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樹記
正文
鐵樹記 明 鄧志謨著
全稱《新鐫晉代許純陽得道擒蛟鐵樹記》
第一回 總敘儒釋道源流 羣仙慶賀老君壽
詞曰:
春到人間景色情,桃紅李白柳條青。香車寶馬閒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釃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得許旌陽收伏孽龍精。
粵自混沌初闢,民物始生,中間有三個大聖人,爲三教之祖。三教是甚麼教?一是儒家,乃孔夫聖人,則述六經,垂靈萬世,爲歷代帝王之師,爲萬世文章之祖,這是一教。唐睿宗有御製贊雲:
猗歟夫子!實有聖德。其道可學,其儀不忒。刪詩定樂,百王取則。吾豈匏瓜,東南西北。
一教是西方釋迦牟尼佛祖,當時生在舍術國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華,丈六金身,能變能化,無大無不大,無通無不通,普度衆生,號作天人師。這便叫做釋家,又是一教。有詩爲證:
國開兜率在西方,號作中天淨梵王。
妙相端居金色界,神通大放玉豪光。
閻浮檀水心無染,優鉢曇花體自香。
率土蒼生皈仰久,茫茫苦海渡慈航。
一教是太上老君,乃元氣之祖。生天主地,生佛生仙,號鐵師元煬上帝。他化身周曆塵沙,也不可計數。至商湯王四十八年,他又來出世。乘太陽□精化爲彈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覺有孕,懷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脅而生。生下地時,鬚髮就白,人呼爲老子。老子生在李樹下,因指李爲姓,名耳,字伯陽,後騎着青牛出函谷關。把關吏尹喜望見青紫氣,知是異人,求得《道德真經》共五千言,傳留於世。老子入流沙,修煉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稱爲道德天尊。這又是一教,有詩爲證:
玉女度塵譁,和丸咽紫霞。
時憑白頭老,去問赤松家。
瑤砌交芝草,星壇繞香花。
青牛函谷外,玄鬢幾生華。
話說三教之中,惟老君爲道祖,居於太清仙境。彩雲統繞,瑞氣氤氳。一日是壽誕之辰,羣三十三大天宮,並終南山、蓬萊山、閬苑山等處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萬萬,萬萬千千,或跨着綵鸞的,或騎着白鶴的,或馭着赤龍的,或駕着丹鳳的,皆飄飄然乘雲霧以來,次第朝賀,獻上萬壽無疆詞,稽首作禮。
詞曰:
紅雲紫蓋葳蕤,仙宮渾是陽春候。玄鶴來時,青牛過處,彩雲依舊。壽誕宏開,喜道德五千言流傳,萬古不朽。況是擺列仙筵,獻珍果、人間未有。巨棗如瓜,與着萬歲冰桃,千年碧藕。此乾坤永劫無休,舉滄海爲真仙壽。
《水龍吟》
彼時,老君見羣仙贊賀,大展仙顏,即設宴相待。你看那仙家的筵席,齊整不齊整。且聽我說來。則見:
碧澄澄冰壺湛玉露,光閃閃開宴出紅妝。芳馥馥作脯的是中山玄鹿,甜蜜蜜爲膾的是西苑種羊。赤緊緊作鮓的是東海巨鯉,活喇喇下湯的是北嶺飛凰。仙果列着紅豔豔的蟠桃千萬顆,仙花開着嬌嫩嫩的異卉兩三行。聲喔喔的碧雞啼唱,影翩翩的綵鳳翱翔,聽的是咿咿啞啞刮耳的鈞天樂,聞的是氤氤氳氳撲鼻的御爐香,仙酒醞釀的甜甜熟熟,仙珮鳴響的叮叮鐺鐺。俊俏俏的金童擎着玉盞,輕巧巧的玉女捧着霞觴。鐵柺李醉得行無好步,呂洞賓醉得一發風狂。張天師醉得睜眉露眼,玄帝祖師醉得撒發飛揚。白玉蟾醉得脫衣卸膊,薩真人醉得捏訣那罡。
真個是:
神仙齊赴會,別是好風光。
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衆仙長,知南贍部州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舊屬豫章,其地四百年後,當有蚊蜃爲妖,無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後,有地名曰西山,尤盤虎踞,水繞山環,當出異人姓許名遜,可爲羣仙領袖,殄滅妖邪。今必須一仙下凡,擇世人德行渾全者,傳以道法,使他日許遜降生,有傳授淵源耳。”鬥中一仙乃孝悌王,姓衛名弘康,字伯衝,出曰:“某觀下凡有蘭期者,素行不疚,兼有仙風道骨,可傳以妙道。更令付此道與女真諶母,湛母付此道於許遜,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傳授,江西不至沉沒。諸仙以爲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衆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奏聞玉帝。
時玉帝御殿文武班齊,問雲:“何臣俯伏仙班?奏何文表?一一披宣。”孝悌王奏雲:
臣聞除災救患,上帝仁心。授道傳心、法流正派。竊見南贍部州豫章之郡,星分翼軫,地列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民生繁庶,土地寬饒,誠名都也。四百年後,當有蚊蜃爲妖,害虐黎庶,切恐悠悠洪都,化作洋洋中海,臣不忍之。惟西山勝地,草秀毓靈。異人許遜,當應運而生,收復蛟精,統領仙派,第以法教無傳,淵源曷自?今兗州有道真蘭期,丹陽有女真諶母,德行純全,粹然法器,臣茲欲臨凡世,將此妙道先授蘭期,俾蘭期再傳諶母,諶母后傳許遜。一則降伏蛟孽,俾護生靈。一則衍教仙宗,法雲流潤。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
玉帝見奏,喜動天顏。即命直殿仙官,將神書玉旨,付與孝悌王領訖。孝悌王辭別衆仙,躡起祥雲,頃刻之間,到閻浮世界來了。且看下面分解。
第二回 孝悌王傳授祕訣 漢蘭公三生解化
卻說前漢有一人,姓蘭名期,字子約。本貫兗州曲阜縣高平鄉九原里人氏,歷年二百,鶴髮童顏,率其家百餘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與物無忤。時人不敢呼其名,盡稱爲蘭公。彼時兒童謠雲:“蘭公蘭公,上與天通。赤龍下迎,名列鬥中。”人知其必仙也。
一日蘭公憑几而坐,忽有一人頭上戴一頂逍遙巾,身上披一領道袍,腳下穿一雙雲履,手中拿一個魚鼓簡板兒,瀟瀟灑灑,移步而轉過臺階。從從容容,舉手而推開竹牖。蘭公一見,觀其仙風道氣,必神仙中人也,慌忙下階迎接。揖讓而進禮畢,分賓主坐定,進一盂香茗。此茗非是泛常的,乃武夷洞中之種,蒙山頂上之苗。帶霧摘來,雀舌乍含三月雨。連雲春處,龍芽先作一團春。即此一盂之獻,而蘭公敬客意甚厚了。
茶畢,遂問曰:“貧道山野鄙夫,有勞仙翁過訪,不識仙翁高姓貴名,幸垂清教。”其人謂曰:“吾乃鬥中之仙,孝悌王是也,本姓衛名弘康,自上清下降,遨遊人間。久聞先生精修孝行,善及天下。身雖落在塵世,名已錄於天府,故此相訪,特陳孝悌之道,化汝三生。”蘭公聞言,即低頭拜曰:“貧老自分凡骨,敢望仙班。況貧老修身之道以孝爲主,止可以淑一身,而不能淑萬民。可以來一家,而不能率四海。今仙翁曰化我三生,瑣瑣貧老,有何德根功果,以感動仙靈乎?”孝悌王曰:“汝視人已不爲兩物,參天地本於一心,功德大矣。”遂以手扶起蘭公,曰:“居,吾語汝孝悌之旨。”蘭公乃欠身起曰:“願聽仙翁指教。”
孝悌王曰:“始炁爲大道於日中,是爲孝仙王。元炁爲至道於月中,是爲孝道明王。玄炁爲孝道於鬥中,是爲孝悌王。夫孝至於天,日月爲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爲之生。孝至於民,王道爲之成。是故大舜至孝,鳳凰鳴於虞廷。姬文至孝,鳳凰儀於岐山。姜詩至孝,鯉魚出之舍傍。王祥至孝,黃雀入於幕內,即此論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異類皆應,孝之義大矣哉!先生修養三世,行滿功成,當得元炁於月中,而爲孝道明王。四百年後,晉代有一真仙許遜出世,傳吾孝道之宗,是爲衆仙之長,得始炁於日中,而爲孝仙王也。”遂成絕句一律,
孝乃人之百行原,功成名秩可登仙。
笑看今世庸夫輩,妄把陰陽顛倒顛。
自是孝悌王悉將仙家妙訣及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上清靈草、飛步斬邪之法,一一傳授與蘭公。又囑蘭公曰:“此道不可誤傳,惟丹陽黃堂者,有一女真諶母,德性純全,汝可將此道傳之,可令諶母復將此道傳授與晉代學仙童子許遜,使許遜得傳吳猛諸徒,則淵源有自、超凡而入聖者,不患其無門路也。”孝悌王言罷辭去,蘭公遠送孝悌王,乃口占一詞贈雲。
詞曰:
孝悌兮人之大閒,心田兮誰無孔顏。得道兮剖破籬藩,飛昇兮生彼羽翰。造化爲爐兮鍊金丹,天地爲室兮坐蒲團。心有猿兮緊拴,意有馬兮牢關。此妙訣兮,活潑如瞿塘瀾。此盟誓兮,重大如須彌山。叮嚀子兮非等閒,深祕藏兮方寸間。
卻說孝悌王贈詞畢,足下起一朵祥雲,直衝霄漢而去,蘭公拜而送之。及回家中,將金符、鐵券、祕訣逐一參悟,遂擇地修煉仙丹。其法雲:
黑鉛天之精,白金地之髓。黑隱水中陽,白有火之無炁。黑白往來蟠,陰陽歸正位。二物俱含性,丹經號同類。黑以白爲天,白以黑爲地。陰陽混沌時,朵朵金蓮翠。寶月滿丹田,霞光照靈慧。休閉通天竅,莫泄混元氣。精奇口訣功,火候文武意。凡中養聖孫,萬般只此貴,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蘭公煉丹已畢,遂得仙宗,舉家服之,老者發白返黑,少者辟穀無飢。遠近聞之,皆知其必飛昇上清也。時有火龍者,系洋子江心孽畜,神通廣大,知其法教流傳,後來子孫必遭其殲滅,乃統其黨類,令着黿帥蝦兵蟹將等,身披甲冑,手執鋼叉,一齊奔出潮頭,將蘭公宅上圍得重重疊疊,週週匝匝,聲聲叫道要奪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之文。蘭公聽得,竟不知災從何處來,禍從何處起,同家人開門看着。只見一片猛火,焰騰騰燒將過來,好驚人哩!那火呵:
紅喇喇炎威着林木,黑漫漫煙氣蔽乾坤。卻似紅孩兒身中四十八萬毛孔一齊迸出,又似華光將手裏三十六塊金磚一併燒輝。此火比炎漫照着的更加十倍,此火比蕭丘燒燬的更烈幾分。咸陽遭之烽焰三月不絕,崑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也不問年少周郎赤壁鏖兵,也不問智謀諸葛博望燒屯。也不問江逌雞尾長連短絆,也不問田單牛尾直撞橫奔。雖有佛圖澄佛法無邊噀酒莫能撲滅,雖有張虛靖道法至顯傾茶難以消瀹。此不比葛仙翁吐出的虛焰,此不比關雲長虛設煙燉。任你焦頭爛額,莫救此火燒空燎原。
卻說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靂火,卻是那洋子江中一個火龍吐出來的。那蘭公家人看見了這個勢子,大的搖兩下頭,小的伸兩下舌,男男婦婦,癡癡呆呆,半晌不會做聲。蘭公知是火龍爲害,問曰:“你這孽畜,無故火攻我家,卻待怎的?”火龍道:“我只問你取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靈章等事。你若獻上與我,萬事皆休。不然,我做一個火燒新野哩。”蘭公曰:“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之文,乃鬥中孝悌王新授我的,我怎肯胡亂與你?”
只見火光中閃出一員黿帥,你看他:
四爪棱棱鋒快,揹負一面團牌。揚威耀武撞將來,真個是形容古怪。
那黿帥道:“你若不早早送出仙書,我叫你個片瓦無留。”蘭公睜仙眼一看,原來是個黿鼉,卻不在意下。又有蝦兵跳將出來,則見他:
頭似龍頭模樣,棕須一把交加。手持兩個大鋼叉,真個是得人驚怕。
又有蟹將舞將出來,你看這蟹將,又裝束的別樣些兒。則見他:
渾身披着甲冑,鋼叉利似青鋒。背駝一鼓響鼕鼕,橫行十分英勇。
卻說那蝦兵蟹將,兩人大叫曰:“若不早獻仙書,你家有十個,我殺你十個。有百個,殺你百個。卻教你死無噍類。”蘭公又舉仙眼一看,原來一個是蝦子精,一個是螃蟹精,轉不着意了。遂剪下一個中指用來,約有三寸長,呵了一口仙氣,念動真言,化作個三尺寶劍,有歌爲證:
非鋼非鐵體質堅,化成寶劍光凜然。不須鍛鍊洪爐煙,棱棱殺氣欺龍泉。光芒顏色如霜雪,見者諮嗟嘆奇絕。琉璃寶匣吐蓮花,錯鏤金環生明月。此劍神仙流真精,干將莫邪雖比倫。閃閃爍爍青蛇子,重重片片綠龜鱗。騰出寒光逼星斗,響聲一似蒼龍吼。今朝揮向烈炎中,不識蛟螭敢當否。
蘭公將所化主劍望空擲起,那劍活嗽喇就似個翻身鷂子,光閃閃就似個趕月流星,響錚錚就似個鐵馬敲風,急騰騰就似個錦鱗躍浪。一飛飛入火焰之中,左一衝,右一擊。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擋抵得住?只見黿帥遇着,縮頭縮腦,負一面團牌,走忙忙的。他卻在哪裏?直走在峽江口深深的巖裏躲避,至今尚不敢出頭哩。那蝦兵遇着,拖着兩個鋼叉,連跳連跳,連走連走。你看他走在哪裏?直走在洛陽橋下,石縫子裏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將遇着,雖有全身堅甲,不能濟事。也拖着兩個鋼叉,橫走直走。他須有八隻腳兒更走不動,卻被撲礱松寶劍一劈,分爲兩半。你看他腹中不紅不白,不黃不黑,似膿卻不是膿,似血卻不是血,遍地上滾將出來。真個是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那火龍自知蘭公法大難以擋抵,嘆曰:“兒孫自有兒孫福,莫代兒孫作馬牛。我後來子孫,福來由他去享,禍來由他去當的,我管他則甚?”遂奔入洋子江中,萬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蘭公舉家數十口,拔宅昇天,玉帝封蘭公爲孝明王,不在話下。再看諶母顯化之術何如,且看下面分解。
第三回 孝明王變化小兒 諶母傳孝明王道
卻說金陵丹陽郡,地名黃堂,有一女真字曰嬰,潛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其幾百年歲。鄉人累世見之,齒髮不衰,容貌常少,皆以諶母呼之,謂其可作母儀也。時孝明王蘭公既傳孝悌王妙道,欽奉仙旨,欲將此道復傳與諶母,乃變爲一小小娃子,年可三四歲,在吳郡市上號哭不止。你看這個娃子:
頭剃得光光乍,江兒水淚汪汪。紅衫兒遮不住刮地風,駐雲飛望不見香柳娘。卻好似離母的雛嫩嫩黃鶯兒,又好似失乳的孤單單山坡羊。哭皇天一聲聲斷人腸,渾不是要孩子兒模樣。
諶母過於其處,見而哀之,問曰:“孤兒,因何在此悲啼?”孩兒曰:“當此三國離亂之世,吳主新即帝位,曹操兵下江南,父母攜我避兵,亂軍追急,舍我逃散,今不知所在,伏望老母收留,長大時當銜環結草而報。”諶母憐其孤苦,遂收此兒歸家撫育。
漸已長成,母令其讀書,真個是讀書破萬卷,一目下十行。母令其寫字,真個是毫端揮霧雨,紙上走龍蛇。母令其賦詩,真個是唾吐成珠玉,詞成泣鬼神。母令其作文,真個是篇篇成錦繡,字字吐珠璣。這還不打緊,在上的天文,哪些兒不深曉?在下的地理,哪些兒不精通?在三代兩漢的人物,哪些兒不周知?這便是聰明之子,俊秀之兒。諶母不勝之喜。
年及弱冠,諶母謂曰:“我修奉正道,其來已久,不知歲月之幾更矣。一切人情世事置之度外,但憐汝孤苦,撫養於汝。今汝既長大,又無父母,將何以爲姓氏?”兒曰:“深感老母撫育之恩,豈不敢遵母命,但昔日曾蒙鬥中真人授職□□章,約爲孝道明王,請以此爲名號,不知老母尊意如何?”母曰:“既是天真付授,吾何敢違?”
