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代宮闈史

· 張恂子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98 段)
  • 正文
  • 第一回 華林園納涼談豔天淵池滅燭調情
  • 第二回失尊卑昏主作酒傭喪廉恥妖妃充店婦
  • 第三回臣廢君南宋立外藩子弒父北魏繼明君
  • 第四回月夜卜金錢天心從吉風雷生帝闕聖意除兇
  • 第五回在服產兒母后知禍水入宮生妒姊妹起風波
  • 第六回蜜中砒雙花並命雪上霜一士輕生
  • 第七回開錦囊公主陳詞滅沙門太子緩詔
  • 第八回變生肘腋宵人肆惡禍起蕭牆逆子生謀
  • 第九回巧笑倩兮珍禽能學語靈魂去了神女顯真身
  • 第十回雲雨太荒唐夢真夢假塵寰多變幻憐死憐生
  • 第十一回除元兇新君登大寶慕三美黠婢喚更衣
  • 第十二回媚茶兒三雕一箭粲蓮花片語全貞
  • 第十三回存心縱慾貞婦魂飛有意成仇藩王家破
  • 第十四回呼盧喝雉宮殿成賭窟泣血椎心轀轅歸豔骨
  • 第十五回破鏡重圓終遭破鏡白圭不玷克保白圭
  • 第十六回李代桃僵鴛鴦遭打散風狂雨暴鶯燕盡摧殘
  • 第十七回防鬼來防人中宵變化共歡終共妒竟夕讒言
  • 第十八回妙語紛披波平醋海行爲荒謬種借靈丹
  • 第十九回品足評頭紅顏來蹂躪徵歌選曲青眼睹公侯
  • 第二十回昏暗連綿大臣竊柄威權逼迫幼主離宮
  • 第二十一回紫氣繞門庭英雄出世金鱗生軀殼師父知機
  • 第二十二回攀龍附鳳功狗受封柳嚲蔦嬌媚豬邀寵
  • 第二十三回統一朔南朝俘太廟混淆黑白奪嫡深宮
  • 第二十五回半夜窺殿牀空人去凌晨薄苑玉碎花殘
  • 第二十六回惜花有意變色出宮門學曲無心調情傳閨榻
  • 第二十七回禍從口出高熲被讒利令智昏楊約陳詞
  • 第二十八回有口鑠金東宮廢立無憑妖夢郕國傷兒
  • 第二十九回虎口慶餘生幸遇壯士蓬門驚絕豔欣嘗清蔬
  • 第三十回施籠絡殷勤折節逼悔婚吒叱凌人
  • 第三十一回匕光箭影大鬧蜀王府肝摧腸斷夜走陝西城
  • 第三十二回巧相逢冤家路狹惡手段親兄謀深
  • 第三十三回畫蛾眉宮中生雅謔保花蕊席前發諍言
  • 第三十四回離奇午夢夢醒又尋歡溫存子夜夜涼偏種病
  • 第三十五回大寶殿孽冤相逢芙蓉軒怒憤交加
  • 第三十六回如是云云奸謀百出徒呼負負迫逐雙妃
  • 第三十七回銀鍾飛去巧送鴛魂金盒傳來空懷芳念
  • 第三十九回依稀花月貌筵間斟酒消磨英雄氣牛背讀書
  • 第四十回酒污蟒繡楊素肆威夢驚羅帳陳氏奪魄
  • 第四十一回花開花謝紅顏凋零魚大魚小白頭失禮
  • 第四十二回築苑圃佞臣獻議選采女皇后定評
  • 第四十三回十六苑羣芳領袖五大湖勝境題名
  • 第四十四回龍游鳳簃小夢清涼琴證鴛盟深情火熱
  • 第四十五回惜花陳詞王桂枝得體當筵獻曲朱貴兒易服
  • 第四十六回急轉金鈴紛飛鶯燕逼求松鼠笑索胭脂
  • 第四十七回解凶兆翻成吉夢聞豪名共結深交
  • 第四十八回清夜月明歌聲動海上炎夏日暖嬌語出涼亭
  • 第四十九回簾外悄無人春光未泄花叢小相會好事成雙
  • 第五十回席上傳鞋旖旎風流窗前窺榻豔冶魂消
  • 第五十一回依依慈母屈膝爲情人咄咄惡父驅走因私寵
  • 第五十二回俏佳人獨邀仙女名妙歌兒雙奪皇恩酒
  • 第五十三回爭次第燈光船影分賞罰舞袖花球
  • 第五十四回悲歡苦樂層見疊出寶輦龍船初下江都
  • 第五十五回戲煬帝夢裏揶揄捉後主殿前符咒
  • 第五十六回離奇神話種玉出瓊花荒唐祥瑞拔氅有老鶴
  • 第五十七回矮民媚主淨身入宮玉李榮枝先聲異兆
  • 第五十八回睹落花怨女傷神讀遺詩癡人痛淚
  • 第五十九回千人選秀突出奇才百般肆謔方現豔質
  • 第六十回談天象如數家珍升赤光驚現王氣
  • 第六十一回妙術轉春回靈心慧質落花隨波去雅趣奇情
  • 第六十二回精翠池邊魚龍百戲廣明殿上巾釵一席
  • 第六十三回化蓮成鳥幻術侮人借雞替禍符法通靈
  • 第六十四回出巡無名親倖啓民帳耀武存心深討吐谷渾
  • 第六十五回江都宮吳歌翻舊曲遼東城隋將大喪師
  • 第六十六回誤尋仇索妹竇家底報移禍殺賊南門街
  • 第六十七回黑夜救嬋娟刀光霍霍花銀保白髮棒影紛紛
  • 第六十八回竇線娘巧劫牢獄劉守備力戰衙前
  • 第六十九回黎陽發難獨取下策東都解圍敗走窮途
  • 第七十回屠黨羽慘無人道泄忿怒喪盡良心
  • 第七十一回膽小若鼠埋伏費心機智能料敵落草避災殃
  • 第七十二回改姓名避禍淮陽村露消息投奔瓦崗寨
  • 第七十三回得衆心梟雄有地談往事美人傳趣
  • 第七十四回忌突厥計殺史蜀胡襲車駕兵圍雁門關
  • 第七十五回幽軒短檻迷樓藏春登樓入閣任意尋歡
  • 第七十六回情傷三美再動遊幸念憤因五子又削納言官
  • 第七十七回悲歌發江頭來去無蹤妙人在殿腳隱顯有定
  • 第七十八回麻叔謀殺人藏白璧狄去邪放膽入地穴
  • 第七十九回癡心一片私藏傳國寶分屍三段符應二金刀
  • 第八十回調兵遣將假計得真情入營行刺虛言成實事
  • 第八十一回傾衆報仇將計就計率師討賊借人殺人
  • 第八十二回平雙雄削柄滋亂賊施絕計飛箭傷大將
  • 第八十三回萬象春長夜尋歡十大罪傳檄討昏
  • 第八十四回獄中問計佳兒興正宮裏通詞美妃侍寢
  • 第八十五回三番苦諫變起晉陽一路順利兵入關中
  • 第八十六回負義殺友頓失衆人心背約尋歡屢嘗閉門羹
  • 第八十七回破好事攜走玉人泄積忿叱逐寵姬
  • 第八十八回家鄉在唸將士潛行社稷爲憂宮人伏劍
  • 第八十九回識覆亡紫煙絕跡罵叛黨貴兒喪身
  • 第九十回惡貫滿盈煬帝兇終醜態百出蕭後偷生
  • 第九十一回膩雲興雨屈節受淫污刻骨冰心雪仇獻鴆毒
  • 第九十二回施蹂躪慘無人道進奮興大發獸慾
  • 第九十三回一逃一逐雙走雷夏澤盒來盒往各解啞謎兒
  • 第九十四回薦忠良夏主忘仇激義憤隱士受聘
  • 第九十六回狹路起口角冤家歡喜飛索跌英雄好事求成
  • 第九十七回欽烈志水埠喜迎賓拒求親月老空有興
  • 第九十八回除暴不成功狗受烹解圍有詐梟雄屈尊
  • 第九十九回反覆無常梟雄絕命堅持不屈虎將喪元
  • 第一百回當筵刺語蕭後受辱布席禮佛楊氏終兇
  • 正文

    隋代宮闈史 民國 張恂子

    第一回 華林園納涼談豔天淵池滅燭調情

    三百年間王氣銷,中原大半讓胡苗。

    文皇功業今何在?並卻南朝與北朝。

    一輪皓月,清光四澈,照見綠楊叢裏,露出一角小亭。朱欄曲曲,湘簾半卷,欄杆上去倚着一個小女子,梳着雙丫角,眉目如畫,手中執了一柄輕羅小團扇,徐徐揮動,仰起了粉臉,嬌態憨憨地望着天際明月。那時又有一個破瓜年紀的繡衫少女,悄悄地分花指柳,從小亭背後踅入亭中,掩到小女子身後,舉起一雙粉掌,驀地掩住了小女子雙目,嚇了她一跳,嬌嗔着道:“又是月娟姊姊,悄沒聲兒的作弄人,再也不會猜錯。”

    綠衫少女放了手,喫喫的笑道:“梨雲妹子,你瞧瞧是誰?”

    梨雲回頭一瞧道:“鶯兒姊姊,你從哪裏來,聖上回宮沒有?”鶯兒道:“還早呢!還在秦娘娘那裏膩着,你倒好自在,獨個兒躲在此地納涼!”梨雲道:“橫豎沒事幹,此地卻涼爽些。”鶯兒道:“原是你自在,吾卻沒有那般空閒。侍候秦娘娘,整天不得分離,此刻捉個空,纔到這裏來歇歇。”梨雲道:“聖上和秦娘娘的恩愛,真是如膠如漆,原也是秦娘娘生得千嬌百媚,不要說聖上要寵幸她,就是我見了秦娘娘,也恨不得一口水嚥下肚去。”鶯兒笑道:“小妮子口沒遮攔,給秦娘娘知道了,準一百個死,你原不知道呢,秦娘娘本是個天生尤物。”鶯兒說到此處,俊目兒四面一瞧,見靜悄悄的沒個人影,隨又輕輕地道:“梨雲妹子,秦娘娘的歷史,你還不知詳細,此刻兒趁空,我來講給你聽了,可是你不能胡亂地泄漏出去,那時你我的兩條小性命,休想活得成!”

    梨雲聽了,好不快活。忙道:“好姊姊,我決不漏出一言半語,你快快講罷!”鶯兒點了點頭道:“我們那個秦娘娘,原是先高祖武帝即宋高祖劉裕,字德興,小字寄奴,仕晉爲太尉,封宋王,尋篡晉,接皇帝位,在位三年而沒在平定關中時,得秦主的從女媚英。先高祖見她清姿秀骨、豔出羣倫,便收入後宮,朝夕寵幸。那時我只十三歲,倒還記得:先高帝和秦媚英定情的那一晚,設席禮寧宮,宮中燈燭輝煌,笙歌四座。先高帝飲至微醺,卻將媚英擁入懷中,坐在他的膝上。媚英嬌羞萬狀,粉頸低垂,芳顏如醉,怯生生眼波,氣喘喘蘭息。

    說不出萬種風流,描不來百般體態。引得先高祖如醉如癡。未到終席,即命撤筵,便和媚英同入銷金帳。情定一夕,盟約三生。從此君王不早朝,朝朝暮暮,和媚娘飲酒作樂,再也不問朝事。”

    梨雲驚詫道:“照了姊姊說來,秦娘娘還是先高祖的寵妃,怎的還好和今上顛鸞倒鳳呢?”鶯兒道:“這才見今上的昏淫無道,和秦娘娘的寡廉鮮恥。在先高帝寵幸她時,她媚惑主子的手段,便和現在迷惑今上一般。當時先高帝寵幸了秦娘娘,便至失朝廢事,幸得謝晦力諫,先高帝幡然悔改,立將秦娘娘遣出宮去,另行安頓。任憑秦媚英哭得像淚人兒一般,先高祖絕不顧戀。究竟先高祖是一個開國的英雄,才能毅然割絕。要是換了今上,可就難了,就有一百個謝晦,恐也勸阻不來。”

    梨雲道:“秦娘娘既是先高祖遣出宮的舊人,怎會又入今上宮中呢?”鶯兒嘆了一聲道:“這也是國家的氣運使然,冤家路窄,偏會又與今上相遇。這事還在去年的秋季,今上和王內相王公公私出遊行。王內相引了今上,到秦娘娘的花園中去賞桂。孽緣湊合,恰巧秦娘娘也在園中散悶。今上見了秦娘娘,不覺魂飛魄散。王內相本是秦娘娘的舊人,他是奸刁巨猾。見聖上當時一副情形,早已照料了八九分,便不惜冒了大不韙,居中牽引。偏是秦娘娘不甘寂寞,竟然心許。聽說即夕聖上遂在秦娘娘院中住宿,成就好事。不及待到天明,由王內相安排了兩輛宮車,神不知鬼不覺的輕輕將聖上和秦娘娘接入宮中,便大興土木,建造了這所華林園,將秦娘娘遷在園中居住。聖上和她朝朝暮暮的狂淫無度,可憐司馬娘娘亡晉恭帝之女,深宮獨宿,也不敢婉言諫阻。聽說現在外面的消息,甚是不佳。

    將來我們也不知怎樣歸宿呢!”

    梨雲道:“那也管不了許多,我看秦娘娘將來,恐怕也沒有好結束呢。”鶯兒點頭道:“我也這般想,就像先高祖那般神武英俊,臨崩的時候,也是被冤魂索命,大叫一聲而死。”

    梨雲道:“先高祖是個開國皇帝,殺戮必多,臨崩之時,冤魂索命自然難免。”鶯兒道:“你還不知道呢,聽說索命的冤魂,便是亡晉的安帝、恭帝。安帝是被先高祖暗遣中書侍郎王韶之,賄通內侍,用散衣作結,硬生生把安帝勒斃。恭帝是先高祖暗遣太常卿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酖斃。這秀之、淡之,還是恭帝皇后褚氏之兄,竟貪圖了富貴,不顧兄妹之情,下此毒手。先高祖篡了晉國不算,還要行此惡計,作斬草除根的手段,本也過分些,自然臨終有鬼索命了。”

    鶯兒和梨雲正在嘆息之時,梨雲眼快,瞧見前面似乎有人奔來,忙道:“鶯兒姊姊,是誰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已見一個翩若驚鴻的俏身材,手中倒拖了一柄碧羅宮扇,飛也似地奔到面前。鶯兒道:“月娟姊姊,敢是有娘娘使喚?”月娟道:“一些也不錯,好妹子累死人了,找得我好苦,你們兩個倒自在煞,聖上現在要與娘娘乘坐龍船,遊玩天淵池。娘娘要換梳個飛鳳髻兒,除了你沒人梳,快去罷!再遲受娘娘呵斥,我可擔不起這個干係。”鶯兒聽罷,急道:“娘娘此刻在哪兒呢?”月娟道:“在摘星閣上。”

    鶯兒便腳不沾地地飛也似趕到摘星閣下面。摘星閣是華林園中第一個最高的樓閣,畫棟飛樑,高矗雲際。鶯兒在閣下定了一定神,才輕移蓮步,走上閣去。內侍打起珠簾,鶯兒屏息垂頭,走進了閣中,即便跪倒,只聽見娘娘嚶嚶一聲道了一個免字。鶯兒緩緩立起,走到妝臺那首,娘娘道:“鶯兒,你要與我好好的梳個飛鳳髻,兩個鳳翅,要斜側一些,才生動有致,你可明白?”鶯兒道:“賤婢理會得。”

    鶯兒輕輕將娘娘的青絲解散慢慢梳通。這時娘娘正在新浴之後,薄妙掩體,容光照人,蝤蠐如雪,吹氣似蘭。那個風流的少年天子宋主義符,卻已半醺,斜靠在妝臺一首的一隻湘榻上,目不轉睛的瞧着娘娘。娘娘被他看得好笑,便輕盈一笑道:“聖上你瞧閣外天際的星月,好不皎潔。”義符帝笑道:“哪得似卿皎潔,水晶簾下看梳頭,再也有趣不過,還有甚心情去賞那天際的星月皎潔呢!”娘娘聽了,不免低了粉頸,粉臉上飛起兩朵薄薄紅雲。那鶯兒小心翼翼,替秦娘娘梳飛鳳髻,足足梳了半個多時辰,才得梳成。梳得好不生動有致,活像一隻玄鳳,張了兩翼翅兒,栩栩若活。鶯兒又侍候秦娘娘更衣完畢,義符帝便攜了秦娘娘的纖纖玉手,並肩走下摘星閣,徑向天淵池。踏月徐行,靜悄悄一無聲息,惟有微風過處,四周的花草,欣欣顫動,發出一陣陣的幽香。

    鶯兒和一行宮女內侍,都靜靜地隨在後面。天淵池一邊,早有王內相調排妥帖,恭候聖上駕臨。義符帝和秦娘娘行到那邊,王內相和一般龍船上的伕役,一齊俯伏迎接聖駕。義符帝向是不重儀節,王內相又是他的第一個倖臣,便一招手道:“小王兒起來,你且與朕算算,這時候池子裏面哪一處好玩些?”王內相道:“小奴看來,當以荷花灣最清幽。只是龍船太大,若要直入荷花深處,須得換了一葉輕舟,才覺有趣,不知聖上意下如何?”義符帝道:“卿言正和朕意,我們先坐了龍船,他處玩上一回,最後到荷花灣,再換坐小船便了。”

    當下由內侍攙扶了義符帝,宮女們攙扶了秦娘娘一齊走下龍船,起碇開船。二十四名櫓手,搖着二十四柄分水櫓,那船便似箭一船的飛駛,遠望真似一條神龍在波浪裏起伏。船中早排下了酒筵,義符帝和秦娘娘一壁飲酒,一壁在窗中望望外面景色。鶯兒和一船宮女們,斟酒的斟酒,傳菜的傳菜,內侍們卻更奏管絃,樂聲琤琮,風送水面,格外清幽動聽。好一個風流的天子,偏會弄巧,他道今夕月明如洗,朗澈波心,傳旨將船上的燈火熄滅,不得存留一盞。旨意下去,立即所有燃明的燈燭,全行熄滅。這時船中雖有月光射入,究屬不多,義符帝便乘着酒興,和秦娘娘索手索腳,恣意撫摸。宮女們只聽見秦娘娘喫喫的低笑,和微微的喘息。大家用小金蓮暗暗碰撞,個個會意,等王內相的一聲“啓稟聖上娘娘,荷花灣到了”的話未畢,驀地船上頓又燈燭輝煌。只見秦娘娘倒在義符帝懷中,頰上通紅。義符帝卻鼓掌大笑,連聲呼妙。衆人原知聖上好作頑戲,纔敢如此。不候旨下,竟會齊了自動點燈,以博義符帝一笑。果然義符帝並不見罪,反道有賞,衆人謝了賞,各自暗笑。

    於此足見義符帝荒淫的一斑,和放任羣小的罪惡。

    當時龍船到了荷花灣口,便停船不進,王內相請義符帝和秦娘娘換登小舟,義符帝便攜秦娘娘下了小舟中坐穩。秦娘娘卻喚鶯兒隨去,餘人盡行等在荷花灣口龍舟上。在月光之下,一葉小舟,直向荷花灣深處馳去。翠蓋亭亭,紅蓮濯濯,水面上清風陣陣,送出了一股恬靜幽香。義符帝勾了秦娘娘的粉頸道:“愛卿,如此良夜,如此幽境,不可無歌。愛卿當不吝珠喉,曼度一曲。”秦娘娘道:“下里巴音,有瀆聖聽,求聖上免了罷。”義符帝哪裏肯。這時已入荷花深處,芬芳四面傳來,秦娘娘便曼聲歌道:舞衫歌扇動情多,稱體新裁薄薄羅。

    最愛酒闌明月靜,小紅低唱採蓮歌。

    秦娘娘歌畢,低鬟一笑道:“倉促謅來,真不值聖上一聽呢!”義符道:“愛卿太謙了,憑卿一串珠喉,已足壓倒了元白。”這時卻有一隻水鳥,撲刺聲飛掠了小舟過去。嚇得秦娘娘花容失色,躲在義符帝懷中。義符帝萬分憐惜,便道:“這裏也沒甚可玩,我們回去罷!”駕舟的內侍,便撥轉船頭,揮動雙槳,回到荷花灣口。義符帝和秦娘娘重上龍船,鶯兒也掉了船。義符帝傳旨回船,重行溫酒,在船中徐飲。秦娘娘卻見義符帝持杯沉吟,便將啓問。忽見義符帝哈哈笑道:“有了,準是如此!”衆人不知底細,都面面相覷。正是:獨夫喜怒原難測,憑爾操心亦枉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失尊卑昏主作酒傭喪廉恥妖妃充店婦

    話說義符帝驀地哈哈大笑,船中人皆不明緣故。秦娘娘便嫋嫋起立,斟滿了一金樽美酒,雙手捧了,敬與義符帝道:“聖上有何喜事?臣妾預賀一杯,恭祝聖上萬福!”義符帝笑道:“有勞愛卿。”授了尊酒,一飲而盡。接着王內相屈了兩膝,也獻上一杯酒道:“小奴敬酒。”義符帝道:“小王兒,你這杯酒算什麼?”王內相道:“聖上賞了這杯酒,小奴自有話說。”義符帝道:“看你編出甚話來。”也便飲盡了酒。王內相道:“聖上定是想到了絕妙的消遣法兒,所以歡喜是嗎?”義符帝笑對秦娘娘道:“朕躬心事,再也瞞不了小王兒。”說着便拽王內相起立,附着他的耳畔,囑咐多時。王內相不住的含笑點頭。義符帝又將秦娘娘抱在膝下,勾了他的粉頸,將嘴湊在她粉裝玉琢的小耳朵上,唧唧噥噥了一回。秦娘娘只是嬌笑,笑得飛鳳髻上的鳳翅,顫巍巍搧動,活像要飛去一般的。鶯兒和一行宮女內侍們,兀是朦在鼓裏,不知他們究竟要玩些什麼。

    等到龍船回到原地,王內相請義符帝、秦娘娘登岸,義符帝道:“朕與秦娘娘今夕即在船中留宿,你們除了侍候的,餘人上岸去便了。”王內相遂和一般人上岸。鶯兒和月娟,伺候義符帝秦娘娘上了龍牀,垂了盤龍寶帳,添香金鼎,加註玉漏,才悄悄退出。

    這時已是月落參橫,半夜過後了。鶯兒正想在外艙安歇,忽有一個小內侍柄兒,悄悄的走入艙中,低低問道:“鶯姑娘,聖上和棚娘安睡了沒有”鶯兒回他已睡。柄兒道:“王公公現在岸上等候,鶯姑娘請上岸答話。”鶯兒便對月娟道:“姊姊你先睡吧!仔細留神了裏面呼喚,我去去就來。”月娟道:“我理會得,你去好了。”

    鶯兒便和柄兒一同登岸。見王內相揹着手,立在岸側一棵樹下。王內相見鶯兒上岸,笑着道:“鶯姑娘你來,我和你說。”鶯兒走到楊樹下面道:“王公公有什麼事兒吩咐?”王內相道:“聖上明天要大大的樂一樂,內侍方面,由我安排,宮女一面,煩鶯姑娘佈置了。”鶯姑娘道:“聖上要怎樣的作樂呢?”王內相笑道:“聖上要做酒家,故請娘娘當壚女,我們一行人,卻扮做各色人等,到酒店中去哄飲打渾。鶯姑娘你瞧這個玩意兒,倒還新鮮別緻,也虧聖上想得出來,怪不得聖上在船中要放聲大笑了。鶯姑娘你明天好好的佈置,少不得聖上和娘娘都有重重的賞賜。”鶯兒應了聲,便道:“既是這樣,明天在園中哪兒聚齊呢?”王內相道:“摘星閣前面那塊場子大些,我們便在那處蓋搭茅棚酒舍,布作鄉村景子,一準申刻聚齊。”鶯兒點頭道:“知道了,盡我的力辦罷,不周到的去處,還望指點。”王內相道:“好說,明天見!姑娘安息罷。”鶯兒便下了龍船。月娟問道:“王公公甚事喚姊姊去?”鶯兒便告訴了她。月娟道:“這倒好玩呢!”鶯兒道:“玩是好玩的,只是太失體統了,還像個什麼樣兒!”月娟道:“管他呢。我們睡罷!”當夜一宿無話。

    到了明天一早,鶯兒哪裏還睡得着,急忙忙的起來梳洗完畢,便先將華林園中各處承事宮女,揀幾個靈慧的抄了一紙,計有摘星閣的香雲靜芳、松濤軒的文鴛麗珠、景雲樓的柳嬌珠兒、望湖臺的梨雲雪燕、天淵池龍船上的月娟芸青曼兒妙雲,連自己共計十四個人,大約也夠了。鶯兒便喚一個小內侍,一處處去邀這幾個人來,不一時都已齊集。鶯兒隨將邀她們的緣故說了,叫她們各承一個職兒,願扮何項人物。

    他們思索了一回,梨雲第一個道:“我來扮個漁姑罷!”

    文鴛道:“採桑的我來扮罷。”曼兒道:“柳嬌姊姊唱得一口好曲兒,叫她扮個歌妓,再好沒有。”柳嬌啐了一聲道:“曼兒這副狐媚相兒,扮個土娼不妙嗎?”鶯兒道:“你們兩個,準各扮了歌妓土娼就是。雪燕和芸青會使幾手拳腳,何不扮個江湖賣解的女兒。”雪燕芸青也都答應了下來。寶兒道:“我來扮個潑婦,到酒肆中去罵座。”大家聽了笑道:“虧你想得出來!”香雲對靜芳道:“我和你還在一塊兒,扮個燒香的姊妹罷。”麗珠道:“我扮個農婦送飯。”珠兒道:“姊妹們替我想想,扮什麼好?”梨雲笑道:“我看你還是扮個小尼姑,倒也不錯。”說得衆人笑了,也說很妙。鶯兒對妙雲道:“好妹子,你扮個什麼呢?”妙雲笑道:“既有了小尼姑,我便不妨扮個小道姑。”鶯兒道:“好!就如此。”梨雲道:“鶯姊和月娟姊姊扮何等樣人?”月娟道:“我還是扮個採茶的女子。”鶯兒道:“我可難了,扮什麼呢?差不多給你們扮盡了。”曼兒道:“鶯姊姊不是她會唱的嗎?不妨和柳嬌姊姊做夥伴。”梨雲道:“正是呢,鶯姊姊還彈得一手好琵琶,和柳嬌姊姊合做歌妓,彈彈唱唱,再好也沒有了。”鶯兒點頭道:“就玩這個罷,此刻我們且散,到申刻會齊在摘星樓前面那塊佈置好的所在便了。”梨雲等遂各個分頭歸去,自去裝扮不提。

    且說這時王內相,早已在摘星樓前面,督率了一般內詩人等,蓋造茅棚酒舍,佈置鄉村景色,分派改扮角色。一一安排就緒,早已過了午刻。王內相趕到天淵池龍船上,問鶯兒安排得怎樣了,鶯兒將各宮女分派改扮的諸色人等,與他說了,王內相道:“很好!聖上今天上朝過沒有?此刻在哪兒?”鶯兒道:“聖上今日已初一刻上的朝,三刻退朝,聽劉公公說,今天朝上徐羨之、傅亮、謝晦三相,因北魏主遣兵來攻,我國連遭敗績,失了不少城池土地,三相上表白劾。聖上看了表章,但道毋庸議處。退朝之後,到秦娘娘宮中去了。今天的玩意兒,聖上不知還有興玩嗎?”王內相道:“朝外天大的事,有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幹去,失些土地城池真不在聖上心上,這種有趣的玩意,準玩定的。鶯姑娘你不用擔心。”王內相說着,上岸去了。

    鶯兒在龍船上整理了一回,便到秦娘娘宮中去伺候。見義符帝與秦娘娘午宴方畢,義符帝見了鶯兒便問道:“見過小王兒沒有?”鶯兒道不多時見過。義符帝道:“你可知道他辦的事怎樣了?”鶯兒道:“都已舒齊。”義符帝笑對秦娘娘道:“停一會兒,愛卿與朕也要改裝了去。今天我們的玩,要廢去了尊卑儀節,方可玩得盡興。”秦娘娘點了點頭,問鶯兒你扮個什麼,鶯兒便將女宮們所扮的各種人,都稟了上去。義符帝連聲呼妙,便對鶯兒道:“你也不必在此地伺候,你們去改扮好了,徑到那裏去聚會。你去給其餘的人說,少停在玩的時候,不準用聖上娘娘的稱呼,誰犯了,重責不恕!”鶯兒應聲遵聖上命,遂退出去分頭告知,不提。

    到了申刻將近,夕陽銜山,涼風漸起。摘星閣前,一所茅棚酒舍裏,那個義符帝已是穿了青衣犢褲,戴了涼草笠兒,笠上斜簪着一朵小紅花兒,在酒舍門口,左手杈在腰裏,側了頭立着,活像一個酒店小夥計。秦娘娘也是穿了青衣,用一方薄薄藍綢,帕在頭上,斜靠着身子在一座小櫃檯裏面。櫃檯上排了些佐酒的盆菜兒,和盛酒的東西。這時一般改扮的內侍和宮女們,漸漸來了。

    第一個是王內相,扮做了一個土棍,闖進酒舍。口中胡喊着:“掌櫃的大娘,替俺燙兩碗狀元紅!”秦娘娘噗哧一笑,秋波掠到義符帝臉上。好一個風流天子,一揚臉對娘娘道:“夥計兒,聽見了沒有?來兩碗狀元紅啊!”秦娘娘臉上一紅,便用盛酒器吊了兩碗酒,放在櫃上。義符帝拿了酒,放在內相面前道:“大爺酒來了,用些什麼菜?”王內相道:“揀清爽一些的拿來。”義符帝道:“有有有,糟肉醃雞好嗎?”王內相一點頭,早取了過來。

    這時一般內侍們,也有扮做種田漢的,也有扮做販雜貨兒的,紛紛的走入酒舍。沒有一會兒,兩間茅舍裏面,已是黑壓壓擠滿了酒客。忙得義符帝這邊上菜,那邊送酒,額上汗都擠了出來。夾忙中店前嬌滴滴的喊了聲賣鮮魚,秦娘娘見一個絕俏小漁姑,手提一籃魚兒,模樣兒好不有趣,一看是梨雲扮的,義符帝已喊道:“賣魚的姑娘,你籃魚要賣多少錢?”梨雲卻將魚籃往櫃上一放道:“小夥計,你們的女掌櫃是識貨的,隨她打發好了。”秦娘娘見梨雲嬌憨得妙,便在櫃裏拿出一錠金元寶,授給她道:“漁姑你拿好了。”梨雲笑着謝了一聲道:“太多了,下次再送一些魚來罷。”這時採茶的月娟,採桑的文鴛,都走了過來,和娘娘兜搭。麗珠卻提了一隻籃兒,扮成一個小媳婦兒,匆匆的走進舍舒,徑到一個內侍扮作種田漢的面前道:“好漢子,你倒在這裏喝酒,找得我好苦,飯也涼了,快些喫罷。”說着將飯籃往桌上一放,引得衆人鬨堂大笑。秦娘娘指了麗珠,笑得透不過氣來。

    正在胡笑的當子,珠兒扮了尼姑,妙雲扮了道姑,來向秦娘娘化緣。說了許多佛神保佑的好話。秦娘娘方打發開,酒店門外一聲鑼響,雪燕和芸青的江湖賣解開場了。兩個人打了幾趟拳,玩了一回花槍雙刀,扮作看客的內侍,紛紛把賞錢丟下,秦娘娘也摜了一錠金元寶過去。雪燕和芸青收了場子。接着扮土娼的曼兒,早踅進酒舍,到王內相跟前,飛了個眼風兒道:“王大爺,好自然啊!喝酒也不請個客!”王內相裝着嬉皮涎臉道:“好姐來罷,喝杯酒去。”曼兒便和王內相扭糖般廝混,引得衆人又失笑起來。再夾着義符帝,也來說兩句打趣的風情話,秦娘娘笑得伏在櫃上呼肚痛。王內相又逼着曼兒唱支曲兒,曼兒便唱道:相思意自深,白紙詩難足;字字苦蔘商,故要檀郎讀。分明記得約當歸,遠至櫻桃熟;何事菊花時,猶未回鄉曲?

    浪蕩去未回,躑躅花頻換。可惜石柳裙,蘭麝香消半。琵琶閒抱理相思,必撥朱絃斷。擬續斷來絃,待這冤家看。

    曼兒唱畢,衆人喝個連環大彩。驀地裏店外一聲吼,早躥進一個女子,便是扮潑婦的寶兒,徑到王內相面前,一手扭住了他的胸脯道:“沒良心漢子!正事不想幹,喝酒玩女娘,要死在頭上了,還不隨老孃回家去!”衆人聽了,又是鬨堂大笑。

    在這當子,卻有一陣叮叮咚咚的琵琶聲。衆人看時,卻是鶯兒和柳橋兩個扮的歌妓,接着嬌聲唱道:景陽宮,曉鍾;鳴珂巷,玉驄,總是南柯夢。生來無分紫泥封,機巧成何用?捉霧拿雲,攀龍附鳳,這心腸無半種……

    一曲未終,只見劉內相自外直奔進來,報告不好了!衆人不覺大驚失色。正是:佳曲未終來噩息,歡腸頃刻變愁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臣廢君南宋立外藩子弒父北魏繼明君

    話說劉內相慌忙進內報道不好了,義符帝急問何事,劉內相道:“南兗州刺史檀道濟與徐、傅、謝三相,率了軍兵,從雲龍門殺進來了。聖上速作主張,快快逃避!”義符帝聽了,嚇得面無人色,衆人慌作一團。秦娘娘拖住了義符帝抖個不住。

    還是王內相稍爲鎮定,便道:“聖上寬懷,沒有大不了的事,且到天淵池龍船暫避。”說着拖了義符帝秦娘娘飛奔而去,不提。

    小子寫到此處,另表白一番。原來宋武帝劉裕,共有七子,長子義符,爲張夫人所出。次子義真,生母爲孫修華。三子義隆,爲胡婕妤所出。四子義康,生母爲王修容。五子義恭,生母爲王美人。六子義宣,爲孫美人所生。七子義季,生母爲呂美人。及宋主劉裕篡晉得國,自立爲帝,便立了長子義符爲皇太子。封次子義真爲廬陵王,三子義隆爲宜都王,四子義康爲彭城王,義恭、義宣、義季俱因年幼,未加封爵。後來宋主劉裕在位三年,便即病歿,遂由皇太子義符繼位。哪知接位以後,不理朝事,日狎羣小,朝中政權,統統給徐羨之、傅亮、謝晦三個相臣執掌行使,義符帝從不顧問。徐、傅、謝三相見義符帝如此昏庸,早存廢立之意。只因廢了義符,依了次序,當立廬陵王義真爲帝。偏是義真與徐、傅、謝三相的意見不洽。三相便先下手爲強,索性先除了義真,再行廢去義符。便在甲子年的正月,三相會銜上疏,奏陳廬陵王義真過惡,請義符帝下詔廢黜義真封爵。義符本與義真不睦,又兼朝事盡由三相裁決,自然言聽計從,立刻下詔將義真廢爲庶人,徙居新安郡即今之徽州,改授皇五弟義恭爲冠軍將軍,任南豫州刺史。三相雖將義真廢爲庶人,還是放心不下,又遣人到新安將義真謀斃。

    便靜待機會,再謀廢義符帝。偏是北魏的主子嗣欲報復舊怨,向宋廷尋釁,惹起戰爭。

    小子寫到此地,又要拿北魏的來源表白一番了。原來北魏的太祖拓跋圭,源出鮮卑,身居北荒。在晉懷帝時,封拓跋猗虛爲代郡王。傳六世至什翼犍。拓跋圭即爲翼犍之孫,才能出衆,智勇過人,爲朔方衆部所服,推爲代王。圭遂率軍滅柔然、掠高平、破後燕,聲勢顯赫,改國號爲魏。徙都於平城,僭號稱帝。即爲北魏的始祖。

    圭,初納劉庫仁從女吉雲,生得姿容十分豔美。圭愛若拱璧,寵冠後宮,生一子,名嗣。在破後燕的時候,圭又得後燕主慕容寶的幼女慕容貞,圭見她豔若天人,便據爲己有。後即立爲帝后。在理魏主有了兩個如花如玉的美人兒,左擁右抱,已足飽享溫柔鄉的豔福。哪知他貪色無厭,有天在慕容後宮中,驀地遇見了五百年前風流冤孽。見有一個絕妙的美人兒,生得怎樣美法:春色紅酣,朝煙翠鎖,梅花體態,楊柳腰肢。入紅裙而競醉,步香塵兮窈窕。溫柔自殊,明秀難描。色可羞花,香宜制露。詎須脂粉輕施,不藉鉛筆薄御。魏主怎不魂飛魄散,逗起了一團慾火。便含笑問慕容後道:“愛卿,此位美人是誰?”只見那美人已盈盈下拜,輕啓朱脣奏道:“下妾乃賀蘭之次女蘋範,歸宮門侍衛孫哀黎。”魏主慌的雙手扶了蘋範起立道:“卿原是朕躬的姨母。”即命設宴宮中,款待賀氏。

    席間魏主用言挑動,賀氏泫然欲泣,魏主不忍相逼,然也不忍割捨。迨至宴畢,賀氏拜謝欲回,魏主不允,遂將賀氏軟禁宮中。魏主竟設計將賀氏的丈夫,宮門侍衛孫哀黎誘入宮中,誣他調戲宮女,便將他殺死,絕去了賀氏顧念。這一夜,即逼淫了賀氏。可憐賀氏,迫於淫威勢力的下面,哪敢不從,嬌啼成寵,淚殷枕蓆。恍如一枝梨花春帶雨,魏主萬分憐惜。封爲貴妃,後即產下一男,取名曰紹。

    魏主圭到了晚年,惑於左道之術,妄想長生,煉藥服丹,不免多服辛品,因而性躁易怒,一不當意,動要殺人。有天魏主在賀妃宮中,賀妃無意間觸怒了魏主,魏主竟忘了昔日情義,亦欲將賀妃處死。賀妃便奔匿冷宮暫避,賄通內侍,送信給她的兒子紹。這時紹已受封爲清河王,得了貴妃求救的急信,便趁星夜入宮,手刃了魏主圭。這也是魏主荒淫的結果。他先前若不計殺孫哀黎,逼淫賀氏,哪會生出孽種紹來,造成如此結局呢!

    且說魏主的長子嗣即劉妃所生,受封爲齊王,聞魏主被紹所殺,便率軍攻破了都城,擒住了紹,即行殺了,並將賀妃殺死,遂接了帝位。覲修政事,興利除弊,倒是一個有爲的英主。他因南宋主劉裕歿了之後,欲報舊仇,便率兵犯宋,步步進逼,節節勝利。偏是南宋的義符帝,昏庸懦弱,毫無作爲。

    到了甲子年六月,徐羨之、傅亮、謝晦三相密議之下,決議廢去義符,另立新主。當下即召南兗州刺史檀道濟、江州刺史王弘立即入朝。檀道濟與王弘不知何事,星夜趕到都城。徐、傅、謝三相,即召入密室,共謀廢立。檀道濟和王弘也都贊成此舉。

    約翌日舉事,又串通了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爲內應。一到明日,早已盡行佈置停當。義符帝兀是矇在鼓裏,真應了宮女寶兒道:“喝酒玩女娘,死要在頭上”,他還是興高采烈,扮了酒家胡混。等到得了劉內相的報告,和秦娘娘躲到龍船上面,哪裏躲得過去,檀道濟和徐羨之、謝晦、傅亮,率了軍士,突入雲龍門,直進華林園,四面一搜尋,盤問園中宮女,知道義符帝躲在龍船上面,便率衆到天淵池,擁上了龍船,殺死了王內相和劉內相,秦娘娘嚇得暈倒在船上,義符帝卻被衆人蜂擁上岸,你推我扯。義符帝身不由己,隨了衆人,到了東閣,由徐羨之收去了璽綬,立即召集了百官,宣佈皇太后命令,略雲:王室不造,天禍未悔,先帝創業勿永,棄世登遐,義符長嗣,屬當天位,不謂窮兇極悖,一至如此。大行在殯,宅內哀惶,幸災肆於悖詞,喜容表於在戚,至乃徵召樂府,鳩集伶官,倡優管絃,靡不備奏。珍羞甘膳,有加平日,採擇媵御,產子就宮,靦然無怍,醜聲四達。及懿後崩背懿後即宋主劉裕之繼母蕭太后,重加天罰。親與左右協紼歌呼,推排梓宮,抃掌笑謔,殿省備聞。又復日夜媟狎,羣小嫚戲,興造千計,費用萬端,幣藏空虛,人力殫盡,刑罰苛虐,幽囚日增。居帝王之位,好皁隸之役;處萬乘之尊,悅廝養之事。親執鞭撲,毆擊無辜,以爲笑樂。穿池築觀,朝成暮毀。徵發工匠,疲極兆民,遠近嗟嘆,人神怨怒。社稷將墜,豈可復嗣守洪業,君臨萬邦?今廢爲營陽王,奉迎鎮西將軍宜都王義隆,入大統,以奠國家而安人民。特此令知。

    宣令即畢,百官便拜辭義符,暫送至故太子宮安歇,令他具裝出都,徙往吳郡。義符到了此時,還是舍不掉秦娘娘,賄通了內侍,悄悄的將秦娘娘尋了來。兩人相逢,抱頭痛哭了一回,便整理一切,預備徙往吳郡不提。

    且說徐羨之等,一面廢了義符,一面便使傅亮率領了文武百官,備齊了法駕,進程到江陵,迎接宜都王義隆入都接位。

    行到尋陽地面,祠部尚書蔡廓忽然得病,乃與傅亮分別。廓對傅亮道:“義符帝雖已廢爲營陽王,徙往吳郡,還宜厚加優待。

    倘有不測的事發生,我恐朝上羣臣,俱要蒙了殺主惡名,給後世天下人恥笑的呢!”蔡廓說完了這幾句話,便和傅亮分別而去。

    本來傅亮在出宮時,營陽王義符也已帶了秦娘娘等就道吳郡,傅亮早與徐羨之議定,暗令中書舍人邢安泰隨去,明算護衛,暗裏卻叫他相機行事。把義符殺去。現在傅亮聽了蔡廓的臨去留言,覺得甚爲有理,忙遣人去制止安泰,叫他不要動手。

    哪裏來得及,原來邢安泰隨了義符王行到金昌亭。義符要在亭中歇息一會,便叫人置酒亭中,與秦娘娘飲酒解悶。安泰便遵照了徐羨之的囑咐,命兵士將亭圍往,安泰便持刃入亭,手起刀落,一個如花似玉、千嬌百媚的秦娘娘,已是倒了香軀,臥在血泊中了。義符好不心痛,便拔出寶劍,和安泰在亭中奮鬥。

    那亭外的軍士,多喊道不要逃走了這個昏王,喊聲不絕。

    義符頗有勇氣,安泰卻敵他不過,竟被義符且戰且走,突出了重圍,飛奔而逃。安泰率了衆兵,緊緊追趕,馳越了閭門。

    也是義符命中該絕,被安泰用一根門閂飛擲過去,正擊中義符的腰間。義符受了傷,跌在地上,一時爬不起身。安泰趕上前來,手起刀落,便結果了義符性命。那時的義符,還只十九歲。

    史家稱爲少帝,不提。

    且說傅亮得了去使的回報,知義符已被安泰所殺,心中甚是不安。但是人死不能復生,只好付諸一嘆。遂西行至江陵詣行臺,奉上了表章,並進璽綬。表文上雲:臣聞否泰相隔,數窮則變,天道所以不慆,卜世所以靈長。

    乃者運距陵夷,王室艱晦,九服之命,靡所適歸。高祖之業,將墜於地,端賴基厚德深,人神共獎,社稷以寧,有生獲又,伏維陛下君德自然,聖明在御,孝弟著於家邦,風猶宣於藩牧,是以徵祥雜恕,符瑞耀輝,宋廟神靈,乃睠西顧,萬邦黎獻,望景託生。臣等添符朝列,預充將命。後集休明之運,再睹太平之業。行臺之上,瞻望城闕,不勝喜悅。鳧藻之情,謹詣門表拜以聞。

    宜都王義隆接了這道表章,宜都將佐,聞知廬陵、營陽二王,俱被徐羨之、傅亮、謝晦所害,深恐義隆入都,也被謀害,遂紛勸義隆不可東下,免遭毒手。正是:前車覆轍原須戒,暗箭來時不易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月夜卜金錢天心從吉風雷生帝闕聖意除兇

    靜悄悄一個院庭,正中一隻小几,几上安了個金鼎,鼎中一縷縷香菸噴出。幾前有個王妃裝束的女子,俯伏在地上,默默祝告。在月光之下,好不幽靜,只有階下的秋蟲,唧唧鳴聲,破了沉寂的空氣。那女子祝禱了一回,亭亭起立。拿出一個小牙筒兒,在香上繞了三轉,開了牙筒蓋兒,傾出三個金錢,在她的玉掌之上,凝神端詳了一會兒,重將金錢傾入筒中。又在香上繞了三轉,再開筒倒出。一連來了三次。她喜孜孜的盈盈拜了八拜。才輕啓朱脣喚了聲瑞雲。便有一個紫衣宮娃,從東首一間屋中走出,到了院庭中道:“娘娘有甚事?”那女子道:“你將几上的東西收羅好了,你可知道此時兒王爺在哪裏?”

    瑞雲道:“在東書院,娘娘可要過去嗎?”那女子點了點頭。

    瑞雲便喚掌燈,即有兩個宮娃,從東首屋中走出,掌了兩盞八角紅紗燈,來到院庭中。瑞雲對兩個掌燈的宮娃道了聲:“去東書院。”兩個掌燈的宮娃便掌燈前導,那女子遂嫋嫋婷婷的抄過東廊,到了東書院的門首暫立。

    門首侍衛見了她,都行禮致敬。她問侍衛道:“王爺可在裏面?”侍衛忙回道:“在!娘娘可要進去見王爺?”她螓首微點,侍衛便揭起垂簾,喊了聲:“娘娘到!”她已翩然入室。

    室中明燈四張,如同白日。靠西首一張公案前面,坐着一位少年王爺,生得劍眉虎目,隆準大耳,好不威武異常。他見那女子入室對他施禮,便微抬身子,命她坐了,道:“賢妃何事夤夜來此?”那女子道:“日間賤妾聞知王爺東下入都的事,一時難決,適間賤妾焚香中庭,默默禱祝,卜了金錢三卦,竟是大吉的卦子,特來報與王爺得知。究竟東下的事如何了?”王爺微笑道:“已經決定了。”小子寫到了此處,再不表白一番,閱書的要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路了。原來,那個焚香的女子,便是上回書中說着的宋主劉裕的第三個兒子封爲宜都王義隆的王妃袁氏。那個少年王爺,便是徐、傅、射三相要迎他入都爲帝的宜都王義隆。

    上回書結束的當子,是宜都將佐勸義隆不要東下入都,防遭毒手。義隆一時莫決,袁王妃便在晚上焚香卜卦,今聽王爺道已決定了,便問道:“還是決定東下入都?還是決定拒絕東下入都?”義隆王爺即在案上取了一道敕令給袁王妃,袁妃接了那道敕令觀看,令文上道:皇運艱敝,數鍾屯夷。仰惟崇基,感尋國故。永慕厥躬,悲慨交集。賴七百祚永,股肱忠賢,故能休否以泰,天人式序。

    猥以不德,謬降大命。顧以競季,何以克堪。行當暫歸朝廷,展哀陵寢。並與賢彥由寫所懷,望體其心,勿爲辭廢。

    袁妃看畢道:“王爺是決定東下了?”義隆王頷首道:“就是司馬王華,他也勸我東下。他道先帝爲天下立功,四海誰不畏服。雖因嗣主不綱指義符帝,人望依舊沒改。徐羨之是中材寒士,傅亮是布衣諸生,並非如晉宣帝司馬昭時的王大將軍王敦可比。並且他們受了先帝託孤知遇的恩,決不敢突然背德。不過畏廬陵王嚴斷,恐怕不能容他們,纔將廬陵王先行除去。又恐廢主存留,發生禍患,故也下此毒手,殿下儘可大膽入都!”袁妃道:“王司馬所言,確是不虛。王爺此去,上順天心,下副人望,賤妾敢爲王爺預賀了!”義隆王微笑道:“接了帝位,賢妃要作王后了,也要向卿預賀呢。”義隆和袁妃閒談了一會,便回寢室安睡。

    一宿無話,到了明日,義隆便留司馬王華鎮守荊州,校尉劉彥之鎮守襄陽。才自率將佐發江陵,召見傅亮,問及營陽、廬陵二王的慘死,義隆悲慟嗚咽,十分哀傷,左右盡皆流淚。

    傅亮見義隆王友愛之情如此重厚,想着了與謀營陽、廬陵二王的虧心事,不覺汗流浹背,神情失措,幾致應對不來。義隆詢問一切之後,即與傅亮一同下舟。到了京師,羣臣迎謁,導駕入城。乘輦入闕,百官奉上御璽,遂登太極殿,即皇帝位。稱景平二年,爲元嘉元年。追尊生母胡婕妤爲太后,奉諡曰章。

    復廬陵王義真封爵,彭城王義康進號驃騎將軍,南豫州刺史義恭封江夏王,冊封第六皇弟義宣爲竟陵王、第七皇弟義季爲衡陽王。司空徐羨之授司徒、左衛將軍王弘爲司空、中書監傅亮加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爲徵北將軍。

    王弘與道濟仍各歸原地鎮守。獨有個領軍將軍謝晦,前由尚書錄命除受荊州刺史,權行都督荊襄等七州諸軍,此時實行除拜,加封撫軍將軍。本來司空徐羨之,他恐義隆入都之後,荊州重地授與他人。所以先用錄命,使謝晦接任,好教他居外爲援,所有精兵舊將,盡行隸屬。晦尚未登程,義隆至都,謝晦便也一同與百官朝賀。

    義隆帝年齡才十八,卻是器宇不凡,與其兄義符之昏庸大異。他心中暗忌徐、傅、謝三人,面上卻不露聲色,故示優異。

    下詔命謝晦真除都督荊襄七州,謝晦好不得意,即出鎮荊州。

    義隆帝便召回王華和到彥之二人,與王曇首、朱容予共襄都城戎政,這四個人俱是義隆帝心腹不提。

    到了元嘉三年,義隆帝已是親柄政權,便下詔殺了徐羨之、傅亮、又收捕子謝晦之子祕書郎世休,與羨之之子喬之、乞奴二人,一併殺了。傅亮諸子,義隆念亮至江陵迎駕的誠心可嘉,恕了不殺。當時這個消息,傳到荊州謝晦耳中,謝晦頓時暈了過去,倒在座上。左右急忙施救甦醒,又慟哭一回,先命江陵將士,爲徐、傅舉哀不提。隔上不多幾天,謝晦又接到義隆帝詔敕。敕上道:蓋聞臣生於三,事之如一,愛敬同極,豈惟名教,況乃施侔造物,義在加隆者乎?徐羨之、傅亮、謝晦,皆因緣之才,荷恩在昔,超居要重,卵翼而長,未足以譬。永初之季,天禍橫流,大明傾曜,四海遏密,突受顧託,任同負圖,而不能竭其股肱,盡其心力。

    送往無復言之節,事居缺忠貞之效。將順靡記,匡救蔑聞,懷寵取容,順成失德。雖未因懼禍以建大策,而逞其悖心,不畏不義。播遷之始,謀肆酖毒,至止未幾,顯行怨殺,窮兇極虐,荼毒倍加。顛沛皁隸之手,告盡逆旅之館,都鄙哀愕,行路飲泣。故廬陵王英秀明遠,風徵夙播,魯衛之寄,朝野屬情。

    羨之等暴蔑求專,豈賢畏逼,造構貝錦,成此無端,罔主蒙上,橫加流屏,矯誣朝旨,致茲禍害。寄以國命而剪以仇讎,旬月之間,於肆酖毒,痛感三靈,怨結神鬼。自書契以來,異常安忍,反易天明,未有如斯之甚者也。

    昔子家從弒,鄭人致討;宋肥無辜,蕩澤爲戮。況逆亂倍於往釁,情深痛於國家,此而可容孰不可忍!及宜誅殛,告謝存亡。而當大事甫定,異同紛結,匡國之勳未著,莫大之罪未彰,是以遠酌民心。近聽輿訟,雖或討亂,慮或難圖,故忍戚含哀,懷恥累載。每念人生實難,情事未展,未嘗不顧影痛心,伏枕泣血。

    今逆臣之釁,彰暴避邇。君子悲情,義徒思奮。家仇國恥,可得而雪。便命司寇,肅明典刑。晦雖據有上流,或不即罪,朕當親率六師,爲其遏防。可遣中領軍到彥之即日電發,徵北將軍檀道濟絡繹繼路,並命徵虜將軍劉粹斷其走伏,罪止元兇,餘無所問。敕示遠邇,鹹使聞知!

    謝晦閱畢大怒,撕了敕詔,擲於地下。便即調集了三萬精兵,整裝待發剋期東下。晦奉上一表自訟道:臣誨言:臣昔蒙武皇帝殊常之眷,外聞政事,內謀帷幄,經綸夷險,毗贊王業。預佐命之勳,膺河山之賞。及先帝不豫,導措末命。臣故與故司徒羨之、左光祿大夫臣亮、徵北將軍臣道濟等,並升御牀跪受遺詔,載貽話言,託以後事。臣雖凡淺,感恩自勵,送往事居,誠實幽顯,逮營陽失德,自絕宗廟,朝野岌岌,憂及禍難。忠謀協契,殉國忘己。援登聖朝,惟新皇祚,陛下馳傳乘流,絕不加疑,臨朝殷勤,增崇封爵。此臣等赤心,已亮於天鑑。遠近萬邦,鹹達於聖旨。若臣等志欲專權,不顧國典,便當協翼幼主,孤負天日,豈復虛館七旬,仰望鸞旗者哉!故廬陵王於營陽之世,屢被猜忌,積怨犯上,自貽非命。天祚明德,合當昌運,不有所廢,將何以興?成人之美,春秋之高義;立帝清館,臣節之所司。耿弇不以賤遺君父,臣亦何負於宋室耶?況釁積鬩牆,禍成威逼,天下耳目,豈伊可誣。臣忝居藩任,乃誠匪懈,爲政小大,必先啓聞。糾剔羣蠻,清夷境內,分留弟侄,並侍殿省。

    陛下聿遵先旨,申以婚姻謝晦有二女,一字彭城王義康,一字新野侯義賓。賓爲劉道憐第五子,故晦表中述及之童稚之目,猥荷齒召,薦女遣子,闔門相送。事君之道,義盡於斯。

    臣羨之總錄百揆,翼亮三世,年耆乞退,屢抗表疏,優旨綢繆,未垂順許。臣亮管司喉舌,恪虔夙夜,恭謹一心,守死善道。

    比皆皇宋之忠臣,社稷之鎮衛。而讒臣傾覆,妄生國釁,天威震怒,加以極刑,並及臣門,同被孥戮。元臣翼命之佐,剿於奸邪之手。忠良匪躬之輔,不免夷滅之誅。陛下春秋方富,始覽萬機,民之情僞,未能鑑悉。王弘兄弟,輕躁昧進,王華猜忌忍害,盜弄威權,先除執政以逞其欲,無下之人知與不知,孰不爲之痛心憤怨者哉!

    昔白公稱亂,諸梁嬰胄。惡人在朝,趙鞅入伐。臣義均休慼,任居分陝,豈可顧而不扶,以負先帝遺旨。爰率將士,繕治舟甲,須其自送,投袂撲討。若天祚大宋,卜世靈長,義師克振,中流輕蕩,便當浮舟東下,戮此三豎,申理冤恥,謝罪闕庭。雖伏鑕赴鑊,無恨於心。伏願陛下遠尋永初託付之旨,近存元嘉奉戴之誠。則微臣丹款,猶有可察。臨表哽慨,不盡欲言。這篇表文到了宋都,義隆看罷,不禁勃然大怒,正是:王師未向江陵下,反表先來宋帝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在服產兒母后知禍水入宮生妒姊妹起風波

    話說義隆帝看了謝晦的自訟表,頓時大怒,便下詔討謝晦背君的罪。恰巧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入都見帝,帝即與道濟商議討逆的計劃。道濟自告奮勇,情願率軍前驅,並道:“謝晦才智有餘。講到兩軍對壘,臨戎決策,晦卻不足。臣非故自誇張,定勝晦一籌!”義隆帝大喜,厚慰道濟,並召彭城王義康進都。

    義隆帝便欲率六軍,征討謝晦不提。

    是日,義隆帝回宮十分快活,袁皇后問及朝事,帝即將檀道濟自告奮勇的事說出。袁皇后道:“檀道濟昔日與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同是廢立營陽王的人,怎可命他與謝晦決戰?

    須防其詐。”義隆帝道:“昔日的事,道濟被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所脅迫,不得不從。並且殺死營陽王,他更是沒有干係。現在朕厚恩籠絡了他,他定必爲朕出力,以贖前愆,決不會有不測的事發生。故朕躬待一切整頓就緒,便須親征。只是有一件事,朕卻要在沒有出都之前,要宣佈出來了。”

    袁後問:“是何事?”義隆帝卻指了袁後身後一個宮娃,懷中所抱的一個襁褓小孩,微笑道:“便是此事。”原來那個襁褓小孩,即是袁後所生,當產下的時候,袁後聞那小孩的啼聲,恍如狼嗥豺吼;再看他的面目,又是兇惡異常。袁後深知相法,心知此孩不可留養。當時急命宮女請帝入寢殿,袁後對義隆帝道:“此孩他日恐是國家的禍水,萬萬不可留養,願殺了此兒,好絕將來禍患。”義隆帝哪裏捨得,忍將活潑潑地第一個親生的孩兒殺死,遂不允袁後的請求,命她好好扶養,取各爲邵。只是那時候,義隆帝也是孝服未滿,不能夠將生子的事傳出,故禁止宮中人泄漏出去。到了現在,義隆帝因孝服已滿,自己又要出征在即,便欲將生兒喜事,宣佈給百官知曉。

    到了翌日,百官遂盡知皇后弄璋,紛紛向義隆拜賀。義隆也大開筵席,賜飲羣僚。一面卻僞言皇后分娩尚未滿月,宮庭中事,不可無人管理,特令皇姊會稽公主入宮主持六宮一切事宜。

    這位會稽公主,乃是宋武帝劉裕的正後臧氏所生,下嫁振威將軍徐逵之,逵之以戰事身亡於江夏,會稽公主便嫠居守節。

    故義隆帝令她入宮,他便好放心,親率六軍西征謝晦了。以中領軍到彥之爲前部先鋒、徵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爲總軍統帥,陸續出都,溯流西進,一路浩浩蕩蕩的過去。

    這時謝晦也命他的兄弟謝遁、侄兒謝蕊猷與司馬周超、參軍何承天,留住在江陵。謝晦自己卻引兵三萬人,令瘐登之爲總軍,由江津順流至江口,進據巴陵。謝晦得知前哨探報,知宋兵將至,便屯軍候戰。偏是霖雨十多天,兩軍未曾交鋒。到了那天天晴,瘐登之用火攻之計,打勝了宋軍先鋒到彥之的偏將蕭欣,奪着了彭城州。謝晦好不快活,覆上表要挾宋王,語多狂悖。其實謝晦那時還沒有知道檀道濟已做了統帥,不日便至。以爲道濟與他是昔日同謀廢立的人,宋主當然不去用他。

    哪知道濟大軍一到,謝晦得了細作報知,不覺驚慌失措,原來他最怕道濟的勇決善識。

    這日兩軍接觸,江心只見檀字軍旗的戰船,乘着東風,縱橫江面。謝晦的軍心早亂,頓時潰敗,謝晦便逃還江陵,哪知守城的周超,又歸降了宋兵,謝晦忙與弟謝遁,其侄世基、世猷七騎逃出北城。到了安陸,便給該處守吏光順之擒住,七騎無一得脫,打入囚車,解送至宋營。宋主便班師回都,即下詔將謝晦、謝遁、謝世基、謝世猷,又提監禁在獄的謝嚼,一併押赴市曹斬首。在沒有行刑的時候,世基尚吟句道:偉哉橫海鱗,壯矣垂天翼;一旦失風水,翻爲螻蟻食。

    謝晦聽了,便也吟道:功遂侔昔人,保退無智力;既涉太行險,斯路信難陟。

    他們叔侄兩人吟詩既畢,便伸頸待戮。這時忽有一個少婦,披髮跣足,號啕而來。見了謝晦,便雙手抱住晦頭,且嗔且哭。

    謝晦瞋目道:“速即歸去,善事夫主!”那少婦只是痛哭不去。

    等到行刑官見刑期已至,便勸少婦讓開,少婦即與謝晦永訣道:“大丈夫當橫屍戰場,奈何凌藉都市!”謝晦厲聲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說話了!”話聲未歇,只聽見一聲炮響,行刑的手起刀落,謝晦的頭顱,便滾了下來。那少婦也昏了過去,經人救了她甦醒,舁入輿中而去。閱者可知道那少婦是誰?她乃謝晦的女兒,嫁與彭城王義康的便是。她雖做了宋王的弟媳,卻也無能爲力救她違犯大逆的生父,只好到刑場痛哭了一番不提。

    且說宋主義隆帝平了射逆,便大封功臣,加封檀道濟爲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兼江州刺史,到彥之爲南豫州刺史。

    此外各將士,各賞賚有差,不題。

    小子寫到了這裏,又要掉轉筆兒,將北魏的事情,表白一番。原來北魏自嗣帝病沒,太子燾即位以來,與南宋相安無事。

    這年聽說夏主勃勃已死,由子赫連昌繼位。北魏本與夏國亦有宿怨,惟因赫連勃勃兇狡善戰,北魏也懼他三分。現在聽說勃勃死了,魏主燾便有吞併夏國之意。遂與宰相長孫嵩商議定當,即率兵伐夏,破了夏都統萬城。

    夏主赫連昌逃往了上邽,夏國的后妃公主,俱被魏兵所獲,獻與魏主燾,魏主便將夏後夏妃沒入掖庭。夏公主中有三女絕美,俱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容貌,三女俱爲赫連勃勃所出。

    一個叫做赫連英,一個叫做赫連容,一個叫做赫連婷,魏主便將三女召納後宮。第一夕便欲幸赫連容,赫連容誓死力拒。魏主燾哪肯甘休,竟命宮女們將赫連容全身赤裸,魏主乘醉迫淫,赫連容宛轉嬌啼,遂受污辱,這也是亡國人的慘苦。魏主第二夕,便命赫連婷侍寢。赫連婷也知避免不來,忍辱含垢,與魏主燕好。第三夕便輪到了赫連英,自然也是紅顏力弱,勉抱衾袖禂。從此三女輪流常夕,給魏主淫樂。魏主降恩加封,俱封做貴人。

    到了這時,三女卻忘了亡國的苦楚,反媚事魏主,各爭恩寵。自己姊妹,倒自相妒忌,各各不肯相讓。

    其中卻以赫連婷最爲狡黠,本來她生得最爲美豔,魏主便也最寵愛她。赫連容和赫連英難免心中懷恨,便日伺連婷的短處,預備中傷她。哪知赫連婷分外機警,早猜破了兩個妹子的心事,一面和她們二人佯爲親暱,一面卻深結宮娃內侍,使他們忠心於己,伺察赫連英和赫連容的短處。

    偏是赫連英淫蕩性成,竟私通了一個宮門守衛葛恩。那葛恩生得面如冠玉,十分美貌,更是力大如虎,勇猛過人。赫連英和他私通了,如膠如漆,非常恩愛。此事怎能瞞得過赫連婷,不上幾天,就被她知道了,她卻不動聲色。有一天,她暗裏對赫連容道:“我們姊妹三人,爲了國破家亡,到了此間,聖上加恩,封爲貴人。我們姊妹三人,應當各相和愛,同事聖上,怎能夠各生意見,自相殘害呢?英妹妹卻也太不應該了,竟在聖上面前說你的短處,我特來告知你一聲,須留神些兒纔好。

    ”赫連容聽了赫連婷的話,不禁怒道:“婷姊你怎知英妹在聖上跟前說我歹話?”赫連婷故意道:“不說也罷,只要你自己留神便是了。”赫連容哪裏肯不問個底細,硬逼着要赫連婷說出。赫連婷吞吞吐吐了一回,方道:“昨夕聖上問我,你可知道赫連容背後有怨朕的說話?我聽了聖上的話,很是詫異,料想聖上必有用意。但是我也知道,你是個靜默自好的人,決不至會口出怨言。當時便對聖上道‘沒有。’聖上也不再問了,後來我從聖上語氣中探出,才明白上一夕聖上宿在英妹那裏,英妹妹說了你的歹話了。”赫連容聽了這些話,不禁柳眉倒豎,咬齒道:“阿英賤婢,我定不與爾干休!”赫連婷忙道:“你快不要如此暴躁,英妹妹也是年幼無知,不曉輕重,待我去警戒她一番。你也不要生氣,我們三人,終是同胞親姊妹,決不能自相摧殘!”

    赫連婷說到了此處,竟眼圈兒一紅,聲兒哽咽起來。赫連容哪裏知是僞,便也簌簌下淚道:“往日只道你婷姊是個不好相處的人,今日才知道竟錯怪了你。”赫連婷見她已入自己計中,便又安慰了她一番而別。

    赫連婷隨後又到赫連英那裏,故意裝得十分驚慌的模樣。

    赫連英好不詫異,正要問她,赫連婷已是雙淚直流,指了她道:“英妹妹你怎幹出這般事來?”赫連英原是心虛,一聽此話,不禁粉面通紅,心中別別亂跳,偏要強作鎮定。囁嚅着道:“婷姊此話怎講?”赫連婷惶急道:“英妹到了此刻,你自己乾的事,還要瞞我?本來你的事,我也有知道,方纔在容妹妹那裏,她將你和葛恩的事告訴了我,她說要告知聖上,以免將來破露了下來,也帶累受罪。給我喝住了她,叫他千萬不要在聖上面前漏泄!”

    赫連英聽了這一番話,早已花容失色,珠淚直流。便雙膝跪倒在赫連婷面前哀求道:“此事全仗婷姊替我設法了。”赫連婷扶了她起立,便正色道:“本來此事,你也太糊塗,我和你自己親姊妹,哪有不助你的理。但是從今以後,你卻不許再與葛恩來往。容妹妹那裏,我自有法兒使她不聲張出來。”赫連英忙道:“我不再與葛恩來往了,你婷姊我是信得過了。只是容姊一面,她的心思究竟與我怎樣,卻說不定了。婷姊說有法兒使她不聲張出來,不知是怎樣的法兒?”赫連婷便附在英的耳上說了一番話,赫連英喜得不住的點頭。赫連婷囑咐完畢,她便姍姍自去。赫連英即命一個心腹宮娃,去招葛恩到來,沒一會時候,葛恩已悄悄的踅入。赫連英將此事說了,葛恩嚇得面如土色。赫連英又將赫連婷所授的計劃,也附耳說給葛恩聽了。葛恩沉吟一會道:“這事恐怕不能幹。”赫連英怒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這般婆子氣息,你自己不要命了嗎?”

    葛恩恩索了一會,猛然道:“就如此幹了!”正是:禍到切身謀解策,饒了人時人不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蜜中砒雙花並命雪上霜一士輕生

    玉漏沉沉,爐香未殘,月移花影上欄杆。皇宮禁地,在這深宵子夜,更是靜悄悄無一點聲息。在那朱欄回曲的花廊前,卻有一個黑影,越過花廊朱欄,掩到一首屋子門前,那黑影便矮了一截。不多一會,那扇室門半啓之後,黑影即已不見,室門也依舊閉上。這時室中卻多了一個身長七尺開外的美男子,他一身輕裝軟束,腰間插着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他輕移腳步,走到了那羅帳低垂的牙牀前,側耳一聽,知道牀上睡的人,睡得正酣。他便輕輕揭起羅幃,藉着燈光望到牀上。便見一個美人,香息微微,睡在鴛鴦枕上,漆黑的青絲,映着朱脣粉面,嬌模樣好不動人。他躊躇了一會,撫一撫腰間的匕首,便揭起錦被,騰身而上。那美人兒香夢驚醒,欲待呼喚,只見匕首的寒光,在粉頸上揮來揮去的亂晃,好不怕人,嚇得噤若寒蟬,開口不得。迷迷惘惘之間,那個美男子已任所欲爲,玷污了她的清白。

    等到美人兒驚魂稍定,仔細一瞧那個美男子,便顫聲道:“你不就是宮門侍衛葛恩嗎?”那人笑道:“赫連容娘娘,是的,小人便是葛恩。”閱者看到此處,當然早已明白,上回書中赫連婷替赫連英想的,叫赫連容聲張不出的妙計了。當下赫連容既被葛恩所污,她原也不是個貞節婦人,便一任葛恩,在這個當子,卻聽得室門又呀然在聲,赫連容大驚失色,葛恩卻情色自然,毫不驚慌。一霎眼當子,赫連容見帳門揭起處,一個美人螓首,已伸了進來,不是赫連英是誰。赫連容還沒有想到他們串成一氣,見被赫連英撞破,好不慚愧。究竟赫連容不是愚人,一轉念間她頓時醒悟,正想發作。那赫連英已盈盈的坐在牀口上笑道:“容姊,你要原諒些兒,我也沒有法,才用這一着的。”葛恩也伏在枕上叩頭道:“容娘娘恕罪!”

    赫連容見了這副情形,暗想身子已被玷污,聲張開來,大家都沒有活命,便道:“你們速速去罷,此地不可留!”不道話聲未絕,門外忽報:“聖上駕到!”此語一入他們三人耳中,俱各面如土色。葛恩說了聲罷,舉起匕首,猛向咽喉刺進,頓時血淹錦被,命赴黃泉。這時魏主已大踏步入室,徑到牀前揭帳看明,獰笑了一聲,道:“好!”只見赫連容拔出葛恩喉間匕首,也向咽喉刺進,鮮血四濺之間,赫連容一縷香魂,也隨了葛恩去了。只剩下赫連英簌簌亂抖,面無人色。魏主燾猛叱道:“賤婢還不速死,更待何時?”可憐赫連英,哪裏還有勇氣取那匕首,只是抖個不停。魏主燾雙目一睜,拔出腰間寶劍,向赫連英粉頸上一揮,青鋒過處,已是身首分離。

    此時室外奔進一個披髮的女子,兩膝跪在魏主面前,掩面悲啼道:“二妹失德,觸怒聖上,臣妾不能訓迪二妹,以致遺醜宮闈。臣妾罪不容誅,謹請聖上處死!”原來這個女子,便是設連環計,送赫連英命的赫連婷。是夕魏主本宿在赫連婷宮中,赫連婷卻故意殷勤獻酒,不讓魏主早寢,捱到了赫連英等聚在了一室的時候,便有一個赫連婷的心腹宮娃,特地從外面走進赫連婷宮中,故意慌慌張張。魏主起疑便叱問何事,那個宮娃伏在地上,只是叩頭,卻不肯說出。魏主更加動疑,逼着追問。宮娃道:“請聖上恕小婢不死,纔敢陳說。”赫連婷便叱道:“聖上命你說出,你便說出就是,因何吞吞吐吐?”那個宮娃便道:“小婢方纔經過赫連容娘娘宮院時,瞥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在容娘娘室中紗窗上顯出,小婢疑是遇了鬼祟,所以驚慌失措,望聖上和娘娘免罪!”魏主聽了,驚異萬分,便欲至赫連容宮院察看。赫連婷還故意阻止,那魏主哪裏肯從,遂撞破了赫連英醜事,造成了一場慘劇。

    閱者也不必小子言明,早知宮女的說詞,也是赫連婷所教的了,當下知三人俱死,她又自請魏主處死。魏主見她淚落如雨,哀婉動人,分外憐惜,便扶她起來道:“此事與卿無干,卿二妹淫賤,已死不論。”遂命內侍收拾三人屍具,用火焚化,不準宣揚泄漏,違者處死。這事便算了結,赫連婷一計除了兩個親妹妹,從此恩寵專房,心滿意足。不多時日,魏主竟封赫連婷爲繼後不題。

    且說夏主赫連昌,自從國都統萬城被魏軍所破,他逃至上邽後,招集舊時兵將,又來反攻,魏將奚斤,率兵與戰,赫連昌中傷被擒,押解至魏都昌平城。魏主並不將他難爲,賜爵會稽公,寵愛有加。魏主又將己妹昌平公主,給與赫連昌爲妻,這多是魏主聽了赫連婷的話,才肯如此。那時赫連昌的兄弟赫連定,又率軍犯魏,活捉了魏將奚斤。幸得豆代田救出,並虜得赫連昌的后妃,魏主便將夏後賜與豆代田,以酬其功。其後赫連定被擒,被魏主殺死,赫連昌又重行背魏,也失敗受誅,夏國到了那時,赫連勃勃的子孫,纔算滅盡。

    小子說到此處,又要表白南宋宮中的事了。原來宋主義隆帝,這時選得一個絕世的美人,納入後宮。那美人,乃是吳郡人,姓潘閨名嫺德,年齡只十六歲,生就一副消魂動魄的秋波,遠山如翠的眉黛,吹彈得破的粉臉,櫻桃般小嘴,楊柳般細腰,狹狹小金蓮,真是不到三寸,吳郡中推爲合郡第一美人兒。她本是小家碧玉,其父潘貴,是一個做小本經營爲生的人。嫺德和她的母親趙氏,幫助做些活計,一家三口,就此將就度日。

    他們的東鄰,卻是一家書香門第。主人胡德卿,也曾做過官兒,後因忤逆上司,削職休歸,便鬱郁病歿,遺下老妻金氏,幼子逸民。幸而薄有田產,金氏撫子長大,這時逸民也已十七歲了,生得風流瀟灑,美貌異常。他與潘嫺德既是近鄰,便又時時相見,兩下里郎豔女貌,女愛郎美,不免眉目傳情,心心相印,只苦無緣親近,因此未及於亂。

    逸民便要求他母親金氏遣媒說合,娶潘女爲妻。哪知被金氏嚴斥了一番,道:“我們書香門第的人家,哪裏好娶這種市儈小人的女兒,豈不辱沒了胡氏門楣!”從此便不準逸民外出,只許在書房攻讀詩書。逸民慈命難違,終日價悶悶不樂,不久便臥病在牀。金氏延醫服藥,終是無效,日重一日。金氏只此一子,怎不憂急,後來探知繫心病,就因潘家女兒而起。金氏只得順從了兒子,便遺謀去說合。

    事有湊巧,金氏差去的媒人李婆到那潘家時,見嫺德的母親趙氏,正與一個專做媒人的朱婆講話。李婆和朱婆,本是相熟的人,朱婆見李婆來了,便道:“你也來了,我卻先說了。

    我給他家說合的人家,諒你不知道的,便是東街上,門前有一對高大石獅子的瞿府裏的三公子,官名叫做欽明的便是。”李婆拍手笑道:“識得!識得!瞿家三公子,是一個歪鼻子小豹眼兒,說起話來,大了舌子,話不清楚的便是。好姐兒,還是我來說合的好了。潘太太你終知道的,不用我多說。就是你府上東鄰胡府裏的公子,他人品才學,還用我來胡謅不成,早在你太太心目中了。現在他們的太太,央求我來說合。依我看,你家的小姐和胡家的公子,真是天生一雙,地生一對,再好也沒有了!”李婆說得天花亂墜,氣得朱婆在一旁冷笑道:“人品兒生得好些有什麼用,要有百萬的家業纔好。瞿府上良田萬頃,奴僕如雲。潘太太要是允許了這門親事,真是享福不盡呢。”趙氏本也中意胡家那裏,原知瞿家的三公子生得醜陋萬分,怎願意拿個天仙般的女兒給他去遭蹋。此刻見朱婆拿財勢來壓人,便生氣道:“我不是拿女兒賣給人家,要講錢多的!”朱婆討了個沒趣,明知說不上去了,便怏怏的回去了。潘氏便一口答應了李婆,把女兒許給了胡家。李婆好不快活,回去覆命,準備擇日行聘。逸民的病兒,也立刻好了一大半。

    且說朱婆回到了瞿家,裝頭添腳,講了不少歹話。瞿家生氣萬分,尤其是那位三公子欽明,格外惱恨。也是合當有事,義隆帝命人至吳郡點秀,瞿家便賄通了點秀人員,那個潘嫺德,本是吳郡第一美女,此刻受了瞿家的賄,一舉而兩得,便首點了去。任憑潘家老夫妻倆痛哭力爭,說已有了人家,總是不去睬他,不久即送入都去。可憐胡逸民病尚未好,得了這個消息頓時雪上加霜,一命嗚呼了。

    那個潘嫺德到了宮中,義隆帝大加寵愛。不到兩年便封爲淑妃。淑妃實也慧黠善媚,因此義隆格外愛她,淑妃需要什麼物件,終是有求必應,義隆帝從不拒絕。這時卻氣壞了一人,閱者知道是哪個?就是皇后袁氏。本來義隆帝與袁後伉儷之情甚篤,平空來了個潘淑妃,分去了杯羹。袁後怎不要發生怨恨,便時時詐病臥牀,不願與義隆帝相見。好得義隆帝此時有了潘淑妃,便也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只要朝政一了,便回到西宮與潘淑妃飲酒取樂,再也想不着袁後了。

    未幾,淑妃又產了一子,義隆帝便取名曰濬。潘淑妃自從生子以後,義隆帝更是寵愛異常,只是義隆帝日縱淫樂,一個人哪裏經得起旦旦而伐之。並且宋主的身子,向來並不結實。

    這樣的被潘妃所迷,義隆帝便一天一天的精神恍惚,病骨支離了。於是一切朝政,盡行交給彭城王義康管理。

    這時袁皇后卻真病起來了,原因不外乎因妒生憤,因憤成疾,一天一天的加重。到了元嘉十七年的孟秋十六的晚上,竟有不起的現狀。義隆帝入視後疾,見了這副情形,執了袁後的手,流淚不止。本來義隆帝與袁後恩愛,因潘妃得寵,不免分情,這時義隆帝也自悔薄倖,所以執了袁後的手問她有什麼話兒,袁皇后只是不答一句話兒,眼眶子流淚不止。不多一會,她便將被兒掩了面目,一陣氣喘,竟是飲恨而歿,義隆帝好不悲傷。這時皇太子劉邵,已是十五歲了,他也知生母袁後的死因,爲了憤恨潘淑妃的緣故。他便懷恨在心,預備將來複仇。

    正是:記取今日深仇恨,待看他年報復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開錦囊公主陳詞滅沙門太子緩詔

    話說義隆帝自袁後病歿,不免悲傷稍過,他本已病骨支離,便因此又增加了幾分病兒,潘淑妃自然不離左右的伺候。宮中一切,仍由皇姊會稽長公主主持。朝中的事,統由彭城王義康用錄命處置,因此義康權重一時,勢傾遠近。講到義康的一生定評,卻有八個字能夠包括了,那八個字便是:聰慧有餘,才學不足。所以後來弄得勢盡身亡,這且不提。

    且說現在的義康王,正在赫赫一時的時候,諂事他的人,計有領軍劉湛、長史劉斌、王履、劉敬文、孔胤秀等數人,其中尤以劉湛和孔胤秀二人,心懷叵測,暗存擁戴義康爲帝,時謀蠢動,義康王卻並不知道。未幾,義隆帝藥後有靈,沉痾漸起,也聞如了劉湛等的奸謀,以爲義康王必與他們串通一氣,便存了深心。當晚即密詔前揚州刺史殷景仁入宮,商議祕事。

    原來殷景仁先時曾有密本奏與義隆帝道有“義康王職權太重,非國家之福,宜加以裁製”等語。故義隆帝獨召殷景仁入宮相議。殷景仁即夜入深宮,見了義隆帝,便密議如何收誅劉湛等奸黨,及黜退義康王的計劃。殷景仁便設計擒住了劉湛、孔胤秀、劉斌、劉敬文等人,盡皆殺戮。義康王見所誅的人盡是自己心腹,便知義隆帝起了疑忌的心腸,急自上表辭職。義隆帝即下詔出義康爲江州刺史,義康歸去時入宮辭行,涕泣而去。

    這時,殷景仁收捕劉湛餘黨甚嚴,驍騎將軍徐湛之,亦是劉黨,被捕定了死罪。湛之的母親,即是皇姊會稽長公主。公主聞報,便取了一個錦囊,到義隆帝面前,開了錦囊,取出一件縫補的布衫,涕泣對義隆帝道:“此衣便是我母爲汝父所制,當時汝父的寒苦,是何等景象。故我母臨終的時候,便將此衣囑咐與我道:‘後世子孫,若有不念舊時寒微、與汝父創業的不易,擅自驕奢不法者,汝可將此衣示之,俾其警惕,知所改過。’如今你貴爲天子,便忘了昔日汝父的寒微,作事乖張,即如我兒湛之,你不念他的父親爲國喪身,死在戰場上面,我嫠居撫孤,到了今日,你卻要將他殺死,於心何忍?不如你先將我殺了罷!”公主說到此處,哽咽不能再語,義隆帝瞧了臧皇后爲宋武帝微時所制的衣衫,也不禁泫然淚下,便下詔將湛之赦罪,還特任爲中護軍。會稽長公主始破涕爲笑,向義隆帝道謝。義隆帝遂命設宴宮中,與公主敘飲,並招潘淑妃同宴,笑語歡呼,春生一室。飲至席半,公主忽然離座,俯伏在義隆面前,連連叩首。慌得潘妃離座,義隆帝起立,攙扶公主起來。

    公主涕泣道:“陛下若能俯允了愚言,才能起來。”義隆帝道:“皇姊有甚囑咐,朕躬無不應允。”公主始起立道:“自營陽王失德被廢,遇害喪身,廬陵王獲讒受黜,遭奸致命。顧我同懷,已少二人,會義康又因事被黜。環察現狀,義康將來亦難倖免,願陛下懷手足的情義,釋猜疑的成見,故今日特爲請命,幸陛下順從。”公主說畢,淚如雨下。義隆帝聽了,也唏噓不已,便與公主出,指蔣山道:“朕以蔣山爲誓,如有背盟,實負先武帝,當不得善終!”公主始歡然釋念,義隆帝又將席上餘酒封了,命人賜與義康,並致一函。函中有“頃與會稽姊飲宴,憶及吾弟,所有餘酒,今特賜弟”等話。義康也上表稱謝,不提。惟有那個殷景仁,自從計誅了劉湛等後,仍兼領揚州刺史。

    不料精神恍惚,時時在睡中驚醒,侍姬司馬氏,是他最寵愛的姬人,見他如此,便問他何事不安。景仁囁嚅道:“夢中時見劉湛等人纏擾。”司馬氏便勸他醮禳,藉解冤孽,景仁只是不允。

    有一天北風怒吼,陰雲四布,不多時便飄飄的下起雪,玉龍飛舞,蔚爲奇觀。景仁便命設宴堂中,與家姬飲酒賞雪,傳杯弄盞,好不高興。司馬氏又曼轉珠喉,歌唱起來。正在十分快樂的時候,景仁驀地又精神錯亂起來,將一隻玉盅,向庭中擲去,砸在庭中一棵大樹上,噹啷一聲,玉盅變成粉碎。景仁卻拍掌狂笑道:“好了!擲中了!他們都已逃去了!”家人知他舊病復發,即時罷宴,將他扶入寢室安睡。景仁兀是囈語不止,見神見鬼的鬧了一夜。司馬氏便將前幾日景仁對她說的話,說給家中衆人聽了。家中人都道:“既是冤孽纏擾,還是早些設法醮禳。”便延巫到家從事,哪知神佛無靈,鬧了三天醮事,景仁已一命嗚呼了。是不是被劉湛等索了命去,小子醒持無鬼論的,卻也不敢斷定。

    宋主聞知景仁死去,念他設策除奸的功勞,追贈司空。揚州刺史一缺,卻授給了皇次子始興王潔去接任,即是潘淑妃所生的兒子,這時年尚幼稚,宋主竟會付以重任,宋主不免昏瞶太甚了。也許是潘淑妃枕畔的要求,否則宋主也不敢如此罷,這且不提。

    且說魏主燾因征服了各部落,頗思偃武修文,遂重用崔浩、高允諸人。此時卻有個嵩山道士寇謙之,他起初原是個市井無賴,只是生性非常狡黠,常託神道的說數斂錢惑人。不知哪裏去弄了些符籙圖經的妖言,竟說是遇着老子的玄孫李譜文,說他道根頗深,便傳授了他圖籍符籙真經,叫他輔助北方太平真君,行道治民。他便將聖經獻與魏主,並說了一派的胡言。魏主即轉示崔浩,問他如何。偏是崔浩也會糊塗起來,竟誤認爲河圖洛書一般,大獻頌詞。說什麼是天人相契,陛下應受符命,真是莫大的祥瑞。說得魏主好不有興,便下詔改元,稱爲太平真君元年,封寇謙之爲天師。

    謙之更是信口開河,要魏主立道場,築道壇,以便魏主親受符籙。那時魏主早已着迷,哪有不聽的道理。便立起道場,由寇謙之率了他的一班狐羣狗黨,日夜作起法事,裝神弄鬼,鬧得烏煙瘴氣。等到道壇作成,魏主齋戒沐浴,親自詣籙,焚香禮拜。寇謙之便將符籙授與了魏主,魏主至誠至敬地接了回去。謙之又要魏主建造一個靜輪宮,說要宮高五仞,數里之內,不準蓄養雞犬。此宮建成之後,只要勤修法事,至誠感天,即能夠與天神接話,得成大羅神仙。再加了一崔浩,也在旁邊力贊其成,慫恿魏主。魏主受了他們的包圍,自是言無不聽。便即廣徵伕役,興建這個靜輪宮。皇太子晃入諫魏主道:“天人道殊,高下有定,怎能與神相接。現在耗傷錢財,勞役百姓,只有害處沒有益處,還是不造爲是。”魏主哪裏肯聽,一味聽信了寇謙之的邪說,只是不從太子,太子也無可奈何。偏是崔浩素來不信佛教,此時卻與寇謙之成爲一個鼻孔出氣的人,崇奉道教。便時時在魏主跟前,說佛教虛誕不足信,有害於世,應該盡行除去。

    也是合當有事,該是佛門晦氣。在那年的三月,魏主至長安現今陝西省西安府長安縣,在那處的一所大叢林叫做光明寺的,魏主入內遊幸,寺僧出酒奉與魏主侍從的人員飲酒。恰有一個侍從叫做李吉的,多喝了幾杯酒,便在寺中胡亂行走,衝進了寺僧的一間祕室裏面。見室內陳設非常精緻,繡牀錦被,宛似人家閨房一般。他雖喝醉了酒,心上究竟明白,便不免起了狐疑。

    他在牀上一翻,枕角底下,卻有一隻繡花的小紅鞋兒,尖尖二寸寬些,又翻着了兩張祕戲圖兒。李吉得到了這兩種東西,酒已經醒去了一大半。再一看壁上,還懸掛了不少兵器。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想此間祕室裏,不好再留了。萬一給寺僧撞入,他們定不與我干休,他便急急出室,奏知魏主,又將兩件證據呈上。魏主哪有不怒的理,便令侍衛兵丁,將闔寺的和尚盡行縛了,四面搜尋。竟發現了一個大地窟,窟中藏了七十四名婦女,都是頗有姿色的。其中有一個叫做朱玉孃的,她伏在魏主面前道:“還是前日與夫畢上達一同進寺燒香,寺僧豔妾姿色,當時將妾夫殺死,將妾禁入地窟。到了晚上,便有一個紫色麪皮的和尚向妾逼淫,妾誓死不從,力與抵抗。那個萬惡的和尚,竟招了四個和尚入窟,將妾手足執住,遂被玷污了之後,又叫小和尚看守住妾。妾求生不得,欲死無處。現在幸得聖上破了此寺,妾夫之冤,也可伸雪了。妾身既被污辱,也無顏復生人世!”朱玉娘說畢,便一頭向柱上猛猛撞去。好一個少婦,竟倒地死了。魏主看了,好不傷感。一面命人將朱玉娘好好收斂,一面將其餘的婦女,有夫家的由夫家領回,沒有夫家的由父母領去。遂命軍兵將闔寺的寺僧盡行殺了。

    崔浩趁此機會,便請魏主將魏國境中的僧人,一概收捕殺死,經書焚化,佛像摧毀。魏主奉了道教,本已不信佛家的說教。如今又親破了光明寺寺僧的不法,更恨佛門的不良。故崔浩的話兒,魏主哪有不允的理。即下詔將境內僧人,不論長幼大小,捉到即行掘埋坑殺。此詔一下,佛門子弟,就要大受浩劫,命赴西天了。幸虧太子晃,卻是與魏主相反,偏是奉佛法的,便將魏主詔書緩緩宣佈。僧人始得逃奔他境,保全了不少的佛門子弟,這多是太子晃的功德。只是魏國境內各處的寺廟和塔兒,盡被毀去,無一存留了。後世有人道:“魏主因慘殺佛門子弟,所以後來魏主也是不得善終。”這些說數,無非爲佛教張本罷了,儒者所不談,不必去論他。

    且說魏主滅了境內僧人,那個封爲天師的寇謙之,更是氣焰日張,羣下也紛紛傾向道教。等到經心營之,費了無數金錢、疲了萬民氣力的靜輪宮蓋造完工,謙之又教魏主下道詔旨,將靜輪宮周圍數里內的雞犬完全殺去,免得妨礙修道功程。魏主下道詔旨尊行,算是那處地面的雞犬晦氣,也遭了這個劫數。

    從此魏主便於朝政了時,即在靜輪宮與寇謙之鬼混,妄想遇到大羅天仙,即能超登仙界。不想一個有作爲的魏主燾,竟會受謙之的愚弄,連那號稱通儒摧殘佛門的崔浩,也會和謙之串通一氣,說也可笑,真是:已將邪說奉圭臬,摧殘佛教反無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變生肘腋宵人肆惡禍起蕭牆逆子生謀

    話說魏主燾自從靜輪宮造成,得閒便與寇謙之研討莊老的學說,不題。且說魏主手下有個中常侍,叫做宗愛。這人生得便佞善諂,深得魏主寵任,他又獻了一個美人兒與魏主。那個美人兒生得好一身白淨皮膚,滑膩溫馨,肥不見癡,並且又工內視之術,兼了能歌善舞、巧言如簧。魏主得了她,哪有不寵的理。那個美人兒原來姓張,叫做婉卿。本是平城教坊裏第一個花妓。宗愛慾固主寵,便費了巨金買了出來,獻與魏主。魏主寵幸以後,即封爲張貴人,從此更是深寵宗愛。魏主那時又命張貴人也到靜輪宮中,去聽那寇謙之的講經說法。遂使妖姬術士,造成了一件風流孽案。

    原來張貴人進了靜輪宮,一見寇謙之,便起了愛慕的心腸。

    只因謙之生得好一副儀表,秀髯飄拂,長眉細目,皮膚白淨,身材魁梧。張貴人便於有意無意之間,去挑逗謙之。偏是那謙之,原是市井無賴。見張貴人垂青,豈肯拒絕,兩下里眉挑目語,不久已是偷渡陳倉,遂了心願。從此便借了講經說法的靜輪宮,作爲他們雲雨巫山的高陽臺。魏主罰咒也想不到,費了不少的金錢,造成了靜輪宮,想和天神相接,反把個貴人與謙之相接,真也可笑。只是那個宗愛,恃了張貴人的裙帶,魏主一天一天深信了他,他更是勾結內侍,植黨營私。

    惟因太子晃,早知宗愛是個歹人,一向與他不睦,他便懷恨在心。再加上給事中仇尼道盛,深得太子歡心,偏是仇尼道盛與宗愛,也有一樁宿怨。原來宗愛有個心愛的姬人,叫做美娘,給仇尼道盛的義子王振中引誘成奸,被宗愛察破,美娘便自縊身亡。王振中卻躲在仇尼道盛家中,宗愛向道盛索要振中,道盛一口拒絕,謂振中並不在他家中躲避,不信你來搜查好了。

    宗愛一時氣昏了,竟不加思索,率了十幾個家奴,闖進仇尼道盛家中。道盛卻將王振中藏在他女兒芳芸的房中繡牀裏面,宗愛和衆家人各處搜尋,哪裏有振中的蹤跡。搜到了道盛女兒房前,宗愛也要撞入,道盛雙手一攔了道:“且住,宗中常侍,我和你講了再搜!”宗愛便道:“有甚話講?”道盛道:“裏面的一室,是我女兒芳芸的閨房,她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你要進去搜,我也不來阻止。要是搜出了王振中,我更是沒有話說,憑你宗大人如何處置。要是搜不出來,那便如何?如今先要宗大人答個下文。”宗愛聽了,和家奴們面面相覷,怔住了答不出話兒。道盛連連催促,宗愛心下一橫道:“就是你貴千金的閨房,我也要搜上一搜。要是搜不出什麼,我便認罪,替你和貴千金道歉叩頭,如何?”道盛原想說了這個話,嚇退了宗愛,也就是了。如今聽說宗愛還是要搜,心中倒不免着慌。但是話已說了出去,不能再改口阻止宗愛進去搜查。只得硬了頭皮,讓他們進去,便放下了雙手道:“好!請進去便是了。”

    宗愛便和家奴們衝入了房中,四面不見王振中的蹤跡,只見繡牀的羅帳,低低垂落。宗愛徑到牀前,道盛暗自叫聲不妙。

    只見宗愛揭起羅帳,錦被之中,隆隆高起,裏面不是個人是什麼。宗愛大喜,掀開錦被看時,嚇得宗愛倒退不迭,道盛精神陡振。原來錦被裏面,哪裏有什麼王振中,卻臥着一位少女。

    這時那個少女,已是盈盈下牀,整了一整衣衫,柳眉倒豎,杏目圓睜,戟指指了宗愛道:“你是何人?膽敢擅入人家閨房的裏面,掀帳揭被,是何居心?”道盛也在一旁哼哼冷笑。宗愛明知着了道兒,只得老着臉兒向道盛賠罪叩頭,又向那個少女賠罪叩頭,才得率了家奴回去。當下道盛便問那個少女道:“杏兒,王少爺躲向哪裏去了?”杏兒道:“你們在房門口的時候,王少爺已從後窗裏跳上屋面,不知躲在哪兒了。”道盛聽了十分歡喜,後來便把杏兒給了王振中。原來杏兒是道盛女兒芳芸的侍婢,振中藏在芳芸房中,芳芸當然要避嫌的。房中便留了個杏兒,作爲道盛女兒,反教宗愛受了一場沒趣。

    從此宗愛便和道盛結下了冤仇,宗愛自從魏主寵任了他,便日在魏主面前,媒櫱太子的短處,偏是魏主又深信不疑。宗愛又指仇尼道盛爲太子那裏的第一個歹人,魏主便將道盛殺了,不久又將太子手下的人,殺了十多個。太子晃因此驚悸成病,不久身亡。過後魏主卻想着了太子平日的行爲作事,尚是不錯,便後悔起來,追諡晃爲景穆太子,對於晃的兒子濬格外鍾愛。宗愛見了魏主這副情形,不免暗暗喫驚,恐魏主賜罪。

    偏是張貴人和冠謙之的事也敗露了,張貴人自盡而死,冠謙之卻被他逃跑了。宗愛更是不安了,便懷了惡念。

    這一晚上,夜深人靜,他便趁魏主獨睡在宮中,即下手將魏主謀斃。又率內侍,殺死了東平王翰和侍中和匹、薛提、蘭延三人,因此三人慾擁立東平王翰爲帝,宗愛卻與翰不洽,故殺了他們。遂擁南安王奈爲帝,一班魏臣,哪敢違背,便一個個俯首下拜。遂照例大赦,改元永平,尊赫連婷爲皇太后,諡魏主燾爲太武皇帝。授宗愛爲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祕書,封馮翊王。這時宗愛勢炎薰天,朝臣側目,不久連那個魏主奈也有些忌他了。宗愛何等刁梟,早已看出,他便先下手爲強,暗命小黃門賈周等刺死魏主奈。他連弒二主,激怒了羽林郎中劉尼、殿中尚書源賀、尚書陸麗、長孫渴侯。即商議妥當,一面迎立皇孫濬,一面擒住了宗愛、賈周等奸黨,一一殺死。便奉皇孫濬爲帝,改元興安,大封功臣,國事纔算初定。

    不道北魏宮庭,鬧出這等禍亂。哪知這時南宋國中,也起大禍,小子寫到此處,又要丟開北魏,表白一下南宋了。原來南宋義隆帝的皇太子邵,自母后袁氏死了,他每時懷恨潘淑妃和潘妃的兒子濬。濬恐被邵所害,便曲奉承歡諂事邵,甚至使邵忘了舊憤,和濬十分和好。這時邵姊東陽公主,有一婢女王鸚鵡與女巫嚴道育往來。那個嚴道育生性甚是狡獪,她和王鸚鵡交好,原是有意結納,想借了王鸚鵡進見東陽公主,不久便被她達到了目的,由王鸚鵡引見,見了東陽公主,造下了瞞天大謊,說得自己神通,如何廣大。公主便深信道育。那時邵與濬二人,時至公主府中行走,公主便將道育的神術,說與二人知道。他們都心懷着鬼胎,因二人行爲太劣,時被義隆帝申斥,便求公主引道育和他們相見。他們即請道育使個法術,要他們所做的劣事,不要給義隆帝知道,免得時時受到義隆帝的呵斥。

    道育便裝神弄鬼,設了香案俯伏在地上,口中咕噥一會,便說請到了天神。道育即向天空對答了多時,纔算完畢。當下卻對二人道:“我已請求了天神,代你們遮蓋過失,殿下們放心好了。”二人甚是喜悅,便重賞了道育。

    只是道育明知道這種搗鬼是沒有用的,便起了惡念,使出巫蠱的法術,用玉雕刻了宋主義隆帝的形象。由王鸚鵡串通了主奴陳天興、內侍陳慶國,將玉像埋在含章殿的下面,作法蠱惑宋主。王鸚鵡性本淫賤,早與陳天興兩下有奸,愛好甚篤,天興才肯和他們串通一氣。不道東陽公主見鸚鵡年已長大,便欲遣嫁出去。乃由濬代作主張,將王鸚鵡嫁與府佐沈懷遠爲妾。

    鸚鵡本來甚爲妖豔,沈懷遠娶了過去,好不寶貝。鸚鵡卻暗懷鬼胎,怕陳天興懷了醋意,泄露出蠱惑的事兒。真也不錯,天下最毒婦人心,她竟忘了天興與她的昔日恩情。便先下手爲強,竟到太子邵處道:“陳天興密謀事變,要將蠱惑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太子邵也不察真假,信了鸚鵡之言,即將陳天興殺了。

    這一來,還有那個同謀的內侍陳慶國,暗中起了驚慌。他想含章殿下埋玉像的事兒,除了陳天興,只有他一人知道,鸚鵡等既能將天興殺死,便不能拿我殺了滅口不成。他越想越覺危險,還是先去密告了義隆帝來得妥當,即便奏知了義隆帝。

    義隆帝好不憤怒,在含章殿下,掘出了所埋的玉像。遂命搜捕嚴道育與王鸚鵡。道育聞風得早,被她逃去,到京口往依始興王濬,王鸚鵡卻被捕下獄。義隆帝又嚴旨切責太子邵與始興王濬,二人見事破露,只得上表謝罪。那始興王濬,潛自京口入都,進宮向潘淑妃處探聽消息。潘妃見了兒子,向他泣道:“你作事太也糊塗了。在那事發生之後,當晚汝父回宮,甚是忿怒。對我道:‘太子邵作惡,希圖早登大位,倒也罷了。虎頭濬的小名怎也和他連通一串,我看你們母子倆人,將來我若一死,要無死所了!’當時我便向汝父代汝懇求,請汝父息怒。

    從今以後,我兒終須改過自新,再不要胡作胡爲了。你若是還要如此怙惡不悛,你不妨先將我治死了罷!”潘淑妃話畢,淚如雨下。濬卻毫不感動,反而呵呵大笑道:“真是婦人之見,懂得什麼天下的事情。事在人爲,你也不必替我擔心。”說畢揚長而去,潘妃見了這般情形,也只好付之一嘆,無可如何。

    且說義隆帝,見長次兩兒如此悖逆,便暗存廢去太子邵、處治始興王濬的念頭。即在那一天密召侍中王僧綽及徐湛之商議。兩人以事關重大,勸義隆帝留神泄露出去,故每逢商議此事的時候,必繞壁巡行,恐人竊聽。那個潘妃愛子心重,時時遣人探聽。只因防得嚴密,一點也探聽不來。潘妃便等到義隆還寢的時候,潘妃在枕上用了功夫,佯說太子邵和始興王濬的罪惡,叫義隆帝應當重重的懲戒他們。宋主認爲潘妃好意,便將連日的密謀,一一傾吐了出來,潘妃記在心中。到了明天,便遣人告知了始興王濬。濬便告知了太子邵,太子邵到了此時,暗想不先下手,自己命兒即要不保了。即召集了心腹陳叔兒、張超之等密謀弒逆。到了那天,天未黎明,太子邵便率了東宮隊伍,向宮城出發。正是:昔年留梟兒命,此日翻成弒逆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巧笑倩兮珍禽能學語靈魂去了神女顯真身

    話說太子邵率了東宮衛隊,奔到皇城,便賺開宮門,殺進宮中,弒了義隆帝,殺死了徐湛之,潘淑妃在睡夢中驚醒,方下得牙牀,太子邵已奔了進來。潘淑妃見太子邵面上一團殺氣,猙獰可怕,已知來意不善。便急跪下哀求,叫邵看在始興王濬的面上,饒她性命。太子邵性本梟殘,記着母后袁氏的含憤而死,俱是潘妃所致。到了今日,他哪裏還肯輕輕放過潘淑妃,一任她苦苦哀求,只是毫不動情。便寶劍一揮,潘妃的一縷芳魂,去追尋義隆帝去了。這時始興王濬,他早已得了消息,便趕入宮中,見了邵問道:“事兒怎樣了?”邵獰笑道:“一切都已停當,只是你母潘淑……”太子邵說到了此處,覺着有些礙口。濬卻毫不在意的道:“敢是死了?”太子邵更假作悽然道:“爲兄偶不經心,她竟被亂兵所殺了!”濬淡然道:“死了倒好。”邵聽他這般說法,甚是歡悅。

    當下由邵黨擁召即帝位,改元太初。照例大封功臣,又釋出了獄中的王鸚鵡,封嚴道育爲神師,供養在宮中。王鸚鵡出了監獄,她就薰香沐浴,着意梳妝,敷粉塗脂,豔服濃裝,便入宮見邵,盈盈下拜,謝邵釋出監獄的恩賜。邵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一副動人的模樣??即留在宮中,當晚排開筵席,與鸚鵡飲酒取樂。更招道育也列席相陪,道育趁機又勸邵道:“聖上此次整頓宮闈,宮中殺死了不少的人,依愚下的意思,應當祈禳一般死去的亡魂,免得在宮出祟,驚擾了聖躬,反爲不美。”鸚鵡便在一旁縱恿道:“神師的法力甚是高深,聖上若命她替亡魂超度,不致宮中發生出不安的事來。”邵便問道育神師怎樣的祈禱,道育道:“只要聖上諭允,愚下自能佈置從事。只要聖上下道敕令,一切事宜,由愚下便宜行事,才能無礙。”邵笑道:“這有何難。”立命宮女取過筆墨敕紙,即席寫給了道育,道育便拜謝告辭。

    邵到了此時,也已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與鸚鵡山水之間了。更兼鸚鵡多飲了幾杯酒,早是紅浸粉頰,醉媚十分。。邵帝不待終席,便命宮女扶了鸚鵡先至寢殿,隨後邵帝也到了,由宮女侍候兩人登牀。這一晚,鸚鵡侍候得邵帝無一處不適意開懷。邵帝恨不得立刻廢了正後殷氏,立了鸚鵡爲皇后,足見鸚鵡惑主的一斑了。

    隔了七天,道育所弄的祈禳,已是佈置舒齊,便請邵帝到場親自詣香,邵帝便允應了。鸚鵡是不消說的,當然也要去的。

    原來道育那個祈禳的場子,便在御花園中。不知道育如何想出來的,稱這次的祈禳,叫做正乾大道場。什麼意思,小子卻才疏學淺,竟不敢句解了。

    且說邵帝和鸚鵡兩個攜手進了御花園,走到正乾大道場跟前,早有嚴道育率了二百四十名巫娘,三十二個童男,三十二個童女,一齊俯伏在地迎接邵帝和鸚鵡。邵帝舉目看時,見道育披頭散髮,束了一個紫金箍兒,身穿一件火也似紅的法袍。

    一般巫娘們,也是一律的披頭散髮,只是頭上的箍兒,卻換了鑌鐵的,和身上穿的法袍,換了黑色的。三十二個童男,都一律穿了黃色的道君袍兒。三十二個童女,卻一律穿了綠色的道君袍兒。邵帝笑對鸚鵡道:“他們這些打分,倒也十分好玩。

    ”鸚鵡輕輕的道:“道場莊嚴的所在,還望聖上少出戲言。”

    邵帝便含笑不語,遂由道育等人引入了正乾大道場。道場中香菸繚繞,燈燭輝煌。正中上面,高高懸着一個妙相嬌冶的女神畫,畫工好不精細。畫得那女神眉若春山,目如秋水,細零零一束小蠻腰,烏黑黑一頭青絲髮。最妙的是那女神裙下雙鉤,露出了尖紅一點。一隻尖尖春筍的右手中,執了一柄去塵,真似栩栩若活。邵帝看了,不禁心蕩神移,癡癡的望了女神圖兒發怔。道育點了三支沉香,便請邵帝上香。一時笙簧並奏,鐘鼓齊鳴。

    邵帝卻依舊目不轉睛的望着女神,也不去授道育的香兒。

    鸚鵡見邵帝望了絕美的女神畫出神,不免也懷醋意,便輕輕將邵帝的袍角一拽,邵帝方始如夢方覺,醒了過來。授了道育神師的三支沉香,還不即上香插爐,輕輕問道:“神師,朕且問你,上面那個美人兒是誰?”話聲未絕,場中陡起了一陣陰風,吹得邵帝和鸚鵡毛骨悚然,道育更是驚得面如土色,慌道:“聖上尊重,此乃是九天金母娘娘,不可輕蔑!”鸚鵡也道:“聖上快些上香禮拜!”邵帝雖然兇殘,此時受了一陣風吹,頓將淫心吹冷了一半,急忙定一定神,上好了香,倒也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接着鸚鵡也上香拜畢,道育便請二人退到側首坐下,奉上清茶素點。

    道育對邵帝道:“愚下法事在身,不能奉陪聖上,敬請見恕。”邵帝道:“神師說哪裏的話,請便好了。”道育便退了下去,作起法事來了。邵帝和鸚鵡留神瞧去。只見道育上了道場,頓時變易了一副面目,只見她濃眉高豎,怪目圓睜,掀起了一個鼻子,扯開了一張闊嘴,左手執了一柄桃木劍,右手執了一支錫仗。口中唸唸有詞,手舞足蹈。到了後來,越舞越急,面紅紫漲,熱汗直流。邵帝看了這般怪模樣,忍不住又要笑將出來。鸚鵡急忙使了個眼色,邵帝才勉強忍住了笑。

    不多一會,見道育將錫仗向空中一丟,高有數丈。等到錫仗滴溜溜在道育頭頂上直跌下來時,道育大吼一聲,縱身一跳,躍起數尺,搶住了那支錫仗。頓時場中金鼓大鳴,道育橫了錫仗,坐在地上,閉目垂頭。便見左首裏躍出了三十二個童男,手中各執了一個淨瓶,右首裏躍出了三十二個童女,手中各執了一枝楊柳。童男和童女從兩旁抄將過來,將道育圍在中間。

    圍圓轉了三個圈子,已變成一個童男間一個童女,一對一對兒,面面相對。童女便將楊柳枝醮了童男瓶中的法水,三十二枝楊柳枝水,同時向道育身上灑去,恍如下了黃梅細雨。灑過一會之後,又轉了三個圈兒,仍將楊柳枝水向道育身上灑去。如此情形,到了第三次。在童女灑楊柳枝水的時候,道育驀然躍起,又將錫仗飛舞,童男童女便依舊復了本位,向左右兩邊旁退去。

    金鼓卻停止了響聲,卻又奏起一片細樂。便有四十個巫娘,分站東西南北方,每方十個巫娘。東方的巫娘,左手中執了一面青色小執,右手執了一柄青鋼劍;西方的十位巫娘,左手執了一面白色小幡,右手執了一柄小銅錘;南方的十個巫娘,左手中幡了一面赤色小幡,右手捏了一枝赤櫻槍;北方的十個巫娘,左手中執了一面皁幡,右手執了一柄黑斧。中間那個嚴道育,這時已將桃木劍插在背上,換執了一面杏黃幡。只見嚴道育的杏黃幡向空中揮去,東西南北四十個巫娘,也同時揮動了四十面青赤白皁的幡子,一時五色飛揚。

    邵帝笑道:“好玩!好玩!”鸚鵡忙道:“聖上不要聲張!”這時便見道育將杏黃幡向東一指,口中唸唸有詞。東方十個巫娘,如飛的奔向中央;道育又向西一指,西方十個巫娘,也奔到了中央去;道育再向南一指去,南方的十個巫娘已奔赴中央;等到向北一指,四隊齊集。道育喝聲“疾”,細樂又止,金鼓復鳴。四十個巫娘舞動劍錘槍斧,各相刺擊。一時劍氣錘光槍花斧影,渾作一團,中間還夾雜着一圈黃氣,便是道育舞動的那枝錫仗。原來那枝錫仗上,鍍有黃金的緣故。在他們渾舞得不可開交的時間,猛聽得清越越一聲玉罄,恍如暮鼓晨鐘,醒人不少,霎時間,金鼓不作,渾戰停場。

    這時只見道育和那四十個巫娘,一齊在地上俯伏,三十二個童男,三十二個童女,簇擁着一人上場,邵帝見了,竟直站起來。閱者可知道爲何?原來由童男童女簇擁出來的那個人,便是眉若春山,目如秋水,細零零一束小蠻腰,烏黑黑一頭青絲髮。裙下雙鉤,露出尖紅一點。一隻尖尖春筍的右手中,執了一柄雲塵。不就是道育口中稱那正中懸掛的那位九天金母娘娘是誰,這怎不叫邵帝喫驚起立。

    邵帝再抬頭看時,正中畫上,哪裏還有神女的影兒呢,只剩了一個空畫懸掛在那裏,越發使邵帝驚詫起來,便是鸚鵡也呆住在一旁。這時全場的巫娘,俱已靜悄悄伏在地上。邵帝和鸚鵡也於不知不覺之間,俯伏在地上。這時一陣陣的香風,薰得邵帝骨軟筋酥,要想抬頭瞧個飽,又礙着鸚鵡在側。

    邵帝正在神思惝想的時候,鐺的一聲金鐘響亮。邵帝再抬頭看時,早已不見了仙女蹤跡。起身再看那畫上時,依舊是一個栩栩若活的九天金母娘娘。累得邵帝如醉如癡,輕輕的問那鸚鵡道:“朕是在夢中不成?”鸚鵡笑道:“好端端的青天白日,哪會做夢。聖上卻是被神女勾魂去也!”說得邵帝反沒意思起來。其實這些個玩意,都是那道育使的手段,哪裏會有畫上的九天金母娘娘走下畫來的事?畫兒原來有兩幅,掛在一起,有畫的一幅,掛在前邊,後面的那一幅,卻是沒有畫的。

    在三十二個童男、三十二個童女簇擁着畫上人兒走出來時,那幅有畫的圖兒已是捲了起來。待邵帝看時,便不見了畫上的人。

    等到金鐘一響時,有畫的那幅圖又放了下來,這時場中便不見了畫上的人兒。若問畫上的人,是何人所扮?便是嚴道育的一個乾女兒。閱者要明白,並不是先有了畫兒,人再去扮作畫上的人兒。原是先有了人兒,才描成了那幅畫兒,請問還會不像嗎”也難怪邵帝疑神疑鬼了。

    這時嚴道育走到邵帝面前道:“聖上至誠,感動了九天金母娘娘,竟會一顯法身,真是莫大的祥瑞,聖上的至德,今日道場已畢,請聖上回宮安養。”邵帝卻笑着道:“今日得見九天金母娘娘法身,朕躬深爲喜悅,此皆神師的道法有靈,才能使九天金母娘娘來臨法會。”道育謙道:“愚下全仗着聖上洪福罷了!”邵帝這時忽正色道:“神師,朕今夕回宮,當齋戒沐浴,獨臥寢殿。便煩神師的高深道法,求九天金母娘娘,夢中與朕躬相見,朕尚須向九天金母娘娘拜求修真的訣術。諒來像朕躬這般至誠,加上神師的道法,定能使九天金母娘娘感動的了。”鸚鵡聽了邵帝的話,明知他不懷好意,卻替道育擔心。

    正是:巧言拜求修真術,難問居中一片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雲雨太荒唐夢真夢假塵寰多變幻憐死憐生

    話說邵帝要求嚴道育與九天金母娘娘夢中相會,道育聽了便道:“聖上有命,愚下理當效力,惟望聖上獨宿寢殿,不準容一人逗留,恐觸怒了金母娘娘,便要使愚下受罪了。”邵帝見道育毫不推辭,心花頓時怒放,便道:“今夕果能仗神師法力,在夢中相會了九天金母娘娘,朕躬重重的有賞。”道育即乘間要索道:“愚下不敢拜領它種珍寶金銀,只求聖上將通宵明玉獅一對見賜,愚下已是受恩不淺。”邵帝便允了道育,遂與鸚鵡退出正乾道場,出了御花園,回宮而去。邵帝恨不得立時天晚,好容易巴到了紅日西斜,碧月東昇,邵帝便獨進了寢宮,禁止一切宮女內侍等人至寢宮伺候。他便和衣上了龍牀,疑神閉目,想立刻入夢。哪知越想睡去越是睡不安穩,翻來覆去,雙目就是合不上來,心中焦急萬分,更是安睡不成。聽那宮城更鼓蓬蓬的打了二鼓,明月多情,欲偷偷的進來窺人。邵帝不禁嘆道:“神女會襄王,巫山雲雨的話兒,恐是說說罷了。”他懊喪了一會,漸有些精神恍惚起來。

    在迷惘之間,忽覺有一般濃郁的香味,非蘭非麝,直送進腦門。邵帝的神思便越發模糊,陡聽見一聲娘娘到也,睜目看時,龍牀面前,不是亭亭站着一個眉若春山,目如秋水,細零零一束小蠻腰,烏黑黑一頭青絲髮,裙下雙鉤尖尖露了一點紅,手中執了雲塵的九天金母娘娘是誰,只見她笑微微露了兩個酒渦,一股異香,薰人慾醉。那時早把個愛色貪花的邵帝,酥麻了半邊,要想坐起身子,就是動彈不得。只見金母娘娘輕啓朱脣道:“嚴道師作法,懇求哀家道,宋帝劉邵,至誠欲會哀家,此事哀家早已知道。本來人神相隔,哀家也不得輕易下凡,致遭天譴,只緣汝與哀家,尚有一夕宿緣,今宵才應召而至,此後便無緣再會了。還望轉囑嚴道師,下次也不可再來請求哀家,如若故違,定受天誅不恕。”說畢,便盈盈坐在龍牀上面。邵帝便在枕上叩頭道:“一之已甚,其可再乎,朕躬當敬遵法旨,決不敢再來上瀆娘娘了。”好一個九天金母娘娘竟嚶嚀一笑,縱體入懷,了結她口中所說的一夕宿緣。她和邵帝的風流體態,小子也不用着意描摹,便用如魚得水、似膠如漆的老套兒,說兩句算了。

    閱者也都是明眼人,早知此夕雲雨巫山的神女,真不是什麼九天金母娘娘,還是嚴道育的乾女兒。但是這個女兒的來歷,倒也要表白一番。原來那個冒牌神女,姓陸,叫做輕紅,原是維揚人氏,年僅十八,生得風流體態,綽約動人,裙下雙鉤,推爲維揚郡中第一,真足勾走了浪子的三魂六魄。她的父親叫做陸炳南,她的母親吳氏,早已去世。炳南也不續娶,撫養輕紅,到了十五歲的一年,炳南也一命嗚呼。剩下一個如花如玉的女兒,便被遠房的一個無賴阿叔,賣入了勾欄。輕紅也無可如何,只得在火坑中度日,學得一手好琵琶,一口好曲兒。她的容貌,本已好了,再加着會彈會唱,哪有不動人的理。不多時,馬櫻花下,遊騌滿系,傾動了合郡人士,只是她守身如玉,從不許春風吹度玉門關,給人染指。鴇兒倚她爲錢樹子,也不敢去逼她,儘讓她去揀瞭如意郎君再說。

    有天卻來了一個公子,小子終脫不了俗例,說這位公子,生得貌若潘安,神如宋玉,性格兒又溫柔瀟灑,一些沒有貴介濁氣。輕紅一見,早已芳心默許,這個郎君纔是託身的人了。

    當下殷勤招待,格外獻媚。詢問公子家世,原來姓司馬,單名一個鏡字,原是亡晉的遠代皇孫。輕紅便分外垂憐,即晚留住了司馬公子,情定一夕,盟約三生了。

    司馬鏡不久便替輕紅脫籍,載豔回家。哪知司馬鏡已有大婦在家,那個大婦劉氏,又是一位胭脂虎,司馬鏡偏做了陳季常。輕紅到了他家,便日受劉氏凌虐,輕紅哪裏經得起折磨,便私自逃了出來。可憐她三寸不到的小金蓮,怎會跋涉道途,走到了一條大河面前,她便思縱身入河,說時遲,那時快,輕紅的一搦柳腰已被人雙手搿住,回頭看時,見也是一個婦女。

    那婦女見了輕紅的姣模樣,好不痛惜,即道:“小娘子青年妙齡,怎忍心得下葬身魚腹,有什麼冤屈事兒,不妨說些給小婦人聽了,橫豎彼此都是一般的女子,說說更是不妨。也許小婦人能夠替你設法。”輕紅便含淚稱謝,一同坐在堤岸上,遂將往事說了出來。那婦人聽罷哈哈笑道:“小娘子錯矣,此間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小娘子這般花容月貌,往河中一跳,豈不辜負了自己,小婦人喚做嚴道育,如蒙小娘子不嫌輕蔑,不妨拜在小婦人膝下,做個乾女兒如何?”輕紅原聞嚴道育是個有名的女巫,如今自己無處投身,聽說肯收她做個乾女兒,便雙膝跪倒,嬌滴滴叫了聲:“乾孃!”喜得道育眉花眼笑,遂一同帶了回家,這便是輕紅的來歷。

    如今又要說到原文上去了。那天晚上,邵帝進了寢殿,鸚鵡卻發急起來,便趕到嚴道育那裏問道:“婆子,你玩些什麼神通,竟允許了聖上,使與九天金母娘娘相會?”道育原不瞞鸚鵡,即完全說穿了,在道育的初意,還想使輕紅時時與邵帝相會,不料鸚鵡反對,只允一次,往後卻不準。道育明知鸚鵡懷了醋意,恐邵帝迷惑了輕紅,使她失寵,道育也只得強允了。

    便教了輕紅一番神話,只有一夕之緣,杜絕了邵帝的麻煩,省得鸚鵡不歡。當晚輕紅改扮停當,到了二鼓相近,便與嚴道育輕輕踅到寢殿,道育用一種祕製的迷魂香薰到裏面,便是邵帝初時聞着的一股濃郁的香味。邵帝即神思恍惚,宛似入夢一般,這樣做作,纔好使邵帝深信是夢中相會。等到邵帝和輕紅一度銷魂之後,邵帝疲極之下,即昏昏睡去。輕紅卻於此時輕輕起牀,出了寢殿。到邵帝好夢迴時,枕畔神女已是杳無蹤跡,越發信是夢中相會。當下起身之後,道育便來問道:“聖上昨夜可曾相會九天金母娘娘?”邵帝笑喧:“神師法術,固是高強。”便將神女所說的話一一說了出來。道育佯作失驚道:“如此看來,愚下往後倒要仔細纔好。”邵帝遂將通宵明玉獅一對賜與了道育,以酬其功。故邵帝始終沒有察破此次的事兒,背後卻被彼等暗暗好笑,這且不提。

    且說那個輕紅,原想仗了她的豔色常沾雨露,做一個寵妃。

    偏是鸚鵡懷爐,道育深恐被她揭露了真相,反弄巧成拙,便教輕紅承了一夕之歡。輕紅當時卻不過乾孃的情面,女兒家的心腸終是狹小的多,輕紅過後思量,便越思越惱,懷恨鸚鵡,便在道育面前時露怨言。道育明知輕紅委曲,但是她與鸚鵡宛似手臂相聯,卻不能幫了輕紅,推翻鸚鵡,只得虛言安慰,教她忍耐些兒,往後有了機會,再作道理。

    輕紅何等乖巧,也窺破了道育心腸,暗想你乾孃不與我設法,難道我自己不會想法不成,我定不與鸚鵡賤婢干休。究竟輕紅年幼識淺,不會深沉從事,心中有了這種意見,偏在口中時時泄露了出來。不久便被鸚鵡聞悉,即盛怒去責問道育,叫她立刻將輕紅驅逐出宮。道育見鸚鵡真怒了,此事卻教道育做了難人,要是順從了鸚鵡,將輕紅逐出宮去,難保輕紅不到外面去揭穿她們的隱事,若是不允了鸚鵡的請求,又怕鬧出事兒也是不妥。因此道育聽了鸚鵡的話,便一時說不出話來。鸚鵡見道育這般模樣,更是不悅道:“我也明白了,她是你的乾女兒,我竟來錯了,原不應和你說的。”

    道育見鸚鵡誤會了她的意思,忙將爲難之處說了出來,鸚鵡聽了,卻也不錯,便沉吟了一會道:“你說逐了她出去,怕她揭穿了我們的隱情,照了她這幾天的情形,留她在宮中,難道就沒有危險發生?”一語提醒了道育,便皺眉道:“這個孩子,我竟白疼了她,若是爲了我們安全着想,竟留她不得了。”鸚鵡拍手道:“你可醒了,我們犯不上爲了她,傷了多年的感情。”道育又經鸚鵡一激,便毅然道:“我也顧她不得了,我自有處治她的法兒。”便附耳與她說了一回,鸚鵡始欣欣而去。

    當晚,道育卻招輕紅到她臥室裏面,對輕紅道:“恭喜乾女兒。”輕紅聽了,好不詫異,便道:“乾孃敢是瘋了,我有何喜可賀?”道有笑道:“癡孩子,你還不知底細,聖上聽了鸚鵡貴人的話,也要將你封爲貴人,今夕聖上又要和你顛鸞倒鳳了。”輕紅聽了此語,好不羞愧,只是還不肯深信道:“鸚鵡正在忌我,怎肯在聖上面前說出我來,定是乾孃和我打趣。”道育正色道:“確是真事,不說玩話。今晚二更時,你依舊扮了九天金母娘娘到寢殿好了,聖上還是獨個兒在那裏候你。”

    輕紅怎知是計,好不歡喜。到了二更時分,便又扮作了金母娘娘,到了寢殿,果見邵帝顛巍巍坐在龍牀上面,輕紅便娉娉婷婷的走將過去,哪知邵帝見她走近身前,便即一聲怒吼,但見手兒一揚之際,一柄龍泉寶劍已在輕紅的粉頸上揮過,一個絕色佳人頓時命赴黃泉。

    原來,這晚邵帝回宮,鸚鵡便謂邵帝道:“神師命妾奏知聖上,她昨晚夢見九天金母娘娘對她言道:‘今夕二更時分,有妖魔變了我的形態,要迷惑宋主,汝可奏知劉邵,叫他等候妖魔來時,可出其不意殺死了他,以絕後患。’因此,神師便告知了妾,囑妾代奏聖上,今宵留神爲要。”邵帝聽了,好不憤怒道:“何物妖魔,膽敢變了金母娘娘的體態,想迷惑朕躬,朕若不將他殺死,誓不甘休。”邵帝便暗藏了龍泉寶劍在寢殿等候妖魔降臨。可憐那個輕紅,夢裏也想不到救她活命的乾孃,仍會送她性命,真是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了。便是那個邵帝始終也矇在鼓裏,萬想不到此次所殺的妖魔,便是上次夢中相見的九天金母娘娘,兩方面全中了道育和鸚鵡的奸計。正是:未沾雨露射先死,常使紅顏淚滿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除元兇新君登大寶慕三美黠婢喚更衣

    話說邵帝拔劍殺死了輕紅,正想細看被殺的妖魔現出怎樣的原形,哪知卻搶進了四個內侍,隨後進來的便是鸚鵡與道育。

    邵帝見了二人便道:“妖魔已被朕躬殺死,不知他顯出什麼原形,待我們看他變來。”道育忙道:“既已殺死,也就是了,聖上的寢殿不宜使妖魔的屍骸久留。”道育說着,不待邵帝發語,竟命四個內侍將輕紅屍首抬到御花園空地上,用火焚化。

    一面又命宮女打掃殿上的血跡,收拾乾淨。這也是道育等的深謀遠慮,懼邵帝不見妖魔顯出原形,時間一久,難免給邵帝察出破綻,反而不美。便在頃刻之間,用焚屍滅跡的計遮蓋了過去。這時蓬、蓬、蓬三聲宮鼓,月色也模糊了,道育便告辭回去,鸚鵡即伺候邵帝一同安寢。從此鸚鵡去了奪寵的輕紅,獨承主歡,不題。

    且說邵帝自弒逆即位以來,他性本兇殘萬分,他恐宗室王侯陰謀害彼,他便借了他故,深入宮內,殺了不少的宗室子弟。

    這時他又猜忌武陵王劉駿,便暗暗修書與步兵校尉沈慶之,陽與武陵王會師徵蠻,陰則趁機下手,囑慶之殺了武陵王駿。哪知慶之到了武陵王屯兵的五洲,進見武陵王,即將邵帝手書與駿觀看,並道:“慶之受了先帝厚恩,常存討逆之心,今逆邵日形荒謬,如不早日剪除,大宋江山定被他一人斷送了。慶之願殿下速即興兵討逆,慶之願效前驅。”

    駿聽了慶之的一番言語,急離座拜謝道:“國家的存亡,皆恃將軍仗義了。”慶之也慌忙答拜。當下即命內外整兵,不消十天工夫,慶之已部署井井,即由府主簿顏竣草檄四方,共奉義師,興討逆邵,以安國基。不多時日,便有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雍州刺史臧質等,率軍響應。未幾響應的義師,更是四方雲集,聲勢大盛。邵帝自誇善兵,便親率了軍士出戰,他還不知道人心同惡,軍心早背,哪裏有人肯替他出了死力去爭戰,便被義師節節進取,勢如破竹,逆邵連連敗北,逃回了建康。他因江夏王義恭,私離建康,奔往江寧。這時武陵王駿也到了江寧,義恭便草述即位儀注,與羣臣擁駿即了帝位。逆邵大怒,便將義恭的十二個兒子盡行殺死。

    駿帝即位之後,便令臧質率軍向建康進逼,慌得逆邵派人迎敵,日夜擔心,再無心與鸚鵡取樂。獨有那個神師嚴道育又來搗鬼,對逆邵道:“聖上盡請放膽安心,愚下當替聖上出力,使反王叛將一個個命赴黃泉。”逆邵本來最信道育的話兒,此時聽說他有這副本領,能使反王叛將全行喪命,好不喜悅,便問道育用什麼法兒?道育道:“聖上只須將玉璽交與愚下一用。”

    逆邵聽說道育叫他將玉璽交彼,不免起了疑心,恐道育懷了歹意,便正色道:“玉璽爲國家的重寶,怎能輕易交與神師,難道神師作法,玉璽也有重大的用處不成?”道育見逆邵動疑,忙道:“愚下也知玉璽爲國家的重寶,不可隨意授人,實緣此次作法拜表,上達天宮,押尾印章,不用玉璽蓋印,便顯不是至誠,觸怒天帝,不但於事無益,反恐大受損害,因此,纔要向聖上索取玉璽。愚下受了聖上天高地厚的恩賜,在這危急存亡的當子,反敢生什麼歹意,違背了聖上,不怕天誅地滅嗎?”逆邵聽道育如此說來,心下方始釋然,便含笑道:“神師爲國效力,朕躬怎會起疑。”說畢,即命將玉璽交與了道育。

    道育當下又在御花園高築了一所祭壇,她便日夜登壇作法。

    可是進攻的軍隊已逼近了建康,不多幾天,已被臧質的軍士攻破守卒,殺了進來。逆邵明知大事已去,欲單騎脫逃,哪裏來得及,被義軍高禽將邵擒住。皇后殷氏、皇子偉之,嚴道育與王鸚鵡也未被漏網,臧質便封府庫,清宮禁,只不見了傳國玉璽,便追問逆邵,才知道在嚴道育那裏。在道育身上搜查,果然得了玉璽,隨即獻於新皇。逆邵與四子俱梟首示衆,薄屍市曹,始興王濬也被義恭所殺。逆後殷氏與逆妃一行人,奉了新皇的詔旨,一律賜帛自盡。只有嚴道育與王鸚鵡死得最是慘苦,原來她們受誅的那日牽出牢獄,到了市上,即被人將道育與鸚鵡全身裸露,衆人鞭笞交下,打得她們二人奄奄一息。偏有一個無賴冷不防用根杆兒直向鸚鵡陰中搗去,她便一聲慘叫,頓時了帳。行刑的割去了兩人頭顱,將屍體用火焚化,這一雙作惡的梟婦如是結果,大快人心。也足見天道好還了。

    且說宋主駿登了大位,改元孝建,南譙王義宣依舊出鎮荊州,宣子愷封宜陽縣王,凱兄弟有十六人,姊妹亦甚多,皆留居京邸。在這許多姊妹中間,卻有三個公主,最爲美豔。一個叫靜貞,生得圓姿替月,異樣風流;一個叫靜婉,卻生得弱小輕盈,恍如趙家飛燕,能作掌中之舞;一個叫靜儀,更是秀色堪餐,蕩人魂魄。有天姊妹三人,合夥兒進宮去見皇太后路氏請安。路太后也很愛這三個,便留三姊妹一同晚膳。

    尚未食畢的當子,宋主駿來見路太后,一見三朵姊妹花,各人有各人的風流體態,宋主頓似雪獅子向火,全身癱化了。

    原來宋主駿這時年方二十四歲,正是一個精強力壯的英雄,可是他也是個色中餓鬼、獵豔班頭,見不得美人兒,要是瞧在眼裏,便不肯輕易放人。路太后又是個溺子甚深的婦人,一任宋主駿在宮縱淫,她毫不訓責。宋主駿便越發肆無忌憚了,凡是入宮的婦女,只要略具二、三分姿色,駿帝便要強逼成歡,也不管親疏長幼,終是任意鬧去。這晚見了三個從姊妹生得如此姿容,請教閱者想,他還不要饞涎欲滴,快嘗朵頤嗎?當下便不像了人君,嬉皮涎臉,徑與三姊妹調笑。三姊妹好不窘迫,又不便發作,只得默默無言,拈弄衣角,好不容易駿帝告辭而去。三姊妹也不敢久留,即辭了路太后而出。

    才離顯陽殿沒有多路,兩旁早湧出數十個宮女,遮住三姊妹去路道:“聖上有旨,請三公主入宮小敘。”三姊妹聽說,不禁小鹿撞胸,暗暗叫聲苦也。還是靜儀的膽兒稍爲大些,便道:“今夕已晚,我們要回去了,你們去回覆聖上,準明天來請安。”宮女們哪裏肯讓三姊妹出宮,大家暗使一個眼風,便不由三姊妹分說,竟各擁了一個,前扶後送,風也似的擁入駿帝宮中。

    三姊妹進了帝宮,抬頭瞧時,正中一席酒筵上面,高高坐着一個面含春色的風流天子宋主駿,只得硬了頭皮上前相見。

    駿帝滿面含笑,離座起立道:“今夕何幸,得與三皇妹相見,真是三生有幸了,特備了精餚薄酒,敢請三位皇妹略進一觴,還望不要推辭。”說着竟先伸手兒去拉靜儀的衣袖,要她就座。

    三姊妹見駿帝初次見面已說了不倫不類的話兒,此刻又失禮動手,三姊妹好不着慌,徑自紅了臉兒入席。各各懷着鬼胎,默然低頭,一眼也不向駿帝望去。駿帝見她們這樣含羞答答,越發動情,恨不得立刻摟住了她們。便又含笑了道:“三位皇妹不必拘束,盡請開懷暢飲,自家兄妹,小敘清談,未始不是一件雅事。要是談得開懷,我們兄妹四人正不妨同牀合被、抵足而眠,傾談到明天也是美事,諒來三位皇妹決不以愚兄爲唐突西子。”駿帝說畢話兒,便親執金壺,要三姊妹滿飲一尊。三姊妹聽了同牀合被、抵足而眠的混話,早已紅浸雙頰,秋波中珠淚含滿了一眶,又見駿帝來強酒,更是惶急欲死,恨不得地上生個洞兒鑽了進去。

    這時一旁有個宮女,呼做小環,她是在宮女中間最得駿帝所寵,她又工於心計,善於調排,察言觀色,更是知機識竅。

    此刻她見三姊妹窘迫的情形,深恐駿帝鬧僵,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高呼一聲聖上更衣。駿帝正一手搭在靜儀肩頭,一手擎着金尊,送到靜儀脣邊,硬要叫她飲下,驀被小環高呼更衣,倒將駿帝喫了一驚,手兒一側,尊中的酒兒潑了靜儀一身。

    駿帝好不憤怒,正想發作,卻見小環小眼兒一閃,小嘴兒一歪。駿帝早已會意,怒氣也不發作了,便道:“三位皇妹請寬坐,愚兄更衣便來。”說畢匆匆而去。到了外面,小環已是隨後跟至。駿帝便勾了小環的粉頸道:“環兒,你喚朕更衣,定有深意存在,是不是替朕打算那三個美人兒?”小環抿嘴道:“誰說不是,照了聖上在席間那般光景,莫說美人見憐,成就好事,反要因羞起怒,誓不從君了。”駿帝輕輕打了小環一下道:“此刻便由你說嘴,要是想不出好法兒來,再來問你。”小環道:“法兒早已有了,我替聖上道,可好?”便附耳與駿帝說了。駿帝聽畢,擁了小環親了幾個吻道:“可兒可兒,一準如此好了。”小環便自去準備一切,駿帝仍回進了宮中。

    三個姊妹自駿帝走後,安心了不少。此間見駿帝重行入席,又已焦急萬分。靜儀便亭亭起立道:“承聖上寵賜酒食,今已飽領,天時已晚,謹請告辭。”駿帝笑道:“即來之,則安之,皇妹何必急急,若不善飲酒,愚兄亦不敢強人所難,決不強酒,再請寬坐一回。”三姊妹見告辭不脫,更是如芒在背,情知不妙。不多一會,宮女獻上四盤點心,分置三姊妹及駿帝面前,駿帝便指了盤中的點心,對三姊妹道:“此種點心名喚珍珠八寶糕,是愚兄廚中的特製佳品,因三位皇妹從未嘗及,因此留皇妹等寬坐片刻,也一嘗此糕風味,再讓三位皇妹回去。”三姊妹聽了駿帝此話,頓如肩上釋了千斤重擔,寬心了一大半,不禁相視微笑。駿帝見她們竟有了笑容,好不喜歡,舉箸道:“三位皇妹速食,此糕一涼,便要走味。”三姊妹的腹中,原未飢餓,哪裏喫得下什麼珍珠八寶糕,只是歸去心腸甚急,便不約而同的舉起箸兒各拑了一塊糕兒,勉強食盡,覺得糕的味兒倒還不錯。甜也甜得精細,香又香得特別。這時宮女獻上清茶,三姊妹因糕兒甜膩了嘴,見有茶來,正中心懷,便想呷了幾口茶兒即欲告辭回去,遂各自端起茶懷,咕都都喫了數口,這一來,要想脫身回去可就難了,正是:釣竿早已安排就,怎會魚兒不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媚茶兒三雕一箭粲蓮花片語全貞

    話說三姊妹呷了幾口茶兒,起初原想就要告辭回去,此刻卻盡坐着不走。三個姊妹,六隻妙目,一齊釘住了駿帝,一個個春上眉梢,紅添粉頰。偏是四下裏又奏起了靡靡的宮商,格外動人情緒。三姊妹越發如醉如癡,齧脣含指,喘息微微,先前的端莊嬌羞,卻變做了蕩態畢露,媚目撩人。駿帝卻安閒自在的只顧喝酒,先前的一副猴急相兒,收拾得乾乾淨淨。此時只見靜貞斜睨了駿帝,嬌滴滴的“聖上……聖上……”叫了兩聲,似笑非笑的雙目一睃,亭亭起立。

    駿帝便用箸兒一擊金尊,小環已應聲而入,徑趨至靜貞身畔道:“公主醉也,待小奴扶公主睡去。”靜貞微微應了一聲,秋波兒又掠向駿帝面上,輕盈一笑道:“聖上……聖……,妾去睡了。”說畢便由小環扶了走出。靜貞也不向兩個姊妹說聲,兩個姊妹也不阻止靜貞。不多時,靜儀和靜婉也由小環一個一個的扶了出去。駿帝就是喝酒不止,這時已有七八分酒意。小環已安頓好了三姊妹,便含笑對駿帝道:“漁郎好去問津了,桃源洞口,還須依次探路,不要興兒濃如酒,狼籍好花枝。”

    駿帝擲杯離座道:“論功行賞,當讓阿環可兒首佔一籌。”小環笑道:“已是鼎足三分之勢,小奴也不忍再分杯羹的了,良辰容易,快些去吧,可曉得神女巫山,已如大旱之望雲霓,還不去沛然下降,分潤雨露,便要憔悴花枝了。”駿帝哈哈笑道:“小妮子煞是可兒,連篇的掉書袋,你識幾個字呢。朕躬便聽了你的話兒,你的十大功勞,權且記在簿上,日後再行酬功給賞。”駿帝話畢,便興沖沖的進了寢殿,好不得意。三個花一般的美人兒,給他一箭三雕,都領略了滋味。在一般登徒子看來,使覺得駿帝豔福無窮,誰也不想希望有此一日,若是想到了如此一來,便淪入了畜生道中,卻要惕然而悟,不敢作非分之想了。便是三姊妹初時何等端莊自重,入後怎又媚態畢露,變了懷春的少女,與先前判若兩人呢?小子若不表白一番,豈不是大大的一個漏洞。

    原來三姊妹的變態弊病就出在珍珠八寶糕上。因爲三姊妹所食的糕中,都和了媚藥,她們喫了下去,怎不要發作,所以她們喫的當子,覺得糕的味兒甜也甜得精細,香又香得特別了。

    只是單喫了糕兒,性兒發作還要慢些,偏又呷了幾口茶兒,那茶葉也用媚藥練過,經不起滾水一衝,味兒多出,試想喝了下去,三姊妹怎不要立刻迷去了本性,逗起一團慾火,做出媚人狀態,便致受了駿帝的點污。就是一時還不清醒,等到媚藥性兒過去,恢復了本性,木已成舟,三姊妹也只得含垢忍辱了,順從了駿帝。從此便不時進宮,與駿帝幽會,竟也忘了廉恥,一般的獻媚求憐。論到此事的罪魁禍首固是駿帝,要不有助紂爲虐的小環,喚一聲更衣,獻了這個毒計,三姊妹也許不致失身。小子寫到此處,倒又要將小環的來歷向閱者報告一番了。

    原來那個小環,她的父親本是江湖上的一個巨騙,專一販賣人口,誘拐小兒,奸騙婦女,又會合制迷藥媚藥,更兼足智多謀,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惡徒,江湖上人稱他小諸葛賈清泉。

    小環的母親徐氏,也是一個陰賊殘忍的婆娘,夫妻倆合做那傷天害理的生涯,從來沒有破案。有一次卻失風被捕,審訊之下,縣丞知是積案如山的一雙惡人,便立斃杖下。那時小環也已十四歲了,她早已學會了她父親的本領,自從她的父母死了之後,失去依靠,便由一個姓趙的內侍收留了她。不久,便夤緣進宮,深得駿帝寵愛。這次便將從前所存留的媚藥,作成了靜儀三姊妹,從此更得駿帝寵愛。逢到駿帝所愛的婦女,有不願順從的人,都由小環用媚藥的手段成就了好事。

    有天,駿帝退朝之後,照例至顯陽殿謁見路太后,只見殿上正坐着一個面似芙蕖豔,腰同揚柳細,活潑潑一雙妙目,尖蔥蔥十支春筍的美人。她見駿帝進殿,即便起立,輕折柳腰,徐跪玉膝,盈盈下拜。駿帝竟上前雙手挽扶道:“卿是何人?”美人嬌怯怯的道:“臣妾乃侍中楊順之妻石氏。”駿帝聽了她脆生生的一副嬌喉,好不悅耳動聽,早已魂飛魄散,便匆匆和太后說了幾句沒關緊要的話,告辭出殿,即命宮女尋到了小環。駿帝道:“環兒,顯陽殿中現有一個天仙般的石美人,你須與朕設策。”小環道:“這時才過辰刻,捱到天晚還有三、四個時辰,難道聖上要在白晝和她雲雨不成?”駿帝道:“朕躬已是刻不待緩,怎能捱到晚上。並且那個石美人,恐她不到天晚,便要去了。”小環見駿帝如此急色,不禁笑道:“聖上終是這副樣兒,依小奴看來,此事原也容易,竟不必用什麼媚藥,只要引誘她到了聖上寢殿,聖上自去挑動,臣下的妻兒一來震於聖威,二來樂得順從,得沾聖上雨露,哪有不馬到成功的理,準備攜手上陽臺好了。”駿帝聽了覺得甚是合理,便道:“既是如此,須要怎樣的話兒去引誘石美人進朕的寢殿?”小環道:“此事不難,由小奴辦理好了,聖上無事,不妨先至寢殿等候,小奴自會送上玉人給聖上消受。”駿帝便歡然而去,小環也到了顯陽殿外,遠遠的站着,等候石氏出殿。

    且說石氏在路太后殿中閒談了一回,見將近午刻,便向太后告辭,太后堅留石氏午膳,石氏稱謝謹辭,太后也不強留,石氏便娉娉婷婷的走出了顯陽殿。正想繞道出宮,小環早已搶步上前,笑盈盈的道:“這位敢是石夫人?”石氏站定姣軀,見面前一個宮女,生得也有六、七分姿色,白生生瓜子臉兒,微有點細白麻兒,小小櫻桃硃紅一點,細零零的一個小身材,顯得玲瓏活潑。石氏也含笑道:“姑娘正是。”小環便道:“皇后王娘娘見請夫人有話面敘。”石氏聽了好生詫異,暗想,我與王娘娘素未會面,有甚話兒邀我面敘,只是她既遣了宮女前來相請,不便推辭,只得由小環前導,隨後相從。三個轉,四個彎,走到了一所宮前,小環便站定了道:“石夫人請進去便了。”石氏抬頭一瞧,見宮門上面的“燕安”兩字,不覺詫異道:“此處乃是寢殿,難道此刻王娘娘還未起身不成,想是姑娘誤走了。”小環聽了石氏的話兒,暗叫一聲苦也。這個雌兒,倒也識字,只是她已到了此地,還怕她插翅飛去,便不由石氏分說,猛的將石氏推進了寢殿,即將殿門拽上,嚓的一聲,門外已上了鎖。小環卻依舊站在門外等候。

    石氏被小環出其不意推入了寢殿,便知事有蹊蹺,她原是個很有機智的婦人,當下便鎮定了心神,靜待發生變化,再作對付的打算。這時已見牙牀背後,走出一個人兒,笑吟吟的走上前來。石氏一瞧便是駿帝,心下已明白了五、六分。只見駿帝到了面前,即道:“石夫人蓮軒惠然下降,真是朕躬莫大的幸事,想是三生石上早訂良緣,今日便可一償宿盟了。”石氏見駿帝一開言便是無賴口吻,暗想這般光景,他竟要白晝宣淫了,不如且用緩兵之計,暫免一時,再圖脫身的法兒。當下便佯作媚態道:“蒲柳賤質,怎生有此福分。”駿帝聽了暗想,原有這樣容易,她竟千肯萬肯了,頓時心花怒放,便想伸手去攜石氏的玉手同上牙牀。好一個石氏,身子微退了兩步道:“聖上何必急促於一時,還懼臣妾飛去不成?依了臣妾的下見,覺得當天白日,未免難堪,並且臣妾也沒有薰香沐浴,遽與聖上魚水,有穢聖躬,不如待妾即在宮中洗個浴兒,候至晚上,臣妾自當伺候聖躬,諒來聖上也不是個急色兒,耐不得半天工夫,偏欲急急於一時,反使臣妾見笑了。”駿帝聽了石氏一番的婉轉話兒,一時倒不便真做急色兒,並且石氏並不要出宮,連洗個浴兒都說在宮中,可知她不是推諉,也許白日作這般勾當,不免格外含羞,當下便道:“既是如此,朕躬便依了夫人的話,入晚與夫人作樂好了。”

    石氏見駿帝已墜入計中,便也媚笑道:“這纔是聖上的洪恩,臣妾敢不感激。”駿帝卻用手指兒在寢殿門上輕彈了三下。

    門外的小環,好不詫異,今天的聖上怎會這般不濟事,一霎兒已完了。當時開了鎖兒,推門進去。石氏見了小環,心中好不懷恨,只是未離虎穴,不便發作,暫時按住了怒氣,裝作一臉笑容,不待駿帝開言,徑上前攜了小環手兒,輕輕的附在她耳上說了幾句話,又回過頭來,笑對駿帝道:“聖上,臣妾去洗浴了。”小環見駿帝點頭而笑,便和石氏走出了寢殿,送她出了宮門,任她回去。

