信喊他叔子,說是八月準到,諒他來時一言可就,故此小弟癡癡坐待,未曾另覓。今日兄言及此,真使小弟茅塞頓開,小弟現在亦欲早爲打算。。。。。。正談之間,吳珍。袁猷。魏璧陸續來到,各用早點已畢。賈銘邀約衆人到強大家喫午飯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陸書的姑丈熊大經在鹽務司帳,日日匆忙,無暇料理家務。陸書到揚他只說是來探視姑母,留在家中,自有妻子管頤,’故未過問。前因六月十八日東家請帳房衆同事遊湖,座中有人談及陸書在揚如何揮霍,又將遠遠船上陸書同着許多女妓指與熊大經看視。大經望見,不由得怒從心起,道:"這畜生如此浪蕩,總是舍舅過於溺愛。今在揚州這般狂爲,弟實不知,早晚定然着他回去。"那人道:"非弟冒昧多言,誠恐令親惹出事來,累及閣下受氣。"大經道:"承蒙關切,心感之至。"陸書在船上只顧快樂,那裏料得他姑丈也出來遊湖。熊大經遊了湖迴歸,將這件事記在心裏。今日偷閒,早早回家,用過晚飯,就將陸書這些行爲,向妻子陸氏告知。陸氏聽了,不勝詫異。次早熊大經起來,仍到店裏辦事去了。陸氏將司閹的王福叫到裏面來,問道:"王福,你可知道陸大爺終日在外面所交何人?所作何事?每日是多早晚回來?"王福道:"陸大爺初到這裏,是清晨出去,晚間或是二更。或是三更回來。由五月初,間或是隔三四日回來住一宿,或是五六日纔回來一次。小的已曾問跟陸大爺的小喜子,說他主人在這裏結拜了幾個弟兄,每日在天凝門外藏經院甚麼人家頑笑。太太要問細底,將小喜子叫進來,一問就明白了。"陸氏道:"小喜子此刻可在家裏?"王福道:"他每日總是晚間喫了晚飯纔回來呢。"陸氏道:"今日等他回來,你同他到裏面來,我有話間他。"王福答應退出。

    等到二更多時分,小喜子喫得酒氣醺醺,敲開大門,就要到書房睡覺。王福將他攔住道:"兄弟緩些去睡,太太着你進去,有話問你。"小喜子聽了。喫了一驚,想道:"姑太太喊我問話,必是主人在外所做的事有了風聲,故此問我。我還是瞞與不瞞?若是瞞藏,又恐妨太太究罪;若是直說出來,主人又要嗔怒,事在兩難。"自己躊躇半晌,想道:'紙也包不住戶,如今主人已將銀子頑完了,我再隱瞞不說,明日還不得回常熟去呢!就是主人知道了,我這推着是姑太大聽見外人說的就是了。"主見想定,跟着王福到了後面。此時熊大經。尚未回來,陸氏坐在堂屋裏燈下,拿了一副象牙牌在那裏"闖五關斬六將"。王福走到檐前道:"太太,小喜子來了。"小喜子趕忙請叫了一聲姑太太,垂手站立。陸氏見小喜子來了,就將象牙牌推開,問道:"小喜子,我有句話問你。你主人在此交結何人?平日所做何事?因何日夜不歸?你是貼身服待他的,從實告訴我,若代他含糊瞞藏,我叫姑太爺拿帖,把你送到衙門裏打着問你,不怕你不說!"小喜子聽了,連忙打了一個搶千道:"姑太太不必動怒,小的不敢隱瞞。小主人到了揚州,因到教場閒頑,在茶館裏會見當初問罪到常熟去的個姓袁的,另外一個姓賈。姓吳。姓魏的。"陸氏道:"這些甚麼人?"小喜子道:"那姓袁的據說靠着放債過日子,那姓賈的是運司裏清書,姓吳的是揚關差投,姓魏的是鹽務候補的少爺。他們五人在小金山拜了弟兄,終日喫花酒頑笑。小主人在天凝門外藏經院裏看中了一個妓女,名叫月香。小主人打了金鐲,做了好些衣裳與他,初次在那裏住宿,又花了一百多銀子。端午看龍船,代月香做生口,後來月香害病,做喜樂會,代月香還福,六月—個八日叫燈船同月香們遊湖,常在那裏住宿。將家裏太爺把的五百幾十'兩銀子。大爺在家又私自拿了太大幾百兩銀子。幾百塊洋錢。現在總花用完了。又將帶的金鐲。金戒指。金牙杖。許多衣服總當了銀子在那裏花用。小的是句句實言,不敢瞞藏。陸氏聽了詫異道:"主人到揚州,無非是到我家看看我,帶這許多銀子做甚麼?"小喜子道:"姑太太難道不知,我家小主人與家裏大奶奶不大和睦,未曾生着相公。家裏太爺把了銀子,叫大爺到揚州買個小姨娘回去的。這話小主人可曾與姑太太談過?"陸氏道;"呆娃子他若是將這些話告訴過我,我何能讓他在外如此亂鬧!你是他貼身服侍,跟隨到揚州來的,他在外面如此浪費,你因何不早來回我?如今他將銀子花用完了。叫我如何對你家太爺。太太呢!你主人今日可曾回來?:小喜於道:"今日還是在那裏住宿,叫小的回來。"陸氏道:"你明日到那裏,將你主人請了回來,就說我有話同他說呢。"小喜子答應,同着王福退了出來,仍到書房宿歇。

    熊大經歸來,陸氏將問小喜子這些話逐細告知。熊大經聽了,埋怨道:"我因店事羈纏,刻難分身,家務各事,倚托有你照管。你的侄兒到了這裏,住在我家多日,他竟日夜不歸,你在家中毫不覺察,如今他將帶來許多銀兩。洋錢浪費罄盡,雖說是他不成材。不學好,叫我夫妻如何對他父母呢?"陸氏道:"事已如此,追悔不及。"收拾安寢。次早,小喜子起來,洗過臉到教場方來茶館,只見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在那裏喫茶,陸書並未曾到。小喜子請叫過衆人,就同跟賈銘們的人一桌喫茶,用過點心。茶散之後,,小喜子遂到進玉樓來請陸書。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倒醬罐姑侄參商 潑醋瓶夫妻反目

    話說陸書正在月香房裏,站在梳桌旁邊看着有個婦人代月香梳頭,陸書手裏拿了一根白銅水菸袋,彎着腰,裝水煙與月香喫。小喜子到了進玉樓,上了樓來,站在月香房門首,才揭起門簾,陸書看見了他,自覺不好意思,臉一紅問道:"你有何話說?"小喜子道:"大爺,妨太太請大爺回去,有要緊話說。"陸書聽了,眉頭一縐道;"我曉得了,飯後回去。"小喜於答應下樓,坐在那裏等候。陸書等月香梳洗已畢,喫過中飯,小喜子上樓催促數次,陸書方纔帶着小喜子到了熊大經家內。

    王福看見陸書,連忙立起身來道:"大爺。"陸書答應一聲,直至後堂拜見了姑母,坐在旁邊。僕婦獻過茶,陸氏道:"賢侄到舍數月,你姑爹奈因事冗,不能分身;你表弟年紀又輕,未曾陪伴賢侄往外遊玩,怠慢之至。但不知賢侄在敝地另有那幾門親戚?那些朋友?因何日夜不歸?昨日你姑爹回家問我,我竟無言可對。今日特煩尊紀,將賢侄請回談談。"陸書道:"小侄到揚州,因會見從前問配到敝地與小侄交好一個姓袁的,還有幾個朋友,與小侄結盟,常同他們盤桓。間或遲了,留小侄在那裏下榻,故此未曾回來。"陸氏聽了,目中垂淚道:"哎,陸門有何失德.出了你這不肖子弟!貪頑遊蕩,浪費銀兩,還將這些謊言來搪塞我。想你父親將銀子與你到揚州買小,諒來是因你在家中亂鬧,想買個人回去收收你的心。你到了這裏,理當就將這話告訴,我夫妻自必趕緊代你辦個人,讓你帶了早些回去。那知你半宇未提,在外面結交些狐羣犬黨,在那些沒相干的地方將帶來的銀子洋錢浪費罄盡我且問你,回去有何額面對你父母!罷是也罷了,你係咎由自取。只是你父母必怪我夫妻:好說自家的內侄.帶了銀子去到揚州買個人,又不要姑爹。妨媽花錢,那知他們除不代我兒子辦人,反讓他在揚州亂頑,把銀子花用完了。他們袖手旁觀,不聞不問!憑心而論,就是我的兒子到你尊府那裏去.事未辦成,將一千多兩銀子自白花用完了,我也嗔怪,我也要這樣說法。那裏知道你這畜生到了這裏,並末告訴我夫妻,如今落了一個不白之冤!"說着號陶鋤哭,嘮嘮叨叨,尤如倒醬缸,三不了四不休,不住嘴的言講。

    那知陸書自幼父母溺愛嬌養,驕傲性成,在家時不論犯了甚麼大過,浪費了多少銀錢,父母從來未曾高言重語,訓叱辱罵。今見陸氏這番言語,自己不知愧悔,反惱羞成怒道:"姑母不必動怒,橫豎侄兒頑的是自己帶來的銀子,並未曾向姑母借過一文半鈔。姑母恐怕我父母見怪,侄兒明日回去,將未曾告訴過姑爹。姑母這話,稟明父母,斷不有累姑爹。姑母遭怪就是了。"陸氏聽了,越加生氣道:"我不過說了你兩句,你就如此動怒,少年人太不懂人事。明日我這裏寫封書信到你父母,我着家人送你回去,任憑你在家鄉怎樣鬧法,省得在我這眼睛頭裏,代累我生氣。"忙着叫老媽將王福喊到裏面,吩咐道:"王福,你今日先到馬頭僱一隻船,明日着你送陸大爺回去。"王福答應道:"是。"陸書道:"不消姑母費心,姑母是恐侄兒住在尊府,明日沒有銀子,要向姑母騰捻借貸。小侄就此告辭。小喜子,快些收拾鋪蓋,喊挑夫來姚行李。"陸氏聽得這話,氣得四肢發冷,連話總說不出口來了。王福正勸陸書,那知小喜子已將挑夫喊來,將行囊收拾好了,交與挑夫挑着。陸書氣忿忿的帶着小喜子,押着行李,出了大門去了。王福恐其主人回來查問,悄悄跟着他們,看將行李挑到那裏再說。陸書同小喜子押着行李,到了塊子街,過了太平馬頭,進了抬昌號客寓。王福站在門首等了一刻,見那挑夫拿着扁擔繩子空身出來,知道是住在這裏,就回來稟明。陸氏又氣又悲,氣的是陸書不成材,不學好,語言無知;悲的是孃家只此一脈,如此行爲,料難守業興家。

