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清 · 李修行 · 集藏 › 小說

正文

雪鴻淚史  (清)李修行撰

自序

《雪鴻淚史》出世後,餘知閱者將分爲兩派:愛餘者爲一派,訾餘者又爲一派。愛餘者之言曰:“此枕亞之傷心著作也。”

訾餘者之言曰:“此枕亞之寫真影片也。”愛餘者之言,餘不能不感;訾餘者之言,餘亦不敢不承。何也?無論其爲愛爲訾,皆認餘爲有情種子也。餘之果爲有情種子與否,餘未敢自認,而人代餘認之,則餘復何辭?

車免近小說潮流,風靡宇內,言情之書,作者夥矣。或豔或哀,各極其致,以餘書參觀之,果有一毫相似否?豔情不能言,而言哀情;普通之哀情不能言,而言此想入非非索寞無味之哀情。然則餘豈真能言情者哉?抑餘豈真肯剪綠裁紅,搖筆弄墨,追隨當世諸小說家後,爲此旖旎風流悱惻纏綿之文字,聳動一時庸衆之耳目哉?餘所言之情,實爲當世興高采烈之諸小說家所吐棄而不屑道者,此可以證餘心之孤,而餘書之所以不願以言情小說名也。

餘着是書,意別有在,腦筋中實並未有“小說”二字,深願閱者勿以小說眼光誤餘之書。使以小說視此書,則餘僅爲無聊可憐、隨波逐流之小說家,則餘能不擲筆長吁、椎心痛哭!

昔有苦吟者之詩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餘願即藉此二十字以題餘書,並質閱者。

乙卯十二月二十日,東海三郎自序於滬濱之望鴻樓。

序一

言情小說者,情種之寫真也。天生情種固不易,而爲此情種之寫真更大難。而世之自命爲小說家者有言曰:“小說爲文人遣興之作,非歷史也,非紀傳也,有其文不必有其事,憑虛構造之可也;有其事不必求其實,穿鑿附會之可也。”噫!此大謬也。此小說之所以僅成其爲小說也。

今之世小說多矣,言情小說尤汗牛充棟,後生小子讀得幾冊書,識得幾個字,遽東塗西抹,搖筆弄脣,詡詡然號於人曰:“吾能爲情種寫真也。”實則情種之所以爲情種,彼固何嘗夢見之!蓋情種有情種之真相,情種有情種之特性,此真相,此特性,惟情種能知之,惟情種能自知之,斷非彼東塗西抹、搖筆弄脣之小說家所得而憑虛構造穿鑿附會者也。

餘嘗謂作言情小說爲情種寫真,欲求其於情種之真相,能惟妙惟肖,於情種之特性,能繪聲繪影,無假飾,無虛僞,非以情種現身說法自道之不能。否則必其人之亦爲情種,斯能設身處地,以己身作影,爲他人寫照也。

是說也,餘嘗以質餘弟枕亞。今以《雪鴻淚史》與《玉梨魂》參觀之,不啻爲餘說作一根據也。夫夢霞情種也,世惟情種能知情種之所以爲情種,能知之斯能道之,此《玉梨魂》之所以作也。亦惟情種能自知其所以爲情種,能自知之斯能自道之,此《玉梨魂》後所以又有《淚史》之作也。

《淚史》與《玉梨魂》,同爲言情之作,惟《玉梨魂》爲枕亞之作,而《淚史》則爲夢霞之自道。枕亞之作,爲設身處地;而夢霞之自道,則爲現身說法。然夢霞與枕亞,固同一情種,而《淚史》與《玉梨魂》雖互有出入,可互相引證,乃同一情種之寫真也。然則謂枕亞爲夢霞之知己也可,謂夢霞爲枕亞之影子也亦無不可;謂《玉梨魂》爲此情種之寫真也可,謂《淚史》爲彼情種之攝影也亦無不可。

枕亞自謂有《淚史》而《玉梨魂》可以盡毀;餘則謂有枕亞而夢霞可以不死。世之閱過《玉梨魂》而再讀《淚史》者,當韙餘言。至其文詞之哀感綺豔,與《玉梨魂》如出一手。而枕亞又自謂有崔灝上頭之感,則餘又何言?

四年十一月海虞徐天嘯序於粵西潯州旅次。

序二

虞山崔巍,其靈秀所鍾耶?不然,何代生文人,迄今後進雲興也。夫今國勢陵夷,國綱不振。茫茫華域,日簸盪於愁雲慘霧之中,凡百弱點,不遑論矣。即以文字之微,冥冥之中,亦日隨國弱而俱微,長此滔滔以不返。其末也,吾恐不忍言矣。

而虞山諸君子,頗能發揚蹈厲,日以筆花墨雨,灌溉文字而光大之。文字振微之機,或能於千鈞一髮中,露一毫生意歟!

徐子枕亞,庸中佼佼,歇浦騷臺,日見其飛騰上達。曩着《玉梨魂》,頗有蜚譽,近又以何夢霞日記付刊,風行一時,操券可待。走與夢霞,稍附姻婭,《玉梨魂》事,知之甚審。

故走於《玉梨魂》一書,賞其才華綺麗,悽咽纏綿,他事則未敢知也。

嗟嗟枕亞,既秉以生花吐鳳之才,似宜善用,則何事不可成?何事不可爲?泣鬼神而動風雨,抗衡千載,媲美古人,正未遑多讓。奈何日爲小說家言,孜孜忘倦以自棄耶?

然而浪跡天涯,傷心已慣,負韓非之孤憤,懷長吉之心肝,情動於中,胡能自己?不得不寄情《說郛》!日作過激之談,以抒其牢騷鬱勃之懷,是亦非可厚非也。境靡苦斯,文字亦靡工,《雪鴻淚史》斯傑構也。猿啼巫峽,鵑泣空山,展讀一過,真不知是淚是血耳。

乙卯梁溪秦蛩秋撰。

序三

徐子枕亞,古屈靈均之儔出。雅不欲以斯文着,無如生當濁世,壯志莫伸,外感既深,內情斯泄,於是以典贍高華之筆,寫纏綿悱惻之文,寓救世於稗官,舒憤懣於兒女,而《雪鴻淚史》誕生矣。

顧讀者第服其文情之摯,文思之奇,文言之富,文旨之純,謂深合古者風人之旨,而得近世小說界中所未曾有,抑知此書成而徐子之文光、徐子之淚亦隨之而竭耶!是故《雪鴻淚史》者,亦徐子之《離騷》也,烏得以小說目之!

嗟乎!方徐子下筆草此時,國是縱極阽危,而告朔雖虛,餼羊猶在。今則邪說暴行,蕭艾充塗,茫茫夏域,將並此具文之典而猶去焉。此雖志得氣揚之士對之,猶不免魂銷而骨挫,矧傷時善哭之徐子耶?然則繼自今徐子殆又有《遠遊》、《天問》之賦也夫,雖然,吾深願徐子之不復作也。

顧柘村撰。

序四

寫情難,寫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爲尤難。

吾國小說,傳者多矣,而言情者乃寥寥。豈吾國人皆榛榛如草木,狉狉如鹿豕,不知情之高尚可貴乎?然而《石頭記》、《牡丹亭》、《花月痕》又何以稱焉?則知吾國人固非不知情之高尚可貴也。知情之高尚可貴,而言情之作,傳者乃寥寥,則言情之作,舍《石頭記》、《牡丹亭》、《花月痕》外,更無有愜心貴當令人愛慕不忘者,又可知也。故曰:寫情難也。

夫《石頭記》寫寶黛之情。寶黛固中表親,一則中饋猶虛,一則深閨待字,兩情既洽,苟無家庭之阻力,欲成有情眷屬,易如反掌耳。

《牡丹亭》寫柳杜之情,柳爲落魄書生,杜爲離魂倩女,皆非使君有婦、羅敷有夫者,欲諧伉儷,即亦匪難。

若《花月痕》寫韋劉之情,則以坎坷名士而遇淪落佳人,同病相憐,遂相繾綣,雖非用情之正軌,然《閒情》一賦,不損淵明高節;司馬青衫,傷心人別有懷抱,固亦不得謂爲名教之罪人。

是三書所寫之情,皆非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可比也。既非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則是普通之情。寫普通之情難,而究非大難,故能工。使易其寫普通之情者,以寫此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則工者或未必工。故曰:寫情難。寫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爲尤難也。

曷言乎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也?彼梨影者,新寡文君也;而夢霞者,則才同相如,品非相如之比者也,其對於梨影,固不能用情之人也。然而佳人命薄,才子情多,一念憐才,半生知己,惺惺惜惺惺,當有未能忘情者矣,所謂不能不用情者此也。

寫此對於不能用情之人,而又不能不用之情,其範圍極狹,過則濫,不及則不能感人。記所謂“發乎情止乎禮”,及古詩所謂“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二語,庶幾得之。

餘友徐子枕亞,嘗本此意以着《玉梨魂》一書,所謂夢霞、梨影者,即此書中之主要人也。其敘彼二人也,雖互相鍾情,然一能持其圭壁之躬,一能保其松筠之節,雖愛而不及亂,是無過也。而其後卒能以身殉之,是無不及也。

噫!本此意以着言情小說,雖不得爲言情之正軌,亦庶幾能得古人之微旨矣。而徐子猶自視?然,以爲代他人寫照,終不若其自抒胸臆之能得其真象,故又將何夢霞之日記,修飾而潤色之,且綴以評語,如治絲而理其緒,振網而挈其綱,俾閱者知要旨之所在,名曰《雪鴻淚史》。其書之詳審精密,直駕《玉梨魂》而上之,視《石頭記》、《牡丹亭》、《花月痕》諸書,尤有難易之判。

蓋徐子多情人也,以多情人而言情,正如伐木于山,漁魚於澤,取之固有不待外求。故其寫難言之情,獨能纏綿悱惻,酸人心脾,閱之泣數行下,誠言情小說中之傑作哉。

自有此《雪鴻淚史》出,而《玉梨魂》不足多也,而《石頭記》、《牡丹亭》、《花月痕》諸書更不足多也。何也?蓋彼爲其易,而此爲其難也。書將付鋟,徐子索序於餘,因弁數言於卷首。

乙卯九月韋秋夢撰。

序五

盈天地間無物也,而所以物物者,一情之彌綸而已。有情而後有兒女,有情而後有家國。未有纏綿於兒女之情,而恝置於家國之情者。亦未有貫注於家國之情,而輕棄其兒女之情者。

人第見風流旖旎,兩好無猜者之爲豔情,而不知此橫陳嚼蠟之情,情之易竭者也。人第見佇辛佇苦、百折不回者之爲苦情,而不知此剝極後復之情,情之應有者也。善言情者,不虛鋪於美滿之情,而肆力於落寞之情;不輕許於離合之情,而崇拜於寂滅之情。愈落寞,斯其情愈奇;愈寂滅,斯其情愈摯。

良以情之真趣,當於空山抔土中求之,不第於軟玉溫香中卜之也。

人生弧弧墮地球,使舉此良緣嘉偶,悉數以償,則媧皇無不補之天,精禽無待填之海,於此而欲用吾情,吾又烏乎用吾情。

而求牡守雌,蠢蠢動動,與禽獸奚擇焉?徐子曰:是烏可哉!吾始有以表示之。而既有《玉梨魂》之着,吾今復有以演進之,而於是有《雪鴻淚史》之作。譬之物質,《雪鴻淚史》其元素,而《玉梨魂》特其標本也;譬之繪事,《雪鴻淚史》其真跡,而《玉梨魂》猶其臨摹也。託微波於尺素之中,以翰墨了死生之局,只此結果未遑之文字,而厥後種種之末日朕矣。

善讀者正無庸以灰竇求也。況準斯以推,則夢霞他日之死筠倩,非夢霞之矯情,正夢霞之苦用其情也。夢霞他日之死國事,非夢霞之逃情,正夢霞之借殉其情也。

落寞云乎哉?寂滅云乎哉?嗟嗟!十年影事,依約啼痕,雙冢斜陽,鞠爲茂草。吾知一彈再鼓之徐子,傷心人固別有懷抱也。然而夢幻泡影,過眼空花,文士肝腸,能容得凡許折皺?

“鍾情深處恨人多”,餘不嘗作是言乎?餘愛徐子,餘蓋深望徐子之有以自懺焉。

是爲序。

乙卯八月鎮海倪軼池識於海上。

序六

昔歐陽子謂“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斯言也,予今者以之證吾友徐子而益信矣。蓋枕亞實一天壤間之最窮人也,故其作爲詩文,率多哀感悱怨,男兒生不能霖雨蒼生,勒石燕然,不得已以濟世苦心,發救時哀音,甚至不惜效箕子披髮爲奴,賈生痛哭欲狂。

嗚呼!此其人蓋亦大可憐已。徐子之窮,餘知之稔矣。間嘗勸之,謂君年未三十,而視茫矣,而發蒼矣,是皆愁思憂鬱之所致也。人生貴及時行樂耳。且君上有母,下有兒,家有書可讀,圃有花可蒔,老屋聊以蔽風雨,薄田自可免飢寒。君固神仙中人不啻也,胡慼慼爲?君其不宜過哀矣。餘言時,徐子每爲之低首默默,相對欷如愚。

噫!徐子豈真不愚人耶?久矣吾衰也。去日苦多,愁城坐困,咄咄書空,皇皇何止。未幾而可愛之春光,不我留矣;未幾而憔悴之秋風,又一年矣。大好頭顱,搔首成絲。無聊情緒,亦總堪憐。訪舊半爲鬼,一轉瞬間耳。故餘嘗曰:人而生不能自尋其樂,等閒白了少年頭,其人實天下之至愚,不獨徐子然也。

乙卯之秋,七月既望,餘驅車過枕亞,剪燭西窗,促膝話心,意至快而爲狀至樂也。頃之,枕亞出《雪鴻淚史》示餘。

予誦讀未半,覺淚耶墨耶血耶,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遏。嗚呼!《石頭》遺憾,舊事重提;《梨花》春夢,別譜新彈。淚蒂長留,血花獨吐。東海三郎,是宜愁腸百結,悲無已

時耳。雖然送窮乏術,迎愁有緣,彼徐子之去《淚史》中人物幾希哉!餘以是勸徐子,其亦可以已也。“同是天涯淪落人”,無聊之勸,姑勿計入耳與否,意博吾友之一粲,想亦故人所許我爾。時七月慈溪冀良馮常序於海上。

序七

天地不仁而生男女,男女不幸而有愛情。有愛情而男女以死,其死之者非愛情死之也,天地不仁有以死之也。夫天地不仁,而玩弄男女,使男女姻緣錯誤,以是而男女愛情遂苦,以是而男女以愛情以死。此男女也,此愛情也,無有而有,既有而無,顛倒萬幻,至人莫測,非天地不仁,冥爲操縱,曷克臻此?而夢霞與梨影,亦不過其一者耳。

夫夢霞與梨影,羅敷有夫,使君有婦,本無愛情可言也,而夢霞與梨影,竟有愛情。然而吾謂其有愛情也,非夢霞與梨影之愛情也。天地不仁,弄夢霞與梨影以愛情,而以愛情死夢霞與梨影也。不然,則夢霞與梨影,何有愛情?縱有愛情,亦不發生於梨影有夫生子之後也。惟夫夢霞靈昧,梨影情縛,弗審天地不仁,而相爭戀愛,此夢霞與梨影所以不免於死也。且梨影自誤,又牽筠倩,而筠倩又死,是又梨影之過也。

嗚呼!天地不仁,好弄衆生。而衆生根器薄弱,難逃情網,此古今來,情海蒼涼,今人慾泣也矣。吾言夢霞與梨影,吾又不暇哀夢霞與梨影矣。嗚呼夢霞!嗚呼梨影!其奈天地不仁何!

其奈大地不仁何!

周亮夫序。

序八

天下惟有至性者,乃有至情。古今來名士美人,無端遇合,相憐相慕,悱惻纏綿。及其志不得遂,則爲情顛倒,鬱郁以終者,亦至夥矣。誰爲爲之?孰令致之?天爲之,抑人爲之歟?

皆非也,實出於至性至情而已矣。

夫名士美人,既無端遇合,憐且慕矣,乃不免爲情顛倒,鬱郁以終。卒未有逾閑蕩檢之行者何耶?夫發乎情,止乎禮,乃得其性之正。非然者,徒見庸劣之性情而已,焉得謂之至?

而名士美人,亦何足取哉!

夢霞具至性至情之名士也,梨影又具至性至情之美人也,有不相憐相慕者哉!其勢既不可合,梨影知之,舉筠倩以自代,以爲如此庶足見我之情矣,而又不失其性之正,法固莫善於此也。夢霞亦非不知之,而自以其情不可奪,遂報國以死,以爲如此亦足盡我之情矣,而其性之正固在也。

然餘以爲夢霞之報國以死,與夫影梨之舉筠倩自代,要皆至性至情之發現,而無勉強存乎其間。惜乎好夢難圓,情天慘劫,後之人士,憑弔而不免欷耳。筠倩處旋渦之中,既不得順梨影之至性至情,以安身立命,又不得合夢霞之至性至情,而?礙毫無。舉世之憐夢霞、梨影者比比,又豈能不爲筠債憐哉!徐君枕亞刊《雪鴻淚史》既成,因郵寄所見如此。

乙卯秋日吳興沈鳳覽方來氏撰於春風書屋。

序九

蓋聞淪落騷人,悲世多愁懷之作;枯貧才子,窮途着感慨之文。李賀錦箋,盡成血草;江郎彩筆,慣放淚花。司馬遷之作史,良有以也;楚屈原之爲騷,豈無故哉!今也何子夢霞,末路憤編日記;徐君枕亞,芸窗校訂鴻詞。西鄰聞笛,向子期思舊之言;華屋生悲,曹子建感懷之賦。收月夜杜鵑之血,編作恨書;是雪天鴻雁之哀,着成《淚史》。傷心人讀之,能無悲乎?

嗟嗟!憤欲問天,惟容把酒;愁來感世,空託飠甫糟。傷哉一哭,僕本恨人;卓爾千秋,君原奇士。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班超慷慨,猶懷報國之心。雖烈魄空歸,紅羊浩劫,而雄功難朽,青史留名,豈不偉哉!亦可敬矣!若夫說部湮沒,緣稗官世上無名;《史記》流傳,因著者生前有道。詞工詞拙,何有於傳;文妙文佳,毫無在毀。此孟子德才凜凜,因之書寶千年;魯公忠義堂堂,以故字遺百世也。

是書哀感纏綿,情詞悱惻。思凝楚岫之煙,韻按湘波之月。

而況能爲國死,書生起豪傑之心;不戀家生,詞客動英雄之志者乎?從此人與書美,馨遺世間;書共人芳,風行海外。

四年夏五月江都牖雲俞長源序。

序十

言情小說,前有《紅樓夢》,後有《花月痕》,皆膾炙人口。然《紅樓夢》情流於濫,《花月痕》情流於浪,仍不得爲言情之極作。若《雪鴻淚史》,誠哉善言情者矣!夫於無可用情之地,無可言情之人,而竟用情言情。且出以至性至情,情若離若合,若有若無,括悲情歡情、愁情慘情,而成此一段奇情,又能軌於情之正,是爲正宗情,非野狐情。故必具此手筆,始許作言情小說。質之情天情種,想無不表同情也。弁言既竟,系之以詩:“道是無情卻有情,鏤肝刻骨更全貞。《紅樓》《花月》都無色,只合瑤函貯上清。百轉柔腸百鍊金,海枯石爛兩同心。情天別具生花筆,寫盡孤鸞寡鵠吟。”

四年冬月南海馮雉泉壕隱序於杏香廬。

題詞

崇明徐籲公:

春機織得相思鳥,春風吹綠斷腸草。

落花時節送春歸,白怨紅愁梨花老。

梨花滿院悄閉門,臨邛酒醉近黃昏。

儒冠誤似犢鼻褌,琴心閒撥月下魂。

可憐玉鉤斜畔路,毿毿誰種合歡樹。

三郎恩重美人輕,李死桃僵風日莫。

重□當初劫餘灰,秋墳鬼唱空徘徊,

粉痕界褚血殷朱,千古癡人眼淚陪。

浮塵過客:

狂風怒雨撼乾坤,絕少生花江筆存。

冷眼倩人揮熱淚,壯心終自阻銷魂。

世衰賈傅才何用,書着虞卿愁更繁。

本性真情餘幾輩,喚醒兒女仗名言。

人間何地住紅裙,離合悲歡慘澹聞。

一什關睢翻別調,雙飛綵鳳敢同雲。

琴心覺到文君誤,劍氣欣從俠士分。

幾事而今非淚史,空教山鬼哭秋墳。

虞啓徵:

人間無計相迴避,恨不初逢未嫁時。

一死能完兒女節,半生且了夢魂癡。

月圓花好宜郎壽,玉碎香銷豈妾期。

儂欲懺情情不斷,英雄自誤誤蛾眉。

自鎖葳蕤春意消,不將豔曲譜文蕭。

餘生已分紅情斷,有客還來綠綺挑。

玉女豐懷霜後菊,美人心事雨中蕉。

願移舊愛移新寵,甘伴明珠慰寂寥。

劍影:

俠骨癡情累此身,相思無復問前因。

寂寥夜月埋香冢,惆悵斜陽送別人。

一劍血花欣馬革,三生紅粉感征塵。

蓉湖啼鳥鴻山柳,司馬傷心卓女顰。

英雄殉劫蛾眉死,一樣癡情付水流。

家國無緣驚客夢,海天何處問歸舟。

風寒大漠新狐泣,血冷中原暮鬼愁。

幾度秋聲幾回首,敢書時憤吊枯髏。

莽莽風波渺渺春,天涯遺恨楚萍身。

犧牲碧血酬知己,慷慨黃泉哭故人。

鄂堵怒雲欣逐鹿,沙場浩劫歷飛塵。

死生一卷哀鴻史,閱盡滄桑幾苦辛。

梨魂筠淚淒涼夢,落葉殘花劫火灰。

端合鴻山酬俠女,偏教鶚水妒英才。

斜風細雨藏詩閣,枯草垂楊掛劍臺。

鏡裏姻緣成泡影,斷磚遺骨在蒼苔。

用枕亞自題玉梨魂原韻

武進劉谷蓀:

蓉湖一水路迢迢,梨白筠青恨未銷。

名士多留倩女影,新詞莫唱《念奴嬌》。

因防禮義難同夢,非爲功名始折腰。

李代桃僵空有願,夢魂夜夜度藍橋。

我亦傷心鬢已絲,年來難覓合歡枝。

守身如璧甘淪絕,立志兼金豈等差。

詠絮才華誰比擬,葬花心事莫能知。

從今普告痴兒女,刻骨相思無盡期。

梨花香冢已無存,風雨年年獨閉門。

殉國殉情寧惜死,多情多病自忘言。

鴛盟未許今生訂,鸞帕難招異日魂。

一讀殘編一悽絕,最難消受是黃昏。

花落春歸剩一亭,真娘豔跡幾曾經。

青陵幽怨向誰說,黃鵠歌成未忍聽。

玉隕香銷剛六月,含情忍淚看雙星。

詩詞評語題名遍,《淚史》流傳萬古青。

南沙蔣滄海:

乾坤巨眼失崑崙,去果前因莫再論。

蕉葉有心留恨史,梨花無語鎖啼痕。

春風枉切莊生夢,夜月還歸荊女魂。

一樣蛾眉偏薄命,荒江歲歲泣文鴛。

昔日詞壇有勝兵,只今說部擅才名。

天教彩筆傳鴛譜,魂斷靈犀絕鳳城。

羅襪霓裳悲杜字,玉樓金谷渺雲英。

傷心莫展畫圖問,我讀斯篇淚亦傾。

瘦竹

嫠婦心懷孤客影,相憐同病益淒涼。

茫茫世事天胡醉,皎皎丹心日有光。

塵夢漸隨鄉夢老,愁苗並逐愛苗長。

狂瀾倒處吾能挽,情史千秋姓字香。

愈經挫折愈纏綿,朗澈晶瑩燭大千。

一點精誠貫金石,三生誓約薄雲天。

癡心猶欲逃情劫,苦海誰能了夙緣。

如此關頭真險惡,空空色色問何年。

蜀南太瘦生:

兒女相思總惹愁,夢魂梨影更悠悠。

飄零幻海誰青眼,顛倒情場孰白頭。

天意難回歌當哭,塵緣已盡死方休。

可憐一現曇花後,博得人間雙淚流。

都向愁城寄此身,相逢何必問前因。

明知此境終成幻,偏把儂心示與人。

事到強爲多兩敗,情如可懺總難真。

三千《淚史》從頭看,鴻爪雪泥盡作塵。

乞得三生石上盟,天心無那不公平。

忍將慧業期來世,反被多情誤此生。

歌哭無端終侘傺,文章賈禍是聰明。

緣慳命薄淒涼甚,一枕梨雲夢未成。

羞向蛾眉說報恩,只將哀怨細評論。

由來兒女情關險,不願風流姓字存。

蝶夢驚風多失意,梨花帶雨總銷魂。

即今一部傷心史,知是墨痕是淚痕。

張慶霖:

一卷新詞萬恨攢,孽河刻刻有驚湍。

《梨魂》已是長生怨,

《淚史》重翻絕命瀾。

紅豆種成憐月缺,綠章奏罷惜花殘。

佳人小傳才人筆,挑盡蘭燈不忍看。

天愁生:

傷情畢竟是傷春,同是天涯淪落人。

紅袖留痕離恨舊,青衫弔影客愁新。

一池綠水君多事,古井生波卿有因。

善病工愁難自勝,相思相慕夢中身。

春風容易慝吾思,半作情緣半作癡。

冷月悽煙傷心色,淚花血絮斷腸詩。

相如客裏都成病,織女銀河更可悲。

留得埋香遺冢在,幽魂夜夜繞殘碑。

勵生:

斷腸詞句欲低徊,《淚史》題名無限哀。

雪印鴻痕何處覓,蛛絲馬跡爲誰來。

情天未補媧皇拙,海恨難填精鳥猜。

別有傷心悴憔者,辛夷零落長莓苔。

劍魂:

笑煞何生好夢賒,情絲攬起亂如麻。

啼殘杜宇凝成血,哭罷鮫珠散作霞。

醇酒婦人自古爾,柔情俠骨有誰耶?

只今天少長生藥,醫遍人間短命花。

(何夢霞)

只爲多情葬落英,一場慘史所由成。

好花解語都成夢,紅粉憐才惟有卿。

萬劫不磨情一字,期年贏得淚千行。

知君別有傷心在,多謝金吾鍾愛情。

(梨娘)

長夜漫漫迄未明,自由侵奪恨難平。

漫將怨偶成嘉偶,未必前生訂此生。

孤雁聲聲都怨淚,六歌字字盡哀鳴。

含沙射影心何忍,嫂氏當年太不情。

(筠倩)

姚民哀:

淡煙疏柳罩池塘,病蝶涼蟬憶夢鄉。

不是恨人誰解得,一編新著費商量。

別夢離魂斷客情,笙簧百囀恨流鶯。

借澆塊壘人間有,豈獨傷心阮步兵。

明月空堂憶所思,窮居煢獨不勝悲。

錦茵苫席都嚐遍,最是躊躇下筆時。

筆精墨妙寫吳姝,嘔盡心肝亦太愚。

記事系年陳跡杳,煙雲過眼有還無。

文雅縱橫親手刪,裁冰剪雪淚潸潸。

憐君又入梨雲夢,盼斷蓉湖水一灣。

作嫁年年壓線針,天涯同一是傷心。

可憐銷盡輪蹄鐵,讀罷緗囊感慨深。

集《疑雨集》句

樵漁:

誰教傾國更憐才,恰羨頑癡福分來。

長日臥多宵不寐,情交總自慧心開。

掩關多病獨吟身,暫見花間滴淚頻。

燈下有時思夢笑,泣看圖畫叫真真。

綽約還同未嫁年,倍添今日淚綿綿。

情鍾我輩難忘處,青鳥閒將病耗傳。

爲傳音問與蕭娘,密訊紅箋日幾張。

料得似儂愁豔在,獨揩清淚兩三行。

徐淑題詩病甫輕,掃眉才子更無卿。

開函喜見翩翩字,更近殘燈一看明。

自許單棲燕子樓,霎時知遇半生愁。

春心久作寒灰死,命薄難將一願酬。

燕妒鴛猜卒未休,返魂續命亦人謀。

閣中碧玉誰人識,只願蓮開是並頭。

底樣酬郎一片心,剩餘殘骨付哀吟。

狂心於此何能已,值得蕭郎到死尋。

定知名士悅傾城,未稱瓊漿一飲情。

我已自知生趣短,不辭辛苦爲雲英。

染得衾斑似竹鮮,莫教齎恨下黃泉。

思量卻被歡情誤,心似遊絲百尺牽。

半山舊主:

蕊珠官裏瑞芝香,花覆濃陰硯席傍。

百計千思來作合,枉拋心力劇無常。

古皇山畔草芊芊,青冢佳人絕可憐。

月似梨花花似月,芳魂隨月照君邊。

楊陛雲:

鬱往深愁解不開,天公有意厄奇才。

不圖小小埋香冢,引起情場慘劫來。

已被柔絲一縷牽,愈思解脫愈纏綿。

心猿縱有千般巧,逢此情魔也惘然。

不能自處欲全人,疑思天開選替身。

爭奈癡郎癡到底,只將一死報情真。

千古名言說至情,情深不必果圓成。

是誰曠達是誰戀,澈底翻騰辨不清。

萬幼新:

文明怕說自由婚,錯讓良緣已斷魂。

一念癡迷惟誓死,誤人誤己兩含冤。

孽緣應自悔當初,鰥緒無端嘆索居。

曲譜求凰心未死,文君不怨怨相如。

偏從學界誤青年,情到癡時命易捐。

若未成名先喪志,好姻緣是惡姻緣。

相思兩地尚冰清,幾度心期竟未成。

卿自死情儂死國,莫嫌身後欠分明。

佳人才子逝悠悠,廢宅滄桑感舊遊。

豔福由來成禍水,休將奇遇詡風流。

淚草曾題無限哀,重摹粉本費清才。

徐陵自有如椽筆,新詠今堪續《玉臺》。

江夏寶琛:

生涯黯淡強依人,遭際何緣感夙因。

只爲殘宵花濺淚,一輪明月照愁顰。

淒涼膩友正相和,匝地風液起愛河。

煉石無方天莫補,爾勞我怨付悲歌。

眼底滄桑種種哀,錯將心事訴妝臺。

孽生夙世雖爲數,陷入愁城不易回。

埋香埋玉種情根,杜宇啼紅有淚痕。

失足沉淪渾不悟,好將骨肉報君恩。

坐嫌力弱倩人扶,燭影搖紅玉骨癯。

兩字只餘情恨在,生離死別各分途。

牢縛蠶絲已不堪,鑄成痛史血斑斑。

竟因壯志扶搖語,彈雨槍林破素顏。

奉天陳景堯:

重翻新樣好文章,一話前情一斷腸。

墨駃淚痕渾不辨,傷心豈獨有江郎。

埋香冢畔月孤明,滿地梨花任落瓊。

東渡聊償知己願,豈因名利便偷生。

蓉湖風月兩悠悠,一局殘棋帶淚收。

往事不堪回首處,淒涼黯淡醉花樓。

漫說鍾情便是癡,相逢能有幾相思。

娥不靳長生藥,舉世應無薄倖兒。

樵漁:

少年衰颯恐非宜,悽絕江郎筆一技。

三複《雪鴻》新淚史,令人腸斷想情癡。

身世飄零淚滿襟,容中偏有惜花心。

那知繡閣憐才意,惹起相如一曲琴。

夢魂顛倒醉花樓,青鳥傳書互唱酬。

名士美人無限意,可憐福慧未雙修。

緣慳空喚奈何天,別鵠離鸞我亦憐。

君自多情儂薄命,傷心缺月總難圓。

桃僵李代了情緣,因愛生憐計萬全。

演出家庭悲慘劇,天長地久恨綿綿。

沙場畢命一身輕,耿耿此心願殉情。

優孟衣冠彌缺陷,《夢圓》差足慰書生。

(民興社演《玉梨魂》,有《夢圓》一幕。)芙影室主:影裏梨花夢裏霞,花飛霞散事堪嗟。

當年堪葬殘英日,早把癡情個裏賒。

由來紅粉總憐才,造物何心付劫灰?

休羨文君司馬事,終身已垢不勝哀。

作繭春蠶總自纏,青衫紅粉鎮相憐。

多情要以禮爲限,咫尺天涯夢若煙。

四行血淚澆香冢,萬縷情絲燒寸心。

一點靈犀誰解得,詩詞都是斷腸吟。

芳情寂寞到黃昏,滿地梨花更斷魂。

淚蘸胭脂紅雨冷,斜陽淡月掩重門。

薄福如儂原薄命,多才若子更多情。

傳來綠簡腸將斷,和去新詩眼不晴。

蓄溪潘幻影:

悽絕三郎筆一技,兩番一樣寫哀思。

卻悲個裏因緣誤,何不相逢未嫁時。

孤燈幽恨繞窗紗,枉自多情惜歲華。

一陣杜鵑哀瀉血,晚風吹月照梨花。

春花秋月自年年,作嫁爲人絕可憐。

怪煞個儂無賴甚,傷心同戴奈何天。

佳人雙殞怎淹留,到死情懷不自由。

且向扶桑償素志,一番小劫憶從頭。

古越倪少白:

今年春比去年遲,開到梨花帶雨時。

底事書生慳豔福,由來一幅斷腸詞。

青衫紅袖兩相憐,都被情絲一縷牽。

卻怪風姨頻肆虐,名花凋謝綠窗前。

西風黃葉雁迢迢,夜坐書窗魂暗銷。

處世淒涼誰似女,深閨猶有可憐宵。

美人名士兩跎磋,總是前身孽債多。

千古風流同一哭,生離死別恨如何。

古越汪春樵:

姑嫂雙雙一樹花,悽風何事苦交加。

可憐零落無人惜,爲有江南何夢霞。

潦倒風塵百事哀,滿腔熱血盡成灰。

客中遍寓無情處,深院梨花帶雨開。

情天淚雨落深閨,病骨懨懨瘦不支。

事到於今難省悟,癡心猶有苦相思。

青衫染淚千秋溼,紅粉憐才萬古香。

一曲琵琶彈不得,猶悲同調感瀟湘。

蘇恨仙:

一腔哀怨託蠻箋,墨淚生涯大可憐。

月自常圓天不老,空教恨事待人傳。

風月何曾惹夢霞,不堪腸斷玉梨花。

只緣小把琴心誤,香冢蓉湖又一家。

孀閨冷月夢如煙,止水心同古井泉。

可奈何郎癡太甚,無端抵死把人纏。

桃既摧時李亦僵,空餘噩夢到鴛鴦。

虛名賺得千行淚,撒手還難熱一常

白壁生愁着點瑕,情能禮義最堪嗟。

都拼一死酬知己,願結來生並蒂花。

無緣何必更相逢,孽鏡臺開到幾重。

搔首問天天不語,巫山十二白雲封。

王吟雪:

兒女情腸亦太癡,英雄肝膽劍相知。

那堪啼鳥聲聲裏,忍讀卿卿絕命詞。

底事幹卿拼命寫,教人無語暗銷魂。

埋香剩有多情骨,含恨猶餘血淚痕。

集句

樵漁:

獨在異鄉爲異客(王錐),

藥囊詩卷是生涯(宋賀鎮)。

情鍾我輩難忘處(王次回),

此恨綿綿無絕期(白居易)。

耿耿殘燈背壁影(白居易),

幾回偷看畫圖來(主次回)。

江州司馬青衫溼(白居易),

夜半分明到鏡臺(王次回)。

願作貞松千歲古(劉希夷),

真成薄命久尋思(王昌齡)。

紅箋漫有千行字(裴羽仙),

恨不相逢未嫁時(張籍)。

無邊妒眼憎情眼(王次回),

欲採茨花不自由(柳宗元)。

長日臥多宵不寐(王次回),

他生未卜此生休(李商隱)。

惟有感君珍重意(王次回),

小姑居處本無郎(李商隱)。

不如意時常千萬(陸游),

雲雨巫山枉斷腸(李白)。

花影一闌吟夜月(殷堯潘),

情癡自信定非癡(王次回)。

春風無限瀟湘意(柳宗元),

恩重真拼命一絲(王次回)。

光風霽月廬:

投贈芳蘭禮意誠,何期愛葉勃然生。

詩筒唱和頻來往,只爲憐才動感情。

天若多情願果償,佳人才子好鴛鴦。

笑蓉帳暖團夜,鰈鰈鶼鶼樂未央。

太息青年寡鵠傷,頻揮酸淚宿空房。

紅顏薄命知無補,辜負書生一片狂。

苦被情牽一縷絲,客窗魂夢繫相思。

求凰一曲難如願,此恨綿綿無絕期。

愛河滾滾苦無邊,紅袖青衫都化煙。

勘破情禪應失笑,從來恨海有誰填。

堂上衰翁閨裏女,同歸泉壤最堪哀。

世間多少爲情死,借鑑前車可畏哉。

金縷曲

奉天祝封:

便不情根種。似那樣、俠骨柔腸,也應欽敬。況是一般斷腸人,能不相憐同玻正期詩簡長酬贈。詎料相知才一載,遽今生、永抱分離痛。醉花樓,空留影。盟心誓口終何用,霎時間埋香冢畔,長辭薄命。梨花拼向東風隕,枉說三生有幸。消不勁愁懷萬種。卻怪媧皇真計拙,補情天,遺下情天孔。忍回首,蓉湖夢。

滿江紅

魚城楊昌國:

浪藉梨魂,憐花黛玉知誰是。這都是生生有意,神情若契。

鴻雪因緣難再證,無端竟把芳魂瘞。這癡情慾綵鳳雙飛,待來世。思往事,愁難置。鮫銷淚,君知未?收拾行囊也,鼓東瀛枻。故國荒煙衰草冷,那堪回首銅駝地。把這輕輕筆尖兒拋,從戎起。

羅敷媚

吳江殷梯雲:

流鶯不惜啼聲苦,春滿兒家,儂住誰家?愁對階前夜落花。

人間恨事知多少,拋盡年華,消盡才華,莫把哀情誤認差。

仿回溪道情體

何亞澄:

吊夢霞(用吊何小山曲)

悽絕秋風,血戰沙常犧牲知己,一死相償。想夢霞俠骨柔腸,酬報莫忘。把情苗愛葉,血花淚果,歸結戎行。不論梨帶啼痕,梨留夢影,俠與義兩全不爽。但武漢軍人,那一個識得夢霞模樣。幸徐公至友黃郎,旆返武昌。檢點化者衣囊,始悉了人兒影響。想伊人也無論他恨短恨長,也莫問他是李是張。

須將那小冊兒細細端詳。漏泄春光,知臺前孽債盡情了帳。從今後殞玉銷香,物在人亡。只剩一部兒《雪鴻》史淚流紙上。

如此淒涼,令我可泣可歌也,不禁目睹神傷。況君殉國如生,殉情如矢,忝附同宗,教不才傾倒誠無量。思量只得撫一首商調道情詞,憑弔青陵壤。願吾君嚥住悲哀,早超情網。

悲梨影(用吊馬秋玉曲)

命薄紅顏,酷嘆乾坤太不情。恨鏡破難圓,從此青鸞障影。

同夢鴛鴦夢不成,命短緣慳,一片幽悽景。這不特成了充飢畫餅,恰又等那虛生泡影。他心如止水,情不生波,本同古井。

白頭黃口,小姑共處,誰怨誰爭。此恨綿綿,偏來了閫外知音。

座中佳士,公然諦結詩盟。竟來鴻去雁,便憐我憐卿。放寬慧眼識英雄,最難得玉潔冰清。憶昔司馬長卿,譜新詞琴聲依永,深得那求鳳要領。文君意動心傾,霍地私奔,難言貞靜。這獨禮防森嚴,任剝盡紅蕉,此心耿耿。休見屏,斧柯手秉,且以阿姑爲請。伊人未省,報知音一命身傾。

悼筠倩(用題翁霽堂三十三山堂圖曲)

夫婿馬牛風,流水無情竟向東。大好自由,水中用暗,鏡裏花空。鳳倒鸞顛驚束縛,鴛羈鴻梏入樊籠。這樊籠,撇得開,曉得你自由自在,陷將去,惹得他至悲至痛。霧濃五里身如墮,石訂三生命怨窮。只恨接木移花,僵桃代李,暗暗遭愚弄。這一片苦詣孤心,嫂也真如夢。到後來一場惡果,結得生憐死慟。

從此黃口童兒白髮翁,一樣可憐蟲。盡着孩提哭,老婿彈,夫淚未婚馬首東。

傷崔翁(用題何師之採藥圖曲)

命也竟何如,最傷心蒼顏白首,送老終嘆空虛。一家風捲殘雲盡,僅有那鵬孫寄戚廬。憶昔喪明初,嘆僅存碩果,寡獨鰥孤共處。爲延請西賓伴讀書,如花天女嬌無語,欲覓東牀付缺如,半子目無餘。自由種子,那一是求凰侶。爲什麼付託有人志不舒。親識盡悲,失珠痛煞散花女。早與孀雌冥敘,只剩髫齡孤苦,隨侍殘年共起居。

憶鵬郎(用贈方又將曲)

一片靈光,端的從慧根舒放。引線穿針,來鴻去雁,青鳥憑誰仗。正是碩果猶存,傳遞着錦繡文章。忍令那家門積善,反降不樣。無靠無依,把劫後餘灰,盡了孽冤帳。因此上尋根究柢,多是爲他人作嫁衣裳。如今聽稚子埋蹤,孤雛淪跡,只怕無人肯放。還要望你在煙霄之上,當學得摶風萬里,接衍舊書香。

題石癡(用壽蔣貪山五十曲)

一對書生,一樣聰明。一個是不衫不履,一個是多義多情(此指夢霞)。疇知道死生有命,天道不平。先令那效死武昌,不作二難並。殉國殉情,無姓無名。蓉湖減色,鄂渚咽聲。君當班馬,彼已騎鯨。戴笠難逢知己,捉刀誰是豪英。全憑着城北徐公,因君家一片熱誠。記事言情,須踐那從前函請。想當年夢霞附驥渡東瀛,必死之心早萌。憶重逢舊雨,道故班荊。

憑誰作合,雙碧連城。何事報酬,爲國捐軀命。男兒流血竟,全仗爾秦君至友,流傳了死友英名。

贈枕亞(用贈陳亞泉曲)

情種出琴川,城北徐公冠世賢。羨錦心繡口,筆妙天然。

自《玉梨魂》人手一編,風流佳話都傳遍。到而今鴻爪雪泥,《淚史》重新補繕。較從前豔跡奇情,更吐得珠璣飛濺。因此把錦章瑤函,增輯成編。滿紙盡傷心可憐。從來惟才子情多,樂得滿目琳琅染錦箋,再踐前言。伸紙抽毫,便把夢霞日記評校一卷終篇,更相期將稗史別裁修遍。也不枉萬苦,千辛操筆硯。待他時,墨兒飽、筆兒健,他編定得重相見,再結三生文字緣。

《雪鴻淚史》評

第一章

餘之身世,乃與夢霞如出一轍,餘對於元旦,亦從無快樂之表示。十一歲時,曾有元旦詩云:“愁人那有隨時興,鑼鼓聲休到耳邊。”餘父見之,嘆曰:“是兒才清,惜福薄耳。”

今餘父歿且八載,餘母年亦五旬,餘則飄泊風塵,欲歸無計,風木之悲,於焉終古,反哺之願,何日能償?讀此章開始數節,不啻字字從我心頭躍出也。

性與情相通,家人骨肉之間,率性而聯之以情,情固不必僅用於男女之交際也。人對於家人骨肉而漠然,則於男女交際而言情,其情已爲無源之水,必不可恃。夢霞對元旦而憶去年,對生母而悲死父,純篤之性,肫摯之情,悉流露於行間字裏,此夢霞所以爲至性中人,亦夢霞所以爲至情中人也。

《玉梨魂》第二章雲:“家本書香,門推望族。”今此章第三節雲:“餘家先世經商,至餘父而改業儒,倒非書香望族也。”又云:“父本淡於功名,且以夢霞非凡品也,不欲其習舉子業,入名利常”讀第三節末段,其父乃熱於功名者。前清時老師宿儒,中科名之毒者,固不僅夢霞之父,亦無庸爲夢霞諱也。

第一節至第六節,皆爲思父之作,一唱三嘆有餘音,其用筆不嫌其重疊複雜者,以其爲至性語也。第五節中“花爺爺”三字,奇絕妙絕。

花爲情死,信有其事。夢霞家中乃父手植之花,皆情種也。

後日梨花、木筆,兩殉美人,已於此處現一影子。

人至成人以後,回憶兒時況味,無不悵悵若失。恨年光之不肯逆流,此亦爲人之常情。惟夢霞兒時有父,此時無父,其所感益深,則其情亦益可憐耳。

前六節爲痛死,後三節爲痛生。痛死情苦,痛生情更苦。

第七節中,何母侃侃數言,毫無一點婆子氣。有是母乃有是子。異日夢霞殉國,劍青奉母隱居,冢中碧血,久已成灰;堂上白頭,今猶無恙,蓋兒死而母心反爲之慰矣。

夢霞答母之語,全從肺腑中流出。哀哀欲哭,讀之覺昌黎《祭十二郎文》無此慘痛也。

劍青生子於父歿之後,《玉梨魂》第二章雲:“劍青亦已授室,且抱子矣。”下接:“父母欲即爲夢霞卜婚。”是劍青生子時,父猶在也,誤矣。

寫母子之情,則節節傷心;寫夫婦之情,亦層層入彀,極雙管齊下之樂。即以詞句論,亦當得“哀感頑豔”四字。每見青年學子,喜發牢騷,爲文則滿紙“嗚呼噫嘻”,爲詩則自命“悲歌慷慨”,雖曰“窮而後工”,然窮字亦有真解,境窮非窮,心窮,乃爲真窮。況境實不窮,而假託於窮。口窮而心樂,又何用是做作爲?故餘謂文人多窮,而真窮實不可多得。乞兒求富,倘是真情。文人言窮,半爲假話。必有如夢霞之境遇之性情,乃可以言窮,乃可以言窮而後工。

第十節中,何父訓子數言,真足爲少年喜發牢騷者之藥石。

特夢霞非其入耳。

夢霞之姊名夢珊,子名蘭兒,此爲《玉梨魂》所略。

夢霞之姊,亦是一個巾幗能人。在《石頭記》爲鳳姐化身,在本書爲筠倩小影。

人謂夢霞多情,夢霞未嘗不自負。觀十三節末段,實陰以寶玉自擬,而後日之奇緣會合,即胎於是。爲《淚史》中必不可少之文。然傖父見之,必曰:“四人身份,一一與圖中人吻合,擲骰得此,吾不信,吾不信。”

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夢霞之獻身教育界,從母命,亦從兄命也。能爲孝子,所以能爲悌弟。

欲去則不忍,不去又不能,不得已乃決之於不出百里之外。

婉曲寫來,想見躊躇之苦。

撿劍青由楚入閩,在己酉六月之後,此餘得之於劍青之自述。此亦以瀟湘雲夢爲言。是劍青此時,明明在楚,《玉梨魂》第九章雲“劍青於去年秋間,隻身遊閩,迄今已十閱月”者,誤也。

良夜無月色,即失良夜之價值。每月之望,月色最佳。所謂良夜者,舍此固無他求矣。每歲元宵,爲月光第一次圓滿之期,即爲一年第一良夜。此天然滿美之月光,乃所以潤色良夜,裝點良夜者,吾人不賞此冰清玉潔之月,偏賞彼煙燻火灼之燈,是亦焚琴煮鶴之類也。

詩人復即而歌詠之,一若元夜現燈,果爲韻事。而月色之佳否,可置不問。積習相沿,不知是何心理。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今良夜又將如遊人何。二十節中所云,自是千古快論,夢霞真嫦娥之知己哉。

二十一節末段,感慨淋漓,可見革命思想。夢霞蓄之有素,幼時固已不凡矣。

介紹夢霞之人,《玉梨魂》佚其姓名,但云:“適其同學,有爲之介紹於蓉湖某校,函招之往。”不知實是夢霞自薦,並非子春函招,此亦與事實不符之處也。

校址所在地,爲一窮鄉。而是鄉何名?《玉梨魂》固未指出,此非著者之粗忽,乃從石癡之請。而石癡亦詢夢霞之意也。

其地著者亦曾到過,非如世外桃源,不容人尋覓者。二十二節中所言之螺村,則遍問錫人,無有能舉其名者。《玉梨魂》第六章雲:“是鄉處蓉湖之尾閭,遠隔城市,自成村落,周圍十里,分南北兩岸,迴環屈曲,形如一螺。”此數語足爲螺村二字之註腳。有熟悉錫金各地形勢者,當能悟此假名,得其真境。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讀此章別母一段,乃覺此詩之沉痛。

夢霞之去,幸有姊在可以留伴老母。不然,母子二人,相依爲命,伶仃孤苦,未嘗一日相離,畢竟是去不得。《玉梨魂》於此等處太嫌忽略,且未言及夢霞家中尚有何人,更是大疏。

第二章

李某之名,《玉梨魂》亦略之。字曰杞生,殆自命爲盧杞復生那?

李之爲人,夢霞一見,即知不可久與相處。後日猶受其愚弄,幾釀慘禍,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也。

《玉梨魂》以崔氏爲何氏之親,不知乃秦氏之戚也。張冠李戴,固屬可笑。且崔何既屬姻親,相去密邇,六七年間,兩家死亡相繼,決無不通弔問之理。《玉梨魂》第二章云云,非特與事實不符,且亦爲事實所必無。

夢霞之應騁而來,並無他項目的,《玉梨魂》誤以崔何爲戚,因謂其母慫恿夢霞往,得便道詢崔氏近狀,此誤之又誤也。

石癡之行,本其素志,非夢霞促成之也。

石癡若無志東渡者,夢霞亦無由來此,與石癡訂交。《玉梨魂》第六章所記兩人談話,全系妝點失實。且石癡若必待他之勸勉而始發憤,則石癡亦烏得爲有志之士哉!

客中送客,其情最苦。而夢霞之送石癡,又別有一種無名之感觸,轉不在於傷離怨別也。贈別八章,意在言外,所以自傷者實深。不知當時石癡讀之,其視夢霞爲何如也?

石癡東渡在二月上旬,非四月上旬也。石癡以《玉梨魂》事略寄餘,誤二月爲四月。餘初讀夢霞詩,至“沽酒無忘今日醉,梅花未落柳初黃”二句,亦訝其與物候不符,故易爲“沽酒莫忘今日醉,楊花飛盡鬢無霜”,蓋欲以牽合於四月,非敢點金成鐵也。然末首雲:“君去我來春正好,蓉湖風月總難閒。”

“春正好”三字,亦豈可用之於四月?而餘顧忽之,此不待閱者之訝,餘亦無以自解矣。

小學教師,爲最苦之生活,卻最易受人輕視。爲鄉校教師,其苦尤甚,而受人之輕視亦尤甚。社會之心理如是,此教育普及之所以難言也。八至十一四節,說得淋漓盡致,實爲普通之鄉校同寫一照。讀之爲鄉校教師一哭,爲教育前途一哭!

《玉梨魂》詳於崔氏一方面,於校中情形,未着一筆。石癡桑梓情深,容有所諱,故書中略焉。黑幕既揭,乃如羅剎鬼國。若前無石癡之囑託,後無梨影之纏綿,夢霞早作飛鴻之冥冥矣,烏能居此是鄉,至一年有半之久哉!

鄉間貧民,暴棺不葬者,往往而是,野田草露之間,時有此等紀念品出現,無足奇也。然或庇以茅,或覆以瓦,雖不掩埋,可蔽風雨,從未有骸骨委棄於外,如夢霞之所見者。孟子曰:“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夢霞所制,殆所謂太古之民歟!

墳墓革命,近來研究社會學者始創此說。不料數百年前,已有人實行,是亦一異聞也。

該鄉北岸,並無人家。《玉梨魂》第六章雲“兩岸均有人家者”,誤也。

鹿蘋爲人,頗饒豪氣,雖職業稍卑,要亦吾道中人也。夢霞於無聊中與之爲友,雖曰慰情聊勝於無,然彈鋏曳裾,同是窮途潦倒。賣漿屠狗,非無志士沉淪,但得志同道合,何求學侔才均。落拓如鹿蘋,正夢霞之良友。況相遇於客中,無怪其如魚得水,如膠投漆也。此人亦爲《玉梨魂》所略,不知後來於夢霞情史上,煞有關係,亦不可少之腳色也。

鬼之有無,殊難確斷。十八、十九兩節,雖持闢鬼之論,實亦說鬼之談也。鬼而能說,說亦可害,只恐說得不像,爲鬼所笑耳。夢霞不信鬼,鬼故示之以信。夢霞既說之,而復辟之,鬼又奈此夢霞何哉!

二十節以下,方入正文。夢霞由此航入情海,其爲《淚史》之過渡時代乎?

夢霞若無杞生爲其眼中釘,未必遽允崔翁之請。不寓崔氏,即無由與梨娘通情,演出一段情史。小人行事,往往轉爲人福。

後日春光漏泄,杞生蓄謀破壞,其結果卒使兩人愛情上得完全美滿之信用,亦猶是也。

“不知我者謂我輕薄,知我者謂我狂癡。”此二語可以代表一部《玉梨魂》,亦可以代表一部《雪鴻淚史》。夢、梨兩人之心事,同是光明磊落,可質鬼神!其相感之情,至高尚,至純潔,絕不參以一毫之物慾者也。

《玉梨魂》中之書僮,《淚史》中並無其人。梨娘以愛婢遣侍夢霞,方足以見其待先生之誠。且夢霞因此得於秋兒口中悉梨娘歷史,說來毫不費力。秋兒解人,得此已足,不必多增一馬矣稚無知之書僮也。

第三章

看梅四絕,《玉梨魂》未載。有此一段,於石癡方面,方不冷落。

“惜花生怕花輕放,珍重韶光恰二分。”早發不如晚達,豈惟花爲然,人事亦如斯矣。

夢、梨兩情之結合,以蘭爲之媒。折花寄意,不待聞聲相思也。《玉梨魂》中贈蘭一節,已爲第二次。彼時之蘭,乃惠蘭也。馨香遠贈二律,即步前詩原韻。惟第一首第三聯,則前後互易耳。二詩意甚輕薄,似可不錄。

然此時相感伊始,即夢霞亦未必消除妄念。其後卒能自持,故不可及。若不到懸崖,便爾勒馬,此惟漠然無情者能之。試問夢霞豈無情者乎?故存此二詩,所以見夢霞之真。

鴻山踏青一節,雖不關緊要,而於其地之人情風土,亦可略見一斑,非無謂之閒文也。

虞仲山與讓皇山,遙遙相對,相距不過六七十里,山脈互通,應有山靈來往,惟二山所佔之地位,截然不同。虞山秀色可餐,夭矯天際,四周勝蹟獨多,雉堞參差。由山腳碗蜒上達,若常山蛇然。所謂“十里青山半入城”者是也。春秋佳日,時有遊人登山眺玩。

餘家於虞,亦曾躡屐相從,領略林巒風味,非如鴻山之荒涼寂寞,無可流連也。世傳虞山十八景,與西湖媲美,若以比鴻山十八景,相去殆不可以道里計。一樣千秋,兄不如其弟矣。

夢霞身世,雖雲不幸,然少年作客,尚非人生至苦之事,且鄉居風味,亦殊不惡,何慣作牢騷語,鬱郁至此耶!蓋此時一縷情絲,已怦怦欲動,其胸中別有難言之隱,故不覺思之苦而語之哀矣。

靜庵爲夢霞至友,其後兩情繾綣,夢霞悉以語靜庵,未嘗或諱。靜庵亦嚐盡言勸慰,冀悟其癡。蓋渠亦情場失意人,與夢霞相憐同病,而能攀登恨海、跳出愁城者也。

葬花、哭花,爲全書大關鍵。兩人由此生出美感,事既非虛,情尤獨絕,讀之令人意消。

律詩二首,下首方詠葬花,上首僅詠落花而已。《玉梨魂》佚去第二首,便與題目不合。

夢、梨兩人之遇合,三生淚債,本非正當之因緣;一片詩心,僅作無聊之慰藉。觀夢霞第一書,即願與梨娘作詩友。初無非分之要求,後日卒能相守以禮,不及於亂,此則持圭璧之躬,彼亦堅冰霜之節,但以至情相感應,不以肉慾爲犧牲,嗚呼遠已!

芳訊之通,未免太驟。此時兩人,殊均不免一“挑”字。

惟各能認明情慾之辨,故卒能保全,不致墮落。古來大賢大聖,未有能忘情者,於夢、梨乎何尤!

夢霞半生潦倒,無分功名,與梨影之有才無命,正是一對可憐人。以及第花相贈,正有無窮惋惜,無窮愛慕,寓乎其中。

深情密意,亦悽苦,亦纏綿,宜夢霞爲之傾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兩人相遇,其情正復類此。

前六絕後四絕,《玉梨魂》誤作一起,而各佚其末首,四律則一首未錄。其第三首描寫伊人,似嫌刻劃,然詞句絕妙,殊難割愛,閱者勿以辭害意可也。

第四章

長歌一首,沉鬱慷慨,濡血成篇,而宛轉言情,蒼涼應節,庾、鮑、韓、杜兼而有之矣。

夢霞之病,自知之,梨娘知之,費醫亦知之。夢霞自知而不能自藥,費醫知之而無能爲力,梨娘乃能以一篇錦字,兩剪蘭花,驅病魔而遠去,誰謂治相思無藥餌哉?

梨娘書中有云:“留此身以有待,且及時而行樂。眼前雖多煩惱,後此或有機緣。”此數語曾有人函詰著者,謂爲可疑之點,曰:“有待。”曰:“機緣。”果何所指?不知此正是梨娘之妙用。夢霞之病源,梨娘知之審矣。欲愈其病,必先慰其情。如此云云,即爲慰情之語。若病癒而後,又無需此虛言相慰矣。曾謂冰清玉潔之梨娘而懷他念哉。

夢霞病而梨娘擔憂,一札兩詩,真情畢露。是病魔之來,適以助情魔之虐也。第一次贈蘭,尚在有意無意之間。第二次則明明有意矣。夢霞詩云:“美人此意最分明。”斯語確也。

從此情苗怒茁,與蘭俱長,無言之蘭,能爲癡男怨女作斷腸媒,是亦奇事。

夢霞詠蘭兩詞,寓意亦自深遠。就詞論詞,亦無愧名句。

乃深自謙抑,不求勝人,明是退讓,反說求工。其實仍竊怡紅故智,而用意更深一層。謂不如是不足以顯梨影之真才也。此夢霞深情作用,亦夢霞狡獪伎倆,閱者不可被他瞞過。

夢霞索觀梨娘詩稿,若不以病餘消遣爲由,梨娘猶未必遽肯相示。小兒女恃愛撒嬌,夢霞則恃病乞憐,惡甚亦趣甚。

梨娘詩才清絕,心跡皎然,卷中諸什,雖多悽怨之詞,卻有大方之致。多才折福,無足爲怪。使其勘破情禪,一塵不染,含茶茹櫱,直到白頭,豈非一巾幗完人!今乃於清淨中,又着此一番情感,致復損其壽,夢霞之誤人甚矣哉!

《玉梨魂》於梨娘從前種種,未有一字提及,此章事足補其漏。而其人身世,即於其人詩中得之,更省卻幾許筆墨矣。

衾寒如鐵,好夢初回。一盞殘燈,半明半滅。牀頭鼠子,嘁嘁作聲。此時情景,閱者設身處之,堪乎不堪?傷哉夢霞,身當其境,吾不知其何以捱過此殘宵也!

誤盡才人是此書。一部《石頭記》之罪案,七字足以定之。

夢霞亦被誤之一人,故言之真切若此,然豈第身陷情窟者?爲此書所誤,今之喜作哀情小說者,亦皆被誤於此書者也。

《玉梨魂》第六章,已雲“清和天氣”,其時夢霞尚未病也。不知夢霞之病,尚在三月之中。《玉梨魂》既將石癡東渡時日移於後,又將夢霞臥病光陰移於前,前後倒置,不符殊甚。

而此章末兩節之情事及詩詞,又均爲所略,是不可不亟爲指出者也。

夢、梨兩人,以理言,以勢言,萬無可合之理,蕩檢逾閑,爲文君、相如故事,兩人又均非其倫,欲合則無可合,欲離又不能離。無端邂逅,至死糾纏,其情之苦,良有獨絕古今者!

使兩人中有一人焉,有自決之能力,知其不可而毅然絕之,回頭苦海,撒手懸崖,寧非幸事!惜乎,其皆一往情深,不遑返顧也。

病後追思,兩情之接觸又逼近一步。自此以後,更步步淪入苦障矣。

第五章

聞泰伯廟離墓六七里,夢霞所遇之道士,不知何許人?所贈五律,高唱入雲,習習有仙氣,餘頗愛誦之。

贈影一節,在夢霞爲過望之喜,在梨影有自獻之嫌。然一觀後文,則此贈自有深意。梨影聰明女子,固早知此事之無好結果矣。

夢霞之誓,毋乃過激。一念狂癡,陷人陷己,此實書生之見誤之。梨娘與筠倩之死機,均伏於是矣。

夢霞第一次復書,《玉梨魂》略之,兩絕則僅載末二句。

今讀此書此詩,覺其憤無可遏,鬱而莫伸,不平之氣,躍然紙上,如聞禰正平《漁陽參撾》,宜乎梨娘之不能堪也!

名場失手四絕,《玉梨魂》誤置於《贈蘭》、《題影》數章之前,而書則略之,書語頹喪已極,然夢霞後來卒踐此言。

梨娘一勸,收效乃在於死後,不亦痛哉!

梨娘之書,情至義盡,字字清醒,卻字字沉痛。語語解脫,卻語語纏綿。委婉若此,頑石亦應點頭。而夢霞競終於不悟,夢霞真惡魔哉!

夢霞之於梨娘,得尺則尺,得寸則寸,一方面愈退讓,一方面愈猛進。此書爲梨娘第一次正告夢霞,使夢霞而即悟者,則一場慘劇,就此告終,後來之事,皆可以免。此事梨娘實處於被動地位,夢霞能捨彼,彼無不能捨夢霞,彼固至死尚求解脫者也。此書之語,不足死夢霞之心,適以堅夢霞之心,此則文字感人之毒,在夢霞固有不能自解者。惜哉梨娘!何不爲無才之女子也!

梨娘之勸夢霞東渡,原欲使夢霞離彼而去,此層意思,餘着《玉梨魂》時,卻未曾體會得到。《玉梨魂》第十章有云:“委曲陳詞,情至義至,字字從肺腑流出,一幅書成,芳心寸斷矣!”蓋即指此書也。

兩情愈逼愈緊,雖由夢霞爲其主動,仔細思之,梨娘亦不能無過。夢霞第一次上書,原是客邸無聊,偶然弄筆,使梨娘能置之不答,或答而明示決絕,出以正大光明之語,不作纏綿悽苦之詞,則夢霞之情,何自而入?

前則無端竊其詩稿,後則作動情之答書,又復疊次連番,贈花寄意,此酬彼唱,折簡傳情,人非木石,疇能已於懷思者?

!

夢霞第一次誓書,因得梨娘小影而作。夫衾中小影,何自而來?案頭詩稿,又何自而去?此不皆多事乎?後來種種,欲專責夢霞,夢霞決不任受。我爲此論,未免過刻。揆之事實,蓋未嘗謬,以質梨娘,應亦首肯也。

梨娘以大家閨婦,不辭勞瘁,盡力於蠶事,可謂有敬姜遺風。至彼此時不答夢霞,自有不可說者在,非因蠶忙,不遑弄筆也,觀下文便知。

夢霞在家時之日記,處處以老母爲言,天性肫摯,自然流露。比離家後,則忽然冷落,彩筆一枝,別有用處,不復作孺慕語矣。然觀其前次病中,聞醫言心疾,忽念及此身未可死,乃知夢霞固未嘗須臾忘老母也。即此篇自責之語,亦純是至性用作,烏得而非之哉!

梨娘之病雖出意外,實亦在夢霞意中。梨娘不病,烏得爲夢霞知己哉?!

兩情若此,一面尚難,隔水牽牛,空勞悵望,無聊之極,妒及侍鬟,癡絕亦痛絕!

《問卜六絕,未載《玉梨魂》,誦其詞,深情刻露,沉痛萬分,直受次回衣鉢矣。

梨娘病狀,由鵬郎口中述來,悽然若睹。至今讀之,猶令人傷心淚落,況夢霞留日,能不驚怛欲絕哉!

就末節崔翁之言觀之,梨娘確是一賢能之婦,苦心全節,隻手持家,洵屬可欽可敬。惜卒爲情誤,身既殞而家亦隳,九原有知,能無餘痛!

後來梨、筠俱亡,夢霞長逝,崔翁亦奄然就斃,卒未知其所以然,此老一生夢夢,大是可憐!

第六章

筠倩,庸中佼佼,自是可兒,而夢霞視之,異常淡漠,蓋其胸中已有一梨花小影,先入爲主。餘子碌碌,無足當其一盼也。

以當日地位論,夢霞能用情於筠倩,斯爲正當。今彼乃以筠倩爲可愛,以梨影爲可憐,且曰:“吾輩用情,在彼不在此。”

是其心以不正當者爲正當也久矣。牽纏到底,貽恨無窮,何其謬耶!

