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傳正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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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70 段)
  • 正文
  • 三教序
  • 序
  • 序
  • 第一回申孝思他鄉臥病周敦禮苦口施方
  • 第二回智玉樓偶成絕句謝杏村巧斷奇冤
  • 第三回作假券楊村行霸懸明鏡開府懲奸
  • 第四回李金華茅店思親杜雨亭荒村養靜
  • 第五回紫竹院對月談心綠楊溪盤膝觀水
  • 第六回談三教一脈歸源借四書羣儒講學
  • 第七回鬧禪林僕人仗義開聖教大衆歸心
  • 第八回遇同鄉逢凶化吉述往事入耳驚心
  • 第九回娶雙媳同胞分產養二子老叟傷心
  • 第十回盡朋情因財設計聽婦言顯報通靈
  • 第十一回父憐子帶淚求神婦勸夫捨身立戒
  • 第十二回竈主前立歸正路燈光下坐待佳音
  • 第十三回不得志客寓揮毫爲求心禪堂請教
  • 第十四回登法壇沙彌受戒說真諦乞士參禪
  • 第十五回講因果大衆驚心說菩提沙門叩問
  • 第十六回辭高僧偶逢店主訪故友力勸農人
  • 第十七回大施捨惠及窮民善說詞罪歸縣牧
  • 第十八回開新例善士恤貧改舊章窮民向化
  • 第十九回申元德夜夢神醫黃誠齋默求佛力
  • 第二十回遭陰險幸逢乞丐施毒手誤害親生
  • 第二十一回兄爲弟竭力求方母因子苦思成疾
  • 第二十二回黃孝子割股醫親陶萬一良言勸妹
  • 第二十三回辨是非衆議驚人聞物議直言勸母
  • 第二十四回立後嗣苦心用盡借他人數語陳明
  • 第二十五回論閒言農人破弊修聖醮信女聽經
  • 第二十六回醮棚中老媼示衆古道畔義士觀風
  • 第二十七回傷心詩孝思擱筆離母計毛勝傳書
  • 第二十八回作謠言央人代筆寫回信大義參天
  • 第二十九回講家書承澤迴心謁禪林陶同議館
  • 第三十回立新塾古剎延師回故鄉禪林餞別
  • 第三十一回客寓中直言立訓行船上帶醉閒談
  • 第三十二回養素舫欣賞良言衍慶堂樂觀善語
  • 第三十三回設法壇尊行三教垂慈訓化及百工
  • 第三十四回柏載厚立志修心申孝思正言訓侄
  • 第三十五回王篤生婉言勸友申應鑄立願放生
  • 第三十六回江寧府同興善社回龍澗力辟邪門
  • 第三十七回崇正教引邪歸正放生靈起死回生
  • 第三十八回戒殺生殺生受報勸歸正歸正獲安
  • 第三十九回辨理欲邪正分明論是非死生立判
  • 第四十回搜道要旁門露相講心學正教歸元
  • 第四十一回八里橋計殺謝古三家店大戰坤奇
  • 第四十二回趙乾德發心助戰杜鑑泉出榜招安
  • 第四十三回借回軍凱歌復奏賚聖詔榮任高升
  • 第四十四回回故鄉險遭賊劫被大難重勵冰操
  • 第四十五回難中難重逢命案錯又錯大破奇冤
  • 第四十六回見州主細訴奇緣諭平民同歸大化
  • 第四十七回逢乞丐仗義恤孤避兇鋒舍財憐寡
  • 第四十八回毒婦人自遇毒緣善男子終獲善報
  • 第四十九回謁叢林誠心拜懺寓德水立志謀生
  • 第五十回馮助善遇事驚心李金華攜朋就館
  • 第五十一回立規模以古爲型閒談論如神暗助
  • 第五十二回論天良信口談天觀法諭誠心問法
  • 第五十三回道法中與僧無異宦場上惟利有靈
  • 第五十四回明燈下細論忠奸照壁前詳觀政教
  • 第五十五回佳徒弟才高責重酸秀才弊大心窮
  • 第五十六回齊宗正戒人詬訟喻太初勸友完婚
  • 第五十七回敦大義代友迎親念舊恩撫孤送葬
  • 第五十八回聽友言一心歸隱奉親命雙孝入庠
  • 第五十九回鄭子厚誠心求教賀淑媛竭力報恩
  • 第六十回義中孝上格天心儒內仙往生佛國
  • 第六十一回紫竹院杜淦顯靈會試場金華獲報
  • 第六十二回保和殿承恩及第十間房挾勢霸婚
  • 第六十三回苦奔波沿途私訪大顯耀奉旨親迎
  • 第六十四回大慈悲金鐘度世廣勸化竹筆傳奇
  • 跋
  • 跋
  • 正文

    金鐘傳〔清〕佚名著

    《金仲傳》,又名《正明集》,全書共八卷六十四回。作者署名爲“正一子”、“克明子”。此皆筆名。樂善堂版書前的《自非道人序》中說:“然正一子者,一其心也;克明子者,明其心也。其所以一之明之於心者,亦不過曰孝悌而已。”這是根據小說的思想內容推測筆名的寓意。作者的真實姓名已不詳。按作品中所取材的年代和風格來推測,作者當是清康熙、雍正年間人。

    《金仲傳》是一部極力宣揚孝悌思想的所謂“勸善”、“醒世”的小說。作品以江南上元縣舉人李金華與歷經磨難、以至淪落風塵的延安府賀旌之女賀淑媛的婚姻爲基本線索展開故事情節,反映了當時天津、北京、河北滄州、山東德州、安徽滁州、江蘇江寧等地的社會風情。小說以李金華與賀淑媛終成眷侶、李金華得中探花並作爲欽差赴各地察治吏治結局,最終以李金華命各府州縣鑄一醒世金鐘懸於城內十字路口警世點題。

    現據清光緒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春樂善堂本校點。原版題爲《增注金鐘傳》,首有忘俗老人序、簞瓢主人序、生非道人序,有苦竹老人題七絕一首、克明子自題七絕四首;文中有津門培一點評;每一回後有天香居士的註解,實爲回末總評;書末有正一子手題的跋。全書由鬲津靜一居士、超凡居士錄,冰齋校。

    三教序

    餘性嗜山水,久不作風塵計,即有相與盤桓者,亦林泉中人。素所常經之處,則有山東濟南府德州城西,水官驛之伏魔宮。中有慧圓僧。其爲人也,慷慨好義,舉止率真。雖爲世外人,常作救世想焉。一日者餘過而訪之。僧舉是書以示餘。問:“爲何書?”答以《金鐘》。問其大意,答以醒世。餘不禁慨然曰:“此乃勸癢之書乎:世上勸善諸書不爲不多矣,而樂觀者爲誰?”僧曰:“盍詳察之。”餘唯唯。初閱之則卑卑不堪,再閱之則津津有味,三複翻閱不覺拍案大呼曰:“真大書也!真奇書也!前之所謂卑卑者,是誠蛙蠡之見,焉能測天海?後之所謂津津者,又爲薑桂之性,難以辨深奧。即究之驚其爲大,訝其爲奇,亦不足以概是書。於無可概之中而強求其概,亦不能於爲大爲奇之外破天以稱是書。觀者之不見其大,不見其奇,正因是書之不大而大,不奇而奇。若卒無以見其大、其奇,是爲腐儒。以驚天動地之文章,豈爾之糟亂肚皮所能容者?”

    序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則言似後於功,而功似後於德矣。不知非言無以成其功,非功無以成其德也。由是而觀,德與功與言非一而三三而一者乎。總之,欲觀德與功者,必以觀言始。故察邇言者有大舜;拜善言者有大禹。邇言者,淺近之言耳;善言者,明良之言耳。非明良不足見邇言之可察;非淺近不足見善言之可拜。嗚呼!自古至今凡一切書史及一切經傳合之小說鼓詞,何一而非邇言,何一而非善言乎?無奈讀者觀者,或以咕嗶而失先聖之意,或以熱鬧而負明士之心。將古人一片濟世苦心付於東流,亦良足慨焉!今日者,不知著於何人之一部奇書,曰《金鐘傳》,披閱之下,汗淚交滴。雖類稗詞野史,實足以證一貫之旨,異日者廣爲流傳,勿以其淺近而忽其明良也,幸甚。閱是書時,當生敬謹心,當生畏懼心,當生勇猛心,當生謙退心。有此四心,然後可以閱是書。若執一隅偏見,謬參大成,是誠名教中之罪人。既爲名教中之罪人,又焉得不爲世道中之賊子?賊子,即淪於世道者也。即淪於世道,即墮於惡途者也。以一人而墮於惡途,尚得謂之人哉。凡我同人,庶勿因觀是書而墮於惡途,庶勿因觀是書而不得爲人。苟能詳體大意,化己化人,豈非是書之功?豈非是書之德?是書之功與德,豈非皆是書之言乎?餘也不揣,敢將俚言爲之序。

    序

    世人皆可勸,惟自高者不可勸;世人皆可化,惟自是者不可化;世人皆可訓誨,惟貪癡無盡者不可訓誨;世人皆可成就,惟狂妄無知者不可成就。此四等人,與之講聖道,則必曰老生常談;與之論佛法,則必曰空言無補;與之談道教,則必曰妖詞惑衆。噫,何其迷昧至此哉!以一人而迷昧至此,亦世所罕覯者,何舉目四觀,普天下多是類也。既如此,又何必勸之、化之、訓誨之、成就之乎?奈吾佛慈心,卒有莫能息者。故正一子、克明子於無可拯救中強拯救之,則著此正學以醒世。雖至迷至昧者聞此亦當睡眼圓睜,黑心洗淨,合掌稱謝曰“此正一子、克明子何時之聖人也?”而正一子、克明子又何用汝稱謝哉?然正一子者,一其心也;克明子者,明其心也。其所以一之明之於心者,亦不過曰孝弟而已。即堯舜復生,如來再現,老子來世,亦無以加乎此。由是而觀,其有功於儒,有功於道者,即有功於吾佛也。既有功於吾佛,吾安得不肅然起敬以贊曰:

    淨土傳燈,賴以不滅。

    列爲八卷,何異貝葉。

    不起敬心,庶勿披閱。

    千古正言,無過於這。自非道人序

    一部金鐘萬古傳,全憑俚語勸人間。

    其中無限苦心血,朵朵紅雲捧上天。苦竹老人題

    憑將文字作仙槎,舌本瀾翻筆燦花。

    莫道支離非聖諦,稗官原不入儒家。

    千流萬派自紛紜,大意何人與細論。

    省識廬山真面目,源頭滴滴漱槃槃。

    鐘聲渺渺未全消,入耳應須破寂寥。

    領取箇中弦外味,杜鵑聲苦雨瀟瀟。

    經營慘淡意何知,點畫從教辨魯魚。

    多少深心言不盡,世人漫道是奇書。克明子自題

    目錄

    第一回申孝思他鄉臥病周敦禮苦口施方

    詩曰:

    風俗澆漓不見真,癡情錯認本來身。【速尋天真。切莫錯認。】

    並無藥餌堪醫世,惟有儒冠更誤人。【痛念世病。重責士習。】

    須向是非端好惡,休從文字費精神。【拿文咬字。無關風化。】

    立言豈在尋常外,殄佞除奸正大倫。【庸言正人。奸佞當驚。】

    演義之書,立意原因化世。傳奇之筆,措詞更可驚心。故其中公私畢集,善惡攸分。借俚言道盡人情,憑天理指明物弊。或勸或懲,功同雅頌;爲褒爲貶,義比春秋。無奈觀者不追其意,視爲解悶之談,以致忽其正而置若罔聞,淫於邪而手不釋卷。不但無人向化,反令作者獲愆,良可悲也!噫,餘何人斯,敢作是說乎?然有見之不得不勸者,更有聞之不得不傳者,又焉得不傳之以代勸?

    話說大清定鼎以後,傳至二世聖祖即位。於康熙二年,江蘇有一人,姓申名孝思。【孝思二字爲通部主腦。】一生多善行。偶因遨遊江湖,得至北直之天津府。不料日受跋涉之勞,風霜之苦,竟病於旅舍。舉目無親,甚屬悽慘。幸店東有一時之好心,【總以常有爲主。】將天津之周敦禮請來,與申孝思調治。周敦禮爲人亦甚慷慨,不辭其勞,即同店東而來。到了病者屋中,申、週二人相見,自然有些周旋,不必細題。

    及至將脈診畢,周敦禮道:“先生的病固然是辛苦過度,亦是不善於自養。吾嘗聽得人說,病雖外至,亦多內招。凡言行不虧的人,大率病業稀少。先生撇家離業,無日不勞,東奔西跑,養從何來?不能自養,便是自輕其身,自輕其身,便是自輕其親,【開孝端。】便不能不虧於言行。目下病到身上,豈不是自己所招麼?我與先生初次相見,妄談之極,庶勿見怪。”申孝思道:“餘雖遠遊,亦是勸善訪友,家中毫無掛念。父母皆去世,子已長成。當吾父母在世的時候,專心事奉,不敢少錯。父母有疾,更不敢少離寸步。後不幸遭了父母大故,衣不解帶,食不甘旨,三載有餘。父母若在,焉能出來呢?先生所言,固然不錯,無奈餘非其人。”周敦禮一聞此言,不覺大笑道:“先生之言,無乃太過乎!就是真事,也不可自己誇口,豈不知善不知方爲真麼?【此乃對上乘人說。今之伐善者,多當未出口先其審諸。】況且者個孝順莫非父母沒後,就算完了不成?請問先生幾時出來的?”申孝思道:“二年有餘。”周敦禮道:“者二年中,當祭掃之期,先生也曾親到麼?那必然不能。既不能則有虧於孝。若是家中衣食不給,謀諸他方,或受皇家俸祿,爲國盡忠。者個責備方可脫得。先生一非貧寒所致,二非官職所逼,各處奔波,不顧供獻之儀。外行尚有所虧,又何必問及內省?據此一節,可想而知。我也是好說,其實行不及言。”申孝思聽到者裏,見他說的不錯,也知自己說的太過,遂欣然道:“先生所言,誠足開吾茅塞。然吾業已如此,【便是認錯者便不愧孝思二字】尚求垂方調治。倘蒙下顧,一朝見愈,不致遺身他方,吾固感戴不已。吾家裏人們,亦必遙相拜祝。”周敦禮道:“先生病疵,非藥可愈,急當悔過遷善,靜養心神。若有不效,以吾爲問。”

    正說之間,聽外面吵嚷。忽有一個少婦人,奔入室中,跪於周前。周敦禮忙道:“有甚麼事?速速告我。若能託挾,必當盡力。”少婦人正欲開口,又突有一個男子,手持利刃趕到屋中,向少婦人頭上斫來。斫的鮮血淋漓,仆倒於地。申孝思正在病中,安能受此驚嚇?遂不覺失魂而亡。不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從古神聖,必先尊德以樂道。未有不聞道而成神聖者,亦未有不積德而得聞道者。何謂道?明性復初是也。何謂德?實行不虧是也。夫孝爲百行原,人能將孝字做到是處,亦自無愧於神聖。然三代以上,教在君相。三代而後,教歸師儒。職斯責者,必先實行而後文字,乃可化民成俗。庶少畔道悖德之人。一自教弟子者,但講文字,不講實行,所以小民不知何者爲德,何者爲道矣。

    傳雲:

    大清定鼎者道也。康熙三年,即三代後責備師儒,欲復見重熙累洽之盛也。惟師儒不先實行,必須有人焉。於流浪浮沉之中,埏然蘇甦,洞悉本原,申明孝思,直指一上,天之津樑。故曰:“申孝思至天津也。”然苟生死葬祭,一有所虧,仍不得爲孝子。顧非周旋中禮之人,必不能詳明而指陳之。周敦禮行事不概見,觀其斥孝思之自多其孝,殆人已兼成,求全責備,不使少有缺欠,以彌兩間之憾者乎。嗚呼!以人各自盡之孝字,不聽諸師儒之教導,而僅明於醫士之口,良可慨也!

    理注:

    言大清定鼎者,乃無極太極之理。二世三年者,兩儀三才之妙。申孝思自江蘇來,乃先天一靈,真氣降於華池。所以有到天津,紅橋大生店。大生店,養神聚氣之所也。故大德曰生。至於有病,是先天將轉後天,請周敦禮調治是敦請明師指教。言說非藥能醫,須得靜養心神,自作主宰。內用克己復禮之功,外用施貧濟世之念。至於敦理之責,答以勸善訪友,家中毫無掛念,非大聖人無能到此地步。非是不知自重其身,實乃救世之心切,故有斯症,又賈尚德殺妻,此肝氣發動,衝破先天。劈頭一刀是乾爻崩斷上爻,方成兌卦。人若有煉純陽之剛,殺盡羣陰,那有不立地成道者?至於申孝思嚇死,是人初生之時,囫的一聲落地,爲先天氣收,後天氣結。周敦理扶起,半晌漸醒,是用周天復還天理之功也。儒雲:天命之謂性,復矣,致中和,天地位焉。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佛經雲:

    身體及手足,淨然安不動。

    其心常膽怕,未曾有散亂。

    金丹雲:

    開口神氣散,舌動是非生。

    第二回智玉樓偶成絕句謝杏村巧斷奇冤

    上回說到,申孝思看見那女被那一男斫死,竟致驚嚇而亡。周敦禮慌促之間,無所措手。店中夥計聞而擁入,方將那一男圍在覈心,奪過兇器。周敦禮遂將申孝思扶起,在他後心拍了幾下,半晌漸甦,不在話下。

    且說天津北倉有一人,姓智名玉樓,身列黌門,惟所行欠端,見其鄰家之女,名喚宋種蓮者涎之。【見色心涎已非士習況更有苟且之行者乎。】一日,宋種蓮出閣,智玉樓聞知,竟作了兩首詩,寫成工楷。剛寫上款,尚未自書其名,忽聽有人叩門,【神乎鬼乎。】也未將詩收起,遂向門外去了。原是他的友人,約他閒遊,亦就攜手而去。而智玉樓生有一女,取名送蘭。蓋因生女之夜,其婦夢見老人捧到芝蘭一盆,故以此名。配於紅橋大生店之東人賈尚德爲妻。者大生店便是申孝思所寓之處。送蘭出閣,還不足一年,此時正住孃家。即於是日要回婆家去,臨行之際,向其母要了點發雜色絨線,遂隨手拿了玉樓詩紙包了絨線【神差鬼使。】夾在書本。【輕褻字紙,粗心極矣。】收拾完畢,辭母上車而回。來到婆家,問訊已畢,到了自己屋中。少坐片時,作了些針黹。其夫賈尚德因與申孝思請醫而回,陪著周敦禮說了幾句閒話,便向家中去了。見智氏回家,在屋中做活,遂信手翻看。絨線書中見一紙包,竟是八行書一張,上面字跡嶄新,不覺用神看去,只見寫的是:

    春意溫和去復來,桃花定是爲誰開。

    天台有路卿知否,不是劉郎不肯回。

    憐卿非是望卿知,想到情深力不支。

    收拾江南紅豆子,從今不敢說相思。

    【句雖佳而意不正,後面許多奇冤,皆伏機於此。凡爲風雅唱和者,可不慎歟。】右粗成二絕,即呈種蓮相知奩左

    看到此處,便自言道:“誰叫種蓮?”其妻無意之間,將種蓮誤聽爲送蘭,遂答道:“那是我的小名,你問這個做麼?”賈尚德聞言大怒,並未答言,竟向牀頭拿下防身寶劍,直向智氏斫來。【雖然鹵莽,卻是神差鬼使。】智氏將身閃開,捨命奔出,跑到店院,無可藏躲。聽上房有人說話,遂跑到上房求人搭救,所以有跑求周敦禮一說。不料,其夫隨後趕來,見智氏跪於周前,其怒倍加,以致刀不留情,斫智氏於地下。【其夫殺之,實其父殺之也。】店中人聞之,趨救不及,不得不守著賈尚德。叫人告訴地方,地方稟報縣主。

    且說者縣主,系山東萊州人氏,姓卜名文卿,爲官不甚精明。【不甚精明,何足爲官。】當時聞稟,不得不到紅橋驗傷。勘驗之際,見刀傷尚未入骨,或不致死,遂令人找了刀瘡藥,與智氏上了。又命店中熬了點米湯徐徐灌下。將賈尚德帶上,問明案由。【果問明乎。】差人傳智玉樓到案。

    此時智玉樓與友人閒遊,醉於酒館,尚未回家。家中見了差役,得了凶信,各處找他不着。智玉樓之胞弟玉田遂隨差赴縣,見了縣主。縣主問道:“你是智玉樓麼?”回道:“童生名喚玉田,玉樓是童生胞兄。”問道:“賈尚德之妻,可是你的侄女?”回道:“是。”問道:“他私通何人?【問的昏。】你知道不知道?”回道:“我侄女未出閣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況爲人極其穩重,又不曾與三媒六婆說話。就是童生的門第,亦是最嚴,並無閒人敢入,焉有此事?你不問清,任口胡說,算的甚麼父母官?可笑可笑!”【辨的痛快。】縣主怒道:“你不說不知,擅敢頂撞,你大老爺苦無確證,焉得直言?現有姦夫詩句,落着淫女名字,拿去你看!”說罷,摔下堂來。智玉田亦拾起,見是玉樓筆跡。因自思道:“這又明辨不的,【是掩兄過,非蒙官聰。】如何是好?”遂回道:“寫的是種蓮,我侄女名喚送蘭,誤而至此,可恨可恨!亦難與爾昏官辨證,府裏見面。”說罷起身便走。縣主忙道:“你休要走,現有賈尚德爲證。”賈尚德道:“智玉田不必刁詞,這是你侄女親口承當。你如不信,可去問他,他也不至於死了。”智玉田道:“他的名字,我豈不知,何待問他?你既說此,咱二人同去一問,量你也跑不了。”縣主道:“你二人不必爭吵,本縣差人去問。倘若問明,尚有何說?”說罷,便叫差役問去。

    差役到了店中,智氏才省人事,並不能言。差役問道:“你當家的問你的名了麼?”【含糊問過。】智氏將頭點了一點。【奇極冤極。】又問道:“那是你的名麼?”【又含糊問過。】智氏又點了點頭。【更奇極冤極。】差役回到衙中,見了縣主,稟道:“小的問明,【未必罷。】上頭寫的是他名字。”縣主聞言,將驚堂木連摔數下,高聲喝道:“爾智玉田不認其非,大鬧公堂,拉下去,重責八十。”責畢,智玉田高聲道:“昏官無知,待吾本府鳴冤。”說罷,挺身便走。縣主又叫差人,將智玉田拉回,一言不問,又打二百嘴掌,並令收禁。將賈尚德押在班房,退堂而去。

    剛過屏門,又聽得喊冤之聲,回入公座,回道:“甚麼人喊冤?”堂下跪下一個婦人,回道:“民婦馮田氏,有一子,名助善,【爲四十七八九回伏線。】爲非作歹,不在家中。回到家中,不是在他屋裏笑談,就是與民婦吵鬧,忍耐多年,今百出無奈,不得不叩求大老爺嚴訓。縣主問道:“是你親兒麼?”回道:“是民婦前子。”縣主道:“明明你有後母心腸,不是趕出在外,就是逼他錢財,以致爾不能應心,出此毒想。念爾是個婦人,姑不責你,下去罷!”說畢,便入後宅。此婦含羞而退。不在話下。

    且說在堂前看斷公案者,有一人,素與智玉田相識,見其被屈收禁,甚覺有氣。想道:“人要朋友是做甚麼的?我不與智二兄出力,焉鳴此冤?”一定是這個主意,遂直向府衙去了。到了府衙大堂,將堂鼓撾了數下,看堂人役,忙將撾鼓人帶下。

    且說者知府系安徽滁州人,姓謝號杏村,官諱春和。正直無私。聽見鼓聲,即刻升堂,命將告狀人帶上。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回道:“生員在本城居住,姓趙名守廉,因友人智玉田被屈在縣,現已下獄,特此願恩作主。”回道:“他胞兄智玉樓所生一女,配於紅橋之賈尚德。賈尚德誤鹿爲馬,將其女幾乎斫死。縣尊不究賈尚德,反將智玉田重責下獄。生員素與智玉田相厚,其人委屬正直,不應遭此荼毒。代友鳴冤,敢觸慈顏。”府主自思道:“朋友中有此等人,智玉田爲人也就可想而知。況此案是非顯然,倘不提審,恐或屈煞好人。”遂令公差到縣,提智玉田一案。縣主見府官提案,甚是納悶,亦不得不將此案發去。

    公差提到稟明府主。府主道:“將智玉田帶上來。”公差帶上智玉田,智玉田跪爬半步,哭道:“大老爺速與童生作主!”說着,嗚咽難語。府主道:“不必如此,仔細說來。”智玉田定了片時,將已前之事,一一稟明。府主問道:“你哥哥呢?”回道:“閒遊未回,即遭此事。”府主當令公差,去提智玉樓。命智玉田同趙守廉下去,姑候傳審。分付已畢,打點退堂。

    公差到了智家門首,恰遇智玉樓帶酒回家,依然昏昏沉沉。【醉倒杏花天乎,到此春夢尚未醒耶。】及至公差呼出,一溜歪邪,隨公差到案。

    公差稟明府主,並未遲時,遂又升堂。問道:“你就是智玉樓?”回道:“是。”問道:“賈尚德之妻,是你女兒?”回道:“是。”問道:“有一名喚種蓮的是誰?”回道:“系生員近鄰宋家女兒。”府主將那詩詞遞與玉樓道:“你看這個筆跡,是誰寫的?”玉樓接過,不覺臉紅,假裝看了片時,方回道:“生員並不認這個筆跡。”問道:“你不認的,這張詩紙,怎麼在你女兒包袱中?況字跡尚新,紙亦不舊,是何說處?傳趙守廉!”趙守廉上堂跪下。府主道:“你認這個筆跡?”趙守廉接過看了一看,尚未開口,智玉樓道:“你也未嘗認的。”【這便是不打自招。】府主見他臉紅了幾陣,便覺可疑。聽他對趙守廉之言,更覺可疑,遂道:“他說你不認的,你必不認的了。智玉樓你將此詩抄出,待本府索聽明白。一來可以除奸,二來可雪你女兒之冤。就在公案寫罷。”智玉樓道:“生員業已記清,不必寫了。”府主道:“唗,速速抄去。”智玉樓不敢不寫,及至寫出,雖然有些做作,焉能哄過。府主看清字跡,與原稿相似,遂拍案道:“這兩張字形一樣,明明是你筆跡,還敢刁詞?現有你女兒口供,說是你寫的,尚有何言?還不速速說來!”智玉樓這時無法刁賴,即叩頭道:“生員罪該萬死,還求老公祖格外施恩!”【吾恐求恩不得威將加矣。】府主道:“人家好好女兒,你作此淫語,玷辱閨閫,是何道理?”智玉樓叩頭道:“並非生員妄加玷辱,宋種蓮本非好人。倘屬貞烈,生員焉敢。”【更可惡之極】府主聞此,又拍案道:“你還敢亂言誤人麼?舉此一節,罪不容恕!”即令書辦速到縣學,追智玉樓年貌,並將智玉樓推下,重責毛板八十。【八十毛板打醒春夢。】

    將智玉田喚上堂來,賞給膏火銀五十兩,筆墨各五盒。賞趙守廉筆墨各五盒。判賈尚德道:“你不辨是非,擅自行兇,罪有難容。但你妻智氏身被重傷,難保生死,略施薄責毛板二十,急速回家,與智氏調治。咳,這也是不敬字紙過處。【婦女雖無知見字紙亦宜驚心。】卜知縣不管真假,擅誤好人,即刻撤任,以待後功。”吩咐已畢。【是非立判,賞罰分明。】尚未退堂,忽有數人高聲喊冤,不知又有何案?下回分解。

    註解:

    嘗讀詩至青衿,未嘗不嘆學校已廢,士習之日下也。乃不謂降至於今,更有甚焉。這天津北倉之智玉樓,名列黌門,而竟以淫詞污人閨閫,不獨不爲身惜,亦並不爲生女計矣。何則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我若淫人少寡,人必淫我幼女。況輕則敗名亡身,重則斬宗絕嗣。往事昭彰,良足鑑也。智玉田身被重刑,而猶爲兄迥護,不失爲恭矣。其如兄之無顏於弟何,一旦府憲升堂,難文其過,名革身瘡,夫復何辭。最可恨者,當堂猶謂種蓮本非好人,更足增儒林之辱焉。趙守廉代友嗚冤,與挑詞架訟者異。蘭香而蓮潔,蘭則不免刀傷之報,蓮或不失爲清潔之品也。狂詞之浼人,豈足誤人生平哉。卜文卿與賈尚德,尊卑雖殊,其不顧是非則一也。百行孝當先,萬惡淫爲首,作書者著之於前,意深哉。

    理注:

    說話天津北滄者是太滄也。智玉樓是十二重樓也。宋種蓮者,乃肉心也。重樓於心肺,那有不通之理乎?作詩二首,本非淫詩,乃是喻意前首,是津液還丹。次首是斷妄證真,觀者莫作淫辭看。實是二帝爲救世之婆心也。卻說店中夥計,將賈尚德國主,稟知縣主。那縣官原是人問清,乃縣衙口鼻之所,其是養丹之地也。智玉田有受責之說,玉田是丹田也,言門第甚嚴者,亟養元氣之海也,受責是後天用事之責也。趙守廉,用垂廉觀照之功,方有契合之意。遇謝春和,是保養太和元氣,真氣得其所也。所以有賞筆墨各五合,是五氣朝元三五合一是也。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儒雲:“君子慎獨之功矣。”

    偈雲:

    垂廉觀照初步功,亟養性天道自生。

    知止能到至善地,明心參見性虛靈。

    第三回作假券楊村行霸懸明鏡開府懲奸

    話說天津知府謝杏村將賈尚德一案問明,或賞或罰,各已完畢。天色將晚,正欲退堂,忽見堂下來了二女三男,喊聲不止。不知又有何事?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延安府有一人,姓賀,名旌,不幸早亡,撇下其妻楊氏,並所生一女,名喚淑媛。因家道不給,又兼連年荒旱,遂逃至北直之永清縣。不得已,失身青樓。當其甫入青樓之日,適有江南之李金華進京,路過永清,宿於賀家,與賀淑媛甚屬浹洽。賀淑媛曾以身相許,【妙在不言怎樣浹洽,怎樣相許,皆爲下文伏線。】誓不逢迎。【既得佳匹,決志從良。】於李金華去後,遂移居楊村。

    楊村有一富室,姓錢,名尚明,偶睹賀淑媛,見其丰姿秀雅,竟是擱到心上。回家與走狗等說明心事。大走狗常近財道:“他只母女二人,到此不久,你老人家欲得此女,我有一計,令其自投。”錢尚明笑道:“你有何計?速速說來。倘成美事,必有重謝。”常近財道:“立一假券,上寫至時不歸此項,即以此女抵擋。”錢尚明道:“此計不中,生貼膏藥,如何使的下去?”常近財附錢尚明耳邊道:“必須如此如此。”錢尚明道:此計甚妙,即當速行。”

    常近財同宿守富到了三更以後,帶了錢家三四個家僮,囑咐妥當,帶了短刀,直向賀家而來。賀家母女尚未安眠,正作針黹。忽見數人踹開屋門,嚇的魂不附體,未能出言。正是“宦家子弟兇如虎,富室兒郎健似牛。”不得不看着他們收拾一個乾淨。及至去後,母女定醒片時,哭不出聲。所有衣物錢財,搶掠一空,明早連飯也沒得喫了。【欲淫先盜,天良喪盡。】欲赴縣喊冤,又聽說縣主案理不明,況且身邊一文沒有。因自思道:“不若找個相識鄰佑,暫且借貸一二,略以餬口。”剛到門外,從北來了一人將賀楊氏搭了一眼,遂問道:“這一婦人,有甚麼難事?怎麼哭的兩眼通紅,大有爲難的樣?”【假妝沒事人,惡極。】賀楊氏遂將被搶的事告訴了一遍。那人道:“現今縣官不理案情,況且這宗案子也難拿人,不若到錢大爺那裏【走狗口吻。】借點銀錢,後邊有了再還他,豈不好麼?”賀楊氏道:“我與錢府一面不識,如何借貸?”那人道:“錢大爺爲人慷慨的很,你若覺着不好說,我先給你通致通致。你隨後就去,量無不可。”賀楊氏道:“你老有者番好心,【那知暗地更壞。】甚是難得,就求多加美言。倘能借得,重重的謝候你老人家。”【誤認小人爲君子,天然婦女識見。】那人道:“既然如此,我先去說說,你務必隨後就到。”【畫出走狗伎倆,其隱壞全在務必二字。】說罷,摔手而去。

    賀楊氏到了家中,與淑媛說明。淑媛道:“此事雖好,究覺可疑。”【不愧淑媛名字。】賀楊氏道:“人家爲顧咱娘們,【多謝盛情,受毒不覺。】你怎麼反多起心來。不用多言,我前去看看,借來一二亦未可知。”說罷,即向錢家去了。

    到了錢家門首,見那人在門前站着,賀楊氏道:“你老問過沒有?”【計已早定,豈俟今始問過。】那人道:“卻是問過,還須你親自去見,我領進你去罷。”說罷,他在前走,賀楊氏隨後,轉彎抹角,不覺來到院中。那人向賀楊氏道:“你看這家怎樣?”賀楊氏道:“名不虛傳。”說着,也就到了上房,見了錢尚明。錢尚明道:“這就是賀媽麼?”賀楊氏道:“正是。”那人道:“還不給錢大爺請安麼?”【狗仗人勢。】賀楊氏有求於他,也不得不問個安好。錢尚明道:“剛纔常近財已經將你的事說明白了。但你在此處,甚麼也沒有,借我的錢,拿着甚麼作當呢?我雖有銀錢,莫非輕與人使麼?”常近財道:“他被人搶淨,只有一個女兒,那裏有甚麼當頭。”【壞極。】錢尚明道:“既然沒有東西,拿此女作當亦可。還不了的時候,再將此女領來,你們看着怎麼樣?”賀楊氏道:“我的女兒業已許配於人,那萬使不的。”常近財道:“不過看此一說就是了,【狗聲震耳。】若沒有點當頭,他老人家那銀錢多多的,不借給誰的是呢。”賀楊氏道:“如不借給,也就不用說了。”錢尚明道:“你定準的不欲以女作當,也不能決意不借給你。【恐脫圈套,故有此語。】你到外邊,千萬莫說沒有當頭。你使多少銀子呢?”賀楊氏道:“二十兩就彀了。”錢尚明道:“一二十兩,值不當的,至少也得百十兩。”【多則難還,必中其計,便露出壞心眼來。】賀楊氏道:“多借給點,那更好哩,就借一百兩罷。”【好大膽子。】錢尚明道:“你按五個月歸還,立個借字罷。”賀楊氏道:“我雖認的倆字,卻是不能動筆。【正合下官之意。】不論誰寫罷,我畫押就是了。”常近財道:“吾替你寫。”說罷拿了紙筆,寫了借字,給賀氏看了一遍。又接過去,給錢尚明看了一遍,【計。】才叫賀楊氏畫押。賀楊氏方畫完押,常近財忙拿過交與錢尚明。【計。】錢尚明收起,平了紋眼一百兩,交與賀楊氏。賀楊氏便告辭回家。

    剛出了院門,常近財趕出道:“你的銀子到手,我的用錢呢。”賀楊氏道:“多少用錢?”常近財道:“雖不能多要,也得按加三扣。”賀楊氏推脫不開。常近財竟在他手中奪去一錠,【到此常近財現出原形,真是名不虛傳。】飛奔而去,跑着高聲道:“若不是我,你一兩也沒處借去,無怪乎連連遭難,真是個沒良心的女人。”【他反說人沒良心,可恨之極。】

    賀楊氏只得勉強回家,告知淑媛。淑媛聽罷,打了一個寒戰,忙向其母道:“這事大大不好,明明落在他的圈套。【所見誠然。】速速交回去罷。爲兒作些針線,也難爲不着你老人家。”【淑媛自是貞孝兩全。】賀楊氏道:“那借字寫的不錯呀,【你看的不錯,他寫的也不錯。】況且者銀子已經接過,又沒了一錠,如何交復?少待幾月,那李金華回來,也就還了他了,怕甚麼的?”淑媛道:“那借字看的仔細麼?”賀楊氏道:“看的明白。【你看的明白,他寫的更明白。】只是借貸等語,並無別的話。”淑媛心中方覺少定。

    母女以此度日,不覺已是四五個月。李金華也無音信。那錢家也就叫常宿二人,連討數次。

    這日又來討帳,賀楊氏也不敢見面。淑媛出來答道:“二位暫且回去,不久即爲奉上。”常宿二人同道:“再說這個,可就不中了。有錢還錢,無錢你就跟了去。【前之設成圈套,合盤托出。】閒話休說,走罷!”淑媛道:“有甚憑證,敢出此言?”常近財道:“現有文書可據。”說罷,即在懷中取出,唸了一遍。內中竟是以女作當的話,淑媛忙到家中,告知其母。賀楊氏道:“當初我看的明白,並無是語,這是如何說起?”淑媛道:“爲兒看此二人,有些面善,像是見過的。”說罷,想了一想,忙道:“那被搶的時候,必有此賊在內。【淑媛眼力不錯。】咱母女也不必說破,扯他去見縣主,再作道理。”賀楊氏道:“不若到本府去告,聞說府官甚明。”【名不易得。】淑媛點頭。收拾妥當,母女同出。扯他二人同去,稟告府主。常宿二人道:“有此憑據,怕你不成?請着錢大爺同去。”說着就走。賀家母女跟着到了錢家,吵了幾句,五人一同進城。

    閒言休敘。來在府堂喊冤,府主聞此,便問:“何事?”淑媛回道:“惡霸養賊,肆行擄掠。”府主問道:“惡霸是誰?”淑媛指着錢黨道:“即是此人。”錢尚明道:“他借晚生的銀子,以女爲當,現有文約,老寅伯請看。”【宦門有此子弟,吾當爲之痛哭。】說罷,呈上借字。府主看了多時,其實不錯。又有賀楊氏親筆畫押。便問道:“爾賀楊氏不還此項,不交你女,亦是正理。總當好言安慰人家纔是,怎麼反以賊霸誣人?”賀楊氏道:“並非虛言”,府主怒道:““,還敢佞口!”淑媛道:“大老爺率吏多材,愛民有術,青天在上,惟心可照。【無限委曲,盡在箇中。】倘有不實,民女焉敢胡言。”遂將當日如何到楊村,如何被搶,如何借貸,一一告稟。府主聽了,想了一時,【要變卦。】問道:“賀楊氏當日這個借字,是誰寫的?”賀楊氏回道:“是常近財寫的。”又問道:“押是誰畫的?”回道:“是民婦畫的。”問道:“你認的字否?”答道:“少認倆字。”府主又想了一想,問道:“當日這押是怎麼畫的?”回道:“當日他寫完,與民婦看了一遍,又與錢尚明看了,遞與民婦,這時畫的。”府主冷笑道:“爾賀家母女並非刁惡形像,況畫押的時候,爾常近財寫畢就該叫他畫押,不然,該先叫錢尚明看了,再叫他看了就畫押。怎麼叫他看了,又叫錢尚明看,才叫他畫押呢?你必然是預先寫的這一張,後寫的與賀楊氏看,又給錢尚明看時,就抵換了,欺他婦女少識,草草畫押。他因看過一遍,故不再看,以至落在爾手,這明明是你作的圈套。尚有何辨?”【任你多少巧機關,一朝打破,難逃明鑑。】錢尚明等一齊叫冤,【還要刁詞。】府主不容他分說,遂拍案道:“不用重刑,量爾不招,先將錢常二人夾起來。”差役聽此,拿了夾棍,便將二人夾起。【非輕用三木者比。】他那禁得者個,便連聲叫道:“有招有招。”卸了刑具,定了半時,方將真情稟明。果然府主所斷不錯,真是曲全民情。【使惡霸不得盡其詞,明極。】

    府主提筆判雲:

    錢尚明等,雖非賊寇,實有其跡。況肆行無憚,強迫民女,理應處斬。暫將三犯下獄。【錢黨休矣。】待申明上司,再行處治。賀淑媛身墜青樓,竟能迴心立操,更爲世所罕覯。本府即時出文,將李金華傳到,在本衙成全淑媛終身大事,切切。

    批罷,向賀家母女道:“爾母女身無所歸,即在本衙居住。俟傳到李金華,再作道理。”正說之間,從外來了兩匹馬,直上公堂,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註解:

    聞之業精於勤,荒於嬉。修省者,當取爲炯戒焉。蓋荒必即於延安,精則底於永清,亦永清不至延安,自延安不至永清矣。而不然也,賀淑媛生於延安,流落永清,倘所謂始怠而終勤,先惡而後善者與。所以李金華訝其舉止,面談心賞,永盟山海。辭青樓而去柳巷,避白板而移楊村,惟貞節愈堅,而魔障愈侵。錢尚明目見心淫,設計弋取,不惜百金之費,先起羣盜之謀。既而被掠一空,不得不墜小人之術。中其節愈堅,其情愈可憫矣。迨至明鏡高懸,真僞立判,雖狗黨之掩着最工,亦難逃無蔽之洞鑑。賀淑媛真淑媛也,謝春和豈第春風太和已哉。

    理注:

    忽然堂下來了二女三男,原是東三南二合成五數。賀淑媛者,元神也。李金華者,元精也。非到永清,不得心腎相交,精神聚會精化氣,氣還神,故有移居楊村一說。言錢尚明等,乃貪嗔癡,能卻元神七寶之財也。又用定力觀照,識破賊情,府衙去告。府官杏村,號春和,春風鼓太和,保養太和之氣。府官除卻此賊,用戒定慧滅息,貪嗔癡,將賀淑媛收留官宅。及元神得所,抱元守一之功也。儒雲:在止於至善之地。

    華嚴經雲:

    定慧力莊嚴,以此度衆生。

    回光用力照,客塵無處容。

    第四回李金華茅店思親杜雨亭荒村養靜

    上回說到天津知府正分派賀楊氏母女,忽見堂下來了兩匹馬。這馬原從保定而來。馬上人下馬上堂,見了府主,呈上公文,府主拆看,見上面寫的是:“因他官聲清廉,判斷多才,調任保定府正堂”的話。【豈止於此。】看畢,一面檢點衙中事務,以待新任,一面差人進京,索聽李金華的下落,者且不題。

    且說李金華原系江南上元縣舉人,得中以來,父母相繼而亡。年方二十四歲,並未婚娶,故在永清有與賀淑媛定婚一事。然李金華,雖宿於賀家,實非好色之徒。只緣在永清店內,見淑媛舉止端莊,言詞秀雅,不似妓者之流,所以到其家中。一來問他原由,二來察其心地。一夜之中,並無他事。【其節操略見一斑。】只有正言,那有邪語,其所見甚投,將淑媛終身大事,向賀楊氏說明,訂爲婚配,並留下紋銀八十兩爲聘,【非苟合者比。】爲賀家母女養廉。

    自從離了永清,一路光景,亦不必表。但見他行之速速。及至到了黃村,天色已晚,所有大店客商皆滿,只有一座茅店未住行人。李金華不得不住於此處。

    進店以後,只見兩個老店東,一男一女,在店中照應。便問道:“老掌櫃的,你二人是甚麼稱呼?”答道:“我倆是夫婦。”又問道:“膝下有兒女麼?”答道:“有一個小子,進城還未回來。”正說之間,見外邊來了一個五六十歲的人,走到院中,高聲叫道:“我娘哩?”【從白髮小子口出。乃動人孝思也。】那男店東答道:“給客做飯去哩。”又叫道:“爹呀,【仍從白髮小子口出,更動人孝思。】咱店中住了多少人哪?”答道:“就住下一輛車子,他主僕三人。小子你看看有草無草,好給人家喂牲口。”那人應聲而去。李金華看到此處,忽然想起自己父母,飯也沒有喫成,反來複去,連覺也睡不成了。【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可爲金華詠之。】到了三更時候,獨對殘燈,拿出紙筆題雲:

    親生寧可食糟糠,勝似親亡衣紫裳。【菽水承歡,朱紫何貴。】

    想到人生行樂處,白頭兒女喚爺孃。【及時行孝,到老如童。】

    思親難見是徒然,但恨陰陽路回懸。【風木興悲,幽明悵隔】

    聞說彌陀能接引,夢中渡我到重泉。【仰仗佛力,重見親顏。夫人與淒涼客邸中,舉目無親,有不勝其苦思者,況有所感觸乎。李金華於黃村旅舍中,睹父子團聚之歡,興幽明阻絕之感,又聞老者之老,猶然以小子呼之。誰無父母,能不動傷。獨對殘燈,正是發明一點處。故其孺慕之詩,句句從天性發出。嗚呼!父母之不我待也。憶,當年之菽水,依膝下猶可承歡。恐他日之榮華,望庭中徒增浩嘆。故父母俱存者,爲第一樂事。速當及時行孝。若迨子欲養而親不待時,徒悲何益。杳杳泉臺,恨不得見父兮母兮,又焉得與我夢寐常通也耶。】

    寫畢,將筆投於案上,又哭了片時,並未閤眼,天已五鼓。轉眼日出三竿,分付套車。上車直奔京都。

    到了禮部,打聽友人杜淦在印否?這杜淦系河南光州固始縣人,號雨亭。與李金華乃拔貢同年,職授鑄印局員外郎。此時因身力不壯,遂告病在部,養靜於京南之善莊。李金華到時,已卸印三月有餘。李金華聞知此信,先寄居旅店。

    次日,便向善莊而來。到了莊外,見有土人,便問道:“禮部鑄印局杜老爺在貴莊寄住麼?”答道:“即在莊中間觀音堂內。”李金華者才下車,步行直到廟外。見山門緊閉,耳門不開,便拍了幾下,內有老僕開門,認得李金華【山門閉,則氣息深穩,耳門不開則內注於一,故能認得金華,此唸佛入手之法門,亦即唸佛極至之景象也。】便道:“李老爺幾時到京?”答道:“剛到,你老爺在家否?”答道:“早間同莊中人出去,至今未回。請老爺裏邊坐。將行李車卸下,我家老爺不久也就回來了。”說畢,即同李金華之僕人李忠一同忙活。

    李金華到了東禪堂內,見其中書籍滿室,琴棋在案,雅趣之極【未見靜中人,先入靜者室。】大有仙境迥異勢祿場中。【別有天地,令人欽慕。】看了看架上書籍,盡是養靜部頭,順手取出一冊,卻是清靜真經。雖然略看一遍,卻稍知其中奧妙【道主於安靜全中人方能領略。】也就放在原處,臥在牀上歇息。

    不多一時,那杜雨亭也就回來。一掀門簾,見李金華在內,便道:“咦?你從何處來?稀罕的很。”便上前握手。彼此說了些周旋話,方纔落坐。李金華道:“吾兄在此,倒也清靜。”雨亭道:“非是爲弟矯情,近來精神不足,朝中事務沒能辦。與其白喫皇家俸祿,何若退居林泉。一來可以保住性命,二來也可少離塵氛。雖不能尋得真機,實能丟開些俗情。不管東西南北,高興念兩句佛坐一坐靜,若不高興,就到莊前莊後閒步,【風月胸懷何等灑落。】或與鄉人閒談。投了機會,也可將那人所當行的,【百行孝爲先。】說與他們,人所當禁的,【萬惡淫爲首。】勸戒他們。或者日習漸染,將這人情正得一點,【正己在者個,正人亦在者個,寓勸戒於休職後,何啻重行仁政。】也未可知。”李金華道:“吾兄誠人間天上矣,【莫非仙乎,令人神往。】弟雖不能及,心嚮往之。但此功名念頭,將弟牢牢拴住,總是打不破。”杜雨亭道:“既然有這念頭,明年便是會試年,大約必有可望。”李金華道:“吾兄念及於此,你我兄弟,非同泛泛,還求大大指教。”杜雨亭道:“不必過謙,彼此標榜一二。”李金華於此,遂在廟中居住,轉眼五月有餘。這日,忽然嚏噴不止,耳熱眼跳,心中甚是愔忄贊。【不必愔忄贊,更當樂極。】不知爲何,下回分解。

    註解:

    大凡神聖仙佛,未有不孝父母者,何也?孝者仁也,不孝則去仁矣。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哉。然必有誠正工夫,乃能從心中發出,都是孝思。蓋黃村者意所生之處也。意不誠,則念念皆妄;意既誠,則念念俱真。李金華在黃村旅店,觸動孝思,作詩二首,所謂念念俱真,都是孝思也。真與敬相表裏,敬與沉相依附。敬畏生則不浮躁,沉摯極則不靡麗。夫天下惟不浮躁靡麗者,乃可以養靜修真。然得止必先知止,欲得至善之地,當先知至善之地。此杜雨亭善莊養靜,而金華得以到此相見也。抑吾思之,李金華生於上元,宿與永清,感物思親,見色不淫,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此雖不足,概其生平,未始不略見一斑也。然必生於上元,乃可感物思親,宿於永清,乃可見色不淫。蓋上元者,元善之上乘;永清者,清涼之真種也。若夫杜淦姓兼木土,名裕金水,直謂之南無木土金水也。可職授鑄印局員外,陶鑄三教之心印者,必此人也。故以雨亭爲號,蓋取其大沛甘霖,普及衆生也。其時時與善莊人勸懲者,職是故也。

    理注:

    且說,謝春和因爲官清廉,方能吊升保定,是保元神,得定亟養太和之氣也。李金華,系江南上元縣,即泥丸真精降於中丹田。到了賀家,卻是心腎相交之義,莫作妓者看。李金華,進京路過黃村,黃脾藏也。自有茅店一所,入化城未到寶所,見二老人乃乾坤相配。西南得朋是也,又進京尋找杜淦,要參本性,來到善莊,止於至善之地,找見杜雨亭,才能見性明心。

    偈雲:

    克己功夫是復初,止於至善妄念無。

    反本還元真妙諦,不二法門以如如。

    第五回紫竹院對月談心綠楊溪盤膝觀水

    話說李金華在觀音堂內,住了五月有餘。忽然嚏噴不止,耳熱眼跳,不知何事。便向杜雨亭道:“爲弟者幾天嚏噴不止,耳熱眼跳,不知有甚麼事情,主何吉凶?”杜雨亭道:“此乃春風所觸,以至氣血不周,故有此病。”李金華道:“如兄所說,不至若此之久。”杜雨亭道:“你這麼說,便是心血來潮了,何不掐指一算呢?”李金華道:“弟若能算,又不領教了。”杜雨亭道:“你這總是萬事攢心,推脫不開。正是事不關心,關心者亂。雖不必外有所觸,而內誠有所感。苟能將心拴牢,不使外放,自然身體清舒。”李金華道:“弟苟能不動心,又成了聖人了。吾兄所言,弟難遽及。”杜雨亭道:“欲不動心,有個捷法,捷而又捷。莫先於養靜,心豈能遽靜?更莫先於唸佛,念來念去,念得只剩一個佛字,貼在心頭,則靜自生。於此再念者一個佛字,唸的真真切切,外此無聞,漸漸這一個佛字,融化於心。這一個心,融化於佛,謂之爲心不是心,謂之爲佛不見佛。漸漸連是心之心,見佛之見,融化於無可形容處,【心境俱寂。】豈有不靜之理?至時欲求不靜,亦莫能得。莫說極小之事,無形之感,就是刀兵在邇,死在眼前,也不能奪其操持。老弟不必煩心,趁此明月當頭,到莊外散悶散悶罷。”金華道:“倒也使的。”說罷,二人攜手而出。走着也說些當時景緻。

    一時到了莊外,見有清水一灣,真是綠水長流,黃芽出土;岸邊極其乾淨。【彼岸可同登否。】二人遂盤膝而坐。金華道:“吾兄剛纔所言,純是佛法,昨見架上有清靜真經,又是道家工夫,吾兄倒是專於那條?”杜雨亭道:“吾當日乍學坐靜,見道法容易,久之尋不着門路,【邪門多多,勿得錯投。】幾乎入魔。看事不好,又到了京都護國寺,參見圓通和尚,才得了入佛之徑。後來按之行去,實有些個靈驗,【靜中唸佛,自有利益。】也就榻下心一直撲去。用到於今,甚是得力,心裏極得清淨。”金華道:“怎樣清淨?”杜雨亭道:“清如溪中水,淨如天上月。清淨之極,又更似水底之月,看之可見,掬之不得。及搜其細微,這清淨即是道家之清淨。道家之不若佛者,是僅得天上月溪中水耳。至於水底之月,卻是摸他不着,況那道法尚有多少關節,難以打開。一朝打開,方能起慕佛之心。不能打開,覺佛不如仙。既而打開,覺仙不如佛。及至得證佛果,頓悉如來。佛何異於仙?仙何異於佛?佛之所以高於仙者,因佛乃仙中之仙。由此而論,何必學仙,遠走一步呢?所以唸佛一法,爲超凡之捷徑。”李金華道:“如此說來,弟有所見。”杜雨亭道:“老弟有何見解?可以領教否?”李金華道:“弟聽吾兄之言,雖是仙佛之道,其據實不外儒家之旨,欲知不異之說,下回分解。

    註解:

    靜之一字,徹上徹下,離他不開。然道家以有象入,佛家以無象入,將念法與觀法合併一處,無象亦似有象矣。夢東雲唸佛與參禪同,與道法少別。參禪者,寂照不二則悟。唸佛者,一心不亂則慧。寂照不二,乃能一心不亂,一心不亂,乃可身心一如,方得唸佛三昧。傳雲:“念得只剩一個佛字者是也。廬山:坐立不知,南北不分,即其候也。固無可形狀者也。餘於無可形狀之中,而得三如之竊似,三多之況味,費心用目,凝然內照,心目一如,如貓撲鼠,沉耳於心,字字清徹;心耳一如,如雞覆卵,操之又操,耳聞目注,耳目與心一如,如龍養珠。傳雲:將佛字貼在心頭者,是也。”念來念去,唸的這個寂照之見。沉耳於心之心,似着力似不着力,久之突見三多:精神多,虛靈不昧,心滅性現,對境恬然;義理多,左右逢源,聞一知十,觸處洞然;歡悅多,順逆兩忘,口吐蓮香,自在油然。終之靜極生動,無象而有象,自印堂直至規中,如雪光一片,朗朗見一水底之月。然必有此,乃得真定。尋着廬山面目,方知元是自性彌陀。曾子之唯,顏子之卓,到此水釋。說無可說,噫,情殷雨化,言不雷同,浩浩秋月,落落春風,達人致之,道心貫通,俗士笑之,睡眼朦朧。

    理注:

    杜李二人,在觀音堂,住了多時。李金華,忽然嚏噴不止者,正是淨中動,動中生妄。若要斷妄證真,只得切實用唸佛的工夫,唸佛一法,萬法具備。八萬四千法門,無如唸佛爲要捷者。淨土雲:“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現世爲人師,來世坐佛祖。有禪無淨土,十人九錯路。陰境若現前,俾爾隨他去。”唸佛一法,爲人道之明途,是超凡之捷徑,橫出三界,直到彼岸也。所以二人,說彼岸極清淨矣。至於水清月明,以至水底之月,極淨微妙,以是真空實相矣。

    偈雲:

    心月孤圓鏡,常在自性中。

    圓融玄妙理,空空亦不空。

    第六回談三教一脈歸源借四書羣儒講學

    話說李金華心有所會,便向杜雨亭道:“以兄所說,這天上月、溪中水,即儒家大而化之之謂也。水底之月,即聖而不可知之謂也。但其中大概尚求指示。”杜雨亭道:“佛家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乃佛家之妙也。太上所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乃太上之真也。聖人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乃聖人之旨也。究之所謂妙,所謂真,所謂旨者,無一不是水底月。若以水底之月爲月,何嘗月?若謂水底之月非月,何嘗非月?其所以是月非月,便是以心印心。然以心印心,僅有其跡,不若以心爲心,【將心認真。】誠有其實。所謂以心印心,即是以月印月,以月印月,便不若以月爲月。【莫泥於月。】月在水尚有分形,月在心則融化於心矣。於此融化之中,推出無可融化者,那才得真種子。【金剛不壞身。】若囫圇說過,猶是豬八戒喫人參果,何嘗嚼出一點滋味。【世間不若豬八戒者,何其多也。】老弟如能咬破者點機關,豈不頓醒惡夢?”李金華道:“其中深奧,尚須細察。至於三教之源,總離不開一個道字。儒家就道言道,道家破道言道,釋家印道言道,兄臺以爲何如?”杜雨亭道:“老弟悟性甚好,但前之所謂水月地步,必須次序行到,方可瞭然。萬不可深入,以至誤解。”

    二人正說之間,忽見僕人前來,僕人道:“二位老爺,卻是在水邊玩月,【此四字煞有意味,唸佛者能在水邊玩月,自見三多而一如焉。】令小的們各處尋找。”杜雨亭道:“有甚麼事?”僕人道:“有莊裏兩位先生,欲與李老爺談談。”李金華道:“如此,咱便回去罷。”

    三人即向廟中而來,到禪堂相見,分賓主落坐。李金華道:“二位高姓大名?”那上首的答道:“小弟姓馬名元龍,號雲從。”那下首的答道:“小弟姓金名雲翰,號西園,請教李老兄臺尊諱?”李金華答以其名。二人又問道:“請問臺甫?”答道:“草字印堂。二位兄臺,到此有何見教?”馬元龍道:“久仰之極,未暇一談。昨晚我兄弟相見,言及兄臺到敝村多日,總無一個接引,不若親自直來,量無不納。”李金華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下問?”馬元龍欠身道:“李老兄臺,名登一榜,學富五年。小弟到此,敬求高示。”李金華道:“小弟只念得一部《四書》,【能將《四書》常常在唸,即不易得。】未嘗博覽,若不厭聽,便要大膽從命。”馬金二人同道:“倘有真解,何妨垂教。”李金華道:“這一部《四書》,無非是勉人爲學之意,所以孔夫子一開口,便曰:‘學而時習之。’後人誤解爲學之意,即以讀書爲學,更以咕嗶爲時習,也不管那個之字是甚麼。就有問及此者,他也不過仍以所讀之書爲之,不知聖人重實行。觀弟子章行有餘力,可見,所以大學之功,不在明善,而在止善;不在誠意,而在格物。此聖賢踐形之實功,學者之切務也。再問之字之深處,也不過含糊答以朱子之注。且朱注,亦有不可盡從者。即如一貫注,曰貫通也。謂一貫,爲一本萬殊;謂忠恕,爲藉端以曉門人,皆是錯注。蓋貫者積也。一以貫之,即一以積之。顏子之不遷不貳,得一善拳拳弗失,正是此旨。至忠恕之說,則忠即一也,以忠得行恕,即一以貫之也,此是聖道,即是聖學,注家不識,故致千年昧昧。茲姑不論他處之朱注,第即學而之朱注言之,非明明說學,是學先覺之所爲乎。不學所爲,便爲腐儒。其所爲者爲何也。次章明明告之以孝弟,不孝不能忠,不弟不能信。盡得孝弟,方可無愧爲學。若求孝弟之真,便須以三章巧言令色爲戒。巧言非禮,令色非義。不禮則不廉,不義則不恥,所以戒得這個,方爲孝弟之人。一有所缺,八者皆無。無此八者,尚得謂之人乎?【人若忘孝,何以爲萬物之靈?士苟忘孝,何以爲四民之率?倘不明首善,捨本求末,吾恐一失人身,萬劫難復,將不免爲異類之屬矣。故作者悲痛之本懷,非輕言刺入,是醫世病而說士習也。閱者於此大#各返躬而自問焉可。】然爲學不能遽到這分。所以曾子復教以省身之法。若不從此求去,則學者反不若不學者矣。二位兄臺,豈不知此?”

    馬金二人同道:“兄臺所言,誠學者之通病,弟等亦難免此。雖此數語,聞之愧愧,兄臺在此,是與杜老兄臺一同養靜,還是有志上達呢?”李金華道:“卻是有志養靜,無奈這個功名路,總是有些戀戀不捨。”馬元龍道:“雖求功名,只要無愧,兄臺不必求,而功名自至。”李金華道:“過於高抬,弟豈無愧。若能得中,亦是竊取。”馬金二人答道:“兄臺誠謙謙君子。”李金華道:“非是自謙,實有不及。”馬金二人見天色已晚,也就告辭而回。

    李杜二人送出,回來也就安眠一夜不題。到了天明,尚未起來,只聽外面亂嚷,忽又打門,不知何事?下回再爲說明。

    註解:

    心、水、月,均非外來。儒、釋、道,原無二致。然以心印心,猶分彼此。以心爲心,心即是佛;以月印月,猶分內外;以月爲月,佛即是心。皆屬實在景象,並非虛幻。又須融化無跡,乃得無上法忍,何嘗與儒道不相通哉?其所通者,本也。何爲本?孝弟而已。夫孝弟,則肫誠內裕,豈有不忠之端?言行無虧,豈有不信之事?不敢越禮犯分。貽父兄之隱憂,則禮義昭焉;不敢重利輕身,增父兄之深痛,則廉恥着焉。人之不能保其忠、信、禮、義、廉、恥者,皆其不能孝弟故也。人曷弗以孝弟爲急務哉,人曷弗以聖人之學爲學哉。

    理注:

    談三教一脈歸源,是二帝現身說法,教人用心。切實唸佛的工夫,就是能敘玄說妙定鏡高懸。不如唸佛要捷者。又見李忠來找,村中二位先生欲於李老爺敘敘。卻是馬元龍與金雲翰。馬姓者,肝經也;金姓者肺津也。四人相聚者,是四相合也。釋雲:“反識成智。”儒雲:“克己復禮。”是也。

    偈雲:

    子後午前莫要差,調和元氣養鉛花。

    淨心坐到無爲處,金木原來是一家。

    第七回鬧禪林僕人仗義開聖教大衆歸心

    話說李杜二人尚未早起,忽聽外面打門,不知何事。僕人李忠聽見打門,便出來開門。剛將門拴抽下,外面多少人一齊擁入,皆高聲道:“抓出姓李的那個小子來。”李忠道:“甚麼事?甚麼事?”那些人亂道:“【皆亂道人也。】不必分說,抓去!”李忠道:“抓那個姓李的?”那些人又亂道:“他叫甚麼李金華。”

    李忠看事不巧,便道:“那就是吾,你們要做甚麼?”【見義必爲,毫無恐懼。】內中有人答道:“既然是你,也跑不了你,先與你講個理兒。”【懂的麼。】後面忽閃出一個人來,挽着紇【音各】繨【音搭】糾子,捋着胳【音各】膊【音波】,高聲喝道:“那裏有閒工夫與他講理,給他個先打後問!”說罷,抓住李忠按倒在地,這一下,那一下,打個不了。正打中間,忽又閃出一人道:“不必打了,不必打了,問問他是個甚麼東西?敢亂言罵人。”【前所論,此乃名正言順,豈是罵人。】這才撒開李忠。李忠那裏擔得這個,雖然未死,也就不能動了。【替主被傷,其身不動,其心更不動。】那些人還着腳踢着他道:“滾起來。你可再說呀!”

    李金華在屋中聽見,也不知是甚麼事,雖然李忠替他應承,他也不能妝無事的,慌忙起來,到了院中。雖然問那些人話,那些人只管打李忠,何從聽得他說話。直等到不打了,才聽見有人問他們:“爲的甚麼事?”內中一人答道:“只因昨日晚晌,這莊裏馬金二位先生,上這裏來,與這個小子說話,不料他言語之間,將唸書的人作踐了個不用題。他二位全是老實人,竟是聽着他說,直等到回去,馬先生合他兒子說了一遍,他兒子便有點氣,馬先生還說是好話,真令人可笑。他兒子聽他一一說完,即出來叫開吾的門,與吾一說,吾才同他找這些人,與這個小子算帳。你是甚麼人?問此作甚?”

    李金華聽畢,哈哈大笑道:“這就是了。人也打了,氣也出了,有話可漫漫說罷。”【度量雖大,也是不喫眼前虧。”】那些人道:“我們就是爲此,別無可說,叫起他來說罷。”李金華道:“衆位既然說李金華言語不周,到底可知他說些甚麼?”內中一人答道:“他說爲學之人,不解爲學之事,鬧的不孝不悌,以至不忠不信,無禮無義,便是無廉無恥。八個字,人們全都不記得,這不是活活的罵人麼?”【你還怕罵麼。】李金華道:“衆位這不是拿着個屎盆子向自己頭上戴麼?”那人道:“這話怎講?”李金華道:“衆位既然給爲學的出氣,衆位必然是爲學的人了?既然是爲學的人,萬不可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既然不可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又何必生這歪脖子氣?若是生氣,便是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的人。【這便是揭他的禿瘡疙胗。】衆位固然不是不孝不弟,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的人,這豈不是拿着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戴麼?”【議論風生,衆口駁倒。】那些人聽見此話,大眼看小眼,竟是一言不讚。

    李金華道:“衆位中必有馬先生之子,即請出來,吾有一言相勸。”內中一人,拉出一人來,【不願見人麼。】向李金華道:“這就是那馬先生的兒子。”李金華道:“少兄臺不必煩惱,吾有幾句話,可願意聽否?”那人也不答言。李金華道:“吾說這話,少兄莫怪。你父親向你說的,他既然說是好話,你就該遵着行去,纔是孝子。你不問是非,反來找吾,吾便是李金華,你們打的那是吾的僕人。你們可將心定一定,到底想想,該呀不該?”

    “那書上說的明白,君子有三戒,有戒之在鬥一言。【妙在不直斥其非。】君子有三畏,有畏聖人之言一句。吾雖非聖人,吾所說實聖人之話。況上面又有幾章,更當遵行。吾前所講,乃是《論語》前四章,後道千乘之國章,那是治己方能治國話。這五章恐人不能深懂,所以第六章,乃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一章是令爲學者次序行去。學莫先於孝,故先教之以孝,這個孝字,是爲學者萬不可缺的事。【萬化造端,士責攸賴。】況這個孝,是爲子之心,並非外來的。【人性本善,孝從心生。】若是不知孝,便是沒了心了。人若無心,誠禽獸有所不知。【烏鴉反哺,羊羔跪乳,物尚有心,人何昧本。】如問怎樣行孝?須將父母愛我之心,反而加之父母。如不知父母怎樣愛我,須想我有兒女,我怎樣愛他。在這愛中添上一番恭敬謹慎心,便是孝思不匱。【言簡意賅。】至於這個弟字,較着孝字似乎難行。若以誠心行去,亦甚不難。如與己之兄長,須想我不敬,我父母必有所不欲,不但不悌,反成不孝。或與我之伯叔更當易父也。就是父母不欲你敬他,還須拿爲兄弟之心,徐徐勸解父母,必令父母如意,依然敬他。如此行走,不但成全弟道,亦併成全父母之仁。既爲盡弟,更爲盡孝。”

    “至於親戚朋友之長於我者,亦須以長我之心掛在心頭。人長於我。必有長於我者之德,豈可輕視?然我並非敬他,實敬其德耳。如謂其無德,我就該遠他,更不可得罪他。其次再加之以謹,謹之中更能信。如果不信,則謹便非真。謹既非真,便是巧言令色之流。再者人皆說是父兄之教不當,反給父兄落些怨言,則孝弟亦因之俱廢。如此則謹而信,更要緊的很,下邊所說之泛愛衆,是教爲弟子者自成其仁恐其不能,又須常常親近仁者。至於文之一事,雖不可不學,亦須待其餘力。下章之賢賢易色,非親仁者不能。事父母能竭其力,非入則孝者不能。事君能致其身,非出則弟者不能。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非謹而信,泛愛衆者不能。故子夏謂其爲學中人。其見爲學中人者,非見其行之皆當,而有文之可觀麼。下章又緊緊贅上不重不威等語,是誠教人不可過於文,苟過於文,其學必不堅固。所以又叮嚀教人以忠信爲主,以益友爲尊。如此爲學,亦難免無過,只要速改,衆位如此實過於過,還須速速改了。書上說了這三章,又緊緊贅上慎終追遠,無非還是教人盡孝之意。若能盡得孝字,到了慎終追遠地步,自然去治國的時候,而民德萬無不歸厚之理。”【你們曾聽見這一講否?從孝字貫徹到此,聯絡串珠,一一發明,學者閱此,當細心體會焉。】

    “衆位千萬莫怪,若是怪着,可就成了些怪人了。【怪人甚於怪妖,中華國中,焉容此物。】況且吾也喫不起這場打,幸而沒將李忠打死,若是打死,這場人命官事,可就要連累你們了。到那時受刑不禁,以至喪命,將父母遺體毀傷了還是小事,如無兄弟子嗣,豈不絕了祖宗香菸麼?不孝之罪,到此已極。是與不是衆位想想。”正說中間,從外面來了幾個人,跑的直是上喘,不知爲甚?下回再明。

    註解:

    聖學莫先於教孝,惟孝可以端始基。聖學莫重於行孝,惟孝可以繼聖統。聖人以孝弟等事教弟子。曾子獨得真傳,首着孝經一部者職是故也,乃孔門以孝弟爲急務。而今也以倫常爲閒情,只求文字之工拙,不顧實行之缺欠。憫世者有見於此,故不惜詞費,融會貫通,創新解以濟聖教之窮,揭真諦以救氣數之偏。並非迫人以難能,自可希賢而希聖世之業儒者。何弗取此章。而三複之也耶。

    理注:

    話說,杜李二人,是入定未出,忽聽有人打門,卻是外塵來擾。李忠者,慧也。李忠捱打,原是理欲相交,定乃慧之主也。李金華焉能得安?略定定再說。是定能治亂,定乃體也,慧是用也。所以馬元龍,又來到將衆人趕散,是用意將羣魅打退,拉住他兒子,與李金華陪罪,是除邪崇正矣。

    偈雲:

    外客羣邪起,衝動內裏功。

    定力來相助,才用馬元龍。

    第八回遇同鄉逢凶化吉述往事入耳驚心

    話說李金華正與那些人講話,忽從外面跑進一人,後跟數人,後數人將前一人抓住便打。李金華忙道:“甚麼事?莫要動手!”後數人道:“我們不必說,叫他說罷。”前一人道:“先生有所不知,我是進京去的,從此路過,見他們在莊外打鳥。我勸他不可打鳥,者鳥雖是飛禽,卻與人一樣性靈。咱打他亦猶物之傷咱,同此不欲之心。【物我同一性命,何苦無故戕傷。況當春令,尤宜禁戒,兒童無識,犯者更多。見者尤宜痛斥之。】他們說我管閒事,說我是扯臊,吾說吾說的是正經話,你們反當惡言,他們者就出口傷人。我說人皆父母所生,我若反加於你們,那豈不是彼此耍把爹孃麼?”【言語輕佻,辱及生身,彼昏無知,以爲快語,此等惡習,自取罪戾。若少知敬重父母者,當先戒口惡。】

    後數人道:“你那是胡謅。”說罷,又要抓他。李金華忙道:“不可不可,他說的話,你們不願聽,足見他說的不錯。他若說錯了,你們還願聽哩。【語似譏諷,實屬至理。】你想者鳥,他能怎麼着人?人何苦去傷他?況且者宗小鳥,尚不足一臠,也沒甚麼喫頭。你若拿住養活着他,按時給他喫按時給他喝,拿着他當主人待承,就是親生父母,也不能者麼盡心。【順口戒人傷生即順口教人行孝。足見作書苦心。】你想者是何苦?”【作者此說,非不近情,近見養鳥者,食水不缺,朝夕供給,事鳥何其誠敬也,於事父母何獨不然。】那數人聽了者話,也就無言可答。李金華說到者裏,見馬元龍帶怒跑來,高聲喝道:“不知好歹的人們,怎麼作者宗禍?”那些人見了馬元龍,也就跑了。【莫非怕龍抓去。】馬元龍將他兒子趕回,打了兩個嘴掌。採着小辮,一直進了禪院。李金華道:“兄臺不必如此,他們小孩子家,吾也不怪。”馬元龍道:“還有者麼大的孩子可惡之極。”指着他兒子喝道:“還不跪下麼?”又向李金華連連作揖道:“兄臺總要包含,看弟面上,還須重重申斥。者個小子,實在是不懂事務,【誠然。】也是爲弟家教不嚴。”【有點。】

    說罷又連連作了幾個揖。李金華道:“全無關緊要。但看敝價何如?”馬元龍同李金華將李忠攙起,走了數趟,卻不至礙事。將李忠架到屋裏去,給他燒了點茶,漫漫教他喝了。李金華拉着元龍道:“上屋裏說話去,兄臺不必多心。就是令郎有錯,也須漫漫教導他,不可一時多氣。”又慌忙跑出來道:“你者位兄臺,請屋裏坐,吾光顧了說者個,卻是忘下閣下了。”【照顧周密。】那先前被趕之人,聽說此話,者才隨着進了禪堂,分賓主落坐。李金華道:“請問先生何處人氏?高姓大名?”那人道:“敝處江蘇在江寧府城裏住,姓申名孝思。”杜雨亭道:“你二位是同鄉了,請教臺甫。”申孝思道:“草字元德。”【此筆補前文之所未表,元善以申其首孝,明德以申其實行,循名責實令人起慕。】又問明杜李二人名姓。李金華道:“兄臺有何事進京?”申孝思道:“題起來一言難盡,弟在天津,臥病半載有餘,將所有衣物盤費,盡行耗盡。者還是小事,幾乎喪命於店中。”李金華道:“兄臺之病,不用說是最難治了?”申孝思道:“病卻不至礙命,是因店東誤傷其妻,弟幾乎唬死。”李金華道:“他爲甚麼?”申孝思遂將智玉樓如何之事,以至連累其人說了一遍。李金華道:“未者經官麼?”申孝思又將縣官如何斷的,府官如何了的說了一遍。李金華道:“如此之人,而有如此之弟。兄弟二人,何其大相懸殊。智玉田有如此之友,其慎交可知。【文法簡要惜墨如金。】但智玉樓作了者宗事,了案之後,怎麼見人?見人還可,怎麼見其女兒?”申孝思道:“只緣無臉見人,到了家中,所以也就自縊而死了。”【此筆補智玉樓之下落,到此即生亦無人味。】李金華道:“咳,世上淫詞污人,者可不驚心麼?”

