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梅

清 · 陳朗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52 段)
  • 正文
  • 自序
  • 董跋
  • 第一回岑秀才奉母避冤仇何公子遇仙偕伉儷
  • 第二回拆姻緣仙姊失仙蹤病膏肓家人弄家鬼
  • 第三回小女郎生騙別家鄉老殺才冥報填溝壑
  • 第四回失胞親訪舊遇賢東重世誼留賓報故友
  • 第五回攜嬌娃外室慶生辰遇奸徒長江遭陷害
  • 第六回毒中毒強盜弄機關詐裏詐浪婦排圈套
  • 第七回施巧計蠢金夫着魔設暗局俏佳人受騙
  • 第八回許雪姐僥倖全弱質曹偉如得意逞豪華
  • 第九回無情棒妒婦肆兇威送命絛嬌姿瘞荒冢
  • 第十回戲嬌姿衆狂鬼欺孤憐弱質老封君認女
  • 第十一回遇萍蹤英雄雙結義報凶信郎舅兩傷心
  • 第十二回金蘭誼拜兩姓先塋兒女情託三樁後事
  • 第十三回踐冥約三姓喜奇逢返香魂千秋稱異事
  • 第十四回回陽世義妹勝同胞遇異鄉賢東成至戚
  • 第十五回試鐵弓叔侄顯英雄解玉環劉蘇結秦晉
  • 第十六回扣禪關菩提三指覺施武勇英傑兩傾心
  • 第十七回灑別淚征途重氣誼敘情腸繡閣惜分離
  • 第十八回乍施威強徒齊授首重聚義昆季共銜杯
  • 第十九回廉縣令因公留壯士賢操江爲國舉英才
  • 第二十回殷壯士立功辭叔嬸程察院破格重英雄
  • 第二十一回識英雄海疆當險要遇弟妹湖畔訴衷情
  • 第二十二回識小妹徵桌解離愁得嬌女慈幃添喜色
  • 第二十三回華秋英急智刺淫倭何仙姊幻形救淑女
  • 第二十四回說兵機無心得佳偶設險伏有志建奇功
  • 第二十五回喜聚首最苦別離多望音書偏嘆鱗鴻杳
  • 第二十六回報遠信巧遇遠歸人覓幽棲專拜幽居叟
  • 第二十七回老道學論交成水乳小仙娃識相別賢愚
  • 第二十八回去炎威故里訪親知納清原異鄉逢骨肉
  • 第二十九回俏嬌娃拜繼老夫人賢能婦管教呆公子
  • 第三十回真鐵口五星斷休咎程操江一語解紛爭
  • 第三十一回愛才華覿面許東牀感恩義真心虛左席
  • 第三十二回親上親才郎求月老喜中喜表妹作新人
  • 第三十三回王進士挈家爲縣令岑秀才奉旨作中書
  • 第三十四回報喜信呆叔認重親問病源慈幃失二豎
  • 第三十五回試奇文才子吐心胸論往事英雄增氣色
  • 第三十六回探親知真心勸豪傑謁相國要語授英才
  • 第三十七回試金殿犀管落珠璣擾海疆倭寇爲狼狽
  • 第三十八回重義氣千里冒兇鋒救急難一身衝險隘
  • 第三十九回敘舊事岑母動慈懷結新知劉生顯神勇
  • 第四十回投針芥歸路稟慈親作書函臨歧薦壯士
  • 第四十一回紅娘子得婿畢良姻醜奴兒訴親求說客
  • 第四十二回發倉廩寧海救饑民糾醜類青山放響馬
  • 第四十三回奉天旨縣令擢城隍設巧計夫人斬倭寇
  • 第四十四回貪美色狹路喪兇徒重英豪平臺試武士
  • 第四十五回重恩義客裏寄雙魚展雄威御前殺二虎
  • 第四十六回岑御史遣將救吳門劉副總統兵誅海寇
  • 第四十七回現仙容一劍截魔頭奮神勇單騎擒積寇
  • 第四十九回渡殘喘一劍化金橋建奇功九重錫蟒玉
  • 第五十回佛菩提慈靈普救度雪月梅封贈大團圓
  • 正文

    雪月梅

    前言

    《雪月梅》一名《孝義雪月梅傳》,又名《第一才女》,十卷五十回,清乾隆間陳朗著。朗字蒼明,號曉山,別號鏡湖逸叟,自署古鈞陽人。按其號鏡湖逸叟,鏡湖有二,一在安徽蕪湖,一在浙江紹興,陳朗所居,當爲二者之一。

    《雪月梅》以明嘉靖年間倭寇入侵東南地區爲背景,主要敘述南京應天府秀才岑秀奉母避仇山東沂水,寄寓其舅父好友蔣士奇家三年,結交了尋求父柩還鄉的江西劉電,並與死而復生的雪姐訂親。返回江南後應試時因才華超羣,故雖在試卷中誤犯“聖諱”,卻仍被主考官送呈御覽裁定,竟得欽賜內閣中書,其間又在湖村巧遇表妹小梅成親。後上平倭十二策並保舉蔣士奇、劉電,奉旨平定江、浙倭亂。最後岑秀殲倭功成,與雪姐及小梅義姐月娥完婚。本書書名取法《金瓶梅》,即各取雪姐、月娥、小梅名中一字合成。《雪月梅》除以岑秀作爲主線外,還寫了小梅、雪姐、殷勇、王翼、華秀英等衆多的人物及其遭遇事蹟,內容豐富曲折,反映了較廣的生活面。

    《雪月梅》雖屬言情小說一類,但它關於岑秀與雪姐等的愛情描寫極少,並無私訂終身、金榜題名等俗套。岑秀與雪姐、月娥、小梅的婚配主要是作爲全書的貫穿線索,使衆多的人物和情節得以組織起來。如通過小梅引出了王冀開倉賑糧、玉虛夫人助岑秀平倭和華秋英脫難逢殷勇等一系列情節;通過雪姐引出了盜匪江七一夥歹人以及俠義之士殷勇和劉電等人物;通過月娥引出了侯子傑父子害人害已的下場等。

    較爲難得的是《雪月梅》正面描寫了明代中期倭寇侵擾及抗倭鬥爭。如倭寇劫掠崇明,海盜汪直、徐海、毛海峯勾結候寇等情節和人物,都是歷史上確有其事確有其人。又如明官府對侯寇的抵禦不力,官僚之間的傾軋,在書中亦有所反映。書中所述岑秀最後平定倭寇的大捷,似以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的王江涇大捷爲藍本而寫的。王江涇大捷的經過是:專總督軍務討賊的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張經經過一年的選將練兵,並調集了永順、保靖的苗兵。這時恰逢倭寇自巢穴柘林侵犯嘉興,張經派參將盧鏜督苗兵及土司兵分水陸兩路進攻,大敗倭寇於石塘灣。倭寇北走平望,張經又令俞大猷邀擊。在王江涇,永順宣慰使彭翼南攻其前,保靖宣慰司彭藎臣躡其後,首尾夾擊,斬敵首二千餘,溺水死者無算。殘存倭寇逃竄回柘林,自焚巢穴,駕舟出海而逃。自倭患以來,王江涇大捷“爲戰功第一”。但《雪月梅》畢竟是一部小說,除襲用講史小說對戰爭傳統的寫法,如兩將交戰,槍挑刀砍外,書中還出現神魔小說中的“鬥法”手段,如金鐘道人的攝人魂魄、呼風喚雨、紙人豆馬等,與真實的抗倭鬥爭有較大的距離。

    根據陳朗《自序》及董孟汾的評語,陳朗曾任地方官府的幕僚,生平曾“北歷燕、齊,南涉閩、粵”,抑鬱不得志。後閒居鄉里,著書自娛,至乾隆四十年乙末(一七七五)著《雪月梅》時,年已過“杖鄉”(六十歲)。他一生既不利於場屋,又久居人檐下,爲人幕僚,不平之氣,一發爲言,遂幻想出岑秀那樣一位十全十美的理想人物,不由科第而官至極品,更娶了三個美貌多才的妻子,可以說是極人間的富貴榮華。毫無疑義,陳朗是用岑秀這個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人物寄託自己的嚮往。這種封建時代不得志讀書人的幻想,和比陳朗早幾十年的《野叟曝言》的作者夏敬渠如出一轍。陳朗筆下的岑秀即是夏敬渠筆下的文素臣,不過就其人物形象的塑造來說’陳朗要比夏敬渠遜色一些。

    《雪月梅》用流暢生動的白話描繪了當時某些社會現象。特別是書中雪姐被騙賣的過程寫得具體而細微,孫媒婆、郎賽花、曹偉如等人物被描繪得栩栩如生,而雪姐半信半疑、無可如何的心情也躍然紙上。書中對婚喪禮俗的敘述比較富有生活氣息和時代特徵。凡此都表現了作者對世事的洞察和對語言的駕馭能力。

    《雪月梅》成書於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當時就由德華堂刊行,卷前署“鏡湖逸叟陳朗曉山編輯,介山居士董孟汾月岩評釋,潁上散人邵松年鶴巢校定”。道光時聚錦堂重刊,光緒時琅環仙館又校定石印。這次校點系以德華堂本作底本,其明顯誤刻之處據前後文逕改;凡在前後文中找不到依據的誤刻處,亦參校聚錦堂本及琅環仙館本酌予改正,均不另行出校。書末附錄陳朗《自序》、董寄綿跋及原書《讀法》,以供研究者參考。

    自序

    昔太史公遊歷名山大川,而胸次眼界豁開異境。《史記》一篇,疏蕩灑落,足以凌轢百代。乃知古人文章,皆從閱歷中出。予也,自漸孤陋,見聞不廣。及長,北歷燕、齊,南涉閩、粵,遊歷所經,悉入編記,覺與未出井閈時,少有差別。今已年過杖鄉,精力漸減,猶幸麓中敝裘可以禦寒,囤中脫粟可以療飢。日常無事,曳杖山鄉,與村童圃臾,或垂釣溪邊,或清談樹下,午間歸來,麥飯菜羹,與山妻稚子欣然一飽,便覺愈於食祿千種者矣!惟念立言居不朽之一,生平才識短淺,未得窺古人堂奧,然秋蟲春鳥亦各應時而鳴,予雖不克如名賢著述,亦烏能屍居澄觀噤不發一語乎?因欲手輯一書,作勸懲之道。以故風窗雨夕,與古人數輩作緣,心有所得,拈筆記之,陸續成篇,雖非角勝爭奇,亦自是一丘一壑。龍門之筆,邈乎尚矣!茲不過與稗官野史,聊供把玩。良友過讀,復爲校正,付之剞劂,以公同好。既雲自娛,亦可以娛人云爾。

    乾隆乙未仲春花朝,鏡湖逸叟自序於古鈞陽之松月山房

    董跋

    人生天地,電光石火,瞬息間耳。此身既不能常存,即當思所以壽世而不朽者。顧其道何居?希聖希賢,接往古,開來學,此一道也;醫卜星相,各臻絕詣,指示迷途,又一道也;童婦歌謠,單詞片語,可作千秋佳話而留傳者,亦一道也。但古今事業我何由考之?以讀古人之書而後知之。若是乎,書之不可不作也。但作書亦甚難矣!聖賢經傳尚皆述古人成事,況稗官小說憑空結撰,何能盡善?是雖不可以不作,又何可以竟作也。如一人讀之曰善,人人讀之而盡善,斯可以壽世而不朽矣!文章之妙,實非一道,必如僧繇點晴,破壁飛去,虎頭畫水,夜半潮音,維摩說法,天女散花,彌衡操鼓,淵淵有金石聲,始可稱極妙矣!予向之論著書如此。乙未春,曉山陳子偶出是編以示予,予讀之而泠然、灑然,恍如列子御風,身在處閣間。嘆曰:如陳子此傳,真所謂破壁飛去時也,夜半潮音時也,可使天女散花,淵淵有金石聲也。技至此,技至矣;觀至此,觀止矣!《雪月梅》傳,曉山亦因之以並傳。是爲跋。

    乾隆四十年歲次乙未,孟春望後一日,古定陽董寄綿謹跋

    讀法

    太史公雲:《詩》三百,大抵聖賢發憤之所作也。經傳且然,何況稗官野史?作此書者,想其胸中別有許多經濟,勃不可遏,定要發泄出來。

    凡小說,俱有習套。是書卻脫盡小說習套,又文雅,又雄渾,不可不知。

    凡作書者,必有緣故。《雪月梅》卻無緣故,細細看去,是他心閒無事,適遇筆精墨良,信手拈出古人一二事,綴成一部奇書,故絕無關係語。

    《雪月梅》是有緣故者:見人不信神佛,便說許多報應;見人不信鬼怪,便說許多奇異。真是一片救世婆心,不可不知。

    此書看他寫豪傑,是豪傑身份;寫道學,是道學身份;寫儒生,是儒生身份;寫強盜,是強盜身份:各極其妙。作書者胸中苟無成竹,順筆寫去,必無好文字出來。是書不知經幾籌畫而後成。讀者走馬看花讀去,便是罪過。

    作書者胸中要有成竹。若必要打算籌畫而後成,苦莫甚焉,又何樂乎爲書?《雪月梅》卻是順筆寫去,而中間結構處,人自不可及。

    不通世務人,做不得書。此書看他於大頭段、不關目處,純是閱歷中得來,真是第一通人!

    是書隨便送一禮、設一席,家常事務細微處,無不周到,純是細心。粗浮人何處着想?

    《雪月梅》有大學問:諸子百家、九流三教,無不供其驅使。

    《雪月梅》寫諸女子,無不各極其妙:雪姐純是溫柔,月娥便有大家風味,小梅純是一派仙氣,華秋英英雄,蘇玉馨嬌媚。有許多寫法,不知何處得來?

    岑秀是第一人物,文武全才,智勇兼備,如桂林一枝、荊山片玉,又樸實,又闊大,又忠厚,又儒雅。精靈細膩,真是絕世無雙。

    蔣士奇是第一人物,武勇絕倫,自不必說;親情友誼,尋不出一點破綻。

    劉電是第一人物,純是一片真心待人,又有大家氣象,子美詩:“將軍不好武”,便是他一幅好畫象。

    殷勇便是中上人物,作者亦是極力寫出。不知何故?看來總不如劉蔣諸公。

    華秋英是第一人物,歷觀諸書,有能詩賦者,有能武藝者,有絕色者,有膽智者,而華秋英則容貌、才華、膽量、武勇無不臻於絕頂,當是古今第一女子。

    有說《雪月梅》好者,有說《雪月梅》不好者,都不足與論。究竟他不知怎的是好、怎的是歹,不過在門外說瞎話耳!

    有一等真正天資高、學問足而評此書之好歹者,有兩種亦不必與論。何也?一是目空四海,他說好歹,是偏執己見、睥睨不屑之意;一是漫然閱過,卻摸不着當時作者苦心。此兩種人都不可令讀《雪月梅》。

    有一種假道學村究,謂用精神於無用之地,何必作此等閒書?試看其制藝詩賦有不及《雪月梅》萬分之一者,真可付之一噱。

    《雪月梅》有實事在內,細細讀去,則知不是荒唐。

    《雪月梅》文法是別開生面,別有蹊徑。間有與前人同者,如造化生物,偶爾相似,不得爲《雪月梅》病。

    《雪月梅》有莊生之逸放、史遷之鬱結、《離騷》之憂憤、《大玄》之奇詭,真是第一奇文。

    乾隆乙未仲春上浣,月岩氏謹識於許昌之松風草堂

    引子

    詩曰:

    紛紛明季亂離過,正見天心洽太和。

    盛世雍熙崇禮樂,萬方字謐戢干戈。

    婦勤紡績桑麻遍,男習詩書孝友多。

    野老清閒無個事,拈毫編出太平歌。

    詞曰:

    世事渾如棋局,此中黑白紛爭。只需一着錯經營,便覺滿盤輸盡。禍福惟人自召,禍淫福壽分明。勸君切莫使欺心,暗有鬼神鑑證。

    第一回岑秀才奉母避冤仇何公子遇仙偕伉儷

    卻說爲人在世,荷天地之覆載,食君國之水土,賴父母之養育,受師父之教誨,所以這天、地、君、親、師的大恩,自當焚頂朝夕,必須刻刻存心,思所報答。凡爲臣盡忠,爲子盡孝,恤孤憐寡,濟困扶危,一切善言善行,皆可少報天、地、君、親師的大德,庶幾不愧此生,若見義不爲,悠悠忽忽,隨波逐流,混俗和光,豈不將此生虛度?況現在的富貴利達,皆是祖父的遺澤。若自身再加培植,則子孫之流澤更遠;若妄作非爲,損人利己,不但上剝祖父之元氣,下削子孫之蔭庇,則自身之災禍亦所難保。故太上雲:“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佛經雲:“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此乃必然之理。即聖賢的經傳,亦無非教人以教、悌、忠、信之事,然此中愚夫愚婦,難以介究。惟有因果之說,言者津津,聽者有味,無論賢、愚、貴、賤,婦人、女子俱能通曉,可以感發善心,戒除惡念。今有一段奇文,於中千奇百怪,到頭天理昭彰,報應絲毫不爽,一一說來,可以少助勸人爲善之道,又見得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況情真事實,非此荒唐。請靜聽始末:不但可以清閒排悶,且於身心大有裨益,即作一因果觀之,亦無不可。

    卻說這段故事出在明朝嘉靖年間。有一秀士姓岑名秀,字玉峯,祖貫金陵建康人氏。祖父岑源道官至九江太守。父親岑如嵩中過一榜,因病早亡。寡母何氏,撫育成人。這岑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天姿俊雅、稟性溫良,事母至孝,且篤行好學,十六歲上即游泮水,甚慰母心,更喜馳馬試劍,熟習韜略。嘗自謂曰:“大丈夫當文武兼備,豈可只效尋章摘句而已!”因此論文之暇便以擊劍騎射爲樂。家中薄有田產,只老僕岑忠夫婦二人,相依度日。

    祖父任九江太守時,一清如水,宦橐蕭條。彼時有一所屬縣令候子傑,因貪贓枉法、誣良爲盜招解到府,被岑公審出實情,據實將該縣詳參。不料這候子傑恃有內援,且與上臺有情,反揭岑公得贓枉斷。上司欲從中袒護,又恐難違公論,只得將那人重罪減輕,含糊結案。岑公見仕途危險,且稟性不合時宜,遂告病致仕。因此,候子傑記仇甚深,及岑公致仕後又夤緣權要,不及二年,行取進京,歷遷部郎,數年之間出爲江南巡按。因憶舊仇,於未到任之先即暗差心腹來察探岑家動情,及聞岑公已故、公子早亡,只有公孫在庠,孤兒寡婦,視同幾肉,計圖泄恨。及到任後,屢在各官面前誣說岑公當日勒他代賠官項銀八百兩,現有借券未償,指望屬官希其旨意起釁中傷。各官中有知其底裏者,惟含糊答應而已。內有一府學教授徐元啓,是岑秀的老師,平素最是相得,聞知此事即暗地通信與岑生,令其早爲防備莫至臨時失措,並教他告遊學遠出以避其鋒。

    這岑公子亦常聽母親說及此事,不料如今正在他治下,又有代償官項之言,勢必藉此起禍。孤兒寡婦,何以支持、因與母親商量:不如依老師之言,暫離鄉井遠避兇鋒,此爲上策。思量惟有母舅何式玉家居山東沂水縣之尚義村,可以往就,欲奉母親一同前往。岑夫人道:“自你父親去世,你還幼小無知,你母舅又多年不通音信,近日不知作何光景,倘若事出意外,他鄉外省何處存身?”岑秀道:“母親不須遠慮,兒已計及:即母舅處或有他故,囊中尚可支持,暫爲賃寓他方,亦無不可。況這巡按官限期一滿就要離任,待他去後,便可回鄉。母親但請放心。”老僕岑忠亦道:“大相公所說甚是,況他是一個炎炎赫赫的巡按,要來尋起我們的事來,如何了得?太老爺在日,執法無私,不徇情面,相交甚少。雖有幾個同年故舊,已冷淡多年,不相關切。倘有不虞之事,誰來照應?還是避他的爲妙。”岑夫人道:“既如此,便依你們前往。自從你外祖父母去世,我也時常記念你母舅,幾番要打發你前去探望,因你年幼;今趁此前往,得與你母舅一會,也慰了我夙願。”

    當下商量停妥,即遞了一張告遊學的呈子。一面將家中一切託與岑忠照管。母子收細軟,帶了老僕婦梅氏,即日僱就船隻。岑秀只有一個親姑娘,嫁與本地鄭巡廳爲妻,姑夫已故,單生一子,名叫鄭璞,已入黌門,爲人樸實,卻有些憨耍,惟與岑秀兩表弟兄最相友愛。當日晚間,前往一別,次日五鼓即開船前往山東進發。

    且說這岑秀的母舅何式玉,也是世家舊族。父親由兩榜做了一任刑廳,在江西任上,遂與岑家聯姻:後來致仕回家,不幸與夫人相繼去世。家業雖然不大,尚可溫飽度日。這何式玉爲人瀟灑,疏放不羈,且生平好奇,素有膽氣。年已二十有七,名列黌官,因連丁兩艱,尚未婚取。每念胞姐遠嫁金陵,姐夫已故,幾欲往探,因家下無人,遷延不果。又見仕途傾險遂無進取之念,尋常惟民幾個好友往還,無非以詩酒琴劍爲樂。

    這一日,從平日最相知的通家世弟兄蔣士奇家赴席回來,時已薄暮。到得書齋,已覺微醉,呼小僮烹茶來喫了一杯,隨寬衣解帶欲就安寢。忽覺背後似有行動之聲,即回頭看時,卻見一素袂女郎在後,手掠鬢鴉,嫣然微笑。何生驀然看見,大喫一驚,及細看時,生得美麗動人,光豔奪目。何生素有膽識,自思此女非狐即鬼,因定一定神,問道:“你是精是鬼?請實說無妨。”女郎笑道:“請問郎君,妾如是鬼,郎君可畏懼否?”何生道:“人鬼雖殊,其情則一。倘情有所鍾,生死以之,何懼之有?且請問小娘子姓名來歷。”女郎笑道:“妾實告君,我非狐鬼,乃謫仙也。只因有過,暫謫塵凡,與郎君有夙世之緣,故不避嫌疑俯就;若不見棄,且與郎君有益。”何生大喜道:“小娘子真神仙中人,今自屈來此,只恐我無福消受。總然是鬼,亦當相戀,何況仙乎!”當時情興勃然,隨攜手並肩,與之寬衣,只覺肌香膚滑,情蕩神迷,互抱上牀,極盡繾綣。何生從未入此溫柔鄉,而今真個銷魂矣!因摟頸問其住居眷屬。女郎道:“仙凡交接,大凡要有夙緣方能會合,若使無緣,斷難相強。至於住居雖有,君亦難到,問欲何爲?”何生道:“聞得亦有狐屬之類假託仙名與人爲祟者,是何緣故?”女郎道:“凡屬精靈變幻惑人,亦常有之事,不足爲怪,大抵緣至而合,緣盡而散。即或其人有夭折傷亡之處,原是其人命盡祿絕,並非若輩之祟;再或其人兇狂淫亂,故使若輩促其喪亡。如武三思輩,亦是數所使然。倘有人無故傷殘若輩,自然也有報復之道;否則與人交接,有益於人處甚多。若其人根基本來深固,福祿綿厚,則若輩更可益以厚福;若其福德淺薄,即與之因緣會合,亦不能強而益之。”何生道:“據仙姊說來,與小生固屬有緣,但恐我無福以當。將來究竟何以結局?”女郎沉吟未答,似有欷歔嘆息之意,良久乃言:“郎君此時,情意雖好,其中修短有數,不能預定。所慮郎君福祿淺薄,恐有中變,然此時尚早,不必過計。”何生亦不復問。兩個枕上歡娛,綢繆備至。

    初則宵來晝去,繼而終日不離。僮僕輩亦無嫌避,皆以仙娘稱之。後來,朋友輩知道,凡請見者,驚心奪目,無不以爲神仙中人,亦有固請一見而終不與見者,何生亦不能強。惟世交蔣士奇到來,便十分敬重,教何生款待盡禮,常說他是端人正士,後來功名富貴未可限量。至於操作井臼、女紅中饋之事,無不盡美。真同伉儷,恩愛異常。兩月之間,腹已有好,年餘即產一女。何生甚喜,遂無他娶之念。仙姊亦云:“郎君若能矢志不移,尚當爲郎圖一後嗣。”何生亦喜而唯唯。

    大凡人生在世,富貴窮通、壽夭鰥孤,俱有定數,非人可能逆料。假若何生矢志不移,與這仙姊始終偕好,生子續嗣,豈不完美、總因少年情性,初時得此麗人,便如獲至寶;迨後習以爲常,便覺司空見慣;又兼有三朋四友口舌呶呶——有的道:“你是個名門舊屬,豈可不選門當戶對正經婚娶,乃與一妖異爲偶,豈不被人笑話?”有的說:“他雖然美好,終不知他來歷,日後恐難保始終。”有的說:“總然與你生育子女,到頭來,人知道是妖異所生,誰肯與你聯姻婚配?”——似此衆口呶呶、言三語四,把一個何生弄得沒了主意。這日因與心腹世交蔣士奇商及此事,要他定個主見。這蔣士奇是個豪邁之士,見他問及,便道:“情之所鍾,固不能忘。但夫婦爲人倫之始,原不可苛如,今當正娶一房爲嫡。他果是仙流,必不見妬,如此則情義兩盡。”何生聽了,只是點頭,自此遂有另娶之念。這仙姊亦早知其意,只做不知,聽其動作而已。

    卻說何生有一族叔何成,年將望六,一生不務正業,惟以嫖賭爲事,以致家業蕩然,目前又無兒女,只夫妻兩口度日。何生的父親在日,亦常常賙濟與他,無如到手即空,難填欲壑。及到何生手裏,雖不能如光人看顧,鬥米束薪,亦屢屢照拂。自何生有了仙姊,他從不能一見,心中愧恨。如今知道何生有人勸他婚娶,這日走來,說起:城中黃員外家有一女兒,生得如花似玉,年才二九,女工針黹無一不精,又是獨養女兒,妝奩甚是豐厚;這頭親事,我知詳細,不可錯過。何生因知他是個荒唐的人,難以憑信,因隨口應道:“承叔父好意,但婚姻大事,尚容打聽明白,再煩叔父爲媒。”當日就留何成酒飯而去。

    次日,何生因往相好處探訪這頭婚事,果與何成所說不差,因思:若即請他作媒,恐又生出別故,不若竟煩蔣兄爲媒,萬無一失。當時主意已定,即央請蔣士奇作伐。那黃員外與蔣土奇又是相好,知何生是世族人家,且人物風雅,便已應許。選日行聘、擇吉婚娶,諸事已備。

    直到行聘前一日,何生歸家,對着仙姊欲言不語,自覺抱漸;欲待不說,事已成就;欲待說出,又恐見怪。正是:

    只因自不堅情意,莫怪人多說是非。

    究竟不知何生如何說出來?仙姊果否允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拆姻緣仙姊失仙蹤病膏肓家人弄家鬼

    卻說何生將復娶的事婉曲告訴仙姊,備言不得已的緣故。仙姊笑道:“這事我已盡知。從前原曾說過,‘數皆天定,不可預期’。今郎既已另娶,正宜燕爾新婚。我若在此,恐新人疑忌,難以相安。”因將懷中女兒乳哺一飽,遞與何生,道:“這是你一點骨血,轉囑新人善爲撫育,便如妾在一般。”言畢,抽身便走。何生一把拉住道:“仙姊意欲何往?”仙姊道:“‘緣至而聚,緣盡而散’。我早已言過,何必再問!”遂絕據而去。轉瞬間,形跡已杳。

    何生懷抱此女,若失魂魄,半晌方能移步。回到房中,看見遺簪剩珥,芳膩猶存,倍增慘切。但事已至此,悔亦無及。因着家僮即僱覓乳母,撫育此女。況明日又是行聘吉期,諸事匆冗。幸有蔣生常在這邊,事事照料。這何成因爲不要他做媒,心中大不快活,因想日常還要仰賴些柴米度日,不敢使氣,只得前來幫忙。

    到了次日,行聘過去,那邊也有回盤禮數,不必細說。擇定第三日迎娶,到第二日,女家即發妝奩過門。到了迎娶這日,自有許多親友鄰里到來賀喜。午間親迎花轎到門,拜堂合巹已畢,款待親鄰。席散之後,回房細看新人,雖不及仙姊的容光美麗,亦有幾分姿色動人。一宵佳景不表。

    這黃小姐亦知有奇遇之事,因向何生問其始末。何生一一細述:“……如今現生一女,已有三週,取名小梅。”隨呼奶孃抱來觀看,卻生得粉妝玉琢,酷肖其母。黃氏雖撫養了一回,心中暗想:這終究是個怪種,大來諒無好處。隨遞與奶孃,略不經意。

    這何生自娶黃氏之後,看其形容動止不及仙姊遠甚,又見他不親愛小梅,未免心中鬱郁;且常常思想仙姊的風流蘊藉、動止隨心,便象出神的一般。黃昏初時不大理會,後來見他光景,知他想念仙姊,因將言語盤詰,何生未免把衷曲吐露。黃氏大不快意,道:“你既如此貪戀妖婦,又何必另娶我來?不如找尋着他,同他一處去了的好。”何生雖不回言,心中更覺不悅。這黃氏每日“妖精長”、“妖精短”的聒噪,小梅抱在面前也全不採覷。

    一日晚間,夫妻兩個正在房中絮聒,黃氏道:“我從不曾聽見有仙人肯與凡人成親的。他不過是個妖孽,你卻念念不忘。幸虧他去得早,若在身邊,只怕連性命也要送在他手裏了。如今留下這個妖種,恐怕大來還是個禍根哩!”何生尚未回答,只聽得黃氏“哎呀”一聲,幾乎跌倒在地,端的是被人臉上打了一掌。分明聽得有人說道:“我奉娘娘法旨在此察聽,你這賤婢甚是不賢!我娘娘與你並無嫌隙,你何故屢屢惡言傷犯?小姐雖非你養,也是何郎一點骨血,你視同膜外,全無一些恩義,情實可惡。以後好好照管我小姐便罷,倘生歹心,教你性命不保!”黃氏明明聽得對面說話,眼中卻不見形影。何生亦大駭異,正欲動問,已覺杳然。黃氏臉上被這一掌打得紅腫了半邊,嚇得魂魄俱失。半晌不能言語。何生過意不去,將她摟在懷中,再三撫慰。自此以後,黃氏再不敢提起“妖精”兩字,女兒雖不十分看顧,亦不敢以陰毒相加。

    茬苒流光,不覺又過了數載。誰知何生命中無子,黃氏也竟無喜信。小梅已是九歲,聰慧過人,四五歲上,父親教他讀書寫字,過目瞭然。女工針黹之類,一看即會,有如夙習。何生珍愛,過於掌珠。更有一樁奇異:凡與何生往來親友,一見面就知他的賢愚貴賤、壽夭窮通,屢屢向父親指說某人可以親近、某人只宜疏遠。且常愁父親壽數不永,並乏後嗣,母親又不得見面,時時暗中零涕不已。

    卻說人生修短,自有定數。這何生到了三十六歲上,忽然抱病,日漸沉重。延醫服藥,總不見效。這小梅天性孝順,十來歲的女兒竟與大人無異,見父親病重,日夜服侍,衣不解帶。黃員外夫婦也來看望,朋友中惟蔣士奇無日不至,請來各處名醫調治,喫下藥去,如石投水,毫無功效。淹纏枕蓆,兩月有餘,惟小梅日夜飲泣,不離左右。何生懨懨一息,自知病入膏肓,諒難醫治,思想:此身不曾做得一些事業,又與仙姊半途分拆,未能接續宗嗣;只有胞姊一人,又遠絕音耗,族中又無可託之人,黃氏少年無出,諒不能守,女兒伶仃孤苦,依傍無人。想到此處,肝腸寸斷,一手捏住小梅,哽咽不能出聲,半晌說得一句:“苦了我兒了!”長嘆一聲,便淹然而逝。小梅哭得昏暈在地,黃氏也號哭了一場,便收淚料理衣衾等事。

    此時何成因見侄子病重,也日日在此相幫照料。幸喜棺木是蔣士奇早已爲他備就,不致臨時慌促。這何成早有凱覦之心,今見侄子已死,黃氏年少,家中無主,他就喬當家起來,事事專主而行。黃員外夫婦自女婿病時常來看望,後來見病勢沉重,黃媼就在此住下,幫女兒照管。今見女婿已死,家中無人,又見這何成事事專主,素知他是個無行之人,諒來沒有出豁,暗與女兒商量:“你青春年少,又無子息,守亦無益,不如早爲之計。”黃氏亦早懷別抱琵琶的念頭,聽了母親的說話,恨不得即時改嫁,只爲生人耳目難掩,且捱過斷七再作理會,因暗得細軟之物陸續運回。小梅總然眼見,亦不敢作聲。這何成已看在眼裏,肚內尋思:我的老婆兒又是個病廢之人,不能前來照管,倘黃家母女將財物細軟席捲去了,我又無稽查,豈不成了“糟鼻子不喫酒”——枉擔着虛名了!此時正在熱喪,難以開口,又不能捉他破綻。只得隱忍不言。

    捱到首七,就便開弔。素常往來的親朋鄰里都來弔唁,少不得做些佛事,並款待親鄰。過了三七,就擇日出殯,葬在祖塋,諸事草草完結。惟小梅日夜哭泣,甚是狼狽。孑然孤弱,痛癢誰關?

    時光迅速,已至斷七。這日黃員外備了桌席到來燒紙,何成就將他留下。坐談間,何成就開口道:“我侄兒不幸身亡,又無子息,侄婦正在青春,相守亦非常計。如今遺下這個女兒,到大來雖是別家之人,也還要與他留個地步。不知親家意下如何?”黃員外未及回答,這黃媼早從裏邊出來,說道:“親家說得甚是有理。我女兒年少,又不曾生育,總要守節,亦無倚靠的人。方纔你老人家所說,要與你孫女留個地步,倒象我們有甚麼欺心的意思。但是我家陪嫁妝奩,仍當取去,其餘是何家的物件,一些不動。你老人家點收明白,好與你孫女作地步。你兩老口,也好相依過日,豈不兩便?”何成道:“這話雖如此說,但裏邊的箱籠物件,不是我老拙多心,需要檢點個明白。是你們陪嫁之物,聽憑取去。其餘絲毫不得拿動,俱要留與這侄孫女過活的。”黃媼笑道:“說得極是,如今就請進去檢點檢點,大家釋疑。”

    當下何成進去點看,也知細軟早已運去,卻沒有對證稽查,難以爭執。看來不過剩得些尋常首飾、散碎銀兩並衣穿等件。看罷只說得一聲:“我家侄兒難道只留下這點東西不成?”黃氏便接聲道:“你侄兒本無遺積,自從病起至今,這請醫服藥、衣衾棺槨、開表發殯、待人請客,也不知用去了多少銀錢!這都是你老人家親眼看見,難道是假的?”黃媼又接口道:“你老人家不信,連我女兒的箱子都打開來看一看,省得疑心!”何成明知看亦無益,便隨口道:“這也不必。”此時在何成的意思,不若教他今日就搬了出去,省得另日又多一番周折。這黃員外亦有此意,卻一時不好出口。倒是黃媼說道:“今日既已說明,省得你另日又要過目,不如就搬了出去,倒覺兩便。”何成聽說,正中心懷,便道:“親母說得甚是爽利,倒是這般的好!”當下就吩咐黃宅帶來的家人將應搬之物,盡行搬去。

    晚間,叫了兩乘小轎到來。黃氏不免向靈前號哭了幾聲,又在頭上拔下兩根簪子遞與小梅,做個紀念。此時小梅如天打雷驚一般,啞口無言,只是悲泣。黃氏遂拜辭何成,同黃媼上轎去了。黃員外亦作別歸家。這黃氏後來再酸了個浮浪子弟,把妝奩所有,弄得罄盡,嘔氣而亡。自不必說。

    卻說這何成自黃氏搬去,就如拔了眼中釘,甚是快活。次日就把他病老婆搬來同住,將房中所有盡行蒐括在身邊,把些言語哄騙小梅。這小梅雖然年幼,心中卻十分明白,但事勢如此,亦無可如何,常對鏡看見自己目前氣色不利,暗自悲泣而已。

    這何成手頭有了些東西,舊時毛病復發,不是去續舊娼,便是去尋熟賭。你想,這有限的東西如何禁得他揮灑?及銀錢用盡,便將首飾衣服變賣。後來連傢伙什物也漸漸變賣盡了,就思量要變賣地土。原來何氏所遺地土下及兩頃,先將契券質銀嫖賭,後來就找賣與人。本來值十兩一畝的地,不過賣得個六折。銀錢到手,仍在賭場、妓館中撒漫而去。

    日往月來,不覺又是三個年頭,將家中所有弄了個罄盡。此時小梅年已十三,看見這般光景,雖在何成面前勸過多次,猶如耳邊風,全不理帳。又不及半年,把房屋也變賣了,另租了一間小屋,搬去居住。這病老婆又死了,買棺盛殮之外,一無所有。再過兩個月,看看弄得衣食不周,就思量到小梅身上來了。正是:

    飽暖不禁淫念起,飢寒便覺盜心萌。

    不知何成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小女郎生騙別家鄉老殺才冥報填溝壑

    卻說這小梅見何成這般光景,忍氣吞聲,苦楚萬狀。何成見小梅哭泣,自己覺得漸愧,因思:不如把與人家做了養媳,離了眼睛,到也清靜。又想:富戶人家是不要養媳的,若把與窮人小家,又無些指望,不若賣與大戶人家做了婢妾,倒還有些道路。主意已定,就託人打聽。

    適逢其會,有一個浙江王孝廉進京會試,中了進士回來,打從山東經過,因家中有個女兒,留心要買一個伶俐丫鬟服侍。這沂水縣知縣是他舉人同年至交,因便道來拜,就留在賓館中住下。因主人有了買丫頭的口風,他跟隨的家人都已知道。這王進士意中以爲山東地方雖有賣的丫頭,但恐沒有清秀人物,欲往蘇、楊州去買,以此不十分在意。這日往縣中赴席回館,天已傍晚。他老家人稟說:“有個姓何的,他有個侄孫女,因不能度日,情願將他出賣,說道人物生得甚好。”王進士道:“明日且叫他來,我看一看再說。”家人答應,就與何成說知。

    這何成於路就想了個詭計,到家哄騙小梅,說道:“過兩日就是清明節了,你該收拾收拾,到你父親墳上燒張紙,也是你一點孝心。明日又是觀音庵婦女們勝會,我與你順便同去隨喜隨喜,那裏都有素齋款待的,你早些起來梳洗。”小梅道:“爹爹墳上理應去燒紙,觀音會上我是不去的。”何成道:“你不知這觀音庵菩薩最靈,又且好個去處!燒香的婦女們不知有多少,哪一個不去?祈禱真真有求必應!你也去祈禱祈禱,自身消災延壽也好。”小梅只是不應,一宿無話。

    當晚,何成已想到:這妮子一去,必然相中,拼着出脫一乘轎錢,抬了他去,省得叫他走路作難。算計定了,次日一早就去叫了一乘小轎到來,逼着小梅梳洗,又叫他穿件青布衣服,罩了舊孝衫。只說先到墳上燒紙,騙得小梅上轎。這轎伕已是何成與他說明白的,一直竟抬到賓館前歇下。何成便去與那老家人說知,進去通報。

    正值王進士在廳前閒步,見說是領了頭來相看的,就吩咐:“着他進來。”家人傳出,這何成就叫小梅出轎。小梅看時,並不是什麼觀音庵,倒像個大戶人家的宅第,又見何成與那管家模樣的人在那裏鬼頭賊腦的說話,心中早已知道不好,便對何成道:“這是甚麼去處?叫我到來作甚麼?”何成此際諒難再瞞,只得實說道:“這是王老爺的客館。他家有個小姐,要你去做個陪伴的人,一生喫着不盡,省得在家忍饑受餓。不是我忍心相棄,實是過活不來,恐怕苦壞了你,故此尋這個好去處安頓你,是我一片好心。”一面說着,一面就拉他進去。這小梅到此,竟氣得面色蠟黃,牙縫裏半個字也迸不出來。

    到得廳前,王進士一見,心中甚喜,遂吩咐家人:“問他要多少身份?”何成就對他老家人道:“我也是名器人家,只因窮苦難度,不得已將他出賣。只要老爺另眼抬舉,就是他的造化,小老也得放心。煩你老人家在老爺面前幫襯幫襯。若得五十兩銀子,也就夠我的結果了。”老家人替他回了這話,王進士笑道:“這十來歲的女子哪裏就值這許多銀子?念他是個窮苦之人,給他二十兩銀子,多了不要。”這何成又再三訴苦求添,方應許了三十兩銀子。原來何成已預先約下官媒,寫就了身契,當時只填了銀數,押了花押,人價兩相交割。此時小梅知是騙他出來賣身,已經成交,又惱又苦,放聲大哭,昏暈在地。那何成已是得了銀子,開發媒人、轎伕,一直去了。

    王進士見小梅哭倒在地,即叫老家人王樸慢慢扶他起來。王樸道:“你如今落了好處,不要啼哭了。我家老爺、夫人、小姐做人都是最好的。你到府中決不難爲你,包管受用不盡,省得跟着他忍饑受餓的過日子。”王進士也見他不像個小家模樣,因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祖父在日,作何生理?”小梅見問,帶哭說道:“我的祖父也是作官的,父親是個秀才。”遂將家事一一訴說了一遍。王進士道:“據你說來,也是個舊家子女,我自然另眼看待你。你那叔祖既是個無行之人,跟着他終無好處。幸喜賣在我家,倘把你賣到個不尷尬的去處,又當如何?你從此放心,再不要啼哭了。”小梅聽了這番言語,又看見王進士面貌是個仁厚的人,才住了哭聲。王進士又吩咐老家人與他做些衣服添換。不日,辭了沂水縣令,就安頓小梅坐在行李車上,起身回家。

    原來這王進士諱翼,表字雲翔,祖貫浙江湖州府德清縣人。家在碧浪湖村居住,離府不遠,是個極清幽的去處。夫人華氏原是江南舊家,因父親任湖郡別駕時,與王家對下這門親事。夫妻同庚,四十隻生一女,小字月娥,年方十四,生得姿容秀媚,聰慧過人,夫妻甚是鍾愛。家中雖非鉅富,卻也豐實有餘。此番中了進士回來,卻是富貴兩全的了。這且按下。

    卻說何成得了這宗身價,回到家中,覺得孤棲冷落,不免再到賭場中熱鬧熱鬧,誰知賭運不好,又輸去了幾兩,心中懊恨。這日還家已是一更時分,開鎖進門,到得裏邊,上牀就睡。轉側間,見一青衣人手持鐵索喝道:“娘娘叫拿你去回話!”不由分說,鎖住項頸牽了就走。腳不點地,來到一個去處。但見松杉交翠,水繞山環,當中一條石子嵌成的道路。過了一座白石小橋,望見一所巍峨甲第高聳雲表。到得門首,只見一個長髯使者喝叫:“帶住!”即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時,只聽得裏面有人傳呼着:“將何成帶進!”這何成心驚膽顫,不知是何所在,被幾個青衣人揪到丹墀下跪着,偷眼望見殿上掛着一顆斗大明珠,光耀如晝。有十數個侍女,宮妝打扮,簇擁着當中一位金冠霞帔的女仙,不知是何山聖。只聽得那女仙喝道:“你這廝一生貪花愛賭,作孽多端,鬼蜮居心,全無人氣!你那兄嫂、侄兒待你的情意不薄,你怎麼趁你侄子一死,骨肉未寒,就逼侄婦改嫁?將他所遺產業資財花費罄盡,又將他伶仃孤女騙賣與人爲婢。似你這等人面獸心,說來令人髮指!我已深知,不必更問!”喝令青衣人:“將這廝捆翻,先打一百背花!”下面一聲答應,將何成衣服剝去,綁縛手腳。兩個青衣人各執一條虎筋鞭,從背上對打將下來,痛徹心骨。何成已知這女仙就是小梅的母親,無可強辯,只是喊叫:“娘娘饒了狗命。”直打至三十鞭,上面喝叫:“放起!”女仙道:“鞭背不足以蔽辜,可與我將這廝叉落油鍋裏去!”須臾,見階下油鼎沸騰,四個青衣人各執着託天叉,將他叉起,往油鍋裏一丟。這何成大叫一聲,忽然驚覺,正是三更時分,便覺渾身發燒,脊背上紅腫起來,疼痛異常,叫號之聲不絕。

    及至天明,原來背脊上生出一個大背疽來,又無人看覷。左鄰有個莫老者聽得叫號,過意不去,走來看視,見他合臥在牀,背上赤腫如盤,料是背疽,因說道:“你怎麼就生出這個大毒來?須請個醫生來看治纔好。”何成自知性命難保,亦不回答,將手在頭邊摸出那包賭剩的身價來,尚有二十來兩,遞與這莫老,只說得一聲:“求你替我買口棺材埋葬了,便感恩不盡!”莫老人接了銀包,明曉得是賣小梅的身價,估量買棺盛殮以及埋葬尚還有餘,不若請個醫生來與他看治看治。倘苦醫得好時,也是一樁好事,便道:“你且放心,我先去與你請個醫生來治一治。倘有不測,這棺衾殯葬的事,都是我與你料理便了。”何成點了點頭。

    這莫老人果然去請了個外科先生,跟着一個背藥箱的到來,一看便道:“這是個背疽,須先用圍藥把四周圍住使毒氣不致散漫,內用攻託之藥調治,但急切不能見效。”莫老道:“就煩先生一治,該多少藥資,即當奉上。”這先生應允,便開了藥箱,取出圍藥道:“須用雞子清調和,敷在四周。”又撮了一服煎藥交與莫老[道]:“如法煎服,我明日再來看視。”說畢作辭而去,莫老先送了他二百文開箱錢。遂與他如法調治,先將圍藥敷好,又煎藥與他喫了,這何成只是哀呼狂喊不止。到晚來與他帶上門,回家去叫了個小廝過來,在外面打個地鋪,與他看門。

    誰知這何成已是命斷祿絕,號叫到半夜裏,已鳴呼哀哉了。那小廝睡到天亮起來,不聽聲響,走進裏邊一看,卻見直挺挺死在牀上了,慌忙跑回去通知了莫老人。幸虧這莫老人是個忠厚長者,知他親族無人,因會同街坊鄰佑,一力與他買棺盛殮,抬在義冢地上埋了;還謝了醫生五錢銀子。所餘下多,又與他做了個羹飯,買些紙錁燒了,就請同事鄰佑喫了一鍾方散。此事若遇了個沒良心的人,就將銀子藏下,弄條草蓆捲去埋了也是有的。這就是戀賭念嫖不成材的結果。此話敘過不提。

    如今且說這岑公子自那日奉了母親,水陸行程,將及半月有餘。這日到了沂水縣地方,就問到尚義村來。正是:

    那堪狹路逢仇敵,難得他鄉遇故知。

    不知岑夫人母子到來作何着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失胞親訪舊遇賢東重世誼留賓報故友

    卻說這尚義村共有二三百戶人家。凡有名目者,一問便知。岑公子車輛到了村口,便下車來向一老年人揖問道:“這村中何宅在哪裏居住?乞爲指示。”那老者道:“這村中有兩三家姓何的,不知你問的是哪一家?”岑公子道:“是何式玉家。”旁邊有一少年冷笑了一聲,道:“這何式玉家已斷根了,你問他怎的?”岑秀聽得,喫了一驚,正要動問這少年是何緣故,這老者便道:“你這相公聲音好像江南人,這何式玉想是令親了?”岑秀道:“正是家母舅,但不知如今怎樣光景?”老者嘆口氣道:“你令母舅去世了好幾年,如今家中沒有人了!”岑秀聽得,驚問道:“如今他住宅在哪裏?”老者道:“他宅子久已屬別人了。”這何氏夫人在車中分明聽得此話,不覺淚落如雨。岑秀又問道:“但不知這裏還有他家親族麼?”老者道:“他家別無親戚,只有一個族中叔子,去年也死了。你要知他家的細底,只有前面那高大牆門有旗竿的蔣宅,是與你令親最相知的,只去問他家,就知始末。”

    岑秀謝過老者,即向車邊來稟知母親。岑夫人帶淚道:“我已聽得了,如今在這途路中,又無個棲身之處。我卻知道你外祖父在日與這本村中蔣公是垂髮相交,自幼同進學,後來都出去做官。他公子與你母舅又是同窗弟兄。我們小時節,都是通家往來的。他公子的面貌,我還記得。方纔那老人家所說蔣姓,莫非就是他家?你可再去問聲,他家可是做過淮安二府的麼?”岑秀復去問那老者,果然就是這蔣家。岑夫人道:“既是他家,如今我們在這客途,進退兩難,不如竟去投他,或者有個棲身之處,再作商量。”

    岑秀遵命,就隨車輛步行進得村來。到了蔣家門首停住車輛,岑秀整整衣冠走進牆門。只見一個老兒在門凳上打盹。岑秀上前拍了他一下,這老兒醒來,看着道:“你這小相公是哪裏來的?”岑公子道:“從江南來的,你家少爺可在家麼?”那老兒道:“我家只有一個大爺,沒甚麼少爺。”岑秀笑道:“就是大爺,可在家麼?”老兒道:“我家大爺今早約了一班朋友去打獵去了,不知到多咱纔回來。你問他怎麼?”岑秀聽說,心中想道:如此不湊巧!又問道:“你大爺既不在,家中還有何人?”老兒道:“還有個老奶奶、大娘子在家。”岑秀道:“可有小相公麼?”老兒道:“有個小相公,在學堂裏讀書。”又問:“有幾歲了?”老兒道:“有八九歲了。”

    岑秀聽了,到車邊一一說與母親知道。岑夫人道:“他家老奶奶,我自小相隨大的,做人極是要好。你竟去叫他通報:我們姓岑,從江南來探親的,就是了。”岑公子依命,去與那老兒說知,那老兒見有女眷在車中,就依言往裏去通報。

    不一時,看見裏面走出一個僕婦同一個大丫頭來,問道:“老奶奶問說:‘可是這裏何式玉大爺的姊姊麼?’”岑公子道:“正是。”那丫頭即轉身進去。沒多時,只見裏面走出一位六十上下的老婆婆來,一手扶着丫頭,背後一位中年婦人、一個十六七歲的齊整女子跟着出來,口中只叫:“有請。”岑公子即到門外,同梅嫗攙扶母親下車。

    進得門來,這老婆婆已迎到儀門口了。岑夫人一見,認得正是蔣家嬸子,多年不見,鬢髮斑白。岑夫人道:“嬸嬸可還認得我麼?”老婆婆道:“喲囉,怎麼不認得?我記得送你出門時,你只得二十來歲,你如今已是半老的人了。”一面說着話,就拉了岑夫人的手,同到廳上。岑夫人問道:“這兩位想就是大娘子母女了。”老婆婆道:“這個是媳婦。這個是老身內侄的女兒,因他十來歲上沒了父母,就在我身邊過活的。”岑夫人道:“原來是蘇家的姑娘。”因指着岑秀道:“這是你老人家的侄孫兒了。”老婆婆道:“好個小相公。”當下岑夫人就請老婆婆坐了拜見。老婆婆道:“喲囉,我又彎不倒腰,不能回禮,只行常禮罷。”岑夫人不肯,一定要磕下頭去,老婆婆叫媳婦攙住,只受了兩禮。然後與大娘子平磕了頭,隨叫岑公子過來拜見,因自己將老婆婆攙住,叫岑公子叩了四叩,起來又與蔣大嬸叩見,蔣大娘子要還禮,岑夫人一把攙住,也受了兩禮。老婆婆叫內侄孫女與岑夫人磕頭,岑夫人也還了兩禮,又與岑公子平見了禮。然後,梅嫗與僕婦、丫頭們彼此叩見過了。婆媳二人讓岑夫人坐下。岑公子侍立母側。蔣婆婆道:“小相公,你且去把車上行李檢點明白,叫小廝元兒先搬卸在東廂房內。”又吩咐老家人:“叫車伕在耳房裏歇息,管待酒飯,牲口牽在後槽餵養,明日打發他起身。”一面吩咐丫頭看茶,端正便飯,就請岑夫人到裏邊上房相敘。

    岑夫人看見老婆婆還是當年一般親熱,心中才得放懷,遂一同到內室來坐下。老婆婆便道:“你多年沒有音信,老身時常記念。自你父母亡後,你兄弟雖娶過兩個弟婦,只生得一個女兒,又不在了。不想他少年夭折,說來真是可傷。你可惜來遲了幾年,不得相見了!”岑夫人滿眼垂淚道:“總因天南地北,不幸良人早逝,遺此一子,年紀幼小,不能前來探望,以致多年不通音信。不料我兄弟遭此不幸,不知何故,竟致家產盡絕?”說到此處,淚落如雨。老婆婆道:“你且免愁煩。但是你母子此番到來,一定別有事故?”岑夫人就將避仇原委說了一遍:“……如今身在客途,進退兩難,因想這咱只有嬸嬸與母親一般,自小相隨的,故一竟到來,看望嬸嬸,又好問兄弟家中的事故。”老婆婆道:“說來話長,且慢慢的講。”

    此時日已西墜,只見一個小學生從外邊進來,蔣大娘子道:“這是小兒放學回來。”叫過來與岑大姆磕頭。岑夫人看這小學生生得十分清秀,因問:“你今年幾歲了?”答道:“我今年九歲了,是屬龍的。”岑夫人笑道:“好個伶俐的學生,我明日送你兩件東西頑耍。”這邊丫頭已端上飯來,蔣大娘子就叫兒子:“去外邊請你岑家大哥進來一同喫飯。”這小學生往外就跑,不一刻,早把岑公子拉到後邊。蔣婆婆對岑夫人道:“今日你大兄弟不在,慌促中便飯,不要見怪。”岑夫人道:“嬸嬸說哪裏話,只是倒來攪擾。”婆媳二人就陪他母子用過了飯,一同坐下敘談。

    此時正是上燈時候,只見外邊報着:“大爺回來了。”岑夫人正站起身來,只聽得外邊一直大笑進來,道:“何家大姐姐想是從雲端裏送將下來了!”及一見面,彼此俱驚容顏非昔。蔣士奇已長了長鬚,若不說明,一時尚難識認——原來蔣士奇與何家姊弟自小至長通家往來,時時見面的,如今隔了二十多年,自然面顏非昔。當時一一見了禮。蔣士奇道:“大姊同令郎不遠千里而來,定有事故!”岑夫人就將避仇探親的原委又備細說了一遍,因道:“若不是有老嬸嬸賢母子,這裏真是舉目無親了。”蔣士奇道:“大姊放心,這是夢想不到你們來的!我母親時常記念你,只因我家下無人,不能遠出探望。可惜何家兄弟壯年夭折,實出意外。其中情節甚多,一言難盡。料得途路辛苦,且歇息幾天,慢慢再說。”又看着岑秀道:“我看世侄青年俊秀,便歷練長途,將來定能克紹書香。”岑夫人道:“他今年十六歲,已經進過學了。”蔣士奇道:“可喜!可喜!將來雲程萬里,正未可量。”岑夫人道:“他年幼無知,還要尊長教誨纔是,不要如此說。”蔣士奇道:“這也是實話。我這東邊書房頗覺清靜,大姊是知道的。如今裏邊又添蓋了三間,若不嫌簡褻,大姊與賢侄就可在內居住,裏邊書籍頗多,又不妨大侄的誦讀。後邊側門貼近這上房,清茶淡飯,俱可在此同餐。若大姊嫌不便,就着丫頭送過去用亦可。”

    原來蔣士奇也有個胞姊,比岑夫人小一歲,若在時已有四十二歲了。幼時與岑夫人同學針黹,如親姊妹一般,極相親愛。自岑夫人出嫁後,不及一年,得病而死。岑夫人卻是知道的。如今這老婆婆見了岑夫人如見女兒一般,十分親熱,便道:“你大姊且在我房裏安歇幾時,我要與他敘敘舊話。小相公在東書房恐怕冷靜,可叫元兒在那裏伺候,要茶要水,俱可到裏邊來取。

    蔣士奇聽母親說了,當時就叫小廝家人將行李俱搬在東書房後間,又叫小廝丫頭們在那裏安排牀帳。收拾被鋪完備,遂叫元兒打着燈籠先同岑公子過書房來觀看,果然見裏邊圖書滿架,庭前花木扶疏。後面隔着一個大園子另是三間住屋,甚是清雅,牀帳桌椅件件齊備,側邊有一小門,即通着上房院子。岑秀感激不盡道:“途路難人蒙老叔大人骨肉之愛,不知將來何以爲報!”蔣士奇道:“我與你母舅三世通家,情同至戚,今日到來,實是難得,以後再莫說這客話。賢侄可安心在此讀書,等仇人離任,便可回鄉,以圖青紫。”坐談之間,岑秀又問起母舅家的事故。蔣士奇遂將何生遇仙姊起,及生小梅,又另娶黃氏,以至病亡,遭何成敗壞緣由,細細說了一遍:“……後來因我有事往省城去了。月餘回來,誰知他竟將你表妹騙出去賣與了個浙江過路的新科進士,聞說姓王,得了他三十兩銀子回來,次日就生了個大背疽,叫號了一日一夜,被毒氣攻心死了,也算是日前的報應!”岑秀聽了始末甚是傷慘,又問:“我這表妹,叔爺自然是見過的,不知有幾歲了?”蔣士奇道:“你表妹雖只得十一二歲,聰慧過人,能識人賢愚貴賤,且生得十分秀麗,可惜如今不知下落!”

    說話之間,蔣老夫人婆媳同了岑夫人從後邊轉到書房中來觀看。岑夫人道:“我記得從前沒有這三間內室的。”蔣士奇道:“正是。皆因上房邊鄰着空園不大謹慎,因此添蓋了這三間。”岑夫人見房中事事齊備,感謝不盡。又坐談了半晌,蔣士奇道:“賢母子途路辛苦,請早些安息。”吩咐元兒在書房小心伺候,又吩咐丫頭掌燈,叫大娘子送岑夫人到老母房中去了——這老婆婆原與內侄孫女同房,有兩張牀鋪,如今岑夫人來了,卻好一房居住。

    蔣士奇前後照料已畢,然後自己回房歇息。次日清晨起來,便問岑公子所僱車價。岑公子正要自己給發,蔣士奇道:“不必如此計較,我如數給發他去便了。”當日內外設席與他母子接風洗塵都不必細說。岑夫人夜來已聽蔣婆婆細說何家始末根由,甚是傷感不已。自此,岑夫人母子在蔣家居住,如同至親一般,並無半點客氣相待。岑公子朝夕誦讀,甚是適意。這小學生卻與岑公子有緣,偏要在書房裏與岑公子同睡,岑公子早晚教他讀書寫字,甚是聰明,自放學回來便在書房一刻不離。蔣大娘子亦甚歡喜。裏面蘇小姐因自小沒了母親,又拜岑夫人做了乾孃,十分親愛。

    原來這蔣士奇,父親做過一任淮安司馬,雖是書香世家,他卻中了武舉,生得八尺五六身材,熊腰虎背,闊面長鬚,河目海口,兩臂有千鈞之力,精通武藝,曉暢兵機。只爲老母年高、家務難卸,因此不思進取,日逐飛蒼走黃、馳射擊劍爲樂。接待親朋,極重肝膽義氣。後來知岑公子也能騎射擊劍,氣味相投,常常講究些兵機戰策,叔侄十分敬愛。這正是:

    此日習成文武藝,他年貨與帝王家。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攜嬌娃外室慶生辰遇奸徒長江遭陷害

    話分兩頭,不提岑公子母子安居蔣家。且說江南六合縣荻浦地方是個臨江去處。有一老秀士姓許名繡,字俊卿,原是書香舊家,妻房金氏已經病故,年已五十有六,並無子嗣,只生一女。因生他前一夜夫妻夢見下了一庭香雪,因此取名“雪姐”,年方十五,生得輕盈窈窕,美慧異常。父親開館訓蒙,他也自小隨學,一經誦讀,過目不忘。許俊卿因中年喪偶,家業淡薄,也就不思再娶,只望招個女婿養老終身。原有個老家人殷勤,卻是祖父手裏的人,到俊卿時已是三輩,幫家料理,歷練老成,因此當做親人看待,已經病故。留下老婦林氏,就是女兒乳母,自金氏亡後,就像母女一般相伴過日。他有一子名叫殷勇,自小膂力過人,且生得魁梧,狀貌剛猛非常,卻是欺強扶弱、慣抱不平。俊卿因自己無子,原有意要承繼他爲子,也曾在他母子面前說過,卻因林媼現在稱呼不便,是以蹉跎未就。雪姐自小就與他兄妹相稱。及到了十四五歲上,俊卿一來爲家計淡薄,二來看他不象個唸書本的樣子,惟恐他在家惹事,因他有個胞叔殷儉向在京口開張雜貨生意,因此就叫跟他叔子在外邊學習生理,將來好爲度日之計。這殷勇雖然猛烈異常,卻天性至孝,一年也五七次回家,帶些東西來看望母親、雪妹。

    這許俊卿岳家就在觀音門外居住,只隔二十來裏江面,若遇順風,片時可到。岳父金公已故,只有岳母並妻舅金振玉夫妻兩口。這金振玉也是舊族人家。他有一堂叔金璉,是個一榜知縣,卻在城裏居住。金振玉家只靠幾畝祖父留下的田產過日。

    其時是岳母的七十整壽,許俊卿備了幾樣壽禮,預先一日留下林嫂看家,他同了女兒僱船渡江來與岳母拜壽。船到了岸,俊卿攜了壽禮同女兒緩步行來,不上半里路就到了金家。

    金振玉正在門首,看見姐夫同甥女到來心中甚喜,遂迎上前來,一同到家,直進內室。這金婆婆見了女婿同着外孫女來與他拜壽,歡喜之至。父女先見過了常禮,然後把壽禮呈上。金振玉道:“姊夫來了就是,何必又費禮物!”俊卿道:“岳母古稀大壽,不過聊表孝敬之意,自己至親,諒不嫌褻。”當下收過了禮,就擺上現成酒餚款待。俊卿就借花獻佛,滿斟一杯,請岳母上坐,先磕頭暖壽。金婆婆不肯坐,一手接了酒杯,雪姐在旁邊攙扶住了,金振玉陪着姊夫叩了四叩起來,郎舅們又見過了禮。然後,雪姐與外祖母叩了壽,又與母舅、舅母叩過方纔就坐。這金大娘子見過禮,就往裏面料理會了。

    這裏至親相聚,飲酒中間不過敘些家常事物。金振玉道:“明日未免有些親友鄰里來拜壽,姊夫正好與我陪待陪待。”當下郎舅二人先喫了飯,就同到外面來商辦明日之事。這裏邊金大娘子就出來陪雪姐喫飯,對雪姐笑道:“外甥女幾時不見,竟長成了好象個美人兒,明朝須要選個才貌雙全的郎君才配得過。”把個雪姐羞的要不得。老婆婆道:“正是呢!須要尋個書香舊族,有才有貌,又要有品行的纔好。我這個外孫女兒是不肯輕許人的。”大家說說笑笑,容易到晚。又喫過了晚酒,俊卿就在外邊套間安歇,雪姐與外祖母同睡。一宿無話。

    次日,大家一早起來,就有廚司進門。盥洗畢,堂前燒香點燭,家中先拜了壽,就料理待客酒席。當日也有好些拜壽的親友鄰里,俊卿一一代爲收發禮帖,接送陪待。整整忙了一日,直到起更時才得散席。裏邊也有幾位拜壽的女眷們,見了雪姐無不稱讚,也到晚間才散。他叔子金璉因不在家,差老家人送了一分大幹禮來,也留他酒飯賞使,早打發去了。又過了一宵,次日俊卿因家中無人,用過早飯就進來與女兒說:“外婆、舅母諒來不肯放你就回去的,你且在這裏住下,我先回去,過幾日再來領你。”老婆婆還要留女婿再住一天,俊卿道:“家中只有那老媽子在家,諸事不便;況且教了這幾個學生,不便長放館的。”當下作辭起身。金振玉也款留不住,就送到江邊。適遇便船,俊卿作辭上船,正值順風,不及半時,已到家了。

    轉眼間不覺又過了十餘日。這日,許俊卿記掛女兒,因自己有事,不得過江,打發林嫂去接女兒回來。這林媽媽是時常往來的,就搭着便船前往金家,金家婆媳又留住了兩天。這日金振玉原要自己送甥女過江,適因他叔子打發家人來請去說話,他一者原叫家中再留甥女住幾天,二者知林嫂是時常往來的,因此不以爲事。誰想金振玉去了,雪姐恐父親獨自在家掛念,連早飯也等不得喫,只喫了幾個點心,同林媽一定要拜辭起身回家。婆媳再留他不住,只得一同送出門外來。老婆婆道:“若沒有便船,就可轉來。”雪姐與林嫂一邊答應,已是去了。婆媳兩個着他轉了彎才轉身,心中甚是怏怏不捨。

    這雪姐與林媽,千不合萬不合要回來,也是冤家相遇,數莫能逃;

    卻說這江邊有一船戶姓江名濤,排行第七,綽號混江鰍,生得黑瘦長身,兩臂有數百觔膂力,又且伶牙俐齒專會騙人。現在弟兄五個。江大、江三已死。那江二綽號分水牛,更是兇勇;江四叫做穿山甲;江五綽號就地滾,娶妻郎氏賽花,與江七和娘一同居住,這郎賽花原是槍棒教師的女兒,頗有幾分姿色,且有一身出色的武藝;那江六叫做青草蛇:俱非良善之輩,常與盜賊合夥,且暗喫海俸,作倭寇線索,原是中洋村人。這對江儀真口有個財主,姓曹名壯,字偉如,年方四十,傢俬鉅富,是個二府前程。娶妻尤氏,悍妒非常,成親二十年來並不曾生育,又不許男人娶妾,略有看得過的婢女亦不許容留近身。這曹偉如亦無如奈何;其時因選了直隸廣平府同知,原不要帶家眷赴任,以便署中娶妾。這尤氏卻比他更滑,早已猜着他心事,偏要一同赴任。曹偉如曾暗託一個表兄龔監生在外邊相看人家女子,冀圖帶往任所,又恐不合己意,必要親自過目。因此,常有媒婆載着人家女子到龔家來相看,也曾坐過這江七的船隻,故江七知道曹家娶妾之事;無如看過幾個,總不合式。

    這日適值林嫂同着雪姐到江頭搭船,江七一眼覷定雪姐好個標緻人物,因想:曹二府若看見這個女子,再無相不中的。心中計較,便迎上前來道:“媽媽是要僱船的麼?”這林媽看這船戶似覺有些面善,好像是熟識的,因答道:“正是,要到荻浦去的。”江七道:“恰好我的船正要到獲浦去,載客是順便的。請先上船,我到市上去買壺茶就來開船。”林媽看見船中無人,又是個便船,心下甚喜,便道:“你要多少船錢?”江七道:“這是順便的船,不拘你老人家給幾十文錢就是了,時常往來,再不計較。”林媽道:“如此甚好,竟與你五十文錢就是了,但不許再搭別人。你去買了茶就來開船。”江七口中答應,就往船中取了一把瓦茶壺,又往艙板下摸了一個包兒,上岸去了。

    原來這金家住居離江頭不遠,只轉一個灣,卻是個小去處,不比得大碼頭人多眼衆,況且天色甚早,岸邊並無一人。當時林媽同雪姐先下了船,坐不多時,見船家一手提着茶壺,一手拿着一個荷葉包兒託着十幾個熱饅頭下船來,道:“老媽媽與這位小姐起身得早,到荻浦有二十來里路,恐一時風水不便到得遲了,因買幾個饅頭來,肚裏飢了,好當點心。”林媽道:“這倒算得是,我們若喫了,還你錢就是了。”江七道:“媽媽莫說還錢,這兩個點心我還請得起。這壺茶是現泡的松蘿茶,艙板上有茶鍾,可趁熱喫一杯。”一邊說話,一邊解纜,慢慢的把船盪開,兩眼睃着艙中問道:“你老人家尊姓?我一時卻忘記了,好像時常在這裏往來的。”林媽道:“便是我姓殷,這個是荻浦許相公的姑娘,這裏金家是他孃舅,因來與外祖母拜壽,住了好幾天,今朝纔回去的。”江七隨口答道:“原來是許相公的姑娘,這裏金相公我都熟識,時常坐我的船往來的。”一面說話,這林媽見饅頭尚是熱的,且早起所喫點心不多,見有熱茶,就取茶鍾篩了一鍾與雪姐道:“你趁熱,點心再喫兩個,省得停會肚飢,冷了不好喫。”雪姐道:“乾孃也喫兩個,一般還他錢就是了。”當下不合兩人各喫了三個饅頭、兩鍾熱茶,不及片時,便都頭旋眼眩,齊齊倒在艙裏。

    這江七瞧見倒了,便把船頭掉轉,一直往上流頭搖了去。原來江七看見他兩個來僱船時就起不良,他船中藏有迷人之藥,方纔進艙取茶壺時,就將此藥拿去暗放入茶壺內。將他兩個放翻,就要搖回家去,因此用力往上流頭搖到黃天蕩裏來,卻是個茫茫蕩蕩、四周望不見崖岸的去處。心下想道:這注買賣是他自己尋上門的,若留了這老婆人便有妨礙,不若結果了他,這小女子不怕他不跟我上路。算計已定,遂進艙來,將林媼輕輕提起,四顧無人,往江心裏一拋,“撲通”一聲,已無影響,便將船一直搖往中洋村家裏來,已離荻浦有百十里遠近。正是:

    陽間失卻嬌娃伴,地下新添冤鬼魂。

    但人心雖如此險惡,天理未必相容。畢竟不知雪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毒中毒強盜弄機關詐裏詐浪婦排圈套

    卻說那雪姐昏暈了兩三個時辰,漸漸甦醒,開眼看時,不見幹母,身知卻倒在艙內,大喫一驚,掙起身來,見船尚在江心搖着,急問道:“我的乾孃往哪裏去了?”江七且不答應,把船搖到幽僻去處,停住櫓道:“你還說你乾孃?險些兒大家的性命都出脫了,你還不知!”雪姐急問道:“爲着何來?”江七道:“方纔起了大風暴,你那乾孃扶住船舷咳嗽,不想一個失手,已翻落江裏去了!風狂浪大,連我的性命也難保,哪裏還撈救得他來?如今把船直打到這裏,離荻浦已遠,今朝諒不能到,幸虧離我家不遠,今日且搖到我家裏去暫過一夜,明日送你回家便了。”雪姐聽說嚇得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眼淚如線條一般掛下。心中思想:方纔喫了兩個饅頭如何便昏睡倒了?我曾看見書上有蒙汗藥迷人之事,必定是了。我看這船家一定是個兇徒,明明把我乾孃謀害了。如今我是個孤身女子,況在這叫天不應的所在,與他爭執,不但枉然,還恐也遭他毒手。我如今拚着一死,看他如何做作?因叫道:“駕長哥,如今天色尚早,若從下水放船,還好到得荻浦。你送我到家,自然重重謝你。”江七道:“這船被大風暴打過黃天蕩來,不翻船便是天大的造化,這裏離荻浦已有百十多里,今日哪裏還到得?日頭已是平西,不到一二十里路,就要晚了,那時弄得前不巴村、後不着店,倘發起風暴來,越發不好了。這裏離我家不遠,前面就是,我家還有老孃、嫂子在家,你放心!暫過一夜,明日一早送你回家就是了。”雪姐聽得,暗忖道:諒來強他不過,他既是這等說,且到他家看是如何光景?因說道:“只是打攪你家不便。”江七道:“怠慢莫怪。”一面說話,一面加力搖船。

    約有十多里的光景,看看到了一個小村落,天已傍晚。這江七把船灣在個小港汊幽僻去處,說道:“你略坐坐,我到家裏叫我老孃來接你。”說着竟是去了。這雪姐坐在船中如同天打雷驚一般,想起今早外婆再三留住,原不該執意回來,就是要回,也該等我舅舅同來纔是,如何這般託大?可憐我乾孃,不知如何喪命?父親在家不知如何盼望?我此身,看來是多凶少吉。想到此處,不覺放聲大哭,且腹中飢餓,竟昏暈在船。

    卻說這江七,因常幹此不良之事,故在這冷僻去處居住。家中還有個娘和第五哥子就地滾江瀾夫婦兩口同住。那江二、江四、江六,又各自住開。這就地滾的妻子郎賽花卻有一身好本事,慣使連珠鐵彈弓,百發百中,又使得好雙刀,舞弄起來數十人近他不得,專會幫着漢子做這沒本錢的生意,又生得一張好嘴,騙人家婦女們的財物如探囊取物;卻有一樣好處,雖然作惡,卻立誓不害婦女,不犯淫戒,管得漢子頗緊。

    這江七一到家裏,便將這謀騙的勾當一一與他娘並哥嫂說明。大家商量,須要如此如此,方出脫得乾淨。計議已定,這江瀾便同他老婆一直來到船邊。看見雪姐哭倒在艙,郎氏即便下艙扶他起來,道:“許姑娘不要哭了,你不曾翻船,逃得性命便是天大造化。我家小叔拼命送你到這裏,如今使脫了力,困在牀上動彈不得。你快些同到我家,喫些東西,諒來肚裏也飢餓了。”江瀾也道:“姑娘到我家中權過一夜,明早就送你回家,再不要啼哭了。”這雪姐看見有個女人同來,且聽得他們一口一聲說“明早送回家去”,心下少安,只得勉強起身開口道:“只是打攪你們不當。”郎氏道:“說哪裏話?這大江中起了風暴常常打壞船隻,死的人也不少,像姑娘在難中逃得性命,後來還要享大福哩!”口中說着,便攙扶了雪姐上岸,細看時,果然好個模樣,因攙扶着慢慢行來。

    不及裏許,便看見一帶草房,此時已是黃昏時候。到得草房,見一個老婆子立在門口,道:“好個有福的姑娘,今日受了驚了。”雪姐進得門來,只得與他婆媳萬福,道:“倒來打覺。”那老婆子道:“這大江中遭風失浪是常有的事。我的兒子想是靠姑娘的福,不曾翻船隻,算是姑娘救了我兒子的一般,只可惜了那位老媽媽了!”因道:“只是這荒村中沒有什麼東西敬客,只好將就用些家常茶飯充飢,姑娘不要見怪。”一邊說着話,不多時,點上燈,見郎氏從內取出幾碟蔬菜、一壺酒擺在桌上,請雪姐喫。雪姐見他婆媳兩個如此相待,且腹中甚是飢餓,只得坐下,欲待喫時,又想起喫饅頭的光景,不敢就喫。這老婆子看見了,就自己也斟了一鍾,道:“這是村中淡酒,雖不中喫,姑娘少飲一杯兒何妨?”說着,自己先喫請了。雪姐看見,方纔喫了一杯。那郎氏又端出一瓦盆熱飯來,雪姐道:“酒是不能喫竟,擾飯罷。”郎氏就盛過一碗飯來與雪姐,道:“姑娘想必肚裏飢了。”雪姐接過來,只喫了一碗,就不用了。老婆子就叫媳婦收過傢什道:“諒來姑娘喫不慣這粗飯。”雪姐道:“好喫。”當下老婆子就扯了雪姐到他臥房裏來,只聽得隔壁呻吟之聲不絕。老婆子道:“我兒子因是使傷了力,在那裏叫喚哩!”少刻見郎氏拿進一壺茶來,婆媳兩個又問了雪姐些來去根由的話,已是起更時分。郎氏道:“姑娘今日辛苦,早些睡罷!”叫聲“安置”,就出去了。

    這婆子就關上了門,叫雪姐安寢。雪姐只得在婆子牀上和衣而睡,心中想起他乾孃,暗暗哭泣不止,哪裏睡得着?將到了五更時分,倒反睡熟去了。及至醒來,日已大高,連忙起來。想起夜間,並無一些動靜,心中半信半疑:莫不果是遭了風暴?看他們卻不像有甚麼歹意,……又見他婆媳進來叫洗面梳頭:“……請喫過早飯,好送姑娘回家。”雪姐此時才覺有些放懷,只是想起乾孃心頭便如小鹿兒亂撞。當下草草梳洗畢,見郎氏端出飯來,到放心喫了一餐。這老婆子道:“我見姑娘獨自一個不放心,就叫我媳婦送你回家。他順便去探望一個親戚,卻是一舉兩便。”雪姐聽說甚喜,反謝了又謝。

    這郎氏就扶了雪姐出門,叫他漢子一同到江邊來下船,那老婆子送了幾步就轉去了。郎氏道:“我家小叔昨日使傷了力,這時節還爬不起來哩!”雪姐道:“直是有累他了。”說話時,已到了灣船處所。郎氏扶雪姐下艙坐定,見江五就解纜把船開出江來從下流頭放去,心中甚喜。行了有二三十里光景,望見一個村落。江五把船往這村落裏搖來,到了個幽僻去處把船繫住,便對雪姐道:“我有個姨娘在這村裏住,順便來望他一望。他前日有信,說要我送他到儀真去望親戚,不知他去不去?若是去時,倒是順路,又好作伴。”一面說着,就上岸去了。郎氏道:“快去望他一望,只說我陪姑娘在這裏不得同去,轉來時去望他。他若要往儀真,就催他快些下船,好趕早些到。”江五一邊答應,就大踏步去了。

    雪姐雖聽見他們的說話,卻見這灣船之處冷僻無人,望那村落人家尚遠,心下狐疑,便問郎氏道:“你們親眷離這裏有多少路?”郎氏指着道:“就在望得見的這村裏住,多不過二三里路就來的。”兩個說着話,約莫等了有個把時辰,遠遠望見江五同了一個婦人到來。將近時,看那婦人還過三十以上、四十以下年紀,且是生得嬌模嬌樣。

    你道這婦人是何等樣人?當時有幾個風月子弟造一個小曲兒,單說他的伎倆道:

    年還未老,帶着多船俏。少年風月不饒人,金蓮夜夜顛而倒。使機謀,人莫料;弄口舌,如簧巧。能爲撮合山,慣作馬泊六。腰邊有貨不愁貧,甜酸滋味都嚐到。

    原來這婦人姓孫,綽號叫蜜罐兒,少年時也算得一個出色的粉頭,到了三十以外就做了賣花婆,專一在大戶人家走動,騙得婦女們個個歡喜,做媒做保,大注賺錢。與那些風月子弟牽線,“帶馬着緊時”還與他應急。他與江五弟兄原有相交,凡弄來不明不白的財物,大半花在她身上。這儀真曹二府、龔監生俱是他走熟的門戶,少年時都是有首尾的。因此,江五勾他來同幹這樁買賣,已是串通明白,假認他做姨娘。下得船來,先與郎氏假敘了幾句寒溫道:“怎麼不上來走走?”郎氏道:“我們原要送了這姑娘回家,轉來再到姨娘家的。”孫氏便向雪姐道:“方纔我外甥說起姑娘遭風的話,幸喜保全性命,只可惜了你那乾孃。”雪姐聽了,又流下淚來。孫氏道:“姑娘不要傷悲,方纔我外甥說起你孃舅全家,與我的親戚家也是乾親戚,時常往來的。這裏到儀真不遠,我們到了那裏,不妨煩我親戚就近仍送你到母舅家去,也脫了我外甥的干係;再叫你母舅送你回家去也是一般。”雪姐道:“我父親在家懸望,今朝一定要趕回家,何必再到母舅家去?”一面說話,船已早開。

    將到未牌時候,已至儀真,進了口子。這船灣灣曲曲,搖到一個冷靜汊子裏來,不知是何去處?正是:

    才逢肆惡行兇輩,又遇懷奸蓄詐人。

    畢竟不知雪姐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施巧計蠢金夫着魔設暗局俏佳人受騙

    卻說江五把船灣灣曲曲搖到冷靜去處有一家臨水後門,孫氏叫把船灣定,說道:“不知我親家在家不在家?你們略等一等,恐怕他還要接你們上去會會哩!”郎氏道:“我們是不好上去的,姨娘進去與我們說聲問候。若是留姨娘住下,我們就好開船,等回來時再接你罷!”孫氏道:“莫說這話,況且許姑娘說起來都是有親道的,難得到了這裏,豈有不會一會就肯放你們去的?”一邊說話,就推開後門進去了。

    原來這家就是龔監生家後門,是孫氏走熟的路,他家男女大小都是認識的。有個大丫頭巧兒見了孫氏,便笑嬉嬉道:“你來得正好,那曹二府正在前頭罵你哩!他說這幾日就要起身,你不與他上緊尋個好女子,猴急得緊,你先去應應他的急罷!”孫氏笑道:“怪浪貨!不要油嘴,明日我與你尋一個大傢伙的,包管你受用不盡。”兩個正在鬥嘴,見龔大娘子出來,看見孫氏便道:“孫嫂兒,今日想是又尋了個人來了?”孫氏道:“正是。今朝與他尋了個上得畫兒的人來,只是價兒大,不知成不成?”龔大娘子道:“他今日到這裏來坐了好些時了,你快去見他去!”孫氏道:“我爲他這事來回走了個不耐煩,今朝卻來得湊巧,想必有些成意了。”一邊說着,就往前邊書房裏來。

    原來這日曹偉如正來與龔監生商量娶妾赴任之事,欲邀龔監生同往任所。龔監生辭以“家務所絆,不能偕往”。正在商議,看見孫氏到來,曹偉如道:“好人兒,只顧自己松爽受用,全不管人着急,四五天不見個影兒,我如今起身不遠,你到底尋的人怎麼了?”孫氏笑道:“這番不用着急,包管你今朝一箭就上垛。只是你有了新的,就要忘記了舊的了。”龔臨生笑道:“照你這說,有了人,連你也帶了去罷!”孫氏瞅了一眼,笑道:“老嚼蛆,不要油嘴,且說正話。如今這個女子,是他寡居的晚娘要將他出脫,想賺一注大銀子。這好的美貌是不必說,只是有些執性。如今騙他出來,只說是探望親戚,並不敢提起賣他的話,恐他尋死覓活弄出事來。如今只要騙他上來,相中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立張賣身文契,叫他娘打個花押便兩下撒開,卻遲緩不得。那時節,只要你安頓得好,盡着你受用,只不要惹老尤的醋罐子甩出來就造化了。”曹偉如未及回答,龔監生接口道:“媒婆口,婊子嘴,說便說得好聽,只怕你那兩片子翻騰鼓搗,不大老實,須見了面纔信得過。”孫氏又瞅了他一眼,道:“呆花子,老孃的話不信還信誰的?”曹偉如笑道:“如今在哪裏?”孫氏道:“他孃兒兩個現在船中,如今只要先騙他女兒上來。他有個嫡親孃舅,住在觀音門外,叫做甚麼金振玉,只說你這裏與金家也是親戚,纔好騙他上來。須先與龔大娘說明緣由,管待着他。待你看中了,便須如此如此,將他灌醉,隨即與他娘講定身價。買倒割絕後,我與他娘開船去了,便是你家的人,怕他飛上天去?”龔監生道:“且看了人再作商量。”當時就往裏邊來,與他娘子說明緣故,吩咐巧兒到船上去請姑娘上來。

    去了一回,巧兒轉來說道:“他只催着要開船,不肯上來。”孫氏聽了,便同巧兒一同再到船上,對雪姐說道:“這是你母舅家親戚,做人最好,方纔說起你,他家大娘子一定要會會,日後也好往來。況且天色尚早,會一會也不多耽擱的。”郎氏道:“姨娘領了上去會一會,就下來開船。”孫氏道:“只怕還要請你上去哩!”郎氏道:“我是不好上去的。”孫氏說着話,就同巧兒扶了雪姐上坡。

    進了後門,早有龔監生娘子接着道:“果然好一位姑娘,一定是有福氣的。”一面就領進一座門來。雪姐看時,卻是一個花園,裏邊花木扶疏,亭臺幽靜,打從一座小樓經過,微聽得上面似有人言語,卻打從樓後轉出園來,又是一個院落,幾間書室。再進了一重門,就是內室。當下龔娘子就讓雪姐到上房明間內來。雪姐看見是個體面人家,也就放心。當時與龔大娘子見過了禮,丫頭就送上茶來喫了。雪姐一心只想回家,也不暇問長問短,就要作辭起身。襲娘子道:“你金家母舅與我們這裏是至好的親家。今日姑娘是難得到來的,若空去了,明日見你母舅,一定要說我們的不是。”孫氏接口道:“況且天已過午,早間喫了飯,這回也肚飢了,就在這裏喫了便飯起身也不遲。明日見了你母舅,面上也好看,若真正趕不及,姑娘就在這裏住下,明日煩這裏就近送你到母舅家也是。”一般說話時,龔娘子就吩咐丫頭快些收拾便飯。雪姐看見如此相待,又聽說是母舅的親家,正好告訴他這遭風的情節,況腹內又飢,便道:“只是攪擾不當。”龔娘子道:“將來正要往來,姑娘莫怪簡慢。”

    敘話之間,雪姐正待將前後情節告訴出來,也是事不當敗,卻見巧兒進來對龔大娘子道:“相公請娘子說話。”龔娘子對孫氏道:“與我暫陪一陪,我去去就來。”說着就去了。這裏孫氏陪着雪姐,說了些龔大娘子做人最要好、最親熱的閒話。不多一時,龔娘子進來。此時龔監生已將曹二府十分相中,便叫如何相待的情由說知了。只見巧兒來說道:“飯已待熟,恐姑娘們肚飢,先請喫起酒來罷!”龔娘子道:“也好,竟搬到這裏來喫罷。”當下讓雪姐坐了客位,孫氏對面,大娘子主位相陪。巧兒、僕婦端上酒菜來,大娘子道:“匆匆便飯,待慢莫怪。”雪姐道:“甚是攪擾,只恐船上久等不便。”大娘子道:“請他們不肯來,已另送飯到船上去了。”當下就親遞過一杯酒來。雪姐起身接過,也就回奉了一杯,然後坐下飲酒。凡是兩邊開口說話,都是孫氏接口支吾開了,只是殷勤勸酒。大娘子與孫氏也陪着飲了兩杯。原來這酒叫做千日醉,到口香甜,入腹易醉。雪姐不知,只道是好意,又當不過兩人再三相勸,已是飲了四五杯。大娘子嫌酒冷,隨叫換上熱酒來。當不過孫氏又強勸了兩杯,便有些頭重腳輕。大娘子見雪姐已醉,便道:“寡酒不好再勸。”叫丫頭盛飯來喫。雪姐此時已覺支持不住,勉強喫不到幾口飯就放下碗,連身子倒在椅上,早已動彈不得了。孫氏與大娘子丟個眼色,一同攙他進房裏來。說道:“姑娘想是空心酒,容易醉,且在我牀上略睡一睡就醒了。”當下將他攙在牀上。雪姐已是昏沉沉的睡去了。

    原來這孫氏與龔、曹兩人預先定計,叫二人先藏在花園樓上,這樓四面都有紗窗,故領雪姐從樓下週轉一遭,已被他二人看了個仔細。這曹偉如見雪姐果然美貌異常,滿心歡喜,只不知要多少身價。因孫氏說是瞞着他賣身的,故不來衝破。及雪姐進去後,他兩個也就從側門轉到前邊書房去了。

    卻說這孫氏見雪姐睡倒,就急急往前書房來,對曹偉如說道:“看得如何?”曹偉如道:“人物去得,不知他娘要多少身價?”孫氏道:“他娘原要把她騙到蘇州去賣與大財主,口裏要想賣五百兩銀子哩!我再三勸他說:‘你往蘇州去,人生路不熟,那個去處,且莫說房錢、飯錢、盤費是貴的,還有哪一種託空駕橋訛人局騙、扎火囤強佔奪的人,見你是個外來寡婦,只怕連你拐騙了去還不知道哩!不如在這裏,我與你尋一個好主兒出脫了,又省了盤費,豈不便宜?’如今事不宜遲,你既看中了,還他個數目,讓我好去對他娘說,省得這女子醒來又多費一番口舌!”曹偉如已是心裏愛極,又見他說得爽利,一口就還了二百五十兩銀子。孫氏搖頭道:“這一半的數,難與他開口。”龔監生道:“據你說,該與他多少?”孫氏道:“至少得與他四百兩銀子才妥。”曹偉如道:“你想要在這裏面分他一半的意思了?”孫氏道:“一分行貨一分錢,這樣一個出色的女子,到蘇州去,遇着個心愛的大老官,怕不賣他千兩銀子?”曹偉如道:“不要浪嘴,銀子是現成的,只要你說妥了,當時成交,我還要謝你個不亦樂乎!”

