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煬帝豔史

明 · 齊東野人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7 段)
  • 正文
  • 第四十回弒寢宮煬帝死 燒迷樓繁華終
  • 第二回飾名節盡孝獨孤蓄陰謀交歡楊素
  • 第三回正儲位謀奪太子侍寢宮調戲宣華
  • 第四回不發喪楊素弄權三正位阿摩登極
  • 第五回黃金盒賜同心仙都宮重召入
  • 第六回同釣魚越公恣志撻宮人煬帝生嗔
  • 第七回選美女越公強諫受矮民王義淨身
  • 第八回逞富強西域開市擅兵戈薊北賦詩
  • 第九回文皇死報奸雄煬帝大窮土木
  • 第十回東京陳百戲北海起三山
  • 第十一回泛龍舟煬帝揮毫清夜遊蕭後弄寵詩曰:君莫恃繁華,繁華沒終始。
  • 第十二回會花蔭妥娘邀寵舞后庭麗華索詩詩曰:帝位曰大寶,天子名至尊。
  • 第十三回攜雲傍輦路風流剪綵爲花冬富貴詩曰:柳爲營兮花作寨,絕色佳人稱主帥。
  • 第十四回煬帝讀史修城慶兒拯君魘夢
  • 第十六回明霞觀李北海射魚
  • 第十七回袁寶兒賭歌博新寵隋煬帝觀圖思舊遊詩曰:君德雖雲否,蒼天亦毒哉!
  • 第十八回耿純臣奏天子氣蕭懷靜獻開河謀詩曰:爲德渾無象,昏迷便有形。
  • 第十九回麻叔謀開河大金仙改葬
  • 第二十回留侯廟假道中牟夫遇神
  • 第二十一回狄去邪入深穴皇甫君擊大鼠
  • 第二十二回美女宮中春試馬奸人林內夜逢魑詩曰:小人得志謾猖狂,莫道冥冥沒主張。
  • 第二十三回陶榔兒盜小兒段中門阻諫奏
  • 第二十五回王弘議選殿腳女寶兒賜司迎輦花詩曰:天子風流不讓仙,看花特地泛龍船。
  • 第二十六回虞世南詔題詩王令言知不返
  • 第二十八回木鵝開河金刀斬佞
  • 第二十九回靜夜聞謠清宵玩月
  • 第三十一回任意車處女試春烏銅屏美人照豔詩曰:春到迷樓亦太濃,錦香繡月萬千重。
  • 第三十二 回方士進丹藥宮女競冰盤
  • 第三十三回王義病中引諫雅娘花下被擒
  • 第三十四回賜光綾蕭後生妒不薦寢羅羅被嘲詩曰:鶯喜綢繆燕喜親,花枝亦願領芳春。
  • 第三十五回來夢兒車態怡君裴玄真宮人私侍詩曰:謾道車爲態,休言肉作牀。
  • 第三十六回下西河世民用計賜雙果絳仙獻詩詩曰:禍福有先機,天心夫豈微!
  • 第三十七回水飾娛情鑑形失語
  • 第三十八回觀天象袁克進言陳治亂王義死節詩曰:純中一片心,大節三尺劍。
  • 第三十九回宇文謀君貴兒罵賊
  • 第四十回弒寢宮煬帝死燒迷樓繁華終
  • 正文

    《隋煬帝豔史》

    簡介

    明代齊東野人編著,凡四十回,故事內容主要寫隋煬帝的各種奢靡生活,作者大量參考唐宋的筆記小說,作者於崇禎辛未年(1631年)自序:“構《豔史》一編,蓋即隋代煬帝事而詳譜之雲。”“根據《大業雜記》、《隋遺錄》、《海山記》、《開河記》、《迷樓記》諸書,很少虛構。”《凡例》又云:“今《豔史》一書,雖雲小說,然引用故實,悉遵正史,並不巧借一事,妄增一語,以滋世人之惑。”

    小說之言,不見正史,均爲演義,不可信之!

    小說在“巍煥無非民怨結,輝煌都是血模糊”的基調中,淋漓盡致地展示了隋煬帝楊廣荒淫驕奢、縱慾無度,終至亡國覆朝、身敗名裂的一生。

    小說以正史和宋人的筆記小說爲基本素材,加以組織和敷衍,既不違背史實,以不拘史實,脈絡清晰,描寫細膩,文筆清新自然;有話本小說的暢達而無其鄙俗,有文人散文的典雅而無其晦澀,達到了比較高的藝術成就。

    第四十回弒寢宮煬帝死 燒迷樓繁華終

    第一回隋文皇帶酒幸宮妃獨孤後夢龍生太子詞曰:試問水歸何處?無明徹夜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纜扁舟。

    詩曰: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爲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御街行路客,行路悲春風。

    野老幾代人,猶耕煬帝宮。

    零落池臺勢,高低禾黍中。

    千里河煙直,青桐夾岸長。

    天窪同此路,人語各殊方。

    草市迎江貨,津橋稅海商。

    回看故宮柳,憔悴不成行。

    煬帝行宮泗水濱,數株弱柳不勝春。

    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

    汴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闕已成塵。

    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

    柳塘風起日西斜,竹浦風回雁弄沙。

    煬帝春遊古城在,壞宮芳草滿人家。

    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一落旋成塵。

    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

    風吹城上樹,草沒城下路。

    城裏月明時,精靈自來去。

    昔人登此地,丘隴已前悲。

    今日又非昔,春風能幾時?

    這幾首詩詞,不道那茅茨士階,唐虞的事業;不問那胼手胝足,夏禹的生涯;也不管那弔民伐罪,湯武的公案;也不理那龍爭虎鬥,秦漢的是非。想着那肉林酒海,雖受用而近粗;若論那驪山烽火,縱歡娛而亦俗。單表那風流天子,將一座錦繡江山,只爲着兩堤楊柳喪盡;把一所金湯社稷,都因那幾只龍舟看完。一十三年富貴,換了百千萬載臭名。畢竟誰是誰非,始末俱在,請略道一二。

    話說自炎漢失祚以來,後邊繼三國而起者,乃是晉、宋、齊、梁、陳、隋,稱爲六朝。你道那六朝是誰?第一朝晉帝,複姓司馬,名炎,乃是魏臣司馬懿之孫,篡位爲帝,在位二十五年,相傳一十五帝,共歷一百五十六年天下。第二朝宋帝,姓劉名裕,乃是彭城人。原賣履爲業,後來篡晉爲帝,在位三年,相傳八帝,共歷六十年天下。第三朝齊帝,姓蕭名道成,乃是漢蕭何二十四代玄孫。篡宋爲帝,在位四年,相傳七帝,共歷二十四年天下。第四朝梁帝,姓蕭名衍,乃是蘭陵人。篡齊爲帝,在位四十八年,相傳四帝,共歷五十四年天下。第五朝陳帝,姓陳名霸先,乃是吳興人,漢太丘長陳實之後。篡梁爲帝,在位三年,相傳五帝,共歷三十二年天下。第六朝隋文帝,姓楊名堅,小字叫做那羅延,乃弘農華陰人。原是漢楊震第八代玄孫,篡北周爲帝,在位二十四年,相傳四帝,共歷三十八年天下。六朝通曆過三百五十年天下。

    原來這六朝,雖然各有國號,紹襲正統,名爲天子,其實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叫做南朝。中原一帶地方,倒被漢主劉淵、趙主石勒、秦主苻堅、燕主慕容、魏主拓跋諸胡人佔了,叫做北朝。此時天下刀兵,朝更夕變。南朝也是主弱臣強,遞相篡奪;北朝也是主弱臣強,遞相篡奪。南朝傳位至陳後主在位時,北朝魏恭帝已被冢宰宇文覺襲了大位,改國號爲周。隋文帝的父親楊忠,原是魏臣,後因天下歸了周主,他也就隨便改做了周家臣子,屢次有功,周主封他爲隋國公。後來楊忠死了,文帝就襲封父親的舊爵,執掌朝政。文帝爲人性情猜忌,好任智術。到周宣帝傳位與周天元皇帝的時節,文帝見他驕侈昏暴,遂有陰謀天下之心,行政務爲寬大,凡是苛酷之政,盡行革去,史外俱大悅服。到大象三年,天元暴殂,宣帝見天下大勢已歸文帝,遂下詔遜居別宮,奉皇帝璽綬禪位於文帝。文帝也不讓三讓再的推辭,竟即了大位,國仍號隋,改年號爲開皇元年,北方遂爾安定。

    此時江南的風俗漸蕩,人人喜的是風流,愛的是詞賦。那陳後主,也不管天下敗亡,百姓愁苦,高築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外則與羣臣飲酒賦詩,內則與寵妃張麗華歌《玉樹後庭花》諸曲,日夜淫縱,以圖快樂。哪曉得繁華不是常享之物,國家非行樂之常一旦被隋文帝探知此等光景,遂遣高頃、楊素、韓擒虎、賀若弼諸將,分道下了江南,滅了陳國,將後主封爲長城公。此時天下才並,南北二朝合爲一統。後史官有詩讚文帝之功,詩云:三百年間王氣銷,中原大半讓胡苗。

    文皇功業今何在?並卻南朝與北朝。

    文帝既平了江南,四海來歸,八方稱慶。天下無事,高登大寶。遂冊夫人獨孤氏爲皇后,立長男楊勇爲太子,進封楊素爲越國公。其餘臣僚,照功升賞,不在話下。

    卻說那獨孤後,雅好讀書,識達今古,最是賢能。突厥與中國交市時,有明珠一篋,價值八百萬兩;幽州一個總管叫做陰壽,蟎着文帝,私自勸獨孤後買。獨孤後說道:“當今天下初定,戎狄屢屢寇邊,將士勞苦,若買此珠,何不以八百萬銀子,分賜這些有功士卒,也見得朝廷的恩惠。妾處深宮,要珠何用!”後來文帝知道,甚是敬她。又有都督崔長仁,犯法當斬,文帝當他是獨孤後姑娘的兒子,遂要免死。獨孤後說道:“王法無親,妾家親戚,陛下哪裏管得許多!”竟把長仁問了死罪。故此,文帝更加悅服。凡她說的話,行的事,都與文帝相合。只是性兒天生成的妒忌,後宮中雖有的是宮妃綵女,花一團、錦一簇,文帝只落得好看,哪一個得能夠與他寵幸!文帝設朝時,獨孤後必與他並輦而進,直送至閣門外才祝只等文帝事畢退朝,依舊並輦回宮。寢也是一處,宴也是一處,時刻不離。文帝雖是歡喜她,只因拘束太緊,也覺有些不自在。

    不期一日,獨孤後有孕在身,將及分娩,卻要移居後宮,只得對文帝說道:“妾賴陛下福廕,懷孕在身,已經十月滿足,恐旦夕臨盆,有觸聖躬。今欲退居後掖,以便分娩,不知聖意允否?”文帝聞言,滿心歡喜,說道:“育麟在即,最宜安養調護,御妻之言是也。安有不從之理!但願早產真龍,實社稷之慶也。”獨孤後遂命左右移居後宮。文帝因得了這一個空兒,遂帶了兩三個小內相,私自到各宮閒耍。出了椒房,轉過繡闥,在鵲樓前,步了一回;又到臨芳殿上,立了半晌。見那些才人世婦,婕妤貴嬪,妍媸作隊,老少成行。雖都是錦裝繡裹,玉映金圍,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紅,李花怪白。看這多時,再無一人當意,心下頗覺不暢。遂信着步兒,又走到仁壽宮來。也是天緣湊巧,只見一個少年宮女,在那裏卷珠簾。見了文帝來,慌忙把鉤兒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個頭,立將起來,低了眼,斜傍着錦屏風站祝文帝走近前,仔細一看,只見那宮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嬌,真個是:笑春風三尺花,驕白雪一團玉。

    癡疑秋水爲神,偏認梨雲是骨。

    碧月充作明,輕煙剪成羅□。

    不須淡抹濃描,別是內家裝事。

    文帝見了這個宮女,不覺心窩裏亂蓬蓬癢將起來,忍不住問道:“你是幾時進宮的?怎麼再不見承應?”那宮女見文帝問她,不敢不應,因答道:“賤婢乃尉遲迴的孫女,一入宮,即蒙娘娘發在此處,不許擅自出入,故未曾承應皇爺。”文帝笑道:“你知娘娘不許你出入,爲着什麼?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你想女子到了宮中,哪一個不望寵幸,況尉遲孫女又是個伶俐女子,見文帝親口調她,怎不招攬。便於眉目之間,做許多動情的嬌態,引得個文帝,拴不住心猿、系不住意馬。遂走近前,將手挽住說道:“早是今日相遇,若教錯過,豈不辜負了這樣美貌!”正說話間,只見近侍們請回宮喫晚膳。文帝道:“此間不喫,更到何處?”不多時,排上宴來。文帝就叫尉遲女侍立在面前同飲。尉遲女酒量原淺,因文帝十分惜愛,勉強喫了幾杯,不覺紅入四肢,兩朵桃花上臉。文帝在燈下看她愈覺十分標緻,因問道:“你這般嬌媚,自家獨宿,豈不寂寞可悲。朕甚有憐你之心,你知道麼?尉遲女答道:“寂寞固不敢怨,但蒙萬歲爺憐念,實出望外,如何不知!”文帝笑道:“你既知道,今夜就包管你不寂寞了。”尉遲女也微微笑道:“只恨賤婢下人,不敢點污龍體。”文帝笑道:“天地間但凡快活事,就分不得什麼上下。”尉遲女笑一笑不做聲。又奉上一杯酒來,文帝喫了,也叫斟一杯酒與她。二人說說笑笑,十分快暢。文帝一時酒興發作,色膽猖狂,哪裏記得獨孤的奇妒,遂留在仁壽宮中宿了。你看他:一個是初恣意的君王,一個是乍承恩的妃子,你望我的恩波,我望你的顏色。兩下里何等綢繆!真個如魚似水,一夜受用。

    但見:

    嬌鶯雛燕微微喘,雨魄雲魂黯黯酥。

    偷得深宮一夜夢,千奇萬巧畫春圖。

    次日,文帝早起臨朝,滿心暢美道:“今日方知爲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區處?”因想道:“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有瞞之一法。”隨吩咐左右近侍,萬萬不可傳與娘娘知道,今夜還要備酒在此伺侯。衆宮人應諾不題。

    卻說獨孤後生來性妒,雖然退在後宮,哪裏放得心下?不時差心腹宮人打聽,早有人來報知這個消息。獨孤後聽了,急得三尸神暴跳,心中如火上澆油,氣昂昂的說道:“這個妖奴,怎敢如此大膽!”也顧不得自家的身重,隨帶了幾十個官人,惡狠狠地走到仁壽宮來。此時尉遲女初經雨露,心下又驚又喜。梳洗畢,正在那裏驗臂上守宮退了多少。猛看見皇后與一隊宮女蜂擁而來,嚇得她面如土色,撲碌碌小鹿兒在心頭亂撞,急忙裏沒什麼主意。自覺心虛,只得跪伏在地。獨孤後進得宮來,腳也不曾站穩,就叫抓過這個妖孤來。衆宮人只要奉承皇后,哪管她柳腰輕脆,花貌嬌羞,橫拖的亂挽烏雲,倒拽的斜牽銀帶,生辣辣扯到面前。

    獨孤後罵道:“我宮中一帝一後,稱爲二聖,天下無人不知,你這個妖奴,有何孤媚伎倆,膽敢蠱惑君心,亂我宮中雅化!”尉遲女戰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賤之人,豈不知娘娘法度?焉敢冒死上希寵幸?!也是賤婢命合該死,昨晚不期萬歲爺忽然到宮,喫夜膳醉了,就要在宮中留幸。賤婢再三推卻,萬歲爺只不肯聽。賤婢欲要報知娘娘,又恐怕惹出事來,沒奈何只得免強從順。其實皆是萬歲爺的意思,與賤婢無干。望娘娘細察本心,哀憐免死。”

    獨孤後說道:“你這個妖狐,昨夜快活時,不知怎麼樣裝嬌弄俏,哄騙那沒廉恥的皇帝。今日卻花言巧語,推得這般乾淨!”尉遲女道:“委實不幹賤婢之事,只望娘娘饒命。”獨孤後道:“萬歲爺既這般愛你,你就該求他饒命。爲何昨夜不顧性命的受用,今日轉來求我?你這樣花嘴妖孤,我只提防疏了半點,就被你攛哄到手。今日將你快快斷首刳心,弄成一個人彘,已悔恨遲了,不能泄我一腔之氣。焉肯又留一個禍根,爲心腹之害!左右何不即速結果,容她在此鬥嘴!”衆宮人聽了,誰敢有違,一齊動手。可憐尉遲女嬌怯身兒,怎經這般摧殘!不須利劍鋼刀,早已香銷玉碎。

    正是:

    入宮得寵亦堪哀,今日殘花昨日開。

    一夜恩波留不住,早隨白骨到泉臺。

    獨孤後既打殺了尉遲女,怒氣猶未息,還在那裏埋怨探事的宮人打聽遲了。只見左右報道:“萬歲爺早朝回宮,駕將到了。獨孤後一來恨文帝私幸宮人,二來又見他不回正宮,卻到仁壽宮來,愈覺不平;又恃着平日的寵愛,遂不出宮迎接,也不叫人收拾。豈知文帝滿心想昨夜的快樂,退了朝,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壽宮來,與尉遲女受用。及進得殿來,哪曉得獨孤後愁眉怒目,惡剎剎站在一邊。尉遲女花殘月缺,血淋淋橫在地下。猛然看見,喫了一驚,心中十分大怒;只因平素被獨孤後縛手縛腳慣了,一時發作不出。直直的看呆了半晌,又無計區處,只是恨了一聲,往外便走。獨孤後雖然恃寵,及見文帝變了顏色,大怒而去,也覺道有幾分着忙。隨即下殿趕來,高叫道:“陛下往哪裏去?如何爲一個宮人,就不念夫婦之情,遂這樣忿顏反目!”文帝初意不過憤恨之極,看不上那些光景,走將出來,也無心要出宮去。及見獨孤後隨後趕來,不曉得是來解釋,只道她又來吵鬧,心中又恨又氣,又恐怕她趕上胡纏亂撓,只得往前殿而走。也是合當有事,剛走到閣門,恰恰的一個內相,牽着一匹馬過去。文帝見了,也不顧朝廷的體統,跨上馬,加一鞭,獨自一個徑出東華門而去。文帝乃創業天子,東征西戰,騎馬慣的。出了城也不問路徑,無影無蹤而去,慌的那些內相及把門軍校,又不敢阻攔,只得分頭飛報與各衙門知道。幸得越國公楊素與左僕射高,因退朝不久,尚在朝房中議事。聞此消息,忙叫備快馬。二人都是能征慣戰的豪傑,也等不得跟隨,上了馬,就如飛一般隨後跟來。足趕有三十餘里,方纔趕上。二人跨下馬,雙手挽住絲繮,俯伏在地,奏道:“陛下驚壞臣等,天子至尊,有何急事,也不叫有司安排鑾駕,竟慌慌忙忙,單騎一馬,輕身一人,必有什麼要緊的緣故。臣等惶懼無措,乞降旨以慰下懷。”

    文帝見兩個大臣趕將來,伏在馬前,諄諄問故,自覺有些慚愧。不禁長嘆了一聲,說道:“二卿請起,此乃朕傢俬事,言之可羞。朕昨晚還宮,偶因一時帶酒,私幸了個妃子,今日獨孤皇后遂將她打殺了。朕想,田家翁多收幾斛麥,便要易妻,千金之家也要買個歌兒舞女,以圖行樂。朕今貴爲天子,轉受這般拘束,便做千年帝王,也是枉然。倒不如出入民間,反得逍遙自在。”高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勞思,出虎穴,採龍珠,不知費多少刀兵,方有今日。今幸平了江南,天下一統,正宜勵精圖治,以遺子孫。豈可以一婦人之故,而轉把天下輕看了!願陛下三思。”

    文帝見他說出一團道理,半晌低頭不語。楊素又催迫道:“山僻村鄉,非天子流連之處。願陛下自重。”此時,日已西沉。儀從輿輦並大小文武官員,俱漸漸趕來。文帝的怒氣亦漸平了,遂下馬回宮。

    正是:

    妒當天子何曾恕,氣到夫妻卻易平。

    匹馬去來渾似戲,刑于之化幾時成。

    卻說獨孤後自文帝突然出宮,心下十分慌忙。急急的差人打聽消息,恐怕有不測之禍,哪裏敢進後宮。就在閣門內等了一日,那些探事的宮官,以訛傳訛,不住的報將進來。有說騎了馬不知去向的;有說趕上了,只是不肯回宮;又有說萬歲爺大惱,只要娘娘還他一個尉遲女;又有說萬歲爺發誓,再不與娘娘相見。一個人一樣話,哪裏得個實信?慌得她走不是,坐不是,滿肚子懷着鬼胎。有幾個心腹宮人埋怨道:“娘娘的性子,心忒急了些,留得人在,還好區處。”有幾個老成太監安慰道:“娘娘放心,此事斷然不妨。皇爺與娘娘何等恩愛,豈肯爲這些小事,便下毒手。”大家胡思亂想,這一日滿宮中何曾得安寧!只等到傍晚時候,才見幾個內相忙忙的報說道:“娘娘恭喜,萬歲爺駕回了。”獨孤後心下才稍稍安些,因問道:“萬歲爺如何肯回?”內相即將高與楊素勸文帝的話一一說知。獨孤後聽見高說她是一婦人,心中暗怒道:“高這廝,我因他是父親的好朋友,每每以重禮侍他,他怎敢如此放肆!且他夫人死後,他就與侍妾們生子,這樣人容他在朝,怎不看壞了樣子!必趕他回去,方遂我心。”後來真個勸文帝將他官職削了,這是後話不題。

    卻說文帝駕到了正殿,猶不肯入宮。多虧楊素、高二人再三苦勸,方纔退入閣門。獨孤後見了,慌忙將簪珥除下,俯伏在地,高叫道:“賤妾一時暴戾,有觸聖懷,死罪死罪!但念妾十四于歸,待罪頻繁有日,況今麟趾在腹,望陛下寬宥。”文帝平日原是怕她的,今日見她這般光景,已覺十分佔強,如何敢再做模樣。只得下輦親手扶起,說道:“御妻,朕非不念夫妻之情,只是御妻太忍心了些。既是講過,也就罷了。”獨孤後謝了恩,二人依舊是並輦順宮。此時天色已晚,宮中燈燭熒煌,文帝吩咐叫看宴來,留娘娘同飲。須臾,宴至。只因他二人俱要修好,你說的是甜言,我道的是美語;你一觥,我一爵,倒飲得比平日十分快樂。飲到二更,文帝不覺大醉。獨孤後叫宮人扶文帝入宮安寢,自家依舊退入後宮。一來身重,二來勞碌了一日,三來又喫了半夜酒,不覺神思睏覺,忙忙收拾睡了。才蒙之間,只見肚腹中一聲響亮,就像雷鳴一般。只見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子裏飛將出去,初猶覺小,漸漸飛,漸漸大,直飛到半空中,足有十餘里遠近,張牙探爪,盤旋不已。正覺好看,忽然一陣狂驟起,那條金龍,不知怎麼竟墜下地來,把個尾竟然跌斷。仔細再一看時,卻不是條金龍,倒像一個大老鼠的模樣。獨孤後着了一驚,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心下正驚疑未定,腹中早覺有些疼痛。那些服侍的宮人,見娘娘腹痛,知道要生產,慌做一團,急忙整備分娩之具。不多時,早生下一個愛風流的太子,好淫蕩的君王。衆人齊聲稱賀。獨孤後見生得是個太子,又見有夢龍之兆,心下着實歡喜。正待收拾,只見寢宮外許多宮人內相,一齊亂嚷道:“不好了,宮中怎麼失起火來!連天都紅了,你們尚然不知?”衆宮人聽得這話,慌忙都跑出宮外來看。

    正是:

    玄鳥赤龍曾絳兆,繞星貫日不虛生。

    雖然德去三皇遠,也有紅光滿禁城。

    畢竟不知是哪裏火起,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飾名節盡孝獨孤蓄陰謀交歡楊素

    詩曰:

    世事茫茫半信疑,從來真僞只天知。

    聖賢修德原無忝,奸佞徇名卻有私。

    猛獸慾摶身轉伏,大鵬將運翅先垂。

    眼前多少機關處,轉是梟雄能識時。

    又曰:

    流東卒有風雷變,訟莽終將社稷傾。

    除卻當年身不死,到頭真僞自分明。

    卻說獨孤後夢龍生了太子,忽然宮裏宮外一齊都亂嚷道火起。急急叫人看時,哪裏是火起,卻是一道紅光,自獨孤後寢宮頂中透出,直衝於雲漢之間,映得滿天皆紅,就如霞彩一般,又聽得宮門外傳說四下閭閻村巷,牛馬皆鳴。獨孤後得此異兆。滿心歡喜。次日,遣人報知文帝。文帝大喜,隨即親到寢宮來看。獨孤後奏謝道:“托賴陛下洪福,祖宗社稷之慶,昨夜幸生一子,並有諸般吉兆。”遂把夢龍及紅光之事,說了一遍。文帝聽見紅光、夢龍,知是人君之象,心中甚喜。及聽見墜下地來,把尾跌斷,又像大鼠,心下就暗暗有些不快。你道爲何?原來帝王與凡人不同,但真命天子初生時,定然有些異兆。就是文帝生時,亦有紫氣充庭。五六歲時,曾在門前戲耍,偶有一個尼僧看見,大相驚訝。因對皇妣說道:“此兒相貌稀奇,來歷奇異,他日必然大貴。但不可在市俗人家撫養,掩了他的聰明,小了他的心志。”遂別尋了一間幽靜館舍,將文帝移到裏面,親自殷勤教養。

    一日,皇妣抱文帝於懷,忽見頭上隱隱生出角來,遍身長起鱗甲。皇妣驚慌,不覺失墜地。尼僧連忙抱起說道:“勿驚我兒,使他晚得天下。”後來文帝果成了帝業。故文帝佔住察來,就曉得煬帝不是個令終之器。此時也不說出,只朦朧稱好。獨孤後道:“既有異兆。料能繼述。願陛下賜一佳名。”文帝道:“御妻夢金龍摩天,就取名叫做阿摩如何?”獨孤後大喜道:“乳名佳矣!何不併賜一個大名?”文帝道:“爲君必須英明,就叫做楊英罷。”又想道:“創業要英明,守成還須寬廣,不如叫做楊廣。”獨孤後喜道:“楊廣最妙!”文帝取定了名字,隨令頒詔四方,大赦天下。次日,文武百官,皆上表稱賀。此時,海內承平,朝廷無事。光陰迅速,捻指之間,煬帝漸已長成。三歲時,在宮中閒戲,文帝抱於膝上,細視良久,因對獨孤後說道:“此兒眉宇峻,笑聲帶殺,不愁不富貴,但恐破吾家者,亦此兒也。”獨孤後笑道:“陛下差矣!安有破家兒得富貴之理?以妾看來,到底不過是一個藩王耳。陛下何須過慮!”文帝但笑而不言。煬帝十歲時,即好觀古今書傳。凡天文地理,至於方藥、技藝、術數等書,無不通曉。只是性情偏急,陰賊刻忌,好鉤索人情,喜用智術。獨孤後見他聰明敏慧,好讀書,有智略,有識見,心下甚是愛他,每在文帝面前稱揚不絕。文帝見他年已弱冠,又且獨孤後十分鐘愛,恐怕在宮中做出事來。因對獨孤後說道:“楊廣近已長成,留在宮中甚是無益。朕欲封他出去,待他經歷世故,做個賢王。不知御妻心下如何?”獨孤後道:“陛下之意甚善,只是賤妾一時舍他不得。”文帝道:“捨不得,終須要去。。”獨孤後道:“既如此,恁憑陛下便了,必須選擇近地,以便不時召見。”文帝道:“這個使得。”隨傳旨各衙門,一面選納王妃,一面擇近地,起造王府,一面制辦封王儀物。真個朝廷家事情。雷厲風行。不多時,司禮監早選了一個王妃,叫做蕭氏;工部已擇了晉陽地方,蓋起王府。各有司禮儀物飾,俱已齊齊整整。文帝見諸事完備。隨敕封煬帝爲晉王。煬帝既封了藩王,不敢久停,捱了月餘,只得拜辭起身。獨孤後賜宴送行。母子二人,哪裏捨得!痛哭了一場,方纔分手。文帝又敕令百官送都門。這一日車馬儀從與欽賜禮物,十分顯赫。

    正是:

    朝廷愛子出封王,賜玉分□道路光。

    試看皇家真富貴,五雲縹緲接天潢。

    煬帝受封而出,雖受齎之多,一時無比,然終不如東宮太子,朝夕隨朝,多少威權在手。煬帝一日在王府中閒居無事,因自忖道:“我與太子一樣弟兄,他卻是皇帝,我卻是臣子,日後他登了九五,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這也還是小事,倘有毫釐差池,他就要害我性命;若只管戰戰兢兢,我平生之慾,如何得逞!除非謀奪了東宮,方是我一生快樂。”日夜思量,再無計策。因見王府中一個心腹官,叫做段達,平日間有些智略,遂祕密喚他商議。原來那段達爲人呵:賦性最貪,設心尤忍。天生就小人肝膽,自習成奸險肚腸。口角纔開,倏生萬萬轉機關;眉頭一蹙,便有千千條計策。傾排伎倆,自詫如神;暖昧行藏,人看似鬼。任百般婢膝奴顏,只一味貪圖富貴。

    段達聞煬帝喚他,連忙進宮來見,因問道:“殿下喚臣,不知有何使令?”煬帝遂將要奪儲位的意思,細細說了一遍,與他計較。段達沉吟半晌,說道:“此事非同小事!必先廢了太子,方有可圖之機。”煬帝道:“太子正位東宮已久,怎麼廢得?”段達道:“若要廢他,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煬帝聞言大喜,便差幾個能事的內相,暗暗打探東宮過失。原來東宮太子楊勇,爲人寬厚,索意在情,毫無矯飾之行。心雖孝友,只是不矜小節。就是問安視膳的禮數,他也疏略,不甚在心。因此,獨孤後早有幾分不悅。又見他內寵甚多,嫡妃元氏,轉不甚相得,倒與嬖妾雲氏,十分綢繆恩愛。宮中起坐的禮節,及飲食服色,二人俱是一般,全不分嫡庶體統,獨孤後更加不快。忽一日,元妃無病暴死,獨孤後只疑是雲氏加害,愈覺懷怒在心。太子是個直樸之人,一毫不知道。不想一樣樣、一件件,都被煬帝探知。煬帝真個梟雄,曉得獨孤後怪人寵妾,他就獨與蕭妃共處,千恩百愛,並不旁幸一人。又時時遣人進宮候,逢着良辰佳節,便採買奇珍異寶,殷勤貢獻。那獨孤後,原是個要強的皇后,見煬帝這般孝敬,如何不喜。煬帝有心要圖大業,凡百所爲,皆小心謹慎,毫忽不敢放縱。行之歲餘,內外人情,都稱頌晉王仁厚。煬帝見有些光景,又與段達密謀道:“事已至此,計將安出?”段達道:“此事機括雖動,但不知太后真意若何?須殿下親自入宮,面見太后,討一個的確消息,方有下落。若只捕風捉影,恐太子根深蒂固,一時難得動遙”煬帝聞言,點頭道:“卿言是也。”遂作表一通,差官奏上,懇求面朝。表文上寫首:晉藩臣不孝男廣稽首頓首百拜,奉表於父王皇帝膝下:男廣久違侍日,時切瞻雲。遠睽定省,望北闕而馳心;近想隨朝,守南宮而墮淚。雖恩連表裏,四海渙若一家;然義隔天涯,咫尺不能三至。願賜一睹天顏,奉萬年觴於左右;再瞻日月,獻四海頌於庭幃。則孺慕之誠,或可少盡;而源源之恩,直銘佩於無涯矣。不勝惶惶待命之至。

    文帝覽表大喜,道:“吾兒眷慕親恩,真大孝也。既要來朝,有何不可!”隨即批旨道:“覽奏具見,吾兒孝思,朕心嘉悅。着即日來朝,以盡父子慈孝之意。”煬帝得旨,心中大喜,慌忙打點入朝。他知道文帝崇尚節儉,遂將車馬侍從,純用樸素,只暗暗的備了許多珠玉寶貝來獻與獨孤後。一徑到了午門,少不得要候旨宣詔。朝房中早有文武官員,接住朝見。煬帝正要交結衆官,便和顏悅色,一個個俱加禮厚待。先問些治家治國的道理,後講些憂國憂民的話頭。這些百官,哪識得奸雄作用!都稱讚道:“好一個仁厚賢能的晉王!”少頃,有旨宣晉王入宮。煬帝方纔別了衆官,整步從東華門而入。此時,文帝駕御瑤泉殿,煬帝遠遠望見,就在丹墀下,五拜三叩頭,拜畢奏道:“兒久離膝下,不勝眷戀。今得望見慈顏,私心慶幸。”文帝道:“吾兒起來,朕亦時常思汝。但恨國家有體,不能朝夕接見,甚是怏怏。”因命賜坐留宴。喫了幾杯,文帝問道:“汝在國中,何以治民?”煬帝便逢迎文帝的意思說道:“百姓皆賴父皇至治,熙熙,兒柔懦無才,焉敢更張?但不過節取儉用,稍恤民力耳。”文帝大喜道:“汝能節儉,吾無憂矣。”少頃宴罷,文帝說道:“汝母親甚是思汝,汝可入宮去一看。”

    煬帝謝了恩,領旨竟望後宮而來。獨孤後聽見煬帝來朝,滿心歡喜,即忙宣入。煬帝朝畢,就將許多禮物,親手獻上。獨孤後說道:“思親來朝,便見吾兒大孝,何必又要禮物!”煬帝道:“母親恩德如山,些須薄物,不能報萬分之一。”獨孤後道:“吾兒這樣純孝,安得你常在左右,娛我晚景!”煬帝道:“母親愛兒,真天高地厚。但恨兒福薄,遠違膝下,徒有一點孝心不能展也。”母子二人,各訴心曲。煬帝真是個奸雄,說了半日,一字也不說到東宮身上。只等到天色傍晚,將要出宮,他便故意做出個欲去不去的光景,要說不說的形狀。那獨孤後見了,便問道:“吾兒有什麼心事,何不明明奏我,卻如此蹴不安?”煬帝見問,就拜伏在地,哽哽咽咽,啼哭起來。獨孤後忙將手攙住說道:我兒有話就說,不必悲傷。”煬帝拭着眼淚,低低說道:“兒性愚蠢,不識忌諱。因念親恩難報,時常遣人問安。東宮說兒覬覦名器,事母親,必要害兒性命。念兒不肖,遠在外藩,東宮朝夕左右,恐一旦讒言四起,天高難辯。或一杯鴆,或三尺帛,兒不知死地,所以時時恐懼而悲也。望母親曲賜保全,與兒做主。”說罷又哭。獨孤後聞言,忿然大怒,就叫太子的小名說道:“地伐原來如此可恨!他自己不孝,反要妒忌別人。就是我當初遠元氏與他爲妃,從來沒有疾病,忽然一旦暴兇,他卻與阿雲兩個日夜淫縱,歡喜快樂。豈不明明是他害了?如何又謀及兄弟!我在,他尚敢如此;我若一旦死了,汝自然是他口中魚肉。況東宮又無正嫡,明日聖上千秋萬歲之後,叫我兒向阿雲面前稽首稱臣,亦大是痛苦事情。吾兒安心回去,我自有區處,決不與他得志。”煬帝聞言,心中暗喜,方纔拜別出宮,回王府而去。

    後人有詩感之:

    君子心腸平似水,小人口舌巧如簧。

    自從萋菲織成錦,會見龍蛇亂帝鄉。

    煬帝得此消息,滿心歡喜。回到府中,隨喚段達商議。段達道:“太后既肯做主,便有七八分光景。但太子乃國家根本,立東宮時,天下皆知。若只太后一人要廢,未免涉私。皇上如何肯聽?就是皇上聽了,百官也決然不服。”煬帝不悅道:“若如此說,豈不枉費了許多心機?”段達道:“心機倒也不枉費,只怕還有心機不曾費到。臣聞衆口可以鑠金,以臣愚見,還須交結一個有權望的大臣,使他檢摘太子的過失,先在外面談論,然後太后從中詆譭,內外交攻,皇上自然深信,百官自然聽從,方是萬全之計。若輕舉妄動,誠恐太后一人一口,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將一場好事轉弄壞了。”

    煬帝聞言,大喜道:“卿言深得人情,雖隨何借箸,陸賈持籌,不過是也。但大臣有權勢者,當今朝中,非楊素不可。怎奈這個老兒,爲人剛愎驕傲,又倚着自家的功高位尊,孤又是封出的親王,管他不着。恐一時交結他不來,如之奈何?”段達說道:“臣觀楊素,是個好大喜功之人,外雖悻悻,其中未必無慾。況當今太子,不達世務,待他辭色甚嚴,此老心必不平,定懷異念。殿下若肯卑辭厚禮,結之以恩,誘之以利,不怕這老兒不甘心爲殿下驅使。”煬帝道:“言雖有理,卻如何結起?”段達道:“殿下只消辦一副厚禮,容臣拿去送他。他無故受禮,必然歡喜,要來朝謝。那時賜宴款留,酒席間慢慢以言相,自有分曉。”煬帝聞言,滿心歡喜道:“若得事成,富貴共之,決不負卿大功也。”二人計議已定,隨備黃金百兩,綵緞百端,名馬一匹,寶劍一口,並諸般禮物。次早段達領了,竟投楊府而來。此時,楊素已晉封越國公,執掌朝綱,是當朝第一個有權勢的大臣。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府門前好不赫然顯耀。

    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紫氣遙連雙闕,紅雲直接三臺。槐堂棘院赫然開,戟橫增氣概。閣上恩光日月,階前然諾風霜,百官總己聽端裁,真是當朝鼎鼐。

    段達到了府前,見守門官吏,即將禮物投上,說道:“我是晉王府差官,求見老爺。”衆官吏聽見是王府差官,不敢停留,即忙擊鼓傳報,少頃,楊素升廳問道:“晉王差官,可有令旨?左右稟道:“沒有令旨,只是差官送禮。”楊素自思道:“我與晉王雖無統屬,他卻是當今皇后的愛子,新來又有些賢名,他既好意來送禮,來官須以禮貌相待。”隨叫請進來,左右得令,不多時,將段達引至階下,段達望見楊素,不敢進廳,就要在階下行禮。楊素忙走出廳來,叫左右攙住,說道:“公奉王命而來,不比等閒,何須如此過謙。”遂要讓段達入廳。段達再三不肯道:“上公乃朝廷元輔,小官不過王門一走吏,自當叩首階下,焉敢犯上下之分,以辱王命!”楊素道:“王命在身,豈有不就客位之禮!”又叫人挽入。段達方敢在廳上拜了四拜。楊素讓座,段達又推辭了一會,纔在旁邊坐下。即將禮物獻上,說道:“晉王仰慕上公的威名德業,不啻飢渴。但恨分封外藩,不能時接光儀,曷勝景仰!今無以爲敬,聊具微物數種,少伸好賢之意,望上公笑納。”楊素道:“老夫乃一介武臣,有何德能,敢勞晉王如此鄭重,殷勤下交,隆恩已自不朽;又賜這許多厚禮,如何敢受!”段達道:“些須薄物,晉王再三申敬。上公若怫然卻之,是怪晉王好賢不誠了。”楊素道:“卻之固不敢,受之實無名。”段達說道:“彤弓之貺,緇衣之好,詩人稱之。況珠玉幣帛,原是旌賢之物。昔湯聘伊尹,先主聘臥龍,皆是物也,何謂無名?”楊素道:“伊尹、臥龍,吾何敢當!”段達道:“晉王視上公,猶過於二人。”楊素道:“既蒙晉王垂愛,只得拜受。”隨叫左右將禮物收了進去。須臾,茶至,楊素接茶在手,又說道:“前日晉王來朝,老夫在朝房中,匆匆望見,真是隆準龍顏,天日之表。今又如此愛才,海內稱爲賢王,信不虛也。”段達道:“晉王德意淵涵,小臣也不能仰窺。若論尊敬賢能,一段真誠,果是古今少有。”二人攀談了一會,茶罷三盅。段達不敢久留,遂起身告辭。楊素道:“晉王既無令旨,老夫也不敢具表稱謝。煩公轉達,老夫朝政稍暇,即當面朝奉謝。”段達領命拜辭而去,這正是:任君破網與吞舟,香餌投時自上鉤。

    多少黃金移帝座,笑他四皓白安劉。

    段達辭了楊素,忙回王府,將上項言語與煬帝說知。煬帝大喜道:“楊素若可動,大事不患不成矣。”遂一面差人暗暗打聽,一面安排筵宴伺侯,只等楊素來朝。過了五七日,楊素真個前來朝謝。此時晉王府中早有人報知。煬帝即差段達並一班王官,遠遠迎接。楊素自恃他是有功老臣,騎了一匹馬,帶領着無數跟隨,吆吆喝喝,直衝至王府門前,方纔兜祝段達與一班王官,齊上前迎着,就在馬前打了一個恭,說道:“晉王有旨,聞知上公遠臨,着某等在此迎接。”楊素下了馬,慌忙答禮道:“有勞諸公,晉王升殿,願爲引見。”段達道:“吾王在殿上恭候多時。”說罷,衆官便簇擁着楊素,竟進殿來。煬帝見楊素將到,忙迎下來說:“賢卿治國勤勞,朝儀免了,只是常禮相見。”楊素再三請朝,煬帝不允。楊素只得尊旨一拜而起,煬帝隨命賜坐。楊素坐定,因奏謝道:“老臣無尺寸之功於殿下,轉蒙聖惠下頒,使老臣受之有愧。”煬帝道:“賢卿何出此言?孤家江山社稷,大半皆賢卿所造,何言無功?些須小敬,尚不能酬萬一耳。”楊素道:“老臣犬馬微勞,除皇上之外,自分無人記憶,不意殿下尚殷殷垂念,老臣沐知遇之恩不淺矣。”煬帝道:“孤聞悖德者不祥,有一等庸愚之人,每日裏錦衣玉食,以爲固有,並不思是誰之功,殊可痛恨!楊素道:“殿下念及此,真仁厚之主也!使臨天下,則四海皆受其福矣!”煬帝道:“賢卿勿曬,孤徒有其心,恨不能行耳!”正說話間,左右排上宴來。二人相遜入座,須臾之間,水陸畢陳,笙歌遞奏,筵席十分豐盛。

    但見:

    觥籌錯雜,食色繽紛。庖甘煮美,猩脣鯉尾列盈筵;膾異烹鮮,麟掌駝蹄堆滿案。青絲低系,金壺紅映珊瑚;素手高擎,玉碗光浮琥珀。翠往珠來,座上琳琅時耀目;曲終樂奏,階前絲竹不停聲。品出上方,真個千金一饌;筵開寶殿,果然方丈盈前。任他將相公侯,不似王家富貴。

    楊素老奸巨滑,見煬帝儀仗隆重,情意綢繆,其中動靜,早已猜透幾分。因自忖道:“文帝老矣,太子淫放疏略,又不達世情,一旦傳位,富貴豈能常保?倒不如扶持晉王,做個天子門生,不怕他不還我富貴。”飲到半酣之際,轉以言挑煬帝道:“殿下聰明仁厚,海人推戴,賢於東宮遠矣。當時建儲之儀,不獨老臣有罪,就是皇上與太后,也欠斟酌了。”煬帝遜謝道:“慚愧、慚愧。吾兄正位青宮,賢卿職居臺鼎,明君良臣,正好受享寶貴,何以此言相戲?”楊素道:“殿下有所不知,太子待老臣至保今蒙殿下厚愛,老臣尚有轉日移天的手段,但不知太后意旨如何耳?此係真心,豈敢相戲?”煬帝聞言大喜道:“賢卿既有此美意,孤實不相瞞。太后見東宮縱妾殺妃,不敬大臣,奢淫無度,久欲廢立,但患外庭無一大臣相爲表裏。不料賢卿慨然有伊、霍之心,真不之大幸也。倘蒙提挈,此恩死生不朽。”因滿斟一金盃,自起奉於楊素,說道:“賢卿滿飲此杯,富貴當共之。”楊素接杯在手,一飲而幹,說道:“此事但恐太后不從耳。太后既有此心,老臣效力有何難哉!明日進朝,自有區處。”你看煬帝、楊素,兩人都是奸雄。言談之間,你籠絡我,我駕御你,說幾句,喫幾杯,直飲到日色平西,楊素方起身謝宣告辭。煬帝親送出殿門,直到滴水檐前才祝依舊是段達一班王官,送出府門,上馬再三鄭重而別。煬帝與段達進府中商量,歡喜不題。

    卻說楊素上了馬,一路上躊躇道:“此事雖如此說,還須見過太后,討個實落消息,方好放心下手。只是太后久不朝見,如何得個方便?”須臾,回到府中,輾轉尋思,並無計策。只因這一尋思,有分教:君臣乖戾,骨肉傷殘,錦繡江山,都變做風花雪月。

    正是:

    奇貨無如天子貴,讒言便是小人恩。

    可憐喋血千秋慘,博得君臣幾日尊!

    畢竟不知有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正儲位謀奪太子侍寢宮調戲宣華

    詩曰:

    餘慶餘殃莫自欺,老天報復豈相虧!

    迎回太甲阿衡祿,殺卻扶蘇丞相夷。

    何代梟雄能不死,誰家富貴得長隨。

    興亡歷歷皆堪數,只有奸人當不知。

    又曰:

    烏紗久是黃粱夢,紅粉原爲白骨媒。

    何事世人偏不悟,幾人去了幾人來!

    話說楊素自晉府宴歸,要爲晉王謀奪東宮,保全富貴。思量了一夜,要見太后,再無計策。輾轉之間,不覺天色微明,只得起來梳洗入朝。此時正值三月初旬,豔陽時候,百花開放。百官朝賀畢,正欲退朝。也是朝廷合當有事,只見禁院中一個內相傳出一道旨來說道:“百官無事退朝,單留越國公楊素御苑賞楊梅。”百官得旨,俱各紛紛散去。只有楊素一人,被衆內相簇擁着竟進御苑而來。原來這苑中百花俱開得茂盛,獨有這株楊梅樹,與衆不同,又高又大,開花無數,異香撲鼻。真個是壓倒羣芳,佔盡人間春色。

    有詩爲證:

    名依天子貴,根長帝王家。

    香氣濃成彩,花容紅映霞。

    風光三殿厚,雨露九重賒。

    自是關時運,非幹春獨華。

    楊素被召入苑,心中暗喜道:“今日機緣甚巧,或者晉王有福也未可知。”在苑中等夠多時,只見香風動處,文帝與獨孤後並輦而來。楊素看見,慌忙俯伏在地迎接。原來楊素也是弘農華陰人,與文帝同鄉。文帝在周爲丞相時,楊素也事周爲儀同三司,自幼往來甚密,獨孤後時時相見。故文帝登基之後,恩寵獨隆,時常賜宴,皇后俱不迴避。當日文帝與獨孤後駕臨便殿,楊素朝賀畢,文帝即叫賜座。楊素坐定,文帝說道:“當今海內初安,廟堂無事,且喜苑中楊梅盛開,故聊治一尊,與卿少盡君臣之樂。”楊素奏謝道:“屢蒙賜宴,聖恩隆重,微臣何以克當?”文帝道:“朕與卿鄉里故舊,非他臣可比;況卿佐朕平定中原,削平江左,不知受過多少辛苦!今日太平,正該同享,何須謙讓?”說話間,從內相排上宴來。上邊二席,文帝與獨孤後南面坐了,下邊東側首一席,賜楊素橫陪。楊素因時常賜宴慣了,也不十分推辭,謝過恩,竟自坐下。酒行數巡,文帝忽說道:“自晉家微弱,偏安江左,中原地方就被衆胡人瓜分割據了三百餘年,經歷過四五朝帝王,皆是南北分治。不想今日被朕以一劍而掃清寰宇,萬方一統,殊爲快事。”楊素道:“陛下以神武渾一中原,疆土之富,不獨高齊梁諸君,恐從古帝王,未有如此之盛。”獨孤後問道:“當今天下,有多少郡縣?”楊素道:“郡有一百九十,縣有一千一百,戶口有八百九十萬有零;若論地方,自西至東,有九千三百里;自北至南,有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還有遐荒臣伏者不算。”文帝大喜道:“人生事業至此,可謂極矣。今與卿對春光而痛飲花前,亦不爲過也。”楊素道:“陛下至治雍雍,萬民樂業,今日稱觴獻壽,正天心人意以報陛下,何過之有!”文帝大喜,隨命進酒。

    正是:

    封疆謾道似金湯,治世還須治世王。

    留得奸臣居肘腑,自然有禍在蕭牆。

    二人談一會國政,論一會民情,又講一會眼前花開的茂盛,又說一會往日得天下的英雄。真是君臣一體,無忌無猜。怎奈楊素,一心只想着晉王的事體,欲要開口,又未曾關會太后;欲不開口,又怕失了機會,心下十分躊躇。真個事有湊巧,暢飲了半日,文帝忽然起身淨手。那楊素終是奸雄,得了這個空兒,就對獨孤後說道:“晉王仁孝恭儉,中外稱揚。前日來朝時,諄諄問國計民生,真當代賢王也。若得東宮如此,便是天下之福,社稷之慶。”那獨孤後久有心在煬帝,被楊素一句話打動了心事,便泫然淚下道:“我兒楊廣,自幼讀書好學,有智略,識大義,居家儉樸,待人溫和。又百般孝順,就是處房幃之私,亦是可憐。我常遣人去看,他與新婦,都是同寢同食,並不與姬妾淫縱。豈如東宮楊勇,把元妃謀害了,卻日日共阿雲酣飲,全不像個儲君體統。近又聞得要謀害楊廣,殊爲可恨!我所以益愛阿摩者,正爲此也!”說未了,文帝早已回座。楊素知獨孤後屬意晉王,文帝料難做主,便大言道:“天下奠安,再無他慮。只愁太子仁孝有虧,恐難爲社稷之主。”文帝驚問道:“楊勇一向謹無過,卿何忽出此言?”楊素道:“陛下不知,近日太子荒淫酒色,又私蓄兵健,十分狂妄,陛下還須加察。”文帝沉吟,猶未及答。獨孤後便接說道:“卿真忠臣也!楊勇不必論其它,隻日夜酣飲,縱妾殺妻,便是不仁;問安視膳,全不在心,便是不孝。我正以此爲慮,不意卿有同心,肯言人骨肉之間,真忠臣也!”文帝見太后與楊素一般說話,便也疑心道:“楊勇若果如此,便是朕心腹之憂矣。”楊素道:“陛下若不信,只消差幾個近侍,細細打聽,便知端的。”文帝依奏。隨傳旨自玄武門至於至德門,每門俱着近侍十人,密密訪察東宮過失,不許隱瞞虛報。衆人領旨而去。

    正是:

    豺虎之心,蜂蠆之口。

    利似劍鋒,甜如醇酒。

    乘聞一言,天倫不守。

    彼何人哉,有此毒手!

    君臣又飲了幾杯,天色漸晚,楊素起身謝宴而去。文帝與太后依舊並輦回宮不題。

    卻說楊素讒言既行,滿心歡喜。回到府中,忙寫書報知晉王。煬帝得信大喜,即喚段達商議。段達道:“皇上既着人訪察,殿下須多將金帛買囑近侍,叫他將無作有,以虛報實,多開些過惡,方得聳動皇上。”煬帝道:“十分虛了,恐父王查出不便。”段達道:“這不難。容臣親到東宮,賄賂他的寵姬幸妾,訪他些隱微細曲的真實過犯,一併奏知,皇上自然大怒。那時楊素在外攛掇,太后在內主張,何憂大事不成!”煬帝歡喜道:“卿言深得孤意。”隨喚心腹宮人,多帶金銀,潛身入朝,來買囑近侍;又備一份厚禮,去謝楊素;又叫段達親帶了奇珍異寶,到東宮來行事。

    真個錢神有靈,不數日,內外紛紛,皆宣傳太子的過失。有說太子荒淫無度的,有說太子慘刻不仁的,也有說太子怨朝廷不讓位的,也有說太子私繕甲兵、將謀不軌的,又有說太子要遣刺客,暗刺晉王的,一日幾起,傳報進來。那文帝原是個性暴之人,見人言洶洶,便勃然大怒道:“這畜生焉敢如此狂妄!”遂傳旨將東宮衛護軍人,並侍從官員查清名籍,盡付有司掌管。其私蓄健兒,盡行逐去,不得容留一人。又傳旨各宮守門內相,俱要嚴加防禦,不許縱放東宮近侍出入。

    卻說太子是個疏略坦易之人,絕不與外官交結。每日只同姬妾們飲酒賦詩,娛情而已,不提防手足間播起許多風波。這一日忽見有司來稽查侍衛冊籍,並驅逐健兒,心中方驚訝道:“父親好沒分曉,天下多少軍兵,都閒散在外,東宮幾個侍衛,便要稽查,終不成怕他謀反。待我親見父王,奏明此事。”遂駕小車,帶領了幾個侍從,竟望正宮而來。

    原來太子的青宮,雖同在皇城之內,卻另是一門出入,要進正宮,必要從朝堂穿過。太子將到正殿,不期剛剛遇着楊素。楊素見太子駕來,猛然着了一驚,心中暗想道:“太子這一入宮,倘父子之間,辯明心跡,不獨前功盡棄,其禍不校須聽他一嚇,使他不敢進宮方妙。”遂假作慌忙之狀,俯伏在旁說道“老臣楊素,有急事奏知殿下。”太子忙將車兒止住道:“賢卿請起。有何事奏孤,這等慌張?”楊素道:“殿下難道不知?今日曾有官來清查侍衛,並驅逐兵健否?”太子道:“孤正爲此事而來,不知父王何故,忽有此舉?”楊素道:“殿下原來尚不知道,新來不知是哪個讒臣,妄奏殿下怨聖上不傳位;又私繕甲兵,要謀不軌。聖上信以爲實,今早大發雷霆,便要差兵圍宮,是老臣再三以死力諍,保無此事,聖上氣才稍平。故只清查冊籍,驅逐兵劍”太子聽罷,驚了一身冷汗,說道:“是誰造此妄言,就該處死;奈何反信讒言,轉欲加害於我?父親真老邁昏聵矣。待孤面見父王,細細辯明,必殺此讒臣,以削吾恨。”就要驅車進宮。楊素忙攔住道:“殿下差矣!聖上性如烈火,今又在盛怒之下,匆匆往辯,倘觸其怒,一時禍有不測,卻將奈何?”太子墮淚道:“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父教子亡,子不敢不亡。倘觸其怒,猛拼一死,以明寸心。”楊素道:“臣聞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殿下雖欲自輕,如宗廟社稷何?何不待老臣索性辯明,然後入宮謝罪,未爲晚也。”太子低頭想一想,真個怕文帝性暴,一時難辯,因說道:“良言敢不聽從!只是這一段沉冤,還望賢卿代洗。”楊素道:“老臣自當效力,不勞殿下多囑。”太子道罷,竟含淚回東宮而去。

    楊素看太子去遠,隨即會同臺諫御史等官,同上表奏太子因逐去健兒,大言怨望,不教之情弊顯然;此皆東宮侍從唆謀之故,伏乞敕下法司究問。文帝得表大怒道:“逆子敢如此猖狂,豈堪託以社稷!”因對獨孤後說道:“楊勇不肖,朕欲廢之,因念天倫,有所不忍。”獨孤後道:“陛下念天倫,獨不念社稷乎?”文帝點頭道:“御妻一言定矣!”遂傳詔將太子廢爲庶人,禁錮於內史舍中,給以五品料食。東宮官屬,着楊素會同法司勘問定罪。楊素等領旨,隨望東宮而來。早有人報知太子,太子道:“楊素許我辯明,爲何又有此旨?”左右道:“此皆楊素爲晉王奪儲位之謀,殿下爲何深信?”太子方纔省悟。說未了,楊素已奉旨到來。先將侍從官員,着法司拿下,隨即逼勒太子移入內史捨去。太子再欲入朝辯訴,誰人肯容?只得望北大哭道:“兒得何罪,竟遭廢棄。兒死不足惜,但恐奸人得志,社稷不能保矣。”言罷又哭,左右聞者,人人俱各淚下。百官明知其冤,俱怕楊素權勢,誰敢替他奏辯!楊素又將東宮官屬,嚴刑拷問,俱鍛成入獄。後人因楊素讒言亂國,有詩感之雲:他家父子原相好,一句讒言便中傷。

    始信小人萋菲口,斷人天性喪人邦。

    因文帝聽言不明,亦有詩傷之雲:

    無黨無偏說至公,如何一味信奸雄!

    休言妒婦能長舌,自是君王耳不聰。

    因獨孤譖子亂國,亦有詩悲之雲:

    分明一腹同胞子,愛惡移時兩樣看。

    謾說妒夫千種惡,譖兒腸肚十分殘。

    文帝既廢了太子,獨孤後又攛掇道:“東宮乃國家根本,不可不定。吾兒楊廣,仁慈孝儉,何不早立,以安天下之心?”文帝道:“朕亦有此意。”遂傳旨立晉王楊廣爲太子。煬帝奉旨,喜不自勝。先具表謝恩,隨即擇吉來朝,移居東宮,侍奉文帝、獨孤後十分孝敬。三日兩日,定一遍進宮問安;接待百官,一味深情厚貌,謙謙謹謹。又暗暗備禮致謝楊素。內外人情,倒十分相安。

    卻說楊勇禁錮在內史舍中,自思無罪,欲要伸冤,又無路可辯。只得扒在高樹頂上,日日號呼,指望文帝聽見,念父子之情,放他出來。原來這內史省,緊緊與皇城相靠。楊勇日日叫冤叫屈,衆官們聽見,不敢隱瞞,遂報知文帝。文帝見說,也有些惻然動念。怎擋得獨孤後,再三攔阻。楊素聞知,又上一本,說楊勇情志昏亂,近爲癲鬼所迷,倘宥其罪,定爲國家之害。文帝見他二人如此,只得罷了。

    正是:

    君心不似光明燭,佞口真如射影沙。

    臣庶不須憂治國,願君父子好齊家。

    獨孤後既立煬帝爲太子,心下十分暢快,常對文帝說道:“妾有楊廣朝夕侍奉,晚景不愁寂寞矣。”誰知日月無情,年華有限,忽一日霜露爲災,寢疾不起,不數日而崩。文帝痛哭了幾場,感傷不已。隨命禮官治辦喪儀,停喪於白虎殿,天下掛孝二十七日,擇吉葬於泰陵。後人有詩單道獨孤後之妒雲:夫嬰兒兮子奇貨,以愛易惡移帝座。

    若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釀成天下禍。

    自獨孤死後,文帝見宮幃寂寞,遂傳旨於後宮嬪妃才人中,選擇美麗者進御。自有此旨,滿宮中人人望幸,個個思恩。誰知三千寵幸,只在一在,如何選得許多?選遍六宮,僅僅選得兩個:一個是陳氏,一個是蔡氏。陳氏乃陳宣帝的女兒,生得性格聰慧,丰姿窈窕,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蔡氏也一樣風流嬌媚。文帝見了,喜不自勝。因說道:“朕老矣,情無所適,得此二人,足爲晚景之娛矣。”隨封陳氏爲宣華夫人,蔡氏爲容華夫人。二人雖並承雨露,而宣華更加寵愛。文帝自此以後,日日歡宴,時時笑歌,比獨孤在日,甚是快活。不想文帝到底是創業皇帝,有些正經,宮中雖然歡樂,而外廷正事,一一皆在心上。每日定早起臨朝,凡五品以上官員,都引到面前講論。若遇有事時,往往講論到日中不罷。飲食都是衛士們傳到殿上去喫,殊覺十分辛苦。及還宮又未免要與二夫人周旋,雖然快樂,畢竟消耗精神。況年華在六旬之外,雖勉強支撐,終是將曉的月光,半的露水,哪禁得十分熬煉。忽一日,感了些微寒,就臥病不起。文帝是個明白人,曉得病因縱色而起,倒轉思想起獨孤後來。忽然長嘆一聲,說道:“若使獨孤後在日,朕如何得有此疾?”左右見文帝有病,慌忙報入東宮。煬帝聞報,隨即入宮問候。原來煬帝自獨孤死後,入在宮中暗暗縱慾,只恐文帝知道,不得任心狂肆。今見文帝有病,外面假裝愁苦之形,心下轉十分歡喜。文帝哪裏得知?見他侍奉殷勤,轉道他孝順。也是天厭其奸,合當敗露。一日清晨,煬帝入宮問候,恰恰宣華夫人在那裏調藥與文帝喫。煬帝看見宣華,慌忙下拜。宣華一時迴避不及,只得忙忙答拜。拜罷,宣華依舊將藥調了,拿到龍牀邊奉與文帝。文帝因宣華是他寵妃,與煬帝有庶母之分,也不疑心,竟轉過身子喫藥。誰知煬帝是個色中餓鬼,看見宣華,早已魂銷魄散,如何禁得住一腔慾火!立在旁也,不轉珠的偷睛細看。怎生打扮?但見:黛綠雙蛾,鴉黃半額。蝶彩裙不短不長,鳳綃衣宜寬宜窄。腰脂似柳,金步搖戛翠鳴珠;鬢髮如雲,玉搔頭掠青拖碧。乍迴雪色依依,不語春山脈脈。幽妍清倩,依稀似越國西施;婉轉輕盈,絕勝那趙家合德。豔冶銷魂。容光奪魄。真個是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煬帝偷看了半晌,見宣華美麗異常,心頭慾火如焚,恨不得一碗水將她吞下肚去。只礙着文帝眼睛,不敢做聲,不好動手。他就心生一計,連忙走出宮來,立在分宮的總路上等候。料道宣華出宮必由此路經過,撞見時便好與她調戲。真個宣華看文帝喫了藥,見文帝微微睡去,因連日辛苦,也要到後宮歇息。隨叫宮人們伺候着,竟自悄悄走出宮來。不想剛走到分宮路口,早被煬帝接住,深深一揖,說道:“楊廣不孝,不能侍奉湯藥,勞夫人辛苦,心甚不安,今特在此致謝。”宣華慌忙答禮道:“賤妾侍奉不謹,致皇上有疾,遺憂殿下,罪在不赦。蒙殿下寬宥,已爲萬幸,何敢言勞?”煬帝笑道:“父王老邁,如何消受得夫人這般絕色!今日自速其死,令夫人孤幃寂寞,楊廣甚是憐惜。夫人爲何反如此說?”宣華見煬帝辭色不正,便拂衣要走。煬帝忙將身攔住道:“求夫人稍住金蓮,我楊廣還有一句肺腑之言,願夫人垂聽。”宣華道:“殿下有何令旨,望速明言。妾宮中有事。”煬帝道:“楊廣生平慕色,而從未睹夫人之天姿,今得相逢,實天緣奇遇,三生之幸也。倘蒙錯愛,我楊廣死生難忘。”宣華正色說道:“妾雖宮闈妃媵,已經聖上收備掖庭,名分攸關,豈可相犯!殿下請自尊重。”煬帝笑道:“夫人如何這般認真?人生行樂耳,有什麼名分不名分?”便將手來扯宣華的衣服。宣華見煬帝動手來扯,心下着慌,急得滿臉通紅,厲聲說道:“殿下這個使不得!青天白日,宮掖之中,耍行淫亂,聖上知道,恐禍有不測,“殿下不要惹事!”煬帝笑道:“父王已是將死的皇帝了,夫人倒不怕活皇帝,只管講那死皇帝怎麼?夫人今日不肯做人情,恐明日要做人情時,卻遲了。”煬帝口裏說着,眼睛看着,臉兒笑着,將身子一步一步只管漸漸挨將上來。宣華見事不諧,知道決不能走到後宮,連忙撤回身,望文帝寢宮裏一道煙花翻柳舞的跑了。煬帝只因宣華貌美,淫心蕩漾,一時高興說出許多話來。及見宣華跑回文帝寢宮,心下也有幾分着忙;又不好跟進宮來,只得退出外殿。沉吟惆悵,起坐不安。因想着:“宣華被我逼了這半晌,若是假惱,跑去自然罷了;倘或真心不喜,竟對父親說知,卻如何解救?就連這東宮也有些不穩。”又想道:“父親見我平日忠厚,她就說了,也未必肯信。”又想道:“宣華雖是父王寵妃,我卻是今儲君,她如何敢搬我的是非?”又想道:“宣華這般美色,一時不能到手,如何區處?”心下埋怨一回,又安慰一回,又思想一回,十分憂疑不決。只得暗暗的差心腹宮人打聽。只因煬帝做出這一場來,不覺十年奸計,一旦成灰。父子天倫,有如陌路。

    正是:

    到底難爲玉,野鳥如何敢認鸞。

    任是彌縫神鬼祕,終須做出大家看。

    不知宣華躲入宮去,畢竟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不發喪楊素弄權三正位阿摩登極

    詩曰:

    高談闊論且從容,凡事須留一着松。

    室裏豺狼誰引入?社中狐兔自遺蹤。

    權歸臆斷心多悔,聽到偏私耳便壅。

    褒得鹿兒非是馬,青蛇早已化爲龍。

    又曰:

    一時慾火澆難滅,千載淫風吹不休。

    試問玉人誰是主?夕陽衰草滿宮愁。

    說話宣華夫人被煬帝逼迫慌了,忙忙的跑進宮來。不期走忙了,頭上一股金釵被簾鉤抓下,剛落在一個金盆上,噹的一聲響,猛將文帝驚醒。文帝睜開眼看時,只見宣華慌做一團。文帝因問道:“你爲何這等驚慌?”宣華着了忙,一時應答不出,只顧低了頭去拾金釵。文帝又問道:“朕問你爲何驚慌?怎麼不答應?”宣華沒奈何,只得亂應道:“不,不驚慌。”文帝見宣華光景古怪,隨叫到面前再仔細一看,只見宣華滿臉上的紅暈,尚兀自未消,口鼻中猶呼呼喘息,又且發鬆衣亂,大有可疑。再將手去胸膛一摸,只見心窩裏霹霹的亂跳,便驚問道:“大奇大奇,此中必有緣故。快快說出,朕不怪你。”宣華低了頭,半響不敢做聲。文帝大怒:“你惹不說,定有隱昧之情,當賜爾死。”宣華見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說道:“妾蒙陛下厚恩,死生不敢相負,陛下不必疑心。妾若有隱昧之情,當天誅地滅。”文帝道:“既無隱昧之情,何不直說?卻道這般驚慌無措?”宣華道:“陛下龍體不安,不宜着惱,妾故隱忍不言;候陛下萬安時,一一奏聞,未爲遲也。今若說出,倘陛下一時動怒,有傷聖恙,妾雖萬死亦不能贖也。”文帝是急性人,見宣華說話糊塗,便大叫說道:“你若講明,朕倒不惱。若是這等半吞不吐的,活活氣殺朕也!”宣華捱了一會,當不得文帝發急催說,料道支撐不過,只得含淚說道:“賤妾適欲回宮,走到分宮路口,不期適遇太子,將妾拉住,耍行淫亂。妾心驚懼,拼死跑回,所以言辭失措,有觸聖懷,望陛下宥罪。”文帝聽罷,氣得他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宣華看見,驚得魂不附體,將文帝扶定,墮淚說道:“陛下請息怒,何苦爲賤妾微軀,這般着急!倘有傷聖體,賤妾陷陛下也。”文帝才一口氣轉來,便大叫道:“有這等事!罷了!罷了!這畜生如何付得大事?枉廢吾兒楊勇,這都是獨孤後與楊素誤我。”遂命火速傳旨宣楊素來。左右領旨,連忙出宮去宣楊素。

    卻說煬帝自調戲宣華,心下甚是慌亂。及見傳旨宣楊素,更着驚道:“宣楊素事體變矣,如何區處?”思量一回,再無計策,只得着人邀接楊素商量。此時文帝病已數日,百官無主,日日俱在朝房中問安。及見有旨宣楊素,便都一齊到午門外探聽消息。

    卻說楊素領旨,隨着兩個內使,竟入宮來。才走到大興殿前,早有東宮近侍邀住說道:“太子在便殿中求見。”楊素此時正與煬帝交好,忽聽見要見,便留內使在殿上等候,竟先來便殿中見煬帝。煬帝慌接住說道:“父王病中昏亂,事將有變,奈何奈何?”楊素道:“事已久定,爲何忽然有變?殿下不必着忙,在廷諸臣當自有公論。”煬帝道:“賢卿乃社稷元老,吾家家事,唯賢卿可以主張,何必在廷諸臣?”因執楊素之手,低低說道:“公能使孤得遂大志,孤定終身報公,不敢有忘。”楊素點首道:“殿下放心,老臣自有區處。”遂別了煬帝,走出殿來,依舊同兩個內使直入後宮來問疾,原來文帝着了這一氣,病體愈加沉重。睡在龍牀上,十分悔恨。一見楊素,便大聲說道:“卿誤我大事!”楊素道:“陛下玉體違和,請自保重。不知老臣有何事誤陛下?”文帝道:“吾兒楊勇,好好立在東宮,卻攛掇朕廢了,便立楊廣這一個畜生!”楊素道:“新太子一向仁孝恭儉,別無異說,何今忽違聖心?”文帝氣忿忿說道:“好仁恭孝,平日皆假立名節,卿哪裏知道?今早欺朕有病,便潛伏在宮中,逼淫庶母,如此無狀,豈堪託以社稷?朕病在膏肓,料不能生。卿乃朕之心腹老臣,朕死後,必須仍立吾兒楊勇爲帝,方見卿之忠義。朕死九泉,亦瞑目也。”楊素道:“太子,國之本也,國本豈可屢易?臣不敢奉詔。”文帝見楊素不肯奉詔,一時忿氣填胸,大罵:“你這老賊,明與楊廣同謀,抗逆君父,你欺朕病篤不能殺你?你若不聽朕言,朕死去爲神爲鬼,定要殺你以報此仇。”隨向左右大叫道:“快呼吾兒楊勇來!快呼吾兒楊勇來!”連叫數聲,喉中氣力漸微,猛回過臉去,向內不言。楊素見文帝病勢危篤,再加暴氣攻心,料不能生。自知立皇帝的權柄都在手裏,不怕煬帝不求他。便拿出奸雄的氣息腔板,見文帝氣息奄奄,全無一毫悽慘,轉洋洋得意走出宮來,賣聲說道:“好個皇帝位兒,還不知是誰人有福消受。”煬帝在宮外差人打聽,聞知楊素說出這話,心下十分慌忙。急急迎進宮來,接着楊素問道:“勞卿費心,事體不知如何?”

    楊素見煬帝辭色驚慌,他也不呼殿下,也不稱老臣,轉冷冷似答不答的說道:“這都是郎君自做差了,非幹我事。”說罷,不瞅不睬,竟自要出朝去。慌得個煬帝慌忙以手攔定說道:“楊廣蒙賢卿提挈之功,得有今日;今富貴咫尺,正好圖報賢卿;賢卿若以楊廣不才而見棄,則卿從前一番辛苦,皆置於無用之地矣,豈不可惜!望賢公三思!”楊素道:“我爲郎君費了多少口舌機關,方得到此地位;不料郎君如此淫蕩,惹出這場事來。聖上已有旨,仍立楊勇,教我如何違背?”煬帝道:“楊廣不才,實負賢公。然賢公豪傑之士,必不忍自負;況太后在日,曾以不肖託賢公,望賢公始終玉成,不獨楊廣終身感戴,太后在九泉之下,亦佩明德於不朽矣。”說罷,就忙忙要跪將下去。楊素徐以手挽住說道:“殿下請起,何必如此?我非不爲殿下設謀,但恐一動手,便成千古罪人。且慢慢再作計較。”煬帝道:“事急矣!倘若延捱,百官打聽得改立消息,便有許多議論;況且吾兄禁錮在內史舍中,去此不遠,倘有希圖富貴者,奪門請立,又未免要生出事來。不獨楊廣有礙,即賢公亦吾兄之仇也,不可不慮。”楊素笑道:“有老夫在此,誰人敢輕舉妄動!既是殿下如此傾心,只得一發成就了你吧。”遂向煬帝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煬帝聞言大喜,忙點額說是:“是!是!是!”隨吩咐東宮官張衡,叫他入宮侍疾。

    原來張衡乃煬帝心腹,聞言解意。領了命,竟大踏步直入寢宮而來。此時文帝病已十分沉重,叫一會吾兒楊勇,怨一會獨孤誤我,罵一回殺這老賊,又昏昏沉沉睡去。左右近侍,雖然聽得,都曉得楊素與煬帝的手段,哪個敢替他傳旨?可憐文帝一世梟雄,性如烈火,想當日篡位的時節,何等威勢,今一旦臥病,也落在奸人之手。

    後人有詩感之曰:

    當年只道臣如虎,今日誰知子似狼。

    多少英雄都使盡,不知天意有商量。

    文帝昏臥龍牀之上,唯宣華與容華二人守在面前,欲要替他傳旨宣召楊勇,又沒這大力量;欲待不理,心下又十分慘傷。二人只是相對掩淚而哭。張衡進得宮來,看見文帝奄奄昏睡,宣華她們悽惶無主,便宣言說道:“聖上無故暴疾,卻將太子讒逐在外;外面文武百官,俱紛紛議論。聖上倘有差池,恐怕二位娘娘不能辭其責!今日到此地位,尚不知迴避,豈必欲斷送了聖上之命,方纔罷手?”容華夫人被張衡這幾句話嚇得啞口無言,慄慄驚戰;只有宣華夫人含淚說道:“妾等受皇上深恩,恨不能以身代死,倘有不諱,敢望獨生?若要追究懷異心之人,天地鬼神,自然昭鑑,汝何必多言!”張衡道:“有無異心,明日百官自有公論;但娘娘死節,此時還略早些。且請稍退一步,讓皇上靜養,就死也不要死在宮妾之手,壞了皇上一生的英名。”宣華與容華曉得張衡是東宮心腹,料道拗他不過,只得向文帝龍牀邊拜了幾拜,帶領衆姬妾們,哭回後宮而去。

    卻說煬帝與楊素在便殿立候消息,張衡去不多時,只見幾個內使慌來報道:“不好了!萬歲爺一霎兒喉中呦呦有聲,奴婢等連連呼喚,已不能答應,望千歲爺做主。”煬帝與楊素聞言,即忙同入寢宮來看。及走到龍牀邊時,文帝早已嗚乎崩矣!

    正是:

    道德無喪亡,仁義有終始。

    可嘆強梁君,不能保其死。

    煬帝看見文帝已死,便放聲哭將起來。楊素慌忙攔住道:“哭乃小節,殿下勿得過傷,且商量國家大事要緊。”煬帝果是納諫如流,就當真的不哭。因問道:“父王既崩,少不得就要停喪白虎殿,有何商量?”楊素道:“若就發喪,倘或風聲漏泄,百官講長講短,又爭執起來,卻將奈何?”煬帝着驚道:“若如此,卻怎生區處?”楊素道:“時不再來,機不可失;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依臣的主意,莫若宮門上傳一道旨意,不許走漏駕崩的消息,捱過今夜,明早五更裏,待老臣草成一詔,先扶殿下登了大寶,鎮定了中外人心,那時再計儀發喪,未爲晚也。”煬帝大喜道:“非賢公深謀,慮不及此。楊廣何幸得蒙如此造就!”隨傳令旨,吩咐各門嚴禁,不許衆宮私出,倘有走漏宮中消息者斬。二人計議定時,天色已漸昏黑。煬帝就要留楊素在宮中同住,楊素道:“不可!老臣若在宮中宿了,外邊這些官員一發着忙,還得老夫出去,安慰他們,方保無虞。”煬帝道:“賢公見教極是,只是孤放心不下,奈何?”楊素笑道:“老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要殿下知恩報恩。”煬帝道:“楊廣非草木,賢公高厚,安敢忘也。”言罷,叫左右點金絲提籠二對,親自送楊素出朝。楊素纔出得午門,早有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一班文武官員接住問道:“聖上病體如何?”楊素答道:“聖上乃勤政辛苦,御體勞倦,無他大玻今靜攝數日,已安泰如故。適才有旨,明日視朝,諸公當具吉服稱賀。”衆官聽見楊素說文帝病好,都以爲確信,一齊歡喜散去,準備早朝不題。

    卻說楊素回到府中,連夜將遺詔草成,又暗暗的傳出將令,差五百名御林軍,各帶利器,明日早朝,午門外埋伏聽用。楊素打點諸事不題。卻說煬帝在宮中,這一夜肚子裏有三分憂,七分喜,倒有十分相思。喜的是大議已定,皇帝已七八到手;憂的是楊素性情古怪,捉摸不定,恐一時更變;相思是想宣華夫人,同在宮中,不能相親。欲要到後宮去淫蕩一番,因是個人心驚疑之際,又恐怕激變了事情,只得抵死的熬了一夜。不覺疏星殘月,絳幘雞人報曉,正是那早朝時分。怎見得?有《賀新郎》一詞闋爲證:九重天,曙光開,紅雲縹緲,殘星猶在。長樂疏鍾煙柳,因畫角一聲花外,漸露出,皇家氣概。金殿玉階丹鳳闕,曉氤氳,都被香菸靄,瞻庭燎、深如海。

    鏘鏘嚌嚌鸞聲噦,一霎時,萬國衣冠,九州車蓋。咫尺天顏敢褻越,禮樂文章等閒殺。夔慄慄,百官擁戴。日色初臨丹出,淨鞭鳴,彷彿聞天籟。山呼向、螭頭拜。

    煬帝聽得鍾動雞鳴,忙忙起來梳洗。左右見文帝已死,舊太子已廢,新皇帝自然是煬帝,敢不奉承。隨將平天冠、藍田帶、袞龍袍、無憂履,八般大禮,打點得齊齊整整,奉與煬帝。煬帝因楊素未曾入朝,心下終有幾分狐疑,不敢就穿戴起來。隨吩咐道:“且拿到大殿上伺候。”自家照舊是東宮服色,帶領許多心腹中官,到閣門內等候消息。卻說文武百官,盡道文帝病好臨朝,不敢不來。都穿了吉服,具了賀表,陸陸續續到朝房等候。等夠多時,全不見響動,又恐失了朝儀,都照官職排列丹墀,只等聖駕一到,便好行禮。煬帝在閣門內望見,心下好不慌忙,眼巴巴只不見楊素到來,哪裏敢做一聲!外邊又等裏邊,裏邊又等外邊,兩下里都等得個心焦性急。只等到天色平明,楊素方纔坐了花藤大轎,呼喝而來。到了朝門,下了轎,也不與百官接見,大踏步竟自直入宮來。煬帝慌忙接住,說道:“有累賢卿,銘感不荊但今日不知何故,百官都齊齊在朝,恐有意外之變,萬望賢卿留意。”楊素笑道:“有老臣在此,不消多慮。”遂同衆內相一齊簇擁着煬帝,直到大殿上來。

    此時殿上珠簾高卷,銀燭輝煌。外邊望見殿上御香浮動,人影縱橫,只道是文帝的駕到。那些鴻臚寺並糾禮伶樂等官,就要奏樂唱喝,衆文武就要跪拜行禮。楊素看見,忙出殿外,走到滴水檐前,高聲說道:“大行皇帝昨已宴駕,今有遺詔立太子楊廣即皇帝位,百官敢有不從者斬!”隨於袖中取出詔來,叫翰林承旨官宣讀。百官聽了,俱各大驚失色!倉卒中沒做理會,都只面面相覷。雖有幾個舊太子的臣僚心中不忿,要出來做對,因見朝門外有許多羽林軍圍護,又見楊素氣昂昂在殿上指手劃腳,知道他們已有成謀,如何敢輕易動手。大家捱了一會,早有幾個獻諛的臣子出來奏道:“太子久已正位東宮,德望素副天下,又有大行皇帝遺詔,自當高登大寶,臣等快睹天顏,不勝慶幸,誰敢不服!”楊素聞奏,即轉身說道:“既先帝有詔,又臣民擁戴,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吉時良就,請登大寶。”隨命左右將八般大禮,奉與煬帝。煬帝也未曾推讓。早有尚衣太監走近跟前,一一都替他穿戴起來。穿戴完了,楊素即請他升那九五之位。煬帝只因文帝死得暖昧不明,良心中十分驚悸。又見衆臣子洶洶階下,又乍穿戴起這些法物,況廟堂之上,赫赫昭昭,怎不畏懼!走到跟前,忽不覺神情惶悚,手足慌忙,那御座又甚高,才跨一隻腳要上去,不期被階下一聲奏樂,心虛之人,着了一驚,把捉不定,那隻腳早踏了下來,幾乎跌倒。衆宮人看見,連忙近前攙住,就要趁勢兒扶他上去。這也是天地有靈,鬼神嫉憤,煬帝腳纔上去,不知不覺忽然又踏將下來。楊素在殿前看見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來,楊素雖然老邁,終是武將出身,有些力量,分開左右,只消一隻手,便輕輕的把煬帝攛上御座。下面百官看見,一個個都掩面嗟呀,低頭嘆息。

    正是:

    莫言人事宜奸詭,畢意天心厭不仁。

    任有十年天子分,也應三被鬼神嗔。

    楊素既手扶煬帝登極,即走下殿來,率領衆官朝賀。煬帝在龍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纔稍定。又見百官朝賀,知無異說,更覺心安。俟朝賀畢,便傳旨道:“朕實不德,上奉先帝遺詔,下念臣民擁戴,謬登大位,凡有不逮,尚望衆卿輔佐。”羣臣同奏道:“陛下乾德龍飛,允合天心人望,臣等欣慶歇勝,敢不是效。”煬帝大喜道:“朕新御宇,諸卿合當進爵。”遂傳旨冊立蕭妃爲皇后;越國公楊素,晉封上柱國,賜金花一對,綵緞十端,玉帶一條,緋魚一襲。虎賁郎將段達,加升中門使,掌管四方意奏。其餘大小官員,俱晉升一級,賞賜有差,羣臣一齊謝恩。煬帝又傳旨,着客官議行喪禮吉禮,及各該行事宜。衆官領旨,俱照舊例斟酌詳明。一面停喪,一面掛孝,一面寫喜詔頒行天下,一一俱條陳妥當。

    煬帝見諸事舉行,隨傳旨百官散朝,獨留越國公楊素,上殿議事。百官聞旨,俱各紛紛退出,唯楊素一人,走上殿來。煬帝忙叫賜坐。近侍隨取錦墩一顆,與楊素坐了。煬帝舉手稱謝道:“今日賴賢卿大力,得遂朕心,朕之富貴,卿之富貴也。決不敢相負。但只是吾兄楊勇未除,斬草留根,朕尚不能高枕。望賢卿施一妙策,消此心腹之憂,方爲萬全也。”楊素道:“這有何難,只消費得一道敕書耳。”煬帝沉吟道:“朕才登極,便敕兄死,恐怕百官不服,反惹起釁端。”楊素笑道:“何必定要陛下,待老臣寫出來看。”隨命左右取過筆硯黃麻,就在御前寫起一道文帝遺下的假敕書。上寫道:“賜庶人楊勇死。”煬帝看了大喜道:“賢卿智略,妙入神矣!”隨差一個心腹內使齎了,飛馬到內使舍賜舊太子死,就同楊素坐在殿上,立等回旨。那內使領了敕書,不敢停留,忙到內使舍,將一箇舊太子生生勒逼死,走馬回宮繳旨。煬帝見楊勇已死,滿心歡喜,對楊素說道:“賢卿爲朕又唾手除了一患,計莫妙焉,功莫大焉,此生富貴,卿不必憂矣。”楊素笑道:“臣無心圖富貴,但恐富貴來逼臣耳。”說罷,方纔起身辭了,竟大踏步直馳丹墀而出,煬帝亦立起身來相送。見楊素去遠,然後命駕還宮。此時煬帝已立爲天子,回宮的光景與出來時大不相同。

    但見:

    金輿侍從,玉輦縱橫。金輿侍衆,鸞旗影裏,簇簇六龍爲御;玉輦縱橫,魚貫叢中,雙鳳和鳴。花迎禁簿,玉階瑞靄紫微臨;柳拂宮旗,金殿神雲紅日近。滾滾御煙引道,香接九重;飄飄仙樂分行,響歸三殿。貂監希權,一路上爭擎衡錯;羊車望幸,六宮中盡卷珠簾。真是從來不識帝王貴,今日方知天子尊。

    煬帝駕到正宮,早有宮中的掌朝太監並一班有職事的才人世婦都來磕頭,朝賀新天子。煬帝大喜,隨吩咐道:“職事俱照舊掌管,不必更換。”又將些金錢幣帛,賞賜衆人。衆人各謝恩。不多時,一宮宮、一院院,接連不斷的俱來慶賀。煬帝受朝了半晌,只不見宣華一人,便問道:“宣華如何不來朝賀?”只因這一問,有分教,宮闈中又添出千古的一樁話柄。

    正是:

    懷惠無親天下笑,新臺有賦古今羞。

    長門多少閒姬妾,偏向先皇枕蓆求。

    不知煬帝追問宣華,畢竟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黃金盒賜同心仙都宮重召入

    詩曰:

    治世須憑禮法場,各分一裂便乖張。

    已經喋血天倫內,何惜爲雲帝子旁。

    國是可勝三嘆息,人情安敢一思量。

    千秋莫道無遺鑑,野老田夫話正長。

    又曰:

    好花無主最堪悲,一任春風次第吹。

    細雨五更才墮淚,黃鸝又選合歡枝。

    卻說煬帝因宮人朝賀,追問宣華。衆宮人答道:“宣華娘娘因昨日牴觸了萬歲爺,今日侍罪後宮,未蒙詔赦,焉敢擅自朝賀?”煬帝笑道:“昨日那樣任性,今日也一般如此!可惜一個好人情不會做得。”遂叫左右取出一個小金盒兒,自家袖中又悄悄拿了一件物事,放在裏面。外邊用黃封緊緊封了,又於合口處將御筆親打一個花押。隨差一個太監齎了,賜與宣華,叫她親手自開。太臨領旨,忙往後宮而來。

    卻說宣華自被張衡逼還後宮,心下十分憂慮;隨後又聞得文帝駕崩,又聽得煬帝登極,怎不駭怕!在宮中思一回,想一回,寢食都廢,坐臥俱不能安。衆宮人都替她擔着一把干係。宣華一會兒忽想道:“我受先帝厚恩,今日便以一死相報,亦不爲過。”一會兒又想道:“楊廣雖做了皇帝,我是他個庶母,卻也處我不得。”一會兒又想道:“昨日我但避回,並不曾傷觸於他,料也無妨。”這一日寸心中便有千千般籌算,萬萬種思量,再沒個定主意。只捱到日色平西,忽見一個內使,雙手捧了一個金盒子,走進宮來,對宣華說道:“新皇爺欽賜娘娘一物,藏於盒內,叫奴婢齎來,請娘娘自收。”隨將金盒兒遞與宣華。宣華接了一看,只見四面都是皇印封着,合口處又有御筆花押,心下早有幾分動疑,不敢便開。因問內使道:“內中莫非毒藥?”內使答道:“此乃皇爺親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娘娘開看,便見端的。”宣華見內使推說不知,一發認做了是毒藥,忽一陣心酸,撲簌簌淚如湧泉,又放聲大哭道:“妾自家亡被擄,已拼老死掖庭,得蒙先帝寵幸,只道是今生之福。誰知紅顏命薄,轉是一場大禍!思量起來,倒不如淪落長門永巷中,還得保全性命也!”一頭說,一頭哭,一頭哭,又一頭說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從死地下,亦自甘心。但恨昨日之事,名分所關,安忍失身從亂!奈何就突然賜死!妾雖無狀,聖恩亦自不寬。”說罷又哭。

    衆宮人都認做毒藥,也一齊哭將起來。內使見大家哭做一團,恐怕惹出事來,忙催促道:“娘娘哭也無益,請開了,奴婢好去回旨。”宣華被催不過,只得恨說一聲道:“何期今日死於非命!”遂拭淚將黃封揭去,把金盒蓋輕輕揭開,仔細一看,哪裏是毒藥!卻是幾個五彩製成的同心結子。衆宮人看見,一齊歡笑起來,說道:“娘娘萬千之喜,得免死矣。”宣華見非鴆藥,心下雖然安了,又見是同心結子,知煬帝情不能忘。心下轉又怏怏不樂,也不來取結子,也不謝恩,竟迴轉身坐於牀上,沉吟不語。內使催逼道:“皇爺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謝恩收了,莫要帶累奴婢。”宣華只是低了頭,不做一聲。衆宮人勸道:“娘娘差了!昨日因一時任性,牴觸皇爺,故有今日之變。今日皇爺一些不惱,轉賜娘娘同心結子,已是百般僥倖,爲何還做這般模樣?那時惹得皇爺真動起怒來,娘娘只怕又要像方纔哭了,何不快快謝恩!”左催右逼,弄得個宣華無可奈何,只得嘆一口氣,說道:“中篝之羞,吾知不免矣!”強走起身,把同心結子取出。對着金盒兒,拜了幾拜,依舊到牀上去坐。內使見收了結子,便捧了空盒兒出宮去回旨不題。

    卻說宣華雖受了結子,心下只是悶悶不喜。坐了一歇,便倒身在牀上睡去。衆宮人不好只管勸她,又恐怕煬帝駕臨,大家悄悄的在宮庭中收拾。金鼎內燒了些龍涎鳳腦,寶閣中張起那翠幕珠簾。不多時,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湧出一輪金鏡。果然好一派夜景!

    有詩爲證:

    香霧朦朧擁不開,深宮小院靜徘徊。

    美人向夕閒無事,高卷珠簾待月來。

    卻說煬帝得了內使的回信,知宣華收了結子,又謝了恩,料道有幾分停當,滿心歡喜。日間因新喪在身,又是頭一日做皇帝,哪裏便好明明出入!只捱到晚間,瞞了蕭後,也不乘輿,也不坐輦,私自帶幾個宮人,拿着一對素紗燈籠,悄悄的來會宣華。衆宮人看見煬帝駕到,慌忙跑到牀前,報與宣華。宣華因心中懊惱,不覺昏昏睡去;忽被衆宮人喚醒,說道:“駕到了,快去迎接。”宣華朦朦朧朧,尚不肯就走。卻早被幾個宮人扶的扶,拽的拽,將她只攙出宮來迎駕。才走到階下,煬帝早已立在殿上。宣華望見煬帝,心裏又羞又惱;然到了這個田地,怎敢抗拒!只得俯伏在地,低低的呼了一聲:“萬歲!”煬帝見了,慌忙用手攙起,說道:“夫人如何也行此禮!”此時宮中高燒銀燭,階前月影橫空。煬帝就在燈月之下,將宣華定睛一看,只見:烏雲不整,環佩無聲;穿一件素縞衣裳,不妝不束。初睡起的光景,比前更不相同。有《柳梢青》一闋爲證:不點鉛華,淡煙素月,別自堪誇。最銷魂處,如嗔似怨,雲鬢歪斜。任他柳掩花遮,怎到得形芳影葩?燈前想象,巫山洛水,宛不爭些。

    煬帝見宣華柔媚可憐,越看越愛。因將手攜住說道:“夫人,昨日之事,恍如夢寐;不想今日疏燈明月,又接芳顏。何其幸也!”宣華低了頭,如醉如癡,只不開口。煬帝又道:“朕爲夫人寸心若狂,幾蹈不測之禍;夫人心非鐵石,能不見憐!”宣華見煬帝連問數次,只得答道:“賤妾不幸,經侍先皇,以難再薦;且陛下高登九五,六宮中三千粉黛,豈無傾國佳麗!妾敗柳殘花,願陛下以禮自節,勿得鍾情太過!”煬帝笑道:“夫人差矣!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況佳人難得!朕雖不才,既與夫人相遇,不啻劉阮逢仙,安忍當前錯過!”宣華道:“昔衛公子頑,通於宣姜,爲千古所笑。陛下豈不聞也!奈何效之?”煬帝道:“古人有言:‘冶容誨淫’。千不合,萬不合,都是夫人不合生得這般風流美麗,使朕邪心狂蕩,死生已不復知,況於笑乎?今月白風清,夜良人靜,正好促膝談心。夫人只管推辭,豈不辜負此一段風光!”遂叫左右看酒來,與夫人撥悶。宣華自料勢不能免,又見煬帝細細溫存,全不以威勢相加,情亦稍動。遂抬起頭來。將煬帝一看,果然是個少年的風流天子!

    亦有《柳梢青》一首爲證:

    倚頎而長,一人有美,

    婉如清揚。謾誇富貴,

    不衫不履,自是非常。

    時聞天語琳琅,調笑處珠溫玉光。

    風流誰似,洛川魏胄,巫峽襄王。

    宣華見煬帝是當今天子,又風流可喜,情意殷殷,因轉一念說道:“陛下再三垂盼,妾雖草木,亦自知恩。但恐殘棄之餘,有污聖上之令名。”煬帝笑道:“夫人愛我實深。爭奈自見夫人之後,魂銷魄散,寢食俱忘。非夫人見憐,誰能醫得朕之心病!”說話間左右排上宴來。煬帝叫將桌兒移向簾前,好同娘娘看月。隨攜了宣華,同步下殿來。此時宮中寂靜,月色如銀,花陰樹影,交映階前。真個是人世丹丘,端不減蓬萊閬苑。二人相對而坐,左右斟上酒來。煬帝親奉一杯,與宣華說道:“好景難逢,良緣不易,今幸相親,願以一杯爲良媒。”宣華道:“天顏咫尺,妾亦不能定情。但願聖恩保終始耳!”也斟了一杯送與煬帝。煬帝大喜道:“恩愛尚恐難消,安忍負也?”二人交勸而飲,宣華初猶羞澀,飲到數杯之後,漸漸熟了,輕調微笑,一時風情畢露,更覺旖旎可人,喜得個煬帝神魂俱無處安排。二人歡飲了半晌,不覺宮漏聲沉,月華影轉。又起來閒步了一回,方纔並肩攜手,同入寢宮。寢宮中早香薰蘭麝,春滿流蘇,帳擁文鴛,被翻紅浪。二人解衣就寢。這一夜的受用,真個是:月窟雲房清世界,天姝帝子好風流!

    香翻蝶翅花心碎,嬌囀鶯聲柳眼羞。

    紅紫癡迷春不管,雨雲狼藉夢難收。

    醉鄉無限溫柔處,一夜魂銷已遍遊。

    後人又有詩感之曰:

    不是桃夭與合歡,野鴦強認作關關。

    宮中自喜情初熱,殿上誰憐肉未寒!

    論談風情真快暢,尋思名義便辛酸。

    不須三複傷遺事,但作繁華一夢看。

    煬帝與宣華恣意交歡,任情取樂。真個歡娛夜短,正好受用;又早雞鳴鐘動,天光欲曙。煬帝因昨日才登極,又有喪事在身,萬萬延捱不得,沒奈何掙將起來早朝。宣華說道:“妾蒙陛下寵眷,已甘枕蓆之辱,豈不願朝夕承恩!但終有先帝之嫌,陛下行跡還要疏些,免得外官知道,又要論短論長。”煬帝笑笑說道:“夫人之言有理。”遂出視朝。退了朝,也等不到晚,略在中宮與蕭後鬼混片晌,便東支西吾,依舊躲到後宮來,與宣華幽會。每日家歡談快飲,哪裏管什麼嫌疑!一連就在宣華宮中,住了半月有餘。初猶出來視朝,後漸漸睡到日中不起。宣華再三勸勉,煬帝哪裏肯聽。

    卻說正宮蕭後,在東宮時,與煬帝原是同寢同食,朝夕不離,極相恩愛。自入宮立爲皇后,煬帝並不一幸。蕭後起初只疑他新喪在身,要別宮獨處,故不好管他。後來差人打聽,聞得夜夜在宣華宮裏淫蕩,心中不覺大怒道:“才做皇帝,便如此淫亂!今不理論,後來將如何抵止!”恰恰這日煬帝退了朝,走入宮來。蕭後便扯住嚷道:“陛下好個皇帝!才做得幾日,便背棄正妻,姦淫父皇的妃子!若做了五年十年,天下婦人,不都被你狂淫盡了?”煬帝道:“偶然適興,御妻何須動怒!”蕭後道:“偶然不偶然,妾也不管。只趁早將她罰入冷宮,不容見面,妾就罷了;若還戀戀不捨,妾傳一道懿旨,將這些醜行曉與百官,叫你做人不成!”煬帝着忙道:“御妻這般性急,容朕慢慢區處。”蕭後道:“有什麼區處!陛下若舍她不得,妾便叫宮人去凌辱她一場,看她羞羞!”