    等到一更多時分,熊大經回來,陸氏將這些話逐綱告訴一番。熊大經道:"這小畜生固然不好,但是你家令兄也太荒唐,你既把了許多銀子叫他到揚州買小,何妨寫封書信到我,我知道此事,萬不能不代他早爲辦個人,讓他回去,何致任他在揚耽擱這些時。如今銀子已花用完了,說也無益。明日等我到怕昌號去,請他來家住,三朝五日,勸他回去,省得他在寓所越位越壞,明日頑的不象個樣子,我兩人如何對你家哥嫂呢!"陸氏道:"我看這畜生必不肯來的。"熊大經道:"他若不來,再做道理。"一宿已過,次日清晨熊大經到恰昌號,只見小喜子在寓所向熊大經道:"妨太爺,我家大爺昨日未曾回來。"熊大經微笑了一笑道:"你向主人說,我親自過來請他,還到我家裏去住。我家太太有甚閒言,望你家大爺諸事看我面上,好親戚不可參商。你代我說到了。"小喜子答應。熊大經仍到店裏料理己事。一連到怡昌號去了三日,總未會陸書一面。問小喜子可曾向陸書說過,小喜子道:"小的已將妨太爺的話向主人說過幾次,他並未言語。"熊大經P6家,將陸書在揚所做各事。不聽教訓。現在賭氣搬住寓所一切細情寫了一封書信,專人送到常熟陸書家去了。

    再說陸書因姑母說了他幾句,賭氣將行李發到恰昌號客寓,賃了一個單房,講明主僕二人,每日二百文房飯錢。陸書將寓所講定,又到進玉樓來,在月香房裏坐了好一刻工夫,月香纔來。陸書道:"你做甚麼事,到此刻纔來?"月香道:"樓下翠雲姐姐房裏來了起把勢,打白大茶圍,喫白大鴉片煙,喊我到那裏,若不稍爲酬應酬應,又要亂起毛,扛扛吵吵,回來又要辦席幫賠,不如敷衍他們出門省事無事。"正說之間,這見蕭老媽媽子定進房來,月香立起身來道:"老幹娘請坐。"蕭老媽媽子坐下,向陸書道:"陸老爺,我前日向你說,付幾十兩銀子。今日帶來了?"陸書道:"我前日已曾向你說過,我着人家去拿銀子,尚未曾到。一面來了,一面就把與你。"蕭老媽媽子道:"陸老爺,你說回去拿銀子,知道幾時纔來?我這裏迫不及待,不曉得多少事等着銀子用呢!請你老爺不拘在那個銀號裏,先兌筆銀子,我等着要用呢!若不是急需,也不盡管向你老爺說了,還怕你老爺少我銀子呢?拜託你老爺,明日幫我個忙罷。"陸書道見他絮絮四四,遂道:"是了。"蕭老媽媽子千叮嚀,萬囑咐,下樓去了。月香道:"我的金兜索子呢?"陸書道:"就在這兩日代你辦就是了。"月香冷笑了一笑,弄得陸書局蹴不安。喫了晚飯,住了一宿,次日清晨,到了方來茶館,會見賈銘。吳珍。袁猷。魏壁,一桌喫茶,用過點心,陸書將袁猷拉到旁邊道:"小弟現在銀子用完,蕭老媽媽子叮着要銀子,如今同哥哥商議,暫借二三十兩銀子,聽憑哥哥要甚麼利錢,明日等拿了銀子來,本利一併奉上,決不有誤。"袁猷道:"愚兄雖有幾兩銀子,都借在人身上,一時不能索本。前日有兩處利銀,因我常在強大家貪頑,未曾會見我,總送到家裏你嫂子那裏收着,大約也只得十幾兩銀子。等我今日回去,將這銀子拿出來,明日仍在這裏會你,拿去就是了。若說利息,成爲笑話了。"陸書道:"拜託,拜託。"兩人復又入席,談了些閒話,方纔各散。

    卻說袁猷的妻子杜氏,因袁猷在外眠花宿柳,時常在外住宿,與袁猷扛吵已非一次。公姑勸說不聽,如今習以爲常,只好由他夫妻兩人吵了。袁猷又是接連三夜未曾回來,今日因爲允了陸書借銀子,傍晚就回至家內。喫了晚飯,到了房裏,向杜氏道:"某人某人送來利銀,拿出來把我。"杜氏道:"你要這銀子做甚麼事用?"袁猷道:"陸兄弟同我借銀子,我已允准了他,所以要這兩處銀子,湊着借與他的。"杜氏聽了個陸宇,知是同丈夫在外頑的朋友,不由得心中生氣,道:"這姓陸的異鄉人,他在揚州又不做生意買賣,終日飲酒宿娟,你將銀子借與他,拿甚麼抵頭還你呢?"袁猷道:"我在常熟,許多事情承他家艾子的大情。今日他在這裏,初次開口同我借幾兩銀子,我怎好意思回說不借。況且他說已經着人回家去拿銀子,拿了來就還我了,就是借去不還,我也是該派借與他的。"杜氏道;"你這話說得纔多款式,你也不想想家中並無田地房產,全是我將些賠宦衣服首飾折變的銀子,原說在外面生息,生息貼補家內薪水。你這連日頑得失魂落魄,連利錢總渙心腸去要了,還虧得借戶信實,將利銀送到家裏。你不知在姨子那裏一連任了幾夜?也不知欠下多少銀子?家裏來扯謊,想將銀子賺哄出去,好做大老官。就算是姓陸的借銀是實,這般肉饅首打狗,有去無來的銀子,我也不借。我還要搖搖你,從今以後我也不想這利錢街口墊被了,你着速代我將兩牢瘟銀子本錢要了家來,橫豎你既得死,我也拼得埋,我將本銀收回,看你在那裏這空心大老官做得長久不長久!那一日把我弄急了,鬧到姨子那裏,將這狐狸精撕開來讓我出出氣!"袁猷道:"婦人家須要曉得三從四德,像你這些醋話,也不怕人聽見笑你!"杖氏見袁猷說他喫醋,戳了他的心,便號陶慟哭道:"你終日打成坑,眠成塘,睡在婊子那裏,我何當管你!今日家來,又想把銀子哄了出去,到婊子那裏開心漂肺子。你頑窮了不怕,可以靠着婊子喫飯去了,我們婦道家,沒腳蟹,望那裏跑去?我不過勸說了你兩句,你就說我喫醋,但凡女人嫁了丈夫,總是要望丈夫好的。像我這樣苦命,那幾年你生事闖禍,遭了訪案,收在牢裏,把我嚇得肉跳心驚,晝夜無眠。後來問罪出去,我在家裏煮粥熬湯,巴山巴海,巴得你罪滿回來。怎樣同我說:"從今以後再不貪頑亂鬧,打起精神想日子過了。"我只說是敗子回頭金不換,哄我得將贍嫁來的衣服首飾折變了銀子把與你,在外生點利息,貼補家內薪水,敷衍過窮日子。誰知你自從這姓陸的到了揚州,就是我家對頭星?你又喫了昏迷湯,把魂掉到婊子那裏,我也由你去了。你今日又想哄我的銀子,我這日子有甚麼過頭!我也不要命了!"就將頭望着袁猷懷裏撞來。

    袁猷聽見杜氏絮絮四四,心中已經動怒,正要立起身來,想打杜氏,適值杜氏將頭撞來,袁猷將身子一偏,趁勢就將杜氏頭髮抓住。那玉簪跌斷在地,銀耳挖掇在半邊,杜氏更加急了,用手來抓袁猷髮辮,不料手指在袁猷左腮夾上抓了兩道指痕。袁猷氣上加氣,將杜氏頭髮揪住一摔,攝跌在地。袁猷騎在杜氏身上,正欲揮拳毆打,家中僕婦老陳媽趕着進房,將袁猷手腕抱位。袁猷罵不絕口,袁猷的父母見他夫妻時常扛吵,勸說不信,氣悶在心。他夫妻兩人先在房裏口角,老夫妻只當不知,此刻聽得袁猷將杜氏掇地要打,恐怕弄出事來,老夫妻趕着前來,將袁猷呼叱了兩句。袁猷不敢向父母辯白,將手一鬆。立起身來向外去了。

    袁猷的母親將杜氏拉起,勸說了一番,杖氏賭氣倒在牀上,和衣而睡。夫妻從此愈加不睦。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袁友英蓄意納寵 甄雙林矢志從良

    話說袁猷在家內因拿銀子與妻子杜氏口角打降,又被父母說了幾句,不敢向父母辯白,忍着氣離了家內,氣勃勃的到了強大家裏,卻好雙林房裏沒客,三子請他到房裏坐下。老媽趕忙進房獻茶裝水煙,雙林看見袁猷滿面怒色,不言不語,又見他左邊腮上有兩道指痕,不知他與何人陶氣,等袁猷坐下來有好一刻工夫,先談了許多閒話,才從容問道:"你這臉上是怎麼樣的?"袁猷又氣又愧道:"再不要提起了,因爲有個至好朋友同我借幾兩銀子,我不好意思回他,允約明日借給與他。今日回家去拿銀子,那知我家這不賢的妻子,除將這連日人送去的利銀藏匿起來,反唁唁咕咕說了許多不講理的蠻話。說起我的氣來,抓住他的頭髮要打,那知他用手來搪隔,他的手指誤碰在我臉上,我更加生氣,一時性起將他摜跌在地,拳頭巴掌打了不計其數,還是我家老翁同我家老太說了幾句,我纔將他放了起來,我就到你這裏來了。從今以後,我只當這不賢是死掉了,相巧我弄個人,另外尋一處房子在外面居住,倘若託天庇佑,該應我家不絕,一樣養個兒子傳宗接代,看這不賢同誰扛吵!"說着仍是怒氣勃勃。雙林聽了這番言語,心中沉吟想道:"我自從那夜得那異夢,次日到白衣觀音庵燒香,求了那麼一條籤句,我就時刻留心試探這姓袁的,看他性格甚是溫存,年紀又只比我大了十歲,若論他的家道,雖不富足,聽他逐日言語,看他人又能幹,也可以敷衍過活。想我今年已十八歲了,這碗相飯喫了四年。想起那初到揚州來的時候,在人家做困帳,日裏關上幾個間,晚間還要留鑲,不拘那人老少好歹,總不能不留。留個好客還罷了,若留下一個壞客,他那裏顧你生死,累下許多暗病。喫了年餘的苦,好容易哄張騙李,才改了分帳。這些酸甜苦辣,那樣沒有經歷過了。如今外面頑友越過越習,除沒有潑浪銀錢花用,恨不能倒貼他些纔好。更可笑揚州風俗:相公身上總要落個把勢,這把勢之中十人到有九人不好,又要喫醋,又要放差,一百二十分的恭惟,若是一點不如他的意,就凸出凹進做壞事。受不了這些瘟氣,若是不落把勢,這個也要相好,那個鬧着落交,弄得瞎扛瞎吵。目今新出來的這一班把勢,三個成羣,五個結黨,耀武揚威,不知他們有甚麼狠處。來到這裏,就想喫白大酒,學鴉片煙喫。曾記得那一日,有幾個把勢在這裏擺臺於,我被他們灌了幾大碗的酒,過後那一吐險些兒醉死了。想我父母俱故,又無弟兄姊妹,子身一人,儘管在這是非場中貪戀,有何益處?倘若運醜,弄出點毛病來,連命送掉了還不曉得呢!我苦了這幾年,僥倖沒有喫上鴉片煙癮,自己省喫儉用些,須積聚了幾兩銀子,落了些衣服首飾。幸喜我未曾許配過人家,沒有丈夫,可以由得自己做主,久欲從良,脫離苦海。正是俗語說得好:'易求無價寶,難覓有情郎’。這幾年來也沒有個知心合意的人兒,我久已有意想跟這姓袁的從良,只因聞得他的妻子太妒,所以從未啓齒,今日聽他這些言語,大約他弄人是弄定準了,好在他說是另外尋房,在外面另注,我若跟了他,他妻子任憑怎樣妒忌,好在他在裏,我在外面,他不能日日跑到我這裏來吵鬧。況且菩薩籤句說我終身派是個姓袁的,如今我不可將機會錯過。光陰迅速,我眼睛裏曾經看見許多喫相飯的人,到了下橋時候,豬不聞,狗不睬,弄得在街坊上沿門叫化,那才難呢!我看見那《揚州煙花竹枝詞九十九首》內有一首