    這孫氏笑着就往船裏來,與江五夫婦說明:訂定了二百五十兩銀子,若多做出來是我的媒錢。”江五道:“我們只得三百兩,其餘做出來的,都算你的謝禮也罷。”孫氏道:“我也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才騙得他喫酒、喫飯,如今已醉倒了。趁此時成交了,大家就好撒開。只是你們得了三百兩,太喫虧了我。”江五笑道:“我權做了你半日外甥,難道你還不便宜?”孫氏笑着,復回來與曹偉如道:“他娘執意要五百兩,我再三講到四百兩上,是斷不肯少的了。你若應允,可即兌起銀子來,立刻同到船中去寫契成交,一割兩斷豈不剪截?”曹偉如道:“恐怕他家還有人出來說話,又恐他婦道家過後懊悔起來便怎麼?”孫氏啐了一聲道:“他家並沒有一個人,只有這個晚娘,同他素不相合,決意騙他出脫了,還要去另尋頭路哩!成交後面也不敢再見的了,還有甚麼懊悔?就是我也要離了他的眼睛。我再教你個法兒,這裏斷留他住不得,如今成交了,趁他未醒,窩他到你自己船裏,且慢回去,可能他安插在個僻靜處,不叫他見人,到你起程時帶了他走豈不全美?免得他在這裏醒來喫驚喫怪,連累龔娘子淘氣。”這一席話說得曹偉如滿心奇癢,笑道:“我的乖乖,看你不出,倒有這許多賊智。”孫氏笑道:“聽了老孃,萬無一失,你放快些,不要耽擱了!”曹偉如即喚跟來的老家人曹旺,道:“你速往自己銀號內取兌端正的銀子四百兩,另封二十兩,即速取來應用。”老家人答應去了。——原來這龔、曹兩家,相去不過二里多地,後門俱通水路,故可朝夕往來。凡有商謀,俱在龔家落腳。

    當下曹偉如挽龔監生帶了紙筆,同孫氏俱到船上來。這郎氏知是到來成交,假作愁泣之狀,問道:“不知哪一位是曹老爺?”孫氏指道:“此位就是。如今話已講明瞭,須要你立個賣女文契。”郎氏對曹偉如道:“妾身因孤貧難度,不得已將女兒出賣,雖不是親生,也是我撫養了一場,只要老爺另眼相看,便是他造化了。我一個女流,又不識字,悉憑老爺怎樣立個文契就是了。”龔監生道:“如此說,我與你代寫一契,你親手畫了約也是一般。”郎氏應允。龔監生就問郎氏姓名,孫氏代答道:“他是許門張氏,六合縣人,是個寡居,家中並無親族。女兒是前娘生的,叫做“雪姐”,今年十五歲了。”龔監生聽着,就頃刻寫成了一張文契,念與郎氏聽了一遍。郎氏道:“有累官人,寫得甚好。”孫氏道:“他也是一位財主官人,不要你一個錢謝禮,你親手畫了花押就是了。”郎氏假作羞澀道:“我不會拿筆,一發請官人代畫了罷!”龔監生道:“這卻使不得,你只在名氏下畫上一畫,直上一直就是了。”郎氏只得依着畫了個十字。孫氏是媒人,也在名氏下畫了個十字,將契與曹偉如收了。恰好老家人已將銀子取到,當面一封一封交付清白,共是八大封。曹傳如道:“這銀子天平都是兌準足的,不消看得。格外二十兩一封,是謝媒人的。”孫氏又對郎氏道:“這船駕掌難爲他送你來,你也要謝他兩數銀子。今日天色尚早,我就送你回家去,省得你獨自一個在船上不放心。”郎氏道:“多謝你費心,到家還要另謝你。”孫氏笑對曹偉如道:“這樣成交連中人的酒水不曾費你老人家一文,也太便宜了。我方纔聽說的話須要趁早安頓,不要等他醒來,喫驚打怪,連累他大娘子淘氣。”曹偉如點着頭就與龔監生轉身去了。

    這孫氏便催江五開船,重到孫氏住處,把銀子分了兩大封與他。還與他送到家裏。江五趁此,兩個還敘了一敘舊,才轉來與老婆載了這三百兩銀子回家。此事且按下不表。

    卻說曹偉如轉身與龔監生商量道:“這女子醒來知他晚娘把他賣了,定然要哭吵起來,豈不帶累嫂子淘氣,多有不便,當如何計較?”這龔監生不慌不忙說出這個計較來。正是:

    欲爲惜玉憐香事,須避爭風喫醋人。

    不知雪姐如何中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許雪姐僥倖全弱質曹偉如得意逞豪華

    卻說這龔監生對曹偉如道:“那女子醒來時,吵鬧卻還是小事,萬一你令正曉得了,說這件事都是我挑唆你做的,吵到我這裏來,到是一樁大費氣的事。方纔蜜罐所說的話甚是有理。不若趁他未醒,將他移往東莊上去安頓了。那去處且是僻靜,叫那老管家婆媳婦,如此如此、鮮衣美食哄騙他,一個小女子有什麼見識?待他到歡喜的時節,慢慢把真話與他說了,只要你溫存婉款,晚間用些柔軟功夫,一上手便停妥了。況你後日起程時,跟隨人等有幾號大船,將他安放在家人媳婦船上。到起岸時,也帶在家人媳婦車上。在路上覷便時慢慢與令正婉曲說明,他見事已成就,在途路中也便不好發作。你不過在兩下里受些委曲,也說不得了。若如今就帶了他回家去,令正決有一場大吵鬧,這女子也不即樂從,徒然費氣。況上任吉期,吵吵鬧鬧,未免不雅。你道如何?”曹偉如道:“此着甚好。我這曹旺是最得力知心腹的,他兒子、媳婦都要跟我到任上去的。如今且叫曹旺將他送到東莊上去暫住兩日。那裏卻無人攪擾,只有他婆媳並一個小孩居住着看守。待我起身的那日,着他兒媳同他從小船送到大船上來。如今斷不可與賤內知道,且到路上看景生情,再作道理。”龔監生道:“這算計是極妥當的了。”當時就叫過老家人來吩咐了許多哄騙他的話。他自己的一隻小坐船原在後門停泊,把被褥涼蓆安放停當。

    此時雪姐正在龔娘子房裏沉沉睡熟,龔監生吩咐家中僕婦丫頭輕輕將他抱到船上,用被褥襯蓋好了。老家人慢慢的開船,搖往東莊去了。曹偉如亦再三作謝,正要託故往東莊上來,卻見家中一個小廝跑來,說奶奶立等說話。曹偉如不敢停留,只得作辭回家去了。

    且說這雪姐一來是嫩花嫩蕊,二來是受怕耽驚,又兼昨日一夜未曾安睡,今朝被孫氏強灌了那幾盅酒,以致醉得人事不知。原來這東莊相去不過三四里水路,不及一時,這船早搖到東莊門口。看雪姐時正昏睡不醒,那老人家先上來,與他老婆兒、媳婦備細說明白了,只怕主兒今晚還要到這裏來過夜,因叫他婆媳兩個先到書房將鋪蓋整理停當,然後同到船上,仍將雪姐輕輕抬了進來。這裏面書房原是曹偉如往來居住的,每日打掃潔淨,牀帳被褥件件現成,遂將雪姐安放睡下。老家人叫先泡一壺濃茶,待他醒來好喫。這老婆子笑對他媳婦說道:“可惜這樣一個花朵般的女兒,今夜怎了?”他媳婦道:“這也是他命犯所遭。”

    卻說雪姐一覺直睡到交二更時分才醒轉來,尚是頭旋目眩,睜眼看見房中點着燈火,自身睡在牀上,一時又掙扎不起來。只見一個有年紀的婦人在燈下補綴,因問道:“這是哪裏?我爲何睡在此間?你是何人?”老婆子道:“姑娘且放心安睡,因你放在龔大娘子房裏不便,故送你到這裏來的。”當下他媳婦就送進一杯熱茶來撫雪姐喫了。雪姐道:“我怎麼竟醉得如此昏沉?真真誤事不淺!”又問:“那孫媽媽在哪裏?”老婆子隨口答應道:“他早已睡去了。”雪姐此時恍恍惚惚,如同做夢一般,心中還道:是在龔家?卻又不見他家娘子並那丫頭、僕婦。問了幾次,他婆媳只是含糊答應,只推夜深了,請安睡,明日再說。勸他寬衣,只是不肯,仍復和衣睡下。老婆子與他放下帳子,叫聲“安置”,同他媳婦拿了燈火出來,將門帶上去了。

    雪姐此際雖然疑疑惑惑,卻看見都是些老實婦女相伴,並無男人形跡,心下少安。想道:我喫得幾杯酒怎麼就如此不省人事?難道又是喫饅頭的樣子?因思身上無事,又想他家是體面人家,諒無歹意。左思右想了一回,覺得頭目眩暈,身子十分疲乏,便朦朦的又睡去了。直到次日早晨醒來,他媳婦早送進洗臉水並一付齊整的梳妝放在桌上。雪姐慌忙起來,一面梳洗,就問:“孫媽媽爲何不來?那個船累他等了一夜,煩你們領我去辭了大娘就好開船。”只見那老婆子領個小孩子,笑着進來道:“姑娘不必性急,那孫媽子同你娘有要緊的事,一時等你不醒,他們昨日就開船去了,說這裏是至親,與自己家裏一般,叫你暫住一日,明日他們就轉來接你回去。他們去時還說,若等不來,請姑娘在這裏住兩日,就叫我們這裏着人送你回家也是一般,叫你不要心焦。”雪姐聽說,喫一大驚,呆了半晌道:“我並沒有什麼娘同來,只有個船家嫂子送我回家。路上順便搭了這個孫媽來,是船家的姨娘,說到這裏來望親戚,怎麼他們竟去了?豈不奇怪!我今朝一定要回家的,豈肯住在這裏?”那老婆子見雪姐的話語不對,知道是被人拐騙出來的,也就含糊答應道:“我說的是龔大娘,因姑娘睡着不好驚動,那孫媽有要緊事因先打發她走了,好留姑娘再住兩日。如今他們已是去了,這裏一時沒有人送你,且寬心住兩日。他們不來,我叫我家老頭兒送你回家也可,且不要心焦。”雪姐道:“你家大娘娘怎麼也不見來?”老婆子道:“我家大娘娘這兩日要起身,忙得緊,沒功夫到這裏來,只叫我們在這裏伺候,你不見他去罷。”雪姐又問道:“你方纔分明說什麼‘同你娘有要緊事’這是怎麼說?”老婆子道:“我說的正是龔大娘,他有要緊事顧不得來。那孫媽也有要緊事,只得先去了,並無別故。”這雪姐問來問去,總不得個明白。因看見只有他婆媳兩個伺候,並無男人往來,想道:或者那孫媽子有要緊事,坐了他的船去了,轉來再到這裏送我回去也未可知。思想了一回,他媳婦又送進茶、點心來,少刻又是早飯,收拾得甚是清潔。

    喫過了飯,老婆子領隨四處觀玩,見房屋甚是幽雅,也有花園亭榭、曲徑迴廊,花木陰森,假山重疊,卻並無人居住,心下展轉狐疑:莫非這是他家別院?或者他大娘子懶得接待,或因內房不便故送我到這裏來暫住,也是好意,不然爲何如此十分好待?只是他家既有甚要事,何不即叫人送我回家,豈不兩便?如今我已在外三日,父親在家不知如何懸望?我乾孃又不知死活如何?想到此處不由的心中發急,眼中落淚。他婆媳兩個只是好言勸慰。

    不覺一住三日,此時雪姐已將拜壽遭風情由頭說出。她婆媳暗地咂舌,與他叫苦,方知是被人拐騙來的,一發不敢吐露實情,只是含糊到底。

    這一日,雪姐一早起來,問他婆媳道:“那船既不來,你大娘又有事,你原說叫你老人家送我回去,如何只管捱着?我住在這裏如坐鍼氈,一刻也是難過。今日一定要煩你老人家送我回去的。”說話間,只見一個老頭兒進來道:“恭喜姑娘!今日叫我媳婦送你上大船上起身了。”雪姐只道是送他回家,又聽說叫他媳婦送去,心中甚喜。原來這媳婦是曹旺的兒子曹義的老婆,是要同他漢子跟隨主人上任去的,行李物件早已收拾搬上船了。看見他阿公來接,隨請雪姐一同下船。

    雪姐辭了老婆子,又託他上覆龔大娘子不及當面拜辭道謝,老婆子笑着答應了。他媳婦領了他兒子保兒,扶雪姐一同出門來,下了一隻小船。老頭兒把船搖出港汊到了大河,約有十餘里光景,到了個大船邊停住。老頭兒叫他媳婦道:“你扶姑娘上了大船好走,這小船不大穩當。”說話時,那大船裏也走出兩個婦人來,一同攙扶着雪姐上了大船。到得船內,見有兩三個婦人、丫鬟在內,還有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子。雪姐對他媳婦道:“我回去何必要坐這樣的大船?”那些婦女也都是老家人予先關會的,見雪姐上船來,都道:“果然好一位姑娘。”因說:“我們這船還有事情要往別處轉一轉,才得送你回家哩!”雪姐道:“呵呀!我是要立刻回家的,你們要往哪裏去?如何隨得你們?”媳婦們道:“不遠,總是順路,請姑娘放心!不過是一二日就好到家了。”雪姐再問時,總是含糊答應,一面送茶來喫了,就端出早飯來讓雪姐在官艙自用。喫飯之間,船上鳴金開船,雪姐此時滿腹疑心,卻是身不由主。

    原來這曹二府自買了雪姐,巴不得就要到東莊上來取樂一番。不料這尤氏知道他有娶妾之意,防範甚嚴,哪裏肯放他在外邊歇宿?又兼兩三日內就要起程赴任,親友送行餞別,忙不開交,因此倒保全了雪姐無事。這日起程共有數號坐船,好不熱鬧!碼頭上諸親友送行祖餞的,紛紛不一,把曹二府灌得大醉才放開船。這家人媳婦的船直在後面尾着官船同走,雪姐毫不知覺。這曹二府的意中,原欲於路覷尤氏喜歡的時節取便把這件事說知,求他應允。不料尤氏如今要裝出做夫人的身段來,一發厲顏厲色,呼大喝小。曹偉如哪裏還敢開口?

    這雪姐在船上被這班丫頭、媳婦窩盤住了,也有推說風水不便的,也有說船大難行的,七張八嘴,只是奉承雪姐。雪姐亦無可如何。幸喜船上有了雪姐,這些家人小廝一個不許上船,都是些婦女作伴。雪姐昏昏悶悶不覺過了幾日,每日只聽鳴金開船,此時已疑到有幾分不尷尬,欲待變臉發作,又想在這船中有何益處?且見他們個個殷勤伺候,及再四盤問,無非說不過遲早些總要送姑娘回家的話。雪姐真是無可奈何,似此早捱過了十來日。

    這日卻到了臺莊地方,便要棄船登陸。僱齊車輛轎馬,各船上就要搬動行李。雪姐的船去官船不過一箭之遙,看見有人下船搬動物件,且見這些婦女們丟眉擠眼,雪姐十分忍耐不過,道:“你們這些人到底是甚麼緣故哄騙我到這裏來?說明白了,送我回去便罷,不然就同你們拼命也說不得了!”那些婦女都不作聲,又恐雪姐吵嚷起來被官船上知道,甚是着急;又想到了這裏要起船坐車,哪裏再支吾得去?那曹義媳婦道:“姑娘且不必焦躁,待我們到晚來慢慢說與你聽。”雪姐發急道:“有話便快些說來,何用到晚!”正是:

    人情變幻真難測,禍福須臾那得知?

    畢竟不知這媳婦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無情棒妒婦肆兇威送命絛嬌姿瘞荒冢

    卻說雪姐當下逼着這媳婦要他說個明白,媳婦道:“這時人多忙亂,哪得功夫?多的日子過了,那在這半日!”雪姐再四問他,總是不說。只見衆婦女忙忙亂亂收拾物件,幾個人三番五次下船搬取上岸。雪姐看這光景,十分詫異,心如火發,哪裏等得到晚?三催四促,要這媳婦說話。這曹義媳婦恐怕日裏人多,說出緣由,吵嚷起來大爲不便,卻遲遲延延挨到了黃昏時候。端上晚酒來,雪姐着惱,用手一推,幾乎把盤碗傾潑,因道:“誰耐煩喫酒!你快些說,端的是何緣故?”這媳婦一面陪笑斟酒勸着雪姐,口中欲說不說,半吞不吐。雪姐喝道:“你快些說來,不然就先與你拼了這命!”這媳婦自忖這件事終不然瞞得過世,少不得明朝要知道的,不若與他明白了。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子,只要待得他好,有甚麼不從?因不合將孫媒婆說與我家老爺做小夫人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出來,又道:“我家老爺現任知府,此番上任去,你就是二夫人了。如今老爺身邊還沒有公子,倘若你日後生了公子,這鳳冠霞帔怕不是你的?呼奴使婢,受用不盡,我們哪一個不是伺候你的?”這雪姐不聽便罷,聽了時,一句話也說不出,道:“原來如此!”氣塞胸膛,一交跌翻在船艙裏,半晌才還過氣來,放聲大哭。幾番要跳入河心,被衆婦女再四勸住。此時已是定更時分。

    卻說這官船上尤氏聽得有女子哭聲,便叫隨身的丫頭查問。這些丫頭知道此事,都與他捏把冷汗。此時曹偉如卻在親友船上說話,聽得哭聲,十分着急。這尤氏看見這般情形,一發動疑,便叫那曹義過來問道:“這是哪裏的女子啼哭?你快去查來。”曹義答道:“想是別家船上吵鬧。”尤氏道:“胡說!這聲音分明像我們船上,你快去與我查來,若有欺瞞,叫你這奴才先死!”這曹義嚇得不敢作聲,退出船頭,要過船來報與主人知道,誰知曹偉如早已聽見,嚇得沒了主意。有幾個同上任的親友也無法可處。又聽得尤氏打發丫頭出來,叫曹義媳婦過船來說話。一霎時,滿船碌亂起來。

    少刻,曹義媳婦到來,尤氏便大聲喝問道:“你船上甚麼女子在哪裏啼哭?快對我說!”這媳婦哪裏敢隱瞞,只得將始末緣由從直說出。尤氏聽了,登時把那一張搽脂抹粉的嬌容變作夜叉模樣,道:“罷了,罷了!這天殺的瞞我做得好事,你們竟敢通同作弊!”說着,把曹義媳婦臉上一個大巴掌幾乎跌倒,道:“你這賤人!怎麼不早告訴我?你漢子還敢說是別家船上吵鬧,叫他明朝不要慌!”喝叫丫頭、僕婦:“快去與我揪那小賤人過來!”曹偉如在隔船聽見,只叫得苦。

    這曹義媳婦捱了這一掌,見勢頭不好,轉身就走出艙來,從小船渡過自家船上,見雪姐正在那裏跌交打滾的哭。這媳婦上前扶起道:“不要哭了,累我喫了一掌好的。如今大奶奶叫你過船去說話哩!”這雪姐哪裏理他?只是哭個不住。這些婦女都來勸道:“醜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婆面,你去見了大奶奶,將你的苦楚細細告訴他一遍。我家老爺是怕奶奶的,或者大奶奶聽了,竟肯送你回去也未可知。”雪姐聽了這話才住了哭,想道:如今已落了他們的圈套,或者苦求得他送我回去也不可定,不然,擠着一死罷了!當時只得勉強拭淚,隨着那媳婦從跳板上盤過官船上來,頭髮已是散亂了。到得官艙,燈下看那個婦人搽着一臉脂粉,坐在官艙當中好像夜叉羅剎一般。兩邊站着三四個蠢大丫頭,手裏都拿着棍棒。雪姐又不曉得這磕頭的禮數,且鬅頭散發,涕淚交流。未及開口,這尤氏卻早看見是個齊整女子,心中一發大怒,便喝道:“我這上任的官船,誰許你在此撒潑?且問你與那殺才偷過幾次了?”這雪姐不知頭腦,便道:“都是你們局騙我來,還問我做甚麼?”這尤氏聽了大怒道:“這小賤人好生無禮!誰局騙你來?敢在我面前頂嘴!”喝令丫頭們:“與我着實打這小賤人!”這幾個蠢丫頭是伺候慣的,吩咐叫打,不敢不從,便一齊上來,把雪姐揪翻,渾身亂打。這尤氏還怕打得不着實,自己奪了一根短棒,在雪姐身上打了有十幾下。可憐這雪姐嬌姿嫩質,怎當得起這無情毒棒?況且是氣寒胸膛,早已不能動彈了。這尤氏看見不響動了方纔住手,還咬着牙齒恨恨的叫丫頭:“與我把那天殺的叫來!”

    這曹偉如在隔船聽見,哪裏敢出口氣兒?只好暗地跌腳替雪姐叫苦。後來聽見打得不像樣了,只得叫他內侄過船來解勸。他內侄過來,也遭尤氏大罵了一頓,道:“小畜生!連你也瞞得我幕不通風。”他內侄道:“其實連我也不知,今晚吵起來方纔知道。如今是姑爹的上任喜事,況且這裏也是鄰近境界,如此吵鬧,鄰船聽見也不雅相。”又看這雪姐倒在艙中不動,便道:“倘或這女子死了,又是一樁不吉利的事。姑娘既不容他,明日打發他去了,也算行了一件好事,何必自己如此動氣?氣壞了身子倒了當不得。”尤氏聽了這話,方纔叫丫頭:“與我把這小賤人快拉出去!”這三四個丫頭並曹義媳婦方敢來攙扶雪姐,見雪姐喉嚨內哽哽咽嚥了兩聲,吐出一口痰沫,才甦醒過來。尤氏道:“這小賤人倒會裝死。”拿起棍子,還想要打他幾下,幸被他內侄勸住。這三四個婦女早把雪姐扛出艙來,同曹義幫着抱落小船。送過原船上來,已是懨懨一息。將他睡下用被蓋好,又衝了一碗薑湯來慢慢灌下,漸漸聽得聲息,喉嚨內哽咽不已。婦女們又勸了一回,此時已是二更將盡,大家各自安歇,明日一早還要上車。當夜,這曹二府也不敢過船,就在這親友船上歇了。尤氏被內侄再三相勸,方纔安息。

    卻說這雪姐到了半夜渾身疼痛難禁,轉側不得。睜眼看時,只見一盞殘燈半明半滅,婦女們都酣酣睡熟,鄰舟亦悄寂無聲,心中思想:父母生我,愛如珍寶,誰知我今日受此慘毒?我乾孃也是爲我被這奸賊子害死無疑,此種冤仇,何日得報?可憐父親與外婆家哪裏知道我遭此陷害,此時不知如何找尋?想到傷心,連哭也哭不出來。哽哽咽嚥了一會,又想:這惡婦斷不饒我,若不被他打死,必有他變。他費了一大宗銀子,豈肯白白乾休?倘要將我轉賣到個不尷不尬的去處,或是將我配與下人,那時就求死不得了。不如趁早尋個自盡,倒不辱沒了父母的身體。主意定了,不如投水的乾淨!正欲轉動,只聽得曹義媳婦醒了,叫道:“姑娘你還沒睡着麼?可要茶水喫麼?”雪姐道:“難爲你掛心,我不要甚麼湯水,只是渾身疼痛動彈不得,煩你扶我便一便纔好。”這媳婦起來服侍雪姐便了,又與他渾身輕輕撫摩了一回。此時,也有兩個媳婦醒來,大家唧唧噥噥的又勸解了一番,已是四更時候。再過一回,聽得隔船漸漸有人說話,到得打過五更,大家都已醒來,只聽曹義在隔船說道:“大家早些起來,梳洗梳洗,今日有一百二十里大路纔到宿頭,須要早些起身!”衆婦女聽說,就都起來,叫後面梢婆燒水,大家淨面梳頭、收拾被鋪。惟雪姐不能動彈,虧曹義媳婦與他把頭髮挽好,衣裳原未曾脫,同一個媳婦輕輕抱他在一個褥子上臥下。

    這裏大家收拾停當,東方漸白,就有家人們來搬取鋪蓋上岸裝車,人聲嘈雜,亂了一回。原來曹二府與尤氏都坐的是四人大轎,家丁引馬先發。這尤氏起身時,還吩咐叫把雪姐撇下,不許帶去。又是他內侄解勸說:“到了衙門打發他未遲,如今已是打得半死的人,丟在這裏如何使得!”尤氏雖然依允,還是恨恨未消。這裏家人們車輛、牲口隨後進發。雪姐虧這些媳婦們和褥子抱他在車後靠着,與他鋪墊好了。曹義媳婦是主人暗着曹義吩咐,叫他一路小心服侍。可憐雪姐從未坐過這車輛,又兼天氣炎熱,一路上顛得頭暈眼花,渾身痛不可忍。這一日只喫了兩口粥湯。

    到晚住了沂州地方,看了兩座大客車。這晚曹偉如還不敢與尤氏見面,恐怕他吵嚷起來失了官體。這雪姐是媳婦們抱他下車,進了店房睡下,上是呻吟不已,連話也沒力氣說了。曹義媳婦再三勸他,只喫了一碗稀粥。這曹二府暗令曹義贖了一劑止痛活血的藥,交與他媳婦煎好,用甜酒調和與他喫。這雪姐想道:這莫非是那惡婦害我的毒藥,喫了倒好。竟側起頭來,一飲而盡。衆婦女們又安慰了他一回,各人才睡。這雪姐喫下藥去不見動靜,想道:我又不想活了,喫這藥做甚麼?當夜,因曹義媳婦在房同睡,不得其便。

    次日清晨,又起身前進。這日住了沂水縣地方。哪知雪姐早已懷着自盡的念頭?是晚到了店內,勉強喫了兩杯酒、一碗稀飯。媳婦們都在跟前未睡:有的勸他道:“姑娘既到了這裏也由不得自己的性兒。明日到了衙門,與大奶奶陪個小心,奉承得他喜歡,他也不好再難爲你了。這叫做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有的道:“我家老爺做人是好的,只要他疼你,你就受些兒委屈氣也罷了。”有的道:“總然到明朝大奶奶十分不肯容留,少不得老爺要尋個好處安頓你。你有這樣人才,怕你不得好處哩!”曹義媳婦道:“明朝等他們勸得大奶奶依了,姑娘只要小心些,諸事順從着他,他也不好難爲你。但願你與老爺生得一個公子,那時誰不奉承你?莫說穿不盡喫不盡的受用,這風冠霞帔還是你穿十八的了。”七張八咀,勸了個不已。雪姐強笑道:“難得你們好意,這般看顧我,日後當圖報答。昨日我喫了藥,今日身子覺得好些,你們大家連日幸苦,都請早些安歇了罷。”衆婦女見他如此說,便都放心,各自安歇去了。

    原來這客店上房卻是裏外兩間,那曹義媳婦就在外間歇了,雪姐亦假作安睡。捱到三更時分,見桌上一點殘燈,光小如豆,雪姐挨着疼痛輕輕起來,把燈剔了一剔,聽衆人時俱酣酣睡熟。他悲悲切切哽咽了一會,將一方烏綾首帕,把青絲包住,褲帶、裙腰、衣衫鈕釦一拴束停當。原來他進房時早已留心,看那住房屋樑亦不甚高,就解下身上一條絲絛,接了一條汗巾,輕輕端過一張木椅,挨着疼痛勉強掙上椅子,將絛兒丟過樑去,兩頭接好,打了一個牛膝箍兒,安放好了,嗚嗚咽咽叫聲:“我的親孃,孩兒來與你作伴兒了!”又叫聲:“我的爹爹,孩兒今日長別你了!”又叫:“我的乾孃,想你陰靈不遠,仍好與你做一處了。”當下遂用手分開圈兒,將頭套入,把身子往半邊一側,早離了木椅,兩腳登空。可憐一個俊俏佳人,頃刻魂歸地下。正是:

    鬼即是人人即鬼,陰陽人鬼本無殊。

    不知雪姐可能救得?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戲嬌姿衆狂鬼欺孤憐弱質老封君認女

    卻說這曹義媳婦卻緊貼雪姐外間安歇,終比別人留心。睡了一覺醒來,便叫道:“姑娘睡熟了麼?”叫了兩聲不應,想是睡熟,不去驚動。又睡了一回,已交五鼓時分,總不聽得房裏聲響,往門縫裏看時,裏面燈已滅了,不放心,因起來披了衣服,套上鞋子,推開門摸進房來。口中輕輕叫着:“姑娘”,摸到他牀上來,誰知黑暗中被木椅絆了一跌,爬起來卻摸着雪姐的兩隻小腳兒懸空掛着,嚇了一跳,喊叫起來,驚得兩廂衆婦女一齊都醒。只聽得曹義媳婦口裏亂叫:“不不不——好了!姑,姑姑——娘,娘吊死了!快,快拿燈來。”衆媳婦聽得姑娘吊死,都害怕,不敢起來。

    裏面曹義媳婦着急,磕磕蹦蹦摸到外間,摸着了門,連忙開了,口裏亂喊:“你們快,快些拿,拿燈來!”那衆婦人也有在牀上幫着喊的,一片聲響。那外邊曹義等驚醒,聽得內裏吵嚷,急忙起來拿着燈火入內,問道:“你們吵甚麼?”衆婦女在兩廂房,見曹義拿燈進來,纔敢從被窩裏伸出頭來。只見他媳婦倚着門框兒在那裏發抖,口裏打達達兒道:“姑,姑娘,吊,吊死,了!”曹義聽得着了急,連忙走進房去看時,見雪姐懸樑高吊,口裏只叫得:“怎了!怎了!”忙叫他媳婦進來相幫解救。他媳婦只是抖,不敢進來。曹義着急,只得踏上椅子,拔出身邊小刀,一手抱住雪姐,一手將絛子割斷,雙手抱將下來放在牀上,將項上絛子解下,已是直挺挺的渾身冰冷,斷氣久矣!此時衆婦女已走進來,亂穿衣服,慌做一團:也有害怕發抖的,也有憐他落淚的,也有咒罵尤氏的。

    這回鬧得隔壁官店內俱已知道。大家起來,聽說已是不能救了。曹二府只是跌腳嘆氣,吩咐不許聲張。那尤氏聽得雪姐死了,甚是爽快,道:“死了一百個,只當五十雙。買條蘆蓆捲去埋了就是了!何必這般大驚小怪?”此時天將黎明,曹二府與衆親友商量,就叫曹義同店主人買了一口現成棺木,又與了店主人幾兩銀子叫他掃除房屋,留下曹義叫他收拾盛殮,抬在北門外義冢地上擇高阜處埋葬,事畢隨後趕來。因留下十多兩銀子與曹義使用,又留下一付名帖,惟恐地方有生事之人,即往本縣稟究。

    這店主、街坊知他是個現任分府,且又得了他銀子,落得做人情,誰來管他閒事?這曹二府已先自起程前進。這曹義就央了店主人家婦女到來與雪姐整理頭髮,穿着衣服。原來曹二府買了雪姐,就叫了幾個裁縫與他連夜做了幾件衣裙,到任時好穿,俱交與曹義媳婦,如今都將來與他穿在身上,就將他所有被褥裝裹停當。這些來看的婦女們見雪姐面色如生,都說:“好一個齊整姑娘,可憐如此死了!”多有與他陪眼淚的。及裝釘好了,曹義又買了些金銀紙錁,僱人擡出北關外義冢地上,檢了個高阜處,與一高冢相近,埋葬停妥。這曹義到做了個送喪之人,陪了許多眼淚。事畢已是晌午時分,隨謝別了店主人等,飛馬去趕前車。這事敘過不表。

    卻說那許俊卿自從打發林媼過江去接女兒,第二日卻值殷勇回來看望他母親。又等到第三日,還不見回來,想必是金家留住,正想明日打發殷勇過江去接,到第四日卻見金振玉一早到來謝壽,即說:“昨日甥女早飯也沒喫,只喫了兩個點心,執意要回來,連外婆也留他不住。因爲我有事,不曾親送他回來。”許俊卿喫驚道:“他何曾回來?我今朝正要叫勇兒去接,怎麼說昨日就回來了?”金振玉失驚道:“他昨日一早同他乾孃回來的,這卻奇怪了!”因想道:昨日江上平風靜浪諒無他虞,卻是何緣故?”許俊卿着急道:“事出意外,不宜遲延,我與大舅快些喫了便飯,大家沿江分頭去找尋,必定有個來蹤去跡。”金振玉待著想道:這沿江一帶又無親戚去處,總有相留之處,豈有不先寄個信息回來的?這事看來定然多凶少吉。許俊卿道:“我只有這個女兒,倘有不測,我這老命也休了!”金振玉道:“姊夫且免愁煩,但願無事。我們喫了飯作速去找尋要緊。”

    說話之間,殷勇卻從外回來,與金振玉拜了揖,因說起這事,殷勇跌腳道:“舅舅不知,如今這長江裏歹人甚多,倘有不測,如何是好?”許俊卿道:“他們只是兩個空身婦女,難道青天白日怕強盜打卻了他不成?”金振玉道:“殷嫂雖可保無事,只怕外甥女身上多有不利。”許俊卿聽了,一發着急。當下大家同喫了早飯,即分路去找尋:殷勇當時卻從上水一路找尋去了;這裏郎舅,一往下水,一往沿江村落、碼頭去找尋不題。

    且說這陰陽神鬼之道,人所共知。其中幻化莫測之事雖雲罕見,亦何地無之?聖人不肯語怪語神,是惟恐世人相惑,然並不曾說個沒有,故云:“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又云:“敬鬼神而遠之”,是明明說有鬼神,不可褻媚。如先賢邵康節祭祀不廢冥資,程伊川坐臥不對塑像,他如麗娘再世、倩女還魂,田三叟活唐宮人於百年,鄭婉娥配生夫婦於隔世:確鑑之事,不可枚舉。昔人作無鬼論,卻白日與鬼坐談而不知,此乃拗癖迂儒,徒爲鬼所笑耳!但鬼之一道,卻有差別,不可概論。其中因忠義節烈而死者,化而爲神;狂蠱橫逆而死者,化而爲厲;至抱屈含冤無辜而死者,往往顯形著跡,不可勝數。至於罪惡深重,如忤逆不孝、謀反叛逆、十惡不赦之徒,其魂必爲鬼拘神責。地獄之設,正爲此輩。若壽數已盡、安然而死者,其魂魄無所拘束,飄飄蕩蕩猶如夢寐一般,故昔人有云:“黃泉若遇舊相識,只當飄流在異鄉”,此言實切至理。凡爲人在世,勸大衆多結些良緣,多行些好事,切不可輕易與人爲仇;不但生時見面爲難,即死後遇着也是個皺眉之事。要曉得,這陰間陽世、人鬼相聚總是一般。

    且說這雪姐不合埋於義冢,這所在原都是些無主孤魂,五方雜處,賢愚不等。這雪姐一點貞魂不散,隨至其處,卻見也是一個村莊一般有許多人家。那房屋也有草舍瓦房,參差不等;那男女也有老少強弱,往來不一。看見雪姐到來,俱各歡喜,聚集攏來,動問來歷。內中有那善良男婦,爲之感嘆;卻就有幾個狂且不端之徒,看見雪姐生得美貌,又且是異鄉孤弱,以爲可欺,遂把言語勾挑、戲謔。雪姐見此光景,忍氣吞聲,閉門不理。誰知夜間這班惡少敲門打戶,也有穢言褻語的,也有恃強逞橫的,竟無寧息。雪姐杜門忍氣,想道:“我直如此命苦,生前遭此慘毒,尚作完人,死後又遭此輩欺凌,如何防禦?聞得陰司有閻羅管轄,難道這裏竟無冥官職掌,聽憑這些兇徒欺凌良懦?”正在恐懼之際,忽聞喔喔雞聲,此輩才紛紛散去。

    這日正在愁苦,忽見一位儀容端麗的娘子到來,雪姐甚喜,即請上坐,就下拜,動問姓氏住居。那娘子笑而不答。雪姐又將自身孤苦,被這些惡少欺凌的事泣涕告訴。這娘子道:“你且放心,這緊間壁有一劉封君是個誠厚長者,系衆所欽敬之人。前日他往慈雲庵聽點石禪石講經,不日就回。待他回來,你可投他告訴,自然保你安居清靜。況你陽壽未終,皆因你前世與那尤氏有夙冤相報,故遭此慘亡。那曹二府前生有欠江七、江五等之債未還,故今生受其局騙。今填還此報,冤結已解。那江七將你乾孃謀害,到頭自有報應。日後你父女相逢,福祿未艾。但得終身持誦大悲神咒,便永無災厄相侵。”雪姐聽言,知是菩薩降臨,即跪求教誦。這娘子即口授數遍,雪姐已是瞭然,遂拜倒在地道:“不知娘娘是何仙聖?弟子情願常侍左右,以領慈訓。”娘子微笑道:“我住居甚遠,你安得相從?將來你與我女兒同堂共室,便知端的。”因向袖中取出一粒丸丹道:“這是我在南海求來的。”令雪姐吞下道:“此可去你周身痛苦,又可保你房舍不壞。”說畢飄然而去。

    雪姐正欲挽留,只見一道金光,倏然不見,心下又驚又喜:感得菩薩降臨,指點我的言語一一記得,但不知這劉封君卻是何人?說他不日就回,諒有下落。且吞丹之後這周身痛苦忽然而愈,因望空拜謝。從此一意虔誠記誦大悲神咒,便覺暗室生光。以前那幾個惡少,遠遠看見,似有畏懼之狀。雪姐心下甚喜。到夜分時,有那鄰近婦女來邀他同去觀看道場,享受些馨香齋供,雪姐口中不住持誦神咒,這些同行婦女都覺幽暗之中忽生光彩,因問:“雪姑娘所誦是何經典,有些靈騙?”雪姐道:“此是觀音菩薩大悲神咒,虔誠叩誦,永無災厄。”衆婦女都要拜求傳授。雪姐道:“這是大善功德。你們若能虔誠拜誦便可出此幽途,超生善果。”因向衆婦女逐句教道,衆婦女歡喜無量。自此雪姐卻爲衆所欽敬,且不時受她們的供養,卻也歡喜。

    這一日正與衆婦女一處持誦,忽見衆人向西指道:“劉公公回來了。”雪姐抬頭一看,見一位老者鬚髮蒼白、高巾闊眼,曳杖而來。到得跟前,看見雪姐便問道:“這位可是許家雪姑娘麼?”雪姐見問倒喫了一驚,應道:“正是。不敢啓問公公可是劉老封君麼?”老者笑道:“我與你正是緊鄰,且請到寓中敘話。”雪姐就跟着老者回來,卻就在自己隔壁幾間房屋,雖不宏壯,卻也潔淨。家中原有一個老僕伺候。進到中堂,雪姐就下拜道:“幸得依傍公公,望乞垂慈覆庇,庶不致爲匪人欺侮。”說着流下淚來。老者連忙扶起,道:“我昨日在慈雲庵中遇一仙姥,說起小姐始末,都已盡知;並說老夫流寓無幾,不日有三小兒到來搬取回裏,小姐亦可再生,一同回到寒家;說你與他甥兒有婚姻之好,直待到辛壬相交,才了你終身大事。這是仙姆之言,日後必有下落。目前囑我看顧,但你是一個孤孑女子,恐往來多有不便。”雪姐道:“公公若不嫌異鄉孤弱,情願拜爲義父,朝夕侍奉。”劉公公大喜道:“如此甚好!”雪姐就請劉公端坐,從復恭恭敬敬拜了八拜,劉公公受了四禮,從此即以父女相稱。雪姐亦將前日遇一仙姥到來指示的話說了一遍。劉公道:“如此說,我在慈雲庵遇見的就是這位仙姥了。我與汝同回之期不遠,且宜靜待。”

    原來陰間與陽世一般亦可僱覓僕婢伺候。當時劉公吩咐老僕,僱一使女服侍小姐。這劉公只有三子,並無女兒,今得雪姐爲女,親愛過於所生。雪姐亦盡心孝敬,甚是相安;只是時時想念生身之父與他乾孃,暗自悲泣。因記仙姆之言說與父親有重逢之日,又與他外甥有姻緣之分,正不知在於何時?諒仙聖之言決無虛謬,想到此處,又不覺暗自歡喜。劉公又常與他說及自己家世並寄寓此間的原委,因此雪姐盡知劉麼家中一切備細。無事之時便焚香誦咒,以消晨夕。這鄰近人家男婦知劉公認義雪姐做了女兒,都來道喜稱賀,免不得也要設杯酬答,總與人世一般,這都不在話下。

    原來這劉公名芳,字德遠,祖貫江西吉安府吉水縣人氏,年已望六。妻子葉氏,同庚,賢德,生有三子。只因這年同他次子的丈人陸公合夥前往山東販買繭綢,不想到了沂水地方染患時疫而卒。陸公與他備辦衣衾棺木,原欲搬移回裏,只因那年江浙一帶倭寇作亂,道路難行,因此只得將棺木暫瘞於北門義冢,插留標木爲記,又恐有人損壞,復於棺上留一磚塊,上勒“吉水劉公之柩”,以便識認。原俟置貨回裏通知劉家,再同來搬柩。不料其時倭寇猖獗,江浙一帶道路梗塞、商旅不通,直挨至次年春問方得回裏,隨往報知劉家,將所置貨物,除去棺衾等費,開單照股分晰明白。——原來這劉公未出門之先一年,長子劉雲,字宇章,已領鄉薦。次年進京會試又中了第三十六名進士,分發吏部學習觀政,到八月內選授了山西平陽府曲沃縣知縣。正逢聖上誕生皇子覃恩,凡內外大小文武官員俱得申請封誥。劉雲因在京爲父母援請了誥命,一面差人責送誥命回家報信,一面即由京領憑赴任。原欲到任後再着人搬接家眷,哪知劉公已歿?雖不能受享於生前,亦得榮被於泉壤,以此地下俱稱他爲劉老封君。次子劉霖字潤蒼,是個誠謹之人,只經營生理、照料家務;三子劉電字漢昭,年方十九,生得堂堂一表,膽勇過人,慷慨仗義,即於是年入了武學,輪槍擊劍,技藝絕倫:俱在家奉母;惟劉電尚未婚娶。誰知到得次年二月間陸公回家報此凶信,劉孺人與兩子傷心悲慟。掛孝招魂,是不必說。一面專差前往山西送信,一面到本縣報明丁艱,請詳移諮晉省。

    這劉電急欲往搬父柩,隨與二兄相商措置盤費,仍邀陸公同往山東。不料陸公因途路辛苦,又爲倭寇作亂受了驚恐,回家得病,日重一日,至五月中身故,以致耽延時日。劉電前已問明陸公,知道瘞棺處所,外有標木,內有泐磚記認,遂不避炎暑,拜辭老母、兄嫂,單身僱船由水路順流而下,前往山東進發。

    不止一日,過了鄱陽湖,出湖口,走長江。這日行船到了一個臨江大村鎮,正待上岸買些食物,只見那市梢頭沙灘上有許多人圍繞在那裏,又聽得哭聲如雷。劉電即叫停舟,上岸看時,只見衆人圍着一個年老婦人屍首,內有一人號啕痛哭。劉電近前看時,見這人生得七尺以上身材,二十上下年紀,熊腰虎背,燕頷豹頭,一貌堂堂。雖然布草衣冠,卻是雞鶴立。劉電詳看此人,知是個豪傑,又見他哭得傷慟,遂上前拱手相問。正是:

    天涯一面成知己,豈是悠悠行路心?

    不知劉生所見這人端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遇萍蹤英雄雙結義報凶信郎舅兩傷心

    卻說當日劉電見那慟哭的大漢狀貌非常,遂分開衆人,問道:“老兄尊姓大名?這死者卻是何人,如此悲慟?”那人見問,住了哭,看見劉電氣宇軒昂、丰神雄偉,便叉手答道:“在下姓殷名勇,家住荻浦。這是我老母,數日前同小妹渡江探親未回,及至從親戚家回來,竟不知去向,因此分頭尋找,不意遭此慘變。如今小妹尚無下落,諒來必無生理!”一邊說着,又大哭起來。劉電道:“可傷!可傷!這也是大數難逃。如今幸得尋着令堂尊屍,急須買棺盛殮,免得暴露;然後再去找尋令妹下落。”殷勇道:“正是。只因去家尚遠,所帶盤費不多,只好權爲掩蓋,到家備辦棺衾前來盛殮。苦不能分身看守。”說畢,流淚不已。劉電道:“且免傷悲,此事容易商量,且同到小舟少敘。”因挽了殷勇的手同下船來。

    殷勇便問:“客長尊姓大名?家鄉何處?今欲何往?”劉電道:“小弟姓劉名電,字漢昭,祖籍江西吉水人氏。亦與老兄同病相憐,只因上年老父往山東貿易,病故在沂水地方,今特前往搬取靈柩,所帶盤費雖不多,尚可少爲分贈,以助棺木之費。老兄幸勿嫌褻。”殷勇道:“且住,在下雖在窮途遭此慘變,去家不遠,尚可竭力措辦,即不能分身看守母屍,尚可僱人自代。客長千里往返,正須多帶盤費以備不敷,豈可分贈與我?斷不敢領。”劉電道:“弟自有處,老兄不必爲我過慮。”因向包裹裏取出白金十五兩遞與殷勇,道:“因在客途,不過少爲相助,幸勿見怪。”殷勇見他慷慨仗義出於至誠,料他是個少年豪傑,不是尋常之輩,因不好推卻,便接受道:“萍水相逢,極承高誼,當圖後報。今爲老母之事,敢不拜謝?”就倒身叩拜。劉電即攙住道:“些微小事,何足掛齒?我看老兄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必非風塵久困之輩。不知現今作何事也?”殷勇道:“在下孤窮一身,依傍叔父在京口西門橋做些小本經營,不過爲餬口之計。倘日後少有生機,定當圖報大德!”劉電道:“小事不勞在意。只是這小本經營豈是吾兄安身之計?”現今江浙兩省制憲,爲倭寇時常出沒海濱肆行屠毒,沿海州郡多被劫掠,已經奏聞,請招募勇壯以備倭患。現今奉旨準行。老兄何不前往投克,藉此以圖上進之階?”殷勇道:“在下久有此意,只因老母在堂,不敢遠離。如今遭此變故,孑然一身,歸去即當稟明叔父前往投充。”劉電執着殷勇的手道:“此正壯士立功之秋,不可錯過機會。弟今日欲與老兄結爲異姓弟兄,日後甘苦相共,不知老兄意下如何?”殷勇道:“在下寒微,怎敢相扳?”劉電道:“我輩結交,豈肯落世情俗套?一言爲定,生死不移,何必謙讓!”殷勇道:“既蒙不棄,即當從命。”劉電大喜,各敘年庚,劉電卻長殷勇三月,合當爲兄。兩人就在船中對天八拜,各矢丹誠:“倘若負心,有如此日!”拜畢起來,殷勇復與劉電拜了四拜。劉電受了兩拜,當下即以兄弟相稱,便道:“賢弟,此時天色尚未晌午,可作速上岸備辦棺衾之事,倘有不敷,兄當一力完備。”因取一條單被,令殷勇將老母屍首蓋住[道]:“愚兄在此看守,今日且不開船,與吾弟相聚一宵,明日早行。”殷勇應諾,即上岸到鎮市上來。

    原來此地是個臨江大鎮,水陸碼頭,各色貨物俱備。殷勇就盡其所有,買了一口漆端正的現成棺木並棉布、衣裙、被褥、首帕等件,又買了一付三牲等物到來,交與船家整治,又賃了些蘆蓆、桫杆,僱人搭了個小小棚廠以以蔽天日。這些岸上人家都知此事,見這過客如此仗義,也都前來相幫動作。不一時,將棚廠搭就,把棺木抬入其中。殷勇即將母屍抱放棺蓋之上,又僱了兩個老婆子來,將母屍溼衣盡行更換,整理頭髮將首帕包好,先將棺內鋪墊完好,自將母屍抱入,止不住又放聲大哭了一場,然後蓋棺釘好。

    這沿江裏許卻有一座古圓覺寺,旁邊空地甚多。這岸邊居住的人都道:“這寺傍空地多有棺木寄放。我們同去對住持說聲,就好在那裏揀個高阜些的所在寄放,日後好來搬取。”殷勇道:“多承列位指教。”因即同衆人來嚮往持說明,隨即將棺木抬往,揀了一塊高阜之地,下面用磚擱起,然後把棺木安放穩當。回到船上取了三牲酒飯並金銀紙錠,到棺前祭奠,又不禁大哭一場。劉電亦同往拜奠畢,焚化了冥鏹,然後拜謝了衆人,即將三牲送與衆人拿去。一同歸舟,已是傍晚時分。

    劉電已先叫船家買了些酒餚在船,對殷勇道:“今日本不當勸吾弟飲酒食肉,但大丈夫處世須知反經從權,保重此身,以爲日後大用。倘有進步自可光及九泉,不必拘此小節。今日我弟兄幸聚,且共飲此杯少解愁苦。”原來這日殷勇竟不曾喫得午飯,此時事畢方覺腹中飢餓,便道:“兄長之情,生死感激。”當下兩人對飲,各訴心胸,十分敬愛,直談到半夜後才各就寢,俱和衣而睡。殷勇因說起:“這江中近日多有歹人出沒,且聞有沿江盜賊之徒暗通倭線,以此來往客商甚是耽險。兄長本領固然不懼,還須小心提防纔是。”劉電口中答應,已覺酒多,便漸漸睡熟。這殷勇因常在江湖上行走,諸事留心,翻來覆去,竟不敢睡着。看看挨至東方漸白,正值順風,船家起來,即欲開船。此時劉電已醒,起來對殷勇道:“愚兄所言之事,賢弟急須進步,不可失此機會。倘有好音,務寄一信與我,以免天涯懸念。”因各說明住居。殷勇又囑道:“哥哥此去,孤身作客,於路千萬留心保重!我計算哥哥往返程途,不過兩月,便可搬取伯父靈柩。回來必由水路,弟至期當在儀真口專候哥哥。”劉電道:“兄弟不必,你只去幹你的正務,倘有意料不及之事,可到吉水來相就。不必全此小信有誤大事。”因又取了十來兩銀子與殷勇道:“此可與老母暫作一磚槨,以免風雨之侵。”殷勇含淚拜受。當下兩人灑淚而別。

    且不說劉電掛帆前進,卻說殷勇立在沙灘上,直到望不見劉電的船隻方纔轉步。心中自想:我何幸結識得這個英雄兄長,也不枉爲人在世,從此當努力自圖以報知己。當日就在鎮上買了磚瓦石灰,僱匠人做了一個磚屋。又過了一天,次日星飛回來,渡過對江,到荻浦報與許公得知。——原來這許俊卿自從那日三人分頭找尋,只不知殷勇去向。他郎舅兩人一連尋了數日,並無一些影響,無可如何。這許俊卿回到家中,孤單獨自,連學也不教了,只是哭不住聲,幾欲自尋死路。虧得緊鄰周老人再三相勸道:“這事兇吉未定,還須往各處貼招字尋訪,自有下落。若你先自輕生,日後尋了姑娘回來,豈不大誤?”許俊卿聽了,才息了此念。這金振玉亦恐姊夫獨居怨苦,生出別的事來,因母子相商,將許俊卿接到家中同住。這金婆婆想他外孫女兒,亦晝夜啼哭不止。卻不知殷勇已尋着他母親屍首的緣故。

    這日殷勇急忙趕回荻浦來報信,卻見家中大門鎖着,即問鄰居,方知往金家去了,因即渡江往金家來報信。這日郎舅二人正在納悶,忽見殷勇回來,便問:“可有消息?”殷勇便將在某處尋着母屍,又怎的遇着劉兄助棺權厝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只不知妹子下落,看來定是兇多少吉了。”許俊卿聽說,便捶胸大哭道:“這倒是我父女帶累你母親遭此慘亡了!”金振玉也懊恨不已,裏邊婆媳俱各悲傷。殷勇道:“大家且不必啼哭,我想妹子未必便死。”許公道:“這是何故?”殷勇道:“如今只尋着我母親的屍首,不見妹子蹤跡,看來必是被歹人拐騙,將我母親謀害。這事須在沿江兩縣遞一報呈,求官出差踩緝。總然不濟,倘日後事發也有一個底案,可以報仇。”許公道:“你這話說得極是。”當下就做了兩張報呈,即叫殷勇往六合、上元兩縣投遞,卻都準了狀詞出差嚴緝,纔回來說與他郎舅二人知道。

    當時許公對殷勇說道:“不料你母親遭此慘變,我女兒又無蹤跡,我已是孤苦一身,只有你自小相隨,就如親人一般。不可因你母親不在了,就不來看覷我。”殷勇見說,甚是傷感,道:“說哪裏話?我自小賴你老人家撫養成人,就如父母一般,自當終身奉養,豈敢負心?”金振玉就接口道:“我看你人材膽氣,必當發達,何不今日竟拜認了父子,也不斷了數十年的恩義。”許公道:“我已是孤窮一老,雖久有此意,只恐他不肯。”殷勇便道:“我只恐你老人家嫌我粗鹵,若如此說,情願拜在膝下。”許公道:“但只是你父母只生你一人,並無兄弟。你的叔父也只得一子,又難過繼。如今你既肯認我爲父,得慰我日前晚景,也就好了,卻不必改姓,使你父母泉下不安。”殷勇應諾,當下就請許公上坐,口稱父親,四雙八拜。許公卻立受了。十分欣慰。這時金母婆婆俱在面前,殷勇一一拜過,即改口以外婆、甥舅相稱,盡皆歡喜。金婆婆對許俊卿道:“你承繼了這個兒子,老來也有了靠傍,日後還要享他的厚福哩!”當下殷勇又說起劉電勸他從戎的話,明日即要稟辭前往。許公道:“你有此人材、膽量,豈可埋沒?將來若博得一官半職,也與先人急氣,不枉了今日一番父子之情。”當日金振玉就收拾了一桌酒席,一來是賀他父子之喜,二來就當與殷勇餞行。此日大家都把愁腸暫放,父子甥舅同席敘話了半夜才睡。

    次日,殷勇即拜辭了父親、母舅,又進內拜辭了金母婆媳。他郎舅二人早已設湊了十數兩銀子,與他爲衣裝之用,當時同送他到江邊,搭船往京口去了。這邊兩縣準了狀詞,出差嚴緝,反賠了些差錢酒飯,究竟沒有下落,卻成了一宗疑案。

    這許俊卿住在金家不及兩月,卻值金振玉的堂叔金必顯選授了江西南安府大庚縣知縣,家中只有一個十來歲的公子,要去赴任一切無人料理,特來接侄子一家中往,並請許姑爺到任所教兒子讀書兼理書扎等件。他郎舅二人因失女之後閤家愁悶,求籤問卜,四路尋訪,終無影響,已無計可施。今見叔父來接,郎舅相商,不若趁此機會,一來好沿途尋訪女兒消息,二來免得在家納悶,因此大家備辦起程。金振玉將家事託與他內侄朱英管理。許俊卿亦將自己房屋託與緊鄰周老人居住管理,將可帶之物收拾帶去,其餘粗家夯夥,一概留下。兩家相隨金必顯擇日起程,赴大庚縣上任去了。

    且說劉電自與殷勇別後,一路無話,兼程趕赴沂水縣來。這時正值七月中元時候,於路見家家祭掃,不禁觸目傷心,垂淚不已。當日就在北關旅店住下,即與店主人說知搬柩情由,煩他預覓了幾個村漢,各備鍬鋤,到明日往義冢處起柩。正是:

    旅夜悲傷難入夢,異鄉飄泊爲何人!

    不知明日如何啓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金蘭誼拜兩姓先塋兒女情託三樁後事

    且不說劉電這邊僱覓人夫起柩之事,且說岑公子與母親安居蔣宅甚是相得。不覺寒暑又更,其時卻值七月中元。沂水風俗,到此時家家都要掃松祭祀。岑夫人因與蔣君說知,要往祖塋祭掃。蔣士奇道:“大姊不說,我已早爲預備。況我兩家墳塋相去不遠,明日中元之節,已吩咐備辦兩付祭禮,便可一同前往。”岑夫人又梯己備了兩付祭禮,香燭冥資,俱預爲齊備。

    先一日,蔣士奇即着家人前往打掃祠堂莊院。到十五日早晨,大家喫過了早飯。蔣老夫人與岑夫人同坐了一輛車子,帶着僕婦。蔣大娘子與小相公、蘇小姐坐一輛車子,帶着丫頭。蔣士奇與岑公子俱騎牲口隨車而行。原來兩家墳塋相去不遠,離村不過十餘里之遙,順路先到了何氏墳塋。岑夫人們下了車子,認得是自己的祖墳,因對蔣君道:“怎不先到佳塍上去?”蔣士奇道:“這是順路,總是一般。”岑夫人叫公子將自備祭禮擺上,蔣士奇道:“我已備了兩付祭禮。既然如此,竟各用一付,彼此都盡了心了。”岑夫人道:“是。”蔣士奇遂指着這何生的新冢道:“這裏我已着人添過幾回土了。”岑夫人止不住流淚道謝,因將祭品列在當中祭臺石上,點起香燭。岑公子隨着母親先拜稟過了,蔣老夫人要來行禮,岑夫人再三攙住,只行了個常禮。蔣士奇夫婦先後展拜,岑夫人母子俱在旁邊回拜。然後,小相公表姊弟一同拜畢,焚化紙錢。岑夫人大哭了一場,隨將祭過桌席收拾,先抬往莊院裏去整治。大家一同上車,又往蔣氏墳塋裏來,一般祭奠,話休絮煩。

    祭畢,一同步行往莊院裏來。卻離墳塋不遠,就是一座祠堂,旁邊便是莊院。四周都是蔣家的田地,每到收割莊稼之時,蔣士奇就在莊院內居住照料。這莊院裏客廳、書房、內室、花園,俱收拾得甚是幽雅。牀帳、廚竈等,無不齊備。當時大家進了莊院,處處遊玩。蔣士奇吩咐廚下整理兩席。裏邊,蔣老夫人婆媳、蘇小姐,陪岑夫人一席;外邊,蔣士奇父子與岑公子一席。又留下一整席作回盤祭祀,其餘散與家人、佃戶同用。及上下用過午飯收拾完畢,日色漸已過西。此時七月中旬,雖已立秋,尚在伏內。這日天氣十分炎熱,且喜莊院四圍俱有桑榆槐柳,清蔭交加。蔣士奇就要在莊院內住下,因吩咐整理車輛送了內春們、小相公回家,自己留岑公子同在莊院住下。

    當時吩咐家人燒湯洗澡後,看日色已將西墜。兩人又在花園中飲了一大壺涼酒,出到莊前,四圍閒玩。但見蒼煙暮靄,鴉雀投林,牧唱樵歌,相和歸去。散步之間,東方早已湧出一輪皓月,此時微風習習,暑氣全消。蔣士奇與岑公子一邊閒話,信步而行,看見前面不遠有一座極茂盛的松林,就緩步到來,不覺已走了三四里路。到得林間,就依松靠石坐定。蔣士奇已微有醉意,便覺胸中有一段豪雄之氣勃不可遏,因對岑公子道:“大丈夫處世,也須要轟轟烈烈做一場事業,庶不虛此一生。若依靠了先人遺下的這幾畝田園老死牗下,豈不是與草木同朽。我雖然中了這個武舉,年已望四,況如今重文輕武,那九邊將帥不知費了多少汗血辛勤,當不得一毫閃失便爲那科道言官交章論劾,把從前功業一筆都勾,還要回籍聽勘,若朝內無援,便至身家不保。因此,我不思進步,又兼母老子幼,量也幹不出什麼事業,但不甘作此田舍翁終身耳!賢侄經濟學問,將來定要做一番驚天動地之事,不但與先人爭氣,在我輩亦有榮施。日後得志,不可遐棄了故人。”岑秀道:“老叔何出此言?小侄母子若無老叔大人垂庇便要流離道路,莫說小侄母子銘感五中,即兩家先人亦感激於地下。只恐小侄菲劣陋質,不能仰副老叔的期望;倘邀福庇,得有寸進,生死不敢有忘大德。如今老叔正在強壯之年,叔祖母精神矍鑠,小兄弟氣宇不凡,老叔正可努力前程,豈可作此退閒之想?後年正是會試之期,老叔當圖進取,小侄至期當專聽佳捷。”蔣士奇道:“賢侄不知,如今分宜父子當國,又兼有鄢、趙輩爲爪牙,是非顛倒,曲直不分,夏、曾、楊、沈之流,徒濺碧血,真堪發豎!必得一蓋世偉人方能掃除奸佞,整頓朝綱,與普天下忠良吐此一口怨氣!”岑秀道:“物極則反,將來自然有肩當大任的人出來補天浴日。不過在遲早間耳!”

    兩人說話之間,那一輪明月已飛上碧霄,照得大地如銀,流光若水。二人又談論了半晌,只覺得身體有些睏倦。朦朧恍惚間,見一老蒼頭從樹林中出來上前道:“家主請兩位爺敘話。”蔣士奇道:“你家主是誰?住在何處?”老蒼頭道:“就在前面不遠,有要緊事相商,特着老奴奉邀,即請挪步。”蔣士奇亦不復問,就與岑公子不知不覺隨着這老蒼頭信步而往。約莫行了有一二里之遙,看見前面是一個大村落,樹林中微微有幾點燈光射出。進得村來,四下俱有房屋,茅檐草舍盡多。那蒼頭引着二人轉了兩個彎兒,到了一座莊門,見門外立着一個老者,鬚髮蒼白,幅巾道袍,手執着一根竹杖,生得面目清奇。見蔣、岑二人到來,遂迎上前道:“僻居蝸處有屈高賢降臨,真是春生幽谷。”一面說話,就拱揖二人進門。到得草堂,見高燒銀燭。施禮坐下,蔣士奇便問:“老丈尊姓高名?住居咫尺,竟有失瞻拜。”老者道:“老夫姓劉名芳,字德遠,原籍江西吉水縣人氏。僑寓此地已有年餘。今值此良夜,知二位頗饒清興,且抱負不凡,鄙人聞之,實深欽仰。老夫曾遇異人,少知玄理,知二位皆樑棟之材,必爲廊廟之用。老夫幽獨之質,不揣冒昧,敢預託葭莩之好,將來佇着高賢作蒼生霖雨,則老朽亦叨光被多多矣!”蔣士奇拱手道:“末輩不過蓬茅下士,幸忝微名,安望騰達?承老丈過譽,實切惶愧!”老者道:“不然,邇年東南半壁遭倭寇蹂躪,人民受其塗毒。將來正待高賢爲東南屏障,尊安百萬生靈,幸努力前進,勿生退步,老夫當拭目待之。”叔侄二人連稱不敢。蔣士奇因問:“老丈僑居此地,不知府上還有何人?”劉公道:“家中尚有老妻。長子劉雲,忝登兩榜,除授晉省曲沃縣令。次子劉霖,拙守家園。三子劉電,弱冠未婚,頗具膽略。明日見時,尚冀青睞。將來俱在二位高賢樾蔭之下,念老朽預期拜託,幸勿遐棄。因明日三小兒到來搬取老夫旋里,南北迢遙,相逢難再,今屈高賢降臨,尚有三事奉託,未知肯府諾否?”叔侄二人齊聲答應道:“承老丈不棄,凡有見教,敢不竭力奉命?”劉公欠身道:“固知高賢千金一諾,與尋常行路之心不啻霄壤。”因拱手道:“老朽寄寓此間,曾螟蛉一女,並將及笄,才德工容,頗稱全備。明日小兒前來搬取老夫,此女亦當同返。但道途差別,不得不預託高賢以釋疑惑。”因目視岑公子對蔣公道:“百年之好,固已前定,但刻下未敢便言。因將來尚有他待,小女亦不宜頂佔此籌,有妨親疏之道,尚須待字數年,到姻緣會合之時,還祈臺駕作一月老,不但成百年之好,且成一千秋佳話也。再如臺駕有一令表侄女年亦及笄,與老夫第三子當有夙緣,幸祈勿棄,結此朱陳,則老朽與臺翁又成至戚,更沐榮施。再者,小兒到此尚在迷途,務懇二位同相指示,庶不使他茫然無措。小女本當明日相見,將來總成姻眷,不妨先叫出來拜識尊顏。”當下吩咐使女:“請小姐出來!”

    不一時,只見裏面兩個使女擁着一位未及笄的女郎蹁躚而出。蔣士奇立起身來看時,果然好一位小姐,美麗輕盈,容光四射,因說道:“不敢起動,只以常禮相見。”這岑公子卻在蔣公後面定睛觀看,真是一個絕色佳人,見他輕移蓮步走到下邊。劉公道:“且遵命,只行常禮。”那女郎便望上深深福了四福,蔣公叔侄還了禮,便請尊便。那女郎復向岑公子回眸一視,微哂而入。此時蔣士奇與岑秀恍恍惚惚,雖聽了劉公這一片言語,究竟茫然無着,因道:“老丈之言自當從命,但恐有不到之處,幸勿見罪。”劉公道:“適才都是老朽肺腑之言,且事有定緣,明日即見。只望臺翁重此然諾,勿虛老朽今夕之言!”當下又叫老蒼頭移開桌席,擺出果餌數盤、清酒一壺。劉公執杯在手,道:“塵土之物,不敢奉勸。此從淨土得來,聊敬一樽,庶不虛此良晤!”蔣公與岑公子謙讓就坐,劉公親自各奉一杯,然後自斟一杯相陪。二人飲之,覺芳香清冽,色味俱佳,與家醪迥異。數杯之後,似覺微醺。蔣公遂與岑公子起身謝別。劉公道:“卑棲斗室,亦不敢久屈臺光。”因扶杖送出門外,即將所執之杖插於門傍,與蔣岑二人道:“此即老朽住處,以杖爲記。明日幸祈臺駕過此,小兒到來即乞指示。小女千金重託,幸勿相訝。”蔣、岑二人應諾,遂相揖而別。

    轉瞬之間,不見老者,房屋村落俱無,惟有幾株疏柳,一片荊榛在星光月影之下,肌粟寒生,共相驚訝。蔣士奇道:“我們莫非是夢?”岑公子道:“分明與老叔在此,何曾是夢?”蔣公定睛審視,依稀認得此處是叢葬之所,且見冢旁有一枝野竹因風飄動,因對岑公子道:“你看這枝野竹豈不是那老者所植之杖?”岑秀道:“果然,大是奇事!難道我們竟在幽室中與鬼坐談了半夜不成?”蔣公道:“陰陽人鬼,自來有之,原不足爲怪。只是這老者如此靈異,所說之事,再三囑託,必非無因。況他分明說是江西籍貫,僑寓在此,必定是客死於此,這是他埋葬之所。又說他三子劉電明日到來搬他回籍,要我們與他指點處所。這是分分明明的說話,來朝必有下落。我們明日必須到此看個動靜。方纔所飲之酒尚覺芳香滿口,難道地下也有此美醞?”岑公子道:“那老者說是從淨土得來,必非塵垢之物可知。我們且回到莊上,再作理會。”因此兩人又將此地認了一回。蔣士奇猶恐有錯,又扳了一條大柳枝插於地上,然後看着方向取路回莊。

    此時已是參橫月落,夜色沉沉。正走間,只見前面有人聲燈火遠遠而來,卻不知是何緣故?正是:

    大抵乾坤皆夢幻,莫驚人世隔陰陽。

    不知那來者又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踐冥約三姓喜奇逢返香魂千秋稱異事

    卻說蔣公與岑公子見前面有人聲燈火吆喝而來,蔣士奇道:“這一定是來尋找我們的了。”當下喝問了一聲,果見那些燈火隊裏回應了一聲,迎將上來。卻是家人同佃戶等到二更天氣不見主人回來,四下找尋不見,因此又叫了兩三個佃戶,執着燈火棍棒,大家商量只有這北郭是一條野路,常有迷失之人,因此就從這裏找來。聽得吆喝之聲,恰好迎着,因道:“夜靜更深,怎麼大爺同大相公從這條僻路里走來?”蔣公隨口答道:“貪看月色,信步到此,正要回來,卻好你們尋到。”衆人道:“這條路荒僻得緊,若遇陰雨時人就不敢行走,往往有見神見鬼,迷失道路的。”蔣公笑道:“這還是人膽小之故。”當下大家一同回莊。約有五七里遠近,到得莊中,吩咐家人:“取一大壺酒並幾碟果品小菜到書房中來!我與大相公再飲一杯,你們也取幾壺酒,喫了好睡,不必伺候。”家人取了酒果到書房擺下,然後大家各去飲酒安歇不題。

    蔣公與岑公子一邊飲酒,因說:“那老者形容言語,歷歷分明,那個女子說是他螟蛉義女,意中已深屬於你,卻又不肯明言,說要待數年之後,囑我爲媒,方成百年之好。若果與賢侄有姻緣之分,則此女必當再世還魂。現今陰陽相隔,此話實不可解。怎麼又知道我有個表侄女與他第三子有姻緣之分?若說是假,言猶在耳;若說是真,尚無影響。究竟不知是真是幻!”岑公子道:“且莫管是真是幻,我同老叔明日竟到那個所在去探看動靜,拚着一日功夫,或者果有其人到來搬柩,亦未可知。況那老者容貌端方,言詞誠實,必非虛幻。旦說他長子劉雲現任曲沃知縣,一發鑿鑿有據,明日一查,便知真假。又說那女郎明日必當相見,這是還魂無疑。若是果真,倒是一件創古奇事。這老者雖然是鬼,如此靈異,卻也不是尋常之鬼了。但所說老叔與小侄日後功名之事,在老叔,固無可限量;至於小侄,卻斷不敢作此妄想。此真所謂聽說鬼話耳!”蔣公笑道:“不然,且到明日,若果無影響,只此一事,盡成夢中幻境。若果有下落,又何嘗不可憑信?”兩人說話之間,酒已用盡,此時夜氣清涼,遂備就寢。

    這岑公子因暗想:“那所見女郎真是絕色佳人,若果是此佳偶,也不枉爲人在世。只可惜是鏡花水月,恐終成夢幻。”想了一回,方纔睡着。

    且說這蔣士奇睡去,朦朦朧朧,似夢非夢,見他父親拄杖而來,吩咐道:“那劉丈與我往來甚厚,對你所言並無虛謬。玉馨得配劉生,可稱佳偶,姻緣前定,無可改移,不可當面錯過。切記,切記!”說畢扶杖而去。蔣士奇正欲上前拉住父親問話,忽被地下一滑跌了一交。醒來卻是一夢,大自驚異。正欲起來說與岑公子得知,卻見他睡熟,不好驚動,因想:這事果然奇怪,父親所說,又與劉老所言相符,不料陰陽間隔,竟有如此靈異!因想:玉馨侄女,我原有意與岑公子結姻,因爲現在一處,未便開口,欲待其歸時議及。不料他卻另有這段姻緣,幸我未曾出口。可見事皆前定,非人力可爲,但不知這劉電是怎樣人物?諒明日必有下落。左思右想,不能成寐,到了交五鼓時,才沉沉睡去。

    且不說二人安睡,卻說那劉封君自送岑、蔣二人去後,回身與雪姐道:“我已將汝兄妹兩人之事盡託蔣公周旋。他是人中英傑,一諾千金,必不負我所託。況我日前又與他令尊相會,也曾諄託了他,事已萬妥。那岑公子汝已見過,才貌雙全,日後功名顯達,真堪與你爲配。況赤繩繫足,總然遠隔天涯亦無變易,但遲早自有定數,難以相強。歸與汝母言之,靜待閨中,不必他議。明日你三兄到來,正是你回陽之日。見你三兄,不須迴避,將我繼汝之事一一與他說知,且有蔣、岑二位的見,他無不相信。汝今可往己室等候,明日必當先發汝家。”雪姐含淚道:“蒙恩父慈庇,真是白骨再生,只是從此陰陽間隔,不能再侍膝下,心實難捨。”劉公笑道:“汝他日恩榮濟美之時,夫妻同至墓前澆奠一杯,爲父欣慰不淺!”雪姐聽說,垂淚叩別,尚依依不捨。忽聞雞鳴喔喔,劉公催促再三,雪姐才含淚而歸。從此父女二人已是陰陽相隔。

    再說蔣士奇與岑公子安睡書房,此時初秋天氣,日長夜短,及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叔侄一同起來,盥洗畢,蔣士奇道:“我昨夜又得一奇夢,正要與你說知,因見你睡熟不好驚動。”岑公子道:“不知老叔又得何奇夢?”蔣士奇道:“說來真是奇怪。”因將先人夢中吩咐的話說了一遍:“……你道奇也不奇?”岑公子道:“既叔祖如此顯靈,又與劉公所言符合,這件事便真實無疑了。今日小侄與老叔喫了早飯即往彼處一探動靜,不可遲誤。”蔣士奇道:“天氣炎熱,何不先着人往彼處探看,倘果有消息即回來通報,然後我們再去如何?”岑公子道:“老叔所說雖是,若依小侄愚見,還是先去等候爲是。若果有斯人到來,便可與他指示,說明原委。一來信我們果有此一段幽顯奇逢;二來也見我們這一番真實情意。況午前天氣尚不至十分酷熱,且好往樹林中乘涼歇息。老叔以爲何如?”蔣公大喜道:“不差,我們喫過早飯就去,只帶一個家人,攜一壺好茶解渴,倘有動靜便可着他回來叫人助力。”當下吩咐快些收拾早飯,並着預備一桌盛飯,省得臨時備辦不及。

    敘話之間,飯已端正。叔侄用畢,隨帶了一個家人,攜了一壺泡茶,緩步從叢葬處去。尋到了昨夜所經之處,果見一枝野竹在上下兩冢相傍之間,所插柳枝亦在,審視不差。但看兩冢相去不遠,卻不知哪一冢是劉公之冢。正在議論,見日色甚大,此處雖有幾株野樹,卻不能遮陰。蔣公指道:“我們且到那邊樹林中去暫憩。”二人因同到林間,席地而坐,喫茶閒話。

    看看等到巳牌時分,只見遠遠從南道上來了一行五七人,手中各荷鍬鋤等物,卻從亂葬處而來。原來這叢葬處周圍約有三十餘畝寬大,其間墳冢累累,高低不一。卻見那一行人正從這去處來。蔣士奇喜道:“這不是來了?”大家站起來觀看,只見那些人左盤右旋,周圍尋覓。他叔侄二人所憩樹林相離不遠,看得分明。蔣公對岑公子道:“你看那素衣冠的魁梧少年,一定是劉公之子。”岑公子道:“是他無疑。我們須上前相見,與他指引。”遂一同迎將上來。遠觀未盡,近睹分明:見這少年生得面如滿月,脣若塗朱,兩道修眉若聚山川秀氣,一雙河目似分秋水澄清,七尺以下身材,二十以來年紀,縞素衣巾,手執杆棒,腰掛七星,聲音清越,氣宇軒昂。蔣士奇暗喜道:“果然好一表人物!”見他率領一行五六人正在那裏各處審視,蔣士奇止不住上前拱手道:“尊駕莫非是吉水劉三兄,來此搬取令先尊靈柩的麼?”那少年也正見二人來得有意,方欲動問,聽見叫出自己姓氏來歷,倒喫了一驚,連忙迎上前來深深打了一恭道:“尊臺何以預知晚生姓氏來歷?”蔣士奇回了禮,便道:“此事說來話長,且又奇異,但此處非長談之所,且請完了正事屈到敝莊慢慢相敘。”劉電看二人時,一個豪雄出衆,天表亭亭;一個瀟灑不凡,丰姿濯濯。因又與岑公子對揖畢,便拱手請問:“二位上姓高名?稱呼名分?先嚴之冢,想二位必知所在?”蔣公道:“弟姓蔣名英,字士奇,就在此村居住。”又指岑公子道:“這是世侄,姓岑名秀,字玉峯,祖貫金陵,客遊於此。所說令先尊的墳冢,我兩人昨夜方纔知道,今日特地到此相候,果見尊駕到來。”劉電驚訝道:“這一發奇了,先父寄葬於此,已是兩個年頭,何以老丈昨夜才知?怎麼又知晚生今日到來?更是奇怪,望乞明示。”蔣士奇道:“且慢,我與兄且到那裏觀看,還有個斟酌之處。”因攜着劉電一同到這野竹處來。

    蔣公指道:“此處便是,但這兩冢相連,卻不知哪一處是令先尊之冢?”劉電一發不知,因道:“去年老父同舍親陸公在貴鄉作客,老父因病而亡,舍親即將老父之柩寄葬於此。後來舍親回家,又爲倭寇所阻,耽遲道途,直到今春纔到舍下通知。原說外有木標爲記,內有磚塊泐名。晚生原欲浼舍親同來,不料舍親回家不久亦得病而亡,因此晚生只得獨自前來搬柩。誰知竟尋不着木標形迷?今日得遇老丈、岑兄,實出萬幸。但老丈既有所知,還祈老丈與岑兄斟酌的是。”蔣公與岑公子道:“總在這兩冢之間,卻如何分別?”岑公子道:“依小侄愚見,只怕昨夜所見女郎,莫非亦是此處!如今不妨將兩冢俱發,即有差訛,則此處俱系無主之冢,有何妨礙?”蔣公笑道:“此言甚善。”因對劉電道:“此竹與下冢轉近,且土色又比上冢更新,令先尊瘞此不久,諒必就是此冢,且試發不妨。”

    劉電又聽得岑秀說出甚麼所見女郎,真是摸頭不着,此時亦無可如何,只得叫這幾個僱來的土工一齊動手,先將下冢起發。不到四尺來深,早見棺木,遂將四圍黃土掀開,見棺木尚鮮明完好。劉電四下尋覓,並無泐名磚塊,心下懷疑着急,因對蔣公道:“從前舍親原說有標木名磚爲記,今既無標木又無名磚,難以憑信,卻當如何?”蔣士奇未及回答,這些土工內有兩個有年紀的道:“這個義冢地內常有他親人到來啓棺,只要認得方向,就沒有了記認,便依着方向亂掘起來。上春頭也是一個外路客人到這裏來起他叔子的棺材,起了五六冢才得起着。這起動了的,仍然與他掩好,做個羹飯,燒些紙錁,就無妨了。”蔣公道:“如此說,且將此棺與他掩蓋,那上面的冢必是無疑了。”

    衆人正欲掀土掩蓋,只聽得棺內呻吟之聲,叫道:“你們不須掩蓋,快些開了棺蓋放我出來!”衆人聽見,驚得個個縮頭吐舌,滿身毛孔都直豎起來。惟岑公子不禁笑逐顏開,便對蔣公道:“老叔,這是所見女郎無疑了!快些開棺,便見分曉。”劉電不知其中緣故,只是作聲不得。蔣公笑道:“這棺中卻是令妹再生,不必驚怪。開了此棺,令先尊之棺自見。”當即吩咐衆人:“你們可將這棺木四周輕輕撬開,不可大驚小怪。”劉電所說,愈增驚愕。這衆人見蔣公說話有因,都懷着個好奇喜異的心腸,且要看看這棺裏面的光景,都道:“總然是個活鬼,青天白日有許多人在這裏,怕他做甚麼?”遂一齊動手將棺蓋起松,掀起蓋來,卻見裏邊一個女郎側身而臥,面色如生。轉瞬之間,已掉過身來,慢慢坐起。秋波開視,看見蔣公,便開口道:“昨宵已拜識尊顏。”又看看劉電道:“這必是劉家三哥了。”

    當時劉電與衆人俱大爲駭異,惟蔣公與岑公子歡喜無已,因對劉電道:“三兄不須驚訝,此事一言難盡,少刻便知。”隨即吩咐同來家人即速回莊,備兩輛太平車來應用,又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有誤。家人答應,如飛而去。正是:

    莫驚千里成奇遇,須信三生有定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回陽世義妹勝同胞遇異鄉賢東成至戚

    卻說蔣士奇當下吩咐家人:“即速回莊備大平車二輛:一輛內鋪墊坐褥、涼蓆,即着一莊家婦女到來,陪侍小姐;一輛搬劉公靈柩。”家人答應去了。因對衆人道:“你們不須驚怪,這再世還魂的事從古甚多,不足爲怪。”此時雪姐已慢慢扶出棺來,先與蔣公道:“此處不敢爲禮,且到老叔府上再爲叩謝。”又對劉電道:“三哥不必驚訝,小妹代兄侍奉父親,陰間陽世總是一般。父親盼望三哥,已知今日必到。再世相逢,亦是定數。這上邊就是父親墳冢,便可速起。其中緣故,三哥只請問蔣老叔與岑公子便知。”劉電見事出非常,又茫然不解,只得漫爲答應。

    蔣士奇已吩咐土工將上冢起發,不到四尺餘深,便見一具漆棺。掀開傍土,果見頭邊有一塊方磚,刷土看時,上泐“吉水劉公之柩”六字。劉電此時,驚喜交集。喜者,已得父親棺木;驚者,不知這女郎還魂來歷。又見蔣公與岑生十分欣喜,料其中必有原委,因向雪姐道:“小姐稱我爲兄,諒必有故。”雪姐道:“小妹在地下,侍奉父親,一如人世。即三哥家事,我已悉知,豈得無故?”劉電聽了,復問蔣公道:“老丈既知其詳,請先言大概。”蔣公道:“不必性急,待到敝莊,慢慢再敘。”此時已將棺木起出土來,劉電不禁撫棺大慟,蔣公再三勸止。劉電看棺木時,卻還堅固,尚無傷損。此時衆人七張八嘴的道:“我們只耳聞說古來有還魂的事,哪得眼見?不想今日竟眼見這樣的奇事,真真是千載難逢!”又說:“這個姑娘,且是生得齊整,日後只怕還要享大福哩!我們聽得當初有個甚麼杜麗娘還魂的故事,想來也與今日一般。”大家互相談論不已。劉電又細看這女郎,日中有影,毫無所異,且舉止幽閒、容質端麗、聲音嬌朗、語語有源,諒無怪異,只不知是何來歷。

    當時日色將午頗覺炎熱,蔣士奇正欲讓雪姐、劉電同往樹林中少息,卻遠遠望見兩輛車子如飛而來。蔣士奇對劉電道:“此去小莊不遠,屈到那裏慢慢再敘。”因向這幾個土工道:“你們工錢可到我莊上去取。”劉電道:“他們六人已言定,每人工錢三百,昨已給發過一千,尚該找錢八百。叫他們同我到下處去取便了。”蔣公道:“不必,尊寓諒在北關旅店,想隻身到此,未必多帶行李,只要說知店主姓名,即叫小价前往搬取,必無跌失,不必臺兄自往。我們便可同往小莊敘話。”又對衆土工道:“這具空棺尚無傷損,你們辛苦一場,即與了你們拿去變價均分,內中被褥等物一併相送。該找工錢八百,即到我莊上去取。”衆人聽說甚喜,都道:“費得這半日功夫,各人到賺了數百文錢鈔,這口棺木極少也賣他五七兩銀子均分。”俱各歡喜。蔣公吩咐即將劉公靈柩抬在一輛車上,安放停穩,又叫這莊戶婦人扶小姐上車,吩咐:“同靈車慢慢而行,不許顛動。”劉電見蔣公爲人豪邁、作事敏捷,十分欽敬感激,且急欲問知緣故,無暇到寓,因道:“承老丈高誼,敬當從命,但恐靈柩無處安放。”蔣公道:“已有措置,不勞費心。”劉電因說知店家姓名,並交出鎖房鑰匙,道:“此微行李俱在客房,一宿房金,所該無幾,並衆工人的找錢,下處俱有,即煩尊價到彼給發他們,衆人亦不必同往貴莊了。”蔣士奇道:“甚好。”當下這些土工就將原帶來的繩索把空棺捆好,四個人抬着,跟隨蔣宅家人回到北關搬取劉生行李,找錢去了。

    蔣公與岑生相邀劉電一同步行往莊上來。到得莊前,見婦女們已扶雪姐下了車子,同入莊裏去了。靈車在莊前停着,蔣士奇吩咐莊戶們:“在祠堂東房內設兩條大板凳,將靈柩抬在居中。”又吩咐家人:“叫婦女們先與小姐飲薑湯開胃。”當下劉電先在莊前倒身拜謝,蔣公扶起,與岑公子相讓,同進莊來。到了廳上,劉電重複與蔣公、岑生相敘禮畢,因向蔣公道:“晚生到此,實是茫然。若無老丈與岑兄指引,竟至束手無策。敢問老丈何以預知其詳?乞即見教。”蔣士奇笑道:“姻緣姻緣,事非偶然。此事說來卻是一樁創古罕聞的奇事。昨日因中元掃墓,即同岑賢侄住此納涼。晚間閒步郊原,貪看月色,到一茂林中少坐。忽見一蒼頭出來傳說:‘主人相邀敘話’,我二人卻不知不覺隨着前往。到了一個所在,村莊屋宇宛然,見一蒼顏老者,年約六旬,狀貌清奇,長髯蒼白,邀入一室燒燈敘話,也與人世無異。及動問姓氏,雲是江西吉水人氏,姓劉名芳,字德遠,僑寓於此已有年餘,並道及二位令兄名字。因說尊駕明日到來搬取回裏,恐不識認住居,託爲指引,並呼令妹出見,說時過繼之女,明日亦當同歸,‘恐道路差別,預爲相托照料’——此話聽時未解其意,今日想來,正應着令妹回生,幽明異路之說了。並另有商託之事,卻一半明白,一半含糊。彼時我二人竟不覺有陰陽之隔!又承留飲美酒,可見地下風光,不減人世。及相送出門時,將手中竹杖植於門傍,說以此爲記。轉眼之間,我二人卻在星光月露之下,人跡房屋俱無,恍惚若夢。審視其處,卻是叢葬之所,那所植之杖,便是那枝野竹。及回到莊來,已是三鼓時分。因此不敢負約,今早即到彼處相候,果遇三兄到來,所言一一相符:豈非創古奇聞,一大快事?”劉電聽說這番情節,神情飛越,大力悲感,道:“老丈爲先嚴所敬仰,不以陰陽之隔,諄諄重託,此親親之誼更加百倍。我與岑兄同輩,若不嫌鄙劣,從此敬當以叔侄相稱,老叔想不見棄。”蔣公道:“只恐不當。”

    正敘間,雪姐卻從後面梳洗畢,出到廳前來向蔣公拜謝,又謝過岑公子,然後與劉電以兄妹之禮相見畢。蔣士奇正要動問地下緣由,即讓坐到劉電下首。雪姐襝衽道:“自分幽埋塵土,不料重睹天光,此皆老叔大人恩及九泉,老父感激不盡,從此存歿均當戴德不朽。”蔣士奇道:“此皆令尊公靈顯,因以成事,何德之有?請問小姐家居姓氏,當時如何埋玉在此?”雪姐垂淚道:“此事言之傷心。”因將住居姓氏並如何隨父往外家拜壽;如何同乾孃回家;如何遭船戶用迷藥將乾孃謀害;如何勾連媒婆賣至曹府;如何哄騙上船赴任;如何至起岸時吐露真情;如何被惡婦得知毒施捶楚;如何至此處旅店中捐軀自盡;又如何至地下爲匪鬼欺凌;如何得遇仙姥指點援藥,保全身體,並教相投老父——“因蒙父親不棄,收留爲女,朝夕侍奉,並將家中母親與二位兄妹一一與我說知。父親在地下已受了宇章大哥誥命之榮,因此衆皆欽敬,都稱爲劉老封君。預知三哥今日到來搬取,恐無處尋覓,故昨宵相邀老叔與岑公子拜託指示。還有拜託之事,老叔盡知,不須再說。”——把這前後緣由,細細說了一遍。大家方知有這許多緣故在內,共相驚歎不已。

    劉電道:“如此說,真是我義妹了。且請問妹子的乾孃是何姓氏?”雪姐道:“姓殷,孃家林氏。”劉電驚喜道:“這乾孃的兒子可叫殷勇麼?”雪姐驚問道:“正是,三哥如何得知?”劉電道:“這又是一樁奇事。”蔣公道:“卻是爲何?”劉電道:“小侄因搬柩前來,沿江順而下。這日到了一個臨江大鎮,遇見一人姓殷名勇,說他母親同一小妹探親不回,分頭尋找,卻在彼處尋着母屍,號天大慟。那日小侄上岸問知緣由,卻與妹子所說一般。小侄見他路途莫措,遂分贈棺資,權厝江寺。又看他儀表非俗,即與他結爲異姓骨肉。如此說,這死者是妹子乾孃無疑了!”雪姐聽了,傷心墮淚道:“我乾孃果被賊人害了性命,此仇何日得報?家中生父又不知爲我如何痛苦?”想到此處,不禁放聲大哭起來。劉電勸道:“這是大數,妹子且免傷悲。即如今日,妹子死而復生已是定數,豈人力可爲?明日愚兄順道送妹子回南,便可與老伯相會。這兇徒既有姓氏來歷,便可稟官拿獲以報此仇。”蔣公道:“此乃小姐不幸中之大幸,且免傷悲。”雪姐拭淚道:“三哥所遇的殷勇,正是我乾孃的親子,自幼我父親因無子息,原欲過繼他承祧宗祀。只因乾孃現在稱呼不便,因此未曾舉行。小妹自幼與他兄妹相稱,爲人極孝,最重義氣,慣抱不平。父親見家計淡薄,因叫他在叔父處習學生理,不想又遇見三哥結爲兄弟,實是難得。只可憐我乾孃,反是我累他死得好苦!”說畢,悲泣不勝。劉電道:“殷家兄弟堂堂一表,膽勇過人。愚兄再四勸他投充武勇,從戎效力,他已允從,將來必然發達,未可限量。”

    大家敘話之間,家人已將劉生行李搬到,除去找給房錢、工值之外,所餘之物,點視不差。劉電道:“卻是有勞,再當相謝。”家人又稟道:“如今北關廂都知道有這件奇事,明朝只怕有許多婦女們要來看小姐哩!”蔣公笑道:“這原是一件奇事,婦女們來看看何妨?”

