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冠圖
正文
鐵冠圖
作者:松滋山人(編 )龍巖子校閱
又名《 忠烈奇書》《 崇禎慘史》
目錄
《忠烈奇書》序
漢之高祖,明之太祖,皆以布衣而得承天運。在七國之餘,紛爭五百秋,歲無寧日。漢高承秦苛改六國之後,項氏出而合立楚義帝。項羽強橫而弒其君,漢高入關與父老約法,議除秦弊政,後與項羽紛爭,不五載而滅之垓下。是藉文武智略以混歸一統,以不嗜殺人而得之,項羽不強乎?唯強暴而敗,是可鑑也。明太祖亦以淮右布衣而興。慨然有安天下之志,救拯生民之心。倡大義人濠,一時豪客雲集,定都於金陵。命將出師,一舉而平西漢,再戰而滅東吳,三駕而克先都。不數載遂成帝業,的是王者之師。所至者皆以民爲重,故以得之易。且享國久,是恩澤洽於民深也。豈若此闖、獻二賊,爲盜之初即以劫掠。初劫邊民,後殘暴蹂州喘府無遺類。剖腹剜心、挖目刖足、割耳切鼻。堆薪以焚屍,剖人腹以暖馬足,鉤人耳以馬飲血。攻城五六日不下,城陷之日,必盡屠戮。城將陷,以兵圍外濠,縫城者殺之。故一城之陷,殘殺過多,豈體上蒼好生之德者,是闖與獻終於賊焉。至於承天門是人,御座是升,亦云得矣,何至升座輒得目眩頭暈?鑄永昌錢不成,鑄洪基錢又不成者何哉?蓋失其民者失天下,得其民斯得天下。故爲淵驅魚者獺,爲叢驅雀者鸇,爲湯武驅民者桀紂,聖賢之訓,千古不忽之則。故秦楚爲漢高祖之獺鸇,漢吳又爲明太祖之獺鸇。然則令之闖獻又爲大清聖主之獺鸇。癸乎是以爲之序雲。
第一回 遣殺星魔王降世 埋活父李闖滅倫
歌曰:東也流,西也流,流到天南有盡頭;張也敗,李也敗,敗出一個好世界。
此歌系明初鐵冠道人所作。道人即張子華,名衝。好戴鐵冠,極有道術。太祖命他入宮,問其國祚長短。道人答道:“陛下國祚長久,傳至萬子萬孫才盡。盡頭事蹟,與我這圖畫一般。”隨把手中圖畫三張,進呈御覽。太祖看罷,命藏之金櫃,親筆封寫:“子孫無故不得擅開!”後來果應其言,傳至萬曆,子孫亡國。
萬曆乃明朝十三代皇帝。帝雖聰明,專好逸樂,不理朝政,又多殺無辜,以致上天震怒,命殺星降世,奪其江山。三十四年元旦,天星亂墜,如雨又雪,地上有無數巨跡獸蹄。帝坐朝未久,即龍歸滄海,傳子太昌。登位一月駕崩。太子天啓嗣位,寵信好監魏忠賢及保姆客氏,賣官鬻爵,結黨害民,民心思亂。幸帝在位未久,駕崩絕嗣。御弟信王登基,年號崇禎,即萬曆之孫,明朗亡國之賢君也。自古亡國之君,未有如帝之勤政愛民,英明果決。坐朝不滿一月,即把魏黨收除,自後不敢輕信大臣,多用一班新進。天下悅服,人人指望太平。無奈祖宗把朝綱壞了,把元氣傷了。朝內元親臣,庫內無餘糧。況且殺星降世多年,合當掃除劫運,以待清時。故雖有這位賢明之君,難挽衰絕的國運。初登位日,空中聞有哭聲,識音者知是上天垂象,乃亡國之兆。迨後妖孽屢興,連年饑饉。
河南有個矮道人,自負非凡,算知明朝當敗,想做開國軍師,扮作相命先生,四處訪尋真主。一日來到陝西延安府米脂縣,見個大漢立在驛館門前,相貌非凡。驚疑之間,聽見他叫:“先生、與我看相算命。”矮子行到跟前,把他細看,說道:“此處不是講話之所,煩尋個僻靜地方,然後細說。”大漢就引他人馬到廟中。矮子四顧無人,即時雙膝跪下,口呼“萬歲”。大漢嫌他狂呼惹禍,忙將他趕逐出門。矮子不肯去,說道:“真主,我看你龍行虎步。是個帝王之相。貧道千山萬水,訪尋真主,今幸相逢,豈肯當面錯過!求真主把八字說出,待臣一算,便知何年發達了。”大漢道:“我是萬曆三十四年正月初一日丑時生的。”這個八字,分明是頭一位殺星降世之時,不是真龍出世之命。矮子只管奉承,贊他虎嘯龍吟,又是極貴之命,來年殺運當逢,必成大事。大漢被他說得心動,叫聲:“仙長,此言果真麼?”矮子道:“貧道陰陽有準,眼法無差。今相命同參,確是真命天子之貴。但不知祖墳風水何如,求引貧道一觀。”
大漢歡喜,即攜矮道人出東門外,去亂葬墳堆看祖墳。矮子看罷道:“不好,不好!一點生氣全無。貧道曾擇得一段龍穴,只在城南披雲山中,何不齊去一看。”大漢大喜,即跟着矮子同去觀看。果見聚氣藏風,與別處不同。矮子就指明何處葬祖,何處葬父。大漢道:“多蒙仙長指示。請問高姓大名,家鄉何處?”矮子道:“在下姓宋,名炯,字獻策,混名地丁娃。河南歸德府人。幼時曾遇異人傳授天文地理、相法兵機,算定本朝當敗,故此四方訪求真主,望氣得知在此,今日會面,三生有幸了。敢問真主高姓大名?哪裏人氏?”大漢道:“姓李,名闖,字自成。本縣廣義鄉人。”話猶未完,宋炯點頭道:“是了,是了!圖讖有云‘十八孩兒當主神器’。若姓李字,正應十八子之兆。但真龍降世,與衆不同,有元異樣佳兆呢?”李闖道:“我父名十戈,母親石氏。晚年得子,常說我將生時,夢見黑氣罩住一個大漢,闖進房來,故名叫做闖,自幼勇力過人,無人敢犯。不好讀書,專好結交豪傑。現在驛丞當書辦,識盡一縣的好漢。今據先生說我有帝王之貴。日後得志,封你做護國軍師。”宋炯連忙跪下叩頭謝恩。李闖意欲留他回家同住,宋炯道:“貧道還要去別處訪求英雄,真主倘有不測,貧道定來相助。但只一件,真主若信貧道之言,要將祖宗父母同時合葬,免得日後動土泄氣,興發更快。”說完,拜別而去。
李闖轉回驛館,暗想:“宋炯之言果驗,我便是一朝天子了,何不趁父母目下有病,設法催他歸陰,以便早登大位,豈不是好?”這賊子癡心太重,不顧天倫,即買毒藥回家,與父母食了。可憐李十戈夫婦食了毒藥,登時七竅流血而死。李闖假哭一場,即時買棺收殮,抬至披雲山中,再遷祖柩,一齊照式葬下,完了賊子一場心願。父母死後,元人管束,越橫行起來,交結兇徒,犯法害民之事,無所不爲。
一日,攜友在娼樓鬧酒,忽見兩個縣差到來,叫聲:“李大哥,恭喜了!你累我尋得好苦。新官差我來請你,尋訪多時,原來在此,快些起程,太爺坐堂立等。”衆人聞言,一齊起身,驚問何事?答道:“請列尊安坐,且聽在下慢慢分解。”
第二回 李自成初受官刑 米脂縣先罹殺運
話說縣差奉命來請李闖入衙,衆人問他何事?差人答道:“只因新任閻太爺革了刑房,衆房科保薦李大哥上去,說大哥辦事能幹。太爺聽信,專等你當堂一見,就頂刑房身役了。”衆友一齊賀喜,勸他速去。李闖信以爲真,跟差人來見知縣。知縣閻法見李闖跪下叩頭,就問:“你是驛書李闖麼?”答道:“小人就是李闖。”閻爺把案一拍,道:“唗,你這該死的奴才!本縣未上任之先,訪察得你結黨窩贓,包娼攬訟。你既爲公門中人,爲何知法犯法,擾害地方?”即撒籤叫推下重打四十。李闖被打四十大板,哀聲不止,血肉淋漓。閻爺吩咐收監,再發火籤嚴拿餘黨。
李闖在監捱苦,舉目無親,幸得聘妻週二姐胞兄周超——諢名滿天星——攜酒肉探監。一見李闖問道:“妹夫,此事因何而起?”李闖抹淚道:“大舅,我時運不通,遇着這個瘟官,無故拿我。我有出監之日,誓殺這個瘟官報仇!”周超勸他忍氣,調養棒瘡。隨進酒肉解悶,二人一邊飲食,一邊大罵瘟官。驚動一個牢頭出來,此人叫做王千子,諢名一丈青。原犯了盜案,收監多年。今聽見新犯有酒飲,進入房來,滿面笑容道:“你兩人講的我聽見了。何不大家反監出去,殺他一流水,豈不好過在此等受罪?”李闖拉他飲酒,便道:“王大哥,你若肯拔刀相助,合夥反監,感恩不淺。”王千子道:“你要反監,必通知外邊朋友,約定日期,裏應外合,算妥方好動手。”李闖道:“我朋友甚多,寫字出去知會他們,必成大事。”王千子即取紙筆墨硯交李闖。李闖寫了一封書,即吩咐周超,先送與老回回孫昂觀看,然後請齊八友商議。哪八個呢?
小紅娘褚大江,龍江水賀全,扮山虎麥黑子,格子眼盛來正,
草上飛劉久,穿山甲郝小泉,一條棍徐萬,不沾垢趙勝。
叫他們八月十五日起更時候,暗帶兵器,埋伏縣衙左右,專聽衙中響動,一齊下手。但現今隔中秋還有半個多月,目下瘟官嚴拿餘黨,叫他們暫時散去遠避,到期纔來,免至張揚滋事。大舅可設法暗運兵器到來,是時料我棒瘡痊癒,可以協力反監。大舅千祈依計而行,不可有誤。周超一一應承,收拾酒器,辭別出去,依計行事。
此時,米脂縣內匪徒四散,太平無事。一到中秋佳節,家家賞月,處處絃歌。衙門中,不獨太爺在花園與師爺賦詩飲酒,即使在監裏當差的人,亦酌酒猜拳痛飲。飲至定更時候,王千子見禁子們個個醉睡,忙把監門扭了鎖,先放出李闖,再放出衆囚犯,分給兵器,趁月光一齊發喊動手,把那些禁子獄卒盡行殺卻,又率衆犯殺出,剛遇周超、孫昂同八友從外面聞聲殺人,合在一處,同奔庫房,砍死庫卒,把庫銀搶盡,殺入內宅來。李闖大叫:“兄弟們!先拿住閻知縣,與我報仇!”衆人答應一聲,擁入後堂,逢人便殺。殺到花園,把這個師爺一刀兩斷。看見不是閻知縣,又四處搜尋。尋至酒餚桌下,搜出一個僕人。李闖究問他太爺去向?答道:“太爺聞聲,跳牆逃走了,乞饒小人性命。”李闖把他一刀殺了,統衆奔人寢室。幸得閻知縣家眷未來,免遭毒手。衆賊撬開箱籠,把這個窮官的十幾件衣服、幾吊銅錢、十多兩銀子搜扒淨盡。忽聞人馬喊殺人來,衆賊大驚殺出。剛剛出到丹墀,原來遇着典史帶領一班弓兵,入衙捉賊。賊子性兇拼命,那些弓兵怎敵得過,一個個同典史盡節捐軀。賊衆殺出縣衙,來至十字街,分兵把守城門,分路打劫人家,城廂內外,被他姦淫婦女,搶劫金銀,把個米脂縣攪得倒海翻江。攪到天明,又在縣衙聚會,搶得金銀衣物,堆積如山。
李闖心中暢快,想趁此好時候與週二姐完婚。將此意對孫昂說知。孫昂通知周超,周超歡喜應承,先到家中對妻說知。未久,花轎到門,叫妻打發妹子上轎,一派鼓樂送人縣堂。李闖簪花掛紅,與新人共拜天地,同入洞房。一夜歡娛,成了百年好事。次早,李闖出堂,備辦喜筵,與衆兄弟慶飲,撇下週二姐。週二姐年少貪淫,嫁着這個好色健兒,遂了平生之願。只慮豪華之人,未免有納妾奪愛之患。正在這裏思量,忽聽見外頭婦哭兒啼,人聲嘈雜。正欲差丫環查問,忽見李闖攜着兩個童男少女,笑嘻嘻走入後堂,叫聲:“夫人,你好造化,有這美婢俊僕使喚了。”週二姐問其來歷?李闖道:“你問這兩個小孩子便知詳細,我要與衆兄弟歡飲,該事不得奉陪了。”說完便抽身出去。週二姐見幼童年約八九歲,美如冠玉;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貌比鮮花。兩人啼哭不止。週二姐用好言撫慰,細問來因。正是: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第三回 死黃堂烈婦捐軀 驚坐馬小姐認父
話說少女見週二姐盤問,忍怒訴道:“奴家姓閻,名蕊英。這個胞弟名玉哥。河南開封府祥符縣人。父親閻法,母親陳氏,生我姐弟二人。父親今年中了進士,即選米脂縣正堂。上任之後,即寄家書,催取家眷到任。今早來到東門,先着家人通報,不見伕馬出來迎接,但見兩人來說道,老爺不喜排場,只愛素淨,故不打執事出來,但叫我兩人迎接夫人入衙相見。我們信以爲真,跟到縣堂。誰知不見父親之面,只見衆人在堂上飲酒。家人問其端的,方知此地遭了大變,悔恨自投羅網。母親見父被害,烈性發作,高聲罵座。座上一人叫開刀斬首,旁座一人勸住,這人突起邪心,逼勒母親。我母親系總兵之女,縣令之妻,堂堂誥命,怎肯受人污辱?痛罵一番,登時撞死在石欄杆下。我姐弟一見,哭昏在地。先前這位大王,不許我們啼哭,要收我姐弟做奴僕,故帶入此處來見夫人。望夫人大發慈悲,超生我姐弟二人,足感大德。”說罷,痛哭不止。週二姐見蕊英貌美,妒心發現,暗想:“李自成這個色鬼,見這樣美女,怎放得過她?有了她美的,必把我作賤,我何不將她收除,以絕後患。”想定主意,便道:“小孩子,你不用啼哭,我是食齋唸佛的人,不比他們刻毒。我今着人帶你回家。”叫梅香快請虎十叔,暗從夾道進來,我有要話商議,不得泄漏!梅香領命而去。
不多時,虎十到來,問侄女有何吩咐?週二姐見蕊英姐弟在旁,不便講話,叫丫環帶他們下廚食飯。週二姐見左右無人,與虎十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虎十點頭應承。週二姐大喜,送他元寶一錠,隨叫蕊英姐弟出來。丫環帶到跟前說:“他二人不食東西,只管啼哭。”週二姐道:“你們不要啼哭了,我如今行個方便,着人帶你回家。你二人可跟着這個善人靜靜出去,不要使人知覺。”公子小姐信以爲真,跟着虎十從夾道出去。
行到西門,那守門的嘍羅認得虎十,不敢攔阻。公子小姐忍住淚痕,出了城門,帶水拖泥,姐弟攜着手亂走。走到山前,兩人腳倦想歇,虎十道:“你兩個跟我打這山口過去,僱一輛小車,送你回家。”姐弟聞言,你扶我,我扶你,行一步,跌一步。步到深山澗邊,小姐金蓮窄痛,坐下難行。見虎十拔刀相向,嚇得魂不附體。回思週二姐先前的說話,原來食齋唸佛的人,立心行善,卻慘過食人的猛虎。蓋猛虎食人,亦有時合天理順人心的。方纔虎十把玉哥拉住,一刀劈來,豈知日後玉帶橫腰的貴人,不死於無名之地。一陣狂風,跳出一隻白額猛虎,把虎十咬去。這個婢嫂婷婷的小姐,一寸芳心,怎受得兩重驚嚇,立腳不住,被這狂風吹得許久方蘇,睜眼見四面荒涼,不是田地,又不見先時殺人的兇徒,大叫玉哥數聲,絕無影響。低頭看見滿地血跡,只道玉哥被殺,哭得氣死還生。怎曉得系虎食惡人血跡,特令小姐見的。小姐半晌抖過氣來,哭一聲兄弟,叫一聲爹孃,思量一家慘死,倚靠無門,縱留這條苦命無用,不如及早歸陰,還得骨肉聚會。左思右想,大哭數回,隨解下羅帶,系在身側松樹自縊。剛剛把粉頸套將上去,誰知救星從那邊走來。有個老樵夫從此經過,舉頭看見一個少年美女自縊,忙放下柴擔,急上前解救。待她甦醒,細問緣由。小姐見也是個老成,便把根由哭訴,樵夫道:“原來本縣老爺的小姐。我家離此不遠,若不嫌棄,可到我家中,同我老婆子住下,待有官兵來剿賊時,把小姐送到上司,必然有個着落,豈不好過做了元主之鬼?”小姐含淚道:“老人家,你有此善心,真個重生父母了。只怕無故打攪了,於心不安。”樵夫道:“我是老爺的子民,怎說打攪二字?小姐快隨我來。”小姐大喜,束好羅帶,纏緊弓鞋,跟着他柴擔,強步下山。不上半里,樵夫歇擔拍門,老婆開門接人。三人坐下,細說原因。婆子點頭嗟嘆,忙取茶飯與小姐充飢。雖然淡飯粗茶,兩老十分恭敬。小姐幸得在此安身,但思骨肉分離,日夜愁嘆,兩老百般開解。
一日,兩老攜小姐步出門前散悶。時值暮秋天氣,嚴霜殺草,只剩晚節黃花。見景傷情,不覺淚下。老樵將欲開言安慰,忽見一位長髯的官長,騎匹無鞍馬遠遠跑來。剛剛跑到門前,那馬把官長掀翻在地,叫聲:“哎喲!跌死我也。”老樵上前把他扶起。是時小姐企立門邊,被他一眼窺見,大叫一聲:“我兒!你怎麼來到這裏?你母親兄弟今在何處?”小姐抬頭一看,見是父親。忙上前跪下,哭道:“爹爹呀!只因母親得接家書,攜我姐弟到任,指望同享榮華。誰知進入枉死城中一般,被那強盜騙進衙內,賊起歹心,逼勒母親。母親守節不從,撞死在石欄杆下。衆家人一齊喪命,單留我姐弟二人,要充做奴婢,照侍賊婦。誰知婦女更毒,叫人騙我姐弟入山,謀害性命。幸天綱不漏,兇人被虎咬去,我二人驚死在地,醒來不見玉哥,苦命女兒欲尋自盡,幸得這位恩人帶我回家安身。只道今生不見父親之面,誰知也有今日。”訴完,淚如雨下。閻法聽罷,心如刀割,淚如泉湧。自思賊陷城池,一家慘死,上負君恩,下累妻兒,有何面目偷生人世?不如早赴幽冥更好。看見前頭有一口深井,抽衣急步往前一跳。老樵夫婦及小姐等追之不及,不知閻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閻知縣脫災遇難 左副戎救舅得親
話說蕊英小姐看着父親投井,尾迫不及。剛剛遇着一個將官,帶領數將飛馬到來,恰見閻法投井,一把攔住。小姐趕到跟前,拜謝救父之恩,兼問姓名,爲何來得這般湊巧?將官道:“本鎮姓向,名進寶,現做延綏總兵。因你父親在米脂縣逃難出來,到本鎮衙門請兵剿賊,現領一千五百兵來到山前。將欲過嶺,前軍報說閻爺驚了坐馬,許久不見回來。本鎮放心不下,押住三軍,特尋到此。老親翁爲何尋此短見?”閻法滿眼流淚,把前情訴說一番。總爺道:“老親翁,不可錯了念頭,令正夫人雖然枉死,留下貞烈美名。令郎雖然失散,豈無相逢之日?勸你將令愛依舊寄此安身,待平賊之後,再作商議。”閻法被他提醒,說道:“大人言之有理,”隨把蕊英附寄老樵,彼此灑淚而別。
向爺領了一千五百人馬,來到米脂縣城,指望捉賊獻功,誰知城內空虛。訪問居民,方知賊衆聞風逃走,護着財帛家眷,擁出北門去了。閻爺重人典衙,殮葬死難的屍骸,奠祭亡妻。又差衙役迎接小姐及老樵夫婦到衙居住。再遣向總爺速追賊寇。向爺即傳令三軍起馬,望北進發。追了數里,不見賊寇蹤跡。訪問居民,但說今早有七八十個大漢,手執兵器,護着許多財帛婦女,在此經過,奔走如飛。剛纔出了村口,撞遇數千人馬,聞說是撫標鐵甲軍,因撫院耿如杞克減軍糧,爲首的老管隊高迎祥,糾衆鼓譟,殺了營主反出來的,與那些大漢合夥,同往正西而去了。向爺即傳令往正西追趕,只見前面一座高山,怪石參天,上面有無數旗杆陳列。又見一隊男女哭奔下來,總爺吩咐拿住盤問。這男女跪訴:“小的們系這座松山上大松堡居民,叛賊佔據房屋,逃難至此,望爺爺超生。”向爺吩咐將他們釋放,傳令上山擒賊獻功。大隊人馬殺上山去,忽聞山上鑼響,衆賊發喊,有無數大石滾將下來。三軍死傷甚多,難以招架,向爺鳴金收兵,悔恨來遲。彼賊據險,料難攻打,即刻帶兵回衙,修了表章,差官進京,請添兵剿賊。差宮去了半個多月,才得欽差領聖旨前來,方知聖上大怒,切責向進寶行軍肆慢,以致強寇漏網,降級留任。着跟隨山西雁門關兵備道洪承疇,往松山剿賊,帶罪立功。閻法失守封疆,例應問斬,姑念妻死貞烈,着免死罪,發配嶺南充軍。洪承疇得知這個消息,即修書一封,具備盤費銀一百兩,差人送與閻法。閻法拆書觀看,長嘆一聲,感激不盡,把銀子收了,寫個謝稟,打發來人回去。轉入後堂,對女兒說:“現今聖旨到,着我嶺南充軍,明日解差就來催速起程。”閻爺叫小姐收拾行裝,老樵夫婦自願跟隨。四人即騎了牲口,同着兩名解差,往嶺南而去。
夜宿曉行,一日來到江西吉安府。將過梅嶺,忽聞響箭一聲,引出一隊流賊。這賊正系陝西張獻忠,諢名八大王,乃天上第二位殺星轉世的。因妻與父通姦,殺父逃走,走到湖廣,勾引饑民,各處打劫,人人稱他做流賊。流來流去,流到此處,窺見蕊英小姐貌美,想攔途截搶。閻法跌下馬來,哭訴苦情,哀求釋放。流賊哪裏肯從,正要動手,只聽旁邊一聲吶喊,飛出一員少年虎將,領兵前來,大喝:“流賊!不得放肆!老爺正要拿你。”張獻忠見他來到跟前,一槍刺來,急用雙刀撥開。一往一來,戰了數十回合,不分勝負。虎將佯敗而走,隨取銅鞭在手,待賊追近,舉鞭一打。張賊閃避不及,被他打得甲片亂飛,口吐鮮血,雙手抱鞍敗走。虎將揮兵追殺,死傷甚多,追出界外,然後鳴金收兵。
閻法等六人,見虎將殺退流賊,從林中走出來,將欲向馬前叩謝救命之恩。誰想虎將滾下馬來,跪在閻爺跟前,口稱:“母舅,愚甥搭救來遲,望乞恕罪!”閻爺一看,原來是外甥左良玉,用手扶起道:“賢甥呀,昔殺我也!”良玉驚問:“何故?”閻法曰:“一言難盡。”便把前事訴說,良玉灑淚感傷。閻法又說:“老夫正求搭救,我父女等性命難保,賢甥爲何來得這般湊巧?”良玉道:“愚甥現任江西吉安府營副將之職,因巡捕流賊,不料甥舅在此相逢。家母時常思念,請母舅同表妹到衙中住上幾日,再作商量。”閻爺大喜,一齊同進城來。
左良玉帶閻爺父女入到後堂,與母親相見。老年姐弟相逢,悲喜交集。
又見閻法訴出一段苦情,不覺痛哭起來。蕊英拜見姑娘,又與表兄見禮。姑娘命丫環帶入裏頭款待,又吩咐擺酒。姐弟敘談,席中說及嶺南煙瘴之地,凡落役到此,九死一生。況且蕊英年幼,怎受得這樣風霜?可憐小小女兒,也遭這般磨難。說到此處,不覺下淚痛哭。左太太想起良玉,雖做了官,東剿西征,年已二十歲,尚未擇配;蕊英年已長成,中表爲婚,自古皆有,何不使他兄妹爲婚,兩家終身有個着落?即將此意對閻爺說知。閻爺大喜道:“若得如此,我女終身有靠,也免我一宗掛慮。”左太太即令趁時擇吉成親。他二人中表兄妹變作夫妻,女歡男愛,可想這洞房的景象,如膠似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認外祖玉哥得生 困松山流寇私遁
話說蕊英小姐與左良玉成親,大家飲了兩日喜酒,解差催速登程。左太太挽留不住,就命擺酒送行,又贈許多衣物盤費,說道:“賢弟,此去嶺南,須要保重。蕊英在此,不必掛心。”閻爺道:“多蒙姐姐周全,倘皇天保佑,姐弟或有重逢之日。老年最要調養,莫爲小弟擔愁。”又吩咐蕊英謹守婦道,孝順姑娘,留老樵兩口兒在此,贍養終身,以報大德。蕊英道:“爺爺呀!母親枉死,弟又不知存亡,單剩父女二人,目下又要分離,叫我怎能割捨?”閻法道:“此行天數已定,孩兒不用掛牽。”又對良玉道:“賢婿,你前途遠大,我女她幸託終身,甥舅之親變作翁婿,愈覺親密。只恨我骨肉分離,賊仇未報,何日忘懷?”說罷,淚下如雨。良玉道:“岳丈不必悲傷。聞得皇上命兵備道洪承疇及總戎向進寶領兵往延綏剿賊,待小婿動了一角文書,帶兵前去協剿,與岳丈一家報仇。”閻法道:“若得如此,生者感恩,死者瞑目了。”說罷,大家灑淚拜別而去。左良玉遠送一程,回來即寫公文,申報上司,願出兵協同剿賊。上司批准,左良玉即傳令起兵。
一日,來到越州大路,撞遇一隊官兵,兩家擠擁爭嚷起來,左良玉上前喝住。又見那邊一支大旗,寫着“汴梁總鎮”四字。又見旗下一個主將彈壓衆軍,命軍校請左將軍相見。良玉行到跟前,打恭道:“不知老大人尊姓大名,喚卑職有何吩咐?”主將道:“老夫姓陳,名永福,昌平州人。原任總兵,告老歸田。今蒙聖上起用,升補河南開封府總鎮,帶兵赴任。途中遇着麾下的軍兵,問及始知是將軍帶兵徵陝。但老夫與將軍有些瓜葛,小婿閻法,可是將軍的母舅麼?可憐他一家骨肉,喪在賊手,將軍可曾知否?”左良玉聞言,即下馬拜倒在地,口稱外孫婿不知尊長在此,有失迎接,望乞恕罪。陳爺下馬扶起,叫聲:“高親,爲何如此稱呼?”良玉隨將前情稟白。陳爺聞言喜道:“原來如此,親上加親。你的小舅也在此間。”良玉聞言,急請玉哥相見。中表兄弟,又是郎舅之親,一見抱頭大哭。良玉又把閻爺發配嶺南充軍,自己動了文書,願領兵協剿反賊報仇的話說知。又問賢舅一向在何處安身,你姐日夜思念得很,玉哥道:“小弟自從與阿姐分離,被拐子賣與太監釗三公家使喚,不敢說出真名。前月跟隨釗公,到昌平赴九陵提督之任,偶遇外祖請釗飲酒,酒席中幸得祖孫相認。”良玉聽罷,又悲又喜。陳爺道:“外孫婿此去,必須努力剿賊,報你岳母之仇。若有音信回家,可說玉哥隨我赴任,兔他姐姐掛心。”左良玉一一答應,陳爺又道:“老夫朝命在身,刻期赴任,不得久停了。”登時拜別上馬,各分東西而去。
左良玉催動三軍,日夜趲行。到了雁門關,參見兵備道洪承疇。洪爺大喜,即傳令三軍起行。司道向進寶提兵到來,合在一處,共計精兵一萬三千,浩浩蕩蕩,殺奔松山而來。
那山上的嘍羅飛報盤龍寨主,寨主李闖即命高迎祥帶領人馬,下山迎敵。左良玉出馬當先,手執鋼槍,當心便刺。高賊用叉撥開,即速相還,戰數十合,高迎祥究竟不是良玉敵手,大敗奔逃。良玉揮動三軍追殺,高迎祥奔上山寨。手下的賊兵,被官兵殺死生擒,不計其數,幸得頭目一個不曾損傷。洪爺傳令把松山圍困,困了十餘日,盤龍寨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賊衆斂手待斃。誰知成事在天,人力難挽。恰有一隊逃難的山民,被賊拿住,問他意欲何往?齊聲答道:“因官兵圍困絕糧,想從山後石洞鑽將出去。此洞約有三十里路,出了洞口,就是窟窿山大路。這條洞路,除了我們,外人不知曉。”李闖聞言大喜,叫他引路。暗暗通知衆兄弟,丟下衆嘍羅,帶齊家眷,跟着山民悄悄遁去。
出了洞口,果是窟窿山地方。李闖吩咐,將那隊百姓盡殺滅口。高迎樣帶領衆賊,逃至雕窩堡地方,投入高如岳家中躲避。那個高如嶽,系高迎祥相識的連宗兄弟,諢名“闖塌天”,性好交結江湖,極有義氣。家中有個地窖,可容得百餘人。今見高迎祥帶領衆好漢來投,問明來歷,不勝歡喜。即引賊衆男女進入草房,揭開山板,共入窖內。只見裏面寬廣,一切什物俱全,上頭透通氣眼。這地乃是祖上造下,以避禍亂的,外人並不知曉。衆賊在此安身,滿心歡喜,只以爲避亂的桃源,豈知又是天羅地網。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蚩尤旗漏網遭擒 勾絞星破財救盜
話說李闖同衆人在高如岳家中地窖安身,心中大喜。回思在松山逃命至此,絕處逢生,比前日反監之事更險,莫非果應宋炯之言,真命天子有百靈扶助?但目下屈居此地,雖則安然,哪有出頭之日?宋炯臨行還說訪求英雄,救我不測。如今他又不知去向,術士之言究竟不可盡信。
誰知李闖在這裏左思右想之時,正是宋炯在那裏東攪西擾之日。自別李闖,一路打算,想道:“欲成大事,必要兵精糧足。如今各處穀米騰貴,饑民遍地,流賊滿山,招兵極易,糧草難求。聞得河南有個已故的戶部尚書李際之子李巖,家極豪富,性愛結交江湖朋友,又好算命看相,這等人必非甘居人下之流。何不去到他莊上,見景生情,說他人港,大事易成了。”主意已定,仍扮相命先生,來到李公子門前,揚聲高叫:“相命同參。”往往來來,果見家僮請人算命。宋炯跟進書房,一見李巖,就把他上下左右細看,開言道:“足下就是李戶部的公子麼?貧道走遍天下,尋訪貴人,誰知就在這裏,我宋炯的時運到了。”李巖聞言起身道:“你就是宋獻策先生麼?久仰大名,請坐。”吩咐奉茶,茶罷問道:“先生,你看我相貌有些貴氣麼?但不知八字相符否?”隨把八字說出求算。宋炯用指掐算一番,說道:“此乃位極人臣之命,除了陝西一友,並無別個比得上了。”李巖道:“此人比小弟何如?”宋炯道:“他乃帝王之命,公子乃諸侯之貴。但他現行厄運,公子何不趁時將他極力扶持,做個患難朋友?不久運轉時來,奪了大明天下,與你共掌山河,此時方信我宋鐵嘴之言不錯。”李巖問:“此人是誰?現居何處?”宋炯道:“此人姓李,名闖,字自成。米脂縣人氏。我算他現今必有大難,單用一點金星,可以解脫。公子若信貧道之言,可速辦一注大財,將他救脫,共謀大事,不可失此機會。”李巖聞言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擺酒款待,一面自辦財帛行裝,叫僕人打成馱子,抬到跟前,說道:“宋先生,這一萬兩銀子,十顆明珠,煩先生引進拜訪此人何如?”宋炯歡喜應承,就日起程。命僕擔着財帛行李,同宋炯向陝西進發。
一日,行到陝西境內,只見一隊人押住五輛囚車而走。宋炯望見內中一個,相貌極似李闖,心中驚疑,趕上前頭,拉住車後一個少年問道:“請問小哥高姓大名,這些囚犯哪裏解來的?”少年答道:“小弟姓王,名十九。這囚犯系米脂縣反監強盜,爲首的叫做李闖。後來反於松山,被官兵圍困,得便逃脫,投至我姐夫高如岳家藏匿。我因欠人賭債,姐夫不肯相借,懷恨在心,瞞着母親,投報保正,報官捉拿。如今一齊拿住,解去西安耿撫臺處獻功。”宋炯一聞此言,轉來對李巖說知。李巖叫宋炯設法救他。宋炯道:“這個不妨。我聞耿如杞最貪贓,公子可拿些金寶前去打點,只求他解京正法,然後招集饑民,中途截搶,救出他們。然後攻打州縣,共扶李闖爲主,必成大功。”李巖大喜,即將銀子五千,明珠十顆,交宋炯前去軍門打點。
宋炯去了數日,即轉回來。李巖問:“事情若何?”宋炯道:“事情已經妥當了。公子還要速些召集好漢,去打劫囚車。”李巖問:“如今先生哪裏召集好漢?”宋炯道:“金鎖關外有座金鎖山,山上有一夥好漢,爲首的有五位:
第一位,一盞燈王嘉印;第二位,破甲錐席元景;第三位,鄉里人馬飛;第四位,豁地草馬武;第五位,顯道神郅興。
手下有數千嘍兵,公子可速辦厚禮,聘請他們。再召些流民人夥,纔好做這宗大事。”李巖道:“還求先生去走走,小弟在此打聽囚車起解日期,一路跟來纔好,大家知會行事。”宋炯點頭稱是,即帶財寶與幾個僕人,同往金鎖山去了,李巖自在旅店,打聽消息。
一日,宋炯差僕寄書回來,書內說:“五位好漢已經受禮應承。現召得饑民三千六百餘名。公子可訪實囚車起解日期,從那條路過,飛報上山。待貧道設下計謀,包管成事。”若問什麼計謀,書不盡言,且看後來便曉。
第七回 雞寶山官兵中毒 金鎖嶺流賊會盟
話說李巖見了宋炯回書,即往軍門,打聽得耿如杞受了賄賂,全不審問賊衆口供,一齊收監。即發公文令箭,通知洪承疇等說:“李闖等賊,雖然漏網,今幸被獲解京,可將松山兵馬調回,免費糧餉。”洪承疇等得令,即上松山燒燬賊寨,帶兵回營。洪爺對衆將道:“李闖這夥反賊既被拿住,就該登時斬首,爲何轉解北京,其中定有私弊。你等將人馬撤回,本道如今親往軍門面講。”衆將即時散去,洪爺星夜趕到西安,參見耿如杞。問及:“反賊被拿,何不立決?大人定要解京何意?倘中途漏網,獲罪不小。”耿爺受了贓賂,哪裏肯依?倒說造反重犯,理應解京獻將,況有兵馬押解,萬無一失。縱有差池,本院一力擔承,與貴道無干。洪爺見他如此,料難扳轉,即向耿爺索取無事文書作據。耿爺即吩咐寫了一張無事文書,打了印信,交與洪承疇。洪爺得這文書,拜別而去。耿如杞即寫一道邀功請賞的表章,說自己拿住反賊,將王十九的功勞抹去,只賞他兩錠元寶。王十九見賞得太少,悔恨枉做惡人。又怕歸見母姐,進退兩難。轉了念頭,隨帶這盤費跟囚車進京,妄想做一番世界。王十九領銀去了,耿如杞即差委員,帶三千人馬,明日起解囚車。李巖打聽得明白,回店整備行李,一路跟來。訪實囚車定在雞寶山經過,即飛奔上金鎖山通報去了。