且說諶母東鄰有一耆老,生有一女,年可十八。你看她標緻不標緻?則見:
面搽着白淨淨鍾乳粉,髮梳着黑悠悠何首烏。金銀花嬌的插鬢稀疏,甜蜜蜜露一雙丁香奶乳,嫩尖尖良姜手指。光溜溜滑石皮膚,欲嫁檳榔作丈夫。試問取壽高高貝母。
耆老見明王天資明敏,容貌端然,欲以女妻之,使人與諶母議親,諶母對明王謂之曰:“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汝今年已長大,合婚娶。東鄰耆老一女,以爲配偶。”明王跪進母前,告曰:“兒非浮世之人,領鬥中孝悌王仙旨,教我傳道與母,今此化身爲兒,度脫我母,何必更議婚姻?但可高建仙壇,傳付此道,使我母飛昇上清也。”諶母聞得此言,且驚且喜,遂於黃堂建立壇靖,大闡孝悌王之教,明王遂告諶母以修真之訣。
訣曰:
真仙試把道法傳,闡揚正教汞與鉛。鉛飛雪浪汞流液,朵朵金花起紫煙。紫煙飛上凌霄殿,連連結結冰花片。日月拋光朗大千,巽風常使金花現。抽出天魂奪日霞,水晶宮裏是吾家。吾家不是非凡境,夜餐露液晝日華。汞死爲鉛鉛化土,白雲鼎氣丹之祖。懷盡天魂地魄中,玄元稱此爲丹母。仙機細細口傳君,巧奪乾坤日月真。道法千門及萬戶。千門萬戶獨斯尊。早朝上帝拋金璽,晚捧玉皇丹詔旨。朝遊碧落暮蒼梧,晚走扶桑西閬圃。汞是元神鉛是形,形神相得合爲真。真神相遇真形後,善果周完睹太清。
於是孝明王仍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寶鑑、銅符、鐵券、靈章,及正一斬邪三五飛步之術,悉傳與諶母,時有九鳳齊鳴,萬靈卒止。諶母得傳此道,如撥雲之見皓月,瑞雪之點洪爐,乃謂孝明王曰:“論昔日恩情,我爲母,君爲子。論今日傳授,君爲師,我爲徒。”遂欲低頭下拜,孝明王曰:“只論子母,莫論師徒。”乃不受諶母之拜。惟囑之曰:“此道老母宜深藏祕隱,不可輕泄。我領孝悌王之言,後世晉代有二人來學仙者,一人姓許名遜,一人姓吳名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許遜得傳此道。按玉皇玄譜仙籍品秩,吳猛位居元郡御史,許遜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總領仙部,是爲衆仙之長。老母可將此道傳與許遜,又着許遜傳與吳猛,庶品秩不紊矣。”明三言罷,拜辭老母,飛騰太空而去。諶母感明王之教,保持此道,兢兢業業,以待後世真仙,親相授受。有詩爲證。
詩曰:
出入無車只駕雲,塵凡自是不同羣。
明王恐絕仙家術,告誡叮嚀度後人。
第四回 許琰許肅布陰德 許遜應泰運降生
卻說漢靈帝時,卞常侍用事,忠良受其黨錮,讒諂遇其擢用,毒流四海,政壞朝端。天下百姓,哪一個不咀咀嚼嚼,哪一個不嗟嗟怨怨。這一嗟怨不打緊,卻驚動了上界玉帝。玉帝見靈帝這等無道,遂降下兩場大災異,警着靈帝,使久雨之後,又是久旱。
且說那久雨如何?終朝不停的雨腳,徹夜不散的雲頭,一連就下了五個整整的月。有詩爲證:
上天淫雨久漣漣,四海居民總可憐。
商市長高柴米價,民家用盡篋笥錢。
青山黯黯雲迷樹,白地茫茫水接天。
到處淒涼廚竈冷,晚來猶未爨朝煙。
淫雨已過,俗語道:“久雨必有久晴。”豈知普天之下,又大旱一年整整的。莫說是禾苗槁死,就是草木也乾枯了。又有詩爲證:
詩曰:
旱魃爲殃似火加,炎蒸鬱郁實堪嗟。
郊原到處枯禾黍,田野何曾熟稻麻。
稚子悲號皆絕粒,黎民逃散已無家。
紛紛四海皆如此,縱是行軍亦唱沙。
不想靈帝無道,水旱相仍,可憐那一時的百姓,喫早膳,先愁晚膳。縫夏衣,便作冬衣。這裏去聞得有父母的,恓恓惶惶號寒。那裏去聞得有妻子的,悲悲切切啼飢。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賊,地無荒草樹無皮。壯者皆散於四方,老者盡死於溝渠。
時許都有一人姓許名琰,字汝玉,乃穎陽許由之後,爲人豁達大度,仁民愛物,深明醫道,擢太醫院醫官。你看這個醫官,名播着天門冬,性涵卻薏苡仁。懷厚朴之才,無邪無曲;典蓯蓉之職,醫國醫人。當時有好事者,贈以對聯,聯曰:
種董氏杏林,出心上化工敷春色;
濬蘇仙橘井,流性中恩澤沛泉源。
時許琰感饑荒之歲,死者莫計其數,乃罄其家貲,置丸藥數百斛,名曰救飢丹,散與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飽四十餘日。於是飢餓之人,俱得不死。你看這等的陰功,豈無報應?於是琰妻張氏,身懷有孕。妊娠滿足,生下一子,名曰許肅,字世爲。自幼聰敏,遂不好弄。及長有高節,朝廷屢聘不仕。
及漢獻帝初平年間,許都又遭大荒。這一荒不打緊,鬥米十千錢,那米就貴如玉粒。三日一餐飯,那飯就勝似胡麻。人人萊色,個個鵠形,民真個好苦!況黃巾賊起,又遇大亂。這一亂不打緊,干戈並起,到處烽煙。那室家分離的,不是夫哭妻,就是妻哭夫。那孃兒失散的,不是子尋母,就是母尋子。那昆弟逃走的,不是兄呼弟,即是弟呼兄。擾擾攘攘,悲悲哭哭,有甚好處?真個是寧作太平犬,莫作離亂民。
彼時,許肅家尚豐盈,將自己倉中谷粟一概周給各鄉,遂摯家避亂於江南,擇居豫章之南昌。行不數日,因暑酷熱憩於槐陰樹下,偶拾得一襁褓,肅展開觀之,見有黃金百餘兩,謂家人曰:“此物不知何人所遺。汝等先行,吾坐於此處,以待失金人到此,將此金付還與他。”及至日暮,無有追尋者。肅候至次日侵早,纔有一客人號泣而至。肅問之曰:“客官因何悲泣?”客曰:“吾乃山西平陽人,困拋父母妻子,出往汴梁,遊商三年,止趁黃金一百三十兩。昨日避暑於此,歇息片時,不意將金遺落。及至宿店,始覺行囊一空。今日敬尋至此,諒此衝要大路,往過來續,安得此金尚在!若此金不見,吾亦無面目回見父母妻子,不如觸此槐樹而死,免得受此嘔氣。”言罷,即望樹而觸。肅急止之曰:“不可。汝拋父母妻子,出外經商。倘汝輕生,教汝父母妻子所靠誰人?我昨日過此,此金是我拾得。等了一晚方等待汝來,吾將還汝。”遂出金還之。其人曰:“難得此等好意,吾願將金一半以謝厚恩。”肅曰:“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固辭勿受。其人叩頭感謝而去。後人有詩嘆曰:
父施藥餌救饑荒,子棄黃金德性良。
可羨一家皆積善,致生仙■永流芳。
卻說太白金星見許氏世代積善,喚鑑察神謂曰:“汝在人間鑑察善惡,凡人有善,不可不賞。凡人有惡,不可不罰。今南昌許肅父子,父以濟飢丹藥數百斛救人甚多,子以倉粟賑貧、拾金還客,何不表奏天廷?”鑑察神從金星之言,商議具表,上奏玉帝。回至三天門下奏曰:
巨聞作善者天降之百祥,作不善者天降之百殃。是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今南昌許肅父許琰普施藥丹,救濟饑荒,活命幾百萬人。肅有父風,佈施貧民衣食,拾金不取,種種可羨。今肅尚無子,伏乞差下天仙,降臨塵世,以爲許肅後嗣,補報陰德,以勸行善。臣金星同鑑察神不勝瞻仰之至。
玉帝聞奏,展開表章看畢,乃曰:“朕觀卿表,乃知許肅父子世代陰功,若不厚報,無以勸善,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將玄譜仙籍品秩遂一查檢,看晉代當有何物害民,當出何人傳道,以除民害,即差下界以報行善。”掌判仙官即將玄譜檢看已畢,奏曰:“晉代江南□出一孽龍精,擾害良民,生養蛟黨繁盛。今輪系玉洞天仙降世傳授女真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斬滅孽龍蛟黨,以除民害。”玉帝聞奏,乃差玉洞天仙,身變金鳳,口銜寶珠,下降塵世,直至許肅家庭,銜珠吐與肅妻吞之,使肅妻有孕,然後投胎出世,取名許遜,傳諶母正一飛步之法,誅滅孽龍,功成完滿,拔宅昇天,以昭善報。太白金星及鑑察神謝恩而退。
天使即傳玉旨,宣取玉洞天仙直至大廷,謹依玉旨分付,拜謝玉帝而行。遂變金鳳銜珠降世,直至許肅之家。有詩爲證。
詩曰:
御殿新傳玉帝書,祥雲謁謁鳳銜珠。
試看凡子生仙種,積善之家慶有餘。
卻說吳赤烏二年三月,肅妻何氏是夜忽得一夢,夢見有一金鳳銜珠飛降於庭前。其珠也不是老蚌腹中生的,其珠也不是驪龍頷下懸的,其珠也不是隋蛇口裏銜的,其珠也不是魏惠王照乘的,其珠也不是呂奉先嵌冠的,卻原來圓圓淨淨,光光明明,是玉皇殿前一顆照座的寶珠,敕那金鳳銜來,一墜墜於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遂將其珠含於口中,不覺那唾津兒滿口,把那顆滑溜溜寶珠,一轂轆吞下肚子去了。既及睡醒之時,原來是一夢。聽樵樓之鼓,已打三更。彼時何氏只說是夢中吞了那珠,那曉得玉洞天仙投胎出世。直至對月紅信愆期,卻曉得有孕,遂對夫君許肅說其緣由。
許肅聽知此事,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怎麼年過三十無嗣,今妻子有孕,這不是可喜?何氏自來沒有生育,恐臨產之時,十分的艱難,這又不是可懼?遂對其妻謂曰:“我前日在城中嬉遊,見那廣潤門有一個占卦先生,頭戴着一頂道巾,身披着二十四氣的擺褶,腳穿着南京轎伕營裏三廂履鞋,一面招牌寫着‘易卦通神’四個大字。那問卜的如柳串魚。我問那鄰居,這個先生是哪裏。那鄰居道:也不知他的姓名,只聞得他道是鬼谷子的徒弟,混名鬼推。我不免去問他個吉凶,或是男是女,看他如何?”何氏道:“言之有理。”那許肅員外即整頓衣帽,竟望廣潤門來。
只見那先生忙忙的,佔了又斷,斷了又佔,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腳步。許員外站得個腿兒痠麻,還輪他不上,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箇舊相識,連忙的說道:“請進,請進。”許員外把兩隻手,排開了衆人,方纔捱得進去。相見禮畢,許員外說道:“小人敬來問個六甲,或生男,或生女,或吉,或兇,請先生指教。”那先生是個慣熟的,轉身就添上一炷香,唱上一個喏,口兒裏就唸動: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吉凶含萬象,切莫順人情。災卦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人有誠心,卦有靈感。謹焚真香,虔請八卦祖師,伏羲、大禹、文王、周公、孔子,五大聖人,孔門衛道七十二賢、鬼谷先生、孫臏先生、管輅先生、嚴君平先生、穆修李挺先生、卦中六丁六甲神將,千里眼、順風耳,報卦童子,擲卦童郎,虛空過往一切神祗,本省城隍社令,鹹望降臨,鑑今卜筮。今據大明國江西南昌府南昌縣求卦信人許肅,敬佔六甲生產,八八六十四卦內佔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內佔六爻。爻莫亂動,卦莫亂移。吉則判吉,兇則判兇,明彰報應。
那先生念罷了,把銅錢擲了六擲,擲得個地天泰卦。先生道:“好一個卦頭!且是天喜當頭,貴人祿馬持世,福德臨身。”遂與許員外唱一個喏道:“恭喜!賀喜!好一個男喜。”遂批上幾句雲:“福德臨身旺,青龍把世持。秋風生桂子,坐草卻無虞。”許員外得了此個卦,心下才安穩些兒。遂將幾十文錢謝了先生,回去與何氏說了一番。何氏心亦少穩。
不覺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卻是八月十五了。只見金烏西墜,玉兔東昇。這一夜卻不是等閒之夜,乃是中秋良夜。那個月也不是等閒之月,卻是中秋明月。僧如滿有詩爲證:
團團離海角,漸漸出雲衢。
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盤。
又有蘇東坡《水調歌頭》詞一首爲證: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元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卻說許員外與何氏貪看了一會,不黨的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忽聽得天上奏一部仙樂,祥雲繚繞,送下一個天仙來了。猛地裏何氏腹中疼痛起來,遂推開那格子眼,斜倚着錦屏風,取下了八珠環,脫下了錦裙襴。只見那玉溝裏似雪消春水來,血淋淋似落紅花滿地,那許員外在肚子上似揉碎梅花般揉一揉,那何氏把只腳踢一踢,就產下個孩兒下來。則聞的芬馥馥異香滿室,又見那赤爛爛紅光照人,真個是五色雲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次早鄰居上上下下,齊齊整整都來賀喜。有詩爲證:
夜夜生蘭夢,年年種玉心。
充閭看氣色,入戶試啼聲。
明月還珠浦,高枝發桂林。
北堂書報日,不啻萬黃金。
卻說真君於中秋夜降生,初生之日,瑞雲罩屋,百鳥喧門,瑞氣氤氳,異香經月不散。遠近之人莫不異之。真君之生形容端正,神清骨秀,穎悟過人。年有三歲,即知父母之劬勞而有懷,識兄弟之倫敘而讓坐。父母乃取名遜,表字敬之。年十歲,從師讀書,一目十行俱下。你看他寫的字,鐵畫銀鉤,就是那王羲之、歐陽公也着叫他作師父。作的文錦辭繡句,就是那韓文公、蘇東坡也着稱他作哥哥。吟的詩玉律金聲,就是李太白、杜子美只做得他的徒弟。
一日先生出一對與真君對:“夾澗古松,長就龍鱗因耐雪。”真君對雲:“出林新竹,展開鳳尾便騰空。”先生大驚,異之,乃對其父許肅曰:“賢郎學問大過於人,吾不能爲之師矣。”固辭而去。真君因師辭去,棄書不讀。遂慕修養學仙之法,嘗作詩數韻,大書於壁以自警雲。
詩曰:
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年少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能幾人,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財多心轉勞,落得自家白頭早。請君細數眼前人,一年一度埋青草。草裏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世間人我莫爭強,禍福無門人自討。還丹何不學神仙,逍遙快樂蓬萊島。
第五回 吳猛遇真仙得道 真君投吳猛指引
且說真君雖慕仙道,未有點化,卻從哪個所在做工夫?時有吳猛字世雲,西寧州人。性至孝,夏月親睡無帳,恐蚊噬齧其親,每先臥於牀,恣其蚊所噬,不以手驅之,使蚊噬飽,親得安寢。於是舉孝廉,仕吳,爲洛陽令。因三國離亂,謝職而歸,得傳異人丁義神方,乃日以修煉爲事,又聞南海太守鮑靚有道德,吳君乃虔心往師之,得其祕法。
一日,遊廬山,過三石樑,見水中有五色祥雲,掩映金樓寶殿,一輪紅日,光含玉樹瓊枝。觀之不捨,徐徐步入其中。山明水秀,喬木深林,女織男耕,雞鳴犬吠,別是一洞天之地也。須臾間,一老人羽衣鶴氅,素扇綸巾,飄飄然自松下而出,傍有一童子,手執金盤,中承玉露。老人曰:“聞先生來遊敝地,無可爲茶,特以金盤承露爲獻。”吳君曰:“區區一介庸夫,誤入仙境,幸莫大也。又蒙玉露相賜,感恩不淺。”即拜受之,飲之入口,清涼如水,忽覺心體疏快,毛骨輕繞。老人曰:“此玉露者,正所謂瓊漿是也。子服之後,可以長生。”吳君拜謝,不勝之喜。
老人正欲抽身而去,吳君懇問之:“此是何地去處?”老人曰:“此乃三十三天之界,上是吳天至尊玉皇上帝之金闕,下乃雲臺霧閣諸天真仙之洞府。汝今得傳丁義之方,名列仙籍,但修行功欠,仙骨未充,尚無超升之日。吾有白雲符一道,今將授汝。你回去,可持修勿倦。”吳君唯唯受命。二人分別,吳君身體,依然尚倚在橋樑之上。
回至豫章,江中風濤大作,舟船飄去,竟莫能渡。乃取所執白羽扇畫水成陸路一條,徐徐而渡。渡畢,路復爲水。觀者驚駭。於是道術大行於吳晉之間,弟子相從者甚衆。有詩爲證:
步入橋樑上九天,真仙親授白雲篇。
中問易簡無多術,只是教人鍊汞鉛。
且說真君未投明師,心常切切。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雲,字子元,自幼與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別真君日久,欲敘間闊之情,特來相訪。真君倒展趨迎,握手話舊。真君獻茶已畢,卻命童僕剪西園之韭,開東閣之樽,相與對牀談吐,且將共聯詩句。詩云:
自昔河梁別(真君),於今隔幾年(子元)。
參商分卯酉(真君),魚雁阻天淵(子元)。
月夕添新恨(真君),風晨憶舊緣(子元)。
相逢一樽酒(真君),燈下話留連(子元)。
二人聯詩已畢,子元曰:“君今學問充粹,明年大比,取青紫如拾芥耳。”真君曰:“功名身外物,富貴等浮雲。吾實無心於此。”子元曰:“君何爲出此言?”乃觀壁間數詠,見其有馳慕神仙之意,乃曰:“老兄欲做雲外客乎?”真君曰:“惶愧惶愧!自昔奉教,別來殊不諳世。自知富貴百年,卻難保守。輪迴六道。易得循環。今潛欲向善,但未得明師指示,殊不滿意耳。”子元曰:“老兄之言,正合我意。愚性亦頗嗜方外之術,恨不遇明師。往者因訪道友雲陽詹先生言及西寧有一人姓吳名猛,字世雲,修煉得法,道術盛行。區區聞名久矣。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離。老兄若不惜勞苦,可往師之。”真君一聞此言,大喜曰:“多謝子元指教。”二人分別而去。真君即拜辭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寧,後人有詩讚曰:
無形無影仙路難,未經師授莫躋攀。
胡君幸賜吹噓力,打破玄元第一關。
話說真君往西寧投師。途路之間,萬千苦楚。晴則披着星,戴着月,聞籠雞報曉即登程。陰則沐了雨,櫛了風,見野鳥投林方借宿。關河迢遞,行長亭又見短亭。山路崎嶇,過小澗且逢大澗。村中有酒,無心問牧童以沽。路上有花,何意尋紅裙而採。真個是一心專向靈山佛,意馬心猿緊緊拴!且喜曉行夜宿,得到吳君之門。真君乃持着一個拜帖兒,對道童曰:“敢煩仙童通報吳君,南昌有方士一人,敬來投拜。”那童子不慌不忙,遞着一個拜帖兒,直進通報。那吳君將拜帖展看,只見上寫着豫章門生許遜頓首拜,吳君看了,驚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門迎接,揖讓而迸,禮畢,真君曰:“小人久聞仙丈道術盛行,久欲拜投,恨無門路。昨得詹先生指引,欲侍左右,授業門下,不知仙丈肯容納否?”吳君見真君儀容秀偉,骨骼清奇,乃對真君曰:“久慕先生尊名。每思一面,今幸識荊。奈小老粗通道術,焉能爲人之師?但先生此來,當盡剖露,豈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是吳君視真君,悉以賓朋相待,後稱真君爲許先生。然真君亦尊吳君則不敢自居。
一日,二人坐清虛堂共談神仙之事,真君問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見有壯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以致此?”吳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姤,二氣相合,陰承陽生,氣隨胎化,三百日形圓,靈光入體,與母分離。五千日氣足,是爲十五童男。此時陰中陽半,可以比東日之光。過此以往,不知修養,則走失元陽,耗散真氣。氣弱則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將何以卻之?望仙丈指教。”吳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昇天耳。”真君曰:“人死爲鬼,道成爲仙。仙中昇天者,何也?”吳君曰:“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離者,人也。惟人可以爲仙,可以爲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
真君曰:“何謂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吳君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謂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縱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陰靈不散,成精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離於鬼也。所謂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絕五味者,豈知有六氣,忘七情者,豈知有十戒。行嗽咽者,哂吐納之爲錯;著採補者,笑清淨以爲愚。採陰取婦人之氣者,與縮金龜者不同。益陽食女子之乳者,與鍊金丹不同。此等之流,止是於大道中得一法一術,成功但能安樂延壽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離人也。所謂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止小成之法,識坎離之交配,悟龍虎之飛騰,燒成丹藥,煉成住世,而得長生不死,以作陸地神仙,故曰地仙。地仙不離於地也。所謂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得中成之法,抽鉛添汞,金精煉頂,玉液還丹。五氣朝元,三陽聚頂。功滿忘形,胎生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昇仙,超凡入聖。謝絕塵世,以歸三島,故曰神仙。神仙不離於神也。所謂天仙者,以神仙厭居三島,得大成之法,內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授天書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離於天也。然修仙之要,煉丹爲急。吾有洞仙歌二十二首,君宜謹謹記之。”
丹之始,無上元君授聖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煉身衝舉。
丹之祖,生育三才運今古,隱在鄱湖山澤間,志士採來作丹母。
丹之父,曉來飛上扶桑樹,萬道霞光照太虛,調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瑩潔夜三五,烏兔搏搦不終朝,煉成大藥世無比。
丹之胎,烏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質,四五三成明自來。
丹之兆,三日結胎方入妙,萬丈紅光貫鬥牛,五音六律隨時奏。
丹之質,紅紫光明入莫測,元自虛無黍採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靈,十月脫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換形骨身長生。