筠倩之歸,在五月之初。奉父命省嫂病也。考其時,距校中暑假,尚差二三星期,此點足正《玉梨魂》之誤。

李代桃僵之計,微特夢霞不曾想到,即梨娘於未見筠倩之先,亦不曾想到一棹歸來,會逢其適,蓋冥冥中有牽絲者,然而筠倩冤矣。

梨娘爲夢霞,百轉千回,滲同流血,卒於無可奈何之中,得此一計,其意固欲自免一死,不知此計一成,轉以促其速死,欲不謂之孽,焉可得哉!

梨娘之詩,不載於《玉梨魂》者甚多。此章所有六絕二律,皆漏記者也。

所謂真愛情者,一度屬人,終身不二。夢霞此時胸頭方寸地,已爲梨娘小影占據殆滿,萬不能以他人奪其位置。

此在夢霞亦無如何,所恨者,天既生梨娘,何爲復生筠倩,且何爲生筠倩於崔氏之家,使一朵自由花,亦陷入於情愛漩渦之內,此實筠倩之命,非二人之過也!

一着錯,滿盤輸。兩人之錯,錯在於先。先着既錯,欲以末着補救之,已成倒挽九牛之勢。即此着而果獲效,亦終爲不了之局。況復着着趨於失敗乎?噫,君子所以責慎始也!

夢霞此次答書,《玉梨魂》亦未載,沉鬱頓挫,傾倒出之,不復自留餘地。其深刻處入木三分,洵一字一滴血也。夢霞有許多未了事,夢霞不自籌而梨娘代爲籌之,此計正所以全夢霞也。使夢霞而能如梨娘言者,何嘗不可自全?乃一則曰:“自全難。”再則曰:“不能自全。”彼所謂難與不能者,意固別有在。女陳平其奈此癡寶玉何哉!

梨娘一宵無寐,望夢霞之一諾。蓋亦知此事萬非夢霞所願,故徨無已也。然此一紙斷腸書,入於彼目,又不知悲慨至於胡地。夢霞萬千情緒,可一言以蔽之,曰;“始終不肯放過而已。”若兩人者,餘終覺其可恨之處多,可憐之處少也。

梨娘書中末段,故作曠達語,愈曠達乃愈覺其可痛。律詩第二首,,欲拋還戀,是欲絕人而不能自絕也,吾是以知兩人之終不可絕矣!

論情字十分警闢,世間姻緣美滿者,往往不能盡其情量,無怪彼蒼惡作劇,必欲將癡男怨女一一驅而納諸愁城恨海中也!

使有情的才子佳人,都成了眷屬,天地間之情種子,且將自此而絕矣!

兩人對於姻事,其心理之緩急,適成一反比例,相同者一“癡”字耳。梨娘之望其速成,以了心事,癡也。夢霞之望其不成,以全盟誓,亦癡也。

風雨夕制風雨詞。《石頭記》亦有此事。特彼在於深秋,此則在於初夏,風風雨雨可憐宵,愁人當之,隨時可以腸斷,不必秋風秋雨,纔是傷心時候也。

荷花生日之約,《玉梨魂》未曾敘明,詩語便覺無根。其後夢霞因病爽約,故復有“已負荷花生日期”之句。

第七章

首段言情人交際,精神形跡,分如水犀,真說得出。即此可覘夢、梨兩人之心地,固非流俗人所能妄測也。

夢霞對梨娘則情真,對家人則情假,低徊往復,若有所不慊於心,實則所謂假者,仍是天真之發現,微至性人又烏能作是語哉!

諸人初見夢霞之時之語,各如分際,出話不同而親愛則一。

現何母對劍青數言,可見其於夢霞,實有所偏愛。惟此偏愛,亦正與常人不同,所以能爲夢霞之母。

夢霞姻事,何母未嘗不於心。有此一番談話,後文乃不覺其突。劍青答母之語,亦能深諒夢霞之心,惜夢霞此時已爲情場失意之人。“婚姻”二字,言之痛心,初不繫乎自由與專制矣。

劍青一夕話,侃侃而談,真能抉出“情”,字真際,足以警醒癡愚。夢霞本能自覺,入此良言,心地乃益明澈,所以異日終不至於墮落也。

家庭之樂,爲人生所不可必得。得之而不能享,是爲至愚。

夢霞之家庭,雖未得爲十分美滿,亦足當,“和順”二字。夢霞情感雖多,性靈未汩,一經接觸,便自清醒,然則夢霞固未負此家庭也。

夢霞此次之病,未必全系外感,撓情失志之餘,繼之以驚憂疑懼,百端交集,那得不病!

因病而心地愈明,必欲將隱情說出,以求心安,自是入情入理。《玉梨魂》作劍青私窺祕篋,此實大誤。

抑知夢霞若欲自祕,則此篋烏有不自慎密,而與人以竊窺之機者?且此事惟爲夢霞自陳,乃足以見其覺悟之誠,若待劍青窺破,而始承認,則夢霞到底欺人,人格復安在哉!

夢霞自陳懺悔,劍青笑其未能,正道得着,可謂“知弟莫若兄”。然劍青能爲此言,則劍青之多情,亦不弱於乃弟矣。

夢、梨之發情止禮,劍青未嘗不佩,抑又深服梨娘之智。一聞夢霞不願之言,便自怫然不悅,繼乃反覆勸喻,言之親切有味。

卒使夢霞胸次豁然,無復介蒂,自願締姻。此一席話,其力乃勝梨娘一紙書十倍。

夢霞既訴心事於劍青,劍青爲之代陳老母,亦情事所必至。

《玉梨魂》亦將此層略去,且以下亦未表明。若其母終未知訂婚之由來者,非特事實不符,且陷夢霞於欺母之罪矣。

何母侃侃數言,未免有頭巾氣,然自是探源之論,不嫌過刻。且亦不僅爲夢霞說怯,足令行善而心惡者,聞之喪膽。

夢霞之姊,忽在忽諧,最是可人。一種友愛之情,於謔浪笑傲中自然流露,家庭間有此種人,足以化慘霧爲祥雲,增進幸福不少。

聚餐一段,純是至性語,讀之令人油然生孝弟之心。

癥結既解,情感覆上心來。夢霞固無如此心何,此心亦無如夢霞何也!

八詩敘別後之情,語亦真摯,惟較之他作,則似稍遜。

梨娘之書,姿致自佳。中段尤覺深情婉致,娓娓動人,不言愁而愁至,不言怨而怨深。

四絕首章,豔絕媚絕,寥寥二十八字,不厭百回讀也。

第八章

兩人通函之法,卻補得好。且由此引出靜庵,承上啓下,暗暗度過,生出以下無數文字來。作文關鍵,即在於是。

夢霞歸家後之日記,只可寫家庭狀況。梨影一方面,用虛筆點綴,不能實寫。行文至此,幾有水盡山窮之概,乃忽然請出一靜庵,便覺生面別開,文勢一展,真如左右逢源,取之不竭。

靜庵確是絕好一夢霞影子,而其歷史妙在即從夢霞口中說出,烘托映帶,極雙管齊下之樂,此亦借賓定主法也。

靜庵八律,均情至語,而以末首爲最佳,未首中尤以末聯爲最佳。靜庵聞聲而感,夢霞即以詩語調侃之,趣語風生,如見當時歡謔情狀。

靜庵亦不愧一情種,故與夢霞交好,亦以情相感也。誦癡到來生一語,可以想見其爲人矣。

情癡者每不自知其癡,且每笑人之癡,捨己耘人,忽明忽暗,是之謂真癡,不獨靜庵一人然也。

夢霞之癡,實不減靜庵,以癡遇癡,以癡勸癡,雙方癡談,言各成理,卒不能確定癡者爲誰,寫來煞是好看。

靜庵勸夢霞一番說話,自是正理。彼蓋深知夢霞決非庸庸者流,萬不可輕於一殉,故此勸正與尋常有別,不可以其癡而廢其言也。

靜庵認情甚真,故議論亦極透闢,彼蒼與人以頂天立地之身數語,尤如棒喝一聲,足以警醒情界衆生之癡夢。勸到後來,夢霞仍說到他自己身上,至此而靜庵勸無可勸矣。若要勸人,還須自勸,以“吾將娶矣”四字收場,妙極!趣極!

傷心人之懷抱,無勸解之餘地。故夢霞雖能抉出其所以不可勸之理,而卒亦不能自勸也,悲夫!

《七夕》一絕,與第一章之《元夜》詩,遙映成趣。夢霞兒時,出語恆足驚人,故後來行事,亦自不同凡俗,闢千古情場未有之奇。

前次通訊,梨娘自有牘而無詩,夢霞有詩而無牘;此次通訊,梨娘有詩而無牘,夢霞有牘亦有詩。有補筆,無復筆;有活筆,無死筆。行文得此訣,庶免刻板之消矣。

梨娘十二絕,傷離懷遠,情見乎詞,《斷腸集》中佳句也。

《懷人詩》第七絕,未免流於蕩,卻妙在着一“愧”字,覺其詞雖蕩而意正,絕無可疵。

夢霞答書,直是兩人遇合後一篇小史,敘次極清,出語極摯,詩亦哀婉動人。

劍青原來亦是革黨中人物,夢霞之志,劍青實成之。臨行問答之詞,何等激昂慷慨,讀之而不動者,非男兒也!

夢霞得劍青臨行一激,總是真正醒悟,然亦幸有彼梨嫁先入之言耳。後來結果,一半殉國,一半殉情,實無所輕重於其間也。

別兄之後,繼以別母,別長兒之後,復別次兒,均是大難爲情。人生最苦是離別,似此蓋尤離別中之最苦者也。

不幸之人,每遭天妒,斯語至痛。凡使夢霞才經回覆之精神志氣,復爲此盲風惡雨所摧殘,天厄若人,亦太甚矣哉!

飢而進餐亦尋常事。有心人便由此尋常細事,發出許多感慨,讀者於此,亦可悟無中生有之法。

寫夜景絕佳,中間一段,實借江山風月,寓淪落之感,言外更有意味可尋。

思母一層,斷不可少。

此章及前章情事,大致皆爲《玉梨魂》所略。其未略者,亦多歧誤,如何母之知否?兩人之通訊,劍情之別話,均屬緊要關節,《玉梨魂》未曾說明者,故特標出。

第九章

夢霞重來,適值燈節末日,時機之巧,一至於此。使遲一日來者,兩人又烏得有一面緣哉?

夢霞意不在觀燈,故不見梨娘,便興盡而歸。梨娘初未知夢霞之來,忽於燈市見之,如曇花一現,不復留連,可見其意亦不在於觀燈。所以來此者,殆因不能卻秦氏之請,聊隨人興,安有歡腸,賞此良夜燈光哉?

鵬郎初見夢霞,問別後病狀,瑣瑣不休,是必梨娘教而爲此,亦不減一枝解語花也。

蓮開並蒂,其兆甚佳。而突遭雨折,則佳兆變爲惡兆。筠倩橫夭,應於此矣。

《觀燈》六絕,《玉梨魂》軼其二。末首云云,知梨娘聞夢霞病訊,擔盡驚恐,至欲買掉相尋,事雖未行,而其情已至。

夢霞安得而不感?

梨娘《和觀燈詩》,亦不載《玉梨魂》,六絕均佳,爲集中不可多得之作。

靜庵兩律,銷魂刻骨,而哀而不怨,深得詩人溫柔敦厚之旨,非傷心人不能爲此語。此夢霞情界知音,亦夢霞詩壇勁敵也。

《石頭記》一段,恰好回應到前。分詠十二律,論事言情,各如分量。出自閨人手筆,尤爲難得。而夢霞之《影事詩》,獨不可得而見惜哉!

夢霞善病,梨娘亦善玻情者病之因,病者情之毒。情既不解,病終難除,梨娘乃爲夢霞之附骨疽矣。

梨娘令鵬郎輟讀,俾夢霞得安心養病,體貼至此,真足令人感泣。

《病中》四絕,嗚咽聲聲,如聞哀哭,即非傷心人,恐亦不能卒讀也。

世有爲文自壽,或撰聯生挽,未聞有預作絕命詩者。夢霞此詩,洵能了澈於死生之際,其情至痛,而其意至達,《玉梨魂》軼之,不亦辜負此奇文妙事哉!

絕命詩成,人命不絕,然哀莫大於心死,夢霞之心,固已死矣。此詩何可不存!

梨娘勸而夢霞不從,兩方各有至情,然諱疾以慰母,何如割情以慰母,惜夢霞不能見到。

勸歸不得,便欲自來省視。梨娘之情至矣,而夢霞卻之,此卻殊出人意外,此兩人之情,所以自始至終,純白無疵也。

秋兒數言,點逗至妙,讀之恍有一深憐痛愛之梨娘,隱現紙上,夢霞何修而得此?

中秋夕之詩詞,均未載《玉梨魂》。六絕末首,即脫胎“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何處倚闌干”之句,而所感不同。杞生視病一段,伏下文釀禍之根,卻不可少。

《秋詞》兩闋,即《玉梨魂》用爲煞尾者。書中詩多詞少,而長令又僅此兩闋。就詞論詞,無愧名作,況是吉光片羽哉!

此病則彼亦病,幾成慣例。此次梨娘之病,自在夢霞意中,而夢霞既愈,則梨娘亦愈,此中自有作用,冤煞病魔,究竟何能爲力?

夢霞之詩,梨娘寶之;梨娘之詩,夢霞寶之。知己文章,自關性命也。然此書一出世,兩人之詩,且將與天下有情人共寶之矣。

末段《贈答》八律,《玉梨魂》亦皆未見。靈犀一點,息息相通。溫、李之筆,而運於屈、賈之思,那得不令人歎絕!

第十章

秋風秋雨,愁煞雙聲。詩情自是獨絕,梨娘四絕,評夢霞詩至當,真知己之言。夢霞亦不枉嘔卻一番心血也。

戒詩一簡,以痛語起,以趣語收,實則趣語中亦含深痛,吾覺其痛而不覺其趣也。

五古六首,自敘平生,與前《放歌》一章,可互相印證。

而詞意沉着,音調激越,似又過之。

人到窮愁始著書,讀夢霞此數節日記,益信此言之確。

春蘭秋菊,絕好配對。詩裏因緣,不可無名花點輟,花亦何幸,而雙伴此有情人也。

梨娘《詠菊》詩,實是自己寫照。末聯用李山甫句意,身分恰合。

“詩似殘棋剩劫多”一語,意新詞雋,不愧名人吐屬。

首節起至夢霞《重陽》詩止,其中情節及詩詞,皆爲《玉梨魂》之軼文。

杞生作劇,事出意外。然禍根之伏,固非一日。君子與小人,不可與並處,斯言信然。

何母以把生爲熱誠君子,抑何可笑!然在此時之夢霞,尚未能決定其意之良否,況何母之隔膜幾層者哉!

觀夢霞揣測一段,在慌亂之時,尚能靜心體會若此。梨娘謂夢霞才大心細,良非虛語。無如宵小竊發,防不及防,然因此亦可多增一番閱歷,固非無益於夢霞也。

其言甘者其心苦,人之忽變其常者,必有所謀也,夢霞自不察耳。

杞生利用鵬郎,卻是探驪得珠。然若非鵬郎傳書,適與之值,彼亦無隙可乘,又何至釀此奇變?若此者誠不得不謂之魔矣!

梨娘之書,辭氣咄咄逼人,無復柔婉之致,蓋其情急迫,不暇擇詞也,然不怕急煞夢霞耶?

杞生之賺梨影,不過年少無賴,欲一見顏色以資笑樂耳。

若必謂其有他種惡意,吾卻未信。

靜庵決定僞書必不能亂梨影之目,心比夢霞更細。以下數語,在夢霞視爲閒言,在全書則爲補筆,不可少之文也。

杞生以僞爲賺歸,夢霞復以僞書自脫,僞書之作用大矣哉!

心靈計妙,俯拾即是,靜庵亦自可兒。

夢霞在舟中,自謂心緒懊,行蹤狼狽,而中途吟誦不輟,詩爲性命,語實非虛,此詩亦未入《玉梨魂》。

禍變之生,出於意外。會晤之促,亦出於意外。以意外奇禍,結意外奇緣,遂有此意外奇文。

梨娘未出之前,先寫一番延佇光景。既出之後,又寫一番冷淡神情。梨娘自始至終,曾無數語,夢霞亦不多言,如此寫來,方不失兩人身份。

杞生交來之紙,《玉梨魂》誤作夢霞友人《無題》詩四律,詩亦未錄。二詩旖旎風流,在把生觀之,或竟信兩人真步文君、司馬之後塵矣。

夢霞隱去鵬郎漏言一節,陰慰梨娘之心,自在情理之內。

《玉梨魂》夢霞語梨娘,有破壞好事之罪魁云云,未免太過。

其他談話,誤處亦多。

四絕末首,吾讀之亦爲淚下,何況梨娘,有不傷心刺骨者乎!既賺人哭,復陪人哭,夢霞亦無賴哉。

《秋風》四律,《玉梨魂》與四絕連載。茲作次晨續詠,與情事較合,未首略易數字。

筠倩姻事,久已冷落,因此一番魔劫,乃復舊事重提。而即於梨娘書中,帶出石癡歸國之耗。應上呼下,線索甚清。

梨娘之必欲玉成姻事,一半爲夢霞,一半實爲鵬郎,此書乃說出心話。

六絕第一首,《玉梨魂》誤爲夢霞之作,其餘六首,則均失載。

夢霞答書,何其哀婉刻深。梨娘閱之,又將賠卻幾許眼淚矣。

《玉梨魂?魔劫》一章,考其前後情節,蓋在八月,記時實誤。而此次兩札,及章末梨影和詩,亦均略去。

第十一章

首段言愁,能得愁中三昧。非真愁人,不能道其隻字。言愁至此,我亦欲愁矣。

“惜秋”兩字,絕好題目。愁人心孤,於此可見。詩亦感喟蒼涼,有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慨。

梨影和惜四絕,爲《玉梨魂》所未載。詩韻婉妙,衣韻沉痛,花韻切合,魂韻警煉,直駕夢霞之作而上之。嗚呼,才難不其然乎!

草木無情,隨開隨落。人即無情,而死者豈能復生。然則不僅有情之人,不如草木,即使天下之人,盡作無情之物,亦不能與草木爭榮也。我願爲草木,不願爲人矣!

埋香冢冷落已久,着此一二閒筆,略爲點逗,亦不可少。

崔家舍後之草場,爲夢霞晚來散步之地,即春時於此見梨娘數面者也。當時雖惹閒情,猶未極纏綿之致。今則時序由春深而入秋深,人亦由希望既絕而至於悲愁無底,舊地重經,那得不感!

石癡未歸,而夢霞先憂,梨娘先喜,兩人之心,處處皆同。

惟此時之一喜一憂,則絕然反對,然梨娘委屈求全,夢霞亦委屈求全,反對處均是吻合處也。

“計到兩全終是苦”,此言確是實話。三春忙過,蜂怨蝶愁,人與物同是一癡。然則使夢霞與筠倩意遂雙飛之願,彼時梨娘之心,必有更苦於此日者,一死實較乾淨耳。

懷才厭世,爲文人通玻梨娘之惜夢霞,正在於此。一樣用情,自有公私之判。巾幗知音,似此者實難再得。天遣夢霞遇斯人,正天之獨厚夢霞。嗚呼,夢霞夫復奚恨!

夢霞前經劍青一激,已稍稍有自振之心。一至此間,志氣又復頹落,飲恨益深,則灰心益甚,不僅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謂矣。

匣底龍泉四律,與上文交酬答八絕,及下文梨娘《嘆月詩》和夢霞《枕上》兩絕,《玉梨魂》均未載。

梨娘《嘆月詩》,寫盡獨夜淒涼狀況。“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可節榷花月痕》句以評此詩。

“隔一重衾如自寒”,即脫胎《兩當軒集》“隔一重城如自寒”句,僅換一字,而意更警切。

向人覥顏求作冰人,此層卻是強人所難,梨娘未免不諒。

石癡設問頗驟,使夢霞存心欲諱之者,此時更不知如何也。

夢霞自和石癡《看梅》四絕後,日記中久已忘卻是人,非夢霞薄於友誼,實勢有未遑也。此處借石癡數言作補筆,甚妙。

把生告密,亦屬意料中事。《玉梨魂》謂杞生已受夢霞誠感,化良爲惡,實是不確。

夢霞欲託石癡之事,不能明言,反教石癡逼出,而杞生又於暗中助夢霞一臂,抑何巧妙乃爾!

筠倩之歸,固得梨娘之信。《玉梨魂》作筠倩會逢其適,與石癡同時歸,非特無故請假,非學生所宜,且事亦巧不至是。

《玉梨魂》漏去鹿平,即漏去此時一介紹人。婚姻常例,執柯須有兩人,故此層不可不補。

石癡之詩亦掛,處境不同,故出語亦灑落,不似夢霞之專作愁詞。

五律之中,《玉梨魂》軼其末二首。

靜庵亦深情人,故書意懇摯,無一語泛設,尺牘所以言情,必如此類,方不負“言情”二字。

靜庵之函及和詩,《玉梨魂》亦漏載。

第十二章

筠倩之勉允姻事,實未知夢、梨二人暗中有此情感。若早有所聞,吾知其必不肯允也。

梨娘之強筠倩,雖爲夢霞,實爲筠倩。以夢霞足爲筠倩佳偶也,不知以他人自由之身,爲一己愛情之代價,根本已謬,措置均乖。即使筠倩和順以從,亦不得爲正當之婚配,況乎人各有志,無能相強哉!

夢霞之委屈承順,在彼固自有說。若筠倩與梨娘究無何種關係,不願則不願耳,何必曲從。故此事筠倩亦自誤,筠倩之灰心求學,引吭高歌,均屬太過之舉。使彼竟不允者,梨娘或不至於死。既勉允矣,能含忍到底,不露聲色,梨娘亦不至於死。然則直接死梨娘者,夢霞也;間接死梨娘者,筠倩也。

夢霞雖怨梨娘,猶不敢以言傷梨娘。使梨娘不先有書,夢霞亦決不爲此憤激之詞。此番悲痛,實梨娘自召之。梨娘第一書,《玉梨魂》不載。夢霞答書,前後多篡易,二律亦佚去。

夢霞之書,語誠太激。梨娘之還詩贈發,亦嫌太驟,皆不能忍之過也,到底不能決絕,則又何苦爲此!

夢霞齧血作書,迫於情之不得已。書中作乞憐之語,以感動梨娘,明知梨娘必爲所感,而不忍竟絕也。兩情至此,其苦亦云至矣。

秋兒有言,洞中肯綮,能深知梨娘心事,方以《石頭記》中之紫鵑,何多讓焉。

兩人相見,各無一語,惟以淚眼相看,情景至爲慘厲。

四絕各道心事,針鋒相對。人意與詩情俱苦,有情人何堪卒讀!

梨娘兩絕,《玉梨魂》僅載二句,夢霞和詩,則一字未載。

此外尚有十二絕,首二絕爲夢霞之作,曰:“深深小巷”,曰“半牆殘月”,曰“行到階前”。梨娘樓居,字面不合,故《淚史》獨佚去此詩,其餘十絕,則散見各處。

梨娘語夢霞,“君用心若此,我終有以報君。所謂報君者,舍一死外無他途”。然則梨娘死志,此時已早決矣。

西湖之遊,其後卒未償厥願。此日梨娘,不知埋香何處,惜無好事者,爲之卜葬於西子湖頭,以慰芳魂也。

梨娘和韻兩律,夢霞續賦四絕,《玉梨魂》皆未載,末段六律,則佚其三。

第十三章

梨娘贈物,《玉梨魂》未載其事。夢霞答詩,因物寄意,自然切合,非詠物詩,直寫情詩耳。

《警夢》一段,與《玉梨魂》無甚出入。惟以時計之,彼在秋宵,此在冬夜,不免舛誤耳。

此夢固非佳兆,然苦海同沉,夢境實已早驗,豈待將來?

所謂夢者,固以心理造成之。夢無不與心相應,事亦無不與夢相應也。夢霞續賦二絕,《玉梨魂》未載。癡人說夢一首,實較前一絕爲佳。

梨娘求死,夢霞亦求死。事至無可奈何,只有大家求死,情癡至此,寧不可憐!

繼《記夢》詩而作之八絕,《玉梨魂》佚其五。未佚者,第三、第六、第七三首也。而第六又誤爲梨娘之作,且三首分見,計時物不符合。

夢霞與梨娘相見,前後實不止兩次。《玉梨魂》少此話別一番情事。夢霞之《留別》詩亦佚去其六,未佚之首二絕,則誤載於前一次相見之時。

《歸舟》四絕,及歸後酬和四律,《玉梨魂》亦未栽。

夢霞歸時,梨娘尚未玻《玉梨魂》作已病,誤也。梨娘之書,首段刪數句,以符事實。

一年所記,惟此月最略,因無可記之資料也。歲闌事集,非繁瑣即塵俗,不合筆之於書,故寧缺毋濫。

第十四章

《玉梨魂》敘梨娘之死,爲己酉除夕,實爲全書之大誤點。

《淚史》即爲正此誤點而作,故又有此章之補敘。

此章所載詩詞,其七十餘首,《玉梨魂》錄入者,僅有四律五絕,而計時均誤。

此章夢霞與梨娘又見三次,計前後共有六次見面。與筠倩則終無一面,緣亦刻矣。

梨娘死志早決,其未死前種種示意,夢霞均於死後悟之,情景逼真。

夢霞戀情忘母,致其母有致梨娘一書,而促梨娘之死,不孝不義,吾不能爲夢霞恕矣。

夢霞重賦《木筆》二律,語語傷心。梨娘讀之,知其終不能與筠倩相合,而死志乃益決,和詩不終,何其痛也!

夢霞續賦兩絕亦痛絕,亦知傷心之梨娘將何以堪?而一彈再鼓之不已耶!此一詩箋,實於催命符同其效用。

夢霞末次所呈二律,心事已和盤托出,梨娘更以何語相酬?

更有何術避死?

《石頭記》無寶玉祭黛玉文,爲全書缺陷。《淚史》無夢霞祭梨娘文,亦爲全書缺陷,顧此文實難於下筆,閱者多有情人,能爲擬作一篇以慰芳魂乎?著者爲梨娘馨香祝之。

何母遺書,爲《玉梨魂》所無。此書措詞,婉而多諷,口吻逼肖,梨娘答書亦稱,而悲痛之深,過於流涕。其感人處,卻在哀而不豔。

明知其必死而不能救,此痛寧復有底。不痛之痛,乃是深痛。夢霞所有哭梨娘之眼淚,蓋悉驅之向腹內倒流,至月明人靜時,使得盡情一泄,嗚呼痛哉!

秋兒忠於梨娘,故若有不謙於夢霞,夢霞受其冷淡,而絕無忤意,畢竟多情。

筠倩遺夢霞書,梨娘遺夢霞書,《玉梨魂》皆未載。筠倩之書,怨而不怨,梨娘之書,不怨而怨,若此者可以怨矣。讀梨娘遺筠倩之書,可想見其死時之苦,在梨娘欲以慰筠倩之心,而孰知又以此促筠倩之命也!

夢霞之於筠倩,若有情若無情,終身未能忘情。使筠倩不死者,或尚能如梨娘之囑,以安生而慰死。惜哉筠倩,死更冤矣!

夢霞兩聞凶耗,兩作弔客,惟一再恨己之誤人,至此地位,舍一恨固無他法,然豈一恨所可了哉!其後從劍青之勸,東渡以圖事業,死者之心慰矣。而崔翁、鵬郎,置不一顧,吾於夢霞,終不能無責焉!

筠倩日記中,時時不忘老父。自知其不可死,而卒不免一死。崔翁雙袖龍鍾,疊遭兩人之喪,而並不知其致死之由。夢霞雖終以一死報兩人,其能告無罪於此翁哉!

夢霞書筠倩日記後數語,自是真心吐露。若並此而無之,則夢霞直萬古之忍人耳,焉得謂之情人!

劍青之勸,迎機而入。石癡之返,會逢其適。復加以靜庵之贊助,無三人則夢霞東渡之舉,必不實行。故書中敘此三人,實爲賓中之主。

收束數語,知夢霞原欲即以身殉,東渡之舉,尚非所願,固當時應有之意。而夢霞之所以爲夢霞,亦即於此處見之。

例言

一、是書主旨,在矯正《玉梨魂》之誤。就其事而易其文,一爲小說,一爲日記,作法截然不同。

一、書中人物,悉仍《玉梨魂》原本。間有加入者,情節較《玉梨魂》增加十之三四。詩詞書札,較《玉梨魂》增加十之五六。兩書牜氐牾處,附註評語,以清眉目。

一、是書初登入《小說叢報》時,章復分節。嗣以太嫌割裂,故僅分章,以書非小說體裁,故每章不無疏密不同之處。

一、書中稱謂,間有錯亂。如餘、吾、爾、汝等字,未遑悉數校正,以歸一律,閱者諒之。

一、小說家言,多半空中樓閣。此書情節較奇,著者即以寓言自解,閱者未必肯信。顧即爲事實,亦未必遂是真相,閱者可毋事深求。

一、是書屬稿雖久,或仍不免有失檢之處,深望閱者不吝賜教,俾便改正。如能於每章後,另加評語見惠,尤所歡迎。

題詞補遺

石昆:

人隔梨花香冢前,魂驚彼美夕陽天。

是誰絲縛春蠶死,願結來生未了緣。

憔悴生涯筆一枝,無端文字種想思。

若逢柳絮前身認,已嫁桃花薄命知。

重來園畔草猶青,景是人非已慨零。

一笑狂奴太癡絕,護花無術促花齡。

無力春風勢不支,癡人心血美人詩。

紅顏薄命同聲哭,何不相逢未嫁時。

珊珊瘦骨我猶憐,感舊人來思惘然。

杯酒花阡來世祝,姓名先注有情天。

前情盡付水流東,淚灑梨花瓣瓣紅。

脂粉琴書兩零落,美人名士命原同。

第一章乙酉正月

今日爲己酉元旦。餘自出世以來,所歷之元旦,並此已二十有三。韶華如箭,餘乃如弦,箭去而弦仍寂然。歲自更新,人還依舊,餘所以負此元旦者深矣。聰明消盡,只餘得一片癡呆,將於何處發賣耶!

爆竹一聲,歡騰萬戶。元旦誠可賀哉,而餘之元旦獨可吊。

三年前之元旦,已撇餘而逝;三年後之元旦,復逐餘而來。餘回溯過去之元旦,而餘乃泫然;餘下測未來之元旦,而餘更惘然。元旦自元旦,哀樂人爲之。人謂余姓乖僻,無事不抱悲觀。

夫餘亦猶人耳,非別具肺腸者。餘亦有笑口可開,餘亦有眉頭可展。使餘果有可樂之實際,則對此佳日,將舞手蹈足之不暇,何無疾而呻爲?痛哉餘心!餘固不求人諒也。

夫人所以樂此元旦者,家人父子團聚之樂耳。三年前之餘,固亦與人一樣歡迎此元旦。父母俱存,兄弟無故,飲屠蘇酒,舞五采衣,餘固有三樂之一也。

而今則寂寂春盤,徒對餳而生苦感。徘徊堂上,觸於目者,乃爲餘父之遺容;入於耳者,僅聞餘母之咳嘆。呼父而父不應,慰母而母無歡。使餘兄而在家者,眼看玉樹雙雙,餘母或稍忘傷逝之痛。今復遠隔楚天,爲歲暮不歸之遊子。

母老矣,自父死後,雙袖乃無干時。餘以一身兼二子職,雖強笑承歡,有時痛淚,亦復難制。一家骨肉,死別生離。傷哉餘母,慈懷之惡何如耶!餘母無樂,而餘尚有何樂耶?

餘家先世經商,至餘父而改業儒,豐才嗇遇,潦倒終身。

晚年督子綦嚴,意失之東隅,或可收之桑榆也。顧屬望方殷,而名場已畢。餘兄猶博得一第以慰親心,餘乃一無成就。

父愛餘特甚,常摩餘頂而笑曰:“此吾家千里駒。他日得路雲霄,爲若翁吐氣者也。”比終南徑絕,希望成空,慨世之餘,病根遂伏。然猶勉力教餘吟詠以遣老懷。餘兄則系情書畫金石,古心自鞭,沆瀣一家,頗得陋巷自安之樂。青燈有味,不減兒時。惜此中歲月,已爲餘父養病之年矣。嘗有句雲:“學堂擾擾此何時,家學翻嫌誤兩兒。伴我寂寥饒別趣,一勤鐵筆一吟詩。”此即餘父病中之作。

嗟呼!餘父之死,餘殺之耳。餘父歿二年矣,此境此情,固歷歷懸餘心目。每誦遺詩,未嘗不號泣呼天也。餘父彌留之際,自撰一輓聯,命餘兄書之。俟其書畢,乃含笑逝。聯曰:“凡事如是難逆料,誦武侯語,妄想都除。此身元自不應來,讀放翁詩,老去何戀。”

今其聯尚在,每歲元旦,必出而懸諸餘父遺容之側。過此則卷而藏之篋笥,奉母命也。此慘痛之紀念品,今日乃復入餘眼際,餘淚寧可收歟!

餘得良好之家庭教育,而劣性不除,書籍什物,隨手拋擲,縱橫滿案,不事整理。日坐於叢塵積垢之中,已成習慣,今更懶似水牯牛,襟袖上之墨痕,作碗子大矣。

今晨入書室,擬作一函,促餘姊歸寧。入則見案頭書冊,如疊亂山,彌望皆是,更無橫肱屬草之餘地,不得已略事修整。

而其中籤題倒亂,十亡六七,存者或爲貓爪所裂,或爲鼠牙所餘,蓋彼等據以爲搏擊之場者久矣。

猶憶餘父在時,所好惟潔,所寶惟書。灑掃拂拭,事必躬親。雖侷促一斗室,而窗明几淨,塵飛不到。琳琅滿架,秩然不紊。入其中者,覺有一種靜雅之氣,??襲人。餘輩若有移動其位置,或損其書之一角者,必大加呵責不少貸。兒時好弄,深苦其煩苛。受責後,輒背父喃喃詈。

今雖几上塵封盈寸,書葉碎舞爲蝴蝶,餘父更不復責餘矣。

餘於此數日間,乃無一刻不思餘父。蓋餘父之愛餘至深,而餘之所以報餘父者,僅此清潔勤儉之習慣,尚未能率由不愆,致大好書城鞠爲茂草。九原有知,當痛恨夫不肖子之無可救藥矣!

餘父暮年養性,屏酒近花,家有隙地,可闢場圃,只以盆栽小本數十種,取次花開,迎繁送謝,君子長卿,羅列主座。

吾廬可愛,俗客不來。春氣綿綿,四時不斷。

餘父雖不精於種植學,而無論何花,一經餘父之栽培,即着手成春,無枝不發。此是名山經濟,非同老圃生涯,其灌溉之勤、愛護之力,真可謂無微不至。朝除花蝨,暮洗葉泥。性本好潔,以花故,雖糞土之污,有所不避。餘母戲呼之爲“花爺爺”雲。

餘父歿後,惜花人去,寂寞闌干。餘母乃爲之管領,殷勤護惜,一如餘父生時。然而睹物思人,難免對花濺淚。未幾而諸花次第憔悴死。豈花真有知,甘殉此多情之主人,爲墜樓之綠珠歟?抑餘父死未忘情,知餘母之見花不樂,而爲之斬此愁根歟?

今奼紫嫣紅,飄零都盡,惟剩老梅一株,婆娑牆下。春到草廬,猶着悽花一二,然亦冷淡無生意,恐不久亦同歸於荊窗紗寂寂,冷月窺人,瘦影一團,只伴淒涼之我。魂兮不歸,兄行復遠,阿誰與共巡檐,向此冷蕊疏枝,索一回苦笑也?

更歲以來,又匆匆三日逝矣。滿城蕭鼓鬧如雷,豪興哉,曾未解愁人耳邊,禁不得爾許噪聒也。方餘幼時,每值新年,餘父必命收拾書囊,盡十日之樂。餘則招鄰兒來,撾催花之鼓,吹賣餳之蕭,雜沓歡呼,鬧成一片,樂乃不支。餘父雖習靜,此時亦不以爲忤。或值韶光駘蕩,風日宜人,必挈餘出遊,飽覽春城麗景。入市見售紙燈者,作種種蟲魚鳥獸之形,裁紅剪翠,窮極工巧。餘顧而樂之,徘徊不忍去。餘父已知餘意,笑解錢囊,購其一二以歸,懸之壁間。

夜燃以燭,呼鄰兒來觀之。喜極,則羣於燈下唱田歌,以賀餘得此新燈。餘亦樂而和之,譁笑追逐於燈光之下。當餘母呼餘晚餐時,歌嫋餘音,猶繞樑未息也。

今兒年不再,而父骨已寒,人比春煙,事如春夢,只此萬戶春聲,依舊洋洋盈耳。昔日天倫樂事,節節思量,皆斷腸資料矣。雨夜聽《淋鈴曲》,商女唱《後庭花》,樂者自樂,憂者自憂,傷心人別有懷抱,彼不入耳之歡,復胡爲乎來哉!

餘母愛餘之摯,與餘父同。平日每值伊鬱寡歡之際,見餘跳躍而前,依依作孺子態,輒爲之破顏一笑。餘亦不忍見餘母之不樂也。

乃自餘父歿後,餘母老困愁城,十日九病,伏枕嗓泣,長夜無眠。時或扶病花前,聽鶯窗下。青春大好,白髮無情,輒復對景傷懷,臨風雪涕。

餘百計求悅,或述瀛海遺聞,或粲東方妙舌,雖一時霽色,偶上慈顏,而癢隔靴搔,曾未稍解其中心之鬱結。迨事過情遷,一剎那間,慘霧愁雲,又繞身三匝矣。

今晨餘入室視母時,見其含顰獨坐,對餘父遺容,悠然神往。凝睬久之,而珠淚雙雙,無端自落,蓋未能一刻忘餘父也。

母淚如綆麾,兒心亦如刀割矣。

是晚,乃謂餘曰:“兒年長矣。寒素家風,例無坐食,非可如千金之子,長賦閒居也。兒亦知若父死後,雖稍有餘資,而經營喪葬,已去其三。年來米鹽瑣屑,親友周旋,復耗其六七,今已牀頭金盡,若無汝兄時寄資回,以相繼續,則汝嫂亦非巧婦,其何能爲無米之炊耶?家累萬端,在理宜兩人共同擔負。彼既遠遊,汝亦須謀自立。行矣,行矣,毋令阿兄笑汝富於倚賴性也。”

餘聞言泣曰:“母訓良是,兒亦不願長此株守,累母及兄。

然戶庭寥落,父死兄離,孤苦零丁,備極慘況。有兒在,母或忘憂。兒復行,母將弔影。空房寂處,何以爲歡?兒實不忍再棄母於冷清清地也。”

母忽怒曰:“霞兒,汝何言之傎也。男兒志在四方,家食雖甘,而脩名不立,恥孰甚焉。兒欲爲食粟之曹交耶?抑欲爲乘風之宗愨耶?餘雖逆境攖心,老懷滋惡,然得及餘未死,睹汝有所作爲,桑榆暮景,足自遣矣,又安用是長日相伴者?”

嗟乎!母言誠甘,母心太苦,彼日望兄歸,豈復願離餘者?

其爲此言,餘知其心之千迴百轉也。

餘家無多人,餘母與餘外,一嫂一媼而已。嫂亦名家女,歸餘兄者六載矣。前年舉一雄,今已牙牙學語,骨緊頭圓,白胖可愛。餘母盡多愁思,睹此蘭芽挺秀,繞膝依依,以常情測之,亦應易茹荼之苦,爲含飴之樂。顧餘母每捧抱此兒,淚輒被兒嫩頰。蓋此兒出世之時,已在餘父蓋棺之後,故餘母抱孫,即思餘父,痛此無知嬰兒,乃未識阿翁一面也。

嫂父固名儒,幼承家學,能解吟詠。歸餘兄後,徐淑秦嘉,一雙兩好,蘆簾紙閣,燈影書聲,消受人間豔福。

無端而薤歌一聲,驚破春閨好夢。家庭多故,田園已蕪,芋粟之收,難供菽水。餘兄迫於飢寒,遂輕離別。從此東鶯西燕,兩兩分飛。餘嫂乃去其膏沐,卸卻釵鈿,盡力於事母撫兒諸事,而黃花之句,亦於以輟吟矣。

姑良不惡,婦亦大賢,不厭糟糠,能操井臼。不知者見之,每謂得婦如此,不知姥姥幾生修到也。然而高堂白髮,少婦青春,死別生離,各含慘痛。雖並無惡感橫生,亦只有愁顏相對,融泄之樂何在耶?

今者春到人間,瀛洲又綠,王孫不歸,羅敷獨處。雖餘未有室家,不識此中甘苦,然傷離怨別,人有同情。況其爲思歸征夫,於傷春人中,又當別論。值此晴光乍轉,柳色漸舒。客裏思家,樓頭望遠,烏有不臨風悵憶、異地同心者!

餘無以慰母,更無以慰嫂。餘嫂此時,直是朝朝寒食,夜夜遼西,不悔教夫婿覓封侯,應亦恨子規啼不到也。

餘今年之日記,開卷即作無聊語,其後每一拈管,而愁絲一縷,即緊繞於餘之筆尖,致行間字裏,墨淚交縈,一片齎音,幾堪裂紙。

牢騷煩憂,爲文人結習。餘更天生愁種,自識字以來,即墮此魔道,今乃更甚。曩者餘父屢以是規餘,謂少年人如方春之花,當時有欣欣向榮之概。雖處境極窮,心地終須活潑,稍不如意,遽抱悲觀,非丈夫也。即作爲詩文,亦當就雄渾豪放一派,不宜恨字頻書,哀聲疊奏,啾啾卿卿,若蟲吟,若鬼哭,以自附於傷心人。蓋頹唐之音,最足短人志氣,無多心血,盡嘔於區區文字之中,殊不值得。

嗟乎!微親愛之餘父,又誰爲此暮鼓晨鐘,發人深省者?

餘年方盛,事業正多,餘之日記,方如一出極熱鬧之戲劇,登場之際,當振刷精神,別開生面。由是漸趨絢爛,有聲有色,蔚爲大觀。乃方開幕,便嗚嗚咽咽,唱起斷腸曲子,將未來身世、絕妙文章,一筆抹煞,豈不可憐!豈不可惜!

雖然言爲心聲,日記所以記實,餘今所見者,皺眉耳,淚眼耳;所聞者,噪泣耳,長嘆耳。綜言之,餘之家庭,愁城耳,恨海耳。餘處其中,如項王困於垓下,四面皆敵。惟有悲歌一曲,以自排遣,有甚心情,作旖旎風流之文字哉!

餘日草此不祥之日記,以寫此可憐之家庭,悶苦甚,亦侷促甚。餘亦不知餘之心思如何開拓,餘之篇幅如何發展。長此以往者,餘且病,而日記之資料且窮。

今日乃大幸,於寂寞無俚中,有不速之客一人來,則餘姊夢珊也。餘姊歸寧,摯一甥俱來。甥名蘭兒,年五歲矣。登堂拜母,語雜笑啼。蘭兒亦如小鳥依人,活潑可愛。老人顏色遂爲之大霽。

在此新年中,見餘母作此態,尚是破題兒第一遭也。餘母之愛餘姊,較甚於餘,此亦爲母者之恆態。戚黨中有諗餘母性情者,固無不知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也。

一枝解語花,便是忘憂草。溫言軟語,慰藉無聊,本爲女子之特長,其細膩熨貼,懇摯周詳,允爲餘輩莽男子所不逮。

故看護病人,必利用之。即如餘對於餘母,未嘗不求其癥結所在以藥之,而窮搜冥索,終嫌隔膜一層。

餘姊談笑之間,便回慈意。彼蓋能深入餘母之心坎而代爲解釋者,故如天女散花,如水銀瀉地,使一室之中,滿布融和之氣。餘姊能使母樂,餘乃益愛餘姊矣。餘直視餘姊爲喜神、爲救星、爲偵探餘母心坎之福爾摩斯、爲餘日記中開闢新世界之哥倫布。

餘姊歸而餘之愁擔卸矣。所謂家庭幸福者,固屬人爲之。

餘姊有轉移親心之能力,所以慰母者良深,而所以福餘者正不淺也。

惜姊自有家室,可小住而不可久留。一旦青輿擔來,玉人歸去,餘將失所憑依。餘母且立復其故態,而餘之日記,才放光明,又將黯然無色矣。餘作此想,知眼前歡笑,大不可恃,此時一點憂心,雖暫時拋卻,已怦然有復動之機。

雖然,母之苦樂姊爲之,餘之苦樂母爲之,既於苦中得樂,復於樂中尋苦,寧非大愚?且餘母此時,已盡忘苦痛。餘乃以來日大難,憂思未已,設不慎而形諸詞色,恐適足以召老人之詰問而大煞風景,夫又何苦來耶!

擲骰鬥葉之戲,人每於新年無事時,藉以消遣。餘家則無人喜此,賞心樂事,真不知在誰家院子矣。

今日餘母興乃勃發,飯罷後,呼餘姊、餘嫂及餘,團坐擲骰,各納青蚨二百爲公注。所擲者,爲《大觀園行樂圖》。是圖爲餘父遺制,手澤存焉。圖之起點,先以人名分配,視事蹟之大小輕重,爲勝負之比較。製法與尋常之升官圖略同,而趣味彌永。

餘母擲得史太君,餘姊擲得王熙鳳,餘嫂擲得邢岫煙,餘乃擲得寶玉。玲瓏骰子,若有神靈。一局四人,會逢其適。

餘母雖無史太君之福,而今日情形,固不減榮禧堂前之佳話。餘姊善承色笑,有鳳丫頭之黠而無其奸。餘嫂裙布釵荊,鹿車共挽,岫煙之食貧安分,庶幾近之。惟餘於寶玉,殊不相類。蓋寶玉情人,而餘則恨人也。以餘之身世,再跌入情渦,不知更何所底。止平日讀《石頭妃》,對於瀟湘妃子,頗富感情,然徒羨癡公子之豔福,未敢效癲蛤蟆作天鵝想也。今日“怡紅”二字,居然冠我頭銜,戲耶?真耶?偶合耶?有徵耶?

前因渺渺,後果茫茫,苦海無邊,餘心滋懼矣。

晨起,聞烏鵲繞屋鳴,作得意聲,餘家更有何喜可報者而爲是譁噪耶?

未幾,忽聞剝啄,啓視乃郵卒也,以一函授餘。接而閱之,不禁狂喜。此書非他,餘兄劍青發自瀟湘雲夢之間者也。

書語懇切周至,先問慈躬安否,次乃及餘,並詢餘行止,謂:“吾弟學業有成,可以應世。爲謀生計,爲立名計,則掉臂行耳,何戀戀作殭蠶之伏繭者。同學少年,今多不賤,何不就教育界中稍有勢力者,效毛遂之自薦,最下亦得一小學教師之位置,足以略展平生抱負。家食苦無甘味也。”

餘兄此書,諷餘至切。餘處家庭,本

無生趣,出遊之志,蓄之已久。所以遲遲吾行者,只以有老母在耳。然母意亦殊落落,前固以此言促餘,今復有兄函勸駕,則餘志決矣。顧投身學界,殊非餘願,不得已當暫以是爲武城雞耳。

書後附一紙,乃致餘嫂者。在理餘無閱此書之權利,然彩箋一幅,並未加緘,似個裏春光,非不許旁人偷覷者,乃展閱之。則滿紙淋漓,盡作傷心之字。魂羈孤館,夢繞深閨,令人讀之直欲質問春風,何不送王孫歸去,只將錦字傳來。書至人不至,徒博得雙方情淚,新痕溼透舊痕耳。

餘兄固多情人,且能專一其情者。不然,異鄉風月,大足撩人。冶柳秋花,道旁豈少。他人處此,殆未有不結托蕭娘,以爲遣此旅愁之計。春風一曲,歡笑當前,忘卻糟糠久矣,更何心遠道馳書,存問閨中人之無恙耶!

餘今將爲東西南北之人矣。宇宙雖寬,如餘之性情冷落,滿肚皮不合時宜,恐走遍天涯,亦少餘寄身之地。

近來學界人才,斗量車載,而人格穢鄙,志氣囂張,目的只在黃金。名譽輕於白羽,如是者十得八九。

餘蝨其間,熱心雖少,傲骨猶存,其何能伈伈俔俔,長與噲等伍耶!且昔年同學,多隔天南地北,大好江湖,即多佳境,餘亦未能遽從此逝。

蓋偏親在堂,阿兄不返,餘復更事浪遊者,設有緩急,又無穆王八駿馬,何能千里江陵一日還耶?餘可爲負米之子路,不能爲絕裾之溫嶠。在百里之範圍,覓一枝之棲息,則離家不遠,朝發可以夕至,倚閭之望,其稍寬乎?

餘於是思得一人名江子春者,錫之同學,與餘夙有交誼。

聞渠近在錫金學界中,頗佔勢力,即作一請託之函,囑爲紹介。

書畢,入告餘母,將待母命而置之郵。母笑頷其首,若甚喜餘之能自策者。

餘嫂亦在旁,見餘懷函欲行,問曰:“叔今往郵局耶?妾有私函,可否攜與俱往?”

餘曰:“敬諾。”

嫂即入內將出,鄭重授餘,小語曰:“莫作殷洪喬也。”

密密函封,中護深情一片。餘雖未窺悉其內容,方嫂授餘時,餘固見其眼角腮邊,啼痕宛中,一腔心事,未可明言,書中所有,非血淚語,即斷腸草耳。

人春,腰腳不健,蟄伏斗室,未出衡門一步。香衫細馬,花帽軟輿,正不知多少風光,爲誰佔去,伏繭殭蠶,其亦有出谷新鶯之想乎?人生及時貴行樂,胡鬱郁久居此愁城之中而不出也!

雖然,繁華境裏,熱鬧場中,惟彼無心肝之叔寶,乃能周旋於其際。餘不識春風,春風其烏能識餘耶?猶憶十四歲時,曾有春遊一絕句雲:“古寺斜陽隔小溪,模糊墨跡粉牆低。

阿儂別有傷心句,揹着遊人帶淚題。”

父執方某見之日:“沉鬱悲憤,大有杜工部《傷春》末首意境。少年人胡作此語?”蓋杜《傷春》末首句雲:‘幽人泣薛蘿。’詩意相同也。

餘身雖難拔俗,性不近囂,山林中人,自與僕僕城市者異其志趣。春秋佳日,乘興出遊,亦惟與二三吟侶,躑躅於深山窮谷,留連於野店荒村,向枯寂中討生活。

彼七里山塘,馬龍車水,軟紅十丈中,殊未敢一試其風味也。今則恨逐年添,情隨境易,囚首喪氣之餘,並此青鞋布襪選勝探幽之結癖,亦復消除淨荊冷落山靈,隔院東風,滿城麗景,從此將永與餘斷絕關係矣。

今夕何夕,以遨以遊,忽矣過春,俄焉臨望。所謂重城之扉四闢,車馬轟闐,五劇燈之九華,絝羅紛錯者,正上元之佳景也。

千門開鎖,萬戶騰煙,而餘家雙扉,仍嚴守閉關主義,不放一線光明入此室內。夜市聲喧,燈光大好,小窗影悄,月色偏多。一度團闞之候,正萬人鼓舞之時。蠻蠟飛煙,炫人望眼。

涼蟾潑水,清我詩心。一樣良宵,畢竟是誰孤負?是誰糟蹋耶?

唐崔液《元夜詩》雲:“玉漏銀壺且莫催,金關鐵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青蓮《春夜宴桃李園序》亦曰:“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夫秉燭夜遊,豈真善賞良夜者,直殺風景之舉耳。”以彼號稱詩人,猶作是語,一般俗物,夫又何責!寧不令嫦娥笑盡古今人耶?不能耐冷,偏解趨炎,此實騷壇奇辱。

餘所以看月而不看燈者,非敢引嫦娥爲知己,聊爲古人解嘲,爲今人敗興。城開不夜,看到天明,人自樂此,此真所謂“一池春水”也。

良辰佳節,無歲無之。自古及今,不知歷若干年月。此若干年月中,又不知有幾許同性質之良辰佳節。而人所以賞此良辰佳節者,微特古今人志趣不同,行樂未能一致,即同是今人,亦豈能一一而強同之?匪特此也,一人之身,情隨境遷,嬉春傷春,前後之觀念迥異。

餘今夜獨賞此淒涼之月,而回憶十年前兒嬉時之狀況,俯仰之間,又生別感矣。

餘年十歲,嘗於元夜隨父遊燈市,歸而父命賦詩記之,有“憶昔狄青關夜奪,嬉遊愧煞太平人”之句。

餘父喜曰:“此非髫齡口吻也。能有此思想,將來必非弱蟲。”

噫!元宵猶是也,燈猶是也,昔之觀燈人,猶今之觀燈人也。覽茲破碎河山,果否具有太平景象,而需此燦爛之燈光以點綴之?王者之民,熙熙皞皞。醉生夢死,年復一年。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漫漫長夜中,或不乏憤時嫉俗之士,與餘表同情,而揮淚送此元宵也。

事有會逢其適而至者。餘於前日函託江子春謀一席地,今日忽有不速之客至,即子春也。

子春由錫來蘇,餘初謂其乘此新年無事,駕言出遊,來與餘尋平原十日之約者。及詢之,乃知其不然,且似與餘事有密切之關係也。

錫北之螺村,有秦石癡者,與子春爲總角交,卓然新學界中第一流人物也。

前年畢業於某公學,憤其鄉人之頑鈍,以開通風氣爲己任,請於其父,出資辦一小學。全校教科,一人獨任。三學期後,成績斐然。惟石癡青年有志,不欲犧牲其身於教育之中。熱心任事之餘,忽萌遊學之念。今春決意東渡,校務勢難兼顧,乃托子春代聘一人以承其乏。子春諾之。因吳門有十數同學,爲子春夾袋中之人才,特地來蘇勸駕,以報命於石癡。

詎彼所心許之人,已多有他就,一二賦閒家居者,又多以彼鄉陋僻,不願爲此寂寞生涯,不得已乃來訪餘,其意欲餘轉爲推薦,彼固知餘無志於此者,不知餘已爲親老家貧稍磨壯志,一變昔日之宗旨也。子春既爲餘言,餘在勢必爲毛遂。

子春大喜曰:“得君願往,此行之結果良佳,餘可無負石癡矣。”

議既定,詢子春以開校之期。子春曰:“石癡東行有日,需代孔殷。餘允於三日後覓得一人來,恐彼此時,正目窮帆影,耳聽足音,日盼高賢之駕。既蒙俯就,即於明日首途何如?”

餘笑曰:“雖有君命,何其速也。明日太侷促,遲以後日,可擔簦就道矣。”

子春曰:“諾。餘當待君一日,然後偕行。今且去,勿溷君,可絮絮與家人話別也。”

餘日:“君遠來,餘尚未盡地主誼,蝸居雖隘,尚有容榻地,今夜當與子抵足,一罄闊衷,何言去爲!”子春乃止。

餘與子春,在同學中最相投契。畢業後水分雲隔,倏已二年。彼能奮發有爲,蜚聲學界,不似餘之潦倒。今夕相對,聯杯酒之餘歡,話滄桑之別恨,人影西窗,不覺燭之三跋也。

然餘於是時,已別有所感,幾不能復與子春周旋。計餘在此,爲此室之主人者,爲時止二十四鍾矣。二十四鍾後,餘即將背離鄉井,拋撇慈親,爲異地勞人,作窮鄉孤鬼。世間離別,莫慘於斯,莫怪餘之魂搖而心怯也。

嗟呼!餘將行矣,此行不出百里,而餘視之,幾有千山萬水之遙,地北天南之感。非別苦也,不可以別而竟別,則別斯苦矣。割慈忍愛,爲國忘家,溫太真絕裾而去,原無累乎盛名。

而餘之出也,僅爲餬口之謀,不作立名之計。室家雖好,風雨飄遙骨肉無多,死生契闊。留此一身,以伴老母。淒涼之況,已不堪言,乃不爲反哺之鳥,復作離巢之燕。雙袖龍鍾,又揮別淚;一聲驪唱,竟不回頭。此後歡承菽水,更有何人,望切門閭,不知幾日,誰非人子,處此萬難之局,未有不徘徊瞻顧,欲行復戀者。近別甚於遠別,小別難於永別,固不必道路幾千,時序變易,始覺此別之黯然銷魂也。

餘母爲餘治裝,被一條,布衣數襲,一一縫綴而摺疊之。

一針一血,其痛由母心而轉徹餘心。餘知此行已無可挽,然忽然竟去,心豈能安!餘於是不得不陳情於餘姊之前矣。

餘所求於姊者無他,欲姊留家伴母,代餘之職耳。而餘母此時,雖不沮餘之行,未嘗不痛餘之行。

成行尚在明朝,而叮嚀千萬語,已於先一夕傾筐倒篋而出之。若恐臨別倉皇,一時說不了者。餘以是知餘母之愛餘深也。

視老人之顏色,計別後之情形,此心乃震震欲裂,顧竭力制淚,不欲復爲母見以傷其心。然母若已窺餘隱,忽正言以勖餘,旋復婉言以慰餘。餘第唯唯,而母言滔滔,似江河之不竭。

世無有慈母而願離其子者,餘母亦猶人耳。因其學問識見,俱高人一等,故愛子之念,寄諸精神,不形諸詞色。餘聆母叮嚀之語,足動餘兒女之情。復聆母訓誡之言,又足振我英雄之氣。

生我者母,成我者亦母。此別太無端,此恩真罔極也。餘姊平日,談吐生風,豪放自喜,是夕亦至無歡。餘欲彼留家伴母,彼在理必允餘之請。彼之愛母,固無異乎餘之愛母。餘不能不行,彼可以不去也。

喃喃一夕話,餘母舌敝,餘魂碎矣。聽到曉鍾,惘然就道,別時情況,至爲悽戀。餘母轉無一言,惟以一雙枯瞳,炯炯視餘,欲淚不淚。

餘此時欲忍痛覓一慰母之言,而方寸已亂,竟不可得。良久始得數語曰:“母親,兒去矣。待到清明,當遄歸視母也。”

母聞言微頷其首。

餘姊則詔餘日:“弟到校後,速以書來,免家人盼望。此後亦須時時通問,毋吝平安二字也。”餘敬應曰:“諾。”

正徘徊間,而舟子不情,解維自去。好風相送,帆飽舟徑,一回首間,而杳杳家門,已沒人曉光迷漫中矣。

雪鴻淚史 2 (清)李修行撰

第二章二月

此行也,與子春偕,舟中並不苦寂,而餘則涕泣登舟,慈容遽隔,聽欸乃之櫓聲,撥餘心而欲蕩。滄波路杳,遊子魂孤。

推篷一望,遠山蹩恨,如愁亂攢,寸寸離腸,爲渠割斷。湖水作不乎之聲,嗚鳴咽咽,亦若和人飲泣者。江春早景,大足娛人,離人視之,傷心慘目。

子春見餘不樂,則曲相慰藉,謂:“蘇常猶邾魯耳,一水相通,往還至易。小別數月,何事慼慼爲也?”

餘嘆日:“餘非戀家,戀老母耳。”

餘與子春別二年,此二年中,餘家小劫滄桑,子春固未知一二。今日餘願膺斯職,在子春亦未嘗不以爲訝,謂與餘之初志相違也。一舟容與,絮絮談心,乃以不得已之苦衷,告餘良友。

子春聞之,亦深爲扼腕日:“枳棘叢中,非棲駕鳳之所。

子姑安之,騰達會有期也。”

夕陽在山,暮煙寵樹。餘舟已傍岸歇。子春先登,旋偕石癡來迎餘。行裝甫卸,餚核紛陳,同席者爲副教員李杞生、石癡及其父光漢,此外尚有一叟,崔其姓,五癡之戚也。子春一一介紹於餘。

石癡爲人,風流倜儻,矯矯不羣,一見如舊相識,若與餘三生石上,訂有夙緣者。其父年約六旬,精神矍鑠,談吐甚豪,絕非鄉曲頑固者流。副教員李杞生,去冬畢業於錫金師範學校,石癡聘之來,任音樂、體操、圖畫等科。與餘寒暄數語,即知爲毫無學養者,其一種浮囂之氣,幾令人不可向邇。

近來新學界人物,類李者正多。余姓介介,厭與若輩交接。

前所以不願投身此中者,正以薰獲之不能同器耳。今初次任事,即遇此人,姑無論其人品如何,學問如何,而聆其言論,察其行爲,已與餘心中所厭惡而痛絕者,一一符合。

此後將與彼同臥起,同飲食,晤言一室之內,周旋一年之久,寂寞窮鄉,生涯已雲至惡,復得此不良之伴侶,相與其處,其何以堪!餘之來此,其第一事未能滿餘意者,即此是矣。

是校系私立性質,校費所自出,秦氏之私款也;校舍所在地,秦氏之莊舍也。屋字宏敞,空氣光線,俱十分充足。似此適宜之校舍,求之鄉間,殊非易得。餘下榻處在室之東隅,四面有窗,地亦不惡,惟與李聯牀,殊令餘夢魂爲之不安。

子春已於今晨去,石癡亦將行,交才晤面,別已驚心。餘於未見石癡之前,意石癡亦常人耳,迨既接其人,丰姿比玉,咳唾成珠,才華之茂,器局之宏,胥足動人欽慕,與余姓情之投契,真有所謂傾蓋如故者。

嘉賓賢主,晨夕流連,彈鋏曳裾,此緣不淺。惜乎會合無常,別離甚促。剪西窗之燭,夜雨多情;挽南浦之船,東風無力。但看片帆開處,即是天涯。餘心之怏怏爲何如耶!餘來校二日矣,尚未開課,枯坐無歡。時過石癡家,與其清談。而可厭之杞生,追隨不捨。餘行亦行,餘止亦止,時來噪聒,其所語乃無一堪入耳者。石癡之意,亦似不樂與之周旋。聞此人來歷,出於當道某公之保薦,石癡不得已而納之者。

餘初晤石癡時,彼即以全校主持,責餘一人,蓋亦知此人之不可恃矣。今石癡將離餘而去,惟剩此傖日擾餘之左右。未來之歲月,餘正不知其何以消受也。

石癡之行,餘惜之亦復妒之。當此黃禍燃眉之際,正青年勵志之秋,餘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顧附尾有心,着鞭無力,相人相我,顯判雲泥,磋跎蹉跎,餘其爲終窮天下之士矣。

此行無意,得遇石癡,石癡亦引餘爲同志,結來短促之緣,莫補平生之恨。從此月明茅店,不敢聞雞。血灑中原,看人逐鹿。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誦顧氏之言,能不令餘汗珠兒溼透重衫耶!

今夕石癡置酒招餘,與餘作別,明晨出發矣。離筵一席,反令行人作東道主,是亦一笑談也。是會也,杞生以小病不赴。

席間少此一人,殊快餘意,因與石癡縱飲談心,豪情勃發,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

餘之心事,石癡尚不能知。餘對於石癡之行蹤,實不勝前路茫茫之感。石癡固無以慰餘,餘之不能告石癡也。酒酣耳熱之餘,身世之悲,胡能自遏!即席賦詩,以贈石癡,餘亦不自知其爲送別之詩,抑爲怨窮之作也。

羨君意氣望如鴻,學浪詞鋒世欲空。

恨我已成下風手,薺花榆莢哭春風。

情瀾不竭意飛揚,密坐噤吟未厭狂。

沽酒無忘今日醉,梅花未落柳初黃。

唐衢哭後獨傷情,時世梳妝學不成。

人道斯人慌悴甚,於今猶作苦辛行。

不堪重聽泰娘歌,我自途窮涕淚多。

高唱大江東去也,攀鴻無力恨如何。

榜童夷唱健帆飛,鄉國雲山回首非。

但使蓬萊吹到便,江南雖好莫思歸。

更無別淚送君行,擲下離觴一笑輕。

我有倚天孤劍在,贈君跨海斬長鯨。

河橋酒慢去難忘,海闊天長接混茫。

日暮東風滿城郭,思君正渡太平洋。

林泉佳趣屋三間,門外紅橋閣後山。

君去我來春正好,蓉湖風月總難閒。

春宵苦短,小住爲佳。竟夕深談,不覺東方已白矣。酒杯才冷,燭淚未乾。惜別有心,留行無計。僕伕負裝相摧,舟子整篙以待,於是石癡行矣。

出門一望,曉色猶豫,聽啼鳥數聲,權當驪歌之唱。而小溪一帶,稚柳成行,冶葉柔條,尚未爲東風剪出,不足供攀折之資料也。風光草草,雲影匆匆,聚散無常,此別亦嫌太促矣。

石癡既登舟,餘亦惘然返校,五日餘歡,從茲收拾,惟於腦海中,增一良友之影象。花明驛路,不勝去國之思;草長階除,詎免索居之感。迢迢千里,可與相共者,惟有江上清風,窗前明月耳。

今日爲開課之第一日。第一時上修身課,餘方上講壇,而怪象忽見,幾令餘不能畢講。蓋鄉校情形,本不能與城校例視,而是鄉地點較僻,風氣之閉塞,民情之頑固,尤爲錫金各鄉冠。

餘初謂石癡辦學,夙有經驗,一年中之成績,必有可觀。

及身入其中,而不可思議之怪象,疊呈於餘之眼簾。其程度與未開化之野人等耳。辦學者過於嚴厲,固足憤事,專事因循,亦少成效。石癡辦是校,蓋坐寬猛不能相濟之弊。鄉人子弟,平日皆所狎習,一旦莊以相蒞,事誠大難。此無庸爲石癡諱,且亦不足爲石癡咎也。

然則是校若永遠爲石癡自任教務,將終不能有所成成就矣。

此其故石癡亦明知之,臨歧之際,以全校責任,鄭重付餘,雲“弟去之後,一切總望君以大度容之”。餘方訝其語不倫,而不知其固有爲而發也。

鄉中鮮讀書之士,愚民無知,視學校如蛇蠍,避之惟恐不遑,嫉之惟恐不甚,是校之成立,石癡蓋已歷盡困難,始得規模粗具。而察其內容,實一完全私塾之不若。學生二十餘人,額本未足,而年齡之相差,至堪奇異,有長至二十餘歲者,有幼至五六歲者。是鄉俗尚早婚,學生中已授室者有二人,問其年齡,已屆中學畢業之期;問其程度,則當初等二三年級而不足。有某生者,其子亦七歲矣,與乃父同時入學。子固蠢然,父亦木然,可笑亦可駭也。

因年齡之相差太遠,管理教授上,不免多所窒礙。餘登壇後一見此狀,詫爲得未曾有,眼爲之花,口爲之噤,而當時足以窘餘者,更別有人在,不僅此陸離光怪之生徒也。

學校者,鄉人所反對者也。既反對矣,對於校中之教師,往往不知敬禮,而加以侮蔑,甚或仇視之。求疵索瘢,尤其長技,即品端學優者,偶一不慎,亦足貽人口實。爲鄉校教師,其難蓋如此,況餘非錫人而爲錫校之主教,尤足動彼都人士之注意。

方餘初至,鄉人聞之,麇集來觀,如窺新婦,其情景與漁父初入桃源時,殆相彷彿。幸餘非女子,不然視線所集,?