    錢財易得不爲奇,幾個存留防後資。

    鴉片癮成顏色老,有誰眷戀下橋時。

    到那光景,後悔無及,此刻趁他夫妻反目,他要弄人,一團豪興之時,我且慢慢的探他口氣,將我終身大事弄定,省得到那人老花殘下橋的時候,沒有收成結果。"主見已定,遂假意勸道:"不是我批評你,你家大奶奶說的也是些正經話,怕你在外貪頑,浪費銀錢。但凡婦人家嫁了丈夫,誰人不望丈夫好呢?你在外面常不家去,婦人家心路最窄,那裏沒有幾句閒話,你就該忍耐他些,幹不是萬不是,結髮夫妻,你也不該動氣打他,這就是你的不是。趁早歇歇,息息氣,依我勸。張奶奶來裝水煙與燕老爺喫,在這裏頑一刻。我今日不留你,早些家去。夫妻無隔宿之仇,又道壞死了是家內夫妻,外面再好些,究竟是露水之情,一朝緣盡,就各走各的路了。"袁猷聽了冷笑道:"罷了,罷了,不要你說這些假道學的話了。自古道:'穿青的護黑漢’,不是我此刻在你面前說,從今以後,我要再同這不賢睡覺,我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你今日另外有了好客,拿這些話來攆我了。除了靈山別有廟,到處有香燒。除了你這裏,我還怕沒有地方位呢!"張媽正在旁邊裝水煙,聽見袁猷這話,便說道:袁老爺,趁早不用說這些話,那家夫妻不陶氣,我家雙相公勸你老爺也是爲好說的好話,你老爺到看反了。你們相好也不是一天了,莫說相公今日沒得客,就是有了客,你老爺來了,也不能留別人的。"雙林聽見袁猷說這些話,就坐到袁猷懷裏,將袁猷耳朵揪住道:"我到不曉得你這個人不宜喫好草,我不過因你家夫妻陶氣,勸你息息氣回去。你反說出這些凸出凹進話來,你在這裏住,無非你家大奶奶背後多罵我幾句罷了!"袁猷道:"你丟下手來,我要問你,他怎麼又罵起你來了?"雙林道;"你不必哄我了,罵了還要罵,就是我也是要罵的。"

    雙林與袁猷鬧笑了半會,袁猷的氣才漸漸的平了。雙林道:"說了半會白話,你可曾喫過晚飯呢?"袁猷道:"晚飯早巳喫過,上了些瞎氣,此刻腹中覺得有些餓了。"雙林趕忙叫人買了些茶食來與袁猷喫,雙林笑着向袁猷道:"我到看不出你這個人到會打堂容呢!"袁猷道:"你今日才曉得我利害,你若是跟了我,也是一樣打法。"雙林道:"打打我,門前過,你只好說了頑頑罷!"袁猷道:"你不要強嘴,那一天弄個結實傢伙與你嚐嚐,你才知道利害呢!"雙林道:"罷了罷了,不要惹人笑了,你那結實傢伙我也領略過了,不過是銀樣蠟槍頭。"兩人談談說說,收拾睡覺。

    到夜裏雙林將要跟他從良心腹細情向袁猷告知,袁猷道:"我雖然曉得你父母俱故,並無弟兄姊妹,又未許配過丈夫,只有一個母舅,但不知他要多少銀子?我不瞞你說,雖說有幾兩銀子,總是借在人的身上,一時難以收拾得起來。若是你跟我還要另尋房子,置備傢伙什物,暫時恐怕來不及,此事只好緩緩地商議。雙林道:"我雖是舅舅領帶了我幾年,我也代他尋的銀錢不少。等他來了,我早已打算多則八十,少則七十塊洋錢與他,依也罷,不依也罷,橫豎要我情願,早難道派我喫一世相飯不成!我也不能尋一輩子銀錢與他用,他若是刁難不行,我上立貞堂內,叫他人財兩空呢!"袁猷道:"立貞堂恰容易進去,這是到了夜裏要人陪你睡覺,一時找不出個人來,那才難過呢。"雙林道:"我同你相好已幾個月了,連你也不知道我麼?醋也不過這樣酸,鹽也不過這樣鹹,難道這幾年相飯還沒有喫得夠呢!我如今巴不得有個清淨地方,讓我享這麼幾年清福,就死也矚目了。"袁猷道:"此刻說得好聽的很,只怕口是心非,若是跟了我,明日同我家那個不賢一般見識,喫起醋來,那豈不是我命裏遭逢呢!"雙林道:"口說無憑,我同你拍個手掌。"遂將右手伸出被外,袁猷將左手伸出,兩人對拍了手掌,復又各自發誓,一切講明,專等雙林的母舅到了揚州,把洋錢與他,立了憑據,就跟袁猷從良。雙林又叮囑袁猷,先將房屋覓定,省得臨時沒有房屋居住。

    兩人說了一夜,直至天明方纔睡熟。睡到紅日東昇,袁猷起來,洗漱畢喫過蓮子,離了強大家,到了教場方來茶館,只見賈銘。吳珍。陸書。魏璧早已到了那裏,坐在一桌喫茶。見袁猷到了,招呼人坐。跑堂的泡了茶來,吳珍看見袁猷面上有兩道指痕,心中已有幾分明白,大約是夫妻陶氣,遂問道:"袁兄弟,你同誰人較量?被誰欺負?告訴我弟兄們,代你出氣。"不知袁猷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牀頭金盡青樓冷麪 夢裏情濃浪子癡心

    話說吳珍看見袁猷面上有兩道指痕,追問袁猷與何人陶氣,袁猷嘆了一聲道:"家醜不可外揚。小弟固有個朋友昨日向我借幾兩銀子用,我昨晚回家去取銀子,不意我家不賢,除將銀子藏匿起來,反說了許多蠻話,觸惱小弟一時性起,揪住他的頭髮要打。他與小弟手舞足蹈,碰在小弟臉上,抓了兩道指痕,被小弟將他掇在地下,打了多少拳數。還是家父攔阻,小弟才放了手,把小弟整整氣了一夜。告訴弟兄們不要恥笑。"吳珍道:"袁兄弟說那裏話,那家夫妻不傷和氣。不是哥哥說你,你我在外貪頑,常不回去,自己先耽了幾分不是。但凡婦道,心路最窄,弟媳因賢弟在外貪頑,將銀子勒住,恐你在外浪費,也是好事。賢弟也不該造次動手就打,這就是你的錯處。壞死了是結髮夫妻,賢弟下次千折不可!"賈銘們亦將善言相勸,袁猷唯唯答應。各人用過點心,袁猷將陸書拉到半邊道:"賢弟昨日所談之話,稍遲兩三日,等我在外面要兩處利銀,湊與賢弟用就是了。"陸書道:"因爲小弟之事,累及哥嫂有傷和氣,實是如何過意得去!"袁猷道:"賢弟說那裏話來,這不賢與我陶氣,已非一次,豈是因賢弟才說閒話的。"兩人復又人座,又談了些閒話,出了茶館各自分散。

    陸書因袁猷的銀子未曾借得到手,回到怕昌號客寓,喫了午飯,將幾件衣服叫小喜子拿到當典內,當了十幾兩銀子,在錢店內換了幾千錢,叫小喜子把房飯錢,留些零用。陸書帶了十兩銀子,到了進玉樓,在月香房裏方纔坐下,蕭老媽媽子看見陸書來了,隨即跟着上樓,到了房裏向陸書要銀子。陸書將十兩銀子取出道:"這十兩銀子你先收了,等我銀子來再找你。"蕭老媽媽子將銀子接過道:"陸老爺,我同你說了幾次,意想你付幾十兩銀子與我,我這裏也不曉得有多少事情抵住你的銀子,誰知弄到今日,你把十兩銀子,鋸不成葫蘆,改不成瓢彀,做甚麼事呢?"陸書道:"你將這銀子權且收了,隨後我再把與你就是了。"蕭老媽媽子左也拜託,右也拜託,唧唧噥噥下樓去了。月香道:"我要兜索子呢?"陸書道:"我的銀子還未曾拿了來,你要兜索子如何能有呢!"月香道:"本來是我不是,也不該同你說這些白話。你就有銀子弄東西頑,要送到那知心合意相好的那裏去呢!我們無非是混巴捷,耽個名罷了。"陸書急道:"你這話真正要燥死人,若說我在家裏時,或者這裏那裏亂頑是有的,如今在揚州,除了你與我相好,真是發得誓的,你不必哇咕我。"月香道:"陸大老爺,你也不必假着急,你是個正經人,如今我冤賴了你,我只曉得,離了我一刻就鬼鬼祟祟,何況今日到了別處呢!你是心滿意足,自必揀他心愛的差應了去恭惟。論理我也不該說你,我同你要東西,橫豎是任憑怎樣說,辦與不辦要在你。俗語說得好:任憑風浪起,只是不開船。從今後我再也不提了,你大老爺也不必生氣了。"陸書聽了,心中十分氣惱,又不便同月香說甚麼,恐被人笑話,沒精打采倒在月香牀上假裝睡覺。月香也不似乎昔與他那般鬧笑,由他一人睡在房裏。月香銜了一根旱菸袋,到翠雲。翠琴房裏說閒話去了。及至晚飯擺在房裏桌上,老媽喊了月香幾次,纔到房裏,胡亂陪着陸書喫了晚飯。月香洗過手臉,重新用粉撲旬了臉,又銜着旱菸袋,到翠琴們房裏去了,將陸書丟在房裏,一人獨坐,冷冷清清。老媽看不過意,勸來裝煙獻茶,尋些閒話同陸書談談說說打打岔。到了二更多時分,陸書自覺沒有興趣,遂叫老媽收拾牀鋪讓他先睡,聽得雞叫二遍,月香方纔歸房宿歇。陸書略爲向他挑逗,月香怒言以拒,竟致同牀兩不相靠。