    此時日已正午,家人稟說飯已完備。蔣公道:“今日已預備粗飯一桌,先與尊公權力祭奠,然後同享祭餘。”劉電不勝感激,道:“老叔雲天高誼,存歿均沾。”蔣公道:“小事何煩掛齒。”當即吩咐家人、莊戶將祭桌抬往劉公柩前,擺供端正,點上香燭,一同前往祠堂。先是蔣公與岑公子上下肩一同拜奠,劉電兄妹在旁涕泣叩謝。然後兄妹拜奠畢,不禁痛哭了一場,焚化冥資。劉電遂與雪姐另拈香一住,同到蔣公祠堂中來叩拜。蔣公阻之不住,遂陪他兄妹行禮畢,然後一同回莊上來。

    蔣士奇對劉電道:“令尊棺木雖無傷損,但水陸長途,常須啓動,倘於路有失,反爲不美。依愚見,意在這裏用堅固木料做一少薄外槨,則途中便萬無一失。”劉電道:“老叔所見極是,只是又要累老叔費心。”蔣公道:“這卻不費甚事。”當下雪姐自有婦女接往裏邊陪侍。這外面客位,安放桌席,讓劉電在左,岑秀對面,蔣公主位相陪,家人斟上酒來。劉電舉杯謝道:“天涯萍跡,何幸得遇老叔,如此周備?即骨肉至親,亦不過此。不知他日何以爲報?”蔣公道:“論今日之事,果是一段奇聞、千秋佳話,然將來與二位老賢侄親親之誼,正未有艾。今日幸聚,大事已完,且須寬飲一杯以解道途勞苦。明日屈到舍下安息幾時,正好細談衷曲,且尚有正事相商。”劉電道:“小侄因搬父柩星夜前來,老母在家日夜懸望,因不敢久停。今蒙老叔如此恩誼,小侄亦不忍遽別,只是明日先要懇煩老叔寬一作槨材料,並懇老叔即僱匠人一做。”蔣士奇道:“此事甚易,材料現有,明日即可動工。老侄總欲急歸,亦須屈留十天半月,一來尚有相商事情,二來亦可少盡地主情誼。”劉電道:“明日自當同小妹登堂拜謝。請問尊府還有甚人?離此多遠?”蔣公道:“不過十餘里地面,舍下還有老母、拙婦,一個小兒尚在幼齡。”又問:“岑公子府居金陵,在城,在鄉?幾時到此?”岑公子亦將住居並同老母避仇到此緣由,說了一遍。劉電道:“原來老伯母也在此間,明日一併瞻拜。”大家一邊敘話飲酒,彼此情意相投,各帶微醺。

    用飯畢,蔣公即邀到花園內,在一座亭子上納涼。這亭前山石玲瓏,四周叢篁交翠。大家倚闌坐下,家人送茶來喫過。劉電對岑秀道:“弟從江南一路來,聞得人說那侯巡按狼戾自用,聲名甚是不好。但明歲鄉場兄亦當回南應試。”岑秀道:“正是隻爲此人未去,尚在躊躇未定。”劉電道:“此是進取之階,豈可錯過?總然此人爲仇,他亦不能禁止入場之事。一登黃榜,他其奈我何?”蔣公道:“我也正如此勸他。”因問劉電道:“老賢侄青春幾何?英偉卓立,將來必當大任。”劉電道:“小侄年才十九,雖僥倖武學,技藝荒疏,正要求老叔指教。”蔣公笑道:“功名之念,頗不置懷,但見獵心喜,閒時不過藉此消遣,改日正要看賢侄妙技。”因問:“宇章令兄此時諒已丁艱回裏了。”劉電道:“小侄出門時,本地文書已是早發,況得信後即先專差前去,訃聞諒已早到。但知縣衙門錢穀交代,恐一時不能動身,正不知歸與未歸?”此時三人各敘家常,談文論武亹亹不倦。岑秀看劉電胸襟磊落,是個英雄豪俠;劉電見岑秀言論恢宏,是個俊逸儒流;二人交相敬羨。蔣公見他們情投意合,氣誼甚殷,因道:“我看二位賢侄青年卓犖,一文一武,將來萬里雲程,不可限量。予何幸得此!你們既如此敬愛,亦不必效世俗常情,只要肝膽相照,從此竟結爲兄弟何如?”兩人一齊起身拱手道:“老叔大人即是主盟,日後倘有負心,即如此日!”當下敘齒,劉電長岑秀一年,應當爲兄。自此二人即以弟兄相稱,倍加敬愛。蔣公大喜,猶如取了得意門生一般,覆命取酒在竹亭小酌。

    此時日已沉西,月光早上。三人暢敘,直到夜涼人靜纔回房安歇。蔣土奇當下吩咐家人,明日一早,如此如此,不可有誤。正是:

    今番幸會,增添無限情懷;他日重逢,做出許多事業。

    不知蔣公吩咐家人,是何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試鐵弓叔侄顯英雄解玉環劉蘇結秦晉

    卻說蔣士奇叫家人來吩咐道:“你明日五鼓即騎牲口回去,先稟知老太太,隨即將轎車備好,着大丫頭到來,好陪侍小姐回去。可多取幾件衣飾來,與小姐更換。並着廚下明日備兩桌酒席伺候,再多備一牲口來騎坐。不可有誤!”家人答應,自去理會。又吩咐佃戶將所存大桐木一株,明早即去叫匠人來解開作槨。因對劉電道:“此木性堅質輕,便於道路。但用漆恐不能即幹,只可權用桐油灰補,到府後再爲整理。”劉電稱謝不盡。此時已覺夜涼露重,家人收拾杯盤,三人就在花園竹月軒安寢。雪姐自有莊婦相陪,在內室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叔侄們早起盥洗畢,同出前廳。見兩個匠人到來解板,蔣公吩咐:“依着棺木式樣做一外槨,有二寸淨板便好,須留着正頭做成抽屜縫道,將棺木推入,然後合榫。”匠人道:“這不須吩咐,我們知道。”劉電見蔣公如此用心,感激不已。

    當日才喫過早飯,家中已將車馬備到。那大丫頭碧蓮聽得說這還魂的事,巴不得要先來看一看,下了車捧着個衣包急急忙忙到後邊來,見了雪姐,暗道:好個齊整姑娘!只說我家蘇姑娘齊整,原來還有一般齊整如他的。因對雪姐道:“恭喜姑娘!我家老奶奶、大娘娘先叫上福姑娘,說趁上半日早涼,請姑娘就起身。”把帶來的衣包打開道:“請姑娘揀稱體的更換了。”又動手與雪姐將幾件首飾插戴好。雪姐道:“有勞你。”因問:“你家老奶奶今年多大年紀了?”碧蓮道:“我記得老奶奶大前年做六十歲,如今想是六十三歲了。還有個大娘,與大爺是同年的,有三十八九歲了。還有個蘇姑娘,是大爺的表侄女,同姑娘倒像姐妹一般的齊整。如今還有一位岑夫人,是去年來的,說是老奶奶的乾女兒。”雪姐笑道:“還有何人?”碧蓮道:“還有一個八九歲的小相公兒。”當下雪姐更換了衣服。當不得這丫頭催促得緊,因謝別了莊戶家婦女。碧蓮扶着雪姐,婦女們一同送出廳來。蔣公道:“小姐請上車先走一步,我們隨後回來。”雪姐道:“到了府上,再叩謝老叔。”當時婦女們扶着雪姐,同了頭上了車先走。

    這裏蔣公吩咐管莊家人監看木匠造槨:“後日我們同來觀看,該多少工錢就給發與他,一做完就去叫油漆匠來灰補。”又對匠人道:“只要用心,做得好格外有酒資相謝。”匠人道:“不消大爺費心,包管如意。”

    蔣公料理畢,就與劉、岑弟兄一同騎牲口回來。沿路見男婦們往來絡繹:有那在車上看過了雪姐就轉來的,也有不曾看見跟着往村裏來的。原來這件事不但尚義村鬧動,即鄉關婦女,來看者紛紛不斷。只等雪姐車子一到,這些婦女們便揭起車簾,擁擠觀看。及雪姐下了車,早有內眷出來相接。那些遠近婦女們也一齊擁進來觀看,如何攔擋得住?都道:“好個標緻姑娘。”雪姐到了後堂,先與蔣老夫人拜見過,又拜見了岑夫人、蔣大娘子,又與蘇小姐表姊弟見過了禮,同衆婦女萬福了,大家相讓坐下。蔣老夫人就問:“姑娘今年十幾歲了?”雪姐道:“今年十六歲了。”此時大家都要問雪姐的始末根由並地下的光景、還魂的情節。雪姐因見人多,只好將大概對答。這時來看的婦女一隊去了,一隊進來,七張八嘴,問長問短,沒一個不稱讚嘆息,都道:“真是一件稀奇罕有的事!”外邊蔣公與劉、岑弟兄早已到家。劉電重與蔣公叩謝,當下原要進內堂來拜見,因爲這些婦女們打攪不了,隊進隊出,幾乎把客位都擠滿,因此大家只得在前書房暫待。

    被他們整整聒噪了半日才漸漸散去,已是晌午時分了。蔣士奇因先進內堂來,把劉公冥中相托之事並劉公子啓柩、雪姐再生幾段情節一一稟知老母。老婆婆道:“這是千載奇逢的事,既然是他令尊顯靈相托,必然與玉兒是前定姻緣,自當應許,只不知這劉相公人品如何?”蔣士奇道:“一表非凡,如今已與兒叔侄相稱,又與岑家大侄結爲兄弟,便都是子侄輩。少刻進來拜見,大家都不須迥避。”說畢,就起身出來,雪姐還要拜謝蔣公,老婆婆道:“已經見過,再不消了。”

    當下蔣士奇才出外面,劉電就要進來拜見,岑公子遂相陪一同進來。到了內堂,那時只有蘇小姐要避去,原來雪姐有意正要使他倆人一見,就一把拉住道:“這是我三哥,姊姊見見不妨。”蔣士奇便對老母道:“這是劉家三公子,與岑家大侄同輩,都是親誼,見禮不妨。”老夫人道:“如此說,只行常禮罷。”劉電不肯,叫岑公子扶住了,倒身拜了四拜。蔣士奇攙起,因對岑夫人道:“大姊與弟婦竟一同見了禮罷!”因此,劉電口稱“伯母”、“嬸孃”,望上總拜了四拜,岑夫人與蔣大娘子俱受了兩禮。然後,與蘇小姐表姊弟二人深深四揖。行畢禮,劉電對老夫人道:“再侄兄妹們承老叔大德垂庇,又在府上攪擾,不但舉家戴德,即先人亦當於地下感激不淺。”老婆婆道:“將來就是親戚,凡有簡慢處不要見怪。”劉電連稱不敢,一面遂告辭出來,老太太見劉電人品軒昂,心下甚喜。

    時已過午,酒席早已齊備。裏面內眷們陪雪姐同坐一席。外邊讓劉電坐了客位,岑秀對席,小相公即坐在岑公子肩下,蔣公主位相陪。正是“酒逢知己,話不嫌頻”。大家直敘到日色將西方纔散席,就同到內書房來散坐。劉電見四壁琳琅,圖書滿架,果是世家體統。又見架上有良弓數張,內有一張描金細畫的鐵胎弓,上着虎筋弦,未曾解放,劉電道:“這弓自然是老叔長開的了?”蔣士奇恐劉電力不能勝,故意道:“功夫久荒,難以開動。”劉電因問:“不知有多少力?”蔣公道:“約有八九石力。”劉電終是少年豪氣,便道:“老叔既有此弓,豈有不能開動之理?”隨將弓取下道:“小侄八石之弓也曾試過,恐此不止八石。若試不開,老叔莫笑。”蔣公道:“賢侄且試一試。”當下劉電將弓弦兜住,略扯了一扯,然後使出那三尖六靠的身法,兩臂運力,將弓扯得如滿月一般。蔣士奇大喜道:“不知賢侄有如此神力,可敬!可敬!”劉電將弓雙手送與蔣公道:“小侄粗疏,還求老叔指教。”蔣士奇接過弓來,道:“賢侄功夫已到,何必過謙?”便也把弓拉了個滿,劉電亦深敬服。蔣公對劉電道:“尚有一張硬弓,比此更多幾力,已拿去修整,明日取來,再請一試。”

    岑公子接口道:“三哥神力,非老叔則無雙矣!”因對蔣公道:“老叔何不把這件正事與三哥說明了?”劉電急問:“何事?”蔣公道:“此事本欲煩岑賢侄轉致,今既提起,亦不妨面言。方纔賢侄進內所見與令妹並肩的系表侄女,本姓蘇氏,年才十八,自小在老母身邊撫養成人,論其德容,與令妹可相伯仲。愚意欲與賢侄結朱陳之好,就煩岑家賢侄爲媒,賢侄諒不推卻。”劉電欠身道:“承老叔大人不棄寒微,小侄敢不從命?只是現在多有未便。”蔣公道:“爲何?”劉電道:“現有孝服在身,不忍議及姻事,一也;未稟老母,不敢擅專,二也;身在客途,毫無聘物,三也。還求老叔見諒。”蔣公道:“賢侄所言雖是,但此時只要一言訂定,又不即偕花燭,與孝道何礙?即明日令尊堂知道,諒亦樂從。至於聘物,更爲小事。大丈夫處世,一言九鼎,何必計此?”岑公子便道:“三哥卻不知這姻事也是老伯顯靈再三諄懇老叔成全的,只問令妹,便知端的,三哥豈可不遵?”劉電聽說,便不敢再推,即將腰帶所繫羊脂玉帶環二枚取下一枚,雙手奉與蔣公道:“客中並無他物,聊以此環爲聘。小侄回家稟過老母,俟服滿當來親迎。”蔣公大喜,接過玉環道:“此即千金之重了。”劉電又向岑秀深深一揖道:“月下冰間,即借重賢弟。”岑秀道:“敬當如命。”劉電又問道:“前日老叔所言先嚴所託,一半明言,一半含隱,不知又是何故?”蔣公笑道:“此事也當說明了,前者令尊所找三事:其一是與賢侄指引處所。其二即爲賢侄婚姻。這第三事卻是說令妹與岑家賢侄亦有姻緣之分,但其中話語含隱,卻象個尚須耽待目前不宜預定的意思,正不知是何緣故?但既有定緣,終當成就,況令妹年才十六,即耽待兩年,亦不爲遲。賢侄回南見了許丈,當爲一言訂定,取了庚貼,便無改移了。令堂面前亦當稟明,不必更爲他議。”劉電道:“此一事老叔不言,小侄亦有此意。”因對岑公子道:“愚兄見過許丈,那當成全報命。況愚兄服滿後必先到賢弟處,那時自當與吾弟完成美事。”蔣公道:“所言極是。你二人卻爲郎舅,又互作冰人,更加親熱了。”因起身道:“我當進內與老母說知。”遂一直到內室來。

    此時裏邊席已早散,都在上房敘話。蔣士奇因對老母將結姻之事一一稟知。老夫人道:“方纔許姑娘已在這裏說起,只是路途遙遠我一時如何割捨?須要說過,先當贅在此間,過一兩年再作歸計。”蔣士奇道:“這事易爲商量。”因將玉環一枚交與老母,道:“這是他的聘物。”又對岑夫人道:“許小姐與大侄的這段姻事劉公子已一力承當,他去見過許丈訂定後,即有書來通知,諒無不成之理。”岑夫人道:“此事雖是劉公諄託大弟,終有陰陽之隔,且不知許公允與不允?況如今又有劉老夫人在堂,亦可作主,事難預定,且待三公子書來才得定局。若果是姻緣,卻遲一兩年亦有何妨?”蔣公道:“大姊所見極是。”說畢,就出外邊來,將老母所言與劉電說知。劉電道:“小侄自當稟知老母,諒來無不從命。”

    且說這裏都知道蘇姑娘與劉公子結了姻,這些丫頭、僕婦都到上房來,與老太太們叩過了喜,又來與蘇小姐道喜,都說:“這劉公子好個標品,真真是一位出色的新郎。”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蘇小姐臉上紅了白,白了紅,十分羞澀;然兩小都已見面,心中卻是暗喜。原來雪姐與蘇小姐身材不差上下,這更換的衣服都是蘇小姐的。那碧蓮丫頭看着雪姐笑道:“許姑娘同我家姑娘身材齊整都是一般,這衣服鞋腳竟好合穿得的。”雪姐對玉馨道:“這衣飾想都是姐姐的,與小妹身材卻是一般。”蘇小姐道:“只是粗衣飾,不中姐姐穿戴。”岑夫人道:“你們兩個真像姐妹,如今又成了至親。這許姑娘小你兩歲,以後竟以妹子相稱,卻不要客氣了。”碧連又指着岑夫人,插嘴對雪姐道:“我們姑娘是他老人家的幹閨女,如今你們做了姊妹,少不得也是他老人家的乾女兒了。”雪姐道:“這個自然。”蔣大娘子笑道:“你這丫頭偏會多嘴。”老夫人道:“雖是多嘴,卻也有意思。”

    時已黃昏,當晚用過晚酒,劉電就在書房後間另設一榻,與岑公子同房。裏邊雪姐就在老婆婆房中與蘇小姐同榻。岑夫人見雪姐嬌美溫柔,一口一聲叫着“娘”,心中歡愛不盡。雪姐又與蘇小姐取笑道:“你如今是我的姐姐,他日又要改叫嫂嫂了。”蘇小姐也笑道:“你如今是我小姑,日後還是我的弟媳婦了。”大家說說笑笑,直到三鼓才睡。正是:

    樂對新知嫌夜短,細談往事喜更長。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扣禪關菩提三指覺施武勇英傑兩傾心

    卻說次日,蔣士奇又備聚親酒席內外歡聚了一天。晚間,劉電對蔣公道:“明日外槨諒可做就,還請老叔嶽同往一看。”蔣公道:“明日趁早涼就去,我們就在莊上多住幾天,比家中涼爽。”劉電道:“小侄恐家中老母懸望,歸心如箭,能夠早起身一天更好。”蔣公道:“二賢侄孝思甚切,我亦不敢久留。只等外槨灰布乾燥,即以此爲期便了。”是夜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蔣士奇與老母說知,叫家人喚幾個裁縫來與劉電兄妹製備衣服行李,開出一個清單,吩咐家人蔣貴置買趕辦。料理已畢,早過早飯,遂同劉、岑兩弟兄騎牲口,帶了小使元兒往莊上來。這日匠人正值完工,大家同到祠堂看時,見做得甚好,遂叫家人給發匠人工錢,格外給與酒資去訖。恰好油漆匠已來,就吩咐用整布周圍灰布,多用油料,不許草率。仍着家人監管,說畢同到莊院。

    蔣士奇見天色正早,因對二人道:“離此不遠有一慈雲庵,庵中有一位點石禪師,道高德重,年愈九旬,往往知道過去未來之事。因一句無暇,久不往訪。今日趁此閒暇,同二位賢侄前去一訪,消此長日,何如?”二人歡喜道:“如此道德高僧正當往訪!”蔣士奇道:“此去不過十來裏遠近,一路都有松杉蔽日,儘可緩步,只帶小使同去,卻不累贅。再封一香金送他,就那裏擾了他的素齋,盡此一日之長,省得回來喫午飯。”弟兄二人齊道:“最好。”

    當下叔侄三人帶了小子元兒,緩步望慈雲庵路上來。此時已是巳牌時分,日色雖大,一路卻有松竹布翠、古樹交陰,不覺炎熱。約走了五六里路,見前面卻是從遠山拖下來的一帶高岡,滿岡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樹,岡下一帶清流環繞。下得岡來,過了一座小橋,遠遠見一座翠森森的茂林。蔣士奇指道:“那林間便是慈雲庵了。”

    大家一路緩步閒談,覺微風習習,炎氣全消。蔣公道:“聞得宋時此地卻是一片戎馬紛爭之地。今際此昇平盛世,只見牧唱樵歌。古今雖異,山水依然。倘得於此優遊終老,頗亦不惡。”岑公子道:“聖明在上,老叔正當進取功名,以圖報效。且俟功成名就,然後歸來遂此林泉之樂未遲。”劉電亦道:“老叔嶽如此英雄膽略,自當建立功各,豈可埋沒?小侄不才,尚思進步,何況老叔嶽建翮已修,一舉即可雲程萬里。”蔣公笑道:“我期望二位賢侄,正復如是。”說話之間,不覺已至谷口。

    進得谷來,兩下松篁密蔭,日色全遮。一帶石子砌成的曲徑,徑側溪流清澈,直引到庵門首來,卻是一座小小山門,上有“慈雲庵”三字匾額。進得山門,便是彌勒佛像。轉過背面、卻是韋馱尊者,穿出來,卻是一座小橋,橋下水聲漱玉,是從前溪轉過來的。過得小橋,一條莓苔石徑,兩下松柏交加。早有一個知客僧出來相接,見了蔣公道:“老檀越有好些時不到此了。”蔣公道:“正是,只因俗冗,少來瞻仰。”知客就讓三人先到正殿上來。卻見上面只供一尊古佛,四下幡蓋繽紛,沉檀香靄。禮佛畢,引入內客堂裏來。知客便問蔣公:“這二位居士貴姓高名?從哪裏來?好像是江南聲口。”蔣公道:“正是。”因指劉電、[岑秀]道:“這是江西劉三公子,這是江南岑大公子,都是舍親,特來隨喜的。”知客道:“原來都是遠方貴客。”遂送過茶來。岑公子見四壁有五十三參畫像,並蓮池大師的詩偈。大家看了一回,用過茶,只見一個小侍者來請道:“禪師請三位到方丈敘話。”三人就起身,隨着侍者到方丈裏來。

    這點石禪師扶着一根龍頭藤杖在門着仁迎。他弟兄二人看這禪師生得骨格清癯,形容蒼古,雪發盈頭,霜眉覆目,不須問偈談禪,已識道高德重。三人進了方丈,合掌施禮畢,敘次而坐。侍者送過一道松子茶來用過,禪師微笑道:“今日何幸,得三位大善知識到來?”蔣公便道:“這是弟子兩個舍親,”——都代通了各籍,“因慕老禪師道行,特來參謁,要求指示迷途。”那禪師閉目凝神了一回,道:“二位前程遠大,分內所有。可喜者,卻得同事一方。只是岑居士有小人爲祟,尚費一番周折,亦不過青蠅之玷,無甚妨礙。”劉電恭身問道:“弟子扶先嚴靈柩回裏,沿途可有障礙?家兄自山西解任奔喪,目下可否平安到家?求老禪師指示。”禪師道:“劉居士純孝感格,一路自有吉神擁護,不須過慮。令兄歸途雖有一大驚恐,幸遇救星,亦無妨事。”蔣士奇道:“弟子不思仕進,得傍禪師發明心要,於願足矣。”禪師搖頭道:“老檀越根蒂雖深,卻非閒散之人,時來相逼,不由自主。”又向蔣公合掌道:“劉封君所託三事老檀越已成其二,這一事雖遲時日,必竟要待老檀越完成。不負異途之託,可敬!可敬!”三人聞言,驚訝道:“老禪師竟是活佛了。”禪師笑道:“陰陽一理,不足爲怪,此是老僧饒舌耳!”劉、岑二人又問:“弟子們壽緣、結局如何,尚求指示。”禪師道:“如日之升,不必計此。但存一好生之心,何愁不享大壽?數年後,三位與老僧尚有一會之緣,彼時自然明白也。”說畢,垂眉閉目,寂然不言。三人亦不敢再問。

    少刻,知客來說:“聊備粗齋,請到客堂過午。”禪師道:“素面一飧,莫嫌簡褻,恕老僧不得奉陪。”蔣士奇道:“正要領此清芬,請老禪師自便。”當下就同到客堂,飽飧了一頓素面。知客又引往各處散食遊玩,但見:“碧陰徑繞苔痕滿,清韻林和鳥語多。”大家揀一鬆陰石上清茶閒話。到此境界,真覺五內清涼,塵襟盡滌。直到日色漸西,遂與知客送了香金,同到方丈謝別禪師。這禪師柱杖只送出方丈門首,便道:“不得遠送了。”三人合掌作辭。那知客直送出山門而別。

    大家於路說,這禪師竟是一尊羅漢臨凡,可惜不得常求指示。岑公子道:“說我們數年後尚有一會之緣,那時這老禪師卻是百歲以外之人了。”蔣公道:“他既知過去、未來,必非虛語。”此時趁着晚涼,一路說笑。

    回到莊來已是月光滿野。蔣公吩咐燒湯,沐浴後仍將酒果擺在竹亭看月。酒至微醺,蔣公問劉電道:“賢侄諸般武藝,諒俱精妙。”劉電道:“雖從師習學,恐只可演樣,難以臨陣。”蔣公道:“我這裏兵器俱有,不知賢侄精於哪一件?”劉電道:“俱曾習過,但短兵相接,莫過於劍;臨陣交鋒,莫過於槍。其餘兵器,總不外乎此。”蔣公喜道:“真是慣家,必定精專!於此我正欲觀賢侄妙技。”劉電道:“正要求老叔嶽指點,只是長者面前,不敢放肆。”蔣公道:“這是分內應當操習之事,何妨一演?”因叫家人將兵器架抬放在箭廳前。

    原來蔣公有一口雙股劍,卻是鑌鐵煉成,松紋燦爛,光射日月。其餘刀槊,俱是平常演習的,件件精工。這劉電原有帶來防身的一口寶劍,卻是祖上遺留舊物,真是斫堅截鐵,鋒利異常,當下一齊取出。此時萬里無雲,月光如晝,遂一同下竹亭到比箭廳來。卻是一座小小廠廳,面前一塊平地,約有數畝寬闊。這時莊客、佃戶聚集許多人到來觀看。蔣士奇遂將雙股劍遞與劉電看,道:“此劍如何?”劉電接過,抽出鞘來,寒光凜凜,月下看來,分外精彩,讚道:“真好劍!”蔣公亦將劉電的劍抽出看時,見刃長二尺四寸,按二十四氣盤列八卦,背嵌七點金星,上有“古定”二字,光華奪目。蔣公道:“此乃古劍,系干將、莫邪之儔,就請一試。”劉電再三謙讓:“先請老叔嶽賜教。”蔣公不肯佔先,一定要看劉電劍法。岑公子亦道:“老叔吩咐,兄長不必過謙。”

    劉電只得告過罪,將衣幅撩起,右手捧劍,放開腳步。先演幾個解數,慢慢使開身法,把平生劍術施展出來。只見一片寒光罩體,無半點滲漏。蔣士奇看到神妙處,不禁鼓掌大笑道:“真得劍家祕術!”劉電舞罷,因對蔣公道:“還求指教。”蔣公道:“予亦嘗留心於此,也曾見過幾人劍法,不外婺休一派,總不及賢侄高妙,我當遠退三舍。”劉電道:“老叔嶽過於謙抑,還求賜教。”

    蔣公因將雙股劍掣出鞘來,道:“只恐多時不試,未免荒疏。”因將雙劍望空一擲,使身法用雙手接個住,展開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的解數,使得如星飛電掣,兩道寒光射得衆人眼花撩亂。劉電亦看得出神,稱讚不迭。蔣士奇擊罷笑道:“賢侄休笑。”劉電道:“老叔嶽神術,小侄萬不及一。”

    當下蔣公對岑公子道:“賢侄亦可試擊一番。”劉電道:“原來賢弟亦精於此。”岑秀道:“雖承老叔指教,然班門弄斧,殊覺可醜。”蔣士奇因對劉電道:“岑賢侄從前所學卻是淅靳一派,近日改學少林,已是精熟。即試一擊何妨?”岑秀道:“破綻頗多,未免見笑。”說畢,遂在架上另取一劍撩衣起舞,盡平生所學,進退疾徐,頗得其妙。舞到分際,如一道白虹環繞身體,當時若無蔣、劉在前,卻也可稱獨步。岑秀舞罷道:“真是雷門布鼓。”劉電道:“有文字者必有武備,如吾弟可稱文武全才矣!”

    蔣公又問劉電道:“賢侄槍法是哪一派傳授?”劉電道:“雖說是少林一派,恐未必得其真祕,老叔嶽諒必盡其神妙。”蔣公道:“只恐未必,但所習總是一派,如今同賢侄試演幾路何如?”劉電道:“實欲請教,恐不敢與老叔丈交手。”蔣公道:“操演武藝,這有何妨?”因在架上取下兩枝鐵心攢竹的蛇矛來,將鋒刃用氈片裹住,各執一杆在手。劉電道:“凡疏漏處,求老叔嶽不吝教誨。”蔣公道:“彼此較正纔是。”當下兩人走離有百步遠近,使開解數,如兩條銀龍翻江攪海一般。衆人不敢相近,都擁到廳上來觀看,真如“滿空亂舞梨花,遍體紛飛瑞雪”,看得衆人噤口吞聲,覺得害怕起來。當時兩下交手有一二十合,蔣公止住道:“已盡知賢侄妙藝,不必更試了。”岑公子雖不知其中神妙,然看到此處,想那臨陣交鋒亦不過如此。衆人俱伸嘴咂舌道:“我們也曾見過大爺與人比過幾回槍,卻從沒有今日這般利害!”蔣士奇執着劉電的手道:“賢侄技勇如此,取功名如拾芥矣!”又道:“武當一派,稱爲內家,然終不及少林外家之妙。況張三峯之後,其藝傳於東南,如今已漸失其祕。”劉電道:“如今婺休中尚有得其真傳者。”因向岑秀道:“賢弟想亦善於此。”岑秀搖頭道:“從未習學。”

    蔣士奇因見月色倍明,便道:“我們何不較射飲酒,不中者飲一巨觥。”岑秀對劉電道:“老叔妙技,弟常得領教,卻未見兄長妙手,一發請教。”蔣公因道:“岑賢侄亦頗善射。”劉電道:“定是神妙了。”此時家人見說,早已將箭靶安放那把子上,兩邊掛着兩盞小小紅燈。搬出幾張弓來,輕重不等,隨意取用。當下廳上已擺下酒果,三人各取了一張弓、三枝箭。劉電再三不肯佔先。蔣士奇因趲步離把有六七十步遠近,搭箭開弓,扯得如滿月一般,喝聲“着”,只聽呼的一聲,正中紅心,大家齊聲喝彩。一邊三箭,並無落空。劉電亦射了三箭,俱慣紅心,無不喝彩。原來岑公子本精騎射,又經蔣公指點,雖不能開張硬弓,卻頗精射法,因對劉電道:“小弟竟飲三觥,免得出醜。”劉電道:“何必過謙?”蔣士奇道:“這禮樂射御原是文人應習之事,射以觀德,何必定以貫革力強?岑賢侄弓力稍輕,不能射遠。”因叫家人將箭靶移近二十餘步。岑公子說聲:“見笑。”搭上箭,扯滿弓,覷得親切,呼的一箭,亦中紅心。蔣公與劉電齊道聲“好”,復發兩箭,亦無虛發。岑公子道:“偶爾中的,真是見笑大方。”劉電道:“賢弟亦精於射矣!”當下又各射了數箭,總不落空,旁邊衆人都道:“若是這般射法,射到天明也沒有酒喫了。”蔣士奇大笑道:“卻說得是!”因吩咐將兵器、弓箭都收拾了,仍取酒到竹亭上來共飲。原來叔侄三人酒量俱宏,彼此談論武藝,講究兵法,不覺飲到月轉亭西,露涼風冷,纔回書房安歇。正是:

    不辭相對連宵話,因惜將歸千里懷。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灑別淚征途重氣誼敘情腸繡閣惜分離

    卻說蔣士奇次日起來,同劉、岑二人到祠堂中,看匠人灰布才完,不得乾燥,未上桐油。叔侄們在莊中無非演武談文,以消永晝。不覺又過了數日,油氣漸幹。蔣士奇因見劉電歸心甚急,到二十六日一同歸家商議起身之事。蔣士奇計算:必須僱兩輛大車,一輛裝放靈柩,一輛與他兄妹坐;但長途之間,雖然兄妹無嫌,必得一婦女相伴纔好。劉電意中亦想及此事:雖爲兄妹,水陸長途,非一朝半日可到,畢竟得一老年婦人作伴才妥。卻不知蔣公早已躊躇此事,這日進內與老母相商,蔣大娘子道:“不如叫大丫頭送去。”老婆婆道:“碧蓮粗蠢,途中服侍儘可去得,但都是個閨女,終究不便,必得有年紀的陪伴纔好。”岑夫人道:“我這老僕婦閒住在此,不過叫他送了雪姑娘回去,就近先叫他回家倒好。”蔣士奇道:“此論甚好。且到大姊回時,我這裏另着人服待。”當下計議已定,出來與劉電說知。劉電道:“最好,我送了妹子回去,就煩許伯轉送這梅嫂回家是極便的了。”

    此時家中已叫裁工與雪姐做了一套上蓋衣裙,又做了兩套途中更換布素衣服,又與了梅氏一套綢子裙襖,又與劉電做了一套布素衣服並兩付被褥。行囊俱已齊備,車已僱就,擇定八月初一日起程。裏面內眷俱有梯己送雪姐的衣飾並賞梅氏的物件。岑夫人梯己與了雪姐一枝鳳釵、兩個金戒指,又吩咐梅氏:“到家時,將我們離家後光景備細寫一字僱人寄來,免我懸望。”蘇小姐亦送了雪姐幾樣衣飾並鞋腳等件。姐妹們依依不捨,整夜說話,說到分離就哭泣起來,連岑夫人也陪了許多別淚。

    這七月卻是個小盡。到了二十八日,劉電自備了兩付祭禮前往祠堂,拜祭蔣氏宗親並父親靈柩,將祭物都給了莊戶家眷。二十九日早,蔣士奇即吩咐將一輛車子打到祠堂,將靈柩裝載停當,到初一日黑早從西門外穿到南關,與家眷車取齊起身。這日內外俱有餞行酒席,說不盡許多留連惜別的情況。席散後,蔣士奇取出白銀三十兩送劉電,以爲路途費用,格外十兩一封,以爲奠敬。劉電道:“舟車之費,小侄自備,但長者之賜,實不敢辭。”岑公子亦送奠敬十兩,劉電俱拜受了,因向岑秀道:“賢弟功名大事不可錯過。此人明年秋間亦當限滿去任,不足介意。愚兄服滿後即到賢弟家中相訪。”蔣士奇再三囑託:“見過許公,即與我一信。”劉電應諾。此時諸事齊備,蔣士奇道:“今先着家人送二位賢侄竟到莊上住宿,明日凌晨即送靈車由西門外轉到南關,我在家料理內眷車子起身,在南關取齊,庶不兩邊耽誤。”劉電道:“老叔丈見得極是,小侄亦是這般想,省得兩下照料不便。”此時日已過西,劉電先在廳前灑淚叩謝蔣公道:“老叔丈如天恩誼,不知何日得報萬一?”蔣公道:“已成至戚,何必掛齒!”又與岑公子叩謝後,就同到內堂叩辭了內眷出來。蔣士奇遂吩咐家人同騎牲口送二位相公到莊院過宿,預將靈車收拾穩當,只等雞鳴時就要起程。家人答應,騎牲口跟隨劉、岑二位竟投莊上來。

    這夜他弟兄二人竟敘了一夜的話,不曾安寢。到得雞聲再唱,就料理起程。劉公子賞了家人、佃戶兩個封子。將及黎明,秋風瑟瑟,衣袂涼生,弟兄二人同家人各騎牲口,跟着靈車取路往南關來。

    且說這邊蔣士奇家中,將一切行李物件料理周到,都安放在一處,又吩咐蔣貴先到南關,連夜備連桌便飯伺候。這夜,裏邊內眷們陪着雪姐敘話。雪姐對蔣老婆婆道:“可憐再世之人得蒙老婆婆與娘們待如骨肉,此恩此德生死不忘!今日拜別後,不知何日再得會面,想起來怎不傷感?”說着淚如貫珠而下。蔣夫人婆媳都道:“難得你如此多情依戀,定是有緣,自然日後還得聚會。”蔣大娘子道:“雪姑娘日後榮貴了,不要忘記我們,須要當至親往來纔好。”雪姐垂淚道:“嬸嬸說哪裏話?這番恩德,生死難忘,總然天南地北,也要到來探望,再不敢上刻忘懷的。”岑夫人見雪姐如此依戀情深,想起膝前並無女兒親熱,也是流淚不止,因想:那劉封君的話若果靈驗,得他做了媳婦,也不枉了此番恩義。這雪姐也是一般的心事,見岑夫人如此悲慼,因道:“兒自幼失母,若得在娘身邊侍奉,也不枉再世爲人。”岑夫人道:“若得你這樣一個媳婦,老身也心滿意足,只不知日後緣分如何?即或不能遂願,但得做一親戚往來也好。”雪姐道:“娘請放心,想地下恩父所言必有應驗,總然海角天涯,十年廿載,兒已矢志不移。回去稟知生父,也再無不允之理。”說畢流淚不止。岑夫人聽了,道:“但願如此。”這一夜,大家說一回,哭一回,竟不曾安歇。

    及聽得雞聲再唱,大家又用了些點心。將及黎明,車輛俱已裝載停當。雪姐含淚一一拜辭,又請蔣公拜謝。梅氏也都磕頭謝過了。原來蘇小姐同小相公一定要送雪姐到關,因備了一輛轎車兒,姊妹們好同坐。此時因小相公睡熟,不去喚他,只碧蓮服侍同去。這時蔣老婆婆同內眷並這些丫頭僕婦跟隨直送出大門外來。梅氏先坐上了大車,看雪姐灑淚與蘇小姐上了轎車,碧蓮相隨,跟着大車緩緩出村去了。老婆婆們直到看不見了車輛,方纔轉身對岑夫人道:“好個有情意的姑娘!又齊整,又溫柔,又伶俐,與我這玉馨兒正是一對。這幾日到叫我老人家陪了他們許多眼淚。”岑夫人道:“古人說人生最苦是離別,真個不差。聽他姐妹兩個說話,倒叫人心酸。”蔣大娘子道:“倘若日後再得聚會,真是一場大快樂的事。我看他兩姐妹你恩我愛,一刻不離,就是同胞姐妹也沒這般親熱。”岑夫人道:“真是難得,大嬸子還不知他們兩個已哭了好兩夜了,今朝送去,一家還要哭一場才得分手。”蔣老婆婆道:“看來總是前世有緣,日後還得聚會,也不可知。”

    且不說內眷們一番敘話,卻說蔣士奇自料理車輛起身後就騎牲口一路照管,往南關來。到了一座大客店門首,蔣貴接着,將車輛打進。原來這關廂婦女們因昨晚蔣貴到店備飯傳言開去,都知道來的就是這還魂的女子,等得車輛進門,都來觀看。左鄰右舍鬧動了多少婦女,擁擠不開。因看見卻是兩位姑娘一般齊整,及至開口才知道這江南語音的就是。不說衆婦女問長問短,且說蔣公即着家人至關口探着,靈車到來且在路口暫停一時,請二位相公到店用飯。家人去不多時,引着劉、岑弟兄到店,此時飯已端正,蔣士奇道:“賢侄水陸長途,諸凡謹慎,我不能遠送,只此間祖道一杯,以壯行色。”劉電道:“老叔丈無微不照,小侄載德實深,不敢言謝。當下,蔣公與岑公子各送了三杯酒。須臾,用飯畢,蔣公吩咐先請小姐上車。原來裏邊許多婦女們簇擁着觀看,姊妹兩個連話也不能說一句,惟有含淚相對。蘇小姐與梅嫂勸雪姐略用了些酒飯,聽得外邊飯畢來請起身,只得含淚一同出來。蘇小姐拉着雪姐的手道:“妹妹途中保重,到了家,務必寄個信來要緊。”雪姐道:“姐姐不須傷悲,日後再得相會。回家拜上老婆婆並兩位娘,說我生死不忘大德。”說着,兩個淚落如雨。蘇小姐必要看梅嫂與丫頭扶雪姐上了大車,又叫丫頭攙扶梅嫂上了車,然後無奈同碧蓮上了轎車,一同出店。這些婦女們看車輛出了門,才分頭散去。

    這邊蔣公與岑公子同劉電步行出關,家人拉着牲口同行,到得關外,見那靈車已在大路等候。叔侄三人又同行了數箭遠近,來到個三岔去處,便須分路。劉電叫住車輛,便在大路旁撲翻身拜謝,請蔣公與岑公子上了牲口,自己才跨上車轅,灑淚而別。

    蔣公看着車已去遠,才吩咐蔣貴去算還店費,自與岑公子同着蘇小姐轎車回家。這邊劉電護送靈車就道,免不得黃昏宿店,雞唱登程。

    話分兩頭。卻說那殷勇,自從在金家拜辭繼父、金舅,起身回至京口,便要辭別叔嬸前去投充武勇。到得門口,看見嬸孃方氏獨坐在鋪面內,見殷勇回來身上穿着孝服,喫了一驚,便問:“侄兒爲何穿着孝服?”殷勇流淚道:“我母親不在了。”方氏大驚道:“是幾時沒的?爲何竟不通知我們一信?”殷勇便將母親於某日同雪妹渡江,怎麼不回家,怎麼分頭找尋,尋到某處怎麼只尋見母親身屍,雪姐尚無着落,又怎麼買棺權厝某處,後來到金家報信,又怎麼拜繼了的話,從頭說了一遍,不禁淚如泉湧。方氏聽說,呆了半晌,便哭道:“姆姆年紀比我大得幾歲?不想遭此慘變,可憐!可憐!怪不得你去了這好幾日。你叔叔自你去的第二日就生起病來,如今臥牀不起,望得你好苦。你兄弟纔去取藥去了,連鋪面也沒人照管。”殷勇聽說,急問:“叔叔是何病症?請誰人醫治?還不妨事麼?”方氏道:“請的是何先生醫治,喫了幾天藥,總不見轉頭,因盼望得你緊,不想你又遭此大變。”殷勇道:“叔父現有病在身,我母親亡故的話嬸孃切不要提起,且待叔叔病好再說不遲。我且到樓上看看叔父再處。”說畢,進內換了一件青布海青,便上樓來。

    原來這殷儉開的是個雜貨鋪面,年過半百隻有一個兒子,名叫殷富,年才十七,卻是個少年樸實的人,雖讀過幾年書,不能通達,筆下只會寫寫帳目,到十五歲上就辭了學堂,幫着父親照管店中生理。這外邊買賣發貨,許多帳目,都是殷勇經手。他兩老口又都是老實人,把殷勇待如親生一般。當下殷勇上樓來看叔父,正值殷儉睡醒,翻轉身來,見了殷勇便道:“你怎麼去了這些時?叫我好生盼望。”殷勇道:“只爲那邊有事,因多耽擱了幾天,不知叔叔因何得病?”殷儉道:“我不知何故,胸口脹悶,頭目眩暈,喫藥也不見效,渾身疼痛,連牀也起不來。外邊有幾處要緊的帳目正等你來好去討要討要。”殷勇道:“正是,叔叔且放心,這幾處帳目都是容易討的。待叔叔病好了,侄兒們便好出門。”殷儉又問:“你母親康健麼?”殷勇忍淚點頭道:“健。”因坐在牀邊說了一一回話,道:“叔叔且安心調養,諸事不要掛懷,侄兒去取藥來。”說畢便下樓來,卻見嬸孃兩淚汪汪與兄弟正在廚房說他母親身故的事。殷富見了殷勇道:“怪不得哥哥去了好些時,可憐姆姆死了我們一些也不知,卻又死得苦惱。”方氏聽了兒子這話,待要哭出聲來,殷勇急止住道:“嬸嬸且莫悲傷,叔叔現在病中,若聽見了一定煩惱,倘再加起病來反爲不美。嬸孃、兄弟千萬不要提起,且待叔叔好了再說未遲。”方氏見侄子如此說,只得忍住不哭道:“像姆姆這樣的好人偏死得這等苦惱,叫人想起,怎不傷心?”因將藥煎好,殷勇便送上樓來。

    這殷儉見侄子回來,便放了心,喫下藥去就安然睡着。自此日漸輕鬆,母子兄弟俱各放懷,惟殷勇有事在心,這投武勇的話又不敢一時提起。弟兄二人,每日只是小心服侍。過了幾天,便可起牀行走。這一日,殷勇不在樓上,方氏不合將姆姆溺水身死緣由一口說出,這殷儉聽了號叫一聲,忽然暈倒。正是:

    烏鴉喜鵲同鳴,吉兆兇音未保。

    不知殷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乍施威強徒齊授首重聚義昆季共銜杯

    卻說這殷儉是久病纔好的人,身體虛弱,聽得說嫂子溺水身死,號哭了一聲,不覺暈倒在地。方氏着急,連叫:“殷勇,你快些上來!”這殷勇在樓下聽得上面喊叫,又聽樓板上一聲震響,喫了一驚,叫:“兄弟管着店面!”連忙跑上樓來,見叔子跌倒在樓板上,殷勇驚問:“怎麼會得跌倒?”方氏哭道:“只爲說了你母親的話,哭了一聲,就暈倒了。”

    殷勇着急,連忙將叔子輕輕扶起,口中叫喚,半晌才聽得喉嚨口哽咽轉來,哭道:“我的可憐的嫂嫂!你辛苦了一生,也不曾安享得一日。我先前原要接他回家,他只爲有雪姑娘在彼,不捨得拋撇,不想如今遭這樣慘變,連雪姑娘也不知死活存亡。”說罷又哭。殷勇只得含淚解勸,因慢慢扶着叔子仍然睡下。殷儉又問:“如今棺木停放何處?怎麼不回家來商量?”殷勇因將遇劉電,結義贈金、買棺權厝在臨江寺側的話,細說了一遍。殷儉道:“難得這個人如此仗義,日後當圖報答。”殷勇道:“侄兒原不肯受他的,因見他義氣深重,出於至誠,因此受了他厚贈。看他卻是個豪傑,將來必當發達。今番往山東搬他父親的靈柩,往返不過月餘,仍須由水路回來。侄兒原欲往儀真口去等候,再會他一會,他又再三阻我,又勸侄兒去投充勇壯,掙個功名,正要與叔父說知。”殷儉道:“論你的替力漢仗,儘可去得,若做得一番事業出來,也與祖宗爭氣。只是我已衰邁,你兄弟年輕,不能頂立,外邊帳目都是你經手,將來等我略健些,叫兄弟同你出去,把各處帳目清算清算,過後便好叫你兄弟前去取討。”殷勇道:“叔父所說極是。近日聽得沿海地方倭寇又來乘間劫掠,江浙兩省制撫操江已經會同奏聞,現今奉旨招募勇壯,民間有材技者具許投充考試,合用者即註冊報部,分派地方防守。有功之日,即行升賞,比兵丁不同。侄兒侍奉叔父好了,先與兄弟往各處算清了帳目便去,藉此圖個出身。若得見用,分在沿江一帶防守,再討得一個附近地方,便可常通信息。倘或僥倖得個微名,也不枉了此生。”方氏聽了道:“聽說那倭寇利害得緊,這一刀一槍的事也不要輕看了。侄兒雖然壯健,我兩老口終是放心不下,況你爹孃只生得你一個,豈可冒險做事?不如還是做生意的安穩。”殷勇看見嬸孃如此,就不敢再說。殷儉道:“且待我病好了再做商量。如今這棺木暫寄江邊也非常事,擇日搬到墳塋,做個佛事,好與他兩老口合葬。”殷勇道:“侄兒也是這般主意,且待叔父康健了再理會。”

    光陰迅速,又過了十來日,殷儉病已痊好。殷勇計算:回家已將一月,若與兄弟出門討帳,往來也得半月,且喜正在沿江一帶,去儀真不遠,卻與劉家兄長歸期相近,不若稟知叔父前往,倘得相會,豈不一舉兩便?算計已定,即將這事稟明叔父。殷儉道:“那劉公子的歸期卻是算不定的。只是同你兄弟出去討帳,也是一件要緊的事,算明白了即便回來,還要到蘇州去置貨,卻不可在外耽擱,免得我懸望。”殷勇應諾。次日早起,帶了帳目、隨身盤費、應用之物,同兄弟稟辭出門。先渡江到青山一帶村鎮店家來算帳。大概路遠的一日只到得一處,路近的一日便可到兩三處。凡算清了帳,便與店家三面對明,叫兄弟認識,以便下次到來取討。內中也有清還的,也有還一半的,也有未還的,各處不等。話休絮煩。

    卻說這日到了涼山地方,卻是個臨江大村鎮,交易的店家甚多。他弟兄二人就在一個常往來的周家住下。到次日,就近往各店去算帳,當晚回到周家,主人管待晚酒後,弟兄一處安歇。

    這晚,殷勇翻來覆去再睡不着。到了二更時分,腹中作痛,要出去登廁。原來這周家後門臨着江漢,這些客船到晚都灣在套汊內過夜,這夜也有十來號大船灣住。殷勇弟兄宿處就在後邊,原是走熟的路。這夜月色甚明,殷勇出後門去登了廁,正要轉身,只見那邊有十數個火把吹風唿哨而來,到一隻大船邊,霎時間呼號吶喊,只聽得喝道:“那一個敢出來的,先叫他喫刀!”殷勇知是強盜打劫,因想近日聽說沿江盜賊甚多,卻不料竟如此猖獗。倘把他得了手,將來這客船誰敢在這裏停泊?不壞了這鎮上的買賣?又想起母親、妹子身死不明,正好拿住這廝們出氣。主意定了,急回身到牀頭邊取了一條防身八棱水磨渾鐵鐧。殷富醒來問道:“哥哥做甚麼?”殷勇道:“兄弟莫響,我去去就來。”說畢要走,殷富一把拉住道:“哥哥,半夜三更往哪裏去?”殷勇道:“兄弟莫聲張,江邊有強盜打劫客船,我去救他一救。若拿住幾個強盜,好與你姆姆出氣!”殷富道:“強盜人多,哥哥莫要去管別人的事。”殷勇道:“兄弟你只關了後門等候,不要聲響,諒這幾個鼠賊也不在我心上。”一邊說着,就將衣服拴扎停當,大踏步出後門,竟奔向那火把叢裏去。這邊殷富無奈,起來穿好衣服,走到後門首一望,見那邊一大叢火把,人聲喧嚷,唬得站在後門邊只是發抖。

    且說殷勇一直搶來大聲喝道:“甚麼鼠賊,敢在這裏行動!”這一聲就如雷吼一般,說時遲,那時快,原來這夥強盜有四五個上船劫奪,着兩個在船頭接物,七八個在岸上助威,都是大刀闊斧,蘭布纏頭,青紅塗面。不防殷勇飛身一縱,竟上船頭,手起一鐧早把一個連肩夾脊打下水去,飛起右腳,又是一個倒栽蔥落水。岸上那一夥見勢頭兇狠不敢上前,卻要招呼船內的出來,又被殷勇攔艙門截住,喝道:“該死的賊,放下東西,饒你狗命!”這艙內有一個身長力大的少年強盜手執鋼刀搶出來抵敵,恰好殷勇左腳飛起將刀踢落,照頭一鐧蓋將下來,那賊一閃,卻將左膀打折,“呵呀”一聲倒在艙內。那兩個見勢頭不好正要往後梢逃走,又被殷勇鑽進艙來,將一個照背脊上一鐧,口噴鮮血,打倒在艙。那一個從後梢跳上岸來,招呼衆盜棄了物件,吹滅火把,都逃散了。

    殷勇看時,見船內三個人赤條條像餛飩一般捆着,官艙底下一個人躲在被內發抖,艙中箱籠俱已打開,衣服物件抖得紛亂。那個折臂的強盜正待掙起,卻被殷勇一腳踹住,隨將那三個捆住的人解放,即將解下的繩子把這兩個打倒的強盜捆住。官艙內那客官已是唬得動彈不得,及看見拿住了強盜,才漸漸住了抖,開口道:“多感壯士搭救。”那三個解放的人忙將衣服遞與了主人,然後各尋衣服穿上,對着殷勇磕頭道謝。這時梢工、水手纔敢鑽出頭來。殷勇即吩咐:“外面還有兩個打下水去的,一發拿住,不要被他逃走了!”這些水手聽說,才大了膽,出來看時,正在一個才待爬上岸來,卻被水手一起動手將篙鉤扎住衣服,拖到船邊拿住,那一個卻不知死活去向。這時家人們見岸上強盜拋棄的物件,卻上岸去拾回。

    那些鄰邦客船初時見強盜打劫,誰敢出頭?這時見強盜已散,大家都出來看問,知道拿住了三個強盜,都道:“這位客官真是英雄好漢!不但救了這船客人,連我們衆船上都得保全,感激不盡。”這時連岸上人家一齊驚起,殷富同了周家店主也都到來,內中就有保正鄉地道:“多感這位客人拿住了這三個強盜,替我們除了地方大害。不然,這裏被劫了客船,連累我們干係不小。明日送到當官,少不得連那些逃走的都要招出來,客人還有官賞重謝。”殷勇道:“我也是一時路見不平,誰想什麼酬謝?”衆人道:“客官不知,這是官府大張告示:凡有拿獲江洋大盜一名,官給賞銀一百兩;拿住積賊一名,官給賞銀五十兩。這是奉上司明文,準開銷的。客人若是不肯受賞,豈不便宜了別人?況與我們地方上除了這個大害,受恩不淺,我們還要糾公分重謝。”殷勇道:“不必,你們明日解這強盜到官,只說是你們地方上拿獲的便了。”衆人道:“客人莫說笑話。這事誰人不知?況現有強盜對質,冒功請賞,我們喫罪不起。”只見艙內這位客官出來道:“這是兄臺慷慨,卻斷然使不得。且莫說官長一定要見兄臺,就是弟亦不肯放兄去了。”因問:“你們衆位誰是本地方當官的人?”辦中保正、鄉約、地方、總甲齊應道:“我們就是。”那客官道:“這三個大盜交付與你們,我着一個家人執我名貼同衆位連夜解往本縣,好究出他夥黨即刻往拿,倘若遲了,恐四下逃散。我同這位客長明早一同到縣就是了。”這時衆人才知這船內是個丁艱回籍的官府,都道:“只求老爺留住這位客人,我們連夜就去,明早在縣前伺候。”

    當下這客官取了一個名帖着一個家人同衆連夜前往。殷勇又吩咐:“把三個強盜各加一條繩索綁縛牢固。你們多去幾人,各帶防身器械,以防路上劫奪。”衆人道:“客官見得極是。”殷勇又問那折臂的強盜:“你這廝叫甚麼名字?”那盜道:“小的姓張,排行第三,人都叫我小張三。那一個叫半頭牛孫二,這落水的叫水老鼠毛八。我們都是被人引誘來的,只求老爺們在官府面前開恩超釋。”殷勇笑道:“諒你這班鼠賊,如何敢大膽行劫!”當時岸上已約齊了二三十人,各執器械,同着家人簇擁着這三個大盜,連夜解往江浦縣去。此時殷富已知哥哥被官船留住,便放心隨衆散回安歇。

    這客官發付衆人已散,隨請殷勇同進艙來,倒身叩謝,動問姓名。殷勇見這客官是江西口音,又是丁艱的官府,且與劉電面貌相似,因一手攙住道:“在下姓殷名勇,就在這京口居住。今爲討帳到此,適遇強徒,一時相救,不勞致謝。且請問尊駕可是吉水劉宇章,從曲沃丁艱回籍的麼?”劉雲聽得叫出自己的姓名,大驚道:“兄臺何以得知小弟姓名來歷?”殷勇大笑道:“事非偶然,我此來雖爲取討帳目,卻原要在沿江等候三哥相會,不想先遇着尊駕。”劉雲道:“原來三弟也與兄臺相識。”殷勇道:“不但相識,且承他不棄,結爲異姓弟兄,今往山東搬取老伯靈柩,計算此時必當過此。”劉雲道:“不知兄臺與三弟在哪裏相會?如何結義?請道其詳。”殷勇遂將幾時在某處相逢、結拜的緣由細說了一遍。劉雲大喜道:“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我三弟果有眼力,如今我與你也是生死弟兄,豈可如此稱道?”殷勇道:“恐兄長貴介,不屑下交。”劉雲道:“賢弟以我爲何如人?且莫說與我三弟結義在前,即今日之事,若非賢弟,幾至性命不保。這也是天遣相逢,不然,海角天涯,何以偏遇着賢弟搭救?”當下即吩咐家人:“這是四爺,不是外客。”都叫過來重磕了頭,即命:“將現成酒菜取來,我與四爺且暢飲一杯。”殷勇道:“最好。”這些家人、水手沒一個不衷心感激,俱勤謹伺候。

    殷勇見劉雲如此相待,亦甚歡喜,因問:“大兄在任幾時聞信?如何此時纔到?”這裏劉雲因將交待遲延的緣故說知:“……只不知三弟曾否過去?”殷勇道:“弟算來,七月初與三哥相會,如今已是月餘,只恐已經過去。況現在又有了此事,多分不能相會了。”劉雲燈下看殷勇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心下甚喜,因道:“我看賢弟如此英雄,屈在商賈,豈不可惜?何不圖取功名?如今倭寇作亂,江浙兩省奉旨招募勇壯。以賢弟英雄狀貌,若往應募,定當首推。明日我同你去見了這裏縣尊,不怕他不申文舉薦,不但保全了他地方責任,又叫他得了薦賢名望,他也受惠不小。”殷勇道:“前日三哥也是這般勸我,固爲叔嬸年高,只有一個兄弟年才十六,此番與他同出來,交清了帳目,便欲稟辭前去,惟恐叔嬸不允,正在踟躕。”劉雲道:“大丈夫當顯親揚名,不宜錯過機會。”二人飲酒談心,已覺東方漸白。正是:

    吉凶遭遇皆天定,名利相催豈偶然?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廉縣令因公留壯士賢操江爲國舉英才

    卻說劉雲見殷勇豪傑氣概,心中甚喜,一力勸他圖取功名,兩人杯酒談心,情投意合,正是“歡娛夜短”,不覺雞聲三唱,天漸黎明。劉雲即着家人在鎮上僱兩乘小轎,好同往縣中。殷勇道:“我須去與兄弟說一聲再走。”劉雲道:“何不就請到船上來?”殷勇道:“他初次出門,年輕未諳,且叫他在店家暫住。”說畢,上岸回到周家,見殷富正要到船來接。殷勇道:“兄弟不知,原來這船上的客官卻是我結義哥哥劉電的胞兄,他從任上丁艱回家,不想在這裏遇着,兄弟且在此暫住兩日,我同他到縣裏走一遭就回來的。”殷富道:“哥哥去去就回,省得父親在家盼望。”這時周店主也來說道:“恭喜殷大哥!幹了這樁大事,我們合鎮的人無不感激,還要公分相謝。”殷勇道:“煩周大哥轉致衆位不必費心,我不過偶然相救,豈望酬謝?不想如今到絆住了身子,兄弟在此還要打攪一天,明日一併相謝。”周主人道:“正要奉酬,怎說‘打攪’二字?”

    當下殷勇別了店主來到船上,轎已僱就。劉雲取了一套一衣與殷勇更換,道:“賢弟見了縣尊,只說我與你是兩姨表弟兄就是了。”殷勇笑諾,就一同起身赴縣。船中留一個家人看守,一個僱牲口跟隨同往。行到半路,早見一個公差迎來,到得轎前看見劉雲模樣,便問:“轎中可是劉老爺?”跟隨的家人答道:“正是。”那人連忙走到轎前打一跪,齎帖稟道:“本官差役請老爺到署說話。”劉雲伸手道:“起來,有勞你遠走一程。我們正要去見你老爺。”因吩咐轎伕緩緩而行,便於問話。這來役道:“小的已見過老爺,還要去邀那拿盜的客人到縣,本官要見面問話,並留他暫住,候詳明上司,支庫銀旌賞。”劉雲道:“如此說,你不須遠去,後面轎內就是拿盜之人。”來役道:“卻是造化小的,省走了許多路。”劉雲因問:“你老爺貴姓?是哪裏人?這事如何辦理?”來役答道:“本官[姓成],是浙江杭州府仁和縣人,兩榜出身,清廉正直。這地方盜賊,是本官第一嚴緊的。昨夜五鼓聽得通報,即刻坐堂審了口供,將三個強盜收監,即差四班頭役分頭去拿夥黨,因差小的來請老爺。”劉雲道:“難得你老爺如此用心。”來役道:“不瞞老爺說,如今這沿江地方盜賊甚多,鄰縣也曾有人拿獲了賊盜的,及解到衙門,多被官府冒了功去,因此人心不服。小的本官卻不是那樣人,是最秉公的。”一路說着話,已進了縣城。

    將到衙前,這來役先跑去通稟。進得頭門,儀門早開。轎子才進儀門,早聽得裏邊點響。這成縣尊已迎出堂來,兩人即便下轎。成公見他二人一般素服,遂一同打恭讓進內衙。劉雲先與成公敘過同寅禮,即指着殷勇道:“這是舍表弟,因契闊多年,驟難認知,及敘起方知,不料在此處相逢,又救了弟一場大禍。”成公道:“昨夜鄉地等來報,只說是一位過路客商,不想卻是令表弟,一發難得。”隨施禮就坐。成公道:“殷兄才勇過人,自然是武庫名賢了。”劉雲道:“舍表弟以家計之累,隨叔貿易,未能進取功名。”成公道:“殷兄豪傑之士,豈可久屈商賈?此時正是用人之際,以如此膽勇,何愁不見功立業?今與弟境內除此大害,自當一邊保舉。只恐殷兄不屑小就,但建功立業也須由卑而升。”因對劉雲道:“小弟昨夜接着尊刺,即刻問供,已將同夥招出,尚有逃者十名,內有幾名籍隸鄰封。據那小張三供招,系是鄰境甚麼青草蛇江六糾合來的。因連夜備了移文,差役即刻前往知會協同拿捉,限兩日內回話。在本境的限今日午堂帶到,倘不能齊獲,當先將現在盜犯定擬招解。今欲先具一通稟,聲明事主並拿盜之人不能久候緣由,然後由府招解上去。此是立結之犯,十天內便可先結。敢屈二位在敝署相敘數天,俟招解轉時,方可尊便。不然上臺若要見二位時,弟亦不敢擅主。”劉雲道:“老寅翁所見周詳,敢不從命?舍表弟倘蒙薦舉,自當報效。”三人茶罷,就請到書房。早飯畢,彼此談論江晉兩省的民風土俗。

    敘話間,見外邊傳梆來報:“昨夜被打落水身死不知姓名盜犯一名,首現今飄起。”成公即細問殷勇昨夜如何拿捉情形,明日好敘親供附卷。殷勇道:“是夜聞聲往救,見船上、岸上共有十數個強盜明火執仗,因縱身上船,鐧打腳踢兩盜下水,當就水中拿住一個,這一個不知死活。只須押着一盜前去看驗,他自然認識。”成公道:“是。”即刻委了典史帶同捕快,押着小張三前去看驗明白回話。

    當日將及午時,又拿到逸盜四名:洪三、馬大、孛標、刁積四名。少刻,典史回來稟明,驗得該盜肩脊打折,落水身死。據小張三認識,系是青草蛇江六。當下成公即刻坐堂審問,四盜招供畫一,着牢固監禁,隨取具岸鄰證見、鄉地人等,實系強盜勾結,只等鄰封人犯拿到即便招解;又吩咐地方將江六屍首掩埋亂冢,發放畢,退堂與劉雲敘述。劉雲見成公辦事英決,甚爲欽敬,午飯後即欲告辭回船等候。成公執意不肯,道:“天各一方,幸得相敘,正要藉此領教數天,豈可言別?且有事相商往返亦覺不便。”劉雲見成公如此用情,因吩咐昨夜來的這個家人回船看守,並吩咐送食物到店中去與二相公用,家人領命而去。

    此時,成公即取出稟稿請劉雲觀看:上面先敘獲盜情由,後面極敘殷勇人品膽勇,並仰體各憲愛惜人材至意,不敢不敘功保舉,並聲明事主不能等候,因取親供附卷代質,俟拿獲鄰境逸盜即日招解緣由備細敘述。劉雲看罷道:“簡切詳明,不能增減一字。舍表弟承老寅翁抬愛,倘得進步,不但身受者終身感戴,即弟亦拜惠不淺。”成公道:“這也是因公起見,非弟私意。”是夜賓主三人飲酒談心,情甚相洽。

    次日一早,將各憲稟帖先發。是晚,差往鄰封人役俱回,帶有迴文。成公拆看,卻是:“移覆盜犯江六系是孤身,並無妻小,又無一定住居,現今在逃。其餘逸盜因江六未獲,不知姓名住址,無從查拿。俟拿獲江六到案,即嚴刑究出同夥,拿獲另解”云云。——原來這江六就是謀害殷勇母親的混江鰍江七的哥子。他弟兄幾個都是盜賊,先防事發株連,故四散分居,蹤跡莫定,且又勾連倭寇趙天王,暗喫海俸,作內地奸細,一發肆惡無忌。卻不道天理難容,這江六已先表在殷勇鐵鐧之下。那江二、江四早已去投奔汪直做了頭目。他娘已死。這江五、江七知道江六事發,恐有連累,帶了郎氏,三人扮作洋客,連夜投奔倭首赴天王去了。這是後話慢提。當時成公看回文對劉雲道:“眼見江六已死,無從追究。”劉雲道:“死了江六,卻是那幾個的造化。”當晚成公吩咐刑書照供敘稿,以上船者爲首、在岸者爲從,首盜江六已死勿論。又與劉、殷二人各敘了一紙親供務卷,連夜備成文案。次日早堂,遴選幹役二十名,委典史押解這七名大盜赴應天府來。

    原來由縣到省水陸只有數十里,半日便到。且不說這邊成公款待劉、殷二位,且說該典史押解這幹盜犯到府,當晚收監。這府尊已見過通稟,備知細底,即於次日早堂複審各盜口供,與原詳畫一,當即備文轉解按察司衙門,並一面申報巡道。

    且說這南直操江察院原與總制同駐應天省城,其時因倭寇肆擾太倉、蘇、松一帶地方,制憲請旨,移駐蘇城經理,省城只有操江駐節。這操江察院姓程雙名宏達,原籍河南,系現任東閣大學士程公子,爲官風厲,品望非常。這日看了江浦縣的通稟,因想這一人能擒數盜,必有非常技勇,因即令金牌行縣飭知:“事主既系丁艱職官,取有親供,不必到案。該員表親殷勇,着即日送轅驗看,毋違。”

    這日成公接着憲牌,知是大憲美意,不敢怠慢,隨着家人送殷勇到省。其時正值本府轉解到司,遂先在司前聽候。這日臬司晚堂審理此案,先叫一干鄰證鄉地保等問過情形,即傳殷勇看問。這桌憲見了殷勇一表人材心下甚喜,因問了這獲道始未情由,笑道:“原來你就是本省人,如何與劉知縣又是表親?”殷勇回說:“原是兩姨弟兄,只因隔了省分,雖知道他在山西做官,卻多年不會,一時不能認識,及至說起才知。”臬憲道:“這也難得。”因獎賞了幾句道:“此番送你到院,必有遭際。”殷勇謝了出來,隨帶各盜逐一問供,俱與原詳無異,發下收監。

    次日,由司解院。這是欽差衙門,非同小可,三通吹打,放炮開門。官吏人等整肅伺候,聽得裏邊排衙點鼓升座,巡捕官傳出,先帶鄰證地保等,問了出來,隨傳殷勇進去。程公在座看殷勇時,生得七尺以上身材,二十上下年紀,豹頭燕頷,一貌堂堂,心中大喜。暗想:若非此人,那得力獲數盜?因和顏霽色細細問了一番。殷勇聲如洪鐘,朗朗答應。程公道:“你雖與劉知縣是姨表弟兄,但你籍隸丹徒,本院如今保舉你做一個把總,俟有功之日再行升賞,你意下如何?”殷勇叩謝道:“這是大老爺恩典栽培,怎敢有違?”程公道:“你且在此暫候,待本院移會制憲公同錄用。”殷勇因稟道:“蒙大老爺宏恩,即當在此伺候。只爲家中有老年叔嬸不知此事,求大老爺給假半月,回家稟明,即到轅伺候。”程公道:“這卻應當,準你半月,不可過限。”又道:“你且等候,本院給你一角牌文帶回江浦縣,在該縣庫中取給官賞銀三百兩,準於公項報銷。”殷勇稟道:“已蒙大老爺洪恩超拔,不敢再領賞銀。乞留縣庫,另賞有功。”程公道:“這是你分內應得,正好拿去辦理軍裝,不必推卻。”殷勇叩謝了出來,只聽裏邊雷聲一般喝帶首盜。小張三,馬大等逐一推問,悉照原供無異,即日發回臬司,仍飭各縣鎮密緝盜五名,務獲解報,一面關移總制不提。

    且說這殷勇出來,地鄰人等都來道喜。少刻,這些傳宣、巡捕、聽事,旗牌等官都來認識殷勇,各各道喜,甚是熱鬧。過了一回,只見內巡捕齎了一角公文出來,交給殷勇帶回江浦縣當堂開拆。殷勇謝過差官,領了牌文,隨同一行地鄰人等回江浦縣來。此時成公的家人早已趕回縣衙通報一切。

    次日辰牌時分,殷勇到了縣前,人役即忙通報。成公一直接出堂來,十分歡喜,攜手而進。正是:

    一朝龍虎風雲會,方顯英雄志量高。

    不知殷勇如何回家?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殷壯士立功辭叔嬸程察院破格重英雄

    卻說成公接進殷勇,到書房與劉雲相見。殷勇遂拜謝成公舉薦,成公道:“以兄的本領,誰不青眼?昨日家人回來,知大憲深加獎賞。將來萬里雲程從此發軔,但願得與兄共事一方,弟亦叨庇不淺。”因着家人取出元寶八錠,對殷勇道:“此三百金是官項。這百金是弟少申薄敬,望乞笑納。”殷勇道:“大憲雖然要踐前言,實非治晚本意,懇將此項留賞有功。這盛情亦斷不敢領。”成公笑道:“這是官給開報之項,並非私物,若殷兄不受,難道叫弟乾沒入己不成?殷兄竟不須推讓。這百金原不足言酬,不過少表微意,若是見卻,弟反增慚愧了。”劉雲見他二人彼此推讓,因對殷通道:“聞吾弟領有憲檄,若果系官給,成寅翁亦決不肯存留,吾弟竟從直收下。”因對成公道:“老寅翁的盛情,舍表弟自然斷不敢領的了。”殷勇因在懷中取出察院公文遞與成公觀看。成公道:“弟已早知,不必再看,明日即當照牌申覆。”殷勇見如此說,只得將銀收下,成公不由分說,將自己的兩錠一併交與劉雲家人收去。殷勇見情不可卻,只得拜領。成公大喜道:“兄臺既有限期,不敢久留。今日草酌,盡此一日之歡,又當送行。明日起程回府,數日後再圖相聚。”當日三人談心暢飲,情意交孚。成公道:“我三人籍隸三省,又都連界。你二位雖是至親卻多年不會,一朝相聚,緣分不小。將來或得與二位同事一方,亦不可定。今日我三人當效桃園故事結一患難之交,以爲如何?”劉雲道:“弟實有此意,恐老寅翁有所不屑,今既承不棄,實獲我心。”因各敘年齒。成公三十有八,大劉雲四歲,做了長兄,殷勇不必說是三弟了。成公道:“我們結義,赤心如一,不必效世俗的獻祝,明晨對天八拜,倘有負心,神人共殛。”劉、殷二人大喜,道:“兄長所極是。”當日共飲至二更後方散。

    次日凌晨起來,盥洗畢,在庭前設案,焚起一爐沉檀,三人對天結拜畢,就如親弟兄一般,再無半點客套。殷勇對成公道:“弟有一事,今當稟知大哥。”成公道:“賢弟有何事故?”殷勇遂將母、妹被溺情由說知:“現今小妹尚無下落,已在六合、上元兩縣具呈懇緝,至今並無蹤跡,務懇大哥於拿獲盜賊之中留心查問,倘得兇徒下落,死生銜感不盡。”成公道:“原來吾弟有這件傷心之事,只是當時不知船戶姓名,若是遭風被溺,令妹豈有竟無下落之理?其中必有緣故。愚兄當隨時察訪,倘有消息,即當通知。”

    當日早飯後,殷勇即拜別起身。成公道:“我卻不留賢弟,你須速去速來,不要過限,有負上臺好意,我留住二弟在此候你到來,送你見了上臺,有了着落地方,好叫他放心回去。”劉雲見說,也就不忍言別,因對殷勇道:“吾弟速回,倘得早到幾天更好。”殷勇道:“上臺雖准假半月,我計程不出十天便可到此。但有一小事,尚須兄長爲我措辦。”成公道:“何事?”殷勇道:“明日去見大院,不便如此裝束,必得制幾件合式的衣服。”小弟家間一時不能措辦,須得兄長這裏與我一做。成公笑對劉雲道:“早是我兩個已計算及此,如今現叫裁工製作,五七日內便好齊全。賢弟只顧放心,來時包管合式。”殷勇道:“二位兄長真是無微不照。”當時家人過來回說:“牲口都已齊備了。”劉雲即叫家人將行李取出,殷勇對成公道:“兄長與我留下一半,打換碎銀,以便將來衙門一切使用,弟只帶一半便了。”當下別了成、劉二兄,家人跟隨上馬。

    不及一個時辰,到了涼山周店,與兄弟殷富說了備細,大家歡喜,就要作辭店主起身回家。這周店主還要邀鎮上人家酬謝餞行,殷勇道:“極承盛情,我已心領。如今系是官身,立有期限,不敢遲誤。將來我兄弟到府時,諸凡仰仗照管,就感激不盡了。”店主道:“這個不消吩咐,明朝老兄若恭喜到這裏來做官,我們俱叨庇不淺。”當下弟兄收拾行李,店主人必要留住午飯並管待成公家人。殷勇賞了他一兩銀子,又僱了一人,拉着這匹空馬,跟送家丁回縣不提。

    他弟兄二人辭謝了周店主,叫了一個便船,迅速趕行。至次日午前,已到京口。回家同拜見了叔嬸。此時殷儉亦已強壯,看見他弟兄回來,兩老口歡喜道:“你們怎麼就去了這好幾日?”殷勇即將前事一一稟說。”殷儉大喜道:“我們這裏前日也聽得傳言有這件事,卻說是個過路客人拿住了強盜解官請賞,原來就是你!你從前原說要去投充勇壯立取功名,如今卻不用投充,已遂了你的志願。將來若再有個升遷,也與你父母爭氣不小。”殷勇在行囊內取出四個元寶交與叔嬸收用,又將帳目一一指對清楚。殷儉道:“你如今在本省做了官,又與那縣裏大爺結拜了弟兄,你兄弟出去再沒有人敢欺侮他了。但是這宗銀子你還要到衙門去使用,還得做幾件本等服色,如何不帶了去反留在家裏擱着?如今你也正婚取的時候,我雖一向留心,總不曾尋着一個門當戶對的。這番你去,有了地方便寄信回來。我一面與你打聽一頭好親事,好送到任上去與你完姻。”殷勇道:“衙門使用,侄兒自有。衣冠等件,已承兩位義兄與我制辦。婚姻事叔叔且慢料理。不必性急。還不知將來是何光景,且待侄兒有了地方再作理會。只是此時不能耽待,明日就要拜別起身。母親棺木暫厝江寺,不能前去祭奠,雖然沒有風雨浸淋,還得叔叔或兄弟常去照料照料。”殷儉道:“這個不須你記念,你去後我就親自去代你禱告禱告,也叫你母親在地下歡喜。”當時親丁四口歡天喜地敘了半日的話,喫了半夜的酒,才各安歇。

    次日早晨,一家兒起來收拾,喫了早飯,殷勇拜別叔嬸就要起身。方式千叮萬囑:“侄兒有了地方,即速寄個信來,免得我兩老口懸念。”殷勇應諾。當下僱人挑了行李,殷富隨送到大碼頭,僱了一個便船。殷勇又吩咐了兄弟些家常要緊的話,分手而別。

    不說殷富回家。且說殷勇開船,卻值風色不順,又是上水,當晚歇了青山。次日傍晚,纔到浦江口,上岸投了客店過宿。次早,僱牲口馱了行李,取路投江浦縣來。

    這日到得縣中,已是傍午時候。值堂吏往宅門傳報,裏邊開了暖閣請進,卻是成公的堂侄成友德迎到書房中,因說:“家叔奉委,與六合縣會同踏勘地界去了。劉二叔亦於昨晚回舟照料,說今日午間必到。家叔吩咐小侄說,殷叔到來,諸凡俱已齊備,已派定家人成信跟隨上省,待殷叔恭喜了地方,才着他回來報信,不必等待家叔回來。殷叔今日見過劉二叔,明日便好上省。”殷勇道:“最好,只是要你叔父過於費心了。”成友德道:“冠服等件,俱已制就。”因叫家人搬出,“請試一試身材,不知可合式麼?”當下殷勇看見各色冠服袍帶俱系新制,身材亦甚合式,心下甚喜,因說:“不知用了多少價值?老侄諒必知道,就與我在存銀內扣除。”成友德笑道:“家叔說過,殷叔所存銀兩俱換成一兩一綻的,並有些碎銀,好另外使用,到時一併交付。這袍服家叔沒有開帳,只說到日後再說。”當時即將銀兩一併交明,殷勇卻不好再說扣除的話了,遂將物件逐一收拾停當。

    到了午飯後劉雲纔到,見了殷勇道:“賢弟果然來得恁快。”殷勇道:“幸喜叔嬸無恙,因得早來。”劉雲道:“昨天大哥已說過不必等候,賢弟明日就到省。待你有了着落地方,我也就好放心起身了。”當日成友德備了一桌齊整酒席,晚間與殷叔錢行,弟兄叔侄同飲至二更後才罷。劉雲仍與殷勇在書房安歇。劉雲道:“兄弟初入官場,諸凡須要謹慎,此去若分防在個要緊去處,須晝夜提防,不可不懈。那倭奴肆橫已極,官兵多有畏怯。且聞內地有奸細暗通線索,此事深爲可慮。兄弟到那裏,當審時度勢,千萬不可恃勇輕率。親隨伴當也要察他邪正,恩威並用纔是。武官雖無牧民之責,但朝廷設兵原以衛民,賢弟須要文武和衷,戢兵保民爲要。”殷勇一一領諾。劉雲又道:“此去分發地方,尚不知繁簡遠近。一應用度,不比州縣官有人公應,必須自己部署。若是得功保題,還要一切使用。我已留下幾兩銀子在成大哥處,要時只顧到這裏來取,倘或不敷,成大哥自能設湊。”殷勇道:“哥哥也太爲兄弟用心了。前程之事,正如黑漆,不知將來是何光景,只據這個微未前程,要得多少用度?況兄弟又無家小,一人一口,有這二百金亦儘可過日。兄長亦有限的宦囊,我曾聽三哥說,家中伯母已逾六旬,又無多餘的田產,盡數帶回以供甘旨纔是。況如今兄長回去又非往時可比,外邊應酬須增數倍,正恐用度不給,何必爲弟躊躇到此?”劉雲道:“兄弟所言雖是,但愚兄素常省儉,不濫交接。此番回去,除開弔行殯,事畢即閉門謝客,甘旨之供,盡足有餘。若說這點宦囊,若無賢弟,莫說罄盡無存,連性命亦難存保。今日我與你既成骨肉弟兄,也不說這樣報德不報德的話,但也要叫爲兄的心上過得去纔好。況我所分無多,只有三百金存此,以備日後升遷之用。倘有不敷,成大哥自能湊辦。他日兄弟有餘,爲兄的多用你些也何妨。”殷勇聽了,也不敢再辭,因道:“三哥此時諒已過去了,兄長回去代弟與伯母請安,並與三哥說知不能等候的緣故。”

    二人敘話直到五鼓,略睡了片時,已是黎明。殷勇才待起身,成友德已推門進來,道:“二位老叔,昨夜說到幾時才睡?我如今來催殷叔起身了。”殷勇笑道:“昨夜睡時已交五鼓了。”當時二人一齊起來。盥洗後早飯已齊,飯畢,成友德道:“牲口船隻俱已備齊,成信跟隨三叔到省伺候,恭喜得了地方着他即速回來通報,好送劉叔起身。”殷勇道:“承賢叔侄十分相愛,我也不敢套謝。令叔回來時,與我致意不及面辭了。”成友德又道:“劉二叔有三百金在此,殷叔帶去不帶去?”殷勇道:“存留在此,要用時來取。”當下辭謝了成友德,又與劉雲拜別,只爲義重情深,不禁英雄淚落。當下俱從宅門送出大堂,看着殷勇上了馬,家人成信牽馬搭上行李,跟隨去了。

    按下劉、成叔侄這邊。且說殷勇這日傍晚,趕進了省城,成信即引到成公素常所寓的公館住下。次日一早,換了冠服,備了手本履歷,選往兩司付總衙門稟到,後即赴察院。此時二鼓已過,殷勇到巡捕廳來與值日巡捕官施禮畢,即煩傳稟。原來程公早已吩咐該巡捕,如殷勇到時,不拘早晚隨時傳稟,因此那官兒不敢遲慢,即刻傳梆通報。少刻,裏面吩咐出來,院爺着他進見。殷勇即進了宅門,與堂官施禮畢,跟隨緩步進來。過了一帶穿堂,就是二堂,左側東角門內便是書廳。那堂官領殷勇進了東角門,早見程公在書廳門口站立,見了殷勇,滿面堆下笑來,殷勇趨進廳門即行參叩,程公受了兩叩後即用手扶起,道:“這是私見,不必如此。限你半個月,爲何十天就到?”殷勇稟道:“大老爺格外鴻恩,敢不仰體?因家中叔嬸無恙,稟過後即來複命。”程公道:“前日江浦縣申文到來,說三百兩官銀已全給你了麼?”殷勇道:“這是大老爺恩施,本縣已照數全給,格外又送了百金盤費。”程公笑道:“他是個清廉縣令,竟有百金贈你,也算破格。但是他地方有此江洋大盜拿獲不着,參罰也就不小了。前日我將你移會了制憲,迴文轉來,要討你去差遣委用。你隨處俱可立功,明日我與你一角公文,內中另有書函薦你。你去投見,必有重用。但你初歷仕途,諸凡必須謹慎,不可自恃勇力,臨事急躁,須知彼知己,計出萬全。這制憲性情最急,御下最嚴,應對之間須要檢點,作事須要三思,切記不可任性。”殷勇叩謝道:“大老爺天高地厚之恩,訓誨之言,當銘心版。”程公吩咐堂官陪他酒飯,又道:“今日有了公文你即速前往,不必再來稟辭。”這是程公格外的恩寵。這堂官見上面如此看待,也就與殷勇諸事周旋,陪待酒飯後,代稟謝了。

    殷勇即辭謝堂官出來,到了官廳內。這些轅門上的官兒也都分外恭敬。不及一個時辰,裏面值堂官齎着一角公文出來,外火票一張,交與殷勇道:“大老爺吩咐,叫你即日起身。這火票是恐你於路遲談,因給你在本汛支應塘馬二匹,逐汛更替,計四日可到蘇城,叫你不必再稟辭了。”殷勇接了文票,不敢遲延,即謝別了衆官回到寓所,一面着成信齎了火票到坐汛守府處掛號,支領營馬,一面收拾行李,俟馬匹一到,即刻起身,無分星夜,兼程而進。正是:

    欲將忠義酬恩憲,寧忍蒸黎遭逆倭。

    不知殷勇如何去見總制?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識英雄海疆當險要遇弟妹湖畔訴衷情

    卻說殷勇感程公知遇之恩,不敢遲延,晝夜兼程,逐塘更換馬匹,有了操江火票,並無阻滯,第三日傍晚即到了蘇省,就在制憲衙門左近覓一寓所住下,整頓冠服。此時因未曾受職,只以武士裝束。收拾一切停當,只等次日投文參見。

    且說這總制黃公諱炯,表字憲南,北直順天府人氏。爲人端直,不喜阿諛,只是性情剛愎、御下極嚴,未免多招尤怨。由都御史總制江南,與操江程公寅好甚篤,惟兄侯巡按行止乖張大不快意,幾番欲動彈章,卻是程公再三勸阻,說他恃有內援,況限滿即去且不必與他計較,因此黃總制只得忍耐。那侯子傑也知道黃公氣色不足於己,遂託故往廬鳳、淮揚一帶巡視去了。後因倭奴作亂,黃、程兩公商議連名具疏,請將總制移駐蘇城彈壓,並請招募民間勇壯,計功升賞等情奏聞。奉旨交閣部會議,後蒙議覆,大概雲:倭寇連年肆擾各處,沿海地方不能寧謐,必得非常之人殲除此寇。恐民間有智勇足備者,僻居草野,不能上達,實爲可惜。自古立賢無方,可否着山東、江、浙、閩、粵沿海各省督撫、操江衙門,準其招募勇壯,另立一營交與各該督撫總操管理,果有英材,計功優敘。並請頒給總督、總制衙門空頭扎付各五十道,自守備以下等弁,許便宜補用:凡巡撫操江衙門招募者,仍移送總督、總制衙門驗實給扎,分發委用;如無督制兼理者,許該巡撫、操江按名造冊,報部給扎委用,俱不得濫行填補。倘有冒功徇私等弊察出,將各該管官照徹庇律革職。如此則抱負者不致沉埋,濫冒者亦可杜絕,庶真才迭出,積寇殲除,伏乞聖恩俯準云云。奉旨依議。這卻大半是內閣程公之力。凡沿海各省督撫制操衙門俱照例遵行,內中雖也遴選了幾個真實本領的人,卻也便宜了許多紈絝子弟。這操江是分節巡狩衙門,因許一例招募,凡有投充之人,驗看的實,填了姓名、籍貫、年貌清冊,仍移會制憲複驗,然後給扎分發委用。這殷勇是程公心上最得意的人,原要自己委用,不意黃總製爲倭奴猖獗巴不得要招幾個膽勇出衆的人,以收指臂之效。今看見程公移文書紮上說得殷勇膽量十分出衆,如何不喜?因必欲向程公討來親驗委用。程公亦爲麼事起見不好推辭,只得將殷勇送去,又吩咐他許多要話,還恐制臺不肯重委,又寫一封切實書函保舉。你想一個白身人得大憲垂青,又兼自己本領出衆,那怕不成就了功業?這閒話慢表。

    且說殷勇到了次日早晨,整頓衣冠,齎了察院公文,竟到轅門上來。此時尚未二鼓,見有許多文武官員伺候稟見。殷勇尋着了巡捕官,施禮敘了來歷。那巡捕見是操江衙門到來投文的,不敢輕慢,道:“兄臺且在這裏少坐,待各官稟見後,與你投文。這忙亂之際,恐有差誤。”殷勇道謝了,就在巡捕廳內坐候。

    少刻,只聽三通鼓樂已畢,放炮開門。大小文武官員照例稟見。先是司道大員到後堂會話出來。然後府廳州縣副參遊守等官稟見。此時因倭寇肆擾軍務倥傯,也有傳進說話的,也有不見的,紛紛不一。直到已牌以後,各官才散。殷勇即將公文煩巡捕官遞進。未及片時,只聽得裏面吩咐值堂官:“着來差進見!”殷勇即跟着內巡捕打從角門進去。對得二堂,只見上面虎皮交椅上坐着黃總制,生得面如滿月,一部長髯,猩袍玉帶,甚是威嚴。殷勇上前參叩畢,起來躬身站在一旁。黃總制見了殷勇這表人物先自歡喜,且又有程公保舉之書,已有心重用,因問了一遍當日獲盜的情節。殷勇不慌不忙,朗朗的對答。原來制憲自招募以來投充者不少,大約其中有一半是情分薦舉的,不過射得幾枝箭,使得幾路刀棍,不是人材不限便是膂力平常,並無出色人物。今日見了殷勇真才實學,如何不喜?暗想,若非此人,如何能力敵衆盜?膽量勇力,不問可知,因道:“這裏現今沿海一帶地方倭寇出沒無常,肆行劫掠。本院招募日久,並無一個捍禦之材。如今都憲舉薦你有十分本領,現在有一個最緊要的去處委你去把守,你敢去麼?”殷勇跪稟道:“大老爺不棄鄙劣施恩委用,願圖竭力報效,豈敢有違鈞旨?”黃總制大喜道:“有材技者,必有膽量。”隨令值堂官吏取一道空頭扎付當案填了殷勇姓名、籍貫、年貌,給與殷勇,道:“本院如今且填你做一個把總,卻委你去署留河守備的事,這是太倉、崇明等處最要緊的海口,那倭寇時常出沒的去處,你須用心守。若有功勞,即行升賞。”又拿庫內取出一副盔甲賞他。殷勇一併叩謝了。才側身出來,未及數步,黃總制又叫上去吩咐道:“那個海口非同小可,從前往往失事。你去須要不分晝夜上緊提防。你本管遊擊駐紮太倉,也是個要地。恐倉卒有事一時救應不及,我與你令箭一枝,倘有緊急,一面飛報本院,一面許你在本營各汛調兵接應。倘有疏虞,不但你自身軍法不貸,且辜負都憲與本字重委之意。你須刻刻在心,勉圖上進。我看你漢仗膂力膽勇俱有,但你初登仕版,這弓馬武藝未必精熟。若只恃勇力,便非爲將之道。你須上緊演習武藝、講究戰陣,不可一刻苟安!”殷勇叩謝道:“大老爺恩訓,當刻刻在心。”黃公隨取給令箭一枝,着即刻起身赴留河防守,替回那防地備別有差委:“待平靜之日,再去見你本遊擊不遲。”殷勇領了令箭即叩辭出來。所賜盔甲已有人搬送寓所,因復到巡捕廳來辭謝。這些轅門上都守、千把等官都來道喜。不一時,值堂官齎出一張委牌帶封套交與殷勇,系委署留河守備印務,着即刻起身無誤。衆官道:“這是大老爺格外的恩典,老寅兄不要輕看了。”殷勇謝別衆官回到寓所,當下就有同寅官薦來伺候的人,殷勇俱各留下,見上臺如此垂青,又聞留河地方緊要,不敢少怠,當即吩咐成信道:“我這邊的事你已盡知,可即日回縣報與兩位老爺知道,我也不及寫書。”因取了四錠小銀與他作盤費,成信當下叩謝去了。殷勇就着從人收拾衣甲頭盔行李,有了制憲令箭便即日馳汛前往留河署事不提。

    且說成公自公出回署,知殷勇已經上省,因與劉雲道:“三弟此去,不日即有好音到來。”至第二日,卻得了總制要去的信息,又聞給塘馬星夜前往,二人計議:此必因倭寇緊急之故,到時即有差委,只不知是何去處,算來總不出十天即有定局。原來成信也是星夜趕回,到第九日午後已回到縣,進書房來稟了前後的話。二人大喜,劉雲又賞了他二兩銀子,因與成公道:“三弟蒙兩位上臺刮目,將來未可限量。只不知那留河地方如何?”成公道:“若說那留河地方卻是一個最險要的去處,從前胡只有一把總防守,後來因兩番失事,才改了守備,添兵彈壓。以三弟的本領鎮守,定當從此立功顯達。”劉雲道:“若論他的膽勇,實人所不及,所慮者是少年恃勇,急躁從事。兄長鬚隨時打聽,頻寄音書,免弟掛念。弟明日就拜辭起身。”成公道:“賢弟爲先人大事,已經耽擱有日,愚兄亦不敢再留。明日早飯後即送賢弟起身。三弟那邊我自理會,倘有要事當專差相聞。”當晚,弟兄二人直敘飲到更餘,一同安寢。成公又吩咐家人連夜備席。

    次日凌晨,起來盥洗後即擺上席來,成公叔侄各敬了劉雲三杯。又共飲過數巡,劉雲道:“此番別過兄長,後會未知何日,彼此須常通信息,以慰相思。”成公道:“這不消說。若有要務,便當專差,尋常信息只用官封遞到吉水縣署轉寄與賢弟,但髯賢弟在本縣關會他一聲。”當下匆匆席畢。劉雲已封了四兩銀子賞了書房伺候的家人,格外二兩賞了廚役。成公卻命侄子齎出二十四兩一封奠儀來,道:“我也不送賢弟的程儀,這是代我與老伯靈前一觴之敬。”劉雲不敢推辭,叩謝領了。外邊職事人役俱已吩咐齊備,成公必要親送到船,劉雲阻辭不住,別了友德,一同上轎起身。已牌時已到涼山,成公到船上又坐談了一回,道:“賢弟途中保重,到家後即與我一音。”劉雲應諾,只爲情深,不禁灑淚分手。

    劉雲隨送成公上了轎,看着導從去遠才轉身進艙,就吩咐鳴金開船,一路無話。不止一日,到了九江府,進得鄱是湖口。這日適遇大風驟起,白浪掀天,大小客船何止數十號,都收在套汊內避風。這風自辰牌時候發起,直到未未申初才漸漸矬下來,已是開船不得。

    原來這日劉電的靈柩船亦在其內,你道爲何如此湊巧?原來劉電自八月初一日在尚義村起程,中秋前兩日到揚州,僱了一隻大船,中艙安放靈柩,後面官艙留與雪姐、梅嫂,劉電自在前艙安歇。因要送雪姐回家,故不走儀真,意出荻浦。這日來到,把船泊在碼頭,劉電上岸來訪問到許公家裏,見大門上鎖,因問看間壁周老人。這老者把許俊卿如何沒了姑娘幾次要尋短見,後來他舅子如何接了他回去同住,不多幾時因他舅子的叔父選了江西大庚縣的知縣,舉家同到任上去了的話,與劉電說了一遍。劉電聽了,暗想:如此不湊巧!今既不得相分許麼,也就不提送雪姐回家的事,遂別了周老人回舟,一一與雪姐說知。雪姐聞言,十分傷感,因道:“父親與母舅都挈家而去,無處可住,從前恩父原與我說,當同三哥回家,今日果然驗。”劉電道:“如今妹子且安心同我回去,到家後即當專人送書往大庚縣去通知許伯,便可相會。只是從此回家路途尚遠,還得梅嫂作伴同去纔好,且到岑賢弟家再作計較。”梅氏道:“我到家與老頭兒說一聲,自然要送姑娘同去的。”劉電道:“甚好。”當下就叫開船,放到觀音門來,訪問到岑公子家。到得門前,見大門上封皮封鎖喫了一驚,往問鄰居說:“自岑公子與老夫人去後不多時,被侯巡按說他祖父做官時有欠他官銀八百兩未琿,把他老家人岑忠逐出,將房屋官封變賣,到如今雖沒人敢買,已是無人居住了。”又問岑忠下落,這鄰人說:“他搬了傢什箱籠出來,氣出一場大病,虧得他兄弟來,搬他回湖州碧浪湖村家裏養病去了。”劉電聽了這個信息,見兩處俱無着落,心下好生動氣,待要寄信往山東這途路中又無可託之人,看這鄰居又是個少年人,難以相托,若不寄信又恐蔣公與岑弟懸望。左右思維,固想那個周老人是許公重託他的,卻是個至誠長者,不若託他寄信,諒無差誤。主意定了,即辭別鄰居回到船中,把這事說與梅嫂、雪姐得知。梅氏聽了十分氣苦,因想:如今在途路之中,若回湖州路途又遠,況這雪姑娘是老夫人再三託我陪伴的,豈有半途拋撇之理?因道:“三相公也不用心焦,如今只要寄封信到山東去免得那裏記掛。我情願陪伴姑娘到吉水。待日後姑娘恭喜了,我再陪送姑娘回來,豈不是好?”劉電聽說大喜,道:“梅嫂說得極是。”當下即在舟中將兩家情事備細寫了一封書,封固停當,叫把船仍放順荻浦來。幸喜相去只有二十來裏江面,一時便到。劉電遂稱了二兩銀子和書函包好,一直竟到周老人家裏來。周老人一見便問:“客人爲何去而復返?”劉電道:“爲有一件要緊事特地來拜煩。”因將書函取出道:“這是一封緊要書信,外有盤費銀二兩,煩老丈覓一的當妥人寄往山東沂水縣地方,封面上居址姓氏逐一寫明,寄收到日再謝酒二兩。那邊與貴鄰居許公有些瓜葛,因知許公與老丈又是緊鄰至好,故敢奉託,千萬不要遲誤,日後小生還要到來奉謝。”周老人道:“一封空信,有了這些盤費何愁不得寄到?只是老漢與許先生相好多年,並不知他山東有甚麼親友。”劉電道:“只煩老丈把書函寄到,日後自然知道。”周老人看了信面寫得分明,因道:“劉客人放心,這封書包與你寄到。若有回書,我存在這裏候你就是了。”劉電打恭稱謝,又再三叮囑而別。彼此才放下了這條心。回到舟中與雪姐說知,當即開船前進,於路無話。這一日恰恰船到湖口,遇了風暴,也在套汊內避風。

    及至風定,已是申牌時公,秋江易晚,不及開船。劉電喫畢飯上岸來閒步,見前面一隻大船,桅上扯着“曲沃縣正堂”的旗號,心中驚喜道:“莫不是哥哥也在此?”因走到船邊。卻值老家人劉用走出艙來,一見劉電即叫道:“那不是三相公來了!”劉雲聽得,急走出艙來。兄弟突然見面,悲喜交集。這劉電遂進艙來拜見了哥哥。劉雲即問:“父親棺木何在?如何此時纔到這裏?”劉電驚問道:“哥哥如何曉得我搬柩的事?”劉雲道:“我本不知,因遇了殷家兄弟方纔知道。”劉電驚喜道:“可是殷勇兄弟麼?”劉雲道:“正是他。”劉電急問:“哥哥在何處與他相會?”劉雲道:“說來話長,且拜了父親靈柩,慢慢再說。”劉電道:“船上還有一個義妹在那裏,卻就是殷勇兄弟的義妹。”劉雲道:“這又奇了,殷家兄弟說他只有一個義妹,已經同他母親不在了,如何還有他妹子在這裏?”劉電道:“這話說來一發長了,哥哥且過船拜了父親靈柩,我們兄妹三人見面再敘。”此時他弟兄兩個心下都摸不着頭腦。

    原來兩船相離不遠,劉電引哥子到了船中,劉雲見了父親靈柩,想起自己做了官父親不曾安享一日,不禁一陣傷心,撲翻身放聲大慟。劉電、雪姐又一齊哭將起來。鄰邦船上盡都喫驚,問起緣由,才知道是個丁艱的官長在這裏剛遇着了他父親的靈柩,因此傷慟,當時劉電勸住哥哥,暫且收淚與妹子相見。正是:

    淚從心竅流將出,喜自眉梢引上來。

    不知他兄妹如何相敘,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識小妹徵桌解離愁得嬌女慈幃添喜色

    卻說劉電勸住哥哥,拭淚同到後艙,卻見雪姐一身孝服,哭泣未止,見劉雲進來已知是做官的長兄,口稱“哥哥”倒身下拜。劉雲以小妹相見,只回了兩禮,一同坐下。梅氏過來叩頭,劉雲抬身道:“你是客邊,莫行此禮。”便問雪姐道:“聞妹子與殷家伯母在江中遇害,怎的又與我兄弟相分?”雪姐未及回答,劉電接着說道:“哥哥不知,說來卻是一段創古奇文。”因將雪姐怎生遇騙,賣入曹家;又怎生遭妒婦凌虐,得保全了身體;怎生到沂水客店中自盡,埋在義冢;片生在地下遇了仙姥指引,拜認了父親;父親又片生顯靈邀蔣、岑二位囑託,引弟先發出妹子的棺木,當下還魂轉來,便指相起出父親靈柩;又蒙蔣公十分仗義,與兄弟結了婚姻;又與岑公子結爲兄弟;蒙岑伯母命梅嫂子陪妹子前來,於八月初一在沂水起身,原要送妹子與梅娜子回家,不料許伯又同親戚挈家往大庚縣上任去了;岑賢弟家又被侯巡按將房屋封鎖,岑掌家又病回湖州,進退兩難,承梅嫂子情願陪伴妹子,因此就一同回家;不料在這裏遇着哥哥……:還有許多細底,一時也說不盡。劉雲從頭聽了一遍,點頭吐舌道:“果然有這等奇事!若不是親身經歷,傍人說來也難相信。只是殷母遇害,如今既知強徒姓氏,又有根究之處,爲兄自有道理,必要拿此兇徒與你兄妹報仇泄恨。那蔣公與岑公子既成至戚,且容圖後報。”因對雪姐道:“若論殷家兄弟與我八拜之交,你便是我義妹;若論拜繼父親,就如親妹子了。”雪姐道:“小妹在地下,若不是父親庇護必被衆鬼欺凌。父親因預知三哥到來搬柩,恐無處打尋,因顯靈邀蔣家叔父與岑公子到來託他指引。彼時父親已令小妹先拜見過他二位,次日三哥果然到來,小妹幸得再生。回想前事,就如做夢一般。”

    劉電即問道:“正不知哥哥如何又與殷家兄弟結拜?”劉雲道:“這事說來雖不似你們的奇異,卻也是天假奇緣。我在任得了父親的凶信,因爲交代的事耽擱了三個多月才得起身,七月下旬坐船到了江南涼山地方停泊,不料夜間被江洋大盜十數人明火執仗上船行劫,將家人捆縛,行李盡行搜出。我那時也只想留得性命便是萬幸,不料忽然來了一個少年壯士一上船就打翻了兩個強人下水,又在艙裏活捉了兩個將我救了。不但保全性命,連行李一些也不失脫。我還未曾動問他的姓名,他卻見我與兄弟面貌、聲音相像,又見我穿着孝服,一回就叫出我的姓氏,我倒喫了一驚。問起始末,才曉得兄弟與他結拜在先,說你助他銀兩,勸他投充勇壯立取功名。他原要在儀真口等你,不料生出這件事來,誰知他卻爲此事得了功名了。”劉電同雪姐一齊問道:“怎麼就得了功名?”劉雲因將那官司如何嚴禁盜賊,如何懸賞緝拿;成公如何薦舉,操江如何恩待;給賞了官銀三百兩,成公又有己贈;又如何三人效桃園結義;後來制憲黃公要討他往蘇省委用,當下給了把總扎付並與他令箭,委署留河守府,許他得調兵馬,十分恩寵,從八月下旬就到任去了,[一一敘說一遍]。(據文意補)劉電聽了,不禁眉花眼笑,道:“兄弟當日一見了他就知他不是久居人下的人,因此與他結爲異姓骨肉,但不料他驟然就做了官。”雪姐道:“只可憐我乾孃爲我身亡,不得享他一日之福。”說着,又哽哽咽咽哭泣起來。

    劉雲勸道:“這也是他老人家的大數難免,即如妹子死而復生,亦是定數。日後只要拿着這個兇徒,聽首瀝血,祭奠靈前。如今妹子回去,我就當差人去報知許伯,接他到家與你父女重逢,省得兩下傷心牽掛。況你再世重生也是古今罕有的事,將來必有後福;終身之事,兄當爲你擇一佳偶,必不誤你。”劉電接口道:“哥哥卻還不和其中委曲:父親冥間囑託蔣公三事,一件是託蔣公指引埋棺處所,第二件是爲他表侄女與兄弟婚姻之事,這第三件就是囑託妹子終身之事,說將來與岑家兄弟有姻緣之分,卻又不叫當時訂定,必要等待數年仍須蔣公完成此事。此番回來原要見了許伯主將這姻事訂定,不料又不得相分,到家後請了許伯來便可一言而定。”劉雲道:“那岑公子冕門舊族,正是偶配。況且陰陽兩途先已見面,這姻緣非尋常可比,我若在彼就當同蔣公爲媒一言訂定,何必更待他時?”劉電道:“兄弟也是這般主意,倒是岑家伯母說妹子現有生父,如今又有我們母親在堂,大家不便專主。況如今又在客邊,果是姻緣就耽待兩年也不爲遲。”劉雲聽了此話,因問雪姐道:“岑夫人待妹子如何?”雪姐道:“就是親孃也沒這般憐愛,臨行啼啼哭哭,還與了妹子許多東西。”劉雲道:“如此說是極相愛的了,這件事就當反經從權。況這重生再世實是世上罕有的事,許伯得知,已喜出望外,豈有不樂從之理!又何必拘拘於此?”劉電道:“這是父親冥中如此囑託,諒必有因。如今妹子年才十六,即遲等兩三年亦無不可。”劉雲道:“這也罷了,只是他明歲必須進取功名纔好。”劉電道:“兄弟也再三勸他,他只爲那侯巡按與他作對不敢回家。如今房屋又被他封鎖,亦無家可歸,倒是一件難事。前日兄弟訪問明白,因寫了一封備細的書,留下二兩盤費,交與許伯的緊鄰周老人,託他僱要人寄往山東。信面註明,到日另給酒資二兩。這封書不知何日纔到?”劉雲道:“有這重酬,那怕沒人寄去?只是他那裏得了此信卻又增一段愁腸。”因想:父親所說遲待的話未必不爲有此頓挫。這是劉雲意中所想,卻不知雪姐心中已深信了恩父的言語並岑母的憐愛,就遲幾年諒無更變,因此倒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他兄妹三人直說到上燈時分,向靈前炷了香燭。此時,兩隻大船已並在一處。劉雲道:“明早就在這鎮市上買了祭品先與父親會奠,叫兩隻船邦着同行。我是驚怕的人,如今卻放心了。”劉電道:“哥哥遇殷家兄弟相救,兄弟卻早知道。”劉雲道:“這是何說?”劉電又將遇點石禪師的話細述了一遍。劉雲道:“如此說,這禪師竟是個知過去未來的羅漢了。”說話間,晚酒已備,弟兄二人就同過這邊船上來,另送了幾樣酒餚到這邊與小姐。他弟兄又敘話到半夜,方纔各自安歇。次日早起,就在鎮上買了那雞鴨魚肉、果品蔬菜、香燭紙錁等,準備在船中祭奠。從此兄妹三人常在一船敘說那歷過情節,頗不寂寞。