    小環回進裏面,見了駿帝便笑道:“聖上今天怎也不濟事,好不羞人。”駿帝道:“尚未真個銷魂,怎說朕躬不濟。”小環驚道:“既未巫山雲雨,怎放石夫人回去洗浴?”駿帝跌足道:“誰讓她回去?”小環道:“方纔石夫人對聖上道洗浴去,聖上如何點頭含笑,不加阻止?”駿帝道:“朕還當作她在宮中洗浴。”便將石氏說的話一一講給小環聽了。小環嘆了一口氣道:“完了,完了,小奴與聖上全被她瞞過了。方纔石夫人附耳對小奴道言:‘已被聖上所污,刻欲回家洗浴,入晚再來伺候。’當時石夫人便向聖上道了聲去洗浴了,小奴還當作聖上任她回家洗浴,便送她出了宮門。如今鳥兒出了籠,休想她再投羅網了,橫豎聖上已有三位公主相侍,便赦了這個石夫人。

    ”駿帝懊喪了道:“朕躬萬想不到,反着了她的道兒,連你這般機巧,今天也中了計兒,她既是如此,朕偏不願放她過去,無論怎樣,定要使她與朕並枕一回,才肯幹休。小環可兒,你還須想個上上策兒,報仇纔是。”小環搖頭道:“若在宮門之內,不是小奴誇口,任憑哪個,終脫不了小奴手掌之中;如今在宮門之外,小奴只得謹謝不敏,只好由聖上自作主裁,想個法兒,使石夫人拜倒在聖上面前了。”駿帝凝神累索了一回,驀地哈哈笑道:“有了!有了!”正是:已縱飛鳥投林去,庇事還須張網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存心縱慾貞婦魂飛有意成仇藩王家破

    話說駿帝哈哈笑道:“有了!有了!。”小環便道:“聖上有了什麼妙計?”駿帝道:“朕想起來了,石氏爲侍中楊順的妻室,朕便向楊順索取,他若敢道個不字,朕索性先殺了他,將石氏搶進宮中,怕不給朕受用。”小環皺了皺眉兒道:“照了這樣做去,不免傳揚開來,受人議論。”駿帝勃然道:“誰敢多言,先斬了他的頭兒。”小環見駿帝有些不悅,她便默然不語,任憑他去胡做。駿帝即命內侍傳侍中楊順進見,不多時刻,楊順已應召而至,見了駿帝,駿帝便道:“汝妻石氏,適間在顯陽殿,言語衝撞了太后,竟不別而行,朕念她女流無知,一時失檢,故特召汝入宮,快去囑告石氏,命她速即進宮,向太后謝罪,也就是了。”楊順此時尚未知內裏情由,聽說石氏膽敢衝撞了太后,急俯伏地下道:“臣妻出自小家,罔知禮節,幸聖上英明,念她女流,不加罪責,臣當敬遵旨意,命臣妻進宮謝罪,一聽太后發落便了。”駿帝道:“太后仁慈,決不難爲爾妻,汝快去吧。”楊順謝了駿帝,出宮回家。

    見了石氏,好不憤怒,便詰責石氏:“怎生大膽,竟敢衝撞太后,如今聖上有旨,命你入宮謝罪,速即前去,不得延誤。”石氏聽了驚得花容失色,遂且泣且訴,一一的情形,全說給丈夫聽了。楊順方始如夢初醒,好不惶急,要是違旨不去,駿帝便要將莫須有的罪名加到他們夫婦身上,要是讓石氏進宮,明明是送入虎口,一任昏君玷污,自己也對不起石氏,就是石氏,諒也不願進宮。這時石氏見了楊順焦急的樣子,不禁悽然下跪道:“官人寬心,賤妾拼了此身,入宮去見那昏皇便了。”楊順明知石氏此去,決不肯受污,定遭慘死,不禁淚下如雨,也跪了下去道:“不如待下官棄了官兒,與汝一同逃走。”

    正在話間,家人進內報道:“宮中現有宮女兩名在外,用了宮車來接夫人。”石氏一咬銀牙,對楊順道:“賤妾去了,官人珍重。”話畢便出了府門,徑登宮車,到了宮門停下,即由兩名宮女,導至了駿帝面前。駿帝好不得意,嬉笑着道:“石夫人,你的芳體,想必早已洗淨,來、來、來,朕和夫人要踐約了。”話畢,便上前來拽衣袖。

    石氏袖兒一拂,頓時柳眉倒豎,杏目圓睜,指了駿帝道:“倫常禮義,怎可忘了,臣下之妻,豈君可辱。妾此次應召而來,早已存了必死的決心,已無生還之理,聖上若能幡然改過,不加凌辱,不僅賤妾深感聖恩,即是皇宋山河也不致淪亡,若定欲見辱,妾一死不足,惜皇宋山河眼見要斷送在昏君的手裏了。”石氏將駿帝一番辱罵,換了別個皇帝,早已大發雷霆,偏是駿帝反哈哈大笑道:“石夫人一怒,豐致更見絕色,不要說皇宋山河因卿斷送,就是朕躬性命因卿而亡也是值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石氏見駿帝這般厚顏,激怒他不成,暗道一聲“罷!”一頭向柱上撞去。

    說時遲,那時快,石氏嬌軀已被一人自後抱住,石氏回頭看時,便是那個小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石氏便破口罵道:“沒廉恥的賤婢,助惡作奸,我生不能食爾的肉,死了卻不放你自在!”小環毫不動怒,只微微含笑,石氏正想掙脫,小環卻伸出右手,向懷裏很迅速的拿出了一件東西,向石氏嘴鼻上掩去。石氏只聞得一縷異樣的香味兒,真衝進腦門,便失去了知覺,恍如死去的一般。便由小環等扶上了牙牀。駿帝拍手笑道:“還怕她飛上天去,環兒真是可人。”原來小環早知石氏激烈,此次入宮,定不肯曲意順從,她便取了迷魂藥兒藏在身畔,到了此時,便取出使用,任憑石氏怎樣抵抗,一聞了迷魂藥兒,休想再會動彈。以下的事兒,小子也不忍寫了,無非一個清清白白的石氏,在那不知人事的當子,受那淫君的玷污罷了。

    等到石氏的藥性過去,醒過來時,自己已是一絲不掛,睡在錦被之中,明知受了污辱,不禁掩面痛哭。這時室中,靜悄悄一個人兒也沒有,原來駿帝償了肉慾之後,他便抽身而去,只剩兩個宮女守在門外。石氏見室中無人,身已受辱,便起了自盡的念兒。那時天已昏黑,石氏便將錦被的被夾撕成了幾條,一條條接了起來,即在牙牀上面的牀柱上,扣成環兒,踏上牀欄,套入粉頸,一雙小金蓮離開了牀欄,便懸在空中了。不多時候,石氏的一縷芳魂,已脫離了軀殼。等到宮女們入內上燈,瞥見石氏赤條條吊在空中,急忙報知駿帝。駿帝見了,倒也十分不快道:“朕竟害了她了,急命宮女們抬了下來,好好安殮。”此後便不準小環再用迷藥。

    此後小環也忽忽若有所失,精神錯亂,不多幾天,小環也就一病身亡。駿帝甚爲痛惜,從此失去了一個心腹。有人道:“小環的死,系被石氏陰奪其魄。”小子對於迷信話兒,向不願提倡,小環的死,也許因石氏自盡之後,深恐石氏向她索命,便驚悸成疾,精神錯亂,才致死的,不見得真有石氏的鬼魂向小環索命的事,這且不提。

    且說駿帝自小環死後,全仗靜儀等三姊妹輪流承歡。只是駿帝私通從姊妹的事,此時卻流傳到了外面,早已物議沸騰。

    俱道今上荒淫,不多時,傳到了出鎮荊州的南譙王義宣耳中,自己女兒竟被駿帝淫污,怎不教義宣憤怒。這時,恰巧有個雍州刺史臧質調任到江州,臧質自恃幫助了駿帝,同起義師的大功。駿帝即位之後,卻不將他重用,他不免懷恨在心頭。如今探知南譙王義宣因女兒被淫,也在反對朝廷,臧質原與義宣兒女親家,因質女鏡影爲義宣兒子採的妻室。質就暗暗修書與義宣,挑他起兵,進窺建康,彼亦當率兵相助,願效前驅。義宣本在懷恨朝廷,經臧質一激,便暗行向四處接洽。原定到了秋涼,一同舉事。哪知豫州刺史魯爽與臧質已貿然興兵,義宜也只得倉促從事,一同發難。

    消息傳到了駿帝耳中,好不驚慌,他因義宣兵力強盛,便欲讓去皇位,自願迎義宣爲帝。一般諸王大臣也沒有主張,獨有竟陵王誕,反議道:“義宣興兵犯上,妄動干戈,師出無名,定難幸成,不如遣將迎敵,一決雌雄,怎便以大位拱讓他人。”駿帝本無成見,遂止讓位之舉。即命領軍將軍柳元景、左衛將軍王玄謨等,會師往討義宣。

    這時,已有益州刺史劉秀之不附義宣,徑率軍暗襲江陵,雍州刺史朱修之又佯附義宣,暗中仍通使建康,待機發動。義宣認修之真心歸附,也不防備他了。直至以後義宣傳檄,命朱修之出兵接應,修之按兵不動,始知修之並不真心歸附。便命司州刺史魯秀率兵攻打修之,不多時日,已是刀兵四起,遍地烽煙。真到義宣各路的軍馬失敗,義宣伏誅,才告呈平。駿帝自義宣死後,便將他的女兒,盡行召入了後宮,靜儀、靜婉、靜貞三姊妹更是不必說了。就中尤以靜儀最得駿帝歡心,日夕相依,寵冠後宮。後來竟產了一兒,駿帝越發歡喜,替靜儀的生兒取名“子鸞”,排行第八,封靜儀爲淑妃。但是究竟是個從妹,不能直說出去,便算了殷琰的家人,沒入義宣家,由義宣家又沒入了宮中,便封爲殷淑妃,這種異想天開的張冠李戴也虧他們想出。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又怎能掩得盡世人的耳目,這且不提。

    話說宋主駿自誅了義宣,志在集權,不欲柄歸臣下,便不時的壓制諸王,凌逼大臣。哪知越是專制,反動更是激烈。一般臣下,原已做了寧人息事,不敢有絲毫跋扈的舉動,只有皇弟竟陵王誕,討逆邵的時候,已在義師之列。此次討義宣時,他又是獨力主張出徵,討平了三大鎮。駿帝便進封誕爲太子太傅,領揚州刺史。偏是誕也不是個安靜人物,自恃功高,便甲第連雲,窮極奢華,巧置園林池沼,更是華美非常。又招募了不少的精壯漢子作爲衛隊,甲仗鮮明,震動一時。駿帝在此使行專制的時候,本已疑忌甚深,如今探知了竟陵王誕這般情形,哪得不要防範。便一再調鎮,最後使誕爲南兗州刺史,更派僕射劉賢琛鎮守南徐,暗行監視。

    到了改元大明的第三年上,竟陵王誕果蠢然思動,修理城池,整頓甲兵,預備與駿帝爭個高下。參軍劉智淵窺知誕軍作亂,他便託故回都,向駿帝告密。駿帝便暗行戒備,靜候誕的反跡一露,即欲奉兵征討。這時誕卻狂妄愈甚,私制帝輿,萬分精美,常乘輿率了衛隊周行市中。又聽信了術士屠伯陽的話,用蠱惑的術兒詛咒駿帝,便有吳郡的劉成、豫章的陳淡之先後上書告變。駿帝即召臺臣,劾誕罪惡,撤去南兗州刺史,降爵爲侯,令他回都,另命義興太守桓閬爲兗州刺史,撥給羽林軍三千人,出誕不意,襲取南兗州。

    不料事機不密,誕早已得了消息,已是準備就緒。適至那日天明的時候,桓閬叩城,不提防誕已領兵殺出。桓閬原是襲人來的,哪知反被人襲,一時措手不及,立被殺死。三千羽林軍也殺得四分五散。

    駿帝得了報告,便命沈慶之統兵討逆,並飭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一同會師廣陵城下,限期破城。三人的兵馬到了廣陵城下,立即進攻,竟陵王誕幾次出城迎敵,終是屢戰屢北,沒打過一次勝仗,誕只得據城固守。這時駿帝即連連催促慶之從速破城,生擒竟陵王。慶之便督諸軍,奮勇攻城,便攻破了城池,殺進城內。誕見大事已去,只想逃命免死,便逃至後花園中暫避,爲裨將沈胤之所見,上前追拿。誕飛奔圖免,世是命該絕了,一個不小心,失足墜在池中,當下被官軍牽出,梟首送京。誕母殷氏,妻徐氏俱自盡而亡,誕子景然初時幸得避匿,而後不多幾天,仍被官軍所獲,難免一死。好好一個竟陵王不做,妄想蠢動,便做了第二個南譙王義宜,弄得家破人亡。這且不提。

    話說駿帝自從徵平竟陵王,更是猜忌臣下,狎侮大臣,更兼又是聲色貨財,賭博縱酒,無一不貪。一班臣下,深恐直言見罪,一個個不敢忠言納諫。正是:知機莫作忠言諫,煩惱皆從開口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呼盧喝雉宮殿成賭窟泣血椎心轀轅歸豔骨

    酒綠燈紅,笙歌四座,宮娥內侍,一個個傳菜送酒,川流不息的奔走,好不忙碌。原來宋主駿帝嫌舊日的宮殿卑陋狹小,不暢於懷,便鳩工建造了一殿,朱梁畫棟,窮極精工,題殿名曰“玉燭”。這天是玉燭殿落成之日,駿帝便在晚上大開宴度,召百官飲宴,一般臣下,誰敢不至,瓊筵始開,笙簧並奏。駿帝居中一席,南面高坐,右首裏坐了個寵妃靜儀,便是義宣的女兒,冒稱殷淑妃的。左首裏坐着一個不承寵的王皇后,其餘幾個心愛的妃嬪和靜婉、靜貞等,也列在下座陪飲。一時傳杯弄盞,好不有興。飲了一個更次,百官各各暗使了一個眼色,便紛紛離座,欲拜謝告辭。

    只聽得上面一個內侍高傳帝旨道:“聖上傳諭百官,今夕須各人盡興,不醉無休,失儀勿責,幸毋推辭。”百官聽了,面面相覷,暗暗叫苦,只得硬了頭皮,重又入座。有幾個便佞諂諛的官兒,聽說失儀勿責,正中心懷,樂得暢飲盡醉。只苦了幾個端肅持重的大臣,一般不善飲酒的人兒,勉強陪座,好不難堪。還有那個正宮王皇后,她原是不願與宴,此刻便離宮告辭。駿帝本嫌她在座礙眼,巴不得王皇后早些退席,便一任她回去。

    駿帝此時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又要顯出狎侮大臣的手段,便指了金紫光大夫五玄謨呼爲老傖,又指僕射劉秀之呼爲老慳,侍中顏師伯齒向外露,駿帝便指爲齴。其餘短長瘦肥、黑白妍媸,一個個俱有定評,起了綽號。一般臣下,都是莫敢如何,只有含笑承受,累得殷淑妃和一般妃嬪都掩了櫻桃小口,喫喫的暗笑。駿帝好不得意,連浮了數大白,更有三個駿帝信任的寵臣,三個都是南臺侍御史,兼中書通事舍人,一個叫戴法興,一個叫戴明寶,一個叫巢尚之。這三個人兒都是脅肩諂笑,能諛善頌的寶貨,又是狼狽爲奸的同志。這時見駿帝歡悅的當子,便一個個去捧觴上壽。駿帝也欣然進酒,不免又增加了幾分酒意,便命法興執了壺兒,明寶捧了一個能容斤酒的酒卮,尚之卻由駿帝授與了一支金漆杖兒,囑他們三人到每席上面,每個人兒各進三卮,不得延遲。又命宮女們相替擊鼓,若有三通鼓,歇三卮酒卻還沒喝完的人兒,尚之即加杖擊,直待飲畢,方可停杖。駿帝這個玩法一宣佈,一般不善飲酒的臣下,怎不着慌,便會齊了俯伏在殿下,救駿帝豁免。

    駿帝原要作弄不會喝酒的臣下,哪肯饒恕他們。這些人沒法,只得苦着臉兒,依舊坐下,拼卻一醉也就是了。鼓聲起處,法興等三人逐席行去。不多時,受杖的人已有幾個,笑得殷淑妃倒在駿帝懷中,靜婉、靜貞與嬪妃宮女們等,也是一個個笑得花枝招展。等到合殿的席上行遍,嘔吐狼藉的人兒,東起西應,此停彼吐,也有幾個竟醉得人事不知,睡倒在地上。

    殷淑妃見了這般光景,才婉言道:“羣臣量淺,乞聖上饒恕了他們。聖上也好停酒進膳了。”駿帝此時,已是盡興,更兼殷淑妃進言,哪忍不聽,便傳命撤席,百官各退。除留下了戴法興、戴明寶、巢尚之三人之外,又留住了一個媚事希寵的人兒,便是那個露齒的侍中顏師伯。原來師伯曾做過一任的青冀刺史,收拾所得資財,不亞千萬緡。內調了侍中,駿帝也知他富有,此夕便留下了他。等到席終撤筵,即於彼等呼盧喝雉,豪賭起來。偏是師伯的賭運亨通,十有九贏,把個貪財好貨的宋主駿帝輸得額汗淋漓。師伯見了暗暗好笑,一個轉念,卻想着不妙了,要是再贏,深恐駿帝發急,便重重的下了一注百萬緡。駿帝笑道:“朕躬此次定要贏你了。”話畢,舉手一擲,恰巧得雉。駿帝好不歡喜,滿想這回贏定了。哪知師伯隨意擲出,居然得盧,駿帝急得失色。好一個顏師伯,不慌不忙的斂了子道:“幾乎得盧,險些叫聖上受輸,如今臣卻輸了百萬緡,聖上鴻運,究非臣下所能企及。”駿帝明明輸了,如此一來,反變作了贏家,貪財的駿帝怎不要大喜過望。隨即停止,不再賭了。師伯和法興三人便也告辭而去。駿帝即將贏得錢兒分賜殷淑妃與靜婉、靜貞等人,這晚便與殷淑妃留宿玉燭殿不提。

    從此,駿帝便想出了一個斂財的方法,每經二千石的刺史,還都卸職,調爲了內任,便招入玉燭殿,通宵賭博,必將臣下的錢財盡數傾囊才肯放他出去,卻將所得的錢財又任情揮霍。

    如此的帝皇,簡直成了市井的無賴,說也可嘆了。只是花不常好,月難時圓,人生在世,怎得永無缺憾,盡過着逍遙的日子。

    駿帝雖是貴爲帝皇,威震臣下,聲色歌舞,任意作樂,似乎人間缺憾,再也輪他不到。哪知冥冥之中,偏卻使他生個缺憾了。

    原來那年的晚春三月,豔陽天氣,芳景宜人。這一天傍晚的時分,駿帝與他心寵的殷淑妃在花園中間遊了一會,便想回宮。行經碧桃花下,殷妃見風兒過處,碧桃花片,便狼藉了一地。殷淑妃觸景生感,不禁微微的嘆道:“無計留春住,花兒都飄零淨盡了。”駿帝見殷淑妃惜花起感便道:“朕躬想與愛卿即在碧桃花的下面設席飲酒,一來爲卿解悶,二來借作憑弔花神,愛卿你道如何?”殷妃含笑點頭。駿帝即命內侍設席花前,和殷妃小酌。不多時,一輪明月照澈園中,殷妃索性命宮女將席上的風燈一齊熄滅。駿帝笑道:“熄了倒好,越發的幽靜涼爽了。”殷妃這晚格外喜悅,便也多進了幾杯酒兒。駿帝見殷妃歡心,更是有興,兩人談些風月,觀賞花木,渾忘了夜深露重,寒侵衣袖。這時,猛的一陣寒風吹將過來,碧桃花片簌簌的飄下,落滿席上。殷妃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方覺身上冷了。散雲一片,又遮住了碧月,更見得陰索索了。殷妃便對駿帝道:“夜深了。”駿帝點頭道:“朕與愛卿同至玉燭殿去安息吧。”話畢,即攜了殷妃玉手,緩緩而行。

    駿帝見殷妃粉頰通紅,宛似霞烘,知她已是醉了。殷妃醉眼惺忪,微笑向駿帝道:“妾雙足的力兒,竟不知到哪裏去了。”駿帝便道:“朕使宮女扶持愛卿可好?”殷妃頭兒一搖道:“不要她們扶持,聖上……聖上你……”駿帝見了這般嬌憨模樣,好不心醉,便笑道:“待朕躬親來扶持可好?”殷妃囅然一粲,一個嬌軀已倒在駿帝的臂彎上面,一隻右手卻鉤住了駿帝的頸兒,一個蛾眉臻首倒靠的駿帝的肩頭,她已渾身兒不自做主。駿帝便一步步的將她扶到了玉燭殿寢塌上面睡下,也累得喘息微微。不多時,雙雙進了錦被,光兒濃於酒,不免尋歡過度。到了明天,殷淑妃便頭痛身熱,咳嗆心煩的臥病在牀,從此一天重似一天。急得宋主駿帝日夜不寧,飲食無心,千方百計的延醫服藥,終如石沉大海,絲毫沒有起色。殷妃的二妹靜婉、靜貞便私向駿帝奏道:“殷妃起病的上一晚上,不是和聖上在園中花下飲酒,不要衝犯了什麼花神,還請聖上召了巫師,在園中祈禱一番,也許殷妃的病兒從此輕減。”駿帝此時,只要有人想出法兒替殷妃減輕病勢,無有不允的理。如今聽了兩姊妹的話倒也有理,急召了巫師到園中去祈禱。駿帝便親入園中詣香祝告,哪知忙了三日,殷妃的病勢不但見減,卻又加重了幾分,竟奄奄一息了。駿帝越發坐臥不安,精神頹唐。

    殷紀的病兒,捱延到了四月初四的那天,殷妃自知不起,便含淚對駿帝道:“臣妾福薄,不能永侍聖躬。妾死之後,聖上當以國事爲重。切勿悲傷,致傷聖躬,妾在九泉更是不安,妾子子鸞,還望聖上加意善視。”殷妃話畢,不多時竟拋棄了寵愛她的駿帝,一瞑不視了。

    駿帝哭暈了幾次,比死了爹孃更要加上幾分,便追封爲貴妃,予諡曰宣,埋於玉龍山下,立廟皇都。出葬的那一天,特給轀輬車載奉靈柩,公卿百官、嬪御六宮,排班執引,素服舉哀,送喪的人數不下數千人,幾比帝后發喪還要烜赫。駿帝自己也送至了南掖門,方始回宮,又飭給事中謝莊作哀策文。謝莊夙富文才,善於弄筆,奉了駿帝的命兒,便洋洋灑灑的做了一大篇,纏綿悱側,抑揚盡致,真是做得非常哀豔,可歌可泣。

    謝莊做好之後,便呈進宮中。駿帝悼亡心切,偃臥在牀上悲傷,內侍便將謝莊呈進的哀策文呈現與駿帝,且閱且泣,及至全篇閱畢,枕蓆上淚痕殆遍,便坐起道:“不謂當今之世,尚有此種人才!”當下即將哀文頒發,勒石鐫墓,一時轟動了都下人士,竟相傳寫,謝莊的才名更是飛揚遐邇了。

    駿帝因殷妃臨終的時候,囑其善視子鸞,此時,便進子鸞爲司徒,加號撫軍。這時子鸞的年齡才只六歲,獨邀異數。駿帝又命謝莊爲撫軍長史,令佐愛兒。駿帝的對於殷妃,真所謂無微不至了。

    駿帝自從殷妃死了之後,終是念念不忘,悲悼不已。後宮佳麗原也不少絕色的美人,可是駿帝“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終覺得此外妃嬪,無一個當意。更不願意瞧見靜婉、靜貞兩姊妹,皆因一見了兩姊妹,更要想起了殷淑妃靜儀,越發要悲傷了。就是靜貞、靜婉兩姊妹自殷妃死後,也悶悶不歡,疾病時侵,不多時也先後病死。駿帝得知了,愈覺悽切萬分,做了傷神的郭奉倩、悼亡的潘安仁,漸漸的情思昏迷,不親政事。

    小子不是在上面說過的嗎,花不常好,月難時圓,人生在世,怎得永無缺憾。像駿帝這般威震臣下的一個雄主,也會爲了一個心寵的殷妃死了,造成他一個大大的缺憾,卒致因此身亡。可見天道忌盈,原是不錯的。且說宋主駿帝爲悼亡念切,捱到了大明八年的夏季,便一病身亡。在位共十一年,年只三十五歲,遺詔命太子子業嗣位。那個子業卻是正後王氏所生,又是一個荒淫虐暴,強爺勝祖的昏君。正是:荒淫有後稱跨竈,國計民生更大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破鏡重圓終遭破鏡白圭不玷克保白圭

    話說駿帝病歿,遺詔嗣太子子業即帝位。在駿帝存時,已知子業狎幸羣小,因此常受詬責,屢欲廢立,改易愛子子鸞爲太子,幸虧侍中袁顗幾次力爭,謂子業能改過自新,方得無事。

    如今即了帝位,入承大統,臨喪的時候,面上沒有絲毫戚容,依舊專與宦官宮妾任意取樂,朝中的事情仍由一對好貨戴法興、巢尚之兩個人專權弄政。三個月之後,皇太后王氏,也患病頗重,子業卻鎮日的縱淫作樂,皇太后那裏,他竟腳指兒也不到。等到王皇太后自知不起,便命宮女召子業進去,哪知子業搖頭道:“將死的人,房中定然多鬼,朕如何能好去探視?

    ”竟回絕不去。宮女憤憤而回,徑老老實實的告給王皇太后聽了,太后氣得渾身發抖,恨恨的道:“快去替我取把刀來,待我剖了肚子看看,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兒子。”宮女們慌忙勸慰,試想一個病重的人兒怎禁得起氣憤,不多時便一命嗚呼了,子業哪在心上。

    過了一年,昏淫的子業,居然也要效學乃父駿帝,志欲集權,不願柄歸臣下,想親裁庶政了。偏是不識時務的戴法興,意爲新君年幼可欺,便事事在旁掣肘,狂暴的子業怎不懷恨在心。恰巧內侍華願兒也與法興不睦,窺知子業懷恨法興,他便秉間進言道:“如今市井流言,都道戴法興爲真天子,聖上爲假王子,聖上靜居宮中,外面的事兒甚少接洽,法興又與太宰柳元景、顏師伯串通了一氣,一切事兒都由三人任意做去,內內外外的人兒,無不畏服。常此以往,聖上若不速作主裁,恐怕此座非聖上所有了。”子業本已疑忌法興,如今受了華願兒的危言一激,便親書敕詔,賜法興死,又將與朋比爲奸的巢尚之官兒革去。不多幾天,又下一詔,調顏師伯爲左僕射,以吏部尚書王彧爲右僕射,師伯所有舊領兼職盡行撤銷。這樣一來,朝廷爲之一震,意爲新天子卻有些威勢,倒也未可輕視。其實子業哪有這付心情能耐,還不是華願兒等一般宵小,欲攫取大權,替他出的主見。那時元景、師伯兩人已知被子業所忌,便密謀廢立,想聲明主惡,請出路太皇太后命令,廢去子業,改立太宰義恭。也是合當兩人晦氣,偏去與始興公沈慶之商議。

    慶之卻與義恭不洽,還當此事由義恭起意,並且他又恨顏師伯平時遇事專斷,從未與彼商議,乃一面佯爲應允,一面卻密表宮廷。子業知道了這個消息,好不憤怒,便悄悄的親率了羽林軍,將義恭的宅第密密圍住,突然殺進,將義恭殺死,四子也同時被殺。義恭被殺了,也不知殺的由來,真是冤枉。顏師伯與柳元景更是不消說的,當然難逃性命,連子弟數十人也一併被殺。

    事定之後,子業便改元景和,受百官朝賀,加封文武,從此子業更是毫無忌憚、肆意荒淫,又因後宮妾媵雖多,卻少千姣百媚的美人,頓時想着一個人兒,閱者知道是誰?便是皇姊山陰公主,也是王皇后所生,閨名楚玉,已嫁於駙馬都尉何戢爲妻,生得卻甚姣豔。子業想起了她,便召入了宮中,不顧姊弟名分,居然顛鸞倒鳳,似夫婦一般。原來山陰公主性本淫蕩,只圖縱慾,早忘廉恥。姊弟成奸之後,便留居深宮,不歸府第。

    她的丈夫駙馬都尉何戢,好端端的一個嬌妻,平空給子業佔去,怎不要咬牙切齒,便暗地蓄養死士,將乘機殺死子業。哪知事機不密,反被子業先得了風聲,便與山陰公主商量停當,當晚一輛宮車送山陰公主迴轉了府第。公主見了何戢,掩面悲啼道:“孽弟荒淫,恃強污辱了妾身,本擬自盡一死,只因未與將軍訣別,始含垢忍辱,到了現在,得復歸將軍府第,雖死也無遺憾了。”話畢,徑伸手抽取何戢佩劍,作勢自刎。何戢見山陰公主歸來,憤火中燒,本擬拔劍殺她,後見公主掩面嬌啼,宛轉陳詞,心腸早已軟了。及至公主拔取他的佩劍意欲自刎,何戢哪知是假,怎捨得嬌滴滴的一個妻房,死在自己的面前,慌忙奪住了寶劍道:“公主休得如此,我也深知公主受了委曲,這都是昏皇的不德,與公主無干,如今既已歸來,也不必提了。”

    公主見何戢已是中計,卻還撒嬌的只顧要死,慌的何戢連連安慰,她方破涕爲歡。這一夜何戢重圓破鏡,好不開懷。哪知才過得三天,忽報何戢暴病身亡,公主料理過了喪事,早又翩然入宮,從此便不再回府第了。至於何戟如何得了暴病而死,閱者多是明眼人,還用小子聲說不成,早知是子業和山陰公主商量停當的毒手段了。

    只是山陰公主再進宮門之後,她忽又悶悶不樂起來。子業見她柳眉不展,杏眼含愁,便問她緣故,哪知她說出一番話來,竟是破天荒的奇談。她道:“妾與聖上,雖有男女的分別,只是一般的託生帝皇之家,怎的聖上卻六宮嬪妃,美女如雲,供給聖上一人快樂,妾卻除了聖上之外,便不能有所增加,似乎太覺不平均了。還請聖上體恤妾心,替妾作主。”這一番話兒,要是給別個人聽了,只少終要給她一個唾面,罵聲無恥,偏有別具心肝的子業,反哈哈大笑道:“皇姊之言,十分有理,這也一些不難,三日之內定叫皇姊開懷。”子業便與華願兒說了,叫他挑選美男子三十人入宮去伺奉山陰公主。華願兒奉了意旨,便在三日之內,選到了三十個身子精壯,面貌秀美的少年帶入了宮中,與山陰公主受用。一般的輪流取樂,值夕承歡。

    在三十個美男子當中,卻有一個喚做顏璧的,皮膚白皙,姿容更美,又是身材嬌小,口齒伶俐,絕似一個小女子模樣,因此最得山陰公主的歡心。

    有一天的傍晚,子業撞到公主那裏,正值公主和顏璧行樂方罷,擁在錦被裏面休息,子業徑上前揭開了錦被,一對白羊般的人,早映入了眼簾。子業見顏璧生得脣紅齒白,面如傅粉,體若羊脂,好不動興,便勾住山陰公主的粉頰,附耳細語了一會。公主的頭兒只是搖個不停,兩個耳環恍如經風的柳條,晃個不住。子業卻只管膩着不去,又附耳細語了多時,公主便也附在子業耳畔說了一番話兒,子業只是點頭不迭道:“一定替你辦到,你終須應許我了。”公主便也點頭一笑,即勾了顏璧的頭兒,也與他附耳說話,顏璧不禁飛紅了雙頰,低了頭不作一聲。等到山陰公主結束衣衫,含笑下牀,那個子業已是一咕碌的鑽入錦被。公主替他們放下羅帳,便走了出去。以下子業和顏璧兩個在錦被中如何如何,小子委實不願意寫了。

    到了明天,子業便召吏部侍郎褚淵入宮,令他入侍山陰公主,這便是公主和子業的交換條件。公主割愛了顏璧,便要求一個褚淵。原來褚侍郎長身玉立,風姿濯濯,另有一副動人的氣宇。山陰公主久存了染指的心兒,終因他是一個侍郎,不便指明索取。如今得了褚淵入宮,好不喜悅,便殷勤設宴款待褚淵。山陰公主便濃裝豔抹,親自把盞,眉挑目語,賣弄風騷,一支小金蓮不時的去勾動褚淵的靴兒。

    好一個坐懷不亂的褚侍郎,只是目觀鼻,鼻觀心的端坐不動,任憑山陰公主挑逗,他只是假作癡呆。山陰公主還當作褚淵面嫩,便將宮女們盡行打發開了,才盈盈的坐在褚淵下肩,勾住了他的頸兒,呷了一口美酒,送過小櫻桃,湊到褚淵口邊,想哺酒與褚淵。褚淵依舊咬緊了牙關,閉住了脣兒,只是不動,宛似一尊石像。公主好不納罕,天下哪有這般呆鳥,就口的饅頭,竟不要享受,難道是鐵打心腸。這一天公主卻空費了一片的蜜意柔情,終引不動褚淵。一連幾天,任憑山陰公主軟語甘言,褚淵還是如醉似癡,不去領略溫柔風味。公主見褚淵這般光景,幾次要發怒逐他出去,終覺不捨這隻肥羊,便又忍了下來。去與子業商議,叫他想個使褚淵順從的方法,子業指着公主笑道:“怎這般不濟事,送上門去的好味兒,倒會變做閉門羹。”公主苦笑道:“你還不知他的人,竟似鐵石一般硬的心腸,我也夠苦了,竟白費了許多好心。”子業便道:“軟哄不成,硬嚇也得嚇上了他。”公主點頭道:“這倒也是一個法兒。”

    山陰公主便回到自己宮中,又勾引了一會,她即佯怒道:“褚淵匹夫怎的這般不識抬舉,你若再不順從,便要將你殺死了,你細細的想上一想,還是喫刀的合算,還是風流的合算?

    ”哪知褚淵聽了,依舊一百個不開口。山陰公主還是不成,憤憤的去告知子業,叫他處治褚淵。子業道:“且慢決裂,朕再替你想個計較,你不妨回去,命人將他的衣褲剝去,讓他睡在被中。你也脫了衣服,鑽入被中,摟住了他,用些媚功夫,還怕他不成就了好事。”山陰公主得了子業的妙計,便欣然回去,如法泡製。好一個守身如玉的褚侍郎,任憑山陰公主縱體入懷,百般撫摩,他只是瞑目入定,如死去了一般。山陰公主到了此時,便也死心蹋地絕了癡念,頓時改變了麪皮,將褚淵侍郎一頓亂棒打出了宮門。褚淵侍郎出了脂粉地獄,即日辭去了官兒,歸隱去了。

    山陰公主自從爲褚淵不從所欲,碰了一鼻子灰,便不願再招外人入內,即將先前的三十人更番行樂。只是山陰公主多了三十個面首,子業反不能夠時時與公主淫樂,便與公主發話道:“皇姊由弟設法,償了你的心願,如今後宮佳麗沒一個勝過皇姊,我欲與姊交歡,每無虛席,你也得替我尋一個代替的人兒,憑我尋樂纔好。”山陰公主聽了,倒也不錯,便道:“你且莫急,待我想來。”她便思索了一會,忽的一笑道:“她不很好?”接着又皺了眉兒道:“照理使不得,恐她還不肯。”山陰公主忽笑忽愁,一個兒自言自語,把站在一旁的子業等得不耐煩了,即道:“她是誰?你且說了出來。”公主便說出一番話兒,頓教宮廷裏面生出一件豔事。正是:爲謀蜂蝶尋花計,一枝紅杏出牆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李代桃僵鴛鴦遭打散風狂雨暴鶯燕盡摧殘

    話說山陰公主,替子業思索了多時,陡的想起了一個人兒,便笑對子業道:“美人兒卻想起了一個,只是有夫之婦,生得倒要勝妾十倍,真是天仙化身一般,聖上諒也知道的,一時想她不起罷了。要是早想着了,早已摟在聖上懷中。”子業見公主說了多時,依舊未將美人的姓氏表白,好不心急。慌道:“好皇姊,快些說出,究是誰家的美人,再不要遮頭瞞腳了!”

    山陰公主卻故意捱延,偏不立刻說明。累得子業宛似熱石頭上螞蟻一般,盤旋不定。連連的打躬作揖,懇求公主。

    公主才用手指兒一觸子業的額角道:“糊塗透頂的冤家,你忘了嫁給寧朔將軍何邁的她了麼?”子業笑得打跌道:“是了是了!給你一提起,我倒想起來了。太祖第十個女兒新蔡公主,還是我的姑母。不錯,是的。鵝蛋兒,又白又嫩,身條子是不長不短。她最動人的剪水雙瞳,真是勾魂奪魄。我還記得她的一對小紅菱,在太祖的女兒中,獨一的小了。”子業像發瘋般的說出。山陰公主喫喫的笑道:“夠了夠了!終是一個頭兒頂兒的美人就是了,你也不用一件件的拆開了講。快想法兒弄進了宮中,摟到了懷裏,細細的去賞鑑好了。”子業道:“那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不用想什麼法兒,只要召進宮中就是。”當下子業即命內侍往召新蔡公主,到玉燭殿相見。內侍衛命往召。子業便別了山陰公主,徑到玉燭殿等候不提。

    且說內侍到了寧朔將軍何邁府第,入見了何邁,說明來意。

    何邁聽說子業要召公主入宮,心中暗暗喫驚,便進內宅與新蔡公主說了。公主聽說,便欲整裝應召。何邁便道:“今上每作失德的事情,此次獨召入宮,恐他不懷好意,還是詐稱有病,不去爲妙。”公主聽了何邁的話兒,好生不悅道:“你也太會多疑了!今上與妾有姑侄的名分,他雖荒淫,究不致與我無禮。

    就是他果有此心,難道我也會忘了廉恥,和他苟且不成!”何邁見嬌妻發怒,慌得不敢多言,只說去去就回,不必久留,新蔡公主始回嗔作喜,蹩裝出了符第,應召入宮到了玉燭殿上。

    子業已是等候得心煩意亂。今見新蔡公主到來,依舊人面如桃花,嬌滴滴豔麗非常。禁不住意馬心猿,急不容緩。還顧什麼禮數,徑上前牽了新蔡公主的衣袖,扯向牀前。公主慌想掙脫,怎禁得子業力大,一個牽扯已雙雙跌上了牙牀。新蔡公主暗暗惱恨。心想丈夫的話兒,竟不幸而言中。此時欲加拒抗,嬌怯怯的身軀早已擁入了子業懷中。一霎眼間,已是任憑子業擺佈,爲所欲爲。

    公主不禁淚殷枕蓆,哀哀低泣。怎禁得子業着意溫存,軟語輕慰。不多時候。公主便覺得得意起來。再要叫她流出一點淚兒,真是休想。久而久之,越發和子業合得起來,竟是難分難捨。早已把一個何邁丟開了。等到歡燕舒齊,雙雙攜手下牀。

    子業便命內侍設宴殿中,召了山陰公主,一同入座,開懷暢飲。

    從此新蔡公主,也與二人同化,竟不願復回符第。子業當然不必說,只是寧朔將軍何邁面上,怎生措辭”便由子業想到了一條計兒,用一尊毒酒硬將一個宮女藥死,僞稱新蔡公主暴病身亡,盛入了棺中,舁到何邁府中。何邁嬌滴滴的一個妻房,活潑潑的進宮,此刻卻換了黑沉沉的一口棺兒回來,叫何邁怎不肝腸寸斷。在何邁想來,還當作子業調戲公主,公主卻不從其願,致被子業所害,因此越發悲傷。便督率家人置棺中堂。

    啓了棺蓋,想重行裝斂,才發覺不是新蔡公主,何邁方始大悟:自己妻兒,已被子業所佔,卻將一個不知誰人的屍體混作公主屍身,怎不叫何邁怒上加怒。只是又不能聲張,他便懷恨在心,陰謀殺死子業。哪知子業雖將死宮女裝棺送還了何邁,終是放心不下。仍暗暗命人探聽何邁動靜,後知何邁已是察破了情由,常有忿怒之言。子業便先下手爲強,即親率禁軍,殺入何邁宅中,殺死了何邁,絕了後患。卻將新蔡公主改了謝氏,命宮女稱爲謝娘娘。從此新蔡公主便革去了公主的頭銜,改爲娘娘了。不多時日,又加封爲夫人。居然坐鸞車,戴龍旗,出入警蹕不亞於皇后,也可見子業的寵愛了。

    子業任意妄爲,全失了人君氣象。太尉沈慶之有時看不正眼,便從旁規諫。子業非但不聽,顧全他的老面子,反斥他爲老悖,因此慶之灰心,杜門謝客。哪知子業還不放他過門,隔了幾天,竟命直閣將軍沈攸之齎了毒酒,到慶之府中,命慶之飲酒。慶之不肯遽飲,竟被攸之用強灌下,掩被扼死。好好一個良將,便如此送命。子業還說慶之因病身亡,加厚贈恤,諡曰忠武,用作掩飾其非。

    從此朝中老成凋謝,子業更是肆無忌憚,竟欲冊立謝娘娘爲皇后。終算謝娘娘的臉兒,沒有子業般的堅厚,力辭不從,子業才冊路妃爲後。子業又想起了新安王子鸞。當年太子的位兒,險些被他奪去。此時不復仇,更待何時,便勒令自盡。此時子鸞年只十齡,臨死的時候,悽然對左右道:“後世再也不願生在帝皇家了。”子鸞死後,子業餘恨未盡,又將殷貴妃的墓兒發掘,毀去碑石,纔始息了一口毒氣。子業又恐諸王在外,於己發生不和,便盡行召歸,拘禁在殿中,百般凌辱。因湘東王彧、山陽王休祐、建安王休仁三個身軀皆甚肥壯,子業更時加惡謔竟將彧爲豬兒,掘地爲坑,注入泥水,將彧衣冠剝去,赤條條置入坑中,另用木槽盛飯,命彧就食,以爲笑樂。種種淫暴,不可枚舉。

    一天更是異想天開,召見了諸王的妃子公主共聚一宮,卻命山陰公主的面首三十人,脫去了衣裳衫褲,向各王妃公主戲謔。一般王妃公主,莫不花容失色。子業竟命三十人強褫王妃公主的衣褲,迫令行淫。可憐一般王妃公主,弱質嬌軀,受盡了淫污。只有南平王鑠的妃子江氏,抵死不從,破口大罵。子業怒道:“如若再不依從,當將汝之三個兒子盡行殺死。”江氏咬定了牙關,只是不依。子業益發憤怒,命將江氏處死。且使人至江氏第中,將江氏三子一一殺死。子業因被江氏敗了興趣,憤尚未平,另召了許多的後宮婢妾,及左右的倖臣,同至華林園中的竹林堂,堂宇甚爲寬大,子業便命諸人不論男女,一律裸體,奔逐嬲戲。又使數女輪淫一男,或命數男共淫一女,恣爲笑樂。自己興起,便擁了謝娘娘席地而淫。

    這樣的玩了一回,他又覺得索然無味,竟會想入非非。命內侍取到了馬猴犬羊的雄淫壯大者數頭,便分指了哪一個宮女和哪一種獸兒交接。哪一個侍妾,和哪一種獸兒交媾,如有不從,立即殺死在堂前。那般宮女侍妾們,震於淫威,誰敢道個不字,只得嫩皮膚供獸類摧殘。這種慘無人道的惡戲,直玩到夕陽西隱,方始告休。竹林堂上,已橫陳十多個裸體宮女。一個個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一般幸得苟延性命的宮女侍妾,從此見了子業,沒一個不膽戰心驚。

    這一晚,子業睡在玉燭殿上,睡至夜半過後,忽見陰風過處,殿上的燈燭,火色都變做了綠色,好不慘淡怕人。子業正在心驚當子,恍惚見一個女子,突入殿中,混身血污,戟指罵道:“汝淫暴悖逆,死在臨頭了!”子業大驚醒來,方知是夢。

    到了明天早晨,子業立起身出殿,巡視宮中。見一宮女與昨夜中女子的面貌相肖,子業便拔出佩劍揮去,頓時了帳,那個宮女死得好不明白。這晚子業睡了,便見日間所殺的宮女,披動散發,指了他道:“我已控告上帝,不日便要取你性命!”那宮女話畢,徑將血淋淋的頭顱從頸上取了下來,向他擲去。子業大叫一聲,醒了惡夢,嚇得冷汗滿身。便在枕上告知了謝娘娘。謝娘娘便勸子業設法祈禳,超度一班死去的宮女。子業不依道:“這般惡鬼,非祈禳能免。索性請了巫師,捉到惡鬼,一一殺死。方息我恨。”

    到了明日傍晚,子業便帶了謝娘娘,及男女巫師、宮女數百人,還有那個皇姊山陰公主,一同到了竹林堂,從事捉鬼。

    哪知拘禁在宮殿的湘東王彧,已串通了主衣阮佃夫、內監王道隆、學官令李道兒、直閣將軍柳光世,尚有主衣壽寂之,及子業左右的淳于文祖、朱幼、王南、姜產芝、王敬則、戴明寶諸人共謀殺死子業。只因平日子業防範甚嚴,有值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四個心腹護衛。這四個人,都是驍勇異常,阮佃夫等憚不敢發。此日子業卻因忙於防鬼,忘了防人,反將四個護衛遣派開了。阮佃夫等一般人,日夜乘隙思動,只苦何從下手。如今逢了這個機會,哪裏還肯錯過。便約了同謀的諸人,徑向華林園中殺去。那時已是初更時分,子業已命男女巫師作法完畢。子業張弓引箭,發了三矢,再由侍從依次發箭,胡鬧了一陣,便算將鬼射死。子業即在竹林堂中,設了筵席,與謝娘娘、山陰公主,一同入席歡飲,由宮女們四下奏樂,好不開懷。哪知旋踵間,便要大禍臨頭。子業兀是興高采烈,如在夢中。正是:舉杯方慶除鬼禍,患生肘下卻惘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防鬼來防人中宵變化共歡終共妒竟夕讒言

    話說子業在竹林堂張筵奏樂,慶平鬼禍的時候,主衣壽寂之,率同與謀的人兒,持刀突入華林園,殺到竹林堂前。子業瞥見一行人持刀進堂,勢甚兇猛,心知不妙,出了事兒。慌忙擲杯離座,取了射鬼的弓矢,張弓引矢。向爲首殺入的壽寂之射去,繃的一聲,箭兒如飛的出去,卻因心慌意亂,瞄得未曾準確,第一箭便落了空,寂之等便殺進堂中。子業更想張弓引矢,已是手忙腳亂,不能從事。那時壽寂之卻已一個箭步躥到了子業面前,舉起刀兒,向子業面門上揮去。子業拔劍不及,便將寶弓格刀,嚓的一聲,弓兒已成爲兩斷,子業急棄弓而逃。

    寂之哪裏肯放他逃去,緊緊隨後追上。趕到相近,挺刀向子業背後刺進。子業頓時撲倒在地,寂之又是一刀揮去,一個淫暴兇惡的子業,年只十七,即位未及一年,便結果了性命。

    寂之見子業已死,竹林堂上的內侍宮女以及男女巫師都四處亂竄,寂之等即齊聲高呼道:“我等系奉了太皇太后的密旨,來此除去暴主,今暴主伏誅。事兒已了,餘衆無干,不必自相驚慌!”衆人聽了才各自心定。惟有山陰公主和謝娘娘,她們兩個兒,在寂之等殺進個個林堂的時候,已是驚倒在地。此刻便走上了幾個宮女,將兩個人扶了起來。她倆見子業被殺,不禁花容失色,珠淚紛拋。宮女們便勸慰道:“這件事兒,是太皇太后的密旨,只殺今上,餘人是沒有罪的。公主和娘娘只管寬慰好了。”她們兩個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兒,徑由宮女們扶送回宮安息不提。

    且說壽寂之等殺死了子業,即出了華林園,徑奔至湘東王彧被禁的祕書省那裏。這時已在深夜,湘東王早已入夢。壽寂之等將他在被中請了起來,便俯仗稱臣。原來湘東王雖與寂之等串通謀弒,這晚的起事,湘東王事先並不知道。此刻從夢中驚醒,又驚又喜。當下便由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促赴內廷。

    湘東王不及結束,竟由彼等扶持到了東堂。主衣阮佃夫奉上白帽烏靴即匆匆登座,召見百官。羣臣因子業確太荒淫暴虐,實無人君的資格。故於湘東王此次繼承大統,皆表服從,一個個拜倒稱臣。當由中書舍人戴明寶,草成太皇太后命令,對衆宣讀了一番。無非是說子業如何如何的昏暴失德,湘東王如何如何的英明有爲。這些千篇一律的老套話兒,小子也不願多佔篇幅抄寫起來了。

    等到宣讀完畢,已是朝曦放燦,天色大明。湘東王彧又因山陰公主淫亂宮闈,穢聲四布;謝娘娘廉恥全忘,亂倫遺羞,便也請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即日賜死。山陰公主和謝娘娘早知子業一死,倒了冰山,自身必難倖免。如今得了太皇太后的旨意,便雙雙服毒而死。山陰公主的面首三十人,一齊驅逐出宮。

    子業的佞臣華願兒,以及其餘的奸黨,殺死的殺死,驅逐的驅逐,這多不在話下。

    且說子業的屍身,暴露在竹林堂上,一時也無人去顧問。

    幸得僕射王彧進見湘東王道:“子業雖是兇暴失德,究亦曾即帝位,爲天下主,應使喪禮略備,省得人言可畏。”湘東王聽了,倒也不錯,即命人草具喪禮,藁葬了事。湘東王彧遂於是年十二月朔日,正式即皇帝位。改元泰始,太封功臣。

    惟此時的建安王休仁,卻因宋主彧升左衛將軍劉道隆爲中護軍,他便上了一道本章,辭去官職道:“不願與劉道隆同朝爲官。”表章又沒有說明所以,宋主彧因此莫名其故,好不詫異。一經向左右查明,宋主彧方始大悟:原來子業在日,劉道隆亦在寵信之列。有天子業召入了建安王休仁的母親楊氏進宮,子業徑命道隆逼奸楊氏。道隆見楊氏徐娘半老,風致楚楚,不禁興兒勃然,便奉旨強姦了楊氏。並且是不避耳目,當衆公然宣淫。試想休仁怎堪此辱,再與道隆列朝爲官。宋主彧即查知了底細,好不震怒,便將道隆賜死。道隆以片刻的淫樂,換去了一命,可見萬惡淫爲首,莫道冥冥之中,卻無報施呢。

    且說宋廷自湘王彧即位之後,在理要呈出一番和平安寧的氣象。哪知宋主彧也是一個性兒殘酷、猜疑頗重的人兒。後因晉安王子勳起兵犯上,及至掃平,他便殘殺諸王至十四人之多,殘虐骨肉,慘無人道。偏是太皇太后路氏甚愛晉安王子勳,在子勳起兵的時候,路氏頗望子勳成功。及子勳敗亡,路氏好不憤恨,便在一天召宋主彧進宮,僞命侍飲,卻將一杯有毒的酒兒賜與宋主彧,彧哪裏防到,便欲舉懷飲酒,也是命不該絕,便有一個內侍在後暗暗牽衣。彧始覺不妙。

    好個宋主彧,便將計就計,捧杯起立,持至路太后面前道:“敬以賜酒,爲太后千秋壽!”路太后又不便推辭,只好橫了心腸,喝盡了酒兒,不多時,便毒發身亡。此事雖爲路太后自取其禍,宋主彧的心腸也未免太狠了!這且不提。小子一連好幾回記事,多是南宋的事情,將個北魏擱置了多時。此刻卻又要掉轉筆兒,講那北魏的事了。

    原來北魏主拓拔濬在位十四年病歿,由太子弘承父遺統,繼登大寶,年僅十二,由馮太后臨朝聽政。那位太后,倒是一個女中丈夫,甚有智略,處治國事,卻能應付裕如。可惜也犯了一樁大病,便是好色貪淫。試想這四個字,男子尚且犯不得,女子怎能犯得呢!

    而太后卻不耐寡居,度那淒涼歲月,自負華年。也是孽緣湊合,欲避無從。有一天巧值尚書李敷之弟李奕入充宿衛。那個李奕生得潘安再世,倜儻風流。瞧在馮太后眼裏,便起了愛慕的心腸。當晚即命宮女,召了李奕,到那馮太后的宮中一同飲宴。等到酒闌席散,月上柳梢,兩人便同入銷金帳裏,共效于飛。從此便男貪女愛,不住的幽會。宮中的人,無一不知,只因馮太后雌威甚厲,無人敢多言多語,泄漏春光。因此魏王弘瞞在鼓中,一些也沒有知曉。直至後來,相州刺史李訴奏的李敷弟兄的罪狀,多至三十餘條。魏主弘勃然大怒,即將李敷、李奕一同殺死。馮太后戀歡情熱,眼見情人被殺,又不便阻止求援,怎不叫她肝腸寸斷,憤怒填胸,暗暗懷恨魏王弘。便賄通了左右,在弘飲食的裏面,加下了酖毒。弘做夢也想不到,進了飲食不多時候,頓覺滿腹中如有萬把尖刀,在內絞刺,滾倒在地,不多一刻即七竅流血,一命嗚呼,年僅二十三歲。

    當下馮太后命內侍揩淨了血跡,停屍龍牀,才宣傳出去道:“魏王弘暴亡。”朝臣也莫敢問訊。遂仍由馮太后臨朝聽政,輔助魏主宏,親決萬機,尊馮太后爲太皇太后。這時馮後的青眼卻又加到一個人身上,這個人便是太卜令王睿。生得姿容秀美,身材魁梧,不禁勾動了馮後的一片柔腸。不多時日,便令他補了李欒的缺兒,進位尚書。王睿好不得意,既進高位,又親玉體,益發的媚事馮後。哪知不上幾時,馮後又愛上祕史令李衝,也是一個俊貌兒郎,不久便上了鉤兒。王睿不免酸溜溜動了醋意。只是馮後新寵方殷,他這個舊好自是無閒顧及。王睿雖滿裝了一肚子的委屈,也無從發泄,依舊悶在肚裏。

    隔了幾天,馮後方始暫將李衝丟過一邊,再尋舊歡。王睿便在枕上撒嬌撒癡,效那女娘們的勾當,忘卻了身是須眉。馮後也知冷落了他多天,他不免興了酸意,便着實的慰了他一番。

    王睿始平氣息,只是暗中仍懷恨李衝,分了他的杯羹。有時見了李衝,終是怒形於色,更在言語之間,熱諷冷嘲,去觸怒李衝。衝知他爲了馮後之故,只是李沖年齡雖較王睿爲稚,生性卻比王睿狡黠,任憑怎樣,他總是含笑不答。

    有天王睿又與李衝相值於宮殿,李衝即低頭避走,卻聞王睿憤語道:“你莫恃太后寵愛,有朝終要送了你的性命!”李衝聽在耳中,記在肚裏。這晚恰值馮後召李衝進宮侍寢,馮後已上牀多時,卻不見李衝登牀,馮後好生詫異,便問他何故。

    李衝即俯伏在地道:“微臣蒙太后恩施格外,敢不竭力圖報?

    只是尚書王睿,微臣與彼並無芥蒂,不知爲了何故,他見了微臣,必怒形於色。言語之間,使臣難堪。微臣自知罪戾,恐與計較,或致太皇后不安,因此時時隱忍。今日日間,在宮殿又與王睿相值,微臣立行走避,豈知他又恨恨言道:‘你莫恃太后寵愛’,此種的言語,脫被外人聞知,累及太皇后的盛名,更使微臣罪重了!因此之故,自今以後,微臣不敢再行入宮,侍奉太皇后。並非怕那王睿害臣性命,實懼累及太皇后的緣故。”

    李衝的一番婉婉轉轉的話兒說了出來,馮後好不生憐,便笑着拽李衝上牀道:“癡孩子怪可憐的,別怕王睿那廝,萬事哀家作主。那廝若真不知好歹,哀家可不饒恕了他!你只管寬心,他真敢害你性命不成?”

    李衝道:“臣的性命早說沒甚要緊,獨怕他不知高低,傳揚了……”馮後勃然大怒道:“他敢如此,先要了他的命,明天待哀家警戒他一番便了。”

    當晚,李衝便奉承得馮後心滿意足。到了明天晚上,馮後便召王睿進宮。王睿聞召,便欣欣而來,一進馮後宮中,卻見馮後面色凜然,頓時心中涼了一半,情知不妙,他仍含笑上前,馮後厲聲道:“王睿,哀家哪處虧待了你,你竟不識得好歹!

    宮殿是何等所在?你敢胡言亂語!”王睿急忙俯伏在地道:“微臣受太皇后天高地厚的恩典,怎會不識得好歹?並不敢在宮殿之上說過胡話。”馮後冷笑道:“說得倒好,你還想上一想,昨天在宮殿上,有過話沒有?”王睿聽了“昨天”兩字,便想起李衝來了,不禁暗恨道:李衝李衝,你敢在太皇后面前說我的歹話,我若不將你殺死,誓不甘休!

    王睿但知肚中打算,卻忘了馮後的答詞。馮後見他伏地不語,只當他詞窮了,便又冷笑道:“你可明白了,下次還敢如此,仔細你的頭兒!”王睿便乘此告饒。馮後才一笑息怒,依舊召他入幃。從此王睿便??李衝結下了深仇。正是:奪寵深宮懷醋意,鬚眉庇事效娥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妙語紛披波平醋海行爲荒謬種借靈丹

    話說王睿記了李衝仇恨,便暗存報復的心腸。只是李衝防範甚嚴,無從下手。王睿便想了一條毒計:暗命一個心腹家人喚做王升兒的,化名張鼎,投到李衝那裏,願爲李姓家奴,李衝便收留了他。卻做事十分認真,絲毫不肯偷懶。李衝漸漸的信任了張鼎。那張鼎更是鑑貌辨色,識趣異常。李衝益發欣喜,便將張鼎作爲貼身的護衛侍從。有天張衝飲酒,張鼎在添酒的當子將毒藥加入了壺中,不動聲色,替李衝斟酒入懷。李衝毫無覺得,正想舉起杯兒張口飲酒的時候,恰有一個飛蟲兒,跌入酒懷裏面,李衝便停杯在桌,用小指兒去挑取跌入的飛蟲。

    一個不留神,杯兒傾側,酒兒潑了一手。李衝取過一塊巾兒,揩抹手上的污酒,瞥見無名指上所戴的碧玉戒指忽的現了黑色,好不疑訝。他本是何等機警,一想玉戒陡見黑色,也許酒中有毒所致,便持杯察看,杯中餘瀝尚存,隱有滓質可見。李衝回過頭去,向李鼎一瞧,只見他日動鼻扇,心下更是明白了五六分。李衝即斟酒一杯,賜與張鼎。只見張鼎接了酒杯,遍身發抖,面上失色。李衝便大喝一聲,張鼎已是雙膝跪倒叩頭不住。李衝一轉念間,便雙手扶起了張鼎,含笑着對他道:“我與你並無宿恨深仇,何致下毒害我?我決不將你難爲,明知你一時之誤,受了他人之愚。你若將主使的人告知了我,我並不要將他反害。因知了他知誰人,也許我就明白,曾因何事結怨了他。那時我即好登門前去謝罪,與他釋了冤仇,也就是了。”

    張鼎聽李衝如此說來,信以爲真,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和盤托出。李衝聽了,仰天大笑道:“我原知沒有他人,果然是他。王升兒,你不必害怕,萬事由我擔着。此刻你與我進宮,同見太皇后。你見了太皇后,依舊要從實的供出,回來我便重重有賞。”王升聽說入宮去見太皇后,方知着了道兒。此刻卻又抵賴不脫,只算對不起舊主人了。便硬着頭皮,隨了李衝一同見了馮後。李衝將事兒的始末奏明,馮後好不憤怒。向王升兒盤問一過。王升又一字不易的從實說了。

    馮後立命內侍召了王睿到來。王睿見王升像猴一般伏在地下,心中喫了老大一驚。明知禍事發作,也不待馮後開言,便免冠以頭碰地道:“微臣該死,太皇后請息雷霆。不要氣壞了聖躬,立刻賜微臣死罪便了。”馮後初時原是十分震怒,深惡王睿,已存賜死的念頭。此刻見王睿這般可憐形相,反又不忍。

    怒氣早息去了一大半,賜死一念已是化爲烏有。只是不將王睿重重發落,李衝定然要不快,馮後好不畏難。

    王睿偏是碰頭不住,口口聲聲的太皇后息怒,賜死微臣便了。李衝卻站在一旁,微微的冷笑。不多時,只見馮後格的一笑,站起嬌軀,一手攜了站立的李衝,一手拽起了跪下的王睿道:“兩個冤家,都隨哀家去!”話畢,竟不待兩人開口,便攜了兩人的手兒,走入了內室。馮後才正色對王睿道:“你也太會胡鬧了!哀家待你們兩個人視同一體,並不分什麼高下厚薄。你偏是心腸狹小,容不下李衝,他又不曾開罪你,你何必要和他過意不去?此次的事情,原是你錯到了絕頂,哀家也不來重責你,只須你向李衝賠一個禮兒,哀家便饒了你一次。你要是不能允許,那也不能強你的。”

    王睿便道:“太皇后旨意微臣怎敢不遵?”王睿話畢,便到李衝面前,老着臉兒雙膝跪倒道:“李大人,請瞧了太皇后的佛面,恕了小弟。”馮後見王睿能如此遷就,好不歡喜,便含笑對李衝道:“你也該息氣了,他已賠了罪了!”李衝也無可如何,即笑扶了王睿道:“快不要如此,我們原是一家人,本不該傷了和氣。從今以後,還望互相照拂,再不要各存意見。

    ”馮後拍手笑道:“原是要和氣纔好。依哀家看來,今天你們兩個人即在哀家面前,結拜了弟兄,大家親熱些不好?”王睿和李衝便釋了芥蒂,竟依馮後的話兒,當真結拜了弟兄。馮後即設宴室中,與兩人開懷暢飲。

    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馮後將兩人扶上了龍牀。她也登牀而睡,竟是左擁右抱,含笑睡去。一宿無話,到了天明,三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從此王睿和李衝,的確釋了舊怨,和洽相親。馮後好不快樂,自自在在,過她一箭兩雕的日子,再也沒有酸風醋雨的麻煩了。這且不提。

    小子又要筆兒掉轉,敘述南宋的事兒。原來此時的宋主彧,猜忌的心腸越發深重。更有阮佃夫等一般小人,從旁進讒鼓煽,一連的迫令皇兄廬江王褂自盡。授意壽寂之,暗殺山陽王休祐,賜死建安王休仁、巴陵王休若。不久連了那個殺死子業的功臣壽寂之,與豫州都督吳喜,先後一同賜死。又因市井流言,謂南兗州刺史蕭道成,生有異相,便徵道成入朝。道成的親友都勸道成不可入都,免遭謀害。道成慨然道:“死生自有定數。

    我若不即入都,反增今上的疑念,且今上的剪除諸弟,實因太子未立,深恐王族有異圖,故有此骨肉相殘的措置,何預他人的事?我決入都一行。”道成即至京都,宋主果未加害,拜爲散騎常侍。

    小子寫到此處,因蕭道成爲篡宋得國的齊太祖高帝,他的來歷須細細的表白一番。原來蕭道成,爲漢相國蕭何二十四世孫。蕭何居沛,其孫彪徙居至東海蘭陵縣。傳至道成五世祖淮陰令令整,因晉亂奔江左,居武陵縣,邑人皆南徙,遂號南蘭陵。道成的生父承之,仕宋至右軍將軍,生有三子,道成爲最幼,長子名道度,次子名道生。道成生於宋元嘉四年,初生的那一夜,是在子初一刻,生下之後,異香滿室,紅光罩屋。承之知非凡人,即與其妻陳氏道:“此兒生有異相,汝須好生撫養,將來使成大道,可命之道成。”陳氏聽了,自是非常寶愛。

    只是陳氏生了道成,到了三朝過後,乳水兀是不多,道成食量又洪,既乏乳水,食便不飽,即日夜哭泣,不肯成睡。陳氏好不憂急,便與承之商議,欲僱一乳母,承之不允道:“保母餵養,終不如親育爲良,我且祝告一番,脫能天佑道成,定能使汝多乳。”當下便設了香案,承之默默祝告,禮拜了一番。到了那天晚上,陳氏在睡夢之中,見有神人自天空下降,手持糜粥兩盞與陳氏道:“汝可飲此。”陳氏即盡飲之,異香甘甜。

    醒來的時候,口中尚有餘味,陳氏好生奇異。不道此刻的乳房,突然膨脹,乳遂大出,不虞缺乏。陳氏與承之又拜謝了天神。

    及道成漸長,聰慧異諸兒,更得父母歡心。

    在道成二十歲的那年,他的母親陳氏有天恰在門首,有一個相士叫做路善明經過那裏。善明見了陳氏便道:“夫人當生貴子。卻是可惜,不能親見了。”陳氏便嘆息道:“妻身共有三兒,不知哪一個應相?”善明道:“既是如此,不妨請出三位公子,待我細相。”

    陳氏即請善明到了裏面,便召齊了道度、道生、道成三子,令與善明一一見過。善明見道成姿表英異,龍顙鐘聲,好不驚羨。便指了他對陳夫人道:“三公子將來必膺大貴,夫人異日榮封,便應在此。”嗣是,陳氏便寶愛道成。

    迨元嘉二十四年,道成的父親承之病危。在臨終的時候,獨召道成面諭道:“世亂方殷,國無寧日,吾兒好自爲之,當光耀門庭,爲祖宗增耀。”道成泣拜受命,承之便瞑目而終。

    道成哀毀盡禮,戚黨稱賢。是時道成已二十歲了,奉母居喪,家乏餘資,陳氏尚親操井臼。及滿服之後,道成爲建康令,自奉甚薄,待母極厚,奉膳必進甘旨。

    一天,陳氏見膳萊中有肉食兩味,陳氏便對道成道:“居家務宜勤儉,爲官才得清正。我得一盤肉佐膳,已是足夠了,毋須兼肉。此後當戒之。”道成唯唯應命。與此等處看來,陳氏不愧爲賢母,道成哪得不爲佳兒!道成後娶劉氏女秉貞爲室,秉貞德容兼備,治家有法,也是道成的賢內助。並且更有一件異事,就是劉氏少年睡臥的時候,常有云氣擁護,有人道是貴徵,後果嫁了道成,日後得封爲後。只是也有美中不足的所在,便是死得太早,未及親見道成登大位。在宋王彧的末年,她便死了。道成的母親陳氏,更死在劉氏之前,還在道成爲建康令的第二年上即便死去,果應了相士路善明的話兒,“不能親見道成大貴”。這些閒話,也不再提。

    且說道成後以屢立戰功,至南兗州刺史,覆被召入都爲散騎常侍。道成便安居都中,潛心留意一切,結交英豪的人士,他所懷的志抱,卻是不小呢!宋主彧也不去注意道成,只是縱暴虐淫,皇后王氏,爲僕射王景文的妹子,秉性柔順,氣質安閒。初時宋主頗與相得,後來卻不對了,一味的狂淫無度。後宮嬪御,竟至數百人之多,便將一個賢淑的王皇后丟在一邊。

    王皇后卻並不怨恨,隨遇而安。哪知宋主因縱淫太甚,竟至乾綱不振,不能夠魂消真個。只是沒有一個兒子,將來的帝位,便須拱讓他人。宋主彧好生不快,眼看了許多的後宮嬪御,一個個如花似玉,卻沒有一個高起肚子,自己又是沒有能力加工製造。不久,宋主彧便想着個計兒,閱者試猜上一猜,他想出的什麼妙計?原來是向人借種。若在今日,用無賴嘴說來,便是開後門。宋主彧想得到,即做得到,便將一個宮女陳妙登賜與了倖臣李道兒。妙登本是屠家的女兒,應選入宮,原不知什麼廉恥。即機了李道兒家中,便與道兒顛鸞倒鳳,連日的遊遍巫山十二峯。隔了一月,竟是靈丹結就,紅霞不臨鳥道了。妙登便悄悄的使人入宮,報與宋主知悉。宋主聽了,好不歡喜。即命宮車一輛,迎還了陳妙登,十分慰惜。李道兒卻眼靜靜任嬌妻給宋主重收了覆水,也只得罷了。等到陳妙登十月臨盆,呱呱墮地,竟舉一雄。宋生好不有興,便老着臉兒道是自己所生,取名慧震。正是:借他一點靈丹種,認作他年傳代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品足評頭紅顏來蹂躪徵歌選曲青眼睹公侯

    話說陳妙登生了一個男孩,宋主彧便作爲己子,取名慧震,又恐將來修短難料,脫一旦夭折,依舊枉費心思,仍是絕後,便四下遣人探聽。凡是諸王的姬妾,有了身孕,即暗報宋主得知,宋主即將孕婦召入進宮,不讓她再行回去。等到孕婦分娩,要是產了男孩,即將其母殺死,留下小孩,卻使心寵的姬入撫養,作爲小孩的母親。試想這種慘無人道的法兒,也虧宋主彧想了出來。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眨眨眼已是三年,慧震也已三歲了,呀呀學語,倒也動人。宋主彧自然不消說得,格外的歡喜了。

    便在那年冊立爲太子,改名爲昱。冊儲設宴,宴請百官,真是熱鬧萬分。到了晚上,覆在宮中,大集后妃公主命婦,在玉燭殿上列座歡宴,一時粉白黛綠,奼紫嫣紅。一個個明眸皓齒,千態萬儀,玉腕與金尊同舉,珠環和臻首相輝。宋主彧與皇后居中一席,側首裏坐了個母以子貴的陳妙登,淺笑低語,浪態畢露。宋主彧左顧鶯鶯,右盼燕燕,得意開懷,便一杯一杯的酒兒,只管望嘴裏倒去,漸漸的含了醉意。他又做出了許多的醜狀,累得一般公主命婦們都是掩嘴微笑。有幾個稍微忘了形,便格格的笑出了聲音。宋主彧便藉此發作,假意勃然道:“朕躬善意相招,誰敢誹笑朕躬!你們這些女娘兒,真是不識抬舉!”宋主彧厲聲說來,一般公主命婦們,哪知是假,都認作了真。

    一齊嚇得花容失色,愁鎖春山。有幾個膽小的,更是盈盈欲涕。

    哪知宋主彧接着又道:“姑念女流,不知禮節,朕躬恩開格外,不加罪責。茲罰每人各歌一曲,不準雷同,更須風流句兒,纔算合格。不合格的,重歌一曲,三次若不合格,改爲罰酒十大杯,須立時飲盡,不容稍停,違者剝去衫裙,赤體與各席敬酒一通。”宋主話畢,那般公主命婦,好不難煞,又不敢不依,只得一個個依次歌來。

    宋主更命奏樂相和。一時珠喉婉轉,紅牙輕敲,豔曲紛傳,曼音各度。真是嚦嚦鶯聲花外囀,好不清幽動聽。一般女娘們。

    深恐罰酒剝衣,只好揀那風流曲兒唱出。唱到風流去處,都是低頭輕唱,雙頰緋紅。偏是宋主彧惡謔,見她們唱低了,便喝着聽不仔細,須要朗聲高唱。女娘們無可如何,都是硬着頭皮高唱。宋主便拍掌呼妙。好不容易那班公主命婦們全唱畢了。

    宋主又想了作弄的計兒:原來他見一般女娘兒此刻都是一個個整衣危坐,面色莊嚴,絲毫沒有嬉笑的狀態。宋主原知他們深恐再罰,所以如此。宋主便又藉此發作道:“你們這些女娘兒,真是氣量窄小,朕躬只輕輕的處罰了你們一下,已是一個個怒形於色,實是藐視朕躬,該當何罪?你們說罷!”宋主說畢,那般公主命婦,各自面面相睹,暗暗叫苦不迭,怎的這個昏皇,如此刁惡,笑又不合,不笑又不是,明明是有意作弄了,便大家不發一言,任他如何處罰。

    宋主彧見她們開口不出,越發得意便道:“朕躬不難爲你們,加什麼重大的責罰,只是薄薄懲罰一番,你們卻不得違背。

    如敢不依的,朕躬便要深罰了。如今的罰則你們須一個個脫了弓鞋襪子,將你們一雙雙的足兒合擱在桌面上,朕兒看了足兒的大小形式,即能斷定此人的善惡與品行的貞重淫蕩,一一的明白了。事不宜遲,你們即須奉行,以一寸香盡爲限,過限未將鞋襪除盡的人,重重處罰定不輕饒。”

    宋主話畢,便命宮女點了寸香。那般公主命婦們此刻卻更比先前爲難了,恨不得地上生個窟洞,立刻鑽了下去。寸香的限度,又是很快,稍一延慢,過了香限,不知惡毒的昏皇那弄出些什麼促狹的事來。於是大家心上一橫,老了臉兒,一個個脫了宮鞋,寬去羅襪,便見一雙雙白生生、光滴滴、尖零零、嫩仔仔的小腳兒,排滿了桌上,恍似開了一個小腳比賽會兒。

    宋主彧看得好不開懷,又嫌遠遠坐在上面,看不仔細。他便離座起立,走到每桌面前,將一雙雙的玉足撫摸玩弄。那般公主命婦們,沒有一個不是粉頰通紅。偏是宋主不肯玩弄了一回就走,還要加上評語:什麼這一雙足尖得可憐,燈前被底,不知勾了多少人的魂靈,定是一個淫婦;什麼這一雙足彎得有樣、錦帳拗蓮,足使當者心蕩神迷,定是一個蕩婦。這種混帳話兒也虧他老臉說出!直羞得一般娘們險些哭將出來,都含了一眼淚珠。

    王后看了好生不忍,欲待勸諫又恐宋主乖張的戾氣發作,惹得自己頭上,便忍了下來。那個嬌姬陳妙登,卻絲毫沒有物傷其類的同情,反處處湊合宋主彧,也離座到了下面,與宋主一同評論,哪一雙好,哪一雙歹,兀是剌剌不休。可憐一般公主命婦,擱了多時,全覺腿兒麻木,好不難堪。等到宋主玩厭了,說了一聲好了時,她們一時反放不下來。大家掙扎着下了桌面,慢慢的穿襪着鞋,還未舒齊,宋主卻又下了一道新奇命令:無論皇后嬪妃、公主命婦、宮女等人,一律脫去衣衫,裸露玉體,不準違背。

    這時嚇壞了公主命婦等人,怎能依得?哪知妖姬陳妙登,便第一個脫得一絲不掛,鬚眉畢現。宋主彧即大聲道:“朕的愛妃先已露了色相,你們還要故意捱延,莫怪朕躬要無情了!”衆人迫於淫威,便一個個皓膚盡顯,雪股分明。宋主即使衆人相撲爲戲,衆人只得勉強奉行。

    獨有一個王皇后,她卻用扇障面,不言不笑。宋主時已酒醉,即叱後道:“衆皆樂從,你偏獨持異見,如此樂事不幹,反用扇障面,端的爲何?”王皇后這時也忍耐不住了,便道:“尋歡作樂的方法甚多,何必集諸姑姊妹,並列一殿,裸體以爲笑樂?妾實不願如此作樂。”宋主不待她話畢,徑叱罵道:“你這賊人,怎不識好歹!還不給我快快滾開!”王皇后立即離座,掩面悲啼,徑自回宮。

    宋主彧因王皇后煞了風景覺得乏味,才命罷宴各散。一般公主命婦,真是皇思大赦,急急逃回。宋主卻與妙登同宿燭殿。

    閱者試想:宋主彧如此淫昏,手下若有諍言善諫的良臣,便不致如此了。沒奈何他恃爲心腹的人兒,如遊擊將軍阮佃夫、中書舍人王道隆、散騎侍郎楊運長,俱是逢迎謅諛的小人。卻都預聞政事,狼狽爲奸,專權弄政。其中更以阮佃夫更爲驕橫不法,擅作威福。朝臣也爭先恐後的伺奉門庭,進呈貨賄,來作升官捷徑。因此佃夫的宅舍連雲,園池精美,稱爲都中第一。

    又廣蓄美姬,多至數百人。

    宋主彧在玉燭殿冊儲歡宴的時候,也正是阮佃夫爲一個寵姬袁小憐二十祝壽的時間。一般趨炎附勢的官兒,一個個前來捧觴上壽。笙歌起於四座,頌辭洋溢中堂。座上客滿,尊中酒盈。阮佃夫南面衆賓,下手裏坐了一個美人兒,生得眉如三春柳翠,目似秋水澄清,小腰身玉肩輕削,芙蓉臉櫻桃一點.人道是天神下降,我說他勾魂使者。

    要問此是誰人,便即袁家小憐,最得佃夫的歡心,寵寇諸姬之上。飲至席半,中書舍人王道隆離座登堂道:“今日袁夫人壽辰,我等忝與陵公同朝之誼,各思一作樂法兒,爲袁夫人上壽。”佃夫原愛熱鬧,只是面上終須做作,便也起立道:“小妾誕日,得諸公降臨,已爲增光不少,豈敢更勞諸公!”小憐也亭亭起立道:“賤妾蒙諸位大人見愛,玉趾惠臨,已屬萬幸,‘上壽’兩字,賤妾何人,膽敢身受?賤妾無以爲謝,謹歌舞一番,爲諸位大人壽。”佃夫色喜道:“小憐今夕竟肯歌舞,諸公的耳目福真是不淺!”王道隆與衆人便也隨着附和道:“陵公所語不虛,袁夫人的清歌妙舞,本是人間哪得幾回聞的。”

    衆人話聲未絕,小憐已是且歌且舞,歌聲跌宕,舞態翩躚,衆人莫不擊節歎賞。小憐歌舞即畢,重行入座,嬌喘微微,粉臉瑩瑩。佃夫便親斟一尊美酒,捧與小憐,小憐嫣然一笑,接酒飲盡。這時王道隆又發言道:“袁夫人先已曼舞雅歌,我等不可無報。”

    道隆話畢,便從懷中取出了一付小牙板兒,朗朗的唱了出《王母宴蟠桃》的小曲,曲詞十分詼奇有趣。聽得阮佃夫拍掌狂笑。小憐也媚笑了一回。這時便有一箇中郎將阮清玉,此人本是佃夫的御人,只因善於媚諛,爲佃夫所賞識,拔爲中郎將。

    他見道隆唱畢,即含笑道:“王中書卻是個內家!連牙板兒也都帶來了,如今便請借來一用。”衆人聽了,頓又鬨然。王道隆即將牙板兒授與了清玉。清玉便故作怪腔,引得小憐笑得花枝招展,伏在佃夫肩上。清玉所唱的曲兒,卻是市井無賴唱的,本不足登大雅之堂,好得一般狐羣狗黨,都是物以類聚,統沒有正經。便是赫赫一時的阮佃夫,也是從小吏入位,由主衣得充內監,爲了廢立子業,預謀在先,因此宋主彧即了帝位,竟驟得封爲建城縣侯。後又以從軍尋陽數月,更得兼官遊擊將軍,出身原是卑微。所以清玉唱那無賴曲兒,佃夫並不爲忤,反也稱賞。清玉的曲即終,散騎侍郎楊運長,效了幾聲雞鳴犬吠,倒也效得逼真,衆人不禁鬨堂大笑。

    小憐更是笑得釵橫鬢亂。大家胡鬧了一陣,接着便有拍馬的官兒一個個獻出身手。也有舞一回劍,也有玩一套拳的,更有輕彈琵琶的,低唱“曉風楊柳月”的,還有曼吹笙管“江城五月落梅花”的。總括一句:無非各盡所長,競獻其能,博佃夫的寵姬一粲是了。

    衆人正在歡樂的當子,驀地忽聞一聲響,忙抬頭看時,衆人不由暗暗喫驚。原來一聲響的裏面,卻是佃夫的一隻心愛的玉杯,被一個侍婢斟酒時一不留神,碰落在地跌得千分百碎。

    佃夫見玉杯碎了,好不心痛,他對於其他的金玉錦繡皆視同糞土,獨有此杯,因斟酒在內,任憑雪飛三尺,怎樣嚴寒,杯中的酒兒,終是溫度不減,因此佃夫視作奇珍。平時不輕易使用,今夕因小憐壽辰,才肯取出,哪知竟被侍女跌碎,怎不叫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正是:平空忽碎連城寶,頓使奸梟怒氣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昏暗連綿大臣竊柄威權逼迫幼主離宮

    話說阮佃夫因使女碰碎了玉杯,當下勃然大怒。便拔出腰間佩劍,舉手揮去,劍鋒正要到使女的頸上時,王道隆高呼:“殺不得!阮公住手!”佃夫見道隆替使女求情,好生詫異。

    便收回寶劍,盛氣問道:“王公有何見示?”道隆道:“今日爲袁夫人壽誕吉期,不宜以一時的憤怒,殺死使女,在宴飲的時間似乎不利,還請三思。”佃夫聽了,果是不錯,便叱使女道:“今夕暫時饒了你,隔日再取你的命兒!”那個使女已是死在頭上,道隆片言,便救了她一命,當時便含淚退下。還恐到了明天,佃夫依舊要殺她。哪知佃夫過了一晚,怒氣平息,便也忘懷了。當下佃夫雖未將使女殺死,碎了玉杯,一時不免怏怏。那般知趣的賀客,即紛紛告辭。佃夫也覺疲乏了,遂散宴歸寢不提。

    且說宋主彧日夜荒淫,身子不免日虧,便時時患病,偏是他又起了疑心,以爲這般多病,是被殺死的鬼魂纏擾。即將舊時的湘東王府第,拆改建成了一座大寺,題名湘宮寺。倍極華麗,費用鉅萬。落成的那日,他便排齊了車駕,率領六宮后妃一同齊赴湘宮寺,進香祝禱,祈求神靈暗佑,驅逐鬼魂。他也不想想:像他這般的荒淫殘忍,即使神佛有靈,早已上幹天怒,還肯暗佑助暴不成!因此他進香之後,還是靈驗毫無,依舊的病魔侵尋。不多時日,已是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在理,他到了這個時候,早好息了猜忌深刻的惡念,安心靜養,他偏是不肯,覺得漸漸自己要保不住了,太子年稚,不能夠親自臨朝,朝事勢必由王皇后臨朝聽政。揚州刺史江安侯王景文,爲皇后的長兄,必進位秉權,易生不穩的事情。一旦異圖發作,稚子難保。他便想在未曾去世之前,先剪除了王景文,免生後患。

    當下特書手敕,遣人送至景文府第,呈與景文。這時景文正與一客奕棋,見有敕至,即啓敕視畢,仍置局下,復與客相奕。待至一局棋終,收拾了棋子,景文始徐徐取出宋主手敕,與客觀看道:“今上賜我自盡。”客大驚失色,景文卻神色自若。自書一啓致謝,交與來使,從容服毒而死。使人返報,宋主彧纔始安心。

    是日晚上,他在睡夢之中,恍惚有人語他道:“豫章太守劉愔謀反,速加預防。”宋主彧夢中驚醒,再也睡不平穩。待到了曙色一現,便發使持節馳至豫章,將劉愔殺死。從此宋主彧的病勢,益發沉重,心神不寧,疑慮百出,漸漸神經錯亂。

    到了黃昏深夜,不時的見神見鬼。道有無數的冤魂索命,常從夢中驚醒,高呼饒命。他到了此時,也是無法可施。特將泰始八年,改作了泰豫元年,暗取安豫的意思。又命寵妃陳妙登,到湘宮寺中,日久的祈禱,偏是神佛無靈,冤鬼益厲,不時囈語連篇。

    到了最後的一天,宋主彧卻稍微清醒了些。自知不起,便叫尚書令袁粲、僕射兼鎮東將軍郢州刺史沈攸之、荊州刺史蔡興宗,命加桂陽王休範爲司空,褚淵爲護軍將軍,劉靦爲右僕射,諸人一同入宮,面受顧命,囑共輔太子。褚淵素與蕭道成相善,便薦蕭道成於宋主,稱其賢良,足當大用。宋主彧乃加授道成爲左衛將軍,共掌機事。到了那天晚上,宋主彧便一命嗚呼了。年只三十四歲,在位共八年。於是太子昱遂即帝位。

    袁粲與褚淵左右輔幼主,嫡母王氏,爲皇太后。生母陳妙登,爲皇太妃。那時的宋主昱,年只十歲,已經有了一個妃子江氏,也妻以夫貴,受冊爲後。一對小夫妻統治內外,怎生能夠?朝中仍是阮佃夫、王道隆專政,袁粲與褚淵是奈何他們不得,只是勉力維持。

    總算太平過去了兩年,到了那年的五月,偏是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卻妄動干戈,興兵犯上。

    自尋陽出發,直向大雷。於是宋廷方面,由左衛將軍蕭道成出守新亭,徵北將軍張永扼守白下,領軍將軍劉靦屯兵宣陽門,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固衛石頭城,右軍將軍王道隆駐守朱雀門。一一佈置舒齊,靜待賊至,便相機迎去。

    蕭道成到了新亭。整理城牆,修築守壘才畢,探馬報來,休範的前軍已到了距離新亭不遠的新林境界。到了翌日,休範卻命大將丁文豪往攻臺城,自己卻率了大軍直攻新亭。道成出兵迎敵,惡戰了一場,無分勝負,當有屯騎校尉黃回、越騎校尉張敬兒自願至休範那裏詐降,道成大喜。張黃兩人便出城到了休範營前,恰值休範乘興而出,兩人便大呼稱降,休範招入帳中,仔細盤問,方知道成有意擁戴休範爲帝,只是要休範訂立一個信條,日後不得相背。休範本無材具,寧知是計,便道蕭將軍若不見信,我以二子德宣、德嗣押在蕭將軍處,他終能相信了。遂令二子到道成營中,卻留張黃兩人侍側。當時卻有休範的親信杳垣,勸諫休範,叫他未可深信張黃兩人,恐防其詐。休範死在頭上,哪裏肯聽,反將軍中一切事務,全交給了先鋒杜黑騾。

    那個杜黑騾,倒是一位騎勇善戰的大將,因此休範將全權託付與他。自己卻回到舟中,置酒歡飲。哪知他兩個兒子,到了道成營中,即被道成殺了,他兀是蒙在鼓中,終朝的飲酒取樂。有天喝得已是大醉,黃回、張敬兒見左右人少,便暗暗使了一個眼色。張敬兒踅至休範身後,佩刀揮處,休範狂叫一聲,倒地身亡。張黃兩人急急割了休範的首級,回城報功。休範那面,杜黑騾聞知此事,好不憤怒,立即率了衆兵猛力攻城。道成竭力抵禦,直戰到天明。杜黑騾見急切攻城不下,聞知文豪已攻破了臺城守軍,進攻朱雀桁。他便舍了新亭,也向朱雀桁進攻。右軍將軍王道隆,駐在朱雀門內。聞敵兵大至,急招屯兵宣陽門的領軍劉靦助防。及劉靦到時,丁文豪與杜黑騾左右來攻,殺上前來。劉靦招架不及,遂致陣亡。王道隆也被杜黑騾一刀劈死。屯守白下的徵北將軍張永,和駐守石頭城的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一雙飯桶,聞知敗訊,竟棄了守地,逃回宮中。

    宮省大驚,幸虧新亭的蕭道成,命張敬兒督軍進剿,殺死了杜黑騾,戰退了丁文豪,才得告平戰事,都城安寧。事定之後,升授蕭道成爲中領軍,兼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是年冬季,宋主昱行了加冠禮,他遂自命已是成人,不受內外羈束。

    他本來生性好嬉,到了此時,便時常出宮遊行,專作惡戲。

    有日在宮,稍不隨意,便將忤他的人慘行屠殺,入後竟是成了習慣。一天不殺人,即覺不快,因此宮中的人,個個自危。

    這時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朱幼等,陰謀廢立,被昱所知,立率衛隊拿住了三人,下獄縊死。同謀諸人,盡遭殺死。到了後來,宋主昱愈出愈奇。有次,至新安寺偷了一狗,殺狗飲酒。

    回至宮中,已是大醉。恰巧那天是七月七日,宋主昱便謂侍衛楊玉夫道:“今夜織女渡河,你與朕等候,看見了織女,即須報知,如若不見,明日便殺了你的狗頭,再剖你肚皮!”玉夫聽了他的醉言,直是又好笑,又好恨。到了夜半,楊玉夫便與楊萬年同入殿中,下手謀害。原來蕭道成見宋主昱兇殘狂暴,密謀廢立,殺死宋主昱。當下鎮軍長史蕭順之,及道成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言宋主昱性好遊蕩,身側常無侍衛,只須勾結內侍數人,即好伺機下手,甚爲易易。道成乃設下宴席,請那校尉王敬則,相與結納,共謀進行。當由敬則賄通了衛士,令楊玉夫、楊萬年得機下手。還晚恰值楊玉夫、楊萬年兩人值夕,便欲趁宋主昱酒醉當子,下手了事。兩人走近玉牀,掀帳看時,宋方昱睡得正濃。楊玉大便拔了枕旁的防刀,向昱咽喉刺下,立刻了帳。

    年只十五歲,便自取其禍,遭人謀死。玉夫割了首級,馳向殿門,交與同黨陳奉伯,再由奉伯交與王敬則,敬則即至領軍府,交與了蕭道成。道成見已事了,即戎服詣殿,僞託王太后的命令,召入袁粲、褚淵、劉秉諸人,商議繼立。王敬則卻欲擁戴道成爲帝,以白紗帽加於道成的頭上,被道成喝退。當下袁粲等,一個個不敢自作主張,仍有蕭道成建議,迎立安成王準。袁劉褚三人,只得贊成。便備齊法駕,迎入安成王淮。

    由道成宣王太后敕令,命安成王準爲帝。準爲宋主彧的第三子,爲陳昭華取育他王之子撫養,此刻年僅十一。入了朝堂,升殿登座,即皇帝位。改元升明。尊生母陳昭華爲皇太妃,授道成爲司空,錄尚書事,兼驃騎大將軍,領南徐州刺史留鎮東府;劉秉爲尚書令,加中軍將軍;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袁粲爲中書監,出鎮石頭;楊玉夫等也各有升賞不提。

    從此道成兼總軍國大權,散佈心腹。褚淵本是道成的黨人,自是無言。只有尚書令劉秉見道成專政,勢成孤立,頗爲疑懼。

    出鎮石頭的袁粲,與出鎮荊州的沈攸之,俱因道成跋扈不臣,先後謀事不成,俱遭身死。劉秉也出奔逃命。從此宮中,都是蕭氏的心腹了。不久,道成已是加封至都督中外諸軍,加官太傅,領揚州牧。未幾,又進道成爲相國,封爲齊公,尋又進爲齊王。這都是道成的黨人,一手包辦,哪有宋主準真正的誠意!

    凡是蕭氏的子弟,沒有一個不是重掌大權。一班狐羣狗黨,見大事告成,便再進一步。不多時日,竟逼了那個十三歲的小皇帝宋王準,禪位給齊王蕭道成。宋主準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分兒,哪裏還敢道個不字,便下了禪位詔。

    於是劉宋四世六十年的帝祚,輕輕移到了蕭氏手中了。那個齊王蕭道成,得了宋主準的禪位詔兒,還要故意不就,裝出一番做作。連上了三表,懇辭不受,一般王公大臣,落得買個人情,統向齊王勸進。朝廷又是急不待緩的詔書連下,促令道成受禪。這樣的扯扯捏捏了一番,纔行了禪位禮。由齊僕射王儉,趨至宋主準身前,取了玉璽,便由司空褚淵,齎奉玉璽,率領百官,馳詣齊宮,將玉璽獻與道成。宣讀璽書,即請道成登壇受賀,即日登基。正是:皇宋數終移國祚,受禪此日屬齊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紫氣繞門庭英雄出世金鱗生軀殼師父知機

    話說蕭道成篡宋即帝位,在位四年而歿。太子賾繼立,在位十一年身死。太孫昭業即位,不滿一年,被尚書令蕭鸞所殺,立新安王昭文承大統,也是未及一年,又被鸞廢爲海陵王。鸞自立爲帝,在位五年即死。

    太子寶卷繼立,在位二年,被弟寶融所廢。融爲帝一年,被梁王蕭衍所殺,衍篡齊即帝位,齊遂亡。衍在位四十八年而歿,共傳四帝,被陳王霸先篡梁爲陳。

    小子突然的如此寫來,閱者定要莫名其妙。爲什麼蕭道成即了帝后,便沒有事記,眨眨眼已是換到了第五朝陳帝,究竟何故?待小子報告一下,省得閱者不解。原來小子這部書,本叫隋宮豔史,如今做了二十回,還是老遠的記到齊朝開始,要是一朝一朝的宮闈細事記下去,就是做一百回,恐還做不到隋宮。似乎對於這部書的定名,成爲名不符實,那倒不是鬧玩的。

    只得開了特別快車,飛也似的跑。略將統系表明,即算交待清楚,還請閱者原諒。

    只是記隋宮,先要從隋朝開基起始。隋朝的開國皇帝楊堅,要表明楊堅的來歷,還要將北魏的世系約略表白清楚,總有交代。原來在蕭道成篡宋即位的元年,便是北魏主宏的泰和三年,至泰和二十四年,宏歿,太子恪即位十六年,太子詡立,在位十三年。後又分爲東西魏,魏共十三主。東魏一主,西魏三主。

    東魏主被高洋所廢,洋即帝位,此爲北齊。西魏被宇文覺廢王自立,此爲北周。北周又吞滅北齊。北周傳至末一帝名闡,爲隋王楊堅所廢,自立爲帝。堅又來南陳,至此南北二朝,盡滅於隋,天下始統一。小子表白即完。便欲將那個吞併南北二朝的隋帝楊堅細細表白。

    原來楊堅爲漢太尉楊震第八代玄孫,乃弘農華陰人氏。堅六世祖元壽爲後魏武川鎮司馬,即留居武川。堅父楊忠,就是元壽的玄孫。楊忠初本仕魏,後從周太祖宗文泰,舉兵關西,屢次立功,封至隋公。忠妻呂氏,亦系名門望族。有楊堅的孕時,曾有一個胡尼,叫做蕃連布的,到楊第募緣。

    呂氏酷信神佛,素來肯施與結緣。蕃連布見了呂氏,便喫驚道:“好一位貴人!”呂氏聽了,以爲出家人的常態,逢迎的話兒,無非想多得些錢米。便也笑了笑,並不去問她原因。

    正想給了些錢米,讓她走時,蕃連布卻道:“小尼與夫人有緣,今天到府,原想化些錢米,此刻卻不消了。”呂氏聽說,好生詫異,倒禁不住問她道:“師太既是來此化緣,此刻怎又不要,卻是何故?”蕃連布含笑道:“夫人敢是有孕在身?”呂氏聞言,暗暗驚疑:她怎會知道的!原來此刻呂氏的得胎,還不到三月,外面無從瞧出,蕃連布怎能知道?因此呂氏喫驚道:“正如師太所言。”蕃連布雙掌合十道:“善哉!善哉!小尼原說與夫人有緣,便在明年,夫人產了公子,那時小尼再來道喜,還有幾語囑咐。如今小尼要告辭了。”蕃連布話畢,便飄然而去。

    呂氏留也留不住她,給與錢米,她又不受,又不明明白白的說出所以,倒使呂氏納悶了幾天,過後便也忘懷,不在心上。

    韶光如駛,已是十月懷胎,卻是還不生產,呂氏好不疑訝。直到了十四個足月,方始腹痛臨盆,產了一個男孩,啼聲龐亮。

    最奇怪的,在產下的時候,不知從哪裏來的紫氣,佈滿庭中。

    四鄰都道紫氣東來,是表祥瑞。如今楊家生兒,紫氣滿庭,將來一定不是個常人。

    慢言鄰衆紛傳,且說楊忠見妻子生了一個孩子,細相眉目,端的額廣頤豐,劍眉虎目,好一副胎貌,自是歡喜。題了一個單名堅字。到了三朝,那個胡尼蕃連布,竟是來了。呂氏想起前言,不禁深以爲神。蕃連布端相了一回小孩子,便對呂氏道:“此孩他日貴不可言,只是不宜留養在此地,恐防發生意外。

    小尼在去年即對夫人說過與夫人有緣,今當代夫人撫養,以了宿緣。”呂氏因蕃連布言皆有驗,故也深信不疑。便道:“既是如此,師太擬將此孩何處安放?”蕃連佈道:“小庵靜水,離此不遠,且待夫人過了滿月,即請至小庵居住。雖說代夫人撫養,餵乳睡宿,還須夫人自己勞心。”呂氏不禁笑道:“照這般說來,還是妾身扶養,怎說是師太扶養?並且師太道此地不宜留養此孩,怎的師太的靜水庵離此甚近,卻也相宜了起來,豈不令人難解?”蕃連佈道:“在沒有斷乳之前,當然須夫人親勞;到了斷乳之後,便是小尼的職責了。至於不宜留養此地,反宜留養小庵,原也有個緣故,本來不宜泄言,只是夫人不比別個人兒,還可說明給夫人知道。但是再不許講給第二個人聽了!”呂氏見這般鄭重,只道:“妾身理會得,決不向人胡言。

    ”蕃連布便輕輕的道:“去年小尼見了夫人,不是說過一句‘好一個貴人’的話兒?”呂氏點頭道:“確有此語。”蕃連佈道:“夫人的貴便是應在此子的身上。此子將來大建功業,直要做到一個皇帝。如此若是留養此地,王氣籠罩,光衝上霄,脫被忌者所見,怎不要發生意外?因此要將他遷住庵中。小尼自能仗佛家法力,拿佛光遮護王氣,便不致妨事了。”呂氏聽說,真是又驚又喜。等到滿月過後,呂氏便攜帶了楊堅,到靜水閹居住。

    眨眨眼過了一年,這天正是炎夏六月,流火鑠金,好不酷熱。到了驕陽斜掛樹梢的時候,蕃連布入市去購買零星物件、呂氏卻命一個使女,煮了些浴水,在房洗浴即畢。卻見那個兒子楊堅,雖只一歲過得沒有幾月,似乎也很熱。她便替他脫去了小衫褲兒,將他放到浴盆中洗洗。哪知洗得沒多時候,只見楊堅的額上,忽然生出兩支角兒,雪白的小身體上,也隱隱的顯出了金鱗。呂氏好不着慌,嚇得一失手,將楊堅拋棄在地上,往外就跑。恰巧蕃連布購物回庵,見呂氏驚慌失措,急急問故。

    呂氏忙將此事告知了蕃連布。蕃連布聽了,說聲不妙,趕忙三腳兩步的走進呂氏房中,從地上抱了起來。扶摸楊堅的頭兒道:“我兒受驚了,又累你遲做幾年皇帝。”這時呂氏也走了進來,再仔細看楊堅時,依舊頭兒很平整,先前的頭上的角兒,不知到了哪裏去了。身上依舊是光光滑滑的皮膚,有什麼金鱗。呂氏不禁奇異道:“先前明明看得很清楚,又不是眼花,現在怎的角兒鱗甲都已不見了?”蕃連佈道:“並不是夫人眼花,他本人是天上的小金龍下降塵世,今天天氣悶熱,他被夫人在水中洗浴,覺得暢快,不禁漸漸的現出真身。如今被夫人驀地丟在地下,他受了驚嚇,又得遲做幾年皇帝了。”呂氏聽了,好生懊悔,從此便格外的留神保護。

    到了兩足歲斷了乳,楊堅已是呀呀學語,漸能獨個兒行走,聰慧異於常兒。蕃連布即謂呂氏道:“如今夫人好回家去了,孩子的一切,小尼自能料理。”呂氏深知蕃連布可託,便稱謝而歸。整頓些家務,隔了十天半月,每到靜水庵探視一回。說也奇怪,那個楊堅,見了自己的母親,反不十分親熱,倒和蕃連布有異常的依戀,因此,呂氏更覺放心。楊堅到了五歲,即由蕃連佈教他識字讀書,學習武藝。真是皇帝英質,天賦獨厚,一學便會,一見即知。又肯用心上進,到了十六歲,已是一個文武全才。

    那天是八月中秋的晚上,一輪皓月映照在靜水庵的庭中,如同白日,楊堅便踏着月光,在庭中舞了一回劍兒。卻見蕃連布自內走出,他便上前相見,叫了聲師父。蕃連布卻招他到了內堂,命他坐下。蕃連布自己也坐在蒲團上面,便對楊堅道:“如今你已成丁,明天好回去了。”楊堅聽了一驚,認作自己做錯了事兒,慌的跪倒在蕃連布面前道:“弟子蒙師父教誨,得益不淺。如今所學未成,師父忽命弟子回去,莫非弟子作錯甚事,因此要加驅逐?”蕃連佈道:“並非你作錯了事。原因我與你的緣分已滿,便不能再在一處。明天我也要雲遊他處去了,至於你的學術本領,雖未十分高深,只要回家以後,用心研究,多交明師益友,自能逐漸上進。只有一件事兒,你須牢牢記着:將來風雲得意之後,切莫貪戀好花枝,自取其禍。”

    楊堅聽了蕃連布的一番話兒,竟是認真地要分離了,不禁悽然下淚道:“師父的囑咐,弟子當敬記心上,只是不知弟子的結局如何,師父可能見示一二。”蕃連布默然了片刻始道:“你可聽着:‘繼隋以貴,當張則去’,這八個字兒,便是你將來的結局了。”楊堅聽了八個字兒,還是莫名其妙,只得記在心中。

    當下一宿無話,到了明天一早,楊堅起身,便失去了蕃連布的蹤跡。楊堅不免傷感了一回,便收拾了自己的物件,徑回到了家中。稟明瞭呂氏。呂氏聽說蕃連布去了,也嗟嘆了一陣。

    從此楊堅奉母家居,入後隨父從軍。屢立戰功,封至小宮伯。

    及其父病歿,堅襲隋公爵位。堅妻獨孤氏,爲前衛公獨孤信的女兒,能文多智,亦是一個女中豪傑。在北周建德二年的秋間八月,堅女璉爲周太子贇的正妃。後贇即帝位,不久即傳位於太子闡,自稱天元皇帝。姿意淫樂,不免身子受虧,便時進金石的藥品。他的性子,本是躁急,從此益發狂暴,稍不如意,即欲動刑。有天皇后楊氏即楊堅之女婉言勸諫,亦觸怒了天元,竟欲將楊氏處死。後母獨孤氏聞知大驚,急入宮叩求,天元方始釋了楊後道:“有朝要覆滅了汝家!”原來天元素忌他的岳父楊堅,時存殺他之念,只是不能無故殺他。如今在憤怒的時候,便在獨孤氏面前泄了出來。獨孤氏到了家中,即告知了楊堅。不久,天元臥病,楊堅由其黨小御正劉昉託詞引入宮中,侍候天元的疾病。這一來,便侍候去天元的一命。當下劉昉矯詔,令隋公楊堅,總知中外兵馬事。於是諸衛軍遵敕行事,悉聽堅的節制,兵權盡屬堅手。幼主闡居喪不理朝事,一切事兒,統由堅一人主持。不久便進爵至隋王,加九錫。他的威權日重,周主的勢兒便日削。正是:臣剛君弱權旁落,國運如斯便是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攀龍附鳳功狗受封柳嚲蔦嬌媚豬邀寵

    話說楊堅的威權日重,一般知機識勢的大臣,便都想做個攀龍附鳳的忠臣。私下諷勸隋王,叫他早日取周而代之。獨孤氏也謂楊堅道:“到了勢成騎虎的時候,還是早定主意爲是。

    ”楊堅只是含笑不語。到了大象三年的二月,便由楊堅的功狗庾季才、盧賁、李穆等人,進逼周王闡,要他禪位給隋王楊堅。

    那個小皇帝宇文闡,當然無力抵抗。楊堅遂應天順人的即了帝位,改國號爲隋,追尊生父忠爲武元皇帝,廟號太祖。母呂氏爲元明皇后,獨孤氏爲皇后,長子勇爲皇太子,餘四子,亦皆封王:廣爲晉王、俊爲秦王、季爲越王、諒爲漢王,王子俱爲獨孤氏所生。又命相國司馬高熲爲尚書左僕射,熲明敏有大器的格局,善於兵事,更多計略。

    當隋王楊堅欲篡國以前,堅知熲能,恐其不肯相附,乃遣楊惠諭意。熲逆料堅必成事,即欣然道:“便是隋王的大事不成,我亦不辭滅族。”楊惠返報,堅乃引爲司錄,爲堅謀劃甚多。故堅即帝位,便以爲心腹。又命相國司錄虞慶則,爲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史下大夫李德材爲內史令。典軍元胄爲左衛將軍。胄勇武異常人,當楊堅爲隋王時,周朝的趙王宇文招,見堅跋扈不臣,意欲殺堅,便佯邀堅飲;堅亦防招不測,故將酒萊擔至趙王府中,一同飲宴,由大將軍楊弘、元胄分衛左右。堅與招飲至半酣,招佯作醉狀,嘔吐狼藉,便欲入後室更衣。元胄見勢不佳,即大聲謂堅曰:“相府有事,王亦不便久留,請即速歸。”招瞋目叱胄道:“我尚欲與丞相暢飲,汝敢催促!”胄亦惡聲道:“王居何心!欲將吾主的侍衛叱出。”招便佯笑道:“我又沒什麼反心腸,壯士竟加猜疑!”後招又佯稱口渴,命胄入廚下取茶。胄只是不去睬他,屹立堅側,格外留神防衛。未幾,忽微聞室後有刀甲的聲響,胄亟拽堅離座道:“相府諸事待理,王怎能久留此間?”胄一邊說,一邊將堅扯向外跑。趙王宇文招即下座趕來。胄扶堅出門,謂楊弘護堅同走。胄卻當門守住,阻住了趙王。王憚胄兇猛,不敢和他抵抗。胄待楊堅去運,他方纔回去。楊堅脫險歸第,重賞元胄。今又封爲左衛將軍,以酬其功。另封皇弟邵國公慧爲滕王,同安公爽爲衛王。覆命幷州總管申國公李穆爲太師。鄧國公竇熾爲太傅,熾從子、神武公竇毅爲定州總管。

    毅爲周太祖第五女襄陽公主的丈夫。公主生一女,年尚未笄,在聞楊堅篡國時,她恨恨的道:“生不爲丈夫身,爲吾舅滅叛臣!”毅驚得失色,忙掩其口道:“欲滅我族了!快不要多言。”後此女嫁唐王李淵,得做唐朝的開國太后,真是一個巾幗英雄。隋主又命幽州總管任國公於翼爲太尉。金城公趙照爲尚書。右僕射漢安公韋世康爲禮部尚書。楊上顯爲度支尚書。

    雍州牧楊惠爲堅的族子,至此也受封爲左衛大將軍。永康公楊弘系堅之從祖弟,便封爲右衛大將軍。楊智積爲蔡王,楊靜爲趙王,二人俱爲堅的從子。賀若弼爲吳州總管。韓擒虎爲廬州總管。元累山爲安州總管。楊素爲清河公,素爲亡周汾州剌史楊敷的兒子。自幼多才藝,知兵法。楊敷爲齊軍圍定陽即今山西汾州介休縣,敷固守城池,至糧盡出走,中伏身死。周主未加贈諡。

    素以其父爲國喪軀,理應受諡,遂與周主申說再三,觸怒了周主欲將他殺死。楊素神色自若,大聲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周主改容壯之,即贈其父大將軍,諡曰忠壯。

    素亦漸就重用,命爲詔書,輒下筆成文,詞義並美。周主常附背對他道:“子當努力,不愁不富貴。”素道:“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他話雖如此,性卻熱中利祿。後見隋王楊堅權重,他便依附了楊堅,如今得封爲清河公。他日後富貴,卻也不小,這且不提。

    且說隋主封臣即畢,遂降周主闡爲介公。惟闡母楊太后,爲楊堅的生女,前面書中,早已表過。楊太后對於其父的篡國,深不爲然,輒欲面父爭執,堅卻愧見其女。又因她年尚少艾,堅便囑獨孤氏勸其改嫁。楊太后抵死不從,至此便又封爲樂平公主,任她守節終身。其餘周氏諸王,盡行降爵爲公。當下便有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的虞慶則勸隋主堅道:“宇文子孫,不宜使之復得封爵,須盡行滅去,免致將來發生後患。”隋王堅本存心剪除宇文遺族,聞及慶則的話兒,正中心懷。又加了高熲、楊惠也附和稱善,只有個不識時務的內史令李聽林,獨持異議道:“今主上初立,宜以仁德布天下,不宜殺戮過重。對於字文遺族,更應優待。若慮其生變,不妨毋令執權。”隋王堅聽了,好生不悅,勃然變色道:“君系書生,不足與語大事。”

    便令宿衛各軍,將宇文氏宗族盡行搜捕,拘禁獄中,一個個勒令自殺。不上幾天,又將遜國的介公宇文闡,謀死宮中,年僅九齡,因爲做了末代的皇帝,便遭慘死。

    隋主堅既將宇文氏滅盡,便放開了心腸,安然爲帝。整頓國事,肆意刷新,自有一番開國的新氣象。只是北朝雖已歸併,還有南邦陳朝,兀是依舊存在,與隋朝立於相敵的地位。試想,雄心勃勃的隋主楊堅,怎不欲存心吞併?偏是陳主叔寶,又是一個風流天子,荒淫失德。原來陳叔寶爲陳主頊的長子,頊子嗣很多,共生四十二個孩子,叔寶既是長子,自立爲皇太子。

    及頊歿,便由叔寶繼登大位。皇后沈氏,爲望蔡侯沈君理的女兒,端靜知禮,寡慾淡泊。因此,叔寶很不愜意,另納龔容華、孔寶兒兩人爲良娣,俱是榮光照人,體態風流。龔容華有一侍婢,隨龔入宮,年只十歲,名叫張麗華,原系舊家女,因家落,被父兄所鬻。生得嬌小玲瓏,善伺人意。陳主叔寶見她可愛,也甚寶視。過了四五年,更出落得異樣風流,妖豔動人。叔寶便迫與淫押,成就了好事。及叔寶即了帝位,便封麗華爲貴妃。

    龔孔二氏,反做貴嬪,也可見叔寶寵幸麗華的深了。後來叔寶採選美女,又得王李張薛袁何江七人,一個個俱是芙蓉如面柳如腰,輪流召幸。只是雨露雖承,終不及麗華的深邀主眷。原因麗華生性慧黠,善於獻媚,更兼豔冠羣芳,才又出衆。起初但執掌宮內的事情,後竟干涉朝中的政治。原來叔寶沉迷酒色,輒不臨朝視事。所有百官的啓事奏本,俱由宦官蔡脫兒李善度傳遞進宮。寂寶即擁麗華坐在膝上和她一同披覽,共決可否。

    麗華都能一一裁答,從事處決。叔寶便以麗華所決爲本,王公大臣,若有不從內旨,輒遭疏斥。

    從此江南陳朝,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貴妃。朝中一般宵小,便在運動麗華,爲終南的捷徑,所引用的人物,如都官孔範、舍人施文慶、中書舍人沈客卿、太市令陽惠朗、刑法監徐哲、尚書都令史暨慧景,俱是逢迎主意,獨善諂諛,又會收刮民脂民膏,供給內府。叔寶正因大興土木,在臨光殿前,建造臨春結綺望春三閣,窮極奢華,供億浩繁,有了這般理財大臣替他聚斂,怎不歡悅,更加重任。只是民窮財盡,怨聲載道。

    叔寶深處宮中,哪裏會知道,依舊是荒淫酒色。

    這消息傳到了隋主楊堅的耳中,雄心陡起。便欲興兵伐陳。

    即與高熲商議,如何取陳的計劃。熲道:“江北因天時地氣的關係,收成較晚,江南得水於利,田禾早成。待彼將近收穫的時候,我國即虛調兵馬,揚言襲陳。彼必屯兵守禦,妨其農時。

    彼既聚甲候戰,我兵止戈不前。一連幾天彼國必以我虛聲恫嚇,後再集兵,便疏防禦,我兵乃乘隙渡江,登陸而戰。更密遣間諜,縱火焚其儲糧的所在。因江南土薄,建築都爲茅竹一類的東西,儲食於中,易於着火。待彼焚而復築,更縱火焚之。不出數年,彼財力都盡了,始召集衆軍,直下建康。當使彼國君臣,一如甕中之鱉,手到擒拿,收其版圖了。”隋主堅聽了高熲的計兒,如法炮製,陳人大困。陳王叔寶還是深居宮中,恣意聲色,不聞外事。中書舍人傅緯,上表切諫,有“遠女子小人”之語,致觸怒了張貴妃、孔範等人,便內外結合,譖緯的過惡。叔寶即將傅緯殺死。從此朝中更無一人敢發正言了。

    且說隋主楊堅,此時正大造戰船,整頓甲兵。一般羣下,請隋主稍祕,庶陳不至有備,隋王道:“吾將顯行天誅,懲彼淫暴,以拯江南人民於水火之中。彼若能懼知改,我也不去誅求了。”那時陳朝的妖象日出,朝野譁言。叔寶也有所聞,不思改刷國事,反賣身佛寺,自願爲奴,作爲祈禳。張貴妃本來迷信鬼神,至此益發有所託詞,竟在宮中設立淫祠。召集妖巫,禳福消災,日夜鬼混。

    容易一年,春回大地,叔寶也不知作的什麼打算。一面遣散騎常侍袁稚,聘隋聯絡;一面又遣散騎常侍周羅(日喉)出兵峽口,侵隋峽州。隋主見陳國擅自動兵,便決計下兵徵陳。

    即用晉王廣爲淮南行省尚書令,告諸太廟,授以黃鉞,秉節南征,軍出六合。又令秦王俊爲行軍元帥,出軍襄陽。清河公楊素也爲行軍元帥,出兵永安。廬州總管韓擒虎出軍廬州,吳州總管賀若弼出軍廣陵。共起總管九十人,兵十五十一萬八千人,統受晉王廣的節制。旌旗舟楫,橫亙江上,竟至數十里。又授左僕射高熲爲晉王元帥府長史,右僕射王韶爲司馬。一切疑難軍事,俱取決於二人。秦王俊屯軍漢口,節制上流。陳廷聞隋兵大舉南下,便令散騎常侍周羅(日喉),都督巴峽沿江諸守軍,抵禦隋師。這時隋廷的各路軍兵,紛紛渡江出發。韓擒虎自廬州渡橫江,何若弼自廣陵引濟江。清河公楊素,率領了二十萬水師,直向三峽。乘流而下,舟艦蔽江,旌甲耀目。陳朝的沿江鎮戍,相繼急報奏聞,都被中書舍人施文慶、沈客卿兩人勒下,抑不上聞。那楊素的水師,已是到了流頭灘。正是:敵軍已臨心腹地,心腹偏將敵勢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統一朔南朝俘太廟混淆黑白奪嫡深宮

    話說楊素水師,到了流頭灘,過去一程,便是地形險峭的狼尾灘。有陳廷大將戚聽,帶了戰船扼守。楊素便在晚間,揠旗息鼓,柔櫓輕篙,突然的衝入了陳人戰船隊裏。陳軍不戰自亂,棄灘潰逃。楊素順流而下,沿江諸戍相繼失守。陳廷所恃的長江天險,至此已落隋軍之手。既而隋將韓擒虎,自橫江渡採石。採石勢險,易守難攻。只因守採石的軍將皆因新春酒醉,防守無人,韓擒虎便乘夜克了採石。不費絲毫之力,乘勢取了姑孰,自南道進攻。這時吳州總管賀若弼,也取了京口。自北道進攻。晉王廣又遣總管杜彥,率軍助擒虎進駐新林。陳廷方始大驚,施文慶等才奏聞叔寶。叔寶好不着慌,發兵遣將,分頭抵敵。已是軍心渙散,望風敗走。陳將任忠,降了韓擒虎,從石子崗引進了朱雀門,臺城守兵,走散盡淨。韓擒虎率了衆軍殺入宮殿,搜尋叔寶。後來在景陽井中,將他由索拽上,竟得三人。還有兩個人,便是孔寶兒與張麗華,即監禁在德教殿上。這時賀若弼也乘勝到了樂遊苑,殺入宮殿。聞得叔寶已被擒虎所獲,失去了頭功,好生不快,急至德教殿上,逼令叔寶寫一紙降書給他,俾得回去報功。叔寶正想提筆寫時,晉王廣已命長史高槓,入建康科理善後事宜,收執了叔寶等人。熲子德弘,也奉了晉王廣的令,自後踵至,使熲留下張麗華,熲勃然道:“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此種妖姬,爲滅陳禍水,豈可更留人世?”即命人牽出斬之。這時晉王廣,也啓節入建康。

    聞悉高熲殺了張麗華,不禁憤憤的道:“昔人云,無德不報。

    我必有以報高公!”從此便隱恨高熲不提。

    且說晉王進了城中,與高熲相見,依舊聲色不露。隨即慰勞軍士,安撫百姓。將蔽主害民的施文慶、沈客卿、暨慧景、徐哲五個人,一併拿獲,斬了首級示衆。一面遂收圖籍,封府庫。所有金帛珍玩,廣皆不取。作爲沽名釣譽,籠絡人心。

    果然軍民人等,競道晉王賢德,不知已墜入了他的計中。這時陳水軍都督周羅(日喉),與郢州刺史苟法尚猶堅守江夏,致秦王俊督三十六總管,及水陸十餘萬兵丁,屯駐漢口,不得前進。只有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內史呂忠肅,進兵據守巫峽,鑿巖系鏈,鎖住了上流,堵遏隋師。經楊素率兵,與忠肅奮戰,擊退了忠肅守兵,乘勢進攻。於是巴陵以東亦盡爲隋有。偏是陳晉王叔文,與巴州刺史畢寶等,俱向秦王請降。陳慧紀與周羅(日喉)諸將士,遂皆降隋。秦王又下了湘州,平嶺南,陳地乃盡入隋朝。計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陳國遂亡。晉王廣與高熲、王韶,將一切善後事宜,辦理就緒,乃奏凱還朝。

    所有陳叔寶以下,后妃子女、公卿大臣一併帶歸,水陸並進,浩浩蕩蕩的振旅回去。一路上歌功頌德,盡道晉王英明。到了驪山,早有隋主堅親來慰勞。父子君臣相見,自有一番說不盡的歡欣。旋即師入長安,獻俘太廟。將一個荒淫失國的陳叔寶,首先獻進。依次王公將相,乘輿服御、天文圖籍,一一繼進。

    由晉王廣、秦王俊獻告如儀,禮畢入朝。隋主堅即晉授晉王廣爲太尉,封楊素爲越國公,賀若弼爲宋國公,韓擒虎爲上柱國,高熲進爵齊王。餘人亦各有封賞不提。

    陳叔寶留寓隋都,隋主待遇尚優,不時引見,賜予衣食。

    惟宮人姊妹,俱被沒入隋公。叔寶共有三姊一妹,由隋主賜與楊素,一妹賜與賀若弼。最小的一妹,卻生得黛綠雙蛾,鴉黃半額,腰肢如柳,鬚髮似墨,幽妍清倩,依稀似趙國西施,婉轉輕盈,絕勝那趙家飛燕,豔冶銷魂,容光奪魄。真是“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確是絕世美人兒,便沒入宮中,即是將來造成奸然大波的宣華夫人。這時暫且將她丟下,入後再表。

    過了幾日,隋主命秦王俊爲揚州總管,都督四十四州軍事,便出鎮廣陵。晉王廣鎮幷州。至是南北統一,朝野清平,別有一番昇平氣象。隋王方令武夫子弟,一體學經,修文偃武,重用齊王高熲,廣平王左衛大將軍楊雄,太子少保兼納言度支尚書邳公蘇威,上柱國虞慶則,時人號稱隋宮四貴。帝后獨孤氏,每當隋主臨朝,她必與並輦而進,至閣乃止。又密遣宦官,待察朝政,如有所失,報與後知。待主退朝後,她必婉言進諫,十從八九。後的賢慧,卻也過人,隋主自是寵愛。只有一件事兒,也爲後的歹處,便是生性絕妒,不容隋主二色,至於要主相誓,後日不得有異生子。因此後宮佳麗,隋主從不沾染,守後信約。獨有太子楊勇,他卻內寵獨多。內有四人,俱得太子嬖倖,一個是高良娣,生得輕盈嬌小,柔若無骨;一個是王良嬡,雪作膚兒月作貌,花樣芳菲柳樣腰;一個是成姬,雙瞳點水,一握蓮鉤;尚有最美的一個,便是雲昭訓,真是天仙化人,豔冠三美,更是太子歡心。偏與嫡妃元氏,卻不大合得上來,故時有四美輪流當夕,元妃難沾雨露,便只聞諸姬產子,不聞元妃生兒。獨孤皇后,是一個善妒的人兒,平日王宮的姬人,懷孕產子,她尚要憤憤不平,勸隋主懲戒。如今自己的兒子,卻連一接二的報道姬人生子,獨不聞元妃產孩,明明是寵姬疏妻,怎不教滿懷都是醋的獨孤後生憤!每當太子勇入宮見後,必面現怒色。本來隋主堅對於太子尚加信任,每使參決政事,時有損益,帝皆納之,是時卻也見而不悅,這無非是獨孤氏的能力有以致之。

    偏是那年冬至,百官皆到太子宮中稱賀,太子便張樂受賀。

    獨孤後探知了,便進言隋主道:“太子勇率性任意,動多乖張,今日冬至,百官循例進宮,彼乃張樂受賀。聖上尚須切戒他一番纔好。”隋主當然不快。特手繕敕詔下與羣臣,此後不得擅賀東宮。從此隋主對於太子漸加猜忌,寵愛都消了。也是太子勇的晦氣,好好一個元妃,患了心痛的病兒,不到兩天,便即死去。獨孤後聞知,還當作太子有意謀害嫡妃,越發不平。便隱懷廢嫡的念兒,日使宦官伺察太子短處,俟其有了重大過失,便欲請隋主將他廢去,改爲晉王廣爲太子。原來晉王廣,他早有深心,意圖奪嫡。處處沽名釣譽,市恩結納。又默察隋主與獨孤後的情性,一味迎合。與王妃、蕭妃,日日同居,如膠似漆。後宮雖有姬人,若是有孕產兒,便悄悄的瞞過,只說沒有生養。有天隋主堅與獨孤後同臨晉王府第,廣便將後宮美姬盡行藏過。隋主與後入內,只見幾個又老又醜的宮女充當侍役,身上所穿的衣服,全是縵繡不華。廣與蕭妃,也是隻服布素。

    一切陳設,更是因陋就簡。諸般樂器,一任塵堆垢積,望上去便知道已是久不動用了。隋主素性節儉,最恨奢華,今見廣能如此,當然愜意。便是獨孤後,見晉王室無美姬,只有醜婦,與妃又相愛好,自然便是心歡。又兼晉王夫婦依依左右,曲盡孝道,早把一雙隋主隋後迷得心滿意足。從此夫妻兩人,特愛晉王,異於諸子。有時隋主與獨孤後另遣親信左右至晉王府第探視,廣不論來使的貴賤,必與蕭妃親自接入,盛宴款待,殷勤勸酒,更以金珠相饋,臨行又親送出第。這般做作,來使回宮報命,哪有不說好話的人兒,一個個異口同聲,都道晉王賢孝。

    隋主與獨孤後,更是心愛晉王。隋主又密遣相士來和,暗相諸子,誰爲最佳。晉王廣早已知消息,便以重禮饋來和。越日來和復旨,謂隋主道:“五王之中,惟晉王眉骨隆起,此爲大貴的徵,四王不能相及。”隋主也默志於懷。隋主又私詢上儀同三司韋鼎道:“諸王誰能當得大任足以嗣立?”偏那韋鼎又是晉王的黨人,便含笑着道:“至尊皇后最愛何人?便使嗣統,餘非臣下所知。”隋主便也含笑不語。

    獨孤後既不悅太子勇,便時在隋主面前微露意旨,欲以晉王立爲太子。隋主因一時太子無甚大過,心中雖欲立晉王,也還難於發動。在這次太子勇死去嫡妃元氏的當子,晉王調鎮揚州,才及半載,便表請入覲。隋主與獨孤後正欲見此佳兒,便即有旨允准。晉王廣即回都覲見,慎言莊容,端肅安詳。對於一般朝臣,更是格外謙和,恭而有禮。宮廷內外,莫不同聲稱德。到了辭行還鎮的那天,廣入宮別母,見了獨孤皇后,依依膝下,親密非常,談了多時,已是天色垂暮,將要出宮。獨孤皇后只見他欲行又止,欲言不言,另有一番神情,好生詫異,便問他原因。廣更是神色慘淡,似有難言的苦衷。獨孤皇后便屏退了左右宮女,復低詢何故。廣始伏地泣訴道:“臣兒生性愚蠢,向來不知忌諱,一自出鎮廣陵,時常懷念雙親,所以未及二旬,遞即上表請朝。原思一見父皇與母后,藉聆慈訓,哪知觸忌了長兄。”獨孤皇后聞廣提及太子勇,便道:“他敢怎麼樣?”廣惶恐道:“他竟疑忌臣兒,謂兒覬覦名器,意欲加害,臣兒因此惶恐。念臣兒遠列外藩,東宮日侍左右,脫讒惑見加,皇父容或難辯。一旦賜臣尺帛或給杯鴆,臣兒實不知身死何所。恐從此一別,便不能再見慈顏了。”晉王言畢,涕淚縱橫,嗚咽不止。

    獨孤皇后好生憐惜,便憤然道:“睍地伐太子楊勇小名卻也荒蕩。我替他娶的元氏女,向來身體健全,竟會一旦暴亡,他卻毫不悲傷,反與妖姬雲氏等淫樂。我也疑惑元氏被他所害,只是暫時容忍,未向窮治。現在他卻越發狂妄!竟欲加害於你,我尚在世,他已是如此,往後真不堪設想了。”獨孤皇后說到此時,也已泫然泣下。廣便佯作勸慰道:“臣兒自是不肖,未能感化長兄,反使母后因此傷感,豈不是增臣兒罪戾!”獨孤皇后沉吟了半晌,始恨恨謂晉王道:“汝儘管放心,還鎮揚州,我自有處置,決不使我兒慘死。”晉王聞言,心頭暗喜。惟依舊作了慘容,拜別而去。從此獨孤皇后廢嫡的心腸更是堅決。

    不道此時的隋主,卻做了一件風流事兒,險致多年的伉儷夫妻鬧至決裂。正是:閒花野草休沾染,莫忘當年枕上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迴風送梅香路入天台月移花影夢繞巫山

    初春的景色,自有一種感人的能力。綠芊芊的芳草,春風吹又生了。碧絲絲的垂楊,露出春來消息了。大地上佈滿了生氣,蓬蓬勃勃,都表示愉快的形色。從生境遇,原是隨了環境改移,在安樂環境中的隋主楊堅,自從仁壽宮築成之後,他也漸漸的改移了素性,系情酒色,役志紛華了。其實隋主本不是生性不二色的聖人。在隋基未曾固定的當子,籌劃紆思、經營艱難的環境中,自然不能陶情作樂。到了如今,總算在太平的環境中了,他不免蠢然思動,慕色心生。只是奇妒的獨孤皇后,將他當作了禁臠,從不容別個的她,分一杯羹去。因此的緣故,隋宮裏面,雖是采女如雲,各是芳菲,隋主只能空望着嚥唾,終不能夠讓他開懷一下。那是人生何等難堪的事情!只是機會來時,也是推他不開的。

    這天的獨孤皇后只因受了些感冒,便小病臥牀,在宮中調養。隋主得了一線的隙縫,他便悄悄的帶了兩名內侍,踱入了仁壽宮。這所仁壽宮,原是隋主命楊素督造的。楊素卻保舉了他的私人宇文愷、封德彝,作了土木監。兩個人兒,原是一雙的小人。受了委託,便嚴刻的監督工人,可憐在一所崇臺傑閣、美沼良園的仁壽宮下面,埋葬了數千個工人性命,都因身疲力盡而死。當時隋主也道造得太覺奢華,切責楊素,素慌恐非常。

    封德彝便獻計與素,遣人密啓獨孤皇后道:“歷代帝皇,全有離宮別館,今天下昇平,物阜民康,建造一宮,哪能道費。聖上惑於人言,將加重譴,敢懇皇后,爲臣轉圜,臣實感激無量了。”獨孤皇后素重楊素,當下便謂來使道:“歸覆汝主,儘可放心,哀家自能作主。”來使覆命楊素,素尚是惴惴不安。

    果然獨孤皇后遊幸了仁壽宮,便召入楊素道:“汝實忠誠可嘉,知我夫婦年老,餘年應樂,乃盛飾華妝,建成此宮,俾我老夫婦娛悅,公真聖上的忠臣了!”隋主見皇后心歡,便也釋然。

    楊素叩頭稱謝。獨孤後更替素申請,得了重賞。素因感德彝的設策,便乘間啓奏道:“老臣無功可賞,監役動勞,當推封德彝爲第一。”獨孤後道:“德彝另有封賞,公毋須讓賜。”素始謝賜而退。不多時日,即有詔擢德彝爲內史舍人。這是仁壽宮建成後的事實,小子不得不表白清楚。

    且說隋主堅,偷得餘暇,到了仁壽宮中,眼見宜人春景,逗起了一團春意。便也無心賞什麼異草奇花,清幽景色,只顧向一般才人世婦、婕妤宮娥隊裏看去。想尋出一個絕世的妙人,和她親熱親熱。哪知一般人中,雖是一個個錦裝繡裹,珠圍翠繞,可是要是揀一個豔而不俗,別具丰姿的美人,卻一時覓她不到。不是桃花嫌紅,便是李花覺淡。隋主好不納悶,便信步的走去,行行重行行,覺得一陣陣的清香,隨風送至。隨主便問相隨的小內侍道:“你們可聞到香味怎得這般清爽!”小內侍道:“前面便是梅花別苑,今年春暖,諒是梅花開了,故隨風散出了清香。”隋主點頭道:“準定是了,我們便到那裏去玩上一回。賞賞梅花倒也甚好。”

    隋主一面說,一面走,已是走近了梅苑,清香越發的足了,不由得隋主的精神一振。哪知望到了梅花叢裏,只見了一個宮娥裝束的人兒,背面立着,俏身材不長不短,烏黑的雲發披覆蝤蠐,隱隱露出了雪白的皮膚。隋主不禁暗喝了一聲採。這個宮女,背景生得這般俏麗,面容諒也不惡。正是思索的當子,那個宮女,已是盈盈的回過嬌軀,和隋主打過照面,兩人都喫了一驚。隋主的喫驚,是驚得魂靈兒飛上了九霄雲。宮中原有妙人藏着,像這個宮女,生得亭亭如出水蓮花,花輸人豔;嫋嫋似當風楊柳,柳少腰柔;目勝秋水清澈,口若櫻桃嬌小。說不盡千般豔態,描不完萬種風流。怎不叫隋主喫驚!那宮女的喫了一驚,卻因驀睹天顏,不免慌張。只見她蓮步輕移,走出了梅花叢中,行到隋主面前,垂柳般拜倒,磕了一個頭兒,才嫋嫋起立,垂着羅袖,站在一邊。隋主早已神迷意蕩,便含笑問道:“你在幾時進宮,朕卻沒見你承應過一回?”那個宮女見問,便曼聲答道:“賤婢入宮時,即蒙娘娘發在此地梅花苑,不準擅自出入,故未承應聖上。”隋主點頭道:“原來如此。

    只是你爲哪一家的女兒,卻沒入了朕宮?”那宮女便又跪下道:“賤婢爲尉遲迥的孫女。”

    原來尉遲迥爲周廷的蜀國公,亦宇文氏的勳戚。楊堅欲篡周的當子,尉遲迥方爲相州總管。堅因他位望素重,或不贊同於彼,乃詔令尉遲迥回都,另委上柱國韋孝寬爲相州總管。迥知楊堅逆謀,便不肯應召,乃遣人加害孝寬。幸孝寬知機得早,竟得脫身逃回。堅即暗暗至致書與相州刺史晉昶,得機圖迥;而迥亦察悉,即將晉昶殺死。迥便起兵討堅,責其挾持幼主,逆跡昭彰。於是衛、黎、洛、貝、趙、冀、滄、瀛各州,俱與迥聯絡。楊堅聞知,即以韋孝寬爲行軍元帥,梁士彥、元詣、宇文忻、宇文述、崔弘度、楊素、李詢七總管率關中士卒,往擊尉遲迥,大敗之,迥即自刎身亡。迥家之婦女,盡皆沒入了禁中。那個宮女,便是尉遲迥的最幼孫女,叫做尉遲貞,年才二八。小子欲讓閱者明白尉遲貞的來歷,故便表出。

    當下隋主聞聽爲尉遲迥的孫女,念她也是忠良後裔,便諭令起立道:“你可知道娘娘爲什麼不讓你擅自出入?”尉遲貞道:“也許娘娘因賤婢年幼無知,若使承應聖上,恐愚魯不靈,觸怒了聖上,反爲不美,故將賤婢撥在此地的。”

    隋主此時,已是忘形。聽了尉遲貞的話兒,不禁搖頭笑道:“錯了錯了!娘娘哪有這般好意,原因你生得如花似玉,太也美麗了,深恐一旦令你承應朕躬,或致朕躬寵你。她爲了預防起見,便不准你擅自出入了。今日娘娘不在,卻有朕躬在此,便與你出出入入,也是不妨。”尉遲貞見隋主話兒挑動,已是紅飛雙頰,與斜掛的夕陽爭紅,好不媚美。

    這時相隨隋主的兩個小內侍,見隋主野心勃勃,要是弄出了尷尬事情,給醋皇后知道了,他們兩個人也要受處分,便暗使了一個眼色,一同謂隋主道:“天色垂晚,請聖上回宮進膳。

    ”隋主道:“朕躬尚須月下賞梅花,領略疏影橫枝,暗香浮動的風光,你們可將酒菜送至苑內便了。”兩個小內侍,明知隋主飾詞,只得唯唯稱是,自去安排酒萊。隋主便走近尉遲貞身前,攜了她的柔荑,笑道:“若教錯過了今日良辰,確是可惜,你盡放下了心事,隨朕玩去。”隋主說着,便與她攜手而行。

    尉遲貞怯生生地隨了隋主,不勝嬌羞,益發動人憐惜。緩踏芳草,徐穿花徑,兩個人在梅苑周圍閒遊了一回。小內侍已是在梅苑裏面安排好了酒席,便來相請。隋主即與尉遲貞入苑。

    那個梅花別苑裏面,一切陣式都是梅花式樣,清幽絕俗,好一所住處。隋主笑對尉遲貞道:“此間原配你承值,冰肌玉骨,不愧爲梅花苑主人。”尉遲貞忙道:“賤婢蒲柳之質,怎堪與梅花比妍?”隋主道:“你也不用過謙,依朕看來,梅花卻不敢與你比妍,尚須遜你三分芳菲。”隋主坐下了席前,尉遲貞便侍立斟酒。隋主怎生忍得讓她站立,便指了一隻梅花式的小圓椅兒,命小內侍搬將過來,放在宴前右角上,便對尉遲貞道:“你且坐下,陪朕躬飲酒。”尉遲貞不依道:“賤婢怎能就座,豈不失儀該死。”隋主笑道:“此間不是朝廷殿上,也不是宮中正室,你盡坐無妨,還顧什麼儀節?並且你是承值此間的人,猶如主人一般。朕是來玩的人,原是個客,豈有主人不陪客的禮兒!”尉遲貞聽了隋主的話兒,不禁低鬟一笑,依舊沒有坐下。隋主即伸過手兒,扯住她的衣袖,使勁一拽,尉遲貞站立不穩,便跌入了隋主懷中。隋主笑道:“你依朕不依朕?”尉遲貞嬌滴滴的道:“聖上有命,賤婢怎敢不依?”

    隋主便放她起立,她纔在小圓椅上坐下,陪了隋主飲酒。

    隋主見兩個小內侍,兀是像石獅子般對立着,有些礙眼。

    隋主即面色一沉道:“此間不用你們侍候,快與朕出去!不聞朕的傳喚,不準擅自入內。”兩個小內侍,便踅了出去。到了苑門外面,各各扮了一個鬼臉。一個便道:“我看今夕聖上定是不回宮的了,鬧出事來,你我兩個,喫不了兜着走。還不如悄悄的回去,在醋皇后前報告一聲,包有賞賜到手。”一個聽了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給那個醋後知道了。聖上原是不要緊,可害了梅花苑的尉遲貞姑娘,準是一百個慘死,你肯忍心?使這般美人兒慘死不成!橫豎今天醋後臥病,聖上難得的一宵半夜,睡在外面,諒也不妨,我們又何必搬弄什麼是非!

    ”那一個聽說,便也息了通風的念兒。

    不題兩個小內侍守在門外,且說苑裏的情形。這時月移梅影,風送暗香來。隋主破題兒第一遭,持酒對美人,興趣格外的濃厚。那個尉遲貞,本是一個年幼識淺的小女子,見隋主有意寵她,便也殷勤獻媚。兩個人你一杯,我一盅,不住的喝着。

    尉遲貞原是量淺,早是玉顏半酡,醉眼惺忪,一副媚態,更是動人。隋主灑落歡腸,眼飽秀色,怎不要動情!便含笑對尉遲貞道:“你這般媚嬌,花好及時的當子,誰肯忍你寂寞空苑、顧影淒涼!今夕朕躬有意慰你,結個成雙,你可能依得?”尉遲貞聽說,越發粉頰通紅,低頭語道:“賤婢怎敢點污聖上龍體?”隋主笑道:“朕躬卻敢點污了你的清白。”又指了燈上的燭花道:“今夕真是良辰,你看燭上花兒,結成多大!”話聲未畢,一陣風來,竟吹滅了結花的燭兒。尉遲貞欲點明,隋主道:“不必了!室中的光明儘夠,不在一燭的明滅。時已不早,你便侍朕入寢如何?”尉遲貞只是含笑不語。隋主如天色膽,借酒發作,竟擁了她入幃。隋主已是忘了不二色的枕上盟詞,尉遲貞也忘了醋後雌威。兩個人便寬衣解帶,你貪我愛的成就了好事,各遂所欲。這時候在門外的兩個小內侍,卻由一個悄悄潛入,在紗窗上挖了一個小洞,偷窺了一回,便出外對那個做了個手勢。便也各自去安息了。正是:巫山已繞高唐夢,不許黃鶯枝上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半夜窺殿牀空人去凌晨薄苑玉碎花殘

    話說隋主楊堅和尉遲貞同圓了好夢,一宵易過,又是曉日窗簾。尉遲貞先醒了香夢,見時刻已經不早,隋主兀是睡得沉酣。她恐隋主誤了早朝,又怕獨孤皇后知悉,她便將隋主推了幾推。隋主從夢中驚醒,見尉遲貞發蓬鬆,遠山添翠,小櫻桃上的殘脂,還是未盡。蝤蠐微側,酥胸半露,一角桃紅的兜胸,映着雪白香肌,一副睡後的豔態,好不叫隋主心醉。尉遲貞見隋主目不轉睛的向她瞧着,回想到夜來的雲情雨意,不禁滃起了兩朵紅雲,直侵鬢腳。便嬌滴滴的道:“聖上請起身了,時刻已是不早,賤婢先去準備盥洗去。”尉遲貞話畢,即披衣坐起,結束下牀,一切準備舒齊,隋主卻戀着香衾,依舊還沒起牀。尉遲貞又催促了數次,隋主懶洋洋的道:“你怎的這般性急!不讓朕躬多睡一刻。”尉遲貞掩脣微笑道:“深恐娘娘知道。”隋主聽了,也覺沒錯。真讓醋後起了疑心,倒是不妙。

    接着忽聽得門外呼道:“聖上起身了!早朝已是……”隋主知是兩個小內侍,不待他的話畢,進了早膳,隋主才一步捱一步的出了梅花別苑。尉遲貞隨後送出,直待到隋主的輦車影兒不見。她也沒精打彩的踅回裏面,自去收拾一切,哪知近在眉睫的禍事,已是隆臨。

    原來獨孤皇后臥病後宮,她的醋心雖重,還防不到隋主在一夜的工夫,便忘了枕上的盟詞,遽結新歡。因此倒也並未動疑。也是合當有事。獨孤皇后有兩個心腹的宮女:一個喚做輕雲,一個喚菊兒,兩個的面貌,生成一對醜相,生性甚狡惡。

    平日專替獨孤皇后偵察他人的隱私,得了消息,便即報告獨孤皇后,因此甚得獨孤皇后寵信。所以昨晚隋主不回寢殿燕息,獨孤並沒有起疑。輕雲和菊兒,卻待獨孤安睡後,她們兩個便悄悄的來到寢殿上面,輕問值殿的侍衛,聖上可安睡了沒有。

    值殿的侍衛,也知她們是獨孤的心腹,便扮了個鬼臉道:“聖上不知被哪一個留住了。方纔金貴和石璧兩個小東西,鬼鬼祟祟的對我道:‘今天晚上,聖上是不回來了。’我問他們聖上在何處住宿,可惡的兩個小東西卻不肯直說,竟含糊着走了。

    ”輕雲和菊兒聽了,精神立刻一振,各自笑了。暗使個眼色,一同退出了寢殿。便在走廊下站着。輕雲揚眉獰笑了一聲道:“男人家的心,真是最靠不住了!我們娘娘,才生得一天病,退寢在後宮,聖上已是勾搭上了哪一個淫賤貨。究竟在哪兒,我們姊妹倆,終須探問個一明二白,纔好去報告娘娘。”菊兒道:“那是極容易的一回事。若要水落石出,只須詢問金貴、石璧兩個小東西,不怕沒有下落。”輕雲道:“要是兩個小東西不肯泄漏便怎樣?”菊兒一撇嘴道:“你敢是昏了,他們有幾個膽,敢在我們面前支吾!真敢道個不字,便扭他們到娘娘那裏去纔是了。只是兩個小東西,此刻躲在什麼地方?我們怎樣的去詢問?”輕雲道:“這倒容易的,去問聲內宮總監李公公,他們今天在哪兒承值,該何時落班,便知分曉。”菊兒點頭道:“如此很好。我們徑到李公公那裏去好了。”

    她們即興沖沖的見了李公公,說明來意。李總監道:“金貴和石璧,在傍晚時分,隨了聖上到仁壽宮玩去。直到此刻,還沒有銷差,不知道躲向哪裏去了。”輕雲和菊兒聽說隋主上仁壽宮去的,便即告辭了李總監,抄過鳷鵲樓,從臨芳殿轉向仁壽宮,到了宮門跟首,問值門的內侍,可見過金貴、石璧沒有。值門的道:“兩個妹子,要找他們兩個作甚?此刻他們,諒在梅花別苑門首,相對着打瞌睡。”輕雲和菊兒,急匆匆地趕到梅花別苑門首,果見金貴和石璧相對着瞌睡。輕雲便去推醒石璧,菊兒卻去推醒金貴。他們兩個人見了她們兩個人,不禁着起慌來。沒用的石璧,不待她們的詢問,已急急地道:“兩位姊姊,不干我的事,聖上和尉遲妹子宿在苑內,我早來要報告娘娘,卻給金貴阻住了。”金貴見石璧全說了出來,忙抵賴道:“我原要報告給兩位姊姊知道的,後來想了想,姊姊們的消息靈得很,也用不着我們獻殷勤,終是瞞不了兩位姊姊的,所以懶得走了。還望兩位姊姊照顧了一些。娘娘面前,少說聲兒,來生做雙狗兒,替姊姊守門好了!”