    煬帝原畏懼蕭後,今又見她說話動氣,心下愈加慌忙,只得走起身說道:“御妻耐煩,待朕去與她講明,叫她尋個自便,朕就回宮與御妻請罪。”蕭後道:“講不講也憑陛下,來不來也憑陛下,妾自有區處。”

    煬帝離了蕭後,竟自來見宣華,見煬帝神情不暢,便問道:“往常間陛下來時,歡天喜地;今日爲何面帶憂容,怏怏不樂?”煬帝道:“朕因不聽夫人之言,來往的蹤跡太密,被中宮蕭後探知消息,今日與朕大爭吵一番,故此有些不快。”宣華問道:“皇后爭吵,卻要如何區處?”煬帝道:“蕭後說的一發好笑,叫朕將夫人罰入冷宮,方纔肯罷。”宣華說道:“這事易處,陛下何須着惱!妾以葑菲之陋,昔待罪先皇,今又點污聖體,自知死有餘辜。今蒙皇后寬恩,不加誅戳,實出萬幸!罰入冷宮,亦何所辭!但只是長門永巷,還在宮中,恐陛下一時相念,未免又惹起禍端。望陛下於皇城外,別賜一所空閒宮院,則沐陛下之皇恩深矣。”煬帝慌說道:“罰入冷宮,乃是皇后之意,朕心必不忍爲,夫人如何便要出宮?”宣華道:“妾心自願如此,願陛下割愛!”煬帝哪裏捨得,走近前將宣華一把抱在懷裏說道:“夫人的心腸倒這般硬了,再沒些留連之意?”宣華含淚道:“妾非心硬,若只管貪戀,不但壞了陛下的名聲,明日皇后一怒,妾死無地矣!陛下何不爲妾早計萬全!煬帝見宣華言出真心,又恐怕難回蕭後,躊躇了半晌,沒奈何只得依着了宣華,真個叫掌朝的太監來問道:“外邊宮院,是哪一所幽閒潔淨?”太監道:“仙都宮最潔淨。”煬帝就傳旨,一面打掃仙都宮,一面將宮中所有物飾,盡行搬出。各項支用,俱着司監照舊供給。又叫看宴,與娘娘送行。煬帝自入宮來,夜夜都與宣華同宿。二人正在綢繆之際,今一旦分離,如何捨得!講了又講,說了又說,偎偎倚倚,不忍放手。還是宣華再三告辭,煬帝方纔許行。又賜了許多金銀珠翠,宣華謝了恩,拜別出宮而去。

    正是:

    死別已吞聲,生離常惻惻。

    最苦婦人身,事人以顏色。

    卻說煬帝見宣華去了,如醉如癡,後又抱悶走回正宮。蕭後已探知消息,連忙接住說道:“賤妾無狀,致令陛下割恩忍愛,自知有罪,願陛下寬宥!”煬帝心下有萬分不喜,不敢發出,只得勉強說道:“寡人一時昏亂,多虧御妻提醒。”二人說了一會,喫了夜膳,依舊在宮同寢。煬帝熱突突將宣華送出,心中如何不想?初幾日猶惱在心裏,不肯說出;過了幾時,心中按捺不定,或是長吁,或是短嘆,或是自語自言;再過幾時,茶裏也是宣華,飯裏也是宣華,夢寐中都是宣華,沒個宣華再不開口。蕭後若勸慰幾句,他就變了顏色,在宮中百般吵鬧。只難爲宮人太監們受苦:輕是一掌,重是一推,惱怒時不知打殺了多少!一日牡丹盛開,蕭後置酒請煬帝同賞。飲到半酣之際,煬帝又思想宣華,忽大聲說道:“人生天地間,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又正當少壯之時,若沒有佳麗在前,隨心行樂,這些富貴不過都是虛名,要他何用?就如眼前,牡丹盛開,非不可愛。然終是無情草木,不言不語,徒惱人心!怎如一個可意佳人,有情有色,方是真實受用!”蕭後道:“後宮姬妾無數,哪見得便非佳麗,偏去了一個宣華,就連富貴都嫌起來!”煬帝長嘆了一聲說道:“佳人難再得,古語信然。”又悶悶飲了幾杯,竟自起身進宮去睡。

    蕭後見煬帝情牽意絆,只是思想宣華,料道禁他不得。次早起來,對煬帝道說:“妾也只是要篤夫婦之情,故勸陛下遣去宣華;今陛下以思想宣華之故,倒把妾認做個妒婦,漸漸參商,是妾求親而反疏也。莫若傳旨將宣華仍詔進宮,朝夕以慰聖懷,妾亦得分陛下之歡顏,豈不兩便?”煬帝大喜道:“若果如此,御妻賢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戲言耳!”蕭後道:“妾安敢戲陛下!”煬帝大喜,哪裏還等得幾時?隨即差一箇中官,飛馬去詔宣華。那中官領了聖旨,忙到仙都宮來。卻說宣華自從出宮,也無心望幸,整日裏不描不畫,卻像個沒丈夫的仙姑,不嫁人的月姊,倒也清閒自在。這一日,忽見中官奉旨來宣,她就對中官說道:“妾既蒙聖恩放出,就如逝水落花,安有復入之理!你可爲我辭謝皇爺。”中官奏道:“皇爺在宮中立詔娘娘,時刻也等待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宣華想一想道:“我有區處。”隨取出一幅鸞箋,忙題詞一首在上。寫完了,又疊做個方勝,付與中官說道:“可爲我持此致謝皇爺。”中官不敢再強,只得拿了方勝,回奏煬帝。煬帝連忙拆開來看,卻是《長相思》詞一道,說道:紅已稀,綠已稀,多謝春風着地吹,殘花難上枝。得寵疑,失寵疑,想象爲歡能幾時?怕添新別離。

    煬帝看畢,大笑道:“她恐怕朕又棄她,既與蕭後講明,誰忍朝夕離也。”隨取紙筆,也依着來韻,和詞一首,說道:雨不稀,露不稀,願化春風日夕吹,種成千歲枝。恩何疑,愛何疑,一日爲歡十二時,誰能生別離?

    煬帝寫完,也疊做一個方勝,仍教中官傳與宣華。宣華見了詞意,知道煬帝的情意諄諄,料道拒他不得。只得重施粉澤,再畫蛾眉。依舊打扮得嬌嬌媚媚,駕了一乘七香車兒,竟入朝來。煬帝看見,喜得骨爽魂酥。這回就像:塞外贖回青冢恨,帳中重起李夫人。

    蕭郎陌路還相遇,劉阮天台再得親。

    煬帝與宣華既見,兩下里悲喜不勝,執着手兒再三慰問。宣華說道:“妾自出宮,只道今生再無相見之期,不知破鏡重圓,又有今日。”煬帝道:“此皆蕭後之美意也,不可不知。”遂同宣華到中宮來拜謝蕭後。蕭後見了,心下雖然不喜,因曉得煬帝的性兒,只得勉強做個好人,轉歡天喜地,叫排宴賀喜。宣華奏謝道:“賤妾寵分日明之光,蒙恩不罪,已出萬幸,何敢言賀?”蕭後道:“聖心不暢,得夫人安慰,匡妾不逮多矣!豈不可賀!”煬帝笑道:“皇后賢德,都是一片真心,夫人倒不必謙遜。”須臾酒至。此時正是豔陽時候,春明景淑,開筵共樂。這一日真個是上林春富,御苑花奇,倒玉傾金,烹龍庖鳳,說不盡帝王家的富貴。

    但見:

    合殿春風麗,深宮淑景芳。

    露桃紅蕊簇,煙柳綠絲長。

    遲日龍樓轉,輕煙丹□翔。

    花濃香冉冉,樹密影蒼蒼。

    巧語聞鸚鵡,新聲出鳳凰。

    筵開珠錯落,座列錦琳琅。

    杯泛蟾蜍色,尊傾琥珀光。

    落花嬌舞袖,啼鳥雜笙簧。

    珠翠排成隊,貂列作行。

    九重時見笑,六院盡聞香。

    合德隨飛燕,女英伴娥皇。

    恩猶輕雨露,情不羨鴛鴦。

    逸韻飛彤管,春心託兕觶

    爲歡寧有既,獻壽願無疆。

    莫道興亡速,當時樂未央。

    煬帝因有宣華在座,與蕭後說也有,笑也有,十分快暢。大觥小爵,只喫得酩酩酊酊。連宣華也灌個半酣方纔住手。蕭後一發做個好人,叫衆宮人將煬帝與宣華送到後宮,然後纔回宮安寢不題。

    卻說煬帝與宣華同到後宮,乘着酒興,相偎相倚,訴一會當時的遇合,講一會別後的相思;談半晌眼前的樂事,又發幾個後日的盟誓。二人這一夜的歡娛,比前更加十倍。

    正是:

    乍見還疑夢裏身,一回相見一回親。

    可憐泉下孤眠客,不見金魚殉葬人。

    煬帝與宣華朝歡暮樂,畢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同釣魚越公恣志撻宮人煬帝生嗔

    詩曰:

    赫赫巖巖民具瞻,莫誇勢位正炎炎。

    月圓虧損皆因滿,鋒刃傷殘只爲尖。

    富貴逼人雖有命,威權震主豈無嫌?

    贈君一定持盈法,天地神人都好謙。

    又曰:

    從來戾氣最難消,官大功高色便驕。

    任是到頭膏鼎鑊,眼前且作小人豪。

    卻說煬帝自宣華入宮後,神情狂蕩,今日賞花,明宵玩月,終朝只是飲酒賦詩,宮中行樂。怎奈人慾無涯,得隴望蜀,一日日只管奢侈起來。錦繡嫌其無色,珠玉憎其不香;守着許多桂殿蘭宮,只恨沒處遊賞。一日與蕭後、宣華二人同避暑在太液池邊,時清泉見底,碧柳參天。三人歡飲了半日,煬帝因日色當午,天氣炎蒸,一時心下煩躁起來,忽忿然說道:“朕想爲天子者,富有四海,則四海之內,皆是天子行樂之常朕今虛其名,卻單守着這幾間悶殺人的宮殿,無一處可以散心取樂!”蕭後道:“陛下要造幾所有趣的宮館,卻也不難,何須這般着惱!”煬帝道:“要造宮館,有何難哉。只奈外庭這些官員,動不動便要來攔阻。”蕭後道:“這些官員,能有幾個忠臣?就是來諫,也都不過是博虛名要圖富貴。陛下若肯時常賜宴,與他們同樂,他們自然加意奉承,誰來攔阻!”煬帝笑道:“外官的醜態,被御妻一言都摹寫盡了。別官猶可,獨有楊素這老兒,專會作梗,莫若明日就在太液池,假釣魚爲名,先宣他來賜宴,酒席間,慢慢將佚樂挑他。他若可動,其餘不必問也。”蕭後道:“聖論甚善。”三人商議已定,趁着晚涼,浴罷蘭湯,重陳些瓜果,也不歌,也不舞,微言談笑,直飲到斗轉參橫,銀河瀉影,方各各回宮安寢。後宋人蘇東坡有《洞仙歌》詞一首,單道宮中夏夜之妙: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鵠蔥厥鄭セ奚奔櫳嵌珊雍骸J暈室谷綰危掛訝鴆ǖ襠妥5肝鞣緙甘崩矗植壞懶髂臧抵型禱弧?

    次日,煬帝駕臨太液池,叫兩個內相,傳旨宣楊素入宮。卻說楊素自擁立了煬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權,皆在其手;文武官員,無不敬畏。他因天下無事,也就蓄些歌兒舞女,日日在府中飲酒快樂。入朝也罷,不入朝也罷,誰敢管他閒事!這一日,正與寵妾張美人、陳美人在長楊館着棋避暑,聽得有旨宣詔,隨坐了一乘涼橋,領帶跟從,竟入朝來。到了太液池,煬帝看見,自然是迎下殿來,規矩是叫免朝,少不得要賜坐。楊素也不謙讓,竟只是一拜就坐。煬帝道:“久不面卿,頓生鄙吝。今見殿角微涼,碧柳清泉,游魚可數,故詔卿來同觀而釣焉,以爲君臣竟日之樂。”楊素道:“老臣聞‘縱禽則荒,縱獸則亡。’昔魯隱公觀魚於棠,《春秋》譏之;舜歌《南風》之詩,而萬世誦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富力強,願以虞舜爲法,不當效魯隱之尤。”煬帝道:“朕聞蟠溪叟,一釣而興周朝八百之基;賢卿之功,何異於此!朕念卿功不能忘,故有釣魚之命,非敢以禽獸荒耳。”楊素大喜道:“陛下既以此念臣,臣故不敢不以此報陛下。”二人相視大笑。煬帝隨命近侍將坐席移到池邊看魚。原來這太液池,是引入的活水,外面直與江河相通,闊雖不過十數丈,卻逶逶迤迤,四隻環繞過殿來,正當中有一道白石橋,繞岸都種着參天高的柳樹。此時清風徐來,碧影交加,池邊毫無半點兒暑氣。煬帝與楊素一頭說,一頭笑,慢慢的走到池邊。向池中一看,果然是紅成行,青作隊,無數游魚在清泉中來往。怎見得?但見:頷首浮游水面,錦鱗跳躍波心。鱷魚口含銀齒,鮫魚背列珠文。有幾個板魚片立,有幾個比目雙遊。有幾個洋洋自得者,揚鰭而鼓鬣;有幾個悠然以逝者,擺尾而搖頭。有幾個傍浮萍而吹沫,有幾個逐虛影而吞花。有幾個懷藏匕首,有幾個腹寫相思。有幾個巨口細麟的,狀如松江之鱸;有幾個魴魚尾的,情同王氏之民。有幾個西江不能活,常抱鮒魚之渴;有幾個龍門未得意,尚額之羞。有幾個鯊,豈入饗賓之席;有幾個庖鱉膾鯉,不登燕飲之筵。有幾個乍浮而乍沉,有幾個在淵而在渚。有幾個濮上分來,樂同莊惠之知;有幾個豐年遺下,兆入牧人之夢。有幾個感前魚之泣,有幾個悲彈鋏之無。有幾個中孚示信,有幾個於徵仁。有幾個白色的,曾躍武王之舟;有幾個千歲的,不上詹公之。有幾個銜尾而進者,宛似宮人之貫;有幾個比翼而遊者,渾如楊柳之穿。有幾個溟鯤,養南遷之翅;有幾個魴,遊敝笱之梁。有幾個嘉魚,式君子之樂;有幾個烹魚,系美人之思。說不盡那吞舟漏網,言不窮那有翼無鱗。正是:鴛鴦池上情無限,魚藻宮中樂事多。

    二人飽看了半晌,煬帝說道:“游魚鮮美可愛,朕欲親釣一尾,爲賢卿作饌,可乎?”楊素道:“怎敢勞陛下!還是老臣釣了獻上。”煬帝道:“既如此,朕與賢卿同釣,以先得者爲勝,得遲者罰一巨觴,何如?”楊素道:“聖諭最妙。”煬帝遂叫左右取絲綸,又叫將兩張金交椅緊緊移到池邊。此時也不分個君臣上下,二人竟並排坐了。柳蔭中,忽微微露下些日影照着。煬帝又叫取御蓋來遮。左右忙拿了兩把黃羅御傘,一把罩着煬帝,一把蓋了楊素。兩邊簇擁着無數的宮人爭看。他二人將香餌繫於鉤上,執竿在手,都投綸於清泉之中,隨着波痕來往而釣。

    正是:

    太液池中簇錦鱗,綠楊影裏並垂綸。

    須知別有閒絲餌,臣釣君兮君釣臣。

    釣不多時,煬帝將手往上一提,早釣起一個三寸長的小金魚來。煬帝大喜,就對楊素說道:“朕釣得一尾了,賢卿可記一觴。”楊素因投綸在手,恐驚了魚,竟不答應,但把頭點了兩點。及扯起看時,卻是一個空,只得將鉤兒依舊投下水去。不多時,只見煬帝又釣起個小魚來,也只有三寸長短。煬帝又說道:“朕釣得二尾了,賢卿可記二觴。”及楊素將手往上一扯,卻又是一個空。衆宮人看了,不覺都掩口而笑。楊素看見,面上微有怒色,便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兩個小魚,不足辱王者之綸;待老臣試展釣鰲之手,釣一個金色鯨魚,爲陛下稱萬年之觴,何如?”煬帝見楊素說此大話,全無君臣之體,心下十分不悅,便把竿兒放下,只推要淨手,遂走起身來,竟進後宮而去。

    楊素哪裏管他,只低了頭坐着釣魚。卻說煬帝走入宮來,滿臉怒氣。蕭後接住問道:“陛下與楊素釣魚,爲何忿怒還宮?”煬帝道:“叵耐楊素這老賊,驕傲無禮,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幾個宮人殺了他,以泄胸中之氣!”蕭後忙阻道:“這個使不得!楊素乃先朝老臣,又有功於陛下,今日宣他賜宴,無故殺了,外官必然不服。況他又是個猛將,幾個宮人如何禁得他過?一時弄破圈兒,他兵權在手,猖獗起來,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須緩緩而圖,今日如何使得!”煬帝想一想道:“御妻之言是也。”更了衣服,依舊到太液池來。只見楊素還低着頭在那裏釣魚。煬帝從背後走來,留心將他一看,只見他坐在黃羅傘下,風神秀異,相貌堂堂,幾縷如銀的白鬚,趁着微風兩邊飄起,恍然有帝王氣象。煬帝看了,心下甚懷妒忌。須臾就坐,見楊素一個也不曾釣起,因笑問道:“賢卿這一會釣得幾個?”楊素道:“化龍之魚,能有幾個?”說未了,將手一提,真個事有湊巧,剛剛的釣起一尾金色鯉魚,長有一尺二三寸。楊素便將竿兒丟在地下,笑說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爲何如?”煬帝亦笑道:“有臣如此,朕復何憂!”隨命看宴。二人立起身來,正要上殿,只見一個內相走來奏道:“朝門外有一個洛水漁人,獲了一尾大鯉魚,金鱗赭尾,有些異相,知是神物,不敢私賣,願獻上萬歲。”煬帝叫取進來看。不多時,兩三個太監將一個大盆盛了,抬到面前。煬帝與楊素二人,仔細一看,只見那魚有五七尺長短,鱗甲上的金色照耀與日爭光,真個鮮明可愛。

    有詩爲證。

    錦甲芳鱗金色鮮,似當九二見於田。

    莫言誤入漁人手,頭角成時自上天。

    煬帝看了,歡喜道:“好個鯉魚!”就要放在池中。因對楊素說道:“卿於池中釣得一尾小者,朕即將此一尾大者補入,可謂小往而大來矣。”楊素道:“此魚大有神氣,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殺之,可免異日風雷之患。”煬帝笑道:“若果是成龍神物,朕雖欲殺之,不可得也。”因問左右道:“此魚曾有名否?”左右道:“不曾有名。”煬帝遂叫取硃筆來,將鯉魚額上親寫“解生”二字,以爲記號。因說道:“此魚將困死,朕爲解其生。”隨命左右放入池中。又叫厚賞漁人。此魚入池,得了水性,真個圉圉洋洋,悠然而逝。

    正是:

    曾聞養虎能遺患,何事君王又放龍?

    他日風雷池上起,始知神物有奇蹤。

    煬帝放了魚,隨同楊素上殿來飲酒。此時宴已安排齊整,二人分席而坐。左右斟上酒來次第而飲。衆宮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細樂。二人飲到微醺之際,煬帝忽說道:“朕聞古人有詩云:‘既見君子,並坐鼓簧。今者不樂,逝者其亡。’又說道:‘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這二詩都是勸人及時行樂,不要錯過時光。朕與賢卿,君臣一心一德,又幸喜天下太平,正宜朝歌夕舞,勉圖歡笑;若只管虛守富貴,豈不爲詩人所笑?”楊素道:“陛下之意固美,但恐物極則反,泰極則否。窮奢逞欲一旦不繼,那時天下喪亡,卻將奈何?譬如江南陳後主,非不奢華靡麗,以快一時之志,後爲先帝所擒。家亡國破,雖欲常亨富貴,豈可得乎?前車如此,陛下又何羨焉?”煬帝笑道:“人生但患無享天子之福耳,他何足慮?”二人正笑談間,只見左右將釣起的三尾魚,切成細膾,做了兩碗鮮湯,奉將上來。煬帝看見,就叫近侍滿斟了一巨觴,送與楊素,說道:“適才釣魚有約,朕幸先得,賢卿當滿飲此觴,庶不負嘉魚之美。”楊素接酒,慢慢的飲幹。也叫近侍斟了一觴,送與煬帝,說道:“老臣得魚雖遲,卻是一尾金色鯉魚。陛下也該進一觴,賞臣之功。”煬帝也就喫乾了,又說道:“朕釣得是二尾,賢卿還該補一杯。”就叫左右斟了送來。楊素此時已有八九分酩酊之意,就說道:“陛下雖是兩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賜老臣,老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左右送酒到楊素面前,楊素將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備,撲噹的一聲響,把一個金盃跌在桌上,一杯酒濺了楊素滿臉滿身。一件淡青暗蟒的沙袍,都被酒溼透了。

    楊素先釣魚不着,見宮人含笑,心下已是大惱;不期又潑了這一身酒,便勃然大怒道:“這些蠢才,如此無狀,怎敢在天子面前,戲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叫左右拿下去重責。煬帝見宮人潑了酒,正要發作,不想楊素也不顧他,竟自氣昂昂的高聲叫打;煬帝轉不好發作,又不好攔阻,只得默默不語。衆宮人見煬帝不言,又見楊素厲聲叫打,沒奈何將那潑酒的宮人扯下去打了二十下。楊素才轉身對煬帝說道:“這些宦官宮妾,最是可惡。古來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們壞事。今日不是老臣粗暴,懲治他們一番,使他曉得陛下雖仁愛,還有老臣執法;以後自然小心謹慎,不敢放肆。”煬帝道:“賢卿爲朕,既外治天下,又內清宮禁,真可謂功臣矣!再飲一杯酬勞。”二人又喫了幾杯。楊素已十分大醉,方纔起身謝宴。煬帝又叫兩個太監,將他扶掖而出。楊素一邊走,口裏一邊猶喃喃罵宮人不住;只罵出朝門,方纔上轎而去不題。後人讀史至此,有感而賦詩云:釣魚池上不容情,叱打宮人太橫行。

    豈是爲臣無上下,只緣天子是門生。

    又云:

    至尊名位赫然高,臣子如何敢桀驁!

    只爲陰謀曾借箸,任他播弄任他驕。

    卻說煬帝見楊素醉撻宮人,心下十分大怒。還宮就對蕭後說道:“楊素欺朕太甚,怎敢在朕面前也不請旨,就將宮人叱打。朕必要誅這老賊九族,方快吾心!”然後道:“他恃着擁立之功,又倚着兵權在手,故如此志驕氣盈。妾聞志驕者必敗,氣盈者必覆,楊素不久當自斃。陛下只宜徐俟之,不可先激其變。”煬帝道:“御妻之言雖則有理,只是心下一時忿恨難消。”蕭後隨叫近侍再看宴來,與萬歲爺撥悶。煬帝坐了一歇,心下稍定,便問道:“宣華如何不見?”蕭後道:“昨夜想露坐,夜深受了些風露,今日說是病在宮中,不曾出來。”煬帝聽見宣華有病,酒也不喫,連忙走起身,到後宮來看。到了宮門,衆宮人接祝煬帝便問道:“娘娘可曾起來?”宮人答道:“今朝一日,並不曾起牀,茶飯也都不喫。”煬帝愈覺心慌,走到牀前揭起帳來,仔細一看,只見宣華不言不語,昏昏沉沉的睡在那裏。真個是:似弱柳還無力,比黃花瘦更多。梨雲撐不起肩窩,粉香銷半臂,翠黛蹙雙蛾。黯黯似添酒病,懨懨疑魘春魔。眼痕一線倦秋波,瑣窗鶯話細,珊枕髻兒矮。

    煬帝見宣華臥牀不起,便輕輕的問道:“夫人今日爲何身子不快?”宣華側過身來,看見是煬帝問她,便低低答道:“賤妾不幸,忽罹此疾,十分沉重,多分要與陛下長辭。”說未了,腮邊早流下淚來。煬帝慌忙道:“夫人偶爾違和,不過是一時之病,稍加調理,自然就好,何必這樣悲傷。”宣華道:“妾病在膏肓,料不能生,陛下有所不知。”煬帝道:“想是天氣炎蒸,受了暑氣?”宣華道:“深宮大殿,暑從何來?”煬帝道:“不是暑,就是昨夜貪涼露坐,感冒了些微寒。”宣華道:“也不是寒。”煬帝道:“既不是寒,又不是暑,此病難道無因而起?”宣華道:“病雖有因,只怕與陛下無緣了。”說着又哭。煬帝道:“夫人不消過悲。有甚緣故,可明對朕說,免朕孤疑。”宣華拭淚說道:“昨夜還宮,妾夢朦朦朧朧睡去,只見一個宮人奉旨來道:‘皇爺在殿上,立詔娘娘快去。’妾夢中不知,只道是陛下呼宣,忙忙隨她前去。到了一所宮院,也是帝王家氣象。妾上殿時,猛見先帝坐在上面。妾驚慌無措,只得俯伏在地請罪。先帝責妾道‘朕在宮時,待你不薄;如何我屍肉未寒,你就在宮中淫亂?’賤妾驚得汗流浹背,無言回答,只得推是陛下之意。先帝就說陛下道:‘他十三年後,自然來見我。今日卻先饒你不過!’就自起身,將沉香如意把妾頭上打了一下。妾忽然驚醒,卻是一夢。至今頭岑岑若碎,精神恍惚,閤眼就是那宮人來詔妾,故知侍奉陛下不久了!願陛下保重龍體,無以妾爲深念。”說罷,涕淚如雨。

    煬帝聽見這段話,自家心下先有幾分駭怕,只得安慰宣華道:“夢寐之事,未足深信。夫人還要安心調養,不要這等胡思亂想,消耗精神。”宣華道:“妾不忠於先帝,罪無所逃,今日即粉骨碎身,亦不足惜。但以妾身之故,玷陛下美名,今又不能長隨枕蓆,寸心未免有遺恨耳!”煬帝聞言,邊泫然泣下,說道:“夫人保重,必不至此。朕明早宣御醫來看,便有分曉。”少頃,蕭後亦來看病,又勸慰了她一番。宣華略答應了幾句,便昏昏睡去。此時煬帝立不是,坐不是,心中十分焦悶。

    正是:

    明月團圓能幾日?好花開謝不多時。

    到頭一死何曾免,添得污名青史垂。

    宣華畢竟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選美女越公強諫受矮民王義淨身

    詞曰:

    走兔飛烏,急忙裏、爲歡不足。記相逢,纔開口笑,便傷心哭。瘞玉埋香新土溼,阿嬌早入黃金屋。問古今、何事最無涯?人之慾。未得時,愁無福;既得了,傷時促。算將來、翻是一場勞碌。因酒新添連日病,惜花常把眉兒蹙。鬧嚷嚷、只待骨成灰,方寧服。

    調寄《滿江紅》

    話說煬帝因宣華臥病,心下慌亂,次早忙召御醫來看。御醫看了,奏道:“娘娘氣虛脈弱,加以驚悸不安,乃膏肓之症,十分可憂!臣不敢保萬全。”煬帝聽了大驚,再召別醫,個個俱如此說。慌得煬帝寸心就如野鹿一般,在胸中只是亂撞,對蕭後說道:“宣華若不能生,朕定當哭死矣!”蕭後再三安慰。又捱了兩三日,真是個天下再無不死藥,世間哪有返魂香!宣華竟奄然而逝。

    後人有詩悲之:

    君王尚有恩波在,無奈鉛華逝水流。

    偏是長門生白髮,紅顏薄命古今愁。

    宣華既死,煬帝放聲痛哭了幾常沒奈何,只得命有司厚辦喪禮,擇吉安葬。蕭後見煬帝十發悲切,千方百計來勸解。煬帝哪裏肯聽?終日只是癡癡迷迷,愁眉淚眼。蕭後道:“死者不可復生,哭之何益!”煬帝道:“這後宮前前後後,有三千粉黛,八百嬌娥,陛下何不選擇一二佳者,聊慰聖懷,免得這般悽慘!”煬帝道:“宮中這些殘香剩粉,如何可選?”蕭後道:“陛下休得輕覷,這後宮最是深遠,埋沒者盡多;就是宣華也是內中選出,哪裏定得就選不出,也只當藉此消悶。”煬帝依了蕭後,真個傳一道旨,着各宮嬪妃綵女,無論大小美惡,俱赴正宮聽眩蕭後又叫排宴在大殿上,親同煬帝來眩旨意一出,忙的那一宮宮、一院院,這些宮娥,哪一個不巧綰烏雲,奇分綠鬢?這一日真個:穿着了萬箱錦繡,妝飾了千斛珠璣。

    御河水調脂欲盡,上林花插鬢都希

    妝閣上雪香粉嫩,鏡臺前玉映金輝。

    蘭鹿香氣飄三殿,佩環聲響徹重闈。

    髻影與枕痕交墮,容光與黛色齊飛。

    不是這漢宮春曉,怎顯得帝苑芳菲!

    煬帝與蕭後同到殿上,一邊飲酒,一邊就將這些宮人一個個都叫到面前來細眩真個是觀於海者難爲水!雖則花成陣,柳作行,十分富麗,然選來選去,不過都是平常面目,哪裏有十分出奇的姿色。煬帝選不上一兩宮,便悶躁起來,說道:“左右是這等模樣,便選殺了,也不能有宣華那般天姿國色,怎教朕不想?”遂傳旨免眩衆宮人聞旨,皆一齊散去。蕭後道:“陛下請耐煩,宮中雖無,天下盡有。陛下既爲天下主,何不叫人各處去選,怕沒有比宣華強十倍的?何苦這般煩惱!”煬帝大喜道:“御妻之言有理。”隨叫許廷輔等十個停當太監吩咐道:“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選美女。不論地方,只要選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豔色者。選了便陸續送入京來備用。選得着有賞,選不着有罪,不許怠玩生事。”許廷輔領了旨意出宮來,便先於京城內選起。大張皇榜,四下裏捉拿媒戶,供報美女。

    不一日,京城內鬧得沸反。百官聞知,盡皆驚訝!各欲上表進諫,又恐怕多言獲罪。紛紛計議,只驚動了一個臣子,姓蘇名威,官居尚書左僕射,爲人性剛正,直言敢諫。當日聞知此事,遂挺身說道:“選美女,非天子盛德事,不可不諫。”遂連夜草成奏疏,次早奏上。這一日,煬帝不曾設朝,各色表文,俱類送入宮。煬帝在宮中,將蘇威表文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尚書左僕射臣蘇威,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臣聞佚樂非所以治身,淫風不堪以教世。國家常喪於蛾眉,社稷多傾於粉黛。故古之聖帝明王,莫不以色爲戒。今陛下御宇鼎新,正宜勵精圖治,恭己以正四方,無爲而治天下,安可遍遣中官,廣求美女,以玷先皇之至治,而損聖上之令名哉!況此輩一出,倚勢橫行,刁勒騙詐,百姓受害無已。伏望陛下念先皇創業艱難,收回成命,恬淡居心,以臻至化,則四海蒼生幸甚,社稷幸甚。臣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煬帝看畢,大怒道:“在這怎敢攔阻朕意!”便批旨道:“蘇威以臣謗君,本當重處;姑念先臣,着削職爲民,不許敘用。如有再諫者,斬!”百官見蘇威被削,俱大驚,商議道:“此事非楊素不能挽回。”大家遂約齊了來見楊素。原來楊素自煬帝立後,威權重大,閒時俱不入朝。若遇疑難大事,百官少不得要到府中來請問。每日在家只是與姬妾們飲酒娛樂。這一日百官齊到府中,楊素尚病酒未起。衆官又不敢催逼,又不敢退去,只得在府中等候。等夠多時,將近午餉,楊素方纔慢慢的走將出來。他也不穿公服,頭戴了一頂金線的忠晉方巾,身穿着一件團花雲鶴的氅衣,與百官見過,便說道:“老夫爲酒所困,失迎有罪了。”衆官齊打一恭道:“不敢!”楊素又問道:“諸公下顧,不知有何事見教?”衆官道:“上公還不知,今皇上差中官許廷輔等十人分行天下,選求美女。今在京城內大張皇榜,借搜索之名,恣行騙詐,家家受害。今早上左僕射蘇威有疏諫止,已被皇上削職爲民。衆官位卑言輕,誰敢再諫!只望上公展回天之力,爲民請命。”楊素微哂一哂說道:“小兒子,吾提挈他作大家郎,如何這等胡行!諸公請回,老夫自有分曉。蘇僕射且留他慢去,自然還要復職。”衆官大喜而散。

    楊素也不等次日早朝,換了公服,隨即入朝要見駕。到了便殿,叫守殿的太監傳報進宮說道:“楊素有事要面奏。”太監畏怕楊素,不敢推阻,只得慌忙進宮去報。煬帝聽了,隨到便殿中來相見。因問道:“賢卿有何事,急於見朕?”楊素道:“陛下的江山不穩了,故臣特來報知。”煬帝驚問道:“如何不穩?”楊素道:“臣聞好賢則昌,好色則亡。今陛下好色不好賢,中官一出,天下皆知陛下爲淫蕩之主。蘇威乃先皇老臣,又以敢諫削職,百官畢知陛下爲不正之君。百官違於上,萬姓怨於下,江山如何得穩?”煬帝道:“朕既爲天子,也是萬方之主,就選幾個美女,亦非大過。賢卿何責人之甚!”楊素道:“陛下擁了這些富貴,乃現成安享,哪曉得創業的艱難!先帝與老臣,龍爭虎鬥,不知費許多心力,方纔掙得這座江山。又經開皇二十年節儉,天下方如此太平。陛下登極不一年,便要宣淫縱慾,逐棄老臣,安有不敗之理!今不聽臣言,恐百官有變。一旦禍起蕭牆,那時悔之無及矣。”便要辭出。煬帝道:“賢卿且住,容朕再思。”楊素道:“陛下如尚不悟,老臣便先叫法司,將這十個內使拿下,問他個以美色惑君的罪名。陛下莫怪老臣魯莽。”煬帝見楊素話頭不妙,料道難行,只得勉強說道:“既是賢卿忠言苦勸,朕安有不從之理!”就傳旨收回許廷輔等的成命,蘇威仍復原官。楊素方纔謝恩而出。

    正是:

    多欲君王唯好色,擅權臣子敢欺君。

    可憐名分何曾定,富便驕奢強便尊。

    煬帝被楊素牴觸了一番,氣得目瞪口呆,忿忿回宮,對蕭後說道:“楊素這老賊,欺朕太甚!開動口,只一味使勢,全不存君臣體面,必誅他九族,方遂吾心!”蕭後道,“楊素敢如此橫行者,只倚兵權在手,又欺陛下不曾經歷政事,陛下何不留心治國,也像先帝一般,日日與百官講論,親攬朝綱,另置大臣,慢慢將他兵權削奪了,然後殺他,未爲晚也。”煬帝道:“御妻之言,正合朕心。”次日遂早起臨朝,凡事皆引自御前親自裁定。原來隋家天下,虧文帝二十年節儉治化之功,海內十分殷富。又且四方寧靖,各邊遠地方,皆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也有進明珠異寶的,也有進虎豹犀象的,也有貢名馬的,也有獻美女的,各國不一。一日,煬帝設朝,有南楚道州地方進一矮民,叫做王義。生得眉濃目秀,身材短小,行動舉止,皆可人意。又口巧心靈,善於應對。煬帝看了大喜。因問道:“你既非絕色佳人,又不是無價異寶,有何好處,敢來進貢?”王義對道:“陛下德高堯舜,道過禹湯。南楚遠民,仰沐聖人恭儉之化,不敢以作祟之美人,不祥之異寶,蠱惑君心;故遣侏儒小臣,備役驅使,聊表遠人臣伏之心。臣雖不才,一腔忠義,望聖恩收錄。”煬帝笑道:“我這裏有無數的文官武將,哪一個不是忠臣義士,何獨在你一人?”王義道:“忠義乃國家之寶,人君每患不足,安有厭其多而棄之者?況犬馬戀主之誠,君子亦齲臣雖遠方廢民,實風化所關,陛下寧忍獨棄乎?”煬帝大喜,遂重賞進貢來人,便將王義留在左右應用。

    自此以後,煬帝凡事設朝,或是便殿議事,或是各處遊賞,俱帶王義伺候。王義凡事小心謹慎,說話做事,俱能體貼煬帝的心性,故此煬帝十分愛他。後漸漸用熟了,時刻也要在面前,只是不能入宮。一日,煬帝設朝無事,正要退入後宮,忽回頭見王義跟在後頭,面帶愁慘之色。煬帝遂問道:“王義,你爲何這般光景?”王義慌忙答道:“臣蒙萬歲厚恩,使臣日近天顏,真不世之遭逢也。但恨深宮咫尺,不能出入隨駕,少效犬馬之勞,故心常怏怏。今不覺憂形於色,望萬歲寬恩。”煬帝道:“朕片刻少你不得,但恨你非宮中之物,奈何?奈何?”說罷,玉輦早已入宮而去。王義見煬帝進宮,守着宮門,又不忍回來,又不敢進去,只是癡癡的立在那裏呆想。忽背後一人,輕輕將他左肩一拍,說道:“王先兒,思想些什麼?這等沉吟!”王義轉身看時,卻是守仁壽宮的一個太監,叫做張成,慌忙答道:“張老公失瞻了,得罪!得罪!”張成問道:“萬歲爺待你好這般加厚,還有哪些兒不稱意,卻在此不言不語的躊躇?”王義素與張成交厚,便說道:“實不相瞞,我王義因蒙皇恩十分寵愛,情願朝夕隨駕,希圖報效。但恨皇宮隔越,不得遂心,故此常常不快。今日不期被老公看破。”張成笑道:“王先兒若要入宮,這有何難!”王義驚問道:“有何良策,萬望見教。”張成又笑笑說道:“策便有條,只怕老先兒做不得。”王先見張成說話蹊蹺,便盯緊來問。張成戲了臉,向王義耳根邊低低說道:“若肯將那道兒割去,有什麼進宮不得!”王義沉吟道:“吾聞淨身乃幼童之事,如今恐怕做不來了。”張成道:“做倒做得來,只怕你忍痛不起。”王義道:“若做得來,便忍痛何妨!”張成道:“你當真要做,我自有妙藥相送。”王義道:“男子漢說話,豈有虛謬!”二人說一回,笑一回,便攜手走進宮來,竟到張成家裏坐下。

    張成忙置酒款待,二人飲到半酣之際,王義再三求藥。張成笑道:“藥便有,還須要從長計較,莫要一時高興,後來娶不得老嫂,生不得令郎,卻來埋怨學生。”王義正色道:“人生天地間,既遭逢知遇之君,死亦不惜,怎敢復以妻子爲怨。”張成遂引王義到一間密室中,先拿出一把吹毛可斷的刀來,又拿出兩包藥來,放在桌上,用手指定說道:“這一包是止血收口的靈藥,都是珍珠琥珀,各樣奇寶在內,擦上便能結蓋。這把刀便是動手之物。三物相送,請回去斟酌而行。”王義道:“既蒙指教,便勞下手,何如?”張成道:“這個恐怕使不得。”王義道:“不必推辭,斷無遺累。”張成見王義真心要淨,只得又拿些酒來,將麻藥調了與他喫,自家卻另斟好酒相陪。王義喫到幾分酩酊之時,便將衣服攬起,一隻手將陽物扯出,一隻手拿了快刀,口裏狠說一聲:“顧不得了!”血淋淋早已將陽物割下。張成看見,慌忙將靈藥替他塗上,隨扶王義到牀上去睡。王義一來酒醉,二來虧了麻藥、靈藥之功,雖覺有些疼痛,早昏昏沉沉的睡去。

    正是:

    小人最望君王寵,下士偏多兒女情。

    只爲承恩遊禁闥,幾於刀下喪殘生。

    王義睡了一夜,次早看時,下面早已結了一個大疤,不甚痛楚。幸得煬帝一連三日不曾設朝,他就在張成家將養了三日,不覺精神復故,行動如常。便起身謝張成道:“倘有寸進,決不敢忘大德。”張成笑道:“累兄受痛,如何言報!”二人灑笑而別。王義抽身入朝,適值煬帝駕臨便殿。王義照舊混入衆中伺候。煬帝坐了半日,事畢退朝入宮。王義便手攀玉輦,也要跟進宮去。守門太監攔喝叫住,王義哪裏聽他,只是往裏亂撞。煬帝聽見,因叫道:“王義,你外人如何強要入宮?”王義慌忙跪奏道:“臣願出入禁闥,今已忍死淨身,望聖恩憐念。”煬帝大驚道:“果有此事?”遂叫左右去看。左右看了,回奏道:“王義果已淨身。”煬帝大喜道:“不意你倒有愛主之心!”遂帶了他到宮中來見蕭後,因說道:“他是道州進貢來的,爲人甚是伶俐。因朕愛他,不得隨朕出入宮禁,竟自把身淨了。”蕭後道:“這等看來,倒是個忠義之人。”因問主義道:“你道州地方,有什麼寶物,何不將來進貢?”王義對道:“道州乃南楚卑薄之地,珍寶等物,毫無所產,比不得西域各邊,與外國相近,故有寶物貢獻。”煬帝聞言,忽然想起道:“正是,朕前日見西域各鎮守將,有文書報稱,西域諸國,欲與中國交市,朕因不知有利無利,未曾允他;既是西域多出異寶,莫若差一能臣,將中國的綾錦緞匹,換他的珠寶等物,豈不是十分大利!”蕭後道:“雖然有利,若陛下差官去時,只怕楊素那老兒又要來攔阻;須得一個外官上疏,甚言開市之利,然後陛下從而行之,方纔免得人言。”煬帝道:“御妻言雖有理,只是這些外官,只曉得爭官爵、喫俸祿,誰便肯爲國謀利?”二人閒論不題。

    卻說這宮中的太監,原來都與外官交結,凡有機密事情,都暗暗報知。外官卻將厚禮酬謝。當日有個穿宮太監,叫做王忠,聽見煬帝與蕭後商量西域開市,要外官上疏。他知道這件事有些想頭,便留心聽了。在宮中鬼混半日,見沒什公事,他就潛身走出東華門,騎了一匹馬,帶了幾個跟從,竟來拜一個素常相好的官兒。那官兒姓裴名矩,現任吏部侍郎之職。見王忠來拜,慌忙接入,分賓主而坐。裴矩說道:“久失問候,今蒙下顧,必有事故見教。”王忠笑道:“別無什事,只有一場大富貴,送來與老先受享。”裴矩見說送富貴,便滿臉堆下笑來,說道:“多承老公美意,何以克當!”茶罷一盅,便將王忠邀入後堂,叫人治酒款待。二人飲到興濃之際,裴矩滿斟一杯,奉與王忠,說道:“學生屢蒙老公錯愛,感仰不盡,今日不知又有什麼富貴相贈?”王忠道:“今日皇爺與娘娘計較要西域開市,只怕楊素攔阻,先要一個官兒上疏,勸他開市。皇爺依奏而行,便免得百官議論。老先何不上他一書,甚言開市有利。皇爺見了,必然大喜。這開市的權兒,一定就是老先主持,豈不是一場大富貴!學生故來報知。”裴矩聽了,滿心歡喜道:“皇上果有此意,這場富貴非同小可。學生明日就上疏,陳開市之利。倘得事權到手,後來西域的奇珍異寶,盡情送與老公賞玩。”王忠笑道:“莫要到那時節,便忘記了。”裴矩亦笑道:“記得,記得。”二人一邊笑,一邊飲。

    真個是:

    飲當名利千盅量,談到黃金滿面春。

    莫道世情都是假,此時顏色十分真。

    二人暢飲了半日,王忠方纔起身告辭。裴矩說道:“倘有消息,還望老公指教。”王忠道:“自然,自然。”作了別,王忠依舊上馬而去不題。卻說裴矩得了這個信息,忙忙連夜草成奏章,只等明日早朝奏上。這一夜,真個是: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不知這本上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逞富強西域開市擅兵戈薊北賦詩

    詞曰:

    末世爭強,只思量、窮兵黷武。哪裏管、國敝民疲,破缺爺。異域已填無限骨,何曾添得中原土?想舞幹、階下有苗平,今非古。∏刈媼咳緇ⅲ緩何淶郟⑿壑鰲5酵防矗從敕飩薏埂7忪喬г丶疲懷菽久T婦酢⒍斯跋氤釁劍僑濉?

    調寄《滿江紅》

    話說裴矩具了勸開市的表文,次日早朝來奏。正值煬帝臨朝,百官賀畢。煬帝便問道:“前日西域守將,有文書報稱,外國人要與中國開市,汝等部中議的何如?”言未畢,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人,烏紗象簡,俯伏於地奏道:“臣有短表,冒瀆天聽。”煬帝定睛看時,卻是吏部侍郎裴矩。隨叫近侍接上表來,放於龍案前,展開細看。只見上寫着:吏部侍郎臣裴矩,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臣聞治國家以生財爲本,御外國以樹德爲先。天下有相通之貨利,古今無必絕之人情。故古帝王之於外國也,逆則討之以威,順則懷之以德。今西域外國,畏我中國之威,年年納款,歲歲來朝,其中心懾服久矣。今又欲與中國交市者,蓋仰聖明之化,面舒瞻戀之情;若拒而不允,是威足以震之,而德不足以綏之也。況開市之利有五:以中國羅緞帑帛,換海外珠玉異寶。其利一也。市一開,則彼此交利;彼此利,則情意必和;情意和,則邊疆永無烽火之虞。其利二也。近胡既伏,則外國必有梯山航海而至者,不以兵革而遠人向風。其利三也。交接既熟,漸誘其山川地理之圖,則秦皇、漢武之功,可徐奏也。其利四也。今天下富強,從古所無,再連遐荒絕域爲一家,則真跨三皇、邁五帝,而名高後世矣。其利五也。伏望陛下大震乾斷,主持而力行之,則一歲所得,其利不下百萬,且保四境安如泰山;倘猶豫不決,坐失事機,恐阻絕人情,轉邀邊防之釁,有不可測度者矣。臣不勝待命之至!

    煬帝覽畢,大喜道:“卿所陳五利,大有識見,具見謀國深心。但恐諸國別有詐謀。”裴矩道:“以中國之富強,兵精糧足,雖有詐謀,亦不足慮。只要得一機變慎重之人,專主其事。”煬帝道:“此事任大責重,非卿不可。”即批旨道:“着裴矩以原官住紮張掖等處,專主西域開市。綏近柔遠,務要宣揚德化。凡一應機權,許便宜行事,不得潛開釁端。俟有功另行升賞。”裴矩才謝恩領旨,班部中又閃出一人,生得方面長髯,高顴大耳,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俯伏奏道:“西域之市,有三不可開。裴矩書生,不通世變,反奏爲五利,妄言誤國,乞聖明罷斥之。”煬帝看時,乃是兵部尚書段文振也。因問道:“開市有哪三不可?裴矩如何誤國?”段文振奏道:“西域開市,諸外國不過是珠玉犀象之物,寒不可衣,飢不可食,乃以中國綾綿帛與他交易,是以有用換無用。一不可也;張掖乃邊防重地,開市則必引入境內,外國狼子野心,其衷叵測,倘然有變,爲禍不小,是貪利而召釁。二不可也。既開市通好,則彼賓我主,來往必須迎送,驛地必須供給。彼皆絡繹不絕,郡縣百姓,奔走受害,寧有已時?是慕虛名而受實禍。三不可也。開市有三不可,而裴矩希圖富貴,妄言惑主,非誤國而何?”裴矩道:“段文振可斬也!以幣帛而換無價之寶,其利不啻百倍;而反以爲無用,若以珠玉爲無用,則金錢亦不可衣,亦不可食,亦將謂之無用耶?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外國雖叵測,焉能出中國之範圍?況古之帝王,俱以誠心待人,胡越一家,未聞以疑而拒絕之也。遠人來歸,驛地供給,所費有限,乃謂之疲民;必激其變,提百萬之兵,日費萬金徵之,然後謂之不疲耶?依段文振之論,是俗臣子專兵,不欲朝廷得利;是欲陛下爲柔懦之主,而不願陛下爲仁聖英略之君也。”煬帝聞奏說道:“明明是利,反謂有害。段文振是何主意!”段文振道:“陛下享先帝承平之業,不曾親臨兵陣,不識邊防利害。若聽裴矩巧言,定然有社稷之憂。”煬帝拍案大怒道:“段文振欺朕不曾用兵,朕偏要開市,看社稷如何有憂!狂言謗君,本當重罪,姑念老臣不究。如有再諫者,斬!”段文振再欲奏時,煬帝早已氣昂昂轉身回宮矣。段文振嘆一口氣道:“皇上不聽老臣之言,不十年江山瓦解矣。”怏怏出朝不題。

    卻說裴矩領了旨意,滿心歡喜,回到私宅,先備一份厚禮,送與楊素,恐怕他出來攔阻。又辦禮去謝王忠。隨即收拾行禮,發牌起身,竟往西域而來。到了張掖,早有各鎮守將接住參見。裴矩遂傳聖旨說道:“皇上見汝等開市文書,甚言有利,遂命本部住紮張掖,專管其事。與外國交易,務要以賤換貴,以少易多,不得因而失利,取罪未便。”衆將俱打恭道:“謹領檯旨。”裴矩遂一面出示,招集商人,採買緞帛;又一面於城上插起黃旗,上寫着:“奉旨開市”。又叫各鎮守將,打文書曉諭諸人;又起造許多館驛,屯住我易來人;又仰經過各郡縣地方,凡是外國之人,都要供給應付,不許怠慢。號令一出,不多時,各國人聞知,都帶了海外的寶物,到張掖來交易。真個利源一開,熙熙攘攘而來。中國的錦繡,堆積如山;海外的寶物,斗量車載。彼此互換,換了又來,來了又去。外國人繽紛絡繹,不絕於道。裴矩與各鎮守將,就中侵漁,各得大利。只可憐經過的郡縣,送往迎來,無一時一刻得能寧息。小民疲敝,倉廩空虛,一年之中,糜費不下百萬。各郡縣支撐不過,都具文書到裴矩衙門來告匱。裴矩只得拿聖旨來推,哪裏管他死活。

    正是:

    在廷誰最惡?獨有利臣兇。

    只爲一身計,教他萬姓空。

    裴矩又將名馬犀象,及各樣奇珍異寶,不時差人貢進京來。又重以酒食款待諸人,細細訪問各國的山川形勢風俗,都畫成圖樣,共計四十四國,合成三卷,總名叫做《西域圖記》,並獻與煬帝。煬帝看了,滿心歡喜,與蕭後說道:“原來外國山川風景,亦如此秀美;不因開市,何以得知!段文振那廝,抵死阻攔,朕幾乎被他誤了。他又笑朕享太平基業,不知邊疆時事。朕欲親臨薊北,撫賞各國。一來可以覽域內山川之勝,二來可以察塞外風土之形,三來使天下知朕爲英雄之主,四來又可以收回楊素的兵權。不知御妻以爲何如?”蕭後道:“此意甚善!自古天子,原有巡狩之禮。後來庸君暗主,只圖在宮中安樂,故將此禮廢了。陛下肯復古行之,誠爲盛典,有何不可!”煬帝大喜,遂決意要巡狩薊北。次日早朝,便宣諸大臣上殿說道:“朕聞古之聖帝明王,皆巡狩天下,親察民間疾苦。後江東諸主,但知傅脂粉,食玉衣錦,坐在深宮中受用,絕不與百姓相見,此與婦人女子何異?朕實恥之。今欲乘此承平富庶之時,親臨邊境,撫賞各夷,舉行三皇五帝聖事,卿等各衙門,可一面聚集兵馬,一面裝載輜重,待朕擇吉起行。”衆官齊奏道:“當今天下晏安,邊疆無事,陛下正宜垂裳宣化,何必親勞御駕,遠臨絕域巡狩?雖天子盛事,亦未免勞民傷財。望陛下三思!”煬帝不悅道:“爲臣當致君堯舜,方是忠臣盛德之事。汝等不勸朕行,只愛惜小費,卻叫朕學那些不知世務的皇帝,是何道理!再敢強諫,定加重罪!”

    衆臣無言可答,喏喏而退。各該行衙門,心下恍惚不安,只得私自來請問楊素。不想楊素此時沉酣酒色,朝政毫不在心。衆官來問,他只推有病不見。衆官無奈,只得下教場點齊人馬,收拾糧草,準備煬帝巡狩。煬帝又傳旨道:“旗幟器械,俱要精堅齊整;飲食供應,俱要豐美隆盛,不許一事苟簡。”百官奉旨,照常措辦,所費已不計其數。怎奈朝廷家忠臣少、佞臣多,君王稍好奢侈,便有一班獻媚之臣出來,求新立異的迎合上意。當日煬帝傳旨未畢,早有內使舍人封德彝奏道:“薊北一路,皆沙漠之地,崩頹傾圮。天子乘輿,如何可行?必須先着各郡縣開成御道,金輿玉輦,方得安然前進。”煬帝大喜,遂傳旨該部,行文各經過郡縣,一路都要填成御道,不盡力者斬。聖旨一下,誰取不遵!這條路從京城,由雁門、榆林、雲中、金河,直填到薊北,足填有三千餘里遠近,也不知費了民間多少錢糧!御道一完,兵部侍郎宇文愷又奏道:“御道雖已開成,只恐前途無離宮別館,一路上山城草縣,聖駕何以駐蹕?以臣愚見:須造一座觀風行殿,其大可容五七百人,四圍俱用錦繡珠玉裝成,下邊用車輪爲硤,欲行則行,欲止則止,方可壯上國之威儀,顯天朝之尊貴。又可令從行妃女,處於殿中,分別內外。”煬帝大喜道:“非卿妙才,無此異想。”就傳旨着宇文愷同封德彝連夜督造。

    不旬月,宮帳車馬及各色器物,俱打點齊整。煬帝一面擇吉發駕,蕭後一面排宴送行。時當八月初旬,天氣涼爽,煬帝別了蕭後,留一半文武同楊素守國,帶領了一半文武官員望榆林進發。一時海內富庶,百物豐美,宮帳器皿,皆極其奢侈。隨行軍士,計五十餘萬;軍中車馬,計十萬餘匹。輜重糧草,陸續於道,千里不絕。一路上龍旗蔽日,鳳蓋遮天,宸車似水,御馬如蛟。真個天子的威儀,比衆不同。

    但見:

    帝座臨黃道,天皇出紫微。

    半空雷擊鼓,千里電翻旗。

    草木橫生色,山川燦有輝。

    殿移雙風度,輦過六龍飛。

    萬乘趨前後,三臺聽指揮。

    貂圍禁侍,錦繡簇宮妃。

    雄震天威遠,驕嘶御馬肥。

    雲屯迷日月,塵起灑珠璣。

    雲夢九重出,瑤池八駿歸。

    辰迎天子蹕,鬥壓侍臣衣。

    聖主百靈助,將軍八面威。

    天兵潮水湧,玉食泰山圍。

    令出神畢奉,師行天不違。

    陣雲橫太極,碧月照宸幃。

    漢武何須慕,秦皇不足希。

    富強巡狩者,屈指古今希

    煬帝見車從炫赫,金鼓喧闐,連營有數百里遠近。晚間燈火接聯,登高一望,就像天上列星一般。煬帝十分得志,到一處,便召羣臣覽山川之勝,飲酒賦詩取樂。一日行不上二三十里。若遇山川有形之處,便幾日不行,郡縣貢獻的方物飲食,堆山塞海而來。一日,車駕將至金河,忽大風陡作,沙塵撲面。煬帝忙避入行殿中,令衆妃妾圍繞他在中間飲酒。無奈北風甚大,沙灰頗多,穿簾入幕,滿殿飛來。不多時,將衆妃妾的青絲綠鬢上,都一層層堆起黃雲。煬帝看了,甚是不喜。忙喚羣臣商議。只見內史侍郎虞世基奏道:“宇文愷既可爲行殿,獨不能造行城乎?陛下何不仍令宇文愷監造一座行城。周圍要一千步,其高十丈。中開四門,以布衣板木爲骨,外面飾以錦繡,下面亦用車輪,令軍士御之,可行可止。不但能避風沙,外國望之,實足以壯天朝之威武也。”煬帝大喜道:“卿真有權變之才。”隨命宇文愷連夜監督有司製造。真個是國家有倒山之力,不數日,早已造成一座行城。那行城的華麗,真個古今所無。但見:白玉聊爲石砌,黃金散作磚封。紫光赤氣一重重,橫鎖四條。行過泰山搖撼,平臨瑞靄倥傯。不知高處幾千弓,但見:北斗向城低控。

    行城外面,都令御林軍雜引牛馬駕御而行;城裏邊盡叫太監守宿。旌旗密佈,弓弩全施,四門上有四座城樓皆設鼓角。城門隨時啓閉,就如皇城一般。文武百官,非奉召旨不許擅入。煬帝登城四望,喜不自勝。因召虞世基、宇文愷、封德彝登樓賜宴。宴畢,各賜黃金綵緞,盡歡而罷。煬帝自有此城,又搭起一架幔天帳,任外邊風沙滿目,而城中纖塵不入。煬帝滿心暢快。不旬月,早出了榆林北境,東達於薊州地方。此外皆外國出沒之鄉,各國朝貢之所。煬帝駕到,早有裴矩帶領了各邊守將前來朝賀不題。

    且說這西域外直北上有一國,叫做突利可汗染於。開皇年間,曾來納貢求婚,文帝喜他忠誠,遂將宗女義安公主嫁他。後突利可汗與雍閭有隙爭戰,失了巢穴,兵敗來歸。文帝就改封他做突厥啓民可汗。又於朔方築一座大利城與他居住,後雍虞閭死了,啓民依舊奪取其地,十分強盛。今聞得煬帝駕幸榆林,他因感文帝之恩,遂同義安公主帶了許多奇珍異寶前來朝見。煬帝聞知此信,遂暗暗傳旨,令衆將官俱要弓上弦、刀出鞘,盔甲鮮明,旗幡招展,明日引啓民朝見。衆將領旨。遂將五十萬甲士,按二十八宿,分列作二十八座營盤,周圍環繞,中間現出一座行城,就如紫微垣一般。軍容整肅,號令嚴明。

    真個是:

    勒燕千載烈,款塞一時功。

    試以軍威較,無如此日雄。

    次日煬帝設朝行殿,令大開各營。着通夷郎將帶領突厥啓民朝見。啓民同公主、各部落頭目到了營前,望見中國兵威赫赫,中間又擁出一座城池,四門大開,樓櫓悉備,盡皆大驚失色,吐舌相視,說道:“此非兵將,乃天神也!何以強盛若此!”慌馬下馬,步入行城。到了行殿,皆匍伏而進,拜於階下。煬帝傳旨平身。便問道:“先帝尚主之義,築城之恩,猶能記憶否?”啓民奏道:“臣雖外國,不敢悖德。承聖駕北巡,同公主敬陳微物,聊表臣伏之心。”遂將土產的貂鼠、銀鼠、白翎雀、旱金花、青囊花、花羊角、沙雞併名馬寶刀,各色珠寶物件,一一獻上。煬帝命近侍收了。隨宣義安公主上殿賜坐,啓民也賜坐階下。又問道:“中國這等兵威,汝等服否?”啓民道:“天威震懾,從古所無;塞外之人,焉敢不服!”煬帝大喜道:“以此兵威,直空塞外,亦有何難;但念貢獻殷勤,並和親之義,有不忍耳!”啓民道:“外國亦念先帝之恩,不敢負也!”煬帝道:“汝國有兵幾何?”啓民道:“若論老幼之兵,遍地皆是:其精壯者,亦不過百萬多耳!安能比天朝之盛?”煬帝道:“今帶來兵將幾何?”啓民道:“走馬來朝,若帶領甲兵,恐陛下疑忌,隨行只有各部落頭目上千人耳。”煬帝大喜道:“汝忠臣也!”遂傳旨罷朝,另日俱召賜宴。啓民與公主謝恩退出。煬帝隨宣羣臣商議道:“明日賜宴,啓民有數千人,使他露坐,殊失中國體面;若要造屋,如何有這等寬闊?亦倉促不及也。封德彝奏道:“此事易處,只消將綾錦緞匹制一大帳,又寬闊可坐,又頃刻可辦。”煬帝大喜道:“卿言有理。”遂命制帳排宴不題。

    卻說這沙漠一帶地方,接連西域,有百十餘國,也不分大小,但以強爲尊。強國所爲,各國便都依順。此時唯啓民最強,各國見啓民來朝,也都收拾些寶物,紛紛來貢獻。不數日,早有室韋、、休邑、女直、龜茲、伊吾、高昌、蘇門答刺、撒馬兒罕、波斯等處,共計二十餘國,皆一時來朝貢方物。煬帝受朝過,俱召賜宴。這日煬帝親臨帳中,宣各國可汗以次進帳賜坐。唯高昌,文帝時亦曾以華陽公主賞他,與啓民同在和親之列,遂賜坐在前面。其餘各國,俱照大小坐在下面。各部落又列坐在下面。煬帝卻在上面,又金圍玉繞的另設一殿而坐,文官皆是公服緊隨左右,武將都全裝皮掛,燕翅般排在兩邊。各營將士,俱弓鳴劍響,團團的環繞在帳外。須臾之間,御酒分行,宸樂遞奏。這一日,真個是:禮樂會刀兵,王風雜伯行。

    中外同燕喜,胡越不相驚。

    玉帛爭舒赤,梯航遠貢誠。

    不須幹羽舞,早已萬方平。

    外國人見中國兵甲之勝,十分畏服;又見筵宴整齊、款待殷勤,又滿心歡喜。暢飲了半晌,煬帝又傳旨道:“各國遠朝,其心可嘉。今日華夷一統,賜宴不必拘禮,務要盡歡,無負朕款夷之意”。外國人聞旨,齊聲皆呼“萬歲”。又飲了半日,只見蘇門答剌走出位來,俯伏在地,獻上一個鵲,奉酒爲壽。那鵲形高七寸,能解人言,乃是西域中的異寶。煬帝受了,滿飲三觶蘇門答剌纔下去。于闐又俯伏於地,獻方圓二美玉,奉酒爲壽。那美玉徑長五寸,光可鑑發。圓者叫做龍玉,放在水中,則虹霓散見,頃刻而雨;方者叫做虎玉,若以虎毛拂之,則紫光迸出,百獸懾伏。煬帝大喜,也受了,滿飲三觥,于闐纔下去。又有那吐火羅、蘇色匿,各國俱紛紛貢獻方物爲壽。煬帝因國人跪拜,貢獻不絕,滿心暢快,盡情痛飲。眉宇之間,不覺洋洋得意,乘了酒興,看了左右文武,笑說道:“朕爲天子,中國富強,而各國向化,即古之三皇五帝,何以過此?”遂命取御筆,親賦一詩,以志其盛。

    雲:

    呼韓稽顙至,屠耆接踵來。

    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

    賦罷,百官皆呼萬歲。煬帝又命近侍將御詩傳示各國,俱賜酒三杯。衆人飲罷,一齊起身謝宴。煬帝又叫各該部,將金銀綾錦緞匹等物,照次序賞賜各國及各部落頭目。這一賞賜,何止去了幾百萬的金銀緞絹!分賜完,外國人方纔謝恩而去。

    正是:

    朔方玉帛能來幾?天下脂膏已半空。

    聖主不須爭遠略,秦皇漢武亦何功。

    煬帝后來不知如何回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文皇死報奸雄煬帝大窮土木

    詞曰:

    卓、莽神奸,高、斯詭詐,算來轉是愚癡。殺人人殺,半點不差池。何事只矜跋扈,禍與害,全不思維。及想到,東門黃犬,骨血已淋漓。∏俺導雀慘櫻蟪燈保糌櫛胖W萏煨娜拾藜品齔幀Nㄓ形辶晏ㄩ浚壁健┏荻鵜肌K陀⑿郟市娜臚粒套緣辣鬩說骷摹堵シ肌啡此奠鏡鄞笱繽夤螅酒抉嬀袂榘諒R蚨災誄伎淥檔潰骸白蛉罩冢庵罟胛摶乓印!迸峋刈嗟潰骸拔饔蚋鞴薏還畢住Nㄌ祗謾⒎鰨貌煥闖!膘鏡鄞笈潰骸罷廡┩夤耍銥鼓嫣斐謀氐菲涑慚ǎ 北閿步髦H撼薊琶ψ嗟潰骸笆Р豢汕睿洳豢慎潁庵耍綰握鶻說鎂。 膘鏡叟潰骸叭舨徽鶻耍蛺斐滸蒼冢俊庇菔闌嗟潰骸氨菹孿⑴加幸徊擼梢粵餃O紙衿裘袂渴ⅲ尾緩竇傭骼瘢躥裘褡侄植煥徒吭墩鰨摯燒錳斐洌艘員斯ケ酥埔病!膘鏡鄞笙駁潰骸扒溲宰釕啤!閉埔榧洌潑拋嗥裘窨珊褂胍灝補韉戎肌l鏡鬯婷搿F裘裼牘靼莘詰兀刃還紓婕醋嗟潰骸拔業讓商斐頹綴穸鰨迨艟跡櫫缸印C魅展仿純U剩阜鉅貨僕蚰曛佟7ゼ莞┝伲哉氯嵩噸!膘鏡坌廊淮嫉潰骸凹饒鬮乙患遙蝸雍我桑魅盞庇萸琢佟!逼裘窕斷玻歡鞫觥W篤蛻涓摺⒋蠼厝翦鐾嗟潰骸罷廡┎蚧⒁玻湫呢喜猓菹履魏我蘊熳又磷穡琢俾艙剩坎歡蕾翡巒虺耍囁只霰淠遜饋!膘鏡坌Φ潰骸笆ヌ熳佑邪偕窈腔ぃ浜渦牘牽 彼觳惶4穩沾笈碰羌藎熗肆槳轡奈洌僱回視卸礎P脅話肜錚繽裘裼牘鶻躋祿保矣衽穡鍃肆角ヂ恚柿熳鷗韃柯渫紡浚歡傭用鴰鞴模襖從藎掛彩制胝T跫茫?

    但見:

    貂帽狐裘作隊行,弓長劍闊馬蹄輕。

    外國仍然多華麗,寶氣珠光耀日明。

    啓民望見鑾輿,便分開隊伍,齊俯伏在兩邊,高呼道:“臣啓民可汗迎接萬歲!”煬帝隨傳旨,着先行開道。啓民聞旨,忙傳令將後隊改作前隊,就如雙龍一般,悠修揚揚倒卷而去。不多時,到了營門,啓民就請煬帝的玉輦竟升牛皮寶帳。帳中早設下一張盤龍的泥金交椅,面前橫鋪了一張碧玉嵌萬壽的沉香龍案。煬帝高升寶座,文武具侍列帳中。啓民與公主次第朝賀。原來啓民雖是外國,卻富強無比。寶帳中十分侈麗,排設的都是精金美玉,動用的無非異寶奇珍。真個金光燦爛,奪目驚眸。煬帝看了,心中暗想道:“他國尚如此受用,況我中國天子乎!”因問道:“朕看汝兵驍將勇,欲命汝征討不臣,汝能爲朕出力否?”啓民奏道:“天王有命,敢不效力?”煬帝大喜道:天竺、拂二國,久不入貢。朕欲遣將搗平巢穴,但恐傷天地之仁。今特賜汝寶劍一口,前往徵之,有功另加封賞。”啓民領旨道:“臣雖不才,仰仗天朝威武,兵臨二國,管取望風革面,重驛來朝。”煬帝大喜,隨命左右將寶劍付與啓民。謝恩畢,隨即獻上酒來。只見玉盤金碗,瓊盞瑤觶一霎時盈前方丈,雖無鳳髓龍肝,也都是山珍海錯。毳幕外國樂平吹,金鼎內獸煙飄彩。

    真個是:

    錦繡鋪張如糞土,珠璣狼藉似泥沙。

    莫言此地殊風俗,縱慾窮奢一樣同。

    煬帝見啓民十分恭敬,開懷痛飲。酒至半酣,啓民又叫出一班樂女來供應。煬帝醉眼模糊,見那些樂女雖則是胡妝異飾,倒生得明眸皓齒,黛綠鴉青,十分美麗。有一隊善歌的,歌一回便上來獻酒三觴;有一隊善舞的,舞一回也上來獻酒三觴。那班樂女輪流歌舞,次第獻觴,引得個煬帝魂迷意蕩,把持不定,帶了幾分酒興,便東顧西盼,笑聲不絕,全沒些天子的威儀體統。大將軍賀若弼見光景不雅,恐生不測,便目視高,高會意,便出位奏道:“樂不可極,欲不可窮,請天子迴鑾。”煬帝猶沉吟不語。賀若弼又奏道:“日已西斜,塞外無夜宴之理。”煬帝方纔傳旨排駕,又命厚將金帛賞賜各部頭目並那班女樂。啓民與公主命樂女再三苦獻,煬帝又飲了十數觴,方纔登輦。啓民依舊領了各部頭目並那班樂女。直送至御營,方纔謝恩回去。

    卻說煬帝自胡宴之後,頓起驕奢之念,欲廣選胡姬,以爲塞外之樂,全不思歸。賀若弼、高與衆官百般苦勸,煬帝方肯發駕還京。外國人聞煬帝迴鑾,都一齊直送入薊門,方纔轉去。煬帝此行,雖然糜費甚多,而個個接踵來王,卻也是一時之盛。

    正是:

    漢室和親未得平,周家薄伐幾曾清?

    何期驕慢隋天子,杯酒殷勤盡貢誠。

    煬帝車駕既返,一路上要歷覽邊土之勝,不肯由前州的大道而行。逢山便要盤山,遇嶺便要過嶺,衆官苦諫不從。行至榆林地方,有一條小路,叫做大斗拔谷。兩邊都是壁立的高山,中間闊處不過丈餘地,又崎嶇險阻,輿輦都不能乘,如何容得那行城行殿?煬帝只得騎了一匹馬兒前行。可憐那些宮妃綵女,沒了行殿容身,或一隊在前,或一陣在後,都亂紛紛與軍士們混雜而行。到晚了行不出谷口的,就與軍士們在一處歇宿。時值寒冬,山谷中北風峭厲,軍士們凍死了無數。高看不上這些光景,對賀若弼嘆息說道:“近來朝廷殊無綱紀。”賀若弼道:“這都是奢侈之極。”二人在背後談論,不匡早有人報知煬帝。煬帝大怒,懷恨在心。不一日到了西京,文武百官皆出郭來迎,唯楊素只在皇城門前候駕。煬帝當日軍中勞苦,傳旨免朝,車駕竟還後宮。蕭後接住,忙排宴與煬帝接風敘舊,一宿晚景不題。次日煬帝早起臨軒,百官朝賀畢,楊素出班奏道:“陛下北狩風塵,良亦勞苦。”煬帝道:“賢卿守國勤瘁,亦復不易。”楊素道:“北外風景,陛下雄覽,以爲何如?”煬帝道:“前日段文振笑朕不知用兵,朕鑾輿所至,外國皆向風納款,雖古之秦皇、漢武,不過如此。用兵有何難哉!好笑這些腐儒,開口言兵,便以爲驚天動地。”楊素見煬帝滿臉都是驕矜之色,全不象舊時畏敬,便佯佯的哂笑道:“陛下不要錯認,外國向化,乃先帝餘威,豈今陛下之功耶?”煬帝聞言,不覺滿臉通紅,含羞帶怒的說道:“朕爲天子,原不論功。但賢卿乃先帝功臣,其功安在?”楊素笑一笑說道:“臣實無功。但陛下在藩府時,不知何故,屢屢下交?臣即無功於先帝,不可謂無功於陛下。陛下何不一回想耶?”言罷,也不辭朝,竟昂昂的走下殿去,氣得個煬帝在龍座上目瞪口呆,半晌不能言語。

    卻說楊素走下殿來,料煬帝不敢加害。正在丹墀裏大搖大擺,賣弄奸雄的氣概。不料天不湊巧,忽然一陣陰風撲面刮來,吹得他毛骨悚然。忽抬頭,只見一人頭戴龍冠、身穿袞服,手內拿了一把金鉞斧,坐在逍遙車上攔住罵道:“弒君老賊,往哪裏去?”楊素定晴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文帝的陰魂。嚇得他魂不附體,慌忙要走,卻又無處躲避,只在丹墀中亂轉。文帝趕將來罵道:“朕欲立吾兒楊勇,你這個老賊,不聽吾言,倒轉同楊廣來弒我,是何殘忍!今不殺你,何以報此仇!”舉起金鉞斧照頭斫來。楊素躲避不及,一跤跌在地下,口鼻中鮮血迸流。近侍看見,忙報與煬帝。煬帝大喜,也只說是偶得暴病,竟不知是文帝之報。因對羣臣說道:“此可謂權臣欺君之戒。”隨命衛士扶出楊素,扶得到家,也不省人事。其子楊玄感忙以湯藥救治,半晌稍稍醒來。說道:“謀位之事發矣。今遇文帝,以金斧逐我,我必死矣。汝等可急備後事。”言罷,又昏昏睡去。卻說煬帝見楊素得此暴病,心下大喜。又恐其不死,隨遣一個御醫,假推看病,就打聽消息。御醫領旨,隨即來看。楊玄感見他奉旨前來,慌忙邀入寢房。御醫揭帳一看,只見楊素形容脫落,又目直視,哪裏還有往日的英雄!睡在帳中,大聲狂叫不止。忽叫道:“殿下假詔賜死,皆是晉王之謀,與臣無干。”忽又叫道:“臣雖上疏,獨孤娘娘也曾主張。”又忽大叫道:“陛下不要斫,臣願當罪。”口裏吆吆喝喝,就像遞腳冊的一般,將從前做奸雄的過惡,一一都亂說出來。

    正是:

    無道有循環,奸雄無終始。

    饒他跋扈生,定然狼狽死。

    御醫看了脈,虛攢了兩帖人情藥,說了幾句諢話,隨即起身來見煬帝,回旨道:“楊素神枯氣槁,六脈俱散;又發狂見鬼,命在旦夕,斷不能生矣。”煬帝大喜。再暗暗叫人打深時,楊素早嗚呼哀哉尚饗。

    後人讀史,有詩感之曰:

    代有權臣出,隋家數越公。

    用兵純慘刻,事主只奸雄。

    但逞驕矜態,全無社稷功。莫言身已死,遺臭尚無窮。楊素既死,煬帝大喜道:“老賊已死,朕無所畏矣。”遂日夜與蕭後在宮中恣行淫樂,全無忌憚。一日酒後與蕭後商議道:“前日朕欲造範囿,被楊素這老賊阻擋;欲選美女,又被這老賊攔回。今老賊既死,朕可恣心而爲,料無人敢諫阻矣!”蕭後道:“雖則無人敢諫,也須緩緩而行。造了一處,再造一處未爲不可。”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次日駕坐便殿,宣宇文愷、封德彝二人說道:“朕想古來帝王,俱有離宮別館,以爲行樂之地。朕今當此富強,若不及時行樂,徒使江山笑人。朕思洛陽乃天下之中,今可改爲東京,要造一所顯仁宮以朝四方,又可備朕萬機之暇,逍遙遊樂。二卿當爲朕一董其事。”宇文愷奏道:“古昔帝王,皆有明堂以朝諸侯,況舜有貳室,文王有靈臺、靈沼,皆是功豐烈盛,欲顯仁德於天下。今陛下在位不久,而胡越一家,造顯仁宮以彰聖化,正與舜、文同軌,誠古今之盛事也。臣等敢不效力!”煬帝大喜。封德彝又奏道:“天子造殿不廣大,不足以壯觀;不富麗,不足以樹德。必須南接皁澗,北跨洛濱,選天下之良材異石與各種嘉花瑞草、珍禽異獸,充實其中,方可爲天下萬國之瞻仰。”煬帝大喜道:“二卿竭力爲之,朕自有重酬。”遂傳旨敕宇文愷、封德彝營造顯仁宮於洛陽。凡大江以南、五嶺以北,各樣材料俱聽憑選用,不得違誤。二人領旨而出,早驚動了滿城百姓。卻說高聞此消息,連忙來見賀若弼,商議道:“主上驕奢無度,已非人君之體;今又大造宮室,社稷安能常保?”賀若弼道:“先朝老臣楊素已死,唯你我二人尚在;你我不言,再有誰人敢諫?明日入朝,當以死諫。”二人計議定了。

    次日煬帝早朝,衆官朝賀畢,二人同出班奏道:“臣等聞聖王治世,節儉爲先。昔先帝敕楊素造仁壽宮,見制度綺麗,便欲斬素,以爲結怨天下。以後痛加節省,二十餘年,故有今日之富。陛下正宜繼先帝之志,何得起造宮室,勞民傷財?”煬帝道:“朕爲天子,富有四海。造一座宮殿,用力無多,所費有限,如何就見得勞民?如何就見得傷財?”二人又奏道:“天下省之則富,耗之則窮。今年西域裴矩開市,所費何止千萬!陛下巡狩薊北,所費又何止萬萬!今日此宮非萬萬決不能成。天下雖大,安能供無窮之用?望陛下三思。”煬帝大怒道:“汝二人互相謗君,前日在大斗谷中,因死了幾個軍士,便一個謗朕殊無綱紀,一個謗朕爲奢侈之極。朕念先朝臣子,不忍加罪。今又在大廷之上,百官之前,狂言辱朕,全無君臣體統!不斬汝二賊之首,何以泄朕之憤!”二人奏道:“臣等死不足惜,但可惜先帝的錦繡江山,一旦而休也!”煬帝愈怒道:“江山就休,也不容你這樣毀謗君父之人!”喝令殿前帶刀指揮,推出斬首示衆。

    衆指揮聞旨,不敢不遵只得帶軍校一湧上前,鷹拿□捉,將二人衣冠跣剝,綁出午門。二人大叫道:“陛下殺臣,臣得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矣。但不知陛下異日將何面目以見先帝乎?”煬帝大罵道:“朕無面目以見先帝,你這兩個謗君的逆賊,倒有面龍逢、比干?”拍着龍案,叫道:“快與我斬訖報來。”衆文武都嚇得面如土色,抖衣而戰,哪個敢做一聲”。只有尚書左僕射蘇威與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梁毗同出班奏道:“高、賀若弼乃朝廷大臣,竭忠敢諫,無非爲陛下社稷之計;縱使有罪,只可降調削職,安忍處以極刑,令天下後世加陛下以殺大臣之名?”煬帝忿怒道:“大臣不可殺,天子至尊,轉可辱耶?汝等與他同倚先朝臣子,每每互相標榜,朋比爲奸!朕不斬汝,已爲萬幸,還敢來花言巧語,保留他人!”遂命削了職,亂棒打出。蘇威、梁毗既貶,再有誰人敢諫?可憐高與賀若弼,兩個忠臣,相對受刑。原來高的母親,最是賢明,常勸高急流勇退,說道:“汝富貴已極,所欠者一斫頭耳。”高不聽,至是其言果驗。

    後人有詩感高母之賢,曰:

    名利驅人誰肯休?只思將相與公侯。

    不知賢母千秋眼,己自明明見斷頭。

    又有詩讚高之忠曰:

    賢母早知憂富貴,忠臣豈怕斷頭顱!

    莫言當日無恬退,青史千秋有烈夫。

    煬帝既殺了高、賀若弼,又貶了蘇威、梁毗,滿朝震懼,人人吐舌相視,誰敢道半個不字。只有虞世基、裴矩等數奸人希旨取容,好不榮耀。卻說宇文愷與封德彝領了造顯仁宮的旨意,竟到洛陽地方,廣開匠局,大興土木之工。一面相度地勢,一面差人分行天下,選取奇材異木以及各樣珍怪之物。水路用船,陸路起夫,都輸運前來。騷撓的天下,日夜不得寧息。不要說幾十圍的大木,三五丈的大石,費累無算;就是一草一木,也不知花費多少錢糧,累死多少性命,方纔得到洛陽。不要說經過的衝要地方,百姓受害;就是深山窮谷之中,覓奇禽,尋異獸,也覺得雞犬不安。宇文愷與封德彝,哪裏管民間死活,府藏空虛;只是精上求精,麗中窮麗。蓋得一座顯仁宮,金輝玉映,就如九天仙闕一般。

    後人有詩感之曰:

    巍煥無非民怨結,輝煌都是血模糊。

    憑君莫話驕奢事,一殿功成萬骨枯。

    顯仁宮既成,宇文愷飛表告竣,就請煬帝幸臨,以觀落成。煬帝聞奏大喜。遂別了蕭後,竟發車駕望東京而來。不一日到了顯仁宮,早有宇文愷、封德彝接住朝見過。遂引了煬帝的御駕,從正宮門首,一層層看將進來。

    但見:

    飛棟沖霄,連楹接漢。畫梁直拂星辰,閣道橫穿日月。瓊門玉戶,恍疑閬苑仙家;金碧瑤階,儼是九天帝闕。簾櫳回合,鎖萬里之祥雲;香氣氤氳,結一天之瑞靄。紅勝錦,白如綿,丹墀內有奇花異草;嬌解言,巧有舞,曲檻中有怪獸珍禽。亭榭中紅香綠嫩,四季春風吹不謝;樓臺上翠繞珠圍,一天明月去還來。涼飈度楊柳橫塘,金氣入芙蓉小苑。影蛾池中發風流,鵲樓中多富貴。畫棟朝飛南浦雲,真個的勝過結綺;珠簾暮卷西山雨,果然是壓倒臨春。

    煬帝一一看了,滿心歡喜道:“樓臺富麗,殿閣崢嶸。四方朝貢,此足以臨之。二卿之功大矣。”隨命取金帛表禮,厚賜二人。遂留駕在顯仁宮遊賞。真個是五色令人目眩,五音令人耳聾。一連歡宴了數日,不覺心轉驕,氣轉盈,一發奢侈起來。一日在後院中宴賞,見百花開放,紅一攢,綠一簇,都不是尋常顏色。因宣宇文愷與封德彝二人問道:“這些花木,卻是何處移來,開得這般鮮妍可愛?”宇文愷奏道:“花木四方皆有。如這些碧連、丹桂,銀杏、金梅,垂絲的弱柳,夾竹的桃花,諸般上品之花,皆是揚州江都所產。”煬帝道:“江都有何好處,花木這等秀美?”宇文愷道:“昔人有願‘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又有詩云:‘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古來繁華勝概,當以江都爲上。”封德彝又奏道:“這些花木,還不是江都的上品。臣聞得揚州蕃釐觀有一株瓊花,開花似雪,香聞十數里遠近,遍天下再無二株。這纔算江都的一種異樹。”煬帝道:“既如此妙,何不移入院來?”封德彝道:“這瓊花,乃江都秀氣所鍾,只此一株,一分即死,再種不活,故不敢動移。”煬帝見二人說得十分動興,便欣然說道:“江都這等風景,朕爲天子,安可不遊?”因問道:“東京到江都,有多少路程?”宇文愷道:“將有一千餘里。”煬帝道:“朕欲往遊,只是道途遙遠,不能多帶宮妃,恐怕途中寂寞,奈何?”封德彝道:“這有何難!以臣愚見,三十里一宮,五十里一館,只消起造得四十餘座離宮別館,便可自京師達於江都矣。宮館內多選些美女佳人,填入其中,命幾個太監掌管。陛下要幸江都,也不必行軍馬,動糧草,只消輕車而往。一路上處處有宮有館,有妃有妾,可以隨心受用,任意逍遙,就如在宮中一般,何愁寂寞乎?”煬帝大喜道:“既如此,朕決意往遊。二卿休辭勞苦,這些宮館還要敕卿一造。不須計年計月,只要盡美盡善。”二人道:“陛下之命,敢不效勞!”煬帝大喜,遂留二人在後院中賜宴。酒席之間,談論的,無非荒淫酒色之言;商議的,都是放蕩驕奢之計。臣贊君爲堯舜,君羨臣爲伊周,倒喫得十分快樂。

    正是:

    莫言天道善人親,驕主從來寵佞臣。

    不是誇強興土木,何緣南幸不回輪。

    宴罷,二人謝恩領旨而出。依舊去號召那一般奇工巧匠,往江都一帶地方相度地形,起造宮館。或三十里一處,或五十里一處;或是背山,或是臨水,俱選形勝之處爲基址。自東京起至江都,共選了四十九處地方,俱着本地郡縣備辦材料,催點人工。可憐這些郡縣,爲一所顯仁宮已拖累得倉完庫盡,官死民疲,怎當得一帶地方又造起四十九所宮殿?便有神輸鬼運的手段,也不能措辦得來。四境內只聞得哭聲遍野,一路上但看見急氣沖天。宇文愷與封德彝就如耳聾眼瞎一般,只一味嚴加催督,哪裏肯寬一毫!郡縣官員稍有遲延,便請旨將他處治。

    正是:

    上博一人恩似水,誰憐萬姓死如麻。

    不知國破奸臣戮,一樣垂楊泣暮鴉。

    二人起造宮館,不知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東京陳百戲北海起三山

    詞曰: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所求此外無他。問君何事、苦苦競繁華?試想江南富貴,臨春與結綺交加。到頭來,身爲亡虜,妻妾委泥沙。何似唐虞際,茅茨不剪,飲水衣麻。享芳名萬載,其樂無涯。嘆息世人不悟,只知認、白骨爲家。鬧烘烘,爭強道勝,唯識眼前花!

    調寄《滿庭芳》

    卻說宇文愷與封德彝領了造離宮的旨意,在江都一帶地方,騷攪的郡縣煩疲,人民愁苦。道路上日夜聞呼號之聲,不是搬磚,就是運木。宇文愷猶嫌遲緩,與封德彝商議,又於東京點出二百員官吏,分頭催督。地方如有遲延,便指名參奏處死。苦的郡縣官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起初只有點精壯人夫做工,後來點完了不夠,只得將老老幼幼,婦人女子,都點了來搬泥運土;任是窮鄉下邑,也無一人得免。精壯的還打熬得幾日,可憐那些老幼婦女,如何受得這般苦役!不兩日便死了無數,再兩日又死了無數,不月餘,死亡的填街塞巷,到處哭聲不絕。郡縣官看了,傷心慘目,無法區處;只得叫百姓就將裝木料的車輦,先將屍骸載到荒郊野外去埋。怎奈死亡相繼,埋了一發,又是一發。可憐東至成皋,北至河陽,這一路上抬屍骸的與抬木石的,相伴而行。

    正是:

    從來土木傷民命,不似隋家傷更多。

    道上死屍填作路,溝中流血漾成河。

    哭聲遍野何時絕,怨氣沖天不可磨。

    試問築成宮館後,君王玉輦幾經過?

    宇文愷與封德彝日夜坑民,起造宮館不題。卻說煬帝自到顯仁宮,車駕便日日在東京遊幸。花如錦繡,酒若澠河,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說不盡君王的行樂。原來隋家天下,虧了文帝節省之功,各處皆兵精糧足;君臣又勵精求治,故外國的胡夷,畏威懷德,年年納貢,歲歲來朝。這一年諸國差來的酋長,曉的煬帝在東京受朝,便一個個都到洛陽來進貢。煬帝見各國來朝,心中大喜。欲要誇張富貴,暗暗傳旨:不論城裏城外,凡是酒館飯店,但外國人來飲食,俱要將上好酒餚供他,不許取錢。又命有司將御街上的木,都以錦繡結成五彩。端門街一帶,俱要嬌歌豔舞,盛陳百戲,使外國見天朝的富勝。百官領旨,真個在端門街上,搭起了無數的錦篷,排列了許多的繡帳。令衆樂人,或是蠻歌,或是隊舞。有一處裝社火,有一處踩高橇;有幾個舞柘板,有幾個攆百戲。滾繡球的團團而轉,耍長竿的高入青雲。軟索橫空,弄丸夾道,百般樣的伎巧,都攢簇在五鳳樓前。雖不是聖世風光,倒也熱鬧好看。御街上的遊人擁擠不開。

    真個是:

    樓前百戲競爭新,傀儡當場妙入神。

    柳外謾誇臺閣好,花前還有舞蠻人。

    外國人一一看了,都驚訝道:“中華如此富麗,真天朝也!”三三五五,成羣遊賞。也有到酒肆中飲酒的,也有到飯店中喫飯的,拿出來都是美酒佳餚。喫完了與他錢時,都說道:“我們中國豐饒,這些酒食,都是不要錢的。”外國人都歡喜道:“原來中國的風俗,這等有趣!”便來來去去,酒飲了又飲,飯喫了又喫。這幾個醉了,那幾個又來;那幾個飽了,這幾個又到。就如走馬燈一般,不得個斷頭。煬帝在端門樓上,聽見外國人欣羨中國,滿心歡喜道:“耍得這些外國人甚暢。”誰知外國人倒恣心觀覽,落得受用。遊了兩日,煬帝暗暗差人問道:“汝外國亦有中華這等富盛麼?”只見外國人有幾個狡猾的出來答道:“俺們外國雖無這樣富盛,卻都飽食暖衣,不像中國有沒衣穿的窮人。”隨將手指着樹上的綵緞說道:“這東西,舍與那些窮人穿穿也好,拴在這樹上何用?”說罷,大家都嘻嘻的灑笑而去。差人報知煬帝,煬帝大怒道:“外國焉敢譏誚天朝?”便要殺這些外國人。衆官慌忙勸道:“外國跋遠而來,若因一言不遜,便將他殺了,只道陛下無容人之量,恐阻他們向化之心。”煬帝憤怒半晌,方纔准奏。遂傳旨,賜宴一概遣歸。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感之曰:

    曾聞修德遠人來,未見此朝只逞財,

    可惜東京好風景,卻將飲食與人倩。

    煬帝受朝之後,心愈滿,志愈驕。不多時,又將一所顯仁宮遊厭了。遂命駕還西京。回到宮中,蕭後接住說道:“陛下在顯仁宮,遊覽甚暢,亦念妾深宮寂寞否?”煬帝道:“朕豈不思與御妻同樂,但恨路遠,往來不便。”蕭後道:“這般說,則妾再不能到東京矣。”便慘然不樂。煬帝道:“御妻休惱,這有何難!東京顯仁宮,不過是幾間宮殿,無什好處,朕已厭遊。明日在顯仁宮旁邊選一塊寬大地方,另造一所苑囿,朕與御妻,索性遷到東京,朝夕遊賞,有何不可!”蕭後歡喜道:“若得如此,感陛下之恩不淺。”遂排宴與煬帝接風。二人歡宴了一夜不題。次日煬帝坐在便殿中,宣虞世基商議道:“顯仁宮雖則華麗,不過是高房大殿,只好朝接四方;若論遊覽,畢竟還是有山有水,或亭或榭方妙。朕嫌西京太樸,欲遷都東京。須另造一所苑囿,以備宸遊。內中要疊石爲山,鑿地爲湖,可以泛舟而嘲風弄月,可以着屐而飲酒賦詩。朕萬機之暇,與卿等暢遊其中,亦是快事。卿可到彼,選擇勝地,專督其事。”虞世基奏道:“造苑以寓苗,乃天子盛事。愧臣菲才,恐制度不足以當聖意。”煬帝道:“卿才足勝此任,不必過謙。”

    虞世基領旨而出,隨往東京來選擇地方。周圍踏看,唯有城西一帶,寬廣空闊,可以起蓋。遂丈量了大小,看定了形勢,回奏煬帝道:“臣選得顯仁宮西一塊基址,地勢豐厚,盡堪起造苑囿。若將上面民房拆去,周圍足有二三百里寬闊。”煬帝道:“如此寬闊,何以製造?”虞世基道:“以臣愚見,南半邊可分東西南北中,挖它五個湖,每湖要方圓十里,四圍盡種奇花異草;湖旁開幾條長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兩邊盡要桃花夾岸,楊柳分行,再造些龍舟鳳舸,以備宴遊。向北這半邊地勢寬曠,可掘一個北海,周圍要四十里爲圓,鑿渠與五湖相通。海中間可造三座山:一座蓬萊,一座方丈,一座瀛洲,就像海上的三神山一般。山上多造樓臺殿閣,四圍掩映;山頂要高出百丈,東京的箕山、潁水,便可一覽而盡;又可以回眺西京,又可以遠望江南。湖海交界中間,卻造正殿。海北一帶,可委委曲曲鑿一道長渠,引接外邊的河水,隨灣就灣,俱要縈迴婉轉,曲通於海。傍渠勝處,便造一院,一帶可造十六院,院中俱填實美人,以備灑掃。臣鄙見若此,伏乞聖旨裁定。”煬帝聽畢,撫掌大喜道:“卿之調度,井井有條,深得朕心矣。卿可先去,火速蓋造,朕隨即遷至東京,以觀落成。”虞世基道:“乞賜一名,以便號召天下。”煬帝道:“地方就在顯仁宮西邊,就叫做西苑罷。其餘湖院候蓋完了,朕再製名。卿可盡心竭力,務要精麗,不得苟簡,以辜朕望。”虞世基領旨,隨即會同各有司先將地上的民房拆毀。也不論是田是地,也不管種桑種麻,一概俱着人夫鋤去。可憐這二百里內的居民,就如遭水淹火燒一般,好好的一個家當,就盡行沒了,只得抱男攜女,哭哭啼啼,各處去逃生。

    虞世基就如秦始皇築長城,先叫人打起這二百里苑牆;又如夏禹王治水,又叫人掘了這五個湖,一個北海,一條長渠。又像五丁力士開山,又像女媧氏煉石補天。海中又叫人一簣簣,堆起了三座大山,苑當中又造起一座大殿,渠旁又造了十六所宮院,四下裏又造了千百間的樓閣亭臺,湖海中又制了無數的龍舟鳳舸。苑牆上都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五湖北海,俱以青石剝岸;長渠澈底,俱以五色石徹成。清泉映帶,水面上俱漾成五彩。三神山,都用長峯怪石疊得嶙嶙峋峋,就像天生的三座石山,一毫不似人力築成。臺榭盡是奇材異料,金裝玉裹,渾如錦繡裁成,珠璣造就。無一事一物不是窮天下之美。又傳敕令:各郡縣地方,凡有花木禽魚,俱要進貢至京。不幾時,普天下的奇花異草,走獸飛禽,都從驛地裏獻入東京。就是西京上好之物,也都移來。把一個西苑填塞的桃成蹊、李列徑,梅繞屋、柳垂堤,仙鶴成行、錦雞作對,金猿共嘯、青鹿交遊。就像天地間開闢生成的一般,只苦了四方的百姓,拖累的骨血淋漓。這一場土木之工,也不知耗費多少錢糧,也不知坑害多少性命,方得完成。虞世基造完了,便表請煬帝親臨來看。原來煬帝爲人性急,此時已同蕭後帶後宮妃妾,遷到東京,專等西苑功成。這一日正在顯仁宮與蕭後看花飲酒,忽見虞世基來請,滿心歡喜,便撇了蕭後,飛輦到西苑來看。到得苑中,只見五湖盪漾,北海汪洋,三神山佳氣嶙峋,十六院風光淡爽。各處俱製造得精美富麗。真個是九洲仙島,極樂瓊宮,不似人間富貴。怎見得?

