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香亭
正文
《錦香亭》 偷部 清 李漁抄本
《錦香亭》,又名《睢陽忠毅錄》、《第一美女傳》、《錦香亭綾帕記》,四卷十六回,有岐園藏板本,藏大連圖書館,題“古吳素庵主人編”、“茂苑種花小史閱”。又經元堂刊本,藏北京圖書館。光緒二十年(公元一八九四年)上海石印本,改題《睢陽忠毅錄》,書端又題《第一美女傳》,藏首都圖書館。素庵主人生平無考,《錦香亭》約作於清初。
目錄
第一回 鍾景期三場飛兔穎
詞曰:
上苑花繁,皇都春早,紛紛覓翠尋芳。畫橋煙柳,鶯與燕爭。一望桃紅李白,東風暖滿目韶光。鞦韆架,佳人笑語,隱隱出雕牆。王孫行樂處,金鞍銀勒,玉觴瑤觴。漸酒酣歌竟,重過橫塘。更有賞花品鳥,騷人輩仔細端詳。魂消處,樓頭月上,歸去馬蹄香。
——右調《滿庭芳》
這首詞單道那長安富貴的光景。長安是歷來帝王建都之地,周曰鎬京,秦曰咸陽,漢曰京兆。到三國六朝時節,東征西戰,把個天下四方五裂,長安宮闕俱成灰燼瓦礫。直至隋煬帝無道,四海分崩,萬民嗟怨。生出一個真命天子,姓李名淵。他見煬帝這等荒淫,就起了個撥亂救民的念頭。在晉陽地方,招兵買馬,一時豪傑俱來歸附。那時有劉武周、蕭銑、薛舉、杜伏威、劉黑闥、王世充、李密、宋老生、宇文化等各自分踞地方,被李淵次子李世民一一剿平,遂成一統,建都長安,國號大唐。後來世民登極,就是太宗皇帝,建號貞觀。文有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長孫無忌等;武有秦瓊、李靖、薛仁貴、尉遲敬德等,一班兒文臣武將濟濟蹌蹌。真正四海昇平,八方安靖。
後來太宗晏駕,高宗登基,立了個宮人武曌爲後。那武后才貌雙全,高宗極其寵愛。誰想他陰謀不軌,把那頂冠束帶撐天立地男子漢的勾當,竟要兜攬到身上擔任起來。他雖然久蓄異心,終因各公在前礙着眼,不敢就把偌大一個家計包攬在身。及至高宗亡後,傳位太子,年幼懦弱,武后便肆無忌憚,將太子貶在房州安置,自己臨朝聽政,改國號曰周,自稱則天皇帝。
彼時文武臣僚無可奈何,只得向個迸裂的雌貨叩頭稱臣。那武氏儼然一個不戴平天冠的天子了。
卻又有怪,歷朝皇帝是男人做的,在宮中臨幸嬪妃。那則天皇帝是女人做的,竟要臨幸起臣子來。始初還顧些廉恥,稍稍收斂。到後來習以爲常,把臨幸臣子只與做臨幸嬪妃,彰明較著,不瞞天地的做將去。內中有張昌宗、薛敖、曹懷義、張易之四人最爲受寵。每逢則天退朝寂寞,就宣他們進去頑耍,或是輪流取樂,或是同榻尋歡。說不盡宮闈的穢德,朝野的醜聲。
虧得箇中流抵柱的君子,狄仁傑與張柬之盡心唐室,反周爲唐,迎太子復位,是爲中宗。
卻又可笑,中宗的正後韋氏,才幹不及則天,那一種風流情性甚是相同,竟與武三思在宮任意作樂。只好笑那中宗,不惟不去覺察他,甚至韋后與武三思對坐打雙陸,中宗還要在旁與他們點籌。你道好笑也不好笑。到得中宗死了,三思便與韋氏密議,希圖篡位。朝臣沒一個不怕他,誰敢與他爭競?幸而唐祚不應滅絕,惹出一個英雄來。那英雄是誰?就是唐朝宗室,名喚隆基。他見三思與韋氏宣淫謀逆,就奮然而起,舉兵入宮,殺了三思、韋氏,並一班助惡之徒,迎立睿宗。
睿宗因隆基功大,遂立爲太子。後來睿宗崩了,隆基即位,就是唐明皇了。始初建號開元。用着韓休、張九齡等爲相,天下大治。
不意到改元天寶年間,用了奸相李林甫。那些正人君子,貶的貶,死的死,朝廷正事盡歸李林甫掌管。他便將聲色勢利迷惑明皇,把一個聰明仁智的聖天子,不消幾年,變做極無道的昏君。見了第三子壽王的正妃楊玉環標緻異常,竟奪入宮中,賜號太真,冊爲貴妃。
看官,你道那爬灰的勾當,就是至窮至賤的小人做了,也無有不被人唾罵恥辱的;豈有治世天子,做出這等事來,天下如何不壞?還虧得在全盛之後,元氣未喪,所以世界還是太平。
是年開科取士,各路貢士紛紛來到長安應舉。中間有一士子,姓鍾名景期,號琴仙,本貫武陵人氏。父親鍾秀,睿宗朝官拜功曹,其妻袁氏,移住長安城內。止生景期一子,自幼聰明,讀書過目不忘,七歲就能做詩。到得長成,無書不覽,五經諸子百家,盡皆通透,閒時,還要把些“六韜”“三略”來不時玩味。十六歲就補貢士,且又生得人物俊雅,好象粉團成玉琢就一般。
父親要與他選擇親事,他再三阻擋,自己時常想道:“天下有個才子,必要一個佳人作對。父母擇親,不是惑於媒妁,定是拘了門楣,那家女子的媸妍好歹那能知道?倘然造次成了親事,娶來卻是平常女子,退又退不得,這終身大事,如何了得?”執了這個念頭,決意不要父母替他擇婚,心裏只想要自己去東尋西覓,靠着天緣,遇着個有不世出的佳人,方遂得平生之願。因此蹉跎數載,父母也不去強他。
到了十八歲上,父母選擇了吉日,替他帶着儒巾,穿著圓領,拜了家堂祖宗,次拜父母,然後出來相見賀客,那日,賓朋滿堂,見了鍾景期這等一個美貌人品,無不極口稱讚。怎見他好處,但見:
丰神綽約,態度風流。粉面不須傅粉,朱脣何必塗朱。氣欲凌雲,疑是潘安復見;美如冠玉,宛同衛玠重生。雙眸炯炯似寒晶,十指纖纖若春筍。下筆成文,會曉胸藏錦繡;出言驚座,方知滿腹經論。
鍾景期與衆賓客一一敘禮已畢,擺了酒餚,大吹大擂,盡歡而別。鍾秀送了衆人出門,與景期進內,叫家人:“再擺出茶果來,與夫人袁氏飲酒。”袁氏道:“我今日辛苦了,身子睏倦,先要睡了。”景期道:“既是母親身子不安,我們也不須再喫酒,父親與母親先睡了罷。”鍾秀道:“說得是。”叫丫鬟掌了燈,進去睡了。
景期到書房中坐了一會,覺得神思睏倦,只得解衣就寢。一夜夢境不寧,到了五更,翻來覆去,再睡不着。一等天明,就起來穿戴衣巾,到母親房裏去問安。走到房門首,只見丫鬟已開着房門,鍾秀坐在牀沿上,見了景期說道:“我兒爲何起得恁般早?”景期道:“昨夜夢寐不寧,一夜睡不着,因此特來問爹,娘身子可好些麼?”鍾秀道:“你母親昨夜發了一夜寒熱,今早痰塞起來。我故此叫丫鬟出去,吩咐燒些湯水進來。正要來叫你,你卻來了。”景期道:“既如此,快些叫家人去請醫家來診視。待我梳洗了,快去卜問。”說罷,各去料理。
那日,鍾景期延醫問卜,準準忙了一日,着實用心調護。不想,犯了真病,到了第五日上,就嗚呼了。景期哭倒在地,半晌方醒。鍾秀再三勸慰,在家治喪殯殮。方到七終,鍾秀也染成一病,與袁氏一般兒症候。景期也一般兒着急,卻也犯了真病,一般兒嗚呼哀哉了。景期免不得也要治喪殯殮,那鍾秀遺命:“因原籍路遠,不必扶柩歸家,就在長安城外擇地安葬。”景期遵命而行。
卻原來鍾秀在日,居官甚是清廉,家事原不甚豐厚。景期連喪二親,衣衾棺槨,買地築墳,治喪使費,將家財用去十之七、八。便算計起來,把家人盡行打發出去。有極得意自小在書房中服侍的馮元,不得已也打發去了。將城內房子也賣了,另築小房五、六間,就在父母墳旁,止留一個蒼頭、一個老嫗,在身邊度日。自己足不出戶,在家守制讀書,常到墳上呼號痛哭,把那功名婚姻兩項事體,都置之度外了。
光陰荏苒,不覺三年服滿。正值天寶十三年,開科取士,有司將他名字已經申送。只得喚蒼頭隨着,收拾進城,尋個寓所歇下。到了場期,帶了文房四寶,進場應試。原來,唐朝取士,不用文章,不用策論,也不用表判。第一場只是五言、七言的排律,第二場是古風,第三場是樂府。那鍾景期平日博通今古,到了場中,果然不假思索,揭開卷子,振筆疾書。真個是:
字中的蝌蚪落文河,筆下蛟龍投學海。
眼見得三場已畢,寓中無事,那些候揭曉的貢士,聞得鍾景期在寓,也有向不識面,慕他才名遠播來請教的;也有舊日相知,因他久住鄉間來敘契闊的;紛紛都到他寓所,拉他出去。終日在古董鋪中、妓女人家,或書坊裏、酒樓上,及古剎、道院裏邊,隨行逐隊的玩耍。
那鍾景期向住鄉村,潛心靜養,並無雜念。如今見了這些繁華氣概,略覺有些心動,那功名還看得容易,倒是婚姻一事甚是熱衷。思量:“如今應試,倘然中了,就要與朝廷出力做事,哪裏還有功夫再去選擇佳人。不如趁這兩日,癡心妄想去撞一撞,或者天緣湊巧,也未可知。”
那日起了這念頭,明日就撇了衆人,連蒼頭也不帶,獨自一人往城內、城外、大街、小巷,癡癡的想,呆呆的走。一連走了五、六日,並沒個佳人的影兒。
蒼頭見他回來,茶也不喫,飯也不喫,只是自言自語,不知說些甚麼。便道:“相公一向老實的,如今,想是衆位相公牽去結識了什麼婊子,故此這等模樣麼?我在下處寂寞不過,相公帶我去走走,總成喫些酒肉兒也好。相公又沒有娘子,料想沒處搬是非,何須瞞着我?”景期道:“我自有心事,你哪裏知道。”蒼頭道:“莫非爲着功名麼?我前日在門首,見有個蓍的走過,我叫他跌了一蓍。他說:‘今年一定高中的。’相公不須憂慮。”景期道:“你自去,不要胡言胡語惹我的厭。”蒼頭沒頭沒腦,猜他不着,背地裏暗笑不題。
到次日,景期絕早喫了飯出來,走了一會,到一條小衚衕裏,只見幾戶人家,一帶通是白石牆;沿牆走去,只見一個人家,竹門裏邊冠冠冕冕,瀟瀟灑灑的可愛。景期想道:“看這個門徑,一定是人家園亭,不免進去看一看,就是有人撞見,也只說是偶然閒步玩耍,難道我這個模樣,認做白日撞不成。”
心裏想着,那雙腳兒早已步入第一重門了。回頭只見靠凳上有個老兒,酒氣直衝,齁齁的睡着。景期也不睬他,一直闖將進去,又是一帶絕高的粉牆。
轉入二重門內,只見綠蔭參差,蒼苔密佈,一條路是白石子砌就的。前面就是一個魚池,方圓約有二、三畝大。隔岸種着楊柳、桃花,枝枝可愛。那楊柳不黃不綠,撩着風兒搖擺;桃花半放半含,臨着水兒掩映。還有那一雙雙的紫燕,在簾內穿來掠去的飛舞。池邊一個小門兒,進去是一帶長廊,通是硃紅漆的萬字欄杆。外邊通是松竹,長短大小不齊,時時有千餘枝,映得檐前裏翠。
走盡了廊,轉進去,是一座亭子。亭中一匾,上有“錦香亭”三字,落着李白的款。中間掛着名人詩畫,古鼎商彝,說不盡擺設的精緻。那亭四面開窗,南面有牡丹數墩,與那海棠、玉蘭之類。後面通是杏花,東邊通是梅樹,兩邊通是桂樹。
此時二月天時,衆花都是蕊兒,惟有杏花開得爛漫。那梅樹上結滿豆大的梅子。有那些白頭翁、黃鶯兒,飛得好看,叫得好聽。景期觀之不足,再到後邊,有絕大的假山,通是玲瓏怪石攢湊迭成。石縫裏有蘭花、芝草,山上有古柏、長松,宛然是山林丘壑的景象。
轉下山坡,有一個古洞。景期挨身走過洞去,見有高樓一座,繡幕珠簾,飛甍畫棟,極其華麗。
正要定睛細看,忽然一陣香風在耳邊吹過,那樓旁一個小角門“呀”的一聲開了,裏面嘻嘻笑笑。只聽得說:“小姐,這裏來玩耍。”
景期聽了,慌忙閃在太湖石畔芭蕉樹後,蹲着身子,偷眼細看。見有十數個丫鬟擁着一位美人走將出來。那美人怎生模樣?但見:
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寶髻兒高綰綠雲,繡裙兒低飄翠帶。可憐楊柳腰,堪愛桃花面。儀容明豔,果然金屋蟬娟;舉止端莊,洵是香閨處女。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美人輕移蓮步,走到畫欄邊的一個青瓷古礅兒上坐下。那些丫鬟們,都四散走在庭中。有的去採花朵兒插戴;有的去撲蝴蝶兒耍子;有的在荼蘼架邊撞亂了鬢絲,喫驚喫唬的將雙手來按;有的被薔薇刺兒掛住了裙衪,癡頭癡腦的把身子來扯;有的因領釦兒鬆了,仰着頭扭了又扭;有的因膝褲帶散了,蹲着腰結了又結;有的耍鬥百草;有的去看金魚;一時也觀看不盡。
只有一個青衣侍女,比那美人顏色略次一、二分,在衆婢中昂昂如雞羣之鶴。也不與她們玩耍,獨自一個在階前摘了一朵蘭花,走到那美人身邊,與她插在頭上,便端端正正的站在那美人旁邊。
那美人無言無語,倚着欄杆看了好一會,才吐出似鶯啼如燕語的一聲嬌語來,說道:“梅香們,隨我進去罷。”
衆丫鬟聽得,都來隨着美人。這美人將袖兒一拂,立起身來,冉冉而行。衆婢擁着,早進了小角門兒,“呀”的一聲就閉上了。
鍾景期看了好一會,又驚又喜,驚的是恐怕梅香們看見,喜的是遇着絕世的佳人。還疑是夢魂兒錯走到月府天宮去了。不然,人世間那能有此女子?呆了半晌,如醉如癡,恍恍惚惚,把眼睛摸了又摸,擦了又擦。
停了一會,方纔轉出太湖石來。東張西望,見已沒個人影兒,就大着膽走到方纔美人坐的去處,就嗅嗅她的餘香,偎偎她的遺影。
正在憧憬思量,忽見地下掉着一件東西,連忙拾起,看時,卻是異香撲鼻,光彩耀目。
畢竟拾的是什麼東西?那美人是誰家女子?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葛明霞一笑締鸞盟
詩曰:
晴日園林放好春,館娃宮裏拾香塵。
癡心未了鴛鴦債,宿疾多漸鸚鵡身。
柳愛風流因病睡,鵲貪歡喜也嗔人。
桃花開遍蕭郎至,地上相逢一面親。
話說鍾景期闖入人家園裏,忽然撞出一個美人來,偷看一會,不亦樂乎。等美人進去了,方纔走上庭階,拾得一件東西,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幅白綾帕兒。蘭麝香飄,潔白可愛,上有數行蠅頭小楷,恰是一首“感春”絕句。只見那詩道:
簾幕低垂掩洞房,綠窗寂寞鎖流光。
近來情緒渾蕭索,春色依依上海棠。
明霞漫題
鍾景期看了詩,慌忙將綾帕藏在袖裏,一徑尋着舊路走將出來。到頭門上,見那靠凳上睡的那老兒尚未曾醒。鍾景期輕輕走過,出了門,一直往巷口竟走。不上三、五步,只聽得後面一人叫道:“鐘相公在哪裏來?”
景期回頭一看,卻見一個人,戴着尖頂氈帽,穿着青布直身,年紀二十內外。看了景期,兩淚交流,納頭便拜。景期伸手去扶他起來細認,原來,是位舊日的書僮,名喚馮元。還是鍾秀在日,討來服侍景期的。後來鍾秀亡了,景期因家道蕭條,把家人、僮婢盡行打發,因此,馮元也打發在外。是日路上撞着,那馮元不忘舊恩,扯住了,拜了兩拜。
景期看見,也自惻然。問道:“你是馮元?一向在哪裏?”馮元道:“小人自蒙相公打發出來,喫苦萬千。如今將就度日,就在這裏賃間房子暫住。”景期正要打聽園中美人的來歷,聽見馮元說:“住在這裏。”知道他一定曉得。便滿心歡喜道:“你家就在這裏麼?”馮元指着前面道:“走完了一帶白石牆,第三間就是。”景期道:“既是這等,我有話問你,可就到你家坐一坐去。”馮元道:“難得相公到小人家來,極好的了。”
說完,向前先跑,站在自己門首,一手招着道:“相公這裏來!”一手在腰間亂摸。景期走到,見他摸出個鐵鑰匙來,把門上鎖開了。推開門讓景期進去。
景期進得門看時,只是一間房子。前半間沿着街,兩扇吊窗吊起。擺着兩條凳子,一張桌子。照壁上掛一幅大紅大綠的關公,兩邊貼一對春聯是:
生意滔滔長,財源滾滾來。
景期看了,笑了一笑,回頭卻不見馮元。景期思道:“他往哪裏去了?”只道他走進後半間房子去。往後一看,卻見一張四腳牀,牀上攤一條青布被兒,牀前一隻竹箱,兩口行竈,擱板上放着碗盞兒,那鍋蓋上倒抹得光光淨淨。又見牆邊擺着一口割馬草的刀,柱上掛着鞭子兒、馬刷兒、馬刨兒。景期心下暗想道:“他住一間房子,爲何有這些養馬的傢伙?”卻也絕不見馮元的影兒。
正在疑惑,只見馮元滿頭汗的走進來,手拿着一大壺酒,後面跟着一個人,拿兩個盤子,一盤熟雞,一盤熟肉。擺在桌上,那人自去了。馮元忙掇一條凳子放下,叫聲:“相公坐了。”
景期道:“你買東西做什麼?”馮元道:“一向不見相公,沒甚孝敬。西巷口太僕寺前,新開酒店裏東西甚好,小人買兩樣來,請相公喫一杯酒。”景期道:“怎要你破鈔起來。”馮元道:“惶恐!”便叫景期坐下,自己執壺,站在一旁斟酒。原來,那酒也是店上現成燙熱的了。
景期一面喫酒,一面問他道:“你一向可好麼?”馮元道:“自從在相公家裏出來,沒處安身,投在個和尚身邊,做香火道人。住了年餘,那和尚偷婆娘敗露了,喫了官司,把個靜室折得精光,和尚也不知哪裏去了。小人出來,弄了幾兩銀子做本錢,誰想,喫慣了現成茶飯,做不來生意,不上半年,又折完了。舊年遇着一個老人,是太僕寺裏馬伕,小人拜他做了幹爺,相幫他養馬。不想,他被劣馬踢死了,小人就頂他的名缺。可憐馬瘦了要打,馬病了又要打。料草銀子、月糧工食通被那些官兒,一層一層的剋扣下來,名爲一兩,到手不上五錢。還要放青糟粕,喂料飲水,日日辛苦得緊。相公千萬提拔小人,仍收在身邊,感激不盡了。”
景期道:“當初原是我打發你的,又不是你要出去。你既不忘舊恩,我若發達了自然收你。”說完,那馮元又斟上酒來。
景期道:“我且問你,這裏的巷叫什麼巷名?”馮元道:“這裏叫做蓮英兒巷,通是大人家的。後門一帶,是拉腳房子,不多幾戶小人家住着,極冷靜的。西頭是太僕寺前大街,就熱鬧了。前巷是錦裏坊,都是大大的朝官第宅,直透到這裏蓮英兒巷哩!”景期道:“那邊有一個竹門,竹門裏是什麼人家?”馮元問道:“可是方纔撞着相公那邊門首麼?”景期道:“正是。”
馮元道:“這家是葛御史的後園門。他前門也在錦裏坊,小人的房子就是賃他的。”景期道:“那葛御史叫什麼名字?”馮元想了一想道:“名字小人卻記不起,只記到他號叫做葛天民。”景期道:“原來是御史葛天民,我倒曉得他名字,叫葛太古。”馮元點頭道:“正是叫做葛太古,小人一時忘記了;相公可是認得他的?”景期道:“我曾看過他詩稿,故此知道,認是沒有認得。你既住他的房子,一定曉得他可有幾位公子?”馮元道:“葛老爺是沒有公子的,他夫人已死了,只有一個女兒,聽見說叫做明霞小姐。”
景期聽見“明霞”二字,暗暗點頭。又問道:“可知道那明霞小姐生得如何?”馮元道:“那小姐的容貌,說來竟是天上有世間無的。就是當今皇帝寵的楊貴妃娘娘,若是走來比並,只怕也不相上下。且又女工針黹、琴棋書畫、吟詩作賦,般般都會。”景期道:“那小姐可曾招女婿麼?”馮元道:“若說女婿,卻也難做。他家的那葛老爺,因愛小姐,一定要尋個與小姐一般樣才貌雙全的人兒來作對。就是前日當朝宰相李林甫,要來替兒子求親,他也執意不允。不是說年幼,就是說有病,推三阻四,人也不能相強。所以小姐如今一十八歲了,還沒對頭。”
景期道:“你雖然住他房子,爲何曉得他家事恁般詳細?”馮元道:“有個緣故,他家的園裏一個雜人也不得進去的。只用一個老兒看守園門。這老兒姓毛,平日最是貪酒,小人也是喜歡喫酒的,故此與小人極相好。不是他今日請我,就是我明日請他,或者是兩人湊來扛扛兒。這些話,通是那毛老兒喫酒中間向小人說的。”景期道:“你可曾到他園裏頑耍麼?”
馮元道:“別人是不許進去的,小人因與毛老兒相知,時常進去頑耍兒。”景期道:“你到他園裏,可有時看見小姐?”馮元道:“小姐如何能得看見。小人一日在他園裏見一個貼身服侍小姐的丫鬟出來採花。只這個丫鬟,也就標緻得夠了。”景期道:“你如何就曉得那丫鬟是小姐貼身服侍的?”馮元道:“也是問毛老兒,他說:‘這丫鬟名喚紅於,是小姐第一個喜歡的。’”
景期聽得,心就開了,把酒只管喫。馮元一頭說,一頭斟酒,那一大壺酒已喫完了。景期立起身來,暗想:“這段姻緣,倒在此人身上。”便道:“馮元,我有一事託你,我因久慕葛家園裏景緻,要進去遊玩,只恐守園人不肯放進。既是毛老與你相厚,我拿些銀子與你,明日買些東西,你便去叫毛老到你家喫酒。我好乘着空進園去遊一遊。”
馮元道:“這個使得。若是別的,那毛老兒死也不肯走開。說了喫酒,隨你上天下地,也就跟着走了。明日,相公坐在小人家,待小人竟拉他同到巷口酒店,上去喫酒。相公看我們過去了,竟往他園裏去。若要得意,待我灌得他爛醉,扶他睡在我家裏,憑相公頑耍一日。”景期道:“此計甚妙。”袖裏摸出五錢銀子付與馮元道:“你拿去做明日的酒資。”馮元再三不要,景期一定要與他,馮元方纔收了。景期說聲:“生受你了!”
出了門竟回寓所,閉上房門,取出那幅綾帕來細細吟玩。想道:“適才馮元這些話與我所見甚合,我看見的自然是小姐了。那綾帕自然是小姐的了,那首詩想必是小姐題的了。她既失了綾帕,一定要差丫鬟出來尋覓,我方纔計較已定,明日進她園中,自然有些好處。”又想道:“她若尋覓綾帕,我須將綾帕還她,纔好挑逗幾句話兒。既將綾帕還他,何不將前詩和她一首。”想得有理,就將帕兒展放桌上,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向綾帕上一揮,步着前韻和將出來:
不許遊峯窺繡房,朱欄屈曲鎖春光。
黃鸝久住不飛去,不愛嬌紅戀海棠。
鍾景期奉和
景期寫完了詩,吟哦了一遍,自覺得意,睡了一夜。至次日,早膳過了,除下舊巾幘,換套新衣裳。袖了綾帕兒,徑到蓮英兒巷馮元家裏。馮元接着道:“相公坐了,待我去那廂行事。相公只看我與毛老兒走出了門,你竟到園裏去便了。只是小人的門兒須要鎖好。匙鑰我已帶在身邊,鎖在桌上,相公拿來鎖上便是。”景期道:“我曉得了,你快些去。”馮元應了,就出門去。
景期在門首望了一會,見馮元挽着毛老兒的手,一徑去了。景期望他們出了巷,才把馮元的門鎖了,步入園來。此番是熟路,也不看景緻,一直徑到錦香亭上。
還未立定,只聽得亭子後邊,唧唧噥噥似有女人說話。他便退出亭外,將身子躲過,聽她們說話。卻又湊巧,恰好是明霞小姐同着紅於兩個,出來尋取綾帕。只聽得紅於說道:“小姐,和你到錦香亭上尋一尋看。”明霞道:“紅於又來癡了,昨日又不曾到錦香亭上來,如何去尋?”紅於道:“天下事體盡有不可知,或者無意之中倒尋着了。”小姐道:“正是。”兩個同到亭子上來。
明霞道:“這裏沒有,多應不見了。”紅於道:“園中又無閒雜人往來,如何便不見了?”明霞道:“丫鬟俱已尋過,通說不見。我恐她們不用心尋,故此親身同你出來,卻也無尋處,眼見得不可復得了。”紅於道:“若是真正尋不着,必是毛老兒拾去換酒喫了。”明霞笑道:“那老兒雖然貪酒,決不敢如此。況且這幅綾帕兒也不值甚的。我所以必要尋着者,皆因我題詩在上,又落了款。惟恐傳到外廂,那深閨字跡,女子名兒,倘落在輕佻浪子之手,必生出一段有影無形的話來。我故此着急。”紅於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說罷,明霞自坐在亭中,紅於就下到階前,低頭東尋西覓。
走到側邊,抬頭看見了鍾景期,嚇了一跳,便道:“你是什麼人?輒敢潛入園中窺探。我家小姐在前,快些迴避。”景期迎着笑臉兒道:“小姐在前,理宜迴避。只是有句話要動問,小娘子可就是紅於姐麼?”
紅於道:“這話好不奇怪,我自幼跟隨小姐,半步兒不離。雖是一個婢子,也從來未出戶庭,你這人爲何知道我的名字?就是知道了,又何勞動問?快些出去。再遲片刻,我去叫府中家人們出來拿住了,不肯干休。”景期道:“小娘子不須發惱,小生就去便了。只是我好意來奉還宅上一件東西,倒惹一場奚落,我來差矣!”說罷,向外竟走。
紅於聽見說了“奉還什麼東西”這句話,便打着她心事。就叫道:“相公休走,我且問你,你方纔說:‘要還我傢什麼東西?’”
景期道:“適才你們尋的是那件,我就還你那件。”紅於就知那綾帕必定被他拾了。便道:“相公留步,與你說話。”景期道:“若是走遲了,恐怕你叫府中家人們出來捉住,如何了得!”
紅於道:“方纔是我不是,衝撞了相公。萬望海涵。”景期滿臉堆下笑來,唱個絕大的肥喏道:“小生怎敢怪小娘子!”紅於回了萬福,道:“請問相公,你說還我家東西,可是一幅白綾帕兒?”景期道:“然也。”紅於道:“你在何處拾的?”
景期道:“昨日打從宅上後園門首經過,忽然一陣旋風,那帕兒從牆內飄將出來,被小生拾得。看見有明霞小姐題詩在上,知道是宅上的,因此特來奉還。”紅於道:“難得相公好意。如今綾帕在那裏?拿來還我就是了。”景期道:“綾帕就在這裏。只是小生此來,欲將此綾帕親手奉還小姐,也表小生一段殷勤至意。望小娘子轉達。”紅於道:“相公差矣。我家小姐,受胎教於母腹,聆女範於嚴闈,舉動端莊,持身謹慎。雖三尺之童,非呼喚不許擅入,相公如何說這等輕薄話兒?”
景期道:“小姐名門毓秀,淑德久聞,小生怎敢唐突。待我與小娘子細細說明,方知我的心事。小生姓鍾,名景期,字琴仙,就住在長安城外。先父曾作功曹,小生不揣菲材,癡心要覓個傾國傾城之貌,方遂宜家宜室之願。因此虛度二十一歲,尚未娶妻。聞得你家小姐,待字遲歸,未偕佳配。我想如今紈絝叢中,不是讀死書的腐儒,定是賣油花的浪子。非是小生誇口,若要覓良偶,舍我誰歸?昨日天賜奇緣,將小姐貼身的綾帕,被風攝來送到我處,豈不奇怪?帕上我已奉和拙作一首,必求小姐相見,方好呈教。適才聽得小娘子說,或者無意之中尋着了東西,小生倒是無意之中尋着姻緣了。因此斗膽前來,實爲造次。”
一席話說得紅於心服。便道:“待我進去,把你話兒傳達與小姐,見與不見任她裁處。”便轉身到亭子上來說道:“小姐綾帕倒有着落了,只是有一段好笑話兒。”明霞問她,她把鍾景期與自己一來一往問答的話兒盡行說出,一句也不遺漏。
明霞聽罷,臉兒紅了一紅,眉頭蹙了一蹙,長吁一聲說道:“聽這些話,倒也說得那個。只是他怎生一個人兒?你這丫鬟就呆呆的與他講起這等話來。”紅於道:“若說人品,真正儒雅溫存,風流俊俏。紅於說來,只怕小姐也未必深信。如今現在這裏,拼得與他一見,那人的好歹,自然逃不過小姐的冰鑑。況有帕上和的詩兒,看了又知他才思了。”明霞道:“不可草率,你去與他說,先將綾帕還我,待我看那和韻的詩,果然佳妙,方請相見。”
紅於領了小姐言語,出來對景期道:“小姐先要看了賜和的詩,如果佳妙,方肯相見。相公可將綾帕交我。”景期道:“既是小姐先要垂青拙作,綾帕在此,小娘子取去,若是小姐見過,望小娘子即便請她出來。”就袖中摸出帕來,雙手遞於紅於。
紅於接了,走上亭來,將帕遞與明霞。明霞也不將帕兒展開看詩,竟藏在袖中,立起身來往內就走。說道:“紅於,你去謝那還帕的一聲,叫他快出去罷。”說完,竟進去了。紅於又不好攔住她,呆呆的看她走了進去,轉身來見景期道:“小姐叫我謝相公一聲,她自進去了。叫你快出去罷。”
景期道:“怎麼哄了綾帕兒去,又不與我相見,是怎麼說?也罷,既是如此,我硬着頭皮竟闖進去,一定要見小姐一面,死也甘心。”紅於忙攔住道:“這個如何使得?相公也不須着急,好歹在紅於身上與你計較一計較,倘得良緣成就,不可相忘!”
景期聽了,不覺屈膝着地,輕輕說道:“倘得小娘子如此,事成之後,當登壇拜將。”紅於笑着連忙扶起道:“相公何必這等,你且消停一會,待我悄地進去,潛窺小姐看了你的詩作何光景,便來回復你。”景期道:“小生專候好音便了。”
不說景期在園等候。卻說紅於進去,不進房中,悄悄站在紗窗外邊。只見明霞展開綾帕,把景期和的詩再三玩味,讚道:“好詩!好詩!果然清新俊逸。我想具此才情,必非俗子,紅於之言,信不誣矣。”
想了一會,把帕兒捲起藏好。立起身來,在簡囊內又取出一幅綾帕來,攤在桌上,磨着墨,蘸着筆,又揮了一首詩在上面。寫完,等墨跡幹了。就叫道:“紅於哪裏?”
紅於看得分明。聽得她叫,故意不應,後退了幾步。待明霞連叫了幾聲方應道:“來了。”明霞道:“方纔那還帕的人,可曾去麼?”紅於道:“想還未去。”明霞道:“他還我那帕兒,不是原帕,是一幅假的。你拿出去還了他,叫他快將原帕還我。”
紅於已是看見她另題的一幅帕兒,假意不知,應聲“曉得”,接着帕兒出來,向景期道:“相公,你的好事,十有一、二了。”景期忙問。紅於將潛窺小姐的光景,並分付她的說話,一一說了,將帕兒遞與景期收過。景期歡喜欲狂,便道:“如今計將安出?”
紅於道:“小姐還要假意討原帕,我又只做不知,你便將計就計,回去再和一首詩在上面。那時送來,一定要親遞與小姐,待我攛掇小姐與你相見便了。只是我家小姐,素性貞潔,你須莊重,不可輕佻。就是小姐適才的光景,也不過是憐才,並非慕色。你相見時,只面訂百年之好,速速遣媒說合,以成一番佳話。若是錯認了別的念頭,惹小姐發起怒來,那時我也做不得主,將好事反成害了。牢記,牢記。”景期道:“多蒙指教,小生意中也是如此。但是小生進來,倘然小娘子不在園中,叫又不敢叫,傳又沒人傳,如何是好?”紅於道:“這個不妨,錦香亭上有一口石磬,乃是千年古物,你來可擊一聲,我在裏邊聽見就出來便了。”景期道一聲:“領教!”
別了紅於,出得園門來見馮元。馮元已在家裏,那毛老兒呼呼的睡在他家凳上。景期與馮元打了一個照會,竟自回寓。取出帕來看時,那帕與前時一樣,只是另換了一首詩兒,上面寫道:
瓊姿瑤質豈凡葩,不比夭桃傍水斜。
若是漁郎來問渡,休教輕折一枝花。
鍾景期看了,覺得寓意深長,比前詩更加嫵媚。也就提起筆來,依她原韻又和了一首道:
碧雲縹緲護仙葩,誤入天台小徑斜。
覓得瓊漿豈無意,藍田欲溉合歡花。
和完了詩,捱到夜來睡了。
次早,披衣起身,方開房門,只聽得外面乒乒乓乓打將進來,一共有三、四十人。問道:“哪一位是鐘相公?”早有主人家,慌忙進來指着景期道:“此位就是。”那些人都道:“如今要叫鍾爺了。”不等景期開言,紛紛的都跪將下去磕頭,取出報條子來說道:“小的們是報錄的,報鍾爺高中了第五名會魁。”
景期分付主人家:“忙備酒食,款待報人。”寫了花紅賞賜。那些人一個個謝了,將雙紅報單貼在寓所,一面又着人到鄉間墳堂屋裏,貼報單去了。景期去參拜了座師、房師。回寓接見了些賀客,忙了一日。
次早就入朝廷試,對了一道策,作了四首應制律詩,交卷出朝回寓。時方晌午,喫了些點心。思量明霞小姐之事,昨日就該去的,卻因報中了,耽擱了一日。明日只恐又被人纏住,趁今天色未晚,不免走一遭。叫蒼頭吩咐道:“你在房看守,我要往一個所在,去了就來。”蒼頭道:“大爺如今中了進士,也該尋個馬兒騎了,待蒼頭跟了出去,才象禮面。”景期道:“我去訪個故人,不用隨着人去,你休管我。”蒼頭道:“別人家新中了進士,作成家人跟了轎馬,穿了好衣帽,滿街搖擺點頭,那有自家不要冠冕的?”