至於無地矣。

今日開課,若輩聞訊,相率偕來,圍觀如堵,來者大率非上流人,短衣窄袖,有赤足者,有盤辮於頂者,更有村婦數輩,隨衆參觀,口中大呼:“看洋先生,看洋先生!”指點喧譁,無所不至。

堂中學生皆其子弟,於是有呼爺者,有呼媽者,有呼哥與叔者,甚有徑入課堂,相與喁喁私語者。餘不得已爲之輟講,禁之不可,卻之不能,婉言以喻之,無效,嚴詞以拒之,亦無效。若輩不知學校爲何地,更不知規則爲何物。既不可以理喻,復不可以威脅。若輩非黔驢,餘競爲鼯鼠矣。

去者去,來者來,喧擾竟日,至罷課後始鳥獸散,非特餘不能堪,即杞生亦爲之減興。幸至次日,來者漸稀,餘又詔木工於課堂外樹一棚以攔之(是校附設秦氏義莊內,故不得禁人之出入)。彼等乃爲之裹足。間有一二頑梗之尤,不得其門而入,則大怒,申申詈教師之惡作劇。餘隻聽之,旋亦引去。

顧外界之干涉未終,內部之困難方始。學生程度不齊,頑劣而不率教者,佔其大半,如木石,如鹿豕,教之誨之,不啻與木石居,與鹿豕遊也。餘非深山之野人,此間又烏可以一朝居耶!

今日課罷,晚晴甚佳,杞生邀餘出遊。餘亦因終日昏昏,欲出外一舒煩悶,乃允偕行。杞生身操衣,足皮鞋,橐橐然來,路人多屬目焉。或竊竊私議,或指而詈之曰:“此洋賊也,私通外國者也。”餘一笑置之。杞生怒目相向,然亦無如之何也。

行盡街,得一橋,過橋達於北岸。北岸無人家,彌望皆荒田,田中雜樹叢生,亂草蓬勃,生意固未歇絕,中有塊然而縱橫者,則暴棺也。

即而視之,棺多破碎,或亡其蓋。間有小樹出於棺之小穴中,人立而顫,白骨累累,狼藉地上,積而聚之,可成小阜。

生理學家見之,當居爲奇貨,較之尋常蠟制之品,固尤爲確而有徵也。餘不知研究及此,對此枯骸,徒呼負負。而是間空氣惡濁,更不可以久留,乃摯李去休。歸時拾得脛骨一小枚,以爲茲遊之紀念。

前所記之暴棺,大率皆村中貧農,死不能葬,棄之野田。

俾與草木同腐,遂使陰慘之氣,籠罩一村。雨夕煙朝,啾啾盈耳,是鄉固不乏坐擁厚資者,而爲富不仁,熟視無睹。

人鬼同居,恬不知怪,埋肉掩骼,一視同仁。此至可仰至可崇之慈善事業,固不能望之於銅臭翁守錢虜也。然長此不加收拾,新鬼故鬼,絡繹趨赴其間,血肉代滋田之水,骸骨爲鋪地之金,豈惟人道之賊,抑亦衛生之障!聞每年夏秋之交,鄉人中疫而死者,必以數十計。是豈無因而然歟?

石癡非無力者,知興學以加惠鄉人子弟,獨不見及此,同一公益事,胡厚於生薄於死?此則餘所大惑不解者,異日函詢石癡,石癡當有以答我。

餘又聞之鄉人云,是鄉在數百年前,本爲叢葬所,杳無人煙。不知何時何人,披荊棘,闢草萊,將土饅頭斫而平之,建築房舍,以居民人,遂成村落。惟所成之屋,悉偏於南,北岸則任其荒棄。即今鄉人棄棺之所,其地原爲古墓,實非荒田。

置棺其中,固其宜也。即今南岸人家,其下皆數百年前之枯骨,鬼不能安,故時有嘯於梁而闞於室者。

是說也,餘固笑之,而鄉人信之殊篤。有患病者,不爲延醫,先事禳鬼,往往因施治不及而致斃,迷信之禍烈矣。

隻身窮士,舉目無親。傖父頑童,長日相對。俯仰不適,言笑誰歡?課餘無事,欲出遊散悶,而信步所至,途人指摘於前,村兒嬉逐於後,若以餘爲遊戲消遣之資者。自撫藐躬,實不堪爲衆矢之的,以是不敢出校門一步,埋頸項於斗室之中,聽風雨於孤窗之下,幾悶煞沒頭鵝矣。

今日幸於寂寞無俚中,得一良伴,其人何人,則秦氏義莊司會計者,亦秦姓,字鹿蘋。其人雖盲於文學,而豪於談吐,樸實誠愨,渾然太古之民,而野性不馴,疏狂落拓,與餘亦不甚相左。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萍蹤偶合,蘭臭相投。吾不圖別石癡而後,復於斯地遇斯人也。

鹿蘋家鄰村,餘初至時,渠適歸。今日來,乃與餘款接。

彼蓋以會計員之資格,兼任校中庶務一席者也。鹿蘋嗜酒,餘亦爲麴生至及。鹿蘋好奔,餘雖不善此,然努力亦可借一。

四五鍾時,鈴聲一振,諸生鳥獸散,鹿蘋即來就餘。一樽相對,娓娓清談,其味彌永。鹿蘋讀書雖不多,而見聞殊博。

酒酣耳熱,脣吻翕張,上至國家大事,下至里巷瑣談,一一爲餘傾倒出之。若海客之談瀛,若生公之說法。雖有稽無稽,未能鑑別,語言凌雜,多半荒唐。然能令餘聽而忘倦,其魔力亦復不校殘酒既盡,揪枰遂開,相與馳驟縱橫,追奔逐北,局終興盡,分榻酣眠,不知東方之既白。如是者,亦足償一日之苦矣。

故自鹿蘋來,餘乃大樂,戲呼之爲“黑暗世界之明星”。

每晚課罷,非酒風習習,則棋聲丁丁,非口誦如流,則手談不倦。一一週旋,猶虞不及。而出遊之念,自歸淘汰。爲吾謝村中人,從茲十字街頭,三叉路口,或不復有“洋先生”之蹤跡矣。

鄉人信鬼,餘已志之日記中。多見其閉塞之深,迷信之劇而已,然信鬼之說,固非無因。是鄉荒僻過甚,人事無聞,而鬼跡獨着。

餘來此漸久,乃得聞所未聞,大諳鬼趣。校舍爲秦氏義莊,亦爲秦氏家祠,講堂之後,木主累累,不知幾百,由下而高,重重疊疊,兀峙其間。若此數百木主,魂各以爲依據,此地不啻爲鬼之大巢穴。

以餘等數人,與之爲鄰,陽少陰多,其必無幸。且聞莊客言,當年平壟築舍時,此間枯骨獨多,與人同處,鬼亦難安。

時有警告之來,不啻逐客之令。故膽小如鼷者,輒一夕數驚,不久即謝去。今所存之莊客,爲數不及十,皆自謂力能勝鬼,故可高枕無憂也。

又一人言,往年六月,納涼庭畔,月光之下,曾親見一紅衣女子,掩映桐陰,冉冉而沒。餘固不信,然言者鑿鑿,心亦不能毋動。意其言若果可信者,餘今常客是間,亦當有所聞睹。

此後迢迢長夜,益不愁寥寂寡歡矣。

餘與杞生同臥室,室之外爲庶務室,亦即義莊之會計處也。

室置一案,賬冊縱橫其上,鹿蘋當據坐是間,持籌握算,一日萬機,非頭腦清明者,固亦無能理此亂絲也。

其臥處與是室毗連,蕭然一榻,長夜獨眠。室極狹,一榻外無餘地。餘每以不得與之聯牀共話爲恨。日中餘上課之時間,亦爲彼辦公之晷刻。至餘課完,而彼之公事亦畢。

濁酒三杯,圍棋一局,夜深歸寢,日以爲常。蓋彼之辦公,亦有限制,未嘗見其焚膏繼晷,以補日間之不足也。

疇昔之夜,事乃大奇,風雨聲中,夜闌人倦。餘既就枕,意鹿蘋亦作甜鄉之遊矣。

急雨打窗,睡魔遠遁,輾轉不能成寐。忽聞有聲來自隔室,知鹿蘋猶未睡,方手撥盤珠,其聲滴瀝盈耳。俄又聞磨墨隆隆聲,展紙颼颼聲,與窗外風聲、雨聲相唱和,益惱人眠。未幾諸聲並息,又聞啓抽屜聲。俄而釒從釒從錚錚,紛然大作,則以銀市相觸而成此聲也。

餘呼鹿蘋,鹿蘋不應,起視,一燈昏然,羣籟未寂,喧擾達旦,那覆成眠!黎明即起,入視鹿蘋,方披衣下牀。餘訝甚,問之曰:“君徹夜未息,此時不妨假寐,胡便起爲?且餘昨夜呼君,君胡以不餘應也?”!鹿蘋亦訝曰:“異哉君言!餘夜睡甚甜,君何所聞而謂餘未睡?”

餘曰:“然則昨夜有事於室中者,非君也耶?”

鹿蘋笑日:“君真見鬼矣。餘昨夜先君就睡,君寧未知?

碌碌終日,頭腦爲昏,夜長夢多,誰復耐作此瑣碎欲死之生活!”

是時杞生亦起,聞之笑餘妄!謂:“餘與君聯榻眠,胡獨一無所聞?君殆誤以雨聲淅瀝爲撥珠聲耳。”昔人言鬼而餘不之信,今餘言鬼而人亦不之信也宜也。

鹿蘋知餘非妄言,則俯首而思。久之,憬然曰:“是矣,餘之前任曰黃老者,精於計學者也,在此任事十餘年,去歲歿,乃承以餘。聞黃老生前,頗能忠於其職,十餘年來,賬冊且盈箱,取而核之,未嘗有錙銖之誤。昨君所聞,必黃老之魂也。

彼蓋死而不忘其主,深恐後起如餘,或有忝厥職,故不辭風雨而來,一調查餘之成績也。若是則一篇糊塗賬,昨夜必爲渠揭破。餘其危矣。”

餘曰:“信如君言。餘昨夜悔不聞聲而起,覘其作何情狀。

人每以人爲鬼,而餘則以鬼爲人,是仍與鬼無緣也。即便君言果確,餘終堅持闢鬼主義耳。”

鹿蘋笑日:“強項哉君也!不幸而幹鬼怒,連夕與君作惡劇,君將奈何?”

餘曰:“昨誤爲君,致餘心耿耿,覓睡不得。若知爲鬼,早甜然人夢矣。”因相與一笑而罷。

餘初至時,石癡設宴款餘,席上不尚有崔翁其人乎?崔爲石癡遠戚,此子春告餘者。當時草草終席,未與一談。餘已忘之矣。

今日星期,午後乃來謁餘。老人鬚髮皓白,顏色甚和藹可親。傾談之際,乃知此老固以垂暮之年,歷傷心之境。有兒不祿,有女方笄,哀寡媳之無依,恐幼孫之失學。其意欲使餘於授課之餘,惠斯童稚。問其年才八齡,煢煢弱息,祖若母均愛之。雖已屆上學之年,不忍令其勝衣就傅,與村中頑童爲伍也。

翁之來意,蓋欲餘移榻其家,趁黃昏之多暇,沐絳帳之餘春。且謂家有精舍,亡兒往日曾讀書其中,小築一椽,地頗不俗。庭前花木,亦略具一二,足供遊賞之資。已遣童僕掃除,敬候高賢之駕。察其言若甚殷勤,餘正以與李同處,厭惡殊深,今得脫離,寧非大快!且崔翁之意,亦未可負,竟不躊躇,欣然承諾。

次日,餘下榻於崔氏之廬矣。崔氏子名鵬郎,紅氍覦上,拜見先生。冰神玉骨,非凡品也。乃祖雲:“兒性頗慧,若母嘗於繡餘之暇,教之識字,今已熟讀唐詩數十首矣。”

試之,果琅琅上口,不爽一字。孺子洵可教也。何物老嫗,生此寧馨,有兒如此,其母可知矣。

由余寓達餘校,僅一里有半。餘從此朝爲出谷之鶯,暮作還巢之燕,相違咫尺,往返匪艱。而昔日村人每見餘,輒作眈眈之視,今餘日日徘徊中道,渠等已屬司空見慣,因任餘自去自來,不復加以注意。

而餘與杞生,昔爲鴉鳳之同巢,今作管華之割席。投館如歸,恍釋重負,寧復惜奔波之苦者?惟鹿蘋與餘,無半月之流連,有十分之交誼,豪興方酣,頓被橫風吹斷,從茲棋局酒杯,一齊擱起,燈昏月落,大難爲情。此事若餘不即允崔翁而先就商於彼,彼必力爲沮尼也。

餘自寓居崔氏後,作客之苦,渾然若忘。思家之念,於焉少殺,蓋崔氏之所以供餘者良厚。感賢主之多情,佔旅人之幸福,窮途得此,亦足以少自慰藉矣。

崔氏之家庭,寥落之況,與餘家如同一轍。崔翁之子,博學能文,而天不假年,遽赴玉樓之召。崔翁衰年喪子,老淚痛揮,何來矍鑠精神?只有頹唐病體。家庭間瑣屑之事,更不足以攖老人之心胸。一肩家政,擔之者誰?則鵬郎之母耳。

聞鵬郎之母,系出名門,夙着賢譽,清才淑質,曠世寡儔。

十五嫁作崔郎婦,十六生兒字阿鵬。紅袖青衫,春光大好,笙歌聽盡,便唱離鸞。年才周夫花信,鏡已斷夫菱根。偕老百年,遂成幻夢。遺孤六尺,又復累人。阿翁促搖燭之年,稚子待畫荻之教。秋月春風,如意事消磨八九;事老撫幼,未亡人生活萬千。女子中不幸之尤,殆未有若斯人者。

餘也萍蹤飄蕩,身爲人幕之賓;花事闌珊,魂斷墜樓之侶。

絳盤雙蠟,尚知替客長啼;春水一池,漫說干卿底事。蒼昊無情,遍佈傷心之境;青年多難,孰非失意之人。不知我者,謂我輕薄,知我者,謂我狂癡。杳杳天閽,真欲訴而無從矣!

鵬郎之母,白姓而梨影其名。此餘得之於其侍婢秋兒之口者。

秋兒年十四,頗慧黠,且勤敏能治事,凡餘室中整理灑掃之役,以及捧匜沃盥,進膳烹茶,皆彼任之。彼自雲乃梨夫人遣以侍餘者,稍怠且獲譴。又爲餘言,夫人深敬先生,所進餚撰,皆夫人親作廚,娘纖手自烹調者。且偵知餘嗜飲,每飲必設醴。

晚餐已具,秋兒旁侍,餘則引壺徐斟,津津有味。秋兒喃喃爲餘述閨中韻事,謂夫人才貌俱優,劣者命耳。婢於侍夫人久,知其夙嫺吟詠,幼時有學士之稱。既來歸,郎君亦復嗜此。

妝臺之畔,牙籤玉軸,觸目琳琅。蘭閨春永,夫婿情深,紅袖添香,彩窗分韻,鳳凰于飛,和鳴鏘鏘,見之者以爲神仙眷屬也。

迨少主人歿,夫人哀痛之餘,心灰淚涸。加以百務叢脞,亂其芳心,由是吟情銷歇,筆硯荒蕪者且半載。其後卒因結習難蠲,而無窮幽怨,舍此更無從發泄。月夕煙晨,復時作孤猿之悲嘯。婢子每見其悄背銀釭,輕拈斑管,伸紙疾書,颼颼作春蠶食葉聲。一幅書成而淚滴盈盈,與墨痕同透紙背。

迄今案頭叢稿,積有牛腰。惜婢子不識字,不知其連篇累牘而說不了者,爲何種傷心句也。

餘聞秋兒言,乃知夫人非惟賢婦,抑亦才女也。秋兒言時,不期而淚被面。卻喜雛鬟能解事,燈前細說可憐蟲。餘獨何人,能聞此語?梨影梨影,亦知天壤間尚有傷心人何夢霞耶?

第三章閏二月

殢雨初歇,溼雲釀陰。輕風剪剪,客心欲碎。悵望鄉雲,杳無的信,不識故園尚有未殘梅否?

杞生請假歸,久而不來。校務委餘兼任,終日昏昏,沉悶欲死。惟晚來一枕蘧蘧,稍覺甜適。不作日記者,已半月於茲矣。

此半月中,事亦無可記。來此絕境,操此生涯,既無資料,又少心情,此後餘日記簿中,將多不填之空白矣。

石癡抵東已久,海天萬里,兩度書來,嵇懶莊荒,未有以報。其第二函中,有詩叫絕,系與東友在大森看梅之作。錄以示餘,並索餘和。

此書來亦旬日,想石癡此時正屈指計郵程,翹首盼飛鴻矣。

書不可不答,詩亦不容不和也,枕上吟成,苦無佳句,聊以慰石癡之望而已。

東風吹恨滿天涯,夢斷羅浮不憶家。

故國山河殘破甚,爭來海外發奇花。

吹葭已變舊時灰,才見森林綻早梅。

畢竟東方春信晚,一技先已向南開。

倩問何人種此梅,今朝盡爲使君開。

世間急待調羹手,盡許東風着力催。

一從遷植到山房,忘卻當年處士莊。

鐵石心腸移不得,而今也鬥入時妝。

書室前有庭一方,庭無雜樹,一梨花,一木筆而已。梨樹大可合抱,高亦尋丈,木筆則枝幹傴僂如侏儒,其低者僅與檐齊,遙對梨花,若甘拜下風者。

以二花之品言之,一極平淡,一極絢爛;一爲出塵標格,一爲媚世容顏;一多風流自賞之姿,一俱憔悴可憐之態。雅俗不倫,榮悴異遇,不知當時花主人,何以將此二花並植一處!

然而萬紫千紅,無非薄命。東風恩怨,一例無邊。弱如梨花,易受風摧雨打;燦如木筆,亦豈能常開不謝!吾爲此論,真不通之甚矣。今年春信較遲,斯時之梨花,正爛漫盈枝,亭亭玉立。設不幸而遇無情之風雨者,不日且就殘矣。眄彼辛夷,猶含苞未坼,珍重第一花,賒得春光幾許,誠哉早發不如晚達也。

東風飛快,剪盡韶華。雨雨風風,又值禁菸時節。校中循例放假焉。午飲薄醉,鄉思如焚,粥香餳白之天,酒盡愁來之候,重門深掩,風雨悽悽,憑弔梨花,飄零一半矣。昨日枝上鮮,今朝砌下舞。餘固知其無能久戀也。

嗟嗟!蝶夢成煙,尚有未歸之客;鶯聲如雨,已摧將暮之春。好景不常,雖懷曷遣,誦放翁“又見蠻方作寒食,強持盾酒對梨花”之句,能不黯然欲絕乎?

日來風雨二師,大行其政。今晨陽烏偶出,遽爾逃匿,若十三四好女兒羞見人也。向午淅淅瀝瀝之聲,又到愁人耳邊矣。

院落沉沉,春光深鎖,一時真個冷清清地。酒醒奇渴,自起瀹新茗,焚好香,按洞蕭信口吹之,居然一市上乞人矣。又如赤壁舟中客所吹嗚嗚之調,宛轉哀怨,嫠婦安在?聞之或可泣否?

一曲既罷,小立迴廊,視梨花正紛紛自下。白戰一場,無言自泣,風景彌復悽黯,因口占一絕句雲:冷人冷地太無情,一片閒愁眼底生。

日暮東風吹更急,滿庭梨雨下無聲。

清吟乍歇,鵬郎忽來,手攜芳蘭二莖,爲餘插之瓶中,嘻然曰:“先生寂寞哉!以此伴先生。”

餘問:“花何來?”曰:“此吾家所固有者。阿母最愛此花,長日與之相對。先生亦愛之否?”

餘曰:“此花香清韻淡,餘亦愛之。惟汝識之,花不可輕折也。植於盆中,可延一月。折而養於瓶內,不數日而瘁矣。”

鵬郎曰:“阿母亦嘗以此言戒餘。餘今日折而贈先生,阿母固不餘怒也。”言已自去。

異哉此不可思議之蘭!果胡爲乎來哉?味鵬郎言,則贈蘭者非鵬郎,固自有人在也。餘對此蘭,益不勝美人香草之思矣。

濯濯之姿,塵飛不染。依依之態,我見猶憐。渺渺兮餘懷,望美人兮天一方。蘭不能言,其何以解餘心之感乎?因作《對蘭》、《問蘭》二詩以寄意。

含煙泣露可勝情,折取瓶中懶自呈。

未許巖巒終志操,不妨風雨過清明。

瘦來只恐香成淚,淡極應惟我稱卿。

從此名香無用□,垂簾靜坐足心傾。

怨否芳春佔已遲,美人空谷盡相思。

同心結佩知誰許,竟體揚芬怎自持。

明月幾時照清夢,託根何地寄幽姿。

孤標果許人憐惜,爲我低頭對面時。

環校皆山也,羣峯初霽,撥黛若沐,掩映於碧油槅子間,其狀萬變。就中有一山,突兀撐空,縱橫數十里,作勢如奔馬,視衆阜如嬰提。羣山若侍從者,則所謂鴻山是也。

考之邑乘,鴻山原名讓皇山,又名鐵山,有泰伯遺墓在焉。

曩遊虞山,嘗謁仲雍墓,初不知泰伯墓在何處,窈意二子之逃也,行蹤既非兩歧,遺蛻應同一穴,而千百年後,各佔一山,遙遙相望,此亦不可言者也。讓皇山更名鴻山,則以梁鴻與孟光同隱於此之故。至又名鐵山,則不知何所取義矣。

每歲清明,遠近士女,在山下作踏青之舉。是日紅男綠女,踵接肩摩,有萬人空巷之觀。其近者則攜樽摯榼而來,其遠者或命車棹舟而至。

一年一度,人趁風顛,遠岫迎人,嬌駕留客,極一時之豪興,收十里之春光。過此以往,則寂寞空山,淒涼古墓,只有夕陽翁仲,枯水寒雲,無言相對而已。

蓋是山綿亙十數里,四無人煙,離城遠,王孫公子,不來此處着鞭,逸客騷人,更是從來絕跡。

一年中惟清明一日,附近村民,相與掎裳連衤藝,山前山後,喧逐如狂,不過循成例以爲歡,趁良辰而共往,熙熙攘攘,殆無有知踏青爲韻事者。就中田夫野老,樵子牧童,佔過半數。

欲求一嘯青吟翠之徒,搜峭探奇之客,蓋屬絕無,僅有如天末美人,可望而不可即。此餘於未遊鴻山之先,詢諸鹿蘋而知其然者。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今歲清明,適應是語。風雨無情,敗盡遊人之興,踏青慣例,乃遲三日舉行焉。

鹿蘋招餘同遊。餘不獲辭,且欲一攬鴻山之勝,乃棹扁舟而往。蓋是山離校十餘里,一兩芒鞋,難勝是役,餘復不能健步,故代之以舟。然“踏青”二字,未免有名無實矣。

山之四圍,絕無勝處。俗傳鴻山十八景,其第一景則曰大腳姑娘,其他尚何足道!最特色之點,厥爲泰伯墓,次則梁鴻祠。墓在山陽,崇封屹屹,形勢鬱幡。墓前有大紅山茶兩株,大可合抱,花如綴錦,殆靈氣之不鍾於人而鍾於物者歟!

詞在山麓,形式至爲簡陋。敗壁頹垣,僅支一角。飼亦無主,惟所祀梁鴻、孟光之像則尚存。男則白山道袍,丰神奕奕;女則釵荊裙布,顏色怡怡。高風千古,輝映後先。瞻仰之餘,令人慨慕。

夫以三讓高蹤兩賢芳躅所止之地,宜其轉移風化,垂教無窮,數千百年後,生其地者,猶多盛德君子焉。以餘所聞,則不其然,豈其遺澤已盡歟?

山勢甚山崒巍,而枯瘦於秋。生意都歇,既無鬱郁叢林,並乏萋萋芳草,名曰踏青,畢竟無青可踏。遊人如帶,緊束山腰,不知若輩所藉以遊目騁懷者果何在也。而高原之上,敗棺縱橫,白骨狼藉,幾於遍山皆是。以點綴此可憐春色,較之曩者大田中所見,殆如遼東之豕,少見稱奇。令人到此,幾疑深入不毛,蕭條滿目,寧復憶是踏青時節,拾翠風光哉!

來斯廣漠之區,那得登臨之趣?只覺淒涼熱鬧,兩不可堪。

俯仰遊觀,一無所得,索然興盡,鼓棹而歸。途中口占兩絕,聊記斯遊之幻。

綠慘紅愁色未勻,出門風物幾曾新。

故鄉春半不歸去,野鳥山花空笑人。

青山無語對斜暉,人世榮華旦暮非。

多少枯骸縈蔓草,清明不見紙灰飛。

東風無賴,人軟於綿。昨夜中酒,今晨致不能起。幸校課在第四小時,不妨蘧蘧一枕,暫偷半日閒也。

案頭瓶蘭已僵,殘淚欲滴,靜中相對,悠然而動遐思。香魂一縷,欲斷未斷,呼而祝之,花聞之乎?花猶如此,人何以堪!餘亦殆將病矣。

燈花落盡,稚子不來。獨坐寡歡,羈愁疊起。忽憶故鄉尚有二三知己,如汪子靜庵,邵子挹青,皆餘昔時吟友。回首當年,時相過從。三月鶯花,一船詩酒,此樂正復不淺!嗣餘慘遭家難,抱恨終天。讀禮之餘,嘯吟俱輟,遂與二子疏,然猶未至數月不見也。

今則故人無恙,獨客無聊。落月屋梁,懷思靡已。梅花嶺樹,瞻望徒勞。重拾墜歡,更不知在何日矣。永夜懷人,不能成寐。且憑尺素,以寫我心。二子得之,當有以慰我也。與靜庵書曰:暮靄蒼蒼,關山色死,此如何景象耶!單牀冷席,孤寂如騖,此如何地位耶!頑童數輩,終日聒噪,此如何生活耶!而夢霞以一身當之,不其危哉!蓋自風雨孤舟,飄搖到此,忽忽已匝月於茲矣。愁中滋味,嚐遍十分;病裏光陰,拋來幾日。回首荒店品茶,叢祠賭弈,情瀾不竭,密坐談心,曾幾何時,恍憾若夢,渭北江東,雲愁樹慘。我所思兮,杳不可見。浮世光陰,隙駒之影耳;人生聚散,沙鳥之跡耳。黃昏不寐,攤書獨坐,鄉思羈愁,百無聊賴。不徐不疾之鐘聲,若與我問答焉,不明不滅之燈光,若爲我撮影焉。嘆世運之不齊,傷命途之多舛。雞聲落月,劉琨起舞偏遲;雁影西風,瘐信傷心太早。才人薄命,名士工愁。

同病如公,何以教我?嗟乎!筆墨無情,鶯花易老。

君才如海,我志將灰。濁酒一杯,此身何有耶?裂素寫意,聊寄殷勤。春風多俊,惠我好音,勿使消息如瓶井也。

與挹青書曰:

浮雲一別,殢雨三春。酒分詩情,而今擱起。故鄉春半,可歸不歸,得毋鶯花笑客乎?故人無恙否?鄉園事事驅人出,只有朋歡系客賜。別來消息沉沉,忘筌之交,何藉中山毛生,虛問寒溫也。風塵知己,落落曙星。昨日惜秋短章投我,頗知近狀。徐鄭二子,已否晉省?雪泥異路,恐此後蹤跡如秋葉也。

寒鄉孤客,窮苦萬狀。花嬌柳寵,觸目盡足傷心;燕語鶯歌,入耳都成苦趣。三杯悶酒,一曲風琴,近日生涯,殊落寞耳。

足下襟懷灑落,才思縱橫,詩不多作而有奇思。昔人句雲:“春物誘才歸健筆。”未知令春之筆健乎?否乎?如有佳作,肯錄示一二以慰羈人之渴想否?(下略)寒食清明都過了,雨絲風片正愁人。斯時階下梨花,零落殆荊一片春痕,狼藉滿地。有情人對之,殊未能恝然也。

方花盛時,我固嘗爲花之主。欄杆時憑,香雪頻聞,既不能護花於生前,免受風饕雨虐,復不能慰花於死後,任其墮溷沾泥。花死有知,應嘆遇人不淑矣。趁着星期無事,何妨收拾一番,俾眼底殘春,不留餘影。

葬花韻事,埋玉多情。古之人有行之者,餘亦何妨學步。

乃就庭畔鑿土成穴,拾花片納諸其中。土墳然隆起,成一冢形,植枝其上,以爲標識。

約兩小時而竣事、檢視枝頭,所存蓋無幾矣。而彼對待之辛夷,則正嫩苞初坼,濃豔欲流,驕貴之氣,咄咄逼人,一若無限風光,爲渠佔荊雖然,此俗豔也,我殊不喜。我不敢自謂別具看花之眼,夫以梨花之色靜香恬,苟非俗物,殆未有不愛者。餘友挹青嘗有句雲:“萬紫千紅都看厭,還虧本色此間存。”餘謂確合此花身份。惜乎瓊姿濯濯,早來零落之悲;玉骨珊珊,易受摧殘之慘。開時常泣,滿枝都是淚痕;落後誰憐,入地猶留夢影。對此一抔香土,餘其能無所悲耶?憑弔未已,哭之以詩:幽情一片墮荒村,花落春深晝閉門。

知否有人同濺淚,問渠無語最銷魂。

粉痕欲化香猶戀,玉骨何依夢未溫。

王孫不歸青女去,可憐辜負好黃昏。

本是泥塗不染身,緣何零落逐煙塵。

明知入地難重活,只願昇天早返真。

幾縷香魂明月夜,一抔荒土玉樓人。

再來此地茫茫甚,莫覓殘英更憶春。

獨吟獨會,低徊不能去。一回首間,而豔之辛夷,又觸餘之眼簾矣。彼花雖非餘意所屬,然亦不可無詩以詠之。心有別感,詩語未免唐突,然據意直陳,不作一矯情語。辛夷有知,或不嗔我薄情也。

脫盡蘭胎豔太奢,蕊珠官裏鬥春華。

邑枝曉露容方溼,隔院東風信尚賒。

錦字密書千點血,霞紋深護一重紗。

題紅愧乏江郎筆,不稱今朝詠此花。

夜涼如水,依約三更,此時餘早入夢。吟魂栩栩,正繚繞於梨花香冢之間。忽聞一片哭聲,悽清人耳。而餘醒矣,辨哭聲所自來,似在窗外,頗滋疑懼。

徐按衣起,就窗隙窺之,見一縞衣女郎,亭亭玉立於月光之下。始則倚樹悲啼,繼則撫墳痛哭,纏綿哀怨,若不勝情。

女郎何人?非梨影而誰歟?夜闌人靜,來此淒涼之地,發此悲咽之音,小步低徊,啼痕狼藉。彼非別有傷春懷抱者,何爲而至此?

然則此花幸矣,既得餘爲之收豔骨、妥香魂,復得彼女郎之情淚,滋斯冢土。但未知彼哭家中之花,亦曾一念及葬花之人耶?亦知葬此花者,因爲傷心之餘耶?隔着一層紅紙,幾眼疏欞,盡情偷覷。夜深寒重,瘦骨怎生消受!嗟夫梨影,殆顰兒後身耶?不然,胡淚之多而情之癡耶?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此爛熟之盲詞,乃爲餘昨宵之實境。

餘自目送伊人去後,其嗚咽之哭聲,彷彿常滯餘之耳根。

其寂寞之玉容,彷彿常印餘之眼膜。中宵輾轉,心事轆轤,百感紛來,雙眸難合。未明而興,徘徊庭階之下,腳蹋香冢之旁,萬滴紅冰,依稀耀目。

正遐想間,鵬郎倏至,嘻然謂餘曰:“先生真個愛月眠遲、惜花起早矣。彼滿地落花,非先生拾而埋之土中耶?先生愛花若是,真花之知己也。”

餘聞此語,知非出自小兒之口,則漫應之曰:“餘非愛花,特愛潔耳。殘花之當收拾,猶蔓草之必芟除耳。”鵬郎唯唯。

今夜餘自校中歸,室中乃發現一至奇異之事。檢視案頭,餘所著《石頭記影事詩》一冊,已不翼而飛,並昨日之新稿,亦遍覓不得。

異哉!人此室者,果爲何人?竊詩而去,意又何居?箇中消息,殊堪研究也。

餘之出也,戶必加肩,而下鎖焉,外人固未由而入也。即屬外人,亦必無此竊詩之雅賊。

餘方窮其心思,以偵此事之究竟,而一注目間,茶一朵,燦然陳於地上。拾而視之,已半蔫矣。反覆而玩索之,簪痕宛在,香澤微聞,知必自美人頭上墮下者。

噫,吾知之矣,其人爲誰?蓋梨影也。梨影之入餘室而取餘詩也,有懷春之思耶?抑有憐才之意耶?餘之對於此事,將置之不問耶?抑與之通辭耶?

雖然,彼已嫠矣,餘安所用其情哉!秋娘已老,我無杜牧清狂;文君自奔,我少相如才調。然而窮途潦倒,客舍淒涼,得此解人,以慰寂寞,縱非意外良緣,亦屬客中奇遇。而況青衫紅粉,一樣飄零,同是可憐,能無相惜?我即欲已,情又烏可以已。無已,請管生一行可乎?乃作書曰:夢霞不幸,十年蹇命,三月離家。曉風殘月,遽停茂苑之樽;春水綠波,獨泛蓉湖之棹。乃荷長者垂憐,不以庸材見棄。石麟有種,託以六尺之孤;幕燕無依,得此一枝之借。主賓酬醉,已越兩旬。夙夜圖維,未得一報。而連日待客之誠,有加無已。遂令我窮途之感,到死難忘。繼聞侍婢傳言,殊佩夫人賢德。

風吹柳絮,已知道韞才高;雨濺梨花,更惜文君命保只緣愛子情深,殷殷致意;爲念羈人狀苦,處處關心。

白屋多才,偏容下士。青衫有淚,又溼今宵。淒涼閨裏月,早佔破鏡之兇;惆悵鏡中人,空作贈珠之想。蓬窗弔影,同深寥落之悲;滄海揚塵,不了飄零之債。明月有心,照來清夢;落花無語,捫遍空枝。

蓬山咫尺,尚慳一面之緣;魔劫千重,詎覓三生之果。

嗟嗟!哭花心事,兩人一樣癡情;恨石因緣,再世重圓好夢。僕本恨人,又逢恨事;卿真怨女,應動怨思。前宵寂寞空庭,曾見梨容帶淚;今日悽清孤館,何來蓮步生春?卷中殘夢留痕,卿竟攜愁而去;地上遺花剩馥,我真睹物相思。箇中消息,一線牽連;就裏機關,十分參透。

此後臨風雪涕,閒愁同戴一天;當前對月懷人,照恨不分兩地。心香一寸,甘心低拜蟬娟;淚墨三升,還淚好償冤孽。莫道老嫗聰明,解人易索;須念美人遲暮,知己難逢。僕也不才,竊動憐才之念;卿乎無命,定多悲命之詩。流水湯湯,淘不盡詞人舊恨;彩雲朵朵,願常頒幼婦新詞。倘荷泥封有信,傳來玉女之言;謹當什襲而藏,緘住金人之口。此日先傳心事,桃箋飛上妝臺;他時可許面談,絮語撲開繡閣。

餘自來之僻境,塵氛已絕,俗慮全蠲,眼前可與語者,舍鹿蘋外,幾不可再得。日中上課,如傀儡之登場;傍晚歸來,如老僧之入定。

至此境界,方寸靈臺,實無用其紛擾。所有者,思親之淚、還鄉之夢而已。乃近數日來,無端而有吟蘭之草,無端而有葬花之舉,又無端而月下忽來倩影,更無端而案頭失卻詩篇,種種不可思議之事,忽於清淨無事中,連續發生。繞來眼底新愁,勾起心頭舊恨。此意怦怦,靜極而動。餘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意者此間殆有孽緣耶?

只爲一封書,輾轉中宵,何曾交睫。今日思之,此書殊太冒昧,以彼心同枯井,節比寒松,而餘無端以緒語聒之,寧不足以召玉人之怒?一旦事發,餘將置身何地?

然不足慮也,釁自彼開,一紙瑤箋,夫豈無因而至?況餘心坦白,初無非分之幹求,多情如彼姝,讀是書也,其或有同是天涯之感,而以一眶清淚餉餘也。彼果不能諒餘意者,則流水本無心,餘亦何必自尋煩惱。所慮者,情網纏人,欲避之而無由耳。

餘方默自探索,而爲餘傳書之鵬郎,已攜得復書至。一幅花妙格,燦然陳於餘之眼前矣。

白簡飛來,紅燈無色。盥誦之餘,情文雖豔,哀感殊深。人海茫茫,春閨寂寂,猶有人念及薄命人,而以錦字一篇,殷殷慰問於淒涼寂寞中耶。此梨影之幸矣。

然梨影之幸,正梨影之大不幸也。梨影不敏,奇胎墮地,早帶愁來。粗識之無,便爲命妒。翠微宮裏,不度春風。燕子樓中,獨看秋月。此自古紅顏,莫不皆然。才豐遇嗇,貌美命惡。凡茲弱質,一例飄零,豈獨一梨影也哉!

人生遇不幸事,退一步想,則心自平。梨影自念,生具幾分顏色,略帶一點慧根,正合薄命女兒之例,不致墮落風塵,爲無主之落花飛絮,亦已幸矣。今也獨守空幃,自悲自吊,對鏡而眉不開峯,撫枕而夢無來路。畫眉窗下,鵡鸚無言;照影池邊,鴛鴦欺我。

箇中滋味,固是難堪,然低首一思,則固咎由自齲不加重譴,免受墮落之苦。天公之厚我已多,而尚何怨乎?

夫以多才多情如林顰卿,得一古今獨一無二之情種賈寶玉,深憐痛惜,難解難分。而情意方酣,奸謀旋中。人歸離恨之天,月冷埋香之冢。淚賬未清,香魂先化。人天恨重,生死情空。夙因如彼,結果如斯。

梨影何人,敢嗟命薄?使梨影而不抱達觀,亦效顰卿之怨苦自戕。感目前之孤零,念來日之大難。迴文可織,夜臺絕寄書之郵;流淚不幹,恨海翻落花之浪。病壓愁埋,日復一日,試問柔軀脆質,怎禁如許消磨,恐不久即形銷骨立,魂弱喘絲。紅顏老去,恩先斷而命亦隨之俱斷;黃土長埋,爲人苦而爲鬼更苦矣。此梨影平日所以當以自憐者自悲,又常以自悲者自解也。

乃者文旆遙臨,高蹤蒞止。辱附葭莩,不嫌苜蓿。

鵬兒有福,得荷裁成;梨影無緣,未瞻丰采。自愧深閨弱翰,漫誇詠絮之才;側聞閬苑仙葩,頗切葵傾之願。私心竊慕,已非一朝。

繼而月中摹花冢碑文,燈下誦紅樓》詩句,尤覺情癡欲醉,縷縷交縈,才思如雲,綿綿不斷,幾疑君爲怡紅後身。自古詩人,每多情種;從來名士,無不風流。夫以纔多如君,情深如君,何處不足以售其才?

何處不足以寄其情?而願來此斷腸地,眷念未亡人,殷勤致意?

讀君之書,纏綿悱惻,若有不能已於情者。梨影雖愚,能不知感!然竊自念,情已灰矣,福已慳矣,長對春風而喚奈何矣。獨坐紗窗,回憶卻扇年華,畫眉情景。念四番風,花真如夢;一百六日,春竟成煙。

破鏡豈得重圓?斷釵烏能複合?此日之心,已如古井,何必再生波浪,自取覆沉?薄命之身,誠不欲以重累君子也。前生福慧,既未雙修;來世情緣,何妨先種。

彼此有心,則碧落黃泉,會當相見。與君要求月老,注鴛牒於來生,償此癡願可耳。

梨影非無情者,而敢負君之情,不以君爲知已?

但恐一着情絲,便難解脫,到後來歷無窮之困難,受無量之恐怖,增無盡之懊惱,只落得青衫淚溼,紅粉香消,非梨影之幸,亦非君之幸也。至欲索觀蕪稿,梨影略解吟哦,未知門徑,繡餘筆墨,細若蟲吟,殊足令騷人齒冷。君固愛才如隨園,苟不以梨影爲不可教,而置之女弟之列,梨影當脫簪珥爲贄,異日拜見先生,滌硯按紙,願任其役,當不至倒捧冊卷,貽玷師門。此固梨影所深願,當亦先生所不棄者也。

區區苦衷,盡佈於此。淚點墨花。渾難自辨,惟君鑑之。梨影謹白。

噫!是人乃有是才耶。則其命之惡也,固其宜矣。一幅深情,如怨如慕。惺惺之惜,餘豈無心?此書也,不啻爲導餘入情關之路線。此後餘一副未於之眼淚,又不愁沒灑處矣。

情之所鍾,正在吾輩。得一知己,可以無恨。餘非到處鍾情者,亦非不知自愛者。年逾弱冠,中饋猶虛。不知者疑有他故,實則餘之心積愁成恨,積恨成癡,黃塵莽莽,絕少知音。

一片癡心,原欲於閨閣中得一解人,乃求之數年,迄無年遇。

此念消滅已久,今歲飢驅到此,初無訪豔之心,而忽得一多才多情之梨影,餘固自負情癡,彼更憐才心切,速引餘爲知己,此不可謂非吾生之奇遇。情之所鍾,其在是乎?

然而名花有主,早嫁東風,豈惟羅敷有夫,且作娥終寡。

餘以了無關係之人,與之達緘札、通情款,雖雲心本無他,畢竟情非所用,將來結果,必有不堪設想者。然則絕之乎?難端自我發者,自我收之,固未晚也。

無如此時之心,已不由余自主。除非彼能絕餘,則餘尚可收拾此已散之情絲,不復粘花惹草。倘彼亦如此者,則此重公案,如何了結?當以問之氤氳使者。噫,知己難得,得一巾幗知己尤難。餘已得之,寧非大幸?已矣已矣,願拼此身以與情魔一戰矣。

餘伏案草此數行之日記,爲時已近黃昏,方擱筆時,而新詞一闋,又發現於硯匣之底,取而讀之,錄其句曰:罵煞東風總不知,葬花心事果然癡。偶攜短笛花間立,魂斷斜陽欲盡時。情切切,淚絲絲,斷腸人寫斷腸詞。落花有恨隨流水,明月無情照素幔[調寄鷓鴣天]怨句清詞,深情若揭,若非清照後身,定是小青再世。餘誦此詞,不期而淚溼紙角。

識字爲憂患之媒,多才即聰明之誤。文人多窮,古今一例,況其爲薄命紅顏哉!忍哉碧翁,既假之以才,何爲慳之以福。

既慳之以福,何不併靳之以才。使其無才,則混沌不鑿,感觸不靈,不知所謂愁,不知所謂怨,並不知所謂情,渾然過此一身,則亦已耳。

奈何天生美人,不與以完全幸福,偏與以玲瓏心孔,錦繡肝腸,使之宛轉纏綿,多愁善怨,度幽囚歲月,尋眼淚生涯,終其身無展眉之日。是中因果太不分明,雖欲解之,未由也已。

日前鵬郎爲餘插蘭瓶中,歷數日而憔悴,今已香銷玉殞,無復含煙泣露之態矣。

鵬郎嘻然來,指瓶而謂餘曰:“此花枯矣。請以好花爲先生易之。”

言畢,即取瓶中枯莖,擲之於地。餘急拾之起。鵬郎笑曰:“先生何愛惜殘花若是耶?”

餘曰:“花雖殘,猶有骨在。吾人愛花之容,當兼愛及花之骨。千金市骨,古今傳爲美談。餘亦當爲此花遺骨,尋一好去處耳。”

鵬郎連點其首,若有所會。餘回視瓶中,則彼已爲餘易一香酣紅醉之花矣。

餘微慍曰:“鵬郎,曩語汝花須留在枝頭看,不可輕折以損花壽,汝奈何又忘之耶?”

鵬郎曰:“先生言,餘識之。然此花亦阿母教餘折取,以供先生賞玩者,毋責餘也。”

餘再視其花,形如喇叭,色深紅,問:“此花何名?”

鵬郎日:“此及第花也。先生乃不識耶?”異哉花名,乃逆餘耳。

此春風得意之花,胡不去媚長安道上之探花郎,乃來伴我淒涼之孤客,不亦辱沒芳名而羞煞鯫生耶?彼梨影之贈此花,有意耶?無意耶?措餘之淪落無聊,抑嘲餘之蹉跎不振耶?回首前塵,餘能無感歟?因成六絕句以答之曰:東風何處馬蹄香,我見此花欲斷腸。

會得折枝相贈意,十年回首倍淒涼。

浮生換得是虛名,感汝雙瞳剪水清。

痛哭唐衢心跡晦,更拋血淚爲卿卿。

幾回傷別復傷春,大海萍飄一葉身。

已分孤燈心賞絕,無端忽遇解情人。

揹人花下展雲箋,賦得愁心爾許堅。

只恐書生多薄福,姓名未注有情天。

夢雲愁絮兩難平,無賴新寒病骨輕。

一陣黃昏纖雨過,離人聽得不分明。

滿目烏鴉噪奈何,情緣深處易生魔。

東風來去須珍重,莫遣驚濤起愛河。

崔氏之家,去村裏許。竹籬茅舍,淡寫春光,頗足流連玩賞。較之近村之荒田敗棺,一派蕭颯氣象,真是別有天地。

舍後有一草場,廣可一畝。場上芳草芊綿,迎青送綠,間有黃白或深紫之小花點綴其上,如鋪五色氈毹。履其上,滑而且軟,倦則可藉以爲茵,枕手而看晚山,頗得宗少文臥遊之趣。

場之前界一小溪,溪水潺潺,能悅人耳。板橋架溪上,如玉蟲禾之橫陳。夕陽西下,時有牧童樵子,渡溪而歸。人影歷亂,倒人波中,如演新奇影戲。

溪旁綠柳成行,迎風作蹁躚舞。過溪則阡陌縱橫,一望無際。遠山近水,綠樹紅橋。如斯風景,欲擬桃源矣。

餘日周旋於尊嚴之課堂,夜坐臥於侷促之斗室,厥狀類囚,幸有此舍後一塊土,爲遣泄悶遺懷之地。故每至課罷歸來,輒獨往草場,送此匆匆之暮景。或席地坐,或緣溪行,夕陽如醉,紅掛柳梢。凝眺徘徊,得少佳趣。直至暮煙四合,瞑色蒼然,乃行而返。比至書舍,則燈光乍明,晚餐已具,又須重理胡孫王生活矣。

餘雖終日沉悶,留得此晚來一霎之光影,亦足爲終朝辛苦之補償。且比來數日,更有一特異之景象,入餘眼簾,有足以駐餘之足,而使餘低徊留之不能去者,則餘於此處,乃獲見伊人數面也。

舍南舍北,編堇爲籬以圍之。一帶粉牆,斜陽戀其一角。

餘每於草場上遙望之,彷彿有衣光鬢影,掩映於亂煙殘照間。

彼梨影者,鎮日價困守蘭閨,亦應惱悶,故徙倚門閭,風前小立,聊遣幽情耶。否則其知餘至此,不惜天寒袖薄,姍姍而來。

從牆隅籬隙,偷覷個郎也。

分明對面,若即若離,咫尺天涯,銀河遙阻。唐人宮詞有曰:“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餘乃不如日影,猶得從寒鴉之背,斜過牆腰,度上玉搔頭也。挑燈獨坐,回思日間所遇,似真似幻,賦律絕各四首以記之。

夢也迷離恨也迢,啼鶯何事苦相招。

多情似說春將去,一樹殘紅半已銷。

深情縷縷暗中傳,佇立無言夕照邊。

將面如何人更遠,思量近只在心前。

吟魂瘦弱不禁銷,尚爲尋芳過野橋。

欲寄愁心與楊柳,一時亂趁晚風遙

相思無處覓來由,好似癡魚自上鉤。

薄命累卿卿怨否,茫茫情海共沉福

壯不如人老可知,風塵我已倦驅馳。

未能消恨寧辭酒,非爲憐才不說詩。

壓病埋貧甘落寞,良辰美景懶追隨。

今來此地茫茫甚,受盡淒涼卻爲誰?

宵深先怯被池單,燭淚何心不住彈。

好夢能尋終是幻,同人相對強爲歡

(今夕鹿蘋攜酒來就餘飲)。

雲沉重嶺鵑魂小,月上空梁燕額寒。

聞道蓬萊今有路,好風借便到非難。

風前小立瞥相逢,淺黛深顰有病容。

腰帶分明春後瘦,臉波依約酒餘慵。

半牆殘日留纖影,一抹寒煙杳去蹤。

兩處獨眠情悄悄,難禁今夜五更鐘。

浪跡天涯感斷蓬,落花何語罵春風。

座無佳士眼常白,燈照離顏影不紅。

杜宇寄愁來枕畔,柳絲牽夢度牆東。

文窗六扇重重鎖,幽會恐勞想象中。

第四章三月

餘父生平酷嗜杯中物,餘秉其遺傳性,亦與麴生結不解緣。

蓋攻破閒愁,非此無能爲力也。

自來此鄉,俗冗不斷,常妨把盞。而是鄉茶樓酒家,絕無僅有。湫隘囂塵,不堪駐足,惟足供田夫野老,息肩解渴而已。

呼童行沽,多不可飲,不得已聊以潤我枯喉。放翁詩所謂“村酒甜酸市酒渾,猶勝終日對空樽”者也。

自寓居崔氏後,乃得傾其家制春釀,其味醉醰,迥異市品,餘乃大樂。且主人愛客,每飯必具壺觴。餘之酒腸,遂無枯燥之時。加以新愁滿眼,欲撥難開,若無紅友勸人,只合青衫常溼。餘因是益狂飲不休,冀作醉鄉之遊,暫脫愁城之厄。然而酒入愁腸,酡然易醉,比醉而愁乃更甚,或至哭泣。

人謂酒能消愁,餘謂可消者必非真愁,真愁必非酒力所能消,其反動力或適足以翻騰腦海思潮,膨脹心頭熱血,令人斫地呼天,不能自己。

今晚偶醉,萬恨齊來,成長歌一首,錄示梨影。梨影閱之,或詈餘狂,或憐餘癡,餘亦不暇問也。

夢霞夢霞爾何爲,身長七尺好男兒。爾之處世如鈍錘,爾之命惡如漏卮。待爾名成志得遂,蒼浦須有開花期。憶爾幼時舌未穩,凌雲頭角削玉姿。偷筆作文學塗抹,聰明刻骨驚父師。觀者謂是丹穴物,他年定到鳳凰池,而今世事以遷移,爾何依舊守茅茨。十年蹭蹬霜蹄蹶,看人云路共奔馳。今日人才東渡正紛紛,爾何不隨驥尾甘守雌?鳥雀常苦肥,孤鳳不得竹實而常飢;鳥雀皆有棲,孤鳳不得梧桐而傷離。人生及時早行樂,爾何工愁善病朝欷暮唶而長噫!飢驅寒逐四方困,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寒俄孤燈一束詩,心力拋盡不知疲。爾何不詠清廟明堂什,惟此寫愁鳴恨紙勞墨瘁爲此酸聲與苦詞。爾生二十有三載,世間百憂萬憤何一不備罹。少壯情懷已若此,如何更待朱顏衰。吁嗟乎爾之生兮不如死,胡爲乎迷而不悟恨極更成癡?看花得意馬蹄疾,爾之來兮獨遲遲。落紅狼藉難尋覓,空對春風生怨思。閒愁滿眼說不得,以酒澆愁愁不辭。傾壺欲盡剩殘瀝,灑遍桃葉與桃枝。一日愁在黃昏後,一年愁在春暮時。兩重愁並一重愁,今夜無人悲更悲。三更隔院聞子規,窗外孤月來相窺。

此時之苦苦何似,遊魂飄蕩氣如絲。淚已盡兮繼以血,淚血皆盡兮天地無情終不知!擲杯四顧憤然起,一篇寫出斷腸詞。是墨是淚還是血,寄與情人細認之。

無端小病,淹纏牀褥者一旬。校課久荒,日記亦於焉中斷。今幸就痊,而鏡裏容顏,已非昔日。

醫者謂須調攝,不可勞精疲神,即筆墨之事,亦應暫爲捐棄。故雖能強起,只於庭前試腳,未出舍門一步。然醫者欲餘捐棄筆墨,沉伏斗室中,舍此又何以自遣?因翻日記簿,補記病中之狀況。

餘之病也,半傷於酒。彼夜大醉後,晨起頭目暈然,似宿醒猶未解者。繼而大嗽,有物自喉間躍出,視之血也。連嗽連吐,餘遂失其知覺。

比醒,則餘身已僵臥榻上,一人以手按餘掌,崔翁亦在旁。

知此老熱腸古道,訊知餘病,已爲餘延得歧黃妙手矣。

醫費姓,頗負時名。既診餘脈,日:“此似心疾,幸所感尚淺,能捐除萬慮,不涉愁煩,當可獲愈。藉非然者,則非醫生之所能爲力也。”

餘聞醫言,知病源不誤,心乃大懼。且知咯紅一症,患者多不治,餘體贏弱,今犯此,寧有幸者?不幸作他鄉之鬼,尚有倚閭老母,將何以爲情,餘罪不更重耶!

明知此症系傷情所致,不斬除萬疊之情絲,將無以保全一線之生命。然而孽根深種,怨憤難消,輾轉衾枕間,殉情之念,與懼死之心,交戰於胸,神志爲之益昏。而斯時之梨影,亦爲餘多擔一重心思。鵬郎則如穿簾燕子,倏去倏來,以報告病情於玉人之耳。餘於昏惘中,伏枕書一律以示之。

情魔招得病魔來,愁亂如絲撥不開。天上難平牛女恨,人間誰識馬卿才。三生宿債今生果,九死癡魂不死灰。若是情關能打破,四禪天可免風災。

至第四日,餘稍清醒,鵬郎復以書至,隨後秋兒捧方開之蕙蘭兩盆,置於榻前之案上。

餘問:“何爲?”則曰:“夫人言,以此代先生藥石也。”

餘不覺爲之感絕,徐取其書,展而閱之。

醉歌方終,病魔旋擾。深閨聞耗,神爲之傷。只以內外隔絕,瓜李之嫌,理所應避。不獲親臨省視,稍效微勞,十分焦灼,莫可言宣。聞君之病,中酒也。

然中酒者,病之所由起,而傷情者,則病之所由來也。

鮮紅一掬,此豈可以兒戲者?情海茫茫,君竟甘以身殉,而捐棄此昂藏七尺乎?

嗚乎!君亦愚矣。君上有老母,下無後嗣,一肩甚重,莫便灰頹。梨影誠不敢以薄命之身,重以累君也。君果愛梨影者,則先當自愛,留此身以有待,且及時而行樂。眼前雖多煩惱,後此或有機緣。諺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此言雖小,可以喻大。

請君即其旨而深思之。愁城非長生國,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而自囚哉?

昨聞醫者,亦謂君病繫心疾,服藥不能見效,夫心疾須以心治之。一念之苦樂,生死之關頭也。但使靈臺不昧,奚須藥石爲功?制恨抑愁,以熄情火。平心靜氣,以祛病魔。言盡於此,願君之勿忘也。

芳蘭二種,割愛相贈。此花尚非俗品,一名小荷,一名一品。病中得此,足慰岑寂,且可爲養心之一助焉。

臨穎神弛,書不成字,紙短情長,伏維珍重。書尾附有五絕二首,系分詠二花之作,並錄於下:一品名休羨,家貧無好花。

素心人此夕,應共惜芳華。

(大一品)

故與淡煙遮,銷魂是此花。

藉茲情種子,伴爾病生涯。

(小荷)

餘病中得此多情之撫慰,良勝於苦口之藥石。而案上之盆蘭,陣陣幽香,由鼻觀沁入心腦,更覺神清氣爽,心胸豁然,病竟若失。感謝玉人,所以惠餘者良不淺也。今日已能握管,應亦有以報之,乃作小簡,並填小詞二闋。

既惠名花,復頒佳句。深情刺骨,我病已蘇。重簾不卷,香氣氤氳,不啻與卿晤對一室,促膝談心也。

嗚呼!卿之厚我,可謂至矣。卿不忍餘爲情死,卿若此,餘又何忍不爲卿死哉!花名二詠,幽嫺婉麗,如見卿之爲人。兩花字韻,不脫不粘,令人歎絕。

嗚呼!多才薄命,自古已然。名士美人,同聲一哭。然後知餘與卿相憐相惜,一往情深者,固非無因也。春風多厲,卿亦宜善自珍攝,千萬勿以餘故,有傷玉體,則餘更無以對卿矣。深情,筆何能罄。

略書數語,藉慰錦懷。

思佳客(大一品)

報答春暉擢紫芽,盈筐合獻帝王家。頭銜品自無雙貴,芳國香應第一誇承雨露,嗜煙霞,卻甘淡泊洗鉛華。餘情已向幽叢託,不愛春風及第花。

憶蘿月(小荷)

花嬌欲語,摶露如擎雨。冉冉情根還乞護,恐有鴛鴦魂駐。相遺多感情深,合歡夢裏同尋。卿性幽如蘭性,儂心苦比蓮心。

填成自視,筆澀詞呆,遠不如來詩寥寥四十字之切合自然。

深情刻露,竟不能以多許勝彼少許矣。

昔賈寶玉與大觀園姊妹聯吟,名字常題榜尾,非稻香社主,故加屈抑,亦非寶玉纔不能勝,實故作劣詩,自甘讓步,此自是情人作用。餘則初無是想,且刻意求工,而卒無以勝。未知梨影之才,視諸林、薛諸人何如?餘愧無寶玉之深情,亦願盡焚蕪稿,拜倒妝臺,北面執弟子禮矣。

晴日一窗,不寫《黃庭》而寫情簡,自責亦復自憐。更翻前月日記,有詠蘭二律,此詩已得誦之香口。前次贈蘭,慰餘客中寂寞,此次贈蘭,伴餘病裏生涯,用意相同,寓情彌永。

彼因愛蘭而推愛及於餘,餘能不因愛贈蘭之人而兼愛此蘭耶?感念之深,殊殷餘戀,覺前詩猶未足以盡餘之意也,爰武原韻,再成兩律:馨香遠贈寄深情,露眼如將肺腑呈。

君子有心同臭味,美人此意最分明。

更無別豔能移我,除卻斯花那比卿。

今日素琴須一奏,忘言相對兩相傾。

春風識面太遲遲,令我瀟湘系夢思。

佩豈無緣終不解,芬猶未盡恐難持。

任他羣卉誇顏色,只願終身伴素姿。

一掬靈均香草淚,蘭閨同此斷腸時。

乘養病之餘閒,作傳情之密簡,疊疊錦箋,粉如雪片。屈彼大鵬,(意指鵬郎)作青鳥使,箇中祕密,殊無慮局外人知其一二也。

餘前欲索觀梨影詩稿,渠未允餘,餘亦不敢強。今乃又向之嘵嘵,謂閉戶養痾,長日寂寂,對蘭思卿,神爲之往。更誦佳句,彌殷想慕,想卿耽吟自昔,積稿必多。曩者見索,未蒙俞允。偶然憶及,情如飢渴。卿如念餘,其毋吝此。此函去後,果生效力。是夕鵬郎以一小冊子來,題曰《醉花樓吟草》。餘大喜過望,開卷則有一箋夾於其中,乃先閱之。

儂無命,且無才,君何苦苦逼儂,必欲依獻醜而後己,未免太不相諒矣。吟詠一事,從前頗喜爲之,然月夕花朝,聊以自遣,不足雲詩也。自遭不幸,意興索然。

此事拋棄已久,所存者只數年前舊稿一小冊。中多自傷身世之作,如秋蟲唧唧,應時訴哀,閱之令人無歡。夜闌燈,自誦一過,淚灑雲藍,輒將新痕把舊痕溼透。君仔細認之,當分得出幾重淚跡也。

曩所以索而不與者,以君亦傷心人,似此怨苦之音,入君之耳,徒累君悲增忉怛耳。今若此,則魏收之拙,不能再藏,而君司馬之淚,亦豈能自制乎!(下略)嗟乎!餘得此詩,乃盡悉彼姝身世,一天歡喜,果化作一天煩惱矣。此一冊斷腸草,固成於未賦離鸞以前。當時秦嘉徐淑,雙影翩翩,正花好月圓之候,宜乎蘆簾紙閣,疊韻雙聲,互織同功之繭,不爲啼血之鵑。而乃筆尖吐露,只有哀音;花底推敲,盡芟績思。豈詩人多窮,閨閣亦難逃此例耶?蓋至性所流,情難境易。外感所觸,怨比歡多。

嗟乎梨影,固生帶愁根者。幼傷孤露,椿萱之蔭無存;長更伶仃,姊妹之花又折。人生不幸,無過於斯。即令夫婿情多,錦幃春好,亦難化哀思爲煙雲,託情於風月。然而篇存懷舊,聊抒已往之悲;字觸靈機,又作未來之讖。言爲心聲,感應至捷,無家之痛,重以無夫。從此一生,更無餘望。是固彼蒼之故厄其遇,抑亦梨影之有所自取也。

披閱數過,茶殘香冷,彌復塌然,乃擇其尤悽惋可誦,及與若人身世有關係者,錄數篇於餘日記,以志不忘。

韞玉餘姊,歸梁溪顧氏,清才早世,永絕詩筒。

逝者悠悠,生者悵悵。花光月影,增悲於清夜良時;剩札遺詩,觸動於窗前燈下。姊也早逝,先赴清虛;我尚偷生,渾難解脫。輓歌當哭,了恨無期。

慧業生成早悟禪,消魂恰值放青蓮。

一身如寄原無礙,萬事全拋始是仙。

料得難忘兒女愛,可能即到父娘前。

帳中蝴蝶傷虛幻,願祝迢登兜率天。

誦姊遺詩感作

姊妹戲呼元白友,何期才美早成仙。

餘情勝似香山老,痛對遺詩憶昔年。

韞玉樓中玉化煙,梁溪風月失吟仙。

拋詩起問梅花道,我住人間得幾年。

手把遺編淚似絲,此生無復共吟期。

人間多少傷心恨,最苦花殘春盡時。

聞雁

雁聲風送白雲開,悽咽悠揚入耳哀。

兩岸蘆花一條水,年年辛苦客中來。

讀《長生殿》傳奇

亂煙零草不勝春,一樹梨花葬玉人。

碧落黃泉無可問,雨鈴悽咽獨傷神。

閱《西湖佳話》

春到孤山翠似屏,玉梅花曲韻堪聽。

不消細辨真和假,總覺堪憐是小青。

閱史有題

爭戰河山得幾年,美人香草夕陽邊。

古今多少興亡恨,付與寒鴉啄亂煙。

有憶

蟋蟀聲中雨似煙,關心偏憶少年時。

聯牀姊妹新秋夜,此景如吟夢裏詩。

閱迴文詩

讀罷迴文月上初,妙文真可愧相如。

竇郎猶是鍾情客,不負蕭娘知紙書。

梅花

冰姿玉蕊影翩翩,風送幽香雪後天。

雅淡最宜來月下,清高原合佔春先。

六橋流出空山夢,一笛吹開古嶺煙。

不效巡檐爭索笑,知花早已悟枯禪。

統閱全稿,傷逝之作佔其半。茲錄者尚未及十之二三也。其餘《長生殿》、《西湖佳話》、迴文詩及梅花之末聯,當時聊寄閒情,後日盡成讖語。心之所感,事即應之,有莫知其所以然者。使梨影自將諸詩玩其意味,而證以今日之境地,應亦爽然自失。知一點靈犀,已早作來日大難之警告,而當時固未之覺也。

餘又赴校數日矣。病後精神,已如其舊。晨出夕返,腳蹤兒忽東忽西;枕冷衾單,夢魂兒忽顛忽倒。

蓋一病之餘,於餘身初無所損,而轉有所益。所益者非他,腦蒂之潮,翻飛十丈;胸頭之血,熱脹一腔。愁絲之亂者益棼,心灰之死者復活。

明知不宜久戀,而情魔逼人,節節進步。雖未至失足,卻大有不肯回頭之意。餘亦不自解何以迷惘至是。昨宵夢裏,竟至離魂,彷彿身輕如燕,飛人香閨,與個儂絮絮話情,難分難解。而飢鼠跳梁,驚回好夢。燈花半萎,寒照牀頭。鬢影衣香,杳不可跡。則又廢然而嘆,不復成眠。枕上成詩入絕,晨起錄出,以雲梨影。不知渠亦曾同夢否也?