    輕雲和菊兒,見他們兩個這般沒用,話又說得可憐。菊兒不禁笑了道:“也不用你推我、我推你的混話,只須從實的說給我們聽。聖上和那個狐媚貨兒,怎樣會相見結合,便不干你們的事兒。娘娘面前,決不提起你們一個字可好。”金貴和石璧好不快活,爭先的說給他們聽了。輕雲點頭道:“本來你們兩個,也脫不了幹肩,多少要受一些處分。念你們平日對待我們,還是不錯,娘娘面前,便替你們瞞過了,只是聖上面前,你們敢說我們一個歹字,和泄漏此刻的事兒,仔細想想你們的狗頭!”金貴和石璧忙道:“怎敢怎敢,姊姊要是不信,我們兩上,不妨罰上一句咒可好?”輕雲、菊兒笑了一笑道:“我們去了,也不必罰什麼牙痛咒,自己留神些就夠。”她們話畢,回身就走。金貴的脖子一縮,石璧的舌子一拖,各自扮了個鬼臉。輕雲和菊兒,一壁走出仁壽宮,一壁商議着報告的時間:還是立刻的報明瞭娘娘,還是待明天再說。後來硬決定了明天報告,她們也各自睡去。一宿無話。

    到了天明,她們便起牀盥洗,匆匆地一同踅進獨孤後宮。

    見娘娘尚未夢醒,即悄立侍候。直待到辰刻過後,獨孤皇后方始在帳中咳幾聲嗽,她們便上前請了聖安。獨孤後見她們兩個面上透着一副異樣的神色,便知有事發生。隨即招她們兩個,走近牀前。悄問什麼事情,你們這般早,又是一同到此地侍候。

    輕雲道:“事卻有件沒重要的事,且待娘娘聖躬康泰了再稟。

    ”菊兒也道:“娘娘請安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保重聖躬要緊。”獨孤皇后見她們說的話兒吞吞吐吐,不禁面色一沉道:“你們兩個,難道還不知道我的性格!最惱藏頭縮腳的事情,有話便爽快些說。”輕雲和菊兒,原要引怒了娘娘,再將真情說出,獨孤皇后纔會大發雷霆,立刻的興師問罪。如今見娘娘面色沉了下去,知是時候了,便一一的說了出來。獨孤皇后頓時氣得臉上轉色、戰兢兢地道了聲好,奮身坐了起來。輕雲菊兒佯做阻止道:“聖躬還未告痊,不要氣苦了身子,待上幾天,聖躬安康了,再去責問那個狐媚貨兒!”獨孤哪裏忍得,咬牙道:“我與賤人,誓不兩立!”輕雲、菊兒即侍候了獨孤皇后起身盥洗,宮女呈進早點,獨孤怎會喫得下,便率領了八個宮女,連同輕雲、菊兒兩個,徑進仁壽宮,到了梅花別苑。

    這時離開隋主上朝的時間,還不到半個時辰。尉遲貞在苑內收撿了一切,尚未舒齊,驀見十多個人撞進了裏面,爲首一個焦黃了臉兒,眉兒豎起,目兒圓睜,不是獨孤皇后是誰!隨後的宮女,一個個的臉上,佈滿了殺氣。尉遲貞這一驚,非同小可。頓時花容失色,嬌軀發抖,再也站立不住,忙地又雙膝跪倒。獨孤皇后冷笑道:“好一個美人兒,怪不得聖上心愛,你是聖上的愛人,怎的對我下起跪來?真是要折死我了!”尉遲貞抖索索的道:“賤婢該死,望娘娘開恩。昨夕聖上來此賞梅,多飲了酒,便醉倒在苑中,迫令賤婢侍寢。賤婢原知娘娘的禁令,不敢獻媚邀寵,極力拒絕。聖上恃強相凌,賤婢只得勉強承夕。望娘娘垂念賤婢,不是存心希恩,格外的從輕發落。

    ”獨孤皇后哼的一聲道:“你倒還知道我的禁令,說得好聽話兒,不敢獻媚邀寵,存心希恩,我原須對於你這樣花兒似的美人兒,格外的從輕發落。只是你既知道我的禁令,當然也知道犯了宮中禁令,應當要受何種處分。像你蠱惑君心,淫穢宮廷,是不是應該格外的從輕處置,我不能夠顧惜了你的花容月貌,便亂了尊嚴的禁令。你終該明白,並不是我存心和你作對,不肯瞧在聖上心愛的分兒,將你饒恕。”尉遲貞聽話兒不佳,再想求情時,獨孤皇后已是厲聲喝道:“你們還不與我動手!”十個宮女,同應一聲是,十條軟皮鞭,便如雨點般向尉遲貞抽下。輕雲和菊兒的兩條鞭子,更是揀要害的去處,用力打下。

    可憐一個千嬌萬媚的尉遲貞,在地上亂滾了一陣,不到片刻時光,一縷香魂,已脫離了軀殼。

    宮女們見她死定了,才停了鞭兒,報知獨孤皇后。獨孤兀是氣憤憤,餘怒未息,便問輕雲、菊兒道:“你們可知道,昨夕聖上來此處,有誰人相隨?”菊兒道:“是兩個小內侍金貴和石璧,他們昨晚見聖上執意要宿在此處,他們便來娘娘那裏報告。這時娘娘早已安睡,他們即告知了賤婢,賤婢們才得知道。”獨孤點頭道:“他們原來報告的,那是有功當賞。”即命傳進金貴、石璧。兩人懷着鬼胎,拜見了獨孤皇后,獨孤後便賞了他們兩錠黃金。他們真是喜出望外,謝賞退出。到了梅苑門首,遠遠地只見隋主的輦車,飛也似地趕來,兩人忙想走避已是不及,輦車已到眼前,只得跪下迎接。隋主一下車,便問娘娘可在裏面,兩人應了聲在,隋主不由變色。原來隋主早朝退後,即至獨孤皇后的宮中探病,聞說皇后不在,率了宮女多人,未知上哪兒去的。隋主即已起了疑心,趕忙來到仁壽宮,果然獨孤皇后已是到了梅花別苑。隋主想尉遲貞受了委屈,忙向裏面走進。瞥見獨孤皇后怒顏高坐,地上卻倒臥了尉遲貞,遍身血污,已是死去。隋主見了,不禁又痛又恨。只是平日懾於獨孤皇后的獅威,此刻還是不敢發作。只是見了尉遲貞的慘死景象。回想到昨夕的蜜意柔情,心如刀割。不禁心下一橫,返身便走。正是:倩女魂消空餘恨,絕裾無妨斷妒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惜花有意變色出宮門學曲無心調情傳閨榻

    話說隋主返身出走,室中的獨孤皇后起初見隋主入室的當子,原想發出平日的獅威,將隋主發落幾句。如今見隋主變色而走,不禁也着慌起來。急忙趕出室外,待喚回隋主。哪知隋主卻誤會了獨孤的意思,當作獨孤不肯與他干休,故而趕將出來。隋主恐被她扯住,纏擾不休,便腳下一緊,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梅花別苑。獨孤皇后隨在後面喊道:“聖上請回來,不要爲了一個宮女,傷了多年夫婦的情分!”任憑獨孤怎樣喊叫,隋主一句也不進耳裏,匆匆的只顧向前走出了仁壽宮。宮門外面,恰有一匹馬兒,隋主氣糊塗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忘了自身的重要,徑踏上葵花鐙,跨到馬背上,鞭兒一揮,那馬便放開了四蹄,徑出東華門,落荒而去。把門的軍士,見隋主單騎飛馳,並沒有一個侍從護衛,好不驚慌詫異,便入宮詢問。

    不一會工夫,傳進獨孤耳中,急得幾乎暈了過去。萬想不到,這一番決裂得如此。

    獨孤皇后究竟是一個才學兼人的巾幗英雄。已知此事,除了越國公楊素和左僕射高熲兩人,餘人都不能夠勸轉隋主。急命內侍宣召楊、高兩個人,即速來到仁壽宮,有話面諭。不多時,楊素、高熲俱應召入宮。進了梅花別苑,見過獨孤皇后,聞悉此事,同喫了一驚。楊素卻安慰獨孤皇后道:“聖上與皇后伉儷甚篤,決不至遽因些微小事,便會一去不歸。皇后盡請放懷,待老臣與高僕射同去,接回聖上便了。”獨孤皇后道:“事不宜遲,還望二卿速行。”楊素、高熲便出了仁壽宮,命人備了兩騎良駒,跨馬飛馳,趕出了東華門。向隋主落荒的一面追上前去。黃塵滾滾之中,兩匹馬一前一後,八蹄迅翻,宛像飛箭離弦。約摸趕了二三十里的路途,楊素在前面一騎上,已瞧見了隋主,在田陌上緩騎而行。即與高熲緊上了鞭,兩騎像流星趕月的超越了隋主馬頭,便勒住絲繮,翻身下馬。兩人在左右分扣了隋主的馬轡,同聲叫道:“聖上哪裏去?”說着便跪了下去。隋主見楊素和高熲,不禁長嘆一聲道:“二公請起,朕躬卻不願意回去的了”楊素道:“聖上因何感觸,至忘了社稷,便爾輕騎遠出?”高熲也道:“事當三思!不要爲了一時的小忿,竟將至尊之位視爲敝屣。”隋主垂頭了半晌,始道:“朕貴爲天子,幸一宮女,獨孤氏乃不能相容,竟將尉遲貞處死。自古帝王,哪一個不是三宮九嬪,樂共晨夕?朕偏逢此醋婦,動輒掣肘,絲毫不得自由。朕願今後做一個田舍翁,反是逍遙自在了。”高熲便正色道:“聖上錯了,當思得國進身的艱難,守成治安的不易,怎能爲了一個婦女,反將天下看輕?還請聖上垂察。早早回宮,免得人心惶惑。”隋主聽了,沉吟不語。這時已是暮雲四垂,倦鳥歸林。城中的百官,備齊了車駕,紛紛來迎。楊素與高熲又連連苦諫,隋主方始勉強登輦。向都城回去不提。

    且說獨孤皇后,自楊、高二人走了以後,兀自坐立不寧,心煩意亂。獨怕隋主認真,便不斷的分派宮人內侍探聽消息。

    看看天色垂晚,隋主和楊素等一行,還是不見回來。獨孤皇后候在閣門跟首,伸着脖兒,等聽好消息。好容易到了酉刻時分,卻有一個內侍,如飛的報了進來道:“娘娘請安心!聖上已是進了都城,將近回宮了。”獨孤皇后方始寬心了一半。便問那個內侍道:“聖上如何肯回?”內侍便將楊素和高熲的諫詞,一一說明。獨孤皇后問聽高熲的“爲了一個婦女”的話兒,心中好生不悅,深怪高熲不該小視了她,便記下了仇恨不提。

    且說隋主馳入了宮闕,已近戌刻,尚是餘憤未息,不肯入宮。高、楊兩人,又苦苦勸諫了一番,隋主才肯進宮。行到了閣門跟首,獨孤皇后見隋主來了,忙下拜道:“賤妾因一時的愚忿,倒觸怨了聖上,自知罪該萬死。深願聖上垂察,賤妾及笄來歸,數十年夫婦,從未與聖上相違。今因宮人得罪了聖上,還望寬恕。”隋主到了此時,也已無可如何。便道:“朕非得新忘舊。卿何得殘忍至此,遽將尉遲貞賜死。須知昨夕的事,實爲朕去迫她,不是她來勾朕。卿怎能罪及無辜?如今事已至此,說也無益,不必多說了!”獨孤皇后含淚拜謝,依舊並輦入宮。高、楊二人,也一同隨進,由隋主賜宴。獨孤皇后與隋主,也同席飲酒。只是隋主酒過數巡,不免勾動了昨宵風光,何等旖旎!和尉遲貞春生錦幃,哪知緣才一夕,遽致陰陽永隔,叫他怎不傷心!便悒悒的不樂,不住地長吁短嘆。獨孤皇后也明知隋主勾動了愁腸,又不便出言相勸,即暗向楊素示意。楊素與隋主的宴席,本是相隔不遠。隋主的一副神情,早已瞧入了目中。便獨孤不向他示意,他也要勸慰隋主了。到了此刻,便離席而起,徑至隋主席前,敬酒一尊道:“聖上與皇后,十年的伉儷如一日,今天不幸爲了尉遲貞,小見裂痕,只是皇后悔罪,聖上回心,也可算得是重圓破鏡,從此百年偕老,更見光明。老臣敢不各敬一尊,以代慶賀!”隋主即展顏一笑,喝盡了酒兒,獨孤皇后也欣然的飲了一尊。待至將近子夜,隋主方命撤宴。高、楊二人,拜謝各回。隋主與獨孤皇后,返入寢殿,一同安睡。一宵容易,不必細表。至此獨孤的妒意,減去了幾分,有時任憑隋主與宮人沾染,只作不知,但也不容過分。

    原恐隋主年非少壯,不能縱慾太過,反傷身體。那也無可厚非的。這且不題。

    且說太子楊勇,趁了這個當子,卻是大作其樂。這晚在東宮開了宴席,召集官僚狂飲。太子勇既喜縱情聲色,自有幾個媚臣趨奉。第一個便是雲照訓的父親定馨,不時將無裨實用的奇物獻進。一個是典膳監元淹,一個是前禮部侍郎蕭子寶,一個是太子家令鄒文騰,一個是左衛率夏侯福,一個是左庶子唐令則,都是導爲淫佚、專務取媚的宵小。但是官僚裏面,也有兩個正人:一是個太子洗馬李綱,一個是右庶子劉行本,獨能屢進忠言,指斥一班媚臣。只是忠言逆耳,太子勇怎肯納諫。

    依舊的和一般宵小混在一起。其中尤以左庶子唐令則,最得太子勇的歡心。原來令則擅長音樂,善奏靡靡的淫聲,蕩人心魄。

    令則系歌伎劉鳳鳳的私生子,自小耳濡目染,酷如其母,工曲善媚,博人取憐。後來劉鳳鳳嫁給了唐奎元,便將令則帶了過去,頂姓了唐氏。奎元本無兒子。前妻陳氏,只生一女。見令則生得倒還不俗,性兒又甚狡黠,便也十分寵愛。哪知令則到了十八歲的那年,便勾引了奎元前妻所生的女兒金鳳,陳倉暗渡,竟結下了珠胎。待被奎元察破,金鳳便自縊身死。令則卻畏罪潛逃,在外面流蕩了數年,教人學習樂器,作爲度日的生涯。後來認識了蕭子寶,夤緣得入東宮做了左庶子。這晚又在席上,手彈琵琶,媚聲歌唱淫詞。太子洗馬李綱聽得不耐煩了,便離座進諫道:“令則自爲調護,理當以正道輔殿下。今反於廣座之間,公然地度曲取媚,若被聖上知道了,令則罪兒,固在不赦,只是殿下,也難免被累。還望殿下早日斥逐了令則,留心正事纔好。”太子勇聽了李綱的煞風景的話兒,好生??悅,即道:“良辰不再,行樂最宜及時。君不得多言相擾。”李綱見話不投機,便即出了東宮,仰天嘆道:“太子不久了!”令則待李綱走後,他又輕攏慢捻,曼聲歌《嫵媚娘》一曲,太子聽了大悅。

    忽聞屏後弓鞋細碎,軟語輕盈。太子便叱問何人,只見屏後轉出了一個美人,便是他的寵姬雲昭訓。太子不禁堆起了滿面笑容,招她並肩坐下,問她何事躲在屏後。雲氏看了一眼令則道:“動人的琵琶聲,勾動了竊聽的念兒。還望殿下恕罪。

    ”太子勇笑道:“賤妾不慧,深恐唐先生不允收列門牆。”令則忙道:“豈敢!令則哪有做娘娘的先生福分?”太子勇也笑道:“你們都不必謙遜了,便趁今宵拜了先生!”雲氏聞聽,果真盈盈起立,到了令則面前,要想一拜。令則哪裏肯任她跪下,忙的雙手相扶道:“怎生當得,快不要如此!”夾忙裏一隻手兒,卻在去氏的胸前,趁勢一觸,雲氏卻低鬟一笑,並不動怒,令則暗暗欣喜。從此便作了雲氏的先生。每日教她手法,學習琵琶。其實雲兒原不要學習什麼琵琶,醉翁之意,並不在酒上。只因令則生得脣紅齒白,一表人才,便動了愛慕的念頭。

    借了學習琵琶的幌子,好和令則親近。偏是令則又是一個無賴小人,雲氏不去勾動他,還要懷上三分歹念。如今雲兒不時的眉目傳情,言語挑動,他哪有拒絕的理兒。那一天晚上,太子勇已是中酒睡熟。雲氏卻還留住了令則,說要細細的學習一回。

    不準宮女們侍候在房中,恐要擾亂分心。兩個宮女便退出了房中,站在門外。起先卻聽得房中絃索叮咚,響聲一陣,入後卻只聞雲氏的喫喫笑聲。最後連笑聲都沒有了,另有一種聲息傳出,兩個宮女聽了不禁面紅耳熱。要想離開,偏是腳兒像釘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動半步。容易過了半個時辰,裏面的琵琶,卻又叮叮咚咚的彈了一回。才見雲氏送令則出外。令則的左右手,分向站立在房外兩個宮女的袖中一塞,便翩然而去。兩個宮女卻相視一笑,隨了雲氏進房。卻見羅幃半垂,錦被凌亂,便收拾了清楚,讓雲氏安睡。

    從這一夜起,雲氏和令則便格外的親熱。晚上的學琵琶,也格外的學得忙了。兩個宮女,都是肚裏明白,口裏再也不願泄出一個字兒。太子勇兀是沉迷酒色,從不過問雲氏學習得怎樣了。這時那個皇后獨孤氏,早將隋主事得心滿意足,言聽計從。她便故態復萌,又欲陰伺太子的過失,預爲廢主的陰謀。

    便是出鎮揚州的晉王廣,也在暗地進行推翻太子的計劃。太子兀是醉生夢死,絲毫不加防備。正是:東宮絃索叮咚日,骨肉陰謀暗算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禍從口出高熲被讒利令智昏楊約陳詞

    話說晉王楊廣,自上次表請入覲過後,已知獨孤皇后深惡太子楊勇,垂愛了他,便甚覺放心。還鎮揚州以後,都城的腹心,暗布不少,消息甚是靈通。東宮的得失動靜,更是分外的清楚。原來東宮宮僚裏面,有個叫做姬威的,本是太子勇的倖臣,只是他又受了晉王廣的重賄,便不惜將東宮的私事,全盤托出。因此東宮的一舉一動,晉王廣全都知道。

    這日又得了姬威的密函,詳述東宮近日的縱酒失德。晉王廣雄心勃勃,暗想不趁此時機,力謀進行,奪取東宮一席,更待何時。當下便與司馬張衡商議,張衡道:“若要廢立東宮,先須除去了一個人兒,方得進行無礙。”晉王廣急道:“此人是誰,司馬快些說來。”張衡道:“便是左僕射高熲。他與東宮甚是交好,又是兒女親家太子勇之女爲高熲長子表仁之婦,屢在聖上面前,替太子遮掩過失。聖上又是最信高熲的話兒,若不將他除去,東宮尚難動搖。”晉王廣恨恨的道:“高熲那廝,一味和我作對。司馬有何妙計,先把那廝除掉?”

    張衡道:“此刻卻有一個機會,只須殿下暗修密函,奉與皇后,只說高熲迴護東宮,竟欲陰謀害死殿下,囑皇后設法解救。皇后最愛殿下,一定允從。”晉王廣沉吟了半晌,搖頭道:“此計不妥。皇后素知高熲,未必即肯深信,還是另想別法爲妙。”張衡笑道:“殿下不須過慮,皇后正在深恨高熲,哪有不聽的理兒。”晉王詫異道:“高熲怎會觸怒了皇后,司馬從何得知?”張衡道:“殿下原未知道。昨日臣得都中宮內李總監的來書,述及皇后,爲了高熲目皇后爲一婦女,甚爲痛恨云云。

    殿下趁此機會最是相宜了。”晉王聞言,好生快活,便道:“高熲那廝,真是死在頭上了。”當下即書了一封密函,遣使送至宮中,暗呈獨孤皇后。

    獨孤見是愛子的密函,急忙拆開閱畢,便對來使道:“回覆晉王,叫他放心供職,有我在世,決不使他難堪。”來使銜命而返,獨孤卻暗謀中傷高熲的策兒。恰巧有天高熲的姬人生了一個兒子,隋主很是替他歡喜,獨孤卻是不悅。隋主便問何故,獨孤皇后愀然道:“高熲正人,卻曾說謊欺主。”隋主更是詫異道:“愛卿此言,從何而來??獨孤皇后道:“難道聖上忘懷了,數月以前,高熲的妻子,因病身亡。當時臣妾嘗進言聖上,因高僕射年將老了,驀地失去了妻子,似覺難堪,故勸聖上代爲續娶。聖上即召僕射進宮,與他說明,他卻道年已老了,退朝後只是誦經獨宿,不願再納繼室的了。當時妾與聖上,還讚許稱賢。怎的自稱誦經獨宿的高僕射,如今又報姬人生子。明明先時的不願續娶,熲實心愛寵姬,便不惜面欺聖上,豈不是嗎?今詐情已見,聖上還須留意。往後的話兒,不可深信的了。”隋主聽說,恍然地道:“不是愛卿提及,朕倒忘懷了。如此說來,朕倒又想起一件事來。宜陽公王世積生前,不是和他很是交好,後來王世積謀叛,人言他與世積實有通叛情事。朕躬卻未深信,並未將他加罪,只將世積殺死,如今卻是可疑了。他與太子,似覺也有通同的嫌疑。朕屢次向他詢向廢立的事兒,他終是迴護太子,爭着不宜,諒他定有私意存在。”獨孤聽了,正中心懷,便道:“聖上明見萬里,太子縱情聲色,全不像儲君的體統,臣妾正因此故,日夜的焦急,常思與其貽誤了將來的大事,還是早日廢去的好。”隋主點頭道:“朕躬自有主意。”

    到了明日早朝,隋主便命有司,復險王世積舊案。有司已知上意所在,謂高熲確有通叛嫌疑,遂罷去高熲左僕射的職分,以公爵就第。這消息傳到了揚州晉王廣那裏,雖是欣喜,還覺不十分痛快。復由張衡設計,陰賄頤吏袁諒,上訴誣稱植子表仁,勸慰其父,嘗有“昔司馬仲達,託疾不朝,卒有天下,父今遇此,安知不是塞翁失馬,因禍得福”的話兒。隋主得書大怒,即拘熲至內史省訊問,便以莫須有的罪名,革去熲的爵位,廢爲庶民。

    晉王廣聞知高熲免官,又少了一個對頭,謀奪東宮的心腸,更是熱烈。又與張衡商議道:“司馬前言欲廢東宮,先須除去高熲,如今高熲免官,司馬要再思推翻太子的妙計了。”張衡道:“臣下才智有限,當薦一人與殿下商議廢立的妙計,此人即是安州總管宇文述,足智多謀,通權達變。殿下何不將他奏調過來,與他祕密商議?”晉王即奏上一表,調宇文述爲壽州刺史。隋主怎知用意,便即批准。宇文述受調南來,順道經過廣陵,便進謁晉王廣。廣即設了盛宴,殷勤款待,酒至席半,晉王廣屏去了左右,徑離座向宇文述跪下,述慌忙還禮,扶廣起立道:“殿下屈尊施禮,定有見教,述雖不才,願供驅策。”廣佯作悽然道:“長兄勇,正位東宮,夙圖加害,尚因父皇母后,見憐愚蠢,格外垂憐。只是父皇春秋已高,一旦不測,東宮繼登大寶,我即死無葬身之地了。敢求先生代籌妙計。”

    述道:“殿下不須憂急,皇太子久失了聖上歡心,日來廢立的風聞,傳遍都下。殿下令德久聞,人臣共譽。將來的入承正統,除了殿下,還有何人?”晉王廣道:“雖有廢立的傳聞,卻無事實發現,還恐日久生變。”述道:“殿下所見,卻也不錯,廢立大事,實不易言。從今之計,必須要一個親信大臣,從中慫恿,方可成功大事。朝中諸臣之中,目下最得聖上親信的,要推楊素爲第一了。殿下與素可有交誼?”晉王廣皺眉道:“向不往還,恐他未肯允相助。”述道:“事倒不難,述與大理寺少卿楊約相善,約爲楊素的親弟,楊僕射事必與謀,深信其言。願入朝京師,乘間語約,替殿下效力好了。”廣大喜過望,當下取出不少的金寶,令述攜帶入關,以便使用。

    原來楊約生性甚貪,只須歆他厚利,不怕他跳出了圈套。

    所以宇文述一到長安,便去訪約,老友重逢,當然格外的歡喜。

    述先將珍玩送了幾件給楊約,約好不快活,當下弄筵接風,放懷暢飲,盡興始散。到了明日,楊約卻去復拜宇文述,述便設了盛筵,款待楊約。約見席面上所用的陳設,盡是奇巧異常。

    即如一杯一箸,亦皆雕刻玲瓏。小子早已說過的了,楊約原是個貪夫,見了這些珍奇的物品,不禁饞涎欲滴,且飲且賞,不忍釋手。宇文述即道:“述願與公擲盧博彩,即將這些東西,作爲賭彩可好?”楊約連聲說好,便與述共博。述佯作不勝,一些古玩,全輸給了楊約。約雖是心中暗喜,只因贏得太多了。

    面上不好意思全取,想要推讓,卻又不捨,不知不覺之間,便流露了爲難的神色。

    宇文述何等機巧,早已窺破了楊約的心事,知是進言的時候了。即附在楊約的耳上,語了半晌。楊約大喜道:“敢不從命。”遂更盞重酌。楊約酒落歡腸,不覺酩酊。宇文述又命作樂佐酒,笙簧並奏聲中,卻有一對柔若無骨,輕若飛燕的美人翩躚舞出。楊約惺忪了睡眼,望着兩個美人作舞。只見有時如穿花蛺蝶,有時若戲水鴛鴦,舞袖輕翻,飄飄欲仙。楊約不禁看出了神兒,宇文述舉杯邀他飲酒,他兀是不覺,宇文述笑道:“公亦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楊約聞言,方知自己出了神兒,不禁面紅,匆促間又將酒杯傾倒,窘態畢露。宇文述喚道:“阿雲、芸兒,你們不必再舞了,快與楊公把盞。”兩個美人,便停了舞勢,徑至席前,替楊約整了杯箸斟酒獻上。述指了一個身稍頎長的道:“她是阿芸,”指了眉間生有一痣的道:“此是芸兒,公且評上一評,哪個較佳。”楊約乘醉言道:“鶯肥燕瘦,花好月圓,各有一番佳妙,難分高下了。”宇文述含笑道:“即以二人贈公可好?”楊約免不得推辭一番,方始謝受。又飲了一回,楊約已是玉山傾倒,便由阿雲、芸兒扶入裏面安息。待到楊約酒醒,已是過了未刻。楊約急忙起身,便欲告辭。宇文述尚欲留他飲酒,楊約笑道:“今日受賜已多,改日再來相擾。”宇文述即不堅留,但道:“所託的事情,還望我公極力。”楊約點頭道:“公請放懷,必有相報。”宇文述相送楊約出外,即將一切珍玩,連同阿雲、芸兒,遣人送至楊約府第,楊約也不再客氣,一一收下。

    到了翌日,便去見楊素,卻佯作愁眉不展的形狀。素睹約面色有異,便問所以,約道:“弟與兄長,同執朝政,已有多年,朝臣給我們所屈辱的,不在少數,只緣聖上恩眷,不敢攻訐,尚不足慮。東宮輒因縱慾被阻,時刻切齒於兄,一旦繼承大寶,至親有云定馨,宮僚有唐令則,政見未必與兄相合,我們兄弟,便有朝不保暮的危險了。爲此原因,深自納悶不樂。”楊素也不禁失色道:“如此奈何?”楊約假意沉吟了一回道:“趁早從事,事或有濟。”楊素忙問如何,約道:“今皇太子,失愛慈聖,聞有廢黜之意,諒來兄也窺悉。”楊素拈鬚點頭道:“正以太子將廢,或恐發生不測,不利你我。”約道:“爲今之計,不如我兄弟伺得機會,請立晉王。晉王受寵甚深,必得濟事,因時立功,晉王定必感念不忘,就得避危趨安,富貴即可永保了。”素大喜道:“弟言大佳,我卻想不到此,賴汝有此計策,我便進行好了。”約又道:“現在皇后所言,聖上無有不納。我兄最佳,早候機會,得便進言,若至日久生變,禍且不測,不要說是富貴了。”楊素道:“這是自然,我自理會得。皇后素信我言,此事還不十分艱難。”約見素已允,便告別了出外,即報知了宇文述,述也報告了晉王,這且不提。

    且說楊素聽了楊約的言語,便懷了鬼胎,一意的只想乘間進言,偏是無機可乘。一連數日,好不納悶。楊約又日來催問,累得楊素坐臣不寧,飲食無味。也是合當有事,該是太子勇的晦星照臨。這天隋主早朝退後,百官正在紛紛散退的當子,忽有一個內侍,高傳隋主的諭言,召楊素入宮飲宴。素好不欣幸,今天卻可了我的心事了。便隨了內侍進宮。正是:準備蓮花翻妙舌,殺人自古不須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有口鑠金東宮廢立無憑妖夢郕國傷兒

    話說楊素奉召入宮,見了隋主和獨孤皇后,侍宴宮中。酒過數巡,隋主和楊素相論國事,隋主道:“自晉已來,偏安江左,中原一片乾淨土,竟被衆胡割據沾污,累得生靈塗炭,不暇安居樂業。三百餘年來,四五朝帝皇,都不能統一南北,澄清天下。不想朕躬,卻上託祖上餘福,下得衆材相助,竟掃清了寰宇,統一南北,未始不是一件快事。”楊素便道:“聖上以神武英材,統一中原,如今治至雍雍,萬民樂業,競頌聖主。

    人生事業,至此真是極頂了。”隋主盡了杯酒,忽的微喟道:“朕躬至此,卻已臻至極頂,只是後嗣如何,倒也未能預料。”楊素即乘機道“聖上洪福齊天,晉王賢良出衆,得此後嗣,尚有何事不足。或因東宮未能膺寄重任,故令聖上不足嗎?”

    隋主被楊素道着了心事,更是怏怏不快起來。獨孤皇后便也乘間發言,顧楊素道:“公不愧爲識途的老馬,能知晉王的賢良,東宮的失德。”楊素接着道:“老臣本不應在宴席上面,任意評太子的是非,實因近日東宮的荒睍淫酒色,益發使臣不安。”獨孤皇后憤憤的道:“睍地伐太子勇小名寵愛姬人,猜忌骨肉,專狎羣小,荒嬉無度,真不像個人君的樣子,哪有阿摩晉王廣小名仁孝賢良,倒是一個有作爲的孩子。”

    小子寫到此處,卻要將晉王廣的小名,爲什麼要題阿摩兩字,表白一番。原來廣將生時,獨孤皇后卻夢見金龍一條,突然從自己身上飛出。初時甚小,漸飛漸大,直飛到半空中間,足有十來丈長短,張牙舞爪,盤旋空中,忽地一陣狂風陡起,將金龍吹到地上,跌斷了龍尾,竟變成了牛樣大小的一個老鼠,細看了不像鼠子。獨孤不覺驚醒,霎時腹痛臨盆,竟產下了廣,卻生得豐頤廣額,一表不俗。獨孤甚是歡喜,到了三朝,便嬲隋主題名,又將產前的異夢說了。隋主聽了,仔細想了一回,似覺不大吉利,只是不便說出,樂得讓獨孤歡喜。卻道卿夢金龍飛舞半空,當有摩雲的志向,不妨小名叫做阿摩。此兒生得眉開額闊,可取名爲廣,這便是晉王廣小名的由來。

    閒言少語,書歸正傳。且說隋主見楊素與獨孤皇后兩個,異口同聲的道太子失德,內外交讒,隋主便動了廢立的念兒。

    只是此時還不肯說出口來,心中卻懊惱萬分,連飲酒也沒有興致了。楊素便即謝宴告退,回到府第。沒多時候,已有宮中內侍,奉了獨孤皇后的密命,賜金給楊素,楊素也樂得拜受。從此楊素與獨孤兩個,內外伺察太子過失,得間即向隋主報告,隋主便決了廢立的主意。宮廷內外,都知了廢立的消息,傳到東宮,太子勇方覺着慌。聞知新豐王富易,善於天文,能佔吉凶,便遣人召至東宮,暗卜吉兇。富易道:“近日太白襲太陰,白虹貫樂宮門,均與太子不利,還須慎防。”太子勇聽了,更覺着急萬分,便和一般宮僚集議方法,卻由鄒文騰、唐令則、元淹等人,引入了巫覡,做出了種種厭禳術。這個消息,又被人探聽了去,報告了獨孤皇后,當晚隋主便也聞悉。即召楊素進宮,命他至東宮探看虛實。

    閱者試想隋主命楊素探看虛實,還會以實報虛的嗎?當下楊素到了東宮,聞悉太子勇並不在宮,卻在後花園中。楊素好生詫異。原來太子勇又不知聽了何人的搗鬼,在後園設有一個庶人村,蓋造了幾間茅舍,十分的卑小湫隘,勇卻食宿在內,身上的穿得又是襤樓萬分,晚間睡在草荐上面,用作厭禳的法術,真是無謂到了極點。

    楊素到了後園,園門跟首卻有人把守,不讓楊素入園。楊素便取出名刺,叫把門的遞到裏面。太子勇見是楊素的名刺,慌忙更換好了衣冠,才命相請。哪知楊素進了園中,故意東看一回花草,西看一回亭臺,只是捱延不去。太子勇等候了多時,不禁着惱起來,待到楊素徐行入見,勇原是胸無城府的人,見了楊素,便怒形於色道:“公姍姍來遲,究居何意?聖上雖欲將我廢立,此時究竟尚未實行,你莫自恃功高,便不把我放在眼裏。”楊素佯作失驚道:“老臣該死,進了園中,一因年邁,腳步遲了些;二因貪看了園中景色,因此有勞殿下久候。還念老朽可憐,恕罪一遭。”勇冷笑道:“說得倒好,你來此作甚?”楊素又假意微嘆道:“聖上不知聽信了誰的讒言,意欲廢立東宮。老臣素知殿下,仁德無虧,好生不平,今日特來安慰殿下的。”太子勇聽了,認作楊素真心好意,不免言語之中,露出怨憤。楊素聽在耳中,記明肚裏,回到宮中,見了隋主,便一一說了出來,少不得添枝添葉,加上些油醬。隋主大怒,便在成德殿上,召集了百官諸親,引勇列在殿庭,宣詔廢勇,勇即免冠再拜道:“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說着淚如雨下,良久始去。隋主又下詔將唐令則、鄒文騰、夏侯福、元淹、蕭子寶、元旻、何竦七人,一併棄市。妻妾子孫,沒入宮庭。過了數日,即立晉王廣爲太子,進楊素爲左僕射,蘇威爲右僕射,又改開皇二十一年爲仁壽元年,大赦天下,又是一番氣象。有事便長,無事即短,到了明年的八月中秋晚上,獨孤皇后便一病去世,年未五十。隋主好不傷感,治辦喪儀,一切不提。

    且說隋主自從獨孤歿後,便在後宮佳麗之中,挑選出兩個美人,一個陳氏,便是陳叔寶的最小的妹子,前已表過。一個蔡氏,也是在陳宮沒入的,生得嬌小玲瓏,一貌如花。隋主得了二人,作爲晚景的娛樂。不久便封陳氏爲宣華夫人,蔡氏爲容華夫人,同承雨露,各沾深恩。宣華夫人卻是更得隋主的歡心。從此隋主日日歡宴,時時歌笑,比了獨孤皇后在時,放浪了不少。只是隋主究竟是個開國的皇帝,並不貪歡忘了國家大事,百官章奏,俱須自己一一詳覽,常至深夜始畢。

    這一夜正在燈下披覽本章,不覺睏倦,便隱几暫息,竟自睡去。內侍們卻不敢驚動,只得屏息而待。哪知隋主已是入了夢境:立身在長安城上,四面閒眺,卻發見城上三株大樹,樹頂上面,結果累累,好不繁盛。隋主暗地驚疑,怎的城牆上面,會有果樹?正在疑惑之間,耳邊忽聽得水聲響亮,向城下一看,只見波浪滾滾,不覺片刻工夫,已是高高城齊。隋主喫驚不小,正想奔走,驀地水勢已是湧了過來。隋主心下着慌,大叫一聲,猛然驚醒,原是一場惡夢。不禁心頭納罕,凝神思索了一回,覺得夢中光景,不像是個吉兆。洪水淹沒了都城,莫非有水災發生,卻也不見得。又思索了半晌,猛的想起一個念兒,不要此夢,應在人的姓名上面,或有姓名中帶着水旁的人,將來爲家國的禍水?

    便細細的思索,朝中諸臣,可有水旁姓名的臣下。卻想到朝中有個老臣郕國公李渾,原系陳朝的勳舊,陳亡降隋,仍襲郕國公原爵。一個“渾”字,軍旁着水,封爵又爲郕公,郕與城同,正合了大水淹城的夢。並且軍爲兵象,不要此人便是禍水。但是李渾年齡已是很老,又不掌什麼兵權,幹不出大事,除非應在他的子孫身上,也未可知。便命一內侍,急速出宮,調查郕國公李渾共有幾個兒子,叫何名字,內侍奉命而去。不多時候,便來複命。李渾長子已死,只存一個幼子,小名叫做洪兒。隋主聽了洪兒兩字,越發的驚疑了。暗想夢中城上有樹,樹上結果,樹即是木,果乃木的結子,木子兩個字,相合即成一個李字。今李渾幼子的小名,恰好又是洪水的洪字,更和夢象相合。此子將來,定與國家不利,須要趁早除去,以絕後患。

    隋主即下了一道手敕,命四個內侍,齎了鴆酒,到郕國公府第,命李洪兒飲鴆。

    內侍奉命前去,到了郕國公府第,已是子夜過後,李渾家人,俱已深入夢鄉。內侍叫開了門,道是奉敕到此,家人哪敢怠慢,趕忙接入裏面,一邊報知主人。李渾哪知禍從天上來,只是黃昏半夜,中使突來,也是甚爲驚疑,急即起身出外。內侍見了郕國公,便將隋主手敕,交與李渾。渾拆開看了,不禁面如土色,忙問內侍道:“聖上的敕諭上面,並未說邱因何賜死,敢問中使知道其中原因嗎?”一個內侍正色道:“天意高深,下人怎敢窺測,只知奉命前來,賜死李洪兒,其他並不知情。此刻聖上正候小的們覆命,事難久延。李洪兒何在,公爺速速交出,俾得遵命行事。”李渾迫於君命,不得不從。可憐洪兒從被中拽出來,便給四個內侍,灌下了鴆酒。待到洪兒一命嗚呼,內侍回宮覆命,隋主方始安心睡去。過了數日,隋主以夢殺人的消息,已是傳遍了都中,人人都道隋主殘忍,監察御史房彥廉的兒子玄齡,亦謂其父道:“今上本無功德,全憑詐術取天下,目前雖是承平,其敗卻是不久。”彥謙點頭嘆道:“汝言甚有見地,自太子勇中讒被廢,晉王廣正位東宮,勾通了楊素,如今又在陰害蜀王了。骨肉相殘,君臣忌刻,享國怎能久遠?”

    閱者要知房彥謙所說的蜀王,便是隋主的第四個兒子楊秀。秀年未弱冠,即多鬚髯,容貌甚是壯偉,更兼膽力過人,目光如電,聲若洪鐘。只是生性率直,毫無城府,獨孤皇后生前,隋主嘗對她道:“四兒將來,朕看他不得善終,朕在尚可無慮,至兄弟當國時,必起叛心。”當時獨孤皇后卻未置一詞。

    入後隋主便命秀鎮蜀,秀到了益州治所,宮室車服,都奢侈逾制,僭擬天子。後被隋主聞悉,嘗下詔切責,秀終是置若罔聞,不肯稍改。及太子勇遭讒被廢,晉王廣立爲東宮,秀本與廣不睦,聞悉之後,意甚不平。廣亦防秀有變,乃與楊素商計道:“蜀王素性驕橫,不甘低首下人,聖上有命,他也時時相違,如今聞立位東宮,他必不服。聖上在世,他未必即敢生變,要是聖上歸天以後,他必爲我們的對頭。我的意思還是先下手爲強,趁早將他剪除,免得後日受累。公的意下,不知如何?”

    楊素道:“殿下所見不錯,我們還是早早設法爲妙。”兩人的意見既是相合,利害又是相關,起了傷人的念兒,便即從事進行。正是:禍福相關同利害,機謀暗使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虎口慶餘生幸遇壯士蓬門驚絕豔欣嘗清蔬

    話說太子廣與楊素商議,陰謀蜀王。蜀王秀卻在益州治所,正大興土木,建造一所應天宮。宮中的佈置,說不盡的富利奢華。秀與寵姬芮蓮娘,每日在宮作樂。那個芮姬,原是益州人氏,得山川靈秀的氣化,生得清姿異衆,雅淡宜人。其父芮大年,本以打獵度日,兩臂有千斤的蠻力,善使一柄純鋼點鐵叉。

    更有一種絕技,能一掌發三支毒箭,百發百中。所以他在山中打獵,所得最高。有天竟連斃三虎,震驚一州,便稱他爲芮三虎。

    那一天,大年的打獵工作,已是告畢。見夕陽西落,山下的人家,已是炊煙四起。他肩了鋼叉,叉上掛了不少的雉兔獐獾,興匆匆地取道回家。一陣晚風過處,他的聽覺,何等靈敏,在風聲裏面,聽有見微微的呼救聲。他四下一打量,卻看不見什麼,他便放下了鋼叉,猱登在一棵大樹上面,向四處察看。

    看到西山灣角,卻見一個大山蟲,正在追趕一個騎馬的人兒。

    大年急忙翻身下樹,將叉頭上的東西,向樹枝上一掛,兩足一緊,灑開大步,連竄帶跳,向西山灣角跑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迎面馬上,伏着一個少年,全身打扮,恰像個官家公子,面上已是失色,冠斜發亂,情形十分狼狽,口中狂呼救命。大年便道:“公子休慌。”話聲未絕,馬兒才過,一隻焦黃大蟲,已是趕到面前。大年猛喝一聲:“孽畜休要傷人!”宛如晴空起了個霹靂,聲震山谷。那隻大蟲,也似喫了一驚,四腳略停,大年早已一個箭步,竄到大蟲跟前,舉起鋼叉,猛的向大蟲的面門上叉去。好大蟲,頭兒一側,叉便落空,大蟲便身子一伏,後爪在地上略點,一個虎勢,撲向大年身側,兩個前爪,對準大年的肩頭撲上,大年霍地身子(足坐),大蟲爪子落空,身子便向前一(足坐),險些摜了一跤。忙將叉柄向上一支,大蟲已向背後撲上。兩隻前爪,搭向大年肩頭,只着半寸,大年來不及避讓,只將頭兒一側,拎起鋼叉,向後倒刺,說時遲,那時快,恰巧大蟲張開了大口,兩個前爪,搭到了大年的肩頭,猛不防大年的鋼叉,已到面前,刺個正着。大蟲的一個眼珠,恰好給鋼叉刺着。大年已是迴轉身軀,鋼叉一緊,那大蟲喫了痛苦,猛吼一聲,狠命的向大年撲去。大年毫不慌張,鋼叉一舉,道聲着,已是刺進了大蟲的咽喉。叉來得利害,任憑大蟲兇猛,也是喫受不下,倒地亂滾,直滾得塵土飛揚,鮮血四濺。

    大年識得大蟲性兒,儘讓它在地亂滾,大年兀是躲在一旁。

    此刻那個馬上少年,在大年和大蟲猛鬥時,他已勒住了馬繮,停騎觀看。如今見大蟲被大年刺傷在地,便高呼道:“壯士何不再送它幾叉,結果了它的性命?”大年搖頭含笑道:“不必了,少停它自會斃命,不用多費氣力。”果然不到片刻工夫,那隻大蟲,已是滾盡了筋力,渾身血污的僵在地上。大年笑對少年道:“如何?你須記下,凡是大蟲,在受了重傷的當子,此時它的兇厲,最是勇猛,你若想去結果它的性命,它也會奮不顧身,和人拼命,勢兒格外地兇猛,一不小心,便要着了它的道兒,反不如躲在一旁,任它翻滾,等到筋疲力盡,自會死去。”

    大年說畢,少年已是翻身下馬,向大年稱謝道:“多蒙壯士相救,不知壯士姓甚名誰?”大年道:“小可便是芮大年。”少年喫驚道:“壯士即是芮大年,人稱芮三虎的是不是?”

    大年微笑道:“正是小可。”少年喜悅道:“怪不得有這般神力。”大年轉問少年姓名,少年道:“我即是此州的蜀王楊秀。”大年聽說,慌忙下拜道:“原來是大王,山民不識虎顏,還望見恕。”秀雙手相扶道:“壯士不必多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大年爬了起來,便道大王怎會孤身入山,不帶護衛,險些遭了虎口。秀道:“今天飯後無事,偶動了遊獵的念兒,便率了十二名衛士,入山打獵,起初倒也很覺有味,不料有一隻野兔子,竄過我的馬前,我便張弓引矢,一箭射去,正中野兔後股,卻帶箭而逃。我便縱馬追趕,始與衛士們相散。當時追了一回,兔兒逃得無影無蹤,我卻迷了路徑,正在尋路當子,猛的腥風過處,半山裏竄出了那個大蟲,慌得我帶馬便逃,幸遇壯士相救。”大年看了秀馬一眼道:“大王騎的那匹名駒。

    假使換了一匹凡馬,它見了大蟲,早已尿糞直流,渾身癱化的了,休想再好騎了逃走。”秀點頭道:“壯士眼力不錯,此馬乃是關外所獻,能日行千里的神騎。”這時大年見天色快要暗下來了,便對秀道:“山民茅舍,離此不遠,大王不嫌荒蕪,敢請去休息一回,進些酒食,待山民送大王回府不遲。”秀想這倒使得,本來身子很覺疲乏,腹中也覺飢餓,便點頭道:“又要相擾了。”大年見秀允許,甚是欣悅,便拽了那個死大蟲,和秀一同取道回家。又將先前掛在那棵大樹上的東西取了,掛在叉頭,大踏步出山。

    不多時候,大年指了前面的幾間屋子道:“那邊便是山民居處。”秀抬頭看時,見是一連三間屋子,望上去還不十分卑小。卻見一間屋子門首,似有一個女子站着,待到走近上前,果是一個年輕的少女。雖是山家裝束,樸素不華,只是天生風韻,不同凡豔,另有一種動人愛慕的能力。那個女子見秀走近,便轉身退入了裏邊。大年卻哈哈笑道:“蓮兒不必怕羞,快同你母出來見貴客。”大年一壁說,一壁請秀走入屋中。秀借了燈光,細看屋中,都見四邊壁上,俱是各種獸皮,高高懸起,屋角又倚着幾柄槍刀。大年笑道:“山村荒舍,得大王的虎駕降臨,真是蓬蓽生輝了。”這時大年好不忙碌,一面說,一面揩抹坐椅,請秀坐下。兩個眼珠,卻射向了內室。見他的妻女,兀是還不出來,他便走進裏面。不多一回,秀見他帶了兩個人兒走出,一個便是先前的少女,一個卻是三十多歲的婦女。他們一同走到秀的面前,向下拜倒,秀急道:“不必多禮,快快起來。”大年便指了婦女:“他是拙妻左氏。”指了少女道:“他是小女蓮娘,一十六歲了,還是嬌癡不解事。”大年說畢,他們母女兩個,轉身退下。大年又道:“快些,你們去辦些酒菜。”秀卻癡癡的望了蓮娘走入裏面,才道:“壯士不必多費,隨便弄些好了。”大年笑道:“山野之間,哪有什麼奇珍異味,給大王受用,還不是一些野味罷了。”秀聽了便也一笑。

    不多時候,蓮娘和左氏搬出了一盤兔肉,一盤雉腿,一盤牛脯,一盤雞子,熱氣沸騰的盛在桌上。又捧出了一瓦罐的酒兒,排了兩付杯筷,大年便請秀上坐。秀只貪看蓮孃的秀色,便道:“大娘和小姐,也請同來飲些。”大年忙道:“她們怎好陪坐,越發要褻瀆大王了。”秀道:“壯士不必過謙,我的生性,最恨繁文縟節,將人束得不能自由。壯士乃是我的恩人,更談不到什麼褻瀆,快請大娘和小姐,來此同飲。要再推辭,我反過意不去了。”大年原是個直爽的人,哪知秀的用意,當下便走進裏面說了,要她們娘女兩個,出來陪飲。左氏原是無妨,蓮娘卻嬌癡着不肯出去。大年做好做歹,哄了良久,纔算低頭勉允,一同走出。大年便坐在左首,左氏在右面坐下,蓮娘坐在下首,正與秀對面。秀好不開懷,本來腹中早已飢餓,加了豔色當前,更覺酒菜有味,狼吞虎嚥,毫不客氣。蓮娘偷窺秀面,見他眉目倒甚清秀,只是頷下的繞頰濃髯,好不可厭。

    又見他喫得十分有趣。小女兒嬌癡,原是不識什麼,便格的一笑。秀不覺面紅過頰,心上卻甚是歡喜。左氏即暗暗的使了個眼色,阻止蓮娘,大年卻用話兒岔開。

    飲到中間,四盤菜餚,已是將完,左氏便道:“等妾前去煮菜,大王慢慢地請用。”秀道:“大娘不必了,我已喫得醉飽。”蓮娘卻也站起身道:“大王不必過謙,待妾燒一粗萊,待大王下酒。”秀見蓮娘肯替他燒上菜來,再也不肯推辭,唯唯的應道:“有勞小姐。”蓮娘便微微一笑,和左氏一同入內。

    大年見女兒竟會待客,甚是喜悅,便對秀道:“小女平日待人,再也不肯多說話兒,今天見了大王,卻肯如此,足見大王的和藹感人。”秀聽了大年的話兒,更是心花怒放,暗想那個小女子,志趣倒也高傲,她明明有意垂愛,我不能辜負了她的好心。

    當下便打算了一回,始對大年道:“此番我的性命,全憑壯士相救,又蒙盛情款待,我意相請壯士,到我那裏,屈就一個侍衛領軍。雖說不是高官厚爵,強過山中辛苦。我也好和壯士,朝夕相見,不知壯士可能見允。”大年撲翻虎軀道:“大王恩賜,山民怎好推辭。”秀見他允從,即忙扶起道:“我非報壯士大恩,略表寸心罷了。”

    這時蓮娘和左氏,已將煮就的萊餚,搬了出來,一盤生炒雞腿,一盤筍蔬。大年見了,笑對秀道:“兩味菜兒,俱是小女自命不凡的佳晶,大王一試如何?”秀聽說是蓮孃親煮的菜兒,忙舉箸大爵,連聲讚道:“雞腿生嫩有味,筍蔬清香可口,我山珍海味食得多了,哪裏及得上兩菜的風味,我真口福不淺了。”秀且言且喫,筷如雨下,片刻之間,兩盤萊兒,宛似風捲殘雲,不知去向。蓮娘見秀喫得有味,連聲讚美,不禁芳心暗喜,脈脈含情,便道:“大王不嫌粗糲,待妾再去煮來。”

    慌得秀雙手連搖道:“不消了,不消了,秀實不是客氣,肚子裏,已是裝得結結實實。”秀一面說着,一面裝着摩揉肚子。

    蓮娘見了,險些又要笑出來,好容易極力忍住。大年卻將他做侍衛領軍的事,說給她的母女聽了。左氏和蓮娘,便也下拜稱謝,好生歡喜。左氏便道:“大王即是不用酒了,還請用些飯兒。”秀搖頭道:“不能喫了。”蓮娘道:“不妨進些薄粥。

    ”秀點頭道:“這倒使得。”蓮娘便去弄了些粥菜,盛上薄粥。

    秀正待食時,猛聽得馬嘶人喊,捲來一片喧聲,室中諸人,同喫了一驚。正是:山村風光原不惡,底事偏來驚客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施籠絡殷勤折節逼悔婚吒叱凌人

    話說蜀王秀正待食粥的時候,猛聽得人聲馬嘶,一片喧鬧。

    左氏慌道:“莫非有人前來打劫?”大年哼的一聲道:“誰敢太歲頭上動土。”蓮娘卻道:“大王的馬和父親的死虎,都在門外,不要給人盜了去。”一語提醒了大年,霍地離座,倒拖鋼叉,向外便走,秀也隨後出去。到了門外,坐騎、死虎依舊存在。那時人聲馬馳的聲兒,仍是不絕於耳,卻不見蹤跡在哪裏。大年笑對秀道:“山村夜靜,回聲更是傳得清楚。那一片人馬的聲音,正不知遠在哪兒,不干我們的事,裏面去了。”

    秀正待回身進去的時候,驀見東首起了一片火光,人馬的聲音,也自那邊傳出,似向這面過來,漸漸相近,火光分明。定睛看時,一片的燈籠火把。大年指着前面失聲道:“那盞大擎燈上面,不是標着‘蜀王府’三字,定是他們來找大王了。”秀這時也已看清,前面第一匹馬上的人,便是蜀王府長史馬隆,接後的是司錄章若水等一行人。秀便高聲喊道:“卿等快來,我在這裏。”那邊的人,聽見了秀的呼聲,不禁齊聲歡呼喊道:“殿下有了。”不多時蜀王府人員,都已到了大年門首。馬隆、章若水見過了秀,馬隆便道:“殿下怎會到了此地?尋得我們好苦。”秀即將遇虎的事說了一遍,衆人方始明白。章若水道:“山鄉僻地,不是殿下所宜久留的地方,就請即速回府了,並免王妃擔憂。”秀道即是卿等不至此間,我也要芮壯士伴回了。

    秀對大年道:“如今我要回去,壯士還是今晚一同前去,還是明日再來?”大年道:“家事稍須料理,一準明日來府。”秀便在衣袋中,取出了兩顆明珠,交與大年道:“兩顆珠子,給了汝女收下。”大年急急稱謝,又喚蓮娘出外謝過,秀便跨上馬背,由一行人擁護着回去。秀幾次在馬上回頭,只見蓮孃的俊目,也射在他的身上,直到馬兒轉變,秀竟若有所失,隨衆而歸,不提。

    且說大年也直待望不見了秀影,方始進內。一宿無話,到了明天,大年將家事囑託了左氏,便一肩行李,欣然離家,取道王府。不到一個時辰,已是到了王府門前。大年歇下行李,向把門的衛士拱了拱手道:“敢煩速報大王,道芮大年請見。

    ”那個衛士聽說,慌忙施禮道:“原來是芮將軍,殿下一早便已諮照,將軍到時,便請相見。”大年聽說,心中好不歡喜,即欲將行李提了入內,早已搶過一名衛士道:“行李有小的代勞,將軍請先行。”大年便隨了把門的衛士,向內進去。到了蜀王秀的內居處,衛士便請大年稍待,他先進內稟報,不多時,那個衛士高揭垂簾,說了聲請,大年便整一整衣冠,踏步入室。

    早見蜀王秀滿面的笑容,坐在虎皮交椅上,略抬身子道:“壯士此刻纔來,我已相候好久。”大年搶上一步,倒身下拜道:“只因家事羈遲,還望大王恕罪。”秀扶大年起立道:“卿的行李何在?”大年道已由一個衛士軍接去,不知安向哪裏。秀便命人將大年的行李,安置宿衛軍住所,遂又命設宴。不一回工夫,酒席安排就緒,秀便邀大年飲酒,大年慌道:“小人怎敢當得。”秀道:“卿不須謙遜,今日的小飲,略報昨夕的盛情。”大年方始謝坐。秀又召長史馬隆,司錄章若水,博士吳夢熊,司馬金見珍,一同宴飲,盡歡而止。從此大年便在蜀王府裏,充當侍衛領軍,蜀王不時召飲,甚加寵愛,大年好不欣慰。

    時光迅速,匆匆又是一月。大年告假暫歸,一視妻女,秀也允許,大年便錦袍駿馬,欣欣回去。比了來時一肩行李的光景,大不相同。他到了家中,左氏和蓮娘見了,自然格外快活。

    蓮娘卻道:“自從父親去後,大王不時的遣人送回錢米綢絹。

    ”大年驚訝道:“我卻並沒知道,大王這般見愛,我必誓死相報。”過了數天,大年又別了妻女,回到王府,向秀道謝,秀卻溫語相加,又設酒同飲,至醉而散。大年感激萬分。

    一日,蜀王秀招了司錄章若水入室密談,約有一個時辰,若水才欣然出外。這天晚上,若水便在他的寢室裏面,設下盛宴,命人相請大年飲酒。大年好不疑惑,若水雖是會過幾面,卻並不是深交,怎的忽來相請飲酒。繼而一想,也許他見我受寵甚深,便要藉此聯絡,這也是一種常情,不足爲奇,便欣然前往。若水殷勤款待,酒過三巡,若水笑道:“將軍的神力,真是出衆,殿下嘗將將軍打死虎時的情形對我詳道,令我聽了咋舌,將軍真是天人了。”大年道:“只是一些蠻力罷了,何足稱道。”

    若水替大年斟滿了酒兒道:“將軍有幾位公子?”大年不禁微嘆道:“只有一個小女蓮娘。”若水接口道:“莫非上次殿下臨去的時候,出外拜謝的那一位女公子?”大年點頭道:“便是此女。”若水嘖嘖稱讚道:“端莊流利,兼而有之。將軍雖無公子,也已足慰了。只須揀一個乘龍佳婿,將來半子之靠,豈不甚好。不知女公子受了茶沒有?”大年道:“已在前年春上,也是一家獵戶,叫做邢壽儀的,他的兒子平國,定了我的女兒。”若水聽了,不由一驚,當下不露聲色,又替大年斟滿了酒道:“不是若水狂言,如女公子這般的溫婉,足偶后妃也有餘,如今卻配與山村獵戶,不免可惜了。若在昔時,將軍固是門戶相當,定了鴛盟,目下卻覺不相稱了。”大年聽了,好不慚愧,低了頭兒,默默無語。若水見大年聽了他的話,並不發怒,只是羞愧的意思,便心下一寬,明知尚是可動,便又笑對大年道:“依我看來,將軍不如趁早悔婚,不是我酒後大言,定爲將軍擇一坦腹快婿。”大年見若水竟叫他悔婚,不覺面上現了慍色。若水何等機靈,即趨至大年跟前,附耳與語道:“將軍莫怪若水唐突,殿下垂愛將軍女公子,特遣若水說親。

    今聞女公子早已受茶,若水替將軍可惜,便不辭冒昧,相勸將軍,退去了邢家的茶禮,和殿下結了朱陳。將軍雖是不圖富貴,女公子卻所天得人,不致辱沒了。”

    大年聽了若水的話,又是喜悅,又是愁悶。喜的是蜀王有意,愁的是悔婚可羞,便不禁露了躊躇的神色。若水見大年心動,又道:“將軍再也不須遲疑,依若水看來,竟允了殿下好了,若怕邢家一面作難,不須將軍費心,若水自能代勞,替將軍理料清楚。只要將軍說出,曾受邢家多少財禮,並允上一聲,准將女公子下嫁殿下便了。”大年沉吟了一回,便向若水打了一拱道:“全仗章公大力,邢家那面,只受二十兩白銀,兩張虎皮。”大年說畢,已是羞得兩頰通紅,若水卻堆笑道賀。當下兩人又飲了一回酒,大年便起立告辭。若水道:“且慢,還得問將軍一聲,那邢家的住處,卻在哪裏,還望說明。”大年道:“在錦雞山下面,一連五間瓦房,門前有一棵大板樹的便是。”若水點頭道:“錦雞山離此不遠,明天去一遭,事便完了。”大年道謝了一聲,返歸己處不提。

    若水即去報知了蜀王秀,秀甚是欣喜,便賞了若水黃金百兩,另取黃金三十兩,交與若水,囑他交給邢家,作爲退婚的茶禮。若水謝賞退回。一宵易過,又是天明,若水進過了早膳,便率了二十名侍衛,懷下了三十兩黃金,分騎十三匹馬兒,一同取道錦雞山。路原不多,片刻工夫,早已到了錦雞山腳,沿山過去,便尋到了邢家門前。一棵大槐樹,足有十抱粗細,若水等翻身下馬,已驚動了邢家的人,出外觀看。若水便上前相問:“此處可是邢壽儀家?”便有一個四十相近,獵戶裝束的人,抱拳道:“小人即是邢壽儀,敢問長官,何事見尋?”若水見壽儀紫膛色的臉兒,粗眉大目,身材倒也十分雄壯,即含笑道:“足下便是邢壯士,下官爲蜀王府的人員,奉了蜀王的敕命,有話與壯士相談。此間不是談話的所在,還須借坐。”

    壽儀懷了疑訝,請若水到了室中坐下,獻過清茶,若水便道:“此來不因他事,壯士的令郎,是不是配那芮大年的女兒芮蓮娘?”壽儀道正是。若水道:“壯士有所不知,如今芮大年做了蜀王府的侍衛領軍,已將其女蓮娘獻與蜀王,做了妃嬪。蜀王念壯士非比大戶人家,因此特命下官到此,帶來黃金三十兩,給與壯士,另替令郎配婚。”若水說到此處,便從懷裏取出了黃金,陳在几上道;“即請壯士收了,將芮家的婚貼,給了下官,好讓覆命蜀王。”壽儀聽了,只氣得目定口呆,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驀地屋外一聲怒吼,竄進了一個精壯少年,年約十八九歲,一身獵戶裝束,面色微黃,生得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闊嘴巨鼻,兩耳前招,到了裏面,將陳在几上的三十兩黃金,一起擄在地下,瞋目對若水道:“沒有這麼容易。芮大年膽敢悔婚,獻媚蜀王,曉得邢平國不是好惹的人,甘受這般欺侮。你若識得好歹的,趕快離了此地,再要多語,我便要對你不起了。”

    若水聽了他的話兒,已知便是壽儀的兒子平國,便冷笑道:“我不和你多言多語。”若水一邊說,一邊走到門外,袍袖一揚,門外十二個侍衛,一個個刀兒出鞘,衝進了室中。

    平國說聲來得好,便在屋角,提了一柄渾鐵槍,準備廝殺。

    究竟壽儀上了歲數,知道一動手,禍便鬧得大了,趕忙喝住平國,一面對若水道:“長官休要動怒,一切都由小人作主,遵命便了。”若水見壽儀允許,即也呼住了侍衛,退立兩旁。壽儀纔對平國道:“不識輕重的畜生,你有幾個頭兒,敢和王爺反對,你不要活命,我卻還要活上兩年。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除了芮家女兒,便沒有女子好娶不成,還不替我滾了出去。”

    平國才氣憤憤的走出。壽儀便進內取了芮家婚貼,交給若水,又從地上拾起三十兩黃金,交還若水道:“這個仍請長官帶回,小人不敢領此重賜,替小人拜謝蜀王。”若水道:“這是償還壯士的茶禮,何必客氣。”若水說着,便和侍衛們走出。壽儀隨後跟出,定要交還若水,若水哪裏肯收。只見壽儀冷笑了兩聲,撲通一聲響,三十兩黃金,已扔進門前的山澗裏面。若水只要婚帖到手,別的再也不管,徑跨上馬背而去。只聽見平國在後罵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做了個王爺,便好強佔人家的妻子不成?”正是:佳人已歸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匕光箭影大鬧蜀王府肝摧腸斷夜走陝西城

    話說若水取得了邢家的婚帖,便回到蜀王府,將婚貼交與芮大年,又報知了蜀王秀。秀慰勞了若水一番,隔了一天,大年恐防蓮娘母女在家,不要受了邢家父子暗算,便稟知了秀,回家接取蓮娘和左氏。秀自然允許。大年回到家中,說明了??以,左氏當然歡喜,蓮娘更是不必說。一個獵戶,換了個王爺,有什麼不足。便一同收拾應用的物件,整整忙了一天,才得就緒,當夜就一同進了蜀王府中。秀早已命人安排了房舍,給蓮娘左氏居住。大年等搬入新屋,見佈置得十分精緻,喜得蓮娘心花怒放。大年便道:“你們既然到了此地,也得大王面前叩謝一遭。”蓮娘倒覺嬌羞起來,兀是不肯,好容易給左氏說肯了,才低了頭兒,隨大年夫婦倆走入秀的室中盈盈下拜,怯生生的喚了聲大王。秀多時不見蓮娘,覺得格外的可愛,忙笑扶她起立,蓮娘已是羞得粉頰通紅,只是垂倒了頭兒,不敢向秀看上一眼。秀也知她含羞,不忍教她難受,便道:“今天你們也乏了,早些去安息。”蓮娘好似逢了大赦,急急告辭,迴轉了己室。左氏笑着道:“這番第二次相見,倒比第一番臉嫩了,往後你和大王會面的日子,正好要多,難道你終是羞羞答答不成?”大年聽着,卟哧一笑,對左氏道:“你也不用多費心,她日後還怕做人不來?”蓮娘見兩老一吹一唱的打趣她,不禁噘起了小嘴生氣。左氏見她惱了,便道:“認真呢,我們蓮兒是乖靈的,將來大王的寵愛,是不消說了。我們兩個的終身,是有靠了。還須討討她的喜歡,不要惱怒了她,可不是玩的。

    ”左氏一番話,說得蓮娘也笑了出來。

    當下無話。過了三天,蜀王秀便幸了蓮娘,說不盡的旖旎風光,百般愛好。過了這一晚,蜀王府中大開宴會,召飲羣僚,好不熱鬧。正在開懷暢飲的時候,忽的殿角上面,竄下一個人,渾身短裝束,手中執了一把三寸多長的匕首,亮晶晶的耀人眼睛。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一個箭步,徑奔蜀王席前。侍衛們齊喊一聲拿刺客,那刺客的匕首,直向蜀王咽喉刺去。秀要避讓,卻已不及。只見慌亂之中,血光冒處,突聞一聲慘呼,便有人倒地。衆人定睛看時,蜀王秀卻癡坐在上面,面如土色。

    再看那個刺客,已是倒地身死。衆人好生詫異,怎的刺客反會死了!卻見芮大年奔過來道:“這個小畜生,真是膽大包天,敢來行刺殿下,給我賞了他三支毒箭,休想再會活命。”衆人方始明白,都贊大年好本領。

    原來大年見刺客來得突然,一時來不及相阻,幸虧他的職分,原是保衛蜀王的,所以他的暗器,也時刻在身,防備不測。

    此刻見事急了,便手兒一揚,三箭齊出。這種毒箭,只要中了一下,已是致命有餘,刺客卻中了三箭,哪裏還會活命。這時蜀王秀驚魂稍定,即道:“可有餘黨?”一話提醒了衆人,忙分頭查看,一時鬧得十分緊張。大年見殿上人已不多,便輕輕的對蜀王秀道:“刺客便是那邢平國。”秀卻沒有仔細,便道:“邢平國是誰,他與我有什麼仇恨?”大年道:“便是小女退婚的邢家兒子。”秀方始大悟:“原來是他,你且不要聲張。”大年點頭道:“我自理會得。”這時章若水也走近前來,看了平國的屍身,正待驚呼出來,大年暗使一個眼色,若水便止住。

    且說衆人忙亂的查看了一回,卻沒有什麼同黨,便進殿覆命,秀即命將刺客屍身搬了出去,又對大年、若水兩人道:“二公隨我去。”三人便一同走入密室。若水卻先自開言道:“那平國原是個膽潑,上回去退婚的那天,便險些鬧出禍兒,想不到今晚還來送死。”秀卻問大年:“邢家還有多少人口?”

    大年屈指算道:“還有平國的父親壽儀,母親屈氏、姊姊英玉、幼弟平功、壽儀的兄弟壽民、弟媳袁氏、侄兒紀元、侄女翠兒,一共尚有八人。”秀正色道:“並不是我的心腸歹毒,原是他們自來纏擾。我要免去往後的麻煩。章公你可率領三十名侍衛,乘夜殺入邢家,將他們一家殺死,不準走漏一人。”大年聽了,好生不忍,只是又不便勸阻。若水卻沉吟了一回道:“依臣看來,此事還須祕密,我們前去,不能夠明目張膽,須要悄悄喬扮了匪人,到那邢家行事。”秀道:“這卻爲何?”若水道:“萬一給人瞧見,便要動疑。王府的侍衛,怎的將邢氏的全家殺死,他們犯了什麼大罪?這個風聲,傳揚出去甚是不妙。”

    秀不禁點頭道:“公言有理,一準依公的辦法進行。只是事不宜遲,須在今晚趕畢。”

    若水即便出了密室,悄悄的召集了三十名侍衛,改扮舒齊,神不知鬼不覺的,從花園的側門出外,徑到錦雞山下,邢家跟首,一聲吶喊,打破了門兒,殺進裏面。可憐邢家的人,才從夢中驚醒,一個個做了刀頭之鬼。若水檢點被殺的屍身,只有七具,卻少了一個,仔細思索,大年所說的邢家人口,計有四男四女,此刻卻只有四男三女,少了一名女口。若水對衆人道:“還好,只要男口不走漏就是,女口是不妨礙的。並且誰也不會知道,邢家一家誰人殺死。”當下一不做、二不休,若水索性命侍衛們四面點上一把火,頃刻之間,邢家的五間瓦屋,一卷而空。七個人的屍身,便也化在火窟。若水回去覆命,只說盡行殺死,將缺少一名女口的事兒,並不提及,蜀王秀甚是安心。哪知棋錯一着,滿盤皆輸,絕大的風波,便起在缺少的女口身上。

    原來,沒有被殺的女口,即是壽儀的女兒英玉,今年十六歲,生性靈俐,膽力過人,也會幾手拳腳。這天晚上,恰巧白天到了母舅屈申家中。屈申的妻子呂氏,十分的寶愛英玉,便留住了她,要她玩上幾天,才許回去,因此沒有遭劫。到了明天的天色未明,屈家的人尚在夢中,突破大門上的一片打聲驚醒。屈申披衣下牀,出外開了門兒,只見人奔進,面色慌張,額上的汗珠直流。屈申定睛看時,原來也是一個熟識的人,叫做畢已清的便是,在蜀王府中當名侍衛。屈申見他神色有異,急問他道:“畢大哥有甚急事,怎的這般光景?”已清卻推上門兒,喘息道:“你的外甥女兒,可在府上?屈申道可是英玉,難道他家中發生了禍事不成?已清道:“一些也不錯,他們都已完結了。”

    已清說着,淚兒早已滾了出來。屈申聽了,好不着慌,忙問所以,已清道:“昨天晚上,王府中大開宴會,哪知邢大哥的兒子平國,忽來行刺,卻給那個悔婚的狗賊芮大年,用暗箭傷了他的性命。不知怎的,殿下便命章司錄,率領了三十名侍衛,將邢大哥一家殺死,放火燒了房屋。當時我並不在場,過後有個戚義年,他是我的好友,也是三十個中的一個,便悄悄告知了我,他道還走漏了一個女口。我便問他,殺死的女口,還是年老年小,他道年老的有兩個,年小的有一個。我又問他年小的一個,大約有多大年齡,他道小哩,只有七八歲光景。

    我便知邢大哥的女兒,卻保全了,只是不知她在哪裏。晚上兀是睡不穩,想到天明,纔想到了你,便急急趕來,問上一聲,究竟在不在?”

    已清說完,屈申已是淚流滿頰,哽咽着道:“英玉還是昨天來的,畢大哥你且坐一下。”屈申便回到裏面,英玉兀是睡在被中,還未醒來,屈申便推醒了她,她睜開眼兒,見他舅父淚流滿面,急道舅父作什麼,屈申道:“英玉,我替你說了,你也不必悲傷,事兒已到如此地步,也無法可想的了。”英玉知道不妙,忙道:“究竟什麼事,舅父快些說了。”屈申的妻子呂氏,也着急在一旁。屈申明知也遮瞞不了,便硬了頭皮道:“方纔來打門的人,便是和你父親結義的畢大哥。”英玉接口道:“可是已清叔父,他來作甚?”屈申點了點頭,便一口氣說了出來。英玉一聲慘呼,頓時暈了過去。呂氏一壁揩抹鼻涕眼淚,一壁替英玉剋人中,摩胸口,鬧了一陣,英玉才哇的一聲,哭醒了過來,禁不住號啕大哭。好容易勸止了哭聲,英玉便要回去,到火燒場裏撿收屍骨。屈申忙道:“你哪裏還能出面,不是枉送了性命。你一家屍骨,自有我和畢大哥料理,你不用擔心。”屈申說着,重又走到了外面,和畢已清商議檢收屍骨的問題。兩人便決定了夜間,悄悄的前去,最爲妥當。這也不須細表。

    隔了三天,屈申清晨起來,便不見了英玉蹤跡,卻在枕上發見了一封留下的書信。上面寫的是要替一家慘死的人,立志報仇,櫥中白銀十錠,暫取作爲使用等語。屈申好不着慌,對呂氏道:“這個孩子,太也冒昧了,像她一個年輕小女子,要達到報仇的目的,淡何容易。她哥哥平國,尚且死在他的手裏,莫說是她了。此番出去,定是凶多吉少,我們也顧她不來了。”呂氏道:“只求皇天保佑,神佛有靈,讓她平安無事最好。”屈申搖頭道:“哪裏能夠?”

    不題他們夫妻倆言論。且說英取了十錠白銀,在晚上悄悄地脫離了屈家,原來她早已打定了主意。明知自己勢單力薄,要在益州地面報仇,萬萬不能成功,白白送了性命。還是趕到長安,拼了一死,到皇帝駕前呼冤。雖不能扳倒蜀王,那貪圖富貴的芮家父女,終須喫上一刀,也好泄了這口冤氣。因此她離了舅父家中,便想取道至長安。只是從未出過遠門,不知出門人的苦況,她又是一個年輕的女兒家,出來的時候,又在半夜過後,竟連東西南北也不認識了。英玉不禁着慌起來。也是事有湊巧,恰有一批來買藥材的客商,貪趕路程,錯過了宿店,橫豎一共有十四個人,他們索性不停腳地走一夜了。經過那處時,英玉正在進退兩難,見這般人來,便不顧一切,上前問他們上哪兒去的。那般藥材客商,喫了一驚,怎的山村半夜,出現了一個年輕少女。便有一個年紀稍老的陳客人答道:“回到陝西去的。”英玉聽說,頓刻喜上眉梢。正是:踏破鐵鞋無尋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巧相逢冤家路狹惡手段親兄謀深

    話說英玉聽說那般藥材商人,竟是也到陝西去的,她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雙膝跪倒,淚流滿頰道:“難女邢英玉,也是要上陝西長安探親去的。只是不知路徑,敬求你們帶了難女,一同去可好,所有應用的舟車盤費,難女自行撥付好了,決不連累諸位。”那般藥材客人聽說,面面相覷了一回,就中有一個人道:“我們都是男子,並沒有家眷帶行,要是帶了你同去,路上甚是不便,你還是另想別法的好。”衆人也隨聲附和,獨有陳客人卻道:“你是哪裏人,要到陝西長安探親,你家中還有誰人,怎會讓你一個年輕女子出門?”英玉道:“不瞞諸位說,難女原是此間人,父母已是雙亡的了,寄居在舅父家裏。只因不堪舅母的虐待,因此逃了出來,要到長安叔父那裏棲身。萬望諸位見憐,帶了難女去可好?”陳客人便對衆人道:“怪可憐的,讓她跟我們去也不妨,橫豎盤費,她自己有的,又不要我們破費。講到男女一層,只要各人尊重就是。”

    衆人見陳客人肯了,便也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下來。英玉好生歡喜,在地上叩了個頭兒,道謝了一聲,徑隨了一般藥材客人,連夜趕路。

    經過一番跋涉,便由陳客人送到了長安城裏。陳客人一想,好人索性做到了底,便問英玉道:“你可知道你的叔父,住在哪一門的。”英玉方始將她的真話,說了出來。陳客人又驚又喜,十分的起敬,便道:“即是如此,只好客寓裏安身了,再慢慢進行你的正事。”當下領了英玉,在南門大街上的一家平安客寓住下。

    陳客人倒也是個古道熱心腸的人,他見英玉這般年輕,有這們志氣膽力,便不忍丟下了她自行回去,便也借了一個鋪位,替她打聽告御狀的手續。英玉自是感謝不盡。她見陳客人年紀已是四十開外了,便拜他做了個義父,陳客人竟也欣然地允許了。越發打點了精神,替英玉想法。

    這天陳客人在街上行走,迎面來了一個人,招呼他道:“陳老闆,你好哇,幾時到長安來的,上哪兒去?”陳客人抬頭看時,原來是從小相識的一個老友,他鄉遇故知,格外歡喜,便道:“原來是你,好久不見了。”說着兩人走進了一家酒店落座,那人問陳客人道:“老闆生意好哇,這回銷了多少貨?”陳客人道:“不是來銷貨的。”那人詫異道:“不來銷貨,有甚事到此長安地面?”陳客人便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那人聽了,哈哈笑道:“再巧也沒有。”陳客人見這般光景,有些費解,那人卻移座上前,附耳和陳客人說了一回,陳客人的面上,早堆滿了笑容,不住地點頭,連聲說好。他們兩個,匆匆飲畢,會了酒鈔,那人道,一準明天過來好了,陳客人拱了拱手道:“全憑大力。”那人已是頭也不回的去了。

    陳客人興匆匆回到平安客寓,見了英玉道:“如今好了,恭喜我兒,你的大仇,立刻便要伸雪了。”英玉忙問道:“何以見得?”陳客人道:“方纔我在街上,遇見了一個多年不會面的老友,他姓馬,單名一個瓊字。現在皇帝駕前第一個最得寵信的越國公、左僕射楊相國楊素老大人那裏,充當一名親隨,甚得楊素信任。他和我在灑肆裏面飲酒,我將你的事情,說給他聽了,他卻哈哈笑道:‘再巧也沒有’,我兒你可知道爲了何故?原來現在的太子楊廣,正和楊素商議,想個法兒,推倒了你的仇人蜀王楊秀。前天楊素和太子商議了多時,卻沒有商議出一個方法,我的朋友卻聽得甚是分明。如今聽了我談起的事情,恰是蜀王的不法行爲,不是絕大的一個把柄。他約我明天早上,帶了你同到越國公府第,去見楊相國,你便好將你的冤情訴出,還怕蜀王不跌翻給你看,報了你的大仇?”英玉聽了,真是喜出望外,只是想到了一家慘死,雖能報了大仇,已是人死不能復生,又不免傷心下淚。陳客人安慰了他一回,便一同喫了些晚膳,就想早些安睡,準備明天一早起身。

    正在這個當子,陳客人忽見寓裏的夥計,帶了一個人走進,正是那個馬瓊,便叫英玉上前見過,叫了聲叔父。馬瓊打量了英玉一眼,嘖嘖的道:“好一個孝女,有這般志氣。”英玉接口道:“全憑叔父大力,替難女伸雪。”馬瓊對陳客人道:“我便爲此事來的。我和你酒肆分別,回到府第,見過相爺,就將此事稟了上去。相爺即帶了我同至東宮,見了太子,將此事說明。太子十分起敬邢小姐,當下和相國密議了一回。相爺回到府中,即打發我到此地,接取邢小姐到相府安身,相爺還須仔細的盤問一番邢小姐,好預備奏本。小姐只管放心前去便了。

    現在外面,有小轎相接,此地寓費,我已關照了帳房,向相府領取。陳老闆你也住到那面去好了。”英玉和陳客人,各自歡喜,便收拾了一切,走到外面,英玉坐上小轎,陳客人和馬瓊,在後面跟隨行走。

    不到片刻工夫,已是到了越國公府第。門前歇了轎兒,英玉出轎,隨了馬瓊,走進裏面。馬瓊卻叫陳客人在門房坐一下,才和英玉到了內堂。問知相國在東房等候,便到了那裏。英玉見了楊素,急忙跪伏在地,楊素卻含笑道:“你且起來。”英玉遵命立起,看那楊相國,生得好一副相貌,銀盤般臉,兩道霜毫,威棱起角,一雙虎目,奕奕有神。天庭飽滿,地角豐隆,頷下銀髯飄拂,越顯得精神旺健。這時楊素也端詳邢英玉,只見她渾身縞素,微蹙春山,淚痕留頰,容顏憔悴。不禁暗暗點頭,便道:“你的冤狀,我已大略知道,只是還不十分詳盡。

    你此刻可將一切經過,細細說來。”英玉便婉婉轉轉的說出。

    說到一家慘死的時候,不禁聲音哽咽,淚如雨下。英玉說畢,又拜倒地上道:“萬望相國替難女伸冤,來生當犬馬圖報。”

    楊素點頭道:“你快起來,不要悲傷。我敬你小小年紀,能有這般孝心,卻也難能,你儘可安心,暫在此地安息數天,我替你奏本伸冤好了。”

    當下楊素說畢,又將有關係的人名,重問了一遍,用筆錄下,計有芮大年、芮蓮娘、章若水、畢已清、戚義年五人,才命使女送英玉到內房安息。楊素便在燈下寫了奏本,羅列了蜀王的罪狀,準備一本參倒。因此這一道本章,足足費了楊素兩個時辰,方始告畢。那時已過酉刻,楊素卻不即安息,袖了本章,乘夜到了東宮,將奏本交與太子廣過目,可有不妥的去處。

    太子廣看了一遍道:“依此甚佳,不必改動了。”楊素方始告辭回府,自去安息,一宿無話。

    到了天明,楊素袖了奏本,到了殿庭,隋主上朝坐定,百官山呼朝見。楊素便呈上奏本。隋主見相國有本啓奏,便先取閱,不禁勃然大怒,即問楊素道:“邢英玉現在何處?”楊素道暫由老臣收留家中。隋主便命內侍,到楊素府中,傳到了邢英玉,親自問訊一番,便命退下。即下手敕,飛召蜀王秀還都。

    另下一道敕令,遣了中使,將芮大年、芮蓮娘、章若水、畢已清、戚義年五人,押解長安,聽候訊問。

    兩道煌煌敕令下去,中使晝夜趕程,毫不停留,到了益州蜀王府,秀接了隋主手敕,好不驚慌。中使又向秀索取五人,帶回覆命。當下秀急召羣僚相議,章若水第一個道:“聖上此次突然見召,定是中了讒言,殿下若遵召前去,深恐凶多吉少,還是不去爲佳。”若水話聲未畢,已是惱了一人,大聲言道:“章公的話兒錯了,君皇有召,須不待駕而行,方是正理,怎好抗命不往,不是變了畏罪情虛,存心反背。即使皇上中了讒言,究章和殿下有父子之情,只須返都直言伸說,也許無罪相加。若依了章公的話兒,反使讒臣有藉口了。公因朝廷的敕傳,恐遭不測,便不惜使殿下負個逆名,藉圖免去不成?”若水聽了,好不慚愧。衆人看那發言的那人,原是司馬金見珍,都覺見珍的見解不錯,即同聲附和,勸秀應召。秀無可如何,只得進都。一面又交出了芮大年、芮蓮娘、章若水、畢已清、戚義年五人,由中使帶都,一路不用細表,蜀王和中使已是到了長安。

    秀見了隋主,隋主怒容滿面,不與秀多言,即命將芮大年等人,速同蜀王秀,一併付諸法司。命楊素、蘇威、牛弘、柳述細細按治。太子廣聞知秀付了法司,心中說不盡的欣慰,外面卻又裝出愛弟神情,邀同諸王進宮,見了隋主,廣道:“四弟因貪色小過,觸怒了父皇,還望寬恕四弟一遭,任他悔過。”隋主勃然道:“前次秦王糜費,我以父道相責,如今秀蠹害生民草菅人命,我當以君道處治。汝等弟兄,各自修好,不必多言,我非嚴懲不可。”太子廣才佯作悻悻而退。

    到了明早朝,楊素復奏道:“按治得實,邢英玉並未虛言。”隋主大怒,竟命斬秀市中。羣臣大駭,跪伏殿廷,代爲乞免。

    隋主怒氣稍息,便命先將芮大年、芮蓮娘、章若水三人斬首,畢已清、戚義年無干開釋。邢英玉代父雪冤,其志可嘉,着賞黃金五百兩,彩絹一千匹,每歲賜祿五十石,以酬其孝。秀仍付法司收押。太子廣深恐隋主日久心慈,赦了蜀王。便又同作木偶,上面刻了隋主及漢王楊諒的姓名,下面又署上數語道:“請九天神聖,速遣神兵,收取楊堅、楊諒神魂云云。”又將木偶縛手釘心,命人埋在華山下面。一面示知楊素,叫他發掘,作爲罪證。楊素又道秀妄造圖讖,時謂京師妖異,蜀地禎祥。

    又喬草檄文底稿,中有“逆臣賊子,專弄權威,當即日整師問罪”等話,一併列入奏本,連同僞證,上呈隋主。

    試想隋主見了,怎不要震怒,便拍案連聲道:“天下竟有這種不肖的子孫!”即令廢秀爲庶人,幽閉內侍省,不準與妻孥相見。開府儀同三司慶整進諫道:“庶人勇即廢,秦王已死,聖上後嗣不多,如何屢加嚴譴?且蜀王性甚褊急,今被重責,或且不顧生全,也是可慮。”隋主大怒道:“你再敢多言,便先割了你的舌子。”嚇得慶整不敢出聲,餘人也不敢進諫,太子廣便又少了一個心腹之患。正是:煮豆燃萁何太忍,阿摩梟性本天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畫蛾眉宮中生雅謔保花蕊席前發諍言

    話說隋主盛怒之下,將蜀王秀廢爲庶人,過後思量,不免也有些後悔,只是要顧全自己的尊嚴起見,不便再行赦免,省得給朝臣竊笑。只好顧不來父子的情分了。但是心中終覺納悶,退朝之後,不時的長吁短嘆,百無聊賴。宣華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深恐他憂思成疾,便含笑上前道:“春光正在絢爛的時候,聖上國事辛勞,心神煩悶,何不到仁壽宮去,玩賞一回明媚的春景。隋主本是深寵宣華夫人,又兼心頭卻也不舒,仁壽宮去散散心,甚是使得。便點點頭道:“愛卿也須同去。”宣華夫人道:“那是不消說的,賤妾理當侍奉左右,就是容華夫人,聖上也可召她同去,熱鬧一些,豈不是格外有趣。”隋主道:“卿言有理。”便命一個宮女,去召容華夫人到來。宣華夫人卻打點春裝,重整雲鬢。隋主坐在一旁,看她薄施朱粉,淡掃娥眉,越顯得風姿綽約,不覺看得呆了。宣華夫人在寶鏡裏面,瞧見了隋主的神情,便回過嬌軀,向隋主笑道:“聖上你看賤妾的眉兒,描得可有深淺?”隋主笑孜孜的走近宣華夫人身邊,仔細向她的臉上端詳了一回,拈起畫筆,替宣華夫人的右眉上,輕輕畫了一筆道:“這樣深淺便相同了。”

    恰巧容華夫人,應召到了裏面,隋主正出了神兒,一些沒有覺得。宣華夫人也是癡憨憨微仰粉臉,沒有瞧見。容華夫人不禁格的一笑道:“好個風流天子。”隋主回過頭來,卻見容華夫人嬌滴滴的含了一團喜色,一身裝束,卻是濃豔動人,另有一番風韻。隋主便笑道:“卿倒來了,她還沒有修飾舒齊。

    ”隋主一邊說,一邊走近容華身前,將手中的畫筆一揚道:“卿的雙眉,怎的也有濃淡,待朕替你畫過。”容華嬌笑道:“聖上要是替賤妾畫壞了,我可不依。”隋主也笑道:“好好,憑卿處罰就是。”宣華接口道:“容華夫人,要是聖上真個畫壞了,夫人怎生處罰?”容華道:“愚妹自有處罰的法兒,待聖上犯了再說。”隋主聽了容華的話兒,便存心戲弄她。故意將她們的眉兒,畫成一長一短,一淺一深。宣華在一旁看了,一張櫻桃小口,笑得合不上來,拿了一柄小銅鏡,授給容華夫人道:“夫人你可照一照鏡兒,聖上替你畫的眉兒,真是別有風流了。”容華早覺隋主畫的當子,已在存心戲弄,明知畫壞了的,卻假作不知,任憑隋主畫去。此刻卻受了宣華的小銅鏡,舉鏡一照,便即嬌嗔道:“畫壞了,畫壞了,聖上可不能抵賴,須得受賤妾的處罰。”

    隋主原是故意畫壞了的,要看容華怎生處罰,急道:“依得依得,愛卿處罰的法兒,快快說了出來,朕躬決不抵賴。”

    容華笑道:“真是不成,聖上可不要着惱。”隋主道:“有言在先,怎會惱卿。”宣華夫人也道:“愚妹作個證人,夫人說出的處罰法兒,不準聖上不依可好。”隋主道:“證人也有了,容華好放心了。”容華才從隋主的手中,取過畫筆道:“聖上畫眉失韻,罪在所學未精,今姑念初犯,從輕處罰。待賤妾替聖上的眉兒,畫成蛾眉,作爲練習畫眉的形式,以後不致再行誤事,聖上可能依得?”宣華聽了,笑道:“好新穎的罰則,聖上不能抵賴。”

    隋主想不到容華的處罰,是這們一回事,不禁失笑道:“朕躬畫上兩道蛾眉,不是變成了巾幗。卿的處罰法兒,真是太覺新奇了。朕躬有言在先,怎好失信,卿便替朕畫來。”容華便一面笑,一面將隋主的眉兒,微微的畫彎了一些,將小銅鏡執在手中道:“聖上請看,這般畫法,豈不甚好。”隋主照了銅鏡道:“愛卿妙筆一揮,朕躬竟添了三分嫵媚。”容華和宣華聽了,不禁同聲失笑,一陣打趣,宣華夫人已是裝束舒齊,容華夫人便泥着她道:“愚妹的雙眉,還得請夫人畫過。”宣華故意笑道:“這樣一長一短,一淺一深,也別有風流。依愚妹看來,竟不必改了。”容華卻將巾兒沾溼,將眉上的畫痕,揩抹乾淨,拿畫筆塞入了宣華手中道:“快給愚妹畫得好好的,一同遊玩去了,不要耽誤了大好春光。”宣華才笑了笑,給容華畫成了柳葉雙眉,擲筆道:“好了好了。”隋主便命宮女傳諭,準備宮車。

    不多時,宮女覆命,請隋主登車,隋主便左手攜了宣華,右手攜容華,一手一個,緩步出宮。容華笑道:“聖上的畫眉,還是揩去了好,免得被人見了笑話。”宣華卻道:“風流天子,小作遊戲,原是不妨事的,何況畫眉也不是俗事。依賤妾看來,任他眉兒彎彎好了,誰敢來笑話聖上。”隋主笑道:“宣華的話兒不錯,容華不必多慮。”他們三人一邊說笑,一邊緩行,已是走出了宮門,坐上宮車,徑向仁壽宮前去。

    馬兒答答輪兒轉,頃刻之間,已是到了仁壽宮前,他們三人車停走下,仁壽宮中的綵女內侍,聞知駕到,紛紛齊來出接。

    隋主到了裏面坐定,恰已午刻相近,隋主即命排設午宴,不多時,筵席端整,山珍海味,堆滿了筵上。隋主即命宣華、容華兩夫人陪飲,金尊空處,紅袖爭添。隋主左顧右盼,滿懷欣快,早已把一天的愁悶,消化淨盡。

    在這隋主心歡意得的時間,也是太子廣開懷尋樂的當子。

    原來太子廣推翻了蜀王秀,除去了一個後患,這時便在東宮裏面設了盛筵,宴請楊素,作爲慶賀。楊素酒至半醺,掀髯笑道:“此次成功,全仗了一個小女子邢英玉,也算蜀王的命該如此。

    ”太子廣點頭道:“此女現在哪裏,我願一見其人。”楊素道:“殿下若要見她,甚是容易。如今她留居在老臣家中,尚未回到原籍,只要命人到老臣家中,將她宣來好了。”太子廣趁着酒興,即命內侍到楊素家中,將邢英玉帶入了東宮,來見太子。

    楊素便對英玉道:“上座的即是太子,你的得報大仇,殿下替你出力不少。”英玉急拜稱謝。太子廣見英玉生得倒也不惡,頗有七八分姿色,即溫語呼她起立。一旁陪飲,英玉只得順從。太子廣便和她有意無意的談笑,英玉好生含羞,怯生生的坐着,拈弄衣帶,粉頰上面,早已是紅侵鬢角。楊素見太子廣的一副神情,已知就裏。他竟對廣道:“此女賢孝,殿下若能見憐,不妨收入了後宮,免的被俗人沾污,倒也可惜。”廣聽了楊素的湊趣話兒,不禁頭兒一點,目視英玉而笑。英玉起先聽了楊素的話兒,已是着急萬分,還想太子不聽楊素之言,如今見太子點頭而笑,明明是允許的神情,急忙離座跪倒道:“賤妾仗殿下大力,報了冤仇,就是粉身碎骨,圖報殿下,也是死而無怨,莫說以蒲柳之質,侍奉殿下了。只是賤妾幼時,早已許婚於江姓,不能爲了貪圖一身安樂,便爾悔盟。且一家的慘遭屠殺,也因芮大年的悔婚而起,終致造成了種種不幸。

    賤妾萬分寒心,更不願再蹈覆轍,連累了殿下,愈加罪重。”

    英玉婉轉陳詞,太子廣聽了,雖覺不悅,只是英玉的言辭甚正,不便強逼,只好冷了此念,反點頭稱歎道:“卿真賢女,我怎敢相強,明日我當譴人護卿回去,早日歸了江姓,以遂卿的心願,如何?”英玉聽了,怎不欣喜,又叩頭道謝。太子廣又命內侍取了明珠十大粒,綵緞二十端,賜與英玉,教她迴轉越國公府第,收拾收拾,好待明日起程。英玉又歡歡喜喜的謝了賞,纔回到楊素家中。

    這時她的義父陳客人,也還留在楊相府,英玉便將此事告知了他,他不禁咋舌道:“好險好險,不是我兒會說話,那就難了。一入深宮,你我便不會相見了。”英玉悄悄的道:“女兒的心意,還不在此,倒是看那太子,實是一個不好相與的人。

    義父你想,蜀王秀原是他的親兄弟,他會助了女兒,將蜀王推翻,他的心腸,已是可見的了。女兒若是順從了他,日後未必得到好結果,還是歸了江姓的好了。”陳客人聽了英玉的話兒,直喜的眉飛色舞。豎起了大拇指道:“好兒子,真有眼力,本來皇帝家的后妃,原比不上平民的婦女自由。女兒既是明天要回去了,我還留在此地作甚?”英玉道:“義父明天隨了女兒,一同回益州住上幾天可好?”陳客人道:“這回好久不做買賣,還得好好做番生意,不能再閒逛了。”

    英玉笑道:“女兒的事,都虧了義父一人,伸了冤仇不算,還得着了甚多的賞賜。義父原是做藥材生意的,益州又是產藥的所在,不妨伴了女兒,回到家鄉地面,女兒拿出賞賜得着的金珠,給義父開設一家販貨店兒,豈不甚好。”陳客人道:“好是很好,我原也不甚放心讓你一個兒回去。雖說太子好意,遣人送你,我終覺不大安心。也好,就伴你走一遭。開設販貨店一層,到了那裏再說。”英玉見陳客人允了,自是歡喜,正要回進內房,收拾一切。陳客人卻又呼住了她道:“我卻想起來了,你許婚的江家,是在哪裏的,你丈夫的名字,你可知道?

    今年有多大年紀了?英玉忽見陳客人問起這個,不禁面上一紅道:“也是益州人氏,就在相離女人的住處,十多里路途,有座牛嘴山,山腳下面便是。他的名兒,叫做上青,今年十九歲,也是一個獵戶。”陳客人點頭道:“我的意思,待你到了益州,我便前去找他,替你們揀了個吉日,成好了家,我便放下心腸了。”英玉紅着臉道:“這倒不須義父擔心,女兒還有母舅在着,他能替女兒作主的。”陳客人手拍腦袋道:“我真昏了,不錯,你也替我說過的,還有個舅父屈申,舅母呂氏,甚是喜愛你的,還用不到我替你瞎操心。”陳客人說着,不禁失笑起來,英玉卻也笑了笑,轉入了裏邊。過了一宵,太子廣果真派了兩個侍衛,來到楊素府中,護送英玉回去。英玉便拜辭了楊素,楊素也賞了她不少的金珠絹匹,英玉道謝出外,便同了陳客人,由兩個侍衛護送登程。一路不必細表。到了益州家鄉,便到舅父屈申家中,和舅母呂氏相見,不禁抱頭大哭。屈申卻款待陳客人,自有一番談話,兩個侍衛回去銷差。後來英玉便和江上青成了婚姻,按下不提江上青在往後書中,尚有一番事實,作者不得不將英玉的一番情形表出,暫行收束,閱者不要認作閒文。卻說隋宮之中,此刻卻起了絕大的風波,正是:莫道空中多樓閣,從來平地起風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離奇午夢夢醒又尋歡溫存子夜夜涼偏種病

    話說發生了什麼風波?且待小子慢慢說來。上回書中,不是隋主和宣華、容華二夫人,在仁壽宮同進午膳,卻轉寫到太子廣的一面,將英玉交待清楚,小子又要倒轉筆兒,寫到仁壽宮中來了。原來隋主進過了午膳,便和宣華、容華二夫人在仁壽宮裏面,各處閒遊。到了千紅萬紫,角目芳菲的御園中,花氣襲人,中人慾醉。一雙雙的蛺蝶,穿舞花叢,一聲聲的鳥語,婉轉枝頭。綠芊芊芳草,碧絲絲柳條,都能令人發生愉快的感念。隋主如醉如癡,由二夫人左右扶持了他,信步地走將前去,不覺地到了梅花別苑跟前。隋主猛抬頭瞧見了一片梅林,不禁前情舊事,兜上了心頭。想着了銷魂一夕,便成了永隔的尉遲貞,不禁站定了腳步,癡癡地發怔。

    宣華和容華兩人,見了這般光景,好生疑惑,正待動問,隋主已微喟一聲道:“尉遲貞死了,獨孤皇后也死了。朕躬風燭殘年,恐也不久的了。”宣華夫人見隋主說出不吉的語兒,急道:“聖上自有千秋,快快收拾了閒愁,不要傷懷,我們前面玩去,這裏沒甚可觀。”宣華夫人一邊說,一邊向容華夫人使了個眼色,便不待隋主開言,竟挾持隋主,離開了梅花別苑,免得隋主觸景生愁。隋主究竟上了些年紀,不能多走。飯後這樣的走了一回,已覺十分力乏。此刻又因感念前情,更覺無心遊覽,索然乏興,便對宣華夫人道:“朕躬很是疲倦了。”容華夫人指了前面的芙蓉軒道:“聖上既是覺得疲倦,那邊也有榻兒,就到裏面安息一回可好?”隋主點了點頭,便走進了芙蓉軒中。容華、宣華二夫人侍奉隋主登榻。隋主在午膳時候,本多飲幾杯酒。再加上乏了力,一倒頭便睡着了。

    宣華和容華便命宮女取來棋局,兩個人悄悄地對着,作爲消遣。哪知隋主卻已入了夢境。夢中獨個兒走出了東華門,只向冷僻的去處走着。迎面見一所破寺廟,紅牆剝落,門戶塵封,他便走到裏面,驀見正殿上有一個女尼,正低垂了頭兒,端坐蒲團,他也不在其意。那兒女尼忽的抬起頭兒道:“阿摩你來了,可還認識老身?”他喫了一驚,怎的破寺老尼,念呼自己的小名?阿摩爲楊廣小名,此處及下文多處作者誤爲楊堅小名。——編者註定睛仔細看時,原來就是師父蕃蓮布,急忙雙膝跪倒道:“想不到師父就在此間。弟子在十六歲那年,和師父分離了,何時不在懷念,及至統一了南北,也嘗遣人尋訪師父,滿想圖報昔年撫養的深思,哪知終未如願。此刻卻好也,竟會親身相逢,就請師父一同回去了。”只見蕃蓮布搖頭道:“阿摩阿摩,老尼昔日囑咐你的言語,怎的全行忘懷了。”他聽了此語,不禁模糊起來:師父可沒有囑咐什麼話兒?蕃蓮布見他遲疑的神色,便道:“莫近女色的一句話兒,難道記不起來?”他方始陡的憶着。不禁羞得滿面通紅,慌道:“弟子該死,竟背了師父的訓語,從今當力圖改悔了,還望師父見恕。”蕃蓮布搖頭嘆息道:“太遲了,太遲了。”他聽了師父的話兒,急道:“師父不準弟子悔罪不成?”蕃蓮佈道:“老尼也不是無能爲力,只是尚有一個法兒,還能解救,你可能依得?”他慌忙道:“只要師父囑咐,弟子無有不依。”蕃蓮布點頭道:“只要看破紅塵,剃髮爲僧。”他聽說竟要叫他出家,頓時現出了爲難面色。蕃蓮布哈哈一笑道:“阿摩阿摩,彼岸難登的了。”說畢身子一晃,已是無影無蹤。

    他正驚疑的時間,忽聞嬌滴滴的聲音,在他身後道:“聖上來此,賤婢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他回頭瞧去,卻是尉遲貞。竟忘了她已是死去,便含笑道:“好幾天沒與愛卿相見了。

    ”即上前去攜了尉遲貞的纖手,想要走出。尉遲貞道:“聖上哪裏去?”他道“荒僻破寺,無甚好玩,我們回宮去了。”尉遲貞笑道:“聖上說些什麼話,好好的梅花苑,怎說是荒僻破寺,無甚好玩?”他留神一瞧,真的已在梅花苑裏面,不禁笑道:“朕躬敢是做夢不成?”尉遲貞道:“朗朗白日,哪裏是做夢。”正在這當子,忽見獨孤皇后滿面怒容,走入了苑中,指着尉遲貞道:“你這淫蕩的賤婢,又來迷惑聖躬了,還不隨了我出去。”說着,便上前將尉遲貞扭住,竟頭也不回的扯着去了。他恐尉遲貞受虧,趕忙放步追出,到了苑外,已不見她的蹤跡。他好生納悶,忽地有一陣嬌呼救命的聲音,遠遠送來,他一想不妙,定是獨孤後拷打尉遲貞了。要想前去求情,又不知在哪裏,一時救命的呼聲,卻越傳越近。猛的抬頭看時,只見宣華夫人,釵落髮散、花容換色的在前逃着,後面卻又一隻牛般大的鼠子,在後追來。他便喊道:“宣華不必驚慌,有朕躬在此。”語聲未畢,那隻大鼠子,竟舒舍了宣華夫人,徑向他撲來,欲待避讓,已是不及,咽喉上面,被那大鼠子一口咬個正着,只覺痛徹心肺,大叫一聲“痛死我了”。忽聞耳畔有人呼道:“聖上醒來!”他睜目看時,卻見宣華、容華二人,站立榻前,自己還是好端端的睡在芙蓉軒裏,方知做了一個惡夢,心頭還在怦怦亂跳。

    宣華斟一杯香茗,授與隋主道:“聖上做了什麼惡夢?在夢中大喊一聲,賤妾手中的棋子嚇得跌落在地上,趕忙過來呼喚,聖上卻也醒了。”隋主呷了幾口茶,便將夢中的情形,說給二人聽了。宣華夫人笑道:“這原是心記成夢,聖上方纔在梅花苑受了感觸,睡後便做出這個夢來了。”容華夫人也道:“白天的夢兒,更是作不來準的。”隋主心中雖是覺得奇異,夢兒甚是突兀,給兩個美人一譬解,早已丟在了一邊。便翻身下榻,見桌上的棋局,還未收拾,便道:“二卿的一局未終,朕躬的夢兒卻先已醒了。”宣華夫人笑道:“第三局快完了,此刻已是中時將近,聖上腹中可覺得飢餓,弄些點心充飢可好?”隋主道:“還是飲酒的好,即在此間設宴便了。”當下是宮女內侍,排好了筵席,隋主開懷暢飲,宣華、容華又是各獻媚態,把個隋主迷得魂飛魄散。這一席酒,直喫到黃昏將近。

    隋主酒後興濃,便在芙蓉軒裏,芙蓉帳中,賞了兩朵白芙蓉。不禁骨軟筋酥,癱化在榻上,絲毫不能動彈。便是宣華和容華,恃了隋主寵愛,嬌癡慣了,在榻上互相戲謔,鬧作了一團。隋主只是望了她們癡笑,哪知春宵寒重,隋主已是被涼所侵。閱者試想年過花甲的隋主,酒後周旋了二美,還禁得風寒相侵?到了半夜過後,不覺得心煩口渴,身子像火一般發嬈,兀是呻吟不置。宣華和容華便着起慌來,即要召醫診治。卻給隋主禁阻道:“朕躬只要發個寒熱,並非什麼急病,且待明天早上,召醫不遲,何必黃昏半夜,聲張出去,驚動了衆人,認作朕躬怎樣了,不免發生擾亂。”兩個夫人聽說,一想倒也不錯,便睜了眼兒,等候天明,再也睡不着的了。

    好容易等到了曙色開明,召醫診治,宮中的隨駕人員,才知聖躬不豫。便有人報知了東宮太子廣,不多時候,在朝的王公,以及一般大臣,全都知道了隋主有疾,便紛紛的來到仁壽宮。太子廣已是先到了一步,便率同衆人魚貫而進,來到大寶殿上。原來芙蓉軒便在大寶殿的後面,這時隋主也已知悉臣下前來探視,卻命一個內侍出外,宣傳口詔道:“朕躬偶感風寒,並無大病,朝事一切,暫由太子代理。着左僕射楊素,吏部尚書兼後部尚書柳述,相機輔理,此刻何須進謁,各退好了。”

    太子廣與衆人聽了諭話,只得各行退出。從此隋主萬機暫卸,安心調養,在芙蓉軒裏面,日夜由兩個如花如玉的宣華、容華二夫人,伺奉湯藥。誰知兩位夫人的湯藥,侍奉得隋主的病兒一天重似一天。一連三月,隋主已是骨瘦如柴,奄奄待斃。兩位夫人雖是焦急萬分,只也愛莫能助。此時卻有一人,聞知隋主病狀,暗裏十分歡喜,只望隋主早早死去。閱者知道何人,便是梟獍成性的太子廣。

    原來廣在獨孤皇后病歿之後,他便賄通擇地的上儀同三司肖吉,吉即擇了泰陵的地域,胡奏隋主道:“卜年三千,卜世二百。”當時隋主面上雖道:“吉凶由人,修德能昌,墓兆的善惡,原是不相干的。”心中卻深喜得了吉地,便從了肖吉的話兒,安葬了獨孤皇后,不知已是墜入了計中。肖吉嘗對知友言道:“不出四年,聖上必然歸天,太子繼主。只是太子嗣位,隋必亡國。我所奏的卜年三千,乃系三十,卜傳二百,實只二傳。你且記着,我看的話兒,將來可有應驗。”後來果應了肖吉所言,太子廣雖得早日繼位,卻已種了亡隋的根基,說也可嘆。

    閒文休多,書歸正傳。且說太子廣聞知了隋主病重,這天便和楊素、柳述、元巖三人,同至隋主寢榻前視疾。隋主正在神思恍惚地言道:“若使獨孤尚在,朕躬也不致有此重疾了。”這也是隋主自悔的話兒。本來獨孤在世,縱不讓隋主縱慾到這般光景,隋主此時懊悔,本已遲了。太子廣聽了他的話兒,心中默忖了一回,才呼了聲父皇,隋主張目看了他一眼道:“汝倒來了,我已唸了你好久。”廣佯作愁容,語聲又帶了悽婉,問隋主的病狀,隋主有氣沒力地說了數句。接着楊素、柳述、元巖三人,上前請安,隋主握了楊素的手兒,欷歔不止,自言凶多吉少的了。楊素等出言勸慰了一番。隋主卻命太子廣留居大寶殿,俾得侍奉,太子廣遂與楊素等應命退出。廣到了大寶殿上,便和楊素耳語了一回,楊素只是唯唯點頭,方始出宮。

    從此廣留居大寶殿中,明知隋主已是不久於人世,他早已囑令楊素,預先籌備即位的手續。所有兩人往還的接洽,俱由書信上討論一切。

    這一天,也是合當有事。太子廣偶因他事,離開了大寶殿,恰巧楊素遣人呈來一封密函,偏偏交給一個不解事的內侍手中。這個內侍。他想楊相國的來信,終是商議國家的大事,太子不在,呈與聖上過目,也是一樣的。他竟將信兒呈進了芙蓉軒。隋主開封看着,險些一口氣接不上來,頓時手足發抖。正是:往日賢孝今何在?父未身亡子已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大寶殿孽冤相逢芙蓉軒怒憤交加

    話說隋主看了楊素寄與太子廣的書信,怒氣上衝。病中的人,怎禁得惱怒,不覺的氣湧痰塞,喘急驚人,慌得宣華、容華兩夫人,趕忙捶背的捶背,摩胸的摩胸,侍候了半個多的時辰,隋主方始慚慚的息了怒氣,迷迷惘惘睡去。宣華夫人便對容華夫人道:“愚妹好幾天侍候聖上,內衣污得不能穿了,趁此刻聖上睡熟,姊姊也在這裏,愚妹更衣出去罷。”容華點頭道:“姊姊只管自去,此刻有愚妹侍候,不必擔心。”宣華便輕移蓮步,出了芙蓉軒,轉入大寶殿。

    恰巧太子廣回到殿中,聞知楊素曾有書信到來,卻給內侍送入芙蓉軒,不覺萬分着慌,便急匆匆的想到芙蓉軒探聽消息,低着頭兒,向內走去,猛聽得啊喲一聲,險些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急停了腳步,抬頭看時,卻是父皇寵妃宣華夫人。只見她粉面微紅,怯生生的正待移步,廣便倒身下拜道:“夫人且請緩行。”宣華夫人見太子跪遮去路,好生詫異,卻嬌滴滴的道:“殿下請起,有甚話兒見示?”太子惶悚起立道:“敢問夫人,方纔楊僕射的來書,父皇可曾拆看?”宣華夫人道:“拆看的了,聖上還很生氣,此刻覺睡着了,殿下往後,尚須謹慎纔是。聖上春秋高了,又在病中,受不住氣苦的。殿下也該明白,聖上爲了寵愛殿下的緣故,不惜將太子勇廢了,改立殿下,大寶的位兒,遲早終是殿下的,何必急急在一時,反傷了聖上的心呢?”宣華夫人婉轉的一番話兒,太子廣聽了,只是唯唯稱是,兩個眼珠,卻滴溜溜射在宣華身上,從頭看到腳尖,再從腳尖看到頭上,竟是越看越愛。宣華夫人見太子廣的神色有異,便想走了,哪知太子廣涎着臉道:“承蒙夫人關心,教訓了一番,真使我心感萬分,竟不知怎樣報答夫人才好。”宣華急正顏道:“賤妾只因顧全聖上的病體,深恐殿下再有不知輕重的事情做出,發生了不測,各人沒有利益,便斗膽說了幾句話兒,原要殿下謹慎些,說不到報答兩字。殿下出言吐語,還須仔細。”

    宣華夫人原想說了這幾句話,好叫太子難受,沒意思便走了。哪裏知道太子廣見宣華說話時的一副嬌模樣,春山微蹙,秋水含波,雪嫩的雙頰,輕輕溺上三分怒紅,越發顯得楚楚動人憐,怎肯輕意讓宣華夫人走路,兀是攔在前面,身兒不動,依舊臉上堆滿了笑容,輕輕的道:“夫人的話兒,原不會錯,只是父皇風燭殘年,也看得見的了。夫人所說的不測,還是替父皇着想,還是替我着想,還是夫人自己着想,尚須請夫人對答。”宣華夫人想不到太子廣會如此憊賴,不禁憤憤的道:“替聖上着想便怎樣,替殿下着想便怎樣,替賤妾自己着想,又怎樣?倒也要請教殿下對答。”廣卻不慌不忙的道:“夫人若是替父皇着想,那是最可笑了。父皇今年已是六十四歲的人了,病到這般光景,眼見是朝不保暮的了。夫人替他着想作甚?”

    宣華夫人聽了只是冷笑不語,廣仍得意的道:“要是夫人替我着想,那就對了,並且替我着想,也就是替夫人自己着想。”

    宣華不禁變色道:“殿下此語怎講?”太子廣道:“夫人冰雪聰明,難道還不知此中的妙解不成?”宣華凜然道:“生性愚笨,倒也不知什麼是妙解。”廣竟笑道:“夫人正在盛年,父皇一旦去世,夫人不替我着想,我卻要替夫人着想了。”宣華不禁失色道:“殿下錯了,賤妾忝爲殿下的庶母,殿下怎的瘋了,說出這種話來。要是給聖上知道,殿下的干係,可不小了。”廣軒眉笑道:“夫人愛我,怎會使父皇得知。”

    宣華夫人見太子廣的話兒,越說越不對了,急想奪路而走。

    廣竟動了欲心,如天色膽,忘了尊卑禮儀,見殿上四下無人,他便伸手拽了宣華夫人的衣袖道:“夫人見憐了我,趁此刻聖上睡熟的當子,可依了我罷,我便立刻死了,也是情願的。”

    廣不待夫人開口,竟要將宣華拽到側殿的寢室裏去。宣華見太子在這青天白日,竟敢逼污,真是又急又恨,一時偏掙不脫身,要是真個被他拽入了寢室,難免沾污了身子,幸得急中生智,慌道:“太子尊重,那邊有人來了。”太子深恐給人瞧見不雅,慌將手兒一鬆,回頭瞧時,哪裏有什麼人來,方知着了道兒,宣華夫人已是一溜煙的退入了芙蓉軒。

    面紅耳熱,鬢亂釵橫,芳喘不止,香汗沁額。容華見了這般光景,好生詫異,一瞧牀上的隋主,兀是沉沉未醒。容華便悄悄問宣華夫人道:“姊姊爲了甚事,這般慌張。”宣華見容華動問,不覺一陣傷心,兩行珠淚,已是簌簌的奪眶而出。容華更加着急道:“端看姊姊爲了何事,值得如此?”宣華哪裏說得出口,便指了指隋主,只是搖頭不語。

    哪知隋主恰巧醒轉,一個翻身,便瞧見了宣華的滿面淚痕,雲鬢歪偏,金釵不整,容華又站在宣華的身畔,面上的神色,也是有異。宣華見隋主醒了,急忙背過身軀,揩抹淚痕,想隋主睡眼矇幢,未必已被瞧見。誰知隋主偏已瞧得清楚,見宣華背了身子拭淚,不覺動疑,便先呼容華走近牀前,問她道:“宣華爲了甚事,你可知道?”容華道:“賤妾也未明白,起初她見聖上睡去,她便出外更衣,此刻回來,卻是面容異色,十分慌張。賤妾問她原因,她兀是搖頭不語。爲了甚事,賤妾也不知情。”隋主聽了,才呼宣華走近牀前,宣華的神色,更是慘淡異常。隋主便問道:“愛卿不須驚慌。有甚事兒,可明白奏來,受了誰人的委曲,朕躬自能替卿作主。”宣華卻跪伏在牀前道:“聖躬未獲康寧,不能多受閒氣,增加了不豫,賤妾怎能當得。且待聖上安康,再容賤妾奏知,也不爲遲。”

    隋主見宣華不肯明白說出,他原是善於猜疑的人,見了這般光景,怎肯不問個仔細。便逼着宣華夫人,定要說出原委。

    宣華兀是支支吾吾。隋主不禁動了真火,嚴聲道:“宣華究竟有些什麼心腸,你真要朕發怒不成?”宣華這時已是淚如泉湧,心煩意亂,見隋主逼問得緊了,才無可如何,哽咽着聲兒,吐出了“太子無禮”四字,包括了一切難堪。隋主猛聽得“太子無禮”四字,宛似當頭受了重擊。眼前金星亂晃,神經一陣模糊,便暈倒在牀上。慌得宣華、容華二人,趕忙呼喚。鬧了一陣,好容易隋主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膩痰,甦醒過來。

    拍牀浩嘆道:“阿摩太也荒唐,獨孤誤了我的大事了。”

    宣華夫人卻含淚道:“聖躬保重要緊,此事不妨緩日再議。”

    隋主勃然道:“怎能緩得,朕躬的病兒,原是不望好的了。阿摩畜生,怎能付以大事。若不趁朕一息尚存的時間,將他廢去,重立長兒勇爲太子,只要朕一瞑不視,他更是肆無忌憚,任所欲爲了。”宣華夫人道:“聖上明見,確爲不錯,只是且待一天,祕密進行好的。”隋主道:“一刻也不能緩了,快快替朕去召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柳述,和黃門侍郎元巖到來,朕有話面諭。”宣華見勸阻不住,只得傳命內侍,宣召柳、元兩人。

    不題內侍奉命前去,且說太子廣,在大寶殿上,調戲宣華夫人不成,被宣華用計脫身,太子廣見宣華逃入了芙蓉軒去,深恐告知了隋主,這場禍便鬧得大了。當下遣了幾名心腹內侍,不住的在芙蓉軒左右,打探消息,要是風聲不佳,須得設法彌補。這時隋主命內侍,宣傳柳述、元巖二人的消息,早已傳到了太子廣的耳中,便知這事發作了。只因柳述和楊素、太子不洽,隋主也是知道的,並且柳述的妻子蘭陵公主,原是隋主的第五個女兒,起先卻是嫁給儀同王奉孝,不幸奉孝死得甚早,公主的年齡,只有十八妙齡,隋主便替她改嫁了柳述。夫妻倒也恩愛非常,隋主甚是歡喜,便擢柳述至尚書之職,和楊素一同參與朝事,大得隋主寵信,連楊素也比下了。因此楊素怏怏不快,和柳述發生了意見。

    如今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太子廣聞知了柳、元兩人被召,便也急急的命人去請楊素。楊素到了大寶殿上,太子廣道:“事且中變,快要禍生不測了。”楊素沒有知道內中真情,還是鎮定如常的道:“百事皆已妥當,怎會中變,只待聖上歸天,殿下穩登大位就是。”廣急道:“公還沒知底細,公寄與我的一封密信,卻被內侍誤交了父皇。”楊素方覺着急道:“事便怎樣?”廣道:“這倒還不要緊,尚有一樁禍事,卻是鬧得大了。”楊素忙問何事,廣一時說不出口,給楊素連連催問,廣才掙紅了臉道:“也是我一時失檢,不該用言語調戲了宣華夫人,如今父皇已是知情。”廣的話兒未完,楊素已頓足道:“大事休矣!殿下怎會鬧出這個笑話。”廣急道:“我正後悔嫌遲,公也不要責我了。如今父皇已是宣召柳述、元巖二人,同入芙蓉軒中,面諭意詣,公若不替我從速設策,我將葬身無地了。就是我公,恐也脫不了干係。”廣說完了話兒,只是在大寶殿上,團團亂走。楊素卻嘆息一回,沉吟一回,不是搖頭,便是頓足。廣見了這般光景,更是心神不寧,恐慌異常。

    好容易見楊素思索了半晌,迸出了一句話兒道:“法子卻有一個。”廣好不歡喜,急問什麼法兒,楊素偏又搖了頭兒道:“使不得,使不得。還是另想別法。”廣見楊素兀是吞吞吐吐,慌道:“究竟是什麼法兒,公且不要管他使得使不得,不妨先試說給我聽了,也好商議商議。”楊素皺了眉兒道:“事情到了這般地步了,再要緩緩地想出善法,原是很難啊,除了這個法兒,我竟沒有第二個了。只是我怎能說出口來?”廣見楊素說了多時,依舊沒有說出所以,正在着急萬分,陡的觸動了靈機,明白楊素的吞吞吐吐,也許存有作用。他想到這層,不禁向楊素曲膝道:“今日公若替我設策,他年決不負公,敢誓天日,永不相忘。”楊素方始大喜,扶起了廣道:“殿下若能如此,老臣怎好坐視。”便附在廣的耳畔,喁喁地說出了一個使不得的法兒,竟要他使一使了。正是:權奸要挾從來慣,不懼梟兒不首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如是云云奸謀百出徒呼負負迫逐雙妃

    話說楊素附在太子廣耳上,說出了一番話兒,廣面上的愁雲,頓時消化乾淨,換上了一團春色,當下毫不遲疑,立即趕回東宮,召到了左衛率宇文述、右庶子張衡兩個心腹宮僚,面授機宜不提。

    且說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由內侍召進了芙蓉軒,直到隋主病榻前面,隋主氣急息喘的言道:“二卿速速與朕召太子到來。”柳、元二人道:“殿下現在殿外,一召即至。”隋主在枕上搖首道:“朕欲召被廢的太子勇,不是畜生廣,卿等不要誤會,你們要明白,朕已後悔了,不該廢勇立廣。如今朕命未絕,故欲廢了今日失德的太子廣,重立受讒含冤的長兄勇,二卿快快替朕設法,不要遲延。”柳述與元巖方始明白。二人尊諭退出了芙蓉軒,到大寶殿上看時,太子廣卻不在殿中。柳述對元巖道:“廢太子勇現在禁錮內侍省中,若要召他出來,須下道敕諭,方可使得。”元巖點頭道:“事不宜遲,趁此刻殿上無人,我們快快草了敕諭爲要。”當下二人便在殿上動手。只是這一道賴諭,措詞十分爲難,他們商議了一回,寫上幾句,討論一回,寫上幾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兀是尚未寫完。好容易費去了二人不少腦汁,方將這道敕諭擬就。

    正想懷敕出殿,迎面已來了東宮右衛率宇文述、右庶子張衡,率領了三十多名衛士,遮住了去路。柳、元二人突見這般光景,不覺面上現了慌色,情知不妙。宇文述開言道:“柳尚書、元侍郎,要上哪裏去?”柳述鎮定了心神,正色的道:“我等探視了聖上病勢出來,不上哪裏去。二公率了東宮衛隊,到此作甚?”宇文述冷笑了數聲道:“柳尚書休得巧言,我等來此,即是爲了二公。”元巖見勢不佳,便厲聲道:“我等系奉了聖上面諭,有大事須幹,怎敢遮攔去路?”

    宇文述勃然道:“聖上有什麼大事,囑你們幹去?我也不和你們鬥口,左右何在,還不與我綁了他們。”柳、元二人慌思拔步而逃,已是休想的了。十多個衛士,早已一擁而上,綁住了二人。宇文述命衛士搜檢二人身上,便在柳述懷中,搜出敕諭。宇文述看過一遍,撕得粉碎,散了一地。柳述破口罵道:“大膽狂奴,擅敢撕毀聖諭,你想反了不成?”宇文述冷笑道:“這般僞諭,便是撕毀了一百通,沒甚緊要,你們不要大言嚇人,我們原是奉了聖諭來的。”當下便在懷中,也取出聖諭宣讀道:“柳述、元巖,侍疾謀變,圖害東宮,命左衛率宇文述,拿付獄中”云云。柳、元二人聽了,明知是假,無奈已被他們擒住,再待辯駁,也是枉然。便低了頭兒,不出一聲,任他們怎生髮付。只是張衡對宇文述道:“公的事情已了,我的事兒也須進行了。”宇文述點了點頭,便命衛士,押了柳述、元巖,付人大理寺監禁不提。

    且說芙蓉軒中的隋主,在柳、元二人遵諭退出後,他便睜了雙眼,只待廢太子勇到來。哪知等了多時,終不見勇至,心中好生着急。宣華、容華夫人,一味地安慰隋主,叫他不要焦急,太子勇就要來的,隋主終是心神不寧。猛想起柳、元二人,不要發生意外,事兒變卦。急命一個內侍,出外打探消息。哪知內侍到了大寶殿上,見東宮衛隊早已滿布殿上,守住了各處門戶。衛隊見了內侍,便喝住盤問。內侍嚇昏了,再也不敢虛言,說是奉命打探柳尚書、元侍郎消息,衛隊笑道:“他們很舒齊地在大理獄中,你可要去伺候他們,也到裏邊玩玩?”內侍聽說,急忙逃回了芙蓉軒中,見了隋主,只是喘息得說不出話來。隋主見了這般光景,情知不妙,急問怎樣了。宣華夫人站在榻前,見內侍神色有異,也知事兒變了,深恐內侍不知輕重,說了出來,隋主經不得氣急,即向內侍暗暗示意,想要叫他不說實言。哪知內侍嚇昏了,沒有理會宣華夫人的暗示,竟老老實實地說了。隋主聽說,頓時頑痰上湧,喉中梗咽,一句話兒都說不上來。宣華、容華二夫人,慌了手腳,趕忙摩胸服事。

    忽聞門簾一聲響,走進了一人,宣華夫人回頭瞧時,卻是右庶子張衡。張衡走近隋主榻前,見隋主兩眼雖是睜開,喉中的痰聲,谷谷的響動。張衡便面色一沉道:“聖上病勢已是到了這等模樣,怎的二位夫人,還不趕快宣召大臣,面授遺命,不知居心想圖什麼?”容華夫人很是膽小,聽了張衡的話兒,低垂了粉頸,不敢答話。還是宣華夫人膽壯,當下即道:“妾等蒙聖上深恩,恨不能以身代死,要是聖上不諱,妾等也不願獨生。公胡咄咄逼人,妄加罪詞。妾倒也須一問我公:不知居心怎樣,想圖什麼?”張衡見宣華夫人話風厲害,便又作色道:“聖上的雙目,尚是炯炯開視,夫人怎見得聖上便要不諱?妄加咒詛。如今王公大臣俱在外面等候,二位夫人請從速回避。

    殉節不殉節,原是沒關重要。夫人也須明白,自古以來,只有面授遺命的王公大人,從來沒有面授遺命的妃嬪。只顧留在這裏,不要耽誤了國家的大事。”宣華和容華兩個人,拗不過張衡,只得望了望病榻上的隋主,含淚退出了芙蓉軒,兩面早擁上了四個宮女,分挾了宣華、容華,腳不點地的出了仁壽宮,推上宮車,送回二人的寢室不提。

    且說張衡趕走了宣華、容華二夫人,一個人在芙蓉軒中,不動聲色的做了一番手腳,便匆匆走出,到了大寶殿上。太子廣和楊素,已等候了多時。張衡也不多語,只把頭兒向二人點了一點,二人已是會意,急忙走入了芙蓉軒,到病榻看時,梟雄一世的隋主楊堅,已是一命嗚呼。享壽六十四歲,在位二十四年,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太子廣這時不知哪裏來的眼淚,居然也號哭起來。楊素立即阻住道:“此刻還用哭些什麼!”好太子真個納諫如流,收淚停聲的不哭了,徑向楊素道:“父皇即崩,便可發喪了。”

    楊素道:“若便發喪,深恐又要誤了大事。”廣驚道:“怎會有此?”素道:“朝臣之中,難道沒有反對的人,聲言聖上的身死不明,弄出事來,怎生得了?”廣點頭道:“依公之見,如何發付?”素道:“以老臣看來,殿下傳命內外侍衛,內宮妃嬪,不準入芙蓉軒一步;朝中的王公大臣,若有前來視疾的人,只說聖上病體稍安,現方睡着,不必入見,免得驚動了聖上。如此做去,內外的人,都不知聖上駕崩的消息。一面再由老臣草詔,詔命殿下登了天子位,大權在握,廢黜由己,纔好發喪,可稱計出萬全了。”廣欣喜道:“全憑公的大力,我便遵公所言。”當下廣與楊素,僅讓隋主的屍身,攤在榻上,一同出了芙蓉軒,各幹各的手續。

    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隋主駕崩的消息,外面雖是不知,宮中卻已三三兩兩的傳了開來。不多時候,已傳到了宣華夫人耳中,不禁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便思自盡,殉了隋主。偏是左右的宮女,盡被太子廣換了新人,暗暗監視絲毫不能自由。宣華無計自盡,越覺得傷心萬分,瞧了光景,太子廣終不肯忘情於己,難免要作出醜事,左思右想,只是想不出解脫的法兒,不覺昏昏地睡着在牀。

    這時也已酉牌時分了,那個“忠心爲國”的楊素,兀是拈了三寸不律,在燈下繕寫僞詔。一頭的雪發,和頷下的銀髯,映着燈光,分外明顯,不住的飄飄微動。他寫到礙筆的時間,便支頤思索,一眼瞧見了鏡中自己的容顏,不禁擱筆微嘆,撫摸頭上的白髮道:“富貴逼人來,我也顧不得白髮頭顱了。”

    便又簌簌落筆,草那僞詔。等到禁城宮鼓沉沉悶悶的敲了三下,他方始擱下了筆兒。詔書完成,才得歇息,略略的睡了一回。

    天色已將微明,他又抽身而起,略加盥洗,便袖了詔書,來到大寶殿上,直入太子廣的寢室。廣的好夢正酣,楊素即推醒了廣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殿下還是這般貪睡?”太子夢中醒來,睜開睡眼,見是楊素,急忙騰身坐起道:“楊公怎樣了?”素便在袖中取出詔書道:“殿下身登大寶,全仗老臣,一紙詔書。”說畢面有德色,太子廣不禁惕然,心下好生不悅。

    但因此番成功,全仗楊素一人,只得面上裝出笑容,取詔看了一遍,依舊交還了楊素。素卻催廣下牀。廣結束了衣冠、梳洗完畢,已是天色大明。楊素先行趨出,到了殿上,竟自召集了百官,開讀僞詔。既畢,便請新天子登殿,即由司衣人員,替太子廣換了皇帝服式,內侍擁護出殿。廣究竟心虛,到了殿上,見百官雁形般排到兩旁,心頭不禁突突的亂跳。踏上寶座的時候,一不留神,足兒打了個滑撻,險些栽了一跤。幸得楊素手快,趕忙扶住,坐上了大位。金琤響處,禮樂全鳴,文武百官,便一個個拜伏殿階,三呼稱賀。小子寫到此處,不得不聲明一下,太子廣既是登了大位,此後書中的稱謂,須要改上一個,不能再稱做太子廣了,便依了史家的稱謂,改稱煬帝,點醒閱者眉目。如今閒語丟開,書歸正傳。

    且說煬帝受賀既畢,便即退朝,當下復召入了楊素與素弟楊約,商議後事。仍由楊素草就了僞遺詔,便欲發喪。煬帝卻想起了一件事兒,急向楊素道:“廢太子勇被禁在內侍省中,若不將他除去,恐有後患。”楊素道:“此卻甚易,只須老臣筆兒一動,再作僞詔一道,即命我弟持詔至內侍省中,將勇賜死。聖上卻須假作慈悲,下詔追封勇爲房陵王,以掩耳目。”

    定下計議定當,楊約便至內侍省宣讀詔書,命人將勇縊死。再由楊素髮表了遺詔,才替隋主楊堅發喪。百官雖知事有難言,只是誰敢多嘴,自取其禍?到了明日早朝,煬帝便下詔追封勇爲房陵王。又下一道詔書,卻是將監禁在大理獄中的柳述、元巖二人,流戍嶺南。柳述的妻子蘭陵公主聞知此訊,便上了一道本章,願免去公主名稱,與夫一同流戍嶺南。煬帝偏不允從,硬生生拆離了鴛鴦,蘭陵公主竟因此致疾,不久身亡。柳述流至嶺南,也不得赦歸,死在嶺外,屍骨都不歸本鄉。正是:忍分姊妹鴛鴦侶,老死天涯各異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銀鍾飛去巧送鴛魂金盒傳來空懷芳念

    宮壺滴漏聲聲遲,金鼎香殘懶去添。宣華夫人寂處深宮,兀是終日的神思悶悶,百無聊賴,一任他雲鬢散亂,花容不整。

    有個宮女,叫做小鴛的,見她終日的長吁短嘆,生恐她悶出病兒,便思逗她歡喜。這時見她手支香腮,又在默默地出神,小鴛即斟了一銀盅香茗,含着笑容,呈給宣華夫人道:“夫人莫盡閒愁,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宣華聽她話裏有因,便接過香茗,呷上一口,放下茶盅,向小鴛打量一眼,見她白生生一張嫩臉,倒也生得有幾分姿色,身材瘦小,大有弱不禁風的神態。估量她的年紀,還不到破瓜,兩個小眼珠兒,只是滴溜溜的射在自己臉上。宣華夫人不禁微露了笑容道:“癡孩子,盡瞧我作甚?又說出風話兒。什麼是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

    ”小鴛道:“只因夫人的貌美,婢子竟是越看越愛了,也怪不得皇上要垂愛。”宣華聽到皇上垂愛,不由面色一沉道:“快些給我閉口,不準再在我跟前胡說。”小鴛卻毫不畏怕道:“夫人何必動怒。歲月不再,青春易老,夫人這般紅臉,任它凋零不成?今上年少風流,愛慕夫人,正是夫人的幸運,婢子故敢說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奉勸夫人,再也不要閒愁閒慮,憔悴了玉顏。今上若來臨幸,見夫人消瘦,豈不要心痛萬分,要責罵婢子們不善伺候,累得夫人如此的了。”小鴛說這一番話兒,自以爲說得甚是圓轉,哪知宣華偏不願聽,竟是越聽越恨,動了真火,一時遏不住憤火,隨手拿起几上的茶盅兒,向小鴛臉上摜去,小鴛頭兒一偏,要想避過,盅兒來得猛,恰巧打在太陽穴上。只因宣華夫人急怒攻心,出手甚重,小鴛受此一下,怎能承愛,頓時倒地身死。

    衆宮女慌作一團,都道怎生得了,小鴛是聖上寵婢,竟給夫人打死了,不免聖上加罪呢。宣華夫人一時失手,打死了小鴛,起初卻很驚慌,此刻聽了衆宮女的話兒,心下反覺一寬。

    但願煬帝發怒,速即加罪,一死倒也爽快。當下不慌不忙的對衆宮女道:“你們不必慌亂,快將屍身移出,再去稟報聖上,說明小鴛被我失手打死,聖上見罪,有我承當。”衆宮女見宣華夫人絕不害怕,倒也奇異,便七手八腳的將小鴛屍身擡出,一面報知了煬帝。

    煬帝正因接位十天,足足的忙了一旬,今日方覺清閒,已是想着了宣華夫人。便在心頭操算,怎樣前去見她,方得成就了好事。又恐她性烈不允,弄出事來,卻又不妥。如今聽說宣華夫人將他的寵婢小鴛打死,問起原因,方始明白,卻是小鴛不善措詞,觸怒了宣華。煬帝便也不說什麼,只命將小鴛好好的收殮,並沒有加罪宣華的意思。那個報事的宮女,原要煬帝發怒,處治夫人,如今見了這般光景,倒累她悶了一肚子氣。

    回到宣華夫人宮中,宣華夫人問她報知了沒有,宮女道:“報知了。”宣華夫人道:“聖上怎樣?”宮女見宣華夫人問到這句,便想嚇她一下,藉此出出氣兒。當下竟裝作了苦臉道:“聖上聞知此訊,竟怒得頓足大罵,即欲處死夫人。婢子忙替夫人代白,原是一時失手,並非故意將小鴛打死,求聖上寬恕了夫人。哪知反觸怒了聖上,責婢子竟存偏護,也要加罪,慌得婢子叩頭救饒,方始見恕,逃了回來。依婢子看來,聖意難測,夫人的身上,恐是凶多吉少的了。”宮女說畢了一番有聲有色的假話,滿望宣華夫人聽了去,少不得花容失色。珠淚粉披。

    哪知宣華夫人聽說煬帝如此大怒,不覺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便含笑道:“我卻正待聖上來發付,任憑處理。”宮女見宣華夫人這般安閒,大失所望,悻悻的一語不發。宣華卻伸長了脖子,只待煬帝賜死的消息,偏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倒累得宣華夫人心神不寧了。

    看着夕陽散落,接近上燈的時分,還是沒有消息傳來。宣華不禁暗暗叫苦,難道他死了一個寵婢,怒了一回,便算了結,不來加罪了不成?這明明是不懷好意。她正在胡亂猜疑的當子,忽見一個內侍到來,口稱奉了聖上旨意,賜與宣華夫人金盒一隻,立待開視拜受,方能回去覆命。宣華見是賜來金盒,立待開視,明知盒中定是鴆毒,不覺又喜又悲,喜的是雖喪生命,卻可保全了名節;悲的是紅顏命薄,死得這般慘苦。當下便含了淚兒,囑內侍稍待,便退到裏面,更換好了衣服,梳起雲鬢,裝扮舒齊,原想從容就死,完全了清白。那個內侍,見宣華捱延了好久時刻,只是連連催促,此刻才見宣華夫人從裏面走出,自頭上換起,直換到腳下,俱是全新的錦繡,越發顯得豐致如畫,嬌豔動人。只見她盈盈走近前來,並不先將金盒啓視,遽稱賤妾遵旨,便爾下跪。內侍哪知宣華夫人的心意,見她口稱遵旨,明明是承允了聖意,遂將金盒授與宣華,返身而出,覆命煬帝。煬帝問起宣華情形,內侍便依實說了,煬帝自是欣話。

    哪知宣華夫人接了金盒,立起身子,隨即從容對衆宮女道:“我因一時之憤,失手將小鴛打死。聖上寬洪,命妾飲鴆自盡,你們不必驚慌。”衆宮女聽了,都嚇得面面相覷,有幾個心腸慈軟的宮女,已是忍不住流淚。只見宣華夫人神色自若,輕輕揭開了金盒蓋兒,望到盒中,衆宮女同時拜伏,歡呼恭喜夫人。

    宣華夫人卻驚得花容失色,珠淚簌簌滾落,手兒抖個不住,手中所執的金盒,抖得跌落在地上,便把盒中的一個彩色同心結子,跌出了盒中,拋落在地,花花綠綠的耀人眼睛。宮女們趕忙拾起,就口吹去了灰塵,依舊承入了盒中,卻去放在宣華夫人的枕畔。宣華夫人想不到盒中不是鴆毒,偏是一個同心結子,自己竟不先啓視,拜稱了遵旨,如何再有顏面見人。想到此處,越發的傷心流淚不止。

    衆宮女見她見了同心結子,反比先前當作鴆毒的當子來得傷心。便有一個宮女上前勸道:“夫人正該歡喜,怎反傷心?”宣華長嘆一聲道:“你們有所不知,我曾受先皇雨露,理當守節終身。今上與我名位,又是庶母,怎能做出亂倫的事來。

    聖上年輕脫略,不顧大節,我怎好忘了廉恥,和今上苟且,豈不叫人羞死。適才內侍齎來金盒,我還當作今上爲了小鴛的事兒,賜我自盡。我在先皇駕崩的時間,便思殉節。只苦沒有機會。如今意謂今上賜來鴆毒,倒覺甚是歡喜。哪知今上不肯相饒,以同心相許。你們替我想來,怎生叫我不要傷悲。”衆宮女方始明白,恍然大悟。也有點頭嘆息,說煬帝荒謬;也道宣華癡呆,不會樂得享受。紛紛議論,其中獨有一個宮女,喚做玉圓的,卻是生性慧黠,能言善語,當下暗使一個眼色,衆宮女便紛紛退出,只剩了玉圓一人。

    玉圓便將宣華夫人扶到了榻上睡下,添上了爐香,點明宮燈,站在榻邊,也不出言安慰宣華,只顧不時的嘆息。宣華反聽得耐不住了,便問她道:“你爲什麼只顧連連嘆息?”玉圓道:“夫人有所不知,小婢聽了夫人方纔的話兒,只是替夫人可憐。怎的要生成這般美貌,致聖上動了非分的兒念。”宣華夫人點頭道:“盛色累人,真是令人沒奈何。”玉圓道:“如今夫人偏雙拜了同心結子,聖上得了內侍的覆命,不明白夫人的原意,當是夫人已是允了同心,不免就要駕臨。”宣華道:“你的話兒,一些不錯,他定要來的。你看叫我怎生髮付?”

    玉圓卻微嘆了一聲道:“聖上若是到來,夫人休想倖免,咳,夫人和聖上,諒也是前世的孽冤,今生纔會撞在一處,竟是逃避不來。婢子看來,了去了這筆宿債,圖個來世清淨罷。夫人你看怎樣?”

    宣華聽那玉圓的話兒,說的甚是有理,遮莫我和今上,果有一段宿緣,纔會纏擾不清,定要成就好事。她想到這裏,不禁面兒一紅。玉圓瞧在眼裏,已知宣華的心腸,有些活動了,便又含笑道:“我也不明白,自古以來的風流天子,他愛上了誰人。便不顧什麼尊卑名分,都要樂上一樂。像聖上這般的行徑,前朝皆已有過的了,也不能算聖上的創造,夫人你道可是?”宣華暗想不錯,前朝原是有的,便點了點頭兒。玉圓又接着道:“前朝的事,是過去了,即使後人評論,早已不知不覺。

    如今夫人若和聖上成就了好事,眼前衆人,誰敢道個不字。等到後人評論,也是不知不覺,真是不錯。身後是非誰管得,讓他好了,得過且過,眼前的好光陰,樂得享受。夫人你道婢子的話兒可對?”

