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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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閃電窗

[清]  酌玄亭主人 編輯

《閃電窗》,清代世情小說,酌玄亭主人著。本書僅存6回殘本,原書回數不詳。小說敘述福建漳州,舉人林鵾化爲人正直,與新舉人鄔雲漢等三人不投緣。林進京會試,船停蘇州,富戶陸家失火,其家小姐陸“姐匆忙中赤體逃入林船,爲林救護。陸未婚夫沈天孫亦爲舉人,聞此退親;陸自殺未遂,持齋唸佛。沈亦進京會試,船翻於揚州,又被林救護,同載而行。鄔雲漢三人先至京,買通關節求錄取,事爲人知,告官下獄。林爲三人求情,三人獲釋,改惡向善。作品寫主人公林鵾化救人之事,意在勸人爲善。小說情節簡單,主人公形象蒼白,其長處在語言通俗,描寫真實,常有精采之處。本書卷首題《諧道人批評第一種快書》,現藏於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序

序曰:天下何事最樂?曰:讀未曾讀過書。但讀未曾讀過書,而既已經我讀過,則竟讀過矣。其書之何以移我性情,增益我神智,不知也;其書之何以代我笑罵,代我牢騷歌哭,不知也;其書之何以激發我廉恥,扶掖我人品氣概,不知也。既已不知,則竟讀過矣;即已竟讀過,則竟不鑽矣。夫竟讀過而竟不知者,如老僧撞鐘,僅記百有八之數而已耶;如星家測管,僅通三六之臺符而已耶;如蒙童就塾,反識千者爲字,百者爲姓而已耶。夫亦讀未曾讀過書,而竟讀過,性情如故,神智如故,歌哭笑罵如故,廉恥之與品概皆如故,而竟不知也耶。其如故者何也?我見夫村農牧豎矣,知有布粟犁犢之樂。而布粟犁讀之外則不樂。我見夫舟商估客矣,知有錙銖貨貝之樂,而錙銖貨貝之外則不樂。蓋習其固□□□□□,便利其心思手足。譬久居城市者,移之居鄉,則有□而□□;譬久居山水者,移之居城市,則有時而又愀然。試未破其胸中膠柱鼓瑟、飢食飽衣之常情,以致如是則樂,不如是則不樂也。如是則樂,將目之所經見,耳之所經聞,三家老學究之所經講說,遂羣起而奉之曰:此其書不可不讀。不如是則不樂,將目之所未經見,耳之所未經聞,三家老學究之所未經講說,遂羣起而奉之曰:此其書決不可讀。有一謂此書決不可讀之人,吾甚樂有此人;有一人倡謂此書決不可讀之言,吾甚樂有此言。獨不樂有讀此書而竟讀過,竟讀過而竟不知者也。然則讀此書而何以遂不竟讀過,且不竟讀過而何以竟知讀此書?曰移我性情、增益我神智之書也;曰代我笑罵、代我牢騷歌哭之書也;曰激發我廉恥、扶掖我人品氣概之書也!是真能讀者矣,是真能知者矣,是真能樂天下最樂者矣。

吳山道人諧野書於半塘之釣魚舫中

目  錄

第一回 林孝廉蘇州遭謗

登壇說法人都曉,只有個圈難跳。當頭一棒揎開了,不怕你生生惱。 道學先生慣好,把黃臉家婆笑倒。反是愚夫便易,守定鍋同竈。右(上)調《迎春樂》

從來陰騭二字,沒有人不會講,也沒有人做不來的。只是本心好,力量上不濟;力量好,念頭上不穩。就是古來英雄豪傑,上半截學了孔孟,下半截仍做了盜蹠,總不過壞在一時一念。人說是誤在一時,我道是誤了自家一世,人說是誤在一念,我道是誤了自家終身。所以酒色財氣四個字,偏重不得。中間最壞人品行、壞人心術的,是個色字。多少有根基、有功名富貴的,都爲了粉面油頭,便是利害當前,也全不顧忌,卻不知道天公的算盤一毫不肯走漏。我如今說一個有功於人、無損於己的陰騭,便是有力量的做得來,連那無力量的也做得起。只是念頭要拿得穩,終不然柳下惠坐懷不亂,當真是個鐵石漢子,一毫不動情的麼?他也是操守堅固如一塊赤色金子,入火不變的。若是那魯男子閉戶不納的學問,他也是塊金子,卻不肯向火裏煉一煉,恐怕銅氣未除,寧可守定本色。這兩個古人,卻是千古不好色的好聖賢。我如今說個故事,雖及不得柳下惠,也還學得上魯男子。

這個人姓林,諱昆鳥化,字扶搖,是福建漳州府的孝廉,年紀三十六歲,生得面貌清奇。只爲他做人”爽,不肯同流合污,去交結那官府,終年只靠着祖遺下的幾畝田度日子。因爲會過三次試,又變賣了些田產,傢俬倒比做秀才的時節反窮了些。自三十歲上斷了弦,便不肯娶親。有來做媒的,道是某家小姐,生得千嬌百媚,他說年紀小做不得對頭。有來說某家二婚,有許多賠帶,他說不要這腌臢貨。人見他性情古怪,也再不來替他做媒。他卻閉戶讀書,與昔日同筆硯的幾個窮朋友做些會文。

一日在家裏無事,叫蒼頭林鹿沽一壺酒來,他卻拿了本書,對着那未開的菊花自斟自酌。正飲得高興,只見那蒼頭慌慌忙忙的跑進來,說是門前有三位抬新轎子的爺來拜。林孝廉道:“我一向不與勢利輩來往,只怕他拜差了。”蒼頭說:“現有名帖在這裏。”林孝廉纔拿帖子看,見是今科新中式的舉人。只聽得前面有人拍着廳柱,大聲聲的叫喚,蒼頭趕出來看,卻是一起帶綜帽、穿屯絹衣服的大叔們。口裏喊道:“會就會,不會就罷了,不要擔閣了我們拜客。”說猶未了,只見那三位舉人已踱到廳上了。一個白淨面孔、三丫須的姓鄔,諱雲漢;一個身材短矮、有許多麻子的姓錢,諱鶴舉;一個近覷眼、幾根短髭髯的姓胡,諱有容,都是洋洋得意的坐在椅子上,對着那些家人說道:“你們去叫轎伕喫些飯,我們在這裏略坐一坐。”那些人答應了一聲,都出去了。

林鹿走進來,對着主人說道:“三位爺已在廳上候相會哩。”林孝廉不得已,才穿了衣服出來。那三個舉人見他出來遲了,道是做前輩的氣質,都有些傲睨他的光景。林孝廉作過揖罷,道:“是小弟一向疏懶,有失拜賀。”三個舉人道:“我們新進,何足掛齒。”隨問道:“臺兄幾時榮行?弟輩好附驥尾。”林孝廉道:“小弟久於此道荒唐,只好藉此去路上看看山水。”喫過一道茶,衆人又問了些路程,隨即訂在九月初十起身,大家一揖而別。林孝廉見他們做模做樣的上了轎,許多管家興興頭頭的蜂擁而去,不覺笑了一聲。蒼頭也便關了門,隨後進來,口中咕噥道:“怪不得這起少年會聯捷,他的氣焰先比我家爺不同了。”林孝廉聽得,默默的嘆了口氣。正是:

龍驥久埋櫪下,駑駘竊笑雲中。

過了幾日,早是十月了,少不得拮据一番,收拾進京的盤費。誰知林孝廉淹蹇了三科,連親戚們餞行的酒都不請了。倒是那幾個同會的窮朋友,鬥了一個小分子,備個卓盒,替他送行。到得初十日,衆舉人約齊了動身,獨有林孝廉是輕裝,單帶蒼頭林鹿一個。過了仙霞嶺,大家買舟而進,但見一片都是會試的燈籠。行了一個多月,到了杭州,衆人拉了林孝廉上岸去走走。走到一處,見無數的人,擁擠着一個相面的,在那裏談天論地。口中道:“頭三章不要錢。”誰知他一眼覷定了林孝廉,道:“看這位先生,後日的功名倒顯,只是氣色有些古怪。印黨邊的黑氣,應在三日內有一場閒是非。”林孝廉悶悶的走了開來。倒是那老蒼頭把相面的啐了幾口道:“青天白日,搗這鬼話!”又看見他招牌上寫着“玉冠道人談相”,罵道:“怕你是玉冠,就是鐵冠,也要打碎你的!”衆人勸道:“你不要看差了他,說福不靈,說禍倒準的哩。”蒼頭佔了些強,纔回到船上。只見林孝廉晚飯也不曾喫,話也不說便睡了。

是夜遇着順風,衆船扯起蓬,行了一日一夜,早到了蘇州。衆人又要拉林孝廉上岸走,林孝廉道:“前日在杭州,被那相面的胡說了幾句,至今還有些不快活,我不上岸了。”衆人見他惹厭,便不去拉他。遲了半會,只見鄔雲漢的小廝先提了兩包三白酒上船去了。林孝廉道:“我倒忘記了買酒。”叫蒼頭上岸去買兩包來。蒼頭道:“甕中還不曾喫完,又買做甚麼?”早見鄔雲漢同着衆舉人也回來了,叫聲:“林扶老,小弟纔買了三白梅花酒來,我們大家嘗一嘗何如?”林孝廉就走到這邊船上來,也喫了一更多天的酒,纔回到自家船上。只見船家睡得閒靜的,那蒼頭也在艙裏打盹,看見林孝廉來,正要伏事他上牀,只聽得耳根邊震天的喊聲。忙到船頭上看一看,卻原來是岸上的人家失火。連忙叫船家快些開船,那船家睡得朦朦朧朧的,一滾扒起來,到岸上去拔樁。只見滿天通紅,火星成團的飛來,樁又急忙撥不起,急得那林孝廉叫苦不迭。

那岸上忽有一個人跑上船來,急急的鑽入艙裏去了。林孝廉叫道:“有賊!”蒼頭戰兢兢的拿了個燈,往艙裏邊去瞧,原來是個上下沒衣服精光的女子,縮做一團,在那裏抖哩,蒼頭便悄悄的對林孝廉說了。孝廉道:“這定是失火人家逃出來的,不要驚了他,可對他說,取我牀上的被遮了要緊。”那船家已把船兒離了岸,口中道:“甚麼賊,敢上俺們船!”孝廉道:“沒相干,是避火的女子。”船家要進去看,被孝廉喝住了。孝廉就在船頭上坐着,此時將打三更,露水又下得濃,覺得身上有些寒冷,連叫蒼頭甕裏取了些酒,拿到船稍上,燙得熱熱的,喫了十來鍾。只見岸上的火也漸漸的息了,恐怕人家找尋這個女子,連忙叫水手移船向舊泊的所在去。船纔到岸,只見十數個人,拿着火把上船來一照,叫道:“尋着了!”就把那女子拉了上去。有兩個睜眉豎眼的指着孝廉罵道:“你是甚麼人,拐我家的小姐?”孝廉分說不出,那蒼頭倒氣昂昂的道:“我們救了你家的女人,反來鳥聲鳥氣的亂罵!”那兩人聽見,揪過頭髮來就是一頓巴掌腳尖。船家跑來分勸,才丟了手,憤憤的罵個不了,然後走上岸去。蒼頭哭又哭不出,只埋怨道:“甚麼要緊,討這個苦喫!”船家說:“女人精光的上船來,原是極晦氣的。你家爺原不該留他,我明日還要打個醋罈哩!”林孝廉氣得目瞪口呆,進艙睡覺又沒有了被,只得連衣而臥。因想那杭州相面的,倒着實靈驗,懊恨不曾細問他。又聽得蒼頭在外面私自說道:“我曉得爺今科又要蹭蹬,纔出門就遇着這樣不吉利的事。”孝廉越發焦悶。正是:

所遇不如意事,唯有無可奈何。

我且不提這林孝廉,你說那失火上船來躲的女子是那家的?原來就是蘇州有名的財主陸信的女兒。這陸信號坤孚,是個監生。他因要保守傢俬,又買了個主簿的空缺。他的女兒叫做萱姐,生得端方靜雅,輕易不肯言笑。自九歲上就喪了母親,陸信怕沒人照管,就請了一個女先生陳佛娘教他。他卻姿性聰明,讀不上三四年書,就會做詩寫字,倒稱得個香奩中的學士、脂粉內的青蓮。他父親從幼兒就定與沈華國家做媳婦。那沈華國家原是巨族,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自幼便請先生教他兩個。他的兒子諱瞻雲,號天孫,人材俊麗,學問淹博,到了十六歲,就中了個《詩經》的房魁。只因他志氣甚大,定要中了進士才肯歸娶,陸信也就不來強他。你說陸信家裏失火卻有個緣故。他的街上有個破落戶。姓喬,綽號叫做鬼婆。只因他一腔詭詐,專好管些閒事,又結交了衙門裏一班狗腿的皁隸,他便狐假虎威、鑽頭覓縫的去騙人。他卻住的是陸信的佃房,自從他賃了三年,卻討不得一毫房租。這一日也是合當有事,陸信的家人去討房租,數落了他幾句,他道壞了自家體面,一直跑來告訴。才進得大門,只見一個十二三的小廝,拿着琵琶,攙了一位女先生進來。這女先生雖是個瞎子,倒生得有五六分人材,且又騷得有趣。喬鬼婆見了,魂不附體,自家又賣出許多俏來。那瞎婆又不看見,他卻跟了這瞎婆不知不覺的進了側門,原來是一所花園。只見裏面一個胖丫鬟,笑嘻嘻的叫了一聲:“女先生,我家小姐悶的緊,接了你兩三日,今日纔來,少不得要留你過宿了。”那女先生道:“連日在一個翰林奶奶家裏彈唱,再不肯放,今日才得偷空來走走。”那胖丫頭道:“女先生,你跟了我,打這花架底下走,到小姐書房裏近多哩!”