落魄勞卿格外憐,青禽幾度費鸞箋。

世間那有癡於我,悟到癡時癡更顛。

瘦盡傷春病要成,百般情緒總難明。

旁人未識餘心苦,勸向紅塵學養生。

遊子他鄉戀舊衣,壯心癡願兩俱違。

近來不作還家夢,只傍妝臺夜夜飛。

燈寒漏澀夜何如,正是孤窗月上初。

好夢乍醒襲半冷,臥聽餓鼠齧殘書。

仙風無路到蓬萊,此恨終身撇不開。

蝴蝶已拼癡到死,肯教飛上別枝來。

愁來愁去兩心知,夢想魂勞十二時。

幸有詩篇能代語,不然何以慰想思。

倚門獨立數歸禽,麥浪如雲思共深。

柳織愁絲長几丈,應知共系兩人心。

多情卻似總無情,見面無言背面行。

何日素心人對面,訴將哀怨到天明。

餘自病後,已戒除杯中物,主人知餘意,亦不復以壺觴供客。每屆晚餐,只登飯顆之山,不入酒泉之郡。

今日夏至,校中無課,餘乃飯於館中,秋兒復爲餘設飯具,且侑以一盤櫻桃梅子,充仞其中。蓋吳中習慣,每逢佳節,必薦應時果品。夏至之食梅櫻,猶中秋之供菱藕也。

三杯飲盡,已覺微醺。更食青梅一顆,酸沁齒牙,不復能飯。酒闌意倦,倚枕假寐。俄而一片癡魂,居然化蝶,又飛繞於香閨繡閣之旁矣。

栩栩移時,聞耳畔有人高喚,遽然驚覺,張目而視,則鵬郎立於餘側。

餘笑曰:“鵬郎,汝乃學鼠子作劇,擾人清夢耶?”鵬郎不答,授餘以紙。餘曰:“是又詩債來矣。”接而閱之,紙尾附數語曰:“君案頭有《石頭記》,可假儂一閱?”

餘乃起,取書付鵬郎,更書四絕以示之曰:牆角桑陰守野龐,午慵難遣睡魔降。

夢中起把新詩讀,蝴蝶當窗飛一雙。

百結愁腸得酒寬,麥風微送餘寒。

而今始識相思味,直與青梅一樣酸。

前輩風流事有無,春煙蜀市客行沽。

詩心應比琴心苦,欲覓當年舊酒壚。

一卷《紅樓》夢醒餘,情懷渺渺獨愁餘。

令朝付與閨中看,誤盡才人是此書。

異哉餘病!不知其所自來,亦不知其所自去。咯紅一症,本非癬疥。餘初病時,沉沉若死,藥石不能攻。醫生爲餘憂,即餘亦未嘗不自惴惴。而一言之勸,憬然而悟;一念之轉,霍然而蘇。神速若此,生死之權,果操於誰之手歟?

餘固夢夢,旁觀自有清者。清者何人?梨影也。梨影謂餘病系傷情所致,斯語殆確。然使餘不病,梨影決不肯遽爲此言以慰餘,彼所謂傷情者,非與彼深有關係在耶?

夫餘未病之前,梨影於餘,若有情,若無情。雖瑤緘往返,詩筒唱酬,一點芳心,早暗地作惺惺之惜。而言語動作間,尚不免有所顧忌,未有以表示其愛情之熱度。

迨餘一病,然後不能自制。燈下侍兒,傳言瑣瑣;牀前愛子,顧影依依。沉摯之思,心爲焦灼;馨香之贈,意更分明。

娓娓愛語,款款深情。藥煙病榻間,乃儘夠餘消受。

人情於有關係之人,驟聞其遘不幸事,未有不驚皇無措、言動改常者。究竟梨影視餘,果有關係與否,餘未敢知。然就彼數日中表示於外者測之,則梨影之心,一餘之心耳。彼果無意於餘者,何爲而若此?

餘知彼聞病後,所以爲餘憂者,有甚於餘之自憂者也。餘非彼亦不病,梨影既知餘矣,餘復何病哉!

個人一點真情,表現於餘之病後者,尤多纏綿懇切之處。

今日層層追憶,殊令餘且感且慚,又悲又喜也。一詩稿也,曩日靳不我示者,此日索之,而一卷清詞,已飽餘之饞眼。尤可感者,餘病已愈,初無需於藥石,而秋兒傳夫人命,日遣醫生視餘,意若謂個郎病後,身弱如花,非得藥力滋補,難復健矣。

餘昔日啜此苦口之湯,而攢眉梗咽者,今日啜之,醰醰然有餘味焉。鵬郎自餘病後,輟讀至今。餘意其荒於嬉也?遣秋兒招之來。則曰:“夫人自課矣,先生可早眠以將息病體也。”

餘赴校之日,秋兒尚來尼餘,謂餘大病新愈,宜靜心調攝,俾可恢復精神,毋遽奔波自苦。秋兒能言,一鸚鵡耳。調而教之者,自於人在也。

餘以曠課兼旬,久勞杞生庖代,今能強步,不欲再累他人。

寧負此諄諄之密囑,復爲草草之勞人。固知愛我者之心,尚爲餘懸懸而莫定也。

餘嗜飲,而孱軀贏弱,不勝酒力。此次之病,傷於情者半,傷於酒者亦半。梨影知之,則爲一痛切之函,戒餘輟飲。略謂酒能敗德,亦能傷身。麴秀才非好相識,絕之爲宜。君如念儂言者,其勿再沉湎以自貽伊戚也。餘得此函,曾口占二絕以答之曰:病渴無才轉自危,堆腸積肚是相思。

會看索我枯魚肆,瘦骨知能耐幾時。

花前病酒也風流,爭奈寒宵形影酬。

感汝殷勤頻勸誡,教儂何物可消愁。

梨影之所以待餘者若此,餘之所以感梨影者何如。遲暮相逢,嗟此緣之已晚;纏綿不解,復餘思之難芟。餘初認爲片面之相思,今則確知爲雙方之互感矣。

方餘病中,亦嘗自危自懼,自警自責,力欲擺脫此情絲束縛,還我一無牽掛之身。而今病後思量,彌增癡戀。此心又胡能不作死灰之復活者?情根不可割,病根又胡以除?明知薄福書生,終作含冤情鬼。顧後來之事,此時殊無暇計及,惟持餘一點癡心,消受此眼前狂福而已。

第五章四月

今日徇杞生之請,舉行春季旅行,赴鵝湖各校參觀焉。

鵝湖爲錫金重鎮,山水清嘉,夙稱善地,風氣之開,較他鄉獨早。學校林立,成績斐然可觀。

李率學生整隊行,餘獨棹小舟往。歸途過一村名蠻裏者,雲即昔日泰伯逃居之地。村有泰伯遺廟,規模宏麗,氣象猶新。

因率諸生入廟瞻仰,且小憩焉。

廟中主持,爲一老道士,能詩,年八十餘矣,童顏鶴髮,意致灑然,與語絕鳳雅,不作長生不死談,真有道之土也。餘口占一律以贈之曰:出門遇道士,雙袖拂紅霞。

鐵笛橫吹晚,看山不憶家。

呼童撥爐火,爲我煮瓊花。

欲叩長生旨,無言指日斜。

餘此行雖以舟代步,然亦憊甚。比歸杞瞑,草草晚膳後,亟思往華胥國一遊。

甫擬掃榻就睡,衾中有物隆然,觸於眼際,揭衾視之,則鏡架一具,中貯美人影片,亭亭似玉,飄飄欲仙。展玩之際,狂喜不自禁。鏡中人,梨影也。餘與梨影,兩情之戀愛,已臻極點,而一面之緣,尚虛佳會,疇昔之夜,月色朦朧。隔窗窺覷,苦未分明,今仍於畫圖中省識春風之面,何幸如之!此影既爲餘發現,然則今日梨影必來餘室矣。

餘復遍燭室中,冀尚有餘蹤可拾,偶見地上紙灰散亂,檢視之得燼餘紙角一,草書七字曰:“悠悠人亦去如潮。”殆爲餘不在而作也。乃即夕草一小簡,並賦四律以報之曰:僕一介書生,寄危根於客土,深蒙過愛,感極生慚。前生之因乎?令世之緣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嗚呼!僕之所以獨坐愁苦,塌然摧肝,憂憤填膺,不能自解者,亦以獨操古調不遇知音爲恨耳。今既得卿,此生爲不虛矣,復奚惜此浮花斷梗身哉!卿前書日:“非冤家則不聚,非同病則不憐。”斯言也,即我所欲言而未言者也。我心即卿心,卿心即我心。人睽兩地,情出一源。我心已爲卿剜,我身亦爲卿有矣。今日鵝湖之行,強爲同人挾去,幸卿顧我,徒使卿增室邇人遐之感。剩劫灰於地上,未識詩心;覆小影於衾中,深知愛意。此情此情,圖報維難,惟有將卿玉影,日夕以香花供奉,祝卿吟懷常健,百病皆消耳。律詩四首,一以答過訪之意,一以謝贈影之情。知我者或不嗔餘輕薄也。

鵝湖結隊偶從行,負卻殷勤訪我情。

湘管題詩痕宛在,紙灰剩字意難明。

室中坐久餘蘭氣,窗隙風過想□聲。

我正來時卿已去,可堪一樣冷清清。

暫駐仙蹤獨自看,入門如見步珊珊。

更勞寄語悲人遠,爲覓餘香待漏殘。

命薄如儂今若此,情真到爾古應難。

青衫紅袖同無主,恨不勝銷死也拼。

意中人是鏡中人,伴我燈前瘦病身。

好與幽蘭存素質,定從明月借精神。

含情慾證三生約,不語平添一段春。

未敢題詞寫裙角,毫端爲恐有纖塵。

真真畫裏喚如何,鏡架生寒漫費呵。

一點愁心攢眼底,二分紅暈透腮渦。

深情邈邈抵瑤贈,密意重重覆錦窩。

除是焚香朝夕共,於令見面更無多。

今晚得梨影復書,情深慮遠,不啻清夜鐘聲警人癡夢也。

錄其詞於下:

我來君不在,君若在,我亦不來。留詩一句,出自無心,君勿介意。至以小影相遺,實出於情之不得已,致不避瓜李之嫌,亦不望瓊瑤之報。蓋梨影以君爲知己,君亦不棄梨影,引爲同玻然自問此生,恐不能再見君子。種玉無緣,還珠有淚,不敢負君,亦不敢誤君。海萍風絮,聚散何常。此日重牆間隔,幾同萬里迢遙。一面之緣,千金難買。異日君歸遠道,妾處深閨,更何從再接霞光,重圓詩夢?贈君此物,固以寄一時愛戀之深情,即以留後日訣別之紀念耳。

是夕餘復作書報梨影,並附以二絕,聊以表明餘之心跡,蓋即梨影所謂出於情之不得已也。過三鼓始就寢。

啓誦芳札,情怨纏綿,真欲嘔心相示,讀未竟,不知何來一副急淚,將香箋溼透一半矣。卿固非懷春少婦,僕亦非輕薄兒郎,此日兩心均不克自持,總緣情絲一散,難以復收耳。

僕也不敏,生非富貴之家,長無鄉曲之譽,以乖僻之情性,擇冷淡之生涯。遭家不造,老父見背,惟一兄一母是依,孤苦伶仃,艱難萬狀。今日此身,正如一片春萍,隨風飄泊,勞人草草,寤寐難安。

今歲證鴻雪之因緣,未知明年又在何處,則兩人今日相逢,亦如風際楊花,偶然聚跡耳。況今者青鳥書來,已積千行之錦;藍橋路斷,曾無一面之緣。異日者地角天涯,水分雲隔,非特不得形影相依也,恐並魂夢亦不能偷接矣。

傷哉!傷哉!念及此而餘之悲慨,寧能自己耶?

贈影之意,僕亦知之,何寄情之深且遠也!

嗚呼!卿以冰姿玉質,淪於窮鄉僻壤之中,極盡顛沛流離之慘,此纔可惜,此恨誰知?幽蘭之挺秀於巖谷也,長養春風,孤根自保,不遇君子,誰惜馨香?

其不被溷於荒榛叢莽,見笑於李夭桃也亦僅矣。蘭耶?人耶?卿之憤泣,不亦宜耶!鵬郎雖幼,聰穎過於羣童,真卿子也。充其學力,將來可耀門楣。然則卿雖薄命,猶可少慰。視僕之沉淪,不已較勝一籌耶?

僕所遭不幸,性復耽吟,聲悽孤韻,一燈一篋,行將終其身於憂愁困苦中,今更自累不足而累卿矣。卿前言不願僕爲卿累,僕今則不能不使卿爲僕累。但自今以往,無論悲歡離合,卿既以同病人相待,僕總拼以一死報卿耳。

夫人患貪生耳,人事雖難知,極之以死,而何事不可了哉?情患不堅耳,苟能持此心於永久,人間天上,何患無相見期哉?我書至此,不禁擲筆狂呼,不復知此身何有也。

名花老去見無期,嗟我尋春到已遲。今日斷腸淚欲盡,斷腸空對半殘枝。

我自狂癡敢怨卿,本來薄福是多情。來生願果堅如鐵,我誓孤棲過此生。

今晨又得梨影書,並頒到香箋一疊,客中正乏此物,謹受而藏之。此後千行萬行,不愁寫不盡相思矣。賦四絕答之:鳳紙曾經素手摩,一回持贈意云何。

從今遠寄同心字,寫到相思語更多。

卜居若得傍蘭閨,海燕年年免獨棲。

容我桃花源裏住,此身不再出仙溪。

鎮日昏昏夢繞牀,小窗消受午風涼。

尋常一樣高槐日,偏向愁中故故長。

菜花過風麥全黃,摘葉提筐一巷忙。

今夜蠶房篝影畔,有人不睡倚殘妝。

命途偃蹇,人海飄零。元龍豪氣,久作冰消;司馬雄心,亦爲灰死。石癡行後,梨影屢勸餘東渡,並願拔簪珥以助餘行裝。自顧駑駘,侷促若此,愧無以副我玉人之期望也。深宵苦憶,萬感來來。既成長書,復吟短句:東渡之言,出之他人,無足深怪,卿能真知我者,亦以斯言勸我,得毋同於流俗人之見,與素心大相刺謬乎?繼而思之,不覺悄然而悲,泫然而泣日:“卿固愛我之深,望我之切,不忍我爲終窮天下之志士,不得已而爲此言也。”

嗚呼!卿之用心,如此其苦也,能不令我感卿戀卿、結於腸而不解、入於骨而不滅耶?雖然,卿固閨閣中第一情人也,僕則天地間第一恨人也。

疇曩心跡,已盡於《放歌》一章,卿已知之,無庸復贅。方今環球競爭時代,有進無退,有志之士,孰不欲爭先捷足,發現於經世作人之大劇常而我也獨閉門枯坐,鬱鬱不樂。惟是一腔幽憤,託之勞人思婦之詞以自遣,徒使青春白日,消磨於一吟一醉之中。

此其中實有大不得已者在,而豈敢自附於騷人墨士之林哉!

嗚呼!河山一局,已剩殘棋。風雨孤燈,空懷磨劍。念茲黃種,負我青年。今日者憤時嫉俗,竟欲將功名富貴一舉而空之,非年不如人也,纔不如人也,實自知命不如人耳。

好榮而惡辱,我非異於人情也。故每當春陽暖活之時,風日晴明之候,一草一木,皆有鬥生之心,一花一鳥,盡有矜時之意。對此韶光,少年用世之心,未嘗不怦怦欲動。而一轉念間,嘆時運之不濟,傷命途之多舛,則又未嘗不沉醉悲歌,繼之以哭而不能自己也。

當終軍弱冠之年,已有庚信江關之感,死灰終無復燃之時,枯木寧有回生之日耶?卿顧欲以乘風破浪之宗愨望我,此意良足感,此願恐終虛也。肺腑之言,若蒙鑑察,爲幸多矣。

名場失意早沉淪,賣盡癡呆度幾春。

名士過江多若鯽,誰憐窮海有枯鱗。

感卿爲我惜青春,勸我東行一問津。

我正途窮多若淚,茫茫前路更無人。

此身已似再眠蠶,補明時合抱慚。

事業少年皆不遂,堂堂白曰去何堪。

世事年來萬念灰,風波險處便驚猜。

斯人不出何輕重,自有憂時名世才。

痛餘老父,爲餘而傷其生,功名兩字,不啻與餘有不共戴天之仇,心灰氣短,非一日於茲矣。梨影因自惜而惜餘,曩者以及第花相貽,寓有深意,使餘棖觸十年前事,萬倍傷心。爾時之梨影,僅知餘爲名場失意人,初不知爲此微名,已死餘之老父。此慘痛之紀念,何嘗有一日去餘懷抱。折花相贈,原迫於憐才一念而來,餘惟自痛自傷,固未敢怨梨影之逆餘心坎,其後《放歌》一章,餘已自陳其心跡。聰明如梨影,疇不能即詩見心,相喻於無言之表。

乃自石癡東去,復感芳心,時以此逆耳之言,強聒不已,謂君亦健者,着鞭怎讓他人,鬱郁居此胡爲乎?忍哉梨影!斯言也,持刀以刺餘心,痛不至此也。汝胡不思,餘而尚有一點名心未死者,何不走馬長安,探春上苑,顧來此寥寂之鄉,共爾銷魂之侶,對泣於花殘春盡時耶?欲爲下車馮婦,餘尚有羞惡之心;欲爲投筆班生,餘已無英雄之氣。黃塵莽莽,舉步皆非;白日攸心,浮生已促。梨影既引餘爲同病,是已知餘心矣,又復苦苦相勸,意果何居?

今日復得梨影書,一片苦心,始和盤托出,彼之用意,固有較憐才一念而探焉者。餘欲懟之,無可懟也。天乎,天乎!

所以虐餘與梨影者至矣,又何爲而使此一雙可憐蟲無端會合,可望不可即耶?

嗟呼霞郎!尚願聽梨影一言乎?君書作誓死之語,君詩作非分之詞,亦知梨影果爲君何人?梨影所處之地位,尚可與君自由戀愛與否?君如此用情,果於兩人有所裨益與否?君胡不細加審度,而陡出之以孟浪也。

梨影已爲失羣之孤鳥,惟欠一死,埋香冢下,嗚咽聲聲。梨影固自有可悲者在,非爲君也。君自葬花,儂自哭花,雖然一樣淒涼,自有各人志趣。梨影與君之關係,果安在哉?

初不料因此而一線牽連,又來孽債,再接再勵,遂成今日不了之局。早知其如此,梨影即有無窮痛淚,亦當暗灑於無人之深閨,不敢爲君所聞,爲君所見,致撥動君心之哀感,惹起君心之愛戀也。

夫使吾兩人而三生石上訂有夙緣者,則相遇亦何待於今日?既無緣矣,又復相遇,此亦無可奈何之事。

放下愁腸,斬除煩惱,斯爲計之上者。其不能也,則爲文字之交,結精神之愛。月見燈前,頻傳錦字,天涯地角,不隔詩心,亦情人之末路,苦海之生涯也。

君爲梨影病,梨影未嘗不爲君憔悴;君願以一死報梨影,梨影亦未嘗不願以一死報君。

然而君固不可死,梨影亦烏可便死?此生各有未完之事,人世已無再到之春,來生之約,姑妄言之可也。必欲於今生捐棄一切,寧非大愚!以君才華卓犖,夫豈久居人下者。

男兒三十不得志,則亦已耳。君今未滿三十,正可有爲之時,又烏知其終不得志?君固自傷身世,無夢功名,然不遇梨影,則固無預梨影事。既遇梨影,而使君之性情,益復悽惻,君之志氣,益復頹唐。又復重之以盟誓,要之以他生,一若此爲畢生恨事,從此不願復問人間事者。君愛梨影而不知自愛,梨影惜君而君不自惜,夫梨影一女子耳,即令相逢未嫁,如願以償,亦何足戀!況其爲孀閨之怨婦乎?

君爲一梨影而傷心至於此極,梨影自思殊覺不類,而恨無法以悟君之癡。東渡之言,蓋欲君速離此傷心之境地,勿遲徊留戀,而自誤其無量之前程也。君戀梨影,以梨影之有微才耳。方今女學昌明,濟濟英雌,不乏才貌俱優之輩。如君矯矯,何患不逢佳偶?梨影不祥人也,極君願望,亦不過聽琴計遂,賣酒心甘,與司馬、文君結千秋同調。梨影縱不難拼此殘軀,償君癡願,而夕陽雖好,已近黃昏,名節既德,終身抱慝,君亦何取於儂也!

嗟乎霞郎,事已無可奈何,只合大家撒手。君其速悟,勿爲無益之悲。君即無意進取,而春城鶯燕,海國風光,世界花花,正大有尋歡之處。此間非樂土,速去爲佳。梨影之所以勸君者止此,君能從梨影言,是即愛梨影也。否則堅持不決,好夢終虛,悲苦殞身,兩無所益。男兒七尺,軀死自有所,爲一不可戀之女子而死,此所謂輕於鴻毛者也。君其念焉。

噫,忍哉!東渡之言,餘初謂梨影憐才心切,與餘昔日之勸石癡,同一用意,孰知彼固欲藉此離餘。而跳出情關之外,爲餘計實自爲計也。餘誠累彼,明知其無可戀而與之作非分之周旋,尋可憐之生活,使彼一寸柔腸,爲餘輾轉,燈昏月冷,徒喚奈何,不得已以勸勉之言,爲解脫之計,其用心絕苦,其抱恨良深,亦知餘讀此書,當更生若何之感想,而速能拋撇此情耶?

嗟乎梨影!汝固可憐,餘寧得已?此事發端,良由於餘一書挑逗。然使汝置而不答,則餘情亦無着處耳。何爲而瑤箋疊疊,頻傳玉女之言;香草離離,狂賺靈均之淚。青衫紅袖,同是天涯;缺月殘花,偏生幻想。蝶迷短夢,雙雙待死之魂;繭織同功,一一傳情之作。

至於今日,兩方交感,一樣無聊。欲合固難,欲離豈易?

餘固不能捨彼,彼亦何以舍餘也。埋香何事,我誠身世悲多;還淚而來,渠亦前生債重。驀然相遇,事豈無因?未免有情,誰能遣此?今乃雲君自葬花,儂自哭花,一若兩人之相感,與此事絕無關係者。

嗟乎梨影!若言殆欺餘也。事已至斯,尚有何說!餘情不二,餘恨無窮,石爛海枯,長此終古。休矣休矣!其毋再爲此苦語以勸餘,而徒增餘心之痛也。

餘讀此書,餘言又烏能已!披肝瀝血,重寫蠻箋,更賦數詩,以見餘志。梨影梨影,此爲餘第二次之誓書矣,萬千衷曲,盡在箇中。汝其鑑之,前書已志餘日記,因將此書並志之,以爲異日情天之證。記取蔓草埋香之日,便是韓憑化蝶之時。此一點真誠,或尚能取信於梨影也。

頃接手書,諄諄苦勸,益以見卿之情,而益以傷僕之心。卿乎卿乎,何忍作此無聊之慰藉,而使僕孤腸寸寸斷也。僕非到處鍾情者,亦非輕諾寡信者。

卿試思之,僕所以至今不訂絲蘿者何爲乎?僕所以愛卿感卿而甘爲卿死者何爲乎?卿誦僕《紅樓影事詩》,可以知僕平日之心;卿誦僕前次寄贈之稿,可以知僕今日之心。

卿謂僕在新學界中閱歷,斯言誤矣。僕十年塌翼,一卷行吟,名心久死。迄今時事變遷,學界新張旗幟,僕又安能隨波逐流,與幾輩青年角逐於詞林藝圃哉?

今歲來錫,爲飢寒所驅,聊以托足,熱心教育,實病未能。卿試視僕,今所謂新學界,有如僕其人者乎?至女界中人,僕尤不敢企及。僕非登徒子,前書已言之矣。狂花俗豔,素不關心。一見相傾,豈非宿孽!無奈陰成綠葉,徒傷杜牧之懷;洞鎖白雲,已絕漁郎之路。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卿之命薄矣,僕之命不更薄乎?無論今日女界中,如卿者不能再遇。即有之,僕亦不肯鍾情於二。既不得卿,寧終鰥耳!生既無緣,寧速死耳!與卿造因於今生,當得收果於來世,何必於今生多作一場春夢,於來世更多添一重孽障哉!

至嗣續之計,僕亦未嘗不先爲計及。僕雖少伯叔,幸有一兄,結扌離數年,亦既抱子,但使祖宗之祀,不至自我而斬,則不孝之罪,應亦可以略減也。

僕聞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若食我言,願與薄倖人一例受罰。卿休矣,無復言矣。我試問卿,卿所以愛僕者,憐僕之才乎?抑感僕之情乎?憐才與感情,二者孰重孰輕乎?發乎情,止乎禮義,僕之心安矣,而卿又何必爲僕不安乎?

或者長生一誓,能感雙星;冤死千年,尚留孤家。

情果不移,一世鴛鴦獨宿;緣如可續,再生駕鳳雙成。

此後苟生一日,則月夕風晨,與卿分受淒涼之況味。

幸而天公見憐,兩人相見之緣,不自此而絕,則與卿對坐談詩,共訴飄零之恨,此願雖深,尚在不可知之數耳。

嗚呼!僕自勸不得,卿亦勸僕不得,至以卿之勸僕者轉以勸卿,而僕之心苦矣,而僕之恨長矣。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僕體素怯弱,既爲情傷,復爲病磨。前日忽患咯紅,當由隱恨所致。

大凡少小多情,便非幸福。僕年才弱冠,而入世間之百憂萬憤,亦已備嘗。憔悴餘生,復何足惜!願卿勿復念僕矣。

杜牧今生尚有緣,撥燈含淚檢詩篇。

聰明自誤原非福,遲暮相逢倍可憐。

白水從今盟素志,黃金無處買芳年。

回頭多少傷心事,願化閒雲補恨天。

顧影應憐太瘦生,十年心跡訴卿卿。

佳人日暮臨風淚,遊子宵分見月情。

碎剪鄉心隨雁影,驚殘春夢減鶯聲。

客中歲月飛星疾,桑剩空條繭盡成。

萬里滄溟涸片鱗,半生蕭瑟嘆吾身。

文章憎命才爲累,花鳥留人意獨真。

浮世百年成底事,新歌一曲惜餘春。

金樽檀板能消恨,莫負當前笑語親。

才盡囊餘賣賦金,果然巾幗有知音。

寒衾今夜憐同病,滄海他年見此心。

靜散茶煙紅燭冷,凍留蕉雨綠窗深。

蕭寥形影空酬酢,夢醒重添苦楚吟。

草草數行,喃喃再誓,書去而餘之靈魂亦隨之以俱去,心頭小鹿,又復作惡。盤踞方寸間,闢戰場焉。未知梨影之閱此書也,其喜耶?其怒耶?其笑耶?其泣耶?彼欲勸餘而反爲餘勸,彼之失望將若何?彼之傷心又將若何?彼果能忘餘耶?彼閱此書,果能漠然無動?止水不波,而將餘度外置之耶?餘知其必不能也。若是則餘深苦彼矣。

然梨影當諒餘,餘豈得已哉。劫餘身世,忒煞淒涼。覓得知音,有如此恨。至於今而餘心坎中所貯之歡情,已早和萬點殘英埋於地下,疇復顧戀人世之春華,作風花之幻夢者。

此意也,梨影固知之,知之則又何必再以虛言相慰。夫餘即不與梨影遇,餘亦爲絕無生趣之人。今茲若此,初非梨影能感餘,餘自感者實深也。

嗟乎!餘書入於梨影之目者,四十八小時矣。此四十八小時中,餘固未有一分一秒忘梨影,且未有一分一秒不望梨影之飛溫語以慰餘,掬情淚以餉餘也。餘此時情如大旱之苗,深望梨影以一滴楊枝甘露,潤餘枯槁之心田,轉生機於一線。就餘意度之,梨影閱此書,必不忍恝然舍置。顧餘久望梨影書而書終不至。

噫!梨影殆絕餘耶?抑以書語突兀,躊躇而未能遽答耶?

尤奇者,每日晚餐後,鵬郎必捧書就餘讀,比兩日來,亦絕跡不至。何事輟業,豈亦與餘書有關係耶?箇中消息,欲偵無從,徘徊斗室中,心事轆轤,坐臥不知所可,木然類待死之囚。

今晚鵬郎來,謂餘日:“吾家蠶事大忙,阿母瘁矣。餘日夜助阿母喂葉,輟讀二日,先生得毋責其惰乎?”

餘聞言乃恍然於梨影所以不答餘書之故,蓋是鄉富蠶桑之利,棟花風過,同巷分功。篝影紅時,有辛勤之少婦;桑陰綠處,無姨戲之兒童。所謂“鄉村四月閒人少”者是也。餘之校中,因此而放臨時假者,已一星期矣。

鵬郎之言殆確。渠家雖不必藉此爲生計,而愛葉垂垂,舊有桑畦十畝,女紅之事,何可廢也。梨影以憔悴遺嫠爲賢能主婦,儉以持家,勤以率下,不惜以愁病之軀,任劬勞之職,盡心撫育。徹夜徨,三起三眠;殷勤待去,一絲一縷。辛苦抽來,蠶耶人耶?是同一人世間之可憐蟲也。以彼玉骨珊珊,弱如風柳,豈耐得勞苦者?蠶功瑣碎,眠食失時,自非健婦,寧能堪此?渠爲蠶擔憂,餘又爲渠擔憂矣。

餘自陷身情海以來,晨夕碌碌。課罷以後無他事,日作此無聊之酬答。詩債共淚債懼償,鄉情與世情並談。殘春筆硯,新篇積有牛腰;明月家山,故里曾無蝶夢。吟魂顛倒之餘,情思蒙葺之際,並此尋常竹報,亦復懶於下筆。不知天寒日暮,徙倚門閭者望眼穿矣。

猶憶當時惘惘出門,餘母揮淚相送,餘姊則以別後音書,諄諄囑咐。今則春光別去,遊子不歸,盼斷天涯,杳無的信。

苦哉老母!思兒之況何如也。

一行作客,忘卻老人,餘姊知之,又烏能恕餘者?而數日前餘兄自湘來書,以暑假非遙,特地舉歸期相告,謂:“弟返棹蓉湖之日,即我回頭衡浦之時。李頻詩所謂‘梅爛荷圓六月天,歸帆高背虎邱煙’者,可爲我兩人詠也。”

餘得此書,亦復漠然置之,一若反以不歸爲樂者。噫!世之真愛餘者,舍餘母餘姊餘兄外,更有何人?彼梨影愛餘之情,縱極懇摯纏綿,然豈得爲正當之愛?餘以戀戀於梨影故,將平日家庭間之至情至性,盡付淡忘,至今思之,餘誠不自知其何心矣。

趁茲蠶假,補達魚書,聊慰親心,以志吾過。兄處報章,同時將去。楚雲一片,珍重萬千。計荷風梅雨時,家人團聚,細訴離衷,爲樂當無藝也。

夜館無人,可互告語,輒復與麴生呢,而酒入愁腸,酡然易醉,不及一斗,玉山頹矣。醉後忘情,繼之以哭。

嗚咽之際,鵬郎忽至,語餘曰:“先生勿哭,阿母病矣。”

餘昏惘中驟聞是語,酒意爲之盡消,急詢以何病,且病何速也。曰:“家人謂系積勞所致。阿母己亦云然。然以餘測之,殊不類。阿母之病,爲先生前日一封書耳。”

餘益驚駭,問曰:“爲餘耶?爲餘之書耶?若烏知之?豈若母有以語若耶?”

鵬郎曰:“先生前日書中不知作何語,阿母初閱之長嘆不語,旋復哭泣。餘亦不敢問,比來愁眉苦眼,鎮日無歡。今已病不能起,餘猶時見其就枕上翻閱先生書,暗中流淚不止也。”

鵬郎欲再有言,而秋兒自外入,謂鵬郎日:“夫人喚汝,其速去。”

語次以目視鵬郎,意似不欲渠向餘喋喋者。餘亦嗒然無語。

鵬郎乃匆匆隨秋兒行。

異哉梨影!汝竟爲餘而病耶?汝嗔餘癡,今癡者固不僅餘矣。漫漫長夜,黯黯殘燈,魂魄不來,意緒若死,這番驚耗既入餘耳,餘獨何心能不悲哉?

梨影之病,良如鵬郎言。餘真無賴,逼之使然。然餘即無此書,彼亦未能忘餘。餘已爲彼而病,彼豈能獨免耶?今餘即訛言以慰彼,謂餘已願從汝勸,從今分手,不復相纏。餘爲此言,彼病之能愈與否,未可必。而餘自思,豈真能洗空心地,勘破情禪,出此割恩斷愛之舉耶?即彼情絲一縷,緊繞餘身,亦豈能自放自收,不相牽惹者?

噫!餘言既出,寧復可追?彼病而死,則餘亦死耳。餘今所以慰彼者,只此方寸間一點真情,終須表白,至後日之悲歡離合,餘既以命自安,彼亦可達觀自悟。

爰就燈下,再草長書,附以八絕,仍交鵬郎攜去。此書此詩,明知其非對症良藥,然餘言止此,餘力亦止此,其他以問彼無情之碧翁耳。

聞卿抱病,惻然心悲。卿何病耶?病何來耶?相去芻牆咫尺,如隔蓬島千重,安得身輕如燕,飛入重簾,揭起鮫綃。一睹玉人之面,以慰餘苦憶之情。閱《聊齋》孫子楚化鸚鵡入阿寶閨中事,未嘗不魂爲之飛,神爲之往也。

雖然,終少三生之果,何爭一面之緣,即得相見,亦復奚益。睹卿病裏之愁容,適以撥我心頭之憤火,固不如不見之爲愈矣。”

嗟乎梨姊!夢斷魂離。曩時僕狀,今到卿耶!卿病爲誰?夫何待言。愁緒縈心,引病之媒也;誓言在耳,催病之符也。我無前書,卿亦必病,但不至如是之速耳。夢霞、夢霞,無才薄命不祥身,重以累吾姊矣。

傷心哉!此至酷至虐之病魔,乃集之於卿身也,此可驚可痛之惡耗,乃入之於我耳也。此偌大之宇宙,可愛之歲月,乃着我兩人也。我欲爲卿醫,而恨無藥可贈;我欲爲卿慰,而實無語可伸;我欲爲卿哭,而轉無淚可揮。我不能止卿之病,我又安能保我之不病耶?近來積恨愈多,歡情日減。令又聞卿病訊,亂我愁懷,恐不久亦與卿俱病耳。尚有一言幸垂愛察,但我書至此,我心實大痛而不可止,泣不成聲,書不成字矣。我之誓出於萬不得已。世間薄福,原是多情。

我自狂癡,本無所怨。卿之終寡,命也;僕之終鰥,命也。知其在命而牽連不解,抵死相纏,以至於此者,亦命也。我不自惜,卿固不必爲我惜矣。卿尤不宜爲我病矣。痛念之餘,癡心未死,還望愁銷眉霽,勉留此日微軀,休教人去樓空,竟絕今生餘望。

麥浪翻晴柳豋風,春歸草草又成空。

庾郎未老傷心早,苦誦《江南》曲一終。

一日偷閒六日忙,忽聞卿病暗悲傷。

舊愁不斷新愁續,要比蠶絲十倍長。

佳期細叩總參差,夢裏相逢醒未知。

訴盡東風渾不管,只將長恨寫烏絲。

半幅蠻箋署小名,相思兩字記分明。

遙知潑盡香螺墨,一片傷心說不清。

怯試春衫引病長,鷓鴣特爲送淒涼。

粉牆一寸相思地,淚漬秋來發海棠。

晚晴多在柳梢邊,獨步徘徊思杳然。

目送斜暉人不見,遠山幾處起蒼煙。

惻惻輕寒早掩門,一絲殘淚閣黃昏。

不知令夜空牀夢,明月梨花何處魂。

綠窗長合伴殘燈,一度劉郎到豈曾。

只覺單衾寒似鐵,爭教清淚不成冰。

餘自聞梨影病耗,爲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者數日於茲矣。何預餘事而關心若此,殊可笑也。聞秋兒言,夫人舊有肝疾,乘時再發,心煩意亂,夜不成寐,昨日已延費醫,進平肝疏肺之劑,尚未見效也。

秋兒之言如此,然病態以目見爲真,傳言寧復足恃?使餘而得親侍梨影之疾者,則黃花人面,憔悴若何,固足以慰餘癡想。而藥鐺茶竈,事事親承,自問餘之能力,當有十倍於尋常看護婦者。

今則格於禮禁,簾外天涯,只能暗裏擔憂,那許公然問訊。

模糊想象,疑假疑真,憤念及此,轉妒彼無知之秋兒,反得常傍玉人之側,相親相近,問暖噓寒也。無已,其仍藉詩篇代語,而相慰於無形乎。

被窩私泣不聞聲,醉後傷情頓觸情。

苦溢心頭難自制,斷腸血淚一時並。

自聞病耗膽俱寒,粒粒長槍下嚥難。

竟日攢眉憂底事,旁人猶自勸加餐。

病態愁顏想未真,爐燻茗碗恨難親。

可憐檻外看花客,不及牀頭進藥人。

苦是雙眸徹夜清,一燈長伴枕邊明。

窮途無計堪相慰,共爾殘宵夢不成。

呻吟痛楚病成魔,細碎心煩苦緒多。

不奈眼前還擾擾,痴兒頑婢待如何。

藥餌何功病怎廖,平肝疏肺火還燒。

願將萬斛如泉淚,向汝心頭着力澆。

餘今下筆草此日記,拈管則手頻頻顫,久之未成一字。坐對書城,昏然如歷夢境,恍榴間若自省曰:“餘在此作日記,所書者何語耶?”即擲其手中管,就紙視之。墨沈淋漓,濡染已遍。既而審之,則爛然紙上者,淚也,非墨也。

蓋餘筆未下,而餘淚先下。紙上寫不盡之千行萬行,悉以此兩眶間之情淚雙行爲代表。而餘竟不自知,足徵餘方寸之亂矣。實則萬種深情,已歷歷鐫餘心坎。此無聊之日記,即長此不着一字,亦豈能遽付雲煙耶?

梨影之病,餘固知其爲餘。餘何爲而使彼病?彼何爲而爲餘病?當局者且迷離惝恍,不識何因,彼局外人又烏乎知之?

餘病而彼代爲憂,彼病而餘亦煩擾若此,究竟餘之痛苦尚有較彼更深者,彼一病而餘之神情益形顛倒,餘之思緒,益覺棼亂。

此心長日懸懸,若空中之紙鳶,飄飄蕩蕩,靡有定向。而餘之腦筋,則已麻木,靈魂已離其軀殼,而悠然長往。往何處?

殆徘徊於個人病榻之前耳。

有時神志稍定,若靈魂已乘風而返,告餘以個人病體若何萋瘁,病容若何消瘦,幻影重重,亂生眼底。旋轉一室,如入孔明八陣圖,昏迷不知所措。

噫!此數日間,餘雖未身爲鸚鵡,殆已形同木石,使彼病而不即愈者,餘亦將成癇矣。造化小兒,爾虐彼可憐之弱質,毋寧轉而虐餘,餘能代彼病者,事較佳也。

餘當此栗碌不寧之際,而校中兩星期之蠶假,已瞥焉過去。

功課嚴迫,殊不因餘之心有不適,而稍事寬假。蛾眉知己,情豈能拋?雞肋生涯,食原無味。形神俱敝,強要犧牲。心緒如焚,更多攪擾。恨也何如,餘實自咎。不應以枯寂無聊之人,而任此煩苦之小學教師。既爲教師,復有此許多意外之煩惱事,亂餘心曲。

餘即欲勉盡厥職,而形爲心役,心與志違。晨夕奔波,總是敷衍局面,安有所謂才具?安有所謂精神?教育界中人而盡如餘者,貽誤寧有底歟?

日來身雖在校,而憂心悄悄,鬱不能宣。同人相對,神喪色沮之態,輒流露於不自覺。有一次上國文課,既登講壇,方悟忘攜其教授本,復下壇往教室中取之。又誤攜修身教本,往返三四,而時間已過半矣。

學生見餘皆匿笑,其後口講指畫,草草了事,竟不自知作何語。噫!餘其爲傀儡教師矣。

鹿蘋察餘有異,亦頗注意,謂餘日:“君兩目紅腫,似失精光。昨夜殆未睡乎?”

餘漫應日:“然。”攬鏡視之,淚暈瑩然,猶存睫際,蓋不僅失睡也。

鹿蘋以餘客久思家,致有此狀,慰藉備至。而杞生在旁,嗤然作獰笑,又從而揶揄之。餘雖惡之,亦無以解嘲也。

餘欲探病人之真耗,而得之秋兒之口者,多恍惚不可信。

或雲稍愈,或雲加劇。有時餘問之急,則並噤而不言。鵬郎又作冥鴻,去不復至。眼前舍此雛鬟;直令餘無所用其探索。

僥天之倖,今晚乃於廊下遇鵬郎矣。呼而與之語,問:“若母病狀若何矣?”

鵬郎不答。怪而詰之,囁嚅曰:“餘不敢言也。前以病耗語先生,爲阿母所知,乃大斥責,謂若再向先生嘵舌者,必重撻不貸。阿母素愛餘,從未加餘以疾言厲色,不知此次何以狂獷至是?殆病能易性也。”

餘強笑慰之曰:“汝勿恐,茲且語我以實,不令若母知也。”

鵬郎愀然日:“先生,餘語無妨,但望先生勿再以詩若札貺餘母。”

餘曰:“何謂也?”鵬郎曰:“餘母體弱善病,顧未有如此次之劇者。數日前先生不又有新詩囑餘遞送耶?餘母得此詩後,病乃加劇,夢中時時狂囈,所語多不可解。有時推枕而起,脫指上金約指,取藥杵就牀沿力捶之,成餅,兩目炯炯露兇光,狀絕可怖。醫言是有心疾,殆難藥也。時或神識稍清,呻吟未息,呼餘至前,取鏡窺之,驚曰:‘吾乃憔悴至是耶!天乎!

吾事未了,不可死也。’則又伏枕哭,嗚咽斷續,至不能聲。

噫!先生,可憐餘母,面龐兒枯若人臘矣。”

鵬郎語時,舉袖自拭其淚。餘聞而如醉,身不期而自顫,脫非倚壁而立者,或至倒地而踣。良久謂鵬郎曰:“不意若母之病,單元至於此,此餘之過也。望汝善侍若母。且我問汝,侍若母疾者,此外尚有何人乎?”

鵬郎曰:“餘家無多人,阿姑又遠出,調湯進藥,只餘與秋兒任之。阿翁亦不常至也。”

餘始心安,蓋恐梨影大病之中,神經瞀亂,或於喫語中自露其祕密,旁人聞之心訝也。

鵬郎既去,餘回憶其言,至爲悵惘。餘懷莫訴,渠命難長,果使天公見憐,病而獲愈者,餘此後再不敢以片紙隻字,重亂玉人之心意矣。

星期日午後,餘方隱几沉思,倏門簾啓,一老人顫然入,則崔翁也。翁在平時,值餘星期不赴校,輒來就餘作長談,或檢查其孫之功課以爲常,今未親其謦欬者,亦兩星期矣。

餘觀其面和藹之色,已易爲愁慘之容,額上皺紋如織,似較平時尤多,益呈其龍鍾之老態。

坐定乃謂餘曰:“吾侄亦知阿鵬之母,已臥病兼旬耶?”

餘曰:“固嘗聞之,今已佔勿藥否?”翁搖首曰:“大難大難,老夫耄矣。自痛抱喪明而後,暮境日非,家事如毛,惟兒婦是賴。今渠病又沉頓若此,真令人焦憂欲死。”

餘曰:“是何病?而若是其可危也。”

翁曰:“醫者言病頗奇異,藥石恐難見功。以老夫之意度之,彼青年喪偶,未免鬱郁自傷。女子心地至窄,不能如吾輩男子,知逆來順守之義,自爲寬解。加以米鹽薪水,家政獨操。

弱質葳蕤,殆難堪此。昔人云:“積勞致疾,久鬱傷身。’病之由來,殆以此耳。”

餘聞而默然,暗思:此老殊夢夢,彼病明明爲我,造孽者我也。

既而翁又續言曰:“餘今日已命舟往鵝湖文學,囑筠兒速歸。渠二人甚相得,得渠歸來,爲之看護,以入耳之言,解其胸中之抑鬱,此病或有轉機之望。彼蒼者天,不佑吾宗,中道奪吾兒以去。今若並兒婦而死者,則吾家且立毀,白叟黃童,後事將不堪設想矣。”言次欷不已。

餘慰之日:“吾丈勿憂,吉人自有天相。醫言殆故作欺人語耳。”

噫!餘設言以慰彼,彼固不知餘爲此事,憂更甚於彼也。

翁又言曰:“渠未病時,飲食烹調諸事,皆自爲料理。今病莫能興,乃悉以委諸竈婢,日來必多簡慢,辱在知好,幸相諒也。”餘但遜謝。

翁既去,餘不覺自嘆曰:“暮景無多,逆境復相逼而至。

可憐哉!此老人也。餘已逼人致病,復使此頭白衰翁,煩憂莫釋,撫躬自問,誠亦嫌其太忍,顧事且奈何!”

第六章五月

崔翁有女,字筠倩,肄業於鵝湖某校。曩者清明節假返里,曾識得春風半面,一十四五好女子也。惜其婉麗之姿,已深中新學界之毒,飛揚跋扈,驕氣凌人,有不可近之色。

近來女學昌明,閨閣從風,聯翩入學。究其所得,知識未必開通,氣質先爲變化,良可慨也。梨影清才,較之老人,相去殊遠。

蓋二人皆具過人之質,不過一趨於平淡,而一趨於絢爛,一趨於恬靜,而一趨於熱鬧。遭遇不同,態度亦因之而異。故一則覺其可愛,一則覺其可憐。可憐者未有不可愛,可愛者未必儘可憐。吾輩用情,知其在彼不在此矣。

餘書至此,又憶及餘當初見女郎時,正值庭前木筆盛開,梨花盡落。餘既以一樹香雲,比此孀閨之少婦,復以萬枝紅玉,方彼繡閣之名姝。意中二美,巧有此二花爲之寫照,不可謂非奇事也。當時曾賦小詩,有“題紅愧乏江郎筆,不稱今朝詠此花”之句,亦可知餘意之所在矣。

雖然,人家女郎,何勞我加以月旦。幸此爲餘之日記,只餘一人知之。偶然捉筆,聊寄閒情,人固不能得,且所評亦至當也。

餘於梨影,憫其遇而洞其情矣。彼矯矯之筠倩,等諸隔牆春色,不甚相干。烏知其一寸芳心中,有幾許柔情蜜意?就餘意私惴,二人態度不同如此,其情性之不能吻合,殆可斷言。

然昨聞崔翁言,又似兩人平日相處,實情投意洽者,或者以貌取人,不無一失。彼女郎與梨影,惺惺相惜,一樣可憐,固大異乎餘所云耶。果爾則餘爲失言,而梨影寂寂空閨,尚有一淒涼之伴侶也。

筠倩與梨影,平時果能相得與否,茲姑勿論。即果相得矣,而此次歸視梨影之疾,果能以身代藥石與否,正未可恃也。梨影病源,餘一人知之耳,病源不去,病豈能除?

彼筠倩縱兼有慧心熱血,善爲勸慰之詞,曲盡纏綿之意,中間終隔着一層厚膜。餘知梨影必不肯遽以心事訴之筠倩,則筠倩又何從見其胸膈間物而爲之治療耶?

事有出於意料之外者,餘以筠倩歸來,於梨影之病,無所重輕,而孰知不然。兩日間個儂病耗,傳送於餘耳者,乃足令餘喜極而駭。

昨晚秋兒告餘曰:“筠倩歸後,夫人之病即十去其八九,昏者以清,囈者以息,浹旬以來,水漿未人於口者,今已能啜粥半甌矣。筠倩誠吉人,一來即立驅病魔遠去,良於醫生萬萬。

婢子願其常守此善病之夫人而不離也。”言畢,目餘而笑,若知餘聞此訊,亦必喜不自禁者。

是兒慧解人意,梨影遣以侍餘,渠既病,人侍湯藥,餘每日僅於晚餐時一見之,悄立燈前,愁容一掬,俟餘餐畢,匆匆收拾殘餚以去。今則笑聲恰恰,已復其憨癡之常態,若自表其無限之愉快者,則其所言者確也。

天相伊人,災消病退,好音自至,餘寧不喜?顧實有不可解者,彼之病,其來也若飄風,其去也若驟雨,關鍵何在,豈屬筠倩耶?使筠倩之能力,果能療彼心疾者,則彼又何爲而病?

此事餘滋不信,箇中疑有別因,殊難懸揣也。

梨影病臥以來,餘亦未有一宵穩睡。今彼病漸愈,餘憂可解,黑甜鄉中,宜有餘之位置矣。然竟不得,以其愈之奇也。

餘必欲求其故,乃至苦思冥索,輾轉終宵,東方又明,依然無寐。爲餘之雙眸者,亦云苦矣。

思之不得,轉疑彼丫鬟狡獪,造作是語以欺餘。梨影此時,或仍是昏沉一榻,懨懨作病瀟湘也。顧餘此想又於事實不合,蓋輟學之鵬郎,今夕又嘻嘻而來,就餘補課矣。

訊之良確,且日:“餘母今日已倚枕支半身起,與阿姑絮絮作閒談。餘久不見餘母笑容,今復見之,餘心滋樂。阿姑愛餘,尤愛餘母。餘因阿姑能樂餘母,乃益愛阿姑。先生亦知茲數日來,阿誰伴餘寢者?”

餘曰:“殆若母耳。”鵬郎日:“否。餘與阿姑同宿也。”

餘聆到一番報告,心益茫然,童子何知,只知戀母,今其出言之際,亦於其姑,則筠倩之爲人,良有與人以可愛者矣。

然餘不解其何以能愈梨影之病也。

餘意筠倩縱可愛,梨影之忽焉而愈,事決與彼無關。然則其故果安在耶?

思之重思之,忽大悟日:“梨影殆絕餘矣。彼爲餘牽率,同墮苦海,載沉載浮,幾瀕於死。今乃於急流萬丈之中,力求振拔,一躍而獨登彼岸,能如是乎,豈不甚善!然而餘懷渺渺,月慘雲愁,此恨綿綿,天長地久。病餘大覺,渠早爲出夢之人;劫後相憐,餘已作沾泥之絮。天乎無情,此局如何便了哉?”

疑雲一團,猶滯心頭。餘度梨影之心,必已瑩然徹悟,撥雲霧而見青天、故幽愛之疾以解,然未得其自示,則擬議之詞,又烏足據爲定案。彼意果如餘料者,亦當有一言示餘,以爲永訣。

果也,鵬郎今夕乃又以瑤緘至。餘意是必絕交之書也,孰知一罄內容,乃有想入非非,令人驚歎欲絕者。噫!梨影之愛我,可謂至矣。梨影之用心,可謂苦矣。乃錄其書於日記。

一病經旬,恍如隔世。前承寄書慰問,適瞑眩之中,不克支牀而起,伏案作答,愛我者定能諒之。梨影之病,本屬自傷,今幸就痊,堪以告慰。

君前次來書,語語激烈。未免太癡於情,出之以難平之憤,宣之以過甚之辭。情深如許,一往直前,而於兩人目前所處之地位,實未暇審顧周詳也。

梨影不敢自愛,而不願以愛君者累君,尤不願以自誤者誤君也。君之情,梨影深知之而深感之;君之言,梨影實不敢與聞。君自言日:“我心安矣。”亦知己之心安,而對於己者之心將何以安耶?

況以梨影思之,君之心究亦有難安者在也。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大舜且嘗自專。夫婦居室,人之大倫,先哲早有明訓。君上有五旬之母,下無三尺之童,宜爾室家,樂爾妻孥,本人生應有之事,君乃欲大揹人道,孤行其是,不作好逑之君子,甘爲絕世之獨夫,試問此後晨昏定省,承菽水之歡者何人?米鹽瑣屑,操井臼之勞者何人?棄幸福而就悲境,割天性以殉癡情,既爲情場之怨鬼,復爲名教之罪人。君固讀書明理者,胡行爲之乖僻,思想之謬誤,一至於此!梨影竊爲君不取也。

語云: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君癡若此,豈竟欲勝天耶?吾誠恐無情之碧翁,且以君之言爲怨讀言,將永淪我兩人於淚泉冤海而萬劫莫脫也。青春未艾,便爾灰頹。君縱不自惜,獨不爲父母惜身、爲國家惜才乎?

君風流文采,冠絕一時,將來事業,何可限量。

乃爲一薄命之梨影,願捐棄人生一切,終身常抱悲觀,將使奇談笑史,傳播四方,天下後世,必以君爲話柄,以爲才識如君,志趣如君,乃爲一女子故,而銜冤畢世,遺恨千秋。恐君雖死,九原亦有未安者,而今顧曰君心已安耶?

君誠多情,惜情多不能自制,致有太過之弊。過猶不及,君之多情,適與無情者等。梨影愛君,梨影實不敢愛君矣。

總之,此生此世,梨影與君,斷無關係。羅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婦。各有末了之事,各留未盡之緣。

冤債未償,既相期夫來世;良姻別締,何不慊於今生!

君不設誓,梨影亦不敢忘君之情。君即設誓,梨影亦無從慰君之情。

天下不乏佳人,家庭自多樂境,何苦自尋煩惱,誓死不回,效殷浩之書空,願伯道之無後,爲大千世界第一癡人哉!梨影爲君計,其速掃除魔障,斬斷情絲,勿以薄命人爲念。梨影以君爲師,君以梨影爲友;我善撫孤,以盡未亡人之天職,君速娶婦,以全爲子者之孝道。兩人之情,可以從此作一收束。

梨影固思之審而計之熟矣,然脈脈深情,梨影實終身銘感,不敢負君。爲君物色一多情之美人,可以爲君意中人之替代,恢復君一生之幸福,此即梨影之所以報君者也。顧求之急而得之愈難,寸腸輾轉,思欲得有以報君者而不可得,此梨影之病之所由來也。

爲君一封書,苦煞梨影矣。霞君乎,君非愛梨影者乎?君非以梨影之痛苦爲痛苦者乎?君如不願梨影之有所痛苦,則當念梨影爲君籌畫之一片苦心,勿以梨影之言爲不入耳之談,而以梨影之言爲不得已之舉,諒其衷曲,俯而從之。

此則梨影謹奉一瓣心香,虔誠禱祝,而深望君不負梨影病後之一書也。梨影之所以爲君計者,今已得之。崔家少女,字曰筠倩,梨影之姑,而青年女界之翹楚也,發初齊額,問年才豆蔻梢頭,氣足凌人,奮志拔裙釵隊裏。君得此人,可償梨影矣。阿翁僅此一女,愛逾拱璧,嘗言欲覓一佳婿如君者,以娛晚景。

嗣因筠倩心醉自由,事乃擱起。

君歸去,速請冰人,事當成就。筠倩與梨影情甚暱,君求婚於我翁,我爲君轉求於筠倩,計無有不遂者。此失隴得蜀之計,事成則梨影可以報君,君亦可以慰梨影,梨影之病今愈矣。

君能從梨影言,梨影實終身受賜。若竟執迷不悟,以誓言爲不可追,以勸言爲不足信,必欲與薄命之梨影堅持到底,纏擾不休,則梨影不難復病,此外無可報君,惟有以一死報君矣。

然梨影雖死,終不忘君。梨影之魂魄,猶欲於睡夢中冀悟君於萬一也。君憐梨影,知君必能從梨影言,終不忍梨影之爲君再病,且爲君而死也。率書數紙,墨淚交縈,無任急切待命之至。附呈四詩祈察。

殘宵苦憶淚如麻,只爲當初舉念差。

垂死病中驚坐起,昏燈一點忽開花。

他生有福盡堪修,何必今生定不休。

依欲替天來補恨,愁雲啼雨一齊收。

九轉螺腸苦費思,好春拼付隔牆枝。

他年璧月團闞夜,莫忘梨花淚盡時。

病起心情尚渺茫,重修密札報癡郎。

書成不見相思字,此是兒家續命湯。

嗟乎!梨影欲絕餘則絕餘矣,胡爲又節外生枝,多此一札一詩耶?夫筠倩何人?何與餘事者?亦何與彼事者?餘於世無緣,強他人之緣以爲己緣,又焉能必其如願!即如願矣,而人自人,我自我,我固無緣,人且爲我而失其緣。

我自福薄,應食此報,而人則何辜,離恨天缺其一角,豈他山之石,所能借補耶?以俗情衡之,餘年少翩翩,多情自負,塵世風華,阿誰無分?愛河汩汩,情天蒼蒼,寧獨少我何夢霞一人?游泳迴翔之地,何爲而自歧其趨,淪人於頹喪灰敗之一境?即彼梨影之用心,蓋亦爲薄命人一生已矣,爾獨何心,爲此無益之悽戀?脂粉叢中,不少憐才巨眼,爾欲用情,可用之情正多,獨不應用之於餘,夫此意何常非是!

餘亦常以之自問,年華未老,才思猶多,欲於情愛場中,覓一知心佳侶,尚非在必不可得之數,何不棄而之他,自謀幸福?天壤之間,固豈僅一飄零女子白梨影足系吾情者?然而一轉念之頃,則復塌然而!

吾生固無望也,回憶十年來之所遭,無一足稱餘意。少年人歡愉活潑之情,已爲惡劣境遇,摧折殆荊使不遇梨影者,餘且終爲木然無情之人;既遇梨影,同淪落之感,一寸心灰,居然復活。而名花已老,惆悵春風,復活之情,不期又如澆冰雪,冷徹胸腑。

總之,餘非自棄,大實棄餘,今日之事,欲餘力擯梨影於度外,餘即自問不逮,亦當勉抑此心,強歸割忍。欲餘舍梨影而他圖,則餘情無多,死而復活,活而復死,一再打擊之餘,決無此自振之能力。

梨影知餘已深,今逆餘意而爲是言,良非得已。蓋謂餘心太忍,以不遂其情之故,竟欲將人生萬有,一概捐除,事涉於彼,胡能自安?委屈求全,迫而出此,餘寧不知其旨?實則餘忍心絕世,初非爲彼一人,不過一遇彼,而餘微生一線之希望,窘然遂斬,無可再續。

人事至一敗到底,萬難轉圜之際,亦惟有逆來順受,奄奄忽忽,心絕氣平,一任彼蒼擺佈而已。徒喚奈何,固無所益,強作解人,亦寧有濟?梨影愚矣,彼之一身如風花飄蕩,悠悠無極,自爲處置,尚無把握,又焉能處置餘者?餘意彼能絕餘,事實最佳嫠婦生涯,將來或尚有苦盡甘來之日。

至餘此後何以自處?天意蒼茫,餘且無權,彼更無庸過問。

若終不能絕餘者,則餘即勉從其言,別枝飛上。而彼與餘之關係,終無法以解除。新歡不樂,舊恨彌長。究其結果,徒令餘多增一重惡業。而彼亦刺目不堪,傷心無既,是又抱薪救火之類矣。

餘知愛情者,乃純潔高尚之物,萬不可爲塵俗之見所污。

餘今抱此情以終古,事雖茫茫,而純潔高尚之質自在,一着塵緣,則我且失其爲我,不第此無聊酬答,可以不必,即昔日之一冢梨雲,亦爲多事。花魂有知,將於地下笑人矣。至此而餘意已決,則疾書四絕以報梨影。

勸儂勉作畫眉人,得失分明辨自真。

蜀道崎嶇行不得,拼教孤負隴頭春。

俯仰乾坤首戴盆,人生幸福不須論。

一枝木筆難銷恨,終愛梨花有淚痕。

天荒地老願終賒,那有心情戀物華。

不見青陵孤蝶在,何曾飛上別枝花。

便教好事竟能諧,誤卻東風意總乖。

最是客窗風雨夕,癡魂頻夢合歡鞋。

四詩直書餘之胸臆,不作欺人語。方欲交鵬郎攜去以了此事,忽念梨影讀此詩將若何耶,則復取梨影來書複閱之。而餘又爽然自失,彼病爲餘,彼病之愈亦爲餘,餘今實操彼生殺之權。餘欲彼生,則當立允此事,否則是彼得生機,而餘忍絕之也。餘可以自絕其生,惟決不可再以殘暴之行爲,加之愛我之人。詩題紅葉,有心卻是無心;人瘦黃花,一病何堪再玻彼爲此書,知餘必不忍相負。成算在胸,癥結盡解,故不藥而能霍然。

總之,兩情至此,萬無可合之理,又萬無可離之理,更萬無長此不合之離之理。天下無論何事,美滿者無所用其躊躇,破壞者必思所以補救,至於無可補救,則亦必有歸宿。今古情場,例無懸案,譬之弈也,落子已錯,則收局殊難。然明知其難而局終不可不收,收之之法,能出一生於九死之中,轉敗爲勝,斯爲最幸,否則亦至於一局全輸而止。

今梨影之於餘,一於誤投,敗象立見矣。欲不終局而止歟,勢已有所不能。然則此一局殘棋,終必有以收拾之。梨影此言,即收局之末着。此着而再失敗者,則舍一死外,實更無他法以救餘且以自救。餘即甘自暴棄,千災萬毒,一身當之可耳,顧何爲累人至死!

前次彼此相戀,固爲自尋苦痛。無可諉者,律之以義,餘爲主動,則所受苦痛之分量,自應較彼爲多。今餘允此事歟,則餘之苦痛,自然增加,而諉之苦痛,可以輕減,不允此事歟,則餘之苦痛,未能輕減,而彼之苦痛,且將增加。

餘既願一身受此苦痛矣,則凡一事而可使彼身之苦痛,過渡以加於餘者,餘皆當勉爲之以贖己過,允之宜也。況今彼所以爲餘計者,既周且至,情義悉合,有使餘不得不允者乎?

餘思至此,乃將已成之詩草,毀之弗呈,而別作一書以慰伊人之望,顧下筆之際,艱窘萬狀,汩汩思潮,逆流而上。一字一痛,此書結果,未知其爲成爲敗,或竟爲後日冥司對簿時一宗罪案,然我何夢霞終不敢曰餘心之願也。

梨影青覽:汝書來知汝病已廖,且忻且慰。至書中所述,所以愈若病者。乃大與餘忤。餘已累汝,何必再累一人?即爲汝計,亦必不願以吾二人冤孽牽連之故。而波及無辜,同淪冤海。汝爲此言,餘固知非出汝本意,不過爲餘一人之前途計耳。使餘能自將前約取消者,則汝且心安體泰,鉗口結舌。人家兒女,自有因緣,顧何忍將他人畢生之幸福,爲己輕於一擲耶?以此質汝,汝當云然。

然而餘之與汝,以情事言,則可雲至戀,以地位言,固萬無可戀。此一段悠謬荒唐之情史,汝即欲收束之,則收束之可耳。行雲流水,一夢無痕,畫蛇添足奚爲者?汝當知汝既收其舊者,此後餘即有意闢其新者,亦必不再牽汝入內,汝復何疑焉?

書至此,覺語太直率,仍有相懟之意,梨影讀之,且謂餘不諒,非所以慰彼也。則立變其語調而續書曰:餘今爲汝言之,餘實能強忍以絕汝,惟絕汝之後,望汝勿復問我。而汝固不能不問,則餘又將奈汝何?

嗟乎梨影!汝前言今生與餘斷無關係,斯言良是。

汝白氏女,崔氏婦,而餘則路人也。餘非狂且,生平不知戀愛爲何物。自遇汝而後,乃几几不克自支。然越禮犯分之嫌,所弗敢蹈。清夜皇皇,若懷大慝,魂夢亦爲不適。每一夕數驚,疑此身之已淪惡孽。自苦若此,固不如早歸決絕,尚可求身心之安適。

所最奇者,初遇汝時,早悉汝之身世,嘗視汝爲神聖不可侵犯,冀以敬畏之心,戰勝愛慕。而一點傾向於汝之真情,乃若本諸天賦,非人力所能遏抑,雖萬死有所不避。明知無分,強說有緣,則餘亦無能自解。

今即雲餘能絕汝,不過全汝而已,欲自全難也。

質言之,餘情已如揉碎之花,片片零落,欲再集合碎瓣,復爲一完美之花,上之枝頭,以媚春風,此必不可能之事。則餘惟有將此零星粉碎之情,收拾而吞嚥之,不復爲人所見。異日死後,挾以入地,或挈之昇天,待汝於黃泉碧落之間,一一出以相證。今生之事,已矣已矣,夫復何言!