    又過了數日,袁猷借了十兩銀子與他,陸書把了二兩銀子與月香零用,那八兩銀子把與蕭老媽媽於,收過去道:"不是我老媽媽於不懂人事,儘管逼你老爺,我們家裏月相公是你老爺常在這裏,不能另外留客。我家女兒翠雲現在懷孕,不能過於留人。翠琴雖說是個捆帳,一個月能住幾關鑲?現在房錢欠下若干,房東追着要錢,若再不把就要辭房,那一來連住處全無。柴店。米店。肉案。魚攤。槽坊。酒館。水果雜貨各店,逐日追逼要錢;還有各戶利錢,倍子的印子差搖使費,人情分子,知單等件。開着這兩煩牢門,每日要幾千錢才得過去。還有個大心思,翠琴相公不久就滿了季,他家要來拿捆價,我原指望你老爺付幾十兩銀子,讓我將些碎事彌補彌補,留幾兩銀子湊湊,好把翠相公的捆價。那曉得你老爺過上幾天把這麼十兩八兩,若要同你老爺算帳,你到又住了這麼些鑲數,喫了多少頓數便,中。晚飯,這叫做陰天駝稻草,越駝越重。如今要費你老爺的心,大大的代我老媽媽子設個法,同我清下了帳,幫助我一下子,不然我就過不去了。我老媽媽子被人逼住,你老爺是我家門裏一個好長客,那個不知道,連你也不好意思!陸老爺,你想想可是這個話呢!"又向月香道:"月相公,不是我來怪你,你是我家裏人,曉得我這連日光景,你就該望陸老爺說,請他幫我個忙。你說一句,要抵我十句呢!"月香道:"老幹娘,你卻不要怪我,我是那一日不向他說呢!"陸書見他們絮絮四四,心中好不耐煩,遂道:"你不必儘管說這些窮話,寬一兩日,我把帳算清了,把你就是了。"蕭老媽媽於道:"阿彌陀佛,保佑你老爺多養幾個大頭大臉的兒子。"立起身來複又叮睜囑咐,方纔下樓去了。

    陸書坐在房裏,月香同他由如初來生客,連戲話總不說一句,在房裏坐的時辰少,在別人房裏闌頑的時辰多。晚間才睡上牀,月香道:"你把幾兩倒頭銀子把與老躁貨罷,省得他說這些窮話。你前腳出了門,他同我唁唁吸吸,說我不幫着他同你要銀子,說多少熬不生。煮不熟的話,我聽不慣他那些厭話。你明日做點達事,將銀子把與他罷罷罷!你我相好,省得帶累我受氣。"陸書聽他這些言語,自己知道銀子業已用盡,現在那裏有銀子開發,又說不出口來,只好含溯答應。

    次早起來,洗漱已畢,月香道:"昨日我沒有零錢,未曾叫人買蓮子悟,相應你到教場茶館裏喫了點心,回去取了銀子再來罷!"陸書聽了這話,心中大不受用。離了月香房裏,才下了樓,蕭老媽媽子迎住道:"陸老爺,那事今日拜託你幫個忙,我等着開發人呢!"陸書唯唯答應,出了進玉樓,到了教場方來茶館,見賈銘。吳珍。袁猷。魏璧總在那裏,彼此招呼,人坐喫茶。陸書悶厭厭的不似往常光景,衆人見他沒精沒神這般模樣,追問他爲着何事?陸書將蕭老媽媽子如何追逼要銀,月香待他如何光景,怎麼樣冷落他,說些甚麼言語,逐細告訴衆人。賈銘道:"賢弟,你今日信了愚兄那日勸你的話了。你若再不相信,你三天不到那裏去,到第四日空手再去,看他那裏是甚麼樣子待你,你就明白了。若說是蕭老媽媽子。月香現在待你的光景,但凡這些地方要同客家打帳,總是這些頑頭纔好起結呢!"陸書將信將疑,心中仍是眷戀着月香,只因蕭老媽媽子追逼要銀,現在囊橐蕭蕭,沒有銀子,不能到那裏去,行止兩難。

    各人用過早點,賈銘知道陸書心意,邀着衆人到強大家喫午飯。進了門來,因桂林房裏沒客請到房裏坐下,老媽裝煙獻茶,吳珍。賈銘在那裏開燈過癮。賈銘將三子喊到房裏道:"你到進玉樓去帶月相公,說是陸老爺在這裏等着呢。"三子答應去了,多時方纔回來,向賈銘道:"月相公不在家,到金公館出局去了。"賈銘冷笑了一笑,心中早已明白,曉得是伯陸書沒有銀子開發局包,恐其越累越重,故此推託不來,點點頭就不追問了。衆人在那裏喫了午飯,晚間又是魏璧做東,仍在那裏擺酒。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各人皆有相好的陪酒,皮頑鬧笑,開懷暢飲,惟有陸書想起這數月逐日與月香朝夕不離,今日一人獨坐。。。。。。在席悶坐,沒談沒說,喫了幾杯悶酒,不覺有些醉意。席尚未終,他就辭別衆人要走,衆人知他心意,不便強留,讓他帶着小喜子先走,約定明日仍在方來再會。陸書去了,賈銘們送了陸書去後,重新人席鬧酒不提。

    再說陸書帶着小喜子,離了強大家,因沒有銀子,不能到月香那裏去,回到怕昌號客寓。進了房,對着一盞孤燈,無情無緒,叫小喜子將鋪蓋代爲鋪好,叫他去睡。陸書獨坐房中,越想越悶,越思越迷,和衣倒睡。在牀想起到揚時候,每日在月香那裏,他與我百種恩愛綢膠,何等熱鬧。今日孤眠獨宿,就這般淒涼。翻來覆去,方纔閤眼。朦朧這見:月香向着他道:"夥計,恭喜你如了心願了!我的叔於今日到了這裏,我已經同他說明,他要二百塊洋錢身價,我曉得你現在沒有銀子,我將乎昔積聚私蓄湊與叔於收去,寫下一張憑據,聽憑我自己配人與他無干。你可揀選個好日期,將我帶出去,同你動身回常熟就是了。陸書聽了喜出望外,道:"改日不如撞日,趕忙叫小喜子僱了一隻船,喊了一乘小轎,幾名挑夫,到了進玉樓。月香滿面堆歡,忙將鋪蓋箱籠總查交與挑夫挑着,月香辭別衆人,蕭老媽媽子向陸書道:"陸老爺,你所少的銀子總是月相公還清了,我老媽媽子恐有不好之處,望你老爺同月相公包含。"陸書聽得銀已還清,更加歡喜。月香上了小轎,陸書同小喜子押着行李,到了馬頭,下轎登舟,將行囊物件總皆搬到船上,將轎錢挑力開發清楚。正欲開船,忽然來了一個年約二十餘歲的少年男子,手持利刃,跳進船艙,揪住陸書道:"你把我的妻子拐到那裏去!"陸書道:"月香並無丈夫,我是用銀子買他的,你是甚麼光棍,平空到此待刀行兇,想搶我的人嗎?"轉眼看着月香,坐在艙裏冷笑,並不言語。陸書向月香道:"你因何在這裏嘻笑,口也不開,是何道理?"月香道:"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你叫我怎樣說呢?論理我要幫着他,何能順着你呢?"陸書聽了急道:"你平昔向我說,你沒有丈夫,並未許配過人家,只有一個叔子,今日這丈夫是那裏來的?"月香道:"你是今聰明人,怎麼這般糊塗!當初你有銀子,我就沒有丈夫;今日你的銀子完了,我何能不跟着我丈夫過日子呢?我們喫相飯的人接着一個客,總是哄他說是沒有丈夫,要哄騙着他,若不這樣說法,那客家怎麼肯把銀錢任意在我們身上花用呢?若是當真說是從良跟他,今日說跟這個,明日說跟那個,就把我碎剁開來,還不彀分呢!"陸書道:"就算他是你的丈夫,你同我何等恩愛,今日如何對我呢?"月香道:"你這話更是好笑,你難道連'露水夫妻。錢盡緣盡’這句話總不曉得!你頑到今日,銀子頑的若干,還是這樣迷迷糊糊的!"陸書道:"這些話總不說了,現在你身上懷孕。"月香也未等他說完,嗤的一笑道:"你這個人真正是迷了,莫說我現在並未曾有孕,就是我當真的有了身孕,我們喫相飯的人,但凡有了身孕,總要揀一個有銀錢的奸客,硬栽說是他的。等到臨時足月的時候,纔好叫他拿出銀錢來生產做月一切費用。你如今銀錢已用完了,你還管我有孕沒有孕做甚麼!就依你說我是懷孕了,養個女兒,我是自然留着,撫養大了好接手尋銀子,就是生個兒子,我也不能空手白腳的把你。就算我肯把與你,難道你還能將這娃子帶着家去,好好撫養嗎?"陸書聽他這些話,由如渾身落在冷水裏面,連心都涼透了。心中百般惱怒,欲想與月香再爲理說,被那揪住他的少年人道:"你這人要算是個糊塗王八蛋!我的妻子將父母遺體陪你睡覺,你不過花用了幾個臭錢,如今還要哇酸,說這許多白話,想霸佔我的妻子嗎?"右手的刀望着陸書當胸就刺,嚇得陸書一聲喊叫。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湊盤川陸書歸裏 借青跌吳珍結怨

    話說陸書被月香的丈夫揪住右手,持刀當胸刺來,嚇得陸書一聲大叫,驚醒來卻是一場大夢。周身汗如雨下,但見房中殘燈微明,窗外月光如紙,好不詫異。因想道:"我看月香與我百般思愛,萬種綢膠,曾經發多少誓,賭多少咒,何能像這夢中這言語,如此薄情!這總是我自己疑惑,故有此夢。"忽又轉念想道:"月香從前待我雖好,這因自從同我要金兜索子,我未曾與他,現在待我的光景不似從前,或同這夢一樣亦未可知?"