景期也不去睬他,袖了綾帕,又到蓮英兒巷中。只見馮元提着酒壺兒,走到面前道:“相公今日可要到園中去麼?那毛老兒我已叫在家中,如今打酒回去與他喫哩!”景期道:“今日你須多與他喫一回,我好盡情頑耍。”馮元應着去了。景期走進園門,直到錦香亭上,四顧無人。見那廂一個硃紅架子上,高高掛着石磬,景期將槌兒輕輕敲了一下。果然聲音清亮,不比凡樂。
話休絮繁,卻說那日,紅於看景期去了,回到房中與小姐議論道:“那鍾秀才一定要與小姐相見,不過要面訂鸞鳳之約,並無別意。照紅於看來,那生恰好與小姐作一對佳偶,不要錯過良緣,料想紅於眼裏看得過的,決不誤小姐的事。明日他送原帕來時,小姐休吝一見。”小姐微笑不答。
次日,紅於靜靜聽那石磬,不見動靜。又過一日,直到傍晚,忽聽得磬聲響。知是景期來了,連忙抽身出去。見了景期道:“爲何昨日不來?”景期道:“不瞞小娘子說,小生因僥倖中了,昨日被報人纏了一日。今早入朝殿試過了,才得偷閒到此。”
紅於聽見他說中了,喜出望外,叫聲:“恭喜!”轉身進內,奔到明霞房裏道:“小姐,前日進來還帕的鐘秀才,已中進士了。紅於特來向小姐報喜。”明霞啐一聲道:“癡丫頭,他中了與我什麼相干?卻來報喜。”紅於笑道:“小姐休說這話,今早,我見錦香亭上玉蘭盛開,小姐同去看一看。”明霞道:“使得。”便起身與紅於走將出來,步入錦香亭上。只見一個俊雅書生站在那邊,急急躲避不迭。便道:“紅於,那邊有人,我們快些進去。”紅於道:“小姐休驚,那生就是送還綾帕的人。”
小姐未及開言,那鍾景期此時魂飛魄蕩,大着膽走上前來,作了一揖道:“小姐在上,小生鍾景期拜揖。”明霞進退不得,紅了臉,只得還了萬福。嬌羞滿面,揹着身兒立定。景期道:“小生久慕小姐芳姿,無緣得見。前日所拾綾帕,因見佳作,小生不恥效顰,續貂一首並呈在此。”
說罷,將綾帕遞去。紅於接來,送與小姐。小姐展開看了和詩,暗暗稱讚,將綾帕袖了。景期又道:“小生幸遇小姐,有句不知進退的話兒要說。我想小姐遲歸,小生正在覓配,恰好小姐的綾帕又是小生拾得。此乃天緣,洵非人力。倘蒙不棄,願託絲蘿,伏祈小姐面允。”
明霞聽了,半晌不答。景期道:“小姐無言見答,莫非嫌小生寒酸側陋,不堪附喬麼?”明霞低低道:“說哪裏話,盛蒙雅意,豈敢吝諾。君當速遣冰人便了。”景期又作一揖道:“多謝小姐!”
只這一個揖還未作完,忽聽得外面廊下,一聲吆喝,許多人雜踏踏走將進來。嚇得小姐翠裙亂抖,蓮步忙移,急奔進去。紅於道:“不好了,想是我家老爺進園來了。你可到假山背後躲一會兒,看光景溜出去罷。”說完,也亂奔進去。
丟下鍾景期一個,急得冷汗直淋,心頭小鹿兒不住亂撞,慌忙躲在假山背後。那一班人,已俱到亭子上坐定。
畢竟進來的是什麼人?鍾景期如何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瓊林宴遍覓狀元郎
詩曰:
紅杏蕭牆翠柳遮,重門深鎖屬誰家。
日長亭館人初散,風細鞦韆影半斜。
滿地綠蔭飛燕子,一簾晴雪卷楊花。
玉樓有客房中酒,笑撥沉煙索煮茶。
話說鍾景期與明霞小姐,正在說得情濃。忽聽得外面許多人走進來,嚇得明霞、紅於二人,往內飛奔不迭。原來,那進來的人,卻正是葛御史同了李供奉、杜拾遺二人,往郊外遊春回來,打從蓮英兒巷口走過,葛御史就邀他們到自己園中頑耍飲酒。因此不由前門,竟從後園門裏進來,一直到錦香亭上,吩咐安排酒餚,不在話下。
只可憐那鍾景期,急得就似熱石頭上螞蟻一般,東走又不是,西走又不是,在假山背後,捱了半日。思量那些從人們都在園門上,如何出去得?屁也不敢放一聲,心裏不住突突的跳。看看到紅日西沉,東方月上。那亭子上,正喫得高興,不想起身,景期越發急了。
想了一會,抬頭一看,見那邊粉牆一座,牆外有一枝柳樹,牆內也有一枝柳樹。心下想道:“此牆內外俱靠着大樹,儘可扳住柳條,跳將過去。想牆外,必有出路了。”慌忙撩起衣袂,爬上柳樹,跳在牆上,又從牆外樹上溜將下來。喘息定了,正待尋條走路。舉目四顧,誰想又是一所園亭,比葛家園更加深邃華麗。但見:
巍巍畫棟,曲曲雕欄。堆砌參差,盡是瑤葩琪草;繞廊來往,無非異獸珍禽。珠簾卷處,只聞得一陣氤氤氳氳撲鼻的蘭麝香;翠幌掀時,只見有一圓明明晃晃加的菱花鏡。樓臺倒影入池塘,花柳依人窺瑣闥。恍如誤入桃源,疑是潛投月府。
景期正在驚疑,背後忽轉出四個青衣侍婢來,一把扭住道:“在這裏了。你是什麼人?敢入園中?夫人在弄月樓上親自看見,着我們來拿你。”景期聽了,只叫得一聲:“苦。”想道:“這回弄決撒了。”只得向個婢子問道:“你家是何等人家?”內中一個道:“你眼珠子也不帶的,我這裏是皇姨虢國夫人府中。你敢亂闖麼?”景期呆了,只得跟着她們走去。
看官,你道那虢國夫人是何等人?原來是楊貴妃的親姊。她姊妹共有四人,因明皇寵了貴妃,連那三位姨娘也不時召入宮中臨幸。封大姨爲秦國夫人,二姨爲韓國夫人,三姨爲虢國夫人。也不要嫁人,竟治第京師,一時寵冠百僚,權傾朝野。三姨之中,惟有虢國夫人更加秀媚。有唐人絕句爲證: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原來,那虢國夫人平日不耐冷靜,不肯單守着一個妹夫,時常要尋幾個俊俏後生,藏在府中作樂。這日,卻好在弄月樓上望見個書生,在園中東張西望。這是上門來的生意,如何放得他過,因此叫侍女去拿他進來。景期被四個侍女挾着上樓。那樓中已點上燈火,見那金爐內焚着龍涎寶香,玉瓶中供着丈許珊瑚;繡茵錦褥,象管鸞箋;水晶簾,琉璃障,映得滿樓明瑩。
中間一把沉香椅上,端坐着夫人。景期見了,只得跪下。夫人道:“你是什麼人?敢入我園中窺伺,快說姓甚名誰?作何勾當?”景期想來,不知是禍是福,不敢說出真名字來,只將姓兒拆開含糊應道:“小生姓金名重,忝列泮宮。因尋春沉醉,誤入潭府,望夫人恕罪!”虢國夫人見他舉止風流,已是十分憐愛。又聽他言談不俗,眼中如何不放出火來!便朱脣微綻,星眼雙鉤,伸出一雙雪白的手兒,扶他起來道:“既是書生,請起作揖。”
景期此時,一天驚嚇,變成歡喜。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夫人便叫:“看坐。”景期道:“小生得蒙夫人海涵,已出萬幸,理宜侍立,何敢僭越!”夫人道:“君家氣宇不凡,今日有緣相遇,何必過謙!”景期又告了坐,方纔坐下。
侍兒點上茶來。銀碗金匙,香茗異果。一面喫茶,一面夫人分付擺宴。侍女應了一聲,一霎時,就擺列上來,簾外咿咿啞啞的奏起一番細樂。夫人立起身來,請景期就席。景期要讓夫人上坐,自己旁坐。夫人笑着,再三不肯。景期又推讓了一回,方纔對面坐了。
侍女們輪流把盞。那喫的餚饌,通是些猩脣熊掌,象白駝蜂;用的器皿,通是些玉斝金甌,晶盞象箸。奏一通樂,飲一通酒。夫人在席間,用些勾引的話兒撩撥景期,景期也用些知趣的話兒酬答夫人。一遞一杯,各行一個小令,直飲到更餘撤宴。
虢國夫人酒興勃發,春心蕩漾,立起身來,向景期微微笑道:“今夜與卿此會,洵非偶然,如此良宵,豈堪虛度乎?”景期道:“盛蒙雅愛,只恐蒲姿柳質,難陪玉葉金枝。”夫人又笑道:“何必如此過謙!”
景期此時,也是心癢魂飛,見夫人如此俯就,豈有不仰攀之理,便走近身來,摟住夫人親嘴。夫人也不避侍兒的眼,也不推辭,兩個互相遞過尖尖嫩嫩的舌頭,大家吮咂了一回,才攜手雙雙擁入羅幃。解衣寬帶,鳳倒鸞顛
咦!我做小說的,寫到此際,也不覺魂飛魄蕩,不要怪看官們垂涎嚥唾。待在下再作一支“黃鶯兒”來摹擬他一番,等看官們一發替他歡喜一歡喜:
錦帳暖溶溶。髻斜欹,雲鬢松,枕邊溜下金釵鳳。陽臺夢中,襄王興濃。正歡娛,生怕晨鐘動。眼矇矓,吁吁微喘,香汁透酥胸。
兩人云雨已罷,交頸而睡。
次早起來,虢國夫人竟不肯放他出去。留在府中飲酒取樂。同行同坐,同臥同起,一連住了十餘日。
正值三月十五日,虢國夫人清早梳妝,進宮朝賀。是日去了一日,直至傍晚方回。景期接着道:“夫人爲何去了一日?”夫人道:“今日聖上因我連日不進朝,故此留宴宮中,耽擱了一日,冷落了愛卿了。”景期道:“不敢。”夫人道:“今日有一樁絕奇的新事,我說與你聽,也笑一笑。”
景期道:“請問夫人有甚奇聞?”夫人道:“今日午門開榜,賜宴瓊林,諸進士俱齊,單單不見一個狀元。聖上着有司四散尋覓並無足跡。我方纔出宮時,見聖上又差了司禮監公公高力士,親自出來尋了。你道奇也不奇?”景期道:“今科狀元還是誰人?”夫人道:“狀元是鍾景期,系武陵人入籍長安的。”
這句話,景期不聽便罷,聽了便覺遍體酥麻,手足俱軟。喝了一杯熱茶之後,才漸漸有一股熱氣,從丹田下一步步透將起來,直繞過泥丸宮,方始甦醒。連忙跪下說道:“夫人救我則個!”
夫人扶起道:“愛卿爲何如此?”景期道:“不瞞夫人說,前日闖入夫人園內,恐夫人見罪,因此不敢說出真名字,止將鍾字拆開,假說姓金名重。其實卑人就是鍾景期。”夫人道:“若如此說,就是殿元公了,可喜!可賀!”景期道:“如今聖上差了高公公出來尋訪。這樁事弄大了,倘然聖上根究起來,如何是好?”
夫人心內想一想道:“不妨,我與你安排便了。如今聖上頗信神仙道術,你可託言偶逢異人,攜至終南山訪道,所以來遲。你今出去後,就步到瓊林去赴宴。我一面差人打關節與高力士,並吾兄楊國忠、吾妹楊貴妃處,得此三人在聖上面前周旋,就可無虞,你放心出去。”
景期撲地拜將下去道:“夫人如此恩山義海,叫卑人粉骨難報矣。”夫人也回了一禮道:“與卿正在歡娛,忽然分袂。本宜排宴敘別,只是瓊林諸公,盼望已久,不敢相留了。侍女們,取酒過來,待我立奉一杯罷!”
侍女們忙將金盃斟上一杯酒來。夫人取酒在手,那淚珠兒撲簌簌掉將下來道:“愛卿滿飲此杯。你雖是看花得意,不可忘卻奴家恩愛也。”景期也不勝哽咽,拭着淚兒道:“蒙夫人聖恩,怎敢相忘,卑人面聖過了,即當踵門叩謁,再圖佳會便了。”
說罷,接過酒來喫了,也回敬了夫人一杯。兩雙淚眼兒,互相覷定,兩人又偎抱了一回。只得勉強分開,各道:“珍重”而別。夫人差兩個伶俐侍女,領景期從一個小門裏出去。那小門兒是虢國夫人私創,慣與相知後生們出入的所在。
景期出得這門,踉踉蹌蹌走上街來。行不多幾步,只見街坊上的人,三三兩兩,東一堆、西一簇的在那邊傳說新聞。有的說:“怎麼一個狀元竟沒處尋,莫非走在哪裏了?”有人說:“就是路上倒屍,也須有個着落,難道總沒個影兒?”又有的道:“尋了一日,這時多應尋着了。”又有人道:“哪裏有尋着,方纔朝廷又差了司禮監高公公出來查了。”又有人道:“還好笑哩,那主試的楊太師着了急,移文在羽林大將軍陳元禮處,叫他親自帶了軍士捕快人等,領了鍾家看下處的老蒼頭,在城內、城外那些庵院、寺觀、妓女人家、酒肆、茶坊裏各處稽查,好象搜捕強盜一般。”
有的取笑說道:“偌大個狀元,難道被騙孩子的騙了去不成?”有的問道:“他的家在何處?如何不到他家裏去尋?”又有人說:“他家就在鄉間,離城只三十里。整日的流星馬兒邊報一般的在他家來往打探哩。”有人說:“莫非被人謀害了?”又有老人家說:“那鍾狀元的父親我曾認得,做官極好。就是鍾狀元,也聞得說:‘在家閉戶讀書。’如何有誰家謀害?”那些人你猜我猜,紛紛議論不一。
景期聽了,一頭走,只管暗笑。又走過一條街,見有三、四個做公的手拿朱票,滿頭大汗的亂跑。一個口裏說道:“你說有這等遭瘟的事,往年的瓊林宴是日裏喫的,今年不見了狀元,直捱到夜黑,治宴老爺立刻要通宵厚蠟的大燭七百斤,差了朱票立等要用,叫鋪家明日到大盈庫領價。你道這個差難也不難!急也不急!”那一個說道:“你的還好,我的差更加疙瘩哩!往年狀元遊街,是日裏遊的。如今狀元不知何處去了,天色已晚,儀仗官差了朱票,要着各燈鋪借用絳紗燈三百對,待狀元遊街應用哩!”
又見幾個官妓家的龜子,買了些糕餅兒在手裏,互相說道:“瓊林宴上,官妓值酒,不消半日工夫。如今俟了一日,狀元還不到。我家的幾個姐姐,餓得死去活來,買這些粉面食物與她們充充飢,好再伺候。”
景期一一聽見,心裏暗道:“慚愧!因我一人,累卻許多人,如何是好?”低着頭又走。只見一對硃紅御棍,四、五對軍牢擺導,引着一匹高頭駿馬,馬上騎着個內官,後邊隨着許多小太監,喝道而來。
景期此時身子如在雲霧中,哪裏曉得什麼迴避,竟向擺導裏直闖。一個軍牢就當胸扭住道:“好大膽的狗頭,敢闖俺爺的導子麼!”又一個軍牢,提起紅棍兒劈頭就打。
景期慌了叫道:“啊呀,不要打!”只聽得那壁廂巷裏,也叫道:“啊呀,不要打!”好象深山裏叫人,空谷應聲一般。這是什麼緣故?原來,陳元禮帶着軍士們,領了鍾家的蒼頭,四處訪覓不見,正從小巷裏穿將出來。蒼頭在前望見那闖導的是自己主人,正要喊出來。卻見那軍牢要打,便忙嚷道:“啊呀,不要打!”所以與景期那一聲,不約而同的相應。
蒼頭見了景期,便亂喊道:“我家主人相公,新中狀元老爺在此了。”那些人聽見,一齊來團團圍住。嚇得那扭胸的連忙放手,執棍的跪下磕頭,那內官也跳下馬來。這邊陳元禮也下馬趨來,齊向景期施禮道:“不知是殿元公臺駕,多多有罪了。”景期欠身道:“不敢,請問二位尊姓?”陳元禮道:“此位就是司禮監高公公,是奉聖旨尋狀元的。”高力士道:“此位就是羽林陳將軍,也是尋取狀元的,且喜如今尋着了。但不知殿元公,今日卻在何處,遍訪不見?乞道其故。”
景期就依着虢國夫人教的鬼話兒答道:“前日遇一個方外異人,邀到終南山訪道。行至中途,他又道我:‘塵緣未斷,洪福方殷。’令我轉來。方纔進城,忽聞:‘聖恩擢取。’慌忙匍匐而來,不期公公與將軍如此勞神,學生負罪深重矣,還祈公公在聖上面前方便。”高力士道:“這個何須說得。快牽馬來與狀元騎了,咱們兩個送至瓊林宴上,然後復旨便了。”說罷,左右就牽過馬來。
原來,高力士與陳元禮,俱備有空馬隨着,原是防尋着了狀元就要騎的。故此說得一聲,馬就牽到了。三人齊上了馬,衆軍牢吆喝而行,來到瓊林宴上,只見點起滿堂燈燭,照耀如同白日。
衆人聽見:“狀元到了!”一聲吹打,兩邊官妓各役,一字兒跪着,陪宴官與諸進士都降階迎接上堂。早有伺候官捧着紗帽、紅袍、皁靴、銀帶與景期穿戴。望闕謝恩過了,然後與各官相見。
高力士和陳元禮自別了景期與諸進士,回去復旨。這裏宴上奏樂定席,景期巍然上坐,見官妓二人,拿着兩朵金花,走到面前叩了一頭,起來將花與景期戴了。以下一齊簪花已畢,衆官託盞。說不盡瓊林宴上的豪華氣概。但見:
香菸嫋翠,燭影搖紅。香菸嫋翠,籠罩着錦帳重重;燭影搖紅,照耀的宮花簇簇。紫檀几上,列着海錯山珍;白玉杯中,泛着醍醐醽醁。戲傀儡,跳魁星,舞獅蠻,耍鮑老,來來往往,幾番上下趨蹌;撥琵琶,吹笙管,撾花鼓,擊金鐃,細細粗粗,一派聲音嘹亮。
掌禮是鴻臚鳴贊,監廚有光祿專司。堂上回放,無非是蛾眉螓首,妙舞清歌,妖妖嬈嬈的教坊妓女;階前伺候,盡是些虎體猿腰,揚威耀武,兇兇浪浪的禁衛官軍。正是:
錦衣叨着君恩重,瓊宴新開御饌鮮。
少頃散席,各官上馬歸去。惟有狀元、榜眼、探花三個,欽賜遊街。景期坐在紫金鞍上,三檐傘下,馬前一對金瓜,前面通是彩旗,與那絳紗燈,一隊一隊的間着走。粗樂在前,細樂在後,鬧嚷嚷打從御街遊過。那看的人山人海,都道:“好個新奇狀元,我們京中人,出娘肚皮從沒有喫過夜飯,方纔看迎狀元的。”那景期遊過幾條花街柳巷,就分付:“回寓。”衆役各散。
次日五更,景陽鍾動,起身入朝。在朝房中,與李林甫、楊國忠、賀知章等一班兒相見了。待殿上靜鞭三下,明皇升殿,景期隨着衆官擺班行禮,山呼謝恩。殿上傳下聖旨,宣:“新狀元鍾景期上殿!”鴻臚引鍾景期出班升階,昭儀捲簾,讓景期入殿,伏俯在地戰兢的奏道:“微臣鍾景期見駕,願吾皇萬歲!”
明皇開言道:“昨日高力士奉旨,言卿訪道終南,以致久虛瓊筵,幸卿無恙,深慰朕心。”景期叩頭道:“臣該萬死!”明皇道:“卿有何罪?昨宵朕幸花萼樓飲宴,望見御街燈火輝煌。問時,乃是卿等遊街。朕想:‘若非卿一日盤桓,安能有此勝景。’朕今除卿爲翰林承旨,卿其供職無怠。”景期叩頭謝恩下殿,明皇退朝不題。
看官聽說:“想你我百姓人家,擺了酒席,邀着客人不來,心裏也要焦躁。那裏有個皇恩賜宴的大典,等閒一個新進小臣,敢丟着一日,累衆官尋來尋去,直至晚間方來赴宴,豈不是犯着大不敬了。此時面君,沒一個不替他擔憂。誰想皇上,不惟不加罪譴,反賜褒獎,這是什麼緣故?”原來,是虢國夫人怕根究隱匿狀元情弊,未免波及自己。故連夜差人,叮囑了楊貴妃、高力士、楊國忠等內外維持,哄得明皇置之不問,因此景期面君這般太平。有兩句俗語道得好:
囊中有鈔方沽酒,朝裏無人莫做官。
景期出了朝門,便分付長班,備上該用的稟謁名帖,去各處拜客。先拜了楊、李二太師,並幾個顯要的大臣。然後到錦裏坊來拜虢國夫人與葛御史。到得虢國夫人門首下馬,門上人接了帖回道:“夫人不在府中,今早奉聖旨宣召入宮未回,留下帖兒罷。”景期道:“相煩多多拜上,說另日還要面謁。”門上人道聲“曉得”。景期上馬,就吩咐:“到葛御史家去。”從人們應了,擺隊前行。
景期暗想道:“論起葛御史來,我也不須今日去拜他,只爲明霞小姐的緣故,所以要早致殷勤,後日可央媒說合。我今日相見時,須先把些話兒傾動他一番。”心裏想着,那從人們早到馬前稟道:“已到葛御史門首了。”景期下得馬來,抬頭一看,但見:
獅石塵封,獸環掩門;只聞鳥雀啁啾,惟有蜘蛛成網。靜悄悄絕無一人,一把大鎖鎖在門上。兩張封條,一橫一豎的貼着。
那從人們去尋個接帖的也沒有。景期看這光景,一時委決不下。
畢竟葛御史門首爲何這般冷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金馬門羣譁節度使
詩曰:
劈破虛空消恨魂,吸乾滄海洗囂塵。
近來宇宙惟容物,何處能留傲俗人。
話說鍾景期去拜葛御史,見重門封鎖,絕無一人,不知何故?
看官們看到此處,不要因摸不着頭腦心焦起來。只爲做小說的沒有第二支筆,所以一時說寫不及。如今待在下暫將鍾景期放過一邊,把那葛御史的話,細細說與看官們聽。
卻說那葛御史,名太古,字天民,本貫長安人氏。科甲出身,官至御史大夫。年過半百,並無子嗣。夫人已亡,止有一女,名喚明霞。葛太古素性孤介,落落寡合。那富貴利達,不在心上。惟有詩酒二字擺脫不下。平日與學士賀知章、供奉李太白、拾遺杜子美等,一班兒酒仙詩伯,結社飲酒。
自那日遊春回來,拉李、杜二人到園中,太古將景期、明霞二人衝散之後,明日又在賀知章家賞花。通是當時的文人墨士。葛太古與李、杜二人,到得賀家,已是名賢畢集了。一時彈琴的彈琴,下棋的下棋,看畫的看畫,投壺的投壺,臨帖的臨帖,做詩的做詩。正是:
賓主盡一時名勝,笑談極千古風流。
衆人頑耍了一回,就入席飲酒。對着庭中花開,說的說,笑的笑,歡呼痛飲,都喫得大醉,傍晚而散。別了賀知章,上馬各回,只有葛太古與李太白是同路。那李太白向葛太古道:“小弟今日喫得高興,又大醉了,與你又是同路,和你不須騎馬,攜手步回去罷。”太古道:“如此甚妙。”就吩咐從人:“牽着馬,跟在後邊。”兩人在街上大踱。
看看走到金馬門來,只見一騎馬,上坐着一個紫袍、烏帽、玉帶、金鉤的胖大官兒。前面兩個軍官引導,從金馬門內出來。李太白矇矓着一雙醉眼,問着從人道:“那騎馬來的是什麼人,這般大模大樣?”從人看了稟道:“是節度使安老爺。”李太白聽了,亂嚷起來道:“是安祿山這廝麼?罷了!罷了!天翻地覆了。這金馬門是俺們翰苑名流出入的所在,豈容那武夫在這裏馳騁。”
葛太古掩他的口不住,那安祿山早已聽見。他更眼快,認得是李太白與葛太古二人。就跳下馬來,向前道:“請了,學士公今日又醉矣!”葛太古勉強欠身道:“李兄果然又醉,酒話不必記懷。”太白就直了喉,又嚷道:“葛兄睬那武夫則甚,我和你是天上神仙偶謫人世,豈肯與那潑賤的野奴才施禮。”
安祿山聽見,氣得太陽穴裏火星直爆,也嚷道:“李太白,如何這等欺人太過,我也曾與朝廷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今蒙宣召入朝,拜貴妃娘娘爲母,朝臣誰不欽敬。你敢如此小覷我麼?”李太白道:“呸!一發放屁!一發放屁!難道一箇中朝母后認你這個臭草包爲子?葛兄,你看他那大肚子裏包着酒、袋着飯、塞着糞,惹起我老爺的性子,將青鋒利劍剖開你這肚子來,只那腌臢臭氣要嘔死了人,怎及我們胸藏錦繡,腹滿文章。你那武夫還不迴避!”
安祿山大怒道:“我方纔又不曾衝撞你,怎生這般無禮?你道我是武夫,不中用,我道你們這些文官,作幾首喫不得、穿不得的歪詩,送與我糊窗也不要。我想我們在外邊血戰勤勞,你們在裏邊太平安享,終日喫酒、做詩,把朝廷的事一毫也不理,如今世界通是你們文官弄壞了,還要在我面前說三道四。”
只這句話,惹出一個助紂爲虐的葛太古來。那葛太古,始初原在裏邊解紛,聽了安祿山這句犯衆的話,也就幫着嚷起來道:“你如何說朝廷的事通是我們文官壞的?我想你那班武夫,在外克斂軍糧,虛銷廩餼。劫良民,如飢鷹攫食;逢勁敵,如老鼠見貓。若沒有我們通今博古的君子來發布指示,你那些走狗憑着匹夫之勇,只好去墊刀頭。”
李太白拍手大笑道:“葛兄說得好,說得好,我們不要理他,竟回去罷!”又對從人們道:“你們也罵那奴才幾聲,罵得響,回去賞你們酒喫;罵得不響,回去每人打三十板。”
那些從人怕李太白回去撒酒風真正要打,只得也一齊罵起來。千武夫,萬草包的一頭走一頭罵,跟着葛、李二人去了。氣得安祿山死去活來,叫軍士扶上了馬,吩咐:“不要回第。”竟到太師李林甫府中來。
門上人通報了,請祿山進去。一聲雲板,李林甫出來與祿山相見。林甫道:“節度公爲何滿面慍氣?此來必有緣故。”
祿山尚自氣喘喘的半晌做聲不得,直待喫了一道茶,方纔開言道:“驚動老太師多多有罪。祿山因適才受了兩個酒鬼的惡氣,特來告訴。”林甫道:“什麼人敢衝撞節度公。”祿山道:“今日聖上在興慶宮與貴妃娘娘飲宴,祿山進去,蒙聖上賜酒三觴。從金馬門出來,遇了李太白、葛太古二人,喫得爛醉,開口就罵。”遂將適才的言語一一告訴出來。林甫聽了道:“天下有這等狂放之徒,如今節度公又將怎樣?”祿山道:“不過要求太師與祿山出這一口氣。”
林甫沉吟一會想:“葛太古曾拒絕我親事,正要算計他。不想他自己尋出這個對頭來,正中機謀。”便笑一笑道:“節度公,我想葛太古這廝,擺佈他甚是容易。只是李白這酒鬼,倒難動搖他。”祿山問道:“李白爲何難動搖呢?”林甫道:“他恃着幾句歪詩兒,聖上偏喜歡他。舊年春間,聖上在沉香亭賞牡丹,叫李白做了什麼《清平調》,大加歎賞,賜了一隻金斗。他就在御前連飲了三鬥,醉倒在地。自稱:‘臣是酒中之仙,喝叫高力士公公脫靴。’是日醉了,聖上命宮人念奴扶出宮去,着內侍持了金斗、寶炬送他回院。這等寵他,我和你一霎時,如何就動彈得?”
祿山道:“聖上卻怎生如此縱容他?”林甫笑道:“節度公的洗兒錢尚然縱容了,何況這個酒鬼?”祿山也笑了一聲道:“如今先擺佈那葛太古,太師如何計較?”林甫道:“這有何難,你作成一本,劾奏太古誹謗朝政,謾罵親臣。激起聖怒,我便從中攛掇。那老兒看他躲到那裏去?待除了葛太古,再慢慢尋那李白的釁端便了。”祿山道:“都承太師指教!只是那樁事不可遲延,明日朝房早會。”說完,兩個作別。
明早,各自入朝。祿山將參劾葛太古的本章呈進,明皇批下:“內閣議奏。”李林甫同着衆官,在政事堂會議。林甫要將葛太古謫戍邊衛山中。又有幾個忠鯁的官兒,再三爭辯,議將葛太古降三級,調外任用,謫授范陽郡僉判。議定,復行奏聞,聖上允議。
旨意下了,早有報房人報入葛太古衙內。葛太古看了聖旨,忙進內向明霞小姐說知。道:“我兒,只因我前日同李供奉在金馬門經過,乘醉罵了安祿山。那廝奏聞聖上,將我謫貶范陽僉判。我平日對官位最看得恬淡,那窮通得失,倒也不在心上。只是我兒柔姿弱質,若帶你赴任,恐不耐跋涉之勞;若丟你在家又恐被仇家暗算。去就難決,如何是好?”
明霞聽說,眼含着淚說道:“爹爹倉卒遭譴,孩兒自當生死不離。況孩兒年幼,又無母親在堂,家中並無別個親人照管。爹爹不要三心兩意了,兒死也要隨着父親前去的。”太古道:“既是如此,也不須胡思亂想,吩咐家人、侍女們一齊收拾,服侍你隨我去便了。”
裏邊說話,外邊早有家人進來傳說:“大司馬差着官兒,齎了牌票,來催老爺動身,要討過關結狀哩!”太古道:“你去回覆他,說我明早就起行,不須催促。”家人應了出去。又有人進來道:“安祿山差許多軍士,在門首亂罵。我們向前與他講,倒被他打哩!”太古道:“這個小人不要睬他便了。”差人一面去催車輛、人夫、牲口,一面在家忙忙收拾了一日一夜。
次早,拜辭了家廟,吩咐家人、侍女:“都隨往任所。一來路上好照管服侍,二來省得留在家中,恐又惹出是非。”只留一個精細的家人,並毛老兒在家看守。將前門封鎖了,止許看家的在後門出入。自己拂衣上馬,小姐登輿,隨從男女,各自紛紛上了車輛、牲口。將行裝拴束停當,行出都門。
只見,賀知章、杜子美,與那起禍的李太白,與一班平日相好的官員,都在十里長亭餞別。太古叫車輛先行。自己下馬與衆相見。各官奉上酒來,太古一一飲了。又贈了許多餞別的詩章。各各灑淚上馬而別。
太古趕上了小姐一行人,一程程走去,飢食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范陽郡僉判衙門上任。
畢竟葛小姐與鍾景期後來如何相逢?待下回慢慢說來,便知分曉。
第五回 忤當朝謫官赴蜀
詩曰:
志氣軒昂未肯休,英雄兩眼淚橫流。
秦庭有劍誅高鹿,漢室無人問丙牛。
野鳥空啼千古恨,長安不盡百年愁。
西風動處多零落,一任魂飛到故丘。
前面已將葛太古謫貶的緣由,盡行說過,此回再接入鍾景期的話來。
卻說鍾景期一團高興,一團殷勤,來拜葛御史。忽見重門閉鎖,並無人影。景期心中嘀咕,便叫一個長班,到蓮英兒巷裏,喚馮元到寓所來問他。長班應着去了,自己怏怏的上馬而回。
看官聽說,大凡升降官員,長安城中自然傳說。怎麼葛太古這些事體,鍾景期全然不知呢?原來,葛太古醉罵權臣,遭冤被譴這幾日,正值鍾景期被虢國夫人留在家裏,所以一毫也不曉得。
是日回寓,卸了冠帶坐定。不多時,長班已喚馮元進來。馮元見了,磕了四個頭道:“小人聞得老爺中了,就要來服侍的,只因這幾日爲迎進士的馬匹,通是太僕寺承值的,故此小的不得工夫,直到今早才得閒。小的已具了一個手本,辭了本官,正要來投見老爺,不想老爺差人來喚小人,小人一定要跟隨老爺了,望老爺收用。”景期道:“你是我舊人,自然收你。”吩咐長班:“將我一個名帖送至太僕寺,叫將馬伕馮元名字除去。”
長班應辦去了。馮元又跪下謝了一聲。景期道:“起來,我有要緊話問你。那葛御史家,爲着何事將大門封鎖?你定知道的,與我細細說來。”馮元道:“不要說起,一樁天大的風波,使葛老爺的性命險些兒不保。”景期忙問。馮元便將那金馬門前罵了安祿山,被他陷害,謫貶范陽的事情,細細說將出來。
景期聽得,慌忙問道:“如今他家的小姐在哪裏?”馮元道:“他家小姐也隨他去了。”景期暗暗叫苦。打發馮元出去。那馮元做了新狀元的大叔,十分快活。叫人到家裏搬了行李。自己又買了一件皁絹直身、大頂羅帽,在外搖擺。只苦得景期一天好事忽成畫餅,獨自坐在房中長嘆。想道:“我若早中了半個月的狀元,這段婚姻已成就了。”又想道:“他若遲犯了半個月的事,我去央求虢國夫人替他挽回一番。”又想道:“他自去了,留得小姐在家也好再圖一面。”又想:“就是小姐在此,我如今礙着官箴,倒不能象前日的胡行亂闖。”
左思右想,思量到帕詩酬和,婢女傳情私會,花前稍伸鸞約,這種種情景,不覺撲簌簌的墜下淚來。少頃,外面送晚飯進來。景期道:“我心緒不佳,不要喫飯,須多拿些酒來與我解悶,不要你在此斟酒,你自出去!”伺候人應着出去了。
景期自斟自飲,一杯、一杯,又是悽楚一回,惱恨一回,外面送進四、五壺酒,通喫在肚子裏,便叫收去碗盞。在房裏又坐了一回。思量:“這事通是李林甫、安祿山二人弄壞的。我在林下時,即聞得此輩弄權誤國,屠戮忠良,就有一番憤懣不平,今日僥倖成名,正欲掃清君側奸邪。不想那二人壞我好事,如何放得他過!不免轟轟烈烈參他一場,也不枉大丈夫在世一生。”
一時乘了酒興,將一段兒女柔性變作一派英雄浩氣,就焚起一爐好香,穿了公服,擺開文房四寶,端端坐了寫起本來。本上寫道:
翰林承旨臣鍾景期,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奸相竊操國柄,瀆亂朝綱,伏瀝愚忱,仰祈睿鑑事:
臣聞萬乘之尊,威權不移於郡小;九重之家,聰明不蔽於儉壬。故欲治天下,必先擇人;欲擇人材,必先正心。欲正其心,必清君側。此微臣下伏草莽之時,固夙夜不忘,思得陳一得之愚,以報皇恩千萬之一也。今陛下不棄鄙陋,側臣講院,目擊權臣僭竊,不敢不以窺管之見,謬爲越俎之談。竊見宰相李林甫,節度安祿山,中外交通,上下側目。舌搖簧鼓,播人主若嬰孩;眉蹙劍鋒,殺官民如草芥。官爵之升遷,視金錢之多寡;刑獄之出入,覲賄賂之有無。腹心暗結於掖庭,爪牙密飾於朝右。陷盡忠良,固彼黨羽。種種兇惡,擢髮難數。臣固知投鼠忌器,不敢以怒螳擋車。第恐朝政日非,奸謀愈熾,將來有不可知者。故不避斧鉞之誅,以請雷霆之擊也。如果臣言不謬,伏祈陛下敕下廷尉,明正其罪,或竄遐荒,或膺斧鑕。舉朝幸甚!天下幸甚!臣不勝激切屏營之至。謹奏。
景期寫完了本,不脫公服,就隱几以待旦。到得五鼓設朝,那早朝的常套不必細述。景期將本章呈進,朝罷,各官俱散。只有李林甫、楊國忠二人,留在閣中辦事。
少頃,司禮監將許多本章來與李、楊二太師票擬。二人接了,將各官的逐一看過。有的是爲軍需缺乏之事,也有爲急選官員之事,也有爲地方災異事,也有爲特參貪賄事,也有爲請決大獄事,也有爲邊將缺員事,也有爲漕運衍期事,李、楊二人一一議論過去。及看到鍾景期一本,二人通呆了。將全本細細看完,李林甫拍案大怒道:“這畜生敢在虎頭上做窠麼?也罷。憑着我李林甫,一定要你這廝的驢頭下來,教他也曉得我弄權宰相的手段!”