    申孝思道:“弟在病中,聽說天津府知府問案甚細,不但智玉樓一案,還有一個叫甚麼,錢尚明原系富豪霸佔民女一案,問的更好。”李金華道:“是怎麼霸佔的?所霸佔的是誰?”申孝思道:“他霸佔的者個女兒,誠令人羨慕。他本系個妓女,只緣許配了一個行路的人,不知是誰?【怎該不知。】許配以後,直未回去。者個妓女,竟是真不逢迎。【前之矢志堅操,於此益信。】錢尚明那大財主,毫不能動其心。【淑媛身價自高,目中那有錢黨。】以至經官動府,並不膽怯。多虧府官甚明,將他收留衙內。弟病中無心,也沒有打聽此女姓名。”李金華道:“他住在何處?”申孝思道:“好麼是在楊村。”李金華道:“弟進京時在永清有此一事。”申孝思道:“怕不的還是此人。”【嚇金華一跳。】杜雨亭道:“他在楊村,你在永清,怎麼會是他?”申孝思道:“他就是不會搬家麼?”【更嚇金華一跳。】李金華聽到者裏,不覺心裏亂起來了,色也就變了。【言之耳熱眼跳者,於此始驗。】申孝思看見他昔個模樣,又道:“兄臺不必多心,聞謝公將此女帶到保安去,已給他所許之人書信,不知如今喚到了沒有?萬不是兄臺心上的。”【放火救火。】李金華聽此,才覺放心,便道:“妓女有如此之節,真難得的很。弟所許之人,倘能此樣,足見爲弟眼力不錯。申兄臺進京,將作何想?”申孝思道:“弟想今年乃是會試年,必有同鄉到京,或者找着兩位,求他幫助一二,弟好回家。不然,如何是好?不料來到者裏,幾乎挨腯【音頓。】打。”李金華道:“弟者幾天也要進京,咱二人可同去。至於回家一事,全在爲弟身上,無容多慮。”【不失同鄉滋味。】申孝思道:“者可就感念不盡了。”李金華道:“不必套言,既然相見,便是有緣,況且又是同鄉。”申孝思自此便住到廟中,待了幾天。李忠養好,申、李二人帶着李忠便收拾進京。杜雨亭送到莊外道:“弟在此恭候佳音,二位到京務必賜一回信,以便去訪。說罷,申、李二人上車而去,一直到了順治門南之十間房,看了客寓住下。申孝思出去,不知是做甚麼?一時回來,向李金華道:“可活活氣死人了。”不知生的甚麼氣?下回分解。

    註解:

    戒殺放生,是第一當做的事,亦是第一大功德事,且是第一解冤仇的事。今生你殺他,來生他殺你,冤冤相報,何所底止。夫一臠之味,豈久果腹,熗傷阱陷,未免過殘。孟子曰:“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吾謂殺生者,倍甚於殺人,何也?殺人者抵命,抵其命則仇報矣。殺生者,未必即償其命於今生。難保不必償其命於來生。何弗取戒殺放生文熟讀之哉。總之金鐘一書,以申明孝思爲主。以指示上天之津樑爲宗。證明儒教,可補論孟之遺。宣揚佛法,實泄經典之祕。固足見作書者指點斯世之婆心。亦足見作書者設法引誘之苦心也。

    理注:

    李金華,正與衆人談論,又見來了衆人,趕進一人,竟是要打。即是曲直未辯。來者,卻是申孝思遇李金華是同鄉。此乃是精氣相投,氣於精合精彼氣衝。故能上進河車,上行至泥丸宮。二人雖住在觀音堂,是用回光反照,明性復源是也。李金華又聽申孝思言賀淑媛一事,甚覺煩燥,即是淨中生動,用甘露灑心,自然清涼。進京到十間房,卻是從心入脾也。

    偈雲:

    精氣相交六脈通,身心清涼道心生。

    土望四季脾運血,十間房內去用功。

    西來大義本無爲,何須鉛汞用意追。

    常寂光土真法界,無去無來以無得。

    第九回娶雙媳同胞分產養二子老叟傷心

    上回所說暫且不題。且說順治門外,有一草廠衚衕,內有一家姓聶名壽椿,娶妻吳氏,早去世,生有二子。長名百福,次名百祿。百福娶妻刁氏,次尚未完婚。一日,刁氏向其夫道:“老二年已長成,還沒有丈人家,你也不管,老頭子也不問,教他在外邊胡鑽鑽,叫吾一人作喫作穿。累死吾者一塊,【甚麼東西。】固然不算種事,你再說個好的,那就襯了你們的願了。你們死了那個心罷,吾還早哩,還沒有現彀了世哩。”【有個時候不用忙。】百福道:“者是說的甚麼話?就是老二的親事也可得有提的?”刁氏道:“好的人家不願意,&的你家不願意,你爺們拿着老二還當個好人,吾早看清白了,不給他娶媳婦,他也是把者點家業抖漏淨了。給他娶媳婦,他也是把者點家業摳索起來,總有你爺們現眼的時候。【說的誰?】等着罷,等着罷,你不用發昏哩。”【又是說的誰?】百福道:“你不用着急,早晚將對門鄭媽媽找來,不拘好歹,叫他給老二說個媳婦,速速娶了,老二安分,豈不好麼?若不安分,再作道理。”刁氏道:“說甚麼早晚,要找鄭媽媽,你便找去。個爺們家絲絲羅羅,那裏有個決斷氣。”【潑婦口吻。】

    百福無奈,到了對門找着鄭媽媽。鄭媽媽便隨了他來,見了刁氏道:“大奶奶叫吾做麼?你老人家者些日子可好哇?”刁氏道:“光剩了好哩,者就要要命了。”【者還早些。】鄭媽媽道:“你老人家說那裏話,往後還要享福哩。”刁氏道:“不用說者閒話,你看看那裏有合式的,給俺二爺說個丈人家。”鄭媽媽道:“你老人家說到者裏,吾那一天到了棉花五條衚衕,周松齡老爺子家,瞧見他家二姐兒,卻是不錯。腳手也下的去,針線也好,吾想着給二爺提提還沒有來說,你經人家竟是心急,想想好哇不。大爺也打聽打聽,若是願意,吾就到那裏,與那老爺子說說。大約沒有個不妥當,那裏日子就是窄些。”刁氏道:“打聽甚麼?不論好歹,你給他拉拉個來就好。”鄭媽媽道:“既然者麼說,待會子吾便去走走。”刁氏道:“你在心罷。”鄭媽媽道:“沒有不盡心的。”說着便告辭而去。到了家中,喫了飯,鎖上門,便向周家而來。

    可巧周松齡正在家中,鄭媽媽一提,甚是願意。鄭媽媽回覆刁氏,即擇日下聘。刁氏向其夫道:“者可說成了,你爺們可給他娶罷。”百福與他父親商量着,看了個黃道良辰,僱了轎子,叫了幾名鼓樂,也沒有敢驚動親友。不過是爲的省倆錢,者也不必細講。周氏到門以後,【百祿福星到了。】心裏那敢妄想。百祿還拍門不醒,依然胡花亂花。刁氏向其夫道:“你可看着罷,者就快了,等着花淨了,可就大家受罪罷。者也沒要緊,給他又弄了者個業,可怎麼處?”百福道:“者可有甚麼法?你叫速速給他娶媳婦,給他娶了,你又者麼說,吾可是真服了你了。”【你服天不服。】刁氏道:“你不想法,那就難說了。依吾看來,不如將他分出去,叫他經經,知道日子難過,他自迴心。從先無人給他縫縫連連的,者可有了,還怕甚麼?”百福道:“那可商量老爺子,吾就主的麼?”【略有人味。】刁氏道:“你向老爺子說,不是定準要分老二,叫他經練經練,他若迴心,還是夥裏起來,老爺子自然就允了。”果然,百福照着者話。【謹遵法旨。】與他父親說了一遍。聶壽椿聽見此話,明知是刁氏主意,若不允他,將來刁氏更要難纏,【令親至此,便該雷擊。】倒不如分開心淨。老頭子將百祿夫婦喚到,與他說了,百祿更覺如意。周氏剛過了門,也不敢多說,遂請了親友,將家產分爲三分。他兄弟倆兩分,那一分與他父親養老。刁氏聽說,跑到外院喝道:“者麼着分,萬萬使不得,【悍婦口吻,別具心腸。】老爺子孤身一人誰打整他?【似乎孝順。】總是分爲兩分,老爺子兩家輪流奉養,或一月一換,或半月一換,那才使的。不者麼着,誰照顧他老人家?”親友們也知刁氏難惹,不得不按兩分分,按一月輪流奉養,分之已畢。百福仍在原房。百祿搬到十間房居住,【搬到福地。】多要了幾畝地。從此聶壽椿遂兩家跑着。【也是孝順法。令其父舒筋活血。】先前還好,到了一年有餘,輪到大兒家,大兒不給好氣。流到小兒家,小兒不給好氣,就是周氏有良心,百祿也是不依。壽椿年邁不能消受硬物,百祿反給他幹食,壽椿道:“吾那裏服下者宗東西?”百祿道:“你老人家者麼難伺候,【雷擊語。】吾無處摸好東西,給你老人家喫,我家天天都是喫者個。等着上你大兒家享福去罷。”老頭子忍耐一月,來到百福家,盡給他些稀飯喝,【更可惡。】連一點幹食也沒有。一日壽椿道:“成天家喝些稀飯,何從得飽?你弄點幹食攙夥着好哇不?”刁氏道:“者麼大年紀,一點麼不做,還挑瓜挑棗的。【雷擊語。】我家都是喫者個,無處給你摸幹食去。”老頭子又耐了一月,上小兒家去,小兒家竟關門不納。【能以拒親,難以拒雷。】叫了半天,也未叫開,又回到大兒家去。刁氏道:“怎麼又回來?”壽椿道:“他家關着門,總是叫不開呢。”刁氏道:“叫你大兒送你去罷。”百福跟着老頭子走去,走到半路壽椿道:“大小子到那裏,你可叫門哪!”竟是無人答應,回頭一看,那有百福影象。又回來找他大兒,大兒家也關了門了。【依樣葫蘆。】老頭子無計可施,又跑到十間房。小兒家還是不開門,老頭子坐在門外,思想起來,老淚雙流,好不傷心,自思道:“者也是養兒一場,落的成了個沒有墳塋的鬼。【慘忍之極。】越想越難受,不覺嗚咽出聲。【鐵石人聞,亦皆切齒。】

    者個時候,那申孝思因到街上買臘燭回寓,見對門一個老人彈淚,大有爲難之狀。遂上前問道:“老先生爲何傷心至於如此?壽椿道:“咳,一言難盡了。”申孝思道:“既有難事,何妨說來。倘能宛轉,必爲籌畫。”壽椿便一一告知申孝思。孝思聽罷,不覺氣了個臉紅,遂大聲道:“世間也容得者等人?老先生少待,吾去去即回。”轉身來到寓中,將者事告於李金華。金華道:“兄臺你也太多氣,能辦的事,咱想個主意,行點方便。不能辦的,又何必多事?再將自己氣的有個好合歹,還不知是爲甚麼哩。”孝思道:“者個事真令人可惱。吾不辦者個事,總是有點過不去。”金華道:“者不容易麼,吾定一計,管能破開此陣。”若問何計?下回分解。

    註解:

    女子之妒毒,甚於虺蜴。其始唆夫與弟分產,繼而率弟不顧其父,俾其父淚灑孔道,爲行路者所不忍聞。始刁氏者,天良固喪盡矣。百福、百祿,豈復尚有人心哉?

    理注:

    言順治門外,草廠衚衕,有聶壽椿者,生二子,取名百福、百祿。原是福祿壽三星。爲人若能,上和天心,下順世理,必得三星共照,衛護其身。但自心可常常謹慎,不可草率而已。又有順治門外草廠衚衕,逆事一說。娶妻刁氏者,謂人一生有刁詐之心,內傷天和,外損己德,何三星衛護之有哉。福星既退,災星降臨,必然之理也。故有娶刁氏,將家分爲兩分之說。至於周氏到門,心裏那敢妄想,雖然諸事周旋,而不勝於刁詞詭詐之心,故三星散也。是移居十間房。至於申孝思之惱,李金華之勸,孝思言不辦這事,總過不去。故金華只的普施大法,破此刁惡之障,故有請施樸一說。前言故三星分居,後經金華調度,施設申明孝思,再加周旋,使刁氏無容身之地。故有天雷擊耳拔舌之說。聶門至此和順,內有精氣神之亟養,外有含己從人相助。欲不榮耀和順者,不能得也。大概天地生人,於起屋者相似。故父母生成色身,猶如起蓋一屋,屋之堅固美麗者,非施大工培養,不能。人之榮耀富貴,非重實心行孝悌者不能。乃爲銘曰:

    佛祖西來,花開五葉。

    二四分科,人天總攝。

    嗟彼世人,蓋纏董業。

    不有慧劍,疇開歷劫。

    掀翻苦海,燈分影接。

    不起敬心,庶勿披閱。

    佛祖親臨,無過於者。

    五濁惡世,雖爲施設。

    第十回盡朋情因財設計聽婦言顯報通靈

    上回說到李金華有計,可以解申孝思之惱。申孝思道:“兄臺有何妙計?何不說來,大家斟酌斟酌。”金華道:“者事必須如此如此。”孝思道:“好極好極。”說罷來到門外道:“老先生你有知己朋友沒有?”聶壽椿道:“有一人姓施名樸,與餘甚厚。”孝思道:“他在那街居住?”壽椿道“在椿樹頭條衚衕。”孝思道:“離此多遠?”壽椿道:“相隔不過裏許。”孝思道:“老先生可將貴友請來?餘有一言相托,自然能爲老先生宛轉。”壽椿道:“如此先生費心了,吾便邀他去。”孝思道:“如邀到時,可到敝寓。”壽椿走着連聲答應,孝思也就回寓而去。

    不多一時,只見聶壽椿陪着一個白髮老者,笑嘻嘻的從外而來。申孝思迎接進去,與李金華相見。彼此問了姓名,方纔落坐。施樸道:“才聞二位兄臺厚意,不勝感激。聶兄之事,弟早慮及。但無計可施,那兩個侄子,全不是醒事的人。”孝思道:“我們兄弟,卻有一計,不知可否?尚求斟酌,以便行事。”施樸欠身道:“二位高見量無不可,即求明言,無不從命。”孝思也就如此者般說了一遍。施樸道:“如此甚妙,弟當遵行。諸位兄臺在此,弟行行即來。”申李二人送出屋來,道:“不便遠送了。”施樸道:“豈敢豈敢。”遂直向聶百祿門首而來。將門拍了兩下,高聲叫道:“聶大哥在家了麼?”連連叫了數聲。百祿聽見不是他父口音,纔出來開門。【不怕上當麼。】將門開了,見是施樸,便道:“你老爺子到此何事?”施樸道:“你父親在者裏沒有?”百祿道:“沒有來呀,有甚麼事麼?”施樸道:“吾不久要出門,你父親放在吾那裏點東西,吾走後無人收放,叫他拿來。”【計來了。】百祿道:“甚麼東西?”【正要問你。】施樸道:“不要緊的玩藝。”

    正說之間,聶壽椿也來了,一見施樸道:“施兄從何處來?”施樸道:“特來相訪。”百祿無奈,總得讓到家去。到了家中二人坐下,施樸拿出八百多錢,向百祿道:“二侄子拿着者個,去到街上買點酒來,帶些酒餚。”百祿道:“何用你老拿錢?”施樸道:“你家中有錢沒有的?拿了去罷。”百祿接錢而去,不多時買來酒肉放在桌上。施樸道:“你去罷,吾與你父親有個細密話說。【細密話真細密,早知百祿必中計,百祿退出自思道:“他們有何密話?”葫蘆甚妙藥,暗地醫人去行孝。】不免在窗外一聽。【正要你聽。】站在外面聽見施樸道:“聶大哥你將那幾百銀子拿回來罷。【百祿聽真否。】吾不久要上南去,家中無有妥實的人。倘有疏虞,吾可實在陪你不起。”壽椿道:“大哥家森嚴的狠,那有疏虞。即有不測,弟還’【音鵝。】你不成。現今你者兩個侄子,尚不定性。後邊那個奉養吾好,吾便拿來給誰。者個時候,叫吾拿來,可放在那裏?”施樸道:“你如放心,就放在吾那裏。”壽椿道:“怎麼不放心?只怕你不放心哩。”說話之間,酒已喝完,施樸遂告辭而去。壽椿送出尚未回去,百祿趕出大門,叫道:“爸爸呀,你才喝了酒,還未喫飯。喫了飯,再出去罷。”【財未到手,極其親熱;財如到手,恐仍若舊。】壽椿道:“吾還不餓,等等說罷。”百祿道:“你老人家願意喫麼,與吾告訴,好做下等着。”【好一個孝順小子。】壽椿道:“甚麼也不想喫。”百祿道:“你老人家想想甚麼可口?家中有錢,指着你老人家,還喫窮了麼?”【有錢可恃怕麼的。】壽椿從此住在百祿家,衣食豐足,百事隨心。

    不覺又是一月,百祿道:“你老人家,不用上那院去了,可要惹他兩口子做麼?”壽椿道:“到了日子,莫叫他得了便宜,反再賣乖,總是該去。”百祿道:“管他做麼?你老人家舒心就好。若在他家【】病了,叫我害怕,倒不如不去爲妙。”【果出真心,可增爲二十五孝矣。】壽椿遂依其言。過了幾天,刁氏見其公爹不回,甚是拿悶,遂叫其夫外面打聽打聽。百福到了他父常相往來之處,索聽音信。那知者個計策,施樸全都透過,百福問一人,一人說是他父有存項在外,好麼要給百祿,人人皆是者樣說法。【妙計始完。】回到家中,告於刁氏。刁氏審思半時,方道:“你到老二家看看,若是待承甚好,便是真事。你就將他老人家務必請回,須得審察清白,【唆詞愈密,愈覺可惡。】不可毛三光四的。”【叫人請財神莫請了糊錁子的來。】百福遂向十間房來,走到半路,【是避親之處。】忽然頭上起了黑雲,轉瞬之間,春雨大作,霹雷連聲。【何不避去。】百福昏迷之間,被雷擊倒,【欲避不能。】半時方!。兩耳竟無,世之惑聽婦言者,可不怕雷丕耳乎。血流滿面,跑至家中,見刁氏痛哭不止,滿口鮮血,面莫能言,其舌亦無矣。【世之唆夫爲惡者,可不怕雷拔舌乎。】夫婦二人不能飲食,終日嗷嗷似犬叫。【未變狗形,先發狗聲,現報神速,聞者當驚。噫,此雷聲也,胡爲乎來哉。非察不孝等而來歟。嘆百福之夫婦,兩相背逆,其不奉親而絕親者至極。誰不痛恨,當爲天神不容。既而被雷。何難擊碎其身,其僅誅逆子兩耳,與刁氏寸舌者,蓋雷神妙施。欲警將來,大有深意焉。後之閱此篇者,倘遇逆子刁婦,當廣爲勸化,庶幾使逆子之兩耳,變爲聰聽,刁婦之攪舌,化爲良言也可。】此信傳到十間房,其父聞知,愛子之心仍然不免。一聞此信,即慌忙奔向草廠,看見子媳二人形象,不覺疼痛而亡”要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子媳待父如此,當子媳顯遭天譴之際,復悲傷交集,疼痛而亡。可見親之愛子,無已時矣。爲人子者,能體此愛子之心,反而加之父母,何雷擊之有哉?然非李金華代爲之計,以施不屑之教誨,百祿亦未必假奉其父也,可哀也夫。

    理注:

    話說李金華有計可解孝思之惱,者是精能化氣。施樸能救壽椿,椿者春木也。木屬肝經,遇春則旺,氣能行血。樸施周身脾能運血,故十間房十字者,和合四相,故得壽。白髮老翁者,肺津也。肝生血,肺藏血,脾運血,於壽相益。施樸取八百錢者,命八數也。清、津、氣、血液,是四相會合也。故能保養色身,壽命得長也。

    偈雲:

    色身是假相,無假不養真。

    後天是幻像,須藏先天神。

    第十一回父憐子帶淚求神婦勸夫捨身立戒

    話說聶壽椿見百福夫婦,被雷擊的那樣,一陣心酸,昏倒在地。此時鄰家來觀者,忙將壽椿扶起,盤其雙膝,在他後心拍了數下,壽椿待了腯【音頓。】飯時候,方纔吐出一口痰,漸漸甦醒。睜眼又見其子之狀,不覺放聲大哭。鄰人勸道:“聶老爺子不必如此,你想他兩口子,怎樣待你還恨不死個人,者是現時現報。你就該多念幾句佛,竟是疼起他們來。”也不知是明白,也不知是傻。要不就是老糊塗,【痛論。】壽椿道:“者是吾親生孩兒,不知費了多少幸勤,擔驚受怕,幾乎沒有連他娘命搭上。到了後來,又不知花了多少錢,方給他娶妻成家。【爲人子者,奚不念此。】總不是你們養的,會說者宗現成話。要是設身處地,就不者麼說哩。”【父母愛子,人人如此,何爲子者多不知也。】鄰家道:“人們好言安慰你,者老頭子不想是非,反埋怨吾們。你者個兒子,待你是好,多生者麼幾個,早將你餓死了。你忘了兩家關門的時候?在那大街上哭哩。”

    正說之間,天上又起黑雲,那霹靂仍不住聲,聽着就像在十間房那一塊的。【使其父又爲之一驚。】壽椿兩眼流淚,跪倒泥中,禱告雷神道:“雷神雷神,千萬留着吾那小兒罷,比他哥哥孝的狠。況者半年較那半年更好,就是少有差池,還求你老人家格外施恩,不用合他一般見識。說了者幾句話,不知磕了多少頭,將天靈蓋全都磕破。【親之愛子如此,子之孝親當何知。】看了看黑雲,漸少,霹靂漸遠,老頭子爬起來,不管深淺,不論泥水,箭直的跑到十間房來。只見次媳周氏在竈前跪着,忙問道:“百祿呢?”【其問甚切,其心甚慌。】周氏道:“飯後出去至今未回。”老頭子聽此,打了一個寒戰,恐怕被龍抓去。可巧百祿者時回來,方纔放心。百祿見周氏跪在竈前,兩眼通紅,遂問道:“你者是做甚麼?”周氏道:“你還不知道麼?咱哥哥被雷摘去兩耳,咱嫂子被雷拔去舌頭。”百祿道:“那是聽老婆話的報應,吾又不好聽老婆話,【婦言非盡不可聽也,亦顧其婦之何如耳。】你害的甚麼怕?吾若聽你的話,只怕你的舌頭也沒有了。”【雷已震耳,仍拍門不醒。】周氏道:“你不用說者扭着心繫子的話,快給老爺子弄點麼喫罷。他老人家上那院裏去,還未喫飯哩。”百祿到了街上買了一點點心,打發老頭子喫。老頭子何從喫的下去,強捱了一點,便臥牀上睡去。

    周氏向百祿道:“者幾天吾麼也不想喫,覺着心裏挺滿,願意喫點酸的纔好。”【話裏有話,先下勸孝引子。】百祿道:“好麼是要養個兒罷,【要兒作甚麼。】人家說:‘是男母喫酸,是女母喫甜。’者不事那個事麼?”【正要你說者個。】周氏聽此不覺落淚道:“【淚從心滴。】你就早存下幾百銀子罷,不然,有趕出你去的人了。”【不孝榜樣,後必效尤。】百祿道:“者是麼話?”【傻小子。】周氏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不問你的心,你還來問吾哩。”【孝感孝則必生馨兒,不孝召不孝,則必生逆子,苟欲子孝,當先孝親。周氏勸夫改惡者,早見及此矣。】百祿聽此大怒,你以良言爲可從,及起大怒。不懂好死極。擢着周氏頭髮,打了個不用題。道:“將老爺子趕出去罷,不然,你又說吾貪圖銀子哩。”周氏道:“你不怕雷麼?”【非故作驚人語,周氏心上早有一天。】百祿道:“你拿者話嚇唬誰不成?一言未華,光的一聲,就是一個雷。【痛快之至,亦周氏勸夫孝心所感之驗耳。】將他擊倒在地,七竅流血。【世間不孝之子,未被雷擊者,亦時候未到耳。可怕可怕。】壽椿夢中爬起,揉了揉眼跑出來,見百祿橫臥在地,又哭起來。周氏也哭,等了片時,百祿忽爬起道:“你們不必哭,者是吾不孝之報,【通說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敢了。”者時那雷又連連響了數聲,【彼雖迴心,恐其志不堅,故再重重振醒。】方纔漸遠。

    周氏跪在百祿身旁道:“你真正改了麼?”百祿道:“改了改了。”周氏從屋中拿出一把剪子,將自己手指剪下一個,說道:“以此爲證,【世盡是婦,那有不孝男子,可旌可敬。】你心中若有不明時候,一看吾手,你就想起今日。”【周氏亦恐其志不堅持舍指以立戒。】百祿道:“吾一個男子,莫非還不如個婦人麼?那指系你的,離吾還遠。”說罷拿過剪子,便要自剪其手。壽椿看見慌忙拿過剪子道:“你者孩子者是做麼?你改了就是了,何必如此。你既然改了,吾實話合你說罷,你當是真有銀子麼?【敢說此話,想是尚未睛天。】那本是人們想的方法哄你。遂將申孝思、施樸等怎樣謀畫,說了一遍。百祿聽此,將眼一瞪,便着了急。下回分解。

    註解:

    神聖之教人也以訓諭,天公之教人也以龍雷。訓諭之不從者,龍雷即繼之。他事猶緩,惟不孝之報應最速。聶百祿陰謀父金,陽養父口,雖不得爲孝,亦可少贖其不孝之罪。然非賴周氏之賢良,恐不止七竅流血已也。故其心未與乃兄之耳,同被龍雷抓去焉。閱者當細思之。

    理注:

    言刁氏被天雷拔去其舌,刁字去舌,乃成幻字。一伴幻化色身,豈能常存?聶百福彼雷擊其兩耳,故聶字三耳也,去二留一,正所謂去亂歸一也。若人能推聾裝啞,故能享福祿壽也。書雲視之而弗見,聽之而不聞是也。百祿七竅流血,原是七情發動,調和身心。故有周氏戒夫保養天良,莫聽刁惡詭詐之言。勿損於心,久練純熟,自然得愈。

    偈雲:

    處世淳樸壽自綿,周旋天理福祿安。

    戒律嚴精身堅固,調和五氣道脈全。

    第十二回竈主前立歸正路燈光下坐待佳音

    話說聶百祿一聞其父之言,將眼瞪了半時道:“者話從何說起?誰知你老人家有銀子?就是有銀子,也是咱自己的。何須設計哄我?我實未曾聽見者話,無怪乎你兒媳說我存銀子的話。”【是遮羞不是真情。】周氏道:“有也罷,沒有也罷,你又辨證者個做甚麼?你果然不知道麼?到了此時,前話休提。只要你不走舊轍,那便是阿彌陀佛了。”【鞭闢策勵,恭孝兩全。】百祿把臉紅了一陣,說道:“你也不必詰苛吾,吾從今認真孝順就是了。”周氏道:“□□沒有甚麼病,也不是動不得,還不到那院裏看看大哥去。”【周氏真可謂周道矣。】百祿道:“看他做麼?他那是自作自受。”【你呢。】周氏道:“你倆是一母同胞,莫非一點兄弟情腸沒有?他待承老爺子那麼個樣兒,老爺子還有疼他的心。你兄弟並無吵鬧,雖然不投心事,果然不同心事麼,總是爲己的心兩家一樣。他今如此,你獨不驚心麼?況乎你看看他去,也省下老爺子再跑。”百祿聽畢,一半也是服周氏話,【你服天亦服。】一半也是怕雷,不得不勉強着走上一趟。路上尋思周氏一般言語,遂自想道:“他是個婦道人家,與我原屬異姓,尚有此心。【□也是分所當然。】我一個漢子家,怎麼不如個女人看的透澈。”想到者裏,自己打了兩個嘴巴子。【悔悟恨晚,自怨自艾。】一直來到百福家中,見兄嫂依然叫號不能說話,也就良心發現,不覺兩淚傾下。【可見人性皆善。】指着刁氏道:“全是你作踐的,你若不那麼無理反纏,就是我大哥有點錯處,你也該正言相勸,又焉得鬧到者個地步?就是我也是被你的刮。你若勸着我大哥照管着我,再以正道領略着我,我也不能鬧的七顛八倒的。你遭了者拔舌之報,真不抱屈。”刁氏雖然不能言語,心裏卻是明白。聽得百祿者一番話,那裏容的,伸出右手抓住百祿脖領子,舉拳便打。百祿用手架過,他卻鬆開右手,隨機就是一個嘴掌。百祿抓住右手,他用左手又給百祿腋下一拳。百祿低頭去防他一拳,他用右手又給百祿一掌。百祿剛要抬頭,他將百祿一腳踢了個反天印。【刁婦玩惡,臨死愈潑。】百祿爬起就跑,他隨後就趕,趕到院門被門限絆倒。仆地一聲,竟是嗚呼而亡。【無問地獄添一鬼。】百祿回頭一看,見他絆倒,忙道:“可不趕了我者好向年,還不知你是擄【音掛】子手哩。”【你哥知道,不然何以懼內。】他業已死過,何從聽見。百祿見他不動,到近處看了一看,方知刁氏身亡。回到院中,將百福背到家去,一面請醫調治,一面了理刁氏身後的事。百福雖然未死,竟成了個啞人。【留與人間作榜樣,好將此人警他人。】

    百祿自此事事留心,不敢少錯。那七竅之中,總是流血,醫治不好。一日向周氏道:“者個病何時得好?”周氏道:“你者七竅流血,是你的心還未全愈。心若全愈,血自不流。你想一個心,已竟壞了,焉得遽然長好?須得時時留神,將心養好。吾保你此症自愈,【直養無害勿藥有喜。】也不必尋醫問方。你自己治罷,吾還有兩句粗言,寫出來可爲你的藥石。”百祿道:“你寫罷,我與你拿紙去。拿了紙來,裁作兩幅,將墨研好,周氏援筆書雲:

    喪心如服毒,出口必防雷。

    百祿道不服了毒,還不七竅流血哩。聶氏門中從此和順不在話下。

    且說李金華自從爲聶氏設計以後,不久到了會試之期。收拾妥當,等到四更,申孝思將他送到禮部,不必細提。轉眼出場,孝思接他回寓,問道:“今天是甚題目?”金華道:“是子曰兩字。”【此兩字大有喻意。蓋金鐘傳一書,即可作論語觀。故金華會試,特以子曰命題。】孝思道:“必有佳作,可以領教否?”金華道:“不堪告人。況者,題雖然好作,卻是難求其工。”孝思道:“少說幾句,略廣新聞,者又何妨?”金華道:“既然深問,可聽聽者個破題怎樣,破題是:

    後天地而有聖,統萬世而立言焉。【此等筆墨,非凡人所能辦。寥寥一十三字,遠勝一篇孔子世家贊,直抵一幅孔子廟堂碑,餘因此破題。有全部金鐘傳破題一個曰。後論語而有此傳繼聖統於俚言焉。】

    孝思道:“起講是甚麼?”金華道:“你老兄臺怎麼者麼難纏,再將起講說與你聽:

    “且自春秋有聖,而二帝三王之道明,亦自聖人有言。而三綱五常之德着,顧德不備,無以爲至聖。道不全,無以爲格言。德以人盛,道以言宜,故其人傳,斯其德傳,即其道傳。而其言亦因之而俱傳。”【此二字包括全部論語,非他章子曰可比。若僅關照本章下文,便非頭一個子曰位置。且失聖人身分。第以恰合時牌目之猶泛泛之通論也。】

    往下即不必說了,況者時吾也記不清白。”孝思道:“有此破題起講,便可冠場,斷無不中之理。”金華道:“莫說奉承話,吾自知不行。說着不覺到了張榜日期,頭一夜孝思即出去看榜,金華獨坐燈下。覺着張榜也不好,不張榜也不好。又怕聽見炮響,又盼着炮響。不知怎樣纔是意思。【形容殆盡,人非顯達,不能濟世,故有患得患失之狀。】到了五更時候,聽外面亂嚷,也不見孝思回來,心中甚是焦燥。正在心神不定,外面報喜的,報聲不住,總不見有人進來。下回分解。

    註解:

    至誠之感孚,一家之和順因之。君子之出處,天下之安危系焉。聶周氏立箴規以戒其夫,孝婦也。且能曲盡婦道以化其夫者也,爲之詠天桃可也。李金華苦志功名,只欲上爲朝廷端聖孝,下爲草野正人情,一世宗之,萬世賴之。若目爲貪圖勢祿者誤矣。

    理注:

    言聶氏門中,至此和順,周旋理祿,用定慧觀照。故百祿於刁氏鬥辯一說,活心一處,刁惡全無。所謂否極而泰來矣。淨極而生定,氣動衝精,方入泥丸宮中。送金華入場,題是“子曰”,下是個“學”字。文章破題,是後學以學先覺。起講,是道明性復初返本,還源之功也。於真源氣聚,心相助申、李二人。自心領神會以後,又到善莊,於杜淦盤桓,將青苗會改爲恤貧會,無非是革故從新之兆。一部大書,無非是勉人行善,勉人立德。故書雲:德者本也,財者末也,無奈世人捨本逐末,何其多也。故令祖師濟世之心急,於無可極救中強設方便,無可勸諭中強立主宰。閱者無差會意,辜負作者之心。

    偈雲:

    真源氣聚兩相逢,自此各得用實功。

    青苗改作恤貧會,廣濟陰功道脈同。

    第十三回不得志客寓揮毫爲求心禪堂請教

    話說李金華等了多時不見音信,例知被黜。又等了一時,方見申孝思喘吁吁的跑來,坐在牀上,一言不發。金華道:“你怎麼者時纔回?”孝思道:“吾與兄臺扮禮物去,所以來遲。”金華道:“甚麼禮物?”孝思道:“有個禮單,念與你聽。”金華道:“你這禮單,是以口代筆麼?即請念來一聽。”孝思道:“謹具舉人一枚奉申。”【一嘲笑而蘊結冰釋矣。】金華道:“雖然領謝,可不能候光。【妙語解頤。】咳,者時你還鬥笑,不知爲弟心中怎麼爲情。”孝思道:“或得或失,何足介意?閣下又不是七老八十,從今再不應試,何苦拿着功名自勞精神。”金華道:“雖然如此說,閣下若是應試,難保不如此。”孝思道:“因着怕如此,所以不應試。況且者場屋中,不論真實,但講勢力。總有好文字,也難保那大總裁不忽略看過。”金華道:“總是爲弟才疏學淺,不可埋怨他人。說到此處,大覺炰杻。遂提筆在那寓璧之上題雲:

    一從袱被辭鄉關,車馬馳逐風塵間。五更起兮三更住,疾心難忘功名路。惟有深更不知愁,夢中一步登鰲頭。可恨村雞無情甚,一聲奪去黃金印。依然收拾向前途,不料妓中逢真如。立志應教蘇小愧,相許終身成佳配。結緣訂在名成時,始向都南訪故知。故知爲我談心法,總是西方蓮不發。如今金榜竟無名,那若回頭訪真誠。從此名心歸杳杳,不向榮華尋國寶。立志脫去儒家冠,此心永不奔長安。

    寫罷,沉吟了半時,方纔無言悶坐。孝思仔細觀看過道:“閣下果然如此麼?”【名士筆墨,不足爲憑。】金華道:“吾志已決,誰其哄汝。【準麼。】前在善莊聞雨亭兄說,都內有一護國寺,內有圓通上人,甚是聖明。趁此消閒,不免拜訪,一來可以消愁,二來可以領教。”孝思道:“用過早飯,可一同前去。”金華道:“既然誠心拜佛,萬無飯後。”【平旦清氣,且無雜念,正好頂禮。】孝思道:“如此可速去早回。”即令李忠守寓,二人攜手向護國寺而來。

    一路之上,自然也得尋回。一時到了護國寺,進了耳門,【唸佛須自立定耳根始,故云進耳門。】到了禪院,見兩個小沙彌在階下灌花,便道:“小師傅,老和尚在家沒有?”一個沙彌答道:“既然是個和尚,那有在家之理?”金華道:“在寺中無有。”一個沙彌答道:“你說寺中不完了,甚麼家不家的。【天下一家。】老師傅在禪堂打坐,問此作甚?”金華道:“前來拜謁,即勞引進。”沙彌道:“且在此少待,待我與你傳稟。”金華道:“既然不說家字,連我字就該避諱,怎麼又你呀我的。”【我本旅客店,借假還修真。世人昧真假,呼我爲本身。】沙彌道:“不用挑破,也不與你引進了,者個時候求着我們,還多言多語的。”孝思道:“他與你鬧玩,速與我們傳一聲罷。”沙彌道:“他認的那一個,怎麼鬧起玩來了。況且者是佛地,豈是鬧玩地處?【眇視佛地罪加一等。】看你二人好不慎重,一點禮也不懂,還要見老和尚哩,我們若知你們來,我們也不見你,早早將門關上。”【不叫客感來擾,是念佛第一要訣。】金華道:“我們初次進京,不解此處規矩,小師傅與吾們傳一聲就是了,是吾們錯。”說罷深深一揖。

    小沙彌者才上了後院,進了禪堂,稟知老和尚。老和尚也就出來相迎,彼此謙讓,到了客座,分上下落坐。和尚道:“二位先生,到此有何見教?”金華道:“久聞法諱,深仰佛地,幸蒙見納,緣結三生。望老和尚大發慈悲,痛加開持,不勝感戴之至。”和尚道:“二位何處人氏?高姓尊名?怎麼貧僧?可一一領教。”金華便將杜雨亭之話,說了一遍。和尚道:“圓通系貧僧之號。當日老和尚賜名悟澈。”金華道:“老和尚必然大悟大澈了。”悟澈道:“雖然出家,毫無參學,即有所知,亦非真諦。二位過於高抬,貧僧罪重。”金華道:“老和尚既有所知,必從悟中得來,豈有不是之理。”悟澈道:“莫說不是,即是是亦非是,【無定體,無方向,不可少有自是。】一言是便不是。若知不是,那纔是是。【功力深,真參乃有實悟,既知不是,所以那纔是是。】總不可以是非介意,少沾是非之味即是不知淨土者。淨土之中何嘗有是,亦何嘗無是。若將是【念而兼觀,統名爲是,即眼耳鼻舌也。】納在不是之中,【納入腔子裏也。】深體大旨,【或參話頭,或參唸佛是誰是也。】盡歸虛灰,【始而勉強,愈參愈疑,繼而自然,愈疑愈悟。】自然沒有個不是。”【此四句義蘊,下文證明。】金華道:“既然爲是,怎又不是?既然不是,怎又是是?者個機關,又成了水底月了。”悟澈道:“水底月尚在是非之中。【有渣滓。】既在是非之中,便不爲妙諦。”金華道:“此宗話頭,非初學所能知。【淺見者謂禪機元妙。故愈引愈深。不知愈深愈中,愈妙愈庸,中庸不可能此之謂也,法從爭論起,固其所焉。】但求將下手工夫,爲我說明。”悟澈道:“唸佛而已,或以口唸,或以心念。只要念念不忘,便是下手處。”金華道:“口唸無關於心當何知?”悟澈道:“高聲念去,自然關心。”金華道:“以心念佛,心如不念當何如?”悟澈道:“將心拴住,自然能念。”金華道:“者心在何處?怎樣拴法?”【愈問愈切。】悟澈道:“心有二,只知其一。若徒認定腔子,便不得心。若不認定腔子,亦不得心。【何嘗有是,亦何嘗無是也。】須時時守定控子,【念而濟之以觀也。】也不用管他在腔子,不在腔子。【將是納在不是之中也。】如此久之,【念而觀兼參,深體大旨也。】自然另有一心現。【盡歸虛滅也。】至於說那個心,仍在此心出,若能念定,則那心方到正所。【點破禪機。】如不見信,請如此念去。一朝眉間發脹,那便是明德漸明處,那便是本來複初處,那便是因着私慾摧殘至今漸長處,那便是荒淫無度至今少增處。【性天真宰本來面目,皆謂此處沒有個不是也。】此理未出儒道,故爲下手工夫。”金華道:“誠哉是言,還求指一拴心法。”悟澈道:“唸佛之時,提準話頭,【參也。】認真字韻,【立定耳根也。】豎起脊梁,【觀參念交併一處也。】抖起精神。【觀參念相續不絕也。】如拿鋼掃帚掃鐵板,盡力着去。【愈參愈疑。】念一句如掃一回,帚【愈疑愈昧。】掃一帚必去一點鐵。【愈昧愈悟。】幾時將鐵板掃透,【私慾淨盡,天理流行。】方能看見光明。【明心見性。】此話如儒家所說:‘以鑿鑿木。’然儒家所謂鑿透堅木者,不必明心見性。佛家所謂掃透鐵板者,豈有不明心見性之理?”金華道:“謹領教言,實足開吾茅塞。仍有一事不明,還求賜教。請問出家爲沙彌,具戒爲此鄴,者是何意?”欲明其旨,下回說明。

    註解:

    神聖之奧旨,貴身體又貴師承。非師傳無以明精進之階梯,非身體無以得精進之境況,彼功名之得失,皆其未焉者也。然人情不輕,則道情不治。世味不淡,則道味不濃不達是非機。不足是其是之非也,不歷是非界。不足非其非之是也;是非有定。洞達其機,定而不定,是非非是,是非無定。深歷其界,不定而定非非是是,提準話頭,則天地闢。認真字韻,則天地定。豎起脊梁,則天地通。抖其精神,則天地合。縱着眉頭,觀參念相續不絕,則鋼帚自着力掃進矣。此一回最是修省人喫緊着力處。閱者當細玩之。

    理注:

    卻說李金華,不見音信,便知彼黜。即是灰心泯智,又上護國寺,參拜圓通。既然圓融通達,那有不是之理,所以將是,納在不是之中。便不敢自是。諸不自是才能心領神會,頓悟自修,發明無上真諦。此段心法,前解甚詳,修行人當細參之。

    偈雲:

    剖去名利養性天,掃盡私慾透禪關。

    參見圓通真面目,寂光淨土箇中禪。

    第十四回登法壇沙彌受戒說真諦乞士參禪

    話說李金華欲問沙彌比鄴之說,悟澈聞此合掌道:“善士欲求真禪,禪法之妙,非可輕言。既然下顧,亦有以報。”說畢吩咐沙彌焚香設坐,合寺沙彌比鄴,無不畢集。悟澈搭衣頂禮佛前,又頂禮大衆,方登七寶座。

    坐定片刻,方合掌道:“今有善士來前,欲聞如來之規。此規之設,原因僧人,無奈緇素雖多,並無一人深窮蘊奧。即吾佛一點清規。遵行者百不得一。想人自受生以來,具此色身,父母生成。雖溫清定省慰親心,菽水甘旨養親身,而父母之劬勞總難報復。所以吾佛開方便之門,設清涼之界,凡有迴向者,莫不拔濟而超生。此超生之身,非色身,乃戒身也。戒身爲先天之虛靈,亦是色身之主宰。有此戒身。方能成全色身。有此色身,方能成全戒身,色身固父母之色身,戒身亦父母之戒身。解脫色身,了脫戒身,況此色身萬無不解脫。而此戒身,誰其能解脫?解脫戒身,方可了達。若問怎樣了達?須先向至親至近處下手。今乃爲爲沙彌比鄴者說,此沙彌之稱,乃梵言也。華言息慈,謂其息滅一切惡念,慈濟一切衆生。苟不詳揣,徒沾虛名,所作所爲不顧規戒。不但將戒身送入無間,亦將色身墜入邪妄。不孝之罪,於此爲極。況不孝之中,即寓不弟,不能修持報答師尊,不能正念戒勵他人,非不弟爲何。不能盡心於佛道,不能竭力於皇王,非不忠爲何。妄談虛滅,口不符心,非不信爲何。舉止輕狂,言談放佚,非不禮爲何。任意胡爲,賣弄經典,非不義爲何。應赴道場,捉取財寶,非不廉爲何。縱其淫心,毫無忌憚,非不恥爲何。【如此當令如來哭。】無此八者,誠異類有所不知,其玷清涼也不已甚乎,又焉得謂爲佛家弟子?【不遵戒律而妄行,不免爲異類。作者非敢輕談佛旨也,實因宣佛法者僧也,領衆善者亦僧,責任非輕,後之修淨土,而尋真種子者,尚其自度而度人也,幸甚幸甚。】所以必須息其惡而慈諸衆,方爲入道之門。能息其惡,不能慈諸衆猶墜偏乘。必以一己息惡之心,而化衆生息惡之心。即以慈齊衆生之心,必使衆生同具慈濟衆生之心。【此筆補沙彌津之所未及。】者纔是爲沙彌者之所當然,無奈爲沙彌者置而不問何也。至於十戒二十四事,固爲沙彌所當盡。及推其深微,凡一言一行,有益於己者,皆當戒勵。”說到者裏,便合掌念偈曰:

    出家削髮別雙親,滅度色身護戒身。

    不識如來真種子,反成不孝罪中人。

    說罷又合掌道:“凡吾沙門悉當遵行,惟比鄴更當謹慎。比鄴者華言乞士,亦言勤勞。乞者內乞於心,外乞於人,乞心以了性,乞人以保身。士者清雅之稱,不能跳出五濁,不能清。不能看破虛華,不能雅。此士之爲稱,不亦重矣乎?再者乞士之名,只謂乞其清雅。不能乞其清雅,又焉得爲具戒中人。勤者,勤以唸佛。勞者,勞以警衆。不念佛,便非佛家行。不警衆,更非佛家心。所以勤勞二字,又爲比鄴所當盡。吾望爲比鄴者,速乞清雅。勤而兼勞庶不負如來之慈悲,茲爲比鄴者。果比鄴乎?既非比鄴,便不如沙彌。苟無愧爲沙彌,便無愧爲比鄴如此說來,則沙彌亦可比鄴,而比鄴之戒,以無容設。蓋比鄴戒,猶儒家之科第,雖成#名總無關於實修。倘有實修,【有科第之實雖無科第之名,將來亦必受科第之報,無科第之實。雖有科第之名,將來亦難享科第之榮。】又何必沾沾於科第?故爲沙彌者,一無所愧,必證比鄴之果。”【非泥於私見者所能知。】說到者裏,又合掌念偈曰:

    坐破蒲團念破脣,猛然識得本來人。

    將他打到無爲處,超出真機始見真。

    說罷又合掌道:“凡比鄴等人,速行比鄴事。苟叢集比鄴之中,不管比鄴之戒,二味世緣,無覆滅度。一片冰心置於爐上,將見熱火薰染。本來面目,隨熱而化,不見蹤跡,豈不哀哉?何苦於色中,自尋苦惱。如不厭聽,更有報應一說。此報應之說,乃對下乘而言,至於中乘以上者,無此報應一說。若問報應爲何?二位善士,來此已久,仍未用齋,即當備齋恭候。”下回再明。

    註解:

    色身者,業身也,即因果之報具也。戒身者,真心也,即性天之主宰也。色身固受之父母,戒身亦受之父母之性天也。然性由心現,心隨業往,心有二,道心人心是也,道心爲覺,智因覺照,人心爲識,情因識發何也?心者空也。一有心,便非心無心乃明心焉,性者無也,一有性,便非性無性,乃見性焉。若性外無善,亦心外無道也。古人經天緯地,雖勳業爛如,皆視爲性分中事,絕無伐善施勞之心。人謂其建功,吾則仍謂其儘性也。蓋性理識氣,循理者轉識爲智,恃氣者縱精迷性,心神情靈,凝神者繼往開來,耀靈者惑衆誣民。然而理氣不相離,神靈非二物也。於其不離而離之,非二而二之,則真心現焉。性天全焉顧何以離而二之哉?亦曰觀參念併爲一法,着力做去,一旦大悟大徹,不但復還一己之性天,並可復全父母之性天,其所以超拔父母者此也。在家宜如此,出家更宜如此,如第雲受具戒爲比鄴。不務其實,止襲其名,亦猶不敦實行,徒講文字之考試得中者爲科第,又何取比鄴之名哉?

    理注:

    李金華,欲問沙彌比正之意,原是工夫。此段是二帝現身說法,德無能妄加一詞。

    偈雲:

    佛治清規教後昆,二帝演法傳妙真。

    打破玄關明祖義,清淨色身護戒身。

    第十五回講因果大衆驚心說菩提沙門叩問

    話說悟澈下座,爲申李二人辦齋,李金華道:“初次相見,既聆教言,怎又叨饒?”悟澈道:“二位不必推辭,貧僧欲與先生結未來之緣。況賜光以後,尚有數言仍求斟酌。”申孝思道:“老和尚執意賜齋,只好從命。”

    說罷,讓至客座,悟澈相陪。不多時齋飯齊備,不過是山菽野菜。悟澈道:“寺中無佳味,二位多多包含。”金華道:“者正是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況且山珍海錯,*鱉鮮魚,一入喉中,化爲何物?”孝思道:“葷素俱是一樣的了。”悟澈道:“者皆是未則,不過不忍之心,難以昏昧。古語云:‘今生喫他,來生喫我。’【人不放生而殺生,是害物乎,害己乎,如此冤報何日能解,凡貪口腹者,當永戒之。】誠哉是言。若有德馨,降伏得住,似亦無妨。然釋家亦不可藉口成詞。”

    說話之間,飯食已訖,小沙彌獻茶已畢。悟澈道:“前曾言及報應,者報應即是因果之果。所作爲善有善果,所作爲惡有惡果,此等話頭,惟僧家最宜深知。俗家或不信神佛,何必與之言報。僧家既然出家,爲佛家弟子,焉得不信神佛?若是不信,出家做甚麼?【雖然出家,亦應還俗。】人有說僧家爲人唸經,字句不明,死後打入補經所。僧人聞之,多以爲不然。說是爲人唸經時,何嘗少遺字句,不知爲人唸經,便有多少錯處。唸經之時,必在經外,苟且塞責唸完了經,那才得了心上東西。甚麼東西,不過是幾串錢,以佛法爲貨殖,以鐘鼓爲生涯。其罪當入阿鼻。欲向補經所,那能得去。者還是小節至於唸經之前,依然葷酒。唸經之際,依然戲謔。人有知者,或勸他兩句,他還不受開持,莫說者樣行爲,就是大智羅漢,也得受人教訓。豈不知凡有血性者,皆是未來諸佛。何況是個人,何況是勝於我的人,即是不如我其所出之言,亦不得一無所取。【大舜所以察邇言也,彼卑視一切者豈可哉。】只顧抓撓財帛不管生死,試問你要錢將作甚麼?俗家要錢爲的是兒孫,那也就大大不是。【兒孫自有兒孫富。】出家要錢,又無兒孫,豈不是徒取罪戾。者出家人,除了三衣具鉢,破衲蒲團以外,少有厚資。便是業累,惟一心清淨,毫無自是之心。然後能證菩提果。”

    者時從旁閃過一個和尚,向悟澈頂禮合掌問道:“求和尚將菩提正解,示明弟子覺因。”悟澈道:“者菩提便是知,知而後能覺。”覺因道:“所知爲何?”悟澈道:“知心知理,人皆說是物慾爲累心之境,事物爲亂理之業。不知境何嘗累心,業何嘗亂理,誠是心累境理亂業。若能打破者點迷團,即是大知。”覺因道:“既然爲心,怎能累境。既然爲理,怎麼亂業。”悟澈道:“心寂而境亦寂,理滅而業自滅,怎麼不是心累境理亂業呢?”覺因道:“心爲虛靈之物,若非境現於前,萬不能蔽其光明,理爲正大之則。若非業現於前,萬不能擾其隱微,此中細奧,弟子不解。”悟澈道:“心雖虛靈,苟不自限於境,境焉能蔽其光明。理雖正大,苟不自取其業,業焉得擾其隱微。如此說來,非心累境理亂業,其謂之何?”覺因道:“者境與業是外來之物,他不找人,人焉得找他?”悟澈道:“人不找他,他焉能找人?如不能推開境與業,便是留戀境與業。既然留戀他,他又焉能推開我?爾當深責於己,方能到菩提地步。若一味牽纏,如被+械,爾想+械找人,人找+械呢。”覺因道:“者是好比喻,弟子如夢初醒。”李金華道:“者倒是竊聽法言了。若不是者位師傅問及於此,焉得聽此妙旨?”悟澈道:“雖非私見,亦當正諸高明,二位倘有所見,何妨質證一二。”金華道:“老和尚所言餘等生平未聞,焉敢妄加一詞?天色已是不早,倘再住幾日,自當復來領教。”悟澈道:“二位到此,多有慢待。既然回寓,不敢強留。”

    說罷申孝二人告辭而退,悟澈送出拱手而別。申李二人一時來到寓所,申孝思低頭前行,李金華隨後,走到屋門,耳邊聽得唰的一聲。只見從屋中跑出二人,前者手持利刃,直向申孝思斫來。申孝思躲過,又向李金華便是一刀。下回分解。

    註解:

    出家本期脫俗,既脫俗而仍戀俗,俗而又俗。剃度原爲出苦,既出苦而復溺苦,苦而又苦。葷口讀經,罪甚毀經。醉酒供佛,惡倍謗佛,境由心生,故謂之心累境。境自境而心自心,則心不累境矣。理由業具,故謂之理亂業,業自業而理自理,則理不亂業矣。彼玉曆一書報應不爽,爲人誦經者,何以地獄爲烏有而自重其罪哉?

    理注:

    且說悟澈,開示菩提正解。因悟而後知,自然覺性圓明。菩提者,梵語也。此雲正道正定,現前心鏡雙泯焉,能有累於心乎。純理無慾,自然理不亂業矣。金丹雲:“淨極自動,精氣自然通順。”所以申、李二人,得悟有悅樂之意也。儒雲:“私慾淨盡,天理流行是也。”

    偈雲:

    心圓孤月明,欲芽皆不生。

    萬里無雲翳,清天照玉冰。

    第十六回辭高僧偶逢店主訪故友力勸農人

    話說申、李二人辭了悟澈和尚,到了自己寓所。忽從屋中跑出二人,前一人手持利刃,直向申孝思斫來,申孝思幸而閃開,又向李金華便是一刀。那李金華驚唬之間,何曾提防,刀落之際,那後一人忙跑一步,將有一人之手托住道:“大哥勿得鹵莽。”孝思一看,似與後一人相識。但慌促之間,難辨姓名。見他止住前人之刀,申、李二人方纔入座。

    那二人也隨之而進,後一人跪於孝思面前道:“申大爺不認得我麼?”孝思道:“雖然認得,卻忘了名姓。爲甚麼來到寓中?你那夥伴是誰?爲甚麼持刀行兇?可一一說來。”答道:“你老曾住在我那店中。我那時在店中跑堂,自從你老去後,因兄弟不睦。我哥哥將我趕出門來,走到河西塢,才碰見他。他姓任名習正,因遭繼母之變,不敢回家。我隨他進京。一無所有,討飯又覺害臊,無法可使。他說不若偷點東西,【作此卻不害臊可笑。】咱們二人略以餬口,不料來到者裏遇着你老。他不認的,不怕拿住,所以致此。”孝思道:“好一個任習正,你不習正,竟想做賊,幸而遇着我們。若遇他人,將你拿住,如何是好。我也幸而遇見你們,若遇他人,亦死在刀下。你者個人倒是叫麼?”答道:“姓賈名尚真,我哥哥名喚尚德。”孝思道:“你者就不是,你在家中忍耐一二,又有何妨。況且那是你的胞兄,就是受點委屈,也不是外人。何苦跑到外面來,任意胡行。”者個任習正說甚麼遭繼母之變,你不能善體親心,以致受些搶背。你再不安分,叫父母多生些氣,者纔將你趕出。你娘是繼母,就算不疼你,父親可是親的呀。你跑出來不回去,你想爲老的心裏,果然不想你麼?豈不知虎惡不喫子。當時氣在頭上,打你幾下,罵你幾句,又待怎樣。你那小時,你的老的怎樣奶活你?指望你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縱繼母不慈,你要善體親心,曲承母志,那纔不愧子道。況且父母打一下,便給你添上一點福,罵一句,便給你消去一點禍。怎麼你就不仔細想想,者還罷了,你跑出來,做點好事。那怕要飯叫街,也比者個強,窮死別作賊,你就沒聽見說麼?”任習正道:“你老說的雖然不錯,總是不知我家的事。我若有一點耐的住,也斷斷乎不肯出來。實在是百出無奈,方跑到者裏,者一回事,只求你老海量,不與我們一般見識。【此際煞費斟酌,若系慣賊,不與他一般見識。則縱惡養奸,倘系初犯。即與他一般見識,則阻人自新之路,申、李之不與他們一般見識者,蓋汲汲化惡爲善之婆心,非一味慈悲已也。】從今以後,再也不作者個了。”

    孝思道:“做與不做在你,放與不放在我。雖然者麼說,你可別要想錯了。我放了你,你再做者個,恐怕遇不見我了罷。【那是必然。】賈尚真你在家中,不過受哥哥氣,者個事要受了氣,可就難以爲情了。依着我說,你們快回去罷,到家中,就是父母也罷,哥哥也罷,找上個人說說,賠上個禮,還有甚麼事。以後無論麼事,皆要忍耐謹慎。無論怎麼受氣,總不可往外跑,總有個時候受出來。你只要事事不錯。再能勤儉着點,那父母哥哥的心都是肉長的,莫非鐵打的麼。不用跪着,各人受着點難,快快回家罷。”金華道:“你叫他回家,他莫非喝着風走麼?”孝思道:“誰叫他跑出來哩,受點罪也不抱屈。”金華道:“他們回家,路上沒有盤費,倘蹈舊轍,枉此一宥。”【無量慈悲,曲成人美。】

    說罷到了裏間,見李忠還在牀上睡覺,也未敢驚動他,【非寬此僕。實掩彼惡。】悄悄的拿出京錢四吊,遞與賈尚真道:“者幾串錢,不成敬意,也算報你救命之恩罷。【以直報怨,非故嘲笑。】你倆有者幾串錢,也就可以到家。剛纔申大爺所說,那是金石良言,切莫忘了,速速回去罷。”二人叩頭謝過,出門而去。金華見他二人去了,方將李忠叫醒道:“你者覺睡的不錯,幾乎被盜。要不是我們回來,還不知沒多少東西哩。”李忠道:“賊跑了麼?”金華道:“他見了我們不跑,還等着甚麼?【暗點孝思,勿得泄漏。】你到街上僱下輛車,明天早晨起身回善莊。在那裏住了多半年,臨走莫非不去看看麼?到那裏住幾天,再打整回家。”李忠到了街上,將車僱成。一夜休提,不覺天明。申、李主僕將行李打好,喫了點點心,那車也就來了。辭了房東,上車而去。

    正午時候,方到善莊。下車進了觀音堂,見院中多少人在那裏亂嚷。還捆着一個人,不知爲的甚麼?又至到了東禪堂,見杜雨亭的家人,在那裏煮茶。杜雨亭卻未在屋中,僕人道:“李老爺回來了麼。”說罷出來同李忠將行李搬進,打發車子回去。者時杜雨亭也就回來,杜、李、申三人相見,將那被黜的話問答了一遍,方纔落坐。金華道:“者里人們是甚麼事?”僕人道:“聽見他們說,者麥子將熟,有人捋穗,被他們看見拿住。也不知是打他?也不知是罰他?”金華道:“掐幾個麥穗,就者麼利害麼?”【便帶出不平。】僕人道:“聽見說捋的不少。”金華道:“捋的就是打二斗,也不該收拾者麼個樣。”雨亭道:“他們這叫作甚麼青苗會?”金華道:“甚麼是青苗會,咱們那裏不懂者個。”雨亭道:“者青苗會是公看義坡。若是拿住偷莊稼的,論其所偷之多少,酌量議罰。有掐一穗的,罰麥子一斗。到了大秋時候,所偷何物,全照一穗一斗罰。若是多不可數,合會公議。【議公而理未必公。】如不受罰,送官究治。”金華道:“無怪乎不出好人,叫他們就逼壞了。者掐田捋穗還有富的麼?若有一斗糧,又不做者個哩。拿住者麼個罰法,一斗還可變賣抵擋。吾想既然捋穗,必不能掐一穗。若是多了,必然多罰。輕則折賣一淨,重則逼死人命,【足見此會不善。】以致有不欲死的,又無可抵擋。不是圈人賭博,便是夜間偷盜,者是誰的過失?況且他掐也掐不窮,他總沒有種的落的多。再者者也是素日待承窮人過於刻薄,借不借給他,求不賞給他,叫他無門可投。好容易盼到麥大二秋,想着掐掐湊個三鬥二斗的,又立下者麼個會,便將他逼壞壞了。者個會也在例麼。掐莊稼的人,該個甚麼罪呢?真令人可笑,真令人可恨。者麼個鬧法,倘乎得罪下不講禮的,該着說出來火神爺哩,者火神是誰請來的?”

    雨亭道:“你者是對誰說?吾又不是青苗會的會頭,你老哥怎麼望着吾發落起來哩?”孝思道:“好麼落了第,那氣沒得出罷”金華道:“者是麼話?者個事真關乎風俗。若是怕有此等事,那守望相助,也是古禮那有者麼利害的。者不是鄉下老兒坐朝廷麼?可恨的狠者風俗,越逼越壞。總是設個善法感化他們,纔是正理。”雨亭道:“吾久有勸他們的心,總是不投機會。今日趁着者個事,到可勸戒他們。”說罷三人一同出去,不知向那些人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隱惡揚善,是第一功德。勸善懲惡,是無上陰騭。任習正持刀行兇,律以國法,應在不赦。而申、李二公,憐其窮而宥其罪,諭以義而匿其惡。既示以孝弟之行,復賜以回家之費,仁慈之性,寂然而蘊。悲憫之情,感而遂通,其勸善助惡之懷抱,蓋有不容自己者焉。然世道之不古也,善機不露,惡習成風,種種壞俗,屈指莫罄。即如青苗會一節,其弊有不可勝數者。彼遊手宵小,不甘農食,固所當懲。若夫嗷嗷待哺,無產資度,拾麥掐禾,藉爲小補。隴頭之弋雖無幾,竈底之塵即不生。而竟刻意防範,虞其漏網,此唱彼和,恃爲得計。夫計則誠得矣,吾恐禍端由此百出,將所失不抵所得,受害不淺。莫知所致故憫世者目擊神傷,不覺言之過激也。

    理注:

    申、李二人,辭了悟澈回寓,忽然從屋中跑出二人,手持利刃,行兇,問明姓氏,一個是賈尚真,一名任習正。賈尚真是後天氣,任習正是後天之精。後天精氣有自溢之病,故有持刀相殺之說。修道之人看到此處,要切實用意。於申孝思相識,是後天之精氣,卻彼先天救回,故有挪贈盤費之意。任、賈二人,得助順河南行,卻是任督二脈,順河車逆水上行,是也。二人去後,申、李又到善莊,是身心清徹,自然又到至善之地也。與杜雨亭相見,杜、李、申三人相會,原來是三五歸一也。又聽院中捆着一人,乃鄭立身,是用武火煅煉工夫太急,故有縛捆之說。青苗會,卻是公看義坡,是收其放心而巳。更改恤貧會,是用文火溫養之功矣。

    偈雲:

    先大後天兩相攻,即是持刀來行兇。

    凝心忍耐歸源所,卻是先後兩相逢。

    儒雲:

    知止定靜用正心,非禮勿動是持身。

    曰思無邪言一蔽,亟養太和永長春。

    釋雲:

    戒津精嚴佛家行,欲爲根本第一病。

    欲脫輪迴生死苦,心若死灰意如冰。

    第十七回大施捨惠及窮民善說詞罪歸縣牧

    詞曰:

    人人慾得倉箱慶,須將福地勤耕種。【心田好,福田方好。】

    能受十分虧,強於雨及時。【人心公,天心更公。】

    良苗非不秀,鋤淨心中莠。【治荒要勤。治心更要勤。】

    非稔自無窮,多稱佛幾聲。【樂歲固妙。樂佛愈妙。】右調《菩薩蠻》

    上回說到杜雨亭同申、李二人,出了禪堂,欲將青苗會之害,對善莊人講明。不料李金華在屋中發落聲高,早被會中人聽知。雖然有些不忿,也無奈李金華何。及見他三人出來,也妝了個沒看見。

    然李金華蒲腹話語,安能止而不發?【爲民除害,情何能已。】遂向衆人拱手道:“衆位請了。”衆人同道:“請了請了。”金華道:“衆位在此有甚麼公事麼?”【開口駁倒私議,正言當驚。】內有一人答道:“你老先生非是不知,剛纔在屋裏大聲小叫的,發噠了半天。者時怎麼又明知故問呢?”金華道:“衆位既然聽見,吾總得陪個罪了。”衆人同道:“你老先生不知此地風俗,所以見者青苗會,大以爲不然。”【果然麼。】金華道:“天下只一個理,莫非一處一個理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易地皆然。】衆位也不必辯證,請問自立青苗會以後,年景何如?”衆人同道:“亦算中等罷。”【有點勉強。】金華道:“鄰近村莊,也安靜否?”衆人同道:“怎麼不安靜呢?”【你保得定麼?】內有一人笑道:“卻是安靜,就是出了些小偷,鬧的怪亂騰的。”【誰使之乎。】金華道:“可有來?【果不出吾之所料。】從先怎麼沒有呢?者皆是逼出來的,與其者麼着,何不行點方便,賙濟賙濟窮人。【仁人之言其利甚薄,後爲窮民設良策者,於此已露。】豈不勝於會者宗會,請問者會是白會呀,還是拿錢呢?”【故問的妙,令其自道其弊。】內有一人道:“那有白會的理,總得按地畝攤錢。”【何不攤錢賙濟貧人。】金華道:“每年會錢多少?”那人答道:“者會有二十多個村莊,每年有五六百吊錢。”【狠彀濟貧的。】金華道:“還有進項沒有?”答道:“者可難以預定,再有進項,皆是從罰中得來。”【說罰便不可。】金華道:“者個捆着的人,應怎樣罰法?”答道:“論其偷之多少議罰。”金華道:“他掐了多少?”答道:“他更荒唐,者麥子並未十分熟,他偷了那麼一大把子,有好幾十穗。若不是看見,還不知偷多少哩。”金華道:“者總罰他不少了,他如沒得罰,應當怎樣呢?”【悲憫之懷,於此俱露。】答道:“送到縣衙,任那縣官處治,會中便不管了。”【逼窮若此,爲民除害者當何如。】

    金華將那被捆之人,看了一看,不似偷盜模樣。便問那被捆之人道:“你者個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可對我說來。”答道:“我乃青雲店人,姓鄭名立身。因着我母親病重,欲食青麥仁,我又沒有地,故有此事。先生倘能救出我去,我感念不盡。者個時候,我的母親,還不知怎樣盼望我。”說罷痛哭不止。金華道:“不必如此。”便向會中人道:“他掐的麥子在那裏?吾看看有多少?”內有一人到了正殿,拿出麥子一把,遞與金華。金華數了一遍,共三十二穗。遂向衆人道:“者罰多少呢?”衆人道:“應罰麥子三石二斗。”【者算那條例呢。】金華道:“沒有麥子怎樣?”衆人道:“錢也可已。”【怪道還有進項呢。】金華道:“應多少錢呢?”答道:“也不用說三石二,按三石合罷。【好大讓頭。】現今麥價八吊,三八二十四吊還用細算麼?”【你雖然算清,恐冥冥中還有一算。】金華道:“衆位放開他罷,者個錢吾拿。你看他者個樣,還有者些錢麼?”衆人道:“是鬧玩還是真事?”金華道:“一言出口,駟馬難追,那有說着玩的。”衆人道:“是錢哪不是別的。”【只認得孔方兄,那認得大施捨。】金華道:“知道是錢,李忠呢?”李忠應聲而出,金華道:“你查出二十四吊錢來,【上回因自被盜。小施惠於習惡之輩,不敢令人知,並不敢令其僕知,掩一人之惡應如此。此回見人被捆,大施恩於竊麥之人。不獨令其僕見更令衆人共見,化萬人之惡應如此。】莫叫衆位害怕。咳,也不知叫誰胡弄怕了。”【世之說大話使小錢者多,焉得不怕。】李忠將錢拿出,交付會中,才放開鄭立身。鄭立身給李金華磕了幾個頭,又問李金華的名姓。金華道:’我非此處人,你也到不了我那裏。與你告訴也是無益,不必下問。”【施恩不望報。】又向衆人道:“將麥子可得給人家呀。”衆人道:“會中的規矩,拿住偷莊稼的,無論偷的多少,概不準拿去。”金華道:“者算甚麼規矩?者個會就不是規矩,還說規矩哩,拿出來罷。”衆人道:“無有此理,無有此理。”【你敢連連講者個麼。】金華道:“送給我可使的呀。”衆人道:“那還下的去。”遂將麥子遞於金華。金華遞於鄭立身道:“我轉送了你罷。”鄭立身叩頭而去。

    金華道:“他者也走了,咱們商量商量,將者會免了可已呀不?”【前之暗摘其私今始好言挑破。】衆人道:“那纔不中哩,那纔不中哩。”【又敢連連說者個麼。】內中一人道:“你老先生有所不知,我們者幾個莊子,離南海子甚近。內中有多少旗兵,甚不講理,【你們果然講理麼。】去了此會,就了不得了。再者鄰近村莊,窮人不少,如去了此會,那還有檔麼?”【你們鬧的有擋麼。】金華道:“旗兵雖多,也有善方調處。至於窮人一說,更是末則,豈不知文武之時,夜不閉戶。桀紂之世,書斷行人。文武何嘗不善,桀紂何嘗不嚴,總是軟磨硬,那有硬磨軟的。旗兵不是人麼?窮人沒有心麼?吾說個方子,照着行去,管保文武之風,於今復見。”那人道:“者個會固然是者些村莊立的,其實也稟過縣官。縣官叫者麼着,者才立了此會。”金華道:“者麼說來,其過全在爲官的了?倘果全在爲官的,牧民者反成賊民者矣。吾想爲官的以德化民,纔是正理。豈不知爲政以德麼?莫非者官是買的,未曾念過書就是買的,也得爲皇家出力,勸民纔是做官的本分。不然,他買了個官,沒甚要緊等着連皇家江山好麼還賣了,【作者固痛責任宦,爲官者尚其自愛,愛民毋貽,皇家之隱憂可。】者賊皆是逼出來的,並無一個願意作賊的。幸而皇家德厚,若不是者麼着,早弄壞了醋了。”衆人道:“者事如何是好呢?”【既能回頭便算好人。】金華道:“依吾主見,總得以善爲主,非別有奇策。一個善了,亦算報報皇家的恩。”【愛民即所以盡忠,安良即爲報國。】衆人道:“甚麼善主見,可爲我們說來。”金華道:“會中就是衆位主事麼,是還有他人呢?”衆人道:“還有幾個正會首。”金華道:“可將他幾位請到,大家斟酌,今天已不早,明早再說罷。”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州縣爲牧民之官,是州縣皆當牧民而不可賊民矣。非特賊民不可也,即有賊民之民,慮賊滋擾,設計防賊。不顧賊人,究之賊人適以賊己,及賊己愈思賊人,牧民者不知立禁,竟使之各樹其賊幟。永堅其賊壘,仍不得謂之不賊民。何則青苗會本爲防賊,其實賊人。不但賊人,而且賊己。當其會此會也,不必逐畝被竊,要必按地拔錢,況乎慳吝太過,致招火災。房舍瓦解,糧草灰燼,防賊乎?賊己乎?老幼盡行狠毆,婦女一律詬毀。有業者穗勒石抵,皮剝骨碎,無產者官究杖責,肉綻血淋。既蠆蠍以施毒,復狼狽而爲奸。賊人之慘,莫此爲甚。鄭立身的爲母竊麥,孝子也。以孝子而不宥釋之。向非李金華滋祥愷惻,爲之代抵所罰,曲成其孝,不知痛母之淚,何時得已矣。嗚呼!何此會之不善,至於如此也。牧民者不思力清其源,而昧上行下效之觀感也。奚其可。

    理注:

    詞曰:人人慾得倉箱慶,者卻是想發財。是用七寶之財培養般若知慧解脫之法身也。言強舍及時,是法雨及時。須得鋤去心頭莠,除去心頭愛草。多唸佛幾聲,唸佛方能莊嚴淨土。善莊欲將青苗會,改作恤貧會。青苗會是公看義坡即是回光反照。初步功夫,從有爲而入,謹得至善之地,改恤貧用無爲法力,王道之功,以敦風化。鄭立身德爲立身之本,彼捆受罰,是用心太急。念急縛心,心彼法縛,反成爲害。至於麥穗三十二者,人到三十二歲,應退二十四珠,所以罰錢二十四吊。李金華救鄭立身者,是用智相助,方能獨步青雲矣。

    偈雲:

    至善之地於新民,須得用到無爲心。

    私慾淨盡純天理,從心所欲日日新。

    道雲:

    採去功夫要心勤,子午須鍊汞中金。

    性是半斤命八兩,煉成一片保仙身。

    釋雲:

    戒爲菩提本,律是洗法身。

    能持經律論,即是佛家人。

    第十八回開新例善士恤貧改舊章窮民向化

    話說李金華將青苗會勸解一回,衆人皆退。李金華等也回了禪堂,一夜晚景,不必細題。次日早飯後來了二人,進了禪堂,各自落坐。李金華道:“二位兄臺,尊姓高名?”上坐者答道:“弟姓候名自新號心銘。”次坐者答道:“弟姓陶名同號萬一。領教衆位兄臺,高姓尊名。”李金華等各告其實。侯自新道:“昨聞者莊人說,吾兄言及青苗會一事,衆位所議誠然。惟恐行之不及,弟意中亦知可行?但者幾個村內,大半難以歸一。”陶同道:’衆位在此不久,不知者里人情。者里人情,是宜惡不宜善。若如衆位所議,那便合了他們意思哩。”李金華道:“正要合他們意思,方可就棍打,。【就棍打骽正是以人治人法。】若不如此,吾恐所得不符所失。再者他們餓極無賴,不講真理,聚衆搶奪,那時會中也沒法可使,就是縣官也束手無策。不但難以享福,反致無窮之禍,者不是給皇家添些擾攘麼?自古至今,凡羣賊蜂起,皆是如此逼的。衆位何不三思?”【福陳利害直指弊端,彼無賴窮民爲一時餬口計,始則些小不容。繼則激忿會衆。以致釀成巨患滋蔓難圖可勝慨歟。所以青苗會可以免。窮人萬不可逼也,凡爲社長者倍加顧慮焉可也。】

    侯自新道:“兄臺所言,不勝拜服,弟回家之後,自當集衆商議。”陶同道:“候大哥又糊塗了,【難得糊塗。】者個事萬萬行不的,若免了此會,就不用種莊稼了,那才使不得哩。”李金華道:“陶兄臺種多少地?”陶同道:“一傾有餘。”李金華道:“未會會時,莫非籽粒不歸麼?”陶同道:“怎能籽粒不歸。”李金華道:“如此說來,所失有限,攤到每名下,不值五六百吊錢罷。何苦會者宗會,逼迫窮人?”陶同道:“兄臺總是不摸此竅,【摸着此竅有何益哉。】若是摸着,就不如此說了。”【若不摸着還不如此說哩。】候自新道:“李兄臺既然說此,必有高見,你莫攙話接舌的即請李兄臺賜教。倘能清肅此地,勝於費者些手。陶老弟也得想想,衆位皆非此處人,設此一說,是爲的咱者裏呀,與衆位有何益處?”李金華道:“不是者麼說,天下如一家,中國如一人。大家辦得皆是一家事。何分彼此,此會亦不必免,可改爲恤貧會。每年所湊之錢,所恤貧之項。庶幾全皇家愛民之心,可保萬年太平,百姓同受無疆之福。再者凡在會人家,亦可藉此會中,積無限陰騭,又可保家道昌隆,子孫顯盛。”【當爲之歡歌曰:青苗改章,恤貧堪揚。窮沽利益,富保安康。交濟爲美,兩不相傷。上孚天心,下慰民望。順天順民,晝夜吉祥。災害悉泯,人我兩忘。其家與起,各守天良。太平人物,萬壽無疆。】

    侯自新道:“此說甚好,但不知怎樣恤貧?”李金華道:“農人以勤儉爲本,【一刻薄便失本。】會了此會,還須各加勤力。【此勸農敦本入手功夫。】到了莊稼將熟時候,多到地裏走走,就有掐田捋穗的,亦不能不怕人。倘有無知小民,聚衆捋拉莊稼,毫無懼怕,即以搶奪論。【化民惡習亦不可缺。】久之化及羣黎,好麼叫他偷還不偷哩。至於旗兵一說,可將帶兵官員請到會中,好言安慰。再送他京錢二三百吊,爲旗兵之費。【前所謂軟磨硬之法,至此說破。】他們自不攪擾,他那官員,亦必嚴禁他們。若恐不穩,弟當於開會之初,將此處貧窮人等,設法尋至勸解他們一番,賙濟他們一點,亦就無事。若會中不信此話,弟當捐出京錢幾百吊,以爲開會之費。三年如無明驗,【即三年有成之意。】不但復興青苗會,弟還要認罰。”杜雨亭道:“如此我兄弟二人,先捐京錢六百吊,【一視同仁。】後有利益,再動會錢不遲。”侯自新道:“那有此理,既然說到者裏,即求衆位斟酌辦理。至於捐錢一說,萬難從命。”【你說者個還罷了。】陶同道:“衆位已說此話,何必拒絕。若依候大哥說來,那豈不是阻人爲善麼””【彼正望人助善,恐被閣下一棒打退了。】李金華道:“者個善字,弟實在擔他不起。當日春秋時候,孔夫子設教洙泗之上及門三千弟子,得賢者七十二人,尚言善人不得見矣。弟何如人,焉敢與先賢抗衡。二位既然爲此會督率,必能勸化此方。倘能成全恤貧之事,免去青苗會,自然功德無量。弟乃口頭禪,所費者幾句話耳。【一時勸之以口,百世勸之以書,使人禍滅福興,勝於費錢,功德萬萬。】二位不棄卑見,一朝見效,弟也分點餘馨。”侯自新道:“兄臺高見還求指示規則。”