    不止一日,到了吉水,停船在城外碼頭。他弟兄已先在船中商定,將靈柩暫停城外普化寺傍院。面前搭蓋三間大廠棚,中間安放靈柩,後間安頓女眷,外間接待親朋,旁邊左右另蓋兩小廠,一處做廚房,一處留待來使,就借傍院做帳房,並安放什物。當日劉電先上岸到普化寺與長老說知,然後進城到家中拜見老母、兄嫂,把客途經歷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大家聽了又悲又歷史意義,又甚驚怪。當下劉母就要同了媳婦們到船上去哭奠,並就好看看這個還魂的女兒。劉電道:“母親與嫂嫂們理應前去,但這碼頭上船隻擁擠、行人雜亂,況船中又甚窄狹,一無備辦,且待搭起了棚廠再請母親同嫂嫂們往船上起棺,一同送到廠中祭奠。”劉母道:“既如此,你們快些去料理棚廠要緊,且先家祭過了,再商量開弔的事。明日先把你妹子接了回來,省得他在船上不便。”

    劉電領命,即同了二哥劉霖分頭辦理,僱了人夫工匠,賃了桫木竹竿,將自己鋪中大布抬了十多筒,到寺裏去搭蓋棚廠。傍晚,弟兄同出城到船上。劉霖先拜了靈柩,大哭了一場,然後與兄妹見過,因說:“這棚廠連夜搭蓋,明日還得一天工夫才竣,後日早辰便好起棺上去。”劉電對雪姐道:“明日母親就要接你先回。”雪姐道:“小妹也正要拜見母親,這裏且留梅嫂子在此照管。”劉霜道:“有必,妹子只將東西收拾收拾,明日一總與你搬回家去就是了。”當晚,劉雲派一個家人跟隨劉電往寺中歇宿,監督工匠,照管什物,劉霖仍回家中料理一切應辦物件,自己同兩個家人在船守靈。

    且說劉霖回家對母親說知,明日棚廠便可蓋完,後日一早同母親大嫂們去起棺,到廠閤家祭奠,又道:“這個妹子生處好個模樣,見了我十分親熱,真個像親妹子一般。明日母親見了必定喜歡。”大娘子道:“這還魂的事人再不信,如今卻真有這般奇事。正不知在棺內如何過得這許多日子?難道不氣悶的麼?”二娘子道:“想必死了,這棺材就如房屋一般,那靈魂也好走進走出,諒來是不氣悶的。不恁地,公公怎得邀了生人去說話?”兩妯娌你一句,我一句,胡猜亂講。劉母道:“你們且莫亂猜,明日接了他回來,正好慢慢地問他。”當晚過了一宿。

    次日一早,劉母起來,一面打發家人前往普化寺催促搭蓋棚廠,一面叫劉桂去僱兩頂轎子:“接了你妹子與那梅嫂子回來,再到寺中去料理。”劉霖領命,順路僱了大小兩頂轎子。到得船上,雪姐早已收拾停當,將要緊之物隨身帶在轎內,其餘交給梅婦攜帶,與大哥說了一聲,隨即上轎。劉霖一路照管着回來。

    且說劉母打發劉霖去後,就同了兩個媳婦都出中堂探望。好大一會,轎子抬到大門內下轎,婆們都迎將出來,看見雪姐生得十分秀美,一身孝服,梅氏跟着進來。到了堂前,劉霖一一指與雪姐道:“這們就是母親,這是你大嫂,這是你二嫂。”雪姐叫梅嫂將一把椅子移在當中,請母親坐了拜見,劉母見了便十分憐愛,道:“途路辛苦,只行常禮罷。”雪姐當下端端正正拜到四拜,劉母叫兩個媳婦攙起,然後與兩位嫂子拜見。這劉大娘子卻只有一個三四周歲的孩子,叫做端兒,生得粉裝玉琢一般,因叫過來與姑娘磕頭。那孩兒真個就趴在地下磕頭,喜得雪姐連忙抱起來。那孩兒把兩隻小手兒抱緊了雪姨的頸項不放。劉母見了,也不禁笑將起來。大娘子過來拉他的手,只是不放。雪姐道:“這個小侄兒乖得緊,怎麼竟不怕生?”大娘子道:“卻也作怪,別人要抱,他還哭着不叫抱哩!”當下梅氏也與老夫人並兩位少夫人磕頭,大家都攙扶免禮。雪姐抱着端兒,隨老母大家同到上房裏來坐下。

    雪姐看劉母雖年及六旬卻神清體健,鬢髮才白得幾根。這劉大娘子是個五短身材,銀盤白麪,生得秀雅端莊。這劉二娘子卻是長挑身材,瓜子臉兒,生得溫柔婉麗。當下劉母就問雪姐:“你三哥與蔣公的表侄女結姻,不知那個姑娘生得如何?”雪姐道:“才德工容,無一不備。”二娘子便道:“比小姑姑何如?”雪姐笑道:“勝我十倍還不止。”劉母聽了,便也歡喜。原來劉母只生了他弟兄三個卻沒有女兒,今見了雪姐就如親生女兒一般,問長問短,大約也三日三夜也講說不完。晚間母女就同牀安歇,雪姐也就如親孃一般孝敬。姑嫂們又彼此十分敬愛,連這小端哥兒見了雪姐就撲着要抱,急忙騙不下來。看來卻與在蔣家情義一般。

    且說他弟兄料理棚廠,果是人多手衆,到第二日傍晚已搭蓋齊全。上面俱用雙屋大布三檐起脊,地下通鋪墊葦蓆氈條,總然下雨亦不能滲漏。次日凌晨,劉老夫人婆媳同雪姐都披麻重孝坐轎到船上來哭拜起棺,只留一老家人在船照料。弟兄三人斬衰執杖號哭扶柩往普化寺來。到了棚廠,將靈柩在正中安放停安,遮護孝堂,擺設供桌,一切齊備。內眷們都在後面守靈。當下劉雲才得與母親拜見,母子夫妻悲喜交集。當日已準備豬羊祭品,焚香點燭閤家慟哭祭奠畢,就都在廠中伴靈。劉雲因家中無人,支派二弟同一小廝回家照料,並令往船上將所有物件查點搬送回家:“船家僱值照票找給清楚,那官船上因在涼山耽擱日多,額外給他幾兩銀子盤費。”劉霖領諾去了。

    當日又叫了兩個漆匠來,將外槨通身只用漆擦,三兩日內便可乾燥。擇定十月十三日開弔,十五日吊止,就在本寺大殿上起建道場三晝夜,這同城文武官員以及親戚鄰朋弔奠者絡繹,俱拜浼至親好友支持管待酒席三天。止弗後,即擇於十七日出殯於祖塋。閤家眷屬直到送殯後才轉回家,普化寺中送了一分重香金酬謝。回家後又設席酬謝幫忙親友。前後整整忙了半月有餘方纔完事。

    這一日,劉雲在書房中修了兩封書,一致成公,一致殷弟,將來封在一外,託本縣用官封由遞江浦轉寄留河。書中細敘弟兄途中相分並殷母被害、義妹還魂許多情節,以及強徒姓氏,懇其關拿嚴究。又作一紮,專有效期往大庚縣與許公報信,並接他來家會。

    自此,雪姐安居劉府,母女兄妹姑嫂們雍雍睦睦,一團和氣,隻日逐盼望父親到來聚會。正是:

    歷險盡寺纔信命,受恩深處便爲家。

    不知許公可能接來相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華秋英急智刺淫倭何仙姊幻形救淑女

    且不說雪姐安居吉水,卻說這倭寇的根由起於嘉請二十五年。只因彼時倭人將洋貨到江浙沿海地方互易多被奸商邀賒,奸商又被諸貴官家鯨吞,成千累萬不償價值,以致羣倭盤踞近地島嶼不散。諸貴官又聲言倭寇侵窺內地,嗾官兵進剿,因此激變妖倭,分頭肆擾。始則劫奪客商,邀截海道;繼而攻城破邑,殺掠鄉村。且有內地兇徒、匪類、逸犯、逃兵勾連響應,遂至猖獗。連年以來,沿海生民受其塗毒。及浙撫茹環同都指揮使吳璜獲斬通倭奸細九十餘人,督兵進剿,屢立戰功。這諸貴家因不能獲利嗾言官論茹環玩寇殃民,逮問煅煉,暴卒獄中,吳璜亦下獄論死。自此,倭寇益無忌憚,閩、浙、江、淮等處,出沒不定,殺掠焚劫,異常慘毒。又兼同時有海盜徐海、汪直聚衆至數萬寇擾江浙,與倭首趙天王相力狼狽、官軍屢戰不克。

    這趙天王更爲桀驁,其妻赤鳳兒使兩口苗刀有萬夫莫敵之勇,卻是美而悍妒,因此趙天王十分畏愛。其時被江五、江七慫恿,卒領倭寇數千突入崇明,攻破城池,大肆屠戮。知縣激發一澄率領民兵巷戰而死,把總在逃被殺。彼時常鎮參將李更長駐兵楊舍,崇明是他統轄地方,聞報率領官兵一千,會同太倉專管遊擊袁潮合兵前來救應崇明已是無及。兩人倭勢方張不敢進逼,因商量分兵守住孔道,待他自出,截其歸路。

    原來這崇明失守正是殷勇到任前一日之事。那阮守備聞知攻破崇明,離汛咫尺,正在坐立不安、手足無措,忽報殷勇到來接印,正中心懷,便匆匆交代而去。殷勇接印後恐倭奴乘勢來侵,即傳令產調集附近汛兵二百五十名,交本營把總董槐守住留河要道。自己率領本營兵三百餘名星往孟河地方據險設仗,邀集倭奴歸路,又與留河首尾相顧。

    且說這倭奴攻破崇明大肆殺掠,鉅商富室,罄擄一空。婦女三十以上無姿色者殺戮無存,少艾者驅使作役,青天白日,羣聚踝淫,少不如意,揮刃濺血,羣婦股裂受污,天日爲慘。這趙天王殺掠滿意,幸得赤鳳兒妒非常,不敢瓷其淫虐,卻聽了就地滾江五的指揮,帶了倭兵三千出據圌山,欲窺太倉。尚有倭奴千餘盤踞城內,爲犄角之勢。

    卻說這崇明城內有個黎富戶家,夫婦二人同逾花甲,並無子息。只有一名義女名叫秋英,本姓華氏,原是書香舊族,父親華宣是個寒士,因拖欠官銀追比不過,無奈將他賣身抵償。到黎家時年方十二,黎老夫婦因無子女,見他是個舊家兒女,又且生得秀美聰明,就把他作女兒看待。後來華宣死了,也虧黎老與他買棺殯葬。秋英到十八歲上更出落得十分標緻。黎老夫婦原要與他招贅一個養老女婿倚靠,不料其年因倭寇屢來攻打城池兩老口相繼憂怖而死,都是秋英一力殯葬。這華秋英不但人物秀麗,抑且心性聰明,遇事見機,極有膽智。其時也被倭奴擄在羣婦隊裏,身邊地緊緊藏着一口小利刃,防倭奴來犯已拚一死,只因婦女衆多,一時犯他不着。

    一日早辰,有數十倭奴聚集在一大宅院內着衆婦女與他造飯,其餘各嬲一個當衆宣淫。內有一個身長力大的倭奴來犯秋英。這秋英卻是天生的靈巧,在倭奴中數日已習知倭奴的言語,見這倭奴來犯,便給他道:“白日裏當着衆人面前不好看相,不如同到屋後無人處好。”那倭奴大喜,即跟着往裏邊來,卻是一座樓屋。秋英指着道:“樓上去好。”一面說,就上扶梯,這倭奴也隨了上來。秋英到得樓上,原主意拼命刺這倭奴,不意看見樓板上放着一個壓衣石鼓約莫也有數十斤重,秋英心生一計,道:“你且關了門,把這石鼓靠住,省得人來打攪。”這倭奴點頭,就將手中兩口苗刀遞與秋英拿着,彎倒腰雙後來掇那石鼓。秋英見他抱起石鼓時,即將一把苗刀從他小肚子底下用力刺進軟腹,刃利直進刀把。這倭奴痛絕倒地,意不曾出聲。

    秋英見倭奴已死,想道:“少刻必有倭奴進來,難免一死。”人急計生,卻打從樓窗走出。見左右人家牆垣樓屋處處接連,因料這倭奴昨日從東而來今日必不再往東去,我若走得出東門便有生路,因打從屋瓦上逐家盤遞,望東而走。到了房屋不連之處便下來。從坍處一步步找路而去。如此上上落落約莫也走了有四五里的光景,望見離東門不遠,只聽得後面哭聲誇大天,回頭一望見西頭煙火沖天而起。原來這些任奴飽飯後探聽得有官兵到來,卻將這些婦女關閉在屋放火焚燒且去。可憐這些婦女既遭淫污,又活活燒死,慘不可言。秋英已料倭奴西走,急忙打從人家樓上下來,竟出東門。卻見一路屍橫遍野,血腥觸鼻,他也顧不得害怕,心慌意急,又不知路徑,只望着東走。足足一口氣走了有二三十里,已過晌午,望後面並無響動,四下時亦無人跡,把心略略一放,卻半步也走不動了。看腳下鞋已綻裂,兩彎蓮瓣如何受得此苦!又見前面是一道小河阻住,斜側裏雖有一條路徑,卻不知是往何處去的,欲要捱上前去卻無半點氣力,又兼腹中飢餓難當,沒處去討飯喫,想起來終不免一死。

    正在着急,只聽得西北上炮火連天,喊聲動地。秋英想道:倭寇裏並無火器,想必是官兵剿殺,若是官兵得勝便有生路。正在踟躕,聽得喊殺之聲愈近,打一望時,已見有兵馬到來,心下驚慌卻沒個躲避去處。只見那側路傍一箭之地有個荷池水已乾涸,卻是一池污泥,還有些枯爛荷葉在上,池側邊地有一株老樹半邊樹身橫倒在地上。一時無奈,只得拼命走入污池內,那傍岸處不過深得尺餘,掙遠幾步便陷到臍上。回頭看時,殺聲已到。原來卻是一隊官兵被倭奴殺得毛盔棄甲,又追趕得騍,俱往前奔命。到得河邊見沒有橋樑都往河裏亂跳,大約逃得過岸的甚少,淹死的甚多。後面大隊倭奴趕來,何異屠羊殺豕,奔不到河邊的都被斫殺,血腥四濺。這時秋英也顧不得性命,將身子都蹲倒在污池內,把一片爛荷呆遮住了頭臉,幸喜又有那橫倒的樹枝擋住。偷眼看那些倭奴呼嘯成羣,因趕得熱流汗都開懷脫臂,也有坐地歇力的,也有跳躍嬉笑的,拉屎撒尿,混鬧了有個把進辰,呼嘯一聲,仍復回原路去了。

    秋英見倭賊雖去,自身卻陷在污泥內,莫說拔步不起,即上身也伸不直來,天色又將傍晚,想道:“死在這個泥池內卻強如被倭奴斫殺,只是渾身泥污,做鬼也不得爽利。”抬頭看時,這橫倒的樹枝卻離身咫尺,忽然想起用手在污泥內將一條系佞的長汗巾解下來,拿着了一頭把污泥用手勒去,再把這頭用力甩上樹枝,然後兩隻手拉住汗巾兩頭一步步用力掙將上來。幸喜腳帶繫緊,不曾掉下鞋腳。及掙得到池上已是氣力全無,坐在地下半晌,看渾身都是污泥糊住,肚中飢火焚燒,不覺一個頭暈就倒在地下。昏昏沉沉似夢非夢,只聽得耳邊有人喚道:“你這個女子好大膽,這黑夜間敢睡在這死人堆裏。”秋英微微睜眼,隱隱見一個人立在身邊,聽得是老年婦人聲氣,因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這老母道:“我也是與你一般逃難的。”秋英道:“原來你也是逃難的,我卻是餓倒在這裏動彈不得,只好聽死的了。”這老母道:“我逃難時幸虧身邊帶得有些乾糧在這時你掙紮起來喫些。我扶了你同捱到前面去尋個安身的所在,這裏如何過得夜?”一邊說,一邊遞了一個餅餌與秋英。秋英接了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不知姆姆姓甚?府上在城在鄉?如何這時候恰恰也逃到這裏來?”老母笑道:“我姓何,在城外居住,虧得我日間逃在個山阿里倭寇找尋不着,夜晚才敢出來。”秋英一邊喫着餅,一面叫道:“何姆姆,求你扶我一扶起來。”這老母就捏住秋英兩隻手腕接將起來,笑道“怪道你這般重,原來身上倒加添了一半泥巴。”說得秋英也笑將起來——此時雖然坐起身來,還是渾身打顫,幸虧得喫了這個餅餌才把飢火按住。老母道:“你身上的污泥,我與你扳個樹枝兒刮落了纔好。”秋英道:“我兩腿上都是污泥如何走得動?幸虧腳帶纏得緊,不曾掉了鞋,不然怎了?”這時略有一點微微月色,這老母扳了一條樹枝與秋英上上下下颳去了一層污泥,道:“這沾在衣上的且由他,待乾燥了再處。我和你且捱到前面去安住了身再作道理。”秋英道:“多謝姆姆,只是我們往那裏走?”老母道:“這條小路我還有些認得,你只跟我來,包管不錯。”

    秋英就一手搭在老母肩上慢慢跟着從小路里行來。在微月光中看這何姆姆雖有六十年紀,卻肌膚細膩,步履強健,因說道:“幸虧得遇了你老人家救了我的性命,真是重生父母,我已無家可歸,情願拜你老人家做了娘,待奉你老人家終身如何?”老母道:“你這個姑娘心腸好,日後還要享大福哩!只是我家鄉遠,帶你不去。”秋英道:“你老人家方纔說就住在城外,總外遠幾十裏我也願意跟了你老人家去。”老母說:“好妹子,我實對你說,我孃家姓宣,夫家姓何,原是山東人,我有個女兒許在這裏金陵岑家,我原是到這裏來探親,不想遇了倭寇殺來大家分頭逃散,如今這親戚一家兒也不知逃往何方,我如今只得仍回山東去了。我女兒叫做小梅姐,你日後若會着他就知道我家老家了。”秋英道:“你老人家要回去山東,我也情願跟去。況這個小梅姐姐我又不曾見面認識,日後叫我往那裏去會他?”老母笑道:“你也慮得是,只如你今日遇着我,卻也是有緣,日後安知不遇着我女兒?你只記着我的話,包管日後會得着。”兩個一邊說話,一邊腳下輕輕鬆鬆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

    此時已是半夜時分,行走中間見路傍有一座大樹林,老母道:“我們也走得乏倦了,且到這林子裏略坐坐再走。”秋英道:“甚好。”當時一同到林子裏席地而坐。老母道:“你走了這半夜,肚裏可飢麼?”秋英道:“我喫了你老人家的餅餌,只恐姆姆反受飢了。”老母道:“不妨,我曾喫了幾丸辟穀丹,每服一丸就機耐兩天不飢,如今還剩了兩丸,與你分喫了罷!”因向懷中摸出一個小小袋兒,袋內取出兩粒雞頭子大的丸藥,馨香撲鼻,自喫了一粒,將一粒納入秋英口內,不覺一口嚥下,又將這小袋兒遞與秋英,道:“這裏面便是修合的丸方,你好好藏着,日後也好濟人。”秋英此時吞下丸丹便覺五內清涼,精神頓長,四肢間好像添了許多氣力一般。因道:“姆姆這藥竟如仙丹一般,只恐我日後修合不來。”老母道:“這個丸方說是留侯張良傳下救人饑荒的,只要照方修合卻也不難。”秋英遂將袋兒貼肉藏好。老母道:“我們去了罷。”當秋英已覺行步輕疾,便隨着老母前進。

    走不到一里多路,不妨蘆葦中伸出兩把鐃鉤來抖他兩個鉤倒,聽得喝道:“你們這黑夜裏奔走,不是拐逃,定是奸細!”老母道:“我們是逃難的婦女。”那兩個道:“我們不要管他是拐逃、是奸細,既拿住了,只把他送到老爺船上去聽憑發落。”當下不由分說,押着他兩個走了有一里來路,到了個河灣裏,見有一隻大哨船,裏面還點着燈火。聽見岸上有人行走,艙裏就鑽出十數個大漢來,手裏各執短刀,喝問:“是誰?”岸上的答道:“我們捉得兩個黑夜行走的婦女來稟爺。”只聽裏面有人吩咐:“叫帶他上來!”正是:才離虎穴,又入龍潭。

    究竟不知這船裏是何等樣人?華秋英吉凶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說兵機無心得佳偶設險伏有志建奇功

    且說這秋英被鐃鉤拖翻大喫一驚,恐是遇着短路劫賊,後來聽得說送到老爺那裏去發落,想必是個守夜的巡兵,及到了船邊見艙裏走出十數個貫甲持戈的兵來,知是官船,便放心不懼。

    原來這船卻是殷勇的哨船。這地名叫做孟河港,卻是崇明、太倉兩處出入海口的要道。殷勇卻只管轄得三百六十名官兵,雖有總制令箭可調汛兵,因知袁遊擊已與李更良合後會剿,無兵可調。自揣衆寡不敵,因想參遊兩營之兵合計三千有餘,會剿倭奴諒可必勝,倭奴一敗必從此出口,正好截殺,因此把這三百名兵分爲十隊,據險埋伏在蘆葦叢莽之中。口內各銜哨子爲號,準備黑夜廝殺,每一隊用鳥銃十杆、鈞鐮槍十杆、大砍刀十柄,一聲炮響,四下接應。又恐有奸細出沒沿路,另派巡兵伏於大小要道,晝夜哨探防守,自己亦不卸甲。

    這夜巡兵把兩個婦女帶進艙來,殷勇看時,一個年老婦人,一個青年女子,因問道:“你們爲何黑夜行走?”只見那老婦答道:“我們是逃避倭寇的,日間不敢行走。”殷勇道:“如今倭寇四散屯紮,你們待逃往那裏去?”老婦道:“老身自有親戚相投,只是這個女子是在路上遇着的,他已無家可奔。如今遇着老爺,便是他終身造化,只求將他收下,保全他一條性命,老身也省得路上累贅。”殷勇看那女子雖然蓬首垢衣,地掩不住他那容光秀麗,因想若不收留恐遭賊害,便道:“你何不用他在此,等平靜了差人送你們回家如何?”老婦人道:“我自有安身處所,不消老爺費心,只要將他收下,我便放心了。”因對秋英道:“你安心在此,只不要忘記我的言語。”說畢轉身便走。秋英卻待要拉住他時,早已走出艙外,殷勇即吩咐巡兵將他送出大路。

    這巡兵才答應了出來,已不見了那老母的蹤跡。衆人喫驚道:“分明才走出艙,怎麼就不見了?奇怪!奇怪!”因回稟了本官,殷勇便問秋英道:“這個老人家,你在何處遇着的?可曉得他居住姓氏麼?”秋英道:“曾問過他,他說孃家姓宣,夫家姓何,原是山東人,到這裏來探望親戚,說他有個女兒許在這裏金陵岑家,想必就是他親戚了。”殷勇又問:“你是從那裏逃來的?”秋英卻將崇明如何失守,合城如何被害,今早如何刺殺倭奴逃走,如何見官兵敗績躲入荷池,又如何上岸、餓倒,遇着這姆姆救他同來的情節,細細說了一遍,殷勇聽了驚訝道:“看你不出,竟有如此膽量!但崇明到此有百十餘里,你如何走得半夜便能到此?如此看來,這老母決非凡人了。既說有這金陵岑姓,且慢慢妨查。”因道:“你且坐下說這倭中情狀如何?”秋英也不推辭,就在傍坐下,因說:“這倭奴狡猾兇殘,大約攻破城池先肆擄掠。那年老者,不分男女,殺戮無存。把那些少壯男人驅在一處,遇着官兵到來先驅使衝陣,倭奴卻伏在背後,有回顧者即行砍殺。官兵不分青白,槍銃矢石齊發,殺的卻是些無辜百姓,還刈了頭去冒功請賞。這些倭奴卻四分五落避開,待官兵銳氣已過,他卻四下呼嘯合圍攏來,官軍十場九敗。因此,這些倭奴藐視官軍,全無畏懼。但其性最貪,又無紀律,往往夥內分財不均便自相殘殺。老爺用兵當以智取,不可力敵。”這一席話說得殷勇滿心敬服,道:“你有如此才智,勝過男兒十倍。但此處正當要害,早晚恐有廝殺,不便留你,你且喫些飲食,到五更送你到留河署中暫住,平靜後再作計較。”當下給與了些乾糧,在後梢艙少歇。到五鼓時,即着兩個老誠伴當由水路護送回署。這秋英見殷勇是個年少英雄,心下也十分有意。這話暫且不提。

    且說那李參將與袁遊擊兩個不敢進逼倭寇,推說在要道把守截他歸路,其實是心寒膽怯畏懼交鋒。誰知卻被趙天王使混江鰍江七暗約城內倭奴從半夜兩下劫營,殺得官兵大敗。次日,二將聚集敗兵喘息未定,又被倭奴四下合圍攏來,刀飛血濺,又大敗了一陣。袁遊擊捨命力敵。李更良卻身帶重傷而逃,卻被赤鳳兒同江七緊緊追來。正在危機,只聽煥聲震天,一彪官軍從斜側裏雲飛電掣而來。原來卻是黃總製得了飛報,有效期中軍副總鎮陳奇文率領精兵三千前來救應,正遇赤鳳兒追趕李更良到來,遂截住大殺一陣。這赤鳳兒與江七隻帶得五七百倭兵,不防這在到來一衝,殺得星散雲落;卻得趙天王同就地滾江五夫妻率領大隊到來接應,又混戰了一陣。江五、江七見官兵勢大,招呼趙天王奪路往廟灣而走。陳奇文聽得東南角上殺聲震天,知是袁潮被困,即分兵一半着中軍守備金尚忠追趕趙天王,自率官兵前來救應。

    卻說這袁潮見孛更良帶傷而逃,支持不住,也要逃脫,不料被倭寇四下圍住不能脫身。正在十分危急,幸得陳副總救兵到來,軍勢復振,內外夾攻,倭寇抵敵不住,又見趙天王大隊已走,沒了領頭其勢已孤,呼嘯一聲齊奔孟河而逃。陳副總同袁遊擊率兵隨後趕來。這千餘倭寇除被官兵砍殺了三分之一,所剩七百餘人一來趕得心慌,二來沒了江五弟兄的引導,只顧往前亂奔,恰恰往孟河港這條路上奔來,已是起更時分,卻被殷勇伏兵等個正着。這邊官兵趕到,黃昏時候,見道路叢雜,又無星月,對面看不見人影,陳副總恐黑夜難以攻擊,又恐倭寇有埋伏接應,因下令且揀平曠處扎住營寨。

    這羣倭見後面沒了追兵,遂放心連放奔逃。卻又見四下裏蘆葦叢雜,道路籤署曲,正不知那一條是出路。正在黑摸,只聽得蘆葦中一聲炮響,十隊伏後鳥銃齊發,從四下裏打來。倭奴無路抽,自相踐踏。又見四下裏蘆葦一時燒着,煙火沖天。那火光中拋勇左手執一條鐵鐧,右手執一口鋼刀,奮勇當先,率領這十隊伏兵,長槍大刀着地捲來,殺得倭奴四下亂竄。帶落河內並煙火中燒死者不知其數,七百餘倭寇竟不曾逃了一個。及至陳副總見火光觸天、殺聲動地,知是廝殺,急與袁遊擊引兵到時,倭寇已是殺盡。殷勇即參見了陳副總、袁遊擊。陳奇文便問:“你如何恰好在此等着?”拋勇即將調兵埋伏情節一一稟知。陳副總大喜道:“雖老誠夙將,用兵不過如此。明日回稟制憲當得首功!”當時下令即在此間安營造飯,因與殷勇討論剿倭的要着,殷勇就將華秋英所說之言一一對答。陳奇文鼓掌大笑道:“深合機宜,真是至當不易之論。”這時袁遊擊在座,臉上十分削色。

    再說金守備追趕趙天王到得海口,有兵接應下船揚帆遁去,只得星夜領兵回來繳命。天明時,各營兵已齊集。陳奇文計點本鎮人馬,陳亡七名、帶傷二十六名,計得倭首二百七十四級;參、遊兩營兵丁陳亡四百三十八名,帶傷者甚衆,只得倭首一百十二級;惟殷力求備所領官兵不曾傷了一個,卻得倭首四百五十七級,火燒水淹者不計在其內。當下敘功造冊先行飛報制憲;仍令金守備、袁遊擊率所部人馬各回本營;惟李更良受傷深重已擡回汛地,即着該營守備領本部人馬回楊舍,嚴防倭寇復出,整治軍需,聽候調遣;又移會太倉知州安雲從,請他會同殷守備往崇明一帶地方招撫難民,酌量詳請賑濟;又再三囑託拋勇嚴防倭寇突入海口。殷勇見陳奇文辦理周詳,相待甚厚,因密將收留華秋英在署之事細底稟知。陳奇文道:“有如此奇女子?又是奇遇!正堪與奇男子作偶,但不知有多大年紀了?”殷勇道:“看來也不過二十來歲。”陳奇文道:“此事我當密稟制憲,必有佳音。”當下料理完畢,帶了親隨星夜回轅繳令。

    卻說黃總制初聞失了崇明,急得三尸暴跳,因飛檄飭調參、遊兩營悉兵進剿。幸他兩個先已起兵,尚可塞責。後又聞被倭寇劫營,連敗二陣,惱怒已極,因即令中軍陳副總領兵三千星往救應;尚恐不濟,正欲再調吳淞總鎮之兵,卻又接飛報,已得勝了一慚。因此中上。及到此次飛報,方知大勝,只可恨倭首遁去,留此後患。正要親往崇明招撫,又接到中軍申報:已移會太倉知州會同殷守備前往招撫,心下甚喜中軍辦理周到,因又檄委分巡副使前往總理,查勘難民,酌量賑濟。及中軍回來繳令細問情形,方知崇明初失,參、遊兩營之兵不敢進攻卻只在要道把守,以致倭寇在城屯聚,人民受其屠戮,又不能嚴緊提防,致被劫營連敗二陣,若非大軍救應幾至全軍不保;又知殷勇接印後調度有方,據險設伏,以本兵三百不損一人截斬倭寇四百餘級,其功不小。即日飛檄將袁遊擊掣回巡捕營聽候發落;即委殷勇署理太倉遊擊印務仍兼攝留河守備事,賜精甲一副、良馬一匹;李更良俟傷好再論,楊舍系總轄要地,檄委都使同知耿自新前往署理參將印務,又委荻江縣縣丞龍爲霖往署崇明縣印。一面犒賞有功將士;一面備細奏聞,自陳失守崇明之咎。此本上去,後來發內閣會同吏、兵二部議覆:總制黃炯將功折罪,仍留原任;中軍副將陳奇文軍功加一級,候升,參將李更良已經身故勿論;遊擊袁潮降三級調用;守備殷勇蒞任伊始即建大功,實屬可嘉,可否實授太倉城守遊擊,以勵戰士;崇明縣知縣湯一澄殺賊捐軀,所有贈曲恭候欽定,仍難廕一子;該縣難民速即招撫,照例查造清冊賑濟;其餘有功戰士及陣亡者照例分別賞恤,云云。奉旨:湯一澄追贈太僕寺卿,仍蔭一子縣丞,餘依議。這京報發到各省,誰不知道?

    且說殷勇初意原不過指望實授了這個守備,誰知又奉委署了太倉遊擊,並得了精甲良馬,喜出望外,只不知華秋英之事陳副總曾否稟知,此時因公務匆匆只得放下,遂會同太倉知州安雲從往崇明招撫難民查造清冊,足足忙了半月才得竣事,將文冊中總理副使轉評、賑濟不表。回到留河守署,僱覓兩個老年僕婦安頓了華秋英;將本營事務暫交把總董槐管理,授與方略,凡有軍情飛速通報;又於五裏設立汛兵四名,專管飛報緊急軍務,部署畢,星夜上省叩謝制憲,此時是遊擊將軍,沿途有塘馬伺候,三日夜即趕至吳淞。不照常例,隨傳梆稟見,即刻傳進,此番不在二堂,卻在東書房便服傳見。殷勇進來,見總制笑容可掬,即上前參見畢,復又叩謝。黃公道:“恭喜你得了大功,我已將你保奏,不日旨意下來必有好音。”殷勇道:“這是大老爺的格外宏恩,卑職還未有涓埃之報。”黃公道:“如今海賊勾連倭寇肆擾江浙,東南一帶不能安枕。你所轄的地方最關緊要,責任不小,須晝夜提防,不可一勝便生驕情。”殷勇道:“卑職當凜遵鈞旨。”原來殷勇那日送秋英回署,此事傳得合營皆知。袁遊擊因忌殷勇得了頭功,署了他的遊擊,在省揚言殷守備掠取民間女子在署,卻不知這事已經陳副總備細稟知。當下黃公問道:“我記得填你的扎付是十九歲了,你署中可有家眷?”殷勇道:“卑職還不曾婚娶,只有嫡親叔嬸並一恩父,因軍務匆匆也不曾接到。”黃公道:“你此時也正當婚娶,不可再耽擱了。”殷勇見總制說話有因,因跪稟道:“卑職有一事稟知。”黃公笑道:“你不必說,我早已知道是爲那收留在署的女子,這事有忌你之人滿營傳說,前日陳中軍回我,方知原要。說他能刺倭逃脫,卻是個奇烈女子,況又孤子無倚,這是天作之合。本院與你作伐成就了這親事如何?”殷勇叩謝道:“這又是大老爺的恩典。”黃公道:“你地方緊要,即日到太倉去任事,不必回留河,我自有道理。”殷勇當下即叩辭了出來,謝別了堂官,又往拜謝陳副總並轅門巡捕等官,星夜回太倉部署軍務。

    到第二日,知州安雲從來拜道:“恭喜總爺!弟奉制府檄委代作冰人,當着拙荊親往留河伴送尊夫人到來與總爺完姻。只候擇定吉期,方可前往。”殷勇道:“雖是大人恩典,有煩太已是不當,至煩勞太太如何使得?”安知州道:“這是大老爺的臺旨,豈敢怠慢?”殷勇遂查看通書,擇定臘月初四日。安知州茶罷辭去。各自料理,至期一切完備。

    原來留河離太倉只一站程途。先一日,安夫人已將新人迎至公館。初四日子時拜堂,這日同城文武各官都送賀禮,各官夫人都來看新人道喜。這華夫人並無一毫兒女情態,知署中無人,合巹後即陪待各官夫人,井井有條。內外筵席,大吹大擂,兵丁們俱有犒賞。午後有總憲差官送花紅羊酒綵緞到來,並帶有陳副總的禮物,殷勇一併拜領,款待差官,直鬧熱到傍晚各官方散。差官送在公館安歇,然後各官夫人起身。當夜洞房恩受不必盡言。次日,又盛席特請制憲差官,只邀知州相陪,起身進送了二十四兩程儀、一對錦緞,並修稟叩謝制憲、副總。次日江浦成公差家人送禮並齎劉雲所存之項到來,以備費用。殷勇一一領收,留家人在署厚待了兩日,修書二封:一封致謝成公,一封託致劉氏兄弟,厚賞家人而去,都不在言表。

    原來華氏夫人自到留河署中即將老母所授丸方取出觀看,卻並不是什麼丸方,上面都是行兵佈陣之法,後面還有三十六路梨花槍法。細細詳看,心領神會,且自服了丸丹之後兩條玉腕似有神力,私自演習頗得其妙。已知所遇老母不是凡人,朝夕望空焚香頂禮。自成親之後凡遇出兵,即戎裝貫甲臨陳督戰,所定計策無不奇中,且又能知書達理,一應文檄俱出其手。殷勇屢立大功全得華氏夫人之力,後來晉封一品夫人,只是尋訪孃家夫人,只記得有一個堂房姑娘嫁在浙江也不知音信,因此只在內室供奉何仙姥牌位終身焚頂,又常囑殷郎訪問金陵岑姓。這都是後話不提。

    當時殷遊擊原要接取繼父、叔嬸到來,只因地當險要恐老人家到來及受驚恐,因此只頻寄音書安慰,差遣不斷,又託叔父將母棺遷至北固山祖墳權厝;後來接到朱英的回信方知繼父往大庚縣去的緣故;當時又具稟叩謝操江都院程公。正是:

    天涯有意酬知己,雲水無心得好逑。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喜聚首最苦別離多望音書偏嘆鱗鴻杳

    筆只一支,事宜分敘。如今且將殷勇這邊情節暫停。卻說岑公子母子二人安居蔣宅,時光迅速,不覺已是三個年頭。自去年八月初劉公子兄妹起身之後,時時盼望南邊信息,不覺捱過殘冬又是清明時候,音耗俱無。蔣士奇道:“那劉公子必非爽信之人,或者這音書浮沉道路也未可定。”後來適遇南邊到來一起客人,問起江南消息,那夥客人說:“這候巡按已被黃總制糾參,早離任去了。”這話只因侯巡按與黃公不合託巡視爲名往廬鳳遠避,又因他行事乖張,口碑藉藉,故此道路就有這個訛傳。岑公子聽了這個傳聞就信以爲真,因與母親相商,要回家赴考。岑夫人一來牽掛着雪姐,回去好就近打聽,二來過了三個年頭並無信息,不知家中是何光景,況梅氏回去亦無音信到來更是放心不下,因此亦想回去;況且又是兒子的功名大事,歸念更切,因即對蔣老婆婆母子說知其意。蔣公道:“若說大侄要回去鄉試,這是一樁正事,我都不好攔阻。但是江南尚無的信到來,又兼倭寇作亂,失了崇明,軍興旁午,恐道路難行。不若再待些時,或者劉公子有的信到來亦未可知,再打聽倭寇平靜,道路通達,到夏間起身亦不爲遲。”因此,岑夫人母子又復中止。

    及到了五月初總無音耗,且聞倭寇已經平靜,岑夫人恐再耽延天氣炎熱,路上難走,爲此決意要行。蔣老夫人婆媳又道:“不如只叫大相公回去應考,待恭喜了,那時送你回去未遲。”岑夫人道:“嬸嬸與大娘子這般骨肉相待,我也不忍言去。只是叫孩子自去,家中無人照料,我也不得放心。劉公子去時我再三吩咐老梅,叫他專腳寄個信來,不知何故也竟沒有信來?家中雖沒有什麼東西,只丟下個老家人,也不知如今作何光景?想那個侯巡按,已過了兩年,諒不到得再尋事端,不如且回家去。倘有意外之事,我孃兒兩個再轉來,嬸嬸們諒不多我。”蔣公道:“這件事總是我當日見得不到,劉公子起身時,我大該專差一個人同到江南,有了着落好叫他回來報信。那時卻料不到此,如今悔之無及。大姊必要回去,我這裏專人送去,倘有意料不及的事,仍可轉來。不過多費了一番途路辛苦,盤纏一切總不要大姊費心。”岑夫人因對岑秀道:“你叔叔所說甚是,竟定了主意,不必遊移。”因對蔣公道:“我母子在這裏攪擾了三年,一家子待得如至親骨肉一般,謝也謝不得許多。你侄兒倘有出頭日子,慢慢報答你們的大德。”蔣公哈哈大笑道:“大姊怎麼又說起這客氣的話來?只恐將來我們還要倚賴大侄哩!”當下商量已定,取通書來擇了五月十一日起身。婆媳母子彼此依依不捨,就如雪姐起身時一般,日夜相敘,淚眼不幹。大家千叮萬囑:“務必再來。”蔣老婆婆又道:“我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你此番去後,不知還得再見你麼?”岑夫人聽了心酸道:“你老人家精神強健,壽數正長,還要受誥命享大福,莫說這話。”嘴裏雖如此安慰,由不得心上悲酸,淚珠兒滿襟亂滾。玉馨小姐在傍道:“我待送了娘去再同了娘來,何如?”岑夫人道:“呆姐姐,這是好近的路,說得恁般容易?將來等到你的喜期我若得來更好,倘或不能,我在家裏等你,你們順道到我那裏來,我再接了雪姑娘來,大家相聚幾時,這倒是算得定的。”蔣大娘子道:“聽得大姆姆家裏到江西只得一水之地,明朝竟請大姆姆與玉姐做送親去倒好。”岑夫人道:“這到使得,只不知那劉親母做人如何?”大家說了一回,悲切一回。那個小學生聽得說岑公子要走,他拉住了啼啼哭哭道:“我不放姆姆、哥哥去。”蔣大娘子騙他道:“大姆姆是騙你的,看你留他不留。”小學生聽說就笑了道:“我怎麼不留?我正要大哥哥教我做文章做官哩!”大家聽說倒都笑了。

    卻說岑夫人母子又自備了兩付祭禮,往兩家墳上奠辭過了。蔣公已僱下了一輛大車到臺莊,只講定了二兩五錢銀子連酒錢在內。到了臺莊再僱船前進,派定老家人蔣貴夫婦兩口相送。岑夫人道:“我孃兒兩個路上好走,不必人送,省得要人遠遠的往返。”蔣公道:“着他兩口子送去,一來好路上服侍,二來好着他同到許公那裏討個的實信息,三來等他回時便知道你們的下落,省得懸望。”岑夫人道:“大弟既如此費心,只叫蔣貴同了去就是了。我路上有你侄兒,不用人服侍,省得他轉來帶着個婆子不快當。”蔣公道:“也罷,聽大姊說,我只僱一個牲口,叫蔣貴同去就是了。”當下計較定了,卻將行李預先收拾齊備。裏邊玉馨小姐連日連夜與岑夫人趕做鞋腳之類。岑夫人給了玉姐幾件釵環首飾做個紀念。蔣老婆婆梯己與了岑夫人一對金鳳釵,說:“將來好與你媳婦戴。”蔣大娘子送了四匹大繭綢,好些零碎東西。岑夫人一一都拜謝收了,留下一個項圈,上面一把小金鎖鐫着“長命富貴”四個字,與小學生戴。蔣大娘子叫兒子來磕頭謝了,戴在項上,甚是歡喜。

    起身前一日,就在內堂擺酒餞行。岑公子道:“在此三年,叔祖母與叔嬸待如骨肉,生死不忘,不是一時口上謝得盡的。這小兄弟聰穎過人,必成大器,須要請個高明的師傅教導,切不可隨着鄉塾,耽誤了他。老叔大人明歲春初務必往都中一行,小侄當靜候捷音,千萬不要錯過。”蔣公笑道:“且到臨期再作理會。我昨日已寫下了兩封書:一封與許公的,賢侄回家後就可前去相會許丈,他見了賢侄定當樂從,這封書就是紅葉了;一封與劉公子的,賢侄覓便寄去,不必專差。但是這沒有迴音的緣故賢侄須查個明白。我看劉賢侄決不是輕諾寡信的人,其中必有緣故。”岑公子應諾。當下一家們飲酒敘話,直至交三更才罷。蔣公取了兩封書,格外一封二十四兩銀子與岑公子,道:“這來回盤費我已交與蔣貴,賢侄路上一些莫管。這幾兩銀子不過少助賢侄夜窗燈火之用。今秋我這裏專望好音,明春進京會試,又好便道到來相會。”岑公子道:“只恐不能仰副老叔的期望。”岑夫人便道:“大兄弟這就太多情了,孃兒兩個在這裏三年擾得不夠?還要格外費心,叫人心上也過不去。”蔣公未及回答,蔣大娘子道:“這是他與侄兒做燈火費的,大姆姆不要管他。”岑公子見義不可卻,便道:“長者賜,不敢辭。”即拜謝收了。岑公子又給了元兒二兩銀子,衆家人媳婦、丫頭們共賞了五兩,各人都叩謝了。這夜只蔣老夫人和衣睡了一睡,其餘衆人都沒有睡覺。相敘到五更時分,又擺上起身的飯來,各人敬了岑夫人母子一杯。正是:銜杯和淚飲,夜短情愈長。

    少刻東方漸白,車輛行李都已齊備。岑夫人母子一一拜別了,灑淚起身。蔣大娘子與蘇小姐一定要送出南關,惟蔣老夫人只送出大門口,着丫頭們扶岑夫人上了大車。蔣大娘子與蘇小姐已上了轎車,岑夫人在車上再三請嬸嬸進去,然後開車。蔣士奇與岑公子都上了牲口,蔣貴騎騾在車前引路,一同往南關來。到了三岔大路,岑夫人叫停住了車,岑公子下牲口來阻住了叔嬸的車馬,又在路傍叩謝。蔣大娘子叫將轎車打在大車旁邊,道:“不得遠送,姆姆前途保重!”岑夫人在車上探出身來又與他孃兒兩個流淚謝別,並囑咐蔣大娘子:“與我拜上嬸嬸,叫他老人家寬心,再圖後會。”岑公子又在車前拜謝了蔣大嬸子,謝別了玉妹,看着轎車回了轅,請蔣公上馬。蔣公道:“賢侄前途小心保重,到家見過許丈,打聽了劉公子的信息,即着蔣貴回來,免我懸望。”岑公子應諾,才灑淚登車而去。

    蔣士奇見車去得遠了才同着轎車回家。到得門口,見老婆婆還在門首與鄰居的兩個老婆子說話,看見兒媳們回來,才一同進內。老婆婆道:“你們倒送得快,這咱就回來了。”蔣大娘子道:“他叫拜上你老人家放寬心,再圖後會。”玉馨小姐還是眼淚汪汪的。老婆婆道:“你日後倒還是相會得着的,我們是算不定了!”家中這些丫頭、僕婦沒一個不說岑夫人好的:“在咱這裏三個年頭,重話兒也沒見他老人家說一句,倒不知給咱們說了多少好話,解了多少是非。”一家子自岑夫人去了甚覺冷清,直待過了幾日才把這心腸漸漸放下。那日幸虧起身得早,小學生還未睡醒,及起來知道他大姆姆同他哥走了,整整的哭吵了一日。這也是前生的緣分,不然如何一家子都這般情深意重,難捨難分?

    如今且不說這邊分別的話,卻說這不通音信的緣由。原來劉電所託寄的這書信盤纏,周老人正要覓妥當人寄去,不料自己忽生起病來,日重一日,竟至不起。他兒子又在外邊與人做夥計,及到家時周老人已在垂危之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兒子並不曉得有人寄書信的事,及至忙忙亂亂料理喪事畢後,這事信盤纏已不知落於何人之手,竟沒有蹤跡了,以致兩下音信不通。這也是有個定數在內,並非劉電與周老人的誤事。

    再說這岑忠自從岑夫人母子起身後不及三個月,被按院行牌着落江陰縣查追岑家家產。原來岑公當日兩袖清風並無餘蓄,只有祖遺薄田數十畝並這所住宅。江陰縣明知尋釁,只將住宅着經紀估值了五百兩銀子申報,侯巡按飭令勒限官賣,要抵償他代還的官項。這縣官知是按院作對,平地風波,沒奈何照牌行事,只得着岑忠將箱籠傢什盡行搬出,即時封鎖,着落經紀速賣。這侯巡按憤猶未息,要將岑公子仰學除名,幸虧徐老師暗令三學聯名公保他,據情申詳:“該生告遊學在先,且並無絲毫過犯,乞恩免革。”侯巡按看來難違公論,才得了局。

    這岑忠被逐出來,十分惱恨,無奈將箱籠等物暫寄鄰家。適值他兄弟岑義到來探望,岑忠就僱了一隻大船將一應物件盡行搬到湖州碧浪湖村兄弟家去居住。原要自己往山東報信,不料氣出一場病來。這有年紀的人受了驚恐,着了氣惱,一病年餘不得痊好。幾次要僱人寄信,又值倭寇作亂的時節蘇、松、嘉、湖等處戒嚴,行旅都不敢來往。他兄弟、弟媳都是本分鄉農,膽子最小,惟恐倭寇殺來,日夜懷着鬼胎。後來聽得倭寇退去,岑忠也略可起牀行動,因對他兄弟道:“主母同小主人一去兩年,杳無音信,他們也不知家中遭此變故。我又病到如今不能前去;雖則我此時略可動彈,終是出不得遠路。我們三輩子受他的恩養,到此時連信也不通知他們一個,明朝豈不叫他母子們抱怨?如今我與你料理家中的事務,你代我往山東去探望一回。”岑義道:“哥哥說得極是。端正起來,明後日就起身。況且如今五月氣又不用帶鋪蓋累贅,只消一牀夾被、隨身衣服,打個包裹就好去了。只是要打湊幾兩盤費。”岑忠道:“這個不用你說,只是你不慣出門的人路上須要諸事小心!”原來這岑義夫妻兩口只有一個六歲的小兒子,倒有一個十五歲的閨女,取名端姐。岑忠當日跟岑公做官的時節積攢了幾兩銀子,都把與兄弟買了幾畝水田自己耕種,又置了幾間小小瓦房與他討了親事。兩口兒倒也勤儉度日,服侍岑忠就如父母一般,十分恭敬。今日叫他往山東去,便一口應承,並無難色。岑忠當下在箱內取出五兩銀子與兄弟做盤纏,又開了一個路程單並山東沂水縣尚義村的住址,因道:“我也不寫甚書,你到那裏將家中的事細細說知,或者在何舅爺那裏再住幾時,或者竟回到這裏來暫住。隔了省分也不怕他尋事,且計算他不久也就限滿,那留任不留任還不可知;若是這對頭去了,大相公還好回來應考。總聽他老人家的定奪便了!”

    岑義一一應諾。到次日,別了兄長,拿把雨傘,背了包裹,計水路搭船,旱路僱短盤牲口而去。總因事有前定,若使當日岑忠不病,倭寇不亂,周老人不死,山東得了信息,岑夫人回與不回尚在未定;誰各這邊病的病,死的死,山東又沒個人來,以致岑夫人母子回來,又生出許多情節。正是:

    當知飲啄皆天定,須信窮通是命該。

    畢竟不知岑義如何往山東報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報遠信巧遇遠歸人覓幽棲專拜幽居叟

    且不說這岑義前往山東。卻說岑夫人母子自從尚義村起身免不得車行陸路,船走水程,五鼓起身,黃昏投宿。幸喜五月天氣,還不十分炎熱。這蔣貴又一路謹慎,並不要岑公子費心。這日將到揚州地面,卻要換船前進。蔣貴道:“小的上岸先走一步,到碼頭左近尋個潔靜些的客店,等船隻一到好卸行李,省得到了那裏慌慌促促尋不出好店來。”岑公子道:“甚好。”這蔣貴果然上岸,先到碼頭左近看了一座客店,講定飯食不論上下,一日每位一錢,連房金在內;要僱船隻,大小俱有,只要客人看中意了,講定價錢,寫票承攬,不要客人的運錢。這日岑夫人的船到得已是日西時分,隨停在客店門首埠頭,卸了行李進店。當晚蔣貴將前船價值開發清楚。是夜無話。

    次日早起,店主人領了岑公子到河下看船,正值一隻大車排子船載了一船客人到碼頭上來卸載。先是一個船頭上的客人馱着包裹雨傘一腳跨上岸來,正與岑公子打了一個照面,喫了一驚,道:“這不是大相公麼?”岑公子見是岑義,連忙問道:“你往哪裏去?”岑義道:“我正要到山東見大相公,不想在這裏遇着,不知太太可同來麼?”岑公子道:“現在店中,我正要看個坐船。你哥子怎麼不來?”岑義道:“一言難盡,這裏不便說話,且到店中見了太太再說。”岑公子見他有個不悅之色,正不知是何緣故。當下且不看船,就一同回到店中。

    且喜岑夫人住在盡後一層,無閒雜人往來。岑義進內叩見了岑夫人,岑夫人驚問道:“你爲甚到這裏?”岑義道:“小的哥子叫我到山東與太太報信,幸喜在這裏遇見了,若是錯過,豈不空跑一回?”岑夫人道:“你且說家中如何光景?你哥子怎麼不來?你嫂子幾時到家?怎麼隔了三個年頭竟沒有一個信來與我?”岑義道:“我嫂子並不曾回家。”因將家中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岑公子終是個有膽識的人,道:“怪道總無音信,原來有這許多變故。”岑夫人聽了,知道無家可歸,便半晌說不出話來,只道:“怎了?怎了?”蔣貴在旁道:“太太不用愁煩,俺爺原吩咐過小的,仍送太太轉去便了。”岑公子笑道:“你爺固是美意,但我們既已到此,斷無轉去之理。”因問岑義道:“你方纔所說,你家裏房屋還可暫住得麼?”岑義道:“小的哥子是這等說,太太或是在舅爺那裏多住幾時,或是接到小的家裏暫住都可。如今太太若是在舅爺處,回不回還在兩可,既已到了這裏,自然請到小的家裏去的是。就是房子窄小,恐天氣炎熱,太太嫌不便,那裏前後左右都是王鄉紳家的賃房,閒着的甚多,大相公去看中意的賃他一間暫時居住也可。況聽得說那個對頭不久也要離任,大相公還好去進大場。小的家裏到南省一水之地,來往也容易。”岑公子道:“你這話甚是。”岑夫人道:“既如此,主意定了,不必再議。”因對蔣貴道:“煩你就去僱一隻船,我們早早起身,不要在這熱鬧處耽擱,恐惹事端。”岑公子道:“母親所見極是。”因吩咐蔣貴:“你去僱船要與船家說明,我們要打從荻浦出口,到了荻浦還要暫停半日,或者竟與他講到湖州,或者只講到京口,再換船亦可。”蔣貴應諾,就同店主人去了。

    這裏岑公子又問了岑義許多細底,方知劉公子到家時房屋已經封鎖,諒無人可託只得同了梅嫂兒回去,或者竟還住在許家亦不可知。只是許家如何也沒有一個信來,真是令人不解。岑夫人道:“正是呢,那劉公子豈有不託許家寄信的理?總然那許老者不十分關切,難道雪姐同梅氏也都不關切麼?”岑公子道:“正是,其中必有緣故。明日到了許公家裏便知分曉。”這岑義聽了他母子們說的話,一些頭由也不知,因問道:“是哪個劉公子?哪個許家?如何我嫂子住在他家裏?”岑公子道:“這事你如何知道?”因將大概與他說了一遍,岑義才曉得何舅爺已故,卻住在蔣家,嫂子在上年秋間同許小姐回來的緣故,因道:“如此說,我嫂子一定在許家住下,只是荻浦離家又近,一水之地,難道打聽不出我們搬回湖州去的信息?怎麼過了年竟沒有個信寄回來?”

    說話之間,蔣貴已回,說:“就僱了方纔岑義哥搭的這個車排子船,共是四個艙口,桅篷舵櫓俱全。梢艙裏是船家家眷住的,官艙內太太住了,大相公住了中艙,我們在頭艙內儘夠住了。店主人與他講明四兩五錢銀子包送到湖州,一日兩餐小菜便飯,每人給他三分半銀子,若要葷菜,自己買了讓他做造不算柴火錢,已與他說過要走荻浦停住半天。”岑公子道:“這也算便宜的了,叫他就寫了船契來,看他要先付多少船錢就稱給他,就搬行李下船,到船上喫飯也罷。”蔣貴出去對店主人說了。那店主人道:“我這裏粗飯早已齊備,請太太同大相公喫了飯下船,省得他船上又另做飯。”岑公子聽見便道:“就在這裏擾了飯也罷。”當下就跟同船戶寫了契,註明船價銀四兩五錢,先付銀二兩,到日找足,開船日格外神福銀三錢,飯錢照例。岑公子都依了。蔣貴就先稱給二兩銀子去了。店主人隨吩咐端飯到上房去,甚是豐潔。岑義同蔣貴在外邊另是一桌,他們先喫完飯,就同本店小夥計搬行李下船,收拾停當,才請岑夫人上船。岑公子見這店家飯食豐潔,竟算了兩日的飯錢與他,店主人甚是歡喜,還送了一罐十香小菜到船上來,給了那小夥計五十文錢。

    當時別了店主就解纜開船。岑公子對蔣貴道:“這船甚是寬綽,你們兩人在外艙也儘夠住了,只是又要多勞你走幾天路。”蔣貴道:“大相公說哪裏話?俺爺起身時再三吩咐,一定要送太太到了家,還要討了許老爺的回書,打聽了劉姑爺到這裏的消息,纔好回去報知。”岑公子道:“不妨,小的單身獨自出路慣的。十分暑熱,午前就歇了店,到五更頭起來趕早涼走路才爽利哩!”主僕們一路說長說短頗不寂寞。那船家姓葛,夫妻兩口,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孃,一個十六七歲的妹子生得甚是姣好,時常推開後艙門與岑夫人端茶送水,說說笑笑,甚是相合。

    不只一日,到了荻浦,已是未牌時候。在碼頭上停住了船,岑公子同了蔣貴上岸,訪問到許俊卿家來,看見大門鎖住。這周家原是緊鄰,周老人在日,門前開個小雜貨鋪,自周老人死後,鋪面也收了。他兒子在外經營,家中只有婆媳兩個,一個五六歲的小兒子,閒常門也不開,岑公子不便驚動,正在踟躕,只見斜對門一個老者約有六十多年紀,拄着根柺杖,問道:“這位相公是從哪裏來?要尋哪個的?”岑公子連忙上前作揖道:“小生才從山東回來,要與這裏許俊卿老丈送信的,正不知他往那裏去了,請問老丈高姓?諒必得知?這老者道:“老漢姓餘,與許俊卿是對門鄰舍。他家自上年沒了他姑娘,險些兒要自己尋死。他舅子金振玉因怕他短見,請了他到家裏去同住。後來他舅子的叔子選了江西大庚縣的知縣,閤家兒都同到任上去了。記得去年秋間有一個江西的劉相公也從山東到這裏來訪他,不得相會,留下一封書二兩盤纏託讓周老兄寄往山東,不料這周老兄過不得幾日就病死了,這封書也不知寄去沒有寄去,老漢卻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山東並沒有親戚朋友,這是誰人託相公寄來的信?”岑公子聽了,明知劉電會不着許丈又知雪姐的母舅家無人,見我家又被封鎖,自然同了雪妹與梅嫂兒一齊回江西去了,但其中情節與傍人說之無益,且恐反惹囉唆,因只答道:“承老丈指教,這也是朋友託寄的信,既然不在只好再來相訪了。”當即一揖而別,心中十分怏悵,遂同蔣貴回船來,一一與母親說知。岑夫人道:“怪不得杳無音信,原來有這許多緣故。”岑公子道:“如今對頭還在,萬一知道我們回來的信息又生事端,不如早到了湖州再作道理。”當下就開船過了揚子江,到得京口天色已晚,停泊過夜。

    次日五更開船。這內河裏好日夜兼行,不消三日夜已到了碧浪湖村。這岑義家離太湖有一里多路,他後門離湖汊只有一箭之地。岑義叫他把船從大寬轉搖入湖汊裏來,在自己後門口灣住,上岸來打後門。他妻子聽得出來開了門,問道:“你怎麼就回來了?”岑義道:“太太同大相公到了。”一面說一面到前面來報與哥子,岑忠倒喫了一驚,問道:“你們怎麼恰恰兒就遇得着?”岑義遂將揚州遇着的話說了。岑忠道:“這也難得,若錯過了,豈不空走一遭?”當時也不及細說,叫:“兄弟,你把房子快些收拾出來。”原來他這房子是裏外兩進:外邊另是一座小小門樓,門內一個院子,外邊三間瓦房,夾了一間,堆放了傢伙什物,兩間做個客座;進裏又是一個院子,三間瓦房,一間堆放着糧食等物,兩間做了上房。每邊有兩間廂房,左邊一間做了廚房,空着一間供了祖先,右邊兩間岑忠住着。如今岑忠叫把上房騰了出來與岑夫人母子居住。岑義夫妻兒女移在右邊西廂房內,岑忠移在左邊供家廟的房內安鋪。

    當下岑義在家搬移,岑忠同一個做短工的到船上叩見了夫人、公子,就叫短工幫着蔣貴搬取行李到家,因不見自己妻子在船,便問:“他如何不服侍太太回來?”岑夫人道:“說來話長,且到了家慢慢的說。”當下岑義媳婦與女兒到船上來,接了岑夫人上岸。

    岑夫人四下看時,山明水秀,十分清雅。左邊一帶都是王進士家的高樓大廈,後邊一帶風火牆垣包住,當中一座後牆門。側邊另是一帶青牆,也有一座小小後門,離岑義家後門約有兩箭多地。堤邊一帶都是垂柳。岑夫人進了後門,就是個小小園子,種了些蔬菜。側邊一個小角門,進來就是上屋,雖然不大,卻也潔淨。岑夫人到了上房,他弟兄兩個同媳婦重複參見了。岑夫人看見岑義的這雙兒女道:“好個女孩子,倒生得端正,日後是有福氣的。這個孩兒也甚清秀,盡好讀得書,只是這房間窄小,天氣暑熱,我住在這裏恐你們不便。”岑忠道:“我兄弟、弟媳在這右邊廂房住下,老奴前面也好安歇。太太若恐暑熱不便,這裏王進士家多的是賃房,明日大相公去看一間合式的,暫時賃住也可。”當下岑忠叫兄弟宰雞做飯,岑公子一面叫蔣貴算清了船錢,打發船家去訖,一面母子們檢點行李,只好同在一房。還有家下搬來的一切箱籠物件,都堆在上房中間,已是沒了空處。

    當日喫畢飯,天色已晚。主僕們在院子裏納涼,大家才敘起這別後的緣由,通前徹後,一問一答,足足說了半夜的話。岑忠才曉得妻子不回,往江西去的緣故。岑夫人道:“那劉公子服滿後就要往山東去迎親,那時他必然帶你妻子同來。若到江南再找尋我們不着,到了山東必然知道。他娶親回來必定要到我們這裏來探望,那時才得順便送你妻子回來。你若十分不放心,改一日與你幾兩盤纏到吉水縣去接了他回來也可,又好寄這封蔣家的信給他,也是一舉兩得。”岑忠道:“既是那許姑娘拜繼了太太,就是自家姑娘一般,他在那裏陪伴也可。蔣老爺這封書既不是緊要的事,且再覓便寄去,不用多費這盤纏。如今所望的,只要這對頭走了,大相公就好回去進場。”因說起多虧了徐師爺約會三學相公聯名具保,一力申辯,才保全了大相公的功名。母子聽說,都十分感激。當夜直說到月落參橫,夜深涼透,才各安歇。岑忠這夜陪蔣貴在外邊堂屋內打鋪睡覺。

    次日,岑夫人母子相商,先須打發蔣貴起身,免得山東記念。因將許丈同他妻舅於上半年即挈家往山東大庚縣親戚任所,劉三兄到來不遇,託緊鄰周老人寄書,又值周老人病故將書遺失,並自己遭釁暫在湖州碧浪湖村老僕家暫住,雪姐與僕婦俱同往吉水的緣由,逐一備細寫了一封書函,封了五兩盤費、二兩勞使,當日與蔣貴道:“勞你千里往返本當留你安息幾天,一來因恐你大爺懸望,二來這裏房間窄狹,天氣炎熱,就是我們也還要另尋房屋。你回去多多拜上老太太、大爺、大奶奶,我們這裏凡有事故定當專人通報。這是一封備細書函並五兩盤費,格外二兩與你買雙鞋襪,只是莫嫌待慢。”蔣貴道:“小的看這裏房間,太太與大相公原只好暫住,須另尋一所住房纔好。這路上往返盤費大爺都交付與我,吩咐不要大相公費錢,連賞也是不敢領的。”岑公子道:“你爺雖如此說,這來的盤費已都是你爺的了,勞你一路辛苦,豈有叫你空手回去的理?我書上也並不曾提起給你盤費的話,你也不必在大爺面前說起。”蔣貴道:“這個小的一發不敢,就是領了大相公的賞,小的也一定要對大爺說的。”岑公子道:“有賢主必有賢使,實是難得。但你若必不肯收,倒象是嫌輕了。”蔣貴見如此說只得叩頭謝了。當晚岑公子叫岑忠收拾了幾樣葷素嘎飯,就叫他兄弟兩人陪他多飲幾杯,只當送行。蔣貴又進來與岑夫人叩頭謝了。岑夫人又吩咐:“回去多拜上你老奶奶、大爺、大奶奶、姑娘,說我致謝不盡,若有便人務必寄個信來。”蔣貴應諾出來,與他兩弟兄談說那許姑娘還魂故事,喫了更把多天的酒,次日五更趁早涼起身,回山東去了。

    且說岑夫人因天氣暑熱,與岑忠商量,必得另尋一所房屋纔好。岑忠道:“這裏王進士家賃房甚多,只有他東邊一所房子最好。前年也是個相公賃住,後來搬去了,他卻不肯賃與平常人家居住,到如今還空着在那裏。這村中有個老道學先生叫做嚴潤蒼,是王進士最敬重的,就是大相公避仇的事他也都是知道的。明日大相公去拜他一拜,煩他同去看看王家這間房子,若中意了,只煩嚴先生說一聲,王進士無有不依的。”岑公子道:“這卻甚好。”到次日一早,寫了一個晚生名帖,就叫岑忠領了前去拜望。正是:

    只因欲覓幽棲地,必定先尋處士家。

    究竟不知如何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老道學論交成水乳小仙娃識相別賢愚

    卻說這嚴先生諱爲霖,字潤蒼,別號碧湖居士,是個隱居高士。壯年舉過歲貢,如今年近古稀卻精神矍鑠,又夫婦齊眉,足跡不履城市幾二十餘年。爲人端方正直、平坦簡易、鄉中凡有爭競,只須嚴先生一言,兩邊無不悅服,以此人人敬重。村中與王進士最爲莫逆,因重具文章品行。兩老夫妻只有一個公子,單諱個毅字,也是飽學秀才,卻在府城裏鄒太僕家設帳。娘子卓氏亦甚賢孝,跟前有個七歲孩兒,老夫妻愛如珍寶。家中教誨幾個蒙童,就帶着這孫兒在學讀書,說這小孩子家卻是個完璞,可以造就得的,且又好藉此消遣。這早見岑忠到來,便問:“岑哥一早到來,有何事故?”岑忠道:“我家大相公同老太太昨日從山東來到這裏,在我那邊權住,因敬仰老相公的德望,專誠過來奉拜,先着我來通稟,有名帖在此。”嚴先生道:“你家房間窄小,如何住得下?你大相公來了不曾?”岑忠道:“已在門首。”嚴先生道:“你與我請他進來。”岑忠出來說了,岑公子便叫他先自回去。

    這嚴先生即整衣迎將出來,見岑公子如亭亭玉樹,灑灑丰儀,暗道:果然是舊家人物。遂讓進草堂。岑公子正欲叩拜,嚴先生拉住道:“老朽不能回禮,竟是常禮好。”岑公子遵命,長揖就坐,因拱手道:“久仰老先生盛得,只爲道里迢遙,不得一聆清誨。今日得親道範,實慰渴懷。”嚴先生道:“僕已老朽無聞,久疏世事。足下真是少年可畏。日前尊紀說及岑兄同令堂老夫人避仇東省,不知從幾時起身回來的?”岑公子道:“晚生奉家慈在山東舍親處,不覺一住交三個年頭,竟不知家中變故。五月中旬從東省起身,幸喜在揚州遇着他們來報信,因此不往金陵,就一直到此。”嚴先生道:“小人與君子之仇,自古有之,不足爲怪。想此人也卸事不遠,今當鄉試之年,正是足下揚眉吐氣之日,亦不必因此過慮。只是現今他家房屋窄小,值此三伏炎天,雖是暫居,亦覺不便。”岑公子道:“正是,雖只有家母一人,天氣炎暑,甚是不便。聞得這裏王鄉宦家賃房頗多,正欲暫賃一所居住,也不用多餘房屋,只可以住得下的便好。”嚴先生道:“他家房舍甚多,所在亦頗幽靜,只是不甚高大,我知他左側有一所房子,緊傍他的大宅。從前也有一位吾輩中朋友賃住,上科高發了,城中傅御史家請他去與子侄們看文章,因往來不便就搬往城裏去住了。這一所房屋,我從前卻曾見過來:前面一座牆門,進內一個大院子,三間堂屋,儘可會客;東邊兩間書房,對面有兩株垂絲海棠;後面三間上房;左右四間廂房;後邊另有一個空園,幾間下房。後門外臨着湖港,沿堤都栽桃柳,與王宅後門相併,晚間納涼是最幽靜的。”岑公子道:“如此甚好,只不知一年要多少賃價?”嚴先生笑道:“這鄉間房屋比不得城市中的價值,一年多不過五六兩銀子。那王公也極重斯文,若說是岑兄去住,或者竟不取值也不可知。”岑公子道:“這個如何使得?只要借重老先生一言,就感激不盡了。”嚴先生道:“請用過茶,不妨就同去一看。”岑公子道:“只是勞動起居。”原來這嚴先生素常不輕易出門,且懶於交接,今知岑公子是廉史之後,又見他舉止端重、器宇不凡,心下十分敬愛,且又爲他避難異鄉,故並不推卻,用過了茶就一同出門。

    這村中也有二百餘家人家,不是務農的,就是出外經營的,所住房屋倒有一半是王家的。這嚴先生與岑公子行不多路,正遇着王進士家管房的家人,因叫住道:“管家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尋你。”那管家便站在一旁,問道:“老相公有甚事吩咐?”嚴先生道:“這位是江南的岑相公,要在這裏尋間房子暫住,正來尋你同去看看那東首的這間房子。”那管家道:“如此小的就同去。”遂一直領來。

    原來這所房子卻在王宅左邊,一條大夾牆過道進去,另是一座牆門。開了鎖進去,前後一看,與嚴先生所說一般,果然雅緻。岑公子道:“這房間儘夠住了。”看畢,一同出來,這管家仍鎖上門,對嚴先生道:“這位相公既然中意,就煩老相公去見主人說一聲,再無不成的。這所房子住了就要發科發甲,只要這位相公格外賞個看家酒禮。”嚴先生道:“這不消你說,我們這回就同去見見你爺,煩你先去通報一聲。”那管家答應,便急急去了。岑公子道:“只是不曾備帖未免不恭。”嚴先生道:“我與你道意就是了。況已到他門首,大家會一會,省了明日又走一回。

    當下兩人緩步而來。到得門首,只見王進士早迎將出來,笑道:“老先生肯同來,一定是佳士光臨。”一邊說着話,一眼就看見岑公子品貌非常,暗暗喝采,遂拱揖進門,讓到廳堂。嚴先生便道:“這位是金陵岑玉峯兄,適才到舍,說及老先生的德望,原要明日具柬來奉拜的,倒是弟說不必拘此,因此就相同過來。”王進士道:“極承先施。”當下岑公子以晚輩禮與王進士見過了,嚴先生亦與主人長揖,因讓岑公子坐了首位,嚴先生對面。用過了一道茶,彼此敘了些仰慕寒溫,嚴先生遂將岑公子的來意代說了一遍。王進士滿口應承道:“岑兄是名門世胄,不過暫屈一時,將來不可限量。只是枳棘非鸞鳳可棲,若不嫌蝸陋,竟請搬移過去就是了。”因對嚴先生道:“老先生切莫提起‘賃’之一字。”岑公子道:“既承慨允,豈有不奉值之理?”王進士笑道:“玉峯兄豈以我爲市井人乎?”岑公子就不好再說。彼此又敘了些時事,王進士就叫取過通書一看,笑道:“明日就是個移居吉辰,正好遷移,不必再揀日了。”岑公子謝過,遂同嚴先生起身告辭。王進士對嚴先生道:“今日不便相留,好待岑兄回去料理料理。倘有欠缺的東西,不妨開個單子過來,有的只顧取用。”嚴先生道:“這卻更好,省得岑兄一時難以置辦。”大家說着話已到大門,岑公子又打恭致謝而別。

    王進士回來就着家人送鑰匙到岑公子那邊去,以便搬移物件。岑公子於路對嚴先生道:“承王公一團美意,只是不言賃值,反覺不安。”嚴先生道:“他也不在乎此。若再言及,反是我們小看他了。況他也不是那鄙吝之人,明日且搬了過去,慢慢的盡情便了。”岑公子道:“只是深費清心,容日叩謝。”當下與嚴先生分路而回。到家即將拜嚴先生,同看房屋,會王進士的話,一一與母親說知。岑夫人甚是感激,道:“既承他好意,且搬了過去再慢慢商量謝他。”母子正在說話,岑義進來回道:“那邊王管家送鑰匙過來。”岑忠道:“這是他家管房租的總管,倒不好輕他。大相公酌量賞他個禮兒,日後恐還有用他處。”岑公子道:“竟送他一兩銀子罷了。”當下就封了交與岑忠給他,那管家稟謝,歡喜去了。

    岑忠即叫兄弟另覓了兩個短工,將一切牀桌、廚、櫃、箱籠、器皿、什物……俱從後門搬去,甚是近便;自己先到那邊去開了前後牆門,掃除潔淨,各處房間俱燒些芸香蒼朮以闢潮氣。岑公子也過去料理收拾,先將家廟供在內室當中,然後將牀鋪、桌椅、箱籠次序安排停當。幸喜當日岑忠將家中一應物件盡行搬出,除了打造竈火之外,其餘一應傢什俱各完全,不須另置。天氣正長,料理到晚,俱已齊備。

    次日黎明,岑義妻女送岑夫人步行從前門過去。當日買了一付三牲果品之類,燒過神紙,供獻祖先。這日王進士、嚴先生都來回拜道喜,兩家又各送了一付水禮。岑公子不好推辭,都寫帖領謝了。母子商量:現今天氣暑熱,待秋涼些,治一席請他兩位過來坐坐罷。

    過了一日,王進士先具柬相邀在花園賞荷。這日只請嚴先生相陪,賓主們清淡雅酌。坐中王進士欲試岑公子的才學,略加問難,誰知岑公子如懸河到峽,反亹亹逼人,王進士愈加敬愛,三人整整盤桓了一天,至晚方散。從此成了莫逆,彼此時常往來,不在話下。

    如今卻要提起這何氏小梅,自從那年在山東被何成騙賣與王進士家,隨到湖州。及到了家,這王進士的夫人華氏與女兒月娥見了小梅十分喜歡。王夫人便道:“看這女子卻不像個小家兒女。”王進士道:“他原是個舊家,只爲沒了父母,遭他一個族中的無賴騙賣出來的,叫女兒當另眼相看。”原來這月娥小姐年方十四,生得比花能解語,似玉更生香,與小梅不相上下,且又知書達理。當下看了小梅舉止不常,回到房中便細細問他的家世,小梅一一訴說。月娥知是個宦家子女,且又端重秀麗,因走來與母親說道:“這小梅說起來不是小家兒女,他曾祖、祖父俱出過仕,父親也在黌門。只爲父親病故,遭他族裏一個無賴叔祖騙賣出來。孩兒不忍將他作下人看待,因稟過母親,只叫他與孩兒做個閨中女伴,不知母親意下如何?”王夫人道:“我也看他不是個小家模樣,又生得秀美,你既有此心,待我慢慢與父親說。”月娥道:“母親若肯作主,父親也是肯的,不發就請父親來說過了,省得明日另改口。”王夫人笑道:“直這般性急。”因叫丫頭去請老爺,王公進來,夫人就把女兒的話說了。王公道:“我早知他是個宦門女子,原許過他另眼相看,不知女兒心上如何,如今女兒既有這番好意,何必做甚麼女伴?不如竟做了姐妹的好。”月娥道:“孩兒實有此意,如今爹爹、母親應允了,待孩兒與他說知,叫他明日先拜過爹孃,纔好與孩兒姐妹相稱,今日也不便造次。”王公笑道:“女兒說得甚是有理。”王夫人道:“明日還須備兩桌素供,齋齋佛、祭祭家廟纔是。”王公道:“這個自然。”當下月娥歡歡喜喜回房,一一與小梅說知。小梅垂淚道:“小姐如此見愛,老爺、夫人又如此垂慈,真是粉身莫報。”月娥道:“你小我一歲,明日拜過爹孃,你就是我的妹子了。”當夜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月娥取出一套自己的上蓋衣裙與小梅打扮。王夫人又叫丫頭送了幾樣釵環首飾來。月娥與他穿戴端正,果真是粉裝玉琢分外生妍。當日佛堂、家廟俱焚香點燭,擺列素供。月娥先引小梅參了佛,拜了家廟。小梅請爹孃上坐受拜,王公就與夫人在上面,東西相向,受小梅端端正正拜了四拜,王夫人就扶了起來。然後,兩姊妹交拜過,又一同拜了父母。這些家人、僕婦、丫頭們都來與主人磕頭,又與兩位姑娘道喜。

    自此以後,兩姐妹便如同胞一般。小梅也絕無一點矜驕之色,就是僕婦、小廝、丫頭有了罪過老夫妻動怒時,只消二小姐到跟前三言二語便說得兩老口反怒爲笑,因此這些丫頭僕婦沒一個不奉承他。每日只在房中與月娥做些針黹,悶時兩姐妹往園中游玩,有時母女們出後門來觀玩湖中景緻。小梅又天生成的一雙慧眼識別賢愚,家中人有不馴良的,有忠誠可託的,在繼父母面前說知,屢試無差。這些家人、佃戶不知原委,只說是主人的見識遠大。嘗對月娥說:“父親、母親面帶孤煞,子息上甚是艱難。父親的前程也不過六品,只是要及早退步纔好。”後來王公知道,起初也只說是偶然料着,及後來屢試屢驗以爲神奇,又知他原是仙人遺蔭,因此十分愛惜。月娥也嘗私問:“看我的終身如何?”小梅道:“姐姐略有些小坎坷,喜得後福甚大,鳳冠霞帔直要穿到老了。”月娥笑道:“你看自己如何?”小梅笑道:“只怕與姐姐一般也不可知。”月娥道:“我若果有好處,決不叫你相離。”小梅道:“姐姐雖是美意,惟恐人事不齊,只好聽之於天。”因此他兩姐妹十分親愛,坐臥不離。

    這月娥自小梅進門後,凡來議親的,東說不成,西說不就,不覺又過了四個年頭,可見姻緣俱有定數。正是:

    有分天涯情可合,無緣朝夕會難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去炎威故里訪親知納清原異鄉逢骨肉

    且說這月娥與小梅不啻同胞姐妹。自從岑夫人搬來這日就聽得王公對夫人說:“我們東邊房子如今又搬來一個江南秀才來住了,年少多才,又好個品貌,只有母子二人。說起來倒是個名門舊族,他祖父曾做過九江太守,他父親也是個一榜。間壁岑義弟兄是他祖父的老管家。如今因避當道仇家搬到這裏來暫住,倒是嚴先生來說的。”王夫人道:“嚴先生肯與他來說,一定是個好秀才子。這村裏都是些務農人家,搬個斯文人來住也好。”當時小梅在旁聽說了,因想起:當日父親曾對我說,我姑娘嫁在江南岑家,他公公做過九江太守,卻不知這家姓甚麼?因此就留心打聽。過了一日,聽得王夫人要請新搬來的岑秀才賞荷花,小梅聽得暗喜道:“果然姓岑!卻是姑娘的兒子無疑了,且待他來時看他是個怎樣的人物。又想:那嚴先生從不輕與人往來,如今肯與他們相交,必定是個高尚的人了。”

    及到請岑公子這日,小梅留心窺看:卻只有二十以來年紀,丰神俊雅,氣宇不凡,虎步龍行,必然顯達;且見他印堂上黃光紫氣交聚,發跡也就不遠。心頭暗喜,已是念念不忘,因想:必得見了姑娘方好相認,且不可造次說破。又過了一日,聽得王公與夫人商量:“要請岑夫人來坐坐,將來你們母女們也好往來。”小梅聽了正中心懷。不想王夫人道:“這兩日天氣暑熱得緊,等涼快些請罷。”因此將這事暫且放下。

    且說岑公子自搬到此間,又僱了一個老媽子做飯,岑忠仍在這邊料理,岑義的女兒端姐又常在這邊陪伴岑夫人習學針黹。岑公子旦夕無非吟哦誦讀以消長日,到日落時或在後門外散步柳塘,或到嚴先生家閒談古今。

    一日早辰方盥洗畢,王進士着家人來相請說話,岑公子即便服而往。進得門來,王進士笑迎道:“今日得了一個的信,特與岑兄道喜。那侯巡按已是內轉離任去了,岑兄可放心料理科舉之事。”岑公子道:“不知老先生此信從何得來?”王進士道:“咋日有友人從南畿到來,是親知灼見的。並說近日海寇汪直、徐海勾連倭奴從江淮、臺寧沿海地方分道入寇,勢甚猖獗。蘇、松、嘉、湖處處戒嚴,詔用監察御史吳宗憲巡撫浙直,又命工部尚書趙文華巡視江淮,各處招募武勇甚緊。”岑公子因說起當日與蔣、劉聚會緣由,他二位武勇絕倫,皆可稱當世英傑,只可惜蔣公懶於仕進,劉兄丁艱在籍,王進士道:“果是英雄,必不終於埋沒。”談論移時,王進士就留住用過了早飯,因說道:“岑兄可與令堂老夫人先說一聲,改一日賤內要奉請過來看荷花,千萬不要見卻。”岑公子道:“老母已說過,只爲天氣炎暑,還不曾過來奉拜太太,待少涼些,一定要過來拜見。”說畢就起身告辭回來,即與母親說知,打點上南直銷假。

    岑夫人道:“你如今去考,卻在哪裏住好?”岑公子道:“母親放心,此番去不是徐老師那邊,便在姑母那裏居住。”岑夫人道:“你可帶兩匹繭綢去送與姑娘,再送徐老師那邊兩匹,不過略表表意兒。”當下母子商定,擇於六月二十四日起身。先往辭別了王進士、嚴先生,他兩傢俱治酒餞行。王進士又送了四兩程儀,岑公子璧謝不依,只得領謝了。此時岑忠身體已健,定要跟隨前去。岑夫人道:“也得個老成人同去甚好。”岑忠又吩咐岑義常過這邊來照料。因此主僕二人打點行李,至期拜辭母親,坐船前往。且按下不提。

    卻說岑夫人自到此間,頗覺幽閒清靜。這日天氣甚熱,到下午後開出後門來納涼,觀看湖中芰荷。正觀玩間,只聽那邊王進士家後門開響,裏面先打出一個丫頭來,看見了岑夫人即轉身到門口說了一聲,大約是說間壁岑太太也在這裏乘涼。只聽得裏邊笑語之聲,卻是王夫人同着兩個女兒出來。這邊岑夫人就迎將過來,卻是初見,不曾認識,因問那丫頭道:“這位可就是王太太麼?”丫頭道:“正是。”王夫人便笑道:“原來岑太太也在這裏乘涼。”彼此萬福了。岑夫人見兩個美貌女子,年紀不相上下,一般打扮,因問王夫人道:“這兩位可就是小姐麼?”王夫人道:“正是小女。”岑夫人道:“好兩位姑娘。”當下都與岑夫人萬福了。王夫人道:“妾身原要敬請太太到舍下少敘,只爲天氣炎熱,待到秋涼些相請。不想今日倒先得相會,且請到舍下拜茶。”岑夫人也道:“老身到這裏,小兒屢屢在府上叨擾,又承王大人的厚貺,早要過來奉拜太太,也爲暑熱,恐驚動不便。今朝卻是幸會!”王夫人定要請岑夫人到家,因道:“小園就在後面,池內蓮花頗盛,請太太到裏邊少坐待茶。”岑夫人道:“又不曾專誠來拜得太太,不好輕自到府吵擾。”王夫人道:“太太說那裏話?這邊是個湖套內,並無往來之人。今日見過便好時常往來,太太也免得寂寞。”一面就相讓進門。

    岑夫人見裏邊又是一帶花牆,側首一重小牆門,進去便是花園,四下樹木垂陰、山石疊翠,有幾處亭樹樓臺。轉過一個山洞,卻是一座水亭,四周都有一箭寬的地面,從湖中放進來的活水,裏面荷花正盛。亭面前培出一條柳堤,當中一座小小石橋。大家讓岑夫人一同到亭子上來,岑夫人與他母女們重見過了禮,便都倚欄而坐。王夫人即吩咐丫頭取茶。此時小梅注意看岑夫人舉止有大家風範,聽說話帶些山東語音,面貌又與父親相像,知是姑娘無疑,便覺盈盈欲淚,因王夫人在前,一時不便開口動問。只見王夫人道:“前日聽得家相公說府上的仇家已去,大相公此番鄉試必然高發的了。”岑夫人道:“小兒年輕,只恐才學疏淺,幸得在這裏,正好請王大人朝夕指教。”王夫人道:“這是太太過謙,家相公曾對妾身說,大相公是才貌兼全的,不知曾對了親麼?岑夫人道:“小兒自十六歲進了學就有幾處說親的,都求卜不起。後來爲了這個對頭就遠離鄉井,不覺又過了三個年頭,因此還蹉跎不就。”王夫人道:“太太今年高壽?跟前可有姑娘?”岑夫人道:“老身今年四十六歲,只有這個小兒。”因問:“王太太貴庚?有幾位相公?”王夫人道:“妾身今年四十四歲。只爲命薄,有一個小子招不住,到五歲上出花兒沒了,如今跟前只算有這兩個小女。”岑夫人道:“好兩位姑娘,真似如花似玉。”王夫人道:“不瞞太太,”因指着小梅道:“這個小女是螟蛉的。他原籍山東,祖父做過江西刑廳,父親是個秀才,因父母俱亡,被難到此,家相公就承繼做了女兒。他兩姊妹到情投意合,一步也離不開。”岑夫人聽了此言口裏答應:“這也難得”。心裏卻想起:在蔣家時,曾說我侄女叫做小梅,賣在一個浙江的新進士家,今又說他是山東人,祖父曾做江西刑廳,莫非正是小梅?因急問小梅道:“小姐的本姓姓甚?是山東那一府縣人?”小梅見問,止不住淚如雨落,哽咽答道:“本姓何,是袞州府沂水縣人。”岑夫人驚問:“你家在城在鄉?”小梅道:“在鄉。”岑夫人大驚道:“你莫不是北門外尚義村何式玉的女兒小梅麼?”小梅大哭道:“你果然是我的親姑姑了!”說罷,哭拜在地。岑夫人此時也顧不得王夫人,便過來一把拉起,口叫“親兒”,抱頭大哭。

    當時王夫人見他姑侄相認,十分驚異,感嘆道:“這真是天假相逢!”又想:幸喜我不曾將他輕待了。因見他姑姑侄女傷悲不止,上前勸道:“這是太太姑侄相逢一樁天大的喜事,且免傷悲。”岑夫人收淚道:“老身淚出痛腸,多有得罪。”小梅起來,重又拜見姑母。岑夫人對王夫人道:“老身今日不誠,明日還要專誠拜謝。”王夫人道:“豈敢,明日也要與太太道喜。前者實是不知,還要太太涵容。”岑夫人道:“太太說哪裏話?他若不是在太太這裏承太太的撫養、小姐的見愛,莫說今日不能相見,還不知流落到怎樣了!”