楊國忠看了本,心裏想一想,一來妹子虢國夫人曾爲鍾景期諄諄託付,教我好生照顧;二來自己平日因李林甫百事總攬,不看國忠在眼裏,所以也有些怪他。如今見他發怒,就解勸道:“李老先生且息怒。我想這輕躁狂生,摭拾浮言,不過是沽名釣譽,否則必爲人指使。若殺了他,惡名歸於太師,美名歸於鍾景期了。以我愚見,不若置之不問,反見李老先生的汪洋大度。”李林甫道:“楊老先生,你平日間也是最怪別人說長道短的,今日見他本上只說我,不說你,所以你就講出這等不擔斤兩的話兒。我只怕脣亡齒寒,他既會劾我,難道獨不會劾你?況且他本內的‘腹心暗結於掖庭’這句話,分明道是祿山出入宮闈的事,連令妹娘娘也隱隱詆譭在內了。”
這幾句話,說得楊國忠低首無言,羞慚滿面,作別先去了。李林甫便將本兒票擬停當,進呈明皇御覽。原來,高力士、楊貴妃都曾受虢國夫人的囑託,也在明皇面前極力救解,以此鍾景期幸而免死。明日批出一道聖旨:
鍾景期新進書生,輒敢詆譭元宰親臣,好生可惡。本應重處,姑念新科榜首,着謫降外任,該部知道。
旨意下了,銓部逢迎李林甫,尋個極險極苦的地方來檢補,將鍾景期降授四川石泉堡司戶。報到景期寓所,景期不勝惱怒。思量那明霞小姐的姻緣,一發弄得天南地北了。又想要與虢國夫人再會一面,訴一番苦情。誰想李林甫、安祿山差人到寓所來,立時趕逐出京,不許一刻停留。那些長隨伺候人等,只得叩頭辭別。
景期收拾了東西,叫蒼頭與馮元陪同出了都門,到鄉間墳堂屋裏來住下。思量消停幾日,然後起身。可恨那李林甫明日絕早,又差人趕到鄉間來催促。景期只得打點盤纏,吩咐蒼頭仍舊在家看管墳塋。馮元情願跟隨前去,就叫安排行李馬匹。
停當了,喫了飯,到父母墳上痛哭了一場,方纔攬衣上馬。馮元隨着而行,望西進發,一程一程的行去。路又難走,景期又跋涉不慣,在路上一月有零,只走得二千餘里,方纔到劍門關。正值五月,天氣炎蒸。那劍門關的旁邊是峭壁危崖,中間夾着大澗,山腰裏築起棧道,又狹又高。下面望去,有萬丈餘深;水中長短參差的凌峭石筍,有成千上萬。澗水奔騰衝擊,如雷聲一般響亮。一日只有巳、午二時,有些日光照下,其餘早晚間,惟有陰霾黑瘴。住宿就在石洞中開張,並無屋宇。打尖時節,還有那些不怕人的猢猻跳在身旁邊看人喫飯。
景期到了此際,終日戰戰兢兢,更兼山裏熱氣逼將下來,甚是難行。且又盤纏看看缺少,心上又憂,不覺染成一病。勉強走了三、五日,纔出得劍門關的谷口。景期正要趕到有人煙的去處將養幾日。不想,是日傍晚時候,忽然陰雲密佈,雷電交加,落下一場雨來。好大雨,但見:
括地風狂,滿天雲障。括地風狂,忽喇喇吹得石走沙飛;滿天雲障,黑漫漫遮得山昏谷暗。滂沱直瀉,頃刻間,路斷行人;澎湃衝傾,轉盼處,野無煙火。千村冷落,萬木悲號。砰訇一聲霹靂,驚起那深潭蛟蟒欲飛騰;閃爍一道電火,照動那古洞妖魔齊畏縮。若不是天公憤怒,也須是龍伯施威。
這一場大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衆客伴誠恐趕不上宿頭,不顧雨大,向前行去。只有鍾景期因病在身,如何敢冒雨而走。回頭望見山凹裏露出一座寺院,便道:“馮元,快隨我到那邊躲雨去。”策馬上了山坡,走到門前,見是一個大寺,上面一塊大匾,寫着“永定禪寺”,山門半開半掩。
景期下了馬,馮元將馬拴在樹上,隨着景期進去。行過伽藍殿,走到大殿上來。見那殿上冷冷清清,香也沒人點一炷。景期合掌向佛拜了三拜。走至廊下,見三、四個和尚,赤腳露頂,在那邊乘涼。景期向前欠身道:“師父們請了。”內中有一個回了問訊。那些和尚都睬也不睬,各自四散走開。連那回問訊的也不來交談,竟自走去了。
景期嘆了一聲,脫下溼衣,叫馮元掛起晾着,自己就門檻上坐了。馮元也盤膝坐在地下。景期道:“馮元,如何這裏的和尚這等大樣?”馮元道:“豈但這裏,各處的賊禿通是這等的。若是老爺今日前呼後擁來到此間,他們就跪接的跪接,獻茶的獻茶,留齋的留齋,千老爺,萬老爺,千施主,萬施主,掇臀呵屁的奉承了。如今老爺這般模樣,叫他們怎的不怠慢!”
他這邊說,那邊早有幾個和尚聽見。便交頭接耳的互相說道:“聽那人口內叫什麼老爺,莫非是個官麼?”內中一個說:“待我問一聲就知道了。”便來向景期道:“請問居士仙鄉何處?爲何到此?”馮元便接口道:“我家老爺是去赴任的。因遇了雨,故此來躲一躲。”和尚聽見說是赴任的官員,就滿面撮攏笑來道:“既如此,請老爺到客堂奉茶。”
景期笑了一笑,起來同着和尚走進客堂坐了。和尚們就將一杯茶獻上,景期喫了。和尚又問道:“請問老爺選何貴職?”景期道:“下官爲觸忤當朝,謫貶西川石泉堡司戶。”和尚暗道:“慚愧,我只道是大大官府,原來是個司戶。諒芝麻大的官有甚好處,倒折了一杯清茶了。”心裏想着,又慢慢走了開去,依舊一個人也不來睬了。
景期坐了一會兒,只見又是一個和尚在窗外一張,把馮元看了又看,叫道:“你是馮道人,如何在此?”馮元聽得,奔出來見了道:“啊呀,你是人鑑師父,爲何在此?”
看官,你道馮元爲何認得這人鑑?原來,當景期打發他出來後,就投在人鑑庵裏,做香火道人,後來人鑑爲了姦情事逃走出來,在此永定寺裏做住持僧。這日,聽見有個司戶小官兒到他寺裏,所以出來張看。不期遇到了馮元。便問道:“你一向不見,如何跟着這個滿面晦氣色的官人到此?”
馮元聽了道:“你休小覷他,這就是我舊主人鍾老爺,是新科狀元,因參劾了當朝李太師,故此謫官到此。”人鑑道:“幸是我自己出來,不然幾乎得罪了。”慌忙進去打個深深的揖道:“不知貴人遠來,貧僧失禮,未曾迎迓,望乞恕罪!”又連忙吩咐收拾素齋。叫馮元牽了馬匹進來,又叫將草與馬喫。請景期到方丈中坐了,用了齋。
天已夜了,人鑑道:“今日貴人降臨荒山,萬分有幸。天色已晚,宿店又趕不上,不如就在小庵安歇了罷。老爺的鋪蓋都已打溼,不堪用了。後面房裏有現成牀帳,老爺請去安置。這溼鋪蓋也拿了進去,待我叫道人拿一盆火來烘乾了,明日好用。”景期道:“多承盛情,只是打攪不當。”人鑑道:“說哪裏話。”
說着,點了燈頭,帶景期走過了十數進房子。將景期送入一個房裏,便道:“老爺請安置,貧僧告退,明早來問安。”景期感謝不盡。因行路辛苦,身子又病,見牀帳潔淨,不勝之喜,倒在牀上就睡了。
馮元在牀前將溼衣、溼被攤開,逐一烘焙。至更餘要大解,起來忙出房門,見天上下過了雨,已是換了一個青天。新月一彎,在樹梢上掛着。馮元又不認得寺裏的坑廁在何處,只管在月光之下闖來闖去。走到前邊,摸着門上已下鎖了。只覺得門外火光影影,人語嘈嘈。
馮元心中疑惑,從門縫裏一張,只見人鑑領着七、八個胖大和尚,手中通拿着明晃晃的刀兒。人鑑道:“師兄們,我當初在長安居住時,曉得鍾狀元是個舊家子弟,此來畢竟有鈔。況且你們方纔曾怠慢他,我雖竭力奉承,只怕他還要介意。這個人,就是李閣老尚敢動他一本,必是難惹的。我們如今去斷送了他,不惟絕了後患,且得了資財,豈不是好。”
衆和尚道:“既如此,我們進去行事罷。”人鑑道:“且住,這時節料想他有翅兒也沒處飛去了。我們廚下的狗肉正燒得爛了,且熱騰騰的喫了,再喫幾杯酒壯壯膽,方好做事。”衆和尚都道:“有理。”便一鬨兒到廚下去了。
馮元聽得分明,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連大解也忘了,慌忙轉身飛奔。每一重門檻,都跌一交,連連跌了四、五個大筋斗,跑入房中,掀開帳子,將景期亂推道:“老爺不好了!殺將來了,快些起來。”景期在睡夢裏,驚醒道:“馮元爲何大驚小怪?”馮元道:“老爺不好了。方纔我聽見人鑑領着衆和尚,持了刀斧要來害你,須快快逃走。”
景期聽了,這一驚也不小,急忙滾下牀來問道:“如今從那裏出去?”馮元道:“外面門已鎖了,只有西邊一個菜園門開着哩,那邊或有出路。”景期道:“行李、馬匹如何取得?”馮元道:“哪裏還顧得行李、馬匹,只是逃得性命就好了。”
景期慌了手腳,巾也不戴,只披着一件單衣,同馮元飛奔菜園裏來。馮元將土牆推倒,攙着景期走出。誰想道路錯雜,兩人心裏又慌,如何辨得東西南北?只得攀藤附葛,捱過山崖。景期還喘息未定,身邊一陣腥風,林子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望着景期便撲。
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逢義士贈妾窮途
詞曰:
迭迭雲山,回首處,客心愁絕。最傷情,目斷西川,夢歸地闕。芳草路迷行騎緩,夕陽驢偕徵人咽。問蒼天,何事困英雄?關山別。合歡花,被吹折。連理枝,憑誰接。望天涯,鎮日衷腸鬱結。萬里霧深文豹隱,三更月落烏啼血。嘆孤身南北任飄蓬,莊周蝶。
——右調《滿江紅》
話說鍾景期與馮元在寺中逃出,心裏慌忙,也不顧有路無路,披荊帶棘,亂竄過山嘴。忽跳出一隻大蟲來,望景期身上便撲,景期閃入林中叫聲:“啊呀!”嚇倒在地;馮元也在林子裏嚇得手軟腳酥,動彈不得。
那大蟲因撲不着人,咆哮發怒,把尾巴在地下一剪,括得砂土飛捲起來,忽喇一聲虎嘯,震得山搖谷動,望着林子又跳將入來。馮元正沒理會,只見那虎“撲”地一聲跌翻了,在地上亂滾。那邊山坡上,一個漢子手提鋼叉飛奔前來,舉起叉望着虎肚上連戳兩戳。那虎鮮血迸流,死在地上。馮元看那漢子,甚麼模樣:
身穿虎皮襖,腳踏鷹嘴鞋。眼似銅鈴,須如鐵戟。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錯認山神顯聖,無疑天將臨凡。
那漢子戳死了虎,氣也不喘一喘,口裏說道:“方纔見有兩個人哪裏去了?”就轉入林裏來尋。馮元慌忙跪下道:“可憐救命!”那漢子扶住道:“你這人好大膽,如何這時候還在此行走?若不是俺將藥箭射倒那孽畜,你倒連命幾乎斷送了。”
馮元道:“小人因跟隨主人鍾狀元來此,適才誤入永定寺中,奸僧要謀害我主僕,知風逃竄到此,行李、馬匹,通在寺中哩!”漢子道:“你主人叫甚麼名字?既是狀元,爲何不在朝中,卻來此處?”
馮元道:“我主人名叫鍾景期,爲參劾了李林甫,謫貶石泉堡司戶。因此路經這裏。”漢子道:“如此說是個忠臣了,如今在哪裏?”馮元指着道:“那驚倒在地的就是。”漢子道:“待我去扶他。”便向前叫道:“官人甦醒!”馮元也來叫喚了十數聲,景期方漸漸醒轉。
漢子輕輕扶他起來。他還半晌站立不得,靠着松樹有言沒氣問道:“唬殺我也,是什麼人救我?”漢子道:“休要害怕,大蟲已被俺殺死了。”景期道:“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漢子道:“這是偶然相遇,非有意來救你,何須謝得。”景期道:“如今迷失了路徑,不知該往哪裏去?望壯士指引。”漢子道:“官人好不知死活。我這裏名叫劍峯山,山中魍魎迷人,虺蛇布毒,豺狼當道,虎豹滿山。就是日裏也須結隊而行,這時便如何走得?也罷。我敬你是個忠臣,留你主僕二人到我家中暫宿一宵,明日走路未遲。”
景期道:“家在何處?”漢子道:“就在此山下。”景期道:“壯士剛纔說這山中如此厲害,怎生住得?”漢子道:“俺若是害怕,不敢獨自一人在此殺虎了。俺住此二十年,準準殺的一百餘隻大蟲了。”景期道:“如何有許多虎?”漢子道:“俺若隔兩個月不殺虎,身子就疲倦了。不要講閒話,快隨我下山去。”
說罷,將死虎提起來,背在身上,手掛鋼叉,叫聲:“隨我來!”大踏步向前竟走。景期與馮元拽着手,隨後而行。心裏又怕有虎跳出來,回頭看着後邊。
三人走了裏許,山路愈加險峻,那漢子便如踏平地一般。景期與馮元瞪着眼,彎着眼,扯樹牽藤,一步一跌,好生難捱。那漢子回頭看了這光景,嘆道:“你們不理會走山路,須是大着膽,挺着腰,硬着腿,腳步兒實實的踏去纔好。若是心裏害怕,輕輕踏去,就難於走了。”景期、馮元聽了,依着言語,果然好走了。
又行了二、三里,早見山下林子裏透出燈光。那漢子在林子外站着不走。景期想道:“已到他家門首,一定是讓我先走,所以立定。”便竟向林子中走去。漢子忙橫着鋼叉攔住道:“你休走,俺這裏周圍通埋着窩弓暗弩,倘誤踏上了,就要害了性命。你二人可扯着我衣袂,慢慢而走。”
景期、馮元心裏暗暗感激。扯了他衣袂走了進去。早到黃砂牆下,一扇毛竹小門兒閉着。那漢子將鋼叉柄向門上一築,叫道:“開門。”裏面應了一聲,那門兒“呀”的開了,見一個濃眉大眼的長大丫鬟,手持燈,讓他三人進去。那漢子將虎放在地下,向丫鬟道:“這是遠方逃難的官人,我留他在此歇宿。你去向大姐說,快收拾酒飯。”丫鬟應了,拖着死虎進去了。
漢子將鋼叉倚在壁上,請景期到草堂上施禮坐定。景期道:“蒙壯士高誼,感謝不盡。敢問壯士高姓大名?”漢子道:“俺姓雷名萬春,本貫涿州人氏。先父補授劍門關團練,挈家來此。不想父母俱亡,路遠回去不得,就在此劍峯山裏住下。俺也沒有妻室,專一在山打獵度日。且有一個親兄,名喚雷海清,因少年觸了瘴氣,雙目俱瞽,沒甚好做,在家學得一手好琵琶、羯鼓。因往成都賽會,名兒就傳入京師。天寶二年,被當今皇帝選去,充做梨園典樂郎官。他也並無子嗣,只生一女兒。先嫂已亡,自己又是瞽目之人,不便帶女兒進京。所以留在家中,託俺照管。只有適纔出來,那個粗蠢丫鬟在家,服侍答應不周,郎君休嫌怠慢。”景期道:“在此攪擾不當,雷兄說哪裏話!”
外面說話,裏面早已安排了夜飯。那丫鬟捧將出來,擺在桌上。是一盤鹿肉,一盤野雞,一盤薰兔,一盤醃虎肉,一大壺燒酒。雷萬春請景期對面坐下,又叫馮元在側首草屋裏面坐了,也拿一壺酒,一盤獐肉與他去喫。
萬春與景期對酌談心,喫了一回。萬春道:“近日長安光景如何?”景期道:“目今李林甫掌握朝綱,安祿山陰蓄異志,出入宮闈,肆無忌憚,只怕銅駝遍生荊棘,石馬埋沒蒿萊,此景就在目前矣。”萬春道:“郎君青年高拔,就肯奮不顧身,盡忠指佞,實是難得,只是你竄貶遐方,教令尊堂與尊夫人如何放心得下?”景期道:“卑人父母俱亡,尚未娶妻。”
萬春聽了,沉吟一會道:“原來,郎君尚未有室,俺有句話兒要說,若是郎君肯依,俺便講,若是不依,俺便不講了。”景期道:“兄是我救命恩人,有何見諭,敢不領教。”
萬春道:“家兄所生一女,名喚天然,年已及笄,尚未字人。俺想當今天下將亂,爲大丈夫在世,也要與朝廷幹幾樁事業。只因舍侄女在家,這窮鄉僻壤,尋不出個佳婿。俺故此經年雌伏,不能一旦雄飛。今見郎君翰苑名流,忠肝義膽。況且青年未娶,不揣葑菲,俺要將侄女奉操箕帚,郎君休得推卻。”
景期道:“萍水相逢,盛蒙雅愛。只是卑人雖未娶妻,卻曾定聘,若遵臺命,恐負前盟,如何是好?”萬春道:“郎君所聘是誰家女子?”景期道:“是御史葛天民的小姐,名喚明霞,還是卑人未僥倖之前相訂的。”萬春道:“後來爲何不娶?”
景期道:“葛公也爲忤了安祿山,降調范陽去了。”萬春道:“好翁婿,盡是忠臣,難得!難得!也罷,既如此說,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願將舍侄女贈與郎君,備位小星,虛位以待葛小姐便了。”
景期道:“雖然如此說,只是令侄女怎好屈他,還須斟酌,不可造次。”萬春道:“郎君放心,舍侄女雖是生長山家,頗知閨訓。後日妻、妾、夫婦之間,定不誤你。況你此去石泉堡,也是虎狼出沒的所在。俺侄女亦諳窩弓藏箭之法。隨你到任,不惟暫主頻煩,還好權充護衛,不須疑惑,和你就此堂前一拜爲定罷。”景期立起身來道:“臺意既決,敢不順從,請上受我一拜!”萬春也跪下去,對拜了四拜。復身坐了。
那長丫鬟又拿出飯來。萬春看了,笑一笑道:“還有一樁事,一發做了。這丫鬟年已二十,氣力雄壯,賽過男子。俺叫她是勇兒,想盛价畢竟也未有對頭。俺欲將他二人一發配成夫婦,好同心協力的服侍你們,意下如何?”景期還未回答,那馮元在側首草房裏聽見,慌忙奔到草堂上就叩頭道:“多謝雷老爺,小人馮元拜領了。”景期、萬春二人好笑。
喫完了飯,各立起來。萬春就取一本曆書在手內道:“待我擇一個吉日,就好成親。”馮元道:“夜裏看了曆頭,要犯墓庫運的。雷老爺不要看。”萬春笑道:“這廝好婆子話,聽了倒要好笑。”揭開曆本一看道:“恰好明日就是黃道吉日,就安排成親便了。”景期道:“只是我的衣服都同着行李丟在永定寺裏,明日成親穿戴什麼好?”萬春道:“不妨,你開個單來,俺明早與你去討來還你。他若不還,砍了他的光頭來獻利市。”景期道:“不須開單,我身邊有工碼帳在此。”便在腰間取出帳來。
萬春接來一看,上邊一件件寫得明白:
大鋪蓋一副,內綢夾被一條,布單被一條,紵絲褥一條,絨單一條,小鋪蓋一副,內布夾被一條,布單被一條,布褥一條。青布直身一件,捎馬兩個,內皁靴一雙,油靴一雙,朔子兩枝,茄瓢一隻,拜匣一個,內書三部,等子一把,銀鋸一個,並筆硯紙墨圖書等物,皮箱一隻,內紅圓領一件,青圓領一件,直身三件,夾襖三件,單衫三件,褲二條,裙一條,銀帶一圍,紗帽盒一個,內紗帽一頂,外劍一把,琴一張,便壺一個。
萬春看完道:“還有什麼物?”景期道:“還有巾一頂,葛布直身一件,倉卒間忘在他房裏。還有馬匹、鞍轡並馱行李的驢子,通不在帳上。”萬春道:“曉得子,管教一件不遺失。”說罷,進去提了兩張皮出來,說道:“山家沒有空閒牀褥,總是天氣熱,不必用被,有虎皮在此,郎君墊着,權睡一宵。那張鹿皮馮元拿去墊了睡。”說罷,放下皮兒進去了。景期與馮元各自睡了。
明早起身,見勇兒捧一盆水出來說道:“鍾老爺洗臉,二爺吩咐叫鍾老爺寬坐,不要在外面去闖。”景期道:“你二爺呢?”勇兒道:“二爺清早出去了。”景期在草堂中呆呆坐了半日。
到辰牌時分,只見雷萬春騎着景期的馬,牽着驢子,那些行李通馱在驢背上。手裏又提着一個大筐子,有果品、香燭之類在筐子內。到草堂前下了馬。那馮元看見,曉得討了行李來了,連忙來搬取。萬春道:“俺絕早到那禿驢寺中,一個和尚也不見,止有八十餘歲的老僧在那裏。俺問他時,他說:‘昨晚走了什麼鍾狀元,誠恐他報官捉捕,連夜逃走了。那住持人鑑放心不下,半夜裏還在山上尋覓,卻被虎咬去喫了。有道人看見逃回說的。’”景期道:“天道昭昭,何報之速也。”萬春道:“你的行李、馬匹通在此了。俺又到那禿驢房內搜看,見有果品、香燭等物。俺想今日做親通用得着的,被俺連筐子拿了來,省得再去買,又要走三、四十里路。”景期道:“叔翁甚費心了。”
兩人喫了飯。萬春叫馮元跟出去,去了一會回來。馮元挑着許多野雞、野鴨、鹿腿、豬蹄,又牽着一隻羯羊。萬春叫勇兒接進去了。少頃,一個掌禮的、兩個吹手進來。那掌禮人原來兼管做廚子的。這還不奇,那吹手更加古怪,手裏只拿着一個喇叭,一面鼓兒,並沒別件樂器。一進來,就脫下外面長衣,便去掃地、打水,揩臺、抹凳。原來,這所在的吹手兼管這些雜事的。景期看了只管笑。
見他們忙了一日,看看到夜,草堂中點起一對紅燭,上面供着一尊紙馬,看時卻是一位頂盔貫甲的黑臉將軍。景期不認得這紙馬,問道:“這是什麼神?”雷萬春道:“這是後漢張翼德老爺,俺們這一方通奉爲香火的。”景期聽了,作了一揖。
掌禮人出來高聲道:“吉時已屆,打點結親。”景期就叫馮元拿出冠帶來換了。馮元也穿起一件青布直身。那吹手就將喇叭來吹了幾聲,把鼓兒咚咚的只管亂敲。掌禮人請景期立了,又去請新人出來。那新人打扮倒也不俗,穿一件淡紅衫子,頭上蓋着絳紗方巾。就是勇兒做伴,攙扶着出來。拜了天地,又遙拜了雷海清。轉身拜雷萬春,萬春也跪下回禮。然後夫妻交拜完了,掌禮人便請雷萬春並景期、天然三人上坐,喝唱馮元夫婦行禮。那勇兒丟了伴婆腳色,也來做新人,同馮元向上拜了兩拜。
掌禮人唱道:“請新人同入洞房。”景期與天然站起身來,勇兒又丟了新人腳色,趕來做伴婆,扶着天然而走。馮元拿了兩支紅燭在前引導。那吹鼓手的鼓兒一發打得響了。景期只是暗笑。進入房裏坐定,吹手又將喇叭吹了三聲,鼓兒打了三遍,便各自出去。雷萬春吩咐勇兒送酒飯進去。景期看着天然,心裏想道:“這天然是山家女子,身子倒也娉婷,只不知面貌生得如何?”走近來,將方巾揭開一看。原來又是個絕世佳人,有一首《臨江仙》爲證:
秀色可餐真美豔,一身雅淡衣裳。眼波入鬢翠眉長。不言微欲笑,多媚總無妨。原只道山雞野鶩,誰知綵鳳文凰。山靈毓秀豈尋常。似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
景期看了,不勝之喜,喫罷交杯酒,叫勇兒收了碗盞,打發她出去與馮元成其好事。自己關了房門,走近天然身邊,溫存親熱了一番。倚到牀邊解衣就寢。一個待字山中,忽逢良偶;一個迍邅途次,反遇佳人。兩人的快活,通是出於意外,那種雲雨綢繆之趣,不待言??芍??
話休絮煩。景期在雷家住了數日,吩咐馮元、勇兒都稱雷天然是二夫人。那雷天然果是儀容窈窕,德性溫和,與景期甚相恩愛。景期恐赴任太遲,就與雷萬春商議起身赴任。一面叫收拾行李,一面去僱了一輛車兒,五頭騾子來。雷萬春道:“此去石泉堡,尚有千餘里,比郎君經過的路,更加難走。俺親自送你們前去。”景期感激不已。
擇了吉日,清早起身。景期一騎馬在前,天然坐着車兒,馮元、勇兒各騎一頭騾子。萬春也騎着騾子押後。尚餘兩個騾並景期原來的一個驢子,通將來馱載行李傢伙,一行人上路而行。又過了許多高山峻嶺,鳥道羊腸,方纔到得石泉堡。
那司戶衙門,也有幾個衙役來迎接。景期擇日上任,將家眷接進衙門住下。景期將冊籍來查看,石泉堡地方雖有四百里方圓,那百姓卻只有二百餘戶。一年的錢糧不上五十兩。一月的狀詞難得四、五張。真正地廣人稀,詞輕訟簡。景期心裏倒覺快活,終日與天然彈琴、下棋、賦詩、飲酒。雷萬春又教景期習射試劍,閒時談論些虎略龍韜。
一日,景期正與天然焚香對坐。只見萬春走進來道:“俺住此三月有餘,今日要別你二人,往長安尋俺哥哥。一來報侄女喜信,二來自己也尋個進身地步。行李、馬匹俱已收拾停當,即刻就走,快暖酒來與我餞行。”景期道:“叔翁如何一向不見說起,忽然要去,莫非我夫婦有甚得罪麼?”萬春道:“你們有甚得罪,俺恐怕郎君、侄女挽留,故此不說。那知俺已打點多時了。”
天然忙教勇兒安排酒餚來。景期斟滿了酒,雙手奉上,萬春接來飲了。又飲了十數大杯,抹着嘴說道:“郎君與侄女珍重。俺此去,若有好處,再圖後來聚首。”景期道:“叔翁且住,待我取幾兩銀子與叔翁做盤費。”萬春道:“盤費已有,你不必慮得。”天然道:“待孩兒收拾幾種路菜與叔叔帶去。”萬春道:“一路里山蔬、野味喫不了,要路菜做甚?”
天然又道:“叔叔少停一會,待孩兒寫一封書與爹爹,就是我相公也須寄一個通候信兒去。”萬春道:“俺尋見你父親,自然把家中事體細細說與他知道,要書啓何用?俺就此上路,你們不必掛念。”景期、天然無計留他,只是兩淚交流,望着萬春雙雙拜將下去。萬春慌忙回禮,拜了四拜。馮元與勇兒也是眼淚汪汪的來叩了四個頭。萬春看見天然悲泣,便道:“侄女不必如此,你自保重。”說完,向景期拱了一恭,竟自上馬而去。
景期也忙上了馬,叫馮元與幾個衙役跟了,趕上來相送,與萬春並馬行了二十餘里。景期只管下淚。萬春笑道:“丈夫非無情,不灑別離淚。郎君怎麼這個光景?”景期道:“叔翁的大恩未報,一旦相別,如何不要悲惋?”萬春道:“自古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後會有期,不須眷戀。郎君就此請回。”鍾景期見天色晚了,只得依允。兩人跳下馬來,又拜了四拜,作別上馬,景期自領了馮元、衙役回衙門不題。
卻說萬春匹馬上路,經過了無數大州小縣,水驛山村。行了兩個多月,不覺到了長安,尋個飯店歇下,便去問主人家道:“你可曉得那梨園典樂官雷海清寓在哪裏?”主人家道:“他與李龜年、馬仙期、張野狐、賀懷智等一班兒樂官,都在西華門外羽霓院裏,教演許多梨園子弟。客官問他怎的?”萬春道:“我特爲要見他,故不遠千里而來,明早相煩指引。”只見旁邊站着一條大漢厲聲說道:“我看你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怎不去戮力爲國家建功立業,卻來尋這瞽目的優伶何干?”萬春聽見,忙向前施禮。
不知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祿山兒范陽造反
詩曰:
愁見干戈起四海,恨無才能濟生靈。
不如痛飲中山酒,真到太平方始醒。
話說雷萬春在飯店中,尋問哥哥雷海清住處。忽見旁邊一人向他說道:“看你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似非凡品,爲何去尋那瞽目的雷海清?況他不過是個梨園樂工,難道你去屈膝嬖人,枉道希求進用麼?”萬春道:“臺兄在上,俺非是屈膝嬖人。俺乃涿州雷萬春,向來流落巴蜀。因海清是俺家兄,故此要來見他。”那人道:“如此小弟失言了。”萬春道:“請問臺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南名霽雲,邠州人也。一身落魄,四海爲家。每嘆宇宙雖寬,英雄絕少。適才見兄進門,看來是個好漢。故此偶爾相問,若不棄嫌,到小弟房中少坐,敘談片時,不知可否?”萬春道:“無意相逢,盤旋如此,足見盛情,自當就教!”
霽雲遂邀萬春到房中,敘禮坐定。萬春道:“請問南兄到此何干?”霽雲道:“小弟有個故人,姓張名巡,乃南陽鄧州人氏。先爲清河縣尹,後調渾源。近聞他朝覲來京,故此特來尋他。我到得長安,不想他又升了睢陽守禦使,出京去了。我如今不日就要往睢陽投見他去。”萬春道:“兄要見他何干?”
霽雲道:“我見奸人竊柄,民不聊生,張公義氣薄雲,忠心貫日,我去投他,不過是輔佐他與皇家出一臂死力耳。”萬春道:“如此說來,原與不才志同道合,俺恨未得遇逢,時懷鬱憤。兄既遇此義人,不才願附驥尾,敢求臺兄挈帶同往。”
霽雲道:“若得兄同心戮力,當結爲刎頸之交,死生相保,患難相扶。”萬春道:“如此甚妙,請上受我一拜。”霽雲道:“小弟也該一拜。”兩人跪下,對拜了四拜。萬春道:“明日去見過家兄,便當一同就道。”霽雲道:“既爲異姓骨肉,汝兄即我兄也。明早當同去拜見。”是晚,霽雲將銀子付與主人家,備了夜飯,二人喫了,各自睡下。
明日,二人攜手入城,問到西華門羽霓院前。萬春央守門人通報進去。不多時,守門人出來請道:“爺請二爺進去,小人在前引導。”將南、雷二人引到典樂廳上。早見雷海清身穿繡披風,頭戴逍遙巾,閉着一雙眼睛,一個清秀童子扶着出來,倚着柱子立定,仰着臉,挺着胸,望空裏只管叫道:“兄弟來了麼?在那裏?”
萬春向前扶着道:“哥哥,兄弟在這裏。”定睛一看,見海清鬢髮已斑,鬚髯半白,不覺愀然下淚。便道:“愚弟在此拜見哥哥。”捧着海清的手跪將下去。海清也忙跪下,同攜了起來。萬春道:“愚弟有個盟兄南霽雲,同在此拜你。”海清又望着空裏道:“瞽目之人失於迎迓,快請來相見。”霽雲向前施禮道:“南霽雲拜揖了。”海清慌忙回了揖道:“此間有子弟們來打混,可請到書房中去坐。便吩咐安排筵席,三人同入書房。
南霽雲坐了客位,海清坐主位,萬春坐在海清肩下。海清將手在萬春身上只管摸。又嘻嘻笑道:“兄弟的身材長得一發雄偉了,須兒也這般長了。好!好!祖宗有幸,與雷氏爭氣必吾弟也。”萬春道:“愚弟十年不見哥哥,失於問候。不想哥哥的須鬢這般蒼了。”
海清聽了掉下淚來道:“我爲朝廷選用,不得回家。我又將女兒累着兄弟,不知如今曾將她嫁人否?”萬春道:“若說侄女,哥哥但放心。愚弟已替她配得個絕妙的對頭了。”海清道:“嫁了誰人?”萬春便將遇了鍾景期,將侄女嫁他,隨他赴任的話,一一說與海清聽了。
海清道:“好!好!那鍾景期是個參奏李林甫的忠臣,女兒嫁得他,我無憾矣!”萬春道:“如今李林甫那廝怎麼了?”海清道:“他自竄貶鍾景期之後,不知那虢國夫人爲甚切齒恨他,與高力士、楊國忠常在聖上面前說:‘李林甫弄權欺主,擅逐忠良。’聖上遂罷了他的相,使他憂憤成疾而死了。”萬春道:“那李林甫已死,朝廷有幸了。”
海清道:“咳!你哪知道,還有大大一樁隱憂哩!自李林甫死後,安祿山沒了接應,只靠一個貴妃娘娘。那楊國忠又着實怪他,也常常陳奏他的反情。祿山立腳不定,央貴妃說項,封他爲東平郡王,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道節度使,兼河北諸路採訪署行臺僕射,統屬文武節制將領,駐紮范陽,二月前赴任去了。”
南霽雲大叫道:“不好了,祿山此去,正如猛虎歸山,青龍入海,天下自此無寧日矣。”海清道:“我乃殘廢之人,已不能有爲。然每鼓雍門之瑟,便思擊漸離之築。南兄與吾弟如此英雄,何不進身效用,以作朝廷保障。”霽雲道:“不才正有此意,故欲同令弟前往張睢陽處。只是賢崑玉闊別數年,方纔相會,恐怕不忍驟然分袂。”海清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何必作兒女子的恩愛牽纏之態。”霽雲拍掌大笑道:“妙!妙!優伶之中,有此異人,幾乎失敬了!”