    後人有詩單道之五湖之妙雲:

    五湖湖水碧浮煙,不是花圍便柳牽。

    常恐君王過湖去,玉簫金管滿龍船。

    又有詩單道這北海之妙雲:

    北海涵虛混太空,跳波逐浪遍魚龍。

    三山日暮祥雲合,疑有仙人咫尺逢。

    又有詩單道這山之妙雲:

    三山萬疊海中浮,雲霧縱橫十二樓。

    莫訝移來人世裏,若無仙骨亦難遊。

    又有詩單道這長渠之妙雲:

    逶迤碧水繞長渠,院院臨渠花壓居。

    不是宮人爭鬥麗,要留天子夜回車。

    又有詩單道這樓臺亭榭之妙雲:

    十步樓臺五步亭,柳遮花映錦圍屏。

    傳宣半夜燒銀燭,遠近高低燦若星。

    煬帝一一看了,滿心歡喜道:“此苑造得大稱朕心,卿功不校”虞世基奏道:“此乃陛下福德所聞,天地鬼神效靈,小臣何功之有?”煬帝問道:“五湖十六院,可曾有名?”虞世基道:“微臣焉敢擅專,伏乞陛下裁定。”煬帝遂命駕到各處細看了,方纔一定名。你道俱是何名?

    東湖,因四周種的都是碧柳,又見兩山的翠微與波光相映,遂命爲翠光湖。

    南湖,因有高樓夾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爲迎陽湖。

    西湖,因有芙蓉臨水,黃菊滿山,又有白鷺晴鷗時時來往,遂名爲金光湖。

    北湖,因有許多白石若怪獸,高高下下,橫在水中,微風一動,清沁人心,遂名爲潔水湖。

    中湖,因四周寬曠,月光照人,宛若水天相接,遂名爲廣明湖。

    第一院,因南軒高敞,時時有薰風流入,遂名爲景明院。

    第二院,因有朱欄曲屈,回壓瑣窗;朝日上時,百花嫵媚,遂名爲迎暉院。

    第三院,因有碧梧數株,流陰滿院;金風初度,葉葉有聲,遂名爲秋聲院。

    第四院,因將西京的楊梅移入,開花若朝霞,遂名爲晨光院。

    第五院,因酸棗邑進玉李一株,開花雖白,麗勝霞彩,遂名爲明霞院。

    第六院,因有長松數株,俱團團如蓋,罩定滿院,遂名爲翠華院。

    第七院,因隔水突起一片石壁,壁上的苔痕縱橫,就如天成的一幅畫圖,遂名爲文安院。

    第八院,因桃杏列作錦屏,花茵鋪爲繡褥,流水鳴琴,新鶯奏管,遂名爲積珍院。

    第九院,因長渠中碎石砌底,簇起許多細細的波紋;日光一映,都射入簾櫳之內,連枕簟上都有五色之痕,遂名爲影紋院。

    第十院,因四周都是疏竹環繞,中間卻突出一座丹閣,就像鳳鳴一般,遂名爲儀鳳院。

    第十一院,因左邊是山,右邊是水,取樂山樂水之意,遂名爲仁智院。

    第十二院,因亂石疊斷出路,唯小舟緣渠方能入去,中間桃花流水,別是一天,遂名爲清修院。

    第十三院,因種了許多樹,盡以黃金布地,就像寺院一般,遂名爲寶林院。

    第十四院,因有桃蹊桂閣,春可以納和風,秋可以玩明月,遂名爲和明院。

    第十五院,因晚花細柳,凝陰如綺,遂名爲綺陰院。

    第十六院,因有梅花繞屋,樓臺向暖,憑欄賞雪,了不知寒,遂名爲降陽院。

    長渠一道,透迤如龍,樓臺亭榭如鱗甲相似,遂名爲龍鱗渠。

    海中諸山,及各處亭臺,煬帝都一一品評,定了名字。虞世基奏道:“這五湖十六院,得陛下敕賜了佳名,更覺增勝;但每院中須得宮人百名,美人二十名。陛下常時寵幸的有爵夫人一位,掌管院事,陛下幸臨,方纔有人承應;若沒有宮人美女,陛下游覽時,如何得興趣?”煬帝大笑道:“若不要與佳人行樂,要此山水樓臺何用?卿不須慮,數月前,朕已差許廷輔往選矣,想不日可至也。”虞世基道:“陛下舉動,何其神速!”煬帝笑帝:“及時行樂,安可緩耶!”虞世基道:“美人既選,則苑中百事俱備矣。”煬帝道:“苑中百事雖備,還有苑外這條御道,高低傾圮,乘輿不便往來。卿何不一發收拾好了,以奏全功。”虞世基道:“大功已成,這條御道,不過一二里,有何難哉!既奉明旨,不一月即當告竣!”煬帝大喜,遂賜宴留飲,只喫到日暮方散。煬帝比及到宮,許廷輔已選有千餘美女,都紛紛的獻入宮來。煬帝仔細一看,見個個都是欺桃賽杏的容顏,笑燕羞鶯的模樣,喜得滿心亂癢,無處去撓。隨同蕭後尖上選尖、美中求美,選了十六個形容窈窕、體態幽閒、有端莊氣度的,封爲四品夫人,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又選三百二十名風流瀟灑、柳嬌花媚的,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她學習吹彈歌舞,以備侍宴。其餘或十名,或二十名,或是龍舟,或是鳳舸,或是樓臺,或是亭榭,都一一分散開了。又於後宮中發了無數的宮人,到西苑來湊用。用升太監馬守忠爲西苑令,叫他專管出入啓閉。不一時,將一個西苑內填塞的錦繡成行,綺羅逐隊。那十六院夫人,既分了宮院,一個個都思想要君王寵幸,在院中盡鋪設起琴棋書畫,打點下鳳管鸞笙,恐怕煬帝不時遊幸。這一院燒龍涎,那一院就蒸鳳腦;前一院唱吳歌,後一院就翻楚舞;東一院作金齏玉膾,西一院就釀仙液瓊漿。就像石崇與王吉富一般。各院中爭華競靡,百事安排,只博的煬帝臨幸時,一刻喜歡;再一次便就厭了,又要去翻新立異。

    正是:

    宮中行樂萬千般,只博君王一刻歡。

    終日用心裙帶下,江山卻送別人看。

    十六院夫人,爭尚華侈不題。卻說虞世基領了開御道的旨意,便糾集工匠,連夜開修。這條御道,自顯仁宮開起,直開至西苑,有一二里遠近,四五丈開闊。先以黃泥填實,又將石灰鋪平。上面卻將白石砌面,石上都細細鑿了蟠龍舞鳳的花紋;又將青石鑿成欄杆,列在兩邊;欄杆外都種參天的長板高柳,一路上翠碧交加,陰陰森森,其實可愛。又在半中間蓋一所四方八面的駐蹕亭。將到西苑,又造一座迎仙橋;一路樹裏面,又造許多營房,與侍衛的軍士們歇宿。因恐怕煬帝不時遊幸,軍士們晝夜俱不放還。那些宮旗禁,從綠樹影裏飄漾出來,紅飛彩映,繡簇朱翻。

    真個是:

    紅旗夾道迎仙掌,綠樹分行引紫微。

    莫道五雲才咫尺,君王行處六龍飛。

    御道開完,虞世基便請煬帝來看。煬帝見了,滿心快暢道:“非卿高才,如何得一一稱朕心!合當以美官酬卿之勞。”遂命加升虞世基爲翰林院大學士。虞世基辭謝道:“此皆奉陛下之命,微臣不過效犬馬奔走之功,焉敢受此大位!”煬帝道:“不必推辭,朕還有事與卿商量,不知卿可能爲朕出力?”虞世基道:“陛下有何事命臣,臣雖非才,願效一得之愚。”只因君臣這一商量,又不知費天下多少錢糧,害天下多少性命!

    這正是:

    得隴還思蜀,爲君復望仙。

    要人心滿足,除是蓋棺年。

    煬帝與虞世基不知畢竟又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泛龍舟煬帝揮毫清夜遊蕭後弄寵詩曰:君莫恃繁華,繁華沒終始。

    鹿臺一旦休,三歸千載恥。

    秦破爲長城,陳亡因結綺。

    石家金谷園,豈不極華靡?

    歌舞未曾終,身夷綠珠死。

    漢主好神仙,金莖雲外起。

    丹藥幾時成?長陵高壘壘。

    前鑑已如斯,後人可知矣。

    何事愚君臣,荒淫不知止。

    今古吊興亡,嘆息何能已!

    話說煬帝因御道開得齊整,轉覺鑾輿儀仗不甚鮮明,又與虞世基商議道:“朕想天子至尊,出輿入輦,這些鹵簿儀仗,必要極其華美,方可爲萬國觀瞻。朕這些舊儀仗,都是先帝所造,日久敗壞,行在御道上殊不壯觀。卿可另制一副精工華美的,以爲宸遊之助。”虞世基奏道:“這有何難!陛下只消降一道旨意,令天下郡縣地方,不拘水陸禽獸,凡是毛羽可爲氅旄之用者,都要獻來,臣即命匠製造,以供上用。”煬帝大喜。隨傳旨令天下進貢毛羽,有一郡一縣不獻者斬。旨意一出,誰敢不遵?忙得那些郡縣官員,這裏取翠鳥之羽,那裏拔錦雞之毛,羅網滿山,矢繒遍野,各處俱搜求奇禽異獸不提。

    卻說江南烏程地方,有一座升山;升山之中,有一株松樹,亭亭直上,有百丈高,四圍再無一個附枝,清蔭散落,團團如蓋。絕頂當中正正的結了一個鶴巢;巢中有一對仙鶴,在上面飲風吸露,生雛哺子,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春秋?自以爲深山高樹,飛去飛來,再無禍惡,不期被一夥尋羽毛的看見,便算計道:“稀奇毛羽,哪裏去尋?這對鶴羽,撥將下來,到也精精緻致,盡搪塞得過。”有幾個道:“鶴羽雖好,只是這樣高樹,又無枝幹攀援,如何上去拿它?”衆人商量了半晌,內中忽有一個有見識的說道:“我們何必上去!只消將樹斫倒,便可拿它下來。”衆人都一齊笑起來說道:“斫倒了樹,它卻不會飛去?”那人有見識的,等衆人笑完,慢慢說道:“兄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這樹上,既有鶴巢,定有小鶴在內,我們拿了小鶴,那大鶴心疼小鶴,自然不肯遠去;再慢慢將小鶴引誘,何愁拿它不着?”衆人道:“老兄之言有理。”便一齊提斧掄斤,來伐松樹。誰知仙鶴乃飛禽中通靈之鳥,見衆人在樹下商量伐樹,便曉得爲它身上這幾片羽毛。真個怕伐了樹,損傷巢中小鶴,便繞樹悲鳴了幾聲,沒奈何,忍着痛,自將身上的幾根氅毛,都拔了下來,亂紛紛的墜到地下。衆人看見,大家都驚訝起來說道:“有這等奇事!它如何便知要拔翎毛?這都是君王有福,神明來助!”也不伐樹,都歡歡喜喜,來見縣官。

    正是:

    也非君德也非神,自是仙禽善保身。

    多少聰明遭禍害,始知靈鳥勝於人。

    衆人拿了鶴羽,一齊來見縣官說道:“君王有道,仙禽自獻羽毛。”遂將仙鶴的事說了一遍。縣官聽了,心下明知是鶴怕傷子之故。只要貪圖富貴,便依着衆人,驚傳作一樁奇事,以爲祥瑞。一面賞了衆人,便一面寫表申奏朝廷說道:“民間有謠,言天子造羽儀,禽鳥自獻羽。”煬帝覽表大喜道:“朕非有聖德格天,禽鳥如何獻瑞!”便將縣官大升三級。滿朝文武得知消息,俱上賀表稱慶。又什虞世基的儀仗輿輦,俱已造完。煬帝甚喜,遂下詔各官俱於西苑賜宴。這一日,煬帝穿一件織萬壽的袞龍袍,戴一頂嵌八寶的金紗帽,高坐了七香寶輦,一隊隊排開。這些簇新的鹵簿儀仗,文武官員,都穿了朝服,騎馬簇擁左右而行。真個是花迎劍佩,柳拂旌旗,萬國衣冠,千官護衛。

    但見:

    御煙繚繞金輿度,仙樂繽紛玉輦過。

    莫向人前誇富貴,四方膏血已無多。

    煬帝駕到了西苑,便傳旨將御宴排在船上。煬帝自坐了一隻大龍舟,其餘鳳舸,三五十隻,令百官俱照衙門分開坐了。船行時,龍舟在前,衆鳳舸隨在後面,一隻一隻的魚貫而進。若是住了飲酒,龍舟卻在中間,鳳舸都團團的繞在四面。煬帝引衆官先遊了北海,次登三神山,以覽東京的形勝,然後纔到五湖中,細細賞玩飲酒。須臾間,觥籌錯落,音樂繽紛,君臣們盡情痛飲。煬帝喫到興豪之際,對羣臣說道:“今海內昇平,禽鳥獻瑞,朕與卿等君臣共樂,也是千秋的勝事。湖上這等風光,卿等文臣有才者,何不賦詩以紀之?”衆官俱各領旨。不多時,早有翰林院大學士虞世基,出位奏道:“微臣不才,俚言奉獻。”

    詩曰:

    五湖風景異,天子聖恩偏。

    敕賜陪宸宴,傳宣泛御船。

    鳥吹新篇□,花吐錦雲煙。

    願作南山獻,君王壽萬年。

    煬帝覽詩大喜道:“清新豔美,學士之才也!”命賜酒三杯,自飲一大巨觴。酒未畢,又有司隸大夫薛道衡,出位奏道:“微臣不才,亦有短章奉獻。”

    詩曰:

    聖主宸遊日,花香鳥語甜。

    回舟趨劍履,進食列梅鹽。

    水碧千秋鑑,山高萬古瞻。

    君恩如湛露,歡飲正厭厭。

    煬帝覽詩,亦大喜,也賜酒三杯,自飲一巨觴。酒才畢。又有光祿大夫牛弘,出位奏道:“臣雖不才,亦有微言奉獻。”

    詩曰:

    四海承平久,君王樂事多。

    仙禽來獻瑞,北海靜無波。

    觥履交珠玉,笙歌雜綺羅。

    小臣持獻壽,花柳正婆娑。

    煬帝覽詩,亦大喜,也賜酒三杯,自飲一巨觴。飲完說道:“卿等俱有佳作,朕爲天子,豈可無詩!朕也縱吟數首,卿等勿笑。”衆文武皆齊呼萬歲道:“願觀天翰。”煬帝大喜,隨命近侍,展開紙筆,揮豪染翰,御製《望江南》八闋,單詠湖上八景雲:第一首詠湖上月:湖上月,遍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第二首詠湖上柳:

    湖上柳,煙裏不勝摧。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播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第三首詠湖上雪: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第四首詠湖上草: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第五首詠湖上花: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漫,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第六首詠湖上女: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謾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第七首詠湖上酒: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豔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第八首詠湖上水: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暖衆紋紅。蘋末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煬帝賦完,羣臣朗誦一遍,盡稱誦道:“宸澡淋漓,如金如玉,真帝王之雄才也!”各獻酒一觴稱賀。煬帝大喜,連飲了數觴,帶着酒興笑說道:“卿等莫道朕賴先帝緒餘,得爲天子;便叫朕與士大夫賦詩作文,同爭高選,只怕這天子之位,也該是朕坐了。”說罷又哈哈大笑。羣臣道:“聖才天縱,豈臣下所敢望也!”又各獻酒一觴,煬帝亦命各賜一觴。君臣們盡情痛飲了半日,俱各大醉。遂命罷宴。羣臣謝了恩。衆內相即將御船一隻只俱撐攏岸邊。羣臣上了岸,俱穿花拂柳而去不題。

    卻說煬帝餘興未盡,又叫喚了一隻小龍舟,折入龍鱗渠,到十六院來閒玩。衆夫人聽得煬帝駕臨,各院中俱時奏樂,迎接鑾輿。煬帝的龍舟沿渠而行,先到了迎暉院。早有王夫人帶領着二十名美人與許多宮人,笙簫歌舞的將煬帝迎入院中。煬帝說道:“今日賜宴羣臣,不覺大醉。”王夫人奏道:“聞陛下在龍舟中,揮毫染翰,頃刻而成八詠。羣臣愧伏,真天才也!賤妾等以一觴,稱賀陛下,還有興否?”煬帝笑道:“既有才賦詩,安得無興飲酒!”王夫人大喜,隨叫看宴。原來院中酒餚,俱是伺候停當的,聽得一聲飲酒,奇品異味頃刻而集。煬帝同王夫人坐了。其餘二十名美人,都侍立在左右,輪換歌舞,次第獻觴。忽然一個美人獻上酒來,生得綽約如嬌花,清癯若清柳,眉目之間,別有風情。煬帝看了,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美人答道:“賤婢姓朱,小名叫做貴兒。”煬帝道:“看你顏色鮮妍,聲音嬌滑,一定善歌,可單唱一曲朕聽。”朱貴兒也不推辭,便手執紅牙,輕輕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花前,定是樽前。休誇齒皓與眉鮮,不得君憐也枉然。君若憐時莫要偏,花也堪憐,葉也堪憐!情禽不獨是雙鴛,鶯也翩躚,燕也翩躚。

    煬帝聽罷大喜道:“你不獨聲間嘹亮,歌喉婉轉;只這曲意兒,便字字動人。真美人也!”就將自己的酒杯,遞與左右,叫篩一杯賞她。貴兒接酒謝恩而飲。煬帝又道:“朕今日御制《望江南》八首,你可譜出新聲,教大家習熟,時常供應,免得那些陳腔腐調,逐日聒耳。”貴兒領旨。煬帝與王夫人又飲了幾杯,依舊上小龍舟,沿渠到別院去。耍到了綺陰院,又有謝夫人帶領衆美人接祝到了院中,衆美人獻上酒來。煬帝也不推辭,接杯又飲。飲了數杯,偶回頭看花,忽見南軒中,香菸清美,一張瑤琴,橫在案上。煬帝便以手指着問道:“妃子一定善此。”謝夫人道:“賤妾性頗好,但愧不精耳。”煬帝道:“可彈一曲,爲朕解酲。”遂起身攜了謝夫人,竟到軒子中坐下。謝夫人不敢推諉,在博山煙中,又添了兩塊沉香,便拂金徽,整玉軫,的彈一套關睿真個是高山流水,聖人的雅樂,與那些絲竹管絃自是不同。怎見得?

    但見:

    十指龍飛去,七絃風雨驚。

    細疑飄梵籟,疏認度鐘聲。

    石澗淙淙冷,秋空颯颯清。

    始知君子樂,別有鳳凰鳴。

    謝夫人一彈再鼓,餘音婉轉,悠揚不絕如縷。喜得個煬帝笑容可掬,說道:“蔡琰胡笳,昭君琵琶,不過是胡俗之音,怎比得妃子瑤琴一曲,芳韻千古。”謝夫人道:“陛下過譽,焉敢當此!”又邀煬帝去飲酒。煬帝喫了幾杯,又乘了一駕小香車兒,到各院去遊。在積珍院與樊夫人下了一會棋,又到清修院與秦夫人說了半晌話。這院燒香,那院煮茗,只遊賞到月上東山,方纔傳旨還宮。到了宮中,蕭後接住說道:“今日陛下賜宴羣臣,爲樂何如?”煬帝道:“今日飲酒甚暢。”就將羣臣獻詩,與自家做詞八首一一說了。蕭後道:“目今秋月正清,賤妾要陪聖駕到西苑一遊,不知陛下允否。”煬帝道:“御妻要遊,不可草草。明日趁此月白風清,須作一清夜勝遊,方得快暢。”蕭後道:“既作夜遊,宮中這些妃妾皆未到西苑,就帶她們去看看也好。”煬帝道:“這個使得,明日叫御林軍,多撥些馬匹,與她們騎在馬上奏樂。朕與御妻從御道上,一路看月而去,有何不可?”蕭後大喜道:“如此最妙。”煬帝道:“馬上奏樂雖好,只是這些舊曲,殊不堪聽,須得幾章新詩,譜入笙簫,方不負此良夜。”蕭後道:“陛下天才瀟灑,何不御製一章?待妾叫他們連夜打出,以見一時之勝。”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待朕自制。”蕭後大喜。隨命看宴,來與萬歲爺潤筆。就移席在露臺前看月。煬帝一邊飲酒,一邊揮毫染翰。雖非七步高才,卻也不慚倚馬。須臾之間,早已信筆製成《清夜曲》一章:洛陽城裏清秋美,見碧雲散盡,涼天如水。須臾山川生色,河漢無聲,千樹裏一輪金鏡飛起。照瓊樓玉宇,銀殿瑤臺,清虛澄澈真無比。∫沽記椴灰選k非С送蚱錚縈撾髟罰旖鍾榔餃珥啤B砩俠幀⒅衩乃拷浚咧醒紜⒔鷥視裰肌J雲救蹺澹薌溉耍豢魘サ慮罨搖P爰僑。核寮憶烊魍蹂緦魈熳印?

    煬帝作完,遞與蕭後看。蕭後讀了一遍,大喜道:“陛下宸思清俊,御翰淋漓,古今帝王,真不能及也!”煬帝道:“偶然試筆,何勞御妻過獎!”蕭後隨叫宮中能歌的譜入清謳,善樂的打入絲竹,連夜叫衆人習熟,明夜要遊西苑。煬帝又叫近侍謄了一紙,傳與迎暉院朱貴兒,叫她教合院美人唱出,明夜馬上來迎。吩咐畢,煬帝與蕭後,又在星月之下,歡飲半晌,方纔安寢。次日二人起來,喫了早膳,便喚衆宮人來演歌樂。衆宮人歌聲婉轉,樂音清亮,早已習熟。煬帝大喜。便傳旨叫御林軍備馬三千匹,一半宮門伺候,一半西苑伺候。這一日,煬帝因要作長夜之歡,也不到西苑去遊。午膳時,二人在桂殿中喫得醉醺醺,依然入宮去睡了。不多時,金烏西墜,玉宇無塵,碧天上早現出一輪明月。左右見月起,慌忙收拾夜宴,請煬帝與蕭後起來去喫。煬帝與蕭後,被喚醒來,重新梳洗一番,換了幾件新制的清倩龍衣,並着香肩,攜了素手,走出宮來。看見月色如銀,銀河淡蕩,二人滿心歡喜。在殿上略喫了些夜膳,便傳旨去遊西苑。近侍們早已備下了一乘雙位並坐玩月的香輿,上面是兩個座兒,四圍簾幕,盡高高舉起;輿上兩旁,可容美女數人,送進飲食。煬帝與蕭後,同上了香輿,又叫衆宮人上馬,分作兩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後,慢慢的樂而行,真個天子有百神呵護。這月色十分皎潔,照耀的御道上,就如白晝一般。衆宮人都是濃妝豔服,騎在馬上,或抱鸞笙,或鳴鳳管,一簇綺羅,千行絲竹,從大內直排至西苑,只疑是仙子臨凡,真不羨人間富貴。

    但見:

    笙簫一派宮中出,絲竹千行馬上迎。

    聖主清宵何處去?爲看秋月到西城。

    煬帝在輿上,看見這等繁華,十分快暢,對蕭後說道:“朕聞昔時周穆王,乘八駿馬,西至瑤池,王母留宴,一時仙樂仙女之勝,千古詫爲奇談。以朕看來,亦不過是如此光景。”蕭後道:“瑤池閬苑,皆屬玄虛。今夕之遊,乃是真瑤池耳!”煬帝笑道:“若今日瑤池,朕爲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蕭後亦笑道:“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量董雙成與許飛瓊也。”二人相視大笑。左右進上酒來,二人一邊飲酒,一邊談笑。須臾香輿到了駐蹕亭,只見十六院夫人,帶領着合苑宮人,都在馬上奏新制的《清夜遊》曲,來迎聖駕。煬帝將十六院夫人,都宣到面前,不許下馬,就在馬上,各賜酒一杯,分作兩行,緊緊貼着香輿而行。其餘宮女,俱照舊奏樂而行。不多時,到了西苑。五湖中的龍舟鳳舸一字兒排在岸邊。煬帝與蕭後,下了香輿,同上龍舟。十六院夫人,也坐了十六隻龍舟。其餘的數千宮女,都上鳳舸。各船奏樂。煬帝叫先遊五湖,衆內相領旨。數百號龍舟鳳舸,一齊往五湖中撐開,將滿湖的月光波影蕩得粉碎。船上的宮人音樂遞奏,這一船細樂才完,那一船清謳又起。一個個就像凌波仙子,一個個就如神女夜救遊。五湖中月下風光,更覺清幽澄澈。

    正是:

    波光羅綺凌千頃,月影笙歌攪萬層。

    半夜龍舟來又去,只疑打破玉壺冰。

    煬帝歡遊一會,又叫放入北海。北海中清風細波,水天一色。煬帝叫將船頭向月掉祝十六隻龍舟,圍作一層;百十隻鳳舸,又圍作一層。十六院夫人,一院院俱照次第都到大船上來獻酒爲壽。衆美人或是歌一回,或是舞一回,都逞妖嬈、鬥顏色,百般的在筵前賣弄。煬帝與蕭後歡賞不已。歌舞罷,就留十六院夫人在大船上同飲。煬帝道:“朕得御妻這般窈窕賢淑,又有衆妃子婉孌溫柔,朕今生料不寂寞矣。”蕭後道:“賤妾無狀,全賴衆夫人以慰聖懷。”衆夫人道:“陛下與娘娘,乃天姝帝子,德貌天成。妾等葑菲下體,蒙聖恩寵到小星,已屬厚幸,焉敢上比!”煬帝大喜。大家共飲了幾杯,又叫移舟近岸上山。須臾船攏上岸。半夜裏乘着月色,煬帝親攜了蕭後,帶領衆夫人美女,慢慢的步上三神山來。到了一亭,便坐飲幾杯;到了一榭,又歡呼半晌;到了蓬萊山頂上,真個天風清峭,仙露繽紛。一輪明月,去人只好數尺。煬帝與蕭後,在空中往來,俱覺體氣欲仙。蕭後因說道:“五湖北海,風景雖美,猶是人間滋味;此中清虛縹緲,別是一天矣。”煬帝大喜,又叫衆人美人奏一回細樂。音韻飄飄,如在天上。大家又歡飲了一會,方纔下山。下得山來,再欲泛龍鱗渠,遊十六院,不覺月已沉西,銀河慘淡,天光欲曙矣。

    正是:

    歌舞留人月易低,君王猶欲唱前溪。

    不知此際賢妃妾,已認蠅聲當曙雞。

    煬帝與蕭後不知飲到何時方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會花蔭妥娘邀寵舞后庭麗華索詩詩曰:帝位曰大寶,天子名至尊。

    豈獨主社稷,忝贊乾與坤。

    神明且呵護,況乎亡鬼魂。

    後世荒淫主,明德不復敦。

    年年窮土木,日日傾芳樽。

    驕奢享作福,官爵施爲恩。

    音蕩之則聵,色荒之則昏。

    朝廷威與德,喪盡不復存。

    所以死妖孽,亦來瞰其門。

    聖躬既被侮,家國安足論。

    話說煬帝與蕭後,遊了三神山,正要泛龍鱗渠遊十六院,不料夜深月落,天色向晨。煬帝尚自躊躇。蕭後道:“樂不可窮,願留有餘不盡之興,以待來日。”煬帝方纔傳旨,叫衆宮人一半掌燈,一半奏樂,照前在馬上送歸。煬帝與蕭後,離了龍舟,上了玉輦,一路上仙樂繽紛,花燈夾道,依舊大吹大擂的迎入皇宮。

    正是:

    去時明月爲燈送,歸路花燈代月迎。

    唯有笙簫與絲竹,伴君來去不停聲。

    煬帝自與蕭後爲清夜之遊,神情愈覺放蕩。日日只在歌舞上留情,時時只在裙帶下着腳,無一日不到西苑遊玩。或三更纔去,或半夜方歸。御道上宮人太監,往來不絕;皇城與西苑的禁門,徹夜俱開。煬帝因往來太密,敕各院夫人,俱不許迎送,隨他一時高興,或來或去,蹤跡俱無人知道。今日是這院留宿,明日在那院盤桓;或是私自勾挑;或是暗中打合。不多時,這西苑中十六位夫人,三百二十名美人,及無數的宮女,差不多也都行幸遍了。最寵幸的,只有朱貴兒、杳娘、俊娥數人而已。俗話說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原來煬帝最喜是偷香竊玉。若是暗中取巧相遇,便十分爽暢,以爲得意。這些宮人,都曉得煬帝的性兒,一個個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都假假的東藏西躲,以圖僥倖。煬帝私幸時,就有人看見,哪個敢出來撞破!一夜,煬帝在積珍院飲酒,忽聽得笛聲清亮,不知是誰家院吹,遂私自走出院來竊聽。那笛兒高一聲,低一聲,斷斷續續,又像在花外,又像在柳邊,再沒處找尋。此時微雲淡月,夜景清幽。煬帝隨了笛聲,沿着一架小花屏,信步走來,剛轉過了幾曲朱欄,行不上二三十步,笛聲倒尋不見,只見花蔭之下,一個女子,獨步蒼苔而來。煬帝看見,倒將身子往太湖石畔一躲,讓那女子緩緩走來。將到面前,定眼一看,只見那女子,年可十五六歲,生得梨花嫋娜,楊柳輕盈,淡妝素服,在月下行來,宛然一色。漸近石旁,忽長吟兩句道:漢皋有佩無人解,楚峽無雲獨自歸。

    煬帝見是個有色女子,又聽見吟詩可愛,也不像自家苑中的宮人,就像遇了仙子一般,慌忙從花影中突出,將那女子輕輕一把抱祝那女子着一驚慌,問道:“是哪個?”煬帝低低笑道:“是要替你解佩的!”那女子急轉身,看見是煬帝,慌說道:“賤婢不知是萬歲爺,有失迴避,罪該萬死!”便忙忙的要跑將下去。煬帝抱住不放道:“你這樣標緻,哪個罪你!只要你解佩與我。”那女子道:“賤婢下人,萬歲爺請尊重,有人看見不雅。”煬帝笑道:“一時戲耍,有什麼不雅!”遂悄悄將那女子,抱入花叢之內,也不管高低上下,就借那軟茸茸的花茵爲繡褥,略略把羅帶鬆開,就款款的鸞顛鳳倒。原來那女子,尚是個未破瓜的處子,不曾經過風浪。起初心下,只要博君王寵幸,故含羞相就;不期被煬帝猛風驟雨一陣狼藉,弄得她嬌啼婉轉,楚痛不勝。煬帝見了又可愛,又可憐,心下十分快暢。須臾雨散雲收。二人看見,嘻嘻的笑個不祝正是:花茵雲幕月垂鉤,悄恍冥冥夜正幽。

    謾道皇家金屋貴,碧桃花下好風流。

    煬帝見她是個真女子,更加歡喜。因抱在懷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女子答道:“萬歲爺今夜不過是一時高興,問名做什?就問了,也記不得許多。”煬帝微笑兒罵道:“小妮子怎見得就忘記了?你這樣弄乖,還不說叫什麼名字。”那女子方說道:“賤婢小字叫做妥娘,就是清修院裏宮人。今日大造化,倒蒙萬歲爺寵幸,只望天恩憐念。”煬帝道:“你既經朕幸,定不相負你;今夜這段光景甚奇,自然記着。”二人又偎倚了一會,忽遠遠見一個燈籠照來。妥娘道:“萬歲爺去罷,不要被人看見,笑萬歲爺沒正經。”也說得是。你且回去,朕明日到院中來看你。”妥娘道:“萬歲爺明日不來,卻將奈何?”煬帝道:“朕不哄你。”二人說罷,抖抖衣裳,乘微微的月色從花屏背後折將出來。才轉過一株大碧桃樹下,有人在背後將衣掌扭祝二人喫了一驚。忙回頭看時,卻是一叢亂黃荼,將裙子抓祝二人又癡癡的笑了一回,方纔分手走開。

    不提妥娘竟自歸院,卻說煬帝走出花陰,也不尋積珍院的舊路。看見隔河影紋院中,燈光輝輝,便轉過了小橋,竟悄悄的走入院來。只見院主劉夫人,與文安院狄夫人,正在那裏呼盧飲酒。煬帝輕輕的走到面前叫道:“二妃子這等快活,何不帶朕一飲?”二夫人看見是煬帝,慌忙起身迎住道:“聞陛下在積珍院與樊夫人受用,如何高興到這冷落院來?”遂邀煬帝入座。煬帝才走到座邊,狄夫人早看見煬帝素龍衣上有許多血痕,連忙上前拿起看時,史見血跡還是溼的。因笑道:“陛下這血痕來的有些古怪。”煬帝嘻嘻的笑道:“有什麼古怪?”劉夫人也扯起來看看道:“我說陛下如何肯來,原來有這樣喜事!”煬帝又笑道:“有何喜事,要妃子這等猜疑?”狄夫人道:“陛下替哪個宮人破瓜?說明了,妾等好會齊各院與陛下賀喜。”煬帝也不答應,只是嘻嘻的哂笑。劉夫人道:“陛下料不肯說,且看熱酒來,與陛下扶頭。明日奏知皇后,自有人來盤問。”須臾衆美人斟上酒來,大家說一會,笑一會。煬帝因心下快活,放量痛飲,不覺爛醉。劉夫人遂扶入後院宿了。次日起來喫了早膳,就駕了一隻小舟,到清修院來,秦夫人接祝煬帝到了院中,見許多美人宮女,都在面前承應;只不見妥娘,又不好問。遂同了秦夫人,只推到各處閒步,便來找尋妥娘。剛走到南軒外,只見妥娘在那裏卷着袖子摘花,看見煬帝微微的笑一笑,便走過一邊。煬帝佯問道:“這個宮人爲何再不曾見?”秦夫人道:“因她年小,恐不諳事,隨她各處閒耍,故未曾承應。”煬帝道:“看她顏色鮮妍,倒也做得一個美人。”妥娘聽見說做美人,便走近跟前,磕一個頭說道:“謝萬歲天恩。”煬帝見她就來謝恩,倒笑將起來道:“這妮子小便小,倒也乖覺。”秦夫人亦笑說道:“謝恩這等快當,明日萬歲要幸你時,不要又假假推卻。”大家笑了一回,就帶了妥娘到前廳來飲酒。

    正是:

    莫道君恩不有私,相看一笑有誰知!

    休誇玉貌堪邀寵,遇合從來要及時。

    煬帝自私遇妥娘之後,以爲奇事,巴不得又撞見一個。因此凡到各院閒耍,只是獨來獨往,不多帶人。一日在仁智院,看杳娘舞錦氍毹,喫得大醉,一時煩躁起來,帶了兩個小太監,駕了一隻龍舟,搖過北海,要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剛到得山下,忽天氣晦昧,將照色收了。煬帝便懶得上山,就在傍海觀瀾亭中坐下,休息一會。此時酒尚未醒,又恍恍忽忽,倚着石欄杆假寐。不多時,忽見海中間湧出一隻小小船兒,衝濤破浪,飛也似望上搖來。煬帝正在寂寞之時,忽見有船來,只疑是哪一院夫人來接,心下甚是歡喜。一霎時搖到面前,攏了岸,卻不是各院夫人,只見先走上一個內相來報說道:“陳後主要求見萬歲。”

    原來煬帝與陳後主,原最相厚,自小往來甚密。忽聽見後主要見,便忙叫請來。那一個內相去不多時,忽見陳後主從船中走將起來,戴一頂軟翅的烏紗,穿一件暗花的細蟒。到了亭中,見煬帝便要行君臣之禮。煬帝忙以手攙住說道:“朕與卿舊交,故人何須行此大禮!”陳後主謙遜了一回,依命只是一拜。

    拜罷,後主說道:“憶昔年少之時,與陛下同隊戲遊,情意同於骨肉,別來許久,不知陛下還相憶否?”煬帝道:“垂髫之交,厚於同氣,昔日遊戲之事,時時在唸,安有不記之理!”後主道:“陛下雖然記得,但今日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欣羨!”煬帝笑道:“富貴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問道:“臨春、結綺、望仙三閣,近來風月何如?”後主道:“風月依然如舊,只是當時那些錦繡池臺,已化作白楊青草矣,怎如得陛下五湖北海的風月,正在秀美之時!”

    煬帝又問道:“聞卿曾爲張麗華造一所桂宮,在光昭殿後開一個圓門,就如月光一般,四邊皆以水晶爲障,後庭卻設素粉的罘思,庭中空空洞洞,不設一物,惟種一株大桂樹。樹下放一個搗藥的玉杵臼,杵臼旁邊養一個白色兔兒,卻叫麗華身披素裳,梳凌雲髻,足穿玉華飛頭履,獨自在中間往來,大家都叫做月宮,叫張麗華爲嫦娥,此事果然有麼?”後主道:“實是如此。”煬帝道:“若果如此,亦覺太侈。”後主道:“起造宮館,古昔聖王皆有一所月宮,能費幾何?臣不幸亡國,便以爲侈!今不必遠引古人爲證,就如陛下,文皇帝臨國時,何等節儉,也曾爲蔡容華夫人造瀟湘,沿綺窗四邊都以黃金打成芙蓉花,妝飾在上面,又似琉璃網戶,又將文杏爲梁,各處雕刻飛禽走獸,動輒價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也,獨非侈乎?幸天下太平,傳位陛下,後日史官但知稱爲節儉,安肯思量及此!”煬帝笑道:“卿可謂善解嘲矣!若如此說,則先帝下江南時,卿一定尚有遺恨。”後主道:“亡國實不敢恨,只想在桃葉山前將乘戰艦北渡,那時張麗華方在臨春閣上,試東郭逡的紫毫筆,寫小砑紅箋,要做答江令璧月的詩句,尚未及完,忽見韓擒虎擁兵直入,此時匆匆逼迫,致使麗華的詩句未完,未免微有不快耳!”煬帝道:往事不必話矣!但不知麗華,今日安在?”後主道:“現在舟中。”煬帝道:“何不請來相見?”

    後主將手往船上一招,只見船中有十數個女子,或是拿着樂器,或是捧着酒食,都一齊走上岸來。看見煬帝,便齊齊拜伏在地。煬帝忙叫起來,仔細一看,只見內中一個女子,生得玉肩雙,雪貌孤凝,韻度十分俊俏。怎見得?

    有《謁金門》詞一首爲證:

    真無價,不倩描月畫。白白青青嬌欲化,燕妒鶯兒怕。不獨欺班羞謝,別有文情蘊藉。一曲《後庭》猶未罷,已成亡國話!

    煬帝見此女生得美麗非常,便目不轉睛看了半晌。後主笑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識此人;此人即麗華也。”煬帝笑道:“原來就是張貴妃!真個名不虛傳。”張麗華道:“賤妾陋質,謬蒙陳主留愛,何敢當至尊過獎?”煬帝道:“昔聞貴妃之名,今睹貴妃之貌,又與故人相聚,真快事也!但恨一時無酒在此,與二卿爲歡。”後主道:“臣隨行倒備得一樽,但恐褻瀆天子,不敢上獻。”煬帝道:“卿與朕故交,一時助興何必拘禮!”後主即叫麗華送上酒來。煬帝接杯在手,只見杯上的綠色,與杯裏的紅光,兩兩相映,都化成一痕痕的光彩。原來那杯是一個綠迴文的測海蠡製成,盛的卻是紅粱新釀,故有此美色。煬帝看了,滿心歡喜,拿起來就一飲而幹。張麗華見煬帝喫得快,連忙又斟一杯奉上。煬帝也不推辭,又是一飲而幹。麗華再斟上三杯,煬帝便目視後主說道:“朕聞張貴妃,一曲《後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爲朕一奏?”麗華辭謝道:“妾自拋擲歲月,人間歌舞,不復記憶久矣;況近自井中出來,腰肢酸楚,哪裏有往時姿態,安敢在天子面前取罪?”煬帝道:“貴妃花嫣柳媚,就是不歌不舞,已自脈脈銷魂:歌舞時光景,大可想見,何必過謙!”麗華再要推辭,後主便說道:“既是聖意殷殷,卿可勉強歌舞一曲。”麗華無可奈何,只得叫侍兒將錦茵鋪在亭中,一齊奏起樂來。她卻慢慢的走到上面,按着樂聲的節奏,巧翻彩袖,妖折纖腰,輕輕如蛺蝶穿花,款款似晴蜓點水,起初猶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後來樂聲促奏,她便盤旋不已。一霎時紅遮綠卷,就如一片彩雲在滿亭中亂滾。須臾舞罷,衆樂皆停。她卻高唱新音,輕翻別調,嚦嚦的歌唱起來道: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近。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麗華歌舞罷,喜得個煬帝魂魄俱銷,極口稱讚不已。隨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後主,一杯送麗華。後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爲此曲,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幾日,遂聲沉調歇!今日復聞此歌,令人不勝亡國之感。”煬帝道:“卿國雖亡了,這一曲《玉樹後庭花》卻是千秋常在的,何必悲傷!”後主道:“後庭賴麗華而傳,臣實有愧。”煬帝道:“後庭一曲,麗華歌舞之妙,固自不能有二;然卿此詞寫美人嬌情豔態,歷歷如畫,卿之美才,亦與貴妃不相負矣。”後主道:“臣才菲陋,這些俚詞,皆是宮中無事,藉此消遣,何足以當聖贊。”煬帝道:“卿酷好翰墨,別來定有新詩,可誦一二首與聯賞鑑。”後主道:“臣近來情景不暢,無興作詩,只有寄侍兒碧玉與小窗詩二首,聊以塞責,望陛下勿哂。”

    因誦《小窗》詩云:

    午睡醒來曉,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旁小窗明。

    又誦《寄侍兒碧玉》詩云:

    離別腸應斷,想思骨合銷,

    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後主誦罷,煬帝再三稱賞。後主道:“亡國唾餘,怎如得陛下雄才麗藻,高拔一時。”麗華因懇求道:“聞陛下天翰淋漓,妾今幸蒙垂盼,願求一章,以爲終身之榮。”煬帝笑道:“朕從來不能作詩,有辜貴妃之情,奈何?”麗華道:“陛下泛龍舟於五湖時,醉後揮毫,頃刻而成《望江南》八首,又御製《清夜遊》曲,何言不能?還是笑妾醜陋,不足以當珠玉,故以不能推託。”煬帝道:“貴妃何罪朕之深也!朕當勉強應酬。”麗華隨叫侍兒將紫端溪小硯、湘管筆與自制的烏絲錦箋,捧到煬帝面前。煬帝拂箋,信筆題詩一首雲: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煬帝寫了,送與麗華。麗華接在手中,看了一遍。卻見詩意來得冷落,微有譏諷之意,不覺兩臉俱紅赤起來,半晌不做一聲。後主見麗華含嗔帶愧,心下也有幾分不快,便問煬帝道:“此人顏色,不知比陛下蕭後,還是誰人美麗?”煬帝道:“貴妃比蕭後鮮妍,蕭後比貴妃窈窕,就如春蘭與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時之秀,如何比得?”後主道:“既是各有一時之秀,陛下的詩句,何輕薄麗華之甚!”煬帝微微的冷笑道:“朕天子之詩,不過是一時適興而已,有什麼輕薄不輕薄!”後主大怒道:“我亦曾爲天子,不似你這般妄自尊大!”煬帝大怒道:“你亡國之人,焉敢如此無禮!”後主亦怒道:“你的壯氣能有幾日?敢欺我是亡國之君!只怕你亡國結局時,還有許多不如我處。”煬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什麼不如你處!”遂自家走起身來要拿後主,後主道:“你敢拿誰?”便要迎將上來。只見麗華在旁邊,將後主扯了走道:“且去且去,後日吳公臺下,少不得還要與他相見。”二人竟往海邊而去。煬帝大踏步趕來,趕到海邊,忽然一陣陰風捲起,恍惚之間,二人連船都不見了。煬帝猛然一驚,方纔想起她二人死已久矣,就像做夢才醒一般,嚇了一身冷汗。忙問兩個小近侍道:“你們曾看見什麼?”近侍道:“奴婢不曾看見什麼,只見萬歲爺昏昏沉沉,坐在上面。煬帝聽了一發驚悸起來。及看天時,早已漸漸昏黑;又不見有人來接,只得忙忙帶了兩個小近侍,走下龍舟,叫快搖到龍鱗渠去。煬帝原是一時酒後高興,過海閒耍,各院俱無人知道。搖船內相又少,一時海中又恰恰起了大風,頂着船頭,搖來搖去,只在海中打旋,如何得它過去。煬帝看見,忽然嘆一口氣說道:“此風可稱跋扈將軍矣。”

    正是:

    情昏忽遇風流鬼,色障偏逢花月妖。

    莫怪大風稱跋扈,須此君聽號唐堯。

    煬帝不知畢竟如何得過海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攜雲傍輦路風流剪綵爲花冬富貴詩曰:柳爲營兮花作寨,絕色佳人稱主帥。

    酒兵日夜苦相攻,更有笙歌增氣概。

    殺人妙算是風流,斬將奇謀有恩愛。

    任他扛鼎拔山雄,但與交鋒無不敗。

    一點筵前社稷危,洞房再□江山壞。

    連年累月不解兵,定然性命遭其害。

    願君修德立城池,不侈不奢守關隘。

    一朝煉得慧劍成,便可笑談誅粉黛。

    話說煬帝在北海山下,被陳後主、張麗華兩個鬼魂侮弄了半晌,心下十分驚悸。忙下船要回十六院,又遇大風,在海中盪漾了一兩個時辰,方纔得到岸邊。慌忙走起,各院俱已掌燈多時。煬帝取近,就先到迎暉院來。王夫人接住問道:“陛下這等時候,爲何燈也不點?卻獨自從黑地裏走來?”煬帝道:“妃子不要說起,今日喫了大虧。”遂將海中遇陳後主的話,一一說了。王夫人也驚訝道:“有這等奇事!”只見朱貴兒在旁邊說道:“萬歲乃天子至尊,人神之主,陳後主與張麗華,不過是亡國鬼魂,焉敢到御院來魅魔天子!以妾看來,這還是御院中的花月之妖,曉得萬歲在海中寂寞,故託名與萬歲作片時耍戲耳。”煬帝大喜道:“貴兒倒有見識,朕亦疑無此理。”心下方纔快暢。王夫人隨叫排宴來。飲不多時,各院夫人聞知此信,都到迎暉院來問安,煬帝皆留下飲酒。霎時你勸一觴,我歌一曲,煬帝又依然大醉,就在迎暉院中宿了。

    正是:

    魂已銷殘魄已迷,爲妖爲孽總休提。

    筵前一曲嬌歌舞,依舊昏昏醉似泥。

    煬帝次日起來,正進早膳,忽有一個太監報道:“前衛校尉高德儒親見鸞鳥來朝,以爲祥瑞奏聞,現在苑外等旨。”煬帝大喜,便走出外殿叫宣來。不多時,高德儒宣到。煬帝便問道:“你在何處看見鸞?”高德儒奏道:“今日寶成朝堂,該臣值日。臣方在殿前巡視,忽綵鸞二隻,自西苑飛來,正落在大殿脊上,歇了半晌,方纔飛去。此乃國家莫大之祥,故臣敢奏聞。”煬帝道:“你如何認得是鸞?”高德儒道:“錦毛彩羽,五色炫耀,百鳥見之,皆飛鳴繞集不去。若非鸞鳥,焉有此等奇異之象!”煬帝道:“還有何人看見?”高德儒道:“臣一衛軍士,與看宮太監人人皆見,現在苑外等旨,萬歲可宣來細問,小臣焉敢妄奏!”煬帝就叫宣入。衆軍士與太監,一齊說道:“果有大鳥二隻,高冠長尾,渾身毛羽,就如錦繡一般,實是一對綵鸞。”煬帝見衆人一樣說話,因大喜道:“綵鸞來朝,大是國家禎祥,也虧汝等誠心守衛,故得看見。”遂親口拜高德儒爲朝散大夫,其餘軍士太監,各皆重賞。衆全齊謝恩而出。各衙門文武百官聞知此事,盡都上表稱賀。有幾個忠直之臣明知是野鳥,妄報爲鸞,欲要上疏辯明,又奈鳥已飛去,無可對證,只得隱忍住了。煬帝得此祥瑞,日日在苑中慶賀。今日五湖,明日北海,正遊賞的不耐煩。忽有宇文愷、封德彝,差人來奏道:“江都一帶離宮四十九座俱已造完,只候聖駕幸臨定奪。”煬帝大喜道:“苑中風景,遊覽已遍,且到江都看瓊花去,行樂一番。”遂批旨道:“宮館既完,朕不日即駕幸江都。但一路宮館,仍須着本地方,精選民間美女填入,以備承應,不可怠玩。”

    差官領旨而去不提。卻說衆夫人聞知此事,都來勸留道:“宮中雖無什麼樂處,還畢竟安逸。陛下若巡幸江都,未免要受那車馬勞頓之苦。”煬帝道:“江都錦繡之鄉,又有瓊花一株,擅天下之美,朕久思遊覽;況一路上離宮別館無數,朕如何得受辛苦!賢妃等可安心相待,朕數月就回。”衆夫人曉得留他不住,各各治酒送行。蕭後聞知,亦來治酒送行。煬帝連飲了數日,便打點起身,也不多動人馬,只帶三千御林軍,一路護衛。文武官員,只帶丞相宇文達與虞世基等三五十員,宮中御妃,只帶朱貴兒、韓俊娥、雅娘、杳娘、妥娘二三十名。打點完了,正要起身,忽有一人姓何名安,自制得一駕御女車,來獻與煬帝。那車兒中間寬闊,牀帳衾枕,一一皆備,四圍卻用鮫綃,細細織成幃幔,外面窺裏面卻絲毫不見,裏面卻十分透亮,外邊的山水草木,皆看得明明白白。又將許多金鈴玉片,散掛在幃幔中間,車行時,搖盪的鏗鏗鏘鏘,就如奏細樂一般,俱可恣心而爲,故叫做御女車。煬帝看了滿心歡喜道:“此畫製得甚妙,途中不憂寂寞矣。”遂厚賞何安,辭別了蕭後與各院夫人,即日命車駕往江都進發。行不數里,早有宇文愷、封德彝二人迎接奏道:“各宮館美女俱已奉旨選了。”煬帝道:“二卿既治宮館,又選美女,功莫大矣。”遂帶領了一同慢慢遊覽而來。真個是三十里一宮,五十里一館,到了一處,地方郡縣官員,俱各將奇餚異味,美釀精核,絡繹不斷的貢獻將來。到了宮館,又有新選的絕色美人,絲竹管絃的承應。在車中又有隨行的寵妾,盡情受用。一路上逢山便登山覽秀,遇水便臨水問奇。真個說不盡許多行樂,講不了無限風光。

    有詩爲證:

    君王遊幸謾言荒,玉輦過時草木香。

    四十九重仙佛國,一千餘里錦雲鄉。

    詞臣馬上陪宸宴,美女車中侍御牀。

    莫詫驕奢今已極,猶嫌歌舞只尋常。

    煬帝在一路上,時時歡笑,日日風流,也記不得何處是宮,哪裏是館,也不知離京有多少路程,也不知別家有幾何歲月!就如在西苑中游賞一般。但見絲竹送迎,酒杯來往,恍恍惚惚早已到了江都。真個這揚州地方,山明水秀,柳綠桃香,比北路上風光大不相同。怎見得?但見:山蒼蒼兮青滴,水冷冷兮色碧。花鮮妍兮若染,草蒙茸兮如織。燕妍舞兮翩翩,鶯雛囀兮嚦嚦。月照人兮依依,風吹裾兮颯颯。紅袖映兮娥眉,金碗盛兮玉液。好風光兮不可窮,賞心樂事若煙集。君王遊賞兮不言歸,始信江都兮好春色。

    煬帝到了江都,見風景秀麗迥異兩京,心下十分歡喜道:“人言果是不虛。”便問道:“向日所言瓊花,在於何處?何不一賞!”封德彝道:“瓊花在蕃釐觀中,乃三月開花,目今四月中旬,適已開過,須候明春,方可遊賞。”煬帝道:“朕特爲瓊花而來,卻又剛剛開過,這等不巧!”宇文愷道:“瓊花雖然開過,江都尚有無限風景,足供聖覽,何謂不巧?”煬帝道:“卿言是也。”遂日日整備鑾輿,帶領着許多妃妾,到各處去探奇選勝。遊了數日,因問道:“晉宋以來,皆建都江左,歷朝舊跡,何處最勝?”宇文愷道:“晉文帝的華林園,宋孝武的含章殿,齊東君的芳樂苑,梁武帝的臺城與陳後主的臨春、結綺,皆是當年最勝之處。但時移物換,如今都化做荊榛草莽,無處追尋;只橫山上,尚有梁昭明太子一所文選樓,高大弘敞,歷代皆加修葺,故未損壞,如今尚可登覽。”煬帝遂傳旨遊文選樓。因是個空樓,遂將一路帶來的宮娥綵女,盡數都先發到樓上,奏樂迎接。煬帝卻隨後坐七香寶輦而來。原來這文選樓,高有百尺,到頂有五層,四圍轉轉折折上去。閣道皆飛去檐屋之外,登臨之人,底下望去,就像在空中行走一般。這一日,恰值東風大起,這些宮娥行在閣道上,穿的那些薄羅輕,被風盡吹揭起來,直飄至肩項上邊,底下的紫裙紅褲,都明明的露出。衆宮人忙忙將手去遮掩,怎奈風大衣單,如何遮掩得來!煬帝車駕到了,看見這段光景,不覺心下一點慾念,火焚焚熾將起來。上得樓來,也無心瀏覽形勝,就叫衆宮人像肉屏風一般,將他圍繞在中間飲酒。能歌的,叫她歌一曲,善舞的,叫她舞一回,就是不會歌舞的,一個個也都叫到面前與他戲謔半晌。

    正是:

    五音令耳聵,多欲則情昏。

    宮女如花繞,何能不斷魂。

    煬帝與衆宮人,放情縱慾。歡飲了半晌,方纔起身到各處賞玩。賞玩畢,依舊擁了衆宮娥去喫酒。只喫得爛醉如泥,方肯發駕還離宮。煬帝在揚州遊賞了月餘,見那些花柳山川,管絃街市,果然別是一天,心下有百分留戀不捨。便與羣臣商議,要在蕪城中起蓋皇宮,遷都於此。衆臣答道:“江都風景雖然秀美,卻是一隅之土,地脈浮淺,非天子建都之處,怎如長安、洛陽,乃中原天府,萬世不拔之鴻基,安肯舍大而就小?”煬帝聞奏,默默不語。虞世基奏道:“今天下一家,四海皆陛下之都,何分彼此!況東京到此,一路上離宮別館,相望不絕,陛下受江都風景,只消時時來遊,便可爲都,何必起造皇宮,定居於此,然後謂之都也?”煬帝方纔釋然說道:“卿言近是。”遂日日尋名問勝,百般恣行歡樂。或自制些淫詞豔曲,叫妃妾們歌唱;或自選些奇怪的景緻,與百官遊賞。無一時不柳圍花繞,無一刻不水送山迎。正是歡娛易過,捻指之間,就在江都地方,沉酣了數月,早已秋盡冬來。羣臣屢次勸還,煬帝只是不聽。忽一日,蕭後與十六院夫人,有表文來迎請聖駕。煬帝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中宮臣妾蕭氏率西苑十六院臣妾梁氏等,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自六龍南幸,萬乘東遊,妾等獨守空宮,閒居曠院。花羞月愧,久疏雨露之恩;夢斷魂驚,不啻雲霓之望。記違春而隔夏,歲月無情;徒數夕而計朝,枕衾有淚。湖山無恙,猶然花柳依稀;鳳輦不來,只是笙歌冷落。瞻龍顏於五雲天際,聞天語於千里夢中。何處留恩,自是天高地厚;誰人邀寵,定然玉笑珠香。雖家連四海,不敢妒燕嗔鶯;然天各一方,實是愁雲怨雨。伏望聖恩早還宸駕,庶使房中鐘鼓,再詠關睢;室裏小星,重承夙夜。則皇恩普遍,而聖澤不私矣。妾等不勝望待命之至。

    煬帝覽畢大笑道:“蕭後望朕,亦太苦矣!不可不還。”遂傳旨發駕還京。羣臣思家已久,領了旨意,登時將輿輦儀仗,俱打點停當。煬帝上了御女車,帶領着嬪妃綵女,依舊是劍前迎,笙歌后擁,竟回洛陽而去。所過宮館,將那些選的美女,但有顏色者,都帶回東京。

    正是:

    天子南巡亦有名,察民疾苦利民生。

    不知民力休多少,載得佳人還舊京。

    煬帝到了東京,蕭後與衆夫人,一同接住說道:“陛下一去許久,竟將妾等忘了!”煬帝道:“如何忘得,只是苦被江都那些山川花柳,牽纏住了。”因盛稱江都風景秀美,山水清奇,真個是仙都佛國。蕭後笑道:“還是陛下貪戀吳姬越女,故連山水風景,都看好了。西苑中五湖北海,怎見得就不如江都?”就叫排宴在十六院與煬帝接風,遂一齊上了輿輦,同到西苑中來。到了苑中,不期此時乃仲冬時候,百花俱已開過,樹木大半凋零。煬帝看了,殊不愜意。因對蕭後說道:“不是朕誇江都,不要說那山川之美,就是一朵花兒,畢竟比苑中紅得可愛;就是一枝柳兒,畢竟比苑中綠得可憐;就是萬木搖落之時,也不像這般寂寂寞寞。”清修院秦夫人說道:“陛下要不寂寞,有何難哉?明日妾等與陛下拂塵,管取百花開放就是。”煬帝只當做戲話,說了耍子,笑一笑答道:“最妙最妙!”在院中喫不得一兩個時辰,也未盡興,便與蕭後並輦回宮而去。

    到了次日早膳時,果然六院夫人來請。煬帝心下有幾分懶去。蕭後再三苦勸,煬帝方纔勉強同蕭後上輦而行。才進得苑門,早望見千紅萬紫,桃柳爭妍,就簇簇如錦繡一般。煬帝與蕭後,俱各喫了一驚道:“這樣天氣,爲何一夜就開得這般齊整,大是奇怪。”說未了,只見十六位夫人,帶了許多美人宮女,一齊笙簫歌舞的來迎駕。到了面前便問道:“苑中花柳,比江都何如?”煬帝又驚又喜的問道:“衆妃子有何妙術,使這花柳一夜盡開?”衆夫人都笑道:“有什妙術,只是大家費了一夜工夫。”煬帝道:“怎麼費一夜工夫?”衆夫人道:“陛下不必細問,但請摘一兩枝看看,便知詳細。”煬帝真個自走到一株垂絲海棠邊,將手挽下一枝看時,原來不是生成的,都是五色彩緞細細剪成,拴在枝上的。煬帝大喜道:“是誰有此奇想,又製得這樣紅嬌綠嫩,宛然如生;雖是人巧,實佔天工矣。”衆夫人道:“此乃秦夫人主意,令妾等與衆宮人連夜製成,以供御覽。”煬帝目視秦夫人說道:“昨日朕以妃子爲戲言,不期果有如此手段,可愛可愛!”遂同蕭後一路慢慢的遊賞進來。只見紅一團,綠一簇,也不分春夏秋冬;萬卉千花,盡皆鋪綴,比那天生的更覺鮮妍百倍。怎見得?

    正是:

    只道天工有四時,誰知人力挽回之!

    紅綃生長根枝速,金剪栽培雨露私。

    萬卉齊開梅不早,千花共放菊花遲。

    夭桃豈待春風綻,嫩李何須細雨滋。

    芍藥非無經雪態,牡丹亦有傲霜姿。

    三春桂子飄丹院,十月荷花滿綠池。

    杜宇經年紅簇蕊,荼□終歲錦堆枝。

    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風前楊柳吹。

    蘭葉不風飄翠帶,海棠無雨溼胭脂。

    開時不許東皇管,落處何妨蜂蝶知。

    照面最宜臨月姊,拂枝從不怕封姨。

    四時不謝神仙妙,八節長春閬苑奇。

    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貴亦如斯。

    煬帝一一看了,真個喜動龍顏,因說道:“蓬萊閬苑,不過如此!衆妃子靈心巧手,直奪造化,真一大快也!”遂命將內帑的金帛珠玉玩好等物,盡行取來,分賞各院。衆宮人一齊謝恩。煬帝愛之不已,又同蕭後登樓眺望了半晌,方纔下來飲酒。須臾觥籌交錯,絲竹齊鳴,衆夫人遞相獻酬。煬帝與蕭後,十分盡興而飲。這一場筵宴,喫得歡天喜地,暢意抒情,比昨日大不相同。

    正是:

    君王不作窮酸相,才減風光便惆悵。

    樹上新開一夜花,筵前添卻千盅量。

    煬帝歡飲了半日,已有幾分酒意,忽然笑說道:“秦妃既能出新意剪綵爲花,與湖山爭勝,衆美人還只管唱這些舊曲,甚不相宜,是誰唱一個新詞,朕即滿飲三觴。”說未了,只見一個美人,穿一件紫綃衣,束一條碧絲鸞帶,嫋嫋婷婷,出來奏道:“賤妾不才,願顏博萬歲一笑。”衆人看時,卻是仁智院的美人,小名叫做雅娘。煬帝道:“最妙最妙!”雅娘走近筵前,輕敲檀板,慢啓朱脣,就如新鶯初囀一般,唱一曲《如夢令》詞兒道:莫道繁華如夢,一夜剪刀聲種。曉起錦堆枝,笑殺春風無用。非頌、非頌,真是蓬萊仙洞。

    煬帝聽了大喜道:“唱得妙,唱得妙!不可不飲。”當真的連飲了三觴。蕭後與衆夫人,也陪飲了一杯。酒才完,只見又一個美人,淺淡梳妝,嬌羞體態,輕移那款款的金蓮,也出來奏道:“賤妾不才,亦有小詞奉獻,望萬歲勿哂!”煬帝舉目看時,卻是迎暉院的朱貴兒。煬帝笑說道:“是貴兒,一定更有妙曲。”貴兒不慌不忙,慢慢的移商換羽,也唱一個《如夢令》詞兒道:帝女天孫遊戲,細把錦雲裁碎。一夜巧鋪春,盡回枝頭點綴。奇瑞、奇瑞,寫出皇家富貴。

    貴兒歌罷,煬帝鼓掌稱讚道:“好一個寫出皇家富貴!不獨音如貫珠,描寫情景,亦自有韻。”又滿飲了三杯,不覺笑聲啞啞,陶然欲醉。蕭後道:“二美人歌曲雖妙,終是一人寡和,陛下何不乘此高興,御製一章,令宮人大家打出,以見一時之勝。”煬帝帶三分酒興道:“妙妙!”也不思索,提起御筆便寫,傾刻而成《白苧歌》一首。其歌曰:洛陽城邊朝日暉,天淵池前春燕歸。含露桃花開未飛,臨風楊柳自依依。小院花紅洛水綠,清歌婉轉繁弦促。長袖逶迤動珠玉,千年萬歲陽春曲。

    煬帝寫完,蕭後與衆夫人一齊稱誦道:“陛下筆不停綴,文不加點,真天才也!古今帝王,誰能及也!”煬帝笑道:“醉後狂歌,促足言妙。聊以酬衆妃子剪綵之妙。”衆宮人又獻上酒來,煬帝也不推辭,歡呼談笑,大家直痛飲到夜漏沉沉,又移燈樹下看了一回花,方纔罷宴。煬帝因醉,遂不同蕭後還宮,就留在秦夫人院中宿了。

    正是:

    剪綵能留客,君王醉不歸。

    只愁今夜裏,更化彩雲飛。

    不知煬帝在院中,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煬帝讀史修城慶兒拯君魘夢

    詩曰:

    天地生財只此數,不在民間即官庫。

    民間官庫一齊窮,定是好興土木故。

    好興土木亦何爲?只爲誇強與逞富。

    誰知強富有盡時,土木之工實無度。

    前工未了後功催,東績才成西又務。

    城曹土國不及終,早已雷塘造墳墓。

    嗟嗟此事豈人能!蓋亦天心使之誤。

    不然何以夢魂中,歷歷告人如有數。

    話說煬帝自宮人剪綵爲花之後,心下十分快暢,便日日在西苑與衆夫人飲酒賦詩作樂。衆夫人卻也百樣奉承,但見樹上一朵花,一個葉,顏色稍稍懨些,即暗暗的將新鮮的換去。故此苑中再無個冷淡日子。煬帝見光景可愛,一發淫蕩起來,也不論夫人、美人、宮人,遇着巧,便一概受用;也不管黃昏、白晝、清晨,有興時,便恣心玩耍。就像狂蜂浪蝶一般,日日在花叢中游戲。酒杯兒何嘗離手,絲與竹不曾停聲。衆美人因煬帝留心裙帶,便往往求新立異來蠱惑煬帝。或是詞賦勾挑,或是機鋒播弄,將煬帝的精神魂魄,都引得虛飄飄不知着落在何處。

    正是:

    紅裙原是迷魂陣,況復柔魂不耐迷。

    終日昏昏君莫笑,已拼白骨委沙泥。

    煬帝因秦夫人有剪綵巧思,故常常臨幸。這一日,煬帝與秦夫人,微微的喫了幾杯酒,同攜手走出院來,沿着那條長渠看流水耍子。原來這清修院,四周都是亂石壘斷出路,唯容小舟委委曲曲搖得入去。裏面種許多桃樹,彷彿就是武陵桃源的光景,果然有些幽致。二人正賞玩,忽見細渠中蕩蕩漾漾,飄出幾瓣桃花來。煬帝忙將手指着說道:“有趣!有趣!”心下只疑是秦夫人剪綵做的。說未了,這幾片流出院去,上邊又有一陣浮來,又有許多胡麻飯夾雜在中間。秦夫人看了,轉大驚道:“是哪個做的?”煬帝笑道:“不是妃子妙制,再有何人?”秦夫人正色道:“妾實不知。”煬帝哪裏肯信。秦夫人忙叫宮人將竹竿去撈。撈起來看時,卻不是剪綵做的,瓣瓣都是真桃花,還微有香氣。煬帝方纔喫一驚道:“這又來作怪了!”秦夫人道:“莫不是這條渠與哪個仙源相接?”煬帝笑道:“這渠是朕新挖,唯與西京的太液池相接,哪裏有什麼仙源?”秦夫人道:“若不與仙源相接,如今隆冬天氣,怎得有真桃花流出?”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了又笑,想了又想,再沒處理會。秦夫人忽想道:“有一個區處。”煬帝道:“有何區處?”秦夫人道:“妾與陛下撐一支小舟,沿渠一路找尋上去,自然有個源頭。”煬帝道:“妃子說得有理。”遂同上了一支小小船兒,叫一個宮人撐了篙,穿花拂柳,沿着那條渠,彎彎曲曲的尋將進來。只見水面上,或一片、或兩瓣,斷斷續續,皆有桃花。煬帝叫將船隻撿有花處撐。過了一條小石橋,轉過幾株大柳樹,遠遠望見一個女子,穿一領紫絹衫子,立在水邊。連忙撐近看時,卻是妥娘在那裏撒桃花入水。

    正是:

    嬌羞十五小宮娃,慧性靈心實可誇。

    欲向天臺賺劉阮,沿渠細細散桃花。

    煬帝看見,大笑道:“我道是哪個?原來又是你這小妮子在此弄巧。”妥娘笑吟吟的說道:“若不是這幾個桃花片兒,萬歲此時不知在哪裏受用去了,肯撐這小船來尋妾?”煬帝笑罵道:“偏你這小妮子曉得這般作怪,還不快下船來!”妥娘下得船來,秦夫人問道:“別的都罷了,只是這桃花瓣兒,從何處得來?”妥娘笑道:“這還是三月間樹上落下來的,妾閒時掃來,將蠟盒兒盛了耍子,不期留到如今,猶是鮮的。”煬帝道:“留花還是偶然,你這等小小年紀,又不讀書識字,如何曉得桃源的故事?又將胡麻飯夾在中間?”妥娘帶笑說道:“妾女子書雖不讀,桃源記也曾見來,萬歲就欺負妾字也不識。”秦夫人因問道:“桃源之事,其說渺茫,不知可曾見於書史?”煬帝道:“《漢書》、《晉書》,朕曾看過,俱不見載,只有《秦史》倒不曾留心查得。”就要叫近侍取書來看。秦夫人道:“書在何處?”煬帝道:“觀文殿就有。”秦夫人道:“何不同去一看?”煬帝遂叫喚了一支大船,竟撐到觀文殿來。這觀文殿中,有五庫書史,四壁圖書,縹緗滿架,渾如天祿石渠;翰墨成林,勝似西園二酉。

    真個是:

    虞書堯典,周易毛詩。

    禹湯所尚,孔孟之遺。

    莫言糟粕,斯文在茲。

    倘能自振,作君作師。

    煬帝到了殿中,便叫榷秦史》來看。掌牙籤的太監慌忙將《秦史》取了,排在龍案之上。煬帝與秦夫人各取一冊觀看。看了一冊,並不見桃源事蹟。煬帝再拿一冊看時,卻是始皇的本紀,原無心要看,因略看兩行,見他巡行天下,封禪泰山,赫然震壓一時,早有幾分羨慕之心,便只管看將下去。忽看到起天下人夫築萬里長城,心中快暢之極。猛然拍案說道:“英雄作事,自然闊大。”秦夫人問道:“哪個英雄,作何事業?”煬帝道:“秦始皇欲防胡人,便築起萬里長城,爲後世之利;若不是真正英雄,如何有這般大經濟!若使後世這些迂儒爲之,便大驚小怪,也不知有許多議論。”秦夫人道:“陛下之見,高出尋常萬萬;但不知這一道城,如今還有用否?”煬帝道:“如何無用!自秦時至今,七八百年,胡騎不能長驅而入者,皆此城保障之功也。”秦夫人道:“既有七八百年,只怕也都崩坍壞了。”煬帝道:“正是,朕也想不及此;若是壞了,便可惜他蓋世之功,朕決然要與他修補。”一時說得高興,也不查什麼桃源。遂別了秦夫人,上輦回宮。坐在便殿中,宣羣臣來商議道:“秦始皇這條長城,乃西北一帶保障,近聞得各處俱有崩坍,此係大事,卿等何不奏聞,早加修葺,以壯天朝威武。”丞相宇文達奏道:“長城崩坍已久,因歷代無明主,故無人修葺。此非常之事,臣等不敢輕議。今幸陛下明見萬里,慨慮及此,若肯補其傾頹,堅其隍壁,使煥然一新,真萬世蒼生之福也。”煬帝大笑道:“此城朕若不修,再有誰人肯修!”

    遂傳旨着尚書左僕射蘇威爲修城都護,司農卿宇文弼爲修城副使,提調江、淮、吳、楚、襄、鄧、陳、蔡並開拓諸州,起天下人夫一百二十萬,修築長城,錢糧隨處支給,限二月完工,違旨者斬。卻說蘇威自保留高、賀若弼,被貶回籍,後因虞世基、宇文愷交薦,仍復原官。當日聞知差他修城,忙出班奏道:“臣聞始皇築長城於絕塞,連延一萬餘里,費無數錢糧,勞無數人力,致使男鰥女曠,婦寡子孤,怨氣沖天,哭聲滿野;故盜賊蜂起,楚漢並興,城未築完,而父子俱亡,江山社稷,已屬他人。此乃暴秦亡國之事,聖帝明王,切切爲戒者。陛下奈何聽狂夫容悅之言,無故興此大工?況在德不在險,若此役一動,恐天下敗亡,不在亡秦後也!願陛下熟計之。”煬帝大怒道:“前日朕要選美女。你說選了美女,國家就要敗亡,朕如今五湖十六院,兩京四十九座離宮,內中的美人豔色,不下有數萬,國家日益強盛,如何不見敗亡?朕今修築長城,爲萬世不拔之基,安敢又來攔阻!”蘇威道:“臣忠言陛下不聽,若差臣去修城,臣雖死亦不敢奉旨。”煬帝道:“滿朝多少臣子,偏你會修!”遂叫左右將蘇威逐出,就改命升宇文弼爲修城都護,再敕宇文愷爲修城副使,務要修得堅固齊整,二人謝恩領旨而出。遂行文天下,起人夫,吊錢糧。西邊從榆林起,東邊直到紫河方止。一路逶逶迤迤,足有萬里。凡是崩坍,都補葺起來;但有頹敗,都修整好了。若是十分傾圮倒塌的,便重新築過。可憐朝廷動這一場工夫又不知喪天下多少膏脂,填百姓多少白骨。

    後人有詩感之曰:

    禹王治水爭言利,煬帝修城盡道荒。

    功業相同仁暴異,須知別自有商量。

    宇文弼與宇文愷不管民疲力敝,只是一味嚴刑重法的催督。畢竟隋家天下富庶,被他二人晝夜苦逼,真個的不上兩月,將一條萬里長城,修得齊齊整整。隨寫表申奏煬帝。煬帝鑑表大喜道:“朕功不減始皇矣!”遂加升二宇官爵,厚賞督工士卒,便要發車駕北狩,巡視長城。蕭後諫道:“目今天氣炎熱,巡狩恐勞聖駕。稍俟秋涼,未爲遲也。”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遂同蕭後駕了兩乘小香車,到景明院來納涼。原來這景明院,是苑中第一院,開門雖向龍鱗渠,轉進去三間大殿,卻是向南,正壓在北海之上,窗牖弘敞,直受那北海的南風,到夏來甚是涼爽可愛。當日院主樑夫人接住,在忙安排些瓜果,先來與煬帝、蕭後小飲,也不吹,也不唱,只燒些龍涎好香,煮些鳳團新茗,說些可喜的閒話戲耍。煬帝因南風吹得暢快,忽想說道:“昔舜王當長夏之時,披衫衣鼓琴,與娥皇、女英二人相從爲樂,千古以爲美事。朕今日殿閣生涼,單紗御體,自顧不減當時,又有御妻與妃子,何異堯之二女?但愧朕不能理絲桐,奏南風之曲耳。”梁夫人道:“何必定要相同?舜王有南風之曲,妾記得陛下也有白苧之歌,私教杳娘,今日正當其時,何不召杳娘來歌一闋,遠追虞帝之風?煬帝笑道:“此歌朕已忘情之矣,妃子倒還記得。”遂叫近侍去召杳娘。杳娘乃是文安院的美人,年雖幼小,卻知書識字,生得柳眉杏臉,柔媚可人;煬帝又愛她的模樣,又重她的聰明,但是做的歌兒詞兒,都叫她記了,就像煬帝的一個奚囊。她真個敏慧,凡有詩詞,只消煬帝讀過一篇,她就記在心裏,終生不忘。這一日聞煬帝召她,慌忙松綰烏雲,輕拖絳,同近侍到景明院來見煬帝。煬帝問道:“朕前日南幸,曾制一曲江都夏的白苧歌,你還記得麼?”杳娘道:“陛下金玉之章,妾時時捧誦,如何不記得!”煬帝喜道:“既然記得,可嬌歌一遍,消此長晝。”杳娘領旨,即啓朱脣,翻貝齒,細細的按節而歌。

    歌曰:

    梅黃雨細麥秋輕,楓樹蕭蕭江水平。

    飛樓倚觀軒若驚,花簟羅帷當夏清。

    菱潭落日雙鳧舫,綠水紅妝兩搖漾。

    還似扶桑碧海上,誰肯空歌採蓮唱。

    杳娘歌罷,煬帝大喜道:“朕已忘了,虧你倒記笪字不差,這樣聰明可愛!”遂將自家用的一把龍邊金扇賞她。杳娘謝恩未了,忽一陣荷風從簾外吹來,吹得滿殿皆香。蕭後道:“香從何處來?這等有趣!”煬帝忙叫捲起簾子,親攜了蕭後的手兒,走出殿外來看。只見有三二十隻小船,船上滿載荷花,許多美人坐在中間,齊唱採蓮歌,飛也似往北海中搖來。原來都是十六院美人宮女,見日長無事,大家約了到五湖中採蓮耍子,見日落風起,一齊回棹,故滿船的香氣隨着風兒,都飄入殿來。煬帝望見大笑道:“這些宮女人,倒會這般取樂耍子。”蕭後亦笑道:“皆賴陛下教養之功。”煬帝又笑道:“還虧御妻不妒之力。”笑說未了,那些船早望見煬帝在景明院飲酒,便不收入渠中,一齊爭先趕快,亂紛紛的望殿邊搖來。搖到前面看時,大家的紅羅綠綺都被水濺溼了。煬帝與蕭後鼓掌大笑了一回,都叫上殿來,每人賞酒三杯,然後散去。

    正是:

    宮中行樂萬千般,不放君王半刻閒。

    才向薰風聽豔曲,又看宮女採蓮還。

    梁夫人見煬帝遊戲了半晌,酒都醒了,連忙又傾佳釀來勸。煬帝又見光景快暢,又見殿中薰風拂拂,全無半點暑氣,同蕭後、梁夫人說說笑笑,不覺又喫了個爛醉。大家走起身,迎着風,立了半晌,忽然困倦起來。煬帝遂同蕭後到碧紗廚中去睡。梁夫人也就在旁邊榻上倒着。一來日長,二來都有幾杯酒意,放倒身不覺都沉沉睡去。煬帝一覺醒來時,微微的月色已照在紗廚之上,及看蕭後與梁夫人,她二人尚甜甜未醒。煬帝全不打動,竟自走出殿來。宮人看見,就要去叫梁夫人,煬帝搖搖頭兒不許。只喫了一杯茶,便走出院去。只有王義看見,隨後跟來。此時天氣暄炎,又有微月,各院多不掌燈。煬帝帶了王義,信步到各處閒行,也不問是哪裏。忽一陣涼風,吹得梧樹葉兒颼颼有聲。煬帝知是秋聲院,遂繞着那帶梧樹,折入院中。原來秋聲院夫人姓李,小名叫做慶兒,爲人性格溫柔,再不與人爭競,因此煬帝十分喜她,只叫她做慶兒。這一日因貪涼風,遂移了枕簟,臥在南軒簾下,不覺昏昏睡去。

    煬帝到了院中,不見一人,就悄悄的走將進來。到了南軒,只見慶兒仰臥在簾下。才待將手去戲她,忽露出月光,正照着慶兒臉兒,只見她喘息促急,身體慄慄而動,就像慌忙要叫的模樣。煬帝知她是被夢魘了,忙叫王義將她喚醒。王義走到榻前,連叫了七八聲,慶兒方纔醒來,已掙得滿身是汗。煬帝親自將她扶起,坐了半晌,方纔清白說道:“妾夢中被魘,不是陛下喚醒,此時心已碎矣。”煬帝笑道:“夢中有何急事,這等慌張!”慶兒道:“妾夢陛下有些不吉,妾不敢說。”煬帝笑道:“聖天子有百神相助,怕什麼不吉!便說何妨?”慶兒道:“妾就夢見陛下如常時一般,攜了妾臂,到十六院去閒遊,一院一院遊過,都照舊是笙簫歌舞的取樂;不期遊第十院,陛下正在殿上飲酒,忽半空一條白龍從雲端裏掛將下來。向陛下的項下團團的圍繞了一遍,依舊飛上天去,倏然不見;忽回頭,又見殿四角上開了無數的李花。將陛下圍在中間;陛下正看花飲酒,又忽然一陣風起,再氣那花時,卻不是李花,都是烈騰騰的火焰,頃刻間殿宇被燒着,陛下卻坐在火焰之中,不能得出。妾嚇得魂魄俱無,四下呼人救護。正在急難之處,卻得陛下喚醒。此夢不知主何吉凶?”煬帝沉吟了半晌,自家也曉得有些不祥,轉強解說道:“此乃大吉之兆也。”慶兒道:“何以見得?”煬帝道:“龍乃君侯之象,白龍盤繞,四海來朝也:李花圍繞,富貴可知。夢死者,生之兆也。火有威烈之勢,朕坐其中,擅天下威烈之權也。非大吉而何?”慶兒聽了,方纔歡喜。王義奏道:“夢寐渺茫,吉凶難料,只望陛下修德以勝之。”煬帝道:“汝言亦自有理。”

    正是:

    夢已分明告,君胡強解疑。

    到頭須自受,不識是欺誰。

    三人正說話間,忽見兩對碧紗燈籠,照入院來。原來是蕭後與梁夫人睡後醒來,不見了煬帝,有宮人看見到秋聲院去,故此找尋將來。慶兒望見是蕭後,慌忙起身來迎。蕭後走到面前,煬帝笑問道:“御妻睡熟,朕悄悄走來,何以得知在此?”蕭後笑道:“妾夢見陛下悄悄躲來,故同梁夫人也悄悄尋來。”煬帝笑道:“慶兒的夢才說完,又到御妻來說夢了。”蕭後道:“李夫人有何夢?”慶兒即將前夢細說了一遍。蕭後又問道:“此夢主何吉凶?”煬帝亦將解夢的話,也說了一遍。蕭後說道:“既是大吉之夢,何不將酒來賀喜!”大家齊笑起來。慶兒當真叫宮人去排出宴來。大家也不點燈,就在月明之下,團團而坐。月初起時,猶朦朦朧朧不甚明白,坐了一歇,不覺微雲散盡,就如金鏡一般,照得軒前與白晝相似。煬帝看了笑道:“嫦娥這般有情,知道我們在此飲酒,故此放出這樣清光,豈不比清秋時節還皎潔幾分?”蕭後亦笑道:“嫦娥又說陛下有情,曉得她月宮寂寞,故置酒在此陪伴。”梁夫人道:“嫦娥若果有情,何不下來共飲一杯?”大家正說風話,飲酒耍子,只見慶兒用手指着天上說:“你看嫦娥當真飛下來了。”煬帝與蕭後忙抬頭看時,只見月邊團團的擁起有幾百條彩雲,紅黃輝映,就如五色的羅綺一般。霎時間,忽見一片彩雲團團如蓋,從月中飄飄漾漾飛將下來。將到面前,再一看時,不是彩雲,卻是一個仙女,騎着一隻綵鸞,竟往院中飛下。不多時,正正的落在席前。煬帝仔細一看,只見那仙女生得長鬟淺黛,別有風情,不是人間窈窕。

    但見:

    煙鬟雪貌紫霞衣,天上飛流世上希

    自是蟾宮傳信至,莫猜巫峽雨雲歸。

    那仙女下了綵鸞,竟走到煬帝、蕭後面前,深深的襝衽而拜。煬帝又驚又喜,慌忙同蕭後起身答禮道:“仙子莫非月殿嫦娥?”那仙女道:“妾非嫦娥,乃嫦娥侍兒,嫦娥聞皇帝得一佳夢,特令妾來奉賀。”煬帝大喜道:“嫦娥乃月殿天仙,朕不過人間帝主,仙凡迥異,何敢當如此用情!”仙女道:“人間帝主,非有仙骨,不能得也,何分彼此?”煬帝見仙女神情瀟灑,了無塵俗之韻,不覺淫心勃動,便笑笑說道:“既蒙仙子下臨,就同此一坐何如?”仙女道:“君不可褻,使不可狎,這個如何使得!”煬帝笑道:“何敢狎?不過片時相親耳!”遂要將手來攙。仙女道:“皇帝休忙,嫦娥將自來也。”煬帝急抬頭看時,那仙女早已跨上彩鸞而去。

    正是:

    意蕩花能作祟,情癡月亦迷人。

    豈是外來妖孽,總由自己精神。

    仙女臨去,不知更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怨春偏侯夫人自縊失佳人許廷輔被收詞曰:妾薄命,紅顏自古成孤零。容兮貌兮何所憑,妍兮兮本無定。長門桃李不知春,嫩草承輿偏有興。君不見,昭君千載恨畫師,青冢黑河流不竟;又不見,莊姜悄懷憂心,綠衣黃裏空悲詠。嗟哉豈是天有私,到底也非君薄倖。有才無命傷如何,茂陵秋雨相如玻話說煬帝在秋聲院賞月飲酒,忽見仙女自月中飛下,正要戲她,不期被她哄回頭,便跨綵鸞飛起在碧梧之上,說道:“皇帝戲侮仙使,豈不得罪嫦娥!”煬帝慌忙笑謝道:“冒觸仙子,朕雖得罪,但好色乃人之常情,嫦娥或亦相諒。”仙女道:“皇帝宮中,自有嫦娥,尚不能識,卻又妄想天上嫦娥,何舍近而求遠也!”煬帝道:“宮中拽括盡矣,哪有嫦娥遺下?”仙女笑道:“不久將自知也。就是皇帝的十年夢兆,亦先見於此人身上。”說罷,叱綵鸞騰空飛去。煬帝欲再問時,已高入雲中,不可見矣。煬帝與蕭後衆人就像夢一般驚訝了半晌,說道:“有這等奇事!”蕭後道:“莫非是誰弄的幻術?”梁夫人道:“大家明明眼見,如何是幻術?”煬帝道:“昔傳西王母降於漢宮,萼綠花降於羊權家,麻姑降於蔡經家,只以爲妄誕之前,若以今日之事看來,信不誣矣。”大家十分歡喜,只痛飲到到月色西沉,方纔各各處散去。

    正是:

    天低露冷綵鸞飛,仙子乘鸞月下歸。

    恨不隨風逐明月,憑誰問取是耶非。

    次日,煬帝因夜來綵鸞棲在碧梧之上,遂改秋聲院爲棲鸞院。又因仙子說宮中自有嫦娥,又叫宦官許廷輔吩咐道:“朕久不遊後宮,恐有冶容豔色,塵埋其中,你可前去細細採選一番,如有美貌者,即時送入西苑備用,不許遺失一人。”許廷輔領了聖旨,隨即到後宮來採眩原來許廷輔是個好利之人,煬帝差他選天下美女時,專一詐騙民財。有圖女兒富貴要入選的,他卻嫌長道短,不肯選入;有捨不得女兒入宮的,她卻坐名拽索,定要來選,也不知詐騙了天下多少金錢。回朝時,煬帝說他選女有功,又加官厚賞。因此出入隨朝,十分興頭。這一日恰又差他後宮採選,他因前番得利,這次焉肯白選!到了後宮,便裝模做樣,立起規矩:有禮物送他,方來一看;若是沒有禮物,任他毛嬙、西子,也都高高擱起。況那後宮最大,殿掖頗多,嬪妃綵女,就如雲屯猥集一般,便少選了幾人,也沒處查帳。因此這些宮女,凡略有幾分顏色,便沒奈何,只得除簪珥,下道飾,或是珠翠,或是金玉,都暗暗央人送他,方求得他來一顧。選不上的,只當認晦氣白送;若是選上了,便出題目要上許多禮物,方纔替她列上一個名字。選了月餘,只選有百十多名。送到西苑來見煬帝。煬帝看見都是中人之資,便胡亂撥到各處應用。心下只道後宮沒有十分絕色,也就罷了。誰知真正有色的婦人,就像真正有才的男子,寧甘玉碎珠沉,決不肯枉道去買囑小人,以圖倖進。故往往死得可憐可惜,爲千古傷心。卻說這後宮有一個侯夫人,生得天資國色,百媚千嬌,果然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又且賦性聰慧,識字能詩。自十五歲選入宮來,自倚着有才色,又正值煬帝好色憐才,只以爲阿嬌的金屋,飛燕的昭陽,可計日而到。誰知纔不敵命、色不如時,進宮三年,從未曾一見君王之面。終日只是焚香獨坐,終宵只是掩淚孤吟。妝束得花香柳綠,畢竟無人看見;打點得帳暖衾溫,仍舊是獨自去眠。過了黃昏,又是長夜;才經春晝,又歷秋宵。也不知捱了多少淒涼,也不知受了幾何寂寞!天晴還好支撐,到了那悽風苦雨之時,真個魂斷骨驚,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過。日間猶可強度,到了那燈昏夢醒的時候,真個一淚千行,哪裏還知有性命!

    正是:

    世間多少傷心境,唯有長門最可憐。

    無命有才空墮淚,不如一死謝蒼天。

    侯夫人起初猶愛惜顏色,強忍死去調脂弄粉,以望一時的遇合;怎禁得日月如流,一日一日只管空度過去。不覺暗暗的香消玉減,雖有幾個同行的姊妹時常來勸慰,怎奈愁人說與愁人,未免倒轉添一番悽慘。後來聞得煬帝有旨親選後宮,侯夫人又空喜歡了一番。不期只選得一兩宮,因不中意,又停止了。這一遍又聽得許廷輔來選,侯夫人未免又動了一片望幸的念頭,誰知許廷輔必要禮物方肯來眩侯夫人聽知此信,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天既生妾這般薄命,何消又生妾這樣容顏!”一個心腹宮人說道:“夫人何必自苦!有的是珠玉,何不拿幾件去送他,得能夠見了萬歲,便不愁富貴矣!”侯夫人道:“妾聞漢王昭君,寧甘點痣,必不肯以千金去買囑畫師;雖一時被害,遠嫁單于,後來琵琶青冢,倒落了個芳名不朽。誰不憐她惜她,畢竟不失爲千古的美人。妾縱然不及昭君,若要將珠玉去賄賂小人,以邀寵幸,其實羞爲。”宮人道:夫人若如此拗性,豈不辜負了這般容顏!”侯夫人含淚說道:“妾豈不知!但恨生來命薄,縱使見君也是枉然,到不如猛拼一死,做個千載傷心之鬼,也強似捱這宮中寂寞。”宮人知強她不得,只得聽命。又捱了數日,早聞知許廷輔已選了百十餘人,送入西苑去。侯夫人情知又是一番虛話,遂大哭一場,說道:“妾此生終不能見君矣!若要君王一顧,或者倒在死後。”說罷又哭。這一日茶飯都不去喫,倒走到鏡臺前,妝束得齊齊整整,又將自制的幾幅烏絲箋,把平日寄興感懷詩句,撿了幾道,寫在上面。又將一個小錦囊來盛了,系在左臂之上,其餘的詩稿盡投在火中燒去。又孤孤零零的四下裏走了一回,又嗚嗚咽咽的倚着欄杆哭了半晌,到晚來靜悄悄掩上房門,又哭個不止。雖有幾個宮人陪伴,因見她悲傷慣了,也不甚至在心。侯夫人捱過三更之後,熬不過那傷心痛楚,遂將一幅白綾懸於樑上,自縊而死。

    正是:

    人生最苦是傷心,心到傷時苦莫禁。

    酸入肺腸猶可轉,痛沉骨髓更千尋。

    香魂已斷愁還在,玉貌全銷怨尚深。

    試吊長門風與月,悲悲冷冷到如今。

    又云:

    仇讎造物恨蒼天,玉美如何不保全!

    既是合如雲影薄,不應顏比月華鮮。

    閒追舊中真堪痛,細讀新詩更可憐。

    謾道君王能好色,宮中失卻小嬋娟。

    幾個宮人聽見聲息不好,慌忙跑進來救。解得下時,早已香消玉碎,嗚呼逝矣。大家哭了一回,不敢隱瞞,捱到次早,只得來報與蕭後。蕭後隨差宮人來看,宮人在左臂上撿得一個錦囊,送與蕭後。蕭後打開看時,卻是幾首詩句,遂照舊放在囊中,叫人送與煬帝。這日煬帝正在寶林院與沙夫人談論古今的得失,煬帝道:“殷紂王只寵得一個妲己,周幽王只愛得一個褒姒,就把天下壞了,朕今日佳麗成行,而四海安如泰山,此何故也?”沙夫人道:“妲己、褒姒的顏色,不顧天下,天下遂由此漸漸破壞。今陛下南巡北狩,何等留心治國,天下豈不安泰!至於萬機之暇,宮中行樂,妃妾雖多,褒姒二人之恩,亦厚極矣。”沙夫人道:“溺之一人謂之私愛,普同雨露然後叫做公恩。此紂、幽所以敗壞,而陛下所以安享也。”煬帝大喜道:“妃子之論,深得朕心!朕雖有兩京十六院,無數奇姿異色,朕都一樣加厚,從未冷落了一人,使她不得其所。故朕到處歡然,蓋有恩而無怨也。”二人正談論的快暢,急見蕭後差宮人送錦囊來,就報知侯夫人之事。煬帝也只道是尋常妃妾,死個把沒甚要緊,還笑笑的開錦囊來看,及打開時,見是幾幅絕精的烏絲箋紙,齊齊整整寫着詩詞,又且字體端楷,筆鋒清勁,心下便有幾分惻然動念。先展開一幅來看,卻是《看梅》詩二首。

    其一雲: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其二雲:

    香清寒豔好,誰惜是天真。

    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羣芳自在春。

    煬帝看了大驚道:“宮中如何還有這般美才婦人!”忙再展開第二幅來看,卻是《妝成》一首、《自感》三首。

    《妝成》雲: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

    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自感》雲: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

    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其二雲: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

    庭花方爛漫,無計奈春何!

    其三雲: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

    不及閒花草,翻成雨露多。

    煬帝見了,連連頓足說道:“可惜可惜!”再展第三幅看時,卻是《自傷》一首。

    雲:

    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清,獨臥愁空房。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方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

    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煬帝也不曾讀完,就泫然掉下淚來說道:“是朕之過也!朕何等愛才,不料宮闈中倒自失了一個才婦,真可痛惜!”再拭淚展第四幅看時,卻是《遺意》一首雲:祕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煬帝看了,勃然大怒道:“原來是這廝誤事!”沙夫人問題:“是誰誤事?”煬帝道:“朕前日曾叫許廷輔到後宮採選,他如何不選此人!其中一定有弊。這詩又說‘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明明是怨許廷輔不肯選她,故含憤而死。”便要叫人拿許廷輔。沙夫人勸道:“許廷輔只知觀看容貌,哪裏識得她的才華。侯夫人才華固美,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何不差人去看,若是顏色尋常,罪還可赦;倘才貌俱佳,再拿他未爲遲也。”煬帝道:“若不是個絕色佳人,哪有這般綿心繡口!既是妃子如此說,待朕親自去看,遂別了沙夫人,隨即乘輦還宮。蕭後接住,遂同到後宮來看。進得宮來,只見侯夫人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雖然死了,卻妝束得齊齊整整,顏色尚然如生;腮紅頰白,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煬帝看了,也不怕觸污了身體,走近前,將手撫着她屍骨之上,放聲痛哭道:“朕這般愛才好色,宮闈中卻失了妃子;妃子這般有才有色,咫尺之間卻不能遇朕。非朕負妃子,是妃子生來的命薄;非妃子不遇朕,是朕生來的緣慳。妃子九泉之下,慎勿怨朕。”說罷又哭,哭了又說,絮絮叨叨,就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十分悽切。

    正是:

    聖人悲道,常人哭色。

    同一傷心,天淵之隔。

    蕭後勸道:“死者不能復生,願陛下保重。”煬帝方纔住聲說道:“這都是許廷輔這廝,誤我大事!”遂傳旨叫拿了下獄,細細審問定罪。一面叫人備衣衾棺槨,安葬侯夫人,又叫宮人尋遺下的詩稿。宮人回奏道:“侯夫人做詩極多,臨死這一日,哭了一場,都盡行燒燬,並無所遺。”煬帝痛惜不已。蕭後忙治酒來解惱。煬帝一邊飲酒,一邊將侯夫人的詩箋放在席上,看了又看,讀了又讀。看一遍,說一遍可惜;讀一遍,道一遍可憐,十發珍重愛惜。隨吩咐朱貴兒、杳娘、雅娘衆美人,翻入樂譜,時時歌唱。蕭後見煬帝怏怏不樂,只是將酒來勸。煬帝喫到半酣之際,更覺思念情深。隨叫取紙筆,自制祭文一篇去祭她。

    祭文道:

    嗚呼妃子,痛哉蒼天!