    李金華道:“依弟愚見,當此之時,除此舊弊,如解倒縣,事不宜遲。【救民如救火。】即求速傳在會村莊鄉地到此,令各處鄉地,將各處無告窮民盡行傳到,一不可缺。【不患貧而患不均。】並速備一稟,弟與杜兄臺亦當備帖差人,到南海子將那帶兵旗官,邀到廟中,大家商議。二位也知旗官姓名否?”陶同道:“弟卻認識此人,他叫阿爾勒布。”李金華道:“陶兄臺既然與他相熟,豈不容易辦麼?”杜雨亭道:“弟與他也有一面之交,二位看着怎麼行去即可定局?”侯自新道:“杜兄臺又與他相熟,更覺好辦了。弟等即此告辭,便差人辦理一切。”杜李二人各將名帖付於候自新,候陶二人拱手而去。走到路上,陶同向侯自新道:“那裏找者一把子老迂板去,並不解事務,一味講些功德,也是有倆錢沒處花罷。”【無怪乎小淘銅見笑其迂。時人題及辦善事,大半吝財不捨耳。】侯自新道:“你者是麼話?人家一番好心,爲君爲民。倘若得了太平,豈不是一大快活麼?況且事還沒辦,你先說些是非,是何道理?如不能見效,你再說三道四,那也不晚。暫且又花不着咱的錢,何不樂得而爲之。”說着,已到候家門首。二人到了客座,侯自新叫僕人將各莊地方傳來,遍諭他們。

    是日務皆到會,又寫了個紅稟,拿了杜李二人名帖,定於次日午刻候降。令僕人往南海子去不多一時,僕人回來道:“阿大人即於明午到來。”亦無他話。侯自新道:“你到觀音堂,告知杜老爺去。”說罷,陶同亦告辭而去。侯自新便預備酒席,以待阿爾勒布。說着不覺一天過去,紅日復升。候自新帶了衣帽,先向觀音堂來,不多時,陶同亦至。與杜李等閒話,那各莊鄉地帶領貧人陸續而到。每莊約來十數人,共有二百餘口。李金華將一切大意,告知他們,令各靜候毋譁。杜雨亭僕人在廟外等候阿大人。

    正說中間,從莊北來了數人,騎馬來到廟外,杜雨亭僕人知是旗官,迎面請安,便奔入廟內稟報。杜候等皆衣帽整齊,將阿爾勒布接進,到了禪堂。尚未落坐,阿爾勒布與杜雨亭握手道:“杜老兄臺者一向兒着實少見,怎麼不在朝中居官,來此安閒?”杜雨亭道:“福薄分淺,偶得時症,不得爲君分心,便不安於尸位。”阿爾勒佈道:“總是清雅中人,不欲坐享厚祿。昨個到了大城,方知吾兄卸任,不料在此相見,也是有緣未斷。”杜雨亭道:“大人福厚,又能報效主子,不愧名卿,將來必有王侯職分。若到高升之時,還求提拔一二。”阿爾勒佈道:“說那裏話,咱們兄弟何須套言。倘蒙聖上升遷,也是托賴吾兄厚德。”杜雨亭道:“不必彼此謙言,即爲大人引進二人,”遂指着李金華道:“者是敝同年,姓李名金華,號印堂。”又指着申孝思道:“此係李老弟同鄉,元德申老兄臺也是咱朝開科舉人。”【對勢言勢。】阿爾勒佈道:“衆位兄臺聚首此處,將弟喚至,有何見教?”李金華道:“大人請坐,有一件公事,還求大人費心。”說罷,方各就坐,獻茶已畢。阿爾勒佈道:“李老兄臺有甚事兒?即求指明。倘能效力,無不從命。”李金華道:“因此處青苗會之事,大人可莫見疑。”阿爾勒佈道:“者是甚麼話?咱們兄弟相見,如自己人一樣,何須恭而且謹的。若是拘起來,反覺不好說話。弟秉性過直,【者更難得。】曲僂拐彎的話,說不上來,大家總要暢快。”【談笑中露出豪爽本色。】李金華道:“既然如此說,可就要放大膽了。”者時已將桌子拉開,讓坐以後,不必細題。

    轉眼飯畢,將桌抄下各就原坐。阿爾勒佈道:“方纔李兄臺所言,可明白賜教。”李金華道:“者裏立着青苗會,原因貧人大多到了麥大二秋,多有捋拉莊稼的。但他們捋去莊稼,反揚言莊-南海子,是內中兵丁作害。吾想既然爲兵,必求上進,萬不致此,皆是他們藉口成詞。【善爲說詞。】所以將大人請來,【非請出大頭目,如何壓倒衆人。】公議此事。”阿爾勒佈道:“不是者麼說,者兵多多的,焉能同具一心?也許偶爾出來,不可專責貧民。”【不護兵弁,便是好官。】李金華道:“吾們倒有一議,不知可否?現有京錢一百六十吊,即求大人帶回。分與閒散兵丁,可曉諭他們,各守本分,勿得出營。倘仍出來,反致邪正莫辨。大人諭後,兵不出來,自不致連累尊營。”阿爾勒佈道:“敝營兵丁,各有銀米,萬不可如此。就有幾個餘丁,也非一無可-。”李金華道:“不可推辭,大人帶回,即分與餘丁可也。者還有京錢一百六十吊,即敬大人。”【非敢藐視官長,正是通達時務。】阿爾勒佈道:“者不是罵起爲弟來了麼?”【今之人見錢,而不怕捱罵者,何其多也。】李金華道:“大人萬不可多疑。”阿爾勒佈道:“兄臺當是爲官的,全都愛財麼。【露出大人身分。】既然有那些錢賞與餘丁,已竟不能承命了,怎麼又說起者話來?咱們初次見面,若是見過幾次,可就要惱着兄臺了。哈哈哈哈,那才萬無此理哩。”【辭而不受快人快語。】李金華道:“大人清於水,淨如冰。【非恭維大人也,即此一節其守廉可知。】既然如此,可將送與餘丁之錢,務必帶回。”阿爾勒布又推辭半天,方纔允了。李金華道:大人務必明諭兵丁,不可私自出營。”阿爾勒佈道:“無不盡心,弟先代兵丁謝過,改日再叫他們來回謝。”彼此又周旋一回,阿爾勒布方告辭,上馬而去。到了衙內,果然盡心勸諭,將那錢分與餘丁,漸漸也就不出來騷擾。尚是後話。

    杜候人等將旗官送出,回到院中,候自新向衆人道:“衆位在此,昨日吾與李老爺談及青苗會一節,李老爺說,不若改爲恤貧會其中大概。吾聞此會,雖然少有利益,難免無大損處。將此會改爲恤貧會,者是欲衆人一心相助,自然日進善境,倘家不給,即在此會領點錢財,以保度日。萬不可作踐他人莊稼,實在不能度日,再到會中說明,亦必另有個賙濟。然窮多由於懶,更由於奢,倘能自加勤儉,焉能窮困?【金石良言,可作度日心銘。】若不自醒,指着捋他人的莊稼,還能養活終身麼?豈不知勤儉爲黃金之本麼?再者,青天也不負苦心人,更須用之當理。若不當理,那便要刻薄了。即勸衆位,從今回家,凡作一點事,必要自問自心。倘於心過得去,就無妨做。【處世格言,可補文公家訓之遣。】這裏還有倆錢,每人拿去京錢一千六百文,【此是賙濟一點處,然而仁恩莫大焉。】暫且糴米買柴,略度幾日。幾天麥子熟了,給人家做幾個工夫,積累倆錢,再糴點糧食,接上作大田的工夫,儉省着點也就可以保住了。如出無奈或遭不幸,只要實情,會中總有一個打點。至於再有掐田捋穗的,你們衆位即行舉出,不可隱瞞。再者只要大家長往地裏摸逝着點,者便是那守望相助的正意。總要記住,到沒有法時,須向會中尋找,莫向田中糟蹋。”【善養窮民法籌畫周備,乃能爲地方清弊根。公求則可,私取一毫則不可,切記切記。】

    說畢,便叫李忠查錢,共分出二百餘吊。下剩未分散的錢,仍存廟中,以備求助者。者些貧人得了此項,也是意外之想,就有爭論的說道:“人家者位老爺,真是說的不錯,咱們多費點心好麼,比那看青的還強哩。”李金華道:“你們鄉地可將此事,常常告誡他們。”侯自新道:“你們告知各村人等,者錢是杜李二位老爺佈施的,不是會里的。叫他們睡到五更頭上,仔細想想,【人當天良發現時,皆當捫心自問。】莫稀流糊塗的。”衆鄉人皆連連應聲,無不歡喜。李金華又勸解幾句,方纔散了。衆貧人走到道上,皆稱讚不已。【此時稱讚,立會時必然咒罵。】由此日日歸順,乖戾漸化,亦是後話。且說申孝思自了此事以後,忽感風寒,數日飲食不下。李金華亦甚焦燥,總是醫治不好,不知其病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禮樂征伐,權擅天子。自有青苗會,百姓幾擅天子之權矣。私立議罰廳儼,同公堂之赫,羣推董事主敢作命官之威。鳩衆割據分疆畫界,蟹斷弋獲,伏機含沙。兢尚涼薄之行,甘蹈苛剝之俗。上幹天怒,下起妖氛。自古聚衆搶奪,始而畏捕,繼而結黨拒捕,甚至糾脅遊手,肆行虜掠,貽憂辰衷,蹂躪生民。逼亂之田,實肇於此。苟非拔本塞源,爲國家操勝算,持長策,發邇見遠之循,吏洞悉而神明之,不知青苗會之爲禍滋巨也。金華、雨亭諸人,傾囊倡捐,易青苗會爲恤貧會。周章運畫,以恩自怨,安排請託。以柔克剛,痌瘝在抱,經術湛深。然非侯自新有自新之機亦難奏效,於萬一焉歷觀巔末。固足見金華等施濟之仁,亦陰爲國家弭致亂之隙耳。如僅以輕財樂施目之,猶淺之乎,測作書之意者也。

    理注:李金華勸解,改青苗爲恤貧,欲敦行大化。次早來了二人,一名姓侯,名自新,號心銘。一名姓陶,名仝,號萬一。侯自新是洗心滌慮,陶萬一陶去萬分妄念,直剩一個真心。其不是革故鼎新又衆村難得歸一,不歸一者,乃是四相未合,火水未濟,則三華未聚,五氣未朝元也。又青苗會進項是個五六之數,此乃五陰六入之名,因此難得一心不亂。李先生爲首,開會先損錢六百吊,是攝持六根者。才各村地方,仝歸善莊觀音堂內,是反觀內照。回光之功四相歸一,至於善境。又言南海子,帶兵官是阿大人,南離卦。離者,心也。心寬海闊也,能容萬物收斂一切外緣。才能止念歸一,收其放心而已矣。又送餘兵二三百吊錢,合五數也。又敬阿大人一百六十吊,是二八性命之數也。又賞貧民,正是新民之法也。

    丹書雲: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世少希。

    東三南二同成五,西四北一共成之。

    戊已還從生數五,三家相合結嬰兒。

    大道明者本非幾,了證無爲是先天。

    窮理盡性方爲妙,涅槃真空號金光。

    第十九回申元德夜夢神醫黃誠齋默求佛力

    話說申孝思身染重症,臥不能起,手拉李杜二人道:“爲弟之病,大約難愈,願二位兄臺,不必百方調治,徒費資財。倘能將弟枯骨帶回江蘇,葬於先塋之側,弟在九泉,亦當默謝。”說罷淚流不止,【言言悲痛,令人酸鼻。】復叩頭於牀上。李金華道:“申大哥不可過慮,爲人在世,焉有無病之理?如此傷懷,豈非自戕其生。”杜雨亭道:“兄臺的病,雖然如此,善於調養,自可就痊。你想者病,有喜歡好了的,那有憂愁好了的?你放寬心,兄弟們萬無二意。”申孝思道:“咱兄弟雖然無二,如此騷擾,弟心總是不安。”杜雨亭道“你者話可大大錯了,若是易地而處,申大哥莫非不管了麼?【憂樂與共,始見交情。】你用心太過,況所慮亦甚不當。”申孝思聞此,少覺安穩,不覺昏沉睡去。

    睡中忽見一老媼到來,向他說到,根深者葉茂,葉茂者根深。還不起來麼?【勸善化惡,第一陰騭,天必報之以克昌厥後矣。此爲三十二回伏線。】申孝思渾身痠軟,那得爬起。老媼道:“你看那壁間,跑來的是個甚麼?”申孝思用目一閃,只見一隻猛虎,破空而來。那老媼連聲道:“業畜業畜速速隨吾,吾所指處,啖而莫吐。”【爲申孝思捏一把汗。】那虎遂向申孝思撲來,申孝思驚唬之間,一夢遂醒唬的熱汗淋漓,甚是鬆懈。移時汗止,精神倍爽,翻身下牀。李杜二人,見他起來,同道:“怎麼樣了?怎麼樣了?”【不解其意故驚喜交集。】申孝思將所得之夢備述一遍。杜雨亭道:“者好麼是觀音大士罷。【閱者到此,莫作尋常顯聖觀他端猶緩,惟獨於孝思最捷焉。至誠通靈。此其一明驗也。】吾兄既覺有力,即當向大殿謝恩。”申孝思連聲答應。三人遂向大殿而來。叩謝已畢,只見一個十數歲小兒,帶淚而來,跪在龕前,一連磕了幾個頭,遂起身而去。

    且說者個孩子,姓黃名誠齋,系善莊黃興之子,黃心齋之弟。黃興嫡配馬氏繫馬元龍之妹,所生心齋一子,遂去世。黃興繼配陶氏,系陶同之妹,所生一子各誠齋。陶氏愛如至寶,與前子甚屬不和,非打即罵,又常在黃興面前私譖長子。那黃興竟與之同心合意,將其長子看爲仇人。者誠齋自五六歲上,遂知護庇其兄,遇他父母要打罵其兄時,無不盡力哀求。【幼已如此,其壯可知。】漸漸長成,一日其母令其兄務農,不令讀書。黃誠齋亦必偷閒幫助,常向其母道:“爲兒若在繼母手中,受此慘苦,吾母當何如?”【先從正面諫證。】陶氏道:“好孩子,盼你娘死麼?”誠齋道:“非敢望娘死,實望將吾兄視如己子。”陶氏道:“你哥哥若與你一樣,【何嘗不一樣但你不覺耳。】吾能不疼愛他麼?你看他牛頭木耳,一點順當意思也沒有。【屈心矯度。】爲孃的那有大功夫去理拉他?”誠齋道:“爲兒不是怕別的,我哥哥倘忍耐不住,生了短見,豈不叫外人說他遭了繼母之變,叫爲兒的也難抬頭。”陶氏聞此不覺大怒,將誠齋打了幾巴掌,誠齋也不敢再言。【又敬不違】自此遂常到觀音堂內,默禱座前,只有一個主意是爲母贖罪。【世有祈福求壽者,爲母贖罪者誰。】那知陶氏嫉妒更甚,【不失後母心腸。】其兄心齋無日得安。者日陶氏自思道:“若叫此子活着,將來連誠齋也就帶累壞了,不若設個方子,將心齋處死,始無此害。【天從其欲乎。】那知誠齋之心感動神靈。【獨不能感其母。】陶氏設此想後,睡中竟將毒子之說夢裏說出,被誠齋一一聽明。【事關生死,夢寐難欺,此神力也,而心齋之存心概可知矣。】

    到了次日身不離兄,每飯共食,陶氏又無處下手。一日,令誠齋到陶氏家探其舅父,誠齋不去,左右支吾,總是不可。遂請其兄同往。陶氏又不允,誠齋無奈又跑到觀音堂內,哭訴其心,求菩薩保護其兄。其母有罪,情願以身代之。【誠齋有此願,吾爲之一怕。】禱完,遂向陶氏家去,不知心齋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正氣不絕於兩間,當習俗澆漓之際,天必篤生數人以維持風化,俾存古今之命脈,故疾病則默佑之,實理勢之必然者也。申元德善莊臥病幾至不治,而觀音慈悲垂救,大施法力於其夢中,虎驚汗下,倏然病失。菩薩之醫元德,菩薩之憫斯世也。吉人天相,無足怪者。黃誠齋幼而能弟,克恭厥兄,不可多覯矣。黃心齋無違母命,克供子職,亦不失友愛焉。然非陶氏之妒,無以見誠齋之弟也,非陶氏之薄待心齋,無以見誠齋之弟而兼孝也。一庭之涼德,萬人之指摘加焉。數事之肫,誠千秋之仰慕。集之彼黃興之婦言是聽,雖不似瞽瞍之頑,亦詎能免耳軟之誚哉。

    理注:

    前將清苗會,改作恤貧會,是新民之法。又言申孝思,臥病不能起,是用心太急,有傷於太和之氣,故有此症,手拉李金華是精氣相合,少覺有定,有安慰一說。又夢老媼領虎而來,虎者氣也,精滿氣自足。申、杜、李三人,聚同上大殿謝恩,名三華聚進殿。又有見小兒,是始見嬰兒。黃誠齋也,誠意正心。又言黃興者,黃乃土色也。娶妻馬氏,生心齋,是用心拴意馬。馬氏去世,是心滅性現。故有陶氏,心生誠齋。陶心者,法華經雲,顧汝除番矣。

    偈雲:

    新民至善散資財,自身三寶潤心齋。

    心若不淨須陶練,誠能致知護心齋。

    第二十回遭陰險幸逢乞丐施毒手誤害親生

    話說黃誠齋,在觀音堂禱告已畢,遂向陶氏家去,走到半路,其心總不能放下,在半路途中,獨立一時。【手足關情,神思惝恍。】回身又向家來,到了自己門首,見其兄在門外飲驢。便問其兄道:“咱娘在家作麼哩?”【急切關心。】黃心齋道:“在家做飯,叫吾去推磨。好麼推完了磨,就要喫飯了。”黃誠齋道:“咱娘沒有生氣呀?”黃心齋道:“無是無非的,生的甚麼氣?”【心齋做夢不覺。】黃誠齋道:“既然如此,哥哥須要謹慎,我去看咱舅舅。”黃心齋道:“爲兄記下,弟弟不必掛念。”黃誠齋道:“咱娘性體太嚴,哥哥處處多加小心,爲弟不久也就回來。”

    說罷便反身而去,走着又道:“哥哥呀,小心着哇。”【再三囑咐,其情懇切。】黃心齋連連答應,也就牽着驢去推磨。【其身能任折磨,其心永不能折磨。】不多一時,將磨推完,到了家中,將麥交與其母。陶氏道:“你二弟弟去看你舅舅,至今不見回來,吾做了幾碗餛飩,留了兩碗,你喫一碗罷。”說着便順手取過一碗,遞與心齋。心齋接過,還未曾喫,只聽得看家狗兒。的一聲,躥將出去。【極寫其奮急救主呵護不祥之狀,誠義犬也,亦心齋之孝順所感耳。】又聽得門外吵嚷:“打狗哇!打狗哇!咬死人了!”黃心齋將碗擱在條凳下,便去打狗。跑到門外,只見一個乞丐在那裏與狗爭鬥。心齋將狗喝開,向那乞丐道:“你上別處趕門去罷,我家還未曾作飯哩。”那乞丐道:“你家果然沒有作飯麼?【早已看見餛飩碗。】給我花子點喫,保你一身平安。”【確乎觀音救苦正苦禱之一驗,然則誠齋幾危矣。】黃心齋道:“你者個窮朋友,怎麼者樣叮嚀?吾還胡弄你不成?正與乞丐講話,忽聽家裏叭的一聲。心齋遂向家中跑,走到屋門以外,見那狗兒將餛飩碗扒到地下,傾的凳上凳下皆是些個餛飩。【明知毒食,所以狗也不喫。】碗已摔碎。陶氏怒道:“你者宗羔子,【毒母口吻。】給你點麼喫,你不說是喫了,合個要飯的去打吵子。就是恐怕狗咬着他,也該將碗放在桌上。”越說越惱,遂捋着心齋的辮子,打個不了。【死罪已逃,活罪難免。】

    正打中間,那誠齋喘吁吁的跑回來了,一見其母慘打其兄,遂道:“我哥哥又有了甚麼不是?吾的親孃噯,【在心齋事母,毫無分別,反對面形容更慘。】者一次饒了他罷。”【只知明毒,不知暗毒。】陶氏總是怒不能息。黃誠齋一面與其母磕頭,一面救護其兄。且說者陶氏爲何者麼大氣?只緣久有毒害前子之心,未曾得手。早尋下紅礬一包,者點紅礬,還是因着心齋小時買的。黃心齋四五歲上長了滿頭禿瘡,找了一個偏方,是紅礬銀硃煙,用滾酒調搽。先用滾水將其疙/洗去,然後如方調治。心齋之瘡幸而見愈。不料剩下一點紅礬,竟成了後日之害。【既能了病復能了命。】那陶氏找着此物,居然下在餛飩碗內,【輕易之極。】又被狗兒傾了。此計未曾用上,故其氣如此之大。見誠齋苦苦哀求,方纔鬆手。總得再圖後計,【後母心腸何日了手。】母子三人同入屋中。心齋給陶氏磕了幾個頭,陶氏道:“你各人去罷,不必在者裏叫吾生氣。”心齋無奈,起身出來。看看應做的活,好緊緊作去。陶氏問誠齋道:“你喫了飯沒有?”誠齋道:“沒有喫飯。”陶氏道:“還有餛飩一碗,拿點乾糧,快着喫罷。”誠齋拿過餛飩,便向外面去,走到外間屋,見條凳上下,傾的那些餛飩,遂將凳上的收在碗內。坐在門限上,便喫飽了。【代兄受毒,代母贖罪。】不料喫後,陣陣肚疼。陶氏見他疼的利害,忙問道:“你喫了別的麼?”誠齋道:“沒有喫別的呀。”陶氏道:“你速速想想。”誠齋道:“不用想,沒有喫別的東西。”

    正說這間,黃心齋想起所傾的餛飩,還未打掃,如被其母看見,豈不又是一場痛打。【如此小心,當愛如親生。】遂慌忙跑到家來,見那凳上餛飩,已打掃乾淨,遂將地下的掃出,陶氏見他打掃,便問誠齋道:“你沒有動傾的那些餛飩麼?”誠齋道:“我將凳上的喫了。”陶氏一聽此言,不覺大哭道:“你者個孩子,無論甚麼就喫,吾纔在者凳上砸了點紅礬,要上在花裏,怕他根下生蟲。【花蟲未生,心蟲已發。】你者是中了毒了,可如何是好。”誠齋聽此,便知其意,也就痛哭不止。他那肚中越疼越緊張,筋斗豎直立的,【施毒效驗。】不可言傳。心齋見其弟如此,又聽其母一番言語,只是打戰戰。無可措手,在院中跑來跑去,總是沒有法。忽然想起觀音堂菩薩最靈,便跑到廟內禱告菩薩。跪到龕前,兩淚汪汪,忽又想道:“者才大大的不是,指着禱告還解了毒麼?總是打聽個方子,纔是正理。”遂又慌忙跑出,【其狀如畫,其心可知。】又不知何處有看病的先生。心中者個焦燥更是難題。誠齋在家中亦就看看至死。者陶氏正是使心用心,反害本身。【誠哉是言。凡爲後母者其鑑諸。】不知誠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解:

    毒莫毒於後母之襟懷,苦莫苦於弟弟之衷曲。陶氏謀害心齋,實畏人知而不意誠齋已知之焉。使誠齋非純孝,早白其母之毒於心齋矣,而誠齋不忍視其兄爲申生死,尤不欲使人知其母之毒,此際之斡旋,煞費苦心。故其精神魂魄,恆左右於心齋之旁,而未嘗少閡,迨心齋得逢乞丐解厄,義犬護生,鹹雲鬼神拯救,適有此遇。而吾謂皆誠齋之精神魂魄爲之也,非然者,何鬼神拯救心齋之不死?而不拯救,誠齋之誤服毒食乎?此其中似有不可解者,然亦何不可解也?蓋幹父之蠱,乃可贖蓋前愆,當其廟內號泣,代母任罪。故必身受奇險,始足抵消其母過,此聖賢踐形之實跡也。然肝腸疼斷,岌岌不可復生,猶不聞少有怨母之詞,斯其孝爲已至。而其弟更無以復加矣。

    理注:

    且說黃心齋,遭繼母之毒,遇乞丐,實是觀音救苦。觀音普灑甘露,能解百藥之毒。澄心閉目,淨觀其心,自然一切陰毒,皆散。誠齋誤服毒,者是用力滅心太急,反成了妄心。所以一害誠哉。紅鞏乃石類,戶字女字共合成個妒字,嫉妒始生。誠齋有病,心齋不安義犬打碗破了毒藥。犬去了犭字,添人字,成伏字。伏心下氣,自然嫉妒心不生矣。此一段批評,吾覺未契聖意,不妨證智高明,有何不可。

    偈雲:

    欲修心齋先學誠,淘練性情定慧平。

    用力急了反成害,風動火起損害誠。

    第二十一回兄爲弟竭力求方母因子苦思成疾

    話說黃誠齋誤服毒礬,生死不定。黃心齋在觀音堂內,磕了一頓頭,又想起求方。遂慌忙跑出,不料跑至廟之耳門,【可通好消息。】竟被外入一人碰倒。【極寫其遑遽懇切狀。】那人將他扶起,問道:“者一少兄,是爲甚麼,者樣慌促?”黃心齋道:“我二弟弟,此時死活不定,所以慌促。”那人道:“有何病症?如此之急?”黃心齋遂將中毒一事,略略說了一遍。那人道:“可惜吾不解醫,你同吾來到東禪堂,看看吾那朋友,有方沒有。”說罷遂手拉黃心齋進了禪堂道:“李兄臺你有解毒方沒有?”李金華道:“申大哥你者話不是者樣說法,那毒有多少樣子?若是外毒,或可解釋。倘心中有毒,可就不好治了。”【以心治心,其毒自解。】黃心齋道:“者位李先生,若有方子,速速說明,我二弟弟是服了紅礬。常言說的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說罷便與李金華叩了一頓頭,李金華道:“者毒分個輕重,必須察其輕重,然後可以施方。不若我隨你走上一趟。”【救人之危,不辭其勞。】黃心齋聞此連連稱謝,遂引之於前,李金華隨後,不多一時,來到黃家門首。黃心齋將金華讓至內院,告於其母陶氏,方讓到屋中。只見黃誠齋在炕上打滾,口已不能言,面已改色。李金華道:“者毒似難醫治,【一怕。】若是早點還可以救。”陶氏聞言,兩淚雙流。黃心齋跪於李金華面前道:“李先生總是賜一方子,倘能死裏得生,也是有的。”說着總是不起。李金華道:“你且起來。”黃心齋道:“只要先生賜方,跪破腿也是應該。”【極寫其救弟懇切處。】李金華無奈,用手拉起道:“你二弟弟不甚好治,凡一切解毒方子,者時再用,全都晚了。只有一方,不過舍死望生。若是服了此方,依然死了,可莫埋怨我。”陶氏道:“先生寬心,只要賜方,他的生死也是命定。”【也知不由人算麼。】李金華道:“雖是命定,也不可泥於一說。或本人有過,或父母有過,業累深重,罪不可贖,【刺他心腹之藥言。】也是有的。閒語等等再說,先到藥鋪買巴豆十六粒,搗碎了,煎爲濃汁連渣帶水一齊灌下。倘能將毒推下,也未可知,總是難哪。”【又一怕。】

    黃心齋跑到藥鋪,去買巴豆,藥鋪又不賣。【誤毒人命,罪份不淺,凡在藥市,悉要細心。】黃心齋哭訴原由,方買了十六粒,掌櫃的也跟了他來,看其真假。及至到了黃家,果然不錯,方纔回去。李金華道:“先熬綠豆湯小米飯伺候着。”陶氏做飯,黃心齋煎藥,將藥煎好,灌了黃誠齋。不多一時,黃誠齋肚中作響,轉眼大瀉,其糞皆黑,瀉的滿炕,漸省人事。李金華道:“拿綠豆汁來,速速灌下。”及灌了綠豆汁,等了片時,黃誠齋道:“可疼死我了,咳我的親孃噯,【又從反面形容。】你老人家,以後可要仔細着哇。”【仔細不仔細,其母心自明。】李金華道:“快拿米湯來,叫他喝點。”及至喝了米湯,李金華見他不至於死,方將心放下。【其效如神,庸醫當驚。】黃心齋速速謝過,李金華道:“須小心保養,他若是元氣不復,依然難治。”【更一怕。】陶氏道:“還有個保養藥方沒有?”李金華道:“不必服藥。只要積德,便無妨礙。【無庸怕矣。】似者宗禍事,業所招者特多,他個孩子家,還能有甚過失,總是他的父母,有些不是處。黃太太你可莫怪者話,若是作事對的鬼神萬無不好之理。”【見諸言行而無虧。質諸鬼神而無愧。誠齋之感神護庇者在此一誠。修身立命者,亦在此一誠。】陶氏道:“李先生說的不錯,總要記下者話。”黃心齋道:“你老人家,還有甚麼錯處。【小的無錯處那知老的有大錯處。】總是爲兒的有些不好,或者也是二弟弟前世業累大。”李金華道:“不必說者個,以後閤家人等,謹慎小心,也就是了。常言說的好。‘離地三尺有神明。’小有不是早已查清,豈不知善惡有報麼?”【申明果報,陶氏驚否?】陶氏道:“誠然不錯。”【也算個明白家子。】李金華也就告辭而去。

    那黃誠齋雖然解了毒,卻是病不能起。陶氏終日憂愁,竟是成疾,【子雖代之,你也得嚐嚐。】日甚一日。母子二人在一個炕上,臥了一兩個月。者日黃誠齋道:“我的親孃噯,你老人家,須要保重。倘若拋下我們,如何是好,不用掛着我的病,你老人家好了就好。【毒根斷了,不治也好。】若是不好,爲兒的死也是死,不死也是死。”說着便哭,陶氏道:“你說者話,吾不懂的。”【莫非老湖塗了麼。】黃誠齋道:“不是別的,你老人家,是我的親孃。我若沒了親孃,誰還疼我?不死往那裏跑?”【合盤托出,婉言可聽。】陶氏明知其意,不覺淚下。那黃心齋自從陶氏病後,衣不解帶,睡不安眠,一兩個月如同一日。【繼母之疾如此之久,心齋事之始終如一,真難得也。】那陶氏雖有所感,仍不免有些餘毒。其毒不去,其病癒加。且說黃興向山東販買涼帽,也不回來。將一個黃心齋鬧的面目焦黃,亦將與病爲鄰。者日請了先生,與其母調治。那先生竟不開方,叫預備其母后事。黃心齋苦苦哀告,方草草留了一方,慌忙而去。黃心齋取了藥來,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作事無一不可對人言,即無一不可對鬼神言。有合子公詫者,方無愧於天地,乃可無愧爲聖賢。蓋人之富貴貧賤,及少年之夭亡殘廢,皆前生之所造。惟疾病災厄,及老年之殘廢則不在前生,而在今生。然有己身所召者,有父母業累深重所召者。己身所召即如其業累之輕重以罰之,業累滿則疾病始愈。父母所召,罪累系生,一所以警教其父母,亦所以磨礪其賢孝子,磨之愈堅,持則賢孝成而罪累除。警之少愧悔,則並其罪累親生者,皆爲造就親生之具矣,人之爲聖爲賢者在此。人之所以超拔父母者亦在此。此理自在兩間,又何必李金華論及始知哉。亦何能不賴李金華之論及而後始知哉?

    理注:

    話說黃誠齋,誤服紅礬,生死不定,心齋觀音堂內禱祝。又想起求方,向外跑,正遇申孝思引進,見李金華,是水火既濟。陶氏欲害是膽氣入心,反害其誠。申、李二人與黃心齋相見,是心息相依,略少有定,故此有救。所以李金華,又到是真精入黃庭。買巴豆一十六粒,以毒治毒,推下黑糞,方能助誠。綠豆小米湯,是溫養之義,又囑託陶氏多積陰德,是平肝火,誠齋自無損矣。

    偈雲:

    修心煉性要知機,機動還須用寂寂。

    寂機若能了得無,自然無機亦無寂。

    第二十二回黃孝子割股醫親陶萬一良言勸妹

    話說黃心齋苦求醫方,將藥取來,自思道:“他日之方先生費多少斟酌,還無益處。今日之方,先生不過是應酬而已。若照前煎服,吾母之命,明日休矣,如何是好?”躊躇半天,【前誠齋之恐兄遭害。在獨立一時見其誠,有許多顧慮。今心齋之爲母醫病,在躊躇半天見其心,有無限憂思。】又自思道:“人有云:‘割股可以療病。’吾何不試之。”【心齋之心,取望母遽愈乎。實別無良方,聊以割股,庶挽母病於萬一耳。】遂焚香於天地牌前,取了鋼刀一把,跪於神前虔禱曰:“吾母之病,吾之罪也。求上天網開一面,吾母得愈必當衆善奉行,略贖前愆。【前其弟禱神,甘以身代而贖母罪,今其兄告天,願以行善而愈母病。心齋誠齋何其如一,真難兄難弟也。】連連叩頭,淚滴滿面。【滴滴是血。】

    者時星斗之光,明於日月。【孝光發現。】黃心齋將衣袖¥起,在臂上割肉一塊,不顧疼痛。【只知救母,不知有身。】入藥內煎好,陶氏服後,忽然神清氣爽,身力亦足。【孝子血肉,十全大補。】遂起身而坐。【噫,此療病之神速是誰之力也,縱不知割股之舉。亦當念侍疾之勤,爲後母者,果無一點慈心乎。】黃心齋見其母藥後見效,少覺寬慰,【可見割股入藥時,猶不敢生一必愈之想。】便請問母食。陶氏見他臂上鮮血滴滴,遂問道:“你者胳膊上怎麼流血?”黃心齋道:“者是昨日取藥時候,過於慌忙,被門限絆倒,將胳膊碰破,所以流血。”【愈隱愈真,孝之至也。】

    正說中間忽聽有人叫門,【至誠未有不動者也。】黃心齋出來,將門開開,卻是他母舅馬元龍。讓到客座,馬元龍亦見其血跡,及問其原由,依然如前之答。不時陶同亦來,直至客座,與馬元龍相見道:“巧極巧極,【神使之乎。】馬兄臺早已到了麼。”馬元龍道:“亦是纔到,陶兄臺不用說是問病而來了?”陶同道:“雖是問病,亦是有件奇事特來訪問。”馬元龍道:“甚麼奇事?”陶同道:“爲弟夜間偶得一夢。”馬元龍道:“暫且莫提,弟亦有一夢,不知相同否?可書於手上。”【說夢不爲奇,對手方見真。】兩相對證,陶同道:“可已可已。”二人各取一筆,兩處寫畢二人一對,大笑道:“何其巧也?他倆手上皆是孝感天地四字。馬元龍道:“者字相同,不知景象相同否?”陶同道:“弟夢中見彩旗排列,有許多人,吹吹打打,抬着彩亭。上擱金字匾,匾上是此四字,直抬到他黃家懸於大門之上。”【閭里增輝。】馬元龍道:“所見一樣,必有奇事。纔剛見心齋臂上,血跡淋淋,及問其原由,所對之話不足取信。莫非他是割股奉母麼?”【誠然。】陶同道:“不是不是,他乃前子,焉有此心?”【的是繼母舅口吻。】馬元龍道:“等他出來,何不一問。”

    說着那黃心齋也就拿着茶壺,出來獻茶。馬元龍道:“你那胳膊上流血,非是碰破,乃是割股療母之病罷?”說着便將心齋之手拉住,¥起袖子見他臂上用布重重封裹,解開一看刀痕尚在。【孝亦長留。】遂道:“者不是割過的形跡,還瞞着甚麼?”黃心齋料也瞞不過去,便實言以告。陶同道:“吾甥孝則孝矣,惟於懦道似有缺欠。”【愈抑愈揚】黃心齋道:“甥心何嘗有孝字,但聞人說,如此可以療親之病。昨日無可奈何,不得不如此,若說是孝,甥心絕無此想。”陶同道:“雖無此想,此形現在,吾恐難免他人議論。”【愈抑愈揚。】黃心齋道:“謂甥不孝而已,甥又何惡其名呢?不孝就是不孝,吾母活着即好。”【與其弟誠齋所說,望母好了即好,一口同心,並無親後分別。】馬元龍道:“此乃誠心所感。”【從親母舅口中,一言證明,方見孝之真處。】若有意取名,亦難見愈。【至論。】陶同道:“心齋到院中告訴一聲,就說你二位舅舅來看你母親。”黃心齋前走,陶同隨後,馬元龍以不便逕見,故未進去。陶同兄妹相見,自然將病之始末,問答一遍。陶同道:“吾妹之命,非心齋誠心所感,咱兄妹難以相見了。【居然變成親舅口吻,不愧萬一之稱。】便將心齋之事說了一遍。”陶氏不覺涕泣道:“吾兒果然如此,是誠生我之人,後必另眼看待。”【毒心頓除,天良尚在。】陶同道:“說甚麼另眼看待,後與誠齋看爲一樣,莫以先後介意。終久不移,那便是了。當日若將此子折磨死,吾妹今日何如?”陶氏道:“前話休提,吾的心不是鐵打的,【也差不多。】也不用再三囑咐。”陶同道:“非是爲兄多言,吾妹性體,吾還摸不着麼?你若顛三倒四,仍無定性,可以自問自心。”【陶萬一直言勸妹。刺入心腹令人起敬。】陶氏道:“你喝了酒了麼?怎麼粘粘絲絲的?你不用在此氣我,各人去罷。【的是兄妹口吻。】吾橫豎總不能難爲心齋,去罷去罷。”陶同告辭出來,忽又返回道:“還有一事,未曾告明。”陶氏道:“甚麼事?過日說罷。”陶同道:“等不的過日說,者說了罷。”遂將他與馬元龍兩夢相同的話,說了一遍。【先訴割股之真誠,次陳吉夢之巧合,陶萬一居然視心齋爲親甥矣。】陶氏道:“可是怎麼者麼巧哇?”【此乃天緣普巧,非人能知。】陶同道:“等着罷,早晚還要享此子之福哩。【爲後文伏線。】莊內有一家聽說此事,不覺思慮起來,不知其人姓名?下回分解。

    註解:

    大凡人之疾病,皆可藥醫。惟妒毒之病,非割股不可愈,何也?妒毒者恨也,恨則有艮之象焉。艮位於醜,醜不闢則寅不交,寅不交則人不生。一割股則釋其恨,而天開。天開而醜辭,醜闢而寅交,寅交而人生矣。然一有顧名之心,而不出於至誠,病亦難愈。蓋地闢於醜者,真實無妄,而非矯揉造作者也。此割股之可以療親,而親之所以有愈不愈之分也。然本驚天動地之事,故心齋一割股,而有孝感天地,旌其門閭之合夢,冥而非妄,幻而非假。至今過其裏心嚮往之,彼陶氏之妒,即匿於誠齋之口,終難免於清議之口。然因陶萬一之勸阻而妒心盡除,上天亦不罪悔過之人也。

    理注:

    黃心齋割股奉母,雖是一陽補陰。化去陰毒。此一段不可泥於金丹之說此原是□二帝演出忠孝傳奇之筆法,是化三教人學者孝感天地,用意即是成仙佛聖賢之根基也。

    偈雲:

    孝感天地三教用,莫忘君親於祖宗。

    孝爲一字長生訣,才能西方人蓮宗。

    第二十三回辨是非衆議驚人聞物議直言勸母

    話說有人聞黃氏兄弟,思慮爲何?只因馬元龍到家以後,對其家中人細述一遍,被馬元龍之次子聽真。他次子久患抽筋癆,膝不能伸,不料聞此一事,歡樂難禁,將身一縱竟是雙膝如初,反身下炕。【孝能了病,勿藥有喜。】馬元龍見他如此,不覺喜出望外。且說此子年方一十三歲,爲着有病,並未讀書。所以連個名字也沒有。馬元龍見此光景,便大笑道:“你大哥取名樂道,你就叫樂孝罷。”【先賢聞過則喜,此子聞孝而樂。其父命名令人欽仰。】馬樂孝也是久未出門,遂跳跳躦躦跑到大門外。有莊中幾個人在牆下閒話,見他出來皆道:“二相公的病,那個時候好的?”馬樂孝道:“剛纔好的。”【不費工夫在乎一念之誠耳。】那些人皆道:“誰給你治的?”【須是個明醫。】馬樂孝道:“誰給治的?者個人可是個小大先生。”那些人同道:“怎麼叫作小大先生?”馬樂孝道:“怎麼叫作小大先生?者個人是兄弟兩個。大的年方一十八歲,小的年方一十三歲。怎麼不是小呢?他倆作的事,人人跟不上,他便是人人之先生。若說他未到先生之年,他實有先生之德。【人不由庸言庸行之常,雖老宿不若童稚,倘能作驚天動地之事,雖童稚可遠遠老宿,既能將孝弟作到至極處,自無愧爲先生,世之有名無實。所謂大先生者恐一見小大先生,當遜謝不遑矣。】況且者時先生,何嘗有點先生意思。給他倆提鞋,也不要他。他倆就叫他提鞋,吾也不叫他倆用他提鞋。並不是別的,是怕他沾了他倆的鞋。”【嫌他手臭。】衆中一人道:“你者是說的些麼話?若叫先生們聽見,好麼得打你一頓嘴巴子。”馬樂孝道:“他若打吾,他便不是個先生,就是吾說的那宗瞎帳先生。他若不打吾。再能服吾說的,便無愧爲先生,就是那兩個小大先生,也不敢輕慢者個先生。”【馬樂孝方一十三歲童子耳。始聞孝而病失,繼談道而驚人,雖未讀書,便可稱爲先生矣。所謂瞎帳先生者,先領馬樂孝之教也可。】那人道:“不用先生不先生的了,到底是怎麼治好的罷?”馬樂孝遂將黃氏兄弟所作之事,述說一遍。將他怎麼好的,說了個明白。衆人同道:“者個事真是難得。”【惟其難得,故稱爲孝子弟弟。】

    內中一人道:雖然難得,也是不大合理。若是親孃,以母救母,那還可已。以親母之遺體,療繼母之病,者不是叫他親孃難受麼?”【是條子理。】又一人道:“你得了,不用說了。若是你那麼說,人家者總算了。依吾之見,以親母療親母萬萬使不得。不用說那細理,就是粗粗說罷,若叫親母知此,疼兒心盛,好麼去不了病,還添上病哩。惟獨繼母方可使得,一來可以感動繼母之心,二來可解宿積之怨。就不說者個,他那繼母橫豎擱不到心上,好麼還解恨哩。”【又是條子理。】又有一人道:“你倆不用抬扛,全說的不透徹。反正是要個特誠的心,不孝而孝,更是難得。”【者纔是正理。】衆人同笑道:“說了半天,還是個難得。一門而有孝子弟弟,固然難得,弟弟而更爲孝子,尤覺難得。況且那麼樣的個爹,者麼個樣的娘呢。”

    又有一人道:“像咱莊裏林家,老頭子不好,老媽媽子卻不錯。他那個兒,就不能感動他爹,反叫他爹生多少氣。西莊岳家塢何家,老媽媽子不講理,老頭子是個軟弱劉王,還有點子懼內,他那個兒子,就不能感動他娘。反給他娘助威。那莫非也算孝順他娘麼?”又有一人道:“者個還好哩,你看蘭莊裏孫家,老頭老媽媽全都不錯。怎麼生下那麼個兒子,不講裏,不講表,成天家反纏胡攪。一個不如意,就扭骨別棒,滿口裏胡念雜曰,不管甚麼是爹孃。”又有一人道:“那總是報應還未到,你沒聽見說麼,從先也不知是那裏有一個人姓胡名斌,不孝爹孃,不是叫雷劈了麼?”又有一人道:“還用遠說,那些日子,大城裏頭,有個聶家。兄弟倆全不孝順,大小子的女人姓刁,更不講理,不是叫雷劈死了麼?他兄弟倆,大的擊去兩耳。小的亦幾乎擊死,要不是有個好媳婦,也就妥當了。”衆人同笑道:“可不是麼,怎麼一時就忘了,者宗事可萬萬忘不的。”【把往事一朝重提起。如雷震耳,大衆當時刻驚心。】又有一人道:“像者宗事說者個事罷了,不可說他姓甚名誰。”【雖是迂談,亦是好話。】又有一人道:“說着還解不過恨來,誰還瞞着他的名哩。你看咱莊裏許增家,他那個女的,不知是怎麼利害,他那個大兒就沒法說。”又有一人道:“不可說者些是非,倘若叫他聽見,者不是不好麼。”說着只見許增之長子許慶急跑過去。衆人道:“你看那不是他過去麼,若是聽見,怪沒味的。”又有一人道:“若是聽見醒過攢來,還更好了。”【衆口不一,有心人聞之,得毋恍然自驚乎。】衆人議論不在話下。

    且說那許慶從此經過,聽得衆人談論,遂自思道:“人家說吾的不是,怎麼好呢。”沉沉哈哈,【若有心疾狀。】跑到家中。對其母道:你老人家也不知知道不知道?外頭人們,全說咱孃兒倆不是,往後想個法子,莫叫人們說纔好。”其母道:“任他們胡談論,礙着咱甚麼事。你不用管者個。”許慶道:“非是爲兒多事,咱家者個事,本不是理。”其母怒道:“你者個可惡,怎麼咱不是理呢,你也說說,我也明白明白。”不知許慶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天道有可測者,有不可測者。可測者,一定之天也。不可測者,無定之天也。以天爲一定,天亦有時無定。以天爲無定,天亦有時有定。此中之機緘,惟深明是非者能察之,亦惟不泥是非者能喻之。顧持常情以論是非則天道顯而是非可論定。駁恆解以論是非,則天道晦而是非亦可論定。故有應福而得禍者,非天道之偶乖也。正所以堅其修持之志行也。有應禍而得福者,亦非天道之不明也。正所以滿其惡貫之兇烽也。深明是非,乃可評論是非,不泥是非,乃可判斷是非。雖曰閒談莫論是非,有關口過者,是非不可論。有關世道者,是非正不可不論。父老之援引,最易感發。鄉里之傳聞,足資懲創。此善莊之衆議驚人,而許慶聞之,且以直言勸母也。閱者又何必過於拘泥哉?

    理注:

    凡講經,分判人法喻。言馬元龍次子久病,聞黃氏弟兄孝感天地,躍身而起,是一但豁然而貫通矣。又起名樂孝,馬氏兄弟樂道。樂孝,皆是助發善義。盡出善莊,衆人辨論是非,亦不出善莊之外,激發許慶回家勸母,亦是助善義,此皆是譬喻也。至善之地,若有是非,以非純善寂靜,無可爲至矣。

    偈雲:

    至善純粹毫無雜,心行處滅淨無沙。

    遣除虛妄守敬篤,玉潔水清映光華。

    第二十四回立後嗣苦心用盡借他人數語陳明

    話說許慶母子,問答不合是何起見。當日許增配倪氏,十年不孕,後嗣恍惚。一日與其妻道:“你娶了者些年數,兒花女花皆沒有,咱倆老的動不得了,依靠何人?者還是小事,祖宗的香菸要緊。吾雖然沒念過書,也曾聽得唸書人說甚麼:‘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不若辦個妾,爲生子之計。倘生下個兒子,一來可以接續香煙,二來奉養咱倆,豈不是好?”倪氏道:“你天生是個老厭物,種着個地,那一塊裏燒作的。要上者宗自然腔。”許增道:“你將吾可看偏偏了,吾豈是那宗人。是爲的吾自己麼?若有了兒子,你莫非就不沾點光麼?”【光前裕後下文伏線。】倪氏道:“任你說下天來,【日後福自天來,你可不說者個了。】吾總不聽你者一套。你那身上有點風流肉麼,還想者宗撇劣邪。”許增道:“你者宗東西,沒有一句正經話。”倪氏道:“你還沒有一點正經主意哩。”【倘有好子孫,作些正經事,你可不說他沒有正經主意了。】許增道:“你者娘們家,實在是沒有說頭,好麼是老西的外甥閨女,總是免不了那點醋味。”倪氏道:“你是誰的外甥呢?說出話來者麼臭氣烘烘的。”許增道:“任你說麼,吾的主意已定。”【延嗣事大,人心有定,天心豈無定乎。】說罷摔手而出,找了兩個媒婆,叫他看着合式的,給他買一個妾。

    待了不多的日子,那媒婆在京城裏頭,買了一個來。姓甘,錢也不多見了,許增遂點錢而去。倪氏成天家折磨甘氏無所不到,【使出大婦妒心腸,彼甘氏將何地自容乎。】那許增也無方可使。待了些日子,鬧的不可開交,許增將甘氏暗暗接出,藏到他姊妹家。也是天理該當。不消一年,那倪氏忽生一子,【始見許增苦心,天必報之以福,其積德也可知。】即是許慶。許增與甘氏甚是和睦,也難以割捨。又待了五年有餘,甘氏亦生一子,【前之費盡苦心者。天必從人願。】名喚許順。長了八九歲,不敢叫倪氏知道。後來傳到倪氏耳中,與許增鬧了多少亂子。許增將甘氏者裏挪到那裏,那裏挪到者裏,又鬧鬨了二三年,倪氏總不甘休,將個許增鬧的竟是【】死了,所以叫人議論。許慶說是無理。及至其母倪氏要他說個明白,許慶方道:“並非別的,當日我父納妾,生下一弟弟,至今不曾家來,就該接回,纔是正理。”【許慶早有愛弟心,惜未得一見耳。】倪氏道:“你者個孩子糊塗的狠,【吾看你纔不明白哩。】將他弄回來,者個家業少不的分你一半。吾卻想到者裏,你就不怕麼?”【我怕兄弟不見面,人怕家業分不均。】許慶道:“人之貧富,並不是因着兄弟多少。吾聽見說甘氏媽媽家當初並不窮,因着老哥兒倆,不甚對符,遂分居過。大爺性體奸滑,二爺過於老實。大爺將家業摳0起來的不少,欺負二爺不懂甚麼,到了後來,二爺在家,依然受大爺點氣,竟閤家搬向天津去了。【老實人才得向天津去。】大爺在家,可該好哇,者會鬧的一貧如洗,將自己女兒,也賣與人爲妾。者是他家的事,就是我姥姥家罷,從先是甚麼日子?我舅舅可是光他自家呀,怎麼鬧的也是挺窮。他若安分守己,何至如此好。成天家遊手好閒,玩錢賭博,將個家業弄花拉了。總起來說罷,只要安分守己,兄弟多了,豈不是個膀子?況且古語說的好:‘是個小豬下生,還有三鬥糠的命哩。’何況是個人?”倪氏聽了者番言語,也就醒過點來。【難得一點即醒,勝於陶氏萬萬。】許慶見其母無言,遂又道:“你老人家不用作難,者會不將我弟弟母子接回,將來不能不算我爹爹的兒,放着好人不作,還等着甚麼。”倪氏道:“吾不管者個,你愛怎麼就怎麼罷。”許慶道:“你老人家說個痛快話纔是,咱孃兒倆,莫非是外人麼?”倪氏道:“你看着去罷,吾不說麼就是了。”

    許慶一聞此言,也不往下問。便套上車子,將許順母子接回。倪氏見了許順倒也喜歡,那許順長的白面書生,有些不凡。【日後必能發達。】許慶母子商量着叫他念書。倪氏道:“你到陶同那裏問問,明年請那裏先生,咱家送個學生去。”許慶見了陶同告知,陶同道:“者個事,甚不容易,花錢也不少,不花本怎麼求利呢?”許慶道:“者話怎講?”陶同道:“下下作作的,不請着好先生麼?就請着好先生,人家也是不用心,【道破俗儒通病。】得多花倆錢,才能教出好孩子來。倘乎一步登高,豈不是捨本求利麼?”許慶道:“咱也不指望那個,念幾年書識幾個字,看看文書麼的,不求人就好。要是有材料,那也得再說。”陶同道:“不用說者些話,明年我那親戚家,與馬元龍要夥請先生。”不知請那個?下回分解。

    註解:

    女子之梗頑,最難拊綏,向有所偏,指南莫正,許增欲納妾以延宗祧,雖父母且可不告,豈倪氏之所能阻哉?乃不能阻而故阻之,強悍之名已聞閭里矣。及其忌妒甘氏,磨折百出,而許增不得已使之陰避其鋒,不少迴護。其非好色之徒,概可見焉。有志者竟成,人定者勝天。故倪氏無子而有子,甘氏生子渾似浮萍,漫無定所。在許增恨不能有人焉,旁引曲喻,諷動倪氏,化強悍以歸和睦。而許慶竟於父死之後,善承父志,感觸於道旁,諫證於堂上。其爲人倘亦無愧於孝弟者乎。彼心齋誠齋之至孝至弟,故令人羨慕矣。觀樂孝聞風去疾,許慶聞議宜弟。黃先生當不止孝感已也,閱者豈可不聞而興起哉?

    理注:

    言許增生二子,一慶、二順,增慶順,皆不出善莊。至於馬元龍、陶同,公請先生,是先生馬、陶、許三性原是至善助行。以後天補養先天。請申、李二人入黃宅,馬宅是引精氣入於黃庭矣傳雲是開堂入室,佛經雲是萬法歸一。

    偈雲:

    三教由來是一般,採取後天補先天。

    方便多門歸無二,情通理順法自然。

    第二十五回論閒言農人破弊修聖醮信女聽經

    話說陶同將請先生之事,對許慶說了一遍。許慶道:“你老費心罷,吾暫且回去。若是請着的時候,務必算上吾二弟弟。”陶同道:“你不坐坐了麼?”許慶道:“不坐着了。”說罷,便告辭而去。者也不在話下。

    且說李金華自從給黃家看病之後,也就要打整回家。杜雨亭道:“老弟必須再住兩月,看看者一塊風俗若何?果然好了,老弟也可放心。”【世道關心,何日放下。】李金華道:“兄臺所言,固然不錯。爲弟想着將申兄臺送回家中,往前就是七月十五,早晚趕到家裏,也可祭奠祭奠先人。”杜雨亭道:“二位出來,已非一日,何必鑿鑿於此。到了七月十五,在此也可遙相供獻。等着下元節,再到家祭奠不遲。”李金華道:“申兄臺以爲何知?”申孝思道:“爲弟只好從命。”【無限孝思感愧難言】李金華也有意再住倆月,看看改會以後,民情如何。【彼窮人兮果不犯舊轍否。】聽了杜雨亭者話,也就不走了。

    住了半月,者日來了一人,進了禪堂拱手道:“衆位先生請了。”杜雨亭等同道:“請坐請坐。”那人遂坐在一旁。李金華道:“老先生到此,有何見教?”那人道:“不爲別的,只因到了七月十五,者莊裏有個唸佛會,在此廟中,設幾天道場。吾到者裏告訴一聲,衆位先生可將下邊夥計們,歸併到一個屋裏,有些老太太們,到此歇歇麼的便宜。”【男女有別。】李金華道:“者事好說。”遂將李忠叫來分咐他們,暫且挪到東禪堂,修醮以後,再搬回去。那人道:“衆位先生在此,是久住麼?”杜雨亭道:“吾還得住些日子。者二位先生,不久即要回家。”那人道:“到家有多少裏地?”李金華道:“好幾千裏。”那人道:“還不如在者裏住着,等到明年,找個學房哩,我們者莊裏念學的不少,沒有不僱先生的。”【先生也是僱得麼,聞俗談爲之一笑。】李金華道:“我們那裏念學的更多,還僱不着先生哩。”【真正好先生到處求之不得。】那人道:“那還得跑到家去,何若在者裏。”李金華道:“你們者莊裏,僱個先生給多少工錢哪?”那人道:“有個念學的,少死也得給個兩三吊。【不講束脩,而僅給工錢又一笑。】湊個三十二十的,還不夠你盤交的麼?”李金華道:“三二十吊錢,可實在不夠。”那人笑道:“你聽錯了,是湊個三十二十念學的。”李金華道:“你者莊裏有者些念學的麼?”那人道:“幹自的差不多的人家,全教孩子念幾年學。到大了再學個算盤好過日子。不念幾年學,一個字也不認的,【認得一字便好了。】和瞎子一樣。【不明大道,東碰西撞。】無論做麼,還得求人,念幾年學,就是種莊稼心裏也明白個理兒。”【果明白者個更好了。】李金華道:“理固然要明白,若不明白個理,該當怎樣呢。”那人道:“怎麼樣?甚麼事不許做哇?給人家種地,無公平心,莊稼熟了,自家先喫個不用題。打罷完了,自家又得多要點。種的時候糞也不肯上。種上的時候,地也不多鋤兩遍。自家有二畝,光怕不收成。那糞上了又上,那地鋤了,又鋤。你想者是麼心,全是沒念學的過處。”李金華道:“你老先生說的者話,倒也不錯。可是有一件若唸了學,添一些奸心眼,好麼還更厲害哩。”那人道:“若是更利害,那可不怨念學的,可就怨教學的了。”【從農人口中道破弊端,教學者自應愧死。】李金華道:“誠然誠然,【我也說者個。】者話我們拜服之極。【我也隨着罷。】你老先生明公的狠,若是教學的知到者個,【者個者個,是個甚麼。孔子傳的是者個。顏子樂的是者個。如來唸的是者個。太上煉的是者個。吾知道者個。吾也不說者個。吾欲說者個。你也不願聽者個。中也是者個。外也是者個。離了者個,忘了者個。告與者個。也不認者個。勸以者個,反要謗者個。嗚乎,者個不幸,而爲者個快哉,者個幸得不變者個,若欲一心搜者個。時時莫忘者個。】可就好了。念學的知道者個,自然也不至爲非作歹。”那人道:“不光者個,不知個禮兒,【禮莫非不是者個麼。】在家就有多少不好處。老的不養,兄弟們不和,學的烏漆秣黑,甚麼也不管。以至家道壞壞了,鬧的人也不省,狗也不理,全是沒念學的過處。”李金華道:“你說者個,你看那不忠不孝的,大半還是念過學的多哩。”那人道:“還是教學的過處。”【責備館師,無非從整頓學校心血流出。】李金華道:“你老先生說的者些話,真是不錯。你老先生家裏,必然和睦,不至不講理了。”那人道:“我家裏人們,可真不敢,吾雖然沒念學,吾凡做點麼事,對着吾自己了,吾就做去。對不着吾自己的,吾必不做。就是孩子們,吾也是者麼領略他。【爲一身操繩墨,即爲子孫立規模。聖賢處身涉世之防。不過如是,即此便是儒教之真傳,閱者慎勿忽過。】李金華道:“能者麼著,比念學還強。”那人道:“總不如念二年,看點麼明白。若是不念,總是稀流糊塗的,吾說的不錯,先生在者裏教學罷。”李金華道:“過日說罷,者也不是草草而已的事。”那人道:“是者麼說,先生就叫他們搬過來罷,等等還得打棚。”說着也就來了些人,搬杉篙,弄席片,霎時之間,將棚紮起。那人同那些人遂一同而去。

    到了次日早晨,果然有幾個管事的到來,甚麼廚夫,傢伙差,漸漸而來。等時又來了幾個和尚,抬着經箱,將大殿莊嚴起來。便到了喫早飯的時候,幾個和尚坐了一桌,將菜端上,無非是些素的。那和尚中一個人道:“哼,斷了屠了,【誰叫你來開殺戒麼,吁嗟惡僧分,何日放下屠刀。】一點腥葷也沒有。”【挑肥撿瘦,心口不潔。】又有一個道:“早晨好麼是便飯,晌午就是葷席了。到晌午,再沒點腥葷,可就大大的荒唐了。”【你還有點正經念頭麼。】衆和尚亂道:“將就點罷。那怕少點心點心,待會再喫呢。”又有一個道:“雖然者麼說,要點酒來喝喝,可以呀不?”【又一個要犯飲酒戒。】衆和尚同道:“你去要去要了來,吾們也沾點光。”【可見皆是些不齋戒的和尚了。】果然那一個就要去要,剛要去時又自說道:“算了罷,吾待惹者宗討人嫌做麼?”【還怕人嫌麼。】說着遂喫起來了。者時李金華在屋中,聽了個明白,便向杜雨亭道:“兄臺聽見了麼?”杜雨亭道:“者個時候的和尚,還有甚麼說頭。”李金華遂閉口無言。

    不時有些婦人們,攜男抱女,陸續而來。坐在棚裏也有鬥牌的,【哼,者裏準你玩錢麼。】也有說話的。【若非善言,自討分曉。】一人道:“大嫂哇,你聽見說我那個媳婦麼?不講裏,不講表,一點活也不想做,【你當日何如?】可教我怎麼纏他?”又有一人道:“我家那個小老婆子更沒法說。”又有一人道:“小的不好還可教訓,我家大姐,自從過了門,他那個婆婆,才難纏哩,緊了也不好,慢了也不好,鞋鞋腳腳,一點也不管。雖然娶了,還得我照管他。”又有一人道:“你那個還好,不過是受點氣。我那個女兒,自過了門後,他女婿先前還好,漸漸的也就壞了。全是他那個老老婆挑唆的,成天家不打即罵,他公公也不管。”又有一人道:“你者個哩,我那個外婧家,更不講理。”又有一人道“你那個婧家,與我是鄰佑,那個老東西真是可惡。”又有一人道:“說者個哩,我者才受出來幾年哪?【翁姑之死,適如其願,惡極。】從先我那公婆在着的時候,何嘗得點安生。”正說之間,那些和尚全都搭上架娑,叮叮11出去取水。不時而回,到了棚中,一個和尚道:“者就開經了,老太太們有願意跪懺的來罷。”說着便進了大殿,噴噴揸揸,咕咕咚咚,滿嘴裏喝喝吆吆,也不知念些甚麼。【奇聲怪狀,極向其不敬佛事上着筆。】那些婦道家,貪着鬥牌的還是鬥牌,貪着說話的還是說話,就有願意聽經的便隨進大殿,唸佛跪懺,等時下殿。那些沒有聽經的,向聽過的道:“你們果然聽真了麼?咱不過到者裏解解悶。跪者個作麼?你當是還有甚麼好處。那聽過的道雖然聽不真,跪着念兩句佛,也可消災免難。”又有一個道:“就是者麼着,消災免難麼,沒有添些罪哩。”又有一人道:“若是誠心念佛還好,若不誠心那罪好麼還更大哩。”又有一人道:“光誠心念佛,不作好事,莫非也就沒罪麼?常言說的好:‘嘴唸佛,手打磬,腰裏拽着鉤子秤。’那算個甚麼人。”又有一人道:“你猜他念佛是爲甚麼?他是怕那個鉤子秤,鉤不着甚麼。多念句佛,叫佛保佑着他,多鉤點麼就是了。”【噫,此道場之設,原引人向善也,今婦女雲集。果何爲而來乎。夫既入善地。當一心念佛而無他。若稍存入我見便背忠稍帶躁矜氣。便失信況乎,家醜外揚。大傷雅趣,更無禮。今婦道若此,雖多無益,佛將爲爾加福乎。加罪乎。惟望痛加規戒,先除此惡習焉。庶盡婦道矣。】從旁閃過一位老太太正容說道:“【其容必正,其言必正。】衆位莫說者個,我說的不定是不是,【開口便不自是。】恕個罪再說。”下回分解。

    註解:

    學術之純駁,風俗之美漓因之。究其純駁之攸分,悉視乎師儒之真腐,此最吾之低徊而莫置者。統觀念學僱先生之談,椎魯鄙俚似足貽人笑柄,而對己始行及歸罪教學之數語。嚴峻峭厲。破弊誅心,居然有關世道之格言,試澤之忠,君愛民之文。申之事親敬長之義。當不至以詩書中之高人,流而爲名教中之罪人也。李金華等,本擬觸秋旋車,及期掃拜只緣留覘民情,行李未果。乃未引先河之祭,忽來修醮之緣,以佛會爲賭局。男子猶屬污行,況在婦女以經棚爲談廠,閨門且禁非議矧傍神靈。斯時金華諸人,甘袖手而弗忍,思騰口而莫便。既而女子行中有議其後者,亦傾耳以敬聽也可。

    理注:

    申李等,俱要回家,杜淦留再住幾日,看看風景如何,是智慧現前也。又看民情,原是新民,再回光反照。用力唸佛,此段遣出邪念,助起正念,者段心法,慎是切要。又忽然有一人來,未通姓名,言語之間。一味淳厚,原是敦原之念。亦於申、李相見,又有廟中婦女亂言,唸經的僧人胡論,一來說些世俗,者是心中邪念未除。非嚴禁正容,才能壓住妄念,所申李杜推聾不聞矣。

    偈雲:

    回光反照用力深,睹破邪念存正心。

    莊嚴大殿開心竅,方寸之中見當人。

    第二十六回醮棚中老媼示衆古道畔義士觀風

    話說醮棚之內,多少婦女,正然紛紛議論。從旁閃過一個老媼,正容說道:“衆位不必閒談,我有幾句粗話,衆位願聽否?”

    衆人一看,乃是本村齊宗正之婦人嚴氏。平素甚端正,無人不服,遂接聲答道:“齊老太太,有何高見,就請說罷。”嚴氏道:“剛纔衆位所說,亦並非不是。然不可者樣說法,即如說兒媳不賢的,兒媳亦未必真正不賢。總是爲公婆的,不能教之以正,那爲公婆的,雖然不能甚於教導,他那兒子莫非不能甚於教導麼?你想爲媳婦的,與爲兒子的,同心合計叫老的生氣,者全是爲兒子的一團之過。那爲兒子的,至於如此,仍是爲父母的教導不嚴。能將兒子教之以正,兒子必然能教媳婦,那媳婦焉得不歸正呢?當時爲媳婦的,過門之後,不能遽然無理,必得日習漸染。與他男的通同一氣,纔敢大行放肆。者皆是誰的過處呢?【教家之防,於此爲極,不惟羽翼大學之朱注,實足詳究齊家之奧旨,閱者當熟思而深味之。】至於說自己女兒受婆家氣,那必有該當受氣處。【是是是。】他那該當受氣處,又是他的父母慣成。從小教之以正,到大不能放縱,就是娶到人家去,有點不舒心,也不敢跑到家來告訴。他既然敢來告訴,必然指望他孃家與他出氣。若是從其所願,便將他陷於不孝,就不從其所願。少用溫言安慰他兩句,他必然覺着自己不錯,更不聽公婆分咐,越鬧越生分,以至公婆不喜,打仗鬧活者又是誰的過處呢?者麼看起來,媳婦錯了,公婆也不可各處白話。女兒受氣,孃家更不可各處抖漏,總要以教字擱到心上。纔是正理。【美哉,齊家之道,復得見於今矣,即此數段議論所語誠意正心修身齊家者,無不備具。閱是傳者,倘能一家行之,而萬家效之。將見善士濟濟善女林林,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庶不負聖朝旌賢表孝之厚恩,復還溫柔敦厚之古風也。】況且修醮場中,尤不可議論者上。者是清淨法地。衆位知道者個唸佛會,是誰立的不?”衆人答道:“者可說不清白。”【黑心人焉能說出清白話。】嚴氏道:“既然不知,聽我細細說來。者是咱村裏黃興之父黃玉桂立的,那老兒是前明秀才,只因崇禎年間,天下荒亂,朝臣奸佞,遂矢志不取功名,隱居於山西五臺縣。到了後來,前明既滅,大清定鼎,順治登基,甚屬有道。愛民之恩,無所不至,那黃家老兒,纔回到家來。只因流賊未息,萬民不安,遂在者個廟裏,立下者個唸佛會。上祝皇壽,下保民安,教那無知男女盡歸大化,【其願甚大。】並立下幾條規戒,傳留後世:

    第一,不忠不孝者,不準入壇。

    第二,葷酒不戒者,不準入壇。

    第三,不準在廟內結局賭博。

    第四,須請高僧高道,不準令人無德者入壇誦經。

    第五,在壇善信,必須互相規戒。不遵者,不準入壇。

    第六,婦女十三以外,五十以內概不準入壇。

    第七,凡到壇善信,必須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教不可入壇之年者。

    第八,在壇善信,不可以自己之善,較他人之惡。

    第九,在壇善信,有願唸佛者,須將佛字作正字觀,不可妄想成道作祖。

    第十,在壇善信,有犯規不改者,當公逐出。

    者十條傳到者個時候,別說是做去,誰還記得?你看近來還像個樣麼?不是修福作德,竟成了熱鬧場,是非局。衆位姊妹們仔細想想,【歷述壇規,何等嚴正,做道場者。倘遵此行之,天下有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者,斷斷乎未之有也。】者個時候,皆是婦道來此,任意胡爲也將爺們家免了。固然不是特爲免了他們,全沒有一點佛心,故爾不來。若不從新振作,喫着皇王水土,受了父母養育,當怎麼報去?”衆人道:“卻是聽見說過,可沒有者麼清白。”嚴氏道:“已後可以記清了,你們看着罷,那黃興之子,將來定然錯不了,全是黃玉桂老爺子積累的。黃興若是接續着辦,又焉得鬧出者些猴來?”衆中一人答道:“是者麼說,他若接續着辦,那馬氏姐姐好麼還死不了哩。”嚴氏道:“那也是他的壽算,不至遭者些不幸就是了。衆位各人唸佛罷莫要鬥牌了。若是還要鬥牌,那可是真帶了鉤子秤來。”衆人道:“怎麼帶了鉤子秤來?”嚴氏道:“鉤倆錢可還齋錢哪。”衆人道:“說到齋錢上,者齋錢存下的做甚麼使呢?”嚴氏道:“我也是昏了,那條規上還有兩條哩。

    第十一,齋資有餘,須作濟貧用。或放生亦可,不準會首私自存放,及放帳生息。還有一條,是甚麼呢?”說着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

    第十二,官客兩天,堂客一天,不準男女攙雜。”

    齊嚴氏等,說話之間,齋飯已齊。衆人用齋畢,也就漸漸而散。到了次日,乃是十五,也不過仍如前日樣子。那李金華同申杜二人,買些紙箔,也令僕人買點,叫他祭其先人。到了過午,主僕五人,出了善莊,到了一個寬闊地處,將紙箔焚化。一個個淚滴胸前,好不悽慘。李金華一陣傷心,不過作了短詩一章,後來到了廟中方纔寫出,主僕五人在那野外,散淡消遙,不覺已是更餘。聽見遠遠有人說道:“我自從在觀音堂,領了吊數多錢,到了家中竟得了個病兒,活也不能作,一個工錢也沒得存下。可怎麼着好呢?”一人答道:“者穀子已竟熟了,掐點穗子,【使得麼。】暫且餬口罷。”前人道:“若是那麼着,對的着那李先生麼?”【者還罷了。】答道:“不掐好人家的,那宗刻薄人家,何妨掐他點。”前人道:“與其那麼着,吾2個皮臉再找李先生去哩。”答道:“人家要說咱不要分。【各管各人,莫要咱那咱的。】又去胡弄他的錢,你怎麼樣呢?”前人道:“我並非胡弄他去,於心無愧,人家就看不出來麼?你當是人家沒有點眼力麼?真的假的自然看得出來。”【那知人家更聽得明白。】答道:“那麼着,我也同你走走。”李金華聽到者裏,便要招呼他們。杜雨亭道:“不可招呼,等到明日,他們若去找咱,便是沒掐莊稼。若不去找咱,就是變了卦。到底看看他們改了沒有。”李金華道:“是者樣說到的,兄臺所見比弟深遠。”

    說着便回到廟中歇了一時。李金華便將其詩寫出,遞於杜雨亭觀看。不知是些甚話?下回分解。

    註解:

    昔朱子以小學教人,頗得孔聖傳薪之法。魯齋許氏益之以忠孝二經,所謂教之以正也。以故當時之受教者,未講文字,先喻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節,即莫不力體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行及其堪入大學。然後課以經史,博以六藝,華以文章、詩、賦、策、論,責以格致誠正之功,修齊治平之術,童而習焉,長而安焉。身一出而天下皆引重焉,致君澤民,易風移俗,胥是道也。即在女子,惟議針黹、酒食,首先婦德、婦言、婦容、婦功之修。內言不出於閫,外言不入於閫。遇有唸佛會場,焉有鬥牌之惡習,閒談之積弊哉。所以條規,不設於往古,而自無或犯條規之人焉。自後世不以小學示人,浸失聖教之真傳。由是惡習叢生,弊端百出。教人者,雖仍教之以正,亦不得謂教之以正也。傳雲:“教之以正,蓋欲仍先以小學教人,復延聖教之。”真傳耳。豈但爲懲創女子已哉。

    理注:

    上回莊嚴大殿是富潤屋。此有老媼嚴氏是莊嚴中正,助興正念,是德潤身心廣,才能體胖,身心俱正。一正能壓百邪,所以衆婦女無言可答。又言唸佛會,是自性道場,然佛字作正字看以覺字解。以正覺唸佛,才能遣除妄念。又黃玉桂者,正柱其心立起規條。十二條者,是十二因緣助道法者。唸佛之法,題王巳精神外不入,內不出,才能一心不亂,此一段心法。以唸佛爲宗,又申、杜、李主僕五人,出村外祭奠,是用七月中元。正是七大圓融,盡歸一孝字。三人作詩,慎終追遠地步,爲佛爲仙,莫未乎孝矣。

    偈雲:

    三教由來孝爲先,倫理綱常是根源。

    唸佛一法爲最孝,超拔父母出九泉。

    第二十七回傷心詩孝思擱筆離母計毛勝傳書

    話說杜李主僕祭奠回廟。李金華寫出詩來,遞與杜雨亭,杜雨亭接過一看,不覺淚灑紙上。又少定一時,方仔細看來,【此等血心詩句,在雨亭青眼中,豈忍粗忽看過。】只見寫的是:

    採彼荼毒,不知其苦。

    嗟遊子兮,涕泣如雨。一解

    之彼曠野,瞻望南國。

    先父母兮,千里阻隔。二解

    之彼荒原,焚化紙錢。

    清酒三奠,難到九泉。三解

    嗟我良朋,攜手同行。

    交相顧兮,言難盡情。四解【古調獨彈。】

    看畢,也提筆寫了兩首絕句,遞與金華道:“粗句不堪,難以見人,既有所成,必乞哂正。”李金華一看,見寫的是:

    讀詩久廢蓼”篇,不敢分心到墓前。

    老淚欲流頻拂去,怕他滴下透重泉。

    寂寂無言嘆此生,雙親相繼謝人情。

    偶然欲寫思親句,二十餘年湊不成。【千古絕唱。】

    李金華看畢,申孝思將他二人草稿,全拿過去,看了一遍。也提筆在手,將墨磨好,剛欲落筆,那淚普漱漱,滴滿胸前,一字也寫不出來。【傷哉孝子之痛懷。有難以言傳者;而孝子之至情,尤有難以筆書者,故申孝思無聲之詩,較有聲之詩,愈見沉痛。何則孝從心生,故淚從心滴,可謂不着一字,盡露天真,愈足動人之孝思。嗚乎,父母之不得見也。曠野四顧,其情何堪。悵景物之蒼涼,愈思愈遠。履霜露之點滴,一步一驚。雖先人音容杳杳,緬想猶生。而孝子神魂依依,孺懷莫釋。閱者細思無聲之詩,應共墮無聲之淚,於一致祭。思及其親焉,亦當有擱筆時。】杜李二人,反將他勸了一回,方纔止住淚痕。又說了一回閒話,也就安眠。

    到了次日早晨,尚未梳洗,從外面來了二人。直入禪堂,與李金華請了個安,又問了申杜二人好。李金華讓他坐在一旁,問道:“你二位到此有甚麼事?”一人答道:“李老爺不認的我?我卻認的李老爺。你老人家不記的麥秋時候,開恤貧會麼?我二人全來領過錢,者就是衆人認一人,一人難認衆人。”李金華道:“有甚麼事罷?”答道:“領錢之時,我聽見你老人家說的那些好話,無奈到家之時,身得重病,臥不能起,直到如今,連一點活也無力作去。左思右想,沒有一點活門,不得不來求你老人家悲憫悲憫。等着好了,總不能一味發懶,【尚知自勤其力,慚化之徵。】橫豎忘不了你老人家那些好話。”李金華道:“你病了可有麼法?並非是不欲作活呀?”又向那一人問道:“你是何事呢?”那人笑道:“也是求你老人家幫助幫助。”李金華道:“你喫的肥白大胖的,莫非也是病的麼?要不就是你保養的好,依吾看來,你必有不安生處,若是照着吾說的話做去,焉得又來找吾?”好人答道:“並非不願做活,也是運氣不好。昨日晚上我沒在家中,【夜不在家,作甚麼去。】竟是被賊偷了個罄淨。【一派鬼語。】所以不得不來求點賙濟,暫且餬口。”李金華道:“你說者話吾有點不信,你既被盜,萬沒有者喜容。況且既然被盜,就該急速找找,那能大清早晨跑到者裏來。吾也不管真假,自然有個安排。”說罷拿出京錢三吊,給病者兩吊,給那一人一吊。【雖小惠亦施之得當焉。】說道:“你二位各自回去,務習正業,莫要託懶賭博。”二人謝過而去。