    玉圓一壁說,一壁偷瞧宣華夫人,只見她不住的點頭,臉上隱隱透出了喜色,只是依舊沒有答話。玉圓估料上去,已有七八分心動。當下便去打進了一盆熱水,放在妝臺上面,回過身兒道:“夫人還是起來洗個臉兒,面上淚痕粉漬,和在一堆,好不難受。”美人愛好,本出天然,何況宣華夫人又是美人中的絕色,豈有不愛清淨的理。聽了玉圓的話兒,當下便起身下榻,走到妝臺邊坐下。玉圓乘間和她修梳雲鬢,理得一絲不亂,烏光可鑑,又見宣華夫人洗了臉兒,卻沒有敷粉塗脂。竟是不待宣華不允,替她輕輕的敷上了香粉。小小的點了口脂。宣華嬌嗔道:“怎的要你替我妝飾得這般模樣。”玉圓道:“夫人絕世容華,原也用不到十分妝飾,小婢癡想,若果加上了幾分妝飾,不知要怎樣的動人,纔敢大膽的試上一試,瞧瞧夫人。”宣華聽她如此說來,不禁也失笑道:“癡婢子原是爲了如此。

    索性讓你瞧個飽罷。我來細細的裝飾一番。”玉圓聽說,不覺暗暗失笑,忙道:“夫人真能如此,婢子的眼福,真是不淺了。”宣華也不和她答話,竟自重施朱粉,巧畫娥眉。這一打扮,足足費了半個多時辰,直把個玉圓站在一旁,看得發呆。怎的同是一個女子,蒼蒼的上天,獨付給她這般絕色,好不叫人羨妒,無怪聖上要不顧禮節,心存非想了。宣華夫人瞧見玉圓出了神兒,便叱她道:“你呆站着作甚,快替我傾去了污水。”

    哪知話聲未畢,忽見一個宮女慌忙走入道:“聖上賀到。”正是:整得花顏方就緒,劉郎已是到天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迴風清月白好夢結同心花迎柳拂急事候宮門

    話說宣華夫人一時興起,梳妝得十分精緻。忽聞宮女報來道,是聖上駕臨。宣華好生慚愧,怎會這般湊巧,我無意中的裝飾,他竟來了,瞧了我的盛裝粉飾,他越發的當作有意了。

    宣華夫人暗自思量,依舊的坐在妝臺一邊,玉圓見她無意迎接煬帝,當下不待宣華夫人的許可,便拽她起立道:“聖上駕臨,夫人快去出接。橫豎宮中沒有外人,夫人怕些什麼,並且夫人不到外面去,聖上還是要到裏面來。夫人終也賴不過去,原是要見面的,不如索性去迎接的好了。”宣華夫人聽了玉圓的話兒,卻是不錯,便一任玉圓拖拽,身不由己到了外面。

    煬帝已是來到門前,玉圓的膝兒,向宣華夫人小腿彎裏,猛的一撞,順勢拽了她的衣袖,往下一拉,宣華夫人竟身不由己的跪了下去。煬帝含了滿面笑容,忙伸了雙手,想上前挽扶。

    宣華急自跟起,依垂了粉頸,羞得蓮頰通紅,由宮女族擁着和煬帝一同入室。方纔坐定,煬帝便道:“朕躬尚未進膳,夫人可能賜飲?”宣華怯生生的道:“聖上撫有天下,六宮盡屬天子,若須筵席,只命宮女傳命御廚,怎的反向賤妾索取。”煬帝哈哈笑道:“夫人之言甚是,六宮盡屬天子,夫人便須屬朕,收謝同心結子,更見一片深情。朕躬被朝事羈遲了多日,致使夫人寂寞深宮,真覺萬分的不安,還望夫人見恕。”宣華夫人聽了煬帝的話兒,不禁面紅耳熱,慌道:“賤妾已蒙先帝恩寵,名分有關,聖上的隆恩,是不能承受的了。”煬帝道:“夫人的話兒錯了。先帝垂暮之年,賜與夫人的雨露,能有幾何。如今拋下了夫人這般青春妙齡,怎禁得冷落香衾,辜負了旖旎風光。朕藉先帝餘歡,想慰夫人,未始不是一番佳話。夫人何必多慮。”

    宣華夫人見煬帝說出無賴的話兒,只覺駁斥又不是,默受又不是,沉吟了一回,始道:“聖上撫有六宮,若須佳麗,只要下詔挑選,天姿國色,不難到手,何必定要垂念賤妾,徒遭後人評論。”煬帝笑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有了夫人這般絕色,哪裏再尋得出更好的來,舍近而圖遠,朕真變成了愚夫。若說恐遭後人評論,更是不成問題,朕爲了夫人,險些送去性命,尚是不惜,遑論其他。夫人不必一味推辭,快趁今夕良宵,朕與夫人便結了同心的好夢。”煬帝說畢,竟上前去拽宣華衣袖。慌得宣華夫人向後倒退不迭,一時慌不擇言,卻道:“聖上尚未進膳,妾當備酒侍飲。”煬帝哈哈笑道:“夫人原有美酒藏着,起先怎教朕御廚取去。”宣華夫人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假裝指揮宮女,安排筵席。

    不多片刻工夫,已是酒菜紛陳。煬帝居中坐下,宣華也側着身子,在一旁同飲。煬帝原是沒有什麼心情飲酒,只因一時不忍逼迫宣華,暫將一團慾火壓下。便擎了杯兒,呷上一口,看看宣華夫人的雲鬢。再呷上一口,瞧瞧宣華夫人的月樣纖媚,看到勾魂動魄的一雙媚目,不禁舉起了酒杯,喝乾了一杯。

    閱者試想,煬帝拿個宣華夫人,當作了下酒物。一杯一杯的酒兒喝下去,酒爲色媒,煬帝便春心蕩漾,再也忍耐不住。

    向左右的宮女,暗暗使了一個眼色,那般宮女們,何等識趣,便一個個的暗暗會意,溜之大吉,室中光剩了煬帝、宣華兩個人。煬帝見是時候了,推杯離座,借了三分酒意,走到宣華夫人跟前,倏的一臂勾住了宣華粉頭道:“夫人你瞧風清月白,如此良夜,快不要誤了佳期,同圓好夢去罷。”宣華夫人如醉如癡,半羞半懼的離了座兒。煬帝色膽如天,一邊勾住了宣華,向繡榻走去,一邊已在替宣華寬解羅襟。宣華夫人明知難免,只得閉上雙目,飛紅着兩頰,任憑煬帝如何。到了繡榻跟前,煬帝將宣華推倒榻上,代她寬去了繡鞋。煬帝金蓮入握,魄蕩魂飛。想替她換上睡鞋,便在枕邊檢尋。睡鞋沒有尋到,卻先瞧見了枕畔的黃金盒子。開盒啓視,同心結子,安放在中。煬帝便取了出來。放在枕几上面。再向裏牀翻尋,竟尋到了一雙三寸寬些的小紅睡鞋,急忙替宣華夫人穿上。鬆了外衣,蓋上錦被,下着羅幃。

    不多時候,春生被底,蝶採花心,新皇雨露濃於舊。宣華夫人也不覺心誠意服的下了降書,早將放在枕上的同心結子,掛在粉頸貼了酥胸,再也想不到曾受先皇雨露的事了。煬帝償了心願,見宣華夫人較着先前活潑了多多,越發的殷勤報效。

    兩個人你貪我愛,恣意的快活了半宵,待到交股酣睡,不多時已是金雞報曉。煬帝好夢正濃,宣華夫人也是香睡沉沉,煬帝這天便誤了早朝,恰巧發生了一件大事。

    楊素有本上奏,在丹墀之下,和百官等候了多時,兀是不見煬帝臨朝。楊素好生不耐,自恃功高,便匆匆入宮。問明瞭煬帝寢處,向宣華夫人的寢宮而來。到了宮門跟首,見有兩個宮女候在門外,楊素即使一個宮女道:“你到裏面稟報聖上,說我要見,有大事相議。”宮女輕輕的踅入了裏面,一霎眼兒,已是退了出來道:“聖上睡得正濃,不便呼喚,相國請稍待片刻可好?”楊素皺了眉兒道:“要是他獨個兒睡着,我早已走進裏面,催他起來了。偏是和他同睡的,又是宣華夫人。”當下沉吟了一回,陡的想了起來,不禁自己笑道:“我真老悖了。”遂又命宮女道:“你可悄悄到裏邊去,輕輕的喚醒了夫人,說我要見聖上,有急事奏明,請夫人催醒了聖上,豈不甚好。”宮女含笑點頭道:“使得使得。”

    便真個踅到了裏面,走近繡榻,揭開了羅幃看時,宣華夫人的一彎粉臂,卻給煬帝作了枕兒。宣華夫人的臻首,也枕在煬帝的肩頭。一副睡態,瞧到了宮女眼中,又是含羞,又是暗笑。煬帝和宣華夫人,實因一宵辛苦,此刻睡得濃厚,兀是不易醒來。宮女輕輕的推醒了宣華夫人,宣華從夢中驚醒,惺忪睡眼,見是一個宮女。宮女見夫人醒了。即說明了所以。宣華夫人聽說楊相國候在門外,已是多時,不覺勾起了一片羞心,好生慚愧。抬頭看時,窗外的紅日,已是映入了紗窗。明知已是不早,即和宮女點了點頭道:“你去回覆楊相國,我已知道了,請相國殿上候駕好了,聖上立刻便來。”宮女遂退到門外,和楊素說了,楊素才搖了頭兒,回到殿上。

    宣華夫人即搖醒了煬帝,煬帝摩揩雙目道:“怎地夫人推醒了朕,不讓朕多睡一會?”宣華夫人笑道:“妾和聖上睡得太濃了,此刻已是日高三丈,聖上誤卻了早朝。若不是楊相國遣了宮女將妾喚醒,妾也正在夢中哩。”煬帝詫道:“楊素怎的來此?”宣華道:“他有急事奏明聖上,聽說已是等候了多時。”煬帝便懶洋洋的披衣坐起,宣華也結束下牀,早有宮女過來伺奉。煬帝下了繡榻,由宣華夫人殷勤侍候,盥洗進點完畢,煬帝才與宣華夫人含笑告別。宣華娉娉婷婷的送到門首。

    煬帝由內侍擁護着登殿,楊素呈上奏本,煬帝急行展視,方知反了漢王楊諒。不覺驚顧楊素道:“果然不出我公所料。”原來煬帝在沒有登位之前,隋主病臥芙蓉軒的時日,楊素即對煬帝道:“他事俱無可慮,只有漢王須防,不如先行下手,剪除了他,免險後患。”

    煬帝自是中聽,便由楊素僞託隋主璽書,使大將軍屈特通齎去,召回漢王。哪知屈特通到了幷州,將璽書呈託了漢王諒,諒接視璽書,便知事有蹊蹺。只因漢王出鎮幷州的時候,隋主曾密語囑咐諒道:“往後若有璽書召汝回都,敕字旁當別加一點,以作暗記,又與玉麟符相合,方可應召入都,不則其中有詐,儘可拒絕,決不罪汝。”漢王便謹記在心。此番接到璽書,書中敕字,並未加一點,又與玉麟符不合,諒便知是僞,慮有他變。便嚴詞詰通,通始終狡獪,不肯吐實。漢王沒奈何,仍要通回去覆命。楊素即道他拒詔不返,更是深心難測,煬帝深以爲然。

    及煬帝即位,便下了第二通詔書,卻用自己出名,召諒回都。漢王越發置諸不理,反徵集兵馬,分派將領。漢王原來知弒逆陰謀,便以入清君側,剪除楊素爲名。實因諒與楊素,向不相合,如今聞知煬帝即位,重用楊素,知素定欲圖他,不如先行發難,遂署令柱國喬鍾葵出兵雁門;大將軍綦良自滏口出兵,直逼黎陽;大將軍餘公理,軍出太谷,進逼河陽;大將軍劉健由井陘略燕趙;府兵曹斐文安、柱國紇單貴、王(日冉),率兵徑趨京師。諒自率精兵三百人,化裝混入蒲州城,四下縱火吶喊。城中自相驚亂。蒲州刺史邱和,嚇得逾城逃去,諒垂手得了蒲州城池。代州總管李景,起兵拒諒,諒遣部將劉嵩襲景,反被景殺死。

    諒不覺大憤,遂調遣喬鍾葵往攻代州。另又召回了進攻長安的斐文安、紇單貴、王(日冉)三人,命王(日冉)爲蒲州刺史,命紇單貴駐兵河陽,扼守蒲州。喬鍾葵奉了漢王的軍令,兵臨代州城下。代州城的守卒,只有三千人,鍾葵攻城的兵士,卻有三萬人,增加了十倍,聲勢可稱浩大的了。哪知代州總管李景,是個足智多謀、能文善武的英雄,率了三千軍士,守得一所代州城池,宛如鐵桶一般堅固。任憑鍾蔡怎生攻打,只是枉然,有時反被李景率兵出城襲擊,倒喫了好幾次敗仗。

    這時消息已傳到了隋廷,楊素便上本奏知,偏是煬帝誤了早朝,等到煬帝臨朝閱了本章,當下便與楊素計議。楊素揚眉奮臂道:“漢王以入除老臣爲名,老臣只須撥付五千騎軍兵,蒲州城池剋日收回,再定驅除漢王的計兒。”煬帝道:“公已年老,待朕別遣他將前去,不須我公親勞。”楊素大聲道:“自古以來,老將立功的甚多,聖上怎輕視老夫?不必聖上多慮,老臣自願前往。”煬帝聞言大喜,即使楊素率了五千輕騎,往襲蒲州。

    楊素早已成竹在胸,星夜不動聲色的到了河濱,徵集了商船數百艘,藏兵船中,上覆稻草,悄悄的向蒲州進發。天色黎明,已是到了彼岸。紇單貴絲毫沒有防備,楊素率兵上岸,一聲吶喊,衝殺過去。紇單貴猝不及防,被楊素殺得大敗,逃回蒲州城。正是:莫言老將年衰邁,畢竟機謀勝過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依稀花月貌筵間斟酒消磨英雄氣牛背讀書

    話說紇單貴被楊素襲擊,單騎逃入了蒲州城。楊素的軍兵便也到了城下。漢王所委的薄州刺史王(日冉),夙震楊素威名,自知難與對敵,便即開城出降。楊素入城安民,上書告捷,煬帝大喜,降詔命楊素還朝。素遵召入都,煬帝即授素爲幷州道行軍總管,兼河北道安扶大使。統了大兵,出軍討諒,攻破了漢王各軍。諒被困晉陽城中,無可奈何,只得請降。楊素遂允許他免死,諒便開城迎素,素將諒押送長安,料理善後告畢,班師回朝。煬帝設宴勞素,素乘間替諒說情,竟得免死,廢爲庶民。這倒是楊素的一件好事。煬帝平了幷州,坐享安樂。偏是術士章仇太翼上書道:“聖上酉命立金,雍州爲破木之衝,不可久居,不如遷都洛陽。且讖言又道‘修治洛陽還晉家’。

    聖上如洛,更是應讖。”煬帝原是個好動不喜靜的皇帝,即從了太翼的話兒,遂幸洛陽。命長子晉王昭留守長安。

    一年容易,又是春回。煬帝以洛陽改爲東京,改元大業,始在行宮正式受朝。大赦天下,立蕭妃爲皇后,長子昭爲皇太子。進楊素爲尚書令。那年暮春三月,命楊素爲東京統監工,督造宮室。楊素便四處召募工役,至二百萬人。日夜工作,人多手快,不到兩個月工夫,已是造成不少的宮殿房屋。煬帝因東京人少,住戶蕭條,很覺冷落。乃徙各處的富商大戶,盡行居住宮旁,計有三萬餘戶。平空把一個人煙冷落的東京,變作了繁華熱鬧的場所,煬帝才覺歡心。只是到了晚上,依舊悶悶不樂。皇后蕭氏問起原因,方知宣華夫人留在長安的緣故。蕭皇后雖覺心中有些醋意,只是見煬帝愁眉不展,深恐他悶出病來,當下卻不說什麼,暗裏卻命人星夜奔至長安。用一肩輕輿,將宣華夫人接到了東京。到了宮中,蕭皇后故作狡獪,暫時不令煬帝知道。蕭皇后卻先與宣華夫人親熱了一番,兩人合計好了,作弄那個煬帝。

    這天晚上,蕭皇后着了盛裝,打扮得柳媚花嬌,在宮中排下了酒筵,請煬帝到來。煬帝到了宮中,見燈火輝煌,酒筵端整,蕭皇后又是豔服濃裝,面帶春色。煬帝和蕭皇后平日之間,伉儷深情,原是不惡。蕭皇后的姿色,也不失爲一個美人,只是比不上宣華夫人罷了,但是從來沒有像今晚的光景,煬帝怎的不要奇異。不禁含笑問道:“愛卿今晚這般款待,端的爲了何事?”蕭皇后也含着媚笑道:“並沒有什麼事兒,只因日來見聖上悶悶不樂,賤妾引爲深憂,今夕故設了酒筵,替聖上解悶的。”煬帝恍然道:“原來如此,愛卿這般深情,朕躬真是萬分感激。”當下便一同落座。酒過數巡,煬帝又把個宣華夫人,兜上了心頭,不覺酒兒乏味,又是悒悒不歡起來。

    蕭皇后何等機靈,早瞧破了煬帝心事,卻假作不知。故意問道:“聖上好端端飲酒,怎又面色不愉?難道賤妾有開罪的去處?”煬帝慌道:“朕很覺歡樂,愛卿不要多疑。”蕭皇后見了這般光景,不禁暗暗好笑。當下一個眼色,使與站了身旁的宮女。那個宮女會意,便悄悄的退了出去。不多時候,又悄悄的領了一個紫衣宮女到來。那個紫衣宮女便捧了金壺,替煬帝斟酒。煬帝正蹙了雙眉,念念不忘的想那宣華夫人。紫衣宮女替他斟酒,他正眼也不去看上一眼。猛的紫衣宮女一個失手,將金壺兒撞翻了玉酒卮,酒潑了一桌。煬帝才抬起頭兒,正想發話,一眼瞧到紫衣宮女臉上,不覺喫了一驚,怔住在座上,話兒也說不出了。那個紫衣宮女,卻不慌不忙的,取了一塊抹布,細細的將潑酒揩乾淨,替煬帝重行斟上了酒兒,悄悄的退立一旁。煬帝卻將她從頭到腳,瞧了又瞧,兀是驚疑不定,早把個坐在一旁的蕭皇后,險些笑了出來。只的藉着飲酒,忍住了笑容。

    煬帝把個紫衣宮女看夠了多時,卻也忍不住了,便含疑着問蕭皇后道:“那個紫衣斟酒的宮女,怎的以前沒有見過,還是幾時進宮的?”蕭皇后道:“她進宮得沒有幾天,聖上自是不認識了。”煬帝點頭笑道:“她的容貌竟和一個人相肖,簡直絲毫無二,愛卿你可知道?”

    蕭皇后搖頭道:“賤妾卻是不知,她和誰人相肖?”煬帝頓了一頓口道:“宣華夫人也是這般的面貌,並且身段也相同,要不是宣華夫人在長安,朕定要疑她改裝了宮女,和朕取笑了。”蕭皇后點頭道:“給聖上一提起,果然十分相像,只是可惜這個宮女,卻是個啞巴。”煬帝笑道:“怪不得她潑翻了酒兒,不說一聲救饒的話兒,真是可惜,生了這副容貌,偏故做了個啞子,怎不叫人納悶。”蕭皇后笑道:“聖上不是懷念宣華夫人,夫人又遠在長安,如今這個宮女,雖是不能說話,性兒甚是伶俐。面貌既和宣華夫人相肖,今宵便命她侍候了聖上,聊勝於無。聖上你看可好?”煬帝有了幾分酒意,心中原在思念宣華,如今聽了蕭皇后話兒,倒也有些合意,便點了點頭。向那紫衣宮女看時,只見她低垂了粉頸,脈脈含情。蕭皇后卻含笑說道:“既是聖上允許了,時間也已不早,就請聖上安息。”蕭皇后說畢,即離了座兒,一手拽了煬帝,一手拽了紫衣宮女,走入寢宮,她才放了手道:“你們會一會罷。”她便返身走出。拽上了寢門,含笑着走了。

    煬帝在寢宮內,將紫衣宮女擁上牙牀,見那個宮女,只是憨憨的癡笑,並不寬衣解帶。煬帝含笑對她道:“癡孩子別儘自傻笑,快脫了外衣,睡到被裏去。”宮女搖了搖頭兒,只是不動。煬帝好不納悶,便先自寬了袍兒,再替宮女解衣。哪知解到了貼肉內衣,煬帝伸手入懷,想摩撫她的雞頭,卻有一件東西觸手。撈出看時,竟是一個彩色的同心結子,不就是賜與宣華夫人的一個。那個宮女,已是格的一笑,鑽進了錦被。煬帝方纔大悟,什麼啞子宮女,原是心上人兒。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們串得好,竟把朕瞞在鼓中。”便也鑽進了錦被,和宣華夫人算帳。帳兒算得怎樣,小子卻不能夠記得清楚了。哈哈,春宵苦短,又是天明,煬帝出了一身風流汗,早把個悶病治好。

    這天興沖沖的上了早朝,他卻下了一道手敕,命監造仁壽宮的宇文愷與封德彝兩人,監營一宮,須較仁壽宮偉大美麗。

    這道旨意下去,便有一個臣下出班奏道:“聖上宮殿寬洪,園林精美,已足優遊燕息,何必要耗府庫,勞役人民建造離宮。

    不如節財息民,仰見聖德。”煬帝睜目看時,卻是蒲山公李密。

    密生有異相,面黑若漆,雙目炯炯有神,甚有才略,志氣雄遠,輕財好士。府第中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夙有賢名,震動東京,煬帝也隱有所聞。如今見他出班諫阻,好生不悅。便厲聲道:“自古皇帝,莫不有離宮幾所,朕建造一宮,卿便妄加非議,朕意已決,莫再胡言,致於罪過。”李密只得默然而息。

    等到退朝迴轉私第,不禁擲冠嘆道:“大丈夫不能得明主輔助,即當取而代之。”話聲方畢,忽聞背後有人輕語道:“此是何種話兒,大聲狂言,不懼滅族不成?”李密回頭瞧時,不禁笑逐顏開道:“可兒可兒。”

    閱者可知道,在李密背後發言的是怎樣一個人物,卻是一個秋水爲神玉爲骨的美人兒,原是李密的寵姬雪兒。生得冰雪聰明,錦繡心腸,天付一串好歌喉,清趣紆曼,遂心所欲,都能應弦合節。每逢李密宴客,席上客有豔麗的詞章,密即與尋兒協律成歌,靡不娓娓動聽。座上莫不相敬,嘆爲天人,因此甚得密的寵愛。

    這天雪兒聞密回了私第,便入書室中探視,聽了密的憤言,便婉言相阻。密回嗔作喜,即將朝中的事兒,說給她聽了。雪兒笑道:“識時務者爲俊傑,邦有道則言,邦無道則行,公爺難道不知?”李密大喜道:“卿言甚佳,我當永誌不忘,今日氣候清和,我思與卿同遊郊外,卿可能相許?”雪兒道:“妾願相從。”李密道:“只是今日出遊,不要被衣冠束縛,令人奄奄沒有生氣。”雪兒笑道:“依了公爺的心意,卻要怎樣?”密笑道:“我擬做一個田野鄙夫,布衣芒鞋,騎牛出遊;卿也裝作小家碧玉,騎牛相隨。”雪兒道:“事卻有趣,只是公爺也不必布衣芒鞋,被人見了驚駭。不如一襲輕飾,儘夠風流了。妾也毋須改裝,毋須修飾,便一同跨牛出遊,豈不甚好!”密點頭道:“如此甚好。”

    當下李密便穿了一件紫色袍兒,取了一卷《漢書》,掛在牛角。雪兒便取了一支玉笛。密又命一個小童擔了酒菜,相隨在後,便和雪兒各騎了一頭黃牛,揀那山明水秀的所在,緩緩行去。一路上薰風撲面,麥浪翻金,不覺得行至了阜澗。那處卻是山環水繞,景兒甚是清幽。密便在牛角上,取下《漢書》,高聲朗誦。讀到開懷的時候,即向小童索酒,痛浮一大白。雪兒卻橫坐牛背,覺得有興,便清越越地曼奏玉笛,一闋終時,餘音四散。密更撫掌稱善,又浮了一白。密卻笑顧雪兒道:“如此清遊不可無歌,我爲卿奏笛,卿可隨意歌來。”雪兒笑了笑,便將笛兒授在密的手中。密按了宮商,徐徐吹出。雪兒遂曼轉珠喉,輕啓朱脣地唱道:喜碧山日親,把銀魚早焚,銷繳了功名分,軺車鴆杖鹿皮巾,也不讓黃金印。晚景無多,前程休問,趁明時自在隱,尋幾個故人,團坐在蓽門,閒則把陰晴論。

    歌聲歇處,笛尾留音。李密仰天笑道:“今日此遊快活煞人了!”不道話聲方畢,也有人應聲道:“今日此遊快活煞人了!”密與雪兒好生詫異,忙向四下察看,卻見東首垂楊下面,有一個人策了驢兒,答答的前來。銀髯當胸,垂風飄蕩。李密失聲道:“來者敢是楊公?”那人在驢背上哈哈笑道:“李公清趣,卻給老夫打破了。”雪兒定睛看時,方知驢上的老人,便是楊素。當下李密跨下了牛背,楊素離了驢兒,便席地而坐。

    小童陳上酒菜,兩人便對飲暢談了一回,方始騎牛的騎牛,乘驢的乘驢,分道而歸。楊素回到家中,對他的兒子玄感道:“李密非常人,你可和他深交。”玄感唯唯記下。正是:咬龍不是池中物,老眼原未見識錯。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酒污蟒繡楊素肆威夢驚羅帳陳氏奪魄

    話說楊素在阜澗一會李密,對酒暢談,便知李密是個英雄。

    回到家中,命他的兒子玄感,與密結交。玄感依了父言,入後與密結了深交,做出一番事來,今且按下不提,入後再表。

    且說宇文愷與封德彝奉了煬帝的旨意,建造一宮,兩人本是諂佞的鼻祖,煬帝要造成的宮,須比仁壽宮遠要美麗寬大,兩人自然遵旨奉行。便先行相擇地勢,何處最是相宜。兩個人鎮日的在洛陽四周察看,尋個好所在,竟也給他們看中了阜澗。

    便召集工役慘淡地經營起來。採運各地的奇材異石,嘉木異草,珍禽奇獸,佈置在宮中,費去了百萬人民的汗血,耗去了無量數的府庫,造成了一所美輪美奐的大宮。宇文愷、封德彝覆命告成,煬帝便欣然的和了蕭皇后、宣華夫人,以及後宮的妃嬪,一同到了阜澗新宮遊玩了一回,博得煬帝說了聲好,宇文凱、封德彝便也得了重賞。煬帝卻與新宮題上了一名,叫作什麼“顯仁宮”。還是算仁德顯天的意思,還是算比仁壽宮更見顯赫的意思,真是聖意高深,小子實難深測了。閒話休多,書歸正傳。

    且說煬帝題了宮名,當晚便在顯仁宮中賜宴王公大臣。一般逢迎的臣下,白有一番歌功頌德的話。就中卻有一個大臣,見顯仁宮造得這般奢華,倒惹起了隱憂,深恐煬帝有了此宮,不要流連忘返,鎮日的縱情聲色,誤了國家大事,便思乘間進諫一番。閱者可知這一位大人是誰?卻是功高望重的尚書令楊素。

    他進趨前席,到了煬帝座前。煬帝見楊素到來,他們的君臣,原已不拘禮節。煬帝即命內侍,移過座兒,與楊素坐下。

    早有宮女上前,給楊素斟酒,素正待發言進諫,煬帝卻先自顧素道:“公視這座顯仁宮,比較了仁壽宮如何?”楊素道:“仁壽宮怎能和此宮相比,只是聖上提起了仁壽宮,老臣卻想着了舊事。那座仁壽宮原是先皇命老臣監造的,老臣因先皇與先後春秋俱高,晚境須娛,便在佈置上面,稍事華飾。不道先皇節儉性成,竟以老臣造得太覺富麗了,險些遭到嚴譴,幸得先後解圍,才告無事。聖上春秋正富,不比先帝須娛晚境,如今這座顯仁宮,較了仁壽宮,奢華不止加上了十倍。老臣深恐聖上耽了聲色,忘情國事,老臣不免懷了杞人的愚憂。但願聖上,須於萬機理就的餘間,臨此清遊,要如昔日的先帝遊幸仁壽宮一般,老臣不勝欣幸了。”

    煬帝想不到楊素到來,說了一大篇的老話,好不剎風景,心中甚覺不悅。只因他是無事不知的心腹,又算先皇的老臣,不便發言駁斥,只得和他的老調,敷衍一下,便裝做了笑容道:“公言甚善,朕的建造此宮,只因宇內呈平無事,不比先帝當時,常有禍亂髮生,始作此宮,藉爲休養的場所,原不是恣意行樂的。”楊素點頭道:“只是禍患常出現在細微,漫不加察,即能釀成大禍,所謂星星之火,足以燎原,聖上終以小心爲是。

    ”煬帝聽了楊素的話兒,只是假意點頭。楊素見煬帝納諫,老顏面很覺光輝,倒也開懷暢飲起來。煬帝卻給楊素一番說話,心上甚覺不舒,飲酒也少了味兒,竟不待席終,便令停宴。

    楊素還當做煬帝聽了他的諫言,不願縱飲了,不知煬帝正懷着一肚子的鳥氣。當下衆臣告退,楊素也行了。煬帝又命內侍,重排筵席,招蕭皇后和宣華夫人入座,方覺興兒勃發,開懷暢飲。蕭皇后和宣華夫人又是媚態撩人,軟語取笑,煬帝更是快活萬分。

    哪知合當有事,楊素出了顯仁宮,忽又半途折回,重行入宮,撞見了煬帝,又在歡宴,總覺先前煬帝的停宴,原是作假。

    煬帝見素突然又來,不得不敷衍着他,仍命他一同陪飲。蕭皇后和宣華夫人便欲起身迴避。煬帝笑道:“楊公勳舊,二卿不須迴避。蕭後與宣華夫人只得坐下來。蕭後並不在意,宣華夫人卻想起楊素宮門等候的事兒,不覺深自慚愧,低垂了粉頸,羞得抬頭不起。楊素本不願意再飲什麼酒,只是心下不甘煬帝竟語與心違,欺人太甚,故飲了一杯酒兒,便不沾脣。煬帝勸他飲酒,素即正色道:“老臣方纔已蒙賜宴,宿酒未醒,不及聖上量洪,已命停宴,不一刻工夫,又是開筵暢飲。”

    煬帝聽了素的諷語,暗暗納悶,怎麼今天這個老頭兒,一味和我作對。當下仍含笑道:“方纔與衆臣會飲,此刻卻是朕與皇后小敘,我公不要過謙,仍可暢飲數杯。”楊素卻起立道:“老臣聞得酒荒色荒,俱能亡人,不但老臣偌大年華,理當節飲,就是聖上也不宜耽情酒色。”

    煬帝聞言,雖覺拂意,索性笑道:“把酒消遣,還不至有什麼大害,我公何必多慮。”楊素見話不投機,好生忿怒。恰巧有個宮女上前斟酒,素袍袖一拂,意欲阻她不必加斟,袖角拂在壺上,宮女一個不防,失手將金壺傾翻,酒汁淋溼了楊素的蟒袍。素正在憤無可泄,便遷怒到宮女身上,勃然變色道:“怎的如此無禮,敢天天子面前,戲弄大臣,朝廷法度,不準寬容,望聖上即加懲罰,以儆效尤。”

    煬帝暗想,這原不是宮女的錯誤,你自己的袖角,拂翻了壺兒,怎說是宮女戲弄大臣,便欲叫我懲罰。故一任楊素髮作,只是默不出聲。楊素見煬帝袒護宮女,越發的怒不可遏,竟自喝令左右內侍,將宮女牽出道:“國家政令,全給你們一般婦女小人弄壞了,怎能不懲?”左右的內侍,見煬帝又不開口,楊素又大怒,倒覺爲難萬分。還是將宮女責打的好?還是待煬帝發了話兒,再打的好?便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的面面相覷。

    座上的蕭皇后見了這般情景,恐鬧僵了事兒,便命內侍們道:“你們還不把那個蠢才,拿了下去,重重的打她二十宮棍。”內侍們便遵諭發付。楊素方向煬帝道:“不是老臣無狀,原要使得這般宦官宮女,知道聖上雖然仁慈,老臣還須執法相加,往後便不敢這般無禮了。”煬帝見素如此肆威,心下好生不悅,但因奪嫡陰謀,和許多難言的事兒,全仗他一人做成,就是不快到萬分,也只好忍耐下去。依舊的強顏笑道:“我公能鐵面執法,使得宮廷整肅,真是朕躬的大幸了。”楊素見煬帝的話雖如此,諒也不是由衷的真言,明知他有些着慌,當下不願再留,即離座告退。煬帝巴不得他早去,便也不加挽留,由他自行。楊素悻悻回到府中,對他的兒子玄感道:“今上由爲父的赤心扶住了他,得登上了大位,如今卻荒淫酒色,將來看他如何得了!我好言勸他,他反有不快的表示,我真後悔嫌遲,深負了先皇。”楊素話畢,不禁連連嘆息,玄感也是搖頭唏噓不提。

    且說煬帝待楊素走後,怏怏的對蕭皇后道:“楊素老兒,越發的恃寵潑賴了。”蕭皇后道:“他的話兒,原也不錯,聖上不必責他,枉了他一片赤心。”煬帝見蕭皇后如此說,也就罷了,當下依舊任情暢飲,直飲到宮鼓報了二更,方始停筵,和蕭皇后同入寢宮。宣華夫人卻獨宿孤衾,一時不能成寐,舊事一件件湧上了心頭,想着了去世的先皇,生前待她怎樣恩愛,不免灑了幾點傷心眼淚。想着煬帝待她的深情,便又喜上眉梢。

    想到了失節不貞,難免受人評論,不禁懊喪萬分,思潮起伏不定,休想入夢一刻。在牀上轉側了多時,隱隱的聽到宮鼓鼕鼕三下,已是半夜過後了,不覺神思恍惚。

    正待睡着,忽看一宮女到來,上前相請道:“聖上要會夫人,快些前去。宣華夫人訝道:“聖上已和蕭娘娘安睡寢宮,在這半夜深宵,怎的還來召我?”宮女道:“夫人只管前去見了聖上,自會明白。”宣華夫人只懷了滿腹疑雲,結束下牀道:“聖上現在何處?”宮女道:“夫人不須多問,隨了婢子走就是。”宣華夫人便隨了那個宮女,走出寢室,向前行去。曲曲折折,轉了幾個彎兒,宣華夫人留神看時,覺得不像在顯仁宮中了,心中好生納悶。問那宮女,又是不出一聲,只顧走去,宣華夫人正想責罵她幾句,抬頭看時,那個宮女忽的失去了蹤跡。再定神向四下打量,不禁奇異萬分,怎會到了仁壽宮中的大寶殿上了。明明人在洛陽的顯仁宮,走得沒有多少路途,竟會到了長安的仁壽宮,難道做夢不成?

    宣華夫人一邊思索,一邊只是向前走去,不覺到了大寶殿後面,芙蓉軒跟前。宣華夫人一想,隋主病歿在宮中。頓時毛骨悚然,正要回身走時,芙蓉軒裏面,早走出一個宮女。宣華夫人一看,便是先前領路的那個,即問她道:“你一眨眼工夫,怎的不見了,究竟聖上在哪兒,我們怎會到了長安來?”那個宮女獰笑道:“聖上即在軒中,他候了夫人多時了,快些進去罷。”宣華夫人懷着小心,踏進芙蓉軒中,猛見榻兒上面,坐了一個滿面怒容的隋主楊堅。宣華夫人這一喫驚,非同小可,慌得遍身戰抖,立腳不住,急忙雙膝跪地,連呼聖上饒命。隋主瞋目喝道:“朕躬生前,怎樣待你,你這賤婢,這般忘恩負義,朕的屍骨未寒,你便和不肖畜生成就苟且,今日還有面目前來見我?”宣華夫人流淚分辯道:“妾受聖上深恩,駕崩以後,便思殉節,只因無機自盡,致被今上迫淫,實非心願,還望聖上見恕。”

    隋主呼呼冷笑道:“說得好自在話兒,誰來信你?不肖畜生的惡貫,尚沒有滿盈,到時自有人收拾,你這賤婢死期已到,豈能饒你?”宣華夫人聽話兒不佳,忙思起身逃走,隋主已是趕到面前道:“你往哪裏走!”說着舉起手中如意,對着宣華夫人當頭打下,宣華待要避讓,已是不及,腦門上受了一記,不禁腦痛欲裂,大喊一聲:“痛死我了。”頓從夢中驚醒,依舊好端端睡在牀上,渾身卻出了一身冷汗,心頭別別亂跳,頭腦隱隱作痛。

    細想夢中景況,不像是個吉兆,難免悲傷了一回。漸覺身兒火熱,頭腦漲痛。到了天明,竟是掙扎不起,病倒在牀。待到煬帝退朝回宮,聞知了消息,急忙前來探視。宣華夫人見了煬帝,不禁珠淚直流,哽咽着道:“聖上,賤妾要和你永訣了。”

    正是:惡夢已奪夫人魄,藥石難回大地春。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花開花謝紅顏凋零魚大魚小白頭失禮

    話說宣華夫人見了煬帝,痛淚直流,煬帝溫顏相慰道:“夫人想是偶感了風寒,只須喫些發散藥兒,便能獲愈,怎的說出不吉話,令朕聽了淒涼。”宣華夫人道:“聖上沒有明白底細,哪知妾有隱痛存在。”煬帝喫驚問道:“夫人有何傷感,無妨說給朕聽了,也許能替夫人設法。”宣華夫人搖頭道:“冤孽纏擾,無法可想了。”煬帝不禁失笑道:“夫人又說孩子話了,感冒小病,有什麼冤孽纏擾?快不要胡思亂想,放心安膽的養病,朕命御醫前來替夫人診治,準叫一服藥兒,夫人的病兒便好。”宣華夫人依舊搖頭道:“就是聖上請到了華陀、扁鵲,也難治妾的病入膏盲。”煬帝見宣華夫人一味地說那不吉話兒,不免也有些傷心起來,悽着聲音問道:“夫人端的爲了何事,便會這般光景?”宣華夫人捱延了一刻,禁不得煬帝連連逼問,只得把昨晚夢中的景象,詳詳細細的說出。煬帝聽了,也不禁連打了幾個寒噤,變了神色,方始明白宣華夫人的只說不吉話兒,原是爲了如此,倒覺惴惴不安,流淚起來,但也無法可想,只得仍安慰了她一番,一面命內侍召醫診治。

    蕭皇后這時也來探疾,見了煬帝面上的淚痕,便嬌嗔道:“怎的這般婆子氣,夫人又不是生的絕症,便至慌到如此?”

    宣華夫人悽然道:“妾蒙娘娘親愛有加,此恩只能來生回報的了。”蕭皇后急將宣華夫人的嘴兒掩住道:“夫人怎地說出?”煬帝便附在蕭皇后耳上,將宣華夫人的夢兒,說給她聽了。

    蕭後也覺不妙,只是面上仍得安慰宣華道:“亂夢無憑,怎能作準?但教安心調食,自可無虞。”宣華不再答話,只是涕泣。

    不多時候,御醫到來,煬帝囑他小心診治,御醫哪敢疏忽,平心靜氣的切了一回脈,但見他皺眉搖頭,少停外出擬方。未幾呈上奏案,卻是“病入膏盲,藥石無功”兩語。煬帝看了越發着急,不禁淚如雨下,望了望牀上的宣華夫人,似乎睡着了光景。煬帝便和蕭後悄悄退出,一同到了蕭後宮中。蕭後道:“夫人的病兒,到了這般光景,還得早些替她準備後事。”煬帝只是流淚不語。

    到了午刻相近,宣華那邊的宮女,慌忙入報道:“夫人要不好了。”煬帝趕忙走入宣華夫人寢宮,宣華已是氣往上逆,臉兒紅得像玫瑰一般鮮豔。煬帝知道是回光反照,急想上前和她訣別,哪知宣華夫人眼目昏花,神經錯亂,見煬帝走近牀前,她竟當作了隋主楊堅。不禁悽聲呼道:“罪在太子,與妾無干,聖上既欲見罪,妾便相隨至九泉罷了。”說畢,手亂動了一陣,香魂脫離了臭皮囊,一瞑不視,享年二十有七歲。

    煬帝見宣華夫人竟是死了,不禁心如刀割,頓足大慟。隋主和獨孤皇后死時,卻沒有這般的哀痛真淚。這時蕭皇后也來了,見宣華夫人已是死去,不免灑了幾點淚兒,便即勸尉煬帝道:“人死已是不能復生,聖上也不宜過哀,剮敕廊艘槁郟習旌笫攏煤玫奶嫠查紓故欽嫺摹!膘鏡厶訟艋屎蠡岸絞濟闈恐棺×撕派J搶岫韝霾恢埂O艉笙腱鏡哿粼謔抑校幻庠椒⒁誦模閫熗遂鏡郟剿墓邪蠶ⅰR幻婷朔岷袷臻紓竇蒼帷?

    這天煬帝悲念宣華,飲食無心,蕭皇后百般的勸慰。到了晚上,煬帝卻不過蕭後的情面,始喫了一瓶薄粥,便即上牀睡了。起先只是轉側不寧,好容易等到睡着,沒到一個時辰,又從夢中哭醒。蕭後驚問所以,煬帝道:“方纔夢見宣華夫人,對朕言道:‘妾身死了,甚受苦楚’,朕正思問她,受誰人的苦楚,忽的來了兩個猙獰惡鬼,將她強拽着去了,朕便哭醒,不想她死了過去,尚要受苦,這多是朕躬害她的。”煬帝說着又不禁傷心萬分。蕭後忙道:“這多是聖上心記成夢,怎作得準兒?況且一個人死了,便已完了,還會受什麼痛苦?聖上自須保重身子纔是道理。”煬帝默默無言,兀是如醉如癡,歇了好久,方纔悶悶入睡。

    一宵易過,到了天明,煬帝懶得臨朝,推說身子不安。累得一般王公大臣,紛紛入宮候安。一連好幾日,煬帝沒有臨朝,這天悶得慌了,便對蕭後道:“朕須去花園遊玩一番。”蕭後正恐他悶出病來,如今聽說煬帝有興遊園,蕭後便湊趣道:“可要賤妾陪去?”煬帝卻搖頭道:“朕去去就來,愛卿不必跟隨。”蕭後只索罷了。煬帝一個人踱進了花園,遊玩了一會,甚覺索然無味,悻悻地想回宮了。行經園池跟首,忽聞潑刺一聲,急忙看時,卻是水中魚躍。煬帝不覺動了釣魚的念兒,當下便命內侍移過一把金交椅兒,放在池邊,又命內侍取到了魚杆,煬帝便悄悄地坐在池邊,垂綸入水,只等願者上鉤。不多時候,即鉤着了一尾魚兒,煬帝頓時笑逐顏開。在宣華夫人死後,煬帝的笑容,還是第一次發現。

    恰巧楊素爲了政事進宮,聽說煬帝在園中游玩,一徑尋到池邊,見過煬帝,便將應該奏聞的政事,告知了煬帝。即站在一旁,瞧煬帝釣魚,煬帝便笑道:“楊公有興,不妨和朕同釣。”楊素覺得有味,也就不推辭,徑命內侍,移到一把金交椅,放在煬帝下肩,相併坐下。早有內侍呈上魚杆,楊素理一理綸兒垂入水中。這時正過辰牌,初夏的天氣,日光漸熱,煬帝命內侍取來御蓋在上面,遮避日光,御蓋張了開來,面積頗大,恰好蔽住了湯帝、楊素兩人。在理楊素不該享此權利,應當避讓。實因他和煬帝脫節慣了,煬帝也不在意上,楊素也居之不疑。他們兩個人釣了一回,煬帝連得了幾尾小魚,楊素釣了多時,卻沒有一尾上鉤。煬帝便笑顧楊素道:“我公才兼文武,淹有衆長,釣魚雖是小道,也要心定氣和,纔能有濟。公釣了許久時刻,一尾沒有釣着,諒來對於此道,未能精通,也可算是我公的一短。”楊素釣了多時,沒有魚兒上鉤,本在心上不耐煩,如今聽了煬帝的話兒,一片奚落,他原是個事事好勝的人兒,怎肯承認己短,便應聲道:“聖上釣了多時,只有小魚上鉤,老臣卻要釣一大魚,豈不聞大器晚成,一鳴驚人的話兒!”煬帝聽了,已是心上煩惱。

    偏是事有湊巧,楊素的話兒,說得沒有多時,楊素覺絲綸一動,趕忙提杆,竟釣着一尾金色大鯉魚。楊素更是得意,即向煬帝道:“如何?老臣有志竟成,聖上也該替老臣歡喜。”

    煬帝聽了,更覺恚恨萬分,又見楊素坐在御蓋下面,銀髯飄拂,儀容秀中含威,體材又是魁梧,恍然有帝皇的氣象,不覺的忌念陡生,面上現出了怒色。楊素瞧在眼中,便起身告退。煬帝默默不語,待素行遠了十多步,卻故意的高聲道:“這個老賊,怎的如此放肆,不怕朕滅他九族不成?”語聲送進了素的耳中,不由得十分惱怒,竟自作咕噥,語聲也不是甚高的道:“老夫替人作的什麼事,本要早誅九族的了。”煬帝聽到耳中,怎不要惱怒,立叫內侍,命素且慢出園,道朕尚有囑咐。內侍便上前喚回了楊素。煬帝卻怒氣衝衝的回到了宮中。

    蕭皇后見煬帝面色有異,忙問所以,煬帝憤然道:“楊素老賊,欺朕太甚了。”蕭皇后道:“他敢怎樣的無禮,觸怒了聖躬?”煬帝便將方纔的情形,一一說了。蕭皇后點頭道:“原是楊素失禮。”湯帝道:“可不是嗎,如今這個老賊,還等候在園中,朕欲下一手敕,逼他自盡。愛卿你看可使得?”蕭皇后慌道:“使不得使不得。他雖驕肆無禮,但爲先朝的舊臣,又是有功於聖上,今日不明不白地賜他自盡,朝臣如何肯服,況且他的舊部甚多,他的兒子玄感,也是執掌兵權的,一旦變生肘下,怎生得了?又兼楊素原是一員猛將,幾個內侍,都不是他的對手,聖上賜他自盡,他必然反抗,內侍們制不下他,任他漏脫了出去,那時他只須一聲號召,舊部全歸,包圍了宮城,聖上與賤妾,還望活命不成?”

    煬帝聽了蕭皇后的話兒,覺得十分有理,不禁長嘆了一聲道:“依了愛卿的話兒,原是不錯,投鼠忌器,朕也顧着,只是他這般驕肆,朕便任他不成?”蕭皇后道:“聖上只能徐徐地圖他,再作計較,不須急急在一時,反生不測。就是照了他的年齡看來,也沒有幾年好活了,索性待他自斃罷。”煬帝無可如何,便命一內侍,到園中傳諭了楊素,叫他儘自回去,朕的囑咐你話兒,改日和他說了。內侍奉命前去。楊素正在心下生疑,怎的喚回了老夫,他卻回宮去了。那個內侍到了楊素跟前,便傳諭了素,素卻在袍角上摘下了一顆大珠,暗暗塞入內侍手中,低聲問他道:“聖上回到宮中,可有什麼話兒?”內侍貪了小利,便將煬帝與蕭皇后對答的話兒,盡行泄漏。楊素聽了,好生氣憤,便也怒氣衝衝的迴歸了私第。他的兒子玄感,見素面含怒色,即問原因,楊素憤憤道:“偌大郎君,由我一手提起,他到了今日,竟會忘恩負義了。”玄感聽了郎君兩字,便知指的是煬帝。原來楊素自恃功高,有時面對煬帝,也直呼郎君,煬帝從來不加駁斥,玄感所以知道。楊素又將事情的始末,全行說出,又顧了玄感道:“聖上對於爲父,固是奈何不得,要是爲父死了,將來不免要泄憤到兒的身上,兒等還須留意爲好。”玄感點頭道:“這也是意中事,只好到了那時相機對付了。”

    有事便長,無事便短。一天過去,又是早朝時刻。這天煬帝又親自臨朝聽政,楊素照例上朝,心中記着了昨天的事兒,不免有些悻悻。踏上了殿階,忽的一陣陰風,撲面吹來,不禁毛髮悚然,頓覺頭昏腦亂,雙目發花。急思鎮定心神,恍惚之中,只見大殿上面,來了一個人兒,頭戴垂絡寶冕,身穿兗服,手中拿着一把金鉞斧,迎面走下階來。楊素仔細瞧時,這位皇帝服式的人,並不是煬帝,卻是帝父楊堅。楊素嚇得魂不附體,急待轉身耳中恍然聽得厲聲道:“老賊逃到哪裏去?你與逆子幹得好事,今天特來取你狗命,你還想偷生不成?”楊素越發的心慌意亂,頓覺雙足一軟,撲身倒地。正是:虧心幹下瞞天事,白日魂現驚老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築苑圃佞臣獻議選采女皇后定評

    話說楊素神經錯亂,見先皇楊堅的陰魂白晝出現,慌得逃避不及,跌倒在地,似覺楊堅在他的背上,將金鉞猛擊一下,痛徹心肺,禁不住狂叫一聲,鮮血直噴,立即暈了過去。煬帝在寶座上面,看得甚是分明,見楊素無端發了神色,忽的回身撲倒在地,口吐鮮血,心中自是暢快,面上卻不得不假作驚慌,傳命殿前衛士,攙扶楊素起立,擁出朝門。早有楊素家丁,搶前相扶,用一乘大轎,擡回了家中不題。

    煬帝退朝回宮,不禁喜色流露在面上,蕭皇后問道:“聖上今日臨朝,諒有瑞事聞知?”煬帝笑道:“哪有什麼瑞事,愛卿怎生看出?”蕭皇后道:“妾見聖上回宮,面含喜色,故而動問。”煬帝恍然道:“愛卿不知底細,今日楊老頭兒上朝,忽在殿階下面跌了一跤,口吐鮮血,眼見老命不久了,朕躬甚覺快心,愛卿諒也愛聞?”蕭皇后點頭道:“這是天奪其魄,作爲不臣的警戒。”煬帝道:“卿言甚是。”蕭皇后見煬帝快活,便命宮女設宴,煬帝欣然入座。酒過數巡,煬帝又勾起了一片傷心,想念宣華夫人了,不覺得鎖了歡顏,又呈愁態。蕭皇后見況,明知他想念宣華,便道:“諒聖上是懷念宣華夫人,又生不快?”煬帝點頭嘆道:“佳人難再得。”蕭皇后笑道:“癡郎君恁地情癡,夫人雖是死了,不能復生,難道除了夫人,便無其他的佳麗不成?六宮之內,才人宮女,爲數甚多,此中或有空谷幽蘭,暗藏秀麗,待賤妾召集了她們,憑聖上揀取如何?”煬帝不覺大悅道:“愛卿這等大度,足見賢德,不愧爲母儀天下的皇后,朕躬真是萬分有幸了。”

    當下蕭皇后傳令各宮嬪妃采女,齊集正宮外面的大殿上。

    聽選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六宮中的一般小女兒,哪一個不思得沾雨露,希圖恩寵,趕忙塗脂抹粉,着意薰香,一個個裝飾得珠圍翠繞,柳眉花嬌,嫋嫋亭亭地到了殿上。煬帝和蕭皇后移席殿中,一面飲酒,一面留神瞧去,可有絕世佳人。哪知煬帝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揀來揀去,都覺得不合心意,瞧不上眼,失望似的對蕭皇后道:“庸脂俗粉,觸目生憎,叫她們去罷。”蕭皇后只得命那般人退去。

    那般嬪妃采女,便乘興而來,沒興而返,一個個又慚又恨,頃刻之間,盡行散走。煬帝笑對蕭皇后道:“愛卿如何?像宣華夫人般的絕世,原是沒有的了。”蕭皇后道:“那倒不能夠一筆抹殺,宮中雖是挑選不出,難道天下之大,絕色的人兒,只生宣華夫人一人不成,聖上不妨命人廣選各地采女,入宮聽點,定能得到美人。”煬帝不禁附掌稱善道:“朕怎恁地癡呆,意會想不到此,多虧愛卿提及。”當下煬帝毫不遲疑,即命心腹內侍許廷輔等,出外採選。不論官宦紳富,庶民小家,若有佳麗的女子,速即選入。

    廷輔等奉了旨意,便分頭出發,仗了官家勢力,大作威福,鬧得各郡人民,一家家不得安寧。煬帝又因選到的采女一多,宮中沒處安插,更須造個清幽絕俗的場所,安排這些美人兒,當下便召集了幾個心腹佞臣,一同商議辦法,就中有個侍史內郎虞世基道:“聖上若須另築宸遊之所,依臣愚見,顯仁宮殿臺的氣味太重,不足嘲風弄月,吟詩作賦,最佳不須建築宮殿,全採苑圃體格,擇一個相當地段,闢地三百里,已足佈置。就中將一半挖成五個大湖,分東南西北中,方圓各佔十裏,沿河四周,種植花草,築就長堤,察看相宜的形勢,分置亭樹幾所,不宜過多,便覺靈活。沿堤柳桃相間,雜以梨杏,春來景色,便可無限動人。其餘一半再分兩半,半掘一個方圓四十里的大湖,湖中可造三座石山,山須高出百丈,上面建些玲瓏的樓臺殿閣,便可在內設宴飲酒,遠眺四圍景色。大湖須與五小湖相通,駕舟往來,可無阻礙。其餘一小半,相其地勢的如何,分建小院落十餘所,便可將選得的美人安排在裏面,以供灑掃,聖上的意下如何?”

    煬帝聽了,不禁大喜道:“卿的條陳,正合朕意,即委卿督造苑圃,一切便宜行事。若能早日落成,更是佳妙。”世基奉命而退,便在洛陽西偏,覓到了合宜的地位,即遵照了己意從事。役工二百萬人,日夜不停的工作,到了那年六月,即已造成,同時許廷輔等也已採選到了二千名美女,呈進名單。

    煬帝見有這們的多,不禁失笑,顧了蕭皇后道:“怎來如此許多的美人,諒來連了無鹽、嫫母,他們也列入了美女隊伍裏了。”蕭皇后也笑道:“二千個裏面,終有絕色幾人,不失聖上的望是了。”煬帝道:“昨天虞世基奏道:‘苑圃已是落成,內有十六個院落,須選擇佳麗謹厚的淑嬡,作爲每院的主持,分撥各院。’愛卿你看可好?”蕭皇后樂得湊趣,即道:“聖上的主意甚善,賤妾願爲聖上效勞,代行挑選如何?”煬帝歡然道:“愛卿若能如此,真勝我母后百倍。”當下煬帝已是刻不待緩,一面命內侍設了盛筵,和蕭皇后同飲,一面召許廷輔到來,命將所選的美女,分了幾起,帶到筵前,待蕭皇后點選。廷輔便將各處美人,一起起的帶進,逐名點至筵前。煬帝且飲且瞧,覺得一個個生得不俗,蕭皇后卻端相每個頭臉手足。凡是肥帶稍癡,瘦見骨露,秋波媚而不明,春山翠而不細的人,俱屏過一邊。好容易揀着了十六個神清骨秀,體態安嫺的美人,煬帝記下了姓名,便親自面諭,各封爲四品夫人,分管十六院事宜。又傳命虞世基,監揀玉印十六方,待院名題就,即和主持夫人的姓名,一同刻在印上。制就後,再行分給。

    只是十六院的夫人姓氏,和每個人的來歷,小子也須交待清楚。原來選中的十六個夫人,一個是王桂枝,原本洛陽人氏,芳年十七歲。她的父親,在洛陽東門大街上,開一所酒肆,喚做“一醉來”,也不用什麼店夥,便將桂枝做了個當壚女,好一塊活招牌。一般遊蜂浪蝶,終朝不絕地前來買醉,想和桂枝勾搭。哪知桂枝雖則豔如桃李,卻是冷若冰霜,那般輕薄的少年,一個個空望着嚥唾,休想她青眼相垂。因此便替她起了個外號,叫做“雲裏觀音”,算是可望而不可接的意思。桂枝的父親,也是一個愛喝酒的胡塗漢,生性又甚是躁烈。這天傍晚時分,他已喝了七八成的酒,差不多快要醉了,恰巧許廷輔路經酒肆門前,瞧見了“一醉來”三字的市招,覺得名兒很是別緻,便不由得停了腳步。向肆中望去,生涯着實不惡。一眼又瞧見了當壚的桂枝,不禁咋舌,酒家胡倒會生出這般絕色的女兒。

    廷輔便心下一盤算,踏入了王家酒肆。高聲問道:“誰是此店的主人?”桂枝父親睜開了一雙通紅的醉眼,瞧了廷輔一眼兒,見是宮監打扮,便停下了酒杯,手兒撐了桌子站立起身道,“不敢,哪一位公公,我王小亭便是,有什麼話兒吩付,請坐下來喝杯水酒。”廷輔毫不客氣,便坐了下來。桂枝替上了一副杯筷,送過來一角熱酒。廷輔迷細了眼,對那桂枝看了一下,舉起酒兒,呷了一口,含笑對小亭道:‘那一位小姐,是掌櫃的誰人?”小亭道:“那是小女桂枝,今年一十七歲了,還沒有受茶,公公可是和她做媒,不知說的是哪一家。”廷輔見小亭醉態可掬,倒覺甚是有趣,便順了他的口吻道:“不錯,是來做媒的,你可曉得,那一家就是當今的天子,你中意不中意?”小亭道:“公公喝醉酒了,怎的說出這般話來,我的女兒,哪有這們福份。”廷輔正色道:“這不是和掌櫃說笑,如今聖上命咱挑選各地美女,送入宮中,聽聖上點選。你的女兒,生得倒也不惡,若是選入宮去,定得聖上寵幸。”

    廷輔的話兒,尚未說完,小亭已是雙手亂搖道:“那是使不得,我只生一個女兒,怎生忍得讓她選入宮中,活生生的隔絕了顏面,並且這一所酒店,全仗她一個人支持,這件事兒,還望公公作成了他家罷。”廷輔便含笑道:“那也使得,只是聖上的旨意,原是要挑選美女,像你女兒這般姿色,很是難得的人材,理應挑選進去,掌櫃既是隻有一個愛女,咱們也不忍心拆散了你們父女。但是公私不能兼顧,卻又不便,要是掌櫃的能拿出了白銀一千兩,咱替掌櫃上下打點打點,包管你的女兒沒事。”小亭聽了廷輔的話兒,頓時酒性發作,猛地把桌子一拍道:“這是什麼話,你也不睜睜眼,我王小亭是幾等人,能拿出一千兩白銀給你,老實的說一聲,就是有也不願填入你的私囊,你這種招搖撞騙的手段兒,我可不來領你的教,快替我滾了出去。”廷輔原是一個無賴,借了選采女的機會,想大大的撈一票財水。他見“一醉來”生涯不錯,桂枝生得貌美,又聽小亭不願意他的女兒應選入宮,便想要小亭拿出一千兩銀子,哪知碰了一鼻子灰,給小亭臭罵了一番,他怎生忍得,只是見他喝得醉了,當下也不願和他理論,耐了一肚子氣,只冷笑了兩聲,便立起身子,往外就跑。小亭兀是萬分得意,當作給他罵跑的,桂枝的心中,卻甚是不安,生恐鬧出了事兒。

    哪知桂枝料得一些也不錯,隔不到半個時辰,早有十多個宮監,騎着馬兒,帶了一乘小轎,直到“一醉來”酒店門前停下。爲首一人,桂枝瞧上去,早已認識,即是剛纔和他父親口角的那個人,便知來意不善。正待回身走入裏面,廷輔手兒一指,搶上兩個宮監,將桂枝攔住。王小亭雖已喝得爛醉,見了這般光景,已醒了一大半,慌道:“公公,有話好說,且待商量。”廷輔睜圓了雙目,厲聲喝道:“這是當今萬歲的旨意,誰敢違抗,有什麼商量不商量!”說畢,竟指揮了宮監,擁着桂枝出了店門,任憑桂枝哭泣,小亭哀求,只是不理,將桂枝推入小轎,抬着走了。小亭不禁放聲大哭,只是有什麼用處。

    活生生地拆離了父女,這便是王夫人的來歷。聞者只要看這一般,便知許廷輔等的挑選美女,不知是拆散了人家多少骨肉。

    正是:君皇但顧人如玉,怎識分離骨肉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十六苑羣芳領袖五大湖勝境題名

    話說上回書中,表明了一個王桂枝的來歷。十六院夫人裏面,還有十五個夫人未表,且待小子一一寫來。如今先表一個謝夫人,她的芳名,叫做湘紋。十六妙年華,生得端麗不羣。

    她的父親繼祖,原江左謝靈運的後人,曾一度仕隋,做個郡丞官兒。只因淡於名利,沒到三年,便退隱林下,詩酒自娛。在離洛陽東南二十餘里,他闢地五畝,結了一廬,小有園林的雅境。門上題額曰:“養晦廬”三字。那邊的鄉人,便多稱他爲養晦先生,遣了子弟,向他求學,他卻誨人不倦,循循善誘,甚得該處人民的愛戴。他生有一子一女,子名德餘,年尚幼稚。

    女兒即是湘紋,雖是破瓜年齡,詩詞歌賦,無一樣不是精通。

    更得一件謝氏東山絲竹的遺風,擅長各種樂器,尤以一曲瑤琴,爲最佳妙。繼祖的寶愛這個女兒,自是不消說得。他的老妻金氏,早已故世,家中一切內務,俱由湘紋主持,治理得井井有條。這般賢能的小女子,哪一家不欣羨,便紛紛向謝府求親問字。繼祖愛女心深,那些庸夫俗子,怎在他的眼中,一律給他拒絕。在他授業的門弟子裏面,有個梁鏡瑩,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材,所學又精,甚得繼祖的垂青,頗屬意於他,將湘紋嫁出。只是梁家家道貧寒,繼祖也是深悉,他卻並不在意。他遣人示意鏡瑩,命他遣媒說合,鏡瑩好不歡喜,當下興沖沖的回到家中。

    鏡瑩原是早孤,由他的母親鄭氏。守節扶養,慈母嚴父,職兼一身。鄭氏卻能教子有方,爲鄰里所重。鏡瑩那天回去,便將繼祖有意於他的事兒,稟知了鄭氏。鄭氏卻道:“兒蒙謝先生見重,爲母的甚是心喜,婚姻大事,關係終身,不得不鄭重考慮,雖是謝家的小姐,賢名人所共聞,只是爲母的心下,尚思一見其人,再行定奪。”鏡瑩原是孝順的人,鄭氏所說,從來沒有相違,如今聽了鄭氏的話兒,當然也是無言。鄭氏又沉吟了一回。便整一整釵裙,徑命鏡瑩伴陪了她,同到謝府見過了繼祖。繼祖還當作鄭氏親身前來,替他的兒子求親,哪知鄭氏卻一字不提,只稱謝了一番訓迪的盛情,繼祖不覺暗暗納悶,又不便先行提起。

    鄭氏和繼祖閒談了一回,便請求見湘紋,繼祖見鄭氏欲和他的女兒會面,暗自點頭,明白了鄭氏的來意,尚須視了湘紋的人品,始敢求婚。當下便率了鄭氏,同進內堂落座,始命侍女喚出了湘紋,和鄭氏相見。湘紋落落大方,周旋中節,鄭氏暗自留意,觀察了一回,徑起身告辭。到了外面,招同鏡瑩,回到家中,便對鏡瑩道:“謝家女兒,不是我兒的匹配,只得辜負了謝先生的盛情了。”鏡瑩甚是詫異,隨即問鄭氏道:“母親從何而知?”鄭氏道:“兒須明白,並非謝家女兒,不能夠匹配我兒,卻是我兒不能匹配於她。依了爲母的看來,謝家婦女,舉止端祥,吐語溫婉,容光照人,額現紅霞,大有貴相,須歸爲帝皇的家人。我兒若與成就婚姻,深恐折了福分,於兒不利的緣故。”鏡瑩方始大悟,息了此念,依舊用心攻讀。

    繼祖一面,意爲鄭氏見了他的女兒,定能會意,便須前來求親。哪知一連幾日,不見發動。繼祖好生疑,難道我的女兒,這般人才,鏡瑩的母親,還不合她的心意不成?後來輾轉探聽明白,繼祖不禁嘆道:“鄭氏女中丈夫,我卻不及她了。”因此越發的器重鏡瑩,常對人道:“鏡瑩有賢母,哪得不成爲佳兒。”這一天的午後,繼祖在室中,與他的女兒湘紋閒談,忽有家丁傳進一紙名刺,繼祖接來看時,見刺上“許廷輔”三字。

    繼祖執了名刺,沉吟了一回,問家丁:“這個人是怎等樣的人物?”家丁回道:“是個內監裝束。”繼祖聽說是個內監,越發動疑。便命相請,湘紋迴避入內。廷輔怎地忽會光降林符,其中也有一個由來。

    原因廷輔選秀到了此處,四下一打聽,便知謝繼祖的女兒湘紋,才貌雙全,推爲第一。又聞繼祖作過官兒,諒來手中有些油水,他既是隻生一女,必定寶愛,終也不願將女兒選入宮中,勢必出些賄賂的銀兩。當下便來拜訪繼祖,由家丁請到裏面,和繼祖分了賓主坐下。廷輔便將來意說明,哪知繼祖毫不推辭,徑允將他的女兒選入宮中。廷輔不覺大失所望,忽的一個轉念,便含笑對繼祖道:“像令千金這般才貌雙全,不是咱家當面奉承,選入宮去,後福非同小可,老先生若能用些歡喜銀兩,咱家準教令千金不受虧。”繼祖聽說,明知廷輔要些好處,他原不是一錢如命的人,爲了愛女身上,花幾個銀兩,更是情願。便含笑入內,取出了黃金兩大錠,送與廷輔道:“這些小意,公公請收下了。”廷輔也不再假推讓,謝了一聲,即行納入了袖中道:“一準如此,明天咱來迎接令千金,老先生今天便好替她料理一切。”繼祖點頭應允,送走了廷輔,轉身入內,告知了湘紋,湘紋喫驚道:“父親怎生忍得將女兒送入深宮?”繼祖笑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像你這般才貌,嫁與庸夫俗子,豈不辜負了一生。鏡瑩的母親,謂兒須配帝皇,不爲無見。如今趁此點選秀女,到了皇帝家,爲父的雖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願我兒的此去,中了鄭氏的語兒,便不至辜負我兒了。”湘紋見老父如此說,也是無可奈何,只得收拾一切應用的物件,到了明天,便拜辭了繼祖,乘轎而去,這是謝夫人的來歷。

    如今卻須表個樊夫人,卻是長安人氏。父親樊建功,是個尺藉中人,母親蔣氏,夫婦兩個年過半百,只生一個女兒,取名玉兒,生得貌豔於花。老夫婦兩,愛若掌珠。玉兒卻有一件過人的去處,原來她的身材,雖似弱不禁風,兩條粉臂的膂力,偏能勝過偉男,更喜使槍弄棒,熟練諸般軍器。她的父親,原是個武夫,見女兒性喜此道,索性令她終日學習武藝,使得一口好劍,四鄰輕薄的人,便替玉兒起了個外號,叫做“胭脂虎”。聲名傳佈了出去,聽在選秀人的耳中,便也收羅了去,竟會給蕭皇后看中,封爲了夫人,這便是樊玉兒的來歷。

    一個是秦夫人,芳名鳳琴,爲山西大同府人氏。卻是一個針神,諸般女紅,沒一樣不是精通。所繡的花鳥人物,栩栩如生,無人能及。品貌又是生得出衆,一雙小金蓮,推爲大同府第一。大同本以出產小腳有名,鳳琴能夠稱爲第一,就可不必小子描寫了。像這般人才,自然不免給點秀的選入宮中。那便是秦鳳琴的來歷。尚有十二個夫人,小子若是一個個寫出,長篇累牘,不免叫閱者生厭。小子也覺沒味,不得不簡略地表白了一番,便算交待清楚。

    原來一個是劉雲芬,開封人士。一是個狄珍珠,饒州鄱陽縣人。一個是梁文鴛,陝西蘭州人氏,眉間有一嬌豔的紅痣,愈顯娉婷。一個是李憂兒,山西平陽府人,生得玲瓏嬌小,善解人意。一個是陳菊清,也是洛陽的富室女兒。一個叫作方貞娘,卻是江都人。善於度曲,原是個樂戶的兒女。一個是吳郡人柳繡鳳。一個是田玉芝,生得長身玉立,苗條可人,爲襄郡人氏。尚有四個,便是石夫人筠青,張夫人麗卿,黃夫人雅雲,朱夫人吉兒。一共十六個夫人,各有一種體態,國色天姿,不愧做羣芳的領袖。蕭皇后又選了三百二十個人,雖是姿色稍遜十六院人,卻也一個個花嬌柳媚,便充作了美人。每院分領二十個人,叫她們學習歌舞彈唱,供飲筵的時候取樂。其餘的秀女,揀靈慧的,分發苑中樓臺亭榭充役。蕭皇后一一分派就緒,已是子夜過後,衆秀女謝恩退出。頃刻間風流雲散,殿上頓覺寂寞,一股芬芳的香味,卻還滿布在殿中。

    煬帝醉眼迷濛,笑對蕭皇后:“愛卿品評羣芳,可稱公允萬分了。”蕭後也笑道:“如今滿眼鶯燕,聖上儘自任意樂去,只恐要樂不思蜀了。”煬帝見蕭後打趣她,隨後勾住了蕭後粉頸道:“朕躬今夕便思一幸蜀宮了,怎說樂不思蜀?”蕭後不禁粉臉生春。煬帝便和了蕭後同入寢宮,溫柔鄉里,共效于飛。

    容易一宵,又是天明,煬帝臨朝,虞世基出班奏道:“新苑落成,敢請遊幸,五湖十六院,敬乞題名。”煬帝點頭應允。

    待到退朝,遂與蕭皇后乘了寶輿,同幸新苑。到了苑門跟首,虞世基上前相接,煬帝便命他前導,欣然入宮,煬帝即道:“此苑在洛陽西偏,不妨即名西苑。”虞世基應聲稱是。一路東湖行去,只見碧柳絲絲,植遍堤上,迎風作舞,恍似折腰接駕。

    柳色映着波光,綠沉沉一片,好不幽涼。煬帝點頭顧蕭後道:“此湖波光生翠,就題它爲翠光湖可好?”蕭後道:“聖上自是定評,何必問妾。”世基卻道:“東湖題爲翠光,甚是恰當。”

    他們且言且行,轉到了南湖,這時驕陽正高。南湖以地勢關係,獨佔了陽和之勝,一輪赤日,映照在湖心,只覺金光浩蕩,果成奇趣。煬帝對世基道:“此湖徑可題爲迎暉湖,卿意如何?”世基道:“迎暉雖佳,似兼渾倫。依臣看來,此湖獨佔陽光之勝,不如題爲迎陽。”煬帝點頭稱善。不覺得折入了西湖,只見白鷗數點,出沒波中,四面芙蓉臨水,玉影亭亭,浩蕩蕩一片爛銀般燦爛。蕭後歡喜道:“此湖絕佳,聖上快與題個佳名。”煬帝笑道:“朕已是想得了,叫作銀光可好?”

    世基稱善,蕭後也道恰當,煬帝甚是有興。

    不覺到了北湖,但見崢嶸怪石,崛起湖中,高低大小,形式各異,波兒因風激動,向石上撞去,便發琮琮的幽響,令人聽了意遠,煬帝連聲稱佳,問世基道:“此湖可題什麼名兒?”世基思索了一回,搖了搖頭道:“還請聖上賜名,愚臣卻不敢辱沒此湖。”煬帝略一沉吟道:“水清因石潔,不妨叫作潔水湖。”世基獻諛道:“非是聖明,怎能想得到,愚臣甘拜下風。”煬帝格外得意,不多一會,轉入了中湖,卻較四湖略大,一片波光,浩淼明爽,煬帝便題爲廣明湖。南偏一半,遂已遊盡,世基便道:“北面大湖十六苑,聖上索性玩遍了罷。”煬帝笑道:“既來此地,怎肯只遊一半。”乃向北面行去。正是:風光不盡仍須賞,莫使南湖笑北湖。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龍游鳳簃小夢清涼琴證鴛盟深情火熱

    ?? 話說煬帝和蕭後,到了北面大湖跟首,遊玩了一刻,煬帝便題大湖爲北海。湖中三個山兒,竟仿了海上三神山的名稱,一稱蓬萊,一稱方丈,一稱瀛洲。煬帝又沿着長渠,遊遍了十六苑,一一題了名稱,乃是景明、迎暉、棲鸞、晨光、明霞、翠華、文安、積珍、影紋、儀鳳、仁智、清修、寶林、和明、綺陰、降陽十六個苑名。煬帝便命王桂枝主持了景明苑,謝湘紋主持了綺陰苑,樊玉兒主持了積珍苑,秦鳳琴主持了清修苑,劉雲芳、狄珍珠分主了影紋、文安。梁文鴛主持了迎暉苑。棲鸞苑委派了李慶兒。陳菊清主持了寶林苑。方珍娘、柳繡鳳,一個晨光苑,一個儀鳳苑。田玉芝管領了和明,石筠青主持了降陽。張麗卿、黃雅雲、朱吉兒三個,分管了明霞、翠華、仁智三院。十六苑的夫人,少不了又謝恩一番,各自入院主持。

    名稱既定,已近午刻。煬帝始和蕭皇后回到了顯仁宮進膳。

    虞世基卻將先時揀得的玉印十六方,派匠速刻,以便十六苑夫人分佩。煬帝進過了午膳,又是命駕西苑,並命內侍馬忠爲西苑令,專司出入啓閉的事兒。那時十六苑的夫人,既是奉了旨意,各人分住了一苑,便一個個都想君皇寵幸,各在苑中張揚鋪麗,肆意的爭新鬥異。琴棋書畫,笙管簫簧,這一般東西,更是應有盡有。

    這天煬帝卻先看中了儀鳳苑,原來苑的四周,盡是翠竹環繞,綠映窗棣,在這炎夏的午晝,惟有此苑涼爽,煬帝故先中意,他也不用護衛隨從,身穿一襲紗袍,頭戴平涼紗巾,手中執了一柄薄羅小圓扇,一個人悄悄地踱到儀鳳苑,已覺涼生半身,好不爽人。走進了苑中,卻不見一個人兒出來迎接。煬帝原是不重視禮節的,並不在意,便留意苑中陳設,但見四牆所懸,不是什麼書畫掛屏,都是一隻只竹絲小籃,籃中盛着鮮花,發出一股清香。苑中桌椅,又是斑竹製成,絲毫沒有一些俗氣,只覺滿目清涼。煬帝甚是有興,見沒有人來侍候,他也不自聲張,便倒身在竹榻上,想做一個午夢。

    忽的靠牆的碧紗櫥呀的一聲,門兒輕啓,只見走出了一個美人,身穿一色的碧羅衫子,不施脂粉,未掃蛾眉,身材兒甚是苗條,手中執了一柄芭蕉扇兒,盈盈直到煬帝榻前,輕折柳腰,將身拜倒道:“賤妾儀鳳苑柳繡鳳,接駕來遲,罪該萬死!”卻是一口的吳儂軟語。煬帝聽了,覺得清脆悅耳,便含笑將她拽起道:“不須多禮,朕躬來得不巧,卻將夫人的香夢驚醒。”繡鳳笑道:“聖意竟謂賤妾晝睡了。”煬帝訝道:“夫人在碧紗櫥中走出,難道不在裏面安息?”繡鳳道:“這個碧紗櫥,聖上還沒知低細,它的外面,卻是一個碧紗櫥形式,其實卻睡不得人,原是一個暗門,賤妾方纔在內室收拾,未知駕到,待至收拾了出外,始知聖上已是悄悄的來了。”煬帝聽說,便在榻上翻身坐起道:“怪不得先前朕也瞧一瞧,紗櫥裏面,不像有什麼人,入後夫人走了出來,朕還認作方纔沒有仔細瞧明,故而未見夫人。如今卻明白了,原是一個暗通內室的門兒。”

    煬帝一面說,一面立起身,走向碧櫥那面。繡鳳忙搶前開了門兒,煬帝踏入櫥中,便走到了內室,瞧那室中的佈置,也是雅而不俗,涼榻花簞,十分精緻。

    這時苑中的二十名美人,一齊拜見了煬帝。繡鳳便含笑對煬帝道:“諒來聖上午膳已過,也用不進什麼酒筵?”煬帝點頭道:“夫人的語兒甚是,不必忙亂了。”繡鳳向左右使了一個眼色,不多時,便有一個美人,獻上了一個解暑的妙品,乃是白荷花製成的香露。煬帝呷上一口,覺得涼沁心脾,芳生齒頰,便喝盡了一杯,不住的稱美。

    原來柳繡鳳的父親,原是吳郡一家有名的花露肆主,繡鳳得自祕傳,也能精製百花香露,自是出色當行了。煬帝見繡鳳淡雅可人,便有心思幸了,當下便含笑對繡鳳道:“朕躬意借夫人一席地,作個午夢,夫人可能容得?”繡鳳橫波一笑道:“聖上怎的問出,賤妾哪有不容之理兒。”煬帝涎着臉道:“還須夫人相伴。”繡鳳不覺紅侵素面,脈脈含情。那般知情識趣的二十個美人,便都抿着小嘴,悄悄退出,煬帝左右已是無人,也不管白日晴天,便將繡風推倒在榻上,實行了游龍戲鳳。

    一霎時間,露滴牡丹開,繡鳳嬌喘微微,煬帝汗珠滾滾,不由得相視一笑,停止了工作。繡鳳結束一番,取出了一方汗巾,替煬帝拭去了汗漬。煬帝軟洋洋的臥在涼牀上面,不久便睡着了。繡鳳替他蓋了一條夾羅薄被,悄悄退到外面,準備點心,待煬帝醒來時充飢。

    煬帝這一睡,直睡到了申刻初時,方始醒夢,睜眼看時,只見繡鳳坐在牀沿,手中執了一把硃紅小塵尾,替他驅蚊。煬帝含笑坐起,早有美人捧進了一盆溫和的面水,走到牀前。繡鳳放下塵尾,絞乾了巾兒,呈與煬帝。煬帝揩過臉兒,一個美人呈上了漱口水兒,卻是和着薔薇露酌。煬帝取來漱了口,只覺得滿口芳香。接着一個美人卻捧來了一銀盤子,裏面放着一隻玉碗,呈到煬帝面前。煬帝看時,乃是一碗蓮子羹。煬帝肚中本已有些飢餓,便取來喫了,笑對繡鳳道:“這碗蓮子羹,味兒真是不惡,酥甜可口,又不覺膩嘴,夫人的是一個妙人”。

    繡鳳笑道:“十六院中,不知有多少妙人藏着,像賤妾般愚蠢,怎能當得妙人兩字。”煬帝聽說,不禁哈哈大笑道:“既是卿如此說了,朕還須到其餘的苑中一走,瞧瞧究有多少妙人兒。”當下便立起身子,穿出了碧紗櫥。繡鳳和二十個美女,隨後相送,直到煬帝的影兒,儀鳳苑跟首瞧不見了,纔始入內。

    煬帝出了儀鳳苑,心想此刻上哪一苑去。轉念不如信步向前,到哪一苑,便是哪一苑,倒也覺得有趣。便興沖沖地沿着長渠而走。忽的一陣風來,聽得琴音清婉,煬帝便不覺的循聲尋去:那是哪一苑的美人,卻有這般雅興,操得一手好琴,定是個妙人,便走到了綺阻苑跟首。泠泠琴聲,便是此中傳出,煬帝卻不即走入,立在苑門跟首的濃陰下面,側耳細聽,卻辨不出操些什麼。煬帝暗喫驚,難道操琴的人兒,還能自譜新聲不成?一念猜個正着,裏面琴絃,便繃的一聲,斷去了一弦,那個操琴的綺陰苑夫人謝湘紋,卻把琴兒推過一邊,含笑起立,對身邊的美人道:“快些隨我出外,前去迎接聖上。”那般美女們,還當做謝夫人有意打趣,便都含了笑容,只是停着不行。

    湘紋見她們不信,她便獨個兒輕移蓮步,向苑外走去。煬帝已是走入了苑中,湘紋便即拜倒道:“琴絃忽斷君弦,賤妾便知聖上降臨了。”煬帝含笑相扶,一同攜手入苑。那般美人們,見煬帝真的到來,慌忙上前拜接道:“夫人起得靈卦,早知聖上駕臨,卻命婢子們迎接,婢子們只是不信,哪知果然便來。”湘紋笑道:“你們哪知袖裏玄虛,當我起了卦兒,實因君弦無故中斷。不是有人竊聽,弦便不斷,試思這個所在,哪有閒人敢來?我便猜準,定是聖上了。”

    煬帝也含笑道:“朕聞竊聽操琴,須是個知音的人兒,琴絃方會中斷,朕聽了夫人的雅操,不知操些什麼,怎會也斷琴絃?”湘紋道:“那是聖上可想什麼念沒有?”煬帝恍然道:“朕卻想過的,意爲夫人所操,諒是自譜新聲。”湘紋輕盈一笑道:“只此一念,便是知音。”煬帝道:“既是這般,倒要請問夫人,所操的一曲,倒是何名?”湘紋道:“喚作《襄王夢》,原是神女巫山的一段故事。”煬帝笑道:“好一個《襄王夢》,卻將朕躬引入了巫山,來會夫人神女了。”湘紋聽了煬帝的話兒,羞得抬頭不起。煬帝又道:“朕躬意欲相煩夫人重操《襄王夢》,不知夫人可肯?”湘紋笑道:“聖上不嫌下里巴音,賤妾只得獻醜了。”當下湘紋重理了七絃,鼎中添了好香,湘紋便危坐操琴。煬帝靜了心兒,細細領略,起初只覺冷冷風聲,恍如推送雲兒,漸覺切切磋磋,如相幽語,繼又靡靡蕩蕩,一片春聲,末卻宛宛悠悠,令人意遠。

    一曲既終,湘紋推琴笑道:“污辱了聖聽。”煬帝卻附掌道:“聽了夫人的雅奏,使朕的俗塵萬斛盡行消去。”湘紋道:“聖上謬加獎語,賤妾越發要自慚了。”煬帝見謝夫人嬌態如畫,應對得體,便不願即時離開綺陰苑,卻笑對湘紋道:“朕思飲酒,夫人可能見許?”湘紋道:“賤妾卻不能見許。”煬帝不禁詫異道:“夫人何故見卻?”湘紋道:“聖上不見月影已是上了柳梢頭了,再行在這裏進酒,越發深夜了,蕭娘娘不要動了不安?因此賤妾不敢相留聖上飲酒。”煬帝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夫人莫將正宮視作了醋娘子,她是任朕遊幸各處,夫人何必擔心。朕躬不但今宵在此飲酒,實對夫人說聲,今宵便在此苑留宿,不回寢宮的了,難道夫人也不見允不成?”湘紋聽了,兩朵紅雲,飛上了粉面,只是拈弄衣帶。那般識趣的美人,不待謝夫人吩咐,便徑自安排宴席。美酒盈尊,佳餚滿筵。煬帝命湘紋一同陪飲,二十個美人兒,便在一旁奏起笙歌。這時綺陰苑中,頓覺熱鬧萬分。煬帝盡情暢飲了一回。

    正欲撤席的當子,一個內侍進苑拜稟道:“正宮蕭娘娘請問聖上,今宵還是留宿苑中,還是駕回顯仁宮?”煬帝向湘紋看了一眼,便對內侍道:“上覆娘娘,朕今宵留幸此處了。”

    內侍回身退出。煬帝笑對湘紋道:“如何,朕的話兒,可不是哄騙夫人的。”湘紋嬌癡道:“賤妾終是不信。”煬帝訝道:“夫人怎還不能見信?”湘紋道:“還是要來詢問的,便是令妾不信的憑證。”煬帝笑道:“詢問一聲,原是應當。夫人便以此加罪,照了這般看來,夫人倒是個善於拈酸的醋娘子?”

    這幾聲話兒,說得站在兩旁的美人,一個個齊聲大笑,湘紋也不禁低頭一笑。煬帝便指着窗外的明月道:“時候不早了,夫人可能和朕同操《襄王夢》,不要辜負了良宵。”湘紋只是含羞不語。煬帝即上前攜了她的纖手,一同走入了內室,闔上門兒,共入羅幃。湘紋卻也意想不到,一曲《襄王夢》,作了個月老,成就好事。正是:君皇雨露恩情重,襄王一夢證鴛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惜花陳詞王桂枝得體當筵獻曲朱貴兒易服

    話說煬帝和湘紋,襄王一夢,證了鴛盟。好夢易醒,又是天明。煬帝起身盥洗,進過早點,謝夫人率了二十名美人,送煬帝出了綺陰苑,登輦而去,即便臨朝,朝中無甚大事,煬帝退朝回宮。蕭皇后笑對煬帝道:“西苑之樂如何?”煬帝應聲道:“西苑之樂樂不思蜀。”話畢附掌大笑,遂又命駕西苑,和蕭皇后登輦同去。中途蕭皇后對煬帝道:“從顯仁宮到西苑,聖上何不令人築一御道,直接貫通,不但便利,並且壯觀。

    煬帝不禁點頭稱善。到了西苑,命輦車直臨迎暉苑,蕭皇后道:“聖上不臨他苑,徑詣迎暉,想是情有獨鍾?”煬帝也笑道:“迎暉苑爲哪一位夫人主持,朕還沒有記清,愛卿偏會說嘴,什麼情有獨鍾。”蕭皇后道:“賤妾卻因聖上這般清晨,便臨此苑,故而相戲。”煬帝點頭道:“愛卿你可知道,西苑一十六苑中,清晨佳景,只有此苑獨佔其勝,朕的命駕前往,卻因此故。”蕭皇后道:“原是這般。”煬帝指着東首那邊道:“此刻已是過了景明苑,再過了明霞、翠華兩苑,便是迎暉苑了。輦聲嶙嶙,在長渠上,曲曲彎彎地過去,到了明霞苑跟首,明霞苑的主持人張麗卿,恰在苑門前面,指揮美人們掃除花徑。

    見輦車到來,上面端坐了煬帝和蕭皇后,麗卿和一般美人們,都拜服在地上,口稱接駕。煬帝在輦車上面,袍袖微抬道:“夫人請起,朕躬此刻先到迎暉一遊,少停再來。”煬帝的話兒未完,輦車早已過了明霞苑。張麗卿站起嬌軀癡癡的望了輦影,只是發怔,那般美人卻道:“聖上少停便須到來,我們快去準備準備。”麗卿笑道:“忙些什麼,聖上雖說少停再來,究要來了作準,即使來了,諸般都已舒齊,也用不到準備。”

    此時煬帝的輦車,已是到了翟華苑跟首,苑中的美人,聽着了輦聲,待到出苑看時,只見輦車的影兒了。煬帝卻在輦上,指着前面道:“愛卿你瞧,那邊朱欄曲曲的所在,便是迎暉苑了。”不多時候,輦車到了迎暉門首,恰巧苑主王桂枝在花叢中灌水澆花,見煬帝和蕭皇后駕臨了,放下了澆花筒兒,從花中走出。煬帝和蕭皇后才下輦,王夫人拜倒嬌軀道:“賤妾迎暉苑主持王桂枝迎接聖上娘娘。”煬帝和蕭皇后,一人一手,將桂枝扶了起來,煬帝指着苑外的百花,對蕭皇后道:“愛卿你瞧,西苑中花兒最多的所在,要推此苑第一了。”蕭皇后點頭道:“芳菲觸目,清芬爽人,凌晨來此一遊,卻能使人開懷。

    聖上方纔道的,清晨佳景,只有此苑獨佔其勝的話兒,卻是不虛。”煬帝步入了花叢,蕭皇后攜了王夫人,隨後相從。煬帝見了澆花筒兒,回頭對桂枝道:“澆花這些事兒,夫人只須指揮美人們,何必親勞。”王夫人笑道:“賤妾惜花早起,愛月遲眠,寧願親自澆花,覺得心安。若是委手他人,能夠體惜花枝,原是不妨。萬一是一個不愛花兒的人,便不免憔悴了花兒,賤妾怎生忍得。”煬帝聽了,連連點頭道:“夫人能愛花如命,直是百花之幸了。”蕭皇后也笑對煬帝道:“聽了王夫人的話兒,實足令人猛悟,不但管理花兒便須如是,即是聖上萬機重政,也是不能委手他人的啊。”煬帝笑道:“夫人一席話,卻引出了愛卿的諫詞了。”他們三個人,在花叢中賞了一回,便入苑中坐定,早有二十個美女,前來拜見過了,獻上清茶。煬帝想起了建築御道的事兒,便命一個美人,出苑傳命內侍,宣召虞世基到來。

    不多時候,虞世基已是奉召入苑,世基拜伏在地道:“聖上見召,有何聖諭?”煬帝命世基起立,賜座一旁,世基謝恩落座。煬帝含笑道:“這所西苑,仗卿幹才,造得甚稱朕意。

    只是朕從顯仁宮來苑,一路上道途不平,坐在輦上,顛蕩晃動,甚覺不適,故特召卿來此,囑卿速即飭人,造一整齊御道,從顯仁宮宮門跟首,直達西苑苑門,卿可能早日辦成。”世基道:“西苑般廣大,不到兩月時日,已是告成了。顯仁宮至西苑,不滿十里路程,築一御道,甚是容易,不消一旬時日,管叫御道整齊。依臣愚見,在那御道兩旁,不妨遍植楊柳,濃蔭夾道,豈不甚好。”煬帝點頭稱善,世基離座告退,自去召集工役。

    王夫人卻命美人們,排開筵席,請煬帝和蕭皇后並肩上座,她也坐在側首陪飲,二十個美人,便輪流着上前斟酒。酒過數巡,王夫人道:“悶酒寡歡,朱美人歌喉清麗,婉轉動人,快些歌上一曲,替聖上娘娘佐酒。”王夫人說畢,二十個美人裏面,便有一個美人,亭亭走上。煬帝仔細瞧視,見那朱美人綽約如嬌花,甚是動人,朱美人側立當筵,輕輕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尊前,定是花前。休誇皓齒與眉鮮,不得君憐,卻也枉然。

    君若憐時莫要偏,花也堪憐,葉也堪憐。情禽不獨是雙鴛,鶯也翩翩,燕也翩翩。

    一曲既終,煬帝鼓掌稱妙,便斟酒一尊,賜與朱美人道:“你叫什麼名字?”朱美人接酒飲盡,謝了聖恩,始道:“妾名貴兒,蒙聖恩封爲仁智苑的夫人朱吉兒,便是妾的胞妹。”

    煬帝越發歡喜道:“卿家姊妹,同選入宮,倒也是一件美事,只是妹子卻作了夫人,姊姊偏做個美人,未免有屈,可惜十六苑夫人,俱已定當,一時尚難更動奈何?”蕭皇后笑道:“何不將她們調到一處,讓妹子做個美人,姊兒改作仁智苑的夫人,豈不甚好。”煬帝含笑點頭道:“使得使得。”朱貴兒慌忙俯伏道:“蒙聖恩將賤妾姊妹兩個調集一苑,已是感德無量,如欲使妾和胞妹易位,卻不敢僭越,實因胞妹姿色才藝俱勝賤妾,還望聖上和娘娘開恩。”煬帝笑道:“卿不必過謙,待朕傳命汝妹,來此面諭。”當下煬帝便喚過了一名美人道:“你到仁智苑去,宣朱夫人到來,道朕有話面諭。”

    那個美人便輕移蓮步出了迎暉苑,一個轉念,仁智苑離了此間,也有三里多路程,炎夏六月的時令,怎能走得這三里多路?便轉至苑後海堤跟首,曼聲地喚了聲來船,早有一艘雙槳小船,沿着堤岸過來,停槳住了船身。船梢上一個十四歲的小宮監,仰着臉兒道:“上哪裏去?姐姐是哪一苑的?”那個美人,一面放着小心,跨到了船中,一面說道:“迎暉苑的,奉了聖上旨意,到仁智苑去,迎接朱夫人到來。”小宮監聽說奉了聖上的旨意,哪裏還敢怠慢,手兒一使勁,雙槳劃開了碧波,如箭划向仁智苑去。不多時候,已是到了仁智苑山腳跟前。原來仁智苑的地位,都是左首依山,右首傍水。煬帝取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意義,故題名爲仁智兩字。小宮監停槳住船,那個美人上了堤岸,走進仁智苑中,見過了朱吉兒,便將來意說明。

    吉兒聽說煬帝在迎暉苑相召,便略略的修飾了一回,和了那個美人,一同坐了原船,不多時候,已是到了迎暉苑後面。

    走上了堤岸,到了苑中,吉兒輕折柳腰,盈盈拜倒道:“賤妾朱吉兒,叩請聖上娘娘的聖安,不知聖上傳命宣妾,有何見諭?”煬帝見吉兒容貌,和貴兒的姿態,竟是不相上下,只是吉兒的面頰,略較貴兒豐腴些罷了。當下煬帝命美人扶起了吉兒,在下首添了一個座位,煬帝含笑命吉兒坐下道:“朕躬現有一件事兒,須與夫人商議,不知夫人可能依得?”吉兒道:“聖上有話見諭,賤妾怎敢不依。”

    煬帝遂把手一揮道:“夫人的事兒,便在她身上。”吉兒隨指瞧去,見是她的姊姊貴兒,站在王夫人的身後,不禁訝道:“有什麼事兒,卻在賤妾的姊姊身上?”煬帝便將他的意思,說給吉兒聽了,吉兒歡然道:“聖上若能如此,賤妾正在求之不得,怎會不依?”煬帝好生欣快,回頭對貴兒道:“如何,卿的妹妹已是允許了。”貴兒道:“妹妹原是肯依,賤妾卻是不能依得。”蕭皇后見貴兒執意不依,深恐她觸怒了煬帝,反致不歡,忙與貴兒了使個眼色道:“你們姊妹名式上雖是一個夫人,實際同處在一個苑子裏,原是無甚高低上下,不必再推了,姊妹倆快快謝恩,回苑去罷。”

    貴兒見蕭皇后這般說了,便無可奈何了,和了吉兒,一同謝恩,告退出苑。煬帝卻笑道:“貴兒到了仁智苑,這兒不是少了一個美人了嗎?”吉兒忙道:“不妨,姊姊到了那裏,賤妾作了美人,苑中便多了一個美人,即可調一個到來。”煬帝道:“原是要如此的,朱貴兒姊妹倆,方始出了迎暉苑,回到了仁智苑,便派了一個美人過去,頂那貴兒的缺位。

    吉兒和貴兒,入了內室,吉兒便將夫人的命服脫下,欲和貴兒更換,貴兒哪裏肯,笑道:“夫人和美人,有什麼分別,妹妹儘自照舊,我也仍是如此,一同主持苑事,那就是了。”

    吉兒道:“話兒卻是如此說,衣服卻不能不換,萬一聖上駕臨,見我們姊妹倆,依舊沒有更換,加上了違旨的罪名,反爲不妙。”貴兒聽說,覺得有理,始肯更了服式。從此姊妹倆一同主持苑事,把個仁智苑,管理得十分精緻,這且不提。

    且說煬帝見朱貴兒、吉兒倆走後,笑對蕭皇后道:“今天這個事兒,卻是快心。”蕭皇后點頭道:“她們姊妹倆同處一苑,卻要更比我們快心了。”煬帝點頭,問王夫人道:“有什麼時候了?”一個美人接口道:“午時初刻。”煬帝笑道:“不知不覺已是午時了。”正在說時,忽有一個內詩入苑報道:“長安太子那裏,有使臣遣至,刻在西苑門首,等候聖諭,還是明日朝見,還是即刻進見?”煬帝尚未發言,蕭皇后聽說長安太子來使,即道:“昭兒怎的遣使到來?也許有事兒,聖上可即刻傳見了罷。”煬帝見蕭皇后這般說,便對內侍道:“你去領那來使進見。”內侍奉命出去,到了西苑門首,率領了來使,直達迎暉苑。來使見了煬帝,俯伏在地,呈上太子表章,煬帝展開看時,卻沒有緊急大事。便笑對蕭皇后道:“原是昭兒請覲的表章。”蕭皇后方纔心安,便道:“賤妾也多時不見昭兒了,聖上不妨準了他的奏本,讓他到洛陽來一回好了。”

    煬帝即對來使道:“上覆太子,準如所奏。”來使退出,自回洛陽覆命。煬帝在迎暉苑進了午膳,便笑對蕭皇后道:“我們上哪一苑玩去?”正是:游龍蹤跡原無定,不是東來便是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急轉金鈴紛飛鶯燕逼求松鼠笑索胭脂

    綠沉沉濃蔭,罩滿了苑外,冷生生涼氣,充實了苑中。一陣陣蟬聲,在樹葉叢中發出,在那濃蔭下面,卻有一個苗條佳人,身穿月白色的衫子,只因綠葉濃蔭,映罩月白衫上,便也呈出淡綠色彩。她腳上的弓鞋,是淡黃色的;她頭上的寶髻,卻是疏疏鬆松的風涼髻兒。她的右手臂彎上,一隻松鼠,伏在上面,兩個小眼珠兒,只向四面亂瞧。她的左手腕上,懸了一隻錦囊。錦囊裏面,滿滿的裝着一囊松子。她一面在囊中挖出松子,一面餵給松鼠喫去。她挖的時候,不十分敏捷,喫出了味兒的松鼠,等得不耐煩,便在她的右臂彎上,驀的一跳,躍到她的左手腕上,伸出爪兒,攫取宕在下面的錦囊,想扒開了囊子,喫一個盡飽。她被松鼠出其不意的一來,倒喫了一驚,不覺手兒一摔,將錦囊拋落在地。

    她正待上前拾取,哪知松鼠來的靈活,搶先一躍下地,竟啣了囊兒,躥到了一棵大松樹上面,一連幾跳,已是不見了蹤跡。任憑她喚破嬌喉,那隻松鼠只顧躲在一團松針裏面,扒開了錦囊,大嚼她的松子,再也不肯下樹了。她卻仰起了粉臉,癡憨憨的望着松頂。驀的她的一雙妙目,被人自後用手掩住,她慌的發急道:“誰和我打趣,掩沒了我的雙目,松鼠躥跑了,我可不依的,快快放手,讓我瞧那松鼠,端的躲到哪裏去了。”她的話聲末畢,掩目的那人便把雙手放下,哈哈大笑道:“癡孩子,松鼠上了松樹,它還肯下來不成?”她回頭瞧時,原是煬帝,臉上充滿了笑容,立在她的身後。她慌的轉回嬌軀,拜倒在地道:“賤妾翠華苑主持黃雅雲,未識聖上駕臨,有失遠迎,還望聖上恕罪。”煬帝將她扶起笑道:“朕躬來的時候,夫人正在嬌聲喚那松鼠,朕從側首抄到夫人背後,夫人怎會留神得到。”

    煬帝邊說邊瞧,見那雅雲,嬌小玲瓏,活潑潑的一雙秋波,越顯得神情如水,貌豔於花。原來煬帝在迎暉苑進了午膳,問蕭皇后再上哪一苑玩去,蕭皇后多喝了幾杯酒,頭兒重重的,覺得有些醉了,便笑對煬帝道:“聖上自去玩罷,妾想留在此苑,小睡一回,聖上可能相許?”煬帝笑道:“朕昨天在儀鳳苑作了一個晝夢,愛卿今日便要留此小睡了,只是朕躬有柳夫人相伴,愛卿除了朕躬,還有誰來相伴?”蕭皇后格的一笑,玉臂勾住了王夫人的粉頸道:“妾也有王夫人相陪,聖上可不要捻酸。”煬帝不禁大笑,便獨個兒走出迎暉苑,王夫人慾起身相送,卻給蕭皇后勾住了道:“任他去好了,他是不拘禮數的。”王夫人只得不送,煬帝已是到了苑外,內侍們請煬帝上輦,煬帝道:“不用了,你們可在此等候,朕若須坐時,再命人傳喚。”

    煬帝囑畢,便信步上前,一路上尋思,這回先到哪苑?驀地想着,有一個苑子門前,似有幾棵大松和不少的大樹,濃蔭覆屋,定是清涼所在,何不上那兒走去遭。當下主意既定,卻是忘了那個苑的名稱,低着頭尋思了多時,只是想不上來。忽的一陣風兒,聽得風中隱隱有人嬌聲呼喚,卻是阿翠兩字。煬帝聽在耳中,不覺動了靈機,失聲道:“那個苑子,不就是翠華兩字,怎會一時記不起來了。”煬帝想着了苑名,匆匆前去。

    在離開翠華苑三四十步開外,煬帝已瞧見了雅雲的一副嬌態,便不動聲色,悄悄的從側首裏掩了過去,踅到雅雲背後,和她玩了一回。見她生得着實可愛,含了笑容,攜了雅雲的手兒,走向翠華苑去。雅雲兀是不住的回頭,瞧那松樹,可有松鼠躥出。煬帝笑拍她的香肩道:“夫人不要念念不忘那個松鼠,朕躬替夫人弄幾頭來好了。”雅雲好生歡喜,急忙稱謝。

    到了裏面,煬帝見苑中陳設,都是古香古色,十分清幽。

    雅雲卻是嬌憨萬狀,將二十個美人,一個個從裏面拖了出外,見過了煬帝,雅雲笑對煬帝道:“妾命她們捉一回迷藏,博聖上一粲如何?”煬帝見雅雲一味的孩子氣息,越發覺得可愛。

    當下便道:“她們的迷藏,怎生捉法?”雅雲搖頭道:“聖上不要多問,看她們玩好了。”那般美人們,聽說捉迷藏,一齊轉入了裏面,兀是不見出外。煬帝訝道:“她們在裏面,幹些什麼事兒,怎的還不見出外?”雅雲嬌嗔道:“聖上怎的這般性急,她們尚須裝束好了,方能捉得迷藏。”

    煬帝聽了,不覺暗暗納悶,好容易聽得一陣陣鈴聲,從裏面傳出。煬帝凝神瞧去,只見爲首走出一個美人,一塊粉紅汗巾,遮住了雙目,由後面第二個美人,推背送出,接連着二十個美人,一齊到了外面。她們渾身的裝束,完全換了個樣兒,上身俱是一律的小衫子,下身都穿一條蔽腳褲兒,赤了雪白粉嫩的雙足。衫子的袖口上面,和褲兒的腳管上面,都釘了一個個小金鈴,手中又有各自執了一件樂器。她們將遮目的那個美人,站在中央,她們便四散分開。煬帝看了這般光景,已是十分有趣,只見黃雅雲嬌滴滴喚了聲:“捉啊!”同時中央的遮目美人,張開了兩條粉臂,團團的四面捉去。那四面的美人,卻一邊奏着樂器,一邊忙着躲避。在那悠揚的樂聲裏面,還夾着一陣陣鈴聲,分外動聽。煬帝瞧得有興,只是張開了嘴兒,合不上了。雅雲含着一團喜色,附在煬帝耳上道:“聖上請留意着,那般走藏的美人們,奏的樂器,要是亂了宮商,賤妾若未察破,聖上便請指出,即須將她處罰,做一回捉的人兒。”

    煬帝不禁吐舌道:“既要躲避,又需奏樂,哪裏能夠不有錯誤。”煬帝便留神聽去,只見那般美人的,無論怎樣逃避得匆忙,所奏的宮商,卻是一字不走。煬帝笑顧雅雲道:“這種遊戲,除了夫人,沒有他人想得到,除了此苑的二十個美人,他苑的美人,也休想夠得上這般靈敏。”

    正在說時,忽聞一陣子歡笑,原來有一個吹簫的美人,卻給遮目的女人捉住了,其餘的美人,便不禁縱了笑聲。雅雲即高聲道:“不要再作了,後面休息一回,更好了衣兒,出外伺候。”那般美人們,便一個個溜入了裏面。煬帝笑對雅雲道:“朕躬瞧得正在興頭上,夫人怎的不命她們再玩一回?”雅雲嬌笑了一會,才道:“聖上也不想想,這般的炎暑天氣,她們玩了這一回,已是不免要氣喘流汗,再叫她們又要吹吹彈彈,又要逃避,她們還能像這回齊整不成?”煬帝點頭道:“夫人的話兒甚是,朕躬錯了。”

    雅雲又癡笑了一回,卻泥着煬帝道:“聖上允許賤妾的松鼠,今天可能辦到?”煬帝見她憨態可掬,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便也笑着道:“怎會辦不到,只是夫人也須依朕一件事兒?”

    雅雲不住的點頭道:“定能依得,聖上快些說出,究是哪一件事兒?”煬帝附在雅雲的耳上,輕輕的笑說了一回。雅雲聽了,笑的格格的道:“聖上怎會這般孩子氣。”說畢了話兒,便仰起了粉臉,湊到煬帝面前,煬帝勾住了她的粉頸,低下頭兒,將嘴兒湊到她的朱脣上面,吮了一回,早把她小櫻桃上的一顆胭脂,喫個淨盡,只覺香甜滿嘴,好不消魂。雅雲卻又逼着煬帝道:“賤妾已是依了聖上,聖上也須替妾辦到纔是。”煬帝被她逼得沒法可想,即道:“夫人若要松鼠,卻須隨了朕躬前去。”雅雲道:“要上哪兒去?難道聖上不能傳出一個旨意,命人送幾頭松鼠來?”雅雲一語,提醒了煬帝,不禁失笑道:“朕被夫人逼昏了,一些主意也想不出來,夫人可命一美人,去召西苑令馬忠到此,朕有話面諭。”雅雲歡然道:“可就是松鼠的事兒?”煬帝輕輕的打了她一下道:“除了夫人的大事,朕卻沒有話兒囑咐馬忠。”

    雅雲便飛也似的走進了裏面,拖出了一個美人,對她連連的道:“馬忠!馬忠!快些馬忠!”那個美人給她這麼一嚷,慌得摸不着頭路,忙道:“馬忠是什麼?”煬帝聽了,不禁卟的一聲,笑了出來。雅雲卻對着煬帝道:“聖上還不對她快說,什麼令的馬忠。”煬帝聽了,越發禁不住的大笑。那個美人卻明白了過來,便道:“莫不是西苑令馬公公?”雅雲道:“對對對,快些叫他到這裏來,只說聖上有話面諭。”那個美人遂笑着走了,不到片刻工夫,馬忠已是到了翠華苑。煬帝即對他道:“你快些弄幾頭松鼠,送到這裏,交與黃夫人。”馬忠道:“若要一二頭,馬上便有,要是多幾頭,卻難辦到。”煬帝聽了,不禁臉兒一沉道:“你說的什麼話,這麼大的東京,難道只有一二頭松鼠不成?”馬忠見煬帝動怒,急道:“奴婢所說一二頭,原是指西苑裏面所有而說,既是如此,待奴婢即去辦來好了。”煬帝方始冷笑了一聲道:“快些去辦來罷,不準過今天的。”馬忠只得苦着臉兒,應聲退出。雅雲卻歡躍道:“逃了一隻,反多得了幾頭,聖上的深恩,賤妾不敢忘懷了。”

    煬帝見雅雲這般嬌憨動人,不由得憐愛萬分,將她擁在膝上,着意的溫存了一回,雅雲只是仰起了小臉兒,憨憨的癡笑。

    煬帝動了情興,便又附在她的耳邊,咕噥了一刻,雅雲紅着臉兒只是搖頭,煬帝不覺有些悻悻,面上出現了不歡。雅雲雖是嬌憨,究竟是個聰明女子,見了這般光景,不由得臉兒掙得更紅,附在煬帝耳上,輕輕地說了兩句話兒。煬帝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夫人見拒,朕還疑夫人另有他意,哪知卻是紅塵隔斷藍橋路,不許漁郎來問津。”雅雲嬌嗔道:“說給你聽了,又是這般高聲喊叫,被人聽去了,好不羞人。”煬帝笑道:“此間哪有閒人到來,夫人何須多慮。”煬帝說畢,不住地視她香頰道:“聊以解嘲。”雅雲格格的嬌笑,一任煬帝玩弄,不覺得已是到了申牌時分。那個馬忠,卻興沖沖的走入苑中,左臂上伏着一頭松鼠,右肩上躲着一頭,胸前也爬上一頭,一頭卻伏在背上,多用細銀鏈兒箍着。雅雲見了,急從煬帝膝上躍下,馬忠卻道:“奴婢已覓到了四頭,趕來複命。”

    煬帝點了點頭兒,雅雲已上前捉取,一一放在自己身上,好生欣活。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內侍慌忙入報道:“娘娘不好了。”煬帝聽了此話,嚇得直站了起來。正是:方笑痴兒態如畫,驀聞驚報暗懸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解凶兆翻成吉夢聞豪名共結深交

    話說煬帝在翠華苑中,忽有內侍報來,口稱蕭娘娘不好了,煬帝怎的不要喫驚,慌忙問道:“蕭娘娘怎會不好了?”內侍道:“蕭娘娘在迎暉苑裏面,王夫人命奴婢找尋聖上,快到那迎暉苑,蕭娘娘怎生不好了,奴婢也沒知詳細。”煬帝怒道:“蠢材,你不知詳細,怎敢胡說蕭娘娘不好了?”內侍道:“只因王夫人命奴婢的時候,奴婢見蕭娘娘息在涼榻上,氣喘甚急,眼中含有淚兒,故敢如此說,還請聖上恕罪。”煬帝聽說,蕭娘娘氣喘甚急,倒又喫驚起來,也不和雅雲說什麼,便自匆匆的出了翠華苑,回到迎暉苑中去。走入內室,見蕭皇后好端端的坐在榻上,一些也沒有病容,心中好生驚異。

    蕭娘娘見煬帝入室,便含笑道:“聖上來了,賤妾來告知聖上,方纔賤妾做了一個惡夢,好不怕人。”煬帝走近榻前,和蕭皇后並肩坐下,便憤憤道:“那個報事的蠢材,好生可惡,他來報道,愛卿不好了,又是什麼氣喘甚急,眼中含淚的胡說。”王夫人接口道:“聖上且慢責那報信人,娘娘方纔的情形,卻是怕人呢。”蕭皇后也道:“惡夢初醒的時候,卻覺甚是不好,賤妾故請王夫人傳命,命人找尋聖上到來。”煬帝點頭道:“你們不知朕得到這個消息,怎地不要喫驚萬分,哪知愛卿做了一個惡夢呢?如今好替朕說了,怎般的惡夢,這們的累人?”蕭皇后道:“自聖上去了之後,妾和王夫人下了一回棋,不覺疲倦了,當下便在這個涼榻上,睡了下來。朦朧之間,恍似聖上又回來了,強拖着賤妾,一同出外,到了一個苑門跟前,見有一棵玉李,開得好不茂盛。”煬帝笑道:“玉李倒是有的,種在明霞苑,這棵異種花兒,乃是酸棗邑所進,只是此刻不是開花的時候,真是做夢了。”

    蕭皇后道:“聖上不要岔口,讓妾講下去。”煬帝道:“你說你說。”蕭皇后道:“夢中聖上對賤妾道:‘花兒開得這般茂盛,好不有趣,卿和朕不妨設席在花下面,飲酒賞花。’妾也點頭稱善。不一時筵席已是端整,聖上和妾便並坐飲酒,卻沒有侍候的人,光是妾和聖上兩個。飲得不多一回工夫,忽的半空中飛下了一條白龍,伸着利爪,向聖上撲來,賤妾好生驚慌,驀地,聖上又不知哪裏去了,只見牛一般大的鼠子在地上滾了幾滾,變成一條沒有尾巴的龍兒,騰起空中,和那條白龍惡鬥。片刻時候,沒尾的龍,卻鬥不過那條白龍,似有逃避的神情。忽的一陣狂風,憑空捲起,賤妾的雙目,吹得不能開視。待到風息睜目,兩條龍兒,俱已不見。聖上忽的出現在玉李樹上,賤妾好生奇怪,正待喚下聖上,驀見樹上一朵朵的玉李花兒,都變成了一團團的火球,將聖上包圍在內,四面烈焰燒着。只見聖上在火中手足無措,逃奔無路。賤妾嚇得魂不附體,向四下高聲求救,只是沒有人到。賤妾不覺哭出聲來,便被王夫人喚醒,始知做了一場惡夢。”

    蕭皇后說畢,王夫人接口道:“賤妾見娘娘睡在榻上忽地喘息急促,身體抖動,嘴兒只是牽動,額上的汗珠一顆顆像黃豆般大,賤妾知道娘娘夢魘了,忙將娘娘叫醒,連叫了百十聲,娘娘才哇的一聲,哭醒了夢兒,娘娘便請聖上到來。”蕭皇后又問煬帝道:“賤妾此夢,主何吉凶,聖上可能參祥?”煬帝沉吟了半晌,覺得不像是個吉兆,只是不便說出,致使皇后不歡,便強解道:“白龍從空而下,向朕撲來,乃是四海來朝。

    沒尾的龍兒,諒是跳樑小醜,卻由白龍效力,將他驅逐。李花盛開,更是吉兆。爲富貴發皇的氣象,火有揚威的勢力,朕的身子,包圍在烈焰裏面,正應了擅權天下,威烈如火焰一般,愛卿此夢,卻是大大的吉兆。”

    蕭皇后聽了,方覺歡喜,釋了疑慮,哪知煬帝卻是牽強附會,將一個惡兆,強作了吉夢,只是煬帝口中雖是這般說,心下原在仔細尋思,想着了他的父皇楊堅,生前作過一夢,夢見城上李樹盛開,洪水淹沒了都城,致將鄭國公李渾的兒子洪兒殺死,如今正宮的夢兒,又是玉李盛開,難道姓李的人,終是我朝禍水不成?

    煬帝凝神思慮,蕭皇后不覺動疑,便問煬帝道:“聖上思索什麼,敢是妾夢不祥??煬帝趕忙搖頭道:“卿夢大吉,朕早已說了,此刻的思索,卻是晚上到哪一苑玩去。”蕭皇后道:“依妾看來,今夕聖上,還是回宮安息。”煬帝笑道:“朕躬只在昨夕留宿在苑中一宵,卿便懷了醋意不成?”蕭皇後臉兒一紅道:“怎會如此,賤妾只因日間做了惡夢,深恐聖上再有怕人的夢兒,故請聖上回宮安息。”煬帝道:“原因如此,理當奉陪。”說得蕭皇后和王夫人同聲大笑。煬帝又道:“回宮去,此刻便走。”王夫人道:“那也不妨進了晚膳回駕。”煬帝搖頭道:“不必了。”便和蕭皇后走出迎暉苑。王夫人隨後相送,煬帝蕭皇后上了輦車,半個多時候,回到了顯仁宮,進過了晚膳,閒談了一會兒,便雙雙入寢。

    一宿無話,天明上朝。煬帝無意之間,瞥見了蒲山公左親衛李密,不覺想着了蕭皇后的惡夢,暗想此人顧視異常,莫非就是禍水,煬帝生了疑忌。待到退朝,便召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入宮面諭道:“左親衛李密,神情有異,卿不得命他入宮衛。”宇文述唯唯退出,暗思煬帝不知爲何故,防及李密,密和宇文述原有些交情,當下宇文述便暗暗的告知密,諷密稱病自免,密便依了宇文述的話兒,上表稱病,請求免職,煬帝有旨准奏。

    密便脫了羈束,一意地結交豪傑,隱懷大志。

    這天卻有一客,登門投刺,請見李密,家丁接刺,入內稟報,密正和寵姬雪兒閒談。授刺看時,卻是晚弟李靖拜首,密不禁歡躍道:“三原李靖來了。”閱者可知三原李靖是怎樣一個人物,李密要這般快話?原來李靖表字藥師,爲韓擒虎的外甥,自幼父母雙亡,由外家撫養長大,卻是足智多謀,深通兵法,甚爲擒虎器重,時方弱冠,卻負大志。見隋朝窮奢極欲,不惜民艱,料他國脈定不久長。便暗留意,物色英雄,共圖大事。他在華州遊學,聞知洛陽有個李密,專一結交英雄豪傑,大有才略,志氣雄遠,他不禁心生愛慕,有意結交。便在華州啓程,到了洛陽,徑造李密寓所,登門請見。李密只因韓擒虎生前曾和李密道:“可與之談孫、吳者,如今唯有我甥李靖了。”密因此知靖是個英雄,聞他到來,怎的不要歡喜。當下便如飛地迎接到了內堂,分賓主坐下,各道一番欽慕的話兒,密即命家人設下盛筵,殷勤款待。靖聞李密已辭職告隱,鼓掌稱善道:“大丈夫當自謀久遠,怎能屈居人下!”李靖一語,正中密懷,越發的相談得密,只恨相見太晚。

    正在歡飲間,家丁入報道:“越國公府楊爺到來。聞知座上有客,在外相候。”密笑道:“玄感來了,公且寬坐,待我招他人入內與公相見。”密說着,便出外而去,不多時候,密和玄感攜了手兒,大笑而入,指着靖道:“此公便是三原李靖。”

    玄感留神瞧那李靖,只見他面如冠玉,鳳目劍眉,兩耳垂珠,風神瀟灑,不覺十分起敬。家丁添上杯筷,重整筵席,李密邀兩人一同落座。密問玄感道:“令尊的身體,此刻已可告痊了?”玄感愁眉道:“只因家父的病勢,日見沉重,小弟故此前來,還須請教。”原來玄感的父親楊素,從那天在殿階上面神經一時錯亂,見楊堅的魂兒白晝出現,跌了一跤,口吐鮮血,由家丁送回了府中,病勢一天見重一天,到了如今,越發的奄奄一息了。玄感想着了老父一死,煬帝難免加害,甚覺惴惴不安。尋思無計,便想起了李密,意欲和他商議,故來相訪。

    李靖聽了玄感的還須請教話兒,便停杯問道:“楊兄有何見諭?”玄感見有李靖在座,不便即時說出,甚覺爲難。李靖見了這副神情,便離座道:“二公若有密語須談,小弟暫停告退。”密一手將靖按住道:“公非外人,但請安坐。”又顧玄感道:“楊兄不須疑,盡請直言,也許靖公還能替公設法。”

    玄感見李密如此說,便向倆人拱手道:“二公有所不知,今上懷忌家父,且有滅族的話兒,小弟深恐家父一旦去世,今上難免加害,欲求萬全的策兒,偏又苦思不得。敢求二公,可能替弟謀一善策,解去此危?”密沉吟了一回道:“要是令公不諱,兄便可借了守制的名兒,辭去各職,不再入仕,卿得逍遙無慮了。”李靖搖首道:“今上猜忌的性情,不讓乃父,他若有意尋仇,辭職也是沒用。”玄感不禁連連點頭道:“靖公的話兒,正是小弟所深慮。”靖舉杯飲盡了酒兒道:“不是靖酒後狂言,依弟愚見,楊公此後,不妨賄通倖臣,求一外放的職兒,便可先行戒備,整頓甲兵,今上果以不測相加,即可立即發動,據兵一隅,相機進取,天下事盡在人爲,帝皇那有種兒不成?”

    玄感聽了李靖的話兒,不覺臉上現了一團喜色,暗佩李靖的心雄膽壯,謀遠可取。李密卻哈哈大笑,連飲了三杯酒兒。

    玄感飲了一刻,便先行起身告辭道:“家父病勢甚重,小弟不敢久留,只得少陪二公了。”密和李靖便一同送出,到了門外面,臨別的時候,玄感執了李靖的手兒道:“敢請我公,和了李公同臨寒舍一回,小弟尚須多多請益。”李靖點頭道:“改日自當造府。”玄感始登騎而去。李密和靖重行入內落座,密因器靖心深,徑命雪兒出外,拜見李靖道:“此是大英雄,卿須識之。”雪兒輕折柳腰,深深拜倒,慌得李靖離座,連稱不敢。雪兒站起嬌軀,盈盈笑道:“妾在屏後聽了多時,甚佩公的高論,真是當世的神人了。”李密笑道:“卿既是慧眼識英雄,何不歌一佳曲,替靖公解酒。”雪兒笑道:“今晨讀得無名氏的詩兒兩絕,且待賤妾借來一唱,不知可使得?”密道:“只要清新,管他借來自撰。”雪兒便俏轉珠喉,曼聲唱道:巖前流水無人渡,洞口碧桃花正開。

    東望蓬萊三萬裏,等閒歸去等閒來。

    跨鶴歸來不記年,洞中流水綠依然。

    紫簫吹徹無人見,萬里西風月滿天。

    雪兒唱罷,李靖甚是歎賞,待到酒闌,靖便欲告辭,密哪裏肯任他回去,堅行留下,遂訂了深交,日後自有一番大事。

    正是:英雄原是愛英雄,卿須憐我我憐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清夜月明歌聲動海上炎夏日暖嬌語出涼亭

    在那月明如水水如天的北海里面,海面上湧起了一片歌聲,清脆婉轉,便知出自女兒珠喉。歌聲歇處,接着奏起悠悠揚揚的細樂,樂聲方停,歌聲又起,海面柳樹下面,卻有兩個小內監,側着頭兒細聽,面上都現出了笑容。一個小內監道:“她們唱的曲兒,煞是好聽,你可知道什麼名字?”那一個面現着得色道:“我不但知道曲兒的名字,連曲兒的字句,我都知道的。”一個忙道:“好哥兒,你告訴給我可好?”那個笑了笑道:“我原是沒有知道,蕭娘娘那裏有個姐姐,專替娘娘梳妝的。”一個道:“我也知道,這是香月姐姐。”那個點頭道:“便是香月姐姐教我的,你還不知道咧,前天晚上,聖上在顯仁宮裏面,和娘娘一同欽酒,聖上一時高興,簌簌的落筆,做了一支曲兒,聖上對蕭娘娘道:‘隔一晚,我們作次月夜清遊,將這支曲兒,給苑子里美人歌唱。’娘娘道好。明天先將曲兒抄給了她們,讓她們好練習純熟,方可歌唱,聖上點頭稱是。等到了聖上撤席安寢,那一紙寫就的曲兒,便由香月姐姐收藏。她便費了一個時晨,悄悄的偷抄了幾紙,昨天她隨了娘娘來苑,分發曲兒的本子。她愛上了南湖裏面的白荷花兒,和我說了,我便替她採到了一朵,她甚喜歡,我乘機問她,發到十六苑去的,是什麼玩意兒?她暗暗的送了我一紙,便是她自己偷抄的,我才能知道,那支曲兒的名字,叫做《清夜遊》。”一個道:“怪不得要晚上唱,原來叫《清夜遊》。它的字句,歌兒也念給我聽聽。”那個便輕輕的念道:洛陽城裏清夜矣,見碧雲散盡,涼天如水。須臾山川生色,河漢無聲,一輪金鏡飛起。照瓊樓玉宇,銀殿瑤臺,清虛澄澈真無比。

    良夜情不已。數千萬乘騎縱遊西苑,天街御道平如砥。馬上樂、竹媚嬌絲,輿中宴、金甘玉旨。試憑三吊五,能幾人不愧聖德窮華靡?須記取隋家瀟灑王妃,風流天子。

    那個唸完了,一個笑道:“這個曲兒,原不是水面上唱的,我記得裏面有什麼‘數千萬乘騎縱遊西苑’的句兒,應是陸地上唱的曲兒。”那個道:“你別癡了,唱曲兒還有什麼水上陸上的分別,只要聖上有興要聽,便在廁所裏面,也是要唱的,本來我聽香月姐姐道,改日聖上,還要命宮中姐姐們,練習了此曲,再揀個月白風清的良夜,命姐姐騎上馬兒,從宮門出發,直達西苑,一路上聽那曲兒,又命苑中的美人們,也騎着馬兒,出苑迎接,唱那《清夜遊》。想來曲中的‘數千萬乘騎縱遊西苑’的句兒,便應在這個上面。”一個點頭道:“那更對了。”

    ??兩個小內監說得正是有興,驀見海面上一片通紅,十六艘龍船一字排開,向這邊過來。原是船上的燈光,映照在水面上發出了紅色,嚇得兩個小宮監,一溜煙地走了。其實十六艘龍船,原不是到這裏來的,柔櫓分波,蕩碎月影,徑向蓬萊山去。

    煬帝和蕭皇后,卻在綺陰苑謝湘紋的那條龍船裏面,其餘十五條朧船,便是迎暉苑王桂枝,積珍苑樊玉兒,清修苑秦鳳琴,影紋苑劉雲芬,文安苑狄珍珠,景明苑梁文鴛,棲鸞宛李慶兒,寶林苑陳菊清,晨光苑方珍娘,儀鳳苑柳繡鳳,和明苑田玉芝,降陽苑石筠青,明霞苑張麗卿,翠華苑黃雅雲,仁智苑朱貴兒。

    十五個夫人,奉了煬帝旨意,一同夜遊。到了蓬萊山腳,煬帝便命停船上山,一時十六條龍船上的,一個夫人二十名美人,一個個分花拂柳,舍船登山。到了山頂上,真是天風清峭,仙露繽紛,環顧四周景色,盡羅眼底。

    山頂上原有一所小殿,煬帝即在殿中設了一席盛筵,和蕭皇后十六個夫人,團坐一席。十六苑的美人,輪流歌唱。煬帝身在衆香國,花團錦族,瞧瞧那個夫人,瞧瞧這個夫人,全似粉妝玉琢,好不開懷,當下十分得意地笑對蕭皇后道:“朕躬的豔福,不知幾生修到,既得竊窕賢淑的愛卿,又有曼妙溫柔的夫人,真要使人羨煞妒煞了。”蕭皇后道:“賤妾無狀,幸得衆夫人相慰聖上。”衆夫人卻道:“聖上和娘娘,德由天配,佳偶百年,賤妾等蒲柳下質,怎能上比娘娘。”煬帝哈哈笑道:“卿等不必謙遜,快快共盡一杯,以應今宵樂事。”煬帝說畢,首先舉杯一飲而盡,蕭皇后和十六個夫人,便也一個個盡了杯酒。

    煬帝忽道:“朕又想着了一件事兒,須和衆卿共議。”蕭皇后含笑問道:“聖上諒是又想到了一個行樂法兒。”煬帝將杯兒一放道:“又被愛卿猜着,昔年朕南征陳國,破了都城,覺得江都的勝景,更較洛陽爲勝,當時只因戎馬倥傯,沒有心情遊賞。如今海宇澄平,朕卻思一幸江都,暢遊一番,衆卿可能贊同?”蕭皇后道:“聖上若須妾等同往,哪有不贊同的理兒。”衆夫人也道:“娘娘的話兒甚是,妾等只候聖上主裁。”煬帝笑道:“卿等終是這般話兒,朕往遊江都,原欲和衆卿同往,方覺有興,只是有件事兒,先須決定,還是從水道到江都,還是從旱道到那裏?”蕭皇后道:“水道上去好玩。”煬帝點頭道:“朕在春間,已命尚書右丞皇甫議,發民丁百萬,開掘通濟渠,引汴水入泗以達淮南,又命黃門侍郎王弘,到江南監造大龍船,諒來多要告成了,至遲到那八月,定能到江都遊玩。”蕭皇后道:“如此說來,聖上早有下江都的心兒,開湖造船,還問什麼妾等水道旱道。”煬帝也笑道:“若是卿等歡喜旱道上去,朕怎能獨違衆意?故須詢問一聲。如今既是同意水道,那是再好沒有了。”

    他們商議既定,又歡飲了一刻,煬帝始命撤筵,出殿下山。

    重上龍船已是夜深月落,曙光欲動。煬帝還想到十六苑中玩去,蕭皇后笑道:“且留有餘不盡的興兒,來日再遊罷。”煬帝便傳旨停船埠頭,十六艘龍船,便向埠頭搖去。到了那裏,煬帝和蕭皇后乘車回到顯仁宮。十六苑夫人們,仍是坐着龍船,回到各苑安宿。一個西苑裏面,頓呈冷落氣象。

    不多時候,已是金雞報曉,旭日高升。煬帝這天,只因昨晚通宵的遊玩,身子疲乏,便又懶得上朝,兀是躲在寢宮裏面,做他的好夢。直睡到午刻過後,方始起身,便有一個內侍進內報道:“長安殿下奉旨入都,今晨上朝請覲,恰值聖上沒有臨朝,便在宮門請見。奴婢們因聖上安寢,不敢驚動,故請殿下暫候宮殿。此時聞知聖上已起,又命奴婢前來,聽候聖諭。”

    煬帝聽說太子來了,他只知縱情酒色,方是樂事。父子天倫之樂,他也不在心上,故也並無快感,只淡淡地道:“命他請見好了。”蕭皇后卻甚歡喜,忙道:“累他候苦了,快些請來。”

    內侍應命退出。未幾,太子昭已是奉召入宮,拜過父皇母后,請過聖安。蕭皇后見太子昭的身體,比了命鎮長安的時候,肥胖了幾倍,倒覺欣喜。煬帝問了太子昭幾句沒關要緊的話兒,便命退出,一連幾天,不再召見。太子昭見煬帝不再召他,便悄悄的乘騎到了西苑。西苑令馬忠見太子到來,便慌忙迎接,昭反鬼鬼祟祟道:“我乃私來遊玩,你不必聲張出去。”馬忠點頭道:“奴婢理會得,殿下放膽玩去好了,只是沿渠的十六苑,殿下還是不去爲妙。”昭詫異道:“這是何故?”馬忠道:“苑內有聖上封的夫人,主持苑事。殿下入苑遊玩,倒要兩不方便,且恐易被聖上得知,故請殿下不去爲妙。”昭始恍然,便也點頭道:“你的話兒甚是,我決不入苑就是。”說着便向東湖行去。

    這時正過午刻,赤日當空,好不厲害,苑中雖是濃蔭夾道,究還遮不住陽光,太子昭的身子又是肥胖,更比常人怕熱。他在東湖堤上走了一回,已覺氣喘汗流,不能再走了。見側首那邊,一個涼亭,四面垂着簾兒,他便想走裏面,憩息一刻,當下氣喘吁吁的走到亭前,掀起簾兒,直衝了進去。卻見一個女子,伏在桌上打盹,驀被昭的腳聲驚醒,抬起頭兒,惺忪了雙目,見昭身穿一件藕色宮袍,頭裹青紗巾,腳上穿了一雙硃紅鞋,手中執一柄羽毛扇兒,不住的揮扇。客上的汗珠,兀是向頰上直掛。她卻不認識昭乃是東宮太子,見他氣喘吁吁,不禁動了疑心,便站起身子,正色問昭道:“你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昭見這個女子不認識他,知是新選入內的,不是宮中的舊人。向她仔細瞧視,只見她身穿茜色衫兒,紫色的弓鞋,黛綠的羅襪,月白紗的褲兒,腰間束着一條粉紅色的汗巾,肩上卻有一條松羅色的帕子,摜在上面,小小的櫻桃,白生生的臉兒,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目,兩道綠得可憐的蛾眉,雲發覆額,光可鑑人。昭將這個亭中的女子,從上看到下,再從腳看到頭,瞧了一個飽,覺得十分可愛,卻忘了答她的話兒。那個女子見昭不答她的話兒,只是烏溜溜的兩個眼珠,向着自己身上打量,不禁又羞又怕。便又高聲道:“你這漢子,究竟是個什麼人,怎的問你不答,難道是個啞巴?”太子昭見了她嬌嗔的神情,噗的一笑道;“你也太細心了,這裏是個什麼所在,閒人哪能走入。門上那個馬忠,查得怎生嚴厲,你且想一想,他肯放不相干的人進苑不成?他有幾個腦袋?”那個女子聽了昭的語氣,甚是壯大,便知昭非是等閒的人物,忙換過口風道:“賤婢原也省得,只是公爺的金面,賤婢新選入苑,沒有見過,不知道貴人是哪一位?”昭聽那女子的話風,忽的改易,更愛她有機變,便含着笑容道:“那也不能怪你,你原是沒有見過我,怎會認識起來。老實對你講了,我乃是長安的晉王,也就是當今東宮的太子,你可明白了嗎?再不要當我歹人了。”那個女子聽了,想不到眼前的人兒,卻是當今的太子,慌忙拜倒在地,正是:頓將白眼換青眼,東宮頭銜驚蛾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簾外悄無人春光未泄花叢小相會好事成雙

    話說涼亭女子,聞知昭是個太子,忙拜倒在地道:“賤婢不知道貴人便是殿下,多多冒犯,拜求殿下恕罪。”說畢不住的叩頭。昭見她慌得可憐,便含笑將她扶起道:“不知者不罪,你也不必驚慌,我一路玩來,覺得甚是渴熱,你可有涼茶,給我飲些。”女子忙道:“有有,殿下請在石凳上寬坐,等賤婢取來。”昭起初只顧注意了女子,亭中的陳設,卻沒有留神,此刻才四下打量。見亭的正中,放着一張八角的雲石桌子,沿桌四面,排了四張雲石凳兒,周圍的亭欄,也是雲石築成。欄的上面,放了不少的鮮花,一盆盆發出幽香。抬頭看時,上面了四隻八角式的風燈。四圍的湘簾,一齊垂下,只要微見掀動,便有涼風送進。昭將身坐在雲石凳上,一股涼氣,激得他心神一爽。他在外面烈日的下面,到了亭中,清涼了不少,額上的汗也停下,氣息也舒和了。那個女子,已呈上了一隻玉杯,杯中卻是滿滿的,另外又呈了一塊巾兒道:“請殿下揩揩汗兒。”

    昭接了過來,覺得有些燙手,揩到臉上,卻甚是舒適。昭便笑道:“這般燙手的巾兒,虧你擰的?”女子笑道:“要不是熱了,揩在臉上,反是不爽快的。”昭點了點頭,舉起玉杯,呷了一口,只覺非茶非露,芳香滿口,涼沁心脾,他覺得有味,一口氣喫盡了,還是辨不出飲得什麼露兒,即問女子道:“那杯東西,倒也解得暑渴,是什麼做成的,我雖是喫了,卻還不知。”女子不禁笑道:“那是上好的嫩藕汁,和了清甜的涼瓜露,盛了籃子裏,懸在井兒裏面陰着的。”昭點頭道:“怪不得又清爽,又甜淨,又是冰涼,原是這般費事,合成這杯東西。”女子笑了笑道:“殿下要是愛喝,待賤婢再去取一杯來可好?”昭搖頭道:“不消了。”

    昭先前的初意,原是進亭休息一下,便想走的,此刻汗也沒有了,人也清爽了,想便走的念頭,早已忘掉,坐了下去,竟自不忍離開,反含着了笑臉,問女子道:“你的名字叫什麼?”女子道:“一個芬芳的芳字,和一個菱子的菱字。”昭點頭道:“芳菱的名兒,卻也別緻。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芳菱道:“十七歲了。”昭見她怯生生的站在一旁,弓鞋腳小,甚是可憐,便指凳兒,命她坐下。她兀是不肯,昭便伸出臂兒,將她輕輕的一拽,已是拖了過來,又向凳兒那邊一送,芳菱身不由己地坐到了凳上。

    昭又問她哪裏人氏,幾時到這裏充役的,芳菱答道:“賤婢即是洛陽人氏,西苑落成,便到這裏來充役的。”昭微微的嘆了一聲道:“像你這般美貌,封個夫人,也是無愧,卻在這充役,我卻有些替你不平。”芳菱不覺臉上一紅道:“苑子裏的人兒,美貌的佳人,不知要多少,全是勝過賤婢幾分,賤婢得充亭中管理,已是僥倖的了,充個美人,尚是沒福,不要說封作夫人了。”昭笑道:“要是我做了父皇,便得第一個封你做位夫人。”芳菱低頭一笑道:“真的嗎?殿下不要打趣賤婢。”昭正色道:“真的不是打趣你。”芳菱笑了一回道:“且待殿下登上了大位,賤婢再向殿下討封。”昭笑道:“今天便先預封,留一個吉兆,你看可好?”芳菱道:“好好,賤婢便先行謝恩了。”說着,跪了下去,真個謝起恩來。

    昭見芳菱嬌憨動人,雙手將她扶起,摟入了懷中道:“你受了夫人的恩封,這們叩了個頭,算是謝恩不成?”芳菱格的一笑道:“不是叩頭謝恩,難道還有別的法兒謝恩不成?”昭也笑道:“這個自然,還須好好的謝過。”芳菱道:“怎生謝呢?只要殿下說出,賤婢都能依得。”昭道:“真的吧?都能依得?”芳菱也道:“這個自然。”昭便勾了芳菱的粉頸,附在她的耳上,輕輕說了一回。芳菱羞得臉兒通紅,把個頭兒只是亂搖。昭道:“你自己說得,都能依得,怎又不依了?”芳菱怯生生的道:“依原是依得,只是殿下也得想上一想,這裏是什麼所在,此刻是什麼時候,怎能幹這件事兒,賤婢只能依不得了,還請殿下見恕,原不是賤妾的推卻。”

    芳菱的話兒,可算說得婉轉了,動了慾火的太子昭,卻是不管這裏是什麼所在,此刻是什麼時候,真個色膽如天大,一隻手兒,不知到了哪裏去了。芳菱兀是喫喫的笑個不停,一轉眼間,昭已站了起來,芳菱卻背兒靠了桌子,身兒坐在凳上,一雙小紅菱,已是到了昭的手中。不多時候,芳菱喫喫的笑聲,再也笑不出了。好久好久,芳菱懶洋洋的起立,整一整身上,昭卻軟生生的坐下,靠定了桌子,額上又有汗兒沁出了。芳菱似笑非笑的授過了一條汗巾,便是她束在腰間的一條粉紅紗巾。昭接來揩了揩汗漬,卻將巾兒折了幾折,藏入了懷。芳菱伸手向他要還,昭只是搖頭不睬。芳菱掀開了垂簾,向四下看時,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只有樹上的蟬聲,不住的傳出,芳菱方覺安心。

    放下了簾子,看了太子昭一眼,又有微微的一笑,坐到了凳几上,一手支住了香腮,默默的出神。昭卻笑道:“這裏是什麼所在,此刻是什麼時候,依不得的事兒,怎的依得了?”

    芳菱臉兒一紅道:“殿下還要說哩,賤婢的心,兀是還在跳動,要是給人撞破,好不羞熬。”芳菱說着,眼圈兒一紅,淚兒似將滾出。昭見了這般光景,便指着天日道:“我若負卿,不得善終。”芳菱急得失色道:“殿下怎的說出,只須不忘今天就是,何必賭甚咒兒。”昭點頭,和芳菱面對面地瞧了一回,無奈何的起立道:“我不能再留了,改天來瞧卿。”芳菱也不便相留,打起簾兒,一同走出了亭外。昭道:“此刻的陽威,竟減去了不少。”說着,和芳菱笑了一笑,蹣跚着回苑門而去。

    芳菱在亭外出神了一回,纔回到亭中收拾。太子昭到了苑門跟首,馬忠含笑相迎道:“殿下也來了,奴婢本想來找尋了,只因聖上也許會來,殿下快些去罷。”昭聽說煬帝要來了,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地出了西苑,跨上了坐騎,鞭兒一揚,那馬放開四蹄,如飛地去了。

    隔不上半個時辰,煬帝的輦車,已是到了西苑,馬忠暗暗喚聲僥倖,接上前去,卻是煬帝一個人來,蕭皇后沒有同來。

    煬帝待輦車到了苑首,便命停下,煬帝由內侍扶下了輦車,煬帝命內侍們不必跟隨,一個兒向北海那邊徐徐的過去。這時將近末牌末刻了,驕陽已是漸向西下,一陣陣的風兒,在北海面上吹來,吹到煬帝臉上,還覺得有些溫暖。煬帝一邊走,一邊又在思索,十六苑裏面,可有哪一苑沒有到過?

    正在思索的時候,忽聞笛聲清幽,一陣陣送到耳中,他便尋着笛聲尋去,看是哪苑吹出。傍花隨柳的信步走去,笛聲卻停止了,不再續吹。煬帝廢然停步,甚是納悶,忽的覺得後面有細碎的聲兒,回頭看時,只見那邊花屏跟首,一個女子姍姍的步來,卻沒有瞧見煬帝。煬帝便側了身子,躲在一塊人般高的太湖石後面,候那女子,待她走近。煬帝仔細瞧視,見那女子,身穿蔥綠的羅衫,杏黃的褲兒,紅鞋一掬,襯着雪白的綾襪,越發顯出尖俏,臉兒又是生得不惡,小鵝蛋臉兒,好似吹彈得破。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覺得十分妖嬈,水蛇腰兒,雙肩瘦削,另有一副風韻。煬帝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人兒,女子這副容貌身材,又已合了他的心意,見她走近石旁,忽的曼吟道:“漢皇有珮無人解,楚岫無雲獨自歸。”煬帝想不到她還會吟詩,更覺可愛,突從太湖石背上躍出,掩到女子身後,雙手將她的柳腰抱住。

    那女子喫驚道:“哪一個?”煬帝低聲笑道:“與你解珮與雲的人。”女子回過頭來,見是煬帝,便嫣然一笑道:“原來是聖上。”煬帝兀是抱住了她的腰兒不放,女子道:“聖上快些放手,待賤妾拜見請罪。”煬帝道:“哪個要你請什麼罪?”女子道:“既是聖上施恩,不教賤妾請罪,也請放了手兒,給人瞧見了不雅。”煬帝嗤的一笑道:“這們便算不雅嗎?”