    這裏兩位夫人說話之間,這些丫頭、僕婦早將此事報知主人。王公聽了道:“有這等巧合之事!”甚是驚歎不已。因吩咐丫頭請岑太太到內堂相見。丫頭們到花園傳命,岑夫人道:“老身急欲親自拜謝你老爺,只是今日隨身便服,不敢請見。明日一早再專誠過來拜謝罷。”王夫人笑道:“太太不是這等說,令侄女與小女自姊妹,妾身本不敢高扳,如今與太太是親家了。今日家相公請見過,以後便好作親戚往來,就不用避嫌了。”一邊說着,就邀岑夫人出了花園。又轉過一個院子,另是一重牆門,進來便是五間大樓房。到正中這間,王夫人遜岑夫人上坐。

    少刻,王進士衣冠進來,岑夫人即起身道:“今日愧不專誠,大人休怪。侄女蒙大人恩撫,小兒又屢次叨擾並承厚賜,老身感戴不盡。”說着就拜下去,王公連稱不敢,也跪下回拜。岑夫人四拜起來,道:“侄女若不是在大人這裏,蒙恩以骨肉相看,如何得有此日?老身與他父親是同胞姊弟,前年到山東避禍,不想他父親已是去世,遭族叔將家產敗落盡後將他賣身,不想倒是他的造化。不但老身終身感激,就是亡弟九泉之下也當銜感不盡。”王公道:“日前雖與令公郎相聚數次,卻並不曾提起太太家中之事,因此不知。如今令侄女已拜繼與我,明日叫小女也拜繼與太太便成了真親家,卻好作親戚往來。”岑夫人道:“只恐仰扳不起。”王夫人便道:“以後彼此再莫說客話了。”王公道:“今日天已傍晚,可留住太太不必回去,一來姑侄們正好敘敘話,二來明日就叫女兒拜繼了太太,省得改日又是一番舉動。那邊叫丫頭過去說一聲,不必等候,若是無人,就叫丫頭在那邊陪老媽子過宿,與太太鎖好了上房門就是了。我在外邊去料理明日之事。”又吩咐丫頭、僕婦們收拾酒碟在上房款待。說畢,王公便往外邊去了。岑夫人因對王夫人道:“老身今日且過去料理料理,明日自當一早過來。”王夫人笑道:“我曉得姆姆要回去備辦與乾女兒的東西可是麼?如今日子正長,何必在此一時。”當下即取了一把大鎖交與一個老管家婆,叫過去與太太鎖好了上房就在那邊陪老媽子過夜,明早回來。那僕婦應着去了。

    這裏丫頭們擺上酒碟,王夫人遜岑夫人坐了客位,自己對面,姐妹兩個在上橫頭並排坐了。王夫人親奉了一杯道:“今日草草杯盤,姆姆不要見怪。”岑夫人道:“一來便要叨擾。”當下王夫人母女殷勤相勸,十分親熱。飲酒中間姑侄二人敘起家常,未免悲喜交集。小梅道:“前日聽得姑姑搬到這裏說是江南姓岑,祖公曾做九江太守,侄女就猜是姑姑,只是不曾見面,不好說得。今日見了姑姑帶些山東語音,又與父親面貌相似,不想果是姑姑!”王夫人道:“既如此,何不早與我說知?”月娥道:“妹妹到與我說過,只爲總要請姆姆過來賞荷花,待到見面時問了的確再拜認,不想今日無意中先拜認了。”母女四人說說笑笑,直飲到二更時分。酒罷後,夜氣清涼,兩姐妹就請岑夫人在自己房裏安歇,王夫人也一同送到女兒房裏來。又坐了一回,夜已深了,王夫人道了“安置”,自回房安歇。

    他姊妹原有兩張牀,因讓岑夫人獨自睡了一張牀,他兩姐妹卻一牀同睡。岑夫人見他兩姐妹十分親熱,心中甚是歡喜。因想起:當日雪姐曾對我說,那劉老封君有言說他的婚姻“不宜預佔,有妨親疏”這句話,莫非侄女與兒子也有姻緣之分?想他孤孑一身,若得在我身旁做了媳婦,倒省得日後兩處掛念。雪姐日後果是姻緣,他兩個都一般兒溫柔和婉,就在一處,也是過得來的。思前想後了一回,也就睡熟去了。正是:

    功名祿籍生前定,婚媾紅絲暗裏牽。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俏嬌娃拜繼老夫人賢能婦管教呆公子

    卻說岑夫人次日黑早先自起來。小梅道:“姑姑還好再睡睡,起得太早了。”岑夫人道:“今日他兩公婆要將小姐承繼與我必要見禮,我穿着這夏布裙衫如何使得?須得回去換了衣服來纔好,爲此起得早些免得驚動他們。”此時月娥已醒,便道:“不用去取。我有一套新做的紗衣服,叫裁縫略做得長了些,只怕倒穿得着,待我取出來試試看。”一面就起來穿衣。岑夫人道:“你新做的衣服不要穿污了你的。”月娥道:“不妨,若穿得着只顧穿。”一面說話,一面纏足,下來穿了裙衫,開箱取出那一套新衣服來:卻是一件佛青府紗披風、一件松花色府紗襯衫、一條水合色府紗裙子。月娥抖開披在岑夫人身上,穿了一穿卻甚相稱。岑夫人道:“不要污了你的。”月娥笑道:“只顧穿,污了也不值多少。”正說時,王夫人叫丫頭又送了一套衣服過來,說:“是與岑太太穿的。”岑夫人道:“多謝你太太費心!”月娥道:“你放下就是了。”月娥看了看,卻是一件玄青紗披風、綠紗襯衫、天蘭紗裙,又一件天青亮紗披風,因對岑夫人道:“這衣服雖都還是新的,但只穿我這套未上身的好。”當下叫丫頭取了臉水來。大家梳頭、洗臉方畢,王夫人笑進來道:“姆姆起得恁早?”岑夫人道:“天氣暑熱倒是早些起來清爽,又要親母費心送衣服來。”月娥道:“岑太太一早起來要回去換衣服,我說前日新做的這套衣服略做長了些,拿出來試穿了穿,倒正合式。”王夫人道:“是呀,若姆姆穿得着就送與姆姆穿了,也是女孩兒的孝敬。”岑夫人道:“我還沒有在姑娘面上盡一點情哩!”王夫人道:“姆姆只顧穿就是了。”說笑了一回,丫頭請喫早點心。王夫人就叫端到這裏來喫,卻是四盤:蒸糕、粉團、卷酥、果餡,四盞雀舌芽茶。

    母女們正用過點心,外邊王公叫管家進來問:“太太們若用過點心,趁早涼請到廳上見禮。”當下兩姊妹打扮得花嬌柳媚一同出到廳堂,見銀臺燒燭、寶鼎焚香、堂懸紅彩、地襯氍毹。王公冠帶整齊。岑夫人先與王公夫婦道謝見禮畢,兩夫婦就請岑夫人上坐叫月娥拜繼。岑夫人在上面立受了兩禮即來扶起,王夫人攔住一定叫行了個全禮。岑夫人又與他兩夫婦謝過,道:“一時備不及禮,只好改日補送罷。”王夫人道:“姆姆不要費心,他還不曾有甚麼孝敬着哩!”當下小梅又與繼父拜喜,又拜了姑姑,然後兩姐妹交拜。禮畢,王公對夫人道:“房中暑熱,竟不如請親母到花園竹廳內坐,那邊又涼快又好賞荷花。”王夫人就讓岑夫人大家一同到花園中來。

    早飯後四處遊玩,但見蟬鳴高樹,魚戲清漣,鳥語林端,花香几席。母女四人賞玩了一回,日色漸高,便一同到荷亭上來倚欄而坐。岑夫人因說起雪姐還魂的這樁事來。王夫人道:“只說這還魂的事是戲文裏做出來的,那裏曉得真果有這般的奇事。”兩小姐聽岑夫人說出雪姐許多好處,恨不得即見一面纔好。午間就在竹廳上設席,這廳周圍俱是叢篁,掛起四面吊窗,照映得人衣皆碧。母女們殷勤勸酒,歡敘了一日。席罷後已是日西,岑夫人要辭了回家,王夫人母女堅執不放,道:“姆姆過去,獨自一個也覺冷靜。如今大相公不在,只要把前門關了,從後門往來甚便,這裏並沒有閒雜歹人,姆姆放心,常住在這邊也不妨。”岑夫人道:“承親母不棄,只要不把我當客待纔好。”王夫人道:“是呀,姆姆也莫怪簡慢。”因此岑夫人就住下了。從此以後,母女們無日不相往來,大約岑夫人在這邊住的日子居多,此話暫歇。

    且說岑公子主僕二人到了南直,先尋了一個寓所住下,及到自家門口見房屋仍然封鎖。那領佑人家見了岑公子都歡喜道:“公子去了許久,如今回來正好進鄉場,今科必然高發。”岑公子道謝,遂入家拜望,內中有一個老者道:“如今老太太可康健麼?”岑公子道:“多謝垂問,託福安康。”老者道:“上年有一個過路的江西相公到這裏來訪問,見房屋封鎖,他憤憤而去。這房屋本縣大爺奉上司所委沒奈何到來封鎖,後來催賣了幾回也沒人敢買。那侯巡按離任時也不暇提起這事。大相公何不去見見本縣大爺,開了鎖,仍舊搬回來住何妨?”岑公子道:“承老丈關切,但既經封鎖,此人還在縣裏,也不便擅專,只好從緩商酌。”又一個道:“公子今科高發了,他雙手送還也嫌他遲了。”岑公子道:“承高鄰們關愛。”當下謝別了鄰里,一竟進城來拜徐老師,一來拜準,二來銷假。

    到得衙署,門斗即忙通報,徐老師聽得岑公子到來,三步做兩步迎接出來,拉着手道:“賢契一別三年,老夫時常記念。如今令堂可曾同來麼?”一面問話,已到書房。岑公子謝畢坐下,因說:“自同家母到東省,不料母舅已故,家業蕩然,因在一蔣舍親家住下,不覺三個年頭,竟不知南邊信息。夏初同老母回來在揚州遇見了老僕的兄弟前來報信,才知道這邊的情節。那時侯公未去,只得同老母又往湖州暫住。如今得了侯公去信,纔敢回來銷假。”老師道:“鄉場在即,我甚是盼望。你來得正好,竟在我這裏住罷。”岑公子道:“承老師見愛,但恐這邊朋友往來,未免不便,門生且在鄭表弟家暫住。”徐老師道:“他家住也好,只是這個呆子自你去後一發呆得不像樣了。喫了酒,當衆大罵侯巡按,勸也勸他不住。你來了,他倒還肯聽你的話。如今你且在此少住幾天,正要與你敘敘契闊。”因問:“你行李在那裏?我叫人去取。”岑公子道:“無多行李,叫老僕在城外暫住,待門生自去取來。”徐老師道:“不必,只要說明寓處,叫人去取來就是了。”遂叫了一個門斗,說明寓處,前去搬取。他師生兩人在衙齋便飯,敘說三年之事,一時也難以盡言。午後門斗搬了行李到來,岑忠與徐師爺磕了頭,就叫在後邊喫飯。晚間,師生飲酒談心,直到夜深方睡。次日,岑公子取了兩匹繭綢送了老師,因稟過要往各朋友處拜望。

    且說這鄭璞與岑公子是親姑表兄弟,家道卻稱小康,爲人樸實,言語憨拙無文,又帶幾分呆氣,作文魯鈍。多虧岑公子指點,十六歲上同進了學,因此最敬重岑公子。這些學中朋友見他憨拙,凡事哄騙他,他卻信以爲真。如道考前朋友們把一個從不出的題目騙他道:“打聽得學臺今年要出這個題目,你可留心。”他便信以爲實,把這個題目日日磨擬了一篇文章,要岑公子刪改好了,牢牢記誦。誰知進場去恰恰出了這個題目,他反取在五名前頭,甚是感激。這些朋友都以爲奇事,因取了他一個諢名叫做“靠天田”。惟有岑公子不但不戲謔他,反敬愛他,事事與他周旋。自從岑秀到山東去了,他弄得手足無措,終日在家裏納悶,嘴裏不住的罵侯子傑害了他。鄭婆婆只有這一個兒子,十分寵愛,卻與岑公子同年,只小月份,上年已與他完了姻,他娘子和氏甚是賢能,兩口兒也十分恩愛。他娘子初時見他的憨樣勸過幾回,見勸不轉也便隨他,後來見慣了就不以爲怪。往往有那好頑的朋友到家,故意挑逗他,說得高興連閨房褻事都說將出來。他娘子私下埋怨他道:“他也呆得不像樣了,這是什麼話,也對着朋友們說?”他笑道:“精扯談!夫妻、朋友都在五倫裏的,夫妻的事又是當官的,誰人沒有?說說怕怎的?”他娘子氣得慌,瞅了他兩眼,他只是憨笑而已。後來他娘子見有朋友來便留心觀聽,見那志誠厚道、斯文端正的便許他往來,那遊戲三昧、輕佻薄劣的便不許他往來。這呆公子卻也好,聽了娘子的話,凡是輕薄的到來,便口也不開,茶也不留。那朋友見他有些古怪,偏要再三盤詰他是甚麼緣故,問得他着了急,他便直說將出來:“我娘子說你輕薄,叫我不要與你往來。”因此有幾個輕佻的朋友自覺無趣,倒漸漸的疏遠去了。凡是斯文端正的到來,和氏娘子便叫他留茶留飯,談詩論文,十分親熱,因此倒長了許多學問。這日正在門口閒站,看見岑公子到來,喜極了,他卻不迎上前來,反急轉身往家裏飛跑,大叫:“母親,岑哥哥來了,快些叫媳婦打扮了出來拜見!”一面叫着,一面復翻身跑將出來,正迎着岑公子進門笑道:“賢弟見了我爲何反跑了進來?”鄭璞笑得話也說不出一句,直至笑定了,才道:“我的哥哥,我如今娶了弟媳婦了。方纔看見了你,連忙通知他,叫他好打扮了出來拜你。”岑公子笑道:“原來兄弟恭喜了,愚兄失禮,還不曾喫你的喜酒。”

    說話時,鄭婆婆已同着媳婦出來,岑公子先拜見了姑娘,這鄭璞卻笑個不住,自己且不與哥子見禮,只叫娘子與大伯磕頭,口裏還咽噥道:“叫你裝扮裝扮,怎的就這般出來了?”和氏娘子也不理他,端端正正朝上拜了四拜,岑公子還了禮。鄭璞才與表兄拜畢,一同到內室來坐下。

    鄭婆婆道:“你兄弟自你去了,竟象發狂的一般,走投無路。去年與他完娶了,幸虧媳婦賢能,他才略改了些。因想念你半夜裏常發起夢顛來,驚得人了不得。如今你母親住在哪裏?身子可康健?”岑公子因將別來之事一一說知,喜得個鄭璞只是手舞足蹈,說:“何不同舅母搬到這裏來住?”又道:“哥哥不要住在學裏,那個老人家有些古板,拘束得慌,快些搬到這裏來,我叫你弟媳婦好生做茶做飯請你。”鄭婆婆道:“你看他還是這樣發呆。”岑公子道:“兄弟本質如此,一些無假,其實可敬。”當下鄭璞叫娘子快些做起早飯來。岑公子道:“我已在老師那邊喫了。今日還要往各處去拜望拜望,明日到這裏來喫飯罷。”鄭璞道:“如此說,哥哥去走一轉,到這裏來喫午飯。”岑公子道:“今日老師已是費心端正,約定去喫午飯,不好辭得。明日一準過來。”鄭璞道:“你不要哄我,明日若不來,我自己到學裏去請你,把行李都搬了來,在這裏住好。”鄭婆婆也道:“侄兒在學裏住,豈不叫人笑話我們?”岑公子道:“侄兒原要搬來,只爲老師再三留住,不好遽然辭他。今日回去稟知,明日一定搬來。”說畢,就起身出來。鄭璞又再三叮囑,岑公子就諾,遂往各處去走了一轉。午間回學,將姑母相留之事說知,徐老師道:“這是親親之誼,搬去也好,幸喜不遠,好常到這裏來走走。”岑公子道:“門生自當常來領教。”當午設席相待,師生們直敘談到晚,過了一宿。

    次日一早,岑秀方纔起來,鄭璞已到學裏,便跑進書房來逼着岑公子起身。及老師出來,他只作一個揖,話也不說一句,只瞪着眼呆看岑公子。徐老師見他這個光景,笑道:“你想是一早來請他?且在我這裏喫了早飯同去便了。”鄭璞聽了這句話,才笑了一聲道:“老師說得是。”當下岑公子收拾行李,叫岑忠覓人挑着先走一步。他師生三人同喫了早飯,又坐了一回。鄭璞幾次丟眉擠眼,催着叫走,徐老師笑對岑秀道:“他這個樣子,只恐你不去,不要急壞了他,我們改日再敘罷。”岑秀只得就告辭了,與鄭璞一路回來,於路道:“兄弟爲何如此性急?”鄭璞道:“我若不發急,他還不放你哩!”

    兩兄弟說着話,已是到家,此時尚在三伏之日,天氣正熱。他書房是個泥地,南邊地方未免有些潮溼。鄭璞卻自己早起生了一大盆木炭,放了一把蒼朮、芸香在內,關上了門。那木炭漸漸旺將起來,烘得裏面如火坑一般價熱,滿屋都是煙氣悶住。他回來一開門,煙氣外衝,岑秀喫了一驚,看裏邊時卻是一大盆炭火已待燒還。岑秀道:“這是爲何?”鄭璞連忙謠頭道:“不要響,是我早上起來瞞着他們生了這盆炭火把地烘烘燥,哥哥在裏住不受潮溼氣。”岑秀笑道:“兄弟也太過慮了。”因即叫岑忠同他小廝容兒快將火盆扛出,將窗門大開放出煙火之氣。鄭璞一直拉岑秀到上房明間內來坐下。

    此時他婆媳正在廚房收拾午間餚飯,鄭璞自己去取茶來喫。岑秀道:“兄弟近日文思如何?”鄭璞笑道:“不瞞哥哥說,比從前熟滑了好些。”岑秀道:“這是用了苦功文思日進,所以下筆敏捷了。”鄭璞笑道:“哥哥猜得也着,卻是虧了你弟媳婦的教導。”岑秀驚問道:“原來弟媳婦是個才女?”鄭璞搖頭道:“甚麼才女?他又一字不識,全不在行。偏要我一日做一篇文章,又不會出題,拿了一本書指着那一句就要做那一篇,還恐我騙了他,在題目文章上都記了記號,說遇了通人還要對問。及做完了又要朗朗念與他聽,若做不完就不許我進房睡覺,比宗師還利害。”岑秀笑道:“原來如此。”他弟兄在上房說話,不料大娘子有心,在窗外聽了個明白,轉身來告與婆婆。鄭婆婆笑道:“這是他第一個心上敬愛的人,又是骨肉至親,比不得外人,隨他說罷了。”當時同着媳婦走來。岑秀與姑娘作了揖,大娘子也萬福過,就進裏間去了。岑秀道:“兄弟可把近日窗稿與我一看。”這話才說罷,大娘子在裏邊聽見,想道:正不知他平日做的是些甚麼,好與不好又沒處去問。今聽見岑公子要看他的文章,連忙捧了一大卷出來,放在桌上道:“正要請伯伯看看,不知做的是些甚麼?”岑公子隨手取了一篇看時,題目是:《柴也愚,參也魯,由也諺》。通篇看了,雖是平鋪直敘,文理卻還清通。又看了一篇,是經題:《女曰雞鳴》,也頗平順。因道:“兄弟近日文章果然比前清通了許多,若再加琢磨,便可馳騁文場了。”鄭婆婆也喜道:“如今得侄兒在這裏指教他就好了。”大娘子聽得說他文章比前更好了,方知平日不是哄騙他,心下也十分歡喜。鄭璞見表兄稱讚他文章比前好了,就拍着大娘子的肩頭道:“你平日不信,今日何如?”大娘子見他又發起呆來,就轉身往廚房去了。鄭璞當下立逼着表兄與他改了這兩篇文章。

    已是晌午時候,婆媳兩個在廚房收拾端正,叫容兒就端在上房喫飯。岑秀道:“我同兄弟在外邊去喫,這裏好讓姑姑、弟婦在此。”鄭璞道:“沒得說,大家一同喫喫就是了。那裏三桌兩席?”岑秀道:“姑姑卻不妨,弟婦如何好同桌?”鄭璞道:“這樣說,且待我們喫過了他再喫罷。”岑秀道:“在此日子正長,卻不是常便。”兩個正在分說,鄭婆婆走來道:“侄兒就在這裏喫,我們還未喫哩!”岑秀見姑娘說了,只得坐下,容兒斟上酒來。鄭璞酒量原好,又見了岑公子,心下十分歡喜,一面說笑,只顧大杯價喫起來。岑秀道:“我們且喫了飯,到晚間月明下和弟暢飲何如?此時恐怕有朋友來會,喫得臉紅紅的不好看相。”鄭璞道:“哥哥說得是。”因此兩弟兄喫完飯就到外邊書房裏來。岑公子取出兩匹繭綢遞與表弟道:“這是你舅母在山東帶來的,這紫色的姑姑們好做兩件衫子,這本色的兄弟好做襯衣。”鄭璞笑道:“舅母老遠帶來,一定是要收的。”就捧了進來道:“這是舅母送的。”交與母親收了。

    岑公子自搬到此,每日有朋友來回看,也有請接風的,到忙了十來日才得清靜。看看場期不遠,大家打點精神赴試。正是:

    只緣才品超羣出,應有逢迎傾蓋來。

    不知他兩表兄弟如何進場?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真鐵口五星斷休咎程操江一語解紛爭

    卻說岑公子搬在姑娘家居住,他表弟夫妻兩口十分恭敬。過了十餘日,早又是中元佳節,這日是報恩寺的蘭盆勝會,弟兄要同去遊玩。一早起來盥洗,喫了點心就同出門。到得寺中,大殿上建水陸道場,香氣紛壇,遊人如海。弟兄們四下觀玩了一回已是早飯時候,就同到一個潔淨麪館內喫了面,出來復去塔上游了一回,無非一片繁華熱鬧。岑秀道:“我們到個清靜些的所在去坐坐,避過了午間烈日回去,不要在這裏挨擠,甚覺無趣。”鄭璞道:“前日有人說水月庵裏來了個江西的星相先生,如神仙一般的準。我自哥哥來了,不曾去得。今日我們同去試他一試,看他如何?”岑秀道:“甚好。”

    兩人一經行來,也有一里多路,卻是個僻靜去處。來到庵前,見庵門外有個招帖上寫着:“江西真鐵口星相無差”。進得庵門,果然好座幽閒靜室,正中供着一尊彌勒古佛,背後是韋馱尊者。第二層便是正殿,上供一尊如來佛祖。東邊一座小門,進來另是三間小殿,供着普門大士。側首朝東三間客座,門上貼着“真鐵口寓此”的條子。

    弟兄兩個緩步進來,只見這個先生六十上下年紀,鬚髮斑白,骨格清癯,坐在一把交椅上打盹。聽得腳步之聲,睜眼見有客來,便起身拱手道:“二位何來?”鄭璞道:“特來尋你看看星相,你且看我兩個今科中不中?”岑秀忙接口道:“聞得先生星相如神,特來請教。”這先生道:“且請坐,待獻過茶再講。”因叫童兒不應,這先生尋到後邊來,原來在廚房裏睡覺,因叫醒來道:“外邊有客,還不起來烹茶!”那童子才呵呵欠欠的起來灌水生火。這先生出來道:“今日是報恩寺的大會,這裏住持都去赴會去了。因此無人,實是有罪。”岑公子道:“我們也從會上到來,請問先生星相二事,何者爲先?”先生道:“二者原可並參,如今先看了尊相,再看五星,必有相合。”因請岑公子對着亮光端坐。這先生存神注目細看了一回,道:“尊相也不須細講:三臺高聳,五嶽豐隆,眉秀春山,目澄秋水,鼻直口方,神清氣旺,是生成大貴之相;所欠發脊不齊,早年恐其失怙,庫倉略陷,青春微有坎坷,卻都逢凶化吉,無妨於事。一交眉運,官祿榮升,前程遠大,壽緣可至期頤,子息盡皆玉樹,富貴二字已是分定目下。印堂黃明光潤,恭喜也不遠了。再請把八字一推。”岑公子即寫出自己八字,那先生仔細推詳了一回,道:“卻又作怪,論功名應從科甲得來,但這官祿宮中又變出稀奇品格,偏不由科甲出身。但文昌高映,奎壁相纏,總不由正途卻勝於科甲,論爵位當居極品;又喜武曲臨宮,官職必兼文武,卻是一位大人。失敬!失敬!”岑公子道:“豈敢過望!”因爲有雪姐這樁心事,又問:“婚姻不知幾時可就?”這先生又推算了一算道:“紅鸞發動,天喜照臨,婚姻不遠,九、十月間必然見喜,但這貴造中尊夫人卻不止一位。據理算來,當有三位,卻又都是賢能內助,都可同偕到老,真是難得!只是命中有小耗作祟,常爲小人所忌,總無妨大局,不足介意。在下是依理直談,不是虛譽,日後應驗,當領重酬。”岑公子道:“再煩與舍親相一相。”這時鄭璞聽他兩個說話呆呆坐定不動,及說與他看相,才道:“別的都不管他,你只相我今科中與不中?”這先生笑了一笑,請他坐正定睛細看了一回,道:“這位卻也是個貴相:雙眉聳秀,少年可取功名;兩目定光,到老總無厄險;雖帶幾分拙直,卻存一片慈祥:壽過古稀,子有三四。再請寫出八字一推。”鄭璞笑道:“我卻忘記了,你只算我是五月十五日丑時生的就是了。”先生笑道:“貴庚幾何?”岑公子道:“與我是同年的。”這先生推算了一回道:“這貴造也應少年克父,最喜金水相生,當得一賢內助,終身受益不淺。論功名,今年正值文昌相照,這舉人是穩穩的了,但只可一榜出仕,亦不過六七品之間。卻喜貴星坐落命宮,一生多得貴人扶持,到老風光並無坷坎。可喜!可喜!”鄭璞聽得歡喜,把手在桌上一拍,道:“我若中了,謝你五兩銀子。”先生道:“五兩也不多,中了不要翻悔。”鄭璞道:“我從來不說謊,中了包管送來。今日卻不曾帶得,莫怪!莫怪!”岑公子道:“今日卻是偶然到此,不曾多備,先生莫嫌輕褻。”因取了一兩銀子送與先生道:“改日再得請教。”先生道:“明日高發了,還要領重酬哩!”又留喫了一道茶。岑公子起身告辭,這先生直送出山門而別。

    此時已是未末申初時候,兩弟兄取路回來。鄭璞道:“這個相面先生說得倒也不錯,只是說哥哥不從正途出身,這是胡說了。”岑秀道:“星相之言,未可全信,且自由他罷了。”兩人於路說話,回到家時腹中已餓。鄭璞即叫:“娘子快些收拾飯喫。”大娘子道:“已端正現成的。”鄭婆婆道:“你兩弟兄在那裏喫的早飯?”鄭璞就將遊玩看相的事與母親說了一遍,道:“我今科中了,應許他五兩銀子。只是他說哥哥不從科甲出身,真是放屁胡說了。”當即擺上飯來,兩弟兄用畢。鄭璞又對娘說:“這相士說哥哥日後官居極品,又有三個嫂嫂同偕到老。”鄭婆婆道:“但願你哥哥做了大官,你便有倚傍了。”岑秀道:“星相的話那裏當得真的?”這邊姑侄弟兄們閒話。且表過不提。

    卻說這年南直正考官欽點了翰林院侍讀學士汪耀辰,副考官是禮科掌印給事中顧其章,都已進了貢院。至八月初,這通省秀才聚集省會,把各處寓所都住滿了。到了初七日,這監臨就是操江程公,副監場是布政司參政陸文山,按察副使高兆麟率同內外簾官入闈,甚是熱鬧。初八日五鼓,衆秀才按冊點名進院。卻好鄭璞正與岑秀聯着號房,喜得他心癢難爬。等得題目到手,誰不用心作文?這鄭璞起了正稿就拿來叫岑秀刪改。岑秀就先與他改好,叫他用心謄正,然後自己謄畢,果然字字珠璣,行行錦繡。二人早早交了卷子,頭牌放出。三場考畢,也是鄭璞的造化,總與岑秀同號不離,回家歡天喜地對他母親、娘子說道:“我今科一定中了!恰恰三場總與哥哥在一處,他與我把文章都改得好了,不怕他不中。”鄭婆婆道:“或者是你的造化也不可知,不然怎麼三場恰恰都在一處?只是你果然中了,怎樣報答他?”鄭璞道:“他是個不望報的,只願與他一同中了就好同他進京會試。若我中他不中,我也會不成試了。”且不說他母子們閒話。

    卻說這岑秀的卷子正落在江浦縣成公的房裏。見了這本卷子,成公大加稱賞,以爲合場無出其右,因特特把這卷子親自薦到大主考面前,道:“簾官選得一卷奇文,真是連城之璧,請大人垂鑑。”這汪公接來細細觀看,看到中間,連稱:“可惜!可惜!”成公問道:“卻是爲何?”汪公指着道:“這一句竟重犯了聖諱,如何使得?”下半卷就不看了。成公道:“這是他疏忽,卻與正文無礙,還求大人通篇一看。”汪公只得通卷看完,道:“好一卷文章!但犯了聖諱,只好有屈他了。”成公見汪公有些執意,又把卷子送到副主考顧公這邊來,道:“有一卷奇文請教大人,不知可掄元否?”顧公笑道:“想經你的採擇,定然不差。”因接過來,纔看到起股,便稱讚道:“果是奇才。”及看到這一句,道:“可惜誤犯了聖諱,卻還有可恕。”及通卷看完,讚不絕口道:“這卷文章雖有些微瑕,即不擬元,亦當置之三、四之間。”成公道:“大人不取便罷,若取了必得擬元,置之三、四,倒反屈了他了。”顧公道:“汪公可曾見來?”成公因將汪公爲此執意不取的話對顧公說了。顧公道:“待我去與他相商。”成公道:“人才難得,豈可輕棄?還求大人一力成全。

    當下顧公拿着這本卷子來見汪公道:“這本卷子成縣令薦將上來,論文章實可掄元,但中間有這犯諱字樣,或置之五名之內也可。若因此而棄,實爲可惜!”汪公道:“這犯聖諱是一件大不敬之事,如何使得?只恨他自己忽略,也怪不得人了。”顧公道:“此卷通篇堂皇正大,置之榜首,誰曰不宜?雖有此誤,卻與文章無礙。若必見棄,恐人才難得,況得此奇才,豈可當面錯過?”汪公道:“這事弟實不敢專主。若老道長必欲中他,萬一觸怒聖心,弟卻擔當不起。”顧公道:“弟也是爲人才起見,並非私意。若果有不虞之事,弟當獨任其咎。”這時大監臨程公到來,見兩主考各執一見,因道:“二位大人且不須爭執,待弟看一看這文章果是如何?”顧公因將這卷子遞與程公道:“都臺巨眼,必有定論。”原來程公是鼎甲出身,高才博學,將這五經文字通卷細看,只顧點頭稱讚道:“是仙才。”及看完了,道:“二公不須爭執,弟倒有個愚見,不知可否?”二公同問:“都臺高見若何?”程公道:“此卷中又使不得,不中也使不得。依弟愚見,不若將此卷聯名具奏此中情節進呈御覽,中與不中,一聽聖裁何如?”汪、顧二公齊稱甚善。當下即將此卷另外封置。及擬取足額,看那十名前的卷子俱不如此卷之美。

    到放榜之日,榜後另籤一條,標着:“天字第三十三號生員岑秀,五經文字俱佳,惟卷中誤犯聖諱不便中式,特將此捲進呈、恭候御覽欽奪”。這榜文一出,萬人擁看。這日他表弟兄兩個也在看榜,卻擁擠不上,耳邊只聽得看過的人說:“這倒是件從來沒有的事,一個秀才的卷子竟得進呈御覽!”岑公子正待動問,卻撞見個同學的朋友道:“岑兄恭喜,你的卷子犯了聖諱,主考不敢中式,竟進呈御覽了。”岑公子卻一時想不起這犯諱的字樣,心上游移道:“若進呈了御覽,不知將來如何發落?因想起真鐵口所說不由科甲出身的緣故,或者這裏邊倒有個好意。此時鄭璞卻挨進去觀看,見自己高高中了第二十四名,喜得沒法,也不往後看去,竟擠了出來,尋着岑公子道:“兄弟中了二十四名,怎麼反不見哥哥的名字在前頭?”岑公子道:“你且再去看那榜末貼出的就是我了。”鄭璞果然復翻身挨進去看,那榜末另簽出的這一條上寫着如此如此,鄭璞哈哈大笑道:“好靈驗的算命先生,果然有這等的奇事!”因挨出來道:“哥哥,我們回去。你的卷子進了御覽,只怕比這中了的還強十倍哩!那真鐵口真是神仙,斷得一些不差。”

    當下一同回到家中,見大門上插着一面紅旗,許多報子在廳上吵鬧,見他弟兄回來,便問:“哪一位是新貴人?”岑公子道:“這位就是。”大家一齊磕頭道:“老爺高中巍科,要求重重的賞賜。”鄭璞卻白瞪了眼說不出一句話來。岑公子道:“衆位且請少坐。”因拉了鄭璞進來,對姑姑道:“這報喜的人酌量賞他多少?”鄭婆婆道:“悉憑侄兒怎樣處分。”岑秀道:“少了拿不出手,先與他八兩銀子,格外二兩代飯,看他如何再處。”鄭婆婆道:“侄兒說得是。”因取了一個銀包出來。岑秀秤了大小兩封,將封套裝好拿出來,道:“本當留衆位喫鍾酒,因一時措辦不及,折送二金,這是菲儀八兩,幸勿嫌輕。”這些報子七張八嘴那裏肯依?道:“府上是個大家,這點東西如何拿得出手?”隨岑公子分說,那裏肯聽?後來直添到了十六兩,才作謝散了。

    鄭璞道:“那算命先生果然算得不差,這五兩銀子一定要送他的。”鄭婆婆道:“卻有屈了你哥哥。”鄭璞道:“娘還不知哥哥的文章做得甚好,只爲誤犯了聖諱,主考不敢中,竟進呈到皇帝面前去了,還要聽候旨意,只怕明朝比中舉還高得多哩!那相士說哥哥不由科甲出身,當初我甚惱他,不想如何果然應驗。將來哥哥只怕竟做了官也不可知。”鄭婆婆道:“原來如此。如今侄兒該怎樣料理?”岑秀道:“這事也不用料理,只可靜聽旨意罷了。將來或者僥倖得邀聖恩,許我與舉人一同會試也不可知。”當下且與表弟料理做衣巾、參主考、謝房師、會同年、領鹿鳴宴、祭祖、拜客、請酒,整整忙了半個多月才得完結。岑公子就要告辭回家,一家兒再四苦留。岑秀道:“一者恐老母家中記念,二者旨意下來還得兩月,在這裏等候反恐多事。昨日我已託了徐老師,他說一有的音,專差報我。兄弟也與我留心打聽,倘有好音,少不得還要到這裏來料理。”

    鄭璞苦留不住,因與母親、娘子相商:“哥哥一定要回去,我們如何謝他?”大娘子道:“若說謝他甚麼,他是斷斷不收的。不如買兩套好緞子的裙襖料,再買兩件緞袍料、兩件綾襯袍料,只說是母親送他孃兒兩個的,他便不好不收。格外再送一個盤纏,或者肯收也不可知。”鄭婆婆道:“你說得真有理。”鄭璞道:“這盤纏到他起身時我暗地放在他包裹裏,不叫他知道,待我送他上了船再與他說,怕他不收?”鄭婆婆道:“這倒是你的見識。”鄭璞有了主意,即日自己同了容兒去買辦了回來,也共用了三十多兩銀子,又格外封了二十四兩銀子盤纏。先一日擺酒餞行,鄭婆婆就將這緞子裁料交與岑秀道:“這是送你母親的兩套裙襖與你的兩套袍料。回去上覆你母親,務必請他到這裏來盤桓幾時。”岑公子因是姑娘送的,不敢推辭,只得拜謝收了,因道:“侄兒在這裏攪吵日久,還要姑姑費心。”大娘子道:“伯伯到家拜上姆姆,務必請他老人家來,待我們孝敬他幾時。”岑公子道:“回去自當稟知。”此時鄭璞聽着他們說話,只呆呆坐着,兩眼紅紅的,只要掉下淚來。岑秀道:“兄弟不須傷別。倘若我僥倖有個好音,明年就好同你進京會試。”鄭璞也不聲不響,只是點頭而已。當晚娘兒們說着話,直喫了半夜酒才歇。

    次日,一早起來打疊行李,鄭璞悄悄把這盤纏裝入包袱內,連岑忠也不知道。又因岑忠幫了多日的忙,給了他三兩銀子,岑忠裏外磕頭謝了。當下大娘子已將早飯收拾停當,一面兩弟兄喫飯,一面叫容兒去僱了兩頂轎子,又與岑忠僱了一個驢兒。此時飯已用畢,把包袱放在轎內,行李僱人挑着,岑公子拜辭起身。婆媳兩人一同送到大門口,看他兩兄弟上了轎才轉身。正是:

    已看黃榜將名播,又見紅鸞照命來。

    不知他兩表弟兄如何分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愛才華覿面許東牀感恩義真心虛左席

    卻說鄭璞直送表兄到水西門外,看僱了一隻小小座船,把行李包袱都搬到船上。鄭璞兩淚交流道:“哥哥幾時再來?”岑公子見了,心上也十分不捨,道:“兄弟不須煩惱。你只與我在徐老師那邊打聽,倘有信息,即專差人來通知,我即到來相會。”鄭璞道:“我早晚只在學中打聽,一有信息,我便親自來報你。只是哥哥與舅娘還是搬到這裏來住的好。”岑秀道:“當回去與母親商量。”當下就要開船,只得分手。鄭璞上了岸才說道:“包袱內有個東西,哥哥打開看看,不要丟掉了。”岑公子再要問時,鄭璞已匆匆上轎去了。

    岑公子這邊亦已開船,因見表弟說話有因,隨叫岑忠把包袱打開看一看:不知是甚麼東西在內?及打開看時卻是一個銀包,約莫有二十多兩。岑忠道:“怪道早辰大相公在這裏邊與太太說話的時節,老奴從外面進來見鄭大相公在房裏摸索,原來是暗放在裏邊的。”岑公子道:“他惟恐送我不收故意如此,且到再來時回他的情罷。”

    主僕兩人只一日來到京口。換了小船日夜兼行,不及三日已到家中。拜過了老母,因說起考場之事,岑夫人道:“這裏已傳言得都知道了。間壁王親家說,這是從來未有的事,將來只怕倒有好處也不可知。”岑秀因問:“爲何母親稱起他親家來?”岑夫人道:“你卻不知有這樣奇巧的事!原來你何家表妹當日卻正賣在他家。”因將相會、認親、拜繼之事從頭說了一遍,道:“他母女們十分親熱。你表妹自到他家,他女兒問起他的緣由,知是官宦人家,當時就與他父母說知,王公就承繼他做了女兒。他兩個成了姐妹,十分親愛,王夫人也把他當親女兒一般看待,你表妹今年已十七歲了,比王小姐小一歲,兩個一般生得標緻,如今時常往來不斷。”岑公子聽了大喜道:“原來有這等合巧的事!若不是搬到此間,如何得遇?真果是天假相逢。如今既成了親戚,明日去拜王公便當行叔侄之禮纔是。”岑夫人道:“承他十分關切,你明日請見他夫人,竟稱他嬸母。他女兒既拜繼了我,也是妹子,都好見面的了。”岑公子又將姑母送物致意並要請母親去的話,說了一遍。岑夫人道:“承他好意,且再商量。如今你姑姑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康健麼?”岑公子道:“姑姑甚是強健,見了兒去十分歡喜。表弟上年已完了姻,倒好個賢能娘子,家中全仗他主持,表弟也虧得他長了許多學問。”岑夫人笑道:“這是怎麼說?”岑公子因將每日要他做一篇文章,又不許他與輕薄人往來〔的話敘說一遍〕,道:“今科恰恰三場都與兒同在一號,與他刪改刪改,他倒得中了二十四名舉人。姑娘與他夫妻感激不盡,回來時一家苦苦相留不放。表弟私下又包了二十四兩銀子暗放在包袱內不叫我知道,直到上了船才與我說知,實難爲他這一番親親之意。”岑夫人道:“他如今諒來不大呆了。”岑公子笑道:“虧得弟婦管束,比前略好了些。”岑夫人聽了這話,心下未免辛酸,道:“你姑姑有了這個賢能媳婦,兒子又中了舉,他卻正好享福了。只是你如今也正當婚娶之時,雖有雪姐這段姻緣,但如今天涯海角,不知何日才得成就?這是預定不來的,況且那劉老封君原說他不宜預佔,有妨親疏,須待數年之後方得成就,這話必定有困。如今我身旁無人,你出了門,早晚獨手獨腳,走前走後,甚是不便。這親事也再遲不去了。我如今已有個主意在此,你明日見過了表妹再作商量。”岑公子見母親如此說,也就不再言。

    母子們說話時,天色已晚。喫畢晚飯,在家堂前點了香燭,又說了一回在省城的話。岑公子候母親睡了纔回書房安歇。因想:母親方纔所說,必有心在表妹身上,但雪姐這段姻緣如何拋撇得下?又想起真鐵口之言,卻果有應驗,但不知這表妹德容如何?明日且見了再作道理。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盥洗畢,整理衣巾,先到嚴先生家來。嚴先生一見便道:“昨晚已知岑兄回來,我正要過去道喜,反承先施。”岑公子拜揖就坐,因說起科場之事道:“晚生一時疏忽,誤犯了聖諱。後來打聽房師是江浦縣成公,把卷子特薦上去,兩主考各執一見,主意不決。卻是操江程公的主裁,竟把卷子進呈御覽,不知將來作何發落?想聖度汪洋,未必以此爲罪。”嚴先生道:“這卻是件稀少之事,皇上必不肯因微瑕而棄大才,算來在閏十月半邊便有分曉。”又道:“如今令堂又得認了令表妹,王公的令愛又拜繼了令堂,卻成了親戚了。”岑公子道:“昨日家母說及,實承王公盛德不淺”嚴先生道:“諒岑兄還不曾到那邊去,我且不留坐,待見過了王公,我們明日再慢慢相敘。”

    岑公子因即辭了嚴先生,就到王進士家來。王公已先知道,卻在門首等候,見了岑公子便道:“恭喜岑兄回來了。”岑公子道:“昨日家母已與小侄說知,老叔不當如此相稱了。昨因小侄到家已晚,不便過來。舍表妹極承恩撫,況已拜在膝下,就是至親一般。如何使得客套?”王公笑道:“只是未免有僭。”當時一同到了廳堂,岑公子即以子侄禮拜見,道:“今日拜過,名分就定了。”王公謙讓不過,即受了半禮。岑公子因請拜見嬸母,王公先令老家人進去傳說。略坐了一回,裏邊丫頭出來相請,王公就引着岑公子進來。到了後堂,見王夫人站在右邊下首,兩位小姐隨在背後。岑公子道:“小侄初次拜見,還請嬸母上坐。”王夫人笑道:“豈敢,大相公只是常禮罷。”王公道:“既成親戚,不必客套,竟轉這邊受了半禮罷。”岑公子再拜後,王公即來扶起,然後兩姐妹就在下邊平拜見了。岑公子見兩小姐一般如花似玉,因問:“不知那一位是表妹?”王夫人指着下首的道:“這個就是。”岑公子道:“表妹得嬸母撫育成人,存歿均感不盡。”王夫人道:“只是從前不知,多有得罪處。”因留岑公子坐下喫茶。王夫人仍走過右邊,與兩個女兒一帶坐下。岑公子只得告坐在左邊下首,正與小梅對面。王公倒只好北面相陪。因敘起科場之事,王公道:“賢侄此番竟得名聞天下,勝如中式。大約閏十月內就有好音。”岑公子道:“正不知聖意如何?”王公道:“當今求賢若渴,必不肯因小誤而棄大才。我算定八九是準與舉人一同會試。賢侄正可因此成名。”

    敘話移時,丫頭們送過了兩道茶,岑公子起身告辭出來,王夫人道:“我已吩咐廚房收拾,留大相公用了早飯去。”王公道:“甚好。”因此同到書房。王公因說:“賢侄的功名是在掌握之中的了,但如今正當婚取之時,此事也再蹉跎不得。”岑公子道:“從前也有幾家說過,都不相合。後因同老母前往山東,這三年之內也無暇及此事。”王公道:“以賢侄的才品,必要德容俱備的纔好相配,但往他處相求,一時也難於成就。將來功名到手,雖不愁無貴戚相扳,但非親知灼見,終不放心。如今令堂身邊又無人侍奉,斷不可再遲。你表妹既拜繼與我,我就可以爲他主持。況且他年已及笄,德容俱備,與其另爲擇婿,不如親上加親。賢侄回去即與令堂說知,諒令堂亦必樂從,況且又可諸事從省,又可指日完娶,令堂身旁有了侍奉之人,賢侄出門也得放心。豈不是十全其美?”岑公子道:“承老叔至戚相關,回去即當稟知老母。”當下喫畢早飯就告辭回來,將相見情節及王公的說話,一一稟知母親。

    岑夫人道:“我久有此心,倒承王親家先爲道及。如今你已見過表妹,諒已放心,但王夫人面前我並未提起,如今卻是他的女兒,我明日還須過去當面求親纔是道理。再他的姑娘前日拜繼與我,還不曾有一一些禮物送他,明日將你買來這四匹色綾揀兩匹鮮明些的,再配上姑姑送我的那天青緞襖、玉蘭緞裙送了他姑娘也罷。”岑公子道:“只恐太輕了些。”岑夫人道:“他們倒不在乎此,只要禮到就是了。再這婚姻大事雖是當面允許,愛親結親,畢竟要請兩位月老主持。如今只有嚴老先生年高有德,夫婦齊眉,竟請他兩老爲媒甚好。他家老太太、大娘子我明日還要請他過來坐坐。”岑公子道:“母親所見極是。”當下母子商量已定。次日早飯後,岑夫人將這四匹綾緞用氈包包好叫老媽子從後門送去:“先通知一聲,我隨後就過去。”

    且說王公昨日自岑公子轉身後,隨將這覿面許親之事與夫人說知。夫人道:“我已有此心,他們姑娘侄女做了婆媳更加親熱,又省得我們另外擇婿,這是兩全其美的事。”這老夫妻說話時,他兩姐妹卻都在面前。在小梅原是意中之事,也不足爲喜。月娥聽了這話,頓覺面容慘慼。小梅會意,略坐了一回就拉了月娥一同回到自己房裏來,道:“姐姐不須憂戚,你我情同骨肉,你的心事,我豈不知?當日姐姐曾說要與我同堂一室不忍相離,我就說恐人事不齊,今日不想先有此舉。但我非無心之人,姐姐的恩義生死不敢想忘。只要姐姐耐心,三年之內小妹必然與你遂此初願。總然小妹先過門去,必當將此情告知姑姑母子,小妹當虛正席以待,必不教姐姐有離羣之怨。我看郎君印堂紫氣交騰、黃光明潤,功名未有限量,也非小妹一人可以專房,只怕還不止你我二人,總在三年內必有應效。不知姐姐能耐心否?”月娥聽說至此,不覺轉愁爲喜,道:“妹妹果然算計得定,莫說三年,即十年亦當相待。但只恐父母另有他議,卻當如何?”小梅道:“這件事不是小妹誇口,實是算得穩,拿得定。如今姐姐面上氣色未開,喜期尚早。三年之約,實可踐言。姐姐不必過慮。”月娥道:“只恐妹妹到那時不能踐言。”小梅對天盟誓道:“我負今日之言,當遭神誅鬼殛。”月娥連忙與小梅掩口道:“妹妹何必立此大誓!今日之言我當刻骨銘心,只是如今忽然分拆怎不動情。”小梅笑道:“如今相離,不過咫尺,朝夕仍可見面,只怕不久還有遠別。”月娥驚問道:“妹妹何故說此?”小梅道:“我昨日見父親面色,官祿馹馬已動,不久定有喜報。母親與姐姐必有遠行。”月娥道:“父親即去做官,我與母親不去如何?”小梅道:“恐事有定數,不能不去,姐姐亦不必以此爲慮。凡事只恐情意不堅,便有更變;如你我生死一心,雖隔千里亦與在目前一般,終當會合。何必傷情?”月娥見小梅說得如此真切才把愁腸放下,一心寧耐。

    次早見老媽子送禮過來說:“太太隨後就到。”他母女們都歡歡喜喜迎將出來。小梅悄悄的取笑月娥道:“這是我姑姑來與你下定了。”月娥啐了一聲。大家接着岑夫人,王夫人先道:“女孩兒還不曾孝敬得乾孃,倒反要乾孃費心。”岑夫人道:“這是小兒從南省帶回來的菲薄之物,不要見笑。”一面說話,就同到上房來。月娥又過來拜謝了。王夫人道:“昨日大相公回去必定與姆姆說知了?”岑夫人道:“正是,小兒極承親家與嬸嬸的過愛。”因指小梅道:“他如今卻是嬸嬸的女兒,比不得在何氏門中,老身應當過來親自相求。”王夫人笑道:“我們是愛親結親,一概客套俱要去掉。如今大相公也正當婚娶之時,姆姆身邊又無人侍奉,不如與他們早畢了姻,也完了我們一樁心事。只是匆促之間妝奩未曾置備,只好過後慢慢補送。”岑夫人道:“老身那邊禮數也恐一時不周,還要嬸嬸原諒。今承面允,就要拜煩嚴老相公爲媒,擇日便好行茶禮過來。”王夫人道:“這月老是少不得的,得請他夫婦兩位老人家爲媒甚好。”當日母女們敘話,留過了午飯纔回。正是:

    功名未稱雲霄志,婚嫁先完兒女情。

    不知岑公子如何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親上親才郎求月老喜中喜表妹作新人

    卻說岑夫人這日午後從王家回來,與公子說道:“承王夫人美意,倒催我們早些擇日。你明日就可去拜請嚴老先生爲媒,再說我要請他老太太、大娘子過來坐坐,看他肯來不肯來?”岑公子應諾。次日上晨,整頓巾服就到嚴先生家來。岑公子未及開口,嚴先生笑道:“岑兄今日早來,一定是要我做個現成的月老,可是麼?”岑公子笑道:“老先生何以預知?”嚴先生道:“昨日王公在這裏說及,我道這是一件極美的事,正當玉成。況此舉算來其便宜有五:第一,彼此親知的見,不須打聽;第二,姑侄做了婆媳,不比生人,分外親熱;第三,相愛結親,一切禮文俱可從省;第四,一邊省得另爲擇婿,一邊省得另爲求婚;第五,姑娘、侄女省得日後兩地掛懷。豈不是五便?玉峯只須擇吉過禮,僕自當效此執柯之勞。”岑公子道:“既承老先生慨允,還要奉屈一敘。”嚴先生道:“這可不必從俗,竟到過禮這日,早辰在岑兄那邊,午間在王公這邊,豈不一舉兩便?”岑公子道:“家母還要請老太太、少夫人過去一敘,不知可肯賜光,特着晚生來拜達。”嚴先生道:“老妻也說要過去拜識令堂,不如到了吉期過去道喜喫喜酒罷。”岑公子道:“到那日另當敬請。”嚴先生因取過通書一看,道:“這月二十八日是個天喜月德,正好過禮。閏十月初三日卻是不將吉日,合巹最好。竟定了,不必改移。”岑公子道:“只恐時日太促料理不及。”嚴先生道:“尚隔着十一二天,也不爲急促了。況諸事從簡,有甚麼料理不來?明日我過去先與王公說知,總是兩邊一概從省,竟不必遊移了。”

    又坐談了一回,岑公子告辭回來,與母親說知。岑夫人道:“他老人家雖如此說,我們還該請一請的爲是。明日你備一付全帖請嚴先生,再備兩副我的帖子請他婆媳,也盡了我們的禮數了。”母子相商已定,次日即叫岑忠送帖過去,嚴先生看了道:“我已與你大相公當面說過,何必又多此禮?”岑忠道:“這是家太太的主意,說本要先過來奉拜這裏老太太,又恐反爲驚動。明日這樁喜事,那邊並無一位內客,還要敬煩老相公同太太作雙壽星,因此先請過去敘敘,以後便常好相見。若老太太不允,家太太說還要親自過來拜請。”嚴先生道:“既是你家太太這番盛意,只須內邊一席,叫他婆媳過去領情,我只到過禮這日去叨擾,明日不必多費。我也不寫辭貼,就將原帖拜上你相公,說我心領就是了,不必再勞你往返。”岑忠知嚴先生是說一不二的,也不再言,因只將兩個岑夫人的柬帖留下。回來說知,岑夫人道:“他老人家既如此說,就不須再請,後日只打轎去請他婆媳兩位就是了。”因叫岑忠明日定下廚子,買辦食物,諸凡必須豐盛。

    當日岑夫人親自過去面請王夫人母女。王夫人道:“女兒本該過去奉陪嚴太太,因房裏無人,叫他同妹子在家裏罷。我去相擾就是了。”因說:“那嚴太太做人最要好。雖然是七十歲的人,卻康健得緊,眼也不花,耳也不聾,就只掉了幾個牙齒。今年新年裏在這裏會過,直到如今了。他家大娘子見我們也親熱得緊,生得好個模樣。跟前有個六七歲的學生,甚是聰明乖巧,如今跟着他爺爺在學裏讀書,從不見他到外邊來頑耍。”大家坐話許久,岑夫人才辭了回來。

    這日,岑義夫妻都過來幫忙料理。早飯後先請了王夫人過來,然後打轎去請嚴太太婆媳到來,都迎接到上房,一同見過了禮,坐下喫茶。岑夫人見嚴太太鶴髮童顏,精神康健,大娘子肌理豐勻,態度閒雅。茶罷後,岑夫人道:“早該去拜見老太太,只爲小兒未回,家中無人,不曾去得。今朝有屈光降,簡慢處還要老太太涵容。”嚴太太道:“說哪裏話?老身也因上了年紀不大出門,王太太那邊新年裏拜年去了一次,也直到如今,心裏也正要想會會。昨日承太太這裏相邀,只是反來叨擾不當。如今大相公在家,何不請來見見。”岑夫人道:“小兒自當進來叩見。”少刻,岑公子整衣進來,一一拜見過,即往書房去了。嚴太太道:“好一位才貌兼全的郎君,正好配那位齊整小姐。”因對王夫人道:“恭喜你得這一位佳婿,也不枉了拜繼一場。你們兩親家母也是天緣福湊,難得遇合在一處的,如今又是親上加親,真是天大喜事。前日老身聽見了,歡喜不盡,這樣合巧的姻緣實是難得!”兩夫人齊道:“這都是邀老太太的福庇。”岑夫人因問:“大娘娘爲甚麼不同了小相公來?”嚴大娘子道:“小孩子頑劣得緊,因在書房裏,不叫他知道。”岑夫人道:“這也難得,多有六七歲的小學生一刻也還離不得娘哩!”大家說說笑笑,敘到晌午時候。

    岑義媳婦來請上席,岑夫人就相邀同往外邊客位裏來。嚴太太見桌面朝南,繫着紅錦桌圍,因道:“這樣坐法到覺不安,不如把桌面東西相向,我們四面坐開倒好。”岑夫人道:“只恐不恭。”嚴太太道:“從此以後再休客套。”因叫岑義媳婦與老媽子將桌面掉轉,去了錦圍。岑夫人道:“恭敬不如從命。”因舉杯先遜嚴太太坐了首席,王夫人對面。嚴大娘子因婆婆在坐,與岑夫人上下橫坐了。岑夫人親遞過了三巡酒,岑義媳婦與老媽子往來斟酒上菜。王夫人就叫跟來的丫頭相幫端盤,岑夫人道:“不好勞客。”王夫人道:“一家人,使喚何妨?姆姆這邊無人,且叫他在這裏伺候幾時。”岑夫人道:“改日謝他也罷。”這日大家說笑飲酒,也直到日西時方纔散席。又留到上房來喫茶,嚴太太道:“我們出月初三日還要過來喫喜酒,不知擇在甚麼時辰拜堂?”岑夫人道:“卻還不曾定得。”嚴太太道:“自然用上六時辰好,寅卯不通光,覺得太早,倒用辰時也罷。”岑夫人道:“老太太是福人,說的辰時就好。這裏又無別客,到那日一早打轎過去,務請老太太、大娘娘早些光降。”嚴太太道:“我們一定早來。”因對王夫人道:“這日還得太太做個女送親,況且岑夫人這裏又無別客,你們兩親家甚是親熱,我們又得歡敘一天。”王夫人道:“老太太在這裏,我一定要來奉陪的。”嚴太太道:“這還是我來奉陪太太。”說畢就拜謝了起身。大家都送出門首上轎,叫岑忠扶轎送去。不一回,轎子轉來,大娘子也辭謝回家。

    岑夫人送了嚴大娘子,又留王夫人到房中喫茶。王夫人因問:“明日新房做在哪裏?”岑夫人道:“廂房內又覺不便。這三間上房頗寬大,中間仍做了內坐,只好騰出西邊這間來做了新房。”王夫人道:“甚好,早晚服侍姆姆也近便些。”兩親家又敘了一回話,王夫人方告謝回家。那邊也有丫頭、僕婦來接,王夫人就將跟來的這丫頭留在這邊伺候幫忙。岑夫人再三致謝,直送出後門外,看王夫人進了門才轉身回來,對公子說道:“他們今日都歡喜得緊,你丈母明日還要親送過門。吉期不遠,諸事須預爲料理,也要整整齊齊成個局面。雖然說諸事從省,也不可十分草率惹人笑話。這鳳冠釵釧、珠環首飾有你祖母並我的兩副在此,只消揀一副拿去收拾收拾就好,不必更置,只須買幾匹綾緞就是了。”因叫岑忠弟兄:“明日把西上房收拾出來,將應辦之事開出單子,逐一趕早備辦,省得臨時侷促。”

    且說這邊王進士夫妻相商:日期逼近,妝奩之類一時置辦不及,且將與月兒預置的嫁妝什物撥緊要的且拿來用了,過日再與月兒補做。又叫裁縫製了幾套時新裙襖,一件大紅妝花圓領,叫銀匠打了一條銀帶、一付鍍金頭面首飾,又與岑公子備了一套回盤巾服靴履並文房四寶之類。各色齊備。

    到二十八日,岑夫人這邊過禮是:鳳冠一頂、金釵一對、珠花一對、金釧一雙、珠環一對、玉簪二枝、金緞二端、色緞二端、色綾四端、色綢四端、折席四十兩。嚴先生蘭傘四轎爲大媒,又請嚴太太往王宅與新人上頭插戴。這日兩邊都盛設喜筵厚待,不在言表。

    到了閏十月初二日,王宅就搬送妝奩過來。初三日吉期已擇定辰時花燭。兩邊都有鼓吹旗傘職事人役:一乘彩輿;大媒送親,另是兩頂四轎;伴娘僕婦,兩頂小轎。此時小梅打扮得珠圍翠繞如仙子一般,紅巾遮蓋,伴娘們扶上彩輿。王夫人大紅補服,珠冠金帶,上了大轎。鼓吹放炮,起身迎喜神,方先從西村大寬轉往東村行來,早驚動合村男婦都來觀看,十分熱鬧。這邊岑夫人也是天蘭補服,鳳冠金帶。嚴太太婆媳都是大紅吉服。彩輿到門,抬進中堂,煩嚴太太啓圍,岑夫人接寶,伴娘們攙扶新人出轎,把彩輿打出院中。然後,送親大轎進來,嚴太太婆媳同岑夫人接出轎來。岑夫人與嚴大娘子請王夫人先到上房去坐。嚴先生兩老夫妻在外廳上首東西相向,儐相贊禮,請新郎出堂。岑公子儒巾公服,掛紅簪花,拜過天地,行交拜禮畢,牽巾進來。嚴太太與新人挑去了紅巾,坐牀撒帳,喫過交杯盞,然後一同都請到外廳見禮。兩新人在下邊並立氍毹,先拜謝了嚴老夫婦兩位大媒,又拜了王夫人,再與嚴大娘子平見了禮,然後拜過老母。禮畢,大家族擁新人歸房。岑公子就在外邊陪待大媒。這些職事人役,拜堂後岑忠都給與花紅酒禮打發去了。這邊王宅跟轎的家人,都是岑忠弟兄接待。裏面這些來看拜堂的僕婦、丫頭,有岑義媳婦在廂房款待。

    這日適值嚴大相公從城裏回來,隨即過來道喜。岑公子即留住不放,請嚴老先生都同去了公服坐席。外邊一席,主客三位。內邊一席卻是嚴太太、王夫人上坐,岑夫人主位相陪。嚴大娘子同小學生陪新娘子在房內,另是一席。這日喜筵直飲到申牌時分。外席已罷,嚴先生不肯坐轎,父子先告辭起身。裏面席畢,都在新房喫茶敘話。岑夫人已將嚴太太留住,過了三朝回去,並面請王夫人、嚴大娘子:“三朝務必要屈過來再敘一天,明日就送帖過去。”嚴太太道:“你們兩親家母又不是初見面的,我們也正要時常往來,何必具帖,多一番客套?”王夫人道:“正是呢,我們一定過來。”嚴太太道:“大小姐難得相見,明日也請過來,我們會會。”王夫人道:“一定叫他來陪老太太。”當下王夫人先告辭起身。嚴大娘子因家中無人,也就作辭,一同起身。這些丫頭、僕婦也有跟轎去的,也有從後門去的。嚴太太卻陪着新人在房,只岑夫人直送到廳外,看着王夫人、嚴大娘子都上了轎,才轉身回到新房裏來。

    嚴太太道:“做客容易做主難,今日也夠太太張急了。如今有了這位大娘子,以後正好安享哩!不瞞太太說,我家這個媳婦當家把計,甚是賢能。自從有了他進門,一點事也不用我操心。”岑夫人道:“好一位大娘子,也是你老人家的福氣,正好安享哩!”敘話移時,不覺已是上燈時候,就在新房內擺上酒碟,又讓嚴太太喫了幾鍾酒。嚴太太就起身道:“我們酒已有了,過那邊去坐罷。讓他兩個新人也好同飲一杯,早些安歇。”岑夫人一面叫請大相公進房,就同着嚴太太過這邊自己房裏來。外面岑忠弟兄兩個收拾照料,一切停妥。所僱廚司、幫工,都一一開發,歡喜而去。岑義媳婦與丫頭、老媽子收拾廚下,候上房睡了,俱在廂房安歇。

    這晚岑公子先到東上房與嚴太太、母親道了“安置”,才過新房來,小梅一見,即站起身來。岑公子遂將房門掩上,見桌上擺着酒碟,因滿斟一杯遞與小梅,小梅雙手接過,隨與岑公子回斟了一杯。夫妻並肩坐下,燈前細看芳容,真是千嬌百媚。小梅也並無一點小家羞澀,因道:“小妹幼失恬恃,即遭挫折。不想得遇王小姐十分憐愛,又蒙繼父母垂慈,待如親女,此恩此德,生死難忘!如今得遇親姑,又成連理,都是王小姐的大德。當初與他結拜時,情同骨肉,有誓在先:情願死生相守,不願相離。今日不想小妹先佔洞房,情實不忍。不知哥哥何以教我?”岑公子道:“感恩戴德,是妹妹的好心,當圖後報。至於生死不願相離的話,只可夫妻私語,即父母面前亦難言及。況他是大家小姐,分又居長,總有私下盟言,於情理大不相合。豈宜齒及,生此妄想?妹妹卻教我何以爲計?”小梅笑道:“我已知哥哥此時實無籌畫,但日後倘有天緣會合,那時你莫非推脫不成?”岑公子笑道:“這是必不可定之事,即或有之,其權又在賢妹,非我可爲之主也。只恐那時賢妹又不似今夕之言了。”小梅正色道:“小妹曾誓天日,生死不移。哥哥豈以我爲世欲兒女虛言,不足信耶?”岑公子見表妹如此認真肅然起敬,道:“卻不知賢妹竟是個女中道學,今已深悉賢妹心跡。但爲兄也有一樁不敢言的心事,今見賢妹如此重義,卻不得不說了。”小梅笑道:“哥哥不必言,小妹已預知久矣!”岑公子驚問道:“賢妹預知何事?”小梅道:“可是杜麗娘一輩?我籌之已熟,他二位一是小妹的恩姊,一是哥哥的義妹,況又相會在前,日後會合小妹當退讓三舍。”岑公子聽了,不禁眉飛目舞道:“小生今日得賢妹做了娘子已是三生有幸,若再兼二美,恐無此福分消受。”小梅道:“得隴望蜀,男子常情,只要那時不使我作秋風團扇之感,就是萬幸了。”岑公子急得發誓道:“我岑秀若有負心,神天不佑。”小梅急爲掩口道:“只要情堅,何須立誓?但今日欲與哥哥仍以兄妹相處,同牀各枕,待有了他二位,再盡夫妻之道何如?”岑公子笑道:“這卻實難從命。”因即欲擁抱上牀,小梅笑道:“諒必不依,又何必如此性急?”岑公子摟住粉頸道:“我的娘子,求你不要再作難了!”當下共飲過三杯,即寬衣解帶,互抱上牀。這夜你恩我愛,似蜜如糖,難以盡述。正是:

    交頸鴛鴦眠正穩,莫教雞唱五更來。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王進士挈家爲縣令岑秀才奉旨作中書

    卻說次日,岑公子夫妻早起才盥洗畢,王夫人那邊已着丫頭送盒酒點心過來。岑夫人叫岑義媳婦留住款待。岑公子因與母親商量:“今日去謝嚴先生並回拜他公子,明日三朝,竟請丈人與嚴公父子同敘一敘,不知可否?”岑夫人道:“這個何妨?你就進去面請一請。丈母、嚴大娘子那邊也請一聲,說我昨日已當面請過,不具帖了。”當下岑公子因備一副門下子婿的請帖,一副晚生、一副同學弟的帖子,先着岑忠送去。隨後岑公子先到嚴先生家叩謝回拜,又當面請過,遂作辭到王宅來。比時是新姑爺,不比往常,家人們一見即往裏通報。王公笑迎出來。岑公子行翁婿禮拜見畢,隨邀到後堂拜謝了丈母,因說:“明日母親請岳母與大妹早些過去敘敘。”王夫人道:“昨日姆姆已張急了一日,明日又要作主人,太繁勞了。”岑公子道:“喜的都不是生客,就有不到處也都是包涵的。”王夫人道:“明日不用再邀,我們早飯後即過去就是了。”王公笑道:“若是從俗,明日該我這裏設席相請纔是。如今賢婿那邊既已準備,我這裏只好改日再請罷。”王夫人也笑道:“只是太脫俗了些。”當下喫過了一道茶,岑公子就告辭回來,料理明日席面之事,諸色齊備。

    次日早飯後,先打轎去請了王夫人、小姐過來。岑夫人與新娘子出來迎接,到新房裏見了嚴太太,大家一同見禮坐下。一面又叫岑忠打轎去接嚴大娘子與小學生同來,不一時也到。接進房來,嚴大娘子道:“今日又來吵擾。”岑夫人道:“說哪裏話?只是簡褻,不要見怪。”當下大家見過禮,又叫小學生逐位磕頭。岑夫人自己去攢了一大盤點心果子與小學生喫茶,這小學生與岑夫人深深的又作了一揖,喜得岑夫人了不得,道:“好一個知禮的小學生,明日一定要強爺勝祖。”

    大家喫茶敘話移時,岑義媳婦來與岑夫人說:“家廟的供獻都已端正了。”岑夫人就叫兩新人焚香點燭先參了竈,然後拜祖先畢,又要請嚴太太、王夫人見禮。嚴太太道:“前日已見過禮,今日不敢再勞。”岑夫人道:“還該叫他們拜謝纔是。”嚴太太與王夫人再三阻住,岑夫人道:“既如此,你們竟朝上總拜四拜就是了。”兩新人遵命下拜,岑夫人叫岑義媳婦與自己將二位攙住,不叫回禮。然後,與嚴大娘子、月娥小姐一同平拜了,又與母親拜畢,岑公子即出外邊叫岑忠邀客。

    王進士只帶了一個小廝緩步過來,嚴先生父子隨後已到,大家施禮坐定。茶罷後,裏邊老媽子捧出紅氈來道:“新人出來拜見。”嚴先生正欲相阻,岑義媳婦與丫頭已扶新人出堂,將紅氍鋪好。王進士對嚴先生道:“省得他們兩番起拜,不若我們竟同見了禮罷!”嚴先生道:“我卻不敢當。”當下兩新人並立紅氍端端正正拜到兩拜,王進士就攙了起來,然後與嚴公子只行了常禮,新人退入後堂。

    這裏正在坐談,只聽得外邊一片鑼聲響亮。正不知何故?只見一個老家人進來稟王公道:“老爺已選授了山東登州府寧海縣,報子報來,在那邊討賞。”王公道:“你且去管待他酒飯,待我回來打發。”老家人答應去了。大家都與王公道喜。王公道:“出作外官,實非所願。況且後嗣未續,家下無人,走前失後,也是一樁不愜之事。我意欲告病不赴如何?”嚴公子道:“這卻使不得。前日晚生看京報,內有江南道御史條陳:凡新選官員有嫌道遠缺疲,託故不赴,着該地方官嚴查的確,果有丁艱疾病事故,由該縣具結申府,逐遞加結,轉申司道督扶,七品以上奏聞,七品以下諮部另選;如有託故規避,除將該員革職外,再行議處,地方官循私賄結,察出降三級調用。因此近日功令甚嚴,老先生如何推脫得?就是本縣官也不敢擔當。”嚴先生道:“家中之事,現有令坦儘可相托,不足爲慮。況山東道路不遠,何必推辭?”王公道:“幸而有此,果不能辭,只得將家事託小婿管理。多則兩年,少則一載,即當告歸。”說話之間席已齊備,就請嚴公首坐。嚴公道:“今日老先生是初次,雖系舊好,卻是新親,我如何僭坐?”王公道:“叨在至愛,老先生不要過讓,還是照常的好。”因此依序坐下。飲酒間,談及山東地方民情土俗不知如何,岑公子道:“小婿在沂水三年,那邊風欲頗稱淳樸,但登州系沿海地方,恐與沂水不同。”嚴公子道:“敝居亭曾任青州太守,說起那邊風欲也還樸實,只是有些粗蠻之氣。登、青兩府連界,想風土亦當相似。”王公道:“此去登州也有二千餘里,不知憑限緊緩如何?”嚴公道:“只怕此時文憑已到省院了。”王公因有報子在家,只喫過四道菜,上了點心,先辭了起身。岑公子送出門外,轉來奉敬嚴公父子,席終方散。

    裏邊王夫人也因丫頭報知,先要起身,岑夫人再三留住,終了席母女辭謝回家,因前廳有報喜之人,遂從後牆門回去。岑夫人與新婦一同送出,到了後園子裏,月娥悄悄執了小梅的手道:“妹妹說的話果然應了。明日千萬過來,我有話說。”小梅點頭答應,已送出門外,直看他母女進了門才轉身回來,嚴太太道:“明日王公去做了官,他家中無人,只好託大相公與他照管了。”岑夫人道:“前日與親家母說起家常,才知道他族中竟無親人,親家母的孃家也是江南人,他父親在這裏做官時對下的親,後來告病回去就沒了。又無兄弟,聞說他父親承繼了個侄子,也只生得個女兒,因遭倭寇作亂之後,道路隔絕,竟有十餘年不通音信。如今雖然家道殷實,尚無子息,說起來就眼淚汪汪,也是個暗苦。”嚴太太道:“正是呢,若說他夫妻的爲人是極好的,或者得子遲些也未可知。論王太太只有四十三四歲,人又健旺,也還好生長哩!”岑夫人道:“他說生這個姑娘後又生過兩胎,都不能保留。”嚴太太道:“這有子無子,命中生就,強不來的。如今做了官,還該勸他娶個妾纔好。”岑夫人道:“親家母曾勸過他,倒是親家不肯,耽擱下了。”大家敘話良久,日已平西。嚴太太婆媳都要告辭回家,岑夫人還要留住,嚴太太道:“客去主安,老身也攪擾了三日了,主人也好歇息歇息。老身改日再來。”此時外邊轎已伺候,岑夫人又裝了一大盒點心茶果與小學生放在轎內。婆媳再三作謝起身,岑夫人與新娘子一同出廳相送。

    岑夫人自有了這個媳婦早晚侍奉,料理家事井井有條,一切不須自己費心。婆媳、夫妻十分親愛是不必說。梅娘子又常在老母面前說王小姐母女許多恩義,岑夫人也萬分感激。及說到王小姐情願誓不相離的話,岑夫人雖然心愛,只爲這話是說不出口的,且還有一個雪姐掛在心中,因道:“這姻緣都是前生分定,不是人力勉強得的,將來只可聽天由命。”梅娘子道:“姑姑說得極是。大約人心不合,便是無緣;人心既合,這姻緣就有分了。”

    且不說這邊婆媳敘話,卻說王進士與夫人相商,意欲告病不出。夫人道:“既選着了,好歹去做一兩年,也是出了仕。別人求之不得,好端端的告甚麼病?”王公道:“既去做官,你母女們必須同去,家中何人照管?”夫人道:“現放着有女婿可託。”王公道:“我也是這般說,但恐不日旨意下來,若許他一體會試,他也就要出門了。”夫人道:“女婿總不在家,可託親家母與梅女兒照管,只怕還勝如男人。”王公笑道:“若是這樣,竟請他們搬了過來也罷。”夫人道:“待我明日與親家母商量,諒他們也不好推卻。”

    誰知到第三日,上司已行文到縣,縣尊持帖着吏房來催促領憑。王公只得先去拜了本縣,定於本月初十日赴省院領憑,懇其起文書,由府申司呈院。這領憑之事,經由衙門俱有規禮,此番王公赴省,往返也花費了二百餘金。回到家中,已是閏十月下旬。因是沒海地方,憑限緊急,因與岑公子部署起身之事。此時兩親家母早已商量明白,將岑夫人那邊箱籠細軟已搬過這邊西院安放,惟家廟並傢什等物仍着岑忠在那邊居住看守。岑夫人意欲就在這邊西院住下,王夫人道:“西院鄰着花園未免空闊,又照管不着,這邊只好暫住幾天。我們起了身,姆姆就好在上房東外間做房,裏間我們安放箱籠在內。這西上房西間原是他姊妹住的,他小夫妻好在裏邊做房,內外都好照料。”商量已定。

    自從王公從省領憑回來,這些城鄉親友都來送禮恭賀,家中設席,翁婿二人應酬接待,忙亂了幾天。祭祖後,擇定十一月初三日起程。僱下兩號大船,由水路至臺莊起陸。所有一應田租簿籍、內外鎖鑰,俱交岑公子點收,格外交出三百兩銀子,以備不時緊用。各處所收房租,儘夠逐日零星之費。家中留下老家人王樸夫婦一房人口並一個小丫頭,自己只帶了王誠、王謹兩房家人,一個大丫頭、一個小廝赴任。村中只嚴公內外設席餞行,外席是王公翁婿,內席是王夫人母女、岑夫人婆媳。

    起程前一日,岑公子梯已餞行,閤家團聚,難免有許多惜別之情。岑公子原要送出京口,王公道:“家務也是要緊的,不必遠送。賢婿若有佳音,倘要遠出,務須斟酌周到,勿使我有內顧之憂。”岑公子道:“岳父只顧放心,小婿即有遠行,家母與媳婦自能主持,不必岳父母遠慮。”王公不覺傷感道:“我若無賢婿可託,也斷斷不肯去做這官了。”翁婿二人飲酒敘話直到二更時候才罷,就同在書房安歇。裏邊兩親家母也敘話到更餘方寢。惟他姐妹二人依依不捨,月娥小姐不知掉了多少淚珠,小梅娘子雖有定見,到此際也不禁感情淚落,因再三慰勸月娥道:“父親上任喜事,姐姐不要如此悲慼。言猶在耳,只要保重身體爲要。還有一句要緊說話,姐姐切記在心:兩年之內即勸父親告休力要;倘有意外之事,務勸他兩大人不須憂恐,兇中自能化吉。姐姐只安心寧耐。切記!切記!”月娥見妹子話多應驗,敢不深信?惟垂淚點首而已。這夜也就不曾安寢。

    家人們已將一應行李搬起上船。次早,王公知有許多送行的親友鄰里在碼頭上,內眷們起身不便,因命岑公子撥一隻坐船,由湖汊轉到後牆門外,照管家眷上船,仍到湖口取齊,自己從碼頭下船。諸親友鄰里俱設酒盒公餞,王公立領三杯,拜辭上船,鳴金而去。岑公子家眷船隻已先往湖口等候,又叫了一隻小船同行。不一日官船已到。兩船相併,鋪好跳板,打了扶手,王夫人、小姐帶了大丫頭同過官船。老家人王誠夫婦也在官船伺候,那邊船上是王謹夫婦看守箱篋等物。王夫人過船來,因與岑公子道:“賢婿回去拜上姆姆,家中事務,一應重託。”王公道:“倘有緊要之事,便可專差寄信。”岑公子道:“岳父母請放心,小婿必不有負重託。”當下即拜辭,過了小舟,大家不禁落了幾點別淚。

    看着兩船鳴金揚帆,岑公子只得回舟,仍從後牆門到家。因將家中各處器具什物逐一杆點,細細造了一簿清冊,存貯倉中糧食,嚴查出入,逐日一應進出用度俱條條登記。且大娘子盡知細底,管理精明,也不須岑公子費心。這日母子夫妻在房中閒敘。大娘子道:“事有定數,明年秋冬間務必專差人去勸繼父告休回來纔好。”岑公子道:“這卻爲何?”大娘子道:“父親到五九之交恐有大厄,母親也要受些挫折,不如早些告歸的好。雖然命不由人,也須盡了人事。”岑公子道:“你直相得如此精妙,果然有些仙氣。”岑夫人道:“他說的話卻多應驗。前日你岳父未報到時,他曾說不出一月必有遠行官祿之事,如今果然應驗了。”岑公子笑道:“你看我將來如何?”大娘子道:“你這頂紗帽此時雖然不大,卻也體面,行期也在目前不遠了。”岑公子笑道:“果然應驗,當拜你爲師,習學相法。”

    大家正在說笑,只見岑忠進來報道:“鄭老爺來了!”岑公子一時不省,急問道:“那個鄭老爺?”岑忠道:“就是鄭大相公。”岑公子笑道:“原來是鄭家表弟來了。”急迎出來,早聽得鄭公子一路喊着進來了,見了岑公子只叫了一聲:“哥哥。”看見岑夫人站在上房門首,即跑將進來,一把拉岑夫人坐在椅上撲地就拜,拜罷起來叫道:“我的姆姆,甥兒哪一日不想你老人家!我娘、我媳婦都叫拜上,還叫我帶了兩匹綢子來送你老人家,說務必要請你老人家去住幾時。”岑夫人道:“多謝你母親,他如今康健麼?”鄭公子道:“同你老人家一般健。”岑夫人道:“恭喜你如今是貴人了。”鄭公子道:“姆姆又當面笑我了。甚麼貴人?這個舉人誰不知道是哥哥作成的。”說話時,一眼看見了大娘子,便問道:“裏邊這個齊整娘子是誰?”岑夫人笑道:“你還不知,這是你哥哥新娶的嫂嫂,你們都還沒有見禮哩!”鄭公子大喜道:“原來哥哥也娶了這樣一個齊整嫂嫂,請出來待我一同拜見了罷!”當下鄭公子一定要讓哥嫂兩個在上,大家平拜見了起來。岑公子因問:“兄弟此來,必有事故?”鄭公子瞪着眼道:“怎麼哥哥這裏還不知道?你的卷子呈了皇上,皇上看了大加稱賞,說這是無心錯誤,既不曾中式,欽賜你做了內閣制誥中書。前月底有文書到學裏,催你即速起身領諮進京,你道好不好?那真鐵口的話如今都應驗了。”岑公子聽了這話,也覺笑逐顏開。正是:

    雖無姓氏登金榜,卻也聲名滿帝都。

    不知岑公子如何起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報喜信呆叔認重親問病源慈幃失二豎

    卻說岑公子聽了表弟的話,因問:“徐老師那邊可知道兄弟來麼?”鄭公子道:“怎麼不知?這日我正在學裏打聽,得了這信我就說要親自來報你。老師見說,就叫一個門斗同我第二日就起身來了,如今現在船裏;還有老師一封書。”因在鞭筒內摸將出來。岑公子拆開觀看,卻與表弟聽說一般:催促赴院領諮,進京受職的話。因對娘子道:“你竟是神仙了。”鄭公子不知其中原委,因笑道:“哥哥離不得神仙,就同了嫂嫂一齊進京也好。”岑公子笑道:“不是這等說。兄弟不知,你嫂嫂看得好相,方纔正在這裏說我要得官遠出,不想賢弟就來到了,因此說他是神仙。”鄭璞道:“妙極!妙極!嫂嫂且與我相一相,日後也有個官做麼?”大娘子笑道:“叔叔不要信他,我也是一時猜着,哪裏會看相?”岑夫人道:“你就與他看一看,日後官祿如何?”大娘子道:“叔叔只是稟性誠厚,一生常得貴人扶助,紗帽是有得戴的,只是不十分顯達。倒是晚年要享侄兒們的大福了。”鄭公子笑道:“真相看得着,正與真鐵口所說一般。”因大娘子深深的謝了一揖。

    這裏說話,岑忠已叫人到碼頭,同門鬥將行李取來,船價已是開發去了。岑夫人因吩咐廚下快些收拾便飯,因對鄭公子道:“前日又要姑姑費心,送我許多東西,你又暗地裏送盤纏,太費心了。”鄭公子道:“這是我恐怕哥哥不肯收,因此私下放在包袱裏的。”坐話了一回,忽然又想起道:“還有一樁喜事告與哥哥,昨日在老師那裏,看見報上你的那對頭內轉了太僕寺少卿,大約嫌衙門冷淡,不知怎樣弄手腳,又外調了山東登萊兵備道。你如今進京省得與他會面。”岑公子聽了失驚道:“如今岳父偏偏又在他的屬於,這廝無惡不作,卻是怎好?”鄭公子即問緣由,岑公子一一與他說知細底。鄭璞笑得只是打跌道:“原來有這等奇遇,嫂嫂是親上做親,姆姆真真是兩重大喜。”因對岑公子道:“如今你丈人雖做他的屬員,只要不壞事,怕他怎麼?”

    說話之間,已是晌午,這同來的門斗是有岑忠在外管待。裏邊添了兩樣嘎飯,岑夫人就叫端在上房同喫,因對大娘子道:“這是我自小抱大來的小叔兒,同桌不妨。”大娘子也識得鄭璞是個誠樸的人,因就坐在岑夫人肩下,他兩弟兄卻南北相向,同喫畢飯。鄭公子便往東西兩邊上房看了一個遍,因道:“他家這個房子造得甚好,前後有山有水,又幽靜又雅緻,怪不得姆姆不肯回去住了。”岑公子道:“後邊還有一個花園,我與兄弟去看看。”因一同轉過西院到花園裏來。此時是仲冬時候,草枯葉落,未免冷淡,又開出後門觀看,見道場山一帶山紫潭清,楓紅柏赤,頗悅心目。鄭公子道:“果然好個去處,我明朝也搬到這裏來住罷!”岑公子道:“論住家此間甚好,不比南都一片繁華熱鬧。”

    兩弟兄看了一回,仍到後邊。鄭璞道:“哥哥須上緊料理行裝,我們明後日就好動身,老師在那裏盼望得緊,我也要回去打點打點,好與哥哥一同進京去會試。前日京報下來,我已與哥哥打發去了。”岑公子道:“兄弟與我用了幾兩銀子?”鄭公子道:“幾兩銀子,說他怎的?”岑公子因對母親道:“這是皇上特恩,不敢遲延,須要及早起身。到省還要赴院拜謝領諮,房師成公蒙他一力舉薦,此去又是便道,正好去拜謝他,算來也得半個多月的耽擱。再此番經過山東還要繞道去望望蔣叔,不知他曾進京會試不曾?約計到得都中也是臘盡春初的時候了。”大娘子道:“蔣伯伯那邊必定是要去的。我自小承他老奶奶與大姆姆十分愛惜,父親自病起到臨終,全虧蔣伯父請醫製藥,備辦棺槨,朝夕照料,許多恩義。明日去與他說知,也叫他們歡喜。那蘇家姐姐也與我最好,還要捎點土宜東西送送纔好。”岑夫人道:“這是應該的。我母子在那裏住了三年,說起你來大家無不感嘆,那時只爲你蔣伯遠出,以致被那族惡謀騙,如今看來倒反是他的作成了。只是你蔣伯謝也謝他不盡,只好略盡一點心罷了。”大娘子道:“我看那蔣伯伯也是個富貴雙全的相貌,他是施恩不望報的人,我們只好盡個敬心。”岑公子道:“雖然如此說,也要成個局面,不致輕褻纔好。”岑夫人道:“這卻賃你斟酌。家中事務我與媳婦料理,不須你掛心,再通個信與你岳父母纔好。”岑公子道:“這件事已上了省報,天下皆知,不消報信。”這邊母子說話,這鄭公子卻拿着一本通書在那裏翻着,笑道:“這十一月十一日卻是個天恩上吉日,正好起身。”大家商議已定,卻叫岑忠把鄭公子行李搬在大廳後內書房裏安頓。晚間弟兄們又喫酒敘談,一宿已過。

    次日,設了一席款待表弟,卻好嚴先生到來,因是他大相公在城中見報,特着人回來通知,因此過來道喜。岑公子就留住,引表弟到外書房相見,因對嚴先生道:“這個表弟卻是個真誠樸實之人,並無一點繁文虛理。”嚴公道:“坦易直率,卻是本來面目,其實可敬。”因問:“岑兄幾時榮行?”岑公子道:“卻也不敢遲延,已擇定十一日起身。”嚴公道:“昨日小兒字中說,此缺是個清華而兼顯要的缺,日與閣臣相處,制書誥敕俱出其手。若非聖恩特放,是最難得的。”岑公子道:“只恐才學疏淺不稱其職。”嚴公道:“以兄之高才博學,何必過謙?”因問:“鄭兄進京會試,正好作伴同行?”鄭璞笑道:“不過到京走走,擔個會試的虛名,卻也不作指望的了。”嚴公道:“功名之事,豈能遞科?”三人敘話良久,嚴公欲去,岑公子挽留道:“今日聊備一杯與表弟接風山,難得老先生到此,正好同領教益。”嚴公道:“只是叨擾不當。”大家又敘了一回都中之事,已是晌午。席已端正,就在書房擺桌,再三讓嚴公坐了首席,鄭公子對面,岑公子主位相陪。鄭璞一連喫了十數杯後,卻手舞足蹈高談闊論起來,將岑公子替他刪改文字的話都一齊說將出來,岑公子也遮掩不住。嚴公見他一片天真爛漫,並無一點渣滓,心下倒十分歡喜敬愛,因此三人傳杯遞盞直飲到黃昏方散。鄭公子喫得暢快,進來對岑夫人道:“這個老人家不像徐老師古板,叫人同席酒也喫不下。今日與這個老者喫了許多酒,倒還不曾醉。”岑夫人道:“酒逢知已,自然喫不醉了。”大娘子見他有些蹭蹬,因叫丫頭烹了一壺好濃茶,與他喫了幾杯,就去書房安歇。

    次日岑公子起來就料理行裝,因與母親商量:“此番必須多帶盤費,恐到都中制辦冠帶、袍服,以及衙門用度,人路生疏一時無處挪借。”岑夫人道:“家中用度儘夠,不須你記念。我箱裏還有那二百多兩銀子,你都帶了去;再恐不敷,把丈人交與你的銀子再帶一半去,諒也夠用了。”岑公子道:“有三百金,諒已足用。昨日聽嚴公說,這倒是個清華顯要的缺,若非聖恩特點,卻不是容易得的。”岑夫人道:“這內閣是日近天顏的去處,你須事事謹慎第一,不可恃才傲物,惹怨招尤,出言吐語都要觀前察後。雖不是外邊有司官,有地方刑名之責,也要事事在民情上留心體貼。在大人面前說話切不可僭越,待下人務須恩寬纔好,莫使小人嫌怨。”岑公子一一領命。

    這日又是嚴公餞行,並請鄭公子兩弟兄同去擾了。家間行李俱已齊備。因爲這邊老家人王樸走過北京幾回,諸事熟諳,就着他同往、王樸也情願相隨。僱就了一隻船,至期一早,兩表弟兄拜別了老母,婆媳兩個歡歡喜喜送他往後牆門外下船起身。家中婆媳督率岑忠並這邊小家人、僕婦管理家務。凡一切帳目出入俱是大娘子經手,條分理晰,毫忽不差。佃戶、家人少有欺詐,當面一言道破,無不驚服,故此,這些下人也再不敢作一點弊端;且又體諒人情,勤勞必賞,凡有些微好處,總不叫他埋沒,必要獎勵他一番,因此衆人無不爭先效力。那東院房屋因有家廟並什物器具在內,晚間仍着岑忠過去住宿,逢時遇節,兩邊作享。這話表過不提。

    卻說兩表弟兄帶同王樸、門斗,不日到了南直,一徑往鄭家來。進得門,見小廝容兒慌慌張張的道:“好了,大爺回來了!老奶奶這兩日病得重了,大娘娘請醫調治不好,着急得緊。”鄭公子聽說,嚇了一跳,也不顧岑公子,飛跑進內房來。見老婆婆在牀上呻吟譫語,鄭璞叫道:“我的親孃,我回來了!你老人家怎的就病起來?”說着就流下淚來。鄭婆婆睜眼看見了兒子,便輕輕說了一聲:“你回來了麼?我不知怎樣昏昏沉沉,眼前像有許多人纏住我不散。”此時岑公子已進房來,老婆婆覺得心下明白,耳邊只聽得幾個人說:“我們只索去休。”兩眼也覺亮了好些,說道:“這不是岑家侄兒麼?”岑公子道:“正是侄兒來看你老人家,如今身上覺得怎樣?”鄭婆婆道:“你們弟兄來時我就覺得明白了許多,眼面前人也不見了。”說話時,大娘子拿藥進房來,與岑公子萬福了,看見老婆婆明明白白說話,便道:“母親病了十來日,總不能安睡一刻,口裏只發譫語,問時也聽不出話來,倒像喫驚的一般,今日說話卻竟明白了。”因送藥過來,老婆婆搖頭道:“這藥灌得苦,我如今覺得清白了許多,眼面前也沒人纏擾了,這藥且不喫罷!”鄭璞因問:“喫的是那一個醫生的藥?他說是甚麼症?”大娘子道:“起先喫的是大街上胡先生的藥,喫了三服不見應效,後來另請了鼓樓前的陶太醫來看,他說是邪熱交作,心神不寧。”又換了方子喫了幾服,也不見應效。正要打發人去請你回來,即好你同大伯伯也到了。”岑公子道:“既不應效,還須另請高醫。”老婆婆道:“我如今見了你們似覺好了些,肚裏有些飢,倒想些粥喫。”大娘子喜道:“母親幾日不想東西喫,今日知道肚裏飢想要喫粥,卻是好了。想必大伯伯是個福星照臨,邪氣都退避了。”岑公子道:“但願姑姑好了,我們弟兄就在這裏陪伴。”當下大娘子就往廚下煮粥去了。老婆婆對公子道:“多虧了你媳婦日夜服侍,也累他多日不曾安睡了。”少刻容兒端茶到房裏來喫了,鄭璞看見母親說好些了,心頭才略放下。兩兄弟都坐在牀邊,又說了好一回話。老婆婆覺睏乏得緊,漸漸就睡熟去了。

    岑公子悄悄道:“兄弟,我們在外邊坐等,他老人家好安睡一回。”鄭公子點頭,將帳子放下,輕輕同出外間,低低敘話,不一回,大娘子盛了一碗粥糜、一碟乳餅出來,鄭璞搖頭道:“且慢,娘已睡熟了。”大娘子道:“真奇怪,他老人家一連十來天不曾安睡,口裏只是含糊譫語,怎麼如今就睡熟了?”因輕輕走到牀邊,聽得氣息停勻沉沉睡熟,復出房來,因道:“伯伯諒不曾喫午飯,我去收拾去。”岑公子當下出來,取了二兩銀子與門斗,叫他先去回覆師爺:“說我明早去拜。”門斗叩謝,答應去了。岑公子就在書房叫王樸收拾行李,因與鄭公子道:“姑姑病體,大約是點邪熱,如今一退便無事了。”鄭公子點頭道:“是。”

    卻說這老婆婆一覺直困到他弟兄喫過了午飯才醒,只叫肚飢要粥喫。大娘子連忙取來,一口氣就喫了一碗,還要討添。大娘子恐怕不宜多喫,不敢再添。岑公子道:“不妨,胃口是人之根本,有病之人胃口一開,斷無不好之理。”因又取了一碗,也喫完了。此時精神頓覺清爽,只要他兩弟兄在面前說話,鄭璞見母親如此,心下才得歡喜。鄭婆婆一把拉住岑公子的手道:“你母親康健麼?”岑公子道:“母親叫上福姑姑,如今託庇甚是清健。”鄭璞道:“哥哥如今娶了一個齊整嫂嫂了。”老婆婆笑道:“怎麼這親事成得恁快?”岑公子因將母親得認表妹、王公許親之事,從頭說了一遍。老婆婆心下歡喜得緊,越覺清爽,便要坐起來說話。岑公子道:“姑姑且慢起來,天氣冷,穿衣服恐怕受寒。”因此不曾起來,又問:“你們喫飯未曾?”岑公子道:“已喫過了。”老婆婆道:“你如今是做官的人了,你母親有了媳婦服侍你在外也放心,只是要照管那邊的家務,不得請到我這裏來了。”說了一回話,老婆婆覺得身子乏倦,因道:“待我再睡一回,你們且去料理料理事務。”兩弟兄答應了出來。鄭公子道:“謝天謝地,但是我實不放心,不得同哥哥進京了。”岑公子道:“總還有十來天耽擱,且再商量。”當晚兩弟兄就在上房同喫了一回酒,鄭璞就在娘房內陪伴,岑公子往書房安歇。這夜鄭婆婆也安睡了一夜,半夜裏還喫了一頓粥。

    次早岑公子進來問知姑姑夜來安睡,甚是歡喜,也便放心。喫過了點心,帶了王樸即往儒學中來。徐老師一見甚喜,道:“我也算你日內該到。不料你竟蒙特恩授了這個美缺,甚可喜!”岑公子道:“託老師福庇,只恐門生不能勝任。”徐老師道:“論賢契的本領,實不愧此職。但事不宜遲,我已與你備端正了呈送文書,只要填了日期即可到院投遞領諮。”岑公子道:“今日不知就可去稟見麼?”徐老師道:“此時還未二鼓,正好稟見。”當下就留喫了便飯。徐公道:“你的文捲進呈,原是院臺的主意。他後來送了主考起身便到學來傳你,你又去了。此番稟見,須謝他的美意。你如今不便步行,竟坐了我的轎去罷。”岑公子道:“只坐一乘小轎去纔是。”當時即叫王樸去僱了一乘小轎,攜帶文書,辭了老師,同王樸竟上院來。正是:

    未從金闕瞻仙杖,先向鈴轅謁憲臺。

    不知岑生如何進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試奇文才子吐心胸論往事英雄增氣色

    卻說岑生坐轎,王樸跟隨,一直往院憲衙門來。到得轅門,此時各官稟見才散,遂一直徑往巡捕廳來。岑生尚是青衣儒服,巡捕官一見便問:“相公何來?”岑生即命王樸將儒學公文並自己手本遞與巡捕,道:“相煩傳稟。”巡捕官接過手本看時,上寫“沐恩生員岑秀謹稟”,這巡捕便問:“尊駕莫非是奉旨特授內閣的岑爺麼?”岑生道:“正是。”這巡捕重複打恭道:“院憲前日就吩咐,打聽岑爺一到即便通報。如今各官稟事才散,請岑爺少坐。”一面看茶,一面隨往裏傳稟。

    少頃,巡捕官飛跑出來道:“請!”只聽裏邊傳點吆堂,閃開儀門,岑生就步行進來。只見甬道兩邊官吏整肅,程公已迎出暖閣來。岑生連忙從側道趨進,到了月臺,深深向上打了一恭。程公回禮畢,即上前一步,拉着岑生的手上暖閣來。岑生再三謙退,程公執意不從,道:“應當如此。”因一直拉進麒麟門來,竟到東首書廳上。岑生即請程公臺坐庭參,程公笑道:“雖是年兄過謙,但內閣體制從無此禮。”岑生相讓不過,因道:“大人若不嫌鄙陋,收作門牆桃李何如?”程公笑道:“只恐不當。”岑生當即以師生禮叩見,程公因受了半禮,相讓坐下。程公道。”自兩典試去後即欲請來一會,聞知又往浙省。彼時看賢契的文章以爲是老儒夙達,誰知賢契竟是個青年俊逸,實是可喜可賀!今所授之職,出自皇上特恩。賢契也不宜耽擱,我這裏即備諮文,三兩日內便可榮發了。”岑生道:“蒙老師格外提挈,五中銜感。前者因恐涉私,故不敢來叩謝;且不知聖意如何,只得敬候。今蒙皇上天恩,不以爲罪,反授斯職,實慚蚊負,還求老師垂慈指示。”程公道:“以賢契之才品,無所不可,只是綸扉禁地舉動俱要留心,惟恐至駕驀然到彼,舉止失措,未免獲罪。我已稟過老父,諸事自當照應。”岑生又出位拜謝道:“若得老太師垂青,門生在都就不至孤立無倚了。”程公因問:“府上還有何人?如何又寓浙地?”岑生因將奉母避仇之事備述了一遍。程公道:“聞他封鎖一故宦房屋,原來就是賢契。那人在這裏舉動乖張,總憲屢欲糾參,老夫恐投鼠忌器,幾番勸止。他也自知與衆不合,未及限滿即幹辦內轉,如今又出作山東巡道,實是個大不安分之人,賢契此番倒可與他不相值了。”岑生道:“門生原無介意,只恐他還不肯釋然。”程公道:“他封鎖賢契房屋無憑無據,平空起釁,實是可笑。及他去時,也不暇顧此。我這裏即當行文該具退還,令堂仍可搬回故里了。”岑生道:“雖蒙老師盛德,但恐他尚未釋懷,若聞此屋退還,未免與門生更增嫌隙。況此數椽之屋亦無甚緊要,且須從緩行之。”程公道:“這是賢契深謀遠慮,足見寬宏之量。”因說起:“江浦成令是你的房師,這卷子是他一力舉薦的。當時兩主試幾乎爭執起來,老夫因從中解紛,也是賢契的一番際遇。前月我已將他題升了太倉知州,部覆未下,尚不曾離任。他是個有才幹的好官,賢契可曾謝過他麼?”岑生道:“門生此番正要去拜謝。”程公道:“那兩位典試賢契到都也當去謝他一謝,那顧公是個極有擔當的人。”

    岑生一一領命。正欲告辭,程公道:“已近晌午,在這裏便飯,明日再當奉餞。”岑生道:“如此門生今日竟在這裏領了午飯,明日還要料理料理行裝,後日即可稟辭起身,不敢再煩老師費心了。”程公道:“也罷!但只是今日還有一事要相煩賢契,不知可否?”岑生道:“老師所命,敢不敬遵?”程公道:“只爲總憲六旬大壽,我已制就錦屏一架。欲作一四六壽文,已將與他交情始末、宦途政績敘一節略在此,煩賢契勿吝珠玉。”岑生明知此是程公有意相試,量這篇四六亦有何難?因答道:“只是班門弄斧了。”當下程公即相邀到內書房來,着一小僮伺候磨墨,道:“老夫暫且失陪,好讓賢契構思。”岑生道:“老師請尊便。”當時將所有黃公出身、歷宦、德政、升遷,以及相交寅好節略看了一遍,見烏皮几上筆精墨良,即取過一枝犀管、一幅花箋,略一構思,落筆如掃。不及半個時辰,文已做就,復看一遍,略刪改數字。及程公進來,見岑生翻背了手觀看壁間詩畫,只道未曾完稿。岑生看見程公進來,便道:“門生已草就一稿,還求老師筆削。”程公驚訝道:“如何這般敏捷!”岑生即將草稿遞與,程公接來一看,未知文意精工,先見龍蛇飛舞,及從頭看去,果是句句珠璣、行行錦繡。讀完讚歎道:“賢契的是仙才,非煙火人間筆墨,不但品格高古,抑且字勻清新。只是行色匆匆,不得借重大筆了。”程公心下大喜,因命取酒在迎和閣上先奉三杯,以當潤筆。

    當即邀岑生從書房後間進來,又是一個花園。仲冬天氣,樹木雖然凋謝,山石依舊玲瓏。轉過一個山洞就是迎和閣。數竿修竹扶疏,幾樹臘梅香馥。上了數層石級,揭起暖簾進來,裏邊擺列幾件周鼎商彝,四壁有許多名人詩畫,中間燒一爐獸炭,氣暖如春。一面設席上來,師生坐定,只令一小僮行酒。程公道:“老夫在此爲官數載,只有兩樁大快人心之事:今日得遇賢契,是一大快也!前者招募武勇,得一少年英雄,屢建奇功,亦一快事。”岑生道:“不知此人是誰?”程公道:“這人卻是個布衣,年紀與賢契一般,姓殷名勇,曾在江遊救一客官,力擒數盜。也是江浦成令舉薦上來,制憲黃公再三要去,授與把總,不及數,剿倭立功,已奉旨實授太倉遊擊將軍。此人與賢契都在青年,一文一武,將來正不可限量。他前日因公到此,只可惜賢契來遲了數天,不得與他相會。”岑生忽然想起劉電當日所說結義之友正叫殷勇,又是雪姐的義兄,莫非正是此人?因道:“這一位殷兄,門生雖未識面,卻早知其人。”因說起在山東得遇劉電,〔知其〕結交殷勇一段緣由:“……但後來他獲盜得功,門生卻不知道。”程公聽了道:“這江西武生劉電,他乃兄可是原任曲沃縣劉雲麼?”岑生道:“正是他。”程公道:“我記得當日江浦縣原詳上說殷勇與劉雲系姨表弟兄,如何不認得劉電,反結拜起來?”岑生道:“老師如何得知劉雲?”程公道:“這殷勇獲盜相救之人正是那劉電的胞兄、曲沃知縣劉雲。”岑生驚喜道:“如何便是他?”程公道:“那劉知縣在任聞訃,丁艱回吉水原籍路過江浦涼山,夜間遇盜,卻得殷勇相救。當日原說是姨表弟兄,如此看來,必是劉雲當日感其相救之情,因他是個白身,恐見官不便,故認爲姨表無疑了。”岑生大喜道:“天涯海角,有如此湊巧之事!當時劉電萍水中結識殷勇,不想後來救了他令兄,真是難得。當日劉盟兄與他結義,便知他是個豪傑,真可謂識人矣!”因又極表劉電與蔣公二人的英雄出色,武勇絕倫。程公不勝慨嘆道:“何地無才?只恨不能盡識。將來賢契當與這兩個留意,不可使英雄埋沒牖下。”岑生道:“門生職微言輕,還求老師留神噓植。”