    剛出屋門,李金華道:“他倆昨日晚晌在漫地裏說的那些話,當是我不知道哩。跑到者裏來,之乎者也的,虧來者麼爲顧他們,還一句實話沒有。”【使之聞之,不羞當面。】二人聽見,也就速速走去。不多時又來了一人,向杜李等拱手道:“衆位先生請了。”杜雨亭道:“請坐請坐。”那人落坐。李金華道:“請問兄臺上姓?”那人道:“賤姓曹名承澤。”且說者曹承澤系善莊曹德霈之次子,曹承恩之弟。承恩配毛氏,其弟配寇氏。自從寇氏過門,百般利害,不懼公婆,尚未一年,曹德霈憂鬱而死。【寇氏之惡,彰彰矣。】後曹承恩習武,由武舉人升至遊擊。因南寇未除,領兵在河南一帶防堵。不料家中日不了聲,毛、寇二氏,也是針尖對麥芒,一個省事的沒有。那曹承澤恃其兄之勢,終日狐朋狗友,喝酒行兇,無所不至。那曹承恩何從得知?又兼毛氏之兄毛勝走南轉北,兩處搬弄。【搬弄是非,毛賊伎倆。】

    者日毛勝從河南迴家,作了一封假信,交與其母王氏。王氏遂到曹家,曹承澤目不識丁,聽說毛勝回家,就到了毛家。一來看望毛勝,二來叫他看信。曹毛二人相見,說了幾句周旋話,便請毛勝到他家來。毛勝道:“正要給老太太請安。”說着便隨曹承澤而來。及至見了毛氏,兄妹說了半天話,曹承澤便去沽酒。毛勝向其妹道“我妹丈叫我來接你,同上河南,怕你在家與老二家惹氣。”毛氏道:“正不願意在家裏,生氣惹惱的哩。”說着,曹承澤沽酒而回,曹毛二人飲酒中間,曹承澤便將信紙遞與毛勝,毛勝拆開念道:

    叩稟母親大人金安。男在河南,一切平順,不必掛念。聞聽兒媳毛氏,在家多有不和,即差其兄毛勝將他接到河南。男將他教訓教訓,便將他送回。承奉母親。二弟須少用酒,多在母親跟前盡點孝心,即是疼爲兄的了。【詞假義真。】肅此草稟,並問閤家清吉,男承恩謹稟。

    曹承澤聽畢,便有些不悅,胡思亂想,不知怎樣纔好。將酒喝完,送出毛勝,告知其母。其母道:“者事不好,你哥哥那個性子,你還不知麼?倘乎將你嫂嫂接去,鬧出不測來,可怎麼樣?”【爲後文伏線。】曹承澤道:“那了的事,他是將他女的接去,也不知唧咕甚麼哩。明明是將咱娘們丟在者裏不管了,者幾年連點銀子也不捎來。要不就是捎了來,全叫他女的押起來了。依着吾說等着他走的時候,鑿擊他一%,音頓將行李擋住,他也沒法走了,大分裏自然得送銀子家來。”其母聽罷,又怕大兒鬧事,又怕小兒作禍,甚屬爲難。曹承澤想了一時,不若到觀音堂中,求教李先生,所以纔到廟中與李金華相見。李金華問了他的姓名,遂又問道:“曹兄臺到此有何見教?”曹承澤道:“李先生有所不知,弟有爲難的事,求教先生。”李金華道:“只要能辦,無不盡心。”不知曹承澤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掃塋拜墓,歲有定期,在常人不過奉行故事。一經仁人孝子之欽承,最足考見性真。不知秋霜之傷懷,更逾春風旅館之孺慕,倍甚慄裏。敬覘傷心諸詩,字字淚珠,句句心血,鐵石人聞,亦當頓足。金華、雨亭二公,固可即詩以徵其孝矣。而元德之筆不忍舉,痛不成書,無字之什,尤足動人孝思,不應以工拙律之,亦不得以有無論之。彼孝行有虧者,何堪同年共語哉?曹承恩督兵南豫正宜盡忠矣,惟忠臣出於孝子之門。孝心有虧,即忠心有虧也。而毛氏偏執,寇氏強悍,皆承澤之忿戾習慣,不足以戒其妻與嫂,實即承恩之不能齊家,以化其妻與弟之夫婦也。君子曰:“欲全其忠,當先課其孝。”故繼傷心諸詩,而連類及此也。然而申孝思等,即以勸善爲心,以懲惡爲念。遇曹氏家風,吾恐前之作詩擱筆者,亦將對此而束手矣乎。

    理注:

    上回說李杜二人,是有字之詩,申孝思乃無字之詩。追思慎遠,比那有字之義更甚。有嚴氏說出唸佛道場,正是要一心念佛,方能克除毛、寇二賊。曹德霈,有德澤霈林,又生下承恩獲福。從觀音堂內,回光反照,照出毛、寇來,理應滅除,以後承恩承澤,以心爲君王,以忠臣爲善,意中助行矣。

    偈雲:

    除邪崇正是真諦,助法道品培淨基。

    毛寇去盡證三昧,心空及第見如如。

    第二十八回作謠言央人代筆寫回信大義參天

    話說曹承澤報了姓名,並言有所求。李金華問其來意,曹承澤將其兄現居何職駐紮何處,一一說明。復又道:“只因吾兄久不在家,家道甚是不和,全是吾嫂毛氏一派之過。【寇氏之惡,你怎不說。】又兼其兄毛勝來往傳說,將吾兄的心也就鬧的變了,分文不往家捎。不顧兄弟妻子,還是小事,吾們老太太他也置之度外。昨日又來一封信,要將吾嫂接向河南。吾想:“他到河南。他的嘴得由他說,又不知咕噥些甚麼。所以到此,求衆位先生寫一封回信,務必使吾兄別軟了耳朵。”【你只管由他咕噥去,恐令兄掄起刀來,不聽他那一套。】李金華道:“者管務中,也準帶家眷麼?”曹承澤道:“在營外租兩間房,也將就的。”【胡說!不許者樣。】李金華道:“他那來信這看的不?”曹承澤道:“並無祕語,有何不可?”李金華道:“既然可看,可以取來,照來信應答。閣下並可將令嫂勸解兩句,總是不去爲妙。或去或不去,問個明白,再寫回信,【不問明白,不敢代筆,細極。】也不爲遲。”曹承澤道:“他心心念念想着去哩,如何擋的住?”李金華道:“閣下拿信去罷,吾看個明白,再作計議。”【不看明白,又不敢代筆,細極。】

    曹承澤聽此,遂去拿信。不多一時,轉回廟來,將信遞與李金華。李金華看了一遍笑道:“閣下愛喝兩盅麼?”曹承澤道:“從先愛喝,早已忌了。”【見君子而後。】李金華道:“令兄還是怕閣下貪酒,忌與不忌總要少喝纔是。喝多了酒,沒有甚麼好處。第一言語不準,第二酒能助膽,恐遭凶事。【後之貪酒者,當遵李先生之誡言。】再者者身子也受病不輕,依此來信,令嫂更去不的。上面話語於令嫂大無益處,你想者武將作爲多多鹵莽。向傳說不一他不辨真假,還有甚麼善教訓好結果。總是閣下善爲說詞勸的。令嫂不去纔好,況且令嫂總有點不好處。也不是不能感化的。”曹承澤道:“吾纔到了家中,勸了他兩句,他一定要去,那是萬萬擋不住的。即求先生動動大筆罷。”李金華遂提筆寫了一封信,念與曹承澤聽道:

    “諭承恩知悉,自吾兒受職以來,吾有不勝喜者,更有不勝懼者。後督兵南下,吾之懼尤莫以復加,兵者正也,將以正天下之不正者。倘有不正,其害民甚矣。民爲吾君之民,愛民始可爲忠君。君爲天下之君,忠君始可爲孝親。苟事君猶有孝親之想,便不得謂之忠,即不得謂之孝。必須一切掃淨,只存一個事君念頭,方無愧爲忠臣,乃無愧爲孝子。吾兒不察此義,來信之中,句句是家中事務,吾恨已切齒,又欲將汝妻接去,吾之齒更將□碎。汝在外之心,將君置於意外,徒以孝親之言書於筆下,焉得謂之忠哉?又何以謂之孝哉?自古‘忠’、‘孝’二字兩不相離,惟武將尤宜深識。當其領兵時,吾君望其除賊以安良,不能正兵心反放之縱之,除賊乎?添賊乎?當此之時,

    聖君在上,雖有逆匪作亂,亦難樹幟不倒。然爲帥者,不能勇猛向前,竭力報國,以勢壓人,以財立志,以至兵心不服,民遭塗炭,猥曰一人無福,萬民遭難,是誠殺不容恕語。操兵權者,必須視兵爲兄弟,不知小有委屈。規之以正,用之以又將見兵無不正不義者,始得共力破賊。如將衆兵視爲從役,再勒餉不發,刻入私囊,朝廷無限恩澤,隱於黑暗,兵之正者難得一人,非不安於正也,衣食逼之耳。賊害民,兵亦掠民;民畏賊,民尤畏兵。朝廷使之安民剿賊,而竟順賊厲民,天下日亂,不傾頹者幾何哉?吾君即有莫大福力,其奈之何?惜吾乃是女流,不能操刀割盡賊臣頭,吾兒當成母志。至於汝弟,已將酒忌清,久不沾脣,少有差池,自有爲母領略,何用汝分心及此?吾本不令汝妻南下,奈母命有不若夫命者,其亦三從從夫之意乎。吾不勝笑極,繼而思之,更不勝哭極矣。草草書成,吾目怒望河南,母氏切囑。”【讀金華代答曹氏子一書,如讀一部精忠傳。雖一紙家書而句句機鋒,言言斧鉞,詞嚴義正,真是春秋筆法。不獨令曹氏子一懼,更令天下奸賊黨共相深懼。】

    曹承澤聽畢,亦不深懂。李金華道:“大丈夫其言如矢,【故發而皆中。】閣下所言,今已呈明,令兄吾觀閣下甚有丈夫氣。【果然丈夫,寇氏將煞威矣。】不知令兄亦如此否?吾聽閣下之言,令兄必有不如此者。少有此氣,焉得聽傳言?又焉得耳軟以聽婦言呢?閣下雖有兄弟,亦當自立家風,萬不可與令兄一樣軟耳。哈哈哈哈,拿着男子漢,如惑於婦言,其不如婦人也多矣。尚得仰面朝天麼?”曹承澤只好連連答應,拱手謝過而去。不時復又轉回,笑道:“此信未復,伊信又來,即請先生一看,念來一聽,”李金華接過,拆開看了一遍,說道:“者是怎麼個事呢?”曹承澤道:“寫的甚麼?”李金華道:“你先坐坐,吾想想者是怎麼個事?”【不有者封信,曹承恩之爲人,跳到黃河洗不清矣。】曹承澤遂坐在一旁,只聽着。下回分解。

    註解:

    事君以忠,人臣之分也。要之不外盡已中心之二義,飾忠者,無盡已之誠,故飾忠非忠也。沽忠者,無中心之致,故沽忠亦非忠。未仕首言孝,已仕則論忠。未有不孝而克忠者,亦未有不忠而尚謂之孝者。蓋忠可該孝,既盡忠不可復言盡孝。孝不該忠止言孝,便覺有虧於忠。大法以察吏爲忠。小廉以愛民爲忠,文官以致君澤民爲忠,武弁以除暴安良爲忠,忠可塞天地,非有參天兩地之才,不得謂之真忠;忠可造乾坤,非有旋乾轉坤之能,不可謂之精忠。李金華以真忠望人臣,故不覺以精忠寄書信。綱雲大義參天,真可謂參天之至論也。

    理注:

    上回以孝字爲主,以忠字爲用。忠君即是愛民,愛民就是新民,皆不出乎恤貧會之外者。曹承澤,找李金華看信,李金華真智慧,能決斷一切。李金華於曹承恩寫回信,信內大忠大義。一段盡是平賊。滅寇,精忠保國,大義保國,實是愛民。愛民就是新民,凡學道者,觀天下爲一家,觀萬物可以同體。人身爲小天地,心爲主體。意爲君用,誠意正心。以此推去,進道不難矣。

    偈雲:

    世人學道要實行,須得誠意罷心恆。

    忠君孝新佛家寶,龍華三會元相逢。

    忠君心意正,孝親本道生。

    圓明心孤月,何處有塵情。

    第二十九回講家書承澤迴心謁禪林陶同議館

    話說曹承澤坐在一旁,李金華將來信仔細閱畢道:“者信與前信怎麼大不相符?”曹承澤道:“者可不解,先生可仔細念來。”李金華道:上寫:

    “叩請母親大人安,男承命行師駐紮於新息、信陽等處。軍務匆匆,難以備稟,即萱堂之福壽,私祝亦有所不暇,故慈諭屢下,未敢與聞,凡有家書,盡歸箭袋,俟凱歌奏畢,自當一一請出,稽首拜讀。男承恩謹稟。”

    曹承澤聽畢,向李金華拱手道:“弟不通文義,先生講個明白。”李金華道:“信中大意,甚屬深奧,非草草可講者。兄臺既然下問,敢不直言者,承命行師,是承天子之命而行師也,者命便重極。新息、信陽皆河南邑名,至於軍務匆匆,難以備稟,便有忠心耿耿,不敢顧孝意。下邊萱堂福壽,私祝不暇,者便是忠極忘孝。而孝更大者,後面言有家信,屢到營中,不敢啓視,是恐分心家務,難以勤王。所以收於箭袋,帶於身旁,雖不拆閱,亦不敢置於身外而輕母命。必須剿淨賊寇,上報朝廷,方無掛礙,然後捧讀令堂大人慈諭。者是一團大意。【前書寫的何等嚴厲,後書講得何等痛快。爲人謀者,可不效諸。】況且內中尚有無限細微,一切言詞,覺與剛纔所寫之信,大有符合處。令兄乃忠臣孝子,【曹承恩身分心地,於此已見大概。定不容毛氏兄妹猖獗也。】閣下莫輕視之,【亦當自立家風。】但不知前信從何而來?爲何兩相刺謬?者信是誰寄來的?前信是誰捎來的?”曹承澤道:“者信是順天府馬遞捎來的。前信是此莊毛勝帶來的,他系吾兄內兄。”李金華道:“全不能是假的呀,怎麼者樣?那位毛兄臺現在何處?何不邀來問問。”曹承澤道:“那個人一點準頭沒有,問他做麼?”李金華道:“雖然沒有準頭,他總知前信的根由。前信若真,者信必假。【真假如不辨,曲直從何分。】不知是怎麼鬧的?”曹承澤道:“家裏的事都是他南北傳傳的,【小醜跳樑,難逃漏網。】總不必問他。”李金華道:“他也認的字呀不?”曹樂澤道:“幹自的,他還會寫兩筆哩。”【你還不知上了他的當哩。】李金華道:“他的筆跡,也有人認的麼?”曹承澤道:“吾可就不懂的了,怎麼認的筆跡?”【真是睜着眼的大瞎子。】李金華道:“不用說者糊塗話了,家中也有他寫的字沒有罷?若是有,拿一張來吾看看就是了。”曹承澤道:“沒有他的字,從先求他寫過封一信,也沒有與我哥哥捎去,早已沒了影了。”李金華道:“他也不能寫假信哪?者也定不住,【猜得是。】你找找去罷,者個事吾實在是納悶。”【戲臺底下落淚。】

    曹承澤遂到家中各處搜撿,拿了一些破爛字、紙,到了廟中遞與李金華,道:“先生找找罷。”李金華翻閱一遍,可巧找出一封信來,尚未拆封,遂打開看了一看,盡是向曹承恩要錢的話頭。【只知愛財者便使不得。】那字跡與前信毫無差別,【代人證明毛氏兄妹自相矛盾。間人乎,間己乎,鼠輩行蹤,難掩李公法眼。】遂向曹承澤道:“者麼看起來,那封信大約是假造的罷。【誰說不是呢。】他者是圖麼?”【一問毛勝便知分曉。】曹承澤道:“怎麼着是假的?吾把他者個猴兒崽子,可了不得了。”說罷,起身便走。李金華將他拉住道:“做甚麼去?者埋怨的人家麼?沒有家親萬引不進鬼來,還是自怨自己。莫怨他人。就如者封信罷,一派是要錢,就大大不是。你想令兄領兵在外,雖有俸祿,那官場中的事,也是多多的。若有餘資,除非是刻酷兵餉,不然,就是搶奪平民。【必然必然。】他作的是清官,那有錢往家捎?者不是陷他於不義麼?【痛論。】至於毛勝者事他是自找的,只好任他去。令嫂可千萬去不的了,閣下多費點脣舌,總要擋住他。”曹承澤道:“擋不住呢?”李金華道:“怎麼擋不住?只要誠心,說些好話,將信中來由細爲說明,【未必能。】自然擋得住。吾還有幾句粗言,閣下願聽否?”曹承澤道:“甚麼話罷?”

    李金華道:“令兄盡忠於國,閣下即當全孝於家。一來叫令兄放心,二來令堂大人也舒心。【各盡其道,兩全其美。】要知者點細密,全在婦人身上,第一不可聽婦人之謬言。【那聶百福之耳,爲甚被雷抓去,那不是聽老婆話的樣兒麼。】你想他乃異姓人,因他身上,疏間父母,離背同胞,【寇氏欠教,不言而喻。】孰重孰輕?閣下可細思之。若不知此,那不孝之名,還是小事,本身就有不測之禍。別說五二八三,甚麼也不怕。總要事事從理,不可任意。令兄既然高升,能不提拔閣下?修的端端正正的,還要居官哩。況且盡力行孝,自然有番好處,豈不知青天不負好心人麼?”曹承澤道:“先生說的真是好話,吾當從之。”【聞言知非,究不失丈夫氣,然非李先生善用激將法,其不流入兇徒者幾希。】今日暫且告辭,過日再談。”李金華道:“千萬莫找毛勝去,鬧出亂子來,沒有甚麼好處。還得好言安慰令嫂,莫使南下。”曹承澤道:“是了是了。吾明日再來,還求先生寫信哩。”李金華道:“不必寫了,捎了去,令兄也是不看。”曹承澤道:“他怎麼不看?”李金華道:“信上說是不看呢。”曹承澤道:’者纔打牙哩,纔剛寫的那封信,吾已竟交給府里人們,還求打官封捎去,【正要你捎去纔好,令兄自必珍藏。】者不是白費心麼。”李金華道:“已竟捎去了,就捎去了罷。”

    曹承澤者才告辭而去。到了家中,將毛氏勸解了一回,毛氏竟是不聽。遂又苦苦央告,毛氏依然不聽。【曹承澤秉性直率,那能善於說詞。雖苦苦哀告,其言亦未必中。】寇氏見其夫如此,遂厲聲道:“你也不知管他做麼。”【潑婦樣。】曹承澤聽此,舉手將寇氏打了兩個嘴吧子,【有你的。】亦厲聲道:“甚麼事也有你。”寇氏道:“你打罷,【要灑賴。】你嫂子待你有甚麼好處?”說罷,遂着頭撞來。【是要放潑。】曹承澤見其發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遂手打腳踢,鬧了一頓。【叫你也經經者利害。】寇氏何從經過者個,遂欲跑向母家。曹承澤又趕回來打了一頓,【叫你大經經者利害。】仍是不怕,【不愧其姓。】攛了個空子。竟是跑去。霎時之間,寇氏兄弟來了一羣,【調到賊兵。】滿口裏不乾不淨,【心裏本不乾淨。】罵上門來。【如罵陣者。】曹承澤看見那樣,遂自思道:“無怪乎李先生說,婦人不好,真是不錯。”遂拿了一根棍子,闖出門去。【未掛免戰牌。】打了個稀流花拉,也未分清白,來人也跑了。曹承澤也受傷不輕,【總算得勝。】鬧了個糊塗廟裏糊塗神。那毛氏仍不迴心,到了後來,隨毛勝同往河南。曹承恩見了不覺大怒,竟將毛氏斫於刀下,【者一下可擋住了。】將毛勝亂棍打出。【除去毛賊。】李金華寫的那信,後來看過,以爲座右銘。皆是後話。

    且說李金華自從打發曹承澤去後,日月如梭,轉瞬已是九月初間。者日正然靜坐,忽見陶同從外而來。幾個人周旋一回,各自落坐。陶同道:“衆位兄臺,在此間住弟意中定一館局,求李先生在此設教。者莊裏有幾個學生,甚可造就。”李金華道“弟者幾日即要回南,尚未踵門告別,兄臺者番美意,只好心領了罷。”陶同道:“何不多住幾月?大家暢敘暢敘。”李金華道:“今年告辭,明春還許相見。”【還有放不下的事。】幾人正說中間,只見馬元龍亦來廟內。大家揖讓歸坐,那馬元龍自然也有些話說。欲知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自來忠奸賢否?往往顛倒於假造僞捏之人,一經卓識者,爲之發潛德於字裏行間,然後正氣始表於萬古。毛勝者,不過略寫數筆之徒耳,而竟以偏妹之故,作假書間人骨肉,直陷其妹丈於不忠不孝之林。迨至斷送其妹首,方抱頭鼠竄而回,有何顏見其妹於地下耶?刁氏之潑悍,不足道矣。而曹樂恩忠心耿耿,國而忘家,向非李金華爲之剖白其忠孝,不幾埋沒而不彰乎,然而曹承恩固赫赫人間矣。

    理注:

    話說李金華與曹承澤看信識破真僞,又見曹承恩駐紮新息、信陽等處,是河南地名。新息新生善意,息是息惡信陽,撥陰修陽。曹承恩者是一片進忠,大義忠到極處,更是大孝方能剿除外寇。曹承澤亦能除去內亂,兄弟齊家治國,掃盡煙塵。義氣得平是知止而後有定,將者至善之地,者才清淨方能。陶、馬、杜、李、申五人聚會,名爲五氣朝元,約會定館設教以圖上進矣。

    偈雲:

    嚴持戒律是防心,滅除賊寇不染塵。

    忠君保國無二意,睹面堂堂奉主人。

    第三十回立新塾古剎延師回故鄉禪林餞別

    話說馬元龍到了禪堂,見陶同在座各謙遜就位。馬元龍道:“農事匆雜,未獲一敘。常思良誨卒無暇時,實令大雅見笑。”杜、李等尚未答話。陶同道:“者幾日申、李二位兄臺,即欲南歸,大家正好暢敘,有麼說麼不必鬧者些酸款。”【非也。豈可沒了本色。】馬元龍道:“怎麼又成了酸款?”陶同道:“你進的門來,那些周旋話,便是酸款。”李金華道:“者樣說來,總得從命了。”杜雨亭道:“倒也不錯。”申孝思道:“者麼着,反覺親熱。”李金華道:“馬大哥久已不來,剛要來呢,弟又要回家,者莫非也是沒緣。”馬元龍道:“者也不敢說李大哥,莫非一去就不來麼?”李金華道:“未來之事,難以預決。”馬元龍道:“弟有一事,者也不必商量了。”李金華道:“何妨說說。”

    馬元龍道:“只緣村裏有幾個孩子,大有個造就頭。弟想大哥在此,也沒有甚麼事,【雖沒有事盡作了些大費手的事。】何不領略領略他們?”陶同道:“者個事,吾已經透過。”馬元龍道:“他二位兄臺,要回家去,者不是罔談麼?”李金華道:“弟即在此,亦不敢承當,【世道人心,胥基於此,豈腐儒之可承當者。】者點事非同小可。【士責重大,先點儒冠誤人一筆。】弟纔料甚不見佳,焉能教訓子弟?”【爲館師者,聞之亦覺汗下否。】陶同道:“要全像你者個不佳的材料,天下的人,全成了些舉人了。吾說別弄酸款,怎麼李大哥你又鬧起來?”李金華道:“者是真事,不是謙詞。你別看吾者功名,者也和偷來的不差麼。”陶同道:“你得了,者是怎麼說起。”李金華道:“算了罷,莫說者個了,二位說是有幾個人狠可造就。是怎麼個可造就呢?”【都像黃氏兄弟那樣,世上有幾個。】陶同道:“者幾個孩子,內中就有馬大哥的兒子,可不是那個打仗鬧活的。【戒之在鬥前已痛論,無庸再教。】者是他二弟弟。”說到者裏,遂將馬樂孝的事,如此者般稱讚了一遍。又將黃氏兄弟述說一遍。【至孝至弟,當萬古述說不已。】馬元龍道:“者幾個孩子似乎不錯。”李金華、杜雨亭、申孝思俱稱讚不已。【如此子弟,人皆樂得而教之,三人同贊,誤人者當爲汗顏。】陶同道:“還有一個贅角哩,姓許名順是個莊稼孩子。【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貌像甚好,聽見說也有點悟性,也得算他一分,可是沒有大想頭。”李金華道:“甚麼大想頭?”陶同道:“束脩不多。”【又要現原形。】李金華道:“那不是小事麼,者幾位學生,甚屬可教。但恐弟力不及,反致誤了人家。”馬元龍道:“李大哥要說者個,他們不用唸書了。”【元龍目中只有金華。】李金華道:“者是麼話?那人上之人多的狠哩。”陶同道:“不容易得的狠哪。李大哥想想,怎麼樣罷?”李金華道:“就是教的了,今年也不敢定局。總得家去一趟,回來再說。”陶同道:“既然回來,何妨定局呢?”馬元龍道:“者也耽誤不了大哥的工夫,弟意中將他四人,分到兩下里。李大哥教兩個,申大哥教兩個。”【他目中又有一人。】申孝思搖手道:“那纔不成哩。吾一個老荒疏,好麼連字都不認的了,莫點吾的名罷。”陶同道:“申大哥怎麼也有酸味。”申孝思道:“者也是餘味未退,雖然中式,還是免不了那點秀才氣。”說罷,合堂大笑。陶同道:“者麼說來,馬大哥與吾正該酸了?”馬元龍道:“莫要鬥笑,說正經的罷。李大哥、申大哥放個口號罷。”李金華道:“既蒙高抬。”陶同忙道:“又要酸哪。”李金華道:“不說那個就是了,定就定罷。”【早說此話,豈不完了。】申大哥也允了罷,你別說光奔修行,也造點罪。”【館師不以入孝出弟教,人皆弟子之罪人也,隨口生嘲。作者皆有深意,閱者甚勿忽過。】申孝思道:“吾要允了者個,罪可就造大了。”【又點儒冠誤人一筆。】李金華道:“大就大罷。”【替人說痛快話,令延師者免得着急。】陶同道:“你們老爺莫鬥者宗咳嗽。”馬元龍道:“二位大哥如此,先受弟一拜罷。”說罷欠身施禮。李金華慌忙拉住道:“者是做麼?剛僱成了先生,【談笑中,我補僱先生一筆,皆作書者之章法,前後脈絡貫通處。】就下定錢麼?”杜雨亭道:“雖然成了,還沒有說工錢哩。”李金華道:“甚麼工錢不工錢,就算定了罷。”陶同道:“二位兄臺,還回家呀不回家呢?”李金華道:“總得到家看看,明春即回。”申孝思道:“總得三月間,方能來到。”說罷,遂定了入學日期,乃是次年三月初九日。【三月初九日,宜着眼。】陶同道:“二位大哥幾時起身?”李金華道“初十罷。”馬元龍道:“來到了明天即是初九。今日暫且告辭,明天早會罷。”

    說罷,馬陶二人告辭而去。到了次日過午,馬陶二人同來,並帶到旨酒桂餚,羅列案上。申李二人同道:“咱者些人何必如此,願意談談烹壺清茶,即可助興。【詩情都爲飲茶多,非俗了人可知。】馬元龍道:“者就不成敬意了。”陶同道:“甚麼敬意不敬意,將酒燉暖,大家暢飲。”說着,杜李之僕人,即將酒燉好,拉開桌子,遂暢飲起來。自然說些閒話,行些酒令,飲至半酣,陶同道:“弟要獻醜,馬大哥何不也作兩句?與他二位送送行?”馬元龍道:“甚好,即請爲先導罷。”陶同道:“如此討僭了,也得寫出來麼?”李金華道:“總得寫出,大家欣賞。”陶同遂提筆寫出,遞與李金華,道:“見笑見笑。”李金華看過,杜雨亭道:“不用看了,念出來,大家領教領教。”李金華遂念道:

    聞說諸君不日行,大家酣飲話離情。

    只嫌夜短言難盡,怕有村雞報五更。

    鴻雁南歸一字斜,勞他天上伴君車。

    定然不憚征途遠,敢冒風霜送到家。【無限秋懷,情景兼到。】

    合席稱讚不已。馬元龍也寫了一首,遞與李金華。李金華看過,遂念道:

    二公前日來,停居不久許。

    在此雖不久,所施德澤普。

    身未操其權,名壓衆宰輔。

    今之從政者,苛政猛於虎。

    願公獵于山,是虎皆被捕。

    二公今日歸,相送到南浦。

    攜手訂後約,後約屈指數。

    至期應早起,遙望登高阜。

    相見不愆期,歡悅無能語。

    願公升於朝,治策由公舉。

    朝登天子堂,暮灑蒼生雨。

    將見天下風,居然復太古。【一片慈雲,四海殷望。】

    殷望。】念罷,大家又稱讚一回。杜雨亭道:“吾也得步之於後了。”亦寫出遞於李金華,李金華看畢,不覺悵然。陶同接過念道:

    共酌麴生酒,不忍話別離。

    明日板橋外,再訂隔年期。

    送君君莫辭,多送君幾步。

    願君向前行,不願君回顧。【弦外餘音,悠揚不斷。】

    念罷,遂道:“杜大哥者詩,真是言盡而情不盡。”李金華道:“弟拙作難成,無以言和,只好口占幾句罷。”說着,遂吟道:

    離句竟難成,無容染竹簡。

    欲說去後心,怕墜手中盞。【歌短情長,千秋感嘆。】

    申孝思道“何必傷懷?聽着吾的。”遂吟道:

    今日諸君可快哉,何妨酣飲暢襟懷。

    明年三月花開後,破帽殘衫我又來。【從敗興說到有興,甚得作詩之體。】

    合席聞之,不覺將一片離懷,置之耳後。飲酒中間,天已五鼓。李忠遂將行李收拾妥當,催趲起身。申李二人到了大殿,參見菩薩,【噫,金華之參見菩薩也,誠非偶然矣,其心上自有一菩薩耳。曏者談三教而示根源,利衆生而挽積弊,無一不可合菩薩之婆心。即無一不可對菩薩之慈面。而今也,禪堂拜別,欲去依依,是誠金華之不忍離菩薩時,正菩薩之不忍離金華時,亦當願金華常住善莊矣。否則祥雲遙護,定心心相送到家。】遂告辭而走。衆人送他,步行十里有餘,始供手而別。杜雨亭與馬陶二人,又瞻望一回,直等到不見蹤影,【無計留君住,離魂去未回。江南春到早,桃李待栽培。】方回善莊。申、李二人曉行夜住。一日到了一所城池,不知是何地方?下回分解。

    註解:

    人之爲學,譬如築室。基址正,堂構始不傾頹;地勢寬,院落乃得閂敞。大木地設矣,匠人斫而小之,則屈其特達之材焉;良工天成矣,棘薪刺而曲之,則枉其繩墨之巧焉。相需雖甚殷,相得方益彰。弟固擇師,師亦擇弟,猶之臣擇君,君亦擇臣也。馬元龍、陶同擬在古剎立塾,蓋深信不疑。覺非金華孝思,不足以成全子弟,故其延之也,決不容辭。而申、李二人,聞之諸弟子均堪造就,遂即首肯。其明年三月入學者,蓋欲隱示一杏壇之真宗。驅羣弟子入春風帳中坐也。其定以初九者,易雲:“初九,潛龍勿用。”蓋一畫開天,萬物資始,正教化之所由異,風俗之所由起,世道人心,胥於此時基之。全部金鐘,關鍵於此千秋道脈,造端於此。以此守先,即從此待後。潛者孔昭,勿用者將以大有所用也。然而知己相交,聚首則歡,分袂則悲。飲酒賦詩,競步唐韻,或空前而絕後,或邁古而冠今。讀其什自有讚賞不置者,又何需吾之嘖嘖多口也耶?

    理注:

    話說馬、陶,欲請申、李去黃宅馬宅設教,是內外客塵洗淨。用戒定慧,拴拄心猿意馬。精氣神,打成一片。丹經雲:“得了一萬事畢。”儒雲:“私慾淨盡天理流行。”五人暢飲,是甘露灑心,玉液瓊漿,名爲金液還丹。直至五鼓天明,送行南歸,是明心見性矣。

    偈雲:

    五人聚會觀音堂,暢飲玉液樂無雙。

    性命歸一念不二,超出三界禮法王。

    第三十一回客寓中直言立訓行船上帶醉閒談

    話說申李主僕,來至一所城池。李金華留神看過,知是永清地面,遂催車前行,直至縣之南關,仍尋往日所住之店。到了那店門首,店中夥計將車讓進,住到上房。店保兒送進臉水,諸事完畢。店中出入之人,卻是一個不識。

    轉眼店保兒送到暖酒一壺,美餚八品,向申、李二人道:“者是吾們掌櫃的,奉敬二位老爺的。”李金華道:“你們掌櫃的姓甚名誰?如何有此厚賜?”店保兒道:“吾們掌櫃的說過,二位老爺如問他,不準吾們說明,等時自然來見。”【便覺可疑。】申孝思道:“你們店東,準是姓賀罷?”【疑者復爲解疑。】店保道:“不是不是。”【更大疑起來了。】李金華道:“申大哥說那裏話來,你怎麼能知他姓氏?”申孝思道:“李老弟不知道麼,錯了姓賀的開店,不能者麼照應閣下。吾者是禿子跟着月亮走,沾閣下點光罷。”李金華道:“你是想起,吾說的那賀淑媛母女來了。【然則君之道過永清,果何爲乎。】他個女人家,焉能開店?”申孝思道:“古來開店的怎麼有個孫二孃呢?”【古有孫二孃,今有賀二孃,豈前後之乾姊妹乎。不然,賀二孃便是孫二孃後身,一笑。】李金華道:“你將他比作孫二孃,咱是誰呢?”申孝思道:“你是李印堂,吾是申元德,誰也不是武松。”李金華道:“者就不必打店了。”說罷,二人笑了一回。【恐閱者觀之慾臥,故作戲謔語以振醒之。皆神聖之引人入勝,用意最深最苦處。】李金華道:“掌櫃的既然費了心,咱兄弟就叨饒罷。”申孝思道:“你是叨饒,吾是沾光。”說罷,二人推杯換盞,喝將起來。

    正喝中間,從外來了二人,道:“二位老爺不許動身,受吾們弟兄一拜。”申李二人慌忙下坐,將那二人拉起道:“二位兄臺,如何施此大禮?請問高姓大名?”那二人道:“二位老爺不認的了麼?”申孝思道:“我者眼笨的狠,真不認的。”一人答道:“你二位老爺,忘了在京城裏頭,救濟吾們了麼?他是賈尚真,我是任習正。”【施恩若忘,受恩者胡可忘乎。】李金華忙到門外又看了一看,【極寫其掩彼前惡之惶恐處。】方回來道:“卻是你們二位,已往之事,不必再提。【既往不咎。君子之度量,海闊天空。】你二位如何到此?可以說明。”申孝思道:“咱四人何妨同飲。”【惟恐改惡者,還面有慚色。】任、賈二人直言不敢。李金華道:“不必推辭,咱借酒談心,坐下罷。”任、賈二人聽此,方敢落坐。申孝思道:“你二位幾時到此?”賈尚真道:“自京都回來,就到此處。”李金華道:“沒有家去麼?”賈尚真道:“那些日子,纔到家看了看。”申孝思道:“怎麼開的店呢?”【可莫從偷點東西上起見,不得不究。】任習正道:“自京都回來,想着家去,怕吾父母依然不管。所以到此,那時還剩下倆錢,我二人遂做了個小賣買,常到者店來。待了一個多月,者店中下去兩個夥計。店東看着我二人不錯,便將吾們招來,在店中幫忙。又待了兩個多月,店東看着賈老弟甚好,年紀也不大,遂將他招爲女婿。成婚以後,者店東甄家老兒,一病而死。他也沒有兒,【何不早積德行,留點後成。】賈老弟就成了正東。自從他作了正東,便叫我照管店中大事。又待了幾個月,全都有倆餘錢,所以纔到了家中。”【申李二公,言猶在耳行豈忘心。】

    申孝思道:“你二位既然得地,總要記住在京時候,吾們說的那些話。”任、賈二人同道:“那是忘不了的。”李金華道:“你二位既然作此生意,固然願意發財,萬不可想着發財,【是有命焉,不可強致。】總要存一番公平心。【公平兩字,便難得的狠,凡經營者,切記切記。】凡住店的人,無論貧富,皆不可薄待人家。你想行路的人,沒有不辛苦的,來到店裏,便是來到家中。常言說的好:‘店家店家呢。’若是一味認的錢,見了富的,奉承一個不用題。見了窮的,不理不惺,高興還許不住人家。就是強住下,也免不了惡聲賴氣。人家走了一天,你看難受不難受。所以說,車船店腳牙,無罪就該殺。你二位記着者話,萬別作的至於該殺了,【人不得而殺者,天亦不能改過。】況且和氣方可生財。過往的人傳說出去,誰到者裏不照顧那和氣的呢?日積月累,自然發財。還積累多少德行,留與兒孫。吾可不是討人嫌,賈掌櫃的,你那岳丈大人,開店開的連個兒也沒有。雖然發了點財,者時候成了誰的?就是有兒,也不敢說是成器。者位老爺子,也不知是怎麼鬧的。【你可別鬧的,一點後成也沒有。】你二位要仔細想想,就是不管者個,你想那窮的倘在此不得公道,人家不罵麼。若開會子店,發的財不知在那裏。先給老人家落一些罵,者是多大不孝。”【世之不顧父母名聲,自圖己身利益者,何其多也,當爲天下之怒罵。】賈、任二人莫不點頭稱是。申孝思道:“莫光說是,還得做去哩。【甚勿背理而行,口是心非。】賈尚真道:“恩主所囑,萬不敢違背了。”任習正道:“必然刻到心裏,時時不忘。”【十六回切囑改行歸家,不過唯唯聽命,此回痛論歸正立業,當時同銘肺腑,賈任二人,居然成真正好人矣。】說着店保兒又送了飯來,自然有些湯菜,專給申、李二人作的大米蒸飯,以爲特敬。喫完了飯,任、賈二人告辭而去。李金華到了外面回來,【爲下文伏緘。】方纔安眠。

    到了次日早晨,申、李主僕剛要起身,任、賈二人,總是不放走。申、李二人必得起身,任、賈二人,見留不住了,遂拿出一封銀子送爲盤費。申、李二人,那肯收下,叮嚀了一回,方上車而走。又走了幾天,竟從包袱中,翻出銀子一包,足足五十兩正。方知任、賈二人那是實意。

    轉眼到了德州地面,【德州即德水也,爲九達通衢。凡南去北來,認明德水一條,將從此而北,天津永清皆可至也;即從此而南,江寧上元亦無不可通也,且德州即可作中州觀人非得天地中和之氣不能生,非賴天地中和之氣不能立。況神聖仙佛,所憑依者在德,而士農工商之所以修培者,應無不歸據在德焉。皇天無親,惟德是親,望德水之人,其元虧於德也可。】在西關店中,申、李二人商量從水路南下,遂到了茶館。要了一壺茶喝着,申孝思高聲喝道:“者裏有打跳的船麼?”有一人笑嘻嘻的來到近前道:“二位客官,是向那方去的?”李金華遂以實告,那人道:“還沒有上水哩,【全都是下流麼。】要不就僱個小划子罷,你老看着可已呀不?”李金華道:“划子也可已,可是要獨艙,不搭外人。”那人道:“者更好說了,你老就到河下看一看罷。”申、李二人,打發了茶錢,遂跟那人到了河邊。看了一隻小船,講妥船價,便回到店中。將車價交付,即叫李忠將行李打好,僱人送至船上。申、李主僕上了船,便催着解纜而走。在船上,申、李二人對坐飲酒,申孝思道:“者幾天在車上受些風塵,不暇細談。昨日在永清店中,吾也是多貪了幾盅,也忘了問問老弟,你怎麼在那裏,也沒有找找那位未過門的弟妹家呀?”李金華道:“我早問過了,【不承情。】那日到了的時候,吾出去訪了一訪,聽見說他陝西去了,【也真也不真。】吾也沒有往下問。吾再想不到上者個當,【果上當否,先爲淑媛叫屈。】也不知上那裏去了?”【李金華雖然解疑,卻於此添無限愁腸。】真是女色易於誤人。申孝思道:“者麼說起來,那賀淑媛將老弟誆了,你者個眼力可不錯。【真正不錯,又找補八回一筆。】吾再上不了者宗當,你者年青的,總是沒有準頭。”李金華道:“吾看那人不是喪良心的。”【惱煞天下妓女流,還一味媚人不知羞。嘆桃花流水,落紅片片無人收。猛想起我命薄回不猶,爲甚的把父母名兒盡遺丟。爲甚的令蕩子心兒犯淫偷,豈不是因我加罪尤。教他父母多擔憂,甚心情迎笑臉苦把錢來鉤。望那個垂青眼,憐白首,似我者葑菲下體,還敢想君子好逑不。想到者裏,風流債,幾時還彀。哭乾眼,誰人替受,側不如頓金蓮,撞死在青樓,臭名兒永不留,臭名兒永不留。說甚麼墜金粉,說甚麼想思豆,將往事恨不得一筆勾,不吟贈芍詠柏舟。從今日操節守,從良儔,不讓淑媛獨佔百花頭。】申孝思道:“你那腯飯湯喝的可不輕,連小辮都灌直了。”李金華道:“者是麼話?人家並沒有一句邪話。”【又找補第四回,只有正言一筆。】申孝思道:“者就是你願意喫麼,他給你端麼,【忽發嘔世語,道盡惡習情弊。】你怎麼總是迷混者一陣。【此陣難破。不知迷了多少好人。固無論愚昧者,勢仗富豪一驚豔麗,難保不入迷陣之中。即有識者,身列儒冠,一見可欲,亦難逃迷陣之外。嗟夫迷陣,其真不易破耶,好悅淫色,目先入迷也,好聽淫曲耳又入迷也。好談淫詞,津津有味。口更入迷也。且識而不忘,好起淫念者,其昧心更迷,迷而不知返也。此爭彼奪,實犯淫行,尤其失身迷,迷而不知所守也。如此五淫不戒,精氣日耗,將青年幾何。非自戕其生乎,況乎天削其福祿,而減其紀算哉。倘迷迷不醒不惟貽父兄寒心,亦並令妻子側目。雖有王法,亦所不顧,雖有知交,亦所不理。噫,一女色之小,而盡失五倫之大,尚得爲人哉,況陰律最重,更有難逃者乎。】咳者個賀淑媛,將我都胡弄了,【果然胡弄了麼,更爲淑媛叫冤極。】真算是個能人。”

    說到者裏,那管船的,忽然跑進艙來道:“二位老爺說的甚麼?”李金華道:“說的閒話,你不必問者個。”【真消息來了,你還待問那個呢。】管船的道:“我怎麼聽見說賀淑媛。”李金華道:“不錯呀,【你知呼他名不錯,人更知其實不錯。】說的是他。你問此作甚麼?”【他如不問,怕你老打不破者迷團。】管船的道:“我問此作甚麼?者個賀淑媛,我可知道者個人。”李金華忙道:“你怎麼知道?速速說來。”管船的道:“你老心的甚麼急?吾等等再說。”下回分解。

    註解:

    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李金華以財化惡,非必以德市恩也。而賈尚真、任習正,不昧宿惠,陰報遠浮於前施,其爲人已概可見矣。顧施之者既隱其惡,復誘之鹹歸於正,且直言立訓,卒使之胥成其美。於以知本孝弟,以示化,即此一二人,亦足見效驗之神速,或可梢慰二公勸世之苦心焉。究之遇任、賈於此地,非金華意中構求之人也。乃構求者其消息不得之店中,竟得之船上,殊出竟料之外。倘所謂佳配難逢,固不在風塵囂市間乎。設金華確知淑媛託寄之所,且不必道過永清,又何必令舟子之慾言而復隱也耶?

    理注:

    又言申、李二人出了善莊,順大路南行,到了一座城池,原是永清。初到此地,路遇賀淑媛。次來此處,又見賈尚真。永清之清,是心地清潔。初會元神,次見正真。任、賈二人是後天精氣,遇先天真精元氣。自得口稱恩主,心地清虛,才能先天與後天於合而爲一。自然有些幫助,及至到了德州,得逆水上行,順曹溪直至泥丸宮矣。

    偈雲:

    至善心地淨,永清遇良朋。

    先後成一片,纔到泥丸宮。

    第三十二回養素舫欣賞良言衍慶堂樂觀善語

    話說李金華聞那管船的,知賀淑媛下落,欲令速言。恰逢風轉船篷,【此秋風轉矣,疑是花信風來耶。】那管船的慌忙出去,收拾篷帳。及至回艙,方向李金華道:“先生問的賀淑媛,吾也不必細提。現有吾閒集的一部書,【多少工夫織得成。】先生可以看過。”

    說罷,遂在一個小匣裏,取出一本書來,遞與李金華。李金華一看,見那書皮上,寫着:“波心廣記”四字。遂道:“者四字好極,是誰的妙筆?取意着實高雅。”管船的笑道:“者是不才妄作。”李金華道:“者樣看起來,你老乃是前輩老先生了。但不知如何隱跡於此?”管船的道:“我乃前朝的一個讀書愚漢,【大智若愚,與真人不露相一樣,人能讀書學愚,萬不致聰明誤用。】無志上達,不過藉此消遣耳。”【象者閒集消遣法,非大隱士,誰肯破者切實工夫。】李金華慌忙起身拱手道:“請教老先生,高姓芳名?”管船的道:“吾隱姓已久,至此如忘不必下問。【泛仙槎,泛仙槎,不知歲月隱煙霞。歷多少春秋,閱諸子百家。你心問口,口問心,何必問我又問他。】吾如今號爲養素子,此船即喚作養素舫。先生可看此集,便知賀淑媛下落。”【至此疑團將打破。】李金華翻閱到多半本中,見有一段寫的是:

    康熙三年,陝西延安有一女,名賀淑媛,逃難至永清,只母女二人。此女流爲妓者,尚未逢迎。於是年秋間,初次迎江南之舉人李金華,並未失身,聯爲佳配。李某許以成名後迎娶,遂赴京都。賀淑媛遁跡天津北之楊村,不料被富豪錢某設計誘取。賀女自堅其操,幸遇天津府官,謝杏村破其隱情,收爲義女,帶任保定。將錢某狗黨下天津獄,成全其志。噫!世有此女,吾爲天下妓者汗下,吾更爲爲婦女者汗下。不知李某爲何如人?舉在賀女家一節,亦必大雅人也。待成婚後,誠爲佳夫佳婦矣。此事餘在楊村親見,故筆而記之。”【閱“波心廣記”一則,其誅心狗黨者,法不容私。固有定評矣。惟於大雅堪誇,賢女可賀上。似不得不贅言,何則。賀淑媛處女也,李金華貞童也。推其纔到青樓,即遇良人。一味嬌羞,衷曲莫露,向非青眼看透。那有一夜正言。如不牢拴心猿,實難預訂後約。固見處女有貞懷,亦見貞童有真操,況彼也揚村利鉤。拆淫謀於公堂,終不足搖動本心。賀淑媛矢節愈堅矣,而此也永清尋真。得芳訊於水上,仍不敢速求苟合。李金華操守愈固矣,兩美相合萬人欽仰。雖養素子一字之褒榮,而萬世芳譽不沒焉。】

    李金華看畢,方知底細。又翻閱一回,見那集中,皆此等報應因果事,並有京都聶家一則,【欲天下共聞此雷,故並錄此。】遂向養素子道:“老先生書此,將欲何爲?”養素子道:“待成集之後,吾當刊傳行世,以爲勸善懲惡書。【婆心救世永垂不朽,當共成之。】李金華道:“老先生立意甚佳,但賀女一段,似可削去。”養素子道:此乃萬不可隱,當爲天下所共聞,焉得削除?先生此言還有高見麼?”李金華道:“並無異見。”申孝思道:“老先生有所不知,者一位便是那金華李大老爺。”李金華道:“者是怎麼了?又爺長爺短的?”養素子道:“失敬的狠,不料小小船隻,竟容得莫大人物。”李金華道:“容得老先生,焉能容不得在下。”說着,三人笑了一回,養素子道:“者樣看來,李先生是回南去呀,還是回保定呢?”李金華尚未開言,申孝思道:“他原許的成名以後。者個時候,接了那位淑女來,可放到何處?【好快口子,直是當頭一棒。】再者謝杏村先生,既然收爲義女,尚有何懼?”【你可放大膽罷。】李金華也不得不隨言附會。自此三人結爲至友。養素子將他二人送到清江,也就灑淚而別。【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可爲至友三人,再詠之。】

    申、李二人換了船隻,夜來日往,不覺到了金陵地界。申、李主僕搬運下船,進了江寧城。直向申孝思家來,到了門首,只見門上新懸登科匾。仔細看過,申孝思方知其子,又蒙擢取。到了客座,將李金華讓進。又見迎門懸一金字匾,上書“衍慶堂”三字,結構風麗,不似凡間筆墨。申孝思回到院內,妻子迎接,樂不必提。率其子出來,拜見李金華。李金華向申孝思道:“此位是誰?”申孝思道:“者是吾的長子,名喚應鐘。”【申孝思長子取名應鐘,非僅於應舉上見而衍慶堂前,德澤綿長,正自難量,非孝思所感何克臻此,今金華到家,與應鐘恰逢一處。天將以金鐘而震瞶聾乎。抑將以木鐸而重振儒風乎,後之閱金鐘傳者,如見金字驚心,如聞鐘聲震耳。將見三幹世界,爲之動搖,大地羣迷爲之喚醒,其庶幾乎,予日望之。】李金華道:“者就是新中舉人了。”又周旋一回,方纔落坐。申孝思向其子道:“者‘衍慶堂’三字,是誰寫的?”申應鐘道:“者是仙筆,只因今年春間,兒赴京未果,偶得重症,醫治不好。有幾個同窗兄弟,請了一個仙方。服之立效,後又請乩謝恩,並問阿爹下落:

    乩雲:

    汝之病癒,汝父之病將來矣。兒閱此二語,甚是驚惶,遂叩懇明示。

    乩雲:

    根深者葉茂,葉茂者根深。兒不解,復叩頭請示。

    乩雲:

    根深者,汝父之善根深也。

    根深者,而葉焉得不茂?

    葉茂者,即汝也。

    汝既茂,而根焉得不深?

    雖有沉痾,量必無礙。【十九回夜夢神醫,默驚以根深葉茂二語,此回樂觀善語,明解以葉茂根深大意。若非孝思之感召,神與仙豈能兩處救應乎。前後正遙相接映。】

    並要紙筆,留此三字。兒又叩問阿爹幾時回家?

    乩雲:

    重陽後,放菊華,菊華恰似金華髮。

    金華開到三春後,桃花落蕊李生芽;

    李生芽,李生芽,直送老椿到爾家。

    兒仍不解,說:“是九月阿爹回來,又有三春後字樣,說是四月阿爹回來,又有重陽字樣。再欲叩問,仙師已退,者樣看起來,似乎不驗。”申孝思道:“驗極驗極。”你者位李叔叔,榜諱金華。我是重陽起身,怎麼不驗呢?”李金華道:“者樣看起,兄臺門中,必主榮顯。”申孝思道:“那裏的事?”李金華道:“問兄臺回家事,既然靈驗,那根深葉茂語,焉得不靈驗呢?況且我記得在京時候,兄臺得病,亦是誠然。病癒之時,兄臺那夢,莫非就忘了麼?”申孝思拍手道:“果然果然,既然如此,亦當設壇謝恩。”並求指示明途。【若非謝恩,何必設壇。】李金華道:“如此甚好,弟亦打攪幾日,再回家去。”申應鐘道:“李叔叔家住何處?”李金華道:“即在城南迴龍澗。”【仙侶常棲止處,閱者細參也可。】申應鐘道:“還有好幾十里路了,自然總得歇息幾日,再送李叔叔回家。”李金華遂住到申孝思家,次日申應鐘邀來幾個同學,即在“衍慶堂”設乩,不知請了那位仙長降乩說法。下回分解:

    註解:

    職官者一時之得失,史官者萬世之是非。夫史有正史,有野史,皆廣記載,資鑑證,重名節,正名分,垂名教者也。然正史不免拘時拘勢,挾嫌挾私,反不若野史之確而可據,信而有徵焉。“波心廣記”,野史也,養素子隱士也。值前朝危亡之秋,未獲敷其覺世之心,既而鼎新復不肯趨侍熙朝。故爾泛宅河上,採集軼事,兼志惡風,瑤函儲書,鐵筆立案。浮水面以彰操□節,次渡口以振瞶啓聾。其報應因果之錄,必更有分毫不爽者,即如申應鐘之登科,孝思亦且愕疑。人或有議其妄誕不經者,不知孝思遊津之候即應鐘折桂之年也。子不曉其父之何往,父未聞其子之擢取,信絕音疏,理固然也。根深葉茂,遇何異者獨奉乩示,重陽三春,騎牆之語。應鐘不免耿耿於心。及其一聆父言,方知乩示不測之神妙。然而請乩一事,有譏其僞者,有目其幻者,目其幻者,尚知不僞也。惟譏其僞者其造罪爲甚深焉,何也?乩筆馳風驟雨,即大才子亦不如是之敏捷。以神聖救世之苦心,勸而不從,已同獸類。又從而非之謗之,吾不解其因何而深嫉之也。昔聖人以神道設教,易固嘗言之矣。請乩者豈自今日始哉?且神聖以佛道示人,非盡驅人崇尚元風也。不過令人本孝弟心存於正,諸惡莫作衆善奉行,正所以輔相皇猷,參贊聖諭。欲天下道德一風俗同,奠社稷於磐石耳。非特不僞,又何幻之有也耶?

    理注:

    且說李金華,聽那管船的說,方知賀氏的下落,德水承素舫又見“波心廣記”四字,非心廣體舒不能心神具妙。賀淑媛遇謝杏村,帶上保定。是春風鼓大和,保養太和之氣,自然元神得定。神安精足,精能化氣,氣能還神。纔到清江地面,一路至江寧,到申孝思家,其氣得所,自然門弟光輝。又見“衍慶堂”三字,元氣歸原,方能延年益壽矣。

    偈雲:

    根深德培厚,葉茂性自華。

    精氣歸原郡,白雪吐黃芽。

    第三十三回設法壇尊行三教垂慈訓化及百工

    歌曰:

    人心沒彀,人心沒彀。苦思巧計設奸謀,將一點真實丟在脖兒後。【貪妄不足,誠正無存。】讓你有千箱財帛,萬頃田疇,怕的是無福消受。【富厚雖多,身亡何益。】倘若惡貫滿盈嚇,豈非一旦無常萬事休。【積孽到頭,空施巧手。】咳!休也不得休,那陰司苦楚哇;說也說不透,【羅剎無情,佛天不佑。】幾句閒言敘過。

    書接上回話說申應鐘邀來幾個同學。一個是應鐘同年王篤生,號培之,其餘皆是上元文庠。一名高化成,號慎齋;一名方正品,號守三;一名慶六謙,號逢吉。四人來至衍慶堂,與元德印堂相見。王培之自然與元德行個禮兒,認爲年伯。一切周旋,不在話下。

    當時即在衍慶堂高設法壇,焚香升表,各執其事。王培之慶逢吉扶乩,申應鐘謄錄,李金華平米,餘者兩旁侍立。待有半時,那乩畫了幾個圈兒,衆人不解,叩求明示。

    乩雲:“諸生不識此圈乎?不識之何由打破?須將這個圈子認個明白,方得下手工夫。”衆人叩乞明示此圈。

    乩雲:“諸生可少待,餘乃捧劍童子也。不時有上真降筆。衆人叩問上真爲誰。

    乩雲:“降乩者,仙之常情也。然有意挽世者,實莫若孚佑帝君。諸生懍肅以待可。”停乩少時,王慶二人上壇請乩。

    乩雲:“萬里雲衢任往來,香雲直上凍雲開。隨風踏破尋芳履,幾朵梅花雪裏埋。【一片冰心。】紅塵世上濁情濃,孽障愁城幾萬重。睡到五更猶未醒,寂然無處撞金鐘。【喚醒羣夢。】道人乃前唐之呂洞賓也。諸生設乩,道人辱臨。但不知有何不明,即望下問。苟有所識定不敢隱。”

    申孝思叩頭道:“緣孝思父子屢蒙聖佑,設壇謝恩,並求指示明途。”

    乩雲:“善人吉神擁護,惡人厲鬼跟隨,誰不識之。【識而不信奈何?】如爾父子者,雖非至善,亦無大疵。有何恩之可謝哉?至於所謂明途者,除申明孝思以外,無他奇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叫醒儒道。】三教聖人皆此爲極。【證明三教。】道人職司度世,亦不能另樹旗幟。今日者,爾姓名乃申孝思,適與道人之心大相符合。即三教聖人,與爾之姓名,亦無不符合也。【此書開卷以申孝思居首,至此方言申明孝思本意,蓋寓勸人以孝思當先也。】

    此時李金華在旁平米,看得明白。想起孝字,不覺淚下。【痛世人不肯回頭,故想起孝字,不覺淚下也。】

    乩雲:“李生何必傷心,孝字甚廣遠。若能一心清淨,毫無雜念,自然於孝無虧。吾子其察之。”

    李金華在旁叩頭道:“上真論及此,金華在順天嘗與友人杜淦和尚悟澈,言及清淨二字,甚有不易得者,即求上真開蒙。”

    乩雲:“論清淨之大處,不若論其簡便也。倘能諸惡莫作,衆善奉行,至於純善無惡地步,便爲清淨。推而言之,即有莫大者。”

    李金華又叩頭道:“這點機關,雖然打破,總有破而不易入者,尚求指示。”

    乩雲“吾子無他病,將口上放點慈悲【慈悲無他,令其設教時,務以孝弟二字作口頭禪耳。此乃對實行不虧者說。觀者莫忽。】自臻上境。”

    李金華亦不敢下問。申孝思又叩頭道:“上真爲仙,仙固降乩矣。不知釋儒亦可垂訓否?”

    乩雲:“吾子謬矣。仙者亦一人耳,釋儒又何嘗非人哉?人而爲仙,成道也。釋而爲佛,儒而爲聖,亦成道也。三教之中,一道而已。教有三,道豈有三乎?仙亦可聖,聖亦可佛。仙降乩,即佛聖降乩,道人固不敢與佛聖齊驅。固道人之上仍有太上耳。道人既降,亦可爲太上,即亦可爲佛聖,避其名而不避其實。其實不避,其名又何妨少同乎?吾子已問及此,道人當代邀釋儒降乩立訓。”【孚佑帝君,爲儒道仙宗闡發三教者也。以悲天憫人之懷,不得已而降訓。歷遍塵寰,度世無息,無非以堯舜之道,諳諳告人。除囑行孝弟外,別無殷望。其如世人迷迷,終不知其望何。讀純善無惡,便爲清淨。及口上放點慈悲數語,正痛念教讀者,不講孝弟,徒講文字。所以代邀釋儒降乩,正明三教一源,惟願世人各發孝思而遵行之,自臻無上妙境。】

    此時乩遂止,衆人下壇少歇。待了半時,重拜法壇。

    乩雲:“不時觀音亞聖同降。”

    這時,從外來了一人,手內拿着幾軸畫兒,見此法壇凜凜,自然也叩了個頭。

    乩雲:“爾乃柏福堂乎?爾所習之業頗佳,爾之立心,亦頗有可取。當壇旁侍立,少時道人訓及之。”

    列位你說這柏福堂是個作甚麼的?他乃一個裱畫匠,只因與申應鐘裱了幾軸古畫,所以到此。那仙師所以訓及之故,又因他是一個刻字匠,更因他是一個彩畫匠。其人之作爲頗知崇正辟邪,焉得不算個好人?這話休題,且說王慶二人,將乩擎了少時。

    乩雲:“南海大士至矣。”

    寫至此,乩忽平和。

    乩雲:“善哉,諸生之有此舉也。衲子之心,慈悲而已矣,諸生苟能以慈悲爲主,衲子無庸嚼舌。慈悲於己,復慈悲於人,使天下後世無不慈悲者,自然無不孝弟者。無不孝弟,則無不清淨矣。諸生欲問明途,慈悲之外無他路焉。解得否,認得否,解得認得,方可行得。行至中途,再無他想。認準明轍,勿由捷徑。不慌不忙,將見光明境界。至時而得,焉得不信來路無差哉?然至此始信則晚矣。不若未至之先,解個清、認個真,而因果定然不謬。申生切記之,諸生詳察之。”【敬讀訓言,確乎。大士親臨法壇,爲佛說法,然非菩薩具大慈大悲之心,不能言慈悲,亦非徒言慈悲於口,且遍行大慈大悲於天下,究其所以能慈悲者,緣自善性發耳。性之所發端者爲孝弟。所以訓人度世,亦不外此。倘世人名發慈悲,各行孝弟,各樂清淨,豈不同稱曰善哉善哉。】

    申孝思正欲再問,那乩勢忽變。

    乩雲:“大士駕退何不叩送?”

    衆人望空叩送畢,復請乩。

    乩雲:“亞聖臨,可迎之。”

    衆人又望空叩迎畢,復請乩。

    乩雲:“噫!天下不知仁義也久矣。不知之,焉得行之?吾之望天下者,仁義而已。因其不知仁義,妄逞私見,誤認異端將佛老視爲楊墨,將文字視爲學問。不行倫常,不敬天地,嗚乎,何其迷而又迷耶!既不知仁義,吾將仁義再陳之:仁者,孝之流行也;義者,弟之流行也。非孝難以成仁,非弟難以爲義。仁無不義,亦猶孝無不弟。仁爲孝弟之本,孝弟亦仁之本。其所以專言仁者,即似百行之專言孝耳。孝弟矣,而有不慈悲者乎?慈悲矣,而有不清淨者乎?此所以三教之理,一以貫之也。佛以成人爲先,老以成己爲先。吾儒人己兼成之。三教之別在此。然成人斷無不成己,而成己又焉得不成人?由此論之,三教更有難別者,成己仁也,成人義也。仁義矣,即無妄談三教矣。若有妄談三教者,誠不知仁義,況妄批佛老者果能尊崇聖道乎?倘能尊崇聖道,斷無妄批佛老者。諸生詳思之。苟能通行天下,邪正分明吾當謂聖人。雖遙,而有不難復生者矣。”【幸哉,聖道之復見於今也。追溯往古,其崇聖辟邪者,賴有我孟夫子不解好辨之口,挽救五倫之失。後之人讀其書,猶欽慕其高風。而今也,風習大變,邪說橫生,復降筆於衍慶堂中,陳明聖學開口以仁義示諸生,而期望後世,仍不外乎入孝出弟,以明聖道無他,雖萬世而不變焉。意謂我孔聖在天之靈,昭如日月,運神化於行習間,在在皆是。道又何嘗遠人哉?何世之迷本來而不覺察若此也。苟爲士者,尊奉聖道果能居仁由義,孜孜焉先教之以孝弟,再能以慈悲爲本,以清淨爲務,俾天下人知三聖之教,一誠貫通,無有差別,其庶幾乎。大慰所願學者焉。】此時乩勢又變。

    乩雲:“亞聖退矣,諸生其送之。”

    衆人望空叩送,復請乩。

    乩雲:“諸生可詳察而釋疑矣。柏福堂來,爾之善有三:廣刻善書,一也。裱畫之時,凡遇神像,皆用淨處裱,不敢放肆,二也。畫工之中無邪淫,三也。三藝不苟,亦有善可稱,後當勉勵勿懈。【一工人而擅三藝之長,即爲世所罕覯。今蒙仙訓而嘉賞之。其志不凡,其品愈真矣。】道人並有勸工歌一則。爾可捐以工力否?”【費盡苦心,救正萬世,苟有力有財者,當樂施以成功德。】

    李金華高聲道:“柏福堂上真有勸工歌,你刊板否?”柏福堂聞此,連連答道:“能刊,能刊!”

    乩雲:“善哉!道人於百工中,又得一人焉。【真正工人難得。仙言讚賞不亦宜乎。】諸生可少歇,再垂俚語。”

    若欲問那歌是什麼話語下回分解。

    註解:

    三教無二理,三孝故無二致。語云“三教歸一”。一者道也。道統開自堯舜。堯舜之道,孝弟而已。慈悲者,孝弟之功能。不慈悲,則孝弟究屬勉強。清淨者,孝弟之本懷。不清淨,則孝弟終歸假藉。故惟慈悲,乃成大仁大義;亦惟清淨,斯克精義安仁。三教適相成。三教何嘗不一貫也?自仁義之旨,不明於天下。震功名爲品望,驚文章爲道德,業儒而實逃儒,宗聖而實叛聖,既背聖道矣,而猶謗佛老以尊崇聖道,其謗佛老愈熾。其去聖道愈遠焉,乃謗佛者曰。佛尚慈悲,漓道於虛無謗道者曰。道言清淨,淪道於寂滅,幾似粹然儒者之言矣。抑知虛無者,虛無其外感之擾。非虛無其仁義之天性,孝弟之良能也。寂滅者,寂滅其內念之萌,非寂滅其仁義之本真,孝弟之良知也。且歷代三教並重,夫人而知之矣。然其所以並重者,豈惟祈佛佑,禱神庇,崇德象賢已哉。詳查地氣上升爲天以來,不過一本來之天。自生不已,而有三教。三教者,皆能全其本來之天,其名殊其實一,而爲天地人物之所不外者也。蓋儒者疏也,詩書疏別倫常,禮樂疏析名教,有疏通之義焉。天無儒,則無運化;地無儒,則無發育;人物無儒,則生機閉塞不暢。佛者,潤也。經咒潤色千古,慈悲潤澤十方,有滋潤之義焉。天無佛則無雨露;地無佛則無水泉;人物無佛則津脈枯竭不榮。道者,凝也。蟠際凝連上下,綱維凝亙遐荒,有凝結之義焉。天無道,則必隕墜;地無道,則必崩陷;人物無道,則筋骸弛張不束。三聖固無往不塞,二氣實隨在皆周。蓋三聖者,道之體也;二氣者,道之用也。體本無體,用無所用。惟無體,故無體,非體惟無用。故無用非用。三教賴二氣爲流通,猶天地憑虛空爲朕兆也。故精其業者,爲聖、爲賢、爲佛、爲仙。天無權,三教有權,三教難偏廢。三教安可不併重哉,彼低甲而昂乙者,其亦可以不必矣。惟我呂祖師道貫三才,明通萬古職司渡迷,心惟挽世。自遇黃龍真人證爲圓通文尼真佛。夫圓通者,釋也。文尼者,儒也。真者,道也。備三教於一身。故欲合三教於一家。以佛法樹人階梯,以道脈望人欽承,以聖教立人模範。仁者見爲仁,知者見爲知,究之不離乎孝弟者。近是讀斯傳者,謂佛老降世,也可謂聖人復生也,亦可如以渺冥無稽視之,或以尋常小說目之,不惟不明仁義之旨,亦並不知孝弟之當務矣,其將侰於胡底哉!

    理注:

    此一段是崇正辟邪破妄存誠。頭一位王篤生是篤,信心生培其原德。二位方正品號守三,既要立品須得守三。君子有三戒、三畏、三省。餘下那幾位皆是心中助發道義。又言李金華叩請上真開示清淨二字下手功夫,申孝思又請問三教道理同異。上真所言念慈悲,思感應,行忠恕。言慈悲者,悲能拔苦慈能興樂;言感應者,所感者我能應者佛感應道交不可思議;言忠恕者,忠也者,中心爲忠。忠者,體也;恕者,用也。無爲六慈仁義而矣。恕者,心得如,如不動於禪定清淨,仁義有何不同乎?

    偈雲:

    慈悲道德原無差,禪定清淨不二法。

    曰思無邪真妙義,三教由來是一家。

    第三十四回柏載厚立志修心申孝思正言訓侄

    話說仙訓令衆人少歇,衆人聞之,下壇靜坐。李金華將已往乩語仔細翻閱一遍,亦有不能釋然者。然此時何敢多言,遂想着上壇之時,再行叩問。

    不多一時,衆人同上壇拜叩,仍是王慶二人扶乩。少擎了一時,乩雲:

    柏福堂既有醒世之心,道人曷勝欣喜。統觀斯世,風俗澆漓,日習千巧。然巧更莫過於百工。工固宜巧,巧而忘真,則非矣。巧既不真,則巧反有不如拙者。拙而能真,則拙更有勝於巧者。工乎工乎,何其不工若是也!道人憫之,爰作歌以勸曰:

    海外人出紅塵逍遙洞中,爲什麼反有心悲憫世情?

    世間人你爲何不敦義理,一派的假氣象胡弄西東?

    既然是學藝業生財餬口,你就該盡孝弟普尚肫誠。

    不肫誠雖然得些鬚生意,只怕你不久遠有始無終。

    你所作巧手段皆難久遠,悖入者必悖出那有後成。

    百工內弊甚多難以枚舉,略說出三兩條爾等聽明。

    想人生養身者莫若飲食,即在這皰廚中說與你聽。

    有稻梁麥黍稷天地生就,你爲何拋放他糞土還輕?

    菲飲食古帝王尚且如此,你爲何施毒手慘害生靈?

    雖然說他不喫你必不宰,你不宰他焉得吞入腹中?

    自古道君無故不傷牛命,有大夫他無故難害羊牲。

    爲士者苟無故犬豕不害,庶人們倘無故豈可殺生。

    雖有故偶殺生庖廚須遠,爲的是兩耳中怕聞其聲。

    有君子他既然心存不忍,你那裏親其事怎不傷情?