    煬帝說畢,竟抱了她走入花叢,放倒在綠茵上面,不一會落紅狼藉,蹂躪了好花枝。

    兩人結束停當,煬帝含笑道:“匆匆一會,連個卿的姓名朕都沒有知道?”女子抿嘴笑道:“聖上只一時興起幸了賤妾,往後煙雲過眼,便已忘懷,還問什麼姓名。”煬帝詫異道:“怎的不肯說出?”女子道:“西苑裏面,有成千上百個女孩子,聖上今天幸這個,明天幸那個,對聖上說了姓名,難道記得清楚?橫豎記不清楚,索性不問也罷。”煬帝將她輕輕拍了一下道:“小妮子這般利口,怎知朕便忘懷了,還不快說,叫什麼名字?”女子笑了笑道“聖上一定要問,賤妾便說了罷,妾是清修苑裏面,秦夫人手下的美人。”

    她說到這裏,煬帝側着頭聽她,她卻又頓住了。煬帝佯嗔道:“你這們弄巧,朕要動怒了。”她笑道:“莫惱莫惱,賤妾的小名,便叫妥娘,聖上你看取得可好?”煬帝點頭道:“很好很好,你是清修苑的美人,朕躬也想起來了,清修苑裏面,朕還沒有到過主持苑務的夫人,你說是姓秦,她的名兒,朕更是記不起了,怪不得連你也沒有見過。”妥娘接口道:“我的主持夫人,她的芳名,便喚風琴,模樣兒真是風流,她的一雙小金蓮,西苑裏面,再也找不出第二雙來,聖上見了秦夫人,管教魂靈兒飛上雲端。”煬帝笑道:“莫替你們的夫人誇口。”妥娘發急道:“那倒真個不是哄聖上的話兒,聖上要是不信,不妨隨了賤妾,一同到清修苑走一遭,瞧一瞧秦夫人,若是賤婢虛言,儘可將妾的小嘴打爛。”煬帝見她這般嬌疾,不禁又愛又喜道:“你夫人的容貌,朕諒也見過的,只是沒有到過清修苑,終是不甚仔細,你說她一雙金蓮,西苑裏面找不出第二雙來,倒使朕心癢難搔了。”妥娘格格的笑道:“聽了賤妾的話兒,已是心癢,真個兒見了秦夫人,不知要怎樣的發急了。”煬帝道:“小妮子,儘自打趣朕躬,朕見了秦夫人,叫她罰你。”妥娘道:“好好,便請聖上前去,妾情願受夫人的罰。”煬帝便笑了笑,攜着妥孃的手,同往清修苑。正是:浪蝶一生花裏活,翩躚又過粉牆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席上傳鞋旖旎風流窗前窺榻豔冶魂消

    一灣流水,幾樹楊柳,縱橫亂石,遮斷了清修苑的出路。

    苑裏的人出外,苑外的人進苑,全須憑了一葉扁舟,方能進出。

    十六苑中的清修苑,卻是別有一天,閒人不易輕到。煬帝和妥娘攜手同行,不覺的到了通苑的灣口。只見一葉小舟,停在那邊。舟上即闃無一人,只有一枝槳兒放在舟中。妥娘便笑道:“聖上仔細了,快跨上了小舟。”煬帝道:“蕩槳的人到哪兒去子?我們怎生去得。”妥娘應聲道:“蕩槳的人便在這裏。

    ”煬帝笑道:“難道你能駕舟?”妥娘道:“要是不會,怎得到外面來玩,不要多說了,快些下去。”

    煬帝踏上小舟,晃得甚是厲害,水兒激得咚咚發響,煬帝慌忙蹲坐。妥娘也笑盈盈解去槳練,下了小舟,坐在舟尾上。

    取過槳兒,用槳在堤石上輕輕一點,舟兒盪開,掉轉船頭,便一槳一槳的分了波兒,向前過去。煬帝向兩岸瞧時,欲有不少的桃樹,便道這個地方,若在暮春桃花盛開的時候,景兒定是不惡。妥娘道:“不是嗎?竟好說桃花源了。”綠水隨波彎轉,輕槳急分波,約行了五里多水程,清修苑已在目前。只見苑前綠蔭沉沉,映得灣中的流水越發綠得可愛。煬帝不禁嘆道:“紅塵中有這般靜境,真好清修了。”妥娘笑道:“像聖上般的福分,可也用不着什麼清修。此種境界,只合我們才配。”煬帝道:“朕躬只恨前生沒有清修,今生不能夠做個像你們般的好花枝。”妥娘格的一笑道:“聖上還不知做女兒家的苦處,偏又眼熱我們了,要是真個做了女兒家,便再也不肯說這種話了。”他們兩個一席話,已是到了清修苑。妥娘靠舟水埠,一手提着槳,一手執了舟上的細練,跨上了水埠,將練兒系在樹根上,便扶了煬帝,走到水埠,同登岸上,把槳兒丟在草地上面,搶先入苑。見秦夫人正在繡她的小紅睡鞋,妥娘忙道:“聖上來了,夫人接駕。”秦夫人即將鞋兒一拋,亭亭上前。煬帝已經進苑,秦鳳琴俯伏迎接。煬帝搶上一步,扶起鳳琴,便低了頭兒,看她裙下雙鉤,不禁哈哈大笑。鳳琴好生詫異。只見煬帝對着妥娘點頭道:“你的話兒,果是真的。”妥娘也笑道:“賤妾原不是哄聖上。”鳳琴聽了他們的話兒,越發不解,水靈靈的一雙俊目,只睃着他們兩個。煬帝一眼瞧見了鳳琴拋在桌上的繡鞋兒,他便拿在手中,反覆把玩,就是不忍釋手,竟涎着臉兒對鳳琴道:“夫人這隻鞋兒給了朕可好?”妥娘在旁聽了,不禁格的一笑。煬帝也笑問她道:“你笑什麼呀?”鳳琴不知底細,當作煬帝怒了妥娘,忙替她解釋道:“這個孩子慣是癡癡憨憨的,聖上瞧她年幼無知,恕了她一遭。”煬帝知鳳琴誤會了,忙道不去罪她,只問她笑什麼?妥娘緊接口道:“這隻鞋,夫人沒有繡好,聖上也不瞧瞧仔細,便向夫人索取,賤妾便禁不住笑了。”煬帝和秦夫人也不禁同聲大笑。鳳琴便道:“聖上若是不嫌污瀆,賤妾尚有穿過的睡鞋,不妨拿一雙去好了。”煬帝聽說忙道:“有穿過的更好。”

    妥娘又接口道:“夫人可知聖上今天怎會來的?”鳳琴微笑道:“我怎會知道。”妥娘道:“本來夫人也猜不到的了。”煬帝恐妥娘說出真話,倒覺有些沒意思,忙搖着頭兒道:“不要你多嘴,朕會替夫人講的。”妥娘哪裏肯不說,儘自笑着道:“聖人原是爲了夫人的金蓮而來。”鳳琴聽了,也有些刺耳,便佯嗔道:“妥娘!敢是瘋了,怎的這般胡說,聖上來了多時,茶也不去獻來。”煬帝笑道:“茶倒不用,還是擺酒吧。”妥娘便招了其餘的美人,見過煬帝,即端整筵席。

    那些酒菜,本是每天預備好的,只怕備了不用,因此煬帝一聲排席,不到一刻工夫,已是酒餚紛陳,堆了滿臺。煬帝居中坐下,命秦夫人坐在左首,命妥娘坐在右首。鳳琴暗暗詫異,怎的煬帝卻命妥娘陪席?哪知她已沾了雨露深恩。酒過三巡,煬帝笑對鳳琴道:“夫人允許給朕的鞋兒,可能此刻便給了朕。”鳳琴笑道:“待妾前去取來。”說着離席入內,不一會工夫,鳳琴袖了一雙鞋兒走出,重新落座,卻不即取出交與煬帝。煬帝又伸着手向鳳琴索取。鳳琴道:“方纔聖上對妥娘說道,‘不要你多嘴,朕會替夫人講的’,不知是什麼話兒?請聖上說出,賤妾便將鞋兒送給聖上。”煬帝想不到鳳琴也會肆刁了,心下一個轉念,這原是說了不妨的。便笑將先前和妥娘對答的話,一一說了,連和妥娘私會的事也說給鳳琴聽了。鳳琴方始明白了一切,含笑向妥娘道賀。

    妥娘想不到煬帝這般無賴,連這件事兒也不瞞人,已是羞慚萬分。鳳琴向她道賀,妥娘越發的粉臉通紅,低了頭,就是抬頭不起。煬帝哈哈笑道:“你也有怕人的時候呀?怎不再像黃鶯兒般的亂啼和朕鬥口。”妥娘只是不睬,直到煬帝又向鳳琴索取繡鞋,不去和她打趣,她才抬起頭兒。見鳳琴在袖中取出一又桃紅色的睡鞋,塞入煬帝手中道:“這一雙還是前天穿起的,尚有幾分新鮮,聖上玩了一回,要是厭了,便請還了賤妾,待妾自行毀掉,免得遺落在外面,給混帳人玩弄。”煬帝笑道:“這般可愛,怎會玩厭?夫人放心,朕拿了去,雖不是香花供奉,也當嚴密收藏,不致遺落在混帳人的手中。”煬帝說畢,便將那雙鞋兒細細賞玩。只見鞋面上繡了一又粉蝶,一朵牡丹花兒,顏色鮮明,栩栩若活。煬帝舉起杯兒,呷盡了一杯酒,也不用下酒菜,便將小鞋兒湊到鼻邊,用力的嗅了嗅,只覺得一股說不出的異香,直向腦門鑽進。便又舉起杯子再喝一杯,哪知杯中沒有酒,煬帝便呷了個空,慌得執壺斟酒的美人急忙斟上。煬帝也不動怒,仍幹了一杯。

    那個斟酒的美人,起初見煬帝玩弄繡鞋的神情,十分有趣,她也瞧出了神,連杯中沒有酒兒,她都忘記斟了。待到煬帝呷了空杯,她方始覺得。此刻見杯兒又空了,她再也不敢遲慢,趕忙斟上。哪知她越斟得快,煬帝也越喝得快,只是翻來覆去的拿鞋兒下酒。

    不防秦夫人伸過手兒,搶去了繡鞋。煬帝卻喫了一驚,忙道:“夫人怎又搶去了?”鳳琴道:“聖上只顧喝酒,不進菜,哪得不要喝醉。”煬帝道:“紅菱下酒,再好也沒有了,怎說不進萊。”鳳琴笑道:“又不是真個紅菱,怎能佐酒。”煬帝道:“真的紅菱,它的味反不如這個假紅菱,夫人快些不要和朕爲難。”妥娘不開口了多時,此刻卻又忍不住嗤的一笑道:“聖上怎說這種話?”煬帝道:“你又要來了。”妥娘道:“真的紅菱不及假的麼?”煬帝道:“這個自然。”妥娘哼的一聲道:“要是講能喫的真紅菱,那是自然不及好玩的假紅菱,要是換上能玩的真紅菱,難道也不及假紅菱不成?”妥娘這麼說了,煬帝方始明白,笑着道:“原是如此,那自是能玩的真紅菱好了。”

    妥娘瞧了鳳琴一眼,笑對煬帝道:“聖上眼前放着能玩真紅菱不玩,偏去捧了假紅菱玩個不休,夫人怎的不要惱怒,將繡鞋搶去呢。”煬帝附掌道:“着着着,你的話不錯,朕卻辜負了夫人。”鳳琴急得向妥娘瞋目道:“偏是你能說話。”哪知煬帝的鞋兒已在桌子下面勾那鳳琴的紅菱,鳳琴縮又不是,伸又不是,把個妥娘恨得牙癢癢的,不住向她怒目。妥娘只作不見,儘自喝酒。煬帝此刻無心飲酒了,得步進步,勾着了還不算,竟將鳳琴的紅菱小腳勾了起來,一手握着放在膝上,恣意玩弄,鳳琴不由得紅浸粉頰。

    這時,天已垂暮,那般美人們紛紛把燈兒點明,照耀得如同白晝。妥娘見煬帝低了頭兒,再也不肯抬起,她也暗向桌下瞧去,才知煬帝已在玩弄真紅菱了。她的小眉兒一皺,便故意的自言自語道:“掌上消魂,怎敵得被底溫柔。”兩句話兒,直鑽進了煬帝耳中,不禁抬起頭兒,向妥娘微微一笑,暗自會意。鳳琴本也聽得,暗恨妥娘怎的這般無賴,一味指點着煬帝,要是真個被底消魂,叫人好不羞熬。鳳琴想到此處,不覺春上眉梢,小鹿兒胸頭亂撞。

    煬帝見鳳琴燈下的風韻,越發楚楚動人憐。他聽了妥孃的話兒,正中心懷,本已耐不住了。此刻便佯作了醉容,對着妥娘道:“你替朕掌燈。”又笑對鳳琴道:“敢請夫人相扶,朕已醉了,且借夫人一席地,睡上一回。”鳳琴無可奈何,只得扶了煬帝。妥娘掌燈前導,煬帝勾了鳳琴香肩,走入了內室。

    妥娘笑對煬帝道:“還須着意溫存,不要憔悴了花枝。”鳳琴啐的一聲,煬帝卻哈哈大笑。妥娘便悄悄走出,隨手帶上了室門,繞道到紗窗前面,撥下了個頭上的金釵,刺破了紗窗,挖成一個小洞,便湊在洞上,向裏面偷瞧。

    只見煬帝拽了鳳琴的袖兒向榻前拽去,鳳琴卻如醉如癡,半推半就,一種殢人風光,好不有趣。猛見煬帝用力一拖,兩個人一同傾倒在榻上。妥娘見他們快到緊要關頭,不由目兒睜得更大。忽的背後走上一人,在她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妥娘回頭瞧看,卻是同苑的美人文兒,便對她搖了搖手,又想湊在洞上瞧那裏面。偏是文兒搶着要先看,狠命地拖那妥娘。妥娘好不着急,便輕輕的附在她耳上道:“你不會再挖一個洞,瞧看好了。”偏是文兒沒有釵兒,妥娘急急的拔給了她,她慌忙來接,又是兩手交脫了空,噹的一聲響亮,金釵落地。只恨得妥娘小腳兒亂蹬,等到文兒拾起了金釵,自去挖洞,妥娘急的湊向洞兒,望到裏面,已是垂了羅帳。只見帳兒簌簌的抖動,榻前地上,秦夫人的衫裙凌亂,別的卻一些也瞧不見。妥娘好不納悶,心想,還有什麼好看,都給文兒纏過了。正想退下,忽聞秦夫人格格的嬌笑了一陣,驀的尖令令一隻小紅菱腳兒蹺出了帳外,腳兒上面穿了一隻大紅菱睡鞋,映着小股上雪嫩的肉兒,好不消魂。妥娘倒又不忍退下,屏息瞧去,哪知蹺在帳外的足兒,又收入了帳中。正是:春色滿牀關不住,出帳紅菱一支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依依慈母屈膝爲情人咄咄惡父驅走因私寵

    話說妥娘和文兒在紗窗外面,挖洞偷瞧了一回,也瞧不見帳內的春光,便各自退下,回去安息。一宵易過,又是天明,煬帝辜負了香衾,又須臨朝。盥洗進點既畢,煬帝袖了鳳琴的那雙桃紅睡鞋,鳳琴率了美人們相送出苑。仍由妥娘操舟,出了水灣,到了灣口停下。西苑令馬忠,隔晚已是查明,知道煬帝在清修苑留幸,因此,這天的一朝,輦車已是等候在灣口。

    煬帝上了岸,登坐輦車而去。

    上朝完畢,退入後宮,卻將鳳琴的繡鞋與蕭皇后觀看。蕭皇后也是稱歎道:“怎會這般尖小,三寸還不到,怪不得聖上垂愛。昨晚的被底風流不知狂到怎樣?”煬帝笑道:“終是魂飛魄散是了。”

    煬帝和蕭皇后正在話兒打趣的時候,內侍進報道:“太子請見。”煬帝道:“你去回覆太子,沒什麼事兒,不必時來請見,朕自會召他。”內侍退下覆命。太子昭候在宮門,那內侍到來,將煬帝的傳諭說了。太子昭好不納悶,又命內侍道:“再去報知聖上,道太子有事請見,要是聖上不能相見,不防一見皇后。”內侍只得重行入宮,報知了煬帝。煬帝對蕭皇后道:“他見了朕躬,又沒有什麼大事奏知,到此纏擾作甚?朕沒有心情見他,愛卿可願見他?要是也不願,索性嚴詞拒絕了。”

    蕭皇后笑道:“聖上又來了,家人父子,原不必有了大事方能相見,本來沒事的時候也可閒談說笑。今天昭兒有事請見,聖上還不願和他見面,也太沒有父子情了。”煬帝笑道:“愛卿又偏護了昭兒,數落朕躬,愛卿儘自見他,他有什麼事兒,奏知了愛卿,原是一般的。只要愛卿轉告朕躬,依得依不得,再行定奪好了。”蕭皇后見煬帝執意不願和太子見面,也是無可如何,便命內侍請太子進宮。內侍退下,煬帝卻捧了秦夫人的繡鞋走入別宮去了。

    不一會工夫,太子昭入宮拜見了蕭皇后,侍坐一旁,蕭皇后等對昭道:“你還不知父皇的性兒,他最愛風月,卻不願多說什麼正事,你要見父皇,有什麼事兒不妨對我說了。待我轉奏,原是一般的。”昭卻囁嚅道:“臣兒進見也不是什麼正事,本來只能和母后先說。”蕭皇后笑道:“什麼一回事,又須和我先說。”昭便雙膝跪倒道:“這件事先須母后見允,相助臣兒,臣兒方敢說出。”蕭皇后見太子這般光景,好生疑訝,便命左右的宮女退下,恐是太子的祕密大事。

    這時,室內光剩下母子兩人。蕭皇后道:“你且坐下,要是我能助你的事兒,終能替你設法。”太子昭掙紅了臉兒道:“臣兒該死,昨天私進了西苑。”蕭皇后驚道:“可是鬧下了什麼禍事?”昭道:“禍卻不敢鬧出,只是在東海那邊,有一座涼亭,臣兒因走得乏了,便入亭歇息。亭中有個美人,她的名兒叫芳菱,臣兒該死……”

    蕭皇后笑道:“什麼又是該死,諒是你去調戲她。”昭道:“不是調戲了她,臣兒該死,和她成就了好事。”蕭皇后聽了,好生不悅,不由得哼了一聲道:“這種苟且的事情你還說出作啥,要是給父皇知道了,那是你真的要該死了。”昭慌忙道:“臣兒原是要母后相助的。”蕭皇后道:“父皇此刻又沒有知道,不加你什麼責罰,你叫我相助什麼?”昭硬着頭皮道:“要求母后轉懇父皇,將那個芳菱賜給了臣兒。”蕭皇后怏怏的道:“早知你是這麼一回事,我悔不該見你了。”昭急得又行下跪,苦苦的哀求。蕭皇后叫他起立道:“羞也不羞?爲了一個宮女,這般模樣。我要是替你轉告了父皇,他能允許,算你的造化。要是他知道了此事,不但不能允許,竟要將你加罪,可也不干我的事,原是你不好。”昭道:“只要母后替臣兒說得婉轉些,父皇也是風流性兒,對於臣兒的要求,諒能允許成全。”蕭皇后哼了一聲道:“那也未必一定能夠,你且退下,待我慢慢的替你設法。”太子昭見蕭皇后允許了,好生歡喜。

    又拜謝了蕭皇后,欣欣地出宮。

    蕭皇后待太子走後,沉吟了一回,打定了主意。到了午宴時間,煬帝和蕭皇后入座飲酒。煬帝便問蕭皇后道:“昭兒有什麼事請見?”蕭皇后見煬帝動問,來得正好,便乘間含笑道:“果真給聖上猜着,沒什麼大事。”煬帝笑道:“朕原是知道的,再也不會有什麼大事。”蕭皇后含笑道:“既是如此,聖上可能猜上一猜,昭兒進宮請見,端的爲了何事?”煬帝搖頭道:“這個怎能猜得到,愛卿說給朕聽了吧”蕭皇后道:“昭兒還有些孩子氣息,他到了洛陽好幾天了,聖上卻沒有旨意,命他在西苑玩上一回。他才入宮見於賤妾,要請賤妾轉懇聖上,讓他去西苑一遭,聖上可能允許?”煬帝沉吟一回道:“他一個兒不能去,要是隨着愛卿前去,朕不妨允許。”蕭皇后暗想,你也不要做作了,太子早已一個兒進去過了。面上只得仍道:“那也好,賤妾和他去好了。”

    午宴過後,蕭皇后待煬帝走了,命內侍召到了太子。蕭皇后對他道:“我替你父皇面前只說你沒有到過西苑,要到西苑玩去,父皇命你隨了我前去,你可和我去一遭,回來我再替你向父皇說,將那個芳菱賜給你,比直接和他說破更覺妥當,你看可好?”昭不禁歡躍道:“母后萬全的策兒,再好也沒有了。”當下蕭皇后便命內侍侍候輦車,和太子昭同出宮門。蕭皇后上了輦車,太子昭跨登馬背,隨在輦車後面。到了西苑,蕭皇后便笑對昭道:“你可帶了我去瞧瞧芳菱生得怎樣的動人,你要這般愛她。”昭知推辭不過,只得和蕭皇后到了東湖堤上的涼亭裏面。芳菱見太子和皇后同來,又驚又喜,拜過了皇后、太子。蕭皇后將芳菱細細的打量一回,覺得也還動人可愛。在亭中坐了一刻,便即出亭。不向別的所在再玩,竟和太子回宮。

    蕭皇后命太子自回東宮等候消息。

    蕭皇后到了後宮。煬帝又在玩弄秦夫人的繡鞋。蕭皇后佯嗔道:“也沒有的,只是玩弄個不完。”煬帝笑道:“怎的愛卿已是回來了,昭兒還在苑裏不成?”蕭皇后道:“可笑這個昭兒,到了西苑,他反道沒有什麼好玩。”煬帝道:“俗物俗物,這種所在,原不配他玩的。”蕭皇后笑道:“聖上且慢說他,他雖是在西苑裏面沒多時候,卻也愛上了一件東西。”煬帝道:“他愛上了什麼東西?”蕭皇后道:“和聖上一般的,愛上了菱。只是聖上愛的是紅菱,他愛的是芳菱。”煬帝笑道:“可是菱塘裏面的菱兒?”蕭皇后搖頭道:“不是菱塘裏面的菱兒,卻是東湖亭裏面的。”煬帝不解道:“涼亭裏面怎會有菱?”蕭皇后道:“這個芳菱,原是和聖上手中玩的紅菱一般,不是真的。老實對聖上說了吧,昭兒愛上了管理涼亭的女子,名叫芳菱的,要聖上恩許,賜了昭兒。”

    煬帝方始明白,笑着道:“原是這般,那個芳菱愛卿可已見過?”蕭皇后點頭道:“見過的了,生得倒還溫柔可愛,聖上竟允了昭兒的請求可好?”煬帝點頭道:“那也能夠,只是且慢允許昭兒。”蕭皇后詫異道:“這又何故?”煬帝道:“朕躬自有用意。”蕭皇后也不便再問。煬帝坐了一會,又袖了繡鞋踱出,蕭皇后也不在意上。哪知煬帝卻一溜煙的出了宮門,命內侍牽過一乘坐騎,他跨登馬背,絲繮一緊,馬蹄飛翻,直向西苑而去。

    沒多時到了西苑,縱騎馳入,向東湖堤上過去,到了涼亭跟前,跳下坐騎。那亭中的芳菱,正因蕭皇后和太子突然而來,突然而去,不知懷着何意,就是索解不出。此刻,忽聞馬蹄聲兒,她便掀起湘廉,恰巧煬帝馬上跳下。芳菱見是煬帝到來,慌忙出亭拜倒在地道:“賤婢芳菱迎接聖上。”煬帝也不多說,大踏步走入涼亭,在石凳上坐定。芳菱隨到亭中,心中怎不要動疑,沒隔幾個時辰,怎的皇后、太子、聖上竟會先後到來。

    煬帝卻目不轉睛的瞧那芳菱。芳菱被煬帝瞧得沒意思,不禁粉臉飛起紅雲,藉着取茶避過了煬帝目光。

    煬帝在西苑造成以後,終日的東邊摟玉,西邊偷香,已是成了習慣,慾念甚易衝動,他見芳菱楚楚可憐,便又動了慾火。

    再也不顧太子的請求,先要應了他的急務。待到芳菱過來獻茶,煬帝便將芳菱摟入懷中。芳菱想不到煬帝也會如此,真是又羞又怕。沒到片刻工夫,已是羅衫襟解,繡帶寬鬆。堂堂白日青天,芳菱如癡如醉,甜酸苦辣的味兒一齊上了心頭,只苦說不出口,任憑煬帝擺佈。待到雲收雨散,芳菱結束衣衫,見煬帝只是向她癡笑,芳菱不解其意,也只得含笑相向。煬帝卻道:“你可知除了朕躬之外,還有人愛你嗎?”芳菱聽了,不覺暗喫一驚,忙道:“賤婢得幸聖上,哪個還敢見愛。”煬帝笑道:“你還不知底細,太子也愛上了你,向朕索取,你可願意,便隨了太子?”芳菱不由暗暗生恨,怎會有這種禽獸,既知我是太子的愛人,偏偏前來強污,她心裏雖是這般想,面上只能裝作不願,慌忙拜倒道:“賤妾已受聖上雨露,怎能再隨太子?”煬帝將她扶起,哈哈笑道:“朕原是和你相戲,怎忍將你相隨太子。朕當示意與他,使他絕了愛你的念兒。”芳菱聽了,不禁暗暗叫苦。

    煬帝坐了一會兒,竟出了涼亭,跨上坐騎,馳回顯仁宮。

    見了蕭皇后,面上含着一團喜色。蕭皇后便道:“聖上到過了西苑嗎?”煬帝笑道:“到過了,連那芳菱我也見過。”蕭皇后笑道:“聖上也去瞧那芳菱,可是生得還佳?”煬帝哈哈大笑道:“真是溫柔風流,朕已幸了她了。”蕭皇后聽了,不覺大驚,苦着臉道:“太子便怎樣?”煬帝正色道:“怎能依他,芳菱原是朕的,他休得妄想!”煬帝說畢,又命內侍宣召太子入宮。太子昭還當作好事成功,欣然入見。煬帝見了太子厲聲道:“你來此已多日,怎麼還不回鎮長安,命你一遊西苑,偏又愛了芳菱,向朕索取。你可知芳菱朕已幸了,你敢這般無禮,還不於我回鎮長安,不奉宣召,若敢擅自私入洛陽,休想活命!”煬帝雷轟電擊的一席話,聽入了太子昭的耳中,真是大出意外,不禁嚇得面無人色,淚兒直流。正是:空懷好事成雙念,霹靂當頭驚失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俏佳人獨邀仙女名妙歌兒雙奪皇恩酒

    話說太子昭聽了煬帝的話兒,嚇得面無人色,痛淚直流,慌忙俯伏在地道:“臣兒萬死,不知芳菱爲父皇的幸人,妄自索取,今當敬遵聖諭,回鎮長安。”說畢,連連叩頭。蕭皇后見太子昭這般模樣,好生痛惜,忙道:“兒且退下,不要留在此地,觸怒父皇。”昭便含淚退下,氣憤填胸。回到東宮,便奄奄成疾,臥牀不起。煬帝知了,依舊是莫不動心,只傳命御醫,逐日前往診視,便算是了。

    這天已是新秋七月的七日,煬帝臨朝,卻有道州地面,獻入一個矮民王義,煬帝便命宣入。王義見了煬帝,高呼舞蹈,甚合儀節。煬帝見他身材雖是短小,卻也生得眉清目秀,舉止玲瓏,甚覺奇異。便問他道:“汝有什麼奇材異能敢來進獻?”王義從容答道:“聖上德高堯舜,道過禹湯,懷柔遠人,不棄芻蕘,所以南楚小人也來仰沐聖化,雖是沒有奇材異能,卻有一片愚忠,敢求聖上收錄。”煬帝笑道:“朝廷之上,文官武將,哪一個不是忠忱報國,要你何用?”王義道:“忠義乃國家的寶物,怎會厭多?小臣又系遠方的廢民,無處投生,故敢自獻闕下,冀沐生成。”煬帝原好諛言,見王義措詞得體,甚合心意,便將他收下,留侍左右。

    又翻閱一道奏本,見是長安令進獻美人,煬帝心花怒放,便命黃門宣召長安令顏信臣上殿,信臣俯伏殿階拜見煬帝。煬帝溫顏問道:“鯽所進美人現在哪裏?”信臣道:“現在宮門伺候,聖上退朝回宮,便好召見。”煬帝聽了,即命退朝,急欲瞧那美人。

    原來長安令所進的美人叫作袁寶兒,原是長安人氏,芳年二八,生得千較百媚,無限風騷。寶兒的父親開仁,卻在長安令顏信臣手下當一名書吏,甚得信臣的信任。信臣有一個十不全的兒子叫做承平,生得醜陋不堪,年過二十還沒成親,實因他的尊範不堪承教,沒人肯將女兒嫁他。哪知承平不識己丑,有了一身殘疾,偏向花街柳巷去尋歡作樂,性子生得惡劣,一個不合意,便仗了他父親的勢力,任意行兇。一般樂戶的女兒,沒一個見了他不怕。見他來了,只得假意趨奉,把他灌得爛醉,不省人事,再將他送回家去。要是不將他灌醉,他便要纏擾,玩一個春風一度。不依他不休,因此替他起了外號叫作“鬼見愁”。有天承平在長安的東門街上,帶了兩個家丁,行經開仁的門前,恰巧寶兒靠在樓窗上閒眺,瞧見承平雞胸駝背、面麻腳蹺、鼻斜眼歪、口缺耳招,一拐一拐的走將過來。哪知承平也抬起了縮脖子的扁頭,瞧見了樓窗上的寶兒,不禁饞涎直掛。

    寶兒見了這般怪模樣,忍不住的一笑。承平卻誤會了她的意思,當作寶兒垂青了他,對他媚笑,不覺心花朵朵開,一邊走,一邊格格的問家丁道:“方纔經過的那家,樓上有個美人兒,你們可知道她她她姓甚,是誰誰誰的女兒?”家丁道:“怎會不知,她姓袁,名叫作寶兒,她的父親便是在老爺那裏做書吏的袁開仁。”承平聽說是開仁的女兒,更是歡喜道:“越越越發好了,他是老爺的好好好友,一定成功。”兩個家丁見了他這般模樣,暗暗好笑。

    一同到了家中,承平便和他的母親朱氏胡纏,要朱氏轉告他的老子,向開仁求親。朱氏年過半百,只有這個寶貝兒子,便允許了他。對信臣說了,信臣起初只是不肯,經不起老妻的日夜煩絮。這天和開仁對酌,飲到中間,信臣只得向開仁說明,替他的兒子求婚。開仁哈哈笑道:“公不要打趣,小女這般姿色,公且想上一想,合了公子可配?”信臣不覺慚愧滿面道:“我已原知你不允,只是卻不過老妻,姑且說說罷了。”開仁道:“這且不要怪她,我卻有個主意,也想和公商量。”信臣道:“什麼事兒?”開仁笑道:“像小女這般姿色,嫁個俗人真是可惜,我想將她獻入宮中,倒是一件美事,公看如何?”

    信臣附掌道:“再好也沒有了。”他們商議停當,便將寶兒獻入宮中與煬帝。

    煬帝退朝回宮,即命召入寶兒,寶兒見了煬帝,盈盈拜倒。

    煬帝含笑相扶,仔細瞧視,見寶兒生得嬌怯怯一團俊俏,軟溫溫無限風流,果是一個絕色小佳人,不覺大喜。蕭後又樂得做人情,連稱寶兒可愛。煬帝更是開懷,遂帶了寶兒和蕭皇后一同坐了輦車到西苑,駕臨迎暉苑。苑主王桂枝慌忙接入裏面,見了寶兒道:“聖上真是豔福不淺,又在哪裏弄到了這位美人?”煬帝道:“她和夫人一般的長安人氏。”王夫人笑道:“那是更好了,妾也不嫌寂寞了。”竟和寶兒十分親熱,寶兒也如依人小鳥。蕭皇后笑道:“她們兩個一見面便這麼親愛。”

    煬帝笑道:“也能算他鄉遇故知咧。”說畢一齊笑了。煬帝又命美人,分召各苑的夫人美人全到迎暉苑集會。不多時候,粉紅黛綠,鶯燕紛來,把個迎暉苑裏面擠得十分。煬帝便將寶兒像獻寶一樣給各苑夫人相見。那般知趣的夫人們便把寶兒說得像天仙化身,人間少有。煬帝喜新厭舊,原是他的本性。寶兒新進,原已心愛,各夫人一湊趣,煬帝越覺得意。便命設了一席盛宴,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袁寶兒一共十九個,團坐一席,開懷飲酒。十六苑的美人,輪流奏樂,分班斟酒,飲了一會,煬帝笑道:“哪一位美人可唱支什麼歌詞兒佐酒?”便有一個美人嬌聲應道:“賤妾唱個楊柳詞兒可好?”衆人看時,卻是清修苑秦夫人那裏的文兒。煬帝卻道:“很好。”文兒便一手執了紅牙鼓板,曼聲的唱出道:楊柳青青青可憐,一絲一絲拖寒煙。

    何須桃李描春色,畫出春風二月天。

    文兒歌畢,煬帝笑道:“好一個‘畫出春風二月天’,應該賜酒一杯。”煬帝話聲未畢,秦夫人即將自己的一杯酒兒授於文兒道:“她是賤妾苑中的人,理應賤妾代勞。”煬帝點了點頭,文兒謝恩飲盡。只見美人隊裏又走出一個美人道:“賤妾也有一個楊柳詞兒貢獻。”衆人看時,卻是寶林菀陳菊清那裏的美人韓俊娥,她接過了紅牙,不待煬帝開口,她已是嚦嚦鶯聲的唱出道:楊柳青青青欲迷,幾枝長鎖幾枝低,不知縈織春多少,惹得宮鶯不住啼。

    ?? 韓俊娥的歌聲才畢,蕭皇后含笑道:“賤妾愛她的‘幾枝長鎖幾枝低’,覺得絲絲入畫。”說時便將面前的酒兒賜給俊娥喝了。煬帝笑道:“還有人唱嗎?”忽聞俏生生的一聲道:“賤妾也來獻醜一支。”謝夫人早已聽出,是她苑子裏的人。

    煬帝向那說話的美人看時,只見她波明黛綠,苗條可人,忙問道:“你是哪一苑的?”謝夫人替她答道:“她是賤妾苑中的杳娘。”煬帝默記在心,便喚杳娘快唱。杳娘笑盈盈的站立當宴,慢轉珠喉,輕敲紅牙,啓朱脣唱道:楊柳青青幾萬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宮中哪有相思寄,閒掛春風暗皺眉。

    煬帝拍桌道:“‘枝枝都解寄相思’,下面接了句‘宮中哪有相思寄’,便化腐朽爲神奇,哪得不賞酒一杯!”煬帝說畢,便將面前年玉杯命美人斟滿了一杯酒兒,賜於杳娘。

    杳娘正待接飲,忽見美人隊裏搶出一個美人,將杳娘攔住道:“姐姐且慢受賞,待賤妾也歌一支,要是歌得不佳,姐姐再喫不遲。”衆人聽了全覺喫驚,看那攔住杳孃的美人卻是清修苑的妥娘。清修苑主秦夫人恐煬帝動怒,忙喝道:“偏是你能這般無禮!”煬帝見是妥娘,知她是個好勝的人兒,便笑對秦夫人道:“夫人莫去怪她,待她好好唱來,唱得不好再行罰她不遲。”衆人聽了煬帝的話兒,都替妥娘擔心,捏了一把冷汗。妥娘卻神色鎮定,毫不慌張,只見她執了紅牙,輕啓櫻桃嚦嚦唱出道:楊柳青青不綰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漫言宮裏無愁恨,想到秋波愁煞人。

    妥娘唱畢,蕭皇后點頭含笑道:“真是虧她唱的最好了。”煬帝笑道:“這個小妮子,原是最愛勝人,只是她的聰明性兒,卻是無人能敵。”杳娘便道:“妥娘所唱,確比賤妾的好,聖上賜酒,賤妾願讓於妥娘。”煬帝大笑道:“你不願讓也是要讓的。”說得衆人一齊笑了。

    妥娘這時好不得意,伸出手兒正待取酒,只見席上有個人離座起立道:“賤妾也來歌上一支,予聖上佐酒。”煬帝看時,卻是袁寶兒,急向妥娘搖手道:“你且慢飲酒,待她歌了再行定奪。”妥娘向寶兒看了一眼,微微含笑,便縮回了取酒的手兒。王夫人卻笑吟吟的執了一隻象牙筷兒,向金尊上錚的一聲,叩了一下道:“寶兒姑娘,好唱起來了。”在衆人失笑聲中,寶兒已是發出珠圓玉潤的歌喉唱道:楊柳青青壓禁門,翻風掛日欲消魂,莫誇自得春情態,半是皇家雨露恩。

    寶兒的歌聲未畢,衆人不約而同的齊聲喝采。妥娘含着笑臉,雙手捧了煬帝的賜酒走到寶兒面前道:“快些喝吧!這杯酒也是皇家的雨露恩。”衆人聽了不禁鬨堂大笑。

    寶兒喝了酒,謝過聖恩。蕭皇后笑對煬帝道:“半是皇家雨露恩,這名多麼好。此地的人兒依賤妾看來,半是皇家雨露恩恐還不止咧。”妥娘卻又冷冷的道:“今宵七夕良辰,牛郎的雨露又要施到新人身上去了。”衆人頓又格格的笑個不住,把個寶兒羞得滿面通紅。煬帝待她們笑停了才道:“妥孃的話兒雖是打趣,其實今宵七夕,倒也是一個美景良辰,衆卿須得早些想個消遣法兒,大家樂上一樂。”蕭皇后笑道:“有什麼好法想出,還不是在月下襬下酒席,大家喫笑一回也就完了。

    ”煬帝道:“若是要在月下喝酒,須到北海的三神山喝去,似覺有些興趣。”秦夫人道:“聖上的話卻是甚好,但依了賤妾看來,不妨用四十九隻船兒,苑中的姊妹們分載在上面,散作了七隊,在北海五湖裏面,任意飄遊,但需用個信號,定個地點,若是信號一舉,七隊船兒劉向所定的地點聚齊,哪一隊的船兒到得早,哪一隊的船兒到得遲,便分別賞罰,受賞的飲酒簪花,受罰的獻曲作舞,這種玩法,依聖上看來可好?”煬帝附掌道:“甚是有趣,不妨今宵試他一試。”正是:尊前笑語皆綿蠻,待看牽牛織女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爭次第燈光船影分賞罰舞袖花球

    動人情緒的月兒露出半個嬌靨,在那涼雲裏面,偷窺到西苑的北海海面上,映出了她的俏影,隨着波兒微動,她是多麼潔靜,何等的自在。在近東湖的海灣那邊,忽的轉出了八艘鳳舸,舸頭和舸梢上面,一律的掛着綠色宮燈,綠沉沉一片,映得海水越發綠了。每艘鳳舸的艙前,也都扯起了一面小旗,旗杆尖上明晃晃的一盞燈兒,映出旗上的幾個小字,瞧上去便能清楚。一艘上是迎暉苑王,一艘上是綺陰苑謝,一艘是積珍苑樊,還有四艘卻是清修苑秦、影紋苑劉、文安苑狄、景明苑梁。

    七面小旗在涼風裏面不住的飄動,七艘鳳舸卻並列了一排,柔櫓聲清,向北海中央過去。那時接通西湖海口的海面上,卻湧出了萬道金光。原是七艘龍船,船頭船尾點起了千百盞的金燈,遠望上去,只見一片金光罩在海上面。在第一艘的龍船頭上,豎了一面杏黃大旗,旗上斗大的兩個字兒,便是“隋煬”兩字,後面的六艘卻沒有旗號,隨着前面一艘也向北海中央而去。

    接着南湖裏面,也有七艘鳳舸,十四支柔櫓,分開了波浪,直向北海海口過去,卻是一色的紅燈。在那末一艘的鳳舸上也扯起一面大旗,乃是“正宮蕭”三字。這時,廣明湖湖面上飛出了二十一般綵船,分作了左右中三隊。中間七艘,船上面掛了一色的水晶燈,白晃晃一片,照得湖水通明,隨風招展的七面小旗便是棲鸞苑李、寶林苑陳、晨光苑方、儀鳳苑柳、和明苑田、降陽苑石、明霞苑張。那左面的七艘,只見花花綠綠一團,照得人眼花繚亂,原來船上掛的俱是五色明燈。七艘裏面只有一艘扯着旗號,乃是翠華苑黃。右首的一隊第一艘船上,也扯起了仁智苑朱的旗號。掛的燈卻是人物花鳥的紗燈,在晚風中飄動,竟似栩栩欲活的光景。三隊綵船順着下流,直向北海。

    忽的金鼓齊鳴,傳振四遠。卻是北海里面七隻鯉魚船,每船上面,倒也是一面大旗,卻有六個大字,乃是十六苑美人隊。

    船上沒有掛的燈兒,只有一對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宮燈排滿了船頭船尾。一點點的火光,遠望上去,好似萬道明星映在水面上幌動。船艙裏面便是十六苑的美人,振着玉腕,敲鑼打鼓,傳出了一片熱鬧,也向北海迸發。

    這時已是酉牌二刻相近,北海左首的方丈神山,山腳下面忽地來了一隻小船,靠近了山下。船中卻有兩個人,一個是操船的小宮監,一個是西苑令馬忠。馬忠待船兒停穩了,他挾了一包東西,興沖沖地跨到山灘水埠,即便灑開兩腿向山上奔去。

    不到片刻工夫,那山頂上面的凌雲塔上陡的衝起一線金光,到了雲端裏面,散作了一個火球,發出一聲響亮,宛似半空中起了霹靂,接着四下裏傳出一片歡聲。沒有半個時辰,馬忠在山頂上面,只見七隊船兒像箭一般齊向方丈駛來。五顏六色的燈光,映的洶湧的海波里面,煞是有趣。看到漸漸相近,只見七艘龍船追出了第二、第一,佔了頭一隊。

    馬忠趕忙下山,待到山灘,龍船隊第一個先到。煬帝已是立在第一艘的大旗下面,臉上堆起了滿面笑容。背後立了一個美人,便是袁寶兒。馬忠慌忙俯伏,口稱奴婢接駕。煬帝和寶兒搭了扶手,踏上水埠,走到山灘,回身看時,見蕭皇后的七艘鳳舸做了第二。趕到舸兒靠近了山腳,蕭皇后在末一艘的舸窗中伸出了首兒瞧視,見了山灘上的煬帝便低頭一笑,縮進了裏面。不一會工夫,卻是她出了艙門,走上舸頭。恰巧舸兒已傍水埠,蕭皇后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搭在一個宮女的肩頭,笑吟吟的到了山腳。煬帝含笑上前道:“愛卿已是遲到一步了。”蕭皇后含笑道:“聖天子百靈相助,自是一帆風順,獨點了先着,賤妾幸庇聖恩,便也佔了第二了。”

    蕭皇后說畢,煬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愛卿可稱善於辭令了。”煬帝話聲未畢,蕭皇后接着道:“第三名來了。”煬帝看了旗上的“王”、“謝”、“樊”、“秦”、“劉”、“狄”、“梁”七字,笑道:“原是東湖裏面的一隊。”蕭皇后道:“她們先前倒是第一隊,在相近這兒的時候,卻給聖上和賤妾兩隊趕出,反做了第三。”待到王、謝等七位夫人走上了山灘,第四、第五兩隊相隨到來。謝夫人笑道:“仁智苑朱夫人的一隊,倒給美人隊佔了第四。”不多時,李、陳、方、柳、田、石、張七位夫人的一隊到了山腳,走上水埠,一齊笑道:“險些兒殿尾。”

    等到末一隊到時,第一艘船上俏零零立着一個妙人,穿着一色的月白衫子,左右肩上,分伏了四隻松鼠,卻是翠花苑的黃雅雲。只見她蹙了春山眉黛,現出了一副憨態。她瞧見了山灘上的衆人,不待船兒靠近水埠,她便在船頭上,小腳一點,直向山灘上竄來。衆人不禁一齊失聲,“啊喲”兩字未停,雅雲已是神色自若的立在灘上。煬帝笑顧雅雲道:“夫人的一隊,已是作了殿軍,夫人何必再冒這樣的險,不待船兒停穩呢?”

    雅雲道:“聖上不知賤妾的心兒,焦急得忍不住了,恨不得船兒像賤妾一般的會跳,跳過了你們的船方覺心快。”衆人聽了禁不住齊聲大笑。

    這時,馬忠上前稟道:“宴席已是排齊,請聖上登山。”

    煬帝便和衆人到了山頂上的通霄殿,一同落座。煬帝笑着說道:“朕第一個到山,衆夫人怎樣的賞賜朕躬?”謝夫人笑道:“早已說過的事,第一個先到的賞酒簪花,如今既是聖上佔了第一,依賤妾看來,先替聖上簪花,再行敬酒,衆位夫人的意下不知如何?”十五苑的夫人齊聲道好。

    只見蕭皇后已是拔了鬢邊所插的一朵花兒,簪在煬帝的玉色平涼巾上。十六苑夫人便一個個爭先恐後走到煬帝宴前,玉腕齊舉,紛簪花朵,把個煬帝的巾上簪了一頭,衆夫人方纔退下。美人隊裏的妥娘第一個開言道:“聖上龍頭獨佔,夫人們果然應該相賀,賤婢們難道不能東施效顰,向聖上慶賀慶賀。

    ”妥娘說畢,徑自在頭上拔下花兒,簪在煬帝的巾角上。煬帝笑道一聲好,衆美人哪個不想討好,早又不約而同的擁上,紛將花兒簪在煬帝身上。十六苑的美人,共有三百多個,這麼一來那還了得,不要說煬帝的巾上袍上簪滿了花兒,連那宴席上面也跌落了不少花兒。煬帝不禁大笑道:“朕躬遍身花朵,今夕也像個美人兒了。”

    衆人笑了一陣,王夫人的秋波向袁寶兒俏臉上一轉道:“怎麼袁夫人與衆獨異,不替聖上道駕簪花?”煬帝給王夫人一提起,便也想了起來,真的衆人裏面只有寶兒悄坐席上,遂也含了笑容向寶兒問道:“你怎的不向朕躬道賀?”寶兒嫣然一笑道:“賤妾原和聖上在一個船裏面,一同到了山腳上灘,在理也需受賞,如今賞已被聖上獨佔了去,賤妾不向聖上發話也就是了,怎的還要向賤妾發話?”煬帝聽了寶兒的說話,附掌笑道:“一些也不錯,原是朕錯了。”煬帝又向衆夫人道:“寶兒也該受賀的,衆位夫人可能讓她歡喜一回。”煬帝的話聲未畢,衆夫人誰不會湊趣,也各將花兒給寶兒簪上。寶兒只是憨憨的癡笑。蕭皇后卻取了一個花球,授給寶兒道:“祝你的一生永遠像這個花球般的香圓。”寶兒含笑受了,向蕭皇后謝了恩,將花球簪在鬢邊。花光人面兩相輝,越發的可人。

    謝夫人又開言道:“如今花已簪過了,又需敬酒一回。”

    煬帝慌道:“要是衆愛卿一個個的敬酒,不待敬完,朕躬已要醉倒。”蕭皇后雙手舉了一杯,盈盈離座道:“賤妾敢代衆位夫人美人合獻一杯,敬祝聖上。”煬帝不覺大喜道:“如此甚好。”便接過了酒杯,一口飲盡。命美人斟滿了酒兒,依舊放在蕭皇后面前,蕭皇后重新落座。

    煬帝看了黃雅雲一眼道:“愛賞的已受了,該罰的也該罰來。”雅雲便即站起道:“賤妾一隊到得最遲,原該受罰,賤妾也沒有什麼貢獻,還是舞一回給聖上、娘娘和各位夫人一笑罷。”雅雲說畢,衆夫人只見她離了席兒,將身上的四口松鼠交給了手下的美人,走到殿下,命她苑裏有美人取來了一對舞杆。那杆兒上面縛着一丈多長的薄綢綵帶,杆兒的下面懸了幾個金鈴。雅雲兩手分執了一雙舞杆,徐徐的回舞,那綵帶隨身進退盤旋,一點也不會纏住,鈴聲也一陣陣響動。初時的舞勢還是不急,慢慢的由徐入急,耳中只聞鈴聲,眼前但見一團彩色,把個雅雲圍在中間,年得人都覺眼花繚亂,一個個不禁嬌聲喝彩。

    煬帝卻看得直立了起來,只見兩條綵帶霍的展開,雅雲嬌軀一側,把舞杆拋去,亭亭走上殿來。煬帝早已捧上一杯酒,待雅雲入座,即含笑道:“飲朕一杯,替夫人解勞。”雅雲謝恩飲盡,便道:“妾舞不足觀,賤妾苑中的美人尚有可取的藝術,且待她們演來。”

    雅雲話聲未畢,翠華苑的美人隊裏走出了一個。煬帝和衆人看時,只見她穿一件淡紅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系一條銀色羅裙,如片片白玉裁成,青絲覆額,丹脂點脣,俏眉兒別含三分爽氣,美目兒另有一副神光,雙肩瘦削,身材苗條,別具風情體態。煬帝不覺驚問道:“她是哪一個?”雅雲代答道:“這個美人,便是賤妾苑中的薛冶兒,聖上不要看輕了她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哪知她能舞得一雙好劍咧!”煬帝聽了,不覺歡喜萬分。還有積珍苑的樊夫人玉兒,觸動了她心愛的舞劍,便也分外注意。

    只見薛冶兒取了兩口寶劍,走下殿去,分開門戶,便輕輕的舞將起來。真個是翩若驚鴻,矯若遊龍,煬帝和蕭皇后等人一個個都道舞得真好,瞧不出這般瘦弱的人兒,卻能舞得好劍。

    冶兒舞畢,嫋嫋婷婷地走上殿來,微微有些喘息。煬帝好生憐惜冶兒,命她休坐一會。這時座上的樊玉兒不覺技癢萬分,再也忍耐不住,便即離席道:“且待賤妾也來舞劍一回,給聖上佐酒。”煬帝和衆夫人聽了都喫了一驚。正是:已驚弱質能舞劍,又震紅妝出語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悲歡苦樂層見疊出寶輦龍船初下江都

    話說樊玉兒說了也要舞劍,衆人都覺詫異。煬帝笑問玉兒道:“夫人入苑以來從沒有說過能夠舞劍,怎的今夕倒也有興起來?”玉兒笑道:“女兒舞劍,雖說也是一件雅事,究屬有些失稱,賤妾自幼即喜歡使槍弄棒,承恩入了西苑,便深自藏拙,不敢賣弄。今宵見薛美人舞得好劍,不覺觸了心愛,再也忍耐不住了。”煬帝點頭笑道:“想不到西苑裏面這樣人才濟濟。”煬帝話聲未完,玉兒在宴前身子一晃,已是到了殿階下面,衆人更是喫驚。雅雲喝采不迭,玉兒卻在殿下呼道:“薛美人快將你的劍丟給賤妾!”冶兒聽了,便將寶劍向玉兒擲去。只見寒森森兩口劍兒直向玉兒頂門落下,玉兒身子往下一挫,喝聲來得好,兩手接着寶劍,便霍霍的舞起來。衆人仔細瞧視,見玉兒的舞法大是不同,初時如晴蜓點水,燕子穿簾,還有些賣弄美人體態。漸漸舞得緊了,兩口寶劍就像兩條白龍上下盤旋。舞到妙處,寶劍和人俱已不見,只覺銀光閃閃,冷氣颼颼,見一團白雪在階前亂滾。煬帝看了,驚得呆住。衆夫人更是屏息無聲,驀的一道寒光,直向殿上撲來,衆人喫了一驚,定眼看時,卻是玉兒喜孜孜地懷抱寶劍俏立宴前,面不改色,氣不見喘,好似沒事一般。

    這時,早把個薛冶兒看得心喜神服,徑到玉兒面前,拜倒嬌體道:“夫人真是神人,賤妾敢求夫人賜允,傳授給賤妾可好了?”玉兒慌忙將她扶起道:“美人的劍術和了賤妾,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分什麼高低,怎生當得傳授兩字,只是不妨一同探討探討。”煬帝笑道:“樊夫人不須過謙,薛美人確遜一籌。”蕭皇后也笑道:“初見了薛美人的舞劍,意爲神乎其神的了,哪知出類拔萃還有樊夫人的神藝,我們真是目光如豆了。

    ”玉兒重新落座,開懷暢飲。十六苑的美人又輪流奏了一陣樂。

    這時,星河慘淡,已過了子夜。煬帝含了七八分酒意,不住的向袁寶兒睃視。蕭皇后和衆夫人瞧在眼中,暗暗失笑。蕭皇后便含笑對煬帝道:“月落參橫,更深夜闌了,聖上也該駕了鵲橋安渡銀河了,莫使織女的芳心兀突不寧咧。”衆夫人不禁齊聲失笑。煬帝瞧了寶兒一眼,只見她低垂粉頸,不勝嬌羞。

    煬帝即命撤宴,一同下山。煬帝仍與寶兒下了龍船,蕭皇后和衆夫人也各坐原船,隨了煬帝的船兒到了北海堤岸上陸。衆夫人送煬帝、蕭皇后出了西苑,便各自歸苑。煬帝和蕭皇后、袁寶兒坐上輦車回到顯仁宮。煬帝含笑向蕭皇后道:“朕躬又要失陪了。”蕭皇后嬌啐一聲,獨自退入後宮安息。煬帝便攜了袁寶兒同入寢殿,擁上涼榻,真個駕起鵲橋,渡了銀河。寶兒十五年華,初邀恩寵,不免有齧指忍受的嬌態,煬帝萬分憐惜,着意溫存,已是落紅狼藉了衾席。

    風流偏夜短,又已到天明。煬帝挨延了好久,方始臨朝,便得了楊素的死信。原來楊素病兒日重,他的兄弟楊約,兒子玄感,尚覓名醫調治,素張目道:“我尚想求活不成?”便卻藥不飲,延至初七晚上,他便一命嗚呼。煬帝聞知了素的死訊,心中好不歡喜,但是表面上還需敷衍一番。追贈素爲光祿大夫、太尉公,賜諡景武,特給轀車班劍四十人,前後部羽葆鼓吹,賻帛五千段,粟麥五千石,特命鴻臚卿司馬俊監護喪事。楊素一生,倒也好算得生榮死哀,福壽全歸了。

    接着過了兩天,太子昭竟也爲了懊喪臥病之後,藥石雖靈,難醫心疾,便也絕命。煬帝只略哭了數聲,草草喪葬,予諡元德。昭有三子,煬帝便封長孫倓爲燕王,次孫侗爲越王,幼孫侑爲代王。羣太子昭的死訊傳到了西苑裏面的芳菱耳中,不禁肝腸寸斷。明知太子的死去和她相關,越發的傷心了,在亭中左思右想,只覺毫無生趣,竟在亭中自縊身死。待到西苑令馬忠發覺,芳菱已是氣絕多時。趕忙奏知煬帝,煬帝倒也傷感一回。蕭皇后不禁垂淚,命人好好的將她收殮不提。

    這天煬帝臨朝,皇甫議奏稱河渠已通,王弘亦稱龍船造成,喜得煬帝遊興勃發,便下了一道詔書,命令安排儀衛,準備出幸江都。宮廷內外,奉了這道詔書,知道煬帝性兒索急,一經出口,便需照行,不能夠少些遲延,當下趕忙籌備起來。一連備辦了半月有餘,大致已是就緒,便上表請期。煬帝即行批定仲秋出發,令左武衛大將軍郭衍爲前軍統領,右武衛大將軍李景爲後軍統領,護駕南下江都。文武官員職在五品以上的賜坐樓船,九品以上賜坐黃篾。又命黃門侍郎王弘監督了龍船,在洛口伺候駕臨。

    到了那天出發日期,煬帝和蕭皇后打扮得華麗莊嚴,恍似天神。召集了西苑、顯仁宮內的夫人美女宮娥等人三千粉黛,一個個錦繡遍體,珠翠滿頭。蕭皇后和煬帝並坐着一乘金圍玉蓋的逍遙輦。這一部輦車,卻是煬帝命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監造。

    何稠心智靈巧,參酌了古今,造得富麗堂皇,甚合煬帝心意,進稠爲太府少卿。煬帝初下江都,始行乘坐此輦,一般夫人美女待煬帝和蕭皇后登了寶輦,她們便在前後右左乘坐了香車,駕着寶馬,族擁徐行。那般扈從官員,也都穿了蟒袍玉帶,跨馬隨着。

    前面導了左衛大將軍郭衍,生得臉如黑漆,雙目重瞳,頷下繞着一族短髭,身材魁梧,穿了一副烏金連環鎖子甲,騎子一匹烏騅馬,手中執了一柄宣花大斧,威風凜凜,好似一尊金剛。後面的右衛大將軍李景,頭戴金鳳寶盔,身穿黃金甲,手執一柄虎頭大金刀。胯下一匹黃驃駿馬,飄着五綹長鬚,銀盆船大臉劍眉鳳目,英氣勃勃,有如天神一般。兩個大將軍各帶着千軍萬馬,浩浩蕩蕩向通濟渠進發。

    一路上無事細表,已是到了通濟渠。王弘早已預備了船隻伺候,只因通濟渠雖經開鑿,究是倉促成功,還嫌狹小,喫水甚淺,龍船卻不能出入,因此,只能停在洛口等候。煬帝等坐了王弘所備的小船,渡到了洛口,煬帝上了龍船。那隻龍船共有四層,計高四十五尺,長二百尺。上面第一層爲正殿內殿朝堂,中間兩層卻有百二十號的房間,俱用金玉飾成。最下的一層,便是內侍們所居。蕭皇后也有一艘乘坐的船兒,比煬帝的龍船略微稍小,叫做翔螭船,裏面的裝飾卻是無異。又有各種船兒數千艘,分坐諸王百官、妃嬪公主並裝載供奉物品,共用挽船伕八萬餘人,內中提出了九千名,各穿了錦繡袍兒,專挽煬帝的龍船。蕭皇后的翔螭船,護駕的兵士,也分乘了數千艘船兒,由兵士自行挽船,不得引用輓夫。但見彩旗飛舞,畫舫聯接,相連至二百餘里,岸上又用騎兵數隊,夾河衛行,直指江都。煬帝在龍船裏面,因與蕭皇后分乘了兩船,似覺乏味,即將蕭皇后以及十六苑夫人、袁寶兒一船美人們都召上了龍船,分居了中間兩層的百二十號住房,才覺熱鬧開懷。所過州縣,五百里內概令供奉酒食。一般州員官兒,誰不要極力奉承。往往一州之中,供奉至數百車,山珍海味,蒐羅殆盡。煬帝及蕭皇后、十六苑夫人、後宮嬪妃美人視同草具,略一進食,便棄置不嘗,將成碗的精餚美蔬向河中傾倒,河面上的油花到處不絕,這般奢侈驕淫,實爲自古帝皇所不及。沿途又有離宮四十餘座,每到一處,煬帝便上岸遊玩一、二天,只因那些離宮統是急促造成,不免草率。煬帝沿途遊了十幾座離宮,都是一般,無甚可取。煬帝便不願再玩其餘的了。便一路不再停留,揚帆直下,到了江都。

    江都本是南中有名的勝地,山明水艉,風景佳麗。煬帝到了那裏,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朝賞夕宴,整日歡娛,匆匆歲月,又已十月初旬。小陽春氣候,和暖適人。這天傍晚時分,煬帝含了薄醉,獨自在御園閒步,穿過了一帶花廊,瞥見一個美人的俏影,在前面一晃,轉入了粉牆跟首的月洞門兒。煬帝最愛偷偷摸摸地做作,他覺得那個美人的後影甚是俏麗,容貌諒也可觀,他便趕上前去想瞧個仔細。哪知追出月洞門,已是不見了美人的芳蹤。煬帝好生納悶,信步向前,忽聞背後似有聲息,回頭瞧去,正是那個美人,卻是在側首的石屏背面轉出,迴向原路而去。煬帝依舊瞧了她的背影,不禁暗自失笑道:“原來她在石屏背後,怪不得見不着她,此刻她又回去了,何不喚回她呢?”煬帝自言自語的說着,重又走到月洞門兒跟着,見那個美人已是走到了花廊盡頭,又須轉彎了。煬帝暗想不好,再不將她喚住,讓她轉了彎兒過去,再要尋她甚是費事,便提高了聲音喊道:“前面的是哪一個?且慢過去,朕有話問你。”哪知煬帝的話兒未畢,美人已是轉了彎兒,好似煬帝的呼喚絲毫沒有聽見。

    要是換了內侍們,煬帝早已動怒,只因是個美人,煬帝還能耐得。只是灑開大步,抄過花廊,飛也似的轉彎,仍細瞧時,見那美人已是遠遠的站在一座假山洞前,向洞內張視。煬帝好生詫異,她在張些什麼”便放緩了腳步,慢慢地掩將過去,仍想出其不意嚇她一嚇。待到相離了十多步路,煬帝更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的踅上前去,到了相近的時候,煬帝便張開了兩臂,將那美人的柳腰自後抱住。忽覺一陣頭昏目眩,立腳不穩,陡的一跤跌倒,暈了過去。待至醒來睜目瞧時,只見一個內侍裝束的人將自己扶起來,細看那內侍,卻不是宮中的人。那個美人又已不知去向。煬帝不覺疑訝,心中暗想,不要遇了鬼怪,便定一定心神,正色向那個內侍問道:“你是哪一個?怎的沒有見過你?”那個內侍笑道:“小的奉了長城公的命前來相請聖上。”煬帝聞是長城公陳後主相請,卻已忘了陳後主在楊堅身死的下一月也就死了。正是:已忘相隔陰陽界,底事還須相請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戲煬帝夢裏揶揄捉後主殿前符咒

    話說煬帝忘了陳後主是身死,便問那人道:“你的主人現在何處?”那人道:“請聖上隨小人前去。”說着便向假山洞中走進。煬帝也身不由主地到了裏面,隨着那人,曲曲彎彎地走去,初時路兒甚窄,走了一程,豁然開朗。便見面前有所屋子,垂簾沉沉,也瞧不見裏面有什麼樣的人兒。那個領路的人,搶上幾步,揭起簾兒道:“隨主駕到。”只見簾兒掀起,走出了一人。煬帝瞧時,正是後主陳叔寶。後主搶前拜接道:“迎接來遲,聖上恕罪。”後主生前,煬帝與他時常會晤,頗覺氣味相投。當下見後主殷勤出接,便含笑相扶道:“朕躬與卿原是故交,何必行此大禮。”兩人攜了手兒,同入室中,已是筵席安排停當。

    後主笑請煬帝上座,煬帝也不推辭,即行入席。後主側座相陪,便先行啓口道:“回念昔日和了聖上交遊,情同骨肉,如今聖上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諒也不再記着陳叔寶了。”煬帝笑道:“別來已久,今日相見,卻也丰采依舊,只是怎會到了此地?”陳後主道:“亡國主子,往來飄泊,隨處寄身,得廡便住,做個異鄉的孤客罷了。”煬帝又問後主道:“卿怎知朕在此處,命人相請?”陳後主笑道:“昔聞聖上得登大寶,安享承平之樂,亡國主子心甚羨慕,初意聖上一反亡國主子的行爲,終能勤政愛民,使天下呈平至治,哪知聖上也學亡國主子的風流情性,縱樂亡返,取快一時,沒有什麼美德令聞,鑿通了洪渠來遊江都,臣忝爲地主,既知聖上來此,自當相請,一敘別後的離情。尚幸聖上屈尊下降,不以亡國主子卑賤爲羞,卻可稱爲富貴不移素性了。”

    煬帝聽了後主的話,半含譏諷,心下好生不快,便道:“富貴乃是偶然之物,卿以偶然失去,朕以偶然得之,卿何必耿耿於懷。”後主笑道:“聖上既知偶然得之,也可知道偶然失去的時候,便要在眼前了,亡國主子何以爲壽,卻有小詩一章獻於聖上。”煬帝見陳後主出言無狀,便思拂袖而走,後聞尚有詩詞與他觀看,只得暫將氣憤耐下,問後主道:“卿的佳作何在?”後主即在袖中取出一紙詩詞,呈與煬帝,煬帝展紙觀看,見詩道: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大賒。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水殿水復返,龍舟成小瑕。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日腳沉雲外,榆梢噪瞑鴉。如今遊子俗,異日便天家。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人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煬帝閱畢,似解非解,就是不知用意,細按字句,又覺譏諷滿紙。他本忍着一肚子怒氣,此時更是憤不可遏,再也忍耐不住,便拂袖離座道:“朕念故人之情,與你一敘,你竟肆意的譏刺朕躬。何可知死生有命,興亡有數,你怎知我不能永有天下?”陳後主也冷笑道:“你不要一味誇張,看你橫行到幾時?恐怕你的將來結果,還不如我哩!”

    後主且說且走。煬帝聽了他的話兒,怎不要動怒,便握拳向前趕打陳後主,陳後主向後面而逃去。煬帝只顧追,追入了屏後,後主已是不知去向。卻又瞧見先前的那個美人背影在前面走着,煬帝大聲呼喝,那個女子便回過了嬌軀,和煬帝打個照面,卻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模樣十分俊俏。煬帝不禁心愛,忙含笑問道:“美人可見叔寶那個賊子逃向哪裏去了?”那個美人盈盈下拜道:“聖上請息雷霆,姑念他亡國孤人,饒恕了他吧。”煬帝見她說得中聽,怒氣早已化爲烏有,忙將美人扶起道:“卿是何人,卻給叔寶求情?”那個美人只是含笑不語。煬帝連問數次,只見她粉臉微紅道:“怎的聖上連賤妾也不認識了?”煬帝聽了她的話兒,便沉思了一回,就是思索不出她是何人,好像也沒見過,便含笑道:“朕躬確是記不起了卿是哪一個。”她嫣然一笑道:“賤妾便是陳後主的寵姬,張麗華便是。”煬帝聽說面前的美人便是張麗華,猛的想着了麗華已被高熲命人殺死,便想着了陳後主也已身亡,兩個都是鬼魂,怎會和朕相見?!當下嚇了一身冷汗。

    再行睜目細視,哪裏有什麼張麗華,面前卻有蕭皇后、秦夫人兩個,悄悄的坐在牀沿。煬帝神思恍惚的問她們道:“愛卿和夫人可曾瞧見什麼?”蕭皇后訝道:“沒有什麼瞧見,聖上這一回假寐,卻睡了好久。”煬帝的神經這時方行清楚。才知飲酒之後,便倚榻假寐,原是做了一夢。煬帝便將與陳後主、張麗華夢中相見的事,說給蕭皇后和秦夫人兩人聽了。秦夫人也覺稱奇。蕭皇后卻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莫非聖上回憶張麗華,所以幻出這個奇夢來了,那是何足介意的。”煬帝便也釋然無慮。

    到了申刻相近,煬帝命內侍召集了十六苑夫人、美人,以及妃嬪公主,同至大興殿與宴。不上半個時辰,俱已到齊。王夫人含笑問煬帝道:“今夕聖上召飲,端的爲了何事?”煬帝本是一無用意,無非飲酒說笑一回。給王夫人一問,煬帝便笑道:“朕躬方纔晝睡,做了一夢,故特召衆卿到來商議如何禳解。”王夫人問道:“不知聖上做個什麼夢兒?”煬帝即將夢兒說出,又故意的加了枝葉,說得那夢兇惡怕人,其中只有蕭皇后和秦夫人深知底細,明曉煬帝又要胡鬧了。其餘不知真相的,那些美人夫人妃嬪公主沒一個不變了面色,就中卻有一人,笑孜孜的起立道:“聖上不必擔慮,賤妾能將聖上夢中的惡鬼用法懲辦,儆他無禮,此後便不致再有惡夢發生了。”衆人看那發言的人,卻是影紋苑的主持劉雲芬夫人。聽她能用法懲辦夢中的惡鬼,都不覺起了興頭。

    煬帝原想藉端弄出些玩法,如今聽了劉夫人的話兒,不禁更是眉飛色舞,急道:“夫人怎生的用法懲辦他們,可要預備什麼東西、哪天方好進行?”雲芬笑道:“這是很容易的事情,用不到什麼預備,只需到了今宵的半夜子時,即在這個殿上,待賤妾將夢中的惡鬼陳叔寶、張麗華兩個傳到殿上,聽候聖上怎樣發落。”衆人聽了,越發神奇,蕭皇后卻有些不信道:“怎會這麼容易?夫人有何神術,不要鬧出話柄給人談笑。”雲芬見蕭皇后動疑起來,倒覺有些不快,便道:“賤妾不將兩個惡鬼拿到,聽憑處罰。”煬帝笑道:“夫人好意,怎有處罰的理兒,只是夫人道,用不到什麼預備,能夠赤手捕到兩鬼不成?”雲芬笑道:“也不需賤妾親自去捉,只要聖上命人預備着桃木劍一口,符紙二十條,硃砂筆硯全副,淨水一大碗,好的焚香一斤,聽候賤妾施用。”煬帝道:“這些東西真是不需預備的,要用就有。”

    煬帝便命內侍辦齊。蕭皇后又笑問雲芬道:“夫人哪裏學來的捉鬼本領?”雲芬道:“妾父生生前深通各種符咒法兒,甚有靈驗,妾便學得幾種,有時行使,倒也有效。”蕭皇后點了點頭道:“此刻到那半夜的子牌,還得隔上兩、三個時辰,只是喝酒候到那個時候,不要覺得疲乏。依賤妾看來,還是休睡一刻,待到那時相近,再到這裏來瞧劉夫人施法,豈不甚好。”衆人都道有理。煬帝只得依了衆議,暫時停筵,各自散去。

    宮鼓聲清,咚咚的兩下,已是到了子牌相近,一般鶯燕便又紛紛到來。煬帝和了劉夫人先已在殿,殿的正中設了香案,香案跟首放了一把坐椅,案上放着一切應用的物件。不多時,宮人報道:“已到子牌了。”雲芬便對衆人道:“請退坐後面,不要喧譁。到了兩鬼捉到的時候,也不能開口。”衆人點頭會意,退坐後面。

    雲芬便在香案前坐下,點上了清香寶燭,她便運筆畫符,一口氣將十二道符兒畫盡。雲芬站起嬌軀,命內侍將坐椅撤去。

    她便左手執了柄桃木劍,右手執了碗淨水,用劍在水面上劃了一陣,即取了一道符兒,化入水碗裏面,一連化了三道,纔將淨水碗兒放在桌上,又向空化了三道,向地下也化了三道,尚餘三道符兒一道貼在香案上,一道穿在桃木劍,一道卻命一個內侍佩了。雲芬將桃木劍向空只是揮劃,約有半個時候相近,還絲毫沒有動靜,衆人當作沒有顯靈了,便是煬帝也覺有些狐疑。

    正在這個當子,驀的一陣風來,滾到了兩團黑氣,在殿階下面亂滾。同時,陰風凜凜,冷氣森森。殿上的燈光除了香案上的燭兒依舊紅炎,其餘的都變成了慘綠色,搖搖欲熄。那般坐在後面瞧看的夫人美人們,面上都是變色,嚇得擁抱在一團。

    有幾個膽小的,將頭伏在他人的懷中,牙兒捉對了相打,抖個不住。煬帝也悚然屏息。

    只見兩團黑氣在階下滾一回,雲芬將桃木劍向黑氣指去,道聲:“還不成形?”黑氣只是滾個不休。雲芬陡的柳眉倒豎,杏目圓睜,將桃木劍在香案上猛地拍了一下,舉起了淨水碗,就口呷了一口淨水,向階下用力噴去,一連噴了三口,兩團黑氣依舊亂滾。雲芬將桃木劍上的一道符兒焚化,大聲喝道:“還不與我成形,更在何時!”話聲未畢,猛的又是一陣陰風,兩團黑氣向風中幾個團旋,陡在風中出現了兩個鬼形,一個男鬼,一個女鬼。煬帝瞧時,果是陳後主和張麗華,兩個鬼臉上慘色甚厲,十分可怕。那般夫人、美人到了此刻,鬼魂現了形兒,她們哪裏還敢抬頭,一個個緊閉雙目,不敢睜視。

    那東後主和張麗華的鬼形,在殿階上面,望着上面退退縮縮的不前。雲芬瞋目叱道:“你們這一對惡鬼,膽敢在白日夢中期侮當今天子,該當何罪?”只見兩個鬼臉上,都現出了倔強的神態,猙獰可怕。雲芬依舊神色自若,回頭命內侍道:“你去拿階下的兩個鬼兒,揪上殿來。”那個內侍聽說要他捉鬼上殿,嚇得變了面色。雲芬對內侍道:“你的身上佩有我的靈符,儘自放膽前去,他們決不敢對你無禮。”內侍定了定心神,便下殿去捉鬼。正是:憑他一道靈符力,捉得階前惡鬼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離奇神話種玉出瓊花荒唐祥瑞拔氅有老鶴

    話說劉夫人命佩符內侍下階揪那陳後主和張麗華的鬼形,內侍沒法,壯着膽子走下殿階。正待伸手揪那陳叔寶,忽的一陣旋風,陳叔寶和張麗華直向殿上撲來。雲芬不慌不忙,用桃木劍兒挑取了貼在桌上的一道符,向燭上焚化。猛見一道金光向兩鬼罩下,兩鬼不由得跪倒階前,叩頭求拜。雲芬便向煬帝道:“惡鬼已是制服了,聖上的心意,還是將他們由妾用法,永遠拘禁,還是懲戒了一回,依舊釋放。”煬帝道:“朕也不要過分的難爲他們,只需請夫人囑咐他們,此後不能再向朕夢中肆惡也是了。”雲芬厲聲對兩鬼道:“聖上仁慈,饒了你們初次相犯,此後若敢再行纏擾,定不相饒的了。”兩鬼慌忙叩拜。雲芬的桃木劍又向空指劃一陣,喝聲去吧,但見又是一陣陰風,殿前的兩個鬼形已是不見,只是半空中隱隱有聲道:“且去且去,後日吳公臺下少不得與汝相見。”

    煬帝聽了笑道:“叔寶的狗頭,又在說什麼瘋話了。”這時,一般夫人們聽說鬼已去了,方敢睜眼抬頭。秦夫人指着雲芬道:“瞧不出你風也吹得倒的人,竟會降伏惡鬼的。”蕭皇后笑道:“這也是聖上的洪福,才能得到劉夫人咧。”王夫人卻道:“鬼也捉過,夜已很深,不如早些睡吧。”煬帝笑攜了雲芬的纖手道:“朕還須酬勞,夫人隨了朕去受賞。”蕭皇后笑道:“聖上仔細了,不要給劉夫人弄了一道什麼符兒,將聖上摔到了牀上去。”衆人聽了齊聲失笑。劉夫人卻掙紅了粉臉,脈脈含情。煬帝也不和衆人多說,便攜了雲芬同入寢殿。雲芬半宵承歡,便是煬帝的酬勞了。

    有事便長,無事便短。過了陽春十月,韶光容易,已是隆冬,轉眼間春回大地,便是大業二年。江南春早,三月良辰佳景,最是絢華曼麗。這天早上,煬帝和蕭皇后在御園閒遊,只見春花如錦,觸目開懷。忽有一個內侍匆匆進報道:“現有凡離觀主持法師王元靜請見聖上,道有好心奉獻。”煬帝聽說王元靜有好心奉獻,便命內侍將元靜導入。不多時,內侍率了元靜來見煬帝。煬帝見元靜鶴氅玄巾,朱鞋白襪,四十開外年紀,白淨面皮,頷下留了三綹長髯,倒有些出塵氣概。元靜見了煬帝,俯伏啓首,煬帝命他起立,溫顏問道:“道長有何好心相獻,特來面見朕躬?”

    元靜道:“在先祖師凡離仙丈得道的一年,他神遊海上仙山,天池金闕,得觀先天花草的清妙,常和俗人道及,俗人只是不信,先祖師在仙解的前一天,將白璧一方,種在地下,頃刻之間長起了一樹,開花如瓊瑤相似,先祖師取名瓊花。嗣後每年春間的三月,開花七日,過後即行凋謝。哪知前昔三年,不開一花,昨宵忽的瓊花大開,比了往年更盛,這定是聖上駕在江都,花神有靈,纔能有此花瑞。小道今日特在觀中,設了素筵,敢請聖上駕臨凡離觀,一賞瓊花,不知聖上可能屈尊下降?”煬帝聽了,好生歡喜,便含笑點頭道:“朕已久聞此花的名勝,只是無緣相見,道長果是一片好心,朕躬哪有不來的理。道長先行回去,朕當召了后妃同至汝觀賞花。”元靜見煬帝允了,也是萬分心喜,便道謝退下,回觀準備。

    煬帝即宣召了十六苑夫人,袁寶兒、妥娘、薛冶兒、杳娘、韓俊娥、朱吉兒,連同蕭皇后,一行二十三個人,命內侍排齊車駕。煬帝和蕭皇后並坐寶輦,十六苑夫人分坐了八輛香車,袁寶兒等六人分乘了六肩蓮輿,齊向凡離觀進發。不一時到了觀前,元靜早已率了道衆捧香拜接。煬帝和蕭皇后在大殿上拈了香,元靜請入客廳進茶。煬帝道:“不消了,瓊花在哪裏?

    待朕先去一賞。”元靜道:“花在後殿院前,小道已在院中排下了素筵,便請聖上一邊飲酒一邊賞花可好?”煬帝點了點頭。

    元靜在前引導,煬帝隨了入內,衆夫人也姍姍隨行。到了後殿,便見院中一株瓊花,足有一丈多高,玉瓣團團,雪蕊隆隆,一朵朵足有碗口般大,密綴枝頭。遠往上去,宛似雪壓滿樹。那一股清香,纔到後殿已是芬芳撲鼻,大異尋常的花香。

    蕭皇后道:“這股香味,好似梅香。”煬帝道:“梅香雖是清芬,還不敵此花幽靜。”元靜道:“此花雖是香得幽靜,要是站在花下,時間一久,身上染到的香氣卻能經天的不散。”煬帝道:“真是名不虛傳,獨擅江都之勝。”

    待到煬帝和蕭皇后等一行人走近花前,仔細的瞧視。只見那花垂薹復瓣,一層一層地包着花蕊,在花蕊的正中,卻有一點猩紅,越顯得不同凡卉。煬帝笑問元靜道:“怎的花蕊中偏有一點嬌紅?”元靜道:“先祖師種的那塊白玉,中間也有一點紅斑,因此花的中心,便有一絲紅蕊以顯仙家的神異。”煬帝和一行人聽了,都點頭歎賞。元靜含笑上前道:“小道水酒已備,便請聖上娘娘和夫人們隨意飲些。”煬帝見元靜所設的宴席,即在院中離花不遠,正中心懷。即與蕭皇后、十六苑夫人、袁寶兒等,同坐了一席。

    正待舉杯,陡地起了一陣暴風,好不厲害,飛沙揚塵,內侍們趕忙障了宮扇。煬帝和蕭皇后等都被風兒吹得睜眼不開。

    迨至風定雲開,內侍們移去宮扇。煬帝睜眼看時,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同聲道異,原來一陣風把一樹玉雪清奇的瓊花,吹得落英遍地,莫說完整的花朵,枝上沒有一朵,竟是一瓣半朵,也不剩留,光剩了空枝。煬帝驚得癡呆了半晌,好生掃興。那個站在席前侍候的元靜更是氣得目定神癡,暗暗叫苦不迭。元靜的這次邀請煬帝,原想借了瓊花的奇異,博得煬帝心歡,便想靠了煬帝,將這所凡離觀好好地修造一下。哪知風姨肆惡,花神不佑,把一株號稱仙種的瓊花吹得乾乾淨淨,怎不要令元靜暗急。

    煬帝癡呆了半晌,忽又怒氣發作,動了疑心,憤憤地道:“怎會這般湊巧,朕躬特地前來賞花,天朗氣清,好好的光景,那一陣風倒也來得奇怪。”蕭皇后也道:“卻是突然而起的怪風,狼藉了仙花,真叫賤妾憐惜。”煬帝勃然道:“依朕看來,這陣暴風定是花妖弄的手段,不讓朕等賞鑑,也是說不定的。

    他既這般可惡,不願將色相示朕,留在宅世間,還有什麼用處,不如將它盡根砍去,以泄朕的忿怒。”

    蕭皇后忙勸阻道:“天有不測風雲,聖上何必罪及此草?

    一怒之威,砍去了根兒,豈不要絕了仙種。聖上不妨待到明年春候,它開了花兒,再來賞玩,免得後人評論,反道聖上煮鶴焚琴,大煞風景。”元靜初時見煬帝盛怒,欲將瓊花盡根砍去,急得他臉上失色,又不敢阻止,如今見蕭皇后爲花請命,暗瞧煬帝的神色,已是和平了許多。便也含笑上前道:“娘娘的話兒甚是,聖上不必見怒瓊花,這原是風神肆虐,並非是瓊花作祟,還望聖上體上天好生之德,保留了此花,不但花神感激聖上的仁慈,便是小道也感激不盡了。”元靜說畢,便拜倒筵前。

    煬帝聽了蕭皇后和元靜的話,怏怏地道:“要是下次朕來賞花,再要這般光景,莫怪朕無情,定要將它砍去!”

    元靜謝恩起立道:“下次聖上駕臨賞花,再有這般光景,莫說聖上要將它砍去,小道也不願再留此花了。”煬帝原是賞花而來,此刻花兒零落,再沒有心情飲什麼素酒筵席,便和蕭皇后等敗興而歸。元靜也垂頭喪氣的收拾一切,把個風兒百般的咒罵。哪知一樹瓊花,到了晚上,便全樹枯萎,再也不會復活。從此,號仙種的瓊花便絕了種兒。

    閒話丟開,書歸正傳。且說煬帝被瓊花掃了興兒,回到宮中,越思越惱,便起了駕回洛陽的念兒,不願再留江都。當下和蕭皇后說了,蕭皇后原是隨了煬帝說話的,自是順從主意,連聲道好。恰巧隔了一天,煬帝又得到宇文愷的奏報,稱西苑裏又落幾所新宮。

    煬帝的歸心越發堅定,當即進授宇文愷爲開府儀同三司。

    又召吏部尚書牛弘、內使侍郎虞世基,議定了輿服儀衛。命太府少卿何稠監造車服、皇后鹵簿、百官儀服。何稠熟知煬帝性情,只是極意求華,兗冕上面,統繡日月星辰,皮弁俱用漆紗製成,又作黃麾三萬六千人儀仗,責令各地州縣官兒,採辦百鳥羽毛,作爲羽儀之用。州縣官又責令吏役,吏役責令民人,民人沒法兒,只得四處張羅,弋捕大鳥,拔取羽毛,一時禽族遭了大劫。收羅殆盡,幾致沒有遺類。

    在浙江湖州的烏程縣,縣城東首十里相近,喚做澤鎮的地方,有所社神小廟,廟前卻有一棵大松樹,高逾百尺,粗逾十圍,綠蔭如蓋,足足蔭了數畝的地田。上面卻有一個鶴巢,已是多年的了。老鶴卵育其中,由來已久。該地的百姓奉了上面的嚴令督促,蒐集羽毛,一時無以應命,便有人想着了社神廟前的鶴巢。當下邀集了多人到了那裏,只是樹兒甚高,沒法上樹,千思百想,沒有別的法兒,只有用斧子刈伐樹根,想倒了樹兒,捕那巢中的小鶴。那樹上的老鶴,似解人意,恐樹兒一倒,雛鶴便要受害,好幾只老鶴便自拔氅毛,反稱作了一件瑞事,竟造了兩句口號道:“天子選羽儀,鳥自獻毛羽”,傳揚了開來。州縣官誰不要獻諛,將此事充作了賀表中的好資料。

    煬帝見了也自歡喜,哪知老鶴愛雛的原因?這且不提。

    且說何稠監造好了各種東西,由洛陽送到江都。煬帝一一過目,全是合意,便排全了羽儀,四面翼衛,在江都四郊遊幸。

    衛士各執麾羽從遊,拖延至二十多里,好不熱鬧。這樣的玩了幾天,煬帝方下詔北歸。內內外外又有一番忙碌,直到三月月杪,自江都出發。那時的一切儀仗,更比南下時華麗萬分。在那四月下旬,行抵了伊闕。陳列法駕,仍由左衛大將軍郭衍、右衛大將軍李景,帶着千軍萬馬,擁護入了東宮。回到宮城,煬帝自大將軍李景,帶着千軍萬馬,擁護入了東宮。回到宮城,煬帝自御瑞門,頒達赦書,豁免本年全國租賦,也算他下了江都的恩典,正是:勞民頻年千百萬,一歲捐租作市恩。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矮民媚主淨身入宮玉李榮枝先聲異兆

    日臨仙掌動,香傍兗龍浮。金鞭響處,玉淨齊鳴,珠簾高卷,寶扇障開,一班文武官員高呼朝見。有事的呈上奏本,沒事的悄立丹墀。煬帝展視表章,見有突厥的啓民可汗,因感隋室舊恩,自請入朝。煬帝好勝心深,便欲藉此張皇威德,誇示番邦,即有旨照準。又命太常少卿裴縕,徵集能譜音樂的百姓,俱令入太常肄習,並令學演各種的雜戲,務須悅人耳目,俟啓民入朝時作樂。多時休置的故相高熲,煬帝忽又想起了他,居然不念殺死張麗華的舊惡,又召高熲做了太常卿,一一敕令舒齊。

    煬帝退朝入宮,偶一回頭,瞧見矮民王義跟隨在後。原來王義自從留侍了煬帝,卻是知情識趣,一經煬帝差遣,都能體貼煬帝心情,做得十分周到,因此,甚得煬帝心愛,大有不能少他的光景。只是王義沒有淨身,不能命他隨侍入宮。這時,見王義隨到了宮門,便即止了步兒,面上顯出憂色。煬帝不覺動疑,問王義道:“你的面色不寧,可有什麼事兒?”王義慌忙答道:“臣蒙聖上收養,日近天顏,深自慶幸,只是不能日夕相隨聖上,少效犬馬的勞力,因此,心常不足。”

    煬帝不禁皺眉道:“汝事朕多時,深合朕意,可惜汝不是宮中之物,不能隨入宮中,這也是叫朕無法可想的。”煬帝說畢,又微嘆了數聲,竟自入宮而去。王義在宮門外面,如醉如癡,木立發怔。恰巧有個老太監張成自宮內出外,瞧見了王義這般神情,便問他爲了何事呆立在這裏發怔?王義即將煬帝的諭言說給張成聽了,又求他設法爲入宮計。張成哈哈笑道:“你要入宮那也不難。”王義好生喜悅道:“公公有什麼妙計?

    快請說了出來。”張成道:“恐你依不得吧。”王義急道:“怎會不依?”張成道:“若要入宮,必須淨身。”王義卻還不知淨身兩字的意義,又向張成追問。張成便附在他的耳上說了。

    王義也不管死活,只是點頭。

    張成正色道:“這不是兒戲的事,還須從長計較,不要一時高興,過後追悔,那是沒用的了。”王義道:“我的心意已是萬分堅決的了,定不後悔。”張成見他真個情願,憐他一片忠心,便道:“既是這般,我有妙藥相送,你可隨我家去,索性我來替你辦了吧。”王義欣喜道:“公公這般大恩,日後終當厚報。”張成也不多言,攜了王義手兒回到家中。

    張成便命王義稍待,他卻弄了些酒菜,和王義對飲,將王義灌得爛醉,又在末一杯的酒中下了麻藥,叫王義喫了。不到片刻工夫,王義已是不省人事。張成便將他扶上睡榻,拿出了一把削鐵如泥、吹毛可斷的利刃,又取了一包祕製的止血收口靈藥。張成才捲起了衣袖,替王義褪下褲兒,取了利刃,只是爽爽快快的一刀下去。王義一來酒醉,二來麻藥迷了知覺,昏昏沉沉的不覺疼痛。張成敷藥定當,便任王義睡去。待到王義醒來時,方覺疼痛。張成卻已進了宮去,另命人看視王義,囑義好生靜養,不要急急起身。王義滿心歡喜,養息了三天,下面已是結了一疤。張成又叫他養息數天,王義只得耐心候着。

    煬帝好幾天不見了王義,好生奇異,向左右詢問,經張成代爲報明,益使煬帝感動,喚爲忠義。待到王義痊癒,便令出入宮禁,遂了王義的心願。從此煬帝更愛王義,有時竟使王義睡在寢殿裏面,作宮女一般。也不枉義淨身媚主的苦心,這且不提。且說這天晚上,煬帝在積珍苑中留宿,與樊玉兒顛鸞倒鳳,陽臺夢好,曉起已遲。煬帝也懶得上朝,嬲着樊夫人舞劍。玉兒便喚美人薛冶兒和她對劍,冶兒原是翠華苑黃雅雲處的美人,只因冶兒願到樊玉兒苑中學習武藝,玉兒便將一個美人向黃雅雲處掉過了冶兒,因此到了積珍苑。這時和玉兒對舞了一回劍兒,正在歡笑的當子,明霞苑的主持夫人張麗卿含了一團喜色,娉娉婷婷的走入苑來。煬帝見她面含喜色,即含笑問麗卿道:“夫人怎的這般愉快,該有什麼喜事?”麗卿笑道:“一些也不錯,竟給聖上猜到了,賤妾原是來報喜的。”煬帝忙問道:“有什麼喜事?”麗卿道:“賤妾苑外的玉李,昔年花兒開得向不茂盛,昨宵一夕的光陰,竟是花開無數,蔭達數畝,滿苑皆香,故特前來報知聖上,請駕臨明霞苑賞花。”煬帝聽說玉李無故茂盛,陡的想起了蕭皇后前番的惡夢,也是玉李盛開,變了火球,將他焚燒的事兒,不覺甚是乏味,只淡淡的問麗卿道:“怎有這般事兒,一夕之間,便會暴茂?”麗卿道:“說也奇怪,昨天晚上,苑中的人都聞空中有人聚語道:‘李木當盛!李木當盛!’今晨往視玉李果然滿樹堆銀,燦爛無比。

    ”煬帝聽了這些話兒,心頭更加納悶。這時蕭皇后等,俱已聞知了消息,一齊到了積珍苑,邀請煬帝一同前去到明霞苑賞玉李。煬帝拗不過衆人的情面,只得怏怏地到了明霞苑跟首。

    濃郁的香風已是一陣陣撲來,只見那棵玉李,花光璀璨,好不繁盛。王夫人笑道:“此花真有神功,怎的一晚之間發得這般茂盛。”謝夫人接口道:“得時則榮,如今正是他當令的日子了,哪得不要盛開。”蕭皇后卻道:“此花在西京的時候,從沒有開得這般繁盛。諒是此間的地氣隆盛才能如此。”煬帝見他們你一聲她一語,不約而同的讚美玉李,越發覺得妒恨。

    回頭見王義站在後面,煬帝便不假思索沉下臉兒道:“你快去召集苑役到來,統須攜帶斧子。”蕭皇后聽說,好生訝異,便問煬帝道:“聖上什麼事兒?”煬帝道:“依朕看來,玉李突然茂盛,恐是嬌異不祥,不如將它砍去,消此花妖。”蕭皇后笑道:“聖上在江都,爲了凡離觀的瓊花突然凋謝,便要將瓊花砍去;如今玉李盛開了,聖上又說它妖異不祥,又要將玉李砍去,似聖上這般的謝又不好,茂又不好,不是叫花神左右爲難了?”蕭皇后說到此處,衆人不覺失笑,煬帝也是爽然。

    接着王義也道:“木德來助,正是瑞應,即使不祥,也望聖上修德祉災纔是正理,伐樹何益?”蕭皇后接口道:“王義的話兒甚是,聖上釋去了不祥的疑念,慶賞木德來助的瑞應吧。

    ”麗卿也含笑道:“酒筵已是端整,請聖上和娘娘入苑飲酒了,管他祥瑞也罷,不吉也罷,及時行樂,方是正經。”煬帝一肚皮的妒念疑雲,給他們言語打消,便也欣然入苑,開懷飲酒去了。玉李方得免了此厄。其實天意所在,煬帝原是強免不來。

    即使將玉李砍去,也是保不了隋家天下,難免給李氏滅去。

    閒話少敘,書歸正傳。煬帝在明霞苑飲酒開懷,足足地勾留了一天,晚上便在苑中歇息,和那個苑主張麗卿自有一番風流老套,小子也不必細述。歡長夜短,容易天明。煬帝又是失朝,索性傳諭中門使段達,將緊要的奏本送到西苑批閱。

    這時,晨光苑的主持夫人方貞娘,前來報道:“苑中的楊梅也已盛開,請煬帝駕臨賞玩。”煬帝聽說楊梅也盛,喜動天顏,比了聞知玉李盛開欣喜過了百倍。這也原是他的私心,只因楊梅的一個“楊”字,正合國姓,聞知興盛,怎不心歡!當下便命美人內侍,宣召蕭皇后和各苑夫人同往晨光苑黨玩楊梅。

    不多時候,俱已到齊,隨了煬帝來到晨光苑。只見那棵老楊梅,花枝簇簇,開得渾如錦繡一般,十分茂盛。煬帝不覺洋洋自得,笑問衆人道:“楊梅茂盛,可能勝過玉李?”衆人尚未啓口,偏有一個不會湊趣的美女,搶前開口道:“楊梅雖是濃郁,怎能及得玉李榮蔭。”煬帝聽了,不禁怫然道:“楊梅香清色美,得天地的正氣,如今盛開,正是國家的祥瑞,你知道什麼,這般胡言!”嚇得那個美人再也不敢出聲。

    衆人原覺那個美人的話兒說得甚是,如今見煬帝偏護楊梅,誰也不願再討沒趣,一個個異口同聲的讚美楊梅。煬帝方纔回嗔作喜。方貞娘早已在苑中安排了筵席,這時便上前相請煬帝入苑飲酒。煬帝心頭快樂,飲酒甚是有興,不覺醉倒在晨光苑。適至醒來,已是傍晚時分,蕭皇后和各苑夫人俱已散去,只有方貞娘坐在榻前侍候。煬帝見天色已晚,索性不起榻了。

    便將枕立豎起靠在上面,命方夫人取過了牀上飲酒用的小杌,放在榻上,由貞娘弄了些酒萊,又喫了一個飽。貞娘收拾好了,煬帝便命她上榻相伴,索手索腳地玩笑了一陣,便又巫山雲雨,一度春風。

    煬帝因白晝熟睡了好久,晚上便不易入夢,轉側了多時,就是沒有成睡,不覺胡思亂想。想起了楊梅、玉李的事兒,便又想到了朝臣裏面,李密已是去了,右衛大將軍李景卻是忠心耿耿的臣下,此外姓李的朝臣不多,都沒有可疑的形跡。猛地想起了郕國公李渾,他的兒子洪兒,先皇在日,夢洪水淹城,便將洪兒賜死。如今李渾尚存,他的宗族強盛,不要暗起陰謀,倒須防着。

    煬帝猜疑到了李渾。睡過一宵,到了翌晨臨朝,暗命倖臣宇文述窺察李渾。也是合當有事,宇文述和李渾原有舊仇,煬帝心疑李渾,來得正巧。便暗囑郎將裴仁基,劾渾揹人私議圖謀不軌。煬帝立命收捕李渾,飭問刑官嚴重審問,始終不得確證,宇文述又命人誘愚李渾妻室,教她急速自首,尚能活命。

    渾妻識淺,竟依了述言,由述作表,供稱渾久蓄反意,事雖沒有實現,心下終未忘懷。李渾妻簽名表上,上呈煬帝。這一來,渾便有口難分,死有餘辜了。煬帝便下敕殺死了李渾,一般宗族也都受害,渾妻卻被宇文述用鴆毒死作爲滅口。都人統爲李渾呼冤,只是哪個敢替他伸冤呢?偏是方士安伽陀上言,李氏當爲天子,勸煬帝盡誅李姓。煬帝雖沒有實行,只是對了姓李的臣下不免多加妨範,嚇得一般姓李的朝臣,一個個惴惴不安,日夜懷着鬼胎,便有好幾個人,都告退了官職,歸隱林下,藉保身家性命。煬帝也都照準,不加挽留。正是:天命攸歸原有定,強力怎能挽劫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睹落花怨女傷神讀遺詩癡人痛淚

    閒立宮庭數落花,蜻蜓飛上玉搔頭。庭院寂寂的裏面,卻有個女子,悄悄站着,愁侵眉峯,容顏消瘦,對着飄零在青苔上的落花,默默的出神了一回,微微的嘆道:“春光老去了多時,再要好春光來時,只須隔了八個月的時候。今日地下的落花,一朵朵依舊到了枝頭,在春風中得意,人生的歲月,一去是不會來的了。芳年易過,凋了朱顏,再也不會由老返少。花啊花啊,我卻不如你多多了。”她說得傷心,秋波中淚兒便似斷線的珍珠般,一個個滾了出來,兀是哽咽着道:“花開花謝,得到了多少人的歡喜和悲傷,我也原是花一般的人兒,難道此刻在花好的時候,不得君皇的顧盼,到了花謝的時間,會得君皇的憐惜不成。咳,天顏咫尺,空懷芳念,我要是再這般愁裏光陰過下去,眼見是不久的了。只是索性能早些死了,倒也好少受些磨折。”她越說越覺傷心,不禁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一陣風兒過去,又飄下了不少落花,殘紅狼藉,好似血淚斑斑。

    她的哭聲,早驚動了一個宮女,走到了她的身畔道:“你不要悲傷了,照你這般的早也傷心,晚也流淚,能經得起多少光陰?不去鏡兒裏面瞧瞧,面龐兒消瘦了多少,就是這般的悶損,目前你雖是得不到聖上顧眷,像你又絕色美貌,難道會到老湮沒不成?早晚些兒終能仰承雨露的。我早巳對你說過的了,那個狗頭面前你不妨給他些好處,他只知珍珠金寶,哪知柳媚花嬌,有了好處給他好處,他便能替你設法了。”她聽了宮女的話兒,恨恨地道:“別的姊妹都肯給他好處,哼!他要我的好處,再也不要夢想,我寧可終身不見聖上一面的。”宮女道:“替你說說呢,你終是這般任性,你快不要悲傷了。老實地說,這樣下去,你雖是死了,依舊默默無聞的,聖上再也不會知道,只當死了一個尋常人,可不要冤人?”她冷笑道:“我要是死了,那個狗頭他休想安穩。”宮女忙道:“好了好了,不要儘自死呀活呀的亂說,和我裏面去休息一回吧。”也不待她答話,宮女便拽了她的衣袖,走入了裏面。

    小子寫到這裏,要是再不將傷春的女子表出,閱者不免要納悶。原來這個女子,也是長安人氏,姓侯,單名一個塊字,生得容貌出衆,又是才學過人。在十五歲的一年,便被許廷輔挑選入宮。廷輔貪財性成,向她索賄不得,便將她的花名不報上去,擅自將她派在冷落的去所,任些小事。一連三年,冷落深宮,受盡了多少淒涼歲月。廷輔也好幾次命人勸她,用些費兒。她痛恨廷輔的不法,終是不願。廷輔見她拗強,再也不願將她獻到煬帝面前。她便花月傷神,消瘦了不少芳顏。這天她見了落花,不禁感動了身世,自傷薄命,給那個宮女拽到了裏面,方纔止了悲聲,兀是還唏噓不止。

    宮女又對她道:“聽說聖上爲了西苑裏面的美人太少,命那個狗頭再挑美麗的姊妹們進去,聽候聖上親選,像你這般的我見猶憐,聖上哪得不會合意。依我看來,你還是破費些兒的好,不要耽誤了青春,過這寂寞淒涼的歲月。像我沒法,自己知道,姿色平庸,博不到什麼夫人美人的恩賜,你卻埋沒了可惜的。早些依了我的話兒,打點打點。”她搖了搖頭道:“你終是這麼說,叫人聽了生氣,我是主意牢定的了,寧可兀的。”宮女見他這般倔強,知是勸她不轉的了,便也不願再提。

    過了幾天,侯玦聽宮中人傳說,廷輔已是送了三百二十名綵女到那西苑,煬帝只因平庸的多,絕色的少,只選用了十二名。侯玦聽在耳中,越覺傷神,整整的哭了一天。到了晚上,便含淚將所做的詩兒盛入了一隻錦囊裏面,將錦囊掛在身上,便裝飾了,一番,將衣衫更換了,即在牀欄上面,用帶兒扣成環子,竟自縊身死。可憐一個千姣百媚的美人,只落得懷恨慘死。待到發覺,有人報知了煬帝,將錦囊也呈了上去。煬帝聽說自盡了一個宮女已覺奇異,便將錦囊中的詩兒抽出取視,書法甚是秀麗,便輕誦《自感》詩云:庭絕玉輦絕,芳草漸成窠。

    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第二首雲:欲泣不成淚,悲來強自歌。

    庭花方爛漫,無計奈春何!

    第三首雲: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

    不及閒花草,翻承雨露多。

    煬帝讀了這三首詩兒,不覺暗自喫驚。按她詩意,明明怨及朕躬,她詩才既是這般清麗,人品諒也不惡,怎的沒有選入西苑?難道她生得醜陋不成。再閱第二紙,乃是《看梅》詩兩首。詩云: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第二首雲:香清寒豔好,誰惜是天真。

    玉梅謝後和陽至,散與羣芳自在春。

    煬帝嘆息了一回,再閱第三紙,卻是《妝成》一首;《自傷》一首,便依次看下。《妝成》詩一首雲: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

    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自傷》詩一首雲: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皇。

    春寒侵入骨,獨臥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荒。

    平日深愛惜,自待不尋常,色美反成棄,命薄無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待徬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方無雙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樑上,從此歸冥鄉。

    煬帝閱畢,不禁泫然淚下道:“般絕色美人,朕躬冷落了她,她怎不要自傷薄命?春花秋月,累她好生寂寞,這都是朕害了她了!”手中正取第四紙,卻是《遣意》一首雲:祕洞扃仙卉,幽窗鎖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煬帝閱畢了這一首,方始憬然而悟,不覺轉悲爲怒,連呼:“狗才誤事,還不與朕拿來!”左右慌忙問道:“聖上要拿何人?”煬帝道:“是許廷輔!”左右去了,煬帝又問內侍道:“侯女的屍身現在何處?”內侍道:“在顯仁宮後園她的臥室裏面。”煬帝既命駕往。內侍引入了侯女寢室,煬帝也毫不顧忌,竟趨至侯女屍畔瞧視,只見她顰眉張目,面含愁容,雖已死去了多時,面腮上的紅暈還是沒有退去,豔色恍似一朵帶露嬌花。煬帝頓足長嘆道:“死後尚有這般風韻,生前更是不消說了。”不覺撫屍哽咽道:“美人莫怪朕躬無情,原是廷輔狗才誤了美人,朕本愛才好色,哪知宮闈裏面有了美人這般才貌,還不能邀朕眷顧,卿真命薄,朕也緣慳!”

    煬帝越說越傷心,不禁放聲大慟,內侍上前相勸,就是不肯收聲,待到左右的待衛入報道:“許廷輔已拿到,在宮殿候旨。”煬帝方始止淚收聲,走出了侯女寢室,來到殿上見了廷輔,好不憤怒,便厲聲喝問道:“朕命你挑選美人,似侯女這般才貌雙全,何故不將她獻上,反命她僻處花園,其中定有隱情,還不從實供來!”廷輔叩頭狡賴道:“奴婢還不知侯女是怎樣的一個人,諒是侯女未將花名報知奴婢,故而漏去,並沒有什麼隱情。”煬帝見他不肯供出,用威恫嚇,用軟哄誘,廷輔只是一味狡猾。哪知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凡是受過廷輔威脅索賄的夫人們齊集了來見煬帝,一一奏了出來。

    煬帝聽了,越發大怒。廷輔卻啞口無言,面如土色,連連叩首。煬帝也不再問,便命內侍衛將廷輔推出了宮門,將他處死。一面命人將侯女用了夫人服飾,好好盛斂。煬帝又自制了祭文,命內侍備好了香楮,親至侯女柩前,上酒三尊,焚香化楮,煬帝便展開了自制的祭文朗聲誦道:嗚呼妃子,痛哉蒼天!天生妃子,貌麗色妍。奈何無緣,不享以年。十五入宮,十八歸泉。長門掩採,冷月寒煙。既不遇朕,誰爲妃憐。嗚呼痛哉,一旦自捐,覽詩追悼,已無及焉。

    豈無雨露,痛不妃沾。雖妃之命,實朕之愆。悲撫殘生,猶似花鮮。不如色笑,何如嫣然。淚下幾行,心喪如煎。縱有美酒,食不下咽。非無絲竹,耳若充填。妃不遇朕,長夜孤眠;朕不遇妃,遺恨九原。朕傷死後,妃苦生前。死生雖隔,情則不遷。

    千秋萬歲,願化雙鴛。念妃香潔,酬妃蘭荃。妃其有靈,來享茲筵!

    煬帝一邊讀,一邊下淚。讀到“朕傷死後,妃苦生前”兩語。哽咽不能成聲,適到讀畢,那祭文上面早已被淚痕溼透,煬帝就是淚流不止。這時蕭皇后和十六苑夫人,深恐煬帝過哀,便一同趕來,解慰煬帝。煬帝方纔收淚,命照夫人禮厚葬。侯女生前雖是不能受用,死後倒也備極榮華,又得清清白白的魂歸地府,她的結果倒比了其餘夫人的收成,來得美滿。她死得可慘,還是值得。

    閒話休多,書歸正傳。且說煬帝雖經蕭皇后和十六苑夫人勸慰了一番,他原是自負至情的人。侯夫人入宮多年,這般的才貌雙全,他卻不能和她相會一次,怎不要叫他自恨自悔。更似發了癡一般,賴在侯夫人寢室裏面,就是不肯出去。蕭皇后便道:“侯夫人既是死了,想她也是無益,聖上留在這裏,更是容易傷懷,不如回到西苑散散愁悶。”

    秦夫人接口道:“天下甚大,只須留意採選,絕色正多,難道便無第二個侯夫人?”黃雅雲說道:“侯夫人未受雨露,聖上才這般痛惜,要是換了賤妾們,恐怕聖上反不會這樣悲傷了。”王夫人道:“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天下原無不散的筵席,何必徒自傷愁,還是放開懷抱及時行樂。”

    袁寶兒也道:“聖上原以多情自許,如今爲了一個侯夫人,這般愁愁悶悶,要是因愁成疾,累得妾等不安,難道聖上倒忍得,那便不像個多情人了。死的已是死了,生的還是不少,供聖上開懷好了。”

    寶兒一番說話,不但衆夫人齊聲失笑,連得那個傷神的煬帝也不禁破顏一笑,竟身不由主,隨了蕭皇后等一行人,離開了侯夫人寢室,如醉如疾地到了西苑。視那般夫人美人,覺得沒一個及得上侯夫人,就是怏怏不快,遊玩無心。芳草盡成無意綠,夕陽都作可憐紅。煬帝當時卻有這副神情。蕭皇后目睹煬帝這般悽切,便思豆他歡樂的法兒,也知道他不弄一個絕色的新美人來,他再也不會心歡。正是:癡情原是假癡情,換得新人忘舊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千人選秀突出奇才百般肆謔方現豔質

    話說蕭皇后見煬帝悒悒不歡,便思逗他快樂的法兒,當下便和十六苑的夫人,暗行商議,秦夫人道:“聖上的所愛,只是美色。娘娘何不再行召集了六宮中的宮娥綵女,仔細地選擇,也許還有似侯夫人一般的宮女,埋沒在裏面。”衆人聽了都點頭稱善。蕭皇后即在那天晚上,對煬帝說了。煬帝道:“傾城難得,絕色罕逢,六宮裏面怎還有侯夫人般可愛。”蕭皇后見煬帝念念不忘侯夫人,也不和他多說,各自安息。到了翌晨,蕭皇后又傳諭六宮佳麗,到大殿聽選。煬帝卻沒有心情瞧選,竟一溜煙地到了西苑。蕭皇后任他自去,她卻去召了十六苑的夫人,同去顯仁宮,助她選揀。待到六宮中的宮娥綵女,一齊到了大殿,足有一千多人,把一所大殿險些擠破。蕭皇后即和十六苑的夫人,分批揀選。哪知揀了好久,莫說絕世佳人,便是豔麗的人兒,也沒有一個。都是姿色平庸,瞧不上眼的。

    蕭皇后不禁笑對王夫人道:“聖上昨宵道的‘絕色難逢’的話兒,原是不錯。如今瞧了三四百個人,竟是瞧不上眼的,怎生是好?”王夫人道:“娘娘且慢着急,人還多着呢,也許有佳人在內。”蕭皇后點了點頭,又耐心選閱。不多時,已是三成裏面,去了兩成。只剩三四百人了,依舊沒有選得一個。

    蕭皇后好不心焦,各夫人也是着急。再細心留意的揀了一回,三四百人裏面,又已去了一半。這時大殿上,已是稀稀朗朗,不比先時擁擠不堪了。

    忽的,黃雅雲一聲歡呼道:“有一個了。”蕭皇后與各夫人,急問她在哪裏。雅雲的手指兒,向殿外一指,衆人的視線,隨指瞧去,便見一個美人兒,卻縮身殿外的廊柱跟首。身穿一襲銀紅衫兒,束着一條淺青裙子,玄鞋白襪,結束得清清俏俏。

    遠遠地瞧她面目,雖覺不甚清楚,終是掩不了花容月貌。蕭皇后暗暗喚了聲“僥倖”,急命身後的一個宮女道:“快去宣那個站在殿外的人到來!”宮女奉命而去。未幾,便見宮女帶了她走到殿上。待至行近看時,蕭皇后和各夫人,一個個含笑點頭。只見她頭上烏雲光致,眉邊秀色鮮明,秋波媚中帶清,花容白裏現紅,瓊瑤端整,櫻桃可人,玉肩瘦削,蠻腰細束。雖不是國色無雙,卻可稱宮中獨秀。

    蕭皇后含了笑容問她道:“怎的你躲在殿外,不早些上來聽選?”她輕啓朱脣道:“先前殿中的姊妹們,一個個恐後爭先,賤婢弱小,自知擠不過她們,便退到了殿外,橫豎遲早終得聽選。何況入選和落選,原是不在前後上分的。”蕭皇后不禁點頭,笑向各夫人道:“不但貌美,還是有識。”黃雅雲笑道:“娘娘還不問她姓名,多少年齡?”蕭皇后也笑道:“偏是你最性急。”那個女子不待蕭皇后動問,便自陳姓名道:“賤婢袁紫煙便是。”王夫人道:“好一個風雅名兒,生得這麼清麗輕盈,真是名副其實了。”蕭皇后問紫煙道:“多大年齡了?入宮可有多少時日?”紫煙道:“十七歲了,進宮已有兩年。”蕭皇后向各夫人微嘆一聲道:“進宮已是兩年了,卻還埋沒在宮中。要不是今天點選,她還不得出頭呢!”蕭皇后說畢,又問紫煙道:“你可能歌舞?”紫煙搖了搖頭道:“豔舞嬌歌,賤婢從未學習。”王夫人笑道:“歌舞原不是人人都能,依賤妾看來,似你這般清秀人物,定是有擅長的才藝?”紫煙微笑道:“賤婢別無他長,雖有微能,卻不能娛人耳目的。”

    蕭皇后不禁訝道:“卻是何能?”紫煙道:“賤婢自幼即好探討天文玄象,能觀星望氣,識五行的消息,察國家的運數。”

    蕭皇后和各夫人聽了,不覺咋舌,秦夫人肅然道:“這是異人的學術,不是生有宿慧,難於領悟,你的芳年,還未滿二十,怎會有這般驚人的學術參通玄機?”

    紫煙道:“賤婢在七歲的時候,有一個老尼,到妾家募緣,見了賤婢,道婢眼含異神,可以觀天。遂留居婢家,以璇璣玉衡、五緯七經的學術相授。賤婢朝夕仰窺,便得略知一二。”

    蕭皇后笑對各夫人道:“今日真是不枉得了一個紫煙,既是窈窕,又有異能。聖上得此,不知又要怎樣的狂歡。”王夫人笑道:“不要得了一個,便是滿意。此刻殿上,尚有一二百個,還沒瞧過,也許再有埋沒的人才在內,何不快些選來。”一語提醒了蕭皇后,便又興沖沖的選揀起來。待到瞧盡,還是找不出第二個人來。王夫人笑道:“人才真是難得。”雅雲道:“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各夫人不禁莞然。

    當下蕭皇后攜了袁紫煙,和各夫人到了西苑。在迎暉苑裏面,替紫煙修飾了一番,越顯得風流旖旎。蕭皇后笑道:“我們又須獻寶了,此刻聖上,只是不知躲向哪裏去了。”王夫人便命苑中的美人,分頭前去打探,不一時便得回報,才知煬帝在方丈神山的通霄殿上。蕭皇后笑道:“這又奇了,通霄殿上去作甚。我們不妨悄悄的掩去,探個仔細。”秦夫人笑道:“要是防聖上覺得,不妨從山後上去,穿到通霄殿後殿瞧去。”

    黃雅雲拍手道:“着、着、着,從後山去的好。”蕭皇后遂命侍候遊船,少停報道:“鳳舸已是停在苑後。”蕭皇后便和各夫人,袁紫煙,尚有袁寶兒、妥娘、韓俊峨、杳娘、朱吉兒、薛冶兒六位美人,一共二十四個,分乘了三艘鳳舸,向北海方丈神山而去。

    這時正當午刻,一輪炎日,照得海面上金蛇萬道,匯成奇彩。一陣陣暖風,從海上吹來,竟有些微熱。原是五月的天氣,本是溫燠了。舸上的一行人,都覺得香汗微微。不上半個時辰,三艘鳳舸已是到了方丈後山。停舸上了山灘,慢慢地走上山去。

    方到半山,那般美人兒,都是走得嬌喘陣陣,便在一所涼亭裏面休息了一回。重行到了山頂,悄悄地穿入後殿,卻是靜寂無聲。偷向前殿窺視,也是人影兒沒有一個,她們好生奇異。蕭皇后道:“不要聖上已是走了。”秦夫人道:“便是聖上到了他處去?在這前殿後殿,都有主持的美人,怎的一個也不見了?”王夫人道“定是相伴了聖上,躲向別處去了。”忽的薛冶兒道:“妾卻想起來了,前殿的東側首,不是有一個苑子嗎,爲主持殿事的美人們宿所,聖上定在那裏。”

    衆人聽了冶兒的話,都道不錯。便穿入前殿,轉到東側首的小苑子跟首。蕭皇后第一個掀了簾兒搶進,餘人隨後走入,只見四個美人,含笑相迎,卻也沒有煬帝的蹤跡。衆人不覺面面相覷,蕭皇后問四個美人道:“聖上到哪兒去了?”她們都搖首道:“不知到哪裏去了。”蕭皇后又問道:“聖上去了可有多少時候?”她們道:“沒一回工夫。”蕭皇后笑對秦夫人道:“巧也不巧,又是去得不久,我們真是白白的忙了一陣。

    此刻又不知聖上到了哪裏去,我們還是下山探聽。”

    衆人正待回身退出,妥娘耳靈,忽聽出格的一聲輕笑,忙道:“娘娘且慢去。”蕭皇后道:“妥娘作甚?”妥娘道:“娘娘和夫人們,可聽得笑聲沒有?”秦夫人道:“你又要見鬼了,哪裏有什麼笑聲。”妥孃的俏秋波,在室中打量一下,猛地趨近一口壁櫥跟首,雙手將櫥門開啓。突見一人,從櫥中躍出,哈哈大笑。不是煬帝,還有哪一個。蕭皇后和各夫人等,也是嬌笑一陣。

    蕭皇后問煬帝道:“聖上怎知妾等到來,躲入了壁櫥?”

    煬帝笑道:“方纔朕便在凌雲塔上瞧見了三艘船兒,向此山而來。朕已明白,定是卿等前來尋朕。朕便下塔,到了這裏,便藏身在櫥中,和卿等打趣。”秦夫人笑道:“妾等原是從後山上山,想和聖上打趣的,哪知反給聖上瞧見了。”

    這時煬帝還未瞧見袁紫煙,一來人多,又給長身玉立的劉夫人,把她遮住,煬帝越發不易瞧見。蕭皇后和各夫人,又都各自會意,只是站定了嬌軀,混在一堆。煬帝哪知其中祕密,先自含笑問蕭皇后道:“愛卿今日,替朕挑選美人,得到了幾個?”蕭皇后正色道:“美人哪有得到幾個,賤妾和衆夫人忙了半天,共得一個美人兒。”煬帝喜問道:“現在何處?”蕭皇后道:“此刻又沒有來,少停自會和聖上見面的,這位美人的姿色,真是清雅絕俗。”王夫人接口道:“絕世罕逢的俏佳人。”秦夫人笑道:“又是異才出衆的一個奇女子。”黃雅雲也笑道:“真是風流體態難以形容。”妥娘道:“快不要說了,聖上的魂靈兒,要飛上九霄雲了。”袁寶兒笑道:“聽了已是魂飛,若叫聖上見了,不知要怎樣。”

    她們鶯聲燕語,一個接一個的說時,煬帝掩了雙耳道:“朕再也不願聽你們的胡說,哪裏選得什麼美人,你們原是合了夥兒,給朕躬打趣。要是真個選到了,你們還不獻寶般的前來見朕。”她們聽了煬帝的話,暗暗各自失笑。煬帝道:“六宮裏面除掉埋沒死了的一個侯夫人,朕原說是沒有的,你們哪裏還選得出。朕的不瞧揀選,反到這裏閒遊,也是爲了這個原因。”黃雅雲道:“聖上未免輕視了六宮的中人才。”煬帝笑道:“朕哪敢輕視,只是沒有絕色美人罷了。”蕭夫人道:“有了便怎樣?”煬帝笑到:“朕早已說過的了,要是有了美人兒,你們還不前來討功。”妥娘道:“原是來討功的。”煬帝道:“美人兒也不見,來討什麼功。”蕭皇后笑道:“要是妾等帶了美人兒到來,聖上怎樣的恩賜?”煬帝道:“果是絕色佳人,朕躬向愛卿叩首稱謝可好?”蕭皇后笑道:“那是不敢生受的。”各夫人卻道:“使得!使得!”煬帝笑道:“若是卿等哄朕,也須受罰。”蕭皇后道:“那個自然,聽憑聖上處罰”

    煬帝道:“朕也不要怎樣處罰,只須衆卿,一個個伏身地上,學作狗叫,以儆欺君之罪。”她們都道:“依得!依得!”煬帝笑道:“既是依得,美兒在哪裏呢??她們便四下分散,指着袁紫煙道:“聖上請看,這個可是美人兒?”煬帝只見衆人散處中間,怯生生站了一個俏佳人。真是骨秀神清,不同凡俗。好一個風流天子,竟趨至蕭後面前,雙膝脆倒道:“朕躬不願食言,特此拜謝愛卿,選得美人的大功。”蕭皇后慌忙將煬帝扶起道:“原是說笑的,聖上怎麼真的屈膝了。”正是:君皇雙膝原尊貴,爲了美人卻承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談天象如數家珍升赤光驚現王氣

    話說煬帝見了紫煙,竟向蕭皇后下跪,累得衆夫人暗暗竊笑。煬帝卻滿面堆上了笑容向紫煙仔細打量。蕭皇后又把紫煙姓名,能識玄象的話兒,都說給煬帝聽了。煬帝失驚道:“有此奇才,埋沒在宮中,真是可惜!幸得愛卿揀選出來,免了朕多少罪過。”黃雅雲道:“這又有什麼罪過呢?”煬帝道:“怨死了一個侯夫人,便是朕的罪過。要是今天你們不去揀選,紫煙還是冷落深宮,埋沒了她,又是朕的罪過了。”王夫人笑道:“時候快要到未牌了,妾等都沒有午膳,聖上得了美人,又該請請妾等了。”煬帝點頭道:“朕也有些腹飢,快命她們設宴通霄殿。”不多時候,一同入席。

    酒過數巡,煬帝笑顧紫煙道:“朕於各種學術,皆得略窺。

    惟有天文一道,卻少涉獵,如今得卿,朕當北面稱弟子了。”

    紫煙道:“賤婢一斑之見,實是不足齒數的。”煬帝道:“敢問下有失德,即能上應天象的話兒,可是過神其說?”紫煙正色道:“凡是五星所行,合散犯守。合,即是兩星同一舍位。

    散,則爲五星有變,其精化爲妖星。犯守,即爲兩星在七寸相近的裏面,光芒相及。兩星相冒而過,便喚凌歷。星月相凌不見者,便爲斗食。和了彗孛飛流,日月薄食,暈適餚六,抱珥虹霓,迅雷風妖,怪雲變氣,這個皆是陰陽的精神。它的本來,原在地下,卻上發在天上;人君的政失在這裏,上面的變異,便見在這邊。竟如影的像形,響的應聲。因此明君見了,便思咎謝過,則禍患消除了。故下有失德,上應天象的話兒,並非過神其說。”煬帝見她滔滔說來,頗能詳明,不覺大喜道:“朕有時偶召臺官,詢問氣象,他們終是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如今卿能熟知玄象,那是再好沒有了。朕當飭人另築一所觀象臺,由卿司掌。朕也可時時仰察天文,倒也別有趣味。”蕭皇后道:“今天晚上,不妨先在山頂凌雲塔上,請袁美人一視氣象如何?”煬帝道:“卿言有理。”

    他們且飲且談,待到宴畢,已是斜陽一抹,懸掛樹梢。他們便也不再下山,即在山上閒遊。待到日上東山,他們一心要瞧紫煙觀象,便不時地催促煬帝、紫煙快些上塔。紫煙笑道:“此山已是甚高,不必再到塔上,依賤婢看來,不妨擇山頂平廣的所在,排下酒筵,談天說地,納涼進膳,都甚相宜。”煬帝附掌道:“甚善!甚善!”即命在凌雲塔前,平坦所在,設筵入座。

    酒過三巡,蕭皇后等早已一個個仰起了粉臉,向着天空。

    紫煙便分指“五宮”、“三垣”、“二十八宿”。煬帝道:“何謂‘三垣’?”紫煙道:“即是‘紫微’、‘太微’、‘天市’三垣。‘紫微’爲天子所處的宮;‘太微’爲天子出政令諸侯的所在;‘天市’即是天子主權衡積聚的地方。‘二十八宿’者,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按東方青龍的象,屬於五殘星。

    五殘星爲正東的星,大而黃,星表有青氣,如暈有毛。鬥、牛、女、虛、危、室、壁七宿,按北方玄武的象,屬於鹹漢星。又名獄漢,爲正北的星,外面赤色,中心青色,下面有三彗縱橫的便是。”

    紫煙且說且指,衆人連酒也不飲了,只是眼觀天空,耳聽說數。紫煙又道:“奎、婁、胃、昂、畢、觜、參七宿,按西方白虎的象,屬於司詭星。司詭乃正西的星,大而白,有尾有兩角。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按南方朱雀的象,屬於六賊星。六賊爲正南的星,大而赤,形如彗芒,卻有九角,時在動搖。二十八宿環繞天空,分管天下地方。角、亢、氐三宿,屬沇州;房、心兩宿,屬豫州;尾、箕宿,屬幽州;鬥宿獨主江湖;牛、女兩宿,屬揚州;虛、危兩宿,屬青州;室、壁,幷州;奎、婁、胃,徐州;昂、畢,冀州;觜、參宿,主益州;井、鬼,主雍州;柳、張、翼、軫,荊州。如五星干犯何宿,即知何地有災。俱以青黃赤白黑五色分辨,熒惑主內亂,太白主用兵。”

    煬帝笑問帝星卻在哪裏,紫煙向北指道:“紫微垣中,一連五星,赤色獨大者,即是帝星。”蕭皇后瞧了笑道:“怎的帝星有搖動的形狀?”紫煙笑道:“帝星搖動,即主天子好遊的氣象。”煬帝聽了詫異道:“朕躬好遊,原是小事,怎的上天也會動象?”紫煙道:“天子乃天下的主人,一舉一動,全會上應天象。所以歷來的賢明主子,不敢稍形放肆,便是上畏天命的緣故。”煬帝笑道:“要是一舉一動,卻給星象拘束,可就完了,人也不能動得。”紫煙笑道:“哪有不能動的理?

    只是非禮勿動好了。”

    煬帝又細細地看了一回,問紫煙道:“怎的紫微垣中,氣色晦昧不明,應主何兆?”紫煙微笑不答。煬帝再向她詢問,紫煙道:“賤婢不敢明言。”煬帝笑道:“上天既有垂象,自有定數。卿不必顧忌,放膽直說好了。”紫煙便道:“紫微晦昧失明,恐國祚不永!”蕭皇后和十六苑夫人聽了,不禁面上失色,恐煬帝動怒。煬帝卻哈哈大笑道:‘興亡有定,起滅無常,原是不能強求的。”紫煙正色道:“紫微雖是晦味,差喜明堂尚旺,泰皆猶平。聖上若能修德禳災,天心尚可挽回。”

    煬帝隨道:“既可挽回,更是不必多慮。況往後有卿時時警省,國祚諒也可久。”紫煙聽了,也不便再說,明知氣運使然,天心難挽的了。當下又歡飲了一回,已是到了亥刻相近,在月兒下面,雖然五月中旬的時日,在這麼高的山上,四周又都是海風海水,夜又深了,衆人都覺得一襲輕衫有些涼意。煬帝也含六七分酒意,蕭皇后便道:“停筵下山罷?”煬帝點了點頭,遂一同到了山灘。

    這時歇在後山的三艘鳳舸,已移泊在山前。煬帝和蕭皇后、袁紫煙同乘了龍船。其餘各夫人們,仍分坐了三艘鳳舸。煬帝卻命龍船駕往迎暉苑。蕭皇后道:“聖上到迎暈苑去作甚?”

    煬帝醉眼惺忪道:“不回宮了,明天也不上朝,便在迎暉睡了,免得跋涉。”蕭皇后笑道:“聖上和王夫人……”煬帝急道:“不!”

    便看了紫煙一眼,笑向蕭皇后道:“愛卿還要假惺惺作甚,你白天忙了半日,所爲誰來,朕哪得不領情呢?”蕭皇后噗哧一笑,紫煙卻好生沒意思。不時到了迎暉苑後面,便即靠船上岸。鳳舸中的一般人,也都離舸,同入迎暉苑。王夫人先自笑道:“聖上怎地到賤妾苑中來,還不回宮安息?”煬帝笑道:“朕懶得跋涉,須借夫人一席地,給朕和紫煙一宿可好?”王夫人笑道:“好!好!好!請快些雙入洞房,共圓好夢罷。”

    衆人聽了,不禁放聲大笑,紫煙卻恨不得地上有個洞兒,鑽了下去遮羞。秦夫人笑對蕭皇后道:“娘娘也不必回宮了,到賤妾苑中,去宿一宵可好?”黃雅雲笑道:“娘娘快不要隨她去。”蕭皇后笑問道:“爲了什麼原因?”黃雅雲道:“她的苑子很冷落,怪怕人的。到苑子裏去,又須用小舟過渡,也要二三里路程,娘娘還是到妾的苑子裏去罷?”蕭皇后尚未作答,秦夫人笑着羞雅雲道:“你說了我一大堆歹話,原是要娘娘到你那裏去,羞也不羞。”秦夫人又對蕭皇后道:“娘娘可不知道呢,妾是她同睡過的了,睡相兒多麼劣,動不動,小腿兒擱上了人家的肚子上,不給人好生睡着。娘娘要是和她同睡去,管教受累不淺。”雅雲急道:“你不用嚼舌,我也受夠你的了。那一晚和你同睡,兀是勾住人,親吻親臉,再也不肯安穩的睡。”衆人聽了她倆的話兒,一個個格格的發笑。蕭皇后也笑道:“你們倆不用鬧了,妾也不到清修苑,也不到翠華苑。

    一對的酸娘子,隨了妾顯仁宮去罷。待我左擁右抱,享享一箭雙鵰的豔福。

    煬帝聽着笑道:“愛卿錯了。”蕭皇后佯嗔道:“怎的又錯了,難道妾和了黃、謝二夫人同睡,聖上便懷醋不成?”衆人聽了,又皆失笑。煬帝道:“愛卿的一箭雙鵰,朕倒要請問愛卿了,愛卿的一箭,卻在何處?”衆人給煬帝一問,覺得蕭皇后的話兒,真是說錯了,不禁都向蕭皇后瞧了憨笑。煬帝又含笑道:“依朕看來,愛卿也不必上什麼清修、翠華,也不必帶兩夫人回顯仁宮,還是隨了朕躲躬,便在此苑燕息,待朕一箭雙鵰罷。”蕭皇后聽了,不禁嬌啐一聲,粉臉微紅,衆人卻又暗暗竊笑。紫煙卻低垂了粉頸,站在煬帝身後。妥娘笑道:“不要儘自打趣了,耽誤了佳期。娘娘也不必三心二意,準到清修苑去罷,黃夫人的睡相,卻是不雅的。”雅雲啐了一聲道:“妥娘不要袒護了你的夫人,說我歹話。”煬帝伸了一個懶腰道:“你們鬥口,朕須失陪了。”煬帝說着,竟拽了紫煙衣袖,向內室行去。

    忽聞苑外一片的譁聲,都道奇怪。煬帝不禁迴轉身兒,忙問:“什麼?誰在苑外喧譁?!”正待查詢,那個矮人王義,已是跳了入苑。煬帝便問他:“何事?”王義道:“西北上有一道赤氣,似龍一般衝起。那赤光的四面,雲兒結成了五彩,照耀半天,十分奇異,因此不禁失聲譁呼,還請聖上出苑一視。”蕭皇后笑道:“橫豎有望氣的異人在着,不妨去瞧瞧,主何吉兆。”煬帝笑道:“有理!”即和袁紫煙等一齊走出了迎暉苑。

    走到外面空地上,抬頭向西北上瞧去,果見一道赤光,直衝霄漢,好不鮮明。紫煙失聲呼了“啊喲”兩字,煬帝驚問道:“卿這般慌張,諒是那道赤光,定有凶兆?”紫煙微嘆道:“凶兆倒也罷了,這道赤光,卻是天子氣。怎會出個,在那氣起來的所在,定有異人。”衆人聽了,好生喫驚,煬帝沉吟了一回,問紫煙道:“太原離西京甚近,朕命人暗行探訪,倘有異人,便拿他殺了,除去後患。”紫煙道:“這原是天意,恐非人力所能剪除。惟聖上若能慎修明德,或能消患,其禍自滅。”煬帝道:“雖是天意,亦仗人爲。要是知道他的姓名,將他剪除,便不難了。”紫煙道:“昔年賤婢的師父,在臨別的時候,授妾偈言三句道‘虎頭牛尾,刀兵亂起,誰爲君皇木之子。

    ’如以木子兩字詳來,似是一個‘李’字。”煬帝聽了一個李字,真是觸耳驚心,紫煙又道:“只是天意浩深,不是私心所能測度。須待將來應驗發現,方可作準。”煬帝兀是暗暗沉吟,這時蕭皇后道:“天數既定,憂也沒用。快要半夜過後了,大家安息罷。”煬帝笑道:“誰去愁他,聽天由命好了。”正是:江山原隨天心轉,人力雖強沒奈何。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妙術轉春回靈心慧質落花隨波去雅趣奇情

    話說煬帝瞧了西北上的一股赤光,仍是毫不在意,即和紫煙回入苑內。迨到蕭皇后和秦夫人同返了清修苑,餘人各自散歸。煬帝便和紫煙入了內室,登榻下幃,攜雲握雨,自有一番風趣。煬帝自從得了紫煙,纔將傷感侯夫人的心腸忘掉。又替紫煙在西苑裏面高高築了一所觀象臺,命紫煙掌理,也封爲夫人。

    歲月不居,流光如駛。早已過了炎夏,經了涼秋,又是到了冬令,煬帝原是喜新厭舊的人兒。覺得西苑又有些生厭,兼隆冬的時日,西苑中的景色,卻也芳花零落,香草凋萎,減了不少的風光。這天煬帝在翠華苑黃雅雲處飲宴,蕭皇后和各苑夫人,及煬帝的心寵的幾個美人,袁紫煙和袁寶兒,都是相陪一席,雖是笑語有人,煬帝兀是悶悶不樂,眉峯雙鎖。蕭皇后瞧了這般光景,便含笑問道:“聖上何事不歡,叫妾等瞧了,也覺不快?”煬帝道:“洛陽宮苑,草木皆已凋零,沒有什麼可賞可玩,因此覺得愁悶。”蕭皇后道:“那也很快的,待到春風吹拂,花草又鮮。”煬帝道:“這個朕原知道,只是這兩個月的光陰,教朕怎捱延得過?朕卻想起來了,不如再下江都去一遭,卿等道可好?”蕭皇后道:“嚴冬氣候,舟行不易。

    並且江都也沒有什麼好玩,還是免了一番跋涉。”王夫人也道:“娘娘的話甚是,江都一再遊幸,也是不甚相宜。”

    煬帝道:“卿等也是到過江都的,那處風景,早已領略,和洛陽相比,大是不同。山川秀美,不必去說它,就是一花一木,依朕觀察,都比此間格外鮮美,並有瓊花一株,朕上回沒有飽覽,還須重賞一遭。”秦夫人笑道:“雖說江南春早,時令終是相同。這時聖上駕臨江都,那裏面的草木,也是一般的凋零,仍須待到春回。聖上又何必舟車勞頓,長途跋涉呢?”

    煬帝笑道:“夫人的話兒,原是在理。但是朕躬想來,江都雖也草木凋零,當勝此間寂寞。”

    煬帝話聲方畢,席上突有一人接口道:“聖上若要此間不寂寞,也不是一件難事。限妾三天時日,管教這西苑裏面,百花齊開,平添春色。”衆人瞧那發話的人兒,卻是景明苑主持人梁文鴛。煬帝哪裏能信,冷冷地道:“夫人有什麼神術,奪天地造化之功,能使萬象回春?”梁夫人含笑道:“賤妾要是沒有這副能力,怎敢在聖上面前大言不慚。只須聖上三天之內暫留顯仁宮,待到三天以後,再行駕臨西苑,便知妾語不虛。

    ”煬帝將信將疑,待到散了筵席,便道:“朕即回宮了,一準待過三天,再至西苑。”當下各夫人送出了煬帝,齊向梁夫人??問,究竟弄些什麼玄虛。梁夫人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衆人都點頭稱妙,分頭自去處置。

    轉眼之間,已是過了三天,煬帝卻已悶得慌了。待到這天清晨,便忙着起身,和了蕭皇后乘坐着寶輦,徑向西苑趕來,探驗真僞。哪知一入苑門,果然花木盛開,千紅萬紫,觸目芳菲。更是奇怪的,便是池沼裏面,荷芰菱芡,也是翠葉紛披,澄鮮可愛。煬帝和蕭皇后俱各喫了一驚,怎的三日光陰,竟將四時的百花,齊行開放。

    這時十六苑的夫人,率了美人們一同出接。梁夫人先自笑問道:“苑中的花木,比了江都如何?聖上可還覺得寂寞?”

    煬帝遲疑了一回道:“朕且問卿,用了這樣的幻術,是何處學來的?似這般嚴冬氣候,哪會百花齊放?”衆夫人聽了煬帝的話兒,忍不住齊聲失笑。煬帝越發動疑,逼了梁夫人追問,方由梁夫人奏明,原是剪綵作了花朵,製作了葉兒,費去苑中人三日三夜的工夫,才佈置得春色滿苑。煬帝仔細瞧視,方始察出了破綻,真個是贗鼎。便向梁夫人笑道:“似卿這般的靈思慧想,真可稱爲巧奪天工了。”遂與衆夫人隨意游去,只見紅一團,綠一簇,迎風展動,四時百花,呈麗一時。

    等到遊興覺闌,煬帝便往景明苑中,暫行休息。苑中人早已排就筵席,梁夫人邀請煬帝和蕭皇后上坐,衆夫人依次坐下,更有袁寶兒、妥娘、韓俊娥、杳娘、薛冶兒幾個得寵的美人,也一同列席,開懷暢飲。飲至中間,煬帝不禁笑道:“梁夫人點綴西苑,平添熱鬧,卻把朕下江都的熱腸,化作了冷意,不但上奪天工,卻還默化朕衷咧!”這時忽有一個紫衣美人,亭亭立在當筵道:“賤妾敢歌一曲,替聖上佐酒。”煬帝點頭稱善,衆人瞧這美人,原是景明苑的雅娘。只見她唱支《如夢令》的詞兒道:莫道繁華如夢,幾夜剪刀聲送;曉起錦堆枝,笑煞春風無用。莫頌,莫頌,真是蓬萊仙洞。

    煬帝聽了大喜道:“即將眼前景色,譜出新歌,卻是不易。”便將一杯酒兒,賜與雅娘飲了,又向袁寶兒道:“卿的清歌妙曲,已是好久未聞,今日可能也將眼前景色,編一新詞唱來。”寶兒微笑道:“聖上不嫌污耳,賤妾只得獻醜了。”只見她潤了潤嬌喉,曼聲唱出,也是《如夢令》一支,詞道:帝女天孫遊戲,細把錦雲裁碎;幾夜巧鋪春,盡向枝頭點綴。奇瑞,奇瑞,現出皇家富貴。

    煬帝哈哈大笑道:“好一個‘現出皇家富貴’,寶兒真是可人,也當飲酒一杯。”蕭皇后早已將煬帝面前的一樽美酒,授給了寶兒。寶兒含笑謝恩,將酒飲盡,重行斟滿了,呈還煬帝。煬帝又道:“哪個美人,再歌一曲?”妥娘應聲道:“待妾歌來。”煬帝笑看了一眼,只見妥娘含笑唱出道:夢記揚州三月春,五橋東畔草如茵;君皇若問家鄉地,記得瓊花是比鄰。

    煬帝聽了,指着妥娘道:“你最會促狹,明知朕將下江都的念兒忘了,你偏要提及。既是揚州,又是瓊花,惹得朕心動,理應罰酒一杯!”秦夫人笑道:“賞也是飲酒,罰也是飲酒,賞罰似覺不分了。依賤妾看來,還是罰妥娘合席敬酒一通。”

    煬帝笑道:“有理,有理。”妥娘便執了金壺,真的敬了一通酒,衆人不免歡笑了一陣。這一席酒筵,直飲到午牌過後,方始撤筵。煬帝已是飲得爛醉如泥,玉山傾倒。衆夫人便將他扶人了梁夫人的內室,讓他睡下。又閒談了一會,才慢慢散去。

    梁夫人回到內室,見煬帝睡得甚濃,她也多飲了幾杯酒,也覺不勝酒力,竟是不假思索,躺下嬌軀,睡在煬帝腳後。不上一會工夫,已是沉沉睡去。只因一連三日三夜,忙着剪綵裁錦,不得好生安睡。因此一睡下去,卻不易醒來。到了傍晚時分,煬帝反先是醉醒,覺得腳後有人,他便微抬身兒,悄悄瞧時。只見梁夫人,閉上了小眼珠兒,兀是睡得甚酣,微微芳息,吹氣如蘭。兩個小酒渦兒,鮮豔得似玫瑰一般。睡態如畫,別饒丰韻,不由的勾起了慾火。

    煬帝真個會玩,他也不去推醒梁夫人,便輕手輕腳,替梁夫人鈕釦兒松,羅帶兒解,輕輕的褪下繡褲,梁夫人兀是沒有驚醒。煬帝才脫了龍袍,下了羅幃,鑽入了錦被。迨到梁夫人夢中驚醒,已給煬帝高據上游,佔了勝勢。梁夫人嬌喘微微,輕呼了一聲“捉賊!”煬帝反怔住了,梁夫人又低語道:“聖上偷渡玉人關,豈不是賊?”煬帝方始明白,笑道:“竊玉偷香,原是有的呀!”他們兩個顛鸞倒鳳了一回,各覺神疲力乏,又交股睡去。從此,煬帝一連好幾天,留在景明苑中和梁夫人甚是歡洽。只是那假花假葉,顏色容易黯敝,苑中的人便時常掉換,仍見鮮豔。

    這天,煬帝午膳方過,一個兒信步閒遊,不覺到了清修苑的流水灣頭。只見兩岸的假桃花,宛似真的一般,在枝頭動搖。

    又見水面上,蕩蕩漾漾飄出了幾片桃花瓣。煬帝不禁自語道:“落花隨流水,要是換了真的,還覺動人情緒。”忽聞背後有人嬌語道:“聖上站在這裏,自言自語些什麼?”煬帝回頭瞧視,卻是影紋苑的劉雲芬。煬帝笑問她道:“夫人上哪裏去?”雲芬道:“賤妾要上清修苑去,和秦夫人討個繡鞋樣兒。”

    煬帝點頭笑道:“她的鞋樣兒,確是好的。朕也好久不上清修苑去了,此刻和夫人同去一遊。”雲芬含笑道:“這邊有小船停着,待賤妾揮槳,聖上好下船了。”

    煬帝便自坐入小船,由雲芬輕分綠波,沿了灣兒過去。煬帝見水面上的桃花瓣兒,一路不絕,覺得好玩,用手撈起了幾瓣,仔細看時,卻喫了一驚。連呼:“奇了!”雲芬笑道:“聖上怎又失驚稱奇?”煬帝道:“水面上的桃花瓣兒,朕還當作剪綵做成,此刻撈起觀看,卻是片片真花。夫人若是不信,請看花瓣兒現在。”雲芬接了看時,果是不假。湊在鼻子上嗅了嗅道:“還微有香氣呢,那真奇了。嚴冬氣候,怎會有這般鮮豔的桃花,不要這一條流水,接通了仙源?”煬帝笑道:“胡說!這條水灣,原是造苑時開挖,只和北海相通,哪裏會接通了仙源。”哪知小船越到裏面,流水中的桃花瓣,越是多了,竟是一陣陣的接連不斷。煬帝和雲芬兩個,兀是猜疑不出。

    過了一半水程,雲芬忽道:“妾已明白了,這個桃花瓣兒,定是秦夫人弄的玄虛,引人入勝。”煬帝點頭道:“也是意中事。”正說時,迎面來了一葉小船,船上坐着一人,正是秦夫人。纖手揮着輕槳,分波而來。見了梁夫人和煬帝,便道:“可是上賤妾苑中去?”煬帝點頭道:“原是要見夫人。”秦夫人便掉轉了船頭道:“那是回去了。”煬帝即問她道:“夫人怎來這麼多的鮮桃花?”秦夫人笑道:“聖上又和賤妾打趣了,這些桃花,也都是做的。”煬帝急道:“夫人不要欺朕了,朕已察破水上流的桃花瓣兒,都是真花,夫人還假惺惺地作甚?”秦夫人聽了,好生奇異,便也在水面上撈得了幾瓣花片,驚得失聲道奇。煬帝見秦夫人這般光景,便和梁夫人道:“竟也不是秦夫人弄的玄虛,那是更奇了。”秦夫人卻道:“賤妾當作聖上打趣,不道卻是真的。”雲芬笑道:“妾和聖上卻當作夫人弄的玄虛哩!”秦夫人道:“妾哪裏有這許多桃花瓣兒。”

    他們一邊說,一邊沿了灣兒過去,行經一棵大柳樹跟首,只見妥娘立在水邊,將一把把的桃花瓣,灑到水裏。煬帝哈哈笑道:“原來又是你弄的玄虛,怎來的鮮花瓣兒?”妥娘笑道:“還是春間花落,妾收集在一起,用蠟盒封了,留到如今,尚是芳鮮,便灑入水中作耍,卻引入了聖上到來!”正是:灑出一片桃花水,錯疑春到武陵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精翠池邊魚龍百戲廣明殿上巾釵一席

    東一聲鑼,西一聲鼓,笙簧並奏,蕭笛曼吹。一對對的龍鳳燈兒,在精翠池邊過去,接着各奇各式的花燈、鳥燈、水族燈、走獸燈,依次的行過。最後卻是太常的一行樂戶,都是年輕俊秀的子弟,由太常少卿裴縕率領着,到那精翠池邊,引鳳亭前,拜見煬帝和蕭皇后。

    原來裴縕前奉煬帝旨意,練習一般樂戶,備作啓民可汗入京時行樂。煬帝又得啓民奏表,表稱明春元旦,前來朝見。這時已將歲暮,煬帝便傳問裴縕,練習的樂戶,可已純熟?當時裴縕奏複道:“一般樂戶,不但八音六律,吹拍成腔,便是各項雜戲,也已練習純熟,頗有可觀。”煬帝得奏大喜,這晚便命試演。因此西苑裏面,雖在殘冬的寒夜,倒見萬分熱鬧,照耀如同白晝。煬帝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以及幾個心寵的美人,依着老例,圍坐一席,酒餚滿筵。裴縕率了樂戶來見,煬帝即命依次奏技,裴縕遂與衆樂戶退下。

    不到半個時辰,忽見精翠池中,波浪洶湧,驀的水勢中分,躍出了一隻怪獸。頭生一角,雙目如火,間大身粗,尾兒蓬鬆,既不像虎,又不似牛,口中卻能噴出水來,飛濺到岸上。秦夫人膽子甚小,慌道:“這個怪東西,不要躥上岸兒,鬧出禍事!”煬帝笑道:“夫人怕它作甚,原是人扮的猞猁,又不是真的!”蕭皇后笑道:“扮得倒也好,竟分不出真假,賤妾原在不解,怎會池子裏面,卻有這般怪物?”秦夫人也笑了道:“使妾倒喫了一個虛驚。”再向池中瞧時,只見一尾鯨魚,緩緩游泳過來,猞猁獸迎頭撲去,鯨魚頭一側,猞猁獸撲了一個空。鯨魚的尾兒,已如鞭一般的掉將過來,向猞猁獸撲了一個空。鯨魚的尾兒,已如鞭一般的掉將過來,向猞猁獸掃去。猞猁獸一聲怪吼,避過了鯨魚尾兒,便躥上了魚背。張開了大口,向鯨魚脊背咬去。鯨魚的身子一側,猞猁獸立足不穩,翻身落水。

    煬帝不覺大笑,猛見猞猁獸在波中打了一個滾兒,把他的一個大頭,狠命的向鯨魚身上撞去,嚓的一聲,撞個正着。把個鯨魚,撞得三尺多高,好不有勢,雅雲忍不住呼採。忽見鯨魚落入了波中,頭搖尾掉,幾個打滾。適到翻出波面,已是變了一條八尺多長的金龍。張牙舞爪,向猞猁獸撲去。猞猁獸一見金龍,慌得掉轉身軀,撲水而逃。金櫳哪裏肯放他逃去,緊緊追趕。

    正要追着的當子,波中現出了一隻大龜。龜背上站着一個人,渾身道家裝束,手中執了一柄寶劍,讓過了猞猁獸,阻住了金龍,將寶劍向龍頭砍去。金龍避開劍鋒,展開五爪,去抓那個道人。道人身子往下一挫,避過龍抓,將寶劍向龍腰斬下。

    金龍向前一躥,摜過龍尾,向道人的下三路掃去。道人雙足一躍,龍尾卻將那隻大龜捲了去。待到道人雙足落下,便踏了一個空,撲通聲中,墜入了波心。累得觀看的人,齊聲發笑。引鳳亭中的煬帝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等,也是笑聲不絕。

    這時金龍得了勝利,好不得意,把尾巴一摜,那隻大龜,殼的一聲,摜在池岸上。忽見波中一聲水響,鑽出了一個老道人,銀髯飄拂,眉毫俱白,手中執了一柄芭蕉小扇,跨坐在先前逃遁的猞猁獸背上。金龍見了猞猁獸,便展開五爪,向猞猁獸頭上抓來。騎在獸背上的老道士,舉起小芭蕉扇,向金龍輕輕幾扇,那條龍頓時軟化,浮在水面上,不能動彈。

    一時鑼鼓齊鳴,老道士騎了猞猁獸,沒入水中,金龍也隨沉了下去,便算出戲兒告終。蕭皇后笑道:“倒也熱鬧好瞧。”秦夫人道:“那條金龍和一隻大龜,難道也是人扮的?”煬帝笑道:“怎會有這麼大的龜兒和真的金龍,都是扮做成功的。”雅雲道:“妾只不解,他們在水中出沒自由,難道不怕淹死?”煬帝笑道:“一來他們練習純熟的本領,深通水性。二則穿在身上的都能避得水浸,那便不妨了。”鑼鳴鼓響,水上又出現了好戲,卻是水族出會。龜、黿、蝦、蟹、龍、蛇,各式魚兒,都是效了人立,露出半身,各執儀仗,在水中行走。最妙的,卻是神龜負山,幻人噴火,真是千變萬化,信極精工。

    待到依次秦技完畢,已是過了子夜,裴縕又率領了那般樂戶告退。煬帝對裴縕獎語了一番。特下勅飭令河南、京兆兩尹,給那般樂戶趕製錦衣,須在年內完成,以備元旦穿着。兩尹接了上諭,趕忙制辦。兩京的綵緞,搜括一空,也可見所制的浩費了。煬帝又自制豔麗的歌詞,令樂正白志通,湊逾新聲,按曲度腔,最爲著名的有《望江南》八闋,分詠湖上八景,卻也譜入了歌曲。那八闋詞兒,待小子序錄在下面。第一是《湖上月》雲:湖上月,偏列照仙家;水侵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

    偏欲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光影,西風吹落桂花枝。開宴思無涯。

    第二闋是《湖上柳》雲:湖上柳,煙裏不勝摧;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動好花枝。

    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伏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第三闋便是詠的《湖上雪》雲:湖上雪,風急墜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

    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第四闋詞兒,詠的是《湖上草》雲:湖上草,碧翠浪湧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

    無意襯香衾。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第五闋詞兒,卻是詠的《湖上花》雲: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

    只在列仙家。開爛漫,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第六闋詞兒,詠的《湖上女》雲: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漫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結聞靜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第七闋詞兒,卻是詠的《湖上酒》雲: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清聲銀甲暖,醅浮香米玉蛆寒。

    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豔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正寬。帝主正清安。

    末一闋詞兒,便是詠的《湖上水》雲: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緩搖清翠動,落花香暖衆紋紅。

    萍末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壯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這八闋詞兒,在當年倒也誦傳一時的,一經樂正白志通譜入了管絃,分成波折,抑揚頓挫地歌出,更覺旖旎風流了。這件事兒,卻有個先朝老臣,獨不贊成這種散樂,便是那個故相高熲,便奏言棄本逐末,有礙盛治。煬帝哪裏肯納諫,熲卻私語李懿道:“從前周的天元,也爲了好樂亡國。殷鑑尚是不遠,怎又效尤?”哪知這幾句話兒,卻給煬帝知道了,便暗記在心,緩圖發作。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戶更新,已是到了大業三年。啓民可汗來賀元日。煬帝命大陳文物,鋪張甚厲,內外鼓吹。啓民可汗突利,入朝拜謁,煬帝賜他旁坐。原來那個突利,還是隋主楊堅在日,將宗女安義公主,賞與突利。後來安義公主死了,又將宗女義成公主,嫁與突利。且闢夏勝兩州間的曠地,使得畜牧。後又徙置五原,封爲啓民可汗。啓民可汗感恩不止,便心服隋廷。如今雖是煬帝在位,啓民也不敢有二。

    這時啓民見了衣冠文物,心中甚是豔羨,東張西望,頗愛漢宮威儀,意欲請襲冠帶,又不敢急切面陳。待至退入客館,和其下商議妥當,方上了一道表章,請襲衣冠,哪知煬帝不準。

    啓民好生納悶,後知宇文述深得煬帝寵任,即厚禮卑辭,往謁宇文述,懇述代爲設法。述受了啓民的厚禮,真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便命啓民再上表章請襲,述當乘機進言。啓民大喜,稱謝而歸。遂修進表,二次上呈,煬帝覽表,仍欲不準,宇文述急進言道:“單于亦知解辮,遵服王化,正見古今的盛治,聖上怎反不準?”煬帝只愛諛言,聽了宇文述的話兒,甚以爲是,始即準了啓民,令襲冠帶。煬帝且語牛弘道:“今日衣冠大備,單于也知道心意,自願解辮,豈不快人。”牛弘自是道賀,煬帝大喜道:“這也是卿等的功勞。”牛弘當然謙讓,煬帝卻命內侍取帛百匹賜與牛弘,弘謝恩而退。

    這天晚上,煬帝召啓民入了西苑,賜宴在精翠池邊的引鳳亭裏面,百戲雜陳,笙簧並奏,把啓民可汗瞧得目眩心驚。宴畢,煬帝又常賜甚厚,啓民越發心歡。住了數天,始辭行請回,啓民可汗在辭行的時候,請煬帝車駕北巡。這一語正中煬帝心懷,便即諭允,啓民歡然而歸。

    煬帝一連幾月,和啓民宴飲遊樂,卻冷落了西苑中的十六苑夫人。這時將近元宵了,清修苑的秦夫人,提議制燈懸掛,慶祝元宵,那般年輕好動的夫人美人們沒有一個反對的。秦夫人道:“只是每人先須認定各制一隻什麼燈兒,免得有了雷同。”衆人都道不錯,當下一一認真,便各自忙着製造,爭奇鬥巧,各肆靈機。有幾個竟連茶飯也沒有心情喫喝。

    煬帝那天走入西苑,向各苑中游去,見她們沒有一個不是剪絹削竹,施彩添色。煬帝不免動問,知了也甚歡喜,他原是最愛熱鬧,忽的一個念兒,便傳諭顯仁宮的妃嬪宮女,也一起制燈,顯仁宮的衆人,便也忙碌起來。待到元宵那一晚,燈綵自顯仁宮起掛,在接通西苑的御道上,也是密密層層,直接到了西苑。西苑裏頭更是不說了,十六苑的苑裏苑外,全是照耀得如同白晝。北海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滿山懸了燈兒。遠遠望去,宛似三座燈山,浮在海面,照耀得半天通膽。

    亭臺樓榭,也點綴得十分動人。

    煬帝和了蕭皇后,自顯仁宮同乘了寶輦,在御道上前進,沿路只見夾道綠楊裏面的燈兒,高高下下,參差不一。直到西苑,煬帝和蕭皇后下輦入苑。十六苑的夫人美人,早已在苑門等候,便一齊上面接駕。煬帝便命設宴廣明殿,又召到了後宮妃嬪和從前高祖的嬪御及皇孫燕王談、梁公蕭鉅、千牛左右宇文皛,竟是不分男女,同列一席。正是:履舄交錯混形跡,荒淫禮儀早淪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化蓮成鳥幻術侮人借雞替禍符法通靈

    話說煬帝在廣明殿上,設筵慶祝元宵,將高祖嬪御,與皇孫談等,同列一席。自與蕭皇后、十六苑夫人、袁紫煙、袁寶兒、妥娘等一席。卻又異想天開,另召僧人玄化、道士黃若虛、女尼志緣、方士安伽陀。這四個人,都是善於逢迎,甚得煬帝心歡,又各善小術,能作巫咒等事。煬帝命他們和宮女同席,真也可笑。一時笙歌四座,豔舞當筵。那般倖臣酒入歡腸,便向同席的婦女,肆行笑謔,毫不忌憚。煬帝也不加罪,一任他們目挑眉語,扯袖勾蓮,只顧和了十六苑夫人等歡飲,作了許多醜態。

    飲至中間,道士黃若虛離座道:“小道當略施小術,博聖上一笑。”煬帝便命停止歌舞,瞧若虛施術。只見若虛向空中拂袖了一回,即在袖中,取出了一隻大桃,獻與煬帝道:“祝聖上福壽!”煬帝太喜,賜酒一杯,若虛接酒飲盡,將空杯向空中一擲,便失所在。衆人正在稱奇,忽見一隻小鳥,飛人了殿中,若虛向小鳥手兒一招,小鳥便飛入若虛掌心。轉眼之間,變成了先前的那隻杯兒,吳還了煬帝。瞧得夫人美人們,一個個稱奇道異。若虛眉頭一皺,微露笑容,即閉目凝神,口中唸唸有詞。猛地喝道:“還不變來!”突見數十隻五顏六色的小鳥,毛片甚是美麗,從席前飛出,在空中飛舞,飛到了婦女的座前,卻紛紛落下,變成了一隻只的繡鞋兒。婦女們仔細認時,都是各人腳上的鞋兒,方始覺得腳上的弓鞋,都已剩下了一隻。

    急搶來穿上,一個個粉臉通紅。

    在殿上飲酒的婦女除了蕭皇后,其餘的人,都受了捉弄,便連十六苑夫人,也是在內,煬帝連聲稱快。十六苑夫人,卻一齊發了嬌嗔,秦夫人首先正色對煬帝道:“若虛擅施幻術,戲侮妾等,望聖上從速將他嚴懲,以儆妖人!”黃雅雲也憤憤的道:“幻術的遊戲,原是很多,何必定欲將人腳上的鞋兒,供他玩弄,太放肆了!”若虛見夫人們動了妖怒,自知闖了禍兒,趕忙俯伏在地,口稱知罪。煬帝笑道:“幻術小戲,原是無妨,你可入席飲酒,下次不能再將夫人們取笑!”若虛見煬帝並不動怒,忙叩首謝恩,得意洋洋地回到原席。各夫人見煬帝不將若虛加罪,一個個芳心暗怒,劉雲芬笑看了若虛一眼,便離座起告如廁,各夫人也不在意。

    歇了好一會工夫,雲芬始行入座,見若虛正在飲得開懷,雲芬舉起右手,向着若虛一指,左手的拳兒一放。嬌喝一聲道:“大膽嬌道,還不與我獻醜!”突見若虛翻身栽倒,就地幾滾,變作了一頭豬身人首的怪物。

    雲芬始向煬帝告罪道:“若虛侮弄妾等,賤妾也略施小術,使他難堪,還望聖上見恕!”這時一般婦女們,一個個喜上眉梢。

    黃雅雲搶先笑道:“若不是劉夫人將他捉弄,妾的肚子,早晚要氣破了!”煬帝笑道:“如今卿等的憤也泄了,他的醜態,也已夠瞧,劉夫人可瞧在朕的面子上,饒恕了他罷,仍讓他回覆人身。”雲芬笑道:“妾也早知聖上要替他求情的。”說着便在懷中取出了一符,在手中一揚道:“聖上只是還須誡他,往後不得恃術侮人。若敢再犯,便須嚴懲!賤妾須待他罰了誓兒,永不再犯,方能焚化這道解符。”煬帝道:“諒他再也不敢的了。夫人快些焚符,何必定須叫他罰誓。”雲芬不依道:“聖上道他不敢,賤妾卻還怕他暗算。要是他不願罰誓,賤妾便不能恕他。”煬帝只得令那變身的若虛,罰個誓兒。若虛含了一包淚兒道:“小道再也不敢無禮了,如有再犯,當受雷火燒身!”雲芬才一笑焚符,轉眼之間,若虛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依舊回覆了原身。他再無顏入席,含了滿面羞慚,向煬帝告辭。煬帝也知他難堪,便不加挽留,任他自去。

    秦夫人笑對雲芬道:“幸得夫人法力,驅逐了這個惡道。”煬帝也笑對雲芬道:“朕但知夫人善於畫符捉鬼,哪知還會弄人?”雲芬道:“符法本是甚多,原不止捉鬼一門。賤妾只因若虛無禮,方敢將他戲弄一番,卻也不能無故弄人的。”煬帝點頭稱善。

    本來那個僧人玄化,先前見若虛施弄幻術,博得煬帝歡喜,他覺得技癢,也想賣弄他的本領,如今見若虛出醜丟臉,嚇得也縮了脖子,只顧喝酒,再也不敢賣弄他的本領了。方士安伽陀本和若虛不洽,見若虛受了雲芬的捉弄,好不欣慰。後見若虛懷慚而退,臨去的時候,向雲芬瞧了一眼,目露兇光,不禁替雲芬擔心,恐被若虛暗算,這事除了自己替他留意,更無別策了。當下向煬帝稱醉告退,徑去暗察若虛。

    哪知席上的女尼志緣,也已瞧見了若虛的情景。她素知若虛的爲人,氣性甚是狹小,又是陰毒殘忍,他雖罰了誓語,決不甘休,定須向雲芬尋仇。暗思這件事兒,待我通知雲芬,囑她先事防備。志緣便離座至雲芬身後道:“有語奉告,請夫人離席。”雲芬含疑起立,隨了志緣,走入殿後。志緣即將若虛須防的話兒,告知了她。她笑道:“賤妾原不十分放膽,自當設法防他,多謝師父關懷!”兩人說畢,重行回到前殿,各歸己席,煬帝也不動問。

    秦夫人原和雲芬並坐,便暗暗問雲芬道:“那個女尼,鬼鬼祟祟地喚夫人作甚?”雲芬即說給她聽了。秦夫人的膽子甚小,慌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往後日子正長,怎能刻刻提防,真要累死人了。”雲芬笑道:“他不生歹心便罷,若敢向妾尋仇,管教他死無葬身的所在!”秦夫人搖頭道:“你別膽大,自恃會些符術,將妖道不放在心上。”這時坐在秦夫人相近的謝夫人,見她們竊竊私語,便來探問,秦夫人即轉告了她。謝夫人沉吟了一會道:“防卻不勝防的,依賤妾看來,索性奏明聖上,徑說玄虛蓄意尋仇,圖害夫人,求聖上將他殺了除去後患,纔可安心無慮,不要日夜不寧了。”秦夫人點頭對雲芬道:“謝夫人的話兒甚是,夫人竟依了他罷。”雲芬笑道:“你們兩個,不必替妾擔心,妾早已胸有成竹,不怕他施行暗算。”秦、謝兩人,見雲芬這麼說了,也便不再多言了。

    哪知道士若虛果然不懷好意,他抱慚出殿,即打聽着了雲芬的姓名,和影紋苑的苑名方向,竟連雲芬的年齡,都給他知道了去,懷了滿肚子惡念,回到他主持的天王道院。便在一間密室裏面,排設了香案,焚香點燭。用一張大白紙,畫了一個美人,面貌約略和雲芬相似。又寫了雲芬的姓名、年齡、苑名方向,平放在桌上,他便穿了法衣,披髮仗劍,在室中踏了一回罡步。又用殊筆,畫了三道符兒,向燭上焚化。

    他在室中搗鬼,他的仇人安伽陀,早是踅入了天王寺。他已到過數次,寺中的門戶,他原是很熟。寺中的香火小道,也都熟識。他便在一個道童跟前,探知了若虛在密室裏面,即覺不妙,慌忙繞道到密室的後面,伏身在沿窗的一棵大樹上,在窗洞中瞧見了若虛的動作,只見他在內忙個不停。踏罡步鬥,畫符捏訣。安伽陀好不心歡,即行下樹,出了天王寺,一口氣趕回西苑,奔到廣明殿。恰巧撤筵不久,煬帝尚未回宮。安伽陀即奏明煬帝,煬帝聽了又驚又怒。雲芬聞知此事,憤憤地道:“這個妖道,真敢如此無禮!怪不得有些頭昏目眩,心神不寧,妾還當作了飲酒過多,原來他在作法,暗算賤妾!”煬帝道:“他即在作法了,夫人還須自行保護,朕當立命侍衛馳往天王寺,將他拿住。”雲芬道:“不必侍衛前去拿他,快命人取一對雞兒到來,另要寶劍一口,硃筆符紙,淨水一碗,候妾施用。”

    不到一會工夫,各物都已取到,衆人只見雲芬額汗淋漓,神色甚是難看。雲芬作了苦笑,對秦夫人道:“再遲半個時辰,便要遭他毒手了。”衆人不覺駭然,只見雲芬捏着殊筆,一口氣畫了數十道符兒,先焚了三符,用淨水喝下。再將十六道符兒,拿一隻雄雞,用繩扎住了足翼,將符兒貼在雞的身上。卻將一隻雌雞,紮了雙腳放在臺上,又將雄雞噴了三口淨水,即命一個美人,將雞送至影紋苑,放在她的臥榻上道:“你在室中候着,若見臥榻上的雞兒死了,速即前來報我。”那個美人捧了雄雞前去。雲芬笑道:“不妨事了。”

    煬帝道:“夫人怎知無礙?”雲芬道:“一來賤妾已是吞了守符神靈符,二則已是有了替身,若虛要是見害,只能死去替身,不能損妾一絲毫髮。”煬帝點頭道:“那隻雄雞,難道便是夫人的替身?”雲芬道:“不錯,是的。”蕭後卻也笑問道:“臺上那隻雌雞,可有什麼用意?”雲芬笑道:“這隻雌雞,便是若虛的替身,等到他將妾的替身殺了,妾也要焚化符兒,殺他的替身雌雞了!”秦夫人道:“殺了便怎樣?”雲芬道:“殺了雌雞,若虛就沒有命了。”衆人不禁咋舌,謝夫人笑道:“這一件妾卻不解,還須請問夫人,怎的夫人的替身是雄雞,若虛的替身,反是雌雞呢?”雲芬笑道:“陰陽原是相反的,都是符法的妙用,即如妾用了替身,卻能免死。殺了若虛的替身,反使若虛真死。這些多是不可思議的神術,全恃符兒的功用,不是口舌所能傳術的。”衆人聽了,不勝訝異。

    這時宮鼓蓬蓬,已報三下,衆人都因要瞧雲芬施術,全忘了疲倦。煬帝卻笑向雲芬道:“那個惡道,法力諒是平常,怎的到了這般時候,還沒有發動?”雲芬道:“聖上莫急,快要有消息來了。”果然話聲方畢,那個美人已是倒提了雄雞,慌忙進報道:“雄雞死了!”衆人喫驚瞧視,只見雞頭也沒有了。

    煬帝便問美人:“雞頭何在!”美人道:“雞頭還在榻上,賤婢心慌急走,忘了帶來!”蕭皇后道:“雞頭怎會割下的?”