雖然,餘茲喋喋向汝訴此冤苦,知已非復汝所願聞,汝所望於餘者,只欲餘允。汝書中之語,汝爲餘迴腸百轉,出死人生,餘寧不知之?以汝蘭惠之姿、冰霜之質,萬緣皆淨,一塵不驚。只以餘故,復入魔障,顛頓至於如此,餘有良心。殊未足以對汝。汝今即與餘絕,而太空無物之中,已着有一點浮雲,吹撥不去,其終不能恝然於餘也固也。餘已苦汝萬狀,今汝所求餘最後之一言,餘明知此言一出口,即定汝生死之局,其關係絕重,餘縱自問萬不肯出此。然何忍復吝茲一諾,以絕汝一線自全之道耶?

嗟乎梨影!餘今允汝矣。餘嘗謂爲人不如爲傀儡,自今以後,餘願化餘身爲木木無知之傀儡,而以處置之權屬之於汝,置餘於東則東,置餘於西則西,而此傀儡之如何下場,亦任汝爲餘收拾。

然此特諱言,餘固不能真爲傀儡也。傀儡不可爲,則惟有自置餘身於生命之外,而擇有益於汝之事,盡吾力以爲之,以慰汝心而消吾眚,至於能盡力索而止,如是而已。

病體新愈,千萬珍重。鵬郎課讀如恆,勿以爲念。

夢霞頓首。

餘就燈下草此斷腸書,滔滔若瀉,紙有盡時,而手腕且僵,兩目乃昏不見物,蓋沉悶極矣。

長吁一聲,擲筆而起。遠聽街頭寒柝,已報三更。鵬郎此時,安睡已久。深夜安得傳書之人,則藏之以待明朝。實則餘意初不欲以此書呈梨影,迫於萬難,勉強出此。明知此書一去,可全梨影,餘實不能自全。今我之爲我,止此一宵,自明日始,當另易一人,脫皮換骨,裝出一副假面目,行屍走肉,享人世間庸庸之福已耳。此短促之殘宵,不久即與吾惟一無二之情以俱逝。而對我之昏燈一穗,膏涸焰枯,亦遂與吾心同時併入於垂盡之境。

大局已定,計無可挽,則並此殘宵一晌之光陰,亦不復加以珍惜。悄然展衾而臥,一回念間,萬種癡情,已成陳跡,則轆轤心事,此時亦漸臻平坦。遽遽一枕,夢境轉酣。

比曉鍾動罷,睡味初回,懵騰間聞耳畔有人喚曰:“醒乎?

吾已待半鍾矣。”啓衾張目而視,則亂髮蓬鬆而立吾牀前者,乃爲鵬郎。

餘惺鬆問:“何時?晏乎?”鵬郎曰:“尚早。”

餘曰:“然則汝清晨奔越至此,又奚事者?”

鵬郎日:“餘方睡,阿母喚餘起耳。”

餘瞿然曰:“然則若母必先起矣,渠病新痊,胡不事休養,而早起若此?得毋又中曉寒耶?”語甫出口,忽自悔餘何爲復瑣瑣不了,此後餘於彼事,當一切付之不聞不問,斯爲最善。

尋思間,聞鵬郎答曰:“先生,吾母蓋徹夜未眠也。昨餘課罷歸寢,吾母即詢餘以‘先生有物交汝攜來否’。餘答以‘無’。彼則嗒然,手承其頤,沉思無語。俄起取牀前一豆蔻盒,將先生疊次寄呈之書稿,一一出而翻閱之,反覆不已。忽而眉顰,忽而淚落。旋餘即人睡,不復知其何作。今晨竊覘之,鬢釵未卸,猶然昨夜殘妝,其不睡也可知。”

餘聞是語,突覺胸中起一不可名狀之劇感,兜的上心,抑之愈蓬然而轉。

無已,則力忍語鵬郎曰:“汝知若母未睡,茲遣汝來,曾以何語詔汝?”

鵬郎日:“固無所事,不過囑我視先生已起否耳。先生,吾母皇皇促餘起,乃只爲此。”語已,嗤然而笑。

噫!鵬郎能笑而餘則心滋傷矣。即就枕畔取餘昨夜所書者以授鵬郎,麾之速去。

鵬郎既行,餘復掩衾僵臥,汍瀾久之。日上三竿,始不獲已而起,攬鏡自視,目腫如桃。秋兒以盥具至,則取巾力拭其淚暈,不御晨餐,惘然赴校矣。

雪鴻淚史 3 (清)李修行撰

細雨飛梅,風日盡晦,傷心撫景,益覺惻惻少歡。環顧前途,亦復沉黑若漆,乃與天時適合。而斯時也,校中暑假之期已過,循例舉行季考,竟日郎當,無術自脫。

自念心緒若此,復有此不耐之事,煩擾不休,真令人悶苦欲死。總恨當日出處不慎,不應投身學界,更不應來此蓉湖,平白地生出許多煩惱,則默呼“子春誤我”不止。

校中同人見餘悶悶不樂,均莫知所以。蓋餘以近月以來,到校供職,恆長日無歡容,且復暴怒。學生之不率教者,乃大爲餘苦。同人見慣,即亦不以爲異,謂餘殆由性僻所致,否則亦癇發耳。惟鹿蘋知餘較深,時就餘殷殷慰問,然亦隔靴搔癢,未得癢處所在。而餘則苦惟自咽,不能將難言之隱,與以示人,則相與唯唯諾諾。

然知鹿蘋心中一朵疑雲,亦正時時團結,撥之不開也。彼見餘今日尤改常度,面色如灰,疑餘且病,則力勸休息,且謂校中未了事,願爲庖代半日。餘感其意,未暮自歸。

足甫及閾,鵬郎已迎面至,低呼曰:“先生,今日歸何早耶?”餘不應而入。

鵬郎亦跡餘至室中,探袖出函,置之案上,返身欲奔。餘呼止之,欲有所詢,而心忽自警,目注鵬郎,久久不能作一語,則復面赬而微。

鵬郎不解,亦微詫言日:“先生病耶?吾視先生狀貌,乃大與曩日異也。”

餘亟應曰:“否。吾固甚適。汝且去,吾有需再喚汝。”

鵬郎逡巡遂出。

室中復遺餘一人,案頭書赫然固在,平日似此情形,餘不知幾經熟歷,殆如印板文字,未或稍易,每得一書,輒心花怒開,恨不能一目而盡,獨今日對此書,乃殊不欲觀,顧又不能不觀,木坐有頃,乃徐取閱之。文日:展誦來書,思深語苦,宛轉欲絕。想君落筆時,胸頭腸角,不知作幾次迴旋,乃有此消魂刻骨之語。

即鐵石人見之,亦當不支,矧腸斷淚苦之梨影耶?

嗟夫嗟夫!人生到此,尚復何言!君能決絕,絕之便也,抑梨影中懷杌捏,尚有所表白於君前者,則惟是耿耿私衷,盡情傾倒,固未嘗不與君同其眷戀。

而返顧己身,復念君事,均不可有此,則力遏此念使弗萌,且惴惴焉惟恐君之已洞吾肺腑,而益助君情苗之怒長,持此念也。

自遇君以迄於今,蓋半載如一日,而終不能自絕於君,則梨影所不能自解也。竊嘗思之,古今來情場中,癡男怨女一往纏綿者盡多,無不先有希望而後有愛情。美滿者不必論,彼缺陷者,當時固亦皇皇然各有所注,力向前趨,至於山窮水盡,目的終無由達,不得已而呼罷手。

然後之人論其事者,已羣笑其癡。若梨影之於君,華年已非,希望早絕,乃明知之而故陷之。落花同夢,止水再波,一若天心尚可挽回,人事不容不盡者,是誠空前絕後得未嘗有之情癡矣。

夫天使梨影識君於今日,是天不欲以梨影屬君也明甚。君即欲怨天,而天且嗔君誕妄,謂君自淪苦障耳。

嗟乎霞君!我與君前事皆謬,而我謬尤多,及今懺之,猶或可及。然我已累君,乃益不能置君,所以爲君計者,必欲使君由我而失者,復由我而得之,則前途始無掛礙,或可以稍蓋吾愆於萬一。

今君已勉從吾請,我心甚慰。然尋繹書意,低徊往復,覺允我之語,乃出之至艱,則此事似非君所願。

君意一允此事,即不能自全,蓋謂得一名義上之筠倩,即將失一精神上之梨影也。抑知此事即不發生,君已失梨影矣。亦何嘗可以自全?君苟悟者,此後可全之處正多。大事已盡,則形神俱適,而兩心之維繫,仍彌永無既。留此瑩潔朗徹之情,當放光明,共日月以照耀乾坤足矣。作如是想,則並來生一約,亦屬多贅,更何有於今生?以君高明,何觀不達,聞此言也,其亦破涕一笑乎。

五月二十日醉花樓主梨影謹言霞君吟幾。

書外另附一紙,爲七律二首,則並讀之:我本深閨待死身,何須遲暮怨芳春。

多情終爲多情累,失意偏逢失意人。

流水前番歡已逝,落花後約夢常新。

勸君莫負平生志,且向春風懺綺因。

今生來世兩休休,剩有癡魂終古留。

八九光陰消病裏,萬千心緒諱眉頭。

重重魔障除非易,滾滾情瀾遏尚流。

終是閒愁拋未得,春光不度醉花樓。

大凡人至此情愛關頭,把持不定,流蕩忘返者,十人而九。

即能辨明情字之真理,而以禮自束,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此其人固屬難得。

而情關險惡,一入不可復出,乃至痛哭呼天,埋愁入地,一腔冤憤,無處可消,終則侘傺傺無聊以死,誠不若無情者之一生安貼也。雖然,世豈有無情者,吾人呱呱墮地,既帶此一點情根,能將此情根,滋溉而保護之,發揮而張大之,擇可用之,處而善用之,方不負上帝生人之責。而收果時之爲良爲惡,正無庸顧問也。

餘生平常持一種僻論,謂情之一字,專爲才子佳人而設,非真才子真佳人不能解此情,非緣慳福薄之才子佳人不能解此真情。情之真際,於辛苦磨鍊中出之;情之真昧,於夢淚狼藉中得之。

蓋有盡者非真情,不盡者乃是真情。而情之消長,即以事之成敗爲斷。吾視世間夫婦之情,殆未有不盡者也。彼一遇即合者,固不足以言情。始離終合者,當初歷盡困難,用情雖苦,獲果殊甘,躊躇志滿,自詡豔福。泊乎華年既逝,情田漸蕪,垂老畫雙蛾,亦覺淡而無味。事過情遷,終必有灰滅煙銷之日。

白頭鴛侶,數十年如一日者,固爲情場中所僅見,矧即情終不變。而飛鳥投林,其時已至。美人黃土,名士青山,又誰向冢中枯髏,說恩論愛哉?此等已成之眷屬,其中亦不乏有情之才子佳人,惟因願既獲遂,轉不能盡其愛情之分量,身死而情亦與之俱死,是亦豈得爲幸?

反而觀之,彼不能成者,顛倒一生,艱難萬種,生則沉沉飲泣,死亦惻惻含冤,而此一段未了深情,埋於地下,或散於人間者,乃歷萬劫而尚存,共千秋以不朽,所謂“川嶽有靈,永護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終圓割臂之盟”。是亦豈得謂之不幸哉!

吾故曰:“天不使有情之才子佳人成眷屬者,蓋以庸庸之福,惟庸庸者可享,與情字無關。天生一二情種,不知泄卻幾許菁英,而不使之於茫茫情海中,作一砥柱,挽狂瀾於既倒,綿真源於一線,徒以塵世間美滿因緣,盡其情量,是即不得爲厚待情種也。”餘持此論,自矜偏解,先有一不成之見存於胸中,因之而言語行爲,不期盡趨於蕭颯一路,而不如意事,紛至沓來,捷於影響。

今則餘意中所虛構之一境,竟不幸於餘身親陷之。餘非情種,而情之迴旋繚繞於餘身者,乃至纏綿而不解。

餘已拼捐棄一生幸福,以保此情於永久,而當前苦痛,乃有爲人生所萬不能受者,如罪人之受凌遲,其難堪乃在欲死不死之間也。無可如何,作曠達語以自解,一念方作達觀,一念復涉於癡戀,此特無聊可憐之想,自欺欺人之語,實則用情既深,萬無覺悟者也。

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人以爲達矣,不知彼惟未能忘情,故歌以自遣。達如莊子,猶不免此,矧吾輩質僅中人,心非頑石,遭遇如此,其能自爲解脫耶?梨影此書,語則達矣,然僅以慰餘,實不能自慰,究之餘亦未可得而慰也。

彼果能如書中之言,一切付之達觀者,則當徑與餘絕,病又何爲僵桃代李,接木移花,不更多此一舉哉?彼若謂此事成就,可以彌補餘生之缺憾,則誠大謬。

彼意以大局爲重,以私情爲輕,而於餘此後之何以自聊,恐亦未嘗代爲計及。

嗟乎梨影!欲餘舍意中之汝,而與一愛情不屬之人強顏歡笑,餘獨何心而能耐此!此事結果,滋可懼也。坐對一燈,心跡爲晦,輒和二律,借代鵑訴。

白萍一葉是吾身,尚許浮花佔晚春。

萬古乾坤幾恨事,五更風雨兩愁人。

羅衣病後腰應減,錦字燈前意轉新。

情到能癡原不悔,又翻此局太無因。

今生事業算都休,如水韶華去不留。

已到懸崖終撒手,願沉苦海不回頭。

殭蠶絲盡身常縛,殘蠟心灰淚更流。

只有夢魂自來去,每隨明月度南摟。

餘既允梨影之請,梨影尤望此事速成,得早完其心事。而餘則意非所屬,志不在諧,且此婚姻問題,在理雖可自由,而有母兄在,亦應得其同意,胡可草草自爲解決者?矧蹇修一職,此時尚難其人,最適當者爲石癡,今又遠在異國。餘意俟石癡歸來,然後提議此事,毋須汲汲。梨影亦以爲然。

餘爲此言,意主延緩,預計石癡歸國,當在八九月之間,爲時尚遠,人事萬變,此數月之光陰,不知更歷若何變幻。使梨影對於此事之熱度,幸而下降,則一段姻緣,自可融消無跡。

而餘之初志得遂,是亦未爲非計也。

梅雨沉沉,終無霽理。一年中惟此時節,最是惱人。落落一齋,黯如窀穸,一到黃昏,更難消受。喧聲盈耳,起落如潮。

手撫空牀,欲眠不得。起視孤燈,乍明又滅。窗紙破處,時有雨花飄入,迷濛若霧,陡覺新寒驟加,襲膚難忍。則復蒙被臥,此時鄉思離愁,一一爲雨聲催起。而一片吟魂,越窗而出,更不知飄蕩至於何所。

遙想彼空閨獨處之梨影,一陣廉纖,十分悽寂。蝦鬚不卷,鴨獸無溫。掩袖含啼,淚點與雨珠並滴;展衾怯冷,愁心和香夢都清。其淒涼況味,或更有較我難堪者在也。枕上口占二絕句雲:池塘亂草長煙苗,困柳欺梅分外驕。

已覺淒涼禁不得,窗前幸未種笆蕉。

冷雨澆春春已殘,爐灰撥盡酒闌珊。

醉花樓上書窗畔,今夜平分一半寒。

清吟達曉,夢少愁多,風雨瀟瀟之中,雞聲四起矣。擁衾瑟縮,了無暖意,則亦不戀,披衣自榻而下,推窗四望,雨勢猶盛。黑雲垂垂,一天皆墨,而冷風若鏃,迎面刺人,着膚作奇痛,覺不可當。

思掩窗而入,忽遠見一人自西廓來,審之,鵬郎也。既至,謂餘曰:“先生起胡夙,寒甚,易加衣乎?”時餘身御單袷,冷至難耐。鵬郎人室取一絮襖,逼餘易之,且言日:“今晨若非吾母命吾來視,先生必中寒而玻吾每每謂先生偌大年紀,乃如一才離保抱之小孩,起居飲食,猶在在需人調護也。”

餘聞言,不覺撲嗤一笑,曰:“餘爲小孩,汝且爲大人矣。”

鵬郎亦笑,旋問餘曰:“雨風載塗,行人已斷,今日赴校乎?”

餘曰:“今日爲舉行放假之日,不可不往。校事畢,餘明日行矣。”

鵬郎驚愕曰:“行耶?行何往者?吾必不使先生行。先生住吾家佳也。”

餘笑曰:“是又奇矣。餘自有家,今客汝家者三四月,奈何不思歸?且不久即復來視汝也。”

鵬郎蹙然曰:“否。吾與先生相處久,不願一日離先生。

先生愛我,奈何舍我去?脫吾力不能挾先生者,吾必請於吾母,止先生勿行。恐先生亦不能自主也。”

餘曰:“餘欲行,若母又烏能阻餘?能阻餘者,惟有天耳。

脫雨不止者,餘且作數日留,晴後乃行耳。”

鵬郎始有喜色日:“然則吾願天一雨十年也。”

餘憐其憨,抱置於膝而吻之,隨取一箋,將兩詩錄出,置伊袖內,一回首間,奔入視母矣。

是日,校中舉行夏季休業式。午後事畢,餘即出校。風片雨絲,泥濘遍道,幾有“行不得也哥哥”之嘆。

踉蹌歸寓,外衣盡溼,雙履亦拖泥不能步。秋兒侍餘易衣納履畢,詢餘膳未。餘答以已膳。乃去。餘思就坐,而目光所及,案頭有一詩箋在,取而閱之,即和餘聽雨之作也。

情苗難潤潤愁苗,淚洗眉峯慘不驕。

自是愁心容易亂,非關昨夜聽笆蕉。

雨聲滴共漏聲殘,被冷鴛鴦枕冷珊。

拼受涼悽眠一覺,嬌兒獨睡慣驚寒。

傷哉嫠婦!鞠育孤兒,值此風雨清宵,益覺悽然弔影。火冷香銷,遲徊未寢,而帳中鼾睡之兒,時時夢中呼母,此情此景,怎生消受?未亡人孤苦生涯,盡此二十八字中矣。

方慨嘆間,鵬郎復至。

餘問之日:“汝家後院有芭蕉乎?”鵬郎日:“有之,高且過於人,其矮者亦等於餘。”

餘日:“此惱人物,何不剪而去之?”

鵬郎曰:“餘母手值此蕉,謂蕉之爲物,晴雨皆宜,晝長人倦,綠上窗紗,可以遮日而招涼,何爲剪之?”

餘微嘆曰:“風雨連宵,繁響不輟,渠獨不怕滴碎愁心耶?”

鵬郎日:“芭蕉着雨,有碎玉聲,清脆亦足娛耳。先生胡獨不喜?”

餘曰:“餘所以惡之者,正以其頻作鬧劇,擾人無寐也。”

鵬郎曰:“吾殊不然。渠自作聲,吾自尋好夢耳。”

餘日:“痴兒,汝不知愁,自不畏此絮愁之物。若汝母者。。”至此遽止,續言曰:“鵬郎,汝以餘言告汝母,此後風朝雨夕,欲得安眠一覺者,其先剪此蕉也。”鵬郎曰:“諾。”

既而鵬郎問餘日:“明日不雨,先生果行耶?”餘日:“必行。”

鵬郎曰:“吾已言於吾母,吾母謂先生離家久,必欲行者,亦不能相阻,惟囑先生六月中必一來視吾,勿待秋期也。”

餘曰:“此必汝饒舌所致。吾知汝母,必不使吾冒暑作無謂之奔波也。”

鵬郎曰:“否。此確母意,兒何敢誑。先生此去,正逢炎夏,城市煩囂,不如鄉居清淨足以避暑。與使在家悶損,何如來此小祝且先生愛花,吾家有荷花數缸,花開如鬥,屆時能踐約者,當留與先生賞玩也。”

餘曰:“謝汝厚我,請以荷花生日爲期,吾當買棹而來,與汝共祝荷花之壽。”

傍晚雨止,天忽開朗,明日之行決矣。乃將案頭亂稿,草草收拾之,納諸行篋。憶曩與兄書,約期在五月中浣,同歸故鄉,今已月杪,阿兄必已先歸,而餘尚淹滯未行,累家人盼煞矣。整理既竟,即遣崔氏紀網,赴校囑鹿蘋爲僱一艇,預備早行。

崔翁知餘將別,治杯酒以相餞,並邀鹿蘋爲陪。卻之不得,相與偕飲。長者多情,席間亦諄以早定行期爲囑。

酒闌人散,餘亦薄醉,復於燈下拈管,草留別詩數章,拉雜成之,藉爲紀念。而餘之日記簿,明晨亦將挈之偕返,當於下頁別開生面,重敘家庭樂事矣。

寓館棲遲病客身,憐才紅粉出風塵。

傷心十載青衫淚,要算知音第一人。

梅花發後遇雲英,反見枝頭榴火明。

無限纏縮無限感,於今添得是離情。

略整行裝不滿舟,會期暗約在初秋。

勸君今日姑收淚,留待重逢相對流。

兩情如此去何安,愁亂千絲欲割難。

別後叮嚀惟一事,夜寒莫憑小闌干。

夢醒獨起五更頭,月自多情上小樓。

今夜明蟾涼似水,天涯照得幾人愁。

分飛勞燕悵情孤,山海深盟永不渝。

記取荷花生日節,重尋鴻爪未模糊。

第七章六月

大抵情人交際,求之形跡,都屬虛假之情,寄諸精神,始臻真實之境。餘與梨影,知半稔矣,覿面不過一二次,且亦未有一啓齒一握手之歡,惟以詩篇代語,緘札寄情。無形之中,兩相默喻,雖形格勢禁,難開方便之門,而在兩人心中,初不以離合爲離合,形跡愈荒疏,而精神愈團結。且已知無分作鶼鶼之比翼,則亦何爭此草草之言歡,所以死心塌地,涕淚互酬,願以螺黛三升,烏絲十幅,了此離奇斷碎之緣,不願以無聊之希望,爲非分之要求。

人來檻外,跡近桑間,而適以自污其純潔無上之聖情也。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心相知矣,又何必形之相合?昭昭者可按跡以求,惟默契於冥冥者,其情乃隱微曲折而無所不至,彌淪磅礴而靡知所極。

然則我今日此行,與梨影殆未足以言別也。別之一字,對於長聚者而言。餘與梨影,以形跡言之,無時非別;以精神言之,無時或別。此後無論餘至何處,餘心坎上終當有梨影在,如影隨形不離左右。

極而言之,梨影而死,而餘心坎上之梨影終不死。即餘亦死,而餘心坎上之梨影亦終緊附餘身,隨餘靈魂之所適。質言之,梨影與餘之精神,生生死死,殆無有別時也。今日離彼而去,彼實已隨餘而歸矣,餘復何傷於此別!

雖然,妾歌白紵,郎馬青驄,情人分袂,爲離別中之最苦者。餘與梨影,可爲情人與否,尚難下真確之判斷。然而兩心如此,固不得謂爲絕無關係者。

湖上帆開之候,正樓頭腸斷之時。餘亦豈能無所戀戀?他人以爲苦者,餘偏不以爲苦,實則不言苦者其苦愈深。不苦雲者,於無可奈何中作自解語耳,於萬千苦緒中,比較而言之耳。

前日之聚非真聚,則今日之別亦可視爲假別。別情非苦,更有苦於別情者,箇中滋味,恨未能與天下有情人以共喻也。

一帆風順,朝發而夕抵家矣。將至家門,心忽自怯,唸作客半年,他無所益,只贏得一身煩惱。老母臨行之囑,言猶在耳。而數月以來,沉淪於淚泉恨海中,幾置家庭於不顧,平安兩字,屢誤郵程。縱母不怪餘,餘其何以對母?此中情事,既不能掬以示母,而懷茲隱慝,周旋於倫常之地,欺人雖易,自欺殊難。

憶餘未行之先,庭幃色笑,甘旨親承,率性而行,只有天真一味。曾幾何時,人猶是而性已非,乃至對於親愛之家人,聲音笑貌,在在須行之以假。思至此,則背如芒刺,悔念復萌。

然悔固無及,且悔不一悔矣,而卒不能自拔,則餘其終負餘之老母乎!

挈裝入室,母姊兄嫂鹹在,各展笑靨以迎餘。蓋餘兄於先二日抵家,餘姊則自餘行後,守餘之約,留伴老母,未賦歸也。

餘前見母。母審視餘面忽詫曰:“兒乎,病耶?何憔悴至是,驚若母矣。”

於是兄若姊若嫂,聞母言均集視線於餘。嫂曰:“阿叔果清減幾許矣。”

姊曰:“頑童擾擾,教授勞形,況復他鄉,如何不憊?”

兄曰:“吾弟嬌怯哉!出門不越百里,便爾不耐。如阿兄飄搖數千裏,舟車之勞頓,風霜之侵蝕,且什百倍於吾弟,而容色轉豐腴,身軀轉壯碩,此又何說?大凡人不能耐得勞苦者,即不能成事業。弟知之否?”

餘方欲答,母謂兄曰:“汝弟氣稟素弱,幼時常在病中,烏可以例汝?使家無衣食憂者,餘亦不使彼離餘一步也。”語次欷。餘兄唯唯不復言。

餘初不自知其憔悴,聞諸人言,乃復怦怦。餘容而果憔悴者,其原因固自有在,與作客之苦,實無關係。餘母之言,愛餘之至者也;餘嫂之言,順母意以慰餘也;餘姊之言,原情測理之言也;餘兄之言,寓愛於勖者也。要之諸人無一非憐餘愛餘者也。

既餘受此家人親密之慰問,復自省一己隱曲之私情,覺我未足以對人,人盡足以對我,此心益惕然不寧矣。

談話有頃,晚餐具矣。家人圍桌共食,餘母頻頻停箸目餘。

餘知母意,欲覘餘食量之佳否,餘爲之勉盡三器。餘母似有喜色,意謂餘容雖悴而食未減,可稍寬其憂慮也。

飯罷復圍坐共談。餘母瑣瑣詢餘別後事,餘一一告之,惟隱其私。餘亦知於家人骨肉之間,不應打誑語,但茲事若驟聞於老母,必疑餘有不肖之行爲,而大傷其心,故寧暫祕之。縱自知其不當,亦惟有默呼負負而已。

既而餘母顧謂餘兄曰:“今日之會,一家骨肉,盡在於是,餘心滋樂。所不足者,若父早歿,而若弟未娶耳。餘老矣,殘年風燭,刻刻自危,汝弟年已逾冠,正當授室之時,深願於未死之先,了此一重心事。兄弟無猜,室家永好,一旦撒手塵寰,亦可瞑目泉下。此事殊汲汲矣。”

餘兄答曰:“母言當,霞弟姻事,兒亦念念在茲,然好女子非易得。如弟矯矯,合匹天人。以兒所見,一派庸脂俗粉,殊未足以偶吾弟也。此事爲弟畢生哀樂所繫,胡可草草?此者歐風東漸,自由之婚比比皆是,吾母能持放任主義者,兒意不如聽弟自擇之爲愈。”

母笑曰:“吾豈頑固老嫗,以兒女之幸福,供一己之喜怒者,何干涉焉?吾所望於汝等者,只願兄弟妯娌,好合無間,互持家政於將來耳。”

餘驟聆母與兄提及姻事,不覺又驚又痛,念此事母意若欲強制執行者,餘將何以對梨影?幸阿兄解事,代爲關說,得聆母最後之一言,殆無異罪囚之獲聞赦令。而回念餘意中之事,固已早成畫餅。梨影所以爲餘計者,其事若成,殆較專制婚姻爲尤苦”則復木木若癡。

而此時餘姊見餘不語,則轉謔餘曰:“阿母已允弟自擇佳偶,吾弟旅錫半年,亦有所謂意中人乎?”

斯言也,在姊實出之以無意,而餘方涉念及私,聞之不勝疑訝,意餘之隱事,豈已爲阿姊偵悉乎?不然,何言之關合若斯也。於是面熱耳紅,不能置答。

兄嫂睹餘狀,均爲粲然,姊尤喫喫不已。餘益慚懼,至不能舉首。餘母呵之曰:“霞兒覥類新婦,素不耐嘲謔。汝爲阿姊,奈何故窘之?”餘姊聞言,笑乃止。而餘意亦解。

事後思之,蛇影杯弓,疑心生鬼,說破箇中,良可笑也。

是夜餘兄伴餘宿於東舍。餘促之歸寐,兄不可。餘日:“兄意良厚,獨不虞冷落嫂氏耶?”兄笑曰:“弟願單棲,兄亦不願雙宿也。”

餘以其言適餘中隱,於是復如曏者之疑姊者以疑兄。既而覺其非是,則又啞然自笑。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餘今者真成爲驚弓之鳥矣。

乃復謂兄曰:“兄與嫂氏,一別經年,相思兩地,一旦遠道歸來,深閨重晤,正宜乘此良宵,互傾離抱。奈何咫尺鴛鴦,復作東西勞燕。兄非無情者,何淡漠若斯耶?”

兄怫然曰:“弟以阿兄爲情蟲耶?弟夙以多情自負,亦知情字若何解釋?夫豈專屬之男女者!大凡言情不能離性,父子兄弟之情以天合,夫婦之情以人合。以天合者,雖遠亦親;以人合者,雖真亦假。人不能不受命於天,即不能捨父子兄弟之情而獨鍾夫婦之情。此情之正解,不可不辨。吾視世之自負多情者,往往徒抱一往情深之概,孤行其是,或至割天性以殉癡情。若而入者,美其名日情人,實則爲名教之罪人,君於譏焉。

頃弟所言,似尚未明情字真際,致以常情測餘。亦知吾若戀戀於兒女之情者,則何爲棄此柔鄉之歲月,度彼羈旅之光陰乎?

此次歸來,只以倚閭之望,陟岵之思,情動於中,遂被子規勸轉,以言夫婦,則一年之別,何可謂久。即雲未免有情,亦當知所先後。弟言若此,則異時娶得佳人,便將迷戀溫柔,置老母阿兄於不問乎?吾願弟爲性分內之完人,不願弟爲情場中之奴隸也。”

噫!餘兄此論,清夜鐘聲,良足發人深剩念餘今茲之所爲,蔑性甚矣。夫婦之情,猶不可過戀,矧於不可戀之情而戀之,戀之不已,淪爲癡愚,惝恍迷離,而莫知所適。幸可自救者,中情之毒雖深,而一點良知,猶未盡昧。至萬不得已時,終當制私情以全天性。然此時一腔情緒,半含怨憤,半帶悲哀,欲忍難忍,言愁更愁,無一可告人,無一足自解。則方寸靈臺,已多內愧,受責於良心,乃較聽命於父師之前,待罪於法庭之下,慘酷不啻數倍。

用情一不慎,自苦至於如此,則少年血氣之過也。自訟良久,謹答兄日:“聞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弟此後不敢再談情字矣。”乃相與抵足而寢。

天涯遊子,一旦雙歸,比來年天倫團聚之樂,無美滿於此日者。餘母已笑逐顏開,不復愁眉苦眼。餘亦暫脫愁城之厄,覓歡笑於當前。槐陰攤飯,竹院分瓜,婦子嘻嘻,笑言一室,極酣暢淋漓之致。

晚來浴罷,同坐乘涼。餘兄則徐揮蒲扇,以別後所遭,娓娓爲吾等道。海客談瀛,聽者忘倦。餘姊間或攙以諧語,博得慈顏一粲。餘臻此境,恍離地獄而登天國,聽仙樂之悠揚,如向我胸頭,奏恨海瀾平之曲。無窮哀感,倏如蟬蛻,屑層剝卸,障翳一空。

信乎外情之蔽,終不敵內性之明也。倫常之樂,人皆有之。

棄之而別尋苦趣,寧非大愚?世界一煩惱場也,就中真實之樂境,舍名教外,直無餘地。

人生此世,苟使天倫無缺陷之事,優焉遊焉,全其本性之真,亭此自然之福,已足以傲神仙而輕富貴,又奚事得隴望蜀,馳心外騖哉!

大凡人之性靈,莫宜於養,莫不宜於淚。一涉外感,則聰明易亂。而外感之來,復多愁少樂,則生人之趣短矣。吾今自情海復返性天,已深知此中之苦樂。

上帝而許餘懺悔前情者,已當立收此心入腔子裏,奉老母以終天年,於願已足。然而一場幻夢,雖醒猶癡,況復多所牽涉,何可中道棄捐!總由子春勸駕,生此枝節。事至今日,始深悔出門之孟浪也。

浹旬以來,餘日向家庭尋樂,一切煩憂熱惱之事,暫釋於心。明知樂不可久,而悲者無窮,姑作得過且過之想,盡找之所當爲,使老母不爲我而多所愁悶。此即找近日對於家庭之唯一主義也。

戚友輩聞餘兄弟歸來,各加存問。門外時聞剝啄,室中不斷話潮,如汪子靜庵、邵子挹青,尤爲餘苔岑夙好,亦復時時過從,相與讀詩賭酒。日雨重聯,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蓋又有彭澤歸來之況味焉。

長日如年,佳趣正復不少。蓋自父死兄離以後,此爲最樂之時期矣。乃不意彼萬惡之病魔,日夜環伺餘旁,復乘此歡情暢適之餘,而忽焉惠顧。

當此炎炎大暑,鬱氣如蒸,披襟當風,庶乎稱快。而我乃伏處若繭,擁絮被作牛喘,寒熱交作,頭汗涔涔,其苦殆無倫比。雖只餘一人受之,然家人爲餘病故,已盡易其快樂之心腸,而爲憂愁之滋味矣。

一家之中,餘母焦憂尤甚。餘既以胸隔間之祕密,負母於冥冥,復以形體上之損害,陷母於擾擾,伏枕以思,爲子者殊不應若此。餘亦不自解餘身之何以慣與病爲緣也。

此次之病,來勢雖劇,幸系外感,尚非難治。服藥數劑,即已退減。既而成瘧,間日一作,醫者謂病勢已轉,可保無虞。

荏苒兼旬,老母之精神,業爲餘消耗盡矣。

餘病作時,餘母刻不離餘。餘兄爲餘皇皇求醫藥,幾無停趾。餘姊餘嫂,亦均改其起居之常度,攢眉蹩額而問訊焉。直至餘病少瘥,而後衆憂始解。

憶餘之病於崔氏也,侍餘疾者,鵬郎、秋兒二人而已。雖問暖噓寒,調湯進藥,事事經心,總是不關痛癢,未免粗疏,使多情之梨影,能親至餘之榻前者,或能如家人侍餘之無微不至。然而禮防森嚴,內外隔絕,病耗驚傳,徒令彼芳心悶損。

而餘亦一榻孤眠,淒涼無荊

今餘病於家,而周旋於餘側者,母也,兄也,姊也,嫂也,無一非親餘愛餘之人。至於忘餐廢寢,勞神焦思,而祝餘之速愈,至性至情,每至疾病時而愈見。而外感之纏綿,總不及天倫之密切者。此番驟病,殆天欲以家庭間之至情至性,一一實演於餘前,而啓餘以覺悟之門也。

餘至此益覺餘之所爲,殊無一分足以對母。不第母也,即推誠相愛之兄,而餘亦報之以欺罔自顧此身,已爲天地間不孝不弟之人,無處足以容我。餘之外疾可除,餘之內疚又寧有已時耶?

餘於病中睹家人親愛之狀,思潮之起落愈頻。餘之知覺,藉以完全回覆,覺人各有誠,惟餘獨僞。餘亦有本來面目,今果何在?身着茵席,如臥針氈,不寧特甚。既而思之,餘惡未極,非不可補救者,今宜先求一安心之法。欲安此心,惟有將餘之隱事,和盤托出於餘母之前,而求母赦餘。然終有所畏怯而未敢直陳,則奈何。

思之重思之,餘其先訴之餘兄乎?兄爲敵體,且又愛餘,餘已自陳懺悔,兄或能存寬恕,不至峻責,令餘難堪。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餘復何憚而嚅嚅不能出口耶?

思既決,餘乃秉餘之誠,鼓餘之勇,將半年情事,含悲帶憤,傾筐倒篋而出之,而聽餘兄加以判斷。

兄初聞餘言而駭,既而曰:“弟平日喜讀《石頭記》,反覆玩索,若有至味,形之吟詠,至再至三。吾固知弟已深中此書之毒,將來必爲情誤,今果然矣。”

餘曰:“一時不慎,墮落情坑,今已自知悔悟,願揮慧劍,斬斷情絲。從前種種,均可作爲死去,還我自由之身,懺我一生之孽,未知兄能宥弟前失而許弟以自新否?”

兄目餘而笑日:“談何容易!吾見有蹈情網而死者矣,未見有人而能出者也。弟少小多情,宜有此等奇遇,惟用情貴得其當,於不可用之地而強用之,是爲至愚。弟今已迷失本性,陷入癡情,即欲力求擺脫,心亦恐難自主。蓋男女苟以真情相交際,不合則已,如其合也,則如磁引針,如珀拾芥,又誰得而分離之?有時自覺,知戀愛之無益,託懺悔以自解。然而一轉念間,又復纏綿固結,如陰霾時節,偶放陽光,不久即復其故態。弟言將誰欺耶?”

餘日:“兄言然,餘固終不能忘梨影也。惟餘今欲求此心之安適,不得不強忍出此。明知陷溺已深,此心正復難恃,亦決持餘毅力,以良心天理,與情魔決一死戰。最後之勝負,未可知也。”

兄聞言,若誤解餘意者,卒然問曰:“弟與彼妹,果相愛以純潔之情乎?抑參以他種之慾乎?弟其明告我無諱。”

餘曰:“兄以弟蹈相如之故轍耶?彼姝質同蘭慧,意冷冰霜,豈可幹以非禮者?即弟雖不肖,亦知自愛,常持圭璧之躬,不作萍蓬之想。兩情之交際,不過翰墨因緣、淚花生活而已,他何有焉?”

兄日:“吾亦知弟或不至此。雖然兩人酬答之作,能容阿兄一寓目乎?”

餘慨然曰:“何不可者。半年中之成績,盡在餘書篋中。

兄自取閱之可也。”

餘言竟,授兄以鑰,啓篋出所藏,錦箋疊疊,厚逾數寸,一束斷腸書,首尾俱備,酬答之詩詞,亦雜諸其中,一時苦不能竟。

餘兄略閱數頁,嘆曰:“如此清才,何減淑真、清照,無怪弟惘惘至是。阿兄已爲受戒之僧,閱此而一片心旌,亦不覺微微豋動矣。”既叉言曰:“奇哉此女!纏綿如彼,貞潔又如此,情網陷人,一何可畏。勒馬懸崖之上,挽舟惡浪之中,無定力者殆矣。”

既而閱至梨影病後之書,拍案而起曰:“此計抑何巧妙!

若人不僅多情,亦且多智,於無可奈何之中,出萬死一生之計,既以自全,又以全人。一轉移間,而恨事化爲好事,殆煉石補天手也。”復顧語餘曰:“彼筠倩者,弟曾識其人乎?其才其貌,果能如彼書中所稱道乎?”

餘日:“識之,固絕好一朵自由花,書語非虛也。”

兄曰:“然則此事信爲弟無上之幸福,弟意又如何者?”

餘囁嚅而答曰:“彼病後以此書相示,有挾而求,在勢餘必得允。然茲事滋巨,一人胡敢擅專?當稟諸堂上,然後取決。

彼亦謂然,故今尚擱起也。”

兄曰:“此無慮,老母之前,一掉舌之勞耳。弟不憶前日之一席話耶?母於弟之姻事,念念在茲,且許弟以自由。有此良好姻緣,知之無不允者。弟如羞於啓齒,餘當爲弟玉成之。”

餘急止之曰:“否。此固非弟願也。”

兄不悅曰:“弟言傎矣,不願將奚爲?豈真欲作鰥魚以終老耶?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殉無謂之癡情,蔑人倫之大義,此至愚者不爲,而謂弟爲之乎?然弟徑情孤往,不計其他,一身之事,或非弟所恤,獨不爲若人計乎?彼系一十分清淨之人,以弟故而陷於憂辱愁惱之境,古井波瀾,於焉復起。弟之誤彼已多,今彼已藉此自脫,弟猶苦苦相纏,不肯知難而退,則弟之愛彼,究屬何心,良不可解。以餘思之,彼所以爲弟者至矣,茲事在義,弟不能不允。”

餘曰:“弟初亦欲勉允之以了此局,顧我心匪石,終無術以自轉,即強爲撮合,而擔個虛名,愛情不屬,則人亦何樂?

我亦徒滋身心之累。自維此生,不祥實甚,已誤一人矣,何爲再誤一人以重餘孽?此所以躊躇而不敢承也。”

兄曰:“此又誤矣。弟與若人之交際,不過夢幻之空花,究何嘗有一絲系屬,弟顧自比曾經滄海之身,遽作除卻巫山之想,寧不可笑?微論因情絕倫,不得謂之合義。世之多情人,以不娶終其身者,大抵有夫妻之關係。故劍情深,遂甘獨宿,斷無有戀必不可得之情,而置人生大事於不問者。如其有之,其人之行爲,背謬已極,不啻自絕於人類,猶得靦然自號多情耶?餘爲弟計,若人用情甚摯,而見理至明。弟既眷眷於彼,必不忍彼之終爲弟累。精神上之愛戀,既相喻於無言,名分上之要求,復何慳於一諾!事成之後,弟縱不能盡移其情,使之別向,亦當強自遏抑,而盡人生之所當荊異日閨房好合,敬愛有加,亦不可使汝妻因缺愛而生怨望。如此則對人對己,兩兩無虧,方可爲善補過之君子。非然者,一意狂癡,流蕩忘返,公私兩負,情義皆乖,生固無自適之時,死亦留無窮之恨。人格已失,罪惡叢身,以言愛情,愛情安在?弟乎!其毋執迷不悟,而墮落至於無底也。”

餘兄侃侃而言,警餘至深。此事餘已允梨影,惟全由強致,心實未甘。今聞兄言,乃知餘之存心,一無是處。餘可自絕於人,詎能自絕於家?並何能自絕於梨影?

一念之轉移,判善惡於霄壤,餘今決如兄言,懺吾已往之愆尤,副彼未來之期望,洗清心地,不着妄想矣。乃答兄曰:“弟今悟矣,願從兄命與崔氏締姻。‘惟老母之前,將如何關白,兄其善爲我辭。”語未已,忽聞履聲細碎,達於戶外。餘等立止其談鋒。移時推扉而入者,則爲餘母。

餘母既入,顧餘等而言曰:“頃吾於戶外,聞汝等談興甚濃,胡吾至遂無聲?所談何事,能語老身耶?”餘兄笑而不言。

母復顧餘曰:“兒病今愈矣。吾意尚宜再服藥數劑,以爲病後之彌補。”餘曰:“毋須,兒已無病,精神亦健旺如常矣。”

母復曰:“兒體素羸,又不善營衛,病魔遂乘虛而入。此後飲食臥病,宜留意自攝,勿時時致疾,重貽若母憂也。”

餘未及答,餘兄攙言曰:“霞弟之病兒知之,乃心病非身病也。母欲絕彼病根者,可毋使之再赴蓉湖,不出戶庭,可佔毋咎也。”餘聞言驚甚,急目止之。餘兄置不顧。

母不解所謂,瞠目致詰,更見餘慌急之狀,懷疑滋甚。餘兄視餘而笑,既而曰:“此事胡能欺母!弟其自陳,毋事靦覥。

弟誠有過,可速懺悔於慈母之前。弟今已知悔,想母當仁慈而恕弟也。”

餘仍俯首無詞,念欺母良不當,但似此何能出口,?久之,心竊怨餘兄之見窘。有頃兄復曰:“弟既不言,兄當代白矣。”

餘母躁急曰:“趣言之,趣言之,何事作爾許態耶?”於是餘兄遂以箇中情事,宛轉達於母聽。

而不待聆竟,勃然變乎色,指餘而詈曰:“汝做得好事,乃欺老母。祖若父一生積德,爲汝輕薄盡矣!吾誠不料汝有此卑劣之行爲,爲何氏門楣辱也!”

餘泣訴曰:“兒罪滋大,知難求母恕,惟尚有所稟白於母前者。此事發端,不過爲‘憐才’兩字所誤。圭璧之躬,固未敢喪其所守。回頭雖晚,失足未曾。天日在上,此心可憑。母信兒者,或能恕兒也。”

母怒叱曰:“汝猶以未及於亂自詡有守耶?亦知人之善惡,原不必問其行爲,當先問其心地。故《大學》必先誠意,《春秋》重在誅心,苟心地不良,即行爲能自強制,而其人負慝之深,已終身不能湔滌。男女之間,禮防所在,稍涉曖昧,即幹罪戾。況爲孀婦,則嫌忌尤多。汝乃挑之以情詞,要之以盟誓,使彼黃花晚節,幾誤平生。即雲止乎禮義,而此心實已不可問,豈必待月西廂,聞琴邸舍,始得謂之文人無行哉!汝平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今甫與社會交接,即首犯此淫字,且犯此極惡之意淫,一生事業,盡隳於此,此後尚復奚望?吾不知汝何以見死父於九原也!”言已,憤然遽出。?

餘知母怒劇,不敢多言,惟默自引咎,悔恨幾無所容。

餘兄起謂餘曰:“弟勿謂餘多事,須知此難終祕。母至愛弟,怒尚可回。餘當爲弟善言勸解。俟慈顏稍霽,即以姻事語之,十八九可望成就。弟毋焦急,坐待好音可耳。”

餘曰:“任兄爲弟處置,弟甚感兄,成敗均無所怨也。”

餘兄頷首,即亦別餘而出。

餘兄去後,餘徨斗室,意至不寧,恐母意難回,兄言無效,餘將終身見棄於家庭,名教中無復有餘立足地。以是中心惴惴,震盪靡定,如罪囚待死刑之宣告。

危坐良久,忽聞一片足音,自遠而近,雜以餘姊笑語之聲。

餘知此事姊已盡悉底蘊,此來又將肆其謔浪,令餘難堪,殊無術以藏此羞顏。

馳思間,餘姊已翩然竟人。餘兄從諸後,姊且笑且前曰:“弟毋悶悶不樂,餘特來報喜。崔家姻事,阿母已承諾矣。”

餘不語,轉目餘兄,以覘其信否。兄頷首示意,知姊所言者確也,於是心爲稍寬,而默感餘兄不置。

旋姊又語餘曰:“弟今將娶美婦,能容我先認彼之嫂氏乎?

玉照安在,可將出以飽餘眼?”餘答以“無”。

姊微慍日:“弟毋誑我,劍弟頃語餘,若人有小影贈弟,畫裏真真,已不知喚過幾千萬遍。劍弟已見之,獨靳我何也?”

餘亦笑答曰:“是誠有之,惟所有權屬諸我,不示姊將奈何?姊窘我者屢矣,此所以報復也。且此物,獨不可爲姊見,姊見之又將添得許多嘲諷之資料矣。”

姊前握餘手,復以一手理餘之發,狀至親愛,婉語日:“吾之愛弟,請汝恕我,而示我以玉人之影,吾此後不再窘汝如何?”

餘兄亦笑言曰:“今日之事,微阿姊之力不及此,試思老母盛怒之餘,言豈易人?若無姊從旁加以贊助,則慈顏如鐵,決非阿兄三寸不爛舌所能奏效。在理弟當有以報姊,區區一影,復何靳於相示耶?”

餘聞言,回握姊手,懇切言曰:“姊乃助我,然則敬謝姊。”

即檢篋取影片授之。

姊受而凝視,久久無語,狀似神越。既而淚眥瑩然,盈盈欲涕。

餘睹狀詫曰:“姊素抱樂觀主義,平時笑口常開,若不知人世有戚境,今胡對此而無端垂淚耶?”

餘姊嘆曰:“哀樂相感,人有同情,吾豈獨異?所不可解者,彼蒼者天,胡於吾輩女子,待遇每較常人爲酷。以若人風貌之美,才思之多,宜其含笑春風,永享閨闈之福,而乃命薄於花,愁多若絮。紅顏未老,情影已孤,俯仰情天,殊不由人不生其悲慨。”言次,以巾自拭其淚,若爲梨影抱無涯之戚者。

餘聞而愀然,念人世間傷心女子,聞之者殆無不動其憐惜,固不僅餘一人獨抱癡情也。餘兄亦黯然無語。

木坐有頃,餘姊忽轉其笑靨,謂餘曰:“弟與若人,奇緣巧遇,雖禮防難越,傾吐未遑,而情款深深,已至極處。得一知己,可以無恨,何慼慼爲?且若人雖佳,徐娘丰韻,已到中年,小姑妙齡,當復不惡。召和而緩至,得失足以相償,明年此日,行見鴛鴦作對,比翼雙棲,不復念學泬寥天際,有悲吟之寡鵠矣。非然者,一箭雙鵰,亦何不可!文君無恙,只須一曲鳳求凰,便可勾卻相思之債,又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餘趨掩其口曰:“姊真無賴,才替人悲,又說出幾多風話,不怕口頭造孽耶!”

姊莞爾曰:“弟何猴急乃爾!吾與弟戲耳。實則若二人之情愫,良不得爲正當。弟誠多情,何處無用情之地,奈何獨眷眷一可憐之孀婦?茲者奇兵獨出,足以戰勝情常舊夢如姻,復何足戀!弟爲一身計,爲大局計,總以拋棄此情爲得。”

餘應之曰:“然。弟頃受老母一番訓責,方寸靈臺,已復其清明之本體,從此豁開情障,別就良姻,詎敢重尋故轍,陷此身於不義乎?”

姊曰:“吾弟明達,宜有此轉圜之語。若人耿耿之懷,諒亦深冀弟之能若是也。”

夜燈初上,家人傳呼晚餐。餘以餐時必復見母,心??然,趑趄人室。家人已畢集,餘亦就座。偷眼視母,乃不復以怒顏向餘,言笑洋洋如平時,且勉餘加餐焉。乃知慈母愛子之心,初不以一時之喜怒爲增減,偶然忤之,如疾風驟雨,其去至迅,剎耶頃已雲開見日,依然藹藹之容。舐犢之愛,人同此心。而爲人子者,受此天高地厚之恩,不思珍重此身,爲顯揚圖報之地,而惟撓情喪志,恣意妄爲,重陷親心於煩惱之境,自顧實無以爲人。

思至此則復內訟無已,且食且想,不覺着爲之墮。餘兄睨餘微笑。餘姊餘嫂則默侍於旁,不發一語,含笑相向,各爲得意之容。推其心,殆皆以日間老母一諾,陰爲餘賀,故不期而面呈愉色。

餘此時已不知爲羞,亦不識爲喜,只覺家人一片傾向於我之誠,人於餘心,使餘胸頭忽發奇暖,如坐春風,如醉醇醪,栩栩焉,醰醰焉,心身俱化,而不知其所以。

有頃餐畢,餘母復訊餘數語,大致關於姻事者。既又以日間未盡之言,加餘以警飭。餘俯首受教,更魚再躍,乃告辭歸寢。

是日以後,餘心漸臻平適,恍釋重負,清淨安閒,度此如年之長日,顧諸念既息,而胸際伏處之情魔,復乘隙躍躍欲動。

半年來經過之情事,乃於獨坐無聊之際,時時觸撥。

心頭眼底,憧憧往來者,胥爲梨影之小影。餘初亦欲力抑之勿思,顧愈抑而思乃愈亂,則自怨艾,胡吾心與彼,結合力乃若是其強且厚,至於念念不能或釋!才作悔悟之語,而心與口終不能相符?一剎那間即又應念而至,不獲已手書一卷,而貫注其全神之閱之,冀自攝此心,不涉遐想,而乃目光到處,倏忽生花,視書上之文,若滿紙盡化爲“梨影”二字,疑其疑幻,惘然不能自決,則復廢書而嘆:“異哉此心!今不復爲餘所有,餘復何術足以自脫?則亦惟有聽之而已。”

然當此情懷撩亂之時,忽憶及餘母訓誡之語,兄姊勸勉之詞,則又未嘗不猛然一驚,汗爲之溢。復懸想:夫姻事既成之後,爲狀又將奚若?更覺後顧茫茫,絕無佳境。此身結果,大有難言。人生至此,真此抵羊觸藩,進退都無所可。他事勿論,即欲使此心暫人於寧靜之境而亦不可得。只此一端,已足坑陷餘之一生而有餘矣!

獨居深念者數日,梧階葉落,夏序告終,荷花生日之期已過,鵬郎臨行之約,勢不克踐。涼風天末,盼望之切,自無待言。餘其有以慰之矣,乃以別後情事,成詩八律,投諸郵筒。

無端相望忽天涯,別後心期各自知。

南國只生紅豆子,西方空寄美人思。

夢爲蝴蝶身何在,魂傍鴛鴦死也癡。

橫榻窗前真寂寞,綠陰清晝閉門時。

天妒奇緣計不成,依依誰慰此深情。

今番離別成真個,若問團圓是再生。

五夜有魂離病榻,一生無計出愁城。

飄零便是難尋覓,肯負初心悔舊盟。

半卷疏簾拂臥牀,黃蜂已靜蜜脾香。

吟懷早向春風減,別恨潛隨夏日長。

滿室藥煙餘火熱,誰家竹院午陰涼。

階前拾得梧桐葉,恨少新詞詠鳳凰。

海山雲氣阻崑崙,因果茫茫更莫論。

桃葉成陰先結子,楊花逐浪不生根。

煙霞吳嶺催歸思,風月架溪戀病魂。

最是相思不相見,何時重訪武陵源。

一年春事太荒唐,睛日簾櫳燕語長。

青鳥今無書一字,藍衫舊有淚千行。

魚緣貪餌投情網,蝶更留人入夢鄉。

欲識相思無盡處,碧山紅樹滿斜陽。

碧海青天喚奈何,樽前試聽懊儂歌。

病餘司馬雄心死,才盡江郎別恨多。

白日聯吟三四月,黑風吹浪萬重波。

情場豔福修非易,銷盡吟魂不盡魔。

夜雨秋燈問後期,近來瘦骨更支離。

忙中得句閒方續,夢裏呼名醒不知。

好事已成千古恨,深愁多在五更時。

春風見面渾如昨,怕檢青箱舊寄詞。

小齋燈火斷腸詩,春到將殘惜恐遲。

一別竟教魂夢杳,重逢先怯淚痕知。

無窮芳草天涯恨,已負荷花生日期。

莫訝文園成病懶,玉人不見更無詩。

緘既付郵,忽憶第二首頸聯,語殊不詳,似非憶別之詞,直類悼死之作,欲反之加以竄易,則已無及。不知梨影閱之,其感傷又當何若?若不幸此詩竟成兇讖,亦未可知,於是心爲悵然。是日之晚,忽得梨影書,並制履一雙相遺。殆因餘爽約,遽興問罪之師耶?乃開緘誦之曰:青帆開去,荏苒彌月。懷想之私,與日俱永。念君歸後,天倫樂敘。風塵困悴,爭看季子之顏;色笑親承,先慰高堂之夢。半載離衷,於焉罄盡;一室團聚,其樂融牽而妾煢煢空閨依舊,自君去後,意彌索然。孱軀衰柳,家事亂絲,耳目之所接觸,手足之所經營,焦勞薅惱,無一不足損人。環顧家庭,老人少談侶,亦岑寂其無聊。稚子失良師,復頑嬉而如故。

蓋君去而一家之人,胥皇皇焉有不安之象。固不僅妾之抑抑已也。

比來酷暑燒心,小年延景,侍翁課子之餘,惟與筠妹情話,偶展眉顰,此外都爲惟悻思君之晷刻。晨興卻鏡,午倦拋書,聽蕉雨而碎愁心,對蓮花而思人面,深情自喻,幽恨誰知?不待西風,妾腸斷盡矣!

乃者金錢卜罷,有約不來;秋水枯時,無言可慰。

或者善病文園,夢還化蝶,豈有多情崔護,信失來鴻。

將信將疑,無情無緒,君心或變,妾意終癡。未知慈闈定省之餘,夜燈笑語之際,曾否以意外姻緣,白諸堂上。從違消息,又復何如。望達短章,慰我長想。

錦履一雙,是妾手製以遺君者。隨函飛去,略同渡海之鳧;結伴行時,可代遊山之屐。納而試之何如?

六月二十八日梨影襝袵。

荷花生日之約,餘不過姑妄言之。明知言歸以後,非屆秋期,不能離家庭而他適,加以病魔爲祟,直到如今。梨影亦已懸揣及之。餘知彼意,初不以失約爲餘咎,不過懸懸於筠倩之姻事,欲得餘確實之報告耳。更視雙履,細針密縷,煞費工夫,想見晝長人倦,停針不語時,正不知含有幾多情緒。前詩意殊未盡,續賦四絕,寄以慰之。

線頭猶帶口脂香,錦履雙雙遠寄將。

道是阿嬌親手製,教人一步一思量。

萬種癡情懺落花,判年春夢恨終賒。

等閒莫訝心腸變,猶是當初舊夢霞。

殷勤撮合意重申,曾向高堂宛曲陳。

莫道郎癡今已去,不將深恨絕人倫。

緣在非無再見期,不須多事費猜疑。

待聽鬼唱荒墳日,便是人來舊館時。

第八章七月

餘行時曾與梨影約,彼此別後通函,必如何可免爲家人窺破。後知崔翁老邁不治事,米鹽瑣屑,從不過問。如有外來函牘,由梨影代閱,需復者,則請命於翁而已。所以一緘詩訊,不妨直達香閨,無慮旁落他人手中也。

若彼欲通函於餘,則萬難直遂,須用他種祕密傳遞之法。

繼乃思得一人,即汪子靜庵。靜庵爲餘至友,情逾手足,其家僅一弱妹,餘無他人,囑渠轉達,可無失事之虞。故前日之雙履一箋,即由靜庵處轉遞而至。

靜庵爲他人作寄書郵,初未知寄者爲誰,而此葛履五兩,乃制自摻摻之手,而爲美人之貽也。至餘之爲此,亦非願以祕事告人,蓋以靜庵交好,殊非外人,無事不可與言,且渠亦失意情場者,若知之必將動其惺惺相惜之情,而爲餘陪掬傷心之淚也。

今日午後,餘獨坐書室,頗涉遐想。忽有不速之客,至則靜庵也。靜庵此來,意頗不善。彼蓋亦以前次郵遞之品,突如其來,苟無別因,何必多此一轉,以是懷疑滋甚,欲就餘得其實。讀見餘神惘之狀,十分中已參透其六七,含笑詰餘。

餘語之曰:“良友,此事餘殊無意祕君。但此間非可語之地,奈何?”

靜庵曰:“久不與子偕飲,今晚同往對山樓覓一醉何如?”

餘曰:“可哉。”即匆匆易衣,與之俱出。

既登酒樓,呼杯共酌。靜庵復申前請。餘即悉傾胸中之隱,且飲且談,聲淚俱下,不覺瓶已罄而餘言尚滔滔也。

靜庵憮然有間,拊案言曰:“有是哉,情之誤入也!以子之才,當求世用,文章華國,懷抱傷時,勉我青年,救茲黃種,急起直追,此其時矣。奈何惹此閒情,灰其壯志。君不自惜,我竊爲天下蒼生,致怨於斯人之憔悴情場也。”

餘曰:“子責我固當,然人孰無情,何以處此?子今日與餘侃侃而談,深恐餘之不悟。猶憶三年前與蓉娘喁喁泣別時,我亦勸子不得耶?”

蓋靜庵曩眷一妓,妓名秋蓉,慧而能詩,與靜庵有齧臂盟,唱酬之作殊夥。風波歷盡,娶有日矣,爲強有力者奪去。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靜庵引爲終身之恨,至今猶鰥也。

當時靜庵聞餘言,夷然曰:“蓉娘耶?彼一妓耳,烏可以例子今茲之所遇!”

餘曰:“否。人雖殊而情則一。子與蓉娘情愫,固自不保我今重提君之舊事,不過藉以證明人生到此關頭,當局者胥不能打破。子歷劫之餘,情灰寸死,一聞人之身陷情關,知將蹈已覆轍,宜有此警告之語。然子當日與蓉娘之繾綣,餘固目擊之。即兩人酬和之作,餘亦耳熟能詳。猶憶得有一夕子醉後傷情,伏枕大慟,傾淚如潮。蓉娘聞之,親臨撫慰,止君之哭,待君人睡始去。子次日賦四律紀其事。餘一字未忘也因吟曰:一度持觴一斷腸,醉時慟哭醒時忘。

牽衣嘎咽悲難語,拂袖馡微近覺香。

疊就錦衾還暱枕,付將銀鑰教開箱。

雙生紅豆春風誤,枉費殘宵夢幾常

枕函低喚伴無聊,多謝雲英念寂寥。

哭挽裙裾探鳳?,驚回燈影見鸞翹。

洗空心地歡難着,蹴損情天恨怎消。

離別太多歡會少,倍添今夕淚如潮。

剩有癡心一點存,悲歡離合更休論。

繁花雨後憐卿病,亂絮風前託我魂。

難制惡魔撓險計,剩拋血淚報深恩。

青衫檢取明朝看,無數啼痕透酒痕。

意中人許暗中憐,不斷情絲一線牽。

西鳥有生同聚散,春蠶到死總纏綿。

多愁紫玉空埋恨,誰覓黃金與駐年。

安得掃除煩惱劍,一身飛出奈何天。

吟畢,靜庵笑曰:“於記憶力佳哉!”餘日:“君詩我記得者甚多,不僅此也,還憶有一次子與蓉娘,因讒傷和,後經剖明心跡,言歸於好,子亦賦四律紀之。其詩哀豔刻深,直人次回之室,餘最愛誦。”因復吟曰:時刻風波起愛河,讒脣妒眼似張羅。

相思無力吟懷減,孤憤難平死趣多。

情入丁年偏作惡,夢迴子夜怕聞歌。

歡愁滋味都嚐遍,心鐵難教一寸磨。

酒醒衾單了不溫,囚鸞誰與致存存。

魂牽重幕輕難系,影失孩燈暗愈昏。

蛺蝶狂拼花下死,嫦娥險向月中奔。

情深緣淺癡何益,畢竟三生少舊根。

偶戲何須太認真,心期一載百年身。

玉臺有恨堆香屑,銀燭無言照淚人。

忍死心情拼痛惜,含羞意緒試嬌嗔。

反因青鳥傳訛信,又得身前一度親。

隔絕歡蹤夢化灰,斷雲一片鎖陽臺。

微詞着處偏生惱,怨臉回時得暫偎。

紅豆悔教前世種,翠蛾終肯爲郎開。

可憐淚似黃梅雨,一陣方過一陣來。

吟未竟,靜庵止餘曰:“可矣。此種詩當時自謂甚佳,及今思之,真不值一笑。餘已刪棄,子乃拾而志之於心,又奚爲者?”餘視靜庵,言雖出口而淚已承睫,則他顧而笑曰:“時非黃梅,何陣雨之多也?”既復謝曰:“我戲君,無故撥君舊恨,良不當。顧君亦無事強作態,實則君之情固癡於我者,則亦不必以五十步笑百步矣。”

靜庵急曰:“我何嘗癡?當時逢場作戲,未免有情,事後即如過眼浮雲,了無?礙。子僅記此數詩,亦知我尚有懺情十律之作乎?”

餘日:“子之懺情詩,吾亦見之。雖不能盡憶,而沉痛之句,今亦猶能背誦。如日:‘百喙難辭吾薄倖,三年終感汝多情。’又曰:‘事從過後方知悔,癡到來生或有緣。’子詩中不嘗有是語耶?今生不了,癡到來生,其癡至矣。而今顧自謂不癡,謂非欺人之語而何?”

靜庵啞然曰:“我欲自解而反授子以柄,我亦不辯,茲且談君事。夫我癡矣!人之所以償我癡者亦見矣。苦海沉淪,有何佳境?子固不癡者,殷鑑不遠,何爲步我後塵,亦陷此沉沉之魔窟?我恨回頭之難,而子抑何失足之易也?”

餘曰:“此則我不自知。我本一落寞寡情之人,何以一着情緣,便爾不能自脫?大約上帝不仁,慣以此情之一字,顛倒衆生之心理,特構此離奇苦惱之境以待。餘之自陷,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致。即君與蓉娘之情事,當日亦豈能自主者?明月梨魂,秋江蓉豔,都是斷腸種子。而我與君乃不幸而先後與此斷腸種子爲緣,一擔閒愁,行與君分任之。渺矣前途,又曷從得諉卸之地耶?”

靜庵曰:“然則君今癡矣,癡且甚於餘矣。裙釵禍水,良非虛語。古今來不乏英雄豪傑,到此誤平生者,則亦何責於爾我。然如餘者,無才厭世,生終無補於時,即撓情喪志,鬱郁以終,亦何足恤!如君則胡可與我比?英才碩學,氣蓋人羣,異日者得時則駕,投筆而興,爲蒼生造福,爲祖國爭光,匪異人任也。茲當鵬程發軔之始,便以兒女情懷,頹落其橫厲無前之壯氣,情場多一恨人,即國家少一志士。今我所望於君者無他,君固富於情者,可將此情擴而大之,以愛他人者愛其身,以愛一人者愛萬人,前程無量,何遽灰頹!君今所遇,可謂之魔。腳跟立定,則魔障自除。蓋喁喁兒女之情,善用之亦足爲磨勵英雄之具。惟貴乎徹悟之早耳。”

餘曰:“如君所言,我不敢當。然君固愛我,且爲過來人,故言之警切若此。顧我今亦悟矣,茲事不久當有結果。雖癡無已時,而情有歸宿,則亦足以自慰而慰人。且明告君,若人於餘固亦深惜餘之因情自誤,屢以男兒報國爲言,向餘東指,勸駕情殷,又知餘貧,或無力出此,並願拔簪珥以供餘薪水,慧眼柔腸,婆心俠骨,巾幗中所無也。愧我駕駘,望塵莫及。頻年抑塞,壯志全消。加以遇合離奇,情緣顛倒,傷春惜別,歌哭無端,悲己憫人,精神易損。白太傅贈詩潯妓,固老大之堪悲;韓熙載乞食歌姬,亦傷心之表露。俯仰天地,感慨平生,直覺得一身如贅,萬念都灰,更何心此支離破碎之河山耶?”