    儒道中原有此正大道理,並非是拿佛法勸你奉行。

    更有那一宗人手藝甚巧,翦綾羅與綢緞爲人裁縫。

    將細料翦個碎毫不愛惜,大裁小長截短一點不疼。

    好歹的挪出點綾羅綢緞,偷出來藏在那自己箱中。

    人不知他還說鬼也不曉,人若是看得出他會應承。

    這裏頭積累的銀錢不少,那知道暗地裏罪業非輕。

    就是那織造人罪也不小,巧花樣哄世人個個不明。

    真與假鬧得個分毫難辨,買了去不久穿盡是窟窿。

    天生就蠶吐絲非同容易,你爲何作踐着疼也不疼。

    泥水匠修房屋弊病非小,修房主待承他莫失調停。

    倘若是有點錯甚屬不緊,他居然壞心術鎮壓無情。

    如不然泥不勻房基不固,各處裏不留心總難老成。

    耍手藝不妥實還不當緊,滿心裏生邪想天理不容。

    百工內不止此難以說盡,無非是假亂真罪犯無明。

    有如那金銀匠利錢不小,不知足他還得往裏攙銅。

    銅匠人銅攙銅銅不一樣,鐵匠人鐵攙鐵鐵有數宗。

    歹物件竟能賣好的錢價,好物件竟被那歹的蒙朧。

    玉石匠拿着些真正□貨,珠寶匠拿着些疏璃假充。

    吾一言怎能說萬人手段,總勸你免了假現出真形。

    吾就是多說些老生常語,又焉得教你們一一聽明。

    倘若是不能聽便成閒話,勞筆墨費紙張吾也心疼。

    這幾句粗俗語若能行世,百工內一個個盡成神靈。

    【凡爲百工,習正經營,安分守己,自有福星。勿弄機巧,勿壞心行,勿使攙雜,勿使斜橫。欺人雖易,難昧神明。欲造福厚,皆憑道生。倘猶不悟,一味混爭,生遭疾苦,死受冥刑。遵依歌訓,聽撞鐘聲,自了自病,各發真誠,千奇百變不昧虛靈。善哉,工人,堪證三乘。】

    短歌一則,諸生當筆削之。道人非精於文字者。此時衆人盡推不敢。

    乩雲:“諸生何其迂也。道人雖爲仙,亦不過此身耳,而學問與人同。諸生莫以道人介意可。”【以爲我呂祖師若日,吾雖上登仙班,實從儒道修身中來。不外讀書明理,存真去妄而已。即今之度世立訓,以庸言警人。亦不敢立異以鳴高,以明性外無道,道外無人也。諸生由希聖希賢,從而學仙學佛。三教歸一,自無差別,不難臻無上菩提矣。】

    李金華叩頭道:“上真之訓,實同金石。但所謂慈悲清淨之同於孝弟者,尚求指破。”

    乩雲:“慈者,茲心也。茲心無他,孝而已矣。悲者,非心也。不敢自是其心,是爲非心。既不敢自是,尚有不弟者乎?此慈悲之同於孝弟也。清莫清於水之源,既清矣,則水源必追而不忘。淨莫淨於天上月。月乃不與日爭光,既淨矣,則爭心必退而不留,此清淨之同於孝弟也。諸生細推大意,即能豁然,柏福堂亦識得此旨否?”答雲不知。

    乩雲:“爾識得真假否?”答雲:“不敢言知,亦不敢故陷假中。”

    乩雲:“真假之在外者易知,真假之在內者難明。爾誠有可取處,可將內之真假詳辨而篤行之。”

    答雲:“內之真爲何物?假爲何物?叩求明白指示,以便遵行。”

    乩雲:“真者,心也;假者,亦心也。將此二心分開,自然辨得真假。至辨明之時,不使假亂其真,則真日長而假日消矣。總得時時有克己工夫,【此爲修心人喫緊處。】自然無微不照。爾須切實行去,將有大成。即賜爾一號曰‘載厚’。切記之,敦行之。”【柏福堂一刻字工人耳。其姓柏,物之永壽者莫如柏。其命名曰福堂,亦修福田而到天堂之意也。今蒙呂祖師慈顧獨賞其真,復賜號曰載厚。其所持載者廣正,望其所修培者厚也。且常閱仙訓,豁眼洗慮。從此破妄尋真,不難預期大成。推而言之,既有倡之者,必有和之者,當時效其行而不失忠厚。後世慕其行而胥歸忠厚,不惟慰我。呂祖師責望柏福堂之婆心,並可帖我呂祖師期望億萬世之苦心矣。】

    柏福堂叩頭謝恩。

    乩雲:“無庸謝,謝則虛矣。諸生不必多疑,即將前訓一一分明。道人將拭目以待。【遐想雲停。垂慈目而下顧殷殷切望者爲何?噫!吾知之矣,蓋垂訓警世,補偏救失。奉天心以費苦心,挽人心以迴天心。意者化惡爲善,在此一候。崇正辟邪,亦在此一候。慧眼遙觀,正值其時乎。】請請請。”

    寫至此,乩遂止。衆人叩送撤壇。柏福堂將乩語細察一遍,又求申孝思講了一遍。

    這時已五鼓矣。忽聽野寺鳴鐘【鐘聲何來,閱者細心。】衆人尚未留神,那柏福常早已入耳,只覺得聞鍾之下心神豁然,【雜念一清。】自己默默不語,不知如何是好。少定片時,忽然心神昏昧。【似入禪定象。】因自思道:“這鐘叫不醒我麼?”【打破無我相,靜者自清醒。】又轉念道:“我到底是誰?總要問他個明白。”【凡人有不明白,皆當捫心自問。】因自己問了幾遍。總是無人應聲。【愈追愈疑。】遂又轉念道:“上真命我找真,莫非真就是我麼?真若是我,我即是心。咳,錯了錯了!【自疑自解。】我到底是那個心呢?找不着他,誓不干休;找着他,方可修他。【已入克己景象,須認真了。】然亦不過存此志向,待找着時,我必修之不怠。”

    衆人見他迷迷瞪瞪,坐在那裏,遂叫他少睡一時。【柏福堂豈真入睡鄉耶,得訓聞鍾,大有參悟,恍惚渺冥,尋真不得。不知者以少睡喚之則非矣。】

    他聽說叫他少睡,方驚醒起來,見時已不早,遂告辭而歸。

    衆人見柏福堂得訓不凡,皆不敢薄待於他,【爲仙心賞使人起敬。】將他送至大門以外,拱手而別。

    衆人回至衍慶堂,煮了點茶。大家飲畢,遂各自安神。

    不多一時,從外來了一人,身着凶服。乃是申孝思之族侄,名應鑄,號再可。他聞知孝思回家,故來拜見。及至叔侄相見,應鑄與申孝思請過了安,與衆人問訊一番。

    申孝思忙問道:“你母親幾時歸西?”答道:“去年十月朔日。”孝思道:“早已殯葬了,只好到墳上拜一拜罷。”言畢,不覺淚下。【視同族爲一家,觸孝思而傷心。】應鑄道:“還未殯葬。”孝思聽此面帶怒色。【大違孝思本懷故相隨心變。】道:“你既然讀書,豈不知禮?父母亡故,烏得久停在家?多不過三,少不過五七,況且家存靈柩,久則犯律。你這是何意見呢?”【痛責應鑄,停柩不葬。違禮獲罪,其心何居。】應鑄見孝思不悅,遂慌忙站起道:“你你你你你老人家,沒沒沒沒沒要着急。【極寫其戰慄惶愧情狀,申孝思家規素嚴,已可概見。】只緣阿爹不幸去世時候,家運甚窘,棺木不強,又兼無有地土,在祖塋以旁草草安葬。如今侄家少覺豐足,置了幾十畝山田水地,【既富矣,祖塋非不吉也,無庸議改。】昨已請了個堪輿先生擇了一塊新地,可以安葬。【噫!地理之不明也久矣。何以見得新地吉而舊地果兇乎?此中存亡安危關係非輕,苟無亮眼通幽,誤人取罪,莫此爲甚。況申應鑄已置田發富,皆從祖塋一脈得來,何不察明其來龍,竟使之別有新圖乎?倘從而改遷,使其先靈不安,而陷於不孝,是誰之罪與?凡爲風鑑者須鄭重詳察。當先明天理,次看地脈,庶免招罪而陷入罪,豈不人我兩全也哉?】侄想既然遷墳,就得另備棺木。尚在躊躇,所以纏綿至今。”申孝思道:“不知禮得不能過於你了,況且開墳遷葬,暴露屍骸,上污天地之靈,下輕先人之體。少有人心,必不如此。再者爲的是甚麼?無非是求富貴而已。將先人之骨爲求富求貴之具,不孝之罪,於此爲極。既然不孝,那有富貴臨頭道理?你再思再想罷,莫發糊塗!”【讀孔聖周公書,於葬之以禮外,未聞遷葬一說,何迷昧失察而不再思也。況一經遷改而先靈何託?固無論其地之吉凶,其於人子本心,先有不安者矣。況富貴在天,豈可強求。今既違天理,是與天心有不合,而人心尚不可問還望加諸富貴乎。吾恐遷葬之愈急,而貧窮之愈速。雖先人冥漠無言,而靈魂尚在,應亦大傷懷抱也。彌天造罪平地生波。慘忍至此,罪戾莫大。一經申孝思嚴訓之下,應鑄固無地自容。凡爲人子者,又誰敢生遷葬之心,設富貴之想,有拂孝思哉。】應鑄不敢強辯,直說“叔叔說的是!叔叔說的是!【背理知非,唯唯聽命。】侄回家去即選擇日期,發殯安葬,萬不敢遷塋了。”申孝思道:“這事在你,你各人的富貴要緊,休得輕忽。”【非譏刺語,令人各發孝思自應愧愧。】

    應鑄那敢再言,遂欲告辭。申孝思道:“既未殯葬,吾隨你去罷。”言罷,遂向衆人道:“吾去去即來,衆位少坐。”

    高化成向申應鑄道:“閣下菊花若何?”方正品遂接口道:“還極其盛茂,昨日弟在那裏見過了。”王培之道:“如此,大家同去罷。”慶六謙道:“申兄那裏議喪,不去的是。”王培之道:“議喪自管議喪,看花自管看花,有何防礙?列位不知王培之的主意,等看花之時自然言明。”當時王培之四人即同申孝思叔侄而去。

    到了應鑄門首,彼此謙讓而進。來到客座院門,只見門上對聯,乃是聽烏說甚,問花笑誰。王培之早已看清。進了此院,兩廓菊花無數,並有各樣雀鳥,或籠或架,難以言明。申孝思不覺暗暗點頭。【第八回傳中,申孝思見人打鳥,極力勸阻。今見其侄居喪,籠鳥許許。豈嚴責於人,而不嚴責於家乎。】畢竟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混沌未闢之先。天地人渾而爲一,自三才判而天地人始分而爲三。地爲天根,天爲地氣,人爲天地之命脈。故天地者,先天之人物,而人則後天之性天也。迨三才鍾爲三教,而後儒釋道興焉,道明天道,釋明地道,儒明人道。明天道者,道通人地。明地道者,道濟天人。明人道者,道周地天。一而三,三而一者也。然天道不能有陽而無陰,故人類不能有正而無邪。三教峯立,異端並起,三教峙而正道着異端出而邪說生。正道昌明則邪說消阻,邪說煽惑,則正道閉塞。正道塞則學校廢,學校廢則人心離,人心離則風俗壞,風俗壞則世道不古。所以有願挽世者欲正人心以匡世道,不敢自謂有旋乾轉坤之能。萬不忍自挫其易風移俗之懷,願擔荷匪輕,而才力較絀。虛願無補,徒增浩嘆。前因恆情厭故喜新,置先正嘉言懿訓於不顧着,啓蒙俚規整頓學校,教弟子實踐忠、孝、仁、讓之行,設壇邀請警世之新詞,以維持風化。有志未果乃文人猖獗,狎侮聖言。直捏周官統貨殖之全,大學居理財之半。嗚乎,曷其有極哉,茲者幸逢我呂祖師降乩衍慶堂中。偈三教異趣同揆之祕旨,申明孝弟闢萬世當遵共由之正途,參證釋儒其度世救世之婆心,雖於此略泄其概。亦可謂金鐘之一撞也,以故柏福堂不過裱畫匠一匹夫耳。而崇正辟邪,有心醒世與我呂祖師相符合即與三教相默合,拭目待其大成故示以巧拙之分。勸工之歌並示以真假之辨。克己之功,即以此爲十六字心法之傳也可。蓋孔聖集羣聖之大成,朱子集諸儒之大成,我呂祖師又統集三教之大成。寄託無人而獨望之載厚,噫!誰其載厚與,於此有人焉。探本窮源,提唱宗風,挽萬頃之狂瀾,斷千秋之疑案,諒柏福堂固不我遐棄。即呂祖師亦必樂得英才而教育焉,所慮見諸政事者爲實錄。託諸空言者爲虛車,不見而繪圖,恐景畫不來也,未面而寫像,恐真傳不出也。雖然,我不載之咎將誰歸哉,我欲載之。責將誰諉哉,載之而力堪勝任。吾固從容載之,而不敢避其謗。載之而力難勝任。吾亦勉強載之,而不敢憚其勞。且載之而有分任者,吾與人協力載之而不容已。載之而無分任者。吾一己獨力載之而愈不容巳。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以承三聖者,予不得已也。”餘亦三復斯言,以仰副我呂祖師責望之意而已。

    理注:

    言柏福堂名,最佳。上仙訓之,頗有誠心。柏福堂是心法心巧敏慧,心爲一切罪福的種子。世上百行出意,皆從心生,巧者,若假則不成工,拙者若樸,則勝於巧,心若溫樸,不使尖巧,是真修福也。心外無法,萬法出於心矣,自心頓悟,載厚敦行於道相益。申應鐘、應鑄、王、高四人共六人,闢六識。杜鑑泉,闢七識。衍慶堂聚會爲七大圓融。李金華,家是回龍間,自泥丸宮降下上丹田。又言申應鑄,外着凶服,內心花鳥,實非孝思之道。所以申孝思,直言一訓,方顯孝思之真矣。

    偈雲:

    飛鸞開化勸人心,敦行孝悌正大倫。

    三教皆依孝爲主,方能出世作完人。

    第三十五回王篤生婉言勸友申應鑄立願放生

    話說申孝思到了應鑄客座,將王高四人讓在上坐,遂嚮應鑄道:“你這門聯未封,是何緣故?”

    應鑄忙跑到院門看了一看,回到客座,滿臉是汗,【居喪違制,能不汗顏?】向申孝思道:“侄子粗心,並未留神及此。想是遭事的時候,他們見這門聯是素紙寫的,故未封到。”申孝思道:你滿心裏一派花鳥,還管這個麼?【噫,此花鳥只悅人耳目耳,當居喪時,自哀痛之不已,豈有閒情樂此?然世之不顧此者,當不止再可一人。】你領吾先到靈前回來再說。”說着向王高四人冷笑道:“豈有此理!實在是豈有此理!”

    王培之道:“也是再可兄粗心,年伯不必怪他。”這時,申孝思便隨應鑄進了後宅,到了其母靈前。哭了幾聲,行了個禮,即回至客座。

    王高四人見申孝思進來,又謙遜了一回,各歸原位。申孝思道:“吾這個侄子,大欠教訓。身着凶服,終日取樂,鬧的院內紅紅綠綠,是何體統,還穿什麼凶服?【庠序其躬,效遂其行。】你既然如此,不用說喫的也必不錯了。”

    應鑄在旁,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好受。【尚知慚愧。】王培之見這光景,甚屬難處,遂向申孝思道:“年伯息怒。常言說的好,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再可雖然錯了,年伯說他,他也就明白了。你老人家暫且回去,侄子們再勸他勸。【王培之婉言勸解,善於調停,否則孝思之怒不息,應鑄更羞愧難當矣。】申孝思自思道:“吾也得給他留點體面,不若趁此回去的是。看他將來如何。”遂向王培之道:“這麼說來,吾總得失陪了。還賴衆位費心。”說罷即告辭。衆人將他送出,拱手而去。

    這一片全是王培之主意。他因在衍慶堂看見申應鑄在申孝思面前毫不敢錯,故隨他同來。他想申孝思獨自到應鑄家,不必到客座中,不到客座,焉得見那花鳥。他們既然同來,萬無不到客座之理。及至申孝思見這花鳥,並見那門聯,將應鑄嚴訓幾句,他好接着孝思的話勸解應鑄,應鑄自然不得不聽了。所以這一片故事,全是王培之鬧出來的。

    閒話少敘,且說衆人回至客座,又歸原位。申應鑄亦在旁落坐。王培之道:“再可兄真是粗心了,也不是特意的。年伯真是法不容情。咳,也過於苛責了。”【言只四句,筆法四轉。正是一緊一緩法。】應鑄道:“他老人家是這樣性情,最好責人不是。”【既有不是何怪人責。】慶六謙道:“這也是他老人家成全人處。”【孝思心中,望人各成全個不完人,豈止望應鑄一人哉。】王培之道:“揭過這一張去罷。剛纔見那院門對聯,寫的那兩句話,再可兄也留過心否?”【既然揭過復扣原題,何其善言乃爾。】應鑄道:“這是何話?那八個字寫的又不見佳,那兩句也是常寫的,留的什麼心呢?”【那知有心人,早代爲留心矣。】王培之道:“閣下錯會意了。那聽鳥說甚,閣下聽知是甚否?那問花笑誰,閣下知是笑誰否?”應鑄道:“迂哉夫子。【人僅迂哉,汝何愚也?況迂者非迂,愚者真愚乎。】那不過是兩句幽趣語。吾兄怎麼認真來?”王培之道:“既然請問,便有迂談。【不辭其迂。】閣下若不知那花鳥說甚笑誰,弟卻少知一二。那籠中鳥如被囚一樣,架上鳥似被鎖一般,無非謾怨閣下而已。”

    這時那鳥竟大叫起來,【籠鳥含恨久矣,惜無解人代鳴其冤耳。】王培之道:“再可兄,你聽他說些什麼?”應鑄搖頭道:“不知不知。爲弟又懂鳥語,怎得聽知。”王培之道:“爲弟卻通鳥語。但那些鳥剛纔說的話不懂的倒也好受,若是懂的,你還氣死哩。”應鑄道:“他說什麼,可賜教否?”王培之道:“不必說,不必說。說了甚是不美。”【愈勒愈緊。】應鑄總要問明,再三叮嚀。王培之道:“若是說了,閣下千萬莫惱。”應鑄道:“惱的什麼!”王培之道:“不必細言說的甚麼。那鳥先前僅只是謾怨,剛纔竟是大嗓的罵起來了。就此一節,也就知道那花是笑的誰。”應鑄道:“他笑誰呢?”【果然不惱。復向下問。是應鑄之高於人處。】王培之道“他笑那鳥,終朝每日不是謾怨,就是大罵。閣下一點氣也沒有,反去按時喂他。”【噫,養鳥者尚招罵,傷鳥者又將何?如察彼養鳥有何益處,不過聽其鳴歌耳。與其聽禽鳥之趣韻,何若聽仁人之正言?與其破閒以事鳥,何若竭力以事親?今經王篤生一直道破,閱之者庶無爲鳥所罵,爲花所笑也。】申應鑄道:“王兄果然懂鳥語麼!”王培之道:“這是麼話呢!我不懂的,豈肯說他罵人?”【人罵人且不可說。況鳥不罵人誰肯說罵人乎?】這時,那些鳥又叫了一陣。【鳥解人意,故再三以助勸興耳。】申應鑄道:“王兄,你聽他又說甚麼。”王培之道:“他說的這話卻可對閣下講的。他說王篤生莫多言。”方正品道:“王兄等等再說。他是個鳥,閣下又沒有得罪着他,他就敢叫你的名麼?況且他怎麼知道你的名呢?”王培之道:“方兄誤矣,當日聖門高弟有一公冶長,怎麼那燕子叫他的名呢?那燕子怎麼知道他名呢?”【鳥自有靈,人自不解耳。然人非萬物之靈哉,倘昏昧不察。反有不如鳥之有靈者,若追問公冶長何以知小燕來呼。豈不鑿鑿焉,大費深解哉。所謂少所見多所怪矣。】方正品道:“這麼說,是爲弟多言了。【勸善萬言猶覺少,阻善半句亦嫌多。】請閣下往下講罷。”王培之道:“他說的是王篤生莫多言。你說破,我作難,應鑄必然不耐煩。一陣無名火,叫我見老閻。”高化成道:“誰是老閻呢?”王培之道:“老閻王就是老閻。再可兄若是聽說那鳥是罵人,一陣惱怒,將鳥弄死,那鳥能不見老閻王麼?再可兄你千萬莫要不耐煩,你若不耐煩,那鳥謾怨我是小事,倘若罵起來,我豈不是口過了麼,被這宗罣誣豈不冤枉冤哉?”

    這一席話將申應鑄鬧了個稀流糊塗,無言可答。慶六謙道:“再可不必煩惱,這些話真是實情。”申應鑄道:“爲弟喂鳥,並非禍害他,他怎麼罵人呢?”王培之道:“若是有人將咱這些人弄了去,弄到籠子裏,鎖在樁子上,卻是給喫給穿,一點也難爲不着,莫非貪那喫穿就甘心願意麼?管許誰也不願意罷?閣下設身處地想想這個滋味。【以人之囚喻鳥之困,其苦一也。】若再禍害他,誠爲鳥之豺狼了。”申應鑄道:“這才容易辦哩,將他放了,他還說麼?”【籠之則招辱,放之則鳴歡。】王培之道:“人嘴兩互皮,反正都使得,那鳥嘴雖非兩互皮,未嘗不反正都使的。閣下若是放了他,他就要叩頭謝恩了。”【妙哉,王篤生會心不遠,殆君子而尚德者焉。勸友以全其孝,利物以成其仁。意美法良,計曲詞婉,真也要多言,這個放了他,若是殺了喫過的那將怎樣開消?昨日壇上說,無故殺生,罪業不淺。這個罪業,怎樣消免呢?”王培之道:“這也容易,多放些生靈,或鳥或魚,錢若多時,有那賣到湯鍋上耕牛,也可買出。或爲有病之牛,給他治好,還可耕種。就是死了,那怕再賣於湯鍋,亦不爲過。再者,既是病死之牛,似乎更不可喫,怕的是喫了病牛肉,受其毒害,總是埋了他爲是。【凡物之用力最苦者莫如所謂喜笑怒罵皆文章也。】方正品道:“爲弟也要多言,這個放了他,若是殺了喫過的那將怎樣開消?昨日壇上說,無故殺生,罪業不淺。這個罪業,怎樣消免呢?”王培之道:“這也容易,多放些生靈,或鳥或魚,錢若多時,有那賣到湯鍋上耕牛,也可買出。或爲有病之牛,給他治好,還可耕種。就是死了,那怕再賣於湯鍋,亦不爲過。再者,既是病死之牛,似乎更不可喫,怕的是喫了病牛肉,受其毒害,總是埋了他爲是。【凡物之用力最苦者莫如耕牛,而世之殘傷慘忍者莫過宰牛。彼既勤其力爲世功臣,我竟殺其身爲牛罪魁。稍有人心者誰忍爲此,今王篤生善言勸及養病牛,固是愛物,埋死牛尤是仁人。望天下各發惻隱心,以符王篤生之言也可。】作這宗功德,自然將功折罪。若是功過於過,還有好處,豈不知天地之大德曰好生,君子之成仁曰愛物?”【天日大生地日廣生,人能順天地之性而放生,即生生不息之意也。順天者昌,豈有不消除罪業者哉。】申應鑄道:“如此說來,也是易而不難,難而不易的事。當日先父母在世,殺生不少,爲弟犯此更甚。吾想先人去世,請和尚,拜道士,誦經咒,放焰口,雖說是有利於亡人,誰看見怎麼樣?這放生倒是目睹親見功德。爲弟想着立一放生社,一來拔濟先人,二業來悔己過。衆位兄臺以爲何如?”王高四人同道:“好極,好極!”但不知怎樣辦理,下回分解。

    註解:

    福字正解雲,福者護也,護人之善也,孝者善之長也,人慾求福,須先盡孝。敬領之下,三致禮焉顧盡孝而有求福之心,非孝也。福必不護也。盡孝而猶恐不孝,不孝之罪萬不敢犯。福護之心萬不敢存,孝已盡而益盡,福自不求而自至,要之無違於禮而已,停柩不葬非禮也,遷墳移塋尤非禮也。申應鑄先貧後富,祖塋非不吉矣,忍欲以父母之骨骸,遷移焉而求富貴。曾亦思天顧以此而猶賜之以富貴乎,苟非嚴正之叔父,恐已有之田地,且將不保矣,遑雲更有奢望哉。或者曰,雖不得謂之孝,而其唯唯聽命,不敢稍逆長者之言。不得謂之不弟也,亦幾見有不孝,而猶謂之能弟者哉。又有議之者曰,申應鑄殆應陶鑄而後可再造者也。非然者王培之即有勸善規過之誠,倘彼無受鑄之地亦何能諷之放生誘之立社哉。然而王培之設計勸友意懇詞婉,誠忠告而善道也。即申應鑄亦勝於剛愎不納者之膠執己見焉。君子曰責人不必重以周,亦樂觀其後效可也。

    理注:

    上回說,柏福堂有三樣手藝,是性頓悟。才能刻刻在心,是心刻字。又言申孝思到應鑄家,見門聯未封,滿院花鳥,實非孝思門第。王高五人皆是孝思助行,勸解應鑄,不但放了鳥籠,又開了放生局。欲於先人以贖前罪,付合孝思之心矣。

    偈雲:

    改去花鳥向淳樸,好生惡殺修大羅。

    孝思追存遠載厚,敦行孝悌福壽多。

    第三十六回江寧府同興善社回龍澗力辟邪門

    話說申應鑄將放生一節對衆言明,王高四人稱讚不已,不在話下。且說申孝思回得家去,放心不下,遂叫應鐘到應鑄家探聽消息,自己陪着李金華閒談。

    那應鐘聞命,即到了應鑄客座,與王高等相見。王培之道:“年弟來得巧極,這裏正講放生,閣下也立個條規。剛纔年伯在此,言談不便。還是咱們小弟兄們,無拘無束。”申應鐘道:“怎麼題起放生來了?”王培之遂將已往之事對應鐘說了一遍。申應鐘道:“吾們族兄發起善念來了。【願天下同發善念,免害多少生靈。】但這事也非同小可,尚須與老先生們商酌個主意。”王培之道:“即與年伯商酌商酌罷。”申應鐘道:“如此,大家同往敝宅。”高化成道:“王兄自己去罷,我幾人也就告辭。”王培之道:“怎麼來不來的,就要打贅轂轆麼?”高化成道:“非是我們落後,王兄一人與申老伯參定,我們無不從命。”王培之道:“即如此說,吾與申年弟同去,衆位聽信就是了。失陪失陪!”說罷遂同申應鐘而去。高方三人也拱手而歸。

    王培之到了衍慶常,見了申孝思,將申應鑄一團的事告訴了一遍。申孝思喜不自禁。【與孝思適合符,遂變怒而爲喜。】李金華道:“這事甚好!吾先替人上筆佈施。”申孝思道:“你又要逗笑哇,剛來到這裏,還未家去,可替誰捐放生錢呢?”李金華道:“這宗事焉能逗笑?現有賈尚真紋銀五十兩。”【前在永清店中,暗受金而未用。以彼報德之金,代登放生之款。彰人善而救物命,李金華大德愈厚矣,賈尚真矣名愈遠矣。】申孝思道:“是了是了,拜服拜服!【真君子誰不拜服。】但這放生事也甚不容易。或因放生而賣者故抬高價;或因放生而傷生者愈多;或因這是善事,故來’人;或因這是善事,故意阻擋。種種弊端,不可不慮。”【痛陳惡習,犯者自察之。】李金華道:“善者自善,惡者自惡,善者恐善少,焉能因惡者而不爲?惡者嫌惡少,又焉能因善者而不作?善者固願惡者善,惡者亦未嘗不怕善者惡。隨機行事,不可專一。”【痛論善惡究竟宜見幾而作。】申孝思道:“皆是同城,誰能以勢壓人?不若到縣衙中,請張告示爲妙。”李金華道:“這原是以善化善,若不從者再作此舉未爲晚也。”申孝思道:“必然不善,要辦就早些下手。”【如從善化誰用惡磨。】李金華道:“還不知這縣主是個甚麼餡的,【凡任職守者,宜急除惡弊,而利物命。慎勿令賣柑者笑言曰:有誰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哉。】不定行不行哩。”申應鐘道:“這縣官是河南固始縣人,姓杜名清,字鑑泉。到任才半年多,卻也有些善政。”李金華道:“這杜鑑泉是雨亭兄胞弟,見其兄如見其弟耳,【雨亭乃上乘人也,其兄品高,其弟自然不錯,金華口中,並讚美之。】況且我與雨亭兄又是年誼。這事甚覺好辦。弟明天即要回家,幾天回來再說罷。”申孝思道:“多住幾日,慌的甚麼?在這裏不與在家一樣麼?況且吾這性子,是火上生蓮花,【非僅表孝思直爽,人心如火。福田如花,從熱火騰騰中好種蓮耳。況放生爲救物命,尤宜火速也。】辦點麼事不願絲絲羅羅的。”李金華道:“不然,就再住一兩天,辦了再走。”申孝思道:“這不完了麼!”【快人快話,故其勸善辦善,無不大快人心。】

    翦斷截說,不覺已是次日。李金華梳洗完畢,叫李忠到了街上,僱了一乘肩輿,遂赴縣衙。

    到了大堂,投進拜貼。不時,大開儀門,將李金華接進花廳。彼此周旋了一回。李金華總是尊稱杜鑑泉。杜鑑泉不肯如此,又謙遜了一回,方纔落座。

    杜鑑泉道:“弟下車之時,即到回龍澗拜謁兄臺,不料兄臺進京。遂指望喝兄臺喜酒,那須顧竟是被黜,兄臺實是抱屈了。”【從杜鑑泉口中,找補金華落第一筆。】李金華道:“說那裏話來!總是爲弟才疏學淺,多承過獎了。今日一來拜謁,二來也是有一事相求。”杜鑑泉道:“爲弟能得,無不盡力。”李金華遂將放生求示一節說了一遍。

    杜鑑泉道:“這個極其容易,況且又是好事。弟豈不樂得而爲之?”【杜鑑泉意中做一日官,宜行一日善。故民物託命者幾何,乘在位操權。凡善皆當興舉,況一舉筆而萬命立保乎。此善不爲,將樂何事。】

    李金華聞此,遂下座深深一揖。杜鑑泉慌忙拉住道:“你我弟兄,何必如此!”說罷,二人又說了些閒話。

    李金華遂要告辭,杜鑑泉強留不住,方纔送至大堂以下,拱手而別。

    李金華見了申孝思,說明此事,無不暢快。申孝思即命應鐘去告知王培之等。不時,王培之同應鐘而來。高化成、方正品、慶六謙也陸續而至。衆人遂商議怎樣捐施。當時,申孝思倡首先捐京錢八十吊,【孝思倡放生之首,實以放生倡教孝之先也。】李金華也捐八十吊。王培之、高化成各捐四十吊。方正品、慶六謙各捐三十吊。這時李忠在旁,亦情願將工價捐上二十吊。【以工價爲放生布施,較富貴所施,功加百倍。其存心效主,推愛及物,不第堪稱爲義僕已矣。】共捐三百二十吊京錢。申孝思又命人將應鑄找來,他情願捐京錢二百四十吊。【應鑄所施不爲小矣,既可。贖殺生之冤,復可解籠鳥之怨。所謂聞過即改,見善勇爲者也。然非王培之用文武火一場煅煉,亦難成此完人。正是抽添得制,然後九轉丹成。】大家商議出示之後,再向城內外勸一勸。

    商議一畢。申孝思留王高四人飲酒,他們也沒推辭。不多一時,酒菜俱至。大家推杯換盞,好不歡樂。到了天晚方纔散局。

    次日早晨,申李剛起不多時,只見李忠跑進衍慶堂,笑嘻嘻的說道:“杜大老爺業已貼出告示,小的不知寫的甚麼。”李金華道:“大家何不去看看?李忠領着我與申老爺同去。”

    三人起身來到大街以上。見有多少人圍着。也有說是好事的,也有說是多事的,也有說是縣官起痰的,也有說是虛應故事的。【此類甚多,莫怪物議。】紛紛議論,善惡不一。【此示有關生命,免開尊口,阻人善機。】申李主僕三人也不管他,遂走到告示以下只見上面寫着:

    欽加五品銜即補知州署理上元縣,正堂加三級紀錄五次杜。爲通行曉諭事:照得無故殺生,禮所禁之,不罪無辜,例原有之。當今我皇上德被羣生,既仁民而愛物。爾小民同秉天性亦當戒殺而放生。雖有以漁爲業者,豈不知釣而不綱;即有打鳥爲生者,更當遵弋不射宿?況養身之術甚多,何必沾沾於魚鳥乎?至於慘殺耕牛,既非祭天而祭地,此等惡習,實所宜除。籠鳥遊戲,尤非餬口而謀生,一般遊民,尤所當禁。今有闔城紳士立放生會,有人心者,庶其察之。倘無知棍徒,或肆行滋擾,或無故咢詐,甚屬可憎,難以寬容。茲合□,仰闔縣軍民人等。自示之後。勿得仍蹈故轍,苟有棍徒及一切遊民擅不遵行,該會扭稟到案,定究不貸。本縣言出法隨,決無食言。庶其凜遵勿違,特示。【開口便以僧道爲事正是杜清之清處,不知儒道既重,則佛道亦與之並重矣,儒者遵人道也。人道與天地並立,所以專言天則人地隨之,專言地則天人隨之,人不識此,妄生議論。除非無天地而後可。】

    申李主僕看畢,滿心歡喜,自不必題。及至回來,恰遇縣官來回拜。李金華讓至衍慶堂。說些通套官話。

    杜鑑泉從袖中拿出一張告示,遞與李金華道:“昨日所說之事,業已出示矣。這一張即求吾兄收留。立會之後,可貼局內。其中話語尚欠斟酌,吾兄可以筆削筆削。另貼印花亦無不可。”李金華接過看了一遍,與那貼的一樣,遂欠身道:“老父臺用意甚是。”杜鑑泉忙道:“李兄臺你實在該罰了。後再如此稱呼,爲弟決不饒你。”申孝思道:“老父臺多多費心了。”【非虛稱謝也,爲萬物請命者,感謝誠多耳。】杜鑑泉道:“申老先生年高有德,爲此地首望。【孝爲萬善首,申孝思又爲第一品望。與神聖既符合矣,能不爲官長所欽仰乎。】弟幼而乏才,雖身司重任,實難以堪。老先生若如此稱呼,豈非折弟之壽?弟與老先生兄弟相稱,已覺過僭了。”申孝思躬身施禮道:“老父臺過於謙遜,職員萬不敢越禮。”說着杜申二人又讓了一回。杜鑑泉停身拱手道:“這放生一節,既如此辦。衆位先生們就得多費心了。【此非謙遜語也。做好官,行好事。官賴紳力共】成。救萬命,破萬弊。紳託官威以施化。杜清真清官矣。】弟難分身今帶到俸銀五十兩,不堪言施,少少分點餘惠罷,【杜公以五十金助放生,不爲不厚矣。與善示衆。既不憚勞,施惠及物復不吝財。推其居心不敢以萬民脂膏,供一己之荒樂,而能以有餘竭俸,救無限之生靈。善政如是,真可比召父杜母矣。世之以職賂罰項,少納善款者,豈可同日而語乎。】這功德也不是一人作的。”說罷,大家笑了一回。杜鑑泉將銀子交付,便要告辭。申李二人不肯讓走。杜鑑泉見他實意相留,也就叨饒。酒飯之後,方告辭而去。

    申李二人回到衍慶堂中,將捐項計議了一回,天色不早。到了二更時分,縣官又差人送了一個說貼,並有紋銀五十兩。李金華將那說貼看了一遍,見上面寫的是:

    【申李】大老爺告覽:【弟】杜清頓首。今日別後,【弟】有事到府衙與府公相見。談論之際,言及放生一節,府公亦願步之於後,並欲出示曉諭。先捐俸銀五十兩,茲特差敝價奉上。肅此達知,即請升安。

    申李二人更覺樂極。【與善愈廣,而放生愈多。願天下爲官者,皆推愛如此。不亦同登極樂乎。】一夜晚景不必細說。

    到了次早,李金華告辭回家。申孝思留到飯後,方送至南效而別。

    李金華到了回龍澗下了肩輿,步至村中。村中父老無不歡迎。【前在善莊。窮人遠送,今回故鄉。父老歡迎,如李先生之德行者,幾人哉。】直走到自己門前,令李忠開了大門,一層一層到了中堂,草草打掃了一回。正欲歇息歇息,那村中來了幾個老人探望。陸續又來了幾個年青的,將李金華落第抱屈之事說了一回。李金華道:“衆位伯叔兄弟不要抬我,我回家不多時,尚未登門拜謝。”說着,深深一揖道:“敝宅無人,多承照顧。”衆人還禮落座。衆中一位老者道:“請教李先生,會試場中出的是甚麼題?”李金華道:“首題是子曰二字。”那老者慌忙道:“咳呀!這個題深沉的很,不解道之真機,難以嚼破。”【將牙磨好,再去應試。】李金華道:“老先生既然說出,莫非知那道之真機麼?”老者道:“雖不能深知,也少通一二。”李金華道:“至於真機一說,不敢求教。但求把這道字,指示指示。”老者笑道:“這可不是輕易說的。既然下問,也得少說幾句。道也者,路也。【念過中庸注。】但說是路,而不認得這個路在於何處也是罔然。至於路在何處,將道字拆得開,自見是路,見是路也得能走。【的是旁門煽惑口吻。】不能走,亦是罔然。怎麼個走法,那就沒能說了。”李金華道:“道是路誰不知道。若專說拆字,非聖道也。【一句駁倒。】即是拆開,亦非難事。我卻拆得開,老先生先拆拆,我再拆他不遲。”老者道:“這道字一個首字,不加走之,【吾知道,用不着你說。】這是何意?李先生可以想想。”李金華道:“從首上走而已。這首是甚麼?老先生你也想想。”老者道:“首即頭也,【豬頭狗頭,須要說個明白。】並無深意呀。”李金華道:“若說從頭上走,試問怎麼走?咳,是了是了,你好麼說,從頭上走,是打破玄關。不知這打破玄關,卻是末節捨本求末,恐非正道。明明這首是孝,豈不知百行孝爲先麼?【當頭一棒。】若能從孝上行去,便是從首上走。如專言首是頭,死死認定玄關,將聖人孝弟爲爲仁之本,豈不擱在耳後?必須將孝字做到盡頭,不管你認玄關,不認玄關,自無不成之理。儒者成之而爲聖,釋家成之而爲佛,道家成之而爲仙。那孝中一團光明,照破乾坤,焉能闖不開玄關呢?【此闢明成道之本體,探真搜源。果能修到孝光發現時,將見竅竅通明。無有阻隔,彼所謂玄關一竅者,不待破而自開矣。】就是做玄關工夫,亦非無別。若一味要打玄關,盡力行去,不入魔道者幾何哉?更須認明自然之理,不加勉強,方能不失正轍。如硬行直前,你闖破腦袋也是落個破頭鬼。若闖不破,好麼還成個斃死鬼哩。【此闢明修道之誤用,悲憫其愚力救其失。若一味不悟,入迷罔覺。將不能上出玄關,恐下入地獄矣。】老先生你再思再想罷。”老者道:“你這說了些甚麼話?直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爲之矣。】李金華道:“不用遮應了,你老先生這好有一比。”老者道:“比從何來?”李金華道:“好比作土井子裏提水。”老者道:“這話怎講?”李金華道:“提來提去,早晚提出紫泥來。【你好麼說淘淨紫泥,自見清泉。】還有一比了,好比作尿坑子裏打滾,越滾越泥厚。”老者聞此,氣了個三尸神暴跳。真是五靈豪氣飛空。”李金華道:“這一口氣,好麼闖開南天門。老者道:“不識進退。人好心好意要指你個明白路,你反倒不乾不淨的鬧起來了。”李金華道:“因爲不乾淨,所以闖不開玄關呢。”老者這時更覺氣塞胸懷。說了一聲“惱死人也!”竟是撲倒而死。要知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人人各有天良,不乘其勢以導之。則樂善之心不生;門門俱有師承,不迎其機以闢之,則歸儒之念不切。王篤生能使不善者改而爲善,且共成放生之善舉,可謂善於勸善矣。夫放生固第一善事也,物將死而得活功同救蟻之義。命已殆而獲安,德倍埋蛇之仁。好生之心,刻刻常存。施放之數,多多益善。蓋物生於天,天生之,天必不欲殺之,天不欲殺其生。難禁殺者之不殺其生,放生會爲之回其生,轉殺機以濟造化之窮。故天必加之以厚福焉,獨是放生者獲福,殺生者必獲罪矣。漁利魚鳥,固屬擇術之不慎;戕伐生靈,究爲居心之過殘。胎無歹賣而卵無恤,竟自弗顧;川無竭而林無焚置若罔聞。既傷天地之和,必犯造物之忌。取物命以活我命,公論皆曰不可,殺彼身以養吾身,自思亦覺非宜。遷地詎果弗良,易業猶可自新。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況尤有目擊而心傷者。遊手年少,肆無忌憚羅織一鳥,即教此鳥以捕彼鳥。生裂其腦,活摘共心血痕也,殺氣沖天,仙佛心惱鬼紳目怒望之不覺泣數行下。嗟嗟。此人或報前生之冤,獨不怕更結來生之仇乎。嗚乎,何其慘忍之至於如此乎。倘有能勸人改此惡習者,其功德十倍於放生,言若相誑,甘入拔舌地獄。若夫崇正辟邪,責又匪輕,驅邪歸正,情更難緩。事非活命,一同再造之天,功逾救危,並開重生之地,放生固以救其命,辟邪兼以正其心,且也放生僅以救一時之命,辟邪將以正萬世之心。此金鐘傳之所以相提並論,而李金華辨之不得不明,闢之不得不厲者,良非無故也。

    理注:

    且說申應鑄改惡向善,申孝思又怕善不志誠,又命應鐘去看,卻是王高四人,以善成勸。應鑄誠心立了放生會,應鐘回告其父,申孝思、李金華聞之喜之不盡。稟明本縣四門張貼告示,大善成就。又言李金華回家,鄉親老幼全來看望,內中有一老者,講道論義,辯別邪正分明,這正是關呂二帝,慈悲垂世憐會救拔,一等迷途。又彼李金華闢倒扶起,忠孝實行孝悌,又證三教不二之理也。

    偈雲:

    崇正辟邪論綱常,實行忠孝世無雙。

    但知一邊非聖教,理備圓融見法王。

    第三十七回崇正教引邪歸正放生靈起死回生

    話說李金華與那老者言論之際,那老者一怒致死。在坐衆人無不驚惶,就有要將那老者抬起的,就有在那老首耳邊呼喚的。

    李金華道:“衆位不必如此,他這是元神出竅,一時就回來了。”衆人同道:“李先生還取笑哩,他這大年紀倘不甦醒如何是好?”李金華道:“不能回來便是道業不高。”

    衆人依然扶起那老者,將他後心拍了一回,那老者方纔睜眼。定了半晌,起的身來向李金華道:“你有甚麼勢利,滿口胡說,就是仗恃着個舉人哪?【但以道德服人,豈挾功名壓衆。】要是得了官又將如何?”李金華笑道:“請問你老先生,這修道也有點戒律否?”老者道:“戒的甚多,不暇備舉,約而言之,不過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而已。”【顏淵問仁章,必曾熟讀。】李金華道:“這是道之用也。吾嘗聽得人說,那修道之人所戒者在貪、嗔、癡:不必酷於求財,方算是貪,就是一舉念頭,想着益已,便是貪;那嗔,也不必打仗鬧活,即是一點不平,便是嗔;那癡,也不是憨呆呆傻,即有一點妄想便是癡。妄想,爲益己之魔關,益己,爲不平之萌芽。三者一也。得一而得三。若說及非禮勿視四句,寬滿之極,況人非哲良,亦難照顧。老先生既言及此,果能遵行麼?第一先存一個得道念頭,便是無窮妄想。有此妄想,便覺可以昇天,又爲莫大益己。既想益己,凡有不如己意處,焉得坦然?”老者道:“有甚麼不坦然?”李金華道:“你老先生坦然的好幾幾乎沒有坦死。若非得道,這個氣還不能這麼壯哩。”老者道:“你直說氣也氣的,你說這氣該怎樣養法?”李金華道:“孟夫子善養其浩然之氣,吾區不能養,又焉敢妄談?”笑者道:“何爲浩然?”李金華道:“至大至剛,就是浩然。”老者道:“怎麼着是大,怎麼是剛呢?”李金華道:“是拆字講,是不拆字講呢?”老者道:“拆字怎講,不拆字是怎講?全都要領教。”李金華道:“我未學拆字,但知這大,是大而無外;剛是剛而不拆。至於拆字講法,還得求教。”老者道:“大是一人,非一人不能爲大。剛是怎麼寫法?先寫上一個四字,下加一個山字,這是四座山也。酒色財氣,即是這四座山,須用刀將他劈開。以一刀而劈四山,非剛不能。【可笑之極。】須知這一人在那裏。這刀是甚麼?常言說的好,講道不離身,離身便非道。你說這一人在那裏,刀是甚麼呢?”李金華道:“一人,一人而己。你說在那裏?他走到那裏,就在那裏。那刀,是刀而已。你說是麼?麼正是把刀。”老者道:“人而爲人也,有胳膊,也有腿,怎麼是個人?”李金華道:“湊成一個就是人。”【人能湊成一個則一如矣,是學正道而立論也。】老者道:“甚麼是一個呢?”李金華道:“孤孤單單就是一個。”老者笑道:“你盡說了些糊塗話!【糊塗人反說人糊塗。】這人明明是大學之謂明德者。”李金華道:“大學上何不說明人?竟是加一德字,是何說處?”老者道:“因世人不認明人,所以說是明德。”李金華道:“甚麼是個明德?”老者道:“小注裏說的明白,你還不知麼?”【又念過大學注。】李金華道:“注中所說,即是不昧之虛靈。後氣稟人慾兩相交雜,遂至於昏。然昏其外不能昏其內,故可再明之。且昏是爲己錮蔽,克得己,便能復見光明。”老者道:“怎樣克法?”李金華道:“怎樣昏的怎樣克去。”【正大高明語。】這己是怎樣來的。”李金華道:“人自有生後,但知有己,便是爲己所昏。若能處處不想着己,自然漸漸克去。我非不知你老先生那個克法,無非是打坐運氣而已。如說這樣便可克己,我還不知打着坐,運着氣,心裏還想着甚麼哩!不打坐,不運氣的時候,作些甚麼哩!不想着己,方可克己。那明德未昏之時,豈不是皆因想着自己才昏的麼?既然因着自己昏的,不克己必不能明瞭,何況聖經之中,說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莫非你打坐運氣,這家就能齊麼?”老者道:“一人如此,再一家如此,非家齊而何?”李金華道:“一家如此,必然一國如此。一國如此,必須天下如此。莫說是不能如此,就是天下亦如此,這天下也就要沒有個人了。”老者道:“怎麼沒人呢?”李金華道:“都成了神,那裏還有人?老先生你也仔細想想,是誰說的是?”老者道:“依着你說,該當怎樣?”李金華道:“還是孝弟而已。”【講道半天,不離這個。】老者道:“孝弟就可以明明德麼?”李金華道:“不孝弟就能明明德麼?孝弟爲萬善之首。因着不善,所以昏其虛靈。既然孝弟,則可以總萬善而歸一,怎麼不能明明德?”老者道:“不善而昏,既善而明,似是真理。如此說來,那佛老二家,舍家撇業離親間兄,誠爲異端了?”李金華道:“佛老二家,亦皆以孝弟爲主。如今之學佛老者,舍此不顧,又焉得不爲異端?要之,是習佛老者爲異端,【包掃一切僧道旁門。】非佛老爲異端也。苟能以佛老之心爲心,萬無不孝弟者。”老者道:“雖如此說,總不甚確,尚求略舉真實,方可憑信。”李金華道:“佛老之事,我知不甚清。曾聽得人說,佛出家時,佛父謂佛曰:‘我嗣未立,汝須於立嗣之後,方可出家。’佛果立嗣而後出家。尊父命也。即如今之出家者,若是尊命出家,便不爲異端,然亦須如佛所說。若出家不尊父命,又焉得不爲異端?太上曾爲周臣,亦是致仕之後,父母去世,方學道法而立極,肉身昇天,至今不絕。德何其盛,道何其大!謂爲孝弟,實無以加,況佛老二家無日不以勸善爲心,即無日不以孝弟望天下。使天下之人各成其孝弟,何其忠也。【欲徵佛老實修。成道不外乎孝道。夫孝者順也,從一順而造百順之極。大中至正,以順其自然之性。而成其至尊之道耳。倘捨本而求末,以拆字強解爲禪語,不明體用,終歸無成,非吾所謂道也。】苟不知此,徒在嘴皮上論是非,實異端有所不如矣。”老者道:“李先生所論雖是,我須漫漫審察。倘無疵累,自然拜服。”李金華道:“甚麼服不服,老先生總要細心體會。並非我好佞,【正言確論,豈御人以口給。】老先生莫怪。”說到這裏,那些人遂告辭。

    到了次日早晨,李金華到了墳上。祭奠了一回,回到家中。剛吩咐李忠叫他回家看看,【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這時,那老者又叩門而來。李金華迎進落座。老者道:“昨承高諭如夢初醒。”【一棒打醒。】李金華道:“言語之間,多有得罪。正議負荊,又承左顧。”老者道:“彼此彼此。李先生總是救世苦心,老朽甚是不及,仍有不明,尚求指教。”李金華道:“昨日老先生回到家中,也曾仔細審察否?”老者道:“到家之時,將三教諸書詳加考覈,總是李先生所解之話周備圓通。”說畢,又深深一揖。【辟邪歸正,誰不拜服。】李金華慌忙拉住道:“你老先生如何折罪起我來?”說着二人大笑。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申孝思自從送李金華去後,回至家中,恰遇申應鑄前來。申孝思道:“你到此爲何?”應鑄道:“給叔叔報喜來了。”【果自天上來,喜出望外乎。還自心地生,而在在歡喜乎。】申孝思道:“喜從何來?”應鑄道:“咋日三更時候,侄偶得一夢。夢中見一官長,紗帽紅袍,好似文昌帝君氣象。侄慌忙施禮,那官長道:“爾壽數不永,當遭惡報。今有放生一舉,可以折過。然放生須將生字放在心頭,不但生物,實可生己。”【敬聆賓訓確乎仁人至言。刻諸心板放生信念,益篤矣。以爲我與物荷天地生成,同一性命耳。我欲求生,物甘就死乎。我若傷生,慘不忍顧。非戕生物,實自促其生也。今而後從其言而效其行,滿腔仁慈,一點殺機不萌。將一言也生物,一行也生物,則念念自無不生物,既無不合天地好生之心。】說到這裏侄一夢遂覺。醒來見是一夢,半信半疑。不料五更多天,尚未天明。忽聽外面叩門之聲,甚是不祥。聽了一聽,那叫門之聲好似屠戶劉小兒。隔門問他爲的甚麼,他卻是爲的年節將近,打不開急荒,聽說侄子立了放生會,故來’詐。侄子想了一想,說是送到他縣衙,他家中老母,何人奉養?【念及其親,所不忍究。】說是不送他,又解說不開。總不若隨他心願,萬事皆休。他惡自惡,侄子不能懲其惡,自有報其惡者。【看下回便知惡報分明。】想到這裏,遂叫人到了外頭,與他講了些好話,給了他十數吊京錢,方纔無事。【被咢者無事矣,咢人者能保不生凶事乎。】侄子也未見他,聽說他拿着明晃晃的刀,不用說,咢詐不遂,定起歹意。他一個屠戶,甚麼事不可做呢?侄子看來,這就是那夢的確證。若不給他錢,難免不遭其毒手。如此辦了,豈非生人而實生己麼?侄子這也算死而復生,故來報喜。”【據此一節,今而知禍福轉移,在人心一念之頃耳。彼放生會。善念才興,吉神隨之,衆邪遠之,倏憂倏喜,神靈其莫測處。閱者欲求福報,先盡孝道;欲求壽永,先學放生。利物即益己,人何不勇爲乎。】

    申孝思道:“若非有此一舉,及有此一警,你也不肯好好拿錢。要知道,若不有此一舉,斷不能有此一警。你可看見了,這善惡之報,就是這樣明顯。【前申孝思因夢而病癒,茲申應鑄因夢而脫死。豈神之好託夢警人耶,全在人之孝心善心,默相感通耳。】

    二人說話之間,忽聽大街亂嚷。申孝思急忙出去看時,但見有無數人的跑着亂說:“快着走,快着走!這個事真奇真怪,到底看看是真是假。”申孝思問是甚麼事,那些人聽不見的聽不見,聽見的也顧不的說。不知是怎樣奇怪,下回分解。

    註解:

    且夫邪說之背於吾道者。其初亦只毫釐之差耳,歧之無多,去之愈遠,正道之不明。皆此輩階之厲也,稽其行蹤造僞書以廣施送。買生靈以救物命,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自以爲是,究不可號與堯舜之道。昔陸象山不道問學,後儒猶且議之。況此輩顯與吾道相牴牾哉,今試即其相違者並衡之。吾道不過盡其所當爲彼則具一得道之心。泥一成神之望,誤談四書,謬謂真諦。妄拆字面,不免強合。一人倡之,衆人和之。一時慕之,數世效之,此其感人爲易入,入人爲最深也。一經名世者,發其覆而揭其弊,則厭然消阻矣。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不過幾希耳,苟聽此輩驅人泯此幾希,盡入禽獸之路,豈復尚有世道人心哉。吾故爲天下萬世正告之曰,丹者赤心也。煉丹者,篤行孝弟也,將此心純然煉成一個孝弟之心。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清淨具焉,慈悲生焉。孝光發現,照破乾坤矣。豈第如放生者起死回生,得一時之感召已哉。究之放生社,大善事也,實天下處處當行者也。倘再能敦行孝弟,極之於純善而無惡,雖太上造就最高。佛祖法力無邊,亦當設一座以並列於天地之間焉。又何必沾沾於立關一竅而膠執夫不經之談也耶。

    理注:

    話說李金華於那老者辯論邪正,非真智慧不能斷除邪忘。以喻太初回家,細察三教經典,究竟李金華說的不錯二人才能情投意合,不覺大笑,喻老者原是阿懶識。是識未轉智故有偏解於金華,印證,即轉大圓鏡智。又言申應鑄,善感神夢,逢凶化吉,心無嗔毒自然化吉矣。

    偈雲:

    真慧邪妄兩相沖,理欲交會有所諍。

    心行處滅意淨定,逢凶化吉得太平。

    第三十八回戒殺生殺生受報勸歸正歸正獲安

    話說申孝思與其侄應鑄講說之間,忽聽大街喧嚷,也打聽不着消息,遂叫應鐘去看。

    應鐘出去便隨衆人而走,一直來到縣城隍廟中。見一人手持利刃,遍身是血,在那殿臺之上,高聲呼道:“你們全來看宰牛的麼?【看宰牛乎,看宰人乎,是害物乎,抑害己乎。】你們是買那一塊?”說着便將自己兩脅用刀斫下兩塊來。又說道:“你們是嫌這個瘦麼?”遂用刀將兩臀剮下道:“這兩塊肥不肥?這是純肉無骨。”見無人答言,遂道:“你們是要牛雜碎。”說着,便將腸子搗出,將身內身外割了個稀亂。【前之割牛段段零落,今一樣償命,其受報也宜。】方正立道:“吾殺了半世的生,今日吾算到頭。你們看見這樣,那殺生也是如此。【凶神附體全通說了。】但殺者雖多,所獲之利也不少。阿爹早已去世,阿姆總未有得過安生,全是吾鬧鬨的。不孝就該摘心,摘就摘了罷!”遂一刀將心摘下而死。【宰牛該受摘心報,不孝更該受摘心報,何也?孝乃人之本心,不孝則本心亡;放生乃人之仁心,殺生則仁心絕。今劉小兒以慘殺受誅心慘報,固神之所使然,亦理之所必然,觸目驚心。勉之哉,先行孝;戒之哉,勿犯殺。】

    那些看的,也有嚇跑了的,也有看見打戰戰的,也有看見唸佛的,也有說是現眼的,紛紛不一。【說者謂劉小兒受報,毋乃過慘乎,爲之一嘆,繼而爲牛大叫快曰,不必悲嘆也。君雖不忍見其死,獨不聞其聲乎,其聲牛聲也,正代牛白其冤也,非代牛白其冤,實代牛現其狀,人而牛,牛而人,將人與牛有所不分矣。】

    申應鐘問:“這是何人,怎樣至此?”衆人中一人答道:“他姓劉,叫作劉小兒。今天早晨,咢了申宅幾吊錢來,遂買個小牛。剛要宰牛,那牛竟是驚起,一頭將劉小兒抵死。【噫此小牛豈爲衆牛報冤耶,抑亦衆牛來助神力耶,牛之靈大矣,牛之義亦非輕矣。】他家裏人們請人求醫,總是無救,纔給他穿了衣裳,停到牀上。待了腯【音頓】飯時候,他卻猛然爬起,摸了把刀,就跑向這廟來了。雖然看的人不少,那一個也不敢上前,況且他不死不活的呢。”【死現活形,活作死事,禍到臨頭,不堪回首。】

    申應鐘聽明,使回家稟知孝思。申孝思道:“他卻替了應鑄了。【放生贖命,並可造福。如不受教孝思幾乎危矣。】不戒殺生,也沒有這事,剛戒殺生,就出了這個。豈不是神靈暗使,以警教人麼?【殺生遭慘報,放生獲福報,無二理也。神之警人誠嚴矣,人無欺心,即無愧神。】他也是惡貫滿盈了。”【自有報其惡者信然。】申應鑄道:“還不若不給他錢哩。給了他錢,反速其死。是誰之過?”【孽者自孽,於人何尤。】申孝思道:“你居心不錯,與你何干?有這一條事看他們宰殺之徒驚心不驚心,害怕不害怕,雖然死了,也是你的一功。【殺生者死得其罪,倘彼屠戶,從此改業。豈非救全萬命,當推應鑄爲第一功。】不必多心。”說着,便笑了一回。復又沉吟了一回,竟是兩淚流下。【樂中帶憂大德頓現。】申應鑄道:“叔叔爲何落淚?”申孝思道:“這劉小兒既然’你,其窮可知。他這死後,他那一家老少將何以處?”申應鐘道:“阿爹不必如此,他受此報,也是他母親欠教訓處。受此苦獨,亦所應然。至於他的妻子不能勸他以正,任其慘殺生靈,並聽其擅行’詐,受點顛險,又何足惜?”申孝思道:“雖如此說,他那一家老少情何以堪?”【孝思仁言,無不痛癢相關。】申應鑄道:“這也不難,待侄子前去看看,再行斟酌。”申孝思道:“你願意去便去罷。”申應鐘道:“阿兄未能權變,不若孩兒前去。”申孝思道:“你兄弟何不同去?”申應鐘遂與應鑄同往。

    直至劉小兒門首,見有無數人圍繞。衆人見應鐘前來,遂閃開一路讓他前進。他兄弟二人在劉氏門前聽人談論。無一人不說劉小兒一死,雖當受報,他一家人難以謀生。【人心相同,用心不一。】申應鐘遂找了一人,素與劉小兒相識,叫那人問劉小兒之母將何以靠。那人去了不多一時,出來道:“劉小兒的母見此光景,那有主意,直是後悔,不該叫他兒作此生理。”【親之教子,固當審之。】申應鐘道:“小牛現在何處?”那人道:“業已轉與屠戶。”申應鐘道:“還敢將牛賣於湯鍋麼?也有大膽的還敢買這個牛,還敢殺這個牛,無怪乎阿爹落淚。不但爲他一家,也是惟恐人仍不迴心。”【推敲及此,堪爲達者。】申應鑄道:“咱兄弟快贖那牛去罷,要是晚了,又不知出甚麼事哩。【爲宰牛者又一怕。】就是不出事,那牛豈不被害?”申應鐘道:“阿兄說的極是。但不知賣於何家?”旁有一人道:“不遠不遠!我領了你去罷。”

    那人前走,申應鐘兄弟隨後。不多一時,來到那屠戶之家。那人道:“你二位先生在此少候,吾先進去問問。”說着,即進門而去。待不多時,同一人出來。道:“你們當面說罷。”申應鐘道:“你這個掌櫃的,還敢買此牛!你不知劉小兒是怎樣死的麼?況且縣官出的告示禁止宰牛,及無故殺生,你們莫非不知?”那一人道:“吾買這牛並非宰殺。”劉小兒死的那樣,誰不驚心?吾是因着素與劉小兒相好,他死了連個棺木也買不了,吾將此牛牽來,指着這個牛,先給他打對幾串錢,叫他家辦事。”申應鐘道:“既然如此,可將此牛賣與我們。”那一人道:“有何不可。他多少錢買的,你二位還給他多少錢。”申應鐘問明牛價,便找一人將牛牽着,隨他而來,稟知其父。付於牛價,又將劉小兒之母說的甚麼告訴了一遍。申孝思道:“即從放生錢中助劉家京錢二十吊,叫他一家想個好生意,藉以餬口。千萬莫叫他後世子孫再作此惡業了。”【不爲死者惜,不得不爲生者計,放生會中,取錢以助之,生物以此錢,生人亦以此錢,放生錢之利益大矣哉。全在局中人應變,不歸於無益之用也,均無不可。】說罷,查出錢來,叫人送去。不覺已是更餘,申應鑄告辭回家。

    到了次日,申孝思要趕回龍澗去。喫過早飯,叫着應鐘步行而去。到了過午,方到李金華門首。恰遇李忠手提包裹而出。李忠見了申孝思,請了個安,領進中堂。

    李金華正與那老者閒話,見了孝思父子,慌忙接進,道:“不知兄臺到此,有失遠迎!”申孝思道:“你我兄弟,不必周旋。這位老先生是貴同鄉了?”李金華道:“不錯不錯。”申孝思與那老者見禮。老者相陪,速稱請坐。申應鐘問過了安,方謙讓落座。

    申孝思道:“請問老先生高姓大名?老者道:“姓喻名太初。”申孝思道:“高壽幾何?”老者道:“虛度六十三歲了。請問先生尊姓芳名?”申孝思以實相告。那老者又問及申應鐘。申孝思道:“這是小兒,名叫應鐘。”那老者作想道:“貴父子俱是舉人麼?”【人能學申孝思實行得名俱是舉人魁首,自必父子登科。】申孝思道:“皆是竊取,何足言及。”大家說了一回閒話。申孝思將劉小兒之事說了一遍,無不汗下。

    正說之間,聽得村中大哭小叫,不住喧嚷。李金華慌忙跑出,見無數人長槍撓鉤,圍着男女三四十人,不知何事。正欲前問,卻有一人前來問李金華道:“這個門裏姓李呀不?”李金華道:“是姓李呀。問此作甚?”那人道:“吾們領了大人的令在此一方,捉拿邪教,現已捉住這些。此村中還有一個姓喻的,他未在家中,有人說是在李家,故來前問。”李金華聞此,不覺打了個寒戰,【正人君子,何憂何懼。爲彼不知改邪者加憂懼耳。】甚難措手。欲不舉出,實有不行,欲舉出來,又見喻太初業已歸正。【幸哉喻太初已歸正矣。否則金華必不保早被公差捉去。】想了一時,方對那人道:“卻是在此,你們衆位也不必着忙。他一個老頭子也跑不了,吾到裏面將他喚出。”那人道:“叫出他來罷。”李金華進了中堂,將申孝思招出,把那老者如何歸正,現今如何捉他說了一遍,並求申孝思想個主意。申孝思道:“吾先到外面問問。”說着便出門而來。

    及見了那人,卻是城內的人,素與相熟。那人道:“申大老爺怎麼到此?”申孝思道:“來此訪友。”那人道:“你老人家這時成了老太爺了。”申孝思道:“咱還錯的了麼?你們衆位到此作甚?”那人又將前事告訴了一遍。申孝思道:“你說的這個姓喻的業已歸正。你們暫且回去,他若跑了,照吾要人。吾們隨後就到。再見你們大人也不爲遲。”那人見申孝思一口應承,那肯不允。【大人公差,不容徇私。非申孝思正言立保,必不聽命。】再者也有不敢,遂道:“既然你老人家保【下缺】城,莫叫我們落不是。”申孝思道:“是了是了,你們不歇歇了麼?”那人道:“吾們快去銷差。”說罷,遂領衆人而去。

    申孝思回到中堂。李金華忙問道:“怎麼樣了?”申孝思道:“總得進城再說。”老者問道:“有甚麼事麼?”李金華道:“來了若干的人捉拿貴教了。這不是將我的門也圍起來,多虧申兄臺出去。”那老者聽到圍起門來,就一嚇而死。【喻太初前曾氣死,今又嚇死。其氣死者,是自是其教,不欲人之稍攻其邪也。其嚇死者,是自知誤入於邪。因自悔終被邪累,與至死不悟,恬不知懼者有別矣。】李金華說到這裏。見他倒於牀上,也就不向下說了。申孝思道:“李老弟你太也粗心了!你先將他穩住再說就無事了。快着扶起他來罷!若是死了,這事怎辦?”申李三人將那老者扶起,待了半天,總是不醒。正然爲難,又聽外面嚷起。李金華道:“人家不放心,好麼,又回來了罷?”申孝思急的暴跳,申應鐘也沒了主意,李金華更覺難處。下回分解。

    註解:

    天威與王法,並昭著於人寰。天威之不及誅者,王法每懲治之。王法之不及責者天威必顯戮之。相隔而適相通,相苴而後相成焉。夫天之大德曰生矣。然有時好生亦有時不得不殺生。蓋爾放生,天即放爾之生,爾殺生,天即殺爾之生,生殺之權,天操之,仍自人操之耳。觀申應鑄之戒殺生而獲報,與劉小兒之殺生而獲報,等報也。而其間之福禍懸殊焉,放生者當以申應鑄而思精進矣。殺生者當以劉小兒而思改圖矣。顧或有疑其報應神速,謂故作驚人語未必實有其事者。曾亦知同治十年三月間,德州城內某甲,自剁其手足,自割其肩臂,並自道其惡行,而致凶死。同時同城之不孝父母某乙不孝翁姑某婦,皆自戕虐而斃。豈非劉小兒之明證也哉。抑王之大度曰正矣,故惟其用正自不得不有時正其不正。蓋爾以正爲正,王即旌爾習正;爾苟以邪爲正,王必罪爾背正,邪正之故,王辨之,亦自己辨之耳。李金華之勸歸正而獲安,與喻太初之歸正而獲安,均安也。其時之先後有別焉。崇正者,當以李金華而廣善路矣。背正者,當以喻太初而思易轍矣。然或有懼其誓願難違。謂雖示勸人方,未必真有其人者。曾亦思同治六年十月間,吳橋梨營某人,連累其父兄牽害其妻子,並拉出其門徒,而皆正法。同時異地之或以治病爲由犯事,或以講道爲媒被拿,均有案卷可查,豈非喻太初之對證也哉。此金鐘傳之所以三複此事,而急急以戒殺放生爲勸,以改邪歸正爲望也。然而作書者其心良苦矣。

    理注:

    言劉小兒一事,此是勸善懲惡之法。喻太初歸正,是轉識成智,轉八識成四智,才能了脫者苦輪。但有識情未化,便有業身,既有業身,難免生死識累,若無自然了當三教心法。儒雲:曾子曰,唯,原是樂在其中矣。釋雲:不二法門,無得無說得未曾有。道雲:一粒金丹吞入服我之性命不由天。自古三教祕訣不傳。今有關呂二帝,大發無量之慈悲。僧亦不敢隱匿。所以申李杜救喻太初得活命矣。

    偈雲:

    三教未盡識未消,難免生死路一條。

    能轉八識成四智,脫難輪迴任逍遙。

    第三十九回辨理欲邪正分明論是非死生立判

    話說申李三人見喻太初死而不生,甚屬爲難,又聽喧嚷復至,更難措手。不多一時,只見無數男女,直至中堂。【此堂也是大中至正之堂也,早從直道而進,何至死而不生。】

    申孝思慌促之中急問道:“作甚麼的?作甚麼的?”內中有一人答道:“吾們全是這村子的人。才見有本府兵役捉拿邪門。他們問喻老先生住在何處,及至到了喻家,並未在家。有幾個孩子們與他們告訴,說是喻老先生在李先生家閒坐。那些兵役遂向這宅而來。這個時候誰敢湊前?才聽見說兵役已經走了,吾們也不知喻老先生怎樣。喻老先生雖誤入左道,爲人甚是不差。吾們全都擔心,故來探問。”申孝思等這才放心。李金華也將如何退回兵役說了一遍。衆人無不稱善。

    李金華又將喻太初如可致死難以救活告知衆人。內中閃出一人道:“喻先生現在何處?待我看看怎樣。”申孝思忙將那人拉進中堂。那人見喻太初在牀上半截,搭拉着半截,面色青而白,【居然龍虎現於相,彼所煉者,金木未交併一家耳。】遂用手在喻太初前心摸了一遍。道:“還許無礙。看這樣子定是驚氣上溢。剛纔他喫甚麼了沒有?”申應鐘道:“沒有喫麼,好麼是正喝着茶哩。”那人道:“不錯不錯,這是驚氣未發,被水下陷,兩相交滯,故致於此。拿個針來罷。”衆中一位老媼遂遞進一個針去。【金針密度,一指定南。】那人將針接過又向衆人道:“你們不可多說話,若是再驚死他,那就沒有治了。”衆人同道:“你放心罷,總不多言。”衆位,你說這是爲何?原來,兵役到喻家時,業已將他閤家拿去。是恐怕慌忙之間,再說出這話來。故有此囑。

    閒話休題。且說那人用針在喻太初夾脊穴【這一針卻通開命脈。】刺了一針,轉眼之際,喻太初吐出一口粘沫,【向所咽清津,化歸何處。】漸漸醒來。李金華將他扶起道:“不用害怕,那兵役早已走了。”喻太初道:“這可如何是好?”申孝思道:“不必煩心,有吾們兄弟,諒無防礙。”喻太初道“全在衆位挽轉老命。再世不忘。”說着淚流不止。【盲修瞎煉,老大徒悲。】外面衆人同道:“喻先生不必傷心,有他們老爺了。”又向申李三人道:“衆位老爺多多費心罷。”說罷全都向他三人深深施禮。三人連連應承。李金華道:“喻老先生自管放寬心,咱們一同進城,見見大人,說開道開,萬事皆消。”【說開莫護邪,道開新歸正。今認明途,渙然冰釋。】喻太初聞此,欲不去而不能,遂打整完畢,步行直向城內而來。

    到了時候業已三更多天。在城外叫應門軍,轉達至申孝思家中。差人要了門票,方開城門,將他四人接進,到了衍慶堂中。歇息了一回,就有兵役來問,不使少緩。申孝思與他們說了些好話,給了他們倆酒錢,方停。

    至次日早晨,申李二人早已商議妥當,求縣官婉轉。主意一定,遂同向縣衙而來。一切迎送周旋之文不必細題。見了杜鑑泉,將這事說了一遍。杜鑑泉道:“衙內不便商議,可向申兄府中,大家斟酌辦理。”申李二人也就告辭而歸。

    等時之頃,杜鑑泉果到。進了衍慶堂,分賓主落座。申孝思叫過喻太初與縣官施了個禮。杜鑑泉道:“不必拘拘,請坐罷。”喻太初那敢落座。李金華道:“叫你老先生坐下就坐下罷。”他這才坐於門旁。杜鑑泉道:“喻先生,你一個唸書人,怎麼陷於邪門?”李金華道:“也就不必說這個了。【既歸正途,莫究那個。】他業已悔過,早已不隨的了。”杜鑑泉道:“請問這個邪門,是怎樣行動?喻先生既然不隨,還怕泄漏麼?”喻太初道:“卻是無他,不過按時運氣。”杜鑑泉道:“怎麼傳說着還有拜官封職的?”喻太初道:“那也是傳說之誤。在此門者,卻有一說。按其工夫長短,再世爲人,分其位之大小。”杜鑑泉道:“這運氣爲修仙一道。既然修仙,怎又說起再世?不知這氣是若何運法?”喻太初道:“那點祕訣,即在此處,按子午卯酉打坐。打坐之時,舌柱上齶,氣入則上,氣出則下。”杜鑑泉道:“這也不是甚麼祕訣呀!曾見百丈清規所論甚詳。依我看來,這還不準,總另有點奇處。昨日有部文到此,因二年間,有部中幾位官員四個密訪。現已訪明,故有查拿一說。昨日吾見部文之中說這邪門之中有二字口訣,知不甚真。待拿盡之後再行勘問。”喻太初道:“有下柱爲一字,上柱爲二字口訣。”杜鑑泉笑道:“這更不祕。吾見正陽心印篇曾說及此,這卻是入手口訣,總是有形如太乙玄真篇有一手訣,凡打坐之時,左手大拇指掐定無名指末節,作拳藏甲,一身不動,心內轉無上玄空四字。念這四字,須如串珠,轉一句則氣一提,再轉一句則氣一放。如是呼吸,自有成功。轉此四字,須定住呼吸,呼吸之際不可轉此四字。又見唸佛直解有一目訣,凡打坐之時,目注於心,凝氣斂神,不可少放。此二訣與此口訣等耳如謂此爲真正玄妙,則而又誤矣。須在此三訣之中搜得真訣竅,卻是口口相傳,豈不知祕法不傳六耳。所以孔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傳曾子子貢皆曰一以貫之。一者,理也、誠也。理爲道體,誠爲道用。體用總歸一善字,純善無疵,便得一點真妙。喻先生識得此數端否?”喻太初道:“未知其詳,今開茅塞。”杜鑑泉道:“邪門之中,以一二爲口訣,邪而不邪者也。既謂之邪,必有真邪處。吾見部文之中又有一節,說此邪門夜聚明散,男女不分。部官訪得其中有藉端取利及行淫諸事。不知確實否?”喻太初道:“取利有兩事,有因在門者死,查其亡魂者;有入門幾年,費錢幾串而爲擱事者。擱一事,再世可爲舉人;擱二事,再世可爲進士。擱一小事,再世不缺喫穿;擱一大事,再世名揚四海。”杜鑑泉道:“這就是捐官了。說是他們老師傅身着赭黃袍是真是假呢?”喻太初道:“那也是說的再世。”杜鑑泉道:“再世如此,是生爲太子呀,還是生爲賊寇呢?無怪乎說是邪。【稍有忘想即是邪,何況如此。】你在此中擱過事否?”喻太初忙道:“沒有,沒有!”【尚未得官,故不殉節。】杜鑑泉道:“也將那口訣參得一二否?”喻太初道:“沒有參得,就不在此門。”杜鑑泉道:“一字爲靜,靜極而生動。動爲陰,陰爲二。一動而柱二,正所以除其陰也。故舌不動而柱於一,舌既動而柱於二。用此功時,不可少雜外念。不知邪門之中有外念否?”喻太初道:“亦無他念,直是上天叩頭。”杜鑑泉道:“這是用功,豈是叩頭?莫說此念爲忘想,即不爲忘想,亦不得不爲外念,況此貪心甚重,無論三教,凡有外念皆謂爲邪。”李金華道:“還有拆字一說。”杜鑑泉道:“怎樣拆法?”喻太初遂將如何拆法說了一遍。杜鑑泉道:“有當拆者,有不當拆者。泥此一說,是爲左道。譬如邪正二字,這個正字不用說,是止於一了。一即爲理爲善,止於一非正而何?這便是當拆者。邪字怎樣拆呢?左爲牙,右爲阝,牙阝怎麼爲邪呢?這便不當拆。如牙阝爲招邪之門,何不從牙從目,又何不從目從耳?似乎更當從目耳鼻舌,獨取牙耳,亦算是舉一而概麼。再如畜牲之畜,拆爲玄田。這玄田二字,怎麼爲畜字呢?況自典謨以至史策、佛經,教典,皆沒有拆過一個字。舉此而可明白了,總要從孝弟上插手做去,萬入不了歧途。歧途無他,欲而已矣。剛纔所說邪門作爲,莫不有欲存焉。休說再世爲富爲貴,即今世必佛必仙之想也不可存。從容行之,按部就班,不存一點妄念,不能少有作輟,如川之流,如日之升,如寒暑之不移,如松柏之有操,方是無上妙法。吾也不精於此,只因二年間在京師禮部鑄印局,聽家兄講論。喻先生既然棄邪歸正,吾再到總兵衙中敘說明白,並求他掩飾掩飾,諒無不可。”李金華附於杜鑑泉耳邊道:“喻家家小現已被獲,也得費心將他救出纔好。”杜鑑泉連連點頭道:“那部文之中言及勘問之時,如有迴心改邪,吐出實情者,原情赦免。若泥而不泄,以爲至寶者,雖說改邪,亦是就地正法。這事亦覺好辦,勘問之時,喻先生到那裏通個信息,自保無虞。”喻太初道:“通甚麼信?”李金華方將他家小被拿,對他告明。喻太初聞此,見有縣官同申李二人與他調停,倒也放心。遂欠身道:“還得大老爺與衆位先生費心。”杜鑑泉道:“你不必擔憂,吾到總兵衙中,說明此事,必然將你擇清。你自到那裏,有何不可。就是兵役人等着勢欺人,也見不的錢哪!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你帶着倆錢,叫他們饒你半壺,自然任你出入。”李金華道:“總是兄臺先去說明,後再看事作事。”杜鑑泉道:“如此弟便起身罷。”說畢,即分付順轎,以到總兵衙中。

    待了有二三個時辰,有縣衙差人手持名貼,見申李二人道:“吾們老爺業已回衙。即請二位老爺下降,有事相商。”申李二人當即聞言而去,與杜鑑泉相見。杜鑑泉道:“所說之事,業已了脫。至於喻家家小,不必再通消息。現已派爲弟勘問此案。如有詭弊,以違旨諭。聖上金牌現供本衙。勘問之事,即如所說部文一樣。爲弟雖職司縣牧,卻身操生殺之權。若有供招不順者,即死生立判。雖如此說,反覺大大爲難。倘誤審一人,坐罪非輕。【王法森嚴,人命重大,操權者其慎諸。】喻家家小不時即到本衙,可叫喻太初來此相見。”申李二人起身道:“如此說來,公誠轉爲欽差矣。王法昭然,私情有所不論,告辭告辭!”申李二人回到衍慶堂,向喻太初說明。

    喻太初到了縣衙,與其妻子相見。其妻王氏,與其長子名喚玉書者,俱已回頭,惟其次子名喚麟書者,依然不聽。喻太初無奈,頓足而回。

    不多一時,將一般人犯一一問過。頭一名泥而不宣,綁出斬首。【祕藏得寶,誤陷好人。實正教之罪魁,故先誅之。】後審者有八名歸正,當即取保放回。【孝弟八端修身立命,今八名歸正,仍算名教中人。】其餘有男女三十多名,盡被斬首。【妄想三十三天外,盡墜一十八層中。】那喻麟書即在其內。正法之時,莫不仰天大笑曰:“死得其所矣,轉眼即到天堂!”【可笑復可惱,臨刑說玄妙。翻身地獄愁,妄想天堂樂。生非正教徒,死作糊塗鬼。惜哉膠固心,死守不知悔。】劊手道:“你不知道,上的高還摔的重哩!”【打不破虛空,反身墜黑暗。】他們答道:“既然知道,才能上天。你們果然知道麼,道是甚麼?【到死茫然不知道,你還說這個作麼。】在這裏胡說八道的,亂我們的靜!”【此何時乎,潦倒色身,將不動耶,惜不早知止靜。】劊手道:“吾也不講道,吾也不說靜,你們講道論靜,霎時就給你個脖兒平,叫你再世轉個平頂王!說話之間,追魂炮連響三聲,人頭落地。觀者有詩嘆曰:

    一般操守一般人,誤認偏乘作太真。

    死到臨頭仍不悔,漫言天上可容身。【死守非道,妄想昇天。】

    妖言實足惑愚民,好是名聞達至尊。

    一陣威風誠烈烈,凜然掃淨六街塵。【君主清泰,六賊自擒。】

    且說將衆犯斬首之後,還有一名未問確實,他卻將邪門之祕,一一供出,亦算歸正。總說邪門非邪,說的純乎似理,縣官不敢輕法,欲殺之,則已供明歸正;欲不殺之,見他依然護教。正然爲難,在旁有一侍者,乃是縣衙門政。低聲道:“護邪爲正,必然棄正歸邪。”縣官將牙一咬道:“綁出去,殺!”問畢,將金牌交回,以便總兵官入朝繳旨。回衙之時,行至縣署街頭,忽有數人攀轅叫屈。及至問時,依然是邪門之徒,要辨是非。當即帶到衙中,升堂勘問,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且自義利之辨明,而後公私之界分。公私分而後理與欲絕不相蒙,正與邪遂迥然別而爲兩途。蓋正以窮其理,理附於義,義者事之質,窮其質。則爲事理之當然,理主於公,公者天之通,窮其通,則爲天理之自然,本乎自然。行所當然,則謂之和,盡其當然聽其自然。則謂之順和順具,而孝弟着,故正道無非平常。邪以逞其欲,欲起於利,利者物之華,逞其華,則爲物慾之偶然,欲逐於私,私者情之便,逞其便,則爲情慾之歆然,幸其偶然,恣其歆然,則謂之忤。任其歆然。索其偶然,則謂之逆忤逆生而孝弟違,故邪門當行,禁止準諸此以析理欲,則邪正不辨而自明矣。故曰辨理欲邪正分明也,至所謂論是非生死立判者,亦可略言其概焉蓋敦孝弟以循理謂之是,是者生之基。全其是則生無愧怍,生固生舍死仍生也。背孝弟以徇欲謂之非,非者死之媒麗於非則死有餘辜,死固死幸生亦死也。前是而後非,論其非不拘其是。昨非而今是論其是不究其非,即是非以生死之亦人自生死之也。觀於理欲邪正,是非生死,而人猶不顧是非,而分邪正,以致乖理而溺欲,觸死而難生,殆又可憐而不足惜焉者也。

    理注:

    言申杜李三人,欲救喻太初不死,甚屬爲難。救喻太初,非杜清不能,杜清號鑑泉,鑑泉者是徹底澄清,能以分析真妄,方能反邪歸正,自然喻太初不遭刑捉困矣。杜鑑泉真是三教中大丈夫,辨明邪正,判斷多才,國家忠良也。

    偈雲:

    傳送七識判多才,方能剖出當人來。

    崇正辟邪扶三教,離苦得樂拜蓮臺。

    第四十回搜道要旁門露相講心學正教歸元

    話說上元縣知縣問明邪黨,斬者斬,宥者宥,交回金牌回衙。路遇喊冤者,略問幾句,方知邪羽未滅,仍要強辯。分咐跟役,將邪羽帶進縣衙,擊鼓升堂。兩旁齊喊,好不威嚴。

    縣官落座,將驚堂木連拍道:“將那些白蓮教給吾拉上來!”真是一呼百諾。轉眼之際,牽着的牽着,扭着的扭着,推到堂階以上。縣官用目一閃,【明目如電,如見其肺肝然。】低聲道:“你們不怕生死,還敢自投羅網,何其愚也!”【傷弓之鳥,還不乘翼飛去,倘不容分辯,豈非自送其死乎。】復高聲曰:“何其橫也!【其教邪,其人故橫。】有甚麼話說,分辯上來!”