丹之聖,九年煉就五霞鼎,藥力加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兮下弦八,中虛一寸號明堂,產出靈苗成金液。
丹之釜,垣廓壇爐須堅固,內外護持水火金,日丁金胎產盤古。
丹之竈,鼎曲相通似蓬島,上安垣廓護金爐,立煉龍膏並虎腦。
丹之火,一日時辰十二個,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進退莫太過。
丹之水,器憑勝負斯爲美,不潮不濫致中和,滋產靈苗吐金蕊。
丹之威,紅光耿耿衝紫薇,七星燦燦三臺爛,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竅,天地人兮各有奧,紫薇嶽瀆及明君,三界精靈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紅赤白黃居中,攝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鉛與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憑水火靜中動。
丹之融,陰陽配合在雌雄,龍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龍膏虎髓靈無比,二家交姤伏黃精,屯蒙進退全終始。
丹之瑞,小無其內大無外,放彌六合退藏密,三界收來黍珠內。
丹之完,玉皇俸祿要天綠,等閒豈許凡人泄,萬劫之中始一傳。
真君曰:“多謝仙丈指示迷途!敢問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吳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過得小成之功,而爲地仙耳。若於神仙天仙,雖知門路,無力可攀。”遂將燒煉祕訣,並白雲符書悉傳與真君。真君頓首拜謝,相辭而歸。不知後去如何,且看下面分解。
第六回 真君訪郭璞尋居 朝廷舉真君孝廉
卻說真君傳得吳君之道,回至本宅,厭居鬧市,欲尋名山勝地,以爲棲身之所。聞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純,明陰陽風水之道,遨遊江湖。真君敬訪之,欲問擇居之事。
璞一日早起,見鴉從東南而鳴,遂佔一課,斷曰:“今當有一仙客,姓許名遜者到我家中來,請我卜擇居地。此人他日有神仙之分。”至日中,家童果報曰:“客至矣。”璞聞之,慌忙出迎,揖讓而進,分賓主坐。璞問曰:“先生莫非許敬之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一卦,應先生今日至,欲採居址之事。未知果然否?”真君曰:“誠然。念許遜南昌人,敝居鬧市,厭車馬之喧譁,苦紅塵之擾攘。久聞先生通天文、地理、歷數之書,敢煩博採名山,另遷居址。未知君意若何?”璞曰:“許先生儀容秀偉,骨骼清奇,非塵中人物。富貴之地,不足以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日呂洞賓居廬山而成仙,鬼谷子居雲夢而得道。今或無此吉地麼?”璞曰:“有,有,但當遍歷耳。”
於是命僕童收拾行囊,與真君同遊江南諸郡,採訪名山。行至廬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壯,湖水還東,紫雲蓋頂,累代產昇仙之土。但山形屬土,先生姓許,羽音屬水,水土相剋,不宜居也。但作往來遊寓之所則可矣。”又行至饒州鄱陽,地名傍湖,璞曰:“此傍湖,富貴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氣乘風散,安得擬大富貴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爲上,法眼次之。道眼者,憑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勢。法眼者,執天星、河圖、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貴之地,天地所祕,神物所護,苟非其人,見而不見。俗雲:福地留與福人來,正謂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記,以爲他日之驗?”郭璞乃以詩爲記雲。
詩曰:
行盡江南數百州,惟有傍湖出石牛。
雁鵝夜夜鳴更鼓,魚鱉朝朝拜冕旒。
離龍隱隱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後代福人來遇此,帝子王孫八百秋。
許郭二人,又行至宜春棲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歷數之書、三教九流之道,見許、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其異人,遂迎至其家。詢姓名已畢,朔留二人宿於西亭,相待甚厚。真君見其人誠意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遂密授修煉仙方。王朔頓首拜謝。郭璞曰:“此居山水秀麗,宜爲道院以作養真之地。”王朔從其言,遂蓋起道院。真君援筆大書三字,以作牌額於其上,曰“迎仙院。”王朔感戴不勝,二人相辭而去。
遂行至洪都之西山之地,地名金田。則見嵯嵯峨峨的山勢,突突兀兀的峯巒,活活潑潑的青龍,端端正正的白虎;圓圓淨淨的護沙,灣灣環環的朝水。山上有蒼蒼鬱鬱的虯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鳳尾修竹。山前有軟軟柔柔的龍鬚嫩草,山後有古古怪怪鹿角的枯樟。也曾聞華華彩彩的鸞吟,也曾聞昂昂藏藏的鶴唳,也曾聞咆咆哮哮的虎嘯,也曾聞呦呦詵詵的鹿鳴。這山呵,比浙之天台,更生得奇奇絕絕。比閩之武夷,更生得岧岧嶢嶢。比池之九華,更生得迤迤邐邐。比蜀之峨嵋,更生得秀秀麗麗。比楚之武當,更生得尖尖圓圓。比陝之終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魯之太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廣之羅浮,更生得蒼蒼奕奕。真個是天下無雙勝境,江西第一名山!有詩爲證。
詩曰:
形勢蜿蜒礴且磅,奇奇怪怪色蒼蒼。
巉巖不改清堪挹,厚重無遷靜有常。
飛盡雲煙聞錦繡,發生草木煥文章。
分明是個神仙宅;萬古精英此處藏。
卻說郭璞先生,行到此山麓之下,前一觀,後一察。左一顧,右一盼,遂放下一個小團團的羅經,定了去處。取出一枚細尖尖的玄鍼,審了方向,撫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來嘗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貴,則有起歇。如欲棲隱,大合仙格。觀其罔阜厚圓,位坐深邃。三峯壁立,四環雲拱。內外勾鎖,無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觀君表裏,正與地符。且西山屬金,以五音論之,先生之姓,羽音屬水,金能生水,合得長生之局。舍此無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誰人爲主?”
言未罷,忽旁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逍遙公之業,其人姓金名寶,舊居之所也。”真君曰:“金公爲人如何?”樵夫曰,“其人樸直公正,博施濟人。”真君一聞此言,不勝之喜。二人徑訪其家。金公欣然出迎,禮畢,敘賓主而坐,歡若平生。金公問曰:“二位仙客,從何而至?”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曉陰陽之術。因此位道友姓許名遜,欲求棲隱之地,偶採寶莊正合仙投。欲置一居以爲修煉之所,不知尊翁肯慨然許否?”金公曰,“竊觀許君仙風道骨,誠非塵埃中人,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處許君。如不棄,即當奉許君居之。且寒莊薄地數畝,悉當相贈。”真君曰:“雖蒙千金之諾,願尊公訂價值多少,惟命是從。”金公曰:“大丈夫一言,萬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與真君索大錢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還真君。真君叩頭拜謝,三人分別而去。於是真君辭了郭璞,擇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數十口,徙於西山居。
(原書下有缺頁)
士取進朝廷以保國家黎民,尚亦有利哉!”武帝聞奏,即降下凡一詔書,徑往取九州地面,敕令有司,各要保舉賢良方正之士,入朝取用。
卻說豫章郡太守範寧,見真君孝養二親,雍睦鄉里,輕財利物,即保舉真君爲孝廉,上表奏聞武帝。武帝即遣使臣束帛齎詔,取真君爲蜀郡旌陽縣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遠離膝下,遂上表辭職不就。表雲:
臣許遜,山林迂腐,草莽庸流,學不足以匡時,德不足以馭衆。伏蒙聖恩明旨,下逮郡守,謬以臣姓名,上達天聽,孤陛下求賢意也。切念臣二親已老,景逼桑榆,況臣孑身又乏棠棣。臣別父母,何以盡微孝?父母無臣,何以終餘年?伏乞陛下棄駑馬之材,不令充駕。使臣終烏鳥之養,聊得承歡,則臣之至願也。臣無任瞻天仰聖,具表以聞。武帝覽表,嘉其篤孝,以爲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不允。真君辭職,屢嘉欽命,催迫上任。捱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辭別父母妻子而出。不知到任政績如何?且看下面分解。
第七回 真君辭父母赴任 真君任所施德政
卻說真君爲旌陽縣令,真君有二姊,長姊事南昌盱君,夫早喪,遺下一子盱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慮其姊孀居無倚,遂乃築室於宅之西,奉姊居之,於是母子得聞妙道。真君臨行,謂姊曰:“吾父母年邁,妻子尚不知世務,資姊當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隱客相遇者,何以禮貌相待。汝子盱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風,便與我同往任所。”盱母曰:“賢弟好去爲官,家下一應事體,爲姊的擔當,不勞遠念。”
言未畢,忽有一少年上堂長揖,言曰:“母舅,母舅,吾與盱烈哥哥,皆外甥也。因何獨與盱兄同行,而不及我,彼何親而我何疏耶?”真君視其人,乃次姊之子、複姓鍾離,名嘉字公陽,新建縣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以早喪,自幼依於真君,爲人氣象恢弘,德性溫雅。至是欲與真君同行,真君許之。於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從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我本無心功名,奈朝廷屢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二親老邁,汝當朝夕侍奉,調護寒暑,克盡汝子婦之道。且兒女少幼,須不時教訓,勤以治家,儉以節用,此是汝當然事也。”周夫人答曰:“謹領教。大人肅清正爲官,家中事體妾當爲之,不敢有負。”言罷,拜別而行,不在話下。
卻說旌陽縣百姓聞知真君來任,哪一個不喜悅,乃以手加額曰;“吾等有幸,乃遇此好官來也。”遂紛紛遠接,迎至縣衙。真君上任,誓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誓畢,遂謝了皇恩,乃作養學校,輕減賦役,撫安黎庶。六房吏胥,或有重厚者,則以誠信勉勵,貪毒害民者,則罰之以刑,革役趕出。乃取每月初一、十五爲放告限期。
是時正月十五日,真君往城隍廟行香,回至一巷口,聞有婦人哭丈夫聲,半悲半喜,並無哀痛之情,即喚過公差雲:“可帶那哭丈夫的婦人進縣問罷。”公差乃帶了那婦人到縣,真君問道:“那婆子,你丈夫因甚身死?”其婦供道:“妾夫劉心,賣菜營生。日前氣疾身死,埋在南門外。奈家有嫩子,無倚無賴,以此悲哀。”真君看那婦人,臉上搽有脂粉,因思:彼守服如何好整飾?隨喚着仵作李英監同其婦去墳所啓棺檢驗,有無傷痕。李英開墳檢看,並無傷痕,回報真君。真君曰:“汝敢賣法,限明日再檢。若不明白,決不輕恕!”
李英歸家憂悶,其妻楊氏懇問,仵作以此事告知。楊氏雲:“曾看死人鼻中否?”仵作雲:“不曾。”楊氏雲:“妾聞有人會將鐵釘插入人鼻中,壞了人性命者。”仵作因妻所言,次日看驗,劉心鼻中果有鐵釘二個,遂取釘稟告真君。真君將其婦細鞫,招認與張屠通姦,恐丈夫知覺,謀害身死。真君遂以其婦處死,張屠發配充軍。乃問李英:“誰人教汝鼻中取釘?”李英道:“是身妻楊氏所教。”真君曰:“汝妻繫結發夫婦否?”李英曰:“系夫死再嫁者。”真君遂拘楊氏,審問夫死之故。開棺檢視,鼻中亦有鐵釘,勘問得實,亦系同姦夫謀死。遂拘姦夫,一併擬罪。乃撥銀與李英再娶。時真君上任,初斷此事,吏民莫不欽服。
又一人姓梅名敬,娶妻姜氏。梅敬爲家道未豐,往成都府貿易。姜氏餞別而行。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不想其妻在家與鄰人通姦,雖有雨意雲情,未至經人耳目。梅敬一日思歸,在諸葛武侯廟中祈求靈籤,有云:“逢崖切莫宿,逢湯切莫浴。鬥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梅敬祈得此籤,不曉其意。一日,駕舟迴歸,梢子泊舟於崖下。梅敬忽想起那籤中“逢崖切莫宿”之句,即令梢子移舟,舟才撐開,其崖忽然崩陷。梅敬方信籤中之言有驗。及抵家,姜氏接見,各敘間闊之情。天色已晚,姜氏具湯水一盆,請夫洗浴。梅敬又悟“逢湯切莫浴”之語,遂出外與人說話去了。姜氏遂解衣浴水,不想被一人暗執利槍,從腹殺出。梅敬見姜氏身死,不勝慟哭。其鄰舍知之,反首梅敬無故殺死其妻。真君即拘梅敬審勘,梅敬遂以祈籤之事,告知真君,說“逢崖莫宿,逢湯莫浴。”如此如此。真君自思:梅敬去家六載,姜氏必與人通姦,今見親夫回來,姦夫實欲害之,誤殺其婦。因詳籤中語云:“鬥粟三升米。”鬥粟十升,止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麼?因問梅敬。梅敬曰:“小人鄰居,果有個康七。”真君即令左右拘來,三推六問,康七供道:“不合見姜氏美貌,與她通姦,本意欲殺其夫,誤傷其妻。”真君遂斷其償,命令劊子手押赴法場處決。真君至縣連斷此場異事,百姓皆呼爲神君。
又有張悖德、張悖禮爭財成忿,具狀告理。真君引漢朝蘇瓊判斷乙普明兄弟爭財之事,遂共讓其田不取,又引田真哭紫荊故事諭之,且曰:“天下至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假若爭得田地,失卻兄弟之情,汝等心下何安?”遂援筆寫詩一首。詩云:
兄弟原來骨肉親,緣何一旦便生嗔。
莫因花裏鶯聲巧,致使堂前雁陣分。
好去和同遵禮樂,莫將非禮亂彝倫。
願如昔日田家予,泣取荊花再發春。
真君將此詩付與悖德兄弟,且叮嚀勸諭。悖德、悖禮悔悟前非,再拜泣曰:“某等愚民,不沾德化,以致如此。自此以後,永遵德教。”兄弟遂相和睦,諸幹證聞言,俱各嘆息,再拜叩謝而去。蜀民忻喜謠曰:
雍雍睦睦,吾民有福。
穆穆雍雍,和氣春風。
春風和氣,惟吾許公。
卻說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饑荒,民貧不能納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責甚嚴。真君乃以靈丹點瓦石爲黃金,暗使人埋於縣衙後圃。一旦拘集貧民未納租者,盡至階下。真君問曰:“朝廷糧稅,汝等緣何不納?”貧民告曰:“輸納國悅,乃理之常,豈敢不遵?奈因饑荒,不能納爾。”真君曰:“既是如此,吾罰汝等在於縣衙後圃鑿池塘,以作工數。倘有所得,即來完納。”民皆大喜,即往後圃開鑿池塘,遂皆拾得黃金,都來完納。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鄰郡聞風者,皆來依附,遂至戶口增益。
又真君初到任時,民家起大瘟疫,百姓死者無數。真君以所傳神方治之。符咒所及,即時痊癒。他郡病民猶甚,真君插竹爲標,置於四境溪上焚符於其中,使病者就其下而飲之,無不痊可。其老幼婦女,尫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歸家飲之,亦復安痊。蜀人有詩美曰:
百里桑麻知善政,萬家煙井沐仁風。
明懸藻鑑秋陽暴,清逼冰壺夜月溶。
符置江濱驅痼病,金埋縣圃起民窮。
真君德澤於今在,廟祀巍巍報厥功。
卻說成都府有一人姓陳名勳,字孝舉,丰姿俊逸,因舉孝廉,官居益州別駕。聞真君在旌陽具佈德行仁,遂來拜謁,跪於公庭之下,再拜言曰:“念勳久聞明公傳授吳猛道法,今治旌陽恩及百姓,願投明公案下,充爲書吏,使朝夕得領玄教。”真君見其人氣清色潤,遂嘉納之,付以吏職。既而見勳有道骨,乃引勳居門下爲弟子,看守藥爐。陳勳因此遂聞仙道之妙。
又有一人姓周名廣,字惠常,廬陵人也,乃吳都督周瑜之後。遊巴蜀雲臺山,粗得漢無師驅精剪邪之法。至是聞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陽縣來,投拜於階下。真君問曰:“公是何處,自何而來,今見許某意欲何如?”周廣曰:“念廣廬陵人也。近遊巴蜀雲臺山,聞尊師深得仙道,今治旌陽,惠及百姓,故來投拜爲師,願垂教訓。”真君納之,職掌雷階,自是得聞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陽既久,弟子漸衆。每因公餘無事,與衆弟子講論道法,不知後去如何。
第八回 許旌陽棄職歸回 真君爲男女完娶
卻說晉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強橫,混亂晉朝。五胡是甚麼人?匈奴劉淵居晉陽,羯戎石勒居上黨,羌人姚弋仲居扶風,氏人符洪居臨渭,鮮卑慕容廆居昌黎。先是漢魏以來,收伏夷狄諸朝,多居塞內。太子洗馬江統勸武帝徙於邊地,免後日夷狄亂華之禍,武帝不聽。至是果侵亂晉朝了。太子惠帝愚蠢,賈后橫恣,殺戮大臣。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銅駝而言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真君乃謂其弟子曰:“吾聞君子,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遂解官東歸。
百姓聞知,扳轅臥轍而留,號泣之聲震動天地。真君亦泣下,謂其民曰:“吾非肯舍汝而去,奈今外有夷狄亂華,內有賈后弄權。天下不久大亂,吾是以辭官東歸尋隱避之地,以爲保身之計。爾等子民各務生業,聖諭有曰:“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爲。此數句言語,各要遵守。”百姓皆曰:“謹奉善教。”真君辭百姓起行,百姓不忍,遂脫下真君一靴爲記,立以生祠祀之。家家戶戶傳寫畫像,敬事如神明一般。百姓遠送皆齎糧食,送至數百里之外回者,有送至千里之外回者,內有送真君至家,不肯回者。此不在話且說真君至其家,拜見父母妻子,閤家相慶,喜不自勝。即於宅東空地,結茅爲屋。狀如營壘,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從真君之姓,故號許氏營。
卻說真君之妻周夫人,對真君謂曰:“自大人離家數年,今有女仙姑,年已長大,當擇佳配。”真君曰:“吾亦久思在心,衆弟子中,有一人姓黃名仁覽,字紫庭,建城人也,乃御史中丞黃輔之子。吾觀其人忠信純篤,有受道之器,吾欲以女妻之,不知汝意若何?”周夫人曰:“如此卻好。一任大人張主。”真君遂令弟子周廣作媒。
周廣見仁覽具說其事,仁覽遂同周廣來,稟真君曰:“覽以匪材,今投尊師門下,幸蒙收錄,又蒙牽絲之命,其實不稱,請辭。”真君曰:“昔孔子以女配公冶長者,蓋以公冶長爲人有賢德,可妻之道,子無辭焉。”仁覽曰:“既如此,覽有父母在堂,不告而娶,恐人議議。”真君曰:“告而後娶,乃理之常,汝可即歸,稟明尊父母得知。”
仁覽即與周廣拜辭真君,歸家稟於父母,黃輔喜不自勝,擇吉日,備禮來真君宅中,成就親事。周廣同仁覽呈上禮儀,真君見其豐盛,乃曰:“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悉退還不受,遂以仙姑與仁覽成婚。時佳客紛紛,有詩稱賀□。
詩曰:
君家好事近今宵,畫錦堂中喜氣饒。
虞美人穿紅衲襖,賀新郎着皁羅袍。
真珠簾卷光光乍,紅繡鞋移步步嬌。
滿座集賢賓宴罷,醉扶歸去月兒高。
卻說仁覽與仙姑成親之後,乃稟於真君,欲歸省親,真君許諾。於是令其女仙姑于歸,克盡婦道。仁覽同其妻歸,見父母已畢,住信宿,乃分付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和順妯娌,復拜辭父母,敬來相從真君求仙學道。
卻說吳君猛聞知真君解綬歸家,敬自西安而來,相訪真君。真君整衣冠出迎,坐定,相敘間闊之情。真君曰:“吳老先生,別來有年矣。且喜童顏鶴髮,比如往者,愈見精神。”吳君曰:“可愧可愧!小老上不能造仙道之成,下不能立人道之極,今乃孤苦之甚,徒老何益?”真君曰:“吳老既孤苦,吾當築一室於宅之西數十步,奉君居之。庶使朝夕便於奉問,以講至道。”吳君謝曰:“多感相愛。”言未罷,忽見大風暴作。吳君即書一符,擲於屋上。須臾間,見有一青鳥銜去,其強風頓息。真君問曰:“此風主何吉凶?”吳君曰:“南湖有一舟船經過,忽遇此風,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故以此以止之。”
不數日,有一人深衣大帶,頭戴一幅巾,腳穿芒履鞋,進門與二君長揖而拜。真君忙問曰:“仙客從何而來?”其人曰:“區區姓彭,名抗,字武陽,蘭陵人也。自少舉孝廉,官至晉朝尚書左丞。因見天下將亂,託疾辭職。聞許先生施行德惠,參悟仙機,特來拜投爲師。昨過南湖,偶遇狂風大作,舟幾覆,吾乃呼天號救。俄有一青鳥飛來,強風頓息。今日得拜仙顏,實乃萬幸。”真君笑曰:“彭太師遇兇而免,此乃吳老救汝之功也。”彭抗問其故,真君即以書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謝不勝。真君曰:“論爵祿,君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既來叩道,則當盡衷而剖,豈敢居君在弟子之列?”