過了四五日,三千官兵果然押着囚車,來至雞寶山下。是時天氣暑熱,軍士走得氣喘口枯。望見樹蔭之下,搭着無數蓬案,擺賣酸漿茶粥,人馬在此歇息乘涼,爭搶買食。那委員也坐下喝了兩盅好茶,然後吩咐三軍起行。只見軍兵紛紛跌倒,那委員亦立腳不住,跌倒在地,忽聽一聲炮響,埋伏的賊衆殺將出來,那三千官兵逃得脫的也不多了。衆賊把五輛囚車砍開,將李闖等救上山去。
反賊脫羅網,如醉如癡。忽見一個矮子走到李闖跟前,叫聲:“李大哥,認得小弟麼?”李闖一看,原來就是宋炯。便道:“宋先生,你從何處帶得這些人馬來救我們?”宋炯便把前時如何交結李公子,得他仗義疏財,打點軍門後,又如何聘請這夥豪傑,衆豪傑見官兵勢大,難以抵敵,被小弟略施小計,叫嘍羅扮賣茶湯,將蒙藥放在裏面,把官兵迷倒。幸借洪福,僥倖成功。李闖等聞言,如夢初醒,一齊向衆好漢拜謝,各通姓名,共三十個好漢。大家商議把八字排開,歃血結盟,共推李闖爲首,歡天喜地,吩咐嘍羅宰牛殺馬,大排筵席暢飲。飲至數巡,宋炯忽然想起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要即刻辭別下山。李闖道:“我們蒙衆兄弟搭救得回生命。勇憑衆位,智賴先生,先生若去,我等如船無舵,魚無水,先生怎能去得?”宋炯道:“我算大哥厄運已過,好運將來。我今付下錦囊兩個,待至某日拆開一個,依計而行,先取金鎖關爲根本。然後再開第二個錦囊,依計攻取別處城池,我雖暫別,後會有期,天機不能盡泄了。”衆人不能強留,各舉杯餞別,宋炯一一領飲,拜別而行。不知錦羹裏面寫着什麼機關,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出峻嶺潰毒萬姓 幸重喪巧救孤忠
話說李巖見宋炯去後,心下想:“我花費了數萬資財,救了這夥人的性命,原爲貪圖日後的爵祿,未知宋炯之言準與不準。如今雖然做了這樣事情,我又捨不得家業,不若別了他們回家。李闖果然日後有帝王福分,成了大事,必不忘我救命之恩,封王封侯,別人奪不去了。”主意已定,明日來到順天堂,辭別衆人說:“小弟想暫別兄弟回家,把家事處置停當,倘有機會,搬齊家眷到來。”衆人聞言大喜,吩咐擺酒送行。李巖收拾行李,即拜別而去。是時,金鎖山上去了一個謀主,一個財主,漸漸糧草不敷。雖日日下山打劫,但慌亂之世,本處百姓逃亡,城門禁閉,這夥賊人專向近地求食,終無濟於事。
一日,孫昂攜衆頭目入順天堂來見李闖商議,想奪取金鎖關。李闖即取出錦囊一看說,原來如此,即命王嘉印假造一道陝西軍門牌票,交與高迎祥,命他多帶金銀,挑選三百人馬,扮作撫標官兵,騙入城中。倘得參將王廉中計,必須如此如此。但聞空中銅鈴聲響,就從城內放火,乘勢開門接應,不可有誤。高迎祥領命而去。李闖又命孫昂統領全隊人馬,在金鎖關左右林中埋伏,但聞銅鈴聲響,一齊殺入城中。孫昂領命而去。
卻說金鎖關參將王廉,坐在衙中,思想金鎖山強寇逼近城池,城中人馬不滿一千。現雖閉關緊守,只怕守之不住。正在納悶,忽軍校跪報:“今有陝西軍門調撫標三百人馬到來防守,現有牌票爲憑,請大人看驗。”王廉一看大喜,不分真假,即傳令開城門放人,分撥在四門把守。定更時候,忽聞外邊喊殺連天。王廉只道是官兵因事鼓譟,不及穿戴盔甲,忙出來彈壓。只見火光燭天,滿街都是人馬,左衝右突,彈壓不住。哪裏知道這些人馬,系高迎祥帶來的三百流賊,假扮官兵,騙入城中。又將財帛買轉城內的人心,盡入賊黨。是晚聽見空中鈴響,知是外兵到來,放鈴鴿爲號。遂一齊動手,放火殺人,開門放人賊黨。李闖、孫昂等統衆殺人城中,把王廉圍住,刀槍並舉。可憐王參將身無寸鐵,霎時間被賊砍爲肉醬,手下家丁也都陣亡,官兵盡降流賊。居民被賊搶劫。搶到天明,李闖傳令鳴金止殺,俱歸參將府聚會。將搶掠的財帛婦女,依次分賞。又命頭目上山,搬取家眷入關居住,大排筵席,連日慶飲。李闖對衆道:“我們如今依宋先生錦囊妙計,得了此關,糧足兵精,可爲根本。該開第二個錦翼,去攻打別處的時候了。”衆賊齊聲稱是。李闖即取出錦囊拆看,原來教李闖、孫昂、王嘉印、高迎祥四人,作四路總管。李闖統領周超、劉久、麥黑子、王千子四人,帶了一萬人馬,去取東北一路;孫昂統領賀金、趙勝、徐萬、高如嶽四人,帶了一萬人馬,去取東南一路;至若正南一路,系王嘉印分得,席元長、馬武、馬飛、盛永正四人跟隨;中路系高迎祥分得,那興、裕大江、徐萬、郝小泉四人跟隨。各帶人馬一萬,二十個頭目,共領人馬四萬,去四路分搶,打劫州縣。那些饑民,遊民投入賊夥,越滾越多,多至十數萬衆。各處告急的表章,紛如雪片。大子大怒,只道是洪承疇縱賊誤國,欽差東廠太監,帶領校尉去雁門關拿問。
不一日,拿到東廠衙門嚴審。洪承疇上到大堂,見正面供着聖旨,太監坐在兩旁公案,即向中跪下,三呼萬歲。太監開口,責洪承疇縱賊誤國,勒招口供。洪爺把前後真情稟白一番,直說縱賊之事,系耿如杞一力擔承,與犯官無涉,已經立下一張尤事文書作據,現存衙中,忙速未曾帶來,懇太府差人取來看驗。誰知大監受耿如杞重賄,口雖應承去取,究竟取之不來,糊塗繳旨,把放縱流賊,失誤封疆的罪名盡歸洪承疇身上,皇上大怒,命立刻處斬。將傳聖旨立決,剛遇五太子染了危急險症,聞信即退人宮。明日傳旨:五太子歸天。頒文武軍民掛孝,這位太子系西宮萬娘娘所生。娘娘見太子薨了,憶成一病。這位賢君雖在憂愁之中,也在宮中燈下看本,正宮周後見帝看了表章,龍顏大怒,細問緣由。萬歲道:“此乃山陝告急本章,皆因兵備道洪承疇,縱賊誤國所致。朕因這幾日憂愁煩悶,未及傳旨正法,因此心中大怒。”周後道:“兵備道縱賊,上司就該參拿,爲何至今不見軍門的參本?其中必有原故,我皇還當親審。”萬歲道:“已經命東廠審實定罪了。不速斬此人,難消朕恨。”哪知承疇命不該絕,就有人來替他告御狀伸冤。不知告御狀的果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脫縲絏承疇剿賊 絞絨纓遇吉成婚
話說告御狀的人非別人,乃高如嶽小舅王十九。自從出首李闖這夥反賊,惱恨耿如杞抹他功勞,只命府裏一個內司賞銀百兩。王十九得了這些微財,事後思量,不勝悔恨。不獨歸家難見母姐,更慮反賊尋殺報仇,不得已走到京中來想另尋機會。又聞耿如杞把縱賊之罪,推在洪爺身上,心中愈惱。一日,偶在酒店與軍門這個內司相認,談及前事,把耿如杞怨恨一番。
內司教他告御狀,自己肯做幹證。王十九問他姓名,試他真假。內司道:“我姓馬,名元。前在耿軍門處辦事,被這贓官因小事屈打,一時憤恨,棄了身役逃出。當日耿如杞受賊贓時,我在府中眼見許傳宣親手過交,故此肯做幹證。若將他告倒,救了洪爺,豈不天下傳名?”王十九見他說出真情,心中大喜。但憂庶民難見天子,怎能告得御狀?二人正在躊躇,忽見對席坐下三人,一個老者對二人說及,要僱人當差,扛抬萬娘娘梓宮,尚少兩名。馬元聽到這句,與王十九低聲商議,定了主意,走到老者跟前,自薦願當抬柩身役。老者大喜,攜見校尉,應名剛剛派在頭層,故此得到御前告狀。皇上聞叫“冤枉”,即命駕前官將他綁住,搜出狀詞,皇上一看,原來是告耿如杞受贓縱賊之事。便問王十九幹證安在?王十九道:“幹證馬元,也在這裏抬靈。”萬歲即時傳旨,宣馬元見駕,馬元聽見太監傳喚,即分開衆人,進到裏圈跪下見駕。萬歲問:“你莫非洪承疇之使,與王十九夥告夥證麼?快把真情訴來。”馬元叩了頭,隨把松山如何困賊,李闖等如何逃匿高如岳家,被王十九出首起解西安,耿軍門的傳宣官如何傳贓,珠寶白銀多少,述了一遍,面無懼色。皇上見他滔滔說來,理直氣壯,定是真情。隨傳旨鬆了王十九的綁,連馬元交與錦衣衛看守。文武百官,依次從駕前去送殯。駕轉回朝,即時傳旨,把洪承疇提到五鳳樓前審問。
洪承疇見駕,便把耿如杞如何拒諫解賊,致賊漏網橫行,臣現有無事文書一張在衙存據,東廠太監不肯代取看驗,乞恩遣取御覽,便知真假。皇上准奏,駕轉回宮,把洪承疇交錦衣衛看守。洪爺在衛衙候旨,專望脫去災殃。若得這個名將脫去災殃,便是流賊的災殃將到了。只因是時流賊四處猖獗,佔據城池。一盞燈王嘉印奪了陽城;老回回孫昂奪了臨洮;老管隊高迎祥在山西攻打;賊首李闖奪了葭州(佳縣)。
卻說李闖正在城中與周超等議事,忽見嘍羅跪報:“王嘉印將差王自用帶領人馬到來。”李闖等大驚,急叫請人相見。王自用一見李闖等大哭失聲。衆人問:“賢侄如何這樣悲傷?”王自用抹淚道:“衆位怕父,不好了,只因我們前在雕窩堡被捉,蒙李巖、宋炯把財寶打點軍門,得脫網羅,橫行天下。皇上大怒,把洪承疇拿問,耿如杞買囑承審官,把縱敵誤國之罪,推歸洪承疇身上擬斬。後被一個軍門內司馬元挑唆王十九,告起御狀來。皇上審出真情,把承審官處斬,加封洪承疇陝西軍門,統兵征剿。又封王十九、馬元爲三品都司,隨洪承疇軍前效力。着洪承疇一到任,把耿如杞先斬後奏,即調四路總兵分剿我們。王國棟徵河西一路,郭大豹徵臨洮,賀如虎把守潼關,曹文詔攻打陽城。我父在陽城與曹文詔交戰,不幸陣亡。小侄料想陽城難保,故帶領殘軍到此。”李闖聽罷,大哭道:“我那好漢兄弟呵!你今死了,分明損我一條右臂,我們幾路人馬也保不住了!”即與衆商議,傳命把孫昂、高迎祥人馬一齊調來,速奔河南,投入張獻忠夥內,以圖後舉。不一日,把兩處人馬調回,即刻起程,棄城而走。到潼關,被洪承疇領兵追殺,追出山西商州界外,然後收兵。洪爺又移文與山西撫院,加意提防,又出示懸賞招人捕賊獻功。
果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日洪爺坐堂,聞報有兩個漢子捉賊前來報功。你道此人是誰?一個叫做白凱,劍山村人;一個叫做周遇吉,山西大同府人,系已故的遼陽總鎮之子。因年荒米貴,攜母去商州姑娘家就食,又見姑娘家不甚富厚,憑着自己一身武藝,終日遊山打獵,以幫家用。偶遇白凱之妹玉貞,帶領幾個健婢亦在此山打獵,兩家相爭死獸。白玉貞見這男子是個美貌少年,欲試他本事,把雙刀劈來。周遇吉見這女子是個英勇美女,只管招架,不忍相傷,把槍撥開雙刀,向她中間護心鏡一槍刺來,被玉貞雙刀夾緊,扯之不出。只見遇吉的黑槍纓與玉貞的紅刀絨纏結一處,兩人氣喘喘地盡力抽扯不脫,隨身的健婢大笑起來。玉貞滿面通紅,把刀丟了便走。遇吉欲追究她之來歷,拍馬趕上。剛遇白凱到來,攔住勸和,因見遇吉才貌雙全,與妹年紀相當,特邀遇吉歸家款待。英雄相遇,分外投機。白凱又與母親趙氏商議,想把玉貞招贅,將此情對遇吉說知。遇吉大喜,歸家稟白母親,擇日入贅成親。
過了數日.剛遇李闖等流賊來劫,周遇吉與白凱、玉貞三人,帶領莊丁,分頭埋伏,前後夾攻。賊衆雖多,但前在渲關已經破膽,至此又出其不意;況且搶得財物太多,首尾不能相顧,無心戀戰,各自逃生,故被周遇吉大敗,生擒賊黨,解到軍門。不知所擒之賊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劍山口豪傑立功 汴粱城虎將破敵
話說洪承疇見周遇吉、白凱擒賊獻功,滿心欣喜,即刻開堂,審問賊人口供。一個是豁地草馬武,一個是鄉里人馬飛。賊眷裏面,一個是賊首李闖妻周氏,一個是滿天星妻柳氏,一個是老回回妻巴氏。這周氏懷着一個孩兒,系李闖在金鎖山生的賊種。其餘都是丫環、使女。洪爺見周遇吉二人生擒得賊首二名,賊眷一夥,又奪得財物如山,盡歸軍餉,一毫不取。白衣立此大功,贊他義勇雙全。即將衆賊斬首,連夜修兩道本章進京。一道是周遇吉、白凱擒賊有功,理當重賞;一道是李闖賊黨去擾亂河南,保薦左良玉掛印剿賊。又吩咐周遇吉二人在西安候旨。未久,欽差齎旨到來。周遇吉升潼關參將,白凱升固原參將。二人叩謝洪爺薦拔之恩,各去上任。又一道旨意去江西,升調左良玉做河南總兵,節制湖廣、山西掃蕩流寇,準便宜行事。左良玉謝恩,即領十萬雄兵,前去征剿張獻忠。
誰知張獻忠此時招聚得賊兵三十萬衆,屠城洗縣,殺人如豚。打探得汴梁總兵陳永福,出城去剿杞縣土賊,乘虛把汴梁圍困。守城副將差人報急,陳永福聞報大驚,不顧土賊的餘黨,即撤兵而回。離城五里,紮下大營,望見汴梁城外立起十二個連營,賊兵約有十六萬衆,四面八方圍得水泄不通。官兵只有三千,欲進踩賊營,因怕全軍覆沒;欲退保營寨,又怕失守封疆。正在進退兩難,轉思爲臣盡忠,怎顧得許多利害?縱死在沙場,亦是分內之事,主意已定,即出馬踩營,卻被蛤蜊眼賀一龍打敗而回,身受重傷。調理半月有餘,心裏正在焦愁,忽報新任河南總兵左良玉,奉旨統兵到來剿賊。陳爺大喜,即上前迎接見禮。兩人坐下,略述寒暄,即共登北邙山,觀望賊營。只見汴梁城外,佈滿賊兵。左良玉對陳爺道:“你看賊兵衆多,難以力敵,只可計取。”陳爺道:“我想賊兵勢重,何不今夜前去劫營?”左良玉道:“黑裏劫營,雖兵家常事,倘被賊識破機關,反爲不美,不若依孫婿一條新樣妙計,方保無虞。”說罷,二人下山回營坐下,陳爺問:“良玉用何計破賊?”左良玉道:“命各府州縣採辦顏色紙料,及快驢西狗。吩咐紙札工匠多造假人,披甲持戈,綁在驢狗背上,把桐油、硝磺,裝在驢狗尾。挑選一千二百軍校,每人身藏銅鈴一串,待夜靜時,牽驢狗到賊營,把鈴掛在驢狗身上,但聞號炮聲響,用火燒着驢狗尾巴,趕打往賊營裏去,急抽身而回,賊營必然有亂,然後再用別計取勝。”陳爺聽罷大喜,即着人採買各物,依法備辦停當。
待至三更時候,聞號炮聲響,各軍校依計而行。這驢狗被燒被打,馱着紙人,向賊營亂跑,鈴聲振耳。賊在夢中驚醒,只道官兵劫營,一齊喊殺連天,前營人馬去救後營,後營人馬去救前營;左營殺往右,右營殺往左。逢着驢狗當戰馬,逢着紙人當官兵。自相亂殺,殺至天明,傷了數萬人馬。只見滿地死驢、死狗、踩爛的紙糊假人,並無一個官兵,方知中計。張獻忠傳令,自後倘有這些古怪東西進營,只宜鎮靜,不可理他。
且說是晚左良玉在北邙山聽了號炮一聲,就知賊人中計,回營重賞軍校。
次晚又照式備辦假人、假馬依計而行。聽見賊營裏面安然不動。到第三晚,左良玉傳令三軍卷旗息鼓,拔寨向汴梁城而來,逼近賊寨,紮下大營。到三更後傳令三千人馬,身穿白衣爲號,齊去四面踩營。又令前路三四里遠四面埋伏。調度停當,即發號炮一聲,那些官兵分四面殺奔賊營,砍開鹿角,殺入重圍。賊人只道是前晚驢狗的故事,任從官兵亂殺,遵令不敢動彈。左良玉帶三千人馬,直踩張獻忠大營。賊雖驚覺,無計可施,十二座連營亂成一處,各尋戰馬保命逃奔。四面埋伏的一萬官兵,一齊掩殺追趕。殺至天明,鳴金收兵。這場交戰,官兵只有一萬三千,殺死流賊二十七萬,生擒了三萬餘名,奪下的金銀財物無數。守城的文武官員,領着餓不死的軍民出城迎接。陳爺欲留左良玉進城筵宴,犒賞三軍,左良玉追賊心急,不敢久停,就在馬上告辭,傳令火速追趕張獻忠。
是時,張獻忠奔到黃州,剩下五萬人馬,聞左良玉在後追來,膽戰心寒,往山西投奔老曹操羅汝纔去了。左良玉將三萬人馬,分在黃州、蘄州、襄陽三處把守,自領餘軍,四下搜尋。指望太平無事,豈知天數已定,燎原之火將熄,粒星之火又焚山林。杞縣剿不盡的兩個土賊,又做出一段驚天動地的買賣,致有騾子在公堂出首的奇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販木耳賊星照命 順天心騾子鳴冤
話說陳永福得左良玉用計破賊,不致失守封疆。自後緊守城池,非比前時去杞縣剿賊的輕舉了。唯是前者杞縣剿不盡的土賊,走脫兩個頭目。一個叫做苗人鳳,諢名一斗谷;一個叫做馮林,諢名叫做瓦罐子。兩個躲在小蒼山,隱姓埋名,欺壓山中販木耳的客人,霸充經紀,大秤私抽。
一日,有個客人採買木耳,被這兩人欺負太甚,不覺大聲喝道:“唗!大膽的囚徒,恃強凌弱,獨不認得我係天下馳名汴梁城的李公子麼?江湖好漢,哪個不讓我三分?”二賊聞言笑道:“你若真系汴梁李公子,可相識混天猴麼?”客人道:“你問這個混天猴,系姓苗名六麼?他是我結拜好友,現在我家。”二賊道:“如此說,尊駕真是李公子,多有得罪,請到我們住處置酒賠禮。”說罷,三人同到一間草房坐下,吩咐獻茶。通了姓名,李公子因問:“二位怎麼認得混天猴苗六呢?”苗人鳳道:“苗六系我族弟,時常稱讚公子肯提拔江湖朋友,故久仰大名。我們兄弟前在杞縣嘯聚,被官兵衝散。我與這位馮兄躲在此處,做這個經紀度日,方纔衝撞公子。久聞公子有百萬家財,爲何來做這宗買賣?”李公子道:“實不相瞞,我當日原有些家業,只因聽信宋炯之言,搭救李闖,花費了數萬銀子。後來又被張獻忠劫個精光,幸得杞縣還有先代置下的房舍,故遷在此間居住。聞得近來天旱,木耳甚貴,因招主顧得了幾百兩銀子,來做這般買賣,生些利息,慢慢起家。”馮林道:“公子,你做過一場財主,這些針鼻削鐵的生涯,怎能興復得家業?現有一注天賜的大財來到眼前,不知公子有意取否?”李巖急問其故,馮林答道:“近聞山東押解糧餉十五萬,往湖廣左良玉軍前應用。我們何不做回填口生涯?招集饑民,往石榴溝截搶,包管登時復做財主。”李巖大喜道:“兄弟,自古道‘人無橫財不富’,高見果然不差。現有八百兩貨銀在此,可速去招兵行事。”說罷告辭。
苗人鳳道:“公子暫留在此,待我往山後請個文韜武略的牛金星來,與公子會面。馮兄弟,你可將現在的木耳急賣湊銀應用,以便行事。”馮林大喜,即收了李巖的銀子,又出去賣了木耳,湊成銀一千餘兩,到山場各處,招聚了五百多人,個個都是年壯力強的窮漢。苗人鳳又把牛金星請到,與李公子相見。兩人都是天降的兇殺,所以一見如故。李巖將劫餉之事,與他商議,又想置辦兵器馬匹。牛金星道:“事有湊巧,前者張獻忠敗陣,從我山後經過,棄了無數戰馬刀槍。我叫村中子弟收取,以備防禦流賊。現在各家收藏,置辦極易。”李巖即叫苗人鳳交銀五百,與牛金星置辦馬匹、兵器。不多時,一齊取來分給衆人。李巖辭別衆人,單騎歸家,打聽餉銀將到,叫混天猴苗六扮作家丁,跟上小蒼山。牛金星即叫齊衆人到來:吩咐先去石榴溝兩旁埋伏。只聽鑼響,一齊殺出,不可怯敵。衆人領命,前往石榴溝分頭埋伏去了。
牛金星同李巖走在高處觀風。黃昏後,果見兩員守備,四員把總,帶千餘名騙糧食的老弱殘兵,護着騾子馱着的銀鞘,進了石榴溝內。牛、李二人看得明白,“ ”的一聲鑼響,賊衆兩旁殺出。官兵嚇得魂不附體,各自逃生。霎時間,屍橫兩岸,血流滿渠。混天猴苗六把在溝口,將騾夫盡殺,奪了十五萬橫財,一齊走上山場,依次均分。牛金星叫苗人鳳將五萬銀子,裝在木草簍內,用騾子馱送公子家中。李公子拜別而行。
且說護餉的官兵有數十人逃脫,即奔該管的杞縣衙門,先報與知縣,然後申稟上司。知縣孔治中聞報失驚,立刻帶齊衙役,前往踏勘。見死屍滿地,又見二十名騾夫屍身有護牌,寫着姓名、年貌、並騾子毛色。孔爺命取回衙中,以便屍親來驗。即刻籤差緝賊,寫了文書,申報各上司。上司勒限追拿,孔爺嚴比⑤差役,限期緝賊。差役踩緝無蹤,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受刑不起,不得已向城隍神禱告。
有一日,孔知縣坐堂,突有白騾一隻,跑上堂來,跪下哀鳴,孔爺見他來得怪異,想起一事,吩咐取騾夫腰牌對看。見內中一面寫着騾子毛色,與此騾相符。孔爺道:“騾子,你若是來報冤的,可把頭連點三點。”騾子聽說,果然把頭三點。孔爺大喜道:“你既知強盜蹤跡,待我差人跟你前去緝拿,你且先行。”騾子回身往外慢走,孔爺即命差役跟尋此騾去向,速來報知。差役去不多時,轉來稟報:“此騾跑人李巖家中,再跟小人到此。”孔爺即命差役把李巖拿來。衆差役不敢怠慢,一齊出了衙門,來至班房商議。差頭說道:“衆兄弟,我想李公子家深院大,家人又多,怎能下手?”副役答道:“不須憂慮,我有個表弟曹七,常借李巖私債,如今煩他走走,只說交還利錢,把李巖騙將出來,邀他到酒樓喫酒,我們一齊上去捉拿,豈不省事?”衆人齊聲道:“妙計!妙計!”副役即抽身去尋曹七行事。此去不知果拿得李公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李闖王狹路添兵 孔治中全家盡節
話說孔知縣坐堂,見差役捉拿李巖到案前繳籤。孔知縣叫聲:“李巖,聞得你是個有名財主,又是官宦子孫,爲何勾連響馬,打劫餉銀?左右與我推下,重打四十大板。”兩邊皁隸上前,把李巖推在地,打得昏去復甦,連叫:“冤哉!冤哉!無贓無證,故陷良民做賊,我與你有甚仇恨?”孔爺道:“你要證據麼?”叫把騾牽來。左右答應一聲,把白騾牽到跟前,又把騾夫腰牌丟下,說道:“這就是你的贓證了!細看得來,快些招認,免受刑苦。”李巖拾起,把騾子對看,心中明白,知是餵養之人,自不小心,被他跑出,這是我的冤孽,不如供招,兔致受夾。不得已從頭招認,寫了口供。
孔爺把李巖收監,吩咐差役前去起贓,又命幹役帶領一百弓兵,前去小蒼山捉拿賊黨。幹役跪稟:“小蒼山不屬本縣所管,例無越境拿人。況賊黨衆多,捉拿不易,這宗差役,萬萬不能。”孔爺見說,正在躊躇,忽有人來報:“上司左總戎差副將倪勇,帶三千人馬,前來防守地方,緝捕劫糧餉的強寇。”孔爺連忙接人公館。敘禮畢,倪勇問及劫餉一案,貴縣可辦清否?孔爺道:“現把李巖捉獲收監,起了贓銀五萬,還有小蒼山戎夥,難以擒拿。”倪勇道:“小蒼山既有大夥強盜,事不宜遲,就此領兵去吧。”一句話未曾說完,“咯”的一聲,吐了一口酸水。只因天時暑熱,在路上受了暑氣,百忙裏得了個霍亂症,上吐下瀉,把個孔爺急得手忙腳亂,延醫調治。
等待倪勇病好,那小蒼山的強寇已聞風避走。走了三四日,只見前面沙塵滾滾,殺氣騰騰,大隊人馬到來。賊衆大驚,只道是官兵追來。牛金星上前一看,見旗上寫着一個“闖”字,對衆擺手道:“衆兄弟,不用慌忙,這必是李闖的人馬,我們如今何不投順於他?”衆賊齊聲稱是。牛金星拍馬上前查問,果是李闖人馬。只因李闖在劍山被周遇吉大殺一陣,棄了家小,想投奔河南。正在調着人馬向前奔走,只見前隊嘍羅報道:“前面有夥人馬阻路,口稱願來投降。”李闖吩咐,請頭人前來相見。
牛金星來到跟前,見了禮。李闖問他姓名、住址、因甚來降?牛金星便把自己及三個兄弟的姓名通報,又把石榴溝劫餉,李巖被捉之事說出。又道:“現今左良玉遣將帶兵來剿,無奈棄了巢穴,逃奔至此。若肯收留,願隨鞭蹬”。李闖聞言失驚道:“怎麼李巖被禁監牢?老牛,你請起來,待我統衆前去,打破杞縣城,救出公子,以報前時活命之恩。”衆賊齊聲道:“大哥言之有理,請發令起行。”牛金星連忙止住,道:“衆位好漢,且莫性急,一來杞縣堅固難攻,二來有倪勇人馬在此屯紮。依小弟愚見,料得倪勇人馬定進小蒼山去,我們將他困住,再差好漢私入城中,夜間舉火爲號,裏應外合,杞縣城可唾手而得。”李闖大喜道:“老牛高見,不出宋獻策先生之下。自今以後,休離我左右。準你兄弟投降,快請來相見。”牛金星即呼一斗穀苗人鳳,瓦罐子馮林,混天猴苗六一齊下馬參見,與李闖合兵一處。李闖即拔令箭一枝,命苗人鳳帶領郝小泉、麥黑子、褚大江、賀全四個頭目,五千嘍羅,前去小蒼山埋伏。待官兵到山,將他圍困,速來報知。苗人風得令,帶兵而去。李闖又拔令箭四枝,命劉久、趙勝、周超、盛永正四個頭目,帶領一百嘍羅,扮作土農工商,九流三教,各藏兵器,暗進杞城。但聞城外號炮三聲,斬開四門,裏應外合,先把住監牢,救出李公子,不得有違。四人得令,帶兵而去。李闖又吩咐衆將操練人馬,只等苗人鳳捷音一到,前去攻城。
過了四五日,苗人鳳差人來報:“倪勇帶兵三千來小蒼山,我們將他圍住了。”李闖即帶衆人,三更時候,來至杞縣城。發了三聲號炮,只見四門火起,城門大開,領了大隊人馬一擁而入。孔知縣聞警,統三百弓兵,與賊交戰大敗。幸得倪勇在小蒼山後逃回,殺入城中,左衝右突,殺人重圍,將孔知縣救出。又被苗人鳳這支人馬殺到,兵少賊多,倪勇故死,孔知縣被綁入衙。李巖又把孔爺的家眷一齊綁住,李闖叫將他斬首,牛金星攔住,苦口勸孔爺投降。誰知孔治中乃不怕死的忠臣,母親妻子都同一心,將賊毒罵,一齊盡節而亡。衆賊嘆息一番。
李闖統領衆將出外擄掠,只聽得一聲響亮,縣門前崩塌了一個深坑,坑裏現出石碑,高八九尺,碑面寫着二十八個大字:
伯溫留下萬年碑,吩咐後人切莫推。木子若然推得倒,一場霸業總成灰。
李闖見碑文說劉伯溫留下,只許李姓人推,我若推倒此碑,內中必有緣故。試叫嘍羅用力齊推,推之不倒,自己忙把袍袖捲起,跳下坑裏,伸手一推,倒在地下,跌得粉碎。卻又作怪,裏面有通小碑,原封不動,寫着幾行小字。要知此字云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宋炯混說碣石語 李闖獨探汴梁城
話說李闖推倒石碑,碑內寫着數行小字,叫人抬上大堂同看,原來系蟲書大篆。衆人一字不識,止在躊躇,忽報地丁娃宋炯到來。李闖、李巖等大喜迎入大堂。與新入夥的頭目相見,各通姓名,大家談及前事。李闖道:“宋先生來得湊巧,這碑系劉伯溫留下,我親手在坑內推跌出來。這字衆人不識,想先生博學多能,必然識得,煩讀與我們聽聽。”宋炯將碑一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此乃神碑,非同兒戲。今天晚了,侍我明早齋戒沐浴,纔好當天宣讀。”李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擺下馬宴,待明日讀碑之後,設筵慶賀罷。”大家坐談,至晚而散。
次早,衆賊請宋先生到堂焚香,宣讀神碑。宋炯眼看碑文,口中說出:棄職歸山劉伯溫,親手留下這碑文。
他年專等興隆者,石碑出現見分明。
換帝轉朝更國號,縱橫四海定乾坤。
若知真主名和姓,就是親手推碑人。
抖起威風興人馬,休要錯過好光陰。
護國軍師先聘定,必須神機妙算人。
有人不信碑上語,天降悲災化爲塵。
衆人聽了大喜。李闖道:“劉伯溫有先見之明,預知我有帝王之分。但不知衆兄弟們肯信服否?”衆賊齊聲道:“神仙之言,誰敢不信?但如今哪裏請個軍師來好?”李巖道:“眼前現放着一個軍師,還要去哪裏請來?宋先生通曉天文地理,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正好扶助大哥,共成大事。”李闖道:“公子言之有理,就把宋先生做軍師罷。”宋炯道:“貧道才疏學淺,只怕難勝重任。”李闖道:“我們主意已定,先生不必過謙。”牛金星道:“既拜宋先生爲軍師,必要行個登壇拜將的大禮,才得衆軍貼服。我們推尊李大哥爲王,亦要尊稱一個徽號,使四方豪傑知名來投。”李闖大喜道:“我小名闖,就稱做闖王罷。”又吩咐高搭壇臺,整備停當,然後請宋先生戴九梁冠,穿八卦袍,手執麈尾,高坐檯中。李闖親交劍印及花名冊,命他節制衆軍。又令衆人一齊跪下叩頭,高稱軍師三聲。宋軍師在臺上也還一禮,說:“闖王請起,列位請分列兩旁,聽候點名。”隨按着冊上的花名,一一點過,通共兵馬八萬三千餘名。點畢,開言道:“炯本一介書生,毫無本領,今蒙闖王不棄,各位軍師,賞功罰罪,決不徇情,諸公須要自慎。”衆人齊聲答應。又對李闖道:“大王欲成大事,要兵多將廣,這數萬人馬不夠調度。不若趁今遍地饑荒,宜命人多帶金銀,往各處招集流民入夥,十萬軍兵,可唾手而得。”李闖道:“自從劍山一敗,不獨家小固不能自保,即金銀輜重盡棄中途,後得杞縣庫銀,不過五七萬錢糧,不能接濟。”牛金星道:“大王不必躊躇。前日我們打劫的餉銀,雖然各自瓜分,至今花費無多,自願盡情奉獻,以幫軍需。”說畢,將自己份下二萬餘兩銀子先獻,苗人鳳兄弟及馮林又一齊拿來獻上。李巖又將幾萬家財,盡情取出。並官庫之銀,通共湊成十八萬八千餘兩。李闖大喜道:“老牛,你不獨足智多謀,兼且疏財仗義,倡率衆人,如今封你做領兵丞相。”牛金星跪下謝恩。
宋炯見放着許多銀子,即差牛金星、李巖、苗人鳳、苗六、馮林五人帶領嘍羅,馱着銀子,分開五路去招取饑民。不上數日,共招得民兵十二萬,齊到杞縣。宋炯傳令前去小蒼山山場操演。不消半個月,李闖見那些民兵弓馬純熟,陣法精通,便問宋炯,宜先往何處攻打?宋炯道:“河南據天下之中,汴梁乃省會之地,宜先向汴梁攻取。”李闖大喜道:“軍師之言,正合我意。”宋炯即傳令移營。衆頭目得令,拔寨出山。一路殺人奪貨,所過之處,盡洗一空。
不多幾日,來到汴梁城界內,離城十里,在黃河北岸安營。李闖欲親自渡河,窺探城中消息,宋炯力勸他不可輕身,宜命人前去便是。李闖道:“命人打聽,怕難得的確。此去又非交鋒打仗,何怕輕身?”宋炯見李闖決意要去,私對孫昂道:“我的六壬數屢次皆驗,今行兵雖利,但大王此去,必有目下之災,無奈定數難逃,忠言不聽,將若之何?”孫昂見他如此說,急向李闖攔阻道:“軍師勸大王不可渡河,想必有些妨礙,大王不可不聽。”李闖道:“我不過閒走一遭,有什麼妨礙?這事我偏不依他,待有第二件事再依他罷。衆兄弟有願去的,跟我走走。”只見座上有五人高聲願往。視之乃系孫昂、高迎祥、麥黑子、賀全、周超。李闖大喜,即同五人持刀上馬,帶着十餘個嘍羅,竟奔黃河口,撥了一隻渡船,一齊過河登岸。吩咐衆嘍卒守定船隻,不可遠離。六個賊鞭起坐馬,從幽僻小路,悄悄竟奔汴梁城而來。要知此去管教李闖仇人相遇,路險難回,眼中流血,心內成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報大仇惟酬一箭 掘岔口自灌孤城