    天生妃子,胡爲不全?

    容兮佼佼,才兮仙仙。

    奈何無祿,不享以年。

    十五入宮,二十歸泉。

    長門五載,冷月寒煙。

    既不朕遇,誰能妃憐!

    嗚呼痛哉,一旦自捐!

    覽詩追悼,已無及焉。

    豈無雨露,痛不妃沾。

    雖妃之命,實朕之愆。

    悲撫殘玉,猶如花鮮。

    不知色笑,何如嫣然!

    淚下成血,心傷如煎。

    縱有美酒,食不下咽。

    非無絲竹,耳若充懸。

    妃不遇朕,長夜孤眠;

    朕不遇妃,遺恨九泉。

    朕傷死後,妃苦生前。

    死生雖隔,情則不遷。

    千秋萬歲,願化雙鴛。

    念妃香潔,酹妃蘭荃。

    妃其有靈,來享茲筵。

    嗚呼哀哉,痛不可言!

    煬帝做完了祭文,自家朗誦了一遍,連蕭後不覺也墮下淚來,說道:“陛下何多情若此!”煬帝道:“非朕多情,情到傷心,自不能已。”隨叫一個太監賜祭一罈,就將祭文燒在她靈前。十六院夫人,聞知煬帝厚治侯夫人的葬禮,也都備了禮物來祭弔。蕭後見衆夫人來祭,也只得拿些香蝕紙帛,差人去賜吊。煬帝又差人相擇高原之地,卜吉厚葬。又敕郡縣官厚恤她家父母。侯夫人雖生前不曾受用,死後倒也一時之榮華。

    正是:

    莫道紅顏金薄命,人情到底惜芳魂。

    生前縱未君王寵,死後猶沾雨露恩。

    煬帝厚葬侯夫人不題。卻說許廷輔拿在獄中,被刑官三拷六問,熬煉不過,只得將索騙金錢禮物,方肯來選的事情一一招出。刑官得了真情。忙具本奏和煬帝。煬帝大怒道:“這廝原來如此大膽!”就要叫發去東市腰斬,卻虧衆夫人再三苦勸。原來十六院夫人,都是許廷輔選入來的,今日親承恩寵,未免念他舊功,故竭力替他勸解。煬帝道:“若不斬他,何以謝侯妃於地下!既是衆妃苦勸,免他身首異處,一刀之苦。”遂批旨賜許廷輔獄中自荊正是:只倚權貪利,誰知財作災!

    雖然爭早晚,一樣到泉臺。

    又云:

    何物貂#賤,傷殘白玉枝。

    百身猶莫贖,一死更何辭!

    煬帝既將許廷輔賜死,只是思念侯夫人不已。衆夫人百般勸慰,煬帝終有幾分不暢。蕭後道:“日前仙使曾說宮中自有嫦娥,今其言已驗。但侯夫人既死,思之無益,何不還到後宮去選?或者更有美色,也未可知。”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遂同到後宮來選,怎奈後宮有千宮萬殿,一時怎能夠遍選!來選的未必色美,色美的未必來眩煬帝心生一計,叫傳旨各宮,不論夫人、貴人、才人、美人、嬪妃、綵女、或是有色,或是有才,或是能歌,或是善舞,凡有一才一伎之長,都許報名自獻,俟朕親覽錄用。有能薦拔一人者,賞千金;誤報者不罪。自此旨一出,不數日,也有論詩的,也有善畫的,也有能吹彈歌舞的,也有會投壺蹴的,都紛紛來獻伎。煬帝大喜。隨命值酒在顯仁宮大殿上,召蕭後與十六院夫人,都同來面試衆人。這一日,煬帝與蕭後並坐在上面,衆夫人都羅列坐在兩旁;下面卻排下幾張長書案,盡將筆墨紙硯和笙簫弦之類放在上面。能詩的,煬帝就出題目,叫她吟詠;會畫的,煬帝就說個景緻,叫她摹寫;能吹的,就叫她吹;能唱的,便叫她唱。一霎時,筆墨縱橫,珠璣錯落,宮商遞奏,鸞鳳齊鳴,真個是一時之勝。怎見得?但見:簇簇宮娃,團團閨秀。各逞奇思,如文場之鏖戰;鹹誇長伎,似武士之爭衡。臨風索句,逞詠雪之才情;對景濡毫,施潑雲之妙墨。龍蛇競筆,落紙千行;風雨鳴弦,瑤琴一曲。舞低秋月,絕勝楊柳纖腰;歌罷春風,不減櫻桃小口。投壺處,玉輕飛銀箭;蹴場,金蓮亂綴明珠。琵琶半面,塞下流來;玉笛一聲,月中飛出。真個皓齒生香,娥眉吐媚。莫言無處不銷魂,若個有情能不死!

    煬帝看見一個個伎藝超羣,容顏出衆,滿心歡喜道:“這一番遴選,方不虛也!”隨各各賜酒三杯,隨查了名字,或封美人,或賜才人,共選有二百餘人,都一一送入西苑供用。查到臨了,單單剩下一個美人,也不作詩,也不寫字,也不歌,也不舞,立在半邊,默默不語。煬帝再仔細將她一看,只見那女子:貌風流而品異,神清俊而骨奇。

    不屑人間脂粉,翩翩別有丰姿。

    煬帝忙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別人都獻詩獻畫,爭嬌競媚,你爲何不言不語,立在半邊?”那美人見煬帝開口問她,她不慌不忙,慢慢的走上前來答應。只因這一問,有分教:昏君短氣,淫主驚心。

    正是:

    國運潛消滅,天心暗改移。

    昏昏都不識,卻有慧心知。

    那美人畢竟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明霞觀李北海射魚

    詞曰:

    君莫悼,國家興亡皆有兆。舉頭不獨乾象垂,一草一木能先告。君莫疑,國家成敗自有時。不必蓍龜與四體,一禽一魚皆前知。願君細細觀與察,莫向蒼天逞狡猾。有言不聽謂之聾,有機不見謂之瞎。江山謾道已成灰,修德天心尚可回。好笑愚癡終不悟,縱淫縱慾自家催。

    話說煬帝與蕭後、衆夫人面試宮女,盡將佳麗選入西苑。選完了,單剩了一個美女,不歌不舞。煬帝見她舉止有異,忙叫到面前細細的盤問。那美人不慌不忙的答道:“妾姓袁,小字叫做紫煙。自幼入宮,從未一睹天顏。今蒙聖恩採選,故敢冒死上請”。煬帝道:“你既來見朕,定有一長之伎,何不當席獻上,待朕與娘娘賞鑑。”袁紫煙道:“妾雖有微能,卻非豔舞嬌歌,可以娛人耳目。”煬帝道:“既不是歌舞,卻是何能,可細與朕言。”袁紫煙道:“妾自幼好鑑玄象,故一切女工,盡皆棄去。故今別無他長,只能觀星望氣,識五行之消息,察國家之運數。”煬帝大驚道:“此聖人之學也!你一個朱顏綠鬢的女子,如何得能參透!”袁紫煙道:“妾爲兒時,曾遇一老尼,說妾生得眼有神氣,可以觀天。遂教妾璇璣玉衡,五緯七政之學。又誡妾道:‘熟習此,後日當爲王者師。’妾因朝夕仰窺,故得略知一二。”煬帝大笑道:“朕自幼無書不讀,只恨天文一道,不曾窮究;前曾召臺官來問,怎奈他們指東劃西,只是糊糊塗塗,不肯明言。故他們往往奏災祥禍福,朕也不甚聽他。今日你既能識,朕即於宮中起一高臺,就封你爲貴人,專管內司天臺事,朕亦得時時仰觀乾象,豈不快哉!”袁紫煙慌忙謝恩。煬帝即賜她列坐在衆夫人下首。蕭後賀道:“今日之選,不獨得了許多佳麗,又得袁貴人一內助,皆陛下洪福所致也。”煬帝大喜,與衆人直飲到夜深方散。

    次日,煬帝即傳旨,叫有司在顯仁宮東南上起造一座高臺,寬闊高低,俱照外司在臺式樣。衆官領旨。真個是朝廷有倒山之力,不旬日,臺已造完。煬帝見了大喜,隨命治酒臺上,這一夜即召袁紫煙同登高臺,上觀玄象。袁紫煙領旨,與煬帝並席而坐。先指示了三垣,又遍分了二十八宿。煬帝道:“何謂三垣?”袁紫煙道:“三垣者,紫微、太微、天市三垣也。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宮也;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諸侯之所也;天市垣,乃天子主權衡聚積之都市也。星明氣朗,則國家享和平之福;彗孛干犯,則社稷有變亂之憂。”煬帝又問道:“何謂二十八宿?”袁紫煙道:“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按東方蒼龍之象;鬥、牛、女、虛、危、室、壁七宿,按北方玄武之象;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按西方白虎之象;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按南方朱雀之象。二十八宿,環繞天中,分管天下地方。如五星干犯何宿,則知何地方有災,或是兵變,或是水喪。俱以青、黃、赤、白、黑五色辨之。”煬帝又問道:“帝星安在?”袁紫煙用手向北指着道:“那紫微垣中一連五星,前一星主月,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獨大者,即帝星也。”煬帝看了道:“爲何帝星這般搖動?”袁紫煙道:“帝星搖動無常,主天子好遊。”煬帝笑道:“朕好遊樂,其事甚小,如何上天星文便也垂象?”袁紫煙道:“天子者,天下之主,一舉一動,皆上應天象。故古之聖帝明王,常凜凜不敢自肆者,畏天命也。”煬帝又細細看了半晌,問道:“紫微垣中爲何這等晦昧不明?”袁紫煙道:“妾不敢言。”煬帝道:“上天既已有象,妃子不言,是欺朕也。況興亡自有定數,妃子不妨明對朕言。”袁紫煙道:“紫微晦昧,但恐怕國祚不永。”煬帝沉吟良久道:“此事尚可挽回否?”袁紫煙道:“陛下若修德禳之,何患天心不回!”煬帝道:“既可挽回,則不足深慮矣。妃子言天甚祥,論理甚當,真女中丈夫也。朕得之以爲內助,時時警省,何憂國祚哉!”遂命近侍敬酒。二人就在星光之下笑談歡飲,飲到夜分之際,東山上忽然升起一輪素月,掩映得夜景清幽。煬帝一時高興,便索筆長吟古風一首道:團團素月淨,夕景清。谷泉驚暗石,風鬆動夜聲。披衣出荊戶,躡履步山楹。欣睹明堂亮,喜見泰階平。觜參猶可識,牛女尚分明。更移斗柄轉,夜久天河橫。徘徊不能寐,參差幾種情。

    煬帝吟完,袁紫煙方纔捧誦。忽西北上一道赤氣,就如龍紋一般衝起來。袁紫煙猛看見,着了一驚,忙說道:“此天子氣也,何以至此?”煬帝忙回頭看時,果然見赤光縷縷,團成五彩,照映半天,十分奇怪。真個是:“珠藏玉潤便光輝,風虎雲龍自不違。謾道真人難物色,赤光先已鬥牛飛。”煬帝看了,不覺地驚訝起來,因問道:“何以知爲天子氣也?”袁紫煙道:“五彩成紋,狀如龍鳳,如何不是!氣起之處,其下定有異人。”煬帝道:“此氣當應在何處?”袁紫煙以手指着道:“此乃參井之分,恐只在太原一帶地方。”煬帝道:“太原去西京不遠,朕明日即差人去細細緝訪。倘有異人,拿來殺了,便可除滅此患。”袁紫煙道:“此天意也,恐非人力能除;唯願陛下慎修明德,或者其禍自消。”煬帝道:“雖然天意,亦在人爲。若能知其姓氏,除之便不難矣。”袁紫煙道:“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說道:‘虎頭牛尾,刀兵亂起,誰爲君王木之子。’若以‘木’‘子’二字詳來,‘木’在‘子’上,乃是‘李’字。然天意微渺,實難以私心揣度。”煬帝道:“天意既定,憂之無益。這等良夜,且與妃子及時行樂,有何不可!”遂起身下臺,竟到袁紫煙宮中宿了。

    正是:

    淫亂終難改,昏迷喚不醒。

    眼看天意變,猶自醉娉婷。

    煬帝次日方纔起來梳洗,忽見明霞院楊夫人差一個太監來奏道:“昔日酸棗邑進貢的李樹一向不甚開花,昨一夜忽然葉枝扶疏,開花無數,清陰素影,交映有數畝之遠。一陣風來,滿院皆香,大是祥瑞,伏望萬歲爺親臨賞玩。”煬帝因昨夜袁紫煙說“木”“子”是“李”字,今又見報玉李茂盛,心下先有幾分不快。沉吟了一會,方問道:“這玉李樹久不開花,忽然茂盛,必定有些奇異。”太監奏道:“果是有些奇異,昨夜滿院中人俱聽得樹下有幾個神人說道:‘木子當盛,吾等皆宜扶助。’奴婢等都不肯信,不料清晨看時,果然開得花葉交加,十分繁衍,此皆萬歲爺洪福齊天,故有這般奇瑞。”煬帝聽言,愈加不喜。正躊躇間,忽又見一個太監來奏道:“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來,院中舊日西京移來的楊梅樹,昨一夜忽滿樹開花,十分茂盛。特請萬歲父御駕親臨賞玩。”煬帝聽說楊梅盛開,合着他自家的姓氏,方纔轉過臉來歡喜道:“楊梅卻也盛開,妙哉妙哉!”因問道:“爲何一夜就開得這等茂盛?”衆官奏道:“昨夜花下忽聞得有許多神人說道:‘此花氣運盛極,可一發開完。’故今早看時,樹上樹下,無一處不開得爛爛漫漫。”煬帝道:“楊梅這般茂盛,卻比明霞院的玉李何如?”太監道:“奴婢不曾看見玉李。”煬帝又問明霞院的太監道:“你看見楊梅麼?”太監道:“奴婢也不曾看見楊梅。”煬帝忽見王義立在旁邊,便叫王義道:“你可到兩院去,看楊梅比玉李,畢竟還是哪一樹更勝。”王義領旨,慌忙到兩院去看。去不多時,即來回旨。煬帝心下巴不得他說楊梅盛似玉李。只見王義說道:“兩樹俱開得茂盛。然玉李顏色鮮妍,大有神氣;楊梅不過花蕊稠密,精采卻似發泄太荊以臣看來,楊梅雖茂,終不如玉李之盛。”煬帝不悅道:“你們這些肉眼,如何認得?待朕親自去看。”遂上了金輿,竟到西苑來。早有楊夫人、周夫人接住奏道:“二院一齊開花,大是奇異。”煬帝問道:“楊梅乃西京移來,原是宿根老本,固該十分茂盛;這玉李乃外邑所獻,不過是浮蔓之姿,如何也忽然茂盛?”二夫人道:“正是這般奇怪,玉李轉盛似楊梅。楊梅的茂盛雖比往年大不相同,卻還是人間有的;玉李開得沒枝沒葉,一層一層都堆將起來,真若有神肋一般。”煬帝道:“哪裏便道如此!”二夫人道:“聖目親看便知。”須臾駕到了明霞院,楊夫人便要邀煬帝進看玉李。煬帝不肯下輦道:“先去看了楊梅,再來看它。”楊夫人不敢勉強,只得讓輦過去,自家轉隨到晨光院來。煬帝進了院,竟到楊梅樹下來看。只看花枝簇簇,果然開得茂盛。怎見得?有《梅花引》詞一首爲證:紅一團,綠一團,上下高低簇錦盤。花攢攢,葉攢攢,煥彩蒸霞,渾如錦一般。千花萬蕊都開遍,不留一雜藏春豔。莫浪看,莫浪看,只恐傷殘,繁華再繼難。

    煬帝看了,十分歡喜道:“果然開得茂盛,果然開得茂盛!國家祥瑞,不卜可知也。”須臾,各院夫人聞知二院花開,也都來看。看見了楊梅茂盛,皆極口稱讚。煬帝大喜,便要排宴賞花。衆夫人不知煬帝的心病,一齊說道:“聞知玉李開得更盛,陛下何不一往觀之?”煬帝笑道:“不必去看,料沒有楊梅這等繁盛。”衆夫人道:“盛與不盛,大家去看看何妨?”煬帝被衆人催逼不過,只得同到明霞院來,才進得院門,早聞見濃濃郁鬱的異香撲鼻。及走到後院,開了軒窗一望,只見奇花滿樹,異蕊盈枝,就如瓊瑤造就,珠玉裝成,清陰素影,掩映的滿院中祥光萬道。瑞靄千層,真個有鬼神贊助之功,與楊梅樹大不相同。怎見得?有《踏莎行》詞一首爲證:白雪橫鋪,碧雲亂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渾如一夜氣呵成,果然不假春雕鑿。天地栽培,鬼神寄託,東皇何敢相拘縛。風來香氣欲成龍,凡花誰敢爭強弱!

    煬帝看見玉李金光璀璨,也不像一枝樹木,就似什麼寶貝放光一般,嚇得煬帝目瞪口呆,半晌開口不得。衆夫人不知其中就裏,只管稱揚讚歎。衆內相宮人也不識好歹,這一個道:“大奇大奇!”那一個便道:“茂盛茂盛!”都亂紛紛稱揚不絕。煬帝氣了半晌,忽然大聲說道:“這樣一枝小樹,忽然開花如此,定是花之妖也!留之必然爲禍。”隨叫左右快用刀斧連根斫去。衆夫人聽了,都大驚道:“開花茂盛,乃是國家祥瑞,爲何轉說是妖,倒要伐去?望陛下三思。”煬帝道:“衆妃子哪裏曉得?只是快快斫去爲妙。”衆夫人再三苦勸,煬帝哪裏肯聽。那許多太監,人人皆愛惜此花,捱來捱去,不忍動手,正要斫,忽報娘娘駕到。

    原來蕭後聽得二院開花茂盛,故來賞玩。到了院中,見了煬帝,衆夫人接住就說道:“這樣好花,萬歲轉說是妖,倒要伐去,望娘娘勸解。”蕭後仔細將玉李一看,果然是雪堆玉砌,十分茂盛。心下也沉吟了一會,因問煬帝道:“陛下爲何要伐此樹?”煬帝道:“御妻明白人,何必細問!”蕭後道:“此天意也,非妖也,伐之何益!陛下若威福不替,則此皆木德來助之象也。”煬帝道:“御妻所見極是。”方纔不叫伐樹。楊夫人見不伐樹,就要排宴來賞。煬帝隨起身道:“且同御妻去看楊梅。”大家依舊一齊同到晨光院來。蕭後看那楊梅雖然茂盛,怎能敵得玉李!然蕭後終是個乖人,曉得煬帝的意思,只得勉強說道:“楊梅香清色美,得天地之正氣,玉李不過是鮮媚之姿。以妾看來,二花還是楊梅爲正。”煬帝方笑道:“終是御妻有眼力。”隨命取酒來賞。須臾酒至,大家就在花下團坐而飲。飲了半晌,真個是觀於海者難爲水,只因看過玉李繁衍,故把楊梅都看得平常。大家口裏雖然讚美,心中都有一點不足之意,故此飲酒不十分起興。就是煬帝自家看了一會,也覺得沒什趣味。忿然走起身說道:“這樣的時節,春光明媚,大地皆是文章,五湖中有多少風景不去遊賞,何苦卻守着一枝花樹喫酒。”蕭後道:“陛下之論有理,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煬帝道:“要去索性過北海一遊,好豁豁這胸襟眼界。”衆夫人聽了,忙叫近侍將酒席移入龍舟,須臾安排妥當。煬帝與蕭後大家一齊同上龍舟,望北海去遊。只見風和日暖,春天的風景,比四時更覺不同。

    有詩紀證:

    御苑東風麗,吹春滿碧流。

    紅移花覆岸,綠壓柳垂舟。

    樹影依山殿,鶯聲度水樓。

    今朝天氣好,宜向五湖遊。

    又云:

    君王行樂處,別自有芳菲。

    禁鳥啼如笑,宮花墮欲飛。

    寒添新釀酒,暖試薄羅衣。

    敕賜教歌舞,留春不放歸。

    又云:

    宮中三二月,景物百般新。

    嬌鳥天然曲,佳人自在春。

    水波青盪漾,山色紫嶙峋。

    聞道過湖去,龍舟簫鼓陳。

    煬帝與蕭後、衆夫人在龍舟中把簾幕捲起,細細的賞玩那些山水之妙。又叫新選的美人來歌舞作樂,歡歡笑笑。不多時,早遊過了北海,到了三神山腳下,大家一同登岸。正待上山,忽聽得波心裏跳躍的水聲響亮,齊回頭看時,只見海中一個大魚翻波逐浪遊戲而來。起初猶在中間揚鼓鬣,後漸漸逼近岸邊。煬帝見那魚有些古怪,便不上山,轉同蕭後走回海邊來看。那魚見了煬帝,就如認得一般,也不避去,也不沉入,只管在岸邊水面上游來游去。煬帝定睛細看,卻是一個大鯉魚,有一丈四五尺長短,渾身上錦鱗金甲,照耀在日光之下,就如幾百萬點金星。

    真個是:

    非現非潛躍在淵,半波半浪戲長川。

    分明已具龍鱗甲,只待風雷便上天。

    煬帝見那魚生相有些奇異,又長又大,心下也有幾分驚訝。又見它游來游去,再不肯沉入水中;又是個鯉魚,與“李”字音義相同,心下着實不暢。看了半晌,狄夫人忽指道:“陛下看那魚額上隱隱像有一個紅字一般。”煬帝再細看時,只見那魚額上,是硃紅寫的一個“角”字,偏在半邊。煬帝看了又看,忽然想起說道:“原來就是此魚。”蕭後忙問道:“此是何魚?”煬帝道:“御妻記不得了?朕昔日曾與楊素在太液池釣魚,有一個洛水漁人,持一尾金色鯉魚來獻。朕見它有些奇相,就放在池中。後來虞世基鑿海,要引入活水,遂與池相通。不知它幾時便走到海中,養得這般大了!”蕭後道:“陛下如何認得?”煬帝道:“朕放入池時,因它無名,曾將硃筆題‘解生’二字在額上。今日‘生’字俱已浸去,只有‘解’字半邊一個‘角’字在上,豈不是它?”蕭後道:“鯉魚有角,非凡物也!陛下不可不知。”煬帝笑道:“朕爲天子,豈不知此?待聯展屠龍之手,除此心腹之患,與御妻看。”隨叫近侍取弓箭。近侍們忙到蓬萊山餐霞殿中,取了一張氣胎雕弓,幾支赤莖羽箭,奉與煬帝。煬帝接弓在手,引箭當弦,展起袍袖,覷定了那魚肚腹之上,“颼”的放一箭去。說時遲,行時快,箭剛發去,忽然水面上捲起一陣風來,颳得海中波浪滔天,就像有幾百萬魚龍在波中踊躍的模樣。浪頭的水沫直噴上岸來,連煬帝與蕭後、衆夫人衣裳,盡皆打溼。嚇得衆人一個個都魂飛魄散,往後倒退。

    正是:

    天生神物不尋常,弓箭如何得中傷。

    好笑君王不思忖,翻叫波浪濺衣裳。

    煬帝被風浪撲面捲來,嚇了一驚,立腳不定,慌忙與蕭後、衆夫人避入殿中。因說道:“此魚雖大,不過還是一鯉,又未成龍,如何能作這般大風大浪?”蕭後道:“此魚雖未成龍,定然是個龍種,決非池中物也。”煬帝道:“朕方纔箭剛發去,風浪就起,也不知可曾射着?蕭後道:“若是射着,決不能起這樣風浪。”煬帝道:“昔日楊素倒曾勸朕殺它,以免後日風雷之患,朕不曾聽,豈知今日果應其言。”衆夫人道:“縱是成龍,也無甚大事,何足介意!”大家又談論了半晌,波浪方纔寧靜。煬帝喫了這驚,也無興上山遊覽,依舊同蕭後、衆夫人上龍舟往北海搖回。方登南岸,只見中門使段達俯伏在地,奏稱有緊急表文奏上。只因這一奏,有分教:天下兵權,盡歸真主;宮中歌舞,迷殺昏君。

    正是:

    天心一有屬,人事便分張。

    一任君王忌,名偏達未央。

    段達不知有何表文來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袁寶兒賭歌博新寵隋煬帝觀圖思舊遊詩曰:君德雖雲否,蒼天亦毒哉!

    笙歌令耳障,錦繡引情呆。

    任彼荒淫性,成他奢侈才。

    江山將盡矣,猶送美人來。

    又云:

    社稷已搖動,君王只好遊。

    才聽新柳曲,便想古揚州。

    世事何時了,人情不肯休。

    興亡多少恨,明月照邗溝。

    話說煬帝與蕭後等遊北海回來,方纔上岸,只見中門使段達俯伏在地,手捧着幾道表文奏道:“邊防有緊急表章,臣不敢耽阻,謹進上御覽定奪。”煬帝笑道:“當今四海承平,萬方朝貢,有什麼緊急事情,要這等大驚小怪!”遂叫取上來看。左右慌忙先將第一道獻上。煬帝拆開看時,上寫道:“爲邊報事:弘化郡以至關右一帶地方,連年荒旱,盜賊蜂起,郡縣不能御治。伏乞早發良將,剿捕安集,庶不至猖獗等情。”煬帝道:“天下這等太平,如何還有盜賊!這都是郡縣官員假捏虛情,後日平復了好冒功請賞。”蕭後道:“此等之事,雖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陛下只遣一員能將去剿捕便了。”煬帝取第二道表文來看,卻是吏、兵二部“爲推補事:關右一十三郡盜賊生髮,郡縣告請良將。臣等會推得衛尉少卿李淵,才略兼備,御衆寬簡得中,可備弘化郡留守,提兵剿捕盜賊,伏乞聖佛定奪”。煬帝看了,就批旨道:“李淵既有才略,即着備弘化郡留守,總督關右一十三郡兵馬,剿除盜賊,安集生民,俟有功另行升賞,該部知道。”煬帝批完,即發與段達。段達因見是邊防緊急事務,不敢耽擱,隨即令跟隨傳與吏、兵二部去了。

    煬帝才批完,猛想起李淵是隴西人,又姓李,恐怕應了天文與讖語,如何反假他兵權?心下只管沉吟,欲要追回成命,又見疏已發出;欲要改委一人,又因一時沒有良將。也是天意有定,煬帝正躊躇未決,段達忽又獻上一道表來。煬帝慢慢的展開看時,卻是長安令獻美人的奏疏。煬帝見了,心下一喜,就連李淵的事情都忘記了。因問段達道:“既是獻美人,美人卻在何處?”段達奏道:“美人現在苑外,未奉聖旨,不敢擅入。”煬帝即傳旨叫宣。不多時,將美人宣入院中。那美人見了煬帝與蕭後,慌忙輕折纖腰,低垂素臉,俯伏在地。煬帝將那美人仔細一看,真個生得嬌怯怯一團俊俏,軟溫溫無限駐騷,比那些脂脣粉面,大不相同。

    有詩爲證:

    浣雪蒸霞骨欲仙,況當十五正芳年。

    畫眉窗下驕新月,掠鬢風前鬥晚煙。

    桃露不堪爭半笑,梨雲何敢壓雙肩。

    更餘一種憨呆態,銷盡人魂實可憐。

    煬帝見那女子生得十分嬌情,滿心歡喜,因親用手將她扶起,問道:“你今年十幾歲?叫什名字?”那美人答道:“妾姓袁,小字叫做寶兒,今年才一十五歲。妾家父母聞知萬歲選御車女,故將賤妾獻上,望聖恩收錄。”煬帝笑道:“放心,放心!決不退回。”遂同蕭後帶了寶兒,竟到十六院來。衆夫人見煬帝新收寶兒,忙治酒來賀。大家又喫了半夜,單送蕭後還宮。煬帝就留在院中與寶兒宿了。原來寶兒年紀幼小,猶未諳風情,與煬帝交歡,當不得蜂揉蝶採,做盡了百般嬌怯。煬帝滿心暢快,愈加憐惜。次日起來,就賜她爲美人。自此以後,行住坐臥,皆帶在旁邊伺候,倒有十分寵幸之心。寶兒卻無一點恃寵之意,終日只是憨憨的耍笑,也不驕人,也不作態,煬帝更加愛她。就是十六院夫人,也都喜她溫柔款。煬帝又叫樂人教她歌舞吹唱,也是她福至心靈,教着便知,學着便會。不多時,歌喉舞態,比衆美人更覺有幾分輕揚婉轉之妙。

    一日,煬帝在院中午睡未起,袁寶兒私自走出院來,尋着朱貴兒、韓俊娥、杳娘、妥娘衆美人去耍子。杳娘道:“這樣春天,百花開放,我們去鬥草,何如?”妥娘道:“鬥草左右是這些花,大家都有的,不好耍子,倒不如去打鞦韆,還有些笑聲。”韓俊娥道:“不好不好,鞦韆怕人子,我不去。”朱貴兒道:“打鞦韆既不好,大家不如同到赤欄橋上去釣魚罷。”袁寶兒道:“去不得,倘或萬歲睡醒尋我們時,卻如何曉得?莫若還到院後去演歌舞耍子,還不誤了正事。”大家都道:“說得是。”遂一齊走進院來,同到西軒中坐下。一遞一個,把那些新學的詞曲共唱演了半會。朱貴兒忽然說道:“這些曲子,只管唱它,沒有什麼趣味。如今春光明媚,你看窗前的楊柳青青,好不可愛。我們各人,何不自出心思,即景題情,唱一支楊柳詞兒耍子。”杳娘說道:“既如此,便不要白唱。唱得好的,送她明珠一顆;唱不來的,罰她一席請衆人,何如?”美人都道:“使得,使得。”妥娘道:“還該哪個唱起?”朱貴兒道:“這個不管,但有的就先唱。”說未了,韓俊娥便輕敲檀板,細囀鶯喉,先唱道:楊柳青青青可憐,一絲一絲拖寒煙。

    何須桃李描春色,盡出東風二月天。

    韓俊娥唱罷,衆人都稱讚道:“韓家姐姐唱得這樣清妙,真個是陽春白雪,叫大家如何開口!”韓俊娥道:“姐姐們不要笑我,少不得要罰一席相請。”說未了,只見妥娘也啓朱脣,翻貝齒,嬌滴滴唱道:楊柳青青青欲迷,幾支長鎖幾支低。

    不知縈織春多少,惹得宮鶯不住啼。

    妥娘唱畢,大家又稱讚了一會。朱貴兒方纔輕吞慢吐,嘹嘹嚦嚦唱將起來道:楊柳青青幾萬枝,枝枝都解寄相思。

    宮中哪有相思寄,閒桂春風暗皺眉。

    貴兒唱完,大家都說道:“還是貴姐姐唱得有些風韻。”貴兒笑道:“勉強塞責,有什麼風韻在哪裏?”因將手指着杳娘、寶兒說道:“你們且聽她兩個小姐姐唱來,方見趣味。”杳娘微笑了一笑,輕輕的調了香喉,如簫如管的唱道:楊柳青青不挽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謾言宮裏無愁恨,想到秋風愁殺人。

    杳娘唱罷,大家稱賀道:“風流蘊藉,又有感慨,其實要讓此曲。”杳娘道:“不要羞人,且聽袁姐姐的佳音。”寶兒道:“我是新學的,如何唱得?”衆人道:“大家都胡亂唱了,偏你能歌善唱的,倒要謙虛。”寶兒真個是會家不忙,手執紅牙,慢慢的把聲容鎮定,方纔吐遏雲之調,發繞樑之間,婉婉囀囀的唱道:楊柳青青壓禁門,翻風掛月欲銷魂。

    莫誇自得春情態,半是皇家雨露恩。

    寶兒唱了,大傢俱各稱讚。朱貴兒說道:“若論歌喉婉囀音律不差,字眼端正,大家也都差不多兒。若論詞意之妙,卻是袁姐姐的不忘君恩,大有深情。我們皆不及也!大家都該取明珠相送。”寶兒笑道:“朱姐姐休得取笑,得免罰就夠了,還敢要什麼明珠。羞死,羞死!”杳娘道:“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詞情雙妙,我們大家該罰。”衆美人正爭嚷間,只見煬帝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笑說道:“你們好大膽,怎敢瞞了朕在這裏賭歌。”衆美人看見煬帝走來,都笑將起來說道:“妾們在此賭胡謅的歌兒耍子,不期被萬歲聽見。”煬帝道:“朕已聽見多時矣。”原來煬帝一覺睡醒,不見了寶兒,忙問左右,左右對道:“在院後軒子裏與衆美人演唱去了。”煬帝遂悄悄走來,將到軒前,聽到衆美人說也有,笑也有,恐打斷了她們興頭,遂不進軒,倒轉折過軒後,躲在屏風背後,讓她們耍子。故這些歌兒,俱一一聽得明白。當下說道:“你們不要爭論,快來待朕替你們評定。”衆美人真個都走到面前,煬帝看着朱貴兒、韓俊娥、妥娘、杳娘四人說道:“你們四個詞意風流,歌聲清亮,也都是等閒難得的。”又將手指着袁寶兒說道:“你這個小妮子,能學得幾時唱就曉得遣詞立意,又念皇家雨露之恩,真個聰明敏慧,可愛可喜也!”寶兒也不答應,只是憨憨的嘻笑。煬帝又道:“你們倒耍得有趣,都該重賞。”遂叫左右取吳綾蜀錦,每人兩端。寶兒加賞明珠二顆。說道:“你既念皇家的雨露。朕皇家雨露,不得不偏厚於你。”寶兒與衆美人都一齊謝恩說道:“萬歲評論極公。”

    煬帝大喜。正要叫看宴,忽見王義來奏道:“蕭娘娘見木蘭庭上百花盛開,遣臣請萬歲御駕賞玩。”煬帝對衆美人說道:“木蘭庭上,倒也有些景緻,朕昔時日日在裏面遊戲。自從有了西苑,倒許多時不曾去遊。今日既是花開,蕭娘娘來請,朕就請你們大家去一賞,卻也是片時的的行樂。”衆美人道:“妾等之幸也!”煬帝大喜,遂起身帶了寶兒等五人,同上玉輦,竟回宮來。蕭後接住說道:“妾偶見木蘭庭上萬花齊放,故差王義迎請陛下一賞。”煬帝道:“朕久不到此,正要一遊,不想御妻有同心也。”二人一邊說,一邊走,須臾之間,早到了木蘭庭上。煬帝四圍一看,只見千花萬卉,簇簇俱開。真個是皇家春色,十分富麗。怎見得?

    但見:

    殿庭弘敞,窗戶玲瓏。雙雙乳燕,亂逐珠簾;簇簇夭桃,分遮繡幕。錦屏列閬苑名花,玉砌堆瑤池異草。東風楊柳正妝成,遲日海棠初睡起。鳳閣春深,千門裏一羣嬌鳥啼花;龍樓日暖,半空中百丈遊絲繞樹。蝴蝶香濃飛不起,流鶯聲滑叫還低。真個是皇家富貴如天地,御苑繁華勝萬方。

    煬帝與蕭後帶領着衆美人,四下裏遊賞了半會,方纔到庭上來飲酒。飲了數杯,蕭後因問道:“陛下在苑中作何賞玩?卻被賤妾邀來。”煬帝道:“不曾作什麼。朕偶然睡起,只見他們五個躲在院後軒子賭唱歌耍子,被朕竊聽了半日,倒唱得有趣味。”蕭後道:“怎樣有趣?”煬帝遂把衆美人如何唱,如何賭,與自家如何評定,都一一對蕭後說了。蕭後因看着衆美人說道:“你們既有這等好歌兒,何不再唱一遍,待我聽一聽,看萬歲爺評定的公也不公?”煬帝道:“有理有理!也不要你們白唱,唱一支,朕與娘娘飲一杯。”衆美人不敢推辭,只得照舊將楊柳詞兒,一家一個,又重新唱了一遍。蕭後俱稱讚不已。末後輪到袁寶兒唱時,煬帝正要賣弄她“皇家雨露”之句,留心側耳而聽。不想她更逞聰明,不襲舊詞,又信着口兒唱道:楊柳青青嬌欲花,畫眉終是小宮娃。

    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誇。

    煬帝聽了,又驚又喜道:“你看這小妮子,專會作怪!她因御妻在此,便唱:‘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誇。’這明明是以宮娃自謙,見她不敢專寵之意。”蕭後大喜道:“她年紀雖小,倒有些才情分量。”因叫到面前,親自把一杯酒遞與她喫,說道:“你小小年紀,倒知高識低,曉得事務。既念皇恩,又不敢誇張,真可謂淑女矣。”又將自帶的一副金釧取下來賞她。寶兒謝恩受了,也不做聲。只是憨憨的嘻笑。煬帝大喜,一連滿飲了數杯,不覺微有醉意。遂起身到各處去閒耍,偶走上殿來,只見殿中間掛着一幅大畫。畫上都是細泥金筆畫的,也有山水,也有人物,也有樓臺寺院,也有村落人家。煬帝見了,便立定腳細細而看,半晌並不轉移。蕭後見煬帝注看多時,恐勞神思,便叫貴兒去請他飲酒。貴兒去請,煬帝也不答應,只是注目看畫。蕭後見煬帝請不來,又叫寶兒拿了一種新煎的龍圖細茶,送與煬帝喫。煬帝只顧看畫,並不接茶。

    蕭後見煬帝看得有些古怪,連忙立起身,慢慢的走到面前,徐徐問道:“這是哪個名人的妙筆?”煬帝道:“哪裏名人,什麼妙筆!”蕭後道:“既不是名人妙筆,陛下何勞這般愛他,戀戀不捨?”煬帝道:“朕哪裏是愛這幅畫兒,只是思想舊遊之處,故越看越覺有些傷神。”蕭後道:“這畫上是何處?乞陛下說與妾知。”煬帝道:“這畫乃是一幅廣陵圖,朕見此圖,忽想起廣陵風景,故有些戀戀不捨。”蕭後道:“此圖與廣陵可有幾分相似?”煬帝道:“若論廣陵山明水秀,柳媚花嬌,那一段秀美風景,這圖兒如何描寫得出?若只論地方的宮殿寺宇,形勝之處,一指顧間,都歷歷如在目前。”蕭後就將手指着問道:“此一條是什麼河道?有這些舳艫舟楫在內?”

    煬帝見蕭後問他詳細,遂又走近一步,將左手伏在蕭後肩上,把右手指着畫上細細說道:“這不是河道,乃是楊子江也。此水自西蜀三峽中流出,奔流萬有餘里,一直竟到海中,由此遂分了南北。古今所謂天塹者,皆由此江得名也。”蕭後道:“沿江這一帶,都是山川?煬帝道:“這正面一帶,是甘泉山;這左邊的,乃是浮山。昔大禹王治水,曾經此山,至今山上還有一個夏禹廟。左邊這一座,卻叫做大銅山,因漢時吳王濞在此處鑄錢,故引得名。那背後一帶小山叫做橫山,昔昭明太子曾在此處讀書。這四邊散出的是,乃是瓜步山、羅浮山、摩訶山、狼山、孤山等處,俱是廣陵的門戶。如今在畫中看來,不過只見些形跡。若到廣陵一望,真個鬱鬱蔥蔥,甲天下之秀美。”蕭後又問道:“中間這座城池,卻是何處?”煬帝道:“這叫做蕪地,又叫做古邦溝城,乃是列國時吳王夫差的舊都。旁邊這一帶水,也是吳王鑿了護此城池。此城居於廣陵之中,大得這些山川拱衛。朕意要另建一都於此,以便收攬江都秀氣。”蕭後道:“這小小一城,如何容得天子建都?”煬帝笑道:“御妻在畫上看了覺小,若到那裏,盡寬盡大,可以任情受用。”因以手指着西北一塊地方說道:“只此一處,便有二百餘里,與西苑大小爭差不多。朕若在廣陵建都,此處定要造十六處宮院,與西苑一般。”又四下裏亂指道:“此處可以築臺,此處可以起樓,此處可以造橋,此處可以鑿池。”煬帝說到興豪之際,不覺手舞足蹈,欣然快暢起來。

    後人有詩感之曰:

    隋家天子愛風流,拋擲江山意浪遊。

    情到動時持不住,心當放處豈能收。

    紛絲飛絮茫無定,野馬塵埃亂未休。

    識得繁華成夢後,夕陽衰草已含愁。

    蕭後見了笑道:“陛下只如此說說,便有喜色,若陛下真建都於此,還不知何等快樂!”煬帝忽然又長嘆一聲說道:“朕前日幸江都時,便要在此建都,不期回京,日有萬機,羈絆此身,竟將歲月都蹉跎過去,久不能遂朕之心。”說罷,便覺有慘然不樂之意。蕭後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就要去一遊,也是易事,何必便愁苦起來!”煬帝道:“朕爲天子,豈不知遊幸易事!但患道路迂遠,一去便有千里之遙。到了那裏遊賞不得幾時,記念御妻,又要思想回來。去一千里,回來又一千里,只管在道路上奔波,殊爲不便。又且獨自一個遊覽,亦覺寂寂寞寞,沒有十分興趣。”蕭後道:“既如此,陛下何不挈帶賤妾,並領了十六院夫人、衆美人,同去一遊,豈不勝概!”煬帝道:“朕實有此心,只奈這是一條旱路,沙塵撲面,車馬勞頓,御妻如何喫得這樣辛苦!”蕭後道:“妾聞有四十九座離宮別館,一路上俱有住紮,哪裏便見得辛苦!”煬帝道:“雖有離宮別館,只在晚間住了歇宿,日間不得一程一程要往前進發,那些車塵馬足的勞攘,甚是悶人。再帶領了許多妃妾們,七起八落,如何得能個快活!”蕭後道:“陛下所慮極是。何不尋一條水路,多造些龍舟,則妾等皆可安然而往矣。”煬帝笑道:“若有水路,也等不到今日。朕又何消這樣算計!”蕭後道:“難道就沒有一條河路?方纔那條揚子江,恐怕有路可通?”煬帝笑道:“太遠太遠,通不得,通不得。”蕭後道:“陛下不要這般執拗,明日宜羣臣商議,或者別有水路,也未可知。今日且去飲酒,莫要只管愁煩,爲後日的風光,倒誤了眼前的行樂。”煬帝笑道:“御妻之言是也。”遂攜了手,依舊到庭上來飲酒。

    正是:

    欲上還尋欲,荒中更覓荒。

    江山磐石固,到此也應亡。

    不知與羣臣商議,畢竟有什河道,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耿純臣奏天子氣蕭懷靜獻開河謀詩曰:爲德渾無象,昏迷便有形。

    色心如野馬,慾念似風萍。

    鏊足撐難起,雷聲喚不醒。

    只餘歌與舞,相對眼偏青。

    又曰:

    國家誰最毒,獨有小人臣。

    行險唯求利,貪功不顧名。

    是非三寸舌,黑白一張脣。

    天下已枯骨,猶思問水濱。

    話說煬帝與蕭後要思想水路遊幸廣陵,再無計策,在木蘭庭上飲了半晚酒方散。次日起來,正要聚集羣臣商議,忽一個小黃門來奏道:“司天監臺官耿純臣,口稱有機密事要面奏萬歲。”煬帝笑道:“最是這些臺官,專會輕事重報。有什麼機密事,要他來奏。”蕭後道:“陛下一見知。”煬帝遂起身上輦,竟坐了便殿,宣耿純臣進見。

    耿純臣到了殿前,望見煬帝,先行過那五拜三叩頭的大禮,然後俯伏在地奏道:“微臣職司占驗,連見天象有異,不敢不奏聞陛下。”煬帝道:“天象有何變異?賜卿平身,慢慢的奏上。”耿純臣道:“臣觀得睢陽地方,不時有王氣隱隱吐出,直上衝於房心之間。或結成龍紋,或散作鳳彩,此名爲天子之氣。事關國家運數,臣不敢不奏聞。”煬帝道:“朕聞山川皆能吐氣,況氣乃虛無縹緲之象,如何便定得吉凶!”耿純臣道:“氣雖虛無縹緲,其實有兇有吉,種種不同。”煬帝道:“你就說有哪幾種不同。”耿純臣道:“有一種似煙非煙、似雲非雲,鬱郁紛紛,現紅黃二色,狀若龍形,這叫做瑞氣;瑞氣見,則人君當有祥瑞之事。有一種白若練絮,晦昧不明,乍有乍無,其狀類狗,這叫做妖氣;妖氣見,則天下不有大喪,即有兵變。有一種中赤外黃,有絲有縷,若欲隨風飛舞之狀,這叫做喜氣;喜氣見,則朝廷有非常之喜。有一種狀若長虹,沖天直上,中吐赤光潤澤者,叫做勝氣;勝氣見,則天子威加四海。有一種狀若人形,而白色蓬蓬不動者,叫做屍氣;屍氣見,則其分野之下民,當有流離傷亡之災。有一種赤紋飛舞,團團曲曲,有如冠纓之狀,或如筆鋒牙笏之狀,皆叫做宰相氣;所見之方,當出賢相。有一種如虎如豹,如熊如羆,精光四射若火者,叫做將軍氣;所見之方,當出名將。唯此團團如蓋,青、黃、赤、白、黑五色皆備,或現龍紋,或結鳳彩,方叫做天子氣。其餘還有金銀之氣,珠玉之氣,劍氣、蜃氣,種種不同。臣故敢冒死上奏。”

    煬帝道:“這些氣,從古來也曾有人應驗否?”耿純臣道:“歷歷皆驗,如何沒有?昔周昭王時,有五色雲氣貫入紫微,其年昭王南狩,不意被楚人詐獻膠舟,遂溺死於漢陰,此一驗也。漢高祖未發時,隱於荒碭山澤中,常被呂后尋着;避到一處,又被呂后尋着。

    高祖驚問其故,呂后道:‘但是到處,皆有五色雲氣罩在上面,故能尋着。’後范增勸項羽殺高祖,亦說道:‘吾使人望其氣,皆成龍紋五色,此天子氣也,急擊之勿失。’後高祖果然成了帝業。此又一驗也。梁承聖四年,庾秀才討梁主說道:‘去年八月太陰犯心中星,今年又有赤氣貫於北斗,恐有大兵入江陵。’不久後魏遣宇文護,竟滅了魏國、殺了梁主,此又一驗也。還有張華豐城的劍氣,卞和荊山的玉氣,此皆載在史書,斑斑可考,非妄誕之言也。望陛下審察!”煬帝道:“古來帝王稱賢稱聖,未有過於伏羲、神農、堯、舜、禹、湯、文、武者,何不聞有天子氣見?偏是後世這些中主,倒有許多奇異!”耿純臣道:“古來聖帝明王,皆有祥瑞,但不定是天子氣耳。故伏羲時有龍馬負圖於河;大禹時有神龜獻書於洛;堯舜時莢生於階下;文武時鳳凰鳴於歧山。種種都是上天垂象,再沒個無祥瑞的聖君。”煬帝道:“既是睢陽有天子氣,則睢陽地方當出天子。卿既能望氣,必能識人,朕就差卿到睢陽地方去,察訪一察訪何如?”耿純臣道:“氣雖先見,其人尚未生也。叫臣何處去訪?”煬帝道:“幾時方生?”耿純臣道:“自古明良之興,皆以五百爲期。以此度之,五百年後當有真人生於其地,願陛下早早修德禳之。”

    煬帝聽了,忍不住大笑道:“卿忒苦慮了些,五百年後的事情,便這般着急。”耿純臣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臣職司占驗,見有此氣,不敢不奏。”煬帝笑道:“卿但能觀天文,卻不料理人事,人生宇宙間,一歲之中,也不知多少變遷,況五百年後之事,如何能預期明算?或者朕後世子孫,徒都於此,也未可知。卿且退去,安心做官受用,不要替古人擔憂。朕還有別事商量。”因看着左右近侍,嘻嘻哂笑,羞得個耿純臣面頰都紅,唯唯的退出朝去。

    正是:

    忠臣慮國在千年,荒主圖身隻眼前。

    莫怪說來全不聽,祚長祚短實由天。

    又云:

    談天論理爭嗤腐,慮本圖根盡笑迂。

    試吊興亡千古上,蓍龜四體幾曾誣?

    煬帝見耿純臣退出,隨宣丞相宇文達、翰林學士虞世基、內使舍人封德彝、司農卿宇文弼、朝散大夫高德儒諸大臣便殿議事。不多時,都宣到殿前。朝賀畢,煬帝便開言說道:“朕有一事,要宣諸卿來商議,不期被耿純臣這個腐儒纏了半日,只管說睢陽有天子氣,要朕修德禳他。及朕細細詢問,原來卻說的五百年後之事,豈不好笑。”宇文達奏道:“腐儒不達世務,往往捕風捉影,當爲實中,大言不慚。若不是聖上寬恩,此時已不保首領矣。”煬帝道:“朕念他是先朝舊臣,又且老邁,故不加罰。”宇文達奏道:“陛下宣詔臣等,不知有何旨意?”煬帝道:“語云‘登泰山而小天下’。朕自遊江都之後,覺天下的山川花柳皆無顏色,故蕪城一片土往往勞人夢想。朕昨日在木蘭庭上飲酒,偶見一幅廣陵圖,忽然想起舊遊,情興勃勃,故宣卿來商議。”虞世基道:“陛下思憶廣陵,只消發車再一遊幸,何等必要費聖心籌算!辦鏡鄣潰骸壩渦夜淌且資攏皇請藪永詞懿壞眉拍〗繡ィ暈び沃疲聰誘庖惶鹺德防腿列量啵槐閫礎H艫靡惶跛罰嘣煨┝郟宦飛襄幸S衛藍ィ憒罌殯扌摹G淶瓤上趕乾塘浚從惺裁春擁勞ǖ黴懍輟!敝誄即鸕潰骸白遠┲劣詮懍輳в杏嗬錚允嗆德罰⒉晃龐瀉擁老嗤ā1菹亂〈倉幌嚳⑷朔潁憧汕叭ィ豢鮃宦飛嫌欣牘鴯藎】賞S咦希猿嫉扔藜故嗆德肺恪!膘鏡鄣潰骸罷廡┕藎摶蜒嵊危粢讕賞德啡ィ蝸肭淶壬塘俊G淶然剮朐偃鋝擼亓淼靡惶鹺擁婪矯睢!敝誄嘉潘擔愀髏婷嫦嚓錚捫曰卮稹4蠹肄吡艘換幔壞米嗟潰骸俺嫉扔廾粒皇輩荒芡ū洌菹驢硐蓿莩嫉韌順觶嵬貌坑敫韉胤焦儐趕覆槊骰刂肌!膘鏡垡雷啵媧忌⒊繞鶘磽巳牒蠊惶狻?

    卻說衆臣出得朝門,不敢散去,都一齊到會議堂來商量此事。隨又知會各部,不多時,大小官員都會集在一堂。宇文達先說道:“聖上欲遊幸廣陵,不喜經由旱路,要尋一條河道泛舟而去,故命學生會集列位先生商議,不知有何妙策?”衆官一齊說道:“別事還可參得智謀,這河道之事,千有餘裏,明明白白,有便有,無便無,非人謀所能添設。只消煩工部河道衙門先生,將地理志書查一查便見端的。”當下有工部河道官出位說道:“有便有一條水路,只是道途迂遠,風波兇險,聖駕如何去得?”宇文達忙問道:“莫管迂遠兇險,且說這一條路由何處而去?”河道官說道:“再無別路,除非從洛水轉入黃河,再從黃河轉入大海,由海中東入於淮河,方能到得廣陵。算起程途,將有一萬餘里;又且孟津一帶水勢緊急,滄海中波浪拍天,如何敢蹈引聖駕,出此不測之淵!”宇文達道:“雖然險遠,必不可往,但只是聖意諄諄,有此一條路兒,明日大家便好塞責回旨。”大家都說道:“老大人見教極當。”遂齊打一恭,各各散出不題。

    卻說煬帝退入後宮,蕭後接住便問道:“耿純臣所奏何事?”煬帝道:“這腐老兒殊可笑,說睢陽有天子氣見,五百年後當生真命天子,叫朕早修德禳他。”蕭後笑道:“五百年後天子,便先有氣見,像陛下當代帝王,其氣遍滿宇宙矣。”說罷,二人嘻嘻哂笑。只見王義奏道:“臣聞聖賢從不虛生,氣機皆有先兆。昔關門令尹,望見紫氣東來,便知有賢人出關,後老聃果至。漢陳太丘攜子侄過訪荀朗陵父子,太史便奏五百里內德星聚。荊軻刺秦,則長虹貫日;嚴子陵足加光武,則客星犯帝座。由此觀之,耿純臣之言,未必無所據也。陛下亦當加察。”煬帝道:“有據無據,當察不當察,只消宣袁紫煙來一問便知。”隨即叫宣袁紫煙。

    不多時,袁紫煙宣至。煬帝問道:“今日臺官耿純臣奏睢陽有天子氣見,不知果然有無?”袁紫煙道:“果然有之。”煬帝道:“既有,妃子何不奏朕?”袁紫煙道:“此事雖有,然逮遠不在蕭牆,非陛下所宜憂也,故妾不敢瀆奏,以亂聖懷。”煬帝點頭道:“妃子之言是也。”蕭後道:“陛下且放開這五百年的遠話,不知今日商量的水路何如?”煬帝道:“與羣臣商量了半日,再商量不出,如今領旨去查,多分也不能有。”蕭後道:“事不可知,衆臣既去查,一定還有別路,且待他們回了旨意,再作區處。”煬帝道:“朕性最不能耐,但念頭動了,便焦躁難過。”蕭後道:“就到江都,也過是遊幸耍子,陛下何苦思量未來,誤了眼前。聞得第十五綺陰院中,晚花新柳,十分可人,何不到花下去叫袁寶兒、朱貴兒,唱幾個新詞遊賞一番,多少快樂,何必這般抱悶!”煬帝笑道:“御妻倒會排遣,也說得是。”遂同蕭後駕輦,竟到綺陰院來。到了院中,院主夏夫人接住,同到各居去遊賞。只見鳥啼花落,日淡風恬,春夏之交的光景,真個清幽可愛。怎見得?有《風入松》詞一首爲證:鶯聲未老燕初歸,嫩綠新肥。謾道春還紅瘦也,留春還有花枝。架上薔薇開處,枝頭梅子酸時。〔緩慌粘儷伲眉啞凇8醒罨ǚ陝海槁漵⒑彀追擠啤=坑笆筆倍啞觶柘閼笳笄忠隆?

    煬帝賞玩多時,心下十分快暢。因對蕭後說道:“早是御妻邀來賞玩,不然便將這樣好風光都錯過了。”夏夫人忙安排上宴來,煬帝飲了數杯,忽問道:“袁寶兒衆人如何不見?”衆內相聽了慌忙去叫,卻都不在院中。只得分頭各處去尋。尋了半晌,一個個方纔慌慌忙忙,亂走將來。煬帝見她們舉止失常,便問道:“你這幾個小妮子,躲在何處?這半日方纔走來,卻又這般模樣?”衆美人料道隱瞞不過,只得一齊跪下說道:“妾等在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劍耍子,不知萬歲與娘娘駕到,有失隨侍,萬死萬死!”煬帝道:“是誰舞劍?”袁寶兒說道:“是薛冶兒舞劍。”煬帝道:“薛冶兒從不曾說她會舞劍,敢是你們說謊?”蕭後道:“謊不謊有何難見,只叫薛冶兒來一舞,便知端的。”煬帝點點頭,先放了衆美人起來,隨即叫內相去叫薛冶兒。不多時,叫到面前。怎生打扮?只見她:穿一件淡紅衫子,似薄薄朝霞剪就;系一條縞素裙兒,如盈盈秋水裁成。青雲教綰,頭上髻松盤百縷;碧月充作,耳邊斜掛一雙。寶釵低金鳳飛,繡帶輕飄綵鸞舞。梨花高削兩肩,楊柳橫拖雙黛。絕無塵氣,恍疑天上掌書仙;別有風情,自是人間豪俠女。

    煬帝見薛冶兒,便說道:“你個小妮子,既曉得舞劍,如何不舞與朕看,卻躲在背後賣弄。”薛冶兒答道:“舞劍原非韻事,今日被衆美人逼勒不過,偶然舞了耍子,聊話一時之興,有何妙處,敢在萬歲與娘娘面前施展。”煬帝笑道:“美人舞劍,乃千古美觀,如何反說不韻!”蕭後道:“自謙之詞,不得不如此。”煬帝道:“謙不謙,且舞一回與朕看。”蕭後道:“舞劍壯事,須先賜酒三杯,方纔有興。”煬帝笑道:“御妻十分湊趣。”隨叫左右斟酒賜與薛冶兒。薛冶兒不敢推辭,飲了酒,只得取了兩口寶劍,走到階下,也不攬衣,也不挽袖,便輕輕的舞將起來。起初時一往一來,還嫋嫋婷婷,就如蜻蜓點水,燕子穿花,逞弄那些美的姿態;後漸漸舞得緊了,便看不見來蹤去跡,只見兩口寶劍寒森森的,就像兩條白龍在上下盤旋,再舞到妙處,劍也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只見冷氣颼颼,寒光閃閃,一團白雪在階前亂滾。煬帝與蕭後看見,喜得眉歡眼笑,拍手打掌,稱好道妙,叫不絕口。薛冶兒舞了半晌,忽然徐徐收住,恍如雪堆銷盡,忽現出一個美人的模樣。薛冶兒舞罷,輕輕將雙劍放下,氣也不喘,面也不紅,絲髮一根也不散亂,階前並無半點塵灰飛起。走到面前,依舊是衣衫楚楚,笑容可掬。

    真個是:

    能臻化境真難測,會到精時妙入神。

    試看玉人渾脫舞,梨花滿院不揚塵。

    煬帝將冶兒喚到面前,用手去她身上一摸,卻又香溫玉軟,柔媚可憐,就像連劍也拿不動的,心下十分歡喜。因對蕭後說道:“冶兒美人姿容,英雄伎倆,非有仙骨,不能到此;若非今日,朕又幾乎錯過。”蕭後道:“果然難得!陛下不可不飲。”遂叫左右進上巨觴。煬帝因心中歡樂,也不推辭,左一盅,右一盞,只管大嚼。喫到酩酊之時,竟忘了蕭後在座,遂將冶兒抱入懷中,取笑戲耍。蕭後見煬帝有醉幸冶兒之意,遂暗暗的起身去了。煬帝醉後全不料理,只與冶兒說說笑笑,接杯交飲。這一夜只喫得十分大醉,就留冶兒同在綺陰院宿了。

    正是:

    莫詫君恩漆與膠,須知遇合有前茅。

    階前不是龍蛇舞,宮裏安能鸞鳳交。

    煬帝次日醒來,問冶兒道:“昨夜娘娘如何回宮去的?”冶兒道:“娘娘見萬歲醉了,遂暗暗起身回去。”煬帝沉吟半晌,恐怕蕭後怪他,忙梳洗了,就上輦回宮。纔到午門,只見宇文達領了一班文武,正來回旨。煬帝遂不退入後宮,竟坐便殿問道:“卿等曾查明什麼水路?”宇文達對道:“據河道官,雖查有一條河道,只是迂遠兇險,恐非聖駕臨幸之地。”煬帝問道:“卻是何處?”宇文達道:“這條路,要從洛水轉入黃河,黃河轉入大海,再從海中東入淮河,方能到得廣陵。此去路途萬有餘里,又有孟津、滄海之險,臣等不敢擅便,伏乞聖旨裁度。”煬帝聞奏,沉吟了半晌,又問道:“除了這條,可還有別路?”衆臣一齊奏道:“並無別路。”煬帝道:“既無別路,只得要往此去。”宇文達道:“陛下要由此路,須敕下工部,大大的多造些海船,下邊用木筏屯土,土上造船,船上蓋起宮殿,方可避得風濤之險。”煬帝道:“此法甚妙。”遂要傳旨着工部造船。只見班部裏閃出一個大臣,頭戴豸冠,身穿秀衣,手執象簡,忙忙俯伏在地,奏道:“這一條路如何去得?”煬帝定眼一看,不是別人,乃蕭後之弟蕭懷靜也,現任諫議大夫之職,又是國舅。煬帝一見,便傳旨叫平身。因問道:“此路爲何去不得?”蕭懷靜道:“這一條河路,孟津的水勢就如倒峽一般,滄海中蛟龍出沒,浪頭起處與泰山相似。海船雖大,難保無撼蕩之憂。陛下在西苑中花迎柳送,猶不歡意,萬一遇了逆風,不能前進,孤舟泊在海中,煙水茫茫,陛下卻何以爲樂?陛下若隨帶許多宮嬪,旱路尚慮辛苦,如何倒受得海中這般驚怕?其不可去一也。況一往有萬里之遙,將約一年,方纔到得,若朝中有緊急公事,聖駕卻飄流在大海之中,叫臣下到何處來奏聞?其不可去二也。又且海中盜賊甚多,四邊非夷即虜,萬一有些驚動陛下,又不統兵索將,彼時將何策御之?

    其不可去三也。陛下要遊幸廣陵,不過是攬挹山川之秀,以圖行樂,奈何轉以萬乘之尊,下臨不測之地!臣竊爲陛下不取也。”煬帝道:“卿之所論最善,但只恨再無一條別路可往。”蕭懷靜道:“依愚臣短見,倒有一條河路可通廣陵,又不險,又不遠,又可除滅不祥,不知陛下肯行否?”煬帝大喜道:“卿既有路,何不細細奏上!”只因這一奏,有分教:隋家江山瓦解,又活傾了幾百萬生靈。

    正是:

    昏主唯圖樂,諛臣唯順君。

    不思薪火起,燕雀共巢焚。

    不知蕭懷靜畢竟有何奏上,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麻叔謀開河大金仙改葬

    詞曰:

    世事浮漚,嘆年華迅速,逝水東流。榮華能幾日,鬢髮不禁秋。才雨過便雲收,一霎兒到頭。細思量、乾坤傀儡,天地蜉蝣。∥示攀怖從桑肯虯順±鍶寥劣蟆2恢硎敲危嚶朊稹P└鍪攏桓市藎閿鷥昝5轎甯憂眉Τ呂浞緋睢?

    調寄《意難忘》

    話說煬帝正與羣臣商議要泛海遊幸江都,忽蕭與靜細奏不可,又說別有一路。煬帝大喜,再三詢問。蕭懷靜答道:“此去大梁西北,有一條舊河道,秦時大將王賁曾在此處掘引孟津之水,直灌大梁,今歲久湮塞不通。薦肯廣集兵夫,從大梁起首,由河陰、陳留、雍丘、寧陵、睢陽等處,一路重新掘開,卻引孟津之水,東接淮河不過一千里路,便可直達廣陵。臣又聽得耿純臣奏睢陽有天子氣見,昔秦始皇時,金陵亦有王氣出現,始皇使人鑿斷砥柱,後來王氣遂滅。今掘河必要從睢陽境中穿過,天子之氣必然挖斷。此河一成,又不險,又不遠,又可去此一段後患,豈不美哉!臣鄙見若此,不知聖意以爲何如?”煬帝聽畢,大喜道:“好議論,好議論!非卿有才智,有識見,決不能思想及此。”遂傳旨詔以徵北大總督麻叔謀爲開河都護,蕩寇將軍李淵爲開河副使,從大梁起首,由睢陽一帶直掘通淮河。許調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皆要赴工。如有隱匿者誅三族。聖旨一下,誰敢進諫。衆臣只得默默領旨而出。該衙門隨即移文催麻叔謀、李淵上任。原來麻叔謀爲人性最殘忍,又貪婪好利,一聞升開河都護,便滿心歡喜,即日前來赴任。

    卻說李淵,即大唐神堯高祖,乃是創業之君,曉得開河要坑害生命,如何肯來!便上表稱病辭任。煬帝差李淵,原是要解他的兵權,及見他稱疾不赴,心下也有幾分不快。卻因天下正盛,也就罷了。遂改敕以左屯衛將軍令孤達代李淵爲開河副使。令狐達得了旨意,隨會同麻叔謀移到大梁住紮。先於樂臺北道造一所開渠公署,因近卞梁,就叫卞渠。煬帝聞知說道:“如今要引河水入卞,敕賜‘卞’字加三點水,以後俱要寫做‘汴’字。”麻叔謀領旨,遂改了‘汴渠’。一面發文書號召人夫,不旬月天下人夫皆齊集於汴渠。麻叔謀與令孤達二人細細查點,選得開河丁夫共三百六十萬人。又選得少年驍勇五萬餘人,爲節級隊長,催督各工。其餘或老或幼,或婦人,皆令供送飲食。共計動天下五百四十三萬餘人。二人點齊丁夫,又擇了吉日,先從上源河陰古河道挖起,又號令衆丁夫二百名爲一隊,一千名爲一營,都一字兒排開。這四五百萬人夫,倒排有數十里遠近,都照着王賁的舊河道一齊動手。真個是鍬鍤成雲,筐籃如雨。須臾之間,橫郊遍野塵揚沙播,土走泥飛,從古來動役人夫,未有如此之盛。

    正是:

    君王切莫愛風流,一愛風流民便休。

    苦役生民五百萬,只供天子一時遊。

    衆丁夫既充工役,只得拼其性命,一鍬一秋去挖。一日挖到晚,毫釐不敢偷工躲懶。只挖得腰折背駝,力盡筋疲。苦稍遲延,不是捆了重打,就是拿去梟首,哪一個不心驚膽顫!天微亮就要動工,只挖到烏天墨地,方纔住手。夜間又沒個房屋居住,河邊泥草地上就是安身之處。晴天日曬猶可,若到了落雨時節,就直立在雨中開挖,就像泥拌千鰍。若有疾病,又不許告假替換,直挖死了方纔住手。好不苦惱,好不傷慘!麻叔謀看了,猶嫌慢恨遲,不住的鞭笞捶撻。可憐衆丁夫,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感之曰:

    否泰雖雲轉,江河去不回。

    主昏天下苦,世亂萬民災。

    虞夏終難返,唐堯不再來。

    開河工役慘,千載使人哀。

    按下衆人夫受苦不題。卻說一隊人夫,開到一處,才挖有丈餘深淺,忽見下面隱隱露出一條屋脊。衆人看了,都驚訝起來。只得隨着屋脊,一層一層,慢慢的挖將下去。挖到下面看時,卻是一所古時的堂屋,約摸有三五間大小,四周都是白石砌成,十分堅固。正中間有兩扇石門,關得嚴嚴穩穩,全沒有一毫罅漏。衆人推那門時,卻又關得死緊,不能得開。衆夫商量道:“這屋定是古時帝王的墳墓,其中必有金錢寶物,我們大家何不打開了,各人拿些?也是辛辛苦苦一常”有幾個丁夫說道:“這個恐怕拿不得,我們人多嘴多,明日嚷得官府知道,其罪不校”又有幾個丁夫說道:“老哥們忒也忠厚,我們是奉聖旨開河的人夫,又不是暗暗偷盜墳墓,又不是白日打槍。這石屋攔着官河,我們原該挖去,挖開了有什麼金銀財寶,大家隨便拿些,有何罪過?”衆丁夫齊應一聲:“老哥說得有理,該挖該挖!”遂一齊將鍬鋤鏟插,望着石門,沒上沒下的亂搗亂掘。誰想那門就像生鐵鑄的一般,任衆人百般掘打,莫想動得分毫。衆人打了一會,都喫驚道:“卻也作怪,這不過是兩扇石門,怎麼許多鐵器一毫也打它不動?”有幾個說道:“還是我們衆人命薄,不該得這一注橫財,故天不容我們開。”

    只因衆夫說有金寶,早轟動了各營人夫,都一齊攏來,指望得橫財。這一隊也來乒乒乓乓打一陣,打不開去了;那一隊也來乒乒乓乓打一陣,打不開去了。也有上屋鑿打的,也有着底掘地的,大家忙了半日,終不能有一痕入路。衆夫見轟得人多,恐怕弄出事來,慌忙報知隊長。隊長也不敢隱瞞,隨即報知麻叔謀。麻叔謀聽了,心下暗想道:“此中定有寶物。”遂不會令孤達,竟獨自個騎了一匹馬,到河中來看。看見是一間石屋,便問道:“你們爲何不開了進去?”衆人答道:“百般掘打,俱不能開。”麻叔謀道:“此乃白石製成,極堅極硬,你們這些軟鐵鍬鋤,如何打得它開?若用鐵錐鐵鏨,一頓鑿,何愁不開。”隨傳令叫石匠。不多時,石匠叫到,麻叔謀吩咐叫把石門鑿開。衆石匠一齊動手,乒乒乓乓,鑿了半會,全不曾鑿了一個痕露在門上。麻叔謀看了大怒道:“你們何不用力狠鑿?”衆石匠只得盡平生氣力,鑿將下去。輕鑿猶可,鑿重只鑿得火星往外亂迸。石門上毫忽也不見動。麻叔謀見了,十分大怒道:“難道是兩扇石門就打它不開?”遂叫許多軍士搭起一個木架,用繩索將絕大的石柱石板掛將起來去撞,撞碎了一塊,又換一塊,只撞得轟轟隆隆,就如雷鳴一般,也莫想得動分毫。麻叔謀見這般撞也不能開,心下方纔着慌道:“這也蹊蹺,就是一塊生鐵,也要撞動,如何兩扇石門就這般堅固?”心下十分沉吟驚懼。

    正是:

    饒君心述奸如鬼,只好欺君與害民。

    三尺神明殊凜凜,越奸越狡越傷身。

    麻叔謀尋思無計,只得差人請令狐達來商議。令狐達聞請,隨即便來。麻叔謀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令孤達又細細看了一回,因說道:“老先生你看這一座墳墓,周圍造得這樣精工堅固,若不是古帝王的陵寢,定然是仙家的礦穴。就是凡人到此田地,也有幾分神氣,如何輕易便用錐鑿去撞打?”麻叔謀道:“若不撞打,如何開得!”令孤達道:“若依學生的愚見論來,此中非神即仙,只該宣皇上的旨意,具禮焚香拜求,或者有可開之理。”麻叔謀笑道:“撞打尚不能開,拜求如何有用?就是神仙,今已成冢中枯骨,未必便有靈若此!”令狐達道:“鬼神之事,難以臆度,老先生不可忽略。”麻叔謀心下雖不深信,然無可奈何,只得依着令孤達,叫左右安排香案,與令孤達各穿了公服,同望着石屋門口,焚香再拜。拜罷,親祝道:“開河都護麻叔謀同開河副使令孤達,奉大隋皇帝聖旨開挖淮河,道遇尊神仙礦,不能前進,伏望尊神垂鑑,開放墓門,容某等另選高原吉地,厚加遷葬,庶不負朝廷明旨,某等亦可免唐突之愆。”禱祝未完,只見香案前忽然捲起一陣風來,颳得寒森森、冷颼颼,着實有些怕人。怎見得?但見:就地幾旋,無影無蹤捲起;漫天一陣,撲頭撲面吹來。一霎時,滿目沙灰飛作霧;須臾裏,接天塵土滾如煙。刮過去,心骨俱寒,疑有一團鬼氣;飄將來,毫毛盡豎,豈無百丈神威。冷冷颼颼,逼迫的紅日無光;冥冥晦晦,盪漾的陰雲有勢。四圍刮雜,哪裏辨東西南北;一氣盤旋,如何分春夏秋冬。也不是虎嘯而生,也不是谷虛而起;也不乘一萬里之長波,也不傳廿四番之花信。只見如悲如泣如有聲,來往墓門蕩魂魄。

    當下冷風捲起,麻叔謀嚇得魂不附體,只是抖衣而戰。不多時,風過處,只聽得一聲響亮,兩扇石門輕輕閃開。麻叔謀見了,更覺驚慌,方信鬼神不可不敬。定了定神,方纔同令孤達帶領衆人進石屋來看。先看那兩扇石門,裏面又無閂,又無撐,再關過來看,卻又輕便好開。不知爲何那般撞打,絲毫不動。衆人看了,一個個都凜然駭怕。麻叔謀再走進來,只見裏面有幾百盞漆燈點得雪亮,屋中照耀如白晝一般。四壁上皆是五彩畫成的影致,兩邊都畫奇花異草,怪獸珍禽。畫的那蛟龍虎豹,就宛然如生。上面卻畫許多鬼神的形象,也有千手千眼的,也有三頭六臂的,點綴得十分莊嚴肅靜。

    使人不敢不敬,不敢不畏。再走進第二層,只見正當中放着一個石匣,有四五尺長短,上面都是細細鑿的花紋。麻叔謀見了,因心下有幾分懼怯,便不敢輕易來開看。又轉進看後一層,卻是小小的一個圓洞。洞中卻筆直的停着一個石棺材。麻叔謀與令孤達商量道:“這個棺材,一定要開看,方知端的。”令孤達道:“開便要開,只是不可褻瀆。”麻叔謀仍舊叫排下香案,二人又將前言拜祝了一回,方叫左右將棺材擡出,輕輕把蓋兒揭開。二人上前細看,只見裏面仰臥一人,容貌顏色猶紅紅白白,就像未死的一般;渾身肌膚,卻肥肥胖胖,潔白如美玉;一頭黑髮,從頭上、臉上、腹上一直蓋將下來,直蓋到腳下,倒又從身後轉繞生上去,只生到脊背中間方祝手上的指爪都有尺餘長短,自然是個神仙的模樣。

    有詩爲證:

    仙人遺蛻,遂於大明。

    冥冥窈窈,常抱至精。

    顏如玉美,貌若花榮。

    髮長繞足,指爪手盈。

    有形有相,無臭無聲。

    若真若幻,不死不生。

    莫言羽化,大道憶成。

    麻督謀看了這些奇形異狀,料是得道仙人的骨相,不敢輕易打動,仍叫左右將棺蓋上。又與令狐達商議道:“看此一段光景,若要遷移動了,又要得罪神明;若照舊葬下,這河道卻如何區處?”令狐達道:“老先生切莫要忙,我們且去把前邊那個石匣開了看看,再作計較。”二人遂折出前一層,叫衆人把石匣的蓋兒揭起。只見裏面並無別物,只有三尺來長、一尺來闊的一塊石板。上面寫着許多字跡,都是蝌蚪鳥跡篆文,茫茫一片,辨它不出。令狐達道:“此石板定是個碑銘偈贊之類,須是看明瞭,方知它出處下落。”麻叔謀道:“這些上古籀文,一時不能辨認,卻是如何?”令狐道:“人多智廣,或者衆人之中有能識的,也未可知。”麻叔謀遂傳令道:“不論官吏,不論丁夫,不論老幼男女,如有識得石上篆文者,即免其差役。”

    發下令來,大家都巴不得要脫苦役,略認得幾個篆字的,也來看上一會。怎奈這篆文,乃仙家妙用,這些愚民俗子,如何得能識破?你猜張字,我猜王字,大家譯了一場,終莫能辨。麻叔謀滿心焦躁。令狐達道:“不必心焦,隱逸之中,定有高人,可着人四下去訪。”麻叔謀又只得傳下令說道:“不論軍民人等,有能訪得高賢隱士識此篆文者,丁夫免役,其餘重賞。”才發下令來,只見一個丁夫向前稟道:“小的認得一人,可以識此。”麻叔謀問道:“此人是誰?”丁夫道:“小的乃下沛人,此人與小的同鄉。這下沛地方,漢時曾有個神仙,叫做黃石公。此人因慕黃石公爲人,就自家起一個號,叫做白石老人。這一村因他,遂順口呼爲白石村。

    村中相傳說他有百十餘歲。據小人的祖父說,他百十年前就是這個模樣。如今鶴髮童顏,步履如飛。此人無書不讀,凡說的話,往往有些應驗,其實像有幾分仙意。這篆文若叫他看,定然認得。”麻叔謀大喜道:“你就與我叫來,如認得出,我重重有賞。”丁夫道:“此人道高德重,小人如何叫得他來?還求老爺差人去喚,或者肯來。”令狐達道:“這話說得有理,山中有道之士,不事王侯,高尚其志,須加優禮相待,還該差人去請纔是。”麻叔謀遂撥了兩匹馬,發了一個名帖,又差兩個吏人同丁夫去請。去了半日,只見丁夫同了一個老人,也不騎馬,竟步行而來。將到面前,麻叔謀與令狐達將那老人仔細一看,怎生模樣?只見他:鶴髮蓬鬆,經莫有七八十歲的年紀;童顏鮮美,還不上十七八歲的姿容。兩支黑瞳子,深入眼中;三縷白鬍須,長垂腹下。眉棱骨高高聳起,手指甲曲曲蟠來。一雙大耳輪,直壓肩頭;兩道長眉毛,竟連鬢角。一頂破方巾,高罩壽星頭;兩隻爛皁靴,斜穿仙鶴腿。文縐縐似東魯夫子行來,慢騰騰如南極老人降下。

    那白石老人見了麻叔謀、令狐達二人,也不行禮,竟只是朝上一個長揖。二人見他仙風道骨,料不是凡庸之人,慌忙答禮”白石老人道:“老朽乃山谷野人,無知無識,蒙二位大人呼喚,不知有何吩咐?”麻叔謀道:“我等奉朝廷嚴旨,開掘淮河,不期才掘得數里,忽有一石穴攔路,穴中有一個仙人遺蛻,我等不敢輕動。今幸搜得一個石碑,若認得碑上篆文,便有了出處下落。怎奈這篆文乃仙家字跡,下官等不能辨識。聞老翁多學有道,必知仙家玄奧,乞爲指教。”白石老人道:“石碑在於何處?”麻叔謀隨叫左右將石碑取至當面。老人近前仔細看了一遍,說道:“此乃是個石銘。”麻叔謀道:“既是石銘,求老翁讀一遍與下官等聽。”老人道:“上邊有大人的尊諱,老朽不敢唐突。”令狐達道:“既如此,敢勞抄譯出來。”隨取紙筆,老人一一寫出。二人細看上面說道: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

    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

    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

    髮長至泥丸,更候一千年;

    方登兜率天。

    麻叔謀見連他姓名都先寫在上面,驚訝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機。又服老人能識仙字,因復問道:“我等開河,得成大功否?”老人道:“大人奉當今天子明旨,威權加於海內,大功何患不成。”麻叔謀又問道:“成功後富貴如何?”老人道:“富貴小事,還有二金之喜。”麻叔謀道:“何謂二金?”老人道:“後來自知。”遂不肯說。麻叔謀大喜,隨取綵緞二匹,白金十兩,以爲謝禮。老人笑道:“山僻野人,要此何用!”竟不肯受,依舊是一揖辭去。

    正是:

    山中抱道人,性命有至寶。

    世上黃白金,視之同糞草。

    麻叔謀見白石老人去了,隨與令狐達商議道:“大金仙既前知今日之事,則我等替他改葬,料無妨矣。”令狐達道:“改葬自然無妨,還須撿塊好地。”麻叔謀不敢褻狎,親到城西,選擇了一帶又豐壟又茂盛的高原,另具棺槨,將大金仙加禮厚葬於上。即今大佛寺是其遺蹟。

    正是:

    不怕奸謀海樣深,一臨仙術便寒心。

    千年遺蛻知靈否?厚禮高高葬碧岑。

    不知大金仙改葬之後,畢竟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留侯廟假道中牟夫遇神

    詞曰:

    人世堪憐,被鬼神播弄,倒倒顛顛。才教名引去,復以利驅旋。船帶纖,馬加鞭,誰能得自然!細看來,朝朝塵土,日日風煙。∪乃蘋奐椋蚧鸝由畲Φ炙籃I鄙砬蟾還螅就襝傘?莨切啵巰剩街親鐲D薌溉恕⒊晃鎄猓啦交齲?

    話說麻叔謀既改葬了大金仙,遂催督人夫開挖河道。原來王賁這條舊河,只有十數里遠近開完了,便都是人家的田地房產。或是墳墓陵寢,或是庵觀寺院;或是郡縣,或是城池。麻叔謀總不顧它,只是取直了河道,竟自挖去。遇人家挖人家,遇城廓挖城郭,遇墳墓挖墳墓,一毫也不做人情。若有人說半個不字,便請過聖旨來,或打或殺,定要害他性命。故此一路上任他橫行,無一人來阻擋。只可憐那些沿河的百姓,平空裏將好家好當都挖做一條河道,就如遭喪失火一般,一個個抱男負女,各處去逃生。一路上挖得墳墓中的骨櫬都堆積如山,好不悽慘!

    正是:

    殺人一命猶須報,百萬生靈卻奈何!

    不是君臣能作孽,由來天道有平陂。

    麻叔謀催督人夫開挖,一日將挖到陳留地方,衆夫正往前挖,忽然烏雲陡暗,猛風和箭,驟雨翻盆。冰雹子就如卵石一般,一陣一陣的亂打將來,打得那些丁夫跌跌倒倒,往後倒退;再打慌了,一個個都拖鍬曳鋤,跳上岸,往樹林裏去躲。原來這風雨冰雹,雖然兇狠,卻只打得裏餘遠近,衆人跑遠了就打不着。麻叔謀正在後邊催督,只見前面丁夫亂紛紛禁扎不住的都往後退,慌忙問道:“爲何這等亂退?”衆人說道:“前面風雨大,冰雹子打慌了,故往後退。”麻叔謀大罵道:“這樣胡說!這等晴天,哪裏來的風雨冰雹?”衆人稟道:“小的們上萬人同被打傷,難道敢一齊說謊!”麻叔謀猶不肯信,忙叫搭轎親臨去看。麻叔謀上了八人顯轎,前面張着一把黃涼傘蓋,猶氣昂昂的不在心上。不期纔到得界邊,忽然一陣狂風猛雨劈面刮來,冰雹子就如飛蝗,從半空中乒乒乓乓打將下來。黃涼傘先被風颳作幾截,傘衣都東一片,西一片,碎碎飛去。抬轎衆人被冰雹子打得頭破血出,立腳不住,一聲響,把麻叔謀跌下地來,紗帽圓領,盡行打得稀爛。

    雨又大,風又緊,冰雹子又兇,麻叔謀在地下扒來扒去,掙了半晌,也掙不起來。還虧自家一個得力家人,叫做黃金窟,有些膂力,看見主人這般模樣,慌忙跑到面前將麻叔謀抱將起來,往後拖了便走。麻叔謀哪裏還敢停留,將兩隻手蒙着頭,奔命一般飛走。距離了百十餘步,風雨方纔稍緩。黃金窟見沒有風雨,就叫道:“老爺慢走,沒風雨了!”麻叔謀被打慌了,哪裏就敢住腳!又跑有二三十步,方纔歇祝急放下手來看時,頭髮俱已打散,紗帽都不知去向,眉角上被冰雹子打傷了一塊,微微的流出血來。立了半晌,衆跟隨才趕去拿了一頂巾,牽了一匹馬來。麻叔謀到此田地,顧不得羞慚,只得按上方巾,騎了馬,惶惶恐恐的走將回來。

    正是:

    謾道天無眼,從來有鬼神。

    猛風兼雨雹,偏要打奸臣。

    麻叔謀到得行營,着實有幾分沒趣。只得重新收拾,換了衣服,忙着人請令狐達來商議。不多時,令狐達來到。麻叔謀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令狐達思想道:“這樣晴天,卻有風雨冰雹,又只在一處,並不打遠,此必是地方什麼土神護守疆界,不容開河,故弄這些神通驚駭衆人。”麻叔謀道:“就是土地神,卻也沒處查考。”令狐達道:“只消喚幾個鄉民來問便知。”麻叔謀隨吩咐左右道:“你到附近鄉村中撿知事老成的鄉民叫幾個來,我有事要問他。”

    左右去不多時,帶領了十數個鄉民來見。麻叔謀忙問道:“你這地方有什麼神道最爲靈顯。”衆鄉民道:“此去不上二三里,有一座留侯廟,乃漢代張良老爺的香火。這位老爺,十分靈顯。小人這鄉村中,若是乾旱去求雨,立刻就有雨來;若是水潦時求晴,立刻就雲開日出。就是男婦有什麼疾病,若是誠心去祈禱許願,也不日就好。此乃是陳留一郡至靈至聖的一位古神。”令狐達問道:“這廟宇是民間私自創蓋的,卻是朝廷敕賜的?”衆鄉民道:“這廟乃歷朝敕建的,郡中老爺春秋皆來祭祀。”令狐達問明端的,遂發放了鄉民,與麻叔謀說道:“漢留侯乃是一位正神,既受了這方血食,自然要爲地方護守。”麻叔謀道:“如此卻怎生區處?”令狐達道:“還須是老先生與學生備了香燭,穿了公服,前到廟中,將皇上的聖旨宣讀一遍,拜禱留侯,求他假道,方可過去。”麻叔謀被打怕了,聽見還要他去,便搖頭道:“極該如此!只是學生實去不得,敢煩老先生代走一遭吧。”令狐達道:“老先生是正,學生是副,禮該同去,如何代得?”

    麻叔謀沒奈何,只得依着令狐達,叫人安排香燭紙馬祭禮,又穿了公服,也不抬轎,同令狐達騎了兩匹馬,帶領跟隨,到留侯廟來燒香假道。誰想神明赫赫有靈,麻叔謀的馬纔到得界口,忽一陣猛風大雨,冰雹子又一齊捲來。卻也作怪,那風雨冰雹,就是認得人的一般,一毫也不打到令狐達身上,偏只望着麻叔謀沒頭沒臉的打來。麻叔謀心下原十分駭怕,只看見風雨一起,他也不顧令狐達,帶轉馬頭,加上一鞭,飛星一般跑了回去。令狐達見麻叔謀跑回,又不好獨去,也只得兜馬轉來。到得營中,對麻叔謀說道:“風雨乃神明肅殺之氣,不過是祛滌人之邪心,無十分厲害,老先生爲何就忙忙走回?”麻叔謀道:“有大害無大害,學生是斷然不去的,只煩老先生另作一處罷。”令狐達沉吟了半晌道:“老先生既不肯去,只得寫表申奏朝廷,只說神明顯赫,我等職卑不能祈禱,求聖上差官致祭,假道前來。”麻叔謀道,“這個使得。”隨寫成表章,連夜差人奏入東京。煬帝這一日正在儀鳳院與袁寶兒、薛冶兒投壺賭酒耍子,忽見奏章,看了其中詳細,說道:“留侯乃漢代良臣,又爲我朝正神,不可褻瀆。”遂命翰林院官做了一道祝文,尚寶官打了一顆國寶,又取白璧一雙,叫有司具少牢的祭祀,差太常卿牛弘前去陳留留侯廟中致祭,求他假道,以成開河之功,各衙門領了聖旨,隨即將祭祀打點停當。牛弘奉旨不敢遲延,登時取道望陳留而來。到了行營,麻叔謀、令狐達二人慌忙接住,敘了寒溫,問了來意,隨將祭祀着人抬到廟中。牛弘隨後上馬去祭。麻叔謀中心畢竟駭怕,推有足疾不便行禮,不敢同去。只有令狐達一人相陪而往。真個是天子威權,非同小可。二人到了界口,哪有什麼風雨冰雹!

    正是:

    莫笑君無德,君王位至尊。

    一身持社稷,三足並乾坤。

    道法傳千古,威權徹九閽。

    鬼神雖顯赫,莫敢不承人。

    令狐達陪着牛弘到了廟前,細細觀看殿宇,甚是莊嚴。廟門上橫着一個匾額,上寫着“敕建漢留侯廟”六個大金字。甬道旁種着兩行柏樹,陰陰森森,十分嚴肅。正殿上供奉着留侯的神像,兩廊上都畫着張良出身的故事。左邊畫的是募力士,錐秦始皇於博浪沙中;右邊畫的是遇黃石公,圯橋三進履;下邊一帶卻畫着燒絕棧道,賣劍,說韓信,囊沙擒龍且,辟穀從赤松子遊,各樣故事,裝飾的甚是莊嚴齊整。後殿上卻供養着黃石公在內。真個是漢代出類拔萃的豪傑,與衆不同。後唐人李太白過此,有詩讚之曰: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爲家。

    滄海得壯士,錐秦博浪沙。

    報韓雖未成,天地皆震動。

    潛游匿下沛,豈曰非智勇。

    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

    唯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

    嘆息此人去,蕭餘徐泗空。

    牛弘與令狐達二人看了一回,見有些顯赫,不敢怠慢,隨命左右將祭禮排下,點起香燭。牛弘拜了四拜,然後將白璧一雙,獻與聖座之前。自家卻將煬帝要開河的旨意細細宣了一遍。令狐達也將奉旨開河之事,再三拜禱。二人拜禱畢,遂同出殿外,到紙爐邊來焚帛奠酒。帛焚未完,只見正殿內捲起一陣風來,颳得窗欞門扇都錚錚有聲。香爐中的煙氣一霎兒噴吐如霧,風霧中就像有無數鬼神往來之狀。

    正是:

    風聲連屋響,得霧滿庭飛。

    莫道幽明隔,神靈自有威。

    衆跟隨人役,一個個都嚇得膽戰心驚。幸喜得牛弘與令狐達二人有幾分膽量,敬立在丹墀下面,毫不退動。不多時,風煙平息。二人復進殿來看時,一對蠟燭依舊照得明明亮亮,毫釐不曾吹動。聖座前一雙白璧,早已不知去向。二人見靈異倍常,更加謹凜,又同拜了幾拜,忙叫左右收拾過祭禮,退還行營。麻叔謀接住,聞知這般靈應,心中着實駭怕,又不好說出,只得勉強支撐,叫備酒與牛弘送行。牛弘因事已畢,不敢久留,喫過酒,隨辭了二人,回東京復旨不題。

    卻說麻叔謀終有幾分心怯,到次日依舊要催督人夫開河,他卻只躲在後面,定要推令孤達上前。令狐達知道他駭怕,便湊趣不來睬他,竟自帶領人夫向前開挖。真個鬼神有靈,自從祭祀過了,便無風無雨,大家安然挖將過去。不數日就挖過了陳留地方。麻叔謀見過了陳留,不在留侯境內,心下不怕,便換了令狐達到後營,他依舊到前面來逞威使勢的催督。原來令狐達爲人寬厚,雖然督工不懈,若是遇人夫有病,便將他換到後面調理,待好了再補入隊中。因有這一段空處,有一丁夫,乃是中牟人,人就順口叫他中牟夫。這中牟夫偶患心氣疼,不能開挖,也是他造化好,剛剛遇着令狐達在前營,遂將他換到後邊調理。不期這一日中牟夫疼痛難禁,行走不得,遂躲出營外,在一棵樹根上坐了歇息。衆人因他有病,也不來催他,遂一陣一陣的都去了。這中牟夫坐了一會,因神情睏倦,不覺竟昏昏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東方月上。中牟夫着了一驚,忙走起看時,挖河人夫也不知去了多遠,又不知晚了幾時。幸喜得腹中疼痛好了,只得抖擻精神,趁着月光,沿着那條新挖的河道一直趕來。走不上二三百步,只見前面燈燭熒煌,許多人馬之聲呼喝而來。中牟夫尋思道:“這山野地方,又是半夜三更,如何還有官府往來?”

    正驚疑之際,只見人馬執事早已走到前面,一隊一隊,甚是尊嚴,不像郡縣官府模樣。過去了許多儀從,然後正中間簇擁着一位貴人出來。那貴人頭戴一頂有簪有纓的金冠,身穿一件半龍半蟒的袞服,騎了一匹白馬,左右跟隨都是錦衣花帽,中牟夫定睛細看,見是個王侯氣象,方纔慌了,忙忙的要往樹林中去躲。不期早被那貴人看見,叫一聲“拿來!”左右不由分說,便將中牟夫帶到面前。中牟夫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下,半字也不能說出,只是戰兢兢不住的磕頭。那貴人吩咐道:“不要着慌,不難爲你。只要你帶件東西還你家皇帝,就說我還他白璧一雙,十二郎當賓於天。”中牟夫聽了忙說道:“小人乃開河的伕役,如何得見皇帝,帶白璧還他?貴人道:“只交付與你本官就是。你若隱瞞不報,我定拿來殺了!”隨叫左右將白璧付與中牟夫。中牟夫接璧,再要問時,那貴人早已躍馬往西而去。去不上三五十步,一陣風過,那些燈火人馬,俱忽然不見。中牟夫嚇了一身冷汗,方知是遇着神道。幸得月色皎潔,還有一二分仗膽,定了定神,因思道:“莫非做夢?”卻又一雙白璧明明拿在手裏,沉吟了一會,沒做道理處,只得硬膽迎着月色向東而走。

    原來那些丁夫雖然過去了,因人衆牽牽連連,卻去不甚遠。中牟夫走不上一里多路,早望見後營燈火,心才放下幾分。又走有半里多路,方纔走到。他將白璧好好收了,悄悄地尋着自家的隊伍,也不驚動衆人,竟自睡了。到次早不敢隱瞞,一徑到麻叔謀營中來報。見了麻叔謀,因說道:“小人昨夜因病行不上,落在後邊,忽遇一位神道,與小人白璧一雙,叫小人帶還皇帝。又說道:‘白璧一雙,十二郎當賓於天。’小人不敢隱瞞,故報知老爺。”

    麻叔謀聽了大怒,罵道:“你這廝在令狐爺面前推病躲懶,不知在哪裏去快活了幾日!恐怕我查點出來,故造此一篇謊來瞞我。我且問你,如何叫做‘十二郎當賓於天’?”中牟夫道:“小人如何曉得,他是這般說,小人只得這般報知老爺。”麻叔謀道:“他既對你說,你爲何不細細問明?”中牟夫道:“老爺,他是個神道王侯一般的服飾,左右人馬簇擁,好不赫赫怕人。小人彼時已驚倒在地,哪裏還敢問他長短?若是小人說謊,這一雙白璧,卻是哪裏來?”隨將白璧送上。麻叔謀接璧看時,認得是煬帝祭留侯之物。心下便明白昨夜的神道,乃是張良,只不曉得“十二郎當賓於天”是何意思。原來這是句隱語,煬帝只實做了十二年天子,就被弒死了。故此說“十二郎當賓於天”,只到後來方纔解得,此時如何得知?麻叔謀思想了一會,欲要奏知煬帝,又捨不得這雙白璧,既到手又送了出去;欲要藏起白璧,竟不奏聞,又恐怕中牟夫亂傳出去,將後來煬帝知道不便。又揣度了半晌,心下只貪圖白璧哪裏還顧得中牟夫的性命!遂變轉麪皮大怒道:“什麼神道!什麼白璧!分明是躲避差役,詭言惑衆,都像你這般見神見鬼,這河道幾時方能挖通?”叫左右快推出梟首示衆。中牟夫忙上前分辯,怎擋得麻叔謀拍着几案大叫如雷,總不容他開口,一刀梟了。可憐中牟夫一條無辜的性命,明明被麻叔謀貪財害了。

    正是:

    人逢利處難逃,心到貪時最硬。

    只因兩塊石頭,害了一條性命。

    麻叔謀既殺了中牟夫,遂將一雙白璧收入私囊。又吩咐左右不許亂傳。如有漏泄者,以中牟夫爲樣。左右都畏懼麻叔謀,誰敢管他閒事!因此竟無一人得知,只到後來麻叔謀事敗衆人方纔說出。後話休題。且說麻叔謀吩咐才完,忽前隊隊長來報道:“前面雍丘地方有一帶大林,樹木交加,林中有一所墳墓,墳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礙着開河的道路。小的們不敢擅自挖毀,請老爺鈞旨施行。”麻叔謀隨上馬親自來看,到了林中,只見墳墓與祠堂雖不甚大,卻周圍護衛,隱隱約約覺有幾分靈氣。麻叔謀因在留侯廟喫過一番虧,知道神明不是好惹的。故見此墳墓,也不敢輕易動手。隨叫左右喚鄉民來問。不多時,鄉民喚到。麻叔謀因問道:“這是誰家墳墓?”衆鄉民答道:“這不是如今人家的墳墓,乃上古高人的礦穴。也不知多少年代,也不知姓張姓李,這一方都相傳叫他做隱士墓。這個死的神道,最是靈驗。近村放的牛羊,腳蹤兒也不敢走到墓上,就像有人看守一般。”

    麻叔謀聽見說是隱士墓,便不放在心上,隨發放了衆鄉民,登時叫人夫上前開掘。衆人夫得令,不管好歹,大家拖鍬拽鋤,一齊動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這一隊起石,那一隊築土,把一座墳墓挖得七坑八缺。挖下去三五尺,忽然露出一層石板,石板縫裏都長起靈芝瑞草,異香撲人。麻叔謀見了,卻也忍心,不管什麼,只是叫掘。衆人夫誰敢停留,乒乒乓乓,把那一層石板盡行挖去。不期挖了一層,下面又有一層。麻叔謀道:“就是一百層,也要挖將下去。”衆人一齊努力,不多時,又將這一層挖去。到了第三層,四邊都是土地,唯正中間是一塊石板。這塊石板,卻也不小,周圍約有五六丈大小,四四方方,蓋在上面。麻叔謀只倚着自己人多,又吩咐道:“石板大,挖不起,就鑿碎了罷。”衆人在上面,蜂屯蟻聚,你一錐,我一鑿。霎時間,將一塊石板打得粉碎。不料石板下是個大空穴,大家鑿破了石板,忽然一聲響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狀,連人連石板都墜將下去。

    正是:

    不是天崩,也非地塌。

    天地殺機,實由人發。

    不知衆人跌入穴中,畢竟有何奇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狄去邪入深穴皇甫君擊大鼠

    詩曰:

    不是天差與地訛,當時劫運自生魔。

    乘權狐鼠千般橫,竊位豺狼百樣苛。

    人事謾言爭不得。鬼神亦莫敢相呵。

    不須感嘆生民苦,否泰循環可奈何!