彭抗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見真君一子,未獲佳配,於是將其女小名勝娘以爲配。真君從之。自後念在懿親,待彭抗悉以賓客之禮,盡以神仙祕術付之。東明子有詩云:
二品高官職匪輕,一朝拋卻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第九回 玉帝差女童獻劍 許旌陽一次斬蛟
話說西方太白金星,雲頭觀看,見江西孽龍精將爲民害。此時真君傳得吳猛道術,尤未傳諶母飛步斬邪之法,誠恐未能制伏。金星乃具表奏聞,於玉帝奏道:“中界南昌一郡,孽龍欲爲民害。今有許遜,原系玉洞真仙降世,應在此人收伏,以除民害。望乞上帝,敕差天使,齎賜斬妖神劍,付與許遜,助斬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聞奏,乃傳玉旨曰:“中界果有孽龍之精,毒害江西百姓。即宣女童二人,將神劍二口,齎至地名柏林,獻與許遜,斬滅妖精。”不移時,宣女童二人至殿,敕令領劍二口,下降塵凡。
卻說真君一日在柏林中游玩,忽有女童二人,各持一劍來獻。真君曰:“此劍將作何用?”女童曰:“昔者越有歐治,能造寶劍,取茨石之金,烈鼎山之火,煅煉三年、造成此劍,騰騰殺氣,閃閃豪光。今見先生濟物利民,特將相贈,除人間之患難,戩天下之妖邪。”真君遂拜而受之。回顧女童,已飛昇雲端矣。後人有詩嘆曰:
堅金烈火煉將成,削鐵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來離紫府,江湖從此水流腥。
且說江南有一妖物,號曰孽龍。初生人世,爲聰明才子,姓張名酷,因乘船渡河,偶值大風,其船遂覆。張酷溺於水中,彼時得附一木板隨水漂流,泊於江濱沙灘之上。肚中正飢餒,忽見沙灘上有珠一顆,那珠不是別的珠,乃是那火龍生下的一卵,圓淨淨就如天上一個明星,光溜溜又好似人間一個金彈。那張酷拿將在手,十分歡喜,遂含在口中,不覺的口涎又是潤的,龍卵又是滑的,卻把那珠吞下肚子裏去了。吞了這珠不打緊,卻不曉得飢餓,就在水中能遊能泳。後過了一月有餘,脫胎換骨,遍身盡生鱗甲,止有一個頭還是人頭。
其後這個畜生只好在水中戲耍,或跳入三級世浪,看那魚龍變化。或撞在萬丈深潭,看那蝦鱉潛游。不想那個火龍見了,就認得是他兒子,噓了一氣,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來,即能千變萬化。於是呼風作雨,握霧撩雲,喜則變化人形,而淫人間之女子。怒則變化精怪,而興陸地之波濤,或壞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般,取人金珠,爲人間大患。誕有六子,數十年間生息繁盛,約有千餘、兼之族類蛟黨甚多,常欲把江西數郡,滾成一個大中海。
一日,真君煉丹於艾城之山,有蛟黨護爲淵藪,輒興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釘於石壁。又揮其寶劍,將一蛟斬訖。不想那孽龍知道殺了他的黨類,一呼百集,呼集了那一家的孽畜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團兒。孽龍道:“許遜恁般可惡,把我的黨類,一個揮劍斬死,一個釘在石壁。不報此仇,枉徒然有許多族類。”內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龍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說道:“不要老成的去,只等我們去,把那許遜抓將來,報了冤仇,有何不可?”孽龍道:“聞得那個許遜,傳授了吳猛的法術,甚有本事,還要個有力量的去纔好。”內有一長蛇精說道:“孽龍哥哥,等我去來。”孽龍道:“你賢弟到去得。”
於是長蛇精帶了五六十個蛟黨,一齊衝奔許氏之宅,把那個一字陣兒擺開,叫道:“許遜,許遜,敢與我比勢麼?”真君伏劍在手,只見是一夥蛟黨,問雲:“你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與我相比?”長蛇精道:“你且聽我說本事哩:
鱗甲棱層氣勢雄,神通會上顯神通。
開喉一旦能吞象,伏氣三年便化龍。
巨口張時偏作霧,高頭昂處便呼風。
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峯。”
卻說那長蛇精恃了本事,耀武揚威。衆蛟黨一齊踊躍,聲聲口口說道:“你不該殺了我家人,定不與你干休!”真君曰:“只怕你這些孽畜逃不過我手中寶劍。”那長蛇精就弄他本事,放出一陣大風來。只見:
視之無影,聽之有聲。噫大塊之怒號,傳萬竅之跳叫。一任他乒乒乓乓、慄慄烈烈,撼天關、搖地軸,九天仙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白白、紅紅黃黃,翻大海、攪長江,四海龍王同縮頸。雷轟轟、電閃閃,飛的是沙、走的是石,真總的滿眼塵霾春起早;雲慘慘、霧騰騰,折也喬林,摧也古木,說甚麼前村燈火夜眠遲。忽喇喇前呼後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龍樓鳳閣,也教他萬瓦齊飛;吉都都橫衝直撞、亂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難道是一毛不拔?縱宗生之大志,不敢謂其乘之而浪破千層,雖列子之泠然,吾未見其御之而旬有五日。
正是:
萬里塵沙陰晦嗔,幾家門戶響敲推。
多情折盡章臺柳,底事掀開杜屋茅。
真個好一陣大風也。那真君按劍在手,叱曰:“風伯等神,好將此風息了!”那風須臾之間,寂然不動。誰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來。則見:
石燕飛翔,商羊鼓舞。滂沱的雲中瀉下,就似傾盆;忽喇的空裏注來,豈因救旱?逼逼剝剝打得那園林蕉華,東一片西一片翠色闌珊;淋淋篩篩滴得那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紅妝零亂。溝面洪盈,倏忽間漂去高鳳庭前麥;檐頭長溜,須臾裏洗卻周武郊外兵。
這不是鞭將蜥蜴碧天上,祈禱下的甘霖;這卻是驅起鯨鯢滄海中,噴將來的唾沫。
正是:
茅屋人家煙火冷,梨花庭院夢魂驚。
渠添濁水通魚入,地秀蒼苔滯鶴行。
真個好一陣大雨也!真君又按劍叱曰:“雨師等神,好將此雨止了!”那雨一霎時間,半點兒也沒有了。真君乃大顯法力,奔往長蛇精陣中,將兩口寶劍揮起,把那長蛇精揮爲兩段。又將那五六十蛟黨,一概誅滅。於是真君徑往羣蛟之所,尋取孽龍斬之。
那孽龍聞得斬了蛇精,傷了許多黨類,那些兒心裏〔豈〕肯幹休?就呼集一黨蛟精,約有千百之衆,人多口多,罵着真君:“騷道野道,你不合這等上門欺負人!”於是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作霧的作霧,興雲的興雲,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一齊奔向前來。真君將兩口寶劍,左砍右斫,那蛟黨多了,怎生收伏得盡?況真君此時未傳得諶母飛騰之法,只是個陸地神仙。那孽龍到會變化,衝上雲霄,就變成一個大鷹兒。真個:
爪似銅釘快利,嘴如鐵鈷堅剛。展開雙翅欲飛揚,好似大鵬模樣。雲裏叫時聲大,林端立處頭昂。紛紛鳥雀盡潛藏,那個飛禽敢擋。
只見那鷹兒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撲將下來,到把真君臉上撾了一下,撾得血流滿面。真君忙揮劍斬時,那鷹又飛在半空中去了。真君沒奈他何,只得轉回家中。那些跤黨見傷得性命多了,亦各自收陣回去。
卻說真看見孽龍能變能化,敬來吳君處相訪。吳君接入,問曰:“許君至此,有何見諭?”真君曰:“吾郡有一孽龍精,毒害生民。區區曩者在艾城山煉丹,被其湧水加害。吾驅以神兵,擒其蛟黨,釘於石壁。然孽龍族類甚衆,一呼百集,竟與吾比勢。若不除之,必爲江南大患。今特相訪,願示破蛟之策。”吳君曰:“孽龍神通廣大,變化無窮,久爲民害。小老素有剪除之心,但恨道法殊欠,莫能取勝,吾持疑未決者久之。汝今既擒蛟黨,孽龍必然忿怒,愈加殘害江南,休矣!”真君曰:“既如此,將復奈何?”吳君曰:“我近日聞得鎮江府丹陽縣地名黃堂,有一女真諶母,深通道術。吾與汝一同敬往師之,叩其妙道,然後除此妖物,未爲晚也。”真君一聞此言,喜不自勝,遂乃整治行囊,與吳君共往黃堂謁見諶母。
諶母曰:“二公何人也?到此有何見諭?”真君曰:“某姓許名遜,某姓吳名猛,今因江南有一孽龍精,大爲民害,吾二人有心殄滅,奈法殊欠。久聞尊母道傳無極,法演先天,吾二人徑來懇求,望指示仙訣,實乃平生之至願也。”言訖跪拜,付於地下。諶母曰:“二公請起,聽我言之。君等乃夙稟奇骨,仙名在天。昔者學悌王自上清下降山東曲阜縣蘭公之家,謂蘭公曰:‘後世晉代當出一神仙,姓許名遜,傳吾至道,是爲衆仙之長。’遂留下金丹、寶鑑、銅符、鐵券,並飛步斬邪之法,傳授與蘭公,復令蘭公傳授於我。蘭公又使我收掌以待妝等,積有四百餘年矣。子今既來,吾當傳授於汝。”
於是選擇吉日,依科設儀,付出銅符、鐵券、金丹、寶鑑,並正一斬邪之法、三五飛騰之術,及諸靈章祕訣,並各樣符錄,悉以傳諸許君。諶母又謂吳君曰:“君昔者以神方爲許君之師,今孝悌王之道,惟許君得傳,汝當退而反師之也。況玉皇元譜君爲元郡御史,許君位高明大使,總領仙籍,自今以後,宜以許君爲長。”
真君傳道以畢,將欲辭歸,心中暗想:“今幸得聞諶母之〔教〕,每歲必當再來謁拜,方可盡弟子之禮。”真君只是心中忠篤,口未曾言,諶母即先知之,乃對真君曰:“子從此以後勿來謁我,我將〔返〕帝鄉矣。”乃取香茅一根,望南擲去,其香茅隨風飄去。諶母謂真君曰:“子於所居之南數十里尋,認香茅落在何處,其處立吾廟宇,每歲逢秋,一至吾廟來謁足矣。”諶母言罷,只見空中忽有龍鳳輦之駕來迎,諶母即凌空而去。
其時吳、許二君,望空拜送。即還本郡,遂往尋飛茅之跡。行至西山之南四十里,覓得香茅叢,已生髮茂盛。二君遂於此地建立祠宇,亦以黃堂名之,令匠人塑諶母寶像,嚴奉香火,期以八月初三日必往朝謁。真君亦於黃堂立壇,悉依諶母之言,將此道法傳授於吳君,吳君則又拜真君爲師焉。自此二人始有飛騰變化之術。
回至小江寓客店,主人宋氏進酒食相待,二君感其恭敬,乃厚賜酒錢,宋氏固辭不受。真君曰:“世人多貪財物,今汝恭敬我等,又不取酒價,是可敬也。”遂求筆星,畫一鬆樹於其壁上而去。自二君去後,其松樹青鬱郁如生,風動則其枝搖搖,月來則其影淡淡,露下則其色溼溼,往來觀者日以萬計,去則皆留錢謝之,宋氏遂至世富。後其江漲潰堤,市店屋俱漂,惟松壁不壞。二君回至西寧,聞得蛟孽腥風襲人。真君大怒曰:”吾與此孽誓不兩立!”試看二次斬蛟何如?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回 許旌陽二次斬蛟 衆生徒雲集投師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斬其族類,心甚怒,又聞吳君同真君往黃堂學法。於是命蛟黨先入吳君所居地方,殘害生民,爲災降禍。真君來至西寧,其縣中社伯來謁。真君曰:“此地妖氣甚盛,汝爲一縣鬼神之主,縱容他爲害,是何□也?”社伯答曰:“妖物神通廣大,法力無邊,非社伯所能制者。”真君大怒,社伯再三服罪。忽孽龍精見真君至,統集蛟黨,湧起十數丈水頭。那水波濤泛漲,怎見得好狠:
只聽得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卷顛。千丈波高漫道路,萬層濤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離弦。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渦圓。低低凸凸隨流蕩,大勢瀰漫上下連。
真君見了這等大水,恐壞了居民屋宇,淹了居民田禾,急忙裏將手中寶劍,望空書符一道,叫道:“水伯急急收水!”水伯收得水遲,真君大怒。水伯道:“常言潑水難收,且從容些。”真君欲責水伯,水伯懼,須臾間將水收了,依舊是平洋陸地。真君提着寶劍,徑斬孽龍。那孽龍變作一個巡海夜叉,持槍相迎。這一場好殺:
真君劍砍妖怪槍迎,劍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洋子江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仙真。那一個揚威耀武欺天律,這一個御暴除災轉法輪。真仙使法身驅霧,魔怪爭強浪滾塵。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爲洪都百萬民。
那蛟黨見孽龍與真君正殺得英雄,一齊前來助戰,忽然弄出一陣怪砂來,要把真君眼目矇蔽,好擒着真君。只見:
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藹藹下天涯。白茫茫到處無人眼,昏暗暗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面,粗粗翻覆似芝麻。世間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塵囂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沙本是無情物,登時颳得眼生花。
此時飛沙大作,那蛟黨一齊吶喊。真君呵了仙氣一口,化作一陣雄風,將砂刮轉。吳君在高阜之上,觀看妖孽。更有許大神通,於是運取掌心蠻雷,望空打去。雖風雲雷雨,乃蛟龍所喜的,但此係吳君法雷,專打妖怪。則見:
運之掌上,震之雲間。虺虺虩虩可畏,轟轟劃劃初闢。燒起謝仙之火烈,推轉阿香之車輪。音赫赫就似撞八荒之鼓音聞天地,聲喤喤又如放三邊之炮響振軍屯。解使劉先主失了雙箸,解使蔡元中繞遍孤墳。曾破卻高祺之石塊,曾轟了薦福之碑文。迅速厥聲,聞之不及掩耳,威赫大怒,當之誰不銷魂。
真個:
天仙手上玄機括,蛟魅胸中心膽寒。
卻說那些羣孽聞得這個法雷,驚天動地之聲,倒海震山之怒,唬得魂不附體。更見真君那兩口寶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那孽龍擋抵不住,就換了夜叉之形,不知變了個甚麼物件,潛從遁跡,隱隱的逃走去了。真君乃舍了孽龍,追殺蛟黨。蛟黨四散逃去。