話說李闖的仇人閻玉哥,改名閻如玉,跟隨外祖陳永福鎮守汴粱城。是時長成十六歲,練習得弓馬純熟,武藝精通。一日,在書房閒看兵書,家僮來報:“陝西闖賊帶了十餘萬人馬犯界,破了杞縣。現今來到黃河北岸,離城不遠。我家老爺,現在城上調度文武官員,四門把守。”閻如玉聞言,即戎裝披掛,登城陪着外祖,在垛口巡視。只見有幾個大漢,從北岸渡河上馬,從幽僻小路而來。陳永福料他系窺探城池的奸細,斷不是來攻城的。即吩咐城門加鎖,城上之人暗藏垛口,不可露身。祖孫二人看着幾個賊寇動靜。不多時,見這六個賊人,來至城腳,在馬上仰面觀看,口講手指。陳爺叫快發大炮!閻如玉低聲道:“外祖,這個戴雁翎帽,帽上有赤金頂子的人,正是逼死我母親那個闖賊。且莫放炮,外孫有誓在先,必要親手殺此仇人,方消我恨。”陳爺道:“你有多大年紀,欲匹馬出戰,不是他對手;欲帶兵出城,又怕有埋伏。快些放炮爲是。”閻如玉道:“外祖放心,我自有殺賊的手段。”說完,取弓箭在手,向天暗祝道:“皇天保祐,這根箭若射死闖賊,一來爲國除害,二來報我大仇。”即對準賊喉一箭射去,正中李闖左目,帶箭而逃,五個賊跟走如飛。陳爺忙叫發炮打去,誰知賊不該絕,空費許多火藥。欲待開城追趕,賊又遠走了,隨起身往各處巡邏。過了七八日,只見衆賊用船連作浮橋,欲過河攻打。陳爺忙令放炮打去,賊不敢前,只在船上用炮打上城來。兩傢俱打不着,費了數日火藥。
一日,見賊兵用藤牌滾過來,陳爺不動聲色,暗叫兵丁預備擂石、滾木、泥水、石灰、藥囊火箭等物,待賊來近城邊,一齊滾將下去。賊衆雖有藤牌遮蓋,怎遮得住,傷了無數牌手。賊不敢近,亦不肯退。陳爺又命人從城內暗開地洞,開到黃河岸邊,卻運大炮對近賊營打去,死傷賊兵無數。攪得這個獨眼賊無計可施,退避二十里紮寨。是時,陳爺已經差人星夜進京求救。皇上覽了急本,即調南京佈政,姓朱,名丕祥,升河南巡撫,帶兵前來上任。
陳永福聞報,即同文武官員出城迎接。這個信息傳入賊營,李闖等心中驚慌,即同宋炯、牛金星商議。宋炯道:“大王不須憂慮,我料這個巡撫到來,汴梁城必然失守。”李闖問其緣故,宋炯道:“這個新巡撫,系紹興蕭山人。此人平素愚而好自用。況且名字甚是不利。我想汴梁首縣名祥符,丕字轉聲,其音類劈。豈不是來劈祥符縣麼?叫探馬打聽他用何計謀,速來報知,貧道自有調度。”李闖等聽見此言,憂心才稍放下,專聽探子回報。
一日,探子報道:“那邊軍民百姓各帶鍬鋤出了西門,前去黃河岔口挖掘。”李闖問這個是何緣故?牛金星道:“必是新巡撫計謀,想決河灌我營寨。”李闖聞言大驚道:“常言水火無情,他把黃河掘開,大水衝來,我們豈不盡變魚鱉?如今城內出了能人,請軍師發令拔營走罷。”宋炯道:“大王說掘河的是個能人,我說他是個廢物。將欲謀人,必先顧自己。我們營盤地勢甚高,汴梁城反在低窪之處,引水衝來,乃是自招其禍。”牛金星道:“軍師言之有理,但他們掘的正西岔河口,地勢略略高出,何不趁此機會,挑選幾百嘍羅,扮作百姓,混人他隊裏,暗暗開斜些。再差人在正北掘下幾個大溝,直射城下,會合岔河衝來之水,盡歸正北,灌入汴梁城中,更出萬全無弊。”宋炯大喜,即命一丈青王千子,帶領三百嘍卒,扮作良民,各持鍬鋤,五鼓暗渡過河,混入汴梁軍民隊中。軍民掘正西,嘍卒又掘正北。掘了三日,陳永福只因感冒風寒,未曾上城。到了這一日,抖起精神,上城督兵防守。望見正面河口,有許多軍民鋤掘,又往正北一看,亦有人在那裏鋤掘,心中自思:“巡撫不聽我諫,偏要鋤掘西河,決水灌營,已是爲患。未曾聞他叫掘正北,爲何這對城一路,亦挖掘起來?其中必有緣故。”吩咐家人,快叫下面開城,待本鎮親自出城問個端的。一句話未說得完,只聽見城外喊聲亂叫道:“不好了!大水來了!”只見兩岸登時沖塌,霎時大水衝來,直過垛口,把一座汴梁城竟成汪洋大海。巡撫立法自斃,死不足惜。但不知陳永福、閻如玉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宋炯計設分龍會 李闖夥並老曹操
話說黃河之水灌入汴梁城中,不獨房屋盡被淹沒,可憐數十萬生靈盡見龍王,以應劫運。先時陳永福見巡撫用此拙計,苦口諫阻不從,即時命閻如玉預備竹排木筏,臨時撐上城來,載了家人往外逃走。李賊在河北高處,望見汴梁城失兇,報了一箭之仇,大讚軍師、丞相妙計。宋炯叫趁着此時,快些前去攻掠,若得了河南八府縣,他處亦不爲難了。衆賊大喜,立刻拔寨起程。先攻歸德府城,城內官員聞風棄城逃走。賊衆進入城中,打開府庫,因爲年歲歉收,糧米甚少。李闖傳令放搶,宋炯急止住道:“大王,這處是貧道家鄉,乞賜體面,免遭殘害。待我向本處幾個財主勸捐,一來貧道顏面有光,二來大王的財帛依然不失豈不兩全其美?”李闖聽從其言。
宋炯即時上馬,前呼後擁,擺道回家,謁祖祭墳,擺酒唱戲。故友親朋,鄉紳財主,齊來拜賀,各懇軍師照顧,免受凌辱。你送一萬,我送五千,至少也有一千八百。每人給令箭一枝,插門爲號,以免流賊騷擾。宋炯盡將這財帛獻與李闖。
過了兩三日,一日分隊別府,沿途搶掠。又招得流氓多至數十萬衆。李闖心中大喜,忽見遠探的嘍卒來報:“今有湖廣八大王張獻忠,聽見我們得了河南,就勾連老曹操羅汝才,還有一員勇將蛤蜊眼賀一龍,三路分兵,前來與大王爭奪地方,現到河南界內了。”李闖大驚,對衆道:“我聞張獻忠人強馬壯,又搭上老曹操,手下有三十萬雄兵,加以蛤蜊眼有萬夫不當之勇,我們不是他敵手,不如縮回陝西家裏去罷。”牛金星道:“大王差見了!河南八府,半屬我們,豈可前功盡棄?張獻忠雖難力敵,儘可計取。”宋炯道:“我聞張獻忠爲人極好奉承。如今先在孟津設下二龍大會,大王前去請他到來赴會,各分地方,留他多住幾日,那時見機而行,貧道自有妙策。”李闖大喜,問:“何人可以同去?”宋炯道:“這宗重任,非牛丞相不能。”李闖即叫牛金星同去請張獻忠。
且說張獻忠自從被左良玉大敗之後,領着蛤蜊眼賀一龍等數百殘兵,投到山西老曹操羅汝才賊營,拜羅汝才爲義父。分領賊兵五千,由河南搶掠江坼一帶地方。來到湖廣後,聞左良玉移鎮湖廣,望風而逃。復走襄陽,焚死襄王,殺了呂李王。賊勢又熾,兵有三十多萬。拔了隕陽城,把軍民屠盡。又流入南京,被總兵周文邠殺敗,脫網逃回,沿江而走。又招集了十萬饑民,復搶入河南界內,會合羅汝才,欲攻打汴梁、歸德一帶。想併吞李闖地段,統了三十萬大軍,來到歸德路口,紮下營寨,探聽李闖動靜。
忽見嘍卒通報:“李闖帶着數人前來迎接大王。”張獻忠傳令李闖進營相見。李闖把牛金星一拉,問道:“我進去見他如何行札?怎樣說話纔好?”牛金星道:“相見時須要小心下氣,行個庭參大禮。須說我等因在陝西失機,無處棲身,特來河南投奔大王。誰知大王又往湖廣,只得在此暫屯,與大王看守地方。今幸大王到來,特在孟津設下粗筵,邀請大王赴會,以盡一點孝敬之心。縱然張獻忠叫大王執鞭牽馬,亦要應承。”李闖聞言,沉吟不語。牛金星道:“此乃用柔制剛的妙策。若騙得張賊到來,必中我們牢籠之計。”李闖大喜,即攜牛金星進營依計而行。
牛金星見張獻忠聽了李闖甜言,騙得肯來赴會,即撇下李闖先歸,與軍師商議道:“爲今之計,必須令他們自相吞噬。軍師有何妙策?”宋炯道:“貧道已經算定了。”隨向牛金星附耳低聲道:“必須如此,如此??”牛金星拍掌稱讚,只待張獻忠到來。
那日探聽得張獻忠來到前頭扎住三軍,宋炯等即出營迎接。只見羅汝才居中,張獻忠與賀一龍分爲左右,並馬當先,李闖在後,垂頭喪氣,執着纛跟隨衆頭目兩邊圍着,一齊進了闖營下馬。李闖把這竿坐纛遞與嘍羅,鞠躬垂手,請三個賊首進入中軍大帳,張獻忠抬頭看見張燈結綵,擺設三席。正中掛一面金字紅匾,寫着“分龍大會”四字。開言問李闖,這四字怎解?宋炯見李闖對答不來,忙上前打一恭道:“大王,這四字乃神人所賜,內藏機關,大概言大王是個真龍,我家兵主是個假龍,我們與大王看守這帶地方,如今大王一到,自古真龍出現,假龍藏形,我們從此交代卸手,故設此分龍大會。”張獻忠大喜道:“言之有理。我聞闖營有個矮軍師宋炯,打卦極靈,莫非就是你麼?”答道:“貧道就是宋炯。”張獻忠道:“你與我打一卦,看幾時做皇帝?”宋炯即把卦板取出一拋,隨口造出四句卦謳道:
赴了分龍會,皇帝在手內。最怕破器聲,阻滯又破碎。
“好卦好卦!上上大吉,不久就登帝位了。但今日席上最怕毀壞一件器皿,這帝位就阻滯了三年五載。”張獻忠聞言,拔劍大聲說道:“今日席上,各自小心,倘有毀壞器皿者斬!”主人吩咐奏樂,開席行酒。忽聽得右席一聲響,原來賀一龍酒盅落地,打得粉碎。宋炯一見,便高聲道:“不大吉利,大王曾吩咐小心,偏偏遇着這個破綻、大王的帝位又要阻滯三年了。”張獻忠大怒,喝把賀一龍綁了。兩邊頭目面面相看,不敢下手。張獻忠本性猛烈,要殺人從無一毫宛轉,即使知心的故友,寵愛的姬妾,要殺就殺,這時憤怒如雷,手執寶劍,跑到賀一龍跟前。賀一龍忙拔劍相迎,措手不及,頭已落地,屍骸跌倒。獻忠怒猶未息,忽有嘍羅來報:“大王,不好了!今有左良玉帶領人馬,前往山西湖廣,搗我們的巢穴。”獻忠聞報失驚,即分兵一半屯住河南,與李闖相伴。自己領兵一半,先回湖廣保守巢穴。臨行又吩咐李闖,小心服待我的義父,保守河南,侍我破了左家人馬,回來把河南地方分一半與你。李闖應承,即時送出營門。望見人馬去遠,再回營中,與羅汝才飲酒,至二更方散。
原來先時賀一龍酒盅落地,是宋炯詭計,將酒盅煮熱,故賀一龍接盅失手。又先造出幾句卦語,使他二人自相吞噬。張獻忠去後,又日日請羅汝才飲酒。又着牛金星與賀一龍手下頭目結交,說要與他兵主報仇。共殺羅汝才。安排已定,恰有探子報說:洪承疇調任三邊,周遇吉升寧武關總兵,白凱升潼關將軍。李闖心慌,與衆商議,要回陝西保守根本之地。宋炯道:“必須並了羅汝才的大夥,才得妥當。”李闖大喜。宋炯即命牛金星邀齊賀一龍的舊人,定下計謀,再去請羅汝纔等飲酒。酒中下了蒙藥,將他們灌倒,一齊結果性命。復叫賀一龍的舊將招降。一時間李闖就添了幾十萬人馬,十個有名頭目。你道哪十個呢?
九條龍鍾進,掃天王許興邦,刮地王宋回,混十方賈泰言,格子眼何有,
過山藤鮑老高,推天動袁本,獨頭虎苟全安,入隊虎餘盡許。
這十個俱是能征慣戰的,從此賊勢大振。李闖統領三十萬衆,殺奔陝西而來。分兵十萬與義子紅孩兒李雙喜,去攻打黃陂縣城。自帶二十萬人馬去攻西安。這西安乃陝西省會,有位親王在此鎮守,歷代襲封福王之位。那日王爺聽得李賊犯界,急修本章進京求救。不知請得救兵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任三邊帶病立功 探七盤用謀擒賊
話說崇禎皇帝早朝,看了福王告急本章,對衆臣道:“如今流賊又寇西安,朕已調離洪承疇往山海關去了。現今無人統略三邊,卿等保薦何人,可當此任?”兵部尚書陳寅保奏侍郎孫傳廷可掛帥前往。大學士範景文奏道:“孫傳廷年近七十,現告病在衙調理,若使他掛帥,恐防有誤。”陳寅奏道:“孫傳廷老成練達,才過孫吳。臣昨見他病勢已好,足當三邊經略之任。”
皇上准奏,即命陳寅齎聖旨,加封孫傳廷兵部尚書,兼三邊督師萬寇將軍,提調七省兵馬,征討流寇。
孫傳廷帶病接旨。夫人鄒氏及公子繼英,見他有病在身,勸他上朝辭職。誰知孫爺見朝廷多事之秋,正想盡忠報國,妻子之言,哪裏肯從?即接了聖旨,辭了祖先,又打發家眷快回浙江原籍,即日祭旗,興師晝夜兼行。
不一日,來到潼關歇馬,即拔令箭四枝,命差官前去提取四鎮總兵,各帶兵馬一千,限日飛赴行營聽調。哪四鎮呢?
潼關總兵白凱,薊遼總兵卜從善,四川總兵秦冀明,荊湖總兵牛鹹虎。
孫傳廷在關歇了一夜,次早起兵,望西安而來。來到離賊營百里之遙,紮下人馬,專等四鎮到來,然後發兵。
是晚,孫爺叫家將出去,喚個熟識路徑的戶長到來,命他引路登山觀望賊營。戶長即引孫傳廷上最高的萬松岡上。只見月色如銀,望見幾十里瓦礫塵土。戶長說:“是賊將李雙喜攻破黃陂縣城,殺個寸草不留,鏟爲平地的。李賊破城,都是這般的。”孫爺嘆息一番,又指問那邊是誰高塜,爲何掘破?戶長道:“這是本朝的皇陵。只因欽天監楊成裕降賊,指使李闖發掘皇陵,要破朝廷風水。誰知先帝有靈,霎時地震,把流賊跌下山來,死傷無數。宮殿樹木,全然不塌,裏面梓宮卻不曾動。”孫爺聞言,垂淚下馬,向聖陵叩了幾個頭,起來再上山頂瞧望。戶長便指那裏就是賊營了。孫爺一看,果見旌旗遍野,戈戟森嚴。又見幾處高堆,煙火沖霄。戶長說:“是賊營打亮,乃是殺的百姓屍首,把屍堆起燒着,照得營中如同白晝,盡他們飲酒取樂。還把生人割開胸膛,挖去五臟,當做馬槽餵馬。又鑿穿人耳,取血和水飲馬。賊寇的惡處,也難盡說。大老爺,你看高竿上搖動的東西,是綁住小兒當做箭靶子來較射的。真真令人切齒。”孫爺聽了,嘆道:“可謂兇暴之極!蒼天,蒼天!百姓何辜,遭此慘毒!”又指着一山問道:“這是什麼山?”戶長道:“這是七盤山。前通潼關,後通藍關,白茫茫的是汜水。這邊是陝西,那邊是河南。中間這條曲折的山徑,名叫雙龍峽。這一邊是伏虎嶺,俱各險阻難行。”孫爺聞言,大喜道:“有這險阻之處,闖賊不難擒了。”即同家將及戶長下山回營。
孫傳廷勞碌一夜,受了霧水風寒,舊病復發,日裏不能出帳理事。是時,潼關總兵白凱,會齊三鎮總兵卜從善、秦冀明、牛成虎等,星夜趕到行營稟見。只見日高三丈,那勤政的元帥,還未出帳發放軍情,個個疑惑起來。忽見一個家人,手執令箭,傳中軍官進入後帳。未久,只見中軍官傳潼關總兵白凱進見。白凱即跟中軍官進了後帳,參見了孫元帥。孫傳廷命坐下,吩咐道:“老夫明日與賊交鋒,將軍可與賊戰時,許敗不許勝,須引他人七盤山,可放了號炮,老夫自有計策。將軍可領人馬抄出小路,擋住隘口,擒拿逃散的賊兵,不得違誤泄漏。”白凱遵令告辭出營。衆人問道:“白翁見了元帥,有何話說?”白凱道:“元帥傳下密計,不敢泄漏。列位在此,不敢久陪了。”白凱去後,中軍官照舊逐個將總兵傳人,各受密計而去。
到了次日,白凱全身披掛,帶兵前往賊營討伐。李闖見有救兵來了,便親帶衆頭目出營會敵。一見白凱,就催馬擰槍刺將過來,想報妻子之仇。白凱忙用槍架過,急刺相還,戰在一處,有七八個回合。李闖不是白凱敵手,衆頭目見李闖招架有些費力,便一齊拍馬上前,把白凱圍住。白凱與賊衆混戰一場,心中想起元帥有令,許輸不許贏。便一馬闖出,詐敗而走。李闖催動三軍,隨後趕來。白凱親自斷後,且戰且走。走到七盤山,李闖一來恃路徑熟,二來欺白凱兵少,想生擒他,以報當日劍山殺妻子之仇,便一齊趕入七盤山去。正是:
無心撞入天羅網,要想出山卻費難。
不知李闖迸山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成虎誤擒假李闖 傳廷身故失西安
話說李闖追入七盤山來,不見白凱人馬。忽聞一聲炮響,喊聲四起。情知中計,抽轉馬頭,傳令退出山口。行不上半里,突見白凱人馬擋路,及退得兵時,又被白凱後面追殺,賊衆大敗。斜穿小路,想走出潼夫,將近雙龍峽,又遇秦冀明一支人馬截殺,唬得李闖魂不附體。孫昂、高迎祥等拼命保着李闖,往前奪路而走。
過了雙龍峽,路險難行。正值午日烘天,軍士汗流口渴,忽見一股清泉繞山,各自下馬飲水。卻被官兵決了上流,大水湧來,勢如山倒,人馬半被衝沉。那拼性命的,上到山腰,石如雨點拋下,倒斃了大半,只得下山從夾路而走。又遇卜從善的伏兵,亂箭射來,死傷無數。孫昂等死命保主逃出險地。望見山口之處旌旗招展,喊聲震天。賊俱不敢向前,又怕別路亦有兵守,商議想向對面高山爬出河南界去。李闖又怕有伏兵兜擒,只得解下黃金甲、雁翎帽,交與一個頭目換着,叫他們先爬上去,自己穿了頭目的衣服,與高迎祥等在後爬來。適值明月東昇,樹陰掩映,衆賊棄了馬,陸續爬上。上到半腰,忽聞數聲鑼響,擁出無數撓鉤手來,先把穿黃金甲的擒去。李闖遂心慌手軟,滾下山來,跌得皮損血流。又聞山上三聲炮響,只道官兵下來搜尋,無奈聚埋深草堆中,斂手待斃。誰知山上炮聲,乃牛成虎收兵的號炮。只道擒了李闖,招齊各處伏兵,望西安獻功而去。
孫傳廷聞報大喜,命大小官員出城接人,設宴慶賀。及至開堂審問,始知誤捉假李闖。人人掃興,孫傳廷呼天長嘆,吐血不止。牛成虎跪下請罪,孫傳廷安慰他一番,即打發三位總兵回鎮,單留白凱在此鎮守幾日,再回潼關。諸將退出,各自嗟嘆而回。
是晚,這個孫傳廷樂極生悲,惱成一病。那個李自成絕處逢生,出了七盤山,連夜奔往李雙喜營中而去,與宋軍師等商議起兵。宋炯打聽得孫傳廷病重,守城軍士無人管束,懶惰偷安。雖有一個白凱勤勞辦公,哪裏能處處如此,故爾終無濟於事。即與牛金星商議,教李闖用個美人局的妙計,不獨西安城可唾手而得,兼令孫傳廷死無葬身之地。
且說孫傳廷果然病重,不能巡城,派一員武弁,領三百軍士在城外要路屯紮,以備盤詰奸細。這三百軍士,日在近村飲酒取樂,偶遇七八十個逃難美女,手執包袱,聲說前被賊捉,因賊敗走,丟下我們,無處安身,求將爺們收留,慢慢訪尋親人,願把財物一併相送。這個武弁,貪財好色,即揀選幾個自己受用,其餘分賞軍士。大家不分日夜,鬧酒輪姦。有甚閒暇巡更守望。及至李闖大兵一到,盡做風流之鬼。即守城的兵將,又得恃城外的營兵做耳目,可以放心夜眠。李賊擁衆到城,豎起雲梯,魚貫而上。砍開城門,一擁而入,放火殺人,屍橫遍野。
白凱巡城方回未寢,聞賊入城,即奔帥府,直闖入寢室,想救出孫元帥。誰知元帥孫傳廷病勢沉重,聞報賊已入城,單吩咐將軍快奔福王府中拯救王爺,老夫雖死何足惜?話未說完,濁痰湧上,大喊一聲,登時氣絕。白凱忙哭拜畢,命家人草草收殮,埋在後花園中,即時飛奔福王府。誰知救駕來遲,福王夫妻,亦已雙雙死於賊手。白凱被賊圍住,大殺一場,用盡平生本事,單人匹馬殺出重圍,竟奔淮南史可法那裏去。後來與黃德功等保扶宏光帝,盡忠於明朝。
再說賊見白凱逃出,也不追趕。天明聚集王府,搜得金銀寶貝不計其數。李闖再欲搶掠居民,李巖勸他早登大位,然後搶上北京,則四海九州的財帛,盡屬大王,何必向居民擄掠,做此小器之事?衆賊齊聲勸進。李闖即叫宋炯試佔吉凶。宋炯隨佔一卦,開口奉承道:“恭喜大王,此乃大順之卦。”李闖大喜道:“既得承順之卦,就改國號爲大順罷了。但目下宮殿全無,冠販小備,如何做得?”牛金星道:“這個不難,方纔福王剩下的衣冠,雖是個王爺服色,暫且穿戴起來。把福王這座銀安殿當做金鑾殿,待登了龍位後,慢慢製造不遲。”李闖依言,把王府的衣箱打開,戴上交毯冠,穿上四爪龍袍,腰裹玉帶,腳着茉莉靴。穿戴已畢,衆賊擁他到銀安殿登上御座,坐在四爪盤龍椅上。正欲朝賀行禮,忽見滿殿冤魂,把李闖撲將下來,侍衛忙喊道:“駕要崩了!駕要崩了!”衆賊大驚!不知李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西安城殺星僭位 賀蘭山魔寇伏誅
話說李闖從殿上跌下御座來,衆賊上前扶起。許久醒來,叫左右急把龍袍除去,免得身如針刺;把王冠脫了,免得頭被壓箍。果然脫去冠服,這會頭不昏,眼不花了。手指軍師埋怨道:“你方纔說是大順之卦,爲何穿上這件東西,就頭昏眼花,滿殿都是冤鬼索命?想我無皇帝的福分了。”宋炯道:“大王不必憂慮,只因我主是真命皇帝,應穿戴沖天冠,赭黃袍。這件王爺的冠服,不該穿的。故有此怪異。”李闖道:“軍師說得有理。如今且換回舊服,待到北京,再接皇帝位罷了。”牛金星道:“此事且放過一邊,但如今我們得了陝西省會之地,還有七府未曾歸降。延綏乃我王的家鄉,現存兩個好漢,在這處鐵魔嶺嘯聚:一個叫做鑽天哨郝鳴;一個叫做開山斧屈龍,手下有數萬人馬。何不修書,差人前去,勾連他下山,打破延安,保住我主的祖居墳墓,然後再作商議?”李闖依言,即修書差王千子前去。
王千子藏好書信,扮作柴夫繞着山僻小路而走。經過米脂縣,怕人認識,想避入林中,待夜才走。忽聞後面有頭鑼喝道之聲,回頭一看,知是官府經過,急急避入松林。這位官員乃是米脂縣邊大綬,因下鄉催科在此經過,在轎窺見這個樵夫神色不同,叫左右拿他出來查問。拿到跟前,果見他相貌兇惡,言語糊塗,叫差役脫衣搜身。見他外面衣服襤褸,貼身盡是錦繡,腰間藏着金銀珠寶。邊知縣道:“你分明是個強盜,這衣服從何處劫得?從實招來,免受刑苦。”王千子道:“這是小人打柴拾得的。”邊知縣道:“胡說!不打不招,與我捺翻,先打四十大板。”皁隸應聲上前,把發一抽,網中落地,露出一封書信,皁隸執書呈上。知縣拆開一看,心下着驚道:“原來闖賊的奸細,勾連鐵魔嶺土寇,欲劫延安府。今幸敗露,還不招承,與我把他夾起來!”王千子聽見用刑,知難隱諱,無奈把姓名說出,從實招認。邊知縣把他帶回衙中,連夜親解延綏鎮密稟。總兵陳奇瑜教他將計就計,把王千子立斬。一面把李闖的原書封好,差個心腹家將杜能,扮做李賊嘍羅,持書往鐵魔嶺騙上賊來攻延安;一面發令叫延安知府撥民夫一千,在賀蘭山下掘個陷坑,上面用蘆蓆浮泥蓋好,專等杜能迴音。
不一日,杜能回報,土寇果然中計,起八萬三千賊兵下山來了。陳奇瑜聞報,即連夜點兵往賀蘭山屯紮。及至土寇到來,看見賀蘭山下有官兵擋路,打聽得延安參將張應昌領兵在此,郝鳴懼他威名,欲尋別路而行,屈龍道:“大哥,不必換路而行,諒他幾百官兵,怎擋得我們八萬餘衆。何不今夜劫營,趁其不備?”郝鳴點頭稱善。
等到三更時候,果然統衆前來,拔開鹿角,放聲號炮,一齊殺人。張應昌見賊劫營,黑夜之間,不敢混戰,傳令全軍退走。賊怕前有伏兵,不敢窮追,就在張營歇息一夜。次日,率領賊衆前來挑戰。張應昌披掛出馬,兩個賊首將他夾攻,張爺敗走,即棄了營盤,直認那灑白灰的路逃走,引賊追來。剛引入兩夾山口,只聽得大炮轟天,上面的檑木滾下,如雨打來。賊知中計,傳令退兵,無奈路窄人多,擁擠難出,急往右邊空闊處躲避,誰知踏着陷坑,連人帶馬跌將下去。兩個賊首帶領殘軍,急尋生路,突遇張應昌的人馬,從左邊逼來。陳奇瑜、邊大緩的人馬,從後面殺到,箭炮齊發,鐵魔嶺這八萬三千人馬,竟無一個出得賀蘭山。陳爺等趁勢往鐵魔嶺剿滅餘寇,把山寨燒爲平地,得勝回城,犒賞三軍,上本報捷。
邊大緩告辭回縣,一路行來,想起李闖書上曾託土寇保守祖墳,不知他的風水如何,何不妨查在何處,將他發掘。不覺回到衙中,把煙戶冊查看,即發火籤,把李闖族人拿來,勒令供出李賊祖墳何在。那族人上日被這反賊拖累,受盡刑苦,幸得逢赦了事。今見知縣查問,直把李闖祖墳說出。邊大緩即命他引路,去到披雲山中,看驗明白,即叫幾十個民夫,一齊發掘,挖了棺柩上來。砍開看,誰知內有奇樣怪物,一見令人唬殺。欲知奇事,且看下回。
第十九回 邊大緩披雲掘墓 蔡懋德太原鏖兵
話說邊大綬頗識風水,看見李闖的祖墳葬在青龍背上,點頭道:“點穴之人確有眼法,若非今日看破,必成大事了。”急命民夫把三棺掘將起來。撬開一棺,見屍身不壞,遍體黃毛。開第二棺,見枯骨上截黃鱗密佈,下截色黑如漆,手足皆成爪形。開第三棺,見黃氣四出,內有小金龍一條,黃氣直衝而起。衆人把小龍打死,仍跌落棺中。邊爺吩咐用火燒了,再叫民夫把青龍背上的來脈掘斷,然後回衙做了一角文書,申報上司。
這個信息傳到了西安,李闖聞知,即捶胸大哭,賊衆咬牙切齒。軍師傳令,盡起大軍,離了西安,復出潼關,望山西蒲州一路而來。將近太原,早有探馬飛報,太原城外十里有官兵把守。李闖聞報,傳令在此紮下大營,打聽甚麼官員在此駐紮。原來系太原巡帥蔡懋德,聞闖賊犯界,與副將牛勇、朱大烈,中軍應時中等商議說:“賊兵勢大,我兵只有八千,爲今之計,須要預籌善策,若到被賊兵將城圍困之時,那時只有防守之功,並無進攻制勝之力了,又且驚擾百姓,不若帶兵出城,在要路紮下三個營寨,分爲犄角之勢,得以彼此救應,又可作兩肋的伏兵。”衆將稱善。即同見巡按汪直,託他謹守城池,即帶兵出城,定下計謀以敗流賊。
賊首李闖聞蔡懋德系太原名將,兼之牛勇、朱大烈勇冠三軍,即命小紅娘褚大江,挑選五百精兵。前去挑戰。只見他營門緊閉,人馬無聲,一連罵戰三日,都不見營裏動靜。回報軍師,軍師料他用計,傳令今夜帶甲坐守,以防劫營。守了一夜,並無兵到。次日,李闖親統大軍,前去踹營。來到營前,仍見他旌旗不展,金鼓無聲。李闖心中好生疑惑,即與衆頭目壓住後陣,催兵進入營中。只聽一聲響,平地塌了陷坑,把前隊人馬跌將下去,後隊立腳不住,隨跌下來。闖賊帶領幾個頭目拍馬而逃,又被左右兩營兵夾攻,賊大敗退走。突遇蔡懋德中營兵來截殺,李闖等死戰得脫,飛馬奔回營中。宋炯急令營門設下弓彎、火炮,以防官兵踹營。安排已定,官兵剛剛追到,見賊營有備,打得勝鼓而回,差人入城報捷。諸將見李賊敗去,才放下愁心。蔡懋德道:“流賊雖賊,我想宋炯乃足智多謀之人,必猜我們得勝而驕,定無防備,今夜決來劫營。”當即傳令各營,加意提防,不得解甲安寢。誰知在上的將官傳下令來,在下的軍兵終不放在心上,以爲流賊連敗破膽,今夜怎敢復來?主帥忒心多了,依舊解甲而睡。
至三更時,蔡懋德親自出營巡視,望見左營火起,忙傳令中營不可妄勸,差人飛報右營,叫牛勇提防賊來劫營。再差一個千總,帶兵二百前去左營救應,只可虛張聲勢,搭救自己人馬,不可近前,以防自己混戰。待中營救兵到來,然後殺賊。就差應時中帶兵二百,以爲後應,自己營中只剩一百兵丁。忽見帳後火起,蔡懋德知中了賊計。賊人之計,乃聲東擊西之法。劫左營的不過八九十人,虛張聲勢,吶喊放火而已。見救兵一到,早已走了。大隊人馬,全攻中營。蔡懋德見賊兵勢大,一百官兵如何敵得八千流賊?即傳令退歸右營。剛遇右營副將牛勇,見中營火起,帶兵來救。闖賊的追兵且戰且走,李雙喜拍馬到來,牛勇兜轉馬頭接戰。戰了幾個回合,卻被李雙喜挑下馬來,舉刀就砍,幸得左營副將朱大烈趕到,把槍架住,與李雙喜廝殺。
牛勇急忙上馬,保住蔡懋德殺出重圍。朱大烈與李雙喜酣戰,不分勝負,剛遇闖賊大隊人馬趕來,圍住朱大烈,亂箭射死。蔡懋德得脫重圍,及至天明,帶着殘兵,竟奔太原府而來。進入城中,與汪直商議守城之策。隨修表章,想進京求救,然後與諸將上城守禦。只見闖賊帶領全隊人馬到來,把四門圍得鐵壁相似,不知這座城池能守得住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中軍府一門死節 武帝廟二臣盡忠
話說蔡懋德望見城外賊營兩邊排開一羣頭目,擁着李闖來近吊橋,傳請兵主上城打話。蔡爺聞言,來至垛口,用護牌遮住,通了姓名。李闖用好言勸他投降,蔡爺道:“若要我投降,須要依我一件事。”李闖叫他不妨說出,依你就是。蔡爺道:“此乃心腹之言,請大王行近城濠,我有私書呈上。”李闖大喜,催馬上前。剛到濠邊,被城上一箭射來,正中李闖肩窩,即翻身落馬。城門大開,飛出兩員大將,來取李賊首級,卻被賊黨救回。李雙喜、高迎祥見應時中、牛勇趕來,二人即時上前抵敵。後面賊衆一齊殺來,把牛、應二將圍住。二將不敢戀戰,奪路而走。蔡懋德親自出兵接應入城。
流賊退回營中,看視李闖箭瘡。只見皮黑如墨、痛徹骨髓。宋炯忙叫人去後帳,快請老神仙來醫治。那老神仙系河南人,幼時遇異人傳授祕方,此要用孕婦之胎及處子陰戶煉藥爲引,百發百靈,能續斬斷的肢體,故此軍中稱他做老神仙。一看李闖瘡口,知箭傷有毒,用藥醫了三月痊癒。即傳令把城圍得水泄不通。又命李巖領了一百銃手,前去要路埋伏,以防救兵。
蔡懋德恐孤城難保,即命牛勇衝圍進京求救,吩咐但能殺出重圍,即放響箭一枝爲號,以安衆心。牛勇忙上馬提槍,出東門而去。賊將周超奎、賈秦言聞報有人踹營,急差人去大營奔報,然後率衆上前廝殺。怎當得牛勇左衝右突,殺得賊衆紛紛落馬。周超奎見賈秦言陣亡,心慌退走。牛勇拍馬趕來,忽見陣角晃動,喊殺連天,知大軍殺來,不敢戀戰,殺出一條血路,跑出重圍,即向空射了響箭一枝,拍馬望大路奔走。忽聽得兩邊大炮如雨打來,可憐一個好漢,死於非命。李巖割了首級,回營報功。李闖把這首級掛示營門,宋炯急止住道:“不可!不可!若把首級懸掛,只怕城中死守難攻。不若將他埋了,慢慢想條破城之計。”老神仙道:“城內有個參將張雄,系我心腹朋友,恨不能修書前去,叫他獻城。”宋炯道:“這個不難,貧道自有計策來。”李闖問:“用何計?”宋炯道:“爲今之計,須要退兵,去攻近處城池,然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老神仙允諾。李闖大喜,即傳令拔寨退兵。
蔡懋德見賊軍退去,只道李闖懼怕牛勇去請救兵前來攻打,故此引兵遠去。未曉得牛勇陣亡,流賊用計。於是放下愁心,開了城門。任民擔買柴草,但各給信牌,出入對驗,以防奸細。
忽一日,有隊百姓拖男帶女前來,聲說其縣被賊攻破,想入城中避難。
守城官報知蔡巡撫,巡撫吩咐,城內有人認識,方許放入。是時老神仙雜在百姓隊中,得張雄認識,領入府中,兩個定下計謀,又給信牌一面,叫老神仙回報宋炯。宋炯約定後三夜大風起時,從城內放火,便可裏應外合,不得有誤。一面打發老神仙前去通報,一面暗移大營,來到附近的山林屯紮等候。到第三夜四更時候,果然翻起大風,颳得飛砂走石。蔡巡撫聞報按院火起,忙披掛上馬,想調兵防禦。又聞報流賊人城,汪巡撫被殺,忙奔中軍府而來。忽見中軍府火光燭天,只遭被流賊燒了,急撥轉馬頭,自尋生路。誰知此係應時中自己放火燒的。只因應時中聞賊入城,按院被火,自知大事已去,立定盡節念頭。又恐家小墮入賊手,盡驅家眷投入池中,放火燒了衙門,然後奮力與賊巷戰,殺了數員賊將。見賊大隊人馬殺來,自知寡不敵衆,恐力竭被擒,只得卸下盔甲,雜在百姓隊中逃走,四處尋訪蔡巡撫。忽見前邊一隊人馬,喊殺到來。應時中想走入武帝廟中躲避,暗想:“我應時中今日死也不算獨死了,只是蔡老爺不知下落。”
正在納悶,只見一羣賊綁住蔡老爺進入廟中,想審問口辭。應時中忙提劍在手,上前把頭目殺了。衆嘍羅見他來得厲害,發聲喊逃出廟門外走了。應時中也不追趕,把蔡懋德解了綁,抱頭大哭道:“不料我二人還有見面之時。”應時中又把放火燒衙之事告訴一番,轉問老爺今欲何往?蔡爺道:“事勢至此,有死而已。”應時中見他說出此話,正與自己同心,一齊與蔡懋德向北跪辭萬歲,又拜了帝君,忙解下絲帶,在樑上自縊。不知他二人有救星到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女帥連敗兩賊兵 賢君大封四伯爵