    卻說麻叔謀率領丁夫掘隱士墓,挖到第三層石板上,不防下面是個空穴。打碎了石板,連人連石板,都一齊跌入穴中。忙忙救得起來,人撞石板,石板壓人,傷的傷,死的死,也不知損壞了多少丁夫!麻叔謀喫了一驚,忙差的當人役下穴去探看這穴中有多大。衆人役忙用繩索系將下去,四面探看,只見這穴有些奇怪,直落去止有二三丈深,到了下面,便有一個橫穴進去,進去不止十數步,便又是一個直穴。衆人趴到穴邊,望下一看,只見穴中黑暗就如深井一般,也不知有許多深淺。大家再要系將下去,卻又沒有這樣大膽,都只在穴上轉來轉去。正商議間,忽聽得穴中隱隱約約有鐘磬之聲,衆人大驚;再往穴中一看,只見穴底下,熒熒煌煌一派燈火,照得雪亮,一直望將下去,就像枯海一般,其深無底。

    衆人見這般奇怪,誰敢自作主張,只得又系將上來,報與麻叔謀知道。麻叔謀尋思道:“下邊既有鐘磬燈火,非神即仙,必定有些古怪,須得一個勇敢大膽之人,系入穴中,探看明白,方好開挖將去。”因問道:“你衆人有膽大能入穴探看的,吾當重重賞賜,決不食言。”衆人就像啞了一般,哪個敢出來答應?麻叔謀見無人答應,又指名叫幾個健漢,要他們入去。衆健漢都一齊哭將起來稟道:“小的們雖然叫做健漢,不過止多幾斤膂力,實沒有什麼本事。若是平地上差役還可掙扎,這穴中有百丈之深,下面都是鬼怪出沒地所在,小的一個活人,能有多大氣魄,如何敢去!只望老爺超拔。”麻叔謀知道強衆人不得,隨喝退衆健漢,忙叫左右去後營請令狐達來商議。不多時,令狐達請到。麻叔謀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後,道:“如今只苦沒個膽大之人。敢去探看。”令狐達道:“這不難,有一人儘可去得。”麻叔謀忙問道:“此人是誰?”令狐達道:“此人平素好劍術,常自比荊軻、聶政爲人,有膽氣,有智略,姓狄,名去邪,是個武官出身,現任武平郎將。如今現在一營管督糧米。若差此人,他定然去得。”麻叔謀聽了大喜。隨叫左右去請。卻說狄去邪,正在後營查點糧米,忽見麻叔謀來請,忙換了公服,隨着左右來見。不多時到了前營。麻叔謀將狄去邪上下一看,果然生得像一個好漢。怎見得?但見:八尺身長,十圍腰大。雙眸中灼灼生光,滿面上堂堂吐氣。天生成骯骯髒髒之骨相,自煉就磊磊落落之胸襟。不學書而學劍,愛談俠而談兵。血可瀝,頭可斷,鹹知有慕義之心;虎可暴,河可憑,盡道有包身之膽。真是萬人必往吾何懼,報到睚眥誰敢當!

    狄去邪進得營來,忙參見麻叔謀、令狐達二人。二人因用人之際,俱出位答禮。參見畢,麻叔謀便說道:“請將軍來,別無他事,因前面隱士墓,挖出一個大穴,穴中有燈火熒煌,不知是何奇異。聞將軍膽勇兼全,敢煩入穴中一探,便是開河第一大功。明日奏知聖上,自有重用。”狄去邪道:“末將乃無用之人,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敢不效力。但不知穴在何處?”麻叔謀見狄去邪一口應允,滿心歡喜。隨起身與令狐達、狄去邪,同到穴邊來看。狄去邪看了一回,因說道:“既要下去,便斯文不得。”遂脫去公服,換上一件緊身細甲腰間懸了一口寶劍,又叫左右取幾十丈長索,一個大竹籃,以便系將下去。又在索子上拴了許多大鈴,欲要上來時,以搖得鈴響爲號。

    不多時,打點停當。狄去邪辭了麻叔謀、令狐達二人,遂同一班人役,先系下穴中。再轉入橫穴,然後將竹籃放在大穴口裏。又叫衆人用圓滾木爲軸,橫在穴上,繫好了索頭,竟自坐入籃中。衆人扶定滾木,一節一節慢慢的放將下去。這條索子,接了又接,足放有五七十丈方纔到底。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時,見底下輝煌照耀,像有燈火一般。到了下面,哪有什麼燈火,四圍都是黑暗暗一毫也看不見。狄去邪真有主意,也不慌,也不忙,倒將眼睛閉了。存息一會,再睜開看時,便覺微微有些亮影。他方纔輕輕的走出籃來,也不辨東西南北,就真着那些亮影兒慢慢的摸將去。摸不上十數步,漸覺有幾分光亮。再走得三五十步,忽然通到一處,猛抬頭看時,也是有天有日,別是一個世界,與人間無二。狄去邪看了這段光景,不覺恍然嘆道:“人只知在世上爭名奪利,苦戀定了閻浮塵土,誰知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家妙用無窮。”

    心下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幾分。又信着步兒往前走去,轉過一帶石壁,忽見一座洞府,四圍都是白石砌成;中間一座門樓,門外列着兩個石獅子,就像人間王侯的第宅。狄去邪真也大膽,不管是好是歹,竟走進門來,東西一看,並不見有人在內,只見向南一層石門緊緊關着。狄去邪不敢輕易去敲,只得站在旁邊等候,指望有人出來。立了一會,人倒不見,忽聽得東邊一間石房裏,得得有聲。狄去邪忙走近前從窗眼裏一張,只見裏面四角上,立了四根石柱,石柱上有鐵索一條,繫着一個怪獸在中間,那怪獸把蹄兒突了幾突,故外面聽的得得有聲。那怪獸生得有些奇異,尖頭賊眼,腳短體肥,彷彿有一個牛大,也不是虎,也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日晌,再認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再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個大老鼠。狄去邪着驚道:“老鼠有這般大,還不知貓有多大,此中斷非人世間矣。”正躊躇間,忽見正南兩扇石門開放,走出一個童子來。那童子生得:皙皙清眉秀目,纖纖白齒紅脣。雙丫髻煞有仙風,黃布衫頗多道氣。若非野鶴爲胎,定是白猿作骨。

    那童子看見狄去邪便問道:“將軍莫狄去邪乎?”狄去邪大驚道:“正是,正是!仙童何以得知?”童子道:“皇甫君待將軍久矣,此時方來,何不快快進去?”遂邀狄去邪同入。狄去邪見有些奇怪,不敢推辭,只得隨着童子入來。進得門來,始見殿宇崢嶸,廳堂弘敞,不是等閒氣象。將至殿前,再往上一看,只見殿上坐着一位貴人,身穿蟠龍絳服,頭戴八寶雲冠,垂纓佩玉,儼然就是一個王者。左右排列着許多官吏,階下侍衛着兩班武士。狄去邪見這般赫赫揚揚,知是皇甫君,忙肅衣容進前再拜。皇甫君也不開言,也不答禮,只等狄去邪拜完,方纔叫一個綠衣吏,將狄去邪領到西邊廊下站着。狄去邪不敢問他長短,只得隨了綠衣吏,到西階站下。忽聽皇甫君傳旨,叫把阿摩牽來。只見幾個武士,生得形容醜惡,又長又大,領了令旨,忙往外走。去不多時,就將石房內那個大老鼠牽來。狄去邪原是在京官員,曉得煬帝小名叫做阿摩。乃見牽進鼠來,心下暗想道:“當今皇帝,終不成是個老鼠精變的?”又不敢做聲,只得側着耳朵細聽。皇甫君見大鼠牽到,遂責它說道:“阿摩,我念你馴養日久,姑與你脫去皮毛,爲一國人王帝主,便是你莫大之福,有何虧負於你?你卻不遵天道,苦苦的窮奢極欲,虐害生民。”那大鼠也不哀叫一聲,倒把頭往上搖了幾搖,尾巴向後擺了幾擺。皇甫君看見更大怒道:“你這畜生,如此荒淫,尚不知悔,留下你未免要殃害黎民。”遂叫武士將大棒攔腦門着實痛打。武士得令,舉起大棒沒頭沒腦,盡力打將下來。一聲響亮,就如山崩地裂。那大鼠疼痛難禁,咆哮大叫,渾似雷鳴。武士方要舉棒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個童子,手捧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動手,對皇甫君說道:“上帝有命。”皇甫君聽了,大驚失色,慌忙趨下殿來,俯伏在地。童子遂轉到殿上,宣讀天符道:“阿摩國運原該一紀,今已七年,更候五年,可將練巾繫頸賜死,以償荒淫之罪。今日暫免其楚之苦。”童子讀罷天符,依舊冉冉騰空而去。皇甫君覆上殿,說道:“好了你這個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將你打殺。今還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也終難免頸上之苦。”說罷,叫武士照舊牽出去鎖了。

    武士領旨牽去,皇甫君才叫狄去邪到面前問道:“你看得明白麼?”狄去邪道:“某乃塵凡下愚,仙機安能盡識!”皇甫君說道:“你但記了,後日自然知道。此乃九華堂上,你非有仙緣,也不能到此。”狄去邪道:“某奉麻叔謀之命,入穴探取吉凶,不期誤入仙府,今進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皇甫君道:“你前程有在,但須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墮落。麻叔謀小人得志橫行,罪在不赦。你可對他說我感他伐墳墓之情,無以爲謝,明年當以二金刀相贈,勿謂酬勞之輕。”說罷,又吩咐一個綠衣吏道:“你可引他出去。”狄去邪在威嚴之下,不敢細問,只得拜謝而出。綠衣吏引着狄去邪不往舊路來,轉過幾株大樹,走不上一二百步,綠衣吏用手往前一指說道:“前邊林子裏卻是大路。”狄去邪抬頭一看,只見樹木交加,並不見什麼大路。急回頭問時,綠衣吏早已不見。

    狄去邪胸中狐疑不定,再轉身看時,連那座洞府,都不知哪裏去,越覺駭然道:“神仙之妙,原來如此!”只得一步一步,奔進林子中來。過了林子,卻是一帶山崗,雖不十分險峭,卻也崎嶇狹隘,不好行走。狄去邪只得攀藤附葛,慢慢的走將過去。轉過山崗,前面便是平坦坦的大路,路雖然好走。狄去邪卻終有些恍惚。又不知是已出穴外,又不知是否在穴中,只得照着大路,一徑走來。又走有二三里田地,忽見幾株喬木,環繞成村,村裏面一帶疏籬,掩映着數間茅屋,倒有些幽雅景緻。怎見得?

    但見:

    青山四五疊,茅屋兩三家。

    傍水柴門小,臨溪石徑斜。

    老松蟠作壁,新竹織成笆。

    雞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

    一村多少石,十畝足煙霞。

    春韻聞啼鳥,秋香吹稻花。

    宅垂陶令柳,畦種邵平瓜。

    西渚魚堪釣,東鄰酒可賒。

    山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狄去邪望見路旁有一帶人家,心才稍稍放下些。說道:“有問路的所在了。”遂忙忙奔入村中,見一家籬門半開半掩。狄去邪遂挨身入去立了一歇,並不見有人出來。狄去邪只得輕輕的咳嗽幾聲,早驚動了一隻小花狗兒,在籬笆旁邊汪汪的亂叫。叫了半晌,裏面方纔走出一個老人來問道:“是誰在此?”狄去邪忙閃睛一看,只見那老人生得:雪白頭顱雪白鬚,婆娑真有百年餘。

    莫言野老身康健,步履全憑拄杖扶。

    狄去邪見了老者,慌忙上前施禮道:“下官迷失道路,特造寶莊,敢求老翁指教。”那老者看見狄去邪身上穿甲,腰間掛劍,慌忙答禮道:“將軍貴人,爲何徒步到此荒村?”狄去邪不敢隱瞞,遂將入穴遇皇甫君,及棒打大鼠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老者聽了,又驚又喜,笑嘻嘻說道:“原來當今皇帝,是個老鼠變的,大奇大奇!怪道這般荒淫無度,全沒些人君氣象。”狄去邪說道:“某自入穴,心下彷徨,不知此間是何地方,到雍丘還有多遠?”老者道:“將軍不必心焦,此間乃嵩陽少室山中,沿大路往東去,只三里便到寧陵縣中,不消又往雍丘去了。將軍入穴這半日,想不曾用飯,若不棄嫌野人的精糲盤餐,稍進一箸,再慢慢回去,未爲遲也。”狄去邪走了半日,腹中實是飢餓,又見說道寧陵只三里,心下早已放寬。因說道:“雖承翁丈厚意,只是打攪不便。”老者道:“鄉下家常飯,只好充飢,何攪之有!”遂將狄去邪邀入草堂,隨叫一個老蒼頭去收拾飯饌,因對狄去邪說道:“據將軍今日所見之事,看將起來,當今皇帝,料沒多時光,就是麻叔謀,只怕其禍也不甚遠。我看將軍一貌堂堂,滿懷義氣,如何隨波逐流,與這一班虐民的權奸爲伍!”狄去邪聽了,羞的滿臉通紅。因遜謝道:“承翁丈良言指教,某非不知開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職小,不敢不奉令而行。”老者笑道:“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須令將軍不得。”狄去邪聞言解意,連連點頭道:“翁丈金玉之言,某雖不才,當奉爲蓍龜矣。”老者道:“狂言唐突,望將軍勿罪!”

    須臾,老蒼頭擺上飯來,不過是塘裏的魚,自養的雞,與家園的蔬菜之類。狄去邪腹中正飢,放開肚飽餐了一頓,然後起身稱謝辭別而出。老者親拖了一條拄杖,直送到大路口上,因說道:“日色尚早,不要着忙。轉過前邊那個山嘴,便望得見縣中了。”狄去邪再三稱謝而別。才走了十數步,再回頭看時,哪裏有個老者,哪裏有什麼人家,兩邊都是些長松怪石,歷歷落落。狄去邪看見又喫了一驚,心中暗想道:“今日卻也作怪,遇着的事情,都有些蹊蹺。難道青天白日,鐵錚錚的漢子見鬼不成?”一頭想,一頭走,不多時轉過山嘴,果然就望見寧陵縣的城池樓閣。自家又想一想暗笑道:“須要留心看着,莫一過歇兒,連寧陵縣都不見了。”心下又像夢,又像醒,只走到縣中,見城市人民擠擠簇簇,方纔信道是真。及尋問挖河人役,都說道:“還未曾挖到此處。”狄去邪遂不肯復走回來,隨報知縣官,竟自在公館中住了等候不提。

    卻說麻叔謀自差狄去邪入墓,在穴上等了一會,猛然一聲響亮,那個橫穴忽崩坍倒了,將許多拽繩索的人夫,都壓死在下面。麻叔謀喫了一驚,忙叫各隊丁夫,都一齊來挖,要將崩坍的浮土掘去,照舊露出穴口。好等狄去邪上來。衆丁夫左挖也挖不見穴口,右挖也挖不見穴口,將一所墳墓都掘光了,已成一條河道,也不見什麼穴口。麻叔謀心下不樂,還要叫人挖找。令狐達道:“不必尋穴口了,竟自開河去罷;就尋着穴口,狄去邪也料不能生矣。”麻叔謀方纔傳令,不要尋穴,照舊開河前去。衆人夫得令,一徑望寧陵縣開挖將來,又開了七八日,方纔到寧陵縣界口。這一日,麻叔謀纔起來查點人夫,忽左右報道:“營外狄將軍要稟見老爺。”麻叔謀大驚道:“狄去邪已死在穴中,如何又有一人來稟見?”左右道:“明明一個狄將軍,現在營外。”麻叔謀暗想道:“前日令狐達原說此人能劍術,莫非前日隱遁開了,不曾入去?”隨傳令叫請進來。狄去邪進營參見才完,麻叔謀就問道:“前日將軍一入穴後,穴即崩坍,都以爲死生難保,正要表奏朝廷,追封高義,不知將軍從何處得能安全到此?”狄去邪道:“某自入穴,也不知遇了多少奇事。”遂將遇童子,見皇甫君,責罰大鼠,天符下降,與贈金刀。綠衣吏送出,後來又逢老人留飯,上項事情,細細說了一遍。又道:“某到寧陵中,已經七日矣。”

    麻叔謀聽了,似信不信的答道:“贈我什麼金刀?”狄去邪道:“某也不解其意。但皇甫君說道:‘感老大人伐墳墓之情,明歲當以二金刀相曾。’某不敢不據實報知。”麻叔謀笑笑說道:“這鬼神有影無形的說話,哪裏十分當得正經。”狄去邪道:“依末將看來,恐怕倒有幾分玄妙,老大人不可認爲虛誕。”麻叔謀見狄去邪諄諄說奇說怪,心下愈疑前日劍術遁開,不曾進去,今日故造出許多謊言來說,也不答應,只是微微而笑。

    狄去邪道:“老大人含笑,似疑末將之言爲虛。末將卻親身經過,親眼見過,安敢不信以爲實?”麻叔謀笑道:“將軍見過,故信以爲實;我未曾見過,自然疑其爲虛。然實者自實,虛者自虛,將軍心下豈不明白?”狄去邪道:“某若是妄誕之言,欺哄老大人,這樣百十丈的深穴,又崩坍倒了,某非神非仙,如何得能出來?”麻叔謀笑道:“將軍雖不妄誕,或者鬼神妄誕也不可知。將軍如何包得許多!將軍自穴中出來,又步行了許多路程,一定辛苦,且請後營歇息歇息,神鬼的事情,自有造化主張,不必我與將軍細辯。”狄去邪見話不投機,不敢再言,只得打了一恭,退出營來。

    正是:

    赤心難見,忠言被疑。

    金刀驗日,悔之已遲。

    不知狄去邪退出,畢竟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美女宮中春試馬奸人林內夜逢魑詩曰:小人得志謾猖狂,莫道冥冥沒主張。

    天地若讎應獲罪,鬼神一怒便爲殃。

    貪淫好色難完局,極欲窮奢易散常

    何以君臣同道德,享名享壽國全昌。

    話說狄去邪被麻叔謀疑他說謊,搶白了一場,退回後營,自家思想道:“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卻以戲言見侮,我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何與這奸雄同幹害民之事!便挖完了這條河路,分到我身上,能有多少功績!料不能封妻廕子。”又想起皇甫君與嵩陽老人勸他之言,遂省悟道:“國家氣運,已自有限,我何苦在奸佞叢中,戀此雞肋!倒不如託個狂疾,棄了這頂紗帽,歸隱於終南山中,修心辨道,倒得個逍遙自在。”算計定了,次早遂遞兩張呈子:一張遞與麻叔謀,一張遞與令狐達。稱說道:“自入穴還營,偶得狂疾,不能料理事務,請願掛冠回籍調理,伏乞批允施行。”令狐達見了呈子,還要留他。麻叔謀說道:“這哪裏是什麼狂疾,只怕倒是說謊之玻他既要去,留之何益。”遂將呈子批准。

    又另委了一員官吏,管督糧米。狄去邪見準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帶領了兩個舊蒼頭,竟回家鄉去了。行到路上,因想起皇甫君呼大鼠爲阿摩,心中委決不下道:“豈有中國天子,卻是老鼠之理!若果然是,則前日大棒打時,也該有些頭疼腦熱,鬼神之事,雖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東京探訪一個消息,便知端的。”遂悄悄來京探訪不題。

    卻說煬帝日日在西苑與袁寶兒、朱貴兒、杳娘、妥娘、各院夫人,縱淫無度。這一日吏部侍郎裴矩在張掖與西域胡人開市,換得大苑一匹名馬,渾身雪白,神駿異常,遂差人獻與煬帝。煬帝見裴矩獻馬,遂同了各院夫人、衆美人,到翠光湖堤邊來看。左右將馬牽至堤上,煬帝仔細一看,只見那匹馬生得促蹄高,竹批雙耳,渾身毛片就如白雪剪成一般。真個是千金買駿,萬里嘶風,無價之寶。

    後人有詩讚之曰:

    寶馬權騎出未央,雕鞍照耀紫金裝。

    春草初生馳土苑,秋風欲勁戲長揚。

    鳴珂屢度章臺側,細蹀經向濯龍旁。

    徒令漢將連年去,宛城今已獻明王。

    又云:

    鴛鴦赭白齒新齊,晚入花中散碧蹄。

    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

    煬帝看了,滿心歡喜,不住口的稱讚道:“果然好馬,果然好馬!”秦夫人道:“此馬外邊的毛片真實可愛,但不知行步如何?”煬帝笑道:“毛片既好,必定善走,就如美人一般,容顏秀麗,自然聰慧有才。朕小時最愛騎射,因天下太平,深宮安享,這些弓馬之伎,都久生疏了。今日見此駿馬,心下不覺有幾分伎癢。待朕走試一回,與衆妃子看何如?”衆夫人未及答,只見王義跪在地下奏道:“胡馬新來,未經操練,不知馴烈;陛下奈何以萬乘之尊,臨此不測之險以爲戲也!”煬帝笑道:“朕不比那些嬌脆之主,往常時,任它如何烈馬,也曾騎過;況今日御苑之中,騎了耍子,又是這樣良馬,放一轡,不過半里一里,有何險處!”就將身上的龍袍脫下,換了一件最輕軟五彩蟠龍的便衣,也不戴金紗帽,只戴一頂軟翅紗巾,腳下換了一雙天藍軟底靴兒,拿了一根金鞭子,便盤鞍上馬。衆夫人慌忙取酒來,奉上說道:“陛下慢放馬,且滿飲三杯助興。”煬帝歡喜道:“拿來拿來。”隨接酒在手,一飲而幹。衆夫人又斟上兩杯,煬帝也不推辭,俱笑嘻嘻的喫了。喫完三杯,兩個牽馬的內相將馬緩緩的領到堤中。

    煬帝左手挽定了絲繮,雙膝夾緊鞍轡,右手將金鞭輕輕在馬尾上打了一下,那馬果然有些奇異,見金鞭打下,也不驚,也不跳,放開四蹄,悠悠揚揚的望前跑去,只跑盡了這條長堤。煬帝把絲繮一勒,那馬便徐徐勒祝衆夫人、美人與宮娥、太監見煬帝跑去跑回,坐在馬上,風流飄逸,毫無驚懼之色,大家都齊呼萬歲。煬帝跳下馬來,洋洋得意對衆夫人說道:“朕之走馬何如?”衆夫人都稱羨道:“陛下既能文,又能武,這樣英雄,古今帝王真莫能及。”隨又獻上酒來。煬帝道:“朕雖善騎,此馬亦自不凡;騎在上面,又平又穩,又解人意,要東就東,要西就西,毫不費人駕馭之心,果然是匹良馬。朕自跑不見馳驟之狀,你們宮娥中,不拘是誰善跑的,跑一回與朕看看下酒,豈不妙哉!”衆宮人你看我,我看你,無一人答應。煬帝笑笑說道:“這苑中三千粉黛,八百妖娥,難道就沒一個女中男子,能騎馬與朕看?”朱貴兒在旁邊說道:“薛冶兒既善舞劍,一定便會走馬。”煬帝聽了大喜道:“這個想得有理。”

    薛冶兒正立在煬帝背後,聽見朱貴兒舉她跑馬,慌忙走出來說道:“朱貴兒專會攀人,妾只曉得舞劍,幾時又會跑馬!”煬帝半笑半耍的說道:“是人的伎倆,都要在人的面前賣弄,偏你會的只說不會,能的只講不能,不罰你個爛醉,你也不怕。”隨叫左右取過一個頂大的犀觴來說道:“你若不會跑馬,便要罰這三巨觴酒才饒你。”薛冶兒也笑說道:“妾若跑馬,這三巨觴酒卻是誰喫?”煬帝喜道:“你若跑馬,朕就飲此三觴何如?”薛冶兒料道推辭不得,只得說道:“跑得不好,萬歲與列位娘娘不要見笑。”遂把鳳頭弓鞋緊兜了一兜,腰間又添束上一條鸞帶,徐徐的走到馬前,將一隻白雪般的纖手,扶住金鞍下邊,也不踏鐙,輕輕把身軀往上一縱,早不知不覺的騎在馬上。煬帝看了,喜不自勝,對衆夫人說道:“這個上馬勢兒,便是會騎的了。朱貴兒所舉不差,快拿酒來我喫。”衆夫人忙斟上一巨觴,奉與煬帝。煬帝因心下快暢,拿起來不多幾口,就喫乾了。又叫篩一金盃,與冶兒在馬上喫了壯膽好跑。左右篩了,遞與冶兒,冶兒接酒喫了。又在內相手中取了金鞭,連打幾下,那馬就如飛一般跑去。冶兒也不挽絲繮,兩隻手高高的調弄那根金鞭,坐在馬上,左顧右盼,百般樣賣俏。跑盡了那條長堤,也不用手兜轉,只將身軀略略的往半邊一斜,那馬就折回頭來又跑。起先煬帝跑時那馬還慢,不知怎麼冶兒騎上就如掣電一般。煬帝與衆夫人遠遠望着,並分不出是人是馬,只見上邊一片紅雲,下邊一團白雪,飛滾將來,一霎時,眼也不及轉睛,早已跑回。真個會家不忙,將近面前,略把雙膝一夾,那馬便立住不動。

    煬帝看見,鼓掌大笑道:“跑得好,跑得好!”便要自家上前接她下馬,腳還未動,冶兒早已下馬走到面前。煬帝將手攜住說道:“美人走馬最是奇觀,今日得了匹良馬,恰又有美人這般善騎,真可謂之雙絕也。”衆夫人道:“果然跑得可愛。”煬帝又道:“朕跑時還用手挽絲繮;你這小妮子,小小年紀,是哪裏學得繮繩也不帶,只將身軀婉轉,跑得這等翩躚飛舞,有韻有致!”冶兒道:“賤妾不過是遊鱗舞燕,怎知萬歲有龍鳳翥之妙。”煬帝聽了,一發大喜。冶兒道:“好不好,跑已跑了。萬歲還有這兩巨觴酒,卻是如何?”煬帝道:“誰賴你的?就斟來我喫。”衆美人斟上,煬帝接酒在手說道:“冶兒走馬甚妙,衆妃子也該賞鑑一杯。”衆夫人道:“妾等願陪。”說說笑笑,一霎兒,兩巨觴煬帝早已喫將下去。因說道:“冶兒有伎不獻,該罰一杯;貴兒薦賢不差,該賞一杯。”二人喫了,又各斟一杯,奉於煬帝,說道:“萬歲賞罰至公,也該慶祝一杯。”大家你纏我,我纏你,不多時,煬帝早已昏昏醉矣。

    正是:

    神迷佳麗應難醒,情溫柔莫不昏。

    休怪君王易沉醉,玉人試馬易銷魂。

    衆夫人見煬帝醉了,慌忙扶上香輿,就近推到迎暉院房中去睡。此時日色才午,衆夫人打點煬帝睡下,又恐怕一時醒來呼喚,都不敢散去,就在外邊軒子裏或下棋,或彈琴,或飲酒,或說閒話耍子,只叫衆宮娥在房中伺候。衆夫人才坐了不上一個時辰,忽聽得煬帝在房中山搖地震的吆喝起來。

    衆夫人各各大驚,都慌跑入房中來看,只見煬帝睡在牀上,昏迷不醒,緊緊的將兩手抱着頭,口中不住的吆喝:“打殺我也,打殺我也!”衆夫人慌做一堆,忙上前問道:“陛下爲何這般驚悸?”煬帝昏昏迷迷一毫也不明白,只是叫:“打殺我也!”衆夫人嚇得手腳無措,只得差宮人飛馬來報與蕭後。蕭後聞言,頓時飛輦來看,到了牀前,連問數聲,俱不答應,只是叫“打殺”不住口。蕭後着了忙,只得傳懿旨宣太醫院火速來看。衆內相領旨,不敢怠慢,頃刻間,即將一個太醫院令宣到面前。那太醫令姓巢名元方,乃西京人氏,積祖精醫,原是太醫院一個吏目;因指下十分明白,用藥如神,故漸漸升做太醫院令。當下朝見過蕭後,隨即進房,先將煬帝面色一看,次即將兩手脈,細細把過,因奏道:“聖上六脈平和,唯陽明經數而且急。這聖恙,非外感,亦不是內傷,又將兩手抱額,以臣看來,定是夢寐中受了驚魘,頭腦之中作痛,故如此叫喚不祝只消用安神止痛湯,服數劑,自然無事。”蕭後道:“既如此,可快用藥來。”

    巢元方退出院外,忙配了一劑煎藥,送入院來。蕭後也不託人,親自煎了來與煬帝喫。煬帝此時十分昏沉,只是叫痛,哪裏曉得喫藥。蕭後沒法,只得與衆夫人扶起煬帝,輕輕的灌將下去。真個藥用當而通神,哪消半個時辰,煬帝忽然醒轉來說道:“打殺我也!”蕭後忙扶着說道:“陛下請甦醒,誰人敢打陛下!”煬帝睜開眼,看見蕭後坐在牀面前,因說道:“御妻,我好苦也!”蕭後見煬帝漸漸明白,忙叫再煎藥來。衆夫人忙命巢元方撮了二劑流水煎來。煬帝喫了二劑,便恍然明白,說道:“痛殺我也,幾乎與御妻等不得相見。”蕭後問道:“聞陛下好好地飲酒而睡,爲何忽然疼痛起來?”煬帝道:“朕因酒醉,昏昏睡去,忽夢見一個武士,生得獰惡異常,手執大棒,不由分說,照腦門打一下,打得朕昏暈幾死。如今雖掙扎轉來,只是頭腦之中,還如破了的一般,痛不可忍。”蕭後道:“夢中被打,不過是虛驚,非真有之事。陛下寬心靜養,這疼痛自然就止。”隨又叫巢元方用藥止痛。

    煬帝這一病,早驚動了文武百官,一個個都到西苑中來問安;聞知是夢中被打傷腦,無甚大事,才各各散去。不一日滿東京都紛紛揚揚宣傳此事。卻說狄去邪到了東京,訪得這個消息,心下甚是凜然;又細問煬帝病頭之日,恰正是狄去邪見鼠之日,驚得癡呆了半晌,方信鬼神之事,毫釐不爽。因此,把世情都看得冰冷,遂一意往終南山訪道。

    正是:

    鬼神指點原精妙,只奈愚人識見粗。

    若把世情都看破,道門已是半工夫。

    狄去邪在終南山修道,後來果然得了大事。這是閒話休題。卻說煬帝在西苑中一連疼痛了七八日,方纔全止。這一日病好了。蕭後與衆夫人都來稱賀。煬帝因問道:“前日朕初病時,在夢中昏昏迷迷,就如死去一般,再不能夠醒來,不知是喫哪個的藥,才得救轉。”蕭後道:“虧了太醫令巢元方,他一看了,便說陛下六脈和平,沒有別病,只是夢中被魘,頭腦疼痛,連忙用安神止痛之藥,只一貼,陛下就恍然明白。”煬帝道:“有這樣神醫,就曉得是夢中被魘,難得,難得!”遂傳旨叫宣來重賞。左右方纔去宣,忽見段達捧了一道表章來奏。煬帝接表,展開一看,乃是麻叔謀的奏疏。上面寫着:開河都護臣麻叔謀,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臣自奉命開河,日夜催督丁夫,不敢稍懈。賴皇上洪福齊天,今幸掘至寧陵縣地方,功已成十分之七。不期臣拮据過勞,積久成病,今忽患頭痛,一日昏暈數次,不能料理事務。伏乞陛下另選良臣,代臣之任,庶不有誤河工,以辜聖望。臣不勝待命之至。

    煬帝看了,大驚道:“麻叔謀如何也病頭痛?河工既開了十分之七,怎生又換得他人?”正躊躇間,只見左右已將巢元方宣至。巢元方見了煬帝,慌忙俯伏朝賀。拜畢,煬帝說道:“朕夢中暴患頭痛,賴卿妙藥得安,此功不可不報。”遂叫近侍取白金百兩、黃金五十兩、綵緞十匹、白璧一雙,以爲賞賜。巢元方辭謝道:“聖體天佑,微臣何功之有,敢受這般重賞!”煬帝道:“酬勞之意,不必過辭。”巢元方謝恩受了。正要辭出,煬帝忽想道:“麻叔謀也是頭痛,何不即着此人去醫;倘醫好了,也省得一番更換。”遂對巢遠方說道:“開河都護麻叔謀,今日有表來奏說,他也頭痛,不能開河。朕望河工甚急,卿可望奉旨前去一醫;醫好了,朕當另有升賞,”巢元方道:“君父之命,焉敢辭勞。”遂領旨而出。到家裏收拾了行李藥物,隨即起身望寧陵縣來。到了界口,早有人報知麻叔謀。麻叔謀知他奉旨前來,不敢輕慢;自家又動身不得,隨央令狐達出來迎接。不多時,令狐達將巢元方邀入營中。

    此時麻叔謀病在牀上不能出來,只得叫請進房內去看。巢元方到了房中,將麻叔謀兩手脈細細看了,便說道:“老先生的貴恙,有些奇怪;雖然是外感,但所感卻不是尋常的風寒暑溼。以學生據脈息看來,乃是爲鬼風所吹,邪氣入於頭顱,不曾喫得散藥。如今又轉入胸臆,所以老先生頭痛而數數昏暈。”麻叔謀聽見說出爲鬼風所吹,看着了他的病源,連加點首稱是道:“老先生真神醫也!”原來麻叔謀一夜在星月之下,審視河道,忽見林子中放出一道光來,他心下疑有寶物出現,遂撇了跟隨,竟獨自步入來看。到了林子中間看時,光倒沒有,只見一羣鬼坐在石頭上相對而哭。麻叔謀看見,喫了一驚,又不敢忙忙走出,只得將身閃在石崖旁邊竊聽。

    少頃,只聽見衆鬼嗚嗚咽咽地說起話來。這一個道:“我一個好好墳墓,都被麻叔謀那奸臣挖去,教我大男小女,都無處棲身。”那個道:“我齊齊整整的屍骸,被麻叔謀那殺才弄得七零八落,不得周全。”這個也恨麻叔謀,那個也怨麻叔謀,嚇得麻叔謀抖衣而顫,魂不附體,又立了一會,忽見一個鬼說道:“此人離此不遠,我們何不拿他出來殺了,以報此仇,又可絕其後患!”衆鬼齊哭道:“怎奈他奉着皇帝敕命,還有一年陽壽不盡,因此殺他不得。”那個鬼怒道:“就殺他不得,拿出來痛打一頓,也可以出氣。”衆鬼都道:“說得有理。”遂一齊走起來要拿麻叔謀。麻叔謀聽見衆鬼來拿,嚇得膽顫心驚,魂魄俱無,又沒處躲避,只得舍着性命往林子外亂跑。才跑不上十數步,忽一陣陰風沒頭沒臉的吹來,陰風中啼啼哭哭,有無數的鬼魂來捉拿,嚇得他骨軟筋酥,大叫一聲,就昏撲在地,幸得跟隨人役,在林子外聽得麻叔謀叫喊,慌忙跑入來看,見麻叔謀暈倒在地,只得扶回營中,用滾湯灌醒。麻叔謀醒來,恐失觀瞻,不好說是被鬼迷了,只推偶然頭痛,昏暈起來。今日卻被巢元方看出病根,故連聲稱讚神醫。

    正是:

    小人識見一何愚!病入膏肓猶自誣。

    不是神醫明看破,誰人知被鬼揶揄。

    不知巢遠方看破病源,畢竟用何藥調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陶榔兒盜小兒段中門阻諫奏

    詞曰:

    花酒迷魂猶淺,坑人唯利爲深。多少貪夫圖富貴,斷頭折骨寒心。但顧一生快樂,管誰怨恨沉沉。莫道九閽可叩,休言上帝遙臨。若要掩他天下目,只消幾鎰黃金。閒吊斯民慘禍,潸然涕淚難禁!

    調寄《何滿子》

    話說麻叔謀被巢元方看破病源,連稱神醫。因問道:“學生賤恙,老先生已洞見肺肝,但不知何藥可以療治?”巢元方道:“貴恙乃鬼氣所射,比他症不同,須用初生的嫩羊羔蒸熟,伴了末藥,日日喫它幾次,方可除根;若單用藥餌,恐怕沾了陰風,又要復發。”麻叔謀聽了大喜,隨叫左右到民間去尋取羔羊,一面治酒款待巢元方,就留在營中居祝真是妙用通靈,一連喫了兩三日,便也不頭痛,也不昏暈,竟自照舊起來行走。巢元方見病好了,便要辭別回京覆命。麻叔謀不敢久留,隨整酒送行,又厚厚地備了一副禮要謝。巢元方喫了酒,受了禮,一徑回京而去不題。

    卻說麻叔謀自從醫病喫了羊羔,遂每日家做成了個定例,一日之間,必要殺上幾隻小羊方夠。起初伴藥喫,猶不覺其妙,後來藥喫完了,竟將五味調和起來,更覺香甜肥嫩,美不可言,每日叫庖人整整煮爛,用大盤子盛到面前,自家親用箸子,細細剖碎而喫。因滋味甚美,又替它起個美名,叫做“含酥臠”。日日尋買羔羊的,或城或鄉,無處不到。因此,麻叔謀好喫羊羔的名聲,轟動了遠近。先還要差人去買,後漸有人來獻。麻叔謀因好喫它,要邀買來獻的人心,故此凡是獻羊的,都厚賞其價;該一倍,就與他兩三倍。這些鄉村小民因有厚利,無一處的羔羊,不尋將來獻。只因這一件口腹之好,就驅動了數千人奔走。

    正是:

    饞夫貪口腹,小人爲利役。

    彼此皆有求,如何得知足。

    只因麻叔謀好喫羊羔,又惹出一件事來,不知坑了多少性命。原來這寧陵縣有個下馬村,村中有個陶家;這陶家有弟兄三人,大哥叫做陶榔兒,二哥叫做陶柳兒,三哥叫做陶小壽。弟兄三人皆是不良之徒,專幹些雞鳴狗盜的事業。手下養着無數的好漢,都能飛檐走壁。不論遠鄉近村,但是富豪之家,都是他們的好買賣。靠天地保佑,也是他兄弟們造化,做了一生盜賊,並不曾被人看破,你道爲何?原來他家祖墳上的風水甚好,曾有高人題破道:水暗流,山暗過,下邊有個賊龍臥。沙不揚,風不播,任是神仙識不破。只嫌水口露刀鋒,若要殺人便有禍。

    陶家因得了這個風水,故此整年屢月,弟兄們輪班出去做生意,再沒些風吹草動。因此日積月累,竟做了大富之家,不想麻叔謀來開河,這條河路,一毫也不偏,正在他祖墳上穿過。弟兄們着了忙,日日焦愁。

    欲要去求免,王侯家陵寢也不知挖去多少,如何肯免他家;欲要行兇阻撓,又是朝廷的事情,如何拗得他過?千思萬想,再沒一個好法兒可以解得。忽打聽得麻叔謀好喫羊羔,鄉民都尋了去獻,陶柳兒因想道:“麻叔謀既好喫羊,我們何不將上好小羔兒,蒸幾隻去獻?若賞價時,我們只是不要。今日也獻,明日也獻,獻久了,又不要賞,他必然歡喜。然後將真情告他,或者可免,也未可知。”陶小壽道:“我聞得麻叔謀是個貪而無厭之人,他門下獻羊的,一日有上千上百,哪裏就稀罕我們這幾隻?就是不要賞,幾隻羊能值多少銀錢,他便歡喜,就替你改移河道?”陶柳兒道:“依你這樣說,難道一個祖墳,就是這樣束手待斃,憑他挖去?好歹也要設個法兒,去求他一番。拿羊去獻,雖值不多,或者投其所好,他一時歡喜起來,也不見得。”小壽兒道:“若要他歡喜,除非是天下都絕了羊種,只是我家裏有,方纔能夠。”弟兄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只管爭執起來。陶榔兒全不理論,只是低了頭想。陶柳兒道:“大哥,你爲何也不做聲?”陶榔兒道:“非我不做聲,我正在這裏想主意。”陶柳兒道:“想得什麼好主意麼?”陶榔兒道:“你二人之言,俱各有理,若不拿羊去獻他,卻沒個入門之路;若真個拿羊去獻他,幾隻羊能值多少,怎能夠得他歡喜?”小壽兒道:“依大哥,卻怎生區處?”榔兒道:“麻叔謀既好喫羔羊,必定是個貪圖口腹之人。我聞得人肉至美,何不將三四歲的小孩子,尋他幾個來,斬了頭,去了足,蒸得透熟,煮得稀爛,將五味調和的絕精絕美,拿去當羔羊獻他,他喫了見滋味好,想着甜頭,自然歡喜,要來尋我們。那時與他鬼混熟了,再隨機應變,或多送他些銀子,或拿捏他的短處,要他護免祖墳,卻不怕他不肯。兄弟,你道我主意如何?”二人拍手打掌的笑將起來道:“好計,好計!真有鬼神不測之妙!”榔兒道:“此計若妙,便事不宜遲。”柳兒道:“須今夜尋了孩子,安排端正,明日絕早獻去,趕他未喫飲食方妙。”小壽兒道:“有理,有理1”三弟兄計議定了,遂叫手下幾個黨羽去盜。那些人,都是偷雞摸狗的英雄,一個個都有盜狐白裘手段。叫他去盜小兒,一發是尋常之事,真個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去不多時,早偷了兩個又肥又嫩三四歲的小孩子來。他三兄弟得了孩子,便拿出狠心,活漓漓的殺了,把頭腳丟開不用,骨頭俱細細剔出,身上的好肉,切得四四方方,加上五味椒料,連夜安排的噴香爛熟。次早起個絕早,早用盤盒盛了,陶榔兒騎了一匹快馬,竟望麻叔謀營中而來。

    正是:

    要保自家宗祖墓,卻教別個子孫殃。

    誰知天道無多遠,保得墳存身亦亡。

    陶榔兒到了營前,見過守門人役,即將肉獻上。這營前因日日有人獻慣,門上人也不作難,就一面叫人拿了進去,一面拿出個簿子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快說出來好登簿。”陶榔兒道:“小的乃鄉下小人,又不是尊客來拜,爲何要上門簿?”那門役笑道:“上了門簿,老爺好來回拜。”陶榔兒道:“休得取笑,端的爲何?”門役道:“上了簿子,好便領賞。此時天色早,獻羊的還少,再過一歇,來的人衆,哪個記得許多!”陶榔兒道:“原來如此!小人乃下馬村人,叫做陶榔兒。”那門役依着寫在簿上。二人正說話,只見營內走出一個人來問道:“方纔獻熟羊羔的人在哪裏?”門役遂指陶榔兒說道:“這不是!問他怎的?”那人道:“老父叫他。”門役道:“叫他做什?”那人道:“哪個曉得!”遂將陶榔兒帶入去。陶榔兒暗喜道:“此人有幾分着鬼了。”原來麻叔謀才梳洗畢,正要喫飯,忽獻進羔羊來,遂就着盤子,拿到面前去喫。只見香噴噴,肥膩膩,鮮美異常,就是龍肝鳳髓,也不過如此。麻叔謀恣意飽食,十分歡喜。因問道:“這蒸羊羔是誰獻的?這等香美可愛,快叫他來問。”故有人出來叫他。陶榔兒進得營來,看見麻叔謀,慌忙叩頭。麻叔謀問道:“你是哪裏人?叫什麼名字?這羊羔如何蒸得這等甘美?”陶榔兒答道:“小人叫做陶榔兒,就是這寧陵縣下馬村人。聞知老爺愛喫羊羔,故蒸熟獻上,聊表小人一點孝敬之心。但恐鄉村皰治,不堪上用。”麻叔謀道:“羔羊雖日日有人來獻,但無這等滋味,難爲你費心了。”

    隨叫左右取過三兩銀子來賞他。陶榔兒忙辭道:“小人原要孝敬老爺,這厚賞決不敢領。”麻叔謀道:“賞以酬勞,自然該的,你爲何不受?”陶榔兒道:“若領了厚賞,就不見小人的孝敬了。”麻叔謀道:“你既不受賞,我若再要時,就覺有些不便。”陶榔兒道:“老爺若不嫌粗,小人情願日日獻來孝敬;若要賞賜小人,就是圖利了,倒轉不敢來獻。”麻叔謀道:“難得你這一片好心,怎生消受!既是你執意如此,也罷,到後來再一總謝罷。”遂將銀子收回。陶榔兒見麻叔謀收回銀子,倒轉上前磕一個頭,說道:“謝老爺抬舉。”麻叔謀笑起來道:“世上有這等的好人!你明早必須要來!”陶榔兒道:“既蒙老爺抬愛,安敢不來。”說罷,遂收拾了盒子,欣然回去。

    正是:

    香餌不虛投,貪夫容易動。

    既已受其私,自然爲他用。

    陶榔兒回到家中,與柳兒、小壽說知此事,弟兄都喜不自勝。遂日日去偷盜小孩子,蒸熟了來獻。麻叔謀自喫慣了孩子,便覺那些羔羊,都無滋味。凡有人來的,都一概謝絕不受,只將陶榔兒獻來的盡心受用。一日三,三日九,麻叔謀只爲貪這些口腹,倒與陶榔兒做成了一個相知。但是陶榔兒來時,必定要留茶留飯,營門上也沒人攔阻,任他走出走進。一日,麻叔謀說道:“難爲你日日送來,我甚不過意。你又不肯受賞,我又缺它不得。你何不將這個烹皰法兒,教了我的廚役,也免得你日日奔波,我又喫得安心,豈不兩便?”陶榔兒道:“小人情願日日蒸來,老爺不必掛心。”麻叔謀道:“我如今在寧陵地方開河,你好送來,再過幾時,我開到別處去,你如何送得許多?羊倒捨得,一個蒸羊的方兒,倒恁般捨不得。”陶榔兒道:“不是小人捨不得,只是這方兒有些干係;說破了,若提防不密,不獨小人有禍,就是老爺也有幾分不便。”麻叔謀笑道:“一個蒸羊方兒,又不是殺人做賊,怎麼連我也不便。”陶榔兒道:“老爺便與不便,小人也不得知,只是小人委實不敢說破。”麻叔謀道:“你若不說,連許多時獻蒸羊的好意都是虛了。”

    陶榔兒沉吟了一歇,說道:“老爺畢竟要小偏差,須求退了左右。”麻叔謀笑道:“鄉里小人,不知世事,這等膽小!”因對左右說道:“也罷,你們就都出去,看他說些什麼?”左右連忙避出。陶榔兒見衆人都出去,便把眼揉一揉,假作悲傷,先哽哽咽咽的哭將起來。麻叔謀道:“我問你蒸羊方兒,你爲何啼哭?”陶榔兒含淚說道:“老爺,哪有蒸羊方兒,只有個蒸小孩子的方兒。”麻叔謀聽見蒸孩子,便大驚失色道:“怎麼蒸孩子?”陶榔兒道:“實不敢瞞老爺,前日初次來獻的,就是小人的親生兒子,今年才三歲。因聞得老爺喜喫羊羔,故假充羊羔來獻。後來家中沒了,其餘都是各鄉村偷盜來的。”麻叔謀道:“胡說!小孩子可是輕易殺的,我不信你謊言!”陶榔兒道:“小人怎敢在老爺面前說謊!偷盜的人家姓名,小人都有一本帳,記得清清白白,就是孩子的骨櫬,現今都在。老爺如不信,只消差人去看便知。”

    麻叔謀聽見是真,心下也有幾分驚懼,因說道:“我與你素不相識,又無統屬,你何苦幹此慘毒之事,取悅於我?”陶榔兒道:“小人的苦情到此田地,也隱瞞不得了。小人一族有百十餘丁人口,都共着一所祖墳;這祖墳曾被仙人題破,甚是靈驗。若墳上動了一塊磚,一塊土,小人合族便或災或病,害得七損八傷,只從新收拾好了,方纔免得。今不幸這祖墳恰恰在河道界限中間,這一掘去,小人合族百丁,料應都是死了。欲要懇求老爺,苦於無門而入,故小人情願將幼子殺了,充作羊羔以爲進身之地。今僥天之倖,得蒙老爺青目,也是千載奇逢,只求老爺開天地之恩,將河道略委曲得三五丈地,便救了小人合族百十餘條蟻命。”說罷,又嗚嗚的哭倒在地。

    麻叔謀心中暗想道:“此人爲我害了許多性命,也是絕後之計。若不依他,他是亡命之徒,拼着一死,一頓猖狂起來,真有幾分不便。”又想着小孩子的滋味甚美,若絕了,便再喫不成。因說道:“保護祖墳,便要違背聖旨,實是難事。但念你情意十分殷勤,不得不爲人保全了。只是這蒸羊羔,我須缺他不得。”陶榔兒道:“老爺既肯開恩,真是重生父母。這蒸羊羔,小人便赴湯蹈火,也要日日尋來上獻。”麻叔謀大喜,隨叫左右進來,暗暗傳令與衆丁夫,下馬村地方,河須橫開一曲,不許挖動陶榔兒的祖墳。

    正是:

    既忍食人子,何難背君旨。

    東海掘波濤,不足贖其死。

    陶榔兒既得保全祖墳,便千恩萬謝的辭出。回到家中,與柳兒、小壽說知。弟兄三人,歡喜不荊只是每夜去偷盜孩子來報恩。先叫人去偷,一時偷不來,便自家去偷。先只在近村去偷,近村偷完了,便遠村去偷,或招窮人偷了來賣,或着人四處去買。可憐寧陵縣以至睢陽,這一路鄉村市井,三四歲的小孩子也不知被他偷盜了多少!這家不見了兒子,那家失脫了女兒,處處含冤,村村抱怨。初猶不知下落,後訪知是陶榔兒盜了獻與麻叔謀,都恨不可言。也有到縣中告狀鳴冤的,也有到郡中公呈出首的;也有約齊了衆人,打到陶榔兒家中的。被害之家,紛紛攘攘。陶榔兒着了忙,只得求麻叔謀做主。麻叔謀大怒道:“幾個百性,焉敢如此橫行?莫說偷孩子沒有形跡,便喫了幾個孩子,待要怎麼?”便叫拿帖子到郡縣中去講。郡縣都曉得麻叔謀是煬帝的寵臣,誰敢不依!只得轉將這些告狀的百姓拿去,打的打,夾的夾,問罪的問罪,弄得哭聲遍地,怨氣沖天。

    正是:

    天下只權勢,爲官誰得情。

    明知冤與屈,猶自重加刑。

    衆百姓受苦不過,大家齊聲道:“我們兒女被他盜去喫了,還要受楚問罪,天理難容!郡縣料敵他不過,除非到皇帝面前鳴冤,方得個明白。就拼一死,也說不得了!”遂三三五五,都相聚往東京去告御狀。麻叔謀聞知此信,心下也有幾分追悔駭怕。怎奈騎在虎背上,下來不得。只得忍着肚痛,收拾了白金千兩,寫書一封,差心腹家人黃金窟到東京來彌縫此事。因吩咐他道:“虎賁郎將段爺,現爲中門使,掌管四方奏章。他與我平素交厚,你可將此書並禮投上,就說寧陵縣百姓要阻撓河工,妄造誣言,毀謗上官。今進京來告御狀,求段爺千萬爲情,不要奏上。段爺若承應了,我就將天下的孩子喫完了,這些百姓也沒法奈何。”

    黃金窟領了主人之命,連夜望東京而來。到了段達私宅前,先將官書投上。段達接書,看知來意。又見寫着白金千兩,將黃金窟叫入後堂。黃金窟見了段達,忙磕了一個頭,隨將白金鋪在地上說道:“家爺因一路民刁,開河甚難,久失修候。今聊具代儀些須,以表敬意。望老爺笑納。”段達道:“你家老爺開河辛苦,我時常相念,正愧無以爲情,如何倒以厚禮見惠!就是書中所說的這些小事,你老爺與我們這等相厚,自然要用情,如何好收禮的?”黃金窟道:“薄禮不足展敬,望老爺勿拒。只是這些刁民若得重處一番,便是老爺的厚恩了。”段達想一想說道:“我若不受禮物,你老爺倒轉疑心。我權且收下,你回去多拜上老爺,只管放心開河前去,凡事都在我身上。莫說幾個百姓的御狀,就是參劾的表章,也不與他傳上。”黃金窟道:“若是如此,感恩不淺。”段達一面叫人收禮,一面叫款待黃金窟酒飯,一面打發回書。黃金窟領了回書,竟到寧陵縣來回復麻叔謀,不在話下。

    遲了兩日,只見寧陵與睢陽的百姓,亂紛紛都到東京來,御狀就似雪片一般,都是告麻叔謀蓄養大盜陶榔兒,偷盜孩子作羔羊蒸喫,一路被盜孩子三五千人,白骨如此,慘莫可言,伏乞追究等情。段達收了御狀,隨叫衆百姓來審道:“麻爺乃朝廷大臣,焉肯爲此參毒之事?皆是你這起刁民,要阻撓河工,故造此誣言毀謗。”衆百姓道:“小人們乃窮鄉下邑的百姓,又無墳墓田地與河道相礙,何苦要阻撓大工?小人們只爲自家的兒女受此慘禍,故來鳴冤!”段達道:“胡說!兩三歲的孩子,日間必有人看管,夜間必有父母同寢,如何得能家家偷去?就偷了三五千人?這等誣言,不問可知。若不嚴治,刁風愈熾。”遂不由分說,將衆百姓每人毒責四十,解回原籍問罪。

    正是:

    世法陂如此,人心慘莫言。

    乾坤空浩大,無處吐民冤。

    不知衆百姓畢竟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司馬施銅刑懼佞偃王賜國寶愚奸詩曰:盡道小人奸狡,偏予獨笑他癡。日向利名尋死路,昏昏認作便宜。不得希賢希聖,自甘爲魅爲魑。〖苛└屯方劍匱├錇袷壞┘樾鄱際咕。舅9橇羝ぃ炕叵氪憂案還螅閃薌負問保?

    調寄《何滿子》

    話說段達自受了麻叔謀的賄賂,便不管好歹,倒將那些告御狀的百姓,每人痛打四十,押回原籍問罪。可憐衆百姓有屈難申,只是叫天叫地的啼哭,一路上也不知死了多少。麻叔謀聞知此信,大喜道:“處得痛快!”心下一發沒有忌憚。遂日夜叫陶榔兒去偷孩子。陶榔兒先還暗暗去偷,後來得了志,竟明明搶劫,毫不在意。一邊偷來,便一邊蒸熟去獻。舊時的骨骸還掩藏了,恐人看見;如今竟四下亂投,全不駭怕。衆百姓無可奈何,只得家家打一個木櫃,把孩子鎖在中間,大家圍繞看守,保得一日無事,便舉家歡喜,衆親皆來慶賀。若稍疏虞,就被偷去,百姓們苦莫能言。打聽得令狐達爲人耿直,只得約齊了衆人,來見令狐達,將這些苦楚下情,細細哭訴一番,求他轉達勸止。

    令狐達見了,甚是不忍,因說道:“這事情我盡知道,時常相勸,他哪裏肯聽!除非上疏奏明,又恐怕傷了同官體面。今既到這個田地,也說不得了!你們好好回去,我明日即上本替你們鳴冤。”衆百姓大喜,拜謝退出不題。卻說令狐達真寫了一道表文,細細開列麻叔謀的過惡。叫人暗暗齎到東京呈上。誰想段達受了賄賂,竟高高擱起,並不奏聞。令狐達等不見消息,遂一連上了三疏,就如石投水中,全沒有影響;欲要到京面奏,卻又不敢離任。心下又氣又惱,遂暗暗叫人將小孩子的骨櫬,收藏在一處,以爲後日證見。

    正是:

    九重一有私人蔽,便似天閽叫不開。

    收骨且留功罪案,待他不幸一齊來。

    按下令狐達收藏骸骨不題。卻說這條河道挖至睢陽界口,若要一直掘去,就連城廓人民都要掘壞;若要回護此城,便要迂迴二十里路。麻叔謀倚着聖旨在上,哪管什麼人民,竟一直定了界樁,剛剛從城心中挖過。慌得滿城百姓兒啼女哭,郡縣官員又不敢稟。城中豪富之家,聞知麻叔謀殘忍而貪,大家遂共湊了三千兩金子送他,要回護此城,只恨無個進路,卻說麻叔謀一日正催督丁夫,忽左右報道:“前邊大林子中,有一所古墓攔路,不敢輕挖,乞鈞旨定奪。”麻叔謀親自來看,只見墓旁立着一碑,上鐫着:“宋司馬華元之墓”。麻叔謀道:“亡國之臣,管他做什!”遂叫丁夫挖去。才挖得七八尺深,便是一間石屋。屋中有漆燈明亮,照見裏面的棺柩帳幔都宛然如新。麻叔謀驚訝道:“宋到如今,二千餘年,如何還不爛壞?”忽一陣風來,再看時,早已化成灰燼,只有正中間四四方方一件東西,挺然不壞。麻叔謀忙走到面前去看,原來是一個小石碑兒,上有兩行石銘,說道:睢陽土地高,竹木可爲壕。

    若也不迴避,奉贈二金刀。

    麻叔謀看了道:“這都是惑人的詐言,何足深信,可盡情挖去。”衆丁夫一齊動手,不多時,將一間石屋竟挖成了一條河路,相去睢陽城只有十數里。此時日已黃昏,麻叔謀還要催督人夫連夜挖去。忽然一陣麻木,渾身困倦起來,慌忙退入營中去歇息。到了牀上,還不曾閤眼只見一個使者,綠衣花帽,忙走將來說道:“大王在殿上立召將軍,有事商議。”麻叔謀恍惚之中,不知所以,只得起身隨他前去。忽到一處,宮殿巍巍,儼然一王者之居。那使者竟將麻叔謀領到殿前,麻叔謀抬頭一看,只殿上早有一人坐在中間。怎生模樣?但見:面方耳大,眼細眉長。一雙手長垂過膝,三縷髯低壓過臍。眸子飛日月之光,肩臂聳虎龍之勢。衣袞龍之絳綃,非王即帝;戴進賢之冠冕,乃聖乃神。

    麻叔謀見威儀嚴肅,不敢環視,慌忙拜伏於地。那王者亦起身答禮。麻叔謀拜罷,那王者說道:“寡人乃春秋時宋國襄公,奉上帝之命,坐鎮此土,已經二千年矣。今汝主爲遊佚開河,便要挖傷城郭,寡人不得不爲民守護,故請將軍來商議。若能保全此城,則滿城老小皆荷將軍之厚德矣。”麻叔謀道:“此事乃皇上之命,小臣不過奉旨效力,怎敢擅移河道?”襄公道:“就是護城,亦非寡人私意。蓋因上帝有命,此地五百年後當篤生五者,建萬世之業,豈可因一人荒佚遊樂之故,倒把一條真正龍脈穿鑿壞了。”麻叔謀道:“大王爲五百年後王者,便要回護城池;當今天子之命,卻教小臣休以違背!”

    正說未了,忽見左右報大司馬華元要進見。襄公叫宣。不多時,左右引入一人,身穿紫羅袍,頭戴金幞冠,生得龍眉廣顙,須卷如虯,面貌十分兇惡。參拜過襄公,便指着麻叔謀問道:“此何人也?”襄公道:“此乃阿摩差來開河的麻都護,司馬可與相見。”麻叔謀便要上前施禮,華元全然不睬。轉身對襄公說道:“臣聞此人乃奸佞之徒,不當加以禮貌。”襄公道:“寡人因要他迴護城池,故屈體相待。”華元道:“護城之事,他曾允否?”襄公道:“寡人再三致上帝之命,他只是推辭不允。”華元道:“臣原曉得他乃愚昧之人,只知貪財好利,虐害小民,哪裏知上帝之命。主上只該嚴刑重法,痛加拷打,他才知懼;若以禮相待,他一發狂妄起來。”襄公點首道:“司馬之言有理。”因問道:“拷打刑法,不知何者最苦?”華元道:“他刑雖重,俱只傷得皮膚。此人心術不正,當以銅汁燒溶,從口中灌入,叫他腸胃俱爛,此爲第一。”襄公依允,遂傳旨道:“衆武士何在?”只見階出擁出兩班武士。怎生打扮?

    柳綠包巾抹額,茜紅短襖隨身。黃金罩甲起魚麟,挺帶腰間束緊。《襠膊皇飫鞴恚盟菩諮瘛R簧漢缺隳萌耍す薔〕伸捶邸?

    衆武士一齊出來稟道:“大王有何使令?”襄公道:“麻叔謀不遵上帝敕命,汝等可將銅汁燒化,灌他腸胃。”衆武士齊吆喝一聲領旨,遂一陣跑上殿來,將麻叔謀不由分說橫抱倒曳的扯下階去,把衣冠先剝一個乾淨,下邊只存一條褲子遮體。又將徑寸粗的麻索將他綁在鐵柱之上,拿一把大鐵勺,將銅汁燒得沸滾,一個武士拿起來,就要往麻叔謀口中直灌。嚇得麻叔謀魂飛魄散,就如殺豬一般,連聲吆喝道:“大王饒命,願保城池。”衆武士哪裏管他死活,見他叫得緊兜嘴,便是兩掌。還虧襄公道:“且住,聽他叫些什麼?”衆人稟道:“他叫道‘饒命,願保城池’。”襄公道:“他既願保城池,且放他轉來。”衆武士領旨,方纔把繩子解了。麻叔謀掙得起來,渾身上下早已綁得麻麻木木,半晌行動不得。襄公又叫將衣冠還他。麻叔謀雖穿了衣服,然心膽俱已嚇碎。走上殿來,哪裏還敢之乎者也!稱陛下,道微臣,竟直直的跪在地下說道:“情願迴護城池,只望大王饒命。”華元看了笑道:“這樣愚人,只等刑法臨身,方纔駭怕。”襄公道:“既肯回護地脈,也就罷了。”隨叫請起。

    麻叔謀走起來,慌慌張張,便要辭出。襄公道:“你既肯護城,便是有功之人,當賜你黃金三千兩。若再執迷不悟,下次拿來,性命不能保矣。”隨叫前使者照舊送出。麻叔謀因心慌膽怯,只要脫身,哪裏敢細問,連聲喏喏而退。及走到外面,心漸漸放了,便想道:“明明許我三千兩金子,如今卻在哪裏?”因問使者道:“方纔大王說的金子,想是叫你拿着。”使者笑道:“誰拿金子?”麻叔謀說道:“方纔大王明明說,當賜黃金三千兩,如何賴得沒有?”使者又笑道:“將軍不要忙,這金子有個下落。”麻叔謀道:“有下落卻在何處?”使者道:“都在睢陽百姓家,明日就有人來獻。”麻叔謀道:“百姓獻的,如何當得大王人情?”使者道:“這叫做陰注陽受,因陰間註定了,陽間纔有人送來。”

    麻叔謀猶不醒悟,還只管金子長,金子短的絮聒。使者道:“將軍且不要問金子,那些武士又來拿了。”麻叔謀聽見武士來拿,又喫了一驚。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夢雖醒了,形神顏色,自覺憔悴了一半。癡癡呆呆過了一夜,到次早方纔起來,只見家奴黃金窟帶領着兩個人,抬了兩個油壇,悄悄的走到面前說道:“這二人乃睢陽城中百姓,恐挖河傷損城池,合城豪富之民,只有一百八十戶,共湊了黃金三千兩,情願獻與老爺,求老爺開恩迴護此城。小人不敢自專,故引這兩個爲首的來見老爺。”那兩個百姓跪在地下,慌忙磕頭說道:“求老爺天恩,救合城的性命。”麻叔謀心下驚訝道:“果有三千兩金子,則昨夜之夢,不可不信。”想起夢來又怕,見了金子又喜,不由他不要保護城池。因對二人說道:“爲你們要安居,倒叫我違背聖旨。我若不依,又說我執法,如今往西南穿去罷,只是造化了合城的百姓。”那兩個百姓聽見肯了,便連連磕頭道:“蒙老爺天恩,真是代陰功。”麻叔謀道:“依便依了你們,只是不許在外面胡講!快去罷!”兩個百姓道:“蒙老爺厚恩,感佩不盡,還敢講些什麼!”遂叩頭而出。麻叔謀見百姓去了,遂叫黃金窟將黃金一罈一罈的拿進裏面。打開一看,果然是:累累赤氣驚貪眼,耀耀精光動欲心。

    試問古來名利客,幾人到此不情深。

    麻叔謀既受了黃金,遂傳令將睢陽城中的界樁拔去,卻將河道改往西南轉轉折折而掘,只掘過了劉趙村,方纔照舊向東挖去。這一逶迤,足遠了有二十餘里。令狐達見麻叔謀改移了河道,又聞知受民間黃金,心下恨怒不過,又寫了一道奏疏,叫人去上。怎奈段達把持定了,半字兒也不能到煬帝面前。麻叔謀曉得了,一發放肆起來。一路上橫行無忌,並不將令狐達放在心上。一日挖到彭城地方,又有一座大墳攔路,四周松柏森森,十分茂盛。麻叔謀看了,隨叫鄉民來問道:“這是何人的墳墓?”鄉民道:“遠近相傳,都叫他做偃王墓,但不知是何代帝王。”麻叔謀道:“自周漢以來,並沒有什麼偃王,想是分封的親王了。不要管它,可盡力掘去。”衆丁夫得令,一齊動手。才掘下去三四尺,便挖不動。麻叔謀道:“一個泥土之地,又無石塊,如何挖不動?再不用力的,捆打四十。”

    衆人聽說要打,便大家沒性命的舉起鍬鋤,往下亂築。不築猶可,築狠了,只聽得下面錚錚有聲。大家慌忙住手觀看,原來是一所生鐵鑄成的墳墓,十分堅固,任百般錐打,毫莫能動。麻叔謀看了道:“你們不要亂打,雖是生鐵鑄成,也須有門;尋着了門,便容易打了。”衆人沿着鐵墓挖將下去,向東南角上,果然露出兩扇石門。用手推時,裏面卻關得緊緊。衆人便要將鍬鋤去錐打,麻叔謀忽想起大金仙的石墓,百般錐打,俱不能開,後來還是以禮拜求,方纔開了。今又見是一所鐵墓,料不是尋常陵寢,必定有幾分神氣,錐打必定無用。遂叱退了衆人,獨自一個走到墓前來看。看了一會,沒法區處,只得朝着墓門深深一揖,禱祝道:“我麻叔謀奉旨開河,路遇仙塋,不能前進。伏乞尊神降鑑,此乃朝廷之事,開放墓門,容某別選高原,遷葬遺蛻,庶爲兩便。”禱祝罷,忽見兩扇石門輕輕閃開。麻叔謀滿心歡喜,往裏一看,只見內中天光雲影,朗然透亮,不似墓中景象。遂舉步走將進去。卻也作怪,才走進去,那扇門兒,早依然關上,跟隨衆人。見麻叔謀拜開了墓門,走將進去,忙來跟時,墓門已閉上多時。衆人慌做一團,說道:“明明兩扇石門開了,怎麼老爺才走進去,卻又閉上?這分明是被鬼迷了,青天白日,如何有這樣靈鬼?這進去,多凶少吉,怎生區處?”也有用錐鑿打門的也有用石頭撞墓的,大家亂做一堆不題。

    卻說麻叔謀進得墓門,四下一看,原來不是墳墓,卻是一條白石砌成的大路,兩邊都種着絕高的杉樹,樹外便是粉牆圍繞。往前望去,隱隱約約,就如有宮闕一般。心下雖有幾分驚疑,卻見這等齊齊整整,便也不甚駭怕。遂信步往前觀看,走不上五七十步,只見兩個青衣童子,對面迎來說道:“麻將軍,如何此時纔來?偃王等候多時了。”麻叔謀着驚道:“仙童何以知我姓氏?”二童子笑道:“當朝貴人,如何不知。”麻叔謀又驚又喜,遂跟定童子,向前走來。過了一道石橋,便望見門樓。不多時,早到了宮前。只見殿閣巍峨,十分弘麗。怎見得?但見:朱門隱隱,紫闕沉沉。琉璃瓦耀日輝星,玳瑁梁衝雲壓漢,香飄合殿九重深,煙鎖飛甍千丈起。巍然煥然,錦繡模糊;莊如肅如,珠璣錯落。罘思擁陛,分明乃天子宸居;金馬當門,果然是帝王宮闕。

    麻叔謀隨了二童子,直到殿前。童子說道:“將軍稍待,容進去通報。”童子去不多時,只見正殿許多侍衛簇擁着一位貴人出來。那貴人頭戴着一頂通天玄冠,身穿着一件大紅袞服,垂纓佩玉,明明是一個王侯氣象。麻叔謀望見,知是偃王,忙倒身下拜。偃王也答半禮。拜罷,偃王傳旨叫賜座。麻叔謀道:“大王在上,微臣焉敢坐!”偃王道:“有事相托,請坐了好講。”左右隨取過一顆錦墩,放在旁邊,麻叔謀依旨坐了。偃王說道:“寡人不幸,這所陵寢實當河道之中。將軍奉旨開河,其權在手,若能爲寡人保全,實山嶽之大幸也。”麻叔謀欲要承應,恐怕迂曲了河道,日後難回旨意;欲要不允,又恐怕像宋襄公一般,發起怒來,討個沒趣。

    正沉吟未及答,偃王又說道:“將軍不必躊躇,寡人也不虛勞將軍,若肯保全,當以一至寶相酬。”隨傳旨叫取寶來,送與將軍。只見左右將一個四四方方的硃紅盒子拿到麻叔謀面前,麻叔謀打開一看,卻是一方玉櫻上面刻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乃是帝王傳國受命之寶也。麻叔謀接寶在手,因說道:“大王聖諭,非臣不遵,但恐得罪於當今皇上。今既蒙大王再三吩咐,微臣雖死,亦當竭力保全。但只是這顆玉璽,乃帝王傳國之寶,小臣何以克當。”偃王道:“此寶非輕易可得,必有天下者,方纔能遇,今日送與將軍,將軍可好好收藏,日後自有應驗。”麻叔謀大喜道:“小臣能常保富貴,已爲僥倖,如何敢有他望?偃王道:“將軍雖不望,然此乃天數,決不能逃。當再三保惜,此刀刀之兆也。”麻叔謀道:“微臣愚蠢,不知刀刀是何緣故?”偃王道:“此乃天機,安可說破?將軍但準備受用,明歲自然便知。”麻叔謀滿心歡喜,忙拜謝受了玉璽,就要辭出。偃王道:“將軍公冗在身,不敢久留,但所託墳墓,萬望保全。”麻叔謀道:“大王請放心,小臣回去,即叫丁夫照舊築完。偃王道:“若得如此,感將軍之德多矣。”仍復叫兩個童了送將出來。

    才走到廓下,只見許多官吏在那裏造冊籍。麻叔謀問童子道:“這些人造什麼冊籍,這等慌忙?”童子答道:“造的是天下盜賊的冊籍。”麻叔謀道:“方今天下太平,哪有盜賊,要造冊籍?”童子道:“數日之前,上帝有旨道:“新天子五年後當立,先要着盜賊羣起殺戮一番,然後大定。故要造冊籍以便稽查。”麻叔謀既得了國寶,又聽見說新天子五年後當立,心下暗暗歡喜道:“莫非我有天子之分?”遂走進廊房,將那些造成的冊籍,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一處一處寫得甚是分明。

    上寫着:

    楊玄感起兵於黎陽;

    翟讓起兵於瓦崗寨;

    劉元進起兵於晉安,僭稱皇帝;

    劉武周起兵于山後;

    林士弘起兵於豫章;

    朱粲起兵於南陽,僭號楚帝;

    汪華起兵於新安;

    羅藝據守於幽州;

    李子通起兵於海陵,僭號楚王;

    高開道據守於北平;

    張長懸據守於五原;

    邵江海起兵於岐州,僭號新平王;

    周洮據守於上洛;

    楊士林居守于山南;

    徐圓朗據守於兗州;

    薛舉起兵於金城,僭號西秦霸王;

    楊仲逵據守於豫州;

    張善相據守於伊汝;

    王要漢據守於汴州;

    郭子和起兵於榆林,僭號永樂王;

    王德仁起兵於鄴,僭號太公;

    李義滿據守於平陵;

    綦公順據守於青萊;

    竇建德起兵於河間,僭號長樂王;

    淳于難佔據於文登;

    徐師順佔據於任城;

    蔣弘度佔據於東海;

    王須拔起兵於定恆,僭號漫天王;

    杜伏威起兵於淮南,僭號吳王;

    王薄據守於齊郡;

    蔣善合佔據於鄆州;

    李密起兵於洛陽,僭號魏公;

    左才相起兵於齊郡,僭號博山公;

    田留安據守於章丘;

    張青持據守於濟北;

    臧君相據守於海州;

    馮盎據守於高羅,僭號總管;

    梁師都據守於朔方,僭號大丞相;

    殷恭邃據守於舒州;

    周法明據守於永安;

    苗海潮據守於永嘉;

    孟海公佔據於曹州,號錄事;

    周文舉據守於淮陽,號柳葉軍;

    梅知巖據守於宣城;

    鄧文進據守於廣州俚酋;

    楊世略據守於循潮;

    冉安昌據守於巴東;

    寧長真據守於鬱林;

    蕭銑據守於巴陵。

    麻叔謀看了,大驚道:“如何有許多盜賊?”衆官吏說道:“這才幾個,還有許多,未曾造完。”麻叔謀還要再看,二童子說道:“天色晚了,不宜耽擱。”麻叔謀只得依了童子走出。不期才走到門前,忽然一陣陰風撲面捲起,只見陰風中有無數小孩子的鬼魂,一齊擁來說道:“麻叔謀哪裏去?還我命來!”麻叔謀看見,嚇得魂不附體。

    這正是:

    奸人不畏天,殺人當兒戲。

    狹路上相逢,卻從何處避?

    不知衆孩子鬼魂將麻叔謀圍住,畢竟如何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王弘議選殿腳女寶兒賜司迎輦花詩曰:天子風流不讓仙,看花特地泛龍船。

    綠蔭兩岸垂楊度,紅袖千行錦纜牽。

    麗勝西池羞穆主,富於牛鬥笑張搴。

    君王豈不欣欣樂,只是斯民實可憐。

    卻說麻叔謀,才走出偃王的闕門,忽見陰風裏有無數小孩子的鬼魂,擁將來討命。麻叔謀嚇得面如土色,心膽俱碎。幸虧兩個童子,將他扯到一間屋裏,說道:“且躲一躲,再作區處。”麻叔謀着了忙,急急往裏便走;走得進來,童子就關上了門。原來這間屋,沒有窗牖透亮,裏面竟然是黑暗暗的,一毫也看不見。那些小鬼魂,趕到門外,見門關了,就守着門,亂叫:“麻叔謀還我命來!”麻叔謀驚慌道:“這些小冤家,怎生得去!我幾時方能回營?”童子道:“將軍不要慌,這裏邊有一個方便門兒,送你去罷。”麻叔謀道:“門在哪裏?”童子道:“這裏來。遂將手拽着麻叔謀的衣袖而行。

    麻叔謀心下又慌,屋內又黑,地又不平,在裏面走一步跌一跌。童子說道:“開了門,將軍就快跑,不要被他們看見,又抄近路來趕。”麻叔謀道:“這個不必囑咐,若有一線生路,我自然就急急跑了。”童子道:“如此方好。”遂跌跌倒倒將麻叔謀領到一層門邊,一個童子把門扇曳開,一個童子即攔腰往外一推,說道:“還不快跑,更待何時!”麻叔謀因內中黑暗,不曾防備,被童子這一推,隔門限翻了跟斗,一跤跌將出來。那兩扇門兒,早已雙雙關上。麻叔謀因怕鬼魂來趕,着了忙,也不敢看是何處,爬起來,忍着痛,就往前跑。還未曾動腳,只見許多人擁將來,一齊吆喝道:“好了!老爺出來了。”麻叔謀又嚇了一跳,衆人慌忙扶起。再抬頭看時,方認得是自家的跟隨人役,心下才稍稍放了。

    然着這一驚,卻也不小,心下就如擂鼓一般亂跳,癡癡呆呆,寧定了半晌,神志方纔清楚。再細看時,乃知就是墓門之外,心下暗暗想道:“又不是半夜三更,又不是做夢,如何朝廷一個臣子,青天白日,明明着鬼!”因問道:“我入墓去,你們怎麼不跟着進來。”衆人道:“老爺拜墓時,叫小人們走開;及墓門開時,老爺腳才進去,那門隨即閉上。小的們急急趕到,已無路可入。小的們着了慌,用錐擊門,將石打墓,毫釐莫想得動,慌忙了這一日,也不曾住手。幸老爺吉人天相,又重生出墓。”麻叔謀思量一歇,曉得是神明靈驗,不幹衆人之事,遂不追究。因傳令道:“這鐵墓料難開掘,可照舊用土填好,另定河道。”衆丁夫聽了令,倒將鐵墓重新收拾好了。麻叔謀回營安息了一夜,到次日起來,另畫了一條河道,往正南上繞去,迂迴有一里之遙,方纔照舊向東開掘。麻叔謀因受任日久,在路耽延,恐怕煬帝見罪,過了彭城,遂不分曉夜的開掘。

    正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因一路無辭,不月餘,竟把這條淮河掘做通渠。麻叔謀見河工已成,滿心歡喜,遂一面寫表飛奏煬帝,一面檢點人夫,序功請賞。初起手下丁夫原是三百六十萬人,今只剩得一百一十餘萬,早死亡傷損過二百五十萬人。節級隊長原是五萬人,今只剩得二萬七千人,已死亡過二萬三千餘人。其餘供飲食老幼婦女,零零星星,剩不上二三萬人。這一場河工,總算將來,共死亡過天下將三百萬人。

    正是:

    賢君聖主爲民悲,殺一無辜便不爲。

    何事坑人三百萬,只圖幾日宴遊期。

    麻叔謀見死亡太多,便不開報名數,只葫蘆提請功請賞。又分出令狐達在淮揚收拾未了的殘工,自家便乘驛連夜進京,面見煬帝復旨。煬帝大喜道:“淮河既通,廣陵可安然而遊矣。卿功殊不小也!”麻叔謀道:“此皆陛下福德所致,鬼神效靈,小臣不過效拮据奔走之勞,何功之有!”煬帝道:“河既挖完,可即引水入淮,以看深淺何如。”麻叔謀領了旨,依舊帶衆丁夫,將孟津口一頓掘開。果然孟津的水勢,比內河高有幾丈。口一掘開,那水便翻波作浪,滔滔地往內河奔來,自河陰、大梁、汴梁、陳留、睢陽、寧陵、彭城一直向東,竟達於淮。不兩日,清波盪漾,早成了一條有源有尾的淮河。

    正是:

    治水禹王力,開渠煬帝功。

    共爲千載利,仁慘不相同。

    煬帝見河渠已成,喜不自勝。遂召集羣臣商議道:“河渠既成,便要打造龍舟,不知多少隻數,方夠供用。”丞相宇文達出班奏道:“頭號龍舟,須造十隻,以爲陛下與娘娘們的行殿;二號龍舟,須造五百隻,與十六院夫人並衆美人嬪妃乘坐,以備陛下不時的遊豫;其餘雜船,須造得一萬隻,方夠這些中官及應役有司來往之用。”煬帝大喜道:“卿言甚有條理,不知誰人可當此任?”宇文達道:“黃門侍郎王弘,此人謹慎多才,若一意委任,自能不日奏功。”煬帝依允,遂批旨着王弘就江淮地方,製造頭號龍舟十隻,二號龍舟五百隻,雜船一萬隻。錢糧各州縣取給,限三月完工;完工日,另行升賞。王弘領了旨意,不敢怠慢,忙到江淮地方,發文書各州縣,派造龍舟。也有造三百隻的,也有造二百隻的,也有造一百隻的,俱照州縣大小分開。那州縣官員,又照上、中、下戶,派與百姓。也有大戶一家造一隻的,也有中戶三五家共造一隻的,也有下戶幾十家共造一隻的紛紛派開。怎奈龍舟要造得富麗,每一隻動輒要上萬的銀兩,方能造起。

    可憐衆百姓,就是上戶,能有多少銀子如何夠朝廷的用度?中戶下戶,一發不消說起,這江淮一帶地方,一家家、一戶戶,無一人不受其禍。或是亡家,或是破產,或是賣男賣女,坑害得萬民百姓,十室九空。王弘沒有什麼善處之法,只是一味嚴刑重法,追逼衆百姓的膏血。或遲了期限,或欠少錢糧,或製造不工,拿將來,也不管有力無力,都打得皮開肉綻,要他限日完工。可憐衆百姓,死亡相繼,慘不可言。

    正是:

    君王一有欲,便是萬民災。

    莫詫龍舟麗,都從膏血來。

    真個是饒你人心似鐵,怎當官法如爐,衆百姓雖然窮苦,禁不得今日拷,明日打,沒奈何去剜心割肝,連夜製造。不上三四月,十隻大龍舟、五百隻中龍舟、一萬隻雜船,俱造得齊齊整整。王弘造完了龍舟,忙奏知煬帝。煬帝大喜。隨叫排宴在龍舟上,帶領文武百官,發駕望汴渠而來。一來看河道,二來看龍舟,三來就賞勞這些有功諸臣。不多時駕到了汴渠,煬帝細細將河渠一看,只見碧波初漲,一色澄鮮,水勢縈洄盪漾,一望渺然無際。真個是千秋之利,後人有詩單道淮河之妙,曰:石曲沙灣一千里,迢迢隱隱接江都。

    隋家天子今何在?春水依然繞舳艫。

    煬帝看了十分歡喜,又駕登龍舟。原來這頭號龍舟長有二十丈,闊有三丈,正當中造三間大殿,殿上起樓,樓外造閣。殿後又造一層後宮,四圍都是畫欄曲檻,窗戶玲瓏,壁間盡以金玉裝飾,五彩圖繪,錦幕高張,珠簾掩映。真個是金碧輝煌,精光璀璨。後人有詩單道龍舟之妙,曰:牙作帆檣錦作纜,蘭爲櫓楫桂爲橈。

    繁華不信人間有,疑是龍宮蜃氣高。

    煬帝看了又看,愛了又看,說道:“真個造得精工富麗,大稱朕心。”隨命排宴,君臣共樂。因蕭懷靜有獻議之功,麻叔謀有開掘之功,王弘有造船之功,宇文達有贊相薦賢之功,俱親自賜酒三盅,又每人賜黃金百兩,綵緞十匹。又敕吏部加升一級。四人謝過恩,然後與衆臣同入席飲酒。君臣們歡飲到半酣之際,宇文達忽說道:“龍舟製造得富麗非常,實千古所無。臣只慮太長太闊,就如宮殿一般,篙撐不動,櫓搖不動,槳劃不動,未免濡滯,不能前進。”煬帝道:“如此卻怎生區處?”王弘道:“不消陛下費心,臣已將蜀錦制就錦帆,乘風東下,何愁遲緩。”煬帝道:“錦帆之制最妙,但須有風纔好,若使無風,卻又奈何?”王弘道:“臣籌之熟矣,已曾將五色彩絨,打成錦纜,系在殿柱之上,倘若無風,便叫人夫牽挽而去,就像殿之有腳,何怕不行?”煬帝聽了大喜道:“卿真有用之才也!”又賜酒三杯。

    王弘喫了酒,又說道:“錦纜雖好,臣但恐人夫牽挽,不甚美觀,陛下何不差人往吳越地方,選取十五六歲的女子,打扮做宮女模樣,無風叫她牽纜而行,有風叫她持楫繞船而坐。陛下憑欄觀望,方有興趣也。”煬帝大喜道:“此議更妙,但不知要選多少女子方夠?”王弘道:“一船有十條錦纜,一纜須用十名女子,十纜共用一百名女子,十隻大龍舟,共計要選一千女子,方纔足用。”煬帝笑道:“這樣一隻大船,百十名柔媚女子,如何牽得他動?除非再添些內相相幫,纔不費力。”王弘道:“用女子牽纜原要美觀,若添入男人便不韻矣;若慮女子牽挽不動,臣還有一計。”煬帝道:“還有何計?”王弘道:“古人以羊駕車,亦取美觀,莫若再選一千嫩羊,每纜也是十隻,就像駕羊車的一般,與美人相伴而行,豈不美哉,不知聖意以爲何如?”煬帝大喜道:“卿言深得朕心!但選女作何名色?”王弘道:“名須陛下御定。”煬帝道:“錦纜就如龍舟的殿腳,美女要她牽纜,就叫殿腳女何如?”衆臣一齊應道:“好一個殿腳女!最相宜也。”

    煬帝遂一面差高昌幾個得力的太監,往吳越地方,選取美女一千,充作殿腳女;又一面令有司選好毛片的嫩羊一千隻,以備牽纜。高昌與各有司俱領旨而去。煬帝復同羣臣盡情歡飲,只喫得大家沉醉,煬帝方纔傳旨,令百官散去。衆美人嬪妃,見煬帝有幾分酒意,忙忙扶上玉輦回宮。煬帝雖有些酣酣之態,因心下快暢,還支持得住,在輦上一路兒與衆美人只是嬉笑耍子。車駕纔到半路,只見黃門官攔街奏道:“有洛陽縣令,差人進貢異花等旨。”煬帝聽見進貢異花,遂帶酒傳旨,叫取花來看。黃門領旨,隨將花傳與宮嬪,宮嬪捧到玉輦上。

    煬帝睜開醉眼,模模糊糊的一看,只見那花只有三尺來高,種在一個白玉盆裏。花朵兒生得鮮豔可愛,外邊是深深的紫色,裏邊卻潔白如雪,膩膩滑滑,就如美人的肌膚一般,十分可愛。幾絲細細的紅心兒,直深含在着裏,葉圓而長,枝柔而翠,凡是一個蒂兒,上面都是兩枝花,香氣濃馥侵人。煬帝看了大喜,隨叫摘下一朵,親手拿到鼻上去嗅。原來煬帝此時,已有八分醉意,未免昏昏思睡。不想這花奇怪,嗅了一嗅,酒氣便醒去一半。再嗅一嗅,就恍然清醒起來,竟不思睡。煬帝又驚又喜道:“這花原來能醒酒醒睡,因將差人叫至輦前問道:“此花有何好處,獻來與朕?”差人奏道:“這花香氣耐久,一沾人衣,便經數日不散香氣,又能醒酒,又能醒睡,有此幾種奇處,故敢上獻。”煬帝心中暗想道:“果然如此靈驗。”又問道:“叫什麼名字?”差人道:“此花乃嵩山塢中採來,因與凡花不同,又有幾種奇異,隨即進貢,實不知名。”煬帝道:“這花方纔迎着朕輦而來,又都是雙朵,既沒有名,朕即替它取一個,就叫做‘合蒂迎輦花’罷。”遂傳旨厚賞差人,又敕吏部加封洛陽令的官職。

    正是:

    不論爲臣忠與佞,只須有術致君歡。

    洛陽令尹無他計,一朵花枝博好官。

    煬帝將迎輦花拿在手中,連嗅幾嗅,便覺宿酒俱醒,神情爽快,心下十分愛惜,不忍釋手。不多時,駕到了西苑。衆夫人接住問道:“陛下今日賜宴羣臣,慶賀龍舟,定然君臣歡飲,如何歸來,全無酒意?”煬帝說道:“朕已大醉,不期路上適遇洛陽令獻一種奇花,朕只聞了幾聞,不覺酒都醒了。”衆夫人道:“有這等奇花?”隨問花在何處,左右忙從輦上移將下來。衆夫人看了,見鮮妍香媚,與衆花大不相同。你也喜,我也愛,都讚不絕口。這個道:“此花待賤妾養去,包管茂盛。”那個道:“這花等賤妾澆灌,方得新鮮。”

    衆夫人都要奪這花管。煬帝笑笑說道:“這花衆妃子都不可管,惟一人管了,方纔相宜。”衆夫人問道:“哪個管便相宜?”煬帝四圍看一看,將手指着袁寶兒說道:“非此人不可。”衆夫人聽了,都氣不悅道:“賤妾等偏不可管,如何獨袁美人管了便相宜?”煬帝笑道:“衆妃子不要怪,袁寶兒原是長安進貢來御車的,這花朕取名叫迎輦花,御車女管了迎輦花,豈不相宜!”遂叫袁寶兒將花領去。又吩咐道:“這花苑中無第二棵,你既做了司花女,便要看管好了。”袁寶兒領旨,憨憨的笑着,把迎輦花移了進去。由此滿苑中,都叫她做司花女。

    正是:

    君寵益嬌態,君憐無是非。

    花枝能幾許?自覺有光輝。

    袁寶兒自司花之後,便日日摘一枝兒,拿在手裏,到處跟定煬帝。煬帝因花能醒酒醒睡,時時離花不得,便時時離袁寶兒不得,因此袁寶兒更加寵幸。次日,蕭後聞知,忙移宴來賞玩。煬帝喫到半酣之際,說道:“朕得此花,就如得了一種仙丹。”蕭後道:“爲何卻像仙丹?”煬帝笑道:“此花喫醉了,聞一聞便醒;喫得一千盅的量,便喫得二千盅。此花聞了,再不思睡;受用了一百年,連夜裏算將來,便是二百年,豈不是一種仙丹!”蕭後笑道:“這等說來,能飲酒不睡的,便是神仙了。”煬帝又笑笑說道:“長享富貴不是神仙,哪裏更有神仙!”