真君追二蛟至鄂渚,忽然不見。路逢三老人侍立,真君同曰:“吾追蛟孽至此,失其蹤跡。汝三老曾見否?”老人指曰:“敢伏在前橋之下。”真君聞言,逐至橋側,仗劍叱之,蛟黨大驚,奔入大江,藏於深淵。真君乃即書符數道,敕遣符使驅之,蛟孽不能藏隱,乃從上流奔出,真君揮神劍斬之。此二蛟皆孽龍子也,江中流水變爲紅血,真君復回至西寧,以怒社伯不能稱職,乃以銅鎖貫其祠門,禁止民間,不許祭享社伯。今西寧縣城隍廟正門常閉,居民祭祀者亦少也。乃令百姓崇祀小神,其神姓毛,兄弟三人,指引真君橋下斬蛟,今封葉佑侯,血食甚盛,人民叩之,亦多靈應。
真君見吳君謂曰:“孽龍潛逃,蛟黨奔散,吾欲遍尋蹤跡,一併誅之。”吳君曰:“君自金陵遠回,令椿萱大人,且須問省,吾諒此蛟孽,有師尊在,豈能復恣猖狂?待徐徐除之。”於是二君回過豐城縣杪針洞,真君曰:“後此洞必有蛟蛇出人,吾當鎮之。”遂取大杉木一根,書符其上以爲楔。又過奉新縣,地名藏溪,又名蛟穴,其中積水不竭。真君曰:“此溪乃蛟龍所藏之處,遂舉神劍劈破溪旁巨石,書符鎮之。今有蛟石尤在。又過新建縣,地名嘆早湖。湖中水蛭甚多,皆是蛟黨奴隸,散入田中,喫人之血。真君惡之,遂乃將藥一粒,投於湖中。其蛭永絕。復歸郡城,轉西山之宅,回見父母,一傢俱慶,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屢敗孽龍,仙法愈顯;神通無極,妙合乾坤,仁德沓於人間,聲名傳呼海內。於時普天之下,求爲弟子者,不下千數,茲不能盡術,單題數人,他日上升者開列於左。一人姓曾名亨,字興國,泗水人也。天姿明敏,博學多能,修先天后天之教,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神人孫登見之曰:“子骨秀神慧,他日必作雲外客。”亨乃潛心學道,遊於江南,居在豫章豐城之真陽觀,聞真君得傳法教,投於門下。真君曰:“吾觀興國器量弘雅,神色精厲,可任吾道。”遂將神方祕訣,悉備傳之。又有一人姓時名荷,字道陽,鉅鹿人也。少出家,居東海沐陽縣奉仙觀,修老子之教。因入四明山遇神人,教以胎息道引之術,頗能辟穀,亦頗能役使鬼神。是時聞真君道法盛行,徒步踵門,願充弟子。真君見其有神仙之才,納於門下,授以妙訣。又有一人姓甘名戰,字伯武,豐城人也。乃草澤布衣之士,不求聞達,惟喜修真之事。聞真君道法顯揚,徑從師之。真君異其才器,授以妙道。又一人姓施名岑,字木玉,沛郡人也。乃鄉關勇壯之士。其祖施朔仕吳,因徙居九□亦爲縣,岑狀貌雄傑,勇捷多力。是時聞真君斬蛟立功,投於門下,真君視其人勇敢決烈,大喜曰:“他日斬蛟滅孽,盡皆此人立功也。”遂納於門下,傳授妙訣,仍使之與甘戰二人執劍,時常侍立左右。真君道:“法既高,弟子益衆,卻之而不可得,乃削炭化爲美婦教百人,夜散羣弟子寢處而試之,次早驗之,未被炭婦污染者,得十人而已,即異時上升之諸徒也:
陳勳、周廣、魯亨、時荷、黃仁寬、施岑、彭抗、盱烈、甘戰,鍾離嘉。
這弟子十人,未被炭婦染污者,真君嘉之。凡周遊江湖,誅蛟斬蛇,無不時刻相從。其餘被炭婦所污者,悉皆自愧而去。真君謂施岑、盱烈曰:“此今妖孽爲害,變化百端,無所定向,汝二人可向鄱陽湖中,追而尋之。”施盱欣然領命,仗劍而去。夜至鄱陽湖中,登眺臺之上以望之,但見一物隱隱如蛇,昂鬥擺尾,橫亙數十里。施岑曰:“妖物今在此乎?”即拔劍揮之,斷其腰。至次日天明視之,乃蜈蚣山也。施岑謂盱烈曰:“黑夜吾認此山以爲妖物,今誤矣。吾今與汝尚當盡力追尋。”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殺敗,更傷了二子,並許多族類,咬牙嚼滷,以恨真君。一日又聚集衆族類商議,欲往小姑潭求老龍報仇。衆蛟黨曰:“如此甚好。”孽龍乃奔入小姑深潭底。那潭不知有幾許深?諺雲:大姑闊萬丈,小姑深萬丈。所以叫做小姑潭。那孽龍到萬丈潭底,只見:
水泛泛漫天,浪層層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雖是個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龍潭,卻是個不朽龍宮。那龍宮蓋的碧磷磷鴛鴦瓦,那龍宮闈的光閃閃孔雀屏,那龍宮裏的疏朗朗翡翠簾,那龍宮擺的彎環環虎皮椅。只見老龍坐在虎椅之上,龍女待在堂下,龍兵繞在宮前,夜叉立在門邊,龍子龍孫列在階上。真個是:江心渺渺無雙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卻說那老龍出處,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着他送與羅墮闍尊者,尊者養他在鉢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不改,走下世來,就喫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漫泙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之法,要下手着他。他又藏在巴蜀地方一人家後園之中,橘子裏面,那兩個着棋的老兒想做龍脯。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着費長房打一棒,他就忍着疼,奔走華陽洞去。哪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利害些,當頭一劈,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一顆明珠,再也上天不得。因此上拜見小姑娘娘,求得這所萬丈深潭,蓋造個龍宮,恁般齊整。卻說那孽龍奔入龍宮之內,投拜老龍,哭哭啼啼,告訴那前情,說許遜斬了他的兒子,傷了他的族類,苦苦還要擒他,言罷放聲大哭。那龍宮大大小小,哪一個不淚下。老龍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脣齒相輔,脣亡齒寒。許遜既這等可惡,待我與你復一個仇。”孽龍曰:“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又得了玉女斬邪之劍,神通廣大,難以輕敵。”老龍曰:“他縱有飛步之法,飛我老龍不過。他縱有斬邪之劍,斬我老龍不得。”於是即[裝〕作個天神模樣,三頭六臂,黑臉撩牙。則見:
身穿着重重鐵甲,手提着利利鋼叉。頭戴着金盔閃閃耀耀紅霞,身跨着奔奔騰騰的駿馬。雄糾糾英風直奮,威凜凜殺氣橫加。一心心要與人報冤家,古古怪怪的好怕。卻說那老龍打扮得這個模樣,巡江夜叉,守宮將卒,人人喝采,個個稱奇道:“好一個裝束!”孽龍亦搖身一變,也變作天神模樣,你看他怎生打扮?則見:
面烏烏趙玄壇般黑,身挺挺鄧天王般長。手持張翼德丈八長槍,就好似鬥口靈言的行狀。口吐出葛仙真君的騰騰火焰,頭放着華光菩薩的閃閃豪光。威風不減鄧辛張,更不比前番模樣。
卻說那孽龍亦如此打扮,龍宮之內亦是人人喝采,個個誇奇。那老龍打一個旋風,奔上岸來。只見那些蛟黨並孽龍的兒子,接見了歡歡喜喜。於是奮武揚威,騰雲駕霧而來,不在話下。
施岑與盱烈從高阜上一望,見那妖氣彌天,他兩個少年英勇,也不管他勢頭來得大,也不管他黨類來得多,就掣手中寶劍,跳下高阜來,與那些妖孽大殺一場。施盱二人雖傳得真君妙訣,終是寡不敵衆,三合之中,擋抵不住,敗陣而走。那老龍與孽龍隨後趕殺,施岑大敗。回見真君,具說前事。真君怒,遂提着兩口寶劍,命甘戰、時荷二人同去助陣。於是駕一朵祥雲,直奔老龍列陣之所,大戰一場。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一回 許旌陽三次斬蛟 許旌陽追殺蛟黨
卻說老龍列成陣勢,老龍居左,孽龍居右,其餘蛟黨往來助陣。真君按下雲頭,立在妖孽對面,那孽龍見了,自古仇人相見,分外眼睜,就提那長槍徑來叉着真君,老龍亦舉起鋼叉徑來叉着真君。好一個真君,展開法力,將兩口寶劍左遮右隔,只見:
這一邊揮寶劍對一枝長槍倍增殺氣,那一邊揮寶劍架一管鋼叉頓長精神。這一邊砍將去,就似那呂梁瀉下的狂瀾如何擋抵。那一邊斫將去,就似那蜀山崩了的土塊怎樣支撐。這一邊施高強武藝,殺一個鶻入鴉羣。那一邊顯凜烈威風,殺一個虎奔羊穴。這一邊用一個風掃殘紅的法子,殺得他落花片片墜紅光。那一邊使一個浪滾陸地的勢兒,殺得他塵土茫茫歸大海。這一邊擋着孽龍,就好似趙子龍盤河戰文丑。那一邊抵着老龍,又好似關雲長古城戰蔡陽。
真個是:
撥開覆地翻天手,要斬與波作浪邪。
卻說那老、孽二龍,與真君混戰,未分勝敗,後翻身騰在半空。卻要呼風喚雨,飛砂走石來捉真君。此時真君已會騰雲駕霧,遂趕上雲端來戰二龍。二龍又在半空中殺了多時後,落下平地又戰。那些蛟黨見真君法大,二龍漸漸擋抵不住,一齊掩殺過來,時荷甘戰二人,乃各執利劍亦殺入陣中。你看那師徒們橫衝直撞,那些妖孽怎生抵敵得住。那老龍力氣不加,三頭中被真君傷了一頭,六臂中被真君斷了一臂,遂化陣清風去了。孽龍見老龍敗陣,心下慌張,恐被真君所捉,亦化作一陣清風望西而去。其餘蛟黨見孽龍老龍敗陣,各自逃散,有化作螽斯,在麥隴上逼逼剝剝跳的;有化作青蠅,在棘樹上嘈嘈雜雜鬧的,有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的;有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擾擾嚷嚷採的;有化作蜻蜓,在雲霄裏輕輕款款飛的;有化作土狗子,不做聲,不做氣,躲在田塝下的。
彼時真君追趕妖孽,走在田塝上經過,忽失了一足,把那田塝踹開,只見一道妖氣迸將出來。真君急忙看時,只見一個土狗子躲在那裏。真君將劍一揮,斬成兩截,原來是孽龍第五子也。後人有詩嘆曰:
自笑蛟精不見機,苦同仙子兩相持。
今朝揮起無情劍,又斬親生第五兒。
卻說真君斬了孽龍第五子,急忙追尋孽龍,不見蹤影,遂與二弟子且回豫章。吳君謂真君曰:“目今蛟黨還盛,未曾誅滅,孽龍有此等助威添勢,豈肯罷休?莫若先除了他的黨類,使他勢孤力弱,一舉可擒,此所謂射人先射馬之謂也。”真君曰:“言之有理。”遂即同施岑、甘戰、陳勳、盱烈、鍾離嘉羣弟子隨己出外,追斬蛟黨,猶恐孽龍精潰其郡城,留吳君、彭抗在家鎮之。於是真君同羣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窮谷,或經深潭,或詣長橋,或歷大湖等處尋取蛟黨滅之。真君一日至新吳地方,忽見一蛟變成一水牛,欲起洪水,淹沒此處。人民噓氣一口,漲水一尺,噓氣二口,漲水二尺。真君怒曰:“此蛟黨恣害也。”遂揮劍欲斬之。那蛟孽見了真君,魂不附體,遂奔入潭中而去。真君即立了石碑一片,作鎮蛟之文以禁之,其文曰:
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終劫始,先地先天。無理法界,玄之又玄。勤修無遺,白日升仙。神劍落地,符法昇天。妖邪喪膽,鬼精逃潛。其潭至今名曰鎮龍潭,其石碑至今猶存也。
一日真君又行至海昏之上,聞有巨蛇據山爲穴,吐氣成雲,長有數里,人畜在氣中者,即被吞吸。江湖舟船,多遭其覆溺。大爲民害。施岑登北嶺之高而望之,見其毒氣漲天,乃嘆曰:“斯民有何不幸,而久遭其害也?”遂稟於真君,欲往誅之。真君曰:“吾聞此畜妖氣最毒,搪突其氣者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須待時而往。”良久,俄有一赤烏飛過,真君曰:“可矣。”遂引羣弟子前至蛇所,伏劍叱曰:“妖物,汝害人麼?”其蛇奮然躍出深穴,舉首高數十丈,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鱗似金錢,口中吐出一道妖氣。則見:冥冥濛濛,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暗暗,例元規污人的飛塵。飛去飛來,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似那太山岩裏吐出的頑雲。大地之中,遮蔽了嶺巒嶺岫;長空之上,隱藏了日月星辰。瀰瀰漫漫,漲將開千有百里;霏霏拂拂當着了十無一生。
正是:
妖蛇吐氣三千丈,千里猶聞一陣腥。
真君見蛇妖毒氣腥穢莫聞,遂呼了一口仙風,吹散其氣,乃率其弟子各揮寶劍,鄉人摩旗擺鼓,吶喊振天相助,妖蛇全無懼色,奔將過來。真君乃運起法雷,劈頭打去,兼用神劍一指,蛇乃卻步。施岑、甘戰二人乃奮勇飛步縱前,施踏其首,甘踹其尾,這個蛇那些是如常山之勢,首動尾應。真君遂以劍劈其顙,陳勳再引劍當中腰斬之,蛇腹遂爾裂開。忽有一小蛇自腹中走出,長有數丈,施岑欲斬之,真君曰:“彼母腹中之蛇,未曾見天日,猶不曾加害於民,不可誅之。”遂叱曰:“畜生,好去!我放汝性命,毋得害人!”小蛇懼怯,奔行六七里,聞鼓譟之聲,猶反聽而顧其母。羣弟子再請追而戳之。真君曰:“既放其生,而猶追而戮之,是心無惻隱,口有雌黃者,吾不爲也。”蛇子遂得入江。
大蛇既死,其骨聚而成洲。真君入海昏經行之處,皆留壇靖,凡有六處,通侯時之地爲七。一曰進化靖,二曰節奏靖,三曰丹符靖,四曰華表靖,五曰紫陽靖,六曰霍陽靖,七曰列真靖,其勢布若星斗之狀,蓋以鎮壓其後也。巨蟒既誅,妖血污劍。於是洗磨之,且削石以試其鋒。真君謂諸徒曰:“蛟黨除之莫盡,更有孽龍精通靈不測,今知我在此,若伺隙潰我郡城,恐吾君彭抗二人,莫能懾服,莫若棄此而歸。”施岑是個勇士,謂曰:“此處妖孽甚多,再等幾日,殺幾個回去卻好。”真君曰:“吾在外日久,恐吾郡蛟黨又聚作一處,可速歸除之。”於是悉離海昏而行,海昏鄉民感真君之德,遂立真君生祠,四時享祭,不在話下。
且說孽龍精知真君領弟子等出海昏等處誅滅己之族類,心囗痛恨欲將豫章郡滾成一海,以報前仇。遂聚集敗殘蛟黨,尚有七八百餘。孽龍曰:“昨夜月離於畢,今夜酉時,主天陰晦瞑,風雨大作。我與爾等趁此機會,把豫章郡一滾而沉,有何不可?”此時正是午牌時分,吳君猛與彭君抗,恰從西山高處舉目一望,只見妖氣漫天,乃曰:“許師往外誅妖,不想妖氣盡聚於此。”言未畢,忽見豫章郡社伯並土地等神來見吳君,說道:“孽龍又聚了八百餘蛟黨,欲攪翻江西一郡,變作滄海,只待今夜酉牌時分,風雨大作之時,就要下手。有等居民聞得孽龍這樣言語,皆來小神廟中叩頭磕腦,叫小神保他。我想江西不沉卻好,若沉了時節,正是泥菩薩落水,自身難保,還保得別人?伏望尊仙,怎生區處?”