靜庵離案而起曰:“吾乃未知,若人固紅拂之流,能於風塵中識佳士者也。果爾則君淪落半生,獲斯知遇,尚復何求?

而贈珠有意,投抒無心,花落水流,春光已去,癡戀復奚爲者?

從此盡鏟有情之根,自圖不世之業。凌煙閣上,得識姓名,離恨天中,別開生面,豈惟好男兒所爲,抑亦所以慰知己之道也。

君倘有意乎?”

餘聞言,惟含淚連點其首,竟不能答一語。靜庵又曰:“察君之意,類有所躊躇而未決。君頃言此事將有結果,所謂結果者,又何說乎?”

餘爽然日:“我忘未語君,君亦不必慮我。我爲若人所感,誓不爲並命鴛鴦,行目作換巢鸞鳳矣。”因以筠倩姻事語之。

靜庵聆言,撫掌曰:“妙哉此計!女陳平良不愧也。既報君癡,復償君恨。轉移之頃,而缺陷之事,已美滿無倫。若人爲君,洵可謂情至義荊君於若人,萬不可負彼苦心,而虛彼期望。”且言且拍餘肩曰:“因膩友而得嬌妻,書生豔福,信不淺哉!我當爲君浮一大白。”言次,舉杯引滿而立酹之。

餘見靜庵作此態,乃回憶餘兄初聞是事時,亦同此狂喜之神情,同此贊成之表示。夫瓦全不如玉碎,庸福不抵深愁。此種委屈求全、別枝飛上之行爲,良非深情人所宜出此。即強勉而行,亦屬終身抱憾。而旁觀者聞之,每以爲可賀,亦不可解者也。乃止靜庵曰:“君醉耶?風狂乃如許,我以君爲良友,故示君以實。君亦潦倒情場者,箇中甘苦,寧不共嘗,胡不爲同病之憐,而亦作隨聲之和?君尚如此,舉世滔滔,抱此不白之懷,又復誰可告語?我欲效古靈均,拼汨羅之一擲矣。”

靜庵擲杯嘆曰:“子以我爲不諒耶?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我豈不識君心所在?然情爲恨介,恨比情多,自古鐘情人,都無良結果,況君之所遇,尤屬例外。大局如斯,君即欲不趨於此途而不得。春蠶心死,劈開同繭之絲;雛鳳聲清,另譜求鳳之調。是何不謙,有甚爲難!蓋以情言,以義言,此事胥不能免。若人已思之爛熟,此真多情而能善用其情者也。且情也者,無形中結合之物,本不以塵世土木形骸之離合而爲增減。君既心乎其人,則此心不死即此情不死。其餘未淨之塵緣,即爲人生應盡之責,無可逃避。一家雖微,猶有國在。時局艱難,人才寥落,梁父吟成江山相待久矣。彼蒼與人以頂天立地之身,豈專爲末路才人,作殉情之用者?君何所見之不廣也!”

靜庵言時,頗極慨慷激昂之狀。餘微頷而笑曰:“最誠然矣。然我聞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固見小而失大,君亦未免此明而彼暗。春歸一夢,鰥以三年,隔江杉桃葉,已無再見之期。小圃梅花,直有終焉之概,是又何說以自處耶?”

靜庵撲嗤一笑曰:“諾。吾將娶矣。”因相與極歡而散。

餘與靜庵一席話,不可作尋常朋友謔浪之調。蓋靜庵爲人,我所深佩,平日披肝瀝膽,無不可以相示,其所言愛我至切,純爲肺腑深談,不類皮膚慰藉。我頑不如石,豈竟有頭終不點耶?惟我所不解者,世之多情人,無一不聰明絕世,而一惹情絲,則聰明立變爲懵懂,往往勸人易而自勸則難。

彼靜庵者,非多情種子耶?當彼與蓉娘死生訣別之際,十分眷戀,一味悲哀。我亦嘗以忠告之言進,而彼顧處之漠然,曾不能動其毫未。今我墮情網,彼即以昔之勸彼者轉而勸我。

我雖感其誠,而心乃愈苦,覺其言愛我滋甚,而逆我心坎也亦滋甚。設身處地,大略相同。信乎難乎其爲當局矣。

今而知情之一字,實爲鑑人靈根之利器,不中其毒則已,一中其毒,即終身不能自救,至於聰明銷盡而不覺,事業摧殘而不惜。即或惕於大義,不敢爲過激之舉,受家庭之責備,爲親友所周旋,勉抑私情,曲全大局,有形之軀體,不過如傀儡之隨人佈置。而此心之隨情而冥然一往者,固已萬劫不復。質言之,凡傷心人之懷抱,決無可以解勸之餘地也。

然亦幸有此人倫之大義,障此氾濫之情流,俾溺於情者,知人生各有當負之責,佛門不容不孝之人,不能不於死心塌地之餘,爲蒙首欺人之舉。非然者,一經挫折,便棄身家,孽海茫茫,不知歸路。芸芸情界衆生,寧尚有完全之人格耶?

歲序如流,不爲愁人少駐,越兩日而河鼓天孫歡會之期已屆。天上有團闞之喜,人間無晤聚之緣。對此佳節,彌增忉怛,思而不見,我勞如何,此真所謂人似隔天河也。

遙想梨影此夕,畫屏無睡,臥看雙星,更生其若何之感想?

其亦與小姑稚子,陳瓜果,供蛛盒,仿唐宮乞巧故事,以遣此良宵乎?其亦憶李三郎、楊玉環長生一誓,成就了夫夫婦婦,世世生生。懷人天末、情動於中,不覺悵望銀河而亦有所默祝乎?

餘念及此,又憶起餘之兒時情事矣。餘方髫齡,曾與學友數人,共賦七夕。諸友皆作纏綿綺麗之詞,餘竊非之,成詩云:“烏鵲填河事有無,雙星未必戀歡娛。怪他宵旰唐天子,不看屏風耕織圖。”

諸友見之,笑曰:“牛女渡河,不必有是事,不可無是說。

詩人即景成吟,聊以寄興,更何容辨其有無。而子乃作此嘔人之腐語,煞風景,煞風景!”

後諸詩上之餘父。餘父獨取餘所作者爲冠,並獎勵之,謂:“詩以言志,髫齡思想若此,將來必非脂香粉澤恨綺愁羅中人物也。”

噫!今則何如,一樣七夕,而前後之觀感大異。昔之怪三郎者,今且與三郎互表同情矣。餘父之言,卒乃不驗。甚矣人之一身!己亦不能自主,思想恆隨境遇爲轉移,而情感之生,每出於不知不覺之中,殊無術足以自閒。

人生斯世,而爲靈物,豈得謂之福哉?然三郎癡情,雙星感之,餘之癡情,雙星亦得而感之歟?是未可知。他生未卜此生休。誦唐人馬嵬坡詩,能不對此沉沉之遙夜,天高地回,結想茫茫,數盡更籌,下無邊之涕淚耶?

一年之中,惟初秋氣候最適人意。於時炎威盡退,清光大來,心頭眼底,正不知有多少塵氛爲之盪滌。然而人事顛倒,哀感之貯於心者,已凝結成團,推之不去。即值此涼秋亢爽,亦無殊盛夏蘊隆,到眼秋光,都化作愁雲一片。

宵來望月,涼蟾撥水,照徹詩心。遊神清虛,一空塵障,若絕無粘滯於胸中者。既而徘徊就枕,冷簟如冰,夜籟騷然,。

寒螿咽露,發感時之哀音;病葉驚風,作辭枝之怨語。殺那之頃,而嬲嬲愁魔,又爲喚起。輾轉終宵,恨秋曙之遲矣。

不幸而雨雨風風,叫囂竟夜,則一枕淒涼,更覺萬愁如海,震盪靡定。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箇中情味,堪乎不堪?想具有傷秋懷抱者,靡不同餘之悽悒無歡也。而當此秋愁無賴、萬難排遣之時,天際鴻音,忽焉雙至,蓋一則個儂詩訊,一則開學報告也。拆函閱之,其第一箋爲補送別四首。

句雲:

積雨連朝溪水生,吳門歸棹鏡中行。

扁舟一葉人無幾,滿載離愁也不輕。

別夢依依廢曉妝,一心祝汝早還鄉。

出門不見帆開處,歸去空房獨自傷。

憶罷來時憶去時,來來去去總相思。

揚帆孤客無吟伴,只有瀟湘枕上詩。

錦箋疊疊貯瑤囊,鴻去痕留跡尚香。

讀罷留行詩六首,酬君清淚兩三行。

再閱第二箋,爲《暑後懷人》八絕,蓋得餘病訊後之作也。

忽得癡郎字數行,爲儂憔悴病支牀。

含情慾寄相思曲,只恐郎聞更斷腸。

了盡塵心懺盡癡,小窗獨坐自追思。

金釵折斷渾閒事,翻累他人悵後時。

信誓情深我實悲,刺心刻骨恨無涯。

不須更說他生活,便到他生未可知。

終日顰眉只自知,想思最苦月明時。

闌干獨立應難說,此景人生幾度支。

能結同心不合時,池塘夜夜蕁嬌姿。

從今不更留荷種,免對鴛鴦有所思。

悵望銀河別有天,涼風陣陣到窗前。

今宵看月情難遣,卻笑娥也獨眠。

一番好夢五更天,若有詩魂繞枕邊。

愧我情癡神竟合,如膠如漆伴君眠。

當初弄筆偶相憐,別後離懷各一天。

聞病頓添愁百結,祝郎風貌總如前。

情詞頑豔,意緒纏綿。七字吟成,芳心盡碎。一番病耗,又驚我玉人不少矣。更閱校中來函,知開學之期,爲七月二十日。

計時餘尚未能成行,不如先以書復梨影,免得渠望穿秋水也。

書詞如下:

蘭緘遙賁,喜鵲先知。剖而讀之,深感愛意。又復浣誦佳篇,只有深愁一味,離恨千絲,字裏行間,呼之欲出。一領舊青衫,又把新痕溼透矣。嗚呼!情癡哉兩人也,情苦哉兩人也。

方兩人之初遇也,偶然筆健,不類琴挑。兩首吟蘭之草,許結同心;一枝及第之花,不堪回首。斯時也,兩人之情,尚在若離若合之間。繼而一語傾心,雙方刺骨。我有孤棲之誓,卿有始終之言。從此簾外衣香,花間吟韻。春光別去,我不無寫恨之詩;燕子飛來,卿亦有傳情之作。

斯時也,兩人之情,正在難解難分之際,無如破鏡難圓,斷釵莫合。秋娘老矣,杜牧狂哉。名士沉淪太早,如許傷心,美人遲暮偏逢,空悲薄福。於是淚雨不晴,疑雲漸起。情關一入,永無出夢之期;苦海同沉,不作回頭之想。猝集惡魔,難免一誤再誤;痛揮冤淚,不知千行萬行。

斯時也,兩人之情,雖在多誤多疑之時,已入極至極深之境。無何榴火齊明,萍蹤難駐。昔作他鄉遊子,今爲客路騷人。一聲珍重,萬語叮嚀。此後卿住空閨,我歸故里。南浦魂銷,只餘草色;西樓夢斷,不見玉容。伴此藥爐茶竈,病忽淹纏;傳來錦字瑤箋,情尤宛轉。

六月之約已虛,一面之緣莫卜。醉花樓中,臨風灑淚;夢霜閣裏,對月愴懷。癡莫癡於此矣!苦莫苦於此矣!溯自春後相逢,旋於夏初賦別,才覺風清荷沼,忽悲月冷豆棚。爲日無多,傷心已極。即令崔護重來,人面尚依然於此日;只恐劉郎再到,風情已大減於曩時。

傷哉傷哉!燕子樓中,孤影照來秋月;桃花源裏,落英誤盡春風。文君未必無心,司馬何曾有福。羅敷有夫,莫戀花殘月缺;中郎有女,不妨李代桃僵。強解同心之結,別栽如意之花,無可奈何,殊非得已矣。

嗟嗟!子綠陰濃,今世之情緣已錯;天荒地老,來生之會合何時?溪永不平,吳山蹙恨。夢霞心死,梨影神傷。卿意云何?我辰安在哉?歸後早將私意,上訴高堂。白頭解事,諾已重乎千金;紅葉多情,功不虧夫一簣。只此佳耗,可慰遠懷。

乃者涼風幾陣,報道新秋;長笛一聲,催人離思。

不用三年之艾,病榻已離;再遲十日之期,吟鞭便起。

人原前度,緣又今番。視我容顏,爲誰憔悴?埋香冢在,淚跡可尋。素心人來,詩盟再續。爲時非遠,稍待何妨?絕句四章,聊以奉答。之意,筆豈能宣。

爲憐薄命惜殘春,我豈情場得意人。

回首幾多煩惱事,一生惆悵悔風塵。

傾心一語抵知音,愁病奄奄直到今。

幾幅新詩兩行淚,燈前如見美人心。

黃葉聲中夜雨時,錦箋寫不盡相思。

可憐夢斷魂飛處,枕淚如潮卿未知。

情緣誤盡復何求,壯志全消也莫酬。

只有空門還可入,芒鞋破鉢任雲遊。

七月中元,俗亦呼爲鬼時節,各地多有賽會建醮放焰口之舉。人爲鬼忙,滋可笑怪。而值此時節,往往天氣釀陰,陽烏匿而不出,悽風惻惻,零雨濛濛,以點綴此沉沉之鬼世界。蓋入秋以來第一種傷心時候也。

在此天愁日慘之中,餘之家庭幸福,亦於以告終。餘兄得閩中故友函招,定於二十一日赴滬,乘海輪人閩,匆匆整理行裝,安排車馬,家中驟現不靖之象。而餘於別人之先,先爲送別之人矣。

湘中多志士,餘兄頻年浪遊,足跡不離彼土,得與諸賢豪交接,盡知世界大勢,痛祖國之沉淪,民生之塗炭,非改革不足以爲功,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今已名列同盟,共圖大舉。

此次入閩,蓋應某軍署中某友所招。友亦湘中同志,佔某署中重要位置,招餘兄往,蓋有所企圖也。餘兄在外所爲,於家中未嘗宣佈。臨行之際,餘獨送兄至舟中,乃密爲餘道之,且慷慨言曰:“時局至此,凡在青年,皆當自勵。以吾弟才華氣概,自是此中健者。阿兄早深屬望。今春書勸吾弟辭家出遊,本欲藉此以磨鍊弟之筋骨,增進弟之閱歷,開拓弟之胸襟,爲將來奮發有爲之地。不意此次歸來,知弟一出家庭,便投情網,英姿未改,壯志全非,反不如在家養晦。不見可欲,即無所增長。而少年固有之精神,或不至消磨至此。阿兄實深惜之,惟以茲事重大,恐驚老母,故遲遲不爲弟言。今將行,乃不能復忍。弟須知人生在世,當圖三不朽之業。而立功一項,尤須得有時機,不可妄冀。今時機已相逼而來,正志士立功之會。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匈奴未滅,何以家爲?蓋以身與家較,則家重而身輕;以家與國較,則國重而家輕。男兒以報國爲職志,家且不足戀,何有於區區兒女之情而不能自克?吾弟勉矣,從此排除雜念,收拾放心,愛惜此身,以待世用。一席青氈,本非驥足發展之地。今年已耳,明春如有機緣,當令吾弟至海外一遊,一面灌輸學識,一面與會中同志接近,爲立足進身之基。

改革之事,此時尚在經營期內,時機未熟,萬難妄動,最速亦當俟至一二年之後。在此期內,正足爲吾弟前途進取之預備。

姻事一層,老母已允,便爲無上幸福,亦屬應盡義務。此外情田葛藤,都宜一力斬盡,莫留殘株餘蒂於心胸。蓋男兒生當爲國,次亦爲家,下而至僅爲一身。固已末矣。矧復爲情網牽纏,不能自脫,至欲並此一身而棄之,則天地何必生此才,父母何必有此子,即己亦何必有此想。想吾弟或愚不至此也。言盡於此,行矣再見。”

餘聞此發聾振聵之詞,不啻棒喝當頭,心乃大動。時餘兄已送餘至船頭,臨風小立,俯視江流,慨然有感,即指而誓之曰:“弟獨非男兒哉,自茲以往,所不苦心忍性,發揚振厲,如阿兄今日之言者,有如此水!”言已,即蕭然登岸。餘兄亦撥掉逝矣。

踽踽歸家,回思餘兄贈別之言,乃與日前靜庵醉後之語,同一用意。此種思想,本亦爲餘腦筋中所有,男兒抱七尺軀,有四方誌,爲國爲家,均分內事。奄奄忽忽,與草木同腐者,可恥也。惟是人之志氣,每隨境遇爲消長。

餘自有生以來,常回旋於此惡劣境遇之中,致少年銳進之氣,常如錐處囊中,悶不得出。今且摧折殆盡,厭世之念漸深,而傷心之事未已。自問此生,會當於窮愁潦倒中了之矣。曩者梨影不嘗以東渡之言勸我乎?彼之勸我,亦正與餘兄、靜庵之意相同。餘不自惜,而人均爲餘惜之。餘實自棄,於人何尤!

天降大任,行拂亂其所爲,古來英傑,恆從困苦中磨鍊而出。餘今茲所遭拂逆,安知非天之有意玉成?故爲自棄若此?

前塵已杳,來者可追。且責我者都爲愛我之人,而梨影亦其中之一。餘於梨影,自問實無以償其愛。只此一端,或即所以償之之道乎?生乎運命,百不如人,惟此一點勇往之血氣,則固有諸己者。一旦奮發,或尚不至如駑駘之不能加以鞭策,而終必有以償餘之願望。

今姑少安,事至山窮水盡,無能自全,則志決身殲,孤注一擲,終當於槍煙彈雨中,尋餘身結果之所在,不較勝爲困死情場者之庸庸無價值乎?餘志之,餘志之矣。

餘兄行後,餘母未免減歡,諸人亦各同惘惘若有所失。餘於是不得不少留數日,藉慰家人。至二十八日,始宣告成行。

蓋此時距開校日已一星期,勢不能再延矣。

旬日之間,兩番離別,方餘兄弟歸來之時,固已預料其有此。在他人猶能自遣,餘母老境頹唐,曾不能久享家人團聚之樂,一月之光陰甚迅,而膝下雙雛又次第分飛,不見蹤影,忽悲忽喜,何以爲懷。父母在,不遠遊。思之思之,吾輩良有愧於此言也。

而此次老母臨行之囑,尤諄誡至再,刺刺不可驟止。蓋以洞矚餘之隱衷,此行益不能不多所顧慮。一念及餘客中之苦,一念又及餘意外之緣,勢既不能止餘勿行,心又不忍舍餘竟去,則惟有將此盡情誥誡之言,爲深憂乎?餘思至此,心腑蕩然,空無所有,直欲與此艇以終身,不復再履塵世。而轉念之頃,乃復嗒然若喪,蓋似此生涯,人人能辦到,卻人人不能想到;人人能想到,卻又人人不能辦至。塵緣擾擾,慾海沉沉,一入其中,不可復出,則誠無如何耳。

晚餐既罷,舟子爲餘鋪設衾枕,囑餘早睡,既而自去,不脫蓑衣,甜然人夢。

餘復出艙,立船頭遠眺。時則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一彎涼月,徐渡橋欄。橋影弓弓,倒映波心,清可見底。睡魚驚躍,微聞唼蝶之聲;螢火兩三,飄舞於岸旁。積草之上,若青磷之出沒。俄而月上樹梢,巢中老鴉,見而突起,繞枝飛鳴,良久始已。

遠望長天一色,明淨無塵,惟有樹影成團,東西不一,作墨光點點,以助成此一幅天然圖畫。似此清景,人生能有幾度?

而忍以一枕黃粱辜負之乎?兩岸人家,閩焉不聲。

回矚兩舟子,月明中抱頭酣眠,鼾聲乃大作。蒼茫獨立,同餘之慨者何人?若輩舵工水師,生長江鄉,此種風景,固習見之。習見則不以爲奇,且亦不能識其趣。吾輩能識其趣者,又不能常見。此無邊之風月,真實之山水,所以終古少知音也。

蘇子瞻《石鐘山記》固亦嘗致慨於此矣。

玩賞久之,又不期對月而思及老母。今晨餘別母出門之際,天猶晴朗,乃不意而中途猝遇此無情之風雨。餘固飽嘗顛頓之苦,餘母懸念行人,應亦心魂爲碎。此時月到中天,人遙兩地,當必有摩挲老眼,對此清光,耿耿不能成寐者。嗟乎餘母!亦知兒亦在此山橋野店之間,望月而思母耶?

思至此,不覺清淚浪浪,與宵露俱下,潑面如冰。夜深寒重,不能復禁,則長嘆歸艙,出懷中日記簿,就燈下記此一日中變幻之風波、複雜之情緒。

此日記簿餘挾之以行,意將俟達彼都後,再志鴻泥,不圖先在此夜半孤舟中,走此閒筆。書成,更附一詩於後,以寫今夕之狀況。時篷背露華,正盈盈如瀉珠也。

日暮扁舟何處依,雲山回首已全非。

流螢粘草秋先到,宿鳥驚人夜尚飛。

寒覺露垂篷背重,靜看月上樹梢微。

茫茫前路真如夢,萬里滄波願盡違。

第九章八月

次日十一時許,舟抵螺村,泊於崔氏莊門之外。

攜裝入室,風景不殊。崔翁聞餘至,支筇來視,言笑極歡。

俄呼家人具餐,相與進膳。嘉賓賢主,重與留連,顧獨不見鵬郎,並秋兒亦杳然,怪而問之。

翁曰:“昨日阿鵬偕母,爲秦家邀往觀燈,秋兒亦隨去,大約今晚當歸耳。”

問:“何燈?”曰:“此鄉人循例之舉也。每歲秋初,鄉之人必醵錢敬神,以祈豐稔,懸燈設樂,以五日爲限。此五日中金吾不禁,彷彿無宵。一村盡是閒人,滿望皆成麗景。今已爲最後之一日,吾侄此來甚巧,猶得一與斯盛。惜老夫年邁,遊興已衰,未能追陪作長夜遊耳。”

餘笑曰:“此亦眼福,今夕當往一觀,以識此間之人情風俗。”坐談良久,崔翁意頗倦,即辭入內,餘就室中,略事修整,即出門赴校。

時校中放燈節假已數日矣。見杞生,寒暄矣,鹿蘋亦至,絮絮問別後事,意至殷勤。蓋鹿蘋愛餘甚深,見餘容悴,不覺問訊之殷也。杞生有言,鮮與餘合,旋自引去。

盤桓至晚,鹿蘋命校役設飲,具酒杯重把,談興轉濃,既而薄醉,聞市聲一片,震耳如雷。

鹿蘋曰:“六街燈上矣,曷往觀乎?”餘曰:“諾。請與子偕。”

於是舍酒而飯。既醉且飽,攜手同行,鼓腹而遊於燈市。

所謂燈市者,範圍甚狹,一覽易盡,且燈式古陋,亦無足觀。而遊人來往,蟻附蜂狂,鹹煦煦有春意。在窮鄉得之,已爲極繁華之景象矣。

餘所以來此者,意不在於燈,蓋聞崔翁言,梨影已偕鵬郎赴秦氏之招,再見之緣,或在今夕。乃鼓餘興,躑躅街頭,冀於萬燈光下,一睹仙姿耳。無何,行經秦氏之居,臨街有樓,樓頭笑語,如羣鶯亂囀,聲聲入耳。餘遙立而望之,憑檻以觀者,都爲秦氏之宅眷。而珠圍翠繞之中,有一女郎,縞衣如雪,脂粉不施,如一枝寒豔,亭亭獨立於千紅萬紫中者,則梨影也。

餘見梨影前後不過數次,此次藉燈光之力,逼視益真。然而玉容憔悴,意興闌珊,一縷愁痕,緊蹙眉際,此惟餘知之,及梨影自知之,他人固莫能察。雖隨人語笑,對景留連,而芳心寸寸早化寒灰,正未必與人一樣有歡腸也。再視其旁,則鵬郎亦在,指點喧譁,不改癡憨故態。

餘偷覷良久,梨影若有所覺,剪水秋瞳,不期而加餘以盼睞,四目互射,久久不離,若有萬語千言,藉此目光線以爲傳遞之具者。既而梨影回身就鵬郎作耳語。鵬郎突起,下視行人,作尋覓狀。餘急隱身人叢中避之。移時再視,則人影已渺,餘亦盡興,乃與鹿蘋分道自歸。

餘歸時才交二鼓,鵬郎已候於門次,知梨影既見餘,挈鵬郎先歸矣。

餘入門,鵬郎牽衣從諸後,且行且問曰:“先生遲至今日始來,乃累人盼欲死。頃阿母謂見先生於燈市,胡我乃遍覓不得也?”餘漫應之。

既入室,室中佈置已楚楚,則秋兒奉命而爲此也。鵬郎見餘,狀殊歡躍,喃喃問餘在家何病,病幾時,曾服何藥,今愈復幾時,逐層追詰,乃不覺其言之煩。餘一一告之。

鵬郎日:“今年吾家荷花甚盛,且有並蒂蓮一枝,阿母以爲佳兆,殆應在筠姑。惜遭暴雨,纔開即折。先生前約荷花生日來吾家,後聞因病阻行,乃令我掃興。今惟留得碎蓋幾張,殘莖數本耳。”

餘日:“枯荷自佳,昔人詩曰:‘留得枯荷聽雨聲。’蓋亦添愁之資料也。”

鵬郎日:“先生欲聽此雨聲乎?明日可移缸置之於庭。”

餘日:“否。我惟厭聽此碎苦之雨聲,故前語汝囑汝母將芭蕉剪去,忍聽彼猛雨殘荷,一聲聲打人心坎耶。”

鵬郎曰:“阿母亦以先生之言爲然。後院之芭蕉,早付幷州一剪矣。”繼復與餘瑣瑣談家事,語至無倫。餘不耐聽,乃促之曰:“夜漏已深,汝宜歸寢,我倦亦欲眼矣。”隨書六絕付之。

尋樂追歡我未曾,強扶殘病且攜朋。

愁心受盡煎熬苦,何忍今宵再看燈。

繁華過眼早相忘,今日偏來熱鬧常

不爲意中人悵望,客窗我慣耐淒涼。

萬燈頃刻放光明,逐隊行人喜氣迎。

滿耳笙歌聽不盡,一時都作斷腸聲。

叮嚀千萬早登程,猶記當時別爾行。

盼到相逢難一語,最無聊是此時情。

依依泣別我歸吳,兩處懷人淚盡無。

莫怪重逢如隔世,可憐四目已全枯。

相如一病竟沉沉,聞說卿將買棹尋

(亦鵬郎語餘者。)

感煞深情真似海,此恩何止值千金。

燈節已逝,校中續假一日,以資休息。書齋無事,爲鵬郎溫理舊課,較前大進,知得自母教者深也。晚得梨影和來《觀燈》六絕。

病容瘦損愈何曾,客裏扶持少舊朋。

遲起早眠須自愛,夜寒莫再伴風燈。

一從久別兩難忘,此夕無端聚一常

心自分明身自遠,空教癡望各淒涼。

燈光人面映分明,暗裏情絲一線迎。

聽到笙歌心更怯,幾疑又作別離聲。

遊人如蟻滿前程,有客低頭獨緩行。

一樣良宵來趁節,如何哀樂不同情。

蝶枕蘧蘧夢入吳,人間此境有還無。

芳心爭不成灰死,視此池荷蕊早枯。

涼風颯颯月沉沉,此後詩盟好再尋。

心血嘔完情草在,寶君一字抵千金。

餘此次成行之際,未及與靜庵握別,今日得其來書,殷殷垂訊,累三四紙,蓋猶是前日苦勸之意,恐餘爲再來之人,不能自持,仍蹈覆轍而爲是警告也。

牘尾附詩二律,題曰《所聞》,錄之日記,永志良友之多情爾。

落拓江湖髩欲絲,尋春更比古人遲。

虛憐蕊意教鶯遞,敢恨冰心抵玉持。

明月每來殘夢裏,好花偏誤已開時。

繡襦同抱還珠怨,碧海青天未有期。

空臺何處着行雲,木筆花前酒強醺。

香草多情憐楚客,金徽無力怨文君。

芙蓉自綰同心佩,蘭茞天教竟體芬。

他日畫眉明鏡底,暗中惆悵爲誰分。

《石頭記》爲言情極作,餘幼時即喜誦之,其後漸解吟詠,戲將書中各人事蹟,系以小詩,積久遂成卷帙,題曰《紅樓影事詩》,即梨影攜去者也。”

餘識梨影,實間接以此書爲介紹,蓋無此書則餘無此詩,無此詩則決不有此意外之情感。故後梨影借閱此書,餘口占贈之,有“今朝付與閨中看,誤盡才人是此書”之句,蓋紀實之言也。

今梨影之閱此書者,已數月矣。餘已爲此書所誤,彼乃尤而效之,亦有《紅樓雜詠》之着,先以十二律示餘。

餘詩分詠各事,彼詩則專詠個人,體制不同,詞華並妙,若能積成百首,蔚爲大觀,則二難已並,大足爲此書生色。恨曹雪芹不見我兩人也。

不荒唐處卻荒唐,假語真情兩渺茫。

皓月虛呈池裏影,名花浪說鏡中妝。

榮華過眼皆何在,戀愛癡心爲底狂。

便使卷中人果有,也教何處覓餘香。

憐香惜玉枉勞神,漫說風流自有真。

檻外一朝成大覺,園中萬卉爲誰春。

當前缺盡人倫事,身後空談夙世因。

猶幸回頭彼岸早,秋闈以後不沾塵。

杜鵑無語月三更,寂寂瀟湘淚暗傾。

眉黛蹙來誰識恨,病魔添去總因情,

題巾剪穗癡何似,絕粒焚詩空不平。

莫怪紅顏多薄命,誤儂畢竟是聰明。

性情厚重不矜文,姊妹行中獨此君。

涵養何妨憑戲謔,姻緣還在意殷勤。

可憐金玉方諧約,其奈巫山已誤雲。

孤負良宵應自悔,禮成草草更羞雲。

愁雲鎮日護難寬,只爲情癡鼻暗酸。

惱意暫因撕扇解,病衾猶耐初裘寒。

貌空花月生前語,誄得笑蓉身後歡。

一樓幽魂何處去,長天迥迥夜漫漫。

柔情百轉意千回,一旦相離自可哀。

雖未小星明定位,要須全節答涓埃。

桃花流水香分去,破席堆牀夢幻來。

求死笑伊無個所,遙遙千載總疑猜。

西窗燈火冷清清,生死難明去就輕。

小草有情憐獨活,子規無血咽三聲。

獨來花冢聞長嘆,合向蒲團了此生。

只有撼風千個竹,替人似作不平鳴。

香焚寶鼎俗塵空,羨煞孤高概罕同。

棄盞人前知意潔,贈梅檻內暗心融。

邪魔竟致侵方外,素抱堪憐墮箇中。

莫笑如來無法力,蒲團原不鎖花驄。

一生氣爽若哀梨,莫愛姣娃恰及笄。

秉節何妨將發截,報恩寧自不眉齊。

須知幻境隨人設,縱在侯門未性迷。

行酒催花才獨捷,香心尤羨等靈犀。

情緣牽處易生癡,況是生成絕代姿。

歎絕蓮還隨手摺,忍援金作殉身資。

小星詠後恩何在,大限來時悔已遲。

一蹈危機成大覺,柳是空嫋惱人絲。

莫將顏色判妍媸,激烈風高已獨賢。

表潔不難拼一死,真情何意枉頻年。

惱郎謔語休生怪,完我芳名也值緣。

無限榮華終有盡,豈如鶴馭早神仙。

本性雄豪可奈何,名場利藪擅權多。

猜嫌切處人忘妒,機變靈時水欲波。

弱息枉留花若錦,老奴休怪口懸河。

自從月夜幽魂感,不少榮華一瞬過。

餘體本弱,往往一歲而病者數焉,茲復心爲情役,而精神血氣於不知不覺中漸次消磨,病魔之竊伺餘旁者日益亟,而餘遂不能脫牀第之危。

春夏兩病,苦餘者至焉,幸而獲愈,病根實未除也。夫以餘之心與境衡之,固烏得而不病?病又烏得而能愈?即愈而病根自在,終有再發之時。餘之病即餘之心,不病固不足以爲餘也。

投館僅五日,而舊病復作。所謂舊疾者,瘧也。今夏患之,服藥而止,今復作,殆由前夜舟中露坐感寒之所致。瘧雖微疾,而虐人殊甚。間日一來,若有成約,由輕而重,由再而三,如是不已,而餘體遂憊。然校課難荒,不能不扶病強支,以盡厥職。故雖頭重目昏,筋疲骨懶,而朝夕奔走,口講指畫如故也。

餘病如是,而人事之苦餘者復如是。猢猻王青氈誠無昧哉!

幸罷課歸來,安眠無擾。黃昏人靜,鵬郎亦不來讀,蓋梨影憐餘神瘁,因自課其兒,俾餘得休養地。然餘心則又爲之不安,既不能自祛其病,又何能止人勿憂?生命岌岌,尚未卜若何,餘實未遑多顧。釋氏“隨緣”兩字,將奉以爲吾生自處之方針矣。

梨影歷來待餘種種,餘固無在而不呼負負。課讀一端,未能盡力,猶其小焉者也。且餘即強求自效,病擁皋比,燈下三餘,不改尋常舊例。梨影之心,實非所願,既傷吾身,復傷彼心。孰如任之,則彼心且適,而吾身亦可以少休也。

然而病在吾身,痛在彼心,餘病不愈,彼心終無安適之時,餘固知之,而無賴疾魔軀之不去,則餘亦無奈。蓋因此一病,而兩情更深入一層,苦到十分矣。口占四絕,自知文以情生,渠試一吟,當必淚隨聲下也。

用情深處尺難量,病中新秋瘦沉郎。

悔把當時腸盡斷,而今欲斷更無腸。

帶病登壇漫討論,胸前還漬淚雙痕。

人生此苦誰禁得,口欲言時眼又昏。

鰥魚照影夢難成,莫恨吟蟲訴不清。

便使蟲聲都寂寂,何曾閤眼到天明。

病骨朝來漸不支,爲伊憔悴至於斯。

西風落葉蕭蕭夜,恐是羈魂欲化時。

初瘧之作也以日哺,繼而至晚,漸移至夜,往往額汗如蒸,昏迷達旦。比醒而熱退,則復強起治事。

梨影以爲憂,謂若是則以生命作教育之犧牲矣,必不可。

餘從之,乃不復赴校,日惟僵臥如死人。

蓋至此,而餘身已盡失其知覺,所未死者,胸頭一點情熱耳。一燈一榻,相依爲命,是人是鬼,所去幾何?昨夜病作時,勢乃大劇,鬱火內攻,喉幹脣燥,茶不能解,頭痛如裂,心痛如割,氣咻咻作牛喘。既而力盡,若不能續。自疑命在須臾矣,因強鎮全神,歷思往事,成絕命詩四律。

正轉輾間,而晨雞一聲,餘已豁然如夢醒。披衣起視,朝暾上窗,滿室生耀,固依然爲吾寄居之舊館,而非黑暗之冥途也。則又不覺啞然自笑,餘猶未死,絕命詩可廢矣。

然餘固求死者也,人事既不容我死,天公亦不放我死,一死之難,又有若是。然餘雖苟活,終有死時,此已成之絕命詩,何妨先爲錄出,以待將來。且以告人之讀餘詩者,知餘非幸生,乃求死而不得者也。而今而後,竟將餘作已死之人現也亦可也。

滴殘銅漏夜三更,鬼氣陰陰悽復清。

血淚已幹雙袖冷,誓心猶在一燈明。

寒風入戶人無影,殘月滿天雁有聲。

此夜遊魂向何處,黃沙萬里斷人行。

殘軀終要委風塵,今日方知我是真。

死後難拋應有夢,病中最苦是無親。

長將黃土埋吾恨,誰爲蒼生惜此人。

花落江南春去也,浮萍流水悟前身。

爐灰已冷再難溫,四顧無人燈半昏。

一刻忽分生死路,廿年長負父師恩。

黃粱客夢將辭枕,白髮親心尚倚門。

剩有天涯朋舊在,登高應爲我招魂。

氣急喉幹力更微,眼前恐已絕生機。

雁行分散身常隔,鵑血啼枯夢不歸。

緣待來生終信有,情癡到死未知非。

孤墳願傍鴻山築,今古冤魂化蝶飛。

此詩餘亦錄示梨影,梨影閱之,乃大不堪,血淚蓋盈箋也。

彼以餘詩中有“病中最苦是無親”之句,遂勸餘暫歸,謂:“客中遇病,本爲人生最苦之事。此間醫藥一切,雖可無缺,而調護不周,扶持誰任,一室沉寥,無可告語。病且日見其增,而不見其減,不如歸去,就家人之撫慰,庶幾心胸稍舒,藥石亦可收效,何必戀戀此舉目無親之地,只有愁煩,絕無語笑,而日遊魂於墟墓間也。”

梨影此言,餘未能允,蓋餘病在此,雖歷萬苦,而伊人匪遠,芳訊時通,尚有一種苦中之樂。一歸而相思之路亦斷,能不於病中加病而愁上添愁耶?且餘尤不欲驚老母。夏間一病,已大傷慈心,今復頹然而歸,焦擾當復奚似?餘不敢以病訊示母,更何忍以病顏見母,而使頭白高堂,爲不孝之身,多擔驚恐也。

餘以此意告梨影。梨影無如何,則亦聽餘,而廢寢忘餐,徨無計,芳魂一縷,時旋繞於餘藥爐繩榻之間。繼乃密囑鵬郎傳話,欲親臨視餘,以覘真狀,約期在次夕月明人靜時。明日何日?則百年難遇之中秋也。

嗟乎!梨影誠愛餘哉,竟甘以金玉之身,爲薄福書生,貿然作自由之舉動耶?以餘相思之苦,一旦得與素心人攜手燈前,喁喁款語,則一宵情話,即爲治相思之藥餌,餘病庶幾其已。

然事實有不可行者,渠是遺嫠,我非蕩子,縱心懷坦白,跡不類乎桑中。而人約黃昏,嫌已多於李下,既知相見之時,亦至於清談而止。悠悠良夜,空臺不着行雲,彼此無心,則亦何必自處於嫌疑之地位,因作書力卻之。而一夕因緣,遂成虛話矣。

雖然,餘非不願見梨影也,餘欲見梨影,初恐梨影不我許,今彼自爲此言,是彼眷餘之情,已臻極處。茲雖事未實行,而餘之所以感之者,乃較彼實行此事,尤爲淪浹難名也。

夫刻骨相思,自有至昧。必求覿面,則與橫陳嚼蠟亦何以異?留此希望,以待後緣,爲計至得。梨影深情人,此旨諒能共喻也。

餘因病不出者已數日,久臥思起,人有同情。得梨影一言,餘病又去其泰半,雖瘧勢未已,而精神已較振於前。

中秋之日,午後強起,思作野遊,以舒積悶。時一院沉沉,待久亦元人至。餘乃加披外衣,反扃室門,悄然由後戶出。

一路寒風剪剪,敗葉蕭蕭,雲氣沉陰,秋陽失曜。牧童樵子,亦復無蹤。只有草根嗚螿,卿卿互答,似慰餘之孤寂。所謂“三日不來秋滿地,蟲聲如雨落空山”,不啻爲我詠也。

延佇久之,亦不思返。忽聞後有呼者,回視則秋兒坌息至,牽餘衣而言曰:“先生乃在此耶?野外風多,病體頹唐,何以當此。速歸息,毋令夫人抱不安也。”

餘不獲已,乃隨之而返。時紅雨廉纖,沾衣欲溼,天光已垂垂就瞑。今夕月色,殆無望矣。

無聊思飲,命秋兒呼紅友來。秋兒始應之,繼而躊躇曰:“此當問夫人,許先生飲否?婢子無膽,不敢導先生入醉鄉也。”

且言且笑而去。有頃,捧一壺至,侑以小碟數品,謂餘日:“夫人言,必欲飲者,可盡此壺,欲請益不能也。”

餘舉壺估其重量,殆可三杯,則笑曰:“梨影乃敗吾興,然病軀不勝酒,略進少許,即醇然如已足。”傾壺既盡,起視天際,雲垂垂以不明,雨蕭蕭而未已,狡哉嫦娥,呼之不出。

百年幾度是今宵,殊令人意爲之索。篝燈枯坐,睡魔不來,成六絕以寄梨影。詩成,復以餘墨填小詞兩闋。

惟悴容顏鏡亦嫌,窮愁萬種一人兼。

桂香時節懵騰過,再到秋深病要添。

隔着蓬山路總遙,佳期長負恨難消。

今生無復團闞望,何必相逢在此宵。

素娥斂彩望徒賒,恨殺浮雲故故遮。

惟有羈人偏稱意,轉因無月免思家。

細雨無聲溼豆籬,金風驟起動疏枝。

蕭齋不耐秋寥寂,來聽孤墳鬼唱詩。

滿盤菱藕及時嘗,此夕孤飛燈下觴。

忽憶故鄉好風味,桂花深處慄房香。

支牀聽雨獨徘徊,醉看燈花含笑開。

鴻嶺西村一壺酒,明年何處復持杯。

七娘子

今晚偶至後場,獨行踽踽。回憶花底勾留,牆陰小立時,依稀如昨。曾幾何時,而風林墜葉,露草鳴蟲,又換一番景象。

舊日香蹤,杳難尋覓。欲求一見玉人之面,而蕭郎已如作路人矣。撫今追昔,良用惆悵。

西風又見蕭蕭起,憶春時、落紅庭戶今重倚。瘦柳欹橋,寒蓉依水,十分秋色斜陽裏。晚來無限瀟湘意。嘆天涯咫尺人千里。舊約鷗知,新詞雁寄,飄零未分今如此。

釵頭鳳

村沽無美酒,鄉僻無好花。濁醪半壺,清愁一味,不知負卻秋光幾許也。

秋砧早,離魂杳,琵琶一曲青衫老。閒吟久,詩初就,無花有酒,黯然相對。醉,醉,醉。情方好,魔來攪,而今相見時尤少。鴻來後,愁時候,西風一夕,沈腰非舊。瘦,瘦,瘦。

餘始扶病上課,困頓不可言狀。繼納梨影之勸,乃止。日來校課,又由杞生庖代矣。此君與餘意見鑿枘,平日各事其事,幾不聞問。此次代餘負責,餘意彼且有怨言,孰知不然,彼知餘病,乃轉來親餘。

近日餘病室中,除鹿蘋時來省視外,乃復有此君之蹤跡。

晚來課罷,造廬問訊,狀至殷勤,往往盤桓至晚餐時始去。餘亦未知其意之爲良爲惡,但彼既以其道來,餘亦不能不感之。

然因是而餘心遂不安,深望病軀速健,仍得供職如常。否則餘之辭職書,且將發表,不欲時累他人,爲餘僕僕也。

今日薄暮,又作野外之遊。秋氣漸深,草木俱露寒縮態。

野風過處,呼呼有聲。病骨支離,知不敵也,惘然而返,又成兩詞:解連環秋光驚眼,將前塵後事,思量都遍。極目處、一片苦痕,記手摺梨花,那時曾見。病葉西風,這次第、光陰輕變。算相思只有,三寸瑤箋,與人方便。蓬萊水清且淺,只魂飛夢渡,來去無間。最難是、立盡黃昏,知對月長吁,一般難免。薄命牽連,真憐惜、空深依戀。還只恐、未償宿債,今生又欠。

送入我門來

舊恨猶長,新愁相接,眉頭心上頻攢。獨客空齋,孤枕伴清寒。醉時解下青衫看,數點淚,曾無一處幹。道飄零非計,秋風菰米,強勸加餐。

老去秋娘還在,總是一般淪落,薄命同看。憐我憐卿,相見太無端。癡情此日渾難懺,恐一枕梨雲夢易殘。算眼前無恙,夕陽樓閣,明月闌杆。

餘瘧漸止,惟病久力弱,不耐久坐,對鏡窺容,已枯瘦不成人狀。計餘因病曠課,又兩星期矣。

此兩星期之光陰,半從病裏消磨,半向吟邊落拓。藥爐詩卷,是我生涯。蓋吟愈苦而心愈傷,心愈傷而病癒深。兩鬢蕭蕭,不勝蒲柳之懼矣。

而彼梨影,秋幃孤冷,一樣無聊。比聞西風簾卷,亦已瘦到黃花。透骨清愁,銷殘眉黛。入秋小極,減盡腰圍。此固意中事,所奇者,彼病而餘必先病,病各有因,時無或爽。一若病魔有約,同時分佔兩人膏盲上下者,豈不如是不足以稱同病耶?

聞梨影之病,感冒而已,幸不大劇,其恐餘知而心碎,而且諱以安餘耶,是未可知。然餘病已漸蘇,彼病亦當早起矣。

賦四律探之。

數行情草抵千金,憔悴潘郎懶廢吟。

劫後鶯花如夢轉,愁中天地忽秋深。

寒蛄泣露留殘淚,病蝶迎風抱死心。

如汝宵來應減睡,月輪孤照合歡衾。

獨臥空齋困莫勝,生涯近日冷於冰。

忽聞病體輕如許,更令愁腸結百層。

涼幕新寒侵曉簟,暗窗零雨入秋燈。

萬千情愛皆虛語,只有殘宵夢可憑。

幾時相憶不相聞,零落霞光照綺芬。

銀漢築牆高几丈,金釵劃字透三分。

獨尋舊徑多秋草,莫上層樓極暮雲。

容易西風吹別淚,搗衣時節怕思君。

敗蟬嘶斷夕陽天,去燕來鴻望隔年。

只覺餘懷終渺渺,卻勞卿意尚綿綿。

樹猶如此經秋瘦,月自無心對客圓。

更到重陽風雨惡,病懷早起菊花前。

梨影詩云:“寶君一字值千金。”噫!梨影乃寶餘之詩若是之甚耶!雖然梨影餘之知己也,梨影不寶餘詩,世豈復有寶餘詩者?以是梨影之詩,餘亦寶之,寶且甚於生命,遑雲“一字千金”哉!

疊疊香箋,餘悉盛之以紫蘿囊,藏諸胸際,永護深情。自謂殆較勝於碧紗籠也。惟近來雨雨風風,詩訊殊少,戛玉清詞,乃久不琅琅而出餘齒縫間矣。

今晨一片雲藍,忽又被曉風吹至,帶將殘夢,起誦新詩,知我玉人已離病枕,爲之喜而不寐。餘疾霍然,其效力乃不減杜老之子章髑髏也。亟錄其詩如下:臨風忍再賦秋詞,況此蟾鉤二八時。

明鏡有人同下淚,巧蛛無網獨含絲。

拋來紅豆箱曾記,瘦盡春山黛不知。

遮莫夕陽庭院靜,一杯偏自酹將離。

丁東檐鐸亂更更,斗轉牆陰露點生。

銀燭搖光欺獨影,玉釵敲句怕雙聲。

花能作伴愁難說,夢最無緣漏易驚。

憎煞夜光懸帳底,照人耿耿臥愁城。

病中檢點暗中傷,讀遍新詩怨更長。

錦字滿機難到匹,露花經雨未成霜。

歡殘夢兆鞋雙拆,病起腰圍帶漫量。

最是摘蓮慳見藕,被池閒煞繡鴛鴦。

瑙字欄杆丁字簾,一天愁思觸眉尖。

碧留舞袖經年唾,紅透題箋小印鈐。

已分落花心力盡,輸他歸燕絮泥沾。

香柑一瓣無端嗅,亂剪秋光入鏡奩。

第十章九月

翻閱秋來日記,都半是傷心之句。是非日記,直詩冊耳。

然此番因果,本於詩裏證之,詩可紀事,此外正不必多着閒墨矣。

夫詩人多窮,秋懷最苦,獨對西風,狂搔短髮。世無有既稱詩人而少傷秋懷抱者,以餘耽此,寧能強悲爲歡?然而紅葉新詞,黃花瘦句,乃得於夜涼如水之時,與素心人兩地推敲,秋心互訴,如此吟情,亦不寂寞。蓋已屬詩人例外之殊遇,尚何所不足於中耶?今晨又得梨影遞來四絕,乃讀餘詩而作者。

句日:

一枕西風客夢孤,招魂欲賦更蜘躕。

多應乞得鮫人淚,一字分明一顆珠。

文字無靈空不平,宜從憂患寫餘生。

唐衢血淚文通恨,並作西風變徵聲。

風雨蕭蕭感不休,新詩一一繭絲抽。

君心莫是寒蛩化,絮盡秋來萬種愁。

錦字吟殘眼倍青,天涯同是感飄零。

阿儂最怕傷心句,詩到如君不忍聽。

詩外更有一簡,乃恐餘爲長吉之續,以輟吟勸餘也。其文曰:幅幅新詞,聯翩飛至。愁中展誦,摧我肺肝。豈君之心血,必爲我嘔完而後己,而我之眼淚,亦必以爲君所流盡而後快耶!

秋深矣,愁病之軀,亦宜自愛。苦吟傷心,奈何啾啾不輟,以自囚而自賊耶?我惜君之才,憐君之遇,又有此無聊之勸,君從我言,其從此戒詩,是亦養生之一法。留些心力,眷念蒼生,莫僅爲一個薄命紅顏,盡情拋卻也。

日來風雨滿城,又近題糕令節,君亦有劉郎之膽乎?東籬晚節,不着閒愁,竊恐黃花不要君詩也。我非情寡,空教掩卷懷人;君自纔多,莫笑催租敗興。

三閭被放,澤畔行吟,一卷《離騷》,千古傷心之祖。古之人憂時不遇,孤憤難鳴,往往恣情痛哭,放志詩歌,藉彼香草美人,爲身世無聊之寄。

此身在世,百不能遂,只此一筆一墨,尚足聽餘驅遣,自訴不平。若並此而禁之,則滿腹牢愁,更何從得發泄之地?又況秋館空空,一個淒涼之我,舍此長吟短吟,有何他種生涯可資排遣?非人磨墨墨磨人,實亦非墨能磨人,有令人不得不就磨於墨者在也。

余姓耽吟,自是天生愁種,哀思不斷,墨痕遂多。若要棄捐,除非死後。一燈一篋,行將終其身於憂愁困苦中。曩已爲梨影道之,而今爲是言,洵彼所謂無聊之勸已。

風雨黃昏,窮愁亂撼,慨懷身世,餘淚潸潸。因更賦短歌數章以示之。

秋高風力勁,瑟瑟鳴林柯。蕭晨感病軀,到眼皆愁魔。憶我成童時,朋從時見過。坐間各言志,促膝無相訶。或言佩金印,立功在山河。或言趨承明,簪筆聽鳴珂。或言襄陽賈,被服綺與羅。名僵及利鎖,百口無一訛。賤子獨無有,欲言涕滂沱。登天苦翮倦,著書患愁多。聊復敘疇曩,爲君滌煩苛。相憐莫相勸,聽我畢此歌。

往歲先君子,作文如畫竹。毫端挾神思,風雨時滿幅。兒時常在傍,繞案慣匍匐。愛我真明珠,頑劣少鞭撲。父執二三輩,談笑共信宿。顧我輒相告,初生健黃犢。他日毛羽豐,萬里定馳逐。其時五六齡,歷歷在心目。俯仰愧相期,霜風體生慄。

垂髫就父讀,始受四子書。琅琅金石聲,風雨出蓬廬。有時逃塾歸,高堂尚倚閭。顧我顏色嗔,不敢牽衣裾。空房暗霜冷,刀尺聲徐徐。一燈課深夜,咿唔讀三餘。更闌不成寐,欲言又踟躕。餌我出佳果,課我勤經畬。兒今漸長大,兒莫負居諸。此言猶在耳,此時非當初。高堂今白髮,遊子將何如?

十二愛詩歌,動輒薄箋帖。三唐及漢魏,往往喜涉獵。讀之既爛熟,肌髓亦淪浹。無事每相仿,吟成等奏捷。高歌風雨夜,聽者愁欲絕。譬彼貧家女,珠翠少裝貼。亦如秋宵蛩,作聲必悽切。旁人苦勸我,韻語貴宏闊。莫學窮孟郊,清愁瘦銷骨。我聞竊自思,口諾意不愜。心膏常自煎,牙慧偏羞拾。自古稱詩人,多窮而少達。

我非漢馬卿,一生亦善玻病中覓排遣,書卷佐清興。年來瘦如鶴,腰腹苦不稱。飯顆嘲滴仙,清羸等家令。每當風雨夕,擁被輒高詠。秋暮檢詩歌,強半病中定。多感知音人,勸我厲詩禁。肝腎恣雕鐫,亦足伐情性。不知作者癡,哀極淚乃迸。愁坑深掩埋,心田自蹂躪。內憂苟不生,新聲復誰競。因病轉吟詩,瘦直我性命。

我今作此歌,歌與知音聽。知音休笑我,長嘆負平生。詩境若時序,當秋無陽春。求名既莫遂,好事又無成。冉冉歲月徂,涕淚徒縱橫。今夕復何夕,悲歌對短檠。不惜歌聲苦,欲舒歌者情。我歌有時已,我恨無時平。君看白楊樹,風雨長悽清。

螯肥菊瘦,已到重陽。客裏無花,倍增惆悵。聞梨影愛花,後院中亦藝菊數十本,紫豔黃英,此時開遍也未。寂寞秋容,乃教人想煞也。前呈小詞,有“無花有酒”之句。梨影已知餘有欲炙之意,特分幾本,來伴蕭齋,並附以詠菊二律。

噫!梨影禁餘作詩,而已亦不能自禁,出爾反爾,言之啞然。是可知積習難蠲,而深愁待泄,蜀山鵑叫,巫峽猿啼,不至血盡枯,腸盡斷,終不肯收此殘聲,效彼反舌也。錄其詩曰:連宵風雨惱愁心,曉起疏籬滿地金。

顧影影憐秋裏瘦,多情情覺淡中深。

且持杯酒爲花壽,自捧冰壺到圃尋。

未受陽和恩一點,不梳不洗謝塵侵。

草勁林凋霜亂飛,小園如鬥菊成圍。

人從劫後方知夢,花到秋深不耐肥。

合伴騷人吟瘦句,更添冷月寫清輝。

興濃君亦如陶令,籬外今朝有白衣。

梨影贈餘之菊,栽以瓦盆,花多佳種,爲梨影所手植者。

春蘭秋菊,已三次拜隆情矣。“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誦元微之詩,爲之感慨無已。

晚芳雖好,可憐秋日無多;傲骨空存,畢竟知音漸少。此日重陽,偏逢客裏,既分屈子之餐,復領易安之韻,何可無酒?

何可無詩?晚來一醉,狂奴故態,不禁復作。縱黃花不要餘詩,餘詩殊不能自己也。

一番好夢又南柯,蕭瑟西風喚奈何。

襟角空沾司馬淚,筆鋒權作魯陽戈。

身如病葉驚秋早,詩似殘棋剩劫多。

今日對花拼一醉,瓦盆泥首漫高歌。

又到重陽客興賒,梁溪煙月渺無涯。

江潮有淚酬知己,風雨無情負菊花。

病到他多詩是業,愁生遙夜夢爲家。

題糕膽比劉郎大,寂寞空齋手亂叉。

勞人無暖席,情海有驚湍。白雲蒼狗,世事何常。匣劍幃燈,人心太險。憶數日前,餘與梨影詩訊互通,爲樂正復無極。

今則一片詩情,又被橫風吹斷。

餘復就燈下續此日記,而停筆四顧,黃蘆之簾、蠣殼之窗、烏皮之幾、癭木之牀,乃盡爲餘家故物,非復崔氏寄廬矣。才離病榻,忽作歸人。事之變幻,孰有過是?而既歸之後,復處於悶葫蘆中,不知餘歸之所自,徒陷彼可憐人於萬倍苦惱之境,蓋至此而餘之行動,亦不能自主。魔鬼之來,復有何力加以禁制?徹底追思,惟有盡情一哭耳。

嗟夫!餘與梨影一段深情,今生明知絕望,只留此無多墨淚之緣,爲深憐痛愛之表示。乃彼蒼者天,並不欲其於苦吟愁病之中,穩送無聊歲月,而復釀此意外之變故,以間隔之,俾之杌捏不寧,受盡精神痛苦。

言念及斯,覺餘胸頭僅剩之一絲微熱,亦就冰冷,所謂心盡氣絕者,此其時矣!怨天耶?尤人耶?餘復誰怨而誰尤耶?

餘續此日記,蓋在歸後之三日。此三日中,餘心常懇懇如鍾錘,自晝至夜,搖擺不停,茲猶是也。

記前三日之晨,餘猶蒙被未起,突有一人入餘室,近榻前呼餘。餘視之,則爲餘家所常僱之舟子阿順。餘兩次赴校,所乘者皆阿順舟也。

驚問何來。阿順曰:“老夫人命餘撥掉來載公子歸去,謂家有要事,需公子速歸,不可稽遲貽誤。”問何事,則阿順亦不知。

餘殊茫茫,而一時間之思潮起落,交雜驚疑。意家中或有他變,而阿順不肯言耳。急披衣起,草草收拾,隨阿順登舟,楊帆遂行。行時甚早,崔氏家人,強半未起,故餘亦未留一言,以別梨影。彼知餘忽遽成行,必有一番驚測,或更涉他疑,又將添多少無名之痛苦。顧餘此時念家急,亦不遑顧及矣。

幸中途無阻,傍晚即抵家門。登堂見母,言笑如常,家人亦平安無恙。餘心始慰,而益莫明所以催歸之由。

既而老母出一紙示餘曰:“此汝同事友李君來書,謂汝諱疾不肯歸,彼代爲函報家中,囑即棹舟來迎,以資休養。汝果病乎?何無一言示餘也?”

餘接紙視之,果爲杞生筆跡。再讀書語,良如老母所云,詫極無語。

母復苦詰不已,乃答曰:“兒病誠有之,乃前月事,所以不告者,以病非甚重,言之徒亂母意。今愈已久,上課亦如常。

不知彼李君何爲而出此?”

母沉思有頃,日:“李君殆一熱誠君子,必憐汝體憊,未能任重,故不告汝而爲此書,俾汝得歸就調養,而已則爲汝任課。汝何善病乃爾,不第令家人懸心,且令爲友者亦爲汝而擔慮。今既歸來,自宜靜心調攝,俾精神有回覆之機。脫身果不健者,一席青氈,棄之亦未爲不得。”餘聞母言,唯唯而已。

杞生之爲此書,良不可解。餘乃默測其用意之爲良爲惡,既而覺其必非良意,蓋彼意若果如吾母云云者,則何不於餘病時爲之?

今餘已大愈,供職亦半月,乃祕不餘知,出此意外之舉,事誠可疑。且證以彼平昔之居心,亦復不類。彼之言行,爲餘所鄙。彼且陰爲餘敵,安肯以朋友間難得之情誼加諸異己者之身?然則必爲惡意矣。

而所謂惡者,其用意又何在?大凡小人有侮人之心者,必先有利己之心。彼爲此狡獪,果欲逞志於餘那?則此固未足以窘餘。餘歸而教席又虛,彼且爲餘僕僕終日,不遑寧處,於彼亦未嘗有利也。餘之揣測如是,而在彼必有一定之目的在,則可斷言。思之重思之,而餘乃憬然悟,而餘乃慄然懼。

憶餘病時,杞生每晚輒來視餘。餘以其來意甚殷,故亦未嘗偶拒,然亦竊訝其何以能化頑爲馴,乃戀戀有故人情也。記有一次,彼方在餘室閒談,鵬郎卒然至,出梨影詩函授餘,回頭見李,頗露倉皇之色。

餘亦驚甚,則急鎮其容,接函略視,即納諸懷,笑日:“此餘家報,殆適才郵至者耶?”鵬郎日:“然。”言次,色亦解。

餘乃以鵬郎介紹於杞生,命之稱先生焉。杞生旋亦歡然與鵬郎相戲謔,既而別去。當時事出倉卒,彼此各無預備,雖以一言飾去,而自形跡觀之,不無可疑之點。今知彼殆即於此時生心,有意偵餘之隱,而餘固未察也。

蓋彼嗣後每至必尋鵬郎,鵬郎亦樂與彼戲。或同遊歸來,鵬郎輒笑掬果餌以示餘曰:“此李先生市以餉我者也。”餘絕不介意。及今思之,彼之用心,誠不可測。彼殆利用鵬郎,以探箇中消息耶?鵬郎雖慧,而幼稚時代,爛漫天真,夫安知世間有奸詐欺人之事!彼乃以佳果餌之,以甘言誘之,無有不入其彀中者,或者口沒遮攔,和盤托出,是未可知。

蓋在鵬郎視李,已爲親愛之人,不復顧忌。彼複用種種手段,加以挑逗,其盡情泄盡也,固爲理想中所應有之事。果爾則此中祕密,已盡爲好奸偵悉。此次以一書賺餘歸,欲謀不利於餘也固也。

顧細審恐更不僅此,彼賺餘歸,於餘無損,彼殆欲乘餘不在,再設計以賺彼可憐之梨影也。蓋彼既知此事,必圖傾陷,由余以及梨影,亦爲事所必至。以彼狡惡之心腸,又何施而不可哉!

嗟乎梨影!餘苦汝者至矣。忍使汝再因餘而爲奸人所蹂躪耶?餘深悔臨行之際,未有一言告汝,而墮汝於五里霧中。然餘爾時方寸已亂,且未知彼突如其來之舟子,皇皇乃何事。

今茲事發生之由,餘已懸揣而得之,而汝猶茫然未覺也。

餘歸已三日於茲,彼奸人在此三日中,處心積慮,欲得汝而甘心,又不知將演出若何惡劇!

汝既未知其由,又烏得而不爲所窘?今餘身在家中,心實未有一刻離於汝側。寒燈搖影,幻象萬千,恍見汝宛轉呼號之狀。汝爲無主孤花,餘自謂能任保護之責,一旦拋汝至此,使汝倘恍迷離,復陷此沉沉之黑獄,餘之罪寧可逭哉!

嗟乎杞生!餘固何仇於汝,而弄此狡獪伎倆!餘終亦未知汝之目的究何在?僅及餘一身者則亦已耳,使敢傷及餘心愛者之毫末者,餘即以生命與汝相搏,決不汝恕也!

餘書至此,憤火中燒,急淚疾瀉,恨不即時執彼兇頑而叩其究竟,又恨不即時往覓梨影,覘其爲狀奚若,而身無雙翼,不能奮飛,則仍空喚奈何而已。

今日爲餘歸後之第四日。靜庵於午前來訪餘。餘之歸也,人無知者,靜庵又何所聞而來?餘知有異。靜庵見餘果在,意頗欣然,笑曰:“君於何日歸,我乃未知。汝意中人有書至,系加緊郵件,不知內容若何可愕,而君猶晏然若無事那?”言次,出函授餘。

餘不遑他語,急接視之。緘角有“立盼駕臨”四字,已知消息必惡,拆視則滿紙淚痕,與墨俱化,字跡模糊,幾不可辨,良久,綴得其句曰:君此行殊出意外,臨行並無一言相示,雖有慈命,何其速也?君非神龍,而行蹤之飄忽,至於如此,豈恐妾將爲臧倉之沮耶?顧去則去耳,吾家君非從此絕跡者,暫時歸去,不久即當復來,何必以一紙空言,多作無聊之慰藉?抑君即欲通函,何不徑交妾手,而倩李某作寄書郵?此何事而可假手於他人耶!君若此,直不啻以祕密宣示於人。彼李某爲何人?君果信其必不竊窺君書之內容耶?妾實不解君命意所在。君縱不爲己之名譽計,獨不爲妾之名節計乎?妾素諗君才大心細,事必出以慎重,今竟輕率荒謬若此,豈驟患神經病耶?

漆室遺嫠,心如古井,與君爲文字之交,並無絲毫涉於非分。君亦束身自好,此心可質神明。然縱不自愧,其如悠悠之口何?今君不惜以密札授人,人即以密札要我,一生名節,爲君一封書掃地盡矣。不知君將何以處妾?且何以自處也?事已決裂,妾何能再覥顏人世!

然竊有所疑者,以此書證之君平昔與妾之交際,如出兩人,此中有無別情,或爲郵差誤投,或爲奸人所弄,妾殊不能自決。令無他言,惟盼君速來,以證明此事,而後再及其他。方寸已亂,書不成文,謹忍死以待行旌。

餘閱畢此書,痛憤交併,忽而撫膺長慟,忽而戟指怒罵,幾忘卻靜庵在座。

靜庵駭曰:“君癇發耶?胡作此態?”餘昏惘中竟以函授靜庵使閱。

靜庵閱之深不解,詰曰:“君歸究何事?且又何爲以書交李某,生此變端,自尋苦惱?”