話說李闖取了太原,重賞老神仙,又封了張雄做個大頭目。聞蔡懋德、應時中在武帝廟盡節,贊他忠義,吩咐備棺收殮。即傳令起兵,殺回陝西,刻日到米脂縣,誓殺邊大緩,以泄掘墳之恨。即分兵十二萬與孫昂、李雙喜等十個頭目帶領,先往潼關遠遠扎住。自己親統了三十三萬賊兵,直奔米脂縣而來。
行至中途,只見前面沙塵滾滾,喊殺連天。登高一望,見坐纛上繡着“良玉”二字。只道左家兵來,唬得膽戰心寒,急傳令退走。誰知這支兵,不是左良玉的人馬,統兵的乃是一個女主。只因當日張獻忠自分龍會上離了河南,轉回湖廣,救取家眷。誰知賊眷早被左良玉拿住,解往軍門,把賊巢燒爲白地。又會合陳宏範的兵馬,阻住隘口。張獻忠被他截殺一陣,大敗而逃。收集敗殘的人馬,分作七隊,暗從山徑小路,進了四川,攻打夔州等處。那告急的本章,紛紛進京求救。朝廷頒下詔書,徵取四川附近的兵馬救應。那石柱城裏,有一洞苗兵女主,姓秦名良玉。襲父男爵,人馬十分厲害,奉詔出兵,解了夔州之圍,又會合夔州副將方元吉兵馬,追趕張獻忠。獻忠見纛繡“良玉”字樣,不敢會戰,忙帶賊衆往小路奔逃。官兵趕了幾百裏,不見蹤跡,商議分兵追趕。方元吉領兵趕東北一路,秦良玉領兵趕東南一路。東南一帶多是高山險路,幸虧苗兵輕捷,能走險如飛。過了一座高山,到了大路,撞遇一支人馬,喊殺前來,只見大纛寫“闖王”二字。秦良玉揮兵闖入賊陣,直向李闖趕來。高迎祥等望見大纛,誤認是左良玉的強兵,不敢上前對敵,只保着李闖落荒而走。女帥見路途不熟,不敢窮追,就近往延綏歇馬。把前後擒的流賊,託延綏總兵陳奇瑜上本獻俘,然後帶兵復回四川苗洞鎮守去了。李闖帶領頭目逃出數百里外,方放心扎住。打聽良玉兵進延綏,不敢向陝西進發,復轉回太原舊路,想從此處搶上北京。只見正南上塵土飛天,一支兵馬飛奔而來。闖賊大驚,忙叫探子打聽,方知張獻忠的人馬,也被良玉趕下來的。李闖恐他懷恨前時併吞的舊仇,前來截殺,意欲退兵,牛金星道:“我料張獻忠敗陣望救,斷無報仇相殺之事。大王與他相見合兵,豈不一舉兩得?”李闖聞言,帶了幾個頭目,上前迎接。那張獻忠一來不知李闖併吞了他的人馬,二來巴不得要人幫手,三來見他手下的頭目英勇異常,不敢把李闖欺侮,隨叫聲:“李兵主,快把人馬合來,後面追兵來得近了。”李闖即傳令與張獻忠的人馬合在一起,剛剛方元吉追兵來到,見賊兵勢大,即收兵回夔州去了。張、李二賊見官兵退去,即商議分兵兩路攻打北京。兩家折箭盟誓,約平分天下。張獻忠領兵一支,從河南一路進取;李闖領兵一支,往潼關會齊孫昂、李雙喜等,從山西一路進取。
破了幾縣,各處告急的本章,紛紛奏上崇禎皇帝。皇帝看了各本,方知各處瘟疫流行,京城內人鬼相混,天上日色如血,月色昏慘,晴天白日亦要點燈,交冬之後有雷震,遍地饑荒,烹人而食。流賊搶掠各處,官兵望風投降。鳳陽府太祖皇陵,被賊焚掘,孫傳廷命喪西安,福王被賊烹殺。李闖攻破太原,蔡懋德等自盡。河南一路俱陷,絳州現在被圍。皇上看本未完,不覺掩面大哭。收淚再看一本,是陳奇瑜代奏秦良玉得勝的本章,解賊頭目五名來京獻俘,龍心稍安。又看一本,是左良玉奏河南、湖廣流賊往返擾亂,軍民絕食,請各省調兵借糧接濟。皇上看罷本章,長嘆數聲,暗想:李建泰前奏招天下雄兵,只有一個苗洞女主,應詔趕賊。如今賊勢又熾,秦良玉已回守封疆,這一支兵縱然不回,亦不濟事。今欲盡發京城的四衛兵馬,又是老弱難用;欲放糧餉,又倉庫空虛。龍心焦躁起來,問各大臣有何高見。劉從周奏道:“流賊猖獗,必須挑選良將,把守扼要的隘口,按地征剿,賊勢自然翦滅。”萬歲道:“卿家所奏不差。”即傳旨封左良玉爲寧南伯;封黃德功爲靖南伯;封吳三桂爲平西伯;封周遇吉爲定西伯。各賜金珠寶貝,玉帶蟒袍。
四伯之中,單說周遇吉接旨之後,聞闖賊復入山西,連破了河東、平陽等處,招集賊兵八十多萬,一路上到處歸降。即傳集衆將分路屯紮,竭力保守寧武關。此關乃北京咽喉之地,過了此關,就是大同府。
大同府離京不過七百餘里,李闖畏懼周遇吉威名,不敢向寧武關進取,自願走平陽一帶,多繞了幾府,多行三千餘里。牛金星道:“大主不必捨近求遠。周遇吉雖勇,依臣一計,不用交兵,寧武關可唾手而得。”李闖問用何計?牛金星詳細說來,一看下面便見。
第二十二回 說總鎮解三喪命 舍平陽寧武交兵
話說李闖問牛金星破關之計,牛金星道:“依臣愚見,莫若修書一封,差幾個能言善辯之人,暗進關中,說周遇吉投降。一來我主先得了一員上將,二來免得另走平陽,豈不兩全其美?”李闖依言,即修書一封,高聲對兩邊頭目道:“哪一個會講話的,去說周遇吉投降,重重有賞。”只見一個頭目應聲願往。李闖認得是解三,諢名油嘴娃。李闖道:“解三,你願進寧武關做說客,但聞得那關門有個楊把總嚴查出入,你怎能去得?”解三道:“我當日曾在寧武關做個鑄磨匠,住過幾年,楊把總認得我。況關內我有個師兄王虎,現在周府食糧當鑄磨手,可以擔任進城。到其間隨機應變,包管不誤。”李闖聽了,遂把書遞與解三。解三即時扮作鑄磨匠,攜着傢伙進關,去說周遇吉。
周遇吉一日在府閒坐,命左右取出竹節鞭來,叫鑄磨匠王虎磨擦。王虎聲說竹節鞭最難磨擦,現有一師弟昨日到此,手藝高過小人,懇求老爺試用。周遇吉即命王虎把他帶到跟前,細問姓名、住址,答道:“小人姓解名三,系陝西人氏,原在這寧武關內做工,回家探望母親。只因流寇作亂,又遇饑荒,誰知小人的母親前年病故,小人虛走一遭。回來又遇饑荒賊亂,聞得師兄王虎,在老爺營內食糧,昨日投奔到此,望老爺收留,感恩不淺。”周老爺見他一頭說,一頭兩眼垂淚,遂信以爲真,便問:“解三,你從陝西一路而來,可知道闖賊動靜如何?兵馬多少?”解三道:“老爺若是不問,小人也不敢說。小人今年春裏,來到潼關,被流賊看見小人手持這些傢伙,逼我磨了幾日工,賊營的事情哪件不知?他現有雄兵百萬,勇將幹員,那三十六個頭目,俱是文武雙全的。宋軍師有子牙的才,牛丞相有周公之德。兼之闖王賞罰分明,愛民如子,是以各處投降。更有兩句說話,小心聽見,只是不敢說,恐怕老爺嗔怪”。周遇吉道:“你只管說來,本縣並不怪你。”解三道:“小人聽見賊營中,個個都贊老爺是個英雄好漢,若得老爺獻了此關,他們情願結爲兄弟,平分一半江山。”周遇吉聽見他說到此句,即帶他入書房,揮退左右,低聲說道:“解三,我看你像闖營差來通密信的,你有甚言語,不妨說出。”解三大喜道:“老爺的眼力果然不差。”隨把李闖書信呈上。周遇吉拆開,見書內寫着:闖王書達周將軍麾下。孤家替天行道,愛民如子,不忍無故加兵,自河東一路而來,盡皆投順。將軍既是英雄,豈不知天命?若獻高關,昔日劍山的仇恨,就一筆勾銷,封將軍爲王,平分天下,誓不失信。
周遇吉看畢大怒,即呼家將齊來,把他綁住,大罵一番,剝了衣服,將硃筆在他背脊寫字兩行:威鎮寧武關定西伯周,示諭闖賊知悉:昔者劍山將你妻子拿解軍門,凌遲處死,恨被你漏網遺惡,以致如此猖撅。既知我厲害,尚不及早歸順,以延殘喘!又將解三割去耳鼻,趕出城去。
解三滿身鮮血,跑回營中,跪倒李闖跟前,哭訴前情。李闖把背上朱字讀了,大怒道:“闇遇吉,你好逞強!把我妻子斷送了性命,還敢直說出來,又將我來人羞辱,我與你誓無兩立!”即吩咐衆頭目,整備人馬,去攻打寧武關。命義子李雙喜做前部先鋒,叫牛金星與他改名叫做李洪基。洪基領了五千人馬,連夜向寧武關進發。
這個信息傳入關內,周遇吉急差家將,護送母親去四川安置。然後夫妻二人,放心保守此關。過了數日,見一個守城的兵丁,人帥府報道:“流賊到了關前,指名要老爺出戰。”周遇吉聞報,忙披掛上馬,提就出關。只見一員小將,年約十七八歲,生得英偉異常,手執點鋼槍,身騎赤兔馬,在陣前罵戰。周遇吉喝聲道:“賊子何名?敢來討死!”李洪基道:“瞎了狗眼,還不識闖王東宮太子李洪基在此!你前在劍山,害了父王的宮眷,不思逃匿,還敢在此耀武揚威,不要走。”便挺槍躍馬,衝殺過來。周遇吉用戟架過,火速忙還,戰在一處。約有幾十個回合,兩軍齊聲吶喊,擂鼓助威,周遇吉見李洪基槍疾馬快,詐敗引他追來。等他來近,忙調轉馬頭,一箭向李洪基的咽喉射去。不知李洪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紅孩兒好勝遭擒 李闖王恃強敗陣
話說紅孩兒李洪基追趕周遇吉,將將趕到,忽聽弓弦響處,說聲“不好!”側身向左一偏,剛剛躲過,嚇了一驚,急兜轉烏頭,往營中跑去。周遇吉見天色已晚,也不迫趕,乘勢收兵。
次早,復領兵直抵賊營,指名要李洪基出來受死。李洪基聞報,飛馬出來會戰。並不答話,舉槍刺來,周遇吉急架忙還。戰了數十個回合,周遇吉用戟當頭一打,洪基忙把槍桿來迎。誰知周爺力大,幾乎把他虎口震裂。洪基急拖槍而走,那赤兔馬走得極快,周爺追趕不上,隨揮動三軍,一齊進踩賊營。望見賊營後面塵上大起,知李闖全隊到來,即傳令收兵。
次日,李洪基進帳見闖王,便道:“今日出陣,必要步戰,生擒周遇吉。”闖賊大喜,吩咐王兒小心。李洪基領了五百精兵,飛到關前挑戰。一見周爺出馬,便提槍上前,力戰數十回合。見周遇吉武藝高強,馬戰純熟,便用槍架住戟道:“周遇吉,你我在馬上本領一樣,你敢與我下馬步戰麼?”周遇吉聞言大喜,暗想:“這賊子馬快難擒,今肯步戰,正中我懷。”大笑道:“本鎮與你步戰,分個勝負。”遂兩家喝退後軍,不許擅用暗箭。兩人下了馬,俱用短兵相接。周爺用的是竹節鞭,李賊用的是銀裝鐧,各走腳勢,如龍爭虎鬥一般。酣戰之間,周遇吉暗向自己隊上一步步退將下去。李洪基好勝心高,漸漸跟來。周遇吉見離賊軍漸遠,故意招架慢些,只等他銀鐧來的切近,盡力將鞭一格。洪基手臂着了一傷,提不住雙鐧,把身子一閃。周爺搶到他身邊,把洪基牽倒在地,一腳踏住,衆將上前捆綁。賊兵望見,跑來搭救,被周遇吉上前敵住。賊兵無主,只得敗回營中去了。
周遇吉打得勝鼓,押着李洪基入城。李闖見敗兵回報李洪基被擒,氣得死去復甦,忙吩咐備馬,帶着衆頭目來到城邊,想奮力攻城。望見城上用擋箭牌護住無數官員,中間帥字旗下綁着李洪基。隨大聲喝道:“周遇吉,你好把孤家太子放出便罷,倘若遲疑,攻破城池,不留寸草。”周遇吉一見,把李闖怒罵一番,又指着李洪基道:“賊子,你若不勸父歸降,立將你千刀萬剮。”李洪基便望着李闖,哭叫父王救兒性命。李闖低頭正在躊躇,衆賊一齊鼓譟起來道:“縱然我家大王降你,我衆人也不歸降。”周遇吉見李闖垂淚無言,即時吩咐開刀。一聲炮響,把李洪基一刀兩段。李闖一見,暈倒馬下。衆賊扶上馬,飛奔回營,周遇吉乘勢帶兵出城,直踩賊營。賊營大亂,被官兵殺得屍橫遍野。衆頭目保住李闖逃走。官兵追殺數里,然後收兵。李闖敗走五六十里,紮下營寨,點聚殘兵,傷亡數萬人馬。李闖頓足仰天長嘆道:“罷了,罷了!官兵如此勢大,這座寧武關萬萬不可過去。我們且上河南,會合張獻忠人馬,同上北京,休要惹這周遇吉罷!”牛金星道:“我主不必心灰意懶,況且河南決不能去得。”李闖問:“爲何去不得河南?”牛金星道:“當日我主曾與張獻忠約定,分路去攻北京。由那條南路進京極遠,由我這裏西路進京極近,不過一個月工夫,可以就到,先得了京都。此時我主先到爲君,那張獻忠後到自然爲臣。若與他一起進京,只怕這金鑾的龍位輪不到我主,所謂‘只碗難放雙匙’了。”李闖問宋炯道:“軍師之意如何?”宋炯道:“丞相之言,確有至理。大王不過畏懼周遇吉,我想他不過是個武夫:要過此關,儘可計取。”李闖又問:“當用何計?”宋炯道:“只用一條反間之計,一條緩兵之計。大王可差人多帶財寶進京,囑買朝內權臣妄奏一本,把周遇吉的兵權削去,此乃反間之計。再命人帶書一封去河南,約定張獻忠明年五月內兩路人馬同進北京。目下還有九個月工夫,叫他只在河南一帶搶掠。我們若能打破寧武關,不過三五個月可以先到北京。大王龍意若何?”李闖聞言大喜,吩咐依計而行。不知這兩條計如何擺佈,驗與不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上皇都賄買監軍 赴新任驕輕總帥
話說張獻忠駐紮河南,常想去湖廣劫掠。見了李闖書信,約定明年五月進京,還有八個多月工夫,且到湖廣混亂一番,然後進攻皇城未遲。即通知衆頭目拔寨,前去湖廣騷擾。
是時寧南伯左良玉雖在湖廣鎮守,卻與軍門熊文燦不和。左家的軍心懈怠,所以被張獻忠任意縱橫,河南、湖廣一帶盡遭殘害。這是明朝國運該衰。況且朝廷又中了賊人反間之計,有些疑忌周遇吉,故此欽差一個東廠太監杜勳,去寧武關監軍。寧武關聞得欽差監軍到來,大小官員出城迎接。杜勳見周遇吉不到,只命一個旗牌官來迎,心中大怒,把旗牌官打了二十板殺風棒,然後上任。上任之日,周遇吉領着大小官員進監軍府,跪聽宣讀敕書。聽畢,周遇吉坐在一張虎皮交椅,不言不語,杜勳開言大罵:“周遇吉,你倚着定西伯的身份,藐視監軍,既不出城親接,還敢大模大樣,在我這公堂穩坐。你好大膽!”周遇吉大怒,離坐走上前來喝道:“杜勳,你這個朝廷的奴僕,倚仗欽差,無故把我家丁毒打,你看這件東西饒得你麼?”說着將拳頭向上一舉,把杜勳嚇個半死,朝後一仰,連人帶椅跌倒在地。周遇吉一拳把公案打碎,說道:“奴才,你好把定主意,若犯在我手中,以此公案爲例。”說罷,轉出府門,打道回衙。
杜勳被他羞辱一場,密叫李忠設計,將周遇吉謀害。那李忠原來系賊將草上飛劉友,前領李闖之命,帶了財寶進京,改名換姓,夤緣鑽刺,投入杜太監府中,做個心腹家人。今見杜太監問計,便叫他私通闖王,獻了寧武關,一來報此仇恨,二來富貴不小。杜勳道:“我久有此心,只是難得一個通信的人。”劉友見他真心肯降,便把前情直說出來,即向身上取出闖王的禮物呈上。杜勳見了無數珠寶,滿心歡喜,即給他令箭一枝,命他假探軍情,去回報李闖。
李闖大喜,即與宋炯商議計策。宋炯教李闖明日親身出戰,詐敗引周遇吉入馬耳山。山中埋伏人馬,將他困住。一面差劉友去通知杜勳,叫他如此如此進軍。劉友領命,復轉入關面會杜勳。杜勳得了宋炯密計,即親到周遇吉衙中請罪。周遇吉是個光明磊落的丈夫,就不念他的舊惡,以客禮相待。明日又親到監軍府回拜,杜勳殷勤置酒款待。正飲酒間,只見探子來報:“流賊犯界,李闖親自帶兵攻城,請元帥快發人馬。”話猶未完,聽得城外大炮驚天,喊聲震地。杜勳吩咐撤席,快傳家將跟我出城掠陣。周遇吉怕他失了銳氣,便道:“不勞尊駕出馬,待本帥臨敵,親擒賊首。”杜勳故意道:“怎麼,元帥正要當先?也罷,待我同去看賊勢如何。”周遇吉即命家將抬了盔甲、兵器到來,當堂披掛,提槍上馬,帶領五百精兵,四十員家將,杜勳也帶了那些長隨內司,一齊出了關前。
周遇吉看見李闖在對面耀武揚威,即時躍馬提槍,直取李闖。兩人戰了幾個回合,衆賊圍將上來。周遇吉抖起威風,把賊衆殺得紛紛退後。周遇吉認定李闖,跑馬趕去,李闖且戰且走。周遇吉緊追了十餘里,後面衆將齊勸:“元帥不可窮追,恐中賊人伏兵之計。”周爺正欲生擒李闖,這些話哪裏肯聽?只說:“你們若怕有失,可着一二人回去,催杜太府發兵接應。”衆將聞言,有三四個回馬,搶回關前,高叫:“杜老爺,前面有埋伏,快發一支夤緣鑽刺——巴結奉承,投機鑽營。
人馬幫助。”杜太監道:“你等不必驚慌,大約無事。我若發兵前去,豈不混越你家元帥的功勞?憑他追趕去罷。”說完,即收兵入城。衆將着急,只得催馬前來,同元帥一齊趕賊,直趕入馬耳山中。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馬耳山四面伏兵 總帥府一夫報信
話說周遇吉帶領衆將,追李闖入馬耳山中。剛到兩山夾路,不見了李闖。只聽得一聲炮響,伏兵四起,把東西南北四個山口塞斷,周遇吉等被圍得水泄不通。有一牧童趕着一羣羊,也被困住,仰天大哭。周遇吉傳他到來,盤問一番,方知這裏地方,除了四個山口,並無別路可出。叫他把這羊羣借烹充飢,以待救兵。誰知外面救兵是等不來的,只因杜勳見周遇吉窮追李闖,知他中計,一面差人去馬耳山打聽,一面放了流賊的奸細入城。又暗傳軍令,不許到元帥府走漏風聲,免他妻子知道。
是日,白氏夫人見老爺去太府赴席未回,恐有什麼歹意,憂愁了一夜。
次早,即命家人到監軍府打聽消息。不久,來人回報:“老爺昨日在杜府飲酒,撤席後即命家將抬了包裹,披掛出城,巡祭煙墩寨堡,三日之後方回。臨行時吩咐,叫夫人不必掛心。”白夫人信以爲真,放下愁腸。
誰知這三日內,杜勳差了四名長隨,往馬耳山打聽消息,只見三個回來報說:“周遇吉中計被困。”杜勳大喜。又問:“你們四人同去,爲何少了一人回來?”衆人道:“那個劉茂好酒,回來飲醉,怎敢來見老爺。”杜勳大怒,即命人拿他到來,打了四十大棍,革去身役,趕出轅門。劉茂懷恨在心,即走去周府通報消息。一見白氏夫人,便訴說杜勳這個奸賊,私通流寇,一心要害元帥,並與流賊約 定,引元帥出城迫趕,困人馬耳山中。白夫人隔簾問道:“劉茂,你既系杜府家人,爲何來我府中泄漏他奸謀?你莫非有詐?”劉茂道:“夫人不必多疑。小人因去馬耳山打聽來遲,被奸賊重責革職。現有棒瘡爲證。”白夫人見他說出真情,不覺眼中垂淚,怒氣填胸。即時改換戎裝,結束停當,命劉茂引路,挑選五十名能徵慣故的女兵,一齊提刀上馬。先撲到監軍府前,叫門上小卒通報你家杜老爺說,周夫人親來問話:我家老爺到底是巡邊去了,還是趕賊去了?裏邊的總管正在門前,聽見此言,就答道:“不用進去通稟,太府老爺預先吩咐說:總鎮監軍,各管其事。周老爺的去向,老爺怎能知曉?你們若不放心,只管四處找尋,不必在此攪擾。”白夫人聞言喝道:“你這該斬的奴才,同城的官員怎說各管其事?我家老爺趕賊,被困馬耳山中,爲何推故不知?叫太監快快發兵,跟我前去解圍便罷,倘有差池,狗命難保。”總管聽見話頭厲害,忙進去通稟。不久,出來說道:“我家老爺說,多多拜上夫人。周老爺有萬夫不當之勇,縱然被困,可以殺得出來,何必前去費力?這裏守城的兵馬無多,哪敢擅離城郭?夫人請回,不要在此惑亂軍心,怕有不便”。
白夫人聞言,指着轅門大罵奸賊一番,即催馬出了西門。劉茂引路,飛奔馬耳山前。望見東山口的賊營,劉茂道:“這就是賊將高迎祥的營寨。他手下有三萬人馬。也是流賊中有名的頭目,與他對敵,須要小心。”夫人聽了,把雙刀向後一擺。五十名女兵,一齊發喊,跟白夫人飛臨軍陣。流賊看見,一齊喝道:“哪裏來的,是大順兵馬,還是大明的兵馬?快快說明。”夫人聽見,便一聲喝道:“流賊聽真,我乃威鎮寧武關總鎮定西伯周老爺的夫人,前來解圍的,早叫賊首出來受死。”高迎祥聽見此話,對衆賊道:“周遇吉的婆子不是好惹的,你等須要小心。”說罷,提叉上馬,帶領四十個頭目,五百嘍羅,出了營前,說道:“女將慢來,你的丈夫不在這裏,快往別處尋找罷。”夫人聞言罵道:“萬剮的賊囚,定西伯明明從東山口進去,還敢說話糊塗。”即提刀拍馬上前,照高迎祥頂門一劈。不知高迎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白夫人怒踩連營 周元帥雪夜追寇
話說高迎祥被白夫人雙刀劈來,忙用叉架過,火速忙還,戰在一處,有四十多個回合。高迎祥漸漸招架不住,勒馬望營門而走。白夫人率衆追來,將近營門,只見賊營亂箭發來,把女軍射退,即時緊閉營門,周圍佈滿鐵蒺藜、絆馬索,人馬不能前進。此時,天已晚了。夫人傳令退兵,擇一座高崗紮下營寨。
歇了一夜,東方漸明,夫人叫聲:“劉茂,你看東山口防備甚嚴、難衝過去,還當引路,再闖北山口,且看何如。”劉茂領命,即刻拔寨起程。趕到北山口,現出一座賊營。那賊營昨晚已得了東山口的信息,預備大炮。見女將踩營,一齊放炮轟打。女軍連忙退避二三里。歇了片時,夫人又傳令再攻賊營,一連幾次,俱被大炮打回。看看日已西沉,只得埋鍋造飯。夫人對劉茂說道:“老爺人山已經五日,吉凶難料,萬萬不能耽擱。何不今夜借月光,另去西山口進兵,試看何如。”劉茂應允,即催馬當先,引着女兵走了一夜,纔到西山口,天色漸明,周夫人在馬上隱隱望見賊營,心急救夫,不辭勞苦,揮動女兵,就踩西營。西營主將周超,聞報忙提槍上馬,出營接戰。一見白夫人,便說了幾句招降的胡言,講了幾句恐嚇的大話,激得白夫人怒氣填胸。忙拍馬舉雙刀砍來。夫人員是女流,勇力不小。周超用槍來架,覺得甚是沉重。用盡平生之力,緊緊託開。夫人左手的刀,早已橫掠過來。周超招架不住,右膀的甲片被刀尖劃開到骨,幾乎跌下馬來,不敢復戰,跑馬回營。衆賊見女將追緊周超,一齊上前拚命,救了主將入營,亂箭射住陣腳,夫人不敢上前。這賊也精猾不過,但見夫人退後,就收弓藏矢;見夫人進前,就搭箭張弦。夫人無可奈何、只得叫劉茂又射去南山口。相離一里之遠,就聞大炮震天,雖離得遠,亦被火炮的餘力,打傷幾個女兵馬腳,連人帶馬掀翻在地。夫人一見,忙傳令退下,在馬上長嘆一聲,眼中流淚,想道:“我連踩四路,俱被箭炮打回。老爺被困山中,外無救兵,內無糧草,豈不活活餓死?我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先尋自盡罷!”便吩咐劉茂與女兵道:“你們速速回去,奔至岱州,報與老太太說,老爺被困馬耳山,夫人連踩四路山口不能進入,已在南山口自刎,不必掛念。”說完,就想用左手刀在頸上割來,早有女兵上前把夫人的手格住。劉茂忙勸道:“夫人不可如此。我們慢慢用計,偷過賊營。夫人一死,老爺必不能生。縱然老爺難出重圍,有夫人在,或可報仇;若一時短見,豈不兩誤。”
劉茂與女兵正在苦勸,忽然烏雲滿天,霎時間大雨傾盆。劉茂叫夫人快趁雨踩營,賊人不能放炮,包管成功。白夫人大喜,一齊冒雨踩營,賊兵大亂,各自逃生。剩下的殘兵,同跪水地乞命。夫人叫他們搬開山口的木石,登時路途已通。太陽復現,夫人自己把住山口,命劉茂等去尋老爺出來。周遇吉出了山口,夫妻相見,各敘衷情。周遇吉長嘆一聲道:“據夫人說來,目下寧武關就難保了。”回頭望着劉茂道:“今日之事,多虧好漢。待賊破後,薦拔你做個高官。”劉茂跪下說道:“小人不願爲官,自願跟隨老爺做個內丁。”
正談論間,只見兩山萬馬奔騰,原來是李闖調齊四路人馬,來追周遇吉。周遇吉夫妻揮動衆軍,奮勇上前迎敵,殺傷流賊不計其數。周遇吉叫夫人回關,以防奸賊。我今再要殺入賊隊,務取闖賊首級。夫妻二人垂淚分手。周遇吉見夫人去了,把手中戟一揮,直撞入賊隊,往來衝殺百萬軍中,加入無人之境,單向李闖追殺。衆賊左右保護,敗將下去。周爺揮衆拍馬緊追,追過岔口,不見賊人影響,心中疑惑。怎曉得系宋炯用計,從旁邊小路轉回寧武關,叫杜勳獻城。剛剛來到關前,天色已晚。宋炯寫了一條字,纏在響箭射入城內,剛被草上飛劉友拾得,走入監軍府,遞與杜勳。杜勳看了,就同劉友等一夥奸細,竟撲西門而來,等候三更行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寧武關玉貞盡節 岱州城遇吉衝圍
話說杜勳與草上飛劉友,帶領一班奸細挺近西門。三更時候,聽見外邊響箭射來,知李闖入馬已到,忙把守城的兵丁拿了,砍開城門,盡把流賊放入。李闖與衆頭目進入監軍府歇馬。宋炯道:“事不宜遲,總帥府中現放着一個周遇吉妻白氏,倘若被她得知,逃了出城,會着周遇吉,如虎添翼,就難制了。需要趁她不備,設法擒拿,以絕後患。”李闖答道:“有理。”即傳令衆頭目,聽軍師調度,去擒白氏。
白氏自得馬耳山踩營回來,勞苦過度,卸下戎裝,睡在牀上。睡至半夜,忽見侍女人報流賊進城。夫人聞言,嚇出一身冷汗。即傳令家將女兵,披掛上陣,想一同殺出西門,去找尋老爺。剛出了轅門,遇着高迎祥的圍兵。混殺一陣,不敢戀戰,奪路往西門而走。又撞遇扒山虎麥黑子領兵攔路,亂箭射來。白夫人說聲:“不好!你等家將,退後亦死,上前亦死。與其死在後面,孰若死在前頭。倘或殺得出去,尋得老爺,自有生路。你等跟隨我來。”
便拍馬舞刀,向箭林中直撲,殺出血路,衝出重圍,攻開城池逃去。回顧家將女兵,得生無幾。後面賊兵緊追上來。過了城濠,聞一聲炮響震天,被宋炯攔住。第三隊賊兵衝殺上來,約有雄兵三萬,勇將百員,招白氏夫人等一齊圍住,鳥槍弓箭,四路打來。可憐白夫人身中帶病,又戰了半夜,力盡筋酥,兩口刀似有千斤多重,近身兵將只有幾人,身上又中了數箭,自知不免,仰天大叫一聲:“婆婆,老爺!妾身不能相見了。”說罷,把刀向頸一割,正是:可憐一陣東風過,吹落桃花滿地紅。
剩下家將女兵,見夫人自刎落馬,同大喊一聲,一個個撥刀自殺。
流賊上前取了夫人首級,回關報功。李闖大喜,除了一患,只慮周遇吉回來大殺,就命這得勝之兵,連夜出城,在西門外百里之地埋伏。又點了幾千兵在後接應,又調兩支兵在護城濠畔把守。然後,自己同宋炯等在城樓上觀敵,專等周遇吉到來,將他生擒。
且說周遇吉先時追敵,直追至交界地方,不見敵人蹤跡,只得帶兵回來,指望保守寧武關。不料來到關前百里,一聲炮響,兩邊伏兵衝殺出來。周遇吉暗想:“我只道李闖逃出界外,誰知還在這裏地方。”即拍馬擰槍,竟踩賊營大隊,猶如猛虎一般,把賊兵槍挑鞭打,紛紛落馬。賊兵見他厲害,漸漸不敢近。剩下四名家將,跟着周遇吉,併力大殺一陣,衝出重圍,加鞭飛奔寧武關而來。接近城邊,望見城上並無兵將,一支大旗隨風飄展,隱隱露出一個“順”字。四門緊閉,冷冷清清,心中大疑,叫家將齊過吊橋,用聲高叫:“守城的軍士,快快開城,你老爺回來了。”只聽一聲炮響,周圍豎起“大順”旗號。杜勳在城上高叫:“周遇吉,你來遲了!快快下馬投順闖王,免致夫妻同做刀頭之鬼。”周遇吉見是杜勳,大罵他欺君賣國奸賊,天地不容,還敢勸伯爺投順。一面說,一面彎弓搭箭,想將他射死。奸賊眼快,忙下城催動賊兵殺出。周遇吉帶四名家將,衝入賊隊,拼命亂殺,如入無人之境。李賊在城上看見,即傳令二十名頭目,一萬賊兵,出城接應,把周遇吉團團圍住。又殺了多時,周遇吉見家將盡亡,只剩單人匹馬,奮勇殺開一條血路,飛奔岱州城,去見母親、王爺。
這位王爺乃是金枝玉葉,世襲岱王之爵,鎮守大同一帶地方。突然見周遇吉獨自一人,從寧武關而來,情知不好。及見他說出杜勳賣城,寧武失守之事,忙傳齊文武上城守禦,叫周遇吉暫回私宅看視,速來相幫。周遇吉領命回府,拜見母親。正訴說寧武失守,白氏不知生死存亡之事。忽見家人來稟,賊兵四面攻城甚緊,岱王爺差人相請。周遇吉忙叫母親快快收拾,待兒保母出城。老夫人道:“我兒,你速去幫守城池,不必在此留戀。自古盡忠難以盡孝,你難道不知爲娘自有主意,快快去罷!”遇吉從命,別母出門。先進王府,與岱王商議,忽有軍校來報:“周老爺,不好了!趙氏老夫人舉火焚府,府內男女家口共二十六人,一齊盡節了。”周老爺聞言,大喊一聲,氣死在地。岱王叫左右將他救醒,說道:“將軍不必悲傷,且待退了流賊,請旨追封罷了。”
說罷,即點五十名御林軍,跟周遇吉同去守城。周遇吉來近城邊,又有一人飛報前來,說王爺將姬妾鎖在樓中,親自放火,自己縊死在偏殿了。周遇吉聞言,傷心垂淚,自思:“料想此城難保,不若先從此門殺出,投奔宣府請救。”即對 衆軍說知,一馬當先,齊出北城口,踩賊大營,被賊重重圍住。五十名御林軍死裏逃生,無不一以當百,跟住周爺衝突,所到之處,只見人頭滾滾落地。不知周老爺殺得出重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全忠烈周家獨佔 抱貞節張宅流芳
話說周遇吉帶着御林家,踩進賊隊,殺了一層又一層,但五十名御林軍怎敵得八萬賊衆?縱使殺人如切菜,亦有歇手的時候,可憐一個個盡喪沙場。周遇吉此時畫戟已經砍折,手提鋼鞭往來衝突。所到之處,無不靡潰,宋炯望見,忙吩咐弓箭手一齊放箭。周遇吉手無兵器,又知鞭短不能撥箭,坐下的馬又中箭倒地。遇吉周身中了數箭,看見後面賊兵追得近了,大喊一聲:“臣力盡矣!”即望北叩頭,拔劍自刎而亡。後人有詩讚曰:
男既患兮女又烈,成仁取義題名節。夫妻視死果如歸,萬古英魂同日月。
李闖吩咐將周遇吉屍首擡回寧武關,與白氏的屍首合葬,在城上號令。即帶兵進了岱州城歇馬。
宋炯就叫杜勳前來,吩咐了幾句,叫他往復北京。杜勳即離了岱州城,進京見了萬歲,妄奏周遇吉不聽勸告,以致喪師失守,自己如何逃脫,方得回朝。皇上信以爲真,誤留這奸賊在朝,做司禮監之職。杜勳謝了恩,回到私第,把帶來的金銀寶貝交給朝內大臣,以爲日後內助,此乃宋炯教他的奸計。
宋炯自從打發杜勳去後,與李闖等商議,擇日起兵攻打宣府。宣府的文武官員,聞得這個消息,嚇得面色如土,會齊商議,俱以投降爲是。隨吩咐百姓備辦花紅酒禮,等候闖王兵到,出城迎接。是時李闖接得獻城的表文,心中大喜。傳令麥黑於爲頭隊,進城安撫百姓,大兵隨後而來。麥黑子帶領五百嘍羅兵來到城下,只見城門大開,百姓們一隊隊頭頂香花,或執花紅羊酒。那些鄉紳耆老,跪捧酒杯道:“蒙大王不殺之恩,備酒禮奉敬。”麥黑子大喜,下馬接杯。有個鄉紳手舉大杯道:大王海量,請飲三盅。”麥黑子接杯飲酒,不及提防,被這鄉紳扳倒劈死。
這鄉紳系進士張自完,爲人忠正,妻李氏極賢。所生三子:長子友鳳,丙午科舉人;次子起鳳,現做福建參將;三子附鳳,現任翰林。那日張自完聞得各官想投降,曾到各大員跟前苦勸,協力守城,盡心報國。見各官俱貪生怕死,不肯聽從,自思世受皇恩,怎生隨衆投賊?忙叫家丁邀齊鄰近百姓,勸以大義,各願捨命殺賊。張自完帶了這些家丁義民,約百餘人,雜在百姓隊中,把賊行刺盡。義。衆義民見賊首被殺,遂一齊動手。賊衆措手不及,多被殺死,忙跑出城外逃命。衆人一齊鼓譟,隨後趕來。早有賊兵飛報大隊,闖賊忙傳令鐵騎前來救應,一齊飛馬上前。張鄉紳與衆義民知難抵敵,一起自刎而死。李闖傳令,不論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併屠殺。可笑那貪生的官員,竟無一個得生。