那喬鬼婆還探頭探腦的尾着後面張望哩。少頃,那胖丫頭又同着一個長大的婆娘,拿着一個鑰匙牌兒來鎖花園上的門,望見花架旁邊一個人,在那裏踮着腳鬼張鬼勢的亂瞧。胖丫頭道:“不好了,花園裏有賊了!”長大婆娘道:“在那裏?”手中就拾起一塊花磚,趕到喬鬼婆背後,就狠狠的一磚打去。那喬鬼婆叫聲“哎喲”,已打倒在地下。那丫頭同着婆娘便提起四隻一尺大的肥腳,沒頭沒臉的亂踢。喬鬼婆口口聲聲只喊“殺人”,早已驚動了小姐,隨叫芸香、書帶兩個丫頭出去看看。這兩個丫頭見他們按倒一個人,在那裏打得高興,他也偷空助上幾拳,飛奔進去對小姐說:“園內捉到賊了。”小姐叫道:“快報與老爺得知!”那陸信曉得,慌忙跑到花園裏來,喝叫不要亂打。又問他道:“你是甚麼人,敢青天白日來此做賊?”喬鬼婆道:“那個是賊?”抬起頭來倒把陸信嚇了一跳。你道爲甚麼?他生來的面孔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又經這番亂打,把個臉嘴埋在地皮上,那些鼻涕眼淚沾了許多灰塵,就像大王廟裏泥塑的夜叉。見了陸信便叫道:“我是住老爺佃房的喬鬼婆,怎麼冤枉我做賊?我左右做不得人了,死在這裏也討一口好桫木棺材。”陸信曉得他是無賴的,便寬慰他道:“你原不是賊,但這花園是我小姐做書房的,你不該亂闖進來。他們婆娘家又認不得你,自然拿你當賊,你只做認個晦氣罷了。”隨即叫小廝扶他到廳上來,叫人取些水,把他洗了臉。他的一領綠紳的直身,又扯得粉碎,陸信叫他脫了下來,取件土綿紬的夾道袍把他穿了,又拿些酒與他喫。他一肚子的氣正沒處發脫,就大碗小碗的儘量喫醉了。陸信又怕他跌在街上,叫管門的徐酒鬼挑個燈籠,送他到家裏。陸信打發他出了門,才放心進去安歇,又叫把花園門鎖好了,到處去照一照,果然做家主公好不煩難。正是:

說不出的混悶苦衷,管不盡的家門閒帳。

話說徐酒鬼一隻手扶着老喬,一隻手拿着燈籠,那喬鬼婆口裏只叫“喫不得了”,蹭蹭蹬蹬的一跌一撞。徐酒鬼也有了一鍾兒的,那裏扶得動他?往後一仰,大家都跌了一跤。徐酒鬼扒起來攙他,撥到東他滾到東邊去了,撥到西他又滾到西邊去了。徐酒鬼心中想着:“這操娘賊,叫又叫不醒,可惜這件土紳的道袍被別人剝了去,待我且替他穿一穿。”隨即扯斷帶子,剝了他的下來。又見他精赤條條,不像模樣,就把自己千釘萬補的一件青布短襖子蓋在他身上。徐酒鬼拿了道袍,提了燈籠,又不回家去,想着這件道袍當在酒店裏,有好幾日醉哩,揚揚的竟自去了。

那徐酒鬼的老婆等了丈夫半夜,不見回來,鍋裏熱着一壺酒,自家先取來喫了幾鍾。那曉得酒一落肚,那慾火就按捺不住,口中把酒鬼罵了幾句,連酒也沒心腸喫了,點了個小燈籠,把房門反鎖上,叫聲:“閻奶媽,你替我聽着大門,尋着了酒鬼就回來!”那閻奶媽答應了一聲,酒鬼的婆娘就跨出大門來。行不上半里,“撲通”的絆了一跤。那婆娘攀着磕膝頭揉了半日,影影的看見地上睡着一個醉漢,幸喜燈籠還不曾熄,拿來照一照,卻認得是丈夫的衣裳。罵着:“是那裏噇這一肚子□水,攔街倒路的這樣好睡。”卻放下了燈籠去攙酒鬼,那曉得燈籠放不穩又燒着了,婆娘連忙去搶,又撲滅了燈。烏天黑地的把個酒鬼揹着,踉踉蹌蹌到了家裏,把他放在春凳上,自家又去關了大門。閻奶媽道:“尋着了麼?”婆娘道:“不是我去尋,幾乎被人踏死了。”閻奶媽道:“下次你該管他少喫些酒,晚間不要放他出門。老爺若曉得這早晚還開門關門,不要追究麼?”婆娘道:“你老人家明日進去,還要借重你遮瞞些。”一頭說話,一頭去開了房門的鎖,把個酒鬼仍舊背了,放在牀上。婆娘便到竈下,撮起火來,燒了一壺茶,拿進房裏,只見這酒鬼在牀上伸腿哩。婆娘道:“你好自在,弄得老孃氣力絲兒也沒有了,不怕你醒來不替老孃殺一殺火哩。”便去桌上取了一鍾茶,到牀面前搖上幾搖,道:“酒鬼,你喫茶麼?”只見他也醒了,欠伸了一會,坐起來道:“我要喫茶。”那婆娘看見了,叫聲:“有鬼!”“撲”的往後就倒。這喬鬼婆不知那裏帳,抽身便走,兩步三步踏在狗身上,被狗咬了一口。喬鬼婆伏在地下哼哩,那狗還汪汪的叫個不止。

閻奶媽聽見隔壁叫有鬼,狗又咬得兇,又聽見耳邊有些哼哼唧唧的,他也大驚小怪的叫有鬼。喬鬼婆道:“不好了,日間拿我做賊,晚間又拿我做鬼,打死了也沒處去叫冤。”忍着疼走出來,又摸不着門在那裏。只見空院傍邊有盞天燈,他道:“救星在這裏了!”急急的解了繩放將下來,可可的傍邊是一間堆草的屋。喬鬼婆放了一把火,那火勢漸漸的旺了,喬鬼婆才大聲叫道:“四鄰快些救火!”那閻奶媽把被蒙着頭還在那裏怕鬼。酒鬼的婆娘甦醒起來,只聽得像爆竹聲的一般,抬頭一看,只見窗外一片的火光,煙氣又封住了房門,他也顧不得頭臉,跑了出來。早又是地方上來救火的,都拿着鉤、火鐮、水桶,打倒了大門,徐酒鬼的婆娘才得跑到街上,那喬鬼婆也趁勢溜了。獨有那閻奶媽一步一跌的扒出來,看那火又燒到花園裏了。

小姐睡過一覺,回身見火光映在窗子上,只道燒進房裏來,赤條條的望後邊亂跑。且喜得後園門開着,剛剛臨着河,他便跳在林孝廉船上。若不是這林孝廉守身端正,不做那輕薄的勾當,那得保全小姐的名節。正是:

能伸救難手,不學昧心人。

話說陸信睡在串樓上,聽得前面失了火,他爬起來只叫苦。開了樓窗望一望,只見滿天通紅,陸信看呆了。要下樓去避火,爭奈腳下一步也移不動,嘆口氣道:“罷了,性命要葬送在火裏了。”那曉得這火頭被廳後的大牆攔住了,再燒不進來,這也是陸信平日做人好,況且又不是天火,只燒了些下房、一座大廳、花園內幾間小屋,連書房也不曾燒着,虧了地方上把火救熄了。陸信聽得火熄了,只當是死裏活轉來的一般,忙忙的跑到花園裏來看小姐,單剩了一張空牀,問聲女先生陳佛娘,那陳佛娘嚇得七死八活的在那裏頭暈噁心哩。陸信着了急,忙叫管家小廝分頭去找尋。有個丫頭說:“小姐是打從園後門出去的。”衆人才拿了火把,沿河的叫喚,影兒也不見。只見徐酒鬼撞將來,叫聲:“大叔們,可曾看見我的婆娘?”衆人耍他道:“你的嫂子燒成灰了!”酒鬼號天號地的一路哭了去。

衆人尋小姐不着,一個個都慌了。有兩個道:“你們在這裏尋,我們還去園裏找一找來。”衆人道:“也說得有理。”這兩個小廝便跑回去。陸信接着,問道:“小姐尋着了麼?”小廝回道:“因爲尋不着,故此回來,在園內尋一尋看。”陸信叫多點幾個火把,往太湖石洞裏各處照照。小廝丫頭分路去尋,照到書房旁邊一間小屋裏,有人在那裏哭,大家歡喜道:“小姐在這裏了。”及至拿火進去,卻是那彈唱的女瞎子躲在牀腳邊潑翻了馬桶,滿地流的是尿屎。衆人掩着鼻子,倒是那胖丫頭心腸還熱,走到牀邊攙他出來,取了件把布衣裳,叫他換了。只見那兩小廝,依舊走出花園門,劈面遇着沈舉人家兩個大叔來問安的,望着這兩個小廝道:“我們打從前門來,被那些火煙秋壞了,找了半日才找着了後門,你們往那裏去?”這兩個小廝道:“大叔來得正好,我家不見了小姐,幫我們去尋一尋。”大家跑到河岸上,那夥尋小姐的人也(了來會在一處,嘈嘈雜雜的道:“花園內又尋不見,各處親眷人家又找不着。”正在那裏着忙,只見那林孝廉的船又掙攏來。船家跳上岸去釘樁,聽見他們說什麼找尋小姐,他便招架道:“我曾看見在一個所在,只是要重重謝我,我領你們去。”衆人道:“這話有些來歷,我們先到他船上搜一搜看。”不由分說跑上船去,果見小姐裹着一牀被躲在艙裏。衆人就把小姐扛了上去。我前面說罵林孝廉、末後打蒼頭的就是沈舉人家這兩個新出山的大叔了。正是:

遍地皆豪奴,豪奴不可觸。

我勸新貴人,莫濫收童僕。

話說小姐回來,那陸信看見,就像天上落下寶貝來的一般喜歡,忙叫丫頭伏侍小姐進房去。陸信又打發了沈舉人家的兩個家人,叫他致意沈太爺,明日我親來拜謝,那兩個家人也去了。陸信放心不下,還前前後後的看了一遍,才上樓去。正是:

回首猶驚膽,安居即謝天。

話說徐酒鬼認真道是老婆燒成灰了,望着火場上哭的好不傷心。只見閻奶媽走來叫道:“徐叔,你哭怎的?我的老傢俬同你燒的一般罄盡,還喜留得這窮性命在,便是天大的造化哩。”徐酒鬼道:“我原不爲傢俬,只因恩愛的婆娘燒死了,怎叫人不哭?”閻奶媽道:“這是那裏說起?你的娘子現在賣豆腐的葉老兒家裏。”徐酒鬼兩步做了一步,趕到葉老兒家裏來。只見自家的娘子蹲在竈下喫豆腐漿哩,徐酒鬼才放了心。那婆娘看見了丈夫就罵道:“你這臭亡八,只顧呷兩碗黃湯,也不顧我的死活。”酒鬼道:“我的娘,是我的不是了。”袖中就摸出一塊八九錢重的銀子來,遞把婆娘道:“明日替你打一對花簪子何如?”婆娘道:“我還要鍍一鍍金哩。”立起身來,對着葉老兒叫聲“多謝”,就同丈夫回來了。

你道酒鬼是那裏來的銀子?就是那土紳道袍在酒店裏喫了個半夜找來的了。酒鬼問道:“這火是從那裏起的?”婆娘道:“自你出去了半夜,我來尋你,那知你爛醉的睡在路上,是我背了你回來。”酒鬼跌腳道:“這那裏說起?活活的被這狗頭討了便宜去,是我不該把那件襖子與他穿。”又悄悄的向耳邊問道:“你可曾被他作弄了去?”婆娘啐道:“好沒志氣的行貨,我老孃是那個敢沾一沾身兒麼?”酒鬼自家虛掌一下道:“我該打!只是你後來如何脫火的?”婆娘道:“我揹着的只認做是你,那曉得是個鬼,幾乎被他嚇死了,卻不知火是怎麼起的?”我心驚膽戰跑了出來,連細軟衣服頭面首飾、零碎積攢下的百十塊小銀子,也不曾拿得一些。”說罷,號啕的大哭起來。酒鬼道:“且不要哭,我同你一夜不曾睡,且打後門裏去尋一空房,睡一睡要緊。”婆娘一頭哭一頭走,只見河裏邊許多官船,並那些會試舉人的船,都鳴鑼打鼓的開船去了。卻不知船上的林孝廉如何懊惱,園內的陸小姐如何感激,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持書對菊,形容林孝廉的興致。臚列新貴氣焰,比較林孝廉的人品。船頭露坐,不志淫念,闡白林孝廉的心術。孝廉生平大概,見於此矣。一部小說大端,亦起於此矣。陸信遭遇火災。總是一件道袍誤事,又是酒鬼一件破襖生事。失火避火,眼前活現。至於酒鬼哭在前,家婆哭在後,天然一時膿胞夫婦。

又評曰:

只因喬鬼婆是個白日鬼,惹動火神、火將,搬演一出絕熱鬧戲文。

第二回 陸小姐花園誦經

豈不念大節,生死還系之。

丈夫有百行,女子戒路歧。

自昔彤管風,紀載皆蛾眉。

這第二回,該直接了林孝廉,爲甚撇了他,反講那小姐,只恐囫圇說了,看得不清楚,待我慢慢的逐節分出頭路來,與看官們聽。

話說陸信被火燒這一次,內囊裏的東西一毫不曾損漏。到了次日,燒了平安紙,請過那班焦頭爛額的賓客,就去買磚瓦木料,叫些人工,把火場打掃乾淨。不上半個月,依舊造起廳房門屋來,花園內比前次又收拾得齊整了些,這也是大人家做事,手頭便當,能勾稱心稱意。那陸信終日看這些油漆匠在那裏灰布屏門廳柱,忽見一個人走進來,叫聲:“老先生”。陸信看一看,原來是當初替女兒說親的原媒人。他是個清客,姓顧,混名叫做小心。兩個人作了揖,顧小心道:“老先生前日着實受驚了,晚生因同一個大老在湖上住了一個月,來遲了,不曾問侯得,不要見怪。”陸信道:“說那裏話。”坐了半會,講了些閒話,只見顧小心口裏齟齟齷齷,像個欲言不言的光景。陸信只認做他要借貸些的模樣,便問道:“兄有何事見教?”顧小心又遲疑了一刻,才說道:“這件事是關係老先生家門風的,晚生又解說不來,躊躕了幾日,纔敢過來講。”陸信變了色道:“是什麼事?”顧小心道:“前日宅上被火的那一夜,令愛小姐曾出去躲麼?”陸信道:“這是有的。”顧小心道:“貴親家沈太爺可笑之極,就爲了這件事不快活。”陸信笑道:“依我的親家說,燒死了小女纔好麼?”顧小心道:“我也是這樣講,貴親家太古板的狠,說是做閨女的,怎麼精光的跑上客人船裏去?況且我們蘇州人的口嘴是極尖醉刻薄的,平時還要將無作有,恐怕這件事倡揚開去,他的令郎不好做人,所以叫晚生送過庚帖來,豈不大好笑麼?”陸信聽得氣暈在椅子上,半日說不出話來。小廝急急的取了些滾湯,灌下幾口。陸信嘆口氣道:“罷了,我就將行過的財禮都退與他去,只是誤了我女兒的終身,怕上天也不肯宥他。”說罷便走了進去。顧小心也隨後去了。正是:

浮去縱來往,太昊原空明。

話說小姐見花園重新修蓋了,他要同陳佛娘周圍看一看。看到一顆大松樹下,卻起了個小亭子,上面新懸一個扁,書着“天籟亭。”小姐便同陳佛娘進這亭子裏坐了。只聽那松樹刮將起來,就像虎嘯的一般,又像千萬丈的瀑布倒衝下來。陳佛娘道:“前日失火,還喜不曾燒壞了這棵樹,況且是你父親極欣賞的。”小姐道:“若去了這棵樹,園內的景緻一毫也沒了。”陳佛娘道:“是便是這樣講,要像前日失火的時候,顧了自家的性命也便勾了,那個想到這顆樹上。”小姐道:“前夜虧師孃在書房裏,可不嚇壞麼?”陳佛娘道:“我老人家那裏走得動,虧你女兒家從不曾認得路的,倒這樣撇脫。”小姐道:“我那夜還在夢裏,只道是火燒到面前來了,急急走出後園門,又沒處去躲,卻跳在一個船上。那船上的客人不像我們本地的口聲,他聽見是個落難的女子,便叫我拿被來遮了,自家卻立在露天,你說那裏有這樣好人?”陳佛娘道:“這還是個讀書的,不是做生意的人。你可曉得他姓甚麼?”小姐道:“我那裏好問他。”