    美人道:“娘娘不知咧,真是怕人,那隻雞兒,原是好好的在榻上,正響三鼓的時候,驀地一陣風兒,吹進內室。榻上的雞兒,極啼一聲,便身首分離了。”衆人聽着,齊行失色,都向雲芬道賀。雲芬這時,陡地變了神色,凜然走到香案面前,將一道道的符兒化去。二十一道的符兒化盡,雲芬便執了柄利劍,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雲芬將利劍向雞身上虛空一揮,那香案上的雞兒,也只叫了一聲,已是身首分離鮮血真噴,喜得瞧的人,齊聲喝彩。正是:神要有靈飛寶劍,雞兒無術必喪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出巡無名親倖啓民帳耀武存心深討吐谷渾

    話說雲芬的利劍,虛空一揮,看案上的雞兒,已是身首分離。蕭皇后道:“不知那個若虛,可已伏誅?”安伽陀道:“待臣前去探看。”煬帝點頭道:“你可掌了宮燈,騎了馬兒前去。”伽陀奉命去訖。這邊內侍們,將香案等東西收拾。不到半個時辰,伽陀興沖沖前來複命道:“劉夫人的法力神通,若虛已是身首分離,死在密室裏面。寺中人原沒有知道,臣到了天王寺,呼開寺門,說有急事,要見若虛。他們便去呼喚,纔始發覺他已死了。”煬帝大喜,即命伽陀爲天王寺主持,伽陀欣然謝恩。這時將近天明瞭,煬帝便至雲芬苑中安息。餘人亦各自散去,一個元宵佳節,鬧出了這麼一回事,倒也大出衆人的意外了。

    有事便長,無事便短。煬帝在西苑裏面,縱情作樂,已是過了暮春,又到了初夏,天氣清和,煬帝蠢然思動,想着了曾允啓民可汗車賀北巡,便藉着安撫河北爲名,下詔出發。役河北十餘郡的男丁,鑿穿太行山,北達幷州,藉通車道,一面啓行至赤岸澤。啓民可汗聞知消息,即命他的侄兒毗黎伽特勒,亦至赤岸澤入朝,附表上聞,啓民請入塞迎駕,煬帝不準所請,命毗黎伽特勒歸去,囑啓民在帳下守候,不必入塞親迎。煬帝在赤岸澤留了兩月有餘,太行山的山路方通,始再出發,兵馬五十餘萬,旌旗耀日,甲仗鮮明,北至榆林郡。

    煬帝固欲出塞耀兵,示武啓民,只恐啓民猜疑,便先遣武衛將國長孫晟,前往傳諭帝意,免得發生誤會。長孫晟到了塞外,啓民可汗聞知天使到來,即召集了各部的酋長十餘人,一同迎接長孫晟。到了啓民雅帳,晟先將帝意示明。見牙帳裏面,蕪草穢積,欲命啓民親自掃除,做諸酋長的倡率,眉頭略皺,計上心來。便佯指帳外的青草,問啓民道:“帳前留植的青草,想必定是香草?”

    啓民哪知其詐,即拔了草兒,湊鼻嗅聞,青草怎來香味?

    啓民即道:“不是香草,沒有香味的。”晟便冷笑道:“天子巡幸天下,凡屬諸侯王公,俱宜躬自灑掃,表明誠敬的意思。

    如今牙帳裏面,蕪草尚且這麼的多,我還當作可汗留種的香草,哪知也是尋常的青草,真是出人意外!”啓民聽了這番話兒,方纔明白,原是晟有意譏諷,不覺深自慚愧,慌忙謝罪道:“這實是奴輩的大意,有此過失。奴輩的骨肉尚是天子所賜,哪敢憚勞,自惜筋力。只因僻居塞外,罔知大法。今幸得將軍見教,使得奴輩恭誠接駕,真是受惠不淺!”啓民說畢,便親拔佩刀,自砍庭中的蕪草,其下的一般臣屬,見啓民親自動手,便也紛紛的拔刀相助。不到一個時辰,牙帳內已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啓民又命番役,將帳外的雜草,也隨處掃除。長孫晟方行辭回,啓民躬自送了一程,始和晟分別。

    晟回到榆林郡,報明瞭煬帝。煬帝便發榆林北境,東達蘇州,沿途建築的御道,闊至百步外,長及三千多里。人民勞役,在烈日下面,日斃百餘人。造成這御道,不知死了多少百姓,煬帝哪在心上。

    啓民可汗聞悉煬帝已是到了北樓相近,即和義成公主來朝行宮。同時吐谷渾、高昌兩國,也遣使入貢。煬帝大悅,盛宴啓民夫婦和兩國使臣,賜帛數十萬匹,並賞啓民路車乘馬,鼓吹幡旗,贊拜不名,位在諸王侯上。太常卿高熲、禮部尚書宇文弼、大夫賀若弼俱因煬帝待遇啓民過厚,互有私議。偏爲宇文述所知,奏劾三人怨謗。煬帝本和高熲有宿恨,賀若弼又是熲所薦引,宇文弼也和頒友善,煬帝便不分皁白,將他們一個個處了死刑。連那尚書左僕射蘇威、內史令蕭琮也帶累罷官。

    只因蘇威和熲交好,蕭琮與賀若弼友善的緣故。

    煬帝又詔發壯丁百萬修築長城,西距榆林,東至紫河在山西大同府西北四百里,又命工部尚書宇文愷,監造觀風行殿,內容數百人,可離可合;下施輪軸,易於推移。宇文愷又設一大帳,帳中可容數千人,遇有數衆的諸胡請見時,煬帝即升大帳見之。南面高坐,兩旁儀衛夾立,威容殊甚,諸胡莫不駭服。迨至是年八月,始幸啓民牙帳,啓民跪迎入帳,奉觴上壽,王侯酋長俱是不敢仰視,執禮甚恭。煬帝萬分快活,即在筵前,命內侍取過筆墨,賦詩一首,以紀盛事。那首詩云:塵塞鴻旗駐,龍庭翠輦回。

    氈帷望風舉,穹廬向日開。

    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

    索辮擎羶肉,韋韝獻酒杯。

    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

    煬帝自得其樂地賦詩飲酒,不覺酩酊,留宿啓民牙帳,一連數天,始啓輩回南。啓民夫婦送至定襄,煬帝乃命歸藩。車駕返至太原,命宇文述、封德彝監造晉陽宮,幸御史大夫張衡宅中。那個張衡,閱者當還記得,便是助了煬帝殺逆的功臣。

    煬帝在他家中留宴三日,方纔迴轉東京。在外巡幸,計一年又四月,時日不可說不多,糜費便是不可勝計了。

    哪知他聽信了吏部侍郎裴矩的話兒,擅自開邊經略。原因西域的諸胡,多至張掖陝西甘州衛交市,煬帝命裴矩掌管市易事宜。矩習知煬帝的性情專好遠略,矩便交得了一個老商胡,叫做達連哥的,得悉了西域的山川風俗。特選了三卷西域圖記,入朝奏道“今羌胡諸國,並因商人密送誠款,引領翹首,願爲臣妾。倘能撫而服之,務存安輯,混一戎夏,無煩兵革”云云。

    且別繪道里,分做了三路。北路入伊吾,中路入高昌,南路入鄯善,總彙處則在敦煌,一一瞭如指掌。

    煬帝覽奏大喜,慨然將通西域,野心勃勃。也想擬秦始皇、漢武帝一般,徼功外域。便不時引裴矩至御座前,詢問西域事。

    矩又盛言胡地多產珍寶,實可闢爲富源,並道:“國家的威德,本已普及遠方,欲西度崑崙,原是易如反掌。只因突厥吐谷渾,分領羌胡,被他們遏絕了道路,所以未通召賞。突厥原已歸服我朝,吐谷渾卻甚狡猾,只是滅他甚易,也覺不足慮的。”煬帝更是心癢難搔,即任矩爲黃門侍郎,使至張掖,引致諸胡。

    諸胡甚是狡猾,卻都無意服隋。矩乃用利引誘,使諸胡入朝。

    西域諸胡,貪圖利祿,遂絡繹東來,經年不絕。所過郡縣,俱需送迎,靡費不可以數計。中國遂至疲敝,開邊實是一個大弊。

    煬帝卻毫不知覺,復發河北諸軍百餘萬人,穿濟渠,引沁水,南達黃河,北通涿郡。又在榆谷東沿,添築長城數百里。

    勞民傷財,不問可知。煬帝復幸五原,閱長城,東巡西幸,累得一般軍民,疲於奔命。待到大業五年的春間,煬帝又親自耀威,出臨平關。越了黃河,徑入西平,將窮討吐谷渾,特命內史元壽,南逼金山。兵部尚書殷文振,北逼雪山。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四面圍聚,想擒那吐谷渾的可汗伏允。

    哪知伏允已是率了數十騎潛遁。卻命一個酋長,詐作了伏允,保守車我真山,堅持不出。各軍卻出不敢深進,兩相併持了多日。隋廷方面,卻有個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原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他見兩軍按着不動,好生焦躁,再也忍耐不住,便自請入山,往捕伏允。楊義臣百般勸阻,他兀是不從,只率了三百名步卒,入山搜尋,楊義臣急命裨將柳武建,率軍追蹤入山,步步爲營。哪知張定和已是中了伏兵,和三百名步卒,一齊送了性命。武建雖也遇敵,卻斬俘吐吐谷渾兵至一千五百餘人。還有個左光祿大夫梁默,也中了伏允的伏兵,喪了性命。

    只有衛尉卿劉權,軍出伊吾道,總算得了兩次勝仗,虜得了千餘口,回來報功。吐谷渾仍未滅盡,煬帝卻命劉權,居守河源,捍禦吐谷渾。

    通道西域,並因裴矩綏遠西域有功,進授青光祿大夫,遂車駕東還。行經大斗拔谷,那條山路,甚是仄狹,只能一人一騎,魚貫而行。恰值天氣又是嚴寒,朔風吹面,宛似刀割一般。

    天公又是不肯做美,竟飛揚了一天大雪,陰冥暗晦,白晝也同傍晚。部卒前後不能相顧。弄得零零落落,不成模樣。不要說驢馬凍死了不少,吏卒也多僵斃,隨駕的後宮妃嬪,皆是狼狽不堪,憔悴了花容。好容易出了山谷,煬帝順便到了長安,又因長安無甚可玩,仍迴轉洛陽,改稱了東都。

    至大業六年正月,有天的清晨,煬帝尚在夢中,忽有內侍慌忙擊叩寢殿宮門。煬帝驚醒,忙問:“何事?”內侍報道:“有盜潛入建國門,搶奪衛士的甲杖!”煬帝聽了,不覺大驚:“都門重地,怎會有盜混入,定有圖謀不軌的人!”急忙披衣起來。蕭皇后也從夢中驚醒,嚇得花容失色,抖抖索索的隨着煬帝,一同結束下牀。正在這個慌急的時候,禁衛中的護駕官兒,宇文述、郭衍等,都已到齊,聽候煬帝撥付。不一會,內侍報道:“諸盜已被齊王棟率兵抵禦,將他們殺死淨盡,沒有一個漏網。”

    煬帝不覺大喜,即召齊王棟入宮。原來齊王棟,乃是煬帝的次子,孔武多力,善於兵事。當時見了煬帝,煬帝便問棟盜事的始末,棟道:“那般強徒,共有百數十人,在今晨穿了素冠練衣,焚香持花,混入了建國門,自稱彌勒佛臨凡。初勸該處的衛士起叛,說什麼隋朝氣數告終,真主已是出世等的胡說。

    衛士即欲擒住他們,他們便搶衛士甲杖。一時的勢兒甚是兇猛,衛士們寡不敵衆,險些被他們衝入。幸有人就近報知了臣兒,臣兒趕忙率了侍衛,前往抵敵。賴父皇的威德,殺死了衆盜。”煬帝聽了,自是歡喜,溫慰了棟一番,方命退出。

    本來自從太子死了,東宮未立,依了次序,齊王棟應得立爲太子。只是棟也有一件大病,和乃父相似,便是性善於色。

    這次有了功績,他越發任意了,竟私納府僚長史柳謇的女兒爲妾,又與妃姊韋氏通姦。韋氏已爲元氏婦,被齊王佔了去,雖是不敢上書訴訟,怨言已是流傳都中。煬帝也隱有所聞,棟卻肆無忌憚,反召相士遍視後庭。相士卻指韋氏當做皇后,棟更是心喜,又恐煬帝冊立了嫡孫,陰囑巫覡作厭術。哪知俱被煬帝所悉,賜死了韋氏,府僚大半獲罪。棟雖未削爵位,已是失寵,便始終不得正位東宮。正是:不求修德邀恩寵,反失君皇一片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江都宮吳歌翻舊曲遼東城隋將大喪師

    吳女十五貌輕盈,一曲當筵傾至尊。酒綠燈紅,花團錦簇;四壁的曼妙樂聲,悠悠揚揚,隨着唱喉婉轉,靡靡消魂。在那正中席上,坐了個風流天子,便是煬帝。在他的四周都是綺年玉貌的美人,一個個倩裝如畫,眉目妖嬈,盡是吳地佳麗。南朝金粉,勝了北地胭脂。在煬帝眼中看來,當時卻有這個思想。

    原來煬帝正在東都留了多時,覺得西苑裏面的風光,不如了昔年。其實西苑裏面,依舊是花嬌柳媚,人豔歌清,只是煬帝生了厭心,便覺風色減色了,又想着江都,便決計再下江都。蕭皇后等雖是婉言勸阻,煬帝一團高興,怎肯打消,定欲前往。

    后妃等沒有法阻止,只得任他起鑾。蕭皇后卻未隨往。便是十六苑的夫人,也只黃雅雲、樊玉兒、劉雲芬、柳繡鳳四個喜遊的夫人,相隨了煬帝。袁寶兒和袁紫煙沒有到過江都,便也隨往。美人裏面卻有妥娘、俊娥、吉兒、冶兒也願再到江都,煬帝又揀了數百名采女隨行,仍坐着龍船南駛。

    到了江都,江都宮監王世充,一聞煬帝駕臨,便出郊迎謁,將煬帝接入了城中。煬帝到宮中巡視,見新築的宮室一切備置,盡皆合意。一般宮女,又來拜謁,都是輕盈吳女,一片“萬歲”,清軟動聽,煬帝更是心歡,顧了王世充笑道:“卿佈置得宜,不愧爲一個乾材。”原來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原姓支氏,其父早歿,他的母親不耐寡居,世充便隨母嫁了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甚詭詐,頗善詞令,好讀書,善於兵法,能通律令,本爲江都郡丞,江都宮監的職兒,原是榆林太守張衡兼充。張衡初爲御史大夫,怎會降爲榆林太守?只因煬帝在太原建汾陽宮,張衡因太原已有晉陽宮,尚未落成,遂諫煬帝息民節財,反觸怒煬帝,乃出爲榆林太守。又命督役江都宮,張衡不免怒言,遂被王世充所奏。煬帝大怒,本欲將他殺死,念及了大寶殿、芙蓉軒中“殺逆”的事,便貸他一死,削爵爲民。始命王世充爲江都宮監。

    世充深知煬帝性情,只是聲色是娛。故選了美色的吳女,入宮執役。煬帝見了宮女的窈窕,不禁深嘉。世充得了煬帝獎詞,越發的獻諛逢迎,遂爲煬帝所寵,便將金帛大賞世充,世充當然拜領。

    當下在宮中,大開筵席,呈上美酒佳餚,那般吳女宮娃,各攜着樂器,彈唱歌舞。不但煬帝瞧了心愛,陪宴的雅雲,也笑顧柳夫人道:“究竟是南方佳麗,一副歌喉,天生成這般清脆,比了北地的歌女,歌聲細中帶粗,更是動聽!”雲芬接着笑道:“柳夫人原是吳人,如今聽了故鄉的妙音,諒來有些動心,勾起了思鄉情緒吧?”繡鳳嫣然一笑道:“倒也未必。”

    妥娘笑道:“夫人竟也樂不思蜀了?”煬帝也忍不住笑了。這時又見一個吳女,悄立當筵,曼轉歌喉,脆生生的唱出幾支歌兒,俱是吳語土歌,第一支道:送郎八月到揚州,長夜孤眠在畫樓;女子拆開不成好,秋心合着卻成愁。

    第二支歌道:約郎約到月上時,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處山低月出早,還是郎處山高月下遲。

    第三支道: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獨還好,你無男子好孤悽。

    第四支歌道:樹頭掛網枉求蝦,泥裏無金空潑沙;刺潦樹邊栽狗桔,幾時開得牡丹花?

    煬帝聽了只覺得靡靡動人,繡鳳笑對煬帝道:“這些多是吳地土歌,鄉間俚曲,雖是靡曼動聽,卻不能登大雅之堂。依賤妾看來。不如將聖上的《清夜遊》曲錄給了她們,命她們學習了歌唱,豈不甚善!”煬帝不禁大喜,連連點頭道:“朕原在思索,也覺得她們所唱,在宮殿裏面,不甚相宜。”

    世充伺候一旁,早聽清了繡鳳和煬帝的話兒,便即含笑上前道:“下里巴音,上瀆天聽。既有御製歌曲,理應由臣錄述,以示她們。”煬帝笑顧妥娘便將《清夜遊》曲一句句念出。世充奮筆疾錄,不多一刻工夫,已是全曲抄錄停當,世充即傳示諸女。到底是吳中麗質,靈秀天生,都是十分聰慧,其中卻有一大半知書識字,能通女墨,便用心默記,即能一一背出。其中更有一個妙人,只看了一遍,已是過目成誦,竟婷婷地到了當筵,含笑奏道:“聖上御曲,且待賤婢歌來,若有差池,還望曲恕!”煬帝聽了,不覺大異,四夫人和五美人等,也各聽了喫驚。只見那個美女,身穿淺碧宮衫,淡黃裙子,腰束着一條紫色汗巾,足上穿了一雙青緞弓鞋,瞧上去她的芳年,諒還不到破瓜年紀。生得十分動人,春山淡掃,秀氣分明,秋波含水,媚態流露,嬌滴滴臉兒,微紅映白嫩,怯生生身材,細腰顯輕盈,真是吳女班頭,宮娃絕色。早把個色界魔王的煬帝,驚得呆了半晌,才含笑對她道:“你且歌來。”

    那個吳女,便不慌不忙的,隨口成腔,曼聲度出,一曲告終,卻是沒有絲毫錯誤。煬帝不禁大悅道:“錦心繡口,此女卻能受之不愧了。”便詔她到了座前,將一杯酒兒,賜她飲了,問她姓氏年齡。她低頭答道:“賤婢姓蔣,小字月兒,一十六歲。”煬帝??世充道:“此女甚佳!”世充已知煬帝的微意,即道:“聖上愛之,也是月兒的有幸。”煬帝點了點頭兒,又向月兒道:“你的小名,誰人給你起的,要用月兒兩字?”月兒微笑道:“妾母分娩的那夜,在夢中見天上的月兒裏面,走出了一個美女。妾母夢中當作了仙女現形,正想跪下叩拜,那個美人,已是飄然落到了地上,直向妾母撲來。妾母驚醒了夢兒,便覺腹痛,即產下了賤婢。爲了夢月的奇,始和賤妾起了月兒的小名。”煬帝笑道:“怪不得你這般秀美聰慧,原是月中的美人臨凡。朕今替你改名月美,符了夢兒。”月兒稱謝了煬帝,從此便改稱月美了。

    這時其餘的宮女,也將《清夜遊》曲誦得滾瓜爛熟,齊聲曼歌起來,比了東都宮女所唱,悅耳數倍。煬帝聽了開懷,樂不可支。等到酒闌撤筵,煬帝不令月美退下,世充即請煬帝安寢,拜辭出宮。四夫人和袁寶兒等也瞧透了煬帝心情,一個個含笑告退,煬帝還故意不允。妥娘笑道:“新人顏如玉,不讓妾等安息,難道聖上要命妾等興雲佈雨不成?”煬帝佯怒道:“偏是你口利,看朕撕你嘴兒!”一陣說笑,她們合夥退出,自去安息。煬帝卻攜了月美纖手,退入了寢室。以下如何,不必小子細說,終是脫不了風流勾當。閱者自行理會,恕不着意描寫了。

    一宵歡敘,到了天明,煬帝便思駕臨凡離觀,重賞瓊花。

    世充即據實奏道:“瓊花早已枯萎絕種,聖上不必徒勞入返了。”煬帝好生惆悵,只得遊賞其他的名勝,且思東遊會稽。便命鑿通江南河,自京口直達餘杭,計有八百餘里,以便龍船通行。

    只是一時不能告成,煬帝就羈留在江都。

    這時卻接到虎賁郎將陳棱的捷報,襲破了琉球,虜得男女數千人,因此報功。煬帝原是好大喜功,即得襲破了琉球,卻因屢徵高麗王高元入貢,高元只是置諸不理。到了這時,煬帝便欲親征高麗,即頒詔遠近將士,集兵涿郡直隸順天府涿州,東討高麗。煬帝也乘了龍船,自永濟渠往涿郡,途次下敕命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山東萊州府海口,造船三百艘。又敕江南、淮南、河南三處,造戎車五萬乘備用。又發江淮以南的百姓及民船,運黎陽糧倉名,在直隸大名府濬縣、洛口河南鞏縣的糧米並至涿州,舳櫓相接,千里不絕。往返數十萬人,日夕不停,死亡相繼,天下因之騷動。煬帝到了涿郡,只是朝徵糧,暮徵兵,不顧軍民的死活,一味三令五申。直到大業八年的仲春,天下的軍民糧資集到了涿郡,煬帝遂詔全軍,分爲左右兩翼。左十二軍向鏤方、樂浪等道進發;右十二軍,向粘蟬、襄平等道進發,總集平壤,浩浩蕩蕩,號稱二百萬軍兵,實數也有一百十三萬多。由煬帝親授節度,出了涿郡城,首尾相接,鼓角相聞,旌旗迤邐,達九百六十餘里,真是少見的軍儀。中途又命段文振爲左侯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半途攖疾,勢甚沉重,文振上表煬帝道:竊見遼東小丑,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須隨時加防,即日陳降款,亦不宜遽受。惟慮水潦方降,毋或淹遲,伏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出。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根本,餘城自克。如不及早裁定,待遇秋霖,必多難阻。兵糧既竭,強敵在前,靺鞨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臣命在須臾,望聖上早日凱旋,臣死瞑目。謹此上聞。

    煬帝閱了文振的秦表,尚以文振過甚其詞,不多幾日,又接文振死耗。雖正痛惜,只是沒有依了文振的策兒,神速進兵,好久始抵遼水,衆軍會集,高麗兵阻水扼守。第一仗隋軍便打了敗仗,陣亡了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虎賁郎將錢世猛、孟義三個。第二次卻由少府監何稠督造了渡橋,架在遼水上,諸軍奮進,渡過了遼水,殺敗了高麗兵。乘勝進攻,高麗兵逃入了遼東城固守,隋軍圍城攻擊,急切不能攻破。煬帝即嚴責諸將畏死,不肯盡力,諸將只得謝罪。

    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遂率江淮水軍,渡了浿水,離平壤城六十餘里,與高麗兵相遇,大破之。來護兒貪功,欲乘勝進擊,遂中敵計,大敗而逃,屯守海浦。同時隋軍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出樂浪道;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出玄蒐道;右擊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侯將軍趙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催弘升,出遂城道;虎賁郎將衛文升,出增地道。九路軍兵,共三十五萬餘人,在鴨綠水會齊,中了高麗大臣乙支文德的詐計,被高麗兵四面圍攻,殺得大敗。辛世雄陣亡,殘兵逃回遼東城,止剩二千七百餘人。

    煬帝大怒,嚴責各將領,重整甲兵,再圖大舉,攻破高麗。哪知國中已是羣盜四起,禍亂相乘,反了王薄、張金稱、高士達、竇建德。又叛了一家勳臣的後裔,內訌迭起。煬帝只得引軍折回。正是:遠征已折諸軍將,內訌偏多草寇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誤尋仇索妹竇家底報移禍殺賊南門街

    嬌滴滴一聲:“父親看箭!”“嗖”的一枝箭兒,向前過去。前面一匹棗紅馬上,騎着一個彪形大漢,生得面如重棗,雙目含威,頷下圍繞濃髯,身材魁梧,手中執了一柄長槊。見箭兒迎面飛來,將近面門,喝聲“來得好”,頭兒一側,銜住了飛箭,執入手中。馬繮一收,那匹棗紅馬頭兒一昂,展開四蹄,如飛般駛去,向前面那匹馬追趕。那匹銀鬃馬上,騎着一個少女,色似三月春花妍,神勝九秋波清,梳着兩個丫角,眉目如畫。腰下懸掛了雙刀,手中執一柄鐵裹畫雕弓,含着滿臉笑容,回頭向後瞧去。見她的父親,已在緊緊追來,她便虛張聲勢,舉起弓兒,虛拽弓弦,繃的一聲,弓弦響亮。那個大漢的馬兒,堪堪追近,聞了弓弦響亮,也沒有看清箭兒,忙向馬背上一伏。正待仰起身子,那個少女的玉腕一揚,便見一道紅光,向大漢身上撲去,嬌呼一聲:“着!”大漢慌思躲避,已是不及。紅光落下,原是股紅錦套索,套鉤兒鉤住了大漢束帶,用力一拽,大漢已是滾落馬背。那匹棗紅馬,便向斜刺裏跑去。

    少女也翻身下馬,搶上一步,扶那落地大漢,嬌笑着道:“父親輸了!”這時忽聞一陣笑聲,接着有人道:“老英雄不敵女英雄。”大漢和少女四下打量,便見東首角門跟前,站了一人。

    大漢瞧了,便摔開了少女,奔將過去,歡聲呼道:“孫賢弟怎會到來,可有多少時候了,有失遠迎!”那人道:“小弟來的時候,正是大哥落馬的當子。那個女英雄,真也了得,可是大哥的千金?”大漢道:“便是小女線娘。”

    大漢即喚過線娘道:“前來相見孫叔父。”線娘見過了那人。大漢又對她道:“這位孫叔父,便是我時常和你說起的,東莊孫安祖。”線娘聽道那人便是孫安祖,即留神瞧視。只見安祖生得甚是醜陋,焦黃麪皮,兩道濃眉,一雙怪目,鼻巨口闊,好不怕人,身材卻是甚瘦小,不似深通武藝的人。哪知他在平鄉縣中,稱爲第一條好漢。

    當下線孃的父親,邀請安祖入了內室,一同落座。正待詢問安祖來意,忽聞莊門外一片喧聲,甚是嘈雜。旋見一個莊丁,奔入內室道:“莊主快請出外,有個人在莊外撒野,一味的狂言道:‘叫那個竇建德狗賊,出來會我!”’安祖霍地躍起來道:“哪個狂徒,膽敢辱侮竇大哥,待小弟前去會他!”說着往外要走,卻給建德阻住道:“賢弟休得莽撞。”又問莊丁道:“那人怎生模樣,可是本鄉人氏?”莊丁道:“不似本鄉的人,瞧他打扮,好似公門中人。”正在說時,又有一個莊丁進來報道:“那人要衝進來了,莊主快請出外!”建德便懷疑向外,安祖隨後相從。

    到了莊門外面,建德留神瞧時,只見一個稍長漢子,他怒容滿面,在草場上兀是狂呼道:“竇建德還不與我出來!”建德按下怒氣,含了笑容,抱拳上前道:“小弟便是竇某,足下何事見教?請入小莊一談。”那人睜目向建德看了一眼,並不發言,便搶起拳兒,向建德迎面打去。建德不提防他動手會打,突見拳來,慌忙避過,險些被他打着。忙道:“竇某和你一不相識,二無仇恨,怎的見面無言,動手就打,足下未免太莽撞了。敢請足下暫息了怒氣,說明來意,再打不遲?”

    那人便道:“高士達便是老子!”建德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人稱莽撞張飛的高士達,便是足下。小弟久慕英名,無緣識荊,今日得能相見,真是萬分有幸。請入小莊小敘,何故見小弟尋仇?”士達怒道:“你不要巧言哄人,快將我的妹子,交還與我,待我帶回。”建德喫驚道:“令妹又不在小弟莊上,高大哥怎的向弟子索取?”士達暴跳如雷道:“你趁我不在家中,將我妹子命人搶了前來,還敢推託不知道!”建德不禁發急道:“竇某半生,沒有做過這種勾當,膽敢搶劫人家的閨女,高大哥冤枉小弟了!”士達道:“你不要強辯”說着在懷中取出一支鏢來,在手中一揚道:“此鏢上面,刻有你的姓名。你手下人搶了我的妹子,臨走的時候,留下了此鏢道:‘我們奉了竇建德莊主的命,來取你家小姐,作爲二夫人。留下此鏢,作爲聘禮。’憑證俱在,你還敢恃強不成!”

    建德瞧那鏢兒,卻是自己的東西,便知有人作弄了。當下急道:“此鏢卻是小弟的,只是搶奪令妹的事,小弟卻實未乾!

    此中一定有了歹人,從中陷害小弟,挑撥你我。令妹不知被哪個狗頭搶奪了去,高大哥且請小莊暫坐,不妨一同從長商議,一來援救令妹,二來小弟的名聲,也須洗刷!”士達見建德憤憤不平,這樣說法,他雖粗莽,究還瞧得出神情,便知他的妹子果真不是建德搶的,倒覺得有些慚愧了,忙向建德抱拳道:“小弟心情惡劣,衝撞了莊主,還望莊主見恕!”建德道:“這是什麼話,快請裏面坐談。”當下同入內。

    原來高士達也是直隸人氏。住在離了竇建德的莊子十多里外。士達生性躁烈,驍勇善鬥,·因此人稱莽張飛。父母已死去,只剩下兄妹二人。他的妹子,閨名玉仙,生得一貌如花,性情賢淑,已是十八芳年,助他兄長料理家事,井井有條。這天士達恰巧出外,待到回家,方知來了十多個人,將玉仙搶去,臨行留下金鏢道:“是竇家莊遣來!”士達始向建德索人,如今方知錯怪,便隨建德到了內室。

    建德即將孫安祖和士達相敘,各道了一番傾慕話兒。建德便問士達玉仙搶去的情形,士達說了出來,安祖道:“這件事兒,原是不消猜測,定爲竇大哥的仇人。大哥只須細細想上一想,可有什麼仇人?”建德道:“小弟向以公道待人,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的對頭。”士達道:“那隻鏢兒,既是大哥的,怎會到了他人手中。大哥只須從鏢上着想。”建德點了點頭,凝神思索了一回,猛的喚了聲:“啊呀!”安祖和士達,俱皆喫了一驚,慌問大哥怎樣。建德長嘆一聲道:“小弟想起來了,還在本年的上春,此地縣太爺,手下有個都頭薛永立,他奉了縣太爺的侄子馮承德的命令,替小女線娘說親。小弟深知承德是一個花花公子,便一口回絕了他。哪知薛永立說親不成,竟是惱羞成怒,出言不遜。小弟一時忍耐不住和他交手,這個狗頭倒也來得,只是還鬥不過小弟。忽的他在懷中,取出了一條軟鞭向小弟亂打,小弟赤手空拳,難於抵抗,當時便放了一鏢,哪知給他接去。後來莊丁們取到了我的武器,他便逃了。這支鏢便沒收回,難道搶劫高大哥妹子的,便是這個狗頭,卻移禍在小弟身上。”

    士達跌足道:“一定是了,這般當公事的狗頭,再也沒有好人。待小弟到縣衙中去,和他算帳!”說着便要走了,建德和安祖慌忙將他攔住。安祖道:“高大哥無憑無據,怎能問他索人。”建德也道:“先須打探明白,再作計較!”士達苦着臉道:“要是妹子發生了三長兩短,教小弟怎生做人!”安祖道:“這件事兒,只有小弟前去探聽,最是妥當。高大哥不必着急,小弟包管替你查個水落石出!”建德點頭道:“那是甚好,但賢弟怎樣打探?”安祖笑道:“白天問明瞭薛永立的住處,晚上翻高牆問訊。”建德笑道:“這件功夫,只有賢弟能耐了。”士達卻是連連道謝:“請安祖快些覆命,小弟恭候消息!”安祖道:“高大哥不必回莊了,今宵留宿在此間,小弟遲至三更,定必回莊覆命,此刻少陪了!”安祖說着,便即匆匆而去,士達便在竇家莊等候。

    到了晚上,建德設酒款待士達,對飲暢談,卻是十分投機。

    不覺的飲到了初更過去,建德笑對士達道:“我們不妨多飲一會,孫賢弟快要來了。”士達點頭稱善。哪知三更過後,安祖還是未回,待到天明,依舊音信毫無,不但士達着急,便連建德也是心慌。

    正待入城打探,只見安祖踅了回來,兩人不覺大喜,士達忙着問道:“孫大哥三更便回,怎的到了此時,方纔回來?可有此消息?”安祖憤然道:“令妹已由小弟送回,小弟卻鬧下了禍事了!”建德和士達,聽了不免驚問所以,安祖道:“小弟到了城中,便探知了薛永立的居處,卻在南門大街上,王家老店隔壁,原是容易探尋。到了晚上,黃昏人靜,小弟便翻上了薛家,在正中一間的屋面上,我弄去了瓦兒磚子,向屋下瞧去。卻見一個婦女,年刀約三十多歲,正在卸妝待睡。忽的房門開了,走進一個男子,卻是都頭裝束。我知道這個人兒,定是薛永立了。那個婦人見了她,即向他道:‘大爺倒回來了,方纔馮府中,命人來過的。’永立道:‘我已去過了。’婦人笑道:‘可有什麼事兒?’永立道:‘便是爲了高家的那個女孩子,性兒倔強,不肯順從公子。公子沒法,和我商議,可有什麼法兒?’”

    安祖說到這裏,建德插嘴道:“如此說來,高大哥妹子,卻在馮承德那裏了?!他們原是串通一氣的。”安祖道:“一點也不錯,高大哥的妹子,就在馮家。小弟那時又聞婦人問永立道:‘大爺可替公子想了什麼法兒?’永立道:‘你不是有迷藥在着,明天給些我帶給公子,擺佈了那個女孩子。’”士達咬牙道:“這個狗頭,我不將他割了下來,誓不爲人!”安祖笑道:“不必大哥費心,小弟已是代勞了。”建德驚道:“已是殺死了不成?”安祖道:“小弟當時聽了永立的話兒,好生憤怒,再也忍耐不住,便在屋面上躍下,悄悄的踅入屋中,便突入水立臥室,手起刀落,毫不費力的將他殺了。那個婦人,嚇得聲張不得。我便逼着她問消息,方知馮承德瞧見高小姐,驚她嬌好,即和永立商議。永立知道高哥性躁善武,便想着了一舉兩得的計兒。打探得高大哥出外了,即命馮宅家丁搶得了高小姐。卻將竇大哥的鏢兒留下,作爲移禍之計。原想高大哥盛怒之下,和竇大哥拼命,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他們再出場發話,助那失敗的一家,再弄翻得勝的一家。他們的計兒,多麼歹毒。

    我又問明瞭馮承德的宅子,卻在東門街上。小弟便出了薛家,徑往馮宅。”建德道:“那個婦人,怎樣處置了?”安祖道:“給小弟捆住,塞了嘴兒,任她在屋中,陪那永立的屍身。”建德不禁失聲道:“啊喲!壞了!”正是:仗義除奸揮白刃,偏遺活口泄機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黑夜救嬋娟刀光霍霍花銀保白髮棒影紛紛

    話說安祖說到中間,竇建德突呼:“啊喲!壞了!”安祖忙問什麼。建德道:“賢弟留下了那個婦人,便是禍水了。”

    安祖道:“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小弟的禍兒卻是鬧大了。當時小弟一時大意,留下了一個活口,徑向東門街上,尋到了馮承祖的宅子。在後園的圍牆上面,躍了下去,踅入了園門,到了裏邊,只是不知道高小姐在何處。忽聽得甬道那邊有腳步的聲音,小弟便伏身在暗處裏,只見過來一個家丁,待他走近,我便一躍而出,攔住了他。他忙要呼喊,我的刀兒一揚,低聲喝道:‘你若不怕死,儘管喊好了!你要想活命的,快給我閉住口!’他便不敢聲張了。我即對他道:‘你們搶來的高家小姐,藏在何處,快些說出來,就饒你活命!’他即道:‘穿過甬道,向西邊轉個彎兒,一連有七間高房,在第六間裏面,便是高小姐的藏處。’我既探問明白後,即將那個家丁,解下了他的腰帶子,捆住了手腳,塞上了他的嘴兒。

    即按着他的話兒,到了那裏,數到第六間屋子門前,窗外隱有燈光顯出,小弟便挖破了窗紙兒,向內瞧視。只見裏面羅帳低垂,沒有個人影,高小姐已是睡了。我便撬開窗子,躍進屋子裏面。高小姐被驚醒,揭開帳子瞧視,我便說明了來意,催她快些結束下牀。她倒是很快,不多一會工夫,她已是結束下牀。哪知伴她同睡的有一個使女,忽然也驚醒,正待張口呼喊。小弟也顧她不了,只得手起刀落,一刀就結果了她的性命。

    我和高小姐開了門兒走出去,仍想從後園子到外面去。誰知,纔到後園的門首,忽聽得一片喊聲,嚷道‘不要放他逃了,快到後園裏看看!’我一看不妙,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便拽了高小姐飛步而走,到了圍牆下面。即馱了高小姐,翻上圍牆躍到外面。腳才落地,迎面已經來了一刀,隨着有人喝道:‘你往哪裏走!’我急忙避過刀鋒兒,順勢也是一刀,向那人劈去。

    那人一邊招架,一邊喊道:‘人在這裏呢,快些來人捉住他呀!’我一想不妙,要是再和那人纏下去,他們人多,我們就不要走脫了,而且我背上又馱了高小姐,甚是不便。當下手中的刀兒一緊,霍霍的幾下,把那人劈翻了。

    後來已是一片燈球火把,追將過來,我便灑開大步,飛奔而走,走了一陣子,我回頭看時,後面已經沒有人追趕了,才把腳步放慢了,讓高小姐下來自行。這時,我留神瞧看,已是西城相近了,走到城下,不禁叫苦不迭。那牢什子的城門,關得鐵緊。我倆怎生出城。要留在城中不走,又有人命官司在身上,若是他們追來,休想逃脫了。當下兒我心一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悄悄踅到守城門的老軍宿處,撞了進去,兩刀結果了兩個軍卒。在他們身上搜出了鑰匙,便偷偷的打開了城門,逃了西城,落鄉而走。我知道高大哥的莊子,離西城不多路,便將高小姐就近送回。這時已有三更多了,我出了高大哥的莊子,忽聞後面人馬喊聲兒,回頭瞧時,遠遠的只見燈球火把,裏面還夾着縣衙的大燈兒。又知不妙,趕忙拔步而走,只是一轉念頭,倒又不能走遠。便悄悄伏身在一棵大棗樹上,向向探看。只想他們能向這邊來,哪知他們也不追趕過來,而且徑向高大哥莊子而去,我不禁連聲叫苦,便知把事情弄壞了。”

    士達聽到這裏,又發急道:“這便如何是好,舍妹又要受苦了。”安祖道:“高大哥卻不需着急,令妹還是好好地在莊上。”建德道:“我知道了,他們定是去搜尋賢弟的?”安祖道:“着,着,着,大哥猜得不錯。當時我在樹上,瞧了一會工夫,便見一片的燈球火把,依舊回去了。我便躍下棗樹,回到了高大哥莊上探看。才知他們到了莊上,便問我可在莊上,莊丁們回說不在。他們哪裏肯信,在莊中搜尋了一回,不見小弟。便有一人道:“趕快到他家中捉去,恐還在着。’他們便走了,高小姐卻沒有被捉去。”

    士達道:“這又是奇了!”建德道:“殺人的原是孫賢弟,不幹令妹的事,怎能捉她呢?況且馮家的搶劫令妹,也是私的。

    令妹逃回,他們更不能報官。只是他們怎麼知道殺人的,便是孫賢弟呢?”安祖道:“我即受虧在兩個活口上,一個是薛家的那個婦人,一個是馮家的那個家丁。在這兩個人中,有一個人認識小弟,他們纔會知道。當時我在高大哥莊上探知了消息,這時他們已到了我的莊子。這時天色已明瞭,我也不敢停留趕忙繞道回莊探視。到了小莊相近,我還不敢即回,偷着向就近的一家打探。那家的人,原是和我很相識的。他們見了我,便道:‘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還不快走!縣衙的人方纔來捉拿你,沒有捉到,將你的老太太捉去了!’”士達聽說後,不禁啊喲一聲道:“這是小弟連累了大哥了,叫小弟怎生做得人,連大哥的老太太,也要爲我受苦!”

    安祖含淚道:“事已至此了,只是家母年邁,喫不起風浪,這時候老人家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安祖說着,不禁流下淚來。

    士達霍地站起道:“孫大哥爲了小弟的事兒,受連累如此,大哥不必擔憂,待小弟前去設法。”說着便要走了,建德將他阻住道:“高大哥別忙,商議了去也不遲。大哥準備怎樣去營救?

    ”士達嗔目道:“這般狗官,多不是好東西!小弟前去和他算帳。”建德正色道:“大哥不得莽撞,你一個人兒前去,管叫喫了大虧,還是從長計議。”士達道:“竇大哥你放心,小弟也是理會得的,這件事兒,不能多耽擱時日。”士達說着,捉一個冷不防,奪門而走。

    建德和安祖要待阻止,已是來不及。建德頓足道:“禍兒卻要鬧大了,他這一走,準教平鄉縣鬧翻了!”安祖道:“這便如何是好!”建德沉吟了一會道:“待愚兄派幾個得力的莊丁,到縣城裏面,四下打探消息,再作計較。一面命人到獄中,花些銀兩,老太太也不至於受苦。”安祖點頭稱善,建德即命老家人竇成,到縣城獄中,使用銀兩。另命竇升、竇永、竇吉三個人,入城分別探聽消息,四人奉命去訖。建德又對安祖道:“你卻不能往外面跑了,在愚兄的莊上暫避。愚兄此刻,卻需到高家莊走一遭,瞧那高大哥怎樣進行。”安祖道:“大哥去高家莊去走一遭甚好,小弟也就放心一些了。”建德便出了莊子,早有莊丁牽過了那匹棗紅馬。建德跨上了馬背,向高家莊而去了。

    且說士達回到了莊中,和他妹子玉仙相見,說起了安祖的事兒,玉仙也是着急。安祖卻命玉仙指揮廚房,整備了酒餚。

    一面遣了莊丁,邀請了他的好友曹汝成、劉黑闥、徐元茂、趙大通四人到莊。這四個人都和士達氣味相投,結爲義兄弟,誓同禍福的人。士達因此去請他們到來,一同商議對付的策兒。

    四個人還沒有請到,竇建德卻已到了高家莊,請見士達。莊丁入報,士達聽說建德到來,急忙快步如飛出接,一同入內。建德笑道:“我還當作大哥已經到了縣城去了,哪知還未動身呢。

    ”士達道:“依了小弟的急性子,恨不能插翅飛去。只是聽了大哥的話兒,倒也不敢莽撞了。現在正命了莊丁,去請我的幾位好友到來。”正在說話時,莊丁來報說趙四爺到了。

    士達趕忙出外迎接入內,指着竇建德道:“四弟快來,見過竇大哥竇建德。”建德原和趙大通早就相識,大通笑道:“竇大哥小弟也相識的,怎會也在莊上?”士達不禁也大笑道:“我還認爲你們不相識咧。”這時莊丁又來報,道:“徐二爺來了。”士達正待出門迎接,徐二爺已是哈哈的大笑的入室。

    建德見徐二爺,生得身材矮小,白淨面皮,眉目甚是清秀。徐二爺他到了裏面道:“四弟已來了?”一眼瞧見了建德。建德已是抱拳上前,徐二爺慌忙還禮道:“這位大哥是誰?”士達道:“你們兩個可不相識了。”便和二人通了姓名,建德才知道那人便是徐元茂。這時莊丁又來報道:“曹五爺、劉三爺一同來了。”士達出外接入,又和建德通了姓名,方知身材魁梧,面黑聲洪的,是曹汝成。劍眉虎目、淡黃麪皮的,是劉黑闥。

    當下莊丁進報,外面酒筵,已是定當。士達便邀五個人到了外面,推建德坐了首位。酒過數巡,士達即將邀請他們的原意說明。黑闥停杯道:“如今的事兒,真說不得了,昨天那個馮縣官兒,卻要小弟去應募,去徵高麗。還要小弟助餉,小弟還沒有答覆他咧!”大通擊桌道:“我們和他拚了罷!不如入了縣城,殺死狗官,相度形勢,再作計較!”元茂道:“這是什麼事呢,四弟說得這麼容易。即使官殺死了,郡中也要派下了兵來,我們若沒有一個安身的地方,變了進退無路,豈不要束手待斃?”

    建德點頭道:“二哥的話兒甚是,先須想了退步的如何,有了把握,方能從事。”黑闥卻道:“高大哥的心下,只是注重在援救孫老太太出獄。如今好在孫大哥避在竇家莊,依小弟看來,不如先用些銀兩,賄通馮狗官兒,向他求情。可說孫大哥已是逃走了,不知去向。他的母親,年已老了,監在獄中,年老人受不下這個苦。由高大哥討保,保了出來,豈不甚好?

    ”建德道:“若能如此,原是最好。”士達即道:“那是,小弟便須縣城去了,早些接出了孫老伯母,便得安心了!”當下回到那裏面,取出了白銀五百兩,包裹停當,回到外面道:“你們多飲一刻,等候消息吧!”說着他便去了。

    直待到午刻過後,方纔一人回來,見了五人嚷道:“反了!

    不殺這個狗官,我誓不爲人!”黑闥問道:“他不允你取保可是?”幹達答道:“他不允保倒也罷了,拿了我的五百兩銀子,卻說人命重案,你敢前來討保。竟命家人將我亂棒打出。”

    建德憤然道:“大哥怎樣去說的?”士達道:“小弟到了城中,打聽得狗官有個心腹家丁,叫做馮二官的。小弟便前去走走他的道兒,他一口應允。那時狗官退在私宅,他便入內去見那狗官。約有半個多時辰,馮二官命小弟隨了他入內,見那個狗官。狗官喝了幾句,便命人將小弟亂棒打出。”大通嚷道:“狗官這麼無禮,我怎能和他干休!我們不妨各帶了莊丁到那縣城,殺死狗官,動出孫老太太。”元茂道:“到了此刻,除去劫獄,卻也沒有別的法了!”建德道:“若須劫獄,先須將各人的家眷安置妥當,方能動手。”黑闥道:“小弟有一好友姜斌,在高雞泊落草,那裏形勢險惡,不易進剿。我們的家眷,先到高雞泊安頓,再行起事好了。”建德點頭稱善,待到散席,各自歸去,將家眷匯在一處,命人送往高雞泊。只有竇建德的家眷,卻未在內,則因建德無意落草的緣故,士達等人也不勉強。待到一切安頓就緒,便由劉黑闥、竇建德兩個人定下了劫獄的計兒,正是:安排劫獄翻牢計,造出彌天大禍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竇線娘巧劫牢獄劉守備力戰衙前

    話說竇建德和劉黑闥商議定當,便將竇、孫、高、曹、劉、徐、趙七莊的莊丁,挑選得二百十人,個個都是身子精壯,能通武術的人兒。建德便命趙大通率領了三十名,在西城門首等候,若見城中亂起,速將城門守住,不準旁人關閉。這是出城的歸路,甚爲重要,不得疏忽。歸路一斷,大事去了。

    大通欣然領命,自向西門而去。建德即對曹汝成道:“五弟請率了三十名莊丁,分佈在都護衙門跟首,城中發生了變故,都護守備,便須出衙鎮壓。待他出來時,可出其不意,將他刺死,軍兵慌亂,無心抵抗,我們少了抵抗對敵的人,省事不少。

    ”汝成遂率三十名莊丁自去。建德才對士達道:“大哥可率了三十名莊丁,殺進縣官內宅,砍掉了狗官的頭,再放他一把火。

    莊丁可在縣衙附近,縱火吶喊,震動聲勢!”士達好不高興,即欲前往。建德道:“不要忙亂,還有話兒囑咐,大哥切切記下,當待流星爆晌後,方可動手,不能胡行,壞了大事!”士達點頭道:“小弟理會得。”

    建德方讓他去,遂對徐元茂道:“這事須仗二哥了。”元茂道:“什麼事兒?”建德道:“待劫獄的獄中劫出人後,二哥上前接應,保了出城。如有追兵,只能且戰且走,不要求勝殺人,最是重要的。你也帶三十人,可在相離監獄甚近的水王廟,守候接應。”

    元茂走後,建德笑對劉黑闥道:“城內一切的總接應,和施放信號,全仗三哥了。可帶六十名莊丁,四散城內,吶喊發威,相機行事!”黑闥含笑而去。建德才命孫安祖道:“賢弟可率領三十名莊丁,在西城外接應,待劫獄的出城後,賢弟便須斷後,前赴高雞泊。”安祖點頭道“劫獄的事兒,可是大哥自己出馬?”建髓:“愚兄怎能露臉。”安祖急道:“大哥不去,卻命哪個前去?”建德笑道:“賢弟不須發急,劫獄事兒,卻有小女線娘擔任。那你終能放心了吧。”安祖也不禁笑道:“賢弟的侄女前去,真是萬無一失,再好也沒有了!”說着欣然自去。

    建德即入內室,附在線娘耳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線娘只是點頭含笑,堆了一臉高興,便結束停當。建德便命老家人竇成和了線娘,前去探監。建德又囑咐了竇成一番,竇成唯唯喜允。原來竇成雖已年近花甲的人了,只是老本領還來得,輕易可十幾個少年,休想近得他身。建德所以獨命了竇成相隨線娘前去,更是妥當。竇成少不得結束結束,暗藏了一條九節軟鞭,便和線娘入城。

    線娘和竇成來到了平鄉縣獄門跟前,他們卻不先探監,由竇成走到了水王廟跟首,見徐光茂已在那裏等候,便使了一個眼色,各自會意。竇成纔回到獄門跟首,走到獄門。竇成爲了打點使用銀兩,在前幾天已是到過獄中,那個守獄的禁頭畢大,也已相識了。他便呼道:“畢大哥可在裏面?”畢大聽得了呼聲,走外瞧看。見了竇成道:“原來是你,來此作甚?可是探望你家老太太,女監裏面,你卻不能去的。老人家身子很健,你不用擔心,我們得人家錢財,與人消災,時常掛在心上的.”畢大一口氣的說着,竇成含笑上前道:“我家的小姐,現在外面,想要瞧瞧老太太,求大哥放她進去,說幾話兒就行。”

    竇成一邊說一邊將十兩一封的銀子,塞了過去。畢大一陣含糊,收了十兩銀封道:“你家小姐在哪裏,待我開鎖,讓她進來吧。”竇成便向線娘招了招手,線娘姍姍的走了過去。畢大已是啓開門道:“小姐請進來。”線娘應聲入內,畢大將門閉上,關了鎖兒,藏了鑰匙,才向線娘道:“小姐走仔細了,隨小的到裏面去。”在線娘入獄的時候,劉黑闥在監獄前行過,竇成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黑闥會意,準備發動。

    線娘隨了畢大,走到女監獄跟首便喚那個女禁子開門。女禁子原是畢大的老婆王氏,王氏見畢大喚門,便問何事。畢大指着線娘道:“這一位小姐前來探視孫老太太的,快快開門,好好伺候小姐進去。”王氏聽了畢大的口氣,便知已是得了油水,卻不即刻開門,伸着手兒道:“拿來!”畢大道:“拿什麼東西?”王氏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畢大急道:“已是有了!”王氏含笑道:“原知已是有了,才問你要的。”

    畢大笑道:“別鬧了!快些開門吧。你拿我拿還不是一般的。”線娘卻等得不耐煩了,深恐信號一放,外面倒動手了,裏邊倒還來不及。當下摸索懷中,拿出些碎銀子,交給王氏道:“大娘快開門罷!”五氏接了在手,卻道:“我和畢大鬧着玩,小姐倒真個破費了。”說着開了監門,讓線娘進去。畢大向王氏作個兒臉,便自出外了。

    王氏領了線娘,走到一間小房前,便推開了門兒道:“孫老太太,你們家的小姐來了!”孫老太太在裏面,好生驚疑,暗想,我的女兒已是死了,哪裏還有什麼小姐前來探視。正待開口問時,線娘深恐孫老太太露出了馬腳,慌忙搶進裏面,抱了孫老太太的頸子,裝出了哭聲道:“苦煞娘了!”孫老太太猛見一個絕色小姑娘,捧了她頸子喊娘,越發糊塗了。線娘便在她的耳邊,輕輕的說了一聲,我是來救你的。幸虧孫老太太的耳朵還靈,聽了線孃的話兒,觸動靈機,便也捧住了線孃的頭道:“女兒怎會來的?”女禁子王氏,見了她們的情形,便自走了。線娘方纔約略的說明了原因。孫老太太雖是聽了害怕,也只得硬着頭皮,她原不上什麼足鐐手銬的,線娘因外面牢門上的鑰匙,在畢大身上,她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喚過了王氏道:“相煩大娘,可能喚那畢禁頭到來,妾有話和他說。”

    王氏哪知就裏,還當作線娘又要破費使用銀兩了,便欣欣地去喚那個畢大。

    線娘便從懷中,取出了兩把匕首,分執在兩手,用袖兒掩住了,等到畢大和王氏進內,線娘含笑道:“有件事兒,和禁頭、大娘相商。”畢大和王氏道:“小姐有什麼事兒,只請囑咐。”線娘道:“我想將老太太帶了出去可能?”畢大慌忙道:“小姐不要孩子氣,怎會說出這個話來。”線娘道:“真個不能?”王氏道:“哪裏能夠呀!”話聲未畢,線孃的兩把匕首,早已刺進了畢大和王氏的咽喉,兩個身軀栽倒在地,鮮血直噴。

    線娘殺氣騰騰,在畢大懷中,搜出了鑰匙,拽着孫老太太向外便走,到了外面,便動手開鎖。

    在監門外面的守兵,見線娘自己開了鎖,便知不妙,正待上前喝問,竇成已是抽出了九節軟鞭,向守兵打去。八個守兵,一齊吶喊.圍住了竇成。線娘已是開了獄門,喊道:“要逃生的人,快些走罷!”說着便馱了孫老太太而走。這時黑闥的信號也已施放,流星炮一響,宛似空中起廠霹靂,西城一帶,頓時四下裏響起子吶喊聲,震天動地。線娘和孫老太太一同上了馬背,由元茂斷後,向西城而去。竇成見線娘已走了,便也跳出圈子。那八個守兵,給他打死了三個,其餘五個,見他們這般聲勢,誰敢追趕,自己白白送命。只是吶喊,眼望着他們跑了。那獄中的監犯,也都趁機衝出牢門逃生。

    這時,高士達已是殺入了馮縣官的內宅,他和三十個莊丁,將馮家大小一齊殺死,放火燒屋。又在縣衙前後左右,四圍縱火吶喊。士達卻想起了這些的禍殃,都是起在馮承德的身上,搶了我的妹子,移禍建德,怎能放他逃生。當下招呼了莊丁,竟殺向東門街上,到丁馮承德的家中,一齊殺入,不分男女老小,殺個乾淨。只是馮承德沒有在內,卻是出城打獵去了。士達好生納悶,只得放火燒了馮承德的屋子泄憤,纔回到西城。

    這時平鄉縣城裏面,已是鬧得沸反盈天,神號鬼哭,雞犬不寧,人心惶惶,家家閉戶,再投有一個閒人在外邊。

    都護衙門中的劉守備,得了警報好不憤怒,即忙提了一柄長槍,跨上坐騎,帶了裨將林先、張凡臣,率了百十個軍兵殺出衙來。守在衙外的曹汝成,見劉守備縱馬出衙,他便一個箭步躥到馬前,將朴刀向劉守備的坐騎腿上,便是一刀。劉守備待要招架,已是來不及了,馬腿上受了一刀,怎生忍得住,頓時翻倒。劉守備倒還來得,馬兒一倒地,他已躍下馬來。汝成又是一朴刀,向劉守備砍去,劉守備慌忙抬槍招架。官兵一聲吶喊,向汝成包圍。那些莊丁,便也一個個奮勇相助,莊丁和兵丁渾殺一堆。汝成一柄朴刀,卻要力戰劉守備和林、張兩裨將。戰了一刻,到底是衆寡不敵,汝成有些支持不住了。

    汝成正在危急的當子,陡聞一聲:“五弟休要慌忙!”汝成聽了便知是劉黑闥到了,勇氣頓時倍增。只見那劉黑闥,搶動一對黃金鐧,殺入圍中,一聲猛吼,張凡臣中鐧身亡。林先喫了一驚,手中稍慢,早給汝成一朴刀,連肩帶頭劈下,結果了性命。劉守備卻越殺越猛,精神抖擻,一枝繞住了汝成、黑闥不得脫身。這時,線娘和徐元茂、竇成都已出了西城。士達也到了城外,孫安祖上前接應。元茂問道:“還有何人未出來?”大通道:“只有五弟、三哥兩人還未出來!”元茂喫驚道:“五弟卻是在都護衙門前,抵禦劉守備的兵馬,不要給他們圍住了。”線娘聽說,將孫老太太交給了安祖道:“叔父護送太伯母先走罷,侄女還須入城,援救五叔父他們去。”說着馳馬入城。元茂、竇成等正待要阻止她,她已去了老遠。竇成也便跨了一騎,趕入城去。元茂對士達、大通道:“四弟和丁高大哥先走,小弟也須都護衙前一行。”說着,不待他們發話,也跨馬去了。

    線娘到了城中,一馬當先直向都護衙門而來,遠遠地在馬上就瞧見劉守備的一枝大槍,使得好不厲害。看那劉黑闥和曹汝成,已是隻有招架之功,無有還手之力,抵擋不住的光景了。

    線娘便催馬兒一縱,上前相助。她忽的一聲“啊喲”,來得慌急,沒有帶武器,只有兩把匕首在身,這怎能廝殺得暢快?這時,又見曹劉二人,已是慌亂萬分,形勢十分危險。線娘好生着急,正在這個時候,曹汝成的肩頭,卻給劉守備刺着了一槍,險些痛倒。線娘猛的想起,急忙在懷中取出了紅錦套索,玉肩一揚,紅錦套索飛向了劉守備的頭上。線娘嬌喝一聲:“着!”鉤兒已是鉤住了劉守備的肩頭上,線娘使勁一扯,劉守備一個側身,慌忙要去拉套索。劉黑闥的雙鐧齊下,一齊狠狠地劈下,劉守備頓時腦漿進流,倒地死了。都護衙門的官兵,見主將劉守備已死,哪個還敢抵抗,紛紛丟下刀器,一鬨而逃。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黎陽發難獨取下策東都解圍敗走窮途

    話說劉守備身死,官兵全逃。線娘和曹汝成、劉黑闥招集了莊丁,一同出城,先後和竇成、徐元茂相逢,見已沒事,便一同回馬,出了西城。線娘和竇成迴轉竇家莊。曹汝成、劉黑闥、徐元茂三人投奔了高雞泊。這且不提了,日後再表。小子一枝筆,不能分寫兩頭,按下了這邊,便須表出叛了那一家勳戚後裔,便是楊素的兒子玄感。

    原來玄感自除服了後,便依了三原李靖的計兒,和煬帝寵臣宇文述交歡,果得煬帝的敕命,作了禮部尚書。煬帝出征高麗,即命玄感至黎陽督運。玄感見羣資四起,人心思亂,便知天下從此多事,若乘此發動,必能收效。乃與心腹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祕密計議。故使糧船稽延時日,不即從速運往。令東征高麗的軍士,乏糧生變,即可伺隙起兵。玄感的兄弟虎賁郎將玄縱,及鷹揚郎將萬碩,均從徵高麗,玄感即密書招還二人。又命人至京師,召那李密,囑與季弟玄挺速到黎陽。這時適值將軍來護兒,調集了水師,從東萊海口入海,將趨平壤。玄感急欲起事,無名可借,即暗遣家人,繞道東方,僞充了驛使入城,託言來護兒因水師愆期,恐受煬帝嚴譴,故已謀反。玄感即藉此煽惑人心,進入黎陽城,大索丁壯,並移書鄰郡,以討來護兒爲名,令各發兵,會集黎陽。

    玄感即任趙懷義爲衛州刺使;東光縣附元務本,爲黎州刺使;河內主簿唐禕,爲懷州刺使;唐禕卻不肯受命,偷行逃回。

    御史遊元本和玄感,同爲督運,玄感對他道:“今聖上肆虐無道,此刻陷身絕域,正是天使滅亡。我今大舉義師、往徵無道。

    公的意下,以爲如何?”遊元正色道:“尊公受國的寵榮,實爲近今所罕有,公家一門,都受聖思,拖青紆紫,只應竭誠報國,上答洪恩,怎的尊公墓木未拱,墳土獨溼,公已圖謀不軌?

    僕但知以死報國,餘事不敢聞命!”玄感聽了他的話兒,不覺勃然大怒,即將元監禁。元始終辱罵,不肯順從,遂被玄感殺死,做了煬帝的忠臣。

    玄感殺死了遊元,即召集了運夫,選擇出丁壯七千餘人,舟子五千餘人,刑牲誓衆,宣諭前道:“今主上無道,悖虐殘刻,不念民生的艱苦,天下因之不安。從徵高麗的兵民,不知死去了多少。如今和君等一同起兵,往救百姓,願君等奮勇效力!”大衆聽了,歡呼踊躍,願受指揮。玄感大喜,遂勒兵分部,部署一切。

    恰巧李密得了玄感的招致,即與玄挺同到了黎陽。玄感聞知李密到來,慌忙出接,迎入裏面設酒款待。玄感即席問計,李密答道:“天子遠在遼東,公能出其不意,長驅到了薊州,扼住了咽喉。高麗聞知我國發生了內變,必從後面襲擊,不出十天的工夫,徵東的各軍,資糧俱絕,就是不降,也必潰散,這一條是今日最上的計策。”玄感聽了,沉吟半晌道:“中策便怎樣?”李密又答道:“關中爲都城所在,今若率衆西行,經過的城池,不必去攻,直取長安。天子雖即回師遼東,他的根本已失。公據險臨敵,進則可以戰,退則利於守。照了如此做去,尚不失爲中策。”玄感又思索了一會道:“除了中策,其外都是下策了,可是?”李密點頭道:“公若隨近取便,直向東都,一鼓突入,也可號令四方。但恐唐禕往告,先已固守防備,若引兵攻戰,必須多延了時日。要是在三月之中,不能將東都攻克,天下的兵將,四面雲集,前來圍攻,大勢一去,恐無能爲力了!”

    玄感聽了李密的下策,卻大喜道:“如今百官的家口,俱在東都,我若先聲奪人,取了東都。從徵的官吏,顧念家口,俱必慌忙失措,北面請降。公所說的下計,卻是上策。若依了公的上策,冒險入都,恐是孤注一擲。即是依了公的中策,去圖關中,又嫌迂遠難成。且經過的城池不攻,如何示威!我故不願行此二策。”遂依了李密的下策,竟率衆往洛陽。命其弟玄艇,率了勇士千人,充作先鋒,先取河內。河內主簿唐禕,已是入城把守,並一面飛報東都留守越王侗。侗急勒兵戒備。

    修武縣的兵民,也厄守臨清關,玄感的軍兵,便不能過去,只得至汲郡南首渡河。這時亡命的人,聞風歸附,不到幾天工夫,玄感已是有衆數萬人。

    玄感即命其弟積善,率兵三千,自偃師地方,南沿洛水,向西進取。玄挺自白司馬坡,逾邛山,向南進行。玄感自領五千餘人,從後遙相接應。這項行軍消息,傳到了東都留守越王侗的耳中,即遣河南令達奚善意,統兵五千人,出拒積善的軍兵。河南贊治將作監裴弘策,統兵八千人,出拒玄挺的軍兵。

    善意到了洛南立營在漢王寺,及積善率兵到來,善意的軍兵上前迎戰,見積善兵氣甚盛,竟不戰而潰,兵甲馬匹,皆被積善的軍兵取去。那個裴弘策,奉了越王侗的將命,到了白司馬坡,兩軍對陣接戰,便即敗走。退了三四里,弘策收集殘軍,又列陣相待。及玄挺兵到出戰,又敗走退下。這樣的戰了四、五次,都是喫了敗仗,弘策便逃回了東都。玄挺的軍兵,直抵了大陽門,不多時候,玄感也已到了,屯兵春門。玄感即對衆宣言道:“我身爲上柱國,家累巨百金,還要求什麼富貴?今起兵到了東都,不顧滅族的罪,爲什麼來?都是爲了百姓受那暴主的摧殘,纔不得不如此,來替百姓解懸,還望大家原諒我!”衆人聽了玄感的話兒,莫不感動,父老爭獻牛酒,子弟也自願從軍效力,聲勢更是大盛。

    這天內史舍人韋福嗣,率兵出戰,玄感親自迎敵,勸福嗣歸順。福嗣不從,挺槍便刺,玄感舉兵刃招架,戰不到十合,福嗣怎及玄感驍勇,看着難於取勝,便思撥馬逃回,哪知已是來不及了,遂被玄感生擒回營。玄感依舊優禮相待,福嗣心悅,便也歸順了,爲玄感掌文翰。玄感即命他致書東都守將樊子蓋,直數煬帝罪惡,謂欲廢昏立明,請勿拘小節,自貽伊戚。樊子蓋卻置諸不理,復使裴弘策出戰。那個沒用的弘策,又失利而還。子蓋整頓了敗兵,令弘策出城再戰,弘策卻不敢出城徵敵,子蓋大怒,將弘策斬首示衆,使軍心爲之一肅。玄感百計攻城,子蓋千方防守,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旗鼓相當,一時難分勝負。

    這時西京留守代王侑,聞知了東都被圍,使遣大將衛文升前往援救。文升到了華陰,即將楊素的墳墓發掘,拿楊素的屍骨摧殘焚化。楊素得保全首領於生前,卻不能保全遺體在死後,這也出了老奸的意外了。文升毀了楊素的墳墓,遂自淆澠趨東都,率了三萬騎,向玄感挑戰。玄感用了李密的計兒,以老弱的兵丁引戰。文升上前攻擊,似摧枯拉朽,乘勝追殺。哪知一聲鼓響,所伏的精兵盡起,將文升的軍馬,困在核心,殺死了無數。待到文升殺出重圍,檢點殘兵,只剩一萬三千餘人,竟喪去了大半,文升好生懊喪。歇息了三日,文升又引軍正在廝殺時,忽聞四周呼道:“官軍已是捉得了玄感了!”文升的軍土聽了,一個個東張西望,莫明所以。那玄感卻率了精兵三千騎,奮勇殺入文升陣中,文升的軍士,嚇得紛紛退下,文升也如醉如癡,隨衆逃去,只剩下了三千人生歸。玄感的兵威,更是大振,四方前來趨附的人,越來越多了,竟已增至十萬餘人,也可見他的聲勢了。

    這時東都被圍緊急,西苑裏的那般美人夫人們,以及蕭皇后等,一個個都驚碎了芳心,憔悴了朱顏。偏是輕事重報的內侍,不時的風鶴頻聞,更使她們喫驚。都是望穿了秋水,盼那煬帝率軍回都,解去重圍。這時煬帝也已知惡,因右武侯大將軍李子雄,曾坐事除名,詔令隨來護兒東征,將功折罪。煬帝防他起應玄感,即命詔使,鎖解子雄至行軍所在。子雄竟殺死了詔使,逃奔洛陽,投入玄感軍中,卻勸玄感速稱尊號,玄感心中暗喜。便又轉問李密,李密答道:“昔陳勝自欲稱王,張耳進諫被斥;魏武帝將求九錫,荀彧勸阻見誅。今密若正言規勸,深恐追蹤張、荀,若阿諛順意,又與本意相違。試思公自黎陽起兵,雖得戰勝數次,尚是未定一郡,未服一縣。而東都的守禦,又是十分堅固難拔,天下的救兵,又是近在目前,即將四集。公若不即速挺身邊戰,平定了關中,反急欲自尊,未免示人不廣,請公還是三思!”

    李密婉轉陳詞,玄感聽了,只是獰笑無言。暫將稱尊的事兒緩議,但心中不免懷恨李密,漸與密疏,專任韋福嗣爲心腹,常與韋福嗣畫策。密遂暗諫玄感道:“福嗣降將,本非同盟,實懷觀望,明公初起大事,即令奸人在側,被他所惑,他日必誤軍機。不如將福嗣殺了,以絕後患!”玄感正在深寵福嗣,聽了李密的話,不禁怫然大怒道:“公也所言太過了,福嗣怎會如此!”密退謂所親道:“楊公不聽忠言,反庇小人,我輩恐亦不免爲虜了!”

    這時煬帝已是返了涿郡,便命武賁部將陳棱,率軍攻黎陽,武衛將軍屈實通,兵詣河陽,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繼進,右驍衛大將軍來護兒,從東萊還援。還有那個兩次中計,喫了大虧的衛文升,也聚集了餘軍,進屯邙山首,每天數次前來挑戰。

    這時玄挺又受傷身死,玄感見攻軍四逼,方纔懷了懼念。又聞屈突通的軍兵將到,即與李子雄商議對敵之策。子雄道:“屈突通精通兵事,若被渡河,便是不妥。當分兵抵禦!”玄感聽了子雄的話,便想起分兵之事。哪知東都守將樊子蓋,偏又不時的出兵襲擊,玄感這時才感到無暇分兵。屈突通率兵浩浩蕩蕩,便長驅而至。此時玄感東有屈突通,西有衛文升,還有那城內出攻的樊子蓋,三路大軍逼迫。玄感怎生抵得過,只釋了洛陽的重圍,引兵西行,直取關中。

    到了弘農宮,有人報玄感道:“宮中空虛,又多積糧,何不急攻!”玄感又留兵攻撲,李密諫阻。玄感還是不聽李密的諫阻,仍攻城不止。李密知他是必敗無異了,便也悄悄的避他而去了。玄感又督攻了三日,終不得攻破,後面的追兵又至。

    玄感只得且戰且走,入後相隨玄感的人,也只剩了十餘騎,都是飢渴交迫,玄感不禁淚下。正是:霸業一番成幻夢,常使英雄淚滿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屠黨羽慘無人道泄忿怒喪盡良心

    話說玄感兵敗,見相從的人,只剩下十數騎,不覺悽然淚下。輾轉奔逃,到了葭蘆戍地面,人困馬乏,實在不能走了,遂在林中暫避休息。坐地休息不多時刻,其弟積善,也踉蹌而入,見了玄感,慌忙的道:“屈突通和宇文述的兵馬,已是快要追近,兄長不能再留了,快快去罷!”玄感喟然道:“一敗至此,我也不願逃生了。”積善道:“勝敗乃行軍的常事,兄長何必輕生呢?只要留得性命,靜待機會來時,仍能崛起稱雄,報仇雪恨。快趁追兵未到,尚能逃生。”玄感聽了積善的話兒,搖頭道:“我們起兵黎陽的時候,只有萬餘人起義,擴張至十萬,聲勢不可爲不振。尚且敗到這般地位,今良機已失,手下的兵馬,又俱潰散,更沒有根據的所在足以屯身。敵軍鷹狗,滿布四境,到處皆是危機。我們兄弟,欲免禍倖存,尚是無望,豈能重振甲兵,再圖大舉?真是癡心妄想。我實不願再留人世,只是不能受敵人殺戮,汝可殺死了我罷!”積善覺玄感所言,甚是有道理。即道:“兄長既不願活命,弟也無意偷生人世了。”

    這時候,前面的追兵,已是吶喊而來,齊呼不要放走了叛賊楊玄感,一片喊殺聲,震動山林。玄感急對積善道:“追兵已到眼前,我弟還不動手,更待何時?真欲使我受戮於敵人之手中可是?”積善到了此時,只得硬了心腸,抽出了佩劍,一劍砍死了玄感,便欲引劍自刎。哪知心軟手顫,劍兒落地。這時林中,除了地上的玄感屍體外,餘人都已走了,不得人砍死了他。正待他拾起寶劍,再行自刎,追兵已到了林中,將積善活活擒住了。追兵見玄感已經死了,即將他的首級割下,和積善一起押送行軍所在。

    煬帝即將積善殺了,以玄感的首級,懸令行宮。煬帝怒猶未平,命人往葭蘆戍林中,取回了玄感屍身,寸磔東都市上,陳屍三日,用火焚化,成爲灰燼。稱雄一時的楊玄感,只落得如此結果。

    尚有玄感的兄弟玄縱、萬碩,得了玄感發難時的密書,即白遼東軍中,潛行逃出。萬碩逃到了高陽,偏給監軍許鬱文所獲,送到了涿郡,被煬帝殺死。玄縱到了黎陽,聞着了玄感的敗亡消息,他更心灰意懶,竟削髮爲僧,不知下落了。義陽太守玄獎,在義陽任上,被僚屬所殺,獻首行在。朝請大夫仁行,本在長安,早給西京留守代王侑所殺。楊氏兄弟,除了逃生一個玄縱,餘下皆受誅,不得幸免。餘黨也平了,只是走脫了李密。煬帝欲窮治黨羽,以泄餘憤,即命大理卿鄭善果,先入東都,從嚴懲治。善果又是殘刻不仁的人,得了煬帝的諭旨,即奮然對煬帝道:“玄感起叛黎陽,一呼而集,從暴的人,竟至十餘萬,可見天下不欲人多,多即爲盜,肆行作惡。若不盡行加誅之,不足以儆效尤。”煬帝稱善,命善果只要擒住玄感的黨羽,不分首從,一律處死好了。善果欣然拜命。

    到了東都,即派兵四處捕拿玄感黨羽,雷厲風行,所殺人竟至二三萬餘。善果的狠心辣手,也可見一斑了。善果又探知兵部侍郎斛斯政,雖是從駕東征,但也和玄感暗地通謀。這時斛斯政尚在行軍所在。善果即遣人到了行宮,暗報煬帝,煬帝即欲收捕斯政。哪知斛斯政早已防着受罪,已在先一日潛逃,投奔了高麗國。煬帝甚是惱怒,遂疑及了弘化留守元弘嗣,只因弘嗣和斛斯政有婚媾的戚誼,煬帝乃遣衛尉少卿李淵馳往弘化,把弘嗣拘入了獄中。即任李淵爲弘化留守。

    這位李淵,原系隴西郡成紀人氏,表字叔德,爲西涼武昭王嵩七代孫。淵祖名虎,佐了後周代魏,積有功勳,賜姓大野氏。後虎病歿,得加封爲唐公。虎子顗,得襲父爵。淵即顗子,復得襲爵,官拜衛尉少卿,至此得爲弘化留守。李淵生得儀表雄偉,日角龍庭,妻竇氏,即爲後周主的甥女。隋主楊堅篡周時,氏年方幼,即有“恨我不爲男子,救舅氏之患”等話,人皆奇之。

    小子在前回書中,也曾表過,氏生四男一女,長子建成,次子世民,季子元霸,最稚元吉。女適汾陽柴紹,女亦知兵能武,柴紹也是才兼文武。日後李淵起兵,柴紹夫婦率娘子軍一隊相助,建功甚多。小子因李淵爲唐室始祖,他的來歷,應當詳敘。只是煬帝不命他人做弘化留守,卻命李淵,竟會忘了木子李當興的讖語,和水沒都城的異夢。淵不但爲木子李的姓,即是一個淵字,也爲水旁。煬帝怎會不加疑忌呢?只因那時的李淵,確是事君不二,忠心耿耿。煬帝怎會料到日後?便簡放了出去,不在意上。

    煬帝也自涿郡西還,回到了長安。只是各處的盜賊四起不絕,如外黃盜王當仁、濟陽盜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邱李公逸、吳郡劉元進等。皆是各據一方,擁兵作亂。還有章邱杜伏威,橫行淮南,無非是趁了亂世昏君,各圖做番事業罷了。所謂“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的話兒,原是不錯的。如今小的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小子掉轉禿筆,又須提起那個竇建德了。

    原來竇建德設策劫獄,救了孫安祖的老母親,這時卻已弄得家破難歸。只因孫安祖等一秋人到了高雞泊落草,建德原是不願落草亡命的,仍在竇家莊安居。建德的心中,以爲那次劫獄他又沒有露臉,諒來外人不知。哪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原來那個搶劫離士達妹子的馮承德,也是他的僥倖,劫獄那天,高士達殺盡了他的一家人口,他卻因出去打獵在外,沒有受害。待到他打獵回來,方知出了禍事,不但自己一家慘遭焚殺,連他的叔父馮縣官兒,也是全家覆滅,馮承德怎不傷心痛恨,便在南門街上一家親戚的家中權且安身,即逐日私行打探劫獄人的黨羽。他原知道,竇建德和孫安祖交好,這一回事兒,竇建德不無嫌疑,只是沒有憑證,也不能當官控告。

    也是合當着有事,竇建德有個莊丁竇虎,和一個使女桂香通姦,陳倉暗渡,已非一次。這一天偶不經心,泄露了春光,給竇建德知道了。建德好不憤怒,按照建德的心意,原是要將竇虎處死,線娘婉言勸阻,建德便將竇虎痛責了一番,驅逐出竇家莊。竇虎原是個小人心狹,懷了仇恨,怎肯甘休?他便到了縣城,傳揚建德組織劫獄的事兒。這話傳到了承德耳中,他好生歡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即結識了竇虎,要他作證人,若將建德弄翻,情願千金爲酬。竇虎一來能得泄個人私憤,二可到手千金,哪有聽不進的理兒,當下便一口應允,即與馮承德同至郡丞處告發竇建德。郡丞梁天興,正因漳南劫獄戕官的事兒,受漳州刺史齊遠恩的嚴詰,得了二人的告發,好不開懷,便即照準。委了參軍牛吉兒,帶了三百名軍丁,拿了收捕文書,隨竇虎和馮承德,同到了平鄉縣西城外面,悄悄的直向竇家莊。

    竇虎對牛吉兒道:“建甚是驍勇,他的女兒線娘,是十分厲害的。將軍此去,還須留意!”牛吉兒甚是懦弱,聽了竇虎的話兒,不禁躊躇起來,深恐遭了竇建德的毒手。便埋怨竇虎道:“你怎麼不早說呢,我也好向郡丞多索些兵了,外帶幾個厲害的人前來。如今只有三百個人,建德又是十分驍勇,我們去捕他,不要反給他害了。”竇虎聽了,倒也有些後悔了。

    馮承德見了他們的情形,便含笑道:“我卻有條計兒在着,管教竇氏一門,死得乾乾淨淨的!”吉兒聽了,急道:“你有什麼妙計,快些說來!”承德道:“我們若俱怕竇建德驍勇難捕,此刻便須回城中,待到晚上,帶了松香火柴,將竇家莊四面圍繞。他們若從夢中驚醒,火裏逃出,我們便見一個殺一個。

    直待燒盡殺絕,回郡覆命。只說建德不服捕,閉莊固拒,不得不用了火攻的計兒,將他們收拾。將軍的意下,對於此計如何?”吉兒大喜道:“此計甚好!”當下吉兒傳命衆兵,一律回城。

    真的待到了黃昏過後,應用的東西,一切帶齊,踏月到了竇家莊,將火柴松香,堆在竇家莊的前後左右,點了火兒。頃刻之間,四下裏燒了起來,晚上的風兒又猛,火勢越發容易蔓延。莊中已是有人驚醒,見了火猛,趕忙發喊。這時竇建德和線娘也從夢中驚醒,聞知是火警。倒也着了慌,急急結束下牀。

    這時火勢四逼,建德究竟是個機警人兒,見火勢四面燒來,便知有人暗算。即對線娘道:“快拿了武器,藏些銀兩在身。”

    線娘聽說,便取了雙刀和紅錦套索,又將所藏的百數十兩花銀,藏入懷中。這時火兒已是到了內室,也有莊丁從火中逃出,卻給守在外面的兵丁殺死。

    建德提了一口朴刀,和線娘走到了後園。那後園原是一片廣場,火卻沒奈何燒來。那些頭腦靈清的莊丁們,便也一個個避到了後園。線娘卻向建德道:“怎的父親不命他們施救?”

    建德道:“這樣的火勢,休想熄滅,只能聽其自然了。”線娘點頭道:“怎的會失火呢,竟是四面燒來,好不奇怪?”建德道:“哪會有這樣的失火,定是有人暗算我們,在外面放的火!

    所以我才命你帶了武器。只須火勢滅了,你須和我一起到莊外察看,也許還有人守候在那裏呢。”

    線娘聽了建德的一番話,不禁柳葉眉倒豎,恨恨的道:“哪一個賊子,敢使這種惡毒的絕計兒,待兒前去找他們算帳!”建德趕忙阻止線娘,道:“你不瞧瞧這火勢有多麼厲害,你要衝出莊外,準是要葬身火海之中。便是少停火熄了,你和我也不能向莊前出去,須從莊後走出去,繞到莊前,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嗎?”線娘道:“是防着有人在莊前守候不成?”竇建德點點頭。線娘又道:“莊前若是有人守候,莊後未必無人把守。”建德道:“那是一定得有人的!”線娘道:“莊前和莊後一樣的都有人守候,父親爲了何故,一定要繞到莊後去呢?

    建德道:“莊前只有一條大路,莊後支路較多,我們到了外面後,若形勢不佳須走路,莊後很容易脫身。我所以叫你藏些銀兩在身上,也是防着走路的緣故。”線娘方纔恍然大悟。這時那個老家人竇成,卻也到了後園,見了建德悽然的道:“大爺的一家燒完了。”建德微笑道:“家產乃身外之物,倒是不足慮的。我卻懷疑這次的火兒,不但是有人縱火,也許還有人守候在莊外。”竇成沉吟了一會,突地轉身,奔到一棵大樹跟前,縱身上了那棵大樹兒,向外瞧看,不禁氣得說不出話來。正是:火逼四圍原歹毒,小人賣主太兇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膽小若鼠埋伏費心機智能料敵落草避災殃

    話說竇成縱身上了大樹,向外察看,可有什麼人守候。借了火光,看得甚是分明。忽見莊前莊後左右,都是官兵,倒也喫了一驚。隨後卻瞧見了那個竇虎,正在指了火兒,不知在說些什麼話兒,不覺氣得臉兒失色,趕忙下樹。見了竇建德,兀是氣得說不出話兒。建德瞧了他這付神情,便知有蹊蹺。竇成歇了一會兒,才氣吁吁的道:“外面都是官兵,圍住了莊子。”建德聽說是官兵圍莊,着實喫了一驚。又聽竇成往下說道:“卻是那竇虎狗才引來的官兵!”建德不禁哼了一聲道:“饒了他的狗命,他倒要我的命了!”線娘更是咬牙切齒道:“早知這個狗頭無良心,悔求父親饒恕了他,真個變作養虎貽患了!”

    建德沉吟了一會,道:“外面既有官兵相圍,我們也只得預備抵抗了!竇成你估計莊外可有多少兵丁?”竇成答道:“約有三、四百人。”建德看了線娘一眼道:“三、四百個兵丁,我們還能對付得了。只是帶兵前來的官兒,要是本領了得,那便難了!”線琅道:“沒能耐的官兒多。”建德搖頭道:“不要小看了他人,他們終也知道你和我都是會武藝的,決不會遣個沒用的人來。”竇成點頭道:“大爺的話兒甚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倒須慎防。只是火勢快要滅了,我們還是要先聲奪人,先是衝了出來,奪他們一個冷不防,不要讓他們先搶進裏面!”建德點頭稱善。

    這時火勢漸漸低落了,只因竇家莊的房屋,都已是燒成了灰燼,無甚可燒了。守在外面的牛吉兒,因裏面逃到莊外的人,只殺死了四個人。便不見有人再冒火逃出來,便對竇慮道:“你們莊中,一共有多少人口?”竇虎道:“大約有五、六十人。”牛吉兒道:“怎麼只有四個人逃出來,難道都燒死在內,不能逃出不成?”竇虎又支支吾吾道:“未必盡會燒死的,且待火熄了再瞧。”馮承德卻問竇虎道:“你們莊子裏面,可有空大的場所,沒有房子的地方?”他這一說倒真提醒了竇虎,竇虎慌道:“有!有!有!後園子裏面,卻有一片廣場子。”馮承德聽了,不禁呼道:“壞了!他們定是在後園避火了,我們這條計兒,都是枉然了!”牛吉兒又驚得變了顏色道:“這便如何是好,火兒一熄,他們也有五、六十人。建德又勇,我們可戰他不過,還是回去罷,多率些人再來。”

    馮承德見牛吉兒這般沒用,好不納悶,便道:“若待再來,竇建德就不知到哪裏去了!我們既已到此地,豈有縮回去的理兒。如今還有一條計兒在着,只是將軍不能這般膽小。竇建德也是個人,又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人,值得如此怕他!”牛吉兒聽他一說,掙紅了臉兒,囁嚅着道:“你有什麼計兒,不妨說出來,大家商議。若是使得,便須用了。”馮承德道:“帶來的軍兵,不是多有弓箭帶着,我們埋伏在莊外,不必殺進去,可齊聲呼喊“不要放走了竇建德”。竇建德在裏面聽了,定要向外逃出,餘人我們也不必去管他,亂箭只向竇建德父女兩個的身上射去,不要說將他們射死,至少也得受傷,我們再上前和他們廝鬥,還怕他們跑了不成!”牛吉兒又是大喜道:“此計甚好,我們便這麼辦罷!”竇虎道:只是他們聽了呼喊的聲兒,不知還是向莊前逃,還是向莊後逃。我們若埋伏在了一處,他們卻偷空逃了,仍是沒有用的。”牛吉兒皺眉道:“這個話兒也對,還須防這一下,那倒麻煩了。”

    馮承德思索了片刻,問竇虎道:“你可知道,莊後有幾條路兒?”竇虎道:“有三條小路、一條大路可通。”馮承德毅然道:“建德不逃便罷,若要走時,定向莊後!”牛吉兒道:“你怎生知道?”馮承德道:“這是不難猜到的,莊前只有一條大路,莊後卻有四路可走,便可脫身。如今我們不妨將計就計,莊前只須用十數人伏着,齊聲吶喊,餘下的人卻盡向莊後埋伏。建德等人在裏面,聽到莊前的吶喊甚盛,莊後全無聲息,他們必向莊後逃生,便中了我們的計兒。”牛吉兒喜得打跌道:“着!着!着!”

    這時火勢已見低落,牛吉兒便命二十人埋伏在莊前,他和馮承德、竇虎率了二百八十名弓箭手、埋伏在莊後。便由莊前的二十名丁,齊聲喊道:“不要放走了竇建德啊!”夜深人靜,一片呼聲,分外來得熱鬧,驚動了後園的竇建德。建德和線娘、竇成,本已結束停當,正想帶了莊丁向莊後衝出。忽聞莊前一片呼聲,還當官兵在莊前衝進來了,不禁站了身子,待他們衝入。哪知聞一片呼聲不絕,卻不見一人入內。建德不覺動了疑心,便命竇成道:“你再爬上樹兒,探看虛實!”竇成便又上樹,向四下裏打量,卻不見一個人影,聲音也都在莊前,好生奇異。趕忙下樹,告知了建德。建德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我們向莊前走罷。”線娘不解道:“父親原是從莊後走,如今聲在莊前,怎的反向莊前衝出?”建德道:“若向莊後走去,便中了他們的計了。”線娘道:“怎生見得?”建德道:“他們只是呼喊,不即衝進莊來,定有埋伏,待我們中計。但呼喊聲起在莊前一處,便是絕大弊病。依我猜測,莊前的吶喊,定是虛張聲勢罷了,莊後必有伏兵。他們原要我們向莊後逃去,莊後便悄沒聲息,好叫我們中計!”線娘點頭稱是。

    竇成卻道:“他們也有三、四百人,怎的不向裏面殺入,卻要鬼鬼祟祟的設兵埋伏,這又是什麼用意呢?”建德笑道:“依我的猜測,那個帶兵的官兒,卻給小姐猜着了,竟是們沒有用的傢伙,他自知力弱,敵不住我們,便用計取了。他的埋伏,不是用撩鉤絆索,便是用亂箭傷人。我們不必遲疑,盡向莊前去罷!”線娘道:“他們既是這般無用,埋伏在莊後。那個喪盡天良的竇虎,也定會在莊後,我若不將他殺死,卻不甘休。父親可有什麼計兒,破了他們的埋伏?待兒拿住了竇虎,殺他個千刀萬剮,方解心頭之恨!”竇建德點了點頭道:“只要我們從莊前衝出去,他們的埋伏,便會不攻而破的。”線娘道:“怎生見得呢?”建德笑道:“諒他們也不肯放鬆你我。”竇成道:“即然如此,我們走了。”

    當下線娘跨上了銀鬃馬,兩手分執了雙刀。建德跨上了棗紅馬,手執了長柄槊。竇成也跨了一匹白馬,手中執着一支渾鐵槍。率了五、六十名莊丁,一聲吶喊,用杆棒兒撥開丁火場餘燼,向莊前衝出。埋伏在莊前的二十名兵丁,正吶喊得有興,不要放走了竇建德啊。不防竇建德舞動長槊,一馬當先,衝到了莊前,猛喝道:“竇建德就在這裏,誰人趕來拿我!”嚇得吶喊的二十名兵丁,拍腿便跑,口中喊道:“不好了,竇建德走莊前跑了!”這一片呼喊聲,傳到了莊後牛吉兒的耳中,雙腳亂跳道:“壞了!壞了!”馮承德急道:“快到莊前捉去。”牛吉兒只得硬着頭皮,縮在二百八十名軍丁背後,喊道:“快到莊前捉拿竇建德!”兵丁們一聲吶喊,繞到了莊前。建德持槊衝入兵丁隊伍中,舞槊亂殺。竇成挺了一枝渾鐵槍,隨後殺入。線娘卻滴溜溜的秋波,向四下打量。驀然地看見東首一棵大樹背後,似有兩個人躲着。線娘便縱馬向東,纔到大樹前,見人影一晃,轉出了兩個人,卻不是竇虎。一個是官兒打扮,一個卻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線娘嬌聲喝道:“兩個狗頭,躲在這裏作甚?”那個漢子拔腿便逃。官兒打扮的人,卻嚇得倒在地上道:“逃的是馮承德,不干我的事。他設計兒火燒莊子!”線娘聽說逃走的是馮承德,便不願放他逃去。即縱馬上前,追上了馮承德也不和他多說,手起一刀,結果了馮承德的性命。

    線娘迴轉馬兒,向這邊過來。見地上的官兒,兀是還沒有爬起來,抖個不住。線娘瞧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官跪地答道:“我叫牛吉兒,是個小小的參軍,姑娘饒了我罷!”線娘聽了,更覺得可笑,怎會有這麼沒有用的官兒,留他在世上,有什麼用處!便也賞了他一刀,頓時送了命。線娘一轉念頭,卻又後悔了,怎不向他問明竇虎到了哪裏去了。線娘正在納悶的當子,忽覺道旁那棵樹兒,簌簌抖動,好不奇怪。線娘便抬起了粉臉,向樹上瞧去,卻有一個人躲在樹上。只是半夜過後了,黑沉沉的瞧不清面目。線娘暗忖,不要樹上的那個人,便是那個狗頭竇虎。便佯喝一聲道:“大膽的竇虎,你躲在了樹上,難道還想活命!”哪知話聲未畢,樹上的那個人,已是失手跌到了地上,只因樹兒甚高,跌到地上,已是昏了過去。線娘仔細一瞧視,不是竇虎還是哪一個!

    原來竇虎他在莊後,到了莊前,嚇昏了沒處逃,便爬上了大樹兒躲着。原想待竇建德等人走了,再行下樹逃走。後來見線娘在樹下,殺死了牛吉兒,他不免心驚膽戰,在樹上發抖,哪知震動了樹兒。線娘動了疑心,冒喝一聲,嚇得他魂不附體,便失手跌到了樹下,摔昏死過去。線娘見了竇虎,好不憤怒。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正要舉刀砍下去,一個轉念,他此刻昏死了過去,不知人事,將他殺了,他也不知道痛苦,且待他醒了,再慢慢的一刀一刀的收拾他。

    這時竇建德和竇戊兩人,憑了一槊一槍,把三百名軍丁殺得雞零狗落,死的死,傷的傷,逃走的逃走,片時間一個不留。

    便也走到了大樹前,線娘見了建德,即指了地上的竇虎道:“喪盡天良的賊子在這裏了。此刻他跌昏了,待到他醒來時,將他再行處死!”建德用長槊向竇虎心前,猛刺了一下,竇虎便即刻死去了。線娘阻攔,已是來不及了。建德卻對線娘道:“如今我們的禍兒,越發鬧大了。即須馬上離開此地,怎能久留呢?你還這般孩子氣,尚要待他醒來。你可知道,天色一明,城中得了消息,加派大兵到來。我們怎生抵得!”線娘點頭道:“原是我錯了,但此刻我們上哪去呢?”建德道:“他處也無可安身了,只有到高雞泊暫避一時,再作計較。”線娘歸去的當子,終是還氣不過竇虎,依舊將他確成了三段,方始氣兒稍泄,隨了竇建德和着竇成,以及五、六十個莊丁,一同取道高雞泊。途中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不必細表。已是到了高雞泊相近,建德留神瞧視,那高雞泊形勢,十分險要,不覺暗暗點頭。

    忽的一聲鑼響,林中躍出了三、四十人,爲首的一個,便是孫安祖。安祖見是竇建德到來,慌忙接入山寨。卻不見高士達、曹汝成、劉黑闥、徐元茂、趙大通,詢問之下,方知這五人,在清河大登山聚衆,和高雞泊互相遙應。建德遂將來奔的原因說了,安祖便勸慰了一番,建德遂也落草了。正是:英雄末路真堪哭,不作封侯入盜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改姓名避禍淮陽村露消息投奔瓦崗寨

    琅琅的讀書聲,隨風送出。也有詩云子曰,也有詞章歌賦的,夾雜了一片,好不熱鬧。那三間低檐茅舍裏面,倒有兩間擠滿了讀書子弟,一個個低頭咿唔。北窗下坐着個教書的先生,卻是面黑神朗,靜了心在翻閱《漢書》,看到得意之處,不是猛的拍桌一下,便是哈哈大笑,有時卻浩嘆流淚。那般村童學子,沒有一個不是懷疑着,終道他們的教書先生,是個有癡病的人。但他不在瞧書的時候,卻是深有涵養,待人接物,也能謙恭盡禮。訓迪那般學子,更是循循善誘,因此有幾個學子便道:“先生是個書癡,不瞧書不癡的。”就都背地裏便叫他爲劉書癡,竟不稱他先生了。

    這位劉先生,到這淮陽地面,還不滿一年,和他同來的,只有一個妙齡的妻室,明眸皓齒,體態十分風流。淮陽的村人,見了他們一對,都道:“丈夫生得一副好黑臉,年齡又是三四十歲的了,怎的一個妻子,倒是年輕美貌,似覺有些不相稱。

    ”入後劉先生在那邊住下了,每當花晨月夕,淮陽村人行經劉先生的門首,終能聞得悠悠揚揚的簫聲,和那清清脆脆的歌聲,混在一片,隨風送出。不由得互相傳說道:“他們夫婦兩個,甚是愛好!”

    哪知這位劉先生,卻也有興,在那村子上,住了不到半月的工夫,便在門首貼了一張字條兒,上面寫道:“村居寂寞,如有子弟願作執經問字者,當不吝教晦,束惰免授。”不到幾天工夫,淮陽的村人們,都命子弟前來求學,擠滿了兩間茅舍。

    兀是還有子弟前來,劉先生只得告個歉兒:“茅舍狹小,不能再容了。”後來的一般子弟,只是悻悻而去。這一來,劉先生的名兒,頓時傳遍了淮陽的近村,沒一個不道他的好。說起劉智遠三字皆肅然起敬。他雖是不受束惰,那般村人們,卻因他訓迪不倦,便不時地饋送些雞酒等土產。因此劉先生的酒食,倒也沒有缺乏的時候。逢到夕陽西下,子弟們散學了,他便和了他的妻子,置酒對飲。有時飲醉了,歌哭無常。他的妻子,終是小小心心地婉言勸諫他。因此,村裏的人們,都說他的妻子竟是個賢婦。

    這一天,散了學後。劉智遠一個人兒站在門外,閒眺村景,散散心兒。村裏的人們經行他門首,見了他時,都是含了笑容,叫他一聲劉先生。這時有個村人李二,恰巧也經過門前。這人原是一個沒頭腦、好說閒話的人,村裏人都叫他李快嘴的。他見了智遠,倒也是規規矩矩的叫了一聲劉先生,接着卻道:“劉先生到了村上,也多時了,卻從沒有瞧見先生到城中游玩一回,可是有什麼仇人嗎?因此先生怕去?”劉智遠聽了他的話兒,卻發了一怔,隨着便笑道:“我是愛清靜的,纔到村上來寓居。城中喧煩得甚,我便怕去了。”李二點了點頭,笑道:“先生原是愛清靜的,但教了不少子弟,倒也甚是熱鬧,不見得清靜了,怎的劉先生反而高興?”智遠見他不癡不癲的胡話,不禁沉下了臉兒道:“你懂什麼!”李二討了劉智遠的沒趣,便笑着說道:“我原是不會說話的,先生不要見怒!”說着便走了。這時卻有一匹馬兒,馳過劉智遠門前,那馬上的人兒,瞧見了劉智遠,突的轉回馬呼道:“李密公,別來無恙?”慌得站在門前的劉智遠,使了一個眼色,退進了裏邊。那馬上的人,便翻身下馬,將馬繮扣在門前的樹上。也走人了茅舍,“砰”

    的一聲,掩上了門兒。這時門外,卻怔住了一個李二,原來李二討了智遠的沒趣後,本沒有走遠,卻聞馬上那人,高呼一聲李密公,旋見他走入了茅舍。李二不由得心頭忖度,這個劉智遠先生,難道是一個隱姓埋名的人,他的本來姓名,卻叫什麼李密公。李二在外面怔了一會,便也走了。

    那時裏面的劉智遠,卻向進去的那個人道:“李靖公,你也太莽了,密負罪潛逃,在此隱避。已是改名劉智遠了,靖公這一聲呼喊,要是傳進做公人的耳朵中,密又不能安居了!”

    李靖慌忙謝罪道:“小弟在馬上見了明公,一個不留神,脫口呼出。好得那時道上,不似有什麼人。還是無妨。”李密點了點頭,便喚出了雪兒,和李靖相見。當下殺雞設酒,款待李靖。

    對酒談心,李靖方知李密在玄感那裏走了之後,無處投奔,先至長白山見王薄。這時王薄自稱知世郎,擁衆佔據了長白山,作了《無向遼東浪死歌》,感動那般避徵的人,得人甚衆,聲勢大盛。密即前去見薄,說以進取之策。薄卻不能見信,視密甚輕,密知不合,便辭了王薄,往投平原郝孝德,也是不能見用,失意而行。始攜了雪兒,同至淮陽村上,變姓授徒。靖也將別後的事兒,和李密說了。李密乃知靖爲了仗義殺人,避罪瓦崗寨,甚得寨主翟讓的敬重。這次下山,卻是奉了翟讓的命令,前往二賢莊上見那單雄信的。

    李靖即勸李密也到瓦崗寨投奔翟讓,李密因前兩次投奔遭了白眼,覺得那般草澤英雄,都是沒有什麼大志的,不足與謀天下事,當下便回絕了李靖。只說沒有什麼風波,他還不願意離開此地。李靖痛飲了一番,才和李密告別,卻對他道:“要是消息不佳,還是投奔瓦崗寨!”李密也應允了,送李靖出外。

    待他馬兒去遠,方始悻悻入內,對雪兒道:“今日李靖的一聲李密公,倒使我喪膽,在玄感兵敗退奔的時候,反沒有什麼心慌。”雪兒笑道:“久作了劉智遠,把個李密雄心化爲烏有了。”李密長嘆道:“雄心怎肯休滅,只是無緣發展罷了!”雪兒道:“隨遇而安,待時而動,原也心急不來的。”李密道:“李靖勸我投奔瓦崗寨,我恐那個翟讓,也是個王薄、郝孝德一流人物,便無心前去了。只是此間,也不是久居的所在,終須到一個安穩的地位,纔是道理。”雪兒點點頭道:“話兒原是不錯的,但也難覓佳處。依賤妾看來,瓦崗寨翟讓那裏,也不妨去走上一遭,要是合意,即可共圖大事!”李密點頭兒道:“稍待幾天,再作計較吧。”他們兩個閒談了一會,便也安息不題。隔了兩天,李密正在午膳的當子,忽有一人,登門見密,自稱洪作賓,卻是淮陽縣城中的一個縣尉。這人生得十分機警,性兒狡黠,慣喜掀波作浪,遇事生風,他怎會來訪李密呢?原來那個快嘴李二,自在那天傍晚,聽得了李靖呼喊了那劉智遠叫什麼李密公。他不知道一個公字原是尊稱,只道劉智遠的真名,便是密公兩字呢。他那張快嘴,沒有事尚說成有事,便將李密公的事兒,當作了一件新聞,逢人便道。衆人也將信將疑,原知李二的話兒不十分可信。也有人直斥李二說謊,他便更是發急,掙得紅了臉兒,和人家爭辯。

    這天清晨,李二到了城中,在一家酒店中飲酒,他又將李密公這件事,說給一個同飲的人聽。那人也是淮陽村人,叫做孫大官,他的兒子也是在李密那裏讀書的。當下聽了李二的話兒,哪裏肯信,他叫李二不要胡說。李二急道:“我聽得清清楚楚,怎是胡說呢?那位劉先生,見那人叫穿了他的真名,嚇得面色都變了。”大官笑罵李二道:“你真是越說越真了,只是我終不信的。”原來那個孫大官,卻也天生的性子,說了話兒,不肯改口的,他不信李二的話兒,便不信到底了。李二越和他分辯得急,他的頭兒也越搖得快。兩人辯到最後,都動了肝火,一言不合,竟在酒肆裏面,兩個人對打起來。衆人正在分解的時候,恰巧那個縣尉洪作賓經過酒店門前,便喝住了二人,詢問所以。李二便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洪作賓聽了李密公三個字,不禁動了疑心,只因朝廷行文各處捉拿李密,不要這個教書的劉智遠,便是改名的李密?當下也不明言,喝開了李二、孫大官,叫他們各自散去。

    洪作賓他卻出了縣城,到了村上,來候李密。李密聞得洪作賓乃是一個縣尉,心下懷懼,只得鎮定了心神,和洪作賓周旋。作賓卻仔細盤詰了一會兒。李密是怎樣的一個人,哪裏有破綻,給洪作賓盤出。作賓雖然是得不到破綻,心中卻越發懷疑。覺得劉智遠這個人,一定不是一個常人。作賓在臨行的當子,卻突問李密道:“劉先生的神情容貌,倒和薄山公李密有些相似!”李密聽了這句話兒,卻神色自若的笑道:“孔子貌似陽貨,天下面貌相同的人,原是甚多的。小可真個做了李密,倒也不致村居教授了。”作賓聽了他的話兒,貌不改色,鎮定如常,便也笑去了。

    李密回到了內室,將此事告知了雪兒。雪兒不禁花容失色,慌道:“已有人見疑,此地便成了荊棘,不能安居的了,快須投奔他處吧!”李密道:“洪作賓怎會突然而來?此事也有些奇異!”雪兒道:“諒有什麼破綻給人瞧出了?”李密道:“哪有什麼破綻給人瞧出。除了前天李靖呼喊了一聲,當時似也有人聞得,諒來也不會破露!”雪兒道:“依賤妾看來,不如打點打點,在晚上走了罷?”李密嘆了一聲道:“晚上再說。”

    哪知到了傍晚時分,忽有一個學子,前來見李密,便是那孫大官的兒子孫有成。李密見有成面色慌張,即問所以。有成道:“家父囑咐我來告訴先生,有個快嘴李二,他受了城中洪縣尉囑咐,命他隨時窺察先生的舉動,和什麼人往來。只因洪縣尉疑心了先生,道先生是那幫助玄感起兵的李密。家父故命我前來告訴先生。往後兒見了那個快嘴李二,不要去理睬他,防他搬弄是非!”李密聽了孫有成的話兒,不覺暗自喫驚,當下卻向孫有成點頭道:“知道了,你回去後替我道謝一聲,我自能留意的。”孫有成便自去了。

    原來那個縣尉洪作賓,在李密那裏走出去之後,心中終是懷疑不釋。便尋得了快嘴李二,囑咐他留意劉智遠。李二有什麼正經,不懂什麼機密,又是張了快嘴,逢人便道。給孫大官人聽人了耳中,便命兒子有成告知了李密。李密聞到了有成的報告,便覺得在淮陽村上,真個不能安身了。當下即和雪兒收拾了一切,待到黃昏相近,兩人悄悄的離了淮陽村,取道東昌,去投奔瓦崗寨翟讓去了。哪知縣尉洪作賓,回到城中縣衙,越想越是懷疑,便和周縣丞說了,兩人計議停當。即在深夜,由作賓率領了多人,掩至淮陽村上,突入李密室中,已是室空人遠,走了多時正是:鴻飛冥冥無蹤跡,徒使弋人沒奈何。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得衆心梟雄有地談往事美人傳趣

    話說李密和雪兒乘黑夜出了淮陽村,到那瓦崗寨去投奔,僥倖一路無事。到了瓦崗寨,向山上守卒詢問,方知李靖尚未回山,翟讓卻在寨中。李密便命守卒通報翟讓道:“蒲山李密請見。”守卒即入寨報告,翟讓聞知李密到來,便即出寨迎入,各道了一番傾慕的話兒。李密便將李靖勸他來此,故特來投奔,願爲足下效力的話兒說了,翟讓自是歡喜。當下由翟讓的妻子金氏,將雪兒接入了內室款待。翟讓命人設了筵席,爲李密接風。並將寨中的軍師於雄、謀士徐世勣、大將程咬金、尤俊達、趙仁基等人,和李密相見,一同開懷暢飲。小子寫到這裏,若不將個翟讓的來歷表明,便是個漏洞。

    原來翟讓原是東都法曹,坐事當斬。獄使黃君漢惜他驍勇,竟破械出獄,令自逃生,翟讓拜謝而行。行經瓦崗寨,寨中的羣盜,下山攔劫,被他將山寨上的頭領殺死,遂收撫了盜羣,作起了草頭大王來了,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四方的豪傑,聞名皆來相依。那個謀士徐世勣,原是離狐人氏,年少多才,富於謀略。歸順了瓦崗寨翟讓,即獻一議。乃是囑翟讓不必侵掠東都。滎陽梁郡系和汴水通流,客商來往,終年不絕。只須擦掠商船,便足自給了。翟讓依了他的話兒,果得資用不竭。山寨的財源日富,歸附的人也日見衆多。到了那時,山寨已有萬餘人。那個軍師於雄,原和翟讓交好,也是能文善武,智略過人。積咬金、尤俊達、趙仁基,也是坐事亡命,皆有膂力,驍勇過人。三原李靖卻因徐世勣的招致,到瓦崗寨相依。前幾天,翟讓又得了二賢莊單雄信的來書,自願率衆來附,可能相允。

    翟讓素聞單雄信勇名,見他肯來相附,哪有拒絕的理兒。即命李靖前往二賢莊,迎接單雄信人山,尚未到來。

    此刻李密又來相依,翟讓也知李密具大才,故在席間,即向李密請計。李密即慨然道:“劉、項皆起自布衣,得爲帝王。

    如今主德日昏,亂禍相起不絕,民生日見困窮,大亂當前,正是劉、項奮起的時候。如足下雄才大略,擁衆萬餘人,若驅衆而起,席捲兩京,誅暴除虐,怎見得不如劉、項呢?!”李密抵掌而談,聲驚四座。他的一席話兒,徐世勣聽了,不禁點頭暗服。翟讓覺得李密的口氣太大了,未敢贊同,只是含笑道:“翟某何人,怎敢和劉、項並論呢!”李密又道:“以瓦崗之衆,當天下之兵,原是不足的,若能聯合各方崛起的英雄,共圖大事,即不患不足了。密雖不才,願仗三寸舌,往說各路英雄,便與瓦崗互通聲氣,乘亂崛起,規取中原,足下意謂如何?”翟讓大喜道:“各路英雄,爲了分佔一方的緣故,不願互相通問。足下若能說令相聯,有事得能援助,那是甚好。”

    隔了一日,李密便下了山寨,至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邱李公逸,各賊帥處遊說聯絡的計策。各賊帥初皆不信。但經不起李密的一番天花亂墜,說得各賊帥一齊心動。遂即互相聯絡,推李密爲謀主。各賊帥的裏面,尤以濟陽王伯當最爲敬重李密,嘗語各賊帥道:“今人皆雲楊氏當滅,李氏當興,密屢遇危難,皆得脫身,莫非就是古人所言,王者不死麼?”衆人都覺不錯,因此俱皆敬密。李密回到了瓦崗寨和翟讓說知,這幾路英雄,已皆贊同聯絡。翟讓見李密果能如願,越發地起敬李密了。

    這時李靖和單雄信早已到了瓦崗寨,至此便與密相見,翟讓又引來東都李元英和李密會見。原來元英也是新人瓦崗寨的人,元英見了李密,卻傾心相事。自有喜管閒事的人,詢問元英,爲了何事獨與密親。元英道:“近來民間有歌謠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婉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這幾句歌謠,隱寓預讖。‘桃李子’,乃是謂李子逃亡避禍,‘皇后婉轉揚州’,乃是天子將畢命揚州。‘勿浪語,誰道許,’卻是隱隱藏着一個‘密’,預讖已現。李密必爲天子。我的與密獨親,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問話的那人,方始大悟,覺得元英所講的歌謠,卻也有道理。不上幾天,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瓦崗寨,衆人都道甚是,那李密卻不是凡人這且不提。

    且說亡命高雞泊的竇建德,這時卻已作了高雞泊的首領。

    卻因孫安祖、姜斌,爲了劫掠河曲近村,和河曲聚衆爲王的張金稱交戰,孫、姜二人俱被金稱所殺,餘衆遂爲建德所有。這時的清河高士達,卻是聲勢日益浩大,自稱東海公。以曹汝成、劉黑闥、徐元茂、趙大通四人爲司兵,攻城奪地。這時各地的盜賊,日見四起。那個煬帝卻毫不在意,只是念念不忘的征伐高麗,仍徵集天下的軍丁,預備再次東征。一般臣下,也不敢進諫。在大業十年的仲春,煬帝又從西京到涿郡,從徵的軍丁在半路上不知又逃走了多少。待到初秋,方邕到了懷遠,由來護兒作了先鋒,在皇沙城和高麗兵交戰,終算得了大勝。高麗兵敗奔回平壤,來護兒自然率兵追擊,高麗便遣人奉書乞降,並願將逃亡在高麗的斛斯政交出。來護兒飛報煬帝,煬帝大喜,命高麗只須交出了斛斯政,即可班師。高麗王高亢,即命使臣解了斛斯政,送至來護兒帳中。來護兒帶斛斯政和高麗使臣去見煬帝,煬帝即命凱旋入關。

    大軍浩浩蕩蕩班師回京,遂將高麗使臣和斛斯政,居然也獻告太廟。那個善於逢迎,專助煬帝作惡的大將軍宇文述,卻向煬帝奏道:“斛斯政既是私通叛黨的楊玄感,又復忘了國家,去作異域的人臣,直是罪大惡極,人神共憤的了。若依照了國家法律處死,不足以寒亂賊的心,請變例處置,懲戒效尤。”

    也算斛斯政晦氣了,煬帝竟是允奏,將斛斯政牽出了金光門,縛定在柱子上。卻令百官,更翻迭射,將斛斯政作了個大箭靶,一個個張弓引矢,矢如飛蝗。不多時,斛斯政的身上,矢集如蝟,早已絕氣。煬帝卻還不肯甘休,命人將斛斯政解下,拿了他的屍體,支解了數十段,用大鑊兒烹了,待到烹熟,卻分與百官大嚼。這種東西,哪個能食得下嚥,多是暗地拋棄。只有幾個不識廉恥的佞臣,執肉大嚼,以博煬帝之歡心。那個高麗使臣,終算他的造化,赦免了他的性命,卻命他歸語高麗國王高亢,速即入朝。高麗使臣回去了多日,高亢兀是不來應徵,煬帝倒也奈何他不得。

    到了那年的十二月,煬帝覺得留在西京無味,又要東幸洛陽,去探視西苑裏面的夫人們。太史令庾質諫道:“此歲以來,聖上三次徵遼,民力實已勞疲,聖上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待閱三五年,四海的人民,稍得豐實。聖上然後再出巡東部,方爲合宜!”煬帝聽了,好生不悅道:“朕意已決,卿勿諫阻!”遂命啓程,庾質見煬帝不允其言,便辭疾不從。煬帝聞悉庾質託病,不願隨往洛陽,煬帝勃然大怒,將庾質下獄,用鳩酒毒死了庾質,逕往洛陽。到了顯仁宮,偕同了蕭皇后,重到了西苑。十六苑夫人美人們,盡皆歡然出接。園林依舊,后妃無恙,煬帝自是歡喜。即命設筵廣明殿,也算飲個團圓酒吧。西苑裏面平添了一番春意,燈紅酒綠,檀板金尊,重又熱鬧起來。

    飲到了中間,蕭皇后笑道:“今日和聖上相見,恍如隔世了。在東都被圍的時候,真叫臣妾等嚇碎了心膽。”煬帝慨然道:“楊玄感這個叛賊,受了隋室勳恩,他竟不圖效忠報國,反趁朕出師遼水,襲擊東都,累卿等受驚了。如今雖已兵敗身亡,朕尚是深恨當日不能生擒了他,懲他個痛快咧!”秦夫人道:“在圍得緊急的幾天,真是一夕數驚,令妾不得安睡。”

    妥娘搶道:“聖上還不知呢,夫人的膽小,比了妾等更是甚,終日的只是哭泣,雙目腫得似葡桃般大,要是聖上見了,真是不知要怎樣痛惜呢!”衆人聽了,一齊失聲大笑。秦夫人卻嬌嗔妥娘道:“你終是這般的混話,再沒有正經話兒說!”煬帝笑對秦夫人道:“夫人的膽兒,原是小的,朕也是知道的。瞧各夫人裏面,只有夫人的臉兒,比前消瘦了。”這時朱貴兒也笑道:“秦夫人的膽小,原是各人都知道的,妾說也不信,黃夫人這麼的頑皮相兒……”

    貴兒說到了這裏,雅雲攔着道:“聖上不要聽她胡說。”

    煬帝笑道:“朱夫人還沒有說出所以,夫人便攔住了,可見她說的,絕不是什麼胡說了。”朱貴兒笑道:“可不是麼,聖上真說得不錯。黃夫人在那個時候,聽說西京派來救兵,也給楊玄感殺敗了,快要攻入城來,她便急急忙忙捧出了四個松鼠。

    聖上可知道她躲到哪兒去了?”煬帝對雅雲瞧了一眼,搖頭笑道:“她躲在哪裏了?”朱貴兒道:“翠華苑苑前,不是有棵??樹的嗎?她卻不知如何的,竟會爬上了松樹。叫她下來,兀是賴着不肯,直到了傍晚時分,她方纔下樹。可四隻松鼠卻逃上了松樹頂上去了,再也不肯下來隨她了。”

    煬帝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黃夫人的松鼠,原是她的寶貝的。那四隻松鼠,還是朕第一次幸遊翠華苑的時候,賞賜給她的。”黃雅雲緊接着煬帝的話道:“就是這四個松鼠,我養了它多年,它竟是一去不回,真是背主的畜牲。這畜牲也和那賊子楊玄感一般的無賴!”衆夫人見雅雲把松鼠比作了楊玄感,頓時又嬌笑了一陣。

    袁寶兒便也笑着道:“還有一件事呢,聖上聽了,也要發笑的。”煬帝急忙問何事,袁寶兒笑着道:“那位畫符的大法家。”煬帝聽了“畫符”的兩字,便知道是說劉雲芬了,煬帝即道:“劉夫人到底怎樣呢?”袁寶兒道:“劉夫人她聽說城圍急了,便又畫了許多符兒,東貼一張,西貼一張。走進了影紋苑,只見紙符兒隨風飄動,叫人見了,竟要疑心影紋苑變作了什麼道士院咧!”煬帝聽了袁寶兒的話兒,也不禁失聲大笑起來。她們重談舊事,泣笑風流。湯帝卻一律的着意溫存,自從這一天起,煬帝挨次交歡,普施雨露。但所惜僧多粥兒少,一時卻不能全都攬入懷抱了。

    匆匆歲月,飛逝的時光,一轉眼,又是春回大地,已是到了大業十一年的二月了。那日,卻有一個親衛校尉高德儒的,奏稱鸞集朝堂,顯符瑞應。其實落在朝堂的,卻是兩隻孔雀,自西苑飛集到朝堂,轉瞬便飛去了,這原都是那校尉高德儒搗的鬼。煬帝詢問衆百官們,百官們哪個不思獻媚得寵,便都說自己親眼看見了,一個個俯伏稱賀。煬帝大喜,即將那校尉高德儒擢拔爲朝散大夫,賞賜彩帛百端。正是:忠言常逆昏君耳,胡語偏能博帝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忌突厥計殺史蜀胡襲車駕兵圍雁門關

    哀聲動地,帛素飛揚,牙帳裏面,悽悽切切的胡笳,隨風飄出,王公酋長都是默然無有聲息,悄立在啓民可汗的牙帳裏面,目中都含着淚珠,正中一屍橫陳,便是突厥的啓民可汗。

    一個盛容的少婦,伏在啓民可汗的屍身的胸前,哭得聲嘶喉啞。

    這即是啓民可汗的妻室,隋廷的宗女義城公主。啓民河汗的屍身的腳旁,也有兩個人俯伏號泣,乃是啓民可汗的長子咄吉世、次子咄吉設二人。舉哀了一陣,便有個大臣史蜀胡趨至屍前,扶起了咄吉世、咄吉設二人道:“大王已是歸天,徒悲何益。

    殿下從速趕辦後事,奏表隋廷。”這時的義城公主已是止哀,遂由一般王公大臣,替啓民可汗舉行火葬禮。啓民可汗的屍身,在烈焰中焚化時,漫天動地的胡笳聲,連綿不絕。義城公主、咄吉世、咄吉設和了一般王公大臣,都在火焰的四圍膜拜,直到火焰滅絕,屍身化盡,方纔起立,便算葬禮終。一面即上表隋廷,由咄吉世嗣立。

    隋廷得到了突厥的表章,隋廷便也冊封咄吉世,賜號始畢可汗。始畢得了嗣位,見義城公主盛年美貌,便也想嗣了啓民的職兒。始畢本爲啓民的前妻宗義公主所生的,義城公主見始畢可汗少壯,她原是不耐寂寞,始畢和她親近,她便樂得任受,隨緣佈施,即降尊就卑,竟和始畢正大光明的結爲夫婦。胡俗原是如此,哪有人非議。始畢遂以胡俗爲援,上表隨廷,表請尚主。這道表章到了隋廷,煬帝想了自己,比到他人,並不將始畢的請求駁斥不準,反倒從俗從宜理應准奏,便允了始畢可汗的請求。始畢可汗怎不歡然雀躍,即親至東都朝謁。煬帝最喜歡他人服小,見始畢可汗親來謝恩,便甚是開懷。即優待始畢可汗,慰勞有加。始畢在東都盤桓了數天,方始拜辭出塞。

    始畢可汗頗具勇略,又有達官史蜀胡足智多謀,爲始畢規劃一切。招兵養馬,部落日見強盛。這時偏有一個多事的人,動了他的疑心,意爲始畢可汗日見強盛,必和隋室不利。他原是自命爲忠君報國的臣下,便即奏本隋煬帝,報明一切。閱者可知道是哪一個,便是黃門侍郎裴矩。他的奏本,卻道始畢日強,恐爲後患。不如另封始畢的兄弟咄吉設,爲南面可汗,藉此分減了始畢可汗的勢力。煬帝原是寵信裴矩,有奏必準。此次當然也依議,立即遣使奉了詔書,來到了塞外,冊封咄吉設爲南面可汗。哪知咄吉設性兒甚是懦弱,深畏其兄始畢,見隋廷遣使冊封,欲立他爲南面可汗。他哪裏敢拜命,便不受詔。

    隋使徒勞跋涉,依舊捧詔而回。這個消息,傳到了始畢可汗的耳朵中,不禁動了疑心,便召史蜀胡入帳,即問蜀胡道:“隋廷忽命咄吉設爲南面可汗,這是什麼用意?”蜀胡道:“隋廷見大王嗣位以來,部落日見強盛,動了疑忌的心腸。故欲冊封咄吉設,爲南面可汗,原是有意播弄,藉此分減大王的勢力。如今咄吉設雖未受封,隋廷即已動了疑忌,大王倒須慎防!”始畢聽了蜀胡的話兒,不覺憤憤道:“吾族對於隋室,不可謂不忠,怎的隋室還要動疑,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始畢自此生了怨望,越發的整頓軍馬,加緊軍事訓練。

    那個黃門侍郎裴矩,見咄吉設不肯受詔,他的計劃失敗,他怎肯甘休。一經探聽之下,才知始畢可汗有個史蜀胡深有謀略,始畢倚他如左右臂。裴矩暗思,只要除去了史蜀胡,始畢雖勇,失了謀主,便可無能爲力了。當下即備了厚禮,遣使送與蜀胡,又是甜言蜜語,極言裴矩慕他才能,欲能與蜀胡一晤。

    史蜀胡不察,竟爲甜言厚禮所誘,欣然隨使入邊,欲與裴矩相晤。哪知他入了邊界,沒走多遠的路程,經行一所森林中,突然擁出許多人,即將史蜀胡殺死。隨從的數十名番丁,只有三個人逃回,報知了始畢可汗,始畢一面傷感失去了史蜀胡,一面痛恨隋室,懷下了仇恨,只想得機會報仇。從此,始畢可汗便不時派出細作,潛入邊界,窺視動靜。

    這時恰巧汾陽宮落成,監工宇文愷奏明瞭煬帝。煬帝本已靜極思動,聽說汾陽宮建好了,便率領了十六苑夫人,以及得寵的美人兒多名,又帶了他的三子趙王杲,往幸汾陽。又調了弘化留守李淵,爲山西河東撫慰大使,先往清道,原恐中途遇盜賊的緣故。那時恰有盜賊頭目敬盤陀、母端兒等,在龍門左右,往來窺視,圖謀不軌。李淵即發河東的兵馬,前往剿捕,擊破了母端兒,收降了敬盤陀。道途告了肅清,煬帝便安安穩穩的到了汾陽宮。宮室新成,當然華麗精美,煬帝自是歡喜。

    但只是也美中不足,卻因爲地所限,汾陽宮的宮室不甚閎敞。

    百官士卒,宮城中容納不下,只得佈散在山谷,結草爲營,作爲棲息。好得已是初夏,天氣漸漸暖了。煬帝見炎夏將監,便在汾陽宮避暑了,竟留了一百多天。這時已是到了秋天,煬帝不想思歸,反欲順道北巡,重賞塞外風光。遂從汾陽出發,竟往塞外,出了長城。

    這時早有細作,報告了始畢可汗。始畢可汗聽說煬帝出了長城,便想趁機報仇,襲擊煬帝。始畢可汗立即召集了各帳酋長,準備兵馬。那個義城公主知道了這個消息,她雖是淫蕩,但究竟是隋室的宗女,關懷家國。使修了一封密函,暗遣一名心腹的使者,持了密函,晝夜兼程,趕程進發,到了煬帝巡幸所在的行宮,呈上了義城公主的密函。煬帝見是義城公主來書,便急忙拆開一視,不覺大驚失色道:“壞了!壞了!始畢要來襲朕了!”說着,將來使留下,隨着即命扈從人員,趕快回馬,駛入雁門關。

    大家一聽有變,一個個慌忙失措,倉猝回騎,方入長城,閉守雁門關。一片的胡哨聲,夾雜着號炮聲、人馬聲,隨風送至。煬帝率了衆人登上長城北望,遙見那黑壓壓的一大片,漫山遍野都是胡騎,塵土飛揚,長驅直入,聲勢好不浩大。最前的一隊,便是弓弩手。胡人的騎射,本是擅長。前騎的弓弩隊,挾着長弓大矢,未到關下,他們已是恃了蠻力,一個個張弓引矢,似雨點般的射向關上。忽的一支勁箭,直向煬帝而來,只是稍高了一些,颼的一聲,把煬帝的御蓋穿通。慌得煬帝魂不附體。抬起手兒遮時,一支五尺多長的硬箭,從地的袍袖拂落。

    煬帝哪裏還敢留在關上,趕快下城。那般隨從的十六苑夫人、美人們,早都又嚇碎了芳心,面無人色,兀是流淚不止。還有那個皇子趙王杲,只是拽住了煬帝的袍袖,痛哭不止,哭得雙目皆腫。煬帝不覺深白悔恨多此一行,早日南歸,便不致於有事發生了。

    這時有將士等前來請旨,報稱始畢可汗的兵馬,約有數十萬人,若是開關和他們交戰,一則寡不敵衆,二則胡騎銳氣正盛,定必要失利,不如扼守雁門關爲是,待勤王之師前來解救。

    煬帝躊躇了半晌,只得硬着頭皮,鎮定了心神,令將士出外候宣。煬帝便親自上馬出去巡視,傳諭衆人道:“始畢負恩,無端襲擊,爾能努力拒賊,苛能保全,朕當下吝重賞。向有官職的人,依次進級;向無官職的人,便除六品!”將士們聽了煬帝的宣諭,都是歡然踊躍,齊呼萬歲!士氣陡然大振,一個個奮起精神,據關力戰。任憑始畢驍勇,率衆奮攻,城上的守卒,拚死抵禦,終不能斬關而入,相持了二十多天。煬帝已是詔令天下募兵,附近的守吏,都紛紛前來助王。

    屯衛將軍雲定興,本是已故太子勇的寵姬雲昭釧之父。勇被廢,定興亦坐罪奪官,與妻子俱沒爲官奴。乃煬帝嗣位,聞雲定興有巧思,乃召至東京,讓辦營造。雲定興知字文述爲煬帝的寵臣,即諂事之,贈珍珠寶帳與宇文述。因此得宇文述的歡心,輒在煬帝前,譽定興的才能,不次超擢,得爲屯衛將軍之職。至此聞煬帝被圍,遂亦募集壯丁,遣令赴急。一時應募的軍丁,倒也不少。

    雲定興在應募人的裏面,瞥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脣若塗硃,眉清目秀,精神勃勃,在衆人中間宛似鶴立雞羣。雲定興便召問籍貫,方知那一少年,即是現在任撫慰大使李淵的次子,名叫世民。定興大喜道:“真乃將門虎子,果是不凡。但看汝尚屬青年,恐未必能爲國家效力。”

    世民朗聲道:“世民年已十六,怎見不能爲國家效力?並且爲將在謀不在恃勇,豈是定須臨陣殺賊,才爲將麼?”雲定興聽了世民的話兒,不禁心服,即令世民傍坐,問及解圍的計謀,世民答道:“始畢可汗的驟舉大兵,來圍天子,原知倉猝之間,援者不能立刻便集,故敢如此猖獗。如今此處的土卒,既不甚多,而應募的軍丁,皆都是未經訓練,不堪臨陣。只可虛張聲勢,作爲疑兵,。可於日間引動旌旗,使數十里不絕,夜間則鉦鼓相應,使喧聲四達,胡虜必疑我們的救兵大至,不能逞志,便會望風遁走了!”雲定興鼓掌稱善道:“汝計甚佳,我實不及汝了!”當下便依計施行。始畢果然疑懼,不敢急攻雁門關了。

    這時,煬帝又遣義城公主的來使,領導了隋使,相偕出關,自間道繞至突厥牙帳,入見了義城公主。呈上煬帝密函,義城公主急行拆閱,乃是煬帝請她設計解圍。公主打發了隋使後,即致書始畢可汗,僞稱北方有急,促始畢還軍。始畢可汗正恨不能前進,灰了心念,得了公主的告急,深恐後路有失,便趁此收兵解圍,敗興而退。

    煬帝見始畢退走,他又發威膽大了,遣騎兵追擊。始畢已是老遠的去了,只有一、二千名的老弱殘兵,逗留在後,遂被隋軍擄了回關,覆命報功。煬帝遂命一律梟首,懸示關門。始啓程南返,到了太原,宇文述等請煬帝仍還東都,正合煬帝心意。遂不還西京,竟由太原南下,直達東都,論功敘賞。此番固守雁門關的將士,共計一萬七千餘人,哪知煬帝食言靳賞,事後錄勳的只有一千五百人得進宮階。與在雁門關被圍時,對大家所頒的諭旨,全不相符。那般將士,以煬帝失言,王言似戲,不免失望,互有怨言。本來在平定玄感時,煬帝也是賞不副功,此番又是自食前言,無怪將士要生怨了。吏部尚書樊子蓋,乃爲衆上請道:“聖上宜論功行賞,一如前言,怎能失信於將士!”煬帝最恨直言,子蓋面陳其失,煬帝不覺十分惱羞成怒,勃然變色道:“公欲收攬人心麼?”樊子蓋聽了這句話兒,哪裏還敢再言,自尋沒趣。這麼一來,將士盡皆解體,各存貳心了,不願再和煬帝效力了。正是:乖方措置生衆怒,懷貳生心壞國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幽軒短檻迷樓藏春登樓入閣任意尋歡

    複道臨空,環回曲折,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洞房參差,珠簾半垂,紅欄十二,巧接廻廊。粉黛三千,暗藏春色,笙歌隱隱,似在西房。循聲以去,卻是東廂。狹道沉沉,視無去路,信步前行,豁然開朗。迷離恍惚,使人徬徨,又驚又疑,半奇半異。似這般的所在,令人身入其中,真有不知西東的狀況。費去了多少民脂民膏,做成獨夫的朝歡暮樂,原來這所曲折離奇的新宮室,叫作迷樓,也是煬帝尋歡的新所在。

    只因煬帝覺得那所西苑和顯仁宮雖是壯麗寬敞,足示尊榮,但可惜沒有曲房小室,幽軒短檻,作他悄悄的尋歡追樂。一日便顧語近侍道:“如今若有良工,能爲朕造一所精巧的宮室,朕生平願足,決計從此終老,再也不願他求了。”

    當下便有一個近侍高昌奏道:“臣有一友,系浙江人氏,姓項名升,能造精巧屋宇,聖上何不召他一問,定能翻新立異,別出心裁,曲中聖意,足遂所願。”煬帝大喜道:“既有此人,快些與朕召來!”高昌奉諭而退,隔得不到半月工夫,已得項升召到,入見煬帝。煬帝卻溫顏對他道:“高昌薦汝能造精巧屋宇,朕因此處宮殿皆嫌闊大,不能逶迤曲折,耐人尋味。汝可能爲朕另造一宮,須要曲折勝人!”項升答道:“臣雖略參通製造,只恐不當聖意。與其受責於後日,不如先待臣紜就了圖樣,上呈御覽。若能合意,即可依樣建築,也不爲遲。”煬帝聽了項升的話兒,覺得也是不錯的。即道:“汝說甚是,但不得延遲,快些去將圖樣繪就,待朕過目!”項升應旨退下,趕緊畫圖,窮思極想,費了數天的腦力,方將圖樣繪就,面呈煬帝。煬帝展開細瞧,見上面繪一大樓,卻有無數的房間,許多的門戶,左一個轉,右一個彎,離離奇奇,竟看得眼目昏花,分不仔細。須項升在一旁指示,方纔有些眉目,便歡然道:“圖中有這般曲折,造成之後,定能精巧玲瓏,深中朕意!”當下即命高昌,賞給項升彩帛百端,並命即日興工,項升拜謝而出。

    煬帝又下詔兩道,一是飭四方運輸材木,一是催各郡納錢糧。一時風行雷動,刻不待緩。令舍人封德彝監督催辦,如有遲延違旨,即須指名參劾,不準容情。這般的嚴重逼迫,誰敢道個不字,俱皆遵旨奉邀。項升召集工匠,即在西苑的東偏,撿了一塊靜地,便依了圖樣,趕緊動工,日夜構造,不到一載工夫,已是造成。

    煬帝已早就望眼欲穿,一聞竣工,立即命駕往遊,令項升作了前導。在外面望去,樓閣參差,軒窗掩映,已是動人。走進門去,逐層遊覽,便如小子開首所說的情形。煬帝在裏面左顧右盼,累得目眩神迷,已不知身在何處,因此笑顧項升道:“汝有這般巧思,真是難得。朕雖沒有到過神仙洞府,諒他也未必勝此!此樓曲折迷離,不但俗人到此迷惘不知,便是神仙到來了,恐也不免要昏迷。今朕可特賜佳名,叫作‘迷樓’。”項升極口稱佳,隨即面授項升五晶官階,項升急忙俯伏稱謝。

    煬帝到了裏面,便不忍即離,當下宣召蕭皇后、十六苑夫人、袁寶兒、袁紫煙、妥娘、杳娘、朱吉兒、薛冶兒、韓俊娥等一般得恩龐的美人,遷入迷樓居住。

    宣召諭下後,那些人搬運細軟和一切陳設,在迷樓裏面,各撿了合意的幽室,遷住了進去。又是一番忙碌,佈置停當舒齊。煬帝又因這幾個夫人、美人住了迷樓,不能十分熱鬧,空室子太多了,遂命西苑令馬忠,再在西苑裏面,挑選了一千多名窈窕佳人,撥入迷樓居住,馬忠便依旨奉行。好得西苑裏面的那些人,都是挑選過的。馬忠也不費什麼力,只在花名冊上瞧視,若在十五歲至十八歲的,便點名入選撥入迷樓。不消半天工夫,一千名窈窕佳人已是選得。馬忠即命她們,立即搬入迷樓居住。她們便一個個鶯飛燕舞地到了裏面,只是一座迷樓,千門萬戶,洞房曲室,實在浩繁。一千名美人,遷住了進去,兀是餘室尚多,一經點視,還有一千餘所空室,迷樓的浩大,也是可驚了。一來那些洞房曲室,都是幽小,二來迷樓共分三層,所容更多。煬帝索性再請蕭皇后和十六苑夫人,在顯仁宮中的采女,又挑得五百名,依舊沒有滿額。可巧有個佞臣,由外任來京,獻進了五百名美人兒,一個個都是桃腮杏靨,柳眉櫻脣,嫩藕般的粉臂,紅菱般的小足,怎不叫煬帝心喜。立將佞臣放了美缺,以酬其功。

    從此迷樓裏面,紅粉成行,鶯燕列隊,都分佔了一室,盼望君皇駕臨。煬帝便日夕的亂闖,也沒有一定的目的,到了哪一室,便是哪一室的造化了,得沾了雨露。日子一多,煬帝卻覺得不滿了。只因往往曲曲折折走了一程,依舊是那個所在。

    煬帝原有一個惡習,任憑怎樣美色的宮女,他幸了三次,便是生厭了。趁了他的心意,最妙的是日御處女。迷樓中的處女,原是不少的,煬帝卻不能一一御幸,就爲了曲折迷離的原因,使他不能走遍。煬帝便向蕭皇后說了此事。蕭皇后笑道:“聖上只須瞧了花名冊子,一個一個的點名召幸,既可免了跋涉,又能免去了多幸的偏弊。”煬帝不覺附掌稱善。

    恰巧宇文述進獻了四頂精緻的大帳,煬帝大喜,即命分鋪在樓上的四閣。又替這四帳題了佳名,第一帳叫做“散春愁”;第二帳叫做“醉忘歸”;第三帳叫做“夜酣香”;第四帳叫做“延秋月”,這四個大帳兒,都能容納十多個宮女。煬帝除了遊宴之外,便在四帳裏面,點了花名冊子,一個個依次點幸,幹那風流雲雨的勾當。所有的軍國大事,早已經拋在腦後。一切奏牌表章,經旬匝月,一眼也不去瞧視。雖然有時偶爾翻閱一回,轉瞬便又推開。一任三五倖臣,把持着朝政,舞弊作奸。

    煬帝只知道日幸處女,摧殘花枝爲快。只是那些處女,初承恩寵,終是嬌怯推避,拗手拗腳,煬帝終是不能任意宣淫,常在納悶。有一天晚上,煬帝在“散春愁”帳中,點到了一名宮女,叫做史麗貞,十五年華,嬌小動人。煬帝便將她抱入了懷中,替她寬解羅襟,哪知麗貞力拒道:“賤婢年尚幼稚,未識風流,望聖上寬恕。待賤婢長成,再受聖恩不遲!”煬帝原是自命溫柔的人,在小女兒面前,從沒有過疾言厲色,恐怕嚇着了她們。

    這時見史麗貞力拒,倒也不能強暴。便笑着對麗貞道:你也不須害怕,風流滋味要是給你承愛,命你推辭,你也是不肯的了。”當下煬帝將史麗貞鬆開了,命她坐在一旁。另點了一名宮女,便興雲佈雨起來。那個宮女也是個處女,甜頭初嘗,不免婉轉嬌啼。坐了一旁的史麗貞瞧了這般光景,便更覺得害怕了,膽戰心驚,掩着粉面,不敢再瞧了。在煬帝的初意,原是要史麗貞瞧動了情,也便好溫存了。哪知史麗貞見了慾念未生,反而驚心更甚。待到煬帝雲收雨散,休息了片刻,瞧見史麗貞怯生生的俏坐在一旁,早又引起了他的慾火,便對史麗貞道:“你可瞧見了,原是很有趣的。”說着便伸出手兒,去拽麗貞。麗貞見煬帝又要和她相逼,慌得她站起了嬌軀,逃出了帳外。煬帝見她竟敢走避,不禁動了怒氣,便也趕出帳外道:“你往哪裏去!”史麗貞見煬帝追出帳子,她更是慌得昏了。轉身回閣外逃走,煬帝隨後追去,史麗貞逃到了閣外,見煬帝快要追近,不禁心兒一橫,奔到朱欄前,狠命的將身子一躍,便躍出了欄外。煬帝驚呼:“啊喲,壞了!”趨近欄前看時,麗貞已是做了墜樓的綠珠,玉碎香消了。煬帝後悔不迭,命人將史麗貞從豐殮葬。因此,煬帝怏怏不樂了好幾天。

    這一件事兒,傳到了外面,給少府監何稠聽入了耳中。他靈機一動,便絞盡了腦汁,造成了一輛車兒。車製得甚是狹小,只能容得一個人。車下備有各種機關,隨意上下,可使男女交歡,自能控送任道,不勞雙方費力。還有一個絕大的妙處,即爲何稠造車的真意。原來不論什麼女子,一經坐上了車兒,震動了機關,便能將女子的手足勾住,不能動彈,只能躺好了身子,供人擺弄。何稠爲了迎合煬帝的心意,特地造出這輛淫巧的車兒,並起名爲“御女車”。“御女車”造好後,何稠將車獻給了煬帝,又說明了一切,煬帝大喜。即將此車安放在“夜酣帳”中,急不待緩,便欲一試此車可是靈驗。當下即點了一名體態風流的童女,叫她上車仰臥。那個童女怎知道其中的機關,又不知道煬帝的用意,便毫不遲疑的含笑登上了車兒,哪知她甫經睡倒,觸動了車下的機關兒,立刻被勾住了四肢,慌得那個童女,用力掙扎,但她已是休想脫身了。煬帝的身體已早壓到了她的身上,褪去衣褲強行合歡,那童女無處躲避,更漢有拒抗,霎時間落紅狼藉,蹂躪了花枝。那個童女,欲罷不能,一任罄控縱送,只是咬定了牙關任受。煬帝見車兒這麼靈活,真是喜上加喜,格外有興,好容易雨收雲散,方纔下車,撥動機關,將童女的四肢鬆了,任她懶洋洋的下車,如醉如癡地去了。

    煬帝遂賞何調千金,以酬其功。一面又命內侍,向各地挑選美色處女,陸續送入迷樓,供他狂歡。在這輛“御女車”上,不知破了多少閨女的貞操。何稠的助君荒淫,真是罪不容誅了。

    哪知何稠受了煬帝的重賞,退與同僚談及此事時,自誇巧制“御女車”,而得意揚揚。不防有人冷笑道:“你的‘御女車’,一車只容一人,尚不能遽稱精巧。並且還有一樁,迷樓之中,曲折甚多,天子不能在樓中乘輦,到處須勞步行。你倘能再造一車,既能御女,又好在迷樓裏面上下自如,曲折無阻,才能算你的能耐,可稱心靈手巧了!”何稠給那人一說,便默然歸家,冥思苦想了數天,又造成了一乘車兒。覺得不善,便又拆了重新又造,造了又拆,方始造成一車,覺得很合了心意。

    原來這一輛車兒,下面架着兩個車輪兒,左右俱暗藏機關,可上可下,登樓入閣,毫不費事,如履平地。妙在車中的御女,也和前車相似。何稠精心造成此車後,又把車兒獻與了煬帝。

    煬帝一經試用,果然能曲折無陰,上下如飛。煬帝更是大喜,便向何稠道:“朕得此車,便可以快意逍遙了,卿功勞甚大!”當下命人賞何稠金帛,並加封何稠爲紫光祿大夫。何稠再拜請恩道:“臣爲聖上任意造成了此車,此車尚未定名,還求御賜名號!”煬帝笑道:“卿任意造成此車,朕任意行樂,此車就名爲‘任意車’罷!”正是:任意只知行樂事,錦繡江山化作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情傷三美再動遊幸念憤因五子又削納言官

    話說煬帝得了“任意車”,在迷樓任意行樂,說不盡的歡娛快活,再也不知道人世間有那“憂愁”兩字了。這天傍晚的時分,煬帝在延秋月帳中,擁了一個宮女,嬉戲調笑。忽聞帳外有嬌聲呼道:“聖上可能容賤妾入帳?”煬帝應聲詢問道:“卿是何人,不妨進來。”隨見帳兒開處,走入了一美人,卻是妥娘。只見她眉蹙春山,目含淚珠,煬帝遂向她詢問道:“妥娘何事這麼悲傷,可是受了什麼氣苦?”妥娘搖頭答道:“怎會受人氣苦,只因爲秦夫人要不好了!”煬帝聽說此話,不覺喫了一驚,急忙問道:“秦夫人得了什麼病症?”妥娘道:“起初只是感冒風寒,妾便勸她服了帖發散的藥兒,她兀是不肯。便一天天的沉重下去,瞧上去竟不好呢。只因她終是不肯服藥,病勢怎會減輕呢。聖上可去瞧她一回,好好叫她服藥,也許聖上勸她,夫人終得依聖上的話了。”

    煬帝將懷中的宮女,推開了道:“朕也好多天不到那邊去了。她的病兒沉重,你要是不來報知,朕還記不起她呢。”妥娘道:“聖上還刻起誰來呢,十六苑夫人遷入迷樓後,誰能見了聖上一面呢!”煬帝含笑道:“你也不要醋語侵朕,朕卻是周旋爲難。”妥娘啐了一聲,轉身出帳。

    煬帝隨後走出,到了閣門首,煬帝和妥娘坐上了“任意車,說是同往秦夫人處。妥娘見“任意車”兒行動自如,不覺笑道:“真好玩!”哪知煬帝暗按機關,妥娘身子往後一仰,四肢已是被鉤住了。煬帝一面笑道:“這才真個好玩呢。”說着一面動手,褪下了妥孃的繡褲,又是這般這般,如此如此了。妥娘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了道:“誰造成這種歹毒的車兒,擺佈人家,真要爛盡他的心肺了!”煬帝笑道:“叫你受用於,你又罵人;冷落了你,你又酸氣兒噴人。”妥娘道:“妾原是請聖上去探視秦夫人的,本不圖什麼快活兒。況也屢經恩幸,心滿意足的了,還得什麼酸氣不酸氣。”煬帝笑道:“你的口利,朕也說不過你。”說着便不多語了,只是縱送行樂,妥娘急道:“往後的日子多着呢,何必急急一時。秦夫人的病,這般沉重了,還不快瞧她去!”煬帝在興頭上,怎肯便休,把個妥娘恨得牙兒癢癢的,但又不敢罵,又不能轉動身子,動手動腳。只有待煬帝盡興,方纔將妥娘放鬆了,一同結束。

    妥娘紅着臉兒道:“往後再也不要坐這種車兒了。”煬帝哈哈女笑道:“你道好玩,怎又不好玩了!”妥娘道:“妾說的好玩,原是指它行動自如。哪知還有這個勾當,便是不好玩了!”煬帝道:“這個勾當,也是行動自如,不勞費力,哪會不好玩呢!”妥娘啐的一聲道:“人家的身子和手腳,都不能動彈,還說行動自如麼?”煬帝一笑無言了。

    隨後煬帝駕着“任意車”,來到了秦夫人的室前,煬帝和妥娘下了車兒,妥娘揭起垂簾,輕道一聲:“駕到!”煬帝早已是急入室中,趨向秦夫人臥榻。鳳琴聽說煬帝來了,急待掙扎起身子,哪知病重力乏,再也抬不起身子了。反累得二陣嬌喘,連聲咳嗆。煬帝早已到了病榻前面,揭起羅幃,見鳳琴要掙扎坐起,急即止住她道:“夫人但請安睡,不必拘禮。朕好幾天沒到夫人處,竟不知夫人病到如此地步,還望夫人安心靜養,服藥調治。”鳳琴流着淚道:“有勞聖上前來探妾,只是賤妾自知命在旦夕了。回憶應選入宮,主持清修苑,屢受聖上的恩寵。哪知妾身命薄,不能再侍奉聖上了。前回聖上索去的睡鞋,可還藏在?往後不見妾面,睹物便要傷情,不如毀掉了罷!”煬帝見秦鳳琴玉容憔翠,話兒淒涼,又觸動舊事。覺得宣華夫人臨死的時候,也是這般光景。如今秦鳳琴若是去了,又少了一個絕色。新愁舊恨,並作一堆,也不禁涕淚交流。鳳琴見煬帝這般光景,越發傷心,不覺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頓時昏死過去了。慌得煬帝和妥娘,趕忙將她叫醒,鳳琴悠悠醒轉,面白如紙。這時其餘的夫人、美人們,聞知煬帝在秦夫人那裏探病,便也都來湊熱鬧,獻殷勤,爭前探視秦夫人。大家見了這般光景,倒也有些悽然,一個個悄沒聲息。

    這時,忽見門簾一掀,走進了一個人,卻是黃雅雲。雅雲到了裏面,瞧了瞧鳳琴,皺着眉兒,輕輕的道:“秦夫人的病勢,兇得多呢,那兩個卻也不輕,只是比了她還好!”煬帝驚問道:“還有誰不適?”雅雲道:“說也不信,一個是生龍活虎的樊夫人,如今病得繡花針快要拿不起來了,不要說舞劍了。

    一個是劉夫人,妾對她道:‘夫人會畫符的,只須畫道符兒喫了,病便沒有了。’她卻道:‘死生有命,不是符法所能挽回的。我的壽限,只能活到二十一歲,不能再多了。’妾聽了她的喪氣話兒,趕忙掩住了她的嘴,不准她再說。在她那坐了一會,纔到這裏來,瞧瞧秦夫人可怎麼樣了?”煬帝聽了黃雅雲的話,更是納悶。正想前去探視樊、劉兩個夫人。秦鳳琴忽的病勢突變,一陣陣氣喘,又吐了幾口鮮血,竟是一瞑不視,命赴黃泉了,煬帝不禁放聲大哭。妥娘原和秦夫人同住在一苑裏,兩人如同姊妹一般,十分要好。如今秦鳳琴死了,好似肝斷腸摧,她捧了鳳琴的屍身,竟哭暈倒在榻上,衆人一面呼醒發妥娘,一面又勸慰煬帝。好久好久,纔將他兩個人拽出了室外。

    自有人收拾了鳳琴的屍身,依禮殮葬,那也不細表了。

    就在秦鳳琴死了還沒到三天,劉雲芬和樊玉兒也一先一後的魂歸地府了。煬帝接連死去了三位絕世美人,自負多情的煬帝,怎不要如喪考妣,搶地呼天,悲痛欲絕呢!並且煬帝的性兒,人在他面前時,他卻在不意上,要是和他違面死去了,他便似失了寶貝,又是念念不忘了。因秦、劉、樊三個夫人一死,他便想起了秦鳳琴的一雙金蓮,怎麼樣的可愛。回憶起第一次幸她的時候,被底風流,真是欲仙欲死,如今再要撿個像她的人,可也不能夠了。就是那劉雲芬呢,不但體態風流,又是才能出衆,會施符法,此後有什麼緩急,便也無人再能作法了。

    樊玉兒的武功卓絕,也是無人可及。怎的蒼蒼青天,偏要將他們三個人奪去了。煬帝越想越是神傷,不覺終日的長吁短嘆,悶悶不樂。鍾情深處,容易成癡,幾視迷樓中許多的佳麗,沒一個得及秦、劉、樊三人了。便閒居索興,遊玩無心,終日價昏昏沉沉,倚臥榻上,消閒了“任意車”兒。

    蕭皇后見了煬帝如此淒涼,她原是柔順無比的人,事事珍求煬帝遂心,便百般婉勸,煬帝終是快怏不樂。蕭皇后沒有法可想,忽的靈機觸動,便去袖了捲圖兒,含笑向煬帝道:“賤妾有一神方,給聖上服了,定能心歡意快!”煬帝聽了蕭皇后的話兒,覺得詫異,不禁展顏問道:“愛卿可有什麼神方,卻能使朕消去憂慮?”蕭皇后便在袖中,取出了一卷畫兒,道:“即此便是。”煬帝接了圖兒,展開看時,卻是一幅《廣陵圖》。

    煬帝不覺破顏爲歡,笑對蕭皇后道:“江東春色,卻是動人,第一次朕和愛卿等往遊,得以飽嘗風味,其樂無比。第二次再往,爲了東征高麗,未能久留。今日若欲排除愁恨,除了江東春色或可使朕心快樂,若長在迷樓,恐難免愁緒侵入。愛卿示朕此圖,諒也有意江都?”蕭皇后一時不能轉口,保得笑道:“江東春色,原是不惡,但長途跋涉,也覺難堪。”煬帝道:“龍船甚是安穩,一路上若不延遲,到那江都也快。”

    當下即命左右往整龍船,剋日南巡。蕭皇后雖是後悔,已知諫阻不來,只好聽他自由。煬帝又促命十六苑夫人和美人、妃殯侍御整頓行裝。這時清修苑的主持,已是封妥娘作了夫人。

    袁寶兒作了影紋苑的主持,薛冶兒作了積珍苑的主持,遞補了秦、劉、樊三人的缺位。煬帝命她們整備一切,滿望即日啓程。

    哪知內使返報,所有先前年大小龍船,在楊玄感兵圍東都的時候,給一般亂黨焚燬無存了。現在只好另造新的了。煬帝聞報好生不快,便即頒下一敕,特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迅速監造龍船。

    那個王世充本任江都丞兼江都宮宮監,此刻已因殺盜的功勳,進爲江都通守。接到了煬帝敕令,他也是逢君作惡的人,一經奉旨便即督工製造。只是倉促之間,終不能立刻便成,煬帝只得耐了心兒守候。

    那時四面八方的盜賊,仍是不絕,各地的守吏,相繼報警。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恐煬帝不樂,常將警報隱匿,不使上聞。

    煬帝雖是沉湎於酒色,究竟也有些耳聞。一天臨朝,顧問羣臣道:“近來盜賊如何?”宇文述出班奏道:“近已漸少!”光祿大夫蘇威,原以左僕謝忤上被廢,未幾復起任納言,尋即進位光祿大夫,加封房公。此時見煬帝動問盜勢,蘇威獨隱身柱後,煬帝瞥見了蘇威,覺得奇異。遂召蘇威近前,向他詢問。

    蘇威卻答道:“臣職非軍旅,不知盜賊有多少,只覺得盜賊日近罷了!”煬帝詫問道:“此話怎來?”蘇威答道:“盜賊前據長白山,今已近汜水,且往日的租賦丁役,今皆無着,豈不是盡化爲盜了。”煬帝道:“區區小賊,尚不足慮。只是高麗王高亢,至今尚不入朝,真是令朕可恨!”蘇威又答道:“高麗在外,盜賊在內,依臣愚見,外不足恨,內實可憂。聖上在雁門關的時候,曾許罷免東征,今若復欲徵發天下的百姓,相率爲盜的人更要增加了!”煬帝聽了蘇威的話,不禁勃然變色,拂袖退朝。

    從來忠奸異途,常相水火。蘇威從此失了帝歡,便有人譖言獻媚。這天節屆天中,百官都進珍玩,蘇威卻獨獻《尚書》一部,御史大夫裴縕即對煬帝道:“《尚書》有五子之歌,蘇威實有意謗上!”煬帝正不解蘇威的用意,聽了裴縕的話,當然懷恨在心。隔了一天,煬帝又議伐高麗,羣臣莫敢進諫,蘇威偏又奏道:“聖上欲討高麗,何必發兵。但赦免各處盜賊,便可得數百萬人,飭令東征,必能立功贖罪,平服了高麗!”