    師生二人談今論古,情甚相洽,直飲至金烏西墜才罷。岑生告辭起身,復至書房,程公取出一封家報,道:“所有諮文,我明日就差人送往儒學。這是一封家書,到京時煩賢契送到家君處,定有照應。”岑生收好,當下叩謝道:“門生就此稟辭,不敢再來驚動了。”程公道:“以心相照,不必拘此。”當下直送出大堂來。岑生叫將轎打出儀門,程公笑道:“賢契不知內閣與翰院的體制,不拘品極俱在此升轎的。”岑生再三謙讓不過只得遵命,打恭上轎,從儀門而出。

    次日程公已差官將諮文送往儒學,格外有贐儀四十兩。及岑生到學稟辭老師,知程公如此用情,即具稟着王樸前往稟謝。一面遂買備了許多應用緞匹綢綾之類,這是本地出產,比都門價省,一面收拾行裝。程公又差官前來送行,本縣官新自到來送贐命駕。岑生隨往拜謝後,不便遲延,即擇於二十二日長行。鄭公子因母親初愈不能回往,又送了一封厚贐。岑生推辭不脫,只得收下。鄭公子又給了王樸二兩銀子。此時鄭婆婆雖未全愈,已覺精神漸復,只是還不能行動。岑生起身先一日,鄭大娘子親自精精緻致辦了一席酒與岑公子餞行,就在上房明間圍爐坐席,容兒伺候,兩表弟兄直飲到更餘方散。

    次日黎明,鄭大娘子即起來端正杯盤,王樸已將轎扛俱料理齊備。鄭公子又敬了表兄三杯酒,不覺掉下淚來。岑生道:“賢弟不須傷別,待姑姑身體康健,你趕臘月進都也不爲遲。”鄭公子道:“總然母親病好,我也不放心出門了。”岑生因到內房拜別了姑母,老婆婆含淚道:“倒兒到京,須要常常寄個信來。免得我們記念。”岑公子道:“姑姑放心,侄兒有家書回來,必先到這裏請安。”說畢出來,與表弟、弟婦作辭,又賞了容兒一件綢袍料、二兩銀子。王樸也到裏面叩頭謝了,押扛先行。兩弟兄一同上轎,到了郭外五里塘,岑公子下轎阻住道:“賢弟不必遠送,臘盡正初我在京等你。這裏諸友,俱爲我道謝,匆匆不及遍辭。”鄭公子點頭灑淚而別。

    不表鄭生回家,卻說岑生取路投江浦縣來。冬寒日短,到得縣城已是日西下了。客店原來這成公立下法度,凡有官商行旅下店,都要問明姓氏來歷,打報條到縣,以備查考。這店家見岑生光景不同,問了王樸來由,不敢怠慢,即往稟報。這時成公正在書房與幕友相商交代之事,見了報單,知是自己舉薦的門生,心下大喜,立刻着家人前往相請,務必將行李搬進衙來。

    卻說岑生原要次早稟見,正待解裝歇息,不料家人持帖來請,岑生道:“只恐此時進謁不恭。”家人道:“家爺在衙立候岑父,說岑爺若不去,家爺即親自到來相請。”岑生見來意諄切,因道:“既如此,你請先回,我隨後就到。”這家人又與王樸說知,將行李仍復上扛抬進衙來。岑生仍坐小轎。進得縣門,見儀門大開,成公已打點出堂相迎,一見岑生如亭亭玉樹喜動顏色,也不教打恭,一把手拉進暖閣,直到書房裏來。岑生口稱“恩師”即倒身下拜。成公拉住道:“前者雖有此一薦,然未成就。今日是皇上的特恩,何敢居功?”岑生道:“門生若非老師何以得此?今老師如此說,竟是見棄門生了。”成公聽說,因仍以師生禮相見坐下。岑生道:“本當即來叩謝老師,一者未知聖意,二者又恐涉於私謁,且爲家間無人恐老母倚望,因此匆匆回寓。不料今蒙聖恩不加譴責反錫恩榮,只恐綆短汲深,不能勝任,還求老師指示周行。”成公笑道!”以賢契的才華,正堪當此,何必過謙?前日在省與徐老師相會,問及賢契,方知寓浙情由。後來部諮一到,我計算賢契不日定然到此。”因問:“幾時見的院臺?”岑生道:“十八日往見,蒙院憲十分見愛,次日即發諮文催促起程。當日又蒙留飯,坐間說起老師許多德政,因太倉系沿海要地,借重老師幹才經理,並說殷將軍也是老師薦拔,今得同事一方,崇明一帶可以高枕無憂。”成公道:“雖蒙兩憲提拔,其實不勝繁劇。可惜賢契到省遲了數日,不得相會殷君。前日他因公事來見院臺,就匆匆回太倉去了。”說話之間就擺上酒碟來,成公道:“草酌三杯,莫道簡褻。”一面吩咐家人管待王樸酒飯。飲酒中間,成公因說起場闈之事:“見了賢契的卷子真是金聲玉振,當時薦了上去,不想汪公十分執意,幾與顧公爭竟起來,虧得院臺一語解圍,又顯揚了賢契的名望。但到京時還當一例往謝,不可分別彼此。”岑生道:“謹當遵命。”當晚師生敘飲至夜深,即在書房安歇。岑生道:“今日見過老師,明日即稟辭起程。”成公道:“賢契榮發本不當遲,但既到此,明日還屈留一天,後日即當送行。”岑生見成公情意周致,不敢再辭,一宿無話。

    次日岑生取出兩端金緞、兩端湖縐,送成公收了。早飯後,成公說起殷勇獲盜得功之事,岑生道:“昨日院臺亦曾進起,這劉公的胞弟劉電卻與殷將軍結義在先,後來他往山東搬柩,因與門生相遇,也曾結爲兄弟,其英雄氣概亦不在殷將軍之下,老師可惜不曾相遇。”因又敘說在蔣公家一段情事。成公嘆道:“天下英雄不少,奇奇怪怪之事亦何處無之,總因人見聞不廣便以爲怪。賢契既深知其人,官場中不可不留心薦引。”岑生道:“門生雖刻刻在心,只是位卑言輕無處着力。此番進京,順道山東,正要去見蔣公,若尚未進京,當一力勸駕。”師生暢敘,話長日短,又是晌午時候,擺上席來。成公因命侄子友德出來相見,一同陪飲。岑生因問:“師母如何不接到任所來?”成公道:“因小兒完姻,一同回家去了。況如今調了太倉,是個海疆緊要去處,倭奴出沒不常,也不敢接家眷到來。且待倭寇平靜,再作道理。”當下師生們暢飲淡心,十分相洽。

    晚間席散,成公取出一封贐儀道:“聊作賢契途次一尖。”岑生道:“長者賜,本不敢辭,但老師兩袖清風,何忍又分請俸?”成公道:“休得見笑,不過表意而已。”因問:“賢契此番長行,還是由水由陸?”岑生道:“水路雖然安逸,一者恐怕凍河耽擱時日,二來要往會蔣公,起落不便,因欲從此由水路到臺莊登陸。”成公道:“與我所見一般,我昨日已吩咐家人在江口僱下船隻,所費無多,直送賢契到臺莊起岸,甚爲省便。”岑生道:“要老師如此用情,實是過意不去。”成公笑道:“雖是窮官,尚不在此。”當夜一宿無話。

    次日凌晨起來,成公早已治杯相送。岑生立領三杯,用畢飯即起身拜別。成公還要親送至江岸,岑生再三陰步,因命侄子友德乘騎代送至江岸下船而別。正是:

    宦途迎送皆常習,客裏情懷有淺深。

    不知岑生此去又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探親知真心勸豪傑謁相國要語授英才

    卻說岑公子主僕自江浦下船,一路無話,直至臺莊登陸,僱了一輛大車竟投沂水縣尚義村來。此時正是臘月初旬,雨雪載道,路上好生難走。這日到得村中,已是傍晚時候。至蔣府門首,門庭如故,寒暑倏更。岑生下車整衣進得門來,見那老家人在門房內向火,一見岑生便道:“岑相公來了!”即連忙往裏通報,岑生也隨後進來。到得廳堂,蔣公笑迎出來道:“賢侄爲何衝寒而至?”岑生一揖後即道:“且見過叔祖母,慢慢告稟。”因即同到上房來。此時老太太與大娘子都出房來,岑生一一拜見過,並敘述老母記念請安。蔣公即道:“我這裏自從蔣貴回來,見了你的書扎才知那侯巡按未曾離任,又將房屋封鎖,賢侄母子避居湖村,知房室又小,正值三伏炎天如何住得?我們甚是記念。且賢倒又失此一科,愈令人惱悶。後來打聽這對頭已去,料想賢侄必然進場,及看題名錄又不見賢侄的名字,究竟赴考不曾?”岑生見說,笑道:“原來老叔這裏不知。”蔣公道:“僻居鄉間,又不看邸報,外省之事如何得知?”岑生因將別後赴考、遇親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蔣公掀髯鼓掌,哈哈大笑,道:“奇事,奇事!不意半年之間竟有這許多事故,你如何不早寄一個喜信來?也叫我們早些歡喜。今日若非賢侄到此,還如夢夢。”

    當下說話時,蔣貴已將車上行李搬進書房,車輛牲口安頓後槽。蔣老太太婆媳聽了,俱各歡喜不盡。大娘子道:“大相公完了姻又做了官,真是重重喜慶。”蔣老婆婆道:“這做官做吏是他讀書人的本等,不足爲奇。這得遇表妹,又成了親事,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也難爲你那岳父母一片好心,買來肯當女兒看待。想你母親也不知怎樣歡喜了!”大娘子道:“梅姑娘算來今年也是十八歲,自然長得一發標緻了。”岑生道:“他再三叫在婆婆、姆姆面前上福請安,提起這裏從前恩義,便常常落淚。”老婆婆道:“也難得他不忘舊好。”大娘子又問:“如今劉三相公與雪姑娘那邊不知可有信麼?”岑生道:“只因這幾個月事務多端,小侄在家時無多,況江西道路迢隔又無便人,連老叔的這封信也不能寄去。小侄回去時即先到許老伯那邊打聽,問着一個鄰居老者,方知劉三哥上年也到過那裏,曾留下一封書託緊鄰周老人寄來,不料這周老人隨即病故,這封書也就遺失,不知下落,因此南北信息不通。”說話時,小相公從學裏回來,見了岑生打恭跪拜,因問:“哥哥爲甚不同了我姆姆來?”岑生扶起道:“小弟弟越發知禮了。”因道:“你姆姆記念得你緊,叫我帶了兩個綾子來與你做衣服穿。”小相公道:“我也記念姆姆,只是沒東西送他。”大娘子笑道:“姆姆也不稀罕你送東西。”岑生因問:“蘇家妹妹如何不見?”大娘子笑道:“他在房裏聽你說話哩!”因即叫出來與岑公子見了禮,因問乾孃康健,岑生道:“母親甚健,時常記念賢妹,叫我問好。”

    這時蔣公已吩咐收拾便飯,就在上房明間坐下。王樸也進來磕了頭,這邊蔣貴、元兒等都來與岑公子磕頭請安畢。蔣公因天氣寒冷,先叫元兒斟上酒來,蔣公父子相陪,老婆婆與大娘子俱在旁邊坐着說話。蔣公道:“賢侄雖不曾中式,如今卻勝如中式多矣!只是在京作官又要與那對頭相遇。”岑生道:“老叔不知,這人又出來做了登萊巡道,偏偏丈人又在他屬下,恐知情遷怒,真是一樁可慮之事。今晚小侄修下一封書,託老叔寬便寄去更好,不然專差前去亦可,只不知此去登州寧海有多少路程?”蔣公道:“此去登州約有一千餘里,這書卻不難寄去,我與本省提塘最相好,託他從塘報上打去,數日便可到了。”岑生道:“這卻甚好。”飲酒之間,岑生因問:“不知老叔幾時進京?”蔣公道:“且不必言,待賢侄榮升大位,我再出去未遲。”岑生道:“老叔何出此言?小侄此來實是要請老叔一同進都。”蔣公笑道:“尚有兩個多月,再作商量。”岑生因說起:“見操江程公時,小侄曾備說老叔的英雄,程公十分讚歎,再三叮囑小侄勸駕。”因又將劉雲江岸遇盜卻得殷勇相救一段原由說來,大家十分歡喜道:“天南地北,偏有這般湊巧的事。”蔣公道:“劉賢侄眼力果然不錯,當日與他萍水相逢便成結義,卻如何想到日後就救了他哥子;這殷兄也不想就因此得了功名:可見凡事皆有定數。當日點石禪師曾說他‘令兄有難,得遇救星’,如今這話已是應了。”岑生道:“老叔既信服禪師,獨不記得與老叔說的言語?”蔣公道:“且自由他。”岑生道:“老叔若真正不行,不是小侄狂言,到都適遇機會,決不使老叔英雄埋沒。”蔣公道:“賢侄勿存此念,我其實無意於此。且等你兄弟大來,你照管成全他罷!”岑生說來說去,蔣公只不點頭,岑生因對老婆婆道:“你老人家若勸一勸,老叔無不遵依。此番若會試不上,侄孫以後就不再相勸了。”老婆婆道:“他太約是因爲我有了年紀,你兄弟又小,家中沒人料理,因此無心去會試。如今大相公這等苦勸,同去走一道也罷。”蔣公笑道:“總然要去,不但家事要料理料理,且還要在本縣起文,到院領諮,耽擱時日。賢侄卻不能久待,且請先發,我到正月望後起身亦不爲遲。”當下蔣公叫取大杯對飲,直到起更後才散。

    回書房,岑生就於燈下寫了一封書,封好才睡。次日一早起來,取出送蔣公的兩匹貢緞、兩匹縐紬,老婆婆、大嬸子俱是一套緞子裙襖,小相公是兩匹色綾,蘇小姐是大紅繪綢襖料一端、水綠裙綾一匹,親自抱了進來,道:“這是母親送的。”此時老婆婆尚未起來,蔣公夫婦道:“如何又要賢母子費心!”岑生道:“不過千里鵝毛之意,值得甚麼?”蔣大娘子笑道:“姆姆送的,諒來都是要收的了。”因叫丫頭都搬進房去。岑生道:“小侄今日就先起身,明年正月當在都門專候。”蔣公笑道:“直如此緊急,我已吩咐車上包他幾天草料,賢侄總不能久停也當屈留三日。”岑生道:“老叔吩咐,敢不從命?只因歲內爲日無幾,且雨雪泥濘,只好破站而走,須趕封篆前到得都門纔好。”蔣公道:“既如此,只留今日罷了。”岑生不敢再辭。當日叔侄談說往事,如同昨日。午間設席相待,正是歡娛日短,不覺又過了一天。晚間蔣公送了二十兩贐儀,岑生推脫不得只得拜領,又賞了王樸二兩銀子。

    次日一早,行李俱已裝好,岑生將書交與蔣公,又再三相訂:“正月下旬在都準候。”蔣公點頭笑應,又將大杯勸了岑生幾杯,以解早寒,因道:“都門寒冷更甚,且內閣值班俱在五鼓以前,賢侄切須保重身體爲要。”岑生領命,當下一一拜別。蔣公一直送出村口,看岑生上車而去。這邊蔣公將所留之書即日加封,着蔣貴送與提塘轉寄寧海不提。

    卻說岑生主僕二人一路逢村過鎮,人煙輻輳。正是:荷擔攜筐人絡繹,想因都爲過年忙。只爲道路難行,直至臘月二十日才進都門。暫在客店卸了行李,打發了車腳,就命王樸打聽閣部程公的寓處,卻在東華門外居住。因備下手本,將操江府報並諮文安放一處。

    次日一早,整頓衣巾,留王樸守寓,僱了一輛轎車,徑投程公寓所來。到得相府門首,見有許多官吏伺候稟見。岑生下得車來,就有值班人役過來查問。岑生道:“有江南少老爺那邊府報,要稟見相公當面投遞的。”因將手本交與班役。這班役聽說是少老爺處來的,即便傳稟進去。原來程公朝罷纔回,在書房少歇,稟見官吏尚未傳見。掌家先將岑生手本傳進,程公接來一看,上寫:“新授中書載晚學生岑秀謹稟”。程公微笑道:“是他來了。”因問:“是冠帶來的,是巾服來的?”掌家道:“是巾服來的。”程公道:“請他進來。”掌家傳出:“有請!”

    岑生即隨着進來,看見裏邊堂宇巍峨。轉過東側門,便是書廳。岑生見程相國在裏面站起身來,體貌魁梧,鬚髯蒼白、年及古稀,精神矍鑠,真是當朝宰輔、內閣儒臣。岑生上前參見,程公舉手着左右扶起命坐。岑生告坐,在下首用過茶。岑生將府報雙手送上,道:“這是老師那邊齎來的安稟。”程公接過,拆開看畢放在几上,道:“小兒前已有書到來,道及年兄大才,今在內閣辦事,正好借重匡襄。”岑生打一恭道:“載晚諸凡不諳,正要求老太師垂慈教導。”程公道:“諮文可曾投遞?”岑生道:“已帶在此,尚未投遞。”程公對掌家道:“你取我一個名帖,把諮文送到吏部常爺處,就煩知會禮部,以便明早隨班謝恩。”家人答應去了。程公道:“年兄來得恰好,明日正是新春,又值封印,皇上御文華殿受朝,你正好同選補官員列名謝恩。不知你冠帶可曾端正?”岑生道:“載晚昨日纔到,一切未曾製備。”程公道:“不難,這冠帶、袍靴俱有現成制賣的。價值雖貴,物料精工,只要揀身材相稱的購買,甚是容易。”因對掌家道:“岑爺初到京中道路生疏,你着班役去取套頂好的青袍銀帶、冠帽朝靴來試穿一穿,相稱的買一套就是了。”因對岑生道:“且請少坐,就在此便飯。”程公步出外常,吩咐傳外邊官吏進來,一一會話畢,隨進書房來坐下。因道:“明日五鼓前,同選補各官在朝房演禮,若只在午門謝恩便無事了。但你是特授人員,恐皇上一時要召見,須隨着禮部儀制官從容朝拜。倘有所問,奏對須要詳明。我看年兄器宇深沉,諒無差錯。只是天威咫尺,初次朝見,未免耽心。”

    說話時,外面已取了幾套冠帶袍服進來,岑生試了一套合式的,道:“不知該多少價值?明日好取來還他。”掌家道:“叫他外邊開價值進來,諒也不敢多開。”將不用的仍退了出去。程公因問:“如今寓所在何處?”岑生道:“暫住客店,相離甚遠,正要尋一個寓所。”程公道:“內閣辦事,不便離遠,須在左近纔好。”因問家人,“附近可有房屋?”家人稟道:“這左側卻有一所現成房屋,原是御史金爺住的,如今金爺放了外任搬去不久,房間甚是雅緻。岑爺若要賃住,倒是極便的。”程公道:“你少刻就領岑爺去看一看,若合式就賃下了,早晚相見到也近便。要用傢什,這裏暫取去使用,慢慢再置。”當下就留岑生便飯,座間又教導了許多禮數,因道:“年兄才學雖富,但這制誥體格必須經練,閣中現有成卷可以查看,庶一時應詔,不致倉卒。”岑生道:“自當謹遵摻習。”當即用畢飯,又坐話移時。程公見岑生應對如流,且從容閒雅,心內甚喜。當下岑生告辭起身,就有兩個長班伺候,將所制冠帶靴袍包袱停當,安放在車。程公道:“明日五鼓前須在朝房伺候,不可遲誤。”又送了幾步,因着家人就同去觀看房屋。

    這家人就一同出來,岑生道:“着實有煩,容當後謝。”這家人道:“岑爺是少老爺那邊來的,不比別位,理當伺候。”一面說話,已到了這賃房門首。卻離相府不過數武,臨街一座牆門,裏邊倒坐二間,中間一個院子,左邊兩間廂房,正面客位三間;後邊又是一個院子,正屋三間,左右廂房各二間;後邊還有一個空院,幾間下房,足夠居住。說定了每年房金十六兩,四季交付。岑生就着一個長班在這裏管理裱糊搪粉。當下謝別了家人,一個長班跟着,坐車回到店中,料理齊備,早早安歇。

    到四鼓,即起來盥洗,整肅冠帶,長班跟隨到便門外下車,徑往朝房中來。此時選補各官將次到齊,一同演禮,伺候謝恩。原來那吏部接着諮文,又是內閣相托,不敢遲延,即發與文選司官知會禮部。這岑秀是特授人員,因列在本日謝恩各官聯名單之首,雖是遵循成例,若非相國吹噓,那吏、禮二部投諮引見未免要費許多周折。正是:

    不因黃卷經三試,安得青雲到九重?

    不知岑生如何引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試金殿犀管落珠璣擾海疆倭寇爲狼狽

    卻說岑生次日四鼓即起來盥洗,整冠束帶,長班跟隨,一直至東便門下車叔行,從端門至午門外,見朝房裏有許多補選官員在內。長班至謝恩班內演禮伺候。

    這日系辰時立春,已時封印,皇上平明御文華殿受朝。王公大臣文武各官依例朝賀畢,吏部尚書將本日選補謝恩文武各官職名清單跪陳御覽。皇上看第一名即是特授內閣制誥中書岑秀職名,因顧閣臣道:“新進小臣,不知他才品,可帶領到謹身殿引見!”皇上還宮,各官朝散。這些內閣官員也有替岑秀耽擾的,也有替岑秀歡喜的,議論不一。當時諸閣臣將岑秀傳入內閣中來,岑生一一從容參見。首輔高公因問:“年兄青春幾何?”岑秀欠身道:“二十歲了。”高公道:“有諸內必形諸外,外貌如此雍和,內才必定淵博。但皇上顧問,必須從容奏對,不可急促。倘有一時不能應旨之處,不妨直奏容退後進呈。”岑生道:“謹遵臺旨。”這是高公見岑生年幼,惟恐皇上有面試之處上一時不能應旨,因此預先教導,卻是一番美意,殊不知岑秀天性敏捷,倚馬萬言,全不以廷試爲難。

    不及一時,內監傳旨出來:宣閣臣帶領中書岑秀引見。當下岑秀隨着閣臣到內庭來,但見重重宮闕巍峨,處處天香繚繞,四閣臣先進謹身殿覆旨,內監傳旨宣岑秀到玉階俯伏陳奏:“小臣岑秀,現年二十歲,系南直應天府府學生員,本科文卷字樣誤犯,蒙聖恩不加譴責,恩授內閣制誥中書,恭謝天恩,”三呼朝拜已畢。皇上在御座見岑秀美如冠玉、氣度從容,聖心光自歡喜,因顧閣臣道:“看他外貌安和,胸中必有學問。今元朔在即,試他一道郊天表章,問他能否?”內閣傳旨下來,岑秀奏道:“乞賜紙筆,願草呈聖覽。”皇上見他並不推辭天顏甚至,即命內監取短桌一張放在階前,賜他席地而坐。當下內監取過鬆煙、端硯、玉管、金箋,一時齊備。此時四閣臣都力他擔心,但見岑秀不慌不忙,一面磨墨一面構思,拈筆在手,灑灑而下。不及半時,已草成一道四六表章,奏請錄正呈覽。皇上見他揮毫敏捷已暗暗稱奇,但不知文意如何?傳旨不必謄正,即命內監將草稿取上御案觀覽,但見字字龍蛇,行行珠玉,鏗鏘金石之音,正大堂皇之體。覽畢,遞與閣臣道:“難得!難得!即着照此謄用。”四閣臣得覽一遍,一同俯伏奏道:“恭賀皇上得此英才。”奉旨:仍着閣臣隨事指教。即命內監將所用文房四寶盡行賞給,岑秀又謝了恩,隨着閣臣出來,都與岑秀道喜說:“不但聖心甚喜,我等也得藉匡襄。”岑秀道,“金伏諸位老太師教誨。”當下一同出了午門,各歸府第。

    岑秀卻隨了程公回寓,將所該冠帶銀兩並先付兩季房金盡交掌家還給,以便擇日搬移。岑秀重又拜謝程公的提攜噓植。程公道:“不知年兄有如此捷才,可敬,可敬!但此番廷試後,將來應詔之事不少,當分外留心。”當即留住早飯,後着長班領往內閣衙門大小各官寓所拜謁,又往謝吏、禮二部,並拜謝汪、顧二公。從此岑秀在內閣辦事。凡有誥敕,俱是岑秀提筆,無不稱旨。同僚各官見岑秀才高學廣,且和藹春風,因此莫不敬報。一時名重,求詩文者絡繹不絕,雖然舉手之勞,卻也應酬繁冗。這且表過不提。

    卻說此時正當倭寇作亂之際,海賊汪直、徐海勾連倭首趙天王分道劫掠。沿海臺、寧、嘉、湖、蘇、松等處同時告警。總制黃公飛檄各訊嚴謹堤防,調吳淞總兵官王嘉楨、遊擊殷勇、署參將耿自新、守備董槐督兵分駐海口要道,晝夜嚴防;又調副總兵陳奇文領精騎三千,四路救應。那汪直羽黨毛海峯賊衆數千,結連趙天王倭寇萬餘,分道劫掠海鹽、平湖等處。毛海峯聚衆盤林,分爲三屯。趙天王聚衆洲山,分作四屯:趙天王自居前屯,赤鳳兒居後屯,就地滾江五與郎賽花居左屯,混江鰍江七居右屯。諸屯相離一二十里,與毛海峯爲犄角之勢。浙撫胡宗憲飛檄飭令鎮守平湖都指揮使任彥督本部兵進剿。

    任彥即令指揮同知汪龍、都僉鄒吉率步後一千殿後,自同千戶林中玉率馬兵五百、步兵三千在前。一聲號炮,馬兵五百各執長槍,步兵隨後,直衝前屯。趙天王見兵馬衝來,胡哨一聲,倭兵分兩下散去。官軍併力前進,正待分兵追襲,只聽倭屯螺殼之聲競起。後屯赤鳳兒率倭婆三百、倭寇千餘,喊聲動地,蜂擁殺來。赤鳳兒金冠雉尾、鎖甲雕鞍,使兩口雪亮苗刀,跨一騎火炭劣馬,飛奔殺來。任彥急挺長槍敵住,未及十餘合,抵擋不住,拍馬往斜刺裏就走。馬兵無主,不戰自亂。千戶林中玉見赤鳳兒追趕任彥甚緊,即拍坐下馬,拈弓搭箭,覷得親切,一箭射去,喝聲“着”!赤鳳兒聽得背後弓弦響急扭回頭看時,躲閃不及,正中左臂,幾乎墮馬;即兜馬翻身,右手暗發一金鏢打來,光華到處正中林中玉的肩窩,翻身落馬,幸得左哨把總何英併力救去。又聽兩勢下喊聲大起,卻是趙天王領倭兵從兩下合圍攏來,把官兵圍得鐵桶相似。

    正在十分危急,幸得後軍汪龍、鄒吉兵到,殺入重圍與任彥、何英併力殺出,林中玉帶傷而走。正在渾戰,又聽螺聲四起、喊殺連天,江五、江七領左右兩屯倭兵蜂擁殺至,復將官軍圍住,鄒吉正遇郎賽花拍青驄馬、揮日月刀殺來。鄒吉欺他是個少婦,舞刀相迎。交馬數合,郎賽花賣個破綻,讓鄒吉一刀砍入懷來,他將身閃過,把左手的刀逼住鄒吉,右手的刀早飛起,當頭落下,“錚”的一聲連肩帶頭破於馬下。官兵大敗,自相踐踏。汪龍、任彥、何英不敢戀戰,併力突圍而走。倭奴隨後趕來,勢甚危急。

    忽聽東北上炮連天、喊聲動地,一彪人馬如飛雲掣電而來,卻是嘉鎮總兵褚飛熊聞平湖大戰,率精兵三千來救應。官軍見有了救兵銳氣復振,三將復翻身併力殺回。褚飛熊拍馬舞刀當先殺敵,正遇混江鰍江七使鑌鐵棍敵住,未及十合,江七抵架不住拍回馬就走。諸飛熊隨後趕來,不防郎賽花瞧見,急取彈弓,一鐵彈飛來正中褚飛熊金盔,打去了半邊鳳翅,喫了一驚,勒馬不趕。

    這一場大戰,倭奴被馬軍槍挑、銃打、衝踏、死者甚衆,不敢迎敵,又聽胡哨之聲,回下散去。時天色已晚,官兵亦不敢進逼,鳴金收軍。計點將士:鄒吉陣亡,林中玉帶傷,步兵折去三百餘人,帶傷者甚衆;計斬倭首一百八十餘級。褚飛熊與諸將計議道:“倭奴狡猾,今小負即散,必有暗算,不可不防。”傳令各營飽餐戰飯,撥鳥銃手四百名、弓弩手一千二百名伏於營側;把人馬分爲八隊,四下埋伏;營中虛設燈火,仍傳更點,只聽中軍號炮一起,鳥銃,弓弩齊發,四下殺出斷他歸路。衆將遵令,各自準備。

    卻說倭奴四散歸屯,江五來與趙天王計議道:“今日他若無這支兵救應,直叫他片甲不留。料他見我們四散而走,今夜必無準備。我們一面速去關會毛海峯,叫他連夜進兵截殺,我們半夜裏前去劫營,包管大獲全勝。得勝後乘勢襲取平湖、海鹽、進攻嘉、湖,叫他四下救應不迭。”趙天王大喜,當令倭奴飽食嚴裝,準備劫寨;卻派赤鳳兒領一支兵在後,恐有不虞,以便救應。到了三更時分,銜枚直進。到得營前,見營中旌旗不整、燈火明滅,以爲中計,一聲胡哨,殺入營來。誰知並無一人,卻是個空寨。趙天王道:“莫非連夜都逃去了?”江五道:“必有詭計,可傳令後軍速退。”正說間,忽聽中軍一個人炮飛起,各處燈球火把齊起。霎時間火光燭天,喊聲動地,馬步官軍四下殺來,鳥銃如星,弩箭如雨,大刀闊斧着地捲來,殺得倭奴叫苦不迭。江五夫妻同江七招呼趙天王率領倭奴突出火林,往盤林奔走。官兵隨後趕殺,幸得赤鳳兒這支兵來救應,倭奴且戰且走。

    到得天色漸明,倭奴正在困竭,忽聽前面喊聲大起,趙天王道:“倘是官兵,我等休矣!”江五道:“必是毛海峯的兵到了。”正說時,果見前面一片皁旗蓋地而來,卻是毛海峯率馬步賊兵二千餘人殺到,見趙天王被官兵追至,放過趙天王,當先抵敵。這邊倭兵又乘勢殺回。官兵追殺了一夜,人馬睏乏,見倭奴已有救應,就按住不追。褚飛熊令弓弩手當先射住陣腳,倭寇亦不敢前逼。毛海峯與趙天王衆人商議:“此番不利,今日且暫屯在此,暗傳號令,待晚間悄悄退回盤林,襲出捍海,再圖後舉。”計議已定,屯中依然傳更喝號,挨至三更時分,盡行遁去,仍從捍海出口,分屯附近島嶼。此後常從各處海口左出右入,不時騷擾。次日官兵見倭奴連夜遁去,因收兵各回汛地。鄒吉陣亡,申院題補。

    話分兩頭,卻說劉雲自從丁艱回來,治表之後,一面發書託本縣郵寄江浦成公,並致殷弟;一面即專差持書往大庚縣去接許公。誰知金必顯又以不勝繁劇調了撫州府崇仁縣簡缺,已挈眷而去。專差回來告知,雪姐十分惆悵。大家勸慰道:“既有所在,便可差人去接。”因此捱過殘冬。到得次年春間,接着江浦成公回書雲:“得信後,即關移鄰境嚴緝兇徒,並無蹤跡。惟殷三弟得了大功,已實授太倉遊擊,有書請安。”弟兄看了,十分歡喜。劉電向雪姐道:“你殷家哥哥剿倭有功,如今已做了遊擊將軍,又娶了一位有才智的嫂嫂,你道好麼?”雪姐聽了,又喜又悲,喜的是義兄顯達,悲的是幹母慘亡,兇徒無獲。劉雲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豈有殺人強盜沒個報應之理?”其時正要差人往崇仁去接許公,不料這劉老太太生起病來,日甚一日,弟兄甚是着急。雪姐與兩個嫂子日夜服侍,雪姐衣不解帶了兩個來月。延醫服藥,直到秋初才漸漸好來,況是有年紀的人,病久了一時不能平復,慢慢將養了兩三個月才漸漸康健。劉雲又經寫書託本縣郵寄崇仁去接許公,亦無回信。

    不覺又過了殘冬,復交新歲。二月初間,劉雲觀看邸報,見上面有:“南直應天府學生員岑秀奉旨特授內閣制誥中書”一條,因與劉電觀看,道:“這岑秀莫不就是你山東結義的這位麼?”劉電道:“卻又奇怪,若說應天府學生員岑秀,便是他無疑,如何不由正途,卻又特授了中書?報上又沒有題出如何實授的緣故,卻令人不解。”劉雲道:“應天府學生員岑秀,諒沒有兩個,必是他無疑。這特授中書的緣故也容易打聽。”劉電又與雪姐說知,心下十分暗喜,及到三月內,又見邸報上成公升了太倉直隸州知州,弟兄心下大喜道:“這不是他弟兄們到同事一方了,直是難得!”到得五月中,弟兄服滿,就在本縣報了起復文書。劉去因與兄弟商議道:“待等省院諮文下來,兄弟就好與我相同進京。一來路上免得我獨自耽心;二來好順道探訪岑、許兩家消息,又好到省覓便寄書與許丈;再此番兄弟便好往山東完娶了親事。待我得了缺,看地方遠近再接取家眷。卻不是一舉數便?”劉電道:“哥哥所見極是。如今且先同哥哥進京,待得了缺,兄弟再往山東就親。”劉老婆婆道:“你們自然先到山東,你哥哥與你料理完了姻事,然後你哥哥先進京去候補。你等滿了月再進京不遲。”雪姐道:“兩位哥哥去時,我還有些自做的東西寄與岑家姆姆並蔣老婆婆、大嬸嬸、蘇家妹妹的,須與我帶去。”劉電笑道:“這送岑家姆姆的東西是賢妹切已的,爲兄自當與你致到。”雪姐也笑道:“蘇家妹妹的東西是哥哥切己的,一發該致到的了!”老婆婆也笑道:“這都是你們切已的事,不消說得,只是我這個女婿怎得入贅來纔好?”劉電道:“岑家兄弟若在京做了官,還要告假才得回來。如今倒還有一件事甚爲不便。”大家問道:“何事?”劉電道:“這梅嫂子前者送了妹子到來,如今若待送他回去,路上又恐不便;若不送去,恐他兩老口兒兩下牽腸掛肚,卻不是一樁難事?”梅嫂聽了笑道:“不用三相公費心,我在這裏,老太太、兩位娘娘、姑娘待我如同親戚,在家在此總是一般。我情願服侍姑娘在一處,明日待姑娘完姻時,一同回去不遲。若三相公見了我家老頭兒,叫他不用掛心。”劉大娘子笑道:“梅嫂子說得且是寬心,不用我們替他乾着急。”說着,大家都笑了。當下商量已定,只等諮文下來。二面整頓行裝以及行盤過禮、頭面首飾、綢緞綾羅等件,逐一制辦齊備。

    到得六月中旬,諮文到縣。本縣又請酒送行,親朋相餞,都不在言表。擇定七月初二日起程。至期拜別老母、眷屬,帶了兩個家人,劉霖送到江岸下船而別。兩弟兄不日到了洪都省會。此時已知道岑秀做中書的原委,因又置辦了些土宜要用之物,即找尋不出撫州寄信的便人,因寫下一封書託交藩司吏科,覓便寄崇仁縣金公衙署。省中事畢,即開船出鄱陽湖口,走長江順流而下。正是:

    原從錦繡叢中去,豈料兵戈隊裏來!

    不知劉雲弟兄又遇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重義氣千里冒兇鋒救急難一身衝險隘

    卻說劉雲弟兄二人這日到了南畿,停船在龍江口。劉電即着家人僱了一乘小轎,一直往岑公子家來。到得門首,見門上雖無官府封條卻仍然關鎖。因訪問鄰居,都道:“如今岑公子與老太太寓居在湖州碧浪湖村,他如今已奉職特授了內閣制誥中書,冬間部文下來催他進京做官去了。他老太太沒有同去,還在碧浪湖居住。聞得他入贅在一個鄉宦人家,因此不搬回來。如今這裏房子縣裏已奉文退還,不是官封的了。”劉電又問:“這入贅的話,查是真公?”這鄰居道:“聽得他這裏的朋友人人傳說,自然是真的了。”劉電又問:“不知此去碧浪湖有多少路程?”鄰人道:“近得緊,進了京口,從內河坐船不過三天兩夜就到了。”

    劉電問了備細,謝別了鄰人,仍坐轎回船,於路思道:“這入贅之說若果是真,卻置雪妹於何地?”這事必得親往碧浪湖去走一遭才知細底。算計已定,回到船中一一與兄長說知,道:“此去碧浪湖不過三天路程,弟當親自一往,哥哥竟先往臺莊。弟去了回來,就順道再往許丈家一訪,星夜趕赴臺莊,算來總不出半月之外。哥哥到了臺莊,也不過等待我五六天便到。”劉雲道:“是便是,只是我受過前番驚恐,實怕獨行。你須速去速回不可耽擱。我從荻浦一一帶沿河等你,到處碼頭貼下招知,省你查問。倘或趕不及,總在臺莊碼頭左右寓所等你。”劉電應諾,當下只收拾了一個小小被囊並送岑母的物件,一包另碎盤纏,隨身箭衣鸞帶,掛了那口防身寶劍,卻要另僱一隻小船前往。看這沿岸一帶停泊的大小船隻頗多,問時都怕下河——倭寇作亂,不敢前去。內中有一隻小船,鑽出一條大漢來看了劉電,問道:“客人要往那裏去?”劉電道:“往湖州碧浪湖村去。”那漢道:“如此,坐我這小船去罷!”劉電道:“我有緊要事,須星夜前進,這小船甚好。”因說定船錢,隨辭了兄長,叫家人將被囊取過,催令開船。這邊劉雲先往臺莊不提。

    且說劉電所僱這個船戶姓文名進,年方二十有二,生得身長力大,鐵面劍眉,細腰闊膀,原是京口人氏。與人賭力,雙手曾舉起舂米的大石臼。與殷勇家前街後巷,只隔裏許,常相認識。後來聞殷勇發跡,幾次要去相投,圖個出身,只爲母親年邁不能放心只得寧耐,日逐駕這隻小舟營生,供養老母。曾有海線奸徒來勾引他入夥,他立志不從。今日見劉電僱他的船隻,看他狀貌非常,心中暗想:“這客人倒像是個好漢,不知他膽量如何?”因一面搖着櫓一面說道:“客人往碧浪湖去,如今那裏聽得正是倭寇作亂的時節,來往客船都不敢亂走。客人必要前去,倘若遇着倭寇如何了得?”劉電道:“你若如此膽怯,就不該僱船與我了。”文進尋思道:我去試他,他反來試我了。因道:“我卻不妨,這隻小船又無貨物,隨處可避,只恐客人耽心。”劉電笑道:“我隨身也只有一口利劍並無別物,不必你心焦,只顧放心前去。那倭奴料沒有三頭六臂,倘若遇着了時,卻是他晦氣,好叫他飽我的利劍。”文進道:“那倭奴來時成千累百,客人總有本事,只怕單拳不敵四手。”劉電道:“即有千百倭奴也不在我心上,你請放心莫怕。”文進道:“原來客人有如此本事,倒是小人失敬了。”因說起:“我鄰里有個殷勇,因爲拿了一起大盜,救了一個過路的官員,因此就得了把總。後來又剿倭有功,如今現做了太倉遊擊將軍,我幾番要去投他圖個出身,因爲有老母在家不敢遠出。”劉電聽了大喜道:“你原來與殷將軍相識,你卻不知我與殷將軍是結義弟兄。他所救的那官員就是我的胞兄,方纔那大船內的便是,因從山西任上丁艱回家,在這裏涼山地方遇盜得他相救。如今我因有事在身,不得前去會他。你若有志上進,我寫一封書與你去投他,再無不重用你的。只不知你可有些本事?”文進道:“船傍這根竹篙便是小人的傢伙。相公若有用我外,也可助得一臂之力。”劉電笑道:“這根竹篙能有多重?如何算得傢伙?”文進道:“相公請舉一舉,輕重如何?”劉電因取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去得,去得!”原來是個鐵心攢竹的篙子,道:“你有這般勇力,豈可埋沒在這篙工隊裏?我此番原是往碧浪湖探望親戚,隨即就要轉來。你何不稟知你母親相同我去?與你做個朋友,包管你有個出身。只不知你家中還有何人?”文進道:“家中還有一個叔伯哥子同居,也是與人駕船度日,只可自圖衣食,不能顧我。”劉電道:“既有這個哥子同住便好相托,至於你母親的用度都是我與你安頓。不知你意下如何?”原來文進心中只存念着一個殷勇,又不知劉電本領性情如何,一時不敢承應。因答道:“承相公一番好意,且待回來與老母商量。”劉電笑道:“我知道你心事,只恐我萍水相逢心口不應,不敢倚托。這也難怪你,且到回來時再處。萬一你母親不願你同去,我留下一封書與你去投殷將軍。他那裏正是用人之際,也可圖得事業。”文進見劉電說着他心事,因道:“只恐老母不依,小人並無別意。”

    說話間,風水順利,已過金山。此時因倭寇作亂沿江都有汛兵防守,過往船隻到了京口盤詰甚嚴。劉電小舟進得下河,只聽得上來船隻與兩岸行人紛紛傳說:倭寇又進海口,沿途殺掠,已過嘉、松來了,官兵打了幾仗不能取勝,如今分道截劫客船,下水船都去不得了。劉電聽了,心中埋怨岑秀:進京時如何不奉了老母同去,嘉、湖地界相連,豈不受倭寇的驚恐?心頭着急,促令文進不分晝夜兼程而進。到得震澤地方,只見民船擁塞而上,號哭之聲不絕。劉電喝問,都說:“倭寇正在九里塘截殺,客船不要前去。”劉電惟恐岑家遭難心火如焚,自己幫着鼓掉,如飛直進。只聽前面喊殺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原來這倭寇數千乘夜突入鶴頸塘,襲攻海鹽城不克,便分爲數支沿河殺掠而來。所過村鎮,焚燒劫殺,慘惡異常。駐防官兵有相拒青卻寡不敵衆,膽怯者望風而逃,以致倭寇流更甚:分屯沿海白沙灣、柳塢等處,出沒自由,來往民船盡遭劫掠。只恐官軍截斷歸路,卻不敢輕過對岸,以此湖郡一帶不遭其毒,己是惶惶震動。這日正值一隊倭奴約有數百,邀截河道,搶奪船隻,把上下客船二百餘號趕入九里塘來,惟空載小船多得逃脫,凡有載大船便逐船殺掠。這時正值劉電小舟飛到,見前面船林立,喊哭震天。劉電道:“見死不救,義勇安在?”回顧文進道:“小舟不堪施展,你若有膽量,跟我上大船殺賊!”文進答應一聲,把小舟直鑽入船林裏來。劉電瞥見一號大船桅杆上有“太倉州正堂”旗號,大驚道:“莫非正是哥哥結義的成公?卻如何在此?”因掣劍在手,湧身一躍,便從後梢上了這大船。探身入來,只見梢艙裏男婦數人抱頭大慟,只叫“饒命。”劉電道:“我非賊寇,不得驚慌。”因見前艙有六七個倭奴正在搶奪行李,劉電大喝一聲,劍起頭落,連剁兩倭。衆倭出其不意,一擁出艙。劉電覆刺倒兩倭,其餘奔出船頭,又被文進在船頂上用攢竹鐵篙戳下水去。各船上倭奴看見大噪起來,霎時聚集,四面來攻。劉電舞動寶劍如一道練光罩體,只因船頭窄小,不能踊躍。倭奴稍近前的,便剁下水去。文進在船頂上輪起丈八長篙左旋右轉,倭奴不敢前逼。

    正在相持之際,只聽東北角上炮火連天,倭奴忽相驚顧。原來卻是駐紮乍浦海防兵備道雷信與海鹽城守都司萬士雄督官兵千餘水陸並進。這萬士雄卻是一員勇將,倭奴兩番攻打海鹽都被他殺退。其時因兵率不多隻好保守城池,不敢遠戰。卻是雷兵備見倭奴肆毒切齒痛恨,因盡率本標防兵五百名,飛檄知會萬都司合兵進剿,已殺退兩處倭奴,又從這裏殺來。其時羣倭正聚攻劉電,忽見官兵殺到,胡哨一聲,都棄船登岸前來迎敵。這邊官兵火銃在前,弓弩繼後,倭奴抵擋不住,奪路向白沙灣一帶,招呼各屯,仍從鶴頸塘遁去。官兵奮勇趕殺了一程,因無後繼之兵,且海鹽、乍浦俱系要地,因此不敢窮追,仍收兵各歸本處防守。

    彼時劉電見官兵得勝,因恐若事,便不向前。但見這些客船上,也有被劫一空的,也有被殺害的,也有婦女被淫污的,也有畏懼投水自盡的。倭奴雖去,尚聽號哭之聲不絕。劉電正要動問本船客人姓名,只見船頭裏鑽出四五個人來,卻是家人、水手。艙中走出一個少年,向船頭倒身便拜。劉電急忙扶起,因問:“足下貴姓?”這少年道:“小弟姓成,家君現任太倉,因同老母、賤內、兄弟由浙江前往任所,誰想在此遇着倭寇。自分喪身,不料得遇恩人相救,真同再造!”劉電聽了,哈哈大笑道:“真是有緣!”因先令家人、水手將四個倭屍攛入水內,把血跡拭除乾淨,卻得了數口精煉苗刀,都交與文進。因向艙中對成公子道:“我姓劉名電。家兄劉雲原任山西曲沃知縣,丁艱回來曾在令尊原任江浦地方被盜,得遇現任太倉遊府殷將軍相救。家兄在令尊署中住有月餘,因與殷將軍三人結爲兄弟。今因服滿同家兄進都候補,我因繞道到此探親,不想得遇足下,豈非有緣?”成公子道:“如此說,是叔父行了。”復又下拜,道:“請問叔父如今往那裏去探親?”劉電道:“就在碧浪湖,離此不遠。”因道:“公子到署,爲我愚弟兄致意令尊,並殷將軍:說他令妹現在我家,不必掛念,日後再圖相會。”因顧文進道:“你若要往太倉,豈非順便?”成公子因問:“這位壯士尊姓高名?”劉電道:“這就是我所坐船主,姓文名進,膽勇過人,與殷軍卻是鄰里。他將來正要去投他圖個出身,公子去時可先爲他道及。”成公子道:“極承壯士相救,正要圖報,豈敢有忘大德。”

    說話時,成夫人領着媳婦並一小公子同出外艙來,道:“多感恩叔相救,欲屈駕同這位壯士前往任所不知可否?”說着即叩拜下去,大娘子與小相公俱在後拜謝。劉電即忙還拜,道:“卻是老嫂,如何敢當!”成夫人道:“若非恩叔相救,一家性命已是呼吸不保,如今只算是再生了。”拜罷起來,劉電道:“家兄原要往太倉一望大兄,因領有諮文不便耽擱,今先往臺莊相等。我因探親到此,已訂定往返日期,即要趕到臺莊,爲此星夜攢行不能耽擱。將來俟家兄起補,若得江南之缺,便相會有期了。”說畢,就要相辭過船。成公子知挽留不住,因道:“叔父大恩,途路之中小侄竟不能盡一點敬意,只好容圖後報。”成夫人也道:“我們母子一毫莫報,實是慚愧無地。”劉電道:“後日正長,尊嫂休如此說。”因向成夫人一揖,即過船而去。成公子還要謝文進時,舟如箭而發。成公子只說得一聲:“叔父過得便務乞到太倉與家君一敘。”劉電答應聲中,船已去得遠了。這邊成夫人母子婆媳並家人、水手感激不盡,整頓船隻,前往太倉不表。

    且說劉電小舟甚速,又值順風,當晚即到了湖村,泊住了船。原來此地接連嘉郡,惟恐倭寇來犯新設把總一員,防兵四十名守禦,夜間沿堤俱有哨兵巡警。見劉電小船停泊,便來查問。劉電因向他說明,這汛兵知是岑中書親戚,說聲“請便”,轉身去了。此時文進已拜服劉電英雄本領,因將行李收拾道:“我與相公負去。”劉電道:“甚好。”當下已是黃昏時候,遂一同上岸。向村人問岑家住處,村人指引道:“投東去那一帶高大房屋就是。”劉電道謝,即與文進投東村裏來。將及裏許,望見一帶高樓大廈。到得門首,見大門緊閉,即便叩門。裏面問:“是誰人?”劉電道:“江西劉電特來探望。”又問:“探望誰人?”答道:“是岑老夫人。”少頃,卻是岑忠攜燈來開了門,卻不認得劉電,又問:“相公是從那裏到來?”劉電道:“我姓劉,從江西到此,岑太太可在這裏?”岑忠道:“正是這裏。”口中答應,心裏卻一時記憶不起,道:“且請在客位少坐,我進去稟知。”及走了幾步,忽然記起,復身轉來,道:“相公莫不是在山東與我家大相公結拜的劉三相公麼?”劉電笑道:“正是。”岑忠道:“老奴一時記不起來,竟請相公到書房裏少坐,我去稟知老太太出來相見,卻是難得到此。”因問文進:“這位可是相公同來的麼?”劉電道:“這是船上駕長,送我來的。”岑忠道:“廂房內有燈,大哥請在裏邊歇息,我就出來陪你。”劉電因命文進將行李也放在廂房,待喫了飯回船去照管,文進應諾。

    當下岑忠執燈引劉電到書房內坐下,即往裏傳稟。劉電看見屋宇華麗,因想道:“才做中書不久卻就住這般的華屋?或者就是他入贅的岳家也不可知。”正在尋思,只見岑忠出來道:“老太太請三相公到後堂相見。”有一個小丫頭打着個燈籠領劉電進廳後內座裏來。但見院宇深沉,房櫳窈窕,雖不是王候甲弟,卻也是富貴門楣。劉電隨燈緩步進來。正是:

    冒危不失交朋義,赴難常存報國心。

    不知岑夫人相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敘舊事岑母動慈懷結新知劉生顯神勇

    卻說劉電到得內堂,見岑夫人已在立待,因即上前叩見。岑夫人連聲請起,因還了半禮,道:“三相公途路辛苦!”因問:“府上令堂、老太太並尊嫂們,諒都納福!”劉電道:“家母、家嫂、雪妹都囑請老伯母的安。只不知伯母幾時搬居在此?小侄一來請安,二來正要問問別後的原委。”岑夫人道:“一言難盡。”當即吩咐岑忠先叫廚房收拾便飯。因說:“自從前年三相公起身後,愚母子候到第二年夏間總不得信息,又聞得對頭已去,五月間就辭了蔣公起身回來。到了揚州,恰好遇着家中報信的人,才知對頭未走,家中房屋又被封鎖,途路中進退兩難。因爲老僕住在此間,只得到這裏暫住。你兄弟也曾到許家探問,才知三相公有書交與他鄰居周老人託寄。誰知這周老人死了,這封書竟不曾寄到。後來因賃這王鄉宦的房子,不想我內侄女當時遭族惡之害,卻正在此間。這王公是兩榜出身,極重義氣,夫人又甚賢德,極承他夫婦將內侄女認爲義女,待如親生。後來老身會面敘說起來幸得姑侄相認,又承王親家不棄,就將他許了你兄弟。舊年冬間,催逼着完了姻了。”劉電初時以爲岑生別娶卻是負盟,及聽到骨肉相逢,因親作親,甚是難得,又想到父親顯靈原說雪妹“不宜預佔,有妨親疏”,正是爲此,便道:“天涯海角,骨肉相逢,是一件天大喜事!又以內侄女做了媳婦,親上加親,極是難得。明日還要請見。”岑夫人道:“這是弟媳,理當拜見。”

    說話之間,飯已端正。岑夫人就令:“搬在這裏,三相公竟請自用。”因叫了頭用大杯斟酒,道:“倉卒便飯,不要見怪。”劉電道:“老伯母莫說客話,請尊便。待小侄自用。”岑夫人道:“老身在這裏陪着,正好說話。”因說起:“前年起身時,你蔣叔有與你並許公的兩封書,因無便人不曾寄去,還在這裏存着,明日取來交還。”劉電道:“天各一方,若無的便,寄信實難。”一面說話,一面自斟自飲。喫過一二十杯酒,用完飯,收拾過了,因問:“兄弟進京後可曾有信回來?如今王公卻在那裏居住?”岑夫人道:“去年冬間王公選了山東寧海縣知縣,十一月初挈家上任去了。他兩夫妻也只有一位小姐,又無親族,因此把家事盡託付與你兄弟料理。誰知王親家起身後,你兄弟又得了官進京去了。如今只有我婆媳兩個督率家人在這裏照管。幸虧你弟婦賢能,不消我費心。前月你兄弟寄了一封家書回來,說引見時皇上試了他一道郊天表章,甚是合式,又蒙內閣程公十分關切,老身倒也放心。只是如今倭寇作亂,這裏地方日夜擔心得緊,不知將來怎樣?”因問:“雪姑娘在府上可好?梅氏近日可健?”劉電道:“小侄自同雪妹到了江南,誰知許丈同他親戚往江西任上去了,因留下一封書信、二兩盤纏託他緊鄰周老人寄去。誰料這周老人死了,竟不曾寄去。及到伯母府上,又見房屋被官封鎖,因此只得同了雪妹、梅嫂回家。自到家中,母親十分憐愛,一房同住,片刻不離,家嫂與侄兒女們沒一個不歡喜敬愛。老母去歲得病,全虧雪妹衣不解帶的服侍,真是難得。後來專差人到南安府去接許丈,誰知他親戚又調任了撫州,至今父女未曾會面。雪妹心中常掛念的便是許丈與老伯母兩位。小侄來時千叮萬囑與伯母請安,還有自己製作送伯母的東西帶在此。”岑夫人聽說,不覺兩眼痠酸欲淚,道:“我也是一般記念他,只爲路遠迢迢不能通信。從前原有相訂的言事,不料如今又有更張,只恐將來不能如願。”劉電道:“伯母竟請放心,雪妹卻一心寧耐、矢志不移,諒許丈也無不樂從。只要伯母作主,弟婦無言,爲官作宦的人三妻二妾也是常事。就是梅嫂在舍下也十分相得。他是深知原委的,說明日等待姑娘恭喜才一同回來。”岑夫人道:“這也難得。如今你這個弟婦是最賢德的,他常常對我說,你兄弟是不止一妻相守的,倒只恐雪姑娘知道,心中不喜。”劉電道:“這一發不然。當日父親之靈原與雪妹說過,雪妹已自知‘不宜預佔’,現已應驗,豈有不悅之理?”岑夫人聽了,轉愁爲喜道:“若果如此,倒是老身的造化的。”劉電又問道:“伯母方纔所說,弟婦如何便知兄弟不止一妻相守的?”岑夫人笑道:“他也不過是預料的話。”因問:“三相公幾時往山東完娶?”劉電因將此番服同兄長進京,併到這裏的原故說了一遍。岑夫人歡喜道:“三相公不遠千里而來,老身感激無地。今去完姻,老身還有些微物帶去。若日後搬親回來,務必要到這裏住些時,切不可徑自回去了。”劉電道:“小侄一定要同來請安的。”因說:“今日見過伯母,明早就要稟辭起身。”岑夫人道:“三相公千里迢迢到此,總有事也須屈留三天。”劉電道:“已與家兄訂定日期,況到了山東還要耽擱,領有諮文是不便久遲的。”岑夫人道:“既如此,只留明日一天也罷。”因吩咐岑忠道:“將三相公行李搬在內書房,途路辛苦,請早些安歇,明日再敘罷。”說罷回房。

    此時文進已是岑忠相陪酒飯後,回船安歇去了。當下岑忠掌燈送劉電到內書房來,道:“明日再與三相公磕頭,老婆子在三相公府上,不知可安好麼?”劉電道:“原來你就是老掌家,梅嫂在那裏甚是相得,如今與姑娘們都是同桌喫飯的,身體也甚康健。來時叫我致意你,不須掛念他,說日後要與姑娘一同回來的。”岑忠道:“承老太太、娘娘們的抬舉,只恐在那裏攪吵。”劉電道:“只是怠慢也。”岑忠將被褥鋪好,隨即出來。這邊劉電安歇不提。

    原來岑夫人與劉電在內堂說話,大娘子都已聽得,又在暗中看見劉電氣概不凡,及岑夫人進來,因說:“這劉公子將來必然貴顯。目前喜氣重重,不出一年定食天祿,只不知何故面上帶着一股殺氣未退,明日母親問他路上可有着氣的事麼?”岑夫人笑道:“明日待我問他,試你的眼力。”一宿無話。

    次日劉電起來盥洗畢,取出雪姐送的東西,卻是一個小小綢袱,用針線縫好的,上面小小一條紅簽寫着:“千娘安啓”四個小字,格外有四匹細葛是劉電送岑夫人的,都叫小丫頭送了進去。岑夫人當下將袱拆綢開,裏面卻兩雙月蘭緞子挑線的膝衭、兩雙石青素緞鞋,一封不緘口的書函,上面敘說拜別後記念情節,後面有矢前言終身不易的話。岑夫人一面看,不覺兩眼澄澄淚落。看畢遞與大娘子道:“怎叫人不想念?”大娘子看畢,道:“原來這位姊姊也是能書識字的,明日母親寫回書與他,就把女兒的心跡與他說明,使他放心勿慮。”岑夫人道:“你就與我代寫罷。”

    當時岑夫人出到書房,就將蔣公從前所寄之收交給道:“三相公起得恁早,如何又要你費心?”劉電道:“這是那邊土產,不過千里鵝毛之意。”因將書拆開看了,上面也是敘別後記念,如何並無迴音的話,就唸與岑夫人聽了。岑夫人道:“雪姑娘與我的書就與三相公所說一般,明日老身與他一封回書,叫他只顧放心。這段不得已先娶的情節,諒三相公自能轉言。”因道:“你弟婦要出來拜見。”劉電道:“不須勞步,竟到裏面見罷!只是不知,不曾備得禮來。”岑夫人道:“不消。”因領劉電到上房來,這邊大娘子正待出來,看見老母同劉公子進來便退進裏邊,在下首站立。個頭在地下鋪了拜氈,大娘子口稱“三伯”,端端正正朝上四拜。劉電還禮畢,道:“不曾備得賀禮,只好改日補送。”大娘子道了謝,因問了老太太並兩嫂嫂、雪姐姐的安,說了“請坐”,才退入內間去了。

    劉電道:“恭喜伯母,果然好一位賢能弟婦。”說着,就要出來。岑夫人就留住坐下,因叫丫頭取茶點心來喫,因問:“昨日三相公在路可曾着甚麼氣來?”劉電見問,卻一時不解其故,因說:“昨日中途正遇一隊倭奴劫掠客船,內有一船卻是結義弟兄的家眷,恰恰小侄遇着,因忿怒砍殺數賊,隨有官軍到來將倭奴殺退,幸得保全;其餘客船遭劫殺的甚多。只有此事,別無着氣,不知伯母如何問及?”岑夫人卻笑而不言,當下喫過了茶。劉電因說起:“我僱來的那個船家卻是一個好男子,殺倭寇時甚虧他出力相助。今在湖口守船,須邀他來喫飯。”岑夫人道:“不須三相公費心,我已着小家人前去邀他,就同他把船移到後牆門來,省得遠去照料。”因說:“這裏後門外便是湖汊,沒人往來的,上船最便。還有一個花園,如今早桂盛開。老身只收拾兩三樣嘎飯,在晚香亭上賞桂,只是沒人相陪。”因帶了小丫頭同劉電到花園裏來觀看。未到園亭,已聞得桂香撲鼻。進得園來,岑夫人即着老園公開了後門:“看三相公的船來了,叫他就停泊在門首,酒飯送到船上,請他甚是近便。”因就請劉電在花廳上喫早飯,叫小家人伺候。吩咐畢,岑夫人回進上房,對大娘子道:“你的想法實是不差,昨日他果然就殺了數賊。只是日間之事,如何到晚還有殺氣?”大娘子道:“凡是殺戮大事,須過一晝夜氣色才轉。方纔稱讚那個船家,不知他相貌貴賤邪正何如?”岑夫人道:“待明日送他出後門時,自然看見他了。”

    這日婆媳兩個商量寫了一封家書,並將送蔣宅的東西收拾停安。岑夫人還要與雪姐回書,大娘子道:“寫書容易,但他此時到山東完姻後又要進京,想來總未得回家,帶去也是無益,不如訂他轉來時到這裏帶去的爲安。他若肯應許了,是決不爽信的。”岑夫人道:“你見得極是。”

    當午,設席在晚香亭上。岑夫人叫丫頭送了三杯酒,看上了兩道菜,道:“三相公請自在飲幾杯,老身暫且不陪。”劉電道:“伯母請便,小侄必不作客。”岑夫人又吩咐小家人殷勤伺候,才轉身回房。一面又搬送酒餚到船上,請文進暢飲。且說劉電見岑夫人以至親相待,心中歡喜,對着桂花開懷暢飲了一回,因問:“船上可曾喫飯?”小家人道:“已送上船去款待了。”劉電此時已覺有幾分酒意,因索飯用畢,又在四下游玩了一回,因踱出後門來觀看,正見文進在那裏舞倭刀頑耍,因問道:“喫酒不曾?”文進收住手道:“承這裏老太太所賜酒飯十分豐盛,因此喫得醉了。”劉電道:“今晚再過一宵,明早一準起身。”因說:“我看你方纔所舞刀法尚欠傳授,只好舞弄頑耍,卻上陣交鋒不得。若遇識者,豈不見笑?”因乘着酒興撩衣束帶,接過雙刀,擺開腳步,使動身法,舞得那兩口苗刀如兩條雪練盤旋,看得文進眼花撩亂。此時岑夫人卻閃在門口觀看,因叫小王媳婦悄悄的請了大娘娘來看。

    且說劉電舞了一回刀,對文進道:“這雙刀系對面交鋒短兵相接所用,若馬上交鋒必用長槍、大刀爲主,其餘兵器俱不出此兩般用法。你既能使那竹篙,便可習學長槍。你取那篙來,我使一路槍你看。”文進欣然到船取了那竹篙到來。劉電接在手中,雖不叫重,亦頗稱手,因把來當作長槍,便一個身法,就地一轉,打了個大蟒翻身,然後使開身分舞出那三十六路梨花槍法,真是“寒風颯颯從天降,冷氣紛紛卷地來”。使到了精奧處,把篙一攪,打起一個花頭有車輪大小。誰知這鐵心煉得不精,劉電使得力大了,只聽豁喇一聲,那篙頭折斷了二尺有餘。劉電收住手笑道:“倘在陣上,豈不誤事?這終是鍊鐵不精,以致斷折。”文進拜服在地道:“倘得隨鞭執鐙,願拜爲師。”劉電扶起道:“以你的膂力,儘可習學。”文進道:“小人時常使耍,以爲十分合式,誰知禁不起相公的神力!”劉電道:“你還不曾見山東一位蔣老爺,他使的鐵槍還重十多觔,使起來真是神出鬼沒。我此番正要到那裏去,你若肯同往,何愁武藝不精?”文進道:“小人情願相隨,只恐老母不從,也是無奈。且待明日到家與老母相商,若得應允,便可服侍相公同往。”正是:

    壯懷已有從君志,孝念還當順母心。

    畢竟不知文進後來果否相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投針芥歸路稟慈親作書函臨歧薦壯士

    卻說劉電使槍時岑夫人婆媳俱在觀看,及使罷槍,大娘子先已進內。劉電起初只道是些家人、媳婦、丫頭們觀看,後來見岑夫人也在門首,便道:“小侄獻醜,好叫伯母笑話!”岑夫人道:“演習武藝原是分內的正事,老身卻初次看見。雖不知其中奧妙,實是怕人。”文進也過來與岑夫人謝擾。岑夫人道:“家中無人,怠慢莫怪。”吩咐小家人就在後院內留駕長喫茶,晚間再喫酒消夜。

    當下岑夫人因邀劉電仍回後堂來坐下,因道:“老身原要寫一封回書,並有你弟媳寄與你雪妹的兩件微物。若此時帶去,惟恐一時不能寄回,不若等三相公恭喜回來時帶去罷。”劉電道:“伯母所見極是。此番小侄往山東完了姻事就要進京,況家兄得缺,遲早遠近都不能預定。總是小侄同家眷轉來時一定要到伯母這裏來請安,那時帶去不遲。若伯母有家書寄與兄弟,小侄就好帶去。”岑夫人道:“前月已有書寄去,如今還有一封書煩三相公到京交與你兄弟,只說家中俱各平安。只是三相公日後不要徑自回府,不肯同到這裏來。”劉電道:“伯母尊前豈敢不應口齒?”岑夫人笑道:“諒三相公是決不失信的。”因叫小丫頭取出一封家書、一個小包袱、一封程儀、一封賀儀來,交與劉電,道:“這是一封家書,這包袱內是送蔣老婆婆並大嬸子、蘇姑娘的微物,說我婆媳無日不爲記念。這是一封不腆賀儀,因買不及甚麼東西,權力折代。格外幾兩銀子,三相公路上打尖另用。不要推辭,若一推辭,卻叫我慚愧。”劉電見說,不敢推辭,道:“小侄竟拜領了。”因說:“將來但願家兄得補在江浙、山東,便好時常往來。”又說起兄長當初從山西回來被盜的緣由:“如今這殷家賢弟已升到遊擊將軍了,只是雪妹因爲他乾孃冤仇未報,切齒痛心。”岑夫人道:“這是自小撫養他大來的,就如親孃一般,想起來如何不傷心?”又道:“三相公眼力不差。當日你結識了他,他恰恰的就救了你令兄。他若知道妹子還在,卻也是一悲一喜。”劉電道:“正是,從前已曾有書通知他,前日又託成公子寄口信與他,諒他早已知道了。”岑夫人道:“三相公所結識的人都不錯,方纔那個駕長,日後大有發達的。三相公若肯帶挈他,日後到是一個好幫手。”劉電道:“這人膽力都去得,只不知他心地如何?”岑夫人道:“必定不差。”劉電道:“伯母何以得知?”岑夫人又笑而不言。劉電道:“伯母兩次說話有因,卻不與小侄明言,莫非伯母精於相法?”岑夫人笑道:“老身一些不知,倒是你弟婦說的。他卻能識人的窮通貴賤,言無不中。方纔卻看見那個船家,說他倒是個有膽量的人,日後必當發達。”劉電因想起道:“是呵,小侄在山東曾聽得說弟婦的生母原非凡人,如此說弟婦也是通仙道的了。倒不曾請教得我將來際遇如何?”岑夫人道:“他已說過大伯是富貴中人。昨日因見你面上帶着殺氣,因此今日問及,果然路上有殺倭之事。”劉電嘆道:“我只以弟婦爲閨中賢淑,原來竟是個中幗奇人,可敬!可敬!”

    說話之間,天已漸晚。岑夫人叫收拾果菜就在這邊喫酒,因道:“此番三相公有正事在身,不敢久留。若然無事,便要留在這裏保護我們,待倭寇平靜了再送起身。”劉電道:“此間風景甚好。料倭寇也只在沿海地方作亂,不敢遠離巢穴,惟恐有官兵截斷他歸路。且這裏如今有兵防守,料得無事。況府城咫尺,倘十分緊要尚可暫避城中,只恐這防守官沒有膽略,倘若是個有膽略的,操集本村義勇申明號令,沿湖一帶協力把守,一遇有事併力向前,這千百倭奴何懼之有?”岑夫人道:“有智謀者意見多同,這裏有一位嚴老先生卻是個道學高人,兩個月多虧他與防守官商議,也與三相公所說一般。如今已聽說挑集了二百多人天天操演武藝,施放弩箭。立了賞格,糾富有之家量出糧米酒肉犒勞,四下設立梆鑼爲號,每夜派人巡警。如今村中賴此壯膽,只怕倭寇人多勢大,終究擔心。”劉電道:“此法立得甚善,不但可御倭奴,亦且可防盜賊。果能合村中並膽同心,協力把守,便可以一當百,永保無虞了。”當下擺上酒來,劉電一面說話,一面飲酒。岑夫人又吩咐小家人搬酒菜請文進駕長,勸他多飲幾杯。這邊劉電約飲到七分酒意,便止住不飲了。岑夫人道:“明日三相公喫了早飯動身,不必太早,省得船上做飯不便。”劉電道:“小侄遵命。”岑夫人當下叫岑忠掌燈送往內書房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凌晨,婆媳們起來吩咐家人收拾早飯完備。一面先叫搬與文進用過,這邊劉電已將行李收拾端正交岑忠先搬送到船,又與了岑忠二兩銀子,小王家人、小丫頭每人一兩,廚房媳婦們一兩,大家都磕頭謝了。岑夫人道:“怎麼又要三相公費這些賞賜?”劉電道:“有勞他們,表意而已。”當下喫畢早飯。岑夫人又再三囑託:“叫你兄弟時常寄信回來,省得家中記念,並叫他有便中再與丈人通個信息,使他那裏放心。”劉電領諾,即拜辭了岑夫人,又謝了大娘子,就從後牆門下船。此時婆媳一同送出後門外來,文進又過來再三謝擾,然且解纜上船,看着鼓棹而去。

    不說這邊婆媳並家人都感激劉生千里探親的義氣。且說劉電的小舟晝夜兼程,不日到了京口。在埠頭泊住了船,文進對劉生道:“相公請少待,小人回家稟知老母,若肯許我相隨,小人就把船隻交與哥予收管,我與相公另僱一船同去。若老母不依,小人也要送相公到臺莊再回。”劉電道:“極是。”因向囊中取出原帶來的一個銀包,約有十來兩,一併遞與文進道:“身邊並未多帶,你且將此與你母親在家用度。”文進道:“小人如何敢受這許多?”劉電道:“幾兩銀子,何必推卻?”文進謝過,拿着銀子一直回家來。

    這日適值他哥子文連也在家中,便問:“前日有人說你送一客人往湖州去,那裏正是倭寇作亂時節,叫我好生記念。只恐你倚着自己氣力,撞出禍來。”文進遂將送劉客人遇倭劫掠客船,救了他親戚一節,向母、兄訴說一遍,因說:“這個劉客人真是個英雄好漢。他哥子現去補官,承他一力勸我同往圖個出身,先與我幾兩銀子安家,今特來稟知母親。”他母親未及開言,文連便道:“據你說,這劉客人有這一身本事如今尚無出息,況他哥子不過補個縣官,如何就扶助得你起來?且又不曾與你見面,知他心意如何?況且你去,做上不是,做下不是,依我說還是不去的是。”他母親聽了這番說話,也就道:“你哥哥的話卻說得是。若要圖出身,還是到大官府衙門去纔有個想望。你從前說殷將軍那裏,我尚且不叫你去,如今又何必同這初相識的客人遠走他方?況且我風中之燭,早晚倘有些病痛,叫誰人服侍?”說着兩眼汪汪欲淚。文進見母親如此,也不敢再言,因道:“既是母親不肯,兒也就不去了。但如今收了他的銀子,必須送他到了臺莊纔好回來。”文連道:“這個應該。他若不依,你只收了應得的船錢,餘多的退還了他纔是。”文進道:“看那客人卻不是慳吝的人。他與殷將軍是結義弟兄,曾許寫書薦我前去,定然重用;況前日途中相救的又是現任太倉知州的夫人、公子,與這劉客人又是親戚,我也同見過面的,若去時不愁沒有機會。我如今且去與劉相公說明,再作道理。”因拿了原銀仍到船中,把母親不允的話說了一遍,因將銀子送還。劉電笑道:“既是你母親不依,也難怪你。這幾兩銀子你便留在家中,何必又帶轉來?你可速將回去交與你母親,就來開船送我到臺莊。我寫一封信與你去投殷將軍,也好圖得事業。”文進應諾,仍到家中將銀子交與母親,囑託哥子照料,復轉身回來即開船。

    出了京口,剪江從荻浦而來。到了碼頭停泊了船,劉電上岸去到許家門口,見大門依然鎖着。間壁周家小店已是不開,大門關閉。動問鄰居,都說周老人已死了三個年頭,許先生並無音信。劉電明知訪問無益。仍復下船,一路竟往臺莊而來,凡到碼頭,果見有紅籤招知上寫:“江西萼輝堂劉某於某日過此。”劉電算來已是追趕不上,因此也下去看那招知,星夜兼程,小舟迅速,不日已趕到臺莊碼頭。

    劉電上岸找尋寓所,不及數箭之地,見轉灣口一家牆門上有“萼輝堂劉寓此”的紅籤。劉電進內,早有一個家人瞧見迎將出來,道:“三相公來得果快,老爺往市上去也待回來。”不一時,劉雲已至,弟兄見過。劉雲道:“我正聽得來船都說嘉、淞一帶倭寇截劫客船,恐怕你在那邊耽擱,甚是心焦。不想你卻來得果速。”劉電因將得遇文進、途中協力救了成公家眷並見岑母大概,說了一遍。劉雲大喜道:“難得,難得!當時殷弟救了我的患難,卻是你與他結義在前;今日你又救了成公的家眷,卻是我與他結義在前:豈非天涯奇遇!明日殷、成二位知道,也顯得你的本領。到了都中,岑弟也見得你千里訪尋的義氣。只是如今這個姓文的,卻埋沒了他一番出力,你該結識他同來纔是。”劉電道:“如今現坐他船隻到來,已曾再三勸他,他倒也情願相從,只爲他母親年老,不肯放他遠出,他也是無奈。他與殷弟是鄰里,幾番要去投他,也爲母老而止。我已應許與他修書一封,叫他另日去相投,也顯我們眼力不差。況成公家眷俱認得他,去時大有機會。”劉雲道:“如此說這人不但膽勇過人,卻還是一個孝子,一發可敬。這寫薦書極其容易。”當即吩咐家人:“去搬取三相公行李,並請那位姓文的駕長同來,不許輕慢了他。”家人答應而去。劉電又說這岑母認親、娶媳一段奇緣:“如今這位娘子不但賢能,且識得人的窮通貴賤。雪妹之事,他卻早已知道,原說岑弟相上不止一妻,因此並無嫉妒,並有書物要我回時與他寄去。”劉雲道:“原來有這許多委曲,真是難得。”

    說話時,文進已到,劉雲不待他進來就迎將出去,一把手拉住道:“果然是一位壯士,實是有屈。”文進道:“承三相公十分見愛,只是小人無緣,不得相從。倘日後老母見允,便當相投。”當下文進便要叩見,劉雲拉住,再三讓坐。文進卻唱了個無禮偌,方纔坐下。劉雲細看文進時,生得鐵面劍眉,目光如炬,雖然目下孤寒,可定他時發達。因想起從前喫了那場大虧,若得有這個人作個心腹伴侶,便可到處放心,因道:“足下雖然目前有屈,但英雄豪傑崛起草茅者不少,足下有這般膽勇,何愁不得發達?”文進道:“得老爺提拔,便是小人有幸了。”劉雲道:“足下再不可如此相稱,我們只以朋友相處纔是。”

    當下擺上酒菜,劉電叫:“取兩個大杯來,待我相陪。”文進見劉雲又是這般相待心中甚喜,也就不十分拘謹,開懷暢飲,真如鯨吸。文進飲到欣暢時道:“承二位不鄙微賤,如此相待,他日即有赴湯蹈火之命也不推辭!”劉雲道:“朋友原以肝膽信義爲重,他日足下若有緩急,愚兄也儘可爲力。”當下文進也飲到有七分酣意,天色已晚,便止住不飲,取飯來喫了便要告辭回船。兩弟兄道:“本當相留,恐船中沒人照料。明晨務來早飯,還有事相托。”因一同送出門外來。文進道:“明日早來一併拜謝。”說着大踏步去了。劉雲道:“好一個爽直壯士!若得他做個心腹伴侶,到處可以放心。”當晚劉雲在燈下寫了兩封備細書札與成、殷二處,然後安寢。

    次日一早,弟兄才盥洗畢,文進已到,道:“二位才起,不知有甚吩咐?”劉雲道:“我有兩封書札是寄太倉州成公與殷將軍的,內中敘說足下肝膽義氣,若到太倉必然重待。”因取出書來交與文進,道:“總然令堂不叫你久出在外,又何妨先往太倉一行,看看那邊光景,日後再去也可。況太倉道路不遠,回時務即一往。”文進道:“此番回去稟知老母,即當前去。極承高情,當圖後報。”說罷就要作別,兩弟兄留住喫畢早飯才送起身。劉雲送至門外而別。劉電卻同行到舟中,道:“我兄長補官也不過在今冬明春,倘得鄰近之缺,相會不難。倘有不如意處,可到沂水縣尚義村蔣宅來尋我,我若回時亦必到京口相訪。”文進道:“三相公回府到京口,只問西橋后街鐵篙文進,人都知道。”劉電因向身邊取出白金五兩道:“此可爲太倉往返盤費了,千萬一往,書中並有要事,萬勿有誤。”文進道:“前承見惠,心上正是不安,如何還敢受此?”劉電道:“你我交情只以義氣爲重,此物不足道耳!”說畢起身,文進拜領,隨送上岸,揮手而別。正是:

    一言期許重九鼎,千金揮擲輕鴻毛。

    不知文進果否前往太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紅娘子得婿畢良姻醜奴兒訴親求說客

    卻說劉電送了文進開船,即回寓所。此時家人已將車輛僱就,算還寓所房錢,收拾行李,即日起身。行三十里住了宿頭,於路無話。

    到第三日午後,已到了尚義村中,一直徑到蔣公家來。恰好蔣公正在門首與鄰翁閒話,見這兩輛大車進村裏來,便道:“僻路上如何有這行車到來?”正在猜疑,車已將近。劉電早已看見蔣公,即跳下車來,高叫道:“老叔丈卻在家!”劉雲將車喝住,亦跳下來。蔣公笑迎上來道:“原料來即是賢侄。”因問:“此位是誰?”劉電道:“就是家大兄。”蔣公大喜道:“正愁不得識荊,幸邀光降。”劉雲道:“姻晚亦渴慕之至。”一面就相讓進門到客廳上來。劉雲長揖道:“便服不敢爲禮,明日竭誠奉叩。”劉電先欲叩見,蔣公攙住道:“彼此便服,都不爲禮。”相讓坐下,家人已往裏面報知。

    蔣公因問:“這坐車可是隻僱到此的麼?”劉電道:“正是。家兄進京時只可另僱罷。”蔣公道:“如此明日好打發他去,這裏再僱不難。”當下即着蔣貴把行李搬進,車輛牲口打在後槽。先請他弟兄到書房淨了頭面,即吩咐備飯,因對劉電道:“自從賢侄去後,直至第二年夏間總無音信,好生納悶。岑賢侄母子又於夏間起身回南直。等接到岑賢侄的回書,方知賢侄同令妹回府,寄來之書竟至遺失,自此無日不爲懸念。今日賢昆仲到來,實慰渴懷。”因對劉雲道:“此番但願老世臺恭喜補在東省,往來就容易了。”劉雲道:“但願如此。”劉電又接着問道:“老叔丈今春可曾入都?”蔣公笑道:“事有一定。去歲臘底岑家賢侄到此,一力勸我進京,意欲勉強一行,不料今春老母不快,因此又中止了。四月內他從都門發一封書來,十分咎我爽約。他如今是中書內第一齣色之人,不但閣臣器重,且聖眷頗隆,將來不可限量。”劉電道:“小侄此番到金陵,訪知岑家伯母寓居湖郡,因特兼程前去探望,也知那邊備細,還有岑伯母與大娘子託帶來送叔祖母並嬸嬸的物件。”蔣公道:“他們母子也太多情,只是將來令妹姻事如何完結?”劉電道:“小侄也正爲此事前往。”因將岑大娘子知人識相一段原由說來,蔣公大笑道:“這何家侄女幼小時常在這邊來頑耍,他父親曾對我說,他善能識人的賢愚貴賤,只可惜是個女子。今卻果然。但只恐你令妹得知,心中不喜。”劉電道:“這卻不然。雪妹雖是女子,甚是賢淑,且已聽先父之言,早知有此預佔的了。”

    敘話之間,飯已齊備。蔣公道:“倉卒便飯,莫嫌簡褻。”當時一面飲酒,一面敘說往事,娓娓不倦。劉雲見蔣公神情磊落,氣宇軒昂;蔣公也看劉雲厚重端凝,半儀俊採:俱彼此敬重。劉電又說起殷勇之事,蔣公道:“賢侄眼力不差,只不知令妹之事,他那裏可曾知道?”劉雲看:“姻晚自歸途得遇弟妹,回家時即有備細書札託寄去了。”劉電又說起此番結識文進,路遇倭寇,相救成公家眷一事。蔣公道:“何地無才,我輩豈可自滿?只可惜賢侄這番出力不得上聞。”劉電道:“小侄也是一時忿激,過後想來,實是冒險。倘那時無官兵到來,船隻上不能舒展,如何敵得羣寇?雖保全了成公家眷,也是徼天之幸!”賓主三人高談暢飲,至黃昏才罷。蔣公叫把行李都搬在書房,安設兩個牀鋪,家人俱在西廂房安歇。當晚劉雲吩咐家人將車腳開發清訖,因途路辛苦,早欲安息。蔣公着元兒在書房伺候,又吩咐蔣貴明日備辦上下筵席。一宿無話。

    次日,劉雲弟兄早起盥洗,整頓衣冠,踱到廳上。正值蔣公出來,重見禮畢。劉雲請往後堂拜見,蔣公道:“老母因年高不能爲禮,也不敢當。”因着元兒往裏稟知,少刻出來回說:“老太太、大娘娘都說不敢當,轉請劉老爺的安。少刻請姑爺裏邊相見。”劉雲因對蔣公道:“姻晚此番特爲舍弟完姻,待事畢就要赴都投諮,只恐南北禮文不一,應當如何辦理請太親翁大人指教,無不從命。”蔣公道:“一切禮文俱從省儉。這舍內侄女因幼失恬恃,在老母身邊撫育成人,因此老母作主,說這妝奩器皿衣飾之類製作俱不及南邊工巧,且日後搬動費力,因只置備了幾件必用之物,其餘只可折儀相代,在南邊置辦爲便。如今老世臺恭喜進都,諒不能久待。只須就近擇一吉期,請賢崑玉前兩日先往小莊暫住,至期就在那邊起身。至於轎馬旗傘鼓樂之類,現成俱有,不用費心。”劉雲見蔣公行爲爽直,十分欽敬,道:“太親翁所諭極是,無不從命。但老母已備下幾端彩色、幾件頭面,竟送到老太太上邊聽憑製作。這邊應表親友、應備喜筵,俱煩太親翁開示遵辦。”蔣公笑道:“這些小事俱不用老世臺費心,都是我料理便了。”

    說話之間,裏面打發大丫頭出來請姑爺說話。蔣公因請劉雲少坐,遂與劉電同進後堂。老太太婆媳俱在,劉電即要叩見,老婆婆叫丫止住,都只行了常禮。劉電代母嫂們請安畢,老婆婆道:“府上俱各納福!雪姑娘一向可好?”劉電道:“雪妹都叫請安,還有帶來送太太、嬸嬸的微物,並有岑家伯母與大娘子送的東西,少刻便送進來。”老婆婆道:“怎又要他們費心?如今三相公來完姻,諸凡都從省減。況你在客邊,這裏鄉風不諳,自己不能料理,因此我都叫你叔丈人一一照料,不用你們費心。只要擇日完姻,老身也完了一樁心事。只是他在我身邊長大,一刻不離,若作親後就要回南,老身一時也難割捨,須待一二年後搬回去纔好。”劉電道:“謹當遵命,況畢姻後還要進京去看岑家賢弟,直待家兄補了地方,看省分相近,方好搬取家眷。基地方太遠,連家眷也難搬送,因此目下竟不能定局。”老太太道:“但願得補到山東來,連老身也好往衙門去走走。”劉電道:“但願如此。”說話移時,外邊請喫早飯畢,劉雲弟兄遂將送蔣公之物並雪妹、岑夫人寄送之物,俱交元兒送進。

    當日蔣公就煩本村一位星卜先生擇定九月初十日辰時命巹。當日午間盛席款待。蔣公叫元兒往書房請了小相公回來見禮陪坐。原來這小相公取名蔣卓,已長成十歲。生得眉清目秀,禮貌端莊,揖讓進退,從容中禮。劉電道:“小兄弟三年不見,竟成了個書生了。”劉雲道:“品貌不凡,將來必成大器,須請明師教習纔好。”蔣公道:“日後正伏賢昆仲照拂。”飲酒中間,蔣公說起莊上晚桂正茂,明日同往一賞。劉電因對兄長道:“這莊子離此不遠,甚是幽雅。”劉雲道:“既寶莊相近,愚弟兄明日竟搬在那邊暫住倒覺相安。”蔣公道:“也好,那邊傢什具備,有人伺候,應用之物我這裏送去便了。”當時酒逢知己,豪飲雄談,直至夜分才罷。

    次日,劉雲弟兄起來檢點行李,將應存之物留在書房,其餘俱用車載往莊上。早飯後,賓主三人聯騎往莊上來,此時秋高氣爽,景物清妍。到得莊中,四圍觀玩,園中晚桂飄香,新菊吐秀。大家就在一株大桂花樹底石凳上坐下,面前一塊磐石四圍可容十來人坐飲。當日莊上已備酒餚,就在這邊賞桂。蔣公道:“風景不殊,人事更易。記得前年此間相敘,轉瞬間岑家賢侄已着先鞭,將來賢昆仲亦云程萬里,再過三兩年又不知作何光景?”劉電道:“老叔丈若今春進都,恐此時也不能在此間敘了。”大家談今敘昔,直飲至金烏西墜。蔣公吩咐家人小心伺候,自己辭回家中。次日送了一車米麪食物到莊上來。蔣公自在家中料理,將書房後面三間做了新房,一切備辦齊整,得暇就到莊上來相敘。

    時光迅速,不覺已到九月初八。這日劉雲就從莊上送過禮來,初十吉期,劉電早起裝束。蔣府這邊擺列職事鼓樂旗傘,蔣大相公坐着大轎,家人披紅,前導後隨到莊上來迎接新郎。劉雲待過了茶,就命家人與新郎簪花掛紅,排齊職事,放炮上轎。劉雲與蔣大相公俱是錦鞍駿馬相送過來。這日合村男女疊肩觀看,無不稱讚好個俊俏新郎。到了蔣府,升炮下轎,諸親友迎接進來。正是:吉時儐相贊禮,啓請新人拜堂,合巹一切,俱從古禮;親戚鄰朋,內外喜筵,款待周到。這日劉雲是新親,佔了首席,傍晚席畢,仍辭歸莊。這夜洞房花燭,女貌郎才,自有千般恩愛,萬種綢繆。

    到了三朝,內外親戚見禮。劉雲這日卻是主道,陪待親朋,直至晚間席散回莊。次日又是筵宴。轉瞬已過五朝,劉雲就要告辭進京。因是領諮赴補,蔣公不敢久留,擇定九月十九日起身。蔣公先着家人僱就車輛,又修書一封託到岑生。劉雲相訂兄弟於冬月起身,約在岑生寓所相會。至期前一日,蔣公設席餞行,並有厚贐。次晨,蔣公與劉電同送出關外而回。

    話分兩頭,卻說劉雲帶了兩個家人曉行夜宿,一路都有進京侶伴。此時正是九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清清,林楓點赤,野菊垂金,於路頗不寂寞。不止一日,到了都門,先覓客店卸了車輛。次日,劉雲帶了一個家人到吏部照例投文後,就訪到岑生寓所。恰好岑生才從內閣回來,長班傳進名帖,知是劉電之兄,即刻迎請進來。敘禮畢,岑秀便問:“三哥如何不同來?”劉雲先致謝過,因將特往湖郡探望,現今就親山東,約在冬月進京的話說了一遍,向袖中取出家報並蔣公之書。岑生接來都看過了,知道家間無恙,又見老母敘說雪姐一段情節,心下感愧交併。因道:“承三哥不遠千里去看家母,骨肉之情無以加比。現今恭喜,又不曾奉賀,實是抱愧。”劉雲道:“舍弟已承老伯母的厚賜了。”岑秀道:“不知大哥寓在何處?”劉雲道:“昨日纔到,暫寓客店。”岑秀道:“這裏正閒着兩處房間,若不嫌蝸窄,竟請到這邊居住,正好朝夕請教,以解客中寂寞。”劉雲道:“敝意亦如此,只恐攪擾不便。”岑秀道:“弟與三哥情同骨肉,與大哥也是一般,如何說此客話?”因即着兩個長班同家人劉琴往客店搬取行李,此時正是早飯時候,都中酒餚甚便,隨意取來,一同用畢飯,因談及時事。岑秀道:“此時只爲東南一帶倭寇未平,深勞聖念。弟幾欲不揣冒昧條陳數事,其如位卑,不敢越職言事。將來看有機會,弟當力保蔣叔與三哥同建功業。”劉雲因說起江浦遇盜得殷弟相救,又在湖口避風得遇弟妹,並此番結識文進,保全成公家眷之事。備說一遍,岑秀鼓掌大笑道:“天涯遇合,大有夙緣。至殷兄之事弟已於成老師處得知細底,此番三哥之功不在殷兄之下,只可惜與那文友都埋沒了。”說話之間,行李取到,家人都過來磕了頭,岑生吩咐王樸,要將自己東上房騰出讓與劉雲居住,劉雲道:“這卻不安了。”因再三阻住,就搬在西間安歇。自此劉雲與岑秀同寓,情意相孚,靜候補缺,且按下不題。

    卻說寧海王公自那年十一月初三日同家眷起程赴任,到了臺莊。那去處是個水陸碼頭八方聚集之所。大凡從南往北者,在這裏起車;從北至南者,在這裏僱船。王公卸船,在客寓僱車,恰恰遇着侯巡道的家眷從湖廣到來也在這裏僱車,寓所就在緊對門。這候巡道只有一個兒子,名叫侯集,有三十多年紀,生得面貌醜惡,情性兇頑,現今斷絃未續。自侯子傑出爲巡道,他就同家眷到山東任所來,這臺莊是山東地方,便以勢焰凌人,於路作威作福。侯子傑做巡按時,他在家遊花豔賭,無所不爲。凡遇有幾分姿色的婦人,就如螞蝗見血,千方百計的勾挑,就有那些狐羣狗黨助惡幫兇,必要謀到了手才罷。此番在路到處嫖宿,只瞞着他娘一個。這日卻值王公家眷起身,他有意偷覷,看見了王小姐上轎,便覺神魂飄蕩,想道:我見了多少婦女,從不曾見有這般美貌的女子。因着家人悄悄的打聽,知是寧海縣上任的家眷,又打聽得這小姐不曾許字,心下大喜,就在寓對他母親熊氏說知。熊氏道:“既在你父親屬下,去求婚不怕他不允。到了住所就央媒去說便了。”這侯公子自見了王小姐,他也無心嫖耍,催促家人僱就車輛轎馬,竟往登州府進發不提。

    卻說王公先到濟南省會謁見了各大憲後,稟辭到得登州地界,就有許多職事人役前來迎接。到了郡城,謁見巡道並本府林公、丞倅等官,就走馬到任。王公因無子息,立意要做清官。到任之後,興利除弊,愛民如子,決斷訟獄,並無留滯。未及數月,百姓愛戴真同父母。這時王公已接着了岑秀在山東所發之書,已知本道是女婿的對頭,如今是特點中書,諒也奈何他不得。因此,在人前絕不提起岑秀這門親事,又吩咐家人不許多口,因此外邊都不知岑中書是他女婿。

    且說其年新正,登屬州縣俱到郡城賀節。王公卻與文登縣路公是同年同寅,最爲莫逆,同寓一所。這日同在府裏赴席回來,路公對王公道:“今日府尊在書房與弟說及年翁有一位千金,德容俱備,日前侯道檯面託府尊,要與他公子作伐。府尊因弟與兄至好,囑弟先爲道達,看年兄尊竟如何?倘若見允,府尊再當面懇。”王公道:“此年翁所悉知,弟將半百,尚無子嗣,只有這個小女,年尚幼小,與拙荊性命相依。原欲在家鄉擇一贅婿,以爲終年之靠,斷不能遠離鄉井。今侯公籍隸湖廣,他公子又是繼娶,年齒不當,況上司、屬員亦不宜議親。只求老年翁明日見了府尊,善爲其辭,弟當心感不盡。”路公笑道:“果然,我就知此事有十分不安。府尊亦爲道檯面託,不得不爲轉達,也恐年翁不允,故不肯面言,託弟先來探意。弟聞得這侯公子目不識丁,且素不安分。年翁所見極是,弟明日當稟覆府尊便了。”王公道:“全仗年翁善爲言之。”當晚兩公又敘談了半晌,各自安歇。

    次日,路公即將此話回覆了林府尊。林公道:“這也怪他不得,他只有這個女兒,豈肯遠嫁外省?改日我面覆道臺便了。”當日路、王二公俱各稟辭回縣。王公回署與夫人說知此事,夫人道:“莫說他是梅女婿的對頭,這續絃遠嫁也是斷斷不能的。”且不說王公這邊。卻說林公這日去面覆道臺,侯巡道到也罷了,他公子見說不允,如何放得下這條肚腸?就對他父母面前道:“若不得這王知縣女兒爲妻,情願一世不娶,削了頭髮去做和尚!”熊氏夫人道:“他只是個知縣,卻不識抬舉,竟敢抗違?想必是那知府說得不着實,不如當面與他說親,諒他不敢推脫。”侯子傑道:“且待他到府來時再處。”因此把這事暫爲中止。

    且說這年登屬之寧海、萊陽、招遠等數縣地方,自二月至四月底亢旱無雨,麥苗盡死。登州所屬又是澆瘠之區,百姓本無儲積,稍有之家僅可齏粥度日,貧窮者四散逃荒。王公屢稟上臺,要開倉賑濟。上臺俱以偏災未經奏聞,不得擅動倉廩。王公無奈,因損已俸,四門煮粥救飢,明知人多力薄,只得自盡此心。誰知到五、六、七月,陰雨連綿,處處俱成巨浸,凡種秋苗,盡行淹死。八、九月間水還不退,麥難下種,亦無種可下。民間賣男鬻女,四散流離,骨肉不保,以致搶奪頻聞,盜賊生髮。各縣申報上臺,都以偏災不敢申奏,只令州縣善爲安撫。王公目睹百姓凶荒,至此不忍坐視,因與夫人商量出一個主意來。正是:

    不惜一官瘦,寧教百姓肥。

    正不知相商出甚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發倉廩寧海救饑民糾醜類青山放響馬

    卻說王公與夫人商量道:“如今百姓遭此饑荒,人民離散,既爲民父母,豈忍坐視?現今倉中存貯小谷五千餘石,可碾米三千餘石,還有雜糧三百餘石。雖不能遍救饑民,亦可苟延旦夕。拚着捐己囊賠補,也不過三千餘兩。我明日親自查明戶口,盡數賑濟。一面報明上臺,情願捐資如數買補何如?”王夫人道:“正該如此,何必與我商量?”