正說話間,只聽得亭子外的一個丫頭大驚小怪的喊道:“松頂上有人打十番哩!”小姐喝道:“這樣胡說!連松聲也聽不出來。”那丫頭又喊道:“松頂上有人喫酒哩!卻又猜拳行令哩!”小姐道:“這丫頭瘋了!”便同陳佛娘立起身,走出亭子來。不知甚麼東西“忽喇喇”的一聲,正打在兩個人頭上,又不覺得疼。用手去摸摸,卻是些荔枝、龍眼、瓜子、核桃的殼兒,紛紛的落將下來。陳佛娘道:“這也奇了。”小姐道:“想是松鼠喫殘了,被風刮下來的。”陳佛娘道:“爲甚剛剛的打在我們頭上?”丫頭道:“我原看見有人喫酒,若是我說荒,怎得這許多果子殼兒?”小姐望望松頂上,又不見些動靜,罵了這丫頭幾句,便同陳佛娘回到書房裏。見那閻奶媽也跟了進來,叫聲:“小姐,老爺說,問小姐要那沈舉人家裏當初下定的金簪子、金鐲、金丁香、金戒指四件東西兒哩。”陳佛娘問道:“要他做甚麼?”閻奶媽道:“我也不曉得。”小姐便取了,叫他拿去。早又捧了夜飯來,大家喫完了,又講了些家常話兒。

陳佛娘纔回房去,正要收拾睡覺,那閻奶媽又慌慌張張的跑了來,對着陳佛娘道:“你說方纔老爺要那禮物去做甚麼?原來是沈舉人家來退親哩!”陳佛娘驚訝道:“從小兒定的,那裏有這話?”閻奶媽道:“千真萬真的,他說是小姐精光的跑到客人船上去,那裏保得沒有差池?故此來退親。”又叮囑道:“你老人家不要就替小姐說,恐怕小姐尋起短見來。”說罷就出房去了。陳佛娘也便上牀,想道:“這件事卻怎麼處?小姐便是冰清玉潔的,那個肯諒他?不知是甚人傷天理的,走去報這一個信?”陳佛娘反反覆覆了半夜,再也睡不着。忽見房門“呀”的一聲開了,陳佛娘問“是那個”,又沒人答應。只得裹着被坐起來,挑開帳子望望外面,像有人走動說話的一般。陳佛娘道:“這樣夜深,他家裏丫頭們還不睡覺。”思量要喚個人來關房門,卻見三個帶紗帽、穿圓領的,只好有三尺多長,走進來便坐了。一個帶長紗帽的嚷道:“這是我的姻緣,你怎麼硬奪了去?”那一個帶大翅紗帽的道:“那見得是你的姻緣?你不要恃強了!”兩個嚷做一團。虧了那側坐帶矮紗帽的勸道:“你們不要傷了和氣,一遞一夜何如?至於我,但憑尊意罷了。”用手指着那大翅紗帽的道:“今夜且便宜了你。”那帶大翅紗帽的手舞足蹈了一回,才一齊走出房門。

陳佛娘把膽都嚇破了,要起來到小姐房裏去,心中又怕得緊,只得勉強在被裏捱着。又見一個大蓬頭的,還不上三尺長、只有兩隻大腳卻沒得腿,抱了許多氈條褥子被來,就鋪在地下。那帶大翅紗帽的,卻換了個匾巾兒,摟着個婦人來睡覺。聽得“乒乒乓乓”響起來,牀都搖動了,像個幹事的光景。又聽得那婦人口中有些咿咿唔唔的,像個痛楚不勝的光景。遲了一會,又聽得“唧唧咂咂”的,像個漸入佳境的光景。再聽了一會,只見不動了。陳佛娘起初還着實害怕,及至聽了這些光景,那害怕的念頭早忘卻了一半。大着膽揭開帳子喝道:“甚麼東西,在我房裏作怪!”再喝一聲,只見一個婦人一骨碌爬起來,冒冒失失的道:“我怎麼睡在這裏?”陳佛娘定睛一看,卻原來是丫頭芸香。便問道:“你怎麼睡在我這地板上?”芸香道:“連我也不曉得,好端端的同着書帶一塊兒睡,卻是那松樹頂上那些打十番喫酒的人把我扛了來。”陳佛娘道:“都是你這惹邪的,帶累我受這一夜的驚嚇。罷罷,園裏出了妖怪,我且辭了,回家去住住。”陳佛娘便穿起衣服下牀來。那芸香覺得有些狼狽的模樣,連路也走不穩,一步一步的扶着壁扭出來。正是:

春水一何急,落花空自羞。

餘紅狼狽甚,不向御溝流。

你道爲甚麼?原來芸香還是個未破瓜的處子,那夜裏同他睡覺的卻是狐狸。你說這一所新造的花園又不曾空着,狐狸從那裏來?原來陸信前門的間壁是逢都司的房子,一向要賣與陸信。陸信道他是個武官,不肯與他纏賬。這房子便沒人住,封鎖在那裏,被這一起狐狸就來做了巢穴。那曉得火來一燒,他卻沒處安身,就躲在陸信的花園內太湖石洞裏,卻時常到天籟亭子上頑。這一日見有人來,他便跳上松頂去,偏是芸香這丫頭招邪,一眼就看見了,把一點真元倒被狐狸採了去,又險些兒嚇壞了陳佛娘。正是:

蜂亦愁,蝶亦愁。雲飛雨又散,漢轉星還收。偏向夜間驚寡宿,可知狐亦愛風流。

話說陳佛娘要辭小姐回去,又怕小姐不曉得退親的話,他便走到小姐房裏,要向他說明了。那小姐看見,叫聲:“師孃,爲何起這樣早?”陳佛娘道:“我爲你的事整整氣悶了一夜,巴不得天亮就要來對你講了。”陸小姐道:“爲學生甚麼事?”陳佛娘道:“你那沈舉人家爲你避火走到客人船上去,說失了名節,昨日已來退過親了。”小姐放聲大哭道:“我這段心跡,再也沒處表明,不如尋個死,還落得乾淨。”陳佛娘道:“你的心跡天日可表,況且你是讀書的人,不要蒙這短見。就是這件事,沈家也不過風聞,你若當真死了,沈家只道你含羞不好見人,倒把此事看真了。就是你父親取財禮還他,也是在氣頭上,怎麼驟然去解說得?日後大家少不得曉得你的人品,沈家自己定懊悔輕舉妄動,自然來續親,那時越發敬重你哩!”小姐哭道:“我怎肯擔這壞名色,就是一刻也活不成。”陳佛娘道:“古來多少貞姬節婦受了潑天的污衊,後來掃盡浮雲,依舊露出天日來。難道他捨不得輕身一死?也只怕死得無名。小姐,你切不可孟浪。”說罷,忙叫芸香來伴小姐。

只見書帶走來說:“芸香睡在牀上,道是身子有些疼,連小解也解不出來哩。”陳佛娘聽了,着實害怕,又着實好笑。因叫書帶:“你伏侍小姐起來,我到老爺那裏去。”陳佛娘離了花園,到得樓下。陸信下樓來,作了揖。陳佛娘道:“一向在尊府取擾,心甚不安。今日要回家去,特來奉辭一聲。”陸信道:“想是怠慢了師孃,爲何要回去?”陳佛娘又不好說花園內有妖怪,只得託言家裏有甚要緊事。陸信道:“既是如此,今日去,到晚間便來罷。”只見閻奶媽走到陸信耳邊說道:“小姐哭了一清晨,連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只是要尋死哩。”陸信對陳佛娘道:“小女遭這樣奇謗,也是家門不幸。自從喪了母親之後,我又不能照管他,全虧了師孃。他卻自家肯受教,整年的在花園書房內,除了到我樓上來,再不曾見他到別處亂走一步,便是避火也是出於無奈。師孃,你看這段光景何忍回去?還是在這邊勸勸小女,可憐他是沒有孃的苦。”說罷,便哭將下來。陳佛孃的心腸原是軟的,不覺也流了些眼淚,道:“我不去了,待我再去勸他。”

陳佛娘便回到花園裏來,心中又怕妖怪,又不敢說出,恐怕嚇了小姐。便叫書帶:“你可將我的鋪蓋移到小姐房裏,鋪在榻牀上,讓我和小姐作伴。”只見小姐哭哭啼啼了一日,茶飯也不肯喫。陳佛娘再三的勸解,小姐不到黃昏,便和衣而睡了。只見閻奶媽也拿了鋪蓋進來,對着陳佛娘道:“老爺吩咐,叫我來陪小姐。”陳佛娘道:“這個卻好,你就在小姐牀面前打個地鋪罷。”芸香、書帶兩個,又去火爐上煨了些龍眼湯,向閻奶媽說道:“小姐一日不曾喫東西,若是醒來,你可把龍眼湯與他喫,我煎在窗外爐子上哩。”閻奶媽應了一聲,那兩個丫頭攙着手兒,打從牀背後的一間房兒裏睡了。陳佛娘又同閻奶媽守小姐半日,小姐也醒了。閻奶媽道:“可要喫些東西麼?”小姐道:“我不要喫。”閻奶媽道:“你脫了衣服好睡。”只見小姐翻一翻身,朝着裏面依舊睡去。陳佛娘道:“不要驚動他,我們也睡罷!”閻奶媽道:“你老人家先睡,我還要坐一坐。”那陳佛娘被昨日鬧了一夜,精神睏倦,才上牀就濃濃的睡着了。正是:

今夜銀燈莫剔明,好將幽夢送殘更。

白頭老婦情雖死,若遇邪魔也暗驚。

話說閻奶媽坐了二更多天,口也閉了,眼也睜不開了,坐在椅子上,一撞就磕着桌子,道:“熬不得了,且睡罷。”閻奶媽雖則睡覺,他還驚心吊膽的覺得似夢非夢,有許多人在左近廝打。有一個像婦人聲口的道:“他要吊死,又不是我去逼他,你這夥畜類,爲甚麼攔住我?”有幾個聲氣高高下下的嚷道:“他是受誥命的夫人,你怎麼尋他來替死?”閻奶媽只覺得有個人踏在胸脯上,叫聲:“不好了!上吊了!”閻奶媽猛的驚跳起來,朦朦朧朧的見牀上掛着個人哩,喊道:“小姐吊死了!”嚇得陳佛娘滾了下來,連忙解了羅帕,救下小姐,只聽得喉嚨裏涎響,心口還熱。閻奶媽見芸香、書帶都在面前,叫道:“你快取滾水來!”書帶忙到爐子上看一看道:“龍眼湯還熱哩!”閻奶媽道:“你先取了來。”灌了小姐幾口,等到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陳佛娘道:“謝天謝地,救轉了。”又叫芸香:“你再去煎些滾水來!”芸香走出房門,遠遠的望見一個披頭髮、穿白衣服的一路嘆了去,芸香嚇得跌了進來。書帶見他面如土色,問道:“你爲何見神見鬼的跑了進來?”芸香悄悄的向他說了,書帶朝他面上啐了幾口。忙了一會,才見小姐睜開眼來,看一看又閉上眼哭了。陳佛娘抱着他,閻奶媽替小姐摸胸口。將到天明,芸香纔敢去報陸信。陸信聽得,披着衣服就到花園裏來,看見小姐這個模樣,哭道:“我的兒,你的性子爲甚麼這樣決烈?我做父親的又沒有三男四女,單單隻養得你一個,你尋短見不打緊,叫我的終身靠那個麼?”小姐見父親在面前,越發放聲大哭起來。閻奶媽道:“老爺,你倒請回去,待我伏侍小姐睡一睡。”陸信啣着眼淚走了出來。閻奶媽便把小姐上半截衣服脫了,拿被替他蓋着。陳佛娘道:“奶媽,你怎麼曉得上吊,真是小姐的救星了。”閻奶媽道:“還是小姐的福分大。”遂把夜間的事體述了一遍。書帶在旁邊插嘴道:“這件事像是真的,芸香出去煎滾水,明明的看見一個吊死鬼在花園裏嘆氣。”陳佛娘嘆異了一回,默默的道:“原來前夜裏那夥妖怪倒是替小姐活命的了。”正是:

見所未見曾一見,聞若驚聞非異聞。

話說小姐醒轉來,對閻奶媽說道:“你替我對老爺說,我的性命也是再生的了,於今發願要閉關寫金剛經,可雕三尊檀香的佛像來。以後供給只用素菜,我已許下喫長齋了。”陳佛娘道:“我一向原有修行的意思,從此也陪小姐喫齋。”小姐道:“這個卻好。”閻奶媽便去對陸信講,陸信一一的都依了他。以後陳佛娘同小姐終日焚香禮佛,頌經寫經,再無間斷的日子。那花園內也再不聽見狐狸作怪了,這也是喫齋寫經的效驗。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狐精以松樹頂爲肆筵奏樂之地,趣殺韻殺。一堂紗帽爭風,終被大翅者硬奪頭籌。如大翅者,戲場上淨之類是也,但狐精亦假藉名器,可見勢利世界,舍此即一步行不通,況於攘人美色乎!獨是借寡婦牀腳下,公然肆行雲雨,夫亦明知寡婦久不聞此稀罕樂境,聊作耍一場,以破長夜寂寞之意,其吊死鬼廝打卻爲封誥夫人起見,真爛勢利肚腸。但有此勢利肚腸,亦還算是賢者。至焚香頌經之後,遂潛蹤遁跡,吾甚服其遽然能把芸香撇下。

又評曰:

遽然能把芸香撇下,又不知中意了那一家婢子。昔見《太平廣記》載狐狸事,極奇怪變幻,種種不一。所最喜《任氏》,恨不一拜下塵。餘謂其守身如玉,拒暴如仇,乃雌狐中之豪傑。觀此回披髮纓冠一段,往救義風,又男狐中之豪傑。以視世之見死不救、驅阱下石者,當羞見此輩。

又評曰:

吊死鬼嘆氣話,轉向書帶口中說出,妙妙。

第三回 沈天孫覆舟遇俠

世路波濤難狎,輕槳休驚睡鴨。撐到鬥牛邊,小小船。  甚雨甚風狂驟,不管漁槎顛覆。從此撇蘆花,近酒家。右(上)調《昭君怨》

我第二回說沈家退親,卻不曾提出始未來。你道小姐避到客人船上的話,沈家如何得知?原來那失火的一夜,沈華國曾差兩個家人到陸家探問。這兩個家人,一個叫雕龍,一個叫繡虎,是沈天孫中後投進來的,最要倚勢誇強,嚇詐那些鄉民,動不動就要伸拳打人、開口罵人,蘇州城裏都叫他是“生龍活虎”。好失火這一夜,他也同着陸家的衆人去尋小姐。及至回來,他要誇功,便不顧小姐的名節,遂添出許多話來,搖頭擺腦的說那船上的客人怎麼無狀;要帶小姐去,又要若干銀子才許贖;又說小姐怎麼精光的被他藏在船裏;俺們怎樣有本事搶了出來,嘮嘮叨叨的說上一篇。沈華國這老兒道是兒子才中了個舉人,媳婦如此出醜,可不叫人做話靶?當夜父子商量定了,所以差顧小心來退親。卻不曉得陸小姐是個美玉無瑕的,那林孝廉又是個道學不過的。我看林孝廉倒也罷了,他不過是過路的船,喜得人又不知道他姓名,便受些混悶氣兒,他還道是於心無愧。單單的可憐那小姐,又沒處去訴苦,又沒處去辨冤,爲了這件事,幾乎把個玉貌花容葬送了,豈不是沈家作業麼?正是:

匪石可移,美玉難辭蠅玷。

立根原固,精金不怕火燒。

話說沈華國見十月將盡,他收拾了些盤費,要沈天孫上京去會試,道是早去幾月,也好在京中溫理些舊業。沈天孫拜別了父親、妹子,帶了雕龍、繡虎,又帶了一個廚子、一個慣出外的老家人,坐了一隻浪船。沈天孫在船上也不看時文,一路來只喫些酒、做些詩,高興起來還唱個曲兒。這是他天分高、才學大,道取功名有如拾芥。便是少年人有抱負的,十個倒有九個都是如此。

一日到了丹徒,船家催道,買了神福,明日好過江的。沈天孫見泊了船,他便立在船頭上。只見衆船桅上的旗兒都是飄向北邊去的,心中暗喜道:“早又遇着順風,明日到揚州,也好進城去看一看。”早是雕龍來請他喫夜飯,又聽得岸上納了半日喊,原來上面泊的是官船。沈天孫卻被那些守更的鳴鑼打梆,鬧了半夜,再也睡不着。才合上眼,便夢見有人喊“強盜來了”,卻是雕龍夢驚。只見雕龍精赤着身子,掀開船艙的門,往岸上亂跑,早已驚動了前前後後的船上。又聽得官船裏喊道:“小船不要亂開,等俺們好捉強盜!”那雕龍不顧岸上高低,直管亂跑。官船上的家丁只見黑地裏有人跑了過去,便認做是強盜,各人拿了槍刀,都趕上岸去。雕龍見後面有人趕他,越發跑得狠,卻被一個家丁一長槍搠着了,喝道:“強盜捉在這裏!”船上又拿下火把來照一照,卻是個精光的漢子,一槍打背後搠到前心,已是嗚呼哀哉了。正是:

可憐刀下鬼,卻是夢中人。

話說沈天孫見雕龍去了半晌不見回來,又聽得捉到了強盜,便叫繡虎:“你去看一看來。”繡虎到岸上去看,見衆人攢在一堆,聽得有人說:“強盜爲何精着身子?”又一個說道:“並不曾見強盜打劫那個的船,爲何這個人便落了單?”又一個說道:“這強盜身邊並無兇器,只怕是誤傷的。”繡虎叫了幾聲,又不見雕龍答應。他着了急,打從人叢裏擠了進去,近前看一看,道:“不好了,雕龍被人殺了!”衆家人見殺的不是強盜,都一鬨而散。繡虎忙跑到船上,對沈天孫說道:“雕龍不知被那個殺死在岸上!”沈天孫喫了一驚,道:“你們再去認真了,若果然是他被強盜殺了,也沒得話說。若不是強盜殺的,可拿到凶身,明日好送官,叫他償命。”說罷,只見老管家並那廚子,同着船家一齊跟了繡虎到岸上去。見雕龍渾身都是血,原來是槍戳的。繡虎道:“你們看着屍首,待我去訪個仔細來。”忙問那打更的問道:“你們可曉得這個人是那個戳傷的?”打更的道:“我們在此守夜,並不曾見甚強盜來,單聽得大船上的家丁,說捉到強盜了,我們也不曉得他是強盜不是強盜。”繡虎又道:“你可對我說,是那個船上的家丁,我拿五錢銀子送你。”打更的啐他一口道:“你這個人好呆,黑天黑地的,那曉得是甚人動手?便尋着了這個人,他也不肯招架,便招架了也不過是誤傷。這半夜三更,莫說殺了一個,就殺了一百個,也沒處去叫冤。”繡虎倒討個沒趣,同了衆人回來,對沈天孫說道:“雕龍不是強盜殺的,聽得說是那個座船上的家丁,倒把他認做強盜,一槍搠透他前心死了。”沈天孫道:“你就該根尋這個家丁纔是。”繡虎噘着一張嘴道:“那裏去尋?除非爺去尋哩。”沈天孫罵了幾聲蠢奴才,對老管家說:“你明日絕早去買一口棺材來,今夜可叫船家拿一領蘆蓆遮了雕龍要緊。”老家人答應了便去。這沈天孫悶悶的道:“是那裏說起?沒要緊,把個家人送在這裏。”卻不曉得雕龍是夢驚自家去尋死的。正是:

處處有深阱,知機者不蹈。

小人一舉足,性命即難料。

話說第二日,老家人買了棺材來,沈天孫在船窗裏看一看道:“快些收殮起來,把棺材且權寄在寺裏。”只見繡虎也買了些紙錢,到材前燒了,就寄頓在慈航寺。大家才上船來,沈天孫又嗟嘆一回,只聽得船家嚷道:“上半日絕好的順風,許多船都容容易易過了江,偏是我們這隻船上又死了人,捱到這時節,弄得逆風逆水,是那裏晦氣。”繡虎罵道:“快開船罷,不要討打。”船家道:“大叔,你們的性命要緊,我們直甚麼錢!”繡虎道:“這個江面,我們一年也走上幾十次,那裏見你這小心過甚的?”船家開了船,還行不上半里,費了無數的氣力,又叫道:“大叔,你僱些腳船,拽了纖過去罷。”繡虎道:“要僱你去僱,我是不認帳的。”船家沒奈何,只得去捱。那曉得風勢越發大了,浪頭越發兇了,那船家越發慌了。沈天孫起初還開了蓬窗,見千層雪浪,一片銀濤,湧到金山腳下又沸起來,就像雷轟的一般,不住的讚歎道:“真是大觀,若在平風靜浪的時候,有甚麼奇處!”及至被大浪顛了百十顛,不覺頭暈眼花,腳也立不牢,那浪只打進船艙裏來。連忙叫:“快關了窗子!”只見合船的人都跪着喊神道。船家道:“不好了,前面的船壞了!”說猶未已,只見自家的船也掀在浪頭底下去。稍頃又冒了起來。老家人道:“爺快些走出艙來,拿塊船板在手裏要緊。”沈天孫才跑得出來,早又是一浪,連影兒都沒有了。只見金山上一個人喊道:“快些救人!救起來我是五十兩銀子!”衆漁船聽見有五十兩銀子,他們不顧性命,駕着小船飛奔的搶人,早撈到了三個。十來只船趕到金山來討賞,那金山上的人道:“銀子我不賴你的,只是你把這三個人救活了,也當自家積陰功。”衆人才把這三個人背起來倒水。背了半日,早救活兩個,那一個年紀大些的,想是救不轉來了。這金山上的人又叫取了些乾衣服來,替這兩個人換了,抬他到沒風的所在安下,纔拿了五十兩銀子散與衆漁船上。衆漁戶歡天喜地的駕着船兒去了。正是:

掀天攪地是罡風,平地波濤更不同。

只有生涯江上好,木蘭舟載捕魯翁。

你道救起來的三個人是那個?拿銀子出來救這三個人的是那個?原來就是福建的林孝廉。我道他離了蘇州將近一月,爲甚還在金山?只因他坐的浪船原來是東破西壞的,船家爲要攬載,便不顧死活,外面拿些油灰補了,又換了幾扇窗格,倒扮得光彩,卻不知船底的毛病。行了幾日,水都漫進來,一到丹徒便要沉了。林孝廉着了急,把行李搬上岸來,要另僱船去。又爲銀子都交足了,只得叫他去修好了船,自家卻在金山靜初房裏住下,道是會試尚遠,就在這名勝所在,讀一兩個月書也是好的,況且在山上又沒有閒人炒鬧。那一日風大,他便立在金山腳下,替那些過去的船上擔險,一聽見壞了船,便大聲叫救人。那曉得救起來的卻是蘇州的沈天孫和他那家人並一個船戶。那老家人年紀已大,又多喫了幾口水,救上岸來已是斷氣了。林鹿叫苦道:“我家爺極會招惹閒是非的,像在蘇州救了女人,還賠氣賠罵,我還要賠打,如今白送了五十兩銀子,又弄這個無主的孤魂橫在這裏,我看他怎麼樣擺佈?”只見沈天孫醒轉來,林孝廉便叫蒼頭:“你去扶他一把。”蒼頭扶起來,沈天孫掙了幾掙,腳底還立不穩,蒼頭攙他坐在椅子上。林孝廉問他的姓名來歷,才曉得也是去會試的。沈天孫感謝道:“蒙先生救活,生死不敢忘恩!”林孝廉道:“還是臺兄命不該死,像方纔救起一個老的,今已死了,豈不是他命該如此麼?”沈天孫疑心是老家人,便走去一看,果然是他,不覺哭將下來。只見那救活的船家也爬起來,聽見是林爺救他的,便走向林孝廉面前磕了四個頭,看着沈天孫道:“滿船的人都淹死了,單留得我兩個,畢竟沈爺是個文曲星。我如今船又沒得弄了,若是沈爺肯收留我,小的還會挑行李哩。”沈天孫道:“我身邊正沒有人,你若肯跟隨我是極好的了。但我的行李盤纏一毫也無,少不得重到蘇州措置了,纔好向北京去。”林孝廉道:“我們會試的人,怎麼走回頭路?若是足下不棄嫌,同小弟一船去,供給盤纏卻是小事。”沈天孫也自己揣道:“我興興頭頭的出門,怎麼直弄得一個孤身隻影的回去?可不惹人笑話?不若同他進京,或者僥倖了也還償得過。”便應道:“難得先生這段始終高情,容小弟慢慢補報。只是死了的,小价還求買一口棺木。”林孝廉道:“這個自然。”忙叫蒼頭去買,急急收殮了,就寄在靜初的空房裏。

林孝廉又對那船家說道:“沈爺一路正沒人伏侍,你若小心聽用,沈爺中了,少不得另眼抬舉你。”又問他姓甚麼,船家道:“姓劉。”林孝廉又替他起了名字,叫做劉再世。這船家也歡天喜地的磕了沈天孫的頭,林孝廉又替沈天孫制了鋪蓋。到得夜間,又擺酒壓驚,反喫得沉酣而睡。次日,那林孝廉的船也修好了,泊在金山腳下,兩個人別了靜初上船。靜初又送了些豆鼓,沈天孫又將老僕的棺材囑他看管,纔開船而去。

是日到了揚州,林孝廉同着沈天孫進城,打從埂子上走了一轉。回來時,只見鈔關上燈燭明亮,茶館酒館門前,都排列着那般肥麻矮瘦、搽脂抹粉的土妓。也有彈弦子的,也有唱《掛枝兒》的,有翹着腳兒喫瓜子的,有同着光棍小夥打牙撩嘴的,有笑嘻嘻接着孤老進巷去的:挨挨擠擠,倒也熱鬧不過。林孝廉道:“人說是揚州繁華,果然不虛。”沈天孫道:甚麼繁華,不過是這班活鬼在此炒鬧世界。”早被那些歪剌貨聽見了,你一句我一句,有的罵是冒失鬼,有的啐他是不識高低的。林孝廉道:“這般人評品他做甚麼?我們回船去罷!”遂拉了手走開來。只見蒼頭提着小燈籠正來找尋,接見了說道:“爺們出去就是半日,叫我也沒處來尋。”林孝廉道:“那個要你尋!”蒼頭道:“鈔關上戶部葉老爺,也是我們福建人,見了報單,連忙差人送下程來,說本該開關,放船過去,因要會一會爺哩。那差人要等回頭才肯去,我又沒處來尋,心中着急,只到些時那差人才去了。”林孝廉道:“這甚要緊事,也着急。”遂上了船。

次日,少不得去拜一拜戶部。那戶部原來討一個妾,央他送到北京去。你道送把那一個?原來都察院是馮之鉉,這葉戶部諱正儀,是馮都憲的門生。那馮都憲生平毛病是極懼內的,到了五十歲上還守着個黃臉婆子。他因見門生選了揚州鈔關,心中羨慕揚州最多瘦馬,故把買妾的事托葉戶部。這葉戶部一到了任,便央地方上鄉紳千揀萬擇的,尋了個出色的女子,要差人送去,恐怕師母曉得了,反奉承出禍來。正在兩難之際,忽見有同鄉的去會試,他便把這干係卸在林孝廉身上。這林孝廉又是極重然諾、不負朋友的,他便不知利害,一口擔承了。葉戶部又叫了一隻船,幫了林孝廉的船,把妾抬上船裏。又送林孝廉四十兩程儀,取出一封馮都憲的書來,悄悄託他投進。臨行又叮囑他一路要防閒些,不要放雜人進船去。林孝廉笑道:“若託了小弟,也還不辱命。”葉戶部道:“春闈捷音,小弟拱聽。只是轉來須在小弟這裏盤桓幾日,務必得敝老師一封回書,更感盛情。”林孝廉滿口應承,葉戶部才別了。

這邊一面開船,行不上十來裏,只見後邊一隻小船飛搶的搭住林孝廉的船梢,船家一片的喧嚷。林孝廉問道:“甚麼緣故?”只見小船上兩個老人家是夫婦兩口兒,眼淚汪汪的道:“可憐我年老的人,單隻有一個女兒,如今又不知送他在那個天涯海角去。若會得一面,也情願瞑目了。”林孝廉聽見,慘然道:“可叫他上船來。”那兩個老人家上得船,見了林孝廉便拜。林孝廉道:“你既貪圖財禮,也是心上情願做的事,爲什哭哭啼啼的?”老漢道:“爺有所不知。小老兒姓蔡,今年五十八歲了。四十歲上生這個女兒,他極乖巧伶俐,小老兒不捨得他嫁人。”林孝廉道:“你既不捨得他嫁人,倒捨得他做妾麼?”那老漢跌腳罵媒人道:“都是那走千家萬家的娼根,說是嫁與窮人家有甚出息,不如尋一個官宦人家做妾,也還落得風光。小老兒聽見葉戶部要討妾,連財禮不曾計論,只得了二百兩,媒人又分了四十兩。指望戶部老爺日後照顧着我兩口兒,那曉得又將他送到北京去的,今世裏料不能勾看見他了。”正是:

說到斷腸處,旁人也淚懸。

那林孝廉寬慰他道:“你女兒是北京都察院馮老爺討的,又是戶部葉老爺做媒送去的,料不致爲奴做婢。若是馮老爺喜歡你女兒,你兩口兒的下半世富貴,便受用不盡了。待我對馮老爺說,差人接你們進京去,你寬心候這好消息,不要太悲切了。如今且過船去別一別女兒。”老漢眉花眼笑的感謝道:“若是老爺這等用情,便放心讓女兒前去。”說罷,便向隔壁船上走。那隔壁船上嚷道:“戶部老爺吩咐,不許閒雜人上船來。你是甚麼人,這樣大膽?”林孝廉走向船頭上道:“我在這裏,不許攔阻他們。”那兩老口才下艙去,會見女兒,放聲的哭起來。船家又嚷道:“我船上又不死人,爲甚號天爺孃的這樣哭?有眼淚在別處利市去!”老漢才止住了不哭。又叮囑女兒道:“難得間壁船上那位爺的好意,說是到了北京,就差人接我兩個,你在馮老爺裏面該着實攛掇,叫他早着人接我們要緊。”船家催道:“我們要行船,被你這隻小船拖住了,好難行哩。若是有說不盡的心上話,留着下次寄信來罷,快過去,快過去!”老漢才攙了婆子下小船兒裏。林孝廉對着沈天孫道:“這樣光景,我們其實過意不去。”沈天孫道:“揚州那一家不養瘦馬?只也是他們常情。但不知這女兒可有幾分姿色的?”林孝廉道:“我們只管送到了便罷,那去問他姿色?又不是我做的媒人,難道好要我包換的?只是這兩個老人家,我畢竟要使他同女兒做一塊。”沈天孫道:“且待看見馮都憲是甚麼意思,再做區處。”卻不知這女兒果然得所,那蔡老兩個果得相聚,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雕龍夢驚致死,不必苛求生前之應該如是而死。但其生也爲夢,其死也亦仍爲夢。天孫之覆舟,孝廉之拯溺,事不期然而然,確是龍大興波濤,爲成就孝廉後來一番美姻緣章本。葉戶部倉卒相托,雖卸脫干係,實在此老識人。不然,二八處女孟浪跟人上船,那得保其元封不動?因(下缺)