此時,已有人報到張鄉紳家,李夫人聽見丈夫身死,哭個死去活來,一家大小,俱各痛哭。只聞外面街市之上,亂紛紛都是流賊,也有吆喝獻出財帛的,也有吆喝叫女子出來陪酒,兔他漢子過刀的。說着說着,北大門打得聲響,李夫人把盡節免辱的話對他們說知,果然忠義出於一門,婆媳同心,一齊裝扮起來,行至堂前,拜別祖宗,又拜了婆婆。此時娘兒們心如刀割,抱頭大哭一場。哭到傷情之處,聽見家人報道:“不好了!賊把大門打開了。如今在那裏劈二門,夫人奶奶快快尋躲避之處。”李夫人叫聲:“媳婦們,快跟我來!”三個媳婦跟着婆婆出了後門,進入文廟,一齊跳落泮池。
流賊剛趕到來,一齊亂嚷道:“可惜這四個好女娘投水去了!”吩咐嘍羅把撓鉤撈上來。衆將欲下鉤,一陣陰風從水面捲起,把賊首邱四吹倒,登時七竅流血而死。衆賊心慌逃走,自後一個賊不敢進來。
先時,張府有個家人在短牆躲避,暗中見衆夫人投水,陰魂殺賊,賊去後,忙跑回府找尋躲避過的親鄰說知,齊到文廟泮池邊。果見賊死在地,口鼻血染。人人切齒,拿石塊亂打。內中有位年老的道:“衆位不必打了,且把夫人的屍首撈起,殯殮要緊。”就有幾個會水的跳下池去,即時摸着,抬上岸來。原來婆媳四人緊緊抱在一起,面色如生。大衆看了,即時與張自完的屍首,一齊買棺收殮,停在張府。及至賊兵離了宣府,然後抬至霍家莊張家墳上,依次安葬。立下碑記,題寫:“張氏忠烈之墓”。後來把霍家莊改做“五烈莊”,至今美名不朽。有詩爲證:
五烈莊前張氏墳,內埋五烈盡忠魂。夫因報國遭兵劫,妻爲全貞赴水澨。
更有捐生三媳婦,心無懼死半毫分。雖然後世留名姓,更入歌詞千載聞。
張鄉紳閤家盡節,屍首埋葬停妥,人心稍慰了。但不知那周遇吉夫妻屍首,被賊拿去寧武關,究竟不知怎樣歸結。若無下回分解,怎能釋得人心。
第二十九回 報知己義舉葬屍 自相殘爭功反目
話說寧武失彼流賊殘破,百姓四處逃走。打聽得賊衆遠去,只留下一個頭目獨眼龍,領三百嘍羅在此守城,難民漸漸轉回家鄉。只見城頭上高掛着周遇吉夫妻首級號令,人人嗟嘆,只懼賊黨,不敢收屍埋葬。內中有個乞丐對衆耆老道:“周老爺當日在此做官何如?”耆老道:“真絕好的老爺,愛國惜民,乃國家擎天柱石。可憐爲國盡忠,夫妻慘死,屍首暴露,真真可傷!”說到其間。無一不落淚的。乞丐道:“衆位高年,既知周老爺是個忠臣,何不把他屍首收殮,也見得我們百姓有此義氣。”耆老道:“朋友,你不可多言,只怕惹禍。難道不怕城中這三百賊兵嗎?”乞丐道:“列位若有義氣,慢講三百賊兵,就是一千也不懼他。”衆人就問明白:“你口出大言,莫非有些武藝?只怕雖有武藝,一人怎敵得三百賊兵?況巨我們百姓又是殺破膽的,莫說瘋話罷了。”乞丐道:“我武藝雖然有限,倒有一個計策,不用刀兵打他,只需要那些肥犬牛羊,幾罈好酒,便叫這些賊子去見閻王,我們放膽收屍,纔算好計。”內有個老者道:“想必將這牛酒犒勞賊兵,暗下毒藥,把他們毒死麼?”乞丐道:“正是此計。”老者道:“此非善計,三百賊兵怎能一齊毒死?”乞丐道:“雖未必個個盡能毒死,趁他慌亂之時,我們四下放火,有膽的進營殺賊,無膽的吶喊助威,趕散賊兵,便可從容行事。”衆人聞言大喜道:“此計極妙!請問朋友高姓大名?”乞丐道:“我乃當日引周夫人去馬耳山解圍的劉茂便是。因周老爺夫妻盡節之後,自己扮作乞丐,跟隨難民逃走往來的。”衆人聞言,越加歡喜。
各人備辦酒肉,犒勞賊兵。獨眼龍見百姓如此盛情,吩咐嘍羅開懷暢飲,重賞百姓,打發出營。劉茂等去之不遠,聽見營中叫天喊地,亂噪起來,知賊中毒。即時四面放火,喊殺入營。殺得賊人彼此不能相顧,急向營後逃奔。劉茂領着百姓在後面追殺,追出城外九里。然後回關,把周遇吉夫妻的屍首解下,備棺收殮,葬在西門外高崗,立了一道碑記,寫着:義男忠烈威鎮寧武關周定西伯夫妻之神墓。
劉茂安葬周遇吉夫妻完事,報了知己之恩。自思殺了九百流賊,賊衆現在宣府歇馬,聞知必不肯干休,不如投奔別處安身,以免後患。想罷,辭別衆人,竟去南京,投在黃得功營內。
且說那黃得功與左良玉同做河南總兵。左良玉援剿西路,兼管湖北等處;黃得功援剿東路,兼管南京鳳陽等處。聞得八大王張獻忠差了一員勇將史金剛,帶賊兵三萬,前去攻搶江南一帶地方,好與闖賊會合。已經把安徽之地俱已搶遍,將離鳳陽不遠。黃得功自思,鳳陽乃皇陵重地,當年曾被流賊騷擾,皇上把文武官員一齊問罪。如今此地系本鎮帶管,倘若失陷,其罪難逃。即吩咐傳令挑選五萬精兵,連夜起程,去護守皇陵。
這黃得功系遼東人,少時嫖賭無賴,困於飢寒,曾做驢夫,殺死截搶的響馬賊,報功在郝總爺標下聽用。爲人身長六尺,腰闊六圍,渾身有千斤膂力,屢屢殺賊有功,連升總兵,加封靖西伯之職,正是當時有數的勇將。史金剛雖勇,究竟不是黃得功的對手。所以兩軍在陶金店的地方對壘,被黃得功打敗,逃奔河南。黃得功直追到汴梁交界地方。汴梁總兵陳永福聞賊敗陣逃來,暗傳軍令,假扮漁船,渡賊到黃河中間。一聲梆子響,衆水手往腰問取出刀斧,把漁船砍穿,放水入船,把賊沉在水中。史金剛在水中掙命,縱有天大本事也用不着了。這裏的軍士都是會水的,各伸撓鉤拽上岸來,一擁上前,把史金剛等捆綁,丟在水中喪命了。其生擒的一百四十名,即修本章,差遣副將朱英,參將那希,帶領五百人馬,押着囚車,上京報捷。兩員將官接了本章,挑選五百人馬,押着囚車,渡過黃河。進了蘆獲港,忽見兩邊草葦叢中,抄出兩支兵馬,在前吶喊,攔住去路,大纛上繡着一個“黃”字。二將一齊催馬上前,喝道:“我乃汴梁陳總兵標下官兵,奉令押解流賊進京,你們何處軍兵,不得在此阻路。”只見旗門分開,擁着一員主將出來,說道:“你認認我本鎮黃得功在此。我且問你,囚車裏面是哪裏的罪囚,如今解往何處?”二將道:“這是鳳陽敗下的流賊史金剛等,被我們陳總鎮用計拿下,差未將解京報功的。”黃得功大喝道:“胡說!分明是陳永福恃主欺客,承受現成功勞,豈是他用計擒的?你速把囚車放下便罷,不然性命難保。”二將見黃得功厲害,難與他對敵。即刻放下囚車,帶人馬跑回汴梁報信。
陳永福聞報大怒,吩咐備馬,待本鎮與他見個高低。遊擊鮑永忠諫道:“不可!黃得功將勇兵強,難以取勝。依末將愚見,他既然搶去囚車,一定備本命將解京。趁他還未去遠,老爺把本章交與末將,帶領一支人馬,抄出小路,趕至前途,把囚車依舊奪下,不分日夜,先入京報捷。這件功勞,還是老爺承受,豈不好過親自與他動粗?”陳永福道:“鮑將軍言之有理,孫將軍快把背上的本章脫下來,交給與他。”只見一人搶步上前,連聲:“不可。若差人前途奪回囚車,他日聖上聞知,奪功相殺,豈不罪同一體?現有一條上策,爲何不行呢?”不知此人是誰,所獻何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兩總鎮目無王章 一閣臣戲任軍旅
話說獻策之人,正是閻公子。陳爺問道:“依外孫有何妙策?”閻如玉道:“外祖可將黃得功搶囚冒功等情,具本入奏,朝廷自有公論。”陳爺道:“我何嘗不思上本辨明?只是東廠太監當權,倘黃得功將銀買轉了太監,則我反得冒功之罪。不如且奪囚車,親解進京,縱然黃得功弄手腳,現囚車是我獻上,彼此料難互賴。”說罷,即命鮑遊擊帶領人馬,速去前途截搶。倘得成功,速來報知。鮑永忠得令而去。
過了數日,有小軍來報,黃得功差遣大將王傑帶兵解賊,被鮑將軍殺死,奪回囚車,解京去了。陳爺大喜,專望京報的好音。
誰知京上的消息,李闖早已先知。因他常有奸細在京打聽,聞得陳、黃二將奪功的本章,同進京中。皇上發下刑部,把賊囚史金剛等嚴審口供,以定何人擒獲。
有個刑部主事王文,此係王傑兒子,聞父親被陳家兵搶囚時殺死,現有此案,可以報仇。暗叫獄官買囑史金剛,教他臨審時,只說被黃總兵拿住,陳總兵劫奪進京,約定劫牢反獄,大鬧京城。果然三司會審時,史金剛就依獄官之言供出。承審官依此口詞,寫本奏上。聖上大怒,着該省巡撫並江南總兵黃得功,併力擒拿陳永福,立刻處斬。
李闖在宣府聞得此信,喜對軍師道:“若得汴梁陳永福一孤家了。”宋炯道:“陳永福縱然喪命,還有左良玉、黃得功兩支人馬厲害。不如趁此機會,大王寫下一道旨意,招降陳永福,叫他從南路搶入北京。”李闖就依軍師主意,修書差牛金星、苗人鳳等八名頭目,領兵三萬,從山西抄上河南,招陳永福歸順。一同會兵,約定明年三月中取齊。
牛金星等得令而去,不久搶到河南。河南總兵陳永福聞報,有一夥流賊在對面安營,現差一個頭目,來轅門投書。陳爺叫衆將當面拆書同看,以免疑心,只見書上寫着:闖王李某,拜上汴梁老總戎陳大人麾下。嘗聞良禽擇木而棲,豈賢人不擇主而事?今明朝氣運已盡,天下半屬孤家。且將軍目下有殺身之禍,黃得功奏你奪功殺將,諫催辨明,何不改志來降,不止得生,而且富責無窮也。希爲早裁。
陳爺看罷,一聲大喝道:“下書的賊寇叫什麼名字?”答道:“小將就是苗人鳳。”陳爺道:“左右與我綁去殺了。”兩旁刀斧手即將苗人鳳綁住,往外推擁而走。
忽有軍校慌慌張張的來跪下,道:“大老爺,不好了!萬歲發下一道旨意,說老爺通賊劫囚,着熊撫院會同黃得功,前來拿老爺正法了。”衆將聞言,一個個面如土色,齊勸陳爺降賊保命,免受千古不白之冤。說得陳永福心動,正欲允從,座後忽轉出閻公子,放聲大笑道:“今日之事,真是天定。孫兒若從外祖舉兵背主,卻又污了我家清白門風;意欲攔阻,怎恩外祖蒙冤枉死,不若孫兒去黃泉奉侍母親罷了。”拔劍就要自刎,衆將一齊奪下。陳爺吩咐將他扶進後帳。閻公子就收拾行李,不辭而行,竟奔廣東找尋父親去了。陳永福即傳令拔寨,改轉大順旗號,渡過黃河,與李闖合在一處去了。黃得功聞得陳永福降賊,即會同熊撫臺提兵追趕。追之不及,只得撤兵回營。登時修成本章,星夜飛報北京。
皇帝覽了表章,甚是焦悶,與朝臣商議退賊良謀。衆臣請帝出榜招賢,掛帥剿賊。萬歲道:“目下賊勢迫近京城,招賢遲不濟事,況且兵權豈容易與人,倘有一失,其禍不小。不若盡起傾國之兵,待朕明日親自領兵征剿。”只見閣臣李建太出班奏道:“現今民窮財盡,倉庫空虛,御駕豈能親征?必要先得糧草,然後選兵,方爲上策。”萬歲道:“爲今之計,糧草從何而得?”李建太道:“國餉雖空,可向羣臣借貸。請我主發一道旨意出去,按品級大小,或借三萬二萬,或借三千五千,暫作軍需。待國餉有餘之時,照數賜足。”萬歲聽罷大喜,即寫了一道借餉的聖旨,就命李建太奉去勸籤。李建太退回相府,請齊王親國戚、王公侯伯到來,惟有周皇親詐病不到。李建太開言對衆臣道:“列位世輔,只因流賊猖撅,迫近京城,萬歲想調天下兵馬勤王,奈倉庫空虛,傳旨暫借俸銀,以助兵餉,事平後加倍歸還。”各官聞言,躊躇半晌,俱託言近來貧困,祭田失收,實在不能助餉。李閣老聽了衆臣之言,就把急話發出來道:“列位世受皇恩,家家享用,應曉恩從何處得來。如今賊將犯境,還推擋不肯借餉,倘賊破京城,且看列位的家財保得住否?”衆人聽見他言語厲害,背後商議一番,齊聲道:“既有聖旨,爲臣豈有不遵?老先生不必急,待我們變賣傢俬,共助兵餉就是。但要事平之後,照數賜還,不可失信。”李建太應允,即依官爵品級均派,逐一開列,貼在朝房。可笑那勳戚大臣,也有假裝變賣家產的,也有出賬變賣奴婢的。明明家裏拿得起的,亦先交一半,其餘陸續慢慢向戶部交清。共收銀二十餘萬,將報單送至內閣。
李建太就委兵部出榜招兵,旬日間招得八萬七千餘名。李建太親往御較場操演,然後奏聞聖上。雖是他忠心爲相,怎奈他原是個白面書生,軍務中的事體,一些不曉。哪知道所招的,盡是些遊手好閒無用之輩。但見盔甲鮮明,旗旛招展,便心中歡喜,即奏明聖上,自願領兵出征。龍顏大悅,即賜上方寶劍一口,不論文武官員,不遵號召者,先斬後奏。再挑選四衛營兵,共成十萬。又加封李建太爲天下招討兵馬大元帥。刻日出師,御駕親自出郭餞行。目送人馬去遠,然後回朝。一路上龍心甚喜,以爲建太必然掃盡流寇,成了大功。究竟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李建太無意交兵 宋獻策解說謠讖
話說李建太領着十萬大兵,夜宿早行,出了盧溝橋,來至竇店地方。天色已晚,紮下營寨,住了一宵。明日有欽差齎聖旨到來,李建太跪聽宣讀,說道:“朕昨日接到兩處飛報,李闖在宣府歇馬,不日就要興兵前來。陳永福投降流寇,騷擾河南,將近北京交界。卿家須要從紫荊關直抵宣府,擋住賊兵。先滅李闖,然後再徵南路。”李建太接旨,打發欽差去後,暗想:“從紫荊關往宣府一帶西路,盡是山僻險路,難以行走。況且南路亦有流寇,何不往南大路而去?先發一道火牌,叫紫荊關總兵帶領人馬,前去擋禦宣府。我仍征剿南路,兩下俱不耽擱。”主意已定,登時就發火牌,差官前往紫荊關去。着令該處總兵征剿宣府,又差十名探子前往河南,打聽流賊信息。到了次日,拔寨向甫進發。過了涿州,到旅風坡就安營下寨,一日僅走三四十里。從此挨延了九日,纔到保定府安營歇馬,等候南路賊兵的消息。等了三日,探子回報:“陳永福帶兵,將近到大名府。又有李巖帶領一股賊兵,從山西一帶搶過河南,與陳永福會合,併力攻打彰德城,聲言務要拿住湘王做當頭,然後搶上北京,與李闖約定三月十五日同到京都聚會。”李建太聞報暗想:“流賊還在河南搶掠,我如今欲待催兵前去,一來那裏現有左良玉、黃得功兩營人馬前去征剿,二來路遠風塵。此去得勝還好,若是打敗,勞而元功,在受一場辛苦。如今進退兩難,不如就在這保定府屯兵,一則離京不遠,打聽皇城緊慢,也好前去救應,二則此處乃總路要口,可以擋住南來的流賊。”定了主意,即傳令三軍人馬駐紮各門上,多撥軍兵巡邏,以爲萬全之策。
獨不思李闖自從得了宣府,就想前來攻打北京。但看地圖,見宣府離京雖只有三百里遠,惟有中間一座居庸關,甚是險阻難過,即對軍師道:“孤家欲往北京,看這地圖,真有此費力。滾石檑木及那些大炮,不是玩耍的。看將起來,要上北京,也是虛想了。軍師有何計策呢?”宋炯道:“我主但請放心,自然有個進京的時候。”李闖道:“既有進京的時候,想必不走居庸關,莫非另有別路麼?”宋炯道:“依臣的主意,趁今陳永福與牛金星現在合兵騷擾河南,不如再差幾員頭目,領幾萬人馬前去河南,攻破懷慶,拿住湘王。得了這個王爺做當頭,到一處,降一處,得了河南全省,張獻忠也不敢犯界,然後與陳永福分兵,約定日期,從南路搶至北京。大王的人馬,又從北路進京。此時兩軍會合,共破皇城,奪了大明的社稷,有了根本之地。山陝河南,又是我們先佔住,要取江南一帶,易如反掌。一統江山,盡屬我主,只令張獻忠袖手旁觀,何足懼哉!”李闖道:“軍師的計盡通,但只一件,孤家從北路進京,有居庸關擋住要路,怎能依期到得京都,豈不耽誤了日子?這條北路,到底有些難走。”宋炯道:“不難,不能,要過居庸關,應在四句謠言上面。”李闖問:““是哪四句謠言?”宋炯道:“大王豈不聞近日滿街孩童唱道:豬要休,八百細狗鬧幽州;過居庸,還得去撞老王鍾。”
李闖問這幾句謠言怎解,宋炯道:“‘豬’字與‘朱’同音,系明朝國姓。‘幽州’乃是北京。如今只要八百屬狗的戍命軍士,暗進北京打聽,多用財帛買囑奸臣,裏外勾連,共成大事。這是應頭二句話言。後二句就應在赴居庸的話了。‘鍾’字與‘忠’字同音。訪得居庸關新任一個監軍太監,叫做王忠,極肯貪財。就叫那上京的細作,在他衙門鑽刺打點,多送他金銀寶貝,先許他一個大大的前程,自然把居庸關奉獻。要過居庸,除非去撞這個老王忠,其餘萬萬不能。”
李闖大喜,極贊軍師解得的確。即吩咐把花名冊呈上軍師,軍師照冊挑八百名戍命屬狗的軍士,內有兩名頭目,系草上飛劉友、不沾泥趙勝,叫他多帶金銀珠寶,前去打點。劉友、趙勝領着一班細作,扮做百般生理的人,扒山越嶺,望北而去。宋炯命李巖、高迎祥、褚大江、賀全帶領五萬人馬,前往河南,攻打懷慶,拿住湘王,與陳永福合兵。只等孤家旨意一到,就往北京,一路擄掠。約定日子,好與孤家會齊。四個頭目領命,各去挑選人馬,從山西一帶,前往河南而去。
李闖又與宋炯商議道:“軍師雖然打發那些細作前去,若有北京的消息,居庸關道路不通,孤家怎能知道?”宋炯道:“這有何難?我們如今把大兵留在宣府,着令幾員頭目掌管軍營,大王帶領人馬,臣等保駕,前往平定州駐紮,此處與北京路通,又與河南相近,兩處信息,俱可往來不絕。”李闖依言,把人馬交與周超等一班頭目掌管,自己帶領八百名頭目,一萬精兵,同宋炯等上平定州駐紮,專候北京、河南兩處消息。究竟不知消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流賊兵圍懷慶府 李巖計算鮑三剛
話說李巖與高迎祥等帶着五萬流賊,從宣府起身,轉往西南,達到平陽,一直徑奔懷慶府而來。逢店便搶,逢村便劫。所到之處,連地皮都卷盡。可憐這些百姓不能安生,張獻忠的人馬剛纔過去,李闖的人馬又來。劫得十室九空,雞犬都無一隻。
這個消息傳到了湘王府中,這位湘王乃是萬曆皇帝的皇孫,崇禎皇帝的嫡派御弟,名由樸。原封在河南開封府,食親王的俸祿。只因前者水淹汴梁,王爺宮眷在木排上逃脫,來到懷慶居住。今聞流賊犯界,連忙傳齊知府副將,同到王府,大家商議。府官姓劉名民敬,副將姓鮑名三剛。鮑三剛帶領軍校,劉民敬撥派民夫上城防守,四面城門緊閉。流賊來至城下,分撥人馬,周圍安營下寨,圍得水泄不通。困了三日三夜,城上防備十分嚴緊,攻打不開。李岩心下躊躇,叫人把鄉村裏的百姓,拿了幾個帶到營中,問道:“你們這懷慶府的知府、副將,平日做人如何?”百姓齊道:“鮑副爺爲人忠正無私,愛惜百姓,拘管營兵。張獻忠曾修書前來,勸他歸順,鮑副爺堅執不肯,所以才保得這城池。知府劉大爺雖則清廉,性帶小器,行事多疑,時常屈打百姓。。”李巖聽罷,將這幾個鄉民放了去。低頭尋思,忽然心生一計:“我如今用反間之計,使他文武不和,內裏自亂,這城池必然難保。況查得鮑三剛系陝西榆林人,與老管隊高迎祥同縣,此計就容易施了。”即把高迎祥請到營中,道:“高將軍府上祖居榆林,可知道有個武探花鮑三剛否?你若曉得他的家下事情,告與小弟知道。”高迎祥道:“公子,你問鮑三剛有何話說?”李巖道:“鮑三剛就是這城內的副將。小弟問一問此人品性如何,去招他歸降。”高迎祥聞言擺手道:“不中用!論起這個廢人,系小弟姑母外甥。自幼讀書時習武,滿腹文章,絕好弓箭。後來中了探花,回家祭祖,小弟寫書教他投降闖王,誰想他把書扯破,又把來人打了一頓。若說叫他歸順,萬萬不能!”李巖道:“我早已知此人難以歸順,無非問問他家裏事情,好用反間之計。”高仰祥道:“他家中事勢,小弟盡知。他父親叫鮑文,母親王氏,系我姑母的小姑,如今俱各現在。若要寫甚麼假書假信,儘可做得。”李巖,道:“這個自然。”取過筆硯,登時寫了一封假書,綁在一枝箭竿上,攜弓騎馬,帶了數名流賊,拍馬出營。
繞着城外觀看,只見北門城頭上一把黃傘,一把藍傘。黃傘是知府的,藍傘是知縣的,必定文官在此分守。那鮑副將必然另在一處,正好把書射將上去。即時彎弓搭箭,唆的一聲,把這封書射上城去。城上守垛口的都是民兵,城樓上就是知府知縣。這些百姓見射上一技箭來,亂嚷道:“不好了!外邊有流賊放箭了!大家往墩下躲避纔好。”有大膽的從垛口觀看,見城外有幾個馬上的流賊忽然去了,回頭對衆人說道:“你們不用驚慌,流賊只射了一枝箭,怕我們人多,都跑去了。”衆人把箭拾起,見綁着一封書。一齊拿上城樓,跪呈知府。劉知府接書,見皮面寫道:“平安家信,報孩兒鮑三剛開拆。”劉民敬拆開一看,見寫着:
父字,寄男鮑三剛知悉:前者臨行時,我曾吩咐你須妻審度時宜,得便獻城於闖王,以爲進身之功。今帶兵來圍懷慶,那兵主系你姑娘外甥高迎樣。若事能湊手,殺了知府等官,出城迎接;若不得手,可先差精細心腹之人來營報知,得爲外應。至緊,至緊!某月某日,父鮑文字。
劉知府看罷書信,嚇得面如土色。把書遞與知縣道:“年翁你看看,原來賊兵犯境,我說鮑三剛不去出戰何故?誰知都是他勾引來的。早去啓奏王爺,先把這個奸賊拿下要緊。”這個知縣姓包名希,爲官清廉謹慎。聽見知府這活,忙攔阻道:“老大人,卑職細看此書,疑是假的。父親與兒子書,豈有下名字之理?老大人,事要三思,莫中了賊人之計。”劉知府道:“貴縣哪裏曉得,若他父親不下名字,恐怕鮑三剛不信,這是他父親的名號。況且老管隊高迎祥,是李闖營中有名的頭目,常聽人說,系鮑三剛的親戚,還有一說李闖是陝西人。如今流賊盡是山陝兩省之人,鄉親護鄉親,豈有不順流賊之理?此書千真萬確,若不早擒此賊,你我性命就難保了。貴縣不必攔阻,跟隨本府同見王爺。”
不由分說,忙催轎來至王府,同知縣一齊稟見跪訴:“鮑副將通賊賣城,現有他父親寄來的書信爲憑,請王爺一看便知明白。”說罷,將假書信呈上。湘王接來,從頭至尾看了。不知王爺肯信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劉知府信敵害良 包縣令替主報賊
話說湘王看了這封書,嚇得面目變色,半晌方纔開言道:“貴府,此書是何處得來的?”劉民敬道:“卑職與包知縣正在守城,忽見流賊在城外射上來的。百姓拾着與臣觀看,才曉得鮑三剛勾通流賊,賣國求榮,想害我們君臣之命。”王爺道:“這種事情,若依貴府主意便怎樣處?”劉知府道:“殿下爲何倒問卑職?常言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我如今可將反賊治罪。他是武將,兵權在手。他若知此事,統領人馬,鼓譟起來,我君臣怎樣招架得住呢?臣等性命不足緊要,千歲倘有差池,金枝玉葉落在賊手,豈不貽笑天下?趁他尚未知機,把他誘進王府,預先埋伏刀斧手,出其不意,拿住殺了此賊,方保無事。”湘王聞言道:“貴府言之有理。”登時傳了四五十名御林軍,埋伏在兩廊之下,約定但聞咳嗽爲號,一齊出來動手。
御林軍領命埋伏停當,湘王即差官去召鮑三剛到來議事,包知縣忙上前諫道:“千歲,凡事須三思而行,莫中了賊人之計。”劉民敬在旁叫句:“包知縣,你三番兩次苦苦上前攔阻,莫非系一黨同謀麼?若再多言,先就拿你!”包知縣縱然清廉,若值太平時候還不怕人。如今離亂之時,強者必勝,孤身一人有些差池,白白送了性命,有屈無處去伸。聽見知府言語厲害,只得啞口無言。
不多時,鮑三剛跟着差官進王府,想朝上打恭,湘王一聲咳嗽,兩廊伏兵齊出動手,不由分說,把鮑三剛捆綁。鮑三剛大叫:“千歲你今拿我何故?乞說個明白,微臣死得瞑目。”湘王冷笑道:“鮑三剛,主上待你不薄,爲何賣主求榮,私通流賊?你自作自受,還要問明麼?”劉民敬接口罵道:“鮑三剛,你這欺心背主的奸賊!你與李闖都是陝西人氏,那個賊將高迎祥又是你姑母的外甥,待本府與你一個憑據。”說罷,把那封假書拿到他眼前觀看。鮑三剛看了,高叫:“王爺,這是一封假書,不要冤屈了人!”包知縣忙插口道:“果然是假,快些分辯要緊。”劉民敬大怒,望着包知縣把眼一丟,包知縣就不敢多言。湘王就問:“現放着真正書信,怎麼說是假的?”鮑三剛道:“王爺,細看此書,一來不是臣父筆跡,二來父與子書,豈有寫了名字之理?三來既要射與微臣,何不射往城南?此分明是計,千歲還要參詳,赦放微臣纔是。”劉民敬道:“鮑三剛不要強辯了。你的父親筆跡,王爺何曾見過?書上寫名,正是你父子的暗號。況且你是武官,自然守城。賊在外,如何知有本府兼管。幸虧是本府拾得此書,若落在你手,慢講是本府性命難保,這時候連王爺也坐不住這銀安殿了。”鮑三剛道:“劉知府,我且問你,鮑某若通同流賊,前日賊兵一到,兵權現在我手,大開城門,把懷慶府獻將出去,你等其奈我何?若有反心,怎等到今日?況且此書是流賊射進來的,如何輕易信他?你也是科甲出身,莫要中了賊計。”劉民敬道:“誰聽你巧言舌辯!”叫聲王爺,還不早除其害,等到何時?湘王道:“貴府言之有理。”即吩咐御林軍推出斬首。鮑老爺被推出轅門,一路上大叫道:“懷慶子民聽真,我鮑三剛今中賊計,被劉民敬讒言,王爺將我處斬,你等須要保守城池,切不可以我枉死,便生旁心。若有仗義的,得便帶一書信去榆林,安慰我父母妻子。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沾你們的恩了。”那些街巷鋪戶百姓,聽見鮑老爺之言,無不落淚,立刻罷市。
這個消息傳到了賊營,李巖乘馬帶領衆頭目到城下觀看,果見鮑副將的首級在城上高掛示衆。垛口的官兵喝道:“城下流賊,你們還看什麼?這就是鮑三剛的首級。如今內患已除,諒你們亦難攻破此城,知道好歹的,趁早撤兵回去。”李巖聞言,大笑道:“城上狗首聽真,那封原是假書,今日殺了鮑三剛,中了吾的妙計。城中沒有主將,諒你們幾個文官,亦不濟事。若知厲害,快把湘王獻出來便罷,少遲延,攻破城池,老少不留。”
是時,包知縣在城上對劉知府道:“老大人,你聽見了麼?我說是封假書,你執意不信,果中賊計,屈殺良將,只怕此城有些難保。”劉民敬此時心中悔恨,低頭無言,暗想:“我在讀詩書,想做個好人,今見理不明,屈殺了鮑副將,惹得千載被人笑罵。目下城池難保,諒我怎能服得他手下軍士。倘有差池,豈不白喪性命?”左思右想,大喊一聲:“鮑三剛,我劉民敬屈殺你了,你在陰司不必怨恨,等我一等,我跟你來了。”說畢將身一縱,倒撞城下。可憐一位黃堂太守,竟成一個肉餅。
包知縣救之不及,忙下城跑進王府,參見湘王道:“王爺不好了,中了賊人反間之計了!那封書果真是假的,劉知府自恨屈殺忠臣,墜城身死。如今流賊口口聲聲叫把千歲獻出,才肯退兵。”湘王聞言,急得兩淚交流,叫聲:“孤不聽你的忠言,屈害良將。想此城難以保守,不如孤家親自出去,任賊剮殺,以救城中百姓。”包知縣道:“王爺不必悲傷,微臣倒有一計。一來王爺不落賊手,二來可保城內黎民。”湘王喜問何計?包知縣道:“微臣貌似王爺,改作王爺妝扮,叫幾個軍民,把微臣送到賊營。騙得賊兵去後,王爺改裝,攜宮眷逃奔歸德府潞王爺那裏安身,再作道理。”湘王聞言,連忙跪下,叫聲“救命恩人,你果救孤性命,兼救一城百姓,真是千古忠義之人。但孤家心中,怎忍先生慘死?”包知縣連忙跪下,口稱“千歲請起,我想流賊要把王爺獻出,不過要做當頭,好去攻打別處,諒着不傷性命。王爺只管放心,快把衣服冠帶與微臣換着。”
湘王大喜,立刻與包知縣改換妝扮,即轉回後官,打點行李,將閤府家人扮作庶民,吩咐太監、宮官,須要謹言。又叫承奉官過來,附耳低言,叫他如此如此行事。承奉官即傳了幾個軍營頭目,八名御林軍跟隨包知縣。包知縣坐在暖轎,衆人族擁出來,與城中的鄉紳耆老把轎送到賊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姜參謀用計破賊 黃總帥提兵索糧
話說知縣包希假扮湘王投到賊營,賊將李巖留在營中,有了當頭。正要會合陳永福前去侵佔河南全省,忽有闖王令箭到來,叫他進兵。南北兩路人馬,約定三月十五日準在北京會齊,待等登基之日,然後再取各省。
李巖得令,忙拔寨起程,離了懷慶。人馬來至中途,會着陳永福的人馬,合兵一處,從河南一路往北京而來。一連攻破真定,大名等處。可憐一路上,那些忠臣義士,節婦烈女,自盡的不計其數,鑑史上俱已表明,不必細講。
單講援剿總兵黃得功,正在湖廣與張獻忠等流賊終日打仗廝殺,連日接得急報,李闖賊兵入了北京交界,真定、大名俱已失陷。即點齊兵馬去勤王救急,丟下張獻忠不剿,直往北京追趕李賊。不分晝夜望北京奔走,過了汝南大路,來到剪子坡。忽前哨來報,前面有賊兵紮營阻路。黃得功暗想:“張獻忠現在湖廣,李闖縱到北京,離此極遠,一時難以知道這一支賊兵從何而來。”忙傳令紮下大營,自己備馬提刀,帶領衆將出到營前觀看。只見對面一員賊將,十分兇惡。黃得功一聲喝道:“賊子,通名受死。”賊將答道:“黃得功,你問我姓名麼?吾乃蕉山寨大王,姓熊名彪,渾名青眼狼。奉八大王張獻忠聘請,在此等你截殺。若不下馬投降,難求生路!”黃得功大怒,提刀砍來,熊彪用刀架過,火速忙還,戰在一起,戰不上三四十合,被黃得功殺得馬仰人翻。這賊料想敵他不過,虛砍一刀,敗將下去,跑回營中。黃得功追到營前,被他火炮打回,無奈收兵,埋鍋造飯。
定更後,帶領幾個家將戴月巡營。自思我黃得功今欲上京勤王,恨不得一時到了北京,偏遇這賊把要路擋住。左思右想,無計可施,不知不覺,巡過營盤,三次望見賊營內燈光漸漸暗下。正在躊躇,忽見賊營火光大起,內中喊殺連天。黃得功忙回營中,傳齊人馬出營伺候,以防賊兵劫營,自己帶了五十名家將,直奔賊營。在月光之下,望見賊兵亂竄。黃得功吩咐左右不可近前,只在遠遠的截殺。那些賊兵避得過營裏兵火,又逃不過外面的官兵,直亂到天明。
黃得功在馬上看見一支官兵,不過百人,有一員小將,素巾軟服。手舞雙劍,領衆兵追殺那落荒逃走的流賊。你道這支官兵是哪裏來的?原來淮陽經略史可法差來的。因史可法與黃得功雖未會面,肝膽相照。聞黃得功在湖廣截殺張獻忠,恐他手下乏人,特薦一個謀士來,此人姓姜名憲,善曉天文地理,兵械武藝件件精通。史可法又恐沿途有賊攔阻,差一百兵馬護送。剛來到剪子坡,姜憲見有賊營,料知不是李闖定是張獻忠,就與手下兵丁商議,夜劫賊營。青眼狼死於亂軍之中。直殺至天明,姜憲仍帶着兵馬,四下追趕流賊。只見前面站着一員威風勇將,後面跟着幾十個軍兵。姜憲知道不是賊人,便用聲招呼道:“馬上那位將軍,莫非是黃總兵麼?”黃得功答道:“是也。請問將軍是何處人馬,立此大功?”姜憲聞言,就滾鞍下馬,拖地打了一個恭道:“下士姜憲,乃淮陽經略史老爺麾下謀士。今有史老爺書信呈上。”黃得功忙下馬接書道:“請先生到敝營敘談。這些餘賊不必追殺了。”隨攜手步行,回到營中。傳令三軍,歸隊卸甲。
二人入中軍帳坐下,黃得功拆書看了一遍道:“既蒙不棄寒微,千里而來,諸事相求指教。”姜憲連聲:“不敢!請問老總戎,如今帶兵何往?”