    二人說說笑笑,飲酒甚暢。煬帝忽想道:“洛陽近地,便有了這等奇花,邊防外國,豈無異寶!或者外國,欺我中國不知,故不貢獻;或者貢獻了,邊臣藏匿也未可知。明日須細查一番,倘有奇怪之物,帶去江都助興,豈不美哉!”次日遂坐便殿,宣百官來問道:“這兩年爲何外國不見進貢?”宇文達奏道:“陛下不問,臣也不敢奏聞。往時大宛進名馬,高昌貢寶劍、珠玉、犀象,絡繹於道,近年只因遼東高麗反了,不曾征討,故各國看樣,都漸漸不來進貢。陛下若要外邦照前納款,除非討平了遼東,方可憚壓諸蠻夷之心。”煬帝大怒道:“遼東高麗,不過是近邊小國,有何狡謀,輒敢抗逆天朝,不來進貢!若不大發精兵,搗平巢穴,何以彰中國的天威?”遂傳旨,着兵部選練兵馬,候御駕擇日親征。

    旨意方纔傳下,只見班部內閃出一人,姓劉名炫,俯伏在地奏道:“方今河道初完,船工才罷,東南民力已竭,若又興動兵馬,天下豈能支持!伏望陛下洪天地之量,爲四海惜民力,若慮遼東不服,只消遣一能言大臣,前往安撫,彼高麗小國,自然向化,何煩大動人馬!”煬帝道:“遼東反了,雖然事小,怎奈西北一帶胡夷,都看樣不朝。若不征剿,中國的體面安在?”劉炫道:“就要征剿,也只消遣一員良將,何必要勞御駕?”煬帝道:“遣將興師,往往虛費無功,朕若親臨,自當搗平,一勞永逸,豈不妙哉!”劉炫道:“陛下親征,固是勝算,但六軍一動,便要天下去徵兵徵餉,臣恐這些剝削傷殘的窮百姓,一時支持不來,逃亡散失,勢所必至。若再加追捕,那時相聚爲盜爲賊,禍害不校今遼東不貢,不過是癬疥之憂,如何輕本而務末?伏望陛下三思也!”煬帝道:“禮樂征伐,乃天子之大事,如何省得?況且徵兵徵餉,國家自有常例,何須又去騷擾?朕意已決!卿勿多言。”

    劉炫再要奏時,只見宇文達奏道:“陛下要親征,自是聖天子英武,正名分的作用;然劉炫愛民,亦未爲不是。臣有一計,可以兩全。”煬帝道:“卿有何計,可以兩全?”宇文達道:“陛下少不得要遊幸江都,依臣愚見,莫若以徵遼爲名,以幸江都爲實也。不消徵兵,也不必徵餉,只須先發一道徵遼的詔書,播告四邊,只說聖駕不日就至,卻遣一員良將,少帶兵馬,前往遼東,虛張聲勢,彼遼東小國,聞知聖駕親征,自然革面。陛下只消坐在江都受用。此一舉,又不廢了天朝的名分,又不必騷擾百姓,不知聖意以爲何如?”煬帝聞奏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就依卿所奏而行。”遂一面收回選練兵馬的旨意,一面差中官催選殿腳女,不日就要徵遼。

    正是:

    朝廷自不修文德,邊境偏思服遠人。

    尺土一民爭不得,錦宮繡闕已成塵。

    不知畢竟如何徵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虞世南詔題詩王令言知不返

    詩曰:

    彼蒼萬事有安排,不必憂疑不必猜。

    曼倩冷譏皆贅語,長沙熱淚亦空哀。

    苑中風景猶相待,殿上絲紛尚欲裁。

    不料琵琶泄天意,被人看破不歸來。

    卻說煬帝準了宇文達的奏議,遂以徵遼爲名,遊幸江都爲實。一面差人催選殿腳女,一面命翰林院官草徵遼詔書,各官領旨而去。煬帝退回後宮,與蕭後查點帶去的宮女。宮中查點完了,又到西苑來查點。只等殿腳女一到,便要起身。次日翰林院官草成徵遼詔書,先來呈稿。煬帝看了,不甚中意,發下去重作。翰林院官一連更改了幾遍,便不中煬帝之意。煬帝心中不悅,因說道:“翰林院許多官員,就沒個出類的才人,作一道好詔書,震壓華夷!”遂帶了袁寶兒自到觀文殿來,要御製一篇,誇耀臣下。誰想看時容易,作時卻難。煬帝拿起筆來,左思右想,再寫不下去。思想了一歇,剛寫得三四行,拿起看時,卻也平常,不見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筆放下,立起身來四下裏團團走着思想。

    袁寶兒在旁邊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詞臣,又不是史官,何必如此費心?”煬帝道:“非朕要自家費心,怎奈翰林這些官員,就沒有一個有真才學的,能當此任。”袁寶兒道:“翰林院既負虛名,或者散官中倒有。”煬帝道:“若要有,除非在古人中去尋。”遂將手到書架上要翻古人的文集來看,不期信手抽出一本,卻不是古人,就是當今祕書郎虞世南的文集。煬帝見了,又驚又喜道:“幾乎忘了此人。”袁寶兒道:“此人是誰?”煬帝道:“此人乃越州餘姚人,就是翰林院學士虞世基的兄弟,叫做虞世南,現任祕書郎之職。此人大有才學,這本文集,就是他的著作。只因他爲人不肯隨和,故此數年來,並不曾升遷美任。今日這道詔書須宣他來面試一番。”

    隨叫兩個小黃門去宣虞世南,立等西苑見駕。黃門去不多時,隨將虞世南宣至。原來虞世南生得風流儒雅,爲人沉靜寡慾。自小几無書不讀,又且記性超人,但讀過的書便終身不忘,下筆才思湍飛泉湧,如有神助。只是生性兒有些古怪,好的是方正,怕的是詭隨。與虞世基雖是同胞弟兄,任世基以諂諛官居清要,他卻甘守下僚,絕不起一個夤緣的念頭,每日只是讀書作文取樂而已。後來煬帝被宇文化及殺了,並要來殺世基。世南再三抱持痛哭,情願以身代死。宇文化及說道:“我只殺奸臣,不殺好人。”必不肯聽,竟把世基殺了。唐太宗登基之後,曉得虞世南爲人正直,又有文名,遂起爲弘文閣學士,言必行,計必聽,竟成了大唐一代的名臣。

    正是:

    佞臣只道爲官易,誰料爲臣佞有殃。

    何似良臣隨分去,有榮無辱享名長。

    又云:

    十年不調盡嫌遲,君子胸襟苦不知。

    只待萬紅零落後,青青方顯雪霜枝。

    按下後話休題。卻說虞世南見了煬帝,朝賀畢,煬帝便說道:“近日遼東高麗恃遠不朝,朕今親往征討,先要草一道詔書,播告四方,見得遠東小國抗逆天朝,法在必徵;怎奈翰林院衆官連草幾道都不達意,朕思卿才學兼優,必有妙論,以彰天朝威武,故召卿來,可展淵雲妙筆,爲朕一草。”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寫風雲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煬帝道:“不必過謙。”遂叫黃門,另將一個案兒,抬到左側首簾櫳前放下,上面鋪設了紙墨筆硯。又賜一顆錦墩,與世南坐了。真個是會家不忙,虞世南謝過恩,磨得墨濃,掭的筆飽,展開御紙,也不思想,直頭便寫。那支筆就如龍蛇一般,在紙上風行雲動,毫不停輳哪消半個時辰,早已草成了一道徵遼詔書,獻將上來。煬帝接了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大隋皇帝,爲遼東高麗不臣,將往徵之。先詔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並著之化。詔曰:朕聞宇宙無兩天地,古今惟一君臣。華夷雖限,而來王之化,不分內外;風氣即殊,而朝宗之歸,自同邇遐。順則綏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則討之以威,聊代風雷之用。萬方納貢,堯舜取之鳴熙;一人橫行,武王用以爲恥。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憚三年;黃帝有涿鹿之徵,何辭百戰!薄伐狁,周元老之膚功;高勒燕然,漢驃騎之大捷。從古聖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蠻夷狄,而共一胞與者也!況遼東高麗,近在甸服之內,安可任其不庭,以傷王者之量,隨其梗化,有損中國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殺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賁之衆,而下臨蟻穴,不異摧枯拉朽;以彈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難空幕犁庭。早知機而望風革面,猶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頑而負固不臣,恐難逃樓蘭之誅。莫非赤子,容誰在覆戴之外;同一斯民,豈不置懷抱之中。六師動地,斷不如王用三驅;五色親裁,卿以當好生一面。款塞及時,一身可贖;天兵到日,百口何辭!慎用早思,無遺後悔。故詔。大業八年月煬帝細看了一遍,滿心歡喜,大笑說道:“筆不停綴,文不加點,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華國’。今日這一道詔書,真足華國矣!此去平定遼東,卿之功勞非校久屈卿於下僚,明日即當加升。”虞世南奏道:“微臣浮蔓之詞,不足以壯天威,尚望陛下睿思裁定。”煬帝道:“卿不必過謙,就煩卿一寫。”遂叫近侍將一道黃麻詔紙,鋪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隨提起筆來端端楷楷而寫。煬帝因詔書作得樂意,甚愛其才,要稱讚他幾句,又因他低頭寫詔,不好說話。此時只有寶兒侍立在旁,遂側轉頭來,要對寶兒說話,不料頭才轉過,話還未曾說出,只見寶兒一雙眼珠也不轉,癡癡的看着虞世南寫字。

    煬帝看見,遂不做聲,任她去看。原來袁寶兒見煬帝自做詔書,費了許多吟哦搜索,並不能成,虞世南只一揮便就。心下因想道:“無才的便那般喫力,有才的便如此風流!”又見世南生得清清楚楚,瘦不勝衣,故憨憨的只管貪看。看了一歇,忽迴轉頭,卻見煬帝清清的看着自己。若是寶兒心下有私,未免便要驚慌,或是面紅,或是蹴。只因她出於無心,故聲色不動。看着煬帝,也只是憨憨的嘻笑。煬帝因知她素常原是這等憨態,卻也不甚猜疑。不多時,虞世南寫完了詔書,獻將上來。煬帝看他寫的端嚴有體,十分歡喜。隨叫左右賜酒三杯,以爲潤筆。

    虞世南再拜而飲。煬帝說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覺雋永可愛。但不知所指事實,亦可信否?”虞世南道:“《莊子》的寓言,《離騷》的託諷,固是詞人幻化之筆,君子感慨之談,當別有商量;若是見於經傳,事雖奇怪,恐亦不妄。”煬帝道:“卿言大是。朕觀趙飛燕傳,稱她能舞於掌中,翩躚輕盈,風欲吹去,常疑是詞人粉飾之句,世上婦人,哪有這般柔軟!今觀袁寶兒的憨態,方信古人摹寫,亦依稀彷彿不盡虛也。”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態?”煬帝道:“袁寶兒素多憨態,且不必論;今見卿揮毫瀟灑,便在朕前注目視卿,半晌不移,大有憐才之意,非憨態而何?卿才人勿辜其意,可題詩一首嘲之,使她憨態與飛燕輕盈並傳,也見得這一段光景。”虞世南聞旨,也不推辭,也不思索,走近案邊飛筆題詩四句,獻與煬帝。煬帝展開細看上寫道: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袖大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寵,常把花枝傍輦行。

    煬帝看了大喜,因對袁寶兒說道:“得此佳句,不負你注目一段憨態矣。”又叫賜酒三杯。虞世南飲了,便起身辭出。煬帝道:“勞卿染翰,另當升賞。”虞世南謝恩退出不題。卻說煬帝先見虞世南草詔稱旨,心下十分愛他,便要加升官職;後因他題詩敏捷,大勝於己,忽然又忌起纔來,故連金帛也不曾賞賜,只說了兩句好聽話兒,遂打發出來。次日吏部不知就裏,聞得虞世南草詔有功,煬帝御口許他加升。遂上一本說翰林院缺侍制學士,推祕書郎虞世南。煬帝看了,也不批允,也不批不允,只是留在閣中,竟不發下。

    正是:

    無才每被君王譴,不道君王又忌才;

    才與不才都見斥,朝廷東閣爲誰開!

    按下虞世南因煬帝忌才、不得升遷不題。卻說煬帝有了詔書,遂傳旨命幽州總管元弘嗣提兵三十萬,以爲前部先鋒,直壓遼東境地。就將詔書播告四方,聲言御駕隨後親征,誓必討平高麗。元弘嗣領旨,就在教場中點集兵馬糧草,往遼東進發不題。煬帝又與蕭後商議道:“這一番遊幸,乃新河道、新龍舟,朕又新選一班殿腳女,必須叫樂人再製得一部新樂,方纔相稱。”蕭後道:“要新樂,必須陛下自譜一曲翻調,叫衆伶官演習方有趣處。若叫樂人自制,新煞了還是這些常套,如何得中聖意?”煬帝道:“這也說得是。”遂一面取酒來飲,一面叫朱貴兒、袁寶兒一班善吹彈的美人,都到面前。大家同喫了幾杯,將到微醺之際,卻叫衆美人各盡所長,或是簫,或是管,或是箏,只撿新奇的吹彈了聽。煬帝就中或一聲,或兩聲,但凡巧妙的都採取出來,湊成一曲。煬帝又倚着自家識些音律,且照着宮商角徵羽的五音,太簇、姑洗、蕤賓、林鐘的十二律,細細隨着遲疾緊慢,抑揚高下,摹寫入譜。哪消半日工夫,早已製成一曲翻調突公子曲。

    正是:

    治國偏無術,荒淫便有才。

    一聲翻調起,千古令人哀。

    煬帝制成翻調,遂叫衆美人將各樣樂器,照着譜兒奏起來。真個是絲清竹脆,管媚弦嬌,別是一番聲響;雖則是靡靡之音,倒其實流麗好聽。蕭後聽了,連聲稱讚道:“陛下真聖人也!能精通音樂如此!”煬帝大喜,又連飲了數杯。即叫近侍將新譜傳出,叫樂人連夜打出,以備遊幸供用。衆樂人領了旨意,遂聚集一處,各分樂器連夜演習。卻說內中一個伶人,叫做王國風,祖傳慣彈胡琵琶。這一日領了旨意,另抄出一個譜兒,日夜在坊中演習。忽一日有事回家,又恐怕演習不熟,就偷空兒在堂前把胡琵琶細細的彈演。

    原來這王國風,有個父親叫做王令言,原是有名知音律的樂人;只因煬帝嫌他年老,遂退出不用。這日正養病睡在房裏,忽聽得外面兒子彈琵琶之聲,音律與往日大不相同,遂喫了一驚,說道:“大變大變!如何有這樣聲調?”連忙跳起身來,扶着病走到堂前,問王國風道:“你這琵琶出了幾時,從何處學來?”王國風見父親問得古怪,連忙答道:“此曲出不上五七日,就是當今皇爺,御製了要遊幸江都,叫做翻調突公子曲。”

    王令言聽了,不覺嗚嗚的哭將起來,說道:“先皇爺東征西戰,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方掙得這座江山,不想只享得二三十年,便一旦要亡家破國也。”說罷,兩眼中淚如雨下。王國風慌忙止住道:“此曲乃歡樂之詞,父親聽了,爲何倒悲傷起來?”王令言道:“你哪裏知道?此曲調雖歡樂,然聲音淫厲,不出二三年,必有干戈起於四方,天下殺傷殆荊此曲又乃宮聲,爲君之象;宮聲往而不返,皇爺這一番遊幸,斷不能重轉東京矣。你千萬不可從行;若要從行,定做他鄉之鬼矣!”說罷,又嚎啕痛哭。王國風曉得父親洞達音律,見說得剴切,也自着忙,因說道:“父親這話要謹慎,倘然皇爺知道,其禍不校兒子只是不去便了。”王令言道:“我們倒無大禍,只恐怕皇爺倒有大禍。”王國風再三勸解,王令言方纔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猶含淚嘆息道:“好社稷,忽然至此,可惜,可惜!”

    正是:

    天心莫道深難測,一曲新聲識者窺。

    試問當時憂國者,誰知野老淚先垂。

    王國風次日依了父親言語,竟自託病辭退。衆樂人又選了一個補了演習不題。卻說煬帝急急要遊幸江都,在宮中各色俱打點齊整,只等殿腳女一到便要起身,連連差中官催促。一日,高昌忽飛馬來報道:“殿腳女一千名,俱已選到汴渠,候旨親選定奪。”煬帝聽了,大喜道:“時日迫切,不必親選,就差你分派定了。一纜十人,一船百人。一千殿腳女,分派在十隻大船舟上,有風時掛起錦帆,只叫她各持鏤金蘭楫繞船而坐;若是無風,便要牽纜而行。可忙忙教她習熟,其美惡待朕登舟之後,再加選擇。”高昌領旨,依舊飛馬而去。煬帝因諸事俱備,遂傳旨着越王一個守國,留一半君臣輔助,又命禮官選了一個吉日起行。

    到了這日,煬帝同蕭後龍章鳳藻,打扮出一個天子家氣象,共坐了一乘金圍玉蓋的逍遙輦,率領着十六院夫人、三千美女、無數宮嬪,都駕着七香車,圍繞在前前後後。衆內相都是蟒衣玉帶,騎在馬上,左右隨侍。又因借徵遼的名色出門,鑾輿前面,又有許多兵馬排列。真個是龍旗招展,鳳帶飄搖,從古帝王遊幸,哪有這般富貴!

    後人有詩吊之曰:

    帝王都有好風流,誰肯因荒便送休!

    獨有隋家慨天子,江山只換一遨遊。

    煬帝打點齊整,正要發輦,忽聽得輦旁哀哀哭聲。煬帝忙看時,只見一人俯伏在地哭奏道:“奴婢送駕!”不是別人,卻是西苑令馬守忠也。煬帝見了道:“好生看守西苑,不消送罷!”馬守忠奏道:“萬歲鑾輿已發,料難挽留。只望萬歲早還車駕,奴婢不勝望。”說不完便哽哽咽咽,腮邊淚如雨下。煬帝道:“朕偶然遊幸,何必這般傷悲?”馬守忠道:“奴婢想萬歲造這一座西苑,窮年屢月,千工萬匠,也不知費多少心機,也不知花多少金錢,方蓋得成五湖、北海、三神山、十六院,這般風景,不異天宮,何殊仙島?今萬歲一旦棄之而去,致令園林冷落,殿院蕭條,臣對景傷心,故不禁欷泣下。伏望萬歲再思而行!”煬帝道:“朕非不戀西苑,這也是天意如此,偶然思想江都,要去遊賞。只要你好好看守,不要差池了,被人笑朕棄甜桃而尋苦李也。”真個興亡自有先兆,煬帝一邊說着,也不覺慘然於色,就像要哭的一般。馬守忠道:“奴婢盡心收拾西苑,斷不敢荒蕪;但不知萬歲車駕何日方還?”煬帝道:“朕浮萍斷梗,飄零無定,還京之期,焉能有日!”左右見煬帝說話顛倒,俱駭然驚歎。還是蕭後看不過,代說道:“車駕遊幸江都,多也只一年半載,就要回鑾,何必這等戀戀?”馬守忠不敢再言,含着眼淚,磕一個頭,退將下來。二人一段依依光景,就像死別生離、再不見面一般。

    正是:

    社稷興亡自有機,機來不覺露其微。

    誰知萬乘歡騰日,忽有閹臣淚溼衣。

    馬守忠方纔退下,鑾輿正要擁衛而行,忽又一派哭聲,從宮中湧出。只見上千宮女,聚做一陣,亂跑將來,攔定車輦,不容前進,齊聲說道:“萬歲棄了我們往哪裏去?”原來煬帝的宮女最多,雖有無數龍舟,畢竟裝載不盡,只帶得一半,還留下一半守宮。這一半宮女不得隨行,因此擁住車駕,不肯放行。煬帝見了,忙吩咐道:“朕前往徵遼,乃朝廷大事,如何強留得住!”衆宮女道:“遼東小國,何須要御駕親征?”煬帝道:“親征別有妙算,非汝等所知,不須苦苦攔阻。朕平定遼東,車駕即當回也。”衆宮女道:“遼東幾時得平,車駕幾時得回?只望萬歲不要去罷!”只因煬帝平素待宮女有情,故今日一個個不顧好歹,拼死命上前挽留。也有攀定幃幔苦勸的,也有拖住輪轅不放的,也有扒上輦來分說的,也有跪在地上啼哭的。煬帝百般安慰,衆宮女百般勸留。這一陣道:“我們也願隨去。”那一陣道:“我們死也不放。”亂哄哄的都嚷做一團。

    正是:

    嬌攀媚挽不勝愁,只願君王行處留。

    莫道江山遊樂盡,尚遺一種好風流。

    不知衆宮女如何得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種楊柳世基進謀畫長黛絳仙得寵詞曰:雨雲尤,香溫玉軟,只道魂銷已久。冤情孽債,誰知未了,又向無中生有。攛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語甜言笑口,偏有許多引誘。∶嗬虜徘O聳鄭繮殖閃降萄盍N仕艿醬耍課ㄎǚ穹瘛U每煨牡匆猓幌氳饋⒏篩瓿溉酥狻<奔泵γΓ跎埽?

    調寄《天香》

    卻說煬帝鑾輿,被衆宮女攔阻定了,不能前進。說又不理,講又不聽。煬帝沒奈何,只得拿出狠心來,叫左右驅輦竟行。左右領了旨意,便不顧宮女死活,推動輪鞅,往前竟進。那些宮女雖然團做一陣,終是柔媚女子,能有多大氣力,怎擋得駕輦內相,都是強健之人,一齊向前推動,如何攔擋得住!可憐衆宮人立腳不牢,跌的跌、倒的倒,或觸傷了纖指,或擦損了冰肌,鮮血淋漓,霎時間將輦上的錦帷繡幕都染紅了。煬帝去心甚急,只推掩面不看。衆宮女無計挽留王輦,都一齊向東啼哭起來。

    正是:

    如花宮女哭攀車,血染徵輪淚似麻。

    不是君王不回顧,車中更有勝如花。

    煬帝在輦中,聽得後面衆宮女一派啼哭之聲,心甚不忍。隨叫近侍取紙筆,就在輦上飛筆題了二十個字,叫左右傳與衆宮女,不消啼哭。衆宮女得了詩,都圍攏來看,卻是一首絕句。

    說道:

    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

    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衆宮人看了詩,沒法奈何,只得一個個悽悽慘慘回宮而去不題。卻說煬帝車駕離了東京,竟往汴渠而來。行不多時,早有虞世基、麻叔謀、王弘一班心腹大臣,前來接祝煬帝也不落行宮,御駕竟發上船,自同蕭後就坐了十隻頭號的大龍舟。十六院夫人與衆美人卻分派在五百隻二號龍舟之內。一萬隻雜船,撥一分裝載內相,撥一分裝載樂人,又撥一分供應飲食。文武百官,帶領着兵馬,都在兩岸立營駐紮,非有詔旨,不許輕易上船。自家的十隻大龍舟用索接連起來,居於正中。五百隻二號龍舟,分一半在前、一半在後,簇擁而進。每船俱插繡旗一面,編成字號,衆夫人、美人都照着字號居住,以便不時宣召。各雜船也插黃旗一面,又照龍舟上字號分一個小號,細細派開供用,毫釐也不許參前落後。大船上一聲鼓響,衆船便要魚貫而進;一聲金鳴,各船就要泊住,就如軍法一般,十分嚴肅。又設十名郎將爲護纜使,叫他周圍巡視。這一行雖然有萬餘隻龍舟,幾十萬人役,把一條淮河俱填塞滿了。然天子的號令一出,俱整整肅肅,無一人敢喧譁錯落。

    真個是:

    至尊號令等風雷,萬隻龍舟一字開。

    莫道有才能治國,須知亡國亦由才。

    煬帝將龍舟分派定了,只見高昌引着一千殿腳女來見煬帝。煬帝看見衆女子,吳越裝束,一個個風流竊窕,十分可愛,滿心歡喜,因問道:“她們曾分派定麼?”高昌道:“分派倒定了,只是不曾經萬歲選過。”煬帝道:“不消選了,就等明日牽纜時朕憑欄觀看罷!”衆殿腳女領旨,各各散去。這日天色傍晚,開不得船,就在船殿中排起宴來,先召羣臣飲了一回,羣臣散去。又同蕭後、衆夫人,只喫到半夜方睡。次日起來,傳旨擊鼓開船。恰恰這一日風氣全無,掛不得錦帆。衆人只得將錦纜拴起,先把一千頭羊驅在前邊,隨叫衆殿腳女一齊上岸去牽挽。衆殿腳女都是演習定的,打扮得嬌嬌媚媚,上了岸,各照前後次第而立,船頭上一聲畫鼓輕敲,衆女子一齊着力,那十隻大龍舟,早被一百條錦纜悠悠漾漾的扯將前去。煬帝與蕭後,在船樓中細細觀看,只見兩岸上錦牽繡挽,玉曳珠搖,百樣風流,千般嫋娜。真個從古以來,未有這般富麗。怎見得?但見:蛾眉作隊,粉黛分行。蛾眉作隊,一千條錦纜牽嬌;粉黛分行,五百雙纖腰挽媚。香風蹴地,兩岸蘭半麝氤氳;彩袖翻空,一路上綺羅盪漾。沙分岸轉,齊輕輕側轉金蓮;水湧舟回,盡款款低橫玉腕。嫋嫋婷婷,風裏行來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過去水無痕。羞煞凌波仙子,笑她照水嫦娥。游龍偃態,分明無數洛川神;黛色橫秋,彷彿許多湘漢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綵線長牽;如愁淑女難求,聊把赤繩偷系。正是:珠圍翠繞春無限,更把風流一串穿。

    煬帝看了,喜不自勝。因對蕭後說道:“朕今如此行樂,也不枉了爲天子一常”蕭後道:“陛下能及時行樂,真可謂達天知命。”煬帝說了幾句閒話,又同蕭後扶着欄杆細看。只見衆殿腳女,走不上半里遠近,粉臉上都微微透出汗來,早有幾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爲何?原來此時乃四月初旬,天氣新熱,初起的日色,又在東邊,正照當面,這些殿腳女不過都是十六七歲的嬌柔女子,如何禁當得起!故走不多路,便喘將起來。

    煬帝看了,心下暗想道:“這些女子,原是要她妝飾美觀,若是一個個都流出汗來,喘噓噓的行走,便沒一些趣味。”慌忙傳旨,叫鳴金住船。左右領旨,忙走到船頭上“當”的一棒金鳴,兩岸上衆殿腳女,便齊齊的將纜繩挽住不行。又一棒金鳴,衆女子都將纜繩一轉一轉的繞了回來。又一聲金響,衆女子都收了纜繩,一齊走上船來。蕭後見了便問道:“才走得幾步路,陛下爲何又住了?”煬帝道:“御妻豈不看見這些殿腳女才走不上半里便氣喘起來?若再走一會,一個個流出汗來,成什麼光景?想是天氣熱,日色炎之故耳,故朕叫她暫住,必須商量一個妙法,免了這段光景方好。”蕭後笑道:“陛下原來愛惜她們,恐怕曬壞了。妾倒有一個法兒,不知可中聖意?”煬帝道:“御妻有何妙計?”蕭後道:“這些殿腳女,兩隻手要牽纜繩,又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傘,怎生免得日曬?依妾愚見,倒不如在龍舟上,過了夏天,等待秋涼再去,便曬她們不壞。”煬帝笑道:“御妻休要取笑,朕不是愛惜她們,只是這段光景,實不美觀。”蕭後笑道:“妾也不是妒忌她們,只是這段光景再沒法區處。”

    煬帝低着頭,想了半晌,真個沒有計策,只得宣羣臣來商議。不多時,羣臣宣至。煬帝走出殿來,君臣拜過。煬帝即問道:“目今天氣新熱,這些殿腳女,叫她們在日色中行走,殊不美觀,卿等有何妙計,可以免此?”衆臣想了一會,都不能應。只有翰林院學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難,只需將這兩堤上,盡種了垂柳,清蔭交映,便蒼蒼涼涼,不憂日色矣。且不獨殿腳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長開,這新築的河堤,盤結起來,又可免崩坍之患。況且摘下葉子,又可飽飼羣羊。”

    煬帝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只是這兩條河堤,有千里之遠,一時怎便將種得許多柳樹?”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縣栽種,宮女雜行,攀挽在一處,殊屬不雅,更嫌你推我捱,耽延時日。陛下只消傳一道旨意出去,不論官民人等,有能種柳一株者,賞絹一匹。這些百姓好利而忘勞,自然連夜種將起來。臣料不出五七日,便能成功。”煬帝喜道:“卿真有用之才也!”遂傳旨着兵工二部火速寫告示,飛馬曉諭近兩堤的鄉村百姓,有能種柳樹一棵者,賞絹一匹。又叫許多太監督同戶部官,裝載無數的絹匹銀兩,沿途照樹給散。真個錢財有驅神役鬼之功,只因這一匹絹賞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顧性命,大大小小,連日夜都來種樹。也有一人獨種一棵的,也有幾人共種一棵的。掌絹官不管他人多人少,只見一顆柳樹栽在地下,便當面給絹一匹。衆人見賞的絹快,種了一棵,又趕着挖一棵來種,生怕別人種完了,沒得到它,往往來來,絡繹不絕。近處沒有柳樹,三五十里遠的都挖將來種,小柳樹種完了,連一人抱不來的大柳樹都連根帶土扛了來種。

    真個是:

    神不能差,鬼不能遣。

    一被利驅,便如磨轉。

    煬帝在船樓上望見種柳樹的百姓蜂擁而來,心下十分快樂,因對羣臣說道:“昔周文王有德於民,故民爲他起造臺池,就如子之事父一般,千古以爲美談。你看今日這些百姓,一個個爭先趕快,何異昔時光景!”衆臣奏道:“陛下德高三皇,功過五帝,不必細述其他,只這一段種柳光景,便可永垂不朽矣。臣等不勝慶幸。”煬帝道:“這樣好光景不可虛過,朕也親種一株,以見君臣同樂的盛事。”遂帶領羣臣走上岸來。衆百姓望見煬帝,都慌忙跪在地下,七上八下的亂磕頭。煬帝遂傳旨叫百姓起來,因說道:“勞你們百姓種樹,朕心甚不過意,朕也親栽一棵,以見恤民之意。”遂自家走到柳樹邊,選了一棵,親自用手去移。手還不曾到樹上,早有許多內相移將過來,挖了一個坑兒栽將下去。煬帝只將手在上面摸了幾摸,就當他種了一般。羣臣與百姓看見,都齊呼萬歲。煬帝種過幾棵,大臣也依次兒各種一棵。衆臣種完,只見衆百姓齊聲喊叫起來,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隨口兒編出幾句謠言來,說道:栽柳樹,大家來。

    又好遮蔭,又好當柴。

    天子自栽,然後百姓栽。

    煬帝聽了滿心歡喜,又取了許多金錢賞賜百姓,然後上船。衆百姓得了厚利,一發無遠無近都來種樹,哪消兩三日工夫,這一千里的堤路早已青枝綠葉,種的像柳巷一般。清蔭覆地,碧景參天,風來嫋嫋生涼,月上離離瀉影。後人讀史至此,有詩單道隋堤之妙,曰:兩堤楊柳綠絲絲,記得隋皇新種時。

    低壓龍舟金作縷,亂牽紅袖錦堆枝。

    萬條舞影留煙織,千里飛花當雪吹。

    今日夕陽春繫馬,風風雨雨不勝悲。

    煬帝同蕭後憑欄而看,滿心歡喜。因說道:“垂柳之妙,一至於此,竟當得一條漫天青幔。”蕭後道:“青幔哪有這等風流瀟灑?”煬帝道:“昔秦始皇封禪泰山,一時風雨驟至,無處躲避,幸虧五株大松遮蓋。始皇以爲有功,就封它爲五大夫松。朕今日遊幸江都,虧了這些柳樹遮蔽日色。亦大有功,朕要賜他一個外官職銜,卻又與衆臣難辨,朕今就賜它御姓,姓了楊罷。”蕭後笑道:“陛下賞草木之功,亦自有體。”煬帝大喜。隨叫近侍取紙筆,就御書“楊柳”兩個大字,叫左右掛在樹上,以爲旌獎。又傳旨衆人,以後都要叫它做楊柳,不許單叫柳樹。蕭後道:“今日陛下得了這個同姓的功臣,也該慶賀。”隨命左右看上酒來,奉與煬帝。煬帝接酒笑道:“真可當得一個功臣。”

    飲了幾杯,隨命擊鼓開船。船頭上一聲鼓響,衆殿腳女依舊手持着錦纜,走上岸去牽挽。然這一回虧種了這兩堤楊柳,碧影沉沉,一毫日影也透不下來,又時時有清風撲面吹來,甚是涼爽可人。這些殿腳女,自覺快樂,不大費力,便一個個逞嬌鬥豔,在堤上嬉笑而行。煬帝看見殿腳女走得舒舒徐徐,毫無矜持愁苦之色,心下十分歡喜。因說道:“此皆虞世基教朕種楊柳之功也,不可不賞。”隨叫左右取黃金百兩,綵緞十端,御酒十樽,賜與虞世基。又排宴在龍舟上召十六院夫人與衆美人,都來賞玩。煬帝喫到半酣之際,不覺淫心蕩漾,遂帶了袁寶兒,到各龍舟上繞着雕欄曲檻,將那些殿腳女細細的選看。只見衆女子絳綃彩袖,翩翩躚躚,從綠楊影中行過,一個個都覺風流可愛,忽看到第三隻龍舟,只見一個女子,更生得十分俏浚但見:腰肢柔媚,似風前垂柳纖纖;體態風流,如春後梨雲冉冉。一雙眼,秋水低橫;兩道眉,春山長畫。白雪凝膚,而鮮妍有韻;烏雲綰髻,而滑膩生香。金蓮款款,而行不動塵;玉質翩翩,而過疑無影。莫言婉轉都堪死,更有銷魂不在容。

    煬帝看了大驚道:“這女子嬌柔秀麗,有西子、毛嬙之美,如何雜在此中?”袁寶兒道:“萬歲真能賞鑑,這女子果與衆人不同。”煬帝看了又看,相了又相,就倚着欄杆立了半晌。蕭後良久不見煬帝,便叫朱貴兒、薛冶兒來請去喫酒。煬帝哪裏肯來,只是目不轉睛的貪看。朱貴兒請煬帝不動,只得報與蕭後。蕭後笑道:“皇帝又不知着了哪個的魔了。”遂同十六院夫人,一齊都到第三龍舟上來看。只見那女子果然嬌美異常。蕭後說道:“怪不得陛下這等注目,此女其實有幾分顏色。”煬帝笑道:“朕幾曾有錯看的!”蕭後笑道:“陛下且不要忙,遠望雖然有態,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她上船一看?”

    煬帝大喜、隨叫人去宣。不多時,宣到面前,煬帝起初不過只見她風流嫋娜的態度,及走到面前,畫了一雙長黛,就如新月一般,更有明眸皓齒,黑白分明,一種芳香直從骨髓中透出,煬帝看了,喜得眉歡眼笑,忍不住對蕭後說道:“不意今日又得這一個美人。”蕭後笑道:“陛下該享風流之福,故天生佳麗,以供賞玩。”煬帝隨問那女子道:“你是何處人,叫什麼名字?”那女子羞澀澀的答道:“賤妾乃姑蘇人,姓吳,小字叫做絳仙。”煬帝又問道:“今年十幾歲了?”絳仙答道:“十七歲了。”煬帝道:“正是妙齡。”又笑問道:“曾嫁丈夫麼?”絳仙聽了,不覺害羞,連忙把頭低了下去。蕭後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煬帝笑道:“御妻倒像個媒人。”蕭後道:“陛下難道不像個新郎?”衆夫人道:“妾們少不得會有親酒喫了。”

    大家笑說了一會,不覺天色已晚,煬帝傳旨叫泊船。一聲金響,錦纜齊收,衆殿腳女都走上船來。須臾之間,左右排上夜宴。煬帝與蕭後並坐在上面,十六位夫人列坐在兩旁,衆美人都侍立在左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團團歡飲。煬帝喫幾杯,一心只繫戀着吳絳仙,恐怕冷落了她,欲要叫她來坐,又因衆美人都是侍立,不好意思。拿着酒杯兒,只管沉吟,蕭後見這般光景,早已猜透八分,因說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舊人,吳絳仙才入宮中來,何不叫她就坐在陛下的旁邊,喫一個合巹卮兒!”煬帝被蕭後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覺哈哈大笑起來。蕭後隨叫絳仙斟了一杯酒送與煬帝。煬帝接了酒,就將她一雙尖鬆鬆的手兒牽了,說道:“娘娘賜你坐在旁邊好麼?”絳仙道:“妾賤人得侍立左右,已爲萬幸,焉敢坐。”煬帝大喜道:“你倒知禮!坐便不坐,酒難道也喫不得?”遂叫左右斟了一杯賜與絳仙。絳仙不敢推辭,只得羞羞澀澀的喫了。

    衆夫人見煬帝有幾分狂蕩,把持不定,便都湊趣。你奉了杯,我獻了杯。不多時,煬帝早有幾分醺然之意。每喫一杯,就將絳仙臉兒細看一回。蕭後看了,只是微微冷笑。煬帝又喫得幾杯,忍耐不住,便立起身來,一隻手挽着絳仙的肩頭,竟往後宮去寢。蕭後見了,也有些心下不喜,又不好說出,只得勉強又與衆夫人喫酒。卻說煬帝到得房中,就是得了一件異寶,千歡萬喜,將絳仙抱到龍牀上,百般狂肆。絳仙嬌啼婉轉,苦不能勝。這一夜受用,真個是:春魂欲斷憑誰續,花魄揉殘不自持。

    休訝荒唐雲雨事,巫山入夢已多時。

    煬帝因絳仙柔滑如脂,抱在懷中就是軟玉一般,不忍放手。次日直睡到晌午,猶不肯起牀。還是絳仙說道:“妾蒙萬歲收錄,少不得時時隨侍,若垂愛太過,恐怕娘娘見罪。”煬帝道:“娘娘是再也不喫醋的。”絳仙道:“雖不喫醋,也要各盡其禮。”煬帝道:“這也說得是。”方纔起身來梳洗。蕭後見煬帝日午不起,心下不大歡喜,走來說道:“陛下初幸新人,正好窮日夜之歡,如何這時節就起來?”煬帝道:“絳仙柔媚可人,朕昏昏貪睡,不覺起遲,御妻休罪。”蕭後心下雖然不喜,然曉得煬帝性兒,不敢十分作惡。只得勉強笑說道:“得此美人,以安聖懷,妾心不勝之喜,如何言罪!”煬帝大喜。因回頭對絳仙說道:“我說娘娘賢德,今何如?”蕭後笑道:“陛下也不要太贊過了,且看後來何如?”大家齊笑起來。遂回到殿中去喫早膳。

    正是:

    丈夫不好色,婦人自不妒;

    好色有同心,妒亦非無故。

    不知絳仙后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木鵝開河金刀斬佞

    詞曰:

    濯世清襟,撐時硬骨,試問世人有幾?慾火難澆,柔魂易蕩,大半願爲情死。餓心饞眼,況又遇明眸皓齒。既得花調柳笑,怎不鶯怡燕喜!謾道好非君子,猶恐怕消他不起。管什鼠有皮,人而無禮!只恨子規聲急,催促春光歸去矣。滿目繁華,忽焉如洗!

    調寄《天香》

    卻說煬帝同蕭後正喫早膳,只見十六院夫人都走過大龍舟來向煬帝說道:“陛下昨夜幸新美人得意,妾等特來稱賀。”煬帝笑道:“昨夜美人還是新的,今日已弄做箇舊美人了。”蕭後笑道:“陛下今日若肯起早些,還是半新不舊的美人。”大家聽了,都一齊笑將起來。煬帝道:“絳仙別處猶可,朕最愛她這兩道長蛾眉畫得有趣。”說未了,忽一個黃門來奏道:“波斯國差人獻螺子黛候旨。”煬帝大喜道:“來獻的恰好,正好賜與絳仙畫長蛾眉。”

    遂一面傳旨,着禮部官款待夷人,就一面叫近侍將螺子黛打開,取了一斛,賜與絳仙。此時絳仙因起遲了,還在裏面梳洗,未曾出來。近侍捧着螺子黛,就要送將進去,煬帝叫住近侍道:“你對她說,這螺子黛乃外國寶物,畫眉最綠,故獨賜與她畫長蛾眉,叫她快畫完了出來與大家賞玩。”近侍領旨,忙送了進去,就將煬帝的言語一一對絳仙說了,就要等絳仙同出來回旨。絳仙說道:“畫眉還有半晌,你哪裏等得同去?”近侍道:“不同去如何回旨?”絳仙道:“這不難。”就在御案上取了一幅箋紙,信筆寫了四句詩,遞與近侍說道:“你先拿去回旨,說我隨後即來謝恩。”近侍忙將詩獻與煬帝。煬帝展開一看,卻是一首絕句。

    雲:

    蒙恩賜螺黛,畫出春山形。

    豈是黛痕綠,良由聖眼青。

    煬帝看了大喜道:“又有這般才思,真美人也!”遂將詩傳與蕭後及衆夫人看。衆人看了,無不稱奇羨美。煬帝道:“絳仙詩句清新,不減漢時班婕妤,朕意下也要將他拜爲婕妤,不知御妻以爲何如?”蕭後道:“拜婕妤固當其才,只是聞她曾許嫁玉工萬羣爲妻,恐怕外官聽了不雅。”煬帝曉得是蕭後不肯,便不做聲。不多時,絳仙收拾完了,走將出來,先向煬帝謝了恩,後拜見蕭後與衆夫人。絳仙昨日還是草草妝束,今日既經煬帝幸過,便珠膏玉沐,更覺鮮妍;又兼螺子黛畫了雙蛾,真個容光飛舞,飄飄欲仙。煬帝看了,心下十分寵愛。

    絳仙立了一歇,便要照舊去充殿腳女。煬帝道:“朕既幸過,如何又去牽纜!”絳仙道:“今日有風,只消在船上持楫。”煬帝想一想說道:“也罷,朕正要看你持楫的風流態度;只持這一次,以後就不消了。”絳仙領旨便要去持,煬帝道:“且不要忙,可賜酒三杯以助興。”絳仙飲了,煬帝又說道:“昨日原派在第三隻龍舟上。今日可升爲龍舟首楫,就在朕坐的這一隻上罷。”絳仙謝了恩,便柳嫣花媚的走到船邊,照衆殿腳女,也持一把鏤金蘭楫,逞弄划水之態。真個一經雨露,便不尋常。這一回比昨日大不相同,衆殿腳女看着她就如登仙一般。因聽得煬帝喜他畫得長蛾眉有趣,遂大家也都學她畫將起來。

    正是:

    西施愛捧心,東鄰便效顰。

    借問越溪女,承恩有幾人?

    煬帝同蕭後衆夫人憑欄觀看,見絳仙嫋娜輕盈,就似一枝映水芙蓉,與衆殿腳女自是不同。因說道:“古人云:‘秀色可餐’。以朕看來,如絳仙這般顏色,真可以療飢矣。”蕭後道:“果然秀美。”煬帝又看了一會,愛之不已,不覺詩興發作,遂朗吟持楫篇一首,以賜絳仙。吟道: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

    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煬帝吟完,遂叫左右抄了,分頭傳與衆殿腳女,叫她們念會了,一齊當做吳歌唱起來。左右領旨,忙傳與衆人。哪消半個時辰,衆殿腳女早已念會,一齊打着吳下的鄉音,唱將起來。唱了一遍,又唱一遍。煬帝聽了,滿心歡喜,遂傳旨召回絳仙說道:“朕要拜你爲婕妤,怎奈你許嫁玉工萬羣爲妻,恐外官聽了不雅;如今只封你做崆峒夫人罷。”絳仙道:“如何叫做崆峒?”煬帝道:“因你有了丈夫,就取空同你一場恩愛之意。”絳仙笑笑,謝了聖恩。自此以後,煬帝在船上日日寵幸絳仙,時刻不離。舟行了十數日,將到雍丘地方,忽見虎賁郎將護纜使鮮于俱來奏道:“前面雍丘地方,河窄水淺,行舟甚難,伏乞聖旨定奪。”煬帝道:“一樣掘的河道,爲何此處獨淺?”

    隨傳旨宣麻叔謀與一班臣子來問。不多時宣至,麻叔謀奏道:“臣定的界限,都是一樣闊,一樣深,不知爲何淺窄,連臣也不知。”宇文達忙替他迴護道:“想是地脈靈又長起來。”煬帝道:“地脈哪裏長得這等快!這都是開河的丁夫偷工躲懶,不曾挖得妥當。如今淺住,卻怎生區處?”麻叔謀道:“容臣再去開挖,將功贖罪。”煬帝道:“若只一處還易爲力,只怕前途還有淺處。”宇文達道:“須先差人一路探試,若有淺處,便作速叫人開挖,省得聖駕到了,又要耽延。”煬帝道:“卿言有理。”就要差人去探試。黃門侍郎王弘忙奏道:“前面寧陵、睢陽地方,水勢緊急,人又不能下去,篙又打不到底,怎生探試得明白?”煬帝道:“如此卻將奈何?”

    君臣們思想了半晌,皆無計策。只見翰林學士虞世基奏道:“微臣倒有一法,可以探試明白。”煬帝忙問道:“卿有何法?”虞世基道:“可制些大木鵝,下邊卻用一丈二尺長的鐵腳,從上流頭放下,木是浮的,鐵是沉的。若有淤淺,必然阻住不行,只消教人但看木鵝止處,便是淺處。”煬帝大喜道:“此法甚妙,還是學士有才。”隨傳旨着右翊將軍劉岑,製造鐵腳木鵝,一路探試淺處。劉岑領了旨意,隨即製造起三十隻木鵝,從上流頭一排排放將下去。自家卻坐了一隻小船,隨從探看。果然有些妙處,下邊略有些淤泥礙着鐵腳,便齊齊的歇在中流,任是水勢緊急,卻也衝他不動。劉岑於淺處都定起樁來記了,方纔叫人拿起木鵝,另放一路,細細探來,也有淺三五丈的,也有淺十數丈的,也有淺一里二里的,劉岑都一一記號明白。

    自雍丘探至灌口,總共一百二十九處淤淺,隨開明地方,報知煬帝。煬帝大怒道:“怎便有許多淤淺,明明是丁夫們侮慢上命,不盡心開掘,致誤朝廷大事。不嚴法處死,何以震壓天下,何以泄聯之恨!”遂傳旨着劉岑於木鵝住處,將兩岸不盡心開挖的丁夫,根究查明,盡數倒埋於岸下,教他生做開河夫,死爲抱沙鬼,不許私放一人。煬帝旨意一下,兩班無數臣僚就如泥塑木雕,誰敢爲民請命,諫止一聲!任憑煬帝大行慘毒之事。

    正是:

    容悅偏多術,讒諛便有才。

    若爲民請命,鉗口不能開。

    劉岑領了旨意,點起一萬兵士,到淤淺之處。哪裏去根究,如何得查明!也不管是他開不是他開,也不問誰盡心誰不盡心,只苦了近兩岸住的百姓。但凡貼着淤淺,都拿將來用麻繩捆了,活活的挖個坑兒,倒埋在岸下。埋了一處,又埋一處,這一百二十九處又活埋了五萬餘人。

    正是:

    荒淫既如彼,慘殺又如此。

    不必問天心,天心可知矣!

    麻叔謀見坑殺了許多人,也有幾分寒心。遂連夜摧督人夫,千方百計將淤淺之處開掘通了,請龍舟進發。煬帝因船上有了一個絳仙,日日只是窮淫極欲,貪歡愛笑,故不十分催促程途,一日行三十里也罷,二十里也罷,十里也罷。因此,麻叔謀得有工夫,將多處的淤淺掘開。一日到了睢陽地方,煬帝忽想起耿純臣奏有天子氣,如今挖斷了,想必可以消除,因召麻叔謀問道:“睢陽地方曾掘去多少城廓,幾許人家?”麻叔謀因迴護城池得了三千兩金子,心原是虛的,又見煬帝突然問起,十分着忙,又不好說謊,口裏結塞了一會,方纔應道:“睢陽的城廓人家,俱未敢掘動。”煬帝聽了,便微微有些怒色,說道:“朕原有旨,要挖斷龍脈,爲何俱不敢動?”麻叔謀道:“陛下的旨意,小臣焉敢不遵!只奈睢陽一帶,地脈甚是靈顯,往往有鬼神保守,不可干犯,若要掘動,必有不祥之事。臣不得已,故曲爲迴護。”煬帝大怒道:“朕爲天子至尊,百靈皆當聽命,有什麼不祥之事?怎麼信闇昧鬼神,倒將聖旨違了!這等看來,這河道一定迂迴遠了。”

    麻叔謀沒得回答,一時間要遮飾,只得謊奏道:“睢陽城廓雖已迴護了,河道其實不遠。”

    原來麻叔謀自從開了這條河道,煬帝以爲有功,甚加寵眷,故於河道淤淺,只難爲丁夫,並不罪及麻叔謀。今聽他說,河道不遠,心下便有幾分回意,因想一想說道:“若是河道不遠,其罪也還可赦。”遂叱退麻叔謀,隨差劉岑去查看遠也不遠。劉岑領旨,坐了一隻小舟,用步弓隨彎就彎的丈量將去,又從城中心一路量回,兩邊准折一算,足差二十里遠近。次日奏知煬帝。煬帝大怒道:“差了二十里路,還說不遠!明明欺朕,此中定有情弊。”遂一面差人將麻叔謀拿下,睢陽獄中監了,一面急宣令狐達來問其備細。原來令狐達自上疏惱了麻叔謀,麻叔謀在煬帝面前譖說他不盡心開河,只是假惜民之名以市己恩,故煬帝序開河功績,並不曾賞及令狐達。令狐達因知麻叔謀爲煬帝寵信,有權有勢,故不敢辯明,只得含忍在心。這一日,也是冤家路窄,恰恰煬帝宣他來究問。

    正是:

    只道自能言,誰知人有口!

    當時任我讒,今日聽他剖。

    令狐達見了煬帝,便奏說道:“陛下不問,臣也不敢上奏。麻叔謀自到了寧陵縣地方,便大爲不法之事,起初因夜見林中有赤光,貪以爲寶物出現,獨自去尋來,不期被鬼風吹了,故患頭痛。蒙陛下差醫官來看,因說要喫羔羊方好,便日日叫各鄉村小民來獻。下馬村一個大盜,叫做陶榔兒,因要回護祖墳,遂將人家小孩子偷來斬去頭足,蒸熟了當做羔羊來獻。麻叔謀喫了,以爲美品,便替他迴護祖墳,只叫他偷孩子以爲報恩。可憐這寧陵、睢陽一帶的小孩子,都被他偷喫完了。到睢陽地方,因家奴黃金窟,受了民間三千兩金子,便擅改了河道。”煬帝大怒道:“難道有這等事情!”令狐達道:“陛下若不信,現有小孩子的骨櫬爲證。”遂叫跟隨將收藏的骨櫬挖了,抬到龍舟邊,請煬帝親驗。煬帝看了,十分大怒道:“怎敢如此妄爲!罪不容於死矣!”又責令狐達道:“你既曉得,爲何不上疏奏明?”令狐達道:“臣爲他食小兒,連上了三疏;爲他受金子改河道,又上了一疏。前後共上了四疏。俱被中門使段達扼定,不肯進呈。百姓苦不過,進京告御狀,又被段達每人痛責四十,解回原籍問罪。此皆歷歷可查,非臣不奏。”煬帝聽了,怒恨不已,隨傳旨差劉岑去搜麻叔謀行李,看有何贓。

    劉岑去不多時,即將麻叔謀囊橐中收藏的金銀寶物,盡行呈到御前。煬帝親同衆臣子一一檢看,其餘金銀不論,只見三千兩金子,還未曾動。又見獻留侯的白璧也在裏面。檢到底下,忽檢出一顆歷朝受命的玉璽來。煬帝看了大驚道:“此事卻又奇怪!?衆臣子不知就裏,俱各竦然而問。煬帝道:“此寶乃朕傳國玉璽,前日忽然不見。朕在宮中,尋覓遍了,並無蹤影。朕因自家收藏不密,也不好對衆卿說的,不期卻在他囊橐之中。這些金子與白璧還是小事,朕這顆國寶,如何得落他手!”宇文達奏道:“必是遣人偷盜來的。”煬帝道:“宮闈之中,至深至密,哪個就有這樣手段!”令狐達道:“陶榔兒兄弟三人,俱是大盜,飛檐走壁如神。人家孩子日夜有人看守,他還偷來,又何怕宮闈深密!以此看來,這國寶一定出榔兒之手。”煬帝大驚道:“陶榔兒有這般手段,今日盜朕的國寶,明日便可盜朕的首級矣!危哉,險哉!早是今日天敗其奸,犯露出來,若再養成,後當爲害不校”遂傳旨着榮國公來護兒、內使李百藥、太僕卿楊義臣,三人就在睢陽城中,另置衙門推勘麻叔謀並拿陶榔兒全家,審問盜國寶等情,務要盡法。三個大臣,同領了旨意。隨差一個郎將,帶領一千軍校,飛馬到下馬村,連村圍了,捉拿陶榔兒全家。真個是天網恢恢,一報還一報。陶榔兒全不知消息,被衆軍校圍住了村口宅門,合族大小共計八十七口,都被拿住,不曾走了一人。還有許多黨羽,也被捉來,同解到睢陽城裏。

    正是:

    當時偷去甕中鱉,今日拿來釜裏魚。

    一報到頭還一報,始知天網不曾疏。

    來護兒同李百藥、楊義臣三人,在睢陽城中擇一個大衙門坐了。奉起聖旨,先提麻叔謀來,審問盜國寶情由。麻叔謀道:“不消三位大人費心,食小兒,爲醫病;改河道,畏神靈;受金子,從民便也,原俱是有的。只是國寶委實不曾偷盜。”來護兒道:“既不曾偷盜,爲何得在囊中?”麻叔謀即將掘入鐵墓遇偃王賜玉印的情節,細細說了一遍。來護兒道:“此乃鬼神虛謬之言,無有憑據,如何回得聖旨?”因念同官體面,遂不動刑,依然監了候旨。隨後將陶榔兒兄弟三人,並家奴黃金窟拿將進去,嚴刑拷打,要他招盜國寶情由。陶榔兒起初猶抵辯不認,後來受不過刑法,只得將無作有,一一招成。

    黃金窟被打昏了,連送白金千兩與段達攔阻奏疏,也都招將出來。來護兒審問明白,遂逐款開了,同李百藥、楊義臣回奏煬帝。煬帝細細看了,大怒道:“段達爲何也這般作弊!”遂叫段達到面前問道:“朕以你爲心腹之人,故升你爲中門使,管出入奏章,你如何受他白金千兩,便欺瞞朕躬?”段達嚇得汗流浹背,一字也不能說出。忙將紗帽除下,只是俯伏在地下叩頭不已。煬帝因念當初謀奪東宮,十分虧他,故不忍加害。遂傳旨道:“段達受賄欺君,本當斬首,姑念舊有功勞,免死降官爲洛陽監門令。一應奏章事情;俱着虞世基帶管。”段達得饒了性命,再三謝恩而去。

    煬帝隨問宇文達道:“麻叔謀如此不法,當擬何罪?”宇文達道:“麻叔謀有大罪四條:一不合食人之子,二不合受人之金,三不合擅改河道,四不合偷盜國寶。據法當用極刑處死,以警奸貪。但其子孫或誅或免,此望聖恩裁定,臣等不敢預擬。”煬帝道:“麻叔謀有四大罪,難免刀下之苦。”即着來護兒監督腰斬。其子孫姑念開河有功,俱免收戮。陶榔兒全家梟首示衆,其餘黨羽盡流遠方。來護兒領旨,隨帶領軍士來監中取麻叔謀一干人犯。卻說麻叔謀,雖然下獄,還恃煬帝寵幸,未必便死。這一夜忽夢見一個童子,自天上飛下來,對麻叔謀說道,“將軍認得我麼”麻叔謀驚訝道:“像是認得,卻思量不起。”童子道:“我乃宋襄公與華司馬遣來的。”麻叔謀道:“正是,正是!但不知來此何干?”童子道:“宋襄公與華司馬感將軍迴護城廓之功,去年所許二金刀,今日特遣我送來。”麻叔謀道:“金刀卻在何處?”童子將手向外一指道:“那不是金刀來了!”

    麻叔謀急抬頭看時,被童子推了一跌,忽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醒來腰項間隱隱痛疼。麻叔謀方纔慌了,對家人說道:“此夢不祥,我的腰項恐不能保矣。”說未了,早有許多軍士擁進監來,將麻叔謀並陶榔兒全家,俱用大繩綁了,一齊驅至河口。大家都面面相覷,眼中流血,追悔無由。來護兒讀了聖旨,一聲鼓響,衆軍士將麻叔謀頸下一刀,腰下一刀,斬爲三段,方應驗了二金刀之說。陶榔兒全傢俱梟首示衆。

    正是:

    謾道陶家墳墓好,試看麻老二金刀。

    奸人縱有千般計,到底難逃這一遭。

    煬帝既斬了麻叔謀、陶榔兒,不知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靜夜聞謠清宵玩月

    詞曰:

    世事不可極,極則天忌之。試看花開爛漫,便是送春時。況復巫山頂上,豈堪攜雲握雨,更上最高枝。莫倚月如鏡,須臾殘蛾眉。“俁靼х詛梗螄嗨肌<焙硪鬃恚衲芤順っ矗看蚱莆甯讓危臀乙緩粒思世瀟K恐襠性謔遙馴凰舜怠?

    調寄《水調歌頭》

    卻說煬帝腰斬了麻叔謀,梟示了陶榔兒,削貶了段達,睢陽、寧陵一帶的百姓聞知,盡鼓掌稱快道:“只說天沒眼睛,誰知也有今日!”男男女女都到河邊來看。見了屍首,你一磚,我一瓦,頓時打成肉醬。煬帝因民心快暢,知道爲食子之故。隨差劉岑將麻叔謀私受的三千兩金子,分賞衆百姓,以慰民情。衆百姓得了金子,都一齊叩謝,歡聲振地。煬帝望見,亦覺歡喜。只看衆百姓散去,方纔退入船宮。蕭後接住問道:“此事如何處了?”煬帝即將斬麻叔謀、百姓快樂及賞金子的事說了一遍。蕭後道:“麻叔謀食小兒、盜國寶,其實該斬。怎樣保護睢陽城池,卻也是罪?”煬帝道:“御妻記不得了?昔時耿純臣曾奏睢陽有天子氣,故叫他鑿損龍脈,以除滅此氣;他迴護城池,便不傷龍脈,豈不是罪?”蕭後道:“原來爲此!妾倒也忘記了。但不知這天子氣,端的有無?”煬帝道:“據耿純臣是這等說,連朕也不知。”蕭後道:“陛下自識天文,今又近在睢陽城下,晚間何不登龍舟閣上,觀看一回,便知此等事情,是虛是實。”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

    隨叫安排夜膳,酒只略飲幾杯,也不叫吳絳仙、袁寶兒們來勸,只等一黑便登閣望氣。不多時,紅日西沉,早換上一天星斗。此時乃四月盡間,夜氣正清,煬帝與蕭後同登舟閣之上,四周一望,月雖未上,只見銀漢斜橫,疏星燦爛,一派夜景,其實清幽。

    有詩爲證:

    露下煙消夜氣清,星河指檻轉分明。

    令嚴萬乘不聞語,野鶴驚舟時一聲。

    又云:

    野曠天低雲影薄,危欄隱隱接高辰。

    不知明月在何處,落落疏星來照人。

    煬帝同蕭後燈也不點,悄悄的憑欄而坐。起初還似黑暗,略坐了一歇,便覺明亮。煬帝因得紫煙傳授,曉得些星辰步位,便用手一個一個指示與蕭後看。蕭後看了,卻又問長問短。二人閒話了半晌,漸近二更。此時河裏,雖有萬餘龍舟,兩岸雖有無數軍馬,只因煬帝性暴法嚴,無人敢犯他的旨意,故四下靜悄悄,絕無一人敢言語喧譁。煬帝徘徊良久,四下裏觀看,並不見什麼天子氣出現。因笑對蕭後說:“盡信書,不如無書。這些腐儒之談,安可盡信?”蕭後道:“今日看了,方見明白;若不如此,終久有些疑惑。”二人又立了一回,漸漸風露逼人,有個涼意。二人正要下樓,忽聽得岸上隱隱有悲泣之聲。煬帝忙移步到欄杆邊來細聽,卻不是悲泣,乃是人在岸上唱歌,聲音唱的悽慘,卻就像哭泣的一般。先還覺遠,又聽了一歇,漸漸的歌到船邊,竟聽得明明白白。

    其歌道:

    我兄徵遼東,餓死青山下。

    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

    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菸草。

    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

    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煬帝細細聽了大怒道:“此歌明明怨朕徵遼遊幸,不愛惜軍士,什人敢高聲大氣,竟到朕龍舟邊來唱?”隨即叫左右近侍快趕去拿祝左右領了旨,二三十人作一陣忙往下跑。跑到船外,尚聽見歌聲未完。及趕上岸看時,莫要說人,就連鬼影也沒一個。二三十個內相在兩岸上分作四頭亂趕。不一刻,各龍舟上聽得有旨拿人,衆內相就有三五百,都燈籠火把,一齊跳上岸來,四圍趕捉,哪裏有一毫蹤影?煬帝大驚道:“卻又作怪!歌聲還未曾了,朕就叫人去拿,如何這等躲的快,就沒一毫形跡?”又叫人到各營去尋,衆內相尋了一回來奏道:“各營俱靜悄悄的,哪裏有一人動靜!”煬帝又問道:“你們衆人可曾聽見歌聲?”衆內相道:“奴婢俱明明聽見,趕到船外,還隱隱歌聲未絕。及走上岸,就不見了。”

    煬帝沉吟了半晌,對蕭後說道:“莫非是鬼,怎敢來譏誚寡人!”蕭後見煬帝彷徨着急,只得好言勸解道:“宇宙中古往今來,奇奇怪怪,何所不有!俗語說得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歌聲任他是人是鬼,只不睬他,他自然消滅。就是耿純臣奏天子氣,以今日看來,氣在哪裏?”煬帝道:“御妻言雖有理,只是朕心終有些狐疑不安。”大家亂了一會,不覺一鉤殘月,早從東山上吐出。蕭後見了說道:“此時月出有四更多了,閣上風露重,請陛下且去安寢,管這些有聲無形的事做什!”煬帝沒法,只得依着蕭後走下樓來,又吩咐衆人道:“你們還要去尋,只怕倒躲在草裏或近水之處。”衆內相答應了,煬帝方退入寢宮去睡。衆內相領了旨意,不敢怠惰,忙又上岸到各處尋覓,就像見鬼的一般,東張張,西望望,你來我去,大家亂紛紛只鬧到大天白亮,方纔住手。

    正是:

    謠聲豈出凡民口?字字分明上帝心。

    寄語君王不須捉,舉頭何日不予臨。

    煬帝雖然去睡,這一夜畢竟恍恍忽忽不能安寢。次日起來,蕭後知道煬帝心下不暢,忙叫吳絳仙、袁寶兒來隨侍。二人走到面前,略與煬帝說幾句沒要緊的閒話。煬帝滿肚皮猶疑,早不知不覺冰消了一半。

    正是:

    見面即生喜,開言便不嗔。

    君王何以樂?賴有解愁人。

    絳仙與寶兒,也不管煬帝心下有事沒事,只是笑吟吟講他戲耍的話兒。煬帝插在中間,混了半晌,哪裏還記得什麼歌聲!再過一歇,蕭後排上酒來。大家歡飲一陣,便依舊昏昏沉沉,只思量快樂。欲心一蕩,就如野馬一般,何處去挽繮收轡?今日吳絳仙,明日袁寶兒,早起朱貴兒,晚間韓俊娥,或是這院夫人,或是那院宮女,煬帝在五百一十隻大龍舟上串來串去,就如穿花的蝴蝶、戲水的鴛鴦,無一日不甜蜜蜜在箇中領略。這些美人,不是絲竹管絃將煬帝迎來,就是錦繡綺羅將煬帝引去。一路上窮奢極欲,比在西苑中更勝。錦帆過處,香氣聞數十里遠近,說不盡的繁華富貴。

    正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煬帝在龍舟中正天長地久的受用,早不知不覺的到了江都。衆臣忙報知煬帝。煬帝大喜道:“朕的遊興,還未曾遍,忽然到了,有趣有趣!此皆開河興龍舟之功也。”遂傳旨一面打掃離宮,一面收拾車輦,明日就要登岸。衆官領旨,各各分頭打點。一日百事俱整理齊備。到次日,煬帝依舊同蕭後乘了逍遙寶輦,衆夫人、美人依舊坐了七香車,衆內相依舊騎了馬,衆軍士依舊旌旗招展,鼓樂喧天,將車駕迎入離宮。原來煬帝前一次來時,帶得人少,離宮便覺寬大好住;這一回宮娥無數,如何居住得下?煬帝與衆妃妾一齊擁入,頓時將一座離宮,填塞得密滿。煬帝與蕭後住了正宮,衆夫人分居了傍宮,吳絳仙、袁寶兒一班寵妾,俱住在後宮樓上。其餘美人宮女,或是前軒,或是後殿。住不下的,連亭臺池榭裏都分散開了。

    住便住了,煬帝十分不快。隨即宣宇文達、虞世基、封德彝幾個心腹大臣來商議道:“這一所離宮,如何容得許多妃妾?朕當日原要在蕪城中起造宮苑,因匆忙回去,故未曾如願。今日合宮既都到此,再無不起蓋之理!卿等可火速料理,免叫朕擠塞在此不暢。”宇文達道:“陛下明旨,臣等敢不竭力。但恐工、戶二部及郡縣錢糧,一時不能湊手。”煬帝道:“不要拘定工、戶二部,不管天下,但有錢糧,俱可調用。如有違旨者,便拿來處斬。”宇文達道:“若得如此,便不難矣!但不知這宮苑要如何起蓋?”煬帝道:“也不要十分太大,只照西苑式樣就罷了,只以速完爲主。”羣臣不敢再奏,只得領旨而出。遂一面差人天下調取錢糧,一面審視地形,一面採選料物,一面召集工匠。話休絮煩,左來右去,只苦了這一帶的百姓。不半年早又造成一所窮奢極侈的宮苑。原來這宮苑,就連在一處,前面是宮,後面就是苑。苑中也有十六所別院,苑外東邊因有一塊閒地,形勢極高,又蓋了一所月觀。進宮去的路上,又造了一道大石板橋。苑旁邊又挖了一個九曲池,十分有趣。後宋文人蘇轍有詩一首,單感嘆九曲池之事。

    詩云:

    嵇老清彈怨廣陵,隋家水調寄哀音。

    可憐九曲遺音盡,惟有一池春水深。

    宇文達等造完了宮苑,忙奏知煬帝。煬帝大喜,隨即乘輦來看。到了宮苑中,只見樓臺富麗,殿閣崢嶸,一層層都是錦裝繡裹,一處處無非玉映金輝。也有十六院,又添出月觀與九曲池,比西苑倍覺有許多幽奇景緻。煬帝看了喜之不勝。隨即傳旨,將蕭後與衆夫人、美人,一齊都移入宮來。蕭後原住了正宮,衆夫人、美人,仍舊照十六院分開,惟吳絳仙獨賜他住於月觀。其餘殿腳女,都發入月觀,就當做宮女供用。煬帝宮苑分派即定,便日日帶領許多美人,各處去尋山問水,覽勝探奇,無一時一刻能離了婦人與酒杯絲竹。

    正是:

    快心若個能知足,得意誰人肯掉頭?

    只待戲場收拾起,悽悽冷冷大家休。

    一日正值三月三日,天氣清爽,春光明媚。煬帝對蕭後說道:“晉永和時節,但遇今日,大家小戶都要臨水飲酒,以爲修楔。朕與御妻,何不借這個名色,往江頭遊玩一番,也不虛負春光。”蕭後道:“及時行樂,陛下之意最善。”隨叫近侍打點酒餚,又傳旨安排龍舟鳳舸,往江頭候駕。煬帝與蕭後同上玉輦,帶領衆美人,笙簫弦管,竟到江頭來取樂。不期江中發起風來,波浪大作,不便上船。遂同到江樓上坐下飲酒,卻觀看那長江一派風景。

    衆美人歌的歌,舞的舞。煬帝歡飲了半晌,忽見一隻鳳帽船,被風浪將纜繩掀斷,竟流到江中間去了,又無人在船上支撐,隨着風浪,一顛一播,再不能定。煬帝與衆人看見,都一齊笑將起來說道:“倒也有趣。”蕭後道:“何不叫人去救了回來?”煬帝道:“這樣大風,如何去救?”說未了,只見那隻船,一頭起,一頭落,在波浪中就如跌跳一般。煬帝指着問道:“你們看這船搖來搖去,像個什麼東西?”美人也有說像一隻大鞋的,也有說像一片蓮葉的。袁寶兒說道:“以妾看來,還像個大鯉魚。”煬帝笑道:“果然還像鯉魚。”蕭後笑道:“既像鯉魚,陛下何不釣他起來。”煬帝笑道:“釣倒要釣,只是沒這等長大絲綸。”一時高興,遂提起筆來,就在江樓粉壁之上題詩四句,說道:三月三日到江頭,正見鯉魚波上游。

    意欲持竿往釣取,恐是蛟龍還復休。

    煬帝題這四句詩不打緊,識者看來以鯉魚應着李淵,早已知是亡國的讖語。自家哪裏曉得?煬帝題完,蕭後看了,稱讚不已。衆美人復進上酒來,煬帝喫了半日,只等玉山頹倒,方纔住手還宮。到了宮中,十六院夫人接住,依舊又彈絲品竹的歡飲。

    正是:

    歌舞又相勸,君王尚未醒。

    莫言沉醉也,猶如伴娉婷。

    一夜月色甚明,煬帝厭那些絲竹聒耳,遂同蕭後與十六院夫人,帶領了四五個美人,攜了一樽酒,幾個小盒兒,同到新造的石板橋上看月。此時夜已三更,一輪明月正照着當頭。煬帝道:“不要設座,就將錦毯鋪在橋上,大家席地而坐,更覺有趣。”衆夫人都笑道:“果然有趣。”遂不分大小,都隨便團團坐下;連袁寶兒幾個美人,也賜她坐了。大家清言調笑,歡飲了一會。煬帝說道:“我們這等清坐看月,豈不強似那些笙歌鬧吵。”蕭後說道:“斯時若是玉簫吹一兩聲,卻也不妨。”煬帝道:“月下吹簫最是妙事,御妻想得有理。”遂對朱貴兒說道:“你可單吹一曲,與大家賞鑑,喫杯酒兒。”朱貴兒笑笑說道:“我吹我吹。”隨取了一管紫竹蕭,拿在纖手裏,啓朱脣,輕吞慢吐的吹將起來,悠悠揚揚,其實好聽。

    真個是:

    珠圓鶯滑逗秋涼,別是風流宮與商。

    幾字細來青漢近,一聲松去碧天長。

    寒雲漱齒聲俱冷,白雪調喉韻欲香。

    不道無情三尺竹,月中吹出斷人腸。

    大家聽了無不快暢。蕭後道:“妾出的這題目如何?”煬帝道:“好題目。有此一曲簫聲,我們橋頭看月一段風流,方纔摹寫得出。”蕭後道:“這座橋叫什名字?”煬帝道:“沒有名字。”蕭後道:“既沒名字,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起它一個,留以爲後日佳話?”煬帝道:“說得有理。”遂低頭想一想,又周圍數了一遍說道:“景物因人而勝,古人有七賢鄉、五老堂,皆是以人數著名。朕因御妻與十六個妃子,連袁寶兒、吳絳仙、朱貴兒、薛冶兒、杳娘、妥娘六個,共是二十四人在此,就叫它做二十四橋,豈不妙哉!”大家各歡喜道:“好個二十四橋!足見陛下無偏忘之意。”遂一齊奉上酒來。煬帝十分快暢,接杯在手,飲滿而酌。後唐人杜牧過此,吊其遺蹟,作詩一首感之。

    詩曰: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煬帝同衆人儘量歡飲。只喫到十分酩酊,方纔起身,同蕭後攜手踏月還宮。自此以後,今日賞花,明朝玩柳;一日亭臺,一日池榭。不多時,又將一所錦繡宮苑遊幸厭煩了。一日駕幸月觀,吳絳仙梳洗未完,煬帝遂走進房來,移一張椅兒坐在鏡臺旁,看她畫長蛾眉。絳仙笑道:“哪些好看,勞萬歲這般垂盼?”煬帝道:“看美人窗下畫眉,最是美觀。只可恨這些宮殿,蓋得曠蕩,窗牖又高又大,恐顯不出你這般風流態度。若得幾間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與你們悄悄冥冥相對,便可遂朕平生之志。”絳仙道:萬歲要製造幾間卻也容易,何消說得這樣艱難!”煬帝道:“製造幾間,可知容易。難只難於沒一個有奇思之人會調度。若叫外邊這些臣子去造,他依舊蓋些直籠統的宮殿,有何趣味?”

    正說未了,忽見旁邊轉過近侍高昌,跪在地上奏道:“奴婢倒有一個朋友,常自說能造精巧宮室,不知可中聖意?”煬帝道:“此人是何處人?叫什名字?”高昌道:“此人姓項名升,乃浙人,與奴婢原是同鄉,奴婢因此曉得。”煬帝道:“既有此人,可就叫他來見朕。”高昌領旨,隨飛馬去叫。項升聞旨,不敢滯留,忙跟了高昌來月觀中見煬帝。煬帝隨問道:“高昌薦你能製造宮室,朕嫌這些宮殿沒有逶迤轉折之妙,你可盡心製造幾間有韻趣的宮室,朕當重賞。”項升奏道:“小臣雖曉得製造,只恐不當聖意,容臣先畫一個圖樣進呈,候萬歲裁定了方敢動手。”煬帝道:“這也說得是,只不可耽遲了。”項升退出,遂連夜畫寫圖樣,直畫了三四日,方纔畫完了。

    尋着高昌,同獻與煬帝。煬帝接了展開細看,只見上面畫了一間大樓,中間卻千門萬戶,有無數的房屋。左一轉、右一折,竟看不出是哪裏出入。煬帝大喜道:“你這般巧心,朕有這樣一所宮室,也不負爲天子一場,儘可老死其中矣。”隨先賞賜項升許多彩緞金銀,專督其事。一面敕工部選四方的材料,一面詔戶部發天下的錢糧,又差封德彝監督催辦:“如有遲緩,即指名參奏,朕當嚴刑重處。”項升同封德彝各有司,領了旨意出來。隨即相視地形,動工起手。朝廷旨意一下,誰敢不遵?只得剜心割肝去支應。怎奈這一次比前不同,內帑外庫,俱已空虛,天下百姓的膏血已盡,哪裏還禁得又起一場大工?只因這一番土木,有分教:干戈四起,盜賊蜂生;黎民保不得性命,朝廷坐不穩江山。

    這正是:

    世亂自遭兵,民窮定爲盜。

    任有萬木撐,江山要重造。

    不知這場大工,畢竟如何得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幸迷樓何稠獻車賣荔枝二仙警帝詞曰:拭淚問造物,造物一何乖!盡道禍淫福善,暗裏有安排。請看獨夫殘暴,爲什刀兵水火,只作小民災!慘血終日瀝,勞骨何時埋8杌魅潰喂母梗蒼讜眨課耷櫫聊荊恢ニ榧付嗪。∶〉瀾澆疲ド鍁甯杳釵瑁套宰斫痤巍L煲庖訝鞝耍朗虜皇ぐА?

    調寄《水調歌頭》

    話說封德彝領了催督錢糧旨意,便日日發文書到天下各郡縣去催調。你想天下能有多少錢糧?怎禁得數年之內,這裏起宮,那裏蓋殿,東京才成,又造西苑;長城剛了,又動河工;又兼開市徵遼,也不知費過多少錢財!便有神輸鬼運,也不夠這樣耗散。就能點石成金,也不禁這般潑撒。況這些小民出產有限,供給自家身口,尚且艱難,怎當得千苛百斂、無了無休!有的時節,雖然捨不得,還要保全性命,只得剜心割肝拿了出去,到後來沒的時節,好也是死,歹也是死,便持着性命去爲盜爲賊。此時天下已十分窮困,怎禁得又興大工!故這些窮百姓,沒法支撐,只得三五成羣,相聚爲盜。這裏一起,那裏一陣,漸漸聚集起來,小盜遂成大盜。中間少不得有幾個亂世英雄豪傑。故竇建德在漳南作亂,李密在洛陽猖狂;瓦崗寨有翟讓聚義,山後有劉武周稱雄。盜賊紛紛蜂起,煬帝全然不知,終日還只是嚴旨催造宮室。

    正是:

    民已歸淵久,君猶爲獺驅。

    不然千萬世,何以只須臾。

    按下百姓紛紛爲盜不題。且說項升在宮苑東邊,選了一塊高敞之地,終日命工調匠,照着圖樣細細的起造。只因宮室要造得精美,裏邊的逶迤轉折處多,工程浩繁,把一個府庫都調得乾乾淨淨,天下的骨髓都刮完了。整整興了一年工役,方纔製造得完。雖然費了錢糧,卻也造得精工華美,窮極天下之巧。外邊遠望,只見樓閣高低相映,畫棟與飛甍,隱隱勾連。或斜露出幾曲朱爛,或微窺見一帶繡幕,珠玉的光氣,映着日色,都漾成五彩。乍看見,只道是大海中蜃氣結成,決不信人間有此。到了裏邊,一發稀奇,正殿上花榱繡桷,不要說起。轉進去到了樓上,只見幽房祕室,就如花朵一般,令人應接不暇,前遮後映,各有一種情趣。這裏花木扶疏,那裏簾櫳掩映。轉過去,只有幾曲畫欄,依依約約,折轉來,早斜露出一道迴廊。走一步,便別是一天;轉轉眼,就另開一面。前軒一轉,忽不覺就到了後院。

    果然逶迤曲折,有愈入愈奇之妙。況又黃金作柱,碧玉爲欄,瑤階瓊戶,珠牖瑣窗,富麗無比;千門萬戶,回合相通。人若是錯走進去,就轉一日,也莫想認得出來。真個是天上少,世間稀,古今沒有。

    有詩爲證:

    天子行宮幽且奇,瑣窗繡戶壓雕幔

    香風曲曲吹難到,碧月深深照不知。

    魂縱未銷應斷續,夢雖有主亦逶迤。

    君王盡日貪歡耍,行過回廓也自疑。

    項升製造完了,忙請煬帝親臨。煬帝車駕一路行來,遙望見形勢新奇,縹緲間就像神仙洞府一般,十分幽異,一片遊魂,先引得悠悠盪盪。及到了裏面,見錦遮秀映,萬折千回。幽房與邃室婉轉相通,一步步皆有花迎柳引之妙。煬帝遊賞了半日,只見這裏一派洞天,那裏一片福地,竟不知身在何處,直喜得他七顛八倒,不知着落。因對項升說道:“你如何有這等巧心,真可奪天地造化之工矣!”項升道:“還有許多祕密之處,萬歲尚未曾游到。”煬帝道:“卻在哪裏?”項升又將煬帝引了入去,左一穿,右一折,又不知有多少幽奇去處。

    到了一處,分明水窮山盡,不知怎麼一曲,又有許多妙境,煬帝大喜道:“此樓曲折之妙,不要說世人到此沉冥不知,就使真仙來遊,亦當自迷也。可取一名,就叫做‘迷樓’。”隨叫項升領衆宮人,細細地記認了來蹤去跡,又叫左右傳旨吏部,賜項升五品官職,又叫太監到內庫支絹一千匹,賞與項升。項升謝恩,歡喜辭出。

    煬帝這一日竟不還宮,就自在迷樓中住了。隨詔吳絳仙、袁寶兒一班美人來承應,又發詔選良家十二三歲的幼女三千,到迷宮充作宮女。又在樓殿上鋪了四副寶帳,都是象牀雕枕,繡褥錦茵,百般奇異服飾。在內又起四個美名,第一帳叫做散春愁,第二帳叫做醉忘歸,第三帳叫做夜酣香,第四帳叫做延秋月。不分日夜,與衆美人逞淫縱慾,只除了喫酒,其餘無一時一刻不在四帳中受用。又叫宮女,將上好的水沉香、龍涎餅,四角上燒將起來,煙氣霏霏,使外邊望着就像雲霧氤氳之狀。煬帝常笑說道:“便是瑤池瓊島、神仙境界,料也不能過此。”不多時,幼女三千俱已選到。煬帝看了,就都是些乳鶯雛燕,嫩柳新花,滿心歡喜。都叫她穿上輕羅薄紗,打扮得嫋嫋婷婷,就如仙子一般,分散於幽房祕室之內,叫她焚香煮茗,伺候聖駕,不時遊幸。

    正是:

    深宮幽邃日迷春,已覺風光萃此身。

    尚有遊魂銷未盡,重教選入斷魂人。

    煬帝自得三千幼女,欲心愈蕩,便日日到各幽房去玩耍,快不可言。只恨這幽祕去處,都是逶逶迤迤,曲曲折折,穿花拂柳的徑路,或上或下,或高或低,乘不得車,坐不得輦,抬不得肩輿,都要自家走來走去。煬帝日夜遊幸,雖然快樂,也未免行走費力,然沒法奈何,也只得罷了。誰知名利之下,偏有許多逢迎獻媚之人。只因項升造迷樓,便做了美官,早又打動了一個人的利心。這人姓何名稠,原是獻御女車與煬帝的何安的兄弟。因打聽得煬帝宮中游幸,只是步行,他便弄聰明、逞奇巧,制了一個轉關車兒來獻。這車兒下面,用滾圓的輪子,左右暗藏消息,可以上,可以下,登樓轉閣都如平地一般,轉彎抹角一一皆如人意,毫無滯澀之弊。又不甚大,一人坐在上面,緊緊簇簇,外邊的輪軌,一些也不招風惹草。又極輕便,只消一個人推了,便可到處去遊幸。又製得精工富麗,都用金玉珠翠綴飾在上面,其實是一件鬼斧神工的妙物。

    正是:

    莫道天工巧,人心有鬼神。

    謾愁宮徑曲,請上轉關輪。

    何稠製成了,忙推到迷樓來獻與煬帝。煬帝見了大喜,隨坐在上面叫了一個內相推着試看,果然快便如風。左彎右轉,全不消費人氣力,上樓下樓比行走還快三分,煬帝喜之不勝。隨叫何稠說道:“朕造這迷樓,幽奇深邃,十分可愛。只苦於行走艱難,今得此車,可以任意逍遙,皆汝之功也。”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何稠奏道:“微臣叫做何稠。”煬帝猛想起說道:“朕向日初幸江都,有一個何安,曾獻一駕御女車,此人可是一家?”何稠說道:“就是臣親兄。”煬帝道:“原來就是弟兄,難怪此車造得巧妙。”何稠奏道:“向日臣兄所進御女車,取其寬大。只好途中御女,若要宮幃中用,還不見妙。容臣再另造一駕上用。”煬帝歡喜道:“但凡巧妙的,都制了獻來,朕自當重賞。”隨叫左右先取千金賜與何稠,俟御女車來,再加官職。何稠謝恩而去不題。

    卻說煬帝有了轉關車,便叫一個小內相推了,終日在迷樓中行樂,就像嫩柳中一個黃鸝穿梭來往,也不知幾時爲日,也不知幾時爲夜,經旬履月,只是昏昏沉沉與衆美人宮女淫蕩取樂。一日,煬帝因請蕭後賞花,多飲了幾杯,醉後又被淫事傷了,次日忽然病起酒來;一個頭就像有幾十斤重的一般,再也抬不起來。心下只是泛泛要嘔吐,睡在牀上,十分難過。

    正是:

    吟詩快活愁,害酒風流玻

    莫言今日苦,昨夜卻高興。

    煬帝苦不過,忙叫袁寶兒將迎輦花拿了來聞,指望醒酒。誰知脾胃被酒淘壞,又兼淫慾過度,精神疲憊,支持不起。花的氣力淺薄,如何解得滿肚皮爛糟丘,正所謂一杯水救不得車薪之火。煬帝將花拿到鼻子上,聞了又聞,嗅了又嗅,全然沒些應驗。弄了一會,轉覺噁心上來,只得把花丟去,依然睡倒。只睡到晌午時,忽思想閩中的鮮荔枝喫,隨叫近侍去尋。近侍奏道:“這江都地方,去閩中二千餘里,如何一時能有?”煬帝道:“你只傳旨去尋,江都乃繁華之處,或者民間也有。”

    近侍不敢再奏,只得傳旨叫三五十個內相,分頭去尋。衆內相領了聖旨,忙到都市中,東家也訪訪,西家也問問。都回說道:“不要說隔着兩三千里路程一時不能得來,荔枝是秋天出的,如今方春,荔枝纔開花,就到閩中,也不能有。”衆內相尋了一會,沒奈何只得折轉身來回旨。剛走到宮門前,忽見一個道人,生得長長大大,一個道姑生得標標致致。兩人都打扮做神仙模樣,飄飄然從對面走來,手中拿了一把大掌扇,扇上寫着兩行大字道:“出賣上好醒酒鮮荔枝。”

    衆內相看見,忙走上前問道:“老師父鮮荔枝在哪裏?我們要買。”道人笑說道:“荔枝有便有,只是價高,恐怕你們買不起。”衆內相笑道:“老師父要多少錢一斤,就買不起?”道人道:“俺這荔枝,與衆不同,不論斤賣,要一千兩銀子一個。”衆內相俱大笑道:“怎麼就要許多銀子?”道人道:“我說你們買不起。”搖着扇子便要走去,衆內相慌忙攔住道:“老師父不要性急,一千兩銀子一個也是小事,你且把荔枝拿與我們看看。”道人道:“有了銀子,便與你看。”衆內相道:“老師父你不要看錯了,這荔枝乃當今萬歲爺要買,難道怕少了銀子不成!你若只管爭價,萬歲爺曉得了,惱將起來,恐怕連性命也難保。”道人笑道:“俺們乃神仙弟子,方外之人,又不食他的水土,要管俺們,好一難哩!”衆內相道:“你雖出了家,難道皇帝就管你不着?”

    道人正待開言,只見那道姑說道:“既是當今皇帝要,就送了他罷,何必只管爭論!”衆內相都喜歡道:“還是這位女師父說得有理,若肯送與萬歲爺,萬歲爺喫了歡喜,少不得也要賞你銀子,決不白要。快拿出來,萬歲爺等久,我們要去回旨。”道人說道:“既然要送,必須當面方見個人情。”內中有兩個內相就要領他進迷樓去,又有兩個暗暗說道:“你看這兩個道人,都是隨身衣服,單單薄薄,又沒個籃兒罐兒,荔枝放在哪裏;或者是聽見我們尋荔枝,故意寫這個招子在扇子上捉弄我們。倘然帶了進去,一時沒有荔枝,皇帝面前,不是兒戲的!”又有幾個說道:“我們空手正難回旨。莫若且借他去搪塞一回,有荔枝沒荔枝,現有扇子作證,料不是我們說慌,怕怎的!”在家都說道:“講得有理。”遂一齊簇擁着道人同進宮來。

    到了殿上,留幾個看守道人,分幾個進去報與煬帝。煬帝此時渴想荔枝,恨不得一時到口,卻又自料必無。忽聽見兩個道人有的賣,心下十分歡喜。又說道:“既是道人有,賣也罷,送也罷,何不竟拿進來與朕喫。”衆內相奏道:“道人扇上雖寫着出賣,卻二人都是空身,不知放在何處?及問他取,他只說要親見萬歲方有。奴婢等沒法,只得奏知萬歲。”煬帝聽了,只得忍着頭眩,叫衆美人扶在轉關車上推了出來;到得殿上,只見許多太監簇擁着一個道人,一個道姑,立在階下,煬帝定睛一看,只見那道人,生得魁偉軒昂,飄然有出世之姿,與尋常的黃冠羽士,大不相同。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一首爲證:柳葉雲巾盪漾,梅花鶴氅翩躚。黃絲絛子帶雲煙,草履天涯踏遍碧眼一雙湛若,長髯三縷飄然。分明瓊島散神仙,不得道人顏面。

    煬帝再將那道姑一看,雖道妝雅素,不點鉛華,然一種婷婷仙骨,自勝似人間萬萬。

    也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姑射紫芝作骨,瑤池白雪爲膚。丹霞縹緲貌仙姑,不許紅塵點污。∏嗪盒欣捶繚Γ燙旃槿ピ品觥0樗髟虜幌庸攏鷯行蟹蚋盡?

    衆內相看見煬帝駕到,隨將道人、道姑擁上殿來。他二人見了煬帝,也不行禮,只將兩隻手合起來,把腰略彎一彎,頭微點一點,說道:“道人稽首了。”煬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雖然是玄門弟子,見朕也該行個大禮。”道人道:“野人行禮不慣,望陛下恕罪。”煬帝道:“這也罷了。朕今日病酒,偶思鮮荔枝,你既有的賣,可拿出來,朕買你的。”道人道:“陛下的帑藏有限,不消買了,貧道相送罷!可將盤子來盛。”煬帝因想荔枝甚急,也不管他語帶譏諷,隨叫左右拿盤來盛。左右慌忙取了一個白玉冰盤,用雙手捧到道人面前。道人也不慌,也不忙,隨將手到袖中去一個一個取將出來。不多時,早取了一盤,都就像枝上才摘下來。左右獻與煬帝,煬帝仔細一看,只見:金盤滴滴排朱果,紅殼瑩瑩裹玉漿。

    不獨桃花好顏色,脂凝膏滑有餘香。

    煬帝看見顏色紅鮮可愛,滿心歡喜。隨叫美人用纖手剝了來喫。剝開時,就如水精,喫在口裏,就如絳雪。到得舌上,不消咀嚼,便都化了,其味馨香,甘美異常。煬帝喫了一個又一個,須臾之間,一盤有三五十個,不覺都喫完了,甜甜美美,喜不可言。一霎兒滿腔宿酒都不知往哪裏去了。煬帝心下十分爽快,隨對道人說道:“這荔枝十分鮮美,你道人家如何得有?”道人笑道:“陛下說差了,道人家的乾坤原大,帝王家沒有的,自然是道人家有,怎麼講如何得有?”煬帝笑道:“慣是道人家要說大話,你偶有了幾個荔枝,便連朕帝王富貴都褒貶起來。你且看朕這迷樓中,是何等富貴,不要說你兩個雲遊道人,夢也不曾夢見,就是世間真真有一個神仙,實實有一個蓬萊閬苑,恐怕也到不得這樣田地。”道人笑道:“古語說得好:冰蟲不可言夏,螻蛄不知春秋。陛下不曾認得神仙,如何知道神仙家的受用。今日守着這幾間木雕泥畫的房子,便誇張做偌大事業,不知入了俺道人們眼中,只好付之一笑。”煬帝笑道:“這些套話兒,都是道人們在山谷中,啃草根樹皮時,演習來的,料想富貴無分,不如轉把富貴說壞了倒還好聽,也還好哄騙愚民。若使這些繁華富貴真叫他受享半日,只怕魂要斷、骨要消,這張寡嘴再開不得了。”

    說罷,對着衆美人哈哈地大笑起來。道人道:“陛下說的都是假的,若以俺兩個道人看來,這些不耐久的膏脂,容易盡的錦繡,就要把人迷惑,還只怕不能夠。”煬帝道:“真與假一時也辨不出。只朕這迷樓中,有一十二重臺閣,二十四座亭池,三十六間祕室,七十二處幽房,一百零八所雕闈,三百五十六層繡闥,還有無數的曲檻迴廊,還有許多的朱欄翠幌,內中千門萬戶,都是婉轉相通,逶迤相接。朕常說就有真仙來遊,亦當自迷,故起名叫做迷樓。你兩個道人,既會說大話,必定有幾分手段。朕今日就與你打一個賭賽何如?”道人道:“陛下要打什麼賭賽?”煬帝道:“就與你賭遊迷樓。這迷樓中,你若有本事,一層層,一處處,都去遊遍,不許少了一間,不許重了一處,走得進去,又轉得出來,清清白白毫不昏迷,朕就認你是真神仙,另蓋一所觀宇與你住,歲給祿米千石,免你雲遊抄化之苦。若是進不去,出不來,轉的頭昏眼花,那時卻不要怪朕,就問你一個狂言罔上之罪,剝去道衣,發回原籍,養馬當差。這個道姑還生得俊俏,便要沒入宮來,備朕的枕蓆。”

    道人聽了,嘻嘻地笑着,連說道:“這個使得,這個使得!”只見道姑對道人說道:“我們好意送荔枝與他,他倒胡纏,說起瘋話來。此時唐天子在晉陽樓上,與舊宮人喫酒作樂,兀自不知,卻要思想別人。我們何不去了,只管在醉人面前說醒話怎麼!”道人道:“遊戲片時,卻也無礙。”煬帝聽了,對衆美人大笑說道:“他們思量要走了,如今卻怎生去得!”隨叫近侍催促去遊。

    正是:

    君王不識神仙妙,苦認繁華當一奇。

    好似花房蝴蝶戀,不教春色與人知。

    不知道人與煬帝賭遊迷樓畢竟誰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任意車處女試春烏銅屏美人照豔詩曰:春到迷樓亦太濃,錦香繡月萬千重。

    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殺巫山只幾峯。

    屏鑑照來真富貴,車帷度去實從容。

    只愁雲雨遭兵火,若個佳人留得儂。

    話說煬帝與道人賭遊迷樓,叫道人與道姑走在前面,自家坐下轉關車,緊緊隨着。其餘宮人內相,俱跟在後頭,不許一人開口。那道人對煬帝打一個稽首說道:“貧道告唐突了。”遂用手攜定道姑,二人逍逍遙遙,信着步兒往裏便走。卻也作怪,就像走過幾千萬遭一般,四下裏都是透熟,逢着轉彎便轉彎,遇着抹角便抹角,該上樓就上樓,該登閣就登閣。門關着,他竟用手推開;屏攔着,他便側身轉入。無一個幽微曲折之處,不被他串到;無一層錦闈繡闥之中,不被他游來。不多時,將一座誇天宮詫仙府的迷樓,早已團團遊遍,不曾遺了一處,仍舊轉到殿上來說道:“陛下還有什麼幽房邃室,請再賜貧道一遊。”煬帝驚得呆了半晌,不能答應。

    正是:

    世間哪有迷人物,原是癡人自着迷。

    試看神仙迷不得,迷樓何似武陵溪。

    煬帝見二人有些奇異,因驚問道:“你二人姓什名誰?”道人笑道:“俺們道人家,草木形骸,哪有什麼姓字。”煬帝道:“姓字既無,必有一個鄉貫住坐。”道人道:“天上的白雲,山中的野鶴,便是俺們的鄉貫住坐了。”煬帝道:“既如此無個定蹤,朕蓋一所庵觀與你住好麼?”道人笑道:“好便好,只恐怕不長遠些。”煬帝道:“朕欽賜蓋的,你便徒子徒孫終身受用,如何不長遠?”道人笑道:“陛下怎麼算得這等長遠,此時天下還有誰來蓋觀?就有人來,只怕陛下也等不得了。倒不如隨俺兩個道人,到深山中去出了家,還救得這條性命。”煬帝笑道:“這道人爲何一會兒就瘋起來,朕一個萬乘天子,放着這樣錦繡窠巢,倒不受用,卻隨着兩個山僻道人去出家,好笑,好笑!”道人道:“陛下不要太認真了。這些蛾眉皓齒,不過是一堆白骨;這些雕樑畫棟,不過是日後燒火的乾柴;這些絲竹管絃,不過是借辦來應用的公器。有何好戀之處?況陛下的光景,月已斜了,鍾已敲了,雞已唱了,沒多些好天良夜,趁早醒悟,跟俺們出了家,還省得到頭來一段醜態。若只管貪戀火坑,日尋死路,只恐怕一聲鑼鼓住了,傀儡要下場去。那時節卻怎生區處?”

    煬帝笑道:“這一篇話兒,人都會說,說來倒也中聽,只是天地間,哪有個不死的仙方,長生的妙藥?你只看,秦始皇、漢武帝,何等好神仙!到頭來毫釐無用,這便是個樣子。”道人道:“秦始皇錯用了徐福,漢武帝偏信了文成五利,故沒有功效。俺二人卻非其類,陛下不要當面錯過,後來追悔。”煬帝笑道:“朕這裏瓊宮瑤室,便是仙家;奇花異草,便是仙景。絲竹管絃,又有仙樂;粉香色嫩,又有仙姬。朕遊幸其中,已明明是一個真神仙。你們山野之中,就多活得幾歲年紀,然身不知有錦繡,耳不知有五音,目不知有美色,卻與朽木枯樹何異?”道人笑道:“山中倒也頗不寂寞,只怕陛下沒有造化去遊。若肯隨俺們去出了家,管你受用不荊”煬帝道:“你且說山中有何景界?朕就沒造化去遊。”道人笑道:“是陛下也不知,待貧道略說一二:居住的是瑤宮紫府,出入的是碧落元穹。喫的是碗胡麻飯,怕的是庖龍烹鳳;飲幾杯紫瓊漿,愛的是交梨火棗。穿一個黑霞百補衣,冬不寒,夏不暖,春秋恰好;戴一頂日月九華巾,風不增,花不減,雪月相宜。霓裳羽衣,常奏於不謝花前;小玉雙成,時伴在長春帳裏。要遊時,白雲爲車,天風作浪,一霎兒蒼梧北海;要睡時,高天爲衾,大地作席,頃刻間往古來今。哪計是非,並無榮辱。羞他世上,馬牛不識死生;誰知壽夭,笑煞人間短命。”

    煬帝聽了呵呵大笑道:“純是一派胡言。其餘一時還考校不出,你既說天風爲御,白雲爲車,爲何兩隻草鞋都走穿了?”道人道:“因要勸陛下出家,故信步而來。陛下既不醒悟,貧道只得去了;只怕明日白龍圍繞之時,好苦楚也。”說罷,向天叫一聲:“彩雲何在?”忽見半空中悠悠漾漾,飛下兩片雲來,炫然五色。道人與道姑走在上面,說道:“陛下請了!後日火起時,思想貧道只怕遲了。”煬帝慌忙走下殿來,霎時那兩片彩雲,早已飄然騰空而起,漸入雲霄,倏忽之間,就不見了。

    正是:

    神仙到處皆遊戲,只見凡夫認未真。

    金馬滑稽翻不信,文成五利轉相親。

    煬帝見二仙乘彩雲而去,又驚又喜,又有幾分追悔。因對衆美人說道:“大奇,大奇!不知他是兩個真神仙,倒是朕當面錯過了。”袁寶兒道:“便不錯過,卻也無益。”煬帝道:“爲何無益?”袁寶兒道:“你要萬歲隨他去出家,萬歲肯舍了這些繁華富貴,向深山窮谷中粗衣淡飯去修心煉性麼?”煬帝道:“修煉實難,繁華富貴卻也舍他不得,只好送朕一丸丹藥喫了,作個現成仙人,依舊同你們在宮中受用方妙。”美人等一起笑起來,說道:“萬歲便說得這等容易,不修不煉或者還可,只是天下哪有個好女色的仙人?”煬帝笑道:“若好不得女色,仙人苦於凡人多矣。早是放了他去,不曾被他誤了,弄做個一假貨的神仙。”說罷,大家都笑做一團,笑了一會,煬帝仍舊上了轉關車,推入迷樓中去。

    正是:

    肉可銷魂骨可憐,人生只恐不當前。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

    煬帝進了迷樓,也不管到了何處,任着車兒推去。推到一層繡閣之中,只看幾種幽花,俱壓着一帶綠紗窗兒,十分清幽有趣。煬帝認得叫俏語窗,見窗下一個幼女在那裏煎茶。煬帝見了便下了車,走到窗下坐了。那幼女真個乖巧,便慌忙取了一隻碧玉甌子,香噴噴斟了一甌龍團新茗,將一雙尖鬆鬆的纖手,捧了送與煬帝。煬帝接了茶,將幼女仔細一看,只見她生得鶯雛燕嬌,柳柔花嫩,嫋嫋婷婷只好十二三歲;又且眉新畫月,髻乍拖雲,一種孩子風情,更可人意。煬帝看了,早有幾分把持不住,因問道:“你今年十幾歲?叫什麼名字?”幼女答道:“小婢今年十三歲,小名叫月賓。”煬帝笑道:“好一個月賓!朕今日與你做一個月主何如?”月賓雖然年小,卻是吳下人,十分伶俐,見煬帝調戲她,便嘻嘻笑答道:“萬歲若做月主,小婢焉敢當?只情願做個小星罷。”煬帝說道:“做個小星,便要爲云爲雨,只怕禁當不起。”月賓道:“雲雨雖則難當,雨露卻易消受。”煬帝見她答應甚巧,喜得心花都開。遂一把將她樓在懷中,說道:“你還是個小孩子,就曉得這般戲謔,真可愛也!”