第四回 錢鶴舉買妾迷情

新月溶溶,碧窗斜映天將曉。鵲聲頻報,深院花開了。  若個名花,難比牆頭草。誰廝鬧?狂蜂浪蝶,偏領春光早。右(上)調寄《點絳脣》

話說林孝廉的船才離了揚州,到京還有三千多里,路上正好行哩。我且不提。

卻說那鄔雲漢三個舉人,早早的到了北京,尋一個下處,住在爛面衚衕姓花的家裏。他們三個終日拿林孝廉做笑話,說他“走了幾科的老舉人,還不曉得出路。僱了一隻破船,銀子又交足了,此時在丹徒修船,又不知勒+他多少銀子,一路上正好受氣哩,那得如我們自自在在的,預先到了京裏。”又說道:“舉人做老了,便是滯貨,不獨文章沒有氣色,走出來連鬼也要斯負的。聽見在蘇州的時節,船家說避火這一夜,不知那裏一個女子躲在他船上來,被那家尋着了,反討一場臭罵,可不是滯貨麼?”三人談笑不已,把文章都丟在腦後。

一日,鄔雲漢出去拜甚親戚,只有錢鶴舉、胡有容在寓中,兩個瘋頭瘋腦,說,說卵,笑在一堆。只見屏門後露着一條縫兒,影影的像個人在那裏聽話。錢鶴舉無心中一瞧,只見門檻下放出一隻小紅鞋尖兒,往上偷看,卻是雪白的一個粉面,簇黑的一個油頭。看見有人瞧他,倒把門兒開大了,做出許多身段來。錢鶴舉魂不附體。一雙眼睛滴溜溜只管估上估下,連胡有容替他說話,也是兩三句答應不出一句的。忽聽得裏面叫聲:“小三漢醒了,快抱他起來!”那女子還丟了幾個眼色,才跑了進去。錢鶴舉慌忙趕到門縫邊張個不了。那胡有容近覷了兩隻眼,走向錢鶴舉背後,拍着肩頭道:“有好處帶挈我看看。”錢鶴舉喫了一驚,道:“沒相干,我偶然看他裏面的房子。”胡有容也把眼睛貼在門縫邊張了半會,不見甚麼動靜,走開來指着錢鶴舉罵道:“你若看見好女人不對我說,叫你爛落眼眶!”錢鶴舉道:“你這近覷眼,連自身下半截也認不真,還要看甚麼女人!”只見鄔雲漢帶着一個披頭髮的小官進來,他兩個才住了口。你道這披頭髮的小官是那裏來的?原來鄔雲漢去拜他的表兄,姓李諱鵬揚,現做通政司的。這小官是個清唱,叫做蘇阿寶,時常在通政司衙門裏答應。那李通政是福建人,慣好這件事的,蘇阿寶也每每沾他些恩惠。不知怎麼被鄔雲漢看見了,就拉了來。錢鶴舉先曉得了,打着鄉談對鄔雲流說道:“這樣好東西,不許一個人獨受用的。”胡有容聽見這句話,着實去看那蘇阿寶,還不曉得他是男人是女人。看了半日,也笑起來,打着鄉談說道:“錢年兄有了水路的妙人,鄔年兄又有了旱路的妙人,只若惱了我老胡一個。”鄔雲漢不曉得那裏帳,便問道:“錢年兄的妙人在那裏?”胡有容道:“你只問錢年兄就曉得了。”錢鶴舉道:“不要採他,慣會說這樣瞎話。”

蘇阿寶聽了他們鄉談,一些也不知,便說道:“爺們講的甚麼?也讓小的得知一得知。”鄔雲漢道:“正是,我們從此不許打鄉談,若有那個打鄉談,罰他十鍾酒。”隨即叫小廝買些熟菜,擺了一桌,大家四面坐了,猜拳行令,直鬧到夜才散。鄔雲漢定要拉蘇阿寶過宿,蘇阿寶苦苦推辭。錢鶴舉、胡有容兩個從旁幫襯道:“我們寓中是沒有閒雜人來的,便在這裏喫一夜酒有何妨?況且我們這鄔年兄是此道中極在行的,替他相與也還有趣,何苦這等要去?”蘇阿寶拉了鄔雲漢在旁邊悄悄的耳語道:“爺們同寓的人多,我不便在此。待我回去。遲一兩日來接爺在我舍下,去了心願,今且放了我。”鄔雲漢倒替他解說道:“蘇兄今夜有事,待他去罷。”錢鶴舉道:“想是方纔訂下佳期了。”胡有容道:“鄔年兄自家說人情,我們也隨他去罷。”蘇阿寶又向各位稱謝了纔去。世上愛男風的,有首《桂枝兒》道得好:

論風流,也只差前後。走前門,一道深溝,拖漿帶水情難湊。女的又氣苦,男的又易丟。尋一個後門,哥哥倒好藏些醜。

且說鄔雲漢被蘇阿寶一句了心願的話,直鑽到心窩裏,不知怎麼擺佈纔好,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錢鶴舉又繞着廳柱走來走去,心中卻想着那門縫裏的女人。倒是那胡有容笑道:“你們兩個每夜說也有,笑也有,興頭也有,於今像個泥塑木雕的,連口也不開,聲也不出。罷,我自去睡了,讓你們好想心事的。”他們兩個見胡有容先去睡了,也隨後都上了牀。獨是胡有容心上沒事,見了枕頭就動天動地的打起鼾來。那鄔雲漢在牀上翻來覆去,好不難過。想到妙處,不覺虛火動了,厥物直豎起來,要勒個罐兒,又恐污了被,忙叫他身邊一個三十多歲、奇麻極醜的禿小廝來應急。又怕驚動了衆人,低聲叫道:“禿小廝,拿夜壺來!”禿小廝又戀了熱被窩,不肯起來,回道:“夜壺在上邊牀腳下。”鄔雲漢着了急,道:“我摸不着,你快起來拿與我。”禿小廝捱了半會,才起身披了衣服,說道:“夜壺端端正正的在原舊所在,是我倒乾淨了拿進來的,難道那個移動了不成?”鄔雲漢罵道:“奴才,尿急了!”禿小廝才摸着牆走來,鄔雲漢又罵道:“快些拿來,尿急了!”禿小廝摸到牀面前道:“原在這裏,又要我起來。”鄔雲漢兩手就把禿小廝抱到牀上,禿小廝還知竅,悄悄的道:“待我且放了夜壺。”鄔雲漢也不按紀律,尋着門路就插了進去。那曉得禿小廝竟是慣家,微微的也學婦人哼將起來,早驚動了那一位有心事的錢鶴舉。他自從上牀,也再不曾閤眼,腹中打了無數的草稿,道是那女人怎麼見了我反露出身子來,分明是要我看他。臨進去怎麼丟眼色,分明是他看上了我。摹擬了一回,又輾轉了一回。忽又聽得鄔雲漢叫禿小廝拿夜壺,只道他自家摸不着,要禿小廝尋與他。及於聽見禿小廝哼將起來,他便忍笑不住,反坐起來聽一聽。只見禿小廝對鄔雲漢說道:“別人都有羊皮襖,我卻沒有,爺明日也要買一件與我。”鄔雲漢道:“我明日替你買。”錢鶴舉笑得肚裏幾乎痛了,不覺咳了一聲,禿小廝才輕腳輕手的回到自家鋪上去睡。錢鶴舉也聽得不耐煩,竟自睡着了。正是:

聯牀懶聽梆聲,獨被苦撐傘柄。

到得清晨,胡有容先起來,鄔雲漢也起來了,獨有錢鶴舉還濃濃的好睡。胡有容揭開帳子道:“日色曬到肚皮上,也不想起來喫飯麼?”錢鶴舉揉一揉眼道:“反是五更天,這一覺睡得甜。”胡有容道:“你夜間可曾做個好夢?”錢鶴舉道:“我不曾做好夢,倒是鄔年兄做一個好夢了。”胡有容道:“同被睡覺,各人做夢,你怎麼曉得鄔年兄的?”錢鶴舉只是笑,再不做聲。胡有容越問,錢鶴舉越笑。胡有容道:“你這一笑,又不知笑出甚麼故事來了?”錢鶴舉穿起衣服來,只見禿小廝捧進麪湯,錢鶴舉道:“禿管家,你爲甚麼怕冷?”禿小廝道:“我們在家裏,此時只好穿單衣服,不曉得到了北京,着上綿襖還是縮縮抖的。”錢鶴舉道:“你不該怕冷,爺替你買羊皮襖哩。”禿子掩着面笑了跑出去。胡有容道:“這禿子平日極村,今日爲甚害起羞來?這又奇了。”只見鄔雲漢走進來說道:“我們間壁的店裏,羊肉極好,我叫他下羊肉面來喫哩。”胡有容道:“羊肉絕妙,是極補腎的。”錢鶴舉道:“鄔年兄正要補腎哩。”鄔雲漢只認做有了蘇阿寶,他來取笑的意思。

三個喫了面,又喫了幾鍾漱口酒。忽聽見門前打鑼響,一齊走了出來,卻是跑馬走索的婦人在那裏賣解。一個婦人來湊錢,到了鄔雲漢衆人面前道:“爺們要大大的出個採。”鄔雲漢叫小廝取了幾百錢賞他。看到熱鬧處,大家連聲喝采。鄔雲漢道:“這樣打得倒老虎的婦人,盤旋如意,就像渾身沒有骨頭的,想他到了牀上,不知怎麼會做事哩。”胡有容道:“婦人雖然要會做事,也要本質好,像他們這件東西,扭來扭去,夾得稀臭。況且賣解,又要用着下部氣力,豎起兩隻腳來,那件東西不知開着多大口哩,有甚麼好處!”錢鶴舉道:“俗語說得好:若要婦人好厥物,除非遇着瞎與禿。”鄔雲漢道:“你又是荒唐之言了,同那瞎婆子幹事,幹到快活頭上,他把兩隻眼白翻了,可不嚇壞人麼?至若婦女動人處,全在頭上,男人聞見他那一種油香,就要起了淫念。倘摟着一個禿頭,便有潑天的意興也冰冷了。”錢鶴舉接口道:“這樣說來,婦人禿的不好,倒是男風要禿的了。”鄔雲漢紅了臉,才曉得他是取笑夜來的光景。錢鶴舉拍着掌笑個不了,胡有容道:“我猜着了,想是鄔年兄同禿小廝有一手兒的。”錢鶴舉連讚道:“胡年兄有悟性。”鄔雲漢道:“許多人立在這邊,你們也不顧體統,胡亂取笑。”說罷便走,錢鶴舉也跟了進來。只見昨日看見的女子躲不及,忙閃在門背後去。錢鶴舉見他穿一領玄色襖子,映着那粉面,越發波俏了,懊恨道:“我若曉得他在門前,看甚麼跑馬走索的婦人?若早回過頭來,也還飽看一會,畢竟是我沒造化。”心中着急,眼內又出水,只見那女子往旁邊一個小門裏進去了。

只因月貌花容,生得可人可意。

引動心猿意馬,教他不死不生。

話說胡有容看見錢鶴舉立住了腳,就像呆了的一般,便道:“你是聰明透頂的人,怎麼一時癡了,連我走在面前還不曉得麼?”一隻手扯了他進來,口中只叫“錢癡子”、“錢癡子”。鄔雲漢道:“他好不乖哩,你叫他是癡子。”胡有容道:“你不見他平日可肯讓人的,像如今我叫他是癡子,他還死丕丕只當不聽見哩。”鄔雲漢道:“莫不是他想癡了,要中進士?”胡有容道:“這卻不在他的心上,我曉得他癡死了日子,還在後頭哩。”

只見一個管家走向鄔雲漢耳邊說道:“昨日來的那蘇小官,在茶房裏候爺講話。”鄔雲漢連忙走了出去,胡有容道:“勾魂牌兒又勾了一個去了。”錢鶴舉見屏門開得響,他是極經心的,大着膽走到門縫邊,只見那女子笑嘻嘻的拿一件東西遞與錢鶴舉,依舊進去了。錢鶴舉接在手裏,就像活寶,忙到帳子裏打開一看,卻是一個大荷包兒,旁邊又綴着許多小荷包,倒做得精巧。抽起線來,裏面都藏着香茶。錢鶴舉喫一片兒,比瓊槳玉露還不同些。拿將出來要賣弄,適值鄔雲漢同蘇阿寶也進來了。錢鶴舉對胡有容說道:“年兄,你叫我癡,卻不曉得我是情癡,我真正是渴殺了的相如,卻遇着一個解渴的文君,你若不信,請嘗一嘗。”遂把那香茶每人送一片兒在他嘴裏。鄔雲漢見他手裏拿着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便劈手去搶。錢鶴舉怕奪壞了,遞與他道:“你仔細看一看就還我。”胡有容也來看,一齊稱讚不已。錢鶴舉道:“還了我罷。”鄔雲漢道:“你對我說是那個送你的,我便還你。”累了半會,鄔雲漢只是拿定了不還。錢鶴舉道:“你若不還,我便出你的醜,叫禿小廝來喫醋。”鄔雲漢道:“你若形容我的短,便拿這荷包去出首你了。”錢鶴舉道:“首我也沒甚麼憑據。”胡有容解勸道:“你們兩個扯了直罷,這件事料也瞞我不得。”錢鶴舉便將昨日門縫裏張望的事情說明了。鄔雲漢道:“我起先走進來,看見一個女娘,年紀也只好二十多歲,倒生得風騷,想是他了。只是這麻子怎麼有這樣福分?”胡有容道:“你不曉得,十麻九俏,錢年兄俏多哩。”蘇阿寶道:“前日花伯伯家對我的娘講,說有個女兒要尋人家,央我的娘替他做媒,卻不曉得生的人材是好的。”鄔雲漢道:“年兄,你趁這機會正好娶他做妾,就央蘇兄的令堂做媒罷了。”胡有容道:“央媒須要先送一分厚禮,不然我們外路人,他又不曉得深淺,怎肯輕易就許?這全要媒人口裏說得靈應。”鄔雲漢道:“年兄,你快去備禮,我同你去求他令堂。”錢鶴舉得意之極,笑得連眼都合了縫,連忙取了福建帶來的幾件紳匹,穿上一領新衣裳,同着鄔雲漢到蘇阿寶家去。正是:

要問天台一座山,須借終南走將去。

話說蘇阿寶領了路,串不上兩三條衚衕,就是他家裏了。進得門來,看那房子雖小,倒收拾得乾淨。堂屋裏掛一軸時人的畫,一張香幾兒上擺列着個假宣爐,壁上又掛着弦子、簫笛。蘇阿寶道:“爺們請坐了,待我請母親出來。”只見一個小丫鬟捧出兩盞茶來,卻有半鐘的松子做茶果。兩個喫完了,都極口的贊茶好。蘇阿寶走出來道:“母親來見爺們了。”看那門簾裏走出一個婦人,約有四十多歲,那些風致還像個少年的,笑道問道:“誰是鄔爺?誰是錢爺?待婦人好施禮。”他兩個先恭恭敬敬的作了揖,鄔雲漢耍錢鶴舉道:“你今日來求媒,該再行一個禮纔是。”錢鶴舉又深深一揖,把那禮物自家捧上來道:“這是粗禮,望乞笑納。”婦人道:“咱不曾效得一些勞,怎麼當這樣重禮?只是爺們抬舉咱的小孩子也勾了。”鄔雲漢道:“說那裏話!敝年兄正有得藉重哩。”婦人道:“不好卻盛情,且權領了。”鄔雲漢把錢鶴舉要娶花家女兒做妾的事說了一遍,又取笑道:“花家的女兒,先與敝年兄勾上了。”婦人笑道:“兩意和諧,這事越發容易成就。”忙叫阿寶:“你快喂好了牲口,待咱就去說合。”鄔雲漢兩個先辭了出來。婦人道:“這好事成了,咱喫喜酒,要個盛筵席哩!”鄔雲漢道:“這個自然。”說罷,兩人嬉嬉笑笑的回到寓中。正是:

女婿拜過丈母,新郎央殺媒人。

我且說那婦人,他孃家原姓仇,排行第七,因嫁了一個姓蘇的南方人,京城裏風俗,卻依舊叫孃家姓,他少時極愛風月的,近來做了風月老主管了,那馬泊六、撮合山,經了他的手,便山海樣的相思,也頃刻變做恩愛。這一日,騎了牲口到花家來,那花家的婆子接着,笑道:“甚風兒吹得仇七媽到寒舍來?”仇七媽道:“是一陣紅鸞歡喜風兒吹來的。”婆子道:“想是替咱女兒做媒了,若是你老人家來做媒,咱女兒便是天大的造化哩。”仇七媽道:“咱從來做媒是一張直嘴,不像那男家說長、女家說短,只貪了銀錢,不顧人家兒女的。婆子道:“咱前日特地差漢子到府上來央你。”仇七媽怒道:“我接着的。”婆子道:“你老人家今日來說的是那個人家?”仇七媽道:“咱今日來說的是一個有緣千里來相會的。”婆子道:“這等是外路客人了,我前日原想個外路客人,好貪他些富貴。”仇七媽道:“這個女婿現住在你的家裏,他是福建舉人,你自然曉得的。”婆子道:“我聽得有一夥會試的住在前面,卻不曾看見他是甚麼嘴臉。但是你老人家來講,再沒有不成的。”忙叫道:“二姐,快來陪着仇七媽,待我整治些素酒來喫一杯兒。”那花家二姐走出來萬福了。仇七媽道:“我來替你成就心上人哩。”花二姐道:“咱沒有心上人。”仇七媽道:“那前面住的俏麻子後生不是麼?”花二姐道:“哦,是那怪聲怪氣的蠻子麼?咱見他鬼張鬼致的,故意兒耍他害病。”仇七媽道:“你道是耍他,他卻將來要認真的,入骨入髓的耍你了。”花二姐低着頭只管笑。婆子捧了四碗菜、一壺酒放在桌子上,對着仇七媽道:“你老人家愛喫好東西,這都是外廂買來的,只怕不中喫。”仇七媽道:“說那裏話!”婆子道:“你執着壺,篩一巡酒兒。”花二姐便先遞一杯到仇七媽面前,又遞一杯與娘,自家卻篩個小半鍾兒。仇七媽道:“你不要省酒待客,日後還要擾你哩。”婆子道:“自然孝順你老人家的。”

仇七媽道:“你當家的不知幾時回來,咱也要得他應承了,纔好去回覆。”婆子道:“這不要採他,他是平日隨我做主的。”仇七媽道:“你要多少財禮?該預先對咱講了。”婆子道:“咱也不論財禮,只要女婿精壯,得咱二姐實落受用,咱便放下肚腸了。就是一百兩也罷,再少些也情願的。”仇七媽便要起身。婆子道:“你再飲幾鍾兒,一壺酒還不曾喫完哩。”仇七媽道:“他們望信,待我回頭了他。”婆子道:“你若回頭他,不消打小巷道里走,開了屏門就是的。”婆子便先去開了屏門,仇七媽作謝了一聲就走出來。

只見錢鶴舉伸長了頸子,睜大了眼睛,張開了口嘴,比那未中時盼報小錄的還着緊些。鄔雲漢問道:“好事何如?”仇七媽喫了些酒,便露出些風魔來,憨憨的道:“老身做媒,不是誇口說,十家也沒有一家不成的。”扯了鄔雲漢到房裏去講財禮。鄔雲漢道:“敝年兄原不打帳娶妾,帶來的銀子不多。因爲兩下相愛了,做這件事,若是財禮輕些,媒錢自然加倍酬謝。”仇七媽道:“說着媒錢越發俗殺了,據咱算計,財禮也要六十兩才說得出口。”鄔雲漢道:“我也擬這個數兒。”正是:

兩意若諧明月下,千金不用赤繩牽。

話說胡有容見了仇七媽這個半老佳人,不覺動了火。又見鄔雲漢同他挨肩擦背,親親切切的說話,他也要雜一句話兒,又沒處說起,只得假意斟一杯茶,要近前親切一番。中口故意罵道:“這些沒用的小廝,客來了半日,也不獻茶。”兩隻手卻兢兢業業的捧着茶鍾兒,只爲眼力有些不濟,又兢持太過了,把茶潑了仇七媽一身。鄔雲漢道:“太造次了些。”仇七媽道:“折了老身的福,怎敢勞爺來送茶。”胡有容聽見了這句話,滿身都酥了,口中只叫“得罪,得罪,”手裏又要去重斟一杯茶。倒被那鄔雲漢看不上眼,見他斟完了,就拿了來自己送與仇七媽喫。胡有容氣悶不過,又不好聲張出來,撇轉頭把鄔雲漢瞅了兩眼,才跑了進去。正是:

熱鍋上的螞蟻滾湯澆死,花朵內的蝴蝶狂風趕來開。

且說仇七媽對鄔雲漢道:“這財禮的話,待咱進去再講一講定。”錢鶴舉道:“怎好只管勞動。”遲了半響,仇七媽出來說道:“一一如議了,準備擇日做親罷。”錢鶴舉就像皇帝要招他做駙馬的一般,便跳手跳腳的歡喜。但做親的光景與那做親以後的光景,定有些笑話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三舉人是絕頂頑皮,一刻閒不得。想花二姐則全副精神在花二姐,想蘇阿寶則全副精神在蘇阿寶。只有胡有容心事還閒。我道胡有容心事更不得閒,其一無所事者,只爲一雙近覷眼誤人耳。仇七媽舉動言談,是風月老前輩。胡有容借茶獻勤,未免貽筆大方。然胡有容全副精神亦有着落,從此心事正不得閒矣。三舉人真是一窯裏燒出來的道地貨。

第五回 花二姐悔親坑陷

春到小樓前,蟻向花枝走。誰不解貪生,一點情難朽。  少年豔春汝,那慣孤房守。眼看浪子來,馬系橫塘柳。右(上)調《生查子》

話說錢鶴舉得了仇七媽口內的喜信,便忙去取了歷日來看,道是:“明後日都好。明日先行禮,後日做親罷。”鄔雲漢道:“你這樣性急,也不思前想後,難道做親的洞房也不要的?我們寓中又只三間屋,許多眉毛眼睛擠在一塊,可好安頓如嫂麼?”胡有容道:“這個容易,把我們日間看書的這間小屋出空了,把他作洞房,省得我們客中寂寞,夜夜好聽些梆聲的。”鄔雲漢道:“我們商量正經事,不要取笑。”只見阿寶來了,問他們商議甚麼。鄔雲漢對他說了緣故,阿寶道:“我回去替母親商議,爺們不用心焦。”鄔雲漢道:“總是這件事始終要藉重你令堂。明日就要行禮,屈令堂早些過來。”阿寶道:“我曉得了。”說罷,就要去。鄔雲漢攙着他的手送了出來,道:“你許我了心願,怎麼再不提起?”阿寶道:“這兩日你們做媒忙,沒有工夫,我家下又到了一個親眷,倒是他們做親的後日罷。”鄔雲漢笑了一笑,袖中摸出一件東西來,道:“這是西洋汗巾,倒稀罕的,你拿去戲戲。”阿寶接在手中,稱謝了纔去。鄔雲漢又目送了半里,然後進來,胡有容取笑道:“你好像個蛆蟲。”鄔雲漢道:“我那些像蛆?”胡有容道:“你若不是蛆蟲,爲何釘住了糞門不放?”鄔雲漢道:“你這瞎鰍,倒不像我們福建人,福建出了你這一個,真是敗類了。”大家笑個不住。是夜歡歡喜喜的睡了覺。

到了次日,仇七媽絕早來了,錢鶴舉封了財禮,又貼上四個尺頭送進去。花家聽見就要做親,道是日子促了,不曾辦得妝奩,還要改期。錢鶴舉執意不肯,道是成親後也好制辦,花家便應承了。仇七媽道:“錢爺要另尋房子做親,咱的意思道是權且在你二姐房裏團圓了,待過了三朝,從容去尋一所適意的房子,不知可使得?”花家婆子道:“這個極好,咱也捨不得二姐嫁到外廂去。”隨即叫漢子去尋個裱褙匠來,重新把房兒糊得雪亮。正是:

請看行雨行雲處,好待襄王入夢來。

話說他成親的這一夜,把那拜堂喫合巹的虛文且丟過了。但說那仇七媽送新人入房,說了許多吉利話,鄔雲漢、胡有容又帶着蘇阿寶進來鬧了一回,大家喫些喜酒才散。那胡有容看見鄔雲漢又跟着阿寶去了,他自家寂寞不過,又討了些酒喫才睡。

且說那錢鶴舉在燈燭下看花二姐,還嬌羞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恨不得一口-下肚去,低聲道:“夜深了,睡罷。”花二姐才慢慢挪步,向鏡臺邊去除冠子。有首《黃鶯兒》道得好:

一對好夫妻,到黃昏,請脫衣,兩般心事曾傳寄。燈兒又吹,門兒又閉,暗中摸索風流味。莫狐疑,兒家朱戶,舊有個老僧題。

話說錢鶴舉一面也去了巾幘,心中又想道:“今夜少不得用些水磨工夫,做一個開天闢地的聖人。”哪曉得上了牀,一些不要錢鶴舉費力,兩隻金蓮不用扛在肩上,他先*起了。錢鶴舉的本錢又小,不知不覺的竟放了進去。抽遞了幾百,卻搔不着花二姐一些痛癢。錢鶴舉才曉得不是個處子。花二姐也任憑他亂戳了一陣,將就完了局面就睡了。

到得天明,錢鶴舉便跑到仇七媽家來。敲了半日,只見一個老漢出來開門,見了錢鶴舉道:“你有甚要緊事,這樣絕早來撞門?”錢鶴舉道:“我是尋仇七媽說話的。”老漢道:“他們昨夜三更天纔回來,又帶了一個蠻子,說是來借宿的,直炒到雞叫才住,此時他們正好濃睡,你老人家轉一轉再來罷。”錢鶴舉道:“我在裏面候一候着。”老漢道:“你進來,待咱關好了門,咱還要睡一睡,好起來挑水的。”錢鶴舉走進堂屋裏坐了。只聽見板壁後面有人說話,聽了幾句,卻認得是鄔雲漢的聲氣。錢鶴舉側着耳朵又去聽,原來是鄔雲漢同着阿寶睡,已是做過一篇了,又要告考做第二篇。那阿寶終是孩子家,只要貪睡。鄔雲漢搖了千數搖,才搖得醒。阿寶道:“我身子着實疲倦,下次盡歡罷!”鄔雲漢哀求道:“我不敢動作,只要沾一沾兒。”那鄔雲漢騙得阿寶轉身,他竟學了鄱陽湖大戰起來。阿寶心上不耐煩,像是把他的陽物撇了出門,那鄔雲漢的精直冒了一被。正是:

木樨花何曾沾着一點,人蔘汁幹自折了許多。

那阿寶反取笑道:“好本事,好本事!只怕明日我的娘看見這被上,反疑心我打手銃哩。”鄔雲漢道:“我做一牀新的送你。”錢鶴舉聽了,氣悶道:“男風有何情趣?”不覺喊道:“鄔年兄,文章做完了,也該出場。”鄔雲漢忙披了衣服起來,說道:“笑話,笑話!”錢鶴舉道:“年兄的文章還不是笑話,只是大結沒力量,做不着本題,被考試官趕出場了。”鄔雲漢開了房門,出來道:“年兄,你做新郎,此時正該溫存,怎麼跑了出來。想也是主試官不中意,趕出場的麼?”錢鶴舉道:“我有話要對仇七媽說。只見阿寶也走了出來道:“錢爺來得這樣早,我們的醜態都被錢爺聽得了。”鄔雲漢道:“這是風流事,怎麼是醜態。”錢鶴舉道:“你們的風流不風流,與我沒相干,快請你令堂起來。”

阿寶走進去,不多時,同着仇七媽蓬着個頭走出來,道:“錢爺,你怎麼丟了熱被窩到寒舍來,可不令新人怪麼?”錢鶴舉道:“仇七媽,我只認做是個處女,那曉得是二婚!”仇七媽道:“是爺們兩相情願,央咱出來說成的。爺這句話忒罪過了些,像這樣花枝一般的婦人,便抬上輪千的銀子,買不得他的歡心。他待爺這樣有情,爺就該稱心稱意了。若說是要閨女,據咱看來,那慣腥臭的小行貨子,曉得甚麼?弄在身邊,還要費若干的氣力替他開竅,女人又受苦,男人又不快活。況且做閨女的是個死貨,你便爲他開了情竇,他不過在下面安享其逸,那曉得知疼着熱的妙處?不知一個二婚,輕車熟路,男子漢有技倆,施展不出來的,他還會教導哩。”說得錢鶴舉恍然大悟道:“是我一時見左了,還要七媽在二姐處包瞞些。”仇七媽道:“爺只管去用功,這話不消吩咐的。”鄔雲漢道:“錢年兄真正不在行,須拜我們七媽做老師,自家執了門生之禮,還不屑教哩。”錢鶴舉道:“我如今受教了。”仇七媽又留他兩個喫了點心茶纔出來。正是:

空讀十年書,不如一席話。

話說花二姐見錢鶴舉絕早的下了牀,他在牀上翻一個身道:“晦氣,嫁這蠻子,弄得不爽不利,倒灌上一小肚子的齷齪,好不難過哩。”要睡又睡不着,只得也爬起了,起到娘房裏來,埋怨道:“要他那幾兩碎銀子,也不顧咱的死活麼?”坐在牀沿上只管哭。老婆子只認做蠻子狠,女兒經不起,寬慰他道:“一遭生,兩遭熱,你捱到後面,少不得嘗着好滋味。就是你做孃的,少年時也曾經過幾場大風浪,後來慣了,卻只看得平常。你不要小心太過了。”二姐啣着眼淚啐道:“若是這樣,咱倒不哭了。那蠻子活現世哩。”婆子笑道:“你再陪他幾時,若果然心上不情願,尋個事故,弄他出門,任憑你揀個好後生嫁他罷了。”花二姐才轉過笑容來,又聽得說錢爺回來了,花二姐只得到自家房裏去。錢鶴舉嘻着一張嘴道:“我是有事出門,你爲甚不遲些起來?”花二姐道:“獨自一個也睡不着。”錢鶴舉上前摟抱着:“待我再同你睡。”花二姐虛打一掌道:“青天白日,你倒不識羞,走開來,待咱好洗臉梳頭的。”錢鶴舉坐在旁邊看他梳頭,又說些笑話,倒像一對恩愛的。