    胡思亂想,一夜何曾閤眼。天色才明,就將小喜子喊起。小喜子道:"大爺今日有甚麼事,起這麼早?"陸書道:"你不必問,快些取水淨面。"小喜子趕忙取了面水與陸書,洗漱畢,出了抬昌號客寓,直奔教場方來茶館。今日過於來早,賈銘們尚未曾到。陸書泡了碗茶,等了好一刻工夫,賈銘。吳珍。袁猷。魏璧方纔陸續而來,彼此招呼,一桌坐下喫茶,各用點心。

    正在闊談,這見進玉樓的外場花打鼓走近他們席前,請叫過衆人,走到陸書身旁,呵着腰,低低向陸書道:"老爺,昨日打發人去帶月相公,理應過來伺候,無奈出了局,不在家裏,老爺同衆位老爺莫怪。月相公黎明就僱着小的來請老爺。"陸書道:"我在那裏幾個月,你家月相公總未曾出過局,偏是昨日我不在那裏,就有甚麼金公館銀公館出局了,你也不必掩飾,我己明白了,無非是怕我帶局,沒有銀子開發局包罷了。"花打鼓道:"陸老爺,你說到那裏去了,想起來也難怪你老爺生疑,偏偏有這巧事,實在昨日是金公館帶局出去的,你老爺倘若不信,也可問得出來。你老爺同月相公相好已非一日,趁早不必生這些疑。就是你老爺帶局沒有局包,也要過來伺候的。"賈銘聽了,知是花打鼓做詞,遂道:"你也不必羅唆了,陸老爺回來到你家來就是了。"花打鼓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就請到那裏去頑頑。"又向魏璧道:"家裏翠琴相公請老爺定過去走走,說是同你老爺有要緊話說呢!"魏璧含糊答應。花打鼓走了數步,復又轉身向陸書道:"家裏老東家前日同老爺說的話,拜託老爺,今日要抵用呢!"陸書道:"我曉得了。"花打鼓再三叮囑,方纔出了茶館去了。

    賈銘道:"陸賢弟,你可曉得花打鼓先說月香記掛着他,請你去,是真是假呢?"陸書道:"或者是月香打發他來請我,亦未可知。"賈銘道:"賢弟,我勸你不必迷了。昨日帶局不來,我們就知道那裏要遠你了。今日花打鼓請你那些話都是假的,只有同你要銀子這句話是真的。你今日有了銀子,到那裏去開發,他們仍是照常一樣恭維你;若沒有銀子,未必不冷眼招待。況且你自己若是沒有銀子,也就沒意思空手去了。我昨日已曾談過,但凡喫相飯的人家要與客家打帳,總是這般光景。"吳珍道:"喫相飯的能有幾個好心腸,總是這認得銀子不認得人。"袁猷道:"這也難說,自古道:'色不迷人人自迷’,這些喫相飯的一般也有被客家迷住的。總然一句話:少張三不還李四。這些頑笑地方也是前世註定了的孽緣。"魏璧道:"我看陸哥哥代月嫂子不錯,在他身上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月香未必能於好意思暫時變臉,如此薄情。"賈銘道;"你我不必亂議,再望後看就知道了。"

    陸書聽他們這一句,那一句,又想起夜來夢中光景,根不能插翅飛到進玉樓,試看月香真假。又因沒有銀子,怕蕭老媽媽子嘮叨,心中十分着急,坐立不安,行止兩難。袁猷懂得陸書心意,遂邀約衆人同到飯館裏喫了午飯,仍在方來喫茶,至晚又約到強大家擺酒。

    散後,陸書回到抬昌號客寓,叫小喜子泡了一壺濃茶,悶厭厭的坐在房裏品若。小喜子侍立在旁,陸書道:"你去睡罷,我稍坐一刻也就睡了。小喜子道:"小的該死,有句話到了今日不能不說了。"陸書道:"你有話,爲何不說呢?"小喜子道:"老爺在家裏把銀子與大爺到揚州來原是辦姨奶奶的,那知大爺到了這裏,人也未曾看着一個,把那帶來的許多銀子花用完了。小的看月相公那裏近日待大爺的光景,比從前大不相同,大爺還是癡呆呆的戀在那裏。大爺的銀子已花用完了,金器是換掉了,衣服是當的了,小的呆想:月相公那裏也不能不要身價,白白的把幾個人送與大爺!儘管在此地住一日累一日,若再幾天,秋風一起,那豈不是個笑話呢!大爺如果歡喜月相公,捨不得他,在小的愚蠢主意,不如趕緊回去,將這話稟明老爺,拿幾百銀子到揚州來,將月相公買回去就是了,何必在此空耽擱呢!大爺想想小的話,是與不是?"陸書嘆了一口氣道:"呆娃子,我怎麼不想回去,如今銀子已用完了,人也未曾辦得,現在又將些金器換掉,衣服當了許多,在這地方回家去,如何對得住老爺太太!再者進玉樓,欠他許多銀子,他那裏何能讓我就走!三來連盤纏總沒有分文,如何回去呢?"小喜子道:"大爺若說是回去對不住老爺太太,大爺到了揚州,就該辦個人早早回去。如今銀子已用完了,說也無益。自古道;'醜媳婦兔不得見翁妨’,況且平昔大爺在家中,比這事大的也不知多少,老爺太太又何曾說過大爺的不是!在小的看,這卻不消憂慮。若說是欠進玉樓的銀子,大爺在他家花了若干,如今就少他幾兩銀子,他敢不許大爺回去!若說沒有盤纏,大爺可同袁大爺們商議,小的看他們與大爺朝夕不離,又是結拜過的,自然要設法讓大爺回去的。"陸書道:"我自有道理,你去睡罷。"小喜子答應,先去睡了。

    陸書喫了幾碗茶,和衣倒在牀上,越想越煩,一夜無眠。待至天明,將小喜子喊了起來,取了面水,陸書洗漱畢,到教場方來茶館,泡了茶等候。賈銘。吳珍。袁猷。魏壁陸續來到,招呼在一桌坐下。正在閒談,只見花打鼓走近席前,請叫衆位老爺,就向陸書要銀。今日的話不似昨日亂轉,勒逼要了帶着走的光景。陸書當着衆人,不好回說沒銀,遂道:"你不必羅嗦了,今日午後,我一定送銀子到你家來就是了。"花打鼓不肯,儘管站在旁邊,賈銘們說之至再,花打鼓方纔去了。陸書此刻要想到月香那裏去,又沒有銀子,不能前去;欲想回家,又無盤纏,進退兩難。將袁猷約在另席道:"小弟欠進玉樓的銀子,你看他如此攢逼,小弟竟不好意思回他。欲想返舍取了銀子,再到揚州歸給他家,但是沒有盤纏,又有些衣服當在這裏,如何回去?思維至再,還望哥哥代小弟籌畫,幫扶小弟回去。改日來揚,連哥哥那項,一併歸趙。"袁猷道:"愚兄那幾兩銀子,賢弟還提他做甚麼。至於那進玉樓的事,早知道你在他家花用不少了,就是欠他幾兩銀子,也不爲虧負他家。但是盤纏贖當,約莫要多少方可敷衍呢?"陸書道:"小弟些金器不必說了,所有衣服當了十幾兩銀子,怕昌號欠該幾千錢房飯,再加盤川,需得二十餘金纔可將就動身。"袁猷道:"賢弟且請稍坐,讓我向大哥們說,代你打算。"陸書道:"一切拜託。"

    袁猷人席,將陸書所談的話向賈銘。吳珍。魏璧舍知,吳珍道:"不是我出頭船兒先爛底,幫朋友要諒諒自己,不必拉獅子,相應是各盡其道。"賈銘。魏璧均道:"如此甚好。"袁猷道:"如今事不宜遲,今日就要叫船,明日好讓陸兄弟回去。你們看花打鼓叮着要銀那般光景,若是明日遇見了,大家總不好看。"賈銘遂將陸書拉人了席,向衆人道:"我們今日還在強大家公分頑一天,代陸兄弟餞行。明早各備程儀,好讓陸兄弟取當。僱船回府。"陸書道:"承諸位哥哥。兄弟盛情,心感之至。今日不必再破鈔了。"賈銘們定然要請。各用早點之後,邀請着陸書同到強大家裏,吩咐小喜子先到碼頭將船僱定。衆人在強大家,中。晚擺了兩臺酒。臨散之時,衆人商議約定:次早在埂子街太平樓茶館取齊,省得到方來撞見花打鼓,又要嘮叨。

    陸書辭別衆人,回到怕昌號,住了一宿。次早起來,洗漱畢,將房。飯算清,帶着小喜子到了太平樓,泡了茶來,隨後袁猷已到,招呼人席。等了好一刻工夫,賈銘。吳珍。魏璧方纔陸續到齊。吳珍道:"陸兄弟不要嫌菲,我這連日實是桔據。"拿出兩塊洋錢遞在陸書面前。賈銘送了三兩銀子。魏璧是四千錢一張錢票,遞在袁猷手裏。袁猷心中想道:"我原打算他三人每人送四五兩銀子,我今日帶了八兩銀子,湊着就可以敷衍讓他回去。那知他們如今湊算起來,還不足十二千文,連贖當尚且不彀。怪不得人說:"酒食朋友朝朝有,急難之中無一人",他們昨日喫兩臺酒,每人派三千多錢,又不能向他三人增添,添在今日幫助朋友,豈不好呢!"心中雖是如此,又不能向他三人增添,只得轉遞與陸書。向三人道過謝,各人用過點心,袁猷會了菜錢,衆人同到抬昌號內。先叫小喜子將錢票取了錢來,拿銀子。洋錢湊着向當典裏將所當的衣服贖了出來,又將房。飯錢開發清楚,並無餘剩錢文。袁猷道:"大哥們同陸兄弟叫人發行李,請先上船去,等兄弟再爲設法,即刻就來,好開發船錢,讓陸兄弟開船。"衆人答應。袁猷帶着自己小腸趕到平昔共交易的錢店內,再三言說,暫借了十千錢,叫小廝肩着出了鈔關,到了河邊,小喜子站在船頭,招呼袁猷同着小廝上船。到了艙裏,將十干錢交與陸書道:"兄弟,你可以敷衍彀回去了。"陸書感謝不盡,當將船錢開發清了,又叫小喜子將零星物件買齊上船。陸書向衆人道:"弟在貴處,諸蒙哥哥。兄弟雅愛,今日又蒙厚賜,足感盛情。小弟返舍,大約早只半月,遲則一月,即到貴地,再爲奉謝罷。"衆人道:"一切簡慢,望匆嗔怪。回到貴府,代請老伯父。伯母金安。沿途順風,保重要緊!"陸書又向袁猷附耳道:"小弟去後,拜託老仁兄到月香那裏,向他說我家內有信來,有件要緊事情趕回去一走,不久便來。所有欠項,我來時歸給,斷不短少,叫他自己保重,不必記掛着我。至於我同他說的那句話,待我來揚定辦,叫他不必焦愁。"袁猷笑道:"賢弟但放寬心,那裏自有愚兄照應,所有賢弟這些話,定當轉達。"陸書千叮籲萬囑咐,袁猷心中雖是好笑,不便當面說他,這是唯唯答應。賈銘。吳珍。袁猷。魏璧向陸書作辭,陸書送至船頭,四人上岸,望着陸書開船去了,賈銘們帶着小廝進城,分路各散。

    他們四人照常仍在強大家聚會,花打鼓找尋兩日,未曾看見陸書。後來問賈銘們,才知道陸書已經回家去了。花打鼓回去將這話告訴蕭老媽媽子同月香,聽了道:"罷了罷了,算是打發冤家離了眼前,省得他在這裏胡牽。"從此月香又接別的客家,民自不表。

    再說那前次在教場方來條館向袁猷們說新聞的吳耕雨,住家相離強大家不遠,他與強大家分帳夥計桂林相好,在那裏住宿,不把鑲錢是不消說了,他凡到那裏,總耍桂林恭惟他的鴉片煙,還耍放個差,借個當頭。常時同桂林要銀錢使用。桂林懼他威勢,敢怒不敢言。這幾日因在攤局上輸多了,見吳珍是桂林身上長窖,又是個關鴉子,遂同桂林商議:想同吳珍借個當包。桂林聽他這話,心中原不喜歡,又不好攔阻,凝了一凝道:"你自己同他去說,我是不管。"吳耕雨也未噴聲,去了。