說話之間,外面筵席已定,請出上席。那雷海清雖是個小小樂官,受明皇賞賚極多,所以做事甚是奢富。筵席之間,就叫幾個梨園子弟來吹彈歌舞。這是他賣物當行,不消說得。海清就留霽雲與萬春住了數日。霽雲、萬春辭別,海清又治酒送行。二人別了他,出城到寓所中取了行李,一齊上馬登程,向睢陽進發。
在路登山涉水,露宿風餐,經了些“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不一日到睢陽,二人進城歇下。在店中各脫下路上塵沙衣帽,換了潔淨衣服,帶在包中。霽雲寫了名帖,萬春是未曾見過面的,不敢具柬,備了謁帖,叫店小二跟了,徑投守禦使衙門上來。
恰值張巡升堂理事,只見鬧嚷嚷的健步軍牢,雜沓沓的旗牌聽用。也有投文的,也有領文的,也有奉差的,也有回銷的,也有具呈的,也有塘報的。軍民奔走,官役趨蹌。南、雷二人站了半晌不得空處。見有一箇中軍官走進轅門來,霽雲便向前作揖道:“若是張老爺堂事畢了,敢煩長官通報一聲,說有故人南霽雲相訪,帖兒在此,相懇傳達。”中軍道:“通報得的麼?”霽雲道:“豈敢有誤長官。”中軍道:“如此少待。”說着進去了。
又隔了一會,那中軍飛也似奔出來道:“南爺在哪裏?老爺請進相見。”霽雲叫聲“有勞!”整衣而入。張巡降階迎接上堂,忙叫掩門。霽雲道:“且慢,有一涿州雷萬春與弟八拜之交,他因想慕英風,同來到此,欲求一見,未知可否?”張巡道:“既蒙不棄而來,快請相見。”中軍高聲應了,飛奔出去,請雷萬春入來。萬春手持謁帖,將欲跪下。張巡向前扶住道:“豈敢!豈敢!不嫌鄙才,惠然賜顧,理宜倒屣,豈敢踞牀。”吩咐掩門,後堂相見。三人轉入後堂,敘禮已畢,分賓主坐定。
先是霽雲與張巡敘了些闊別情由。茶過一通,張巡便向萬春道:“下官謬以菲才,茲叨重任。方今權臣跋扈,黎庶瘡痍,深愧一籌未展。足下此來,必有以教我。”萬春道:“卑人山野愚蒙,慚無經濟,辱蒙垂問鄙陋,敢不披肝瀝膽,以陳一得之愚。竊見安祿山久蓄異謀,將來禍不旋踵。明公所鎮睢陽,當江淮要衝,直東南之鎖鑰。爲今之計,莫若修葺城垣,訓練士卒,屯積糧草,作未雨綢繆之算。一旦賊人竊發,進可以勤王剿逆,退可以守地保民。此所謂防患於未然。願明公熟籌之。”
張巡道:“誠快論也。南兄有何妙見?”霽雲道:“自古道,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以我愚見,尚當與郡守同志,加恩百姓,激以義氣,撫以惠政,使民知順逆之道,定向背之心。外可驅之殺賊,內可令其保城。上下相睦,事無不濟矣。”張巡道:“妙哉!妙哉!得二公相助,睢陽有幸矣!”即吩咐擺宴洗塵。二人起身方要告辭。只聽得外面傳鼓,門上傳稟進來,說:“有范陽郡王鈞帖,差官要面投稟見。”張巡道:“此來必有緣故。二公少坐,待下官出堂發放了,再來請教。”
別了二人,一聲雲板升堂。外邊吆喝開門,便喚范陽鎮差官進見。那差官手持鈞帖,昂昂然如入無人之境,步上堂來,向張巡作了一揖,遞上鈞帖。張巡拆開一看,原來是要築雄武城,向睢陽借調糧米三千石,丁夫一千名,立等取用。
張巡看罷,向差官道:“本衙門又非屬於郡王,爲何來取用丁糧?”差官道:“若是郡王統轄地方,就行文去提調了。因睢陽是隔屬,所以鈞帖上說是借用。”張巡道:“朝廷設立城堡,已有定額,爲何又要築城?”差官道:“添築軍城,不過是固守邊疆,別無他故。”
張巡冷笑道:“好一個別無他故,我且問你,郡王築城,可是題請朝廷,奉旨允行的麼?”差官道:“王爺欽奉聖恩,便宜行事,量築一個小小城池,何必奉旨。”張巡大怒道:“安祿山不奉聖旨,擅自築城,不軌之謀顯然矣。我張巡七尺身軀,一腔熱血,但知天子詔,不奉孽藩書。”
說罷,鬚眉倒豎,切齒咬牙,將安祿山的鈞帖扯得粉碎,擲在地下,向差官道:“本要斬你這驢頭,函送京師,奏聞反狀,興師誅剿。可憐你是個無知走狗,不堪污我寶刀,權寄下此頭,借你的口,說與安祿山知道,教他快回心轉意,棄職歸朝,束手待罪,尚可赦其性命。若是迷而不悟,妄蓄異謀,只怕天兵到來,把他碎屍萬段,九族全誅,那時悔之晚矣!左右,與我打那廝出去。”堂下吆喝一聲,押四、五十條木棍,齊向差官身上沒頭沒腦的亂打。那差官抱頭鼠竄,奔出衙門去了。
張巡掩門退堂,怒猶未息,復與南、雷二人坐定。雷萬春道:“我二人在屏後,見明公發放那差官,最爲快暢。即此即可嚇破逆賊之膽矣!”南霽雲道:“祿山知此消息,不日就舉兵反矣!不可不預爲提備。”張巡道:“此間郡守姓許名遠,亦是忠義之士,明日便請來商議,就權請屈尊二公爲左右驍騎將軍,統率將士。”二人稱謝,上席飲酒,談論戰守之策不題。
卻說安祿山的差官,被張公打出,唬得魂不附體,慌忙出城,不分晝夜奔回范陽,不敢去回覆安祿山,先去見那大將尹子奇,把張睢陽的話一五一十的說與尹子奇知道。子奇大驚,忙上馬到王府來見祿山,也把差官傳來的話說了。祿山聽罷,大怒道:“孤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俱已停當。因范陽乃根本之地,故此加築外城,名爲雄武城。已將次築完,方欲舉事。這張巡敢如此無禮!也罷,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丟不得手了。你可與我晝夜督工築城,要三日完工。如遲,盡把丁夫坑殺,快去,快去。”尹子奇答應去
了。
又喚大將史思明,吩咐:“備一道矯詔,選一個無須標緻軍人,充爲內監,只說京中下來,至期在皇華亭,如此,如此。”史思明也應着去了。又吩咐世子安慶緒,教他:“齊集人馬,三日後在教場等候。”安排已定,傳令軍士,在城中大小衙門飛報:“三日後,有聖旨到來,傳各官迎接。”那些軍士果然往各衙門傳報,報到僉判葛太古衙門來,葛太古也自打點接旨。
原來,葛太古自貶范陽僉判,領了明霞小姐和家人婢女赴任之後,不上半年,恰好那冤家對頭安祿山也分藩此地。太古就推託有病,不出理事。安祿山因要團結人心,假裝大度,不來計較,因此太古得以安然。
只是明霞小姐一腔幽恨,難向人言,只有紅於知他心事。看見登科錄上,鍾景期中了狀元,二人暗自歡喜。及見邸報上說:“鍾景期參劾了李林甫、安祿山,謫貶石泉堡司戶。”卻又背地傷悲。思量與鍾景期一段風流美事,眷戀綢繆,便紛紛落淚。紅於再三勸解,只是不樂。不久懨懨染成一病,終日不茶不飯,強坐強眠。有時悶託香腮,有時愁抱上腕。看看臂寬金鈿,腰腿羅裙。非愁非惱,心中只是懨煎;不癢不痛,腸內總然鬱結。勉強寄情筆墨,無非是含愁蓄怨,並無淫豔之詞。她的詩賦頗多,不能盡述。只有《感春詞》二闋,更爲蘊藉。
調寄《踏莎行》
其一:
意怯花箋,心慵繡譜,送春總是無情緒。多情芳草帶愁來,無情燕子銜春去。倚遍欄干,釧易幾許,望殘山水濛濛處。青山隔斷碧天低,依稀想得春歸路。
其二:
昨夜疏風,今朝細雨,做成滿地和煙絮。花開若使不須春,年年何必春來住。樓前鶯飛,簾前燕舞,東君漫把韶光與。未知春去已多時,向人還作愁春語。
是日,明霞正與紅於在房閒話。忽見葛太古進來,嚮明霞道:“我兒可着紅於將我吉服收拾停當,明早要去接旨。”明霞道:“朝廷有何詔旨?”太古道:“報事的只說有聖旨到來,不知爲着何事?”明霞連忙吩咐紅於,取出吉服放在外邊。
次早,太古穿扮停當,出衙上馬,來到皇華亭。只見安祿山併合城文武官員,俱在那裏伺候。太古向前,勉強各各施禮。少停半刻,內官齎着詔書已到。衆官跪接,上馬前導,鼓樂迎進城內。一路掛紅結綠,擺列香案,行到教場中演武廳前,各官下馬跪在廳下,廳上內官展開詔書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丞相楊國忠專權恃寵,壅蔽宸聰。除越禮僭分輕罪不坐外,其欺君誤國,重罪難容。朕欲斬首示衆,第以椒房之親,恐傷內官兄妹之情。幾欲削官罷職,誠恐蒺藜之禍難除。諮爾東平郡王安祿山,赤心報國,即命爾掌典大兵,入朝誅討,以除國難。部下文武,聽爾便宜調處,務使早奏厥功。欽哉!
安祿山率衆官,山呼萬歲已畢,請過聖旨香案,祿山就上演武廳,面南坐下,開言道:“孤家奉旨討賊,不可遲延,即於今日誓師。孤家便宜行事,今就將你等文武官員,各加一級,榮封一代,你等可謝恩參賀。”衆官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等阿諛逢迎的,並一班助惡之徒,便要跪下。只見葛太古自班中走出來,厲聲高叫道:“安祿山反矣,衆官不可參賀。”衆皆大驚。
安祿山見太古挺身上廳,便對他笑道:“你是葛僉判麼?今番在我手下,尚敢強項,我勸你不如歸順於我,自有好處。若是不從,立時斬首示衆,你須三思。”太古道:“你這反賊,還要將言來說我麼?我葛太古身受國恩,恨無能報效。斷不能屈身順你那千刀萬剮的奸賊。”安祿山大怒,喝叫刀斧手:“即刻推出斬首報來。”刀斧手答應,向前綁縛了。
方要推出開刀,旁邊走過尹子奇來,告道:“這廝辱罵王爺,死有餘辜。但殺了此人,反成就了他的美名,莫若將他監禁,令彼悔過投順。一來顯大王的汪洋度量,二來誓師吉期,免得於軍不利。”祿山道:“卿言甚善。”便吩咐:“將葛太古監禁重囚牢內。晝夜撥兵巡邏,不許家人通信。”左右應了,牽着葛太古去了。
尹子奇與史思明又道:“大王起義兵,鋤奸誅惡,宜先正大位,然後行師。”祿山道:“卿言有理,今日我自立爲大燕皇帝,冊立安慶緒爲太子,尹子奇爲左丞相、輔國大將軍,史思明爲右丞相、護國大將軍。楊朝宗、史朝義、孫孝哲爲驃騎將軍。改范陽鎮爲雄武軍都。”
剋日興師,撥楊朝宗、孫孝哲爲先鋒,自己統大兵三十萬,南下武牢,進取東西二京。又撥尹子奇、史思明,領兵十萬,南取睢陽。留安慶緒與史朝義鎮守雄武根本之地。旨意一下,那各官誰敢不依,只得擺班。參賀已畢,祿山擺駕回去。
次日,祿山與尹子奇,各統軍馬出城,分頭進發,只見:
悲風動地,殺氣騰空。劍戟森嚴,光閃閃青天飛雪;旌旗繚繞,暗沉沉白晝如昏。那巡陣官,巡警官,巡哨官,旗牌官,司其所事;金吾軍,羽林軍,虎賁軍,神機軍,水坐軍,聽其指揮。人綁頭,馬結尾,急煎煎星移電走;弓上弦,刀出鞘,慘傷傷鬼泣神愁。正是:
萬衆貔貅入寇來,揮戈直欲抵金臺。
長城空作防邊計,不道蕭牆起禍胎。
那軍馬浩浩蕩蕩,分爲兩路,一路向武牢進發,一路向睢陽而去。安慶緒送父親出城,然後回去,吆吆喝喝的進城。
行到一個衙門前經過,見有巡城指揮的封條貼着。安慶緒在馬上問道:“這是誰人的衙門?”軍士稟道:“這是葛僉判的衙門,有家眷在內。”安慶緒道:“就是那老賊的衙門麼?那廝是個反賊,恐有奸細藏在裏面,軍士們與我打進去,搜一搜。”軍士答應一聲,一齊動手打將進去。
不知明霞小姐怎生藏躲?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碧秋女雄武同逃
詩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青春已遇亂離中。
功名富貴若常在,得喪悲歡總是空。
窗裏日光飛野馬,檐前樹色隱房櫳。
身無綵鳳雙飛翼,油壁香車不再逢。
話說葛明霞聽得安祿山反了,父親被他監禁,差人到監問候,又被禁卒攔阻,不許通信。衙門又被巡城指揮封了,正在房中與紅於憂愁哭泣。忽見外面“乒乒乓乓”打將進來,家人奔進說道:“小姐不好了,安太子打進來了。”明霞驚問道:“哪個安太子?”家人低聲道:“就是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明霞聽了,大哭一聲,昏倒在地。
那安慶緒領着衆軍,一層一層的搜進來,直至內房,就扯住一個丫鬟,拔出劍來,擱在她頸上問道:“你快快直說,葛太古的夫人在哪裏?若不說就要砍了。”丫鬟哭道:“我家沒有夫人的,只有一位小姐。”慶緒指着紅於道:“這可是小姐麼?叫甚名字?”丫鬟道:“這是紅於姐姐,我家小姐叫明霞,倒在地下的就是。”慶緒收劍入鞘,喝叫丫鬟們:“與我扶起來!”
衆婢將明霞扶起。慶緒向前一看,見明霞紅暈盈腮,淚珠滿頰。嗚嗚咽咽,悲如月下啼鵑;嫋嫋婷婷,弱似風前楊柳。安慶緒這廝看得麻了。忙喝軍士:“退後,不要上前驚嚇小姐。”自己走近前來,躬身作揖道:“不知小姐在此,多多驚動得罪。”
明霞背轉身子立着,不去睬他,只是哭。慶緒道:“早知葛金判有這等一位小姐,前日不要說罵我父王,就是打我父王,也不該計較他。如今待我放出你令尊,封他作大大官兒,我便迎小姐入宮,同享富貴。明日我父王死了,少不得是我登基,你就做皇后,你父親就是國丈了,豈不妙哉!”
明霞聽了大怒,不覺柳眉倒豎,星眼睜圓,大喝一聲道:“呔!你這反賊,休得無禮。我家累世簪纓,傳家清白。見你一班狗奴作亂,恨不得食汝之肉,斷汝之骨,寢汝之皮,方泄我恨。你這反賊不要想錯了念頭。”慶緒見她如此光景,知道一時難得她順從。待要發怒,又恐激她尋死,心中按下怒氣,來到中廳坐定。明霞在房裏只是大哭大罵,慶緒只做不知。
在中廳坐了一會,吩咐:“喚李豬兒來講話。”軍士應着去了。一面叫軍士將葛衙裏一應什物細軟,盡行搬搶,把許多侍女一齊縛了,命軍士先送入宮,又將他老幼家人一十八名,也都下了監。軍士一一遵命而行。
不多時,李豬兒喚到,向慶緒叩了頭,問道:“千歲爺呼喚,有何令旨?”慶緒道:“葛太古的女兒葛明霞,美豔異常,我欲選她入宮。叵耐這妮子與那老頭兒一般的性格,開口便罵,沒有半毫從順的意思。我想,若是生巴巴的搶進宮去,倘然啼哭起來,驚動娘娘知道,倒要喫醋拈酸,淘她惡氣。我故此喚你來,將葛明霞與侍女紅於交付與你,領回家去,慢慢的勸喻她。若得她回心轉意,肯順從我,那時將那嬌嬌滴滴的身體摟在懷中,取樂一回,我就死也甘心了。你這李豬兒,不肖說,自然扶持你個大大富貴。”李豬兒道:“千歲爺吩咐,敢不盡心。正是得她心肯日,是我運通時。”慶緒道:“好!好!須要小心着意。”說罷,將明霞、紅於交與李豬兒,自己上馬回宮去了。
看官,你道那李豬兒是誰?原來是個太監,當日明皇賜與祿山的。慶緒要將明霞、紅於二人託人勸喻,思量:“別的東西好胡亂寄在別人處,這標緻女子豈是輕易寄託的。”所以想着這個沒雞巴的太監是萬無一失的,故此叫他來,將明霞、紅於交與他。
李豬兒領命,就叫軍士喚兩乘轎子,將她主婢二人抬進李太監衙內來。原來,這李豬兒生性邋遢懶惰,不肯整理衙署。衙裏小小三間廳堂,廳後一邊是廚房,一邊是空閒的耳房,後面三間就是李豬兒睡覺的所在。
明霞、紅於被豬兒鎖在耳房中,兩人相對哭泣。坐了半日,看看夜了,也沒人點火進來,也沒人送飯進來。明霞哭向紅於道:“安慶緒那賊今日雖去,日後必再來相逼。況我爹爹平生忠鯁,必死賊人之手,今生料不能父女團圓了,不如尋個自盡吧!”紅於道:“小姐不可如此,老爺被賊監禁,自然有日出來,小姐豈可先尋死路。況鍾郎花下之盟,難道付之東流了?”明霞道:“若說鍾郎,越發教人寸腸欲斷。我想他謫貶萬里遐荒,雲山阻隔,未知他生死如何?想起三生夙願,一笑良緣,天南地北,雁絕鴻稀。我如今以一死謝鍾郎,倘鍾郎不負奴家,將杯酒澆奴墳上,讓他對着白楊青冢哭我一場,我死亦瞑目矣!”
紅於道:“小姐爲鍾郎死,死亦何恨。只是老爺又無子嗣,只有小姐一點骨血。小姐還是少緩須臾之死,以圖完聚。”明霞道:“我自幼喪了母親,蒙爹爹劬育,豈不欲苟延殘喘,以事嚴親。只是安慶緒早晚必來凌逼。倘被賊人玷污,那時死亦晚矣。我胸前紫香囊內的一個同心方勝兒,就是與鍾郎唱和的兩幅綾帕。我死之後,你可將來藏好,倘遇鍾郎,你須付與他,教他見帕如見奴家。我那紅於呀!我和你半世相隨,知心貼意,指望同享歡娛,不想今日在此拋離,好苦殺人也。”
紅於道:“小姐說哪裏話,若得老爺死忠,小姐死節,獨不帶挈紅於死義乎?況紅於與小姐半步兒不肯相離,小姐既然立志自盡,紅於自然跟隨小姐前去,在黃泉路上也好服侍小姐。”明霞大哭道:“紅於呀!我和你不想這般結果,好苦呀!”兩人淚眼對着淚眼,只一看,不覺心如刀刺,肝腸欲斷,連哭也哭不出了。只是手扶着手,跌倒在地。
只見門外火光一耀,一聲響處,那門上鎖兒開了。一個老嫗推開門來,後邊跟着個垂髫女子,手持一燈,向桌上放了。那老嫗與女子一齊扶起明霞、紅於。老嫗就道:“小姐不須短見,好歹有話與老身從長計議。”明霞見是兩個女人,方始放心。紅於偷眼看那老嫗,生得骨瘦神清,不象個歹人。及仔細把那女子一看,卻好一種姿色,但見:
態若行雲,輕似能飛之燕;姿同玉立,嬌如解語之花。眉非怨而常顰,腰非瘦而本細。未放寒梅,不漏枝頭春色;含香豆蔻,半舒葉底奇芳。只道是葛明霞貞魂離體先遊蕩;還疑是觀世音聖駕臨凡救苦辛。
那女子同着老嫗,向前與明霞施禮坐定。明霞道:“媽媽此來爲何?莫非爲反賊來下說詞麼?”老嫗道:“老身奉李公公命令而來,初意本是要下說詞。方纔在門外聽見小姐與這位姐姐如此節烈,如此悲痛,不覺令人動了一片婆心。小姐不須悲泣,待我救你脫離虎口,何如?”
明霞道:“若得如此,便是再生大恩人矣。請問媽媽尊姓?”老嫗道:“老身商氏,嫁與衛家,夫君原是秀才,不幸早年棄世,只生這個小女,名喚碧秋。老身沒甚營生,開個鞋鋪兒,母子相依活命。只因家住李公公衙門隔壁,故此李監與我熟識。方纔將你二人關在家中,他因今夜輪值巡城,不得工夫在家,又不便託男子來看守,所以央及老身。一來看管你,二來勸喻你。他將衙門的匙鑰都付與我,又恐有軍兵來羅唣,付我令牌一面。我因家中沒人,女兒年幼,不便獨自在家,故此一同過來。我想那安慶緒這廝,他父親在此還要淫污人家婦女,如今一發肆無忌憚了。我那女兒年方十六,姿容頗豔,住在此間,牆薄室淺,誠恐露他耳目,也甚憂愁。連日要出城他往,奈城門緊急,沒個機會。今日天幸李豬兒付與我令牌,我和你如此,如此,賺出城門,就可脫身了。”
明霞道:“若是逃走,往何處投奔去好?”衛嫗道:“附近城池都是安祿山心腹人鎮守,料必都已從賊,只有睢陽可以去得。”明霞道:“如此竟投睢陽去便了。”衛碧秋道:“且住,我們雖有令牌,只是一行女子,沒一個男人領着,豈不被人疑惑。倘若盤詰起來,如何了得?”明霞道:“正是,這便如何是好?”衛碧秋指着桌上道:“這不是李豬兒餘下的冠帶在此。我如今可把此衣帽穿戴起來,到城門如此,如此,自然不敢阻擋了。”衛嫗道:“我兒之言,甚爲有理。”
三人以爲得計,明霞也就停哀作喜,獨有紅於在旁血淚交流,默然腸斷。明霞向她道:“紅於,我和你自分必死,不期遇着衛媽這等義人,方幸有救,你爲何倒如此悲慘?”紅於道:“小姐在上,紅於有一言相告。安賊屬意的不過是一小姐,如今小姐逃遁,明日,李豬兒、安慶緒知道,必差軍士追趕,我們鞋弓襪小,哪經得鐵騎長驅。紅於仔細想來,小姐雖暫逃,只怕明日此時,依舊被賊人拿獲了。”
明霞道:“如此,怎生是好?”紅於道:“紅於倒有一計在此。”明霞道:“你有何計?”紅於道:“如今只求小姐將衣服脫下與紅於穿了,待我觸死階前,你們自去逃走,那反賊見了,只道小姐已死,除去妄想,不來追緝了。”明霞道:“紅於說哪裏話,我和你雖是主婢,情同姊妹,方纔我欲尋死,你便義不獨生。如今我欲偷生,豈可令你就死,這是斷斷使不得的。”紅於道:“蒙小姐養育,如骨肉相待,恨無以爲報,今日代小姐而死,得其所矣。若小姐不允紅於所請,明日被他擒拿,少不得也是一死,望小姐早割恩情,待紅於引決。”
說罷,便去脫明霞衣服。明霞抵死不肯。衛嫗與碧秋道:“難得紅於姐這片好心,小姐只索依了她吧。”明霞不肯,只是哭。衛嫗、碧秋向前脫下她衣服來,紅於穿了。碧秋道:“紅於姐穿着小姐這衣服真似小姐一般,儘可迷安賊之眼矣!”紅於哭道:“與小姐說話,只在這頃刻,此後再無相見之期了。小姐請坐,待紅於拜別。”明霞哭道:“你是我的大恩人,還是你請坐了,待我拜你。”二人哭作一團,相對而拜。衛嫗與碧秋道:“如此義人,我母子也要一拜。”紅於道:“我紅於當拜你母子二人,萬望好生看顧我的小姐,賤人在九泉之下也得放心。”說罷,衛嫗、碧秋也掉下許多淚來。
三人哭拜已畢,紅於起來便向階下走去。回頭看了明霞一眼,那血淚紛紛亂滾。明霞大慟,心中不忍,方要向前去扯,那紅於早向庭中一塊石上,將頭狠撞下去,鮮血迸流而死。明霞看了叫道:“可憐我那紅於呀!”一聲哽咽,哭倒在地,連那衛嫗、碧秋心中也慘痛不過,忙去攙扶明霞,叫了好一會,方纔甦醒起來。衛嫗道:“小姐且停哭泣,譙樓已交三鼓了。事不宜遲,可速速打點前去。”碧秋便將李豬兒的太監帽戴了,又穿起一件紫團龍的袍兒。衛嫗道:“我兒倒儼然是個內官模樣,只是袍兒太長了些。”碧秋道:“倒是長些好,省得腳小不便穿靴。”衛嫗便將令牌與碧秋藏在袖裏道:“你二人稍停,待我外面去看一看光景,然後出去。”說罷,走出去了。
一會進來道:“好得緊,李豬兒只留四個小監在家,今晚又有兩個隨着去巡城了。只有一人把門,一人在廚房後睡熟了。我們快快走吧。”碧秋扶明霞出了房門,向外而走。衛嫗在前,明霞戰兢兢的跟着,碧秋扮內監隨在後邊。
走到衙門首,衛嫗悄地將鎖來開了。只見把門的小監睡在旁邊,壁上掛一盞半明不暗的燈兒。碧秋忙把燈兒吹滅了。衛嫗就“呀”的拽開大門。小監在睡夢裏驚醒道:“什麼人開門?”衛嫗道:“是我,衛媽媽,因身上冷了,回去拿一條被就來。裏頭關着葛明霞,你須小心,寧可將門關好了,待我來叫你再開。”小監道:“媽媽真是好話,我曉得了。”
這邊衛嫗說話,那邊碧秋扯着明霞,在黑地裏先閃出門去了,衛嫗也走出來,小監果然起來將門關上。衛嫗忙到隔壁,開了自己的門,叫明霞、碧秋進去坐了。自己去打起火來,嚮明霞道:“你須喫些夜飯好走路,只是燒不及了。有冷飯在此,喫些吧!”明霞道:“我哭了半日,胸前堵塞,那裏喫得下。”碧秋道:“正是,連我的胸前也塞緊了,不須喫吧!”衛嫗道:“有冷茶在此,大家喫一杯吧!”明霞道:“口中煩渴,冷茶倒要喫的。”三人各喫了兩杯。衛嫗又領明霞到房中去小解了,母子二人也各自方便,就慌忙收拾些細軟銀錢,打個包裹兒衛嫗挈着,也不鎖門,三人竟向南門而走。
到得城門,已是四鼓了。碧秋高聲叫道:“守門的何在?”叫得一聲,那邊早有兩個軍人,一個拿梆子,一個拿鑼,飛奔前來,問道:“什麼人在此?”碧秋道:“我且問你,今夜李公公巡城,可曾巡過麼?”門軍道:“方纔過去的。”碧秋道:“咱就是李公公差來的,有令牌在此,快傳你守門官來講話。”
門軍忙去請出守門千戶來與碧秋相見。碧秋道:“咱公公有兩位親戚,着咱家送出城去,令牌在此,快些開門。”守門官道:“既是李公公親戚,爲何日裏不走,半夜裏纔來叫門?”碧秋道:“你不曉得,方纔千歲爺有旨:‘自明日起,一應男婦不許出城了。’因此,咱公公知了這個消息,連夜着咱送去。”守門官道:“既是如此,李公公方纔在此巡城,爲何不見吩咐我?”碧秋道:“你這官兒好呆。巡城乃是公事,況有許多軍士隨着,怎好把這話來吩咐你。也罷,省得你狐疑,料想咱公公去還不遠,待咱趕上去稟一聲,說守門官見了令牌不肯開門,請他親自轉來與你說便了。”
守門官慌了道:“公公不須性急,小將職司其事,不得不細細盤詰,既說得明白,就開門便了。”碧秋道:“既如此,快些開門,咱便將此令牌交付與你,明日到咱公公處投繳便了。”守門官接了令牌,忙叫軍士開門,放碧秋與衛嫗、明霞三人出城去了,門軍依舊鎖好城門。
到了次早,守門官拿了令牌,到李豬兒處投繳。走到衙門前,只見許多軍民擁擠在街坊上,大驚小怪。守門官不知爲甚,閃在人叢裏探聽。只見人說:“昨夜李公公衙內,撞死了葛明霞小姐,逃走了侍婢紅於,有隔壁衛嫗與碧秋同走的。還有令牌一面,在衛嫗身邊藏着哩!”
守門官聽了,嚇得目瞪口呆,心裏想着夜間的蹊蹺了。慌奔回去,吩咐軍士:“不要泄漏昨夜開門的話。”就將令牌劈碎,放在火裏燒了。
這邊,李豬兒忙去稟知安慶緒。慶緒親自來驗看,見死屍面上血污滿了,只有身上一件鵠黃灑線衫兒,是昨日小姐穿在身上的。所以,慶緒辨不出真假,只道死的真個是明霞,便將李豬兒大罵道:“我把葛明霞交付與你,你如何不用心,容她死了?沒雞巴的閹狗奴才,這等可惡。”豬兒只是叩頭求饒。慶緒道:“且着你把她盛殮了,你的死在後邊。”說罷,氣憤憤的上馬,衆軍簇擁回去了。
豬兒着人買一口棺木,將屍盛殮了,抬到東城空地上埋葬了,立一個小小石碑在冢前爲記。上鑿“葛明霞小姐之冢”七字。豬兒安排完了,暗想:“安慶緒這廝,恨我不過。若在此,必然被他殺害,不如離了這裏吧!”計較停當,取了些金珠,放在身邊,匹馬出城,趕到安祿山營中,隨徵去了。
卻說衛嫗與明霞、碧秋三人,賺出城來,慌慌張張,望南而走。到個僻靜林子裏,碧秋將衣帽脫下來,撇在林中。三人又行幾里,尋個飯店,到內暫歇。買些面來,做了許多餅,放在身邊,一路里行去。那地方都被軍馬踐踏,城池俱已降賊。三人怕有人盤詰,只得打從小路行走。擔飢受渴,晝伏夜行。但見:
人民逃竄,男婦慌張。人民逃竄,亂紛紛覓弟尋兄;男婦慌張,哭啼啼抱兒挈女。村中並無雞犬之聲,路上惟有馬馱之跡。夜月悽清,幾點青磷照野;夕陽慘淡,數堆白骨填途。塵砂飛卷,邊城隱隱起狼煙;臭氣燻蒸,河畔累累積馬糞。正是:
寧爲太平犬,果然莫作亂世人。
三人在路行了許多日子,看看來到睢陽界口,當道有一座石牌坊,上有“嘯虎道”三字。衛嫗道:“好了,我聞得人說:‘到了嘯虎道就不遠了。’”說話之間,走上大路來。見兩旁盡是長林豐草,遠遠有鼓角之聲,旌旗之影。
三人正在疑畏。忽見前邊三、四匹流星馬兒,飛路而來,三人忙向草中潛躲。偷眼看那流星馬上,通坐着彪形大漢,腰插令旗,手持弓箭,一騎一騎的跑過去了。到第四匹馬跑到草中,忽然驚起一隻野雞,向馬前衝過去。那馬唬得直跳,闖下路旁來。馬上的人,早已看到明霞等三人,便跳下馬來,向前擒捉。
不知如何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嘯虎道給引贈金
詞曰:
情悽切,斜陽古道添悲咽。添悲咽,魂銷帆影,夢勞車轍。秦關漢川雲千迭,奔馳不慣香肌怯。香肌怯,幾番風雨,幾番星月。
——右調《憶秦娥》
話說葛明霞、衛碧秋隨着衛嫗行到嘯虎道上,忽遇遊兵巡哨前來。你道那遊兵是何處來的?原來,是睢陽右驍騎將軍雷萬春與南霽雲,協助張巡、許遠鎮守睢陽,那賊將尹子奇、史思明領着兵馬前來攻打,已到半個月了。只因葛明霞三人,鞋弓襪小,又且不識路徑,故此到得遲。
這裏賊兵與官軍已經交戰數次,當不過南、雷二將軍驍勇絕倫。尹、史二賊將,不敢近城,在百里安營。城內張、許二公,因糧草不敷,一面遣南霽雲往鄰邦借糧;一面遣雷萬春擋住要路。這嘯虎道乃是睢陽門戶,因此雷將軍將兵馬屯紮此處,晝夜撥遊騎四處巡哨,探聽軍機,搜拿奸細。
是日,遊騎見明霞等三人伏在草中,便喝問道:“你那三個婦人,是從哪裏來的?”衛嫗慌了,忙答應道:“可憐我們是范陽來的逃難人。”那遊騎道:“范陽來的,是反賊那邊的人了,俺爺正要拿哩!”便跳下馬來,將一條索子,把三人一串縛了。且不上馬,牽着索兒就走。嚇得明霞、碧秋號陶大哭,衛嫗也驚得呆了,只得由他牽着。
到一個營門首,只見三、四個軍士,拿着梆鈴在營門上,見遊騎牽着三個婦人來,便道:“你這人想是活得不耐煩了麼?老爺將令,淫人婦女者斬,擄人婦女者剝皮。你如何牽着三個來,你身上的皮還想要留麼?”遊騎道:“哥們不曉得,那三個是奸細,故此帶來見爺,煩哥哥通報。”軍士道:“既是奸細,待我與你通報。”說罷,走到轅門邊,稟了把轅門守備。守備道:“吩咐小心帶着,待我報入軍中去。”說着進內去了。
衛嫗偷眼看那營寨,十分齊整,四面佈滿鹿角、鐵蒺藜。裏邊帳房密密,戈戟叢叢,旌旗不亂,人馬無聲。遙望中軍,一面大黃旗隨風飄揚,上繡着“保民討賊”四個大金字。轅門上肅靜威嚴,凜然可畏。
不多時,只聽得裏邊“嗚嗚”的吹起一聲海螺,四下裏齊聲吶喊,放起三個轟天大炮,鼓角齊鳴,轅門大開。雷萬春升帳,傳出令來,吩咐哨官出去,將遊騎所拿奸細,查點明白,綁解帳前發落。
哨官領命到轅門上,問道:“遊騎拿的奸細在哪裏?”遊騎稟道:“就是這三個婦人。”哨官道:“你在何處拿的?”遊騎道:“她假伏在路旁草叢中,被小的看見擒獲的。”哨官道:“原獲只有這三名,不曾放走別人麼?”遊騎道:“只這三個並無別人。”哨官道:“既如此,快些綁了,隨我解進去。”軍士合應一聲,向前動手。哨官又喝道:“將軍向來有令,婦女不須洗剝,就是和衣綁縛了罷。”軍士遵令。把明霞等三人一齊綁了,推進轅門。只見:
兩邊通是馬軍,銅盔鐵甲,彎弓搭箭,一字兒排開;第二層,通是團牌校刀手;第三層,通是狼筅長槍手;第四層,通是烏銃銅人手;人人勇猛,個個威風。直到第五層,方是中軍。帳前旁邊,立着數十對紅衣雉尾的刀斧手;又有許多穿勇字背心的軍卒,盡執着標槍畫戟,號帶牙旗。帳下齊齊整整的旗牌、巡綽將佐,分班伺候。
遊騎帶三人跪下,哨官上前稟道:“遊騎拿的奸細到了。”萬春見是三個女人,並無男子。便喚遊騎問道:“這一行通是婦女,你如何知道她是奸細?”遊騎道:“據她說是范陽來的,故此小的拿住。”萬春道:“與我喚上來問她。”
哨官將三人推上前跪下。萬春問道:“你這三個婦女,既是范陽人,到此作何勾當?”衛嫗道:“小婦人是個寡婦,夫家姓衛,因此人都喚作衛嫗。這一個是我女兒,名喚碧秋。那一個叫做葛明霞,因安祿山反叛,逃難到此。望將軍超豁。”
萬春聽見葛明霞三字,心裏想道:“葛明霞名字好生熟的,在哪裏聞的?怎麼一時想不起。”又思想了一會,忽然想着。暗道:“是了,只不知可是她?”便問明霞道:“你是何等人家?爲何只身同她母子逃難?”