    他的一番諷言勸諫,原冀煬帝警悟,哪知煬帝面現慍色,不去睬他,蘇威便即退出。裴縕卻又譖言道:“蘇威大不遜,天下怎來許多盜賊?”煬帝恨恨道:“老傖多奸,虛張賊勢,意欲脅朕。朕擬命人批頰,姑念他多年的舊臣,所以忍耐一二。”

    裴縕遂也退出,另唆人劾威,前時典選,濫授人官。煬帝便也借了此因,將蘇威削職爲民。時光迅速,已是大業十二年的秋季,江都龍船報稱完工。煬帝大喜,便欲準備南幸,三下江都了。正是:流連又向江都去,從此輦車不復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悲歌發江頭來去無蹤妙人在殿腳隱顯有定

    話說煬帝聞知龍船造成,即欲南巡,仍命皇孫越王侗留守東都。右侯衛大將軍趙才進進諫道:“如今百姓,疲勞已極,府藏又是空虛,四郡的盜賊,蜂起各地。聖上正宜還守西京,安撫兆民,緣何又要南幸江都?”煬帝正在興頭上的時候,最恨人煞風景,所以聽了趙才進的話兒,立時大怒。即命人將趙才進拘押獄中。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當中有“以社稷爲重,毋以荒遊爲樂”,觸怒煬帝,即日在朝堂杖死了任宗。奉信郎崔民象和王愛仁,先後諫阻,均爲煬帝所殺,朝臣遂不敢發言勸阻了。待到整裝既畢,即日起程。這一番南巡,蕭皇后和十六苑的夫人、美人們,以及後宮妃嬪,盡行帶去。

    這一天,煬帝的車駕方出西苑,見有一人俯伏在地上,悽聲道:“小臣送駕!”煬帝在輦中瞧視,見地上的那個人,便是西苑令馬忠。當下便道:“汝在此看守西苑,不勞送行了。

    ”馬忠嚥着聲兒道:屍聖上的鑾輿已是出發了,小臣料難挽回了。只望聖上早早駕回,小臣當整頓西苑,恭候駕臨。”說着馬忠淚流滿面。煬帝瞧了這般光景,倒也不禁悵然,停了半晌,方道:“朕偶然遊幸,原是即欲回來的,汝何必悲傷?”馬忠道:“聖上造成這所西苑,不知費了多少精神和財力,方始得有北海、五湖、三神山、十六苑的風景。聖上豈又不加戀愛,故舍此遠遊。小臣對景傷心,便致淚下。”煬帝黯然道:“朕又不是永離此苑了,汝要這樣悲傷。但教汝好生看守,勿使園林零落,殿宇蕭條。”說到此外,即口占一詩,命從吏書錄,乃是:我慕江都好,徵遼亦偶然。

    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即將此詩遞與了馬忠,作爲留別宮人。馬忠方起,讓過了鑾車。這時和煬帝並坐一車的蕭皇后好生納悶,只因馬忠的奏言,和煬帝的答詞、詩句均寓着悲感,令人不快。但也不好說出口來,只好隱忍在心中了。行至河濱,煬帝下輦,即望見新造成的船隻,排烈河中,多是雲龍裝飾,制度更比前幾次的宏偉,燦爛奪目。煬帝當然心歡意樂,便和蕭皇后分乘了最大的龍船。十六苑夫人們,也各坐在龍船一隻,只是規模略爲小一些。其餘的美人兒們,也都一一分派,各有坐船。文武百官,或在船中居住,或在岸上夾護,魚貫前進,連綿不斷。煬帝到了船中,即傳出一諭,不奉停泊的號令,就是晚上,亦要進行,不得擅停。

    這一晚,秋夜月清,一陣陣的涼風,在水面上送來。煬帝開了船窗,眺望秋夜的景色。岸上的四面秋聲,幽涼動人。煬帝玩賞了一會,正想閉上了船窗,退下就寢。忽聽得有一片歌聲。順了風兒,送入耳中。歌雲:我兄徵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船,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亂,路糧無些小;前去千萬裏,此身安可保?

    暴骨枕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煬帝聽了這一支歌兒,覺得歌中的字句,都是刺他的話兒,禁不住心中的氣憤。便令左右侍衛,即速上岸,捉唱歌人到來,不要放他逃了。侍衛奉了煬帝旨意,趕忙離船登岸。聽那歌聲,似在東首,循聲過去,卻又在西邊了。回到這面時,已是無聲無息。琅琅的歌兒聲,又轉向了他處。累得侍衛們心頭火起,又是煩惱,又是焦急。雖是秋夜涼爽,額上的汗珠,卻一顆顆沁出。當下他們聚語道:“照了這樣追東趕西的捉去,唱歌人沒有捉到,我們的兩條腿,先須跑折了。我們還是四下分開了找尋罷,也許將那個狡惡的唱歌人捉住。”大家聽說,都道:“甚是!”正待分頭找尋,忽的歌聲起在面前,抬頭看時。只見一個衣衫襤褸、首發蓬鬆的人,面上積垢盈寸,好不骯髒,赤了左腳,一隻右腳上卻穿了一隻破草鞋,蹣跚着向前走來,口中兀是還是在唱道:“今我挽龍船,又困隋堤道。”侍衛們便發了一聲喊:“圍住了那個唱歌的人!”便一擁上前,將他擒住了。

    那個唱歌的人,卻不出一聲,聽憑侍衛挾了他上船,來到了煬帝面前。侍衛報告煬帝道:“此人便是唱歌的人。”煬帝見那個唱歌的人,對了他憨憨癡笑,絕不慌張,便喝問道:“這支歌兒,誰人編了出來,叫你唱的?還是你自己編出來歌唱的,快些從實供出來!”唱歌人哈哈大笑道:“這支歌兒,我哪裏編得出來。”煬帝溫顏道:“你只要道出編歌人的姓名來,不但恕你無罪,還得重重的賞你!”唱歌人道:“若問編歌的人,便在眼前。他的小名,叫作阿摩!”煬帝不禁勃然大怒,戟指叱道:“大膽狗頭,好生無禮,左右還不快與我將他推出,斬首船頭。”左右聽了,欲將唱歌人推出,唱歌人忙道:“不是小人怕死,尚有幾句話兒,待我說了,再殺我也不遲。”

    煬帝喝退了左右,問他道:“你還有何話須說?”他道:“徵遼巡幸,百姓亂離,盜賊四起,死亡枕藉。造成這個現象的,便是聖上一人。有了這麼樣的現象,纔有這支歌兒編出。

    追本窮源,原本該算聖上編出,如今反要將我殺死,我看你的死日也在目前了。”煬帝給他一番臭罵,怎不要氣憤填胸,便拔出所懸的寶劍,向唱歌人斫去。只見他兩臂一揮,在他左右的侍衛都跌得東歪西倒。他便迴轉身軀,幾個箭步竄出了船艙。

    煬帝仗了寶劍隨後追出。方到船頭,唱歌人長嘯了一聲,縱身入水。水花四濺,人便不見冒起。煬帝急命熟諳水性的人,躍下迫尋,已無蹤跡,便上船復旨。煬帝又罵又怒,卻也無可如何,只得丟過一邊,仍命啓行。

    這時天已大明,氣候忽地轉暖。到了日中時候,更是暴熱,竟是秋行夏令,宛似盛暑。龍船雖是寬敞,煬帝也覺困悶。岸上的一般牽纜伕役在烈日下面,一個個揮汗如雨,不勝勞憊。

    煬帝瞧見了,倒也動了憐憫,遂依了翰林學士虞世基的話兒,令就汴渠兩堤移植柳枝。且詔諭地方人民,有獻柳一株者,即賞一縑。這時柳尚未凋,百姓都掘柳來獻。煬帝終算高興,也從龍船登岸,親手種柳一株,作爲首倡。那般文武官兒自然上行下效,亦各種了一株,然後令百姓分種,照柳給賞。百姓踊躍非常,越種越多,且隨口編出幾句歌謠,大家歌唱。那幾句歌謠乃是:栽柳樹,大家來,好遮蔭又好當柴。天子自栽,後百姓栽。

    綠蔭堤上滿,涼風柳中來。

    煬帝聽了此歌,卻又滿心喜歡,又命人取錢,散給百姓,並親書金牌一面,懸在最高的柳樹上,賜柳姓楊。因此後人呼柳都稱楊柳,嗣是柳蔭滿堤千絲垂碧,自大梁迤邐南下,柳樹成行,到處都是,頓使炎熱失勢,化作清涼。這時江都通守王世充又獻上了吳越女子五百名,作爲半途供應役使。煬帝一時沒處安排。恰巧虞世基在側,見煬帝發付不下,便即奏道:“不妨即將她們充作了殿腳女,在岸上同牽船纜。每船可用十人,另用嫩羊十口相間而行,定能輝映生姿,異常有趣。”煬帝附掌稱善,便依了世基的話兒,將五百個女孩子充作了殿腳女。

    於是紅粉輕盈,彩袖盈空,一路上綺羅飄逸,香風傳芳。煬帝看了,好生歡喜。

    驀見一個妙人在那殿腳女裏面,秀出衆人,甚是俊俏。煬帝不覺失聲道:“這般絕色,怎得使充賤役?”遂令左右宣召入船。到了面前,仔細瞧視,只見她腰肢柔媚,似風前垂楊;體態風流,如春後梨雲。明眸皓齒,雪膚花貌。最妙的兩道秀眉,卻似一彎新月,格外動憐。煬帝含笑問道:“汝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多大年齡了?”那女子跪地答道:“賤婢乃是姑蘇人氏,姓吳名叫絳仙,一十七歲。”煬帝脫口讚道:“好一個絳仙眉黛!不必再到岸上牽纜,可留此侍朕。”絳仙盈盈謝恩。煬帝遵命左右另派他女補了降仙的缺兒,一面又宣召蕭皇后、十六苑夫人,來到大船同宴。

    未到片刻工夫,已是一齊到了煬帝龍船。煬帝命絳仙拜見了蕭皇后,並和各夫人施禮。蕭皇后執了絳仙纖手,細細瞧了一回,噴嘖地道:“好一個美人兒!聖上卻在哪裏覓來?”煬帝笑道:“險些辱沒了天人,乃在殿腳女裏面。”妥娘笑道:“賤妾原是不解聖上忽然召宴,哪知卻是獻寶的。”衆夫人一齊失笑。煬帝笑指了妥娘道:“只是你的話兒最是尖刻,專一打趣朕躬。”一陣說笑,坐入酒筵,開懷暢飲。絳仙笑吟吟地走近煬帝身側道:“賤婢有支歌兒特來獻醜。”煬帝聽了好生快活,笑顧蕭皇后道:“不道絳仙善歌,更是令朕心愛。”妥娘抿了嘴,笑道:“便是不善歌,聖上還不愛麼?”煬帝含笑不語,卻命絳仙快唱。絳仙便嚦嚦鶯聲,婉婉轉轉的唱出道:娥眉作對,粉黛分行。一千條錦纜牽嬌,五百雙纖腰挽媚。

    香風蹴地,兩岸邊蘭麝氤氳;彩袖翻空,一路上綺羅盪漾。沙分岸齊轉輕輕,側轉金蓮;水湧舟回盡款款,低橫玉腕。嫋嫋婷婷,風裏行來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過去水無痕。羞煞凌波仙子,笑他照水嫦娥。游龍偃態,分明無數洛川神;黛色橫秋,彷彿許多湘漢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綵線常牽;如愁淑女難求,聊把赤繩偷系。

    正是珠圍翠繞春無限,故把風流一串穿。歌聲歇處,妥娘早已斟了一杯酒兒,授與煬帝道:“唱得真好!快快賞與美人飲了。”煬帝笑道:“你不要獻什麼殷勤,絳仙原是要受賞的。

    她唱的歌兒妙在眼前風光,便拿殿腳女的嬌態譜入了歌中,好不生動,令人神往。”說着便將妥娘所斟的一本酒賜與絳仙飲盡。煬帝又道:“‘似怕春光去也,故教綵線常牽;如愁涉女難求,聊把赤繩偷系。’這幾句真是佳妙無比。”妥娘又笑了道:“淑女也不難求,殿腳女中已是得了一個;赤繩也不須偷系,只要恩施雨露,待看今夜良辰,成就了水上鴛鴦。”各夫人聽了不禁齊聲失笑。煬帝也忍俊不禁。絳仙卻掙紅了臉兒,低垂粉頸。待到撤筵,蕭皇后和各夫人退回了原船。這一晚,煬帝和絳仙果真作了水上的鴛鴦,成就好事。正是:殿腳女中推絕??,絳仙眉黛最風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麻叔謀殺人藏白璧狄去邪放膽入地穴

    話說煬帝和絳仙一夕歡娛,不消細表。絳仙既得恩寵,更是薰香敷粉,珠膏玉沐,一副黛眉,越發畫得楚楚動人,愈見豐致如畫,煬帝新恩方重,把她當作洛妃神女,格外寵愛,在龍船裏,整日整日地和她作伴,再也不嫌寂寞了。

    這時船兒已過了雍邱地面,快達寧陵了,忽的虎賁郎將護纜使鮮于俱下了般報道:“前面的水勢,湍急異常,阻礙了龍船,急切裏不能駛去!”煬帝詫異道:“朕已兩次臨幸江都,並沒有什麼阻礙。怎麼此次忽又這般了呢?”說着,煬帝便召宇文述等一般佞臣,同入御舟,詢問所以。宇文述道:“此處地近睢陽,地脈靈長,所以易於變動淺深。”煬帝笑道:“前幾次佔天監耿純臣上言,謂睢陽有王氣環繞,朕也未深信。公謂睢陽地脈靈長,諒也惑於其說。要曉得地脈靈長,決不會迅速如此,公可一加檢查,當日寧陵到睢陽的一路,系何人監工開鑿?”宇文述唯唯應命一經檢查,方知這一路河工,乃由總管麻叔謀監工。可巧麻叔謀也扈駕同行,煬帝當即召到了麻叔謀,詢問所以。叔謀惶恐答道:“臣前時監工鑿河,測量得甚是準確,並沒有深淺。今日忽然變爲淤淺,連臣也不知道有了何因。”煬帝道:“想是當年的開河工役偷工躲懶,不曾挖得妥當,這卻如何區處?”麻叔謀道:“容臣再去開挖,將功贖罪!”煬帝點點頭道:“若是隻有一段淤淺,還不要緊,易於爲力。只怕一路過去,還有淺處,先須探明纔好!”護纜鮮于俱道:“臣看水勢這般湍急,人也不能下去,篙又打不到底,怎能探試明白呢?”煬帝聽了,也覺得甚是,便轉問扈駕羣臣,可有什麼法兒探試深淺。翰林大學士虞世基道:“這卻不難,只須做一具鐵腳木鵝,長及一丈二尺,自上流放下河中,視木鵝擱住,便是淺處。”煬帝依議,即命左翊衛將軍劉岑製造鐵腳木鵝,往驗河水淺深。

    待到左翊衛將軍劉岑制就了鐵腳木鵝,一經試驗,竟有一百二十九處淤淺,劉岑依實覆命,煬帝聽後勃然震怒道:“這是從前開河的工役偷懶從事,不肯盡心開挖,致使貽誤了國家大事。若不嚴法處死,怎能制服天下呢!”當下即命劉岑查究當年役夫姓名,悉行捕捉。計二百二十九處淤淺,捕得五萬餘人,煬帝悉命倒埋岸下。可憐這般人,生作開河人,死做抱沙鬼。煬帝慘無人道,真是令人髮指。那個監河工麻叔謀,見埋殺了許多丁夫,也覺得寒心,連夜催促兵民,挖通淤道,讓龍船逐段過去。只是麻叔謀第一次監督鑿河的時候,尚有一大段事實,小子須先行補述。

    原來他在督工開掘時,在上源驛旁,發得了一口絕大的棺木。麻叔謀原是個貪暴人物,疑心這口棺中定有什麼寶物藏在裏面,便命伕役劈開了棺蓋,向內瞧時,只見一屍容貌如生,發從前覆,長過胸前。其中並沒有什麼珍寶,只有一方石銘,上面都是古篆,多不能識。當時獨有一個下邳古生,卻能讀出來,道:“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髮長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麻叔謀聽了,驚喜交加,乃自備了棺櫬,安葬在城北隅。及掘至陳留地,可巧有朝使到來,用了少牢禮和白璧一雙,致祭漢留侯張良的廟中,向神假道。告祭方畢,驀地捲起了一陣狂風。待到風息.遂失去了白璧。後來有一役夫,在途中遇一貴人,峨冠博帶,乘了一匹白駒,前後騶從呵護。貴人召役夫至前,取白壁相授道:“與我報爾十二郎,還爾白璧一雙,爾當賓諸夫。”役夫莫明所以,只得跪拜受璧,乃至拜畢,抬頭時已是不見了貴人蹤跡了。役夫好生驚訝,料想此璧定有來歷,便不敢隱匿作爲私有,即往獻叔謀,並述神語。麻叔謀細細索解了一回,也是猜不出語中寓意。但見一雙白璧,很是瑩潔,便作爲已有,並將役夫殺死了,爲滅口計,心腸可也夠歹毒了。只是這個神語,直到煬帝縊死江都,在位雖有十三年,扣足只得十二年,才知十二郎三字,便是指着煬帝,後人這般傳說,也莫可究詰了。

    麻叔謀貪匿了白璧,又監工至雍邱,前有一祠當道,叔謀傳詢村人:“此係何祠?”村人答道:“古老相傳,內有隱士墓,甚有靈異。”麻叔謀勃然道:“什麼隱士,據臨此地!”

    遂命一般役夫入祠掘墓,才掘得數尺,猛聽得一聲怪響,下露一洞,裏面燈火瑩然,嚇得衆人面面相覷,不敢再掘了。麻叔謀傳詢衆人,誰敢入穴一探,衆人噤不能聲。獨有一人應聲道:“末將願往。”叔謀瞧那個發言的人,卻是武平郎將狄去邪。

    叔謀大喜道:“狄郎將膽量過人,真好算個英雄漢子了。”去邪也不多言,緊扎停當,用繩縛在腰間,命役夫執住了繩端,縋將下去,入那深穴,約有數十丈,腳兒方覺及地。去邪見有路可通,竟將腰中繩束解去,大了膽兒,鼓着勇氣,向前面行去。

    走了有百數十步,入一石室,見東、北各有四柱,鐵索兩條,都有核桃般粗細,繫住了一頭巨獸,形狀依稀似牛,仔細瞧視,卻又似一隻大鼠,目光炯炯,氣息咻咻,去邪倒覺有些害怕。正在這時,忽聞砉然一聲,慌忙回頭,只見石室西壁,一門洞啓,有一個道童走出來道:“來者可是狄去邪將軍?”

    去邪好生驚訝,忙道:“小可便是!”小道童道:“皇甫君等候將軍已是多時了,即請入內一敘。”去邪按定心神,灑開大步,隨了道童入內。

    進入室內,去邪卻見是一所大殿,甚是寬敞,殿下排立了數十個武士,殿上端坐了一位神君,方面長髯,朱衣雲冠。去邪心想上座的,便是皇甫君了,不知乃是何神,只好倒身下拜。

    神君坐着不動,也不發言。去邪拜畢,便有一個綠衣使叫他起立,導至西階上立着。過了片刻時間,隱聞裏面傳聲道:“快取阿摩到來!”便有人應聲而去。去邪聽了“阿摩”兩個字,不覺喫了一驚,暗想這是當今聖上的小名,難道他在此地?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瞥見武士數人,牽入了一物,便是系在柱上的怪物。去邪方知此物便是阿摩,倒將疑念丟去了,留神聽那殿上的神君。只聞神君責那物道:“我以一念之仁,使爾脫了皮毛,爲中國的主子,如何不遵我言,虐民害物,肆意失德!”去邪聽了這幾句話兒,又覺駭然。想不到這頭似牛如鼠的怪物,便是我主煬帝。想到此處,不禁向那怪物瞧去,只見他搖頭晃尾,做出了不少醜態。殿上神君勃然大怒,即命武士取了鞭兒,擊那怪物的頭腦。那怪物受擊打後,發聲狂吼,有似天空雷鳴,震耳欲聾。這時忽有一個童子,捧了天府,自空而下,殿上神君見天使降臨,即離座下階,俯伏聽旨。那童子便即宣言,去邪傾耳細聽,卻是:阿摩當國,數本一紀。今雖荒淫,數尚未滿。俟期即屆,練巾賜死。茲可緩刑,慎哉無違。

    天使宣讀即畢,又復騰空而去。神君重行歸座,令將阿摩仍藏原處,遂召去邪至殿上,面諭他道:“爲我告麻叔謀,謝他掘我塋域,來年當酬他二金刀,勿嫌我輕薄呢!”說畢,便命綠衣使導了去邪,自他門趨出。過了一林,曲徑路狹,不能並走。去邪乃向前行,乃至走了一程,回頭瞧視,已失了綠衣人。

    去邪只得踽踽獨行,行了三四里光景,見前面有一所茅舍,有個白髯老叟扶了藤杖,立在門前。去邪因迷了路,遂向前問訊。老叟道:“郎羣從何處到來?此地爲嵩陽少室山下。”去邪也不飾記號,即將所經過的一切,向老叟說了一遍。老叟道:“郎君此奇遇,倒也不是偶然,老漢我粗解相術,如郎君的眉間,含有清氣,卻非紅塵中人。若能辭官修道,不難得正果!

    此去東行三里,轉過山嘴,便是寧陵在望了。”

    去邪遂謝辭而行,行不數步,偶爾回頭,已失去茅舍老叟,自知身已入了仙境,悟了玄機,便存了出塵之想,只是麻叔謀那裏,還須前去覆命,再行辭官不遲。當下主意已定,向東行去,約三里相近了,轉過山嘴已是望見了寧陵縣城,便至麻叔謀處覆命。叔謀見了去邪,失聲驚呼道:“狄郎將怎的還在人世?”原來在狄去邪縋入了洞穴中,不多時候,又是一聲響亮,那所墳墓忽然崩陷了下去。叔謀和衆人,都道狄去邪已壓死在穴內了。此刻見了去邪到來,叔謀怎不喫驚呢?去邪便將入穴以後的事兒,約略和叔謀說了,叔謀哪裏肯信,慌道:“狄郎將瘋了,怎會說出這等胡話兒。”去邪本已無心富貴,便將計就計,索性裝作了瘋狂。叔謀見他真瘋了,便命人驅他出去。

    去邪隱入了終南山,修道辟穀了,後得無疾而終。

    那麻叔謀到了寧陵,適患風逆的病兒,起坐不安,飲食無心。有一個醫生進方,用羊羔蒸熟後,沾了藥末同食,方能治癒。麻叔謀依法泡製,果得全愈。自此輒食羊羔,習以爲常。

    寧陵縣中,有個富戶人家陶榔兒,原是刻薄成家,稱爲寧陵首富。陶榔兒的生性,甚是兇惡殘甚。他因先塋也在應掘之列,竟是異想天開,盜了人家的小孩子,割去了頭顱手足,用五味熟調,獻與麻叔謀。麻叔謀咀嚼甚美,大勝羊羔美味。因召問陶榔兒,系用何物煮成此美味。榔兒笑道:“總監官若是愛喫,小人當下辭勞苦,逐日煮成奉上好了,只是小人先塋,還望總管成全。”叔謀點頭笑道:“保全你的先塋,原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本官一力替你成全好了,只是你所獻的肉食,究竟用了何物製成,味道兒這般鮮美,何可和本官說了。往後離了寧陵,我也好使人烹煮。”陶榔兒慌忙道:“這種肉食不是他人所能烹煮的,總監總是愛喫,小人終不斷的獻奉好了!”麻叔謀見陶榔兒不肯說出來,就越發動了疑心,百般的向他窮詰,他兀是一味地支吾,不肯實說出來。麻叔謀也沒有奈何,當下轉念,便笑向榔兒道:“你不肯說出來,本官也不來追問了。

    只是你不斷地供獻,叫我怎生過意得去!”即命人排了酒筵,請陶榔兒暢飲。那個陶榔兒天性貪杯,聽了好生喜歡。在筵席上,麻叔謀又殷勤勸灑,橫也一杯,豎也一杯,一杯又一杯,把那個陶榔兒灌得大醉。麻叔謀見陶榔兒大醉,命人拿去了酒筵,便又向陶榔兒詢問那美味是由何物烹煮製成,陶榔兒酒後神志昏昏,便毫不隱瞞地,一一的說了出來。正是:任他緘口金人密,酒醉難防泄了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癡心一片私藏傳國寶分屍三段符應二金刀

    話說麻叔謀灌醉了陶榔兒,問得實情,他不但不動怒榔兒,反賞了金十兩,命役夫保護他的先塋。一面暗命陶榔兒,專竊他家的嬰孩,供他蒸食。寧陵、瞧陽兩地的境內,失去了嬰孩數百,哀聲四達,都是一片的尋男覓女聲,慘痛異常,哪知玉雪可愛小兒,供了他人的口腹。叔謀又恐有人奏劾其非,便先行遺人入都,賄通了中門使段達,託他緩急相助。段達原是個貪人,得了麻叔謀的重賄,哪有不替他留神的理。果然沒有隔礙幾天,左屯衛大將軍令狐達,原是開渠副使,聞知了叔謀的蒸食小兒之事,便表章彈劾麻叔謀,段達即將奏表遏住,不使上聞,令狐達也無可奈何。麻叔謀法外逍遙。好生得意。

    這天已是鑿到了瞧陽城,城市中的富民,都恐居宅和墳墓給叔謀掘毀,更邀衆會議,集得黃金三千兩,思獻叔謀。只是一時無人介紹,尚未獻入。適麻叔謀監掘一座古墓,穿通了地下石室,室中各物,遇風化作飛灰,惟有一方青石,上面有四名銘詞。叔謀讀之,乃爲“睢陽土地高,竹木可爲壕,若也不迴避奉贈二金刀。”麻叔謀思索了一回,還是不解。傳問士人,答言古老相傳,此中爲宋司馬華元的墳墓,別的卻不知道了。

    叔謀哈哈大笑道:“華元乃是小國微臣,怕他什麼。”

    到了晚上,叔謀朦朧之間,忽有一吏到來,烏袍紫帶,對了他道:“我王相召,請即隨行!”麻叔謀身不由己地隨與同行。走了一里多些路程,卻於恍惚之間見有宮殿一所,導引的來使即道:“到了,請入殿見王!”叔謀走入殿中,見殿上坐着一個王者,着赭色衣,戴逍遙冠。叔謀即伏地拜見,王亦離座答拜,始溫顏對叔謀說道:“寡人便是宋襄公,奉了上帝的敕命,鎮守此地,已是多年了。今將軍來此掘河,萬望倖免此城。勿使生靈失所。”叔謀聽了宋王的話兒,沉吟不語。王又說道:“此地五百年後,當有興王掘起。上帝特命寡人保護此地,怎能顧了暴君荒淫,掘傷王氣呢?”

    麻叔謀依舊默然,忽殿外入報道:“大司馬華元來了。”

    不多時,便見一個紫衣官兒,趨入殿中,拜倒王前。王含笑相扶道:“寡人尚未得到麻公的許允,免掘睢陽咧!”紫衣官人怒目視叔謀道:“上帝有命,保護此城,你這惡奴,既毀我宅,尚欲將此毀掘!”說至此,便向王道:“惡奴倔強性成,當用嚴刑罰他!”王也勃然大怒道:“何刑最酷?”紫衣官道:“溶銅灌口,爛腐腸胃,這個便是最酷的刑了!”王點了點頭兒,紫衣官即叱命左右,將叔謀拽至鐵柱前。麻叔謀破口大罵,尚思掙扎圖挑,哪裏能夠,早給他們剝去了衣冠,將他綁在鐵柱上面。便有一人持了一杯銅汁,正在沸騰,欲灌入叔謀的口中。

    麻叔謀方纔害怕,急忙呼道:“大王見恕,願依尊命好了。一定保護好睢陽城,決不掘毀的如何?”王者傳令解縛,給還了他的衣冠。叔謀反上殿拜謝,紫衣官笑道:“上帝賜叔謀三千金,令取之民間。”覆命前吏送叔謀回去。叔謀聽說有金可賜,便私下問了引他來的那人道:“上帝如何賜金與叔謀?”那人道:“陰注陽受,汝的三千金,自有睢陽城民送汝,汝可放心去罷!”一面說着,一面將他猛力一推,叔謀險些栽倒了,不覺喫了一驚,便即刻醒來了,方知乃是一個夢。

    越日午後,果有家奴持入黃金三千兩,報爲睢陽坊市所獻,請免掘城市。叔謀回想夢境,覺得命中應受,更是不必推辭了,便老實收受了。遂命役夫繞道開掘,讓出睢陽城。又是一路開掘過去,掘至彭城,路經大林,中有徐偃王的墓在,叔謀貪心又起,命人開掘。掘至數尺,裏面已是堅不可發,乃是生鐵熔成的,旁首堅有石門,鎖鍵甚嚴。叔謀用計,將巨石撞開了石門。叔謀自往探視,有兩個童子,分立門內左右,見了叔謀,即趨前道:“我王已是久候將軍了,請速進來!”

    叔謀不知不覺,隨了兩個童子入內。見前面有一所宮殿,與前次夢中所見,大同小異。殿上也坐了一王者,頭戴進賢冠,身穿硃色袍,面色溫和。叔謀便立即上前,倒身下拜。王者命兩個童兒扶起,賜坐一旁。王者開口道:“寡人的塋域,敢求將軍保護,願奉玉寶爲酬!”言畢,取出玉印一方,給與叔謀。

    麻叔謀接印瞧視,不覺又驚又喜,原來那方玉印,便是歷代帝皇受命的符璽,國家的重寶。王者又續言道:“將軍須保重此物,這時刀刀的預兆咧!”叔謀聽了,又是茫然不識玄意,只是含了笑容,向王者道謝,告別出墓。傳令役夫,將墳墓仍復蓋好,悉如原狀。

    那時煬帝,正是因爲失去了國寶,四處派人收尋,終無下落,無可如何,只得祕而不宣,哪知已是到了麻叔謀的手中。

    麻叔謀得了此國寶,還道是神靈相助,將來得能身登大寶,心中甚是歡喜,即把國寶好好的收藏起來,不令其他人知道了。

    上面這一段便是麻叔謀第一次監工掘河的情形。此刻他又催督民工兵士,將淤淺處日夜開掘,使龍船通過。好得煬帝有了吳絳仙,日夕縱歡作樂,也不十分催促,一任龍船日行三十里也罷了,日行十里也罷,終不計較,沒有什麼責言。因此麻叔謀尚不爲難,逐節疏通。到了睢陽地界,麻叔謀回覆了煬帝。

    煬帝這時卻想起了睢陽有王氣事兒,不知叔謀發掘睢陽坊市,掘去了多少,若是能掘斷了龍脈,未始不是佳事,免得日後有什麼王者崛起,當下便問麻叔謀道:“睢陽地方,卿曾掘去多少坊市?”叔謀見問及睢陽坊市,自然不宜直說,慌忙道:“睢陽地靈,不好觸犯,臣未敢發掘!”煬帝面色一沉道:“朕貴爲天子,百靈均當效力相助,有什麼不好觸動,顯見汝挾有隱情,從中作弊!”

    叔謀一時無言可答,只得用諛辭答辯道:“聖上向來以愛民爲心,臣見睢陽坊市繁多,仰體聖心,好免即免,乃改道開河,好得路也相去不遠。原不必定要就道睢陽!”煬帝聽了,覺言得尚有道理,但是遠不十分深信,遂命劉岑查探河道,究竟遠近如何。也是麻叔謀命中該死了,那個劉岑原和叔謀不睦,一經查勘,竟迂遠至二十里左右。劉岑哪裏肯替叔謀留情,便據實奏復。煬帝怎不惱怒,立刻命人將麻叔謀拿入,囚和了睢陽的獄中。麻叔謀正在惶急時,哪知令狐達趁了這個機會,再上彈章,詳奏了麻叔謀盜食人家小兒,保護盜兒賊陶榔兒先塋,私受睢陽百姓賄金三千兩,因此易河改道等情況。煬帝見了這道彈章,雖是動怒,卻又起了疑念。即問令狐達道:“卿爲開渠副使,和麻叔謀接近,早知道了此事,理應立即奏朕,怎的遲至瞭如今,方始上章彈劾!”令狐達立即答道:“當時臣即有表上奏,諒被中門使段達所扼,未得上呈。”煬帝即命人查抄麻叔謀的私產,得黃金數千兩,白璧一雙,及一顆受命的符璽。黃金尚辨不出是否是睢陽百姓的賄賂,這留侯所還的一雙白璧,原是國庫中物,一見便知。尤其是那顆玉印,字紋明顯,確是國寶。

    煬帝見了這些東西,怎不喫驚,即道:“黃金和白璧,還是細事,姑且不論。但朕的傳國重寶,如何也會到了他的手中!”便召令狐達入問,令狐達道:“依臣愚見,叔謀常使陶榔兒盜人家的小兒,這顆國寶,諒也是他命榔兒所盜。煬帝不禁失色道:“叔謀今日盜我國寶,明日將要盜我的頭顱了,那還了得!”便命法司嚴訊叔謀,並命捕了陶榔兒,一併審問。麻叔謀據實招供,謂國寶實系徐偃王所贈,問官哪裏肯信,說他憑空捏造,便指了陶榔兒爲巨竊。陶榔兒供稱竊兒是實,竊國寶卻不敢。問官如何肯信,再三的嚴刑拷打逼問,榔兒承不起了重刑,竟斃命於杖下,乃定了罪案,請將麻叔謀處置極刑。

    煬帝道:“叔謀原是罪大惡極,姑念他開通河道,不無微功。赦免了他的子孫,但將叔謀腰斬結案了罷!”在結案的前一夕,叔謀在睢陽的獄中,又得一夢。夢見了一童子,從天而降語道:“宋襄公和大司馬華元,特遣我到來,對你說道。感念將軍護城的厚意,將去年所許的兩金刀,命我奉贈了將軍!”叔謀尚不知金刀爲何物,便問童子道:“既蒙相賜,金刀何在?請贈與我!”那童子厲聲叱道:“死在目前,尚是不悟!

    到了明日,汝便知底細了!”叔謀從夢中驚醒,仔細詳猜,終覺不祥,乃姜然長嘆道:“我的腰領,恐要不保了。”到了越日的辰牌時刻,敕文傳至,將叔謀如法捆縛定當,由行刑的人,驅至了河濱,號炮聲中,叔謀已是斬爲三段,又藉沒了他的家產。

    煬帝又復傳敕令,將助守東都的段達,貶爲洛陽監門令,還算他僥倖,沒有送命。那麻叔謀的屍身,在河濱示衆,寧陵、睢陽兩地的老百姓,沒一個不附掌稱快。老少男女,爭先恐後來到河濱,瞧那麻叔謀的屍身。那般失去小孩的人,更是咬牙切齒,見了麻叔謀的屍身,便拾起磚頭向他的屍身擲去。一個人提倡,衆皆響應,便你也一磚,我也一磚,直把個麻叔謀的屍身,擲得血肉模糊,已成了肉醬,方始一鬨而散。麻叔謀的殘屍,也沒有人去收拾,一任鳥啄狗食,化爲了烏有。兇殘極惡的麻叔謀,便如此地完了。

    閒話丟開,且說煬帝到睢陽,小住了幾天,復起程南下,中途無他阻礙,只是死去了一個寵臣,便是大將軍許公宇文述在道病亡。宇文述之子化及、智及,本皆無賴,前次嘗從幸榆林,坐罪當誅。煬帝因念宇文述功勳,特從寬免死。如今宇文述沒了,煬帝也甚是悽愴,厚加賻恤,予諡曰恭,且授化及爲右衛屯將軍,智及爲將作監,仍命隨駕同行。智及弟士及,尚煬帝長安南陽公主,還稱循勤。一對青年夫婦,此時也隨駕南下。只是一方面鑾駕縱遊,一方面的寇盜較前益熾,聲勢都甚是浩大。竇建德的從衆,已是二三萬人之多,縱橫驍勇在饒陽一帶地面。原來竇建德他得了張金稱和高幹達的餘衆,才能如此浩大聲勢。原來張金稱和高士達,都給太僕楊義臣所殺,其中還有一段詳情,須待小子下文細細的表明。還有那聚從在瓦崗寨的翟讓和李密等人,這時也佈置了一切,圖取東都,做出了一番驚天動地的驚人事業。只苦了小子的這支禿筆,不能分寫幾處。且待小子依了次序,一一說來。正是:依將次序從頭說,寫出圖王作霸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調兵遣將假計得真情入營行刺虛言成實事

    五千精騎,銜枚疾走,偷進了河曲東村。村上有五個大營,結成梅花形式。營中靜悄悄黑沉沉,無聲五色,好似絲毫沒有覺着敵人已經襲擊了。在月色微明的下面,只見中營高懸着一面大旗,旗上斗大的一個“張”字,隨着晚風,在空中飄動。

    那五千精騎到了營前,拔開鹿角,一聲吶喊,分向五營撲去。

    猛的號角一聲,鼓聲大振,伏兵四起,火把齊明。襲兵見有準備,反中了埋伏,不禁自相殘亂。伏兵四面包圍,攻擊襲兵,把五千精騎,殺得四分五散,七零八落。逃出了東村的騎兵,只剩了六七百人,由那司兵趙大通,率了狼狽回去,見他的主將高士達。原來自從張金稱殺了孫安祖,士達便不時地率了人馬,攻打張金稱,要和安祖報仇。無奈金稱那裏兵馬衆多,金稱又甚驍勇,手下便有一個軍師,六員大將。

    軍師乃是饒陽人士,姓公孫,單名一個雄字。這個公孫雄,巧計多端,狡黠過人。六員大將,乃是齊國治、方振才、施大猛、張金髮、馮超武、甘起鵬,皆是能征慣戰,千人辟易的勇將。其中尤以張金髮,更爲了得,乃是金稱的胞弟,善使一對八角紫金錘,人不能近。孫安祖的性命,也是送在他的手中。

    因此高士達和他交鋒,終是勝少敗多。

    高雞泊的竇建德軌遣人傳語士達,金稱其勢正盛,未可輕犯,待其勢衰,再作報仇之舉,便不難將他攻破,一鼓成擒。

    士達性燥,哪裏忍得。只是若和金稱交戰,終是失利,把個高士達氣得半死。這一晚,趙大通又願率了兵馬,前往河曲劫營。

    士達即命大通撥領五千精騎,司兵劉黑闥、徐元茂一齊諫阻,士達只是不信,任憑趙大通前去。果中了埋伏,失利而回。士達好不生氣。

    到了翌日,恰有高雞泊的密使到來,探問近頃消息。得知了此事,便歸報竇建德。建德聞知劫營中伏,不覺起了疑心,當下命竇成小心防守了高雞泊。他和線娘卻帶了一千驍卒,馳往清河士達山寨。早有守卒報知了士達,士達聽說建德來了,急率衆出迎。到了裏面坐下,士達赧然道:“不聽大哥的良言,屢次傷折兵馬。”建德道:“愚正爲了此故,特行到來。尚有要言須談,請入密室見告。”士達點頭起立。建德遂招了曹汝成、劉黑闥、徐元茂、趙大通四個,和了線娘,一同到了密室。

    建德卻命線娘守在密室門外,倘若有人前來探視,即行拿下。

    士達見建德這般防得嚴密,不知當作發生了什麼大事。便是曹劉徐趙四個,也是暗暗驚疑。因此甫經落座,士達即問建德道:“大哥爲了何事?”建德正色道:“小寨裏面,已是有了奸細,你們可也不知道?”士達等聽了,各喫一驚。士達慌道:“大哥怎知小寨裏面已是有了奸細?”建德道:“若是沒有奸細,怎的劫營的消息,喫張金稱會知道,早早設下了埋伏,等我們劫營呢?這是不消說得,一定有人走漏了消息。”黑闥點頭道:“大哥一說,真覺可疑了。我們和張金稱已是停戰了相近一旬,前晚突然而去,他竟會早早埋伏,如此看來,山寨裏面真有奸細混入了。”士達憤憤道:“不知是哪一個狗頭,擅敢泄露軍機,貽誤大事。如今煩竇大哥想個佳妙法兒,捉出奸細,方能無事。”建德笑道:“不勞大哥相煩,小弟自願效力。趁了這個機會還須與孫賢弟報仇。”士達大喜。當下計議定當,便即出了密室。

    士達逕升寨中大帳,集了衆將道:“張金稱屢敗我軍,本帥當一雪其恥,誓與決戰。但將在謀而不在勇,本帥當用計破敵。”衆將從未見士達用計,今天聽了他的話兒,都覺奇異,卻要瞧他怎樣授計。只見士達先命劉黑闥道:“今晚三弟可率了一千兵馬,在相離河曲東村村口,五六里左右,揀樹林嚴密的所在,埋伏在內,見有敵軍追至,可突出襲擊。”黑闥應命而退。士達又命徐元茂道:“二弟可率了一千兵馬,在今晚到那東村村口埋伏,初見敵兵,不必出去,待其遇了黑闥伏兵往後退回,方可迎頭痛擊。”元茂也應命而退。士達又命趙大通道:“今晚初更時分,四弟可率了五百軍兵,往劫金稱大營,不論有備無備,只可敗走,不能取勝,須將敵兵引出東村,待他中了伏時,即可回兵共擊,痛殺敵軍了。”大通唯唯應命。

    士達又命曹汝成道:“五弟可於傍晚時候,率了三千驍卒,繞道至東村村後,待到敵軍追兵齊出,後防空虛,賢弟即可率兵突出,放火燒了他的營帳,劫奪他的糧草。”汝成應命退下。

    衆將見士達用計遣將,倒也井井有條,心中不由暗服。哪知他遣了四個結義弟兄,餘將竟一個不用,便即退帳了。衆將又不免暗笑,覺得士達終是個莽夫,這般大張聲勢的召了衆人,卻只用了四將,怎能敵得金稱的兵馬!哪知這一番的調兵遣將,全是嘴上說說罷了,原不是真個要劫營殺敵。衆將哪裏知袖裏玄虛,其中有個將兒,卻將士達的計兒,一一牢記在胸。待到士達退帳,衆將四散,他便悄悄的出了山寨,跨上了一匹馬兒,直向河曲東村馳去。到了張金稱營中,這般這般,如此如此的說了,即行告別回山。方到山角下馬,只見劉黑闥和徐元茂兩從此含笑上前道:“楊將軍辛苦了!主帥命某等敬候多時,請將軍入帳面談。”楊將軍瞧了這般光景,明知壞了,欲徒脫逃,劉、徐兩個早分挾了他的兩臂,擁入了大帳。士達已厲聲喝道:“楊通狗賊,好生大膽,擅將軍事消息,泄露敵人,今天被本帥察破,還有何言?”楊通見事已破露,終是難免一死,便也罵道:“士達匹夫,既已察破了本將軍,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士達勃然大怒。即命帳前兵卒,推揚通出了帳外,一刀殺死。

    將楊通的首級,命人送至了張金稱營中。

    金稱見楊通被害,便欲起兵報仇,軍師公孫雄急忙阻止道:“楊通傾心於大王已是多日,高士達終是懵然不知,今乃突然將通殺死,且將首級送至我營,當然已知楊通和大王的私通。

    士達寨中,定有謀士相救了。大王若率兵前往,彼必有備。且恐反中其計,不知先遣細作探知了彼方動靜,再行定奪。”金稱遂止發兵。但命細作往探不提。

    且說高士達計得了楊通,除去寨中奸細,晚上即在寨中大開筵席,招飲衆將。士達卻和四個結義兄弟,陪了一個竇建德。

    線娘卻在裏面,由高玉仙款待。建德在席上對士達道:“如今奸細已是除去,但金稱的軍師公孫雄,此人狡猾多謀,先須將他除去,其餘便不足畏了。”士達道:“這倒甚難,便是遣人去行刺,也不知他面長面短。”黑闥道:“刺客若能混入營中,便不難認清公孫雄的面目。難卻難在刺客不能進身,纔是沒奈何呢!”建德點頭道:“三弟的話兒甚是。”這時線娘到了外面,聞知了此事,便笑對建道:“那個公孫雄,還是待女兒收拾了他罷!”士達慌道:“不行不行!這不比劫獄,那些守獄兵丁容易對付。張金稱營中,勇將甚多,怎能冒險前去?”線娘冷笑道:“高叔父不要長了他人志氣,滅卻自己威風。侄女雖是不才,若說要取他人一二顆首級,究還容易。”建德喝道:“你有多大能耐,目空一切,還不與我退下!”

    線娘喫了沒趣,紅着粉臉,退到裏面。越思越怒,發作了憨氣,便悄悄的結束下山,建德兀是沒有知道,仍和士達等且飲且談。不覺已是到了二更過後,正待散席,忽見外面奔進了一個人,渾身血污,左手拎了一個首級,向建德一揚道:“公孫雄的首級,已是被女兒拿來了!”建德又驚又喜。

    只見線娘面色有異,知她已受了重傷,慌忙上前扶持。線孃的小嘴兒一張,口中鮮血直噴,立刻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士達急忙命人取了內服傷藥,調灌線娘。不一刻工夫,線娘悠悠醒轉。一眼瞧見公孫雄的首級,哈哈笑道:“他被我殺了!”說着重又暈去。黑闥道:“侄女的神經,已是奮激錯亂,快扶入裏面安息休養。”建德覺得甚是。待到線娘再行甦醒,遂由建德抱到了內室。玉仙已是睡了,聞知線娘受傷,即起視,線娘昏暈了兩次,精神大疲,昏昏沉沉,只是不言不語。建德好不愁悶,也不去安睡,坐在線娘臥榻上陪着,防她傷發生變。

    尚幸傷藥神效,線娘到了天明,面色轉潤,昏昏的睡着了,建德方纔安心,自去休息一會兒。

    原來線娘激氣下山,竟跨馬馳入了河曲東村,在相離張金稱大營一二里,她便下了馬,將馬藏在林中。她便悄悄的掩將過去,鷺行蛇伏,到了營前。她的身子原是伶俐,竟被她混了進去。這時有兩個巡更的人向她而來,她望側首射過。待到兩人相近,她一個箭步,躥到他的面前。他們正待喝問,她手兒一拍,一個已是送命,一個更不敢呼喊。線娘已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快些說出,你們軍師的營帳在哪裏?”更夫戰索索指了西首道:“那面一座帳兒,便是軍師的。”她隨指瞧個明白。

    刀兒往下一按,更夫的頭顱,便脫離了頸上。她拾起了巡更的鑼兒,竟冒了巡更,向西邊而去。到了公孫雄的帳前,見有兩個守卒,正捉對瞌睡,她便放下了鑼兒,踅到帳前,嚓嚓兩刀,都已了帳,她便躥入帳中。

    那個公孫雄尚未安睡,突見線娘持刀入帳,便知來意不善,急呼一聲“拿刺客”,線娘已是手起一刀,削頸而過,頭兒滾落。線娘拾起首級,返身出帳。“拿刺客”的呼聲已是四起。

    原來公孫雄的帳後,還有兩名守卒,聞得了公孫雄的呼聲,便也呼喊,驚動了各帳的人,一起出帳呼喊。片刻間火把齊明,線娘已是連躥帶縱殺翻了幾個兵丁,逃出了大營,向東村狂奔。

    到了林中,牽出了那馬匹,方纔跨上馬背,後面的追兵已到。

    爲首的一將,手使八角紫金錘,便是驍將張金髮,厲聲喊道:“你往哪裏走!”線娘不知金髮的驍勇,圈轉馬兒,提了插在馬背上的梨花槍,向金髮分心便刺。金髮喊聲來得好!將右錘架開了槍,左手一錘,向線娘馬頭擊去。線娘圈過馬頭。金髮的右錘,已是攔腰打來,線娘急抬槍抵住,只震得兩臂痠疼,虎口出血。正是:英雄莫誇神通廣,驍勇難當命險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傾衆報仇將計就計率師討賊借人殺人

    話說線孃的梨花槍,招架張金髮的紫金錘,震得兩臂痠麻,虎口流血,才知金髮厲害,自己不是她的對手,即虛晃一槍,回馬便走。金髮哪裏肯讓她逃去,拍馬追來,追了一程,兩馬相近,線娘只得回身再戰。戰不到三個回合,線孃的槍法已亂,金髮猛喝一聲,使了個泰山壓頂,雙錘向線娘頂門擊下。線娘暗暗呼聲不好!忙用出了全力,起槍拋架。金髮雙錘並下,怎生有勢,壓在槍上,宛似千斤相重。線娘兩條粉臂的臂力,怎能抵得?只見金髮的雙臂一沉,錘兒更重,線娘休想豁開雙錘,急得粉汗直流。咬一咬銀齒,嬌喝一聲:“休得逼人太甚!”

    槍兒猛力一抬,這一下,倒也厲害,金髮的雙錘,被她直幌開去。連金髮的身子,爲了金錘豁開的勢兒,往後一仰,險些墜下馬來。

    線娘趁此回馬而逃。明知金髮定欲追來,便將梨花槍一插,取下弓箭在手。金髮若是追來,只得賞他一箭了。金髮果是不肯甘休,又在緊緊相追。線娘約摸箭力能達的時候,她便輕側柳腰,張弓一箭,直向金髮咽喉。金髮聽着弓弦聲響,箭兒已是到了面前,急待躲避,卻已不及,肩頭便着了一箭。他纔不敢再追。一來受了箭傷,二則已是到了高士達的地界,深恐寡不敵衆,遇着大隊敵兵,他才勒馬回營。線娘始得安心。只是雖能逃得了性命,在那招架雙錘的時候,震動了心肺,不免受了重傷。一路在馬上,先已吐了好幾口鮮血她也自覺着慌。待至回到山寨,見了建德,神經便奮激失次,連暈了兩回。僥倖傷藥有靈,尚不至失了性命。

    在那天午後,建德因欲線娘回高雞泊調養,即用了一肩軟輿,將線娘擡回了高雞泊,自去休養。在建德離了清河寨不上兩個時辰,便有細作到寨相報道:“張金稱親統軍將二萬餘人,已是進了清河地界,聲言替他的軍師報仇。”士達聞報,一面飭人防守山寨,一面和四個結義弟兄商議迎戰的計策。元茂道:“金稱以報仇而來,其勢正銳。若與交戰,定必失利,不如固守山寨,待其銳氣減去,不妨用計破他。”大通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二哥終是婆子氣息,什麼銳氣不銳氣!待小弟率兵前往,待他立營未定的當子,先殺他一個下馬威!”士達聽了大通的話兒,便欲允許,黑闥急道:“大哥不能聽了四弟的話兒,莽撞從事。二弟的話兒,卻是有理。並且以小弟看來,儘讓他們逼近山寨,我們一面用心防守,一面可從後山小路,繞道到東村,他們此次已是傾衆前來,村中必少防禦,我們只須用一千名驍卒,焚燒他的老營,並擄劫他們的家眷人口和屯積的糧草,他們聞知後路有急,必欲回援東村。我們便趁此追殺,佔了勝利。”士達大喜道:“二弟的計兒甚佳。”當下便固守山寨,等候張金稱的兵馬到來。

    且說金稱的兵馬進了清河地界,一路前來,見士達不遣手下兵馬前來迎敵,倒覺有些奇異。統軍甘起鵬道:“士達不要有計,故不遣一卒迎敵。此去卻須謹慎,不要中了他的狡計。

    軍師生前不是說過的,士達塞中有了謀士相助,便是這次的刺死軍師,也許是謀士的計兒。”金稱憤憤的道:“不知那個謀士姓甚名誰,若得擒住了他,碎屍萬段,方纔泄我心頭的憤氣。”當下又命先鋒齊國治,一路留心提防。哪知直逼到清河寨面前,始終沒有敵軍迎敵。金稱笑對起鵬道:“那個謀士的才智,諒也有限,因此高士達只得據寨固守了!”起鵬道:“還是留神爲要。”金稱點頭稱是。

    先鋒齊國治已是率衆攻寨,無奈山上滾木’石炮,灰瓶飛箭,像雨點般落下,休想近得。國治傳命停攻,到大帳前稟報金稱,金稱召衆將入帳商議。統軍馮超武道:“我軍傾衆來攻,利在速戰,彼今固守相拒,多延了時間,若後方有變,倒也可慮。”甘起鵬駭然道:“他們不要探知了後防空虛,竟繞道去襲東村。”金稱聽了,覺得甚是,便點頭道:“雖有我弟留在東村,只是新受箭傷,有敵也難抵擋。即煩甘將軍和了馮將軍,撥領三千輕騎,趕速馳回東村,小心防守。”起鵬和超武奉命而去。馳抵東村村口,已是黃昏,起鵬對超武道:“愚與將軍不如分兵一半,在村口左右埋伏,敵軍不來便是,若要來時,突然出擊。定使他片甲不回!”超武鼓掌稱善,便依計分兵,暗自埋伏。

    到了二更,劉黑闥率着一千驍卒,繞道後山小路,來襲東村。只道村中無備,哪知纔到村口,伏兵突起,將黑闥的一隊人馬,衝作了三段。黑闥好不慌急,再也不敢戀戰,撥馬便逃。

    河曲兵卻乘勝追擊,直將一千清河兵,殺得沒多幾個,只剩五六騎,保護了黑闥,逃回清河寨。黑闥含了滿面羞慚,去見士達道:“張金稱果然了得,早已埋伏了兵馬,在村口等候,小弟不察,又着了他的道兒,殺得大敗了逃回。”士達見用計不成,反中了敵人埋伏,損失了一千驍騎,又急又恨,但也無可奈何。只得命黑闥回帳休息。一面傳命前寨兵將,用心防守。

    金稱那面,也已得了飛騎捷報。甘、馮兩將,計破了襲軍,金稱好不喜歡,傳命重賞二將,仍屬留守東村。一宵已過,到了天明,金稱率兵奮攻,喊聲動地,勢甚銳利。只是清河寨防禦得法,急切難攻。一連數日,任憑金稱驍勇,終是攻不下山寨。這天金稱正在大帳裏面,和衆將聚議怎樣破敵的策兒,急接到東村飛騎警報,道太僕楊義臣統兵出發以來,河北一路的英雄,被他攻破不少,志勢甚是浩大。如今勁旅在後,士達屢經我軍殺敗,已是作了驚弓之鳥,不足慮他。

    大王急宜還援河曲,不要失了根據的重地。金稱便命回兵,整隊退去。又恐士達出兵追擊,即命齊國治、方振才一同斷後,河曲兵向後漸退。

    早有清河細作報知了高士達,士達好生奇異。即問劉黑闥道:“金稱獨自解圍,不戰而退,可是誘我追擊?”黑闥道:“斷後有將,退行不速,必非誘敵,定是後路生變,不得不回了。”士達道:“既然如此,我們可趁此追擊一程了。”黑闥道:“彼已有備,不生效力,還是急遣細作,快到河曲探聽,且待得了實情,再作計較。”士達遂命細作往探。待到河曲兵退還,清河寨也鬆了防守。那個張金稱回到東村,義臣的前隊,已是到了河曲。先鋒大將施神通,卻有萬夫不當的神勇,善使一柄金背大刀,率兵到了河曲寨前,即出馬搦戰。金稱命甘起鵬迎敵,起鵬雖是驍勇,終不敵神通的勇猛,不到二十個回合,便即敗下。齊國治一馬當先,掄動丈八矛,向神通分心便刺,神通起刀一架,將國志的長矛,豁了個大開門,險些失手。神通回手一刀,國治急忙躲避,肩上早帶去了片肉。國治伏馬逃回,神通率兵追擊,金稱急和衆將抵住。混殺了一陣,神通方始收兵,金稱檢點兵馬,死傷了一千餘名,好生納悶。

    到了明天早上,神通又來討戰。這時,張金髮的箭傷已是全愈,聞知神通勇猛,他便跨馬持錘馳到陣前和神通交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人一來一往,戰了百數十個回合,兀是勝敗不分。把兩面的軍將,都瞧得呆了。只見他們兩個刀光錘影,混作一團,越戰越猛,各不示弱。直戰到午刻相近,坐騎疲了,方始回馬。飽餐了一頓,休息片刻,又臨陣交戰。

    戰了多時,依舊不分勝負。這時楊義臣的大隊已到,義臣控騎觀戰,瞧了片刻,即命鳴鑼收軍。神通勒馬回營,入帳見了義臣,報明兩天的經過。

    義臣點頭道:“賊將驍勇,勢也不弱,本帥不願多傷兵馬。

    現已思得了鷸蚌相爭的計兒,坐收漁翁利益。”衆將一起問道:“元帥有何妙計?”義臣道:“聞金稱和那清河寨的高士達不睦,本帥只須佯許金稱,令其殺敗了高士達,即收撫其衆。金若稱若能順從,得將士達殺敗,本帥當誘殺金稱,降其餘衆。

    若金稱反被士達所敗,本帥便收了餘衆,再擊士達。也許金稱不願收撫,則誘士達出兵,襲擊金稱。金稱前後受敵,敵後必潰散。我軍再擊士達好了!”衆將齊聲稱善。

    當下義臣修書一函,命人送到金稱寨中,金稱拆視了義臣書信,即與衆將商議道:“楊義臣來書招撫,以殺敗高士達爲條件,當怎生答付?”方振才道:“義臣兵勢浩大,神通驍勇善戰。河曲彈丸的地位,實不足和他抵抗,還是趁此機會,受了招撫,攻破那高士達,原是不難。”金稱點頭稱是。

    忽有一將在旁冷笑。金稱瞧時,卻是甘起鵬,便即問他道:“甘將軍何故發笑?”起鵬道:“楊義臣一路行軍,只聞收人餘衆,未聞招撫一將。今知我們與士達不睦,乃用借刀殺人的計兒,先命我們攻破清河寨,不論誰勝誰敗,和義臣都是有利,於我們卻未必得益呢!”金稱點頭道:“若依了甘將軍的話兒,只能拒絕招撫了?”當下即對來使道:“上覆楊元帥,他的盛情不敢拜受。”使者覆命義臣,義臣笑顧衆將道:“金稱倒也狡猾。”說着,又修了一書,命使者送至清河寨,使者奉命前往,入塞見了高士達,即將書信呈上。士達閱畢,命使者出帳暫候,即和四個結義兄弟道:“楊義臣刻來使至此,約我夾擊張金稱,這是絕好的報仇機會,自當相允義臣,不知四位賢弟意下如何?”趙大通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劉黑闥道:“以楊義臣的兵力,破一張金稱,不患不足,他卻命我夾擊金稱,諒知我們和金稱有仇。義臣既欲保全實力,復欲速破金稱,故命我們夾擊,使金稱速敗。只是金稱敗之,義臣的兵馬,卻要來攻我們了。”士達道:“這又何故?”黑闥道:“那是必然的理。義臣決難收容我們的。以小弟看來,還是置諸不理,儘讓他和金稱對峙交戰,金稱被逼,必抵死與戰,義臣即能破之,亦必大喪兵馬,我們卻不妨奇兵突出,將他殺敗,也是不難。”士達搖首道:“義臣即約我們夾擊金稱,決不負我。”

    便逕自修書復允,命來使持回,正是:只圖報復深仇計,忘卻脣亡齒舌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平雙雄削柄滋亂賊施絕計飛箭傷大將

    話說高士達復允楊義臣,義臣甚是歡喜。專待士達兵到,會同夾擊。士達到了隔日,便留下劉黑闥鎮守清河寨。他和趙大通、徐元茂、曹汝成率了二萬軍馬,直向河曲東村進發。早有金稱細作,報知了金稱。金稱聞知了這個消息,忙和衆將商議。甘起鵬道:“士達匹夫,定是受了義臣的說詞,前來夾擊我們了。若待士達兵到,我軍前後受敵,怎能抵得?依末將看來,河曲天險可守,不如趁那士達沒到的時候,可乘夜襲了饒陽。饒陽易守難攻,進退便捷。卻勝河曲百倍。”方振才道:“此計未免太險,萬一饒陽有備,襲不到手,豈不變作了進退兩難!”金稱點頭道:“方將軍的話兒甚是,不如甘將軍和了馮將軍,撥領五千軍馬,守住了村口,不讓士達前進。”甘起鵬只得和了馮超武兩個往守村口。

    待到士達兵到東村,見有敵軍守住村口,即麾衆猛攻。甘、馮兩將,只有五千兵馬。士達卻有衆二萬人。任憑甘、馮二人驍勇,究是寡不敵衆,遂失守了村口,率衆退逃。士達乘勢追擊,緊緊不捨。金稱已是聞知了敗訊,急命張金髮前來接應,纔將士達的追兵擋住。這時楊義臣也已接到了士達的通知,知道士達的兵馬,已是出發在途。便也整頓了全軍,準備大舉進擊。這天又得士達密使來告,方知士達已是進了東村,約他明天晚上的初更夾擊金稱,義臣自然復允,打發了來使。待到那天初更,義臣和士達的兵馬,齊向金稱攻擊,殺得河曲兵哭喊連天,沒路奔逃。張金稱和了他的兄弟金髮,一同向北而走,恰巧撞着施神通攔住了去路。金髮心慌意亂,不免錘法稍松,神通大喝一聲,劈死了金髮。金稱再要逃時,休想能夠,也給神通殺死。這時金稱手下的大將齊國治、方振才、施大猛、馮超武、甘起鵬,只有馮、甘兩個,帶了三千兵馬,逃出了東村。

    後來歸附了竇建德。其餘的衆將,都不免身亡。

    一仗成功,掃平了張金稱。待到停戰,已是天明。義臣命人相請士達,到他營中會晤。士達便欲前往,徐元茂道:“不知義臣可有歹意?”士達道:“彼爲三軍主將,怎能負人,諒無惡念發生。”曹汝成和趙大通道:“我們可隨了大哥同往。”士達大喜道:“這倒使得。”即命徐元茂留在營中鎮守,他們三個便隨??來使,到那義臣大帳,兩旁突然擁出了數十個壯丁,將他們三人擒住,士達方知中了他們的狡計,不禁破口大罵。義臣即命推出帳外斬首。可憐三人,片刻之間,已是身首分離。義臣即命將三人首級屍身,送到士達營前,紿他的兵丁瞧看,招他們歸附了官兵。當下三人的屍身首級,到了清河兵營前。早有人報知了徐元茂。元茂聽說三人被害,險些暈了過去。

    趕忙搶回了三人的屍身首級,火速回到山寨。劉黑闥、劉玉仙和山上衆兵,俱皆失自痛苦,玉仙更是暈去了數次。當下劉、徐二人將三人的屍身收殮,一切不必細表。

    到了明天,裏面的使女,出報玉仙已是自縊身死。衆人又感傷了一陣,也將她盛殮入棺。一切告終,劉黑闥對徐元茂道:“大哥不聽你我的良言,身遭慘死。如今山寨的兵力,雖是未見減少,只是那個楊義臣未必來攻擊我們。不如棄了此處,率衆投奔高雞泊竇大哥。二哥的意下如何?”元茂道:“正與我意相合。”遂傳諭寨衆,衆皆願從。即收拾一切,不須細表,逕到了高雞泊。建德聽說士達等慘死,不免放聲痛哭了一回,在寨中設靈致祭。線娘傷已全愈,只是尚未復原,聞知玉仙自縊身亡,也覺傷心萬分。

    過了幾天,建德將清河寨的衆人,分插舒齊,高雞泊的兵力,已是有了六七萬。建德率衆襲得了饒陽,作爲根據的所在,聲勢越發盛了。建德又能傾身待人,和士卒共甘苦,因此,人爭相附,願爲效死。

    且說楊義臣掃平了張金稱,計除了高士達,便上表奏知煬帝,這時煬帝已是到了江都。閱了義臣的表章,中有“破降河北賊數十萬”的語,煬帝甚是駭異。對內史郎虞世基道:“朕怎的一些也不知,河北盜賊,竟有這麼許多?”原來虞世基深知朕帝惡聞盜賊的消息,所以諸將若有敗亡,上表求救的,世基都不使上聞。有時竟杖責告警來使,說他謊報,因此煬帝總是不知。此刻世基見煬帝問他,他便答道:“小盜雖是衆多,卻不足爲慮,義臣收降賊衆,竟至數十萬,若令久在外面,一旦有變,倒是國家的大患呢!”煬帝原是忌刻成性,聽了世基的話兒,不禁點頭道:“卿言有理,朕當解除義臣的兵柄,免生後患。”世基歡然道:“聖上明見萬里了。”煬帝遂下詔召還義臣,並命他遣散麾下士卒。於是數十萬士卒,又四散附賊,賊勢復熾了。義臣的前功,遂皆盡棄,浩嘆而歸。

    這時瓦崗寨上的李密,見兵精糧足,按不下一片雄心,躍躍思動。他知翟讓最信軍師於雄的話兒,密和於雄結了深交,令說讓出圖中原。這天於雄對翟讓道:“公若自立,恐未必即能成事,若依了蒲山公的話兒,先取滎陽,依次進取,更立蒲山公爲王,事無不成的理。”讓笑道:“蒲山公果得爲王,何必前來依我?”雄答道:“將軍翟姓,翟的字意,當解爲澤,蒲非澤不生。因此來依將軍,共圖大事。”讓聽了於雄的話兒,覺得甚是。遂依了李密的前議,發了兵將,奪取滎陽諸縣。

    滎陽通守楊慶,懦弱無能,見翟讓勢甚,急向煬帝告急。

    煬帝接報,即命湖南討捕大使張須陀爲滎陽通守,使討翟讓。

    須陀乃是能征慣戰的一個驍將,歷破盧明月等賊師。手下更有兩員大將,一爲羅士信;一爲秦瓊,表字叔寶。山東歷城人氏。

    乃祖即是北齊領軍大將旭,旭子彝,也爲北齊武衛大將軍。彝戰死沙場,其妻寧氏撫子長成,卻練得一身好武藝,善使一對黃金鐧,真是十分了得。後來佐唐受命,繪象在凌煙閣上,彪勳千古,卻爲一個大人物。此時尚在須陀手下,作位心腹將領。

    因此須陀到了滎最,率兵和翟讓交戰,讓連戰皆北,不禁逡巡欲遁。李密神色自若的道:“張須陀有勇無謀,不足深懼,且兵又連勝,驕氣正盛。自古驕者必敗,密當略施小計,即足破也。公也不必擔憂,且列陣相待,密須安排去了。”說着便走。

    讓無可奈何,只得列了陣勢,候那須陀殺來。

    不到半個時辰,須陀已是率兵到來,見讓列陣相待,即直前搏擊。翟讓的兵馬,見了須陀,早皆恐懼,宛似驚弓之鳥,哪裏還支撐得住,紛紛向後逃退。須陀驅兵窮追,追了十多餘裏,過了一大林,林內一聲炮響,衝出了兩支主力軍,左爲單雄信,右爲王伯當,兩路合圍,將須陀包在覈心。翟讓也回兵助戰。這時須陀的後隊,由羅士信、秦叔寶兩個統領,尚未到來,須陀一個人在重圍裏面,左衝右突,奮不可當。單雄信、王伯當兩個,一槊一槍,還是抵不住須陀。李密立在高阜上面,見須陀這般神勇,恐被他突圍而去。急命一千名弓弩手,張弓引矢,圍了須陀四面注射,箭如飛蝗。任憑須陀驍勇,終難招架,遂叫隋朝一員勇將竟墮入李密狡計,中箭身亡。待到秦叔寶和羅士信率了後隊來援,已是不及。秦、羅二將,也被困入重圍。秦叔寶正在衝突的時候,忽有一將,手執宣花大斧,騎了匹烏雲馬,喝住了衆兵,向叔寶呼道:“秦賢弟別來無恙!”

    叔寶凝神瞧視,乃是兒時鄰居的小友程咬金,便答道:“原來是程大哥,可是來相救小弟?”咬金道:“天子無道,百姓亂離,隋室江山眼見即得覆滅,須陀今天又陣亡,賢弟尚須早自爲計,當知識時務者爲俊傑。蒲山公英明異質,合應預讖,正是李氏當興。賢弟不如依附了蒲山公,強似助了昏君作惡,豈不甚好?”

    叔寶見須陀已死,自身無處投奔,聽了咬金的話兒,便翻身下馬道:“還請大哥引見蒲山公。咬金見叔寶允了,甚是有興,也急行下馬和叔寶攜手同行,入了李密帳中。叔寶撲翻虎軀,跪地下拜,咬金大聲道:“此爲故人秦叔寶,特來依公。”密慌忙答禮道:“久慕將軍大名,今得來歸,真是密的大幸了。”叔寶又去說降了羅士信,招集舊部來附。河南郡縣聞知須陀身亡,部衆盡散,統皆喪氣。煬帝得了消息,即令裴仁基爲河南討捕大使,徙鎮虎牢。翟讓得了大勝,深自欣喜,乃分兵與密,結爲蒲山營。他卻載了獲得的輜重甲仗,即欲迴轉瓦崗。密急道:“乘此勝利,正好西下,圖成大事,怎的便欲迴轉瓦崗?讓道:“雖得勝利,兵力已疲,姑且休養,再圖大舉。”密又苦勸了一番,讓只是不從,竟與密相別,自回瓦崗。

    密待讓行後,遂獨率了麾下西行。一路上招降諸城,大得資儲。翟讓在瓦崗寨聞知了消息,深自悔恨,因復率衆從密。

    這時天下已是大亂。竇建德自稱了長樂王;馬邑起了劉武國,朔方起了梁師都,流人郭子和起兵榆林,金城校尉薛舉起兵陝西,自稱西秦霸王。真是風波四起,干戈遍地。再加上鄱陽又起了個劇盜林士弘,有衆數萬人,殺了御史劉子翊,自稱楚帝,建元太平,佔據了九江、臨川、南康、宜春等郡,稱雄南方。涿郡虎賁郎將羅藝,自稱幽州總管,興兵起事,猖獗北境。終算僞燕王格謙,給江都通守王世充擊斃,只是謙黨高開道,收集了餘衆,又出掠燕地,其勢復張。還有那個章邱杜伏威,雖有光祿大夫陳棱在討,偏給伏威殺敗而歸,其勢更盛。

    李密見天下大亂,遂急欲進取東都,思據得了腹地,即可號召四方。乃屢次向翟讓道:“如今暴主南巡,百官皆在江都,東都腹地空虛,越王年尚幼小,留守諸臣,又皆無能。僕和將軍,若能進取了東都,即是號召四方,定了天下咧!”翟讓只是心懷疑懼,恐蹈楊玄感覆轍,終是不決。這時那個煬帝,在那江都,兀是縱情酒色,毫不將國事在唸。正是:離亂不知荒酒色,危機日迫尚懵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萬象春長夜尋歡十大罪傳檄討昏

    繡簾微開,一隻雪白粉嫩的纖手,在簾旁伸出。手中卻捏了只玉杯,杯子裏面,有粒滴溜圓的紅丸,似小白果般大,在杯內滾動。簾內嬌聲道:“拿了去加藥,快送得來,不要誤了!”簾外一個內侍,雙手接了玉杯,應了聲是,向杯中一瞧,拖了拖舌子,扮了個鬼臉,便捧了玉杯,走進了一間小室。藥香味兒,已是直觸鼻管。室中放着一隻小泥爐子,上面放了個銀罐,爐中的火越旺,罐中的煎藥越沸,氣兒上騰,傳出了藥香。

    爐子側首,有個小宮女,坐在矮凳上,正在垂頭瞳睡。

    內侍走近裏面,她還沒有覺得,內侍悄悄的走近她的身前,在她頭上輕輕打了一下,小宮女急忙抬頭,瞧了一眼內侍道:“張公公來了,藥已滾了好久呢!”說着,用塊溼巾兒襯了手,取那爐上的銀罐,將罐中的藥汁,倒入玉杯,一邊倒藥,一邊卻向那個張公公道:“聖上究竟得了什麼病,一連三天了,都喝這種藥兒,又溶了這麼大的紅丸,丸兒的名字,公公可知道麼?它是治什麼病的?”張公公哧一笑道:“這顆丸兒,名叫萬象春,喫了令人快活的,你道妙不妙?”宮女見杯中有八分滿了,使將罐兒放在桌子上道:“那真妙呢?會叫人快活的,只是聖上還有什麼不快活,還要喫它快活呢?”張公公笑道:“聖上原是要尋快活,喫了這種藥,便能快活了。”他邊說邊走,走到了門外咕噥着道:“這個小女子,你懂得什麼,要是你懂了,管叫你羞死了。”他只顧了自言自語,忘卻了留神腳下,給門檻一欄,趕忙留住腳步,杯中的藥汁,已潑出了一些,流在杯子外面。他一時昏了,便伸了舌了,卻舐那藥汁,只覺一股異香,在舌尖上熱烘烘,他猛的想着了什麼。急急亂吐饞沫,自語道:“該死了,怎好舐這個藥汁,牢什子也沒有了,沒處發作,不要累死人。”

    這時將近內宮寢室,他將袖兒揩了揩杯外,見沒有藥汁了,才安了心,到了寢室跟前,輕聲報道:“長生汁來了!”他見裏面一隻纖手,又從繡簾側首伸出。他將杯兒授給了她,即便縮入。張公公的責兒,就算告終了,徑自退去。那寢室裏面,龍牀上一個風流天子,擁着錦被坐在牀上。牀腳下面,卻有六個妖嬈女子,都是秋波送媚,櫻口留嬌,坐在牀前席上,一律的緊身小襖,繡花褲兒。另有一個美人,手中便是捧了玉杯,她先用支試毒針兒,向杯中放下,停了一瞬,即拔起針兒。瞧了瞧時,見不變什麼顏色,她才放了小心。含着媚笑,盈盈地到了牀前道:“聖上快喝罷,不要涼了!”煬帝笑了笑,接了玉杯,咕嘟咕嘟都將藥汁飲盡。將玉杯交給那個美人道:“放了杯兒,你也牀上來罷!”美人一笑接杯,將杯放好,便真個登了龍牀,鑽入錦被。煬帝依舊擁被而坐,只是兩隻手兒,卻大大活動了。那個美人格格的嬌笑,兀是不止。隔不上半個時辰,煬帝也鑽入了被中,又多了一隻小手活動。那個美人,卻笑聲沒有了,另有一種聲息傳出。坐在牀蓆上的六人,卻一個個抿了小嘴兒暗笑。秋波掠到牀上,便急忙迴避,不是低了粉頸,便側了臉兒。只是避了不多時候,秋波又要射到牀上去。

    只見被兒波動,不覺春上眉梢,霞紅了粉臉。隔了片刻多些的時候,牀上錦被中的美人,下了龍牀,席上卻少了一人,已是到了牀上。

    到那宮鼓三更的時候,席上的六人,此上彼此,已是輪遍。

    煬帝兀是精神勃勃,便又傳進了三名宮女,輪流侍候了他,他才盡興,軟化在牀,昏昏地睡去。煬帝的通宵歡娛,全恃一顆萬象春。若問萬象春的來歷,便是東都天王寶圭的主持安伽陀所獻。伽陀深知煬帝風流,每夕的顛鸞倒鳳,全恃十身精力。

    他也算忠君愛上,煉成了一服萬象春。計有三百顆丸兒,盛入了錦盒,親自送到江都,面見了煬帝,密呈上去。煬帝開盒瞧視,覺異香撲鼻,鮮紅可愛,便含笑問伽陀道:“這是什麼丸兒?”伽陀答道:“名喚萬象春,煬帝聽了名兒,便已明白了三分。笑道:“可是助興的妙品?”伽陀道:“聖上龍馬精神,原不必小道獻此,只是偶爾助興,也不可少。小道便不辭褻瀆,至誠獻上。”煬帝笑受了他。伽陀又獻上一道:“依方配藥,煎水取汁,溶化萬象春,便成長生汁。”

    煬帝這天晚上,一經試服,真是相驚刮目,大異了舊態。

    煬帝本因旦旦虧伐,有時已不能振作。即是能振,終不能持久。

    如今得了萬象春,竟能這般這般的神驗,一宵歡娛,幸遍了十六苑夫人,一個個免戰高懸,獻了降表。煬帝好生得意。便賞安伽陀黃金一千兩,彩帛三千端。又命伽陀再合一服,俟後應用。伽陀謝了恩賞,興沖沖的回到東都。待到一服萬象春合成,東都已是被圍,不能出城。

    原來李密連得了滎陽等城池,屢勸翟讓襲取東都,讓兀是懷疑不決。這天李密和了於雄一同見讓,密又對讓道:“將軍若不速依僕計,將來良機一失,反受敵制。雖欲偷安一隅,也是不能的了。”於雄接口道:“蒲山公的計兒,實是今日的上策,將軍速宜允從。”翟讓兩人勸諫,心下也有些活動了。當下卻道:“不妨先遣一人,往探東都虛實,再行定奪。”李密只得允了讓。便遣黨人裴叔方往覘東都虛實。留守諸官方纔發覺,急繕城爲備,且馳表告急。叔方即回報翟讓,讓聞知東都有備,慌謂密道:“東都已是預防,我軍前去,必難得利。若冒險轉進,豈不要做了楊玄感的第二?”密急道:“此一時,彼一時,將軍怎能相提並論?如今事已至此,勢成騎虎,不得不發。密聞洛口糧倉儲粟甚多,可引衆襲取了洛口,開倉散給貧乏,遠近的人俱要聞風趨附。百萬之衆,便可一呼而集。到了那時,後檄召四方,引用賢人豪士,挑選驍將悍卒,智勇俱備,兵糧無缺,平定天下,真易如反掌呢!”讓沉吟了一回,方道:“這是大英雄的事業,非僕所能勝任。但能受公指麾,盡力從事。請公先行發動,僕願作爲後殿。”

    密乃選了幾名大將,率了五千驍騎,作爲前驅。讓統着六千兵馬,隨後繼進。潛出陽城,北逾了方山,直抵洛口倉。倉中的守卒,寥寥無幾。密率衆突至,早已嚇走盡淨。密攻破了倉門,翟讓的後軍亦到,遂開倉發糧,任百姓恣取。一般貧民,歡聲載道,盡呼“李將軍萬歲”。此事便有前朝議大夫時德叡,舉了尉氏縣,響應李密。故宿城令祖君彥,素有才名。也自昌平來附。密即引爲記室,令掌書牘。

    東都留守越王侗,聞知洛口倉被襲,遂遣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率了兵馬一萬五千人,來援洛口。又使河南討捕使裴仁基,自汜水西進,從後夾擊。密早已得了細作報告,將部衆分作了十隊,用四隊伏在橫嶺下。待仁基兵來,便即出截。

    六隊列陣石子湖,靜待劉長恭等軍到來。到了明天,長恭率軍奮至,其勢甚銳。翟讓出當敵衝,接戰失利,便引軍且退且戰。

    長恭的軍兵,未曾朝食,忍飢追逐,哪知追到中途李密的伏兵突出,將隋兵衝做兩段。隋軍已皆枵腹,不耐久戰,方纔乘勝追擊,尚有勇氣,此刻遇了伏兵,不免心慌,便皆棄甲拋兵,倉惶逃散。長恭見部衆已散,也和房解衣潛逃,遁回了東都。

    隋兵十死五六,資械蕩盡無遺。密與讓的大名,從此大振。

    讓自知不及李密,即推密爲王,號爲魏公,自稱元年。密登壇置吏,拜讓爲上柱國,兼司徒東郡公。單雄信、王伯當爲左右大將軍,此外各有封拜。凡是趙魏以北,江淮以南,許多的賊師,聞風響應,願受密的節制。密悉給以官爵,依舊命他們統領原部。遂在洛口城擴地爲垣,周圍四十里,作爲根據之地。特設行軍元帥府,分兵四出,迭次收取河南郡縣,並命齊郡盜帥孟讓爲總管,使他夜入取東都。讓到了洛陽城下,城上沒有防及,竟被讓衆扒到了城上,焚掠了外部。還虧內城保得堅固,未被讓衆攻人。讓所率的人馬,只有二千人,深恐到了天明,內城發兵來攻,不能抵擋,又要受虧,乃鼓嘯而去。東都的外部,終算仍屬隋有。

    李密又命人誘降河南討捕使裴仁基。仁基本因洛口一戰,遇事遷延,愆期不至,深恐得罪朝廷,正在進退維谷,十分狼狽,見密使人招致,仁基即以虎牢關奉送,降了李密。密封他爲上柱國。命他和了孟讓,一同襲取洛東倉,竟是唾手而得。

    遂燒了天津橋,縱兵大掠。恰有東都兵至,仁基等卻喫了敗仗,即行退回。李密督衆自回洛倉,大修營壘,整頓甲兵,進逼東都。遂令記室祖君彥草就檄文,堂堂正正的聲討煬帝,數他十大罪狀。檄文略雲:魏公大元帥李密,謹以大義佈告天下:隋帝以詐謀入承大統,罪惡滔天,不可勝數。紊亂天倫,謀奪太子,罪之一也;弒父自立,罪之二也;僞詔殺弟,罪之三也;迫奸美妃,罪之四也;誅戮先朝大臣,罪之五也;聽信奸佞,罪之六也;開市擾民,徵遼黷武,罪之七也;大興宮室,開掘河道,土木之工遍天下,虐民無已,罪之八也;荒淫無度,巡幸忘返,不理政事,罪之九也;政煩賦重,民不聊生,毫不知恤,罪之十也。

    有此十罪,何以君臨天下!可謂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毒難盡。密令不敢自專,願擇有德以爲天下君,仗義討賊,望興仁義之師,共安天下,拯救生靈之苦。檄文到日,速爲奉行。

    煌煌的檄語,鉦鼓淵淵,亂世梟雄的李密,這一回大展懷抱,得機得勢,風靡海內。傳檄四方,餘盜響應,似乎興王事業,非他莫屬,唾手中原,可以應讖。哪知天命所歸,後來的真命天子,不是此李,卻是別有一李。李密的雄心勃勃,還是付諸鏡花水月。本來興王大業,原是不能強求的。入後隋滅唐興,李密尚有一番事實,只是不在本書中了。但此刻的李密正在發皇的時候,他也隱以天予自許了。正是:符讖木子興王象,天命所歸更有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獄中問計佳兒興正宮裏通詞美妃侍寢

    獄門開處,一個英俊的少年英雄,龍鬚虎步,踏入了獄中。

    獄卒隨手閉上了門,將鎖鎖了。便道:“公子請隨小人走。”

    說着,向內進去。少年隨了獄卒,直到裏邊。獄卒推開了西壁的門,伸着頭兒,向裏面道:“劉大人,李公子來探視。”

    只聞裏面朗然一聲道:“請!”李公子已是推門而入。那個劉大人,也已搶步上前,到了門首,李公子執了劉大人的手,瞧了瞧道:“文靜公,屈居獄中,倒也丰神依舊呢!”文靜哈哈笑道:“隨遇而安,得時而動;徒恨身不逢明主罷了!世民老弟,你不趁這個英雄四起的時候,好好幹番大事,到此監獄裏面,瞧我罪人,又是什麼意思?”世民正色道:“此來省公,正因爲了大事,與公商議,豈真效小兒女情態,晤面哭泣、竊竊私語情事麼?”文靜肅然道:“雙眼未花,早知老弟不凡,固有大志。只是負罪之人,性命原是早不保暮的了,如有所詢,豈敢惜言!”世民道:“與公謀脫身,亦爲我父謀免禍,公能明我意麼?”文靜點頭道:“尊公自任弘化留守之後,屢掌兵政,積有功勳。今又留守太原,重兵在握,忌者有人。免禍的話兒,由此來麼?”世民點首道:“禍的求免,家君猶是不知,我特鑑於亂賊四起,朝廷失政,不乘時而起,謀自全的計兒,家君日後的可危,令我不忍說了。”文靜道:“所見甚是。何不早與尊公說呢?”世民慼額道:“家君忠心耿耿,不敢懷貳。

    我若面陳,定受呵責。故欲向公問計,怎樣始能成功?”

    文靜沉吟了一回,忽地笑道:“若得此人允許,尊公不患不從了。”世民急問何人,文靜道:“晉陽宮監裴寂,和了尊公,素相友善,得彼以危言動尊公,汝再一同慫恿,事可望成。”世民含笑點首道:“計卻甚善,惟我與裴寂,向不往還,此刻無由進身。”文靜道:“寂與下愚,尚稱相得。嘗憶某夕月夜,與彼同宿,見城上烽火,寂嘆道:‘貧賤如此,復逢亂離,何以自存?’愚即笑對他道:‘時事可知,只須你我相得。貧賤相援,富貴相助,何必憂慮呢?’我又和他說過,淵子世民,大非常人,他卻笑而不答。如今欲與相結,汝當和他縱飲肆賭,博其歡心,始以言語動之,定能相見了。”世民大喜,便欲起行。文靜又道:“時不可失,進行須早。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羣盜如毛,萬民失所。如有英雄真主乘此而起,收容各盜,以取天下,易於反掌。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我爲令在此,已有數年,深知其中的豪傑,一旦收集,即可有衆十萬人。尊公所將的兵馬,復有數萬人,只須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以此之衆,乘虛入了關中,號令天下,不出半年的時日,大業成功了。”世民點頭笑道:“公言深合我意。請從我出獄,留此何爲?”文靜笑道:“何必急急!且待尊公相請,再出不遲。”世民會意。不加強挽,便告別自去。

    原來劉文靜與李密有婚誼,密屢次犯上,文靜因之被累,坐罪除名,囚繫獄中。世民素與文靜相善,隨父到了太原,便即入獄探視,且向問計。只因世民素有大志,見羣雄四起,壯志亦欲一伸。又因其父執有重兵,故欲使其父起事,他得趁機發揮了。當下世民出了監獄,回到家中,即備下厚禮,具了名刺,親謁裴寂。寂見名刺,知世民爲李淵的次子,當即請入相見,設宴款待。世民曲承其意,狂飲縱談,寂果大悅,世民至醉告辭。到了明日,即在寓中設了盛筵,親邀裴寂,寂歡然相從。到了世民寓中,見酒美餚豐,狂態大發,即據席肆嚼。世民殷勤勸酒,裴寂大醉。世民邀與作樗蒲戲,寂揎臂大笑。家丁陣上博具,遂呼盧喝雉,世民佯作大輸,寂滿載而歸。從此和世民相交成密。

    這天世民又招飲裴寂,寂飲至微醺,世民即喟然長嘆,寂驚問道:“何事不歡?”世民道:“日前見劉文靜在獄中盛道公能,能令人免禍,公與家君,也是多年的至友了。今家君有大禍在身,公能使之免去麼?”寂訝道:“遵公甚安,怎言大禍?”世民道:“方今盜賊四起,家君雖得掌有重兵,只是忌者有人。深恐一旦朝廷有命,不測相加,家君的性命,便難保全了。覆巢之下,寧有完卵?我有危險,更是不必說,便是以文靜爲例,因李密而得罪,公與家君的深交,人所共知,將來也難免受累呢!”寂沉吟了半晌道:“汝言甚是。主上暴而性忌,喜聽佞言,掌兵的臣下,更易受禍。惟若能以兵自衛,趁時而起,未始不是佳事。但尊公事君不貳,不願作此,諒汝也是知道的。”世民歡然道:“公言甚是。免禍的的計兒,除去了擁兵自衛,趁機起事,此外都非善策了。公與家君,最相友善,若能相允,以危言動之,共圖大事,豈不甚善!”寂笑道:“汝卻命我造反了!”世民也笑道:“公忘了某日月夜,與文靜所說的話了麼?文靜已是相允。公當早自爲計,毋使旁人竊笑。”寂點首道:“尊公不從奈何?”世民又再三哀懇,寂忽拍桌道:“有了有了!緩日報命。”便告辭而去。

    寂回到寓中,又思索了半宵,方始安睡。到了明天午後,寂命一個心腹宮人青鳳,對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青鳳含笑點頭。便在傍晚時分,備了些酒萊,親邀了張美人、張美人小飲。張、尹兩個在晉陽宮中,有大喬小喬之目,真是一雙絕色、成對美人,也曾受煬帝的雨露。尹、張兩個,甚是相愛,宛似姊妹。此外只有一個青鳳,她們也和她親善。這晚青鳳招往小飲,便欣然入座,談笑甚歡。飲至中間,青鳳只是瞧了尹、張兩個憨憨癡笑。尹美人笑道:“青鳳敢是醉了,怎的對人癡笑?”青鳳正色道:“妾卻沒有醉,只是你們兩個,卻日在醉鄉咧!”張美人笑道:“你又要胡說了,我們又不天天飲酒,怎會日在醉鄉?”青鳳佯訝道:“不在醉鄉,怎會昏昏沉沉呢?”尹美人嬌嗔道:“你自己才昏了,我們昏些什麼?”青鳳道:“真個不昏沉,怎會一些不擔憂?”張美人笑對尹美人道:“青鳳的話兒,越說越不對了。我們要擔些什麼憂?”青鳳冷笑道:“如今盜賊四起,隨處能生大變。聖上流連在江都,李密又圍了東京,太原雖稱安靜,只是太原留守李淵,擁有重兵。其子世民,日圖起事,一旦有變,晉陽宮即成灰燼!

    我們即是幸能免死,也要亂離失所了。你們兩個,若是流落在外。不遭歹人的強暴,妾再也不信。妾卻替你們擔憂,倒還說妾昏了!”

    尹、張兩個聽了青鳳的話兒,不禁花容失色,慌道:“你怎能知道李淵要起事呢?”青鳳冷笑道:“李淵不起事便罷,若是起事,定必有成,作了當今的天子。”張美人笑道:“你能包得成麼?”青鳳道:“木子應讖,不是一個李字麼?故上皇的夢水淹城,一個淵字,不是從水的麼?從這個上看來,已是上應天命。李淵又是寬御得衆。其子世民,也能結交豪傑,大有賢名。便是晉陽宮監裴寂,和他也結深交。”尹、張兩美人聽到此處,同聲說道:“如此便不妨了。”

    青鳳道:“此話怎說?”尹美人道:“裴寂和世民交好,要是李淵起事,我們便好求了裴寂,使他們保全晉陽宮,不是不妨了麼?”張美人也點首道:“妾是同樣的心思。”青鳳笑道:“話兒原是不錯,但若能依了妾話,不但不用愁悶,還可永享富貴!”尹美人笑道:“你倒真會說話,一霎兒又說得怕人,一霎兒又說得好了。究要依你什麼話呢?你快說了!”青鳳含笑離座,走到尹美人身畔,附耳說了好久,張美人只見尹美人的臉兒,一回紅,一回白,還加了不少嬌啐,便是搖頭,把個張美人瞧得莫名其妙。

    好容易青鳳說完了話兒,拿了酒壺,自然去添酒。張美人含笑問尹美人道:“青鳳鬼鬼祟祟的什麼事?”尹美人答道:“你不要瞧輕了她,她竟是個大說客呢!”當下也附在她的耳朵上,將青鳳說的話兒,學給她聽了。張美人只是格格的嬌笑。

    待到鄉美人說畢,張美人便道:“依你瞧怎樣發付?”尹美人卻道:“依你瞧怎樣?”張美人道:“你若相允,我也順從。”尹美人道:“只要你肯,我也能允許了。”

    青鳳突然入室道:“依我看來,兩個都允了罷!良機不可失,富貴逼人來。叫妾做了你們,早已一百個情願了。”尹、張兩個只是漲紅了粉臉,默然無語。青鳳和他們換了兩杯熱酒,重飲了一回,青鳳又笑道:“明晚便是吉期,今夕先要玉允。

    究竟怎樣了,還須和妾說明,妾也要去覆命的。”尹、張兩美人含笑不語。青鳳再三逼問,尹美人笑道:“你要我們怎樣,便是怎樣,由你作弄人吧!”張美人也笑道:“真的呢!我們自己也作主不來了。”青鳳聽了她們的話兒,知已允許了,待到飲畢,便向裴寂覆命,寂不覺大喜。

    到了明天晚上,裴寂親邀李淵到晉陽宮對飲,淵欣然相從。

    到了宮中,早已設下了盛筵。裴寂殷勤勸酒,淵亦暢飲開懷。

    飲至半醉,卻走出兩個美人兒,前來侑觴。淵醉眼模糊,見兩個美人,生得都甚佳麗,一個穿了紫絹衣,目若點漆,眉似描翠,長身苗身,宛似玉樹臨風。一個穿了茜色衫,面如滿月,神似秋水,嬌娜輕盈,宛似依人小鳥。淵眼見了一雙絕色小女子,雖是老夫耄矣,也覺動情,他又酒醉神昏,不知侑觴的兩個美人便是煬帝的寵妃尹、張二美人,還道是歌妓一流人物,樂得借色陶情。裴寂也真會作劇,命尹、張兩美人,輪流把盞。

    尹、張兩個,含笑殷勤捧玉鍾。李淵只樂得心花怒放,不多時候,便玉山傾倒,爛醉如泥,昏然不知了人事。

    裴寂向尹、張兩人施禮道:“全仗二美人了!”說着回身便走。尹、張兩個見事到如此,也無可如何了。當下扶了李淵,走入寢室,將他睡上了龍牀。那個青鳳,卻了踅了進來,催促尹、張兩個解衣登牀。張美人嬌嗔道:“我們是洗不清的了!

    你也好放心了。”尹美人卻將青鳳拽住道:“龍慶寬大,你一同睡罷!”青鳳灑脫了身體,回身便逃出了寢室,替他們拽上了門兒。尹、張兩美人,伴了李淵,在龍牀上面,同宿了一宵。

    到了天明,李淵酒醒夢迴,恍惚之間,覺得溫馨撲鼻。睜開了雙目一瞧。不覺驚得呆了。正是:寢榻忽多如花貌,驚人魂魄是龍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三番苦諫變起晉陽一路順利兵入關中

    話說李淵夢中醒回,見臥在龍牀上面,左右兩個美人伴了他同睡,他怎不喫驚!張美人也已醒了香夢,尹美人尚是睡熟。

    張美人見李淵醒了,便含笑問道:“將軍可口渴,待妾取茶。”淵道:“不敢相勞。二卿何人,卻來侍寢?”張美人笑道:“妾爲宮人張氏,曾受聖上恩封,賜爲美人。”又指了尹美人道:“她是宮人尹氏,也是一個美人,昨夕奉了裴宮監的命,一同陪侍將軍,但願將軍此後,莫忘了一夕之緣。妾等雖死,也是瞑目的。”李淵聽了張美人的話兒,不禁面如土色,慌忙披衣坐起。尹美人也驚醒,嬌聲笑道:“將軍何必急急,天氣尚未大明呢!”李淵答道:“裴寂誤我,怎生得了!”說着結束下牀。張、尹兩美人,便也起身。李淵已是慌慌忙忙地走了。

    回到寓所,即命人召到了裴寂。寂見了李淵,含笑了道:“凌晨冒寒,何不在溫柔鄉中多留些時呢?”淵頓足道:“汝怎的這般胡鬧!晉陽宮乃是天子的行宮,尹、張二美人,爲天子留在宮中的妃嬪,你怎能灌醉了我,睡在龍牀上面,還要命尹、張二美人侍寢。若被天子聞知了此事,我的老命,還想活得成嗎?”寂笑道:“唐公爲何這麼膽小,不要說幾個宮人侍寢無妨,便是隋室的江山,公也可唾手取得呢?”淵急忙掩住了寂的嘴兒,連連頓足道:“你要使我滅族了!”寂又笑道:“我卻要公席捲天下咧!”說着,向外便跑。淵搖首道:“玄真誤我,玄真誤我!”突見一個人走入室中,卻是次子世民。

    原來世民已是得了裴寂的通知,他便入室佯問道:“大人何事不歡?”淵有口難說,不能回語。只得搖首道:“非汝所知,不必多問。”世民道:“如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是戰場,大人若是徒守小節,下有寇盜的襲擊,上有嚴刑的妄加,危亡可慮,不如順了民心,興起義師,以徵無道,方可轉禍爲福,此實千載難逢的良機。大人不要坐失了,後悔嫌遲!”淵驚叱曰:“汝怎能說出這種話兒,還不與我閉口!

    爲父受了隋室厚恩,豈敢叛君!”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進報,突厥始畢可汗進寇馬邑。淵遂命副將高君雅率兵往援。去了數天,便即敗回,淵甚是憂悶。

    世民又入見淵道:“如今資賊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豈能盡滅!即能盡滅盜賊,今上吝不賞功,反加疑忌,到了那時,大人危了,若能依了兒的前議,可以免禍,實是萬全的計策,大人不必疑懼。”淵聽了世民的話兒,不禁嘆道:“汝前次的話兒,我也細細味過,大是有理。今日破家亡軀,由汝一人;化家爲國,也由汝一人了。”世民見淵允許了,遂欣然而退。

    只是李淵爲了眷屬尚在河東,一時不敢發難。忽有江都傳來消息,乃是煬帝疑忌了李淵,要借了不能禦寇的罪名,將遣使捉拿李淵,到江都問罪,淵越發的驚懼惶惑。

    世民又約同了裴寂,勸淵及早定計。淵爲了保身起見,也只好依了二人的話兒,勒兵待發。隔了幾天,江都又傳到了赦詔,依舊令淵照常供職。淵的心腸,又得稍稍放寬;暫且按兵不動。那個世民卻又急不待緩,已是暗命了心腹的家人,到河東去接取家眷。一俟家眷到了太原,便要興師發動,幹那大事了。世民的長兄建成,幼弟元吉,接到了世民的密函,便招同了李淵的女夫柴紹,將家眷護送到了太原。那劉文靜已與世民密謀起事,慫恿裴寂,速勸淵發動。

    寂也爲了宮人的侍寢的事兒,深恐泄了受罪,便急見淵道:“世民陰養兵馬,欲舉大事,也爲了寂以宮人侍寢,深恐事發,寂與唐公皆須受誅的緣故,如今衆情已協,公尚不起事,更待何時!”淵乃命人先將獄中的劉文靜釋出,令他詐爲敕書,發太原、西河、雁門、馬邑的人民,使樂徵高麗。西郡的百姓怎知是僞,急得慌忙失措,日夕思亂。

    偏是馬邑的亂首劉武周闖入了汾陽宮,掠得了宮中的美女,卻去獻給了突厥的始畢可汗。始畢大喜,即立武周爲定楊可汗,僭號稱元了。武周既據了汾陽宮,與太原相隔甚近。逼得李淵無法圖存,不得已冒險起事。恰巧副將高君雅回城乞援,淵便佯與議事,還有副留守王威,也一同在座。正在商議的時候,劉文靜引入了司馬劉正書,竟指了王威、高君雅兩人道:“你們潛召了突厥寇邊,私相連結,還要假惺惺作甚!回來討什麼援師?”王、高兩個受了誣告,怎肯承認!正在脣槍舌劍,各肆辯論的時候,世民已是引了數十個兵丁,到了室中,立將高、王二人拿下,送入了獄中。

    才隔兩天,始畢率了突厥兵數萬人,來寇晉陽,淵卻命裴寂等引兵埋伏在城,卻將城門洞開了。始畢率衆到了城下,見了這付情形,深恐入城中伏,便不敢馳入,回頭逕去。淵遂誣稱高君雅和王威私召外寇,將他們斬首爲徇。一般軍民信以爲真,誰知二人卻是冤死的呢?淵因家眷已至,便欲起事。劉文靜卻恐突厥掣肘,勸淵自作了手書,卑辭厚禮,通好突厥。淵從了文靜的計兒,修書致始畢,備了厚禮,命使送往。始畢可汗也是個貪人,惟知圖利,當然歡允。答書且欲李淵自爲天子,當出兵馬相助等語。李淵的將佐盡皆歡喜,請淵從了始畢所請,自稱尊號。淵不允道:“諸君可謀其次。”裴寂道:“不如尊今上爲太上皇,立代王爲帝,移檄君縣,改易旗幟,陽示突厥始畢,示有更新的意思,似較爲佳。”淵遂依了裴寂的話兒,以復始畢,更與始畢相約,共定了京師,有“土地歸唐公、子女玉帛歸突厥”等語。始畢遂饋送良騎一千匹,作爲軍資。

    淵因西河郡丞高德儒不從其命,即遣建成、世民率了兵馬,往攻西河郡。到了城下,高德儒閉城扼守,世民率衆猛攻東城,竟得攻破,擒住了高德儒。世民面叱德儒道:“汝指孔雀爲鸞,欺惑人主,妄稱祥瑞,我故特興義師,前來討汝!”說至此,即命將德儒推出斬首。此外不殺一人,仍令百姓各安舊業。遠近的百姓,盡皆稱頌。建成、世民引軍還晉陽,往返只有九天。

    淵大喜過望道:“以此行兵,天下不足懼了!”即定入關之計。

    遂自稱大將軍,開了糧倉,賑濟貧民。又設將軍府,安置官吏,以裴寂爲大將軍府長史。遂將晉陽宮中的女子玉帛,一齊移送至將軍府中。於是尹、張二美人,由淵老實受用,不再推卻。

    好得淵妻竇氏已是死了,淵左擁右抱,老境卻甚有趣。待到新秋涼爽,李淵命季子元吉鎮守晉陽,遂自引三萬人西下入關,傳檄示衆,只說擁立代王。西突厥阿史那大奈率衆相從。

    淵率衆到了賈胡堡,代王已命郎將宋老生屯兵霍邑,離那賈胡堡尚有五十餘里;代王又命大將軍屈突通屯兵河東,兩路扼淵。

    這時秋雨連綿,連日不晴。淵軍不能急進。先時淵以書招李密,到了此日,在途得了密書,淵拆視密書,中有“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等語。

    原來李密自恃兵強,欲爲盟主。淵乃笑對世民道:“密妄自尊大,不是一紙書信所可招致。我今先須圖了關中,不能遽與密絕,又多了一個敵人,不如卑詞推獎,姑與周旋,囑其爲我扼了成皋的要道,阻東都的救兵,我得放膽西征,俟關中平定,據險養威,坐觀鷸蚌相爭,以收漁人之利,也不算晚呢!

    ”世民點首稱善。乃復書緻密,辭甚謙卑推獎。書雲: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爲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唯弟早膺圖篆,以寧兆民。宗盟之長,屬籍見容,復封於庸,斯榮足矣。

    這樣一封信,到了李密處,密見了好不歡欣,笑謂左右道:“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了。”於是信使往來不絕,這且不提。

    且說李淵兵因雨阻,隔了好幾日,才得天晴。遂命建成、世民爲前驅,進攻霍邑。竟得陣斬了宋老生,乘勝而下,得了臨汾、絳郡、招降了韓城。劉文靜出使突厥,也引了突厥兵五百人,馬二千匹,前來相會。又有關中的大盜孫華,望風投順,願爲嚮導。遂引淵渡河,另在河東留下了一支兵馬,圍攻屈突通。那時關中的士民,漸來相附。馮翊的太守蕭造,也輸款投誠。淵乃命建成、劉文靜率軍屯永豐倉,作爲守住潼關,控制河東。世民和劉弘基,率兵往略渭北。淵自居長春宮,居中調度。這時又來了一隊娘子軍,爲首的女英雄,便是李淵的女兒,柴紹的妻室。她本深通武略,因與從叔神通,募集了丁壯,來應父兄。夫妻相聚,骨肉重逢,自有一番歡愉的氣象。

    世民的兵馬,進屯了涇陽,收降了關中的羣盜,得衆九萬餘人。柴紹夫婦,各置幕府,亦隨世民同進。

    代王侑聞知了消息,急命將軍陰世師,郡丞骨儀保守關中,登城防禦。世民復自涇陽出發,一路秋毫無犯,雞犬不驚。經過延安、上郡、雕陰諸境,皆是叩馬請降,不費一兵一卒。世民因向長春宮報捷,請淵督兵會攻。隰城尉房玄齡,謁世民于軍門,世民素知玄齡的賢名,一見如舊相識,署爲記室參軍,引作謀主。玄齡深感知遇,便罄竭心力,規劃一切,世民甚得其益。李淵得了世民的捷報,乃啓節西行,往會世民。世民的兵馬,已是到了長安城下。至淵來會合,共有兵二十餘萬人。

    聲勢的浩大,自是不必說了。

    淵遣使傳諭守吏,願擁立代王,守將陰世師不服,叱回了來使。淵遂下令攻城。並傳知衆將士,若得入城之後,不能犯隋七廟及代王的宗室。將士奉令攻撲,十分用力。前仆後繼,連日不退。城上陰世師和骨儀率衆抵禦,也甚是堅固。只是李淵的兵將,一個個奮勇上前,遂由軍頭雷永吉,首先搶上了城頭,餘衆相繼隨上。不多時,城上佈滿了李淵的兵將,殺散了城頭守兵,踰城開門,迎入了大軍。代王侑年只十三歲,聞知都城已被李淵攻破,逃匿在東宮,慌做了一團。淵率衆搜尋,得了代王,即將他擁出,徙居大興殿後面。淵自寓長樂宮,與民約法二十條,悉除從前的苛政,越日即擁立代王侑爲皇帝,遙尊煬帝爲太上皇。正是:入關已定興王業,名義還須重至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負義殺友頓失衆人心背約尋歡屢嘗閉門羹

    話說李淵兵入長安,擁立了代王爲帝,改元義寧。淵自爲大丞相,都督內外軍事,晉封唐王。以長子建成爲世子,世民爲秦公,元吉爲齊公,嗣接到劉文靜的軍報,已擒住了屈突通,遣人解送長安。原來河東的各路隋軍,聞知長安已被李淵攻破,因家屬盡在城內,當然要恐懼失措。屈突通遂命部將桑顯和留守潼關,自率了衆人,趨往洛陽。哪知他軍行未遠,桑顯和已是降了劉文靜,獻了潼關。顯和又對文靜道:“通衆皆關中人,懷家的念兒甚熾,今突通率衆趨洛陽,實非衆人所願。末將不才,願招通衆來歸。”

    文靜大喜。即命偏將竇瓊和了顯和,合兵追通,通衆去本不遠,一追便近,兩下相見,顯和即大聲呼道:“如今京師已陷。汝等皆是關中人,到洛陽去作什麼?”不如歸了唐公,得與家人重敘,豈不甚好!”通衆聞言,本是勉強隨通,此刻見顯和相招,即齊釋了甲杖,盡願歸降。且將屈突通擒住,竇瓊、桑顯和便率了降衆回去。將突通送至了文靜大營,文靜即轉解至長安。

    淵見了屈突通,急叱左右,替屈將軍解縛,淵笑對突通道:“淵願將軍誠事幼主,與淵共肩國事,討平亂賊,望將軍見允。”突通到了此刻,性命爲重,已是無法反抗,只得唯唯從命。

    淵即任突通爲兵部尚書,兼封蔣公。又使通招諭河東通守堯君素,勸其來歸。突通遂至河東城下,君素正在城上。突通遂遙語君素道:“唐王擁立幼主,名順義正,公若能歸,無患不富貴。”君素叱通道:“李淵扶幼主號令四方,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汝自背主從賊,尚有顏面臨此城,招人附逆麼?寄語李淵老傖,君素頭可斷,心不可奪的!但知爲君效死,餘皆不知!”突通聽了羞漸滿面,啞口無言,只得回報李淵道:“君素倔強,無歸附的意思。”

    淵暫將河東擱置,專探東都消息。東都留守越王侗,自李密進逼東都以來,即一再遣使向江都告急,虞世基還說越王年幼膽怯,太屬慌張,煬帝也深以爲然。迨警報迭至,煬帝方命將軍龐玉等,率軍往援東都。越王侗亦使段達,出兵會知龐玉,夾攻李密。先時密將柴孝和,早勸密速襲長安,那時李淵尚未說入關。孝和的計兒,原是甚善,李密卻不依從,只在東都城下搏戰,遂被龐玉、段達的兩支兵馬,前後夾攻,將李密的兵馬,殺得大敗,密也身中流矢,險致落馬,率了殘卒,奔回洛口。隔了幾天,密怎肯甘休,又部署兵馬,帶了幾員大將,再向東都,殺敗龐玉、段達的兵馬,又遣徐世吚襲取黎陽倉。這時有個道士徐洪客獻書與密,他的意思,乃是恐密衆久聚,糧若一盡,人即星散,師老厭戰,難於成功,不如乘進取的機會,率了驍騎銳率,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云云。

    密瞧了洪客的獻書,也深以爲善,心折其人,即作書招致洪客,洪客已是不知去向了。密便欲依了洪客的計謀,正待東行。江都的煬帝,因龐玉等被密所敗,遂命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領了江淮的驍卒來擊李密,密遂被阻,只得和世充對壘。遂令徐洪客的一條好計,始終沒能實行,徒作了虛言,真是可惜。

    這時李密的軍中,又起了內變。

    原來翟讓推李密作爲主帥,原是讓自知才力不濟,未足服人,故推了李密,都是至誠樂戴。偏讓兄翟弘心下不服,嘗私語讓道:“汝不欲爲天子,儘可與我,何必讓給了他人?”讓的司馬王儒信也勸讓道:“公雖推密爲主,也當自爲冢宰,伸張勢力,不可將全權授人。”讓均置之不答。這個消息不知怎的竟會傳入了李密的耳中,不免懷疑。左司馬鄭頲,原和翟讓不睦,即對李密道:“翟讓驍勇過人,翟弘陰險忌刻,大王若不早日除之,去了心腹之患,後必爲禍。”密聞言心動,即密與鄭頲計議。誘讓入宴,飲至中間,密入內更衣,一聲暗號,伏甲齊出,翟讓方知中計,欲思抵抗,赤手空拳,正待逃出,已是不及,遂死在亂刀之下。讓推密作了主帥,反得了這個慘死,倒也不是他始料所及。密又將翟弘、王儒信兩個一併捕戮。

    只是公道自在人心,部衆見李密平白地殺了翟讓兄弟,都忿密忍心負友,各抱不平。秦叔寶、程咬金、李靖三個,便不別而行,歸順了唐王。密見部衆離心,深自後悔,急歷加撫慰,部衆方纔少動。王世充屯兵洛水,原料李密、翟讓二人,必不相容,擬他們內亂髮作,他再趁機進擊。至是聞讓死了,頓覺失望,且與密交鋒,終是敗多勝少,他只得屯住在洛水,不敢進救東都了。

    這時江都的煬帝,荒淫日甚,在江都宮中,添築了百餘間房舍,各盛供張。每房居一美人,輪流作東道主。煬帝自作上客,今日到東房飲宴,明日到西舍調情,天天的酒色昏迷。煬帝已是年將半百的人了,怎禁得酒侵色伐?並且自從服了安伽陀的萬象春,縱情作樂,原是百戰不疲,但春節的合成,不免辛燥的藥石,把個煬帝練得真精枯竭,諸病雜起。蕭皇后便勸他調攝身體,暫離酒色,煬帝只得勉強允從。蕭皇后又恐他口是心非,背了她私自尋歡,便和十六苑夫人,及煬帝心寵的美人們,也暗暗說了,叫她們不得和煬帝私會。若煬帝求歡,當婉言拒絕,乘機勸諫。

    各夫人等原見煬帝朝朝紅友、夜夜新郎,這般的虧伐身子,正在擔憂,如今蕭皇后說了,她們哪個有不從的理!煬帝允從蕭皇后暫離酒色,原是違衷的話兒。這天晚上,他已是忍耐不住,悄悄地到了吳絳仙室中。即欲絳仙設宴,絳仙笑道:“今夕只可煮茗甭談,聖上若欲狂飲尋歡,還請向別處去罷!”煬帝好不詫異,急道:“愛卿何事見拒?”絳仙笑道:“怎敢見拒?只是不能飲酒罷了。”煬帝道:“爲什麼不容朕飲酒?”

    絳仙在妝臺上,取過一面小銅鏡兒,授與煬帝道:“聖上一視容顏,便知不能再行縱酒了。”煬帝將鏡兒照了照道:“只是減瘦些,緣因了心悶,纔會如此的。卿還是容朕小飲三杯,寬解愁悶。”絳仙搖首道:“聖上若覺愁悶,妾當相陪聖上,下盤棋兒消遣。”煬帝道:“誰耐靜心玩此?卿既不能飲朕,朕即須去了。”說着回身便走,絳仙也不挽留。

    煬帝卻憤憤的走到了妥娘室中。便道:“絳仙可惡!朕向她索飲,她竟拒絕,怎不令朕生恨!”妥娘笑道:“聖上可要向妾索酒?”煬帝欣然道:“正爲此而來。”妥娘笑道:“請聖上寬坐,待妾請娘娘到來,一同開懷暢飲!”煬帝急道:“不必招她!”妥娘道:“怎的聖上不願和娘娘同飲?”煬帝笑了笑道:“她見朕小病,勸朕暫止酒色。她原是一片好心,朕便允了。此刻悄悄來此,小飲數杯,她若來了,朕便不能飲酒了。”妥娘道:“聖上錯了,既緊寺躬不寧,理宜安心靜養,纔是正理。怎的又要索酒了?絳仙拒絕聖上,實爲有理,妾屢受聖恩,顧念聖躬的安康,原是甚殷。聖上既在違和,妾怎能明知故犯呢?那是飲酒作樂,今夕不能允從了。”煬帝見妥娘忽又拒絕,便含笑道:“卿又要作難了,說什麼安心靜養,朕原沒有病兒。”妥娘道:“聖躬安康,原是最好。”煬帝道:“便請設筵。”妥娘搖頭道:“寧受聖上加罪,恕難應命。”

    煬帝怫然起立,疾行出室,徑到了袁寶兒那裏。

    寶兒見煬帝面有慍色,已猜知了三分,便笑道:“享了閉羹了?”煬帝失笑道:“竟是連享二次。”寶兒嬌笑道:“不必說了,聖上到了賤妾這裏,便要第三次了。”煬帝勃然道:“也是閉門羹麼?”寶兒點頭不語。煬帝微嘆一聲,悒悒出室。

    自語道:“這三個小女子,平日朕太寵了她們,故敢大膽如是。

    此刻上哪兒去呢?”

    他正在自言自語,驀見前面一對紅色紗燈,引了個美人前來,給她走近看時,乃是王桂枝。桂枝見了煬帝,便欲下拜,煬帝扶住了她道:“夫人回去麼?”桂枝道:“是的,時刻已不早了。”娘娘道聖躬不安,聖上便該早早安息。”煬帝道:“精神如常,不覺有病,如今當隨了夫人,即在夫人處安息了,還須和夫人小飲數杯,一敘離情。”桂枝道:“不敢留駕,請回寢殿安息。”說着她便走了。煬帝好不憤怒,欲待發作幾句,桂枝已是轉了彎兒,人影不見。

    煬帝忍了一肚子氣,走了謝湘紋的室中,湘紋和杳娘正在對奕,見煬帝駕臨,便推棋起立,含笑相迎。煬帝頹然入座道:“朕覺神疲異常,夫人可能略設幾味下酒萊,待朕小飲數杯,提壯精神?”湘紋向杳娘暗使了一個眼色,便對煬帝道:“那可巧了,妾處的酒兒,恰是完了。方纔杳娘發牌領去,王公公道明天送來。”杏娘接着道:“這裏和蕭娘娘處很近,待妾到那邊去盛來罷,說是聖上要飲,諒來終能的呢?”煬帝急忙搖首道:“不必了。”說着往外便走。

    杳娘笑對湘紋道:“早早串通了好,他可一些察不出假。”湘紋點頭道:“我原知他忍不住的。”杳娘道:“此刻不知到哪裏去了?待妾去告知娘娘夫人可好?”湘紋道:“使得,你快去罷!”杳娘便出室而去。方到蕭皇后的宮前,見絳仙和寶兒,方在兩兩走出,見了杳娘,寶兒便向她道:“見蕭娘娘麼?可有什麼事?”杳娘道:“聖上到我們那裏索酒,給我們哄走了,故來報明。”寶兒笑道:“你們那裏也來過了麼?我們兩個也是來報告娘娘的。妥娘也在裏面,你們快進去罷。”

    正在說時,蕭皇后和了妥娘一同出外。妥娘見了杳娘,即道:“又來一個了。”蕭皇后皺着眉兒道:“怎生得了!此刻不知到哪兒去了?此外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臨了給他纏住的。

    還是尋到了他,勸他歸寢纔好。”寶兒道:“從哪一面找去呢?

    我們到東,聖上卻轉向西邊去了;待我們到那裏去時,也許聖上又走了。”妥娘笑道:“只恐有人留住了,我們難道好強了聖上走麼?”蕭皇后道:“若是能遇見了聖上,他見了我,不必相強,自會隨我走的,不信你們瞧!”絳仙笑道:“聖上原是私的,見了娘娘,自是沒有話了。”寶兒道:“娘娘諮照過的幾人,無論如何,不會相留的。除非那般宮女們,不識高低,留住了聖上。依妾看來,娘娘只須傳命衆宮監分頭探尋,待探到了所在,再去不遲。”蕭皇后點頭稱善。遂命衆宮監探尋帝蹤。正是:蒼生方苦刀兵禍。帝心猶是戀花枝。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破好事攜走玉人泄積忿叱逐寵姬

    月移花影,暗上闌干。風吹簾骨,輕啓紗窗,寂寞小院,花香空自好。淒涼幽閨,人豔獨含顰。宮燈懶理,一任它燭淚成堆;雲鬟不整,只落得青絲飄零。繡被半展,錦帳高懸,室中一個俏佳人,眉蹙春山,支頤獨坐,在妝臺跟首,默默地出神了一回。便微喟道:“這種淒涼的歲月,倒也難消受呢!”

    正在這時,忽聞室外有人走動,接着一聲輕嗽,便見垂窯掀動,踅人一個人,她不覺心花怒放,眉鎖頓開。趕忙含笑起立,盈盈下拜道:“未知聖上駕臨,有失遠迎,還望聖上恕罪!

    ”煬帝含笑相扶道:“月美起來,朕已多日不臨卿處了,卿怎的這般含懶,雲髻蓬鬆,脂粉慵施。”月美道:“閒立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煬帝附掌道:“可人可人!朕躬卻是冷落了卿了!今夕特來溫存,再不讓‘蜻蜓飛上玉搔頭’了。

    是朕躬酒渴萬分,卿處可有美酒?待朕一解饞嘴。”月美笑道:“妾釀有花露酒,聖上可要一試?”煬帝歡然道:“那是更佳了,快些取來,與朕同飲。”月美便在壁櫥中取出一罈花露酒,放在桌子上,又盛了幾味佐酒萊兒,安排了杯筷。

    煬帝急不待緩,已是親啓了壇封,傾出花露酒,就口便嘗,連聲稱妙。一面卻命月美,將室門上了閂子。月美也滿心喜歡,閉門上閂。卻故意問道:“聖上怎的命妾閂門?難道到了這裏,便懶着不去了?”煬帝笑道:“如此說來,卿不願留朕麼?”

    月美急道:“聖上若欲留在這裏,賤妾怎能不願呢!”煬帝哈哈笑道:“原知卿能相留的,朕纔到此。”月美聽了話兒,覺得話中有異,便含笑問道:“難道哪個大膽,不願相留聖上?”煬帝飲了一杯酒兒道:“不要說了,今夕幾把朕氣個半死,說了你也不信。”月美越發詫異了。忙道:“怎樣的一回事?”煬帝便將被拒的事情,一一說了。月美嗤的一笑道:“那般夫人們,原是愛憐聖上,但也嬌情太過了!聖上又不是個小孩子,自己留意不到,都要人照顧的。”煬帝附掌道:“卿的話兒,纔是有理。朕平日白痛了她們,她們兀是肆意的侮朕。”

    月美冷笑道:“聖上放任了她們,她們便要目無君上了。往後聖上,還得稍示尊嚴,她們即會檢束的。”

    煬帝點了點頭,又飲了杯酒,這時一罈子酒,給煬帝飲去了大半,已是有了六七分的酒意。便將月美抱坐在膝上,索手索腳,恣意調笑。月美只因久別了煬帝,一心希寵,故也着意獻媚,做出了萬種風流,千般體態,引得個煬帝宛似雪獅子向火,渾身軟化。他們兩下調情,早有探視的宮監前去報知了蕭皇后。蕭皇后聽說煬帝到了月美那裏去了,不禁失聲道:“怎的忘卻她,沒有諮照過!”這時袁寶兒、吳絳仙、妥娘、杳娘依舊在蕭後宮中,還未回去。寶兒笑道:“沒有諮照,月美定是相留,此刻聖上快要半醉了呢!”蕭皇后道:“我們一同去罷,到了月美那裏,聖上若已醉了,只須暗暗通知了月美,儘讓聖上睡在她榻上,我們卻好帶了月美走的。聖上酒醒夢迴,快要天明瞭,不見了月美,心下諒也會明白,不致動怒的。”妥娘笑道:“要是聖上沒有酒醉,卻懶着不走,娘娘能強拽麼?”

    蕭皇后道:“聖上要是不醉,那卻最好了,我早已說過了的,聖上見了我,定會走的。”

    寶兒等點了點頭,便隨了蕭皇后,走到月美室前,見室門閉上,蕭皇后用手推了推,方知已是上了閂了。遂輕叩室門,早驚動了裏面的煬帝和月美。月美便曼聲問道:“外面哪一個?”蕭皇后道:“月美快開門,是我來了,聖上可在裏面?”月美聽是蕭皇后的語聲,不禁變了面色,便要開門,煬帝急忙向她搖首,輕輕的道:“可說朕已睡了。”月美便道:“聖上已是睡了,娘娘可要入內,待賤妾來開門。”蕭皇后道:你也睡了麼?”煬帝命月美應是,月美只得道:“也已睡了。”

    蕭皇后明知是假,回頭問妥娘道:“你瞧怎樣,還是進去的好?

    還是不進去的好?”

    妥娘輕輕的道:“依賤妾看來,進去撞破了,大家沒意思。

    要是不進去,便悄悄的走了,也不是事。不如喚月美到外面,故意問她,聖上可已睡着,她定說睡着的。娘娘便可對她說,聖上身體不好,應該寡慾。橫豎聖上睡覺了,跟我們走罷,難道她好推辭麼?”蕭皇后含笑點頭,便道:“月美你到外面來,有話對你說。”月美聽了,瞧了煬帝一眼,煬帝卻不容她去。

    月美急道:“那是不能的,妾若不去,娘娘要動怒,聖上還是牀上躲着,待妾去走一遭,用話兒打發娘娘回去,那便完了。

    ”煬帝覺得有理,便將手兒一鬆,月美下了煬帝膝兒,急移蓮步,走近門前。輕輕去了門閂,回頭一瞧,見煬帝已是躲上了牀去,她才輕啓了室門,側身出室,隨手將門帶上了。

    見有好幾個人隨了蕭皇后,仔細瞧時,見都是煬帝的寵人,她便誤會了意思,當作這幾個人妒她,留住了煬帝,才竄出個蕭皇后和她作對,不由的面上現了怒色。蕭皇后等見月美出室含了怒意,蕭皇后雖是性兒柔弱,不免也有幾分不快。便冷冷的道:“聖上真個睡了麼?”月美道:“賤妾怎敢哄騙娘娘?”蕭皇后點頭道:“睡着了沒有?”月美道:“只因聖上酒醉,故已睡得甚熟。”蕭皇后不禁向着妥娘微微一笑,便道:“月美你還不知呢!聖上的身子,近來甚是衰弱,實因酒色太過,纔會如此。我便傳諭十六苑夫人,和聖上心愛的幾個人,不得私留聖上,狂飲尋歡,好讓聖上安養身子。卻忘了你,沒有和你說聲。聖上今夕走了好幾處,都給她們拒絕了,便來和你纏擾。此刻聖上既已醉臥了,你可隨我走罷,明天聖上若要見罪,有我擔承。”月美聽了,不禁暗暗叫苦,又不能推辭。眼見今宵的歡會終成泡影了,只得怏怏的道:“娘娘有命,賤妾自當遵從。”蕭皇后笑了笑道:“煞風景的事兒,月美可要生怨?”月美臉兒一紅道:“娘娘一番好意,賤妾怎敢生怨?”蕭皇后道:“只要聖躬康泰了,我便一切不幹,此刻卻也沒奈何呢!”說着便攜了月美手兒,迴向她的宮中。寶兒等也隨了同去。

    那個煬帝躲在牀上,待了好久,不見月美入室,側耳細聽,又是聲息全無。煬帝急忙下牀,走屋門跟首,又側耳聽了一回,也是寂寂無聲。不覺動疑,遂輕啓室門,向外瞧時,卻已靜悄悄不見了一個人影。這一來頓令煬帝動了真怒,又加了七八分的酒意,更是忍耐不下,遂大踏步出室,徑向蕭皇后的宮中行去。這時蕭皇后和了月美、寶兒、妥娘、絳仙、杳娘都在宮中。

    煬帝怒衝衝走入,劈頭便問月美道:“你怎的擅自走了!”月美向蕭皇后瞧着,只是不語。蕭皇后便笑向煬帝道:“賤妾命月美走的,不干她的事,聖上若要見罪,請罪妾好了。”

    煬帝冷笑道:“原不干她的事,你們也太放肆了,一氣串通了戲侮朕躬!”蕭皇后見煬帝動了真怒,不覺憤憤地道:“賤妾只因聖躬不安,故請聖上暫離酒色,聖上原是允許,怎的今夕又要縱飲了?”妥娘笑對煬帝道:“娘娘一番好意,聖上不要誤會了呢!”煬帝嗔目叱妥娘道:“你逞了一張利口,專和朕躬打趣,朕覺縱了你們這般賤人,一個個目無君上了!”當下即命內侍道:“將妥娘、杳娘、袁寶兒、吳絳仙四人,送入冷宮,不奉朕的赦命,不得擅自任她們出入!”妥娘雖是口利,到了此刻,已是不敢再語。蕭皇后也嚇得不敢勸阻,眼見妥娘等四個,含淚而出,一任內侍押着,到那冷宮。

    這時的月美,卻喜上眉梢,十分得意。不住地對了煬帝丟眉做眼,煬帝也頻頻的向她含笑點頭,把個冷眼一旁的蕭皇后,好生憤恨。煬帝略坐了一回,對那月美道:“快陪了朕回去,留在這兒作甚!”月美還故意不走,眼望着蕭皇后。蕭皇后暗想?瞧了他們兩個的光景,你貪我愛,今宵是分不開的了。並且煬帝仗酒發威,若再留了月美,不放她走,他更要動怒了。

    無可奈何,只得含笑對月美道:“聖上定要你相侍,你還不快去,對我待著作甚!”月美才忸怩着走了。湯帝也不和蕭皇后多語,即攜了月美的纖手,出宮而去。

    這時已近二更,蕭皇后只因妥娘等四人觸怒煬帝,罰入了冷宮,欲設法營救她們。當下即命宮女,分頭招請王桂枝、謝湘紋、狄珍珠、梁文鴛、李慶兒、陳菊清、方貞娘、柳繡鳳、田玉芝、石筠青、張麗卿、薛冶兒、黃雅雲、朱貴兒、朱中兒、韓俊娥、袁紫煙等十七個人,一同入宮,商議此事。

    不一時,陸續到齊。蕭皇后便將此事說了。衆人聽着,全喫一驚。王桂枝沉吟了一回道:“聖上一時動怒罷了,到了明天,自會心慈意軟,將四人釋放出宮。”袁紫煙點頭道:“她們四個,都是聖上心寵的人,決不會久遭禁閉的。”蕭皇后搖首道:“你們還不知呢,那個月美很是狡猾,心情不十分純正,妾冷眼瞧她,她見妥娘等受了聖上罪責,她隱含喜色,甚是得意。也許她會在聖上面前,再添些歹話,使聖上痛恨妥娘呢!”謝湘紋道:“若是月美如此居心,那真不足齒了,妾等同侍聖上,已有數年,從沒有妒忌的事發生,如今卻給她破壞了。”黃雅雲憤憤的道:“這還了得,我們還懼她麼?羣起而攻,先要她立腳不住。”朱吉兒卻道:“別的且慢論它,先想救人的策兒。”蕭皇后點首道是。柳繡鳳道:“聖上的性情,和他強求,他越要動怒,但一味的柔軟,他也是不依的。最佳想法兒,須要剛柔相濟,也許能救出四人。”袁紫煙笑道:“不如到了明天,我們一起候在月美室外,待聖上出室,我們便跪求辭職。夫人們將小玉印交還。妾也辭了觀象的職責,只說求聖上恩准,放妾等削髮爲尼罷。聖上聽了,定要駭問原因。我們便好說聖上自殘身體,妾等心寒,寧願早日皈依空門,自行懺悔。聖上聽了,即能明我們的用意,定有自悔的話兒。我們便能趁此機會,替妥娘等說情。聖上當可回心轉意。將她們四個放了。”蕭皇后大喜道:“此計甚善!只是賤妾不必在內了。”紫煙點頭稱是。衆人也都覺紫煙的話兒不錯,便決定了如此。

    準待明天進行。正是:羣芳領袖紛辭職,故使遊蜂暗着慌。

    欲知事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家鄉在唸將士潛行社稷爲憂宮人伏劍

    話說袁紫煙定了下計兒,衆人決議明天進行,遂各自回房安息。煬帝和月美,卻各遂了心願,狂歡了一宵。到了天明,方始交股而睡,直至午後夢迴,結束下牀。煬帝便和月美告別,相約今宵再樂,月美當然喜允,殷殷相送。室門方啓,室外一片嬌聲,齊呼聖上。煬帝出門一瞧,只見各苑夫人,袁紫煙、韓俊娥、朱吉兒,一個個跪列室前,煬帝好生詫異,急道:“卿等何事會齊到此,定有原因?”各位夫人們齊聲答道:“伏求聖上恩准,解除了妾等的職責,賜允削髮爲尼!”煬帝大喫一驚,忙道:“卿等爲了何事,這般的心灰意冷,要撇下了朕躬,身入空門,削髮爲尼呢?”她們悽然答道:“聖上年屆半百,不自保養聖躬,妾等都實覺寒心,因此願意削髮爲尼,斬除綺念,各自懺悔!”煬帝這才恍然道:“卿等快些起立,朕已知罪了!自今日起,決意要好好保養身子,以慰衆卿。若朕再食言,卿等儘可棄朕如何?”各苑夫人等齊行謝恩,含笑起立。袁紫煙便對煬帝道:“妥娘等直言觸犯了聖上,還望聖上見恕!”煬帝急道:“昨宵朕因酒醉,委曲了她們,原在深悔,卿即不言,朕也要赦免了她們了。”說着,即命內侍,將妥娘等四個赦出了冷宮。

    不多一時,妥娘、袁寶兒、杳娘、吳絳仙都來謝恩。煬帝着意安慰了一番,衆人皆是大喜。獨有個月美,掩在房門背後面,瞧了外面的情形,又裝了一肚子的愁悶。又聞煬帝說道:“正宮怎的不來,難道怨朕麼?”袁紫煙道:“娘娘原是要來的,只恐聖上見了動怒,娘娘便不敢來了!”煬帝道:“昨宵的事兒,原是朕的錯誤,正宮也是好意,朕怎麼能恨她哩!”

    紫煙點了點頭,煬帝忽又問紫煙道:“卿近觀星象,吉凶如何?

    ”袁紫煙蹙額道:“只因帝星甚是不佳,妾也萬分憂慮呢?”

    煬帝大驚道:“帝星怎生不佳?”紫煙道:“賊星犯座甚近,大見兇象咧!”煬帝微嘆道:“如此又奈何?”袁紫煙黯然道:“非修德可以禳災!”煬帝點點頭,沉思了一會,逕棄了衆人,去視蕭皇后去了。

    煬帝到了蕭皇后的宮中,又安慰了她一番,遂與蕭皇后同膳,自此果真息了慾念,保養身體了。只是他也知道天下危亂,心中甚是不安。常戴了幅巾,穿了短衣,策杖步遊,遍歷宮中各室,作爲消遣。有一天的晚上,他和了蕭皇后、各位夫人、袁紫煙,在宮中的高臺上觀星象。煬帝自從得了袁紫煙,對於玄象也能粗解吉凶。此刻瞧了一會,望見天象不佳。即對蕭皇后效作吳語道:“外間大有人圖儂,儂雖失天下,當不失了長城公,卿亦不失爲沈後。”蕭皇后愀然道:“聖上怎出此言?

    ”煬帝只是搖頭微嘆。袁紫煙也是悒悒不歡,衆人都覺得淒涼。

    忽的一陣風起,將臺上燈燭盡行吹滅,衆人更是毛髮悚然。煬帝即命撤筵,各自歸寢。到了明日晨起,煬帝攬鏡顧影,忽謂蕭皇后道:“好頭顱,誰當斫之!”蕭皇后聽了此言,不禁花容失色,慌忙道:“聖上怎出此言?”煬帝笑道:“貴賤苦樂,更迭爲之,有什麼好喫驚的呢!”

    隔了不幾天,江都忽告糧盡,那般扈駕的兵將多是關中人民,在江都留了多時,思家念切,儘想歸去。煬帝見中原已亂,便沒有什麼心情車駕北還了。他的心上,欲遷都至丹陽,士卒倒有大半不願的。有個虎賁郎將竇賢,竟是不別而行,率部西去。煬帝大怒,遣左右衛士追殺竇賢。只是人不畏死,仍是悄悄的偷逃。就連那追殺竇賢的士卒,半路上也逃跑了。煬帝好生納悶,在便殿中長吁短嘆,愀然不樂。驀地回過頭來,見王義在側,遂對了王義道:“汝可知道天下大亂,怎的不和朕言!”

    王義俯伏在地上,垂淚答道:“天下大亂,已是多時的了,小臣服役深宮,怎敢預聞政事?若是越俎早言,恐小臣的屍骨,也早已朽化了。”煬帝泫然道:“卿今當直陳,令朕知曉!”

    王義謝恩道:“待臣具牘奏明。”說畢趨退。隔了一宿,王義即面呈一書,與煬帝瞧覽。煬帝急忙展視,只見奏牘上道:臣本南楚卑薄之民,逢聖明爲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出入左右,積有歲華,濃沐恩施,竟逾素望。臣雖至鄙,酷好窮經,略和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深蒙顧問,敢不盡言。溯自聖上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諫議莫從,獨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於萬艘,宮闕遍於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徵遼者百不存十,沒葬者十不得一。帑藏全虛,谷粟湧貴,乘輿竟行,行幸無時,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爲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兵役,老弱困蓬蒿。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莫保朝暮,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若何多,饑荒尤甚。餓夫盈郊,屍骸如嶽,膏血草野,狐犬盡肥。陰風無人之處,鬼哭寒草之下。亂離方肆,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何如此?聖上恆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

    臣下相顧,箝結自全,龍、奉復生,安敢奏議!左右近人,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蒙富貴。聖上過惡,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聖上自維,若何爲計?聖上欲幸永嘉,坐延歲月,神武威嚴,一何消鑠。聖上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侍衛莫從;適當此時,如何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加意愛民,然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傾,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罔知忌諱,事已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

    敢獻此書,延頸待盡,竊不勝惶切,待命之至。

    煬帝閱畢,汗流浹背,繼而長嘆道:“從古以來,哪有不亡的國家,不死的主子。時至今日,也無可奈何的了!”王義俯伏在煬帝足下道:“聖上到了今日,還要不自悔罪,掩飾已過麼?小臣獨記得聖上的話兒道:‘朕當跨三皇,超五帝,俯視商周,當萬世不可及的聖主’!時至今日,不要說別的事了,連乘輿都不能回京,豈非大背前言麼?”煬帝聽了王義的話兒,不禁滿面羞慚,也不能自辯,只泣下沾襟道:“汝真忠臣,朝堂百官,皆不及卿,朕原是後悔嫌遲了!”