    又過了兩日,這一日午後,吳耕雨到了強大家內,適值吳珍在桂林房裏開燈吸菸,吳耕雨就揭起門簾,進了房來,向吳珍拱拱手道:"宗兄請了,請了。"桂林見他進房,趕忙立起,請叫了一聲吳大爺。吳珍也就立起身來答禮,邀請人坐,老媽獻茶裝煙,吳珍請問過吳耕雨姓名,吳耕雨又談了些世務套話,遂向吳珍道:"久慕你宗兄是個大朋友,我兄弟有件小事,特來同你相商。"吳珍道:"請教,請教。"吳耕雨道:"沒有別的事,我兄弟這連日輸滑了腳,同你宗兄相商,挪借二三十千錢,不拘甚麼利息,大約兩個月歸趙。宗兄如不委心,我兄弟請貴相知同強大做個包,還中斷不有誤。"吳珍聽了不好當面回絕,遂道:"是了,稍寬兩日再爲覆命。"吳耕雨又拱拱手道:"拜託,拜託。"出了桂林房門,到別的相公房裏坐下。

    桂林瞞着吳珍,送了一盒子鴉片煙與吳耕雨過癮。吳珍仍又睡到牀上喫煙,向桂林道:"我在外面頑也不是一年了,不是自己擺臉,我也不鴉,還有三分把勢氣味。可笑這吳耕雨,不知把我當作甚麼人看待,好容易的錢,開口就是二三十千,你說好笑不好笑!"桂林道:"他們這種人要算是糊黏黏,靠打把勢過日子。如今他既向你開口,據我說,不拘多寡弄幾文栽培他,省得爲這點小事惱個人呢!"吳珍道:"像你這樣說法,除非我不在外面頑笑,今日你借,明日他借,我還沒有這些錢借與人呢!像他這種把勢,這號光棍,我眼睛裏也不知見過多少,我就是不栽培他,看他能怎樣奈何我!若說是賭狠,那前次在你家鬧事的尤德壽。燕相,不知被那家堂名裏送了個訪,前日被府大爺差人捉了去,每人打了幾百下小板子,總是一面大枷,現在枷在教場裏示衆呢!我勸他放安靜些,不要碰到巧意頭上不是頑的。"桂林道:"你既沒錢借與他,方纔因何不當面回絕他呢?"吳珍道:"適才我若當面回他,怕他過不去,所以含糊答應。他明日必來問你,你向他說,就說;我說是這連日沒錢,無處騰挪,叫他莫怪。"桂林道:"你卻乖巧,把這難宇與我寫了。"吳珍道:"橫豎他不是同你借錢,你就照我這話回他就是了。"桂林答應。

    兩日後吳耕雨到強大家,向桂林道:"我前日向吳珍說的那句話,他如何說法?"桂林就將吳珍背後所說的話,一字不瞞,總告訴吳耕雨。聽了冷笑了一笑道:"我卻把他作個朋友,那曉得是個不弔子!"氣勃勃的出房去了。桂林等吳珍來時,將吳耕雨生氣的話告訴,吳珍並不介意,那知吳耕雨因此懷隙,要想設謀陷害吳珍。不知有何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公差大鬧煙花院 契友私探死囚牢

    話說吳耕雨因同吳珍借錢,吳珍既未借給,反在桂林面前說了許多狂話,桂林又不瞞藏,逐細告知。吳耕雨因此含恨在心,欲思算計吳珍泄忿。

    卻好事有湊巧,適值上憲行文各屬,查拿吸食鴉片之人。揚州府江。甘兩縣皆差了許多衙役在揚城四處搜拿,也不知有多少殷實富戶遭差擾害。甘泉縣裏有個差役,名叫包光,與吳耕雨素昔交好,吳耕雨因要算計吳珍,知他每日晚間總要到強大家桂林房裏過癮.遂找着包光,向他說道;"兄弟有個盒子送與哥哥喫喫。"包光道:"甚麼事?"吳耕雨道:"揚關差人吳珍家裏有數千兩銀子家資,每天晚間總在強大家過癮,你帶幾個夥計,約莫二更時分闖進強大家,到桂林房裏,將吳珍同煙槍煙具獲住,人賊俱獲,不怕他跑到那裏!我在他家別的相公房裏坐着,等你們聲張起來,我假裝不知,岔出來做攔停。他怕打官事,至菲也要弄他幾百銀子。大哥,你同我怎麼分法?"包光道:"大行大例攔錢是二八,如今我同你三七分。但是一件,你可拿得穩呢?"吳珍道:"甕中捉鱉,拿不穩也不來同你說了。"兩人商議明白,約定今晚辦事。吳耕雨又向包光道:"你可曉得桂林房間在那裏?"包光道:"強大家我去過幾次,在那裏喫過幾臺花酒,那桂林的房就在廳後堂屋,東首那個房間,可是與不是?"吳耕雨道:"真正不錯,晚間再會罷!"

    辭別包光回家,喫過晚飯就到強大家內。其時桂林時裏有一起客坐在那裏打茶圍,吳耕雨就在桂林對過雙林房裏坐下。桂林聽得吳耕雨來了,又送了一盒子鴉片煙與吳耕雨,在雙林牀上開燈過癮。過了一刻,桂林房裏那起客方纔去了。事有湊巧,恰好吳珍隨後來到,就坐在桂林房裏開了燈,在那裏過癮。到了二更多時分,包光糾約了合手的夥計項光。胃光,又另外帶了四五個夥計,在酒館裏喫了晚飯,點了兩三條火把,來到強大家裏。強大在正廳前迎着,請叫過衆人。包光悄悄問道:"關上吳珍可曾來呢?"強大道:"來了,現在桂相公房裏,老爹找他說話嗎?"包光道:"你不要送信把他。"遂關照那些夥計坐在前面,包光同着顧光,胥光走到後面桂林房門首,提起門簾,三人進了房來。

    吳珍正在桂林牀上開着燈,與桂林對面睡着,對槍吸菸。吳珍聽得房外腳步聲響,又見門簾揭開,有人走進房來,疑惑是熟人到此來找尋他的,趕忙立起身來。桂林也就站起來,看見是包光們,趕忙迎着請叫了一聲:"三位幹老子請坐。"包光遂走到桂林牀邊,向着吳珍將手一拱道:"請坐。"就在牀邊坐下。項光。督光在兩旁椅子上坐了,老媽趕忙進房獻茶。裝水煙。包光向吳珍道:"尊姓是吳?"吳珍道:"不敢,賤姓是吳。還未請教三位尊姓?"包光道:"我姓包,叫包光。"指着那二人道:"他叫項光,他叫督光。"又指着燈盤道:"吳大兄,你請過癮。"遂在煙燈旁睡下。吳珍這認他是要喫煙,向項光。督光道:"請過來喫煙。"二人道:"我們不會,老實些罷。"吳珍遂睡下去,打了一口煙,安好在槍上,將槍遞與包光。接在手內,並未向燈上去嗅,道;"足下,有多大的癮?"吳珍道:"現在戒菸,還剩了幾口了。"包光道:"無事不敢驚動,我們是甘泉縣裏皁班,敝上人打發我們過來奉請。"吳珍聽了,詫異道:"小弟不知有何人告犯?爲首何事?藉光將票子與我看看。"包光道:"現在並沒人告犯,是奉旨查拿,人贓現獲,還要甚麼票子看呢!"

    吳珍聽了,才曉得是因爲鴉片煙,正欲向包光們講說,這見房外走進一個人來,向着衆人拱手招呼。衆人請他人坐,那人道:"因晚飯後無事,到這裏來頑頑。坐在對過房裏,適才聽見弟兄們冕此,又聽說爲的公事。我們這吳大哥是個朋友,小弟既在這裏,聽見這事不能不過來問問。諸凡百事,小弟要想要臉推情,但小弟是個外行,不請公事,不知弟兄們可有個商議?"包光道:"這吳大兄,我們也久慕他是個朋友,這要對得住我們,就把幾個壞門戶幾條腿相與朋友,也可以送得來。"那人道:"弟兄們請坐一刻,我同吳大哥到對過房裏談句話,再過來奉申,不知弟兄們可放心呢?"包光道:"這有何妨,請過去談就是了。

    那人拉着吳珍就走。吳珍早已看見那人是吳耕雨,心中明白,知道他因爲借錢不遂,糾約這些人來,欲想嚇詐銀錢,恨不沓碗涼水將他吞在肚裏,所以任他在房裏與包光們講說,總未招呼睬他。此刻拉到雙林房中坐下,吳耕雨道:"宗兄,非是小弟造次多言,我看這事必須趁早撕護,說不得破費幾兩銀子,省得到了縣門首,那就懊悔遲了!"吳珍冷笑道;"我該應造化,碰見你出來調停。你酌量叫我出多少錢就是了?"吳耕雨道:"小弟與兄並無深交,今日偶遇,冒昧多事,宗兄必須說個尺寸,小弟纔好向他們說呢。"吳珍道:"我雖在揚關當差,那有司裏事絲毫不懂,據他們說也不過是個海巡查,拿的籤票也無我的姓名。如今算我悔氣,送他們二十千錢,拜託你去說就是了。"吳耕雨道:"宗兄,且請稍坐。"遂起身到了桂林房裏,向包光們道:"諸位哥哥,小弟有句話,諸位不要見怪。適才同吳老大談了半會,他說有個菲敬,喫酒不醉,喫飯不飽,送你們衆位二十千文。小弟是清水攔停,並不沾光,諸位可否賞個臉罷?"督光道:"輕人輕己,二十千錢還不彀把小夥計呢!"包光道:"若論公事,派個流罪,就是納贖也要花上千的銀子。如今既是你大哥出來爲好,這要他識便宜,至菲送我們五百銀子。不然,連桂林。強大帶到門首去,看他們要費多少銀子?還要問罪!叫他自己划算划算就是了。

    吳耕雨又到雙林房裏,向吳珍道:"他們的話你可曾聽見?"吳珍道:"我又不聾,如何不聽見?像這樣捉風捕影的事,要幾百銀子,若是我打死人,做兇首,還不知要多少銀子呢!不瞞你說,看我身上穿得華麗,不過是幾件騙衣,關上門戶,是個總名。我如今說是沒錢,人也不信,我若稍有家資,也不做這關花子交易了。既是朋友找到兄弟,說不得我沒錢,我送四十千錢,大衆弟兄買個飲食喫喫罷。若再不行,這好聽他們辦罷,該應命裏要問罪,也是逃不脫的。"吳耕雨道:"宗兄,你說他們無籤無票,說真就真,說假就假。你不趁此時商議,弄到門首去,你再要花錢那就難了。"吳珍道:"不是我太夯,實是拆措不出。你向他們說去,倘若不依,只好跟他們到門首去罷。"