黃得功就把提兵勤王,急欲北上的事細述一遍。又道:“敢問先生,我想張獻忠現在湖廣騷擾,巴不得我這支人馬過他眼前,以便放肆,何故請兵攔路,這是何意?”姜憲道:“這個意思,恐怕李闖一敗,自己勢孤,所以請這支賊兵前來攔阻,使帥爺不能成功。如今賊兵雖敗,後面必有追兵,暗來攻我之後。速差人前去探訪,便知分曉。”黃得功道:“先生高見不差。”即吩咐探子前去探訪,隨排下筵席,與姜先生慶功。
人馬歇了一宵。明日探子來報,二百里外並無賊兵。姜憲心終放不下,恐怕夜晚有流賊前來侵犯。是晚,與黃得功親自出營巡察,帶領十餘名長隨,周圍走了一遍,一頭行路,一頭講話。黃得功口稱:“姜先生,今日史大人書內,極言先生善曉天文,趁今滿天星斗,你看看,明朝的氣數何如?”姜憲道:“天文深徹,學生不過略曉一二,說來休要見笑。”說罷,仰天指道:“本朝以火德旺,運氣應在南方,你看帝宮星辰昏暗暗,又有賊星犯度,只怕不出三月之內,國家就有大變了。學生與帥爺難作功臣,只做義士而已。”說畢,又向東北指道:“你看東北艮位,星光皎潔,旺氣應在遼東,必出真命聖主。只怕大明的天下,眼前就屬新出的天子。”一句話未完,忽見一顆掃星,從西南而來。剛到頭頂之上,化一道白氣,直衝本營。嚇得姜憲毛骨悚然。黃得功問:“這是什麼應兆,先生爲何着驚?”姜憲道:“此事非同小可,快請回營慢講。”黃得功聞言,即帶衆回營坐下,細問其故。姜憲道:“方纔這個掃星,從西南而來,化白氣衝在本營,今夜定主流賊劫營,須要防備。”
黃得功聞言,就傳令各營將官聽點。衆將齊集,即拔令箭四枝,差四員副將,各帶本部人馬,四面埋伏,以備賊來劫營。只看信火飛空,便向中營殺來,不得有誤。衆將得令去了,又拔令箭一技,命中軍副將白凱,帶領本部人馬,跟隨元帥,往東南角樹林中等候。賊人進了空營,便放信火,一齊奮勇截殺。調度已畢,即提刀上馬,丟下空營,帶兵往東南角林中埋伏,專等張獻忠中計。
是時,張獻忠聞探子報說,黃得功人馬離此只有三百里遠,定知他在剪子坡被青眼狼攔阻,在此安營,即傳令三軍,限二更起馬。三更時候,要劫官營。衆賊得令,一個個銜枚疾走。走到三更時候,來到剪子坡。只見官兵營盤並無更鼓,張獻忠笑黃得功軍令不嚴,無用之輩,率兵一齊踹進大營。先撲中軍帳,只見靜幽幽的,並無人影,卻是一座空營。張賊方知中計,忙傳令退兵,裏邊先得令的往外而奔,外邊未聞令的向裏而進。自相沖撞,擠擁難行。黃得功在樹林中聽得人馬嘈亂之聲,知賊來劫大營,吩咐把信火點着。唰的一聲,飛上半空。四下炮聲響動,喊殺連天。衆賊慌亂,彼此不能相顧,被官兵混殺一場。及至天明,見伏兵如山,四面裹來。賊兵雖多,此時心忙手軟,被官兵殺得如湯潑雪一般。張獻忠拼命逃出重圍,領着幾個頭目,數百殘兵,向西南落荒而走。黃得功飛馬追拿,誰料一陣狂風大雨,兩目難睜,無奈收兵回營。極口稱讚姜先生妙算如神,獨恨天不從人,被張獻忠逃脫。姜憲道:“亦非天公之意,還是萬民的劫數未滿。”一句卻被姜憲說着了,後來張獻忠騷擾四川,傷殘數萬生靈,直到順治年間才死於一箭之下。這是後話。
且說黃得功勤王心急,即傳令拔寨北上,日夜奔馳。過了黃河,到通口鎮紮下營寨。有催糧官進營稟報:“軍中缺少糧草,請令定奪。”黃得功聞言,即向姜憲求計。姜憲道:“主帥帶兵勤王,原爲國家起見。各省糧草,俱是朝廷的。軍中缺少糧草,所到之處,該地方理當接濟。何不速發一道火牌,差官往彰德府,催取數日行糧。進了直隸交界,再作道理。”黃得功依言,即寫牌差官前往催取三日行糧,解到軍前,然後各部銷算。差官領命而去。不知此行果取得糧草回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左良玉奪糧喪心 黃得功勤王無濟
話說黃得功差官去河南彰德府,催取三日行糧。府官不敢抗違,行牌各縣催取。先打發差官回報,隨後解來。早有人將此事報知河南總鎮左良玉。良玉自思:“我在河南鎮守,年歲饑荒,軍糧常催不足,被黃得功的官兵取去,我的人馬食甚東西?倘他得糧北上,勤王有功,顯出我左良玉無用。況他當日逼反陳永福,弄得閻公子不知去向,此恨難消。不如先把這糧草催奪過來,令他兵馬無糧自退,不能成功。北直以南,單顯我左良玉,豈不是好?”
立刻寫了催糧的火牌,差官去各府州縣,硬把那備下送黃營的糧草,盡轉解到左營,該營官怎敢不遵。
那黃得功等候三四日不見送來,再差官催取。空手回報,方知左良玉把糧草奪去,怒氣沖天,把左良玉大罵一番,即欲上馬提刀,與他拼個死活。姜憲上前攔住,連聲:“不可,不可!我想元帥雖則勤王,未奉聖旨,官兵誰肯接濟?況主意原爲勤王,豈好因此小事,致二虎相鬥?左良玉勝了元帥,誰去勤王?若元帥勝了左良玉,亦有個私自興兵,擅殺大臣之罪。”黃得功道:“目下人馬缺少糧草,若依先生高見,便怎麼處?”姜憲道:“若依愚見,不如與左良玉權且取和,把糧草均分,合意同心,齊去勤王,以保社稷,好過空爭閒氣。”黃得功道:“先生金玉之言,就煩先生去走一遭。”
姜憲領命而去,果將此意對左良玉說出。左良玉暗思李闖勢大難剿,又慮縱然成功,必留任朝堂,受人管束,怎似如今逍遙自在,不如把假活答他便了。想罷,開言道:“勤王雖好,但本處盜賊太多,兵馬一離,怕有失守封疆之患,現今天下兵馬大元帥李建太在保定駐紮,須要向他請命,然後同進北京未遲,先生請回,多多拜上黃將軍,等候幾日,軍令一到,即刻興兵。至若軍中缺糧,本鎮自當接濟。”姜憲聽罷,只得告辭,回營稟覆。
黃得功信以爲真,又問姜憲有何計策,救濟目前之急。姜憲教他調兵掃滅黑山寨餘黨,必得他蓄積的糧草。黃得功大喜,即命副將白凱,帶兵一千,與姜先生同去汝寧,滅賊取糧。姜憲臨行,又再三勸黃得功忍氣,不可與左良玉作對。
誰知左良玉自打發姜憲去後,自思如今不若差人,星夜往李建太軍前請令,順便帶一封私書,求他發一道不許擅離封疆的牌票,交與黃得功。使黃得功撤兵而去,然後打聽北京信息。流賊若敗,我這裏即去追趕,豈不獨立大功?流賊若勝,此時我又隨風駛船,別有一個主意。算計已定,即寫了一道請令的文書,又修了一封私書,差兩名家將去保定投遞。李建太見了私書,正合自己的主意,只怕外省人馬上京勤王,盾越自己的功勞,即發一道軍令,叫黃得功、左良玉不許擅離封疆,違令者斬。
黃得功得了這道火牌,氣得怒髮衝冠,把牌丟在地下。大罵李建太匹夫誤國,即欲抗他軍令,進京殺退流賊,然後與他面聖。就傳令三軍,拔營向北京進發。三軍得了將令,正在忙亂間,剛遇姜憲滅賊,得了十數輛糧車回營。黃得功一見,大加稱獎。姜憲就問:“元帥提兵今欲何往?”黃得功便將前情說知。姜憲道:“元帥若抗令進兵,千祈不可。豈不聞皇上重用李建太,節制天下兵馬。不論文武官員,公侯國威,許他先斬後奏。若抗他軍令,任性而動,只怕聖上不說元帥爲國忠心,倒加反叛二字,那時有口也難分辯了。況李建太按着各府不發糧草,豈不進退兩難?元帥還要遵令退兵爲是。”黃得功聽罷,仰天長嘆。自思身受皇恩,不遂報國之志,怎忍見社稷危亡,即欲拔劍自刎。姜憲忙上前奪劍道:“元帥不可自尋短見,縱然不能勤王,還要看守封疆爲是。且自回去,盡殺張賊,以剪李闖的羽翼。縱北京有失,元帥仍可會合各省勤王人馬,起兵中興天下。”黃得功叫聲:“先生雖言之有理,可惜我一片丹心,盡付之東流,也說不得了,聽天由命罷了!”即吩咐拔寨回兵。到後來這位忠臣,果然扶助弘光,盡忠於國,至今美名猶在。不比那李建太庸才誤國,不獨遺臭萬年,終歸死無葬身之地。
李建太嫌黃得功勤王滅賊,僭越自己功勞,令他撤兵而回,以便自己在保定坐享榮華。誰知自黃得功退後,南路的流賊李巖等,放膽北行,無人攔阻,攻破許多城池,殘害無數百姓。情知李建太無用,直把保定府重重圍住,一齊攻打,火炮連天,雲梯高架,一個個蟻附上城。守城的兵丁難以堵擋,城門開放,官民四散奔逃。李建太聞報,說聲“不好了!”連椅翻倒在地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喪全師馬踏建太 設空城箭射唐通
話說李建太聞賊進城,急跨馬奔逃,不顧隨從的人,想向北方而走。豈知誤出西門,正撞遇賊兵,心驚墜馬。流賊一擁而入,把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踩爲肉醬,屍首全無。城內軍民逃命的逃命,順賊的順賊。李建太聚下許多糧草,盡屬流賊受用。
李巖寫本到宣府報捷。李闖大喜。正與宋炯商量,忽有居庸關提督太監王進忠打密書來。李闖看罷,對宋炯道:“軍師,今王進忠真心歸順,情願獻關,就此發兵罷。”三聲炮響,率領賊兵離了宣府,望雞鳴驛大路而進。連攻破沙城、懷來等處。兵到榆林,總兵自知難守,自刎而亡。
不多幾日,賊兵到了八達嶺,紮下大營。這八達嶺乃上北京咽喉要路,有上下兩關。上關兩旁高山壁立,兼圍數丈高牆,內有邊軍防守,多設滾木鐳石,灰瓶火炮。山下有座小城,十分堅固,東西兩邊,靠着高山。出北門外向東一條小路,通延慶州、永寧縣等處。向西一條大路,名爲岔道,通保安、大同、宣府要路。出南門只有一條山路,十五里至居庸關,又十五里出了南口,乃是往北京大路。
這八達嶺乃天下頭等險阻之處。內有一個守備,姓於名希祖,乃少保于謙之後,同着居庸關總兵馬岱,在此防禦流賊。一夜,於希祖親到馬岱行署稟見,馬岱問:“守府夜至,有何見教?”於希祖把銀子一錠,書信一封呈上說:“總爺觀書便知端的。”馬岱接書一看,知是王進忠私書,買囑於希祖,叫他暗害馬岱,獻了八達嶺,以便闖王直上北京。馬岱大驚道:“如此怎的?”於希祖離座,向馬岱附耳低聲:“如此如此。”馬岱大喜道:“全仗守備。”於希祖告辭回府。
次日,馬岱請於希祖到來,即傳齊八百軍兵,在轅門聽令。又叫各隊長上堂,然後把五百錠元寶擺在案上,開言道:“此銀乃提督監軍王迸忠送與於守備,要買通八達嶺,放賊過關。另有一封密書,教他暗害本鎮。昨晚蒙於守備盡忠爲國,將銀子、書信交與本鎮過目。本鎮細想,國家恩養我等數十年,原爲守土而設,豈可做此欺君賣放之事?今將此銀拿出,與爾等均分,各宜盡心把守此關。又先把嶺上南關緊閉,使王進忠不能接濟流賊。本鎮連夜修本,進京求援。待大兵一到,拿住這奸賊,固守此關,擋住流賊。一面先差人去延慶,到唐將軍那裏,請救兵前來,抄襲流賊之後,以分其勢。若保守得住這裏咽喉之地,待大兵一到,除退流賊,大家功勞不小。列位須要同心合意,本鎮當與你等結爲生死弟兄。”說罷,與於希祖一齊離位,朝向衆人一揖。衆將一見,齊跪下道:“二位老爺只管放心,卑職等身受皇恩,又蒙抬舉,惟有捨命相報。”說罷,一齊到轅門外,各對管下的兵丁說知。衆兵應聲如雷,都願盡忠報國。衆將上堂稟明,說大小軍士俱願死守,並無二心。馬、於二位聞言大喜,登時把銀子散給衆軍。衆軍歡躍散去。
一日有探馬飛報,流賊已過了岔道,離八達嶺不遠了。馬、於二位忙吩咐緊閉城門,帶兵上城防守。便差一個能幹的家將,扮作王進忠的內司,去騙闖賊夜進城中,令他中計。家將領命去了。再吩咐打開城門,在八達嶺西門內埋伏,安下一個大炮,堆下木石。只聽城上梆響,一齊放炮。自己親在城上垛口,埋伏瞭望。
二更時候,果見大隊賊兵從西而來,離城只有一箭之路,急發梆放炮。
誰料天意不從,大炮不響。是時李闖、宋炯正在頭隊,聽聞梆響,就見黴藥光天,情知中計,被炮打來。急轉馬倒跑,自相踐踏,又被擂木滾石打傷無數。李賊將過了山口,忽聞大炮轟天,後隊賊兵勢如山倒。李闖與衆頭目拼命跑出岔口,又撞遇唐通一支救兵殺來。衆賊已經喪膽,誰敢抵敵,各自逃命,望宣府而去。李闖查點殘兵,只剩五萬人馬。
只道王進忠設此毒計,急向軍師求計報仇。宋炯道:“唐通盡提延慶之兵,來救八達嶺,延慶城內,必然空虛。我主速宜帶兵,掩襲他城池,必然一鼓而下。”李闖依計而行,暗暗帶兵,望延慶而來,攻其無備。果然奪了城池,將城內百姓盡殺。宋炯忙又定了計策,屯兵在城外,等候唐通帶兵入城之時,一齊把他殺絕,不許走漏一人。
過了幾日,果見唐通帶兵殺回。兩軍在城外混戰,唐通奮勇殺開一條血路來,將近城邊,只見城上無人,城門緊閉,急命前軍叫開城門,拍馬進城。忽見千斤鋼閘放將下來,把馬頭閘斷,自己跌落城濠,被賊亂箭射來。可憐一位有名的勇將,變成箭垛一般。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李闖把唐通亂箭射死,三軍無一不棄甲拋戈,下馬投降。李闖也不進延慶養兵,忙傳令城內的嘍羅,與各營大小頭目,一齊拔營,復奔八達嶺而來,不敢迫近山腳,只在遠遠的下寨。早有探子報進關中,說流賊攻破延慶,參將唐通中箭身亡,今賊又來山下紮下營盤了。馬、於二人聞報,俱各垂淚,忙吩咐兵丁看守城他,等待救兵到來,然後破賊。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尤固才亡義下書 於希祖被愚中箭
話說王進忠聞闖王復攻八達嶺下關,前者與闖王約定三月十三日獻關,今日己是十二了,心下着忙。急差幾個長隨內丁,詐作出關去打探軍情,知會李闖,好去親自迎接。誰知這幾個內丁,帶怒回報,說去到上關,叫關不開,被城上的官兵把老爺指名毒罵一番。王進忠聞言大怒,想即刻提兵去攻上關,被一個幕賓張邦賢攔阻勸道:“太府若提兵去攻八達嶺上關,非一兩日攻得破的。倘北京救兵一到,太府置身何地?”王進忠道:“在相公主意若何?”張邦賢道:“現有一計,不用攻打,此關就開。聞得這裏城中,有個通判尤固才,繫於希祖鄉親好友。何不傳他到衙,把重財買轉他心腸,叫他寫書去騙於希祖,說太府通賊謀泄,如今設計綁住,解進北京。北京的來兵不日就到,可以大破流賊。於希祖若信以爲真,必有迴音,然後發兵前去,假稱北京救兵,騙開上關。得了上關,再進下關。若下關不開,用大炮攻打。闖王聽見,定必併力夾攻,何愁八達嶺這條道路不通,何愁馬岱、於希祖不死。無人阻擋,闖王人馬便可連日進京了。”王進忠聞言,大稱妙計,只怕尤固纔不肯。張邦賢道:“尤通判這個小小官兒,仗勢貪財,太府託他一件,豈敢不遵?”王進忠點頭大喜,即叫差人去請尤通判到衙,寫書去騙於希祖。
於希祖與馬岱正在八達嶺把守關隘,忽有南門守兵飛到跟前跪稟:“今有通判尤老爺,在城下私報王進忠通賊獻關,被手下泄漏機關。我與副將把奸賊騙進衙中,登時拿住,押解北京。目下北京就有救兵到了,特來通知,以便大家同殺流賊。現有書信呈上。”於希祖接書,拆開與馬岱共讀,只見書內寫着:
自別芝顏,倏經半載。知兄憂國憂民,可欣可羨。今王進忠背主降賊,幸有人泄彼奸謀。弟得鼓舞軍民,導以忠義,上賴聖上鴻福,下恃民心猶古,一呼盡起,計設筵席騙賊赴宴,已經拿獲,即時解京。並請救兵協保高關,不日必到。仁兄切不可自情,當以國家爲念。弟尤固才頓首。
馬岱問道:“尤固纔是足下何人?書可信真否?”於希祖道:“卑職同鄉好友。這書系他筆跡,事情真假,還望元戎參詳。”馬岱道:“既系厚交,不必動疑。參府你速寫回書,然後再差人前去打聽。”於希祖亦信以爲實,忙寫回書差人帶去,吩咐說:“家爺多多拜上,待救兵到時,再出關相會。此時必要尤老爺親來叫關,才許開門,謹記,謹記!”
差官領命,帶書上到南城樓,將書吊下,交與尤通判。並說救兵到時,務要尤老爺親叫關門乃開。尤固纔在馬上拆書一看,知於希祖中計,跑向居庸關對王進忠說知。王進忠道:“事情妥當九分了,惟有一件,於希祖雖許臨時開關,方纔有一道聖旨到來,叫我探聽闖王賊情,若是犯了居庸關的交界,北京就發救兵。如今怎樣迴音?”尤固才道:“這有何難,只說探聽得闖王人馬還在宣府,不久就回陝西去了,乞龍意萬安。照此話修本進京,騙過此時,待等老太府獻了居庸關,那時北京縱發救兵,也無中用。”王進忠依言,一面修本進京,一面傳令三軍,向八達嶺進發。
尤固才一馬當先,來近城濠,向城上高叫:“北京救兵到了,快些開關。”城上軍兵忙去通報。於希祖上城望見,果是尤固才,便問:“賢弟,北京的救兵到了麼?”尤固才答道:“到了,到了,快些開關。”於希祖又問:“領兵主帥是誰?”尤固才一時不及打點,只得隨口說道:“是個、是個司禮太監杜大人。”於希祖聞言暗想:杜秩亨是個庸才,怎能提兵調將?且天色已晚,難以識認。況人心難測,倘有疏虞,一時難以抵擋。不如叫他暫在城外紮營暫住,待明早開關未遲。便扶住垛口道:“尤賢弟,你且叫杜大人在外紮營,暫住一夜,明日再開關門。”那時奸黨率衆,己到城濠邊。見於希祖動疑,便暗取弓搭箭,對準希祖咽喉,唰的一箭射上,正中前心。於希祖未曾披掛,中箭撞下城來。城上的軍卒見於守備中箭身亡,一時亂將起來。王進忠的兵已越過護城濠邊,豎起雲梯,一隊一隊魚貫而上,一齊動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效荊軻勇士喪元 通李闖奸臣殞命
話說王進忠的兵一擁上城,兩軍混戰。上關的兵不滿一百,王進忠的兵竟有一千,寡不敵衆。內中幾個有膽識的墜城逃脫,急去下關奔報。馬岱聞得於守備中箭身亡,上關失守,料這下關難保,掩面大哭,即欲拔劍自刎。左右上前勸住道:“大老爺還要以國事爲重。於老爺已死,不能復生。如今不是哭的時候,還望大老爺起兵,與於守備報仇纔是。”馬岱聞言低頭一想道:“有了,我如今何不如此如此!”忙傳令叫這五百兵留下三百守城,自帶二百出城埋伏。只等王進忠到來,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是時,王進忠得了上關,帶着月色,連夜飛奔下關而來。來近城邊,只聽得一聲鑼響,兩邊閃出二百官兵,沖人隊來,亂砍亂殺。王進忠叫那個將弁黨三傑督促後隊進來,把二百官兵團團圍住廝殺。那個黨三傑不是馬岱對手,戰不數合,被馬岱用槍一挑,連甲帶袍穿透。往上一挑,用力太猛,把死屍挑出圈外,照王進忠的馬首壓着,把進忠翻跌在地下,左右相扶上馬。馬岱殺到面前,進忠大驚,忙回馬逃走。馬岱追來,只因月色陵隴,進忠又是軍卒打扮,故馬岱也不上前追趕,混戰一場,即收兵進關。查點兵丁,損了四分之一,那王進忠人馬,損了十分之七。進忠就與尤固才商議,想把人馬撤回居庸關。尤固才道:“不可,好容易得此上關,爲今之計,莫若差人回關,調取兵馬,多帶大炮軍器等物,前來攻打下關。闖王在外聽見,必然兩下夾攻。城小人稀,何難攻破?”王進忠點頭稱是。即差人回關催兵,帶齊器具到來攻城。
城上的官兵,望見人馬一隊隊挨將上來,忙發炮向城下打去。城下的兵用擋牌遮住。又把大炮向城上打來,喊震天地。關外流賊聞聲,知有內應,連忙架起火炮攻來。馬岱在城上一往一來,督兵死守。衆軍兵奮勇,不敢偷安。箭似飛蝗驟雨,炮如亂灑流星,一連鬥了三日三夜,馬岱不曾閤眼,聞報火藥淨盡,箭竿射完,定知此城難保,仰天長嘆一聲道:“臣力已竭,難保危城,不如一死報國罷了!”吩咐衆兵各自逃命,想拔劍自刎。左右一齊上前勸道:“老爺不可輕生,我等並無二心,願死守此關,以待救兵。”馬岱道:“我豈不知你們忠義?但恐城破遭拿,不如自盡。”衆人又道:“老爺既要盡忠,豈可白死?老爺還要參詳。”馬岱聞言,想了一想道:“好漢言之有理,我等豈肯自白的死於賊人之手,何不假意降賊,騙賊人城,暗暗閃在一旁,待闖賊到門,突出把他殺卻,爲天下除了大患,我們雖死甘心。”衆兵聞言,歡喜願從。馬岱就命幾個到跟前,低聲吩咐幾句,即去賊營詐降。一見李闖,便假說馬總兵差小人們來投降獻關。從前閉關拒敵,皆系王進忠主意。今主將情願自開城門,真心投順。宋炯道:“你們詭計多端,信你不過,可叫你主將馬岱親自到營進呈降表,然後準你們投降。”
衆人聞言,忙奔回下關,將此話對馬岱說知。馬岱無奈,親自出關,叫衆人乘機逃走。衆人不肯散去,都願一齊跟隨,同進賊營。馬岱見衆兵人人身藏利刃,結束跟隨,不覺流了幾點英雄眼淚,也不言語,率衆飛奔賊營。賊營裏面傳令出來,只許馬岱一人進見,餘人不得擅人,衆人只得站住。馬岱跟着那個傳令的嘍卒進帳,又見幾個流賊出來,聲說奉命把馬岱搜身。馬岱情知不好,即拔劍在手,把近身的賊殺了。只見衆賊提兵吶喊上前,把馬岱圍住。馬岱奮勇刺翻幾人,竟奔內帳向李闖刺來。是時李闖已有準備,牛金星忙叫二百名長槍手,從兩旁夾攻。劍短槍長,難近李闖身邊。馬岱把劍向李闖擲去不中,自己赤手空拳,情知不免,且身上中了重傷,欲上前拾劍自刎,卻被衆賊趕上,刀槍並舉,可憐一位忠臣,死在賊營之內。正是:
智力難挽天,願步秦庭士。一死奚惜哉,浩氣留天地。
外面的義兵聽見主將身死,行刺不成,各拔刀在手,一齊盡節死亡。
李闖心中大怒,忙傳令搶進關中,開刀盡殺,誰知城內空虛,軍民盡行逃散。只氣得李闖怪聲如雷,傳令把北門與我拆了,纔出了這口惡氣。然後大開南門。外面王進忠的人馬,看見南門大開,就知闖王人馬入關,把人馬兩邊分開。王進忠一馬上前叫道:“你們好漢快去通報,說王進忠帶兵前來接駕。”賊兵忙去報知李闖。李闖吩咐快叫他進城來見我。不多時,把王進忠與尤固纔等帶人守備府,一齊跪下,口呼:“萬歲,臣等接駕來遲,望乞恕罪。”李闖一見,忙叫左右上前,把這些奸賊亂刀砍死。可嘆那王進忠這兩個賣國好賊,正想求榮求祿,誰知倒惹禍上身。
李闖即令人馬起身,離了八達嶺,穿過上關,望居庸關而來。早有居庸關的官員,出關十里迎接入城。闖賊傳令,今日還要趕到昌平,然後歇馬。一聲炮響,大隊離了居庸關,望龍虎合、雪山墩而來。這裏沿途俱有探望的官兵,一見闖王兵到,俱投降接駕。闖王在馬上哈哈大笑,一句話也沒得說。大隊趕到昌平地方,早有李巖、陳永福一支賊兵迎接,會在一處,同進大帳。慰勞已畢,排宴犒賞。把湘王留在後營。早有北京遠探的官兵,飛報入京,報上崇禎皇帝。
皇帝一日早朝,才升了龍座,只見桌上放着一角公文,上邊無封口,也無年月日期,只寫着“公文”二字。萬歲心中想道:“龍案上面,只可放着奏章,那公文乃文武官員的移文,如何也放在這裏?值殿官就有不謹之罪了。”隨把公文拆開一看。這公文不看猶可,一看真有天翻地覆之驚,難忍電擊雷轟之怒。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得妖書玉闕驚帝 勵廕襲襄城督師
話說崇禎皇帝在龍案上見放着一角公文,拆出來一看,乃是一張大黃紙,寫着數十個碗口大的字:大順永昌皇帝傳知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準於三月十九日,至北京下馬。後面又贅一筆:“此角公文至會同館繳。”
崇禎皇帝看了這角公文,龍顏大怒,責問殿頭官。殿頭官聲言不知,隨把收本官宣來問道:“你既管收本章,爲何不自檢點,把流賊的文書來戲朕躬,該當何罪?”收本官奏道:“臣昨晚只收了三道本章:一道是黃得功勤王不遂,兵回江南;一道是左良玉缺少軍糧,請旨接濟;一道是王進忠探聽流賊還在宣府。這三道本章,俱各送進宮中,萬歲已經覽過。今日並未接本,這公文不知從何而來?微臣豈敢妄接!殿頭官又豈敢放在龍案,還求我主明察。”帝聞奏想了一想道:“卿且退。”隨對左右大臣道:“這角公文從何而來?忽在龍案上,大是怪事。所謂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即交與衆臣觀看。一個個面面相看,如聾似啞。忽見朝門官飛奔上殿跪奏:“啓萬歲,今有遠探來報,流賊人馬已到昌平州,沿途俱是賊寇,離京城不遠了。”帝聞奏大驚道:“朕昨日才覽王進忠的本章,還說流賊現在宣府。今隔一夜,爲何又報到了昌平?況有居庸、八達幾處險關,縱賊會飛,也無這般急速。難道探子妄奏不成?哪一位卿家肯親去確探回報?”只見九門提督杜勳願往。萬歲道:“卿去探聽賊情,誰人代守皇城?”杜勳即舉薦杜秩亨思誠勤慎,可以代管。帝即准奏,着令兵部挑選三千人馬,交杜勳去探賊情。
杜勳這個奸監,前在寧武關已經降賊,約定回京暗做內應,故舉同黨杜秩亨代管九門,以便獻城接賊。自己領着三千人馬,與那些屬狗的奸細,齊出了德勝門,飛奔昌平。見了闖王說:“皇城並無強兵勇將,可以趁早破都。”李賊歡喜,與杜勳合兵,就傳令今晚起馬,明早圍困京城。杜勳隨差心腹內司回京,假報社勳兵到昌平,遇賊戰死,人馬四散。皇帝信以爲真,反把奸賊追贈官職。帝見事已危急,升殿與朝臣商議。文武諸臣議論紛紛,也有說棄了京城,出巡南京的;也有說把東宮太子託與周國丈,叫他保着千歲投奔他省,調兵取救,倘有不測,可以中興的。萬歲聽了這些言語,低頭沉吟未決。忽聞城外喊聲大起,大炮驚天。朝門官慌慌張張前來啓奏:“我主,不好了!流賊已困皇城,快請發兵防守。”萬歲聞言,大驚失色,急叫衆卿回府,盡撥家將與朕保守城池。衆大臣面面相看,無言可答。只有襄城怕李國幀跪奏:“臣願帶領御林軍,及各家廕襲舍人,上城防守。”皇上大喜,准奏散朝。
李國楨督率衆軍上德勝門擋賊。只見賊營佈滿教場,把皇城圍得鐵桶相似。流賊拼死命扒城,被李國楨打斷雲梯,又架起大炮,對正李闖打去。誰知天意不從,瞄高了半寸,這銃彈恰在李闖頭上過去,把他的帳房打得稀爛,又傷了無數流賊。李闖心慌,意欲退兵。宋炯道:“萬歲不必着忙,待叫杜勳問明,再作道理。”李闖即傳杜勳入帳,問道:“你昨說城中已有內應,城上又無強兵,爲何遇此勁敵難攻?莫非你這奴才說謊騙我。左右,與我拿去殺了!”杜勳心慌,連忙叩頭道:“奴婢怎敢假話欺主,求大王把奴婢放出營去,去到城邊,查看何人守城,再作商議。”宋炯請李闖放他去打聽,回來再作主意。李闖依言,叫他速去速回,免誤孤家大事。
杜勳領命而去。去不多時,回來報道:“奴婢到城邊,假說兵敗,獨自逃回,叫開城門,好去金鑾見駕。那城上軍士說:敵困城池,門不敢擅開,待稟襄城伯請令,纔敢開門放人。我想襄城伯李國楨在此德勝門把守,怪得有這樣嚴緊。這個人又難以與他講話。依奴婢愚見,且把人馬退回二里,遠紮營寨,待我繞到平則門去,倘遇着杜秩亨,便好行事。要破京都,全在此人身上。”李闖依言,即傳令移營遠扎,叫周超、苗人鳳帶領五千人馬,同杜勳前去西直、平則兩門圍困,以便打聽裏邊信息。三人得令,帶兵把兩門圍困。杜勳先到西直門探訪,知是京營團練副將王金祿在此防守。杜勳曉得這個難以講話,轉到平則門去打聽,知是杜秩亨在此防守。遂寫私書一封,命一頭目用箭射上城去。不久,頭目回來,杜勳一見便問:“可有回書沒有?”頭目道:“城上也射下一封書來。”就把此書呈上。杜勳與周超、苗人鳳拆開同看,見上面寫着:宗弟來書,我已明白。新主駕到,自然裏應外合。但只一件,未開裏羅城,必須先攻外羅城。外羅城一破,裏邊自然大亂。只看平則門旗竿上有三盞白燈籠爲號,頭一盞休動人馬;第二盞且慢進兵;第三盞一齊扯起,那時大開誠門,迎接御駕。還有一件,城上打炮,炮內並無鐵彈,說與城外大兵,不要害怕。
杜勳與周超等大喜,忙拿書信,連夜報知李闖。李闖對軍師道:“果然城裏有了內應。大明的江山,穩在孤家掌中。”就吩咐南路的大兵,同這些屬狗的嘍羅,圍困外羅城,攻打彰義門,限十九日一齊破都,不得有誤。
霎時間,流賊把外羅城圍得鐵桶相似。李闖王親自督兵,又把東直門圍住,四面放炮攻打。城內官民人等,意亂心慌。早有兵馬司人朝報與宮官,求他轉奏萬歲。萬歲聞報心慌,連忙寫了一道調兵的旨意,命宮官發與閣臣範景文,命他差人先到山海關,調取吳三桂兵來護城,再調王永安、黃得功、劉宗澤、左良玉領兵前來勤王,不得有誤。宮官領旨,纔出了宮門,又有報事的宮官進來報說,流賊已破彰義門外羅城了。萬歲聞言,長嘆一聲道:“大事去矣!”即人昭陽正宮,與周娘娘商議救急良策。不知良策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慶千秋周奎欺主 獻百雉杜勳賣城
話說崇禎皇帝對周娘娘道:“孤承宗祖掌管山河,誓死社稷。唯是皇兒年幼,朕欲託孤與周國丈,保住太子,殺出重圍,投奔外省,以待日後中興,朕死無恨。”周國母聞言流淚道:“臣父才智全孤,更兼貪生怕死,託孤大事,決難擔當。望我主將皇兒另託能臣,以保社稷要緊。”萬歲道:“國丈雖元膽識,但他系皇親,必然憂戚相關。”待朕挑選幾員武將,撥些人馬,保住幼子闖出重圍,往江南取救。朕待國丈極厚,必不負朕所託。若用別人,難以放心。”娘娘道:“既然龍意已定,可宣妾父到宮。”萬歲道:“事宜機密,待朕親到他家商議,方保萬全。”便叫司禮太監王承恩,掌燈跟隨。君臣改裝,行到周奎門外。只聽得裏面一派笙歌管絃之音,猜枚鬧酒之聲,透出戶外。皇上只道自己神思恍惚,錯認悲苦之聲,當作音樂之聲,急叫王承恩敲門,說有緊急軍情來報。只聽見裏面有人傳話出來,說道:“朋友,你錯敲門了,這是國丈周府,不理軍情。況今日是老爺的壽誕,各官慶祝千秋,縱有緊急事情,都不敢妄報。快請轉回,免致不便。”帝聞此言,氣得切齒皺眉,叫王承恩說,奉旨宣他入宮。王承恩不敢怠慢,便吆喝道:“不獨有緊急軍情,還有聖旨,召你家國丈入朝議事,快些接旨。”只聽見那個家人從裏面復轉出來說,我家老爺吩咐,現染重病,不能接旨。待病癒入朝見駕,不得開門。王承恩大怒道:“大膽的奴才!方纔裏面歌酌聲喧,怎說有病?還不開門接旨!”裏邊的人道:“老爺吩咐,慢講是口傳的旨意,即使萬歲親自到此,斷不開門。”帝聞此言,幾乎氣倒,大罵周奎忘恩負義,賊破城後,看你往哪裏躲得?裏邊的人任你毒罵,全不做聲。
君臣無奈,轉回登上五鳳樓一觀。只見四面火焰沖天,炮聲震地。王承恩道:“萬歲,試聽外邊吵鬧不止,這聲音是喫緊了,如何是好?”萬歲聞言,急得搓手低頭。想了多時,並無一策。叫王承恩:“你且把朝鐘撞將起來,傳集羣臣,看他們有何說話,再作道理。”王承恩領旨,去把朝鐘撞得大響,文武百官,並無一個到來。皇帝見此光景,嘆道:“我朱由檢掌管山河一十七載,並元失德。今日如此,也是天命了。”君臣二人,相對而哭。忽聽見樓下三呼“萬歲”,原來是襄誠伯李國幀聞鍾見駕。帝手扶起,叫聲:“卿家,今外羅城已破,裏城定然難保,如何是好?”襄城伯朝上叩頭道:“皇城雖危,待附近救兵到來,共滅流賊,以保社稷。請我主暫且寬懷,回宮保重。守城之事,自有微臣料理。”萬歲道:“卿家雖有忠心,料想天命難挽了。卿且守城,孤家回宮去罷。”李國楨望見帝去已遠,然後提槍上馬,回到自己府中,打點資財招犒軍兵,連夫人頭面首飾俱各搜盡,帶出獎勵軍兵。無奈人心已去,枉費一片忠誠。那個奸賊杜勳,勾連杜秩亨,要把都城獻與流賊。先獻彰義門,待等外羅城軍民大亂,乘勢打劫,然後再獻平則門。兩下都看白燈籠爲號,便是開門時候,好叫流賊進城。即發令箭一技,叫外甥劉孝去守彰義門。
是晚,劉孝即吩咐城上軍卒,在旗竿上扯起三盞燈籠,果然賊兵一齊擁近城邊。城上大炮向天空打了幾聲,下面城門大開。南路的流賊李巖、牛金星、高迎祥、陳永福等一齊發喊,擁人城來,放火殺人,哀聲震天。杜秩亨在平則門上,看見正南火光沖天,喊聲不止,就知流賊進了外羅城了。又聽得內羅城的百姓亂喊,心中大喜,吩咐把三盞白燈籠扯起。李闖在城外看見,傳令大隊人馬預備入城。前隊的嘍羅,一齊吶喊搖旗,來到城邊。城上的軍兵,都是杜秩亨買通的,故意空放大炮,卻墜下繩索、筐籮,把幾十個流賊扯上城來。個個手持板斧,下城砍開內城門鎖閘。內有千斤銅閘隔住,外門難開。再上城樓,大家動手扯閘,用力扯之不起。忽見一員文官,帶着八十名軍兵,搶入城樓內。衆軍兵見賊動手,就一齊跑了去,只剩這員官拼命殺了兩三個流賊。賊衆齊上,將他斬成肉醬。這一員官,乃巡城御史王章也。衆賊把王老爺砍死,再復大家動手絞閘,仍絞之不上,又去尋那些官兵幫手。誰知一個個俱跑,自顧家眷了。找尋一會,偶在城樓後垛口下,把杜秩亨找着,只見他心驚膽戰道:“衆位好漢,王御史的兵馬哪裏去了?”衆賊笑道:“王御史變成王御醬了。你既要獻城,又把這個千斤銅閘擋住,叫我們用盡氣力,都扯不上來。那些官兵一個也不見了,你又怕死,躲在這裏,不知你什麼主意?”說着說着,有個手快的,一巴掌照面打來,奸賊“哎喲”一聲道:“好漢們且息怒,待我去叫幾個軍兵來幫絞就是。”說罷,往東一尋,往西一找,哪裏有個官兵的人影,奸賊情知難以回覆衆人,悄悄的走進一間古廟,鑽人神臺下躲避,靜聽外邊消 息。
外邊李闖人馬,等候多時不見開門,疑杜秩亨用計哄騙,放心不下。宋炯道:“萬歲不要性急,此時才交二鼓,還是十八的日子,我原算定十九日進城,走馬登基,還有一陣雨來,以助龍威。況且如今滿天月色,天未曾陰,不是進城的時候,越遲越好,不必焦躁。”李闖聽罷,只得勤馬等候。等了一時,只見有幾個嘍羅墜城出來,走到馬前跪稟道:“里門雖開,中隔銅閘,絞之不上,難開外門,請令定奪。”李闖聞言,即撥幾個會絞閘的扯上城去。裏邊點齊燈籠、火把,一齊動手,不消兩個時辰,把千斤銅閘絞起。東方剛剛大亮,忽然稠雲密佈,下了一陣細雨,此乃是上天痛惜大明賢君之淚也。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李國楨竭力難堵 崇禎帝有志散宮
話說平則門開放,宋炯把手中令旗一擺道:“時辰到了,大兵快些進城。”闖賊人馬一擁而入,雖有官兵,誰來堵擋,個個走匿無蹤。可憐那些志士烈女,服毒自刎,投井懸樑,不計其數。
是時李國楨正在城頭防賊,忽見那跟隨王御史的手下來報,說流賊己進平則門了。李國楨聞言,嚇得魂不附體。情知裏面有人賣城,忙叫家將飛馬人朝,報知司禮監王公,說賊破平則門,我在這裏堵擋賊兵,叫他快保駕逃難。家將領命,飛馬來到內西華門,不許入城,隨將襄城伯的言語稟上。守門的宮官轉稟司禮監,司禮監王承恩聞報,急進內殿跪奏萬歲。萬歲聞言,面目變色道:“流賊進城,空有許多文武官員,全不替國家出力,這便如何是好?”王承恩勸帝快尋生路逃走。帝意欲回宮,囑咐娘娘幾句,再走不遲。行了幾步,復歇腳一想道:“憑她去吧。”翻轉身來出了宮院,王承恩緊緊跟隨。出了東華門,穿街過巷,一路上問王承恩道:“我君臣二人,往哪裏去好?”王承恩道:“聖上不必先定地方,但求闖得出城,便可投奔別處。”一面說着,已奔至東城齊化門了。王承恩對守門官史呈慶說道:“有緊急軍情,快開誠調兵取救。”守門官索取令箭爲憑,若無令箭,雖皇帝親到也不敢開。萬歲無奈,叫王承恩上前直說。王承恩即對史呈慶說道:“這是當今聖駕,還不快開城門!”史呈慶說:“王老爺,你越發糊塗了,卑職從未見過萬歲的金面。況這位官長,不是皇帝妝扮,如今流賊破城,龍蛇混雜,真假難分,此門決不開的。”王承恩大怒,拔出寶劍,史呈慶一見逃去。君臣二人,急得沒法,不得已往北循牆而行。到了東直門,誰知守門的都受了奸賊買囑,依舊不肯開放。君臣無奈,又奔安定門來,仍復一樣,不能出城。崇禎皇帝道:“如今暫且回宮,再作商議罷!”