明霞兩淚交流說道:“念葛明霞非是下賤之人,我乃長安人氏,父親諱太古,原任御史大夫。因觸忤權臣謫來范陽僉判。近遭安祿山之亂,罵賊不屈,被賊監禁。奴家又被安慶緒凌逼,幾欲自盡。多蒙衛嫗母子挈出同逃,不想又遭擒擄。”說罷大哭。
萬春大驚道:“原來正是葛小姐。我且問你,尊夫可是狀元鍾景期麼?”葛明霞聽見,卻又呆了。便問道:“將軍如何曉得?”萬春道:“我與鍾郎忝在親末,以此知道。”明霞道:“奴家與鍾郎,雖有婚姻之約,尚未成禮。”
萬春慌忙起身出位,喝叫:“解去綁繩,連衛嫗、碧秋也放了。俱請她三人起來。”萬春嚮明霞施禮道:“不知是鍾狀元的夫人,小將多多得罪了!”
明霞回了一福,又問道:“不知將軍與鍾郎是何親誼?”萬春道:“小將雷萬春,前年因鍾狀元謫官赴蜀,偶宿永定寺,寺僧謀害狀元,狀元知覺,暮夜從菜園逃出,走至劍峯山,遇着猛虎,幾乎喪命。彼時,小將偶至此山,看見猛虎,將猛虎打死,救了狀元,留在家中。小將見他慷慨英奇,要將舍侄女配他爲妻。他因不肯背小姐之盟,再三推卻。小將只得將舍侄女與他暫抱衾裯,留着中饋,以待小姐。不期今日在此相遇,不知小姐如今將欲何往?”
明霞道:“各處城池,俱已附賊。聞得睢陽尚奉正朔,故特來投托。”萬春道:“小姐來遲了。五日前,城中尚容人出入。如今主帥有令,一應男婦,不許入城、出城,違者立時梟首。軍令森嚴,何人敢犯。”明霞道:“如此怎生是好?”萬春道:“小姐休慌。好歹待小將與你計較便了。請小姐與衛嫗母子在旁帳少坐,有一杯水酒與小姐壓驚,只是軍中草草,又乏人相陪,休嫌怠慢。”就吩咐隨身童子領着明霞三人,到旁帳去了。又叫安排酒飯,務要小心看待。左右應着,自去打點。
萬春獨坐帳中想道:“明霞小姐三人到此,睢陽城又進不得,又不便留在軍中。想明霞乃是長安人氏,不如教她竟回長安去罷。只是路上難走,須給她一張路引。”又想:“這路引,要寫得周到,不用識字辨稿。”叫左右取筆硯紙張過來,自己寫出來道:
協守睢陽右營驍騎將軍雷爲公務事。照得范陽僉判葛太古,不從叛寇,被禁賊巢,所有嫡女明霞,潛身避難,經過本營,已經訊問明白。查系西京人氏,聽其自歸原籍。誠恐沿途阻隔,合給路引護照。爲此給引本氏前去,凡遇關津隘口,一應軍兵盤詰,驗引即便放行,不得留難阻滯。倘有賊兵竊發處所,該營汛官立撥健卒四名護送出界,勿致疏虞,如遇節鎮刺史駐紮地方,即將路引呈驗掛號,俱毋違錯。須至路引者計開:女子一名葛明霞,系僉判葛太古女、狀元鍾景期原聘室。同行女伴二名衛嫗、衛碧秋右路引給葛明霞等,准此。
天寶十四年九月日給
睢陽右營押
雷萬春寫完了,將硃筆來簽了,又開出印來用了,將一張油紙包襯停當,自己取出白銀三十兩封好。
不多時,明霞等三人,用完酒飯,到帳中面謝。萬春道:“小姐,令尊既陷賊庭,萬無再往范陽之理。鍾郎又遠謫巴蜀,然安定,一時未能相見。小將本當相留小姐躲難,奈小將與賊兵相持,多有不便。我想小姐原籍長安,故園想必無恙。爲今之計,不如竟回長安去罷。”明霞道:“路上難行,如何是好?”萬春道:“不妨,我寫有路引一張在此。若遇軍兵攔阻,將來與他驗看,可保無虞。又有白銀三十兩,送與小姐,爲途中盤費。本該留住幾日,怎奈軍中不便。褻慢之罪,望小姐容恕。”
說罷,將路引、銀子交與衛嫗收好。明霞道:“感將軍仗義周全,恩同覆載,落難之人,得蒙提拔,將來結草銜環,以報此德。奴家暫爲拜謝。”說完拜將下去。萬春忙跪下回拜了。衛嫗、碧秋也來拜謝。萬春欠身回揖道:“承你母女出萬死一生之計,脫葛小姐於虎口,難得!難得!自今一路去,還仗小心照顧。”
明霞等三人,千恩萬謝,作別而行。萬春又拔軍士四名,護送出界。軍士領命,將三人送至睢陽界口,指引了路徑,明霞等竟望西而去。
軍士回營,方纔繳令。卻見外面轅門上守備進營稟道:“有雍邱守將令狐潮來拜將軍,已到轅門了。”萬春道:“他乃鄰封守將,此來必有緣故,快請相見。”守備答應出去,萬春立在帳前等候。
只見,令狐潮步行入營,萬春欠身相迎入帳,施禮坐定。令狐潮道:“將軍保障江淮,英名如雷灌耳,向恨無遇李之緣,今始遂識荊之願,有言相告,望祈鑑納。”萬春道:“某以襪線短才,當此南北要衝,賊勢猖獗,不知將軍有何良策?”令狐潮道:“以將軍之才,建功立名,易如反掌。只是如今朝廷,溺於衽席之私,惑於奸讒之口,荒淫失道,殘戮彰聞。我和你衝鋒胄矢,血汗淋漓,空與朝廷出力,天子哪裏知道?況此睢陽,四面受敵,毫無險阻,倘被重圍,那時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如何是好?”萬春道:“如此說,終不然束手待斃不成?”令狐潮說:“豈有束手之理,我想雖然智慧,不如乘勢。方今大燕皇帝雄才大度,足與有爲。”
萬春勃然變色道:“住了!哪個大燕皇帝?”令狐潮道:“就是安郡王新上的尊號。”萬春大怒道:“就是那安祿山這賊麼,我知道你的來意了。你總是要用三寸不爛之舌來說我麼?我雷萬春,一點赤心,天日可表,隨你陸賈重生,張儀再世,也難說得鐵石人心轉,不必多言。”令狐潮道:“我此來是好意,我在唐朝不過是個雍邱守將,自棄暗投明之後,即蒙大燕加爲折衝大元帥,領兵協助尹子奇、史思明合攻睢陽。我因與將軍向有鄰封之誼,因此不便加兵,特來好言勸諭,倘將軍迷而不悟,只恐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
萬春大喝道:“令狐潮,你既降賊,便爲敵人,誰與你稱賓道主?我眼睛便認得令狐潮,腰間寶劍卻不認得。本待就擒你這反賊斬首示衆。只是襲人未備,不是大丈夫所爲。你快快回去,準備廝戰。若再嘵嘵,決難容恕了。”
這一番話說得令狐潮滿面羞慚,唯唯而退,出營上馬。回至賊營,賊將尹子奇、史思明接着問道:“雷萬春光景如何?”令狐潮就把那雷萬春的話,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尹子奇道:“若如此,須是整兵決戰了。”史思明道:“那雷萬春驍勇異常,難以力敵,明日交戰,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得萬全。”尹子奇、令狐潮道:“好計!好計!”三人商量定了,打下戰書到雷萬春營裏來。萬春批下:“來日決戰。”也在軍中打點迎敵。
次日,官軍與賊兵齊出,兩陣對圓。門旗影裏,雷萬春出馬,頭戴三叉鳳翅盔,身掛連環鎖子甲,腰繫獅蠻寶帶,腳穿鷹嘴戰靴,坐下追風駿馬,手提丈八蛇矛,厲聲大叫道:“反賊快來交戰!”那賊陣上,令狐潮出馬,頭裝絳紅巾,身披黑鐵甲,手執長槍,腰懸利劍,睜圓怪眼,大叫道:“雷萬春不聽好人說話,今日與你決個雌雄。”雷萬春大怒,更不打話,挺矛直取令狐潮,令狐潮也舉槍來迎。兩般兵器盤旋,八隻馬蹄來往,好一場廝殺。但見:
塵卷沙飛,雲低天慘。一個是全忠效勇的唐室勳臣;一個是附勢趨炎的賊營降將。一個點鋼矛,無些破綻;一個梨花槍,沒處遮攔。鳴金擂鼓,數聲號炮震天關;吶喊搖旗,半指金戈留日影。勝負分時,轉眼見,血流滿地;死生決處,回頭望,屍積如山。
二人戰有三十餘合,令狐潮敵不過雷萬春,撥馬敗回本陣。萬春將鞭梢一指,官軍奮勇殺來,賊兵大敗而走。萬春緊緊追趕,約有數里,只見兩旁盡是大林,陰翳深密。萬春勒住馬道:“且休追趕,此處恐有伏兵。”
話說未了,早聽見連珠炮響,四下裏喊聲大震,伏兵盡起。當先一騎馬殺出叫道:“雷萬春快快下馬就縛,我尹子奇等候多時了。”萬春大怒道:“你們這些反賊,將詭計來賺我。”即縱馬來取尹子奇。子奇舞刀接戰,不上二、三會合,令狐潮又迴轉兵來助戰。萬春力敵二將,全無俱色。爭奈寡不勝衆,賊兵不知有多少?重重圍住。
萬春正在危急,只見外面一支軍馬殺來。當頭一將勇猛如虎,手提宣花斧,東衝西撞,如剖瓜切菜一般,砍得那些賊兵七零八落,尹子奇、令狐潮大驚。
不知哪位將軍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睢陽城烹僮殺妾
詩曰:
殺氣橫空萬馬來,悲風起處角聲哀。
年來戰血山花染,冷落銅駝沒草萊。
話說雷萬春被賊兵圍住,正在危急之際,忽有一支兵馬殺來救援。萬春就乘勢潰圍而出。尹子奇、令狐潮見來將勇猛,不敢追襲,收兵自回。
萬春馬上定睛一看,原來,救他的是南霽雲,二人合兵一處。萬春問道:“南兄往臨淮借軍糧,如何卻來此處救小弟?”霽雲道:“不要說起,小弟到臨淮賀蘭進明處告借兵糧。誰想那廝,一名兵也不與,一石糧也不借,倒排起宴來叫一班歌兒舞女,留戀小弟,要留我在彼一同應賊。我因此大怒,就席間拔劍斬下一指,立了誓言道:‘斬了安祿山,必斬賀蘭進明。’那賊見我憤怒,不敢加害,我便領着本部兵馬回來。方纔到嘯虎道上,卻見賊將史思明,已佔了道口。我正要與他廝殺,又有軍人來報,說兄長被困於此。因此特來接應。”萬春大驚道:“不想嘯虎道已被史思明襲了,這便如何是好?”霽雲道:“我和你再去奪轉來便了。”
二人一頭說,一頭驅兵前進。遠遠望見嘯虎道上火起,二人慌忙領兵殺到。早有史思明向前攔路。南、雷二將更不打話,竟衝殺過來。史思明如何抵擋得住,正待敗將下去。那尹子奇、令狐潮又引兵殺來,兩邊混殺一場。南、雷二將衝進嘯虎道,只是舊寨已被賊人燒了。只得暫回城中來,見了張、許二公,備述上項事情。
正說話間,有人來報道:“賊兵把城池團團圍住了。”忽有一人在許遠身邊轉出來說道:“既是賊兵圍城,只可大家出去決一死戰。”張巡喝道:“軍機重務,汝何人輒敢亂言。”許遠道:“此是小僕,名喚義僮。雖是臧獲之徒,亦頗有忠烈之氣。”張巡道:“原來是盛价,我有一事用着他。”許遠道:“張大人有何事用他?”張巡道:“南、雷二將軍,只好應敵。城中倉廩無人看管,可撥兵一百隨他,叫他點視糧草。”義僮叩頭領命去了。
不多時,又有報來道:“城外賊兵攻打甚急。”張巡便吩咐南、雷二將去各門巡視,教將擂木、炮石之類滾打下去,箭弩、刀槍、灰瓶在城上防守。南、雷二將依令在城嚴守,賊兵不能向前。
隔了月餘,各門將佐,都到張、許二公處報稱:“缺箭。”許公大驚。張公笑道:“不妨。去傳南、雷二將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將領計而去。密令軍士,每人各束草人一個,頭戴氈笠,身披黑衣,每一個用長繩一條繫着。至二更時分,都將草人掛下城下。城頭上吶喊起來,金鼓齊鳴。
是夜,月色朦朧,賊營中方始睡下。忽聽到喊聲震天,不知哪裏兵馬到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紛紛亂竄。尹子奇起來,站在營門首探望,見史思明飛也似跑來說道:“我只道何處殺來,原來,是城中許多兵從城上爬下來,想必要來劫營了。”
令狐潮穿着一隻靴也奔來道:“城上許多兵下來了,快去迎敵。”尹子奇道:“他們既在城上下來,我們不要慌,快着軍士盡發弓弩,亂箭射去,不容他下城便了。”三個賊將一齊來到營門首,催督軍士射箭。真個萬弩齊發,望着草人射去。
那睢陽軍看見他們中計,吶喊一發響了。又將草人兒好似提偶戲的一般,一來一往,一上一下。賊人看見,箭兒越射得緊了。自二鼓起至四鼓,忽然天上雲收霧散,推出一輪明月。有眼快的早看見是草人了。南、雷二將便命各軍收起草人,高聲道:“多謝送箭。”那三個賊將,氣得死去活來。睢陽城中各軍,在草人身上,拔下箭來,齊送至張、許二公處,計點共得箭五十六萬二千有餘。張、許二公就教南、雷二將,分派各軍去了。
又隔數日,探子來報道:“新店地方有賊軍搬運糧車幾十輛來了。”適值義僮在旁聽見。便道:“倉裏糧少,何不去搶來,倒夠幾個月的喫哩!”張公道:“此言甚合我意。”便撥雷萬春領兵前去,義僮隨去搬糧,南霽雲在後接應,竟奔新店地方。果見一隊兵馬押着許多車輛,車上盡插黃旗,上寫“軍糧”兩字。雷萬春揮兵一掩,那押糧兵馬盡棄糧車而去。義僮領軍士向前把糧車推了,先行回到城下。
這裏,史思明聞報,領兵來救,卻被南霽雲一支軍衝出,把史思明的兵截爲兩段。義僮先將糧車推入城中去了。外邊南、雷二將,把賊兵殺得抱頭鼠竄,史思明大敗而去。南霽雲與雷萬春收兵入城,把糧米盡入倉廩,共得米五千四百餘石,料豆二千五百石,小米三千石。合城軍兵大喜。
次日,張、許二公親自上城巡視,只見史思明在城下,教賊兵大罵。義僮大怒道:“這賊如此辱罵二位老爺,怎麼不發兵去殺他?”許公道:“由他自罵,誰要你管。”義僮道:“我們小人也耐不得這等氣,虧你們做官的生得好一雙頑皮耳朵。”
張公巡至東門,南、雷二將來接着。南霽雲道:“尹子奇、令狐潮在此窺伺,似有攻城之狀。”張公道:“南將軍可領兵在城門首,聽敵樓炮響,開門殺出。”南霽雲領命而去。張公又吩咐萬春道:“雷將軍可率兵在城上,手執旌旗,一齊站着,不許擅動,不許交頭接耳,出言吐氣,我自在敵樓中。若見賊兵移動,便放炮爲號。”萬春也領命了。
城外尹子奇、令狐潮正在觀望,那邊史思明也來了,他叫軍士辱罵。只見城上的兵,都象木偶人一般站着。尹子奇道:“卻怎生這般光景?”令狐潮指着道:“你看那女牆邊站的是雷萬春,待我放支冷箭去。”搭着箭,曳着弓,“颼”的一聲射去,正中萬春左面頰上。賊軍齊聲喝采,那雷萬春卻動也不動。史思明道:“怎麼射他不動?待我也來射。”
說罷,也射一箭,正中萬春右面頰上,萬春只是不動。尹子奇道:“這人真是老面皮,待我也射他一箭。”取箭過來,望着萬春一箭,卻中萬春顙上,也只是不動。令狐潮道:“不信有這等事,軍士與我一齊放箭。”賊軍應聲亂射上去,也有射不到的,也有射到城垛的,也有射中別個軍士的。那雷萬春面上,剛剛又中三支,連前面上中的共有六矢,他竟端然不動,衆軍大驚。尹子奇道:“莫非又是草人麼?待我近前一看。”遂縱馬來至城下。
萬春見子奇來得近了。便向腰間取過雕弓,就自己面上拔下一支箭來,向尹子奇射去,道聲:“看箭!”射的尹子奇應弦落馬。張公在敵樓上看見,便將信炮放起,南霽雲開門,發兵殺出。史思明忙救尹子奇回營。令狐潮向前接戰,不上數合,那些軍士見睢陽將士這等驍勇,如何不怕,便不戰而退。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令狐潮大敗而回。南霽雲乘勢追趕,便要搶入營去。賊營中的箭,如雨點一般射來。南霽雲不能進去,收兵奏凱回城。
張、許二公接着,同去看雷萬春。見他已拔下面上的箭了。張、許二公親自替他敷藥。義僮道:“雷將軍真是鐵面,那尹賊的面孔想是紙糊的,一箭就射穿了。”衆軍都笑。南霽雲道:“今日之戰,賊人心膽俱破。但得外面援兵一至,便可解圍了。”許公道:“堅守待救,必須糧足,不知倉裏的糧還夠幾時用度?”義僮道:“小的看來,也不多了。明日,老爺親下倉來,盤點一番,便知多寡。”許公道:“正是。”一面吩咐:“撥醫生調治雷將軍箭瘡。”張公自與南霽雲在城巡視。
次日,許公來到倉裏,義僮接着將廒裏的米逐一盤斛,剛剛只夠半個月的糧。許公大驚道:“若半月之後救兵不到,如何是好?”義僮道:“照前日這般殺起來,不夠七、八日,都把那些賊殺盡了,那消半月?若是糧少,等賊兵運糧來時,也象前日一般,再去搶他的便了。”許公道:“此乃險計,只可一,不可二。我如今想起來,城中紳衿富戶人家,必有積儲,明日我發帖與你,去各家告借些來用。”
義僮道:“那些鄉紳舉監,只曉得說人情,買白宅,哪個是忠君愛國的?富戶人家經紀用的六鬥當五斗的斛子,收佃戶的米來囤在家裏,巴不得米價騰貴,好生利息。小的看那等富貴人家,只知齋僧佈施,妝佛造相的事,便要沽名市譽,肯做幾樁;其他,就是一個嫡派至親,貧窮出醜,不指望他扶持,還要怕他上門來泄他家的體面,便百般厭惡痛絕他。小的看起來,真正是襟裾牛馬,銅臭狗矢。老爺若要與他們借糧,只怕這熱氣呵在壁上,到底不中用的。”
許公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偌大睢陽豈無義士?待我親去勸諭他們,自然有幾家輸助。”義僮道:“那些人再不喫好草的,不如待小的去到幾家鉅富人家,只說要死在他家裏,有人或者害怕出人命,肯拿些出來。”許公道:“胡說!這是潑皮圖賴人的勾當,做出來可不被人笑話。”
說罷上馬,來到各鄉紳、舉監及富戶人家門首,說:“郡守親來借糧保城。”這些人家果然也有回不在家裏的;也有託病不出來相見的。不多幾家助了些米,一共只得三百餘石。張、許二公大憂。
那賊營中,尹子奇箭瘡雖好,卻正射瞎了一隻左眼,切齒大怒,與史思明、令狐潮晝夜攻打。幸喜雷萬春面上的傷也好了,與南霽雲在城百般守護。賊兵架起雲梯,南、雷二將就將火炮打去,雲梯上的軍士都被燒死。賊兵夜裏來爬城,南、雷二將教將草把沾上脂油,點着火,投將下去,軍兵不敢上城。賊兵挖地道進來,南、雷二將吩咐沿城都阻深塹,水灌入地道去,賊都淹死在內。尹子奇等無計可施,只是緊緊圍着。
城中爭奈糧草已盡了,張、許二公只得教軍士殺牛、馬喫。牛、馬殺盡了,又教取紙頭、樹皮來喫。紙頭、樹皮又喫盡了,只得教軍士羅雀、掘鼠來喫。可憐一個軍士每日只羅得三、五隻雀,掘得六、七個鼠。還有羅不着、掘不着的,如何濟得事?那些小戶百姓人家,也都絕了糧。有等遊手好閒的人,糾集了饑民,往大戶人家去搶米來喫。也有以公廢私的倒簞食壺漿送到城上來,與軍士們充飢。
不多幾日,連大戶人家的米,也搶盡了。城中老弱餓死的填溝積壑,軍士們就拆房椽子做了柴,割死人肉去煮來救飢。張、許二公無計可生,一心只望救兵來援。叵耐賊兵攻打愈急,軍中食盡,頗有怨言紛紛,都要棄城逃竄。
是日,張公見了這光景,退入私衙獨自坐下,左思右想,沒做理會處。卻好屏後轉出一個婦人來道:“老爺,外邊事體如何?”張公抬頭一看,原來,是他愛妾吳氏。心中便暗自估省道:“本衙內並無別件可與軍士喫得,只有這個愛妾,莫若殺來與軍士充飢,還可激起他們的忠義。只是這句話,教我怎生啓齒也?”
吳夫人見張公搔首長嘆,沉吟不語,便道:“看老爺這般光景,外面大勢想必不濟了。有話可說與妾身知道。”張公道:“話是有一句,只是不好說得。”吳夫人道:“妾身面前有何不可說的話?”張公道:“只因城中食盡,我恐軍心有變,欲將你……”
張公說到此處,又住口不言。吳夫人道:“老爺爲何欲言又止?”張公嘆道:“教我如何說得出這話來?”吳夫人等了一回,便眼淚交流道:“老爺不必明言,妾已猜着了。”張公道:“你猜着了甚麼?”吳夫人道:“軍士無糧,可是要將妾身殺來餉士麼?”張公大哭道:“好呀!你怎生就猜着了?只是我雖有此心,其實不忍啓齒。”吳夫人道:“妾身受制於夫,老爺既有此心,敢不順從。況且孤城危急,倘然城陷,少不得也是個死。何如今日從容就義的好。老爺快請下手。”張公大哭道:“我那娘子,念我爲國家大事,你死在九泉之下,不要怨下官寡情。”
說罷,拔出劍來,方舉手欲砍,又縮住手哭道:“我那娘子,教我就是鐵石心腸也難動手。”吳夫人哭道:“老爺既是不忍,可將三尺青鋒付與奴家,待奴自盡。”張公大叫道:“罷!事已至此,顧不得恩情了。”擲劍在地,望外而走。吳夫人拾起劍來,順手兒一勒,刎死在地。
張公聽見一聲響亮,回身看時,見吳夫人已是血流滿地,死在堂中。張公大慟,向着死屍拜了幾拜,近前脫下她衣服,全身用劍剁開。吩咐火夫取去煮熟了,盛在盤中,叫軍士捧了,自己上馬,親送至城上來。
早有人曉得了,報與衆軍知道,衆軍還不信。只見張公騎馬而來,眼兒哭得紅腫,前面捧着熱騰騰的肉兒,方信傳言張公殺妾是真的。便齊聲哭道:“老爺如此忠心,小人們情願死守,決無二心,這夫人的肉體,小的們斷然喫不下的。”張公道:“我二夫人,也因餓了幾日,肉兒甚瘦,你們略啖幾塊,少充飢腹。”南、雷二將道:“衆軍就是要喫,主帥在此,決難下嚥。主帥請回府罷。”張公含淚自回去了。衆軍道:“我們情願餓死,決不忍喫她的。”南、雷二將道:“既是衆軍不忍食,可將吳夫人骨肉埋在城上便了。”衆軍都道:“有理。”便掘開土來,將煮熟的骨肉,掩埋好了。
南、雷二將率衆軍向冢拜哭,哀聲動地。早有許義僮,在城上來,曉得了此事。看諸軍鵠面鳩形,有言無氣,就奔回府中,說與許遠聽。許遠道:“有這等的事,難得!難得!”義僮道:“忠義之事,人人做得,如何只讓別人。我想吳夫人是個女子,尚肯做出這等事來。小的雖是下賤之人,也是個男子漢,難道倒不如他。況老爺與張老爺事同一體,他既殺妾,老爺何不烹僮!”許公道:“我心中雖有此念,只是舍你不得。”義僮道:“老爺哪裏話,他的愛妾乃是同衾共枕的人,尚然捨得,何況小的是個執鞭墜鐙的奴僕。老爺不必疑惑,快將小的烹與軍士們喫。”說罷,拔劍自刎在地。
許公大哭,忙叫人將義僮烹熟了,自己親送上城來道:“諸軍枵腹,我有兩盤肉在此,可大家喫些。”衆軍此時,還不曉得烹的是義僮,便向前一鬨兒都搶來喫完了。許公包着兩眼的淚,回府而去。內中有乖覺軍士見許公光景,心中有些疑惑。便悄悄跟到府前打聽,只聽得人沸沸洋洋的道:“張、許二位老爺,真是難得。一個殺了愛妾,一個烹了義僮。”那軍士聽得,奔至城上說了,衆軍大驚,大哭嘔吐不已。賊兵知了城中消息,便晝夜攻打。南、雷二將百計準備。
又隔了十數日,軍士盡皆餓死,剩得幾十個兵,又是餓壞的了。賊將尹子奇、史思明、令狐潮就驅兵鼓譟上城,雷萬春在東門城上,見有賊兵上來,便手執長矛,連戮死十數賊。回頭望見北門、西門火起,有軍士來報道:“北門上,南將軍撞下城頭跌死了。西門已被賊兵攻破,張、許二老爺都被擒住了。”萬春聽得,大叫一聲,自刎而死。
那尹子奇等進城,教軍兵把城中餓不死的居民,盡皆屠戮。衙署、倉庫、民房,盡行放火燒燬。移營城下,置酒稱賀。尹子奇、令狐潮、史思明三人,在帳中酣飲,吩咐手下:“將張巡、許遠並擒獲的軍士,推至帳前。”張公厲聲道:“逆賊爲何不殺我?”尹子奇道:“你到了此際,還要罵我們麼?”張公道:“我志吞反賊,恨力不能耳!”許公道:“張兄不要與逆奴鬥口。我和你遙拜了聖上,方好就死。”張公道:“兄言有理。”二公望西拜道:“臣力竭矣,生不能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賊。”尹子奇笑道:“活跳的人奈何我不得,不要說死鬼。”張公道:“你這狗奴不要誇口,少不得碎屍萬段,只爭來早與來遲耳!”