餘曰:“餘何嘗有書!此必爲李假託。餘歸蓋亦爲彼所賺耳。”因將前後事蹟及餘懸揣之意語靜庵。

靜庵聆竟,頻蹙良久,乃言日:“君未有書,則事誠大奇。

汝兩人時以文字相酬答,筆跡當能互認。李某縱能以假亂真,而在習見者視之,必能認出破綻,今竟懵然不察,何也?且餘尚有所詢於君,君假餘家爲通信之機關,曾得若人承認否?即承認矣,能信餘否?餘讀彼此函中有假手他人祕密宣示之語,君之囑餘傳書,蓋亦假手他人以祕密宣示也。餘心乃亦不能無惴惴。”

餘慍曰:“餘心急如焚,子乃以此無謂之閒言聒我。餘固曾告彼,君爲餘至友,彼亦知君爲道義中人,必能爲餘守此祕密之德義也。茲且談餘事,餘意中所懸揣者今驗矣,則將奈何?”

靜庵曰:“餘前勸君速求解脫,蓋深知情緣好處,魔劫隨之。今果有此意外之變,吾言豈其妄哉?然事已至此,君亦烏能坐視,任彼惡人肆其荼毒?惟有急速一行,相機以圖補救耳。”

餘曰:“速行良是,老母不允,則又奈何?”

靜庵默思有間,撫掌曰:“彼用一紙書,爲調虎離山之計。

君即可仿其法爲金蟬脫殼之計,可僞爲一校長來書,謂有省視學將至,必得力疾來校云云,則君可行矣。”

餘以事屬欺母,初未敢承,顧舍此實無他法,則亦允之。

靜庵即別去。

是晚餘用靜庵計,母果見許,次晨即成行。

一葉扁舟,又逐秋波而去。歸既茫然,行又惘然,倉皇急遽,乃類出亡。心緒之懊惱,行蹤之狼狽,蓋至此而極矣。舟中成一律曰:何事奔波不肯休,西風吹綻鵡鷫霜裘。

吳門乍返三秋棹,蓉水重開一葉舟。

蹤跡連番真孟浪,溪山此去許勾留。

蘆花如雪楓如火,空有詩囊壓杖頭。

江神解事,風助一帆,抵螺村時尚未晚,來來去去,計時未閱一週。腳跟無隙,青山笑人,此亦《石頭記》中所謂“無事忙”也。

既返館,即呼鵬郎至前問之。鵬郎見餘似懼,全失其活潑之態。餘知餘所測者確漏泄春光者,必此兒也。

鵬郎曰:“先生之去,餘母不知何事。至第二日晚,李先生來餘家,命餘出見,以一紙授餘曰:‘此先生詩稿,囑餘轉致若母者。汝可將去。’此外尚有一函,囑餘須面交若母。餘並向索函。李不可,曰:‘此函頗重要,必面交,不能由汝轉達也。’餘無奈,持紙入,如言述之母前。母閱紙畢,似怒且駭,既乃命餘出,請李先生歸,亦不向之索函。李乃逡巡去。”

餘厲色詰之日:“李先生安知餘與若母有通函之事?此必汝所饒舌。其速言無隱。”

鵬郎知不能諱,則亦流涕自承爲李所誘,惟囑勿告其母。

餘嘆息曰:“然則若母今作何狀耶?”

鵬郎曰:“李去後,餘母即晚作函達先生,囑先生速來。

今蓋病矣。”言至此而秋兒呼鵬郎。鵬郎乃與秋兒匆匆去。

晚餐既罷,秋兒獨來,問餘日:“公子不別而歸,乃累夫人急煞。去後果有函託李先生否?函中又爲何語?夫人囑婢子致問,立待公子答覆也。”

餘乃告以速歸之故,且言實無函交李。秋兒不信曰:“李所交來一紙,夫人謂確係公子親筆,辨認無訛,何得雲無?”

餘聞言亦甚訝,辯詰久之,囑秋兒將此紙出,待餘自認。

秋兒乃去,交二鼓始復來,悄悄語餘日:“夫人囑婢子導公子去,與公子面談。其速行。”

餘逡巡久之,念此事負梨影滋甚,且疑竇不明,非明證不可。即涉嫌疑,亦所難避,乃坦然隨秋兒行。迴廊曲折,而達於梨影所居之醉花摟。

樓凡兩楹,在內者爲臥室,在外者爲書室。餘既登樓。秋兒囑餘於外室中小坐,捧茗獻客,復回身揭幃入內。久之無聲,餘悄坐一隅,心如鹿撞,而十分驚懼之中,卻帶有幾分快慰。

念咫尺天涯,相思苦久,一室晤言,恐終無分,今乃以奸人播弄之故,居然身入廣寒,許見嫦娥之面,此真爲夢想不到之事。思至此則私心竊喜。

而此時一陣蘭麝之香,由帷罅徐徐透出,送人鼻觀,尤令餘心魂爲醉,飄然若不自持。更遊目室中,牙籤玉軸,觸目琳琅,翡幾湘簾,位置閒雅,知必爲梨影平日清吟之所,則又不禁竊嘆其聰明絕世,風雅宜人。而現於餘之眼前者,乃無一物不覺其可愛。正延佇間,幃風動處,梨影挾秋兒珊珊出矣。

梨影既出,餘起立爲禮。彼亦微微襝衽,旋示意秋兒,納餘坐,己亦就坐,低鬟不作一語。

餘竊窺其容,較之前月樓頭瞥見時,又不知清減幾許。鬟釵不整,翠袖微偏,極惟粹可憐之致。惟楚楚丰姿,清妍如故,終不改傾城顏色耳。又回想其出時欲前不前之態,及此時欲語不語之情,一半羞澀,一半冷淡,知今夕一會,事出無奈,初非爲彼芳心所可。餘亦因之自警,念此室中,良不應有餘之足跡。而亭亭餘前者,更爲餘所不應見之人。

一剎那間,感愧交乘,不覺背如芒刺,欲坐難安,頭似千鈞,欲抬不起矣。既念餘此來,原欲證明心跡,打破疑團,非尋常之密約幽期可比。

梨影不語,餘何可以無言?則囁嚅請曰:“頃由秋婢轉言一切,當蒙夫人鑑諒,惟彼傖遞來之紙,夫人認系鯫生親筆,願得一觀,以別真僞。”

梨影聞言,探懷出箋,交秋兒轉授之餘,仍俯首無語。餘閱箋面發赬,箋上所有者爲七律二首,題曰:“今宵詩固餘作。”

字亦餘書,惟久爲字麓中物,奈何今忽發現於此間耶?

餘生平性喜塗抹,殘箋碎紙,往往隨手拋棄,略不爲意,今竟以此釀禍,則此詩胡可不錄之,以爲餘舞文弄墨之戒也。

也有今宵缺裏圓,狂心一刻恣流連。

燈前攜手人如玉,被底偎香夢似煙。

倦眼朦朧歡乍洽,柔腰轉側瘦堪憐。

枕邊一種銷魂處,軟語低嗔笑我顛。

月底西廂喜再逢,一聲輕嗽畫屏東。

難將辛苦償前日,同把丹誠達上穹。

有限風光真草草,無憑雲影太匆匆。

醒來被角空擎住,還認雙鉤在掌中。

餘閱此箋時,梨影忽轉眸向餘,似覘餘之作何狀。

餘閱畢笑曰:“此乃餘一日讀《隨園詩話》見袁香亭無題詩,戲仿其體爲之。既而覺其太褻,有傷大雅,故僅成二律,即棄其稿。今且不復省憶,不知彼傖乃於何時抬得之,今以賺夫人也。夫人思之,此種淫褻之詞,餘固何敢妄瀆。且無端呈此,又奚爲者?此中情僞,不辨自明。夫人幸恕餘也。”

梨影聆竟,仍悄然無語,類有所思。既而發爲一種嬌弱之聲,向餘致詰。噫!此餘第一次聞梨影香吐也。

梨影日:“君言是矣。顧李某何知?妾實不解。君尚有以教妾乎?”

餘思鵬郎漏言一節,萬不可爲彼道,則隱去之,而僅以某日鵬郎傳書,適與李值之事告。梨影復無語。有頃,熒熒出涕,舉袖微拭之。餘心痛之,而不能覓一語以相慰,則亦相與悽然,效楚囚焉。

久之,梨影止泣言曰:“妾以薄命女爲未亡人,不持清節,復惹閒情。兩字聰明,三生冤孽,是妾誤君,非君負妾也。而今歷盡風波,已省識愛河之滋味,實有苦而無甘。想君亦當從此心灰情死,人悟道之機矣。”

雪鴻淚史 完 (清)李修行撰

餘愀然答曰:“聞夫人言,餘心滋戚。餘累夫人,乃以自累。大好因緣,早成泡影,餘豈不知!而抱此冤憤,無閽莫叩,地府不聞,醉裏吟邊,無能已已,寄諸吟詠,泄我悲哀,此實無聊可憐之想。若雲心灰情死,則餘固心已早灰,情亦早死,令生尚復奚望?今夫人既作此悟情之語,餘亦胡敢弗承,行將披髮人山,取一領袈裟,蓋吾一身罪孽。宋人詩云:‘平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消。’良可爲餘詠也。”言已長嘆,既索紙筆,含淚疾書四絕曰:金釵折斷兩難全,到底天公不見憐。

我更何心愛良夜,從今怕見月團圓。

煩惱重生總爲情,何難一死報卿卿。

只愁死尚銜孤憤,身死吾心終未明。

詩呈六十有餘篇,速付無情火裏捐。

遺蹟今生收拾盡,不須更惹後人憐。

望卿珍重莫長嗟,來世姻緣定不差。

死後冤魂雙不得,冢前休種並頭花。

書成,秋兒代取箋置梨影前。梨影閱之,至末絕,清淚如泉,不期而浪浪上紙。旋復掩面嗚泣,嚶嚶不已。餘此時胸際若有萬錐攢集,亦泫然不能自禁。秋兒被感,亦在旁陪淚,噤不能聲。室中景象,呈極端之哀慘,乃爲餘生平所未歷也。

既而梨影微微發一長嘆,支案而起,咽聲曰:“夜漏已深,留此無益,君舟行顛頓竟日,宜早安息。妾亦病莫能支矣。”

復顧秋兒曰:“汝可送公子行也。”

餘乃掩淚起,併力爲一言曰:“幸夫人自愛,餘行矣。”

言已出室。秋兒提燈送餘下樓,耳中猶隱隱聞梨影泣聲也。

此會無端,魂銷幾許,爲時固促,出話亦希,只博得情淚雙行,一時迸瀉,相看無話,痛甚椎心,此誠古人所謂“相見真如不見”也。

餘返室後,神猶惘惘,移時就枕,睡又不成,一念及杞生,爲之怒不可遏,明日見之,又將若何對付,其必有以懲之矣。

既念此殊非得計,犯而不校。賢者貴能責己,遠之則怨。聖人尚費躊躇,良以處置小人,最難措手。結之以恩,猶或反噬;結之以怨,後患更何可勝言。

杞生平日,本有嫉我之心,今彼自謂已得餘之隙,餘固問心無作怍,不妨面加斥責。然彼受此責備,詎肯心甘,行見怨毒愈深,禍機愈亟,萬一彼存心誹謗,任意播揚,肆其簧鼓,妄造黑白,又何所不至!餘之名譽縱不惜,其如梨影何?不如置而不問,相處如常,示以大度,使之內疚於心。縱未能化彼兇頑,亦足以消融意見,蓋使猜忌之心胥泯,則是非之口亦關矣。

又念梨影此時,尚未知箇中底蘊已盡爲李悉,故驚痛之除,猶可稍慰,若知之者,懊惱當復奚似。且知泄其事者,爲彼摯愛之兒,必又有一種難言之苦痛。鵬郎無知,幾誤大事。然亦李之險猾,有以誘之,實不足責。

餘輾轉伏枕,終夜以思。思愈亂而神愈清,睡魔已望而卻避。不知梨影別餘後,爲狀又何如也?晨起又成四律,以寫昨宵之餘痛。

秋風一棹獨來遲,情既稱奇禍更奇。

五日離愁難筆訴,三更噩夢有燈知。

新詞輕鑄九洲錯,舊事旋翻一局棋。

滾滾愛河浪波惡,可堪畫餅不充飢。

一聲哀雁入寥天,火冷香消夜似年。

是我孤魂歸枕畔,正卿雙淚落燈前。

雲山渺渺書難到,風雨瀟瀟人不眠。

知爾隔江頻問訊,連朝數遍往來船。

卿是飄萍我斷蓬,一般都是可憐蟲。

驚弓孤鳥魂難定,射影含沙計劇工。

北雁無情羈尺素,東風有意虐殘紅。

誤他消息無窮恨,只悔歸途去太匆。

風入深林無靜柯,十分秋向恨中過。

情場自古飄零易,人事於今變幻多。

竟有浮雲能蔽月,本無止水再生波。

乾坤割臂盟終在,可許焚香懺爾魔。

今日到校見杞生,問餘何時來,餘答以昨日,此外不提一字,彼亦洋洋若無事,載笑載言,絕無慚色。斯真陳叔寶全無心肝者也!

彼欲賺餘,並賺梨影,卒之餘爲所賺,而梨影不爲所賺,心勞日拙,亦何可笑。其結果乃不啻爲餘先容於梨影,以一面慰相思之苦。而餘與梨影愛情上之信用,且因此而益固。夫梨影前月欲親視餘病,餘尚卻之,使無此意外事發生者,會晤之緣,誠不知在何日。

然則彼之於餘,不惟無過,抑且有功,一番播弄,禍人適以福人,是又彼之所不及知也。黃昏時得梨影書,並詩四絕。

匆匆小聚,未盡所懷。半載以還,積下相思幾許。

居恆悵悵,若有萬誤千言,待君訴說。到得臨面,卻又如鯁在喉,不能遽吐。楚囚相對,一哭無聊。所謂“爲郎惟悴卻羞郎”者,妾殆有類於是矣。

昨君去後,欹枕無眠,將前塵後事,逐一細量。

妾之誤君實甚,即無禍變之來,此局亦何可久。自經此變,更覺相思寸寸,灰盡無餘。所未死者,只有報君一念耳。從前之事,悔固莫追。補救之謀,今難再緩。筠姑姻事,已得太夫人金諾,便是如天之福。此事一日不就,即妾心一日不安。君速圖之,俾妾得於未死之前,了茲心願。即死作鬼魂,亦應減殺重泉之悲痛,冥冥中感君無既也。

妾今在世,別無可戀,所未了者僅此事,及懷中一塊肉耳。事成則鵬兒亦得所託,留此乾淨之軀,撒手歸泉,或尚可告無罪於亡夫也。

前聞秦氏家人言,石癡返國之期,當在嶺梅開後。

屆時望君即以蹇修一職,託彼擔承。鏡臺可下,安用金徽。今世有緣,無須來世。君之幸福全,而妾之魂夢亦適矣。附呈拙作數首,聊以奉酬。妾之筆跡,惟君得之。君其善藏,勿再令旁人拾之,居爲奇貨也。

九月□日梨影叩上。

西風吹冷簞,團扇尚徘徊。

寂寞黃花晚,秋深一蝶來。

玉鉤上新月,照見暗牆苔。

爲恐釭花笑,相思寸寸灰。

意未盡,續成六絕:

明日黃花蝶可憐,西園夢冷雁來天。

知伊尚爲尋芳至,瘦怯秋風舞不前。

聽琴有意已無緣,癡到來生事可圓。

爲祝天公休再妒,相逢須得及芳年。

愁是堅城恨是田,銷愁埋恨孰相憐。

淚珠只爲君拋棄,卻比珍珠更值錢。

終見葵心捧太陽,相思有債總須償。

近來怪底吟情苦,客鬢新沾九月霜。

入耳秋聲不可聞,蒼苔細雨織愁文。

無端小病重陽後,辜負秋光到十分。

惡魔無事苦相纏,一點塵心我已捐。

恨葉歡苗都斬盡,無邊孽海湧紅蓮。

姻事姻事,此二字餘實厭聞之,顧茲事終不能免,梨影必欲玉成,餘自問此心,固萬不能允,而欲安彼之心,又萬不能不允。百轉千回,寸心如割,已有五月中之一紙斷腸書矣。茲者石癡返國,爲時非遙,梨影又以前言要餘,欲再延緩,勢所不能。

記取石癡歸來之日,便是此事進行之日。此事進行之日,便是吾心重就臠割之時。此層苦痛,惟餘獨喻,彼梨影亦不能盡知也。草草作答,亦附以詩。

來書又以姻事爲言,此事餘已允汝,決不翻悔。

蓋餘固深諒汝之苦心,其何敢虛汝之望也。惟歡情一片,久化寒灰,事成之後,欲餘負家庭應盡之責任及夫婦同居之義務,則餘弗敢弗承。若欲於閨房靜對相敬如賓之外,再求有以增進伉儷間之幸福,則恐非餘力之所能及。

雖然,果若此者,則餘負他人矣。負他人即所以負汝,餘固深知之。即此亦決非汝所樂聞,故餘亦深重此心之終能自爲轉圜,如前言不能於閨房靜對相敬如賓之外,再求有以增進伉儷間之幸福者,而竟能之,則他人之心,庶幾可慰。慰他人即所以慰汝也。

惟吾心悵悵,此時尚無把握。事到臨頭,當再痛加一番策勵,使能如死灰再活,枯木重榮者,則誠大幸。否則結果不良,餘更多增一重惡孽,將來赴上帝前對簿時,且將累汝。即汝亦當無怨。

餘誦汝書,一時感憤,又爲此過激之言,重傷汝意,幸汝諒之。茲姑從汝言以進行,或終不負汝初心也。汝疊次寄餘詩札,餘皆納諸囊中,懸之胸際,俾與吾心相伴,永永不離。詞異題紅,無慮溝中流出也。

律詩二首,附呈敲正。

臨書泣下,不知所云。夢霞頓首。

秋娘瘦盡舊腰支,恨滿揚州杜牧之。

不死更無愁盡日,獨眠況是夜長時。

霜欺籬菊猶餘豔,露冷江蘋有所思。

黯淡生涯誰與共,一甌苦茗一瓢詩。

愛到清才自不同,問渠何事入塵中。

白楊暮雨悲秋旅,黃葉西風怨惱公。

鴛夢分飛情自合,蛾眉謠諑恨難窮。

晚芳零落無人惜,欲叫天閽路不通。

夜眠尚穩,今晚得梨影和詩:

病骨珊珊腕不支,強將書尺答微之。

魂飛弱水三千裏,腸轉回輪十二時。

到此餘生真不惜,算來無味是相思。

早知文字非祥物,爲甚當初要解詩。

多愁多病兩相同,一片詩魂墮箇中。

靈藥何時分月姊,金錢欲卜問天公。

情方深處魔偏至,心到悲時淚無窮。

此夕應知眠不得,西風吹夢夢難通。

第十一章十月

剪開愁字,便是秋心,故愁每與秋爲緣,秋至則愁集,此其中一種感應作用,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然此尚僅爲普通一般人言之。

所謂愁者,不過對夫秋容之慘淡。秋氣之肅殺,宇宙間之形形色色,無一不呈衰颯氣象,不復足供賞心寓目之資,遂覺心情懶散,意興蕭條。由樂觀而入悲觀,其意若有所深恨夫秋者,此假愁非真愁也。此因秋而得之閒愁,非與秋俱至之深愁也。

若夫失志英雄,傷心詞客,煢煢思婦,草草勞人,一生與愁爲緣,無時非愁,無日不愁,固不待秋至而始愁,不過感秋而益愁耳。蓋以多愁種子,值此釀愁時候,正如積雪之上覆以濃霜,新愁與舊愁並,愁心與秋心合。以是言愁,乃是真愁,乃是深愁。

然則非真秋能愁人也。世之言愁者,每若深恨夫秋,不知愁之真而深者,且將深惜夫秋,如人之惜春然。秋何足惜而惜之,斯其愁有獨至,而其人之一生,合將一“愁”字了之也。

噫!餘今又言愁矣,言愁更愁,實則餘之愁固何嘗可言,可言者又非愁也。雖然,恐尚有愁於我者在,餘之言愁止於是,餘之愁實不知何時止也。茲者一年好景,又屆橙黃橘綠時矣。

秋欲盡而愁不盡,秋漸深而愁亦深,餘愁之進行,乃視秋序之進行爲比例。秋去之時,正爲餘愁極之時,愁至於極,則轉不怯愁而反喜愁。對此欲去之秋光,反若戀戀有惜別之意。

蓋餘本愁人,闌殘之身世,落寞之心情,乃與秋爲最宜。

而餘一年中所爲之詩,亦惟秋爲最多。秋者,愁之紹介也,而詩者,又愁之成績也。秋去而餘愁失一良伴,餘詩亦將因以減色。然則秋寧不可惜哉?於其去也,作惜秋詩以餞之。“惜秋”兩字,昔人無題此者,餘今題此,亦詩家創格也。

紅樹青山無限思,湖田雁趁稻粱時。

飄蕭兩鬢今何似,不負秋光幸有詩。

鴻雁偏教南北飛,西首瘦蝶尚尋菲。

只今剩有傷秋淚,依舊浪浪滿客衣。

兩三宿鷺點寒沙,秋老空江有落霞。

開到並頭真妒絕,芙蓉原是斷腸花。

蕭蕭落葉掩重門,斷送秋光暮氣昏。

芳草斜陽終古在,天涯猶有未銷魂。

噫!餘欲留秋而秋不可留,所留者,愁耳。心如桐樹,從此益孤一段深愁。

夜燈誰語,然伴餘愁者,自有人在,正不患寄愁無處也。

《惜秋》四絕,今日又得梨影之和音矣。

金鈴老圃慰相思,又值秋容爛漫時。

漸覺此心支不住,年來愧賦菊花詩。

秋燕離羣不敢飛,飄零桃葉歇芳菲。

最憐一手生花筆,血滿香箋淚滿衣。

漫道姻緣似散沙,終看山色屬棲霞。

並頭休把芙蓉妒,只要勤培木筆花。

送愁落葉夜敲門,夢欲闌殘思欲昏。

聽到五更風雨急,寒衾如鐵葬詩魂。

秋雲暮矣,躑躅空庭,見夫梨樹全調,辛夷亦死,榮枯一例,何愛何憎,悟徹始終,此情真無用處,而餘於此乃又生別感矣。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爲動物,惟物之靈。此非歐陽子《秋聲賦》中之言乎?

夫無情之草木,尚不免於飄零,彼有情之人,又何怪其飄零之易也。窮愁無賴,百感怦怦,到得此時,真是心如槁木,與庭前之梨花、木筆,一例飄零淨盡矣。

噫!埋香冢下沉沉之花魂,將來終有醒時,而吾心之隨花而俱埋者,爲問何時能起一樣飄零,人更不如草木,是不能不怪彼蒼待遇人類之獨酷矣。

顧今者一線生機,忽於此心盡氣絕之時,加餘以無聊之挽救,一若枯木逢春,真有重榮之望者,此果足以償餘飄零之恨乎?

夫彼草木,歷盡榮枯,終不改其故態,無情故耳。而人則何能此心一死,永永無回覆之期?餘誠不知如何而可自比於無情之草木也。

今晚又至後場,獨立望遠。山露瘦容,水含凍意。夕陽無色,零葉有聲。深秋景象,益覺荒寒逼人。冷風拂拂,若有鬼魅迴旋於餘側,以伴餘之煢獨。陰森之氣,中人慾僵,餘猶低徊不忍去。

遙望醉花樓,於寒煙昏靄中,露其一角黑雲垂垂,暝色且破窗而入,不知樓中人此時又作何狀也。口占兩絕句曰:寒風瑟瑟動高樓,極目斜陽天正秋。

獨立獨行人莫會,更從舊地得新愁。

鏡裏浮花夢裏身,煙霞不似昔年春。

錦城盡有閒花柳,從此風光屬別人。

今日得石癡書,書由秦氏竹報中附來,到已三日,始人餘目。書中有陰曆十日,已屆年假之期,考試事竣,便當負芨歸來,一探綺窗消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屈指不逾旬日,先憑驛使,報告故人云雲。知石癡歸訊已確,故人久別,把袂有期,爲之雀躍者再。

而轉念之頃,石癡歸來,於餘殊不利。姻緣大惡,將即以彼歸期爲大錯鑄成之期,西窗剪燭之時,或且因此減殺多少意興。此一紙書,餘直視等非常之警告,彼石癡又安知耶?

梨影又來四絕句,並索和章。原詩錄下:移花接木怎連枝,盡日攢眉不盡思。

計到兩全終自苦,此心悵悵竟無之。

不死此情那便休,滿腔心事悶難籌。

今生文字因緣誤,我類詩逋愁更愁。

春花秋月兩悠悠,轉眼榮枯又一週。

綺夢淌殘慵不起,朔風瑟瑟打簾鉤。

滔滔雖爲挽狂瀾,我惜奇才濟世難。

薄命相憐寥落慣,堅持有淚各偷彈。

梨影此詩,半感姻事而作。未首似有惜餘之意,蓋猶是從前勸餘之苦心也。夫以無才無命如餘者,固復何能爲,而勞梨影之諄諄不已耶?武原韻作答:更無生意着枯枝,那有閒雲出蚰思。

黑暗前途渾是夢,盲人瞎馬欲何之。

徒呼負負且休休,輾轉深情辛苦籌。

寄語人間衆兒女,生來莫要解閒愁。

無憑身世任悠悠,苦海春秋歷幾周。

魂夢十年空想象,棠梨花下月如鉤。

窮秋相望各汍瀾,欲遂心期令世難。

覓得知音如此恨,匣琴無恙忍重彈。

雖然,梨影之惜餘、愛餘也,餘既感之自應求所以副彼之望而後已,且餘兄臨別之言,猶在餘耳。當時若何感奮,此日詎便忘懷。

然而問天不語,文人有末路之嗟;投筆非時,英雄無用武之地。落落一身,滔滔斯世,恐終負一班愛我者之殷殷期望耳。

既和梨影詩,復以餘意成四律。梨影閱之,得毋怪其厭世之念太深乎?嗚呼!餘豈得已哉!

匣底龍泉夜尚鳴,一襟豪氣漫縱橫。

閒雲自笑翻殊態,倦翻何堪事遠征。

霜壓菊籬寒影重,燭搖蕉雨夢魂清。

從軍定少封侯骨,何不東皋負耒耕。

學書學劍兩無成,伏櫪空餘萬里情。

駿骨未逢燕國使,弓衣誰繡越王城。

一燈催夢渾無影,殘葉驚寒尚有聲。

幾度自憐還自笑,藥囊詩卷託吾生。

僚嚦徵鴻唳曉風,客懷寥落付長空。

徒聞恨海填精衛,豈有驚雷起蟄蟲。

晚節獨憐霜後菊,知音空位爨餘桐。

買絲擬把平原繡,國士千秋恨未窮。

落寞生涯骯髒身,一燈疏雨倍相親。

六洲有鐵終成錯,尺水無波易困鱗。

已覺酸鹹羞故紙,肯將脂粉效東鄰。

青衫綠鬢同惟悴,不只江郎是恨人。

昨夜風狂似虎,新寒驟加,中庭月色,雖好誰看?殘夢方覺,半衾已冷。淒涼之況,復何可言!於枕上兩絕,晨起錄出。

想梨影此夜之淚,亦浸透玉釵背矣。

鐘聲寒向枕邊聞,此夜清愁足十分。

好夢五更留不得,曉風吹作半天雲。

殘月窺窗人影單,風高雁急夜漫漫。

珠簾十二重重下,只隔相思不隔寒。

鵬郎晨至,餘將稿付之。鵬郎亦於袖中出一紙,餘視之,則梨影昨宵獨坐嘆月詩也。

寒夜孤衾,淒涼一樣。新詩吟出,都是愁痕。是可證兩人之心同,亦可證兩人之情苦矣。詩爲古體,非梨影常作者,實爲餘所僅見,乃亟錄之。

愁人見月陡覺喜,拂戶鉤簾小樓裏。

朔風颯颯入有聲,直送清光到烏幾。

月本不解愁,無心上我樓。

誰知樓中人,對之生煩憂。

風姨妒我憎見月,炯炯一燈忽吹滅。玻璃作窗晶作梁,不許人間隱毫髮。一樓浸水清露寒,四壁洞澈光團團。回頭顧影愁無端,腹中塊壘堆幾許。明月皎皎何由看,坐久無人語絮絮,月亦憐人下樓去。

今夕又得梨影和餘原韻兩絕,續錄如下:鶴唳多從月裏聞,天教詩境得平分。

此緣人世應難得,何必巫山問雨雲。

遙夜應憐客枕單,故園夢裏路漫漫。

孤眠滋味都嘗慣,隔一重衾各自寒。

餘之日記,又十日未續矣。此次輟筆,蓋自石癡歸來之日始。石癡之歸,勾留僅十日,十日後又將赴浙別有所事。而餘之姻事,即在此十日中匆匆告成。

連日心緒甚惡,又多煩擾,此即爲餘日記輟筆之由。今石癡已行,餘心亦稍稍定,復偷得餘閒,補記此十日中之事。惟餘所欲記者,質言之,實爲餘之訂婚史。

訂婚之時期,爲人一生幸福之開始。使在他人述之,必有一種旖旎風光,纏綿情致,運以得意之筆,綴成極豔之文,以自炫而炫人。而餘之訂婚,乃屬例外,悲則有之,喜於何有?

罪則有之,福於何有?餘今述此,餘心滋痛,故記寧從略,不欲多費此執筆時間重傷餘心也。

石癡初歸之日,梨影聞訊,即以書促餘。然婚姻何事,而覥顏求人,事絕可羞。餘初允梨影,蓋未計及此,茲乃臨事而懼,遲遲未能啓齒。

餘與石癡以萍水結苔岑之好,以短聚傾久別之情,只此平原十日之期,宜如何放開懷抱,與石癡剪燭談心,銜杯話舊,以澆離愫而罄渴衷,乃爲此不如意事,橫梗心胸,遂使相見時應有之歡情,若有所遏抑而不能暢適。以友誼言,餘亦深負石癡,然石癡固已察及之。

大凡人每中懷不樂,往往舉止都乖,雖勉爲歡笑,而慘慼之容色,蕭索之神情,不期而自然表露於外,有不及自覺者。

餘固知無以掩石癡之目也。

石癡歸三日,無日不與餘見,或清言霏屑,都雄辯逞奇,顧餘之興殊減於彼。談話之際,往往彼十而餘一。有時欲乘機告以餘之心事,張吻待發,旋復夏然遽止,如是者數矣。

至第三日晚,石癡邀餘至其家,密室中小飲。酒數巡,石癡停着問曰:“君知我今日邀君之意乎?”餘曰:“不知也。”

石癡日:“我有疑問,將就君決之。校中耳目多,深談乃未便,故邀君至此。君苟不外我者,其罄所有以告我。”

餘聞言愕然,以石癡此語殊奇突,豈與餘事有關耶?則答曰:“君蓄疑乃何事,我苟知者,自當告君。”

石癡視餘微笑日:“事即屬之君,君館於餘戚崔氏者幾時矣?”

餘驟聞此語,心突一驚,知石癡必已有所聞,乃故設此問。

既念石癡爲人,非杞生可比,雖知亦當無害,且餘欲浼以他事,若非明告以其實者,餘言終無自而入,不且孤梨影之意耶?

思至此,心神已定,答曰:“餘自君東行後,未數日即應崔翁之請,延餘課其孫。自後遂移榻彼家,當時曾作函告君,君忘之乎?”

石癡曰:“然,我未忘也。然則君館於崔家者,爲時已九閱月矣,其亦有異遇乎?”

餘此時已決意語石癡以實。心亦無怯,顧聞此言而面微赬,未能遽答。石癡又曰:“君勿疑我非探人陰私者,實爲好奇之心所勝,故敢冒昧動問。君試語我,我或能有助於君。”石癡言時,意至誠款。

餘亦不欲復隱,略舉前事以告。石癡唶曰:“有是事耶?

我與君論交雖淺,相知已深,自四五月以來,君書漸疏,往往數上而始獲一答。且書來又多作牢騷語,我固深疑之。蓋白夫人清才早寡,我知之稔。君既館於其家,爲彼教其兒,閨中才婦,牆外書生,或於文字上生出一番美感,使君顛倒情懷,遂多抑鬱。我在東時之推測如是,比歸而杞生即告我以君有曖昧事,而連日窺君顏色,鬱郁若有不豫,我益恍然。然素知白夫人才媲道韞,操異文君,君亦圭璧自持,必不蹈相如故轍。杞生之言,我固笑而不信也。”

噫!杞生已爲餘告密於石癡耶?人心之險,一至於是。然彼不爲餘言,則石癡亦不設此問。石癡無此問,則餘復何能自言?彼存心禍餘,乃處處助餘。若知之者,應亦自笑其用心之左矣。乃答石癡曰:“幸君知餘,餘固無不可告人之事,閒愁一惹,無計堪拋,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石癡嘆曰:“然則君自尋煩惱耳。明知其不可矣,又何必浪用此無謂之深情。今既牽連不解以至於此,相思一局,又將如何收拾耶?”

餘至此乃語以梨影之意,且曰:“餘爲所逼,乃不能脫。

君能爲餘作牽絲人乎?”

石癡撫掌稱善,曰:“若此,則我何敢辭?茲事何大類演劇,一剎那間而泣者以喜,洵奇情奇事也。以君之人品學問,疇不願得之爲婿。筠姑娘矯矯天人,才貌亦不弱於乃嫂,以之偶君,恰是一雙兩好。明日便當爲君一見,以覘崔老之意趣,想十八九當首肯也。”

是夕與石癡留連至更深始返。所言尚多,惟於餘事無關,今亦不復記矣。

石癡既允餘作伐,餘心事已了,意此可以對梨影矣。惟此事餘滋不願,故又深望其不成。然崔翁平日頗重餘,且又有梨影先入之言,言之必無異議,所不可知者,筠倩之意若何耳。

果也,次日向午,石癡以覆命至,謂翁意甚嘉納,惟以筠姑沾染新習,醉心自由,翁以僅此掌珠,不欲以己意強爲作合,已囑梨影專函探問,得有複音,即可成議。

餘聞此言,心竊爲之一喜,蓋知筠倩既醉心自由,必不願就此不自由之婚姻,彼如抗議,此局即可無形消滅。而梨影亦無能爲力矣。

傍晚返館,得梨影書,彼蓋恐餘以翁意尚有躊躇,因而生疑,故又以言慰餘。嗟乎梨影!汝用心若此,真令人感憾俱難也。

鵝湖一棹,筠倩於次晚歸矣,不以書復,而以身歸,其意若何,不言可喻。餘已決此事之不成,故此宵魂夢實適。孰知明晨崔翁遣人速石癡至,忽笑逐顏開,謂已得筠倩同意,前言謹如尊命,此真爲出餘意料之外者。豈筠倩競垂青及我,忽變其宗旨耶?抑梨影恐事決裂,從中加以斡旋那?此不可思議之內幕,餘又烏得而立揭之!

石癡以此訊致餘,其意若深爲餘賀。噫!孰知此即爲餘最後之五分鐘耶?餘此時神經麻木,幾不能語,顧此苦惟可獨喻,大功告成,更不能不加石癡以慰勞。然言出口而心彌傷,此時石癡若留意餘面者,應見其色若死灰也。

婚約既定,介紹人例須有二,則倩鹿蘋爲之。梨影欲餘即行文定之禮,餘以客中草草,不能備禮,擬延至明春舉行。梨影必不可。石癡亦以行期在即,不能久待,從而促餘。

餘乃囑彼代餘料理,餘則函告老母及劍青。碌碌兩日,此事終了。而石癡浙行之期亦屆,攜手河梁,又是一天離緒。

彼此次匆匆返國,曾不少留,一若專爲餘事而來者,計俟彼浙水遄歸,當在餘年假之後。而明春扶桑重渡,又當在餘開學之前。

過此以往,一面殊難。而餘亦不復知此身之何若,茫茫前路,耿耿寸衷,蓋尤較春初一別爲難堪矣!

以上所述,即爲餘最傷心之訂婚史。當時昏昏如夢,今茲記亦不能詳。惟姻事既成之後,石癡未別之前,有一事不可不記,即爲餘與石癡之一番酬和也。

餘以《惜秋》四絕示石癡。石癡讀而善之。是晚覆在石癡家小飲。天陰寒重,雨雪交加。一醉之餘,狂興飆發。石癡取箋紙,提筆和餘四絕曰:夢霞以《惜秋》四絕見示,風格清高,朗然可讀。

勉踵原韻以和之。時屆小春,雨雪霏霏,方自東京歸也。

一燈夜雨故園思,梅綻嶺頭釀雪時。

羌笛忽隨飛琯渺,寒窗獨酌復吟詩。

凍煙如縷逐雲飛,梅蕊凝寒欲吐菲。

荒野無人山鬼泣,柳堤何日着青衣。

凍雲四合籠飛沙,地老天荒斷落霞。

衰柳暮鴉催歲序,一天寒雨濺梅花。

客去談空且閉門,新詩敲罷已黃昏。

窗前雪影浮空動,一曲陽春欲斷魂。

餘復依原韻答之。惟第四首獨缺,蓋興盡矣。

一樽相對慰離思,梅雪風流又及時。

今日故人麟閣重,挑燈再賦送君詩。

無賴鄉心日夜飛,綺窗曾否透芳菲。

可憐今夜瑤階雪,獨照他鄉遊子衣。

功名事業等蟲沙,淪淪天涯舊夢霞。

三徑就荒歸未得,一團幽夢繞黃花。

吟成酒罷,餘即別石癡,冒雪返館。須臾石癡飭紀綱送一函至,蓋又和餘三絕也。風雪夜深,興真不淺,餘亦甘拜下風矣。

夢霞又成疊韻三章。餘固拙於詩而好詩者,雒誦數四,興從中來,用效狗尾續貂之意,再踵原韻成三絕,以塵大雅。知不免班門弄斧之誚矣。如蒙不棄,還乞哂正。

連朝風動漢宮思,砧落寒山近臘時。

梅雪紛飛天地白,蒼茫爲賦凍雲詩。

寒雲深樹暮鴉飛,雪着枯株暫綻菲。

待到明朝開霽望,江山無處不□衣。

月籠雪影雪籠沙,寒水光浮疑彩霞。

十里荒郊惟一色,林深不辨是梅花。

酒醒天涯,石癡明日行矣。九洲大錯,倉卒鑄成一段詩情,從此收束。餘旋函報靜庵,並錄寄秋日所爲詩數篇及與石癡酬和之作。蓋靜庵爲餘姻事,時時在唸。秋初握別,苦費叮嚀。

後此書來,又深囑咐。良友情多,不可不有以告慰也。

十日以來,忽而議婚,忽而訂婚,忽而流瀛客歸,忽而鵝湖棹返。餘客此間,常處冷清清地,人事之熱鬧,殆無有過於此時者。惟此種熱鬧之境,實爲餘所不喜,不如清淨之中,有雋味可尋也。此議發生,餘與梨影各皇皇不能決,因之詩訊遂絕。

今事已大定,梨影之心早慰。餘雖未慰,而凡可以慰梨影之心者,餘皆願爲之,則餘亦不啻已慰。

後來之事,各有命存,餘實不能自主,慼慼又復奚益?不幸而事成兩負,餘固負慝滋深,拚此一身,永爲孽海淪冤之鬼,魂魄有知,猶不能不拜梨影之賜於無窮也。賦五律以見意。

相逢遲我十餘年,破鏡無從得再圓。

此事竟成千古恨,平生只受一人憐。

將枯井水波難起,已死爐灰火尚燃。

苦海無邊求解脫,愈經顛播愈纏綿。

說着多情心便酸,前生宿孽未曾完。

我非老母真無戀,卿有孤兒尚可安。

天意如何推豈得,人生到此死俱難。

雙棲要有雙修福,枉把金徽着意彈。

好句飛來似碎瓊,一吟一哭一傷情。

何堪淪落偏逢我,到底聰明是誤卿。

流水空悲今日逝,夕陽猶得暫時明。

才人走卒真堪嘆,此恨千秋總未平。

難贖文姬返漢關,好花偏向別枝攀。

醉翁意在醇醪外。少婦冤沉海石間。

落魄半生銷緣鬢,傷心一例視紅顏。

孤燈獨對何人見,縱不思量也淚潸。

爲我憐卿心力窮,要將妙計補天公。

換巢鸞鳳情難換,同命鴛鴦夢不同。

月老何心煩系赤,風姨無力起殘紅。

情緣似此真奇絕,歡喜偏生煩惱中。

梨影之和句不來,靜庵之報書忽至。開緘色喜,如覿故人。而書意殷拳,精深幾許。未亦附和詩四絕,並錄之於日記。

吳江楓冷,嶺表梅開。秋去冬來。又換一番景象。

而流光易邁,知已雲遙。撫景懷人,能無怊悵?日前捧讀惠書,感殷殷之拳注,切落落之心期,並諗茂陵秋雨,病體已蘇,而楚國陽春,吟懷彌健,臨風額手,快慰奚如!

惟浣誦佳篇,覺憂從中來,溢於言表,直欲嘔李賀之心,而武屈原之韻。蒼深沉鬱,感慨淋漓,令人一讀三嘆之不置。伏念足下境與心違,才爲命妒,庾年未老,潘鬢已星。哭己哭人,兩行血淚;耽詩耽酒,一副愁腸。無怪乎憂愁悠思,而有此逼近騷音之作。

情之所鍾,正在吾輩,僕豈敢謂君過哉?

然而賈生流涕,空教越渫於精神;荀倩傷情,幾見挽回夫造化。事無可奈,花落水流;身豈自由,家貧親老。人生到此,天道難論。能付達觀,斯爲善計。

而況胡笳悽咽,寧非返漢之先聲;趙璧完歸,尤見贅齊之多智。將卜嬌藏金屋,媧皇有再補之天;豔續玉臺,明鏡有長圓之月。

此則僕敬爲君賀。而不願君直情孤往一成不變者也。更誦君與秦君唱和之作,想見嘉賓賢主,晨夕流連,酬酢觥籌,平章風月。白雪不愁寡和,黃絹或且共賡。而僕於吟邊醉裏,惟一燈枯坐,顧影自憐,碌碌同人,不相聞問,則不免羨極而妒。

嗚呼!水萍浪跡,香火前緣,此其間殆亦各有命存耶?媵呈步和四絕句,藉博一粲。庶不辜見示之情,亦少助高吟之興。十月日靜庵頓首。

落月停雲幾度思,等閒負了菊花時。

如何慰我懷人意,江上清風枕上詩。

風饕雨虐落英飛,老圃荒涼悵晚菲。

日暮孤城秋信急,砧聲處處搗寒衣。

天寒孤雁舞平沙,潮落空江有暮霞。

十萬金鈴慵不繫,朔風瑟瑟戰蘆花。

窮途誰識鄭監門,潦倒天涯日易昏。

長笛一聲涼月白,吳官花草美人魂。

第十二章十一月

筠倩之歸,餘固深疑之,蓋事之允否,只須一言相示,何必皇皇作歸計。其歸也,餘知其對於此事,必處反對地位,或梨影之函,逼之已甚,彼乃星夜馳歸,以爲抗阻之計耳。詎彼既歸之後,只有贊成之表示,並無反對之行爲,此中真相,無從推測。

噫!孰知不可解之事,又有更甚於是者!筠倩之歸,茲已兩星期餘矣。假期已滿,仍不回校,無事羈留,是又何故?餘心滋疑,以問鵬郎。

鵬郎曰:“筠姑不欲再赴鵝湖,日前已有退學書上之校長。

阿母勸之急,乃哭泣不食者數日矣。”

餘聞是言,懷疑益甚,意筠倩固青年有志之女於,何爲中途輟學?又何爲而哭泣不食?是彼心中必有不得已者在。所謂不得已者,必無他事,意者此意外飛來之一紙婚書,足以灰其求學之心,而動其終身之感那。若然則彼又何爲而見允?豈彼之見允,全由強致,絕無一毫自主之權耶?

夫崔翁固不嘗言筠倩乃醉心自由者耶?醉心自由之人,必不願與未謀一面之人貿然訂婚。其允也必受梨影之強迫無疑也。

梨影逼之使允,彼雖不得不允,而心實相違。故事成之後,不禁慨念身世,百感茫茫,無復作進取之想。

大凡青年女子,以自由爲性命,一旦失卻,未有不抱悲觀者。是豈獨筠倩爲然?惟此事之主動,責任全屬梨影,彼固無心,餘豈有意,明知其爲大錯而鑄之,是誠何苦。餘與彼實同爲傀儡,而餘更過之。梨影之意,彼莫能知。彼心或且怨餘,而餘又將誰怨耶?

餘至此一塊疑團,固已自爲打破,爲之悵惘而已。乃未幾而筠倩之一腔心事,竟藉他種之傳導力,和盤托出於餘前矣。

星期午後,獨坐苦悶,將出後戶,而散步於草常行經後院之門,忽聞院中風琴之聲,悠揚人耳。審之知聲出東廂。此時院內寂無一人,因潛步至窗外聽之。

俄而歌聲與琴聲並作,泠泠入聽。比歌歇而琴韻亦鏗然止。

餘初不審內爲何人,聞歌而後,餘身乃大震,蓋撫琴而歌者非他,筠倩也。

其歌蓋自傷身世,不意爲餘所聞,而彼之心事,乃於琴歌中曲曲傳出,不啻向餘面訴也。歌凡六章,當時揣得其字句,今追憶而錄之。

阿儂生小不知愁,秋月春風等閒度。怕繡鴛鴦愛讀書,看花時向花陰坐。嗚呼一歌兮歌聲和,自由之樂樂則那。

有父有父發皤皤,晨昏孰個勸加餐。空堂寂寂形影單,六十老翁獨長嘆。嗚呼再歌兮歌難吐,話到白頭淚如雨。

有母有母土一抔,母骨已寒兒心摧。悠悠死別七年才,魂魄何曾入夢來。嗚呼三歌兮歌無序,風蕭蕭兮白楊語。

有兄有兄胡不俟,二十年華奄然死。我欲從之何處是,泉下不通青鳥使。嗚呼四歌兮歌未殘,中天孤雁聲聲寒。

有嫂有嫂春窈窕,嫁與東風離別早。鸚鵡淒涼說不了,明鏡韜光心自皎。嗚呼五歌兮歌思哀,棠梨花好爲誰開。

儂欲憐人還自憐,爲誰擺佈入情天。好花怎肯媚人妍,明月何須對我圓。一身之事無主權,願將幸福長棄捐。嗚呼六歌兮歌當哭,天地無情日月惡。

餘聞此歌,益恍然於筠倩所以退學之故。而此事之出於強致,益可斷言。惟事屬於餘,餘豈能遽置不問?梨影強餘,又復強彼,餘心固不屬之彼,彼心亦不屬之餘,以絕無愛情之人,而有夫妻關係,結果之惡,又何待言!

然餘初無誤人之意,人爲餘主其事,而使餘蒙其惡,餘心何甘?且冥冥之中,又負一無辜之女子,人縱不怨餘,餘亦無以對人。矧怨情已露,將來餘心或能自轉,而彼意難回,終難得倡隨之樂。即彼亦鑑於已成之局,匿怨爲歡,不嘆遇人不淑,彼能安命,亦徒增餘心之隱痛。所謂幸福者,又復何在?梨影此舉,誠所謂弄巧成拙,非徒無益而又害之者也。

雖然餘實不能無過,梨影苦苦逼餘,餘若堅持不允,不過傷彼一人之心,而餘反可藉以割棄此無聊之情緒,事寧不佳,顧此情餘終不能割棄,彼亦不望餘能割棄。百轉千回,成此一局,欲求全而不全者愈多。

餘知彼殆未知筠倩之心,若知之者,當亦立罷此議。彼亦非存心陷人者,何爲而若此?今事無可挽,而怨苦之音,已憾餘之耳鼓。使梨影聞之,又當如何?餘茲他無可怨,可怨者惟彼。彼實誤人,又豈能免人之抱怨耶?

筠倩之心事,餘於琴歌中得之。梨影與之朝夕相處,豈獨一無所聞?彼不與餘通訊者,又六七日。前呈五律,不得其和章,可想見其近日心情,且復大惡。餘欲有以訴之,乃以恐傷彼心,不敢下筆,待至今日,而彼書來矣。

得君詩近一旬,未有隻字復君,君或深滋疑怪。

顧我意且欲與君從此輟筆,不復事此無聊之酬答,以收束此情,別開新局。

嗟乎霞君!亦知我近日轆轆寸心,又陷入愁憂煩惱之中耶?我與君所圖之事,當時固欲償君幸福,且爲筠姑得佳婿,今乃知其大謬。

筠姑歸來之日,對於此事,初不甚願。我力以利害說之,彼始意轉,固謂我志已遂,從此可以報君矣。

乃事成之後,筠姑見餘,倏變常態,至今未見其歡笑,且又無故退學,使垂成之業,隳於一旦。我又勸之,彼乃侃侃而言,謂求學爲女子之天職,自由亦女子之生命,今自由已失,求學又復奚爲?我聞此言,驚懼不能置答。

夫我愛筠姑,此事實不僅爲君計。以君之人品學問,固足以偶彼,而彼竟以失卻自由,鬱郁至於如此,則我誠誤彼矣。今大錯已成,無可挽救。

善後之計,責任於君,我已無能爲力。蓋彼非有所不慊於君,不過以結合不出愛情,異日恐無良果。

君苟垂念及之,則彼心自慰,而我亦可告無罪矣。

我今願將君歷來傾注於我之愛情,完璧奉君,君爲我償之於筠姑,勿使彼含怨望而減少其一生之幸福。

我所求於君者,鵬兒得君訓迪,或非無望,此後尚望賢夫婦並垂青眼。至我之一身,不敢相累,雖未能即死以謝君,而其期正復不遠,深望君勿再念我,能絕我者,我尤感君至於無既也。

書不盡言,惟希諒察。梨影叩叩。

此一書也,若在平時得之,初無輕重,而在此時,則餘實不能復耐。彼既誤人,乃欲置身事外那?餘與筠倩勢無可合,與彼則勢無可離。彼自誤筠倩一生,乃欲餘移情償之,抑何不諒餘心之甚!

餘情而果可移也,則彼亦何必爲此求全之計。彼非不知而爲是言,不過爲筠倩一人之故,抑知此事非筠倩所願,亦豈餘所樂從?彼既於事前強餘,復於事後要餘,是彼之愛餘,乃不如其愛筠倩也。

餘思至此,心爲大憤,則不復顧慮,援筆作答書曰:來書閱悉。筠倩之不滿意於此事,餘亦偵知之。

人各有志,胡可相強?此事本由汝一人之主張,齊大非偶,餘豈不知。而汝既欲之,則餘復何辭?今汝雖巳知其誤,而悔已無及,又誰教汝爲庸人之自擾者?

嗟乎梨影!餘實怨汝矣。筠倩汝所愛,汝奈何以彼屬之無情之餘,而使彼失其幸福。彼之幸福,由汝失之,自當由汝償之,又奚求助於餘者?汝書云云,豈欲脫自身之關係而陷二人於不堪之境耶?造意者汝也,非餘也。一重罪案,汝一人釀成,餘心匪石,又胡可轉?如何挽救,汝自圖之。

餘愛汝,決不任汝脫離,決不受汝愚弄。汝休矣,戀餘耶?絕餘耶?餘均不問。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日。汝其知之。夢霞手復。

書竟,更附二律於後:

此日先知我負心,爲他人賦白頭吟。

非求趙氏連城璧,原爲中郎焦尾琴。

豈意聰明皆自誤,早知煩惱不來尋。

而今欲悔應嫌晚,何必頻將讕語侵。

回頭何不想從前,月老紅絲本誤牽。

只惱春風太無信,可憐秋夢已如煙。

卿多遺恨何多事,我少真情亦少緣。

還望加餐知自愛,撥開情障見青天。

此書此詩,逞一時之忿,語語唐突,知必不堪人梨影之目。

既髮旋悔,三日不得消息,餘日益徨無已。

至第四日黃昏時,坐對一燈,正涉遐想,鵬郎猝至,以一帕裹物擲餘案上,返身遽奔。

餘抬視之,裹者系一舊帕,啼痕斑斑,滿漬其上,知爲梨影常時拭淚所用。不待展視內藏何物,已覺魂飛膽碎矣。啓裹則有詩稿一冊,青絲一握,淚箋一紙。詩稿即爲餘之《石頭記影事詩》,此詩自梨影攜去後,餘從未取索,今忽見還,不知何故。而截髮相遺,又屬何意?仔細一想,已明厥旨。梨影殆欲絕餘,此爲最後之酬贈矣。則含淚取來箋閱之。

君多情人也。梨影飫君之情,願爲君死。而自顧此身,已爲有主之花,難受東風抬舉,無可奈何,出此下策,冀以了我之情,償君之恨。雙方交益,計至得也。不料因此一念,更墮入萬重暗霧中,昏黑迷離,大有悵悵何之之概。

所藉以自慰者,君固深知我心。我爲君故,雖任勞任怨,亦所不辭也。今讀君書,我竟不能自解。君言如此,是君直未知我心也,是君心宜並未有我也,亦知我不爲君,則羅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婦,何預我事,而爲此移花接木之舉耶?

嗚呼!君與我皆爲情所誤耳。君固未嘗誤我,我亦何嘗誤君哉?今君以我爲誤君,我復何言!我誤君,我不敢再誤君。君怨我,我卻不敢怨君。半載相思,一場幻夢。

嗟乎霞郎!從此絕矣。《紅樓影事詩》一冊,謹以奉還,斷情根也。青絲一縷,贈君以留紀念。不能效陶母之留賓,亦不願學楊妃之希寵,聊以斬我情絲,絕我癡念耳。我負人多矣,負生負死,負君負姑,負人已甚,自負亦深。

而今而後,木魚見葉,好懺前情。人世悲歡,不願復問。望君善自爲謀,鵬兒亦不敢重以相累,人各有命,聽之可也。本來是色即空,悟拈花之微旨,倘有餘情未了,願結草於來生。

餘讀此書,乃深悔餘之孟浪。餘於梨影,向以含忍爲主,不敢重言以傷彼心,何以此次一時憤激,不諒至此?亦知彼閱餘書時,芳心若何其輾轉?痛淚若何其縱橫?餘百不一顧,貿然下此無情之筆,又何怪彼還詩贈發,亦以無情之舉報餘也。

且姻事雖由彼主動,然彼不爲餘,又何由發生此議?任勞任怨,良如彼書所云。餘實誤彼,乃復怨彼,使彼寸寸柔腸,一時斷荊餘誠爲情場中之忍人矣。顧此時彼已決絕,餘復奈何?餘書固不能無罪,然彼亦有誤會之處,是烏可以不辯?思至此則伏案而哭,痛極幾不可耐。

良久掩面起,取一素箋,咬破指尖,蘸血作答。書曰:嗚呼!汝絕我耶!汝竟絕我耶!我復何言?然我又何可不言!我不言,則我之心終於不白,汝之憤亦終於不平。汝誤會我意而欲與我絕,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跡,然後再與汝絕?心跡既明,我知汝之終不忍絕我也。

前書過激,我已知之。然我當時實驟感劇烈之激刺,一腔怨憤,舍汝又誰可告訴者?不知汝固同受此激刺,而我書益以傷汝之心也。我過矣!我過矣!我先絕汝,又何怪汝之慾絕我?

雖然,我固無情,我並無絕汝之心也。我非木石,豈不知汝爲我已心力俱瘁耶?我感汝實達於極點,此外更無他人能奪我之愛情。汝固愛我憐我者也,汝不愛我,誰復愛我?汝不憐我,誰復憐我?汝欲絕我,是不啻死我也。汝竟欲死我耶?汝欲死我,我烏得而不死!

然我願殉汝而死,不願絕汝而死。我雖死,終望汝之能憐我也。我言止此,我恨無窮。破指出血,痛書二紙付汝。將死哀鳴,惟祈鑑宥。己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夢霞齧血書。

次日爲星期,晨以書付鵬郎。餘亦不復起,伏枕嗚咽,昏昏如染沉痾,亦不審梨影閱此一紙血書,又將若何驚痛。大已過午,餘倦欲入睡,忽有人步聲近餘榻前。張目視之,秋兒也,就餘問曰:“飯乎?”餘曰:“否。我食不下咽也。”

秋兒復家探餘之傷指,問曰:“痛乎?”餘曰:“痛非餘指,乃餘心耳。”

秋兒嘆曰:“公子心痛,恐夫人之心,痛且甚於公子也。”

餘急問曰:“夫人奈何?”

秋兒曰:“夫人與公子同病,亦不食不起矣。頃囑吾來視,勸公子加餐。今若此,吾將何以復夫人?”

餘曰:“吾實不欲食,夫人如問及,可詭言吾已進餐,毋以實告也。”秋兒含淚點首,匆匆收拾盤餐以去。

餘於是知梨影初非真有絕餘之心,故一紙血書,又令彼驚而成玻然則餘此書又大誤矣。兩情至於如此,今生殆難決撒,何苦自啓猜疑,徒增苦惱。此番齟齬,餘罪實多。

夫以不如意之姻事,餘尚能委屈從之,則其他何不可以容忍。且大錯已成,即多所申訴,亦復何裨?人事萬變,後來之究竟,此時亦豈能預料?不如暫置勿問,隨緣聽命之爲愈也。

梨影若能恕餘者,餘願乞盟夫人城下,永爲不侵不叛之臣,不敢再多言以自取戾矣。

是晚鵬郎輟讀。十二時許,秋兒復悄然至,揭帳低語曰:“公子尚能起乎?”餘問:“何爲?”

秋兒曰:“夫人慾與公子一見。如能起者,可隨吾行。”

餘曰:“諾。”即振衣起,引鏡自窺,淚痕猶暈餘頰。命秋兒取熱水,拭之使淨,而雙目浮腫,依然作桃子大也。

秋兒促餘行。餘惘然從之。復登醉花之樓,遂與梨影爲第二次之見面矣。

餘既登樓,仍坐外室中。秋兒入報,旋出語餘曰:“夫人病不能起,請公子入內相見。”餘此時心怦怦,進退不知所可,顧念梨影切,因亦不避嫌疑,隨秋兒掀幃以入。

時銀釭隱隱,殘焰猶明,鴛帳半鉤,鴨爐未熄。鵬郎蒙首而睡,微聞鼾聲。梨影則和衣臥衾中,支半身起,欹首於枕,鬢髮蓬鬆,玉容狼藉,婀媚之態,傾絕一世。

秋兒挽餘坐近牀次。梨影見餘無言,惟以一雙秋波,澄澄目餘,不復如前之羞避。既而淚下如散珠,仍注視餘而不釋,終無一言。

餘此時亦覺一陣辛酸,直透鼻觀,則與之俱泣。四目瑩瑩,互視良久。既而梨影向秋兒索紙筆,倚枕書兩絕示餘曰:我今爲爾再梳頭,一半遺君一半留。

情海驚濤飛十丈,如何不許着閒鷗。

血書常在我咽喉,半紙焚吞半紙留。

一局全輸休悵悵,此心到底總歸劉。

餘即依韻書其後曰:

千絲萬縷掛心頭,人不留情情自留。

從此兩情應更苦,傷心莫負舊盟鷗。

齧血成書氣塞喉,一身已矣恨常留。

今生猶有未完事,緩死須臾待報劉。

梨影閱餘詩,微點其首,淚復續下,向餘哽咽曰:“行矣,君用心若此,我終有以報君也。”

餘起答曰:“然則汝請安睡,餘行矣。此後願勿相猜,是即所以惠我也。”梨影復無語,轉面向壁而哭。餘不敢久留,黯然隨秋兒下樓矣。

次日覆上兩詩於梨影。

春風識面到今朝,強半光陰病裏消。

一縷青絲拚永絕,兩行紅淚最無聊。

銀壺淚盡心同滴,玉枕夢殘身欲飄。

風雨層樓空悵望,銀屏秋盡玉人遙。

時有風濤起愛河,遲遲好事鬼來磨。

百年長恨悲無極,六尺遺孤累若何。

豔福輸人緣命薄,浮名誤我患纔多。

萍根浪跡今休問,眼底殘年疾電過。

梨影亦步韻答餘曰:

書去書來暮復朝,有腸皆斷淚難消。

數行血字非無謂,一握愁絲不自聊。

斷夢依依隨月落,吟魂渺渺逐風飄。

殘燈煮出孤眠味,翻覺蓬山未算遙。

長教悵望阻銀河,合是頑癡受折磨。

情債未償先淚盡,人謀雖巧奈天何。

今生緣會曾無幾,此後猜疑莫漫多。

到底躊躇惟一事,寸心片刻幾經過。

筆端有舌,已成決絕之詞;燈下無言,又下淋浪之淚。一番齟齬,不過更令雙方添得幾多悲痛而已。今日梨影來書,以死自誓,且謂生平酷慕西湖山水,此後得有餘閒,願與君買棹作浙遊,使六橋三竺間,得有吾兩人之蹤跡,死當無恨。至君之前途,我此後不願復問,任君所之而已。

噫!梨影欲以一死報餘,餘寧不能以一死報彼!此情不解,到頭亦惟有一死。餘意早決,復何靳焉?若夫山水清遊,夫豈不願?一舸鴟夷,追範大夫之遺蹟,或即葬身其中,將澄湖一片,爲吾兩人之墓田,亦一幸事。但未卜今生尚有此機緣否也。

賦四絕答之。

已甘寂寞萬緣輕,猶有難拋生死情。

此局全輸空拍手,更無餘力赴功名。

誓須攜手入黃泉,到死相從願已堅。

一樣消磨愁病裏,明知相聚不多年。

及時行樂即神仙,莽莽黃塵醉夢天。

莫使生前有遺恨,西湖早泛六橋船。

春風舊恨滿青陵,冤蝶千年夢未醒。

蔓草埋香身殉日,好留佳話續韓憑。

寒夜孤燈,追思往時,耿耿不能成眠,枕上口占六律,次日錄出呈梨影。

對鏡終疑我未真,蹉跎客夢逐黃塵。

江湖無賴二分月,環佩空留一刻春。

恨滿世間無劍俠,才傾海內枉詞人。

知音此後更寥落,何惜百年圭璧身。

飄搖客土足淒涼,更爲情人幾斷腸。

翠袖寒侵天欲暮,銅壺水凍夜初長。

枕邊雙淚思親苦,燈下三餘課子忙。

無那更闌人不寐,雁聲和月到虛廊。

淪落天涯一夢霞,傷心詞客舊琵琶。

前途莫問知無路,後顧殊多恨有家。

愁入毫端還作草,淚侵燈暈不成花。

閉門從此無須出,長謝春光萬物華。

曾受蛾眉一笑恩,昔年豪氣更無存。

鏡中人遠天猶近,簾外寒多日易昏。

酒力銷時霜壓夢,笛聲動處月驚魂。

今宵情怨知多少,明日詩中要細論。

今古飄零一例看,人生何事有悲歡。

自來豔福修非易,一入情關出總難。

五夜杜鵑枝盡老,千年精衛海須幹。

愧無智慧除煩惱,閒誦南華悟達觀。

死死生生亦太癡,人間天上永相期。

眼前鴻雪緣堪證,夢裏巫雲跡可疑。

已逝年華天不管,未來歡笑我何知。

美人終古埋黃土,記取韓憑化蝶時。

第十三章十二月

餘以教授餘閒,設夜帳於崔氏,其家本償餘以極厚之脩脯,貧爲人師,餘亦不辭。投館以來,梨影愛憐備至,敬禮有加。

盤中首蓿,不奉先生。隔戶聞聲,時關痛癢。爲師得此,可謂殊遇。愧無時雨春風之化,徒有素餐尸位之譏。

今歲將就殘,考視鵬郎學業,不無進益,私心竊慰,謂可不負賢主人殷殷相待之意也。乃梨影厚餘,復於常例之外,私贈餘以手製寒衣一襲,銅製菸袋一具,以答餘訓讀之勤。餘不能卻,則亦覥然受之。而賦二律以謝焉。

年年壓線太漂淪,舊淚青衫半化塵。

奪錦才華窮早歲,贈綈情義到佳人。

荒村雨雪苦寒月,獨客關河瘦病身。

狐貉自輕恩自重,一經着體暖如春。

(寒衣)

敲火燻煙幾度吞,多情伴我破黃昏。

偶然吐氣有新意,信否餐霞是宿根。

冷暖也隨浮世態,吹噓合感美人恩。

精銅百鍊才成就,但願心堅似此存。

(菸袋)

昨宵風雨甚厲,鵬郎課罷歸寢。餘獨就燈下,閱《長生殿》傳奇一卷,倦而就睡。而窗外風弛雨驟,聲聲到枕。輾轉久之,睡魔不至。朦朧間聞乎聲甚諗,揭帳視之,則一垂髫婢立餘牀前,含笑語餘曰:“君欲見意中人乎?盍從我去?”餘應而起。

婢導餘自後戶出。一片草場,已易爲瓊樓玉宇;瑤草琪花,非復人間所有。餘不覺流連嘆玩。既而回顧,則向來之垂髫婢已不見,忽見對面畫樓中,一麗人掀簾露半面,見餘笑招以手。

餘即循徑登樓,樓中陳設甚麗,他無一人。麗人款接殊殷,謂餘曰:“君意中人尚未至,在此少待可也。”既而絮聒不休。

心甚厭苦,乘間下樓遁。

既出,境物已非,一望平原,荒曠無際,聞後有追逋聲甚急,因盡力狂奔,而兩足疲軟,舉一步如千鈞,窘甚。忽遙望見數十武外有一獨行之女郎,審其狀似梨影,覺足力頓健,剎那頃已追及,視之果爲梨影。問曰:“君何爲至此?”餘具述所遭。梨影曰:“吾亦從彼處來,今與君脫離虎口矣。”

餘視梨影,衣履不整,狀甚狼狽。見旁有一石,甚潔白,大可容數人,因相與據之而憩。

坐甫定,忽覺身搖搖若無所主,驚視則所坐者非石,乃在一葉舟中。四圍大海茫茫,風浪大作,舟已將次就沉。梨影戰慄無人色,餘極口呼救,亦無應者。恍惚間覺有一篙在手,因立船頭徐撐之,思得傍岸,一失足墮入海中。

驚號而醒,汗透重衾。起視殘燈,奄奄就滅。風雨敲窗,繁喧未徹。回思夢境,歷歷在目。

此夢也,胡爲乎來哉!大海同沉,夫豈佳朕?由是知兩人之結局,蓋有難言者。驚魂搖曳,不復能眠。晨起以夢中所歷,錄示梨影,並賦兩絕記之。

分明噩夢是同沉,駭浪驚濤萬丈深。

竟不回頭冤不醒,何年何地得相尋。

一念能堅事不難,情奢肯遣舊盟寒。

可憐萬劫茫茫裏,滄海乾時淚不幹。

今夕得梨影和詩,並錄之。

悽風苦雨夜沉沉,魂魄追隨入海深。

不料一沉人不醒,翻身還向夢中尋。

金石心堅會合難,殘宵我累客生寒。

重重魔障重重劫,淚到干時血不幹。

明夕覆成兩絕,以呈梨影。嘆情緣之變幻,證夢境之離奇,餘心至此,真驚定而懼,懼極而絕矣。

癡人說夢夢無端,夢到癡時說亦難。

我是癡人說癡夢,一篇寫出當真看。

挑燈爲和兩詩來,累汝勞神我不該。

苦海同沉原是命,敢求殘夢續陽臺。

自經前日一番齟齬,兩情愈陷入極苦極深之境。蓋決絕既有所不能,而已成之事實,又復一誤再誤,欲悔無從。

初時梨影尚有一線之生機,今則生機盡絕,所餘者,死趣而已。圖報有心,迴天無力。明知此事將來必演成極惡之果,即此愁病之光陰,詩歌之酬唱,亦正不可久恃。而一種深憐痛愛之私,乃在此死心塌地之時,益覺如醉如癡,不能自遣,到底終成絕望。則眼前同受之苦惱,使能有法以縮減之,斯爲最幸。人祝長生,我求速死矣。斷夢依依,猶怵心目。一回苦感,又成八絕。餘之詩心未盡,即梨影之淚債未完,忍痛揮毫,無能已已。今世無聊,苦作耽吟之客;來生有幸,勿爲識字之人。

淚枯我亦爲卿憂,翁耄兒孤不自由。

人世幾多缺陷事,今生且把再生修。

青春易誤志難酬,苦海何來般若舟。

怨女呆兒癡不了,不知癡到幾時休。

保此微軀尚爲劉,我生不免淚長流。

當初何不相逢早,一局殘棋怎樣收。

賞心樂事已難求,對泣徒然效楚囚。

會少不如長死別,免教一別一添愁。

一番噩夢豈無因,兩字憐才總誤人。

死報癡郎無悔意,傷心卿自玉爲身。

薄命原知命不長,並頭空自妒鴛鴦。

最憐費盡心機巧,只博燈前哭幾常

誰識良姻是惡姻,好花肯放別枝春。

薄情夫婿終相棄,不是梁鴻案下人。

愁城十丈出無門,鬱郁難如金石存。

終恨相思成畫餅,此生無日報卿恩。

歲雲暮矣,老母書來,催歸甚急。餘乃提前舉行校中試驗事,與梨影不通訊者又數日。至昨日事竣,明晨即擬成行。石癡遊浙歸來,蓋在黃羊祀竈之後,餘已不及待,則留函以代面別。

明年之事,石癡未行時,已與餘繼續訂定。此行亦不過月餘短別耳。梨影知餘將歸,亦不留餘,惟囑即夕一畫,以抒別捆。餘亦允之。

夜闌人靜,復由秋兒導往。餘至此已三上妝樓矣。前兩次爲訴冤,此一次爲話別,都是相看有淚,慘不成歡。餘仍賦詩數章以留紀念。梨影則別緒縈懷,無心作答矣。

拈毫日日費吟神,苦說燈前一段因。

後會不知何處是,卿須憐取眼前人。

情愛偏從恨裏真,生生世世願相親。

桃源好把春光閉,莫遣飛花出舊津。

一回相見一悲酸,苦語聽來切肺肝。

牽袂無忘今夕會,蕭蕭暮雨一燈寒。

憐憐惜惜算知音,塵海茫茫難再尋。

願與西山老松柏,相期共保歲寒心。

吟箋酬答錦千行,詩債還同情債償。

淚點墨痕亂收拾,一齊都檢入行箱。

朔風吹淚雪中天,鴻爪猶留未盡緣。

不爲倚門慈念切,古皇山畔過殘年。

刻骨相思信不虛,殷勤別後盼雙魚。

同心字樣防人覺,要把鴛鴦顛倒書。

雞聲初唱僕伕催,此去郎須幾日來。

只待明年元夜後,瑤窗對坐賞殘梅。

晨鐘動罷,餘即登舟,雙櫓悠揚,容與乎中流者竟日,而餘已抵家矣。匆匆卸裝,書四絕付舟子攜回呈梨影。

參差碧浪放帆遲,江上伊誰唱柳枝。

行過橋西人不見,船頭猶自立多時。

半篙煙水挽愁行,南國歸橈促曉程。

我欲西湖尋范蠡,他年一舸寄餘生。

迎船孤搭出煙嵐,歌嘯中流落日酣。

驀地鄉音喧耳畔,遙知燈火近城南。

客裏欲歸歸未得,鄉心日共雁南飛。

歸來卻更相思苦,悔不還遲幾日歸。

臘鼓聲聲,愁催永夜。葭灰寸寸,景逼殘冬。斯時餘姊亦歸去,家中惟母嫂二人,相與栗碌摒擋,爲度此殘年之計。行蹤甫定,瑣事頻陳,餘至此亦不得不收拾書囊,屏除筆硯,與家人分頭料理。而餘之日記,遂無可記之事矣。

至今日得梨影詩札,情意殷渥,不可不答。勉踵原韻以寄之。詩不能佳,姑錄之以志深愛云爾。

原作

故園應有未開梅,心共年殘歸思催。

人事終難彌缺望,天公何苦妒奇才。

愁中歲月渾如夢,劫後情懷盡化灰。

春意漸回人意冷,眉心一寸鎖難開。

碧雲天際渺歸舟,此後新詩孰與酬。

心事茫茫成泡影,淚波汩汩抵江流。

更無餘筆翻棋局,剩有相思訴筆頭。

臘鼓聲中愁緒亂,迢迢書寄日盟鷗。

和作

一枝寄到隴頭梅,暮景匆匆鼓早催。

淚到盡時猶有淚,才經恨後更無才。

一身渺渺肩還重,萬事悠悠心漸灰。

憶自歸來常閉戶,至今未放笑顏開。

天寒江上送離舟,要待明年再唱酬。

每爲懷人愁月落,忍將恨事說風流。

感卿有志爲紅玉,恐我無緣到白頭。

莫忘西湖好煙水,早來蕩槳伴閒鷗。

餘之歸也,爲十二月十三日。前夕曾與梨影話別,雖相對無歡,固未見其有病態。其後於十七日得彼詩札,亦未言有病,今則殘年將盡,正是家家祀竈之時,而梨影一紙告病之函,忽焉遞到,又令餘一片驚魂,搖搖無主矣。錄其書曰:梨影病矣。病數日矣。此病亦無大苦,不過一時感冒耳。君聞此信,爲梨影憐則可,爲梨影愁則不可也。但孱軀弱質,已受磨於情魔,怎禁再受磨於病魔!