    吳耕雨又到桂林房裏,向衆人道:"吳珍只肯出四十千錢,多一文不得。"包光們聽了大怒道:"叫他留着添補鋪監罷!"忙喊夥計到後面來,身邊取出鐵繩,到雙林房裏先將吳珍鎖起,又拿了一條鐵繩將強大鎖了,說他窩留吳珍在家吸食禁菸。又要將桂林鎖起,帶着同走,嚇得桂林哭哭啼啼道;"吳老爺,你坑死我了!我幾百裏出來,出乖露醜喫相飯,家裏多少人靠我養活。我同你相好,你自己問心,我得了你甚麼大錢大鈔?今日被你帶累我拋頭露面的受罪,你心下何忍!你如今說不得沒錢,加增點錢,請諸位於老子做點好事罷!"吳珍恐怕帶累桂林,又託吳耕雨添他們二十千錢。包光們仍是不依。

    先前包光們初來的時候,三子見來勢不好,恐其有事,就趕忙去請瘓嘉福。此刻來了,聽見強大已被鎖起,遂到了桂林房裏。包光們見他來了,彼此招呼人坐。庚嘉福問了細底,到雙林房裏悄悄將吳珍再三開導,勸吳珍加添錢文,買靜求安。吳珍道:"承你四老爹的情,爲的是我,勸我添他們幾文。非是我太肉麻,實是並無拆措,允多了沒處設法。"庚嘉福道:"我因爲好,伯你喫苦,你既說是並無拆措,我也不好深勸。但累及貴相知同強大怎麼好呢?"吳珍向庚嘉福附耳道;"我是因爲吳耕雨向我借錢未遂,糾約他們來,想嚇詐分廝。冤有頭,債有主,強大桂林同差人並無仇隙,你四老爹代他兩人多少允幾個錢,我到堂時不扳着他兩人,就可以不帶他們去了。"庚嘉福道:"好,你這話說得降氣!我同他們說去。"又到桂林房裏,向包光們道:"適才向這姓吳的說了半會,據他說實是拆措不出。你們諸位能於方便,就照吳耕兄說的那句話,推點情罷!你們若是實不能行,他說這好直着膀子穿衣服,叫你們公事公辦,他情願一人隨着你們帶去打官事。如今我同諸位想要個臉,這強大。桂林兩人盡個情,可以不把他們帶去罷?"包光道:"你四老爹所談,理當總要遵命。無如吳珍看不起我們,不把個色樣他看看,他何肯善眉善眼的頑錢!你莫見怪,他連你總關在門外,你不必管他。若說這強大。桂林你四老爹怎麼說,怎麼好,只要對得住我們就是了。"庚嘉福向強大。桂林道:"你們放明白些,做個主人,我代你兩人賴他諸位的情。"強大道:"你老人家曉得我的事,請你轉懇他們諸位老爹做點好事罷!"桂林道:"庚幹老子,你老人家睡是常到這裏,卻不曉得乾女兒的苦處,我在這裏做的捆帳,到一季,捆價總是家裏拿去不必說了,我家婆同我丈夫除拿捆價之外,一年來此幾回,他們一到也不曉得我在這裏有多少私防。那一回不是吵着鬧着,非要十千就是八吊,還要買這樣那樣盤纏禮物,住在這裏的房。飯錢,零用錢。前日來了,告訴我說是家裏被水淹了,要收拾房子,要買糧食喫,七七八八,又弄了十幾吊,方纔回去。我沒有錢,借的是陳幹老子的十千錢,九相加一,三個月一轉。我身上又沒有好客,自己每日又要帶花,又要零用,又有兩曰倒頭煙。"又向廢嘉福附耳道:"這吳耕雨冤家,一年到頭不知要栽培他多少!如今累下幾十千錢債務,衣服是一季抵一季,總穿不周全。此刻又弄出這件事來,幹老於,怎樣好呢?"說着哭着。庚嘉福道:"閻王頤不得鬼瘦,此刻你說沒錢,人也不相信。弄到縣門首去,弄了醜,還要頑錢。依我說,顧不得你沒錢,只好允下來再設法。"桂林道:"拜託幹老子,望省儉裏允罷。窮乾女兒沒得孝敬,只好多磕幾個頭罷!"廢嘉福道:"你這呆娃子,我難道還拿你兩個人的錢送盒兒呢?"遂向包光們代他兩人告苦講難,再三再四,說定了共是六十千錢,此刻先把四十千錢,等吳珍若是問罪,到解府時再找二十千;若不問罪,到一月後交代。包光們要這四十千錢現把,瘓嘉福允寬二日,包光依允,向庚嘉福道:"情是推你四老爹的,但強大。桂林兩人要你保的,並非我們難頑,恐吳珍到堂供出他兩人來,我們同你老人家要人。"庚嘉福道:"認我認我。"包光方纔喊夥計將強大項頸上鐵繩開了,點了火把,將吳珍鎖着,帶了煙具就走。臨行之時,吳珍將吳耕雨痛罵道:"吳耕雨,我與你無仇無隙,你因借錢未遂,糾約人來捉我。我到了堂,斷不饒你!"吳耕雨只裝未曾聽見,悄悄走了。包光們將吳珍帶到縣前,寫了稟帖,繳了煙具,伺候育府升堂審訊。

    再說袁猷今日因在親戚家拜壽,喫了晚酒纔到強大家裏,雙林就將果珍的事告知。袁猷聽了,跌足道:"吳二哥好不見亮,這種事是到不得官的。差人在這裏的時候,賈老爺。魏老爺可在這裏?"雙林道:"若有一個人在這裏,倒可以沒有事了。"袁猷道;"獨巧今日我有事,他們又不在這裏?合當有事。"趕着離了強大家,到甘泉縣前尋着熟人探信。那人道;"適才官府坐堂,將吳珍打了二十個嘴掌,收了禁了。"袁猷聽得,心雖是着急,此刻已將近三更,不能進監去了。又到強大家,將這些話告訴雙林。那桂林聽見袁猷是從縣門首回來,趕着來向袁猷道:"姐夫,你在縣門首來,吳老爺的事是怎樣?"袁猷逐一告知。桂林聽了大哭,到自己房中去了。袁猷住了一宿,次日清晨,趕忙到甘泉縣衙門頭門裏。到了監門首,他因從前曾收過江都縣禁,所有監規他都曉得。找着禁卒,名叫葛愛,袁猷向他道:"我要進去會會吳珍,好代你們衆位潤色。"葛愛見他說話在行,就放袁猷進去。引着過了獄神堂,到了號房前,但見吳珍周身刑具,幌在號房廊糖口,兩邊腮夾紅腫,滿嘴血跡。袁猷見吳珍這般形容光景,好不悽慘。走近前道"吳二哥。"吳珍見是袁猷,不覺淚下道:"兄弟,愚兄只因一點小事未曾酬應,被那砍頭的下此毒手,此仇今生諒亦難報,只好等到來世罷!"袁猷道:"二哥雖說被人暗算,然而也是自己流年月建。且放寬心,好想法出罪要緊。"吳珍道:"禍已臨身,還有甚麼法可想!如今收在監裏,我又有兩口煙,昨日一夜那裏是人過的日子。此刻心細火焚,要像這等光景,不消三五日,我就沒有命了!"袁猷聽了,就在腰間葫包內取出幾片高麗蔘,送到吳珍口裏,道:"二哥,你本身體不大健壯,加之又有幾口煙,昨晚收到這裏,又受了刑,又懊惱又沒有煙喫,如何不難過呢!如今先要將刑具鬆了,另想戒菸的方法,然後徐圖出罪方妙。"吳珍道:"我的小兒年尚幼小,族中的人素與愚兄不睦。我今弄出事來,正趁他們胸懷。親戚也沒有能辦事的,無人出來料理。如今賢弟作與我同胞,費你的心,代我調停料理,倘若要用銀錢,你到我舍下同敝房說,叫他設法拆措就是了。"袁猷答應,辭別了吳珍,向葛愛道:"葛大哥,請到茶館裏去談談。"葛愛就同着袁猷出了監門,同到茶館。不知說些甚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賄禁卒私松刑具 囑經承翻改口供