到了第三日,諸親眷都來做三朝,錢鶴舉又費了些銀子辦酒席。鄔雲漢崔促他謝媒,錢鶴舉才封了八兩的一個紅封,送與仇七媽。花婆子又差+派他些雜費,二姐又勒他做衣服、打首飾,當不起衆親眷又來做七朝、做十二朝,連辦酒也措手不及,夜間又要去應差徭,弄得錢鶴舉像個打盹猢猻了。

一日,鄔雲漢對胡有容道:“老錢娶親才十餘夜,便這樣狼狽像,那婦人是個戰將了。我聞得北京是會叫牀的,卻不知怎麼叫法。今夜我和你悄悄的弄開了屏門,去聽一聽看。”胡有容道:“他明日曉得,只道我們沒正經。”鄔雲漢道:“他這尖酸鬼是極要聽人枕蓆上故事的,我們何妨也去報復這一遭兒。”正是:

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話說他兩個到了更闌人靜,撥開了門閂,直蹲在花二姐的房門外,看見裏面還點着燈。只聽得花二姐喘吁吁的說道:“我的爺,你這件東西像一條小龍哩。”錢鶴舉不知道是他取笑,呆問道:“怎麼這東西像龍?”花二姐道:“若不是一條龍,怎麼滔滔的吸出小婦人這些水來?”鄔雲漢兩個聽到此處,忍不住笑,只得跑了出來,說道:“人叫北京的婦人會浪,果然不差,只怕老錢湯不得他的手,弄上兩三個月,敢要送命了。”胡有容道:“現今有了效驗,你看他有氣無煙,終日只是打呵欠哩。”鄔雲漢道:“我們明日起他的渾名,就叫做‘龍王’罷了。”胡有容道:“這還便宜他,依着我講,只好叫做‘泥鰍。’”兩個又笑了一會。

到了次日,只聽見門前喝道響,卻是李通政來望鄔雲漢的。又補了兩個帖子,來拜錢鶴舉、胡有容。只得一齊出來迎到廳上。李通政望着鄔雲漢道:“這幾日怎麼不來會會?”鄔雲漢道:“就爲錢年兄納妾,我們在此幫忙,不得偷暇過來奉侯。”李通政又恭喜了錢鶴舉,說道:“歲暮之際,朝務冗繁,不曾盡得一毫情。待封過印,還要屈過去敘一敘。表弟,你替我代做一做主人,臨期我走字來,託你轉邀。”說罷,就起身,大家又送他上了轎。胡有容道:“鄔年兄,你的令表兄忒大膽,怎麼倚着通政司,見了錢年兄也不行禮?”鄔雲漢詫異道:“同是鄉親,沒甚統屬,你這句話說得好笑。”錢鶴舉道:“真好笑。”胡有容道:“倒不好笑哩。你是吸水的龍神,他怎麼不行禮?”鄔雲漢笑倒了,連腰都立不直。錢鶴舉恨道:“你們這起人,行藏鬼詐,不是個光明正大的。”鄔雲漢道:“年兄也欠正大。”自此就把“龍神”叫出名了。正是:

佳人親口曾廝喚,浪子名聲到處傳。

那錢鶴舉爲了這樁親事,費過二百餘金,那婦人還要長要短。錢鶴舉只得向鄔雲漢借些銀兩,草草的過了殘年。到得新正,花二姐又想出去借親眷家看春。錢鶴舉只得買了四盤禮,送到他那親眷人家去。花二姐見他苦苦惱惱,看不過意,這夜倒假親熱了一陣兒。那曉得錢鶴舉是個乖裏呆的,高興時竟把心腹話和盤托出,誇向花二姐道:“你不要愁,我今年穩穩當當的是個進士了。中了的時節,衆鄉親自然送銀子與我用。”花二姐要討他的口氣,假意兒說道:“咱巴不得你中狀元哩!只是中也要命,你怎麼拿得穩?”錢鶴舉道:“我不哄你,就是那通政司,他今年自然入簾,說包管我們中進士哩。”花二姐道:“這卻好。”

次日絕早去看了春,過不幾日,又要看上元的燈了。這也是婦人的常情,他們終夜在被窩裏浪,只好討這些快活,那裏學得男子漢便宜行事,遊山玩水,選妓徵歌,要東便東,要西便西的麼。我道那婦人像一隻鳥一般有翅兒,卻關他在籠子裏,便要在外邊浪一浪,除非遇着好時節,同着衆女眷,借個看春、看燈、看會、看臺戲、踏月、遊青、燒香、祈子的名色,纔好出門。最可恨那不曉事的男子漢,拘管着婦人就像那話兒生在婦人額角頭上,唯恐人瞧見的。我見那不出閨門守着丈夫規矩的,也未嘗都見得貞節。便在外面好勝,腳步兒勤出門的,也不見得都是淫奔。且喜得錢鶴舉還是肯圓融婦人的,便由花二姐出去浪浪,他還着實幫襯。那曉得這婦人水性楊花,終是不着肉的。起初錢鶴舉還手頭容易,諸事勉強得來,便是本錢小,做事還勇猛,一多幹幾次,也有撞得着花二姐丟身子的時節。到了後來,漸漸掙持不住了。手頭又不便當,扯長補短,終有些露筋露骨。做事又不勇猛,應些虛文就要裝醉裝睡。花二姐也吵鬧了幾次。

一日,錢鶴舉大振夫綱,嚷道:“你說是我怕你,我只爲兩位年兄住在前面,恐怕鬧起來不像模樣,每事讓你些兒。你若是欺上頭來,我也是有血性的男子,那裏耐得這許多!”花二姐潑天地的襄道:“你這臭蠻子,耐咱不得,難道處置了咱不成?咱的眼裏也看得多了,不怕你中了進士來擺佈咱一家兒哩。”錢鶴舉道:“你難道攔得住我不中進士麼?”花二姐道:“咱曉得你買了關節,咱如今先和你拚個死活!”錢鶴舉着急道:“你失心瘋了,說這樣胡話麼!”遂跑了出來,花二姐還拖泥帶水的罵個不了。老婆子道:“你跟了他,料沒有甚麼出息的,一不做,二不休,咱們就拿這個禁頭,發覺他罷了!”

不料錢鶴舉有心,他便跑出來,還怕花二姐說閒話,遂倚着屏門口兒,聽那婆子說得利害,嚇得舌頭伸了出來也縮不進去。忙忙的向鄔雲漢計較,鄔雲漢跌腳道:“你也不老成,像是枕蓆上露出些風聲了。這件事若發覺出來抗人不淺哩。”錢鶴舉慌道:“你還爲我出個主意。”鄔雲漢道:“這樣離心離德的婦人,便在你身邊,終久有禍的,況又不是拆不開的結髮夫妻,你離了他便罷。”錢鶴舉見他說得有理,便要央鄔雲漢爲他決絕了這冤孽。鄔雲漢忙叫請花家的漢子出來,說道:“敝年兄娶你的令愛,費了些銀錢,原是尋快活的。不料你們令愛終日炒鬧,卻沒一些恩情,敝年兄的意思也冷了。倒是學生出個愚主意,勸敝年兄離了這段親,曲全你的令愛。敝年兄還不肯,道是費了若干錢鈔,怎麼丟在東洋大海,一些也不見情?是學生再三勸解,他才依了。你的意下如何?”花家漢子道:“咱做不得主,待與敝房商議妥了,來回復你老人家。”漢子便一五一十的對婆子說了。婆子罵道:“你真是個浪亡八羔子了,娶也由你,退也由你,咱們家裏是個娼妓麼?賠了酒飯茶水,養着他兩口兒,咱在鍋底下,累得七死八活的。莫講別的,就是咱們從來身上不用着水,偏這蠻子說愛乾淨,每晚上並早晨的腳湯水,也不知費咱們多少的柴火。咱的女兒難道那些不如人?賠他睡了三四個月,便白白的由他退了親不成?你這亡八羔子,一句話兒也對答不出來麼!你對他說,若要退親,送咱一千兩買命錢,不然叫他們都是死哩!”正是:

攜將覆雨顛雲手,斷送求科取第人。

話說錢鶴舉聽得,無明火直冒,按捺不住,便罵道:“老娼根,老淫歸!你說手段狠麼,我便拚了這舉人,同你做一場!”鄔雲漢也幫着罵道:“你要一千兩銀子,何不多養幾個女兒,做粉頭賺錢麼?”婆子直罵了出來,披着頭髮在廳上打了一陣滾。胡有容只得勸了鄔雲漢、錢鶴舉出來。

婆子見廳上沒人採他,也不打滾,也不哭了,叫漢子拿個包頭來,他紮了頭,道:“你跟我到巡城御史那邊去出首。”纔出得門,剛剛的撞着巡城金御史喝了道來。婆子喊道:“爺爺,出首買關節的!”這御史忙叫鎖了,回到衙門裏來,審問道:“你這婆子,不顧死活,喊我馬頭,你出首甚麼人?快講上來!”婆子道:“是一夥福建舉人,帶了幾萬銀子來買進士的。”御史喝道:“不是你切己事,你爲何來出首?”婆子道:“是關係婦人一家兒性命的。”便訴出女兒嫁與錢鶴舉,錢鶴舉在李通政那裏買關節一番話。御史又喝道:“這通關節是密事,你老婆子怎得知?明明是誣陷了,俺金鐵面是不循情的,快取刑罰過來!”老婆子慌了,道:“婦人不是誣陷他,是錢舉人親口在牀上對女兒說的。”御史想一想,道:“你這老婆子又拿不着他字眼,怎麼由得你信口兒一偏之辭麼?”婆子道:“現在同來的鄔舉人,是通政司的表弟,字眼都是他拿着。”御史當堂差人叫密拿錢、鄔兩個舉人,並花氏一同來審。這場天大的禍事雖是花家負心,卻是錢鶴舉自家好淫討出來的。但不知爲了這件事,還是葬送了性命,還是有個救星,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經》雲:“革囊貯穢。”此語令人想不得。俗雲:“水性楊花。”此語令人下手不得。詩云:“最毒婦人心。”此語令人護短不得。如花二姐輩,不知世界上坑陷了多少乖巧伶俐漢子,不止一錢鶴舉作榜樣也。看過錢鶴舉榜樣,大衆定醒然、覺然,始知世界上坑陷乖巧伶俐漢子者,皆花二姐輩。

又評曰:

看小說圖燥脾,這回卻都是掃興說話。餘又附會爲掃興說話,不幾抹殺古古今今、佳人才子之一個“情”字乎?不知我諧道人亦是個情種。但兩人相合謂之情,一人獨癡不可謂之情。諧道人還是獨癡,尚算不得情種,故敢附會其爲掃興說話。

第六回 馮都憲報友除奸

黃蜂尾上針尖刺,無端惹着渾難避。受毒倩誰拿,當初悔愛花。  摘花想連理,手動黃蜂起。花下死還榮,何期花薄情。右(上)調《菩薩蠻》

話說金御史的差人祕密的到花家去,就像鷹拿燕捉的一般,把那鄔雲漢、錢鶴舉並花氏都解了來。只見花家婆子也跪在一邊,鄔雲漢、錢鶴舉兩個恃了舉人,上來挺撞道:“舉人不曾犯法,便犯了法,也待奉過旨纔好拿問,怎麼胡亂就鎖解了來?難道朝廷待士是沒有禮法的麼?”金御史大怒道:“朝廷待你們有禮法,便容你們買進士麼?會試不遠,正奉旨要拿那等營謀鑽刺的,你敢是要來尋死!”鄔雲漢兩個辯道:“那見得我們買進士?一些憑據也沒有,捕風投影,就要害人。”金御史氣得臉都失了色,身子直立起來,道:“你賴說沒憑據,那老婆子現口供出通政司來。俺也不同你辯論,待奏過朝廷,不怕你抵賴。”忙叫差人一齊收了禁。

鄔雲漢兩個還氣憤憤的,一路嚷道:“爲了家務事,拿這樣大題目害我們,問官也不分個皁白,一味糊塗任性,少不得擊了鳴冤鼓,大家不得開交。”金御史都聽得了。他初意原不過是拘來問一問,要保全這兩個舉人。當不起他們兩個言語挺撞得忒狠,全沒些婉轉求他的意思。那金御史又是山西人,性子極暴燥的,發了兵倒收不得陣腳,意思要動本。他又道是礙了通政司,只得會同了馮都憲,然後好出本的。正是:

福禍本相倚,吉凶在轉關。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攢。

話說胡有容見拿了他們,雙恐牽累自家,忙到御史衙門前探問。只聽得鄔雲漢一班都收了禁,自家才脫了干係。又聽得他要會同都察院上本,連忙到都察院衙門前來討消息。只見衙門裏走出一個帶方巾、穿綠直綴的相公來,前邊又有人喊道:“快立起身來!”那衙役們都紛紛立在兩旁。胡有容是近覷眼,看不明白,倒是跟的家人說道:“那是我們福建的林爺,怎麼打從裏面出來?”胡有容趕上前去,認了一認,叫道:“林先生,幾時到京的?”林孝廉道:“來此一月多了。”胡有容便一路跟到林孝廉的下處去。正是:

若遇禍危逢吉曜,任他兇極不遭兇。

時流莫漫輕前輩,大海浮萍有處逢。

你道林孝廉怎麼同都察院相與的?原來是送那揚州的妾到京,馮之籙見了葉戶部的書,知道爲他買了妾,忙忙打發轎子,把這個妾接到衙裏去。林孝廉不得已,也投一個手本,遲了幾日,不見打發人出來謝一謝。林孝廉對沈天孫道:“我還指望會會當事,好周全那蔡老夫婦同女兒做一處,看這樣不揪不採的光景,也則索罷了。”

那曉得馮之鉝不來照管卻有個緣故。他的結髮夫人姓閻,是天下第一個喫醋的婦人。另的婦人還喫真醋,他卻喫的是極沒有緊的寡醋,真是頂冠、不束帶的活閻王。只那閻氏是個大家,他的胞兄叫閻奎光,現在朝中做禮部侍郎。馮之鉝卻是未發達的時節娶的,閻氏也曾共過甘苦,馮之鉝倒還伏手伏腳,極盡夫道的。可憐做秀才的人,終年穿的、喫的、用度的,都是坐熱了板凳、磨易了脣皮,弄來的館穀。除了自己讀些書,又教學生讀些書,辛辛苦苦的宿在館中,再那裏有閒工夫去看好女人,閒錢鈔去嫖好娼妓麼?過了幾時纔到家中宿一夜看着黃臉婆子就是活觀音,可經得一些奉承不到,婦人家作怪起來,拿班不肯上牀去睡。便睡了,連着衣服,不肯和男人幹事。那男人家急張急致,像餓虎一般,只得跑到踏板上下跪,扯着頸皮兒殺雞,千般的陪不是,又叫“下次不敢了。”那婦人才容他同睡。可見窮秀纔沒有一個不怕老婆就是這緣故。怪不得馮之鉝兢兢守法,他起初還是盡禮,後來便釀成了怕局。一個怕老婆的名聲出了,任憑怎麼振作起來,也挽回不得。及至馮之鉝中後,傢俬漸漸好了,外面也有人奉承他了,眼界未免廣了些,那膽子也未免大了些。或者出去,看見幾個好婦人,陪酒遇着幾個名妓,回家就要賣弄讚歎。那閻氏耳朵裏,那容得這樣沒理的話,不是擲破碗盞,就是扯碎巾服,連茶飯都不肯喫,假推害病,只等馮之鉝去陪禮才罷。到得京中去做官,忙個不了,整整的做了十餘年,才得做到都察院。親友們見他沒有兒子,都勸他娶妾,他也曉得無後是不孝,又不敢在夫人面前開口。正是:

鸚鵡前頭還須縮舌,虎狼同室那好攖鋒。

話說有一日,是閻奎光納妾,衆人都爲他暖房。馮之鉝也在那邊喫了酒回來,不覺對着夫人嘆了一口氣,道:“別人有兒子的還娶妾作樂,偏我這等命苦,這也是他前世裏修得好賢慧大夫人。”閻氏曉得了,大怒道:“我那不成人的哥子,好樣不學,做這等敗壞風俗的事來,教得我這老賊也要學樣了。”走到房裏去,放聲大哭道:“要養兒子,當初便不該娶我,既娶了我,你命裏原不該有兒子,埋怨那個?總是我活在世間一日,決不肯看見你同別人快活的。”想了一想,又哭道:“我是個老厭物,待我先死了,好讓你娶個養兒子的,省得我在這裏做你的眼中釘。”心裏就想着上吊,便去關上房門,拿條汗巾在手裏,爬上桌子去,要把那汗巾搭在樑上。外邊的婆娘丫頭,見他關上房門,恐怕他尋死,都在窗眼裏偷看。衆人道:“他平日也惡得勾了,等他吊得半死半活的,我們纔去救。”只見他立在桌子上,把汗巾往樑上丟。閻氏卻看見兩隻白手來接他的汗巾,嚇得直跌下桌子來。衆人才推進房門去扶他,只見眼睛往上翻,口裏吐着白沫。

馮之鉝聞得喧嚷,跑了進來,見他這個模樣,忙叫快拿滾湯來灌。灌了幾口,閻氏醒轉來了,衆人扛他在牀上去睡,卻不曉得甚麼緣故。馮之鉝再三的問婆娘丫頭,都道他上吊,不知怎麼跌下來。馮之鉝道:“是遇着鬼了。”便叫許多道士來鎮宅禳星。正是:

寄語閨中人,性命難兒戲。

有朝遇神鬼,到頭何處避?