王承恩領旨,隨駕回宮。娘娘、太子、公主俱面帶淚痕。周娘娘問道:“萬歲,外邊流賊消息如何?我主還要早尋出路,以免臨時落難。太子、公主俱各年幼,還要替他尋個着落。”萬歲聞言下淚道:“御妻,賊破京城,大事去了。不料祖宗傳下的錦繡山河,一旦失在朕手。國亡君死,理之當然。御妻你平日深明大義,必有一個主意。”娘娘道:“妾爲萬民之母,理當殉國,怎敢貪生?”說畢,流淚叩頭道:“妾不能奉侍左右了,願我主早奔外省,以圖恢復江山。妾死在九泉,也得瞑目。”萬歲連忙扶起,大哭失聲。太子、公主見娘娘舉步起行,一齊扯住,哭做一堆。娘娘恐怕恩愛牽連,有誤終身大事,用力掙脫,進了宮門,閉戶自縊。
宮娥回報,萬歲大哭一番。回頭見太子、公主滾地亂哭。皇上一見,痛上加痛,心下暗想:“皇兒年幼,到底是個男子,或者投奔外省,可以安身。”隨指着公主道:“唯是這個孽障,逃又不能逃,留之反爲不美。”思想一番,不如早下毒手,以絕後患。拔劍在手,咬齒皺眉,一劍斬中公主左臂,跌倒在地。太子一見,向後宮跑去。宮娥們一齊四散,萬歲心傷手軟,劍脫在地。忽見四五十個宮官,跑人跪報:“萬歲還不快走!襄城伯李國楨在西江米巷與賊交戰,殺了賊將高迎祥、陳永福,誰知賊多兵少,失機逃走。如今流賊圍困大明門,將進裏城來了,乞我主早尋脫身之計。”萬歲聞言,吩咐宮娥太監,各自逃生,免落賊手,說罷,出了皇宮而去。
王承恩看見宮內無人,只剩一個帶傷公主,在地大哭。自己不覺淚如泉湧,急得無計可施。恰見一個內監高時明自外跑來,找尋萬歲。王承恩就叫他把公主背將出去,尋個安身之所,休要落賊人之手。完了一宗心事,然後自己跑出,尋着主上。主上就問:“宮裏的人可散盡了麼?”答道:“宮人俱各散盡,連公主交付高時明背去了。”皇上點頭道:“憑他們去罷。只有一件,朕今日要遁他方,必須拋離祖業,你跟朕到太廟辭別宗祖,然後再尋脫身之計。”隨過了五鳳樓,君臣們出了午門,入了太廟,走上奉先殿,洗手拈香,跪在太祖神位前,眼含痛淚,暗暗祝告了一回。又從太祖以下,挨着神位,俱各拈香。叩拜已畢,對王承恩道:“朕祖宗何等英雄,何等興旺!今日傳至朕躬,把萬里山河一旦送與賊人之手,叫朕死後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忽然想到流賊,不覺龍眉倒豎,心中暗想:“流賊這回攻破城池,必然焚燬朕的太廟。如今何不將宮殿、倉庫先自燒了,大家不得,豈不是好。”又轉思:“如今朕若一燒官庫,流賊得個空城,必然大怒,動手殺害百姓,衆百姓豈不含怨於朕?不如留下宮殿、倉庫,叫他留下朕的太廟,休殺朕的子民。”即命王承恩取筆硯過來,叫磨濃墨,提筆走向牆上,寫下四句大字:朕與你留宮殿,你與朕留太廟;朕與你留倉庫,你與朕留百姓。
寫罷,恨望外邊,叫聲:“李自成,你若依朕言語,朕死亦瞑目!”忽聞喊聲漸近,知道紫禁城難保,連忙出了太廟。王承恩領着龍駕,望東掖門而走。是時,忽有一羣逃難的人,嚎哭亂跑。萬歲一見,只道是一夥流賊,轉身就走,說:“不好了,流賊來了!”那些人把君臣二人一衝,彼此不能相顧。萬歲跌倒在地,忙掙紮起來。雁翎帽早已跌失,意亂心忙,披髮向前急走。走到一道城門口,定神一看,才認得是小南門。僻靜元人,城門緊閉,用石打鎖不開,只得循牆而走。走到正南門上,也是如此。繞到東門,仍復一樣。走了多時,兩股覺得痠麻,沒奈何坐在街地上。心裏想道:“王承恩不知去向,叫朕一個往哪裏去走?”意欲回去與賊拼個死活,又恐落賊手,求死不得,反爲不美。左思右想,終無善計。仰天長嘆道:“朕不必多慮了,就在此處歸天罷!”轉盼間,忽見一個人慌慌張張,東望西望,從北向南,奔走而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李自成率衆搜宮 王承恩隻身保主
話說崇禎帝獨坐街心,見一人慌忙跑來,認得是王承恩,便叫聲:“王承恩,你往哪裏去?”承恩抬頭,見是萬歲,忙走到跟前道:“方纔我君臣被逃難之人衝散,四處找尋,方得見駕,此後就死也死在一處,不可各自亂奔了。萬歲因何這個模樣?”萬歲便把先時衝散,跌倒失帽之事,說了一遍。王承恩一面聽講,一面與帝整發,把頭上大帽脫下,與帝戴好,扶帝起來,慢慢而走。城外喊聲震耳,裏面倒也清靜。過了御河橋,來至東華門,一連經過幾處城門,俱無一人,門鎖緊閉,用石敲打不開。又聞外邊人馬嘈雜之聲,情知這座城門難以出去,君臣商議,同往後宰門而來。剛到騎河樓邊,忽起一陣鬼頭風,把萬歲頭上的帽刮人河中流去,合該崇禎皇帝要披髮歸天的。君臣二人又走了一口,剛到煤山之下,聽見喊聲震耳,望見後宰門上只是賊兵旗號。又向正北一望,只見沙塵滾滾,人馬喊殺前來。君臣們急跳過短牆裏面暫避,聽得外邊人馬漸近,王承恩低聲說道:“主上,外邊雖有賊寇,只顧去別處搶劫。這山腳僻靜,並無人物可搶,流賊必不到此。我君臣們只宜安心在此躲避,以待救兵殺退流賊報仇。”哪知此話不過忠臣慰主之言,分明此時正系闖賊得志之日。
闖賊攻破了大明門,上了金水橋,來到承天門。勒住馬首,舉頭看見匾額寫着“承天門”三個金字,回頭叫聲:“衆卿,孤家攻破皇都,來到此處,天下已人吾掌中。我要佔個吉凶,一箭朝匾額之上射去,若中‘天’字中心,江山得穩;若射不中,只怕這個天下不得長久。”這個賊無因無由,忽起這個念頭。彎弓搭箭,向準“天”字射去。一聲響,卻釘在“天”字下面。李闖心中不悅,丟弓在他說道:“我今射‘天’字不中,這江山必然不穩了。”牛金星上前道:“射中‘天’字之下,正是得天下之吉兆也。”李闖聞言,才轉憂爲喜,拍馬人了承天門。
不多時,又到午門,隨對宋炯道:“軍師,你看看登基的時辰好不好?”宋炯道:“主公若等不得,就走馬登基,也可以使得。宜改國號做大順,年號永昌。”李闖聞言,就傳旨走馬帝座,面甫登基,不必另擇吉期。隨率衆人了午門,進了金獅子門,走金階,踏玉路,至皇極殿前下馬,叫人打開龍衣庫,把冠袍、履帶取將出來。這單眼賊戴上九琉冠,穿上滾龍袍,搖搖擺擺,走將上去,坐在九龍墩。兩邊擂鼓撞鐘,文有牛金星領班,武有孫昂爲首,一齊往上朝參見禮,口呼“萬歲”三聲。李賊受了衆人拜跪,剛說得一個“衆”字出來,突見九龍墩的那九條龍,一齊張牙舞爪,撲將上來。又見殿角下有無數鬼怪,嚇得失魂,大喊一聲,跌落九龍墩下,不省人事,牛金星、孫昂忙扶起,擁下殿來,歇了半晌,方纔甦醒,埋怨軍師不擇時辰登位,致令見鬼見神。宋炯道:“走馬登基,微臣倒也算之不錯,只是我主到承天門上,不該射那個‘天’字。人若欺天,鬼神不容,所以有這些阻滯。不如改了日期,再擇良辰登位。”李闖道:“軍師所奏不差,就將此意傳諭文武,如今且打開寶藏庫,看有幾多寶貝。又進裏面去看皇官內院,是什麼景象。”說罷,起身率領衆賊,齊到昭陽正院。
直人寢宮,竟無一人。只聽得裏面有個女子哭聲,李闖叫李巖人去看個明白。李巖領命,叫開了門,查看明白,來至李闖跟前報道:“這是一座寢九琉冠——帝王或聖人所戴的前後垂玉珠的帽子。
官,崇禎的周皇后吊死在裏面,有一個美女,自稱公主,在這裏面啼哭。”李闖叫把公主帶出來,李巖聽說,走將人去,把這個美女帶到李闖跟前。這個美女,原來不是公主,乃系周娘娘貼身官娥。姓費,名貴貞。年方十六。看見皇后盡節,伴死不逃,是她的仁義處。今在流賊跟前冒名公主,是她智謀處。李闖見她滿眼垂淚,猶如雨打桃花,叫聲:“公主,你不用悲傷,孤把你配與先前進去見你的那位公子,也不算在人之下了。”就叫李巖領去爲婚。李巖大喜,上前叩謝,領了假公主,出朝而去。
李闖與宋炯商議道:“孤家自入皇城,找尋崇禎皇帝,不見下落。據軍師說,昨夜他出皇城,軍師可設法找尋,方纔放心。”宋炯便教李闖傳下一道旨意:“各門嚴密盤潔巡緝,不論軍民人等,有能將崇禎皇帝或生身、或死屍獻出者,賞千金、封開戶候;隱藏不報者,一經發覺,全家誅滅;過期三日不得者,盡將滿城之人屠殺。”此旨一下,即時傳滿城中,無人不講此話,無地不去搜尋。那煤山短牆外,亦有一隊人,一邊搜尋,一邊講話。崇禎皇帝在裏面聽得明白,潛步走到牆邊,拉了王承恩道:“你不用在此探聽了,你可聽外面說,流賊把寡人拿得甚緊,不如挺身出去,任賊或剮或殺,免得帶累我滿城百姓。”說罷,就要跳出牆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縊煤山大行返位 刺李巖宮人報仇
話說王承恩見主上想跳出牆去,便一手拉住道:“聖上不必性急,待奴婢看看外邊的動靜,再作商量。”萬歲只得回身坐下。王承恩見流賊遠去,出牆外一望,只見沿河一帶,盡是賊營,難以出走,轉到駕前含淚道:“我主不中用了!望見從山前玄武門外,至東、西河沿一帶,周圍俱是賊兵。料想插翼難飛,奴婢亦沒主意了。請我主龍意定奪,莫落賊人之手爲是。”崇禎皇帝聞言道:“朕有主意了,你且再出去看看,可有巡邏的賊兵來否?”王承恩此回出去探望,明知帝要自盡,不忍目睹,故意延遲許久,然後轉回。果見主上自縊,心如刀割,兩淚交流,跪下祝道:“聖上慢走,王承恩保駕來了。”即時解帶,在松樹縊死。
那一夥流賊剛剛尋到,一見屍身上面有血字數行,內有“崇禎”二字,急去報知頭目周超。周超人朝對李闖說知。李闖就命他同牛金星、宋炯前去看驗。三人答應一聲,出了紫禁城,叫隨從的人拿了幾個老太監同去。去到煤山下,果見一個吊死在松樹。所吊的系黃龍絲帶,披髮蓋面,身穿藍袍,右腳紅鞋一隻,袍帔寫着幾句紅字詩詞,系咬破指血寫的:
朕自登九五,焦勞日萬機。幾年遭水旱,數載見瘡痰。豈料潢池弄,競將社稷危。諸臣實誤我,百姓受流離。文武當殺盡,吾民不可誅。
反面又寫了幾句:
崇禎遺筆,曉諭自成:莫壞我屍,莫毀我陵,莫留我官,莫害我民。
衆太監上前,果認得是崇禎皇帝,一齊跪下,放聲大哭。內中有個太監高時明,因前把公主帶出皇城,交與姐姐高氏,送在甘石橋往西天仙庵內躲下。高時明覆進皇城,打聽萬歲消息。如今見聖上死得這個模樣,哭得肝腸寸斷。忽見右邊又吊着一人,細看認得是司禮監王承恩。只見他面目如生,前襟寫血字兩句:
國君死社稷,內臣隨主亡。
高時明一見,滿眼流淚,上前一拜道:“賢弟,你死得也好,流芳百世,難道我高時明就不如你麼?陰靈可略等一等,大家跟隨萬歲去罷。”說罷,向帝屍叩了幾個頭,起身就對準一塊大石,把頭盡力撞死在地。好一個內監,正是:
可笑明朝受恩者,不及區區老年臣。
宋炯與牛金星等讚歎一番,看驗明白,同到李闖駕前繳旨。將血詩唸了一遍,李闖贊他好一個愛民的賢君,吩咐依他遺詔,莫害百姓,要殺只殺那些賣國奸臣。此言一出,衆賊果然把那些賣國奸臣、贓官污吏嚴刑逼勒,家財充飽,家財獻盡,稍不滿意,依然性命不留。那個皇親周奎受禍最慘,因李巖佔他王府,想與費貴貞居住,又見他曾送三百萬金銀,與李闖買保家口。料他富貴無比,在他堂上,把嚴刑酷打。周奎受刑不過,無奈盡把家財數百萬,盡皆獻出。費貴貞恨他前負國恩,怕賊得財饒他性命,遂用計從書房內隔窗說道:“皇外祖,把你那一百粒彈子大的珍珠拿出來,與我做首飾。”李巖信以爲實,巴不得要奉承公主,再用嚴刑逼勒,哪裏逼得出來?周奎揮淚道:“公主既歸老爺,乞看甥女面情,饒了我罷。”李巖望着窗裏道:“公主,你意下如何?”費氏在內答道:“他與我母后實在不對,不可饒這個老賊。”李巖聞言,吩咐把這老奴上起腦箍。衆賊就把周奎拖出門外,上起腦箍。老賊怎受得起,不上半頓飯時候,即時箍死。家中侍妾、丫環,俱入賊手,李巖吩咐把周奎屍首丟在溝渠,將皇親府做住宅,即日與公主成親。李闖賜了無數禮物,衆頭目都來恭賀。
大家飲罷喜酒,李巖命丫環掌燈,帶醉來至洞房,早已排下合巹酒。費氏故意殷勤,把李巖勸得大醉,倒在牀上。費氏命丫環退出,關門把牆上掛的尖刀拿在手中,隻手揭帳一看,暗罵一句:“流賊,今日一刀把你刺死,還便宜奴與你飲下幾杯酒。”隨對準李巖的心窩,一刀刺人。只聽得帶鉤一響,果已結果了性命。費氏把李巖刺死,就想自盡。回思我如今一死,外人只道我是真公主,雖未與賊沾身,他人怎能知曉,豈不有玷公主聲名?何不留下幾句言詞,好分一個清白。隨剔燈研墨,取筆在牆上寫詩一首,詩曰:
我本宮娥費貴貞,思量刺賊把刀擎。雖然未殺自成賊,也盡裙釵一點誠。
題詩已畢,然後叫聲:“國母娘娘,等奴婢一等。”便把這口尖刀,向頸上自刎而死,正是:
香魂杳杳歸天上,萬古紅顏照汗青。
到了次日,衆賊還不見李公子起身,先命丫環敲門不開。衆賊心慌,齊去打門一看,見公子、公主俱被刺死。正在手忙腳亂,忽見牆上詩句,才知道公主是個宮人,殺了李巖,自己刎頸,急抄詩人朝奔報。李闖大驚,說道:“造化!造化!我若收了此女,就喪在她手。可惜李公子隨我們一場,死於非命。”又贊費宮人忠烈,吩咐取兩口棺木,一齊裝殮起來。烈女屍骸,不與奸臣周奎等死後暴露,也是天意使然。獨惜崇禎帝屍骸未殯殮,幸得有位忠臣,幹了此宗大事。
只因襄城伯李國禎當日在西江米巷敗陣,遁人雙塔寺中,與翰林周鳳翔、尚衣監王德茂聚在一處,聞聖上在煤山自縊,三人痛哭一場。次日,三位老爺商議已定,一齊進入朝中,哀求李闖收殮先帝。李闖勸李國楨歸順,我自然依你。李國楨道:“若要我真心歸順,須要依我三件事。”不知李國楨說出哪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臣盡忠剮奸祭主 將負國畏賊按兵
話說李國楨要李闖依他三件事,方肯真心歸順。第一件,先帝后的屍骸要依禮殯殮;第二件,要親身在靈前守孝;第三件,要把賣國的好賊杜勳、杜秩享獻出,拿上祭臺,碎剮祭奠。若有一件不從,雖死不降。李闖愛他是個忠勇之將,三事俱應允。登時備辦棺樞衣冠,交與李國楨依禮殯殮。李國楨把崇禎皇帝、周皇后及司禮監王承恩、尚衣監高時明,一齊殯殮停妥,擡出東華門外,安置在那新搭的蘆棚內。然後設祭臺,安靈位,排上祭品。李國楨披麻執杖,周鳳翔、王德茂亦身穿孝服,同在棚中祭奠守靈。更有無數義民齊來祭奠賢君,以報當日爲民受禍之慘。大家痛哭一番,只聽得鑼響人嘈,原來是李闖差人押解杜勳、杜秩亨二奸到來。李國楨命百姓將他綁在新豎起的兩條樁子上,萬口同聲將他毒罵。衆人將他或打或咬,或切或割,把他頭髮拔盡,還填狗屎口中,雙眼耳鼻都被挖割。李國楨聽見他哀聲不止,只求早死,便把百姓喝開道:“你們住手!且留活命以祭君靈。倘一時打死,豈不便宜了他!你等擺佈多了,我也該動動手。”說罷,取出一把柳葉尖刀,將他身上的肉割盡,然後割斷頭顱,用盆託上祭臺,親自斟酒祭奠。祭奠畢,大家痛哭一場,就有李闖差來的頭目傳諭李國楨:“已經殯殮君後,剮奸祭靈,可速人朝受爵,商議國家大事。”李國楨聞言,便向百姓高聲說道:“你等聽真,我李國楨乃功臣之後,世受國恩。今先帝殉社稷而崩,江山屬了賊寇。方纔手剮兩個奸賊,祭帝報仇,少解心頭之恨。我身居怕爵,不能保守社稷,興復大業,死有餘辜,從此要永別你們了。”登時拔出佩劍,自刎而亡。正是:
忠魂浩氣歸天上,青史留芳在世間。
李闖差來的頭目,見李國楨自刎,急回朝報知。李闖大怒,竟欲將他斬首泄憤。宋炯道:“不可,我想李國楨當日城破逃脫,不肯陣亡,原想着留身以幹這宗大事,以盡臣子忠心。他歸順我主,怎算得忠臣,怎算得好漢?今事完盡節,正是他的好處。望我主依禮殯葬,以服人心,以勸後世。”李闖聞宋炯說得有理,許他家人擡回,以公候之禮殯葬。李府家人把李國楨殯殮安葬之後,那蘆棚內單剩下週鳳翔、王德茂二人在此守孝。一日,忽見前時欽差調兵勤王的範景文,從河南而來。細問情由,始知河南總鎮左良玉懼賊勢大,雖然領旨勤王,但行兵緩慢,有意稽留。一聞國破君亡,就帶兵退回河南而去。其餘王永安、黃得功、劉宗澤三鎮,俱以軍中糧草不敷,按兵不舉。”至於山海關吳三桂,奉旨多時,至今不見回京,不知何故?周鳳翔道:“吳三桂之兵,必不來了。”範景文問何故不來?鳳翔道:“只因吳三桂之父吳驤,督理御營兵馬,已經投降闖賊,盡把家財獻出,自願寫書招子投降。李闖差人帶書去山海關,並送銀三萬兩與三桂犒兵。至今吳三桂的人馬不來,一定順父降賊無疑了。”大家再把前事細說一遍,又痛哭一番。範景文即拜別皇靈,辭了周、王二人,回府自縊,全家盡節。周鳳翔聞知,即到先帝粹宮前跪下道:“國破君亡,臣不即死者,只因有勤王兵來複仇。不料勢已難挽,範景文先臣而死,臣亦同他一齊隨駕來了。”哭拜畢,忙回府中,亦自縊死,妻妾俱同殉難。臨死遺下血書一封,辭別父母。書內有云:
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吾事畢矣,罔級之恩,無以爲報,報之來生。
復作詩一首,內有一聯雲:碧血九泉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
此時皇城內殉難的文武百官,貞婦烈女,不計其數,作野史的人亦難盡述。今略舉其最激烈者,開列於後:
戶部尚書兼侍讀學士倪元璐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義渠 兵部右侍郎王家彥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 男進士章明媳王氏 左諭德馬世奇 妾朱氏、李氏
左中允劉理順妻萬氏,妾李氏,子孝廉,並奴僕十八人 太常少卿吳磷徵 檢討汪偉 妻耿氏
戶部科給事中吳甘來 御史王章 御史陳良 御史陳純德 御史趙譔 太僕寺丞申掛胤
吏部員外郎許直 兵部郎中成德 妻張氏 並六歲子 兵部員外郎金鉉 母章氏,妾王氏,弟錝
光祿寺署丞於騰蛟 副兵馬使姚成 中書舍人宋天■ 儒士張世禧 子懋賞、懋官
中書舍人滕之所 中書舍人阮文貴 經歷張應選 布衣湯文瓊
新樂候劉文炳 祖母,國夫人,弟文耀,妹及子孫男女十六人
駙馬都督鞏永固 子女五人 惠安伯張慶臻全家 錦衣指揮王國興 指揮同知李若珪
千戶高文采一家十七人 百戶王某 順天府李教官五人失名
順天府知事陳真達 陽和衛經歷毛維張 長洲諸生許琰 徽州椎官溫磺 妻茅氏,女寶德
總計殉難之臣,獨推李國楨爲首。因他未死之先,能用智謀騙賊禮殯先帝爲妙。李闖一日思想此事,君與父都是一樣,李國貞爲人臣,能禮殯君後屍骸,又能剮賊報仇。我的父母棺樞被邊大緩發掘,此仇未報,枉爲人子,自愧不及李國楨多矣!越想越怒,即拔令箭一枝,差兩名頭目做解差,前去米脂縣,生擒邊大緩到京碎剮。倘被他中途自盡,你兩人定斬不饒,又頒行各府州縣,倘有藏匿,盡將該處人民剿滅。解差領命,不分日夜,趕到米脂縣來。不知邊大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邊大緩網內脫身 史可法江南立主
話說邊大緩是時已經解任回籍,往河南去了。兩個解差星夜趕到開封府,對知府說知,若不將邊大緩拿出,定將滿城屠殺。邊大緩聞得這個消息,不惜一死,免至累及多人,即時拜別祖先,辭了家眷,挺身投到府衙。解差將他上了枷鎖,押解而去。
邊大緩在路上不肯騎馬坐轎,偏要慢慢步行,遊山玩水,若稍有催逼,他就要投崖撞石而死。那解差怕他身死,不敢少有違拗。邊大綬只樂得快活閒散,一路行來,耽延已有一月之久。解差見久羈道路,受盡風霜,好生厭煩。想當初領命出京之時,只道是個美差,以爲這個邊大綬做過幾任知縣,一定有些家資,或者可以勒索得一千八百兩銀子均用。豈料這個書呆,不獨清貧如洗,盤費全無又不用捉拿,自行投到招認,自己一文不費,並親屬人等一毫不得需索,是要我們小心服侍。只因闖王有言在先,要供養得他肥肥胖胖,生帶回京,親手碎剮,以泄掘墳之恨。我們奉上差遣,不得不遵。錢銀既不入囊,反得跋涉辛苦。我兩人真倒運晦氣也。二差一邊惱怨,一邊跑走。走得氣悶,只得暫在郊林歇腳。
三人坐下,解差開言對邊大綬道:“邊老爺,你忒愚了!你當初在米脂縣做官,難道不知闖王繫個兇暴之人?明朝多少雄兵猛將,都敗在他手,你不過一個小小知縣,又不是朝廷重任的大臣,何必在老虎口拔鬚?你萬不該掘他祖墳,以致懷恨太深。今拿你回朝,定受烹割之慘,毫無補益於君國,何苦在殘性命呢?”邊爺長嘆一聲道:“二位有所不知,我爲官雖小,亦要圖報君恩。自恨無力鋤奸,無奈想出這條絕計,以破賊人的根本。我今一死,有何足惜!只恨連累你二位跋涉奔波,於心何忍?”二差道:“邊老爺,你有此忠君愛國之心,言來我二人敬服。我今奉上所差,總不怪你連累。我等不幸生於末朝,兵戈撩亂,劫數最是難逃。但得一命留存,便是家門有福了。且走路罷!”