吳君聽說此事,到喫了一大驚,遂與彭君急忙下了山頭。吳君謂彭君曰:“爾且伏劍一口,驅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後巡邏。”彭君去了。吳君乃上了一座九星的法壇,取過一個五雷的令牌,伏了一口七星的寶劍,註上一碗五龍吐的淨水,唸了幾句乾羅恆那九鳳破穢真君的神咒,押了一個三臺的真訣,步了一個八卦的神罡,乃飛符一道,徑差年值功曹,送至日宮太陽帝君處投下,叫那太陽帝君“把這個日輪兒緩緩的沉下,卻將酉時翻作午時,就要如魯陽揮以長戈,即返三舍。虞公指以短劍,卻轉幾分的日子。”又飛符一道,徑差月值功曹,送至月宮太陰皇君處投下,叫那太陰皇君“把這個月輪兒緩緩的移上,卻將亥時扯作酉時,就要如團團離海角,漸漸出雲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之月。”又飛符一道,徑差日值功曹,送至風伯處投下,叫那風怕“今晚將大風息了,一氣不要吹噓,萬窮不要怒叫。切不可過江掇起龍頭浪,拂地吹開馬足塵,就樹撮時黃葉落,入山推出白雲來。”又飛符一道,徑差時值功曹,送至雨師處投下,叫那雨師“今晚收了雨腳,休得要點點滴滴打破芭蕉,淋淋漓漓洗開苔蘚,頹山黑霧傾濃墨,倒海衝風瀉急湍,勢似陽侯誇溟海,聲如項羽戰章邯。”又飛符一道,差那得令大神徑到雷神處投下,叫那雷神“今晚將五雷藏着,休得要驅起那號令,放出那霹靂,轟轟烈烈,使一鳴山嶽震,再鼓禹門開,響激天關轉,聲從地穴來。”又飛符一道,差着急腳大神送至雲師處投下,叫他“今晚捲起雲頭,切不可氤氤氳氳遮掩天地,渺渺漠漠矇蔽江山,使那重重翼鳳飛層漢,疊疊從龍出遠波,太行遊子思親切,巫峽襄王入夢多。吳君遣符已畢,又差那社怕等神,火速報知真君,急回豫章郡,懾伏羣妖,毋得遲誤。吳君調撥已畢,遂親自仗劍鎮壓羣蛟,不在話下。
卻說孽龍精只等待日輪下去,月光上來的酉牌時分,就呼風喚雨,驅雲使雷,把這豫章一郡滾沉,不想長望短望,日頭只在未上照耀,叫他下去,那日頭就相似縛了一條繩子,再也不下去。孽龍又招那月輪上來,這月輪就相似有人扯住着他,再也不上來。孽龍怒起,也不管酉時不酉時,就命取蛟黨,大家呼着風來。誰知那風伯遵了吳君的符命,半空中叫道:“孽龍,你如今學這等歪,卻要放風,我那個聽你!”孽龍呼風不得,就去叫雷神打雷。誰知那雷神遵了吳君的符命,半下兒不響。孽龍道:“雷公,雷公,我往日喚你,少可有千百聲,今日半點聲氣不做,敢害啞了?”雷神道:“我到不害啞,只是你今日害顛。”孽龍見雷公不響,無如之奈,只得叫聲:“雲師,快興雲來!”那雲師遵了吳君的符命,把那千巖萬壑之雲,只卷之退藏於密,那肯放之彌於六合。只見玉宇無塵,天清氣朗,那雲師還在半空中,唱一個萬里長空收暮雲耍子哩。孽龍見雲師不肯興雲,且去問雨師討雨。誰知那雨師亦遵了吳君的符命,莫說是千點萬點灑將下來,就是半點兒也是沒有的。孽龍精望日日不沉,招月月不上,呼風風不至,喚雨雨不來,驅雷雷不響,使云云不興,直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遂謂衆蛟黨曰:“我不要風雲雷雨,一小小豫章郡,終不然滾不成海?”遂聳開鱗甲,翻身一轉,把那江西章江門外就沉了數十餘丈。吳君看見,即忙飛起手中寶劍,駕起足下祥雲,且取孽龍。孽龍與吳君廝戰,彭君亦飛劍助敵。此江西城外,大殺一場。不知勝負若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二回 許旌陽四次斬蛟 龍王太子輔孽龍
卻說吳彭二君與那七八百蛟黨並孽龍廝殺,孽龍招取黨類一湧而至,在上的變成無數的黃蜂,撲頭撲腦亂丁;在下的變成滾滾的長蛇,遍足亂繞。孽龍更變作個金剛菩薩,無長不長無大不大,手執金戈與吳君彭君混戰。好一個吳君!又好一個彭君!上殺個雪花蓋頂,戰住狂蜂;下殺個枯樹盤根,敵住長蛇,中殺個鷂子翻身,抵住孽龍。自未時殺起,殺近黃昏。
忽真君同着諸弟子到來,大喝一聲:“許遜在此!孽畜敢肆害麼!”諸蛟皆有懼色,孽龍見了真君,咬定牙根,要報前仇,乃謂羣蛟黨曰:“今日遭此大難,我與爾等死無噍類矣。”於是諸蛟踊躍言曰:“父子兄弟,當拼命一戰,共決雌雄,奈何怯乎?”遂與孽龍精力戰真君。怎見得利害:
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丈潭中孽怪,舞着金戈;一個九重天上真仙,飛將寶劍。一個棱棱層層,甲鱗竦動;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朗。一個有蛟子蛟孫助他耀武,一個有仙徒仙弟佐他揚威。一個領蛟子蛟孫戰真仙,恰好似八十萬曹兵鏖赤壁;一個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卻好似二十八漢將關昆陽。一個是妖孽中數他作班頭,一個是神仙中推他爲領袖。一個翻江流攪海水,重重疊疊湧波濤;一個撼乾樞搖坤軸,烈烈轟轟運霹靂。一個要爲族類報了冤仇,一個要爲生民除將禍害。
正是:
兩邊齊角力,一樣顯神機。
到頭分勝敗,畢竟有雄雌。
卻說孽龍精奮死來戰真君,真君正要拿住他以絕禍根,那些蛟黨終是心中懼怯真君的,弟子們各持寶劍或斬了一兩個的,或斬了三四個的,或斬了五六個的,噴出腥血,一片通紅。周廣一劍,又將孽龍的第二子斬了。其餘蛟黨一個個變化走去。只有孽龍與真君獨戰,回頭一看,蛟黨無一人在身旁也,只得跳上雲端,化一陣黑風而走。真君急追趕時,已失其所在,乃同衆弟子迴歸。真君謂吳猛曰:“此番若非君之法力,數百萬生靈盡葬于波濤中矣。”吳君曰:“全仗尊師殺退蛟孽,不然,弟子亦危也。”
卻說孽龍屢敗,除殺死族類外,六子之中已殺去四子,衆蛟黨恐真君誅己,心怏怏不安,盡皆變去,止有三蛟未變。三蛟者其二蛟系孽龍子,其一蛟系孽龍孫,藏於新建洲渚之中,其餘各變形爲人,散於各郡城市鎮中,逃躲災難。一日有真君弟子曾亨,入於城市,見二少年狀貌殊異,鞠躬長揖曾亨,問曰:“公非許君高門乎?”曾亨曰:“然。”既而問少年曰:“君是何人也?”少年曰:“僕家居長安,累世崇善,遠聞許公深有道術,誅邪斬妖,必仗神劍,願聞此神劍有何功用?”曾亨曰:“吾師神劍功用甚大,指天天開,指地地裂,指星辰則失度,指江河則逆流,萬邪不敢擋其鋒,千妖莫能攖其銳。出匣時霜寒雪凜,耀光處鬼哭神愁,乃天賜之至寶也。”少年曰:“世間之物,不知亦有何物可擋賢師神劍而不爲其所傷也?”曾亨戲謂之曰:“吾師神劍惟不傷冬爪葫蘆二物耳,其餘他物皆不能擋也。”少年聞言,遂告辭曾亨,相別而去。曾亨亦不知少年乃是蛟精所變也。蛟精一聞冬爪葫蘆之言,盡說與黨類知悉。
真君一日以神劍授弟子施岑、甘戰,令其遍尋蛟黨誅之。蛟黨以甘施二人追尋甚緊,遂皆化爲葫蘆冬瓜,泛滿江中。真君登秀峯之巔望之,乃呼施岑、甘戰謂曰:“江中所浮者,非葫蘆冬瓜,乃蛟精餘黨也。汝二人可覆水內斬之。”於是施岑、甘戰飛步水上,舉劍望葫蘆亂吹,蓋冬瓜葫蘆乃是輕浮之物,一砍即入水中,不能得破。正懊惱之間,忽有過往大仙,在虛空中觀看,遂令社伯之神變爲一八哥鳥兒,往施岑、甘戰頭上叫曰:“下剔上,下剔上。”施岑大悟,即舉劍自下剔上,滿江蛟黨約有七百餘性命,連根帶蔓悉無噍類。江中碧澄澄流水,變爲紅滾滾波濤。止有三蛟未及變形者因而獲免。真君見蛟黨盡誅,遂封那八哥鳥兒頭上一冠,所以至今八哥兒頭上皆有一冠。真君斬盡蛟黨,後人有詩嘆曰:
神劍棱棱闢萬邪,碧波江上剔葫瓜。
孽龍黨類思翻海,不覺江心殺自家。
且說孽龍精所生六子,已誅其四,蛟黨千餘俱被真君誅滅,止有第三子與第六子,並有一長孫藏於新建縣洲渚之中,尚得留命,及聞真君盡誅其蛟類,乃大哭曰:“吾父未知下落,今我等兄弟六人,傳有子孫六七百,並其族類共計千餘,今皆被許遜剿滅,止留我兄弟二人,並一侄在此。吾知許遜道法高妙,豈肯容我叔侄們性命?不如前往福建等處逃躲殘生,再作區處。”正欲起行,忽見真君同弟子甘戰、施岑卒至,三蛟急忙逃去。真君見一道妖氣沖天而起,乃指與甘施二人曰:“此處有蛟黨未滅,可追去除之,以絕其根。”真君遂與甘施二人飛步而行,躡蹤追至半路,施岑飛劍斬去一尾,追至福建延平府地名■洋九里潭,其一蛟即藏於深潭之中。真君召卿人謂曰:“吾乃豫章許遜,今追一蛟精至此,伏於此潭,吾今將竹一根插於潭畔石壁之上,以鎮壓之,不許殘害生民,汝等居民勿得砍去。”言畢,即將竹插之,乃囑之曰:“此竹若罷,許汝再生。此竹若茂,不許再出。”至今潭畔,其竹母若凋零,則復生一筍成竹,替換復茂。
更有一蛟被真君與甘施二人趕至福建建寧府崇安縣。有一寺名懷玉寺,其寺有一長老,法名全善禪師,在法堂誦經,忽見一少年走入寺中哀告曰:“吾乃孽龍之子,今被許遜剿滅全家,追趕至此甚可憐憫,望賢師救我一命,後當重報!”長老曰:“吾聞豫章許遜,道法高妙,慧眼通神,吾此寺中何處可躲?”少年曰:“長老慈悲爲念,若肯救援小人,小人當化作粟米一粒,藏於賢師掌中,待許遜到寺,賢師只合掌誦經,方保無事。”長老遂以允諾。少年即化爲粟米一粒,入於長老掌中躲訖。真君與甘戰、施岑二人趕入寺中,謂長老曰:“吾乃豫章許遜,趕一蛟精至此,今在何處?可令他出來見我。”長老也不答應,只管合掌拱手,口唸真經。真君不知藏在長老掌中,遍尋不見,遂往寺外前後各處尋之;並不見蹤跡。施岑曰:“想蛟精去矣,吾等合往他處尋趕。”
卻說蛟精以真君去寺已遠,乃復化爲少年,拜謝長老言曰:“深蒙賢師活命之恩,無可報答,望賢師分付寺中,看令七日七夜不要撞鐘擂鼓,容我報答一二。”長老依言分付師兄師弟,徒子徒孫等訖。及至三日,只見寺中前後狂風頓起,冷氣颼颼,土木自動,長老大驚謂僧衆曰:“吾觀孽龍之子本是害人之物,得我救命,教我等七日七夜不動鐘鼓,今止三日,風景異常,想必是他把言語哄我。若不打動鐘鼓,莫說望他報恩,此寺反然遭害。那時悔之晚矣。”於是即令僧衆撞起那東樓上華鍾,那鍾兒響了一百單八聲,榮榮汪汪,正是梵王宮裏鯨音吼,商客舟中夜半聞。又打起那西樓上畫鼓。那鼓兒響了一個三起三煞,丁丁東東,正是儼若雷鳴雲漢上,恍疑鼉吼海濤中。那蛟精聞得鐘鼓之聲,喫了一驚,即轉身變爲少年,回到寺中,來見長老言曰:“臺前日分付寺中七日勿動鐘鼓,意欲將寺門外前後高峻之處蕩成萬畝良田,報答吾師活命之恩。今才三日,止將□□□□蕩得平些,滾有泉出,未及如數。而吾師即動鐘鼓□□□□。”長老以狂風頓起、山動地動爲對,那少年不勝□□□□,乃令人往寺外前後觀之,但見高峻之處皆蕩得坦平,□□水流不竭,至今懷玉寺中不止千擔谷種良田,蓋亦蛟精報恩所致。卻說真君離了寺門,遍尋不見蛟精,乃復回高處望之,只見妖氣依原還在寺中,乃與甘施二人又來寺中尋覓。其蛟精知真君復來,即先化爲一僧拜辭長老言曰:“吾族中有衆千餘,皆被許遜誅滅。兄弟六人,已亡其四,吾父又未知存亡何如。吾今悔改前非,修行悟道。”言畢垂淚而別。真君果復至寺中,只見妖氣出外,遂乃躡跡迫至建陽地名葉墩,遙見一僧,知是蛟精所變,乃令甘施二弟子迫趕至近。甘施意欲斬之,真君連忙喝住,曰:“不可。此物雖是害人,今化爲僧,量必改惡遷善。”遂叱曰:“孽畜,吾今赦汝前去,汝務要從善修行,勿害生民。吾有諦語分付與汝,勞心記着:逢湖則止,逢仰則住。”分付以畢,遂縱之而去。甘戰叱曰:“孽畜,我師父饒了你性命,再不要害人!”施岑亦叱曰:“孽畜,你若不遵我師父諦語,再若害人,我擒汝就如反掌之易。”
那僧含羞亂竄而去,脫離了葉墩地方。來至一村,前有一山,遇一牧童,其僧乃問曰:“此處是何地名?”牧童答曰:“此處地名貴湖,前面一山名曰仰山。”僧聞牧童之言,乃大喜曰:“適問承真君分付,逢湖則止,逢仰則住。今到此處,合此二意,可以在此居住矣。”遂憩於路旁水田之間,其中間泉水四時不竭,後乃名離龍窟。即於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禪師,遂建一寺名仰山寺。其寺當時乏水,古梅將指頭在石壁上亂指,皆有泉出其寺,由糧亦廣。真君即於葉墩立一觀,名曰真君觀。遙與仰山相對,以鎮壓之。卻說真君又追一蛟精,其蛟乃孽龍第一子之子,孽龍之長孫也。其蛟直走至福州南臺躲避,潛其蹤跡。真君命甘施二弟子遍處尋索,乃自立於一石上,垂綸把釣。忽覺釣絲若有人扯住一般,真君乃站在石上,用力一扯,石遂裂開。只見扯起一個大螺,約有二三丈高大。螺中有一女子現出,真君曰:“汝妖也。”其女子雙膝跪地,告曰:“妾乃南海水侯第三女,聞尊師傳得仙道,欲求指教修真之路。故乘螺舟,特來相叩。”真君乃指以高蓋山可以修煉之所,且曰:“此山有苦蔘甘草,上有一井,汝將其藥洗於井中,飲其水,久則自可成仙。”遂命女子復入螺中,用巽風一口,吹螺舟浮於水面,直到高蓋山下。女子乘螺於此,遂登山採取苦蔘,甘草等藥,日於井中洗之。飲其井水,後女子果成仙而去。
卻說施岑、甘戰回見真君言:“蛟精無有尋處。”真君乃白高山絕頂以望,見妖氣一道隱隱在福州城開元寺井中噴出,乃謂弟子曰:“蛟精已入在井中矣。”遂至其寺中用鐵佛一座,置於井上壓之。真君收伏三蛟已畢,遂同甘戰、施岑復回豫章,再尋孽龍誅之。後人有詩嘆曰:
迢迢千里到南閩,尋覓蛟精駕霧雲。
到處留名留異跡,今人萬古仰真君。
卻說孽精既不能滾沉豫章,其族黨變爲瓜葫,一概被真君斬滅,所生六子,斬了四子,只有二子一孫,未知下落。越思越惱,只得又奔往洋子江心,見了火龍父親,哭訴其事。火龍曰:“四百年前孝悌明王傳法與蘭公,卻使蘭公傳法與諶母,諶母傳法與許遜。吾知許遜一生,汝有此難久矣。故我當時就令了黿帥,統領蝦兵蟹將,要問他追了金丹、寶鑑、銅符、鐵卷之文,誰知那蘭公將我等殺敗,我彼時少年精壯,已不奈蘭公何了。今日有許多年紀,筋力憔悴,還奈得許遜何?這憑你自去。”孽龍嘆曰:“今人有說,父不顧子的世界,果然果然!”火龍罵曰:“畜生,我滿眼的孫子,今日被你不長進,敗得一個也沒了,還來怨我!”父親遂打將孽龍出來。
孽龍見父親不與他做主,遂在江岸上放聲大哭,哭道:“天,天,你既生孽龍,莫生許遜。既生許遜,莫生孽龍。”言罷又哭。這一哭不打緊,卻驚動南海龍王敖欽第三位太子。彼時,太子領龍王鈞旨,同巡江夜叉身上披掛,手執鋼刀,正在此巡邏長江,見了孽龍,認得是火龍的兒子,即忙問曰:“孽龍在此哭着甚事?”孽龍道:“吾族黨一千餘人,皆被許遜誅滅。今父親又不與我作主,我而今累累然,若喪家之狗,怎的由人不哭?”太子曰:“自古道家無全犯,許遜怎麼就殺了你家許多人?他敢欺我水府無人麼?老兄且寬心,待我顯個手段擒他,報取冤仇,有何不可?”孽龍道:“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仙女所賜寶劍,其實神通廣大,難以輕敵。”太子曰:“我龍宮有一鐵杵,叫做如意杵。有一鐵棍,叫做如意棍。這個杵這個棍,欲其大,就有屋桷般大。欲其小,只如金針般小。欲其長,就有三四丈長。欲其短,只是一兩寸短。因此叫如意的棍、如意的杵。此皆是父王的寶貝,那棍兒被孫行者討去,不知那猴子打死了千千萬萬、萬萬千千的妖怪。只有這如意杵兒未曾使用。今帶在我的身上,試把來與許遜弄一弄。他若擋抵得住,真有些神通。”孽龍道:“敢問太子,這杵是哪一代鑄的?”太子道:“這杵自乾坤開闢之時,有一個盤古王,鑿了那崑崙山幾片棱層石,架了一座的紅爐,砍了廣寒宮一株娑陀樹,燒了許多的黑炭,取了須彌山幾萬斤的生鐵,用了太陽宮三味的真火,叫了那煉石的女媧,煉了七七四十九個日頭,卻命着雨師灑道,風伯扇風,太乙護爐,祝融看火,因此上煉得這個杵兒,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且此杵有些妙處,拋在半空之中,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更會變化哩。”
孽龍問曰:“而今那鐵杵放在哪裏?”太子即從耳朵中拿將出來,向風中晃三晃,就有屋桷般大。晃三晃就有竹竿般長。孽龍看見,大喜曰:“這樣東西,要長則長,要大則大,那許遜有些法力,可以擋抵一二。只是徒弟們皆後生之輩,禁得幾杵,禁得幾杵?”夜叉見太子欲與孽龍報仇,乃諫止曰:“龍王千歲爺爺沒有鉤旨,太子怎敢擅用軍器?恐千歲爺爺知道,不當穩便。”太子曰:“吾主意已定、你肯輔我便同去,殺一陣來,如不肯輔我,任你先轉南海去罷。”夜叉乃不肯相助,先轉回南海去了。