    一人答道:“謂我爲邪,何以見爲邪?不問確實,妄行處斬,是何道理?”

    問道:“謂爾爲邪,爾何以爲不邪?你自辯哪。”

    答道:“邪者三教之外另立門戶。我們本聖賢之大道,【有一邪門名曰聖賢道,即此是也。】修先天之圓明,煉氣固精,凝虛化神,肉身不朽,道身常存。雖有祕密,亦非從無知而知,確乎其傳,堅乎其志,外務不能奪,邪說不能侵,時時不離,刻刻在唸。正所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說來本聖賢道一段,似正非正,苟非大智,幾難折斷。那知非從無知而知,便自露假相。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無論賢愚,何一不從窮理盡性做起,雖曰良知天所予,情識一開,便迷虛靈,必須能明明德以期了達耳。”彼誤傳聖道者僅以知覺運動。向肉身做工夫,是修假不修真也,即聖操如頑石,其如用之不正何。夫聖賢之大道,孝弟而已矣。不存孝弟,便非聖道。人事尚不知,況問知天乎。況問知修先天乎。夫修先天者,道教以存心爲主,釋教以明心爲歸,其所以心存不放,心明不蔽者亦不能外孝弟而他求,彼所修者,只後天一色身耳,動雲金丹大道,不離身有三寶,凝結成丹,不知煉丹與唸佛,同一心法也。以孝弟忠信先築大本之基,以禮義廉恥動察細行之功,聚精會神,溫養純熟,邪氣消而丹自生,正氣凝而丹自結。煉成赤火一團,寶珠一個,丹心貫日,上下圓明,方能復其先天,照破三千大千世界。彼所用煉功,常存偏心,將陰邪一塊,認爲靈寶。本非正道,而欲成仙成佛成聖者,實未見一人。】不問真諦,濫殺平民。死幾個人無甚要緊,最可恨者,誤正爲邪,使天下人沒敢再正者。【護邪爲正,居然理直氣壯。】你們爲官的未嘗不說爲國盡忠,除暴安良。不知忠於國者少,害於民者反多。除暴而暴益生,安良而良愈滅,不求一點真消息,妄向皮毛認亂文。”

    縣官道:“還有說否?若有言未盡,讓爾一齊端出。本縣那有閒心一條一條,一問一答。待爾說盡,自當一語駁倒。”

    答道:“若駁倒此數語,便算你駁倒衆論。”

    縣官冷笑道:“明明破綻,不待細審。三教正理,皆從無知而知,你偏說不從無知而知。其所知者爲妖言矣。莫說你不從無知而知,不知真元,你將無知而知,少駁數語,便是邪中有正。正非真正,邪之正也。你們尚不得爲邪之正,又何足與言正之邪?你並不知邪爲何物,【廁中之蛆,不問其臭。】不過如盲如聾。摸了一手狗屎,未嘗不疑爲稀糖;聽得兩耳鐃鈸,未嘗不疑爲細樂。井底之蛙,雖不敢測天之大,或見天一點,你們連一點也沒見過,妄談陰陽之玄妙,豈非告示底下點頭,混充識字的麼?”

    答道:“無知而知,爲萬劫之陰靈;有知而知乃千秋之實據。舍有形而煉無形,正是修性不修命,於此而能入聖者,未有一人。”

    縣官道:“修性、命自固,修命性難明。豈不是修性即修命,修命不能修性麼?”

    答道:“性爲何物?”縣官道:“爾知性爲何物?”

    答道:“性乃真體也,他在何處?

    縣官道:“他所在之處,非爾所能知。爾若能知,爾必能修。”

    答道:“若不知此,我們修甚麼?”

    縣官道:“你怎樣修法?”

    答道:“我們不似那些愚人,貪生怕死,輕泄天機。吾勸你必問此。”

    縣官道:“甚麼是天機?你懂的麼?”

    答道:“天機即祕訣。【哭者亦笑。】知此祕訣,方可借假修真。”

    縣官道:“胡說胡說!機者未至而將至者也。在天則有風雨,在人則有言行。凡天之風雨,類而及之,未至將至,是爲天之天機。凡人之言行,推而廣之,未至將至,是爲人之天機。其所以未至而不可泄者,即是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意也。至於修心法中,性理將復而未復者,是爲性之天機。【此乃真天機,不易識也。須認真了,然非窮理盡性,復還其先天者不能知。】爾將天機誤爲祕訣,固然可笑,況所謂祕訣者,並未嘗祕。倘屬真祕,便不從有知而知。凡一切孽緣,皆自有知造,所以妄自知生。真自知滅,若欲不生不滅,還須無知而知。苟泥於有知,向肉身上着手,是爲困於胎獄。況泥於有知,乃告子之偏見。你們所謂有知者,並不及告子之說,僅以一點半夜私語,遂視爲無上至寶。你們將這知果然看清了麼?人生本無知,由迷而有知。破得迷,了得知,方能大知頓現。大知既現,道體湛然。”【所謂心滅真生,真生性現者是也。】

    答道:“何爲道?何爲體?”

    縣官道:“道爲名,體爲實。循名求實,自見道體。”

    答道:“道爲名,何以名道?

    縣官道:“狂者難與言道,以尋常而不足信;愚者難與論道,以高明而不可躋。欲聞道者,非中正聰敏,皆不易得道,講道不離心,【本是講道不離心,邪門偏說講道不離身。所以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心有二,人知其一;心有四,書明其二。道心人心之外,復有二心:一爲肉心,一爲真心。人心爲知,道心爲覺,知爲識神,情也:覺爲真幾,性也。人心藏入肉心,道心照出真心。無人心而肉心不生,無道心而真心不現。真心明而道心固,道心固而肉心化,肉心化而人心亦與之俱化。【所謂變識爲智,化情歸真,即明心見性也。】非化也,因其明而明,因其固而固。收煞處發一片自然色相,寂靜處動無限活潑。將見一而四,四而一,純然歸於玄元之中。玄之無可玄,謂之真元;元之無可元,謂之妙玄。真妙之機。依然肇自倫常。【發佛經道典之未發,補學庸論孟之未備。非神聖那能道出隻字。】如爾邪門,拿着一塊無味,隱而不露,雖父母有所不私,即兄長亦所不顧。至於朋友妻子,皆不能與聞,這便無論常更有語,可惡主,說甚麼能叫父母下地獄,不拿佛法送人情。這是不孝極語。人而忍令父母下地獄,一言有所不傳。何其狠也!自古至今,若有不孝而成神成佛成仙得延其壽者,必無天地而後可。”【此人若成,是無天理。】

    答道:“人心道心,總歸何處,不能明辨的是頑空。”

    縣官道:“人心如人,肉心如舍。人固藏於舍,亦或有時而出。道心如日,真心如光。日固有光,亦有時而昧。出非常出,昧非常昧,勒人心,升道心。道心照破人心,則人心自無所謂出矣。人心不出,道心朗然,焉得少昧呢?正是拔開雲萬里放出日一輪。”【羣陰退盡,一陽來複。】

    說到此處,那些邪徒沉沉吟吟,欲辯不能,不辯不安,左思右想,正然爲難。【甚矣。邪說之不易闢也,聖道難明,處士橫議無怪乎。孟夫子任道義,縱辯論大費苦心也,降而今世,去聖愈遠人心愈漓。迷正趨邪者,滔滔皆是又誰爲之力辯。而救正之耶,幸哉上元縣官,又得杜清一人焉。懷仁行義發摘隱私,其護邪辨邪。錮蔽邪見,一一搜究,罪魁雖誅,更不得不判明道要,講明心學,費盡婆心,說破蓮舌。何啻於王法不赦中,開一面網。爲當時誤陷左道者,釋其罪。救其生,重放大光明,於沉溺昏暗中。開一面鏡,爲後世慕道修心者,破其迷。覺其路,普施大慈悲,此時伏魔大,帝鑑察無私。正□猶生,無日不以除邪清天下,倘觸威怒,刀不留情。殄佞誅邪。無餘類矣,可懼哉,可哀哉。】忽然喊聲四起,炮聲大震。縣官忙分付將邪徒收獄。急速走行出衙,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註解:

    濂溪雲,無極而太極。試繹而剖分邪正之源流焉,夫無極者玄空也,寂然不動者也,靜爲空之幾即自然之真常也。太極者元善也,感而遂通者也。孝爲善之長,即當然之體段也,蓋不言無極,則太極拘於形器。而不足爲宰制羣動之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涉於虛無,而不足見綱維羣動之妙,惟不滯於有。不淪於無方爲正道,方爲無上祕旨,乃邪徒曰,不從無知而知,則必矯揉強制,不惟昧自然之真常,亦且失當然之體段,況匿淫詞爲至寶,忽陷父母,私僻行而不泄,兼隱妻子,倫常有乘,豺狼不共矣,正道固如此哉,昔佛教之特立禪關者,蓋取法於混沌開闢之義,而參而效之耳,若謂以知覺入,以幸獲進理欲之界難昧,邪正之途自分,而顧自以爲是,排之不息,牢不可破,嚇之不悟,堅不可攻之至於如此耶,最可恨者,不知始自誰何,既自誤而又誤人,造僞書以籠絡生徒,居然堂堂正大之論,設詭計以收拾愚頑,猶是汲汲救世之言,如八字覺圓,悟性窮源,破迷宗旨等編,業已傳滿天下,其蠱惑於一時已可慮,其毒害於後世尤可懼也,嗟乎,邪門固自有師承,想亦讀書謬解之差乎,噫!吾知之矣,吾千言曰得其一,萬事畢,亦謂得其當然之體段,無虧於孝弟即無虧於自然之真常,且一孝弟而爲仁,而萬善俱備,故曰得其一則萬事畢,與吾道一貫之語,正互相發明,而彼則執以爲玄關一竅,心知意爲,舉一廢百,非特不正,而且害正非特非道,抑且賊道,誠有殺之不足蔽其辜,搜之恐或遺其種者。

    理注:

    此一段,原是關呂二帝,慈悲於世憐悔羣迷,現身說法。竹筆傳奇,借托杜清之口,辨明甚詳,謂恐後學墜泥邪途矣。

    關呂二帝降竹奇,普度世人出塵迷。

    辯明邪正示明路,三教心法得正基。

    第四十一回八里橋計殺謝古三家店大戰坤奇

    話說上元縣官杜清正然問案,忽聽人馬喧嚷,其聲不祥。遂將一起邪羽禁於監牢,步行出衙。

    剛至衙外,恰遇本城水師營副統領楊雲彪帶領五百步隊。杜清尚未答話,楊雲彪忙將杜清拉住道:“尊兄何往?”杜清道:“適聞喧嚷之聲,不知何事,願往探聽。”楊雲彪道:“時有無數人馬突如其來。城門已閉,特來相會。”杜清道:“同到敵樓,看其虛實。”說罷,二人同往。

    果見城外人馬紛紛,南望無邊。二人不知那路賊寇,正然拿悶,忽見城外人馬叢中閃出一面黑旗。旗角下一員賊將甚是兇猛。怎見的?有贊爲證:

    豹頭盔映日紅,連環甲照眼明。

    坐下烏騅馬,抖開金兜鈴。

    吆喝一聲如霹靂,手中利刃不留情。

    楊杜二人觀看之際,聽那人在旗角下叫道:“昏官欺吾太甚!【從邪黨口中說出此語,更見此清之明。】敢出城決一雌雄麼?”【邪欲侵正,大話噴天。】楊雲彪未及答話,杜清已會其意。遂高聲道:“爾等邪徒!不安本分,妄起狗黨,蠱惑愚民,當今聖天子在上,如日月之高懸,照破妖心,還不遁跡回頭,竟敢肆行無憚!若肯猛醒,速速歸降,免爾一死。不然,徒作馬蹄泥耳!”【正言驚邪,嚴於斧鉞。】那人答道:“何必出此郎言大話!爾敢與我比並三合麼?”杜清道:“你有多大本領?不過一鼠輩耳!既不知機,城下站牢,待你老爺出城,你好好獻上首級!”

    言尚未畢,耳邊搜的一聲,多虧楊雲彪手疾眼快,用手中劍一揮,撥落在地。卻是一隻鵰翎箭。【慧劍斬魔關,信然。】杜清忙道:“多謝楊兄之力,不然中賊暗箭矣!”楊雲彪道:“總得出城與彼一戰,不然,豈不長他人威風?”杜清道:“雖如此說,亦不可草率從事。他們既然行此大逆,必有妖術。還須大家斟酌,謀一必勝之策。再者,總兵大人雖奔京師,此時不過行五六十里,一面差一能將殺出重圍,趕回總兵,調齊兩江之兵,剿除此賊,如手反掌。”說罷二人攜手下城。

    正走中間,忽見縣衙火光沖天。杜清驚唬變色,楊雲彪道:“此事不好,妖人必有內應!”一言未了,果來一縣衙差役,慌忙稟道:“現有百餘人,打開獄門,將一般邪教救出,掩殺街市。”楊雲彪高聲道:“不準私動!若有不遵者,斬!”一聲喝出,萬民共聞,遂無內亂之憂。【軍令嚴明,民心大定。】楊雲彪帶五百步兵,各抖精神,殺向縣衙。那些內應妖寇,未及提防,被楊雲彪殺了個罄盡。【楊雲彪一水師營上將耳,背水反攻邪火自滅。】城中雖有隨邪之民遂不敢再生異想。

    杜清將楊雲彪讓至本衙。楊雲彪道:“滅此內寇,賊將喪膽。乘此機會,弟帶二百精兵,與賊廝殺一陣。他初次行兵,難以通明,倘敗彼一次,賊將望風而逃。再用良計,剿除賊穴,未爲晚也。”杜清道:“尊兄高見,固無不可。似不若先獲一勝,以破其威。”楊雲彪道:“計將如何?”杜清道:“妖賊初起,人馬難齊。尊兄帶領精兵二百,伏於八裏橋之南,弟衙中有一人,姓聞名金聲,刀馬純熟,可帶精兵二百,伏於八裏橋之北。弟率本衙壯丁並精兵一百,迎彼一戰,詐敗於八里橋之東南,賊必乘勢追趕,俟彼過橋之後,速斷橋樑,【過河折橋,世人慣用此計。】令彼無退身之地。弟回兵交戰,尊兄與聞金聲兩路夾攻,賊必敗無疑。大家奮力,未嘗不可一鼓而滅。”【好謀而必有成。】楊雲彪稱善。即同聞金聲帶了精兵四百,從北門抄出,分爲兩路暗伏八里橋不題。

    且說杜清雖系文官,少解武備,遂整備一齊,自引百餘兵丁,開了南門,殺入對陣那黑旗之下,一員賊將正然觀看,忽見南門大開,發出一支人來,好不齊整。兵丁兩分,閃出首將,甚是威嚴。怎見的?有贊爲證:

    盔展鳳翅,甲耀龍麟。手拖黃金鐧,鐧如電閃。坐騎追風馬,馬似虎吟。雖然帶些斯文氣,一怒也能嚇煞人。

    二馬相交,戰無數合,杜清佯敗而走。那人隨後追趕,一直跑過八里橋。杜清見他趕過橋來,遂回馬復戰。炮響之處,人馬齊喊。那人見有埋伏,勒馬而回。不料橋已拆了大半。三路人馬追殺而來。那人無處奔逃,遂欲涉水而過。剛到水邊,不料背後一人闖至跟前就是一刀,那人從馬上翻入水中,大叫道:“不料這八里橋竟成了我葬身之地!?說罷,遂溺入水中,又被追兵長槍撓鉤刺殺一回,順水而死。所有妖賊見此人一死,也有踢過水者,死者不計其數,活捉者六十餘人。

    杜清同楊雲彪聞金聲帶領兵丁五百餘名緩轡而行,抄過八里橋,直抵南城。守城者見其得勝而歸,開門迎進。【安舒自若,共奏清平。】衆人直赴縣衙。杜清叫差役將被獲妖賊帶上堂來。問道:“你們的頭領姓甚名誰?”一人答道:“主帥姓黃名立功。”【其主帥取名黃立功。亦將立功於黃庭乎,吾恐功未必立,命將不保。】杜清道:“被殺者就是他麼?”答道:“不是不是,黃立功現在城南黑水崖。【雖欲立功於黃,無奈早被黑水浸黑矣,可笑。】被殺者是一偏將,姓謝名古。【凋謝古風,便非正人。】他也是這朝武舉。”杜清道:“既蒙皇恩,不思圖報,反起邪想,無怪其死之速也。黃立功他還有些人馬麼?”答道:“共有二萬餘衆,尚未聚齊。”杜清道:“他們不安本業,妄入邪門,是何意見?”答道:“起初並無邪念,不過是一氣工夫。後來這工夫分了文武,文的參玄悟妙,【所參悟者何。】武的踢腳打拳,【習此何爲。】卻也無甚奇異。雖然制了些槍刀劍戟,吾們當家的說,【僕乎、主乎,抑婦乎、夫乎,可笑。】大清剛定,安危莫測,倘遇反亂,藉此御賊。【此正募寫惑衆處。】又後來得了一信,說吾們當家的【親熱之至。】系明朝至戚,【吾恐其非前明至戚,乃李闖之後裔也。】欲爲前明報仇,尚未約起手日期,竟被京官訪去,故有此事。大老爺爲官清廉,望乞下度愚情,施恩赦宥,憐小人等無知。小人再不敢復投妖賊。”杜清道:“你們言及一氣工夫,如何作用?”那些人遂一一供出,如喻太初所說一般。楊雲彪欲殺之,杜清以爲無知鄉民,誤入羅網,既不護教,仍當原情赦罪。這卻不在話下。

    且說杭州城北謝家村,有一人姓坤名奇,系明沒教匪,綽號老當家坤一魁之子。【後之隨邪教者,皆坤一魁之後身乎,抑皆坤奇之後嗣乎。】這日正在江寧之南訪查及門者之功課,【可惜好光陰,不用正功課。】距黑水崖尚有五十里路,忽聽知被拿之信。那謝古與他原系同鄉,不覺怒目圓睜,欲爲雪恨,【非庇同鄉,實護邪教。】當時即帶領高弟子二十餘名,【當能呼風喚雨,灑豆成兵。】及門者一千有餘,【皆學成奇門否。】盡發黑水巖。【同到黑水,剖洗心腹。】及至到時,天色已是三更時分,與黃立功相見,遂商量進兵之計。二人遂約定次早取城。與其高弟子二十餘人,一夜未眠,大家痛飲。【天生賊形。】不料飲酒中間,人馬喧嚷,竟殺入黃氏宅中。坤奇不敢交手,越後牆而走。黃立功及坤奇弟子未便逃走,不能不廝殺一陣。外邊賊兵亂殺,甚是慘然。黃立功被槍刺死,坤奇弟子死了大半。【跌倒忘了拿法。】坤奇跑出裏餘,遇本教跑者,遂借了那人兵馬,殺回莊來。直殺的天昏地暗,兵賊不分,將至天明,那官兵竟被坤奇殺敗而歸。

    閱者不知,這原系楊雲彪部下,探知坤奇助戰之舉,乘其不防,劫殺一陣,以滅其威。及至回至中途。檢點人馬,折損不少。賊雖得勝,亂兵之下,人馬折了二千有餘,亦甚不利。坤奇整頓人馬,復追殺而來。

    趕至三家店,離城十里有餘,遠遠來了一哨人馬,風塵騰空,漸漸而進,相接裏許。各扎住人馬。對陣上閃出一面紅旗,旗角下紅驊騮馬,駝定一員老將,白鬚飄飄,殺氣凜凜,有贊爲證:

    旗開似火,馬走如風。萬丈白虹歸劍鞘,一輪紅日射盔纓。打將鞭斜插鞍下,斬妖劍橫掛腰中。箭挑雁羽,膀胯角弓。金甲猶如吞頭獸,銀槍好似戲雲龍。白鬚飄飄,抖開殺氣三千丈。威風凜凜,嚇退敵人百萬兵。若非遍體如血染,當說是來了當年老黃忠。

    坤奇看畢,說道:“誰敢前去迎彼一戰?”旁邊閃過一人道:“小子願往!”【不怕死,好小子。】坤奇道:“來將不善,須要小心!”那人道:“謹領法命。”說罷,策馬而前。坤奇向弟子道:“你們看,許盡已倒也有些英氣。”【盡已而不知克己,必爲正教所不許。】衆弟子同道:“許師兄堪當敵人。”

    且說對陣老將正向前進,那打旗小卒在馬後道:“大人勒馬,來賊有些妖氣。你看他黑霧罩體,逼得紅日天光,不可輕進。”【從小卒眼角,看破妖氣,正見大人目中無邪黨也。】老將勒馬觀看,果然是實。忽見賊中一馬當先,直向前來。老將道:“誰擊彼一陣?”從旁閃過一將,答道:“末將願往!”老將看時,卻是本部副統領王良策。遂道:“須得小心,不可戀戰,恐有妖術,久則中計。”王良策答道:“謹計在心。”說罷,催馬迎來。

    兩陣相交,槍刀並舉。王良策道:“來賊通名,老爺不殺無名之鬼。”答道:“吾系坤大王麾下大司馬【好官銜從何得來。】許盡巳也。來將何人,還不下馬受縛,少有不肯刀下作鬼?”王良策道:“你老爺乃江蘇總兵吳天申吳大人麾下副統領王良策也!”說罷,挺槍刺去。許盡已使動雲銅刀,急架相還。戰有三四十回合,不分勝敗。王良策自思道:“若要貪戰,恐中其邪。”遂使槍上架下攪,虛點一槍,勒馬向西北敗下。許盡已催馬趕來。王良策回看,見他將至近前,遂將手中槍壓在坐下,暗暗抽出鋼鞭,轉馬向許盡已打來。許盡已未及準備,竟被一鞭打下馬來。王良策急忙下馬,割取首級。

    坤奇看見許盡已被殺,遂差其弟子,一名錢世臣,一名秦豹,一名潘文尉,三人與許盡已報仇。王良策圈回馬來力敵三賊。吳天申亦差部下參將周虎臣,遊擊馮雲龍來助王良策。六人殺在一處。戰有二三十回合,周虎臣竟被錢世臣刺於馬下。【矯矯虎臣,喪於亂賊之手,錢黨揮戈,亦甚可畏。】吳天申部下兵卒齊將周虎臣搶回大營。剩他五人混殺一陣,不分勝敗。坤奇見不能取勝,遂拍馬殺上前來。吳天申催馬敵住坤奇,殺的塵土騰空,人馬齊喊。戰了百十回合,越殺越勇。【寫老將白首雄心,活跳紙上。】

    卻說江寧城西有一人姓趙名乾德,年方一十八歲,粗通文義,拳棒精熟。只因其父去世,【去世者避世也,勿泥。】其母尹氏,年邁多病,遂立志奉母,不欲上達,以賣筆爲生。這日喫過早飯,與其母煮了一壺茶,向其母道:“母親在家,兒去賣些筆墨,到過午即回家來。母親餓時,盒子裏有點心,可以充飢。”說着,又取了炭來,擱在其母牀下,沽了一壺酒,擱在其母面前,防其禦寒之用。【體貼親心,無所不至。】其母尹氏道:“你早去早回,不可滋事。”趙乾德道:“謹遵母命,你老人家自管放心。”【百忙叢中,敘出一段孝行,乃是作者歇筆之法。】說罷,便挑起擔子出了大門。將大門帶好,即去各村串賣。走了二三十里,忽聽人馬亂叫。天色昏沉,不知何事,便向前走。找了一高阜望去,只見遠遠人馬叢雜,殺氣沖天,一個穿黑的敵住一個穿紅的老將。觀看之下,只見穿黑的從胯下取出一個鐵球,向空一擲,那鐵球起在空中,滴溜溜向那老將打來。聽的哎喲一聲,【先爲老將喫一驚。】那老將翻身落馬。不知老將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自古妄想二字,誤盡天下蒼生,如邪教者,亦妄想誤之耳。其始巧取民財,由妄以即誤,其後恣邪護教,因誤以肆妄。而磔身赤族之禍,遂彰彰其難,,孝弟家喻之世,無是種類也。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而異端蜂起。邪說蔓延,乘機作亂,徒取滅亡矣,我皇上以孝垂訓,以正率民,有不正者。正之使底於正,歸儒者赦之,護教者殺之,亦殺一警衆,藉義以施其仁焉已耳。爾乃擅恃妖術,以邪犯正,未嘗不自謂奪取江山,如拾芥矣。因念乾降年間,臨清王林。嘉慶年間,滑縣林清。均之以妖術叛,豆兵紙馬潛入大城。一經發覺,自焚其身,由此觀之,從古未聞天下有一邪勝正者。嗟呼,率士之濱莫非王臣不遵。國法,而自以爲法,不從正教,而自以爲教。則背乎王化矣。既背王化,便非儒道,既非儒道,便違天道與佛教,入其門者,猶迷迷自幸曰吾今始得修神仙之術矣,曾亦思有違天道與佛教,而得成神仙者乎。又有一等誤入者曰,吾雖不能成神成仙,亦藉以博再世之富貴斯可也。夫佛法論因果,豈非令人修來世福乎,與其違禁以入邪門,何如不違禁而遵佛法哉。噫,何其執迷不悟,如此其極也耶。

    理注:

    言上元縣者,上清也。乃虛無之竅,杜清者,肚清也。邪羽起手,實是六賊反也,楊雲彪統領是意中綱領,能除內亂罷邪念除淨。捉住六十餘人是攝住六根。內亂除淨,又有外塵來繞,黃立功者,是意中偏見,謝古是意中邪妄,所以人心不古,故有反意。黑水崖者,腎氣動也。又言坤奇者,乃坤中爻乃坎中陽也。若淫心發動,慾火燒身,甚屬難敵,杜清楊雲彪於坤奇大戰,是理欲相剋,難分勝敗。且說許盡已彼王良策打下馬來,是心王良策刻除邪念,坤奇,又差錢世臣、秦豹、潘文尉等,此數人是五藏中之陰氣。楞嚴經雲:人身有五十三種陰-,皆屬貪嗔癡、妄淫殺等。吳天申、王良策、周虎臣、楊雲彪等,皆是慧方願力智,盡是扶正除邪之念,所以戒定慧於念嗔癡相剋。故有一場大戰。吳天申,乃肺金也。參天大義,能斷一切邪妄,難除坤中之陽-,非丈乾德之力觀照,方能克除矣。

    偈雲:

    坎中得一名坤奇,天申大義用戰機。

    理欲相交難負勝,乾德抽坎能填離。

    第四十二回趙乾德發心助戰杜鑑泉出榜招安

    話說趙乾德站在高阜,遙見吳天申被坤奇妖術打翻馬下,亦知是邪正相爭,總不解其原由,遂自思道:“不論他爲甚麼,必須輔正除邪。【英雄本色。】他縱然有這點妖術,也難把吾怎樣。他這鐵球就是打來,豈知吾原煉就鐵頂,任甚不怕。”趙乾德那知坤奇鐵球的利害,那本系五鬼混元球,【將借五鬼來混一元乎。】按五五癸亥,取是日所死之男陰魂五個,煉歸一球,共成五球。莫說煉的鐵頂,就是孫悟空銅頭鐵背,也難當其利害。而趙乾德主意已定,遂將挑子藏在高阜之後,抽出扁擔,直撲陣中而來,正走中間,兩陣竟撒,便反念道:“總是回到家中,稟知母親。”【草莽之臣,奮忠不可忘孝,若奉命討賊則不然,閱者細思之。】即迴向高阜,取了挑子,回家而去。

    且說吳天申與坤奇正殺中間,忽見頭上飛下一個鐵球來,知是妖術,跺之不及。那球已打在背上,幸虧背後插着聖上金牌,那球落在金牌之上,雖然邪氣逼天,焉能打破金牌?【鬼魔排場,難見正尊。】所以打在上面,將吳天申下馬來,並不至死。【彼雖一時矜奇,終難少勝天威。】衆將見其落馬,一齊救回,混殺一場。天已不早,坤奇見爲時無幾,難以全勝,遂將對陣趕出二里之遙,即鳴金收軍。

    吳天申回到營中,甚屬爲難。一切將官及合營兵丁無不嘆息。雖未大傷人馬,也折了十之一二。杜清在城上看的明白,更覺煩躁。【憂國憂民。】到了次日,吳天申正然進退兩難,忽中軍官報有壯士求見。吳天申忙道:“有請!”及至那壯士來到帳內。參見已畢,吳天申讓壯士歸坐。問其姓名,及你到此那壯士一一回答,即是趙乾德也。【省筆。】並將那不怕妖術告知明白。吳天申慌忙下坐,復與趙乾德拱手道:“不識壯士遠來,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壯士倘能力破妖賊,實朝廷第一功臣,堪爲伏魔將軍也。”【爲伏魔蕩寇張本。】趙乾德道:“救急來遲,還望老大人海含。小人倘破羣邪,亦朝廷之福耳,與小人有何榮哉?”【歸功朝廷之福,愧煞求榮邀賞之輩。】吳天申道:“雖系聖上洪福,亦賴壯士驍勇。”正說之間。藍旗軍報道:“妖賊叫陣。”趙乾德討了刀馬,迎軍而去。

    坤奇正在營外拿喊,忽見營中出來一人,手使大刀,坐騎白馬。雖然有些威風,總有些孩氣。【邪黨目中那認得英童本色。】遂高聲道:“你一個娃子,枉來送命。”【驚天動地大勳業,頂天立地奇男子,皆從這一個娃子赤心義膽作出來,彼欺其年幼無力,誤自送命矣。】趙乾德並不分說,舉刀斫來。坤奇背後跑出一人,敵住趙乾德。戰未兩合,被趙乾德一刀揮於馬下。這人即坤奇大弟子錢世臣也。此時秦豹、潘文尉見錢世臣被殺,二人催馬直前。又戰了兩個回合,潘文尉亦被梟首。趙乾德回刀之際,正遇秦豹撞來,卻趁勢立劈馬下。【非乾德之陽剛,萬不能力破三魔。】

    坤奇見趙乾德立斬三將,怒催坐騎,殺向前來。二馬相交,各顯其能。戰有七八十回合,不分勝敗。坤奇暗想,力戰難以取勝。遂將馬勒回,詐敗而去。【又將使五鬼手段。】趙乾德情知是計,不過多加提防,亦不讓他一着。便喝道:“妖賊那向逃去,留下狗命!”坤奇見他趕去,急忙取出五鬼混元球向空中一擲,直向趙乾德打來。趙乾德早已看真,見那鐵球將到頂門,用手中刀往空一迎,卻將鐵球打將回去。坤奇正看中間,那球撲的一聲,正打在坤奇眼內,從腦後飛出,又攛出五十多步。【肉球焉碰過鐵球。】正是妖術降妖,自取其死。【何五鬼之不效靈也,可謂有眼無珠盲修瞎煉矣。】坤奇衆弟子見他被害,連忙搶回陣去,敗向黑水崖,趙乾德追出五里有餘,【寫壯士奮義直前如萬丈長虹,沖天無際。】聽的背後鳴金,知是吳天申不令追殺,恐有所失,遂勒馬與衆俱退。

    卻說坤賊餘黨,直敗至黑水崖,方安營下寨,檢點人馬。已傷大半,非死於戰場,乃四散奔逃耳。待不多時,又聚了三分之一。衆邪徒正然什無所處,忽聽的四下炮響,如串珠者然。衆賊驚唬之間,兵馬已到近前,將黑水崖圍的鐵桶相似。【插翅難逃。】衆賊無奈,不得不捨死望生,闖出村去。那焉能得?亂殺之際,自相踐踏,死者不必細題。一般高弟子盡被活捉,那些邪卒莫不叩頭求饒。【鐵球無濟,再用肉球求生。】原是楊雲彪在城內見他敗陣,特將江寧水師齊抬老營,從北門抄入大江之三叉河,駕飛船數十隻,直赴黑水崖之南。吳天申見趙乾德立斬三將,已知其勇不可當,必獲勝仗,亦料到賊衆敗後,必歸黑水崖。也差了兩路兵將,早從小路抄至黑水崖之東西,故有此事。【省筆。】

    楊雲彪見賊衆歸降,亦難專主,遂差人求吳天申傳令,並差人進城,祈杜清定奪。杜清見報,忙赴總兵營,與吳天申商議。吳天申準其歸順,恐彼邪徒不能定性,遂令杜清開示邪門以醒其心。杜清領命,取了紙筆寫道:

    欽加五品銜即補知州署理上元縣正堂加三級紀錄五次杜,爲明示邪門,以令歸良事,照得邪正之別,僅在毫釐間耳。是非之途,不過真妄判耳。得乎性情者則爲真,關乎名利者則爲妄。妄心生,必不顧性情之真,真心滅焉能識名利之妄?爾百姓或粗知文義,而誤辨可否,或惑於謠言,而癡想利祿。況人性多貪,而後偏誘之以財貨,人情懼死,彼又惑之以長生。以至求財者反致其窮,求生者反速其死,是誠本縣之所深憫。今者邪魁既滅,邪羽已平,惟被其惑者尚不可數。以王法論之,殺有餘辜。以聖德治之,罪在可赦,非縱其邪也。實憐其愚,姑開一面之網,權振自新之機。爾等死裏得生,莫再生而致死,即當將所授之祕訣置而罔顧,能誦讀者求爲士,善耕種者務爲農。至於貨殖之財,商賈之輩,亦各安其業,勿仍想今日。雖爲莊稼漢,他年盡作棟樑材焉,幸甚幸甚。若有餘閒,欲壯其身,亦可將一二之訣爲養神之用,必須出於自然,休爲斃寶者流,更須不存外念,莫萌榮升之志。志在真,何妨立其基志在妄?務必掃其跡。倘能清淨其內,慈悲於外,無日敢忘孝弟焉,又爲朝廷之大幸矣。如再成羣結黨,明散夜聚,大兵在邇,庶其省之。勿謂告戒之不預也,特此示諭,尚其凜遵。

    寫畢,呈於吳天申閱了一遍,命縣衙書辦抄寫十數張,用了印,貼於四關及黑水崖。降者見榜,方各落下心來。楊雲彪帶領降者見了吳天申,又見了杜清,方令各歸本家。吳天申大排筵宴,與趙乾德賀功。殺牛宰羊-賞三軍,酒饌之後,吳天申欲帶趙乾德進京引見,保舉他的功名,趙乾德辭而不受。不知他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從來創業之功臣,皆精忠之義士也。而守文之世非智勇兼全、仁義兼備者,亦不足爲治世之能臣。趙乾德孝子也。事君不忠非孝,戰鬥不勇亦非孝,能孝則忠義之大本立矣,蓋孝子必質直,質直必好義,好義必精忠,當其見義奮勇,力斬三邪破其妖術,說者每謂其勇不可當矣,吾則謂其正孝之至也。夫孝必福護正氣足,邪固不得而侵之,亦孝光發百神必隨而佐之,實在人意中者。杜鑑泉,可謂治世之能臣焉。其衝鋒也,勇中有智;其招安也,殺中寓恩。疾其不軌而懲治之,憫其無知而誘掖之。蓋思夫人之誤入邪門者,非明知爲邪教而故入之也,不過一貪財惡死之念牽之耳。故既彰天下之大義,復施法外之宏仁。如杜鑑泉者,殆尤不多覯之人也。

    理注:

    卻說趙乾德,站在高阜之地,遙見吳天申被坤奇打下馬來,見邪正相爭,就有扶正除邪之意。但說坤奇者“五鬼混元球”,原是五種陰氣,攻心。雖然吳大人光明正大,難敵腎氣來朝,所以打下羅漢馬來。又得趙乾德救急,討了刀馬出營,立斬三將,是了三尸。於坤奇大戰,將邪球打回,把坤奇打通,是撞開尾呂逆水上行,坤奇一死抽坎成坤。楊雲彪,又剿除邪羽,陰盡陽純,方能吳天申、杜清等大家聚會牛高賞三軍,至此外寇滅盡,內亂亦除。外客不來,內塵不擾,義氣得平,保養太和之元氣矣。

    偈雲:

    大戰坤奇立奇功,斬斷三尸尾呂通。

    闖過三關透九竅,精能化氣到玉京。

    儒雲:

    義黃軒轅於神農,文武二帝傳周公。

    曾子曰唯顏子樂,惟有孔子樂其中。

    第四十三回借回軍凱歌復奏賚聖詔榮任高升

    話說吳天申欲將趙乾德帶進京師,重爲保舉。趙乾德道:“大人美意小人心領。實授官職,甚難從命。小人原系安徽人氏,先父爲前明舉人,自聖朝定鼎,誓不食兩朝之祿,遂隱居理名於此城之西。終日憂悶,至順治五年棄世仙遊。【仙遊二字莫忽。】那時小人尚未生身。及生小人,家慈承先父志,教養小人成人。小人雖然少通文武,卒不令食祿,以奉母身。今逢教匪蜂起,邪術迷人,以至賊勢猖獗,難以立除,小人生長中國,焉敢不效犬馬之勞,以報皇王水土之恩乎?然母命難違,故不敢貪取利祿。再者,小人雖立斬邪魁,亦借大人之威風逼人,【頌揚得體。】聖上之至德所感耳。大人不敢自居其功,小人更不敢妄邀恩賞,望大人勿介意於小人,急速回京師,以解皇憂,萬幸萬幸。”【曲折謙退,帶出無限忠孝,無限清高。】吳聞此,知不能強,遂連連稱善。趙乾德即忙告辭。吳天申帶領合營將官送出四五里之遙,【情文交盡,品重人高。】方拱手而別。吳天申回到營中,分付所有兵馬各歸泛地,帶親兵五百爲護衛,遂直回京師。

    這日正走中間,忽見對面風塵四起,殺聲喧天,忙令藍旗軍派人打探。等時藍旗官報道:“系河南未滅餘寇,被追兵趕殺將近。”吳天申即下令安營,拉開帳子,殺向北去。那賊正向南敗,又逢敵兵,驚慌之間,無路可逃,後面追兵又到,兩路夾戰好不苦哉。直殺了個人馬盡絕,難逃一名。【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時兩路兵將殺至對面,各見官兵旗號,方鳴金收軍。

    即有河南帶兵官員稟見。中軍官呈進稟帖。吳天申見帖上寫的是記名總鎮曹承恩,【找補二十八回嚴密無跡。】方令中軍引進,拜於帳下。吳天申令其落座,稱讚不已。復設酒筵,與衆將賀功,並-賞兩省軍兵。從茲天下肅清,人民安樂。當時吳天申即同曹承恩一路進京,大奏凱歌。【太平氣象如在目前。】朝行夜住。這日來至順天,駐剳於京南五十里。吳天申同曹承恩入朝交旨。並奏明上元縣知縣杜清如何安民,楊雲彪如何力戰,趙乾德如何承其父母之志,如何巢除妖邪之黨,曹承恩如何滅未滅之寇,及一切將官如何驍勇,陣亡兵丁之姓名一概陳明。皇上準了奏摺,封吳天申爲鎮南將軍,並賜黃金五百斤,綵緞一千匹。杜清才堪治世,加知府銜,調任直隸滄州知州。楊雲彪授江寧副將之職。趙乾德全其父母之志,成其本身之義,封爲孝義侯。【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奮義斬盡妖魔頭,壯哉!此子真英流,奇材遠邁老參謀,遊學遊俠智勇優,正氣代天誅寇仇。金頂膽敢撞鐵球,乾剛大振降坤柔,龍顏大悅無所愁,欽哉!孝義無雙儔,天賜伏魔平九州,第一德望與天侔,壓倒公卿與王侯,當令天下男兒共含羞。】欽賜伏魔蕩寇匾額一方,【惟孝義堪邀君賞,故既封孝義侯,復賜伏魔蕩寇匾。】黃金一千斤,素緞二千匹。曹承恩剿寇有功,升爲江寧總兵,黃金三百斤,綵緞六百匹。一切將官,俱加五級,陣亡兵丁之後嗣,各三世承襲儘先額外職。即命曹承恩帶旨赴任。吳天申得了上諭,分派已定。曹承恩領了部文,到了京南善莊,祭祖已畢,帶領閤家赴江寧任,話不多敘。【將曹家事務,一筆掃清。】

    一日到了江寧,合城官員先接聖旨,次參總兵。曹承恩即向江寧城西訪趙乾德。趙乾德聞知此信,接出二里有餘。曹承恩將聖旨宣畢,趙乾德謝恩,山呼萬歲。到了家中稟知其母,其母尹氏道:“汝受此榮,固汝之幸也。但不知所受之賜,當何以處?”【吾先爲趙乾德一難。】趙乾德道:“母親之志,兒焉敢違?聖上之旨,兒更當遵。【益見其難。】兩者兼全,不若將皇上之賜在城內外開設濟貧撫孤兩場,上祈皇上無疆之福,下保萬民無告之類。母親以爲何如?”【從容之中,只說忠君愛民,並不言及孝母,更見其孝之無窮。】其母道:“真吾之子也,當如汝說。”【世上有違親之志,使親心抑鬱不能言者,皆非其親之子也,閱此自當汗下。】趙乾德在江寧開設善廠,自不必題。

    且說杜清接到上諭,江寧知府派了新官接任。杜清交印以畢,擇了日期即赴滄州。這日到了滄州,接印入衙。尚未一日,忽聽大堂有撾鼓之聲,慌忙升堂。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註解:

    普天之下,盡是皇王水土。故凡隸在版圖,皆不宜梗化,而不輸其愛戴之誠。惟一入邪門,此義盡喪,則有非剿絕以驚其魂,而不足以破其迷夢者,此不得已而有上元之一役也。顧祛邪乃可崇正,亦除暴始得安良。統其誤入而悉革之,則三教頓興矣;並其餘寇而盡殲之,則萬姓安眠矣。之數人者,皆非喜慶賞,慕升遷,而後效力者也。而趙乾德遵母命以承父志,播君恩以聊民生,一舉而忠孝兩全,仁義兼備,尤非尋常義士所可比者。褒之爲孝義侯,豈過情之譽哉。

    理注:

    話說吳大人楊曹等,掃盡煙塵,進京交旨,皆是精忠保國。趙乾德,是肝膽義氣。聖上見喜,封的封,賞的賞。各守泛地若要修行辦道,必體爲君,心用爲臣。持戒精嚴,就是爲盡忠,保護正念,是爲主防寇,因果分明,就是忠君愛民也。

    偈雲:

    天申大義棟樑才,乾德忠孝兩奇哉。

    濟貧施捨慈悲念,爲主恤民稱母懷。

    第四十四回回故鄉險遭賊劫被大難重勵冰操

    話說杜清到滄州任,未及一日,忽聽有擊鼓鳴冤者,遂慌忙升堂。見一年老婦人,站於堂前。那婦人見州主登座,亦就伏於階下。杜清在暖閣變色道:“這一婦人有何冤枉,速速說來!”答道:“在李村被搶”杜清忙道:“傷人沒有?”答道:“傷了二人,搶去小女。”杜清站起道:“是是是傷的恩主,姓甚名誰?”答道:“前任保定府按察司謝大人,官諱春和,連其夫人和氏。那和氏夫人系安徽六安州和同源和大老爺之姊。那和大老爺現任江寧知府。”杜清道:“是是是【失措情狀愈寫愈深。】本州前任江寧上元和公系本州前任上司,但不知謝公爲何過此?”答道:“因在保定府任遇一逆理人,【豈保定方有是類乎,足見婦人眼界甚窄。】兇惡無比,被謝公一怒之間將該犯立斃仗下。【除一驚百。】因此氣塞難通,醫治不好,及百般調治此病雖愈,落了個兩耳雙聾,不能聽審。適蒙保舉,推升按察司。【升推三臺在人意中。】謝大老爺原是好官,上必報君,下必恩民,【兩必字不可忽過。】自覺聾不能愈,不得不告病回家。從通州上船由水路南下,昨日到此地,泊船於李村村外。夜將三更,忽來一夥強賊,砸破船窗,即是小女臥榻。那時小女尚未安眠,正在船艙跪誦觀音大悲咒。【無限思慮筆外傳出。】一見強賊,魂不附體。那些強賊要搶小女下船,民婦攔阻之間,幾乎被害。小女見勢不好,忙向強賊道:‘衆位老爺不必喝呼於他,【妙在嚇極語,反用從容語。曲意以成智,全孝以成仁,捨身以成勇,三者畢至,堪稱女中魁元。】他乃一個伺候媽媽,也主不了我的事,我情願隨去。’【有情反無情,無情乃有情,用情何其深也。】又向民婦道:‘老媽媽不必攔阻,你我主僕情淺,各自顧你的命罷。’【當此之時,而有此語,愧煞世上男子。】民婦知他是愛母之心,亦知救不下他,遂狠心逃出。民婦未走之時,已將謝公驚起,謝公吆喝攔阻,那強賊竟將謝公捆起,置於河心。【河伯有靈,必將遠遠迎接。】將小女搶到河岸,覆上船搜取財帛。只搜出文銀二百餘兩,幾件粗布老衣。見搜取無多,便嚇問和氏夫人。那謝公雖然坐了幾任官,何曾積累許多銀子,【積善無窮,誰能劫去。】一不刻酷民間,二不刻酷屬員,【若刻酷屬員,屬員必刻酷民間矣。】這點銀子還是臨行之際朋友餞贈。【一片風波皆爲清廉二字着筆。】夫人以實相告,強賊不信,【誤廉爲貪,實因貪者之多也。】又將夫人捆起,亦置於河心。民婦在漫野途中避至天明,方問到城內,喊稟大老爺。”杜清道:“謝公待汝有何恩惠?汝系何門何氏呢?”答道:“民婦賀楊氏,小女名喚淑媛,曾許配江南李金華爲妻,尚未婚娶。民婦曾寄居天津之楊村,後有村中富豪霸婚。幸謝公判斷冤情,並將小女認在膝下,我母女俱移居衙中。”杜清道:“那富豪怎樣發放?”答道:“後蒙總督批迴,說他狂妄無知,皆其走狗,常近財唆使,即將常近財議斬,如今已殺了。【了卻狗命。】那富豪姓錢,名尚明,還有一個走狗叫作宿守富,他二人議了個永軍今亦發出。”杜清道:“汝下堂候信,本州前去勘驗。”遂分付差役,好好待承賀楊氏,即上轎直赴李村。

    到了河岸,早見一隻小船艙板砸亂,上有兩人,正在河心覓撈謝杏村夫婦。見有官員到來,方撐至河岸,來見杜清。杜清細問,所告與賀楊氏之言相符,並知他二人一系船戶,一系謝杏村僕人。那僕人言及覓屍要緊,所以尚未報案。杜清又差人找來水手,下河尋找,不在話下。

    且說賊頭系滄州孟村人,姓魏名勇,帶領手下二十餘人,將賀淑媛搶至賊巢,備辦酒菜,衆賊痛飲。【又一夥痛飲的。】賀淑媛昏昏沉沉,非夢非醒。【寫淑媛驚失逼真。】那魏勇叫了幾個人,用米湯灌賀淑媛。及至灌醒,賀淑媛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是書有此等字眼,更覺新奇。】不住潑罵。【凜然難犯。】魏勇假裝不聽,又派人勸解賀淑媛。不料賀淑媛罵聲更甚,挺身筵前掀翻棹案,砸碎碗盞。魏勇大怒,手下賊徒將賀淑媛按倒便要苦打。【當有土地神,暗中救護。】這時忽有人叫門,【前之叫智玉樓門爲殺星,今之叫魏勇門爲救星,亦可疑之日,神乎神乎。】忙將賀淑媛掩起,方開大門。見是個遠方朋友,一來看望魏勇,二來與魏勇取過一項錢,也是隨便討帳。【爲魏勇之討債鬼,爲淑媛之活命人。】魏勇將那人讓至家中,酒飯相待。

    喝酒中間,魏勇滿臉怒色。【自己送死。】那人道:“魏兄有何不慰?”【這便是討帳。】魏勇先還支吾,【已到臘月三十,還待明年上元耶。】後因酒醉,便實告那人。【妙哉此酒,亦是淑媛救星。】那人道:“何須如此,只要好言勸慰,那女子萬無不從。”【其果輕視淑媛乎,亦將調弄魏勇耳。】魏勇道:“一來沒有閒工夫,二來沒有善說的人。”那人道“魏兄差矣,好容易得來一個美人,怎麼沒有閒工夫?如不棄嫌,憑爲弟三寸之舌,保魏兄百年之歡。不可性急,總得多方去解勸。”【爲魏勇氣一平,實爲淑媛命一緩。】魏勇聽此甚喜,遂託那人順說賀淑媛。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兇危艱險,所以償小人,亦所以試君子。顧償之小人,則大快壯士之心,試之君子,則難箝清議之口,何也人誤真德秀爲真小人,天未必以小人之報報之也。人誤魏了翁爲僞君子,天依然以君子之遇遇之也。今者,謝杏村清而且廉,而竟險遭賊劫是以君子而得小人之報。既無以策君子,愈無以警小人,則報應之說誠無據。而因果之論亦可不存矣。不知沉水底,正以着幽光也,濯清流,即以懸藻鑑也。其情愈悲,其人愈赫,其事愈慘,其神愈顯,使謝杏村向無滅頂之災。誰能知粗布老衣,並無分毫之蓄之如此其廉潔耶。又安知不能爲國爲民,即告病旋里,絕不以祿位爲心之如此其清高耶。天將以高其位置,迥出庸耳俗目者試謝公,又何必拘善得善報之規,謂無因果報應也哉。至於冰霜之操,不遭大難,不足見百折不回之志;節烈之性,不遇巨險,不足見千錘不銷之剛,涅而不緇,乃爲真白;磨而不磷,乃成至堅。故人惡疢疾,我樂疢疾非疢疾無由成德慧術智也。獨是謝公夫婦,因護淑媛而陷於河,於以知全人節操,爲第一難作之事,亦誠爲第一當作之事也。即以此爲佳夫婦,同登蓮臺之明驗也可。

    理注:

    且說杜清到滄州未及一日,忽聽有人喊冤,遂忙升堂,見有一婦人,問及來由,卻是謝公被劫,將謝公治於水心。言滄州者,乃太滄,魏勇者,胃神也。言謝公住保定者,原是保養太和中和之氣。於賀淑媛共住一處,是元神得安。偶爾肝火發動,心火上攻,暫得耳聾,告職回家,路過滄州被賊打劫,即將謝公夫婦治於河心,搶去賀淑媛。是元神不定,魏勇者,原屬食色之性也,言食色者,稟先天得來,色心從父身得來,食心從母身得來,色食攻心。邪神入竅,元神逼走矣。還得杜清來救方可,杜清乃七識能收付元神,鼓動春和矣。

    偈雲:

    保定謝任因耳聾,肝火發動罷心攻。

    食色二賊篡了位,逼得元神離了宮。

    第四十五回難中難重逢命案錯又錯大破奇冤

    話說魏勇聞那人一片言語,甚是如意,即叫那人順說。那人道:“現今那女子在何處?”旁邊一人答道:“鎖在後院閒屋。”魏勇即叫手下人領着那人到後院開了房門。那人道:“你們各自去罷,待吾慢慢順說。”【支開賊徒好下救手。】衆人聞言而去。那人進的屋來,只見裏間門關的甚嚴。【閨風自嚴,許誰窺探。】推了兩推,卻是推不動,便向門內道:“開開門罷,吾是救……。”一言並未說完,【寫此人急救淑媛,半吞半吐,情狀如畫。】開門,吾是救你來的!”裏頭並不答言。那人忙將里門託開,掩進身去。只見一女子懸樑而死。【寧可殺身以完節,斷不延頸以求活。淑媛貞烈,誰不欽仰。】那人慌忙救下,半時不見醒來。料難回生,遂跑到前院,見了魏勇告知。魏勇嘆了一口氣,【不吉之兆。】吩咐手下人拉出賀淑媛速速掩埋。”那人道:“天已不早,不若等到半夜再埋不遲。這個時候倘弄出事來如何開消?魏兄不必煩惱,美人甚多,再找一個亦非難事。”魏勇聽從。

    到了半夜,那人隨魏勇手下人將賀淑媛抬到一所松林,撅一坑子,將屍埋好。【一顆明珠土裏埋,何處覓返魂香耶。】回到魏勇家中告知明白。

    次日,魏勇置辦酒菜與那人用過早飯,那人道:“弟到靜海城內外走走,討幾處帳。魏兄也將欠項打整齊備,爲弟回來捎着纔好。”魏勇應允。那人遂告辭而去。不料那人竟從孟村抄至滄州城內,直赴州衙喊冤。【此是第二起喊冤人,點明那人實救淑媛一筆。】

    卻說杜清在河岸驗過情形,一面叫人打撈屍首,一面差人捕拿賊寇。剛回衙中,又聞喊冤之聲。急忙升堂,將那人帶上問過:“你係何冤姓甚名誰,速速報上!”那人答道:“小人系天津人,現在永清開一行商客店。去年十一月間,有此處孟村魏勇住到店中,也賣了他七八十吊錢。後來他盤費不足,小人看他爲人不錯,【人心隔肚皮。】給他取了幾十吊錢,言明三個月歸還。今已四個多月,並未送去,所以到此討帳。不料到他家時,酒飯相待,他酒醉之後,吐出一般惡情。那魏勇原系強賊,小人那裏得知。【做事兩不知。】他說搶到一女,不從他願,要將那女打殺。小人巧言迴護,謊稱與他順說,那知那女業已自盡。小人不敢聲張,哄着他們,埋了那女,又假稱他處討帳,纔到此叩稟大老爺,速速捉拿魏勇,勿得泄漏。”【計事不密,大害難除。】杜清道:“你姓甚名誰?”答道:“小人叫任習正。”【至此方說出真姓名,前李金華直言訓後不虛受教矣。目中正視無淑媛心中正念有淑媛,更見習正之正處,前金華救習正爲大恩人,今習正救淑媛爲金華大恩人。倘金華得知,當稱謝不已焉。】杜清道:“女屍現埋何處?”任習正以實相告。杜清忙差四班人役,捉拿魏勇一班賊徒。又差人收取女屍,杜清親自隨後。

    霎時來至孟村將魏勇家團團圍住。那魏勇何曾懼怕,竟與人役廝殺一場,【拒捕毆差不虛強賊名字。】攛空逃走,僅獲賊徒四人。吩咐暫且回衙。尚未上轎,那收取女屍的慌忙前來跪稟道:“女屍不見,只一空坑。”【又生出一起疑案。】杜清聞此,待了半時方道:“只好暫且回衙,再作計議。”遂同人役起身。

    走出二里多地,忽一人跪至轎前,連聲喊冤。【此是第三起喊冤人。神差鬼使自投案下。】杜清吩咐住轎,問道:“你又是甚麼冤?”那人道:“小人今日五更出來撿糞,偶至孟村密松林中,見一羣狗拉着一女。小人忙將狗喝退,【狗見人屍紅眼,狗黨見女屍亦紅眼。人喝狗聲耶狗喝,狗退耶。】看了看那女尚未絕氣,遂救至家中。待不多時,那女蘇來,挺身而起,滿口亂罵。小人問他並不回答。小人的兒子着急嚇呼,要打那女。那女見要打他,舉手打了小兒一個嘴掌,竟將小兒打死。【打死正好,先爲滄州除一賊子。】大大爺快給小人做主罷!”杜清道:“這個作的甚麼主?你既然救活那女,就該追問來由,豈可再去打他?其中必有隱情【清極。】。你這一面之詞不足憑信。你老爺正尋找此女,現在你家了?”答道:“現在小人家中。”杜清道:“你頭前引路。”那人前走,杜清帶領人役隨他而去。

    到村中搭了公座。杜清落座。那人將所救之女帶至座前跪倒,哭泣不止。杜清問道:“這一女子可是賀淑媛麼?”【惟恐錯了,另生瓜蔓。】答道:“是。”【先破一層疑案。】問道:“人家救回你來,爲何反傷其子之命呢?”答道:“他救回民女,固然恩同再造,焉得不報其恩,反傷其子?只因民女昏迷之中,聽他家言語不祥,所以如此。”【欲語含羞,情態如畫。】杜清道:“怎樣不祥?何妨說明,不必礙口失羞。”答道:“事到如此,也不得不說了。民女先前被難。”杜清道:“先前之事,勿庸再說。只說這一事罷。”答道:“他家將我救回,尚未能起。一家老幼俱說民女容貌甚好,要與其子爲婚。【與魏勇一樣強霸。】及民女甦醒起身,以許配李金華相告,他家只是不聽,卻說無證無對。民女分辯幾句,他兒子硬不說理,要打民女。扭住頭髮,尚未打及,民女焉得任其羞辱?不料回手一掌,竟將他打死。大老爺聖明在上,如日之懸,所有冤情,無私不照。【前讚美謝公如青天鏡懸,既明矣,而民冤無不明。此讚美杜公如澄明日懸,既清矣,而民冤無不清。淑媛真賢淑而多才也。】求大老爺格外施恩,下度愚情,民女雖償伊命,死無怨言。但不知民女之恩父母,海深之冤,何日得明。大老爺若爲力捕賊寇,按律正法,民女死在九泉,亦當稽首叩謝。”【寫淑媛不忘恩,不改節,無不肖透。】杜清向喊冤人道:“本州量有隱情,果有此事。”答道:“莫說他是誑言,就是真事,誰強他不成?無論說麼,打死人的總得償命。”杜清怒道:“唗!本州看你無知,不重責你,還敢滿口胡說!若有不服府裏,呈着本州去罷!”【非偏護女子,是正大無私。】搭轎進城,那人竟不讓走。【定要投首。】杜清道:“久聞滄州良民甚少,【豈止滄州。】看你甚是刁惡,素行難端。人役們,將他鎖起,【是正辦,免得跑了爲懸案。】帶回本衙,你老爺還有事問他。”人役聽此,如將得令,將那人拉住,上了鎖子,便請起身。杜清道:“再到李村看看撈屍的怎麼樣,叫村中套輛車,將賀淑媛姑娘送到衙中。”又反念道:“隨在轎後罷。”

    話不多敘,轉眼來到李村,見那些水手南北分撈,各撈出裏許,卻撈着男女二屍。載回原處,抬到岸上,請杜清看驗。任習正因隨同捉賊,亦在杜清身旁。杜清正然看驗,任習正忽跪於屍旁,失聲大哭。【哭者爲何,令人呆然。】杜清道:“你哭甚麼?”任習正嗚咽道:“並非謝公夫婦,原系小人爺孃。【任習正爲賀淑媛救生恩人,賀淑媛又爲任習正證死恩人。不有前日救生白冤之好心,亦不得有今日證明冤之實效。不爲覓賀淑媛恩父母之新屍。亦不能見任習正亡父母之舊屍。錯中錯,錯也何其巧。冤裏冤,冤也何其奇。嗟嗟,雖作者之曲筆傳奇,吾恐杜清亦且昏煩無計矣。】大老爺速給小人做主罷!”說着又哭起來。【這卻將杜清心中鬧的一點也不清了。】杜清向任習正道:“你老爺給你拿人就是了。”又叫人撈屍。撈了半天,何曾有點影像。不得不回衙中,再作理處。

    回到衙內,將賀楊氏傳至內堂,與其女同居一室。【奇哉賀淑媛復得其所矣。前非遇謝公之明鏡,雖淑媛如珠之輝,亦將潛光難發。後不遇杜公之清泉,雖淑媛如玉之潔,亦將污垢難洗。從百難中寫出無窮節烈,作者非工於畫眉也。其傳神韻寫性情,逼真如畫費盡苦心者,果何爲乎?無非舉一真全貞操者,爲天下萬世立美標而已。】杜清左思右想,無計可施。遂與其僕名杜義者商酌。杜義道:“這事難明,不若小人同老爺扮作此處土人模樣,在此城左右村莊密密訪察,或得真情,也未可知。”【前有李忠代主受打,今有杜義伴主私訪,一忠一義,兩美交濟。】杜清從其言。暗弄幾件粗衣,主僕打扮妥當。

    到了次日天明,私出州衙,直向孟村一帶而去。日已西沉,行至一所小莊,即在莊頭土地祠歇,。不時天將二鼓,遂住於土地祠中,【兇暴難除神明痛恨,其必默助此行乎。】不多時,聽得路上有幾人走着說道:“咱村裏閻榮昨晚晌,不知上那裏去。次日早晨背來一個閨女,不知怎麼鬧的,連他兒的命也搭上了。閻榮沒有喊成冤,州官將他帶了去,這是怎麼說起?”一人答道:“那個小子,還有什麼說頭!成天家和孟村魏勇打成骨頭連成塊的,還有什麼好事,不用管他!”二人唧唧咕咕,越說越遠,漸漸不真了。【非土地神暗差人泄漏真息乎。】杜清聽了這話,便知閻榮亦系賊徒。主僕不敢說話,止待天明再走。

    到了四更多天,又聽得有人走着說道:“快走哇,快走哇!”一人答道:“慌的什麼?”前一人答道:“你真不覺悶,閻榮被州官帶去,倘有泄漏,咱還跑的成麼?”一人答道:“他萬不能好好招認。前一人道:“不是這麼說。若撈昨日那倆人,再撈着今日這倆人,那就離壞醋不遠了。”一人答道:“不錯不錯,這個新官不是好惹的。走罷走罷。”杜清聽到這裏,亦聽不真了。【這便有了實供。】

    不多一時,天色已明。主僕二人出了土地祠,遂向城內而走。來至衙中,換了公服,立刻升堂。吩咐將閻榮帶上堂來。閻榮上堂,依然不抗不吐實。杜清將驚堂木連拍道:“將你的冤情擱在一邊,你怎麼與魏勇通同作賊,怎麼害的任習正之父母,照實說來!”閻榮道:“你是官怎麼樣呢,就該血口噴人麼?”杜清道:“是賊必能抗刑,先打八百小板!”差役將閻榮拉下堂去,打了個皮開血出。閻榮堅不招認。”杜清欲用非刑拷問,又想太便宜他,先叫他零碎受點,又打了五百嘴掌,仍無甚事。又打了三百小棒捶,終無一語。杜清吩咐差役盤大練多加磁砂,叫他跪在上面,過午再問。及至盤好,叫閻榮跪了,便打點退堂。日夕復升堂拷問,百般引誘,用盡一切重刑,一言也未問出。杜清一怒之間,遂吩咐差役將閻榮捆起,在他渾身上下用鐵錐扎百十餘眼,每眼燃油捻一支。閻榮咬牙至死,並未供出真情。【這纔是真正好小子勝於邪教之小子遠矣。噫炮烙火牀,無閒諸獄爲爾諸惡早設坐以待,又將何計能抗冥刑乎。】杜清叫差役將他拉在堂側拔火籤。派差役將閻榮閤家拿下。不時鎖到。

    杜清問道“誰是閻榮婦人?”一婦人答道:“民婦逄氏系閻榮婦人。”杜清將驚堂木連拍道:““!好一逄氏,不勸你夫歸正,卻引他作賊,可恨至極!抬下堂去,亂棒擊死!”【劈頭一聲雷喝破賊婦膽。】逄氏忙答道:“大老爺怎知民婦引丈夫作賊?豈可不問真實,即將民婦處死?”杜清道:“這是你丈夫供的你。他說他不敢作賊,系他妻領略的。他言你父是個強盜,你說此事最妙,不用費力,便可發財。就是傷害人命,離河甚近,將死屍丟在河中,焉有找對?你勸他不止一次,到後來他心中無主,所以聽從。今既被獲,不得不實情供出,你還辨的甚麼?拉下去,打!”逄氏忙道:“慢着慢着,民婦尚有一言。”杜清道:“讓你說來。”【反用讓字妙妙。】逄氏道:“民婦之父素行不法,後來死於監牢。見他屢次劫盜,常以民婦之父無好結果勸阻,不但不從反遭其毒。昨晚魏勇逼死一女,他說賽過天仙,不至於死。扒到家去,果然回生。後來弄出人命,自投案下。他誤供民婦引他作賊,想是勸他勸出仇來,他死還帶累他人。大老爺再思再想。”杜清道:“他昨日殺死二人,你可知道?”逄氏道:“民婦不知。只見他弄了幾十石白米家去。就是得那女子夜中。”任習正忙跪道:“小人父親有一隻小船常往山東一帶販賣糧米,必是路過此處,被他害了。不知他將船撐到何處?”逄氏道:“那些事情一字不知。”杜清道:“與你男的夥作此事還有何人?”逄氏道:“本莊有二人,一名牛羣,一名暴助。【前夜說快走者,即是此輩。】聞說他倆業已逃走。”【你還聞之在後。】杜清道:“既如此說,與你無干,回去罷。”

    杜清問明此案,正欲派差役緝拿魏勇等衆。這時,從外來了十數人,蜂擁數人而至。有二人跪於座前道:“請大老爺安。”杜清道:“你們是作甚麼的?”答道:“小人等是戲班裏的,只因進城唱戲,路過風化店【善風而不能化,致被優人拿獲,勿謂戲言之不足輔治也。】遇一班強賊,打劫過路客商。小人等少通拳棒,業已將賊衆全獲,特送到案。”【人在世間,無非一場戲耳。爲忠良轉眼一世,爲奸賊亦轉眼一世。孰好孰醜,觀者自察之。】杜清吩咐帶上來,衆差役將賊衆帶上。

    杜清道:“傳任習正。”任習正急到案旁道:“小人在。”杜清道:“你認得賊衆否?”任習正遍看一遍回道:“魏勇在內,他者不識。”說着遂指明魏勇。杜清道:“魏勇,你還有辨麼?”魏勇大笑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既然被擒,任你怎辦,你老爺待死而已。”杜清見他並無懼色,依然立而不跪,遂拍案道:“斫斷其,!”衆差役手拿利刃,將魏勇脛骨一跺,兩,皆缺。”杜清道:“你死不屈呀。”魏勇道:“你老爺不知殺了多少人哩,這時死了還不彀本麼。況且你老爺年過三十,也沒有甚麼活頭,倒不如轉生轉生,反得年青。”【只怕不能彀罷。前有邪徒,死不知悔,曰轉眼即到天堂。今有強賊,死不知懼,曰轉生反得年青。邪與盜同一聲口,前後如出一轍。噫,有此勁骨,用之於正,豈非忠臣義士也耶。】杜清也不下問,即將他收禁。又問衆賊,皆無異詞,只說待死。及問其姓名,竟有牛羣暴助在內。並問明任習正之船現在何處,一一禁訖。派人找着船隻,交付任習正,賞了任習正京錢二百吊,並起回白米,令他帶靈回家不題。

    路,勿得故蹈前轍,其中大意,尚在未定。僕人杜義忽進前稟道:“有一人求見。”杜清道:“他姓甚名誰?”杜義道:“沒有問明。”杜清道:“你聽他何處口音?”杜義道:“不是此處口音,似山東的人。”杜清道:“這是何人?你去問明,再來告知。”杜義領命而山。不知此人爲何到此,下回分解。

    註解:

    自古滄州多樑上君子,非惟地脈使然,亦風俗傳染之惡耳。人自降衷以來,豈迥異他方赤子,但當孩提甫謝,即令服習盜賊搶劫之事,及其稍長,便令演試研鞫拷打之刑。嗟呼,以此爲生涯,已爲君子不樂道;以此爲授受,愈爲仁人不忍言。此玩法怙終之所由日熾也。想謝公之歸帆依依,值黃昏而停泊河干。未帖羈旅之夢,陡聞母女之悲。強暴橫行,賀淑媛若甘令劫掠以躡去;盜賊肆虐,德夫婦竟同被畏逼而沉流。痛矣,慣賊黨,何其兇惡之至於如斯也。哀哉,謝公儕,胡爲慘苦之一及於此乎。乃難中遇險,重逄異案,錯裏識親,誤遭奇冤,不有金鏡之照案將終懸。苟非玉壺之清,冤恐難雪,雖曰上貪下盜,責有攸歸。而此輩不由此致。固不得謂下之多盜,皆在上者有以使之也。然正可借覘君子化盜之良謨焉。

    理注:

    卻說魏勇、閻榮、牛羣、暴助等。譬酒色財氣七情六慾之賊,劫殺謝公、賀氏,俱不得安。非杜鑑泉真智,才能除暴安良,謝杏春和氣賀淑媛元神,方可得安也。

    偈雲:

    七情六慾亂攻心,正氣元神不得存。

    鑑泉真智得賊寇,元神和氣得太平。

    第四十六回見州主細訴奇緣諭平民同歸大化

    話說杜義去問求見者名姓,不多時回到內堂,稟道:“他爲謝大老爺之事面見老爺,有話說。”杜清聞知,忙至客座,令杜義引進那人。杜義將那人領至客座。尚未與杜清見面,杜清早見那人氣象不凡,須白如銀,神清似仙,【寫老叟養煉純粹,儼然爲成道高隱,寫一真容。】便不能輕慢於他。遂出座相迎。那人更不謙遜,【岸然道貌。與謁貴面諛迥殊。】拱手入座。

    杜清道:“老先生何處人氏,尊姓高名,到此有何見教?請道其詳。”那人道:“餘世居安徽,移居江寧,隱居山東,流居直隸,姓養名素子,別號波心老人。【前答李金華,曰隱名已久,今答杜清以養素子爲名,觀其敘談居處。見其名高品高,其道德亦與之俱高焉,況時隱時現,中流自在,波心老人。其殆爲婆心老人駕慈航而來尋聲救苦乎。】只因在天津過冬,今年冰解河開,欲自北而南,【一葉扁舟,歷遍南北。】昨泊船貴境。見河心有屍漂下,餘用篙搭住,撈至河干,見其少有氣息,不至於死,在河干將他控了半時。果然復生。問其姓名,竟是一位大人姓謝名春和,被劫賊所害。餘久知謝公清廉,一聞此言,豈敢慢待,遂請到小船,與謝公壓驚。酒未一巡,又見一女屍漂下,又救至河干。謝公一見,卻是謝公夫人和氏,亦幸而回生。謝公夫婦雖然得生,難免無驚唬之病。在小船將養了幾天,竟生出一條喜事來。”杜清道:“喜從何來?”養素子道:“謝公本爲耳疾告病,被此一難,耳疾竟愈,好麼是水中得力。【天一生水,克全其天者,方能水中得力。】這還是小事,更有一條喜事。”杜清道:“喜又從何來?”養素子道:“謝公少君名子芳,前任山東臨清州正堂,【清廉必得賢嗣,隨筆補出。】昨有差船北上,與小船同泊一處。問其何往,他說系臨清官船。他那州主已升爲青州知府,接到他老太爺家信,知他老太爺業已告退,特差此船迎接他老太爺,【惜此船來遲一步,究不及養素仙舫,濟難救生之爲神速也。】到臨清同赴青州。謝公聞知,忙將那船上人叫至小船,又問了一遍。那人便將謝公夫婦請過船去。然目下謝公病尚未愈,欲差人前來報案,恐其說不詳細。餘與謝公甚屬知己,故叫餘前來,問此案呈堂否。”杜清道:“老先生高雅人也。謝公之遇老先生,及下官之遇老先生,皆難中遇神。俗語云,難中出神仙,即今之謂歟。”養素子道:“大老爺何出此迂談,餘之遇謝公,天使之耳。天使之救謝公,即天使之救大老爺。亦非餘救謝公,救大老爺,正謝公與大老爺德足動天,天使之遇救,仍自救之耳。於餘何德。”【不居其德,乃爲有德。】

    杜清道:“老先生船上只老先生一人哪,還有眷屬呢?”養素子道:“只餘一人。雖有妻子,皆在南省。”杜清道:“令郎作何生涯?”養素子道:“餘離家將二十年矣,亦不知其詳。”杜清道:“令郎何名?”養素子道:“乳名健兒,官名記不甚清,好麼是乾德二字。”【杳杳說來,益見真實,正寫其仙蹤隱現,令人猜摸不着。】杜清道:“江寧有一孝義侯,名乾德,但與老先生不同姓。那孝義侯也是安徽人氏,寄居江寧,他可是姓趙。那乾德有此榮,顯令郎之乾德,不知若何?”養素子道:“大約是個沒材料的東西。若能不斷書香,亦不過是個書香客人。”【此筆非特爲趙乾德作生涯張本,後之讀書者,不斷書香,亦不過百年過客耳。總要實行孝弟,方無愧爲書香人家。】杜清道:“何爲書香客人?”養素子道:“販賣筆墨而已。”【愈隱愈露。】杜清道:“那孝義侯也曾販過筆墨。”養素子道:“姓不相同,何必念及。【二語推開。】餘當回船,即請問賀淑媛下落。”杜清道:“此案人贓俱獲,那小姐母女俱在敝衙。老先生少待,下官告知賀淑媛,當與老先生同往。”養素子唯唯。

    杜清進內宅告明賀淑媛。賀淑媛定欲同往。杜清即吩咐順轎四乘,出告養素子。養素子不欲乘轎。遂另換車子。【一輛紫河車,霎時千萬裏,不乘轎而換車,殆亦仙凡迥殊之別乎。】男女四人,乘轎者乘轎,坐車者坐車,旗牌昭展,直赴河干。

    走有三十餘里,方至其所。養素子下車上船,告知謝公。謝公聞言,一喜而病癒,遂慌忙出艙,將杜清迎上船去。杜清躬身道:“卑職罪重,還乞容恕。”謝公道:“公初到任,弟早卸任,何必如此拘拘。況這事與公甚不相干。”說話之間,已到艙內。那賀氏母女上得船來,與和氏夫人相見,灑淚失聲。謝公到後艙,寬慰賀氏母女一回,方回到前艙陪杜清說話。杜清將已往之事,備訴一遍。謝公稱讚不已,並道:“此地如此兇惡,公將何以化之?”杜清道:“無非道之以德而已。卑職無德可稱,只好閉門修德,他無所能。”謝杏村道:“德固宜修,亦得擇其要者而從之。先鎮之以威,然後感之以德,德威並用,自無不治。”杜清道:“威何以加之?”謝杏村道:“出示曉諭。不從重辦,蓋惡者雖多,亦不能無一善者,況平民甚多,而大善大惡亦難林然。令其村黨互結,有一不正者,必使衆正公舉之。若有匿而不舉者,與不正者同罪。於此密行訪查,能漏網者無有一人。公如不嫌,願爲草創一稿,公再詳察之。”杜清欠身道:“大人下顧,卑職望之不得。”謝杏村道:“弟久不操筆,擅敢貽笑大方了。”杜清道:“請大人賜教。”謝公取了筆墨,草寫一稿,遞與杜清。杜清見上面寫的是:

    爲化惡歸善,各正天良事,聞之惡以賊善,賊善即賊其天良,凡失天良而不顧者,皆不得謂之非賊。故不孝於親者,謂之賊子;不弟於長者,謂之賊弟。賊子賊弟交於外皆不得謂之非賊。故不孝於條者,謂之賊子;不弟於長者,謂之賊弟。賊子賊弟交子外,則爲賊朋賊友;入於室,則爲賊夫賊婦,是皆賊民也。下之有賊民,實因上之不能有善教。本州下車未及一日,而境內之劫賊業興,兇賊蜂起。本州尚不能有賊於民,正有不能分罪者。惟不能分其罪,所以劫者被擒,兇者自陷。及解至公堂,則見其抗刑不懼。難奪其操,視死如歸,不易其勇,誠有英雄氣概。然非之則爲無知之橫逆,正之則爲有用之豪傑。何不改其非而同歸於正哉?倘不歸正,將終爲橫逆,而不得爲豪傑矣。其所以爲橫逆者,僅欲得財耳。財既得而命亦喪,命一喪而財仍歸於無用,則財誠足喪人命。命誠不足以存財也。語云:“人爲財死”,於此驗矣。況爲橫逆者,及困於囹圄,慘於刑具,有欲死而不能遽得者哉。此日欲死,何不前日求生?求生無二道,孝弟而已。未聞橫逆而能孝弟者,茲合行出示,曉諭合州人民知悉。自示之後,善者當加勉,惡者速改途。善者勸惡者善,惡者因善者不惡焉。其庶幾不求財而財自至,不修命而命自永,實爲莫大之福。易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曷不共思之而熟讀之?若有不遵,仍蹈前途,即仰各鄉地扭稟到案,或祕報當堂,決不寬恕。況習於惡者雖多,亦不過十之一二,其所謂八九者,猶不能化此一二者乎?即有不能化者,亦當公舉之。舉一惡徒,重加獎賞;匿一惡徒,重加責罰。爾百姓體此大意,自近化遠,自遠化及他方,或於此各安無堵,夜行無忌。不然者,王法如爐,天網不漏,其誰能逃之,誰可抗之哉?本州不辭口舌之勞,預告爾等,少有不遵,定難寬貸!一朝臨刑,悔之無及。特此示諭。【立論正大,獨開生面。】

    看畢,躬身道:“卑職即張貼四鄉,曉諭平民,更當遵行密訪,暗查實情。”謝杏村道:“公多多費心,勿憚煩勞。”杜清道:“職是責者,萬難輕其任。”謝杏村道:“弟賤症已愈,仍當開復。此地雖難治,後會有期罷!”杜清告辭。謝公送出,拱手而別。

    杜清回衙。有柬房書辦稟道:“大老爺去後,有江寧二位老爺拜謁。因老爺公出,不能久待,留下名帖而去。”說罷,呈上名帖。杜清接過一看,卻是李金華、申孝思二人。忙向書辦道:“你問明住在何處否?”答道:“他那跟隨爺們說,從河路而來,不能住於此處,既不遇,還要順風躦路哩。”杜清忙道:“去有幾時?”答道:“如遇順風,亦出去五六十里了。”【來船去船,相隔咫尺。佳夫佳婦,對面千里。作者何其無情也。】杜清道:“速傳快馬,沿河追趕!”不知趕回申李二人否,下回分解。

    註解:

    安危之變遷無常,宵小能危人,宵小卒不能以必危人。有使之轉危爲安者,而後宵小之術敗,有使之轉危爲安。並使危人者,自罹於危,胥陷於危,而後君子之感神,謝公之遇波心老人,杜公之獲閻榮魏勇,天使之。亦謝杜二公自致之。天若有權,天仍退處於無權。彼淑媛之大難終逃,習正之奇冤克伸,似乎神差鬼使。其實並非神差鬼使,此理自昭彰於兩間,亦何必過爲駭異哉。且夫安良必貴除盜,而化盜亦可爲良,傳雲,鎮之以威,道之以德,德威交感,則盜賊不戢而自化矣。然而鎮之以威,當先樹之以型也,道之以德,又宜標之於士也。誠以賊盜之梗頑,非漸仁摩義,不足以革其舊染之污耳。今試遠宗朱子爲學之本義,條分德威交感之實,羽翼金鐘傳,特於化盜告示之外,略爲補遺,以達世之黼黻清熙者,竊擬滄州知州。當先篤行孝弟,爲萬民之表率,刷印陳宏謀所輯養正遺規,稟明各憲,責重教官,札飭教官整理學校,傳諭該州各文生入孝出弟,興仁講讓不可徒講文字。教弟子先念小學,合下教令知行並進,如晨昏定省,徐行後長,最爲要務,不可視爲具文,小學成誦,再念他經。他經教以知,小學教以行,每日早飯後,講養正遺規一段,午飯後說覺世真經一遍,不可厭其煩複。該知州與教官,輪赴各塾查勘勤惰,擇其認真課行。着有微效者,每年兩次加考語保舉之,遇歲科兩考學憲查取保舉之考語較優者,其詩文即梢遜於他卷,亦批首等第而廩祿之,以鼓士行,以作賊盜之榜樣。其武生責令詳查本村有無盜賊,四季稟報,不可誤良,隱匿及不實者,按盜賊從犯論。該教官以稟報之有無一面知會該州查拿,一面詳明學憲,即以此等第之不必再行歲試,以副士習以弭盜賊之行藏。該州傳集各村莊地,責令按月協同各該村平民,聯名出具有無盜賊甘結。勤奮確實者賞,隱匿及與武生參差或附會者,罪與武生同科。撫憲每歲兩次派委妥員,另外密查暗訪,校勘武生莊地稟報之虛實異同,查覈稟報分別連坐。其委員有串通地方官含混抄襲稟報者議處,並派大員每歲巡方問俗,簡採認真課徒及遵行之文生弟子,分別獎勵之,不可奉行故事,以重士林,以絕盜賊之蹤跡。以德威交感之實,即朱子爲學之本義也。如此七年之久。將見唐虞之風不難再見於滄州矣,豈第化盜賊於無有已哉。奉勸職斯責者勿謂割雞而不用牛刀,小題而不必大做也,則幸甚。

    理注:

    卻說養素子前來扳按言謝公耳疾已愈。耳爲腎之苗,是根得水苗生矣,因火耳聾得水耳愈。此一段是惡習去盡善境日增,原是化惡歸良須照謝公告切實用意,正是關呂二帝度世波心,但願人人各正天良矣。

    《西江月》

    二帝飛鸞開化,指明極樂爲家。竹筆傳奇度恆沙,因爲生死事大。演出孝經一部,刊刻傳遍天下。實行孝悌尊王化,方能三赴龍華。

    第四十七回逢乞丐仗義恤孤避兇鋒舍財憐寡

    話說杜清見申李拜帖,聞知他二人業已順風而去,遂派快馬追趕。那馬伕檢了一匹快馬,沿河追去。他在河岸追趕,申李二人之船在河心跑風,況河中來往之船不可勝數,雖然趕得上,亦難相識。那馬伕趕出百有餘裏,並問不着蹤跡,焉得再向前往,不得不回州覆命。

    且說申李二人所乘之船,是日過午即抵天津。這時,風頭亦改,不能前發,遂泊船於天津城外。申李二人正然閒談,聽得河岸有一乞丐小兒唱道:

    人生世上,歲月如梭,百年光景霎時過。總有金銀財帛,也帶不去許多。雖有孝子賢孫,也替不了甚麼。不過是好衣衾,美棺槨,送到荒郊,埋在土窠。清明中元十月朔,焚上些紙錢,供上些食果,三杯清酒,二枝香火,大哭一場,又待如何。那焚的紙錢亦難益我,那供的食果亦難飽我,那酒也難醉我,那香也難享我。子孫仍子孫,今我非故我,生前果然善事多,也見不着閻羅,也會不着孟婆。刀山劍樹與奈何,其奈我何?倘如不然哪,見閻羅地獄裏若何,會孟婆輪迴裏若何,其中慘苦不能說。這麼折磨,那麼折磨,死不死,活不活,哈哈,還敢作惡麼?還敢作惡麼?【聽乞兒警世歌,句句鋼鋒斬惡魔。從今莫貪那硬頭貨,倘不信因果,任你強爭奪,森羅殿上笑哈哈。鐵面不怕爾兇惡,能饒過誰呀,能逃脫那個。】

    李金華聽至此處,便下船而去,向那乞丐小兒道:“你唱的好歌,就是有點缺處。”乞者道:“缺者爲何?”李金華道:“若如此說來,那子孫也不必祭奠了。”【祭禮胡可缺耶,恐無益於亡人耳。】乞丐道:“非有缺處,還有一解了。”李金華道:“怎樣解呢?”乞丐道:“先生少站聽我唱來。”說罷,遂手敲竹板高聲唱道:

    人生世上莫作惡,須向善字從頭作。善事雖多,孝爲首說。只要你踏實無一錯,事父母須溫和,爲的親歲原不多;葬父母莫刻薄,爲的親葬不能挪。隨時祭奠休忽過,千般善事休蹉跎。父母生前善事多,從此成聖亦成佛。豈不知一子修善行,九祖昇天麼?父母生前倘是惡,也可超脫,也可超脫。總要你盡孝不懈惰,求甚得甚麼?【這一解與孝歌,爭先行孝莫讓過,敬父母即是你的護身佛,勝似遠方禮拜苦奔波。果能生死葬祭盡安妥,一點真誠永不磨,庶幾人身不虛得,庶幾畜生皮可脫。縱不能修香火,念彌陀,也保你造到無量菩提果。仔細想想哪,何等快活。】

    唱畢,李金華道:“人能盡孝,就能如此。這孝萬不可不盡了。”乞者道:“人而不孝,禽獸不如。”【甚勿昧本來,爲衣冠中禽曾,致貽乞兒議笑也。】李金華道:“你所論高極,但不知這個唱兒是誰教與你的?”【孝從心生,何待人教。】乞者道:“這不過隨口而唱,還有甚麼譜麼?”【莫作唱兒看,出口成孝譜。】李金華道:“果出尊裁,誠令人羨慕。即到船上自有周濟。”說罷,便手拉乞丐,同登三板。居然領至艙內,讓他落座。【不以乞兒見輕,迥異庸流。】又問道:“你係何方人氏,怎麼流落至此?”乞者道:“先生問及於此,也就一言難盡。敝居安徽滁州姓謝名子蓮,我父官諱上春下輝隱居不仕,於今春正月間去世。我母早亡,撇下我一人,幼而無依,不科竟爲人所共欺。誰是宗族,誰是鄰里,我萬出無奈,不得不立志北上。”李金華道:“逃至此有何投奔?”乞者道:“我有胞伯,現任保定。”李金華道:“莫非就是那謝杏村先生麼?”乞者道:“那系胞伯之號。”【愈說愈近。】李金華起身道:“失敬失敬!”申孝思亦起身道:“少兄臺何至於此?”李金華忙令李忠到了大街,買了幾件新鮮衣服,與謝子蓮換了。謝子蓮道:“二位先生尊姓高名,如何待我若此之厚””【不惟子蓮生疑,即閱書者亦代爲之疑。】申孝思將名姓皆告明謝子蓮,並道:“令伯大人前任此處知府時,救過李先生未過門的夫人,現今帶任保定,令伯大人認爲義女。少兄你與李先生還是門義親哩。快快行個義郎舅禮罷!”【孝思可爲趣極。】謝子蓮果然向李金華深深一揖。李金華自然相還。申孝思道:“稱你爲兄,我年歲過長,況系李老弟爲義親,你算老弟罷。老弟你今多大歲數?”謝子蓮道:“一十三歲。”【幼不忘本,壯必超羣。】申孝思道:“你上保定怎麼跑到天津來了?”謝子蓮道:“我要飯討生,還有甚麼準頭,況且又不認得路呢。”李金華道:“是這麼說,是這麼說。”申孝思道:“果然是親三分相麼。”說着,三人不覺大笑。晚飯業已齊備,三人用過,又說了些閒話。【觀子蓮與金華奇遇,雖曰在人,豈非天緣善巧哉。前有謝公之方便,收金華待聘之妻,保定美操,視義女如己女,何其懷仁無盡量也;今有李公之方便,收杏村落泊之侄,矜恤孤貧,視義親如至親,何其仗義無區別也。然子蓮與淑媛同在髫年,同遭窮迫。一則迫於不得已,而流爲妓女,非獨標雅淡,不足彰其堅貞永操。一則迫於無可奈,而流入乞兒,非獨唱孝歌,亦不足彰其固窮幼志。淑媛也而淑身如玉,子蓮也而蓮潔香遠,彼此磨歷各成其志,天使謝李交相收蓄保節矜孤,同一善行也,前後恰遙相對應。】

    正欲安眠,忽聽河岸之上有婦人哭聲不止。【歌聲才止,哭聲忽來,波外生波。】申孝思道:“這是那裏痛哭?”【悲不忍聞。】李金華仔細聽聽,【用筆用情,一樣仔細。】謝子蓮道:“不用聽了,這又是河岸之上一個老媽媽哭。過午哭了一次了。”【夜半哭聲到客船,有心人曷能忘懷。】李金華道:“也不知爲的甚麼?”謝子蓮道:“聽說他有一子外出,年餘不見音信,家中難以度日。他兒媳百出無奈,自賣本身,以養其婆母。他兒媳婦今日過午被人買去,這是他婆母痛哭。”【大不吉祥之兆。】李金華道:“不知賣於何處?”謝子蓮道:“知不真切。”申孝思道:“我下船探聽探聽。”李金華道:“我去探聽罷。”說着便起身下船。

    到了岸上,遇見一人,遂問道:“兄臺少住,有話請教。”那人站住道:“好說好說。你老有甚麼事?”李金華道:“時聞一婦人痛哭,聽說他有一兒媳,已賣於人,不知賣到何處,請問兄臺知其詳否?”那人道:“你老當是他真哭麼,他這盡是假相!胡弄不知道的。【裝模作樣,大哭小叫,非不良婦,不能弄這伎倆。】他兒被他趕出,他媳被他逼走,因他婧家無人,竟將他媳賣到東關杜家去了。”李金華道:“有此等事。他家姓麼?”那人道:“他兒叫作馮助善。這個老婆娘家姓田,系馮助善後娘。【從鄰人口中,道破真情,方見前回送官坐誤,惡毒心腸。】他兒媳孃家姓高,現今買他的這一家並非此處人氏,系河南固始縣人,姓杜名潤。被流賊之害,進京找其族家,未曾找着,回到此處買了一處房宅,孤身一人,欲辦個妾,好與之作喫作穿,故將馮高氏買去。”李金華道:“多多領教了。”【問者仔細,告者詳明,毒婦作排,略見大概。】那人拱手而去。

    李金華回至船上,訴說一遍。申孝思道:“這必是杜雨亭族間兄弟。何不前去一問,若可挽回,豈不更妙?”李金華道:“天將二鼓,即可速去。叫李忠與弟同往。”申孝思道:“不錯不錯。”

    李金華遂同李忠直赴天津東關,找着杜家門首,將門叩了幾下。門內有人應聲而出,開門相見。李金華道:“杜先生在此處住否?”答道:“豈敢豈敢,那便是在下。尊兄有何事到此?”李金華道:“雨亭兄與先生同族否?”杜潤道:“系弟伯叔兄弟。”【既是雨亭兄弟,自易挽回。】李金華道:“弟系江南之李金華也。與雨亭兄拔貢同年。”杜潤道:“不識尊兄大駕至此,有失遠迎,請裏面敘話罷。”說罷,二人攜手而進。來至客座,分賓主落座。

    李金華道:“兄臺如何到此?”望乞賜教。”杜潤道:“去年冬間,被流賊之害,一家失散,不知死生,弟自己帶了百餘兩黃金投向京都。家兄久已卸任,亦不知避居何處,遂回到天津。實難回家,一題回家,便渾身立戰,真是將膽唬破了。故在此買了一所房宅,置了幾十畝田地,爲長遠之計。”李金華道:“聽說兄臺納了一位如夫人?”杜潤道:“尊兄怎麼得知?”李金華遂將所聞訴明。杜潤道:“題及此事,弟正在難爲之際哩。過午時候,接他到來,他直是暗暗彈淚。弟何曾知這些情由!及細細追問,方知其詳。弟豈敢作此大孽,不得不將他寄在鄰家,保其名節,【不敢污人名節,是真君子身份。】明日在作計議。”李金華欠身道:“兄臺大德,深人景仰。但他婆母甚屬不理,不識兄臺將何以勸之?”杜潤道:“他的身價我分文不要,再排說個正理,並交明是他的鄰佑,自無後患。”不知如何排說,下回分解。

    註解:

    天下之善,莫大於孝弟。天下之惡,莫大於不孝孝弟。孝弟固人所自盡,而不惕於因果報應者也。顧論孝弟而不言因果,則人或疑孝弟必無報應。將謂能孝能弟,不過如是,即不孝不弟,亦不過如是,恐孝弟者因之而日少,不孝弟者且因之而日多也。不知說天堂,即言孝弟之究竟也。明地獄,實立孝弟之監觀也。聖經賢傳,無非講孝教弟之義。佛說道語,罔弗勸善懲惡之書,謝子蓮固聖賢之品地,仙佛之流亞也,故幼不猶人,無聊之庚呼都成熙朝之盛典。貧而乞食,自然之天籟,半屬華國之文章然非有心世道者,入耳而欣賞之。幾何不隨俗調野腔之淹沒不聞哉。於以知仗義恤孤,適泄其維持風化之深心也,獨是恤孤與憐寡並重,恤孤宜急,憐寡尤宜急,恤孤宜爭先憐寡尤不宜讓人。金華之爲善,固有惟日不足之心,而遇先我而爲之者,亦可週章以成他人之美焉。杜潤欲立室家,又不欲人各離其室家,雖當室家流散之頃,獨能捨財憐寡使人失家之後,得以終有其室家,全人名節一舉,應不在雨亭鑑泉下也,此無愧爲杜淦杜清之弟兄也哉。

    理注:

    卻說養素子,救了謝公,杜鑑泉滅了賊寇正是金丹火候,是文烹武練之功。養素子,救謝公是溫養太和。杜清除賊,武練魏勇等過風化店,被獲。是一善消惡。才能俗成風化。又言杜清見申李二人拜帖聞聽船得順風,一直到天津是自泥丸宮,過印堂,至玉池。申李到天津,收謝子蓮。言謝子蓮,伊父去世,譬華落蓮成。又見杜潤送回,馮助善之妻者,是亟養保護,助善之義也。

    儒雲:

    存理遏欲保太和,鑑泉澄清滅諸惡。

    子蓮登船得了水,精氣相合助善多。

    第四十八回毒婦人自遇毒緣善男子終獲善報

    話說李金華聞杜潤之言,甚是稱讚。見天已不早,告向杜潤道:“明早船頭相候罷。”說罷,便拱手告辭。杜潤道:“久仰高趾,幸逢雅躅,何妨少停尊駕,而爲徹夜之談?”李金華道:“船上還有友人,待此迴音,實欲多聞高教,無奈禮有不宜。豈可因一己之無疑,忘他人之有待?”說到這裏,便起身別去。杜潤也不能相強,遂送至大門,拱手而別。

    李金華回至船上,與申謝二人告明,俱稱讚不盡。到了次日早晨,果見杜潤前來。後隨一輛車子,上坐老少二婦,直抵河干。

    李金華即慌忙相迎。申謝二人亦出艙相待。杜李二人相見,攜手登船。大家問了姓名,各說了幾句周旋言語,杜潤即邀李金華同往馮家而去。李金華連聲答應。二人遂來至河干,直至馮氏門首。

    見其門緊閉,【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即將門打了幾下,又呼喚了幾聲,聽的裏面答道:“何人叩門?”杜潤道:“我東關杜姓,昨日接去婦人,問及詳細,方知其夫外出,並非身亡。況此婦人並不欲自賣,我豈可強買,拆散他人夫妻,以成自己因緣?特此送回,望祈開門。”裏面答道:“你管他男的死不死作甚麼,既然接去,過了一夜,便是你家人。今又送回,豈不是作踐人麼!快快領去,勿得混帳!”【自己混帳反說他人。】杜潤道:“雖然接去,寄居鄰佑,並未住在我家。”裏面答道:“到底接到你家去了,莫說你的話無憑,就算實話,誰知在你家的時候怎麼樣呢!【這卻不可以己度人。】快快去罷,再不走,我就要罵了!”【無理反纏,是毒婦口吻。】杜潤道:“現有鄰家老媽媽同來,你問問他,我將人接去如何待承。”裏面並不下問,遂大嗓的罵起來了。【惡血噴人。】杜潤無奈,只好忍氣吞聲。【自有代爲出氣者。】

    馮家鄰居聽得此事,全來相問。杜潤一一說明,衆人無不唱賀。【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故同聲唱賀。】內中一人道:“那馮家老老婆直沒有題頭!”又一人道:“他怎麼這麼不講理,我看看他的利害!”說着便高聲道:“開開門,開開門!”【打抱不平的來了。】旁一婦人道:“你惹他做麼?”那人道:“我是得惹惹他!”說着便用腳踹門。裏面高聲道:“欺我沒人麼!【若果沒人誰敢欺之。】無論誰就來攪我!”說着更罵將起來。那踹門的何能容得,門又踹不開,甚是急躁。旁有一人道:“你算了罷,這個門是弄不開的,他裏面還不知作甚麼哩。”【火上加油。】那踹門的跑到門旁,將身一攛,扒住牆頭縱上身去,跳入牆內。【門能阻君子。牆難擋勇夫。】外面聽見裏面道:“你罵罷,我這就教你罵哩!”復大笑道:“喝的好酒哇,你倆好自在!”又高聲喝道:“我看你往那裏跑?”聽的裏面急溜溜咕咚咚趕了一陣,忽男聲道:“饒了我罷,饒了我罷!咱倆有甚麼仇?”又一女聲道:“你就這麼狠麼?”又聽的叩頭之聲,男女同道:“饒了罷,饒了罷!”又聽得女聲道:“不好了,殺了人了,殺了人了!”忽寂然無聲。【妙筆繪聲,非凡品所及。從喧然而忽寂然,何其簡捷逼肖也。然其曲折傳神處,只此已足,至傷風敗俗之言,實不欲道也。】

    不多一時,那踹門之人開了大門,挺然而出,【劃然大開,如推倒半壁山壯哉。】手內提着血淋淋的兩個人頭。【這是走邪路的下場,戒諸鑑諸。】大聲道:“他這就聽說了。”衆人見之無不驚懼。那人道:“不必害怕,與你們無干,我自去見太爺!”說着便走。【竟自投首,何等敢膽。】那街市之上,隨去多人。杜李只好登船計議。

    待了幾%飯的時候,忽見來了許多人,圍着那殺人之人。那殺人的人笑嘻嘻的走來說道:“殺人不償命,就是我反弄倆錢花花。”【殺奸杜盜,王法不究。】杜潤忙下船相問。才知是那人在本縣領賞。衆中有幾個差人,隨那領過賞的同到馮家而去。杜潤叫馮高氏上車,亦步行隨去。

    高氏見了被殺之屍,嚇的面如土色,不敢言語。只見差人驗過,傳那被殺男家,領了屍去,【是誰家蕩子,玷辱祖父名聲,不孝之極喪身亦何足惜。】又押着將女屍殮起,向馮高氏道:“架出去埋了罷。恬不恥的,留在家裏作甚麼?”馮高氏也無計奈何。杜潤道:“埋了爲是。馮兄回來也不認這宗東西。”【卻將馮助善看差了。】差人找了幾個人,將棺抬去。

    杜潤道:“馮大嫂也不必憂愁,你那身價錢他也花不了,找出可以度日。等着馮兄回家來,那就熬出來了。你找找那錢。”馮高氏找了找,卻在被褥下找出一卷錢鈔。杜潤接過查了查,竟少了京錢三十吊。杜潤道:“一夜之間就花費三十吊錢麼,弄到那裏去哩?內中必有原故!是了是了。”說着便出門向城內奔走,找着一人道:“昨日我交過多少錢?”那人道:“八十吊哇。”杜潤道:“你怎麼交給人家五十吊呢?”那人道:“昨日我給他錢時,借了他三十吊。”【一言詐出。】杜潤道:“使了沒有?”那人道:“沒有使。”杜潤道:“快去取來!”那人不得不將錢拿出。杜潤道:“賣人的錢你們都昧起來了。【昧心錢萬使不得。販賣人者,多犯此病。】可見你們說這宗事的不要良心!”那人也無言可答。杜潤將錢帶回,交於馮高氏道:“有此項錢,再能勤儉,自不至受凍忍飢,我也就走罷。”馮高氏叩頭謝過。【且感且慚。】杜潤欠身而去。

    到了船上,又說了半天話,欲邀申李諸人到他家去,無奈申李即要開船,遂拱手作別。

    申李之船次日抵通州界下船,僱車先至京都,擇寓正陽門外之果子巷。見果子巷口有一大門,上懸金字匾額,乃是放生總局四字。【萬善同歸。】門旁懸有告示數張,亦未暇細看。門內懸一橫牌,李金華走入仔細看過卻是條規:

    第一條曰,人物皆爲生類,必先由人而救及物。

    第二條曰,此局之外另設四局,以便行之周密。

    第三條曰,凡遇貧極無能之人,或老幼不堪之輩,量而賙濟,勿得假公濟私。少壯無賴者不準。

    第四條曰,每年冬月制綿衣一千件,派人各城施捨,不可露此局之名。出舍者只許帶一二件,倘已放出,回局再領。

    第五條曰,凡有素業漁獵者,若將槍網等類自交局中,應發付京錢三十吊,令其另謀生意。倘再習舊業,定從重議罰。

    第六條曰,凡遇春秋之時,派人四外訪查,若有攜槍打生者,以擅持兇器論,即當扭送刑部,正劫賊法。

    第七條曰,二三七八等月,派人買魚施放,隨時定價。倘有故抬高價者,以咢詐論。

    第八條曰,春夏之間,派人四外買放羽族,凡赴局來賣者,雖分文亦不收買。

    第九條曰,凡遇擅殺耕牛者,以國法論。自古非諸侯不殺牛,爾等民人竟行此事,罪當若何?宜細思之。

    第十條曰,凡局中買放者,倘不惜高價,即以任性徇私論。

    第十一條曰,有聞善樂從者,先捐會底,量力施捨後每月會京錢一百文。

    第十二條曰,凡局中所僱工人,皆用會資,首事花費自備,不準動用會中分文。【爲天下善社樹大表帥爲億兆生靈開一面網。足徵皇都所在,聖德周遍,以此倡善。誰不樂從,以此化惡,同歸於治。】

    李金華正然觀看,從內出來一人,後跟一小兒。那人見李金華,遂道:“先生有甚麼事,請裏面坐。”李金華道:“請了請了!我在此看這條規,亦無甚事。”那人道:“先生不是本京人。貴省何處,尊姓高名?”李金華以實相告,並問那人。那人道:“我是在此避難。家居天津城外,姓馮名助善。”正說中間,那小兒道:“咱還不走哇,走罷走罷!”馮助善道:“大人說話,你要上那裏去?”小兒道:“不是看玩戲法的去麼”馮助善道:“那裏有玩戲法的,你這麼淘氣!”那小兒竟抓耳撓腮哭將起來。馮助善道:“是了,咱走!”【吉信相催,到家不遠。】李金華忙道:“馮兄少住,有事相告。”馮助善連聲答應。李金華從腰中拿出幾十錢,遞與那小兒道:“莫要哭,莫要哭,拿着買麼喫。我倆說幾句話。他就領了你去。”那小兒止住哭聲,卻不接錢。李金華道:“我昨日從天津路過,正與兄臺捎一口信來,叫你速速回家。令堂業已去世。”馮助善忙道:“有勞尊駕,不勝感激。”李金華道:“令堂不是田氏麼?”馮助善道:“是。”李金華道:“令正是高氏否?”【不敢彰其母醜。亦不便言其妻良。】馮助善道:“是是是。公何以知之?”李金華道:“你到家自知,急速打整回家罷。我也要回寓了。”馮助善道:“裏面坐坐,饒我杯茶。”李金華連聲告辭。那小兒竟拉住李金華道:“坐坐罷,坐坐罷。”【童子何知,善人是親。】李金華當是他要那幾十錢,又取出給他,仍是不要。【來的不俗。】馮助善道:“先生不用給他錢。我這個孩子有這點好處,不知花錢。”李金華道:“怎麼還帶出令郎來麼?”馮助善道:“不是。這是買的個孩子。昨日局裏老爺們見我老成,賞給我作爲螟蛉。”李金華道:“好孩子,將來不錯。【是誰家馨兒,果爲助善所長保乎。】說是罷,過日再談。”李馮二人分手。

    馮助善見了局中首事,告知其詳。首事因他在局中一年有餘,並未使個大錢,遂拿出三十吊錢,贈爲路費。馮助善再三不要。【不知愛財,但知助善名實相符。】首事人們見他不要,便說是給你小兒的。馮助善不得不勉強收留。到了次日,即僱車回家。

    到了家,夫妻相見,備知前事。遂欲到天津東關叩謝杜潤。那小兒見馮助善要去,他在家不熟,定要跟去。【不見娘生面,孺戀復誰依。】馮助善無奈,帶領小兒直赴東關。及見了杜潤,那些感念之話,自不消題。杜潤見那小兒,不覺又喜又悲,意是杜潤之子。【子失復得,非大德所感萬難父子重逢。】杜潤告知馮助善。馮助善正無以報,即交於杜潤。馮杜二人彼此感激。【觀馮杜二人之前後因果,知天道福善禍淫,報施不爽矣。前有杜潤舍金矜寡,不敢污馮助善生離之妻,保其名節,代爲安置,此種福必獲福報者;後有馮助善收養螟蛉,竟攜回杜潤失散之兒,延人宗嗣,代爲撫畜,此積善而獲善慶者。彼此失便宜是得便宜,閱者宜熟思之。】馮助善告辭回家,總覺難以抬頭,遂將家產急急變賣,夤夜搬走。【爲後母之惡名,致其子離鄉竊逃。此際極難爲情,而益見助善之孝處。】不知搬向何處,下回分解。

    註解:

    天下之毒婦,皆天下之淫婦也。而屏子出媳之事,又往往昭於後母之有淫行,何也名節一失廉恥盡喪。狠毒必至日甚,蓋恨情慾之不暢,必嫉前子爲橫心骨,則百計致其遠離。思往來之不便,必嫌兒媳爲刺眼釘,則千方逼其再醮。當助善被逐之先,早露其賣婦之機,在毒婦或謂家醜難喻外人,而不知俠士憤義,身首兩處,且將遺臭於萬年矣。淫婦可不懼哉。後母尚其鑑之。且夫天下之陷人水火者,人必置已鼎鑊,保人夫婦者,人即全我父子,不必如此之交相感激。萬不異此之兩有奇遇也,故助善收養螟蛉之時。即杜潤送回高氏之日。報應不爽,有可預料者,何待馮助善帶子謝恩,始知杜潤父子之必相會哉,第思助善在局傭工,未使工價分文。殆所謂助善之善乎。且不在他處用之,偏在放生總局傭工,蓋天使之與金華相遇,巧構奇緣,實出人意料外也。若夫放生十二條規,不知創始何年,一自金華見之,則昭然千古矣。

    理注:

    且說李金華,聞杜潤子言,甚是稱讚。到了次早,杜潤將馮高氏送回,馮田氏不收,閉門內行淫亂。歸元鏡雲:有癡愛三娘。馮田氏是癡念癡生,於脾,鄰人是智剛力斷去癡心,故殺人不償命。馮田氏死,馮高氏方能扶助其夫助善,合一得順矣。李金華從放生局得遇馮助善,是善局得善,馮助善回家,助善還杜潤之子,是以德報德。夜間逃走,順水下德州。於黃興相會臺頭寺,是助善臺頭大興善事矣。

    偈雲:

    癡念發狂擾助善,智剛斷淫存正念。

    修心曉得遏欲理,才能助善樂心源。

    第四十九回謁叢林誠心拜懺寓德水立志謀生

    賦曰:且自人皆欲富,誰復安貧?但知計算,不憚辛勤。以致聖賢之說難傳。酷於取利,曹邴之風漸熾,貪以亡仁。既囊中之有畜,竟堂上而無親。到手金銀,即是無常厲鬼。生身父母,方爲增福財神。

    幾句閒言敘過,書接上回。且說馮助善到了家中,聞知一往等事,甚屬難處,遂隱而不出。【助善之心自有天知,豈遂隱沒無聞便無出頭之地耶。】暗找了幾個相識。將一切房產託其變賣,共得百餘金。遂帶領高氏,一車而逃。【逃得乾淨。】馮助善深知京都不易謀生,銀錢雖厚,非老成人所能想,不若驅車南下,遂一直投向山東。

    一日到了德州境界,暫寓於店中,【才離天津,又臨德水,助善之所重者在德,故暫寓於德耳。】再作計議夜中無聊,【中懷抑鬱,難以告人。】因自思道:“世界上那有我這等人,拋家舍業,不能親自以至弄的醜不可聞。是誰之過?咳,倒不如自尋一死,強其現世!”又轉念道:“想我那田氏母親,死的好苦。嘗聽人說,凶死者不得入廟。遊魂飄蕩,是爲餓鬼。我不能養親之生,再不能超親之死,豈非大大的一個逆子!反胡思亂想,是何道理?”【今而知人鬼關昏明界,全在人一轉念間耳,閱者當猛然轉念思及其親焉庶乎可。】想到這裏,遂向高氏道:“待明日早起,我問問店小二,此處有高僧沒有。【非有高僧不能超拔亡人。】若有高僧,我想着做個道場,放個焰口,超拔超拔父母,消除消除罪業,你道如何?”高氏道:“這倒是好事。但咱正在被難之際,並無餘錢可以作福。等着發了財,多作功德,亦無不可。”【既不阻良人辦善又不念毒母舊惡,較諸私財產揚家醜者,真高遠矣。】馮助善道:“你說的也是。但不知陰司苦處,一時也耐不得。總是救度父母爲先。若不遭這樣事,還可少緩。他老人家死的如此不祥,【一念慈祥轉禍爲福。】再故意遲延,於心怎過得去?【於親生身上發慚愧心勇猛念,皆在一個過不去。】況且發財在那裏,若將這倆錢花盡了更辦不成。人而不孝,那裏的財發?【責已厚,望天薄修德俟命非君子不能。】我斷斷好不了的。早晚餓死拉倒!咳,我還發財哩!”高氏道:“既如此說,到明天就辦。至於發財不發財,不必胡想。只要改惡向善,萬無有絕路。常言說的好,‘先善後惡,準惡不準善;先惡後善,準善不準惡。’你能向善,便不能不發財。常言說的又好,‘天無絕人之路,人自絕之耳,’你不自絕,焉有絕路叫你走?【正論高極。】不必憂慮。若是有入善門路,你頭裏走,我定然要跟着。”馮助善道:“你怎麼跟着?想你婦道人家有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嫁從夫,夫死從子。你已嫁入我家,我先不孝,你從我有何好處?反給我添些罪業。”高氏道:“我怎樣給你添罪業?”馮助善道:“我不能順親。我再享婦隨之樂,這不是罪上加罪?”高氏道:“你越說越沾滯,【語越沾滯,筆越活潑。】不用說了。你想怎麼辦,便怎麼辦。睡點覺罷。”那馮助善左思右想,何曾睡得着?【泉臺隱痛,衾影抱慚。】不覺天已五鼓。轉眼日出三竿。

    馮助善起的身來,到了外面,向店小二道:“你們這裏有高僧沒有?”店小二道:“你老說的好和尚麼?【雖尋常語,驚怪中帶出無限提撕。】那可稀罕的狠。莫說吾們這裏,南京到北京,那有出奇僧。官僧拜天地,女僧抱外甥。【雖世俗語,戲謔中寫出無限警教。】你老就沒有聽見這幾句話麼?”馮助善道:“這是說的麼話!天下都是一般而論的麼?有好的就有歹的。那修行和尚,也多的狠。”店小二道:“修行的卻有,可不在這裏。”馮助善道:“何處有呢?”店小二道:“西天有個如來佛,南海有個觀世音。其餘的地方,沒有沒有。”說着又拍手道:“沒有沒有!”【如來觀音皆人也,而後之學者,不能及其成之高,無怪人之拍手大笑。】馮助善聽店小二的話,便自思道:“龜頭蝦蟆眼,不是好東西,一句正經話沒有。”【在助善耳中,不作正經話聽,在作者口中,未嘗不作正經話說。】

    說話之間,從櫃屋中出來一人,年有五十餘歲,向馮助善道:“你老和那個東西說甚麼話。你老問高僧作甚麼?”馮助善以實相告。那店家道:“這裏雖然沒有高僧,也有幾個奔修行的,城內有一永慶寺。老和尚法名廣通,【廣度衆生,通明佛法。】甚是正經。【心正守經,便算好僧。】他有幾個徒弟,也不甚離弦,遠處也有。不若這裏便宜。”馮助善聞此,拱手謝過。遂到了屋中,告知高氏。拿了幾百錢,買了些紙馬、香錁,便進城尋永慶寺而來。

    及至到了寺外,不敢擅進。等了片時,出來兩個小沙彌,手提茶壺,想是買茶去。馮助善向前拱手道:“小師傅要向何往?”一個沙彌答道:“你看我拿着茶壺,還作甚麼去呢?你這就是明知故問。”馮助善道:“想是買茶去了?”答道:“我卻是打酒去。”馮助善道:“怎麼拿茶壺打酒?”答道:“這個壺大呀不,少了不彀喝的。”【你莫拿真話,當瞎話說。】馮助善道:“真打酒去麼?”那一沙彌道:“你聽他說哩!他是合你鬧玩。”【與護國寺沙彌大相懸殊。】馮助善道:“一而不識,怎麼鬧起玩來?”兩沙彌同笑道:“俺倒茶去了。”說着便跑,馮助善只得再等着。不時,那小沙彌提茶回來。向馮助善道:“你怎麼還在這裏?”馮助善道:“我特來參拜老師傅。煩二位通報一聲。”一沙彌道:“拿了門包禮來沒有?”馮助善道:“出家人怎麼動不動的要錢?”答道:“俺出家人喫十方,穿十方,你就不知道麼?”那一沙彌道:“你老不用合他說話,跟我來罷。”【忽然來了好人。】馮助善便跟着進去。前沙彌道:“爾這克是那裏的?”後沙彌道:“你怎麼這麼討人嫌!你說客好哇不?”前沙彌道:“俺偏要說切!”【剋制客感,是金鐘傳切實工夫,曰克,曰客,曰切,作者皆有深心,慎勿忽過。】馮助善道:“天津來的。”前沙彌道:“吾說怎麼眥眥泣泣的。”馮助善道:“你這個小師傅,實在是淘氣。”說着已到禪院。

    前沙彌高聲道:“師爺爺呀,有客來了!”內有人答道:“什麼東西?”前沙彌道:“天津的個人呢!”【摹寫處形神俱露。】內有人急道:“好可惡,好可惡!”說着,便迎出門來。見馮助善便合掌道:“請禪堂裏坐,這些孩子,實在是可惡,不用理他!”馮助善見那和尚說此,便深深一揖道:“這個小師傅,早晚定然不錯,甚是精明。”和尚道:“貧嘴掛搭舌的,何曾有黜出息!”馮助善道:“老和尚可開開殿門。拜過了佛,再來敘話。”那和尚聞此,遂引馮助善進了大殿。叩頭的叩頭,敲磬的敲磬。等時拜畢,馮助善又頂禮那和尚。和尚忙還禮道:“彌陀佛彌陀佛,佛家收去了。”說着便攜馮助善手,同入禪堂,分賓主落座。獻茶已畢,馮助善道:“請教老和尚貴上下?”答道:“法名廣通。領教先生高姓大名?”馮助善以實相告,並告明來意。廣通道:“馮先生言及於此,貧僧情願效力。不知先生意中是專於唸經,是專於拜懺,還是經懺兼行?”馮助善道:“有利亡人者便好。【世之鐃鼓喧喧不齊不戒,不惟無益亡人,反加罪亡人矣。】還求老和尚慈悲示下。”廣通道:“唸經之力緩,拜利之力急。緩者力大,急者利小。若欲於急中求大利益莫高於大悲懺。【法力無邊,死者受益,非助善心誠求之,其誰得領廣通之高教。】馮先生以爲何如?”馮助善道:“如此便拜大悲懺。”廣通道:“請教設壇何處?”馮助善道:“初到貴地,無有便處,即在寺中罷。設壇一切花費,俱在經禮中取齊就是了。”廣通道:“說甚麼經禮呢。”【俗流和尚,以經懺作生涯,獨廣通則不在此。】馮助善道:“不言經禮,弟倒難處。”這時從旁閃過一個和尚,向馮助善道:“請教設幾天壇呢?”馮助善道:“多則幾日,少則幾日呢?”廣通道:“多則七日,少則三日,就是一天亦無不可。”馮助善道:“如此便設七天罷。”旁一和尚道:“寺中人們不足其數,還須外聘。雖是佛法,不可捉取錢寶,然於善主爺們,亦過意不去。事過之後,多也不好,少也不好,反覺兩難。常言說的好,‘先小人,後君子’,倒也不錯。”廣通道:“何須如此。在寺中拜懺,馮先生多具冥資,拔濟亡人就是了。不然擺幾次齋供,大家同作功德,豈不更好?”馮助善道:“壇上應用物件,即乞說明,以便備辦。”廣通道:“無甚可用,僅用香油燈二盞,香一爐,清泉水三杯。至於供養等物,那卻不拘,總不若在十供養中摘取爲妙。若能十樣俱足,更妙不可言矣。”【十供俱足算修全福。】馮助善道:“何爲十供養?”廣通屈指道:“香【句】、花【句】、燈【句】、塗【句】、果【句】、茶【句】、食【句】、寶【句】、珠【句】、衣【句】,這不是十樣麼?”馮助善道:“這十樣卻可俱足。但不知每樣須用多少?”馮助善說畢,旁者欲言,廣通忙道:“無須乎多,只借此以表誠敬而已。”【禮煩則濫。惟潔誠可以通神。】馮助善道:“還用何物呢?”廣通道:“如從權辦,便無他物。若如法辦,須用五采絨線,界方丈爲清淨地,壇外者概不準入。方丈之中,須用香泥塗地。除此之外,無他用矣。”馮助善道:“如法辦理倒覺誠敬。【如法辦,誠心也,即孝心也。其敬佛者,正其敬父母之誠心也。】至於從權一說,總算苟且塞責。餘回店即當備辦一切,僱人送到。上壇的師傅們,必然是用素齋了。”廣通道:“那是自然。”馮助善即拱手告辭。

    回到店中,告知高氏,將所帶銀兩換了幾百吊錢,置辦拜懺應用及素齋等物,僱人挑送永慶寺中。廣通查收畢,訂了開經日期。馮助善遂在城中賃了一所房子,將高氏接入城中。夫婦到了拜懺之期,早去晚回,甚屬誠敬。和尚們也不敢少錯。話不多敘,轉眼已是圓滿。是日夜定,大放焰口,諸事完畢。馮助善送到經資六十吊,【爲後母身上誰能捨得。】向廣通拱手道:“行李空虛,不堪言敬,各奉薄儀,少時心。”廣通總不肯接。推辭再三方收下。道:“馮先生既堅執垂賜,焉敢不領。小和尚們,謝謝馮先生。”衆和尚聞言,一齊拜謝。馮助善自然相陪。周旋已畢,天將五鼓。馮助善方告辭回寓。不覺沉沉睡去。【心願既了夢寐自清。】忽夢見馮田氏身帶枷鎖,來至面前。道:“爲娘悔無及矣。吾兒孝心,感動神靈,爲娘借力出苦,今將往生矣。”說畢,珠淚雙流。【淚從愧心中流出滴滴皆真,始悔從前之假哭不可。】馮助善見馮田氏枷鎖情狀,不覺兩手撲去,放聲大哭,一夢遂醒。醒後痠痛不已。高氏亦被驚醒。夫婦問答之間,竟是兩夢相同。【前者黃心齋割股療病純孝格天,能挽陶氏危病速愈,馬陶兩家兩夢巧符。今有馮助善誠心拜懺至孝感神,能救田氏冥苦得脫,夫婦二人兩夢巧合。其遭後母之變不同,其盡孝則一也。適足見人有孝思,即與天地默相感通,一默成心,千古難沒,前後孝跡,遙遙相爲對照。】

    次日起的身來,馮助善自思道:“經資花費一百餘吊,還有二百餘吊,能盤費幾時?總得想個生財之道,方爲久遠之計。自己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便與高氏商酌。高氏低頭暗想,不知想個甚麼生涯,可聽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孝爲庸行常道也。有其常即有其變,論常而不論變,則孝道終有所未備。變乎常以曲盡其孝者,於黃心齋孝感天地之外,又得一馮助善焉。馮田氏因奸被戕,夫婦之情絕,母子之分亡矣。亦投畀豺虎,投畀有此之列已耳。金鐘傳即補孝經之遺,又安得以孝不孝責馮助善哉。乃馮助善覺有不安於己心者焉。夫不安於己心,即不安於父心。不安於父心,即不合於天理,天下惟合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者,方可謂之孝乃得謂之人。不能化田氏於生前,已爲孝子所深痛。不能安父心於死後,又爲孝思所難已。馮助善蓋有見於此,故爲凱風之可磯不爲小弁之愈疏。其避德州也與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之義合。其拜經懺也,也幹父之蠱。蓋前人愆之義,合超拔田氏,正所以妥父母之先靈也。君子曰,此變乎常以補其孝之未至者也,其孝可謂深至矣,彼椿萱並茂當及時以盡其孝者,烏可自蹈不孝,而抱愧於昊天之罔極也哉。

    理注:

    賦曰大義教勿貪求名利,以行孝爲主。且說馮助善回家,折變家產,夜間逃走。順河逆水,到了德州,參拜廣通,誠心拜懺,拔濟先亡,是性懺悔,自性通達,是進善地步。拜懺之後,亡母超升淨土,是惡念淨盡,後居常寂光土,實是大孝。前有黃心齋,孝感天地,次有馮助善,孝感亡母,得升是前際不生後念不緒,心常空寂又求廣通指示。臺頭寺得遇黃興,方到至善之地也。

    偈雲:

    助善孝母得超升,至此惡念永不生。

    後謀久遠生善意,再遇脾土名黃興。

    第五十回馮助善遇事驚心李金華攜朋就館

    話說馮助善夫婦二人慾想一生財之道,那高氏想了半天道:“你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咱也沒有多本錢,作麼也是不好。依我說來,我在家中作些針線,你尋幾個賣婆來,找個一文半錢的【十指勤勞爲貧小補。】暫且度日。有這倆錢,你常到街上,有那合式的古玩,常行的書籍,收買一二,於中也可找點利息。”【知其夫勞力不勝,因想一風雅生意其奈以利網人者,非助善之本心何。】馮助善搖頭道:“這纔不行哩。第一條,凡作賣婆者多不正經,豈可引誘他們。【三姑六婆淫盜之媒,凡嚴家教者,皆當遵朱子格言,絕其往來。】至於販賣古玩書籍等事,離了欺人,難以發財。那賣東西的非飯來逼口,即衣不遮身,再不然就是不安分的,遊手好閒,玩錢賭博,竊弄多多,更難盡言。多使錢買他的,其中無利,少使錢買他的,便得昧起良心,【點破題目。】我實在作不慣。還得另想。”高氏道:“咱新來乍到,並無可靠的人。指着自己謀畫,真不容易。”馮助善道:“這卻不然。昨在永慶寺與廣通和尚盤旋幾天,甚屬可交。我合他商酌商酌,【商之良婦識見小,謀諸高僧力量大。】求他指條明路,到也不錯。”【助善之眼力不錯,腳根定立不錯。】高氏道:“初次相交,人家知道咱是甚麼人?別看他照應不錯,若着實辦事,恐怕人家不放心罷。”【深知量己,高人一籌。】馮助善道:“若這麼說,又沒了路了。”吾給他個瞎子敲牌子,碰鐺鐺罷。”高氏道:“你就碰去。”

    馮助善喫過早飯,到了永慶寺,與廣通相見,備言其詳。廣通道:“咱雖初次認識,我看先生也甚老成,又好佛法,【好人到處得人心,奸滑乖巧者,聞知自當汗下。】觀其外可知其內。所說買賣一事,先生乍到此處,難以通明。這裏人情乖滑,言過其實,一派虛詐,並無恆情。善的不必真善,惡的不必真惡,難交的狠哩。【道盡世情,非高僧慧眼誰能識破。若此邦之人,得聞法語守恆心,以免此習氣存敬重,以挽此澆風。勿假仁義於口,當發慈悲於心,久之自能純善而無惡,化惡而歸善,其庶幾乎。各勉之戒之也可。】依貧僧主見,不若不作此想,給他個缸裏撈魚,拿牢穩的倒好。”馮助善笑道:“這缸可得有哇!【不用遠求,即在德中。】老和尚可指一缸否?”廣通道:“自然有個缸。【誰謂缸小,曾不容魚,廣通海會,即在庭除。其將以功德水,施之於人乎。】現今與寺中打交道的,有一個雜貨行,【雜貨行着眼。】正少個站櫃的人。先生如不棄嫌,貧僧即可引進。大約每年也有個七八十吊錢,還不彀先生家中用度的麼?”馮助善欠身道:“如此甚好。即求老和尚費心罷。”廣通道:“先生少坐,貧僧去去即來。”馮助善道:“是我坐待佳音罷。”廣通遂起身而出。

    馮助善坐不多時,只見廣通回來,笑道:“巧了巧了,再少遲一時,鋪中便定了人了。”馮助善拱手道:“如此說來,事有成了。”廣通道:“事已妥當。但不知先生算法如何?”馮助善道:“好哇歹的布拉上來了。”廣通道:“這便定局。以後可稱爲馮掌櫃的了。馮掌櫃的,咱便到鋪中看看,定個日子好上櫃去。”馮助善笑道:“老和尚過於辛苦,可歇息歇息,再去不遲。”廣通手拉馮助善道:“既系知交,何必套言,走罷走罷。”二人說着,便攜手同往。

    轉眼到了鋪中。馮助善見門上懸一字號匾,乃是德和隆三字。不覺暗暗點頭道:“【見德和字祥,先爲之驚心。】不德不和,萬難興隆。這個字號卻好的狠,但不知其實如何。”【德爲本,和爲貴。是善理財者張本,慎勿虛掛招牌,有污德和字號。】說着便到了鋪中,與衆家掌櫃的相見。廣通自然一一引進,遂定於次日上櫃。馮助善與廣通皆告辭。各歸住處。馮助善與高氏告知明白,夫婦二人甚是歡喜。

    到了次日,那鋪中早差人來請。馮助善到了鋪中,廣通早已在座。幾個人說了回買賣,酒飯業已齊備。卻是葷素兩便,爲的是廣通持齋。酒飯既畢,廣通遂告辭回寺。馮助善在櫃上照應買賣。

    待了十數天,這一日早起,來了一人,要買口蘑,問是甚價。【賣弄生涯,口上慣會造魔。爾來買口蘑乎,爾來聽口魔乎。】一個掌櫃的答道:“好的賣二百錢一兩。”那人道:“我買的多呀,還是少算個。”答道:“算三吊錢一斛罷。”那人只出兩吊錢。爭竟了半天,【這便不和。】添到兩吊四百錢,上遂賣於那人。那人秤了口蘑而去。不多一時,又來了一人買口蘑。【買口蘑者何多也,亦藉口蘑爲口魔喻耳。】也沒有問價,便秤了一斛,放錢叫收。那掌櫃收錢已畢,向買者道:“全賣三吊二百錢。既然放錢叫收,讓二百罷。”【得了便宜反賣乖,信口造魔,德又何在乎。】買者道:“承讓承讓。”【買者甚喫虧,於德無所失。賣者雖得利,於德大有損。】說着便回頭去了。馮助善看的明白,兩者相較,甚不公平,心中便覺不悅。

    待了一時,又來了幾個人,拿着菜單子。所買甚多,其中山珍海錯,無所不備。說住了價錢,驗了貨物,俱已秤好。那些人道:“先放在這裏。我們還未買齊,等買齊了,再來取罷。”說畢便去。正掌櫃的見那些人去了,便向馮助善道:“你把次一等的按分兩包好,換出這上等的來。”【如此欺心,助善必不承命。】馮助善道:“人家看過,怎麼又換?價錢不對,不賣不的。若這麼作買賣,豈不沒了良心?”【叫醒公道。】正掌櫃的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沾滯!若動不動的就講良心,這買賣也不用作了,喫的甚麼,穿的甚麼,東家的宅子地是怎麼來的?【非昧心人,不能說這昧心話。】如要良心,便不用喫,不用穿,不用置宅子買地。甚麼叫個良心呢?【怪道只圖發財,尚不知良心爲何物。】你空是津通灣衛的人,怎麼婆婆媽媽的?”【心庸常爲淺說,笑因果爲迂談,世之不講良心,反不若婦道者多矣。】馮助善道:“這個事我實在作不來。就發點財,也不爲出奇,別說難保後來怎樣。我賣個老錢茴香豆,也不幹這宗勾當。衆位掌櫃的,請了請了。”【水火不同爐,片刻不併立。】說着,便拱手而去,直向永慶寺來。

    見了廣通,告知其詳。廣通道:“真難說哩,【無限感嘆,如許悲憫盡在四字之中。】等着再作計議罷。卻是城外錢鋪裏也缺少人,我去見見。馮掌櫃的暫且回寓,候我一信。”馮助善道:“又叫老和尚費心哩。我實在是討愧。”廣通道:“只要有成,無不盡力。”說畢,同出。馮助善回寓,廣通便出城而去。

    到了過午,差一小沙彌來請馮助善。馮助善隨去。見了廣通,知是錢行裏又成了。話不多敘,馮助善到了錢鋪,見那些扒底子攙小錢,一切詭弊,更覺難堪。又不肯明說,恐其不對廣通,便假壯有病,【真是大病,何用假妝。】回家而去。

    待了幾日,去見廣通,亦以病相告。廣通笑道:“你老先生不必欺我,好麼又有不對心思處。”馮助善道:“不是不是,誠因有病。”【人之無良,憫世者所甚憂也。曰誠因有病,吾知此言非虛。】廣通道:“亦不用說病不病了。這些買賣行中大都若此。【一語道破時弊。】不若自本自利的,甚是爽快。你老先生不是還有點存項麼,自己想個主意罷。”馮助善道:“作何生意,還求指教。”廣通道:“自大清定鼎,換了衣冠,冬天戴暖帽,夏天戴涼帽,這涼帽的做法惟敝州得傳。可辦些涼帽,或南或北皆可消出。”馮助善道:“上何處置去呢?”廣通道:“城東南有一抬頭寺。【絕妙寺名。】內中住持,系我的師弟,法名廣平,可託他代辦。”馮助善道:“這又得老和尚受勞。”廣通者:“這有何勞,全當散悶散悶。你老先生到寓中再斟酌斟酌,如拿定主意,明天便同赴抬頭寺。”馮助善告辭回寓,告於高氏,遂請了房東一位媽媽與高氏作伴。

    次早,邀同廣通到了抬頭寺。【助善到此,前之埋頭不出者,從可抬頭而興矣。】與廣平相見,告知來意。廣平道:“馮先生可少遲數日。這一陣貨不好辦,大行發往四方,固已不少。去年有一位辦涼帽的客人,姓黃名興,【隨筆帶出。】系大興人氏,去歲未有買齊,因時屆隆冬,遂託餘代辦。言明今春來取,尚未辦齊。等着給他買足,再爲馮先生代買,亦不甚遲。”馮助善聽說先爲黃興辦買。總得少待。

    且說黃興自上年回家。【人謂四大奇書之伏線影射,前後照應如串珠矣。觀此穿插映帶,自在油然,尤非凡筆所可及。】聞知家中一切事務,悲喜交加。【悲喜二字,包孕一切。】又聽得請了李金華申孝思,教他二子,更覺樂極。到了康熙五年二月底,【編年紀月,春秋筆法。】與馬元龍陶同相見,議及請師一事,陶同道:“定於三月初九日上學,至今不見到來。南北相隔數千裏之遙,人家跑到這裏來教書,豈不是妄想麼?”【陶同何淺視申李也,豈不聞一言出口,必踐千里之約乎。】馬元龍道:“既然應許,李印堂那大人物豈有失信之理。”【馬元龍深識金華之爲人,故有是語。】黃興也隨聲附和,三人遂常在莊外,遙遙盼望。轉眼已是三月初八日,尚不見到。馬元龍亦覺遊疑,陶同更覺有理,【愈信不及。】直說李印堂萬萬不能來了。

    到了過午,三人同向觀音堂去訪杜雨亭。說到入學上,杜雨亭道:“諸位兄臺不必着忙。他既然應承,萬無不來之理。再者李印堂乃慷慨率真之人,歷來說一不二。他說明天入學,今不能到,明早亦必趕進來的。”【信必契交於平日,故敢大膽期許於臨時。】馬元龍黃興面面相窺。陶同在旁直是發笑。杜雨亭:“陶兄臺不必笑。我說來,他必定來。”

    這時,忽聽院中高聲道:“杜年兄,杜年兄!”四個跑出屋來,卻是申李二人,彼此一言未答,不覺大笑。申李二人也不知是笑的甚麼。笑了半天,方彼此拱手,讓進禪堂,互問寒溫。尚未落座,李忠抱進行囊,謝子蓮隨後拿着些零碎物件。李金華慌忙按住謝子蓮道:“謝老弟慌的甚麼,叫他們慢慢的收拾就是了,請坐請坐!”在坐衆人俱問謝子蓮爲誰。李金華代爲說明,方各就坐。用過晚飯衆人俱散。

    次早,馬元龍陶同黃興許慶皆來廟中。許慶挨次拜過。馬元龍道:“今乃入學佳期,宜用寅時。可請老夫子入學後,再與三位接風。”李金華連連稱是。便問在何處立塾,馬元龍道:“在敝宅內,倒覺清靜。”說着,申李二人俱衣帽整齊,隨馬元龍等而來。到了塾中,甚是寬闊。幾個學生同到塾內。畢竟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州郡縣邑,莫不各有土產,即莫不各有習俗,德州舊產涼帽,俗尚浮華。而其習氣則在於口魔孔門以謹言爲務,此地偏競多口。佛氏以妄語爲戒,此地半不由衷。是非不明,謬參可否,真僞莫辦,誤定從違,天道本難預期,一有影響,便謂鑿鑿可據。人事誰敢前定。纔有始基,即爲藉藉傳聞,矜門第而樹朋黨,薄鄉里而招怨尤,以賭戲爲風流,稍通文墨,輒稱名士,非呼盧即聚衆狂歌。科第之所由日稀也。以衣冠爲體面,略有進項,便講喫穿。非趨勢即卑視儉樸,家遂之所由速貧也。苟非力破其習,痛除積弊,遷流不知伊于胡底矣。況帽加衆體之上,爲其遠逾他方,高人頭地,乃得有此出產也。苟不俗敦德行,習尚德教,不又且大失清涼之實哉。彼貨殖得,即公平交易,已謂之不受命,又令講天良者,望望然去之若浼,豈復尚有世道人心乎。要之金鐘傳之微意,不過藉此一回,以鍼砭德州之弊病耳,隸斯土者,盍急急自除其口惡,以臻於有德之上界也耶。

    理注:

    且說馮助善夫婦二人,欲想生財之道。以得投托永慶寺,永慶是吉祥。廣通是神通廣大,事理無礙。方能發生善意,助善可能財命皆順。又到臺頭寺,拜謁廣平。臺頭寺見了廣平,以後又遇黃興,源業之主人,才能門入黃庭之所。得到至善之地也。又言申李二人,來到善莊,入也馬黃宅,設教。是外客不入,內塵不撓得養丹之所矣。

    偈雲:

    助善到永慶,投托僧廣通。

    臺頭得平順,才遇主人翁。

    申李到善莊,精氣入丹房。

    內外不出入,自在禮法王。

    第五十一回立規模以古爲型閒談論如神暗助

    話說申李二人同至馬氏塾中,不多一時,有黃心齋兄弟並馬樂孝許順俱來拜師。馬元龍道:“這四個學生。叫黃誠齋與小兒受業於李兄臺。”說畢,向李金華深深一揖道:“這得兄臺多多費心了。”又向申孝思指着黃心齋許順道:“他二人受業於申老兄臺。”說着,又深深一揖,道:“申老兄臺,亦不得辭其勞了。”申李二人同道:“你我兄弟,無庸周旋。這幾個孩子交於我們兄弟就是了。”李金華又笑道:“這位兄臺,到家囑咐囑咐諸位尊嫂,休要溺愛孩子,叫我們教書的作難。”【正見李先生之嚴,非徒打趣諸東也。】馬元龍亦笑道:“先生說的在。我們不定主開主不開。”說畢大家同笑。黃興道:“在一處拜師罷。省的申先生再往吾那邊跑。”【又敘出一塾。】馬元龍道:“申兄臺以爲何如?尊塾設在吾們妹丈院中,暫且在此拜了罷?”申孝思道:“可已可已!”說着,人已齊備。申孝二人先拜過聖牌,【祭引先河,不敢忘本。】馬元龍等亦拜過。然後,四個學生依次行禮。命黃心齋許順拜過申孝思,黃興許慶亦要與申孝思行禮。彼此交拜一回,方令黃誠齋馬樂孝拜李金華。馬元龍黃興又與李金華交拜一回,方各就坐。四個學生在門旁侍立。

    馬元龍道:“黃心齋唸了幾年書。雖然唸了幾部,大約也就忘了。”申孝思道:“唸的那幾部書?”黃心齋躬身道:“詩書易禮。四子書小字也念完了。”申孝思道:“先前從那裏先生?”馬元龍欠身道:“弟領略他幾年這幾部書,卻是講過。不過苟且塞責,還求兄臺大大費心。”申孝思道:“許學生初次上學罷?”許慶忙道:“是。”馬元龍指着馬樂孝道:“這個孩子心裏卻不糊塗。外面太呆,雖然認字不少,一本書也沒念過。黃誠齋雖然唸了二年,只因吾們那位續妹子過於溺愛,加着先生又怕惹氣,【這便差了。】所以與沒念過的一樣。”李金華道:“他不是從兄臺麼?”馬元龍道:“咳,吾們續妹子,說爲弟性情過暴,【這便不是。】遂在外請了一位先生來,卻是個隨風倒。”【奉承內東誤人不淺。】李金華道:“如今教書的大半若此。【說破教書的通病。】這幾句話,沒甚要緊。”黃興倒甚磨不開,便變色道:“總是爲弟不常在家,所以如此。”【雖是實話,究屬遁詞。】

    馬元龍笑道:“這也是誠然。”

    說話之間,酒已齊備。彼此謙讓一回。申孝思遂坐了首座,李金華陪之,馬元龍、黃興、許慶依次落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馬元龍道:“今日入學,禮宜恭敬,但咱們兄弟久未暢飲,可想一酒令,大家歡喜一場。【高師賢弟,萃合一堂,將見聖教復興,古風再詠。吾先爲善莊暢飲三大杯。】也算與二位老夫子接風。”申孝思道:“馬兄臺既說至此,便當從命。但不知作何酒令,還得賜教。”馬元龍道:“大家公議纔是。”李金華道:“不可故意難人,總要撿個通行的,方是正理。”黃興道:“是這樣說。若是說詩談詞,不但沒我的事,連許老大也擱起來了。”申孝思道:“馬兄臺議幾個令大家商酌。”馬元龍作想道:“猜拳太粗俗,傳花有私弊,不若每人想一令,寫出來,捻成鬮兒,抓着何令,便不許推辭。”申李二人俱道:“如此甚妙。說畢,遂如法辦理。”馬元龍道:“這還不公。到底從何而起呢?”李金華道:“也照樣行事罷。”馬元龍會意,便將五人之姓寫了五條,也捻成鬮兒,請首座先抓令條。申孝思遂抓了一鬮,看時卻是寫着笑話二字,【全部金鐘傳,無非孝話。】下贅小字,如聽者不笑,罰說者三杯。”【聽者不孝,竟罰說者,冤極。慎勿聞之不孝,致令說者受罰也可。】

    馬元龍又請申孝思抓那姓條。申孝思抓出一看,卻是個李字。衆人遂向李金華道:“請兄臺先說罷。”李金華道:“說甚麼呢?”衆人同道:“笑話呢。”李金華道:“若是論孝,總得以孝經爲主。”馬元龍道:“李兄臺又要鬥趣。撿着可笑的說個罷。”李金華道:“若說可笑的,便容易了。這年在大街上,見一人前行,後有幾人指他道:‘這個人才不孝順哩。’那人回頭怒道:‘你們說誰不孝順?’衆人見他不依,便說道:‘不是說的你,你才孝順哩。’那人答道:‘我說呢,我說呢,我從來沒有得罪過小子他娘?’”【以事妻爲孝,誰雲孝者之少哉。事妻者既多,無怪乎事親者之少也。】說着,衆人同笑,齊聲叫好。好一個孝順小子。衆人遂同飲三杯。

    李金華又抓一姓條,卻是個許字。許慶便說道:“那一年,我聽得一條事,甚覺可惱。說有一個教書先生,學規甚嚴,鬧的直沒人敢請。竟有一處聞他聲名,特來請他。他卻是最好說話,遂拿着界尺,跟着步行而去。【非自輕也,實教之急耳。】走至半路在一村頭,看見一個少婦人打一老媼,觀者無人答言。這先生遂問道:‘他打的是他甚麼人?’旁觀者答道:‘是他婆母。’這先生聞言,扭住那少婦的頭髮,打了一個不了。打着遂說道:‘你還這麼不孝麼,你還這麼不孝麼?’【忤逆之流,人人得而誅之。】說到這裏,並無人笑。遂又說道:“那少婦人,何曾經過這樣利害,便怒聲道:‘吾們當家的不管我,你管我作甚麼?’這先生道:“我是恨你不孝。你若孝了,我待管你作甚呢?’”衆人同道:“這個孝字,不是那個笑字。”【其談笑而道之,正其涕泣而勸之也。】許慶道:“甚麼是不是的,我不喝酒就好。”衆人被這句話卻嘔笑了。遂各飲三杯酒。惟申孝思不笑。

    衆人喝完,申孝思道:“衆位兄臺,喝幾杯酒沒甚要緊,全成了些婦人排場了。”馬元龍沉吟道:“許老大可惡,怎麼將你這些叔叔伯伯們全看成些婦人?該打該打!”申孝思道:“剛受了先生的氣,又要找後帳麼。”【隨口生嘲,妙妙。】說着,不覺同笑。黃興道:“不用帳不帳的,總得罰許老大三杯酒。”許慶不敢推辭,喝了三杯。亦抓了個姓條,依次說了些笑話。天已不早,大家用過飯。馬元龍道:“今日拜過師,明日上學了。生生也該嚴嚴立個學規。”申孝思道:“這卻不必再立。那論語上弟子入則孝一章,便是六條甚好學規。【第七回李金華以此章開聖教,使大衆有所歸心。此回申孝思又以此章立規模俾及門知所遵守,二公救世之心,不謀而合。】如有違者,按其輕重,或責或罰,決不寬貸。”馬元龍道:“不錯不錯。那本是爲後之教弟子者立的一篇學規。【創論師古,萬世猶新。】無奈後人置而不論。”【舍此六條,另立新規,將師之垂教者何先,弟子所學者何急,盡置而不論,誤人子弟,病根於此。說着,大家又說些閒話,申李二人便告辭回觀音堂。】

    到了廟中,見陶同與杜雨亭、謝子蓮正然喝酒,尚未喫飯。陶同等忙起身道:“二位兄臺,怎麼早早的就散了?我們還喝的高興哩!”杜雨亭道:“馬兄臺也過於多禮,我說今日入學,不便過去打攪,又送過菜來,鬧的陶兄臺也在此寂寞起來。”陶同道:“這卻不然。若不如此,焉得聽這些心法。”【借酒談心,指心說法,清涼境界,如在目前。】李金華道:“你們兄臺們,卻是談起學問來了。吾們竟是放肆了一回。”【暢論孝道與靜談心法同。】杜雨亭道:“我們未曾陪你們二位,你們二位再陪我們喝幾杯罷。”申、李二人俱稱已醉,陶同也不相強,又陪着杜、謝二人喝了幾杯,也用過了飯。

    馬元龍、黃興前來,彼此落座,說了一回話。黃興欠身道:“二位老夫子多多費心罷。弟明日起身赴天津,辦點隨時貨物,到山東走走。德州還有辦下的貨,即隨便帶回。”李金華道:“在德州辦的甚麼貨?”黃興道:“那城東有一抬頭寺,弟與寺中和尚甚屬知交。去年託他辦幾千銀的涼帽,如今也就買齊了。弟到天津住兩天,到德州也就四月半頭。回來總得四月底、五月初頭的。”李金華道:“明天幾時起身?吾們好過去送送。”黃興道:“豈敢豈敢!不過五更天也就走了。衆位千萬不可勞動,就此失陪罷。弟還得到家收拾收拾。”李金華道:“即在這裏餞餞行罷。”黃興拱手道:“心領了,心領了!”說着,遂告辭而去。到了家中檢點行李,到了四更多天,便催車直赴天津。

    一日到了天津,買齊貨物,尚未僱船。黃興到了街上,尋了個剃頭鋪去剃頭。鋪中有幾個閒談。這一人道:“馮助善也不知那向去了。他也過於多心,那田家丫頭不按正行,與他何干?”那一人道:“這是麼話!現在是他老子的女人,莫非不算他娘麼?”這一人道:“他老子爲人不錯,怎麼聚了這麼個女人?”那一人道:“雖然不錯,他那青年的時候。曾私通鄰家一寡婦,這就是那點報應。況且他前妻死了,也有了兒子。他那麼大年紀又聚花朵兒似的,這麼個閨女豈不是自取其禍!可惜馮助善少年老成,不該遭這家變,陪着他那個死老子丟這樣人。”這一人道:“他老子這算報應。正是淫人弱寡,人必淫其妻女。既然遭這宗報,怎麼該有這麼個好兒?”那一人道:“他雖有這點罪,從小最是孝順。【孝順還生孝順兒信然。】他老子也極有德行的。”【姦淫一節折盡三世之福,雖有德行,亦不必言矣。】這一人道:“如此說來,那善惡報應是一毫也不能差了。”黃興聽了不覺問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馮助善是個作甚麼的?”那人答道:“也念過書,也學過買賣。無論在那鋪裏,總是常不了。這買賣行中,原是得道就使,【窺何言。,技同穿窬。】他動不動就講良心,所以不常。”【非不常也,正因人之不常而自保其常耳。】黃興自思道:“我這大年紀若得這麼個人,替我分分心纔好。無論多少本錢,託付他先放心,又損不了陰德。”不時頭已剃完,遂僱船直向山東而去。

    這日到了德州,將所帶的貨物盡行發出,兌了銀兩,即僱車赴抬頭寺。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聖賢之教人也。先實行而後文字,故孔門以入孝出弟六大端,立萬世教弟子之模,蓋爲有教化,而後有人心風俗耳,後世習而不察,寢先此旨,徒講文字,不務實行,此人心之所由不古,風俗之所由日壞也。宗之者宋有朱子,元有魯齋。首以小學教人,先實行而後文字,獨得聖教之真傳,所以血食千秋,皆得配享於聖廟焉。不謂降至於今,竟有不失其旨者,又有元德印堂之兩人。異日姓氏傳聞,閭里增輝,其馨香之報應,必斷斷不爽矣。夫報應亦何嘗或爽哉。觀於馮氏之已事,議之者盡旁白於無心之過客,從知淫有淫報,猶之善有善報也。然既得淫報,竟生賢子,又有令人不解者,及竊聽之,知其祖父之培植使然。乃豁然無復疑義矣。馮助善獨講良心,誠可託之人也,黃興賞識於未得相識之先,殆亦有心之人哉。

    理注:

    言申李二人,同至馬氏塾中,不多時,四個學生同來拜師。申孝思入黃宅,李印堂入馬宅。原是精入心竅氣入脾藏。杜雨亭仍在觀音堂內,是各得其所,至此以後,外不入,內不搖,三家共一體。各得養道之所矣。惟有黃興外出,從天津,至德州,至天津。聞助善到德水,得助善將平生事業,付於助善矣。

    偈雲:

    三寶各得所,教訓心誠哉。

    忠孝有規謀,助善得貨財。

    第五十二回論天良信口談天觀法諭誠心問法

    話說黃興在德州發盡貨物,兌明銀兩,遂僱車到抬頭寺。及至到了寺中,與廣平相見,各道渴想畢,即到大殿拜佛。拜畢方入禪堂。這時,廣通、馮助善皆在座。彼此謙讓,分先後而上下之。

    馮助善向黃興道:“老先生府居何處?高姓尊諱,即求賜教。”黃興以實相告,並問馮助善家鄉姓名。馮助善亦一一告知。黃興起身道:“尊兄幾時到此?”【前已心慕其善,今竟幸遇其人,不覺喜出望外。】馮助善道:“到德州已一月有餘。昨日纔到寶剎。”黃興道:“到此有何貴幹?”馮助善道:“只因無可謀生,略有微貲,意欲辦買涼帽,少增利息。”黃興道:“與平師傅何以相識?”廣通忙接口道:“馮先生與貧僧相熟。”黃興道:“老和當寶剎何處呢?”廣通道:“即在城內永慶寺。法名廣通。這寺和尚系貧僧師弟。”黃興欠身道:“失敬失敬。老和尚與馮久久有故交麼?”廣通道:“馮先生到敝州才一月有餘,焉有久交。然雖非久交,實爲知己。”黃興道:“馮兄與老和尚何以相遇?”黃通遂將馮助善如何唸經超拔父母,如何上櫃屢講天良,以至各處不常,見他如此,知爲正人君子,不得不高攀一步的話,向黃興歷道其詳。馮助善道:“愚昧無知。實蒙過獎。”

    黃興道:“不但老和尚如此稱讚,我久聞芳名。”馮助善聞此,不覺變色道:“無名可稱。老先生是故意高抬,還是果有所聞呢”?【恐人說出田氏醜不可聞。】黃興道:“誠有所聞。尊名非虛。”馮助善益變色道:“老先生在何處聞之,【天津人口中,已分清道白,此善本不善,有何不可與聞乎。】望乞賜教。”黃興聞廣通之言,便信所聞非虛,又見馮助善屢屢變色,亦就不敢以實告,遂含糊應道:“餘在城內發賣貨物,在行中聽說馮兄之名,早切景仰了。”馮助善方放下心,正色道:“餘到德州,仰蒙廣老和尚屢次提拔,不能安身,甚覺愧愧。但餘一生總喫了天良二字的虧了。【天必不肯。】無論所遇怎樣艱難,直是忘不下他。咳,莫非有點天良的,便沒有飯喫麼!”黃興道:“馮兄言之差矣。惟有天良的,天才給飯喫哩。莫看眼前一點,常言說的好:‘君子無事且耐時’,耐到時候,自然有個時來運轉。”【並非寬慰語。】馮助善道:“老先生這一句話正合賤意。但餘雖不敢離天良,不知天良早已離了餘也。聽見說過,君子無德怨自修,【天艮不失可與入德。】總是有損於德的。天萬不能護佑,餘之德毫無一點。今日又怨這怨那,老先生莫要見笑。”黃興道:“據廣老和尚所述,尊兄一切事蹟,足見尊兄之德矣。出門在外,行李空乏忘不了尊父母,不吝錢財,請高僧超拔先靈,於父母亡後猶能如此,尊兄之孝可知矣;固守窮困,不敢少忘天良,尊兄之廉可知矣。【聲聞過情,君子恥之。黃興之稱馮助善,稱量而與,非過情之譽也。】況且天良,即人心耳。守住天良,非能正心麼?正心必邀天佑,天即在人心中,人心正則天心無不正矣。再者,天即吾親也。人能時不忘親,便是時不忘天。你不忘天,天豈能忘你麼?這正是-天喫飯。”【千古創論,實千古庸言。此書俗言,即人間至理。】馮助善道:“正是此話,餘在買賣上若掩了天良,雖日得千金,餘也萬萬不肯的。”【德爲本,財爲末,買賣人的要着。】黃興道:“餘南北奔波,未嘗苟且分文。尊兄之意,與餘甚合。餘有一妄言,不知尊意肯從否?”馮助善道:“若能效力,無不聽從。”黃興道:“餘年將六十,未嘗遇一同心。昨在城內,一聞尊名,便恨不能見。今幸相逢,實天湊良緣。【守天良人,即會見信天良人,非天湊良緣而何。】領晤之下,益加欽慕。若肯俯允,便當肆談。”馮助善道:“老先生若有處用餘,即請明言,何必如此稱羨,令餘無地可容。”黃興道:“餘之生意這裏當家的深知明白,欲求尊兄勿辭,辛苦少分餘心。不知尊意如何?”廣通忙道:“甚好甚好!無怪乎你二位越喇越近。馮先生不可推辭。”廣平在旁也接口道:“黃老先生若欲請馮先生執掌買賣,誠得其人。馮先生萬不能推辭。”馮助善道:“初次相遇,怎能敢允。老先生的事業如是之大,亦恐餘纔不及,難以支持。常言說的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望老先生三思。”【不輕去就恐負重託,此正其可託處。】黃興笑道:“餘頗能知人。既然實意相托,便無二意。尊兄若是決意不允,定是棄嫌老朽了。再者,所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莫非謂餘亦是那些作買賣的流亞麼?實話對尊兄說罷,若是尊兄不講天良,萬不敢有請。爲的是買賣之中,尊兄不忘天良,故大膽相求。”【點明信心重用者,在天良一點。】馮助善道:“老先生決意下顧,敢不從命。但賤內在德,實難脫累。故有負尊意,望度愚情,不至見罪,萬幸萬幸。”黃興笑道:“尊夫人隨船北上,餘家中還有幾間茅廊草舍,堪避風雨。如肯賜顧,豈不甚便!”馮助善未及答話,廣通忙道:“馮先生再要推辭,貧僧就要失言了。”馮助善道:“雖難推辭,還乞賜教。”【人謀事求之不得,彼偏讓之有餘,助善更高人一頭。】廣平道:“既不推辭,也就無容再說了。”馮助善道“總要領教。”廣通笑道:“若再推辭,豈非不識進退了麼!”說畢欠身道:“失言失言!”又道:“有罪有罪!”馮助善道:“黃先生不棄愚才,敢不從命。”黃興躬身道:“有屈尊駕,多多擔戴!”廣通道:“這就是一家人了,不可套言。”說着,齋已齊備。