    王公大喜,即日傳集各該鄉地保甲,查造實在戶口清冊。那些地保知是放賑,連夜趕造申送到縣。王公惟恐有弊,親歷城鄉,照冊查點,按名給賑。無如人多糧少,一人不過數合,三日內已將倉糧放盡。一面通服上臺,一面親到郡城來稟道府。這林府尊卻是個慈祥膽小的人,因說:“捐資賑濟是一樁極難得的美事,但須候批詳轉來給放爲妥。今事已成就,我當與你據情轉詳,須要定一還補期限纔好。”王公道:“本當聽候批評,但這些饑民旦夕不保,萬一批詳不允,便救死不及,因此卑職冒昧而行,還要求堂尊垂庇。這限期,卑職計算須在明年三月內方可還補。”林公道:“我與你轉詳懇請便了。”因留住便飯,說起侯公求親之事:“我已與你委曲稟覆,看他意中大爲不然。今日你去稟見他,若在覿面言及,當委婉其辭,不要十分峻絕。此人心地褊窄,須要提防。”

    王公謝過府尊,便往巡道衙門來稟見。侯巡道也知王公到來,因有求親一中,一經通稟,即刻請見,禮待甚優,所說賑濟之事也十分讚美,並不提起親事一話。及王公稟辭時,因說“明日有屈小敘。”王公回寓,正卸衣冠,卻有道臺家人來下請帖,請明日午飯。王公明知此請有些關礙,卻又不敢推辭,只得留下請帖,明日稟謝面繳。

    到了次日傍午,家人又持帖來請,王公隨即起身。這日侯公只請通判李萬玉相陪。這人是個讒謅面諛諛之徒,奉承道臺,呵卵捧屁,無所不至。侯子傑特地請他來作說客。這日酒席極是豐盛,侯巡道與李通判殷勤相勸。酒至半席,李通判開口道:“聞得王老先生尚未獲麟,不知有幾位如夫人?”王公道:“卑職只一拙荊,並未娶妾。”侯子傑道:“古云四十無兒方娶妾,但爲官爲宦的,若無子息,豈能待到四十?況年兄已過四旬,急宜納寵纔是。”王公道:“已曾生子,卻不能育,看來是命裏乏嗣非關人事。”李通判道:“聞得有位千金,德容俱備。道憲有位公子,才德兼全。前者曾託林堂翁轉達,只恐言之未詳,因此今日奉屈,要弟作一月老,以成秦晉之好。這是一樁極美之事,諒老先生必無他卻。”王公道:“承道憲大人不棄,是卑職萬幸,又承本府傳諭,敢不祗遵?實因卑職只有這個小女,年尚幼稚,原擬在鄉梓間招贅一婿,以爲養老之計,在賤荊亦一步不忍相離,因此重違鈞命,亦情事所勿獲已耳!”李通判道:“老先生所說雖是,但未通權變。大凡田舍翁婚姻多不出鄉梓,若說官宦之家,隔省爲婚者不一而足。即如弟原籍湖南,賤荊卻是先君出仕江西時與一位貴州同寅結的姻事,就是道憲夫人也是四川籍貫,官宦之家豈可與田舍翁相較?”王公道:“想尊夫人必定有兄弟姊妹之行,不似卑職只有這個小女,情實不能遠離。”李通判道:“如此說,就贅在府上,有何不可?”王公見他說話逼近,只得答道:“就贅一事,尚容與賤荊相商稟覆。”李通判道:“只要老先生應允了,尊夫人斷無不從文理。”王公道:“不過小遲數日,即當報命。”此時候巡道看他二人對答,只是不語,聽到入贅之說,才道:“既然年兄要與尊閫相商,但數日內即須覆我一音,以定行止。”王公唯唯。當下李通判又說了許多慫恿阿諛的話,酒席才罷。

    王公隨辭謝回寓,方卸衣冠,李通判又到,只得相接進來。坐定茶罷,李通判道:“老先生加署,好與尊夫人相商,這是道臺美意,他人求之不得,老先生切不可固執。適才道臺又着弟來致達,若成就了這頭姻事,宦途之中何所不可?況道臺彰明較著,兩番求親,若老先生固執不允,他顏面上如何下得來?還求老先生三思。”王公笑道:“雖承廳尊玉成美意,但婚姻大事必須兩相情願,若勉強而行,終非美事。至於卑職這個微官,做也罷,不做也罷,無甚關係,並非戀棧者比。這事實在不能相從,還求廳尊善言相覆,感激不淺。”李通判見話不投機,便起身道:“弟也是一番好意,況是道臺所託,巴不得玉成其事。既是老先生主意已定,豈敢相強?”當即作辭而去。

    王公次日一面謝酒稟辭,即起身回縣。到署中與夫人說知,王夫人道:“不知他何故三番兩次要來求親?莫非在那裏見過女兒來?”旁邊老家人王誠道:“當日在臺莊僱車時,聽得對門客寓裏住的就是侯巡道的家眷。那日夫人、小姐上轎時,有幾個家丁打扮的簇擁着一個官人在外邊覷看,小的正待喝問時,店家說是侯道爺的公子。看那人有三十以上年紀,生得三叉骨臉,滿臉黑麻,衣冠雖然齊整,人物甚是醜陋。”王公道:“也不管他好醜,我只不允這頭親事,他也無如我何!但如今最要緊的是回家取這宗銀子來買補倉谷。現在署中所有奉銀規羨不及二百金,還須取三千金來方可足數。”因吩咐王誠:“我明日撥兩個老誠幹役同你星夜回去,與岑夫人、小姐說知此事。有書一封,內鑰匙一把,看了便知細底。限你四十日回往,不可有誤。”王誠答應,即時準備行裝。次日王公寬給盤費,撥差兩個能事頭役李旺、楊升同往不提。

    卻說這登屬遭荒的數縣,盜賊頻聞,搶奪時有,惟寧海一帶百姓互相傳誦,我們受了王老爺的大恩,寧可餓死不可爲非,因此一境之中挖草根、剝樹皮、羅雀掘鼠,並無搶奪之事。凡有外業賊盜,共相擒拿解縣請賞。因此連外方的盜賊也不敢入寧海境來。王公又生法調度,隨時救濟,士民莫不愛戴。

    這日王公正坐衙齋,忽聽傳梆通報:“探得有青州二府方太爺奉憲委到來,已離城不遠,不知何事?”王公即刻吩咐打轎出城迎接。到了公館,見畢禮,茶罷後,王公因問:“不知太尊有何公事到此?”方公道:“弟奉督憲之委,不得不到此一行。”因在袖中取出一角公文,遞與王公。展來觀看,方知是本道揭參寧海知縣王某以一隅偏災,不奉明文,擅動倉庫,希圖侵蝕等因。爲此,仰該丞前往確查倉儲庫項,果否賑濟,有無額外虧空情弊,據實具報,如果賑濟屬實,着即具該縣限日買補足額不致虧空甘結,該丞加結轉詳,以憑察奪等因。王公看畢,笑道:“督憲借重堂尊到來,倒明瞭卑職的心跡。現有放賑戶口清冊可查,只求堂尊據實查覆,就是卑職萬幸。”方公道:“弟也不必再查,一路來口碑載道,莫不感頌年臺的恩德。弟亦久聞年臺惠政宜民,循良第一,渴欲一識尊顏,今卻因公得遂,誠爲快事!”王公道:“卑職才力淺薄,遇此凶荒,無法賑救,只得盡其囊橐,聊盡此心。已着家奴歸取,限內往返,大約在臘月半前準可取到。計算買補,約在明年三月內可以完足。今當出具甘結,求堂尊加轉,必不有誤。”方公道:“甚好。”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人聲喧嚷。衙役回稟說:“外面一時聚集了千餘人來打聽老爺的消息,若有事故,大家都要往省城去保留。”方公道:“難得,難得!可見公道自在人心。”王公隨吩咐家人衙役傳出:方老爺到來是奉委查勘放糧戶口數目清冊,並無他事,叫他們各歸生理。那些士民見衙役傳言,恐有虛誑,不肯便散,直待王公自出面諭,才各散去。

    署中已送到酒席,方公道:“如此米珠薪桂,還要叨擾。”王公道:“堂尊因公到此,路途跋涉,卑職心甚不安,一杯水酒,幸勿言褻。”說畢,就要辭歸,方公留住道:“既承盛意,我們正好藉此談心。”王公因吩咐家人斟上酒來,外邊隨從另有款待,飲酒中間,方公道:“這侯道臺與年兄有何嫌隙,多此事端?”王公因將兩次求親不允之故告說一遍。方公道:“這也可笑。兒女婚姻原要兩廂情願,豈有以勢相強之理?前日敝堂翁吳公從省回來,知道此事,見督憲對着司道各官說:‘若州縣都如王寧海這般愛民,地方何愁不治?況他稟明存倉谷數,情願捐資買補,實是難得之事,如何還有弊端?侯巡道參他希圖侵蝕,未免苛刻。但揭內有恐其賑少報多、額外虧空一語,不得不一委查。’因見吳公在坐,便說:‘即委你方府丞就近去一查。’如此看來,侯道臺豈不多事?並聞得他乃郎在此瞞着乃尊在外面無所不爲,年臺當處處提防。”王公道:“承堂尊關切,卑職當銘泐五中。如今卑職將此事完結,便當告休。豈肯再爲戀棧駑駘,以取其脣?”方公道:“年臺正在強仕之年,況上臺器重,雲程未可限量,豈可因咽廢食?”兩公說話投機,不覺飲至玉兔東昇,王公方告辭回署。次早即來請安,就具了限明年三月如數買補完足的印結,並着戶房書辦齎放糧戶口數目清冊呈與方公查看。方公略閱大概,道:“辦理甚善,雖然賑濟不多,卻得均沾實惠。”方公收了印結,當下就要起身,王公堅意留住,方公也不肯遽別。當日又設席相待,暢敘了一天。次日,方公一早起身,王公送出郭五里纔回。且不說方公加結轉詳,後來赴省在各上臺前說了王公許多善政。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王誠與兩個幹役星夜趕回家中,與岑夫人、小姐磕了頭,將書匙呈上。岑夫人見書面上是專差限日往回,不知是何急事,心下驚疑,口裏問着老爺夫人小姐的好,手裏忙拆開書來。婆媳兩人從頭看畢,大娘子道:“不允他親事,只恐將來還要作崇,如今事不宜遲,即當準備。”就吩咐王誠陪待他們酒飯:“明日大家歇息一天,後日着發你們一早起身。”

    當日婆媳兩人將鑰匙到上房東內間第八隻皮箱內,取出白金六十封。岑夫人就叫大娘子寫了一封回書,書中力勸事竣告休並提防侯巡道暗中作崇的話。將行李捆束停當,僱下船隻,到第三日一早,打發王誠起身,再三吩咐路上小心,賞了他每人四兩銀子,格外四十兩盤敘入書中,到署銷算。王誠與兩個衙役叩辭,從後牆門下船去後,大娘子對岑夫人道:“我看這三個人臉上都有滯氣,但願途中無事,平安纔好。”岑夫人道:“這是做好事的銀子,皇天也當護佑,諒必無虞。”不說婆媳這邊相敘。

    卻說王誠等坐船直到臺莊,起早僱了一輛大車,星夜竟往登州進發。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原來侯巡道的公子侯集見兩次求親不允,便慫恿父親揭參他希圖侵蝕。及聞得上臺不準,又打聽得王公着人回家取銀買補倉谷,心下十分氣憤,連日眉頭不展。他隨身有兩個幫閒伴當:一個姓賈名何,混號赤練蛇;一個姓孫名業,混號灰地鱉。這兩個是專一助紂爲虐,挑唆侯集常幹那沒天理的勾當。曉得公子心事,乘間說道:“天下美女甚多,豈只有王知縣的女兒一個?我們與少爺打聽,有勝如他的,不拘少女嫩婦,包管你老人家趁心滿意。”侯集道:“親事不允也罷,如今又揭他不倒,實是氣這老賊不過。他家中豪富,已着人回去取銀來買補倉谷,除了此事,再無別法擺佈得他,叫我如何不氣?”賈、孫二人尋思了半晌道:“他若果然回去取銀,小的們倒有一個好計策,叫他人財兩失,與少爺出這口氣如何”侯集道:“你且說來,是什麼計策?”賈何道:“料他取銀子來,必要打從尖子峽、青山坳、苦竹灣這些險處經過,小的們糾合幾個有本事的朋友,就那裏扮作響馬劫取了他這宗銀子,叫他不能買補,再叫老爺揭他個違限不償,豈不出了少爺這口惡氣?”侯集笑道:“此計甚好,只要做得細密,倘然弄破了卻不是耍處!若做得乾淨,這取來的銀子我只分一千,其餘都與你們分用。若是弄破了,就到砍頭的時節也不許扳出我來。”賈、孫二人道:“少爺放心,包管無一些破綻,只在家中坐聽好音。”這也是王公的運限該當遇着這些魔障。不說這邊賈、孫二人去糾合黨類。

    且說王誠與李旺、楊升坐車保護行李,兼程進發。這日五鼓,起身太早,正到了青山坳——這去處四圍都是山林叢雜,前後數十里沒有人家,最是個險隘之處——王誠不合貪趲路程,正驅車到坳,此時是臘月初旬,霜華滿野,只有星光並無月色。正行間,只聽樹林裏放出一枝響箭來,王誠喫了一驚,只聽車伕叫聲“呵呀”,先已逃去。樹林裏飛出六七騎馬來,星光下見手中都拿着雪亮的鋼刀,高聲喝道:“留下車上的東西,饒你狗命!”王誠與兩個差役料不能敵,跳下車來,抱頭奔竄。這班強盜上車搜出行李,身邊都帶有稍褳纏袋,將這三千兩東西盡行劫去,放開轡頭,一道煙已無影響。

    王誠等躲在枯澗裏,見響馬已去,才一個個鑽出頭來招呼。到車上檢點銀兩,已是一空。大家目瞪口呆,做聲不得。車伕埋怨客人一定要早走,才弄出來。三人埋怨車伕,“你曉得這裏尷尬,就該阻住我們”。大家互相埋怨。幸喜盤費銀兩裝在衣包內不曾拿去。此時天色漸明,就有行人來往,問知遇盜,大家都說:“這裏雖是個險處,卻也平靜了多年,怎麼忽然有起響馬來?一定是你們在那裏露了白,才着了道兒。”兩個衙役問知這地方是登、萊交界之處,屬即墨縣所管,只得驅車到了村坊,覓了個下處,即去報了本處鄉地保甲,留楊升看管車輛,王誠、李旺帶了鄉保人等往縣裏來稟報。本縣知是強盜重情,立刻坐堂嚮明來歷並被劫情形。知系寧海縣買補倉谷的官銀,大有干礙,立刻傳齊馬捕快役分頭限日拿獲,一面申報本府通詳各憲,並移會鄰境,協力緝拿。當日又備了一角文書交與王誠,命他着一人回寧海報知,留一人在此守候。當下王誠即與李旺回到下處,取了家書並這角公文,先着李旺星飛回縣通報,自己同楊升在此守候,催促緝拿。

    話分兩頭。卻說王公這日在衙內坐立不寧,心神煩悶,只聽外邊傳梆說李旺獨自回來稟話。王公心疑,即刻喚進問道:“你爲何獨自回來?”李旺磕了頭,流下淚來,向懷中取出文書、家信呈上。王公見是即墨縣季公的移文,拆開一看,大驚道:“如何路上竟有了響馬!一定是你們沿途眩惑,露了形跡,纔有這事。”李旺因將去來謹密並遇盜報官情節陳說一遍,王公喝退,隨進內堂來與夫人說知,夫人只叫得苦。王公又把家書拆開看了一遍,並念與夫人聽了,道:“幸喜家中平安,如今失去了這三千銀子,通省皆知,即買補遲延,亦不爲過。但是再回去取銀,斷乎不可。明春有本省協濟浙江軍餉十萬兩,我上省去求督、藩兩憲截留銀三千兩,發來買補了倉谷,求他移會浙江撫藩,從原籍取銀,在本省藩庫交納補數,甚是穩安。只不知上司肯與不肯?”王夫人道:“上司知道我們賠累苦情,諒無不允之理。”當下商議停當,一面備文仍着李旺齎往即墨,懇其上緊嚴拿,一面束裝連夜上省。正是:

    已成志願舒民瘼,會見精誠格上蒼。

    不知王公去求上憲可否允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奉天旨縣令擢城隍設巧計夫人斬倭寇

    卻說王公星夜趕赴省城,其時即墨縣通詳已到,各憲皆知。督憲晉公大怒,飛檄該府縣勒限嚴拿,務獲解報,一月不獲,即行題參。這日王公先去稟見督憲,隨即傳進後堂,王公參見畢,未及開口,晉公便道:“你必爲被盜之事而來,我已飛檄飭拿,但拿獲與否尚在未定。這倉谷懸欠,卻如何辦理?”王公稟道:“卑職正爲此事特來懇求。這三千兩銀子總然不獲,卑職也情願賠補。若這番再回籍取銀,路上也不放心,因求大老爺鴻恩,將解浙軍餉扣留三千兩發與卑職買補,即懇恩移知浙省,卑職就在本省藩庫如數繳補,省得途路擔心。若蒙府允,卑職隨着人回籍取銀,在本省等候補繳,必不有誤。”晉公沉思了一回道:“此舉甚好,但這餉銀我開正就要起解,你須即速着人回去取銀,我另與你一封解銀文書,在本省等候繳補。倘有遲誤,取咎不小。這三千銀子,本院即行文藩司,你可具領狀在藩庫請領,及早買補完項。本院念你是個好官,與你擔着這個干係,切不可貽誤。”王公即叩謝道:“蒙大老爺格外垂慈,豈敢貽誤,有負大德?”當即稟辭出來,隨往見藩臺葉公,將稟懇督憲截餉緣由稟知。葉公道:“兩番賠補,實是難爲了你。我已飛飭該縣勒限嚴拿,若拿獲得着,看便好了。如今既是督憲允准截留餉銀光行買補,只候憲牌下來,你便具狀來請領。”王公隨叩謝稟辭出來,又去稟見桌司各憲,俱蒙獎慰,心中甚喜。

    到次日,布政司庫吏來寓通知:“督院牌文已到,大老爺說年節已屆,請老爺即速領銀回縣辦理。”王公謝了庫吏,隨具印領到藩庫領了這三千兩官銀,用車裝載,即稟辭各憲,領了督院解銀補餉的諮文,歡喜回縣,已是封印之時。隨差役喚了王誠回來,只留楊升、李旺在彼守催。修了一封家書,並督院諮文,吩咐王誠同一個老誠書吏、一個要役定於新正初六日起身回家取銀,在本省呈繳。至開印日,即派幹練書役領了文書牌票,分給銀兩,往鄰府州縣豐熟之區照時價採買谷石。這些書役所到之處,先投了文書。各州縣都知道王公賠補之事,無不關切,隨傳經紀集市,吩咐準鬥平糶不準昂價,買足之日拿官車戶送交界。因此,採買這五六千谷石全不費力,約在一月之間便可完足。

    卻說王公到上元佳節,在後堂與夫人小姐家宴,因說:“我做了這一年多官,也不曾屈打了一個平民。雖然賠了數千金,卻也承各上司十分優待,只等這倉谷補完,就當告休回去。”王夫人道:“這是我攛掇你做官,以致賠累了這許多銀子。”王公道:“事有前定,豈關人事?”這夕開杯暢飲了幾杯,歸房安寢。當夜王夫人夢見一位白衣老母抱着一個眉目如畫的耍孩兒,只穿着一個紅綾兜肚,渾身如粉妝玉琢一般,遞與王夫人道:“把與你做了兒子罷!”王夫人大喜,雙手接過來抱在懷中,正要問這老母來歷,忽然被這孩兒一個翻身驀然驚醒,卻是一夢,聽更漏時正交五鼓。原來王夫人平日持誦白衣大士神咒,頂禮甚虔,得了這夢自覺有異,因與王公說知,王公道:“或是菩薩慈悲也未可知。”次日,在白衣大士前齋供頂禮。從此王夫人覺得喜酸愛睡,已是有了身孕。王公心上也十分歡喜。

    到了二月上旬,各處採買書役陸續俱回,計算一應盤費車腳之外,還餘剩二百餘金。王公甚喜,慰勞各書役,俱有獎賞,隨即通報了完足的文書。

    原來人間善惡,天鑑匪遙。凡人有犯孤窮夭折、困苦流離,但得念念向善、隨分濟人,便可挽回天意,反禍爲福。這王公本來命犯孤煞,宦境坎坷。自做官以來只喫了寧海一口清水,所捐已俸施粥救飢並被盜捐資共費了六七千金,卻全活了饑民數萬。因此,相逐心移,命隨心變。若論陰功,正當福祿未艾,殊不知人間之富貴有限,天曹之祿位無疆。這日是二月十五日,紅日正中,王公獨坐衙齋,正在起告休文稿,忽見一青袍角帶的吏員率領一二十個職事人役上前參叩。這吏員雙手齎着一封極大的文書呈上。王公接來看時,正面寫着“特授天曹都察院封”,這面是年、月、日、時發,側邊是:仰寧海縣王某開拆。王公心疑,拆出文書觀看,只見四邊雲章圍繞,上面寫着:“特授天曹都察院盛爲升補城隍事奉東嶽天齊大帝金旨:查東省濟南首郡城隍汲斯忠,已奉玉旨升任東嶽都巡使。所遺員缺,查有寧海縣知縣王翼聰明正直,力善愛民,堪以升補,奏蒙玉帝天旨準行,即着赴任毋違等因。蒙此轉飭到院,合即轉行。爲此仰該縣即速遵照限日赴任毋違。”王公纔看畢,那吏員又呈上一道上任告示請標。旁邊一使捧過朱硯,一吏送過筆來,王公不覺就判了個二十二日辰時。正欲問話,只見那吏員等磕了頭率衆而去,一時不見。旁邊門子正送茶到面前,王公打了一個呵欠,道:“奇哉!奇哉!”因問門子:“你幾時進來?可曾見甚麼?”門子道:“小的才送茶進來,見老爺在這裏打盹,不曾見甚麼。”王公喫了茶就進內堂來,與夫人說知此事,道:“青天白日,豈是夢寐?”因將牌文念出,一字無遺。因道:“這是天數已定,不須疑慮。幸喜官事已完,後嗣有望。生爲縣令,死作城隍,亦有何憾!日後夫人生子當取名夢麟。月兒終身亦不必更爲擇婿,他與梅女姐妹情深,竟共事岑郎必無差錯。家園事業,夫人自能主張,不須更囑矣!”王夫人見說,不覺垂淚道:“這是一時夢幻,如何認起真來?”王公笑道:“必非夢幻。我奉天旨升授城隍,你母女當作喜事相看,切勿啼哭。”當下就着王謹端正後事,將一切公事月夜辦理清楚,一面通詳告病文書,乞即委員署事。這信息已是傳揚出去,四境皆知。那些士民也有哭泣的,是捨不得這樣仁慈父母;也有歡喜的,是喜得就作了本省城隍;也有半信不信的道:“正在壯年,還要加官進爵,未必就有此事。”紛紛傳說不已。這王夫人母女見王公如此行爲,日夕憂懼。王公再三安慰,談笑自若。

    到了二十一日半夜裏,王公即起來沐浴,梳洗畢,冠帶整齊,望北謝了恩,將印信交與夫人:“明早叫王謹交與典史責繳。”料理畢,即明燭在二堂危坐。夫人、小姐俱已起來,十分驚恐。只覺署中香氣氤氳,樂聲隱隱。王公早見前日那個吏員進來參叩,隨後便是許多書吏人役,逐班叩頭畢,便請起馬。隱隱聽得炮聲響亮,呵道鳴鉦,鼓樂交作,漸遠而寂。此時正交醜刻,城鄉無不聽聞。及夫人、小姐看王公時,已覺容可掬端坐而逝,不覺放聲大哭。其時合衙書役因知此事這夜齊在衙門上宿,其時都聽得鼓樂之聲由近而遠,及到宅門探問,已知王公坐逝。大家不待通稟,都擁進二堂來觀看,卻見王公面色如生,冠帶整齊,端坐椅上,署中香氣不斷。衆書役垂淚磕頭。卻喜棺槨衾裯俱已齊備,王夫人就命將棺木安放正中,襯墊端正,即着攙扶老爺入棺。幾個老吏過來同家人王謹攙扶,只道身屍僵冷,誰知肌肉馨香、身體溫軟,遂輕輕抬起坐入棺中,然後整理冠帶緩緩睡下,蓋好錦衾。夫人、小姐,並家人、僕婦、丫頭都撫棺慟哭了一場,才蓋好棺蓋四圍釘好,裝掛考堂,安設靈案,點燭焚香。又請畫工將平日所傳行樂仿出一幅大像,將來張掛,十分形肖。

    卻說這日,同城文武官員,以及城鄉士民男女來上香禮拜者,自早至晚紛紛嚷嚷不斷。夫人小姐俱掛重孝在孝堂內俯伏回禮,着家人謝勞。一連三日,夫人只得閉靈止吊。

    原來這事已傳揚到省會。先是省城隍廟道紀司於數日前夢見本廟人役紛紛嚷嚷,灑掃殿庭,整肅職事,竊問廊下一吏,說是寧海縣王爺新升了這裏省主城隍,二十二日辰時到任。醒來甚是驚異。及到二十二日五鼓時分,聽得遠遠響炮鳴金,鼓樂之聲自遠而至,俄聞呵殿傳呼,至平明方寂。到二十四日申刻,已見寧海縣典史代行通報文書,並通稟事實到省,因此傳揚得無一處不知。督院晉公又密訪的實,定期率同城僚屬到城隍廟行香致祭,並勸僚屬各捐俸金重修廟貌、另塑金身;又諭登郡各屬隨分助賻,送其靈柩、家眷回籍;一面委員署印,一面將王公德政始未具疏奏聞。後來奉旨敕封爲忠佑伯,春秋動帑致祭,屢著靈顯。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侯公子自從賈、孫二人在青山坳得手後,神鬼不知,大爲得計。後來聞官司捕盜了數月,沒有影響,也就漸漸的懈去。及聞王公作古,沒了對頭,事主把案越放慢了。現今打聽王公家眷就要回籍,因想:王知縣已死,只有他母女兩個,若再去說親,肯了便罷,若說不肯,就強媒硬保娶了他,也不怕他怎的。因與賈、孫二人商量,他兩個尋思了一回道:“這事不安,若再不成,倒有了形跡。況老爺現在這裏做官,強媒硬娶如何使得?”侯公子道:“依你們這般說,難道竟罷了不成?”孫業道:“我倒有一條妙計,只是少爺卻在這裏住不得,須及早在老爺面前託個事故回家,在路上只推有病,慢慢破站前去,在那幾個荒僻去處左近等候。小的們再糾合了那幾個夥計埋伏前途,關會停安,就那裏劫奪了他女兒上了車。軟騙不從,便用威力恐嚇,量一個嬌嫩女子,不怕他不從。只是得他在五更起身才好行事,若是他在白日裏走路,這事就不要了。倘得天從人願,得了手,小的們便先去僱下船隻,待車子一到就上了船,那時甜言密語把他哄上了道兒,回到府中豈不是一生受用?日後就是老爺知道,也只索罷了。”侯公子笑道:“這條計真是妙計,只是須結果了他的娘纔好,省得他告官告府惹出事來。這件事須要十分機密,若事成就,你們夥計每人賞一百兩銀子。”賈、孫二人道:“包在小的們身上,少爺只顧放心,包管你稱心滿意。明日只要少爺賞我們每人一個老婆就是了。”侯公子道:“府中有的是丫頭,隨你們每人挑娶一個便了。”當下商量停妥,專打聽王夫人起身日期,賈、孫二人悄悄行事。這侯公子就在父母面前只說要回家盤查當鋪,就坐了自己的車輛,心腹家人肥騾大馬,計日回家,這話暫且不提。

    卻說這時倭酋趙天王夫婦結連海賊汪直、徐海,分兵數十道,大舉入寇。江、浙、閩、粵同時告警,官軍征剿,互有殺傷。無如這些倭寇連年騷擾,路境熟悉,東進西退,出沒無常,沿海地方大遭荼毒。就中單說這赤鳳兒與就地滾、郎賽花夫婦與海寇汪直的頭目黎格、盧龍率領海賊倭奴數千之衆,直犯松羣之華亭、金山、上海、南匯等縣,在圌山、沙川等處分立十餘屯,左出右入,夜劫宵攻,十分猖獗。楊舍參將耿自新、都使同知汪龍,嘉鎮中軍遊擊吳端等屢戰不克,反被他暗通內線裏應外合攻破了金山,大肆殺掠。江蘇總制黃公飛檄吳淞、總鎮王嘉幀、遊擊殷勇發兵救應,調回耿自新在太倉防守。其時華氏夫人同在軍營戎裝督戰,自領一隊繡旗軍,都是強幹勇猛之士,連勝了倭奴數陣。自此,那倭寇凡遇繡旗軍不敢輕敵。

    且說就地滾江五夫妻二個佐赤鳳兒在金山之鐵砂峽、青泥塢等處分爲數屯。赤鳳兒居中,就地滾在左,郎賽花居右,與汪直等諸屯遙爲犄角,欲犯松郡。王總兵駐兵花山,擋住汪直等東南一路,正欲與殷遊擊合謀分兵進剿,忽因抱病而止。

    卻說華夫人在軍中與殷將軍計議道:“此間數屯惟倭婆赤鳳兒爲其,其後甚銳。但倭奴輕身嗜利,恃衆少謀,須設計誘敵,破其首領一屯,則諸屯自然瓦解。然後,與王、褚二總兵合力剿殺,可獲全勝。”殷將軍道:“計將安出?”華夫人道:“可命軍士將膠泥做成元寶,外粘錫箔用荊簍裝好,故叫顯露。上面插着軍餉紅旗,分做數十扛,挑勇壯軍士扛抬,故繞賊屯經過,引誘倭奴前來劫奪。我軍在白沙河四下蘆葦深處,用戰船三十號,藏精兵一千五百名在內。只聽號炮一響,齊出截殺,出其不意,可獲大勝。”殷勇大喜,隨暗傳號令依計而行。果然那鐵砂峽左屯就地滾所領倭奴千餘探見了這雪亮的晌銀,如何不搶?唿哨一聲,蜂擁而至。衆軍士一見,吶聲喊,撇下“銀扛”,四散逃奔。這些倭奴一齊上前,競相搶奪,正吵嚷間,忽聽一個號炮從半空中飛起,四下鼓聲如雷。殷勇與夫人指揮這一千五百精兵四下合圍攏來,大刀闊斧盡力砍來。這倭奴出其不意,驚惶亂竄,被官軍三停殺卻兩停,真是屍橫綠野,血染黃沙。

    殷勇與夫人正乘勝分頭追殺,忽聽四下螺聲驟起,卻是赤鳳兒與郎賽花率中、左兩屯倭兵前來救應。華夫人正遇赤鳳兒舞雙刀殺至。夫人心中暗想:屢聽說這倭婆利害,果然名不虛傳,若兇得此婦,去其元兇,倭奴自然喪氣,遂拈手中鐵心攢竹點鋼槍當心就刺,赤鳳兒使雙刀架住,好一場廝殺:一個是倭傳刀法,光閃處不離肩頸頭顱;一個是仙授神槍,鋒到處只在咽喉心坎。戰到三十合上,華氏夫人見赤鳳兒本事高強,心中定計,虛晃一槍,兜回馬就走。赤鳳兒不捨,拍馬趕來。華夫人聽得馬蹄將近,猛翻身回馬一槍,劈心窩刺來。赤鳳兒急躲閃時,已將披肩金甲挑去一片,嚇得落荒而走。華夫人大喝:“賊婆娘在哪裏走!”飛馬趕來。不防郎賽花領一支倭兵從斜刺裏殺來救應,見華夫人追趕赤鳳兒甚緊,便取一鐵彈扳弓打來,正中華夫人肩甲龍吞口鏡上,“當”的一聲,打得粉碎。華夫人喫了一驚,兜住馬不趕。這郎賽花也知道華夫人利害,不敢抵敵,保着赤鳳兒飛馬逃去。就地滾亦被殷勇殺敗,招呼敗殘倭寇一齊奔走。

    殷勇與夫人率兵正追殺間,忽聽前面螺聲大起,卻是黎格、盧龍領數屯賊兵前來救應。華氏夫人見衆寡不敵,且天色已晚,遂令鳴金收軍。那邊望見彩繡旌旗,也不敢前來迎戰。殷勇傳令後隊作前隊,緩緩退回大寨。這一場大戰計斬倭寇一千三百餘級,一面關會王總兵、汪指揮合兵會剿,一面捷報總制。黃公聞報大喜,即檄殷勇署理參將,與各路官軍會議進剿。其時浙、閩等省都有飛章奏聞各處勝敗情形、將弁功罪,聽候旨意發落,這話表過不提。

    且說文進自從在臺莊與劉雲弟兄別後回家,卻值老母有病,朝夕侍奉不敢出門。待得病體少好,已是冬月將盡,才與老母說知:“前日劉相公託我寄書,又與了我盤費,必得往太倉去走一遭。一者全了信義,二來去見殷將軍,看看那邊光景如何?”老母道:“既如此,且待交春了去,這寒天冷水,如何出門?況且我病纔好,萬一你到那裏有些耽擱,大年節下教我冷冷清清如何過得?聽得說如今倭寇正亂,叫我如何放心?”文進是個孝子,見母親說了,便不敢再言。直到捱過了新正人日,才與老母說知,要往太倉一走。老母再三叮囑:“速去速回,我是風中之燭,朝不保暮的人,你切莫擔擱。”文進應諾。家中託哥子文連照管,自己拴束包裹,藏好了劉雲的兩封書札,帶了一個防身的銅錘,星夜竟奔太倉。

    這時正是官兵與倭寇廝殺之時,道路十分防範。及到太倉,方知殷將軍與夫人一同出兵去了,署內無人。心中納悶,只得來見知州成公,一直走進大堂,便有值堂人役過來喝問,文進道:“我是與原任山西曲沃縣劉老爺寄信來的,煩你通報一聲,你老爺就知道了。”那衙役見有來歷,就說與宅門往裏通報。成公聞是劉雲寄書,便問:“是何等樣人?”家人說:“是個青衣小帽的人。”成公就叫引他進來。

    文進走到二堂,見成公便服站在檐前,欲待上前叩見,成公止住問道:“這書劉老爺在那裏託你寄來的?”文進道:“老爺只看了書便知。”因向包裹內取出書來遞與成公,折開觀看。未及看完,連聲道:“有罪得緊,不知就是足下,前者賤眷極承保全,心感不盡,幾次着人相訪竟無下落。今得足下到來,實慰渴念。”因拉文進到東書房內,先要拜謝,文進攙住,連道:“不敢”,因各長揖坐下。成公將書看畢,便問:“足下想是不曾相會殷將軍?”文進道:“殷將軍原是同裏相熟,今番與夫人都出兵去了,因此不得相會。”說話之間,成公子出來拜謝道:“老母都叫拜謝,前日尊駕匆匆別去,心上十分抱愧,後來又無處尋訪,至今耿耿在心。”文進道:“一時憤激,莫怪鹵莽。”成公就叫備飯,因說:“足下有如此本領,目今用人之際,正好建功立業,豈可埋沒英雄?”文進道:“一向要投殷將軍圖個事業,只爲老母在堂,不敢遠出。此來又不得相逢,這封書只好存在老爺這裏,得便寄去也罷。”成公道:“足下何不竟往軍營去相會?我再修書一封,去時必有濟遇。”文進道:“去秋爲老母衰病這封書直遲到如今送來,老母如今病體纔好,再三囑咐,不敢在外久羈。今日見過,就要告辭。”成公聽說,知文進是個孝子,更加敬重,道:“雖然如此,也須款留數日再作道理。”

    自此,成公父子殷勤相待,一住五天。文進苦辭起身,成公見款留不住,因問明住址,倘有機會即當相聞,當送了白金百兩道:“聊爲令尊堂甘旨之供。”文進推辭不脫,只得謝領。隨拴束包裹起身,成公着役護送,成公子親送下船,格外又送了十兩盤費,鄭重而別。原來天數已定,人不能知。文進此番回去,頓教風木生悲,卻使奸徒喪膽。正是:

    爲尋知己圖謀去,做出驚人事業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貪美色狹路喪兇徒重英豪平臺試武士

    卻說文進自起身往太倉後,他母親舊病復發,文連着急,即請醫調治,卻不見效。到第九天上,竟作古了。幸文進尚有存在家中幾兩銀子,文連將來買棺盛殮。及文進回時,已是過了首七。文進哀慟欲絕,將成公所贈,從俗禮懺,盡孝盡哀。守靈過了斷七,就在祖墳安葬畢。文進自思:志願未遂,老母又亡,如今孤單獨自,一事無成,終不然撐船過世豈不惹人恥笑?因想,知己難逢,不如去投劉家弟兄圖個機會,總然無濟,習學些武藝也好。主意已定,家中本無可守,把房屋、船隻交託哥子照料,拴束隨身包裹,帶了防身銅錘,即日就道,星夜奔沂水而來,於路無話。

    不日間到了尚義村,訪至蔣宅。進門遇見一個老家人從內出來,文進便問:“府上有一位劉姑爺可在麼?”家人道:“劉姑爺如今進京去了。”文進道:“既然進京,可知他寓在何處?”家人道:“他的哥子劉老爺在京補官,都在內閣中書岑老爺那邊同寓。如今岑老爺把我家老爺同劉姑爺都在萬歲面前保舉了,十來日前有部文轉到本縣來,催逼我家老爺起身,也進京去了。你若要尋他,只到岑中書老爺的寓所去尋就有下落。”文進聽了,躊躇了半晌,心下想道:這番又來得不湊巧,欲待回家,實是敗興。幸喜身邊還有盤費,不若進京走遭,看看光景也好。立定主意,與老家人拱手作別,取路竟奔都門。這話暫停。

    且說王夫人母女自從王公歸天后,省城各衙門並各府州縣多有差人來弔奠、送賻儀的,紛紛不一。惟文登縣路公是同鄉、同年又同寅好,親來弔慰,並送賻儀五十金。王夫人推辭不得,一一收領,凡是來差,都着家人款待,不在話下。擇定三月初三日起身回籍,先着家人王謹到省城督、藩、臬憲並本府、道衙門都遞了報明回籍,懇求嚴緝劫盜的狀子。惟督、藩兩憲傳王謹當面吩咐:“拜上你主母,到家即速補繳借項要緊。”王謹稟說:“小的主人正月初就專差回家取銀申繳,想此時已經歸款的了。小的主母只求大老爺行文嚴緝盜贓。”兩憲都一般吩咐:“你去稟覆主母,我這裏獲盜追贓即移文浙省,喚你家來領取。”王謹叩頭謝了,回縣稟覆夫人,就僱了三輛大車,十六名長夫,找抬靈柩。到起身這日,百姓香花燈燭設祭者何止百十處!男女百姓執香哭遂者何止數千人!王夫人吩咐家人再三阻謝。內中有送五里、十里至二三十里者不等,惟書役人等直送至交界纔回。這話表過不提。

    且說王夫人自起身以來,日暖風和,一路無阻。這日是個大站,未交五鼓即起身。行到了嶧縣所管的轆轉灣,卻是個多見樹木少見人煙的去處,此時東方未白,只有星光,車上掛着籠。正行走間,忽聽樹林中一聲吶喊,殺出五七個強人,用紅土塗面,手中都執着雪亮的鋼刀,大喝道:“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沒有時把個人留作當頭。”那些車抬夫嚇得撇下棺車四散逃躲。王謹在車上戰抖抖的道:“我們是主人死了搬棺木回籍的,並沒有甚麼銀錢。”當頭一個強盜喝道:“問這廝作甚?只問他主人婆在那個車上!”王夫人母女在車中嚇得渾身發抖,作聲不得。

    那強盜正待往車上來揪採,只聽得平空裏霹靂般一聲喊道:“好大膽的強盜,敢在大路打劫!”說得遲,來得快,手起一捶正打中一個強盜頂門、錘重力大,卻把頭都打到項子裏去了。即奪過那口刀來,便有兩個強盜舉刀來砍,被那漢左手用錘逼開刀,右腳飛起早踢着那賊手腕,把那賊手中這口刀直飛起半空裏去,正待逃奔,被那漢手起處連肩夾臂砍翻在地。那幾個都待要逃,又被趕上一個,照背心一銅錘打倒,用腳踹住問道:“你這廝叫甚麼名字?”那賊口吐鮮血,拼命叫道:“小的不曾劫了物件,只求老爺饒了狗命!”那漢大笑道:“諒你這鼠賊也不值我一刀,但饒了你這廝恐日後還要做賊,且與你留個記認!”即提起耳朵割下一隻,那賊忍痛爬起就跑。

    這邊家人、車抬夫等見殺死強盜,都走出來望那漢羅拜在地,願求姓名。那漢道:“我是路見不平保全了你們,你們可速急離此,免得耽誤了行程。我自往京都訪人去了。”王夫人在車上道:“多感義土垂救,願聞姓氏住居,日後當圖報答。”那漢道:“我便叫文進,你們卻是往那裏去的?”王謹道:“小的主人姓王,是寧海縣知縣,在任沒了。如今夫人、小姐搬靈柩回湖州原籍去的。”王夫人又道:“拜煩義士到京師時,順便與我女婿內閣中書岑秀通個口信,說我們蒙義士搭救,已回家去了。”文進聽說,驚喜道:“原來就是王夫人,我去年同劉三相公曾到府上,岑老夫人也曾見過,我如今正要到岑老爺那裏去,不必再囑了。”說畢把手一擺,道:“趁此時無人行走,你們快些趕路,我是去了。”轉眼之間,已是去遠。這邊衆人脫卻此難,恐天明有人查問耽擱行程,三輛大車趕起牲口,十六名抬夫抬起靈柩,如飛而發,也不管腳步高低,也不顧路途險仄,如有神助一般,不上半個時辰,即已離轆轤灣三十餘里,東方纔白。

    且不說王夫人脫難回家。卻說這夥強盜就是賈、孫二人結夥所扮。也是他惡貫滿盈,被文進起手打沒腦袋的就是侯公子,砍死的卻是孫業,這割去耳朵打得吐血的便是賈何。那幾個糾來的見勢頭兇狠,都狼奔鼠竄而逃。把一輛車子還藏在一里路外幽僻之處。着一個家人看守,這賈何掩着耳朵跑到那裏。所得這邊車聲已遠,寂無聲響,因與那家人說知:公子已經打死,孫業被殺,衆人已逃,再過一回有人行走,盤問出來,禍事不小。這賈何人急計生,與那家人商量:“把車上行李抖得紛亂,皮箱銅鎖故意扭落,把車卻使到行劫之處,只說是被強盜打劫與他對敵,致被將公子打死。幸遇大隊客商到來,把強人驚散。箱內銀兩各取兩包放在自己包裹內,只說被強盜搶去,有誰查賬?報了官儲,憑他去捉拿強盜,再疑不到我們身上。”兩人算計已定,如法而行,即到前途報了地方鄉保,同往縣中稟報。縣官知是現任道臺公子,事關重大,立刻到該處驗屍吩咐買好棺木盛殮公子並家丁孫業。一面通報各憲,一面出差懸賞勒限緝拿。

    這賈何正以爲得計,誰知到第三日上,白日裏見侯公子同孫業渾身血污,被鬼卒鎖着來要他同去陰曹對質,便大叫一聲吐血仆地而死。這纔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侯公子空相思了一場,只落得害人自害。後來侯巡道得了凶信,又聞岑公子特恩超用的消息,一氣一驚,成了大病,即請合休回籍,在半路上白日裏分明見王公金冠紅袍,數責了他縱子爲盜的許多過惡:“……今得保全首領,便是你的萬幸。”侯子傑至此才知都是兒子所幹的事,大叫一聲,嘔血鬥餘而死。這是侯巡按結局的後話,表過不提。

    言歸正傳,卻說這倭寇連年騷擾沿海郡縣,攻襲城池,殺掠市鎮,官無寧晷,民不聊生。若官軍失利,則兇焰愈熾;少有不利便潛遁出海,分屯附近島嶼,乘間劫掠,莫奈伊何,且有內地奸線勾連外應,因此官兵每至失利。這番自去冬及今,倭奴海寇結連分數十道入寇,震動三省。官軍征剿,互有殺傷。幸有殷勇與夫人這場大捷,倭寇兇鋒略戢。其時三省督撫俱有飛章申奏。嘉靖皇上震怒,御筆親書了一道詔旨申飭各省總制督撫調度失宜,大小將弁懦怯不振,以致海隅醜類屢年肆擾,虛費軍儲,不能殲滅:“……前請招募勇壯,三年以來,除官授職者不少,查建功知名者惟王邦直、殷勇兩人從而已,其餘湮沒無聞。可見皆循情濫錄,並無真才實學之人,虛冒軍功,毫無實效。着將從前投充武勇已授官祿者嚴加考察,虛冒者盡行裁汰,不得循私,自貽伊戚。古者立賢無方,今不論內外大小文武各官,有能深悉剿賊機宜者,許即盡情條奏;凡有親知灼見之真才實學,無論親疏,許據實保舉,朕當親試錄用,庶草茅英俊不致沉淪,協力同謀,殲除醜類,以副朕望。咸宜欽此。”這道詔旨下來,旬日間,在京雖有幾位朝官條奏,都是泛言大概不切實用,內中惟中書岑秀上平倭十二策,深切機宜,瞭如指掌,天顏大喜,即日召見便殿,一一試問。岑秀逐條逐款奏對分明,大愜聖意。岑秀又面奏:“臣有深知武勇、膽略出羣者二人:一是山東沂水縣武舉蔣士奇,一是江西吉水縣武生劉電。二人與臣原有瓜葛,深知其詳。今蔣士奇尚在原籍,劉電現在臣寓。臣遵旨不避親疏之嫌,冒昧陳奏,伏乞聖恩召試,以辨優劣。”當蒙溫旨允准。

    原來這保舉一事,因旨意嚴切,要親加考試,誰敢濫舉?因此旬日內應詔保舉者只有四人,連岑秀所保,共只六人而已。當着內閣傳旨,所舉在京武士五名於三月初三日在平臺御試,其在外省保舉省,俱限三月二十五日赴兵部投名具奏,候旨考試。旨意一下,這在京五名卻是北直郭紹汾、山西龍韜、陳松巖、山東高卓、江西劉電,都準備至期考試。

    原來劉電自上年十一月進京相會岑秀,與兄長同在一房居住。如今岑秀面奏保舉,劉電在寓尚未得知,及岑秀朝罷回來才說出保舉一事,劉電道:“雖承賢弟美意,只恐皇上親試不比尋常,惟恐負累賢弟有保舉不實之議。”岑秀道:“三哥本領,弟深知的見,何必過謙?如今急須準備本身服色,以便朝見。”當下弟兄們即行料理。

    到了三月三日平明時分,皇上駕幸平臺,各官隨駕,五軍都督府並御營都指揮衙門官員俱全裝貫甲,率領三千御林軍士,明盔亮甲,兵分八隊,旗列五方,擺成陣勢,環繞平臺,兵部官傳旨:引五名武士到臺下朝見。鴻臚寺官逐一唱名,各官武士按名答應,跪奏姓名、年齡、鄉貫、履歷畢,皇上龍目展看,果見一個個狀貌不凡。內中陳松巖系長瘦身材,論年齒只郭紹汾三十有六,餘皆不出三十,惟劉電年齒最小,相貌超羣,皇上暗喜,但不知武勇如何,傳旨各給戎裝,隨挑御營馴練馬匹,先試騎射。所用弓力輕重在監箭指揮處報明領取,射畢陳奏。各人遵旨,自去裝束。旨意一下,那馳道上早列出三座彩牌坊,各懸碗口大小綵球一個,射中者鳴鼓一通,各派官員監看。當下軍中奏過三通鼓樂,寂靜無聲。平臺前面兩邊站着五軍左右都督,手執令旗。傳旨着按名騎射,臺上青旗招動,早見對面東隊裏郭紹汾縱馬飛出,拈弓搭箭正待射時,誰知那馬快劣異常,早飛過第一座彩坊,不及發箭,轉眼已到第二坊,覷得親切,一箭正中彩球,鼓聲未止馬已驟過第三坊,郭紹汾扭轉身軀背射一箭,卻從綵球邊擦過。皇上在御座看得分明,卻略點了點頭。以次便是龍韞、陳松巖各中二箭,高卓只中了一箭。未後卻是劉電飛馬而出,一連三箭齊齊射在綵球上面,鼓聲連絡不絕。皇上大喜,道了一聲“好”,各官暗暗喝彩。

    騎射畢,傳旨令試步箭。卻早在五十步外列着一座彩坊,正中間用銅索懸着一個不及一尺大的七層皮鼓子,上下左右。四個綠圈,正中一點緋紅,都只有杯口大小。郭紹汾等四人都用硬弓依次較射,惟陳松巖,郭紹汾皆中兩箭,龍韞、高卓各中一箭,卻都在綠圈左右。末後劉電跪奏:“臣所用系八石鐵胎弓,發箭較遠,伏乞將箭坊更移遠三十步。”當下傳旨,準移至八十步上。其時隨駕各官都暗道:“這後生中了三條馬箭便賣弄精神,總然弓力到得八十步上也難保必中,倘若射不着時,豈不自討沒趣?”有的想道:他必定有這個本事纔敢誇口,不然在皇上面前豈是兒戲的?各人心上議論不一。即皇上心中亦恐其不能必中,但能拉此硬弓,射得到時,亦是難得。卻說劉電,難者不慣,慣者不難,拈弓搭箭使出三尖六靠四平八穩的肩架,弓開滿月,箭發流星,弦響處這枝箭正中在紅心眼裏,滿營將士無不吐舌。劉電卻搭上第二枝箭,拽滿弓,覷得親切,“嗖”的一聲,這箭邊第一枝箭一齊透出紅心而去。這第三枝箭,劉電賣個手段,將銅索射斷,掉下鼓子。皇上在御座上哈哈大笑道:“真現在之養由基也。”各官一齊跪賀。

    步騎射畢,傳旨令五名武士乘騎,各取平日擅長武器,仍依次出馬;令各營將弁軍士有敢與武士比較武藝者在軍政司報名出陣,比較優劣不得傷殘性命,但聞鳴金即便住手。旨意一下,五營四哨御營將士盡知,凡有本事者俱想在皇上面前施逞。只聽得軍中又奏了三通鼓樂,左右都督將令旗一招,郭紹汾頂盔貫甲從旗門下橫刀縱馬而出,高叫:“遵旨比較武藝,有能者請出一較!”說聲未絕,早見左軍隊裏一將提刀拍馬來迎,卻是御營左哨團練使雷應春。當下兩騎戰馬咆孝,兩口寶刀飛舞,戰到三十合上不分勝敗,早聽鳴金,各住手回陣,第二名龍韞手舞雙鞭早臨戰陣,卻見東南隊裏一騎馬兩條鞭馳驟而出,卻是前軍都督左營守備熊如虎。正是棋逢敵手,四條鞭如翻波滾浪,但見冷氣團身、火光灼爍,鬥到三十餘合,亦聞金回陣。第三名陳松巖早挺槍躍馬而出,只見右軍隊裏一騎飛來,卻是守備魯捷拈槍劈面來迎。鬥到十餘合上,陳松巖賣個破綻讓魯捷一槍刺來。陳松巖把身子一扭,這槍從肋下過去,兩馬廝並,魯捷直撞入懷來,陳松巖一把抓住他勒甲綠正待要提過馬來,早聽鳴金,便放手回陣。第四名高卓使一枝方天畫戟,早縱馬出陣,這邊中軍隊裏飛出一將,卻是後軍都督、左哨護軍使尹政使雙鐵戟、縱五花馬飛躍來迎。戰到四十合上,高卓戰法漸亂,早聽鳴金住手。門旗開處,卻見劉電金冠抹額,鱗甲錦袍,橫丈八渾鐵蛇矛按轡而出。早見北陣裏鼓聲響處一騎潑墨馬、一條渾鐵槍如一片烏雲捲地而至,卻是後軍都督掠陣使袁立。這人生得鐵面虯髯,綽號“賽張侯”,專精蛇矛,稱營中獨步,其時衆將推他來敵劉電。劉電見來將威猛,欠身道:“新進與前輩比較,幸恕無禮。”袁立睜眼道:“你但有本事只顧使來。”說畢,分心就刺,劉電說聲“有罪”,把手中槍架住。原來這袁立使出梨花槍法真如瑞雪紛飄,梨花亂落。劉電識得這路槍法,暗道:“此人狂率無禮,若遇蔣叔丈必定叫他帶傷。因隨他賣弄只是遮攔架隔。直待他使到分際處——這一槍名爲“透心寒”,劉電才把手中槍掣回用力一擺盪起一個車輪大小的花頭,早把袁立的槍撥離手有六七丈遠,嚇得袁立幾乎墜馬,伏鞍而回。劉電笑道:“有罪了。”這時各將士無不縮頸吐舌。皇上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即將劉電宣上平臺,賜錦袍一領,特授御營副指揮使職銜,日後有功另行升賞,郭紹汾等四名各授守備職銜,候旨分發。劉電等謝恩而退。皇上回鑾,各官將士護從依次而散。

    卻說劉電回寓,劉雲、岑秀早已得知,十分歡喜,都道:“不日定有恩旨下來,必然有剿倭之舉。”當日三人共飲,敘說場中考試之事,不覺又過一朝。

    次日平明,皇上登殿,百官見畢,即宣中書岑秀上殿面諭:“卿家青年曆練,才識兼優,保舉得人,大慰朕望,昨觀卿十二策,足可殲除醜類。以卿公忠,不必迴避原籍,今授卿江浙兩省巡海副都御史,賜尚方劍,便宜行事。自總兵以下,悉聽調度,務期尅日,肅清海宇,以副朕望。劉電等五名,即帶往軍營量才委用。中書事務交卸明白,五日內即馳馹前往,合同江浙總制巡撫便宜進剿。”岑秀得旨,又奏道:“臣以一介小臣,自慚鄙陋,乃蒙聖恩不次之擢,委以封疆重任,敢不殫心竭力仰報天恩!指揮劉電系臣保舉,又屬瓜葛,若交臣調用未免涉嫌,叩懇天恩另賜委用。”當蒙准奏,劉電即着帶往吳淞,交與黃炯差委。當即賜與敕書、寶劍,岑秀跪領,三呼九叩謝恩而退。皇上回官,百官朝散。此番有分教倭氣消滅,海宇清寧。正是:

    只憑藝才能超衆,何患聲名不遠揚。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重恩義客裏寄雙魚展雄威御前殺二虎

    卻說岑中書當日領了敕劍謝恩出朝,五府六部誰不與他道喜?只因限期急促,回寓後就去見內閣程公叩請方略。程公道:“年兄才幹老夫盡知,但軍務之中須恩威並濟。我看年兄諸凡寬大固是盛德,但是英年,恐人易視。唐時郭、李二公,一寬一嚴,願年兄兼而有之爲妙。”倭寇肆擾連年,深勞聖慮,前差趙工部視師,竟毫無實濟。此番年兄領此重任,必當剋日肅清海宇以報聖恩。老夫當試目以待。閣中之事,老夫當另委幹員代理,不必掛心。”岑秀道:“老太師之言當銘諸肺腑。還有一事稟懇:今有原任山西曲沃縣知縣劉雲丁艱服滿,於上年九月內到部候補,現與門下同寓。今其胞弟劉電已蒙聖恩授與副指揮職銜,帶往江南郊用。伊弟兄俱系寒士,求太老師垂恩噓植,俾得早補地方,感戴不淺。”程公道:“既如此,這月有缺即補他便了。”

    當下岑秀叩謝稟辭回寓,即與劉雲說知:“此月便可準補,但不知缺分如何?”劉雲道:“多承賢弟美意,但得早補地方也就好了。”一面與劉電料理行裝,各官餞送者一概辭謝,知會郭紹汾等四人,初十日率領陛辭。皇上特賜御酒三杯,着內官回員郊送十里,當即謝恩起馬,文武官員相送者夾道。家丁揹着敕書寶劍,龍韞、高卓與總管王樸前站先發,劉電與郭紹汾、陳松巖乘騎在後。是日,惟劉雲直送出外城三十里而別。

    且不表岑御史奉命徵倭。卻說文進自救了王夫人便星夜進京。這日到了德州所豁的一個宿站地方,日色將西,只見沿路有許多職事人役往來不絕。文進就在南鎮梢頭下了一個小店,問那店主人,說是本州官府都在這裏伺候迎接欽差的,也就待到了。又問:“不知是什麼欽差?”店主人道:“是個內閣中書,特旨放了巡海御史,賜他尚方寶劍,那一個官敢不奉承他?”文進聽說是內閣中書,因問:“這御史不知姓什麼?是那裏人?”店主人道:“姓岑,是南直隸人,如今還管着本省地方哩!”文進聽了心中暗喜道:我正要去投他,卻好在這裏遇着,不問時,險些兒錯過。但如今他是個欽差大臣,我如何好輕易去見他?又不知劉家弟兄兩位下落。想了一回,反覺納悶。又想道:“我與他丈母報信,諒也無妨,總然他不理我,也沒我的不是,且好探問劉三爺的下落。”正踟躕間,只聽北頭三聲大炮,諒是欽差已到,文進便將包裹交付與店主人道:“我去那頭看看熱鬧便回。”說畢,就一直走到了鎮北頭,卻見有數處公館門上都掛着燈綵,中間一座大公館懸燈結彩,門口人役擁擠不開。文進在外邊站住,觀看了一回,只見裏邊本地方官員都稟見了出來,紛紛散去,末後又見四位軍官出來,便有人役接着請入公館去了。文進諒得裏邊事畢即走入公館門來,便有人役上前攔住喝問,文進道:“我是來與大老爺報家信的,煩你們轉稟一聲。”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人役上前問道:“你果真是與大老爺報家信的便好與你傳稟,倘有虛冒,這所在性命相關,不是當兒戲的。”文進笑道:“我並無虛冒,你請放心。”那些人役聽得這話,又問了姓名,才往側門傳稟。

    少刻,見一位軍官出來,文進看時,正是劉電,便道:“三爺原來也在這裏!”劉電見了文進,大喜道:“你如何到此?”文進因將大概說了一遍。劉電甚喜,向文進低聲道:“此來甚好,省得我差人尋你。但只是岑爺如今是欽命大臣,相見不便爲禮。足下且在此少坐,我先與你道達過,然後相見。”文進道:“是。”

    當下劉電進來與岑御史道:“適才來的正是去年與我保護成公家眷的文進,今特地進京尋我,欲圖些事業。不想在路上又救全了令岳母王夫人的急難,因再三託他順寄一口信到來,只是他布衣微末,不便進見。”岑御史聽了驚訝道:“前在東督本章上見岳父在任病故,痛念不已。正要專差往登州探問岳母信息,恰恰正在奉命之時,不逞及此。如今他來得正好,不知在路上如何相救?快些請他進來問個詳細。況且他是有恩義的人,豈可以官禮相拘?”因即着王樸相請,岑御史在階前立候。

    少刻文進到來,便要叩見,岑御史扶起道:“足下且不爲禮。”因問:“路上如何得救舍親?”文進便道:“從去秋同劉三爺在府見過太夫人,蒙恩優待,後與劉爺寄書往太倉,不曾見得殷將軍,只見了成老爺。將書信交明回來就到沂水尋劉三爺圖個事業。不想到了蔣府,他家人說蔣爺是大老爺保舉,兩日前已進京去了,因此小人一直趕進京來。這日五更時分,走到轆轤灣地方,遇着一夥強盜打劫客車,一時氣忿,殺死兩盜,拿住一個,恐怕送官累住身子,因割下了他一隻耳朵放他去了。不想卻是王老爺的靈柩家眷,因此王夫人叫我寄一個口信與大老爺,他們已是回南去了。那時因天尚昏黑沒有行人知覺,已催他們趕車速走,免得耽擱。小人也怕有累,星夜趕行,不想卻在這裏遇着。”岑御史聽了大喜,對劉電道:“若無義士,豈不是一場大禍?只可惜義士行路心切,不然拿住那賊報官,倒是一場大功,豈不與殷將軍一般?”劉電道:“若不遇成公的力薦和那操江的愛才,也不過請賞而已。”

    岑御史當下請文進到客堂坐話,文進再三不敢,岑御史道:“足下乃重義之士,不必過拘。”文進只得告罪坐下。岑御史道:“日前足下已到過湖村見過老母,今欲寄家書一封,再托足下往湖郡一行,討個回覆即轉江南,在行館相會,那時便可隨事立功,以成足下志願如何?”文進大喜道:“將來隨鞭執鐙,總在恩庇之下了。”岑御史當就燈下寫了一封備細家書,劉電也寫了一封與岑夫人請安的書、一封通知蔣宅的書。岑御史叫王樸取出三十兩銀子,連書遞與文進道:“千金之託,幸祈速去速來,萬勿耽擱。”文進領了銀書即叩辭起身,岑御史送出階前面止。劉電便同出外邊道:“先懇足下順道到蔣宅與了這封書,即往湖郡討了回書速速轉來。如今正是立功之秋,不可自誤。”文進應諾,即拜辭連夜而去不提。

    岑御史自文進去後,便把記念王夫人並家中的心事放下。因與劉電計算:“據說蔣公已先兩日起身,如何不得相會?莫非又往他處,還不曾到都?”劉電道:“或者是途路相左亦未可知,總在月盡邊,必有京報。”自此二人於路只計議徵倭機要,表過不提。

    卻說蔣公自被本府縣官奉大憲給諮催促起身,一路行來見各尖宿站頭地方官都備辦公館,聽說是岑中書特旨放了巡海御史,已於初十日出京。蔣公自思:他是欽命大臣,沿途都有官員迎送,相會不便,且恐招搖,有涉嫌疑。因吩咐蔣貴,連夜繞小道悄悄過去,竟往都門,問到岑中書原寓,相會了劉雲各道別來情況,才知劉電特授了指揮,同往江南,心下甚喜。次日遵限往兵部投了本省督院諮文,回寓聽候。

    原來此番外省保舉,只有山西巡撫保舉武生一名趙傑,直隸提學道保舉武士一名朱寧,連蔣公只有三人到京,投文候試。皇上見保舉寥寥,聖心不悅。這日,傳旨着御前指揮使帶領這三名武士在虎圈考試。是日只有御前帶刀指揮並統領御林軍將弁等隨駕。傳旨先試三人騎射,令於馳道傍立一三丈高竿,中間用一小橫竿,取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折作數疊,用彩繩懸於橫竿之上,約離地二丈。如能射斷彩繩落袍者取爲一等,即從此袍賜之;射於橫竿上者次之;射中大竿與戰袍者又次之。令武士各挑御營馴練馬匹,許先於馳道試馳三次以識馬力。旨意一下,頃刻俱備。

    蔣士奇等三人俱武中箭衣,各取趁手弓箭,扳鞍上馬在馳道上馳驟了兩遍,看得竿繩親切。先是蔣士奇從馳道盡頭彎弓躍馬,加上一鞭,那馬如飛,將到竿下,蔣士奇才搭上箭時,這馬已馳過竿一箭來遠。蔣士奇翻身扭回頭,覷得親切,喝聲“着”,弓弦響處那箭正中橫竿,連彩繩射斷落袍於地,這馬已跑至御臺前。蔣士奇兜回馬,復至竿下取了錦袍,到御臺下叩頭謝恩。皇上見蔣士奇狀貌非常,天顏甚喜。隨傳旨另取一袍,懸掛中式。趙傑驟馬先射一箭,卻中在橫竿之上,末後朱寧馳射一箭卻射中錦袍,那箭貫袍而過。皇上見了笑道:“也算合式。”傳旨各賜綠錦袍一領,二人謝恩畢。

    當又傳旨,問三人誰能鬥虎者,即授與御前指揮之職,當下惟蔣士奇答應能鬥。原來這圈中豢養之虎,皇上暇日令武勇之士相鬥取樂。今忽傳旨試問,這趙傑、朱寧俱未曾經過,不敢答應。蔣公自諒一虎之力尚可制服,因此答應。當即傳旨令御營鬥虎武勇各執兵器圍繞,一者恐防虎逸,二者恐武士不能制服有傷性命,就便刺死。

    當下蔣士奇取一枝渾鐵齊眉殺虎短槍來迎這虎。原來這虎久困在圈不能舒展,及放出圈外,把頭搖了一搖,打一個伸欠,把尾一剪,將兩前爪踞地大吼一聲,便縱有八九尺高,平空照蔣士奇撲來。蔣士奇不慌不忙,就他撲來之勢看得親切,把槍向虎項下迎着用力一攪,把這虎撩去有丈餘遠近。原來這槍卻從項下直透出頸上,鮮血迸流,已是不能動彈了。皇上看見,大喜道:“雖然膽勇可嘉,只是未曾鬥得,着另放一虎與他鬥耍一回。”當時遵旨又放出一虎,比前更大。蔣士奇既殺一虎,想來不過如此,便放大膽來鬥。這虎一出圈來把渾身一抖,搖頭剪尾大吼一聲,把前爪踞地和身往後一縮,作勢往前一躍,離地有丈餘高,直望蔣士奇撲來。蔣士奇將身一閃早縱在虎後,把鐵槍在虎後腿上着力一掃,那虎負痛回過身來,又吼了一聲托地一躍,又撲將過來。蔣士奇卻閃在一旁把槍桿向虎前爪橫掃過去,卻掃着左腿,“豁喇”一聲把槍桿打作兩截。那虎兩撲不着威勢已減,且前後腿着了兩下,負痛一吼,卻待奔走,被蔣士奇乘勢趕上,兩手抓住花項皮盡力一按,把虎頭直按在地上,又把左腳踹住虎腰,掣出右拳在虎肋上連打了十數拳。那虎口鼻內早冒出血來,掙扎不動。蔣士奇把手放開,那虎喘息一回才待掙紮起來,又被蔣公在軟膛內用力一腳,踉蹌倒地再不動了。

    皇上大喜道:“果是神勇。”隨駕將士無不暗暗喝采。當時宣上臺來問道:“卿有此技勇,如何會試不中?”蔣士奇奏道:“臣因老母年高,已三科不曾會試。”皇上道:“若非岑卿保舉,幾至埋沒英雄。今東南倭寇肆擾,若將弁俱得如卿,何愁不能殲滅?今須努力東南,俟海域清寧,即當遂卿孝養之志。”當授御前都指揮職銜,賜柳葉金甲一付,蔣士奇謝恩下臺,趙傑、朱寧又考試了一回,武藝雖不能格鬥猛虎,本身武藝尚精,俱授予千戶職銜。即着吏、兵二部速查江、浙兩省有何將弁缺出,當時遵旨查復,有江南狼山營都使同知、六安營中軍守備、浙直金衢衛都指揮,現在未補。當即傳旨蔣士奇以御前都指揮實授金衢衛都指揮使,即隨軍營進剿,三日內起程;趙傑、朱寧即給劄着往閩省交總兵戚繼光軍前委用,有功即補。蔣士奇等一同謝恩而退,皇上回宮。

    次日,頒一道旨意,大概說:此番特旨令各官保舉武勇,今內外只寥寥數人,可見從前所募勇壯俱系循私濫用,並無真實才勇可知,安望其奏功效力?若能盡如岑秀所舉劉電、蔣士奇其人者,方稱武勇之實。今朕已不次擢用。其從前外省濫充無能者,着該總制、督撫、操江嚴行裁汰,毋得虛縻廩祿;並着御史岑秀就近查參。毋再循情,自幹罪戾,咸宜欽此。這一道旨意下來,不待御史按臨,這些武勇自行告退並裁汰者,江、浙、閩三省共九十餘名。自此,行伍盡皆整肅。

    且說蔣公授職回寓,因掛了御前都指揮的銜,就有許多御林弁目到來參叩,不在言表。劉雲恭賀道:“此番太親翁才得少展宏猷。”蔣公道:“雖蒙聖恩,實慚鄙陋。惟恐老母年高、兒子幼小,家間無人照料,浙直雖不甚遠,但軍旅之際,難免兩地掛心。”劉雲道:“太夫人精神矍鑠,祿壽未央,毋須遠念。但願早清海寇,便好迎養任所共享太平之福。姻晚已蒙內閣程公見允,此月內諒亦得補,但得同在一方,便是萬幸。”蔣公道:“若得補在沂屬地方便可仰仗照料。”此時蔣公系是奉特旨進剿之員,欽限不敢遲延,即日整頓行裝,關會趙、朱二千戶,至第三日早朝同在午門謝恩辭闕。

    且不說趙、朱二人前往閩省建功之事。卻說蔣公辭闕回寓,隨即起身。御林將弁相送者紛紛不一,惟劉雲遠送郊外而回。蔣公星夜兼程,到家一轉,只耽擱了一天,拜別老母,帶了蔣貴星飛赴浙。其時江浙兩省倭寇方張,各路官軍,議守論戰,號命不一。及聞得岑御史十分嚴肅,各營將弁自總鎮以下莫不凜然整飭戎行,因此軍威大振,只候調度,進剿立功。今且按下不題。

    卻說許俊卿自從那年隨金公到大庚縣,一年有餘,因金公不勝繁劇,調了崇仁縣簡缺。其時許公已知殷勇做了太倉遊擊,心中甚喜。及到崇仁後,又接着了劉雲在南昌所寄之書,知女兒未死,現在劉家,又驚又喜,恨不得及時見面,金振玉母子婆媳也都歡喜不盡,道:“天地間果有這樣奇事。”此時金公已告病乞休,上司允准,正在委員交代。

    許公急欲去見女兒,只得先辭了金公並岳母舅子,僱了一隻小快船趕到吉水。問至劉宅,正與劉霖會着,道其來意,此時許公已是須發皓然,劉霖知是雪妹的父親,便相邀到中堂坐下,往裏說知,雪姐聽說父親到來,三步做兩步走出堂前,一見面,正是隔世相逢,父女抱住先大哭了一場。其時劉老夫人婆媳都已出來勸住,才含淚拜見,雪姐一位位指與父親說知。許公先向劉母拜謝,然後都相見了,大家一同坐下敘說數年往事。只因前日劉雲所寄之書不過言其大概,未曾細說被騙情由,如今一一說來,真個有:千磨百折,生死的緣由;一日三秋,別離的情況。許公聽了又哭,哭了又聽,後來劉母說到姑娘與岑公子已訂下婚姻的事,如今女婿是特旨放的中書了,許公道:“這事在衙門已看見邸報,卻不知女兒有婚姻之訂,只是當初何不竟完了姻事?”劉老夫人固說起劉公星顯靈的話來:“……因此大家一來信了這話,二來不曾見得親家,況岑夫人又在客邊,大家都不敢主,前年三小兒送姑娘回江南,因親家不在,只得同了回來,還有岑夫人家的一個老阿姆同姑娘在這裏作伴。如今三小兒已往蔣宅就親,大兒子進京候補,早晚望信回來便知分曉。”許公道:“小女再生,已是親母的女兒,何必又要問我?”劉老夫人道:“這都是在山東蔣宅的話,連我也是過後方知。如今若果應先夫的話,將來還要蔣公作伐才得完這姻事。親家且寬心在這裏住下,將來自有下落。”許公又對女兒道:“當日害你乾孃的強徒既有姓名人家,便不難根究,即尋着那曹二府也就有着落了。況你殷家哥哥已承繼與我爲子,兩次寄書與我,如今又娶了媳婦,說他地方臨海,因倭寇未平不敢接我前去。前日報上又見他升了松江府城守參將,官已大了。天網恢恢,將來或得報得大仇也未可知。”雪姐道:“這班兇徒如今不知死活,須得活捉住他斬頭瀝血祭奠乾孃,纔出得這口惡氣。如今聽得倭寇正在作亂,只恐外婆一家們回去路上擔心。”許公道:“如今只有蘇、松、嘉、湖一帶緊要,他們從長江回南直卻無妨事。”雪姐道:“爹爹且在這裏耐心住下,等兩個哥哥有信回來便見下落。”當日劉霖備便飯款待,許公見劉家一門都以至親相待心下甚是歡喜。次日又設席接風,許公自此就在鋪中幫劉霖照料生理帳目,十分相得。

    時光迅速,過得殘冬,又早是三春已暮。這日本縣差吏員送一本報來道喜,卻是內閣中書岑秀奉特旨升授巡海副都御史,賜尚方劍,巡視江浙,征剿倭寇,保舉武生劉電特授御營副指揮使職銜,賜錦袍一襲,同往南直交總制差委。許公和劉霖看了,笑逐顏開,滿心歡喜,款待來吏,回帖謝了縣尊,就到裏面與劉老夫人說知。大傢俱各歡喜無限,劉老夫人對許公道:“一人有福,帶挈滿屋。如今三小兒已沾了令婿的光了。”許公道:“親母怎說這話?如今卻是親母的令婿,不是我一個的了。”大家說說笑笑。惟有這兩個嫂子,你一句我一句,說小姑如今是一品夫人,就要戴鳳寇穿霞帔了,說得雪姐臉上紅了白,白了紅,又歡喜又羞澀,做聲不得。劉母笑對許公道:“他姑嫂們沒一日不取笑作耍的,且是十分親熱,一刻也走不開。”許公道:“至親骨肉,原該如此。”自此一門歡樂。

    不覺到了四月下旬。這一日,忽聽得門外一片鑼聲響亮,大家喫驚不小。有分教:恩從日下,福自天來。正是:

    重生再會人間少,異姓逾親世上難。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岑御史遣將救吳門劉副總統兵誅海寇

    卻說這日一片鑼聲,卻是京報報來。報單上寫道:“貴府大爺諱雲,奉旨補授江南松江府奉賢縣正堂”。許公對劉霖道:“卻好與小兒同在一處,實是難得。”當下款待報子酒飯,賞賜起身。許公隨與劉母道喜說:“這奉賢縣是個美缺。只是如今倭寇作亂,那裏正當沿海要地,卻好與勇兒同事一方,他們是患難弟兄,自然十分關切,況如今岑郎與三相公都聚在一處,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如今即欲往江南去走一遭,一來會會大相公弟兄,又好訂定女兒完姻之期,二來去看看勇兒,並去探望金家,省得時時掛念。”雪姐道:“爹爹若去,恐三哥與勇大哥正在軍務忙冗之時,多分不在衙門,不如竟到大哥衙門打聽他們的消息爲妥。”許公道:“你也見得是。”劉霖道:“老伯去走遭也好,只恐路上辛苦,須得一個服侍的人才好。如今奶孃的兒子周旺兒閒着,不如叫他同去,又壯健又老實,放心可託。”許公道:“此去都是水程,卻也沒甚辛苦。若得一人作伴更覺放心。”因此商量定了,擇在四月二十八日起身。劉霖寫了一封家書交許公帶去,道:“不盡之言,老伯到那裏面說便了。”許公應諾。此時天氣漸暖,主僕二人不過一肩行李,僱了一隻小船,至期作別,前往江南進發。

    話分兩頭,卻說岑御史一路無停,將到南直交界,早有流星馬飛報:“倭寇攻打蘇門甚緊。”此時南直各部官員並操江都院程公,俱差官迎接。岑御史一概回帖請安,惟程公處附稟繳帖,因軍務緊急都不及進省拜會。當時馬上即令龍韜、高卓二將各領令箭一枝:龍韜星飛會常鎮參將何其能,高卓會同鎮江衛都使呂岱,各率本部兵,限兩日夜至蘇門救應。又飛調京口兵三千,令郭紹汾領兵一千由圌山進發,陳松巖領兵一千從川沙進發,若遇倭寇,沿途剿殺,限三日內在吳門取齊,毋得違誤;過期不到,定按軍法不貸,自與劉電率兵一千,星夜兼程,救應各路。

    原來總制黃炯初聞朝廷以岑中書爲巡海御史,賜尚方劍出京,以爲年少書生不嫺軍旅,只好紙上談兵,濟得何事?不料其時倭首趙天王與海寇徐海、汪直等結連,分兵入寇。徐海一支攻掠臺寧、舟山,震動浙、閩;汪直一支分掠嘉湖、海寧等處;趙天王劫蘇、松、崇、太,兵分數屯,互相連絡五百餘里,左擊右應,十分猖獗。吳淞總兵王嘉楨屢戰失利,現在抱病請休。嘉鎮總兵褚飛熊與乍浦兵備道雷信協力剿守,只敵住汪直等寇,保護嘉湖、寧海一帶。參將殷勇、耿自新協保松江、南匯、金山、奉賢等要地,相機剿殺,不能遠離。因此,趙天王與格子裏、混江鰍、就地滾等倭奴萬餘圍攻蘇門四晝夜;幸喜蘇門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副總陳奇文分兵出戰數陣、只因衆寡不敵,城外村鎮居民殺掠一空。這日黃總制正欲令遊擊洪弼殺出重圍,調常鎮兵救援,忽見東北、西北兩路塵頭大起,火炮震天,城下倭奴俱有驚恐之狀。原來是何其能、龍韜、呂岱、高卓四將領兵兩路殺來。

    黃總制見時救兵,即令陳奇文與衆將分兵從葑、閶、盤、餚四門殺出接應。一時鼓聲雷動,軍威復振,裏外夾攻,羣倭措手不迭。趙天王招呼大隊,風馳雲散,且戰且走,奪路奔翁埠、廟灣大屯而去。官兵正追趕間,只聽前面炮聲響處,鼓角連天,卻是陳松巖領兵由川沙殺來當頭截住,正遇趙天王,挺槍就刺。趙天王舞雙刀架住,略斗數合,見各路追兵大至,無心戀戰,逼開槍就走。陳松巖飛馬趕來,卻不防就地滾江五在隊裏暗發一箭,正中陳松巖左肩。陳松巖大怒,帶箭挺槍直取江五。江五舞刀相迎,鬥得數合,抵敵不住,拍馬落荒而走。陳松巖即拔臂上之箭回射江五,正中後肩,幾乎落馬。幸趙天王復翻身與混江鰍江七敵住,且戰且走,官軍一齊掩殺之間,忽聽四下螺聲竟起,卻是赤鳳兒、郎賽花率大隊殺來,將趙天王等救應而去。其時天色傍晚,官軍鳴金,扎住不追。

    這一陣,計斬倭奴五百餘級,雖解了蘇門之圍,只可憐城外居民已殺戮無算,房屋盡成灰燼。其時岑御史、郭紹汾兩路軍馬都到,黃總制方知是岑御史調兵解圍,心下十分感愧道:“早是不曾輕慢了他。”及至會面,知岑御史年才二十有二,堂堂一表,望之儼然起畏。當時並馬入城,已是薄暮,觀瞻者夾道,見岑御史年正青春,莫不噴嘖稱讚,都道是聖天子洪福,萬民有幸,出這等少年英傑。

    當時岑御史馬上傳令,將兵馬分爲五營,駐紮城外。當與黃公同進總制衙門,後堂敘禮畢,黃公再三致謝,因說:“倭寇近日猖狂更甚,江浙沿海一帶竟無寧息。今幸旌節按臨,便可計日剿滅。”岑御史道:“治晚年幼才疏,謬蒙聖恩委任,實不稱職,還求憲公祖指示方略,庶克有濟。”黃公連稱不敢,道:“都臺平倭之策、聖天子賞鑑不凡,定當尅日肅清海宇,不但百萬生靈俱蒙覆載,即弟等亦叨庇無涯。”岑御史道:“深蒙過獎,未免增慚。”因說:“這倭奴與海寇結連並非實心相助,不過藉勢擄掠以圖互相救應,其實各貪利慾,及聲勢一敗彼此不顧,此誠烏合之衆,雖多勿慮。且倭奴兇狡而貪,往往爭利,便自相殘殺,並無紀律,此輩總有十萬之衆亦不足懼。其可慮者,此輩忽聚忽散,進退莫測,遁藏島嶼,出沒海口;且善能伏匿林莽以避槍炮,異常詭詰,聚則可以計誅,散則不能盡殲。且對陣交鋒倭奴驅使擄掠平民當先透敵,官兵不分清白,銃箭並施,所殺盡是平民,甚至割首請功,濫邀升賞,殊堪髮指;真正倭奴並不曾傷損,及官軍銳氣已過彼方呼嘯雲集,以致官兵屢屢爲其所敗。大概倭寇所恃者有三:一則勾連內地奸徒暗通線索,熟悉路境;再則海口兵微,因得肆其出入;三則潛藏近島,恣其劫掠,以爲常計,官兵莫可伊何。今治晚見過公祖,明日即當遍閱各營將士強弱,悉訪倭奴出沒情形,再三請教剿除方略。”一席話說得黃公唯唯稱善,當下盛席款待。飲酒間,岑御史問及將弁賢否,黃公道:“首推松郡城守參將殷勇,系武勇出身,少年英俊,屢立奇功,且聞令正亦智勇足備,所領繡旗軍賊人不敢輕敵。再有楊舍參將耿自新、副將陳奇文俱老誠歷練之將。惟吳淞總鎮王嘉楨現在告病請代,其餘賢否諒不能逃都臺電察。”岑御史道:“吳淞一鎮最關緊要,現在軍務倥傯,屆宜懸缺?憲公祖即當委員交代。今有御試武勇第一、特授御營副指揮使劉電奉命與治晚同來,交在鈴轅差委。其人才勇俱優,委以偏裨,必不有負憲公祖之任用。”黃公道:“皇上親試合式之人必然超羣出類,弟明日即當委用。”

    少間席罷,岑御史即辭歸公館,已是更餘。當夜即作檄通飭各營,大略言:將弁各保汛地固屬分內,若鄰近被圍即當迅速救援,豈得以保守本汛爲由束手坐視?今常鎮兩營若非本院飛調竟爾坐視,倘蘇門有失,豈得無罪?今除已往不究,嗣後凡有緊急之處,附近營汛即當互相救應,毋得坐視。如果本汛險要,有不能分兵之勢,本院自當查察,決不使有屈抑。今本院即日按視各營,咸宜整肅以待,填勿怠忽取咎!這檄文凌晨即發。隨傳令常鎮兩營兵馬仍撤回本汛整飭候調,京口兵三千內挑選一千協守吳門,其餘發回本汛。一面先移會浙撫,商略機宜,協同進剿;井密差幹弁訪查浙直用兵情形。當日即辭別黃公起馬往各營巡視。是日劉電參謁總制,黃公一見大喜,即令暫署中軍副總將事務,仍隨御史軍營進剿,陳奇文即委署吳淞總鎮,一面具題不表。

    卻說岑御史先巡閱蘇、淞、常鎮各營兵將,惟松江營行伍整肅。因相會殷勇,見其氣概軒昂,果然名下無虛。原來殷勇已早得劉雲由江浦轉寄之信,已知雪妹未死,並與岑公子訂婚之事。後又得成公子所傳劉電口信並文進轉寄之書,因盡知一切。近日又見京報,知劉電特授指揮職銜與岑御史一同到來,心中大喜;滿擬相會,不料劉電又因公他往。及參見岑御史,因是欽差統轄上司,不敢言及私事,倒是岑御史說起山東之事:“……曾與許小姐有婚姻之訂,只不知許丈意中何如?”殷勇道:“這便是繼父,如今尚在江西,承劉氏昆仲相招,當早與小妹相會。婚姻之訂,只恐不能仰扳,豈有不允之理?”岑御史亦不提起先娶之事,但笑道:“若得成全,便成至戚了。”殷勇只是唯唯而已,當因軍務紛繁,匆匆言別,及閱至太湖營,見水軍守備謝琪年力衰邁,勒令休致,即以龍韜補授。此番巡視各營,已審知倭奴出設要道、營汛遠近情形。即日關會黃公,於崇明、留河、孟河、廟灣、金山等各海口,除舊有戰船十隻、額兵各一百五十名外,再名添設善水精兵一百五十名、管領水軍把總一員——以十名駕船,餘用鳥銃、鉤鐮槍各二十杆,凡遇倭奴潛遁出口,鳴金爲號,遠用鳥銃,近用鉤鐮槍,併力剿殺,得功倍賞。又調水軍將弁挑選各營壯健水軍在太猢操演,以備進剿,爲搗巢絕穴之計。

    這日,忽接嘉鎮總兵褚飛熊申文飛報:“海賊汪直入寇平、海兩縣,賊黨葉碧川入寇海寧,毛海峯攻打湖郡,十分緊急。瑞分兵救應,除飛報浙憲外,伏乞憲裁。”同日又據署吳淞總鎮陳奇文飛報:倭寇入犯金山、上海等處甚緊。岑御史得報,即飛檄殷、耿二參將救應金山、上海二處,相機剿殺;復令高卓與吳鎮左營守備辛尚忠各領兵五百前往救應:“倘我軍不利,即往助剿。如我軍已勝,倭奴必由廟灣、翁埠而走,可即間道繞出截其歸路。”又檄吳鎮陳奇文率大兵兩路救應,卻令劉電率精兵二千往援湖郡。自率大軍即往平海進發。

    卻說文進自領家書,先往蔣宅投遞後,即星夜往碧浪湖來。一路正聽得倭寇大亂,逃離鄉民沿途絡繹,都說倭寇攻打湖郡甚緊。文進恐湖村有失,飛奔而來。原來正值毛海峯率賊兵數千攻打湖城,圍得水泄不通,手下頭目分掠,鄉村大遭荼毒。這碧浪湖村正當湖口,如何不擾?幸虧嚴先生與把總洪福平日操練鄉勇,協同官兵抵死守禦,近又得嘉湖總鎮褚飛熊知岑御史家屬在此,因調守備一員、添兵三百名防守,因此賊兵幾次到來攻劫俱被殺退,只是晝夜不得寧貼。此時王夫人已回,官項已繳,小夫人母女相商發倉供餉,並示殺賊一級賞銀五兩。因此,官兵、鄉勇既圖賞齎,又欲爭功,竭力防禦,十分嚴緊。凡遇外來之人,細加盤詰。這日文進到來,問知是岑府差人,才得放進村來。門首有許多兵丁守護。文進到內,岑忠一見甚喜,問是寄家書到來,隨即稟知。

    兩位老夫人出廳相見,文進叩畢,將書呈上,兩夫人折開觀看,甚喜。王夫人知是途中救難之人,十分感謝。岑夫人道:“義士來得正好,如今這裏海賊幾次到來劫掠,官兵、鄉勇竭力保全,恐將來有大隊賊兵到來便難保守。煩義士不辭辛苦速往通知御史,調大兵來救湖郡地方要緊。”文進道:“太夫人不須憂慮,此時老爺豈有不知?況各路兵將俱聽調遣,那有不救此處之理?如今太夫人寫了回書,小人即便前去。”王夫人道:“天色已晚,一路辛苦,且安息一宵,明日起身。”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聲嚷。岑忠出去看時,卻是洪把總來報:“如今岑大老爺差制標中軍副總劉爺領大軍來了。”兩夫人間報大喜。文進聽說一“劉”字,未免關心,即出來動問隊長:“這領兵的劉爺是那裏人?”那隊長道:“就是御史大老爺保舉御試第一特授指揮的劉爺,如今署理制標中軍副總的事務。”文進聽了大喜,即進來對兩夫人道:“原來領兵的就是劉三爺,如今已署了副總兵事務。太夫人速寫回書,小人明日五鼓即趕往軍前,也好出半臂之力。”兩夫人大喜,吩咐岑忠豐盛款待,當晚和少夫人燈下寫了一封回書,書中極道文進之功,封固交給。文進當即稟辭,至五鼓即起身去迎劉電大軍。

    卻說劉電奉令,知碧浪湖緊要,因此統兵星飛而來。正欲先撥偏將一員,分兵五百往保碧浪,不料正迎着文進到來,相見大喜。因知湖村無恙,便一同催軍直抵湖城。

    卻說這毛海峯正圍攻湖郡,連勝兩陣,悉力攻打,以爲旦夕可破,不想有這支救兵到來,便在城下列成陣勢,橫大砍刀在皁旗下看望。早見官軍陣中一將飛出,卻是守備方潮,大喝:“無知賊寇,天兵到來,尚不下馬受死!”毛海峯也不答話,舉刀便砍,方潮使宣花斧急駕相迎。未及數合,方潮招架不住,拍馬敗回陣來。毛海峯哈哈大笑道:“這樣東西也不值得污我寶刀。”此時劉電在旗門下觀看毛海峯武藝高強,心中暗想:“怪不得官兵屢屢失利,原來海賊中卻有這等手段。”正待出馬,只見文進挺長槍大吼一聲,步躍出陣,直奔海峯,更不打話,一步一騎,槍來刀架迸寒光,刀去槍迎飛烈焰。兩個鬥到二十餘合上,劉電看文進步下終覺費力,惟恐有失,即縱馬出陣,大喝:“不得無禮!”挺丈八蛇矛直刺過來,毛海峯舉刀急架。文進卻路離數武,看他兩馬相交,刀槍並舉。鬥至三十合上,海峯力怯,卻待奔走,城上參將餘充、守備韓成功率城守兵分東西兩門殺出來夾攻。一時金鼓如雷,喊聲動地,賊兵四下亂竄。毛海峯心慌,虛滾一刀,招呼賊兵拍馬奔走。劉電傳令盡力趕殺,只留西北一路逼他奔入湖濱,以便殲滅。誰知毛海峯深知路徑,卻從東南奪路而走。劉電率兵四下趕殺,凡步下之賊,沿途殺戮不計其數。毛海峯迴顧手下只有數百餘騎,心膽皆裂。正在危急,忽聽四下螺聲大起,喊殺連天,卻是分水牛、穿山甲、黎格、盧龍四屯賊兵殺出救應,與官兵渾戰。賊將黎格正遇文進,措手不及,心窩裏早中一槍,從後背透出而死,毛海峯無心戀戰,招呼羣賊奪路奔盤林而去。其時天色昏黑,雷雨暴作,官軍鳴金扎住寨柵。這一陣計斬賊一千餘級。自此海寇、倭奴不敢再犯湖境。次日劉電與餘充各自收軍,劉電亦不及進城相會各官,隨一面往總制處報捷,一面整軍同文進回行轅繳令。

    且說岑御史領兵星夜至嘉郡,文武各官郊迎參見,因問:“近日賊勢如何?”總兵褚飛熊道:“連戰數場,互有勝負。前日都使萬士雄軍中獲得賊線一名小張三,拷問賊情,據供賊中有江二、江四、盧龍俱系江南人,爲賊中耳目,還有江五、江七現在倭首趙天王處爲頭目。必得除此數賊,倭奴便無主使。”岑御史便問:“這小張三何在?”褚總兵道:“現在囚禁。”岑御史道:“好生看守,我明日還要細細拷問。”又傳諭諸將,凡遇賊目江二、江四,務須生擒,另有升賞。因又細問海寇現在屯聚出沒情形。褚飛熊道:“海賊出沒路道惟捍海、柳塘灣、沙洲爲要,現今屯聚盤林、洲山等處,連絡二百餘里。近日又探得賊中來了一個妖道叫金鐘道人,有一個金鐘,搖動時便有風沙、烈火、鬼臉、神頭之兵平空殺至,十分利害。因此晝夜提防,未敢輕進,只候大老爺按臨察奪。”岑御史笑道:“從來邪不勝正,此等依附草木之徒不足爲慮。”因令軍中預備烏雞黑狗血,凡遇妖法,箭弩漬筒悉蘸此血一齊噴射,便可立破。一面飛檄平海兩營遊擊嚴兵把守捍海、柳塘灣等處要地,勿許一賊出口,凡有海寇奔逃,盡力剿殺;一面移文星飛關會浙撫,遣干將協助寧海進剿。此時劉副總已回行轅繳令,又見文進斬寇立功並帶到家書,知老母眷屬無恙,心下大喜。當將碧浪湖守備撤回,令文進以把總前往,與洪福協力防守,並作書致候嚴公深謝其保障之力。一面傳令息軍二日,各營嚴整甲兵聽候調遣。佇見海寇潛消,官軍踊躍。正是:

    動地甲兵方耀武,連天海水不揚波。

    正不知岑御史如何調兵遣將以破妖氛?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現仙容一劍截魔頭奮神勇單騎擒積寇

    卻說岑御史休兵兩日,至第三日平明擂鼓升帳,衆將齊集聽令。當令郭紹汾領馬兵二百名、步兵六百名暗截捍海,但遇賊兵敗奔,攔截剿殺,不許放一人出口;都同汪龍領馬兵二百、步兵六百,暗截柳塘灣;遊擊林中玉領馬兵二百、步兵六百,暗截川沙,一般截剿;都使萬士雄領馬兵三百、步兵八百爲前鋒;遊擊吳端領馬兵二百、步兵三百爲左軍;揮僉連城寶領馬兵二百、步兵三百爲右軍;總兵褚飛熊統馬步兵二千,四路救應。又檄兵備道雷信、副使朱有光嚴兵謹守乍浦海口,勿放一賊逃逸。自與劉電、陳松巖爲中軍。三聲大炮,催動衆軍殺奔盤林而來。

    且說毛海峯自與分水牛、穿山甲、盧龍等從湖郡奔回,因與汪直商議道:“如今到了一個岑御史,善能用兵,非復前比。趙天王已被殺敗,解了吳城之圍。昨日又遇見一個少年白麪將軍十分猛勇,還有一個黑麪長身步將也十分了得,黎格已被他所殺。如今褚總兵、萬都使、雷兵備都是勁敵,難以取勝。不若招呼葉碧川且出口與徐海合兵進取臺寧爲上。”正商議間,只見那金鐘道人出來哈哈大笑,道:“你們如此膽怯幹得甚事?只恐那岑御史不來,若來時,管教殺得他全軍覆沒、片甲不留!”汪直大喜道:“全仗吾師道術,倘得成功,當與吾師富貴共之。”原來這毛海峯本是飄洋大客,極有膽勇,因遭颱風壞了船隻,逃得性命,流入賊中,原非本意,今見官軍整肅,將士英雄,因勸汪直不聽,想仗此妖術諒難成事,當夜扮作鄉民悄悄逝去,竟不知所之。