    話說袁猷邀約禁卒葛愛出了監門,走到縣西茂濤茶館裏面,揀了一張僻靜桌子坐下。跑堂的泡了兩碗茶來,袁猷道:"小弟想替吳敝友開一開刑具,特請足下來商議,約莫要幾文呢?"葛愛道;"這件公事我一人不能作主,必須將提牢吏段晴耕先生約了來,纔好說呢。"袁猷道;"我在這裏候着,拜託你將段先生請來,一切望折原諒,不必挑剔,格外自有菲敬。"葛愛道:"好說,好說。你且請稍坐,我去找他立刻就來。"葛愛急急出了茶館,等了好一刻工夫,同着一人進來。袁猷看見,趕忙立起身來,葛愛指着那來人,向袁猷道:"袁大爺,此位是我們家刑房提牢吏段晴耕先生。"又指着袁猷,向段晴耕道:"這就是袁猷袁大爺。"彼此見禮人坐,跑堂的又泡了一碗茶來。談了幾句套話,袁猷道;"敝友吳珍因煙案收禁,他家內無人,小弟冒昧,想代他鬆一鬆刑具,費二位哥哥的心,一應不開包,要幾個錢?"段晴耕道:"令友吳大爺財名在外,連捕衙老爺總想他的錢。既是你袁大哥出來預這件事,你先將捕衙老爺的話說明白了,其餘上下管監爺們,籠頭衆犯。水兵。更夫,三班上宿的朋友,以及頭二門巡風,那些行當我同葛敝友兩人總可效勞。"袁猷道:"求官要從地頭求起,今日我兄弟既來找着你二位,不必推辭,一切總要費心。你我說定,不拘甚麼行當,我都不管。"段晴耕。葛愛道:"袁大爺,你把難宇我們兩人寫了。若說是包與我兩人去辦,大約算起來,非三百洋不可。"袁猷道:"理當遵命,奈因吳敝友的家道你們也打聽得出來。包光們捉他的時候,他若有一百銀子也不致到你們這裏來了。如今也說不得他沒錢,一應在內作五十千文,另外你二公每人送十千文外敬。"段耕尚未開口,葛愛便道:"袁大爺,你拿我們兩人開心了。不瞞你說,昨日他收進監來,我將前年的當票總查了出來,爽利些說,我一個人就要想他百十千錢,好容易扳着一個大魚頭,他們揚關大頭兒輕易跌不到我們這裏。如今你說這幾十千錢,還是毀把那個行當呢?"袁猷道:"葛頭翁,你不消生氣,這種事秤也秤不得,鬥也量不得。有句俗語:'家資多大禍多大’。不怕你二位見怪,若是精窮的收到禁裏,沒有錢開傢伙,難道你們把他活活的幌死了不成!我們這吳敝友,不是我代他哭窮,實是空有虛名,拿不出錢來。我也巴本能代他多允幾兩銀子,我還可以從中沾沾光呢!此刻是清水攔停,望你二位推推情罷。"段晴耕道:"並非葛頭兒發急,你大哥說的這幾個錢實是派散不來,你不要見怪。"袁猷道:"不瞞二位說,我兄弟上午因爲訪案收在江都禁裏,我通共花了二十千錢。並不是我不肯代他多允,實是拆措不出,你二公原諒些罷。"段晴耕。葛愛兩人賭咒發誓不行,袁猷同他們說之至再,方纔講定,共是八十千錢正項,他兩人每人格外十千外敬。段晴耕道:"你大兄雖是委我兩人,我們尚不敢滿允,先要將捕衙老爺的話說明,其餘就總好說了。我們相應飯後會罷。"袁猷道:"我適才的話已是紙盡筆幹,就算是定局了,你大兄不必再掛鉤子,添一文總不能的。"段晴耕道:"我今日才遇見你這狠手攔停,你的話真是斬釘削鐵,行與不行總是飯後定局罷!"兩人說畢辭別了袁猷欲走,袁猷道:"且請稍緩,還有一點事要你二位作個小弊。"二人忙問何事,袁猷道:"吳敝友是有癮的人,如今我同那位到煙館裏,去燒兩個泡帶進去,讓他好搪一陣,不知二公可肯相與我兄弟呢?"葛愛道:"任憑甚麼難事,你袁大爺既開了口也不好意思回你。段先生不喫煙,先請到司房裏坐坐,我同袁大爺一走就來。"段晴耕向袁猷秉秉手,先出茶館去了。袁猷會了茶錢,出了茶館,葛愛引着袁猷到茶館南首一家煙館,進人裏面,葛愛請袁猷在煙牀坐下,喊了一聲拿煙,早有煙奴遞過潮菸,問拿幾個?葛愛道:"拿四個罷。"煙奴道應,拿了四個箬子煙,擺在盤裏,又倒了兩碗茶來。葛愛睡下去,向袁猷道:"袁大爺請用煙。袁猷道:"我不會,你老實些喫罷。"葛愛遂打了四個煙泡,用籌子包好,剩的煙總是葛愛喫了。袁猷將煙錢會過,葛愛將那竹箬包的煙泡拿在手內,同着袁猷出了煙館。才走到縣門首,看見跟吳珍的小腸發子在那裏鬼張鬼智的訪信,見了袁猷,趕近前面問道:"袁大爺,可曉得我家大爺在那裏?"袁猷道:"這是吳敝友家小腸,我要同他到監裏去,讓他主人吩咐他,好家去設法辦寶。"葛愛應允。袁猷向發子道:"你跟着我們去見你家大爺。"發子答應,跟隨在後,葛愛引着他二人到了監裏。發子看見吳珍站在號房德下,滿嘴血跡,周身刑具,不由得一陣心酸,落下淚來道:"大爺,你是怎麼樣的?"吳珍看見發子,也不覺淚下道:"呆娃子,你也不必問了,你問袁大爺就知道細情了。"袁猷將會葛愛。段晴耕的話向吳珍告知,卻將所允數目含糊未曾說明。吳珍道:"拜託賢弟向他們說,以速爲佳。"袁猷向葛愛道:"請你拿個碗,取些開水來。"葛愛拿了碗,到廚上取了開水,端在手內,在箬於裏取出兩個煙泡,放人開水,用手指將煙泡和開,就着吳珍的口叫他喝了下去。吳珍由如得了甘露,兩三口喝於。葛愛道:"還有兩個煙泡存在我身邊,回來再與你喫罷。"吳珍點點頭,將發子喊到身邊,附着發子的耳不知說了些甚麼。發於點頭答應。袁猷辭別吳珍,又叮囑葛愛飯後在茂濤茶館,先到先等,遂同着發子出了監門,叫發於回去喫飯,午後到茂濤茶館聽信。袁猷也就回家,喫了午飯便到茶館等侯段晴耕們回信。

    再說葛愛找着段晴耕,兩人商議明白,先到捕衙裏將老爺同門上爺們。書辦。皁頭。馬快。門皁。茶房中班。傘轎伕各行,總皆講明,又到監裏將上下管監爺們。籠頭。衆難友,還有那一位提牢吏,以及各禁卒一切小行當,說得明明白白,然後同到飯館喫了酒飯,葛愛到煙館過癮,段晴耕先到茂濤茶館泡菜等候,葛愛也到茶館,兩人喫茶閒談,袁猷已到,招呼人坐。段晴耕道:"我兩人會過大兄之後,到了捕衙裏,會見老爺,開口想令友二百千錢,我再三再四說了八十千錢。門包隨禮,一切外費,還有上下管監爺們,監裏各款使費還要在外,你大爺酌量就是了。"袁猷道:"我午飯前已曾說過,實是無出,不能加增了。"段晴耕。葛愛搖首道:"若照飯前那句話,實是效勞不來,算我兩人辦事不力,你大兄相應另找別人罷。"立起身來要走,袁猷將他兩人拉住,道:"請坐,請坐。你二位拿我作蜜臉了,我同你二位說過話,你二公不行,我就再找一千二百個人也無用處。如今也說不得了,罷罷,我園吳珍有個交情,我除不賺攔錢,腰包裏添十千錢,將來他認也罷,不認也罷,你二公推個情,打夥兒看破了些,只當這個豬沒有長頭,原全些罷!"段晴耕。葛愛這是搖頭不允,又趔趄了有兩個時辰,袁猷又加添了十干錢,纔講定了。約定傍晚時分在縣前交錢辦事,段晴耕。葛愛辭別去了。適值發於前來討信,袁猷道:"你午前回去,你東家奶奶如何說法?"發子道:"家裏奶奶說是一切拜託大爺辦就是了。"袁猷道:"鋪監各費業已說明,不知你家可曾設出法來?"發子道:"奶奶請大爺到我們家裏,當面談呢。"袁猷會了茶錢,同着發子到了吳珍家內,請在廳房坐下。發子獻茶裝煙到後面送信。吳珍的妻子王氏由後進出來,到了廳上與袁猷見了禮,另在一旁坐下道:"諸事費了爺爺的心了。"袁猷道:"二嫂,愚小叔與二哥交好已非一日,今二哥被人暗算,弄出事來,愚小叔理當出力效勞。今又再三囑託,現在已代二哥將鋪監正項講定了,是一百千錢。一切雜費。偏手。外敬又是八十千錢。允定今日傍晚時分交了錢,二哥的傢伙就可以開了。"王氏哭道:"不瞞爺爺說,我家大爺是個空架子,搭的好看,雖是揚關有個門戶,有名無實,他向來又在外面貪頑,家裏掏得空空。此刻平地生風,又弄出這件事來,你的侄子年紀又輕,族中衆人素昔又與我家大爺不甚和睦,如今不管還罷了,他們還在背地裏譏笑。親戚中也沒有能辦事的。昨日我聽見這個信,急得叫天不應,叫地不鳴,全無主意。我整整哭了一夜,今日午飯前發子回來告訴我,說是費爺爺的心在這裏忙呢。我就趕忙將家中首飾衣服拿去送到當典裏,當了一百千錢的銀子。"忙喊老媽將銀包拿了出來,放在桌上。王氏道:"爺爺,這是一百千錢銀子,請你收了。所少的我適才已經向我孃家的兄弟商議借貸,請爺爺耽到明日,還要累步到舍下來交代。千祈拜託爺爺同他們商議,今日就要代他將刑具開了纔好。你知道他身體本來生得瘦弱,加之又有兩口煙,如何受得住這般苦楚呢!"袁猷道:"二嫂但請放心,愚小叔任憑怎樣,今日總要叫他們代二哥將傢伙開了,不能再受這一夜的苦了。你這裏叫發子送些飲食同煙泡到監裏去要緊。"王氏道:"這些事我就叫發子送去。門首公事拜託,拜託!"袁猷道:"放心,放心!"王氏道:"還有句話要請問爺爺,我耳聞我家大爺這件事,是因爲在甚麼沒相干的地方,有人借錢未遂,串合起來的。爺爺你可知細底?如今可有甚麼法想救他出來呢?"袁猷道:"二嫂說得不錯,等稍停一日,慢饅再告訴你細情。我此刻趕着去將鋪監的事料理清楚,先將二哥刑具鬆了,明日早間去會承行的書辦,同他商議看他可有法想,再來回覆。"王氏往地下一跪道:"一切費爺爺的天心,我家大爺若能僥倖出罪回來,再爲叩謝罷!"袁猷忙道:"二嫂請起,我不便回禮,我同二哥是至好弟兄,二嫂不用說這些套話,我是盡力辦就是了。"遂將銀包收起,辭別王氏。離了吳珍家,先到達店裏將銀子比過分開。合下個七十千錢,九二串,用皮紙包好,餘多的銀子收在腰內。到了縣前,看見段晴耕。葛愛兩人站在頭門首,袁猷將兩人約到僻靜處所,道:"那裏來了七十千錢的銀子,所少的認我明日午飯前交代。望光今日就要將他的傢伙開了。"段晴耕。葛愛道:"諸事遵命。"袁猷取出銀包,三人同到錢店,重新央店內人一比,交過。段晴耕接了道:"袁大爺,怎麼頑起九二串?"袁猷道:"非是我做混帳事,他們關上大市,都用九二串。這點小意思算我沾了米罷。"段晴耕。葛愛道:"你大爺過狠,叫我兩人作難!"袁猷道:"委屈此罷!現在捆案捉得紛紛,恐其捉個野豬來,還你們的願,也未可定。"段晴耕。葛愛陋了一陣嘴,將銀包收起道:"此刻將晚,官府快下來收封,不便請你進去。我們要趕着到裏面,將吳大爺的傢伙開了。明日你到監裏去問令友,才把我兩人作人呢!"袁猷拱手拜託,又向他二人此案是何人承行?段晴耕道:"是敝同事卞冶池承行。"袁猷問了卞冶池住址,辭別二人,仍到雙林那裏住宿。

    次日清晨,袁猷到卞冶池家,將卞冶池邀約至茶館,泡了茶,談了幾句套話,袁猷道:"敝友吳珍的案是閣下承行,小弟特來奉懇,要求設法救他,自有菲敬。"卞冶池道:"令友昨日到堂,說是包光們聽信甚麼姓吳的挾隙,串合栽贓陷害。敝上人聽了這話,就生了氣,將令友打了三十嘴掌收禁。不瞞你大兄說,現在包光們要算是些紅人,官府是言聽計從。令友這個案除非內裏有路,纔可出脫,若沒有線索,莫說不是栽贓,就真是他們栽害,官府也不聽的。要照這樣口供,令友零碎苦喫不了呢!"袁猷道:"全仗鼎力,敝友託兄弟有個不恭菲敬,送閣下八千文,另外書工拜託設法局全。"卞冶池道:"自古杖不收禁,令友若想乾乾淨淨出來卻難。如今只好向令友說覆審之事,叫他認是從前因病吸菸,現在聽聞嚴禁,業已漸減,不意被訪拿獲。如此供認,可以少受些零碎刑法。大約這些,現獲各犯若能辦個徒罪就算造化了。令友之事,既是大哥吩咐,我兄弟盡力幫忙。所允厚賜,不敢領情。"袁猷知他嫌菲,又添二千文。卞治池依允。袁猷道:"還要四光將差稟批示同前日訊的堂諭賜了底稿。"卞冶池道:"今日着清書抄好送上。"兩人用過早點,袁猷會了茶錢,約定卞冶池明日仍在這裏交錢。出了茶館,分路各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