    王義也泣道:“臣昔不言,尚是貪生,今既具奏,願一死報謝聖恩,請聖上自愛!”說畢,即叩頭而出,到了外面,仰天長嘆道:“覆亡即在目前,忍看天子受刑麼,不速死,日後原是難免的!”說畢,竟取出了佩劍,刎頸而死。一個南楚鄙民,卻能如此,倒也難得。只是明知君惡,不能早日勸阻天子,遷過從善,待至日幕途窮,方上一紙諫書,尚有何用?報恩自殺,亦殊無聊,終不免受譏君子,稱爲愚忠!但一紙諫書,指陳前弊,深切顯明,正史卻不錄其事,豈以義爲宮掖小人,不足道麼?惟韓偓《海山記》,獨表而出之,故小子也採入了書中。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且說王義自刎身亡,早有人入報煬帝,煬帝聽了,不覺驚歎道:“竟有這等事情麼,可悲!可痛!”說着說着,不禁泫然下淚,遂命有司厚禮具葬。同日那個月美,又自縊身亡。原來月美和煬帝一夕歡娛之後,滿望大得恩寵,誰知煬帝從了各位夫人的話兒,暫行止欲。月美那裏,便不再去了。蕭皇后因月美刁惡,不時召入宮中,面加呵責。各夫人、美人等,又齊加嘲笑。月美自知不容於衆,憤然離去。

    但憤恨無處可泄,便自縊身死了。

    煬帝聞知此事,也不免悲傷了一番。隔了一天,又接到了幾處警報,乃是武威司馬李軌,佔據了河西各郡,自稱涼王。

    羅川令蕭銑,佔據了巴陵,自稱梁王。還有金城亂首薛舉,先時自稱西秦霸王,此刻卻移佔了天水,居然立號爲秦帝了。佔據了睢陽一帶,自然長樂王的竇建德,此時又改稱夏王了,真是王者四起。一個跼縮在一隅的隋煬帝,日夕擔憂,心神不寧。

    不免性情反常,躁急易怒。蕭皇后和各夫人、美人們都惴惴不安。只是圖煬帝快樂,只得陪他縱飲。煬帝一杯入手,便也頓忘了國憂,一味地狂飲,不醉不休。

    煬帝終日昏昏沉沉,在醉鄉中解他的愁悶。那般將士們離異的貳心,逐漸發生,都要捨去了煬帝,各自西歸了。其中有個虎賁郎將司馬德戡,生性甚是刁梟,他也不願留在江都。直閱將軍裴虔通,是德戡的好友。德戡這天對虔通道:“主上流連江都,樂不思蜀,將士大半都懷了歸心,他兀是執迷不悟,尚欲遷都丹陽。我實無意留此,公意如何?”虔通道:“我已是有此心了,只因獨身遠行,殊覺不便罷了!”德戡大喜道:“公既同意,待我召集他人,索性走個乾淨。”虔通點點頭道:“思歸的人多了,我也可徵求幾個的。”

    他們兩個商議定當,便輾轉勾引,偏有一個宮女,聞知這個消息,便悄悄的對蕭皇后道:“外間有人要造反了!”蕭皇后道:“汝怎生得知?”宮女道:“賤妾見侍衛的兵卒,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種情形,似覺不妙,賤婢因此猜測,定有人密圖不軌呢!”蕭皇后聽了宮女的話兒,又驚又疑,沉吟了一會,含笑對宮女道:“汝何不奏明聖上?”宮女聽了蕭皇后的話兒,便申奏煬帝。也是宮女合該晦氣,正值煬帝煩惱的時候,便大怒道:“汝知道什麼國家大事,膽敢妄言,擾亂人心,顯見是有意肆奸!”宮女嚇得連連叩首,煬帝竟命左右,牽出宮女,用帛縊死。可憐那個宮女,一片好意,卻慘遭屈死。

    蕭皇后也不發一言勸阻,實是深恐累及自己。自是宮中的人,雖知外面的消息不穩,但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言,自取殺身的大禍。這時有個虎牙郎將趙元樞,已由司馬德戡、裴虔通兩個人,用言打動,串通一氣,約期西遁。元樞本和將作監宇文智及十分相善,便對智及道:“司馬德戡和裴虔通約我西行,我已允了他們了,你瞧可好?”智及聽後道:“主上雖是偏安一隅,威令尚能指行。君等相約西遁,正恐也蹈了竇賢的覆轍,自取死亡呢!”元樞聽了智及的話兒,覺得有理,不禁蹙額道:“這便奈何?”智及道:“如今天心厭隋,亡象日見,四處英雄,尚是紛起,圖成大事。今若能即在江都,同心謀叛,目下只須奮臂一呼,便可得數衆萬人,以此舉事,小則爲王,大可成帝!

    何必定欲如喪家之犬呢!”這一番話兒,遂使平地起了風波。

    正是:片言扼要人相驚,頃刻蕭牆起禍端。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識覆亡紫煙絕跡罵叛黨貴兒喪身

    話說宇文智及說出了一番話兒,元樞聽了,沉吟半晌,方道:“公言原是有理,但欲行大事,先欲推一主帥。環顧諸人,惟公弟兄足當此任。公若有意,深願效力。”智及點頭道:“此事卻須與我兄熟商,再定計較。”元樞遂即趨出,往晤司馬德戡,即對他道:“頃值宇文智及,對於我們西行,卻不贊同。

    ”德戡喫驚道:“彼不同意,若有泄言,我們危險了!”元樞笑道:“彼有一條妙計,卻勝西行百倍。”德戡詫問所以,元樞即和盤托出。

    德戡大喜道:“若能成功了此事,強似負罪作逃人了。”

    遂又告知裴虔通。虔通哪有不從的理。其餘同黨,亦皆贊成。

    隔了幾天,元樞約同了智及和司馬德戡、裴虔通,相偕至化及居處,化及設筵款待。酒過數巡,智及向元樞使了個眼色,元樞會意,便對化及道:“今日特來見公,公可知爲了何事?”

    化及笑道:“正在相猜,未敢動問。”元樞厲聲道:“主上昏暴,日甚一日,叛者四起,各佔郡邑。我以英賢夙著,爲衆所傾,虔通等願奉公爲主,廢昏立明,以徵羣賊。”化及膽力本弱,聽了虔通的話兒,汗流浹背,大驚失色,期期不能出語。

    司馬德戡道:“應天師人,以除昏暴,宇文公何必膽小若鼠呢?”化及搖首道:“公等休了,化及何人,怎能當此大事?諸公可另推英雄,起任艱鉅,化及亦當執戈相從。”智及見化推諉,遂正色道:“裴公等以兄英明,願奉爲主。兄何必堅拒?且交市的險遭殺身、。兄豈忘懷了麼?如此昏主,若不早日廢去,生靈更將不堪。兄爲一身計,不爲兆民計麼?”化及沉吟了半晌,方道:“化及實是無能,諸公若定是推許,只能勉從了。

    但一切進行,全仗二弟與諸公了。”德戡歡然道:“敢不效力!”遂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德戡即召驍勇軍吏,曉以密謀。大衆聞言,盡皆雀躍道:“唯將軍命!”德戡等見衆心一致,不勝大喜。於是摩厲以須,戒期行事。煬帝原知衆心離貳,未嘗不防,時時夜起觀看星象,終覺凶多吉少,更是急得沒法。這一夜見賊星犯帝座愈近,帝星搖搖欲墜,煬帝大驚。急命人召袁紫煙。紫煙已是失蹤,室中留有一書,宮女持書覆命,煬帝好生驚疑,皇后也是喫驚,促煬帝從速剖函。煬帝急啓封書函,與蕭皇后一同展閱。函雲:妾自點選入侍,厚荷聖眷,今乃不別而行,深多罪戾。惟有下情,尚須乞原。天象示變,禍在旦夕,一時猝發,求死不能,偷生徒辱。回憶妾師有語,妾之死所,非在江都。奇遇在後,欲違何從?妾之不能始終隨侍聖上者,此其一也。妾有老母,相別久矣,弱弟零丁,尚未成立,亂離日亟,生死莫卜。

    夢繞家鄉,腸斷肝摧,烏鳥之私,竊所谷申。妾之始終不能隨侍左右者,此其二也。天心厭隋,危如風燭。聖上即欲修德禳災,已遲矣。天數已定,徒悲何益?惟願聖上隨遇而安,若能低首下人,或可全身避禍。臨去直言,罔識忌諱。深望聖上諒之。

    煬帝和蕭皇后閱畢,相顧失色。蕭皇后只得溫慰煬帝道:“紫煙膽怯,欲求脫身計,故作危言恫人,聖上不必深信其言。”煬帝泫然道:“紫煙的話兒,不是過甚其辭,朕自察天象,也知朝不保暮了。”蕭皇后聽說,不禁惶然欲涕。煬帝強笑道:“死生有命,徒悲何益?得過且過,也不必懷愁。”蕭皇后便破涕爲歡,煬帝又笑語道:“何以解憂,惟有杜康!”蕭皇后即命設筵,又召到了各夫人一同陪飲。

    衆人聞知袁紫煙走了,又皆嗟嘆了一番。煬帝卻不將紫煙留函示閱衆人,原恐她們見了不歡。飲至中間,忽見東南角上,火光燭天,又夾着一片喧聲。煬帝大驚,慌忙召入值閣將軍詢問原因。那個值閣將軍,卻非別人,便是密謀作亂的裴虔通。

    虔通對煬帝道:“不過草房中失火,外面的兵民一同奮救,所以有此譁聲。”煬帝聽了,方纔安心。仍令虔通出外,小心防守。虔通唯唯趨退。

    煬帝酣飲至醉,遂命撤宴。左手攜了蕭皇后,右手攜了個朱貴兒,安然同寢去了。哪知大禍臨頭,緣只一宵,待到金雞報曉,曙色初開,那般叛兵已是擁入玄武門。大刀闊斧,聲勢洶洶,殺入宮來。先時玄武門前,本有宮奴五百人,皆是體強多力,原由煬帝特別簡選,給了重餉,命他們常駐玄武門把守。

    司宮魏氏得了叛黨的賄囑,即在是夕矯詔放出,令得休息。司馬德戡先驅入宮,如入無人之境。更有裴虔通在內,作了內應,將宮門一律閉住。只開了東門,驅出宿衛,容納叛黨。

    獨有右屯衛將軍獨孤盛,和千牛備身獨孤開遠,沒有和叛黨勾通。瞧了這付情形,便知不妙。即出外,詰問虔通道:“將軍何故緊閉各門,驅出宿衛?”虔通慌道:“事已至此,與將軍無干,將軍不必動手,若得誅除無道,同保富貴。”獨孤盛怒罵道:“老賊說出這種話來,狗頭休走,喫我一刀!”說着,向虔通一刀砍去,虔通急忙拔刀抵敵,兩人殺作一團。司馬德戡已率了叛衆。吶喊而入,即助了虔通圍攻獨孤盛。獨孤盛手下只有數人。怎敵得許多叛黨!任憑獨孤盛驍勇,一口刀終不能獨戰衆人。霎時間被刺身死,左右逃散。

    獨孤開遠忙馳叩閣門,欲請煬帝親自督戰,途中集了衛兵數百名,至閣門外大呼大叫,任憑喉嚨喊破,只是沒人答應。

    叛黨已經馳到,開遠回馬接戰,也是寡不敵衆,被叛黨一槍刺中馬首。那馬受了痛苦,一陣狂躍,將開遠掀落地上,遂被叛黨所擒,牽去監禁。閣內無人守住,由叛黨破門衝入,逕至寢殿,入尋煬帝,卻是錦被凌亂,羅幃空垂,靜悄悄不見一個人。

    司馬德戡顧裴虔通道:“昏君定已避匿他處,我們分頭找尋,不要給他走了!”虔通點頭道是,當即退去。分頭各處搜尋。

    虔通一隊,行至長巷附近,撞着一個宮人,挾了細軟物件,擬往別處逃身。撞見了叛黨,想回身走時,早給裴虔通一把拿住,便即問她道:“主上現在何處?”宮人支吾道:“我沒有知道,將軍讓我逃生罷!”虔通見她不肯實說,即舉怒叱道:“汝再不快快說出,便要殺汝了!”宮人慌忙手指西閣道:“聖上避在閣上。”虔通問明瞭所在,即將手一鬆,放那宮人逃去。他遂率了衆叛黨直向西閣。校尉令孤行達,拔刀先進,那個煬帝自在寢殿聞變,即和了蕭皇后、朱貴兒,逃至西閣藏匿。

    此刻猛聞閣下人聲喧鬧,不覺大驚。蕭皇后已是面無人色,朱貴兒也膽戰心驚。煬帝卻輕啓閣窗,向下俯視。卻見令孤行達,手中執了亮晃晃的鋼刀,惡狠狠地過來。煬帝失聲驚呼道:“汝欲來殺我麼?”行達獰笑道:“臣不敢作此逆事,但欲奉聖上西還罷了!”說着,大踏步入了閣門,即行登樓,逼煬帝下去。接着虔通入閣,煬帝瞧了虔通一眼道:“汝非我故人麼?

    怎的也隨了他們,一同叛我!”虔通道:“臣怎敢叛上?只因將士思歸甚急,即欲奉聖上還京。”煬帝道:“朕非不欲西行,正因上江的米船未至,所以遲遲不行。今便與汝等同歸罷!”

    虔通乃出,令孤行達等把守閣門,不準外人出入。虔通到了外面,即遣同黨往迎化及。化及馳入朝堂,由司德戡等迎入。

    化及猶是惶惑萬分,俯首在馬鞍上,連呼罪過。德戡趨至馬前,輕聲對化及道:“事已大定,公請放心。”說着,扶他下馬,擁入殿中,推爲丞相,宣召百僚。裴虔通遂入語煬帝道:“百官俱在朝堂,請聖上即速出去,面加慰諭。”煬帝尚思賴在閣中,不願外出,虔通洶洶相逼,煬帝只得順從。由虔通迫令上馬,挾出宮門。蕭皇后和朱貴兒,都是未及曉妝,蓬頭散發,掩了花容,隨在煬帝馬後,將至殿上,被宇文化及瞧見,忙向虔通搖手,不令煬帝上殿。虔通乃將煬帝引至寢殿,自與司馬德戡持刀挾侍。煬帝舉目向叛黨瞧視了一回,悽聲問道:“虞世基何在?”下面立着叛黨馬文舉,厲聲答道:“已是梟首了!”煬帝不禁嘆道:“朕負了何罪,乃至如此?”文舉憤然道:“聖上到了此時,尚不知己罪麼?聖上違棄宗廟,巡幸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丁壯傷鋒刃,老弱斃溝壑。大舉土木,勞民傷財,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屠殺忠良,失信將士,如此的罪大惡極,怎能謂何罪?”煬帝憤然道:“朕負百姓,不負汝等,汝等榮祿兼至,奈何負朕?

    今日起事,誰爲戎首?”德戡應聲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

    還問什麼戎首?亂君賊子,人人可謀!”

    話聲未畢,朱貴兒柳眉倒豎,杏口圓睜,戟指叱道:“大膽狂徒,怎敢胡言!可知天子至尊,即是小有失德,凡爲臣下,只應正言輔導,諫君遷善,怎能無禮至此!並且三日以前,曾有詔令宮人,各制絮袍,分賜汝等。天子的體恤汝等,原是不薄,奈何汝等不圖報德,反敢負恩,威脅君上!”貴兒怒罵叛黨,煬帝急向示意,欲她閉口,貴兒只是不睬。罵得司馬德戡惱羞成怒,將刀指着貴兒道:“淫婢無恥,還敢多言!天子的荒淫失德,都是爲了你們一般淫婢巧爲蠱惑,以致如此,猶敢潑賴辱人,難道自要尋死麼?”貴兒厲聲道:“我豈怕死嗎?

    你們這般叛賊,欺君肆逆,遺臭萬年,還有什麼面目靦然責人!”貴兒大罵不止,激得德戡性起,舉刀向貴兒砍去。煬帝急道:“將軍休怒,恕了她罷!”

    德戡手兒略慢,好一個朱貴兒,大喝一聲:“逆賊,我與你拼了罷!”說着一頭撞去,德戡不及躲讓,給他胸前撞了一下,險些跌倒。德戡大怒,手起一刀,把貴兒殺死,橫屍地上,鮮血直流。一道芳魂,已是先入了鬼門關,敬候煬帝駕臨了。

    蕭後見貴兒被殺,嚇得魂不附體,哪敢發言。煬帝見貴兒被殺,掩面流涕,只是也不敢叱責德戡。德戡殺了貴兒,已是扯破了臉面,索性怒衝衝回到煬帝跟前道:“臣等今日的舉動,原是深負聖上,但今天下俱亂,東都被圍於李密,長安失守於李淵,聖上車駕欲歸,也已無路,臣等已求生無門。且臣德已虧,事難終止。今願借聖上首級,以謝天下。”煬帝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正是:利劍已殺如花貌,梟臣又索帝王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惡貫滿盈煬帝兇終醜態百出蕭後偷生

    話說煬帝見德戡向他索頭,嚇得魂不附體,啞口無言。這時驀見舍人封德彝趨入,他原是煬帝的寵臣,煬帝見他到來,滿心歡喜,意爲他能相救。正待開言,哪知德彝向煬帝冷笑道:“還不速死,以謝天下!即是幸得苟生,留在世上,還有什麼顏面呢?”煬帝聽了他的話兒,大失所望,不禁勃然道:“武夫不知名分,欺君迫主,還可稍原,汝乃士人,讀書明禮,應知大義,怎的也來助賊欺君!汝且自想,朕往日視汝,有何相虧?今日面辱朕躬,該也不該?”德彝受了煬帝叱罵,自覺有些慚愧,漲紅着臉兒,垂首退出。

    這時令孤行達又將煬帝的幼子趙王杲挾入了寢殿。趙王杲年只十二,見了煬帝,放聲大哭。煬帝也是泣下沾襟。蕭皇后卻縮身殿角,嚇得如醉如癡。德戡又厲聲問煬帝道:“如何?”煬帝悽然道:“朕罪不至死,尚望相恕。願作庶民,苟延歲月。”德戡冷笑道:“臣本不願受弒君惡名,只是事到如今,也已沒法,聖上不死,終不能釋了衆怨。”

    趙王杲見德戡苦逼其父,即泣對德戡道:“公怎的威逼父皇,不知臣下的禮節?”哪知站在一旁的裴虔通等得不耐煩了。便手起刀落,先將趙王杲斫死,屍身倒地,血濺御袍,蕭皇后頓刻暈了過去。虔通殺了趙王杲,便欲順手弒帝。煬帝見幼子被殺,已身定也難保,遂顧虔通道:“天子自有死法,不勞妄加鋒刃。快取鴆酒到來,侍朕服毒自盡。”虔通搖首道:“鴆酒未備,不能應命。”說着將刃授與煬帝道:“聖上自刎了罷!”煬帝拒絕不受。虔通舉刃欲下,令狐行達亦上前逼帝。

    煬帝乃自解練巾,授與行達道:“願得全屍。”行達方將練巾套入帝頸,蕭皇后恰已醒轉,見煬帝將被絞死,急上前哭阻,給虔通揚刃止住。蕭皇后恐受刀斫,便不敢上前,眼睜睜瞧那行達,將練巾力絞。一個昏淫無道的天子,便氣絕歸天。終計在位十三年,享年五十歲,果應了天命,身亡練巾之上。

    叛黨既殺了煬帝,便出報宇文化及。化及遂語衆人道:“昏主已死,宜立新帝。前蜀王秀尚被囚禁,近亦隨至江都,不如迎至爲主罷!”大衆聽了化及的話兒,盡皆不以爲然。即喧嚷道:“暫草須要除根,怎能再立蜀王,自取其禍?”遂不待化及命令,即搜尋楊氏王親,捉着便殺,無論長幼。當時被害的,除了蜀王秀、齊王睞、燕王倓之外,楊氏親戚,無一倖免。

    只有皇侄秦王浩,系煬帝弟秦王俊子,煬帝曾令襲封,平素與智及往來甚密,智及一力保護,遂得免害。叛衆又殺了御史大夫裴縕、左翊衛大將軍來獲兒、太史令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或爲煬帝寵臣,或爲叛黨所忌,共有十數個大臣,皆遭殺死。

    那個黃門侍郎裴矩,向來是煬帝倖臣,他卻獨能免禍,原來因他扈駕江都,曾替將士獻議,蒐括寡婦處女,分配將士,因此深得衆歡,且在化及入宮時,他又迎拜馬首,所以得免。

    前光祿大夫蘇威,亦往賀化及,化及大喜,優禮相待,推爲耆碩。百官聞知蘇威入賀,也都趨集,爭先恐後,前去道賀。獨有給事郎許善心不至。化及恨他有意反對,即遣騎士馳往善心家中,將他擒至朝堂。問他何故不賀,善心道:“公爲隋臣,善心亦食隋祿。難道天子被戮,尚有心稱賀麼?”化及聽了,啞口無言,乃命左右釋縛。善心拂袖趨出,絕不道謝。

    化及又不禁動怒道:“此人負氣太甚,決不可留。”因復遣黨人將善心擒回,把他斬首,發屍遠葬。善心的母親範氏,年已九十二歲了,撫柩不哭。但向之嘆息道:“能死國難,不愧我子!”說畢,扶杖還臥,絕粒數天,便也死了。母子二人,都爲後人欽敬。

    且說宇文化及自稱了大丞相,總掌百揆,遂令其弟智及爲左僕射、士及爲內侍令,裴矩爲右僕射,司馬德戡與裴虔通等,各有封賞,不必細表。時已天暮,叛黨皆喜躍而歸。化及閒着,便野心勃勃,帶了親丁數名,入視宮寢。行至正宮,但見一班婦女,圍住了蕭皇后,都在啼哭。原來蕭皇后在寢殿裏面,煬帝死後,她伏屍痛哭了一回,便給叛黨趕走,逃入了後宮,和宮人們哭作一團。

    化及即朗聲問道:“汝等在此哭些什麼?”蕭皇后抬頭見了化及,當作前來殺她,不禁魂飛魄散,向後躲避。化及見她玉容慘淡,翠袖顫動,已覺可憐得很。再瞧左右的那般婦女,也都是釵橫鬢亂,淚眼愁眉,當下且憐且語道:“聖上無道,故遭橫死,與汝等本無干涉,不必慌張。”那般美人們,聽了化及的話兒,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沒有一個敢發言,還是母儀天下的蕭皇后,虧她鎮定了心神,竟輕啓朱脣,曼聲答道:“將軍請坐,妾等命在須臾,幸乞恩開格外,曲與保全。”蕭皇后嬌聲對答,化及卻在留神打量,不禁暗暗稱奇:怎的蕭皇后四十多歲的人了,望上去卻與盛年無二,依然是嬌容雪膚,秀色可餐!化及的入宮原是不懷好意,如今在燈光之下,睹了蕭皇后的姿色,勾起了一片邪念。便踅近一步,含笑向蕭皇后道:“皇后不必過悲,誰敢無禮,侵辱皇后,當嚴重處罰!”

    蕭皇后急忙道謝。

    化及遂趨至蕭皇后身前,含了笑容,輕聲說道:“倘不見棄,願共富貴。”蕭皇后聽了,不禁紅飛雙頰,越顯出楚楚可憐。化及伸手,竟拽翠袖,蕭皇后急道:“將軍尊重,未亡人已諭尊意。”說着,嬌羞萬分。化及哈哈大笑,鬆了翠袖,回顧親丁道:“快到御廚中去,搬取酒餚到來,與后妃壓驚!”

    親丁奉命而去,其餘的宮人妃女,瞧了蕭皇后和宇文化及的情景,皆已放膽了大半,不比先前驚慌了。

    化及深知煬帝多寵,並悉十六苑夫人都是絕世佳人,便思飽餐秀色,領略羣芳。遂溫顏詢蕭皇后道:“十六苑夫人,俱在此處麼?”蕭皇后點首道:“都在此處,只有綺陰苑主持謝湘紋、儀鳳苑主持柳繡鳳,聞知聖上被殺,已是自縊身死了。”化及頓足嘆道:“可惜可惜!枉死了兩個佳人,皆是我的罪咧,不曾早來安慰她們。她們還恐受罪,哪知我也是憐香惜玉的人,決不會氣苦美人的。”蕭皇后道:“還有仁智苑主持朱貴兒,死得甚慘!”化及驚問道:“怎樣死的?”蕭皇后道:“在寢殿裏面,觸怒了司馬將軍,被他斫死的。”化及憤憤道:“德戡這麼無情,真是罪過!”

    化及又問蕭皇后道:“有個能識玄象的佳人,可在此處?”蕭皇后道:“袁紫煙麼?她在昨天晚上,留下了一書,人即失蹤的,不知逃向哪裏去了?”化及嗟嘆道:“我真福薄,又少見了一個奇女子!”化及又道:“其餘諒都還在,皇后可能見許,將她們召齊,一同飲酒?”蕭皇后道:“若欲會見她們,未亡人怎敢不從!”說着,即遣宮女分頭召去。

    隔了多時,酒餚已是紛陳,應召而來的,只有張麗卿、王桂枝、李慶兒、方貞娘,餘人都推病不至。化及好生不悅,只是未便發作。蕭皇后已瞧出了幾分,恐他因此生怒,急道:“她們深懼虎威,實未知將軍厚意。隔日待未亡人傳諭她們,她們自會齊來謝罪的。”化及大喜道:“皇??的話兒甚是,她們原未知我的情性咧!”

    說着,目光四射,向王桂枝、方貞娘、李慶兒、張麗卿四人,瞧了一個飽,方始一同入座。六個人飲了一刻,起初尚覺有羞恥,後卻彼此忘懷,居然談笑自如了。竟將化及當作了煬帝,一些也不分同異。蕭皇后趁化及開懷當子,便婉語化及道:“將軍因主上無道,爲民除暴,原是大義滅親,不可厚非的。

    只是何不立了楊氏後人,自明無私,以示坦白呢?”化及道:“楊氏親戚所存的人,只剩一個秦王浩了,明日當立他爲帝!”蕭皇后起謝道:“將軍若能如此,英名更將遠布了。”王桂枝也笑道:“方見將軍一片忠義,原是爲國呢!”化及聽了諛言,更是心歡,不覺狂態畢暴,蕭皇后等也醜態盡現。

    有幾個宮女,冷眼瞧在一旁,險些氣破了肚子,暗暗罵她們無恥。也有幾個宮女,卻忘了舊主,又思獻媚新人,爭先的替化及斟酒。化及酒到杯空,漸有些醉意了,目光只在蕭皇后等五人臉上亂轉,越瞧越愛,恨不得一齊擁入了懷中。

    他正在情思恍惚之間,忽的垂簾一掀,躥進了一人,直趨化及座前,手兒一場,只見三寸利匕閃閃發光,直向化及胸頭刺下。化及初見一個女子躥近座前,雖覺動疑,還防不到此,此刻瞥見了匕首,急呼不好,慌向後面一讓,心慌勢猛,連人帶椅便倒。也是他命不該死,在身往後的時候,一腳蹺起,靴兒正踢在女子的手腕上,哐啷一聲,匕首落地。化及的親丁已是一擁而上,將行刺的女子擒住。蕭皇后一面扶起了化及,一面顫聲道:“薛冶兒好生大膽!敢來行刺將軍,還不快向將軍謝罪,尚可恕你性命!”冶兒瞋目道:“若是顧惜了性命,也像你們一般,忘了廉恥,前來陪酒了,恨不能殺死了叛賊,和主上報仇!今即被擒,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化及驚魂稍定,怒問蕭皇后道:“她叫薛冶兒麼?怎的這般無禮!”蕭皇后給冶兒搶白了一番,正在垂淚,見化及問她,只得點頭道:“是的,她是積珍苑的主持。”化及聽說也是個夫人,仔細向冶兒瞧視,見她怒氣勃勃,卻是十分俏麗,轉動了不忍的心腸。嘖嘖地道:“夫人節烈,令我起敬,只是主上無道,死亦應該。我特爲民除暴,夫人還須三思。今赦夫人無罪,快來一同飲酒罷!”說着,便欲親丁鬆手。

    冶兒叱道:“叛賊花言巧語,只好哄不知廉恥的人。我卻不願聽你,快快將我殺死。誰要你叛賊恕罪!”化及見冶兒橫一聲叛賊,豎一聲叛賊,不禁心頭火起,便也罵道:“你這賤人,怎的不知好歹!”冶兒冷笑道:“我原是不識好歹,有識好歹的人,陪你這個叛賊!”蕭皇后等五個人,給冶兒語語刺心,都是惱羞成怒,恨不得冶兒速死。蕭皇后便憤憤的對化及道:“冶兒這般無禮,還不將她處死!”化及本已怒甚,給她一逼,即命親丁牽出冶兒,速即處死。正是:有志無伸難雪恨,蛾眉烈氣勝鬚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膩雲興雨屈節受淫污刻骨冰心雪仇獻鴆毒

    話說宇文化及命親丁牽出薛冶兒,將她處死。突有一人,渾身縞素,走入宮中,將冶兒抱住,慘聲對化及道:“冶兒激於義憤,觸怒了將軍,當念其節烈,恕她死罪,放逐出宮。方見將軍仁義!”化及見那發言的人,也是一個輕盈少婦,雖是亂頭素服,脂粉不飾,卻不能掩她天生的美麗。便問蕭皇后道:“她是何人?皇后可能知道?”蕭皇后哪有不識的理,即輕聲道:“這個便是妥娘。”化及恍然道:“常聞宮中有個能言善辯的妥娘,莫非就是她麼?”蕭皇后頭兒微點,化及即含笑對妥娘道:“我本無意殺死冶兒,她一味狂言,忍無可忍,不得不將她處死,以肅宮廷。今卿既爲求情,我便赦她,只是不能再留宮中,即須逐出。”說畢,徑命親丁押着冶兒出宮。

    妥娘便欲告退,化及笑道:“卿既來此,不妨同飲一杯。”妥娘道:“本當爲將軍把盞,惟主上陳屍寢殿,無人顧及,賤妾尚須守視主屍。將軍以仁義示人,當能任妾前去,來日方長,侍奉將軍不遲。”化及向蕭皇后點頭道:“名不虛傳,我卻不能難她。”遂對妥娘道:“卿言有理,我亦不敢相強,主上遺屍,明日亦當。妥爲安殮,卿可勿慮。”妥娘乃退。行至門首,蕭皇后舉目相送,妥娘適回首瞧她,不禁向她浩嘆一聲,回頭竟去。

    蕭皇后好生難堪,珠淚沾襟。化及喫驚道:“皇后何事悲傷?”蕭皇后道:“妥娘尚得守視主屍,妾獨何心,留在此飲酒?”王桂枝等聞言,也都感動舊情,紛紛落淚。化及慌道:“死者已矣,徒悲無益,守視主屍,也是空虛。並且慘像怖人,見了只增痛苦。不如置在腦後,借酒驅愁。”說着即滿斟一杯,授與蕭皇后道:“請盡此酒,莫再悲傷!”蕭皇后不敢推卻,只得道謝了一聲,飲盡杯酒。化及又勸王桂枝等四人,各飲了一杯。蕭皇后也算禮尚往來,竟恭恭敬敬的奉上一觴,化及欣然接飲。

    這時將進亥牌了,又飲了一回,化及已是有了六七分酒意,醉眼斜睨,望着蕭皇后不住地微笑。蕭皇后卻羞得低垂粉頸,不敢抬頭。王桂枝瞧了這副情景,便向方貞娘、李慶兒、張麗卿三人,暗暗使了個眼色。三人各自會意,一齊離座,向蕭皇后告退。蕭皇后見她們要走了,不禁暗暗着急,急中得了個主意,便向王桂枝道:“王夫人請留在宮中罷!”桂枝笑向化及瞧了一眼,化及也微微一笑,向桂枝使了個眼色,桂枝便對蕭皇后道:“賤妾回去更衣,少停再來。”說着徑自姍姍去了。

    化及心花怒放,即命親丁撤筵,遂向蕭皇后笑道:“皇后內室,可能觀光?”蕭皇后尚未開言。一個湊趣的宮女,即去打起了內室的垂簾道:“將軍請進。”化及揚眉一笑,對蕭皇后道:“還請皇后引導。”蕭皇后欲待不允,化及又要來拽翠袖,蕭皇后慌移蓮步,向內室行去,化及欣然相從。進了內室,化及即將門掩上。打簾的宮女,舌子一拖,大了膽子,將室門輕輕一推,便露了指大的縫隙,向內瞧去,留神細聽,只見化及一團喜色,站在蕭皇后面前,伸手去勾粉頸。蕭皇后躲向榻前,道:“將軍尊重!未亡人雖是感德將軍,理應侍奉,但主上的屍身未殮,賤妾怎能遽薦枕蓆呢!還望將軍垂憐。且待主屍安葬,未亡人當不惜蒲柳賤質了。”說着盈盈欲涕。

    化及逼近榻前道:“主上屍身,明天即當禮葬。今夕良宵,卻須皇后賜允,共效于飛。”說着,便將蕭皇后推倒在榻上。

    在門前窺視的宮女,又驚又喜,半羞半恨。所驚的堂堂母后,不免受污;所喜的新主風流,將來不患失所;羞卻羞眼前風光,有些刺目;恨只恨主屍未殮,皇后屈節。

    宮女心中雖在胡思亂想,一雙眼睛再也不肯離開,只顧盯定了榻上。只見蕭皇后羅襦寬鬆,繡褲全卸,撩人雪膚,映掩燈前。霎眼之間,錦被覆體。宇文化及也已失蹤。榻上春情,一映入宮女眼中。宮女好生難堪,遂將室門輕輕拽上,悄自退去。

    一宵易過,到了天明。宇文化及和蕭皇后同醒了好夢,結束下榻,蕭皇后對化及道:“賤妾已是侍奉了將軍,還望不要食言,速立楊氏後人,以慰百姓。先帝屍身,也請從速安葬。”化及點頭道:“皇后寬懷,我自能照辦。”當下一同出了內室,卻有數個宮女,倒身下拜,齊呼娘娘萬歲,將軍萬歲。蕭皇后聽了,不禁粉臉飛紅,甚是含愧。化及卻欣然得意,笑命宮女速起。又喚過了親丁,取到了金帛,賜與衆宮女。衆宮女歡聲道謝,一個爭獻殷勤,侍候化及盥洗進點,這時有人進報,左僕射宇文智及有事面陳。化及遂告辭了蕭皇后,即行出宮。

    到了朝堂,智及見了化及,即頓足道:“兄長怎能如此!”化及笑道:“這有何妨?”智及道:“方以除暴自命,怎能留宿宮中,傳揚開去,不但要大失民心,還恐將士不服,發生禍患。”化及搖首道:“哪會有事?如今我欲擁立秦王,將士和百姓,更要信我了!”智及和秦王浩本是相得,聞化及立浩爲帝,便也贊同。化及即託奉皇后命令,傳諭百官,立秦王浩爲帝。秦王浩便在那一日坐了正殿,朝見百官,終算做了個皇帝。嗣後即遷居尚書省,用衛士十餘人監守,差不多和罪犯一般。國家大事,均有化及兄弟專斷,但遣令使至尚書省迫浩畫敕,百官也不能見浩一面。這種罪犯式的皇帝,比了一個平民還是不及。

    閒話休多,書歸正傳。化及立了秦王浩,草草把煬帝棺殮,葬在西院流珠堂,再也沒人去顧問。這天晚上,化及又興沖沖的入宮,蕭皇后含笑相迎。即道:“將軍果能守信,立了秦王,賤妾理當拜謝。”說着便要拜下。化及雙手扶住了蕭皇后,哈哈笑道:“皇后何必如此!這是臣下應作的事兒。”當下命設宴,不多時酒餚紛呈。化及和蕭皇后並肩同坐,化及笑對蕭皇后道:“只是我們兩個對飲,似覺寂寞。”蕭皇后聽了,已知化及的心思。便也笑道:“待妾再召各夫人到來,與將軍陪飲可好!”化及大喜道:“若能如此,更見皇后賢德!”蕭皇后即命宮女,分頭宣召各夫人。

    不多片刻工夫,王桂枝,方貞娘、李慶兒,張麗卿先後到來。隔了不多時,狄珍珠和了梁文鴛攜手入宮。化及便含笑問道:“二卿何人,昨夕爲了何事,不來同宴?”狄珍珠道:“妾乃文安苑主持狄珍珠。她是景明苑主持梁文鴛。昨夕將軍寵召,妾等驚魂未定,故不敢應召。今聞將軍溫愛仁慈,特來謝罪。”化及大喜道:“兩位夫人快快入座飲酒!”狄珍珠和梁文鴛便道謝入座。接着田玉芝、石筠青兩個,也姍姍而來。蕭皇后替兩人通了姓名。化及又多見了一對玉人,更是心歡。田、石兩個,逕自就坐。蕭皇后又命宮女,宣召韓俊娥、杳娘入宮,兩人倒也惠然肯來。化及見杳娘嬌小輕盈,雙目勾魂;韓俊娥體態苗條,嬌姿動人,不禁饞涎欲滴。急詢蕭皇后道:“這兩個美人是誰?”蕭皇后一面命她們入座,一面答道:“便是杳娘、韓俊娥,都爲先帝得寵的人。”化及點首道:“如此美人,怎不要得寵!”韓俊娥和杳娘,倒覺有些嬌羞。

    化及留神席上,已是來了十人。便向蕭皇后道:“尚有何人未至?”蕭皇后道:“只有陳菊清、黃雅雲、妥娘三個。”

    杳娘卻道:“朱吉兒怎的不來?”王桂枝道:“吉兒爲了貴兒身死,悲傷過甚,確是臥牀難起。”韓俊娥笑道:“袁寶兒和吳絳仙,娘娘可以宣召。”蕭皇后也笑道:“她們兩個,我卻忘懷了。”化及喜道:“袁寶兒和吳絳仙,兩個名兒,外面很有豔聲的。”蕭皇后點首道:“她們兩個原是十分俏麗,寶兒的歌喉,絳仙的眉黛,真是宮中無二,獨擅風流!”化及聽了,越發狂喜,急道:“皇后快快宣召兩人。尚有那個妥娘,怎的還不到來?可命人再去催促。”蕭皇后又命宮女,速往傳言。

    融了一刻,三個宮女,都來覆命。一個宣召吳絳仙的道:“絳仙上覆娘娘,只因頭痛神疲,不能應召前來!”那個宣召袁寶兒的道:“袁夫人正在悲傷,賤婢將娘娘的旨意和她說了,她兀是搖首不語。諒是不來的了。”化及聽說,好生納悶,便問催促妥孃的宮女道:“妥娘怎的還不到來?”宮女道:“快要來了,她還有美酒帶來呢?”化及又不覺地得意起來。

    果真的沒多時候,只見妥娘濃裝豔抹,裝束得妖冶萬分。

    雙手捧了一個銀盤,盤中一隻玉杯。妥娘堆起了滿面笑容,嫋嫋婷婷的走入。蕭皇后等崢妥娘這麼豔裝,卻是從來未有過,都覺有些詫異。化及見妥孃的到來,和昨夜的亂頭素服大是不同,越顯得風流動人,喜得直站了起來。含笑向妥娘招手道:“卿真多情,還有美酒帶來麼?”妥娘輕盈一笑道:“將軍仁德感人,賤妾特獻一尊長生仙液,祝將軍萬歲!”說着,走近化及座前,將盤呈上,粉臂顫動,玉杯中的酒兒,晃出杯外,盤中流出了不少。

    化及早已心花怒放,徑伸手取杯,送近脣前。蕭皇后見了妥孃的形情似覺有異,不禁動疑,即用手輕觸化及。化及卻不知蕭皇后的用意,向蕭皇后瞧了一眼,蕭皇后又暗使了一個眼色。妥娘見化及杯近嘴脣,給蕭皇后一做作,似有動疑的心思。

    柳眉一皺,即含笑接了化及的玉杯道:“賤妾好意敬酒,將軍怎不快飲!”說着,將杯兒送到化及脣邊,欲將灌入,化及更覺動疑。將頭兒一偏,搶了玉杯,放在桌上,佯笑道:“卿怎的這般急性,待我後飲好了!”妥娘無可奈何,便欲退出。化及又含笑道:“卿乘興而來,卻要掃興而去麼?”妥娘不禁臉色一變,頓形慘白,化及瞧了這副神情,向蕭皇后瞧了一眼道:“皇后有見,真是可疑。”蕭皇后頭兒微點,杳娘也覺不妙。

    她原和妥娘交好,欲解妥孃的危急,徑伸手取那玉杯,欲將杯中的酒潑去。哪知杳娘臂短,急切取杯不着,化及急將玉杯搶入手中,詢問杳娘道:“卿欲如何?”杳娘無詞可對,只得支吾道:“將軍不欲飲此,賤妾卻思一飲此酒呢!”化及道:“卿若飲此,性命恐難保了。”化及此言一出,衆人全都喫驚。

    急向妥娘瞧視。正是:獻毒有心鴆叛賊,淫後可殺破機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施蹂躪慘無人道進奮興大發獸慾

    話說宇文化及說了一聲,衆人全向妥娘瞧視。只見妥娘咬牙切齒,瞋目指了蕭皇后道:“你這喪盡廉恥、毫無心肝的淫婦!怎不想上一想,和你並肩同坐的叛賊,殺了你的丈夫、兒子,你不能報仇雪恨,也當身殉主上。今反貪淫苟活,戀愛新歡,我今毒不死叛賊,一死而已,看你這淫婦,他年死後,有何面目瞧見楊氏先靈!”妥娘朗聲大罵,罵得蕭皇后無地自容,惱羞成怒。化及卻命親丁,速將妥娘拿下。妥娘叱道:“我也不想活了!你這叛賊,還怕我逃得了麼?快將鴆酒給我,待我自盡好了!不要臭男子近我!”化及獰笑道:“自作自愛,害人害己,你也不能怨我歹毒!”說着,便欲將玉杯授與一個宮女。

    蕭皇后卻搶住了玉杯,附在化及耳上,咕噥了一陣,只見化及掀眉點頭,將玉杯依舊放在桌上。便向妥娘笑道:“卿欲飲鴆自盡,我偏不讓你遂心。”妥娘憤憤道:“你要將我殺死,我也不懼,快些來殺罷,休得囉嗦!”杳娘卻向化及求情道:“妥娘圖毒將軍,幸天佑吉人,沒有受害。將軍以仁人的心腸,赦了妥娘罷!”蕭皇后冷笑道:“你真替妥娘求情麼?你也負罪在身呢!”化及笑了聲道:“杳娘既欲代飲鴆酒,如今可要再飲嗎?”杳娘低首默然,不敢再言。

    妥娘卻又指了蕭皇后罵道:“你這淫婦,靦然高坐,恬不知羞!我生不能手刃了你,死後卻不容你安穩!”蕭皇后憤憤地對化及道:“你還不得施行麼?”化及憤道:“皇后不要生氣。”即向妥娘道:“你不要自負清白,我還不任你清白呢!”妥娘大驚,慌向牆上撞去,早給及化喝令親丁,將妥娘攔住。

    妥娘哭罵叫喊,化及卻命十數個有力宮女,強拽了妥娘,到那蕭皇后的內室。化及欣然入內,即命宮女分執了妥孃的手腳,將她的衣褲強行剝去,任憑妥娘死命抵抗,十數個宮女動手,她怎能抵得住!不多時工夫,早已赤條條一絲不掛。化及命宮女將妥娘按倒榻上,妥娘奮力掙扎了一陣,百般痛罵,待到力竭聲嘶,遂給十數個宮女按住在榻上,不能動彈。可殺的化及,便騰身而上,污辱了妥娘。妥娘血淚紛披,雙目如火,一陣焦急,竟暈了過去,化及方始下榻。待她悠悠醒轉,即對她道:“你還倔強麼?”妥娘瞋目道:“你這種畜牲,用強污人,瞧你可得善終!”說畢,便欲奮身而起,宮女慌又力按。化及憤然道:“你這賤婢,還敢嘴強無禮!”當下即命宮女,依舊按住了妥娘。卻又去喚進了八名親丁,命他們輪流行奸。可憐一個嬌軀弱質,怎經得起這般摧殘,頓被狼藉喪命。

    狼心狗肺的化及,又命抬了妥孃的屍身,給飲酒的衆人瞧看,衆人盡皆掩目。蕭皇后獨是欣然色喜。杳娘見妥娘死得甚慘,不禁悽然落淚。化及狂飲了數杯,朗聲對衆人道:“妥娘太行放肆,我才如此懲戒。你們也當記着,誰敢再行無禮,我便以此爲例!”說着,命親丁將妥娘擡出。衆人聽了化及的話兒,一個個膽戰心驚,花容失色。化及卻十分得意,公然勾了蕭皇后哺酒,蕭皇后神色自若,毫不知恥。竟是笑孜孜頻送櫻脣。杳娘實是不願瞧了,便離座告退。蕭皇后不待化及開言,即道:“杏娘不要去,今夕你須陪侍將軍。”說着,向化及格的一笑道:“將軍可是?”化及已是有了七八分醉意,便哈哈大笑道:“后皇甚是,但依了我的心意,恨不能命衆卿齊行侍我呢!”

    衆人聽了,不禁各自低頭。杳娘卻將蕭皇后恨得牙癢癢的,只顧暗暗咒罵。蕭皇后向化及瞧了一眼,又附在化及耳上,不知說了些什麼話兒,直把個宇文化及喜得險要發瘋。即和蕭皇后入了內室,蕭皇后便在祕密所在,拿出了一個匣兒,授給化及。化及開盒瞧視,只見匣中一顆丸兒,鮮紅可愛,異香撲鼻。

    化及含笑道:“這個便是萬象春麼?這麼小的丸兒,難道真有效力?”蕭皇后嗤的一笑道:“到了那時,你才知道呢!”化及大喜,便欲塞入口中。蕭皇后急忙搶住道:“不是就能服的,還須容入藥液,方可服用。”說着,又取出一服藥兒,即命一個宮女,去煎藥液。化及和了蕭皇后攜手出室。哪知外面的衆人,已是走空。

    原來她們見化及和蕭皇后同入內室,當作去做風流的勾當了。杳娘第一個先走,其餘也各自回房。化及訝道:“她們怎都走了?”蕭皇后笑道:“你也不必着急,少停一個個召來,給你享受好了!”化及好不得意,只望藥液快快煎就,便好服下,即待快活。好不容易等到宮女煎就了藥液捧至宮中,蕭皇后放入了萬象春,待它溶化淨盡,始給化及喝了。化及即欲蕭皇后宣召衆人。蕭皇后嬌嗔道:“一齊召到了,也須一個個領略,難道你能……”化及笑道:“話兒原是不錯,但衆人都在面前,更覺令人動興呢!”蕭皇后道:“人多眼衆,彼此都覺羞慚。賤妾看來,還是將她們召到了在外面候着,將軍一個個依次傳入,豈不甚好?”化及附掌道:“便是這樣罷!”

    當下又命宮女分召衆人到來。那般美人們,爲了妥孃的慘死,盡是膽碎的了。一聞呼召,只得齊到。惟有袁寶兒、吳絳仙、黃雅雲、朱吉兒四個依舊不到。化及一算眼前鶯燕,和蕭皇后在內,已有十二個人了。計爲王桂枝、狄珍珠、梁文鴛、李慶兒,陳菊清,方貞娘、田玉芝、石筠青、張麗卿、韓俊娥、杳娘,化及好生快活。含笑對衆人道:“衆卿在外等候,俟我相請,即望入內。”說着,便攜了蕭皇后一同入內。衆人只得在外等候。好久好久,蕭皇后雲發蓬鬆,雙顴火赤,懶洋洋地走出道:“杳娘快去!”杳娘氣鼓了兩腮,懷怒而入,不到片刻工夫,含淚而出。卻喚王桂枝入內。

    這回又隔了好久,桂枝方纔出外,又調了張麗卿進去。約摸兩個時辰,外面的人,輪流已盡。化及又請蕭皇后入內,蕭皇后到了裏面,見化及擁被而坐,含笑着道:“如何?你終能盡興了!”化及笑道:“靈驗極了!只是我還沒有……呢?請皇后再替我召那袁寶兒、朱吉兒、吳絳仙、黃雅雲四個到來,索性待我賞遍了罷!”蕭皇后嗤的一笑道:“留幾個也不妨的,何必這麼性急呢!”化及涎臉懇求,蕭皇后皺着眉兒道:“這四個人已是三召不到了。這回再去召她們,也不見會來。將軍原該休息了,此刻早已過了醜牌咧!”化及苦着臉道:“只是沒有……呢?叫我也休息不來!”

    蕭皇后嬌啐了一聲,沉吟了半晌,笑道:“宮女有多人在着,不妨一齊喚入,等將軍挑選罷!”化及點首道:“那倒也好。”蕭皇后便即傳進了十六個宮女。說也可憐,卻有十四個還是處子咧。化及體本健壯,又得了萬象春的助力,越發是龍馬精神,毫不見疲。待到天色微明的時候,十六個宮女,竟有十三個人不能移步,真是令人髮指!化及到了天色大明,方纔和蕭皇后安睡。從此以後,化及每晚借了萬象春的助力,宣淫宮廷。宮中的女孩子,無一倖免。就是黃雅雲、朱吉兒、吳絳仙、袁寶兒四個,依舊不免受污,給化及趁了心願。這雖是化及的無賴和蕭皇后的淫賤,其實也是煬帝生前宣淫無忌,作惡多端,纔會屍骨未寒,妻妾已是受污,可見報應不爽。只是妥孃的慘死,卻爲蕭皇后的罪惡咧!

    閒話休說,書歸正傳。小子卻要寫那留書出走的袁紫煙,和被逐出宮的薛冶兒兩人的蹤跡了。只是一枝禿筆,不能分寫兩個,便依了次序,先將袁紫煙的一段事實表出罷。原來紫煙在煬帝被殺的前一夕,她早見星象大惡,禍難即要降臨。她便收拾了細軟金珠,密藏身畔,留書在室,即賄通了司宮魏氏,要求放她出宮。魏氏本已知道將士即將起變,當作紫煙已得風聲,便笑對紫煙道:“夫人的消息倒也靈通,趁早先走。”紫煙點頭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魏氏道聲着,即悄悄引了紫煙,放她逃出了江都宮。紫煙到了宮外,雖在黃昏,她卻毫不慌張,只因早有成竹,逕去投奔了一家尼庵。

    那庵叫做清修庵,庵中倒有一個老尼,四個小尼。紫煙到了江都,曾至清修庵數次,故已相熟。那庵相離江都宮只有三里多些路程,紫煙踏月夜行,認清了路途,急急前往。弓鞋腳小,行程原是不能迅速。紫煙卻因心急,倒也走得飛快。不消一個時辰,早見一帶紅牆映掩在林子那邊。不多時,已是到了清修庵門前,庵門雙閉,悄聲無息。紫煙握了個粉拳頭,擂打庵門,早驚動了裏面守門狗兒,狺狺狂叫。一時近處的狗兒,聞聲相應,叫成一片,頓時破了沉寂的空氣。庵中的老尼法慧,在睡夢中驚醒。聽得庵門聲響,恍似擂鼓一般,狗吠的聲兒,也是十分熱鬧。法慧暗想:黃昏這般擂打庵門,定不是好事。

    莫非強徒垂涎庵產,前來打劫麼?

    這時一個小尼志法也已醒了,她原和法慧同在一室,即喚法慧道:“師父可聽見門響,怎的這般緊急?”法慧應聲道:“我已聽見了一刻,你快去隔門問聲,是哪一個叫門,到庵中來作甚,須得問仔細回報了我,再作定奪。不能擅自開門。”

    志法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一個小心別別亂跳,結束下牀,在桌上尋到了一枝短燭,向油燈上點明瞭燭兒,插在手照上面。一手擎了手照,一手開出房去。先到隔房門前,輕輕叩門,換了聲志修,房門便呀的開了。志法踅到裏面道:“師兄一同去罷!”志修道:“好的,你怎的這們膽小。你不起來我也要去問了。”說着一同到了外面。

    紫煙在外面擂了一回,手臂都酸楚了,見裏面兀是聲息全無,正在着急當子,忽聞裏面有人問道:“深更半夜,外面哪一個擂打庵門,來此作甚?”紫煙急應道:“外面是我,一個避難的女子,來投寶庵,暫留一宵,便要走的,請師父快快開門!”裏面志修和志法,聽是女子聲口,原來投庵暫宿的,便放膽開門,讓紫煙走入,隨手將門閉上。志修借了燭光,向紫煙仔細瞧了一回,笑道:“大娘已是來過的。面善得很。”紫煙點着首道:“已有幾次了。老師父可在裏面?”志法道:“師父在裏面,大娘進去瞧她罷!”當下一同入內,紫煙見了法慧,便約略說了幾句真話,法慧聽說紫煙在宮中逃出的,嚇得變了面色。正是:禁宮一入深如海,脫網禪門驚老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一逃一逐雙走雷夏澤盒來盒往各解啞謎兒

    話說法慧聽說紫煙自宮中逃出,不覺大驚失色。慌道:“此處相離皇宮甚近,追騎立刻能至,你不能留在庵中,快向別處逃去罷!你也能免了禍難,我又不受連累。”紫煙急道:“老師父不必擔憂,決沒有一個人會來追尋。我也不要久留寶庵,至多一兩天,便要去的。”說着,在懷中取出了一錠黃金,授給法慧道:“這一些送給師父,作爲香火費兒,望師父慈悲爲本,容我暫留罷!”黃澄澄的金錠,瞧入了法慧眼中,倒也不忍推卻。

    便道:“你自宮中逃出,在理我們庵中卻是容留不得,但你也是一個年輕少女,我又不忍讓你黑夜奔波。你說不妨事的,但願菩薩保佑,果真平安沒事,那是你多留幾天,也是不妨。”說着,將一錠黃金,接入了手中,向懷裏便塞。接着道:“你貴姓是什麼?”紫煙道:“老實對你說了罷,我便是袁紫煙,在宮中專司觀象。曾受聖恩,封爲夫人。只因星象大惡,主上即在日內便要受害,我才避出來的。”法慧聽說,慌忙跪倒道:“你便是袁夫人,小尼有眼沒珠,衝撞了夫人,還望夫人見恕。”紫煙雙手扶起了老尼道:“師父說的什麼話,我避禍來此,還求師父保佑咧!”法慧道:“夫人能預知禍福,決不會有事發生。若不嫌草菴簡慢,盡情久留此處。”紫煙笑道:“那倒不消的,此刻已是深夜,我也走得累了,望師父設法,讓我安宿一宵再說。”法慧慌對志法、志修兩個道:“你們快去開了東廂,裏面原有乾淨鋪子在着,請袁夫人去睡罷。”

    紫煙向法慧道謝了一聲,隨着志修、志法到了東廂裏面,果是一間幽靜的臥室。紫煙待志修等走了,她便閉門安息。只因精神疲了,一倒頭立刻睡熟,待到夢迴,已是過了日中。紫煙結束下牀,出了東廂,法慧殷勤招待。紫煙卻命志法入城探聽,可有什麼動靜。待到復報,卻是毫無動靜。那天晚上,紫煙上小閣,仰觀星象,不禁悽然下淚。法慧侍立在側,急問怎樣,紫煙微喟道:“主上已是駕崩了。”法慧驚道:“今天城中,怎無風聲傳出?”紫煙道:“明天便能知道了,只是明天,我也要走了。”法慧道:“夫人要到哪裏去?”紫煙道:“前太僕楊義臣,便是我的母舅,他告隱林下,不問世事,我明天啓程,便是往依我舅。”法慧點頭道:“如此甚好,小尼也得安心了。”一宵過去,到了明天,紫煙又取出白銀二十兩,送給法慧,又託她們僱了一隻小船,送往濮州。遂由志修僱定了一船,相送紫煙,下了船中。乃一聲,輕舟離岸。途中不用細表,平安到了濮州城。紫煙命舟子上岸僱到了一肩小轎,紫煙開發了船資,乘了小轎,命轎伕抬至南門大街,到了楊義臣寓所跟前。紫煙停轎走出,門戶緊閉,冷落蕭條。紫煙微微嘆道:“舅父被讒去官,門庭便這樣寂寞了。”當下上前叩門,哪知好久沒人出應,紫煙好生不解。正在惶惑的時候,恰巧隔鄰一家,有個老翁走出。見紫煙叩門,不禁露出詫色。即向前道:“這位小姐,諒是遠道來此。”紫煙點了點頭兒,老翁道:“小姐所以不知,楊家已是沒人在內了。”紫煙聽說,不覺大喫一驚。慌道:“犯了什麼事兒?人可平安?老翁瞧了紫煙發急的神態,即問她道:“小姐和楊府上是什麼親戚?”紫煙道:“楊義臣便是妾的母舅。”老翁點首道:“小姐放心,他們不遭什麼禍事。如今隱居在城外雷夏澤,小姐可望船前往。只是到了那裏,須問南楊老翁,那邊的人盡皆知道的。”紫煙向老翁道謝,又請他代僱一船。

    老翁倒也熱心,便引了紫煙,到了西門,僱得一船。紫煙坐了那船,直到雷夏澤。方纔上岸,恰巧遇見老僕楊芳,便開發船資,由楊芳送至家中,拜見楊義臣。義臣問明一切,又悲又喜。當下對紫煙道:“主上被害的消息,我已聞知。正因你在宮中,不知怎樣了,甚是擔心。不料你倒先夕便走了,脫禍來此。但確息怎樣,你也不知底細。待我遺那楊芳,去到江都探聽真情。並且宇文士及人尚謹願,不比化及智及奸邪。我欲令他遠禍,早些脫離了他的兩兄,免得他日同歸於盡。你要知道,化及和智及,都是不足當大事的人,日後難免覆之。”紫煙點首道:“依我看來,關中的李淵,上應天讖,倒是一個王者呢!”義臣道:“你究知玄象的人,故能所言不謬。老夫耄了,也不必再向唐室稱臣。那個士及,我卻要囑他歸唐呢!”

    義臣的老妻早已物故,主持內務的人原是沒有,紫煙到了那裏,義臣更是內顧無憂,當下命紫煙入內室安頓。他卻沉吟了一回,取了數物,封入一口盒中。即喚入楊芳道:“你明天即到江都,探聽消息。此盒可交與宇文三爺,你得了實信,在回家之前,須到宇文三爺那裏,索取回信,不得忘了。”楊芳接盒安藏,義臣又給了他路費,命他翌晨啓程,楊芳唯唯退出。

    到了翌日,楊芳前往江都。到了傍晚時分,卻有一個女子,到了雷夏澤,來尋楊義臣,便有那處的人,送到義臣住所。義臣見那女子,並非素識,女子先自開言道:“令甥女袁紫煙可在府上?”

    義臣正待回答,紫煙自裏面走出,見來者不是旁人,乃爲薛冶兒,急呼道:“薛夫人怎會到此?”冶兒見了紫煙,如獲至寶,又悲又喜,反一句話也說不出了。紫煙卻對義臣道:“這位便是薛冶兒。”義臣恍然道:“精通舞劍的薛夫人麼?”

    紫煙道是。冶兒方開言道:“你可知道,主上已被弒了!”義臣道:“竟是遇害了,宮中怎樣?”紫煙也道:“你怎樣走出的?”冶兒道:“說也話長,待我逐漸說出。”便將煬帝怎樣被弒,朱貴兒罵賊喪身,蕭皇后陪宴宇文化及,自己怎樣行刺,反遭擒住,幸得妥娘解危,被逐出宮,當時茫無頭緒,待到天明,隨意亂走,走到了清修庵。

    紫煙聽了,接口問道:“夫人莫非也到庵中?”冶兒點頭道:“我不到庵中,怎知你到了這裏?原因我到庵前時,已是午刻,實覺神疲了,才人庵中休憩,和老尼晤談了,方知你在庵中留宿兩晚,卻在那日早晨,啓程濮州的。”紫煙道:“那真不湊巧,要是夫人早到一刻,我尺行一步,都能會面了,便好一同來此。”冶兒道:“可不是麼!當時我在庵中也是這般想呢,那天便留宿了庵中。到了明天,遂僱船到了濮州城。哪知到了南門街上,卻撲了個空,幸得隔鄰一個老翁,對我說明了,方纔得到這裏。”紫煙道:“我起先和你一般,也是那個老翁指明的。”義臣道:“這個老者在是朝中一位正人,曾任侍御史的李玄昌,因主上疑忌李姓,他便告隱的,和我原是相厚。城中知我在雷夏澤的人,也只有他一個呢!你們兩個,還算湊巧,都和他相值,方得到此。”紫煙和冶兒,一同點首。

    義臣又向冶兒道:“夫人出走之前,除了朱夫人罵賊喪身,其餘可有逃出的人麼?”冶兒悽然道:“逃出的卻沒有。謝夫人和柳夫人,聞知主上被弒,即自縊身死的。”義臣嘆道:“這卻難得!皇后怎的陪宴叛賊,真是大虧婦德了!”冶兒憤然道:“依賤妾看來,恐還不免失節咧!”紫煙道:“若真偷生受辱,蕭皇后還有顏面見人麼?”不題他們三個敘談。

    且說那個楊芳,奉了義臣的差遣,到了江都,便去見那宇文士及。將義臣給他的匣兒,交給了士及道:“待隔了兩天,再來候復。”說着,即退出。士及見是義臣遣來,急忙開盒啓視,只見匣中有兩個棗子,一隻糖制的龜兒。士及瞧了,好生詫異,明知義臣定有用意,只是思索不得,便持了匣兒,走入內室。士及的妻子,即是煬帝的長女南陽公主,生性甚是慧穎,和士及十分相得。士及到了室中,即對公主道:“前太僕楊義臣,命人送來一匣,匣中卻是這樣的兩件物兒。他是什麼用意,我實猜不到他。公主可能思索得出?”說着即將匣兒授給了公主。公主接匣瞧視,沉吟了一回,猛地嬌笑道:“原來如此!

    ”士及急問道:“什麼用意?”公主道:“這個啞迷兒,不是難解,你怎會猜測不到?他兩個棗子,當是早早兩字,一隻糖制的龜兒,當是歸唐兩字。義臣的用意乃欲汝早早歸唐咧!”

    士及恍然大悟道:“公主的猜測,卻是不錯了。但義臣命我歸唐,公主的意下如何?”公主道:“義臣不愧爲英雄,他知關中李淵有興王的可能。你的兩兄,卻無成事的氣魄,故勸你歸唐,原是一番美意。”

    士及大喜道:“公主有意歸唐,真是我的大幸!我原因兩兄的作事,日見乖張,衆人已在起怨,他日必無善果。我若不脫身遠引,將來難免受累。”公主點頭道:“既是如此,義臣那裏的覆信,待我也做個啞謎罷。”士及道善。公主即將義臣的來盒,去裝入了幾件物兒,依舊封固。待到隔了兩天,楊芳探知了一切,便欲回去,即向士及索取回音。士及便將盒兒交給了他,讓遂僱船回去。士及和南陽公主也在這天晚上,拋了兩兄,悄悄地走了。取道關中,日後歸了唐室,得膺官爵。不在本書範圍以內。小子不再表了。

    且說楊芳回到了雷夏澤覆命,義臣、紫煙等,方知蕭皇后竟是失節,妥娘遭了慘死,餘人也都受污。冶兒聞知妥娘慘死,不禁失聲痛哭,紫煙也淚流不止。義臣唏噓嘆道:“宇文化及若得善終,天道不能信了。”冶兒卻憤憤道:“我若不手刃蕭氏淫婦,誓不爲人!”義臣又將士及的回盒開視,見盒中一隻紙鵝,鵝的頭上,卻繫着一個小小魚罾,罾兒上面,又豎了一塊算命先生的招牌,扎得甚是靈巧。紫煙和冶兒瞧了,都是莫名其妙。紫煙便問義臣道:“這是什麼用意?”義臣掀髯笑道:“士及明瞭我意,用這啞謎兒復我,鵝即爲我,魚罾即爲遵字,算命的招牌,卻是暗指命字。我囑他早早歸唐,他卻複道我遵命了。依此看來,他定是歸順唐室咧!”紫煙和冶兒聽了,便也恍悟,義臣又嘆道:“老夫若有五千精兵,即能往討宇文化及,生擒叛賊了。”冶兒道:“老將軍若能興起義師,從者必多。便是賤妾,也要執戈相從,拼死殺賊。”義臣貿然道:“言之匪艱,行之惟艱。我卻沒奈何呢!”正是:老將有心謀叛賊,一卒全無不易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薦忠良夏主忘仇激義憤隱士受聘

    柳陰下面,一葉扁舟,舟中一個鬚眉雪白的老翁,手中執了釣竿,坐在船頭上,凝神垂釣。微風過處,長髯飄動,奕奕如仙。岸上一個村童,橫坐在牛背上,吹那無腔短笛。一個村娃,蹲在水步上洗衣,口中卻在低聲微唱。刷的一聲,水面上掠過了一隻水鳥,村娃喫了一驚,村童卻在牛背上拍手歡笑。

    舟中的老翁,也在咕噥道:“魚兒方欲上鉤,又給怪鳥驚走了。”村娃聽着笑道:“楊公公得了多少魚了?”老翁道:“一尾都沒有上鉤。”村娃道:“還早呢!停一回有大魚上鉤了。”

    村童也笑着道:“快起鉤兒,楊公公上鉤了!”

    老翁哈哈笑道:“小油嘴,又來哄人!楊公公是不會上鉤的了。”村童嗤的一笑道:“我父親說的,楊公公是個老英雄,也像姜太公一般,八十歲遇文王,還有番大事做呢!姜太公也是釣魚人啊!”村娃接着道:“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楊公公怎樣?”老翁聽了一雙小兒女的話兒,掀髯狂笑道:“我要做姜太公,也不倒雷夏澤來了!”說着,覺得魚杆一沉,急忙提杆出水,一尾活潑潑的大魚,在釣鉤上亂晃,便取了下來,放人魚簍。村童和村娃,一齊拍手笑道:“願者上鉤了!”老翁聽了,不禁神往,執着釣杆,向他們呆望。村童笑道:“楊公公得了大魚,喜得出神了!”村娃道:“你別胡說!楊公公卻在詫異呢,怎的我說的話兒,竟會這麼靈,果有大魚上鉤了!”村童“呸”的一聲道:“虧你不羞,說出這個話來!楊公公的心事,我卻知道的。原是爲了大魚上鉤,他想做姜太公了。”

    一雙小兒女的癡話,把個心似止水的老翁,給他們撩起了一片雄心。不由神煩意亂起來,猛的把頭一拍道:“癡些什麼?

    想上鉤不成!”隨聲朗聲唱歌道:嘆釜底魚龍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區區泛月煙波趁,漫持釣竿下絲綸。試問溪山風雨何時定?只落得醉讀《離騷》吊楚魂。村童和村娃,聽了一齊笑道:“有趣有趣!”正在這時,蹄聲得得,自東首堤上過來。村童回頭看時,遙見一匹馬上騎着一個儒者裝束的人,便對老翁道:“馬上的來人,定是來訪楊公公。”老翁急忙搖手道:“不要聲張!”村童便短笛一揚,趕着牛去了;村娃也洗好了衣服,向老翁道:“停一會見罷!”說着逕去。

    老翁卻俯倒了頭兒垂釣,一眼也不向堤上瞧去。馬行漸近,馬上的人,已是瞧見了老翁,不禁堆起了滿面笑容。朗聲呼道:“義臣公別來無恙?”義臣聞了呼聲,不能再避,只得抬頭瞧視,卻是故人凌子肅。布袍葛巾,十分飄逸。便擲了釣竿,走上岸去。子肅翻身下馬,由從人帶住了坐騎。子肅笑道:“嘯傲水雲鄉,竟忘了天下蒼生麼?”義臣道:“老夫暮年垂朽的人了,還有什麼能力呢?並且尊榮敝屣,也不想再出的了。”

    說着,攜了子肅的手兒,指着前面道:“草舍離此不遠,請往小敘。”子肅欣然相從。到了義臣家中,在草堂落座,義臣詢問子肅道:“多時不見故人,今在何處存身?”子肅道:“在夏王駕前,任祭酒的職兒。”義臣嘆道:“羣雄乘亂而起,佔據各地,竇建德尚不失爲一個英雄,今也僭號稱帝了。故人英才碩學,歸順了夏國,真是建德的大幸!”

    小於寫到這裏,便要補敘建德的近況了。原來建德在河北一帶,佔據了不少城池土地。河北各郡,盡皆歸附。建德的聲勢,日見浩大。那年有一異鳥,止在樂壽,卻有數萬小禽,相隨在後,經日方去,時人都道鳳來祥瑞。又有個樵子,在採樵的時候,得了方玄圭,即至樂壽獻與建德。羣臣勸進,建德遂即位在樂壽。改元五鳳,國號大夏。立曹氏爲皇后。建德的髮妻秦氏,只生一女,即是線娘。秦氏身死已久。建德手下有個曹旦,原是河間郡丞,歸附建德,建德知其有女,年過摽梅,尚未適人,卻是端莊沉靜,慧穎多才。遂即納爲繼室。封線娘爲永安公主。楊政道爲勳國公,齊善行爲右僕射,宋正本爲納言,凌子肅爲祭酒,劉黑闥、徐光茂、高雅言爲總管,曹旦爲領軍將軍,馮超武、甘起鵬爲護軍將軍,倒也可說聲人才濟濟。

    兵力也是不弱,已有六七萬人馬。線娘有一隊娘子軍,共三千個女英雄,給線娘訓練得十分精勁。臨陣交戰,不輸男卒。

    建德聞知宇文化及弒了煬帝,便欲趁此聲討,藉謀進展,當下即和羣臣商議。凌子肅道:“聲討化及,原是名正言順;但化及擁兵尚多,未能輕視。須得一員足智多謀的大將,方能克敵。臣薦一人,以輔主公。”建德問道:“祭酒所薦何人?”子肅道:“此人深通韜略,腹有機謀,在隋爲太僕,被讒歸隱的楊義臣便是。”建德沉吟道:“義臣才略,卻是過人,但與我有仇,他未必能來。”子肅驚道:“他與主公怎會結仇?”建德即將楊義臣計殺高士達的前事說了。

    子肅道:“那是不妨的。只須主公不念前仇,臣當以大義動義臣,令其來附。”建德大喜道:“當年的計殺高士達,原是爲國,我怎能仇他!但義臣告歸已久,此刻隱在哪裏,你可知道?”子肅道:“現在雷夏澤。臣有一個家丁,原是那邊的人,新自家中回來,和臣說起,故知他在那處。”建德道:“即煩祭酒前往禮聘,若得義臣出山,化及不足不平了。”子肅欣然應命,始至雷夏澤。果得和義臣相晤。設酒款待。

    子肅飲至中間,即述了來意。義臣道:“老朽的人了,夏主雖能不記前仇,我卻不能再事異主,只得永作隋臣的了。”

    子肅道:“正因公爲隋室忠臣,目今隋主被弒,,夏主欲討宇文化及,始命子肅到來,聘公出山,共除叛賊,以救蒼生。公若推辭,人將目公幸災樂禍了!”義臣訝道:“此話怎說?”

    子肅笑道:“公以被讒去官,今隋主被殺,公有復仇的機會,卻辭而不受。旁人便要疑公懷恨隋主,才無意復仇,不是幸災樂禍,自快私心麼!”義臣急道:“我因手下無兵,力不從心,哪敢忘了君仇!”子肅道:“故請公歸了夏主,即能如願了。”義臣沉吟了一回道:“承故人厚意,殷勤招致,義臣怎敢忘了大仇!但卻依我三事,方能相從。”子肅道:“敢問何事?”義臣道:“不稱臣於夏主;不願顯我的姓名;擒獲化及,報了主仇,即當放我歸隱。若能依此三事,我便拼了這條老命,出山一遭。”子肅大喜道:“只此三事,怎的不依!”說着,命從人呈上禮物。義臣也不推辭,即命楊芳收入,送入內室,給紫煙收藏。

    子肅和義臣暢飲盡興,子肅方始告辭。臨行對義臣道:“我去覆命夏主,再來迎公。”義臣點頭相允。子肅跨馬而去,義臣回到裏面。紫煙和冶兒,已在草堂相候。見了義臣,紫煙道:“方纔楊芳呈進禮物,道母舅已受夏主的聘請,此話可確?”義臣即將子肅相招的始末,一一說給二人聽了。冶兒大喜道:“楊公若往樂壽,妾當隨往,一同隨軍出發,往殺叛賊!”義臣道:“夫人若要前去,卻是有伴。那竇建德的女兒線娘,十分驍勇,能征慣戰,據子肅說給我聽,線娘帶有娘子軍一隊,練得勇敢善戰,故夫人前往,只是歸入線娘麾下好了!”冶兒更是心喜。以此日夕練習武事,只待子肅再來,便須一同前去。

    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竇建德自凌子肅往聘楊義臣,隔了一日,忽報關中李淵遣史劉文靜到來,呈上李淵一書,卻欲建德合擊化及。建德即對文靜道:“上覆唐王,我已早有此心,一待兵馬調集,即當出發了。”文靜遂回覆命。原來李淵在關中,那時聞知王世充屯兵洛水,和李密交戰,終是敗多勝少,不能解救東都的被圍。淵願欲得了東都,方想稱帝,恐李密得了東都,於己有礙。

    特命建成爲撫寧大將軍,世民爲副,渡河南下,聲言爲東都援應,實是牽制李密,使他不敢專攻東都,好與他爭鹿中原。這時便是宇文化及起變的時候。不多幾天,江都傳到急報:煬帝被弒,宇文化及另立秦王浩爲帝。

    淵不禁慟哭道:“我北面事人,不能救主,怎得不哀慟呢!”將士都被感動,哪知是李淵的做作呢!他又恐宇文化及奉了秦王浩回至東都,與他也有不利。便想起了竇建德,兵馬甚強,不如邀他夾擊宇文化及,使化及不能北還。建德若能擊敗化及,原是最好,若建德反爲化及所敗,自己也可少個勁敵,未始不是佳事!

    淵且依了劉文靜的計兒,招撫魏刁兒,待建德出兵得勝,即暗囑刁兒,襲擊建德的都城樂壽,使他不敢再行前進,返守都城。俾得減少他的地盤,真是算無遺策,盡善盡美。哪知建德復了劉文靜,即命勒軍待發。劉黑闥道:“李淵老成深算,善用詐謀。魏刁兒新附唐室,後患須防。我國若傾衆出征宇文化及,刁兒乘虛襲擊,都城可危。依臣看來,須先滅了魏刁兒,方可出發。建德點頭道:“我的復允李淵即日出兵的話兒,原是假的。須待凌子肅回來,楊義臣可能同意,再作計較。此刻的聲言出發,征討化及,原欲刁兒不防,好去襲取了他的城池,免去了後顧之患咧!”黑闥和衆人聽了,盡皆稱善。

    當下即集了三萬驍卒,命劉黑闥爲徵南大將軍,高雅言爲先鋒,建德自與曹旦合後,留楊政道和線娘留守樂壽,便即統軍出發。日夜趕程,軍行神速,到了深澤縣城下,城上一無防備。那時正在深夜,建德先命幾個靈捷的小卒,扒上了城頭,下城開門,夏兵吶喊殺入,刁兒已是酒醉入夢,聞變驚起,正待指揮出敵,卻給其下關壽殺了刁兒,將首級獻與建德。建德厚賞關壽。立即傳命將士,刁兒已除,不得妄殺一人,願降者照歸授職,不願降者,聽其散去。刁兒將士,卻多願歸降,建德大喜。將刁兒私財,散給衆人。將士歡呼萬歲。

    一面安撫百姓,開倉賑濟貧民,遠近爭來歸附。建??的聲勢,更是浩大了。隔了一日,建德命徐元茂鎮守深澤,統軍回到樂壽,封賞有功將士,設筵慶賀。計此次出軍,往返六日,除深澤稍行用武,附近的易、定等州,都是不費一矢,自願來依的,建德怎不要歡喜?但待凌子肅到來,即欲聲討化及了。

    正是:雄才競展風雲志,稱帝成王各顯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迴流珠堂畔三更哀舊主明月江頭深宵收暴客

    寂寞黃昏,星河慘淡,流珠河畔,更是淒涼,黃土一抔,芳草芊芊,都成了可憐綠。此中的一個荒淫天子,生前豔福,何等風流!死後的蕭條,何等可嘆!成百成千的蛾眉,柔情蜜意,盡獻了新歡,再也想不到舊日君皇的雨露深思了。煬帝泉下有知,也要深悔多結綺緣,徒增冤孳了!沉沉悶悶的宮鼓,響了兩下。明月多情,卻來探視,照得流珠堂畔,寒光朗澈。

    這時忽有一個苗條少婦,悄悄到來,伏在煬帝墳前,哀聲輕哭道:“聖上聖上,生前顯赫威嚴,到了哪裏去了!后妃受辱,叛賊猖狂,怎不顯些靈爽,懲戒懲戒呢!聖上聖上,三千粉黛,聖上生前都是爭先恐後,着意爭憐,如今夜臺寂寞,誰來相伴呢!聖上聖上,文官武將,聖上生前賜了多少恩榮,如今被殺,有哪一個起義討賊,替聖上雪仇呢!”她且哭且說,說到傷心沉痛,便倒在墳上,哽咽着聲兒,只是鳴嗚咽咽地哀哭道:“賤妾忍辱偷生,原想乘機報仇,哪知叛賊的防範甚是嚴密,又不敢輕易動手,做了妥娘第二。聖上呀!若是泉下有靈,望保護了賤妾,致死了叛賊,賤妾便要身入黃泉,來見聖上了。聖上聖上,你可知道千依百順的蕭娘娘,助了逆臣,摧殘宮人麼?”她越哭越哀,哭倒在墳上,再也站不起來。月兒似覺淒涼,不忍再留在院,照那傷心景色,便移向他處去了。

    流珠院前,益發陰沉沉了。一陣陣的晚風,吹在窗格上,吱吱發響,一似幽魂訴語,她卻毫不畏怯。兀是不顧夜深露重,嬌弱的身體,怎能抵抗,依舊嘮嘮叨叨,且哭且訴。寒風侵肺,不禁一陣咳嗆,嘔出了不少酸水。這時一道燈光,遠遠過來,她便站起嬌軀,躲向墳後。

    不多時有個輕盈少婦,執了一盞紅宮燈兒,走到了流珠院前,舉燈一照,見靜悄悄沒個人影,不禁自語道:“她敢是去了,還是沒有來呢?”伏在墳後的她,聽了來人的話兒,遂接口道:“寶兒姊麼?賤妾還沒有去咧!妾見到燈光,當作誰來了,才向墳後躲避的。”說着,便即走出。寶兒眼圈一紅,悽然道:“絳仙妹妹,你終是不聽我話,夜這麼深了,在冷露下悲傷,你要是有什麼不好,叫我怎樣呢!”說着,珠淚直流。

    絳仙道:“我也方纔到來,便要走的。”寶兒道:“你也不要哄我了,眼兒哭得這般紅腫,還說方纔來咧!”說聲方畢,宮鼓報了三更。寶兒挽着絳仙道:“回去罷,半夜過後了!”

    絳仙只得隨了寶兒,一同回去。到了宮中,方纔坐定,忽有宮女到來道:“蕭娘娘宣召兩位夫人,陪侍將軍。”寶兒皺眉道:“又要受罪了!這般時候,還要召人去胡纏。”絳仙卻眉兒解鎖,笑逐顏開,悄悄的問寶兒道:“你可有快的剪刀?”寶兒道:“你要來作甚?”絳仙附在寶兒耳上,輕輕說道:“我要處治那個逆臣!”寶兒搖首道:“真危險呢!不要反遭了他的毒手。”絳仙道:“生死兩字,早已置在度外,有什麼害怕!”寶兒惶然道:“你要是發生了不測,我也不想活了!”絳仙道:“這種話兒,說也沒益,你有利剪,快給我一把!”寶兒便去取出了一柄快剪,授給絳仙藏了。

    二人方想去時,寶兒陡呼一聲不妙,將絳仙扯住道:“不能去!不能去!”絳仙道:“你終是這麼膽小。”寶兒急道:“你忘懷了麼?上次我與你應召前去,不是有宮女搜檢的麼?

    你藏了利剪在身,倘給她們搜出,你不能送他的性命,反要受他虧了!”絳仙聽着,果覺不錯,倒怔住了道:“這便難了,如何是好?”兩個人思索了半晌,終想不出妙計藏那利剪,宮女卻又來催促她們快快前去。絳仙人急智生。即將利剪扣了一線,縣在褲檔裏面,對寶兒道:“這麼藏了,也許不會搜到。”寶兒抖索索的道:“終是危險的。”絳仙決然道:“那也顧不到許多了!”

    當下兩人攜了手兒,姍姍地走到正宮,化及又已傳命宮女,催促兩人,恰在宮門相值,宮女道:“好了,你們來了,將軍已是急得很呢!”絳仙和寶兒,也不答話,逕入宮去。到了內室門前,即被四名宮女喝住,搜檢身上,絳仙卻神色自若,坦然受搜。那個寶兒,反變了臉色,渾身戰抖,搜查的宮女怎不動疑!便將寶兒身上,仔細搜尋,卻一些沒有什麼,絳仙即道:“將軍已是等候多時,你們責也盡了,我先進去可好?”三個宮女,倒想讓絳仙走了,一個卻甚狡猾,將絳仙拽住道:“你忙些什麼!讓我再搜上一搜。”絳仙冷笑一聲道:“好認真的姐兒,可稱忠臣了!”宮女只作不聞,在絳仙身上,搜查了一陣,始終想不到褲襠裏面懸空藏一柄利剪。所以沒有搜出什麼。

    絳仙故意憤憤的道:“這們的認真可搜出什麼來!”那個宮女,只得紅了臉兒,不敢出聲。寶兒卻拽了絳仙,走入室內,見宇文化及臥在榻上,蕭皇后還沒有安睡,坐在榻沿。見寶兒和絳仙來了,即站了起來。化及便含笑呼了“袁夫人”,寶兒只得登榻,受他玩弄。不到片刻工夫,化及卻紅着臉兒,對絳仙道:“今晚不能和夫人歡娛,明天晚上,當早些相請夫人好了。”

    絳仙好不納悶,只得怏怏回去,且待明晚動手。

    哪知到了翌晚,化及卻不去召她。絳仙竟始終不得下手,又恨又急,不禁病倒在牀。她的身體,原不十分強健,更兼每在深夜到煬帝葬處哀哭,所受的風寒甚深,一旦發作,病勢便格外沉重。她又不肯服藥,只望速死。不消幾天工夫,便香銷玉碎,含恨身死。直把個袁寶兒,哭得死去了數次。宇文化及倒也甚覺悲傷。命有司從豐殮葬。隔了兩天,袁寶兒卻在流珠堂上,自縊身死,化及和蕭皇后因江都宮中,已是死去了好幾個人,覺得有些害怕。蕭皇后又在夢中常見妥娘瞋目叱罵,她更是睡夢不安。便時時泥着化及,趕快北還。化及也因智及屢次相催,要他統兵回到東都,他遂準備啓程。這且按下不提。

    再說那個凌子肅,回到樂壽,見了竇建德,建德歡然問道:“祭酒往聘楊義臣,他可能屈就?”子肅答道:“義臣已允出山,往討宇文化及。”建德不禁大喜道:“這個皆是祭酒的大功!”子肅道:“但義臣尚有三件事兒,還許主公依允。”建德便問哪三件,子肅道:“一不稱臣於夏。”建德點頭道:“彼爲隋室老臣,引兵討賊,本不能稱臣於夏,我當諒其忠心,怎可不允!”子肅笑道:“主公真能成人之美了!義臣的第二件,乃是不願顯其姓名。”建德嘆道:“真是大英雄見識,不知他的第三件如何?子肅道:“他待擒獲了宇文化及爲隋主報了仇恨,便欲退穩。”建德驚道:“他不願向夏稱臣,難道討除了化及,也不願享受隋祿麼?”子肅笑道:“隋室江山,已是四分五裂,東都雖存,眼見朝不保暮,關中歸了李淵,明爲擁立代王,實則權在唐室,義臣不願臣夏,當然也不願臣唐了。

    他功成不退,尚能卜不事二君的名麼?”

    建德恍然道:“祭酒的話兒甚是,我當成全義臣,三事盡依了他罷!”子肅欣然道:“主公如此待人,哪得不令人心服呢!義臣他日,也許深感主公,竟能始終相依。”建德笑道:“若能如此,原是最善!”子肅點頭道:“待臣暫息數天,即當再至雷夏澤,迎義臣到來。”建德道:“義臣一到,便須出發了。”子肅應了聲,便即退出。

    隔了三日,子肅又辭了建德,往迎楊義臣。到了雷夏澤,和義臣相見,即將建德能依三事的話兒,告知了義臣。義臣甚覺感激,當下也不再遲延,遂命楊芳去僱一艘大船,即日便欲啓程。楊芳領命且去。義臣對子肅道:“尚有一人同往。乃是先帝的妃子,薛冶兒夫人,她在宮中,行刺化及不成,被逐出宮,避至我處。亦欲隨軍出發,往徵化及。她原是精通武藝的,不知可能相容?”子肅急應道:“怎能不容!薛夫人若是到了那面,卻好和勇安公主共掌娘子軍了。”義臣道:“我也因你們本有女軍,故先允了她了。”說着,即命冶兒見子肅。子肅見了冶兒,一向縞素,端肅容儀,十分起敬道:“夫人刺賊未成,氣節已足傾人,此去討賊,定能奪叛賊的魂了!”冶兒悽然道:“若能仗夏主軍威,得除叛賊,賤妾死也瞑目了。”

    這時楊芳已來覆命,僱到了船隻,遂將行李一切,盡行搬下船去,待到舒齊,天已垂暮。義臣等進了晚膳,便欲下船。

    義臣入內對紫煙道:“此行討賊,若得成功,即欲歸來。汝與楊芳,留神了門戶。”紫煙點首道:“舅父寬心,不要內顧,但願早日除了叛賊,速即歸來。”當下一同走出,見過了子肅。

    紫煙和冶兒,自有一種難分難捨的神情,相對黯然。不多時,船伕來催下船道:“趁了夜潮水順,卻好多趕些路程。”紫煙送冶兒等下了船,待船開去,紫煙方返。冶兒在船上,宿了內艙,義臣和子肅,宿在中艙。

    船行三日,在這天晚上,義臣和子肅尚未安睡,忽的水面上一聲鑼響,即聞舟子驚喊道:“不好了!強盜來打劫了!”

    子肅聽着,大驚失色。義臣卻抽取了寶劍,向前艙走去。冶兒也已驚起,取了寶劍,她知前艙有義臣相敵,便推開了後艙艙門,走到了船梢上面,有六七個強徒,各執了利刃,向大船撲來。義臣卻在船頭上面,仗劍呼道:“何方小丑,敢來犯俺楊義臣!”這一聲,聽入了那個強徒首領的耳中,急忙一聲胡哨。

    小船便四下分散,不向大船撲來。

    冶兒好不喜歡,暗想老將英名,卻是驚人。旋見了一艘小船,向大船頭而來。小船上面,站着一人,雄赳赳十分強壯,包紅頭巾,身穿黃色短襖,面色若鐵,雙目有神。冶兒瞧了,正在暗想,此人莫非是強徒的首領?忽聞義臣在船頭上,哈哈大笑道:“原來是範願,怎會作此勾當!”即聞那人道:“楊公恕罪,末將實未知道。”說着,小船已是靠近了大船。範願一躍上船,撲翻虎軀,倒身便拜。義臣慌忙相扶,一同走入了艙中。冶兒方纔明白原是相識的人,便也回入後艙。卻聞中艙裏面,義臣對子肅道:“此爲老夫昔日的裨將範願,今乃在此落草。”子肅即道:“範將軍何不隨了楊公,往依夏主,一同討賊,強似在此落草。”義臣也將大略說了。範願欣然道:“理當相從,待我遺散了手下,附船同去好了!”義臣大喜。正是:惡風駭浪方驚險,轉眼平安喜得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狹路起口角冤家歡喜飛索跌英雄好事求成

    潑刺裏幾匹駿馬,從山角馳出。爲首一匹馬上,騎了個少年英雄。錦袍銀甲,手中執了寶弓,仰着臉兒,向天空瞧視。

    只見一頭海東青,抿着兩翼,在空中盤旋。少年回頭,笑對後面的四個家將道:“你們瞧着,待我將它射下來!”說着,抽出一支狼牙羽箭,扣上弓弦,抬頭瞧時,見那頭海東青,已是飛向東首林邊,少年一縱坐騎,馳向那首,仰了熊腰,張弓發矢,硼的一聲,箭兒飛向空中,勢甚激疾。那頭海東青,卻也乖覺,見箭到來,展開左翅一刷,把支狼牙羽箭,拂了一丈多遠,滴溜溜從空落下。少年的家將,齊聲驚喊,少年更是憤怒道:“這頭畜牲,倒也厲害,竟能拂去我箭!”說着抽出三支箭兒道:“待我用連珠射法,賞它三箭,瞧它再能招架麼!”

    她便向空中瞧準,一連三箭,先後射出。好一頭海東青,竟是通靈一般,在空中一個翻身,左翅拂開了第一箭,右翅拂開了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又到,任憑海東青靈活,休想能避過。

    右腿上着了一箭,身子一側,險些墮下。只見它兩翼一振,帶了箭兒,飛向林中逃去。少年也喫驚道:“這頭畜牲,倒甚了得,竟會帶箭而逃!”說着,拍馬便追。四個家將,卻去拾取了三支落箭,隨後相追。少年穿出了林子,卻不見了海東青影兒,少年好不喪氣。後面家將追到,少年對他們道:“那個畜牲,不知逃向哪裏去了?”一個家將道:“它受了公子一箭,諒也飛逃不遠。”另一個家將道:“不要受了箭作,跌了下來,我們可在林中找尋一回。”少年點頭道好,遂在林中地上,分頭尋覓。哪知費了多時,依舊沒有尋到,他們無可奈何,只得抄出林去。

    轉到山嘴跟首,正待彎將過去,驀聞一陣馬鈴聲,自彎角傳出。少年將馬勒住了道:“裏面有人來了!路狹得很,待他們出來了,我們再進去。”說時鈴聲漸近,不多一回工夫,山角里馳出了五騎,卻是五個女子。前面四匹馬上的女子,一色的戎裝打扮,最後一匹馬上,騎了個千嬌百媚的女英雄。身穿黃金細甲,腰懸寶劍,背插雕弓,鞍前橫了一枝梨花槍,槍桿上挑了一頭海東青,鮮血直漓,已是死了。少年和家將瞧了,便知那頭海東青即是方纔的一頭,怎的到了她們手中?

    這時五匹馬已是馳去。一個家將高聲呼道:“你們慢些走,還了我們的海東青!”前面馬上的女英雄聽了,迴轉馬頭,嬌嗔着道:“誰人拿了你們的海東青?”家將道:“你槍桿上的那頭便是我們的!”一個女子道了聲:“呸!你們不要胡認,這是我們公主用箭射下來的,怎說你們的?”家將冷笑道:“明明是我們公子射下來的,你們拾取了去,還要抵賴!”馬上的女英雄聽了,不禁柳眉倒豎,嬌喝一聲道:“大膽狂奴,休得胡言!你們既能射下,怎會到我手中?”家將道:“我們公子,連射三箭。第三箭中了海東青腿上,它帶箭逃了,我們追尋無着,哪知已給你們拾去了!”女英雄冷笑一聲道:“說得好聽話兒,連射三箭,只中一箭,已是丟臉,還要說出,我一箭射下來的時候,有什麼箭兒帶在海東青腿上?”

    少年英雄聽到此處,卻也忍不住了。即道:“海東青卻是先中我的箭,此刻即被你們拿去了,我也不稀罕它,你們拿去好了,只是也須和氣一些,怎能譏笑他人!”女英雄粉臉微紅,對着少年道:“又不是我們強要你們,原是我射下來的,不信拿去瞧,咽喉一箭,有傷爲證。”說着,將海東青摜將過去。

    恰好給少年接着,提起瞧時,果見海東青的頸上,射有箭洞。

    再向兩腹細瞧,右腿上也有箭傷,便是自己所射,遂將海東青向女英雄擲過去道:“你也去瞧瞧,右腿的箭傷,哪裏來的,便可知道我們說的話兒,原不是哄你們的。”女英雄接住了海東青,果見右腿上有傷,遂笑道:“這便如何?”接着又道:“既是你們先射中,就還了你們罷!”這邊的家將道:“本來要還的,不是我們公子射中了一箭,使海東青受傷,你們休想射得下來!”

    女英雄原想擲還他們了,聽了家將的話兒,倒又生氣了。

    不禁怒喝道:“你們的射法好,早該射中鳥的要害,怎只射中右腿,讓它帶箭逃呢?虧你們不怕羞,還要恃強胡說!”家將笑道:“你不要自誇海口,將人家看輕,你若真有能耐的,敢和我們公子比箭麼?”一個女子道:“算了算了,射了三枝箭,只中一箭,還要不知己丑,要和我們公主比箭!”少年大怒道:“你這賤婢,怎敢胡言!”女英雄見少年罵她的從人,不禁怒氣上衝,脫口罵道:“你這匹夫,竟敢出口傷人!”那邊家將聽了全呼:“反了!你這女子,姓甚名誰,膽敢辱罵我們公子!”

    這邊一個女子道:“說給你們聽了,要你們喫不了兜着走!

    我家的公主,便是大夏國的永安公主竇線娘,你們這般狗頭,是哪裏人氏,竟敢如此撒野!”少年聽說馬上的女英雄,便是竇線娘,不禁暗喝聲名不虛傳。這邊的家將,便也大聲喝道:“你們聽仔細,坐穩在馬上,不要嚇下馬來。我們的公子,便是幽州大總管羅藝的公子羅成!”線娘聽說馬上的少年,即是羅藝的兒子,不禁仔細打量。只見羅成生得一表人材,眼秀眉清,脣紅齒白,英姿照眼,覺得心頭亂跳。羅成也在打量線娘,只見她遠山描翠,翠得異樣動人,秋水橫波,波光分外澄清,嬌滴滴的雙頰,嫩生生的雪膚,不覺瞧得呆了。那邊的線娘,被他瞧得好生難堪,便低垂粉頸,迴轉馬頭,想要走了。這邊的家將,哈哈笑道:“聽了公子的威名,她們便逃了,不敢比箭了麼!”線娘怎會中風,又勒住了坐騎道:“怕你們麼?要比就比!”家將道:“分了勝負,將什麼作賭?”線娘道:“你們說好了!”家將涎着臉道:“要是我們勝了,你便嫁了我們的公子。”羅成慌忙喝道:“大膽狗頭,怎能胡說!公主休得動怒!”

    線娘聽了家將的話兒,羞得粉臉通紅,本待發作,見羅成道了歉兒,倒只好忍住了。另一個家將道:“可將海東青懸在樹上,離開了二百步,每人各射一箭,哪一個射中海東青的眼睛,便算得勝,取了海東青回去,兩個全中,再作定奪,這樣可好?”羅成和線娘聽了,都覺使得,便依了此人。由他將海東青懸在一棵大楊樹上,家將即道:“哪個先射?”線娘道:“請你家公子先射好了!”羅成也不推辭,便離了二百步,張弓引矢,一箭射出,家將一聲喝采,那枝箭兒,不偏不倚,恰巧射中了海東青的眼睛,橫貫在中,家將也暗暗佩服。這邊家將道:“我們的公子,已是射中了鳥目,此刻要你們射了!”

    線娘拔了背上的雕弓,抽取一箭,將馬一拍,扣箭上弦,相離楊樹二百步,便發出箭兒,猛聽得兩下里齊聲喝彩,原來線孃的一箭,將羅成先前的一箭射出,她的箭兒,卻橫貫在鳥目。

    羅成不禁脫口道:“公主神箭,不是羅某能及,甘拜下風!”

    線娘聽了,倒覺沒意思起來。

    這邊的家將又道:“我們的公子,神槍無敵,你家公主,敢和我們公子比武麼?”這邊的從人道:“又要誇口了,好不害羞!”線娘喝住衆人道:“不準胡說,快給我閉口!”羅成見線娘箭法驚人,想她的武藝,諒也不弱,便想領略一回。線娘也素知羅家槍法,有名天下,即欲趁此機會,和羅成一比。

    當下也不多言,將橫在鞍上的梨花槍挺在手中,向羅成秋波一轉,羅成大喜,取過了家將手中的提盧槍,在馬上含笑道:“請公主放馬!”線娘一拍銀鬃馬,飛馳向前,抬起梨花槍,向羅成面上刺去。羅成舉槍輕架,晃開了梨花槍,回手一槍,向線娘馬頭刺去。線娘圈過馬頭,順勢將槍橫掃過去,向羅成肋下打來。羅成起槍抵住,兩人一來一往,兩條槍宛似兩條神龍,攪作了一團,戰了五六十回合,線娘究敵不過羅成。

    其實羅成早已知道,線娘不是他的對手,只使出一半功夫。

    線娘到了這時,還覺不能對付,便虛晃一槍,回馬便逃。羅成故意戲她,拍馬便追,口中還喊道:“公主休走,看我擒你下馬!”線娘見他追來,不禁暗喜,便在懷中取出了紅線套索,藏在手中。逃了一程,回頭瞧時,只見羅成一匹馬兒,在後緊迫,線娘將馬勒慢,不多時,已是追近。線娘輕側柳腰,纖手一揚,嬌聲喝道:“還不與我下馬!”羅成追得有興,猛見一道紅光,向胸前撲來,急呼一聲不好!忙將身兒一側,左肩上已給套鉤鉤住,線娘乘勢一拽,羅成的身子,已是側了,給她一拽,便墮下馬來。

    線娘正在得意,哪知羅成跌在地上,卻雙手拉住套索,猛力一扯,線娘沒有提防,竟也被扯下馬。羅成真會作戲,見線娘尚未將套索鬆手,他又用力一扯,線娘接連幾跣,立腳不穩,便也跌倒下來。恰巧壓在羅成身上,跌入羅成懷中。線娘羞得滿面通紅,急忙扒起。羅成也含笑起立道:“公主的紅錦套索,真是厲害!不但使我跌了,連了公主自己,也會受了它的作弄。”線娘暗想:你也不要肆刁了,原是你作弄人,乾紅錦套索什麼事!她也不再多言,撲了身上灰塵,便欲上馬,羅成卻慌恐着道:“公主要去了麼?”線娘詫異道:“武也比了,勝負也分了,不去作什麼?”羅成竟道:“我卻不願和公主分離呢!”’線娘聽了此話,不禁胸頭小鹿亂撞。罵又不好,說又不好,飛紅了雙頰,抵着頭兒,竟開口不出。羅成走近一步道:“若蒙公主不棄,願結秦晉。”線娘聽着,越發沒意思了。羅成見線娘含羞不語,又逼近一步道:“只須公主點頭示意,便算允我了。”線娘原是心愛羅成,只不能私自許婚,遂正色對羅成道:“公子以此事問妾,妾未能私允,公子若果有心見愛,可遣媒向我父求親。”羅成躊躇了半晌道:“尊公若不見許,如何是好?”線娘暗想:這倒也是意中事,父皇也許會不允的;失卻了這們的如意郎君,卻覺不捨。當下沉吟了半晌道:“公子可和楊義臣相識?”羅成道:“原是世交。”線娘不禁脫口道:“那便好了!義臣即將來到樂壽,妾父甚敬其人,公子若挽他爲媒,定能……”線娘說到此處,便停着不說了。這時羅成的家將和線孃的隨人,一同尋至。線娘和羅成慌忙各自上馬,相顧一笑,盡在不言中了。正是:心有靈犀通一點,多情兒女兩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欽烈志水埠喜迎賓拒求親月老空有興

    話說線娘和羅成見有人來了,便各自上馬,一先一後,向原路回去,羅成的家將和線孃的從人迎上前來,齊聲問道:“誰的人贏得?”羅成搶先道:“是我輸了!”線娘笑對家將道:“你家公子贏的。”說着,已是到了分路。羅成向線娘拱了拱手,線娘好生沒意思,卻又低鬟一笑,圈轉馬兒便走。四個女從人,隨後相從。羅成的家將喊道:“那隻海東青不要了麼?”線娘回身搖手,逕絕塵飛馳。家將在楊樹上,取下了海東青,抽了線孃的箭兒道:“海東青不要,連枝箭也不收回。”羅成道:“箭兒給我。”家將拿箭授給羅成道:“公子射鳥失去了一箭,便將此箭補了缺罷!”羅成含笑接了箭兒,仔細一瞧,見箭上刻着“線娘”兩字,好不歡喜。便藏入箭袋裏面,方纔興沖沖地跨馬而回。

    且說線娘馳馬過去,抄過林子,瞥見地上有一枝箭兒,在馬上彎身拾起。一瞧箭上,刻有“羅成”兩字,好不詫異,再看箭頭上,卻又血跡染着,猛的明白了:這枝箭兒,定是冤家射中海東青的,海東青帶箭而逃,掉在此處,恰好給我拾着,再也不會錯的了。便將箭兒插入了箭袋,馳回樂壽到了宮門下馬,入宮見了曹皇后。

    曹皇后笑着道:“公主回來了,可知道楊老將軍也已到了。”線娘欣然道:“那卻甚好,大概就要出兵。”曹皇后點頭道:“還有件事,公主聽着,更要歡喜。”線娘急道:“母后什麼一回事?”曹後道:“義臣此番到來,還帶了一員女將。”線娘喜得直站了起來道:“真的麼!是哪一個?”曹後道:“她是隋主的妃子,薛冶兒夫人。聽說隋主被害,她嘗行刺宇文化及,沒有成功,險遭毒手,幸得他人代求,化及將她驅逐出宮,她便投奔了楊義臣。此番一同前來,將隨軍出發,往討化及,代主報仇。”線娘嘖嘖道:“有志氣!此刻在哪裏?母后見過她沒有?”曹後道:“我也沒有見過,此刻在船上。原因他們到了南門埠頭,凌祭酒和了楊老將軍等先行登岸,見了你父皇,凌祭酒說明了薛夫人的來歷,你父皇甚是欽敬。故欲公主回宮了,親去接她入宮,以示優禮。”線娘喜得手舞足蹈道:“我即速要去了。”曹後道:“本已待了好久。原要快些前去。”

    線娘即命宮人傳諭:立集女軍五百人,整隊宮門。又笑對曹後道:“薛夫人既能臨陣殺賊,諒來終能乘馬,不必用悶人的轎兒去了。臣兒和她並騎回宮,豈不甚好!”曹後點頭道善。

    線娘即命備馬,不多時女兵齊到,列隊宮門,線娘遂告別了曹後,即行出宮。早有人帶過了銀鬃馬,線娘跨上馬兒,袖中取出一面小令旗,向空一揮,五百女兵,絕齊的起步,直向南門水埠而去。不消半個時辰,已是到了埠頭,線娘即令一個女兵道:“速即下船,稟報薛夫人,道我請見!”女兵奉命,遂到船上,問知薛夫人在後艙,便人艙跪稟道:“大夏國永安公主竇,請見夫人。”冶兒自義臣等上了岸去,等了好久,不見有人來接,正在詫異,此刻見女兵進報,已知來的是線娘了。

    當下急應道:“有請公主。”女兵唯唯退出。上岸見了線娘,道了一聲請,線娘翻身下馬,走到水埠,已見艙中搶出了一個少婦,渾身縞素,丰神楚楚。走到船頭上道:“賤妾薛冶兒迎接公主。”線娘踏上船頭道:“不能即迎夫人,有累久等,還望夫人恕罪!”冶兒道:“亡國罪婦,投依上國,本應先行候安,那裏敢勞公主至埠!越發使賤妾加罪了。”線娘道:“夫人不必多謙,即請登岸,一同回宮罷,夫人行李,可已收拾?”冶兒道:“收拾好了。”

    線娘點了點頭,攜了線娘手兒,離船上岸。線娘即命四個女兵,下船搬取薛夫人行李,送至宮中。一面早有兩個女兵,帶上了兩匹馬兒,線娘即請冶兒上馬。冶兒跨登馬背,線娘才騎上了銀鬢馬,並騎徐行。回到宮門,已是暮雲四垂,明月窺人,線娘遂引了冶兒,入見曹後。

    冶兒見了曹後,盈盈拜倒,曹後慌忙回拜,相扶起立,各自入坐。曹後道:“深欽夫人節義,足奪叛賊的魂魄。”冶兒悽然道:“恨未手刃叛賊,靦顏苟活,今仗上國仁義之師,往討叛賊,若得爲主雪仇,賤妾死也瞑目了。”曹後道:“夫人至誠所至,金石爲開,宇文叛賊,天奪其魂,必敗無疑。”當下曹後即命設筵款待冶兒。”飲間,曹後又問江都近問,冶兒詳述無遣。曹後和線娘聞知蕭皇后失節受污,不覺痛恨萬分。

    及聞妥娘慘死,又唏噓泣下,冶兒更是哽咽失聲,線娘慌忙安慰。將近宴畢,忽報駕到。曹後和線娘即離座,冶兒也起立一旁。只見夏帝竇建德,含笑入內。曹後等上前迎接,薛冶兒也俯伏道:“亡國罪婦薛冶兒,拜見夏帝萬歲。”建德即命宮女扶起了薛夫人,線娘問建德道:“楊將軍今已到來,父王何日發兵?臣兒願作先行。”建德道:“不出十天之內,即欲興兵出發了。”建德坐了一刻,對線娘道:“薛夫人舟行勞頓,你可陪侍了夫人,早些安歇罷!”線娘歡然應命。冶兒離座告退,便隨了線娘,前去安息。

    到了線娘宮中,線娘卻泥着冶兒,要同牀安睡。冶兒也不推辭,便同入錦被,並頭睡下,一時不能入夢,即閒談一切。

    兩人越說越投機,真是相見恨晚,十分親熱。冶兒忘了形,即笑問線娘道:“公主的金龜婿呢?”線娘嬌嗔道:“不準說這種話!”冶兒詫異道:“做了一個女孩子,早晚終要嫁人的,像公主般芳年,也不能說小了,難道還沒有許婚麼?”線娘點了點頭。冶兒道:“像公主般才貌雙全,要求一個如意郎君,卻也不易呢!”線娘聽了,默然不語,只是一副蛾眉,忽地緊鎖。冶兒何等聰明,料想終有隱情,便很誠懇的道:“妾和公主,雖是今日初會,但承公主見重,妾實感激萬分,公主若能不將外人視妾,如有什麼難言的隱事,和妾說了,妾或能爲公主效力,獨恐公主因妾交淺言深,不允推心置腹呢!”

    線娘格的一笑道:“我又沒有什麼姊姊妹妹,今天得了夫人,一見便心中愛出來,只恐夫人不和我親熱,還會將外人視夫人麼!”冶兒道:“我也將公主當作自家姊妹一般,纔敢動問,究竟公主的終身,有沒有屬意的人?”線娘臉兒一紅,十分忸怩。冶兒連連逼問,線娘道:“冤家真會纏人,要逼死我了,要說我有屬意的人呢,原是沒有,只是也不能說沒有。”

    冶兒噗哧一笑道:“好公主,這是什麼語,有便有,沒有便沒有,一句進,一句出,吞吞吐吐的話兒,叫妾莫明其妙了。”

    線娘到了此刻,只得含了羞,將白天出獵,遇見羅成的事兒,從頭至尾,都和冶兒說了。冶兒凝神聽畢,欣然道:“羅公子英雄出衆,和公主配合,真是天生佳偶,待賤妾明天會了楊老將軍,先和他說了,叫他玉成好事。公主道可好?”線娘合上兩眼,做作睡去。冶兒笑道:“公主心許了麼?”線娘微微一笑。這時宮鼓已報二更,冶兒也覺神疲,和線娘相抱睡着。容易一宵,到了天明,冶兒和線娘,一同下牀,盥洗理裝,夾忙裏線娘又去取出了羅成的箭兒,給冶兒瞧視。冶兒接箭瞧了瞧笑道:“公主放心,一切都在妾的身上。”線娘將箭奪去道:“人家好意給你瞧,又是什麼放心不放心!”說着笑了。冶兒不禁失笑。

    在這天的午後,冶兒便到留賢館,進見楊義臣,即將線孃的事兒和他說了,要義臣極力玉成。義臣掀髯笑道:“羅藝的來使,去了沒有多時。”冶兒道:“敢是請公作伐?”義臣點頭道是。接着又道:“一雙小兒女,已是情投意合,不知建德的意下如何?”冶兒道:“羅家英名,早傳遐邇,允配婚姻,也不辱沒的了。”義臣道:“只是羅藝和建德,先前原有舊怨,今羅藝能忘前嫌,爲了求婚,建德性尚爽直,諒也不會記着舊惡。”冶兒點頭道:“公言甚是,還望速即進行,最好在討賊之前,先行成就。”義臣道:“我原要往見建德,和他一談了。”冶兒遂歡然告退,回至宮中,見了線娘道:“羅家公子,真是多情,妾去見楊老將軍,哪知羅家已是遣使去過了。楊老將軍也十分高興,自願作伐,依妾看來,此事十有九成。妾當先向公主道賀呢!”線娘啐了一聲道:“夫人再要這般打趣,我可不依的。”冶兒笑道:“不依也要你依了。”當下兩人說笑了一陣。

    到了晚上建德回宮,笑對線娘道:“可笑那個羅藝,特託楊義臣爲他的兒子羅成求親,已給我拒絕了。”線娘聽着,不禁暗暗叫苦,低了頭兒,默然無語。冶兒在一旁聽了,也是大出意外。一個轉念,便即告退。乘夜至留賢館,去見楊義臣。

    義臣見冶兒到來,皺着眉兒道:“婚事不成了!”冶兒道:“妾也爲了如此,才趕來見公。爲今之計,公且緩覆羅藝,待妾三日再說。”義臣點頭應允。

    冶兒又匆匆回宮,線娘已是擁被而睡,見了冶兒,不禁一陣傷心,珠淚掛頰。冶兒慌忙安慰她道:“公主但請寬心,賤妾也囑楊老將軍,叫他且待三日,再覆羅府,妾當替公主設法,務成好事。”線娘搖首道:“父皇的性兒,不易改動,夫人不必費心了。我與羅家公子諒是無緣,也不能強求的。”冶兒正色道:“事在人爲,人力或能勝天,妾今有一計,但須公主依允,好事不患不成。”線娘靦然道:“夫人有何妙計?”冶兒道:“只須公主主假作患病,臥牀不起,並將羅公子的箭兒,交與賤妾,妾自能設法。”線娘嘆了一聲道:“事到如今,聽憑夫人做去罷!”當下一宿無話。

    到了翌日,線娘果真臥牀不起,冶兒便去告知了曹後。線娘雖非曹後所生,曹後卻甚疼愛,聞知線娘患病,急往探視。

    線娘佯作呻吟,裝得十分逼真,曹後更覺着慌,即欲召醫。冶兒便將曹後衣袖輕拽,曹後會意,即隨冶兒出室。到了正宮,曹後問道:“夫人何事?”冶兒道:“娘娘可知公主的病兒,怎會突然而起?”曹後道:“妾也不解,正在疑惑,難道別有隱情麼?”冶兒點首道:“娘娘所猜甚是。須知公主的病兒,不是藥石所能醫治。”曹後驚詫道:“這卻爲何?”冶兒道:“公主的病兒,便在拒婚羅氏。”曹後首兒微點。冶兒即在袖中取出一枝箭兒,交給曹後。曹後見箭上有羅成兩字,不僅十分奇異,正是:方驚有藥難醫病,羽箭何來更覺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除暴不成功狗受烹解圍有詐梟雄屈尊

    話說曹皇后見了羅成的箭兒,不禁十分奇異,即問冶兒道:“此箭從何而來?”冶兒即將箭的來源,一一和她說了。曹後笑道:“公主早和我說明,我還不玉成其事麼!”冶兒大喜道:“賤妾原知這件事兒,除了娘娘沒人能斡旋的了。”曹後道:“即煩夫人,對公主說聲,叫她放心,此事有我作主,決不使她失望。”冶兒欣然退下,告知了線娘。線娘當然快活,便問冶兒道:“那枝箭呢?”冶兒道:“尚在娘娘處,還怕她喫過了麼?”線娘搖首道:“母后原是疼我的。父皇雖也愛我,爲了此事,也許要動怒。他見了這枝箭,不要動了疑心,當我有什麼苟且的事做出,那便糟了!莫說好事不成,連我的性命也難保呢!”線娘說到此處,不禁眼圈一紅,又要落淚了。冶兒急道:“癡公主,胡亂操心作甚!有娘娘一力替你作主,還怕什麼?”線娘道:“若能依了夫人的話兒,自是最好了。”

    這天晚上,曹後便婉婉轉轉,告知了建德,建德起初不免有些着惱,入後給曹後一片軟語,說得心回意轉,也許肯了,當下對曹後道:“只是昨日拒了義臣,義臣諒也回覆了羅藝,此刻反去求他,未免使人難堪。”曹後笑道:“不勞聖上費心,薛夫人早已諮照了楊老將軍,請他緩三日答覆。如今只須請義臣答覆羅藝,已允求親,擇吉受聘好了。”建德笑道:“原來你們結夥替線娘成全,我還能獨特異議麼?”當下一笑安息。

    到了翌日,建德召義臣入朝,面允求親。義臣欣然而退。

    回到留賢館,即修了一函,回覆羅藝,遣使送往。隔了幾天,便擇吉行聘,自有一番熱鬧,不必細表。又隔了幾天,建德已是備齊了兵馬,即欲出發征討宇文化及了。小子寫到此處,又須掉筆兒,寫那江都的宇文化及。

    原來化及在江都,縱淫了月餘,這天智及入宮,見了化及,憤憤地道:“兄若任意流連下去,恐做楊廣第二了。你可知道,外面的將士,已是嘖有煩言。”蕭皇后也在一旁,即道:“妾也屢勸將軍速離江都呢!”智及冷笑道:“皇后也會勸諫麼?”說着,拂袖而出。蕭皇后憑空受辱,好不難堪,不禁掩面悲啼。化及慌忙溫存,憤憤地道:“智及匹夫,這般無禮!我當懲戒他,皇后不要氣苦。”蕭皇后方始止泣。

    隔了兩天,化及始欲啓程,即命左武衛將軍陳稜爲江都太守,領留後事,當下出令戒行。皇后六宮,仍依舊式爲御營,營前設帳,化及居中視事。儀衛隊伍,概擬乘輿。凡自少帝浩以下,並令一起登程。只因船隻不敷應用,化及竟命奪取江都百姓的船隻,取道彭城水路,向西進行。那天到了顯福行宮,化及入宮流連,又不忍去。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將錢傑,和折衝郎將沈光,因憤化及專恣暴厲,欲謀害化及,當下一同擬妥,思乘夜襲殺化及,爲煬帝復仇。哪知關防不密,走漏了消息,給化及知悉,即密命司馬德戡引兵圍了三人部隊。

    三人知已事泄,即奮命拒敵,終以寡不敵衆,一律鬥死,部卒星散。化及也不敢再留顯福宮,即行進發。哪知到了彭城,水陸淤塞,船隻不得通行,只得舍船登陸。化及又命部衆奪得了民間的牛車,竟至二千輛,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吞聲飲泣。

    化及卻將二千輛牛車,並載了宮人珍寶。此外的器仗,悉令兵士揹負。迢迢長途,兵士們負重而行,哪得不要力疲,不免俱有怨言。就是司馬德戡和趙行樞等,也生悔意。這天德戡對行樞道:“化及匹夫,肆淫宮閹,殘暴不仁,大失人心,我與公助彼成事,原欲除暴立明,以安衆民。如今他這般自專,豈是我們當初的原意?這樣下去,我與公的性命,都要受他的累了。”行樞點頭道:“可不是麼,外人指斥化及,我們也難推辭其咎。如今追悔,已是不及,但即行挽救,還未爲遲。”德戡輕聲道:“莫非除了他!”行樞道:“誅了化及,以謝衆人,我與公的罪名,便可沒有了。”德戡道:“此事尚須祕密,不要漏了出去,你我性命,即要不保了。孟纔等受禍,前車不遠呢!”行樞點首道:“那人自然,且待機會,再行動手。”當下各自分散。

    隔了一天,到了天壽宮,化及又入宮安息,行樞即欲引兵圍宮,謀殺化及。德戡自然贊同,便和自己的部隊說了,部衆盡皆贊允。獨有一個偏將,曾受德戡嚴責,懷恨甚久,此刻得了這個消息,欲趁此報仇。遂向智及告發,智及大驚,入宮告知了化及。化及憤憤道。“司馬德戡和趙行樞,我也待他們不薄,怎敢負恩!”智及道:“如今怎樣處治他們?”化及沉吟了一回道:“弟可伏衛士在宮門,我當遣人誘他們入宮。弟即可將他們圍住,立行殺傷好了。”智及受計退下。化及便命內侍二人,分召司馬德戡和趙行樞,入宮議事,德戡、行樞尚是蒙在鼓中,不知機謀已泄,竟坦然入宮。伏兵齊起,二人措手不及,遂皆被殺。化及命將二人的首級,傳示部衆。謂二人密謀不軌,故加殺戮,餘衆不必驚慌。部衆雖不敢異言,只是盡已離心了。化及留宮數天,復帶領部衆,向鞏、洛進發。途次爲李密的兵部所阻,不得西進,乃暫入東郡,藉圖休養,再與李密交鋒,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那個唐王李淵,這時因其子建成世民自東都引歸,力勸其父稱尊,號召天下,淵尚是不肯即從,但自爲相國,加九錫,職總百揆。又過了數天,那般攀龍附鳳的羣僚,再三勸進,即迫隋帝侑禪位,侑只得拱手讓位。

    唐王淵到了此刻,方算應天順人,公然稱帝了。即了大位,受百官朝賀,改義寧二年爲武德元年。廢帝侑爲酅國公,追諡煬帝爲太上皇。立世子建成爲皇太子,封世民爲秦王,元吉爲齊王,裴寂爲右僕射、知政事。劉文靜爲納言,竇威、蕭瑀爲內史令。對於楊氏宗室,盡加優待,量才選用。總算和前朝篡國的主子,專以滅絕失國的宗室爲能事的,稍稍異趨。只是正名立論,李淵的得有天下,恐終難免一個篡字呢!同時佔據巴陵,自稱梁王的蕭銑,也自稱皇帝,封置百官,徙都江陵,修復園廟,以岑文本爲中書侍郎,委任機密。那東都的留守各官,初聞煬帝的凶耗,尚因關中李淵擁代王侑爲帝,尚沒有什麼舉動。此刻聞知侑帝被廢,李淵自稱爲帝,一般文武官員,遂推越王倜嗣皇帝位,改元皇泰,進用段達、王世充爲納言,元文都爲內史令,共掌朝政。只是政令不出都門,號稱隋室,所剩的江山,已是微乎其微了。

    東都人民嗣聞宇文化及率衆西來,不覺又起了恐慌。有士人蓋琮上書,請招降了李密,令密合拒化及。元文都等深以蓋琮的計兒爲是,即授琮爲通直散騎常侍,命琮諭李密,使其來歸,蓋琮即齎敕出城,逕往洛口,請見李密。密聞東都來使,便即延見。蓋琮見密即道:“公知處境的危險麼?”密道:“兵精糧足,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不覺有什麼危險。”琮笑道:“公久圍東都,未能破城,兵老厭戰,欲拔東都,尚可得麼?

    今王世充兵屯洛水,宇文化及率衆西來,若與王世充會合,左右來攻,我公怎能抵敵?敗可立待。”密聽了蓋琮的話兒,深以爲然,他起先的自誇,原是虛張聲勢。他的心中,也正因和東都相持日久,難戰勝利,若化及和世充合兵夾擊,危險萬分。

    但知蓋琮此來,定有用意,遂問琮道:“公既知我處境危險,可有解危的策麼?”琮道:“公若能歸依了隋室,便能無礙。”密笑道:“叛軍之將,難道還能稱臣隋室麼?”琮道:“公如有意,請先獻降書。”密道:“公的見密,究爲奉命前來,或爲不然。”琮道:“實不相瞞,奉了敕命,欲公稱臣隋室,拒擊宇文化及。”說着,即從懷中取出敕書,與密瞧視。密始恍然大悟:東都不欲化及入城,思藉我的兵馬,攻擊化及,又能解圍,一舉兩得,倒也計出萬全。只是我若能降了隨室,豈不將一番事業,盡付東流?不如將計就計,目下暫降,且待擊去了化及,再待機會,謀取東都,也不爲遲。當下主意決定。

    遂笑對蓋琮道:“請公上覆今上,密當遵敕是了。公可先回,密即獻奉降表。”琮見李密應允,欣然回東都。

    元文都等聞知李密復正,甚覺喜幸。隔了兩天,李密解了東都的圍兵,覆書乞降,願討宇文化及,以贖其罪。皇泰主即冊拜密爲太尉,兼魏國公。令先平了化及,然後入朝輔政。皇泰主又敕諭王世充,以李密即降,不必屯軍洛水,可入都護衛。

    世充得了此諭,即嘆道:“李密居心叵測,豈甘自屈,此次歸降,必定有詐。世充乃引衆入東都,恰值元文都等因李密歸降,東都圍解,故張飲上東門設樂侑觴,開懷暢飲。世充見彼等毫無遠慮,不禁忿然道:“公等謂李密可恃麼?密恐陷入圍中,假意求降,寧有真心?竟以朝廷厚爵,輕授賊人。試問諸公,意圖何爲?不思處境的危難,乃反置酒作樂,自鳴得意麼?”

    文都等懾於世充的威力,都默默無言,不敢多辯,但心中不免懷恨,遂與世充有隙。

    嗣接李密連番捷報已將化及東退。東都官僚,互相慶賀。

    獨世充揚言於衆道:“文都等皆是刀筆小吏,罔識大事,未明賊情。將來李密引兵還都,文都等難免受愚。但我軍屯兵洛水,屢與李密交鋒,殺傷他的兵馬,不可勝計。密若入都輔政,必不肯忘了舊怨,定圖報復。我等將無噍類了。”世充的一席話兒,明明是挑動部曲反抗朝議,那些部曲,果皆洶洶。文都情急,忙與段達密議:欲乘世充入朝,伏甲除患。也算文都合當晦氣,原來段達和世充本爲暗通關節,氣味相投的人,文都和他商議,他佯與周旋,私下卻去轉告了世充。世充遂部勒兵馬,夜襲含嘉門,斬關落鎖,驅兵直入,聲言清除君側,以肅朝廷。

    文都聞知了世充兵變,亟奉皇泰主,御乾陽殿,派兵出拒世充。

    哪知世充兵衆人皆驍勇,逐節殺人,勢如破竹,無人敢當。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問世充何故興兵,世充下馬謝罪,聲言文都私通外寇,圖覆朝廷。請先殺了元文都,然後殺臣好了。使者返報,皇泰主左右爲難。遲疑莫決。正是:強將精兵犯帝闕,寵臣生命賴迴護。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反覆無常梟雄絕命堅持不屈虎將喪元

    話說皇泰主得使者返報,知世充欲殺元文都方允退兵,正在爲難的當子,可巧段達入乾陽殿。皇泰主便對段達道:“今世充恃兵耀武,要朕殺死文都,只是文都無罪,怎能加害?”

    段達道:“王世充興兵犯闕,都因元文都私通李密,其心叵測,不能說是無罪。”文都聽了段達的話兒,正待申說,段達向將軍黃桃樹使了個眼色,桃樹原是達的私黨,便將文都拿下,厲聲對皇泰主道:“文都罔識大體,貽誤軍國,實應治罪!”段達接着道:“聖上若不欲受殺元文都的名,不妨將他驅出紫微門,任憑世充如何發落。”

    皇泰主尚是不忍,外面有人進報道:“王世充聲言:‘若不速將文都斬首示衆,即欲攻入了。’”段達厲聲道:“事已到了這般地步,聖上再不能爲了一個倖臣,妨礙大事!”皇泰主微嘆了一聲道:“朕也無能爲力了。”文都面如土色,悽然對皇泰主道:“臣今朝死恐聖上也不能得暮呢!”皇泰主垂淚默然,黃桃樹已推了文都走出殿去,將他推到紫微門外道:“元文都來了,聽憑王將軍處置!”話聲未畢,士充的軍士,槍刀齊下,元文都頃刻之間,命赴黃泉。

    世充見文都已除,即令部卒解圍,趨至乾陽殿,謁見皇泰主道:“文都罪大惡極,人所同憤,今已被臣下所殺。”皇泰主愀然道:“卿未曾聞奏,擅自誅戮,爲臣下的豈能如此!難道卿自恃了強力,尚欲及朕麼?”世充拜伏流涕道:“文都包藏禍心,欲召李密共危社稷,臣不得已稱兵加誅。臣受先帝殊恩,誓不敢負陛下,若有異心,天日在上,當使臣族滅無遺。”皇泰主願恐世充不測,如今聽了他的話兒,說得十分沉摯,信以爲真,乃引令升殿,命世充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

    世充又收殺元文都的黨羽。卻令兄弟點兵,獨攬了大權,勢傾朝野。所有奏議,皇泰主但拱手畫諾,不得不依,也可見世充的臣道了。

    這時的李密,屢勝宇文化及,逐節進攻。化及的軍馬紛向後退,李密率軍追擊,直至魏縣境界,始引兵趨還東都。原欲入都佐政,相機行事。軍行到了溫縣,密方接得警報,知道了元文都被殺,王世充掌權,李密不覺喫驚。對他的親信道:“世充才智勝過文都十倍,彼今在朝秉政,我若入都,必於我不利。”遂遠屯金庸城。恰巧東都大飢,流民出都覓食。密聞訊大喜,即開洛口倉,賑濟難民,收降甚衆。

    這個消息,傳到了世充耳中,覺得不妙,遂遣使如密,甘言請和。密喜諛言,自誇尊大。今見世充低首請和,那有不悅之理!隔了一天,世充的使者又到,卻是願將布匹,向李密易米。密軍多半乏衣,正需布匹,密遂允與交易。東都得了糧米,便沒有人往降李密。密方始猛悟,墮入了世充狡計。不禁憤憤道:“世充匹夫,欺人太甚!”哪知世充已是挑選了驍卒,前來攻密。密得了細作的報告,即命王伯當留守金墉城,邴元真據守洛口,密自引了軍馬,出偃師北境,往御世充。世充探知密軍到來,夜遣輕騎,潛入北山,埋伏在溪谷裏面。更命軍士秣馬蓐食,枕戈待旦。一俟天明,即鬚髮動,掩擊李密的兵馬。

    世充這般的佈置,李密卻毫無防備。只因世充屯兵在洛水的時候,屢爲李密所敗,故密藐視世充,不在意上,竟連壁壘都沒有設備。

    到了那天黎明,被世充麾兵殺入,行伍大亂。又有北山的伏兵,從高馳下,銳不可當。李密的軍士,更是慌亂。隋兵乘勝奮殺,密衆大潰。密只得率領了殘軍,遁回洛口。哪知據守洛口的邴元真,已是變心,願降世充。故密欲入城,元真竟閉門不納。密雖是憤怒,但也無可如何,只得東奔虎牢。這時留守金墉城的王伯當,迭接各訊,自知孤城難守,遂棄城而走,也到了虎牢。見了李密,會議行止,諸將多半解體。密乃依王伯當的話兒,決計入關,往降唐室。王伯當隨密同行,他將多投入世充帳下。密自起兵以來,聲勢不可說不盛,哪知一個東都,終不能拔取,率至兵潰衆散,霸世空圖,依舊要往依他人,真也大出密的意外。一路上長吁短嘆,悶悶不樂。多虧還有一個王伯當,相隨勸慰。這時密的寵人雪兒,也已死了,故此次西行,只有兩匹馬兒,真可說聲狼狽不堪了。

    到了關中,由王伯當通知了李靖、秦瓊、程咬金諸人,他們聞知了舊主失依,顧念前情,便在唐主李淵面前,一同薦舉。

    淵也知李密的爲人,不易駕馭,只因李靖的請求,不便推卻,即授密爲光祿卿,賜爵邢國公。劉文靜暗奏唐王道:“李密反覆無常,聖上怎能收容?”淵笑道:“密雖狡猾,手下無兵,豈能成得大事,不足慮的。”李密得詔,即入朝謝恩,唐王溫慰有加,密雖覺不辱,終嫌未足。這時尚有李密的大將徐世勣,居守黎陽,未有所屬,唐主即命祕書丞魏徵,乘驛車至黎陽,勸世勣早降。世勣知李密已受唐祿,遂已決意西向,對長史郭孝恪道:“此處的民衆土地,皆爲魏公所有,我若獻之,豈不變了利主之敗,自以爲功,攫取富貴麼?我實不願如此,今當籍郡縣戶口士馬的衆數,稟知了魏主,使彼自獻於唐好了。”

    孝恪點首稱善。世民乃使孝恪詣長安,往吾李密。唐主李淵初怪世民無表,即面聞知了如此,不禁嘆道:“世民不背德不邀功,真是一個純臣。”遂賜姓李氏,並使文恪爲副,與世民經營虎牢以東。

    李密稱臣唐室,他心上終覺不甘,且遇大朝會,密職當進食。密更引爲深恥。那天退朝,見了王伯當,憤然道:“大丈夫不能自謀卓立,在朝堂之上,跪獻飲食,宛似婦人,我豈能常受此辱!”伯當亦因唐王未加重用,深自不悅。今見李密懷怨,即挑動他道:“天下的事,皆在公度內。宜自爲計,若能掌握兵馬,無患無功。”密本不願屈居人下,常思再起。當下沉吟了片刻,思得一計,即與伯當說了,伯當也道甚善。到了明天早朝,密乃言於唐王道:“臣蒙聖上不棄,厚加恩寵,但未立寸功,自愧受祿。目今山東的聚衆,皆爲臣舊日的部下,臣願率兵前往,依次收容,願降者撫,違背者誅。若得憑藉國威,即以此衆往討世充,易如拾芥咧。”唐室羣臣,皆以李密狡猾好反,不可遣他。

    唐主不聽,引密升御座,飲勞甚厚,又以王伯當爲副,一同收撫山東。密大喜,稱謝而退。唐主又因河東守將堯君素不肯歸降,堅守河東。唐主嘗遣刺史韋義節往攻不利,至此,再命華州刺史趙慈景,與工部尚書獨孤懷恩率軍往攻。早有細作報知了堯君素。君素即命王行李率了驍卒,埋伏在蒲坂。趙慈景與獨狐懷恩一時疏忽,未及深防,墮入計中,被行本殺得大敗。懷恩先自溜逃,趙慈景獨力斷後,給隋兵包圍,慈景奮勇死戰,終因寡不敵衆,力盡被擒,爲君素所殺,梟首城外。

    慈景曾尚李淵的女兒桂陽公主,淵得了懷恩的敗訊,聽得女夫戰死,當然悲悼。桂陽公主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力請其父爲夫報仇。淵只得善言安慰,勸她返京守喪。一面催促懷恩,從速進攻。又查得君素的妻室尚在長安,即遣人執住,送至河東城下,使招降君素。其妻遂在城下高聲呼道:“隋室已亡,君何自苦?不如早降了唐主罷!”君素在城上聞知了妻語,不禁怒道:“天下名義,豈婦女所能知曉?”說着,即取了寶弓,抽出羽箭,扣上弓弦,向妻發矢,弦響處,其妻應聲倒地。城下唐兵盡皆喫驚,城上隋兵更是感動,守城越堅,唐兵休想攻上。但君素雖是誓衆死守,決計不降,可是到了後來,糧食告罄,守兵不免慌急。君素的部下,有個偏將薛宗,他因危城坐困死守無益,諷勸君素,欲令降唐。君素大怒,痛斥薛宗,宗懷慚而退。不免懷恨在心。

    隔了兩天,薛宗竟刺殺了君素,割下首級,私自出降。懷恩大喜。哪知王行本又登城拒守,唐兵依舊不能拔城。行本更趁懷恩不防,鼓衆襲擊,殺退了懷恩兵馬,復向別處運來了糧米,接濟城中士卒。糧米既已不缺,軍心更是大振。唐主因懷恩措置乖方,時遭敗績,遂下詔切責。懷恩不免心懷怨望,反與行本聯絡,謀附劉武周。

    時武周有突厥的相助,由突厥始畢可汗封爲定楊可汗。武周與唐室本是不睦,故行本等始與相謀。但是這個消息,傳到了唐廷,方將懷恩調回治罪,另遣將軍秦武通,往代懷恩的職分,圍攻河東。行本雖是極力抵禦,終以城中糧盡,軍心動搖,行本思衝圍出城,遂被唐軍所擒,方得攻下了河東。秦武通即將行本斬首,告捷朝廷,但已是兩年有餘了。在這兩年之中,那個收復山東的李密,與王伯當到了山東,厚植勢力,又圖再起。唐行軍總管盛彥師探知李密圖謀不軌,急飛奏唐主。

    唐主淵方始勃然大怒,憤憤地道:“李密匹夫,真是反覆小人了。”敕命盛彥師率軍聲討。李密本欲起事,見已事泄,便乘此叛唐。也是李密合當晦氣,每戰必敗。盛彥師乘勝進逼,李密與王伯當聯騎竄逃,中途遇伏,兩人盡死在亂箭之下。李密一生才智有餘,心術不足,臨了得此慘果,便是心術不足的原因。在這個時候,又有吳興太守沈法興獨樹一幟,據有江表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又有朱粲自稱楚帝,取唐取州,殺死了刺史呂子臧。尚有西楚霸王薛舉,自稱了秦帝,旋即病歿;其子仁杲嗣立。唐主命秦王世民率兵往討,大破秦兵。圍了折墌,仁杲無法解圍,只得開城出降。唐室的土地日廣,聲勢也越發浩大,只是四方擾攘,迭起不已。前時的劇盜,稱王稱帝,已時有所聞。其餘的小盜,此起彼僕,彼興此滅,更是不可勝數。

    閒話休多,書歸正傳。小子到了此刻,又須提起那個宇文化及了。他自從和李密交鋒,每戰每北,退至了魏縣,兵勢日衰,因怨智及無故發難,徒負弒君惡名。智及怎肯承認,便也反脣相譏,兄弟交閧,衆益離心,竟自悄悄引去。化及的兵力,更見單弱了。正是:境窮勢蹙方生悔,衆叛心離日見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當筵刺語蕭後受辱布席禮佛楊氏終兇

    檐前滴漏,斷斷續續的不住。庭院裏面,水浸紫苔,風侵鐵馬,一片的秋風秋雨,陰慘慘好不淒涼。湘簾不卷,室內的明朗燈光,卻從裏面映出。室中的蕭皇后,翠黛含愁,朱顏憔悴,支頤側坐,不住的長吁短嘆。在她對座的,便是個宇文化及,已經醉眼模糊,兀是不肯停杯,只顧一杯又一杯的狂飲。

    猛地將杯兒在桌上一碰,嚇了蕭皇后一驚。含顰一瞧,卻見化及哈哈大笑。

    蕭皇后長嘆一聲道:“日暮途窮,狼狽到這般光景。你還有什麼心情,值得如此狂歡!”化及一雙通紅的醉眼,向蕭皇后一瞟,接着舉起杯兒,飲盡杯酒又是一陣狂笑。蕭皇后知他醉了,忙道:“快不要飲下去了,早些安息罷!”化及搖了搖頭兒道:“哪裏睡得着,除非……”他說到此處,卻又忍住了,不再往下說出。蕭皇后含疑問道:“除非怎樣?”化及停了半晌,方始一笑道:“說了出來,皇后諒也不惱。”蕭皇后道:“我還惱你作甚?”化及道:“真的麼?”蕭皇后微笑道:“哪個說假?”化及道:“人生終有一死,但能得做一天皇帝,雖是即死,我也甘心!”蕭皇后聽了話兒,已知化及不懷好意。

    急道:“你此刻權在衆上,宛似天子,何必擁個虛名,定要稱帝呢!”化及道:“實權雖得,虛名終須成立。”蕭皇后道:“果然稱帝,原是無人能阻,但憑你處置好了!”化及皺了皺眉兒道:“只是那個秦王如何?”蕭皇后道:“立也是你立的,廢也是由你廢了,他還能和你倔強麼?”化及點頭道:“原是如此,但依我看來,將他廢去留着終覺不妥。索性除去了他,免了許多周折。”蕭皇后苦笑道:“那又何必呢?他的命兒,就饒了他罷!”化及搖首道:“那可不能。”蕭皇后見化及已是絕然,知難挽回,只索罷了,聽憑化及去處置。一宵易過,到了那天清晨,化及即命人酖殺了秦王浩,僭稱許帝,過他皇帝癮。時光迅速,轉瞬半年過去。魏縣又給李淵的從弟淮南王李神通所破。化及帶了蕭皇后等逃往聊城,未及安頓就緒,夏王竇建德,已是親率大軍,以楊義臣爲行軍大元帥,範願爲先行,線娘和薛冶兒斷後,共有馬步軍兵六萬人。小小一個聊城,怎能經得起攻擊!又有義臣在內謀劃,不消幾天工夫,便將聊城攻破,生擒了化及、智及。

    蕭皇后等一般人,自然也逃走不了。建德進了聊城,安民即畢,薛冶兒便想殺了蕭皇后,向建德聲請。建德慌道:“此卻不能,蕭後雖是失節,究爲母后,不是我們所能加害。化及兄弟,則理應受誅,我自能處置,爲兄弟雪仇。”冶兒無可奈何,含淚而退。建德恐冶兒加害蕭皇后,便使人護衛蕭皇后。

    到了明天,建德請蕭皇后登殿,建德行臣禮朝見,羞得蕭皇后不敢抬頭。建德遂命人立了煬帝和秦王浩的神主,率了百官,素服發哀。先將宇文智及等梟斬致祭,獨有化及,卻囚住在檻車,欲帶回樂壽梟首示衆。待到祭畢,城外傳進一書,卻是楊義臣所遺。建德急忙拆視,函中大約說是叛賊已擒,臣志得伸,即回田裏,以遂初衷等語。建德閱畢嘆道:“楊公真是忠臣!”大將軍劉黑闥因其義兄高士達實爲義臣所殺,常懷隱恨,至此即道:“楊義臣厚受主上恩寵,今乃不別而行,實爲藐視我主,臣願率兵追他擒回治罪。”建德急道:“義臣先已與我約定三事,我怎能食言?當成全其志。將軍不必費心。”黑闥只得怏怏而退。隔了幾天,建德凱旋而回,到了樂壽。建德素不好色,因將隋家妃妾兒數遣歸,只有個蕭皇后無從安頓,令她居住別室。但薛冶兒和線娘,因建德優待蕭皇后,甚覺忿忿不平。線娘又和曹皇后說了,曹後沉吟了片刻,笑對線娘道:“我們雖不能將她處死,只是羞辱她一番,倒也使得。我們只須如此如此,已是夠她受了。”線娘附掌稱善,便去告知了冶兒,冶兒也是快活。

    那天晚上,曹後在她宮中,設下了盛筵,宴請蕭皇后。蕭皇后應召入宮,見曹後和了線娘含笑相迎,十分殷勤。待到入席,又連連勸酒,蕭皇后在初歸尚是愁眉不展,着意含顰。到了此刻,卻眉鎖頓開,忘了愁恨,不禁和她們有說有笑了。線娘見是時候了,便向曹後使了個眼色,曹後早已會意,便含笑問蕭皇后道:“東京和西京,兩地的勝景哪一處的好?”蕭後道:“西京的景色,哪裏及得上東都的西苑?西苑裏面,五湖十六苑,各有動人風光。”曹後點首道:“聞說十六苑中,各有一個夫人主持,此說可真?”蕭後道:“的確是有。”曹後道:“如今十六苑夫人,不知如何歸束了?”線娘接着道:“聽說有幾個夫人,已是殉節了?”蕭皇后不能說沒有,只得道:“是的。”曹後便道:“哪幾位夫人?”蕭皇后道:“綺陰苑的謝夫人和儀鳳苑的柳夫人,都在先帝受害的那日,便自縊身死的。”曹後和線娘同聲道:“難得難得!這般的節烈,令人可敬。”蕭皇后接着道:“還有個仁智苑的朱夫人,卻在寢殿裏面,罵賊被害。”曹後道:“似朱夫人般節烈,替隋室增了多少光輝!”線娘笑道:“也有削盡隋室光輝的人呢!”

    說一句話兒,蕭皇后聽了,宛似當頭一個霹靂,頓刻癡呆,出聲不得,面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曹後又問她道:“此外還有什麼人殉節?”蕭皇后不敢再說出妥孃的事。即道:“沒有了。”線娘道:“聽說尚有一個妥娘,爲了謀害化及不幸事泄,又給無恥的賤人,獻了歹毒的計兒,累得妥娘慘死,此事可真?”蕭皇后只恨沒個地洞,躲了下去,又不能說沒有,只得點了點頭兒。曹後接着又道:“聞說有個舞劍的薛夫人,可還存在?”原來薛冶兒和蕭皇后,直到此刻尚未會面,故而曹後佯問。蕭皇后原不知冶兒也在宮中,即道:“她因刺賊不成,被逐出宮,如今不知到哪裏去了。話聲未畢,只見內室的垂簾一掀,走出了一個人,不是薛冶兒,還有哪個!

    蕭皇后驚得呆了,冶兒卻冷笑道:“想不到又在此地,遇見了娘娘。賤妾意謂娘娘是長享富貴的了,怎會到此?”蕭後聽了冶兒的話兒,更是難受,她本因曹後和線娘母女兩個,熱一聲,冷一句,諷刺得難受,又加上了冶兒,方知她們早已安排停當,原欲羞辱她的。不禁惱羞成怒道:“未亡人並非貪生怕死的人,只因那時先帝被害,陳屍寢殿,無人顧問,只得忍辱含污,要求叛賊禮葬了先帝。又立了秦王浩,以續大位,在未亡人原是沒法呢,還須原諒些未亡人。”曹後冷笑道:“娘娘口口聲聲的未亡人,不知還算楊氏的未亡人呢?還是算宇文氏的未亡人呢?倒須請問娘娘。”問得蕭皇后啞口無言,不禁傷心萬分,掩面悲啼。

    恰巧這時建德進宮,見了這副情形,忙命兩名宮女,送蕭皇后回室。又勸曹後等道:“她到了這般地位,已是夠她受了。

    您們不必先去羞辱她罷!”蕭皇后回到寢室,自思生平不曾受過這等難堪,越思越傷心,整整的哭了一夜,沒有合上眼兒。

    到了天明,她想若是久留在此,怎經得她們的磨折,終得想個去處,脫離了此處,方能安寧。左思右想,竟給她想到了一個人,便是嫁與突厥始畢可汗的義城公主。蕭皇后遂起身修書,說了不少的苦話。她書寫即畢,密密封就,即賄通了一個宮女,命她找個可靠的人,將信送至塞外。自古錢可通神,蕭皇后破費些金珠,她的一封書信,已是到了塞外。

    義城公主接閱以後,便與始畢說了,欲他使人往接蕭後。

    始畢倒一口允許,立遣使者,來到樂壽。見了建德,稟明來意,建德正因沒法處置蕭後,又恐線娘等使她難堪,今突厥遣使來迎,真是求之不得,便即依允。一面使人諮照蕭皇后,叫她整備行裝,一面卻命楊正道一路相送,保護蕭後。原因政道爲齊王暕的遺腹子,故命同赴突厥。蕭皇后聞知突厥遣使來迎,哪裏還肯遲慢,匆匆的收拾了一切,即向建德告行。建德歡然相送,直出了宮門。蕭皇后方始和了楊政道,隨着突厥使者,一同出塞。見了義城公主,抱頭痛哭。始畢卻將政道一併留下,未幾,即立政道爲隋主,令與蕭後同居定襄,蕭後方和安心住下了。小子既將蕭後的下落,交代清楚,便算完了。又須掉轉筆兒,說那東都的王世充。

    他自從逐走了李密,一切朝政,都入他的掌握,漸漸驕恣不法。初則自封太尉、尚書令,繼又自稱鄭王,加九錫。又因尚書裴仁基、裴行儼有威名,深加疑忌。仁基父子也知爲世充所忌,甚覺不安。那時世充竟背了前言,不畏天日在上,使他族滅無遺,遽將皇泰主廢去,自做皇帝,國號鄭皇。將皇泰主降爲潞公。仁基父子自世充即了帝位,更是畏懼萬分,深恐受害,遂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密議,欲謀殺了世充,再立皇泰主。

    哪知這個消息,竟會走漏了出去,給世充所知。遂將裴仁基與宇文儒童,皆夷三族。齊王世惲又對世充道:“儒童等的謀反,正因隋主雖已被廢,舊勢仍在,不如早日除去,免得爲害。”

    世充聽了世惲的話兒,覺得甚是,即命人致鴆皇泰主。皇泰主欲與太后面訣,使者不允。皇泰主一再哀求,使者只促飲鴆。

    皇泰主乃布席禮佛道,願自今以後,不復生帝王家,遂取鴆飲下。一時未能絕氣,來使竟急不待緩,用帛勒死。在東都死去了一個皇泰主侗,在西京廢帝的侑,也是一命嗚呼,兩兄弟不約而同。好似造化弄人,故意要他們在一個年頭上,同見閻君。

    於是,楊家稱帝的子孫,覆亡淨盡,只有突厥所立的楊正道了。唐諡侑爲恭帝,王世充也諡侗爲恭帝。兩個恭帝,在位的年數,又同是二年。《隋書·帝紀》但錄恭帝侑,卻沒有恭侗,這原是唐臣書法,不免徇私。其實東都嗣立侗的時候,西都的侑,已是被廢的了。就隋論隋,皇泰主未始非一線所存,應該稱爲隋朝皇帝。總計隋自文帝篡周,共歷四主計三十一年,隋朝就此告終。小子這部書兒,便也收場。至於那般帝王稱帝的英雄結果如何,一來不在本書範圍之內,二則別家書上,已有記載,不必小子囉嗦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