偶攖微疾,便自疑懼不死不休,即死奚惜!纏縛於情網而不知脫,沉沒於愛河而不知拔,是無異行於死柩之中而求生也。

以梨影平日之心情,固早知其必死。一病之餘,便覺泉臺非遠,深恐旦暮間,溘朝露,離塵海,我餘未盡之情,君抱無涯之戚。況梨影生縱無所戀,死尚有難安。七旬衰老,六尺遺孤,扶持而愛護之,舍知已又將奚託?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

梨影若死,君其爲我了之。然梨影固猶冀須臾緩死,不願即以此累君,但未卜天心何若耳。瞑眩之中,不忘深愛。伏枕草草,淚與墨並。霞郎霞郎,恐將與君長別矣。我歸天上,君駐人間。一枝木筆,銷恨足矣,又可惜梨花竟死。孽緣有盡,豔福無窮。伏維自愛。

己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書上霞君文幾。

嗟乎梨影!病何其驟!又何其危篤至斯耶!餘茲身在家中,又何從飛入妝樓,一覘真狀?惟有默祝蒼天,留彼餘生,慰餘癡望而已。乃書二律,寄以慰之。

苦到心頭只自知,病來莫誤是想思。

拋殘血淚難成夢,嘔盡心肝尚愛詩。

錦瑟年華悲暗換,米鹽瑣屑那支持。

知卿玉骨才盈把,猶自燈前起課兒。

江湖我亦鬢將絲,種種傷心強自支。

應是情多難恨少,不妨神合是形離。

琵琶亭下帆歸遠,燕子樓中月落遲。

一樣窗紗人暗泣,此生同少展眉時。

梨影之病,未卜若何。眼底殘年,垂垂欲荊彼病即能速愈,而二詩和到,計時當在明年。餘與彼一年來酬和之作,即將以此詩作歸結。

情緣誤盡,此生何慕百年;心血嘔完,成績僅留一卷。翻閱數過,不勝自惜,爰仿浪仙故事,滴淚和酒,呼我詩魂而祭之。而此一冊無聊日記,亦隨此殘年而告終矣。

第十四章庚戌正月至六月

餘今年未作日記,僅留得詩稿若干。茲時已七月,秋風無恙,又到人間,而一雙短命之花,已先秋而零落。

回首蓉湖作客,花冢埋愁,偶惹閒情,遂淪苦劫。夢花幻影,墨淚奇緣,爲時只一年有半耳。而此半年中所經過之事實,尤如風捲殘雲,頃刻都荊愛我者已玉殞香消,不愛我者亦復蘭摧惹折。

一重惡果,生死未明;兩個玉人,後先就殞。迄今只剩餘無才薄命不祥之身,猶復覥顏人世,哭望天涯,拚把青衫一殉,其如白髮難拋,獨對西風,浪浪雪涕,不堪回首,怎忍偷生。

蓋餘雖不即死,而去死之期,固已匪遠。泉臺有伴,塵世淒涼,餘今覆在此前年日記之後,補記此一段痛史。時時擱筆,節節思量,而餘寸斷之柔腸,不啻復出而重就臠割,其苦有匪可言喻者。

自今以往,餘殘生一日存者,亦當盡焚筆硯,永別書城,心血已完,無可再嘔矣。

梨影之歿,爲庚戌四月二十五日,筠倩之歿,爲六月十七日,相距無兩月也。而今玉骨深深,已雙瘞鴻山之麓。白楊幾樹,蕭蕭作人語矣。

兩人之歿,餘皆不在,殮不憑棺,窆不臨穴,只各留得一紙絕命遺書,次第入於餘目,至今日猶爲餘補記中第一種斷腸資料也,豈不痛哉!

餘忍痛作此補記,而一片傷心,又復從何說起!此半年中之事蹟,亦極變幻複雜,強半模糊。幸有詩稿在,箇中情事,猶可推尋得之。惟痛定思痛,其痛愈深。未下筆時,腸先斷盡,豈復能慘淡經營,作詳細之記載?不過略述大概,以存深恨而已。

餘補記之落墨,蓋自赴校之日始。梨影病入新春,旋佔勿藥。餘得書頗慰,至正月十八日,即辭家赴校。至則石癡已先兩日行矣。是日舟中遇雪,客情甚慘,口占兩絕句曰:長空一片白茫茫,不辨天光與水光。

如此江山如此景,扁舟可惜是離鄉。

頭白梢公守斷桅,滿江風雪抱船來。

笠欹蓑溼孤帆重,雙櫓波心撥不開。

抵螺村後,餘仍卸裝於崔氏寓廬。次日即行開校禮。同事杞生,已爲石癡辭去,另聘一曹姓者承乏。鵬郎年漸長,日隨餘入校讀,暮則挈之俱歸,亦梨影之意也。

如是者越一旬,無事可記。

至二月之初,而兩人之齟齬又生,蓋仍爲筠倩之事。餘茲不願重提,惟當時梨影曾齧血成詩四絕贈餘,今此箋猶在,一色殷紅,餘已不忍重睹。餘與梨影今年酬和之作,乃以此詩爲開始。餘固知其非佳兆矣。詩錄於下:留春有計總無成,堅守同盟不了情。

錯弄機心成畫虎,誤君自憤復何生。

蒼苔白石寄人間,到底此緣剩幾年。

鶯燕樓臺春易盡,而今零落夕陽天。

且趁今朝賦血詩,斷腸時刻我支持。

雲迷洞口花飛盡,作計尋春已過時。

命薄恐無歡笑分,情真翻誤怨猜奇。

天公若有相憐意,許伴江湖暗自知。

餘得詩後曾依韻和之曰:

千蘭百就事無成,生死難拋是此情。

卿欲輕生我亦死,斷無一死一偷生。

我本無心戀世間,此緣成就待何年。

不如苦海回頭早,攜手同歸離恨天。

縷心作字血成詩,無主芳魂孰護持。

最是傷心刻骨處,青春同少再來時。

身入牢籠難解脫,情經阻隔更離奇。

春風又到人間路,開盡梅花人未知。

噫!扒漵嶸乙嗨潰銜摶凰酪煌瞪!貝朔怯嘀鏌拷裨蛩勒咔伊餃耍嘀瞪勻綣剩蛐藕蹌卸啾⌒乙眩?

梨影得餘詩後,復與餘爲第四次之見面。中道風波,屢經反覆。情長恨長,恩深怨深。此次青禽又傳訛信,深宵對泣,費盡溫存熨貼之詞。梨影即夕成五絕曰:寄書幾度誤青鸞,因愛成猜解決難。

見面又多難訴處,了無數語到更闌。

情絲抽盡苦纏綿,此後悲歡事在天。

只是病軀秋葉似,如何支得二三年。

滿紙淋漓血未融,感君常置在懷中。

此情此字難磨滅,伴爾丹心一點紅。

深院鉤簾坐小窗,無言暗泣對殘釭。

飛蛾莫撲釵頭焰,留照情人淚兩雙。

萬千辛苦恨難平,一死頻拼死不成。

如此風波如此險,可憐還爲戀情生。

次日,餘亦成二律呈梨影,以寫前宵之苦況。

春鴻難認舊時泥,再入天台路已迷。

心到苦時惟一哭,腸經斷盡怕重題。

合離情跡緣都阻,今古歡場事少齊。

春到江南花似錦,黃鶯未得好枝棲。

暖語排愁強自寬,暫親言笑不成歡。

讒脣鼓浪人心險,好夢成煙燭影殘。

天肯留人顏色在,卿須諒我死生難。

血書一紙盡千疊,藏向懷中不忍看。

梨影亦步韻答餘曰:

白駒寂寂隔雲泥,路斷仙溪蝶怕迷。

辛苦總期拚一死,唱酬何必懶重題。

當前張緒風情減,後日文君雪鬢齊。

江北歸來樑上燕,銜泥且向舊巢棲。

前宵夢裏帶圍寬,羞向深林報合歡。

一語盟心山比重,千回望影月將殘。

緣慳空說迴天易,命蹇知君閱世難。

尺素未開先落淚,疊來錦字怕重看。

餘讀此詩,知梨影之心,猶未盡慰,因再武原韻以解之。

梁巢舊燕再尋泥,只怕高樓咫尺迷。

辛苦天教留一死,唱酬我亦願重題。

老梅飄雪無人賞,稚柳偷風放葉齊。

一度韶華消不盡,瓊枝終許鳳鸞棲。

知爾腰圍日漸寬,玉釵敲斷卜同歡。

囊中血字紅猶溼,剪後香絲綠半殘。

歡計每愁此意少,私書欲作避人難。

形疏意密由來說,病裏容顏夢裏看。

姻事之成錯誤,梨影已知之。知彼意不屬餘,餘情亦不屬彼也。而餘所躊躇者,更有一端。以餘寒素家風,清貧自守,待相如獻賦得官,今生恐無此際遇。得婿如餘,實無所齲此後餘即能勉移舊愛,以慰新人,而筠倩生長綺羅叢裏,未必能饜糟糠。果爾則誤彼終身,益復無底。

餘以此意示梨影,梨影怫然,謂筠倩決不爲買臣之婦,責餘太以濁物視人。一言孟浪,又幾起風波於平地,急自認過,呈六絕曰:落梅風急子規啼,草長平蕪綠漸齊。

二月春寒能釀病,那禁心緒復悽迷。

同有丹誠如皎日,不妨披膈各陳詞。

兩番血跡重爲證,置袖應無漫滅時。

相如自恨累清貧,哽咽無端道苦辛。

偏是情真疑忌起,一心人似負心人。

浹旬長遣十函詩,寄託愁魂筆一枝。

莫恨蓬山萬重隔,眼前有路只無期。

徘徊無計遣心情,一曲風琴譜乍成。

指上調從心上轉,斷雲零雨不成聲。

一寸心期十丈愁,淚珠如線夢如鉤。

銷魂翻恨銷難盡,每到斜陽一倚樓。

梨影依韻和餘曰:

殷勤解得耳邊啼,又聽新鶯恰恰齊。

盡日東風吹思亂,一春情緒被春迷。

碧窗記得曾攜手,春鳥回來重寄詞。

雁夜鶯春愁一樣,楚魂湘血怨同時。

唱酬我自患才貧,但是鍾情合苦辛。

誓死料伊非薄倖,詩人多半屬情人。

莫詠樊川惆悵詩,落花底事怨空枝。

韓憑死遂雙棲願,碧落黃泉會有期。

燈昏被冷若爲情,借夢追歡夢乍成。

恨煞茅檐終夜雨,夢中時度打窗聲。

樓上無愁亦有愁,香風拂拂動銀鉤。

望中柳色無窮處,連日春陰不上樓。

鵬郎折蘭,爲餘插之瓶中。此蘭也,即去年相思之起點,招恨之媒介也。人世悲歡,至無憑準;斷腸消息,何可復問?

而空谷幽芳,已兩度春風矣。

今日重見此花,能無今昔之感!吾恐再歷幾時,死生離別,更不知何若。而此花則長養春風,舊苗再登,馨香永久。雖經衰敗而常保孤根,畢竟人命不如花命也。重賦兩絕示梨影。

曾惜馨香賦小詩,去年寒食惹相思。

悲歡離合翻雲雨,爾尚濃芬似舊時。

天生靜質爲騷人,只覺幽情對我真。

啼眼羞眉終斂怨,憐渠長似未逢春。

今年梨影與餘,詩函往返而外,恆欲面訴相思之苦。餘初頗疑之,今乃知彼用心至深,蓋彼固早決一死,不久即將永訣,故欲於未死之前,多見數面,以了情癡耳。

猶記二月之終,彼屢約餘相晤,有四律寄餘曰:愁吟容易鬢成絲,況復尋春又及時。

小院未忘前度約,佩囊空積百篇詩。

夜寒度夢伊堪嘆,零雨敲窗我莫知。

日夕透嘗孤寂味,無端風雨壞幽期。

相如何必患清貧,一舸鴟夷好問津。

花外東風真是夢,燈前寒雨苦相親。

顏無喜色休看鏡,淚少於時數易巾。

深巷攜籃頻喚賣,杏園落盡有餘銀。

頻添緘札達情深,冷隔歡蹤直到今。

怨句不辭千遍誦,濁醪誰勸滿杯斟。

青衫又溼傷春淚,碧海常懸捧日心。

不道相思滋味苦,愁人只向箇中尋。

咫尺蓬山有萬重,丹青寫盡病君容。

琴心屬意何曾亂,鵲語難憑不可從。

楊柳愁中深淺色,梨花夢裏去來蹤。

衝煙犯月能相過,秉燭花前一笑逢。

餘亦有和韻四律曰:

離腸輾轉攪千絲,單枕空牀耐幾時。

一種薄寒成薄病,半窗殘雨讀殘詩。

愛憐聲影教人瘦,併疊心情付爾知。

若許劉郎重問訊,碧桃花發是佳期。

花前沽酒豈辭貧,還問東風舊日津。

幾世幾生修得到,一肌一發未曾親。

追思空剩千行錦,零淚難消半幅巾。

直是將年來度日,如何能待鬢成銀。

積得相思幾寸深,風風雨雨到而今。

詩惟寫怨應同瘦,酒爲排愁只獨斟。

五夜夢留珊枕恨,一生身作錦鞋心。

情場不信多奇險,便到黃泉也願尋。

書來一紙意千重,多恐春來減玉容。

心上如何拋得下,眼前只是會無從。

艱難苦海翻新浪,曲折迴廊記舊蹤。

情怨深時期面訴,禁菸時節好相逢。

往歲清明,餘於客裏過之。今春未行之前,老母預囑餘歸,以值彼家家上冢之時。阿兄遠出,死父墳頭之一盂麥飯,幾陌紙錢,非餘及時遄返,更無人爲之澆奠也。寒食之夕,踐梨影之約,赴醉花樓夜話,賦二絕以志別。曰:幾時消渴隔愁鄉,一盞瓊漿今未嘗。

要識誓言生死守,阿儂金石做心腸。

東風趁棹暫回鄉,此後堪憑只寸腸。

才得相逢便言別,自慚真近薄情郎。

餘初意於清明日遄歸掃墓,以慰母望,既見梨影之後,歸心乃爲之遏阻,遷延不決。瞬屆重三,既負老母,復忘死父,餘誠不自知其何心。迄今思之,更復大悔。蓋後日梨影之殺,亦未始非餘欲歸未歸之一念有以誤之也。當時有《自嘲》二絕曰:空卜歸期未是期,此心不定似圍棋。

無由覓得分身術,只恐思歸復懊離。

清明異地踏山春,又近江濱祓禊辰。

枉被子規苦相勸,不妨長作未歸人。

餘未成行,梨影忽有歸寧掃墓之說。餘知梨影幼喪父母,僅存一叔父及兩弱弟。其家距螺村七八十里,水程遙隔,往返殊艱,已十載未歸寧矣,今胡急作歸計?彼蓋自知過此以往,將永無回家祭掃之期,未死以前,此意固無人覺察也。臨行時和餘《自潮》兩絕曰:骨肉無多會少期,清貧苦守半殘棋。

漫言兩弟難相識,叔父慈顏十載離。

聊因祭掃趁江春,麥飯澆時已過辰。

又卜歸帆心卻苦,迎門都是別家人。

梨影此行,挈鵬郎俱去,往返期以三日,恐餘寂寞,未行之前夕,更多囑咐之詞。餘覆呈兩絕曰:臨歧還寄兩篇詩,爲念癡人費夢思。

我未成歸汝卻去,算來總有一番離。

撥棹春江江水香,此行無復可商量。

明知三日期非遠,別淚還拋一兩行。

次晨梨影偕鵬郎登舟。餘更遣秋兒遙投四絕贈別。

戲言情淨願歸空,急得蕭郎路欲窮。

特地臨行重寄語,近來此念付東風。

衛娘書格謝娘詞,冰雪心肝蘭蕙思。

一路春風江上景,煙波此去好尋詩。

十年親誼隔雲泥,祭掃歸來認舊閨。

料得到門愁喜並,一番歡笑一番啼。

獨泛春波一葉舟,鶯花雖好莫淹留。

思卿一日三秋似,三日分明是九秋。

至三日後,梨影果如而歸期,和餘贈別詩曰:我處榮枯百慮空,浮生自悟淚難窮。

憑情割片心肝去,泣盡虛窗一夜風。

珍重臨行贈別詞,煙波渺渺載離思。

桃花溪水分明處,爭奈愁多懶捉詩。

多情燕子戀殘泥,重啓東風舊日閨。

更憶新離悲久別,雨重愁並一重啼。

無數青山送去舟,夕陽流水影空留。

垂楊三月愁絲亂,何必傷心待暮秋。

庭前木筆,又開第一花矣。憶去年曾賦小詩,有,“題紅不解”之句,只道書生無福,誰知月老有心,輾轉深情,演成幻劇。今日花尚依然,而覽物之情,則大異矣。再賦二律呈梨影。

可惜東風得意花,一枝移種到貧家。

有情彩筆偏名木,無主春光誤照霞。

只恐錦窠雲易散,最憐深院月先斜。

平泉何待成追憶,早向殘枝生怨嗟。

紅紗映日逞狂姿,正是梨花淚盡時。

杜牧傷春愁對酒,江淹分夢強題詩。

更無當意花經眼,欲寫同心字贈誰。

種玉前生偏種恨,試看啼血滿千枝。

此詩去後,越二日得梨影和作,香箋半溼,都是淚痕。其句曰:杜牧真無當意花,春風次第到鄰家。

葵花抱恨終傾日,桅子同心別贈霞。

錦字織成千古怨,綠紗分逗一枝斜。

僵桃代李原多事,後果前因空自嗟。

憐香欲斷乞埋姿,薄命累君傷落時。

舊淚不消都化血,新愁無奈少吟詩。

第二首僅和二聯,下注雲:“和至此更讀原詩,喉梗眼花,墨幹淚盡,下句不能再和矣。”

噫!餘之詩梨影不能和之,梨影之詩,餘又豈能讀之哉!

因感其意,即用第二首上二聯原韻成兩絕,以存深恨。

門掩梨花葬玉姿,開時不見見殘時。

天昏地黑人癡望,腸斷蕭娘半首詩。

百草千花弄甚姿,終無缺月再圓時。

嘔完心血流完淚,從此逢人不說詩。

噫!此詩餘特自鳴其恨,孰知即以此大傷梨影之心而促其速死那?自此次酬答之後,梨影詩訊漸絕。不十日而咯紅舊症,又復大發,從此竟不復起。藥店龍飛,香桃骨損,曾日月之幾何,而人亡花落,往事如煙,一冢梨雲,魂歸離恨,不堪重問醉花樓矣。

彼初病時,餘曾賦《問卜一律曰:

心如梅子濺奇酸,愁似抽絲有萬端。

苦我此懷難自解,聞卿多病又何安。

情根誰教生前種,癡恨無從死後寬。

但是同心合同命,枕衾莫更問溫寒。

梨影得詩後,答餘一律。此詩爲彼最後酬餘之作,自後更無隻字相遺矣。至今錄之,猶覺心酸欲絕也。

苦吟一字一心酸,誤卻毫端誤萬端。

月魄不圓人尚望,雨聲欲碎夢難安。

恩深真覺江河淺,情窄那知宇宙寬。

儂更近來成懶病,和郎詩句怕凝寒。

餘讀此詩,知梨影之病實爲餘之木筆詩及續賦兩絕所感而成。文字之毒,一至於此。則更武原韻以慰之。

傳聞病耗更心酸,怨句分明造病端。

兩處情懷同自苦,幾番魂夢未曾安。

如儂直覺生無趣,望汝還將死放寬。

日對頑童宵對影,淚波洗面不知寒。

餘之婚事,本定於今年七月,洵梨影之意,亦乘石癡暑期歸國之便也。屈指計之,爲時匪遠,事屬違心,居恆自怯。而梨影一病,又沉沉有不起之象,則餘更何心及此,賦四律以見意。

生死牽連不肯休,到頭結局料無收。

亂生心病詩難藥,強制情魔夢有鉤。

半世情神消恨血,一窗風雨撼窮愁。

花前一醉還能否,寂寂空牀擁敝裘。

愁恨光陰一載過,欲拋終戀奈癡何。

情灰已冷心猶暖,病眼全枯淚轉多。

白骨生涯人自累,紅箋殘字血難磨。

卷葹不死生尤苦,誰剔明燈救火蛾。

再爲知音拂鏡鸞,隔牆春色甚相干。

情惟入骨猜嫌易,事本違天左右難。

白首他年爲世笑,丹心今日嘔卿看。

日歡零落新歡誤,月正圓時夢早殘。

茫茫後果與前因,撩亂心情假是真。

木筆開時空見日,梨花落後更無春。

誰教枉卻巫山夢,我算經過滄海身。

惟悴餘生終不惜,豈宜再作畫眉人。

此詩餘曾錄示靜庵,靜庵戲步後二首原韻,爲餘預賦催妝二律,徒費筆墨,後竟絕無用處。然良友惠餘,詩不可不錄也。

黃絹詞成擁鳳鸞,嬌嗔低訴倚闌干。

贅齊豈爲?多智,入蜀方知道不難。

意外奇緣惟獨喻,箇中心事早同看。

郎才女貌歡何似,珍重良宵莫放殘。

不是今緣是夙因,真真假假假還真。

梨雲着意猶含雨,木筆強開佔早春。

河鼓沉沉催永夜,月輪朗朗悟前身。

遙知紅燭雙輝裏,別有含情一美人。

餘讀靜庵詩,心有所感,覆成二律。此詩爲餘末次呈梨影者,梨影不復酬餘,餘亦從此輟吟矣。

玉臺休悵信音稀,莫道人情朝暮非。

無意相逢原宿孽,此身不死定長依。

尚看殘字鵑鵑血,終感餘芬戀蝶衣。

有限光陰愁病裏,縱難同穴願同歸。

漫勞日雨賦催妝,讀遍新聲暗自傷。

天意偏教圓缺月,儂心不偶似桄榔。

鏡臺空見新人笑,衫袖猶日留日香。

福薄苦無歡笑分,忍看珊枕繡鴛鴦。

梨影病已兼旬,絕無起色。餘心之焦急,蓋可想見。至四月八日之夕,彼忽覆命秋兒導餘往視,玉容萎捐,尚能強起與餘坐談,謂餘曰:“君清明未歸,恐勞母望。今宜暫返,以理家事。妾已爲君僱一村艑,明晨即可啓行。妾病無妨,不煩掛慮也。”餘唯唯。

既而又謂餘曰:“《石頭記》全書,妾已閱畢。此書暫不還君,妾視書中尚有一段闕文,以寶玉對之芙蓉女兒,尚作哀誄,胡獨於心愛之蕭湘妃子而無之?多情如君,盍爲擬作一篇以補其闕?”餘又唯唯。

事後思於梨影之爲此言,固有深意,而惘惘至今,卒無一字以慰泉壤。悼亡異感,也教荀倩神傷;誄死無文,莫諱江郎才荊魂魄有知,重泉飲恨深矣。

次晨餘遂行。此行也,餘謂出自梨影之意,欲餘暫歸慰母,孰知彼固受人之挾迫而爲此,昨夕一晤,即爲今生訣別之期耶!

蓋老母以餘歸期屢誤,望眼欲穿,知餘久溺癡情,遂忘正事,乃函達梨影,囑彼轉勸餘歸。梨影諾之,乃從而促餘遄返也。歸後老母爲餘言,餘始恍然如夢覺,則急索母原書底稿及梨影答書閱之。母致梨影書曰:崔夫人慧鑑:餘今冒昧上書,夫人驟閱之必駭,然閱至終篇,知夫人必能相諒,且必能允餘所求。

不肖兒夢霞往歲客夫人家,以浪蕩餘生,得裙釵知己,三生有幸。文字交深,客裏扶持,深蒙照拂。

以夫人金玉爲質,極柏爲心,只結翰墨因緣,不願犧牲名節,餘固無慮其有他。

所恨者,吾兒早年喪父,庭訓久疏,品性不純,風情獨厚,年餘潦倒,心志全非。老身鍾愛此兒,殊不願其終爲情誤。即夫人節苦心堅,責艱任重,亦豈宜不斷癡情,致傷賢德。既蒙不棄寒微,許結姻好,情無不了,事亦至佳。而吾兒一味狂癡,心猶未足。

新歡雖好,舊愛難忘,藕斷絲連,迄不可解。此皆吾兒之誤夫人,非夫人之誤吾兒也,夫人其毋不懌。老身深恨吾兒,實深憐夫人,故望夫人力排愁障,身出情關,自爲解脫,兼惠吾兒,豈惟吾兒終身感德,即老身亦受賜良多矣。

茲者春暮遲歸,聽子規而不動。父骨已朽,遂虛祭掃之儀;母眼將穿,空切門閭之望。陷惑之情,至斯已極。以家人之嘵嘵,知已不足以悟彼不肖之心而反之於正,所恃者,夫人耳。夫人而韙餘言也,其勸之速歸。彼愛夫人,言當立允。

既歸之後,即當禁其復出,校中一席,餘已覓得一相當之人,永爲庖代,爲吾兒收放心,亦爲夫人絕情魔也。昧死上言,惟夫人圖之。

歸高陽滕氏襝衽。

梨影答母書曰:

何太夫人尊鑑:殘春方盡,一病懨懨。瞑眩之中,忽奉慈諭。開緘展誦,愧極汗淋,如曹瞞之讀陳檄,頭風不藥而癒矣。

妾以遺嫠不能自閒,致陷公子於情惘之中,總由筆誤,亦有前因,不比琴挑,各無墮行。悔固難追,事何可久。是不僅夫人抱深憂,即妾爲公子事亦已百轉千回,肝腸寸斷矣。

顧知公子念妾摯,恐妾即能絕公子,公子未必遂能絕妾,則妾亦無能爲力。然妾今已思得一萬全之法,以報公子,可使公子絕妾,決不敢以薄命之身梗公子之前途,而久貽夫人憂也。

姻事早承金諾,鵲橋渡後,便是佳期。筠姑賢孝性成,德才並茂,此後公子伉儷之間,定卜十分美滿。

且亦爲堂北老人,增其福祉。此固妾敬一瓣心香,日夕禱祀以求之者也。

至薄命孱軀,在世之日已短,事到回頭,只餘罪孽。來書曲加矜諒,不事求全。行間字裏,藹乎如見其容。妾以叢愁積垢之身,於未死之前,得聞慈愛老人之憐恤語,身非犬馬,寧不涕零!

蓋得夫人一言赦妾,異日負罪入泉,積孽或當爲之輕減,白骨亦沾餘澤矣。公子歸省愆期,殆因妾病所致,以妾故幾使公子忘家,妾罪復何可逭。茲即敬如來命,力勸公子言旋,以慰家人久盼。夫人幸少安,三日後當見鍾愛之佳兒無恙歸來也。扶病作答,潦草不恭,無任惶恐屏營之至。

未亡人崔白梨影謹上。

餘讀畢此書,瞿然而驚,哇然而哭曰:“母殺梨影矣。”

餘母問故。餘曰:“梨影書中,謂有法以使餘絕彼者,蓋欲以一死報餘也。彼疾方亟,母復以一書逼之,其死必矣。”

母厲聲曰:“若是則仍汝殺彼耳,與我何與者?汝迷戀癡情,流蕩忘返,致棄家庭而不顧,汝自思汝之所爲,尚有一毫似人否?乃猶以汝母此書爲不當耶?”

餘受責唯唯,念餘誠不祥之人,人之爲餘所誤者,乃不一而足。顧餘初無誤人之意,胡以人事之逼餘者,欲不誤人而不得?思至此,則呼天而泣。

餘既歸家,不得不順從母意,日坐愁城,靜待梨影死耗。

至四月二十七日,而一片噩音,果應餘念而至。惟餘已決其必死,故聞耗而後,雖悲極而神不少亂。請於餘母,欲以親誼往吊。餘母此時亦痛揮老淚,頷首無言。惟於臨行時,囑餘事畢速歸而已。

一棹綠波,重來崔護,只見靈牀燈黯,蕙帳風悽,去玉化之期,已三日餘矣。焚香展拜,咽淚不聲。更視彼老翁頹敗之容,稚子悲啼之狀,尤覺心如錐刺,慘痛難言。欲出一語相慰,而無可措辭。餘至此蓋不能不自恨己之誤人甚也。

餘此次初擬即歸,崔翁以喪事叢脞,囑餘襄理,餘不能辭,則爲忍痛勉留。復居舊館,境地猶昔,人物已非,餘獨何心,其不能以一朝居矣。

一夕黃昏,月明如晝。躑躅庭階,百端俱集。憑弔埋香遺蹟,抔土猶存;追思哭冢深情,伊人已杳。魂兮歸來,或應依此。觸景悲來,不覺撫墳慟哭。

正號啕間,秋兒倏至,問:“公子何事傷心,乃不畏夜寒人骨耶?”餘時四顧無人,”乃止淚而詢秋兒以梨影臨終之狀況。

秋兒冷然曰:“公子乃猶未忘夫人耶?夫人之死,公子自知之,何問婢於爲?且人已亡矣,哭之奚益?”

餘泣曰:“汝勿爾,夫人之死,實餘誤之,顧豈真餘願?

今餘問汝亦無多言,只欲汝答餘夫人彌留之際,曾有何物遺餘者?”

秋兒曰:“遺物耶?聞有一紙絕命書,爲筠姑娘所得。”

餘哀之曰:“汝肯爲餘向筠姑乞得是書乎?”

秋兒搖首曰:“此難允公於。筠姑自夫人死後,怨公子甚。

婢子烏敢爲公於作說客耶?”言已,拂袖徑行。

餘挽裾從之。轉盼已杳,則返而復哭。噫!秋兒怒餘,亦出至情。餘今茲宜爲人棄矣。

次晨餘尚未起,秋兒推門入,出一函擲餘枕畔,返身遂奔。

餘拾而視之,書爲筠倩所遺,中附梨影遺書數紙,知秋兒昨宵雖卻餘求,仍爲餘言於筠倩,得是書以遺餘也。先讀筠倩書曰:何夢霞君鑑此:妾與君無一面之緣,有百年之約,片言未接,寸簡先通,具有苦衷,殊非得已。前日。

梨嫂死後,得讀其絕命遺書,知君與梨嫂,中有一段因果。妾處其間,懵無聞覺,致坐視梨嫂之死,而無從施救。

梨嫂之死,一半爲君,一半爲妾。妾深痛之,君亦當深痛之。顧妾所不解於君者,妾與君無系屬,君何爲允梨嫂?以姻事允之以慰其心,猶可說也,既允之後,又何爲不能承順,意見紛岐,而陷梨嫂於不堪之境?豈君之存心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耶?

妾今所言,非敢怨君,實深痛梨嫂之死,遂不覺多所冒瀆。多情如君,回首前塵,當亦甘受妾責而無怨。今梨嫂死矣,妾家零落之況,君亦知之。此後窮老孤兒,將何所託?且梨嫂遺書中,所望君於死後者又何在?想君爲志士,亦爲端人,終必有以自處而處人矣。

至妾身已爲傀儡,妾心亦等死灰,與君名義雖在,緣會終虛,恐不久亦且從梨嫂於地下。君其行矣,不勞置念也。梨嫂絕命書二紙,一以遺君,一以遺妾,茲並附呈祈察。

崔氏筠倩上言。

梨影遺餘書曰:

嗟乎霞君!妾今別矣。瀕死之際,未能忘君,掙一絲餘氣,留數語以遺君。

方妾力疾下筆時,想君猶含情憶遠,癡望天涯,而祝意中人之平安無恙也。妾在世之日,百無可樂,蓄死志也已久,今更不能少待。

嗟乎霞君!妾死樂也,君宜勿爲妾悲。以君平日遇妾之厚,驟聞妾死,必痛不欲生。所望君事過之後,即便忘懷,而盡君所應爲之事,是即所以慰妾。至於過情之慟,或至傷身,一念之癡,相從地下,置人生大事於不顧,果若是者,則君且誤妾於死後,而妾之死亦爲徒死。此則妾在九泉之下,一靈不昧,終望君能自悔悟,不至輕出乎此也。

筠姑才德,勝妾十倍,將來君家庭幸福,何可限量。蘭閨靜好之餘,不忘媒妁,以心香一瓣,淚酒半盂,遙酬妾於花飛春盡之天。魂兮有知,定當追逐東風,來格來饗。

然妾所望於君者,更有一事。君懷才未遇,值此時艱,正宜出爲世用。曩昔以此勸君,君不爲動。今妾死而情絲已斷,自當努力進行,以圖不朽之業。若僅奄奄忽忽,享庸福以終,則妾之陰魂,雖慰而猶未盡慰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惟君鑑之。

四月二十四日梨影絕筆。

梨影遺筠倩書日:

餘有隱事,不能爲妹言。但此事於妹終身頗有關係,不爲妹言,則負妹滋甚,而餘罪將不可逭。今餘將死,不能不將餘心窩中蓄久未泄之事,爲妹傾筐倒篋而出之,以贖餘生前之愆。而事太穢瑣,礙難出口,欲言而噤者屢矣。

餘病已深,自知去死非遠,而此事終不能祕妹,不能與妹明言,當與妹作筆談。今餘握管書此,即爲餘今生拈弄筆墨之末次。餘至今日,甚悔自幼識得幾個字也。僅草數行,餘手已僵,餘眼已花,餘頭涔涔,而餘心且作驚魚之跳,餘淚且作連珠之濺矣。天乎!

餘於未言之先,欲有求於妹者一事,蓋餘之言不能入妹之耳,妹將閱之而色變眥裂,盡泯其愛我憐我之心,而鄙我恨我,日:若是死已晚矣。餘不能禁妹之不恨我,妹果恨我,餘且樂甚。蓋恨我愈甚,即愛我益深。餘無狀,不能永得妹之愛,亦不敢再冀妹之愛。餘死後之罪孽,或轉因妹之恨我,冥冥中爲之消減。故餘深望妹之能恨我也。

此事爲餘一生之誤點,實亦前世之孽根。餘雖至死,並無悔心。不過以事涉於妹,以餘一人之私意,奪妹之自由,強妹以所難,此實爲餘之負妹處。

至今思之,猶不勝懊惱也。然餘當初亦爲愛妹起見,而竟以愛妹者負妹,此餘始料所不及也。餘今以一死報妹,贖餘之罪,餘死而妹之幸福,得以保全矣。

妹乎?此一點良心,或終能見諒於妹乎!

餘書至此,餘心大痛,不能成字,擲筆而伏枕者良久,乃復續書。餘死殆在旦暮間矣,不於此時將餘之心事掬以示妹,後將無及,故力疾書此。妹閱之,當知餘之苦也。餘自求死,本非病也,而家人必欲以藥苦我,若以餘所受之苦爲未足者,餘不能言,而餘心乃益苦。

妹以餘病,愛護倍至,日夜不肯離。餘深感妹,而愧無福以消受妹之深情,欲與妹言,而未能遽言,餘心之苦,乃臻至極點。餘因欲報株,而反以累妹,餘之罪且將因之而增加。眼前若是其擾擾,餘死愈一日不可緩,而此書乃愈不能不於未死之前,忍痛疾書,然後瞑以待死。

餘年花信,即喪所天。寂處孤怖,一空塵障。縷縷情絲,已隨風寸斷。薄命紅顏,例受摧折。餘亦無所怨也。孰知彼蒼者天,其所以折磨我者,猶不止此,復從他方面施以種種播弄,步步逼迫,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餘情如已死之灰,而彼竭力爲之挑撥,使得復燃;餘心如已枯之井,而彼竭力爲之鼓盪,使得再波。所以如此者,殆使餘生作孀雌,尤欲餘爲冤鬼,不如是不足以死餘也。

自計一生,此百結千層至厚極密之情網,出而復入者再。前之出爲幸出,後之入乃爲深入。既入之後,漸縛漸緊,永無解脫之希望,至此餘身已不能自主,一任情魔顛倒而已。餘之自誤耶?人之誤餘耶?餘亦茫然。

然無論自誤被誤,同一誤耳,同一促餘之命耳。

今已有生無幾,去死匪遙,彼至忍之天公與萬惡之情魔,目的已達,可以拍掌相賀。然餘也前生何孽?今世何愆?而冥冥中之所以處餘者,乃若是其慘酷也!

此事首尾情節,頗極變幻,此時餘亦不遑細述,妹後詢夢霞,可得其詳。令欲爲妹言者,餘一片苦心,固未嘗有負於妹耳。

妹之姻事,餘所以必欲玉成之者,餘蓋自求解脫,而實亦爲妹安排也。事成之後,妹以失卻自由,鬱鬱不樂,餘心爲之一懼。而彼夢霞,復抵死相纏,終不肯移情別注,餘心更爲之大懼。

蓋餘已自誤,萬不可使妹亦因餘而失其幸福。而欲保全妹之幸福,必先絕夢霞戀餘之心。於是餘之死志決矣。移花接木,計若兩得,令乃知用心之左也。

上所言者,即餘致死之由。然餘幸無不可告妹之事,偶惹癡情,遽罹慘劫。此一死非殉情,聊以報妹,且以謝死者耳。餘求死者非一日矣,而今乃得如願。

餘死而餘之宿孽可以清償,餘之餘情可以拋棄。以餘之遭遇,真可爲普天下古今第一個薄命紅顏之標本,復何所戀而寶貴其生命哉?

妹閱此,當知餘之所以死,莫以餘爲慘死之人,而以餘爲樂死之人,則不當痛餘之死,惜餘之死,且應以餘得及早脫離苦海而爲餘賀也。餘固愛妹者,妹亦愛餘,姑嫂之情,熱於姊妹。十年來,耳鬢廝磨,蘭閨長伴。妹無母,餘無夫,一樣可憐蟲,幾爲同命鳥。

妹固不忍離餘而去,餘亦何忍棄妹而逝哉?然而筵席無不散之時,楸枰無不了之局,餘已作失羣之孤雁,妹方爲出谷之雛鶯。青蘭秋菊,早晚不同;老幹新技,榮枯互異。餘之樂境已逐華年而永逝;妹之樂境方隨福命以俱長。

則餘與妹之不能久相與處者,命也,亦勢也。然餘初謂與妹不能長聚,而孰知與妹竟不能兩全也。今與妹長別矣,與使餘忍恥偷生,而使妹之幸福因以減缺,則餘雖生何樂?且恐其苦有更甚於死者。蓋此時妹之幸福之完全與不完全,實以餘之生死爲斷。餘生而妹苦,餘亦並無樂趣,無寧餘死而妹安,餘亦可了情癡也。

餘言至此畢矣,尚有一語相要。餘不幸爲命所磨,爲情所誤,心雖糊塗,身猶乾淨。今以一死保全妹一生之幸福,妹能諒餘苦心,幸爲餘保全死後之名譽也。

至家庭間未了之事,情關骨肉,妹自能爲餘了之,毋煩餘之喋喋矣。

嗟乎梨影!汝竟爲餘而死耶?餘誠誤汝,又安惜此苦吟憔悴之身而不爲汝殉耶!顧殉非汝願,則餘又何敢不留此餘生,以慰汝重泉之望。

然讀筠倩之書,因汝死而悲觀之念愈深,恐餘即欲勉爲其難,而人終不餘諒也,則餘復何以慰汝?筠倩之書,餘欲答之而無從下筆。

淹留數日,餘兄劍青自閩歸吳,奉母命來迓餘矣。餘亦以傷心境地,不願復留,遂與兄俱返。去時筠倩固猶無恙也。

梨影之死,餘家人亦皆聞而痛之,而嘆憫之餘,轉生歡慰,以吉期在即,皇皇焉爲餘措備一切。時或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餘亦任之,此一時之心情,真有所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者矣。乃至六月十八日,而筠倩之噩耗又至。

梨影之死,尚在餘意中。筠倩之死,實出餘意外。憶彼前遺餘書中,有從梨嫂於地下之語,餘以爲一時憤激之詞,不料其今果實踐。

惡耗重來,餘寧無痛!顧悲極而轉爲彼慶,慶彼乃得先餘與梨影攜手泉下,而女兒家清淨之身,終未爲齷齪男子所污也。

惟家人驚聞此耗,頓使一片歡情化爲冰雪。餘欲復往吊,母不能阻,則囑餘兄伴餘往。

至則知筠倩自餘行後,旋病失血,於十七日歿。因酷熱不能久待,即日成殮矣。

嗟嗟!桃夭未賦,曇花遽傷。嫁衣改作殮裝,新郎翻爲弔客。生時未接一言,死後亦慳一面。天下奇痛之事,寧有過於是者!

然不幸如餘,合償此報。彼崔氏之人何辜,因餘而喪亂疊遭,歷家破人亡之慘。崔翁哭婦之餘,復哭愛女;鵬郎失母之後,更失賢姑。此後扶持愛護,又恃何人?孤苦伶仃,益難設想。餘至此尤不能不自恨己之誤人甚也。

筠倩葬事既竟,餘即惘惘隨阿兄俱歸。憶當時秋兒曾以筠倩臨終時留下之日記數頁遺餘,昏迷之際,未遑竟閱。歸後乃更出而閱之,忍痛記其文曰:六月初五日。自梨嫂死後,餘即忽忽若有所失。

餘痛梨嫂,餘痛梨嫂之爲餘而死。餘非一死,無以謝梨嫂。今果病矣。此病即餘亦不自知其由。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餘既求死,烏得不病?餘既病,則去死不遠矣。

然餘死後,人或不知餘之所以死,而疑及其他,則餘不能不先有以自明也。自今以往,苟生一日,可以扶枕握管者,當作一日之日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此方方之硯,尖尖之筆,殆終成爲餘之附骨疽矣。

初六日。自由自由,餘所崇拜之自由,西人恆言:不自由,毋寧死。餘即此言之實行家也。憶餘去年此日,方爲鵝湖女校之學生,與同學諸姊妹,課餘無事,聯袂入操場,作種種新遊戲,心曠神怡,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有時促膝話心,慨家庭之專制,憤社會之不良,侈然以提倡自由爲已任,是又何等希望!

乃曾幾何時,而人世間極不自由之事,竟於餘身親歷之。好好一朵自由花,遽墮飛絮輕塵之劫,強被東風羈管,快樂安在?希望安在?從此餘身已爲傀儡,餘心已等死灰。鵝湖校中,遂絕餘蹤跡矣。

迄今思之,脫姻事而不成者,餘此時已畢所業,或留學他邦,或掌教異地,天空海闊,何處不足以任餘翱翔?餘亦何至抑鬱以死?

抑又思之,脫餘前此而不出求學者,則餘終處於黑暗之中,不知自由爲何物,橫逆之來,或轉安之若素,餘又何至抑鬱以死?而今已矣,大錯鑄成,素心莫慰。哀哀身世,寂寂年華。一心願謝夫世緣,孤處早淪於鬼趣。

最可痛者,誤餘而制餘者,則出於餘所愛之梨嫂,而嫂之所以出此者,偏又有許多離奇因果,委屈心情,卒之爲餘而傷其生,此更爲餘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

天乎,天乎!嫂之死也至慘,餘敢怨之哉?

餘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夢霞也。彼夢霞者,亦不過爲早顛倒而不能自主耳。梨嫂死,彼不知悲痛至於胡地矣!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矣。可憐蟲,可憐蟲!何苦!何苦!

初七日。餘病五日矣。餘何病?病無名,而瘦骨棱棱,狀如枯鬼。久病之人,轉無此狀。餘自知已無生理矣。

今晨強起臨窗,吸受些兒新空氣,胸膈間稍覺舒暢,而病軀不耐久立,搖搖欲墜,如臨風之柳,久乃不支,復就枕焉。舉目四矚,鏡臺之上,積塵盈寸,蓋餘未病之前,已久不對鏡理妝矣,此日容顏,更不知若何憔悴!恐不能與簾外黃花商量肥瘦矣。

美人愛鏡,愛其影也。餘非美人,且已爲垂死之人,此鏡乃不復爲餘所愛。餘亦不欲再自見其影,轉動餘自憐之念,而益增餘心之痛也。

初八日。昨夜又受微寒,病進步益速。寒熱大作,昏不知人。向晚熱勢稍殺,人始清醒。老父以醫來,留一方,家人市藥煎以進,餘乘間傾之,未之飲也。

夜安睡,尚無苦。

初九日。晨寒熱復作,頭涔涔然,額汗出如緒。

餘甚思梨嫂也。梨嫂善病,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卒乃脫離病域,一瞑不視。餘欲就死,不能不先歷病中之苦,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死非餘所懼,而此病中之痛苦,日甚一日,餘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嫂乎!陰靈不遠,其鑑餘心,其助餘之靈魂與軀殼哉。

初十日。傷哉,無母之孤兒也!人誰無父母?父母誰不愛其兒女?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兒往往甚於其父。

餘也不幸,愛我之母,撇餘已七年矣。煢煢孤影,與兄嫂相依,乃天禍吾宗。阿兄復中道矢折,夫兄之愛餘,無異於母也。母死而愛餘者,有父、有兄、有嫂,兄死而愛餘者,益寥寥無幾矣。豈料天心刻酷,必欲盡奪餘之所愛者,使餘於人世間無復生趣而後已。未幾,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又從母兄於地下敘天倫之樂矣。

今日餘病處一室,眼前乃無慰餘者。此幽邃之曲房,幾至終日無人過問,脫母與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必不至冷漠若此也。餘處此萬不能堪之境,欲不死殆不可得。

然餘因思餘之死母,復思餘之生父。父老矣,十年以來,死亡相繼,門戶凋零,老懷可雲至惡。設餘又死者,則歡承色笑,更有何人?風燭殘年,其何能保?餘念及斯,餘乃復希望餘病之不至於死,得終事餘之老父。而病軀萎損,朝不及夕,此願殆不能遂。

傷哉餘父!垂老又抱失珠之痛,其恕兒之無力與命爭也。

十一日。醫復來,餘感老父意,乃稍飲藥,然卒無效。老父知餘病亟,頻入視餘,時以手按餘之額,覘冷熱之度,狀至憂急。餘將死,復見餘親愛之父,餘心滋痛矣。

十二日。今日乃不能強起,昏悶中閤眼即見餘嫂,豈憶念所致?抑精誠所結耶?泉路冥冥,知嫂待餘久矣,餘之歸期,當已不遠。餘甚盼夢霞來,以餘之衷曲示之,而後目可瞑也。餘與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已爲名義上之夫妻。餘不情,不能愛彼,即彼亦未必能愛餘。

然餘知彼之心,未嘗不憐之、惜之也。餘今望彼來,彼固未知餘病,更烏能來?即知餘病,亦將漠然置之,又烏能來?餘不久死,死後彼將生若何之感情,餘已不及問。以餘料之,彼殆無餘淚哭其未婚之妻矣。

餘不得已,竟長棄彼而逝,彼知之,彼當諒餘,諒餘之爲嫂而死也。

十三日。餘病臥大暑中,乃不覺氣候之炎蒸。餘素畏熱,今則厚擁重衾,猶嫌其冷。手撫胸頭,僅有一絲微熱,已成伏繭之殭蠶矣。醫復來,診視畢,面有難色,躊躇良久,始成一方,竊囑婢媼,不知作何語,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是日老父乃守餘不去,含淚謂餘曰:“兒失形矣,何病至是?”餘無語,餘淚自枕畔曲曲流出,溼老父之衣襟。痛哉!餘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

十四日。餘病甚,滴水不能入口,手足麻木,漸失知覺。喉頭乾燥,不能作聲。痰湧氣塞,作吳牛之喘,若有人扼餘吭者,其苦乃無其倫。老父已爲餘致書夢霞,餘深盼夢霞來,而夢霞遲遲不來。餘今不及待矣。

餘至死乃不能見餘夫一面,餘死何能瞑目!餘死之後,餘夫必來,餘之日記,必能入餘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餘也。餘書至此,已不能成字,此後將永無握管之期。

梨影之死,餘不遽殉者,以有筠倩在也。今筠倩復殉梨影而死,則餘更多一可殉之人。梨影之死餘致之,筠倩之死亦餘致之。餘不殉梨影,亦當殉筠倩,以一身而殉兩人,此死寧復不值?餘意已決,則援筆書筠倩日記之後曰:此餘妻之病中日記也。餘妻年十八,歿於庚戌年之六月十七日。此日記絕筆於十四,蓋其後三日,正病劇之時,不復能作書也。餘聞病耗稍遲,比至,已不及與餘妻爲最後之訣別。

聞餘妻病中,日望餘至,死時尚呼餘名,此日記則留以貽餘者。餘負餘妻,餘妻乃能曲諒餘心,至死不作怨語。餘生無以對之,死亦何以慰之耶?無才薄命不祥身,直遣兇災到玉人。一之爲甚,其可再乎?

餘妻之死,餘死之也。生前擔個虛名,死後淪爲孤鬼。一場慘劇,遽爾告終。餘不能即死以謝餘妻,餘又安能不死以謝餘妻?行矣,行矣!會有此日,死而有知。離恨天中,爲餘虛一席可也。

餘歸後如醉如癡,不言不笑。餘母見狀,深滋危懼,則禁餘出門。而餘之迷惘乃愈甚。餘兄知餘意所在,從而勸餘曰:“弟欲覓死,何慮無就死之地?時局如此,正志士以身報國之秋,死一也,殉情而死,與殉國而死,輕重之相去,何可以道里計。且梨影遺書,不願弟享庸福,筠倩亦以自處勖弟。弟今輕於一殉,實非死者之志。吾爲弟計,弟其東乎?”

餘聞言頓悟,則亦允之。靜庵時來視餘,亦贊成是議,與餘兄爲餘籌措東遊之費。適石癡返國,憫餘所遭,遺書相慰。

餘即與之相約同行。

今距行期只二日矣,忽效乘風宗愨,空爲萬里之遊,不作矢死喬生,覓到九泉之下。挾餘長恨,飛渡扶桑,此後寸心,更難自信。梨影耶!筠倩耶!魂兮有知,應化作旋風,隨餘所適,而視負心人之終歸何所也。

跋一

餘友汪居玉如,深情人也,每讀《石頭記》,必有淚痕,意頗笑之。殊不知餘之笑汪君者,正餘之不及汪君也。前讀《玉梨魂》,拊幾而嘆曰:“惜哉汪君!不及見此也,否則又不知償幾許眼淚矣!”獨是《玉梨魂》之後,何必又有《淚史》?

豈天下人之傷心淚,非一書所能使之盡出,故復動之以此書耶?

抑淚之爲物也,以盡出爲快,愈盡愈快,不盡則不快耶?

汪君爲鬼,近二十年矣。《玉梨魂》未曾見也,《淚史》亦未曾見也。嗟乎!此等文字,而不能使吾友見之,則鬱郁寸心,所未能釋然者也。他日白蘋黃葉,一棹江南,挾此巨篇,於雲山之麓,墓門之前,招其魂而讀之。讀已付之於火,紛然作蝴蝶飛,想汪君生而聰明,死而英靈,對此一書,定揮其生前未盡之淚也。

天下之多淚人,即天下之多情人,亦天下之多才人也。是則“才”之一字,即爲情字之根;而“情”之一字,又爲“淚”字之根。僕之老淚無多者,由於無才也,由於無情也。無才尚可,無情烏乎可?昔人云:“無情何必生斯世。”僕於天地間,蓋贅物矣。

雖然,落花如雨,幽鳥時啼,對此一篇,即不必愴然涕下,固已千愁萬緒,齊上心來。爲夢霞而感歟?爲梨影而感歟?爲枕亞而感歟?問諸落花,落花無語;問諸啼鳥,啼鳥不聞。

涼雨三更,一燈如豆。光沉暗綠,淡不能然。若有人兮掩泣,又恍惚兮嘆息。幾疑名士倩女之魂,即在此字裏行間矣。

意爲之動,忽爾風度竹窗,燈焰一揚,傾耳聽之,蓋童子睡聲也。

夢霞癡人也,梨影癡人也,枕亞亦癡人也。雖然,餘亦何嘗不疾?知其癡而不能自已者癡也,笑人癡而欲力制其癡者亦癡也。平情而論,餘之慾制其癡,轉不如人之直行其癡之爲愈也。吾故云,枕亞以其癡鳴,蓋夢霞、梨影之癡,皆其一人之癡也。

夢霞何人歟?恐即作者之化身也。梨影何人歟?恐即作者之心血也。洛妃何曾解,神女未必行雲。我佛雲,河山大地,皆心所造。一卷文字,當作如是觀。

才人著書,和血淚於墨,而寫之者也。不如是,不能成佳文字,嚼之則無味焉,嗅之則刺鼻焉。雖典麗堂皇,用爲歌功頌德,獻媚以取功名則可,若雲獨寫性靈,則性靈將見之而逃矣。

茫茫大地,何處知音,惟有禿筆一枝,尚能甘苦共喻耳。

此才人所以不惜其血淚而任意揮灑也。《玉梨魂》一書,不在費幾許血淚矣;而此《雪鴻淚史》也,又不知費幾許血淚矣。

吾不得不爲作者惜,更不得不爲作者傷。然而不必傷也,亦不必惜也,既以血淚成此文章,則文章存一日,即血淚存一日,文章百世不磨,即血淚百世未乾也。能如是,是亦足矣。

從來談性情者,每曰性自性,情自情。餘獨抱一偏見,以爲情之正者即是性,情之不正者即是欲。作者之言情,即作者之言性也。以其所言,皆情之正也。嘗題《玉梨魂》雲:“欲情兩字雲泥別,萬衆癡迷辨不清。我道此書談正覺,茫茫塵海一鐘聲。”噫!昏睡已深,苦喚不醒,慾海沉淪,殊堪憫惻。

著書固不易,讀書亦不易。閱此書者,如第賞其構思之巧,運筆之奇,清麗纏綿,悱惻動人,雖似得其表面,未識作者之苦心也。彼枕亞者,不將悔浪費其筆墨辜負其筆墨耶?昔人譏白傅雲:“留將眼淚哭蒼生。”

嗟乎!天下蒼生,爲人暗笑死矣,孰從而哭之者?是以憂國憂時之淚,千古幾人乎?即所稱爲憂國憂時者,又安知絕無得失之見存於中?名利之思動其感也?新亭對泣,識者早疑其非真。與其寫假淚以欺人,何如寫真淚以悟人乎?憐才之心,知己之感,皆從血性中流出,不容一毫假託者也。君子之於事也,亦求其真而已。雖然,安知此副眼淚,非憂國憂時之念,無所發泄,而託之於美人香草也?會心人自能領之。

功以愈進而深,心以力學而虛。當夫銳進之時,一日千里,每有四顧往境爲不足者,非真不足也,功愈進而心愈虛也。《玉梨魂》一書,枕亞自有不滿之言。在他人觀之,不過尋常謙詞耳,而僕則知其實非謙也,洵苦心孤詣之談也。爰爲下一評雲:讀《淚史》而後益知《梨魂》之妙,讀《梨魂》而後益知《淚史》之精!

乙卯仲秋淮陰陳卜勳醫隱跋。

跋二

枕亞既竭其生平心血,着《玉梨魂》矣,復鼓餘勇,以成此《雪鴻淚史》,嗚呼!枕亞豈好爲此,蓋亦有激而發,悲痛之深過於流涕,非當世之所謂小說家所可等量而齊觀也。僕與枕亞以葭莩之誼,結文字之知,素稔其境遇之劣。

當其少時縱情詩酒,極飲大醉,狂歌笑呼,以適天下之樂,時人故有二癡之目。中年陟岵,復困於家累,無所用其能,乃寄情於小說,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旨意高遠,力臻上乘。人徒觀其辭藻富麗,而以小說家目之,是與枕亞志節,背道相馳也。

今秋枕亞歸虞,與僕相遇於酒家,偶談及此,枕亞喟然曰:“餘着《玉梨魂》,已自悔孟浪,復忍着《雪鴻淚史》乎?此書蓋受激刺以成,實萬不得已而下筆也。”嗚呼!是可見枕亞之心矣。

僕不文,敢爲枕亞進一解。當此之時,天下滔滔,大局岌岌,朝猶冠冕,夕羈縲紲,國病民危。而磨牙吮血者,大有人在,前途烏可設想。妄人不察,尚欣欣然曰:“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曷知千百年後,堯舜桀紂,同歸於盡!優勝劣敗,智愚賢不肖之名分,如泡影曇花耳,反不若一卷《雪鴻淚史》得流餘痛於天壤間。

後之讀是書者,必曰:“枕亞殆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者歟!”

則枕亞藉此書以傳,竊謂枕亞大幸也。質之枕亞,其然乎其不然乎?

乙卯仲冬同邑姻教弟姚天跋於釜山綺雲書屋。

跋三

昔人有言,是多情是無情,無情之情乃是真情。既真情矣,而曰無情,因是落花無主,泡影皆空。愁紅慘綠,相率溺於情死於情者,古往今來,奚啻恆河沙數,豈第一慘淡梨花,一絢爛辛夷,一青陵恨人云乎哉!

夫梨影固淡於情,而筠倩亦別有情者也。梨影知禮義之大防,筠倩以不自由毋寧死。道雖不同,因遇而異,苟能循此宗旨,歷久不渝,何至爲情所厄!何至爲情所厄而死!然而梨影不能也,筠倩亦不能也,於是乎梨影死矣,梨影死而筠倩亦死矣!

彼梨影豈欲死耶?欲借筠倩以免其死,因而筠倩亦死。筠合理倩彌留之日記,猶耿耿以見一面爲願。於是乎夢霞亦死矣,夢霞雖死於梨影,而亦死於筠倩也。

或謂夢霞不死於情而死於國者,非也;或謂夢霞雖死於國而實死於情者,亦非也。夫英雄也,兒女也,皆情也。納須彌於芥子,吾情固一以貫耳。謂夢霞之死死於情也可,謂夢霞之死死於國也亦無不可。

嗚呼!情天茫茫,情海沉沉。前軫後遒,覆轍相尋。此太上之所以忘情也,此我佛所以欲以色相皆空度一切苦厄也。此《玉梨魂》、《雪鴻淚史》所以風行一世也。悲夫!

海潮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