尹子奇大怒,喝叫左右打落他牙齒。左右向前將張公牙齒盡行打落。張公滿口鮮血,尚含糊罵賊。許公也大罵。尹子奇喝叫:“推出斬首。”張、許二公神色不變,罵不絕口,引頸就刃而死。同被擒軍士三十二名,一齊遇害。連前南、雷二將軍,共有三十六人死難。所以史官在綱目上大書一行道:“尹子奇等陷睢陽,張巡、許遠等死之。”又有長歌一首讚歎張、許、南、雷的忠義:
睢陽城中盡忠烈,凜凜朔風飄鐵血。
保障江淮半壁天,一心欲補金甌缺。
數聲鼓角動睢陽,賊騎紛紛犯北闕。
二十四城俱已陷,天生張許人中傑。
南雷英勇稱絕倫,協守孤城靖臣節。
耀刀當風鬢欲豎,挽弓臥霜脣亦裂。
面留六矢尚能言,斬指乞兵不少怯。
援不來兮糧又竭,一烹愛僮一殺妾。
欲全忠義割恩情,寶劍鋒芒凜霜雪。
羣不見
五色芳魂化彩雲,一片真心煮明月。
破城被執賊營中,大罵猶雄莫能屈。
又不見
連城空兮俱焚滅,擎天柱兮雙摧折。
亙古流芳千萬年,忠名留與人傳說。
賊將斬了張、許二公等,開懷暢飲。一連在營中喫了三日酒,忽有報來說:“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太尉李光弼領兵殺來,在五十里外安營。”尹子奇等聞報,慌忙預備迎敵。史思明道:“彼兵遠來,必然疲睏。我們就今夜前去劫寨,必獲大勝。”令狐潮道:“好計!好計!”便吩咐諸軍,各自打點不題。
卻說郭子儀鎮守朔方,聞范陽安祿山之變,即興師勤王,恰遇太尉李光弼,也領兵前來。二人合兵而行。到了中途,聽說:“尹子奇等圍困睢陽,甚是危急。”郭子儀就與李光弼商議道:“睢陽張巡、許遠等人,死守孤城,我和你必須先解此圍,然後西行。”李光弼道:“所言有理。”二人遂驅兵望南而行,來到睢陽,早有報人報稱:“三日前城已破了,張、許、南、雷俱已受害。”子儀、光弼大驚,便教將兵馬紮住。
安營已畢,帳前忽起一陣旋風,將一面牙旗吹折。李光弼道:“此主何兆?”郭子儀道:“今晚賊人必來劫寨。”李光弼道:“如此快作準備。”子儀笑道:“我欲將計就計,如此,如此而行何如?”光弼大喜,便吩咐諸將,分頭去料理。
那邊,尹子奇、史思明、令狐潮領着兵馬,人銜枚,馬摘鈴,一直殺至官軍營中。三個賊將當先殺入,只見營中並無一人,只將幾隻羊縛在那裏打更鼓。尹子奇知是中計,大驚失色,慌忙回馬退出。只聽得一聲炮響,火光沖天,喊聲動地,外面不知有多少兵馬殺來。當頭是大唐先鋒僕固懷恩殺到,令狐潮接着廝殺。左邊有郭子儀衝來,尹子奇抵住廝殺。右邊有李光弼衝來,史思明抵住廝殺。六騎馬分做三對兒交戰,殺不上二十餘合,僕固懷恩大吼一聲,將令狐潮一刀分爲兩段。
尹子奇、史思明慌了,撥馬落荒而走。唐兵乘勢衝殺前來。賊兵大敗。奔至營門,早見門旗影裏一個年少將軍在火光之下,橫槍立馬高叫道:“我乃郭節度長子郭晞是也。你那反賊的營寨,已被我奪下多時了。”
尹、史二人忙領兵轉來,要進睢陽城中暫歇。來到城下,望見城頭上,盡是大唐旗號。又有一個年少將軍,站在城頭高叫道:“我乃郭節度次子郭曖是也。睢陽已被我取了。”尹、史二人手腳無措,只得望西而走,後面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又領兵追到。
賊人正待奔走,忽然一陣狂風,黑雲密佈,慘霧迷天。半空中,隱隱見張、許二公,南、雷二將,領着許多陰兵,打着睢陽旗號,飛砂走石,殺將過來。尹、史二人並賊兵,一個個頭眩眼花,手麻腳軟。郭、李二公驅兵追趕前來,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尹、史二人抱頭鼠竄而去。僕固懷恩大聲高叫道:“此際不擒反賊,更待何時?”咬牙切齒,縱馬向前。
不知在何處捉獲尹、史二賊?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雷海清擲箏罵賊
詩曰:
揭天鼙鼓動,悔賜洗兒錢。
九廟成灰燼,千家絕水煙。
霓裳初罷舞,玉瑟尚留弦。
興慶宮前樹,淒涼泣杜鵑。
話說郭子儀、李光弼,將尹子奇、史思明殺敗。先鋒僕固懷恩,奮勇爭先,追殺上去,子儀教鳴金收軍。僕固懷恩來見子儀道:“小將正待追擒那廝,主帥如何收軍?”子儀道:“兵法有云:‘窮寇莫追。’汝不可乘勝輕敵。”懷恩道:“主帥所見極是。”遂安營。一面犒軍,一面着人尋取張、許二公並南、雷二將的屍骸。軍士領命去尋了。
一日,領一個幅巾筇杖的老叟進營來。那老叟昂然上帳,向着郭子儀、李光弼長揖不拜。郭子儀見他氣宇不凡,遂命坐了。問道:“老叟何人,何以到此?”老叟道:“我姓李名翰,隱居山野。因張、許二公,南、雷二將盡忠而死,屍骸暴露城下,老夫特備四口棺木前來,已將四位忠臣盛殮了。適見麾下健兒,各處查覓他們屍首,故此老夫特地前來,望二位明公速爲擇地安葬,以慰忠魂。”
郭子儀、光弼大喜,留李翰在營暫歇。便從城南擇了一塊地,將許、張二公,南、雷二將埋葬好了,立了墓碑。子儀、光弼與李翰率領諸將祭奠,哭泣甚哀。
禮畢回營,李翰即來告辭,李光弼道:“我等欲屈先生在營籌劃軍務,望先生休棄。”李翰道:“老夫性耽隱癖,久已忘情人世,不敢從命。”郭子儀道:“先生既愛煙霞佳趣,我等亦不敢相強。只是既來一番,必祈指示一、二,方不虛此良晤。”李翰道:“二公詢問芻蕘,老夫敢陳一計。”子儀、光弼道:“願聞大教。”李翰道:“目今安祿山統兵入犯,二公可分兵二支,郭公領一支軍入援二京,李公領一支軍直搗范陽。范陽乃賊人巢穴,若知有兵攻擊,必思回救。令此賊首尾不能相顧,我事濟矣。”
子儀、光弼大加歎服。吩咐治酒送別,取出黃金三十兩,白金一百兩,送與李翰。他一毫不受。向上長揖,飄然而去。子儀、光弼就依他言語,分兵進發。李光弼自去徵范陽,郭子儀來救兩京不題。
卻說尹子奇、史思明被唐兵殺得大敗,遂領着殘兵疲將,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望西奔走了一日一夜。軍馬飢乏,只得在路旁樹下,造飯而食。將士方纔少息,只見前面一彪軍馬衝來。尹、史二人大驚,忙取兵器在手,立馬而待。只見當頭一將大叫道:“二位將軍受苦了,我特來接應你們。”看時,卻是楊朝宗,二人大喜。下馬施禮,就石上坐定。
楊朝宗道:“蒙主上教我做個先鋒,托賴福庇,自起兵以來,大獲吉利,直抵武牢關。那守關將封常清被我們殺敗,乘勢奪了關口。一路城池望風投順。到了東京洛陽地方,被俺們擒了守將哥舒翰。那廝怕死,就獻了東京。主上便教他留守東京,自己長驅大進,徑到西京長安城下。唐朝並無準備,明皇慌了手腳,連夜帶了嬪妃、宮監、宗室大臣,逃出延秋門,奔往巴蜀去了。主上遂破了西京,踞了宮殿,如今現在那邊受用。聞知二位將軍攻打睢陽不下,着我來協攻。誰想昨日有探子來報,說二位將軍敗於郭子儀、李光弼之手,因此小將特來接應。”
尹子奇道:“爲今之計將奈何?”楊朝宗道:“我們如今有生力軍在此,何不再與他決個勝負?”尹子奇搖頭道:“休說這話,我有十萬雄兵,被他十停失了七、八停。如今這幾千軍卒,哪裏殺得他過。”史思明道:“不如往長安去,求主上再添兵馬,方可再與他交戰。”尹子奇道:“有理。”
說罷,三人並軍士們,胡亂喫了些飯,一齊起行。過洛陽,濟沐津,入潼關,渡渭水。不則一日,來到長安,三人進去朝見安祿山,備述睢陽前後之事。安祿山道:“你二人勞苦倍常,功多過少。只是折了個令狐潮也不足爲慮。”
正說話間,忽報太子安慶緒到。安祿山即令進來。安慶緒拜見了祿山,祿山就問道:“我着你鎮守范陽根本之地,你如何來此?”安慶緒道:“孩兒在范陽鎮守,叵耐有太尉李光弼,前來攻打。孩兒同史朝義與他交戰不勝。聞得父王在此,甚是作樂,孩兒也想要快活幾日,故此留史朝義鎮守城池,孩兒自領兵來此。一來避敵,二來省親,三來父王做了皇帝,也帶挈孩兒在宮中享用些安穩富貴,不枉做個太子。”
安祿山道:“你既來了,那些家眷在彼,如何丟得下?”安慶緒道:“許多家眷,孩兒俱已帶來了。又有犯官葛太古,並家人一十八人,向監在獄。孩兒想,那廝是不服俺們的,留在城中恐有他變。因此,將葛太古那老賊,與他家人一齊上了囚車,也解在此。”
安祿山道:“葛太古解到此間,本該立時梟首。只是孤家想起金馬門之辱,還有個李白漏網,今可仍將葛太古監禁,待擒了李白,將他二人雙雙在金馬門前寸磔,以泄前恨。”就吩咐楊朝宗去查點葛太古等下監,楊朝宗領旨而去。又吩咐李豬兒去迎接家眷入宮,李豬兒也領旨去了。安祿山又道:“今日父子君臣歡聚,可排宴宜春院中凝碧池上,令一班樂官,帶領梨園子弟前來侑酒。”左右齊聲答應。
原來,明皇幸蜀時節,因事情急迫,還遺下許多內監、宮婢在宮。如今都被安祿山差遣,一時領着旨意便去安排。祿山教安慶緒、尹子奇、史思明隨着,擺駕到宜春院中,上筵坐定,安慶緒等輪流把盞,早有許多梨園子弟進來。只見:
第一隊是樂官李龜年,頭戴天青巾,腰繫碧玉帶,身穿青錦團花袍。後邊一個童子,手執繡龍青幡一面。上用大珠子串成“東方角音”四個大字。旁邊兩個童子,手執小青幡二面,也各用珠子串成四字,左邊幡上是:“陽律太簇”,右邊幡上是“陰呂來鍾”。幡下有子弟二十人,俱戴金花在頭,穿着青繡織金花彩舞衣,擺列在東邊立定。
第二隊是樂官馬仙期,頭戴絳紅巾,腰繫珊瑚帶,身穿紅錦團花袍。後邊一個童子,手執繡龍紅幡一面,用翠羽貼成“南方徵音”四個大字。旁邊兩個童子,手執小紅幡二面,也各用翠羽貼成四字,左邊幡上是“陽律仲呂”;右邊幡上是“陰呂蕤賓”。幡下有子弟二十人,俱戴金花在頭,穿着紅繡織金花彩舞衣,擺列在南邊立定。
第三隊是樂官雷海清,頭戴月白巾,腰繫白玉帶,身穿白錦團花袍。後邊一個童子,手執繡龍白幡一面,上用赤金打成“西方商音”四個大字。旁邊兩個童子,手執小白幡二面,也各用赤金打成四字,左邊幡上是“陽律夷則”;右邊幡上是“陰呂南呂”。幡下有子弟二十人,俱戴金花在頭,穿着白繡織金花彩舞衣,擺列在西邊立定。
第四隊是樂官張野狐,頭戴皁紗巾,腰繫墨玉帶,身穿黑錦團花袍。後邊一個童子,手執繡龍皁幡一面,上面用銀子打成“北方羽音”四個大字。旁邊兩個童子,手執小皁幡二面,也各用銀子打成四字,左邊幡上是“陽律應鐘”,右邊幡上是“陰呂黃鐘”。幡下有子弟二十人,俱戴金花在頭,穿着黑繡織金花彩舞衣,擺列在北邊立定。
第五隊是樂官賀懷智,頭戴赭黃巾,腰繫密蠟帶,身穿黃錦團花袍。後邊一個童子,手執繡龍黃幡一面,上用寶石綴成“中央宮音”四個大字。旁邊四個童子,手執小黃幡四面,也各用寶石綴成四字。前邊幡上是“陽律姑洗”,後邊幡上是“陰呂林鐘”,左邊幡上是“陽律無忌”,右邊幡上是“陰呂大忌”。幡下有子弟四十人,俱戴金花在頭,穿着黃繡織金花彩舞衣,擺列在中央立定。
上按着九宮八卦,中按着四時五行,下按着五音十二律。一共五個樂官,統領子弟共一百二十名。都持着鳳簫鶯笛,象管鸞笙,金鐘玉磬。吹打的吹打,歌舞的歌舞。李龜年羯鼓,賀懷智琵琶,馬仙期箜篌,雷海清奏箏,張野狐手拍。各執一器,通是絕精的妙技,一時彈唱起來,衆子弟相和,唱出一套曲子:
步步嬌
廣寒宮,淒涼無人到,玉杵白蘋舂搗。婆娑樹影高,碧海青天,瑞雲籠罩。瓊殿鎖無聊,嫦娥應悔偷靈藥。
醉扶歸
你道素娟娟,出落偏俊俏。誰知冷清清,長夜倍蕭騷。杳冥冥,鶴唳響中宵。燦熒熒,一派清光照。不知是銀蟾蜍影入池塘,乍驚看,誤認樓臺倒。
皁羅袍
最是添歡添惱。論歌樓舞榭,酒社詩舫,冰輪偏喜助人豪。柳蔭花影鞦韆笑。只有長門永巷,霜寒路遙。更有戍樓邊塞,雲低樹高。這些時景,實傷懷抱。
好姐姐
步虛似姬靜俏,環佩響,霓裳鮮皓。霞冠羽衣,扮的別樣嬌,人間少翠翹。縷帶真奇妙,掌上輕盈顫舞腰。
尾聲
回頭不見人兒好,只剩得仙音繚繞,惟有寒蟾掛碧霄。
唱完此曲,那五面大幡,十二面小幡一齊移動,引着衆子弟,往來旋舞,真是合殿生風,令人眼花繚亂。舞完,又依舊分開立定,再奏細樂。安祿山大笑道:“真好看,真好聽,快活!快活!孤家向來雖蓄大志,只因明皇待我甚厚,所以不忍,意欲待他宴駕了,方始舉事。我想楊國忠這廝,屢次發我隱謀,激我做出這些事來,正所謂:‘富貴逼人’。一起兵時,呼吸間得了二十四郡,趕得明皇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想他不知費了多少錢糧,用了多少心機,教成這班梨園子弟,自己不能受用,倒留與我們作樂,豈不是個天數。”那安慶緒、尹子奇、史思明等,一齊出席拜賀,安祿山又掀髯大笑。
這些衆樂人,聽了祿山這席話,一個個眼淚汪汪,低頭傷感,便覺歌不成聲,舞不成態。安祿山見了大怒道:“孤家連日在此飲宴,如何衆樂人有悲感之聲?尹子奇,與我下去查看,但有哭泣聲,即時揪出,進前斬首。”尹子奇應聲拔劍下階來看,那衆樂人嚇得面色如土,都將衣袖拭乾眼淚假作歡容。只有雷海清閉着眼睛淚流滿面,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尹子奇指道:“你這廝還要哭,不怕砍頭的麼?
雷海清大叫一聲,將手中的箏兒擲在地上哭道:“我乃雷海清是也。雖是瞽人,頗知大義。我想食君之祿,不能分君之憂,惟有一死,可報君恩。怎肯蒙面喪心,服侍你這反賊。”祿山大怒,喝叫快快牽出砍了。尹子奇劈胸揪出,雷海清罵不絕口。尹子奇將他斬在凝碧池上,回身復旨,仍復入席。
又飲了一回酒,外面孫孝哲飛奔進來道:“臣啓陛下,適才城外有飛報到來,說郭子儀兵至洛陽,斬了哥舒翰,東京已被他復了。只怕早晚要殺到這裏來,須是早爲準備。”安祿山道:“郭子儀那廝,如何恁般勇猛,作何良策擒他便好。”尹子奇道:“臣看此人難以力敵,若得一個舌辯之士,前去說他,得那人來投順,天下不足慮矣。”安祿山道:“卿言固有理,只是沒有這個說客。”
旁邊轉過李豬兒來跪下道:“奴婢蒙皇爺抬舉,無以爲報,今願效犬馬之勞,單騎往郭子儀營中走一遭,一則說他投順,二則探聽虛實。不知皇爺意下如何?”安祿山大喜道:“你這人倒也去得,明日就起身便了。”又吩咐安慶緒道:“潼關一路,不可疏虞,你可同楊朝宗帶領一支軍馬,前去巡視一番,就便打探唐兵消息。”安慶緒、楊朝宗領旨。
次日,李豬兒辭了安祿山,匹馬出城,竟投東京。一路里想道:“咱因葛明霞一事,怕安慶緒加害,因此來到長安。誰想那冤家也又來此,我今討這一差,做個脫身之計,有何不可?”又想道:“安祿山乃無義之人,我向來勉強服侍他,甚是不平。今見他父子荒淫暴虐,荼毒生靈,眼見得不成大事。咱不如於中取事,幹下一番功業,也不枉爲人在世。”
心裏想着,行了數日,已到東京洛陽地界。只見郭子儀先鋒僕固懷恩當道扎個大寨,左邊是郭晞的寨,右邊是郭曖的寨,郭子儀屯在中軍。李豬兒大着膽,直過前營,早有巡兵攔路。李豬兒道:“相煩通報,說有個內監李豬兒,有機密事,要見節度老爺。””
軍士報知郭子儀,即傳令喚入相見。李豬兒入營,來到帳前,拜見了郭子儀。子儀就問道:“你從哪裏來,到此何干?”李豬兒道:“節度公在上,咱家姓李,名喚豬兒。向蒙聖上賜與安祿山。咱見他恃寵忘恩,以怨報德,心甚憤怒。他因要差人來說節度公,故着咱家到此。咱想節度公忠勇蓋世,決難以口舌動搖。咱所以挺身來者,意欲暗約節度公襲取長安,咱願爲內應。”郭子儀道:“你若果有此念,唐家社稷有幸矣!”李豬兒道:“咱若有二心,天誅地滅。”郭子儀道:“我再不疑人,你不須發誓。本待款留,誠恐漏泄大事,反爲不便,你快回去行事。我隨後領兵就來。”豬兒辭別子儀,出營而去。郭子儀就與二子郭晞、郭曖商議進兵。
正說話間,營門外傳進蜀中邸報。郭子儀接來看時,見上面報稱:“明皇駕至馬嵬,軍士怨恨楊國忠、楊貴妃釀成大禍,盡皆憤怒,不肯前行,鼓譟起來,將楊國忠殺了。又逼近御前,必要殺了楊貴妃方纔肯走。明皇不得已,只得令高力士用白綾一幅,將楊貴妃縊死。軍士方始護駕而行。又父老遮留太子,在靈武地方得李泌爲軍師,諸將就奉太子即了帝位,遙尊明皇爲太上皇,改元至德。即令降旨,宣召各路兵馬,會剿安祿山,俱要在潼關取齊。”
郭子儀看罷,以手加額道:“好了,好了。權相已誅,新君即位,宗廟蒼生之福也。”就吩咐安排香案,向西朝賀。禮畢起來,只見先鋒僕固懷恩上帳稟道:“外面有三個逃難的婦女,在此經過,手執睢陽已故副將雷萬春的路引,稟求掛號。小將不敢擅專,謹將路引呈驗,伏候主將鈞旨。”
郭子儀接着路引,展開看了道:“原來是葛太古的女兒葛明霞逃難到此。只是這路引,是舊年九月中給的。爲何來得這般遲?”懷恩道:“小將也曾問過,據同行衛嫗稟說:‘因一路賊兵劫掠,不敢行走。在武牢關外賃房,住了四個月。直待主帥收了東京,方纔行到此處。’”郭子儀道:“既已盤詰明白,她乃忠臣之女。雷萬春雖死,他的路引一定不差,可與我掛號放行。只是路引上說:‘聽其自歸長安。’即今賊人佔據西京,如何去得?且教她在附近暫住,待復了西京,然後前去。”
僕固懷恩領命,將路引掛了號,出營給與葛明霞收執。又將郭子儀的話,吩咐了她。葛明霞稱謝,同了衛嫗、衛碧秋,離卻郭營,望西而走,要尋個僻靜去處暫歇,四下裏再無人家。
行了兩日,來到華陰山下,看看天色昏暮,並無宿店。三人正慌,遠望林子裏一所庵院,三人忙走至門首,敲門求宿。
不知裏面肯留也不肯留?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虢夫人揮麈談禪
詞曰:
此事《楞嚴》嘗布露,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寥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宇。蛺蝶夢南華栩栩,斑斑誰跨豐幹虎,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右調《漁家傲》
話說葛明霞與衛嫗、衛碧秋,自遇着雷萬春,得了路引盤纏,欲回西京去。奈賊兵到處騷擾,路上行走不得,在武牢關外,賃房住了四個月。直等郭子儀恢復了東京,那地方稍稍平靜,葛明霞等三人方始上路。來到洛陽地方,恰遇郭子儀紮營當道,便將路引掛號。因郭子儀吩咐:“賊陷長安,不可前去。”葛明霞等三人,就在左近尋覓住處。
是晚,見有庵觀一所,三人向前敲門。裏邊有個青衣女童出來開門,讓三人進去。葛明霞抬頭一看,見一尊韋駝尊天立鎮山門,掛有一匾,寫着“慈航靜室”四個字,景緻且不看,但見:
一龕繡佛,半室青燈。蒲團紙帳,滿天花雨護袈裟;瓦鉢繩牀,幾處雲堂閒錫杖。門前綠樹無啼鳥,清罄聲遲;庭外蒼苔有落花,幽房風暖。月鎖柴關,煙消積火。選佛場,經翻貝葉;香積廚;飯熟胡麻。正是:
紫霧紅霞竹徑深,一庵終日靜沉沉。
等閒放下便無事,看去看來還有心。
葛明霞、衛嫗、衛碧秋走入佛堂,向着觀音大士前,五體投地,躬身禮拜。早有兩個老尼出來,接着施禮,留至後堂坐定。便問道:“三位女菩薩從何處來?”衛嫗道:“我等是遠方避難來的,要往長安,聞得被賊人佔據城池,所以不敢前進,欲在寶庵暫住幾日,望師父慈悲方便。”兩個老尼道:“我二人住在本庵,向來能做得主的。只因近日有本庵山主在此出家,凡事還須稟問。三位請坐,待貧尼進去,請俺山主出來,去留由她主意。”
說罷,進去了一會。只見有兩個女童,隨着一個道裝的姑姑出來。頭戴青霞冠,身披白鶴氅,手持玉柄麈尾,頸掛密蠟念珠,緩步出來。三人忙向前施禮,那姑姑稽首而答,分賓主坐了。姑姑問道:“三位何來?”衛嫗道:“老身衛嫗,此個就是小女,名喚碧秋。因遭安祿山之亂,同這葛小姐打從范陽避難來此。”那姑姑道:“此位既稱小姐,不知是何官長之女?向居何處?”明霞道:“家父諱太古,長安人氏,原任御史大夫。因忤權臣,貶作范陽僉判。因安祿山造反,家父不肯從賊,被賊監禁,因此奴家逃難此間。”
那姑姑道:“莫非是錦裏坊住的葛天民麼?”葛明霞道:“正是。”那姑姑道:“如此說小姐是我舊鄰了。”葛明霞問道:“不知姑姑是誰?”那姑姑笑道:“我非別人,乃虢國夫人是也。”明霞驚道:“奴家不知是夫人,望恕失敬之愆。只不知夫人爲何在此出家?”
虢國夫人道:“只因安祿山兵至長安,車駕幸蜀。倉卒之間,不曾帶我同往。我故此逃出都門,來到此處。這慈航靜室,原是我向來捐資建造的,故就在此出家。”葛明霞道:“目今都城已被賊踞,奴家無處投奔,求夫人大發慈悲,容奴家等在此暫歇幾日。”虢國夫人道:“出家人以方便爲本,住此何妨。只是近來郭節度頒下示約,一應寺觀庵院,不許容留來歷不明之人。小姐若有什麼憑據,見賜一觀,免得被人查問。”葛明霞道:“這個不妨,有睢陽雷將軍的路引,前日在郭節度處掛過號的,夫人電閱便了。”說罷,將路引送去。
虢國夫人接來一看,見葛明霞名下,注着鍾景期原配室。便驚問道:“原來鍾狀元就是尊夫。他一向竄貶蜀中,不知可有些音耗?”葛明霞道:“地北天南,兵馬阻隔,哪裏知他消息。”虢國夫人聽了,想起前情,悽然墮淚。明霞問道:“夫人爲何說着鍾郎忽然悲慘?”虢國夫人掩飾道:“我在長安,曾與他一面,因想起舊日繁華,故不勝慘慼耳。”
明霞見說,也紛紛滾下淚來。衛碧秋道:“姐姐連日風霜,今幸逢故知,急宜將息,不要傷感。”葛明霞道:“我見夫人與鍾郎一面之識,提起尚然悲傷。奴家想我父親,年老被禁,不知生死如何?今我又流離播遷,不能相見,怎教人不要心酸。”說罷又哭。虢國夫人道:“我正要問小姐,令尊既被監禁,不知小姐怎生脫得賊人巢穴?”明霞便將紅於代死,碧秋同逃的事,前後一一備述。虢國夫人道:“原來如此,難得衛嫗賢母女仗義相救。如今可放心在我庵中住下,不必愁煩。”
三人立起稱謝道:“多謝夫人!”虢國夫人道:“我既出家,你們不要稱我是夫人,我法名淨蓮,法字妙香。自今以後,稱我爲妙姑姑便了。”明霞三人齊道:“領命。”看官記着,以後作小說的也稱虢國夫人爲妙香了,不要忘卻。
話休絮煩。明霞三人,在慈航靜室中,一連住了十餘日,正值中天月照,花影橫階,星斗燦爛,銀河清淺。衛嫗是有了年紀,不耐夜坐,先去睡了。妙香在佛堂中,做完功課,來與明霞、碧秋坐在小軒前看月,講些閒話。明霞心中想起紅於死得慘苦,父親又存亡未卜,鍾景期又不知向來下落,衷腸百結,愁緒千條,潸潸淚下。妙香心裏也暗想當日富貴,回首恰如春夢。憶昔與鍾景期正在情濃,忽然分散。那個會溫存的妹夫天子,又遠遠的撇下去了。想到此處不覺黯然腸斷。
這碧秋見他二人光景,也自想道:“我紅顏薄命,空具姿容,不逢佳偶,母子煢煢,飄逢南北,困苦流離,未知何日得遇機緣?”對着月光兒,欷覷長嘆。卻又作怪,那明霞、妙香的心事,是有着落的,倒還有些涯岸。惟有碧秋的心事,是沒有着落的,偏自茫茫無際,不知這眼淚是從何處來的?撲簌簌的只管掉下來。葛明霞道:“奴家是命該如此,只是帶累妹子,也辛苦跋涉,心上好生難過。今夜指月爲盟,好歹與妹子追隨一處。如今患難相扶,異日歡娛同享。”碧秋道:“但得姐姐提攜,誠死生骨肉矣!”
正說得投機,忽聞一陣異香撲鼻,遠遠仙音嘹亮。見一個仙姬冉冉從空而下,立在庭中說道:“有靈霄外府貞肅夫人,與琅簡元君下降,你等速速迎接。”三人半疑半信,毛骨悚然。
妙香忙忙焚起一爐好香。早見許多黃巾力士,羽服仙娥,都執着瑤幢寶蓋,玉節金符,翠葆鳳旗,鸞輿鶴駕,從雲端裏擁將下來。那貞肅夫人並琅簡元君,一樣的珠冠雲髻,霞披繡裳,併入軒子裏來。
妙香等三人次第行禮。妙香與碧秋行禮,夫人、元君端然坐受。只有明霞禮拜,琅簡元君卻跪下回禮。各各相見禮畢,貞肅夫人便教看坐。妙香道:“弟子輩凡身垢穢,忽逢聖駕臨凡,侍立尚懷惕懼,何敢當賜坐。”貞肅夫人道:“但坐不妨。”三人告坐了,方戰兢兢的坐下。妙香問道:“弟子凡人肉眼,體陋心迷,不知何緣得見二位聖母尊顏?”
貞肅夫人道:“我與琅簡元君,生前忠節。蒙上帝嘉憫封此位。今因安祿山作亂,下方黎庶凡在劫中,俱難逃脫。上帝命我二人,查點人間,有忠孝節義憤激死難之人,悉皆另登一簿,聽候奏聞,拔昇天界,勿得混入枉死城中。日來查點東京地方,所以經過此處。適見妙香,根器非凡,正該潛心學道,卻怎生自尋魔障,迷失本真?我正欲來點化,恰好琅簡元君有故人在此,因此同來相訪。”葛明霞道:“幽明遠隔,聖凡懸殊,不知哪個是聖母的故人?”
琅簡元君笑道:“三生石上,舊日精魂,此身雖異,此性常存,何必細問?”妙香道:“既如此說,弟子輩果然愚昧,望二位聖母開示。”貞肅夫人道:“妙香本掌書仙子,偶謫塵寰,不期汨沒本來,溺於色界,遂致淫罪滔天。觀察功曹,已將你造入楊玉環一案。幸而查得有周旋文曲星之功,故延壽一紀,聽你清修改過。誰知你不自猛省,豔思慾念觸緒紛來。只怕墮落火坑,萬劫不能超脫矣。”妙香道:“弟子氣稟癡愚,今聞恩旨,不覺茫然若失。但恐罪孽深重,不能心地清涼,還望聖母指點迷途。”貞肅夫人道:“自古道:‘了心淫女能成佛,人手屠兒但放心。’果能痛割塵緣,蓬萊豈患無路。”妙香就向前拜謝。
明霞、碧秋同立起道:“聽聖母所言,令人心骨俱冷。不揣愚蒙,亦望一言指點。”琅簡元君道:“二位雖靈根不昧,奈宿願未酬,尚難擺脫,出世之事,未易言也。”葛明霞又問道:“弟子目今進退維谷,吉凶未保,不知幾時得脫這苦厄?”琅簡元君道:“你尚有一載迍邅。過此當父子重逢,夫妻完聚,連衛碧秋亦是一會中人。但須放心,不必憂愁。”
葛明霞聽了,便跪下禮拜,那琅簡元君忙避席答禮。葛明霞道:“弟子乃塵俗陋姿,聖母何故回禮?”貞肅夫人笑道:“琅簡元君生前與你有些名分,故此不忘舊誼。”葛明霞道:“請問琅簡元君,生前還是何人?”貞肅夫人道:“我二人非是別個,我乃張睢陽之妾吳氏,她即你侍婢紅於也!”明霞大驚道:“如此爲何一些也不廝認?”貞肅夫人又笑道:“仙家妙用,豈汝所知,你若不信,可教她現出生前色相,與你相見便了。”
說罷,將袖子向琅簡元君面上一拂。明霞一看,果然是紅於的面貌。便抱住大哭。琅簡元君,究竟在人世六道之中,未能解脫,也自扶了明霞淚流不住。衛碧秋看見,想起當日紅於觸死那番情景,也禁不住兩淚交流。
正熱鬧間,忽聽得檐前大叫道:“兩個女鬼如何在此播弄精魂?”貞肅夫人與琅簡元君,並妙香、明霞、碧秋一齊聽見。抬頭一看,見一個番僧在半空降下,大踏步走入小軒。形容打扮卻是古怪。但見:
頭纏大喇布,身掛普嚕絨。睜圓怪眼,猶如一對銅鈴;橫亙雙眉,一似兩條板刷。耳掛雙環,腳穿草履,乍看疑是羌夷種,細認原來淨土人。
那番僧向衆說道:“我乃達摩尊者是也。適在華山閒遊,無意見你們在此說神論鬼,動了我普渡的熱腸,因此特來饒舌。”衆皆合掌拜見。達摩便向貞肅夫人、琅簡元君道:“你二人雖登天界,未免輪迴,正宜收魂攝魄,見性明心。若還迷卻本來面目,一經失足,那地獄、天堂,相去只有毫髮,不可不謹。妙香既能皈依清淨,亦當速契真如,不可誤落旁門,致生罪孽。迷則佛是衆生,悟則衆生是佛。生死事大,急急猛省。”
衆人聽了,一齊跪下,求聖僧點化。達摩大喝一聲道:“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蹟之意,水無留影之心。會得的下一轉語來。”貞肅夫人道:“萬里浪平龍睡穩。”琅簡元君道:“一天雲淨鶴飛高。”達摩道:“何不道‘騰空仙駕原非鶴,照日驪珠不是龍。’”妙香道:“沒底籃兒盛皓月,無心鉢子貯清風。”達摩道:“何不道‘有籃有鉢俱爲幻,無月無風總是空。’”
妙香將手中拂子一揮,拍手嘻嘻笑道:“弟子會得了,總則是‘梨花兩岸雪,江水一天秋。’”達摩喝道:“妙香道着了,你三人洵是法器,言下即能瞭然。但須勤加操勵,淨土非遙。葛明霞、衛碧秋塵緣未了,機會猶然。只是得意濃時急須回首,不得迷戀。”
衆人又向前拜謝,達摩拂衣而起,倏然騰空而去。貞肅夫人與琅簡元君也就起身,護從們一擁而上,妙香、明霞、碧秋望空而拜,遙見天上祥雲縹緲,瑞靄繽紛,室中香氣半晌方散。妙香已心地豁然,不勝歡喜,同明霞、碧秋、往佛堂中點香禮佛。
不覺烏啼月落,曙色將開。裏邊老尼姑也起來了,走到佛堂中,正待向前撞鐘。忽聽見門外敲門聲甚急。妙香道:“這時候什麼人敲門?”老尼道:“昨晚我着老道出去買鹽沒有回來,想必是他了。”說罷,出去開門,果然是道人回來。
見他氣喘吁吁,面貌失色,奔進來道:“師父不好了,禍事到了。”妙香忙問。道人道:“我昨晚出去買鹽,因沒處買,走遠了路,回來天色昏黑。路上巡哨的兵見人就抓。我故此不敢行走,在樹下坐了一夜。直待更鼓絕了,有人行動方始敢走。一路里三三兩兩,聽見人說:‘安慶緒領兵在潼關巡視,被郭節度絕了他的歸路,那廝倒望東衝殺而來。在各鄉村,擄掠婦女、糧草,雞犬不留。’看看近前來了,我適才見許多百姓盡去逃難了,我們也須暫避可好?”
老尼與妙香等聽見,嚇得目瞪口呆,沒做理會處。衛碧秋道:“不要亂了方寸,快打點逃生要緊。”明霞道:“正是。”忙叫衛嫗起身。碧秋又道:“那張路引是要緊的,不可忘記。”便在拜匣裏取將出來。明霞道:“我心裏慌張,倒是妹子替我藏好罷!”碧秋應聲,就將路引藏在身邊。那兩個老尼還在房中摸摸索索,妙香催殺,也不出來。碧秋道:“我們先走罷,不要誤了大事。”妙香、明霞都道“有理!”
一時間,衛嫗、妙香、明霞、碧秋四個人,一齊走出靜室,望山間小路行去。不上裏許,早有無數逃難的男女奔來。四人扯扯拽拽,隨着衆人而行。
轉過幾座林子,山凹中許多軍馬,盡打着安太子的旗號,斜刺裏直衝過來。趕得衆人哭哭啼啼,東西亂竄。妙香、碧秋手挽着手,一步一顛正走時,回頭不見了衛嫗、明霞。碧秋連忙尋覓,並無蹤影,放聲大哭。妙香道:“哭也沒用,趁這時賊兵已過去了,我們且回靜室中住下,慢慢尋訪。”碧秋含着眼淚,只得與妙香取路迴歸靜室去了。
要知衛嫗、明霞下落,且到後來便見。
第十三回 葛太古入川迎聖駕
詩曰:
塞下霜歸滿地黃,相思盡處已無腸。
好知一夜秦關夢,軟語商量到故鄉。
話說安慶緒同楊朝宗,領了安祿山旨意,來到潼關外邊巡視。卻被郭子儀差先鋒僕固懷恩,領驍卒五千,夜襲潼關,斷了安慶緒的歸路。慶緒、朝宗不敢交戰,只得引兵望東而來。卻往各鄉鎮去打糧騷擾,攪得各處人民逃散,村落荒殘。
是日,見一隊男女奔走,縱兵趕來,將明霞、妙香等一行人衝散。妙香與碧秋自回靜室,明霞與衛嫗,隨着衆人望山谷中而逃。慶緒大叫道:“前面有好些婦女,你們快上前擒擄。”
衆兵吶喊一聲,正欲向前追趕,忽見孫孝哲一騎馬飛也似跑將來,叫道:“千歲爺住馬,小將有機密事來報知。”慶緒忙回馬來,孝哲在馬上欠身道:“甲冑在身,且又事情急迫,恕小將不下馬施禮了。”慶緒道:“你爲什麼事這般慌張?”