卻說那太子殺奔豫章,要拿着許遜與那孽龍報仇。卻怎生打扮,則見:
重疊疊鱉甲堅固,整齊齊海帶飛斜。身騎着海馬號三花,好一似天門冬將軍披掛。走起了磊磊落落滑石,飛將來溟溟漠漠辰砂。索兒絞的是天麻,要把威靈仙拿下。
卻說真君同着弟子施岑等各仗寶劍,正要去尋捉孽龍,忽見龍王三太子叫曰:“許遜,許遜,你怎麼這等狠心,把我孽龍家千百餘人一概誅戮?你敢小覷我龍宮呵!我今日與你賭賽一陣,把你拿將過來,與俺孽龍報了冤仇,才曉得我的本事。”真君慧眼一看,認是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喝曰:“你父親掌管南海,素稱本分。今日怎的出你們不肖兒子?你好好回去,免致後悔。”太子道:“你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孽龍是我水族中一例之人,我豈肯容你這等欺負?”於是舉起鋼刀,就望真君一砍,真君亦舉起利劍來斬太子。你看那兩個大殺一場,卻不知勝負若何。則見:
一個是九關中神仙領袖,一個是四海內龍子班頭。一個的道法精通卻會吞雲吸霧,一個的武藝慣熟偏能掣電驅雷。一個呼諶母爲了師傳最大神通,一個叫龍王做了父親盡高聲價。一個飛寶劍,前挑後剔,光光閃閃就如那大寒陸地凜嚴霜;一個拋鐵杵,直撞橫衝,■■璫璫就如那除夜人家燒爆竹。真個是,棋逢敵手,終朝勝負難分;卻原來,陣遇對頭,兩下高低未辨。
卻說真君與那太子,刀抵着劍,劍對着刀,自巳牌時分戰至午時,不分勝敗。施岑謂衆道友曰:“此龍子本事盡高,恐師父不能拿他,可大家一齊掩殺。”那太子見了真君弟子一齊助戰,遂在耳朵中取出那根鐵杵來,晃了兩三晃,望空拋起。好一個鐵杵!一變作十,十變作百,百變作千,千變作萬,半天之中就如那紛紛柳絮顛狂舞,滾滾蜻蜒上下飛,滿空懂得乒乓響,恰似潘丞相公子打擂槌。你看那真君的弟子們,才把那腦上的杵兒撇開,忽一杵在腦後一打。才把那腦後的杵兒架住,忽一杵在心窩一篤,才把心窩的杵兒一抹,忽一杵在肩膀上一錐,那些弟子們怕了那杵,都敗陣而走。好一個真君,果有法術!果有神通!將寶劍望東一指,杵從東落;望西一指,杵從西開;望南一指,杵從南墜;望北一指,杵從北散。真君雖有這等法力,爭奈千千萬萬之杵,一杵去了,一杵又來,卻未能取勝。
忽觀世音菩薩聞得此事,乃曰:“敖欽龍王十分仁厚,生出這個不肖兒子,助了蛟精,我若不去收了那如意杵寶貝,許遜縱有法力,無如之奈。”於是駕起樣雲,在半空中,解下身上羅帶,做成一個圈套兒丟將起來,把那幹千萬萬之杵盡皆套去。那太子見了人套去他的寶貝,心下慌張,敗陣而走。孽龍接見問曰:“太子與許遜征戰得大勝否?”太子曰:“我戰許遜,正在取勝之際,不想有一婦人使一個圈套,把我那寶貝套去了,我而今沒處得。”孽龍曰:“套寶貝者非是別人,乃是觀世音菩薩。”
言未畢,真君趕至,孽龍見了即化一陣黑風走了。太子心中不忿,又提着手中鋼刀,再來交戰。此是敗兵之將,英勇不加,兩合之中,被真君左手一劍,架開鋼刀,卻將右手一劍,斬那太子。忽觀世音菩薩急忙止住曰:“不可,不可!”真君舉眼一看,見是觀音,遂停住寶劍。觀音曰:“此子是敖欽龍王的第三子,今無故輔助孽龍,本該死罪,奈他父親素是仁厚。今我在此,若斬了此子,龍王又說我不救他,體面上不好看。”真君方纔罷手。
卻說那巡江夜叉迴轉龍宮,將太子助孽龍之事,一一稟知龍王。龍王頓足罵曰:“這畜生,恁的不肖!”彼時,東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廣、北海龍王敖潤同聚彼處,亦曰:“這畜生今日去戰許遜,就如那葛伯與湯爲仇。輔助孽龍,就如那崇侯助紂爲虐。容不得他!”敖欽曰:“這樣兒子,要他則甚?”遂取過一口利劍,敕旨一道,令夜叉將去,叫太子自刎而亡。夜叉領了敕旨,齎了寶劍,徑來見着三太子,說道:“千歲爺爺知太子輔助孽龍,心中發怒,將敕旨一道、利劍一口,叫太子自刎而亡。”太子聞得此言,嚇得個魂不着體,遂跪下觀音,叫道:“善菩薩,沒奈何到我父王處保過這次。”觀音道:“只怕你父親難饒你死罪,你不如到蛇盤谷中鷹愁澗躲避,三百年後,等唐三藏去西天取經,罰你變做個騾子,徑往西竺國馱經過來。那時將功贖罪,我對你父親說過,或可留你。”太子眼淚汪汪,拜辭觀世音往鷹愁澗而去。觀音復將所收鐵杵,付與夜叉,教夜叉支付與龍王去訖。真君亦辭了觀音,迴轉豫章,不在話下。但不知後來收伏孽龍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三回 孽龍求觀音講和 真君五次收孽龍
卻說觀音菩薩別了真君,欲回普陀巖去。孽龍在途中投拜,欲求與真君講和,後當改過前非,不敢爲害。言辭甚哀。觀音見其言語懇切,乃轉豫章,來見真君。真君問曰:“大聖到此,復有何見諭?”觀音曰:“吾此一來,別無甚事,孽龍欲與君講和,今後改惡遷善,不知君肯允否?”真君曰:“他既要講和,限他一夜滾百條河,以雞鳴爲止。若有一條不成,吾亦不許。”弟子吳猛諫曰:“孽畜原心不改,不可許之。”真君曰:“吾豈不知?但江西每逢春雨之時,動輒淹浸,吾欲其開成百河,疏通水路耳,非實心與之和也,”觀音亦曰:“害人之物,吾亦不能容他。但適來見其言辭懇切,聊此一行耳。和與不和,卻憑君自處。”
於是觀音遂辭真君而去。孽龍接見,問其所以。觀音將真君所限之事,一一說與孽龍。孽龍大喜,是夜用盡神通,連滾連滾,恰至四更,真君命社伯等神扣計其數,已滾九十九條,社伯心慌,乃假作雞鳴,引動衆雞皆鳴。孽龍聞得大驚懼,自知不能免罪,乃化爲一少年,未及天明,即遁往湖廣躲避去訖。真君至天明查記河數,止欠一條。雞聲盡鳴,乃知是社伯假雞鳴也,遂令弟子計功受賞。真君急尋孽龍之時,已不知其所在。後來遂於河口立縣,即今之南康湖口縣是焉。
卻說孽龍遁在黃州府黃崗縣地方,變作個少年的先生求館。時有姓史的,有一老者,名仁,家頗饒裕,有孫子十餘人,正欲延師開館。孽龍至其家,揖曰:“小生姓曾名良,本貫豫章人氏,聞君家有館,特來領教。”史老見其人品清高,禮貌恭敬,心竊喜之,但未知其學問何如,遂謂曰:“敝鄉舊俗,但先生初來者,或考之以文,或試之以對,然後啓帳單。老有一對,欲領尊教,何如?”孽龍曰:“願聞。”史老曰:“曾先生腰間加一(四)點,魯邦賢士。”孽龍曰:“我就把令孫爲對。”遂答曰:“史小子頭上着一橫,吏部天官。”史老見先生對此對絕妙,不勝之喜,乃曰:“先生高才邃養,奈寒舍學俸微少,未可輕屈。”孽龍道:“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史老遂擇日啓館,叫諸孫具贄見之儀,行了拜禮,遂就門下授業。孽龍教授那些生徒,辨疑解惑,講書說經,明明白白,諸生大有進益,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以孽龍自滾河以後,遍尋不見,遂同甘戰、施岑二人徑到湖廣地面,尋覓蹤跡。忽望妖氣在黃崗縣鄉下姓史的人家,乃與二弟子徑往其處,至一館中,知是孽龍在此變作先生教訓生徒。真君乃問其學生曰:“先生哪裏去了?”學生答雲:“先生洗浴去了。”真君曰:“在哪裏洗浴?”學生曰:“在澗中。”真君曰:“這樣十一月天氣還用冷水洗浴?”學生曰:“先生是個體厚之人,不論寒天熱天,常要在水中去浸一浸。若浸得久時,還有兩三個時辰纔回來。”真君乃與弟子坐在館中,等他回時就下手拿着。忽舉頭一看,見柱壁上有對聯雲:
趙氏孤兒切齒不忘屠岸賈;
伍員烈士鞭屍猶恨楚平王。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又壁上題有詩句雲:
自嘆年未(來)運不濟,子孫零落卻無遺。
心懷東海波瀾闊,氣壓西江草樹低。
怨處咬牙思舊恨,豪衆揮筆記新詩。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真君看詩對已畢,乃大驚,謂其弟子曰:“此詩此對自是復仇之語,若此孽不除,終成大患,汝等務宜勉力擒之。”言未畢,忽史老來館中看孫子攻書。時盛冬天氣,史老身上披領羊裘,頭上戴頂暖帽,徐徐而來。及見真君丰姿異常,連忙施禮,問曰:“先生從何而來?”真君答曰:“小生乃豫章人,特來訪友。”史老謂孫子曰:“客在此,若何不通報?”遂邀真君與二弟子至家下告茶。茶畢,史老問真君姓名,真君曰:“小生姓許名遜,此二徒一姓施名岑,一姓甘名戰。”史老曰:“聞得許君者法術甚妙,誅滅蛟精,敢是足下否?”真君曰:“然。”史老遂下拜禮,真君以其年老,即連忙答之。史老謂真君曰:“仙駕臨此,欲何爲?”真君曰:“尊府教令孫者,乃孽龍精也,變形於此,吾尋蹤覓跡,特來擒之。”史老大驚,乃曰:“怪道這個先生無問寒天暑天,日從澗中洗浴,浴水之處,往時淺淺的,今成一潭,深不可量。”真君曰:“尊翁有緣,幸遇小生相救。不然,今日是個屋舍,後日是個江河。即尊翁家屬等,且葬魚腹矣。”史老曰:“此蛟精怎的拿他?”真君曰:“此孽千變萬化,他若提防於我,變化更易。今或不之提防,縱要變時,必資水力,可令公家幾水缸、水桶、洗臉盆及碗盞之類,皆不可注水,使他變化不去,我自然拿了他。”
史老分付已畢,孽龍正洗浴回館,真君見了,大喝一聲:“孽畜,走哪裏去!”孽龍大驚,卻待尋水而變,遍處無水,惟硯池中有一點餘水未傾,遂從裏面變化而去。此一變,變得極是詭祕,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竟不知其蹤跡也。後人遂有詩嘆曰:
堪嘆蛟精玄上玄,墨泡變化至今傳。
當時若肯心歸正,卻有金書取上天。
卻說史老見真君趕去孽龍,甚是感謝,乃留真君住了數日,極甚款曲。真君曰:“此處孽龍居久,恐有沉沒之患。汝可取杉木一片過來,吾書符一道,打入地中,庶可以鎮壓之。”真君鎮符已畢,感史老相待殷勤,更取出靈丹一粒,點石一片,化爲黃金,約有三百餘兩,相謝史老而去。施岑曰:“孽龍今不知遁在何去?可從此湖廣上下,遍處尋覓誅之。”真君曰:“或此孽瞰我等在此,又往豫章,欲沉其郡城土地,未可知也。莫若且回家中覓其蹤跡,如果不在,再往外獲之未晚。”於是師弟們一路迴歸。畢竟後來擒蛟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四回 孽龍精入贅長沙 許旌陽六次擒蛟
卻說孽龍精硯池變去,又化爲美少男子,逃往長沙府,聞知刺史賈玉家生女,極有姿色。怎見得標緻?
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齒如瓠犀,手如柔荑。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媚姿。斜軃紅綃飄彩豔,高簪珠翠顯光輝。說甚麼漢苑王嬙,說甚麼吳宮西施。說麼趙家飛燕,說麼楊家貴妃。柳腰微擺鳴金珮,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妲娥難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宮妝巧樣非凡類,飛瓊昨夜降瑤池。
卻說此女姿色冠絕江南,孽龍遂來結拜刺史賈玉。賈玉問曰:“先生何人也?”答曰:“小人姓慎名郎,自幼頗通經典,不意名途淹滯,莫能上達,今作南北經商之客耳。因往南國販其貨,今得明珠數斜,生乃無處作用。茲者特來獻與使君。伏望笑留,幸甚。”賈使君曰:“此寶乃先生心力所求,況汝我萍水相逢,素無心□,吾豈敢受此厚賜哉?”再三推拒不受。慎郎獻之甚切,使君遂不得已而受之。留住數日,使君見慎郎禮貌謙恭,丰姿美麗,琴棋書畫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慣熟,使君遂謂慎郎曰:“吾有一女,未曾許配他人,今當配汝爲妻,汝意若何?”慎郎鞠躬,致謝而退。慎郎又將珍寶厚賄使君親信之人,悉皆稱讚慎郎之德。使君乃擇吉日,將其女與慎郎成親,不在話下。
卻說慎郎既在賈使君府中,成婚以後,歲遇春夏之時,則告稟使君,託言出遊江湖,經商買賣。至秋冬之時,則重載船隻而歸,皆是奇珍異寶。使君大喜曰:“吾得佳婿矣。”蓋不知其爲蛟精也。所得寶財寶貨,皆困春夏大水,覆人舟船,搶人財寶,裝載而歸。慎郎既贅使君府中,計有三年,復生三子。
一日慎郎尋思起來,不勝忿怒,曰:“吾家世居豫章,子孫族類一千餘衆,皆被許遜滅絕。破我巢穴,使我無容身之地。雖然潛居此地,其實怨恨難消。今既歲久,諒許遜不復知有我也,我今欲回豫章,大興洪水,潰沒城郡,仍滅取許遜之族,報復前仇,方消此恨。”言罷,來見使君。使君問曰:“賢婿有何話說?”慎郎曰:“貧婿自思男子者志在四方,豈能向故園空老?方今春風和暖,正宜出外經商,特來拜辭岳丈前去。家中妻子、大小事務,望岳丈看顧。”使君曰:“賢婿放心前去,不必多憂。若得充囊之利,早回馬首之鞭。”言罷,分別而去。
時晉永嘉七年,真君與其徒甘戰、施岑周覽城邑,遍尋蛟孽,杳無蹤跡,已三年矣。今且置之度外去了。不想道這個孽龍自家卻來尋死。忽一日,變一少年子弟,丰姿美貌,衣冠俊偉,稱言吳地人氏,來謁真君。道童通報畢,真君命其入見。真君問曰:“先生何處人也?”少年曰:“小生姓慎名郎,金陵人氏。久聞賢公有斡旋天地之手,懾伏孽龍之功,海內少二,寰中寡雙。小生特來過訪,別無他意,蓋欲遂識荊之願爾。”真君曰:“孽精未除,徒負虛名,可愧,可愧!”真君言罷,其少年告辭而出,真君送而別之。
甘、施二弟子曰:“適間少年是何人也?”真君曰:“此孽龍也。今來相見,探我言虛實耳。”甘、施曰:“何以知之?”真君曰:“吾觀其人妖氣尚在,腥風襲人,是以知之。”甘戰曰:“既如此,即當擒而誅之。何故又縱之使去也?”真君曰:“吾四次擒拿,皆被變化而去。今佯爲不知,蓋使彼不甚提防,庶可以隨便擒之耳。”施岑乃問曰:“此時不知逃躲何處,吾二人願往殺之。”真君舉慧眼一照,乃曰:“今在江滸,化爲一黃牛,臥於郡城沙磧之上,我今化爲一黑牛,與之相鬥,汝二人可提寶劍潛往窺之,候其力倦,即拔劍而揮之,蛟必可誅也。”言罷,遂化一黑牛,奔躍而去。則見:
拔山氣力,轉地施爲。乘風愈奔,見月不喘。卻好似函谷關中,老子乘來傳道教;又恍如即墨城下,田單驅出助軍威。奔奔騰騰,縱庖丁發硎之刀解之未可;踊踊躍躍,任賈堅穿楊之箭射之不能。長安道上,毋煩丙相問行程;渤海郡中,奚事襲公償賈價。使耕夫縱力本,豈敢清晨起去,大叱之以拖犁;憑牧子恁忘憂,那能暮夜歸來,倒騎之以吹笛。
真個是:
爪蹄堅固如山虎,頭角崢嶸似海龍。
今向沙邊相牴觸,神仙變化果無窮。
卻說真君化成此牛,早到沙磧之上,即與黃牛相鬥,恰鬥有兩個時辰,甘、施二人躡跡而至。正見二牛相鬥,黃牛力倦之際,施岑用劍一揮,正中黃牛左股,甘戰亦揮其寶劍,斬及一角,黃牛奔入城南井中,其角落地。真君此時未除,此角後乃變一牛,在黃牛洲與馬當相對,常常出來害取客商船隻,此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謂甘、施曰:“孽龍既入井中,諒巢穴在此,吾遣符使吏兵導我前進,汝二人可隨我之後,躡其蹤跡,探其巢穴,擒而殺之,以絕後患。”言罷,真君乃跳入井中,施甘十人亦跳入井中,符使護引真君前進。只見那個井,其口上雖是狹的,到了下面,別是一個洞府,別是一個乾坤。這邊有一個孔,透着那一個孔,那邊有一個洞,透着這一個洞,就相似杭州城二十四條花柳巷,巷巷相穿,又相似龍窟港三十六條大灣,灣灣相見。常人說道:井中之蛙,所見甚小,蓋未曾到這個所在,見着許大世界。