    次日汪直知走了毛海峯,心下大怒,仗着金鐘妖法正要起兵進攻嘉郡,不料岑御史大兵忽到。羣寇震驚。金鐘道人令將兵馬在平原曠野擺成長蛇陣勢,兩軍相遇,官軍陣裏炮聲響處前鋒萬士雄橫刀出馬,大喝:“逆賊知事,及早下馬受縛,免得污我寶尺。”賊陣上盧龍飛馬舞刀來敵,大戰數十合,不分勝負。在隊連城寶見萬士雄敵不了此賊,即躍馬橫刀前來夾攻,賊陣上分水牛揮大斧殺出敵住。

    正戰間,岑御史中軍已到。劉電在馬上見盧龍刀法精熟,萬士雄只殺得個對手,不能討他半分便宜,便拈弓搭箭,覷得分明,一箭射去正中盧龍面門,早被萬士雄連肩夾臂砍於馬下,分水牛、江二見盧龍被殺喫了一驚,回馬便走,岑御史見前軍得勝,把鞭梢一指,四下官軍大刀、闊斧、鳥銃、長槍併力殺去,真有天崩地坍之勢。汪直與分水牛、穿山甲分頭迎敵,哪裏抵擋得住?正在危急,只見金鐘道人大喝一聲從陣中飛馬而出,右手仗着寶劍,左手執着金鐘,口中念動咒語,把劍一揮,霎時間四下裏黑雲籠罩,雲中無限神頭鬼臉各執兵刃漫空遍野殺將過來。岑御史急令各軍中將箭弩漬筒蘸着穢污望四下裏噴謝,果見許多草人紙馬紛紛落地。那道人見破了鬼兵,心下大怒,急將左手金鐘搖動,頃刻間四下黑風捲起,風中有黃沙烈火漫天撒地而來。官軍急發噴筒箭弩,全無應效。風沙火焰愈覺猛烈,賊兵吶喊,四下殺來。官軍大亂,各自奔逃。劉電、陳松巖、褚飛熊、連城寶四將保護岑御史奪路而走,被賊兵乘勢追趕二十餘里,幸得兵備道雷信引一支精兵殺來救應,賊兵方退,當下鳴金收軍,扎住營寨。計點將士,遊擊吳端陣亡,被殺守備一員、牙將二員,損兵三名,餘外帶傷者甚衆。

    岑御史就平原下寨,傳令各營,不得卸甲,恐今夜賊人乘勝劫營。因調撥衆將四下埋伏,飽食以待。岑御史中軍虛設燈火,令各營但聽中軍炮響,四下殺出。卻令萬士雄、連城寶二將各率精兵一千,若遇賊人前來劫寨便倒殺轉去,攻他巢穴,截其歸路,賊必自亂,然後夾攻,可以取勝;但恐彼仍施妖法,卻不可戀戰,且放他退去,別作計較;如不來劫寨便掣兵回來,不可輕進。分撥已定,退入後營,心中納悶道:“賊兵易剿,妖法難當,如何抵敵?”愁思轉輾,無計可施。待到三更以後不見動靜,料無劫寨之事,身上乏倦,便隱几而臥,聽軍中已交四鼓。朦朧之間,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岑郎不必憂慮,明日對陣我當遣白猿神助你破賊成功。且東南殺劫將終,汝雪月佳期不遠,吾女賢淑,自能善待,勿須慮也!”岑御史分明聽得,急起身看時,已無影響,心下大奇,回想其言,知是仙岳母指點,可惜不曾拜識一面。又想“雪月佳期不遠”,心下暗喜,因即望空拜謝。此時覺愁悶全消,精神倍長,不思安寐。

    待到平明時,即升帳擂鼓聚集衆將,傳令衆軍嚴裝飽食,各帶三日干糖進剿,今番務要殲滅此賊軍。軍令下來,各營將士只怕妖法利害,心懷疑忌。岑御史明知軍中心怯,因遍諭各營:本都院已有破妖之策,爾等不必懷疑,只准備協力剿殺,建功升賞全在此舉。因此一軍共信,俱各踊躍爭先。聽中軍炮聲一響,仍分五軍浩浩蕩蕩殺奔盤林而來。到得半路,卻值賊兵已到,岑御史傳令衆軍擺開陣勢,鳥銃當先,長槍在後,藤牌、滾刀相繼而進,把馬軍分兩勢下合圍攏來以防賊逸,只聽中軍鼓聲,悉爲剿殺。

    卻說汪直見金鐘道人法術精奇,以爲泰山之靠,因統大隊賊兵分四路殺來,意在必勝。當令分水牛、江二爲先鋒,正與萬士雄相遇,各不打話,刀斧相交,戰至十餘合,官軍陣上連城寶拍馬挺槍前來夾攻。分水牛如何敵得二將、虛滾一斧,回馬就走。這邊中軍鼓聲雷震,大隊人馬掩殺過來,鳥銃箭弩一齊施發,賊兵抵擋不住分兩下而走,又被馬兵圍裹將來,喊殺之聲震動山嶽。汪直見官軍勢大,急令金鐘施法。這金鐘道人方洋洋出陣,搖動金鈴哈哈大笑,果見一霎時黑風驟起,卷着黃沙烈焰掀天騰地而來。官軍看見驚慌,只望中軍救解。岑御史見妖法已施卻不見仙姥動靜,心下驚疑,欲待奔走,恐衆軍恥笑。況中軍一動,大勢齊僨。正危急間,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雷震,細雨如霧,頃刻間黃沙盡滅,烈焰全消。只見陣中突出一將,渾身如雪練一般,手舞雙劍如兩道白虹飛繞,直奔金鐘道人馬前,光閃處道人首級墜地,奪取金鐘殺出西隊,倏然不見。衆軍卻望見正西上一片彩雲,隱隱見一仙姥冉冉而沒。官軍見妖法已破,勇氣十倍,大刀闊斧橫衝直撞,殺得賊兵星散雲馳,七斷八續。

    汪直見大勢已去,量難抵敵,招呼賊兵拼命奪路奔柳塘灣而逃。只聽前面炮聲響處,一彪軍當頭殺來,卻是都同汪龍,大喝:“逆賊待往那裏走!”汪直此時已捨死忘生,大喝:“擋吾者死!”揮刀直砍過來。汪龍正舉刀迎敵,不防分水牛暗發一流星錘來打中汪龍馬首,那馬直立起來,把汪龍掀翻在地,早被汪直一刀砍死,奪路徑走。後面大隊官軍拍風相似的趕來,分水牛、穿山甲率領敗兵保着汪直且戰且走。天色傍晚,正奔走間前面喊聲又起,火光燭滅,卻是郭紹汾從捍海抄小路殺來。汪直等不敢迎敵,只顧奪路奔逃。將及天明,離海寧不遠,指望葉碧川這支兵來救應。

    誰知葉碧川攻打海寧時,蔣士奇已至浙省。胡巡撫先差中軍參將陸淵領兵一千前來救應海寧,隨又接着岑御史移文,即令蔣士奇率精騎二千前來會剿。這葉碧川是個武舉出身,堂堂一表,勇力過人,因官司抱屈殺了仇家,亡命入海,原非有心爲盜之人。今被官軍前後夾攻連敗二陣,又見蔣士奇神勇異常,因就馬前拜服,訴說原由,求免一死,情願執鞭墜鐙立功贖罪。蔣士奇憐他是武舉出身,準其投降。其所統之兵尚有千餘都從賊目連夜奔投趙天王而去,從降者只親隨數士騎。陸淵見海寧已經平靜,即引本部兵回轅繳令去了。蔣公即令葉碧川,爲前鋒往平海來會剿,卻好正遇汪直敗兵奔到。葉碧川大叫:“汪直及早投降,免得一死!”汪直聽見喫了一驚,不敢答話,拍馬往斜刺裏就走。不想正遇蔣公馬到,汪直見四下官軍雲集無路可奔,只得奮刀劈面砍來,卻被蔣公左手把槍逼住,放他撞入懷來,右手抓住勒甲絛生擒過馬,擲於地下,軍士上前綁縛。分水牛、穿山甲嚇得落荒而逃,只見四下裏官兵重重疊疊圍殺上來,料難逃脫。分水牛大吼一聲,力砍數人自刎而死,衆軍趕上,砍作肉泥。穿山甲早被陳松巖撞見,生擒活捉去了。其餘賊兵如砍瓜切菜,殺戮無算。當時岑御史大軍齊到,與蔣公之兵會合。岑御史見賊首已擒,即傳令:“有願降者免死!”一聲令下,伏地跪降者尚有八百餘人。

    岑御史就令在平原扎住大營。蔣公即帶葉碧川來相見。岑御吏接出營門笑道:“數年積寇,一旦被老叔大人生擒,此功不小。”因同入中軍帳來。蔣公未及行李,岑御史先跪拜在地,蔣公連忙跪扶道:“朝廷敘爵,豈可以私廢公?”岑御史道:“名分所關,正應如此。”因相讓坐下。劉電亦進帳來拜見蔣公,便坐在下首。蔣公遂叫葉碧川來叩見,因說他投誠來歷,岑御史道:“明日且見了浙撫再作定奇。”因問:“老叔到浙時知征剿徐海情形若何?”蔣公道:“我至浙時,知徐海已降,又爲總兵俞大猷襲殺,不知何故?”岑御史笑道:“胡巡撫怕我分功,因此全不關會,未免局量褊淺。”因向靴筒內取出一折遞與蔣公展看,見上面載明何人得功、何人敗績、如何說降、如何襲殺,一一註明。蔣公道:“賢侄可爲神機莫測。”岑御史因問起:“三月初旬文進從江南到府,知老叔已先兩日進都,如何一路總不得相會?”蔣公笑道:“彼時賢侄奉命出京,恐於路相會有涉嫌疑,因此繞小道連夜過去,不想到京考試蒙皇上特恩授了今職,如今卻遂了賢侄昔日之言了。”岑御史道:“天既生老叔的神勇,必不肯教埋沒。”蔣公因問:“殷將軍近日如何?”岑御史道:“現爲松江參府,屢立戰功,將來尚要升轉。最可喜者,前日報上見劉大兄補了奉賢,他弟兄已聚在一處。”蔣公又問劉電道:“如今哪文進怎樣了?”劉電道:“小侄奉令往救湖郡,他隨軍立功,現今已署把總防守碧浪湖村去了。”蔣公笑道:“你們至親至誼都相聚一方。惟我遠隔金衢,將來相會甚難。且老母在堂,兩地懸念。每一念及,坐臥不寧。”岑御史道:“如今海寇已平,正好迎養太母。”蔣公道:“迎養甚易,家下無人,亦是難事。將來還望賢侄疏內代爲陳情,乞一就近地方便於迎養,則一家受庇不淺。”岑御史道:“此事小侄自當留心。”蔣公又問劉電道:“可知許丈曾到尊府不曾?”劉電道:“自去秋在南昌寄信往崇仁縣去後,至今並無消息,報上又見崇仁金公告病休致,或者此時許伯到了家裏亦未可知。”蔣公道:“何不差一人回去,若果許丈在府,便託他送家眷到奉賢,不但令妹可與殷兄相會,且岑賢侄姻事亦可就近完成,豈不一舉兩得?”岑御史笑而不言,劉電道:“老叔丈所見極是。”

    當下軍中已是傳食,一同用畢。岑御史道:“老叔請先班師回省,小侄發落了各路兵馬,隨後來與胡公相會。”當時蔣公相辭,即帶葉碧川,車囚汪直,回省繳令。岑御史隨將投降之八百餘人內老弱者一百餘人放歸田裏,其餘分發各營約束,凡有滋事者報明即斬。當令褚飛熊、萬士雄率本部兵馬各回本汛,連城寶升署揮同汪龍事務,郭紹汾暫署揮僉事務,陳松巖暫任嘉鎮中軍遊擊吳端事務。將穿山甲嚴行監禁,聽候拷問。林中玉在川沙未至,仍檄回本汛。分發各軍訖,因與劉電道:“松郡一帶倭奴未平,三哥即領本部兵前往,相機剿殺。我見過胡公即便回江,倘有緊要軍情,務即馳報。”劉電應諾,當即引軍投松郡而去。岑御史亦即起馬。

    卻說這邊徐海投降被殺一節,卻與岑御史進剿汪直同時之事。這徐海原是西湖虎跑寺僧人,膽勇絕倫,結交羣盜,事發亡命入海。羣盜推其爲首,招集亡命衆至二萬餘,屢寇浙、閩沿海地方,肆其劫掠。其妻王翠翹原系錢塘舊家之女,美慧異常,素懷忠義,後爲徐海所得,納爲正室,言聽計從。此番大驚臺寧,浙直震動。巡撫胡宗憲訪得翠翹至戚,令其暗說翠翹勸徐海歸降,不失高爵厚祿。因此翠翹一意勸令徐海率衆赴軍門投降。胡公分散其兵,令徐海只領親隨兵率數百人屯駐東沈莊候旨。此時因趙文華與胡公不協,忌其成功,密令總兵俞大猷率兵夜襲東沈莊。徐海不及提防,奔走梁莊。俞大猷率兵追逼,徐海料難脫逃,大呼:“翠翹誤我!”即投入湖水。俞大猷着善泅者入水牽出斬首,王翠翹聞變,仗劍大慟道:“徐君因我而死,我何面目偷生耶!”即仗劍而死。餘黨悉平。胡巡撫已飛章具奏此事。後來因趙文華之譖朝廷只加了胡公太子少保之銜,別無升獎。直到後來岑公奉命巡視浙、閩,才表題王翠翹功烈,敕贈義烈恭人,立祠祭祀。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岑御史起馬不及三十里天色已晚,早有浙撫差官迎接,進了公館安歇。次日五鼓,即起馬往會城來。離郭十里,胡公率同城僚屬接着,並轡入城。岑御史不進公館就往拜胡公,遂一同進巡撫衙門來。讓入後堂敘禮,坐定共相慰勞。胡公道:“聞賊中妖法利害,想都憲大人必有神助。”岑御史笑道:“此是聖大子洪福。天滅妖人,晚弟何功之有?今老憲臺掃清巨寇,蔣都使降伏從黨、生擒賊首,此皆老憲臺調度得宜,其功不小。”胡公道:“說降徐海,實徼天幸。今汪直若非都憲運籌追剿,安得就擒?如今請教都憲大人此寇與葉碧川當作何處置?”岑御史道:“據晚弟愚意,當與老憲臺聯名具奏會剿情由,將汪直獻俘闕下,葉碧川聲明候旨,不知尊意如何?”胡公道:“都憲所見極是,意懇如椽主稿。”岑御史相讓不過,只得應允,當時即請上席,席間說起王翠翹一片忠心,可惜埋沒,胡公自覺抱慚,只把別話支吾而已。

    少間席畢,岑御史辭歸公館。當晚即將本稿草完。次日平明,正欲往見胡公,卻是胡公先來拜會,因即將本稿與胡公觀看。見上面歷敘會剿情由,其中應獎衆將功績、應恤陣亡將士,無不細述,末後又附陳都使蔣士奇母老乞恩請調近地迎養,以及獻俘請旨等情,簡切詳明,並無絲毫遺漏。胡公看畢,驚喜道:“上馬擊賊,下馬草露布,信不虛矣!”當即發本房繕寫,隨又面邀午席候教,相辭而去。岑御史送了胡公,隨往拜蔣公,說明已經附疏乞恩的原委,又往拜司道各官畢。胡公已差官接過三次,隨往赴席畢,辭回公館,一宿無話。

    次日平明即往巡撫衙門一同拜發本章,即差文武官各一員、壯兵二十名,沿途更替,管押汪直囚車北上。當日胡公還要相留,岑御史因倭奴未平堅辭起身,又往別蔣公,遂匆匆起馬。胡公與文武各官送出郭外十里方回。

    岑御史見浙省已寧,於路仍檄文進回營聽用。當日行不及三十里,早有流星馬飛報說:“近海有東沙、西沙二島。東沙島倭酋名野義楊仙蟾,有五把飛刀,能百步取人首級;西沙島倭酋名黑煞神凌滄虯,能遣妖物攝人魂魄。向來各據一島,不與趙天王同夥。今趙天王因汪直、徐海俱已敗亡,孤立無援,因齎金帛子女前往聘請,約定時日半夜裏從孟河入口,倭奴接應,抄出翁埠、廟灣之後將高、辛二將前後夾攻。幸虧陳總兵救應得脫,殷、耿二將敵住趙天王夫妻,連日大戰,不分勝敗。昨日殷參將忽然抱病,因此緊守,不敢進剿。只候大老爺定奪。”岑御史道:“正要這些倭奴一齊進來纔好殲滅。”當賞報馬去訖,又連接陳總兵並劉副總申報,大略相同,因此星飛前進。正是:

    已看海寇才駢首,卻見倭奴又插標。

    不知岑御史此去如何調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迴天緣合仙指迷途惡貫盈倭奴逢殺劫

    卻說岑御史星飛前往軍營而來,離大營二十餘里,陳總鎮接着。岑御史馬上便問:“倭奴近日情形如何?”陳總兵道:“只因新到二倭,一有飛刀,一使妖法;現今殷參將忽患昏迷,不省人事,軍心惶惶,因此諸將堅守要害,不敢輕動。劉副將從浙回來,於路奉制憲飛檄委赴楊舍駐紮,當三路要衝,以防再犯吳會。頃又奉制憲檄飭各營嚴守,聽候大老爺到來察奪。”岑御史聽說心下踟躕,又問:“倭奴現屯何處?”陳總兵道:“現屯青村、圌山、翁埠等處,連絡二百餘里。這兩日內並無動靜,想殷參將之病恐是倭奴試行妖法所害也不可知。”岑御史點頭道:“且去一看。”因此不進大營,只帶數騎投殷勇營來看視。

    到得營門,見旌旗整肅,隊伍端嚴,鹿角密擺,寨柵堅固。問知皆華氏夫人的調度,十抵敬服。因令軍校傳入御史來看。華夫人退入後營。岑御史進到帳中,見殷勇仰臥在地,面如淡金,昏昏沉沉,叫之不答。岑御史道:“此必爲邪術所迷,但邪不勝正,料無妨事。”吩咐軍校好生看伺。岑御史出了營門,回到大寨即傳諭衆軍:“妖魔小術,自有處治,不必疑懼。”當令陳總兵將人馬四面屯守,以防倭奴暗襲。

    岑御史獨坐帳中,只令親隨數人伺候,待至一更已後,命對着正西方設一香案,盥手焚香叩齒,虔誠拜伏在地,默禱:“弟子奉命徵倭,前蒙聖母法力剪除妖道,蕩平積寇,感戴慈恩,涓埃未報。今又遇此妖術害我大將,並有飛刀肆毒,將士難當,伏乞聖母慈悲始終救護,不但弟子霑恩,即數萬生靈鹹蒙覆庇。成功之日當奏聞聖上,建祠崇禮,以報慈恩。”拜了又禱,禱了又拜,如此三遍,才歸至帳中少歇。因坐在一張行椅上存神定想,惟願聖母慈靈感格。默唸之間,驀見一個長髯使者向前躬身稟道:“仙姥奉請。”

    岑御史不覺隨出帳來,見那使者控過一騎駿馬,攙扶岑生上了馬,便覺四蹄騰空而起,耳邊但聽風濤奔激之聲。頃刻間,落在一座山岩之下。那使者帶住馬,扶了岑生下來道:“請相公在此少待。”岑生定睛看時,好一座仙山:明月光中奇花馥郁,瑤草紛披,白鶴御芝,青猿獻果,正不知是何境界!驚疑之間,只見兩個丫髻仙童到來相請,岑生便隨着轉過碧巖,卻顯出一座巍峨甲第,金碧交輝,因問二童子“這是何處?”童子道:“這是玉虛夫人所居。”岑生不敢再問,敬凜而入。進得門來,但見碧梧、翠竹、古柏、喬松、清陰夾道。行過數箭之地,見一座玉石小橋,橋側千尋峭壁,半空中飛下一道瀑布,噴珠漱玉,直入橋下。行過玉橋,見奇花異卉,不辨名色;仙鳥和鳴,無分晝夜。又進一層宮門,但見殿宇巍峨,直聳雲漢。望見殿上不明燈燭,當中懸着一顆斗大明珠,光華四射,照耀得如同白日。階下列着兩行黃巾力士,殿上兩旁都是綵衣仙女捧爐執劍侍立。當中兩柄翠羽遮着九龍沉香寶座上那位玉虛夫人,仙冠道服,妙相端嚴。岑生行到丹墀之下,聞殿上傳“請”,兩童子扶掖而上。進得殿門,便躬身下拜,兩叩後,仙母即命二童扶起,移玉墩賜坐。岑生謙讓至再,才告坐下。隨道仙女賜玉液一杯,岑生又手接飲,但覺芳香滿口,沁入心脾,飲畢離座叩謝,因啓道:“下界小臣,奉命徵倭,遭妖術肆害,不能平靜。伏乞聖母大發慈悲,救民塗炭。平定之後當恭疏奏聞,建祠崇祀,以報洪恩。”仙母即命童子扶起道:“倭寇積年肆擾,亦是生民劫數難逃。今劫數已滿,應待汝平定倭寇。趙氏夫婦與郎氏乃天降劫魔,自當退避。其餘從孽,當替好生,不可盡殲。妖術害人,彼當自害。惟有飛刀甚毒,凡在劫者,皆不能逃。今賜汝仙散一瓶,非其劫者,食之即活,敷之即愈。”因命仙女賜與小金瓶一枚,岑生跪受藏於袖內,因又啓問:“弟子髮妻何氏生母不知可得見否?”玉虛夫人笑道:“即我便是。當年因遭譴劫,謫落凡世,以了塵緣,劫滿後仍歸本位。此乃天數使然,我亦不能自主。雪姐、月娥與汝妻皆披香殿伴侶,時至自然相聚。仙凡雖別,總當以忠、考、仁、恕爲本,汝其勉之。功成之後,若能恬淡修省,則相會不難也。”說畢,仍命二童子相送。岑生原要再問自身來歷。見二童子請行,不敢再問,只得拜謝出殿。隨二童子仍從原路出得宮門,見前使控馬相待,岑生謝別二童。這使者便相扶上馬,只聽耳邊風響,頃刻已至營門,使者扶下雕鞍。岑御史心愛此馬,欲懇使者暫留騎坐,忽見此馬騰地一吼化爲猛牙,使者躍上其背,凌空而去。

    岑御史忽然驚醒,見自身獨坐帳中椅上,聽軍中更漏正交五鼓,心中十分驚喜,回思所夢,歷歷分明,探驗袖中金瓶尚在,因感仙母慈靈,重向香案望空拜謝。因向燈下打開瓶蓋看時,丹散滿瓶,異香撲鼻,敬謹收藏。因想仙母所言,“妖術害人,彼當自受”,今殷勇現在垂危不曾求得解救,追悔不已。又記仙母所言“倭劫已滿,待汝平定”之言,心中暗喜。

    且不說岑御史遇仙指示。卻說那倭寇深懼繡旗軍的利害,曉得黑煞神有法術攝人魂魄,要試他的靈驗,因請他先害殷勇,再害岑秀,便好縱橫無敵,因此按兵不動看他作法。原來這黑煞神凌滄虯得遇異人傳授此術,百發百中。當日異人曾囑咐他,不許妄害無辜,違之有禍。此番不合要賣弄他的本事,因在軍中設壇作法,驅使妖魔往攝殷勇魂魄。凡五日內將魂魄攝盡,其人即死。此時已將殷勇攝到二魂四魄裝入葫蘆。趙天王令細作探知殷勇果然臥病不起,心下大喜。正欲乘間劫他營寨,卻又聞岑御史已到,恐有準備,不敢擅動,且待害死了殷、岑二人然後大舉。

    卻說黑煞神作法到第五天上,令牌擊處,見妖魔攝取殷勇一魂三魄冉冉而來,心中大喜。正待收入葫蘆,猛地裏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震得遍地火光,光中現出一位金甲神將,手執鋼鞭,照黑煞神頂門上一鞭,倒栽蔥撞下壇來七竅流血而死。手中葫蘆亦爲雷火焚化。壇下衆倭奴俱驚僕在地,半晌方蘇。趙天王聞知,心膽俱裂,即請楊仙蟾商議,欲收兵潛遁。楊仙蟾道:“不必恐懼,我二人同來,不想他自遭其禍。想是那人命不該絕,以至如此。今表我伴侶,必泄其恨,且叫他看我飛刀的利害。”趙天王大喜道:“全仗大力!”次日,傳令衆倭嚴裝飲食,令格子裏領兵二千爲前鋒,就地滾領倭兵爲左隊,混江鰍領倭兵爲右隊,赤鳳兒、郎賽花爲後隊,趙天王與楊仙蟾爲中軍,螺聲四起,直殺奔大營而來。

    卻說岑御史自見仙姥飲了玉液,覺得精神百倍。次早即欲進兵,因爲殷勇臥病未見動靜,只得暫止。卻先飛檄飭令常州參將何其能領本部兵就近埋伏廟灣,又檄都使呂岱領本部兵就近埋伏翁埠,截住倭奴歸路。此二處兵符因路遠先發。又令守備龍韜領水兵五百截住孟河海口,遊擊董槐領水軍五百截住留河海口、遊擊洪弼領本部兵馬截住金山海口。這三路伏兵迅即前往。又傳命各營嚴裝貫甲,以防襲劫;又令總兵陳奇文當住楊舍四路衝要,隨便救應;星檄劉電回營聽調。分遣已定,及到次日辰牌時候,青天白日忽聽得平空裏這一聲霹靂震得山嶽俱動。正不知是何緣故,卻早見殷勇營中來報說:“殷參將被雷聲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已是好了。”岑御史聞報大喜。少刻,殷勇到營參謝。又見探馬來報:“倭寇黑煞神被雷震死。”岑御史見仙姥之言已應,滿心歡喜。次日劉電已星飛調回,才得與殷勇在大營一會。

    當日岑御史升帳,傳集衆將聽候調遣。先令殷勇、耿自新二將各率本部兵,一從左殺入倭奴右隊,一從右殺入倭奴左隊,但聽中軍鼓聲,盡力剿殺;副總劉電領精甲二千、偏將二員爲先鋒;令高卓、辛尚忠各領火銃手五百名,聽連珠炮響,從兩脅盡力攻打。岑御史領文進諸將自領中軍。俱令三更造飯、五鼓進兵。調遣已定、衆將各自整頓。

    至五鼓,聽中軍炮響,四路官兵齊往倭屯殺來,將及平明恰好與倭兵相遇。兩下吶喊擺開陣勢,先鋒劉電挺槍直出,正遇格子裏橫刀相迎,更不打話,戰到十餘合上,格子裏刀法雖精卻敵不住劉電的神槍利害,虛滾一刀,回馬就走,劉電拍馬趕來。倭首趙天王中軍殺到,楊仙蟾見劉電追過來,放過格子裏,大吼一聲,舞兩口鑌鐵劍前來敵住。劉電見他背插飛刀,心下提防,因把手中槍一緊逼開他雙劍,右手抽入棱鐧照頂門打將下來,楊仙蟾急躲閃時早中左肩,幾乎墜馬,負痛而奔。劉電挺槍追來,楊仙蟾右手急飛起一口刀來,寒光閃處正向劉電頂門上落來。劉電躲閃不及,早中右膀,翻身落馬。楊仙蟾、格子裏兩下一齊飛馬回來要害劉電,卻得陳奇文殺來敵住,手下偏裨將士已將劉電救回中軍。

    岑御史見劉電爲飛刀所傷,急取仙散水調,令劉電吞下,解開肩甲敷糝刀口,果然是仙家妙用,頃刻而愈。劉電起來,深恨此倭,復貫甲飛騎殺出,要報此一刀之仇。這楊仙蟾正與格子裏雙戰陳奇文不下,正待祭起飛刀,忽見劉電怒目橫眉重複殺到,不知是人是鬼,喫了一驚,回馬就走。劉電大喝:“賊倭休走!”飛馬趕來,卻得趙天王揮雙刀敵住廝殺,這格子裏獨擋陳奇文。正力戰間,卻值殷勇、耿自新兩路兵馬從左右殺入,鼓聲震天。格子裏料難抵敵,卻待奔走,正遇殷勇一騎飛到,措手不及,被一鐵鐧打得腦漿迸裂而死。趙天王看見,無心戀戰,撇了劉電拍馬奔回,倭奴大亂。

    楊仙蟾見官軍勢大,卻將五口飛刀一齊祭起,但見五道寒光如風飄雪片一般,橫揮直截,忽起忽落。官軍隊裏,中刀落馬者紛紛不一。趙天王復率就地滾、混江鰍兩隊倭兵一擁殺來,官兵畏懼飛刀不敢迎敵,望後齊退,倭兵乘勢掩殺。忽聽中軍連珠炮響,高、辛二將率火銃兵從倭奴背後打來,聲如雷震。倭兵驚慌,復分兩下散去。此時楊仙蟾將五口飛刀祭在空中,如轉輪一般盤旋起落不定,官軍雖聽中軍鼓聲甚緊卻不敢與火銃兵合圍進戰;倭兵亦恐腹背受敵,不敢前逼。兩下正相持間,忽見陳中突出一個道者,赤足蓬頭,長絛大袖,高叫:“仙蟾休得無禮!”伸手向空中一招,只見那五口飛刀齊入道人袖內。仙蟾大怒,飛馬仗劍來奪,那道者哈哈大笑,化一道金光過處猛然不見。官軍見收去了飛刀,便四下吶喊如潮水般湧殺過來。趙天王與就地滾、混江鰍率倭兵抵死迎敵。楊仙蟾見勢頭不好急欲奔逃,恰恰遇見劉電飛馬殺至,抵擋不及,早被一槍刺中心窩,翻身落馬。劉電即梟了他首級懸於馬項,復望倭奴大隊殺來。

    卻說此時岑御史正在中軍擂鼓督戰,忽見一隊倭兵如飛雲掣電而至,當頭兩員女將,四口雪亮苗刀,直殺奔中軍帥旗下來。此時文進也殺入陣中助戰,岑御史左右只有幾員牙將隨從,見這兩員女將來得勢猛,一齊上前迎敵。原來這女將正是赤鳳兒、郎賽花。好生利害!苗刀起處連砍二將。岑御史見勢頭兇惡,拍馬便走。赤鳳兒見岑御史紅袍金甲知是主帥,撇卻衆將,與郎賽花飛馬趕來。

    且說文進殺入陣中,正遇就地滾江五敵住廝殺,未及數合,卻聽中軍鼓聲忽斷,又望不見帥旗,恐中軍有失,不敢戀戰,虛晃一槍,拍馬奔回。江五隨後趕來,卻得耿自新殺出截住。文進奔到中軍不見岑御史,心下着忙,急問衆軍,有的指道:“被兩個倭婆追往東南上去了。”文進大吼一聲,直奔東南上來。

    原來岑御史被赤鳳兒、郎賽花追趕將近,正在危急只見斜側裏一將輪刀躍馬殺出,大喝:“那賊婆娘休得無禮。”岑御史回馬看時,卻是陳奇文截住,又見文進飛騎趕來,心下大喜,勒馬觀戰。見四騎馬如轉輪兒一般廝殺,這赤鳳兒、郎賽花四口刀直上直下如電光盤繞,力敵二將,全無懼怯。岑御史此時復整中軍,擂鼓助戰,卻說這中軍旗鼓乃諸將耳目。那時諸將正在廖戰忽聽中軍鼓歇,又不見帥旗,俱無心戀戰,齊奔中軍來護衛,反被倭奴乘勢掩殺了一陣。其時郎賽花戰文進不下,兜回馬就走。文進趕來,不防郎賽花發連珠鐵彈,打中文進肩窩手腕。文進大驚,急勒馬不迫,不防一彈又打中項上,郎賽花復翻身殺來,文進負痛相敵。此時衆官軍見號旗揮動,鼓聲如雷,知中軍無恙,復一齊奮勇殺回。這一場兩邊混戰直殺得天昏地慘,日色無光。原來定數難逃,這混江鰍江七在亂軍中正遇殷勇馬到,招架不及,被一鐵鐧打斷左膀翻身落馬。殷勇見是內地奸徒,喝令軍士綁在馬上回營請功。

    其時趙天王見楊仙蟾已死、江七被擒,心膽皆碎,料不能敵,招呼赤鳳兒與江五夫妻率領倭兵併力奪路往留河奔走。官軍隨後趕殺,陳奇文與文進又從兩勢下趕來,殺得倭奴七斷八續。江五在亂軍中爲飛矢中頰落馬,卻被文進捉住。倭奴三停約死停半,有四下逃出口者,又被守口官兵殺戮殆盡。

    且說趙天王與赤鳳兒、郎賽花拼命殺出重圍,回顧倭兵不滿千數,又一半帶傷,仰天大嘆:“不料今日一敗至此!”正奔到留河,只聽前面炮聲響處一彪人馬當頭截住,卻是遊擊董槐,大喝:“倭奴還不下馬受死,卻待往那裏走?”趙天王不敢答應,飛馬落荒而逃。赤鳳兒、郎賽花四口刀緊隨衝殺,及至海口,並無倭兵接應。只見數十號戰船一齊鑼響,船內水軍火銃齊發。趙天王殺得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慌急之際卻見傍側一座山崖有路可登,只得一同棄馬爬山而逃,相隨倭兵已只有數百。誰知此山名斷鰲島,卻是個絕地。趙天王到得山上,日色已西,打一望時三面皆是峭壁,下臨大海,回看山下官兵已是重重疊疊,圍得鐵桶一般,趙天王等抱頭大哭,聲震天地。

    卻說岑御史見將趙天王逼走上山,因問:“此山何名?可有出路?”遊擊董槐稟道:“小將巡警海口曾登此山,名斷鰲島,只有這一面可登,那三面皆臨海峭壁,並無出路,因此無兵把守。”岑御史點頭暗思仙母不可盡殲之言,遂傳令:“天色已晚,不必窮追。”諸將俱擇平原屯札,凡被飛刀所傷將士悉把瓶中仙散救之,其中死生各半。不說這邊衆將安營造飯。卻說趙天王、赤鳳兒、郎賽花等原是天降劫魔,生民該遭其劫,今劫數已滿,自然平定。但羣倭淫毒,原屬性成,惟趙天王不犯此戒,況與赤鳳兒十分恩愛,且又懼他悍妒非常,因此從無二色。今被岑御史圍困斷鰲絕地,插翅難逃。只因這數百人命不該絕,自有活路生出,所謂難中得救、絕處逢生。正是:

    若非伸出拿雲手,怎救逃來絕地倭?

    究竟不知趙天王等如何得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渡殘喘一劍化金橋建奇功九重錫蟒玉

    卻說趙天王等數百人在山頂痛哭,聲徹霄漢。其時正值九天玄女娘娘經過,撥雲觀看已知就裏,因按落雲頭,叫道:“爾等雖由劫數,但殺戮過重,難免一死。今念爾等不犯淫邪,救爾回島,從此洗心懺罪以保殘喘!”趙天王等正在垂危之際,忽聽此言,一齊抬頭觀看,知是仙佛降臨,都伏地磕頭哀告:“若蒙慈悲救命,從此永不敢侵犯天朝。”當下玄女娘娘取背上寶劍一擲,化成一座金橋,望之無際。娘娘自立橋頭,喝令速走。衆倭歡呼踊躍,齊奔上橋,頃刻間已回故島。玄女娘娘祥雲已去,衆倭望空頂禮,從此洗心,不敢擅離巢穴。郎氏入山修煉,亦得善終。後來此島歸屬日本國王,年年朝貢,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岑御史聞衆倭哭聲,心中不忍,因想此番雖幸成功,殺戮無算,彼若乞降,當保其殘喘。及到起更時分哭聲頓止。凌晨亦無動靜,因令董槐率善走軍士上山探看。回報:“四望並無蹤跡。想必都投海死了。”岑御史嘆道:“我本欲放其一線之生,不料他自尋其死。”因傳令班師。此時倭寇悉平,衆將士鞭敲金鐙,齊唱凱歌。岑御史回至松郡,文武各官迎接進城,沿途百姓扶老挈幼焚香瞻看。進了公館,即傳令諸將各收兵回汛,聽候奏聞升賞。當作家報,着王樸回家報喜。

    這日,惟留劉、殷二位後堂敘話。原來劉電自到江以來,軍務匆忙併無刻暇,直至今日方得與殷勇暢敘別來情節。殷勇因說起:“日前成公子道及三哥保全他家眷,閤家感激不盡。”劉電道:“這是一樁冒險僥倖之事。”因將雪妹還魂並先嚴冥託蔣公成全婚姻之事細說一遍,殷勇道:“從前接到大哥與三哥來書已知其事,如今蔣公雖然不在,三哥料理也是一般。”劉電道:“不然,先嚴之話必有定數。如今大哥補授奉賢,不久就要到任,便好接取家眷。蔣公現在金衢,即可前往達知,必有主見。”岑御史笑道:“弟與胡撫臺聯章內已代其陳懇,乞調近地迎養,大約月盡月初旨意下來,必有升調。”又對殷勇道:“昨日所擒之賊恰恰姓江,並前獲之江四又是弟兄,恐即是殷兄的仇人,已吩咐今晚提來一訊。如果是他,真是一樁快事。”劉電道:“只可惜妹子不在,不能識認此賊。”岑御史道:“這有何難,只消一問便知其的。”

    此時三人杯酒敘談親誼,惟殷勇不敢忘分,只唯唯而已。劉電因問:“聞知弟婦脫子患難,勇略過人,繡旗軍賊人畏懼,改日定當請見。”殷勇笑道:“這是理當拜見的,明日候伯母到了奉賢即去叩見。”因說:“弟婦被難之時,逢一何仙母指引與弟在軍中相會,那時不便收留,隨送回留河暫住。後來稟知總憲,即蒙賜婚,頗有膽略,同在軍中甚得其益。”岑御史道:“前者弟往軍中看見殷兄,見壁壘整齊、隊伍嚴肅,已知尊嫂的智略,將來定當奏聞,必邀恩錫。但不知彼時所遇的仙母怎知姓何?”殷勇道:“這是賤荊在路問知。那仙母還說‘祖居山東,有個女兒嫁在江南岑家,日後定得相會’的話。現今訪求不得,只在署中朝夕焚香頂禮。”劉電聽了,不禁大笑,對岑御史道:“這必是何家仙母無疑了。”岑御史因又問:“尊嫂家中還有何人?”殷勇道:“賤荊並無親族,只有一個堂房姑娘嫁在浙江王家,已是多年不通音信了。”岑御史又問:“可知尊嶽的諱號?”殷勇道:“單諱個宣字,原是太倉庫生。”岑御史驚喜道:“真是可喜可賀!如今尊嫂要見那仙母卻難,要見仙母的女兒並他姑娘卻甚容易。”殷勇聽說,驚喜道:“原聞其詳。”劉電接答道:“賢弟欲知其細,當滿飲三大觥。”殷勇笑道:“當得。”因即滿飲了三巨觥。劉電道:“這仙母的女兒,說來好教賢弟驚喜。”因將岑生奉母避仇投舅氏不遇,寄居蔣宅,後來從蔣宅移居湖郡,伯母得與內侄女在王宅相會,王公夫婦一力主婚,就與岑賢弟表兄妹先完了姻事的話,從頭說了一遍:“……如今這位弟婦即是何仙姥所生,淑婉賢能,善識人賢愚貴賤,真是巾幗中丈夫。愚兄已經見過。雪妹一席他早已預知,虛左以待。明日兩位弟婦自然要相見的了。只是弟婦與姑娘相會的話,我卻不知。”岑御史道:“三哥不知弟婦的繼母便是殷嫂的姑娘,因時常想念母家只有一個侄女不能尋訪。今所說殷嫂父親姓氏里居相對,尚有何疑?”劉電大笑道:“如此說,真是天緣會合,又是親上加親了!”殷勇聽到此處,亦不禁笑逐顏開道:“明日妹子畢姻,即叫內人恭送,便好拜見姑娘,與姐妹們同相會了。”

    當下三人暢飲談心,已忘形跡。天將傍晚,家丁來稟:“小張三、江四等俱已提到。”岑御史道:“請二兄在穿堂聽他口供。”當即便服升堂,先訊小張三,只供爲盜通倭是實,餘不知情。及訊江四,據供:與江五、江七原是弟兄,已分居多年,爲盜是實。只因那年與兄弟江六在涼山地方劫一官船,不料被一客人將兄弟打死,又捉住了幾個同夥,惟恐牽連,那時就同哥子江二投了海寇是實。又問:“可曾謀害婦女?”江四道:“打劫殺人已多,卻沒有謀害婦女。”岑御史喝令帶過一邊,因訊江五、江七,據供:“小的們違條犯法的事已記不得許多,只求早死”。岑御史道:“我有個相知的曹二府,他當年娶了一妾,甚是得意,說還要重重謝那媒人,你們可知道那人麼?”江五一時不知就裏,只道是好意,即答應道:“這事原是小的作合的。”岑御史笑道:“如今這女子在本院這裏告你在江中謀害了他的幹母也是真麼?”江五、江七聽見,嚇得只是磕頭道:“總是小的該死!”外邊岑御史問出真情,裏邊殷勇咬牙切齒,恨不得即時剁得他碎屍萬段。岑御史當下吩咐將小張三、江四委松江府刑廳連晚押出城外梟首示衆,江五、江七牢固臨禁,另候發落。當時退進後堂與殷勇道:“且喜太夫人仇人已得,明日候令妹來時好一同瀝血祭奠。”殷勇叩謝,流淚不已。劉電道:“賢弟大仇已報,老母亦必含笑於地下。”因復呼酒勸慰,三人直敘到起更時,殷勇告辭。岑、劉二同送至側門。岑御史執着殷勇的手道:“體制所拘,幸勿見罪,”殷勇道:“禮當如此。”

    是夜,岑御史與劉電相商,即於燈下草成聯名奏捷本稿一通,其中將平倭始末、諸將功勞,備細敘述。又另自一疏,聲敘總制黃炯、操江程宏太調遣兵馬、守禦要害、撫綏難民、籌辦軍需,並松郡知府紀良、太倉知州成昱、金山知縣尚忠、崇明知縣龍爲霖等固守城池,辦理軍餉一切勞績;但今倭寇雖平,尚需查閱江浙沿海各營汛兵馬,應行善後事宜與制撫籌畫妥協,另疏具奏,並陳寡母年高,現今寄籍浙江湖郡,乞於閱兵之後告假三月就近歸肖等因。刪改停妥,才各安寢。

    次早,各官到來稟安,岑御史概行慰兔。早飯後即起馬回吳門。黃總制已差官在百里外叩接。將到蘇門二十里,黃公率合屬官員接見,滿面堆笑道:“老都憲掃除積寇,不但上慰聖心之焦勞,下救生民之塗炭,這兩省官僚皆受賜不淺。”岑御史道:“此皆聖天子洪福、憲公祖蔭庇,治晚何功之有?”當下並轡回城。一路百姓門前俱設香花迎接。一直同到總憲衙門,讓進後堂,施禮畢,因天氣乍熱即遜至花廳,寬去公服敘談,外邊各官俱請回署。黃公道:“屢接都憲捷音,不勝忻忭,此功當垂不朽!”岑御史道:“雖僥倖成功,然殺戮不少。殘倭數百逼入絕島,原欲網開一面,不料其儘自輕生,未免傷好生之德。”黃公道:“也是他惡貫盈滿,自取之耳?”岑御史道:“此番若非憲公祖與操江老師籌辦軍需,轉運糧餉,調度將弁,守禦要害,豈能迅奏膚功。今治晚已草就兩疏,呈請教正。”因向袖中取出送與黃公觀看。黃公看了一遍大喜道:“老都憲胸藏韜略,筆走風雷,弟等得附其名已叨榮不淺,況邀過譽,實自抱慚。”當下即請上席。飲酒中間,敘說軍中幾爲妖法所害,黃公道:“都憲不但武緯文經,抑且出神入化。古之名將,何以過之?”兩下敘談款洽。至傍晚席散,岑御史告辭。黃公親送至公館,又面請明日慶賞端陽佳節,當時茶罷而回。

    次日各官都到公館叩節畢,岑御史正要去與黃公賀節,卻是黃公先到,隨接進後堂道:“治晚正當恭賀,反勞先施。”方敘話間,堂官遞進京報,卻是內閣奉旨:據御史岑秀、浙撫胡宗憲具奏,積年巨寇,一旦蕩平,朕心欣慰。岑秀加升都察院左都御史,賜蟒袍一襲、玉帶一圍,俟平倭之日再加升獎;胡宗憲加升太子太保;蔣士奇生擒巨寇,忠勇可嘉,加升錦衣衛都指揮銜,仍赴御史岑秀軍營隨徵,俟倭寇蕩平再行升賞;劉電、陳松巖、連城寶、郭紹汾、龍韜、文進俱準其實授;總兵褚飛熊、兵備道雷信、都使萬士雄俱軍功加二級候升;其餘辦理軍需文武各官俱加軍功一級;陣亡遊擊吳端、揮同汪龍各贈副總兵,賞祭銀二百兩;凡陣亡將士俱從優議恤;汪直梟首傳示江浙;葉碧川免死編氓,餘如議行。當下一同看畢,黃公即爲道喜。岑御史道:“聖上洪恩,實慚蚊負。只是指揮蔣公因爲母老前已代其陳懇,乞移近地迎養,此番旨意着其到江隨徵,今倭寇已平,事可中止。治晚於自陳本上尚當爲其聲明,仍乞量移近地,並恭謝聖恩一節。”黃公道:“所見極是。弟且告辭在署恭候。”說畢起身。

    岑御史送了黃公,即擺道答賀司道各官,就往制臺衙門來拜賀。當將疏稿添改完妥與黃公看過,就交本房繕寫,一面移女關會操江。黃公當下即留住敘談,岑御史因說起劉電軍功並殷參將獲得害母仇人:“他二人俱在憲公祖樾蔭之下,定邀推烏之愛。”黃公道:“弟亦深得其指臂之效,只恐他升遷在即,不能常聚。”賓主二人款洽暢談,至日西才席罷。當日本章俱已繕就,一同閱畢,如式封將,派下資本人員,岑御史作謝辭回。次日凌晨即到衙門,一同拜發後,即面辭黃公,擬由上江入浙。黃公道:“只是老都憲太爲公事賢勞了。”

    當時岑御史回到公館,因馬牌早發,文武官僚俱在伺候,一來賀喜,二來送行。岑御史因請劉副總進內道:“恐蔣公得旨後即行來江,三哥便可留住在此,不必回浙。況大哥此月必然到任,三哥即可着人回家,若許丈在府,便可相托搬送寶眷到來。弟此番巡閱不過月餘便回。”劉電應諾,即辭了出來。此時各官人役俱齊集伺候,即放炮起馬,黃公率各官送至十里塘方回。今且按下岑御史巡閱之事。

    且說蔣士奇自送岑御史起身後,即要稟辭胡公回金衢任所。胡公因蔣公是皇上特放之員,又是岑御史長親,已經代陳乞移近地迎養,故當作客官,十分優待,就留他在省候旨。到五月初六日已接到旨意,知他升了錦衣衛都使,進剿倭寇,更加優禮,頒到欽賜岑御史袍帶,即欲命蔣公順便責送江南。次日又接到岑御史諮文,知倭寇已平,奏請到浙沿海看兵並商善後事宜,因此就留住蔣公在省等候。

    此時天氣乍熱,蔣公在省無事,因往西湖遊玩。這日從湖上回寓,蔣貴稟道:“劉姑老爺那邊許太爺到了,着人來問,因老爺不在,他說明日來拜。”蔣公聽了心下大喜道:“你可曾問他寓所?”蔣貴道:“說在吳山第一峯暫住。”蔣公即着蔣貴押着一乘涼轎便去請來,又着班役二名往搬行李。不及一時,許公已到。——原來許俊卿自四月二十四在吉水起程,一路順風順水到了吳鎮地方。沿途聽得客船上紛紛傳說:如今海賊汪直被岑御史追到海寧,又被蔣指揮擒住,已囚解進京,浙江一帶已是平靜;只有倭寇尚在江南攪擾,說有妖法利害,金陵、蘇、松等處道路梗塞,長江一帶都沒人敢走,許公聽得處處傳聞一般,便留心打聽蔣指揮正是御前打虎的蔣士奇,心下大喜,遂不走長江卻從廣信過山往金衢衛來。及到金華,知蔣公在省未回,因連夜往杭省來。訪得蔣公在撫院衙門前作寓,因着旺兒前去打探,說到湖上去了。不期晚間蔣公打轎來接,隨即到了公館。

    蔣公接進,敘禮坐定。許公道:“久仰大人盛德!老朽自去歲在崇仁接到劉家崑玉來信,曉得小女現在劉府,因此辭了金舍親到吉水。父女重逢,都是大人的宏庇。小女在府極承骨肉之愛,因聞劉家親母說小女姻事必得大人成全,故此特來敬訪,今日卻甚不恭。”蔣公大笑道:“老丈來得極好。令愛姻事雖未受聘,已是訂定無移。今令婿蕩平倭寇,奏請巡閱江浙,不過半月內便可到此,弟亦爲撫憲留在此間等候。況劉大兄此時亦可到任,三相公已實授了制憲中軍副總,殷兄現任松江參府,且喜他弟兄們同在一處。前在海寧會晤令婿並三相公,已說過要託老丈搬送家眷。今依愚見,老丈竟不必空往,請即仍回吉水搬送劉府家眷並令愛一同到奉賢衙門。一業可與劉氏昆仲並令郎相會,二來弟亦繳取便到彼,以完令愛姻事,豈非一舉數便?弟明日即託本縣拿一號快船,限日過山,我着家人蔣貴跟隨老丈前往。計算往返不過月餘可到奉賢,老丈以爲何如?”一席話說得許公滿心歡喜道:“悉依尊命,老朽即當起程。”當晚,飲酒敘談往事,許公感激不盡。次日,一面款待許公,一面即着蔣貴持帖託錢塘縣拿了一隻快船直送常山。料理停妥,至晚與了蔣貴盤費。次日一早就同許公起程,蔣公送至河岸而別。且不說許公回吉水搬眷之事。

    卻說岑御史自辭黃公,由上江閱兵入浙,順道往拜操江程公,以及南直各部衙門。其時徐老師已內升國子監司業,鄭璞已推選了湖郡德清縣教諭,同家眷上任去了,岑御史心中甚喜。及巡閱到浙,胡巡撫已差官在金衢遠接。其時金嚴副總戚繼光與都督劉顯在福建剿平倭寇纔回,已升了黃岩總兵。這金衢巖之兵皆戚繼光所練,爲浙省勁旅。後經岑御史又將戚公保奏,即升了山海關都督。此是後話不提。

    及岑御史巡閱臺寧等處已畢,到得浙省已是六月中旬。這日胡公出郭接着,岑御史隨到衙門拜敘。胡公盛稱平倭功績當垂不朽。岑御史因將閱軍冊與胡公觀看:上面有衰老病情之員分別休參地方,有移簡就繁裁添兵馬之處,有沿海應設炮臺巡兵之所,一切善後事宜,請教裁奪。胡公展看了一遍道:“老都臺所鑑至公極當,毋庸更易。拜煩主稿,弟得附名幸甚。”當日盛筵款待。席畢,岑御史告辭,胡公親送到察院衙門,茶罷而回。

    次日清晨,胡公即差官送御賜袍帶到來,岑御史設香案望闕謝恩拜受畢,正欲往拜蔣公,卻被文武各官來稟安道喜。除司道大員請見外,餘俱不及會晤。當日又答拜各官,整忙了一日。胡公又下了翌日請啓,在湖心亭設席賞荷。

    是晚,蔣公只跟一家人單騎來拜。岑御史迎入道:“小侄今早即要奉拜老叔,卻被各官纏住了。”蔣公道:“我亦爲此,因乘晚到來,好敘敘話。”因道:“賢侄此功不小,劉文所說東南半壁仰賴之言今已應矣!昨知倭寇已平,原欲回汛候旨,承撫憲相留,在此等候,還望賢侄於疏內代爲聲明。”岑御史道:“不須老叔掛心,前月小侄已經附書代陳,大約月內必有恩旨。”蔣公道:“深費賢侄清心。”因道:“有一喜事相聞:月初許丈到此相會,就爲他令愛之事,我與他說明姻事已定,竟請他回吉水搬送劉府家眷與許小姐同往奉賢,因此只留住了一天,第二日即着蔣貴相隨去了。未及數日,又接劉三侄來書,也是差人回家搬眷,諒此時家眷已在途中了。賢侄何不在此候旨意下來,倘愚得邀恩,改任近地,便可同賢侄回江料理完姻之事,豈不甚便?”岑御史道:“此承老叔骨肉之愛,只是小侄先遵母命與表妹完姻,雪妹姻事,心實抱歉。”蔣公笑道:“劉三侄曾與我說那何家侄女卻是個女中丈夫,雪姑娘又早知不宜預佔,安心相待,竟不須你作難的了。”岑御史笑道:“全仗老叔鼎言。”當下飲酒敘談平倭之事,直到二鼓才別。

    次日,胡公一連三請,邀同出城,下了畫舫,只請司道相陪。此時千頃湖光,荷香不斷,各處遊玩,至午在湖心亭坐席,直到傍晚進城。過得一天,又是司道公請,都不在言表。

    此時海氛已靖,史治官清,萬民樂業。到得六月下旬,前具兩疏旨意已下,部文到來,展看上面系內閣奉聖諭:“據都御史岑秀等所奏,倭寇悉平,朕心欣慰。都御史岑秀蕩平積寇,功業偉然,升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仍賜尚方劍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暫管山東總督印務,準於閱兵善後事竣給假三月,就近省親;總制黃炯老誠歷練,屢奏軍功,內升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操江程宏達幹才練達,即升江南總制,仍兼操江察院事務;總兵陳奇文內升五軍都督;左府副將劉電即升吳淞總兵;參將殷勇賜總兵銜,管理制標中軍副將事務,妻華氏封忠勇夫人;耿自新升淮揚城守;副將董愧升松江參將;文進升湖郡守備;高卓昇平湖遊擊;辛尚忠升上海遊擊;嘉郡知府陶怡升鹽運使司;金山縣尚忠即升嘉郡知府;松郡知府紀良內升太僕寺少卿;崇明縣龍爲霖即升松郡知府;湖郡知府陸文山升嘉湖兵備道,所遺之缺,查太倉州成昱雖籍隸浙省,但屢經黃炯、程宏達保舉,今又經岑秀奏其公忠幹練,着即升湖郡知府;都指揮蔣士奇升錦衣衛都使銜,管理登、萊、青處掛印總兵印務,以遂其孝養之請。所奏效力文武各官俱軍功加一級候升;陣亡將士查明造冊,該部照例從優恤蔭。蔣士奇、劉電、殷勇俟岑秀假滿之日,一同來京陛見,以慰朕懷念功臣至意。欽此。”此時通省官員俱來道喜。岑少保隨修本謝恩,並與胡公將軍政善後事宜聯名具疏。拜發後,即擇於六月二十六日回蘇。又與蔣公修了一道謝恩本,懇恩給假順道回籍省親,俟總督岑秀假滿一同陛見,恭請聖訓後即赴總兵之任。因囑蔣公從容起身,約於七月望前在碧浪湖相會。胡公率所屬與岑少保公餞之後,又是私餞。至期各官出郭遠送,不在言表。

    卻說蔣公送岑少保起身後,從容料理行裝,制辦了許多絲綢錦繡珍重之物,以備添補玉馨小姐妝奩,並許小姐填箱送禮之用。擇於七月初十日起身,胡公同各官同盛餞送行。

    不說蔣公往湖,且說岑少保至七月初三到蘇。其時黃、程二公正在交代,探馬報聞,二公率屬迎着,同到總制衙門相敘,文武官員稟安者一概謝兔。黃、程二公俱與岑少保致謝。此時黃公尚是主道,盛筵相待,座中三人意氣相投,十分款洽。程公道:“今年少保才三八,位列三公,實所罕有,不知曾恭喜否?”岑少保道:“門生完姻月餘,即奉命赴京授職。離家三載,如今才得准假歸省。”黃公道:“王事賢勞,竟不逞計及室家之好!將來假滿之日,正好與寶眷一同赴任了。”三人談心暢飲,席罷後程公辭回察院衙門,岑少保仍回公館。

    當晚,劉、殷二總鎮同來相見。岑少保將蔣公在浙相會許公,即託回府搬送寶眷的話說了一遍:“……約計此時必有信息到來。”劉總鎮道:“賢弟起身後我即差人回家,大哥於六月初二到任,後來稟見各上臺,在這裏住了數日纔去。”岑少保道:“弟已約蔣公望前在家相會,這邊只須會稿後便可起身。”殷勇道:“不料旨意着我們相隨陛見,回來時三哥正好順接三嫂到來。”劉電對岑少保道:“賢弟不知殷賢弟前月已恭喜了一位侄兒,明日卻好同去拜見外祖姑。”岑少保道:“可喜,可賀,改日補禮。”當下三人敘談至更餘方別。次日岑少保將巡閱過江省各營參休將弁、裁添兵馬,並緊要海口添設戰船、定立巡海章程,並沿海村鎮着地方官設立堡樓、操練鄉勇,一切善後事宜,並聲明於七月十三日告假緣由,起稿與總制、操江聯名具奏不提。

    其時,黃公已交代清楚,於十一日起程。連日餞行宴會,直至送了黃公起身。十二日,程公又梯已與岑少保餞行,只請劉、殷二總鎮相陪。席間,程公道:“曾記從前相會,少保極道蔣、劉二位,今日果然名下無虛。”岑少保道:“今劉、殷兩舍親俱在老師樾庇之下,諸凡尚祈指教,亦當在弟子之列。”程公笑道:“得此同城相助,何幸如之!”岑少保因說起前往山東許多情節,程公聽了驚喜道:“天地間奇慘怪之事何所不有?總因人見聞不廣,便以爲怪,只是蔣公尚未識面,我已差官遠探,想早晚必到。”岑少保道:“蔣舍親遲門生數日起程,該必須道先到寒舍。他久欽山斗,若至蘇門,必然專誠晉謁。門生今日即稟辭過,明日凌晨起身,不再稟辭了。”程公道:“心交原不在形跡,明日只差官相送罷。待至吉期,再當申賀。”

    當日筵席至晚。岑少保先拜辭起身後,劉、殷二總鎮亦辭謝出來,即同到公館。劉電道:“蔣叔諒已到湖去見伯母,賢弟速回料理,愚兄俟家眷一到即當馳報,專候擇定吉期當稟過程公,親送妹子。”殷勇道:“只是妝奩一時不能齊備,只好與三哥隨後補送。”岑少保笑道:“弟正要與蔣叔相商具禮,只是當送在那一邊?”殷勇道:“姻事當以劉伯母爲主,況繼父、妹子現在那邊,應該在三哥處爲禮。”劉電道:“到吉期,賢弟過來一同料理便了。”當下商定。殷勇因說起:“近有一事,外邊紛紛傳說:自從平定以來,江浙沿海各地方被兵之處夜夜神號鬼哭,行人未晚相戒不前,且有白日爲厲,種種怪異,省郭之外處處皆然。必得有道高僧方能超度。日前三哥所說的點石禪師不知可請得來麼?”岑少保接答道:“這都是遭劫平民、陣亡士卒以及所殺倭寇無主可歸,故爲此厲。我於平倭之日即有此意,因公務匆匆不暇計及,曾記那禪師說日後還有一大勝會,未必非前知之見。今當與三哥會同蔣叔聯名敦請,或者這禪師憫此三途之苦,不好推卻,也未可知。”劉電道:“若得這位禪師到來,何愁冤孽不解?”大家敘話至深夜方別。

    岑少保恐次日各官送行纏繞,因吩咐不許鳴金響炮,未及五鼓即起身揚帆而去,惟兵弁人役守夜站隊,文武各官都不及相送。正是:

    客里人歸情繾綣,雪中花放月團圓。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佛菩提慈靈普救度雪月梅封贈大團圓

    卻說劉總鎮送岑少保起身後,次日傍午,堂官傳報:“老太太官船已到太湖汛了。”劉電大喜,忙整冠帶,大開轅門,只帶親隨數騎先往河干迎接;一面吩咐擺齊職事,備大轎一乘,四轎、小轎各數乘到碼頭伺候。

    原來許公自回江西,即搬送老夫人與少夫人、小姐於六月中旬起身,至七月初十日到了奉賢衙門。只住了數天,老夫人因爲小姐姻事,知他弟兄們俱在蘇省,隨吩咐拿了三號大船:老夫人與小姐帶梅嫂、僕婦、丫頭們坐了一號,許公帶了蔣貴、周旺坐了一號,家人、小廝、廚夫、衙役坐了一號,不日到了蘇門。因船上沒有旗號,老夫人又吩咐不許聲張,因此直到到了太湖汛,守兵纔打聽是劉總鎮的老太太,星飛傳報。及劉總鎮迎接出來,官船已在大碼頭停泊。

    劉電遂下船叩見老母,兄妹們見過禮,便道:“大哥爲何不先差人通知?”老夫人道:“這是我不叫聲張。我們承許親家送到你哥哥衙門,只住了五六日,因爲你妹子姻事,曉得岑郎在此,故迅速趕來。許親家也在那邊船上。”劉電道:“母親卻來遲了兩日,可岑賢弟昨日起身回湖郡去了。”說畢,就過船來與許公相見。此時殷副總因閱附近營汛未回,不及迎接。同城各官俱先差人稟安。岸上兵丁戎裝站隊,執事整齊,閒人攆遠。劉總鎮吩咐親隨人役伺候許太爺在後起身,自己先扶老母上了大轎。老母吩咐:“不必垂幃響炮。”然後,僕婦們圍着小姐上了四轎,衆俱小轎跟隨。劉總鎮親作頂馬,職事前發,一路鳴金喝道,鼓吹之聲不絕,沿途觀看之人挨肩疊背,無不歎羨。

    一直到了衙門,鼓樂齊作。劉總鎮轅門下馬,扶轎直入後堂,候老母與妹子下了轎,隨後出來迎接許公,讓入東廳。方敘禮畢,外邊報:“殷總爺到!”原來殷勇聞報,飛馬趕回,也不待通報,一直進暖閣來。劉電接着,遂先到東廳拜見繼父,見許公鬚髮盡白,不免悲喜交集,父子們一時也說不了許多別來情節。因請先到後堂拜見伯母,劉電遂一同進來對老母說知:“這是殷家賢弟。”當下殷勇口稱“伯母”,倒身下拜。劉電一同回拜。老母被雪姐攙住,因只回了常禮。殷勇道:“小侄因公出外,有失遠接。”老母道:“甚是起動。明日老身還要去會會夫人。”殷勇道:“侄媳明日即當過來與伯母磕頭。”當時雪姐過來與兩位哥哥見畢禮,又是梅嫂與僕婦們過來磕頭,劉電即叫丫頭扶住梅嫂道:“老人家莫行此禮。”因對殷勇道:“這是從山東送妹子到家的梅嫂。”殷勇道:“真難爲你老人家了。”當下老母叫:“請坐下,你們兄妹們好說說話。”雪姐因說起那年遇害之事,淚隨言落。殷勇道:“好叫妹子得知,這起兇徒俱已拿住。”雪姐驚問道:“怎得拿住?”殷勇遂將登獲緣由說了一遍:“當時被岑賢弟一審便招,如今現在監禁,正等妹子到來,一同斬首祭奠。”雪姐道:“天網恢恢。我明日要見見這賊,叫他死而無怨!”因問:“乾孃可曾安葬?”殷勇道:“已託叔父在北固山購下塋地,如今遷棺在彼,尚未安葬。”雪姐道:“不知離此多遠?可能一去祭奠?”殷勇道:“爲兄已曾計及,如今岑弟以少保尚書管理山東總督,只待妹子完了姻,三月假滿,我們都奉旨一同進京陛見。那時岑弟少不得要攜了家眷同往山東,路出京口,順道便可與妹子同往一祭,此時是不及去了。”雪姐因問:“娶了嫂嫂,可曾恭喜?”劉電接說道:“你嫂嫂是個女中英傑,同在軍中徵倭殺賊。那倭寇見了繡旗軍都是害怕的。前月已生了一個侄兒,我們都喫過喜酒了。”老母笑道:“女將軍自古有之,只是不曾親眼看見。明日老身卻得眼見了。”雪姐因笑對殷勇道:“哥哥幼時便有志做官,如今似這般威顯,卻是遂願了。”劉電笑道:“我們都是承妹夫的保舉,雖然體面,論起官職來還要受他的節制哩!”說得雪姐面紅羞澀。劉電又說起那何氏弟婦許多賢德:“前日還有寄與妹子的物件,因道路不便不曾帶來。”老母笑道:“前日見你家書,才知道他先娶有這許多原故在內。如今可喜你弟兄們同在一處,實是難得。”

    大家敘了半日話,殷勇才辭到外邊,父子們相敘。殷勇道:“前月接到金舅來信,已知父親往江西去了。”許公道:“如此說,他們也是平安到家了。”說話時,蔣貴過來與兩位磕頭。許公道:“一路俱虧他料理,十分周到。”劉電道:“你往返辛苦,且歇息幾天。”蔣貴道:“小的稟過姑爺,明日就要到湖村去回覆老爺。”劉電道:“我正要差人去報信,如此甚好,我明日即差壬送你坐船同去。”當日內外筵席,父子、弟兄十分歡敘。殷勇要請許公回署,劉電道:“在此總是一船,改日老伯兩邊都可適意往返,不必拘此。”許公道:“你三哥這裏也是無人,改日過去也罷。”殷勇遵命,到晚方回。劉電遂請許公寫了兩封書,當晚交與蔣貴,賞了他二十兩銀子,叫他拜上蔣太爺與岑爺:“說我這裏立等迴音。”蔣貴叩謝,領了書函,次日凌晨即帶伴當如飛而去。這邊劉電代母往各衙門謝步,華氏夫人即日過來拜見公公,與劉者太太姑嫂們相會,都表過不提。

    卻說蔣公在浙起身猶恐路上驚擾,不坐大船,十二日即到湖村。相見岑夫人婆媳,岑夫人說不盡殷勤致謝。至於少夫人,系自幼相依的,今日見面既悲且喜,親親之誼更不必言。蔣公因說起已託許公搬眷,計日可到:“趁我在此,便可完成雪姑娘的姻事。”因對少夫人笑道:“只恐侄女有些介意。”少夫人笑道:“伯父說那裏話?如今還有一位姊姊也要請伯父爲媒,便好同日合巹。”蔣公聽了喫驚道:“這是何說?”少夫人因說:“向受王家姐姐大恩,已訂終身永聚。去年母親回來,我即將兩位姊姊之事細底稟明,母親甚是歡喜,今得伯父到此一言,便兩全其美。”蔣公聽了這些原委,不覺鼓掌大笑道:“這件事只怕你心中不悅,如今反倒賴你在從中委曲成全,直是大賢大德。怪不得劉賢侄在我面前十分敬重於你,今日何不就請你母親出來一見?”少夫人點頭,遂進來與母親說知,王老夫人隨一同出來相見。蔣公只行了常禮。蔣公因說起當年與雪姑娘訂姻一事。王夫人道:“此事老身早已悉知,如今這邊姐妹二人十分親愛,可以放心,只不知那位雪姑娘性情如何?”蔣公道:“好叫老夫人得知,那位姑娘溫柔賢淑,是岑大姊拋見過的,只怕明日老夫人見了還要更加親愛。若不是閨中淑秀,老夫又豈肯一力成全?”王夫人道:“大人所諭諒必不差,老身無不遵命。”此時岑夫人已喜得心花齊放,便道:“這兩邊月老都要借重大弟了。”蔣公笑道:“當得,當得。只是再得一位,雙襄其事纔好。”岑夫人道:“這裏有一位嚴老先生齒德並尊,他公子現任華亭儒學,通家往來,正可拜煩。”蔣公道:“我已久仰他的清望,明日即當往拜。”不說這邊計議。

    卻說岑少保雖然半夜起身,一路營汛早已傳知地方,文武迎接者沿途絡繹。岑少保一概謝免。惟文守備與本汛洪把總帶兵直接到交界,湖郡成公先委縣佐遠接。十五日,岑少保到家,先拜見蔣公,然後進內。此時已將東院打開,岑老夫人婆媳居住。岑少保拜見岳母、母親。此時月娥小姐因已許親,不好出來相見。夫妻見過,略敘別情,隨出來與蔣公敘話。家人等齊磕頭畢,蔣公道:“我已到此三天,不知劉府家眷曾搬到否?”岑少保道:“昨日途中見塘報,說劉老伯母已到三哥衙門。”蔣公道:“如此早晚必有人到,正好同日完姻。”岑少驚問何故,蔣公因將前事一一說知:“今已託嚴公與我作合,昨已選定八月十五吉期,無庸更擇。”岑少保聽了喜得做聲不得,只道得一句:“小侄如何消受得起?”蔣公笑道:“一位年少三公,也必得這三位夫人內助。”

    正說話間,岑忠引着蔣貴到來叩見。蔣公大喜,即問:“劉府家眷都到了麼?”蔣貴道:“只二爺與二夫人不來。”因向懷中取出兩封書來。大家拆開觀看,俱是催促擇吉之話,並說許公與劉老太太、殷夫俱作送親。岑少保道:“這邊姻事劉、殷二兄雖知無礙,只恐許丈與劉伯母聞知見罪,還求老叔一力周旋。”蔣公笑道:“賢侄不須過慮,我自有主意。”當即與岑少保各修書一封,蔣公書中就明言與王小姐結姻衷曲,並訂定吉期,即專差同來人前往吳淞鎮衙門投遞,限三日往回。

    這日,嚴先生來相會岑少保,就留住午飯。嚴公道:“翩翩公子,三年之間,擢登臺鼎,古今罕有。今又得此三位賢內助,人間美事俱被少保佔盡。”岑少保道:“僥倖成功謬蒙聖眷,年輕祿厚,深切悚惶。得時聞長者之教,庶免隕越。今又承老先生執柯,明日當專誠叩謝。”當下即擺上酒來。敘飲間,蔣公說起:“近日沿海被兵地方羣厲爲祟,大不寧靜。前日胡撫臺欲請天師設醮,我因言及點石禪師道高德重,一到東省便當敦請出山,起建水陸,普施超度。胡公正在望我回音。”岑少保道:“小侄正要稟知,前日在蘇與劉、殷二兄計及此事,要與老叔聯名敦請。事不宜遲,即當專差前往。”嚴公道:“前日小兒書來也說起此事,曾請僧道追薦。竟無靈驗。”蔣公因說出禪師許多靈異,嚴公道:“必得如此方能齊拔幽沉。”三人敘至飯罷後,嚴公辭去。蔣公道:“賢侄久出纔回,須在裏面敘敘家常,不必陪我。”

    岑少保才辭進內堂,見兩位老夫人與少夫人都在上房閒敘。岑少保道:“有一簡事稟知岳母。”王夫人笑問:“何事?”岑少保因說:“華氏夫人被難得遇何家仙姆指引,後來得配殷兄,隨軍征剿十分英勇。日前與殷兄敘及殷嫂家世、姓名,卻竟是岳母的侄女,因此明日要與劉伯母同來拜認。”王夫人聞說,又悲又喜,道:“卻不知他竟有如此才勇!”大家驚歎不已。王夫人又說起在任回家被盜之事:“多虧那文義士相救。”岑少保道:“岳父生前正直自然死後爲神。岳母吉人天相。如今那文進我已保升他做了本郡守備,也不枉他了。”岑夫人道:“如今岑義的女兒年已十九,長成得十分端秀。那文守備又未婚娶,何不與他成了這頭姻事?便好當親人往來。”岑少保道:“甚好,明日兒當一力成全,諒他決無推故。”岑老夫人又說:“春間倭寇猖狂,這裏朝不保暮,虧嚴公操練鄉勇,你媳婦又諭殺賊一人賞銀五兩,因此大家捨命相持,趕散了幾次小寇,後得調一守備,添兵到來把守,人心略定。直到劉三相公大兵來剿才得平靜。”敘話間,天已傍晚。王夫人因身體沉重,不能久坐,因說:“姑爺連日辛苦,早些安歇罷。”說罷回房。

    岑少保又出來與蔣公相商,寫了一封敦請禪師的聯名請啓,派令蔣貴前往,又撥能事隨役二名,多帶盤費以爲水陸舟輿之用,於明日一早起身。料理畢,已是更深,才與蔣公道了“安置”,回到老母房中。少夫人也在,老母道:“你岳母已有了七個月身孕了。”岑少保道:“岳父陰功浩大,自然天降麟兒。”老母道:“只是如今時日匆促,這新房如何安置?”少夫人笑道:“後邊大樓五間盡做得兩處新房。前日已與母親說過,只要趁早收拾出來。”老母因笑對公子道:“家事都虧你媳婦料理,不要做孃的費一點心,就是這兩頭親事也是他一力成全,真是你的賢能內助。”岑公子聽了只是笑。老母道:“夜已深了,你夫妻們也早些歇罷。”當下兩口兒辭了老母回房,說不盡久渴情腸,如魚似水,難以細述。

    次日一早,岑少保盥洗畢,即到外書房來。蔣公道:“我已打發蔣貴五鼓起身去了,但願請得來。須擇一江浙總彙之地起建水陸,趁我們在此,還了這樁心事。再兩下過禮之物也須及早端正。這鳳冠、霞帔、蟒玉、朝裙是不可少的,其餘在江浙省會亦易辦理。”因即開單着岑忠、王樸各帶親隨往江、浙兩省,分頭制辦不提。到十八日,差役由蘇責到回書,拆看上面但云:許丈、老母甚是歡喜,無須過慮。岑少保已是放心。

    卻說次日蔣公與岑少保話至夜深,各回房安息,方纔就枕,只見一個侍者到來,雲:“點石大師在秀水靈鷲山萬回撣院起建水陸道場濟拔幽魂,檀越們可速去者。”說畢就走。蔣公驚醒,卻是一夢,十分奇異。到得黎明,岑少保亦爲夜來有夢出來與蔣公說起,卻是一般。蔣公道:“若說是心想所至,那得兩夢相同?如今只着人往萬回禪院打聽便見分曉。”岑少保當令家丁傳問。原來這洪把總正是秀水人,進來稟道:“這萬回禪院是敕建叢林,就在靈鷲山下,系江浙交界,離此水程一日夜可到。”岑少保道:“你可即差一人星飛前去探聽,如有一位山東禪師到業,即速回報。”洪把總答應去了。到次日午間,該差回稟:果有一位山東禪師,是十九日到的。蔣公與岑少保俱各驚訝道:“當日禪師曾說日後還有一大勝會,今日看來當日即已前知。我們可即速前往料理。”

    岑少保即吩咐備下船隻伺候,果然一呼百諾,即日齊全。廿一日凌晨,叔侄便服下船,只帶親隨數人飛掉往靈鷲而來,及嘉、松兩郡得知時,早已到了禪院。合院僧人香花迎接,問知禪師在方丈跌坐,遂一同進來參見。禪師合掌道:“擅越們大發慈悲,老僧特來完此善果。”蔣公道:“弟子們已專差去拜請,卻蒙老禪師飛錫早降,不勝幸甚!今啓請禪師,當於何處建立道場?”禪師道:“即此山前便好。檀越們速爲齊備,明日劉擅越也待到也。”侍者獻茶畢,兩位辭了出來,各官俱在客堂稟見,岑少保即託嘉、松兩郡守督理其事:擇山前平原大地搭蓋層臺、設立棚廠,所需一切,許在公項報銷;一面即星飛札知浙撫。兩太守遵命,即日分派丞倅、縣佐等官連夜督工趕辦。果然風疾雷行,兩日內一切齊備。原來劉總鎮因閱松江營汛聞知其事,果於次日趕到。大家相會,共說禪師靈異,因同在寺中住下,俱斷葷茹素。

    至二十四日清晨,率各官拈香啓請禪師一同禮佛登壇。預選二十四衆禪僧禮懺,說不盡幡影繽紛,香雲繚繞。江浙附近各州縣城鄉男婦來瞻仰者,人山人海。至第二日,浙撫差官到來拈香。金銀冥鏹,舍積如山,每夜焚化不盡。夜間輕雲薄靄之中,隱隱聞喜笑歡呼之聲不斷。至三十日道場圓滿,晚間禪師登壇施放瑜珈焰口,是夜戰放數萬盞荷燈,水陸相接。及至施食焚鏹之時,但見漫山遍野磷火成團作滾,四散而去。各官拜謝禪師,請下法座,已將交五鼓。禪師道:“今已與檀越完成勝會,老僧即當歸去了也。”蔣公道:“難得禪師降臨,請駐錫數日,然後送回。”禪師道謝,即歸方丈。

    各官已是數日夜辛苦,俱各安歇。及到黎明,本院住持來報:“禪師今早不知去向。”蔣公驚起,即令四下訪尋,竟無蹤跡。劉電道:“或者怕我們相留,竟連夜走了?”岑少保道:“不然,此必是禪師具廣大神通,日後自然知道。”當下兩太守稟見,岑少保致謝道:“深費清心。所有費用先動公項給發,本院即札會大憲準銷便了。”當日給了本寺香資百兩。嘉鎮褚公與兩郡守要設宴相留,蔣、岑二人辭謝,即日回舟。劉總鎮亦因公出日久,又要回署料理妝奩之事,不及再往湖郡,因送蔣、岑二位開船後亦即辭回吳郡去訖。

    話分兩頭。卻說蔣貴星夜趕到家中,叩見了老太太,說:“老爺現在岑爺家中,俟岑爺完了姻才得回來。如今特差小的回來啓請點石禪師。”老太太道:“呵呀!這點石禪師已於本月十九日坐化了。”蔣貴喫了一驚,尚恐不的,即往庵中探問,果然,只得回來稟過老太太,星夜同伴當趕回。順道至吳門來稟知劉姑爺,劉電大驚道:“這禪師正是十九日到秀水做了七晝夜水陸道場,圓滿後就不見了,原來是現身羅漢!如今岑爺吉期已近,我前日已在那邊當面商定,也不必寫書,你可作速回去照料。”蔣貴答應,即星飛於八月初六日趕回湖村稟說禪師坐化之事。蔣公與岑少保俱驚歎不已。自此以後,果然各處平寧,並無祟厲。

    此時兩邊禮物俱已備齊,取了六號大船,彩輿執事件件鮮明,即着岑忠、蔣貴,派親隨十六名,押送禮物於初九日前往。此番兩省通知其事,自督撫、都督、總鎮、司道,送禮者絡繹。岑少保只收兩位老師禮物之外,餘俱璧謝。郡守成公命侄子過來照料,又委佐貳各官到來督率人役,都不細述。

    卻說劉總鎮那邊諸事齊全。至十一日接了禮,厚賞來使。又添了四號大船裝載回盤妝奩什物。十三日一早,鼓吹放炮,擺齊全副職事,許公大轎先行,劉老太太、華氏夫人與彩輿在後,梅嫂們共十數乘小轎,劉、殷二總鎮親送下船,放炮鳴金而發,要趕十五日子時花燭。

    且說這邊王夫人處已於十一日下禮,俱是蔣公與嚴老先生料理。到十三日,鄭老夫人婆媳與成老夫人、大公子俱到來賀喜,這是姑娘、師母,分外親敬,隨請嚴老太太婆媳過來相會。到十四日下午,新人船隻已到。本汛兵丁戎裝站隊,自碼頭直至大門。這邊着家丁、僕婦披紅叩接,全部鼓樂執事。先請劉老太太與殷夫人大轎到來,岑、王兩老夫人與各位夫人俱迎出廳來,廳上紅氍鋪地,燈綵耀目,衆僕婦挽扶簇擁,至後堂一一敘禮。此時也說不盡寒溫禮數。惟殷夫人拜見姑娘既悲且喜,因在當衆不便深敘離情。侍女們獻過了三道茶,劉太太要往新房觀看。此時王小姐已妝得如天仙一般,少夫人指點與劉太太、殷夫人見禮。劉太太道:“果然好一位姑娘。”因對王夫人道:“兩位令愛與小女真是天生成的姐妹。”遂同上樓來,見兩邊新房收拾得花團錦簇,香氣氤氳,都是一般鋪設,心中甚喜。看畢下來又到東院內,見少夫人房中諸凡儉樸,因對少夫人道:“久聞姊姊賢德才能,老身今日敬佩。將來姊妹們有不到處還望包涵指教。”少夫人笑道:“承伯母過獎。”當下請到內堂茶點,華氏夫人因對少夫人說起仙姥救濟之事:“果然今日得與妹妹相見!”因此分外親熱。

    此時日已平西。岑老夫人就請鄭、嚴兩位少夫人到船與新人插戴,俱坐大轎,執事人役喝道而去。其時許公已請至東廳,有蔣、嚴二公陪待。這一夜,燈球火炮、笙簫鼓樂之聲盈耳不斷。滿村男婦疊肩觀看,俱吩咐不許禁止。

    到得子時將近,鄭、嚴兩位夫人料理新人事畢,先起轎回來。然後,喜娘、侍女們簇擁新人上了彩輿,鼓樂執事前導,五色宮燈數十對並燈球火把照耀得一路如同白晝。彩輿到了大廳,儐相祝詞,叩請三遍,樂奏三番,裏邊請嚴老太太與成老夫人出來起簾,喜娘們攙扶出轎,立於東首;儐相又如前祝請三次,兩位老夫人又引王小姐出廳,喜娘們攙扶立於西首——都是鳳冠、霞帔、蟒服、玉帶,翠繞珠圍,紅巾蓋。儐相又祝詞跪請三回,笙簫三奏,兩位成公子執花燭引岑少保出廳,立於正中,真是:烏紗襯白麪三公,蟒玉掛青年少保。儐相贊禮,先參天地,然後交拜畢。外邊音樂送至後廳,便有一班女樂,鳳管鸞簫,引入洞房。一切坐牀撒帳,俱如古禮,不必細述。

    飲過交杯之後,稟請新人出廳見禮。先拜謝兩位大媒,次拜許公,然後兩位成公子平見過禮。隨退進後廳,先是劉老太太、成老夫人、嚴太太、鄭老夫人、王老夫人五位一同見禮,岑老夫人叫侍女們扶住,各受了兩禮。次是殷夫人、嚴夫人、鄭夫人一同平拜。後即叩拜老母,卻是劉、王兩位太太扶住,受了全禮。然後,與少夫人一同交拜畢,仍送上新房,新人筵席。

    三杯之後,岑少保即出廳來陪客。文守備與縣佐、把總俱來叩喜,岑少保深謝煩勞,請在東廳筵席。大廳上,正中一席是許公,成大公子相陪;東席是蔣公,成公子相陪;西席是嚴公,岑少保一一安席畢,就在西席相陪。這日是成公送來的兩部梨園、一班女樂。外廳許公點了《滿牀笏》全部,東廳唱《七千緣》全部,內廳四席女樂扮演《永團圓》全部。筵上山珍海味,五割三湯,備極豐盛。兩位新人樓上惟少夫人相陪,姊妹三人一見如故,親愛倍常,不須細敘。外邊兵丁人役俱有羊酒犒勞,花紅賞賜;江南到來家丁、僕婦俱有岑忠弟兄與王樸夫妻們內外陪待;連本村到來觀看的男婦、兒童俱有喜餅、喜果分給。

    當日筵席直至更餘方散。外客辭去後,許公在內書房設榻,蔣公與兩位成公子在東西書房安歇。內客惟嚴太太婆媳辭去,劉老太太、殷夫人俱在王老夫人內外間安歇,成老夫人、鄭老夫人俱與岑夫人同房,鄭大夫人就在少夫人房內。

    當夜新郎內外道了“安置”,卻是少夫人送他上樓,與兩位新人交杯細敘。雪夫人因說起從前仙姥指迷緣由:“不想今日果得與姐姐相聚!”夫妻四人原無客氣,說說笑笑有半個更次。少夫人笑對雪夫人道:“新郎渴念已久,今夜先請姐姐敘敘別情。”說得雪姐十分羞澀,當即送他兩個進了東房,卻又陪王小姐到西房,笑道:“姐姐如今好放心安寢,不用着急了!”王小姐啐了一聲。又說笑了半晌,才待轉身,又與王小姐俯耳說道:“姐姐不要關門,恐怕新郎還要過來應應好日哩!”王小姐也不回答,狠狠在肩臂上扭了一把,少夫人才下樓來與鄭大夫人安歇。次夜便在西房,都是少夫人指點。

    後來滿了月,是少夫人主見,每夜輪兩姊妹陪伴兩位婆婆,定爲常例。王夫人見雪姐與自己女兒一般溫柔孝敬,不但放心,又甚憐愛。岑夫人的歡喜更不待言。

    且說蔣公過了三朝,新人廟見後就要起身,岑老夫人婆媳再三留住。這第四日是三位少夫人的梯已筵席,五朝是王老夫人的特敬。至二十日蔣公起身,岑老夫人婆媳俱有送蔣老太太婆媳並蘇小姐的禮物,岑少保另有厚謝大冰禮物、贐儀,並厚賞蔣貴。蔣公相訂在家等候,一同進京。岑少保預便了一號大船,親送出湖境纔回。這日成老夫人與兩位公子也起身回郡,內外都有回送禮物。惟劉老太太、殷夫人與鄭老夫人婆媳俱至滿月後再留不住,因備大船相送。許公因劉、殷兩弟兄將來都要進京,衙門無人,因一同回吳。岑老夫人又梯已送了鄭大夫人許多禮物,王老夫人亦有梯已與侄女的東西,外邊又各有公送的禮物,至期都出後牆門相送下船而別。岑少保又備全副祭禮,閤家到王公墳上祭奠後,即往郡城拜謝成公;又一力主持備辦妝奩,命洪把總爲媒將端姐許配文進,完了姻事,後來也做到三品夫人;岑義的兒子也是少保扶持,做到通判之職。此是後話,敘過不提。

    時光荏苒,不覺又至十月初旬,岑少保假限已滿,料理起身之事,與老母商量:初意原要陛見後到了任,再接家眷;後因老夫人要同兒媳們順往祖墳祭祀,雪夫人又要與乾孃上祭,因此就議定家眷一同起身。其實王夫人已是臨月,月夫人要在家侍奉,不肯同往。梅夫人道:“我早已計定,先請兩位姐姐同往任所,以半年爲期,請一位回家輪流料理家務。況東省道路不遠,往來亦易。如此則兩下俱有侍奉之人,家務又不至無人料理,豈不兩全?”兩位老夫人齊笑道:“這個主意甚好,只是太難爲你些。”當下議定,擇於十一日起馬。備四號大船,行裝等件料理齊備,派岑忠與王樸兩個老總管輪流往來,此番先是岑忠夫婦同往。數日前,嚴公夫婦內外餞行。至期,成公率合郡文武俱送至交界。

    岑少保十五日到吳門,程公接道。岑少保即先至衙門拜謝。其時許公又送劉老太太前往奉賢去了,衙內無人。劉、殷二鎮一同到船與岑老夫人請安,殷夫人已着家人僕婦到船叩請。碼頭上兵丁排列,趕散閒人。劉、殷弟兄候岑太夫人婆媳升了大轎,然後乘騎,前呼後擁至協鎮衙門。大轎直抬進後堂,殷夫人與方氏嬸孃接着,更增一番親親之誼,殷勤款待,不在言表。岑少保因爲程公留住,至晚才相辭出來,即至協鎮衙門。弟兄們相會,說不盡許多情誼。大家商定於廿二日相同起身。

    這數日內,辭行餞別竟無寧刻。至期,家眷船隻凌晨先發。殷夫人因要同往祭奠公婆,就相陪岑太夫人同往山東,又當會親,又好順便陪蘇氏夫人回來。岑少保與劉、殷三位隨後起身,程公率屬俱在碼頭送別。其實,江五箭瘡發作早斃獄中。岑少保吩咐將江七沿途押赴北固山下發落,殷總鎮已先差人在墳塋搭廠,準備祭奠。

    這日,船至京口泊住,地方文武俱來請安。這北固山相去不遠,當着家丁備辦豬羊祭品,鼓樂一應齊備。次日一早,岑太夫人原要與媳婦同往,殷勇與夫人再三阻住,因只有姑嫂二人坐轎同往。岑、劉二兩位,殷勇阻留不住,一同乘騎到了墳堂。祭品俱已陳設,焚起香燭,鼓樂齊鳴。殷勇拜奠畢,放聲大慟,姑娘二人一同哭拜罷,雪夫人慟至失聲。然後,岑、劉兩位一同展拜,殷勇與夫人、妹子在旁回禮。岑少保令將江七洗剝,反綁在墳前跪下。雪夫人一眼看見,正是當年謀害之賊,不覺柳眉直豎、杏眼圓睜,上前問道:“你可認得當年坐船的人麼?”江七認得,不敢仰視,只求速死。殷勇仗劍在手,大呼:“今日與母親報仇也!”劍起首落,瀝血祭奠。岑少保吩咐將屍首推入千人坑訖,當下三獻酒畢,焚化祝帛,將豬羊祭品分給墳鄰,遂一同回船。

    岑少保令把船即日放往三鳳山停泊。次早岑少保只坐小轎,跟隨二人,往拜鄰里,謝其照料舊居房屋。衆鄰里都到船上來與太夫人請安。還有幾個老婆婆、婦女們素常往來的,都相約來看望,岑太夫人俱留住款待,起身時都有所贈。當日,家丁們將祭事料理齊全。次早合船眷屬一同坐轎都到墳堂,大設祭奠畢,將祭品表散墳鄰父老們,來助祭者都有酒席款待,整整忙了一日。

    次早,即開船進發。不日到了東省交界,總督晉公已內升部堂,因候交代未曾離任,與司道俱差官迎接。岑少保具回柬答謝,一面先差人往臺莊僱備車輛、人夫、騾馬,公平給價,不許騷擾民間。臘月初到了臺莊,蔣公已着蔣貴早在伺候。地方官已將轎馬、扛夫齊備,岑少保俱着發給價值。

    初八日,一同起身至尚義村來,沿途俱有公館伺候。這日蔣公出村二十里接着,此時比從前母子避仇時奚啻霄壤!合村男婦如看會一般十分熱鬧。蔣老太太婆媳與劉夫人迎門接着,歡喜異常。到內廳相見時,惟殷夫人與月夫人姊妹是初見面的,岑太夫人同雪夫人敘說別來記念情懷,真是喜從眉上起,笑逐眼梢來,說不盡千種情腸、萬分親愛。當日內外筵席接風。此時小公子已是十二歲,聰慧過人,裏外陪待十分親熱。席間蔣公因致謝殷勇:“在吳門深擾!”又道及:“程公十分厚待。回家後即接到吏、兵二部知會文書,已蒙聖恩准假。只候賢侄們到來,便好一同起身。況已歲暮,不宜再遲。”當即擇定十五日起身,行裝車馬預爲齊備。岑少保當日吩咐備辦素供一席,往祭點石禪師;另備豬羊祭禮二付,往祭外祖並蔣公墳塋。

    到次日,內眷們先起身往莊上相等。叔侄們先到慈雲庵同祭了禪師,塔院佈施百兩香資,以供禪師香火。隨即一同往兩處墳塋上來,互相拜奠畢,就在莊上內外備席,快敘了一天,到晚纔回。

    十四日,行李整齊。內眷們都在蔣府住下過年。叔侄四位,帶領親隨十餘人十五日一早起程,衝寒前進。本府縣官俱在前途預備尖宿公館,武弁俱披執送至鄰封交界,一路無話。

    到得都門,已是臘月廿七。一早進城,吩咐家人就近覓下公寓,四人遂一同竟至午門恭請聖安。黃門官轉奏,有旨宣入便殿朝見。四臣三呼九叩畢,御目觀看,殷勇亦在青年,建立大功,天顏甚喜,道:“卿等掃蕩寇氛,肅清海宇,功績偉然。岑卿所奏善後事宜俱依議準行,朕心欣慰。今委卿等封疆重任,定能不負朕託。”因問:“卿等家中還有何人?可悉爲陳奏。”岑秀等因一一奏對。當即傳旨着翰林院官撰文誥授母妻俱一品夫人,惟岑秀髮妻何氏特加“慧賢孝義”四字。岑秀謝恩畢,又將玉虛夫人顯聖除妖之事奏聞。聖心大悅道:“天地間果有此等奇事?”因改封玉虛夫人爲玉虛慈惠聖母,發幫金立祠江浙,春秋動帑祭祀。當下蔣士奇又將點石和尚顯靈超度之事奏聞,當即奏旨敕封點石爲慈靈護國禪師,發幫改慈雲庵爲護國禪林,即着該地方官督工監造;命光祿寺陪御宴三日,爲四卿解勞,四臣謝恩而退。

    當日,岑少保即往拜相國程公、司成徐老師,並黃兵部、陳都督。蔣、劉、殷三位亦分頭拜客,領了三日御宴,一同謝恩。到元旦,隨班朝賀畢,又往各處賀年。至初三日,聖旨下來:加岑秀太子少傅軍機尚書,總督山東印務。仍賜尚方劍兼江浙巡海都御史,每年巡閱海疆一次,考察官吏將弁秉公具奏;蔣士奇加前軍都督銜,管理登、萊、青等處,掛印總兵;劉電加左都銜,仍管吳淞總兵;殷勇升嘉湖總兵;褚飛熊內升右軍都督;萬士雄升制標中軍副將:着即赴任。四臣同日謝恩,於初四日早朝陛辭,一同出京。因爲家眷,只得星夜兼程回沂水料理。

    十二日到了蔣府,內外眷屬同團聚過了元宵佳節。此時,總督衙門頭接官吏人役已到,夫馬車轎俱整齊伺候,不便遲延,因定於十八日起馬,同家眷往濟南赴任。蔣公先一日又內外戲席餞行。至期,岑少傅母子夫妻拜別蔣老太太、蔣公夫婦並劉、殷夫婦先行起程。蔣公與劉、殷二總鎮遠送回來後,兩弟兄亦即料理行裝,於二十日一同拜別南旋,此時惟蘇氏夫人依依不捨,灑淚而別。蔣公送了劉、殷眷屬起身後,登州將弁頭接亦到,蔣公亦於二十二日起馬,奉老母家眷赴任,家中一切交蔣貴夫婦照料。及四處到任後,俱接到誥命,各各具表謝恩。卻喜地方附近,四下音問往來不斷。

    後來,岑秀官至少保武英殿大學士。蔣士奇因功加封靖遠候,小公子少年黃甲,累官至戶部侍郎。劉電、殷勇俱升至五軍都督。劉雲亦官至湖北佈政。成公屢升江南按察使司,兩公子亦俱登仕版。鄭、嚴二位皆得岑少傅之力,都做到五馬黃堂。王公子少年科甲,官至光祿寺卿。文進亦官至副總。岑少傅在湖郡、金陵兩邊蓋造府第,往來居住。許公在殷家終老。殷勇次子繼續許氏一脈,娶金振玉孫女爲妻,金家後嗣亦多振作。後來八姓往來,互爲婚姻不斷,各家後嗣俱有出類之才,另做一番事業以斷《雪月梅》之後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