孝哲叱退軍士,低低稟道:“主上自從斬了雷海清之後,終日心神恍惚,常常見海清站在面前,一雙眼睛竟昏了。不想李豬兒在東京回來,備說郭子儀並無西攻之意,勸主上放心,且圖歡樂。主上聽了那廝的話,晝夜酣飲,淫慾無度。前夜三更時分,李豬兒在宮中,乘主上熟睡,將刀戮破肚腹,肝腸盡吐出來,被他割了首級,賺開城門,投往郭子儀軍中去了。”
慶緒聽罷大驚道:“有這等事,我們快快回去,保守長安。”孫孝哲道:“長安回去不得了。”慶緒道:“爲何呢?”孝哲道:“李豬兒這廝,殺了主上,倒蘸血大書壁上,寫着‘安慶緒遣李豬兒殺安祿山於此處’十四個大字。史思明只道真是千歲爺差來的,竟要點兵來與千歲爺廝殺,虧得尹子奇知是詭計,與他再三辯白,他還未信。如今尹子奇統領大兵離了長安,來保護千歲,差小將先來報知。”慶緒道:“既如此,等尹子奇來了,再做理會。”
不一時,那尹子奇的兵馬趕到。只見子奇當先叫道:“千歲爺還不快走,唐兵隨後殺來了。”慶緒大驚道:“如今投何處去好?”子奇道:“史思明那廝假公濟私,頗有二心,長安是去不得了。聞得范陽尚未被李光弼攻破,彼處糧草尚多,可向范陽去罷。”慶緒道:“有理。”便同尹子奇、孫孝哲、楊朝宗,領兵望北而走。
不上五十里,望見塵頭起處,唐朝郭子儀大兵,漫山遍野殺到。軍中大白旗上,掛着安祿山的首級。那軍兵一個個利刃大刀,長槍勁弩,勇不可當。這些賊兵聽見郭子儀三字,頭腦已先疼痛,哪個還敢交鋒,一心只顧逃走,唐兵掩殺前去。安慶緒大敗,連夜奔回范陽去了。
郭子儀收兵,轉來進取西京,直抵長安城下。城內史思明聞報,暗自想道:“那郭子儀是惹他不得的。當初,我衆彼寡,倘然殺他不過,我如今孤軍在此,怎生抵敵?還不如原去修好安慶緒,與他合兵同回范陽,再圖後舉。”計較已定,便在宮中搜颳了許多金珠寶貝,玩好珍奇並歌兒舞女,裝起車輛,吩咐軍士,一齊出了玄武門,望北而去。
郭子儀不去追思明,乘勢奪門而入。下令秋毫無犯,出榜安民,百姓安堵如故。子儀便紮營房,教軍士將府庫倉廒盡皆封鎖。又教縱放獄中淹禁囚徒。李豬兒道:“有范陽僉判葛太古,原任御史大夫。因安祿山造反,他罵賊不屈,被他們監禁。後來,安慶緒又將他帶到長安。現在刑部獄中。節度公速放他出來相見。”郭子儀道:“不是公公說起,幾乎忘了這個忠臣。”一面着將官去請,一面教李豬兒到宮中點視。豬兒領命去了。
將官到獄裏請葛太古來到營中,子儀接着敘禮坐定。太古道:“學生被陷囹圄,自分必死賊人之手,不期復見天日,皆節度公再造之恩也。”子儀道:“老先生砥柱中流,實爲難得。目今車駕西狩,都中並沒一個唐家舊臣,學生又是武夫,不諳政務,凡事全仗老先生調護,老先生可權署原任御史職銜,不日學生題請實授便了。”
說罷,吩咐軍士取冠帶過來與葛太古換了。太古道:“節度公收復神京,速當舉行大義,以慰臣民之望。”子儀道:“不知當舉行何事?”太古道:“今聖上在靈武,上皇在成都,須急草奏章,差人報捷,所宜行者一也;聖駕蒙塵,朝廷無主,當設上皇、聖上龍位在於乾元殿中,率領諸將朝賀,所宜行者二也;唐家九廟丘墟,先帝久已不安,我等當詣太廟祭謁,所宜行者三也;移檄附賊各郡,令歸正朔,所宜行者四也;賑濟難民,犒賞士卒,所宜行者五也;遣使迎請二聖還都,所宜行者六也。凡此六事,願明公急急舉行之。”子儀道:“承領大教。”連忙教幕賓寫起報捷奏章,差將官連夜往成都、靈武二處去報了。
是晚,留太古在營中安歇。明早領了諸將同入乾元殿,擺列龍亭香案朝賀。出朝,就到太廟中來,子儀、太古等進去,只見廟中通供着安祿山的祖宗,僭稱僞號的牌位。子儀大怒,親自拔劍將牌位劈得粉碎,令人拿去撇在糞坑內。重新立起大唐太祖、太宗神主。庭外豎起長竿,將安祿山頭顱高高挑起。安排祭禮,子儀主爵,太古陪祭,諸將隨後行禮。萬民觀看,無不踊躍。
祭畢出廟,太古向子儀道:“學生久不歸私家,今日暫別節度公,回去拜慰祖先,再到營中聽教。”子儀應允。太古乘馬,徑回錦裏坊舊居來。那十八個家人,也俱放出獄了,俱來隨着太古。行到自己門首,見門也不封鎖,門牆東倒西歪,不成模樣。太古進去,先到家廟中拜了。然後到堂中坐定,叫家人去尋看家的毛老兒來。家人四散,尋了半日方來。毛老兒叩頭稟道:“小的在此看家,不期被賊兵佔住,把小的趕在外面居住,因此不知老爺回來。”太古聽了,長嘆一聲,拂衣進內。先至園中一看,但見:
花瘦草肥,蛛多蝶少。寂寥綠園,並無鶴跡印蒼苔;三徑荒蕪,惟有蝸蜒盈粉壁。零落梧黃,止餘松檜色蓊蔥;破窗掩映,不見芝蘭香馥郁。亭榭欹傾,塵滿昔時筆硯;樓臺冷落,香消舊日琴書。
太古見了這光景,心裏悽然。忽想起明霞女兒,不見在眼前,不覺紛紛落淚。思量她在范陽署中,據家人出監時節說,安慶緒打入衙內時,已見我女兒。我想那賊心懷不良,此女素知禮義,必不肯從賊。一向杳無信息,不知生死如何?心裏想着,恰好走到明霞臥房門首,依稀還道是她坐在房中,推門進內,卻又不見。便坐在一把灰塵椅子上,放聲大哭。
哭了一會,有家人進來報道:“太監李豬兒來拜。”太古心緒不佳,欲待不見。又想向在范陽,必知彼處事情,問問我女兒消息也好。遂起身出外接着。李豬兒施禮,分賓主坐下。豬兒道:“老先生爲何面上有些淚痕?”太古道:“老夫有一小女,向在范陽,不知她下落。今日回來,到她臥房中,見室邇人遐,因此傷感。”豬兒道:“老先生還不曉得麼!令媛因清節而亡了。”太古忙問道:“公公哪裏知道?”豬兒道:“安慶緒那廝,見了令媛,要搶入宮中,令媛守正不從。那廝將令媛交付咱家領回,教咱勸她從順,那晚適值輪該咱家巡城出外去了,令媛就在咱衙內觸階而死。咱已將她盛殮葬在城南空地了。”
太古聽罷,哭倒在椅上,死去活來。豬兒勸慰了一番,作別而去。太古在家哭了一夜。明日絕早,郭子儀請入營中議事。子儀道:“迎接聖駕最是要緊,此行非大臣不可。我今撥軍三百名,隨李內監到靈武去迎聖上。再撥軍三百名,隨葛老先生往成都迎上皇,即日起身,不可遲延。”就治酒與太古、豬兒餞行。又各送盤纏銀二百兩。太古、豬兒辭別了子儀,各去整頓行裝,領了軍士,同出都門,李豬兒往靈武去了。
葛太古取路投西川行去,經過了些崎嶇棧道,平曠郊原。早到扶風郡界上,遠遠望見旌旗戈戟,一簇人馬前來。葛太古忙着人打聽。回報說:“是行營統制鍾景期領三千鐵騎,替上皇打頭站的。”太古忙叫軍士屯在路旁,差人去通報。
看官,你道鍾景期如何這般顯耀?原來,景期在石泉堡做司戶,與雷天然住在衙門裏甚是清閒。那雷天然雖是婦人,最喜談兵說劍。平日與景期講論韜略,十分相得。恰值安祿山之亂,上皇避難入蜀,車駕由石泉堡經過。景期出去迎駕,上皇見了景期,追悔當日不早用忠言,以致今日之禍,因此特拔爲翰林學士。
彼時,羽林軍怨望朝廷,多有不遵紀律的。景期上了“收兵要略”一疏,上皇大喜,就命兼領行營統制,護駕而行。景期遂帶了雷天然隨駕至成都。閒時會着高力士,說起當初劾奏權奸時節,都虧虢國夫人在內周旋,得以保全性命。如今不曾隨駕到來,不知現下如何?景期聽了甚感激她的恩,又想她的情,又想起葛明霞一段姻緣,便長吁短嘆,有時泣下。雷天然不住的寬慰,不在話下。
後來,郭子儀收復兩京的捷音飛報到成都,上皇聞知,就命駕回都,令景期爲前部先行。景期備了一輛氈車與雷天然乘坐,帶着馮元、勇兒領兵起身。一路里想着明霞,見那些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他傷感。
是日,正行到扶風驛前,見路旁跪着軍士,高聲稟道:“御史大夫葛太古特來迎接太上皇聖駕,有名帖拜上老爺。”馮元下馬接了帖兒,稟知鍾景期。景期大喜,暗道:“不期迎駕官是葛太古,今日在此相遇,不惟可知明霞的音耗,亦且婚姻之事可成矣!”便扎住人馬,就進扶風驛裏暫歇,即請葛太古相見。太古進驛來與景期施禮坐下。景期道:“老先生山斗望隆,學生望風懷想久矣。今日得瞻雅範,足慰鄙衷。”太古道:“老夫德薄緣慳,流離瑣尾。上不能匡國,下不能保家,何足掛齒?”
景期聽了“下不能保家”這句話,心上疑惑,便道:“不敢動問,聞得老先生有一位令媛,不知向來無恙否?”太古愀然道:“若提起小女,令人寸腸欲斷。”景期道:“卻是爲何?”太古道:“老夫只生此女,最所鍾愛,不期舊年物故。”景期驚道:“令媛得何病而亡?”太古哭道:“並非得病,乃是死於非命的。”景期忙問道:“爲着何事?乞道其詳。”太古便先將自己罵賊被監的話兒說了,又將李豬兒傳來的明霞撞死緣由,自始至終說了一遍。
景期聽了,一則是忍不住心酸,二則也忘懷了,竟掉下淚來。太古道:“學士公素昧平生,爲何墮淚?”景期道:“不瞞老先生說,學生未僥倖時便作一癡想,要娶佳人爲配,遍訪並無。向聞令愛小姐才貌兩全,不覺私心竊慕,自愧鯫生寒陋,不敢仰攀。到後來幸博一第,即欲遣媒奉叩,不想老先生被貶范陽去了。學生又忤權奸,亦遭謫遣,自嘆良緣不就,兩地參商,怨悵愁情與日俱積。今護聖駕回朝,便思前願可酬。適聞老先生到來,以爲有緣千里相逢,姻事一言可定。哪知令愛已香返雲歸,月埋姻冷。想我這等薄福書生,命中不該有佳人爲偶。”
說完了這番心事,索性倒哭她一場。太古哭道:“學士公才情俊逸,若得坦腹東牀,老夫晚景甚娛。不想小女遭此不幸,不是你沒福娶我女兒,還是我沒福招你這樣快婿。”二人正說得苦楚,階下將士稟道:“上皇鑾駕已到百里外了。”太古忙起身別了景期,上前迎接去了。景期也出驛門領兵前進,在馬上不勝悲傷。行了二十多日,早到西京。那靈武聖駕,已先回朝了。景期入城,尋個寓所將雷天然安頓停當,寓中自有馮元、勇兒服侍。
次早,景期入朝參賀天子。一時文武有李泌、杜鴻漸、房珪、裴冕、李勉、郭子儀、僕固懷恩、李豬兒等侍立丹墀。景期隨班行禮,朝罷,出來就去拜望李泌、郭子儀等。又差人尋訪虢國夫人下落,思量再圖一見。誰想各處訪問,並無蹤跡,景期惟有欷覷嘆息。
隔了幾日,上皇已到。天子率領文武臣僚出廓迎接,彼時護駕的是陳元禮、李白、杜甫、葛太古、高力士等,隨着上皇入城。上皇吩咐:“車駕幸興慶宮住下。”天子隨率羣臣朝拜,設宴在宮中慶賀。
次日上朝,召羣臣直到殿前,降下聖旨,封李泌爲鄴王,拜左丞相,郭子儀爲汾陽王,拜右丞相,杜鴻漸爲司徒;房珪爲司空;裴冕爲中書令;李白爲翰林學士;鍾景期爲兵部尚書;杜甫爲工部侍郎;葛太古爲御史中丞;李勉爲監察御史;陳元禮爲太尉;僕固懷恩爲驃騎大將軍;郭晞爲羽林大將軍;郭曖爲駙馬都尉,配昇平公主;李光弼加封護國大將軍,領山南東道節度使。俱各榮封三代。文官蔭一子爲五經博士;武官蔭一子爲金吾指揮。又授高力士爲掌印司禮監;李豬兒爲尚衣監。其餘文武各官各加一級,大赦天下。
階下百官齊呼萬歲,叩頭謝恩。天子又降旨道:“李林甫欺君誤國,縱賊謀反。雖伏冥誅,未彰國法,着僕固懷恩前去掘起林甫冢墓,斬截其屍,梟首示衆。”僕固懷恩領旨去了。班中閃出鍾景期上殿奏道:“陛下英明神武,爲天地祖宗之靈,得以掃蕩羣賊,克服神器,彼權奸罪惡滔天,死後固當梟首。雷萬春靖難諸臣,亦宜追贈諡號,以廣聖恩。”天子聞言道:“卿言甚合朕意,可將死難諸臣開列姓名陳奏,朕當酌議褒封。”
景期謝恩領旨退班,天子退朝,各官俱散。只有鍾景期與李泌、郭子儀、葛太古在議政堂將前後死節忠臣,一一開明事實,以陳御覽。早見高力士捧出聖旨一道,追封張巡爲東平王;許遠爲淮南王;南霽云爲彰義侯;雷萬春爲威烈侯;赦建張、許雙忠廟,春秋享祭,以南、雷二將配享;追贈張巡妾吳氏爲靖節夫人;許義僮爲驍騎都尉;又有原任常山太守顏杲卿贈太子太保;原任梨園典樂郎雷海清贈太常卿;葛明霞封純靜夫人。各贈龍鳳官誥,共賜御祭一罈,委郭子儀主祭。子儀奉旨,自去安排祭奠。
少頃又有聖旨:“命御史葛太古領東京安撫使踏勘地方。有被賊兵殘破去處,奏請蠲租;有失業流民,即招撫復業,即日辭朝赴任。”又命:“兵部尚書鍾景期領河北經略使,統領大兵十萬,進徵安慶緒。”
旨意下了,景期忙回寓所,向天然說道:“聖上命我討安慶緒,不日起行,不知二夫人意下,還是隨往軍中?還是待我平賊之後,前來迎接你?”雷天然道:“妾身父、叔俱死賊手,恨不得手刃逆奴以雪不共戴天之仇,奈女流弱質,不能如願。今幸相公上承天威,揮戈秉鉞,妾願隨侍帷幄,參贊軍機。”景期道:“如此甚妙。”
正說話間,馮元進來稟道:“御史葛老爺來辭行。”景期忙出接見。太古道:“老夫稟奉嚴旨,不敢延遲,即日就道,特來告辭。”景期道:“東京百姓,久罹水火,專望老先生急解倒懸,正宜速去。學生還要點軍馬,聚糧草,尚有數日耽擱,不能與老先生同行,殊爲怏怏。”太古道:“足下旌旄北上,必過洛陽,願便道賜顧,少慰鄙懷。”景期道:“若到貴治,自然晉謁。今日敢屈臺駕,待學生治酒奉餞。”太古道:“王事靡盬,盛情心醉矣,就此拜別,再圖後會。”
二人拜別起身,景期也上馬來送,直到十里長亭,揮淚分手,景期自回。太古望東京進發。
不知此去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郭汾陽建院蓄歌姬
詩曰:
芭蕉分綠上窗紗,暗度流年感物華。
日正長時春夢短,覺來紅日又西斜。
話說御史葛太古奉旨安撫東京,走馬赴任,星夜趲行,早有衙役前來迎接,來到東京上任。那些行香拜客的常套,不消說得。三日之後,就要前往各處鄉鎮、鄉村,親自踏勘拋荒田土,招諭失業流民。有書吏稟道:“老爺公出要用多少人夫?求預先吩咐,好行牌拘喚,並齊集跟隨人役,再着各處整備公館鋪陳,以便伺候。”太古道:“百姓遭兵火之餘,困苦已極。若多帶人役,責令地方鋪陳整備公館,這不叫撫民,反而是擾民了。今一概不許行牌,只跟隨書吏一名,門子一名,承差二名,皁隸四名;本院鋪蓋用一頭小驢馱載,隨路借寺院歇宿。至於盤費,本院自帶俸銀,給與他們買糴柴米,借竈炊煮,不許擅動民間一針一草,如違,定行處死。”書吏領命而行。太古匹馬,領着衙役出城,到各鄉村去踏勘了幾處。
是日,來到華陰山下,見一座小小庵院,半開半掩。太古問道:“這是什麼庵院?”承差稟道:“是慈航靜室。”太古道:“看來倒也潔淨,可就此歇馬暫息。”遂下馬,吩咐衙役停在外廂,自己起立進山門到佛堂中禮佛。裏面妙香忙出來接見,向前稽首。
太古回了一禮,定睛一看,驚問道:“你這姑姑好象與虢國夫人一般模樣?”妙香道:“貧尼正是。不知大人如何認得?”太古道:“下官常時值宿禁門,常常見夫人出入宮闈,況又同裏近鄰,如何不認得?”妙香道:“請問大人尊姓,所居何職?”太古道:“下官御史中丞葛太古,奉旨安撫此地,所以到此。”
妙香道:“啊呀!可惜!可惜!大人若早來三個月,便與令愛相逢了。”太古道:“姑姑說哪個的令愛?”妙香道:“就是大人的令愛明霞小姐。”太古道:“小女已在范陽死節。哪裏又有一個?”妙香道:“原來大人誤聞訃音了。令愛原未曾死,百日以前,逃難到小庵住了幾日,因避亂兵在山路里失散了,如今不知去向。”太古道:“姑姑這話甚是荒唐,小女既經來此,如何又不見了?”妙香道:“大人若不信,現有同行女伴衛碧秋在此,待我叫她出來,大人親自問她。”便到裏邊叫碧秋出來。
碧秋上前相見,太古命妙香、碧秋坐了,問道:“向聞小女棄世,有李豬兒親口說,已將她埋葬。適才姑姑又說同小娘子避難到此,教人委決不下,小娘子可細細說與我知道。”碧秋便將紅於如何代死,自己如何賺開城門,與母親衛嫗如何一齊逃難來到庵中,又如何失散,連母親也不知消息說了。說到此處,不覺淚下。太古大驚道:“如此說起來,那死的倒是侍婢紅於了,難得這丫鬟這般義氣。只是范陽到此,有二千餘里,一路兵戈擾攘,你們三個婦女怎生行走?”碧秋道:“虧得有睢陽雷萬春給了路引,所以路上不怕盤詰。”太古道:“如何路引在哪裏?取來與我一看。”碧秋道:“在此。”便進去取出路引,送與太古。
太古接來,從前至後看去,見葛明霞名下,注着鍾景期原聘室。便心裏想道:“這又奇了,前日遇鍾郎時節,他說慕我女兒才貌欲結姻盟,並未遣媒行聘。怎麼路引上這般注着?”便問碧秋道:“那雷將軍如何曉得小女是鍾景期的原聘?”碧秋道:“連奴家也不見小姐說起,倒是雷將軍問及才曉得。”太古道:“如何問及?”碧秋道:“他說:‘鍾景期謫貶途中遇着雷將軍,雷將軍要將侄女配他爲妻。他說有了原聘葛小姐,不肯從命。’因此雷將軍將侄女倒贈與他爲妾,留着正位以待葛小姐。所以路引上這般注着。”
太古想道:“鍾郎真是情癡,如何寸絲未定,便恁般主意?”又想道:“難得衛碧秋母子費盡心機,救脫我女,反帶累她東西飄泊,骨肉分離,如今此女煢煢在此,甚是可憐。她既救我女,我如何不提拔她。況她姿容不在明霞之下,又且慧心淑貞,種種可人,不如先收她爲養女,再慢慢尋取明霞,卻不是好。”
心中計較已定,就向碧秋道:“老夫只有一女,杳無蹤影,老夫甚是淒涼。你又失了令堂,舉目無親,意欲收你爲螟蛉之女,你意下何如?”碧秋道:“蒙大人盛意,只恐蓬篳寒微,難侍貴人膝下。”妙香道:“葛大人既有此心,你只索從命罷。”碧秋道:“既如此,爹爹請坐了,待孩兒拜見。”說罷,拜了四拜。太古道:“我兒且在此住下,待我回到衙內,差人夫、轎子來接你。”碧秋應聲:“曉得。”太古別了妙香,出靜室上馬,衙役隨着,又到各處巡行了幾日。
回至衙門,吩咐軍士、人役,抬着轎子,到慈航靜室迎接小姐。又封香金三十兩,送與妙香。承差、人役領命而去,接了碧秋到衙。太古又叫人着媒婆在外買丫鬟十名,進來伏侍。碧秋雖是貧女,卻也知書識字,太古甚是愛她,買了許多古今書籍與她玩讀。碧秋雖未精通,一向與明霞、妙香談論,如今又有葛太古指點,不覺心領神會,也就能吟詩作賦。太古一發喜歡。
隔了數日,門上傳報說:“河北經略使鍾景期在此經過,特地到門拜訪。”太古心下躊躇道:“鍾郎人才並美,年少英奇,他屬意我女,我前日又向他說死了。倘他別締良緣,可不錯過了這個佳婿。莫若對他說知我女尚在,只說已尋取回來,就與他訂了百年之約。後日尋着明霞不消說得,就是尋不着,好歹將碧秋嫁與他,卻不是好。”
一頭想,一頭已走至堂前。一聲雲板,吹打開門,接入景期上堂,敘禮分賓主坐下。兩人先敘了些寒溫,茶過一通。太古道:“老夫有一喜信,報知經略公。”景期道:“有何喜信?”太古道:“原來,小女不曾死,一向逃難在外,前日,老夫已尋取回來了。”景期忙問道:“老先生在何處相逢令愛的?”太古道:“老夫因踏勘災荒,偶到慈航靜室中歇馬。卻有虢國夫人在彼出家,小女恰好亦避難庵中,與老夫一時團聚,方知前日所聞之誤。”景期道:“如此說,那范陽死節的又是哪一個?”
太古便將紅於代死,挈伴同逃的話一一說了。景期不勝嗟嘆。太古道:“如今小女既在,經略公可酬宿願矣。”景期道:“千里睽違,三年夢寐,好逑之念,何日忘之?今學生種玉有緣,老先生諾金無吝,當即遣媒納采,豈敢有負初心。”太古笑道:“經略公與老夫,今日始訂姻盟,如何預先在人前說:‘曾經聘定小女?’”景期道:“我並不曾向人說甚話兒,這話從何處來?”太古道:“小女逃難,曾遇睢陽副將雷萬春,承他給與路引,他說:‘當日要將侄女相配,因你說有了原聘葛明霞,故此他將侄女倒送與你爲側室。所以路引上在小女名下就註定是鍾某原聘室。’老夫見了不覺好笑。”景期道:“彼時我意中但知有明霞小姐,不知有別人,只恐鵲巢鳩佔,故設言以推卻。現今尚虛中饋以待令愛。”說罷,二人大笑。
忽見中軍官來稟道:“有翰林學士李白老爺來拜。”景期暗喜道:“今日正少一個媒人,他來得恰好。”太古就出去迎接進來,各相見坐定。太古道:“李兄爲何不在朝廷,卻來此處?”太白道:“小弟已告休林下,在各處遊玩。近欲往嵩山縱覽,經過貴治,特來相訪。”景期道:“李大人來得湊巧,葛老先生一位令愛,蒙不棄學生鄙陋,許結絲蘿,敢求李大人執柯。”李白道:“好!好!別的事體學生誓不饒舌,做媒人是有酒喫的,自當效勞。”景期道:“既如此,學生即當擇吉行聘,待討平逆賊,便來迎娶。”李白道:“說得有理。”一齊起身作別。
太古送出衙門,回身進來,心上忽然猛省,跌足道:“適才不該說她是慈航靜室中尋着的。倘他到彼處問明端的,不道是我的好意,倒道我說謊騙他了。”又想道:“看景期一心若渴,今日方且喜不自勝,何暇去問,只索由他罷了。”便進內去說與碧秋知道不題。
卻說鍾景期回至館驛,歡喜欲狂,忙與雷天然說知此事。天然不惟不妒忌,倒還替景期稱賀。景期吩咐軍兵“暫屯住數日。”一面叫人去找陰陽官擇了吉日,一面發銀子去買辦行聘禮物,忙了一日。景期向雷天然道:“葛公說:‘虢國夫人在慈航靜室中出家。’我明日清早要去見她。”天然道:“相公若去,可着馮元隨往。”
次早,景期吩咐馮元跟着,又帶幾個侍從,喚土人領路,上馬竟投慈航靜室中來。到得山門首,只見裏面一個青衣女童出來道:“來的可是鍾狀元麼?”景期大驚。下馬問道:“你如何就曉得下官到此?”女童道:“家師妙香姑姑,原是虢國夫人。三日前說:‘有故人鍾狀元來訪,恐相見又生魔障。’昨日已入終南山修道去了。教我多多拜上鍾老爺,說:‘宦海微茫,好生珍重,功成名就,及早回頭。’留下詩箋一紙在此。”景期接來一看,上面寫道:
割斷塵緣悟本真,蓬山絕頂返香魂。
如今了卻風流願,一任東風啼鳥聲。
景期看罷,泫然淚下,怏怏上馬而回。到了吉期,準備元寶、綵緞、釵環禮物,牽羊擔酒,大吹大擂送去。景期穿了吉服,自己上門納聘。李白是媒人,面兒喫得紅紅,雙花雙紅,坐在馬上。軍士吆吆喝喝,一齊來到安撫衙門裏。葛太古出堂迎接,擺列喜筵,一則待媒人;一則請新婿。好不鬧熱,但見:
喜氣盈門,瑞煙滿室。喜氣盈門,門上盡懸紅彩;瑞煙滿室,室中盡掛紗燈。笙歌鼎沸,吹一派鸞鳳和鳴;錦褥平鋪,繡幾對鴛鴦交頸。風流學士做媒人,瀟灑狀元爲女婿。佳餚美酒,異果奇花。玉盞金盃,玳瑁筵前光燦爛;瑤箏檀板,琉璃屏外韻悠揚。
筵宴已畢,太白、景期一齊作別。景期回至驛庭,雷天然接着道:“相公聘已下了,軍情緊急,不可再遲。”景期道:“二夫人言之有理。”便吩咐:“發牌起馬,各營齊備行裝,次日辰時放炮拔營。”葛太古、李太白同來相送,到長亭拜別。景期領了兵馬,浩浩蕩蕩望河北去了。
葛太古別了太白,自回衙門退入私署,走進碧秋房中,見碧秋獨坐下淚。太古問道:“我兒爲何憂戚?”碧秋道:“孩兒蒙爹爹收養,安居在此,不知我母親與明霞姐姐卻在何處?太古道:“正是,我因連日匆忙,倒忘了這要緊事體。待我差人四散去尋訪便了。”碧秋道:“差人去尋也不中用,須多寫榜文各處粘貼,或者有人知風來報。”太古道:“我兒說得是。”就寫起榜文,上寫着報信的謝銀三十兩,收留的謝銀五十兩。將避難緣由、姓名、年紀一一開明,寫完發出去,連夜刊板刷印了幾百張,差了十數個人役,四處去粘貼。差人領了榜文,分頭去了。
一個差人到西京,一路尋訪,將一張榜文貼在長安城門上,又往別處貼了。那些百姓皆來看榜,內中一個人頭戴氈帽,身穿短布衫,在人叢裏鑽出拍手笑道:“好快活!好快活!我的造化今日到了。”
又有一個老婆子,向前將那人一把扯住,扯到僻靜處問道:“你是賣魚的蛇兒,在這裏自言自語些什麼?”沈蛇兒道:“你是慣做中人的白媽媽,問我怎的?”白婆道:“我聽見你說:‘什麼造化到了!’故問你。”蛇兒道:“有個緣故,我前日在涇河打魚,夜裏泊船在岸邊,與我老婆正在那裏喫酒。忽聽見蘆葦叢中有人啼哭,我上岸看時,見一個老嫗,一個絕標緻的女子,避難到那邊,迷失了路,放聲啼哭。我便叫她兩個到漁船裏來,問她來歷。那老的叫做衛嫗,後生的叫做葛明霞,她父親是做官的。我留她們在船裏,要等人來尋,好討些賞。誰想養了她一百三、四十日,並無人來問。方纔見掛的榜文,卻有着落了,我如今送到她們父親處。報事人三十兩也是我得,收留人五十兩也是我得,豈不是造化?”