真君隨符使一路而行,忽見一樣物件,不長不短,圓圓的,相似個擂槌模樣。甘戰抬起看時,乃是一車轄,問於真君曰:“此井中怎的有此車轄?”真君道:“昔前漢有一人姓陳名遵,每大會賓客,輒閉了門,取車轄投於井中。雖有急事,不得去,必飲罷才撈取車轄還人,後有一車轄再撈不起,原來水蕩在此處來了。”又行數里,忽見有一個四方四角新新鮮鮮的物件,施岑撿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印匣兒,問於真君。真君曰:“昔後漢有宦官張讓劫遷天子,北至河上,將傳國玉璽投之井中,再無人知覺。後洛陽城南驪宮井,有五色氣一道,直衝上天,孫堅認得是寶貝的瑞氣,遂命人浚井,就得了這一顆玉璽。璽便得去,卻把這個匣兒遺在這裏。”又行數里,忽見有一物件,光閃閃白淨淨,嘴彎彎腹大大的,甘戰卻拾將起來一看,原來是個銀瓶。甘戰又問於真君,真君曰:“曾聞有一女子吟雲: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繫繩絕。想這個銀瓶是那女子所引的,因斷了繩子,故流落在此。”符使稟曰:“孽龍多久遁去,真仙須急忙追趕。途路之上,且不要講古。”真君於是命弟子趲步而行。只見水族之中,見了的唬得魂不附體,鮎魚兒只是張了一個口,團魚兒只是縮了一個頭,蝦子兒,只是拱了一個腰,鯽魚兒只是搖一搖頭,擺一擺尾,鑽在洞孔裏去。真君都置之不問。
卻說那符使引真君再轉一灣,抹一角,正是行到山窮水盡處,看看在長沙府賈玉井中而出。真君闖見孽龍蹤跡,謂甘施曰:“今得其巢穴矣。”遂辭了符使回去,不在話下。
卻說孽龍精既出其井,仍變爲慎郎,入於賈使君府中。使君見其身體狼狽,一家之人大諒小怪,問其緣故,慎郎答曰:“今去頗獲大利,不幸回至半途,偶遇賊盜,貲財盡被劫擄,又被殺傷左額左股,疼痛難忍。”使君看其刀痕,不勝隱痛,即令家童請求醫士療治。真君乃扮作一醫士,命甘施二人扮作兩個徒弟跟隨。這醫士呵:
道明賢聖,藥辨君臣。遇病時深識着望聞問切,下藥處精知個功巧聖神。戴唐巾披道服,飄飄揚揚,呂洞賓模樣;搖羽扇背葫蘆,瀟瀟灑灑,孫思邈行蹤。診寸關尺三部脈,辨邪審病,奚煩三折肱,療上中下三等人,起死回生,只是一舉手。真個是東晉之時,重生了春秋扁鵲;卻原來西江之地,再出着上古神農。萬口共稱醫國手,一般都是活人心。
卻說真君扮了醫士,其童僕見了,相請而去。真君遂進了使君宅上,相見禮畢,使君曰:“吾婿在外經商,被盜賊殺傷,左額左股,先生有何妙藥,可以治之。容某重謝。”真君曰:“寶劍所傷,吾有妙方,手到即愈。使君大喜,即召慎郎出來醫治。當時蛟精臥於房中,問童僕曰:“醫士只一人麼?”僮僕曰:“兼有兩個徒弟。”蛟精知疑是真君,不敢輕出。其妻賈氏催促之曰:“醫人在堂,你何故不出?”慎郎曰:“你不曉事,醫得我好,也是這個醫士。醫得不好,也是這個醫士。”賈氏曰:“終不然。這個醫士不是三折肱來的。”慎郎曰:“好便是個折肱醫士,不好卻是個取命閻王。”賈氏竟不知所以。
使君見慎郎不出,親自入房召之。真君乃隨使君之後,直至房中厲聲叱曰:“孽畜,再敢走麼!”孽龍計窮勢迫,遂變出本形,蜿蜒走出堂下。不想真君先設了天羅地網,活活擒之。賈使君不知緣故,卻喚慎郎三子急忙逃遁。真君以法水噴之,其三子悉變爲小蛟,真君拔劍並誅之。賈玉之女此時亦欲變幻,施岑活活拿住,使君大驚。真君曰:“慎郎者,乃孽龍之精,今變作人形,拜爾爲岳丈。吾乃豫章許遜,追尋蹤跡至此擒之。爾女今亦成蛟,合受吾一劍。”賈使君乃與其妻跪於真君之前,哀告曰:“吾女被蛟精所染,非吾女之罪,伏望憐而赦之。”真君遂給取神符,與賈女服之,故得不變。真君謂使君曰:“蛟精所居之處,其下即水,今汝舍下深不逾尺,皆是水泉,可速徙居他處,毋自蹈禍。”使君舉家驚惶,遂急忙遷居高處。原住其地,不數日果陷爲淵潭,深不可測。
施岑卻從天羅地網中取出孽龍,欲揮劍斬之。真君曰:“此孽殺之甚易,擒之最難。我想江西系是浮地,下面皆爲蛟穴。城南一井,其深無底,此井與江水同消長,莫若鎖此畜。迴歸吾以鐵樹投之井中,系此孽畜於鐵樹之上。使後世倘有蛟精,見此畜遭厥磨難,或有警惕,不敢爲害。”甘戰曰:“善。”遂鎖了孽龍,徑回豫章。於是驅使神兵,鑄鐵爲樹,置之郡城南井中,下用鐵索鉤□鎮其地脈入口擺數尺,牢系孽龍於樹,且祝之曰:
鐵樹開花,其妖若興,吾當復出。鐵樹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跡,城邑無虞。
又留記雲:
鐵樹鎮浜州,萬年永不休。天下大亂此處無憂,天下大旱此處溥收。
又元朝吳全節有詩云:
八索縱橫維地脈,一泓消長定江流。
豫章勝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億萬秋。
真君又鑄鐵爲符,鎮於鄱陽湖中。又鑄鐵蓋覆於廬陵元潭,今留一劍在焉。又立府靖於岧嶢山頂,皆所以鎮壓後患也。真君既擒蛟孽,功滿乾坤,但不知後來飛昇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五回 武昌府郭璞脫凡 許真君拔宅昇天
晉明帝太寧二年,大將軍王敦字處仲,出守武昌,舉兵內向,次於洞庭湖。真君與吳君同往說之,蓋欲止敦而存晉也。是時郭景純亦在王敦幕府,因此三人得以相會。景純謂真君曰:“公斬馘蛟精,功行圓滿。況曩時西山之地,靈氣鍾完,公不日當上升矣。”真君感謝不一,此不在話下。
且說景純同真君吳君敬來參見王敦,敦見三人同至,大喜,遂令左右設宴,延請三人飲酒,至半酣,敦問曰:“我昨宵偶得一夢,夢見一木破天,不知主何吉凶?”真君曰:“木上破天,乃未字也,公未可妄動。”吳君曰:“吾師之言,灼有先見,公謹識之。”王敦聞真君言,心甚不悅,乃變形於色,令郭璞卜之。璞曰:“此數用克體,將軍此行,幹事不成也。”王敦不悅曰:“我之壽有幾何?”璞曰:“將軍若舉大事,禍將不久。若遂還武昌,則壽未可量。”王敦怒曰:“汝壽幾何?”璞曰:“我壽盡在今日。”王敦大怒,令武士擒璞斬之。真君與吳君舉杯擲起,化爲白鶴一雙,飛繞樑棟之上。王敦一舉眼瞧之,已失二君所在。
且說郭璞既殞,衆人備辦衣衾棺槨,殮之以畢。越三日,市人見璞衣冠儼然,與親友相見如故。王敦知之不信,令開棺視之,果無屍骸,始知璞脫質昇仙也。自後王敦行兵果敗,遂還武昌而死,率有尸解之刑,蓋不聽三君之諫,以至如此。由是吳君邀真君同下金陵,遨遊山水去訖。既而欲買舟上豫章,打頭風不息。舟中人曰:“當此仲夏,南風浩蕩,舟船難進,奈何?”真君曰:“我待汝等駕之,汝等但要瞑目安坐,切勿開眼窺視。”吳君乃立於船頭,真君親自把船遂召黑龍二尾,挾舟而行。經池陽之地,以先天無極都雷府之印,印西崖石壁上,以闢水怪。舟漸漸凌空而起,須臾過廬山之巔,至雲霄峯。二君欲觀洞府景緻,故其船梢刮抹林木之表,戛戛有聲。舟人不能忍,皆偷眼窺之,忽然舍舟於層巒之上,折桅於深澗之下。真君謂舟人曰:“汝等不聽吾言,以至如此。今將何所歸乎?”舟人懇拜,願求濟度之法。真君教以服餌靈章,遂得辟穀不飢,盡隱於紫霄峯下。二君乃各乘一龍回至豫章,遂就舊時隱居,終日與諸弟子講究真詮。乃作思仙之歌雲:
天運循環兮疾如飛,人生世間兮欲何爲?爭名奪利兮成□墟,風月滋味兮有誰知?不如且進黃金卮,一飲一唱日沉西。丹砂養就玉龍池,小瓢世界寬無涯。世人莫道是愚癡,酩然一笑天地齊。
又作八寶垂訓曰:
忠孝廉謹,寬裕容忍。忠剛不欺,孝則不悖。廉而罔貪,謹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寬可得衆,裕然有餘。容而翕受,忍則安舒。接人以禮,怨咎滌除。凡我弟子,動靜勤篤。念茲在茲,當守其獨。有喪厥心,三官考戮。
卻說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及太白金星因言:“真君道高德厚,除蕩妖孽,惠及生靈。其弟子吳猛等扶同真君,共成至道,皆宜推薦,以至天庭。”商議具表,奏聞玉帝。次早三官大帝、及金星上表言:“南昌許遜原是玉洞天仙下降,茲者積修至道,除蕩妖精,名滿乾坤,功垂萬世。臣等具表,敬伸推薦。望乞降詔,宣至天庭,加以職位。臣等不勝待命。”玉帝聞奏,乃對衆真曰:“許遜德果至善,功果無雙,合授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之職,封孝先王,遠祖祖父各有職位。失差九天採訪使崔子文、段丘仲捧詔一道,諭知許遜,期以八月十五日午刻,拔宅上昇,以昭善報。”言罷,三官大帝與金星謝恩而退。採訪二仙即捧天詔敬往下界。
時晉孝武寧康二年甲戌,真君時年一百三十六歲,八月朔旦,見雲仗自天而下,導從者甚衆,降於真君之庭。真君迎接拜訖,二仙曰:“奉玉皇敕命,賜子寶詔,子可備香化燈燭,整頓衣冠,俯伏階下,以懿宣讀。”詔曰: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卿在多劫之前,積修至道,勤苦悉備。天經地緯,悉已深通。萬法千門,罔不師歷。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衆真推薦,宜有甄升。可授九州都仙大使兼高名大使,孝先王之職,賜紫彩羽袍、瓊旌寶節各一事,期以八月望日,拔宅上昇。詔書到日,信詔奉行。
讀罷,真君再拜,遂登階受詔畢,乃揖二仙上坐。真君曰:“敢問二仙姓名?”一仙曰:“餘乃崔子文。”一仙曰:“餘乃段丘仲。俱授九天採訪使之職。”真君曰:“愚蒙有何德能,感動天帝,更勞二仙下降?”二仙曰:“公修己利人,功行已滿。昨者金星保奏,升入仙班。玉帝詔以八月十五日午刻時分,以雲龍車相迎。先命某等捧詔諭知。”言畢,遂乘龍車一輛而去。
卻說真君既得天書之後,門弟子吳猛等與鄉中耆老及諸親眷,皆知行期在邇,自此朝夕會於真君之第,日設宴共飲,以敘別情。真君謂衆人曰:“欲達神仙之路,在先行其善而後立其功。吾去後,一千二百四十年間,豫章之境、五陵之內,當出地仙八百餘人,其師出於豫章,大闡吾教。以吾壇前松樹枝垂覆拂地,郡江心中忽生沙洲掩過井口者,是其時也。”後人有言:“龍沙會合,真仙必出。”潘清逸有《望龍沙》五言詩云:
五陵無限人,密視松沙記。龍沙難未合,氣象已虛異。
昔時雲浪遊,半作桑麻地。地形帶江轉,山勢若連契。
是時八月望日,大營齋會,遍召里人及諸親友並門弟子,長少畢集。至日中,遙聞音樂之聲,祥雲繚繞,漸至會所。羽蓋龍車,仙童綵女,官將吏兵,前後擁護。前採訪使二仙又至,真君拜迎。二仙復宣詔曰:
上詔學仙童子許遜,功行圓滿,已仰潛山司命官傳金丹於下界,返子身於上天。及家口廚宅一併拔之上升,着今天下力士與流金火鈴照闢中間,無或散漫,仍封遠祖許由玉虛僕射,又封曾祖許琰太微兵衛大夫,曾祖母太徽夫人,其父許肅封中嶽仙官,母張氏封中嶽夫人。欽此欽遵,詔至奉行。
詔罷,真君再拜受詔畢,崔子文曰:“公門下弟子雖衆,惟陳勳、曾亨、周廣、時荷等,外黃仁覽與其父,盱烈與其母,共四十二口,合當從行。餘者自有升舉之日,不得皆往也。”言罷,揖真君上了龍車,仙眷四十二口,同時升舉。里人及門下弟子,不與上升者不捨真君之德,號泣振天,願相隨而不可得。真君曰:“仙凡有路可通,汝等但能遵行孝道,利物濟民,何患無報耶?”真君族孫許簡哀告曰:“仙翁拔宅衝升,後世無所考驗,可留下一物,以爲他日之記。”真君遂留下修行鍾一口,並一石函,謂之曰:“世變時遷,此即爲陳跡矣。”真君有一僕名許大者,與其妻市米於西嶺,聞真君飛昇,即奔馳而歸,行忙車覆,遺其米於地上,米皆復生。來至哀泣,求其從行。真君以彼無有仙分,乃授以地仙之術。夫婦皆隱於西山。仙仗既舉,屋宇雞犬皆上升,惟鼠不潔,天兵推下地來,一跌腸出,其鼠遂拖腸不死。又墜下藥臼一口,碾轂一輪,又墜下雞籠一隻,於宅之東南十里。又許氏仙姑墜下金釵一股。時人以其拔宅上昇,有詩嘆美雲:
慈仁共羨許旌陽,惠澤生氏耿不忘。
拔宅上昇成至道,陽功陰德感蒼蒼。
仙駕飛空漸遠,望之不可見,惟見祥雲彩霞,瀰漫上谷。百里之內,異香芬馥。忽有紅錦帷一幅,飛來旋繞故地之上。卻說真君仙駕繞過袁州雁宜春縣棲梧山,真君乃遣二青衣童子,下告王朔,具以玉皇詔命,因來相別。王朔舉家瞻拜告曰:“朔蒙尊師所授道法,遵行已久,乞帶從行。”真君曰:“子仙骨未充,止可延年得壽而已,難以帶汝同行。”乃取香茆一根擲下,令二童子授與王朔,教之曰:“此茆味異,可栽植於此地,久服長生。甘能養肉,辛能養節,苦能養氣,鹹能養骨,滑能養胃,酸能養筋,宜調和美酒飲之,必見功效。”言訖而別。王朔依真君之言,將此茆栽植,取來調和酒味服之,壽三百歲而終。今臨江府玉虛觀即其地也,仙茆至今猶在。真君飛昇之後,里人與其族孫許簡就其地立祠,以所遺詩一百二十首,寫於竹簡之上,載之巨筩,令人探取以決休咎。其修行鍾、藥轂、藥臼、石函等事,並寶藏於祠,後改爲觀,因空中有紅錦帷飛來旋繞,故名曰遊帷觀。
真君既至天廷,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二仙引真君與弟子等聽候玉旨。玉帝宣入朝見,真君揚塵拜舞,俯伏金階下,上表奏曰:“臣許遜,庸才劣質,雖有咒水行符馘毒之功,蓋亦賴衆弟子十人之力。今弟子之中,止有陳勳、曾亨、周廣、時荷、黃仁覽、盱烈六人,已蒙聖恩,超升天界。更有吳猛、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五人未蒙拔擢升。臣等蒙恩而遺棄五人也,誠爲缺典。望乞宣至天廷,同歸至道,則一視同仁,吳天罔極矣。”玉帝見奏,即傳玉旨,差周廣爲使,齎傳詔旨,令吳猛等五人同日上升。周廣即拜辭玉帝,齎詔下宣。是時乃晉寧康二年九月初一日也。吳猛時年一百八十六歲,見真君上升,已不與從,心內怏怏,正與施岑、甘戰、鍾離嘉、彭抗四道友同歸西寧,聚衆修煉。只見周廣齎詔自天而下,衆相見以畢,動問其下界之故,周廣曰:“吾師許君朝見玉帝,即上奏五位仙友多助仙功,未得上升,懇求玉帝超擢。玉帝即差廣齎詔,即令五君上升,同歸至道。”五人聽言大喜,各乘白鹿車白晝衝升。
然真君所從道者三千餘人,其有功有行而得上升者,通吳君十有一人焉耳。真君領弟子朝見玉帝畢,玉帝各授以仙職,遂率羣弟子拜謁太師祖孝悌明王衛弘、師祖孝明王蘭公、師傳諶母以畢,又謝了三官金星保奏之功,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自昇仙以後,屢顯神通。隋煬帝無道,燒燬佛祠,乃將遊帷觀廢毀。唐高宗永淳年間,遂命真人胡惠超重新建之,至宋太宗、仁宗皆賜御書,真宗時賜改遊帷觀曰玉隆宮。至宋代政和二年,徽宗忽得重疾,面生惡瘡,晝寢,恍然一夢,見東華門有一道士,戴九華冠,披絳章服,左右童子持劍導前,來至丹墀稽首。帝疑非人間道士,因問曰:“卿是何人?”道士對曰:“吾爲許旌陽,權掌九天司職。上帝詔往西瞿耶國按察,經由故國,知主上患疾,特來顧之。”帝曰:“朕患毒瘡,諸藥不能愈。卿有藥否?”道士即取小瓢子傾藥一粒,如綠豆子大,呵氣抹於徽宗瘡上,遂揖而去,且曰:“吾洪都西山弊舍久已零落,乞望聖眼一瞻爲幸。”帝豁然而寤,覺滿面清涼,以手摩之,瘡遂愈矣。乃令近臣將圖經考之,見洪州西山有許旌陽遺蹟,詔造許真君行宮,改修玉隆宮,仍添萬壽二字塑。
真君新像,尊號曰神功妙濟真君。許真君所遺之物,皆有神護守,不可觸犯。如殿前手植柏樹,其榮瘁常兆宮之盛衰,剪葉煎湯,諸病可愈。井中鐵樹,唐嚴撰作洪州牧,心內不信,令人掘發,俄然天變,忽有迅雷烈風,江波泛溢,城郭震動。撰懼,叩頭悔謝,久之而後止。又強取修行鍾置之僧寺擊之,聲啞如土木,撰坐寐見神人叱責,醒覺而送鍾還宮。又碾輪藥臼,州牧徐登苓取至府觀之,尤未及觀,遂乃飛去還宮。又石函,唐朝張善安竊據洪州,強強鑿開其蓋,內冊諸書數字雲:“五百年後強賊張善安開鑿之。”善安看畢恐懼,遂磨洗其字,終不泯滅。因藏其蓋,其字尚留函底。宋高宗建炎間,金人寇江左,欲焚燬宮殿。俄而水自楹桷噴出,火不能燒,虜酋大驚,乃撤兵而去。
皇明列聖猶加寅奉,敕賜重修宮殿。真君屢出護國行齋。正德戊寅年間,寧府陰謀不軌,親□其宮。真君降箕筆雲:
三三兩兩兩三三,殺盡江南一檐耽。
荷葉敗時黃菊綻,大明依舊鎮江山。
予性頗嗜真君之道,因考尋遺蹟,搜撿殘編,匯成此書,與同志者共之,使仙凡有路,而吾人可以興好道之心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