    一時高興起來,就有要幸月賓之意;又慮她年紀甚小,恐難勝大任。心下尚恍惚,遂叫取酒來喫。左右忙排上宴來,煬帝不放月賓下懷,就將她抱在膝上坐了,靠着臉兒同飲。煬帝喫了幾杯,問道:“這繡閣中只有你一人在此,還有別人?”月賓道:“只小婢一人,再無別個。”煬帝笑道:“朕今夜相伴何如?虧你一個人在此,倒不害怕!”月賓笑道:“就害怕也奈何沒法,誰個肯來相伴?”煬帝笑道:“朕與汝伴。”月賓道:“萬歲相伴的人甚多,正好輪不到小婢;小婢也沒有這樣造化。”煬帝滿肚皮要幸月賓,只恐年幼懼怯,不期她全不在心,言來語去轉挑撥煬帝,煬帝喜不自勝。又笑道:“你要造化,卻也不難,但不知道臨期,是造化是晦氣?”月賓說道:“萬歲只管講它怎的,且請喫酒。”隨斟了一杯奉與煬帝。煬帝喫了半杯,剩半杯與月賓,說道:“你不喫,單叫朕喫,有什意趣?”月賓笑着喫了,又斟一杯奉與煬帝。說道:“這一杯卻不單了。”煬帝笑道:“你也喫一杯,纔算不單。”二人說說笑笑,倒喫得十分有趣。

    正是:

    莫言野馬難收轡,縛束鯤鵬只藕絲。

    小小宮娃才一笑,九重天子已情癡。

    二人歡飲多時,不覺天色昏暗。左右慌忙掌了燈來,把瑣窗閉上。煬帝被月賓脂香粉嫩在懷中偎倚了半日,情興盪漾已久。再喫到醺醺之際,一發把持不祝抱了月賓,低低說道:“朕醉了,同去睡罷!”月賓孩子氣,只要勾引君主,不知道風流苦楚。見煬帝調戲她,便含笑說道:“這裏睡不打緊,恐怕誤了萬歲別處的好受用。”煬帝笑說道:“這裏的受用難道不好?”遂不喫酒,走起身來,攜了月賓,竟進寢房去睡。衆宮女見煬帝注意月賓,寢房中早將鴛衾象枕打點的端端正正。煬帝到了房中,便解衣就寢。月賓要君寵幸,口裏雖十分承應,然終是女孩兒家,及到臨寢,叫她解衣,忽又羞澀起來,倚着牀幃半晌不動。煬帝情興勃然,連催數次,只是延捱不肯脫衣。

    煬帝叫得緩些,月賓聲也不做;若是叫得急了,月賓只叫“萬歲可憐罷”。若將手去拉她時,月賓便號號地哭將起來。煬帝沒法奈何,欲要以力強她,卻又不忍;若要讓她睡了,又熬不住火。只將手在她身上撫摸一番,又在她耳邊甜言美語地央及半晌。月賓只是駭怕,不敢應承。急得個煬帝翻來覆去,左不是,右不是,捱了半夜,情興愈急,便顧不得憐香惜玉,只得使起勢來,將身子欠起,用力強去迫她。月賓見煬帝性起,慌做一團,又不好十分推拒,其實痛苦難勝,慌得只得慄慄而戰。煬帝雖是用力,終有愛惜之心,被她東撐西抵,畢竟不能暢意;又纏了半晌,不覺精神睏倦,忽然睡去。

    正是:

    猛經風雨花魂碎,虛把芳香蝶夢癡。

    欲避不能侵不得,快活時是可憐時。

    月賓見煬帝睡了,心才放下。又怕醒來纏她,不敢十分睡着,只朦朦朧朧的捱了一夜。到得次早,日影才照上窗紗,便悄悄地爬了起來穿好衣服。又不敢走遠,就在錦幔裏面立了一會。煬帝一覺醒來,餘興未已,還有個找零之意。忙向被窩中一摸,早已不見了月賓。忙爬起身子看時,只見月賓不言不語地立在旁邊。煬帝見了,又好惱,又好笑,假意地作嗔說道:“你這小妮子好大膽,也不等朕睡醒就先爬了起來,既是這樣害怕,昨日誰叫你這般應承?”月賓說道:“小婢自知萬死,然情非得已,只望萬歲饒耍”一邊說,一邊就跪下去。煬帝原是愛她,又見她這般模樣,更覺可憐。連忙穿了衣服,走下牀來,將月賓攙住,說道:“昨夜之事,就依你饒了;今夜若再如此,便饒你不得。”月賓道:“萬歲肯饒,除非饒了今夜;若只是昨夜,便亦不要萬歲饒了。”煬帝笑道:“饒了你便要弄嘴。”二人笑說了半晌,方同到鏡臺前去。梳洗畢,左右進上早膳。煬帝就叫月賓同喫。剛喫完了,見一個太監來報道:“前日獻轉關車的何稠又來獻車,現在宮外候旨。”煬帝聽了,即到大殿上來見。

    何稠朝見畢,隨獻上一架小車,四周都是錦繡帷幔,底下都是玉轂金輪。煬帝看了,便問道:“此車製得精工小巧,倒也美觀,不知有何妙處?”何稠道:“此車無他妙處,只是行幸童女最便。”煬帝問幸童女有何便處,何稠道:“此車雖小,卻是兩層。幸童女只消將車兒推動,上下兩旁,便有暗機,礙其手足,毫不能動。又且天然自動,全不費行幸之力。”遂將手一一指示與煬帝看。煬帝看了,大喜道:“卿之巧思,一何神妙若此!”因問道:“此車何名?”何稠道:“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望萬歲欽賜一名。”煬帝道:“卿既任意而造,朕復任意而樂,就取名叫任意車吧。”隨傳旨照項升一樣,也賜何稠五品官職,以酬其勞。何稠謝恩退出不題。卻說煬帝得了此車,快不可言,哪裏等得到晚?隨即推到繡闥中來哄月賓,說道:“何稠獻一小車,倒也精緻可愛。朕同你坐了,到各處去閒耍。”月賓不知是計,隨走上車兒。煬帝忙叫一個內相推了去遊。那車兒真製得巧妙,才一推動,早有許多金鉤玉軸,將月賓手足緊緊攔祝煬帝看了笑道:“有趣有趣,今日不怕你走上天矣。”隨將手來解衣。月賓先猶不知,見煬帝來解衣,忙伸手去搪,哪裏動得一毫?方纔慌起來,只叫萬歲可憐。煬帝笑道:“正好出昨夜之氣。”月賓含顰帶笑,一段痛楚光景,就像梨花傷雨。軟軟溫溫,比昨夜更覺可人。怎見得?

    但見:

    心驚香玉戰,喘促乳鶯低。

    紅透千行汗,靈通一點犀。

    雖生嬌欲死,帶笑不成啼。

    謾惜花揉碎,蜂癡蝶已迷。

    煬帝因月賓是吳人,說的吳語好聽,便口口聲聲,也學吳語講話。自家轉不稱孤道寡,只是儂長儂短。自此之後,淫情愈不可制。便日夜撿有容色的幼女,到任意車中來受用。終日淫蕩,弄得那些幼女痛楚難勝,方覺快暢。這個嘗過滋味,便換那個;那個得了妙處,又更這個。也不論日,也不論夜,盡着性命,在迷樓中受用。怎奈迷樓中選了三千幼女,這個似桃紅,紅得可愛;那個像楊柳,綠得可憐。一人能有許多精力,如何得能享荊淫蕩的不多時,早已精疲神敝,支撐不來。一日正與幼女觀圖戲耍,忽有太監來奏道:“宮外有一人叫做上官時,自江外得烏銅屏三十六扇獻與萬歲。”煬帝道:“什麼烏銅屏?快抬進來看。”

    太監領旨,不多時將烏銅屏抬入。煬帝定睛一看,只見那銅屏有五尺來高,三尺來闊。兩邊都磨得雪亮,就如寶鏡一般,輝光相映,照得徹裏徹外皆明,下面俱以白石爲座。煬帝看了大喜,隨命左右一扇一扇地排將起來。三十六扇團團圍轉,就像一座水壺,又像一間瑤房,又像一道水晶屏風。外面的花陰樹影,映入其中;又像一道畫壁,人走到面前,鬚髮形容,都照得明明白白。煬帝看了十分喜歡道:“琉璃世界,白玉乾坤,也不過如此!”遂叫了吳絳仙、袁寶兒、杳娘、妥娘、朱貴兒、薛冶兒、月賓一班美人幼女,同到中間坐了飲酒取樂。衆美人你來我去,一個人也不知有多少影兒。煬帝在中間左顧右盼,但見容光交映,豔色紛飛竟辨不出誰真誰假。因大笑說道:“何其美人之多乎!令人應接不暇。”袁寶兒道:“美人未嘗多,還是萬歲的眼多。”煬帝大喜道:“眼倒不多,自是這一片柔情多耳。”大家說說笑笑,盡情歡飲。煬帝飲到陶然之際,見衆美人嬌容體態,映入屏中,更覺鮮妍可愛。一時情興勃勃,把持不定。遂叫宮人將錦茵繡褥,移入屏中,親同衆美人幼女把衣裳脫去,裸體相戲。衆美人這個含羞,那個帶笑,你推我,我扯你,大家在屏中,歡笑做一團。那些淫形欲狀,流入鑑中,纖毫不能躲避。真個是荒淫中一段風光。有《鵲橋仙》詞一首爲證:香肌潑墨,玉容染翰,形兒影兒難辨。君王癡眼醉模糊,但只見春光一片。鏡中花貌,煙中粉黛,畫出鶯鶯燕燕。嬌深媚淺不爭些,便勝似丹青無限!

    煬帝滿心歡暢,因說道:“繪畫的春圖,不過只描寫大意,怎如鑑屏中活活潑潑,神情態度,都摹畫出來,真令人銷魂欲死也!此銅屏勝似春圖何止萬倍?上官時之功,不可不賞。”遂傳旨賜上官時千金,升官一級。

    正是:

    只爲風流影,全銷浪蕩魂。

    君王拚性命,來博佞臣恩。

    不知煬帝得此烏銅屏,畢竟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 回方士進丹藥宮女競冰盤

    詩曰:

    迷花豈不太歡娛?只恐柔魂不耐酥。

    天下紅顏消未盡,一身白骨已先枯。

    要尋死路人偏有,欲覓仙丹世卻無。

    好色不須求妙藥,安排陵寢省工夫。

    話說煬帝日日與衆美人幼女行樂,怎奈精神有限,一日一日只管疲憊將來。每日家只靠笙歌與酒杯兒挾住,若一空閒,便昏昏思睡。一日初睡起,正在瑣窗下看月賓撲蝴蝶耍子,忽一個內相來報道:“蕃釐觀瓊花盛開,敢奏聞萬歲。”煬帝大喜道:“瓊花直到今日,方纔看着。”隨傳旨排宴蕃釐觀,一面差人宣蕭後共十六院夫人到迷樓中來,好同去賞瓊花。不多時,蕭後與衆夫人宣到。煬帝說道:“瓊花乃是江都一種異花,天下再無第二株。朕從來不曾看見,今日聞得正在開花,特召御妻與衆妃子同去一賞,庶不負江南好景。”蕭後道:“瓊花名佔江都,陛下前一次來,爲何不曾看見?”煬帝道:“朕前次來時,剛剛開過,故未曾看見,朕心深以爲愧!不期守到今日,一般也有守着的時候。”蕭後道:“守便守着了,也虧陛下好耐性兒。”煬帝笑道:“耐不得,卻也沒法。只好今日到花下多飲幾杯,以消年年渴想。”蕭後道:“有理有理。”煬帝遂命發駕,自同蕭後上了玉輦,十六院夫人及衆美人幼女,都是香車,一齊望蕃釐觀而來。

    正是:

    金輿玉輦七香車,絡繹縱橫道路遮。

    試問六龍何處去?蕃釐觀裏看瓊花。

    煬帝與蕭後,到了觀中,進得殿來,只見大殿上供養着三清的聖像。殿宇雖然宏大,卻東頹西敗,不十分莊嚴齊整。聖像也都狼狼狽狽,不令人起敬。蕭後終是個婦人家,敬信神明。看見聖像,便要下拜。煬帝忙止住說道:“朕與你乃堂堂帝后,如何去拜此土木偶像!”蕭後道:“神明赫赫有靈,人皆賴此庇佑,陛下不可不信。”煬帝笑道:“御妻不必論他有靈無靈,且看他的殿宇形象;若能庇人,何不自庇一庇?”蕭後道:“神明只恐皮相不得。”煬帝道:“今日且皮相他一遭,看他有何靈顯?”因問左右道:“瓊花在於何處?”左右道:“在後邊臺上。”原來江都這株瓊花,乃一仙人道號蕃釐,因談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他遂取白玉一塊,種在地下,須臾之間,長出一樹,開花與瓊瑤相似;又因種玉而成,故取名叫做瓊花。後仙人去了,鄉里詫爲奇怪,遂蓋起一所蕃釐觀來,以紀其事。此花只有一丈多高,花色如雪,蕊瓣團團就如八仙形狀。香氣芬芳異常,與凡花俗草,大不相同。故此擅了江都一個大名。當日煬帝與蕭後才轉過後殿,早遠遠望見一座高臺上,瓊堆玉砌地白了一片,異香陣陣撲面飄來,煬帝滿心歡喜,對蕭後說道:“果是名不虛傳,今日見所未見矣。”滿肚皮打點到花下去痛飲。不期事有湊巧,將走近到臺邊,忽然花叢中捲起一陣香風,甚是狂驟。怎見得?

    但見:

    亂卷非無意,不知誰指揮。

    吹來寒撲面,飄去冷侵衣。

    細逐濃香舞,紛驅淑氣飛。

    蓋緣花作祟,故此弄春威。

    衆宮人太監見大風起,慌忙用掌扇與御蓋團團將煬帝與蕭後圍在中間,只等風過,方纔展開。煬帝再抬頭看花時,只見花飛蕊落,雪白的推了一地,枝上要尋一瓣一片卻也沒有。煬帝與蕭後看了,驚的癡癡呆呆,半晌作聲不得。還是蕭後說道:“才進去時,還望見滿樹是花,如何一陣風就都吹落,有這等奇事!”煬帝大怒道:“一樹好花,朕也不曾看個明白,就落得這般模樣。殊可痛恨!殊可痛恨!”回頭又見臺上搭起一座賞花時的錦篷,篷中的筵宴俱安排的齊齊整整,兩邊簇擁着笙簫歌舞,甚是興頭。只奈臺上瓊花落得乾乾淨淨,十分掃興。

    欲要竟自回去,卻又辜負來意;欲要坐下飲酒,又殊覺沒有情致。沉吟了半晌,心下一發氣將起來,對蕭後說道:“這哪裏是風吹落,都是花妖作祟,不容朕見。不盡情斫去,何以泄胸中之恨!”隨傳旨叫左右斫去。衆夫人忙勸道:“瓊花天下只此一株,若斫去,便絕了天下之種。何不留下,以待來年?”煬帝怒道:“這瓊花,朕一個巍巍天子,既看不得,卻留與誰看?今已如此,安望來年?便絕了此種,有什要緊!”連聲叫斫。衆太監誰敢違拗,就將儀仗內的金爪鉞斧,一齊動手。登時將一株天上少、世間稀的瓊花,連根帶枝都砍得粉碎。

    正是:

    瓊花本是仙人種,不與庸愚流浪看。

    寄語君王休怒斫,香魂滿地已先拚。

    煬帝既斫倒瓊花,也無興飲酒,遂同蕭後上了玉輦,便叫發駕還迷樓。蕭後在輿中對煬帝說道:“這花明明看見,忽然就落,莫非是方纔戲侮了神明,神明弄神通來顯應陛下。”煬帝笑道:“朕爲天子,乃人神之主,誰敢在朕面前來弄神通!若果如此,朕就連這所蕃釐觀都拆毀了,看他如何?!”蕭後道:“這觀中乃玄門,與鬼神不同,或者什麼仙人來遊戲,也未可知。”煬帝笑道:“御妻看得仙人這般容易,哪裏就有在觀中?”二人正閒論處,忽許多軍衛簇擁了一個道人來奏道:“這道人攔了大路,不肯回避,又口出胡言,故拿來請旨。”煬帝將那道人上下一看,只見:穿一件破衲頭,七拼八補;戴一頂舊唐巾,前矮後高。絛子腰間,接而復接;麻鞋腳下,穿之又穿。背上藥葫蘆,大大小小;手中水火扇,縷縷絲絲。雖然是草木形骸,卻無一點塵俗之韻;縱然非廟堂氣象,倒有幾分山野之風。若非教世乞兒,定是度人仙客。

    那道人拿到面前,全不爲禮。煬帝便問道:“朕一個天子,乘輿所至,神鬼皆驚。你一個遊手小民,如何不肯回避?”道人道:“俺方外之人,只曉得長生,只知道不死,哪管什麼天子?誰問什麼乘輿?”煬帝道:“你既是方外人,不知天子乘輿,就該原在山中修你的心,煉你的性,又到這輦轂之下,來做什麼?”道人道:“因見世人貪淫好色,自送性命,俺道人在山中無事,偶採百花合了一種丹藥,要救度世人,故此信步來賣。”煬帝道:“丹藥有何好處?”道人道:“固精最妙。”煬帝正因精神疲憊,不能快意。聽見說丹藥固精,就回嗔作喜,連忙說道:“丹藥既能固精,不消賣了,可獻來與朕。若果有效,朕當重重賞你。”道人道:“這個使得。”遂將一個小小葫蘆解下,傾出幾粒丸藥遞與近侍,近侍傳與煬帝。煬帝看那丸藥,只有黍米大校數一數,剛剛十顆。煬帝笑道:“這藥又小又少,能固得多少精神?”道人道:“金丹只消一粒,用完了,再當相送。”煬帝道:“你在何處居住?用完了,好來尋你。”道人道:“尋俺卻也不難,只到蕃釐觀來問便知。”

    說罷竟長揖一聲,搖搖擺擺向東而去。煬帝因得了他的丹藥,便不與他理論,收好了藥,方叫回鑾。須臾之間到了迷樓,煬帝與蕭後衆夫人,同入樓中坐下。因在蕃釐觀中不曾喫酒,隨叫看宴。不多時排上宴來,大家圍坐而飲。飲不多一會,煬帝因得丹藥,一心要去試驗,便無興飲酒,巴不得蕭後散去,又不好明說,只是連連將酒來勸。指望灌醉了蕭後,便好起身。不期自家心裏甚急,蕭後卻轉情閒;又有許多夫人,未免也要應酬。你一杯,我一盞,喫來喫去,不多時,煬帝倒先自醉了,倒在席上,不能動彈。蕭後忙叫吳絳仙、袁寶兒、衆美人扶上轉關車,送入散春愁帳中去睡。蕭後與衆夫人又重新呼盧浮白,直痛飲到日色沉西,方纔上輦回宮散去。

    卻說煬帝酣酣一覺,及睡得醒時,早已漏下二鼓矣。煬帝一醒來便問道:“娘娘幾時回宮的?”衆美人道:“傍晚方回。”煬帝就要爬將起來,不料人是虛的,又因春睡未解,頭才豎起,忽然就要昏暈,慌忙依舊睡下。衆美人隨取了一杯新茗來喫。煬帝心下急思量要試藥,見害起酒來,十分着急。略睡了一睡,畢竟慾火按納不下,隨取一粒丹藥,噙在口中,隨吸了一口茶去化他。誰想那丹藥有些妙處,拿在手中,就如鐵硬,及放到舌上,渾如一團冰雪,也不消去咀嚼,早香噴噴化做滿口津液。一霎時精神煥發,春興勃勃,再坐起身子來看時,哪裏昏暈?一頭宿酒都不知消向何處,精神陡長,比平日何止強壯百倍!煬帝滿心歡喜,甚羨丹藥之妙。又捱了一會,擋不得滿腔火熱,便顧不得好歹,伸手將吳絳仙拖了帳中去作樂。尚還不足,更把袁寶兒、杳娘、妥娘、朱貴兒等十數個寵愛美人,俱已幸遍,又傳旨宣韓俊娥。原來韓俊娥因蕭後要她相伴,故留在苑中,未曾帶來。衆內相聽得要召,慌忙飛馬而去。

    此時已有四更天氣,宮中俱已睡熟,內相隔宮門傳進旨去,一層一層,直傳到十六院。此時韓俊娥已在夢魂中,忽被宮人喚醒說道:“皇爺有旨,立時宣召。”慌忙走起身來,濛濛朧朧穿了衣服,也來不及收拾,就走出宮,騎上馬,隨着衆內相到迷樓中來。煬帝看見韓俊娥衣衫散亂,雲髻歪斜,一段睡的光景,甚覺嫵媚撩人。一到面前,煬帝隨斟一大杯,賜與韓俊娥;韓俊娥飲了,煬帝又叫再斟。韓俊娥一連飲了三杯,煬帝也喫了一巨觴。酒飲完,二人情酣意暢,交頸而眠。這一覺香香甜甜,只睡到日色沉西,方纔醒了起來梳洗。及左右排上早膳,衆美人走攏來時,宮中又報掌燈矣。大家喫了飯,各處去閒耍半晌。煬帝見沒什事做,依舊將丹藥噙了一粒。

    那丹藥真個神奇,噙在口裏,哪消半個時辰,便發作起來。藥一發作,煬帝便按捺不住,照舊例從吳絳仙、袁寶兒一個個細幸起來。幸到臨了,依舊是韓俊娥結局收功;睡到次日,仍舊是傍晚才起。起來只喫了酒飯,便依舊噙了丹藥,與衆美人淫蕩。接連數日,俱是窮日夜之功,以縱淫樂,哪裏管江山瓦解,社稷冰消!此時天下,黎陽已反了楊玄感,洛陽已反了李密,馬邑已反了劉武周,豫章已反了林士弘,河間已反了竇建德,南陽已反了朱粲,榆林已反了郭子和。其餘盜賊紛紛蜂起,不能盡載。羽檄如雪片一般,都亂傳到江都來。虞世基知道煬帝惡聞盜賊,但按下不敢奏聞。煬帝滿心只道天下有泰山之安,終日只是狂淫浪欲,以圖快樂。

    正是:

    天下已危如累卵,宮中猶恨不風流。

    誰知兵燹臨身日,一片全屍不可求。

    煬帝與衆美人日夜盡興爲歡,樂不可言。不期幾粒丹藥喫完了,精神便照舊消索。再要去狂逞時,哪裏還有那般本事。煬一煬便化,換一換就酥。行幸得一度,便有一二日不得鼓舞,殊覺十分掃興。忽想起道人說在蕃釐觀中,忙差前日跟隨認得這道人的幾個太監,前去尋訪取藥。衆太監尋訪不出,只得要回宮復旨。不期剛走出觀門,只見對門照壁牆上畫着一個道人的像兒,忙近前看時,卻與前日賣藥的一般模樣。手中也拿着蒲扇,背上也掛着葫蘆。衆太監都着驚道:“原來前日的道人是個神仙!”欲要拿像兒去回旨,卻又畫在牆上,扛抬不動。忽見旁邊題詩四句,遂抄寫了來奏知煬帝。煬帝接詩一看,只見上寫着:治世休誇天子尊,須知方外有玄門。

    贈君十粒靈丹藥,銷盡千秋浪蕩魂。

    後寫着蕃釐道人題。煬帝看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就是蕃釐仙人,怪道丹藥這等靈驗!以此看來,前日瓊花吹落,一定也是仙人遊戲了。”隨傳旨叫畫院官去臨摹那個像兒。及畫院官到得照壁邊要臨摹時,那像兒早已漸漸磨滅,須臾之間,不可見矣。衆人奏知,煬帝一發驚訝不已。因想道:“前日送荔枝,也是仙人;昨日賣丹藥,也是仙人。可見仙人世上原有,何不差人各處去訪?或者又遇着一個有丹藥的仙人,也未可知。”遂吩咐衆內相道:“你們可到各處尋訪,不論道人羽士,但有丹藥賣的都一一買來,不可錯過。”衆內相領旨,忙分頭四下裏去尋訪。真個天下事,無假不成真。只因煬帝有旨尋求丹藥,早驚動了一班燒鉛鍊汞的假仙人,都將麝香附子,諸般熱藥製成假仙丹,來哄騙皇帝。也有羽衣鶴氅,裝束得齊齊整整,到門首來獻的;也有破衲頭,醃醃裝做瘋魔之狀,在街市上賣的。這個要千金、那個要寶換,並沒一個肯白送。衆內相因煬帝要得緊,又恐是真仙人一時惱了飛去,沒處跟尋,只得下高價逢着便收。

    不多時,丹藥就如糞土一般,流水的送入宮來。煬帝得了,也不管是好是歹,竟左一丸,右一丸的服了,與衆美人狂蕩。原來那藥一味都是興陽之物,喫下去了倒暖暖烘烘,有些熬煉。煬帝滿心歡喜,只認作仙家妙藥,今日也喫,明日也喫,不期那些熱藥發作起來,弄得口乾舌燥,齒裂脣焦,心胸中就如火燒一般,十分難過;見了茶水,就如甘露瓊漿,不住口的要喫。一日到晚,喫上幾百盅猶不暢意,心下着忙,只得宣御醫來看。此時巢元方留在東京,不曾帶來,只有御醫莫君錫聞旨,慌忙到迷樓中來看。看了脈,隨奏道:“陛下聖恙,皆由熱藥服多,五內煩躁,須用清涼之劑慢慢解散,方能萬安;又且真元太虛,不宜飲水,恐生大疾。”隨撮了兩貼解熱散火的涼藥獻上。煬帝道:“朕心煩燥之極,藥力恐緩,卻將奈何?”莫君錫道:“內用藥治,外面可多取些冰盤,放在案上,時時玩視,亦除燥解煩之一術也。”煬帝大喜,隨傳旨叫取冰。

    不多時,取了幾大盤冰,放在面前。煬帝細細注視,心下稍稍安些,便行住坐臥,俱不離冰。衆美人見了,都去買冰堆作大盤,放在案上,以邀煬帝來遊幸。一個買動,個個都買。這迷樓中有千房萬闥,無一處不推列冰盤。須臾之間,冰價湧貴。藏冰之家,皆獲大利。

    正是:

    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

    死且不復惜,冰盤可知矣!

    不知後來又引出何種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王義病中引諫雅娘花下被擒

    詩曰:

    花願消磨酒願酲,不然何以謝柔情。

    謾言野老身康健,樂死強他寂寞生。

    又云:

    春藏月底疑無影,笑過花來忽有聲。

    不信宮中浪蜂蝶,無香無色也多情。

    話說煬帝爲丹藥所傷,煩燥難當。因御醫莫君錫說冰盤可以解除,衆美人遂一房房、一院院,都買冰爲盤以邀寵幸。一霎時將迷樓上堆得像一個冰窖,走進去涼陰陰、冰森森,十分清爽。煬帝日日注目玩視,又喫解熱降火之藥,不覺漸漸平復。病雖好了,只是元氣虛損,精神疲憊,不能任情淫蕩。要去飲酒消遣,才喫得幾杯,便昏昏沉沉醉矣。及自醒來,又要頭昏眼花害酒,心下甚是不暢,遂傳旨召光祿要造一種淡酒陶情。光祿忙奏道:“中國之酒,皆用麴櫱;雖至淡至薄,多飲亦醉,醉深亦玻惟胡人一種玉薤酒,乃是用水谷所制,味醇而性冽;雖多飲亦不醉,雖大醉亦不玻”煬帝大喜道:“此酒最妙!朕記得巡狩薊北時,虜帳中一班胡女輪流來獻,朕放量痛飲,何止千觥萬爵,殊不覺醉,真美酒也!可速速造來。”光祿領旨,忙忙去造玉薤酒不題。

    卻說煬帝因精神虛耗,每日只是昏昏貪睡。一日在夜酣香帳中睡起,正憑欄看花,忽一陣風從鬢髮間吹來,吹得肌膚寒慄,慌忙避入帳中,大有畏怕之意。忽長嘆一聲說道:“朕三五年來,朝朝縱飲,夜夜追歡,從不怕什麼春霜秋露。今正當強壯之時,不知何故,忽然精神疲憊,一陣風吹來,便覺有幾分寒意。”衆美人強解道:“今日春風乍寒,妾等亦覺衣單,非精神之過也。”煬帝道:“天氣既寒,亦足怪矣。”言未畢,忽旁邊轉過王義,俯伏在地奏道:“臣有一言,不識忌諱,望赦臣萬死,敢一一奏上。”煬帝道:“有何事奏脫?可細細敷陳,赦汝無罪。”王義奏道:“臣乃遠方田野廢民,幸入貢得備除掃之役,蒙聖恩憐念,特加寵異,臣不勝感激,故願淨身以圖報效。今出入禁闥,常覲天顏,實遠人之大幸也!誓不敢以諂諛之言矇蔽聖聰。臣近來竊睹聖躬,見精神消耗,無復往時充實。此無他,皆親近女色之故也。”煬帝道:“朕亦常思及此。朕初登及時,精神強旺,日夜爲歡,並不思睡。必得婦人女子,前後抱持枕藉,方能閤眼,才得入夢。一有所觸,便恍然驚悟。今一睡去,便昏昏冥冥,不能得醒,想亦爲色慾所傷也。但好色乃歡樂之事,極快心暢意,不知形神何以得疲?”王義奏道:“人生血肉之軀,全靠精神扶養;精神消耗,形體自然衰憊。就如花木一般,必有水土之養,雨露之滋,方鮮妍茂盛;若一失乾枯,便憔悴不榮矣。”

    煬帝道:“朕雖好近女色,然春秋才三十有餘,又非老邁,爲何就精疲神耗?”王義道:“人之精神有限,養之則充足,耗之則虛損,原不可以老少論也。故有青年消竭之人,亦有白首康強之叟。臣聞陛下潛龍晉府時,清心寡慾,親近善人,屏棄女色,故龍體康強,天顏華澤,寒不入、暑不侵,可以通宵無寐。自登大寶之後,垂拱日少,遊豫日多,兩京十六院及江都迷樓,非蛾眉皓齒不列於前,非笙歌羅綺不擁於後。目所見者,無非佳麗;耳所聞者,無非巧笑。情所鍾,心所愛,身所眷戀而不肯頃刻離者,無非此溫香軟玉,雨殘雲也。所爲若此,欲求其精神強實,安能得也?且從無一時半刻,與賢人君子,談論道德,以養身心性命。雖逢時遇節,偶一臨朝,然坐不移時,便退入後宮與美人妃妾爲歡取樂。朝朝彩袖夜夜紅裙,非不暢悅聖心。

    然古語云:‘蛾眉皓齒,伐性之斧。’日消月耗,安保其不有傷聖體也!故今日怯寒貪睡,不爲無故矣。”煬帝道:“汝言雖是,然舍此何以爲樂?”王義道:“臣聞昔時有一野叟,獨自歌舞於磐石之上,欣欣然樂。有人問他道:“汝既不富,又不貴,何樂如此之多乎?’野叟說道:‘吾有三樂,人皆不知。人生難遇太平世界,吾今不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肢體完全,吾今身體康健不有疾病,此二樂也;人生難得享大壽,吾今耳聰目明,年已八十矣,此三樂也。安得不樂?’問者大加讚賞而去。今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名教中無限樂地,仍謂無樂;卻舍龍鳳之姿,金玉之體,浪蕩消磨於花酒,是陛下之保身,轉出於野叟下矣!倘調養失宜,一旦疲憊,彼時雖有佳麗,卻何以享之?臣竊爲陛下不取也。”一時說得情詞激切,不覺欷泣下,俯伏在地,悲不能已。煬帝看了亦覺慘然。忙叫左右將王義扶起說道:“汝不必悲,其言容朕思之。”

    正是:

    爲義爲忠不論人,隋家豈少股肱臣!

    如何泣涕相規諫,只有遐荒一矮民?

    又云:

    聽來字字長沙相,玩去言言國土心。

    莫怪朝廷思義士,士如有義自情深。

    煬帝被王義極諫一番,心下正要尋思理義,不期又被衆美人說說笑笑哄誘了到蕊珠軒去鬥百草;鬥了一會,依舊又去飲酒;酒喫醉了,依舊又去宣淫縱慾。煬帝雖在沉湎之時,然因王義情詞懇懇,諫得激切,未免也有幾分回想,又正被色慾弄得疲疲憊憊,也支撐不過。到了次日,爬起來,即喚王義來說道:“朕昨一夜細細思汝之言,甚覺有理。人生不過圖暢快此身,若此身不健,雖有富貴,亦不能享。汝真忠臣也!汝真愛我者也!”王義道:“臣謬蒙聖恩寵幸,誠殺身難報。故不避斧鉞,上逆天顏;但知之非難,行之爲難。望陛下稍加靜養,實社稷生民之福。”煬帝道:“汝既道破,朕安忍復爲。汝可回到後宮,選一間幽靜宮院,待朕回來潛養。內裏只用小黃門隨侍,宮人綵女一個也不許出入。飲食供應,俱要清淡。”王義領旨,忙到後宮去眩選了半日,選得一間文思殿。內中圖書四壁,花木扶疏,甚是幽靜。雖然皇城中,卻別是一天,儘可怡情悅性。王義選定了,隨來回奏煬帝。

    煬帝遂與衆美人說道:“朕一人乃天下社稷之主,不可不重。因貪歡過度,近來形體殊覺疲倦,今選得文思殿幽靜,朕且去調攝些時,待精神充足,再來與你等行樂。”衆美人雖然要留煬帝,然見煬帝念頭已決,留之不住,只得說道:“萬歲靜養龍體乃大事,妾等安敢強留?但朝夕承恩,今一旦寂寞,願假杯酒,再做片時歡笑。”煬帝道:“朕亦舍汝等不得,但念保身,不得不如此;既以酒相勸,可取來痛飲爲別。”衆美人慌忙取酒獻上說道:“萬歲今日回宮,不知幾時方可重來?”煬帝道:“朕回宮不過暫時調攝,非久遠之別。少則一月,多則百日耳!精神一復,即當重來。汝等可安心相待。”說罷,大家共痛飲了一回,又徘徊留戀了半晌,煬帝方纔起身上輦還宮。

    正是:

    兒女情既長,英雄氣應短。

    不知淫慾坑,幾時填得滿!

    煬帝回到宮中,蕭後接住問道:“聞陛下在迷樓行樂甚暢,何忽有移宮靜養之意?”煬帝道:“昨因王義再三泣諫,朕想其言大是愛朕,故有此意。”蕭後笑道:“此意固善,但恐陛下天縱風流,獨宿不慣。”煬帝道:“英雄作事,要行則行,要止則止,有何不慣!”蕭後道:“若果如此,誠國家之慶也。”隨叫看酒相送。不多時,十六院夫人也都來說道:“聞陛下移宮保養龍體,妾等不勝欣慰,特來奉賀。”煬帝道:“暫避紛囂,有甚可賀!”蕭後隨命左右斟上酒來,大家直痛飲到深夜,煬帝方纔起身。蕭後又叫點了許多燈籠,親同衆夫人送煬帝入文思殿。到了殿門,煬帝說道:“朕就從今日爲始,恐怕壞例,倒不敢邀御妻與衆妃子入去。”蕭後笑道:“只願陛下始終如一。”遂各各分手回宮苑而去。

    卻說煬帝到了殿中,只見服御的都是些小黃門,並無一個嬪妃綵女。煬帝因有幾分酒意,竟自解衣安寢。次日起來梳洗畢,喫了早膳,獨坐無事,隨起身到各處看看花兒,又去架上取幾冊書史來觀。怎奈乍謝繁華,神情不定,纔看得兩行,便睏倦不喜。因想道:“靜養正好勤政。”隨叫小黃門傳旨,取多時積累的奏疏來看。不多時,小黃門取了一堆奏疏進來,放於龍案之上。煬帝展開觀看,不期頭一道就是奏楊玄感兵反黎陽,以李密爲謀主,引兵攻打洛陽甚急。煬帝大驚道:“楊玄感乃楊素之子也,如何敢橫行如此!洛陽乃東京根本之地,不可不救。”遂批旨遣宇文述、屈突通領兵討之。再展第二道看時,乃是奏劉武周斬太原太守王仁恭,取兵萬餘人,自稱太守,據住汾陽宮,十分強橫。再看第三道,卻是韋城人翟讓,亡命於瓦崗寨,聚集羣盜萬有餘人,同郡單雄信、徐世皆附之。再看一道,又是奏薛舉,自稱西秦霸王,盡有隴西之地。再看一道又是奏杜伏威起兵歷陽,江淮盜賊蜂起相應。再看一道,又是奏李密兵據洛口倉,所積糧米,盡行奪去。

    一連看了二十餘道奏疏,皆是奏盜賊反叛等情。煬帝大驚道:“天下如此有許多盜賊,虞世基也該早早奏聞,爲何竟不提起!”遂批出旨來切責虞世基。虞世基慌忙具疏回奏道:“傳聞盜賊不過是鼠竊狗偷之輩,無甚大事;郡縣捕捉,自當殄滅,何足有亂聖心!”煬帝看了,復喜道:“我就說天下這等太平富庶,哪有什麼盜賊,不過是鼠輩耳。好笑這些郡縣,便奏得猖獗如此!”心下雖然放了,卻也沒什興趣。遂把其餘奏疏堆在一邊,立起身來閒步,東邊走一回,又到西邊走一回,殊覺無聊。須臾左右排上午膳,煬帝拿起酒來欲要喫,獨自一個卻又沒興;欲待不喫,又無以消遣。只是勉強一杯一杯的灌將下去。怎奈悶酒難飲,又無人歌,又無人舞,喫不上一二十杯,便頹然醉矣。也不喫飯,就連着衣服,倒在牀上去睡。只見袁寶兒來說道:“萬歲獨居寂寞,長春殿芍藥盛開,吳絳仙、朱貴兒衆美人已備酒餚,何不前去一遊?”煬帝道:“朕去倒要去,只怕蕭娘娘得知要笑。”袁寶兒道:“瞞着蕭娘娘往後邊去就是。”煬帝道:“這個使得。”遂走起身來,隨袁寶兒轉過後殿,只見一個小黃門,早推了車兒來接。煬帝上車,須臾之間,忽推到長春殿,只見吳絳仙、朱貴兒、韓俊娥、薛冶兒、杳娘、妥娘、月賓一班美人,笙簫歌舞來迎接道:“妾等與萬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見芍藥盛開,聊具一樽,私請萬歲來賞玩。”煬帝道:“朕孤寂至甚,正要瞞了娘娘來遊,不期汝等多情,大快朕心。”說罷,衆美人獻上酒來。煬帝因寂寞了一日,遂放量雄飲。

    大家說說笑笑,正喫到歡娛之際,忽見蕭後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大聲說道:“好靜養,好靜養!昨晚連殿門也不准我進去,今日卻躲在此處飲酒,是何道理?何欺妾之甚也!”煬帝猛然看見,着了一驚,忽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連忙爬將起來,早已黃昏時候。心下暗想道:“朕自要靜養,爲何又做這等亂夢?”又想道:“說便是這等說,還是夢中快活。”又想道:“朕原爲保養精神,夢中行樂,卻又不費精神,倒不如多做幾個好夢,也是快事。”遂照舊倒身去睡,不料酒醒了,翻來覆去再睡不着。翻覆了一會,心下不快,又爬起來東走西走,就如害相思的一般,倒有幾份淒涼難過。

    正是:

    入骨風流病,如何寂寞醫。

    心猿羈愈跳,意馬系偏遲。

    荒志應難定,狂魂豈易持。

    只愁孤枕上,難度五更時。

    不多時,天氣昏黑,左右點上燈來。煬帝倚着龍案悶坐,欲要吟詩遣興,卻又情景索然,只得又叫拿酒來喫。衆黃門忙將夜膳排上。煬帝沒奈何,把悶酒拿着苦捱,才喫得十數杯,早依然又醉,再喫得三兩杯,便榻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睡去。朦朧之間,忽夢見一個女人,生得梨花容貌,楊柳細腰,嫋嫋婷婷的走到面前,說道:“妾邯鄲女也,見陛下獨處淒涼,願薦枕蓆。”煬帝大喜道:“美人素不識面,何多情若此,真妙人也!”慌忙抱到牀上,將衣帶鬆開,不料那美人忽把煬帝往上一推,煬帝不曾防備,連忙將雙手去撐,撐了一個空,忽然驚醒,幾乎將龍案都推倒。衆黃門見煬帝夢驚,慌忙上前扶定。煬帝定了定神,追想夢中女子,甚是懊悔,就有個要到十六院去的意思。忽抬頭只見一個小黃門站在面前,止有十六七歲,倒生得脣紅齒白,有幾分俊俏。怎見得?

    有詩爲證:

    妙年同小吏,姝貌似朝霞。

    謾道非佳麗,風流實可誇。

    煬帝忽見小黃門俊俏,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小黃門答道:“奴婢叫做柳青。”煬帝道:“你會喫酒麼?”柳青才知道煬帝有意,見問喫酒,慌的不敢做聲。煬帝笑道:“不要着慌,朕問你乃好意也。”隨叫賞他一杯。柳青不敢推辭,忙磕一個頭起來喫了。原來柳青不會喫酒,才喫得一杯酒,早微微地紅上臉來。煬帝看了一發可愛,隨親手將他頭上的排帽除去,露出一頭烏雲般的黑髮,直披到肩上,更覺可人,因此很得煬帝的寵幸。煬帝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胡夢亂夢。到了次日起來,梳洗畢,也等不得喫早膳,上了香車,竟望中宮而來。王義聞知,慌忙趕來諫道:“陛下潛養龍體,爲何又輕身而出?”煬帝忿然道:“朕乃當今天子,富貴無窮,安能悒悒居於此中?此與幽室何異!”王義奏道:“居此靜養,可多得壽耳。”煬帝道:“若只是這等悶悶獨坐,雖活千歲,亦何爲也!”王義默然而退,不敢再諫。

    煬帝到了中宮,蕭後接住笑說道:“陛下潛養了這一兩日,不知養得多少精神?”煬帝笑道:“精神倒未曾養起,思想歡娛,夢魂顛倒,反不知費了多少精神。”蕭後道:“也不必閉宮靜養,只是時時節省淫慾,便是養也。”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蕭後便要看酒來喫,煬帝道:“朕悶了兩日,此處只好喫飯,若要喫酒,還須得個疏曠所在,豁豁心胸方快。”蕭後道:“月觀中倒久不去遊,聞裏面薔薇開得有趣,去看一看何如?”煬帝道:“最妙最妙。”左右排上早膳來,煬帝同蕭後喫了,遂同到月觀來看薔薇。到了月觀中,早有吳絳仙接祝此時乃四月望後,薔薇果然開得滿架,香氣襲人,十分可愛。煬帝又傳旨宣袁寶兒一班美人來侍宴。須臾排上酒來,大家共飲,就像離別了許多時,今日才乍會的一般。你酬我勸,倒喫得比平日暢快幾分。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喫了一日方祝煬帝酒後不放蕭後還宮,就留在月觀中同祝衆美人也不放回。此時天氣初熱,煬帝不肯入房,就在大殿上鋪了一榻,與蕭後同寢。這一覺直睡到三鼓後,二人方纔醒轉。及睜開眼看時,萬籟俱靜無聲,朦朦的月色已照入殿來。煬帝與蕭後說道:“月臨宮殿,清幽澄徹,朕與御妻同榻而寢,何異於仙!”蕭後笑道:“想昔日在東宮時,日夕皆侍奉枕蓆,如此光景,不以爲異。今老矣,不能如少艾親暱,偶蒙聖恩一幸,真不異仙也。”煬帝道:“朕與御妻,夫妻天長地久,安有老幼之分?”

    正說未了,忽聽得階下喫喫笑聲。煬帝驚訝道:“是誰在此戲笑?”蕭後道:“只怕是哪個美人戲耍。”煬帝慌忙穿上單衣,悄悄地走起來看。走到簾櫳前,往階下定睛一看,此時月不甚明,只見薔薇花外,隱隱約約有兩個人影交動。煬帝望見影兒瘦怯怯的,心下只疑是袁寶兒與誰有私,忙跑下階來,直到花叢邊去擒拿。原來不是袁寶兒,卻是小黃門柳青與宮婢雅娘調戲,衣帶被薔薇刺抓住,再解不開,故此笑聲喫喫不祝二人抬頭,忽看見煬帝跑來,慌做一團,沒處躲藏。煬帝看見不是袁寶兒,也不說長短,竟自大笑走回殿來。蕭後也穿了衣服,迎下殿來問煬帝道:“是哪個?”煬帝笑道:“朕只當是袁寶兒有私,不期是柳青與雅娘兩個調戲。”蕭後笑道:“既不是袁寶兒,陛下空費了一番心力矣。”煬帝道:“花蔭私會,大是妙境。朕往年在東京十六院中,私幸妥娘時,光景正如今晚相似,風流佳境,歷歷可想者也。今夜與御妻相對情景,又是後日一段風流佳話也。”蕭後道:“往日曾有一夜,在西京太液池納涼,花蔭月影,正如今夜相似,陛下還記得否?”煬帝道:“怎麼記不得?朕那夜曾效劉孝綽爲雜憶詩二首,念與御妻,御妻只怕倒忘了。”蕭後道:“不忘、不忘。”即信口誦道: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憶起時,投籤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聽之諮嗟雲。

    煬帝聽完說道:“御妻倒還記得不忘,好快日月,回首一思,又是幾年事矣。”蕭後道:“當時天下承平,故時光易過;近聞得外方羣盜蜂起,陛下亦當圖之。”煬帝笑道:“御妻何必過慮?人生天地間,其壽能有幾何!且圖眼前歡笑,後日縱有他變,儂終不失爲長城公,御妻亦不失爲沈後。今日憂之,不亦過乎?”蕭後聞之,默然不語。

    正是:

    寧可不爲天子,安能負此風流。

    笑殺杞人鄰婦,無端空替人愁。

    不知煬帝與蕭後,畢竟又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賜光綾蕭後生妒不薦寢羅羅被嘲詩曰:鶯喜綢繆燕喜親,花枝亦願領芳春。

    誰能冷落溫柔裏,卻讓風光屬別人!

    又云:

    冷眼角中難放火,熱心窩裏肯容冰。

    巫山豈少留濃夢,只恐留時雲雨憎。

    話說煬帝同蕭後在月觀,半夜裏追論往事,良久方寢。次日起來說道:“昨夜光景清幽,殊快人意。”蕭後道:“虧柳青與雅娘,這一段點綴得有趣。”不多時,吳絳仙、袁寶兒與衆美人俱走來,聞知此事,都笑做一團。煬帝隨叫過柳青與雅娘來問道:“你二人有何情趣,昨夜那等高興?”二人跪在地下沒得說,只是嘻嘻的笑。蕭後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得其樂也!陛下哪裏就斷得他們沒情趣?”煬帝笑道:“就有也是些幹清寡趣。”大家又笑了一回,煬帝方將二人放起,說道:“不要因他們誤了我們這樣好天氣,且商量到何處去飲酒方暢。”蕭後道:“此觀中最疏敞有趣,何必又思別處?”煬帝道:“正是。”就有個留住念頭。只見袁寶兒說道:“迷樓中綠肥軒看新綠,倒也應時。”煬帝道:“朕倒忘了,還該去看新綠。”遂傳旨綠肥軒排宴,就要往迷樓中去。原來這月觀與宮相連,雖賜吳絳仙住,蕭後可以據得。煬帝若在月觀,少不得要與蕭後同寢;若到迷樓,乃淫蕩之處,姬妾衆多,未免近狎,不便後祝故蕭後只願煬帝在月觀中游玩。

    誰知煬帝一心卻要到迷樓去淫縱,聽見袁寶兒說看新綠便就着機兒要去。蕭後,不知煬帝有心,只恨袁寶兒多嘴。此時雖不說破,腹中卻有二十分不喜。袁寶兒出於無心,見煬帝依了她的主意,便歡歡喜喜,叫人打點。不料蕭後在旁冷眼相看,只道她恃寵驕矜,更加不快。不多時,衆宮人打點停當來請。煬帝就要同上輦去,蕭後道:“妾不去罷。”煬帝道:“御妻爲何不去?”蕭後道:“妾去恐怕衆美人遊的不暢。”煬帝道:“御妻說得好笑,朕與御妻同樂,怎麼管他們暢不暢?”蕭後道:“不是妾多管他們不暢,陛下如何得暢?”煬帝笑道:“御妻倒也多心,朕哪裏是這樣人。”蕭後笑道:“妾本要湊趣,陛下倒疑妾多心。”大家又笑了一會,方纔同上輦望迷樓來。到了綠肥軒前,只見落紅滿地,樹樹枝上,都換了碧玉般初生的嫩葉。煬帝臨軒一望,果然是黃深綠淺,十分可愛。怎見得?

    有詩爲證:

    春去應無幾?園林事已非。

    乍觀紅寂寂,一望綠依依。

    葉葉含煙嫩,枝枝帶雨肥。

    謾愁顏色淺,流影更芳菲。

    煬帝賞玩良久,大喜道:“新綠倒這等好看,就如美人脫去豔服,換了淺淡妝束一般,別有一種風情,令人目爽。”蕭後道:“果然清幽,勝於月觀中多矣。袁寶兒之功多矣。”須臾排上宴來,二人並坐而飲。衆美人一齊歌舞,袁寶兒因見蕭後言語有醋意,知道怪她多嘴,哪裏還敢做聲,只隨衆歌舞獻酬。衆美人見袁寶兒不開口,大家也不敢十分多講。煬帝飲了半晌,雖與蕭後說些閒話,然不見衆美人調笑,殊覺冷淡。再飲得數杯,便有幾分醉意。隨立起身來到各處閒走。原來這迷樓中,最是委曲,轉一轉便另開一個世界,雖相去咫尺,卻急忙尋覓不見。

    煬帝閒走了一會,等蕭後望不見,竟轉到一層幽房中,叫一個宮人悄悄將袁寶兒喚來,說道:“你今日爲何沒興?”袁寶兒道:“因有興多嘴,說了看新綠,惹娘娘怪到如今未了,哪裏還敢有興!”煬帝道:“娘娘不曾說什麼,如何就知是怪你?”袁寶兒道:“娘娘先說恐怕衆美人不暢,又說不如月觀多矣,又說看新綠是妾之功,不是怪妾是怪哪個?”煬帝道:“怪也憑她,有朕做主,料不敢十分難爲你;且出去將她耍醉了,送她還宮去,好讓大家快活喫酒。”袁寶兒道:“要耍娘娘喫酒,須叫吳絳仙他們去,妾是不敢;倘然識破,一發怪深了難處。”煬帝道:“這也說得是。”遂叫宮人又將吳絳仙叫了來,說道:“朕急欲同你們暢歡一番,不期日日都被娘娘戀定,你可出去灌她一醉,好送了回去。”吳絳仙說道:“萬歲不要沒情,娘娘平日待妾等最好,豈可因今日一句譏誚之言,便生冷淡之心。”煬帝道:“朕也不是冷淡,只要同你們玩耍,娘娘在此,未免不便,故有此意。”吳絳仙道:“萬歲與妾們朝夕皆可玩耍,何必在此一時工夫,定要灌醉了娘娘。”

    正說未了,“呀”的一聲門響,蕭後忽然走到面前。原來蕭後忽不見了煬帝,初猶道是去淨手,過了一歇不見來,方疑心是躲。一歇兒又不見了袁寶兒,再一歇又不見了吳絳仙,心下便憤然不快,隨親自到各處來找尋。正尋不見,不期事有湊巧,才走得幾步,忽見一個獅子貓,趕着一個蝴蝶兒亂撲;那蝴蝶兒翩翩地往前飛去,獅子貓緊緊的在後面趕來。蕭後遂信步隨着貓與蝴蝶走來,偶到了一層幽房,聽得裏面隱隱有人說話,急忙用手推開門看,只見袁寶兒立在一旁,吳絳仙站在煬帝面前,指手劃腳地說話。剛剛聽得“灌醉娘娘”四字,只道是吳絳仙算計她,哪裏知原是一團好意?便忍不住大聲嚷道:“吳絳仙,我待你也不薄,爲何在背後算計要灌醉我?”煬帝與吳絳仙、袁寶兒猛看見蕭後突然走來,先覺有十分沒趣,又見蕭後發出話來,甚不好處。吳絳仙雖然說的都是好話,心下不慌,但一時沒有答應,又不好分辯是煬帝要灌醉,我在此勸;又不好推不曾說,只得低了頭不敢做聲。

    蕭後見吳絳仙不做聲,一發認真了是算計她,便又嚷道:“你們整年累月,在此受用,我半字兒也不管閒事,那些礙暇,倒要將我灌醉!”煬帝沒奈何,陪着笑臉說道:“御妻不要錯怪了人,其實不曾說御妻什麼。”蕭後道:“好端端飲酒,不是說妾,陛下三人卻私自在此何干?”煬帝道:“朕因醉了,散步至此,偶與寶兒、絳仙相遇,何敢談論御妻!”蕭後道:“妾親耳聽見,親眼看見,又不是誰人搬唆是非,如何賴得沒有?”煬帝道:“話雖說了兩句,實是稱讚御妻賢德之處。”蕭後道:“若肯稱讚,倒不要將妾灌醉了。”煬帝道:“‘灌醉’二字,有個緣故。朕因自家醉了,故對絳仙說道:‘娘娘全不曾喫酒,須灌醉了方不辜負這樣好天氣。’絳仙道:‘娘娘待我們最厚,怎敢大膽灌醉?’不期御妻走來,只聽見‘灌醉’二字,不由不作惱。”蕭後道:“惱有何用?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自不該來討人奚落。”煬帝道:“哪個敢奚落御妻?御妻不要多心。”蕭後道:“妾原不肯來,也是陛下自不是假意邀來,倒誤了與二位美人這半日快活。妾再不早去,只等着灌醉了方走,便太覺沒趣。”說罷竟抽身要回去。吳絳仙慌忙說道:“娘娘請息怒,賤妾等蒙娘娘何等看覷,時時感激不盡,焉敢在背後說長道短,此心惟天日可表,望娘娘細察。”煬帝又幫說道:“吳絳仙實乃好意,朕可以代她發誓,看來都是朕的不是了。望御妻寬恕罷!”蕭後雖然不快,見煬帝再三小心,也沒法奈何。只得說道:“既不是說妾,倒是妾誤聽了。”正說未了,忽一個內相來奏道:“光祿寺造成玉薤酒獻來,現在宮外等旨。”煬帝大喜道:“獻來得正好,快開了,待朕與娘娘賠禮。”內相領旨。不多時開了酒,又排上宴來,衆宮女忙忙斟了獻上。只見那酒果然清香異常,十分可愛。怎見得?

    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玉甕釀成醺,小槽滴出珍珠,光浮琥珀漾珊瑚,不異瓊獎仙露。味冽好和興趣,清香可助歡娛。不醒不醉暖模糊,添得芳春無數。

    煬帝看見玉薤酒清香撲鼻,愛之不已。隨滿斟一杯奉與蕭後說道:“御妻不要惱了,朕陪罪罷。”蕭後接酒說道:“只望陛下免嘲笑足矣,如何言罪。”煬帝道:“何曾嘲笑御妻?說殺也不肯信。只是朕已謝罪,御妻乾此杯,再不消題了。”蕭後道:“既蒙聖諭,安敢再言。”遂將酒飲幹,也斟一杯奉與煬帝說道:“妾狂瞽不能曲揣聖意,尚望陛下海涵。”煬帝飲幹,吳絳仙又斟一杯跪下奉與蕭後道:“妾犯嫌獲罪,望娘娘赦宥。”蕭後忙扯起說道:“我一時聽差了,倒辜負美人好意。”又賜酒一杯,大家同飲幹了。煬帝同蕭後方才入座。衆美人歌一回,舞一回,依舊歡然而飲。

    正是:

    情到深時妒亦深,不情不妒不知心。

    妒來尚有情堪解,情若癡時妒怎禁!

    原來這玉薤酒,味醇而性冽。飲到口裏清香可愛,喫下肚去但覺有些微醺之意,再不能沉酣爛醉。煬帝與蕭後痛飲半晌,何止百杯千盞,情愈覺豪暢,並不見十分醉態。煬帝大喜道:“此酒色又清,味又美,多飲又不傷人,真酒之寶也!朕得此,可謂歡樂場之一助。”也是合當有事,正說話間,忽聽得流鶯一聲,啼過軒去,那鶯聲真個啼得又嬌又媚,十分好聽。

    真個是:

    花邊啼過柳邊迷,如管如簧高復低。

    斗酒雙柑何處聽,一聲流麗入香閨。

    煬帝聽見忙說道:“鶯聲倒啼得流麗可愛,我們何不攜酒到綠煙亭上去一聽,也是快事。”蕭後道:“有趣有趣。”袁寶兒說道:“二三月間乳鶯好聽,此時綠肥紅瘦,鶯聲老矣,聽它有何趣味?”煬帝笑道:“時候雖過,其聲尚自嚦嚦,怎見得就老,便去聽一聽何妨?”吳絳仙笑道:“萬歲既不嫌老,何妨一聽?”遂叫衆內相打點去聽。誰知說話無心,聽話有心。蕭後見大家你也說老,我也說老,又都哂笑不已,只以爲有心借鶯聲打覷她,滿心大怒。欲要當面發作,料道有煬帝在前,嚷鬧不行;遂推有事,走起身上了輦,竟還宮中而去。煬帝正要攜酒去聽鶯,忽宮人來報道:“娘娘大怒還宮去了。”

    煬帝着驚道:“又來作怪,好好喫酒,爲何竟不辭而去!”吳絳仙與袁寶兒俱驚呀道:“這是爲何?”只見杳娘說道:“不消說了,一定是袁姐姐方纔說鶯聲老,娘娘疑心嘲笑她,故含怒而去。”煬帝道:“是了,是了!一定是這個緣故。”袁寶兒着忙道:“妾無心說鶯,娘娘如何認話!若果如此,卻怎麼區處?”煬帝道:“不要管她,且去聽鶯喫酒耍子。”袁寶兒道:“這個使不得,娘娘既惱了,急須去解方妙;若竟自不理,無心倒做了有心。娘娘那時要加害於妾,卻將奈何?”煬帝道:“依你說,難道朕又回去求她?”吳絳仙道:“必得如此纔好。”煬帝猶捱了不肯就行,被袁寶兒、吳絳仙再三催逼,方纔上輦還宮。到了宮中,竟不見蕭後來迎。煬帝直入寢宮,只見蕭後連衣睡在牀上,全然不睬。煬帝走近面前問道:“御妻爲何事怪朕,竟不別而還?”蕭後道:“妾雖老,也是個中宮皇后,袁寶兒那賤婢,安敢巧借鶯聲譏誚於我!”煬帝陪笑道:“御妻不要着惱,她也是一時戲言,出於無心。”蕭後道:“怎麼無心?她倚着陛下的寵幸,明欺我難爲她不得,故敢這等放肆。陛下雖然愛她,也不要只管奚落於妾,傷了朝廷體統。”煬帝笑道:“御妻何出此言?妃妾們不過叫她們供耳目之玩,有什麼寵幸,就敢在御妻面前放肆!”蕭後道:“她焉敢放肆,皆因陛下不將妾在心,故至如此!”煬帝笑道:“御妻倒也好笑,爲何又纏到朕身上來了。也罷,就認做朕的不是。朕既來陪禮,御妻也該好了。”遂親用手將蕭後扶起。蕭後雖然惱怒,當不得煬帝曲意周旋,氣也漸漸平了。因說道:“不是妾侮觸聖心,袁寶兒、吳絳仙欺妾太甚,其實可恨!陛下既要篤夫婦之情,除非絕了這兩個賤婢,妾方甘心。”煬帝道:“御妻不消惱,朕只是不用她便了。”蕭後聽說,才歡喜走下牀來。

    煬帝雖滿心要到迷樓去,然到此田地,開口不得,只得叫看酒來喫。不多時,排上宴來,蕭後要與袁寶兒、吳絳仙打鬥,酒席之間,便拿出少年的風流手段,盡情與煬帝調笑戲耍。煬帝不覺喫得大醉,同入鴛幃而寢。煬帝與蕭後一連歡暢了數日,大家漸漸忘情,便一個一個,依舊召衆美人來侍宴。先召韓俊娥,次召杳娘,再召妥娘、朱貴兒,召到臨了,連吳絳仙、袁寶兒也都召來供用。忽一日,有越溪野人獻耀光綾二匹,綾上花紋突起,光彩射人,十分奇異。煬帝大喜道:“此綾何處得來?這等精美?”遂叫野人來問。野人奏道:“小人乃越溪人,偶乘小舟過石帆山下,忽見岸上異光飛舞,只道是寶物,忙舍舟登岸去看。到了放光處,不見什麼寶物,只有野蠶繭數堆,遂收回叫小人女兒織成衣穿。忽夜夢神人說道:“此野繭不可輕看,乃禹穴中所生,三千年方得一遇,即江淹文集中,所稱璧魚所化也。絲織爲裳,必有奇紋,可持獻天子;若輕賤天物,必有大罪。”醒來猶不深信,不料織成綾子二匹,果有奇紋突起,光彩射人。遂取名叫做耀光綾。因憶神語,不敢自私,特來獻上萬歲。

    煬帝聽了大喜道:“原來有許多奇處,朕就知非等閒之物。”遂厚賞野人,叫宮女拿進宮來。蕭後看見,滿心歡喜道:“果然好兩匹綾子,天生雲錦不過如此;做件衣裳穿穿,倒也有趣。”煬帝道:“御妻要可就拿去收了。”蕭後大喜道:“多謝多謝!”也不曾拿,也不曾收,因有別事,遂走了開去。不期蕭後才走開,吳絳仙與袁寶兒便走來,看見耀光綾,俱驚喜道:“是哪裏來的這樣好綾?”煬帝道:“是越溪野人獻的。”遂將野繭出處緣故,說了一遍。二人十分歡喜,將綾子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愛了又愛,不忍放手。蕭後雖說要,卻不曾拿去,煬帝只認做沒什要緊;又見二人戀戀不捨,一時湊趣,遂說道:“你二人既喜,就每人賜你一匹。”二人不知是蕭後要的,滿心歡喜,慌忙謝恩受了。

    正是:

    莫道君王心不私,偷情換趣哪有移!

    分明許與光綾子,又作新恩賜愛姬。

    寶兒與絳仙得了耀光綾,便歡歡喜喜,拿去收藏。及蕭後來時,龍案上已不見了綾子,忙問道:“陛下賜妾的耀光綾,放在何處?”煬帝佯作驚道:“耀光綾朕賜御妻,御妻不要,朕已又賜別人。御妻爲何復問?”蕭後含怒道:“此綾妾深愛之,誰說不要?”煬帝轉埋怨道:“御妻既要,何不就收了去?卻丟在此處,朕不知又誤賞賜了人,卻怎生區處?”蕭後見煬帝說得慌忙,便信以爲真,心下還不甚惱。因問道:“賞了哪個?”煬帝自覺口澀,回答不出,捱了半晌,方應道:“總是朕的不是,誤賞了人,御妻何必細問。”蕭後道:“誤賞也罷,畢竟是誰,何妨明講?”煬帝被逼不過,只得說道:“方纔吳絳仙、袁寶兒二人走來,只管翻弄,朕一時沒主意,遂賞了她去。”蕭後聽見又是此二人,哪裏還忍耐得住!急得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昂昂的大怒道:“陛下欺妾太甚!專一寵這兩個賤婢,欺壓於我,是何道理?”煬帝忙勸道:“哪裏敢欺壓御妻?總是朕一時糊塗,失於檢點,御妻不要多心。”蕭後道:“袁寶兒要看新綠,便依她看新綠;吳絳仙要灌醉我,反說我錯聽;大家打覷妾老,又說是無心。這都罷了,方纔兩匹綾子,明明是妾要了,卻故意賜給兩個賤婢,以羞辱於妾。妾雖醜陋,也是一朝王母,倒受辱於兩個賤婢,叫妾何以爲人!”

    說罷,便嚎啕大哭起來。煬帝慌得左不是,右不是,再三勸慰,哪裏肯祝沒法奈何,只得叫宮人去召十六院夫人來勸。衆夫人聞召,都來說道:“陛下也忒忘懷,賤妾等不瞅不睬,忘懷罷了;怎麼連許了娘娘的綾子,也忘懷又賜別人?”煬帝笑道:“朕央衆妃子來勸解娘娘,倒乘機兒譏誚起朕來。”衆夫人齊笑道:“譏誚陛下,正是解勸娘娘。”因對蕭後說道:“萬歲也是一差二誤,娘娘不要惱罷。”蕭後帶哭說道:“什麼一差二誤,怎再不差與別人,偏只差在這兩個賤婢身上?”煬帝道:“朕實是差了。這耀光綾,御妻若要,如今取回,卻也不難。”蕭後道:“取回來也不香了。只殺了這兩個賤婢,方纔泄我之氣。”秦夫人暗暗對煬帝說道:“只是這等空勸,娘娘之氣如何消得?陛下可將二美人暫貶一貶,方好收頭。”煬帝低頭沉吟,猶捨不得。秦夫人道:“貶不過是個虛名,消此一時之氣;過一兩日,娘娘氣平了,便好召回。”

    煬帝沒奈何,只得依着秦夫人,傳旨將吳絳仙貶回月觀,袁寶兒貶入迷樓,俱不許隨侍。因對蕭後說道:“貶了二人,御妻便可見朕的心跡了。”蕭後道:“貶雖貶了,只怕心中還有些放不下。”衆夫人齊說道:“萬歲既貶了她兩個,娘娘再要搜求,就太過了。”蕭後方才拭淚不語。衆夫人忙叫取酒。須臾排上宴來,衆夫人各奉一杯說道:“萬歲與娘娘滿飲此杯,閒話再不消題了。”煬帝喫幹說道:“朕再沒得說,只怕御妻還要多心。”蕭後道:“妾倒不多心,只怕陛下要多事。”衆夫人笑道:“多心多事,皆爲多情耳。”大家說說笑笑,你一杯,我一盞,依舊又歡然而飲。

    正是:

    花爭調笑柳爭嗔,難得風光處處親。

    謾道消除心上恨,須知斷絕意中人。

    自此之後,蕭後與煬帝時刻不離,絕不放煬帝到月觀、迷樓中去遊,每日家只在宮中行樂。一日,煬帝乘蕭後午睡未起,遂獨自信步到後宮閒耍。才轉過一架繡屏風,只見一個美人梳妝正完,手持着兩面寶鏡在珠簾下細細照看,左顧右盼,十分風流俊俏。後人有詩單讚美人簾下對鏡之妙雲:妝成不自喜,鸞鏡下簾隨。

    影落回身照,光分逐鬢窺。

    梨花春對月,楊柳晚臨池。

    已足銷人魄,何須更拂眉!

    煬帝看那宮人生得煙輕月瘦、雪韻花妍,百般嬌媚,心下又驚又喜道:“宮中哪裏又來了這一個美人!”忙走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蕭後心腹宮婢羅羅也。原來這羅羅披髮時,煬帝就注意愛她,後來長成更覺美麗。蕭後恐怕煬帝見了寵幸,故將她藏在後宮,不容見面。不期這一日恰恰撞着。煬帝喫驚道:“羅羅長成了,倒這等鮮妍,可喜,可喜!”羅羅忙將寶鏡放下,嫋嫋婷婷磕了一個頭。煬帝隨用手挽起問道:“爲何許久再不見你?”羅羅答道:“萬歲倒還記得賤婢!”煬帝道:“怎麼記不得,你披髮時,朕最愛你這一雙眼生得秀美,今日春山遠黛,斜簇雙蛾,種種風流,又不獨一秋波矣。”羅羅謝道:“賤人陋質,焉敢當萬歲嘉評。”煬帝一邊說着,一邊遂走進簾來坐下。羅羅恐怕蕭後看見,忙問道:“娘娘在何處?卻放萬歲獨行至此?”煬帝笑道:“朕難道自來不得,定要娘娘放來?”羅羅笑道:“萬歲來是來得,只怕放不放還在娘娘。”煬帝笑道:“你這妮子就看得朕這般駭怕,你且過來耍一耍,看朕怕也不怕?”遂用手來抱羅羅,羅羅慌忙推辭說道:“娘娘實在何處?萬歲雖不怕,賤婢未免要怕。”煬帝道:“實對你說罷,娘娘午睡未起,朕悄地走來,並沒人看見,戲耍片時何妨?”遂將羅羅抱入懷中,坐於膝上,百般偎倚。羅羅半推半就,低頭不語。

    二人正調戲間,忽疏辣辣的一陣風來,將珠簾掀起,就像有人走來一般。羅羅猛然看見,只道是蕭後來尋,嚇得魂不附體,慌忙跳起身來躲避,連煬帝也喫了一驚。及走到簾前看時,哪裏有個人影?再回身看羅羅時,早嚇得滿臉通紅,走不是,立不是,只管失驚打怪。煬帝笑道:“怎麼這等膽小!”羅羅慌做一團,哪裏答應得出?煬帝看了又愛又憐,一時情興勃發,就要私幸羅羅,忙近前來抱摟。羅羅慌躲開說道:“這個使不得,娘娘知道,不當穩便。”煬帝道:“娘娘此時睡熟,哪裏便得知道?”羅羅道:“娘娘多心,一醒便要來尋,倘然撞見,這羞慚怎當!”煬帝纏了一歇,見羅羅不肯順從,因笑道:“好一個癡東西,朕一團好意,卻這等千推百阻,殊可笑也!”羅羅閃來閃去,只不敢近身。煬帝忽見案頭有筆硯,遂信手題詩四句嘲之,說道: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

    幸得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煬帝題完,遂念與羅羅聽。羅羅聽了,說道:“萬歲恩寵,豈不望沾,但恐娘娘得知,未免又是吳絳仙、袁寶兒之續也。”正說未了,忽見蕭後悄悄的走到面前問道:“你二人在此何干?”二人驚慌無措。

    正是:

    並立雖無事,相依若有情。

    任他湘水碧,亦自洗難清。

    不知蕭後撞來,煬帝與羅羅畢竟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來夢兒車態怡君裴玄真宮人私侍詩曰:謾道車爲態,休言肉作牀。

    縱然來好夢,也不及黃梁粱。

    又云:

    世已歸新主,君猶認舊臣。

    不須三嘆息,天道善人親。

    話說煬帝正調戲羅羅,忽被蕭後撞來問道:“陛下,在此何干?”煬帝笑道:“朕因御妻睡熟無事,偶閒步至此。忽遇羅羅,朕無心戲她兩句。她遂認以爲真。千推萬阻,慌得顏面俱紅,殊可笑也!”蕭後道:“陛下自幼愛她,難道無心;她既得逢君,爲何推阻?”煬帝道:“不瞞御妻,實是如此。”蕭後將羅羅一看,只見臉上紅一會,白一會,甚是羞慚,心下愈覺不信。便嗔說道:“妾又不管,便實說何妨?”煬帝笑道:“御妻若不信,幸有詩爲證。”遂將寫與羅羅的詩句遞與蕭後。蕭後接了一看,見後有“不留儂住意如何”之句,心下方纔釋然歡喜。回對羅羅說道:“不意你倒這等有規矩。”羅羅道:“賤婢下人,焉敢亂娘娘宮闈雅化?”蕭後道:“非此詩,則爾之心跡何由得明?”煬帝笑道:“羅羅心跡既明,則朕之心跡亦明矣。”蕭後笑道:“陛下的心跡明倒明瞭,只是有些不尊重。”煬帝道:“朕若尊重,便不顯羅羅的好處了。”大家正說笑間,忽一個太監慌忙報道:“西京代王差一近侍,有緊急表文奏上。”煬帝隨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留守西京代王臣侄侑,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自聖駕南遷,忽有景城人劉武周殺馬邑太守王仁恭,得衆萬餘,襲破樓煩郡,進據汾陽宮,十分強盛。前又擄略宮女,賂結突厥;突厥得利,遂立武周爲定楊可汗,兵威益震。近又攻陷定襄等郡,自稱皇帝,改元天興。又與上谷賊宋金剛、歷山賊魏刁兒連和一處,甚是強橫。目今又斬雁門郡丞陳孝意,竊據離宮,大有雄吞天下之心。侄侑懦弱,又無精兵良將,西京萬不能守,屢疏求救,未蒙天鑑。今亡在旦夕,特遣宦臣面叩天顏。伏望皇上念先皇社稷之重,早遣能臣,督兵援救,猶可支大廈之傾;倘再延時日,則關右一十三郡,非國家有矣。侄侑倉惶無措,謹具表上聞。不勝時刻待命之至!

    煬帝看了大驚道:“朕只道是一班鼠賊,爲何結連胡奴,這等猖獗起來?”遂駕臨便殿,宣虞世基衆文武來商議道:“西京危亡至此,爾等何不在意!”虞世基奏道:“劉武周原系小賊,皆因邊將無才,不用心剿捕,故養成其勢。今必須嚴責邊將,再遣在朝親信大臣,保守西河重地,則長安自無虞也。”煬帝道:“邊將是誰?”宇文達道:“關右一十三郡兵馬,皆衛尉少卿唐公李淵提調。”煬帝大怒道:“李淵乃獨孤太后從子,與國有親,朕故付以邊疆重權,何得喪地折兵,養成賊勢?其罪不容誅矣!”遂傳旨着使臣齎詔至太原,囚執李淵來江都問罪;又傳旨差朝散大夫高德儒爲西河郡丞,多調兵馬,內保西京,外討羣賊。衆臣各各領旨而去不題。

    卻說煬帝退入後宮,蕭後忙接住問道:“西京事體如何區處了?”煬帝道:“朕已遣高德儒領兵前去救援,料不日可恢復矣。”蕭後道:“劉武周結連突厥,其勢浩大;高德儒庸愚之輩,怎生救援得來?”煬帝笑道:‘御妻不須憂慮,天下大矣,朕有東京以爲根本,江都以爲遊覽,儘夠朕與御妻行樂。便失了西京,亦不過只少得長安一片土,也不傷十分大事,何必惱亂心曲!且取酒來飲,以盡眼前樂事。”蕭後不敢再言,真個叫左右看上酒來。二人相對而飲。

    正是:

    江山社稷原無用,土地人民值幾何?

    只有樽前一杯酒,時時刻刻要消磨。

    煬帝與蕭後正笑談飲酒,忽又一個內相來奏道:“東京越王遣近侍有表文奏上。”煬帝忙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留守東京越王臣侄侗,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去歲楊玄感兵反黎陽,蒙遣將宇文述、屈突通以彰天討,幸已敗亡。但玄感雖死,而謀主李密統有其衆,愈加猖狂。先奪回洛倉,後據洛口倉,所聚糧米盡遭其擄。近又遍張檄文,毀辱天子,攻打東京,十分緊急。伏乞早發天兵,以保洛陽根本;如若遲延,恐一旦有失,則聖駕何歸?臣侗不勝急切待命之至!外檄文一道,附呈御覽。

    煬帝再將李密檄文展開一看,上寫道:

    大將軍李密,謹以大義佈告天下:隋帝以詐謀坐承大統,罪惡盈天,不可勝數。紊亂天倫,謀奪天子,罪之一也;弒父自立,罪之二也;僞詔殺兄,罪之三也;迫奸父妃陳氏,罪之四也;誅戮先朝大臣,罪之五也;聽信奸佞,罪之六也;開市騷民,徵遼黷武,罪之七也;大興宮室,開掘河道,土木之工遍天下,虐民無已,罪之八也;荒淫無度,巡遊忘返,不理政事,罪之九也;政煩賦重,民不聊生,毫不知恤,罪之十也。有此十罪,何以君臨天下?可謂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荊密今不敢自專,願擇有德,以爲天下之君;仗義討賊,望興仁義之師;共安天下,拯救生靈之苦。檄文到日,速速奉行!

    煬帝看了大驚道:“李密何人也?來窺伺東京。又出此狂言,罪不容於死矣。”欲要調兵救援,卻又沒有良將。思量了一歇,遂將表文放下,沉吟不語。蕭後道:“東西兩京受困,天下事亦自寒心。”煬帝忽長嘆一聲道:“天意若在朕,鼠賊安能爲也,兩京自然無憂!且將酒來飲,莫要負此好景。”衆宮人忙斟巨觴獻上。煬帝因心下不暢,勉強連飲數杯,要解愁悶。怎奈酒不解真愁,喫來喫去,情景終覺索然。

    正是:

    天下已如冰與雪,君王猶把酒杯澆。

    誰知玉液都傾盡,一種真愁不得消。

    自此以後,兩京告急文書,就如雪片一般亂紛紛都打到江都來。煬帝無可奈何,只是將酒與蕭後衆美人強自支撐。口裏雖說些大話,然寸心中甚不能自安。每日裏也不冠裳,但頭戴幅巾,身穿短衣,在宮中百般淫縱,以爲消遣,一日與蕭後同寢後宮,忽思量往事,睡不能安。在牀上左一翻,右一覆,畢竟不能閤眼。半夜裏復穿了衣服,走起來同衆美人到各處閒行。步了一會,殊覺無聊。衆美人要解聖懷,只得又將酒獻上,煬帝強飲幾杯,帶些酒意,又擁了衆美人去睡。先同杳娘睡一歇,睡不安,又換了朱貴兒;同朱貴兒睡一歇,睡不安,又換了月賓;換來換去,總睡不安。才蒙朧一霎,又忽然驚覺。煬帝十分焦躁,又要換韓俊娥來睡,韓俊娥道:“萬歲要得安寢,必依妾一計方可。”煬帝道:“你有何計?”韓俊娥道:“須叫衆美人奏樂於外,不許停聲,萬歲枕妾寢於帳中,包管成夢。”煬帝道:“這個容易。”遂叫衆美人笙簫弦管,先奏起樂來,然後同韓俊娥同入帳中而寢。韓俊娥到得帳中,但見流蘇亂戰,蘭筍頻搖,枕蓆之間,嘎嘎有聲,就如雲雨一般。哪消一刻工夫,煬帝早已甜甜睡去。

    正是:

    癡魄全仗笙歌慰,蕩魂多虧佳麗怡。

    不是玉人車作態,宮中哪有夢來時。

    煬帝沉沉一覺,直睡到次早紅日三竿,方纔醒來,衆美人奏樂猶不曾祝煬帝大喜,對韓俊娥道:“朕得一夜安寢,皆美人之功也。”韓俊娥道:“得慰聖心,妾之幸也。安敢言功!”煬帝披衣而起,方叫衆美人住樂。自此以後,遂做成個定例,夜夜皆要如此,方得睡着。若換了一人,便徹夜不寐。雖與蕭後恣行淫蕩,睡到半夜之後,必要韓俊娥抱持而寢,方得沉沉睡熟。煬帝由此甚愛俊娥,時刻不離。因說道:“朕虧俊娥方得成夢。”遂另賜一名叫“來夢兒”以爲寵榮。只有蕭後心下不快,暗暗叫人窺看韓俊娥用何法得能安寢。衆宮人打聽回道:“韓俊娥臨睡放下帳幔,不知用何妙法,只見牀帳搖動,就如交會一般。不多時萬歲爺便鼾呼而睡。”

    蕭後再三思量,不得其意。一日乘煬帝不在面前,遂私喚韓俊娥問道:“萬歲爺苦不能睡,美人能曲意安之,心有善媚之術。可明對我說。”韓俊娥答道:“賤妾蒙娘娘寬恩,得侍御牀,衾稠之內,淫褻之事,焉敢瀆奏!”蕭後道:“是我問你,非你之罪也,便說何妨!”韓俊娥欲待不言,恐蕭後見怪。只得說道:“萬歲爺聖心好動不好靜,前次妾從遊江都時,萬歲在何安御女車中行幸宮女,見車行高下,女態自搖,便十分暢快。近又在迷樓御童女車中晝夜縱慾,皆是車搖女動,享天然之樂,習以爲常。今安眠寢榻,支體不搖,又加戎事驚心,故不能寢。妾非有善寢之術,不過竊效車中態度,使萬歲四體搖動,所以安然而寢也。”蕭後道:“你雖非善媚,迎合上意,用心亦太過矣!”韓俊娥道:“妾非迎合,皆善體娘娘之意也!”蕭後笑道:“我之意非汝所能體也!且去且去!”

    韓俊娥自知失言,不敢再語,隨默默而退。蕭後心下暗想道:“皇上愛悅車態,從未說出。韓俊娥便能細細揣摩,令其寵幸,不在袁寶兒、吳絳仙之下,若不早早譖去,明日說破車態由我而止,皇上重想迷樓,其害不校遂屢屢在煬帝面前,談論韓俊娥的過失。一日,打聽得煬帝將進宮來,便假作悲傷之狀,背倚着雕欄悽悽惶惶墮淚。見煬帝走來,只推不知。煬帝看見忙問道:“御妻有何事縈心,這般煩惱?”蕭後隨轉過身來拭淚,答道:“妾遭蒙聖恩,待罪中宮,有何煩惱?”煬帝道:“御妻明明墮淚,如何掩飾得過?”蕭後道:“說來陛下未免要疑心妾妒,不如忍些氣惱罷,說他怎麼?”煬帝道:“朕與御妻,何等恩愛!還說這等客話,有什緣故,何不明對朕言?”蕭後道:“韓俊娥欺妾太甚,妾忿恨不勝,又不敢明言,故在此傷心墮淚。”煬帝大驚道:“韓俊娥最得御妻之愛,朕故一向留在宮中,陪伴御妻,就是今日寵幸她,又因看御妻面上,不知爲何反欺御妻?”蕭後道:“韓俊娥平素極小心謹慎,妾故愛她;不期近日得了枕蓆之功,蒙陛下欽賜嘉名,寵冠一時,日夜不離,她便放肆起來,在妾面前,十分無禮。又笑陛下好靜不好動,又怪陛下恩寵不隆,又誇口道:‘陛下非她斷不能閤眼而睡。’又說陛下許她奪妾之位,妾故忿恨淒涼。只望陛下念夫婦之情,與妾作主。”煬帝大怒道:“這賤人怎敢如此無禮?”又沉吟半晌道:“韓俊娥朕見她也還老實,此言莫非有誤?”蕭後道:“疏不間妾,妾就知陛下寵眷正濃,此言說了必定生疑,故隱忍不言,今果不出妾所料,可嘆可嘆!”說罷,又墮下淚來。煬帝忙止住道:“御妻不必悲傷,朕哪裏是寵幸她?只因圖一覺好睡,故離她不得。既是這等狂妄無知,朕定當去她,必不令御妻受氣。”蕭後道:“若得如此,則妾幸甚。”過了數日,蕭後見煬帝與韓俊娥夜夜安眠,十分相得,並無貶去之意,又乘間對煬帝說道:“前日之言,陛下想忘之矣。”煬帝道:“御妻之言,如何得忘?但恐去之不能安寢耳。”蕭後道:“陛下肯去俊娥,妾包管陛下有安寢之術。”煬帝道:“倘不效奈何?”蕭後道:“若不效,再詔俊娥,有何難哉?”煬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即當去之。”過了兩日,煬帝猶豫不決。蕭後又來催促道:“俊娥日出謗言,陛下若舍她不得,倒不如去了妾罷。”煬帝明知是蕭後妒忌,不關俊娥之事,當不得蕭後再三催逼,沒奈何,只得將俊娥貶入迷樓,不許隨侍。

    正是:

    謾道君恩似水流,須知妒忌苦爲仇。

    可憐抱裏溫和暖,一夜涼風便似秋。

    蕭後既去了韓俊娥,滿心快暢,便邀煬帝同寢。煬帝睡半晌,醒半晌,終有幾分思想俊娥;但礙着蕭後,總不敢提起。一日閒坐無聊,忽對蕭後說道:“朕許久不到迷樓,偶思一遊,不知御妻允否?”蕭後答道:“陛下要遊,有何不可?妾當奉陪。”遂同煬帝並輦,望迷樓中來。煬帝初意原要離了蕭後,去尋袁寶兒、韓俊娥行樂,不期蕭後同來,又不好推辭。到了迷樓中,不得十分暢意。遊了半日,愈覺思念俊娥、寶兒,一時忍耐不住,詩興發作,遂取筆硯在迷樓東南柱上題詩二首,以表相思之懷。

    其一雲: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爲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長鬢裏生。

    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煬帝題完,蕭後看了微哂道:“陛下有所思邪,有所怨邪?將置妾於何地?”煬帝道:“朕無所思,亦無所怨,只因連日國事不寧,故信筆寫懷,卻與御妻無涉。”蕭後道:“西京近日不知如何?”煬帝道:“朕前日差人囚執李淵來江都問罪,爲何還不見到?”蕭後道:“李淵與國有親,爲何要囚執問罪?”煬帝道:“朕因有親,升他爲太原留守,督領關右一十三郡兵馬,專兵討賊。今被劉武周雄據離宮,進不能徵,退不能守,若不拿來問罪,何以警誡邊士?”蕭後道:“原來爲此!”正說未了,旁邊忽轉過王義來奏道:“李淵如何拿得?一拿李淵,社稷危矣!”煬帝道:“李淵不能討賊,自然要拿,怎麼就危社稷?”王義道:“李淵固有大罪,但兵權在手,萬歲優詔督其後效,或者尚思圖報;若差官囚來問罪,李淵未必純忠。彼度勢不能免,倘據太原也叛逆起來,是又添一劉武周也,豈保全社稷之計?臣愚憨不識忌諱,伏望天恩加察。”煬帝想一想道:“汝言殊有理,但囚執李淵之詔,前已差人去了奈何?”王義道:“這不難,萬歲只消再發一道詔書,赦其舊罪,責其新功便了。”煬帝連連點首,遂傳旨馳驛赦李淵之罪,仍着其火速進兵討賊,以贖前愆。各官領旨不題。

    卻說李淵自領弘化郡提調關右兵馬,便日以討賊爲事,選兵練將。後因差他開河,他不忍虐民,託病辭了。又因民謠圖讖,皆言李氏當王天下,煬帝無故殺了李金才一族,恐疑忌到他,便深自晦藏。曾有相士史世良相李淵道:“公骨法非常,異日必爲人主。願自保重,勿忘鄙言。”李淵聞之甚喜,次子世民,生得龍鳳之姿,天日之表,乃命世奇才。因見隋家天下敗壞,盜賊蜂起,遂結納豪傑,陰有圖天下之心。恐李淵不從,遂與素所善晉陽宮監裴寂商量道:“隋政乖亂,天下愁苦,我欲起義兵,乘時東下,以救斯民倒懸,但恐吾父不從,乞賢公善言勸勉;若能挽回父意,後日富貴當共之。”裴寂道:“當今國亂民疲,正湯武受命之時,公子之言,允合天心人意。尊公固執,吾當設計勸之,公子可勿慮也。”世民道:“賢公有何妙計?”裴寂向世民附耳道:“只消如此而行,不患其不從矣。”世民大喜而退。

    裴寂次日設席晉陽宮,差人來請李淵。李淵素與裴寂交好,聞請即來。二人相見,裴寂並不提起世民之事,只以酒相勸。李淵喫到沉酣之際,裴寂道:“悶酒難飲,有二美人,不識可乎?”李淵笑道:“知己相對,正少此耳,有何不可!”裴寂遂叫左右去喚。不多時,內中環佩叮噹,麝蘭香靄,走出兩個美人來,生得十分佳麗。李淵定睛一看,果然是:花嫣柳媚玉生香,鏤月裁雲淺淡妝。

    自是塵埃識天子,非幹雲雨惱襄王。

    二美人到了筵前,隨參見李淵,李淵慌忙答禮。裴寂就叫取兩個坐兒,坐在李淵側首。李淵酒後糊塗,竟不問來歷,因見二美人佳麗,便放量快飲。二美人曲意奉承,裴寂再三酬勸,李淵不覺頓時大醉。裴寂不放李淵回去,就留在宮,暗暗叫二美人陪伴去睡。李淵醉後把持不定,竟同二美人任情雲雨,在宮中宿了。

    正是:

    倡義興師自有名,何須私侍亂宮庭。

    謾言濟變權宜計,一代淫訐化灰成。

    又云:

    花能索笑酒能親,更有蛾眉解誤人。

    莫笑隋家浪天子,乘時豪傑亦迷津。

    李淵一覺醒來,見被中擁了兩個美人,忽想起昨夜之事,心下驚疑道:“此晉陽宮中,安有美人?”連忙問道:“汝二人是誰?”二美人笑道:“大人休慌,妾二人非他,乃宮人張妃、尹妃也。”李淵大驚道:“宮闈貴人,何以得同枕蓆?”張、尹二妃道:“聖駕南幸不回,羣雄並起,裴公屬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爲異日計。”李淵大驚,慌忙披衣而起,說道:“裴玄真誤我。”遂要忙忙趨出,才走到殿前,裴寂早迎將入來,說道:“深宮無人,明公何故這等驚慌?”李淵道:“雖則無人,心實不安。”裴寂道:“英雄爲天下,哪裏顧得許多小節。”隨叫左右取水梳洗。李淵梳洗畢,裴寂又看上酒來同飲。

    飲到數杯之後,裴寂因說道:“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豪傑並起,晉陽城外,皆爲戰常明公手握重權,二郎已陰蓄士馬,何不舉義兵,伐暴救民,建萬世不朽之業?”李淵大驚道:“公何出此言?欲以滅族之禍加我耶?我李淵素享國恩,豈可變志?”裴寂道:“當今上有嚴刑,下有盜賊,明公若守小節,危亡無日矣。不若順民心,興義兵,猶可轉禍爲福。此天授公時,幸勿失也。”李淵道:“此事難料,公慎勿再言。吾奏知皇上,恐取罪未便。”裴寂笑道:“昨夜以宮人私侍明公者,正恐明公不從,爲此急計耳!若事發,當並誅也。此皆與二郎斟酌已定,故敢如此,非孟浪之舉也。明公宜聽從之。”李淵道:“吾兒必不爲此,公何陷人於不義也?”正說未了,只見旁邊閃過一人,頭戴束髮金冠,身穿團花繡襖,慌忙說道:“裴公之言,深識時務,大人宜從之。”李淵仔細一看,乃第二子世民也。因大驚道:“逆子,汝亦出此狂言,吾當執汝以告官。”世民道:“兒睹天時人事,天下已非隋有,故爲此言。大人若肯聽從,外攬豪傑,內撫百姓,北招戎狄,右收燕趙,濟河而南,以據秦雍,此湯武之業也。大人若不肯從,必欲執兒告官,兒亦不敢辭死。”李淵道:“吾豈忍告汝,但我堂堂臣子,必不爲背君之事。”世民道:“大人差矣,古書云‘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輕。’當今皇上,日造宮室,荒淫酒色,天下受其虐害不已。大人若起義兵,拯蒼生於倒懸塗炭之中,正英雄救民之事,非背君也。”李淵道:“天下大事,豈可輕議?慎勿狂言,以取大禍。”世民不敢再言。裴寂道:“公子之言,誠當今急務。明公宜思之,不可忽略。”隨又奉上酒來。李淵被二人說得恍恍惚惚,心下不安,喫了幾杯,便辭別回府。不期事有湊巧,纔到得府中,還不曾坐穩,早有探事軍人來報道:“老爺,不好了,朝廷怪老爺不能討賊,遣使臣齎詔來單取老爺到江都去問罪。天使旦夕就到,乞老爺上裁準備。”李淵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忙喚衆將官商議。

    只見旁邊轉過世民說道:“大人不必驚慌,兒有一計,可保無虞。”只因這一計,有分教:南北江山,一朝換主。

    正是:

    亡國多由荒主,開基必有賢君。

    一到天心改變,自然人事紛紓

    不知世民畢竟有何妙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下西河世民用計賜雙果絳仙獻詩詩曰:禍福有先機,天心夫豈微!