白婆道:“那女子生得如何?”蛇兒道:“妙嗄!生得甚爲標緻,烏油油的發兒,白瑩瑩的臉兒,曲彎彎的眉兒,俏生生的眼兒,直隆隆的鼻兒,細纖纖的腰兒,小尖尖的腳兒。只是自從在船裏並不曾看見她笑。但是哭起來,那嬌聲兒便要教人魂死,不知笑將起來怎樣有趣哩!”白婆道:“可識幾個字否?”沈蛇兒道:“豈但識字,據那衛嫗向我老婆說,她琴棋詩畫件件都會哩!”白婆道:“你這蠢才,不是遇着我,這樁大財卻錯過了。這裏不好講話,隨我到家裏來。”
兩個轉彎來到白婆家裏。蛇兒道:“媽媽有甚話說?”白婆道:“目今汾陽王郭老爺起建凝芳閣,閣下造院子十所。每一院中,有歌舞侍女十名。又要十個能詩善賦的絕色美人。分居十院統領諸姬。如今有了紅綃、紫苑等九個。單單缺着第十院美人,遍處訪覓,並沒好的。你方纔說那個女兒甚是標緻,何不將她賣與郭府。最少也得二、三百兩銀子,可不強如去拿那八十兩的謝儀。”
蛇兒道:“那葛明霞不肯去怎麼好?”白婆道:“這樣事體不可明白做的,如今你先回去,我同郭府管家到你船邊來相看。只說是你的女兒,如此!如此!做定圈套,那葛明霞哪裏曉得。”蛇兒道:“倘然她在郭府裏說出情由,根究起來,我和你如何是好?”白婆道:“你是做水面上生涯的。我的傢伙連鍋竈也沒一擔,一等交割了人,我也搬到你船裏來,一溜兒棹到別處去了,他們那裏去尋。”蛇兒道:“好計!好計!我的船泊在長安門外,我先去,你就來。”
說罷,回到船上,見明霞、衛嫗坐在前艙,心裏暗自喜歡,也不與她講話,竟到後艄與老婆討飯喫去。不多時,早見白婆領着三、四個管家到船邊叫道:“沈蛇兒,我們郭府中要買幾尾金色大鯉魚,你可拿上來稱銀子與你。”蛇兒道:“兩日沒有鯉魚,別處去買罷。”管家道:“老爺宴客,立等要用,你故不賣麼?”蛇兒道:“實是沒有。”管家道:“我不信,到他船上去搜看。”
說着一齊上船來,把那隻小船險些兒跳翻了。管家鑽進艙裏,假意掀開平基搜魚,那三、四雙眼睛,卻射定在葛明霞身上,骨碌碌的看上看下。驚得葛明霞嬌羞滿面,奈船小又沒處躲避,只得低着頭,將衣袖來遮掩。誰想已被這幾個看飽了。便道:“果然沒有鯉魚,幾乎錯怪於他。只是我們不認得別個船上,你可領我們去買。”蛇兒道:“這個當得。”便跟隨衆人上岸,與白婆子齊進城來。
到白婆家裏,管家道:“這女子果然生得齊整,老爺一定中意的。”白婆便瞞着蛇兒,私自講定身價三百兩。自己打了一百兩後手,只將二百兩與蛇兒。管家又道:“方纔同坐的那個老嫗是什麼人?”蛇兒道:“也是親戚,只爲無男無女,在我船裏博飯喫的。”白婆對管家道:“郭老爺每娶一位美人,便要一個保母陪伴。老嫗既無男女,何不同那女子到郭府中,她兩上熟人在一處,倒也使得。”蛇兒道:“只要添些銀子,有何不可。”
白婆又向管家說過,添了二十兩銀子,叫沈蛇兒寫起文書。只說自己親女沈明霞同親衛嫗,因衣食不周,情願賣到郭府,得身價三百二十兩。其餘幾句套話,不消說得。寫完畫了花押,兌了銀子,權將銀子放在白婆家裏。叫起兩乘轎子,沈蛇兒先奔到船上,向葛明霞、衛嫗道:“昨日聖上差一官員,但有逃難迷失子女,造着冊子,設一公所居住。如有親戚認的即便領回,人家都到彼處尋領。你倆人也該到那邊去住,好等家裏人來認領,可要叫轎子來抬你們去?”明霞道:“如此甚好,只是在你船上打擾多時沒有甚謝你,只有金簪一支與你,少償薪水,待我見了親人,再尋你奉謝。”蛇兒收了簪子。
少頃,轎子到了,明霞、衛嫗別了蛇兒夫婦,一齊上岸入轎。蛇兒跟着轎子,送到郭府門首,只見管家並白婆站着,蛇兒打了個照會,竟自回去。白婆接明霞、衛嫗出轎,管家領入府中。明霞慌慌張張不知好歹,只管跟着走。白婆直引至第十院中便道:“你倆人住在此間,我去了再來看你。”說着竟自抽身出去。那明霞、衛嫗舉目一看,見雕欄畫檻,奇花異木;擺列着金彝寶鼎,玉軸牙籤,掛着琵琶笙笛,瑤琴錦瑟,富麗異常。
心中正在疑惑,那本院十個歌姬齊來接見。又有九院美人紅綃、紫苑等都來拜望。早有女侍捧首飾、衣裳來,叫明霞梳妝打扮。明霞驚問道:“這裏是什麼所在?”紅綃笑道:“原來姐姐尚不知,我這裏是汾陽王郭老爺府中凝芳十院,特請你來充第十院美人,統領本院歌姬。今日是老爺壽誕,你快快梳妝,同去侍宴。”
明霞聽罷,大驚哭道:“我乃官家之女,如何陷我於此?快放我出去便罷,不然,我誓以一死,自明心跡。”紅綃便扯着紫苑背地說道:“今日是老爺壽誕,這女子如此光景,萬一宴上啼哭起來,反爲不美,不如今日不要她去拜見,待慢慢勸她安心了方始入侍,才爲妥當。”紫苑道:“姐姐所見極是。”便吩咐諸姬:“好生伏侍照管。”別了明霞,集了衆歌姬到凝芳閣上伺候。
到得黃昏時分,只聽得吆喝之聲,幾對紗燈引子儀到閣上坐席,九個美人叩頭稱賀。子儀道:“適才家人來報,說:“第十院美人有了。”何不來見我?”紅綃稟道:“她乃貧家女子,不嫺禮數,誠恐在老爺面前失儀,故此不敢來見,待妾等教習規矩,方始叩見老爺。”子儀道:“說得有理。”一時奏樂,九院美人輪流把盞,諸姬吹彈歌舞,直至夜分。子儀醉了,吩咐撤宴,就到第三院房裏住了。
次早起來,外面報:“有駕帖下來。”子儀忙出迎接,展開駕帖來看,原來,是景期攻取安慶緒不下,奏請添兵。聖旨着子儀部下僕固懷恩前去助戰。子儀看了,就差人請僕固懷恩來吩咐。懷恩領命,點了本部三萬雄兵,望范陽進發,協助景期。
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司禮監奉旨送親
詩曰:
蒼桑變幻何窮,報復未始不公。
昨夜愁雲慘霧,今宵霽月光風。
話說僕固懷恩領了天子聖旨、汾陽王令旨,統着兵馬來協助鍾景期征討安慶緒,星夜進發來到范陽地界。只見前面立着兩個大寨,上首通是絳紅旗號,中軍一面大黃旗繡着“奉旨征討逆賊”六個大金字。下首通是縞素旗號,中軍一面大白旗繡着“誓報父叔大仇”六個大金字。
懷恩見了,心中疑惑,想:“朝廷只差鍾景期來,那白旗的營寨又是誰的?”就差健卒先去打探。健卒去了一會,回來稟道:“上首紅旗營裏是鍾經略的帳房,下首白旗營裏就是經略二夫人雷氏的帳房。因賊兵勢大,未能破城,故紮營在此。”
懷恩聽了,便叫軍馬紮住。自己領着親隨來到景期營門首,着人通報進去。景期吩咐:“大開轅門,接入相見。”景期命懷恩坐下。懷恩問道:“賊勢如何?連日曾交戰否?”景期道:“賊鋒尚銳,連日交戰勝負未分,下官因與小妾分兵結寨河上,爲犄角之勢。今將軍到來,可大奮武威,滅此反叛。”懷恩道:“待小將與他交戰一番,看他光景。”
正說間,外面報進來道:“賊將楊朝宗搦戰。”懷恩道:“待小將出去,立斬此賊。”說罷,綽刀上馬,飛跑出營。景期在帳上聽得外面金鼓齊鳴,喊聲大振。沒半刻時辰,鑾鈴響處,僕固懷恩提着血淋淋的人頭擲在帳前,下馬欠身道:“賴大人之威,與楊朝宗交馬只三合,便斬那廝了。”景期大喜。吩咐:“整備筵席,款待懷恩。”一則洗塵,二則慶功。懷恩領了宴,作別回本營。景期便請雷夫人進營議事。
不多時,雷天然騎着白馬來到。馬前十個侍女,盡穿着錦緞縷成的軟甲,手中俱執着明晃晃的刀。這都是雷天然選買來的,盡是筋雄力壯的婦將,命勇兒教演了武藝,名爲護衛青衣女。一對對的引着天然而來。天然下馬入帳,與景期相見坐定。天然道:“今朝廷差僕固將軍來此助戰,方纔??斬一員賊將,已折他的銳氣了。但賊人城壕堅固,糧草充足,彼利於守,我利於戰。相公可出一計,誘賊人大戰一場,乘勢搶過壕塹,方好攻打。”景期道:“我意亦如此,故請二夫人來籌畫。”
正在商議,只見轅門上報道:“安慶緒差人下戰書。”天然喜道:“來得甚好。”便教將戰書投進來。景期拆開細看,見詞語傲慢,大怒道:“這廝欺我是個書生,不嫺軍旅,將書來奚落下官,快將下書人斬訖報來。”天然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相公不須發怒,可示期決戰便了。”景期怒猶未息,就在書尾用硃筆批道:“安慶緒速整兵馬,來日大戰。”批完,叫將官付與來人去了。一面差人知會僕固懷恩,一面下令各營準備廝殺。天然也回自己營中打點。
次日,景期、天然、懷恩三隊大軍合做一處,擺列陣勢以待。門旗裏,旌旄節鉞畫戟銀瓜,黃羅傘下罩着鍾景期,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斜披紅錦戰袍,穩坐雕鞍駿馬,手執兩把青鋒寶劍。僕固懷恩在旁,頭戴兜鍪,身掛連環甲,腰懸羽箭雕弓,橫刀立馬。軍中搭起一座將臺,雷天然穿着素袍銀甲,親自登臺擂鼓。勇兒也全身披掛,手執令字旗,侍立在將臺之上,一一整齊。
那范陽城裏,許多軍馬開門殺出。兩陣對壘,賊陣上僭用白旄黃鉞,擁着安慶緒出馬。護駕是尹子奇,左有史朝義,右有孫孝哲,史思明在後接應。門旗開處,鍾景期與僕固懷恩出到陣前。安慶緒大叫道:“安皇帝在此,鍾景期敢來交戰麼!”景期大怒,拍馬舞劍而出,慶緒舉戟來迎。雷天然在將臺上大擂戰鼓。
看官,你道景期是個書生,略曉得些劍法,一時交戰起來,怎不危險。幸得慶緒的武藝原低,又且酒色過度,氣力不甚雄猛,所以景期還招架得住。兩個戰有十合,僕固懷恩恐景期有失,便閃在旗後,拔出箭來拽滿雕弓,嗖的一聲射去,正中安慶緒的坐馬,那馬負痛,前蹄一失,把慶緒掀下馬來。景期正欲舉劍來砍,那尹子奇大吼如雷,殺將過來。懷恩看他驍勇,景期不是他的對手,便舞刀躍馬接住廝殺。孫孝哲上前救慶緒回去,景期自回本陣。
尹子奇與僕固懷恩佔有二百餘合,未分勝負。懷恩心生一計,虛掠一刀,撥馬便走。尹子奇大叫道:“休走。”拍馬趕上。懷恩覷他來得較近,暗將寶刀挾在鞍橋上,卻取着弓搭着箭,忙轉身子望尹子奇射去。只聽得一聲響亮,尹子奇兩腳朝天,翻身落馬,恰好射中他右眼。他的左眼先被雷萬春射瞎了,如今卻成了雙瞽,只管在地下亂爬。懷恩忙回馬來捉,被史朝義上前救了回去。景期鞭梢一指,將臺上戰鼓大擂,官軍乘勢奮勇掩殺過去,賊軍大敗。但見:
刀砍的腦漿齊迸,槍戳的鮮血亂流。人和馬盡爲肉泥,骨與皮俱成齏粉。棄甲拋戈,奔走的墮坑落塹,斷頭破腦,死亡的橫野填溝。耳聽數聲吶喊,驚的個鬼哭神號;眼觀一派旌旗,陰得那天昏地慘。正是:
勸君莫說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官兵見賊兵退了,一齊趕殺前來。卻被史思明領着三千鐵甲馬軍衝來救應,那馬匹匹是駿馬,馳騁處勇健如飛。雷天然望見,急叫鳴金收軍。將士各回營寨。景期道:“二夫人爲何鳴金?”天然道:“我望見賊人馬軍利害,故此收兵。”景期道:“你那見得他利害。”天然道:“人到不打緊,只是那駿馬,我營中一匹也不如他,他方纔若用此驊騮爲前部,先擾亂我的陣腳,我軍不能得勝矣!”景期稱服,在營犒賞將士。
隔了兩日,有人來報:“史思明縱放好馬二千餘匹,在河北岸飲水。”天然聽了大喜,便叫勇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勇兒依計,出去教各營揀選騍馬千匹,放在河南岸飲水。又差馮元領兵趕馬,那騾馬到了河上打滾喫草,往來馳騁,望着隔岸飲水馬,只管昂頭嘶叫。
那賊人的馬,原來,大半是公的,見了騍馬嘶跳,也都到河邊來。這河又不闊,又不深,那些馬又通有騰空入海的本事,望着隔河騍馬忍耐不住,也有一躍而過的,也有赴水而過的。自古道“物以類聚”,一匹走動了頭,紛紛的都過河來,那看馬的賊兵哪裏攔喝得住。南岸上,馮元教軍士盡數趕回營中,計點共得好馬一千三百八十二匹。
景期歡喜,向天然道:“我今有一事用着馮元。”天然道:“有何事用他?”景期道:“差他到范陽城下,只說送還他馬匹,賺開城門,帶一封書進去送與史思明,這般,這般而行。二夫人意下如此?”天然道:“有理。此時君臣各自爲心,正該行此反間之計。”
景期就寫一封書來喚馮元,吩咐了密計,教他只等有變,就在城中放火爲號。又令將搶來的馬留了一千,將零頭的三百八十二匹,又選自己營中老疲病馬五百餘匹,雜在裏頭,叫幾個軍士趕着,跟了馮元來到城下。馮元高聲道:“經略鍾老爺還你們馬匹,可速速開門。”城上見果然有馬送來,便開門放入,賊兵不問好歹,一齊將馬趕入槽內去了。馮元竟到史思明衙門上,央人接了書,抽身自去藏避行事。門上將書送進,史思明打開一看,上面寫道:
大唐兵部尚書領河北經略使鍾景期再拜,致書於史將軍麾下:
愚聞寧爲雞口,勿爲牛後。大丈夫當南面稱孤,揚威四海,何能抑抑久居人下。況將軍雄才蓋世,而安慶緒荒淫暴虐,豈得爲將軍之主?將軍何不乘間殺之,自居范陽首。函馳長安,大唐必與聯合,平分南北,永不相侵,彼此受益,維將軍圖之。
思明看罷,心下躊躇。次早,只見將官來稟道:“昨夜不知何人遍貼榜文?有人揭去送與皇爺看了。小將也揭得一張在此。”史思明接來一看,上寫道:
史思明已降大唐,約定本日晌午,唐兵入城,只擒安慶緒;凡你百姓,不必驚慌。先此諭知。
思明看了,大驚失色,早見門外刀槍密密,戈戟森森,把衙門圍住,許多軍士聲聲叫喊:“皇爺召史將軍入朝議事,即便請行。”思明見勢頭不好,道:“一不做,二不休,顧不得什麼了。”點起家丁百名,披掛上馬,衝出衙門,軍士盡皆退後,思明一徑搶入宮來。安慶緒見了,嚇得魂不附體,便叫道:“史將軍,孤家有何負你?你卻降了唐朝。”思明更不答話,直上前來將慶緒一槍刺死。
外面孫孝哲、史朝義趕進來,看見大驚。史朝義道:“好嗄!弒君大逆,當得何罪!”思明喝道:“我誅無道昏君,有何罪過。你是我的兒子,怎生說出那樣話來?”朝義道:“你既無君,我亦無父,與你拼三百合。”思明大怒,挺槍戳來。朝義拔刀來迎,父子兩個在宮門交戰。孫孝哲也不來管閒事,只顧縱兵搶掠,城中大亂。馮元躲在城內看見光景,便跑到一個浮圖上去,取出身邊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放起火來。
城外唐兵望見,僕固懷恩當先領兵砍開城門殺進,隨後,景期、天然也殺入城來。史思明聽見外面聲息不好,便丟了史朝義,殺出宮門,正遇雷天然,舉槍直刺,天然用劍隔住,就接着交戰。那天然如何抵當得思明,左遮右架,看看力怯。正在危急,忽見半空中隱隱現出雷萬春陰魂,幞頭紅蟒,手執鋼鞭,大叫道:“賊將休傷吾侄女!”舉起鞭來向思明背上狠打一下。思明口吐鮮血,落馬跌翻在地。天然就叫軍士向前捉了,緊緊綁縛。
景期殺入宮中,見安慶緒死在地上,便割了首級,吩咐將許多宮女盡數放出,把安慶緒僭造的宮殿放火燒燬。那孫孝哲、史朝義都被僕固懷恩殺了。景期下令:“救滅城中的火,出榜安民。”將思明的宅子改爲經略衙門。
景期與天然進內坐下,差人去捉尹子奇。不一時捉到,可憐尹子奇有萬夫不擋之勇,到此時一雙眼睛俱被射瞎,好象木偶人一般,縛來與史思明一齊跪在堂前。雷天然忙叫供起雷海清、雷萬春的牌位,將尹、史二賊綁在庭中柱上,吩咐刀斧手:“先剖開胸腹,取出兩副熱騰騰、血滴滴的心肝,斬了兩顆首級,獻上來供在案上。”景期、天然一齊向靈牌跪拜大哭。祭畢,撤開牌位。設宴與僕固懷恩並一班將佐論功,諸將把盞稱賀,宴完各散。
次日,景期出堂,一面令僕固懷恩領兵往潞州、魏博二處討賊黨薛嵩、田承嗣。一面將慶緒、子奇、思明三顆首級,用木桶封存好了。又傳令拿反賊的嫡親家屬,上了囚車。寫起本章,先寫破賊始末,後面帶着紅於代死的一段緣由,請將原封葛明霞位號移贈紅於。寫完了表,差一員裨將,齎了本章,領兵二百,帶了首級,押着囚車,解到長安,獻俘報捷。
來到京中,將本送入通政司掛號,通政司進呈御覽,天子大喜,即宣李泌、郭子儀入朝,計議封賞功臣。李泌、郭子儀齊奏道:“鍾景期、僕固懷恩功大,宜封公侯之爵。”天子准奏。鍾景期封平北公,加升太保。即命:“收復了附賊城池,方始班師。”僕固懷恩封大寧侯開府儀同三司。其餘將佐升賞不等。又將原封葛明霞純靜夫人位號移封紅於,立廟祭享。命李泌草詔。李泌、子儀領旨出朝。
子儀別了李泌,自回府中到凝芳閣上來,九院美人齊來接見。子儀道:“范陽逆賊俱已平復,老夫今日始無憂矣。可大開筵宴,盡醉方休。”衆美人齊聲應諾。子儀道:“那第十院美人,來有二月餘了,禮數想已習熟,今晚可喚來見我。”紅綃稟道:“第十院美人自從來此,並不肯梳妝打扮,只是終日啼哭,連同來保姆也是如此。必有緣故,不敢不稟知老爺。”子儀道:“既如此,可喚來,我親問她。”
紅綃恐怕諸姬去喚驚唬了她,激出事來。便自己去叫明霞上閣,連衛嫗也喚來。子儀抬頭把明霞一看,見她雖是粗服亂髮,那種娉婷態度綽約可有。明霞上前道了萬福,背轉身立着,衆皆大驚。子儀道:“你是何等樣人?在王侯面前不行全禮?”明霞哭道:“念奴家非是下流,乃是御史葛太古之女葛明霞,避難流落,誤入奸人圈套,賺到此處。望大王憐救。”
子儀聽了道:“葛太古之女葛明霞三字,好生熟悉,在哪裏曾聞見來?”衛嫗就跪下道:“是在洛陽經過,曾將雷萬春路引送與老爺掛號的。”子儀道:“正是。我一時想不起,啊呀!且住,我見路引上注着鍾景期原聘室,你可是麼?”明霞道:“正是。”子儀忙立起身來道:“如此說,是平北公的夫人了。快看坐來。”
諸姬便擺下繡墩,明霞告了坐,方始坐下。子儀問道:“看你香閨弱質,如何恁地飄蓬?你可把根由細細說與我聽。”明霞遂將自從范陽遭安慶緒之難說起,直說到被沈蛇兒騙了賣在此處的話,說了一遍,不覺淚如雨下。子儀道:“夫人不必悲傷,令尊已升御史中丞,奉旨在東京安撫。尊夫鍾景期做了兵部尚書,討平了安慶緒,適才聖旨封爲平北公,現今駐紮范陽。老夫明日奏聞聖上,送你到彼處成親便了。”明霞稱謝。子儀又道:“吩咐就在第十院中擺列筵席,款待鍾夫人。去請老夫人出來相陪,我這裏止留諸姬侑酒。紅綃等九院美人也去陪侍鍾夫人飲宴。”九院美人領命,擁着明霞同衛嫗去了。
子儀飲完了宴,次早入朝,將葛明霞的事奏聞天子。天子龍顏大喜道:“好一段奇事,好一段佳話。如今葛明霞既在卿家,也不必通知她父親,卿就與她備辦妝奩,待朕再加一道詔旨,欽賜與鍾景期完姻。就着司禮監高力士並封贈的詔書一齊齎送前去。”
高力士叩頭領旨,連忙移文,着禮部開賜婚儀,派兵部撥兵護送,工部備應用車馬,鑾儀衛備隨行儀仗,各衙門自去料理。那郭子儀出朝回府,着家人置備妝奩,將第十院歌姬十名就爲贈嫁。那衛嫗不消說得,自然要隨去的了。此時,葛明霞真是錦上添花。自古道: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子儀在府忙忙準備。又寫起一封書,將明霞始末備細寫明,差個差官先到范陽去通報鍾景期。差官領書,即便起身,在路餐風宿水,星夜趲行。是日,到了黃河岸邊,尋覓渡船,見一隻漁舟泊在柳蔭之下。差官叫道:“船上人渡我過去,送你酒錢。”漁船上人便道:“總是閒在此,就渡你一渡。只是要一百文大錢。”差官道:“自然不虧你的。”說罷,跳下船,漁人解纜棹入中流。差官仔細把漁人一看,便道:“你可是長安城下賣魚的沈蛇兒?”沈蛇兒道:“我正是。官人怎生認得?”差官道:“我在長安時,常見你的。”
正說時,只見後艄一個婆子伸起頭來一張。差官看見問道:“你是做中人的白婆,爲何在他船上?”白婆道:“官人是哪裏來的,卻認的我?”差官道:“我是汾陽王的差官,常見你到府門首領着丫鬟來賣,如何不認得?”只這句話,沈蛇兒不聽便罷,聽見不覺心頭小鹿兒亂撞。暗想道:“我與白婆做下此事,逃到這裏,不期被他認着。莫非葛明霞說出情由,差他來拿我倆人。他如今在船裏不敢說,到了岸邊是他大了,不如搖到僻靜處,害了他的性命罷。”
心裏正想,一霎時,烏雲密佈,狂風大作,颳得河中白浪掀天,將那艘小船顛得好象沸湯裏浴雞子的一般,豁刺一聲響亮,三、兩個浪頭打將過來,那船底早向着天了。兩岸的人一齊嚷道:“翻了船了,快些救人!”上流頭一隻划船,忙來搭救。那差官抱住一塊平基,在水底滾出,划船上慌忙救起來。再停一會,只見沈蛇兒夫婦並白婆三個人,直僵僵的浮出水面上,看時,已是淹死了。可惜騙賣明霞的身價二百二十兩,並白婆後手一百兩,都原封不動沉在水裏。那蛇兒夫婦與白婆昧心害理,不惟不能受用,倒折了性命。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卻說划船上人,且不去打撈三個死屍,慌慌的救醒差官,將船攏岸,扶到岸上。衆人齊來看視,差官嘔出許多水,漸漸能言。便問道:“我的鋪蓋可曾撈得?”衆人道:“這人好不知足,救得性命也夠了,又要鋪蓋,這等急水,一百付鋪蓋也不知滾到哪裏去了。”差官跌足道:“鋪蓋事小,有汾陽王郭老爺書在裏邊,如今失落了,如何了得?”衆人道:“遭風失水,皆由天命,稟明瞭,自然沒事的。”就留在近處人家,去曬乾了溼衣,喫了飯,借鋪蓋歇了一夜。
明日,衆人又湊些盤纏與他。差官千恩萬謝,別了衆人,踉踉蹌蹌往驛中僱了一個腳力,望范陽進發。
不知此去怎生報知鍾景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平北公承恩完配
詩曰:
俊俏佳人,風流才子,天然吩咐成雙。看蘭堂綺席,燭影燦煌。數幅紅羅繡帳,氤氳看寶鴨焚香。分明是,美果浪裏,交頸鴛鴦。細留心,這回算,千萬遍相思,到此方償。念宦波風險,回首微茫。惟有花前月下,儘教我對酒疏狂。繁華處,清歌妙舞,醉擁紅妝。
——右調《風凰臺上憶吹蕭》
話說汾陽王差官,在黃河翻船,失了郭子儀原書,又沒處打撈,無可奈何,只得懷着鬼胎走了幾日,到范陽城裏經略衙門上來,還未開門。差官在轅門上站了一會,只聽得裏面三聲鼓響,外邊鼓亭一派吹打,放起三個大炮,齊聲吆喝開門。
等投文領文事畢,差官央個旗牌報進去,不多時,旗牌喚入,報門而進。差官到堂下稟道:“汾陽王府差官叩見老爺。”鍾景期問道:“郭老爺差你到此何干?”差官道:“郭老爺差小官送信來此,不期在黃河覆舟,只拾得一條性命,原書卻失落了。求老爺憐恕!”景期道:“但不知書中有何話說?”差官道:“沒有別的話,是特來報老爺的喜信。”景期道:“有何喜信?”差官道:“聖上欽賜一位夫人與老爺完姻,因此差小官特來通報。”
景期驚道:“可曉得是誰家女?”差官道:“就是郭府中第十院美人,小官也不曉得姓名。”景期大驚,想道:“聖上好沒分曉,怎麼將郭府歌姬賜與大臣爲命婦?”心中怏怏不悅。吩咐中軍:“將白銀十兩賞與差官。”也無心再理堂事,即令繳了牌簿,放炮封門,退入後衙來。
雷天然問道:“相公今日退堂,爲何有些不樂?”景期道:“可笑得緊,適才京中有差官來報,說:‘聖上要將郭汾陽府中一個歌姬賜與下官爲配。’你道好笑也不好笑。”天然道:“相公如何區處?”景期道:“下官正在此委決不下。想她既是聖上賜婚的,一定不肯做偏房的了。若把她做了正室,那明霞小姐一段姻緣如何發付?就是二夫人與下官同甘共苦,到今日榮華富貴,難道倒教你屈在歌姬之下?曉得的,還說下官出於無奈,不曉得的,只道下官是薄倖人了。展轉躊躇,甚難區處,如何是好?”
天然道:“相公不須煩悶,妾身倒有計較在此。”景期道:“願聞二夫人良策。”天然道:“賜婚大典,決不敢潦草從事,京中想必有幾日料理,一路乘傳而來,頒詔的逢州過縣,必要更換夫馬,取索公文,自然遲延月日。我想東京到此,比西京路近,相公可修書一封,差人連夜到東京報知葛公,教他將明霞小姐,兼程送到范陽先成了親。那時賜婚到來,相公便可推卻,說已經娶有正室,不敢停妻再娶,作傷風敗俗之事,又不敢辜負聖恩,將欽賜夫人爲妾,上表辭婚,名正言順,豈不是兩全之策。”
景期大喜,連忙寫起書來,就差馮元齎書前去。馮元領命,將書藏在懷中,騎着快馬,連夜出城望東京進發。五日午夜已到東京,進城徑投安撫使衙門上來,恰值關門。馮元焦躁起來。方要向前傳鼓,有巡捕官扯住道:“老爺與學士李老爺在內飲酒,吩咐:‘一應事體不許傳報。’你什麼人敢這般大膽?”馮元道:“你這巡捕,眼睛也不帶的。我是河北鍾老爺差來的,因有要緊事要見你老爺。你若不傳,倘誤了大事,就提你到范陽,砍下你的驢頭來。”巡捕官沒奈何,只得替他傳鼓稟報。
不多時,裏面一聲雲板,發出匙鑰開門,放馮元進去。早有內班門子領馮元到穿堂後花亭上來,見葛太古與李太白兩個對坐飲酒。馮元向前叩頭,呈上主人的書。太古接來一看,大驚道:“如何聖上卻有這個旨意?”馮元道:“他使着皇帝性子,生巴巴的要把別人的姻緣奪去。家老爺着小的多多拜上老爺,說:‘一見了書,即連夜送小姐先到范陽成了親,然後好上表辭婚。’”太古心內思量道:“爭奈明霞女兒沒有尋着,只得把碧秋充做明霞先去便了。”就向李白道:“小女遣嫁范陽,李兄原是媒人,敢煩一行?”太白道:“我是原媒,理應去的,何須說得。”太古大喜。就差人出去僱船,因要趕路,不用坐船,只僱大浪船三艘,並划船六艘,裝載妝奩。
原來,葛太古因景期下聘時節說:“平賊之後就要成親。”所以,衣服、首飾、器皿傢伙都件件預備,故此一時就着人盡搬下船,先請李太白去坐了一艘浪船,又發銀子,僱了五、六十名人夫拉縴,一一安排了。進來叫碧秋打點,連夜下船。
碧秋下淚道:“這是姐姐良緣,孩兒怎好鬧中奪取?況爹爹桑榆暮景,孩兒正宜承歡膝下,何敢遠離?”太古也掉下眼淚道:“做了女子,生成要適人的,這話說他怎的。只是日後倘尋着明霞孩兒,須善爲調處。事情急迫,不必多言了。”碧秋道:“孩兒蒙爹爹如此大恩,怎敢有負姐姐!倘尋見姐姐,孩兒即當避位側室,以讓姐姐便了。”太古道:“若得如此,我心安矣!”說罷,就叫十個丫鬟贈嫁前去,又着管家婆四人在船服侍,各人領命收拾起身。
太古便催碧秋上轎,碧秋只得向太古拜了四拜,哽咽而別上了轎子。那十個丫鬟並四個管家婆,也都上了小轎,簇擁着去下船。太古也擺到船邊,在各船上檢點傢伙,差幾個家人隨去,又到太白船上作別了,再下碧秋船內叮嚀一回,揮淚依舊上岸回去。馮元就在李太白船內,憑太白吩咐。就此開船,各船一起解纜,由汾河入汴河,望北晝夜前進。
不上半月,已到范陽,早有人報知,鍾景期出來拜望李太白。太白接入艙中,施禮坐了,先敘寒溫,後敘衷曲。
正說話時,飛馬來報道:“司禮監高公公齎着聖旨,護送欽賜的夫人已到二十里之外,請老爺去接詔。”景期跌足道:“再遲來一日,我這裏好事成了。”便愁眉苦臉別了太白,登岸上轎來到皇華亭。只見軍士、侍從,引着高力士的馬而來,後面馬上一個小監揹着龍鳳包袱的詔書。
再望着後邊,許多從人,銀瓜黃傘,擁着一輛珠寶香車,隨着許多小轎;又有無數人夫,扛的扛,抬的抬;也有車子上載的,也有牲口上馱的;盡插小黃旗,上寫“飲賜妝奩”四字。金光燦爛,朱碧輝煌。景期接了,沒做理會處,只得接待高力士下馬,到皇華亭施禮。力士叫:“安排龍亭香案,將詔書供好伺候,吉期開讀。”景期吩咐:“打掃館驛,請欽賜夫人在內安頓。高力士就在皇華亭暫歇。”一一停當。景期也沒心緒與高力士說話,忙忙的作別入城。吩咐:“立時在衙門裏備辦筵席,發帖請高力士、李太白。”
不一時,筵席已完。力士、太白齊到,景期接入坐定,說了幾句閒話。堂候官稟請上席,景期把盞送位。李太白從來不肯讓高力士的,這日,因是天使,故此推他坐第一位,李太白第二位,景期主席相陪。方纔入席,那太白也不等稟報上酒,便叫取大犀杯來,一連喫了二十多杯,方纔抹抹嘴,而後與力士一般上酒舉箸。
酒過數杯,力士問道:“爲何學士公恰好也在此?”太白道:“我特來奪你的媒錢。”力士笑道:“學士公休取笑,咱是來送親,不是媒人哩!”太白道:“若是送親的,只怕要勞你送回去。”力士道:“這是怎麼說?”太白道:“鍾經略公已曾聘定御史葛太古之女葛明霞爲正室,學生就是原媒,今日送來成親。我想聖天子以名教治天下,豈可使臣子做那棄婦易妻的勾當。所以經略公還不敢奉詔。”力士道:“學士公又來耍咱家了。請教葛明霞只有一個,還是兩個?”太白道:“自然是一個。”力士道:“這又奇了,如今聖上賜來的夫人正是葛明霞,哪裏有第二個?”
太白笑道:“虧你在真人面前會說假話。聖上賜的是汾陽府中的歌姬,如何說是葛明霞?”力士道:“學士公有所不知。葛明霞因逃難江河,被奸人騙來,賣到郭汾陽府中。郭公問知來歷,奏聞皇上,因此欽賜來完婚。”太白道:“如此說,那個葛明霞只怕是假的。”力土道:“郭汾陽做事精細,若是假,豈肯作欺君之事?只怕學士公送來那一位葛明霞是假的。”太白笑道:“不差,不差。別人送來的倒是真的,她嫡嫡親親的父親面託我送來的,難道倒是假的不成?”力士道:“這等說起來,連咱也尋思不來了。”太白道:“不妨,少不得有個明白。今晚且喫個大醉,明日再講。”力士笑道:“學士公喫醉了,不要又叫咱脫靴。”太白又笑道:“此是我醉後狂放,你不要介意。”力士也笑道:“咱若介意,今日就不說了。”兩人相對大笑。
只有鍾景期呆呆的坐着,聽他倆個說話,如在夢中,開口不得,倒象做新娘的一般,勉強舉杯勸酒。太白、力士又飲了一回,起身作別。高力士自回皇華亭。太白自回船裏去了。景期送了二人,轉入內衙與雷天然說知上項事情。天然道:“這怎麼處?葛公又不在此,誰人辨她真假?”景期坐了一會,左思右想沒個頭緒,只得與雷天然就寢了。
次早起來,天然向景期道:“此事真是難處,莫若待妾身去拜望她兩個,問她可有什麼憑據,取來一看便知真假了。”景期道:“二夫人言之有理。”天然一面梳妝,景期一面傳令出去,着人役伺候。天然打扮停當,到後堂上了四人大轎,勇兒並十個護衛青衣女,一齊隨着,前後人役吆喝而去。景期在署中獨自坐下,專等雷天然回來,便知分曉。正是:
混濁不知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景期悶坐了半日,早見天然回來,景期接着忙問就裏。天然道:“若論姿容,兩個也不相上下,只是事體越發不明白了。”景期道:“怎麼不明白?”天然道:“妾身先到船上,見葛公送來的那位明霞小姐。她將范陽逃難,在路經過許多苦楚,後來遇見父親的話,一一說與妾身聽了。妾身問她可有甚憑據?她便將我先叔贈她的路引爲據,妾身取得在此。”
景期接路引來看,道:“這不消說是真的了。”天然道:“聖上賜來那位明霞小姐,也難說就是假的。”景期道:“爲何呢?”天然道:“妾身次到館驛中見了她,她的說話,句句與葛公送來那位說的相合,只多了被人騙到郭府中這一段。及討她的憑據來看,卻又甚是作怪。”景期道:“她有什麼憑據?”天然道:“她取出白綾帕兩幅,有相公與她唱和的詩兒在上,妾身也取在此。”
景期接來看了,大驚道:“這是下官與葛小姐始訂姻盟時節作的。如此看起來,那個也是真的了。”天然笑道:“有一真,必有一假。如何說倆個通是真的?”景期道:“下官在千軍萬馬中方寸未嘗小亂。今日竟如醉如癡,不知天地爲何物了。我想古來多有佳人才子成就良緣,偏是我鍾景期有這許多魔障。”天然道:“相公且免愁悶,妾又有一計在此。”景期道:“你又有何計?”天然道:“不如待妾設一大宴,請她二人赴席,等她兩個當面自己去折辨一個明白,可不是好?”景期道:“此言甚妙!”天然道:“若在衙門裏不便,可請到公所便好。”景期道:“南門外一座大花園,是安祿山蓋造的離宮,地名爲萬花宮。我改爲春明園,內中也有錦香亭一座,甚是寬敞,可設宴在內。我想當初在錦香亭上訂葛小姐的姻盟,如今這裏恰好又有一座錦香亭,可不是合着前番佳兆?”天然道:“如此甚妙!”景期就發銀子,着馮元出去,到春明園中安排筵宴。雷天然寫了請啓二道,差勇兒到二處去投送。
次日,天然戴着玲瓏碧玉風頭冠,穿着大紅盤金團鳳袍,月白繡花湘水裙,叫勇兒隨着。又有二十名女樂,原是史思明家的,景期收在署中,這日也令隨到園中侑酒。一乘大轎抬着天然,許多人役跟隨。到得春明園裏,天然叫人役在園外伺候,只帶勇兒、女樂進園,來到錦香亭上觀看。筵宴上掛錦幢,下鋪絨單;屏開孔雀,褥隱芙蓉;銀盤金碗,玉杯象箸,甚是整齊。忽聽一陣鼓樂,早報道:“東京葛小姐到了。”只見十數個侍女,引着轎子進來。碧秋冉冉出轎,見她頭戴綴珠貼翠花冠,身穿五彩妝花紅蟒,好似天仙模樣。天然降階迎入亭中,敘禮落坐。丫鬟跪下獻茶。
茶罷。又聽外面報道:“欽賜葛小姐到了。”天然起身下階立候,見許多侍婢擁着八人大轎,前面擺着兩扇“奉旨賜婚”的硃紅金字牌,後面又隨着一乘小轎。碧秋在亭中,心裏憤憤的只等她來,便要將葛太古家中的事來盤倒她。那轎子到了庭中歇下,有女使將黃傘遮着轎門,等明霞出來。天然一看,見她頭戴五鳳朝陽的寶冠,身穿九龍盤舞的錦袍。原來,碧秋站在亭上,因黃傘遮了轎子,所以看不見明霞,那明霞恰早看見了碧秋。便驚問道:“亭中可是我衛碧秋妹子麼?卻爲何在此?”
碧秋聽見,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大驚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正是明霞姐姐。”二人方走近來,那後面小轎裏大叫道:“我那碧秋的兒嘎!我哪一日不想着你,誰知和你在這裏相逢。”碧秋聽見母親衛嫗的聲音,便連忙走下亭來。小轎裏鑽出一個婆子,果然是衛嫗。母子二人抱頭大哭。明霞也與碧秋攜手拭淚。
雷天然看的呆了,便與她三人重新敘禮送坐。碧秋道:“家慈母在此,奴家當隅坐了。”明霞道:“若如此倒不穩便,不如請衛媽媽先坐了罷!”碧秋依允。第一位明霞;第二位碧秋;雷天然主位;衛嫗上臺坐了。茶過一通,天然開言細問端的。她三人各將前後事情,細細說出,天然如夢方覺。連她三人也各自明白了。勇兒稟道:“筵席已定,請各位夫人上席。”
雷天然猛省道:“我倒忘了,今日衛老夫人在此,吩咐快去再備一桌宴來。”衛嫗笑道:“今日之宴,非老婦所可與會。況坐位不便,雷夫人不必費心,老身且先回去。只是今日三位須要停妥坐位,老身斗膽僭爲主盟,與三位定下坐次,日後共事經略公。就如今日席間次序便了。”天然道:“奴家等恭聽大教。”衛姬道:“以前葛小姐與小女不知分曉,並驅中原,不知誰得誰失,今已明白。那經略公原聘既是葛明霞,葛御史送來的也是葛明霞,聖上賜婚又是葛明霞,這第一座正位,不消說是葛小姐了。小女雖以李代桃,但既已來此,萬無他適之理,少不得同事一人。只是雷夫人已早居其次,難道小女晚來倒好僭越?第二位自然是雷夫人。第三位是小女便了。”
三人共同悅服。衛嫗道:“今日老身暫別,只不要到館驛中去了,竟到小女船上,待她回來好敘別情。”說罷,作別上轎而去。天然就叫勇兒傳諭馮元,教他備一席酒送到船上去,勇兒領命而行。天然吩咐作樂定席。碧秋道:“若論賓主該是雷夫人定席,若照適才家母這等說,就不敢獨勞雷夫人了,我三人何不向天一拜,依次而坐,令侍兒們把盞罷!”明霞、天然齊道:“有理!”三人一齊向天拜了,然後入席。葛明霞居中,雷天然居左,衛碧秋居右。侍女們輪流奉酒,亭前女樂吹彈歌舞。宴完,一齊起身,各自回去。
天然到署中將席間的事體說與鍾景期聽了。景期大喜,就請高力士、李太白來說明了。擇了黃道吉日,先迎詔書開讀了,方纔發轎到二處娶親。花燈簇擁,鼓樂喧鬧。不多時,兩處花轎齊到。掌禮人請出兩位新人,景期穿了平北公服色,蟒袍玉帶,出來與明霞、碧秋拜了堂,掌燈進內,雷天然也來相見了,飲過花燭喜筵。
是夜,景期就在明霞房裏睡;次夜,在碧秋房裏睡;以後,先葛、次雷、後衛,永遠爲例。到得七朝,連衛嫗也接來了。又吩咐有司,尋着紅於的冢,掘去李豬兒誤立的石牌,重新建造純靜夫人的牌坊、廟宇,安排祭祀。景期與三位夫人,一齊親臨祭奠。祭畢回來,恰好有報來說:“僕固懷恩招降了賊將薛嵩、田承嗣等,河北、山東悉平。”景期遂領了家眷,班師回京。先朝拜了天子,就去拜謝郭子儀。
是日,聖旨拜鍾景期爲紫微省大學士平章軍國大事。景期謝恩出來,選了祭祀吉期,同三位夫人到父母墳上祭掃拜謁。朝廷又將虢國夫人的空宅,賜與鍾景期爲第。那葛太古也回京覆命,與葛明霞相會,悲喜交集。景期就將宅子打通了葛家園,遂日與三位夫人在內作樂。她三個各有所長,葛明霞賢淑;雷天然英武;衛碧秋巧慧。三人與景期唱隨和好,妻妾之間相親相愛。
後來葛夫人連生二子,雷、衛二夫人各生一子。到長大時節,景期將明霞生的長子立爲應襲,取名鍾紹烈,恩蔭爲左贊善;將次子姓了葛,承接葛太古的宗祀,取名葛鍾英;因葛太古的勳勞,蔭爲五經博士。將天然生的一子姓了雷,承續雷海清、雷萬春的宗脈,取名雷鍾武,以海清、萬春功績,恩蔭爲金吾將軍,將碧秋生的一子姓了衛,承頂衛氏宗祧,取名衛鍾美,後中探花。景期在朝做了二十年宰相。
一日,同三位夫人在錦香亭上檢書,檢出虢國夫人遺贈的詩箋。看了忽然猛省道:“宦海風波豈宜貪戀,下官意欲告休林下,三位夫人意下如何?”明霞、碧秋齊道:“曾記慈航靜室中達摩點化之言說:‘得意濃時急須回首。’相公之言甚合此意。”天然也道:“急流勇退,正是英雄手段,相公所見極是。”景期遂上表辭官,天子准奏,命長子鍾紹烈襲封了平北公。葛太古已先告老在家,與景期終日賦詩飲酒。景期與三位夫人,歡和偕老,潛心修養,高壽而終。後來,子孫繁衍,官爵連綿,豈非忠義之報。有詩爲證:
乾坤正氣賦流形,往來從頭說與君。
昧理權奸徒作巧,全忠豪傑自留名。
拈筆寫出鴛鴦譜,潑墨書成鸞鳳文。
悲歡聚合轉眼去,皇天到底不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