話說閻氏一病,就害了兩個月,也不能勾起牀。這也是他作了孽,弄得鬼病纏身。你道婦人動不動就拿一個死來嚇男子漢,卻不知吊死鬼是惹不得的。他的遊魂不散,遇着婦人一起了斜念,便跟着不放。時常有婦人假要上吊,往往弄假成真的死了。那閻氏也不過是要嚇一嚇馮之鉝,不許他娶妾的意思。那曉得當真有個吊殺鬼來接他的汗巾。丈夫倒不曾被他嚇得成,自家倒嚇個臭死了。

那閻奎光曉得妹子爲他娶妾,馮之狽回家去,氣惱成病的,也不敢上門來問病。見他病久了,只得往馮之鉝家來。走到牀面前,問道:“妹子,可好些麼?”閻氏道:“虧你心腸放得落,不來看我一看。你娶的好妾,自家現世罷了,拉我的老賊去學樣,氣出我一身病來。”說罷,把面孔朝到裏牀去。閻奎光要寬慰他,假意兒向馮之鉝說道:“老妹丈,你不曉得小弟娶妾後的苦狀哩!”馮之鉝道:“極快活的事,怎麼苦起來?”閻奎光道:“小弟未娶妾的時節,敝房同我一心一意。將餓了,便叫捧飯來,那嗄菜都是絕入口的。將冷了,便叫取衣服來,那衣服都是薰得噴香的。有時我喫醉了,他必定伺候我醒來,又泡上極濃的茶伺候我喫。件件事他都經心,不待我吩咐的。自從娶妾之後,便由我餓殺,由我凍殺,一個也不揪採。若對敝房說,敝房嗔道:‘你有心愛的照管,再不要向我開口。’若向小妾說,小妾又推道:‘我若效些殷勤,大奶奶又道我是假疼熱,會哄漢子的。’小弟竟做了大海里的浮萍,兩邊沒有着落,倒不如依舊守着敝房,還自在受用些。”

閻氏聽得入耳,翻轉身子,指着丈夫道:“你這老賊聽一聽,我只道是甜棗兒,好喫的,原來也有嘗着苦味兒的日子,這難道不是現世報麼?”不料外面傳進葉戶部的書來,看了一看,曉得是葉戶部的同鄉林孝廉送了妾來的。他又唯恐夫人得知,添上了病,只得悄悄的吩咐,把妾抬進來,安頓在家人的婆娘房裏。

不意閻夫人病勢危篤,就死了。他爲買材殯殮的事忙了幾日,沒有心緒同妾做親,便不曾照管得林孝廉。過了一七,才叫妾進來。他一見了這少年美貌女子,嫋嫋娜娜的磕下頭去,他的魂已掉了。睡了幾夜,才曉得人間有這一種溫柔的樂境,幾乎被那又醜又狠的老婆子誤了一生,心裏着實感激他的門生,又感激那林孝廉。忙請了林孝廉來相會,極口兒謝他,又請他來喫酒。看官,你想那胡有容看見林孝廉打從都察院衙裏出來,就是請酒的這一日了。正是:

請得賓來伴主,還須主去迎賓。

話說胡有容到得林孝廉寓中,又同沈天孫作了揖,問了姓名,立起身來,對着林孝廉道:“小弟有一句說話動問。”便拉在旁邊講道:“都憲公與先生還是甚麼相交?”林孝廉道:“是近日才認得的。”胡有容道:“先生與他可相與得密?”林孝廉道:“也極蒙他的見愛。”胡有容便將錢鶴舉娶妾的來歷,並金御史要都察院上本的事情,述了一遍,哀求道:“先生可推同鄉的情分,在都憲公面前保全得無事,便是大德了。”林孝廉驚訝道:“小弟不曉得貴年兄遭這樣奇禍,但如今夜了,不便進去,待明早去求他。若是小弟力量上做得來,再沒有不盡心的。莫說是一向相與,就是同鄉情上,臺兄不來叮囑,小弟若聞得此事,少不得暗地裏也要相爲的。”胡有容道:“恐怕他們明早就要動本,先生今夜可得進去麼?”林孝廉道:“若是這等,待小弟就去。臺兄在敝寓略坐一坐,即當報命。”

林孝廉出得門來,且喜與都察院衙門相近。管門的見是林爺,與本官相好的,傳事吏忙進去稟了,馮之鉝就叫快請進來。見了林孝廉,問道:“兄有何事見教?”林孝廉婉婉曲曲的分別錢鶴舉、鄔雲漢的冤枉,極口道那花家的惡處。馮之鉝作難道:“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們若不舉發,被別的官風聞入奏,只怕皇上倒要搜求我們,道是一例隱匿奸弊了。兄若不信,本稿兒現在這裏。”便取出來與林孝廉看。林孝廉一看,見本上又牽累着同鄉的李通政,他再四懇求,馮之鉝才轉口道:“我聽得金御史說那兩個舉人,載了數萬金來。我如今依了兄說,保全他們性命,那銀子卻不能勾帶回去了。”林孝廉道:“待晚生去叫他來圖報。”馮之鉝道:“兄這等看來,把學生做利徒待了。學生只爲無以奉報,聊藉此以助兄客中。他若是不肯,兄便不要管他這事。”林孝廉道:“只要老先生應允了,晚生自然沾惠。”馮之鉝道:“你把我這本稿兒,就送與他看,不怕他不送兄一萬銀子。”林孝廉取了,籠在袖中,才告辭出來。

回到下處,卻見沈天孫陪着胡有容在那裏喫夜飯。胡有容看見林孝廉,把飯碗丟了,忙問道:“可有生機麼?”林孝廉道:“小弟包他們沒事。”就把那本稿子遞與胡有容。胡有容忙心接了,把那本稿移在燈下,眼睛卻靠着紙上,再也看不出一個字來。沈天孫笑道:“拿到了。”胡有容才換了轉來,看到利害頭上,只管搖頭,口中道:“他兩個性命罷了。”林孝廉道:“包你沒妨事。”卻不說出要索謝的話來。胡有容道:“先生是個長者,決不欺我的,待他們親來拜謝,小弟要通一個信息進去,好使他們放心。”就別了林孝廉。正是:

冥冥積功德,巍巍科第來。

話說李通政得知了鄔雲漢兩個下獄的消息,知道自家也帶累在裏面,要去打點。曉得金御史同着馮都憲這兩個是極難講話的,只得密密的差人,叫了花家漢子來,許他三百兩銀子,要他的婆娘當堂賴了。爭奈花家漢子還異常作難,將近許到四百兩的數目,只見有個人悄悄的向李通政耳邊說道:“金老爺重新提出那班人來審,不是昨日的光景,像要動刑罰拶那老婆子哩。爺不要把銀子送與這光棍。”李通政反過臉來道:“你這京棍要騙我麼?”喝叫左右拿下:“送到知縣那裏,與我着實拷打!”衆人忙把花家漢子鎖了去了。

你道金御史爲何這樣用情?就是那馮之鉝吩咐過了,道是“會試是件大事,壞了一兩個舉人不打緊,恐引起京裏光棍的詐端。詐端開了,將來有許多無辜要受累,許多仇敵要報復。我們爲甚做這個惡人?”又把錢鶴舉的原由說了。金御史意中原沒有誠心要處鄔雲漢兩個,因他們言語激烈,只得要下辣手。聽得馮都憲這一番話,他也要大家做好人,回去就帶這一干人審問。鄔雲漢兩個見胡有容寄進信來,知道沒事,便俯首階下不去唐突他。那金御史叫上花家婆子,一頓發揮道:“你這老婆子,拿女兒騙了錢舉人的銀子,如今又要害他性命。省城中那裏容得你這騙人的老潑婦?快替我拶起來!”把個花家婆子拶得像殺豬一般的叫。又叫花二姐上來,道:“你這婦人,既做了他的妾,便該望他中進士,你也受些風光。爲何把錢舉人無心的閒話,你就要老婆子來出首,做一個害人的把柄?莫說你恩情一些也沒得,怎虧你忍心下這樣毒計。我曉得你畢竟有了姦夫,要離開錢舉人的意思。我如今也拶起你來,不怕你不招!”可憐那花二姐筍尖一般的手,拶得滿地打滾。

那鄔雲漢、錢鶴舉見金御史這等明白,把他們心中說不出的話都代他說出來,好不斷得暢快,好不處得痛快,只管點頭,只管稱謝。金御史道:“錢舉人,你心中可還要留花氏麼?”倒是鄔雲漢替他回道:“這樣潑婦,可還有再放在身邊的理?”錢鶴舉搖興道:“我斷不要他的,我斷不要他的!”金御史道:“既是這等,我替你斷離了罷!”隨即做了招詞,問了罪,又討保才放。鄔雲漢、錢鶴舉上去謝了。金御史道:“學生是從公斷論,沒有私心的。只是你們也該去謝一謝都憲公。”打了一恭,便退堂進去。

胡有容在衙門外接着道:“恭喜,沒事了。小弟已替兄另搬了下處,就近在林孝廉邊。”三個纔講講說說的到了下處,胡有容纔拿出那都憲的本稿來,道:“着實虧了林扶老,不然,年兄們的性命也難保哩。”鄔雲漢道:“怪道金御史叫我們去謝都憲,原來這情節都是都憲轉達的。”胡有容道:“都憲又不是你的親故,又不是你的朋友,因甚爲你?這個人情都做在林扶老身上的,你們該謝他。”

只見林孝廉同着沈天孫踱了進來,慰問了一番,他們着實感謝。林孝廉就像一毫不曾出力的,毫沒有居功的意思。只見家人報道:“李老爺來了!”林孝廉同沈天孫要回避,鄔雲漢道:“就是家表兄,不消避得。”李通政進來作了揖,埋怨鄔雲漢道:“表弟,你也不老成,幾乎弄出天大的事來!”鄔雲漢道:“這不關我事,是錢年兄帶累出來的。”胡有容道:“事體也過了,不必提他。但老親翁也該謝一謝林先生。”李通政卻不曉得,胡有容就把都憲相爲的話述了一遍。李通政謝罷了,說道:“那花家真是一門萬惡,小弟要解這個事,只得叫花家的漢子來,許了他四百兩銀子,要他婆子當堂不要供出來,他還作難不肯。後來聽見金御史把他婆子處了,小弟隨即拿他,送到知縣那邊去,責了四十板,如今現枷在縣門前哩!”鄔雲漢三個拍掌笑道:“痛快,痛快!”林孝廉道:“窮寇莫追,將就方便了他罷!”李通政道:“這個領教。”衆人才分頭散了。正是:

枕邊殺人,不持寸鐵。

一番回首,一番驚悸。

話說胡有容取笑錢鶴舉道:“年兄,你見了拶那如嫂,可不肉痛麼!”錢鶴舉道:“恨不得咬落他一塊肉下來哩。”胡有容道:“我想這一拶,連你如嫂尿頭都拶出來,比你小龍兒吸出來的水還多哩。”錢鶴舉道:“你不要把我氣受了。”鄔雲漢在那邊沉吟道:“畢竟是前輩。”胡有容道:“你口裏搗甚麼鬼?”鄔雲漢道:“我想那林扶老畢竟是前輩,我們少年人舉止張狂,口嘴輕薄,怎學得他來?”胡有容道:“你們前番每日拿他做笑話,當了面還奚落他。像他前日不避辛苦,就如自家的事,若央你們去做,還不知怎麼誇功索謝哩。”鄔雲漢道:“我從此再不奚落人了。”錢鶴舉道:“小弟本心還是好的,只是這一張嘴最輕薄,也是我終身的毛病。”胡有容道:“你的毛病多哩!第一件是要看婦人,看了婦人,美的醜的就要形容。你想一想,每人都有老婆的,設如你的老婆被人看了去,又形容了,你可要惱的。莫說你討口頭上的便宜,沒甚罪過,如今撞着了這樣狠如嫂,都是報應。”錢鶴舉道:“我曉得了,下次再不去看婦人,再不去形容婦人的美醜了。”胡有容道:“這又忒道學。難道天生我們這兩隻眼睛,見了婦人反閉上去?只是我們不要存一點淫心,就如浮雲過太虛的一般,便任你看婦人也不妨的。”鄔雲漢道:“你只爲生了兩隻近覷眼,看不見婦人,若看見了,還不知怎麼去盤算哩。像去年見了仇七媽,就如聞見了羊肉香的,只管沾上來獻假殷勤,故意兒來送茶。你道我是呆子,不曾看破你麼?我恐怕說出來,你不好看相。”胡有容才住了嘴。

自此三個倒關了門,認真的讀書了。只是我半日講的,都是旁枝旁葉,不曾歸到本根上來。□□沈舉人的父親見兒子沒有音信回去,便□□□□。陸信的女兒當真的花園誦經,了得他的□□□,且聽下回分解。

諧道人評曰:

京城娶妾,妾之諸姑姊妹皆濃妝豔飾,誘動其夫,夫墮計中,則轉倩妾爲馬泊。妾稍見夫財匱力弱,即輪流迸命合攻,雲送他上鄉也。一人而當衆敵國,未有不奄然長逝者。險哉,哀哉!錢鶴舉尚留得性命回家喫荔枝,亦大幸矣!縉紳大夫之懼內,皆由窮秀才時釀起。然則做窮秀才者,將何術以清其源耶?中間更敘娶妾苦狀,作者有(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