    如何明眼者,屈指古今希

    又云:

    恩情雖在我,離合實由天。

    謾道鸞膠好,無由續斷緣。

    話說李淵聞有詔囚執問罪,驚慌無措。見世民說有計可救,忙問道:“汝有何計可速速言之。”世民道:“聖旨既下,進皆死途,退無生路。惟昨日之言,可以免禍。”李淵道:“此事非同小可。幸而成功猶可,倘事不濟,豈不受萬世罵名?倒不如赴詔而死,還不失君臣大義。”世民道:“大人差矣!世治守經,世亂用權,當今天子荒淫,萬民愁苦,若舉義兵而東,如大旱時雨,不數載而帝業成矣,有何不濟!安肯受單車之囚,自取滅亡!”李淵低頭不語。世民又說道:“事已至此,若不早決,死亡在旦夕也。”李淵猶豫不能決。忽左右又報道:“使臣已到了。”李淵一發着忙,不敢出來接旨。只推暴得重病,不能起牀。先着屬官邀使臣公廨住下,候病好開讀。使臣因李淵兵權在手,無法奈何,只得住下等候。世民說道:“此等計策,正好延捱時日;若不速建大計,身膏斧鉞終不免也。”

    李淵不肯聽,退入後堂,一連數日不出。使者再三催逼,李淵無奈,只得私集幾個心腹將士來商議。衆將士齊說道:“公子之議,允合天心人意,明公不可不從。”李淵道:“本非盛德之事,奈今進退無計,正須從之耳。”衆將士皆大喜,便要商量動手殺使臣。忽左右來報道:“老爺恭喜,朝廷又有詔書到了。”李淵道:“詔書又到,多是催逼,有何可喜?”左右道:“詔書不是催逼,乃是赦老爺之罪,仍着火速討賊,以贖前罪。”李淵聽了,方纔歡喜。安排香案出來接旨。接過詔,隨修一道表文,付兩個使臣帶到江都去謝恩,又治酒管待使臣。使臣公事畢,忙辭回覆旨不題。卻說李淵見煬帝已赦其罪,便不思量起兵。世民又乘間說道:“時不可失,機不再來。前日推病不接旨,機關已露,禍不旋踵而至。大人何不早早爲計!”李淵道:“今日奉詔討賊贖罪,豈可復生他想?”世民道:“當今煙塵四起,盜賊遍天下皆是。大人奉詔討賊,賊可盡乎?賊不能盡,則大人之罪,依然在身,即能盡賊討平,而功高招忌,身益危矣。大人不可不深爲之慮。”李淵沉吟半晌道:“容吾思之。”遂退入後堂。

    正是:

    臣節休悲不克終,天心屬意便當從。

    但須懷取憂民意,揖讓徵誅一樣功。

    李淵思量了一夜,次日喚世民說道:“吾一夕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行之,破家忘軀亦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世民道:“大人既承天命,便當速定大計。”李淵隨請裴寂商議道:“吾兒世民苦苦勸我起義兵,今不得已而從之;但恐力薄,不足掃羣雄而安天下。”裴寂道:“晉陽士馬精強,宮監積蓄鉅萬,代王衝幼、關中豪傑皆屬意明公。明公若鼓行而西,撫有長安,正如探囊取物耳,更何憂哉?”李淵道:“不知將士之心若何?”裴寂道:“羣情已協,惟候明公發令,便可長驅也。明公若不信,只消聚集衆將士,公共謀議,人心便可見矣。”李淵道:“公言有理。”遂傳令召集一班謀臣智士來議事。不多時召至。李淵道:“當今人主荒淫無度,盜賊羣起,百姓坐於塗炭。我欲建救民之計,不知諸公以爲何如?”問未完,只見大理司直夏侯端出位打一恭,說道:“今帝座欲移,天心有屬,必有真人崛起。某觀參墟得歲,其應已在明公。若肯建救民之計,天意良不虛矣。”

    言未畢,又有一人出位大聲說道:“天輔有德,若不乘機速發,將來必有後悔。”李淵視之,乃司馬許世緒也。因問道:“不發有何後悔?”許世緒說道:“隋政不綱,天下無主,輔世長民,必須有德。今明公手攜五郡之兵,身據四戰之衝,天且姓氏以應民謠。若收攬英俊,爲天下倡大義,帝王之業,一舉可定也。倘無奇計,拘攣小節、遷延不發,一旦爲高材捷足者先得之,寧無後悔?”司鎧武土奇與勳衛唐憲等,紛紛出位,俱勸李淵起兵。李淵見衆人同心合義,共謀大事,滿心歡喜,遂決意興師。因說道:“諸公既如此見推,焉敢有辜衆望!誓必掃清寰宇,以拯斯民。”衆將齊說道:“若得如此,則天下幸甚!”李淵遂傳令,一面掛招軍旗,招納豪傑,一面開倉賑濟貧民,大行仁義之事。百姓歡悅,不旬月招集得附近郡縣人馬,共有二十五萬。

    李淵大喜,又與世民商量,自號爲大將軍;以裴寂爲長史,掌理記錄,參贊軍務;以劉文靜爲司馬,議論軍情,運籌幃幄;以唐儉、溫大雅爲記室,備修詞命,主行文檄;以劉政會爲司寇參軍,隨理機密,以備顧問;以崔善爲司戶參軍,占候風雲,卜推敵賊;以張道源爲戶曹參軍,掌理軍數,前後提調;以姜謨爲司功參軍,審察地勢,排軍佈陣;以殷開山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以長子順德爲驍衛,攻城略地,剿殺成功;以劉弘基、竇琮、王長諧、姜寶誼、楊屯俱爲左右統軍,如有緩急以備救援。其餘文武,俱隨才授任。以次子世民爲領軍都督,統管三軍。分撥已定,便擇日出師,先旁略郡縣,後取關中。真個是旌旗招展,盔甲鮮明,進退坐作,井井有方,十分強盛。

    後史官有詩讚之曰:

    隋室日淪亡,英雄起晉陽。

    讖圖先應李,民志已趨唐。

    旗展龍蛇動,營開羆虎張。

    試看時雨沛,一掃正封疆。

    李淵一面發檄文,佈告天下;又遣劉文靜爲使,交結突厥爲援,竟領兵殺奔關中而來不題。

    卻說煬帝見天下攪亂,心緒不寧;又貶了袁寶兒、吳絳仙,無人消遣,情景愈覺不暢。每日只勉強尋些事兒,飲酒作樂。一日與蕭後在宮中小飲,只有朱貴兒、杳娘、羅羅隨侍,飲到半酣之際,煬帝說道:“悶酒喫不下去,我們行一個口令兒何如?”蕭後道:“最妙!就請陛下起令。”煬帝道:“朕要就眼前人名,拆一字爲二三字,要順文理,取可離可合之意。說得來大家賀一杯,說不來自罰三巨觴。”蕭後與衆美人都說道:“妙,妙!”煬帝道:“朕就取杳孃的‘杳”字爲十八日。”蕭後用手在案上寫了看道:“十八日合來果是個‘查’字,說得有理,該賀。”大家同喫了一杯。煬帝道:“朕說過,該到御妻了。”蕭後一時想不起,因說道:“不必論先後,有的就說罷,容妾再想一想。”煬帝道:“既是娘娘要想,你們有的就說。”杳娘道:“妾就取羅羅的‘羅”字爲‘四維’,不知可好?”煬帝道:“好一個四維。虧你虧你!也賀一杯。”大家又喫了一杯。羅羅道:“好的都說了去,妾沒得說,情願罰一杯罷。”煬帝道:“此令無甚深意,胡亂說一個,只要通得去便罷,何必先罰!”羅羅笑道:“妾就取朱貴的‘朱’字,爲‘八牛’何如?”煬帝道:“也罷也罷!大家也喫一杯。”朱貴兒道:“妾就取皇帝的‘皇’字爲‘白主’罷。”煬帝笑道:“略勉強些,也還賴得去,準了準了。”大家喫完了酒,只少蕭後不曾說。煬帝道:“御妻思久,定有妙意。”蕭後道:“妾一時說不出,就步武陛下,單取個‘李’字爲‘十八子’罷。”煬帝見說李字,沉吟半晌道:“‘李’字離合之意雖說好,但座中無李姓,殊覺不切。”蕭後道:“要取在座之姓,只剩妾一‘蕭’字,怎生離合得來?”煬帝道:“離合不來,許御妻添除罷。”蕭後道:“若許添除,便除去上邊草頭半個,左邊添一水旁,湊成一個‘淵’字何如?”

    煬帝聽見先說李字,已有十分不快;又見說出淵字,不覺怫然變色。你道爲何?又因兵權屬於李淵,又見前日推病不肯接囚執之詔,心下十分疑忌。今恰恰道出他的姓名,以爲讖語,故怫然變色。蕭後見煬帝失驚作色,因說道:“妾說的不好,願罰一杯。陛下何須驚怪!”煬帝嘆一口氣道:“此天意耳,非御妻之過也!”蕭後猶漠然不知。正要再問,忽幾個掌朝太監慌慌張張來報道:“萬歲爺,不好了!唐國公李淵,率領關右一十三郡兵馬,在晉陽招納豪傑,賑濟窮民。天下英雄,望風皆歸。又北連突厥,兵威十分大振。今殺奔關中,西京旦夕莫保,伏望聖旨定奪!”煬帝大驚道:“李淵果然反了,吾不知此事寧有鬼神耶?何先驗若此!”蕭後道:“李淵既反,西京必然有失,如之奈何?”煬帝道:“朕前已遣高德儒爲西河郡丞督兵討賊,今只消差人再加一道敕書,着他並拿李淵至江都問罪。”蕭後道:“既如此,宜速不宜遲。”

    煬帝隨傳旨兵部,着高德儒火速進兵征討李淵。兵部領了旨意,忙差人連夜飛馬傳到西河來。且說高德儒,乃親尉校尉,原無才智,自報綵鸞之瑞,得驟升朝散大夫,漸以讒諂得幸。不期太原反了劉武周,差他爲西河郡丞,征討羣賊,不敢推辭,只得赴任。到了西河,見四境兵戈擾攘,十分畏懼。每日只閉城困守,哪裏敢征討誰人。不料李淵又興義師,移檄四境徵兵,遠近豪傑風從雲屯,民心向慕如水就下。不旬月,聚集人馬二十五萬,長驅而西,直指關中。高德儒探知消息,嚇得魂不附體。料不敢議戰,只准備作堅守之計。忽兵部報馬傳旨催他進討李淵,慌得手足無措。欲要進討,自知勢力不及;欲要閉城緊守,又怕違悖聖旨。正躊躇不決,忽哨馬來報道:“李世民領兵二萬,飛奔西河而來,人馬十分驍勇,請老爺鈞旨定奪。”高德儒驚慌不已,忙聚集衆將商議。

    正是:

    螳臂擋車勢不支,虎臨羊穴自然危。

    笑他讒諂奸貪輩,安敵堂堂仁義師!

    不多時,衆將齊集。高德儒說道:“目今唐兵壓境,爾諸將有何妙計,可以破敵?”只見階下閃出一人,高聲說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有何妙計?不過操練精兵,開城迎敵耳。”高德儒定睛一看,認得乃部將廖元也。因問道:“迎戰固是,但唐兵勢大,如何抵擋得住?”廖元道:“主帥奉詔討賊,安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某雖不才,願假精兵三千,必斬李世民之首,擲於麾下。”高德儒見廖元說得雄壯,滿心歡喜道:“得將軍如此,吾無憂矣。”遂發精兵三千,付廖元操練,準備出城迎戰。次早報唐兵已臨城不遠下寨,廖元忙領了三千人馬出城,也紮了一個營盤。高德儒親自在城頭略陣。兩陣對圓,唐陣上擁出一位少年公子,頭帶束髮金冠,身穿鏜猊細鎧,手執定唐寶刀,生得天日之姿、龍鳳之表,果然是一個創業天子,比衆不同。怎見得?

    但見:

    隱隱君王相,堂堂帝主容。

    薄雲殘霧裏,行處顯真龍。

    兩邊排列着一班戰將,都金盔耀白,劍戟橫空,十分整肅。廖元遠遠望見,知是李世民,忙兜馬出陣,厲聲高叫道:“來將莫非李世民?”世民答道:“汝是何人?既識大名,何不早早納命。”廖元道:“吾乃高德儒部將廖元。汝父子乃天子至戚,世受國恩,委以重權。今不思報補,反領兵犯境,是何道理?”世民道:“朝廷被汝等奸佞盅惑,以致天下倒懸。吾起義兵救民,皆順天心人望,豈汝小人所能知也!”廖元大怒,挺槍便刺。世民側首,閃出一員大將殷開山,舉宣化斧劈面相還。戰不數合,殷開山撥馬便走。廖元以爲戰勝,招動軍士,一齊掩殺過來。

    李世民看見,忙把令旗一展,忽一聲號炮齊響,左脅下湧出一員大將劉弘基,右脅下湧出一員大將長孫順德,將隋兵衝作兩段,首尾不能相顧。殷開山復領兵殺回,廖元情知中計,忙拼死命殺回。比及殺出重圍,三千軍士,早已損傷大半。高德儒望見,不敢領兵救援,只得開放城門,讓廖元敗入,然後緊緊關上。唐兵追至城下,一聲炮響,將城四面圍了,日夕攻打。高德儒十分憂懼,又聚集衆將商議:“廖元恃勇取敗,幾失此城。如今唐兵四下圍繞,進戰不能、退守無計,卻將奈何?”參謀宋仁說道:“戰與守俱恨衆寡不敵,必須求一支救兵,內外夾攻,方可解圍。”高德儒道:“燕地薛世雄與吾交最厚,若求救於他,三日之內,必肯統兵相救。但恨團團圍住,誰能殺出重圍,前去求救。”廖元說道:“某願前往,將功贖罪。”高德儒道:“層層都是唐兵,如何可去!”廖元道:“只須半夜縋下城去,悄悄偷過唐營,便好前去。”高德儒大喜道:“此計甚妙,但事不宜遲,便可速行。”隨修文書付與廖元。又叫衆軍士,用長繩將廖元乘黑夜系下城去。廖元自縋城之後,一去三日,並無消息。高德儒在城中十分焦躁,每日上城窺望。

    但見唐兵圍得鐵桶相似,毫不見燕軍動靜。到得第四日,將約二更時候,忽聽得城外金鼓震天,殺聲動地。高德儒慌忙登城觀看,只見城下火炬接連,就如白日一般,火光中廖元帶領着一支人馬,盡打薛世雄旗號,殺得唐軍紛紛倒退,竟奔城下而來,大叫道:“薛世雄救兵已至,快快開城。”高德儒認出廖元,滿心歡喜,慌忙上馬出城迎接。才至壕邊,忽背後突出一將大叫道:“佞賊哪裏去?吾殷開山等候久矣。”高德儒忙回頭看,見是唐將,喫了一驚。急要回馬入城,早被殷開山舒開猿臂,輕輕提過馬去。衆軍一湧進城,誰人抵擋得住?原來廖元縋城偷走,被唐兵捉住,搜出文書,知是求救,要斬廖元。廖元事急,情願投降。故李世民將計就計,令廖元假作薛世雄人馬賺哄城門,先着殷開山伏於壕邊,以便搶入。高德儒倉促之中,不辨真假,故被世民一鼓而下西河。

    正是:

    兵家多妙算,實實與虛虛。

    愚昧無知者,徒教社稷墟。

    次日李世民入城安民,殷開山縛高德儒來見。世民細細數罵道:“汝指野鳥爲鸞,以欺惑人主而取高官,乃僥倖小人。今日被擒,有何理說?”高德儒道:“某雖不德,乃朝廷大臣。尊公起義兵,不過爲救民耳,焉可誅戮大臣,以傷仁望?”世民道:“吾起義兵,正爲誅佞人也,豈可留此讒諂之輩!”遂令軍士牽出轅門,斬首示衆。可憐高德儒以獻媚得官,何等興頭,終不免刀頭結果。

    正是:

    當時野鳥指爲鸞,全仗區區佞得官。

    不料明王獨誅佞,十年諛諂一朝殘。

    李世民既取了西河,誅了高德儒,兵威愈覺大震。早有飛馬報到江都,報與煬帝。煬帝聞知此信,甚是驚慌。蕭後道:“時事漸非,如之奈何?”煬帝低頭不語。蕭後又道:“兩京若失,陛下與妾便無家可歸矣。”煬帝沉吟良久,急嘆息道:“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一日之福,且享一日之樂,況天子四海爲家,何必定戀兩京?”遂同蕭後日日只尋取樂事爲歡,並不理論國事。一日,煬帝獨步宮樓,見四圍春山如畫,忽思想起吳絳仙,因嘆息道:“此春山濃秀,恍如吳絳仙的長蛾眉相似,久不得見,殊令人懷想!”正徘徊間,忽一郎將自瓜州公幹回,得合歡水果一雙,獻與煬帝。那水果乃時新果品,層層壘成,上邊俱是玲瓏花草,中間卻製成連環之狀,故名合歡水果,十分工巧。煬帝看了大喜道:“此果名色甚佳,可賜吳絳仙,以見不忘合歡之意。”就叫一個黃門,將水果走馬到月觀,賜與吳絳仙,立等回旨。黃門領旨,不敢遲緩,上了馬,加一鞭,飛奔月觀而來。到了觀中,只見吳絳仙不梳不洗,悄憑欄杆而立,甚有寂寞不堪之意。後人有《小重山》宮詞一首,單道宮女蠲棄之苦,雲:一閉昭陽春又春,夜寒宮漏永,夢君恩。臥思陳事暗銷魂,羅衣溼,紅袂有啼痕。歌吹隔重閽,繞亭芳草綠,倚長門,萬般惆悵向誰論?情立,宮殿欲黃昏。

    吳絳仙看見黃門手捧一物,匆匆而來,忙問道:“手中何物?你來必有事故。”黃門答道:“皇爺思念貴人,特賜合歡水果一雙,以表不忘合歡之意。”吳絳仙聞說,忽愁顏變喜道:“自從遭貶,只道秋風紈扇,再無溫暖之時,不意皇爺尚垂恩盼。”黃門道:“皇爺立候回旨,貴人可快快謝恩收了。”吳絳仙惟排香案,向北再拜,謝了聖恩。將合歡水果連盤接來一看,不期黃門走馬太急,內中合歡巧妙之處,俱已搖散。吳絳仙看了大驚道:“名爲合歡,實不合矣。皇爺以此賜妾,是明明棄妾也。”

    說罷,早盈盈流下淚來。黃門忙解勸道:“貴人不必疑心,此果在御前賜來時,原絲毫無傷。只因旨意催促太急,走馬慌張,以致搖散,實非皇爺以破果賜貴人也。”吳絳仙道:“好好賜來,到此忽散,縱非皇爺情解,亦乃天意如此,妾之命也。”黃門再三勸慰,吳絳仙終有幾分惆悵不喜。黃門道:“貴人且莫過慮,有何言語吩咐,好去回旨。”吳絳仙欲待不傳一語,又恐逆了聖意;欲竟自殷勤致謝,一腔幽怨之心,又不能達;欲細細說與黃門,又委曲不能荊沉吟了半晌,忽想道:“如此方好。”因拿出一幅紅箋小簡,飽染霜毫,盡將滿懷心事,題詩一首,封了付與黃門道:“好爲妾致謝皇爺。”黃門接了紅箋,依舊飛馬回宮獻與煬帝。煬帝展開一看,只見上面題詩四句道: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裏,無複合歡心。

    煬帝看了大驚道:“細觀此詩,憂懷百種,離恨千端。朕一團好意賜她雙果,絳仙來辭,何悲怨之深也?”因問黃門道:“吳絳仙爲何題詩,內有怨意?”黃門情知隱瞞不得,慌忙俯伏在地奏道:“奴婢該萬死。”煬帝道:“怎麼你該萬死?”黃門道:“奴婢因聖旨嚴緊,走馬匆忙,一路將合歡水果搖散,吳絳仙見了,只疑萬歲爺有心賜她散果,故題詩微有怨意。”煬帝道:“既是爲此,你就該辯明原是整的。”黃門道:“奴婢已細細說明,吳絳仙又道:‘縱非皇爺情解,也是天意如此。’只管嗟諮嘆息不已。”煬帝道:“絳仙可謂深於情矣。”隨放走黃門,復將詩句顛倒細看。忽又讚歎道:“絳仙不獨美貌絕世,只此詩句,意切詞工,亦何愧於左貴嬪乎?真可稱女中相如也!”正把玩間,忽背後閃出一人,劈手將詩句奪去說道:“是誰淫詞?陛下這等稱讚!”煬帝猛然回頭,喫了一驚。

    正是:

    意好翻成妒,情深忽作癡。

    箇中真切處,唯有自心知。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水飾娛情鑑形失語

    詩曰:

    世事忌到頭,到頭光景惡。

    月落影漸昏,花飛紅自保

    國家殘敗時,氣運自蕭索。

    雞鳴開鼎耳,龍流殿角。

    莫言草木微,衰榮系強弱。

    國事一差池,乾坤便無託。

    任他鐵石人,到此也錯愕。

    寄語治世君,盛時當斟酌。

    話說煬帝正看吳絳仙詩句,忽背後一人奪去,急回頭看時,卻是蕭後。忙問道:“御妻爲何悄悄走來,叫朕喫一驚。”蕭後道:“妾走來,何嘗悄悄?還是陛下用心在詩上,不曾看見。”煬帝笑道:“詩雖然看到,實不曾用心。”蕭後也將詩細細看了,說道:“陛下好意賜她雙果,她倒將這怨詞來侮慢陛下,還只管思想這賤婢怎麼?”煬帝道:“不是侮慢,其中有個緣故。”就將黃門馬急搖散雙果的話對蕭後說。蕭後道:“侮慢也罷,不侮慢也罷,只要陛下當得起,妾不管這些閒事。今日乃上巳佳辰,杜寶學士製成水飾圖經十五卷,皆備言水中之事;並獻黃袞所造水飾七十二種,皆以木人爲之。木人長二尺許,衣以羅綺,裝以金碧,內有暗機,盡能運動如生。其餘禽獸魚鳥,無一件不窮極天人之巧。妾已陳設在九曲池中,欲請陛下去遊覽一番,不期陛下又思想吳絳仙,未有閒心腸去行樂。”煬帝笑道:“御妻專會取笑,怎見得朕沒心腸!”遂同蕭後上輦,竟望九曲池來。

    到了池邊,只見衆宮人內相,早將許多水飾,都排列得齊齊整整。原來那水飾,用十二隻方船裝載,一船一船,次第而排。船上木人,或傍山,或臨水,或據磐石,或據宮殿,裝成七十二般故事。船一移動,則木人笙簫弦管齊齊奏樂,皆成美曲。或爲百戲,掄槍舞劍,百般跳躍,與生人無異。又有妓船十二支,雜於水飾船中,亦皆木人制成,專司行酒。每一船一木妓擎杯,立於船頭,又一木妓執壺斟酒於旁,又一木妓撐船於梢後,又二木妓蕩槳於中央,圍繞送酒,循環奉觴。每到客位前,便停船不去,獻上酒來,候客飲幹,方纔移動。酒若不完,終不肯去。機械悉在水中,絕看不見,真個是窮神入聖,十分巧妙之極。

    有詩爲證:

    木蔦飛去爭言巧,鴨杓能回盡道奇。

    何似池頭陳水飾,神工鬼斧奪天機。

    煬帝細細看了,滿心歡喜道:“世間如何有這等巧人?真奪天地之造化矣!”遂叫移酒席到池邊,同蕭後並座而觀。只見那水飾一船一船的流將過去,都裝扮着一樁樁、一件件近水的故事,共有七十二般,其實巧妙。你道是哪七十二般?

    第一、乃神龜負八卦出河,授於伏羲;

    第二、乃黃龍負圖出河;

    第三、乃玄龜銜符出洛水;

    第四、乃鱸魚銜圖出翠嬀之水,並授黃帝;第五、乃黃帝齋於玄扈,鳳鳥降於河上;第六、乃丹甲靈龜銜書出洛,授於蒼頡;第七、乃赤龍載圖出河,授於堯;第八、乃龍鳥銜甲文出河,授於舜;第九、乃堯與舜遊河,值五老人;第十、乃堯見四子於汾河之陽;第十一、乃舜漁於雷澤、陶於河濱;第十二、乃黃龍負黃符璽圖出河,授於舜;第十三、乃舜與百工相和而歌,魚躍於水;第十四、乃白麪長人而魚身,捧河圖授禹,舞而入河;第十五、乃禹治水,應龍以尾畫地,導決水之所出;第十六、乃禹鑿龍門;第十七、乃禹過江,黃龍負舟;第十八、乃玄夷蒼水使者,授禹山海經;第十九、乃禹遇兩神女於泉上;第二十、乃黃魚雙躍,化爲黑玉赤文;第二十一、乃姜於河濱履巨人之跡;第二十二、乃棄后稷於寒冰之上,鳥以翼覆之;第二十三、乃文王坐靈沼於魚躍;第二十四、乃太子發渡河,赤文白魚躍入王舟;第二十五、乃武王渡孟津、操黃鉞以麾陽侯之波;第二十六、乃成王舉舜禮榮光幕河;第二十七、乃穆天子奏鈞天樂於玄池;第二十八、乃獵於澡津獲玄貉白狐;第二十九、乃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第三十、乃過九江黿鼉爲梁;第三十一、乃滌修國獻昭王青鳳丹鵠,飲於洛溪;第三十二、乃王子晉吹笙於伊水,鳳凰降;第三十三、乃秦始皇入海見海神;第三十四、乃漢高祖隱芒碭山澤,上有紫雲;第三十五、乃漢武帝泛樓船於汾河;第三十六、乃遊昆明池,去大魚之釣;第三十七、乃遊洛水,神上明珠及龍髓;第三十八、乃漢桓帝遊河,值青牛自河而出;第三十九、乃曹瞞浴譙水擊水蛟;第四十、乃魏文帝興師,臨河不濟;第四十一、乃杜預造河橋成,晉武帝臨會,舉酒勸預;第四十二、乃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第四十三、乃仙人酌醴泉之水;第四十四、乃金人乘金船;第四十五、乃蒼文玄龜銜書出洛;第四十六、乃青龍負書出河,並獻於周公;第四十七、乃呂望釣蟠溪得玉璜文;第四十八、乃釣汴溪獲大鯉魚,腹中得兵鈴;第四十九、乃齊桓公問愚公名;第五十、乃楚王渡江得萍實;第五十一、乃秦昭王宴於河曲;第五十二、乃金人捧水心劍造之;第五十三、乃吳大帝臨釣臺望喬玄;第五十四、乃劉備躍馬跳檀溪;第五十五、乃周瑜赤壁破曹瞞;第五十六、乃澹臺子羽過江、兩龍負舟;第五十七、乃甾丘與水神戰;第五十八、乃周處斬蛟;第五十九、乃屈原遇漁父;第六十、乃卞隨投潁水;第六十一、乃許由洗耳;第六十二、乃趙簡子值津吏女;第六十三、乃孔子值洛河女子;第六十四、乃秋胡妻赴水;第六十五、乃孔愉放龜;第六十六、乃莊惠觀魚;第六十七、乃鄭弘樵徑還風;第六十八、乃趙炳張蓋過江;第六十九、乃陽穀女子浴日;第七十、乃屈原沉汨羅水;第七十一、乃巨靈開山;第七十二、乃長鯨吞舟。

    各船中歌舞遞作,又有許多妓船不住往來獻酒。煬帝賞玩良久,十分暢快。因說道:“帝王之福,朕與御妻亦享盡矣。”蕭後道:“但保得兩京無恙,方可謂之全福。”煬帝道:“朕爲天子一十二年,朝朝羅綺、夜夜笙歌,若無厚福,安能如此!諒這些鼠竊羣盜,安能搖動金甌?”正說未了,忽東京越王楊侗近侍趙信哭拜於地。煬帝忙問道:“你到此何干?”趙信奏道:“東京亡在旦夕,越王殿下遣奴婢潛身逃遁來奏知萬歲爺。”煬帝道:“東京兵馬既多,錢量又廣,即有李密窺伺,平之亦易,爲何這等緊急?”趙信奏道:“萬歲爺有所不知,若單拒李密,也還易爲。不幸近日抹權皆左僕射王世充執掌,王世充爲人奸險,外雖矯飾,內實有陰謀篡逆之心。凡百所爲,皆出其意。越王殿下,惟拱手聽從,毫不能自主,進退實爲狼狽。故遣奴婢奏知萬歲爺,伏望早發良臣,前去救援,猶可瓦全萬一;若棄而不理,不爲李密所奪,定爲王世充所有矣。”煬帝道:“朕江都富貴,享之不盡,何必定要東京?既如此危亡,可置之度外勿問矣。”趙信奏道:“先皇爺創業艱難,如何捨得?還鬚髮兵救援爲上。”煬帝道:“得失自有天數,豈汝小人所知!”趙信不敢再奏,只得叩一個頭退將下來。

    煬帝想一想,又叫住說道:“我且問你,西苑中近來風景何如?”趙信道:“萬歲不問,奴婢也不敢奏聞。西苑自聖駕東遊,內中臺榭荒涼,園林寂寞,朱戶生塵,綠苔繞砌,十分冷落蕭條,無復當時佳麗矣。”煬帝道:“湖海中魚鳥想猶如故?”趙信道:“餘者如故,只有萬歲爺昔年放生的那個大鯉魚,二月內,一日風雨驟至,雷電交加,忽化爲一條五色金龍,飛上天去,在半空中盤旋不已。京城內外,人皆看見。”煬帝驚訝道:“那魚畢竟成龍而去,大奇大奇!”蕭後道:“遊北海時,妾見他頭上有個角度,便有幾分疑心,故勸陛下射他,不料天生神物,人力必不能害。”煬帝又問道:“花木一定無恙。”趙信道:“各種俱平常,唯有酸棗邑獻的玉李樹,近來一發茂盛。”煬帝聽見鯉魚化龍,又見玉李茂盛,不覺打動心事。忙問道:“晨光院的楊梅樹比舊何如?”趙信道:“一月以前已枯死矣。”煬帝大驚道:“楊梅果然枯死?”趙信道:“果然枯死。”煬帝忽拍案大叫道:“有這等事!天意乃如此耶?”嚇得個趙信汗流浹背,不知爲甚緣故。唯蕭後知道煬帝素以楊梅合姓,觀其榮枯以卜興亡。今聞其死,不覺失聲,慌忙寬慰道:“無情草木,何關人事,陛下豈可認真!”煬帝道:“事雖無據,亦自惱人,東京縱不殘破,朕也無心歸矣。聞得江東風景秀美,丹陽、會稽、永嘉、餘杭一帶山水奇特,朕欲另治宮室,徙都丹陽,同御妻恣意,以娛此身,料天下必不能捨我爲君也!”蕭後道:“江東雖僻,晉、宋、齊、梁、陳五代,皆相繼建都,風景想亦不惡,陛下之言是也。”

    煬帝大喜,也無心復理水飾,竟出便殿,召集羣臣商議道:“兩京皆爲盜賊所據,朕不願復歸,意欲退保江東,以爲子孫之計,不知衆卿以爲何如?”虞世基奏道:“退保江東,不獨立子孫萬世之業,而以逸待勞,又可俟中原之自定,誠救時權宜之妙算也。”煬帝大喜,隨傳旨:“丹陽重治宮闕,再挖新河以通永嘉、餘杭,限不日要成大功。”傳旨未畢,只見御階下閃出一人,俯伏在地奏道:“江東何可守也?望陛下再思。”煬帝視之,乃門下錄事李桐客也。因問道:“江東五代建都,爲何不可守?”李桐客奏道:“江東卑溼,土地狹隘,豈天子建都之所?五代偏安,已爲五世笑,陛下巍巍天子,奈何效之?況禁衛士卒皆關中之人,日夜思歸甚切,若再過江,安保其不爲亂!以臣愚見,聖駕宜速返長安,會集勤王之兵,東誅李密,西掃李淵,克復兩京,方見聖君賢主之作用也。”煬帝道:“朕豈不知兩京易復,但朕不欲北歸,汝安得逆朕意也。”李桐客再要奏時,早有御史陳立出班劾之,說道:“聖論已定,在廷大臣尚不敢議,李桐客小官,何得越職而忤聖意!當謫官以警其餘。”煬帝准奏,即削李桐客官職,謫居嶺表,不許復還。

    正是:

    諛言能得主,忠口易休官。

    謾道今日好,須知結局難。

    煬帝既貶了李桐客,羣臣遂領旨,開河的開河,治宮殿的治宮殿,各自去虐民禍國不題。卻說煬帝退入後宮,甚覺無聊,欲要到月觀、迷樓去遊戲,又因蕭後不允,遂帶領宮人去遊雷塘。原來雷塘在江都西北,雖無奇特山水,然平原曠野,樹木交加,蓊然蔚然,別有一種疏性賞心之處。煬帝遊賞良久,頗覺快暢,遂與衆美人盡興痛飲。飲到半醉之時,忽說道:“此處地脈豐隆,兩京既失,就死埋於此,卻也無妨。”衆夫人皆驚說道:“萬歲貴爲天子,春秋正盛,何出此言!”煬帝笑道:“偶戲言之,不足聽也。”大家依然又飲,只喫到日色沉西,方纔起身還宮。

    煬帝此時已有十分酒意,不喜乘輦,騎了一匹逍遙馬,帶領兩個內相,竟自放轡先歸。行到半路,忽然見一所臺榭,松柏陰森,十分茂盛;牆垣雖則半頹,然規模闊大,不像個民間園圃。因問道:“此是何處?”內相答道:“此乃吳公宅,叫做雞臺,乃春秋時吳王夫差行樂之處。”煬帝道:“朕倒從不曾遊,今既相遇,何不入去一觀!”遂跳下馬,步行入來。只見內中雖然荒蕪,尚有玩月樓、藏春閣、養魚池、馴鶴徑、木香亭、櫻桃圃許多遊賞之處。煬帝一層一層的看將入來。將到大廳,忽聽得內中有人笑語,忙抬頭一看,只見一人軟翅紗巾,團花氅衣,同一豔妝婦人,在裏賦詩飲酒耍子。看見煬帝,遂迎下階來說道:“陛下別來無恙?”煬帝定睛一看,原來是陳後主與張麗華也。煬帝一來酒醉,二來精神恍惚,便記不起往日之事,因笑道:“卿與貴妃,爲何在此?”陳後主道:“與陛下會晤不遠,特在此相候。”煬帝遂同走入廳來,只見案上杯盤狼藉,筆墨淋漓,因笑說道:“卿與貴妃這等受用,樽前得何佳句?何不獻朕賞鑑!”陳後主道:“因前陛下開河功績,爲萬世之利,聊述短章,宣揚聖德。但詞俚意鄙,恐不堪御覽。”煬帝道:“卿才華藻,何必太謙。”陳後主隨於袖中取出一詩獻上。煬帝接了細看,只見上寫道: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太賒。

    一千里力役,百萬民諮嗟。

    水殿不復返,龍舟成小蝦。

    溢流隨陡岸,獨浪噴黃沙。

    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

    日腳沉雲外,榆梢噪瞑鴉。

    如今遊子俗,異日便天家。

    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

    人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

    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煬帝看了一遍,見內中言言帶諷,字字含譏,便大怒道:“死生,命也;興亡,數也,汝安知我開河爲後人之利?”陳後主道:“殿下不必怒,臣在江南,只造得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便以爲太侈。殿下即當恤民節儉,致治在堯舜之上,爲何土木繁興,荒淫不已,亦爲此太侈之事?大抵人生天地,幸得爲君,自然各圖快樂,當時何見罪之深也?三十六封書,使人至今怏怏不悅,殿下寧不記憶乎?”煬帝道:“汝何人?今日尚敢呼我爲殿下!”陳後主笑道:“今日與昔日何異?便呼一聲殿下,卻也不妨。”煬帝忽醒悟道:“陳叔寶死久矣,汝乃鬼也,何得在此迷人?”遂大聲叱之,倏忽之間,陳後主與張麗華寂然不見。煬帝喫了一驚不小,連酒都嚇醒,癡呆了半晌。此時天色漸晚,煬帝不敢再遊入去,慌忙上馬離了吳公宅,竟自還宮,對蕭後說知此事。蕭後勸慰道:“巍巍天子,此等亡魂,何足畏也!”煬帝道:“雖不足畏,然亦非禎祥之事。”蕭後道:“陛下在東京北海上亦曾相遇,數年以來,有甚不禎祥?”煬帝道:“御妻言之有理。”

    口雖如此說,心下終有幾分不安。蕭後忙又將酒來勸。煬帝勉強喫了幾杯,自覺神情蕭索,遂叫宮人將鏡來照。宮人取了一面菱花寶鏡送到煬帝面前。煬帝隨低頭一照,只見形神憔悴,滿臉上都是酒色之氣。自驚訝道:“何以消瘦若此?”蕭後湊趣道:“正所謂渣滓日去,清虛日來也。”煬帝細視良久,忽自撫其頸嘆息說道:“朕這般一個好頭頸,不知誰當斫之!”蕭後大驚失色道:“陛下是何言也!”煬帝又仰天大笑道:“御妻好不達,貴賤苦樂,人遞爲之,亦復何傷哉?”左右近侍聞此言者,無一人不惕然驚訝。

    正是:

    良心不泯時時見,天理難消處處明。

    謾道世人都是矯,人之將死見真情。

    煬帝不以爲異,只索酒與蕭後對飲。只喫到酩酊之時,方纔住手去睡。怎奈心緒多端,睡不多一歇,便又醒來;醒在牀上,無聊無賴。正喚醒蕭後,要以雲雨消遣,忽聽得宮門之外隱隱約約,就像有人唱歌,其聲甚悲。煬帝驚訝道:“是誰唱歌?這等悽楚!”遂側耳細聽。聽了一歇,模模糊糊,不甚明白。隨披了衣服,起來細聽。走到簾櫳之下,只見幾個宮人圍着一個宮人,聽她唱新歌。那宮人立在中間,也不慌也不忙,改口唱道: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

    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實自然成。

    那宮人唱了一遍,衆宮人齊聲稱讚。煬帝心下大驚道:“楊花李花,分明指我與李淵。一成一敗,見乎辭矣。宮闈之中,何有此歌?”連忙走出叫那宮人來問。宮人原是無心唱了耍子,不期煬帝叫住問她,驚慌無措。煬帝道:“不要驚慌。我且問你,此歌是誰教你唱的,還是你自家編了唱的?”宮人答道:“此歌乃道路兒童聽歌,非賤婢自編。”煬帝道:“兒童之歌,你何由得知?”宮人道:“賤婢有個兄弟在民間聞得,流傳入宮,故此得知?”煬帝詢知是實,忽大叫道:“罷了,罷了,此天啓之也!此天啓之也!”蕭後聽得煬帝叫喚,忙起來問道:“陛下爲何不悅?”煬帝道:“歌聲可惡,殊令人忿忿!”蕭後道:“無根之言,何足信也?不如去安寢罷。”煬帝道:“此等光景,教人如何安枕?怎生帖席?唯酒可忘憂耳。”衆宮人聽得,半夜裏又慌忙取上酒來。煬帝也不遜讓,拿起大杯,沒好氣的往口中亂吞。一連喫了三四杯,愈覺怒氣衝衝,又立起身來在殿上走了數遍,又仰首向天咄咄了幾聲,依舊去拿酒喫。又喫了兩杯,情景無聊之極,忽大聲歌唱起來。歌道:宮木陰陰燕子飛,興衰自古謾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

    煬帝歌罷,禁不住悽悽楚楚,兩目中流下淚來。蕭後忙勸慰道:“陛下爲何這等悲切?”煬帝道:“朕亦安能自知?豈天不欲朕歡娛耶!”蕭後道:“陛下歌中之意,妾殊不解。”煬帝道:“御妻休問,他日當自知也。且痛飲燈前,消此長夜,成敗禍福聽於天矣。”說罷拿起酒來又飲,直喫到沉沉爛醉方扶到宮中去寢。

    正是:

    運去多方見讖,哀來無故興悲。

    總是天心好惡,豈曰人力能爲!

    煬帝睡去,不知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觀天象袁克進言陳治亂王義死節詩曰:純中一片心,大節三尺劍。

    同是衣與冠,平時何以辨。

    歲寒松柏知,盤錯利器見。

    不經板蕩秋,誰知金百鍊。

    佞臣好口舌,諛臣好顏面。

    求之肝膽中,反覆有如電。

    問誰生不遷,問誰死不變?

    所以義士心,古今人所羨。

    話說煬帝半夜悲歌之後,情景十分蕭索。坐便是癡癡,立便是呆呆;就是飲酒歡樂,畢竟不比往時興豪。雖欲強打精神,當不得今日報盜賊奪了郡縣,明日報守將失了城池。中原地土,盡屬他人。煬帝料到爭他不來,每日只是嚴旨催治丹陽宮,要徙都江東。旨意日下,並不見告成消息。煬帝等得不耐煩,遂坐便殿召一班臣子來問道:“往時造迷樓十六院,俱頃刻而成;丹陽宮殿,爲何這等難造?”封德彝奏道:“往時天下太平,錢糧湊手,又有外國進貢奇花異草,故蓋造容易。今因東西兩京,被盜賊割據,少了大半錢糧,外國進貢之物,毫釐全無,只靠得江都人民之力,故成功甚難。”煬帝大怒道:“兩京盜賊割據,錢糧少些猶可,怎麼連外國進貢也都不來!”虞世基奏道:“此皆前日征討高麗,不曾得勝,故皆效尤,因循不貢。今欲其重驛來朝,必須大發天下之兵,各路征討。彼畏威懷德,自然進貢。”給事郎許善心奏道:“富強之日,屢歲徵遼,尚不能平,此時天下,安得盡平各國?”虞世基道:“外國縱不能平,亦可震壓海內盜賊,見得夷道遐荒,尚彰天討,況近在畿輔之內者乎?此亦御外寧內之一術也。”許善心道:“該徵不該徵,且不必論。但盜賊充滿天下,郡縣殘破,將土喪亡,兵將從何處去調?”虞世基道:“兵與將原在天下,或勢敗因而從賊者有之,今若有旨調其征討胡夷,彼得自新之路,自然來歸,何患其無也?”煬帝大喜道:“若得如此,則天下盜賊不戰而自孤矣。卿言大是!”遂傳旨詔天下,十三道俱要進兵,征剿各胡不朝者。又差封德彝連夜催督丹陽治宮殿,並開河至永嘉,限一月畢工,如再遲緩,定行處斬。

    各官不敢再奏,俱領旨而出。到了朝門外,都紛紛攔住虞世基問道:“當今天下,四分五裂,詔書行到何處去?叫誰人領兵?從哪一路出師?調何項錢糧?敢乞老先生指教。”虞世基笑道:“列位先生,好不通變。皇上聖意不安,下官聊以此安之,何必見之實事!只葫蘆提應允便了。”衆官聞言,俱各默默而退。也不發詔,也不興師。只有封德彝領了催督之旨,因有欽限,不敢遲緩。連夜過江東,依舊拿出造離宮的舊手段,百般催逼。當日造離宮時,天下猶富庶太平,民雖辛苦,還支撐得來;今民窮財盡,又且兵戈擾攘,再興開河造殿之役,可憐衆百姓苦不能言,十分之中逃竄二三分,死亡二三分,剩不上二三分百姓,終日搬泥運土,磨得項踵都消,筋骨俱碎。封德彝不顧死活,拿出一片狼心,遲了就打,慢了就殺,生辣辣又造起丹陽一所宮殿;又自丹陽以至餘杭,開挖成八百里河道。這一場工役,又不知坑害了多少性命。

    正是:

    否泰有時轉,荒淫無日終。

    金甌成瓦解,猶自造離宮。

    按下封德彝造成宮殿不題。且說煬帝自知天下攪亂,社稷欲傾,終日悶悶不樂。蕭後勸慰道:“國運有一時衰旺,天心未必遽轉。陛下且圖歡笑,何必十分愁煩!”煬帝忽想道:“御妻此言甚是。天心若在,任他鼠竊狗盜,有何傷哉?今晚登凌霄臺一觀天象,便可見矣。”原來這凌霄臺在西苑中,高有數十丈,臺上可望三百里,十分高爽曠闊。衆內相聽得煬帝要登臺觀象,慌忙收拾打掃,伺候聖駕。不多時,金烏西墜,碧漢中早換上一天星斗,禁苑中一派夜景,別是清幽。怎見得?

    但見:

    禁柳煙光弄螟痕,龍樓鳳閣乍黃昏。

    一聲宮漏珠簾下,院院燒燈待至尊。

    煬帝見天色已晚,隨帶了幾個內相宮人,竟上凌霄臺來。到了臺上,四周一望,只見星斗燦爛,銀漢分明,夜氣甚清。煬帝因得了袁紫煙傳授,認得星辰方位。先抬頭往紫薇垣中一看,只見帝主旁邊現出一顆大星,色赤而芒,閃閃搖動,去帝座只有一尺,便着驚道:“此何星也?這等光芒可畏!”再細細審看,卻認他不得。袁紫煙又留在東京不曾帶來,欲召臺官問,又是半夜,宮中不便。煬帝看了半晌,知道不是好光景,心下十分不快,手憑着欄杆,只是癡癡不語。忽朱貴兒與杳娘走來說道:“娘娘說臺上風露冷,請萬歲爺回宮罷。”煬帝方纔移身下臺,到得寢宮,蕭後問道:“陛下觀得天象如何?”煬帝道:“天象甚覺不妙。且太微垣中,忽見一怪星,又大又放光芒,逼近帝座,不知何名?甚非佳兆。可惜不曾帶袁紫煙來,看個明白,殊覺悶人。”蕭後道:“天道甚微,一時難窺。此星或是祥瑞也未可知,何必煩惱?明日召臺官一問便知端的,且共飲一杯,以消此良夜。”左右隨進上酒來,二人相對而飲,飲至夜分方寢。

    正是:

    人意不爲善,天心便作災。

    若要挽天意,須從人心來。

    人心不自轉,天意何能回?

    天意苟如此,江山已矣哉!

    次日煬帝起來,即坐便殿召臺官來問。原來耿純臣因年老留在東京,這臺官姓袁名克,聞召慌忙趨入。朝拜過,煬帝即問道:“近日天象如何?”袁克見問,隨俯伏在地悲哭起來。煬帝道:“朕問你天象,爲何悲泣?”袁克道:“星文太惡,臣不敢上奏,故不勝悽愴。”煬帝道:“成敗禍福,俱有一定莫逃之數,卿不妨直奏。”袁克道:“臣連見賊星犯帝座甚急,又見日光四散如流血,恐旦夕有不測之禍。願陛下遽修明德以滅之。”煬帝道:“何以知爲賊星?”袁克道:“出入無常,或潛或見者,賊星也。”煬帝道:“爲禍大小何如?”袁克道:“星大者禍大,星小者禍校今大而有芒,願陛下以非常備之。”煬帝道:“想是有關國運。”袁克又泣下道:“迫近帝座,又日光流血,恐爲禍猶不獨國運也。”煬帝聞奏,默然良久,心下十分不悅。隨發出袁克,悶悶獨坐,也不退回後宮。坐了半晌,忽見王義立在旁邊,因問道:“王義,汝知天下將亂乎?”王義見問,不覺撲簌簌墮下淚來答道:“天下已亂,臣知之久矣。”煬帝道:“汝既知天下已亂,何故省言而不告我?”王義泣而對道:“臣乃遠方廢民,得蒙上貢以膺聖澤,又因自宮以近龍顏;天下大亂,固非今日之事,履霜堅冰,其來舊矣。臣料大禍,必不能救。非臣不早言,臣若早言,臣死已久,安得隨萬歲至今日乎?”說罷涕流如雨。煬帝亦愴然泣下說道:“朕自幼無書不讀,長於用兵,明於治國,自揣平生無大過失。不知何故,忽釀而成禍?汝可爲朕細陳成敗之理,縱然無益,亦可知得失。”王義道:“臣口拙不能細奏,願假筆舌上呈御覽。”煬帝道:“有則直言,不必隱諱。”王義慘然領旨而出,煬帝方退入後宮。次日,王義盡將煬帝平生過失,錄成一疏,奏與煬帝。煬帝展開細看,只見上寫道:備役驅使臣王義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萬歲:臣本南楚侏儒,幸逢聖明爲治之時,故不愛此身,願從入貢。幸因自宮,得出入左右,積有歲時。濃被恩私,侍從乘輿,周旋臺閣,皆逾素望。臣雖至鄙至陋,然素性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源,略識興亡之故。又且往還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故敢舒誠瀝血,次第敷陳。自萬歲嗣守元符,休臨大器,聖神獨斷,規諫弗從,自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開無益之市,傷有用之財,龍舟逾於千艘,宮闕遍於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徵遼者百不存十,死葬者十無一人;帑藏全虛,谷粟湧貴;乘輿四出,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役數十萬: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爲墟。方今有家之村,寥寥可數;有人之家,寂寂無多。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土泥;死屍如嶽,餓殍盈郊;狗彘咽人之肉,烏鳶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原;血膏草野,狐兔盡肥。陰風吹無人之墟,野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莫保朝昏。父遣幼子,妻保故夫;孤苦何多,餓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孰知?仁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恆性剛毅,誰敢上諫?或有鯁臣,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以自保全,雖龍逢復生,比干再世,安敢議奏!左右近侍,凡阿諛順旨,迎合帝意者,皆逢富貴;萬歲過惡,從何得聞?方今盜賊如麻,兵戈攪攘,社稷危於春雪,江山險於夏冰;生民已久入塗炭,官吏盡懷異心。萬歲誠思:世事至此,若何爲計?雖有子房妙算、諸葛奇謀,亦難救金甌於已破也!近聞欲幸永嘉,不過稍延歲月,非有恢復大計。當時南巡北狩之神武威嚴,一何銷鑠至此!又聞詔徵不朝,雖天子威靈,然時事已非,誰爲用命?不過塗飾眼前耳目,究竟於天下無補。兩京將失,欲行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侍衛莫從。當此之時,何以自處?萬歲雖欲發憤修德,加意愛民,然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天下已難復得。所謂巨廈之傾,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已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荊伏乞聖明採擇,臣不勝死生榮幸之至!

    煬帝細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說道:“汝言雖則有理,然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王義大哭奏道:“萬歲今日至此,猶蔽飾已過。萬歲常言:‘吾當跨三皇、超王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請看時勢,車輦尚不能回,能跨三皇乎?能超五帝乎?能下視商周乎?能使萬世不可及乎?”煬帝聽了,不覺泣下數行,說道:“汝真忠臣也,言何退切若此,朕悔之遲矣!”王義道:“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奏明,死復何憾!願以此身,報萬歲數年知遇之恩。天下方亂,願萬歲努力自愛。”遂磕一個頭,滋泣辭出。煬帝只道是悲傷感悟之意,也不在心。不料去不多時,忽有幾個內相來報道:“王義退出,大哭一場,自刎死矣。”煬帝聽了,大驚道:“有這等事?是朕負王義也!王義真忠臣也!”不覺潸潸淚下不止。蕭後勸道:“王義既死,悲傷無益。”煬帝道:“朕看滿廷臣子,皆高爵重祿,曾無一人能如王義,真可痛惜!真可痛惜!”隨命有司具禮厚葬。

    正是:

    忠孝本性成,爵祿不能得。

    嗟彼滿廷臣,幾人能死國!

    煬帝既葬了王義,悲傷不已。蕭後勸解道:“此乾坤何等時,爲歡尚恐不足,況乃慼慼憂乎?”煬帝忽醒悟道:“御妻之言有理,時勢既不能挽,憂之徒亂人心。不如急急尋歡,受用一日,便宜一日。”遂傳旨一切國事,俱不許瀆奏,如有報兩京消息者斬。一面大排筵宴,召十六院夫人共飲,又叫衆美人一齊奏樂,要作勝遊。須臾,衆夫人齊集。左右獻上酒來,殿上八音並舉,煬帝與蕭後放量痛飲。

    真個是:

    苦中作樂終非樂,悲裏尋歡未必歡。

    好似處堂羣燕雀,嘻嘻只顧一時安。

    大家飲了半日,忽秦夫人說道:“院中今春桃花開得燦爛,陛下有興去一看否?”煬帝道:“怎麼沒興?”隨叫移宴院中,親同蕭後衆夫人往看。到了花下,只見高一樹,低一樹,或臨水,或沿溪,或倚石,或背檐,無數桃花開成一片紅錦。煬帝看了,不覺想起往事,說道:“桃花茂盛,不減東京清修院矣。”秦夫人道:“清修院不知何日重遊?”煬帝忽嘆口氣說道:“重遊想無日矣。”蕭後道:“世事固不可知,勤王之師一集,自然掃清羣賊,迎請聖駕北歸也。”煬帝道:“普天下雖皆臣子,義士能有幾人?朕也不望勤王,爲一日天子,且暢飲一日美酒。北歸也可,不北歸也可,一聽之天矣。”說罷聲容俱慘,連連索酒而飲。飲了數杯,不覺酣然。大叫:“拿紙筆來,待朕題詩。”左右慌忙奉上。煬帝信手寫詞一首道:瓊瑤宮室,金玉人家,珠簾開處碧鉤掛。嘆人生一場夢話,休錯了歲歲桃花!奈中原離黍,霸業堪嗟。干戈滿目,阻斷荒遐。梨園檀板動新雅。深痛恨,無勤王遠將鑾輿迓,須拚飲、顧不得繁華天下。

    煬帝題完,叫衆美人宮女,歌唱起來。蕭後與衆夫人聽了,都不覺悽然淚下,說道:“本欲爲歡,陛下何吐辭之悲也!”煬帝亦墮淚道:“朕亦不知其然而然,殆天意乎?”遂罷宴不飲。忽近侍報封德彝治丹陽宮成,繳旨,現在午門外候駕。煬帝大喜,隨駕臨便殿召見。封德彝奏道:“臣奉聖旨嚴行催督,今幸宮殿俱已造完。新河由丹陽至餘杭,計八百里,亦俱開成。惟候聖駕擇日幸臨。”煬帝大喜道:“卿有幹才,能如朕意,其功不小也!”遂傳旨各有司並侍衛衙門,俱要整頓車駕軍馬,限一月內擇日遷都丹陽宮,並遊幸永嘉,有遲延不備者斬。又命近侍取許多金帛表禮,賞賜封德彝。封德彝謝恩辭出,煬帝退入後宮不題。且說旨意一下,各有司俱紛紛打點。內中有幾個郎將,一人複姓司馬,名德勘,一人姓元名禮,一人姓裴名虔通,皆關中人氏。因思鄉欲歸,見煬帝有旨又要渡江遊幸永嘉,心下十分不願。大家聚集在禁營中商議。司馬德勘說道:“我等離家數載,日夜思鄉。近聞劉武周雄據汾陽宮,又聞李淵打破關中,不知家中父母如何,妻子如何?寸心中苦不可言!今有詔又幸永嘉,這一去南北阻隔,是再無還鄉之期也,爲之奈何?”元禮道:“永嘉必不可去,莫若會齊禁兵,將此苦情奏知主上,求免渡江之役。”裴虔通道:“此非算也!主上荒淫無道,只圖酒杯婦人快樂,江山社稷尚且不顧,豈肯管我等苦情!以我愚見,不如瞞了主上,私自逃回西京,與父母妻子相見,豈不乾淨!”司馬德勘與元禮齊應道:“此言甚善。”遂要打點作逃歸之計。不想路上說話,草裏有人,早被一個宮人聽見,忙報知煬帝道:“郎將司馬德勘、元禮與直閣裴虔通,三人在禁營說西京盜賊強橫,思念家鄉,都打點要逃遁還鄉。奴婢偶然聽見,敢奏知萬歲。”煬帝聽了大怒道:“朕有旨不許人言國事與兩京消息,你爲何敢來瀆奏?況郎將直閣,皆朕親信侍衛之人,安有逃遁之理!不殺汝何以絕此妄言!”遂叫左右牽出打殺。可憐宮人一片好心,無由分說,白白打死。

    正是:

    國家氣運衰,忠言自不聽。

    若肯聽忠言,何以隕其命。

    煬帝既打殺宮人,衆內相雖再聽見,也不敢管閒事。內中有一郎將姓趙名行樞,聞知其事,心甚不安。遂私自來拜一人商議。那人複姓宇文,名智及,現在少監,執掌禁兵。見趙行樞來拜,慌忙迎入。趙行樞說道:“將軍知衆軍士近日之意乎?”智及說道:“不知也。”趙行樞道:“衆軍士不肯隨駕渡江,紛紛商議,俱欲逃歸。吾亦欲如此,特來請教。”宇文智及道:“若依此計,性命俱不保矣。”趙行樞驚問道:“爲何性命不保?”宇文智及道:“主上雖然無道,威令尚行。若私自逃奔,不過隻身,又無軍士;朝廷得知,遣將追捕,卻何以應之?豈不棄此性命!”趙行樞道:“若如此,卻將奈何?”智及道:“今隋綱不振,天下英雄並起,四海盜賊蜂生。我與汝所掌禁兵已有數萬。依吾之見,莫若因衆人有思歸之心,就中取事。或挾天子而令諸侯,或誅無道而就有道,皆可成萬世業也,安肯爲亡命徒耳?”趙行樞大喜道:“聞公言誠所謂撥雲霧而睹青天,令人爽然悟矣。敢不拜教!”宇文智及道:“雖如此說,但恐人力不齊。尚須得二三同心,共匡大事,方可萬全。”趙行樞道:“司馬德勘與元禮、裴虔通既欲逃歸,定有異志,何不邀來共謀?倘肯頂力,人力便齊矣。”宇文智及歡喜道:“公言是也!”隨差人去請。不多時,三人請到。相見禮畢,趙行樞先開口說道:“主上不日遊幸永嘉,諸公行李打點的如何?”司馬德勘道:“逃歸之議,人人皆知。公猶問幸永嘉行李,何相欺也?!”趙行樞道:“非欺公也,聊相戲耳!”裴虔通道:“既稱同官知己,何必戲言?主上欽限嚴緊,若要逃歸,須急急收拾行李;倘遲延落後,恐生他變。”宇文智及說道:“逃歸雖好,但路途遙遠,非一步可到。主上遣兵追捕,卻往何處躲避?”

    司馬德勘三人聞言,皆相顧錯愕道:“我等實不曾思量及此,卻將奈何?”趙行樞道:“諸公勿憂,宇文將軍已有妙計在此,但恐諸公心不齊,不肯從耳!”裴虔通三人齊說道:“我等皆關中人,日夜思歸,寸心俱斷。既有妙計,安敢不從!如有異心,不得其死。”趙行樞大喜道:“得諸公如此,復何憂也!”遂將宇文智及之言,細細對三人說了。三人俱大喜道:“將軍等既圖大事,吾三人願效一臂之力。”宇文智及道:“列位將軍,若肯同心戮力,不患大事不成矣!”司馬德勘道:“校尉令狐行達、司馬文舉,皆吾心腹之人,邀來皆可助用。”趙行樞道:“既是心腹,多一人得一人之力,便可請來。”司馬德勘隨差人去請。不多時,二人齊至。司馬德勘將前議實說了一遍,二人俱道:“列位將軍之命,敢不聽從。”宇文智及大喜道:“衆人志向既同,吾事濟矣。但禁軍數萬,非可輕舉妄動,必須立一人爲盟主,大家聽其約束,方有規模不亂。”司馬德勘道:“吾舉一人可爲盟主。”趙行樞忙問道:“此人是誰?”只因說出這人,有分教:兵臨寢殿,血濺宮庭。

    正是:

    肘腋非無禍,蕭牆亦有仇。

    君王須慎德,敵國在同舟。

    不知二人舉誰爲盟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宇文謀君貴兒罵賊

    詞曰:

    興衰如九轉,光陰速,好景不終留。記北狩英雄、南巡富貴,牙檣錦纜,到處遨遊。忽轉眼斜陽鴉噪晚,野岸柳啼秋。暗想當年,追思往事,一場好夢,半是揚州。可憐能幾日花與酒?釀成千古閒愁。謾道半生消受,骨脆魂柔。奈歡娛萬種,易窮易盡,愁來一日,無了無休。說向君、如不信,試看迷樓。

    調寄《風流子》

    話說衆郎將議立盟主,司馬德勘首舉一人,趙行樞忙問是誰,司馬德勘道:“吾遍觀衆人,雖各有才智,然不足以壓衆,唯宇文將軍令兄諱化及者,及許國公之子,見任右屯衛將軍之職,氣概雄豪,方可爲也。”裴虔通與衆人齊說道:“非此人不可,司馬將軍言之是也。但事不宜遲,便可速行。”遂一齊到宇文化及私室來見。

    原來宇文化及乃宇文述之子,爲人色厲內荏、好貪多欲。當日聞衆人來見,慌忙接入問道:“諸公垂顧,未知有何事故?”趙行樞說道:“今主上荒淫酒色,遊逸過度,棄兩京不顧,又欲再幸江東。今各營禁軍,思鄉甚切,日望西歸,皆不願從。我等衆人意欲就軍心有變,於中圖事,誅殺無道,以就有道,此帝王之業也!必須立一盟主,鉗束軍士。衆議皆以將軍位尊望重,可爲盟主,故特來奉請。”宇文化及聞言,大驚失色,慌得汗流浹背,忙說道:“此滅族之禍也,諸公何議及此?”司馬德勘道:“各營禁軍,皆我等執掌,況今人心搖動,又兼天下盜賊並起,外無勤王之師,主上勢已孤立,誰能滅我等之族!”宇文化及道:“外雖如此,滿朝臣子豈無一二忠義智勇之士?倘倡義報仇,卻將奈何?諸公不可不慮。”裴虔通道:“吾觀在廷臣子,皆諂諛之人,不過貪圖祿位而已,誰肯傾心吐膽,爲朝廷出力!即間有一二人,忠者未必有才,才者未必能忠。只一楊義臣,忠勇素著,近又削職去矣,誰能與我等爲仇?將軍請放心爲之,萬無一失也。”

    宇文化及又沉吟半晌道:“公言固是,但主上大駕在此,玄武門驍健宮奴,尚有數百人,縱慾爲亂,何由得人?倘先知覺其事,我等難免誅戮也!”衆人聞言,一時答應不出,俱面面相覷。只見宇文智及說道:“此事何難?宮奴皆司宮魏氏所掌,魏氏最得主上親信,今只消多將金銀賄結魏氏,叫他請主上驅放宮奴;主上在昏聵之時,必然聽從。宮奴一放,再無慮矣。”衆人皆大喜道:“此等謀算,不減漢之張子房,何憂大事不成也!”宇文化及說道:“既蒙諸公見推,今不得已而從之,禍福唯命也!”衆人大喜道:“得將軍俯從衆望,可計日而富貴矣!”裴虔通道:“大議既定,便事不宜遲,須先賄結魏氏,請放宮奴。”宇文化及道:“誰人可往?”令狐行達道:“某不才願往。”遂領了許多金銀帑帛,潛身送與魏氏。原來這魏氏乃一婦人,專掌司宮之職,管領着一班驍勇宮奴,守衛玄武門,以備不虞。這日得了衆人許多賄賂,便入宮奏於煬帝道:“玄武門守禦宮奴,日日侍衛,再無休息之期,甚覺勞苦。伏乞聖恩放出一半,令其輪班替換,分值上下,則勞者得逸,逸者不勞,實朝廷休息軍士之洪恩也。”煬帝道:“這些宮奴,日日守禦,亦殊太勞,又且無用。就依汝所奏,放出一半,其餘分值上下,以見朕體恤軍士之意。”魏氏忙叩頭謝恩道:“萬歲爺洪恩,真天高地厚矣。”煬帝大喜道:“待朕親制一詔,使各營軍士鹹知朕意。”遂命近侍取過筆硯,信手寫道:“寒暑遞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遊息之談,農夫有休息之節。諮爾髦衆,服役甚勤,執勞無擔埃溢於爪發,蟣蝨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億戲,無煩方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亦可謂恩矣。故詔。”

    魏氏領了旨意,隨將宮奴放出一半,令其輪班更換。衆宮奴得此一空,便都懈怠躲避,不來守禦。司馬德勘等聞知此事,皆暗暗歡喜。遂同裴虔通密召禁軍曉諭道:“今主上不恤羣下,流連忘返,縱慾無度;兩京殘破,不思恢復。又欲東幸永嘉,若再從其巡遊,則爾等老死於他鄉,父母妻子,此生不能見矣。今許國公宇文將軍,欲倡大義,指揮左右,復返長安,與爾等息其勞苦,不知爾等衆人心下肯聽從出力否?”衆人說道:“某等離家數載,日夜思歸,況主上荒淫無已,我等勞苦無休。將軍若倡大義,提挈還鄉,我等唯命是從。”司馬德勘等大喜,遂定約於四月中,舉火爲號,內外接應,共圖大事。

    正是:

    民爲水兮君爲魚,水如枯涸魚何居?

    謾誇萬乘威權重,須信一民能勝予。

    又云:

    從來兵將猶如火,戢治無方便自焚。

    試看隋家勞士卒,紛紛攘攘共謀君。

    按下衆人議定日期動手不題。且說煬帝在宮中,國事全不理論。每日只打點要徙都丹陽,再幸永嘉,以圖歡娛。一日,與蕭後同遊十六院,多飲了幾杯酒,因是四月天氣乍長,一時困倦起來,就在第十院中龍榻上,投身而睡。才蒙朧睡去,恍惚之中,忽見越國公楊素青衣小帽走來奏道:“陛下好受用!整整一十二年,今日纔來,叫臣等得好苦!”煬帝猛抬頭看見,喫了一驚,忙問道:“與卿久別,爲何這等模樣?不知等朕有何事故?”楊素道:“陛下還不知,當時遣張衡入侍寢宮,與假詔殺太子,二事俱發矣,今日單等陛下來三曹對案,看是何人之罪?”煬帝道“此皆卿設謀不善,朕有何罪?”楊素道:“謀雖是臣設,然皇帝是誰做?主意是誰出?陛下如何推得這等乾淨!”煬帝道:“是卿也罷、是朕也罷,此乃往事,今日爲何提起?”楊素道:“陛下快活的日子多,往事想都忘懷了。臣也不與陛下細辯,只同去,自有人與陛下見個明白。”

    煬帝初猶捱住不肯去,被楊素催逼不過,只得隨楊素而來。到了一處,彷彿就像西京仁壽宮的模樣。走到階前,往上一看,只見正中間,端端正正,坐着一人,頭戴沖天冠,身穿蟠龍絳袍,十分嚴肅。煬帝心下暗想:“如何又有一個皇帝在此!”忙定睛一看,卻認得是先皇文帝也。喫了一驚不小,轉身往外便走,腳才移動,只聽得文帝大叫道:“楊廣哪裏去?不來見我!”煬帝嚇得魂魄俱無,手足失措。只得走進殿來,俯伏在地說道:“兒久違膝下,時切孺慕;不期今日復睹慈顏。”文帝怒罵道:“你這殺父畜生,已到今日,尚敢花言巧語欺誰?”煬帝道:“篡逆之謀,皆楊素、張衡二人所設,與兒無干。”楊素忙說道:“謀雖臣設,臣設謀卻爲何人?這還賴得,難道奸父妃,也是老臣?”煬帝羞得滿面通紅,無言回答。文帝罵道:“你這畜生,罪惡滔天,不容於死!今日相逢,焉能饒你!”遂向近侍手中,取了一口寶劍,親自起身來斬煬帝。煬帝嚇得汗流浹背,魂不附體。正無計奈何,忽屏風後面,轉出一人攔住道:“陛下息怒,且慢動手。”煬帝忙抬頭一看,乃獨孤皇后也。連忙叫道:“母親快救兒性命!”文帝遂縮住手問道:“斬此不肖畜生,御妻爲何攔阻?”獨孤後道:“阿摩罪固當死,但上帝已有案在皇甫君處,陛下焉可輕斬!且放他回去,少不得要明彰天罰。”文帝猶怒氣不息道:“既如此,只是好了這個畜生!且去且去!”煬帝聽了一聲叫去,猶如拾到了一條性命,哪敢再言,慌忙趨出。直走到宮外,心下方纔稍定,卻又認不得歸路。正躊躇間,忽背後一人叫道:“楊廣哪裏去?快還我命來!”

    煬帝急回頭看時,只見太子楊勇,手提一把大鋼刀,大踏步趕來,嚇得魂魄全無。正待上前分剖,楊勇怒氣衝衝不管好歹,舉起鋼刀照頂梁骨斫來。煬帝躲閃不及,吆喝一聲道:“不好了,吾死也!”楊勇的刀纔下去,只聽得頭頂上一聲響亮,現出一個怪物,生得十分醜惡,張牙舞爪,如虎般竟撲楊勇。煬帝偷眼一看,非熊非羆,卻是一個牛大的老鼠。煬帝又着了一驚,忽然驚醒,嚇得滿身上冷汗如雨。蕭後看見煬帝神情怪異,忙斟了一杯香茗奉上,問道:“陛下爲何驚悸?想是有什夢兆。”煬帝定一定神說道:“朕得一夢,大是不祥。”蕭後道:“有何不祥?”煬帝就將夢中所遇,一一細說了一遍。蕭後道:“夢寐乃精神所結,此皆陛下注意兩京、追思先帝,故有此夢。”煬帝道:“頭上飛出大鼠,不知何故?”蕭後道:“或者應在四方,這些鼠賊當平耳。”煬帝道:“縱是賊平好兆,朕也幾乎驚殺!”

    此時天色已晚,院中掌上燈來。院妃呂夫人又排上宴來,大家依然又飲。飲不多時,忽聽得宮門外喊聲震地,就如軍馬廝殺之狀。煬帝遂同蕭後走出院外來看。只見東南上一派火光燭天,照耀的滿天通紅。煬帝着驚道:“此是爲何?”隨叫衆太監去探望。衆太監領旨,忙要跑到宮外去看。才走到宮門口,只見直閣裴虔通領了許多軍士攔住宮門問道:“列位要往哪裏去?”衆太監道:“奉旨看是哪裏火起,爲何有許多人聲吶喊?”裴虔通道:“乃城東草房中失火,外面軍民救火,故如此喧嚷。列位不必去看,即以此回旨便了。”衆太監信以爲真,便都車轉身跑到第十院來報與煬帝。煬帝道:“原來是草房中失火。”遂不放在心上,仍舊同蕭後衆夫人到院中去飲。大家飲得沉沉酣酣,方回正宮去寢。

    正是:

    酒杯豈是存身地?裙帶應非避世常

    何事愚君不思忖,臨危猶向此中藏!

    煬帝一覺醒來,天還未明。只聽得一派殺聲喊入宮來,不知何故?慌忙叫人去看。原來司馬德勘與趙行樞、裴虔通約定日期,內外舉火爲號,各領禁軍團團將皇城圍祝各要害之處,俱着兵把守。見天色微明,便領了數百騎,一齊殺入宮來。此時驍勇宮奴,俱被魏氏放出,無一人在宮。各殿守禦將士,皆爲裴虔通等詔諭去了。唯有屯衛將軍獨孤盛與千牛備身獨狐開遠二人,這一日正守宿內殿,聽得外面軍聲鬧嚷,情知有變。獨孤盛忙率了千餘守宿兵士出來迎敵。剛遇着司馬德勘殺將入來,獨孤盛攔住大罵道:“背君逆賊,休得無禮,有吾在此!”司馬德勘道:“識時務者,方爲俊傑。今聖上荒淫無度,遊逸虐民,我等倡大義誅殺無道,汝何不反戈相助,富貴共之?”獨孤盛大怒道:“主雖無道,君也,汝何人?敢妄希富貴!不要走,喫吾一刀!”遂舉刀劈頭砍來。司馬德勘挺槍相迎。二人戰未數合,忽裴虔通從左掖門殺來。獨孤盛不曾防備被裴虔通斜刺一刀,將頭斫下。衆軍看見主將被殺,哪有心戀戰?又無處躲逃,都一齊喊叫起來。司馬德勘與裴虔通乘勢亂殺,鬧得宮中就如鼎沸一般,好不慘毒!

    正是:

    郎將與禁兵,驅役如草芥。

    一旦反操戈,禍有天來大。

    獨孤開遠聽得獨孤盛被殺,欲要再引兵來戰,又慮衆寡不敵,只得轉進宮來,要請煬帝親出督戰,以彈壓軍心。此時煬帝已聞知兵變,驚得手足無措,忙叫將閣門緊緊閉上。獨孤開遠到了閣門,見門緊緊關閉,事在倉促,也分不得宮闈內外,遂同衆兵齊聲喊奏道:“賊兵變亂入宮,軍心懼怯,請萬歲天威親臨督戰,則衆賊必然震懾。臣等效一死戰,則禍亂可頃刻定也。”內中傳旨道:“萬歲爺龍心驚怖,不能臨戰,着將軍等盡力破賊,當有重賞。”獨孤開遠奏道:“萬歲不出,則賊衆我寡,臣等雖肝膽塗地,亦無用也。請聖駕速出,猶可御變;若再稍遲,賊兵一到,便玉石俱焚,悔之不及矣!”內中又傳旨道:“聖駕安肯輕臨不測?且暫避內宮,着將軍努力死守。”獨孤開遠奏道:“此時掖庭已爲戰場,賊兵一到,豈分內外?萬歲往何處可避?若不肯出,社稷俱不能保矣。”

    說罷,首觸閣門,嚎啕痛哭。近侍忙報與煬帝。煬帝驚慌得目瞪口呆,聽得獨孤開遠竭力苦請,便要出來。蕭後忙攔住道:“衆兵既已爲亂,豈認君臣!陛下出去,倘戰不利,如之奈何?莫若暫避宮中,天色亮了,百官聞之,少不得有勤王之兵,那時便好區處。”煬帝道:“有理有理。”就要去躲。此時慌慌張張,也沒工夫梳洗,蓬着頭,止同蕭後並兩三個美人,竟躲入內宮一座西閣中去。獨孤開遠在閣門外,哭叫了一會,見內中並無消息,情知煬帝不肯出,事不能濟。因回顧左右大叫道:“衆人有忠義能殺賊者隨我來!”衆兵見煬帝不出,料敵不過,無一人敢應,皆漸漸散去。獨孤開遠正無法奈何,只見喊聲動地,司馬德勘、裴虔通、令狐行達一班賊黨,俱殺奔閣門而來。獨孤開遠挺槍大罵道:“逆賊終年食朝廷厚祿,今日乃敢反耶?”裴虔通亦罵道:“我等殺無道以就有道,乃義舉也。爾不識天命,徒自取死。”舉刀劈面斫來,司馬德勘與令狐行達俱一齊動手,大家混殺一常獨孤開遠縱然驍勇,當不得賊兵人多勢衆,如何搪抵得住!不多時,已爲亂兵所殺。後人有詩單贊其忠義雲:叩閣孤忠在,臨危獨力支。

    謾嗟身被戮,終是烈男兒!

    衆人既殺了獨孤開遠,便一齊領兵湧到閣門。見閣門緊閉,便不管好歹,乒乒乓乓登時打開,竟往內中殺入。嚇得衆宮人、內相魂膽俱喪,這裏躲死,那裏逃生,都亂竄做一堆。司馬德勘等殺入寢宮,不見煬帝,便領兵各處尋覓。怎奈宮中深遠,左一會,右一會,哪裏尋覓得了!大家尋到永巷中,忽然撞見一個美人兒抱了許多寶物,要往冷宮去躲,被裴虔通一把拿住問道:“主上今在何處?若不實說,一刀兩段。”那美人初還推說不知,見裴虔通舉刀要殺,勢頭不好,料想回他不過,只得說道:“望將軍饒命!皇爺實躲往西廂閣中去了。”裴虔通詢知是實,方纔把美人放了。同衆人一湧徑到西閣中來。到了閣下,聽得上面有人聲,知是煬帝。令狐行達遂拔刀先登,衆人相繼而上。只見煬帝與蕭後相對垂淚,煬帝看見衆人便說道:“汝等皆朕之臣,朕終年厚祿重爵,給養汝等,有何虧負於汝?卻爲此篡逆之事,相逼於朕!”裴虔通道:“陛下只圖自樂,並不體恤臣下,故有今日之變。”

    煬帝無言可答。只見背後轉出朱貴兒來,用手指定衆人說道:“聖恩浩蕩,爾等安得昧心?不必論終年厚祿,只三日前,因慮汝等侍衛春寒,詔宮人裝裹絮袍絮,以賜汝等。萬歲親身臨視催督,數千袍只兩日就令完工。前日賜汝等,汝等豈不知也?聖恩如此,尚謂並不體恤,是無人心也!”煬帝遂接說道:“朕不負汝等,何汝等負朕也?”司馬德勘道:“臣等實負陛下;但今天下已叛,兩京皆爲賊據,陛下歸已無門,臣等生亦無路。且今日已虧臣節,雖欲改悔,其可得乎?唯願得陛下之首,以謝天下!”朱貴兒聽了大罵道:“逆賊焉敢口出狂言!萬歲縱然不德,乃天子至尊,爲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凜凜。汝等不過侍衛小臣,何敢逼脅乘輿,妄圖富貴,以受萬世亂臣賊子之穢名!趁早改心滌慮。萬歲降旨赦汝等無罪。”裴虔通道:“騎虎之勢,安得下也!汝掖庭賤婢,何敢巧言相毀!”朱貴兒大罵道:“背君逆賊,汝倚兵權在手,輒敢弄兵禁庭!今日縱然不敵,然隋家恩澤在天下,天下豈無一二忠臣義士,爲君父報仇!勤王之師一集,那時將汝等碎屍萬段,悔之晚矣!”令狐行達大怒道:“淫亂賤婢,平日以狐媚蠱惑君心,以致天下敗亡,今日乃敢巧言毀辱義士,不殺汝何以謝天下!”遂揮亂兵一齊動手。朱貴兒大罵道:“人誰無死?我今日死萬歲之難,香名萬世,不似汝等逆賊,明日碎屍萬段,也不免臭名千載!”罵不完,亂兵刀劍早已齊上。可憐朱貴兒玉骨香魂,都化做一腔熱血。後人讀史到此,有詩悲之道:鬚眉男子偏爲逆,柔脆佳人知報恩。

    世事不堪三嘆息,千秋萬歲吊芳魂。

    令狐行達既殺了朱貴兒,便一手執劍,一手竟來要扶煬帝下閣。煬帝見殺了朱貴兒,驚得魂不附體;又見來扶下閣,慌得大聲叫道:“扶朕有何事,這等相逼?!”令狐行達道:“吾不知有何事?汝只去見許公。”煬帝道:“今日之事,是誰爲首?”司馬德勘道:“普天同怨,何只一人?”煬帝捱了不肯下閣,被衆兵一齊上前推擁而行。煬帝原不曾梳洗,被衆人推來推去,弄得蓬頭跣足,十分狼狽。蕭後看見如此形狀,趕上前抱住放聲痛哭道:“陛下爲了半生天子,何等富貴!不期今日落在衆奸人之手!這般模樣,妾心痛不可言!”煬帝亦大哭道:“今日之事,料不能復活矣!只此就與御妻是永別了。”蕭後哭道:“陛下先行,妾尚不知命到何時,料亦不能久矣!”令狐行達大叱道:“許公有命,便可速行,哭有何益!”煬帝與蕭後猶把持不捨,被衆兵分開蕭後,擁逼煬帝往前殿而去。

    正是:

    十年富貴窮天下,一旦刀兵不保身。

    自是天心壓淫亂,非幹侍衛敢欺人。

    衆人擁逼煬帝而去,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弒寢宮煬帝死燒迷樓繁華終

    詞曰:

    天子至尊也,因何事,卻被小人欺?縱土木繁興,荒淫過度,虐民禍國,天意爲之。故一旦宮庭兵變亂,寢殿血淋漓。似錦江山,如花宮女,回頭一想,都是傷悲。何如仁義主,恭與儉、爲民節省膏脂。創立千秋事業、萬世洪基,痛欲窮奢侈,爲歡不足,親躬道德,樂也無涯。試看黃唐虞夏,熙熙。

    調寄《風流子》

    話分兩頭。且說司馬德勘等,一面逼勒煬帝出殿,即一面帶領甲兵,迎請宇文化及入朝爲政。此時天色才明,宇文化及聞知消息,驚慌得抖衣而戰,半晌不能言語。裴虔通道:“將軍不必遲疑,大事已成,請速速入朝,以理國政。”宇文化及見事已至此,料道推辭不得,只得內裏穿了暗甲,外面蟒袍玉帶,打扮得齊齊整整,就像漢平帝時的王莽,漢桓靈時的董卓、曹瞞,滿臉上都是要篡位的模樣,同衆人竟入朝來。到了殿上,一班賊黨,都齊齊來參見。宇文化及說道:“今日之事,須先聚集文武百官,令知改革大義,方可震定中外人心。”司馬德勘道:“將軍之議有理,可速發令,曉諭百官。”宇文化及遂傳出令來道:“大小文武百官,限即刻俱赴朝堂議事,如有一人不至者,定按軍法斬首示衆。”衆文武聞知消息,嚇得魂魄俱無;欲要會齊討賊,一時又無兵將。觀禁兵重重圍住皇宮,料已有定謀,敵他不過;欲要逃走出城,又見各門俱有人把守不放;欲要閉門不出,又恐逆宇文化及的將令,差人來捉,沒處躲避;欲要入朝順賊,又不知煬帝消息如何,恐事不成,難免誅戮。

    大家你捱我、我捱你,你打聽我的舉止,我打聽你的行蹤。捱了好一會,早有幾個只顧眼前、不管身後、看勢使風的官員,竟穿了吉服,入朝來賀喜。一個走動,便是兩個,兩個來了,便是三個、四個,絡繹不絕。不消半個時辰,這些文武早來了十分之九。衆官到了朝中,只見宇文化及滿臉殺氣,端端正正立在殿上。司馬德勘、裴虔通、趙行樞一班賊黨都是戎裝披掛、手執利刃,排列兩旁。各營軍士,都刀斧森森,分作三四層圍繞階下,好不怕人!衆官看了,一個個都嚇得戰戰兢兢,吐舌相視,誰敢輕發一語?宇文化及說道:“主上荒淫酒色,重困萬民。兩京危亡不思恢復,又要徙都丹陽,再幸永嘉。此誠昏愚獨夫,不可以君天下。軍心有變,皆不願從,吾故倡大義以誅無道,舉行伊尹、霍光之事。汝等當協力相從,以保富貴。”

    衆官俱面面相覷,不敢答應。只見衆官叢中,先閃出二人,各朝上打一恭說道:“主上無道虐民,神人共怒;將軍之舉,誠合天心人望,某等敢不聽命!”衆人一看,原來一人是禮部侍郎裴矩,一人就是內史舍人封德彝也。都暗暗驚訝道:“主上所爲荒淫奢侈之事,一大半皆此二賊在中間引誘攛掇。今日見勢頭不好,就變轉臉來爭先獻媚,誠無恥之小人也!”都諮嗟嘆息不已。

    正是:

    十年諛諂寵何深?一旦危亡勢便侵。

    閒吊世間誰最險,大行不似小人心。

    宇文化及見封德彝說得湊趣,滿心歡喜道:“汝等既知天意,便不愁不富貴矣。”正說未了,只聽得宮後一派人聲喧嚷啼哭而來。將到面前,只見煬帝蓬頭跣足,被令狐行達與許多軍士推推擁擁,十分狼狽,不像模樣。

    宇文化及遠遠望見,甚覺焦急不安。恐怕到了面前,不好打發;又恐怕百官見了動念,遂忙忙揮手止住道:“何必持此物來?快快領去。”令狐行達便不敢上前,依舊將煬帝簇擁進寢宮中去。司馬德勘恐宇文化及要留煬帝,忙上前說道:“勢不兩立,姑留不得。”宇文化及道:“此等昏君,留之何益?可急急下手。”司馬德勘得了令,忙到寢宮來對煬帝說道:“許公有令,臣等不能復盡節矣!”遂拔出劍來,怒目相視。煬帝嘆一口氣說道:“我得何罪?遂至於此!”賊黨馬文舉說道:“陛下安得無罪?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則窮兵黷武,內則縱慾逞淫。土木之工,四時不絕;車輪馬跡,天下幾遍。致使丁壯盡死鋒刃之下,幼弱皆填溝洫之中。四民喪業,盜賊蜂生。專任諛佞之臣,一味飾非拒諫。過惡歷歷不勝數,何謂無罪?”煬帝道:“朕好遊佚,實負百姓,至於汝等,高位重祿,終年榮寵,從未相負,今日何相逼也!”馬文舉道:“衆心已變,非一人所能論恩仇也。”

    煬帝正要再言,忽抬頭只見封德彝慌慌張張走進宮來。你道爲何?原來宇文化及知道封德彝乃煬帝心腹佞臣,今日頭一個又是他先趨附,心下疑他有詐。因心生一計,對他說道:“昏君過惡,猶不自知,汝可到後宮,細細數說一遍,使他死而無怨,便是汝之功也。”封德彝欲待推辭,見宇文化及甲兵圍繞,倘然一怒,性命難保;欲要進宮數說煬帝,卻又難於見面,不好啓齒。心下暗想道:“寧可做麪皮不着?性命要緊!”遂應道:“將軍之言是也,某願往。”隨即拿出小人心腸,竟大踏步往入後宮。

    正是:

    廉恥人人皆有,奸臣何獨無之!

    只要保全富貴,不妨抓碎麪皮。

    煬帝看見封德彝忙忙走來,自以爲待他極厚,只道是好意前來解救,連忙叫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封德彝到了面前,徉徉說道:“陛下窮奢極欲,不恤下民,故致軍心變亂,各懷異心。今事已至此,即死謝天下猶爲不足,教臣如何可救?”煬帝見封德彝也說出這等話來,心下不勝忿恨,遂大叱道:“侍衛武人,不知君臣名分,敢於篡逆猶可;爲何汝一士人,讀詩書、識禮義,也來助賊欺君!況朕待汝不薄,乃敢如此,誠禽獸之不如也!”封德彝被煬帝痛罵了這一頓,羞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得默默而退。

    正是:

    君王縱無道,臣子豈應求!

    謾道一身富,難當滿面羞。

    此時宮內的宮人內相,逃的逃、躲的躲,俱各尋生路,不知去向。煬帝跟前,唯幼子趙王楊果,乃呂妃所生,才一十二歲,跟定不離。見煬帝蓬頭跣足,倉惶無計,便扯住衣服,號淘痛哭,不能住聲。煬帝亦哭道:“汝父不德,今日不能保身,與汝童稚無干。汝可速去!”趙王哪裏肯去,扯着煬帝,只是痛哭。裴虔通道:“左右是死,哭殺也不能生,何不早早動手!”遂走上前,扯過趙王照頭一劍,可憐金枝玉葉的一個王子,竟死在逆賊之手。

    正是:

    上不能保身,下不能保子。

    試問其故何,荒淫遂至此。

    裴虔通殺了趙王,一腔熱血濺了煬帝一身,嚇得煬帝心膽俱碎,半晌做不得聲。裴虔通那管好歹,便乘勢兒提着劍,竟奔煬帝。煬帝見勢頭來得惡,慌忙大叫道:“休得動手!天子死自有法,汝豈不聞諸侯之血入地,天下大旱?諸侯尚且大旱,況朕巍巍天子乎?可將鴆酒來。”馬文舉道:“鴆酒不如鋒刃之速,何可得也。”煬帝大哭道:“朕爲天子一場,乞全屍而死,勿使彰露。”令狐行達隨取白絹一匹進上,煬帝接絹大哭道:“昔日院妃慶兒,夢聯白龍繞頸,今其驗矣。”司馬德勘道:“陛下請速速自裁,許公等久。”煬帝猶延捱不捨。令狐行達遂叫衆武士一齊動手,將煬帝擁了進去,用白絹生生縊死,時年三十九歲。後人讀史至此,有詩吊之曰:隋家天子系情偏,只願風流不願仙。

    遺臭謾留千萬世,繁華佔盡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頭病,□粉沾香骨裏緣。

    卻恨亂臣貪富貴,宮庭血濺實堪憐。

    又云:

    千株楊柳拂隋堤,今古繁華誰與齊!

    想到傷心何處是,雷塘煙樹夕陽低。

    史臣斷曰:

    煬帝爰在弱齡,早有令聞。南平吳、會,北卻匈奴。昆弟之中,獨著聲績。於是矯情飾貌,肆厥奸回。故得獻後鍾心,父皇革慮。大方肇亂,遂登儲位,踐峻極之崇基,承丕顯之休命也。地廣三代,威振八;單于頓顙,越裳重驛。赤仄之泉,流溢於都內;紅腐之粟,委積於塞下。負其富強之資,思逞無厭之慾。狹殷周之制度,尚秦漢之規模。恃才矜己,傲狠明德;內懷險躁,外示凝簡。盛冠服以飾其奸,除諫官以掩其過。淫荒無度,法令滋章;教絕四維,刑參五虐;鋤誅骨肉,屠剿忠良。受賞者莫見其功,爲戮者不知其罪。驕怒之兵屢動,土木之工不息。頻出朔方,三駕遼左。旌旗萬里,徵稅百端。猾吏侵漁,民不堪命。乃急令暴條以擾之,嚴刑峻法以臨之,甲兵威武以董之,自然海內騷然,無聊生矣。

    司馬德勘等縊死煬帝,隨報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道:“斬草不可留根。”遂令裴虔通等,勒兵殺戮宗戚。蜀王楊秀、齊王楊陳,以及各親王,無論少長皆被誅戮。唯秦王楊浩,素與宇文智及往來甚密,故智及一力救免,方得保全。宇文化及既殺了各王,隨自帶甲兵直入宮來,要誅戮后妃,以絕其根。不期剛走到正宮,只見一婦人,同了許多宮女,在那裏哀哀啼哭。宇文化及看見,忙厲聲喝道:“汝是何人,在此啼哭?”那婦人慌忙跪倒說道:“妾乃帝后蕭氏,望將軍饒命!”宇文化及因見蕭後花容月貌,大有姿色,心下十分眷愛,便不忍下手。因說道:“主上無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賞,衆故殺之,與汝無干。汝弗驚怖,我雖擅兵,亦不過除殘救民,實無異心。倘不見嫌,願共保富貴。”

    此時蕭後已在九死一生之際,得宇文化及聲口留情,便涕泣說道:“主上無道,理宜受戮;妾之生死,全賴將軍。”宇文化及說道:“但放心,此事在我爲之,料不失富貴也。”蕭後道:“將軍既然如此,何不立其後以彰大義?”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遂傳各官道,奉皇后懿旨,立秦王楊浩爲帝。自立爲大丞相,總攝百揆。封其弟宇文智及與裴矩爲佐僕射,封異母弟宇文士及右僕射,長子承基、次子承祉,俱令執掌兵權。其餘心腹之人,俱各重重封賞;又殺牛宰馬,大宴羣臣。酒行數巡,因說道:“吾本無壓衆之心,汝等謬推爲主。我自諒德薄,不足以當大位,故仍立新君。但一番更始,與舊不同。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罰。國有常刑,軍有紀律,各宜遵守,勿得違犯。”衆臣齊聲應道:“丞相之命,誰敢不遵?”宇文化及大喜。又命進酒,大家盡歡方散。次日又傳出令來道:“主上無道之事,皆奸臣虞世基、裴蘊、來護兒等數十人所爲。今日昏君既誅,奸人豈容在側!可收戮於市,以警後人。”司馬德勘與裴虔通等得了令,遂帶領甲兵,將數十個助桀爲虐的奸臣,都一齊拿至市中同戮。虞世基之弟虞世南,聞知此事,慌忙跑到市中抱住世基,號淘痛哭,請以自身代死。左右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傳令道:“昏君之惡,皆此賊積成,豈可留之!且吾倡大義,只除奸佞,安可殃及好人?”竟不聽。可憐衆奸臣,獻諛獻媚,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方得高官厚祿,能享用得幾日,便一旦同被誅戮,身首異處,好不苦惱。

    正是:

    奸人得志弄權時,只道天心再不移。

    豈料一朝機局變,身膏斧鉞臭名遺。

    宇文化及既殺了衆奸臣,又傳旨查在廷臣僚,昨日有幾人不至。趙行樞等查了回覆道:“大小官員俱至,唯僕射蘇威與給事郎許善心,二人不到。”宇文化及道:“二人素有重名,可恕其一次。再差人去召,如仍不前來,即當斬首示衆。”卻說蘇威因諫煬帝罷選美女與修築長城,被煬帝削職罷歸。後來雖又起官,終然有幾分侃直之名,當日聞煬帝被弒,竟閉戶不出。次日見有人來召,自思逆他不得,遂出往見。宇文化及大喜,遂加其官爲光祿大夫。後人悲其直節不終,作詩傷之曰:當時直諫言殊凜,今日如何屈膝行!

    總是頭顱拚不得,前忠後佞負虛名。

    且說許善心字務本,乃高陽新城人。九歲而孤,惟母範氏,殷勤鞠養成人。仕隋爲禮部侍郎,因屢諫忤旨,遂降爲給事郎。聞宇文化及之變,因閉門痛哭,不肯入朝。次日化及差人來召,許善心必不肯往。其侄許弘仁勸之說道:“天子已崩,宇文丞相總攝大政,此亦天道人事代終之常,何預叔事?乃固執如此,徒自苦也。”許善心說道:“食君之祿,當死君之難;雖不能死,焉能屈膝而拜逆賊乎?”早有人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道:“許善心何人,乃敢倔強如此!”遂差軍士拿捉入朝。

    衆人得令,遂蜂擁而去。不移時,即將許善心綁縛入朝來。宇文化及大怒道:“吾舉大義,誅殺無道,乃救民也,滿朝臣子,莫不聽從。汝何等之人,乃敢與吾相抗!”許善心道:“人各有志,何必問也!”宇文化及怒氣不息,虧衆臣齊勸道:“昔武王伐紂,不誅伯夷叔齊。今許善心雖違號令,然情有可原,望丞相恕之,令其謝罪改過。”宇文化及道:“既是衆臣相勸,且饒其死。”遂叫左右解去其縛。許善心走起來,抖一抖衣冠,也不拜謝,也不開言,竟輒轉身昂昂然走出朝去。宇文化及看了大怒道:“吾好意放他,焉敢如此不遜!”復叫拿回。衆人又上來勸。宇文化及道:“此人太負氣,今不殺之,後必爲禍。”遂命其黨牽出斬之,時年六十一歲。

    後史官有詩讚其忠雲:

    砥柱狂瀾強硬少,嚴霜弱草萎靡多。

    從來獨有忠臣骨,烈烈轟轟不可磨。

    許善心被戮,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歲,臨喪不哭。人問其故,範氏說道:“彼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復何哭焉!”因不食數日而終。

    後人有詩吊之曰:

    能死國家知有子,臨棺不哭意悠然。

    隋家帝后多佳麗,試問何如範母賢!

    宇文化及既誅了許善心,威權愈重。知衆皆畏懼,便十分恣意,竟將少帝楊浩另自遷居一宮,將兵圍守。凡有政事,俱自裁議定了,但令其書敕發詔而已。自家遂移入禁院,佔據六宮,日與蕭後及十六院夫人,恣行淫亂。月觀、迷樓時時遊幸。吳絳仙、袁寶兒一班美人,皆不時召御。其餘自奉,一如煬帝。在江都縱恣月餘,因從衆議,復返長安。遂逼勒少帝,並擁了六宮妃妾及傳國玉璽西回。一路侍衛,竟用煬帝的車輦儀仗,其餘宮人珍寶金銀緞帛,盡用騾馬車輛裝載。不足用的,就沿途搶奪。軍士的車甲行李,俱着其自負而行。在路上百般狂縱,毫不恤下。軍士疲勞,皆生怨心。

    將至彭城,趙行樞對司馬德勘等說道:“當時隋主不仁,天下離亂,民不聊生。我等故求撥亂之主而立之,將欲轉禍爲福,改辱爲榮也。不期所推宇文化及乃暴戾之人,立之爲主,今日苦虐尤甚,反致六宮抱恨。不久諸侯起兵誅叛,此賊必死。我等從人爲賊,焉能得免?若不早圖出脫,後日死無葬身之地也。”司馬德勘道:“諸公勿憂,衆既懷怨,明早入朝,只消袖藏匕首刺之,有何難哉!”衆人計議定,不期事機不密,早有人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遂將計就計,埋伏武士於帳下。次日,趙行樞、司馬德勘、裴虔通、元禮、令狐行達、馬文舉一班賊黨俱袖藏利刀,將欲行刺。才入帳,宇文化及早大聲呼武士拿下,各人身邊都搜出利器,知是真情。遂大怒,俱令押赴市曹,將二十餘人,一齊斬首。

    正是:

    君雖無道冠居首,豈是爲臣所敢欺!

    今日同時俱備戮,始知天意不差池。

    宇文化及既殺了衆人,一發橫暴起來。行至魏縣,忽想道:“千日爲臣,不如一日爲君。”遂將藥酒鴆殺少帝,自即皇帝之位,國號許,改元至道元年,頒詔四方。不多時,早報入長安。唐王李淵聞知,大驚道:“逆賊弒君,不可不誅。”遂發檄文召集英雄,各路進兵。不旬月間,早有夏王竇建德、鄭主王世充、魏公李密,與煬帝舊臣楊義臣俱領兵殺進魏縣,要拿宇文化及報仇。宇文化及連戰不勝,遂退入聊城困守,被楊義臣會合竇建德之兵,日夜攻打。城破,遂生擒宇文化及。竇建德先迎蕭後,御正殿自以臣禮拜之,隨設煬帝、少帝二靈位,會集隋室舊臣,將宇文化及斬首剜心,瀝血以祭之。

    正是:

    強梁橫暴終何用?狼戾奸貪亦是空。

    謾道爲君一日好,到頭難免血痕紅。

    竇建德既誅了宇文化及,其餘賊黨盡被殺戮。又差一千餘騎兵,護送蕭後還江都,復立煬帝之孫楊政道爲勳國公,又追諡煬帝爲煬。此時李淵已立代王楊侑爲恭帝,改元義寧。王世充亦奉越王楊侗爲帝,改元皇泰,皆不能興,不一年而隋室遂亡。後來李淵掃平天下,李世民提兵至江都,尋訪煬帝靈柩,仍用帝王之禮,葬於雷塘。見迷樓繁華奢侈,因說道:“此皆小民脂膏所爲,何可令後世人見?”遂命舉火焚之,火經月不息。至此方知煬帝醉後悲歌道“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即此讖也。

    不年餘,李世民成了帝業,躬行節儉,痛除煬帝之習,重立大唐三百年之天下,別有傳記,故不復贅。可惜隋文皇驅逐五胡,半生征戰,創成南北一統江山,被煬帝風流浪蕩了一十三年,遂冰消瓦解,身命俱不能保。後人過其離宮,感嘆其事,作詩悲之,曰:此地曾經翠輦過,浮雲蹤跡竟如何?

    香消南國美人盡,怨入春風芳草多。

    殘柳宮前空露葉,夕陽江上浩煙波。

    行人遙起廣陵思,古渡月明聞棹歌。

    又云:

    隋堤風物已淒涼,堤下仍多舊戰常

    金鏃有苔人拾得,蘆衣無土鳥銜將。

    愁聲暗促河聲息,野色遙連日色黃。

    獨上寒城更愁絕,戍鼙驚起雁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