三人一程行來,談談論論,已是日落西山的晚景。於是尋覓旅店,安歇一宵,次日再走。後來聞得李闖勢敗逃走,二差想來,即使把邊老爺解到京城,亦無交代的。於是三人商議,將邊大綬釋放,各自奔逃。李闖敗得連腳都立不穩時,自顧不暇,有甚閒心究治他呢?邊大綬替國家辦了一件大事,究竟不遭賊手。正是:
死生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是時,李闖奪了明朝江山,真個天下無敵,更有誰人敗得他呢?誰知就喪在閻公子如玉之手。只因當日閻如玉自別陳永福,去到廣東惠州府,尋着父親閻法,把陳永福降賊之事說了一遍。閻法嘆息一番,即跑到廣州城,對探花陳子壯說知。那陳子壯系閻法同年進士,兩人意氣十分相得。今聽得閻法說出這般緣由,料知國運當衰,京城難保,命閻法父子急去河南,請左良玉進京勤王。閻法即辭別陳子壯,同子如玉,往河南而去。
不一日到南雄,度了梅嶺,過江西境界,父子投店歇下。誰知閻法在廣東食了禾蟲太多,又路上受了煙瘴毒氣,染成一病。公子服侍湯藥,醫理數十日,方得痊癒,趕到河南,已是春未夏初。父子二人來到左良玉府門,只見滿門掛孝,父子們喫了一驚。問及守門的家丁,始知左良玉身故,便叫家丁進去通報。蕊英小姐聞得父弟到來,忙出大堂迎接。父女姐弟一別十餘年,一旦相逢,悲喜交集。請人後堂敘話,教兒子孟康拜見外祖、舅舅。左良玉的棺柩猶停在中間,閻法一見,流淚不止,命子如玉拈香祭奠。閻法就問女婿得何病身故,小姐便將丈夫勤王不遂,愧恨焦愁,發背癰而亡。婆婆及老樵夫夫妻,已經亡過了。述了一遍,不覺淚下。又問父親因甚到此?閻法便將陳子壯差我到來,勸女婿勤王之意說知。自恨女婿早亡,不能立此大功。小姐道:“女婿縱然不死,那勤王之事亦做不及了。”閻法驚問何故,小姐答道:“父親還不知麼?三月十九日,李闖攻破京城,主上在煤山自縊。”閻法聞言,哭得一個半死,即欲拔劍自盡。小姐再三勸住道:“爹爹不必如此,聞得淮南經略使史可法,在南京立了新天子,年號宏光。此事未知真假。”公子忙接口道:“既然南京立新天子,何不父子同去看看,是立哪一家宗支。如果系明朝嫡派子孫,父親是明朝臣子,就在這裏同興大業。若然不是,然後再趕回來埋葬姐丈,齊回原籍,隱姓埋名,豈不是好?”閻法道:“我兒言之有理,快收拾行李,明日起程去罷。”次日,閻法父子辭別了小姐,向南京進發。
且說淮南經略使史可法,當打聽得闖賊破了京都,帝在煤山自縊,大哭了一場。吩咐軍民人等掛孝,即修書與黃得功,叫他到懷慶府訪尋福王之子,到來南京商議大事。是時福王雖死,其子例應襲爵,仍叫做福王。黃得功果然尋着福王,命姜憲會合白凱的馬步三軍,星夜隨着福王先奔南京。於是大家聚集商議,共立福王爲天子,就在南京建都,年號宏光。封史可法爲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封黃得功爲靖國公;封趙之龍爲忻城伯;封徐炳爵爲魏國公;封王鋒爲內閣大學士;封白凱爲定國公;封錢謙益爲禮部尚書;封高傑爲興平伯,其子高照爲太尉。其餘諸臣,俱加升官爵,不在話下。就命史可法、黃得功分統鄭鴻逵、劉澤清、劉良佐、田雄、馬得功等一班總兵道員,副將參遊等官,分據各鎮把守。
一日,史可法聞得前任米脂縣閻法同子如玉到來,請入相見。略敘寒暄,閻法便問:“閣下所立的新君是哪家宗派?”史可法答道:“這位新君繫世襲福王之職,崇禎皇帝之兄也。”閻法大喜道:“公等所立之君,確是天潢之派。但現今賊勢甚大,江南兵力未集,難以進剿。平西伯吳三桂現統重兵,鎮守山海關,兵強馬壯。公宜修書差人帶去通知他,然後請旨,宣召他帶兵進京,夾攻流賊,方爲上策。”
史可法大喜,即修書一封,命弟可鑑星夜帶到山海關去,知會吳三桂,請三桂起兵入京,剿滅闖賊,爲主報仇,恢復大業。不知史可鑑到山海關請得吳三桂發兵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羞汗君拂袂遷居 爲紅顏衝冠一怒
話說史可法自從差了史可鑑帶書去山海關後,即上朝將此事奏知宏光帝。並奏原任米脂縣閻法,同子如玉到來,乞皇上賜他官職,命他責聖旨前去山海關,徵調吳三桂人馬進京,夾攻流賊。宏光帝聞奏大驚道:“卿所奏差了!吳三桂兵馬雖強,但現鎮山海關咽喉之地,此關乃中國門戶。況他的兵馬屢次與北國抗拒,倘他兵馬一動,北國大兵必躡其後。況且吳三桂面有反骨,貌似董卓。卿爲何設此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之計?又不先行奏明,擅發私書先去,極類亂臣賊子行爲。所奏不準。至於閻法父子既然到來,可授他候補知縣。其子如玉着充弓手,在轅門效力。”
史可法被嚴旨切責,不準其奏,怒氣填胸。辭了朝堂回衙,對閻法父子說知,大家嘆息一番。閻法父於料知宏光不是個中興之主,遂辭職轉回河南,攜蕊英小姐母子復回開封府原籍居住。未久,又慮禍亂未定,開封府居天下之中,正是用武之地,還要遷居爲是。父子們商議已定,即舉家遷往武昌府羅公山居住,隱姓埋名。後來闖賊遭他的毒手不表。
卻說遼東督師主帥平西伯吳三桂,原乃明朝世襲伯爵之子,天生智勇,威震邊疆。當崇禎初即位,已領鎮山海關。後閱看轅門日報,闖賊猖獗太甚,三困河南,攻陷陝西,大加殺戮,奪關斬將,如入無人之境。其次兇暴則張獻忠,大敗朝廷兵,楊嗣昌因敗服毒死。一連陷害五王子。吳將軍正天天聞報,不勝憤怒,但恨無旨召,提兵出敵,以剿闖賊、獻賊。及至十七末年,又聞賊兵連連攻下數省,逼近京城,還不見上旨徵召。正在憤躁間,言聖上全無主見,難道由得賊人攻人京城,讓大位與之?至一天,見朝廷差吳麟徵到關,急調大兵入護京城。
三桂得上旨,即日發徙大兵四十萬之衆,將十萬守山海關,自引三十萬,不分日夜,趕急行程。豈知於三月十七日,皇城已被賊兵攻陷。吳三桂之兵跑至二十日,到豐潤之境,皇城早已破三天矣!又聞先帝皇后皆崩。吳將軍聞報,不勝痛慘,只得扎住大營於塞外。即日傳檄文於邊關,以鼓勵衆將兵於先,然後進兵赴敵,上寫着:
欽命鎮守遼東全省地方等處總制平西伯吳,爲國救難,興兵勤王,復仇剿賊事。竊爲闖賊乃一個猾狡民氓,不畏死之輩,初糾合本上草寇饑民,驟然作叛,直至長驅犯闕,崩我帝后,禁我太子,辱戮我同僚,殘殺我將兵,淫掠我子民。忍殘慘殺,亙古無雙,有此翻天覆地大變,上無日月星辰,下無江河地脈。太祖七廟躁作荒墟,數十皇陵殘成亂土。以太祖開基,至此三百年來,恩澤已深,十七主能培植普蔭,今爲之巨民者,即肝如鐵石,罔不淚流。然某雖才同腐朽,智比蛆蟲,料得蛇龍非敵,虎犬難爭,定必效難陽城之餓鬼溫太真之乞糧。嗚呼!雪父之仇,不共戴天;報君之恨,豈當同日!凡爲臣子,誰無忠憤存心;既屬軍民,孰不沾思奮志?義旗一展,一以抵千。某寧粉身碎骨於沙場,斷不甘逆闖兇頑攘據。用命者倍加獎賞,退懦者嚴切梟誅⑤。
當日吳三桂發出檄文,各鎮軍民,內有忠義者,一見吳將軍孤忠獨奮,一觀瞻此檄文,人人悲淚,個個諮嗟⑥不表。
卻說三桂接得江南史可法命弟可鑑帶書,道立福王在江南即位,調取各鎮之兵勤王起義,不日就有聖旨到來,調取勤王起義。吳三桂看了,即命軍士往江南打聽,即來回報。
再說李闖聞得吳三桂兵扎豐潤縣,與衆將商議。宋獻策道:“山海關兵強將勇,不若將吳三桂父吳驤,脅其寫書與兒子,招彼投降。可命二位能將帶兵四十萬,扎兵在外,前往說他歸降。倘若不從,可分兵二路,在豐潤縣前後紮營,待他首尾不能相顧,三桂可擒矣。”李闖聽說,即命柏正善、容天成二員上將,分兵二路,在豐潤縣前後安營。先到說他投降,帶了金銀數萬,並吳驤之投降書,用好言說他投降。倘伊不從,然後分兵二路攻擊。二將領命,帶書前往,來至營前將書傳遞。三桂得接父書,拆看其書大略,書略曰:
明朝氣數已盡,國破君亡,國中無主。我兒即動勤王之兵,亦無濟於事。今天下疆土,闖王已得十之八九,兵精糧足,兒若以孤軍與之抗衡,不獨主客之形必敗,抑亦多寡之勢不敵,一木焉能支大廈乎?茲特修書示兒知悉,千祈深思忖度,一醒免悞,速宜歸降大順,以金孝道。倘仍執迷違抗,則忠孝兩失矣!
吳三桂看罷父書,默思不語。來使見他主意未決,開聲說道:“令尊太老爺已經歸順新主,新主十分優禮厚待。現今吾主專候將軍歸順,做個開國元勳。願將軍早赴金闕,以膺一命之榮,以享世祿之貴。斷不可效周、蔡二公之所爲,自取滅門之禍。”吳三桂見他說得人情人理,主意猶未決,請來使安息公館,明日回話。
剛遇前時差去的家人,自京而回。三桂急問家中平安否?那家人答道:“家財盡被闖賊抄沒了。”三桂道:“這個無妨。”又問父親平安否?家人答道:“太老爺被賊捉獲,留在京中了,懇伯爺速發兵搭救。”三桂又問:“陳夫人平安否?”家人答道:“陳夫人被闖賊取去了。”這句話不聞猶可,吳三桂一聞此言,不覺憤火中燒,拔劍砍案,大罵闖賊:“你忒欺人太甚,我與你誓不兩立!”即寫書一封,回絕父親。其書略曰:
兒以父蔭待罪戎行,以爲李賊猖狂,不久即可撲滅,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側聞聖王宴駕,不勝眥裂。猶意吾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否則刎頸以殉國難、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鮮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爲忠臣,兒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賊雖置父於鼎俎旁以誘三掛,三桂不顧。
吳三桂打發來使,帶書回父。來使見三桂並無降意,遂將李闖金銀送上,懇將軍歸降,做個新佐命元勳,但願早日赴金闕,以膺一命之榮,子孫享世祿之貴,願將軍納之。三桂聞說大怒:“汝這逆賊,敢在本帥跟前妄言放肆,可惱,可惱!某斷無降逆賊之理。”遂將來使斬首。有部將趙忠等合諫曰:“彼乃奉命而來,豈可遷罪其使者?可將老太爺之書,交他帶往,兩得其宜。”三桂便將父書交來使帶回。
柏正善回營,與容天成商議:“今三桂不願投降,可分兵埋伏在豐潤之後,截其歸路,某兵在前,爲犄角之勢。”二人分兵,柏正善次日出兵,來攻三桂。山海關人馬聞報,三桂帶兵二十萬,與他對敵。柏正善道:“昨日好言相勸,歸順我主,不失封王之位。倘若不從,悔之晚矣!”三桂大怒:“你這逆賊,助惡爲害。本帥殺回朝中,將爾碎屍萬段。”兩軍對壘,柏正善戰了十合,不是三桂的敵手,大敗而走。三桂催山海之兵殺上。柏正善敗回營中,計點折兵數萬。即修書與容天成,約明日某與他交戰,詐敗佯輸,引他到九里山前,你可分兵兩路,在九里山谷口左右埋伏。待三桂兵過盡,號炮一響,兩谷之兵齊出,截其歸路。某一聞號炮響,把兵殺回,三面夾攻,三桂可擒矣。容天成依書行事。柏正善次日出兵,往攻山海關之兵。三桂帶了二十五萬人馬,與他對敵。柏正善詐敗佯輸,引他到九里山前而去。三桂追趕殺上。容天成見三桂兵過,放號炮一響,兩邊之兵齊出,截其歸路。柏正善聞號炮響,把兵殺回,三面圍困,不能得出。三桂奮勇殺條血路,衝出重圍,折兵十五萬,戰將數員,大敗回營中。史可鑑道:“今兵微將寡,難以對敵,不若班師回關,待宏光帝聖旨一到,會齊各路兵馬,再復起兵,方爲上策。”吳三桂即傳令班師回關。柏正善、容天成得勝班師。
再說三桂是晚夢見王承恩引去朝見崇禎皇帝。帝親口對吳三桂說道:“朕在世做了十七年皇帝,本來無甚失德,爲何竟把江山失去呢,內中有個緣故。只因北方長白山,系宇宙間旺氣所鍾。前者上帝命天女佛庫倫下降,在山下布爾湖沐浴,吞了鵲銜的朱果,孕生聖人。長白山東各姓,奉戴他爲君。遵仙母命,把愛新覺羅四字爲姓,日漸興旺。數傳至澤王,開疆拓土,國號滿洲。溥於慶王原皇昌王,曾孫福王,即天命皇帝的高曾祖考四代也。天命元年,即明萬曆四十四年,天命皇在位十一年,傳子天聰。王在位十八年,後改天聰十年爲崇德元年,是年始改滿州國爲大清國。當今大清國主,乃崇德皇第九皇子。因前高曾祖修德行仁,天運江山歸於大清。我明朝氣數已絕,故有李、張二賊之亂。如今劫運將滿,你若有忠義之心,爲國報仇,須向那積功累仁的大清國借兵回來,方能廓清寰宇,以開泰運。那宏光聖旨也不來了,你不用等候了。吳三桂,你須牢牢緊記,朕去也。”吳三桂將帝衣扯住大哭,醒來原是一夢;”
次早,將這夢對史可鑑說知。忽報探聽江南軍士回報:“宏光帝責史可法不先奏聞,私自修書往山海關。況此關乃北方咽喉之地,中國門戶,倘他兵馬一動,北國大兵必躡其後,卿何爲設此前門拒虎,不慮後門進狼之計?擅發私書先去,極類亂臣賊子行爲,所奏不準。史可法被嚴旨加責,怒氣回衙。聖旨又不來宣召山海關之兵,又未有旨發各路之兵勤王起義。”三桂聽了,嗟嘆不已。史可鑑道:“今宏光帝不來宣召,又不調各路之兵勤王,非系中興之主。目今兵微將寡,難以對敵。況先帝託夢,着往大清借兵相助,方可復仇。將軍何不親往大清國乞師,回來滅賊報仇,方爲上策。”不知三桂肯與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平西伯爲國乞師 大清兵仗義討賊
話說三桂聽了史可鑑之言,主意已定,不如親往滿洲國,叩見大清主,懇求發出大兵、猛將相助,方能滅除自成及獻忠也。查血十牌,於先帝庚午三年,自成爲盜之初,已蒙大清主太宗文皇帝,遣使臣持敕書與我邦和好,息兵日久。今往乞師相助,料必允請,則大事濟矣,不難收除闖、獻兩巨狼也。
定了主意,即趕急往謁朝大清主,求請大兵助戰滅賊,爲朝廷復仇。然大清主初時未允其請,吳將軍復力求懇。清主言:“汝明朝文臣,素無信義。今孤忠爲主者,獨將軍一人耳。然功成之後,不知將軍置身何地也?”三桂曰:“臣父子世受朝廷厚恩,今爲賊闖逆弒君後,爲之臣者,豈可與此賊戴天?如吾主所諭,必計及成敗而後行,非臣心所願爲者。臣只今日誓死於疆場,與此逆闖斷不兩立也。懇乞聖主憫我君後慘崩,求允請兵相助。倘藉聖主大兵之力,得滅賊人,先君在天之靈也深沾隆恩。”語畢,痛哭懇切。大清主見其忠義,心中亦爲之感動。是日允准,發兵相助。
吳三桂得清主允准發兵相助,不敢久留,即日拜辭大清主,急帶兵趕回山海關,一程東下,適遇賊將劉文崇領兵數萬,奉命來探消息,出關迎敵。卻被吳將軍揮兵殺得片甲不存大敗,引殘兵遠遠逃走。吳將軍乘勢斬關而人。且屯紮三軍,相機而動慢表。
再言李自成雖得踞京城,只每每憂慮、猶恐勤王兵會集來攻。首慮者吳三桂、左良玉等駐兵在外屯紮,要差發兩員將官,左右分途,招安二人,說誘彼投於我,加封官爵,方得無患。一天發出僞檄文,上寫着:大順國奉夫承運皇帝詔曰:茲應運龍興,豪傑響從。且會爾明既衰,歷數當滅。至爾明將唐通、左光宣、李顯志、杜明等,早知天命,倒戈投朕。朕甚嘉焉,故厚賞獎封,託以重任。惟昧於進退者,雖有孫傳廷之智、周遇吉之勇、蔡懋德之藝,皆無所用,枉取殺身之禍耳,甚至全家誅戮。此乃不審時度勢,以至災及其身,妻子並罹慘禍。茲今天命已改,明裔潛降。汝故明武將,徒擁孤兵,烏能有濟?盍若棄昏就明,舍滅趨興,則身享令名,功垂奕世。倘仍迷而不悟,只徒後悔,噬臍靡及矣。
且說李自成發申僞檄文,以誘惑明之將士,望其退散者。卻言吳三桂引兵出關,真個勢如破竹。所到力攻賊營,奮勇奪城,並將自成僞檄文四路收毀。當日李自成聞報,三桂引兵東下,奪回數關。自成一心憂慮。有故明的降將唐通,特來見自成,言吾當日爲官,與吳三桂勢均匹敵,互相推重,趁今大勢已歸新主,料想吳三桂獨爲難成。吾若善言相勸,彼必去害就利,斷無不降我主之理。倘果執迷不降,當以大兵急擊之,除此大患,有何難哉?不須我主介懷。”也不知他說得三桂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泄天機鐵冠圖開 日輪升妖魔星墜
卻說李自成聞唐將軍說,喜曰:“若能招得吳三桂投降,汝與彼二人,皆封王爵世襲。若子若孫,同享富貴。加賞黃金萬兩,白銀五萬,以犒其軍。將軍可速往也。”是日,詹通領命,自成又復發兵三十萬,與之便宜行事。倘三桂仍不允降,奮兵挫擊之。
唐通刻日登程,引了大兵,趕赴山海關,離吳三桂大營百里外屯紮營盤。然後單刀匹馬,後面遠遠四名勇士,暗隨至吳營。一到了,傳知軍校請進。二雄相見札畢,分賓主而坐。小軍獻茶畢,有唐通先開言曰:“久仰吳將軍重任邊疆,功績汗馬之勞,名揚四海。豈料勞而無功,盡被奸臣貪賂,敗壞國政,君後俱亡,太子被拘,至明無主可護以復仇。今天下生靈塗炭已久,正當返循環以興。且新主豁胸博度,愛重英豪,雖無堯舜之仁,亦頗有湯武之功。久己渴望將軍威名遠播,如降許封王位,在諸臣之上而無疑也。”當下吳三桂明言忍耐性情,僞作詐容曰:“前三天兩名來使,說得言語支離,使我一時忿躁了,遂至過於決裂。但去後復思,吾父現在被自成拘留下,尤恐一時之觸怒,父親性命旦夕不保,某正在悔恨莫及。今幸唐將軍駕臨,又叨賜教一番,金石良言,正使某茅塞頓開。自當改弦易轍,共建不世之功。惟我已先約會東兵,其國大兵深入內境,勢不能壓回。定須奮力一戰,殺彼將兵潰敗,不有奔北歸國,先立微功,然後卷甲趨朝,以俘獻王,豈不悅重賞。未知唐將軍意下如何?”唐通一聞此語,大喜曰:“如此妙極!我今大兵三十萬,現屯紮百里外山上,可隨吳將軍鐵橙,兩軍相攻。”吳三桂曰:“若得將軍助力,戰無不克矣。但某親往彼國,約之會兵而來,反與他構戰,似非事之所宜者。還託將軍大兵先出,敵東兵一陣。然彼必恃其軍是主兵,彼果是客兵,吾必協力助戰。有恃心必輕視易故之,待我兵卻從後夾攻之,一戰而擒滅矣!”唐通喜色揚揚,不知是計,當即告別。準約在明日出兵對敵。此日,吳三桂受其金銀,盡將犒賞了三軍,人人喜躍。
次日,唐通領了大兵三十萬,盡出與大清兵對敵交鋒。豈知清兵十分精銳,一陣殺得賊兵紛紛倒退,被殺死許多。唐通親自督陣,見大勢倒敗,急忙揮兵退走十餘里。已跑近三桂大營,只望三桂有兵接應幫助。忽左山側一聲炮響,大隊軍兵將賊兵攔截住,大殺一陣。賊兵前後受敵,散亡殆盡了。唐通又被吳三桂大刀傷了左肩,流血不止,負痛拼命奔逃。按三十萬兵,只敗剩二三萬殘兵,急奔小路同走。一連三四天,又無粒食。唐通與二三萬敗殘兵盡受飢寒,只顧奔逃,回見自成。只有唐通既受重傷,且一路奔逃飢枵,心中忿恨吳三桂。
一回見自成,自成不勝憤怒。次日,即點調大兵六十萬,戰將一百員,與吳三桂大戰。正在勝負未分,不意大清兵大隊排山倒海般殺上,喊聲如雷。賊兵怎能抵敵,左右精銳軍馬,登時陣腳駐紮不定,大潰倒散。自成大驚,顧不得衆將兵了。忙亂之際,拍馬先奔。賊衆四散,只恨逃走不及。死者十之七八,逃散的十餘萬,賊之副將皆已陣亡不少。
話說李闖見大清兵屢戰屢勝,終日悶悶不樂,傳令排駕到寶藏庫裏遊玩,觀看寶物,以散愁懷。進了寶藏庫,只見兩邊桌上擺列無數奇怪狀的古玩器皿,自己一件不識。看見東角上一張九龍鑿花桌,桌上放着一個封皮鐵櫃,不知裏面藏着甚麼東西。便喚庫吏到跟前查問。庫吏道:“此是明始祖洪武皇帝傳下的。傳說內有畫圖三張,系鐵冠道人所進,不知藏着甚麼天機祕奧。”李闖聞言,就吩咐打開封皮鐵鎖,取出來一看。庫吏不敢怠慢,忙開了鎖,把鐵蓋揭開一看,果有三軸圖畫,並無別物。李闖就叫展開觀看,第一幅寫着些彩雲,託定無數天兵天將,一個個金光滿體,瑞氣騰騰,拿住十八個孩兒,你搶我奪,好似要生食一般;又展開第二幅來看,只見上面寫着一個大人,披髮懸樑,身穿藍衣,左腳脫赤,右腳穿紅鞋一隻;又展開第三幅觀看,更加奇了,上面只寫着“天下萬萬年”五個大字。李闖看罷,一些不曉,遂吩咐捲起,仍復放回櫃中,傳旨排駕回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牛金星放火燒宮 李自成棄北逃陝
卻說李自成會齊各處人馬,與三桂復戰。被三桂會合大清之兵,殺得自成大敗,追至永平城。自成復兵再戰,三桂又殺敗之,自成見一連兩敗,折損兵百萬,將士十去六七,心中恐懼,只得收集殘兵人永平城。發令衆將,將四城謹守,日夜親自巡邏。有吳三桂在城外面屯紮大營,次日約戰。自成復再以十八營軍兵盡出,又三十餘萬,以抗拒明兵。三桂奮勇,身先士卒,喝揮殺上。賊兵又敗,死者十五六萬,遍野屍骸,堆積壘壘。自成憂心,憤恨吳三桂,一連幾陣,敗於彼手,憤怒難消,乃殺了吳驤,盡戮其家口,共計三十八人。將吳驤首級,懸放城上。三桂見了,慟哭披髮,墮於馬下,血淚交流。大小三軍,人人感憤,個個拔刀砍地,誓必殺賊以報老將軍之仇。又復扶歸吳元戎回大營,衆將安慰勸解。
再言此日李自成忖思,三軍屢敗,折兵損將,死的十之六七,及陣敗逃散又不少,所剩存者,僅得二十萬兵而已。李自成即傳集衆文武,商議戰守之策。牛金星道:“北國之兵固屬厲害,更兼以吳三桂乘憤鼓勵三軍,如何抵敵?不如我們棄了京城,搬運輜重,走回山陝去罷。”宋炯道:“我主不要驚慌。可修書一封,待微臣親帶去湖廣,請八大王張獻忠起兵前來,同心協力,殺退吳三桂人馬,約他平分天下,他必然應允。”李自成聞言大喜,忙修書交與宋炯,帶領二十名嘍羅,多攜珠寶,即時拜別而去。
這個矮賊本來並無家小,帶嘍羅出了京城,誰料他甚知機,這一去是有心逃脫的。行到中途,便把蒙藥灌醉了衆嘍羅,改裝逃走,削髮出家,永無蹤跡。所以張、李二賊受天誅時,全軍覆沒,宋炯不在其內。
再說李自成自打發宋炯帶書前去,望其早日請得獻忠起兵回來,望日如年,許久不見宋炯迴轉,心中憂慮,寢食不安。有牛金星奏道:“今軍師許久不見請得救兵回來,倘吳三桂來攻,城內兵微將寡,如無救兵,此城難保。況城內人心未定,難以堅守。我等軍兵,斷不可在此久留。又燕京之地,不似山陝險固,即略敗可守。爲今之計,莫若退入關西,乃系保守上策。”李闖道:“丞相之言,正合孤意,即當速行。”牛金星道:“速歸山陝,固屬上策。但城內金銀堆積如山,倉糧不勝捆載,豈可拋棄,以遺他人受用?金銀固要帶去,倉凜又當燒燬,然後方可出城。”李闖聞言,讚道“有理。”至次早發令,大小三軍,速收拾行李,備辦百輛騾馬車子,以便搬載寶貨向西方而去。即人宮吩咐圓圓整備行裝,帶她逃走,以避吳三桂之兵。圓圓道:“妾聞當日吳驤招子投降,吳將軍立意卷甲歸順。因妾之故,又復興兵。今兵臨城下,妾何惜一死,以報君恩。但恐吳將軍痛恨更深,拼命與王死敵。妾若跟隨我主西行,又怕吳將軍窮迫不捨。我主自度,若能敵得他過,妾願束裝跟隨,若自度不能萬全,不若留下妾身,以息他心。妾當掉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勿追大王,以報大王知遇之恩。”李闖聽信其言,次早即把圓圓寄在西天仙庵內,後傳齊人馬,搬齊金銀珠寶,其餘貴重器物,不勝搬載,又用騾馬拖曳,拘帶婦女三四萬人,於初更時候,命軍士放火燒倉,帶齊子女玉帛,從彰義門出城,向西方逃走。
是晚,吳三桂兵屯城外,見城中火發,已知闖賊逃走。即傳令各營兵將,不必入城救火,速速分路追賊,不容遲慢,三軍得令,連夜急追賊衆。
斯時,賊衆所馱帶的車輛,都滿載珠寶之物。走至盧溝橋,經由固安境土一路而去。拋棄金銀貴重之物,填塞道路,所帶婦女,多星散逃走。賊軍忙亂之時,全無紀律,不能拘管得住。賊衆畏懼吳三桂引兵追趕,一路多有逃散的。李闖走到保定府,又被吳三桂追到,只得且敗且走,盡棄其輜重婦女,向西奔逃。
逃至真定府,欲暫時駐歇,望見後面塵頭衝起,知追兵已近。只得又命牛金星布成陣勢、以待追兵。果見吳三桂大隊人馬到來,兩陣對圓,李闖命李過出馬,吳三桂拍馬當先,挺槍殺進。李過持刀迎敵,戰了幾個回合,敗下陣來。三桂揮兵殺進,衆將踊躍赴敵。混戰一場,殺得賊兵屍橫遍野。李闖見牛金星死於亂軍之中,即拍馬先走。賊衆膽怯心虛,隨着李闖跑走。李過斷後,諸軍拼命奔逃。
李闖聞得山西全省,已被大清兵奪回,不敢走太原一路,直奔陝西西安府駐兵,將西安城四門緊閉,分兵把守。駐了幾天,又恐吳三桂引兵來攻,與弟李過商議道:“聞張獻忠現在湖廣,我們何不帶兵南走,與獻忠一合,然後再圖進取?”兄弟商議已定,遂連夜棄卻西安,赴湖廣。人到界內,始知張獻忠又不在三楚之地,已帶兵人西川去了,李闖大失所望,無奈何,即收拾殘軍,向武昌進發。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定四海虎賁三千 子萬民龍飛九五
話說李闖走到武昌府,走得人困馬乏,傳令軍士暫在羅公山中駐紮。這羅公山在城外二十餘里,山上有玄帝廟,一連五座,正中大殿極寬廣,山下村鄉稠 密,合計鄉民有四十多萬。只因近日京城失陷,萬民無主,流賊猖獗,鄉民齊心設法防禦,富者捐資財,貧者出力,多設兵器,練習武藝。
一日,鄉民齊集廟中聯盟祭奠,是時李闖在山下紮營,心中納悶,約束軍士謹守營寨,自己單人匹馬,登山遊玩,以散愁懷。一路行來,覺花放鳥啼,盡是傷心之景。想起當初自米脂縣反監,與衆兄弟起義,逢州攻破,逢縣投降,縱遇敗亡,旋集饑民,軍威復振,不上數年,遂奪了明朝天下,改號稱尊,何等英雄!何等受用!豈期今日屢敗不振,軍士逃亡殆盡,能將並元一存。當日宋炯說我有天子之貴,又送我龍穴安葬先人。到於今大事不成,他又棄我而逃,弄得我無地容身,想做個太平乞兒都不得。術士之言,真害人不淺也!又轉念想道:“非關宋炯之言不驗,或者我相命風水原是極貴的,不合毒死父母,兼之殺戮太過,地理雖有,天理全無。所以上天不容,山墳被人挖掘,致有今日,原與宋炯無干。”
李闖一頭想,一頭行,不覺行到玄帝廟前,遂下馬人廟觀看。看見有中元聖帝像,塑得怒目睜眉,威嚴凜凜,即拜叩於階上,稟道:“玄帝爺爺在上,我李自成出兵數載,馬上戰功雖成帝業,詎被吳三桂藉助北兵,大敗至此,懇聖帝庇佑,軍威復振,平定山河,誓必再塑金身,創新廟字,以酬帝德。”稟祝一番,正欲抽身而起,霎時一陣頭昏眼花,雙腳軟屈,似有神物擊背一般。當先廟內衆鄉民見他從外而入,生得劍眉虎目,顴骨高露,頭帶雁翅金盔,身穿鎖龍金甲,手持畫戟,腰插銅鞭,狀貌怪異,蹤跡可疑。衆人正在圍看,忽見他仆倒在地,衆百姓將他拿住,牽出廟外荒地,捆綁起來。正欲審問他來歷,一時喧傳起來,聚集滿山百姓,各執兵器齊集。內有一個新遷來往的少年,從人叢中走出來一看,認得李闖,系前時逼死他母親的仇人,就對衆人說知。衆人齊聲怒罵,霎時間刀槍如雨,立刻將闖賊剁爲肉醬。又望見山下有軍營屯紮,一時鼓譟,擁下山來。
當下山腳賊衆,見李闖上山許久不回,正欲差人尋訪,不意大隊人馬殺下山來,蜂擁人營,逢人便殺。衆賊心慌,不辨哪裏人馬,又疑吳三桂大兵預伏山中,傷弓之鳥,都是膽破心慌,各尋生路,不戰而逃。鄉民窮追,追至河邊,李過等一萬餘人,見前無去路,盡投入河中而死。水面排滿屍骸,武昌的魚,人不敢食。鄉民回山設筵暢飲,以慶幸闖賊之滅。而吳三桂未之知也。當日吳三桂追李闖入陝西界內,遠探不見賊人蹤影。是時正值五月中旬,天氣暑熱,軍士走得汗如雨下,人困馬倦。吳三桂傳令擇地安營後,仍再行打聽消息。
且說大清於五月初一日,已經定鼎於北京,安撫萬民,民心大定。先調親王大將軍,統兵征剿江南。兵到南京,南京提督馬士英,靖國公黃得功,鎮海伯鄭鴻逢及曹總兵,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趙廣恩,俱已陣亡。徐州爵主王鐸、錢謙益,開城迎降。田雄。馬得功等把宏光帝夫妻綁獻軍前受質,江南一帶平伏。親王大將軍奏凱班師回朝復旨,按下不題。且說吳三桂命軍士往四處打聽李闖逃往何方下落,軍士回報,李闖在武昌羅公山被鄉民殺死,餘黨又被鄉民追至河邊截殺,餘者投水而死。三桂聞得中華有主,又聞得江南平伏,明朝已絕,即傳令拔寨班師返京,解甲上殿,朝見聖主。將剿滅李闖,一一奏聞。聖主知吳將軍請求救兵,爲主復仇,勞於疆場,戰功浩大,賜封王位於雲南,乃寵齎極品,開國元勳,恩波倍厚矣。三桂將奪回之金銀,犒賞三軍。回家設祭父母,並三十餘口靈魂。及後聞李闖留下圓圓在天仙庵,即差人接進府中,一見悲喜交集。及奉聖旨往雲南開府,遂攜圓圓赴任。按下不表。
且表張獻忠當初人南京,被黃得功總兵、劉良佐二人大破之。獻忠懼而奔,即引兵人湖廣武昌府,大肆殺戮軍民子女,不下一二百萬,屍骸填滿江上,郊野屍積如山。又人長沙,僞造官殿,分授僞官各府州縣。不一月後,被左良玉引兵大敗之,盡復全省。故獻忠駐足不定,遂直趨西蜀,引兵大破重慶府。此賊仍復大肆殺害兵民。其時又值甲申之年,與闖賊同時陷皇城之日。獻忠爲此攻下成都,至巡撫龍文光等以下各官,布按府縣皆死之。獻忠又僭踞僞立大位於成都,改爲西京。衆官分職,僞爲御製萬言策,大索蜀中紳士至成都,盡皆殺害之,又發各縣士子來試,及至時,以兵圍之,又盡執下殺死,所計二萬二千三百多人,皆爲爭名挾策而死,當時棄拋筆墨若山丘。
獻忠之狠毒,仇視蜀中之人,先屠戮人民,復大殺儒士,後並欲盡誅戮蜀之爲軍兵者。當時只有僞都督劉進忠,暗中漏言於爲軍民者,有西蜀之兵,一聞知大驚,盡皆散去。迨後劉進忠不附賊而投降,下文交代。
且說張獻忠自踞成都,改號稱尊,僭號曰“永順”。晏處一方,自謂永保無事。不一日,聞報李自成被吳三桂攻擊,一連數敗,正在徬徨,不敢帶兵復出武昌,只得點兵保守各關。原西蜀之地,亦稱險阻。北連秦隴,有鐵山劍閣之雄。東下荊襄,有瞿塘灩澦之固。南通六詔,西控吐春。是時張獻忠將都城,謹令衆將兵嚴加防守。
卻說大清主命親王大將軍,領兵三十萬之衆,一程西下,直抵漢中。逢關取關,勢如破竹。張獻忠聞報,帶兵二十萬與他對敵,被大清兵放起紅砂大炮,打得大敗。獻忠敗走回營,折兵十萬。大清次日帶兵圍困,張獻忠與他對敵,覆敗,逃回漢中去了。大清率兵來攻保寧府,圍困兩日,放炮打破城池,人城出示安民,復帶兵龍安一帶俱下。張獻忠聞報失了數關,不敢駐紮成都。帶了僞宮子女金帛,奔往順慶府而去。下令着元帥劉進忠守禦成都。卻說大清兵攻擊成都,有賊將劉進忠初時出敵,屢被殺敗後,不敢出戰,只坐困於孤城十餘天。屢次急差人往順慶府求救,達知獻忠,要請外兵救援解圍。奈獻忠懼怯大兵勢盛,逡巡不敢進發。至是劉進忠想來孤城難守,只得豎起投降旗。朝廷大兵見此,稟知主帥,故命各兵退回四五十里,以待其投降。以免傷殘多軍,驚駭百姓,實乃堂堂王者之師,非比衆賊寇專以殺戮多人爲功也。正乃當興應運之君,將相帥佐任之得人者。當日,劉進忠準備投順天朝,是日一見大隊雄兵皆退,即大開西城,親自軍門請罪。然後邀請大兵進城。有主帥允請人成都,歷查冊籍,以便覈收徵多寡。即日出諭示安民,不許兵丁妄擾居民,違令者斬首不貸。軍令森嚴,萬民安堵。
到次日,主帥詰察張獻忠所在,要擒拿除滅此賊,劉進忠曰:“此賊聞元戎大兵將到,前半月已帶全家口,奔屯於順慶府城金山去矣!但其部下之人,尚有十萬之衆。倘圍困之,彼所遷運糧餉豐足,且費兵力戰爭,未免兩下傷兵,一時不能擒捕。不若待小將誆之,要請其親督兵圍攻成都,待元帥大兵殺人,執捕之如縛一雉雞耳,豈不是勝於用兵乎?”元帥聞其謀,大喜曰:“劉將軍妙算有理。”
次日,令劉將二人,留兵三萬守成都。即拔寨登程,行兵二十天,竟人順慶府境界。有劉進忠單刀匹馬,先人見獻忠,言成都失守,大清兵衆盛難敵,故臣帶一軍殺出,求請大兵殺回,方救援得成都云云。獻忠驚懼信之,及即日,進忠引了主帥,大兵四方殺進。獻忠見勢頭不好,大驚逃之不及,只得伏匿於柴薪堆草之所。大兵四處括搜得牽出,元帥令軍兵押人囚車,復出示諭安民,然後傳令大軍起程,涉水登山,非止三兩天得回京師,一連二三十日,方奏凱而歸。登朝獻俘於聖主,旨詔命碎剮獻賊,以祭先明帝,慰其昇天之靈,然後大封功臣仕官,賜爵蟒袍玉帶,所有殉難死節者,俱受追封旌表。此順治三年所有之事也。
嗣後偃武修文,天下悅服。從此劫運己滿,泰運己開。歷數綿長,正應着鐵冠圖第三幅,“天下萬萬年”五個字,乃是明白易曉的。若第二幅,一人披髮懸樑,乃應崇禎皇自縊之象。若第一幅,彩雲託着天將,乃應殺星降世之象。十八個孩兒,即宋炯所言“十八孩兒當主神器”之意。又鐵冠道人所作的歌,所謂“東也流,西也流”,乃應流賊劫掠之事,所謂“流到天南有盡頭”,乃應宏光帝江南診滅,李賊湖廣喪命之謂。“張也敗,李也敗”,乃應張獻忠、李自成不成大業之事。所謂“敗出一個好世界”,乃應敗了流賊,纔有今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好世界也。這部書名爲《鐵冠圖全傳》,而即名爲“鐵冠圖註解”亦妙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