    大家用過便飯,廣平將黃興買貨帳薄及所買涼帽,一一交清。次日清早,黃興邀同馮助善齊赴城內。廣平強留,用了早齋。黃興送廣平齋資四十吊,亦算謝廣平代辦貨物之勞。【黃興慷慨好施。】廣平那肯收納,黃興見他堅執不收,遂道:“既不肯收,求當家的多買香燭,替餘供佛罷。”廣平無奈,方纔收下。黃興求廣平僱了幾輛大車,將貨載到,點到船上。馮助善到了寓中,告知高氏,亦甚觀喜樂從。【守定天良,同有恆心。必遇非常大事業,故有非常大歡喜。】即僱了車子,也搬到黃興船上去。諸事完畢,馮助善欲到永慶寺告別。黃興亦欣然相隨。二人到了永慶寺,與廣通敘談之際,黃興見客座之中,懸一小字橫披,不覺用神細看。見上面寫的是:

    孝之爲道也。惟僧家易,亦惟僧家難;惟僧家毀之極,亦惟僧有成之高。假有人焉,於削髮後,即能恪遵三皈,詳持十戒,或專念彌陀之號,或深參大覺之宗,或以往西方爲出世之門,或以生淨土爲終身之願。幼歲出家,先驅烏後就耕。學無躐等。中年剔度,既進銳莫退速,意祕年拴,立志無移,憑色空破開眼界,守身不二,將生死掛在心頭。若能習以爲常,豈無樂趣?如引操之不怠,方是真修。斯時種其因,他日獲其果。近則身體髮膚竟是金剛不朽攘,遠則高曾祖父,居然拔濟而超升。其孝也,不誠大矣哉。及推其工夫,亦是僧家本分,並非他有奇異。誰得謂之不易?雖然,人自有生以來,墮入塵濁私慾日熾,天良漸滅,凡其所好,推脫不開,以至皈依佛而不知佛事,皈依法而不解法則。皈依僧而不行僧律,故生靈礙我;除之犯殺生戒;物類益我,取之犯偷盜戒;女色悅我,近之犯淫慾戒;言談任我,縱之犯妄語戒;佳釀醉我,服之犯飲酒戒;居住安我,享之犯坐臥高廣大訂閱戒;妝飾華我,染之犯花鬘纓珞、香油塗身戒;音樂誘我,趨之犯歌舞作倡故往觀聽戒;貨財富我,求之犯捉金銀錢寶戒;口腹慰我,隨之犯非時食戒。接引之名,念來念去,去而不來,如來之旨,愈入愈深,深而不入,普提樹無影無形。金蓮臺沒花沒味。訛解虛空,妄談寂滅,具戒雖知,反增名字沙彌之笑。三衣雖受,仍是禿頭光棍之流。生身父母,無以養之,亦無以報之,罪未嘗無以累之,自己形骸於此毀矣,更於此墮矣。孽焉得於此終?其不孝也至矣哉!況今之爲僧者,尤甚於此乎!不彼不此,言之不屑,非僧非俗,殺有餘辜。吾安和不謂其之極歟,莫道言不留情?試向百尺竿頭爭上下,九蓮臺畔認分明。金光一點無私照,普濟羣迷入大乘。天下均沾利益,何況祖宗嚴慈。苟不識此,即早還俗,或少減不孝之罪,悟澈謹識。【字字金石,言言珠玉。叫醒惡夢打破禪關。後之閱是則者,發勇猛心,作金剛經讀也可,生愧悔心,作藥師經讀也可,開慈悲心作法華經讀也可。數百字功兼三乘,有限言果證三昧。倘有善知識,必謂餘言非虛也,豈徒是稱讚已哉。】

    看畢遂問道:“這是京都護國寺悟澈和尚麼?”廣通答道:“是那位老和尚示衆的。”黃興道:“悟澈和尚,深通佛法,但不知佛法訣竅,卻在何處。”廣通道:“這一篇示衆法,諭便是不二法門。【孝爲三界猶尊法,闢開八萬四十門。】這就是訣竅。若迷昧無知,各處探搜,終無了明日期。”黃興道:“這麼說來,只在一個孝字麼?”【孝爲修行人一株老本,又爲修行人一盞慈燈。老本不虧,了脫色身即能超脫父母之先靈。慈燈不滅,了明心地,即可復全父母之性天,如此方無愧爲佛家弟子。】廣通道:“除此之外,那有奧妙?【叫醒釋道,不離孝道。】這一篇大主宰,全在未數句上。所以貧僧見此諭後,便還俗了好幾個徒弟。爲的是怕他怕不住清規,到不如及早開消,省得褻污佛法。他招不孝之罪,貧僧也分餘辜。至俗人所說‘孩子不長命應當出家’,那全是自欺語。童真入道,成道固高;童真入道,污道尤甚。所以童真入道而成道者,萬不得一。半路出家成道者,不計其數。因着甘苦備嘗,無不看破。那童真入道者,及年長几歲,不知濁塵苦處,反望之流涎,以爲甘不可題。總有嚴師,亦難禁止貧僧看到這裏。見有幾個徒弟難以修行,遂吩咐他們各自散去。有不肯的,無非爲的家貧,貧僧便給他點東西,可以作個生理,也就無之不可了。”黃興道:“這也是老和尚的慈悲。”廣通未及答話,忽聽院中一人喊道:“廣師兄在屋中沒有?”廣通慌忙相接。畢竟是誰,下回分解。

    註解:

    且天之所以予於我,與我之所以得乎天者,亦不過此良心已耳。何也良心即天心也即親心也。亦即我孝親之孝心也,孝於親。則不失其良心,即得乎親心。亦即合乎天心,天下未有合乎天心而不獲天之慶賞者,所以天不愛道。地不愛寶,安富尊榮,子孫蕃衍,皆孝心之所感召亦即良心之所極至也。彼不孝者喪其良心,便背乎親心與天心,顯之龍雷之轟擊微之疾病之磨難。顛連困苦,斬宗絕嗣,皆不孝而喪其良心者之必然也。在家如是,出家亦無不如是,顧或者曰,出家無家亦恪遵三皈,詳持十戒已耳。何必復言存天良申孝思哉。不知三皈者範圍吾身,恐濁塵之迷污其天良也,十戒者,保全吾。性拜經懺以超拔其父母也。既雲:學佛乃得盡孝,不言盡孝,別無佛法,出家者,全受乎父母之天良,而奉持之以真孝思,成佛者,全歸乎父母之天良,而成就其爲真孝子也。廣通雲示衆法諭,便是不二法門,訣竅只在一個孝字。蓋深通佛法,乃得有此確論,非離卻佛法而故造此創論也。此佛法之本於孝道,而孝道之宜盡於僧家者有如此。

    理注:

    且說馮助善於黃興合夥,將貨物付於馮助善照管。黃興是意中正神,馮助善是識中助神,正神副神同歸善莊,是到至善之地,方能轉識成智。華嚴經雲:得貨物乃爲紹降佛種。法華經雲:領知衆物,爲窮子認父,付於家業,除/二十年。所應得的,皆以得之,得佛法分矣。

    偈雲:

    黃興正義,助善副義。

    助發善成,共合一局。

    黃興得助善,兩家共相契。

    今投原業主,助發實相義。

    第五十三回道法中與僧無異宦場上惟利有靈

    話說廣通正與黃興論僧家正諦,忽聽院中有人呼及於他,遂忙接入禪堂。卻是德州高真觀一個道士,姓黃名子中。與黃興馮助善各問明姓氏,黃子中遂在旁落座。大家敘些閒話。

    黃興意將悟澈法諭抄一張回家給杜雨亭看,遂向廣通道:“老和尚這章法諭乞抄賜一張,餘帶回家去,也可隨便請人謄寫幾張,各寺中送張,叫那些和尚們也照此修持,豈不是好?【黃興亦善道中有心人也,不然,何以百忙中樂此閒事耶。】雖是悟澈和尚的法諭,也是老和尚的功德。”廣通道:“這法諭凡去年在法源寺受過戒的和尚,大都皆有。這本是悟老和尚在法源寺傳戒曉諭衆和尚。”【從永慶寺引出法源寺來,高僧外又有一個成之最高者。佛法開源,端修首善,不識本源,受戒何益。】黃興道:“悟澈和尚在法源寺作了方丈了麼?受過戒的知道,未在那裏受過戒的都不知此法諭。勞勞大筆罷。”廣通道:“這卻容易。”遂研墨取紙在桌上抄寫。

    黃子中在旁看了一遍笑道:“果然僧道無二理。我那裏有白雲觀法諭,系法師司空一如的,與此意相同。”【從高真觀引出白雲觀來,賞一境更開一境,高道士上又有成道最高者。道家爲元門,僧家爲空門,今法師姓司空名一如,由元悟空。隱義昭然,明示入學仙遠不如修佛近,只爲道法一如佛法也。要皆自聖道始所以示衆修道,仍不離乎孝道也。自古及今,白雲飄飄,內身昇天者,何一不從孝道中來哉。】廣通笑着答道:“我怎麼未見過?”黃子中道:“我裱好了就放在經箱裏,未曾懸掛,你怎麼能見過?”廣通道:“你這才大大的錯了。那本是懸在客座令人看的。倘有見了驚心的,方不負法師之意。你卻倒好,成了獨得之妙了。”【修道者慎勿祕法不傳。】黃子中道:“我怕孩子們毀壞了,所以藏着。”廣通道:“你連個孩子管不住麼?”黃子中道:“你莫往下說了,我回去就懸起來。”黃興道:“那一章合這一章差不多麼?”黃子中道:“大意相同,話不一樣。”【清淨經與心經同知,其要者一言而終,雖五千言亦不離此。】黃興道:“黃師爺你也記得否?”黃子中道:“許記個不大差麼?”黃興道:“可賜教否?”黃子中道:“有何不可,我想想着。”黃興道:“說一遍怎能聽清,也勞勞大筆罷。”【黃興問道心誠,傳道心切,既樂觀佛法,又樂觀道法。清閒中卻令高僧高道兩有此忙筆。】黃子中道:“可已可已。”遂援筆寫出,其黃興看時,上面寫的是:

    三教之中,佛名釋,聖名儒,惟道仍以道名。正以其能正天地之精、性命之原,更能孝其先天父母、後天孝妣。諺有云:“道不離俗”,故在世者姓某稱爲某鍊師,出世者姓某尊爲某真人。既以父母之姓爲姓,安得不以父母之心爲心?父母令其入觀拜師之心,大抵恐其壽之短,願其生之長者多,大抵恐自己衰老,膝前淒涼者多。而我於入觀後,偏將此意置而不聞,一味荒佚,百般作踐,將自己之形骸視爲仇讎,以至與死爲鄰,尚不追悔。上幹天地之怒,下增祖宗之罪。噫,爾先人何其不幸至此!倘能頓加修省,痛改前非,雖性命不全,必求光輝,坎離不合,必求既濟。俾得名登金闕,位列天仙,有德之祖父高升,無德之祖父出苦,全憑一點真心,跳出萬劫幻海,是非道者本分歟。不然,父母生我,我絕其嗣,一不孝也;名爲出家,不供菽水,二不孝也;遠離庭幃,增親思憶,三不孝也;任口胡談,貽親羞辱,四不孝也;忤作非爲,毫無恐懼,五不孝也;遊手好閒,不顧名節,六不孝也;褻瀆神明,毀傷身體,七不孝也;肆無忌憚,罪及生身,八不孝也。似此數則,略爲指明,他有不孝,非言能罄。總之玷太上之規一分,加不孝之罪十丈。異端雖邪,恥與爲列,世有呼此等爲異端者,彼尚力爲之辨,不知人僅目爲異端,吾見其不及異端也遠矣。嗚乎,道門不幸,實家門之不幸也,亦即天地之不幸也!苟有自知警戒重視一身者,即當速爲精進,莫少蹉跎。一朝推倒乾坤,三世良緣頓證。莫道塵寰華麗,須向喫緊着手。吾知其時,亦當迎面唱喝。雖系草草數語,力行自有效驗,倘有不實,誰其哄汝。【不言元而自元,不言妙而自妙,朗朗高談,堂堂大道。後之閱是則者,正心術,作感應篇讀也可。掃塵氛,作清淨經讀也可,破隱微,作道德經讀也可。一字之訣。不離倫常,八卦之象,不過日用,倘有悟道者,解透此章,即當踢倒鼎爐,滅卻水火,速速跑到家中,高聲叫道,我的爹呀,我的娘呀。】

    黃子中寫完,遞與黃興。黃興與那一章僧家法諭包在一處,即欲告辭。馮助善亦說了些承情不盡後會有期之話。廣通定準留齋。黃子中辭去。黃馮二人推脫不開,只好叨饒。用齋已畢,方告辭回船。廣通送至河岸。因天色不早,三人在河岸說了幾句話,廣通方別去回寺。

    黃興於次日即催趲開船。恰遇順風,直抵滄州,遂靠了岸。黃興下船,隨便買點零用東西。只見前面靠着一隻大船,上掛黃旗,乃是滄州正堂。多少跟隨人,上上下下紛紛亂竄。黃興遂往前走,迎面來了一人,黃興隨意問道:“兄臺這裏大老爺要向何往?”那人道:“升了天津府了,這就要上任去。”黃興道:“既然升了,怎麼那旗上還寫滄州正堂四字?”那人道:“你說的那船上麼?那是新官纔來上任。”黃興道:“前任那裏。”那人低聲道:“前任景州,纔到了不多日子,就升到這裏來。”黃興亦低聲道:“怎麼這麼快呀?”【莫非錢神所使乎。】那人道:“看怎麼快哩。他曾坐過天津縣,因爲問錯了案子,被府官謝大老爺問明那案,纔將他撤任。【滄州民口中,找補卜文卿擅誤好人一筆。】後來謝官升了保定府,又升到按察司,所以他真不得地。可巧謝官去年冬天告病回籍。路過這裏,還鬧回糟,那接謝官任的姓胡名升,一門就是認的錢,這個官合了式子了,在胡家花了倆,遂選到故城,幾天就升了景州知州,不多日子又升到這裏來。該着這裏糟眼圈子了。”黃興道:“是那裏的人呢?”那人道:“他姓卜名文卿,外號叫他個不問清。【爲官得此綽號醜極。】你老想想,有好沒好呢?再者,凡拿錢在上司手裏弄出來的,還有好貨麼?”【既費資本,必有拋磚引玉之行,故無好貨。】黃興道:“不可胡言亂語的,倘乎冒到他耳朵裏,還了不得了。請罷請罷。”說畢,遂進街買了點麼。剛要回頭,聽得街旁茶鋪裏幾個人說道:“這兩月可將人收拾彀了,成天家神出鬼沒,不定在那裏碰見他老人家。這還好,早早的升了。”【反言透出,愈見杜清官聲之美。】黃興無心再往下聽,漸漸走到河邊上了船,一夜不題。

    次日直到天津,又靠了船,住了幾天,合式也發賣些涼帽。住到七八天上,方見天津知府坐船到來。及至在街上行走,聽得人紛紛議論。黃興聞知,甚覺奇異。不知爲何,下回分解。

    註解:

    儒釋異稱,惟道仍以道名者何也。道者孝之郛也,孝者道之域也。孝爲道之體根乎天地之精,道爲孝之用,通乎性命之原,道合天地,所以揭其孝之始,道全性命,所以要其孝之終,蓋天本孝道賦我一天道即天也。孝即天之所以爲天者,盡其孝復其天矣可稱爲宇宙之孝子。乃可稱爲古今之道人。道不離孝離孝非道也,故道仍以道名也,所以坎離不合者不可爲道。惟孝有以安其宅,性命不全者,不足言道,惟孝有以啓其途。然道律森嚴,玷太上之規一分,即加不孝之罪十丈。不若修淨土爲方便法門也,非然者,人我之見大,貪嗔癡心業不除,莫謂毫無成就,即定中已出陰神,不能推倒乾坤。究竟只成清虛之鬼,猶之曳裾侯門。昏暮求榮買官要爵有玷官箴者五方有難厭之人心,千載有難逃之清議。反不如不貴顯者之孝子,猶能流芳百代也。此卜文卿與司空一如之法諭聯爲一回也。孝之見於道家者又如此。

    理注:

    卻說廣通,正與黃興議論僧家正諦,忽聽院中有人呼喚,遂忙接入。卻是高真觀道士黃子中者。黃道士見僧家法諭,又引出白雲觀道家法諭來,兩家法諭,同歸黃興手,佛法道法皆歸方寸至善之地也。

    偈雲:

    僧道原來無二致,皆參至善自知之。

    私慾淨盡心無妄,不二法門是止止。

    第五十四回明燈下細論忠奸照壁前詳觀政教

    話說黃興船抵天津,因發賣涼帽,多住了幾天。這日正在大街閒遊,聽得三一攢,兩一攢的,紛紛議論,全說新府官:“不是杜大老爺麼?怎麼卜文卿那個混帳小子又來了!”【雖在上者不好,卒不宜在下者誹謗。噫今爲天津人,後當爲地獄鬼矣。】一人答道:“我也聽見說調任滄州,怎麼卻是升了咱們這裏知府?”【有詈官之民,焉得無酷民之官乎。】黃興在滄州親見其事,更覺疑惑。【沒一旬餘,有何功勳。如此升調之速耶,吾亦爲之驚疑。】那些人正然議論,忽然來了一人向衆人道:“你們知道這個不問清是怎麼升的不?”衆人同道:“不知道呢,正然拿悶哩!”那人道:“我才聽得一信,不知真假。說是胡升因杜官系皇上欽調,不敢冒然。及奏明聖上,卻正合聖意,不但將杜官升爲知府,已越級調爲順天府府尹。【杜清特擢三臺,實稱其職。】那胡升得了上諭,卜文卿聽知此信,又在胡升手裏花了倆錢,竟改升到咱們這裏知府。衆人同道:“要叫卜文卿在此處坐上二年,那就糟了糕了。”【以糟招糟耳。】

    黃興聽得明白,遂慌忙來到船上,告知馮助善。馮助善道:“亦不敢說怎樣,這卜官也有明白時候。【找補第二回斷案明白,然亦是瞎貓碰着死老鼠。】雖然是走的門子,倘乎強於往年。到此處找補一手,亦未可知。”黃興道:“這也是或者之望。”說話之間,晚飯齊備。二人在一桌用過晚飯,天已更餘。遂點上燈,二人對坐,【明燈一盞,對照天良。】說了回買賣,算了回帳。涼帽已發出大半,遂商量買齊了銀子,帶貨進京,或可多找點利息。

    諸事已畢,黃興道:“人說錢能通神,今日信然。”【那知錢也能追魂落魄。】馮助善道:“何以見之?”黃興道:“你看此處知府,若沒有錢,就會升的這麼快麼?”【莫道升得快,但恐一敗塗地。】馮助善道:“這皆是一般奸臣,混亂天下。若沒有奸臣,他家有座金泰山,也是無用之物。”【忽發嘔世語,令人心跳。】黃興笑道:“你給他們抬轎麼?他也配算奸臣?【罵極語亦誠然語。】若是真奸人,還不說他奸哩!這是些個贓官,自明朝就沒有奸臣。全說嚴嵩奸,那也是個贓官。若說這一類的,就算奸臣,當年那些奸臣聽見,好麼大哭一場,說他們敗壞奸臣門風哩。”【恨入骨髓。】馮助善道:“這麼說來,既然沒有跟上當年奸臣的,亦必沒有忠臣了。”黃興道:“那卻不然。聖德所感,自然要出些忠臣扶保社稷。”【一朝出世,便是贓官對頭。】馮助善道:“天津府前任謝公總算忠臣罷?”黃興道:“我知不甚清,大約是個好官。”馮助善道:“凡能愛民者,皆算忠臣。那謝公在天津時,愛民之至,逢冤必明,遇惡必除,年豐則勸,年兇則賑,其愛民無所不至。要知民乃天子之民,愛民非所以忠君麼!”黃興道:“若果如是,誠所謂杜稷臣矣。那滄州前任知州,是個忠臣。我在滄州聽得他勤於治民,不憚勞苦。【第一要着。】再者,他原是杜雨亭兄弟,焉能好不?”馮助善道:“誰是杜雨亭?”黃興遂將杜雨亭出處詳說一遍。馮助善道:“這裏有一人也系固始縣人,名喚杜潤,定是他們兄弟了。”黃興道:“杜潤怎麼到此?”馮助善也將杜潤來由細說一遍,並連連稱道:“那更是個好人了。”【戴恩不忘。】黃興道:“何以見之?”馮助善聞此色變。黃興見他變色,遂忙道:“你知這裏銀價不?”【便是認錯。】馮助善道:“說不甚清。”黃興遂忙跑出艙去,問那管船的道:“你們知道這裏銀價不?”答道:“我們又不買賣銀子,何曾索聽這個?”【誰要你知道。】黃興向艙內道“馮大哥別出去呀,我索聽索聽去。”馮助善道:“明日索聽去罷。”【誰要你留他。】黃興道:“說閒話還當了甚麼?我索聽明白就早進京要緊。”【皆不是肺腑話。】馮助善道:“你老先生真是糊塗了。【因問一句糊塗語,不得不故裝糊塗。】今索聽明白,也得明日再買,何苦的大晚晌家,各處裏跑。”黃興道:“我一生最好聽人勸,不去就不去。”【遮掩半天足以彀了。】說着回到艙內,遂又引起別的話來。【黃興善能察言觀色,東拉西扯,令友忘下,前話休題。】說了一回二人即安眠。

    次日早起,黃興到了街上,兌好銀兩,即打整進京。仍由河路抵通州。黃興意欲在通州索聽索聽涼帽行情,若對式了,就不必再向京裏跑,遂與馮助善商酌。馮助善道:“我先到城裏去問問。”黃興道:“你走一趟罷。”馮助善到了城裏,問明行情,倒有些利息,便回去告知黃興。黃興即決意發賣。住了一日,又叫馮助善進城會賣。馮助善會好價錢,將涼帽搬運至城內。黃興將一切行李也僱車拉進通州。看了客寓,黃興也出去兌買銀兩。路過通州儒學門前,見照壁上貼着一張字,不覺留神細看,見上面寫的是:

    儒學正堂示:

    聞之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統其終則爲政,要其始則爲教。操政教之權者,端在於士,士之所以得其權者,又端在於館師。近觀今之爲館師者,多爲貧所累,並不必學通文、熟言、正行端,僅貪束金無多,以至誤人不少,良可慨也。然士而設教,爲貧所累者亦非不可,須學之不通者速求其通,文之不熟者速求其熟,言之不正者正之,行之不端者端之,使得於我者取爲準繩,方不失館師身份。況設教者,學之通、文之熟,更有賴於爲弟子者。譬有弟子四,一念大學,一念中庸,一念論語,一念孟子,我終日爲之講者,此四書也。聽其讀者,此四書也。及念大學者念畢,則又念中庸;念中庸者念畢,則又念論語;念論語者念畢,則又念孟子。講着教他念,彼僅念一遍,我之聽且講者已四周,人即中材。二年可通一經,教讀十年,經書講聽不下數十週,學之不通者通矣,文之不熟者熟矣,至於言正行端,更覺易易。倘言行有失,爲弟子者必不我從,時時以此爲念。其不正不端,這又幾何哉?苟不顧此,但能作幾句八股文章,一經入庠,便謀爲館師,弟子之有才者聽其才,迂者斥其迂,講聽草草,毫不加意,漸漸自業愈荒,弟子愈迷。尚詡詡不知自揣,目若無人,吾不知其何以立於人間?將國家之制藝命題必以四書之意,漠不關心,其學安在?豈不知自古無不孝之聖,未嘗有必孝之士。無不孝之士,始能有行孝之民。民無觸動,賴士之感化。士無知識憑聖之典章,故孔門設教先以學示爲士之基,更以學推及人之化。苟身列儒林,徒沾沾於文學間賣弄筆墨,豈非學中之罪人乎?然今之爲學者,何莫不然?將聖人爲學之本意置而不顧,竟憑無限巧思,作竊取功名之路,可哀哉,可懼哉!朱子注曰: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先覺者,果何爲乎?亦不過不忘本已耳。本者,孝也。孝之外雖有專長,亦不得繼先聖之統,故繼聖者獨曾子,曾子非孝思不匱者哉。先聖先賢固非後學所可及。既爲學中人,便不可自畫其志,豈可以自己之修持,讓他人之功力?孔子云:“當仁不讓於師”,當恪遵之,當勇行之。不然,自賊賊人,欺人欺天,誰得辭其咎歟?況身爲儒流,所作所爲,皆爲小民之指示乎?彼有不良,誰之過也?彼有令德,誰之功也?即爲學不仕,亦可將此孝行爲後世子孫嚴其規範,烏得將百行之先視爲草芥?誰無父母?誰無天良?父母之愛我何如?而我之天良,豈可頓失?況我身爲父母之骨血,我之所賴以生者,皆父母之養育,亦父母之德行乎?若一味不悟,任己之便,父母之約束等諸虛妄,婦女之見識,行於庭幃。既然妄本失源,焉得不斬宗絕嗣?烏乎不痛!凡我同學,各細思之。如故意不察,自當詳革,勿謂勸之不早也。【小不能破大不能載。萬卷精髓,千秋表帥,後之閱是則者講學問作論語讀也。可入精微作大學中庸讀也可,正風化作孟子讀也可,句句是心,字字是淚。筆下生雲,行間出日,倘有善學者,一爲披閱,即當手提界尺,打盡天下讀書者。】

    看畢,以爲甚好,遂回到寓中,拿了筆墨紙張,直赴儒學,將紙按到照壁,草草抄訖,【前借僧道大筆,今番自己揮毫,黃興商客耳。乃能素敬三教,故詳觀政教,筆而記之,爲子孫遺規範。爲天下樹聲教,勝於世之營利奔忙者真高遠矣。宜其有賢孝嗣出,書香不斷,蘭桂齊芳也。】帶回寓中。與悟澈法諭、司空一如法諭收在一處。【珍藏法寶,也可謂三教歸一。】及兌明瞭銀兩,便僱了兩輛車子,自坐一輛,馮助善夫婦坐一輛,齊向善莊。

    這日到了家中,馮高氏與陶氏相見。黃興說明來歷,即與馮助善打掃出一所閒院,令其安家。【講天良人,自有個好收場。】自己遂向塾中拜望申孝思。二人問候一番,又向李金華塾中去。到了塾門,見李金華正在那裏拿着界尺,怒打黃誠齋。不知爲何,下回分解。

    註解:

    今以教學之相長也,不惟師有益於弟。弟亦且有益於師,說命曰惟斆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學。觀於儒學告示一則,愈恍然於學通文熟言正行端之即斆即學也。然必即斆以爲學,抱愧已屬良多,至學文本不通熟,言行本不端正,而又不能藉教學以熟其文,而通其學正其言,以端其行,不但無益子弟,亦且誤人子弟,不特誤人子弟,亦且大壞風化。何也。館師者,先覺也。已無所覺何以覺人。已無所爲,人將所效乎,況乎不以聖賢之學爲學,是爲僞學。不以聖賢之教爲教,便爲邪教,夫聖賢所學者孝也,聖賢所教者亦孝也。惟學孝乃可得聖賢之祕訣,亦惟教孝乃可得聖賢之真傳,蓋孝者本也,本立而道生,一德裕則百行俱舉矣。金鐘傳欲彌論孟之所未備,故發聖賢之所未發。其有功於聖門者大矣。豈沾沾爲館師樹其坊標已哉。然而世道人心,胥自士人基之。尤自館師啓之,館師之責任匪輕矣。亦何弗熟讀金鐘傳,以昌明孔聖之宗旨,端士習以正風化也耶。

    理注:

    忽聞卜問清,又到天津,原是胡升專權。且黃興從天津到通州,又有助善幫辦,是天意通順來到通州,又得儒教法諭,是三教歸一。

    偈雲:

    三教正論歸黃興,黃色脾土望四宮。

    金木水火合一處,大道由來無二宗。

    第五十五回佳徒弟才高責重酸秀才弊大心窮

    話說黃興到了李金華塾外,窺見次子受責,不便入室,遂卻步轉回。走至自己學門以外,聽得塾中怒聲大發,又卻步走到院內,暗暗窺伺。卻是許順被責,亦不問何事,即回到家中。自思道:“誠齋心性聰敏,作爲不苟,【足見誠齋身分。】這是爲着甚麼呢?【豈不知禮義責備賢者。】至於許順本是個莊家孩子,那卻不足爲怪。”【這便是護局子。】遂向陶氏說了一遍。陶氏道:“從先我害這個病,如今我卻好了。【居然化毒,陶成賢良。】你怎麼也入了此門?【溺愛一着,是誤子弟病根。】人家的孩子就該打,自己的孩子就準沒有差麼?若沒有錯,他老師也不能胡打亂敲的。”黃興道:“不是這樣說。申先生有兩歲年紀,到底溫柔些。【這卻不然,那知學規更嚴。】那李先生年青少壯,性情暴躁,【教不嚴,師之惰,李先生勤於教讀,非性情暴躁也。】吾所以說這個。”陶氏道:“暴躁也罷。孩子們沒有一點錯,總不能拿邪嫌。再者,李先生上了這幾月學。無所不教,教的孩子們全都循規蹈矩的,真有個學生樣子。從先乍上學的時候,我還說他教的孩子們盡會弄酸排場,這不是沒要緊麼?後來時候長了,才見先生們教訓,是教孩子們實行不虧哩。”【今之教學者,何不講此。】黃興道:“是些甚麼酸款?我也聽聽。”陶氏道:“你聽着罷。先生教孩子們寅時就得起來,須梳頭洗臉,不準邋邋遢遢的。梳洗完畢,因着你沒在家,便叫他先來見我。須站在門旁。我若起來,他便問道:‘媽媽睡醒了。兒要上學去了,媽媽還叫兒作麼否?’我若未起,須待我醒來,問道:‘媽媽起來不?兒上學去,媽媽有事用兒否?’我或起或未起,若叫他上學去,先向我深深一揖,倒退而出。【此是第一條學規,由入則孝上做起。】到學中先拜聖牌,次揖老師,然後歸坐唸書。放學時候,又拜聖牌,再揖老師。【聖人百世師,故先拜聖,次拜師,以示朝夕不忘誠敬。】到家時候還得給我作揖。【晨昏定省畢生皆應如是。】成天家勞勞叨叨的,就是這麼些個事。【此是用時習實功,倫常日用。習慣成自然,足見其學不厭誨不倦處。】若是誠齋家來,還得揖他哥哥,不論走到那裏,凡遇長上,必站立問候,久未見者,也得作揖,【是第二條學規,由出則弟上行去。】不準放肆一點。一句瞎話也不準說。【此是第三條學規,極之以謹信。】同學們須要和氣,【此是第四條學規,教之泛愛衆。】誰比誰強,誰就得敬誰。【即是第五條學規,教之以親仁。】那些事一言難盡。等時放了學,你看着罷。合唱戲的一樣,【揖讓成風,古道皆然。】又要給你作揖了,狠有些意思。”

    正說之間,黃心齋家來了。果然向黃興作揖道:“爹爹喫了飯沒有?”黃興笑道:“這麼大個人,卻也學上來了。”【雖白頭小子,亦宜如此。】黃心齋不敢多言,遂又拜過陶氏。說着黃誠齋也回來了,見了黃興深深一揖,面帶笑容道:“爹爹纔到家麼?”黃興道:“來到半天了。你老師好哇?”黃誠齋道:“老師卻是身安。爹爹在外身體勞乏,卻是面色甚好。”黃興道:“好哇,沒病沒災的。你坐下罷。”黃誠齋應道:“是。”嘴裏答應着,卻轉到陶氏身旁深深一揖,又向心齋揖過,方回至門旁落座。【寫誠齋從容中禮,如一幅畫圖。】黃興見他面無憂色,遂笑問道:“你老師生麼氣哩?”黃誠齋道:“老師沒生氣呀!”黃興道:“虧來你老師教訓好,怎麼學着撒謊?我在門外看見,沒有進去。那打的是誰呀?”黃誠齋笑道:“那是因爲兒說差了話,打了幾界尺,也不大麼疼。”黃興道:“說差了麼話呀?你對我說來。”黃誠齋見哄不過去,遂直言告道:“今天早飯後,老師沒在書房。馬錶弟使老師的筆寫字。寫完了,擱差了地處。老師回來,便問誰動筆哩。馬錶弟見問,不敢答言。【馬生犯不謹規,如實承認尚有可恕。】老師定問是誰。我看着事不能了,遂向老師道:‘老師沒要生氣。’老師忙接道:‘你動筆哩。只許今一次,後再如此,定不能恕!’我見老師息怒,便道:‘不是門生動筆,是馬樂孝動筆。’這句話沒要緊,老師的氣反大了,說:‘是你沒動筆,怎麼攙話接舌?這麼大膽哪,這就該打!你又說是馬樂孝動筆。他動筆用着你說麼?這便無愛衆之意,更該打!’僅將爲兒打了幾界尺。不過臊皮就是了,打的並不疼。”黃興道:“沒打你表弟麼?”黃誠齋道:“說他問着還不說,所謂信又何在?也打了兩下。”黃興道:“這還罷了。”【先生嚴教是公心,東家疼愛有偏見。】又問黃心齋道:“你老師爲甚麼打許順呢?”黃心齋道:“爲的教他放學回去,總得給他母親哥嫂作揖。他家說是不必,家裏的事,你老師還知道麼,他便從了。【有違孝思務本之意烏乎可。】今日老師合旁人說話,說起這個來了,鬧的老師也知道了,所以打他。”【打的是不循實行明,犯入孝之條。況一欺哄,便違謹信戒。】黃興道:“這些故事真是不少。唸書就是了,也不知弄這些閒情作甚麼!”【以先務爲閒情,儒教之所由失其真傳也。】陶氏笑道:“你忘了他老師說的學規了麼?不是說甚麼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就是那個理。如不能行,學一個好嘴子,賊鬼流滑,將來莫有壞不了的。這麼着唸書,那怕文學不好,上達不了,總成個正經人。那麼爲學,就是作官爲宦,也短不了捱罵,落一個臭名兒天下傳揚,丟人擺怪,損陰喪德,再鬧的斬宗絕嗣。那算誰的錯處,莫非不怒先生麼?”【陶氏居然陶成女中智慧矣。欽其性情之雅正,心地之明亮可以振頹俗可以警迷頑。慎勿讀書昧理,以致敗壞名教,貽祖父羞,惹婦人笑也。】黃興道:“你一個婦人家,比我還明白。【不但比你明白,世之教學誤人者皆當爲之汗下。】要知四海之內,不若婦人者多多,豈但我自己一人?”【的真不假。】陶氏道:“喫飯罷,別說這些閒話了!”說畢,遂用過飯。

    黃興又過李金華那邊看望。二人見面周旋一回,說些外省見聞,遂將那三張三教法諭遞與李金華。李金華看了一遍,遂道:“三教之中,雖各有弊病,卻只怨爲士一家。爲士的若能通明正道,那兩家萬無不從之理。【釋道兩教歸咎於儒,爲士責任關係重大。】況且僧道兩家,也得先念四書,通明瞭其中大意,方可再學經卷。這一張儒學示,甚是透徹。若那爲館師的身體力行,自然爲聖門功臣。像這時那些酸秀才們,真是沒有說頭。”【一句抹倒假斯文。】黃興道:“常言說的好,‘窮秀才,窮秀才’呢。他爲窮所累,也是不得不如此。”李金華笑道:“秀才可不窮。上而公卿,下而邑宰,及一切教諭,皆是從秀才出。況且胸藏八斗,學富五車,怎麼會窮呢?”黃興道:“俗說窮秀才,也不能無因哪。”李金華道:“非秀才窮,實爲秀才者自窮之也。其窮有四:詩書不通,學之窮也;義理不作,行之窮也;甘於秀才,志之窮也;難脫秀才,術之窮也。有此四窮,遂終日憂悶不解,愈趨愈下,便不得不算個窮秀才耳。若像這告示所說,先竭力於孝,使學者法之自然,有個天運循環。”【儒士敦本教化熙洽一道同風,國家慶祥入學出弟俗美中天。】黃興道:“一個論孝的秀才,也沒有麼。”李金華道:“莫說論孝,連書上的字,都鬧不清哩!”黃興道:“你說的呀!”李金華笑道:“有一個笑話,說是一個館師講四書,講到子游問孝一章,說道:“子游是孔子弟子。一日來問孝,孔子答道:‘如今的孝子,但能養親。親不若犬馬,何也?人之養犬馬者,皆能養了,總得恭敬他點。若不恭敬他,何以別爲犬馬乎?’這是講錯了的。【如此當令聖人哭。】又有一個不認字的,與徒弟們講到孝上。說是千萬要孝父親,至於母親,孝不孝沒要緊。若按禮說,更不可孝母親。曲禮曰:‘母不敬’呢!【如此更令周公恥。】又有一個信因果常講佛法的,說是爲人三世行善,方能轉生個母狗。禮記上說,‘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可見母狗最不容易託生了。”黃興笑道:“這一個不但講錯了,而且認錯了。誠令人可笑!”李金華笑道:“那宗先生若轉生個母狗,還是萬福哩!那裏母狗叫他轉生?”說着不覺大笑。

    這時從外來了二人,李金華慌忙迎出。黃興亦隨之。四人同揖,讓進書房。若問是誰,下回分解。

    註解:

    且自虞廷有司徒,而庠序學校。三代因之,皆所以明人倫也。孔子集羣聖以承道統,而後入孝出弟之教責歸師儒焉。厥後制藝開科,務進取者,但講文字,不論實修。讀聖賢書,求其身體而力行者,百不得一。遂置孝弟於不顧矣。即有二三持衡者爲之提唱聖教,而積重難返,愈趨愈下,始猶先讀六經,後習詩文。繼則不通六經,即習詩文,所以魚魯弗詳真僞莫辨。文舛字差,貽笑大方,至學窮行窮志窮術窮。秀才有四窮之目,其高明者,專工文章,爭趨時尚,巧潤詩賦。曲中試官,求功名誠利且速矣。不知求功名愈利,去聖教愈遠也,求功名愈速,墜濁流愈深也。金鐘傳本四書以立學規,即據學規以課生徒,其有不合者。撻以記之,入孝出弟,謹信泛愛,隨在肆應。不過霎時耳,豈有礙於講經論文也哉,奈館師自誤誤入。俾子弟輩讀書數載。悖親陵長,不知孝弟爲何物。且不令謹信,必滋詭詐。不使泛愛,必生傲慢,揆彼子弟輩父兄之初心,豈真欲其如斯哉。況乎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其幾希,讀書者原爲保其幾希耳。試觀今之教讀者是令人保其幾希乎。抑令人喪其幾希乎。嗚乎,何其可哀而可懼耶。

    理注:

    話說黃興聽說申李二位先生,教學生甚有次序,是教爲學的實行,不虧人人孰行孝悌。各各尊敬長上。其不是,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領人同歸大化,此書可爲益世寶訓,讀斯書者,莫視爲老生常談。稱理說可爲三教宗旨,實補於性理未發之遺。申李二位,教的四個學生,可名四端,諸事不苟,原是行住坐臥不離者個,端方正直,才能保太和中和矣。又申李馬陶黃杜等,同在善莊,皆不出方寸之外,修身之士,皆可看末後了義一着矣。

    偈雲:

    修身學道莫談玄,三教須知孝爲先。

    善行步步踏實地,做到力盡皆是禪。

    第五十六回齊宗正戒人詬訟喻太初勸友完婚

    話說李金華丕與黃興敘談,見外面二人攜手而進。黃興看時,卻是本莊齊宗正與化爲福。李金華同黃興迎入書房,分賓主落座。

    齊宗正道:“黃大哥幾時回來的?”黃興道:“到不多時。”齊宗正道:“這一趟買賣若何?”黃興道:“無大生機,多少落幾個。見利雖微,卻是一大喜事。”【得一善友勝於得利百倍。】齊宗正道:“甚麼喜事?”李金華亦隨口相問。黃興道:“在德州無意之間偶得至友。真是傾亦可以從此歇心了。”【一點良心萬金可託。】齊宗正道:“貴友姓甚名誰?”黃興道:“姓馮名助善。”李金華忙道:“是天津人否?”黃興道:“不錯呀!先生認識此人麼?”李金華道:“也算一面之交罷。”黃興道:“先生怎麼認識他?”李金華道:“先前此人曾在京都,弟路過天津,與他稍過家信。”黃興道:“先生亦知此人家中如何否?”【代爲全其室家比君之聞知更真切。】李金華道:“弟在天津路過,怎麼會知道那些事,咱管人家家中如何作甚麼?【妙在不說破。】如此說來,老大哥你必知道了?”黃興道:“那是自然。他家裏無掛無礙,甚是困苦,只有其妻高氏現已隨來。這就是他家中事,知道不知道有何妨礙?”【亦妙在不言田氏之醜,但舉高氏之賢,皆是口頭陰德耳。】齊宗正道:“怎麼作爲至交呢?”黃興遂將馮助善怎樣講天良,一一說了個明白。

    在座者無不稱讚。齊宗正道:“這天良二字,纔沒法說哩!這不是,化爲福在此,他家種個五六十畝地,年年也彀過的。他有一塊地,靠着陶家的。”黃興道:“陶甚麼家?”齊宗正道:“陶萬一的侄子陶富家。仗恃着他叔叔的利害,硬不說理,【勿恃富豪而欺窮困便積無限陰騭,世人當以陶富爲鑑】將化爲福的地耕過兩壟去。化爲福看見了,說了說他,他還要打化爲福。化爲福也是難受哇,便要進城喊冤。吾勸了他一回,他總是難喫那個味,定準要去。吾拉他到這裏來,求李先生開解開解他。”【排難解紛李先生於善莊不一而足。】化爲福道:“不是咱不好說話,你看他家那個勢利,還了的麼?吾是得纏纏他,他那怕成了龍,吾也得扳扳他那脊角!”齊宗正道:“扳扳脊角沒要緊,得花多少錢呢!花的那錢只值這兩壟地麼?你說,走到衙門口,誰不要錢?衙役也伸着手,書辦也張着口,多少跟官的拉着也不叫走。羸了也是捉老斗,輸了也是捉老斗,花一個七青八黃,落一個喪氣垂首。有點麼的還好,沒有麼的就現醜,掀不開鍋,餓瘦了狗,【】一場病,鬧一個沒的有。這就是打官司的落頭!【此一段抵得一篇息訟詞,可以釋怨忿,可以除煩惱,可以保身家。念彼鄉老雖一錢一粟,皆從血汗中來,何苦剜血肉,供送衙胥。倘與行霸相爭,不能強忍,其不傷身敗產者幾希,尚其熟讀此言而痛忍之,則訟不勸而自息矣。】化爲福你也想想。”李金華笑道:“齊老先生管許沒見過陰騭文。陰騭文上說:‘勿壞人之名利。’【分明要人勿唆人之爭訟,乃反言以出之,故妙。】衙門裏的人剛說弄倆錢,你老先生這一棒給人家打散了。”【打散了正好免的人使作孽錢。】黃興笑道:“先生莫湊趣了。”李金華道:“化大哥總要忍耐一二。【忍忍忍,福自穩萬禍消化一無損。】若定準要成訟,花些個錢,他也不該個死罪,無非給你的地。還有麼事呢?這兩壟地還能有二畝麼?”齊宗正道:“那裏有那麼些呢,不過二三分地處。”李金華道:“可有來呀。二三分地還值大些錢麼?若一經官,不花不花,好麼也就過了額哩。”【得不償失尚其三思。】化爲福道:“花倆錢也罷,吾到底看看他那個利害。”李金華道:“他利害麼?官比他還利害哩!頭一件他比你花的起。他的錢多,自然要佔上分。你有倆錢,準買動官麼?這會的官,就是認的錢,你當是他還認的你麼?依着我說,你暫且喫些屈,自有個分曉。【能喫十分屈自受無窮福。】如不然,還有一個主意,這不是我那東家回來麼,等等陶萬一必然來看望他,叫我那東家陪他這裏來。齊老先生領着化大哥到此,就說你們二位上他家去,聽說上這裏來了,故找到這裏來。化大哥就說冒犯了,他侄子來求他莫怪着,特來賠禮。他必然問爲着甚麼,你就以實告。看他說麼,我自有道理。”化爲福道:“這又得先生費心。”李金華道:“沒要緊的事,沒要緊的事。”齊宗正道:“這也不錯,還是先生見的是。”說着遂告辭而去。黃興亦回家。

    不多一時,黃興陪進一人。走到院中,高聲叫道:“先生你的鄉親來了!”李金華答道:“誰呀誰呀?”說着已走出門來。見是喻太初,遂拱手道:“你老先生那陣風颳了來的?”【一陣花信風,吹到月下老。】喻太初亦拱手道:“特來拜訪。”說着遂進了書房。李金華道:“老先生怎麼來的?”喻太初道:“騎牲口來的。”李金華遂叫馬樂孝出去拿行李。馬樂孝應聲而去,李金華道:“老先生既然下降,不能無事。”喻太初道:“也算有點事罷。一句話可說不完。”【一夕美談,千古佳話。】李金華道:“如此歇歇再說罷。”

    這時馬樂孝收進行李,遂到家告知馬元龍。馬元龍遂吩咐預備了飯,出來與喻太初相見。彼此問明名姓,說了回閒話,飯已齊備,遂留黃興陪客。大家用過了飯,喝過了茶,李金華便問喻太初爲何而來。

    喻太初道:“說起來這話可就長了。四月底有一安徽人到咱們村中訪問兄臺,適遇我於村頭。他問及兄臺,我遂以實相告。那人跺腳道:‘登山涉水,撲了個空。’【悵然空返其情難安。】我問他姓甚名誰,家鄉何處,爲甚麼到此。他說他是安徽滁州人,姓謝名聯桂。他父現任山東青州知府,他祖父曾任直隸按察司,前坐過天津府。在天津時,因豪霸一案收了一女,姓賀閨名淑媛,曾許配兄臺你,【淑媛矢志靡他非別,有所仰望終身也。】尚未婚娶。說許配之後,兄臺你進京去了,並無音信。後來他祖父在天津差人進京問過,在保定也差人進京問過,卒無蹤跡。後來他祖父卸事,路過滄州,被賊擄驚,他賀氏姑姑被賊搶去。”【比前之楊村豪霸一節,遭險更甚,愈令金華喫一大驚。】李金華聽到這裏,那臉便紅了,那汗也不知從何處來。【貞女遭險誰不爲之汗下。】喻太初見他那樣遂忙道:“兄臺不必着急,那謝聯桂說的明白,說他賀氏姑姑死保其節。”李金華聽此一句又不覺兩淚流下。【非真玉碎香消埋沒無聞也。李先生莫漫悼亡。】喻太初又忙道:“兄臺不必傷心,你聽着罷。那謝聯桂說,多虧天津一個叫任習正的,救出他賀氏姑姑,埋於密松林內,又被他賊扒出,命不該死,幸而復生。【何不先及此言,免得汗出淚下。】那賊黨哄到家去,又要霸佔他賀氏姑姑。他賀氏姑姑打死賊子。那賊黨無常鬼矇眼,竟告在案下。那滄州官就是鑑泉杜公。審問之下,大破賊情,救出他賀氏姑姑,方保無虞。”李金華聽到這裏,神氣少定。【閱是書者亦可略以歇眼。】喻太初又述謝聯桂說謝杏村夫婦被劫始終,並後來怎樣攜賀淑媛同上青州的話備述一遍。李金華道:“那謝聯桂從青州赴江寧去的麼?”喻太初道:“不是。他說他祖父在青州住了幾日,帶他隨他祖母及賀氏母女同回家去。到家之後,欲赴江寧尋找兄臺你,怕差旁人不甚的當,故差他去。那知又撲了個空。餘想家中無事,遂對他說餘與兄臺系至交,謝少爺不必憂虞,餘情願代走一趟,來找兄臺你。【不辭遠勞,非有他望也,正報前此力保其家之大德耳。】或回家完婚,或赴安徽完婚,餘承當者事。那謝聯桂遂千託萬託,託了一遍。他說江寧府和大老爺系他家親戚,遂投向府衙而去,也不知他是甚麼親戚。餘既然應承,焉敢失信。到了次日,收拾行李,也坐船、也僱牲口,一路之上,甚覺平順。兄臺呀,急速起身,成全此事去罷!尊嫂在義親門上,也不是久遠之計。那怕花燭之後,急忙轉回呢。”李金華道:“從來沒有作難的事,這可碰上了。”黃興道:“東家還擋着先生娶先生娘子麼,作甚麼難呢?”馬元龍道:“姻婚大事。到了如今,豈可不辦?況且有這些羅唆呢。”李金華反覆躊躇,總覺難處。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天地之命脈,根乎人心,發之則爲正氣祕之則爲天良。故天良者氣自正,既講天良,必無瞞心昧己之行,黃興之與馮助善,可謂知人善任矣。昧天良者氣必偏,不講天良,故有仗勢壓人之事,陶富之於化爲福,未免欺人太甚焉。獨是欺人之人,亦何地蔑有哉。有欺人而尚知天良者,即有欺人而不顧天良者,尚知天良,有時欺人,或有時不欺人,不顧天良,一味欺人。無一事不欺人。至被不顧天良者之欺,則欺我者蜂擁而出,其欺愈難忍受矣。人何故因一人之欺,更自投於羣欺我者之林乎。齊宗正戒人詬訟,亦勸其永葆天良,容忍人欺,以直報怨已耳,夫天下惟以直報怨者,欺能以德報德。喻太初爲友遠勞,倘亦不昧天良,故以德報德,既已應承而無或欺人之議乎。觀其備述一是,始知喪盡天良者,必將欺人之極慘。能存正氣者,不避欺我之叢集也。賀淑媛如是之死而復生,寄人籬下,急急迎婚當不可曠日持久焉。然而沿天地之命脈者,轉覺反覆躊躇而難處矣。

    理注:

    卻說李先生,正與黃東家敘談。忽見從外來了二人,一是齊中正,一是化爲福。齊莊中正端化爲福,四人問答之間,黃興又說得助善之友。下邊才說,陶福多種化爲福的地,陶化相爭,皆是爲淨心地,有齊李二人調處,自然義氣得平。言之未盡,又來了喻太初,原是理事同歸善境。特來與李金華送信,言說謝聯桂,訪察李印堂迎親之事是欲精神相會,大丹可成矣。

    偈雲:

    中正化福心爲祥,太初卻來進善鄉。

    欲將東南成五數,須得探花到南方。

    第五十七回敦大義代友迎親念舊恩撫孤送葬

    話說李金華聞喻太初一片言語,不知怎樣纔好,反覆思維,總難措手。【失信不可,失義亦不可。李先生之爲難在此。】唯太初道:“先生何必爲難,這也不是甚麼難辦的事。不辦卻萬萬使不得。先生孤身一人,年將三旬,婚姻大事已覺晚矣。今再遲延不顧,豈讀書者所宜然?況尊嫂如此遭遇,似更不可緩。先生當三複餘言。”李金華道:“當年曾定於成名之後方可完婚,焉得自食前言?”喻太初道:“先生學問不爲不高,功名亦非草芥,豈可以鄉老迂見,自限生平。”李金華道:“人而無信,其何以行?”【金華爲大信行人,自信生平,望人共信生平。既無失信於至友,焉肯失信於一女子乎。】喻太初道:“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須認定大人二字。】惟義所在。若拘定一個信字,堂堂大義,置若罔聞,其所謂硜硜者非耶。”【堂堂正論,肆應無方。覺失信猶小,而失義莫大。信或不必拘,義決不可背,通權達變,乃爲大人。】李金華聽到這裏,捫口無詞。【有理講倒人。】黃興道:“先生不可強辯,此事不辦夫婦之義絕。五倫之中,先生欲缺其一焉,豈聖人之道歟?”馬元龍道:“妹丈所見雖是,但不能善揣人情耳。你們爺們定要逼先生吐個口號兒,那知何能得?”黃興笑道:“這是怎麼說起。”馬元龍道:“設身處地,亦覺餬口否?”黃興道:“這就是了。李先生不用作難,將這點小事交給吾們兄弟罷!”李金華笑道:“你們爺們,這是說些麼話?這不是牆倒一例推,破鼓亂人捶麼?”喻太初笑道:“實先生自推自捶耳。”黃興道:“不用打嘴仗了,想個丕經主意罷。”馬元龍道:“這個主意還得先生想。小鬼還替了閻王麼?”【這一句引起多少妙趣來,金華爲自在性中。王,純用金剛氣力,不用霸道工夫,舍此性王不修,恐閻王請帖一到,小鬼拉%,誰能替誰呢。】

    一言未了,陶同笑嘻嘻的進來道:“閻王來了,閻王來了!”【閻王也可作霸王否。慎勿行霸入鬼門關,致閻王連連怒責道,哼!你也來了麼。】黃興忙上前作揖道:“拜接閻王。”陶同道:“這一趟出去發了多少財罷?”黃興笑道:“陰曹不用那個。閻王豈可問及於此?”【談笑中帶出警教。】衆人同笑道:“陰曹閻王不用那個。這陽間閻王豈可一概而論?”【陽間行霸,閻王不怕。任你金銀千堆,難贖罪業一點。】陶同亦笑道:“見了閻王,就是這麼放肆麼?”黃興笑道:“誰叫你說錢哩!你既然說錢,閻王怎麼樣呢,也擋不住吾們放肆。”陶同笑道:“那知一題錢,衆人便不服。【若講這個,閻王也服理。如說那個,小鬼亦難纏。】請坐罷,也不用論那閻王了。因爲吾說錢說的,已經革職離任了。”【苛剝民財,削職廣多。生難對君王,死何以見閻王乎。】大家同笑一回,方分上下落座。

    陶同向喻太初道:“這位老先生是何處人氏?”李金華忙道:“系愚弟同鄉,姓喻榜諱太初。”喻太初亦問過陶問。陶同又問喻太初爲何到此,喻太初尚未答話,黃興便一一說了一遍。

    陶同道:“爲今之計,應若何辦理?”黃興道:“先生臉皮薄,總不說是怎樣。”李金華道:“陶兄臺不用合他們打吵子。”陶同道:“不是打吵子,這是人倫之始,豈可輕易看過?”馬元龍道:“先生總是臉皮薄。”陶同笑道:“你當是全像咱們,這個臉大皮厚不害臊的哩?你們聽着,吾吩咐幾句。”黃興笑道:“又要作閻王呀?”陶同道:“說正經話,也不怕喻先生笑話。”黃興道:“這是誰引的頭?你既然要說正經話,即說說罷。”陶同道:“列位壓言,聽我慢慢的道來。”黃興笑道:“沒人聽鼓子書。”【凡閱正明集,當拭明肉眼。如聆聖訓,洗淨俗耳。如遇仙緣,慎勿因書中偶有笑話,便以小說忽之也。】陶同正容道:“你聽着罷。你們在此唧咕了半天,也沒有說出個青紅皁白。這一事到底是怎麼辦。你們先說說。”李金華道:“說正經的罷。直拉拉這些事作甚麼?”陶同道:“李老弟不是陶大哥討大,以後不准你攙言。若少攙一句,罰你三天不喫飯。”李金華道:“少罰兩天罷。”陶同道:“攙話呀,旁邊歇着罷!衆位兄臺一言不讚哪,聽着吾出個主意。”喻太初道:“即請賜教。”陶同道:“好說好說。像這宗事,說李先生不作難也是的,這個事在本人口裏,真沒法說。你別聽他嘴裏不願欲,你知他心裏如何。”李金華剛要言,陶同道:“說甚麼,不怕餓麼?”李金華遂回過去,向喻太初道:“江寧如今平復無事了罷?”喻太初道:“等等再索聽,這會吾們不聽這個。陶先生請講。”陶同道:“依弟遇見,不若將李大太太接到這裏來,與李先生成全大事。或是我妹丈院裏,或馬大哥院內。不然,爲弟那邊也有的是閒房子。那裏住不的,就是接去,沒有個的當人。”喻太初道:“這卻不難,餘與謝聯桂也曾見過,餘走一趟何如?”陶同道:“那卻使得,總得有個婦道家纔好。”喻太初道:“我沒處摸這個去。”

    一言未盡,馮助善聽見說他老師是李金華,焉得不過來拜謝。到了書房,向李金華深深一揖。李金華慌忙住拉道:“兄臺爲何在此?”黃興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李金華道:“我這一陣氣糊塗了。”陶同笑道:“餓糊塗了罷?”李金華道:“少說玩話,馮兄臺請坐。”馮助善落座。

    李金華道:“馮兄臺在此,吾們東家可省心了罷?”馮助善道:“李老爺在京都。”李金華忙道:“從先的事不消說起,陳穀子亂芝麻的,說他作甚麼!【急爲掩護,免友含羞。】馮兄臺不用聽他們說閒話,咱們兩人仔細談談。”陶同道:“馮兄臺不用理他,咱們喇喇。”【助善將誰聽從。】馮助善欠身道:“可已可已。”陶同便將喻太初來作甚麼,說了一遍。又將喻太初應承接親,及沒有婦人之話亦說了一遍。馮助善自思道:“若非李先生叫我回家,我家裏不知若何。這時也沒甚事,不若我夫婦二人同往,也算報報李先生之恩。”主意已定,遂告知喻太初諸人。黃興連連稱是。喻太初也不勝贊仰。陶同道:“活該李先生娶太太,少甚麼人,添甚麼人。”李金華道:“你們白說一套,我反正不答言。”陶同道:“諒你也不敢答言。”李金華道:“俺還敢惹閻王麼?”

    正說中間,忽見齊宗正與化爲福進來,齊宗正向化爲福道:“還不給你陶叔叔賠禮!”陶同忙道:“這是甚麼事?”說着,那化爲福早已跪下了。李金華笑道:“看活閻王斷案罷。”陶同也不答。李金華忙將化爲福拉起道:“化老大爲着甚麼,我怎麼不知道哇?齊宗正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陶同怒道:“這個小子還了的!吾嘗說他不繫好人,盡給我去漏撒氣!化老大隻管回去耕你的地,有我給你做主。我回去定要問問那個小子。不用理他,看着咱爺們罷!”【活閻王斷侵地一案,居然鐵面無私。】化爲福道:“你老人家不用生氣,我也許錯記了地段。”陶同道:“說那裏話?你只管回去罷,吾們還有事哩。”齊宗正遂領化爲福告謝而去。

    陶同送出回來道:“咱還是說咱的。才說的話就是那麼辦哩。”喻太初、馮助善俱連連答應。陶同道:“一人不敵二人智。咱們再商量商量。”申先生去,衆人以爲不錯,遂辭了李金華向黃興家來。

    到了書房,與申孝思相見。申孝思向喻太初道:“喻兄臺幾時到此?有何貴幹?”喻太初遂將李金華婚姻之事訴說一遍。陶同又將衆人怎樣計議說了一遍。申孝思道:“如此倒也不錯。這也是天緣湊巧。謝子蓮若非病到此處,也早回去了。叫他跟回去,豈不是一個確憑證兒?”陶同道:“說了半天,卻忘了這一着。妙極妙極!大家商量商量,幾時起身呢?”喻太初道:事不宜遲,愈速愈妙。”黃興道:“喻兄臺也得歇兩天再去。”喻太初道:“何必歇着。打整妥當,即可起身。”黃興道:“盤費是現成的。套上兩輛車就走。”陶同道:“就如此辦。馮兄臺到院裏商量商量,尊嫂明早即可起身。”

    馮助善到了家中,告知高氏。高氏歡喜相從。【天生淑媛好伴侶,高氏正無計報德,雖萬里亦甘心樂從。】出來與衆人定了次早起身。喻太初遂住在觀音堂中。杜雨亭聞知亦以爲然。謝子蓮更喜出望外。

    到了次日早晨,陶同早到觀音堂。也不叫喻太初謝子蓮辭別李金華,遂一直起身赴通州乘船南下。後來李金華聞知,也無可奈何。

    待了兩月有餘,忽見喻太初回來。【去時何急,來時何快,豈爲仙風吹到耶。】恰遇黃興於門外。黃興接着,彼此問訊了一回。黃興道:“喻兄臺想是先來送信了?”喻太初道:“不消題起。吾們到了滁州與謝公相見,謝公見他侄子,稱謝不已。及問到李先生之事,也巧也不巧。巧的是恰合李先生之意,不巧的是吾們白跑了一趟。”黃興道:“是怎麼個事罷?”喻太初道:“吾們到了的時候,那賀太太正大病抬牀。待了沒有一天,竟是嗚乎而亡。【死其時矣。】那位賀大姐姐定要送葬還家,謝公亦甚願意。馮大哥與馮大嫂情願送他還家,【未來迎婚,卻來送葬。助善誠好助人善,高氏誠高於婦儔矣。】安葬之後一同回來,再作道理。”黃興道:“沒有說回向何處麼?”喻太初道:“臨行之時,那謝公千囑咐方叮嚀的,總要叫他們迴向滁州,並叫我先到這裏告知明白。還帶了一封信來,是給李先生的。等着李先生看過,自然就明白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註解:

    且以人之不可無信也。亦顧其於義利何如耳,蓋通達時務者爲俊傑,區區小信無當也。推開貨利者爲賢豪,堂堂大義宜敦也。馮助善身負貿易重託,似爲營利之人矣。乃一聞陶同之言,慨然與其婦代友迎婚,其輕財重義爲何如耶。微特衆人讚揚,即鬼神亦當爲之迎面唱喝焉,然而馮助善之報金華,尚不止此也,何也。馮助善固講天良者也。講天良者必敦大義,敦大義者必念舊恩。迨至撫孤送葬,實絕無而僅有焉。其報金華也,不可爲不至矣。若夫喻太初者,身列黌門,役同評價,兩月有餘。往返善莊者二次其重友誼也,亦不可謂不勞矣。彼重財輕友,忘恩負義者,亦聞之汗下否耶。

    理注:

    言說李金華,聽喻太初之言,甚覺爲難。吾前言說是,定於成名後完婚其可人而無信,自食其言。三年是三千功滿。成名是大丹成就,至於馬喻馮黃陶等,俱要代友迎親,是爲收斂心神,到滁州空回者,因賀淑媛爲母守孝,待三年滿服,方纔出閣,真來是男貞女孝,堂堂大義,令人皆服也。

    偈雲:

    信爲五行本,孝是百行源。

    水火既濟時,三千功滿圓。

    第五十八回聽友言一心歸隱奉親命雙孝入庠

    話說喻太初言及謝杏村有信寄與李金華,說着,便同黃興向馬元龍家而來。到了塾中,與李金華相見,即將書信遞於李金華。李金華拆看已畢,黃興道:“先生鬧了獨得之妙了。書中是何意思,可賜聞否?”李金華道:“何必賜聞,即請一觀罷。”說着,便將書信遞過。黃興道:“多謝厚賜。”說着,便看了一遍。向李金華道:“先生以爲何如?”李金華道:“何必性急。慢慢着說罷。”黃興笑道:“先生誤矣。你的大事,誰人性急?”

    喻太初道:“你們二位打開了啞迷了。書中怎樣意見,何不說明呢?”黃興道:“上面無非是謝吾們先生收留其侄。及先生娘子扶柩歸葬,並問吾們先生幾時迎娶。就是這些事。喻兄臺明白了沒有?”喻太初道:“李兄臺斟酌斟酌的罷。”李金華道:“書中既說將賀淑媛認爲義女,便情同父子了。再者父母之表,乃是大事,豈可身在孝服,居然嫁人?就是舉吾心中也不能奪人之孝,總要待他三年孝滿方可迎娶。若不論此,譬如男家罷,亦可戴孝娶妻麼?戴孝娶妻,人將說他禽獸不如矣。男家既不自陷禽獸,又焉得陷人於禽獸中?”喻太初道:“三年之後,先生還是成名之心。至於這些話,皆是敷演出來的。”黃興道:“若再不成名呢,還等三年哪?三年再不成呢,又得等三年。一輩子不成名,就得打一輩子光棍了。【寧作光棍漢,不爲無義郎。】吾勸先生別這麼泥摸了。”李金華道:“黃兄臺你這麼大年紀,怎麼好胡拉亂扯的。我說的是親喪要緊。”黃興道:“如果賀太太死後,只剩尊嫂一人,無人照管,當如何呢?”李金華道:“也得成全其孝。或接到至戚家,或在我家另院居住。【禮可從權,孝難改變】服滿再娶。”黃興道:“先生說男家戴孝娶妻,禽獸不如,如或父死或母亡。家有鰥父寡母,無人侍奉,暫且娶來爲侍親之計,那也不可麼。”李金華道:“越說越離了板了。他兒作甚麼,就侍奉不了麼?【孝當自致,待媳盡孝,自待何爲。將苫塊餘生,一片哀慟,化爲琴瑟歡樂,烏乎可。】我說你胡拉亂扯,還是要胡拉亂扯。”喻太初道:“李兄臺正言警人,不勝拜服,只好三年以後,饒兄臺個雙喜酒罷。”

    說話之間,馬元龍聞知喻太初回來,遂到書房與喻太初相見。見面之時,自然道了些辛苦。一時飯已齊備。用過了飯,喻太初仍在觀音堂安榻。住了幾天,終日與杜雨亭談佛說法,大覺惺悟。始知三教同源,並無二理。【吾道一以貫之,喻太初一旦豁然矣。】少別門戶,便爲異端。【毫釐之差,便謬千里。】

    這日到了李金華塾中,要告辭回南,叫李金華寫信帶往滁州。李金華強留不住,遂寫好書信,無非是三年迎娶。感謝謝公一片等語。喻太初辭別李、申、杜、黃、馬、陶諸人,【喻太初與諸友一別,從此飄然長往矣。善緣雖有盡期,仙緣豈有盡期耶。】直赴滁州。

    謝杏村見信,正合其意。喻太初回到江寧終日參禪,不理俗務。一日早起,沐浴漱口,援筆在屋壁之上寫道:

    不醉不醒六十年,昏迷未識箇中禪。

    自從一赴長安後,打破紙窗見碧天。

    寫畢,穩坐竹牀,安然而逝。家中妻子,知爲羽化,遂叫木匠作了一龕,將喻太初之屍請入龕內。數日之後,面色如生。與喻太初素厚者不令殯葬,遂在蓮花峯修一喻仙祠。【妙哉喻仙之成何其不覺費力耶,蓋因平日有修靜工夫,所差只未得真一耳。一經金華爲之闢明,雨亭爲之指點,悟破初心。渾然太和,羽化而登仙矣。修道者果能如是,自有不難豁然而悟道者,將見蓮花峯上,仙侶濟濟,又不知添多少仙祠矣。】有人求禱者,無不靈驗。後相傳爲美談焉。

    且說喻太初自善莊走後,待了幾日,便是大興縣試之期。黃興聞知,欲令黃心齋入試。與李金華商議。李金華道:“心齋雖然年長,開筆已久,還沒有誠齋筆下清白哩。他兄弟二人縱然文已成幅,那堪入目,再用幾年工夫入試未遲,何必輕入考場以致獻醜。”黃興道:“吾們這裏湊成幾百字便能進學。至於鄉試場中再用工夫,無之不可。”李金華道:“既欲叫他入試,我亦不能強阻。叫誠齋也去罷。他哥哥進學,他也落不下。只有他進學,剩下他哥哥的。”黃興聽了此話,與申孝思、馬元龍說明,叫馬樂孝與許順湊在一處唸書。黃心齋兄弟拜過先聖老師,回家拜過祖先牌位以及爹孃,隨黃興同李金華四人挾資進城。到了城內,至於畫年貌,拜保師,買卷子等事不必細題。

    到了考期,黃心齋兄弟五鼓進場,酉刻交卷。兄弟二人出得場來,黃興早在場外接待,迎面問道:“甚麼題目?”黃心齋答道:“首題是君子務本,次題是主忠信,詩題是學然後知不足。”【以是題考一縣之文風,正以是題驗文童之實行也。】黃興道:“作的文章也順當否?”黃心齋道:“我弟弟文章卻是明白。”黃誠齋道:“我哥哥文章也通順。”黃興道:“果然麼?”黃心齋道:“在書房裏作過這兩題。”【場中遇窗課,固屬1幸。然之用僅作此兩題文字,更無日不作此兩題實事也。】黃興聞此,滿心歡喜,遂同回寓所。

    黃心齋兄弟拜過李金華,又拜過黃興,然後站在門旁。李金華也問了一遍,黃心齋對答如前。李金華道:“這一場取着了。覆試再說罷。”待了兩天,頭場案張出,黃心齋兄弟全在十名以裏。幾日考畢,黃心齋取了個第十,黃誠齋取了個第八。案首卻是鄭立身。【修身立名,考冠大興。】李金華甚覺歡喜。黃興之樂自不必題。

    回到家中,陶同來望。聞知案首是鄭立身,遂宅異道:“上年青苗會不是拿住一人,叫鄭立身麼?”李金華道:“同名同姓的人多的狠哩。”陶同道:“吾也想到這裏。那麼個沒出息的東西萬不能如此。”李金華道:“這可莫還老了價錢。【士有孝行,聲價百倍。】那個人果然是偷麥子麼?人家爲的是麼,陶兄臺你也聽見說了。”陶同道:“聽他那些話哩!拿住作賊的,他不說家裏有老爹,就說家裏有老孃,先生你也過於心實。”

    說話之間,馬元龍進來道:“先生記得鄭立身不?”李金華道:“怎麼不記得,與陶兄臺正說此人哩!”馬元龍道:“今年案首就是他。剛纔有青雲店的人從此路過,說案首是他莊裏的呢。”陶同道:“上年吾也沒見過他。李兄臺見過,想是不錯。”李金華道:“好人品哩。說話也不俗。再者是一個孝子。”陶同道:“既然有好樣子,又能言語,無怪乎取案首。至於孝子,別說取案首,中解元也是應該的。”李金華道:“陶兄臺這個嘴就是無理反纏。一個時候人家沒出息,一個時候又該中解元。你自己說着,也不覺礙嘴麼?”陶同道:“吾沒見過他,知道是個麼樣的?李兄臺既然那麼說,吾焉得不這麼說?果然不是孝子說該中解元麼,中狀元也是應該的!”【非至孝感天地,孝冠天下者,不能中狀元。】四個人說了回閒話,各回家去。次日照舊上學。

    待了月餘,府考調齊,黃心齋又取了案首。【特取其正心耳,驚天動地,豈止冠蓋一府。】考畢接上院試,黃誠齋進了案首。【特取其誠意耳,實孝實弟。毫無自欺,當以誠齋爲第一流,故推誠齋爲文章第一名。】黃心齋進在第五,鄭立身進在第三。【玉尺衡才,取士不苟,統三場觀之。各有分寸,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此三子者,文童也。皆孝童也,將見聯步雲梯,不第雙孝入庠已也。】黃興見他二子入庠,樂不待言。客不離門,熱鬧了好幾天方纔過去,仍舊上學。

    這日李金華正然獨坐,忽見一人躬身進來,深深一揖。李金華慌忙陪過。並不認識那人,便讓那人落座。欠身問道:“領教兄臺尊姓芳名,家居何處?”那人剛要答話,陶同也來了。三個人又讓了一回,方各落座。陶同也問那人姓甚名誰。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註解:

    且自有孝服一說,而天下之相沿於不孝者何多也。君子之居喪也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彰彰然矣。當父死母亡之際,正泣血毀形之日,即寢苫枕塊,尚難報罔極於萬一。宴會且不可,況娶妻乎,戴孝娶妻,不孝也,是人而禽獸之行也。既禽獸矣,始則羣疑爲不孝,而託詞諱之。繼則共忘爲不孝,而相與安之直禽獸不如矣。彼在制生子,罪在不赦之條者,非不應孝服之明證也哉。因嘆四民均歸儒教,實非儒教焉,夫儒教固以孝爲本者也。非特儒教以孝爲本,佛與道亦莫不以孝爲宗,何也。爲聖爲賢者孝也,爲佛爲仙者亦孝也,明乎此,可以學儒,即可以學佛學仙。喻太初羽化靈驗,固由杜雨亭之談佛說法使然,實因李金華之論孝服啓之也,所以人之爲學,首孝弟而次見聞,誠以功名之得失,在孝行不在文章耳。雙孝入庠其大較焉。即陶同之論鄭立身,亦非以其文章而論之也。則甚矣,孝之時義大矣哉。

    理注:

    卻說喻太初,自滁州回來,於杜雨亭廣談佛法,大覺惺悟。杜是先天真性,喻是後天識神,識智相印方能轉識成智,所以回家閉門不出,端然而逝。是識神歸源。又言黃氏弟兄,同時入庠,是孝感生吉。

    偈雲:

    大初會雨亭,識神轉智成。

    黃氏雙入泮,孝感得成名。

    第五十九回鄭子厚誠心求教賀淑媛竭力報恩

    話說李金華正然獨坐,見一人進的塾來,剛欲詢問姓氏,陶同亦至。那人復向陶同深深一揖,陶同陪過,即問道:“兄臺府居何處?”那人答道:“敝村青雲店。”李金華忙道:“榜諱是立身二字否?”答道:“正是。李老夫子是忘記了。”【金華德澤普遍,何能遍記。】李金華道:“未曾深敘,所以忽過,還祈兄臺見諒。”鄭立身道:“老夫子勿加罪於學生。學生特來叩謁,即請老夫子轉上,受學生一禮。”李金華忙將鄭立身雙手拉住道:“不敢不敢。請坐請坐。”鄭立身道:“若非老夫子之力,學生焉有今日?”李金華道:“已往之事,何必掛念。”陶同道:“你們二位不必謙讓了,坐下敘話罷。”說罷,三人落座。

    李金華道:“此處距青雲店多少里路:“鄭立身道:“十五里路。不隔村莊站在善莊村頭向東一望便是青雲店。”【認明首善一條路,平步便可登青雲。】李金華道:“兄臺今年貴庚幾何?”鄭立身道:“二十四歲。”李金華道:“貴老師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鄭立身道:“學生自幼從父讀書,自先父去世以後家道不給,難以延師。不過是自己獨坐,也沒有長工夫。”李金華道:“若作了文章也有人指點否?”【正來求先生指點。】鄭立身道:“沒有人指點,有先父課文二百餘篇,學生錄清題目,每題作一篇,與先父之文較證。或是或非,也少得利益。”李金華道:“兄臺之心亦甚苦矣。這正是有志者事竟成。往後得用鄉試工夫了,總有人指點指點纔好。”【露出愛才心。】鄭立身忙下座躬身道:“學生此來亦有此意,望老夫子不棄蠢愚,學生不勝感戴之至!”李金華道:“兄臺何出此言,弟才疏學淺,難負重任。”

    陶同見鄭立身身材魁偉,後必不凡,【陶同目中,也看中了立身。】遂向李金華道:“李兄臺不必推辭。鄭先生雖系新貴,未必精通,再兼家道甚寒,難望上進。【成就人材。非借陶熔力不可。】李兄臺盍少分餘力,以成其名。”李金華道:“實難從命。”陶同道:“你當真搶吾這個老臉麼?”說着,便向李金華躬身旋禮道:“這是吾們鄉親,吾也施個禮兒,再推辭可就叫吾惱了。”李金華道:“既如此說,鄭兄臺可以按課作文。吾見到的沒有不說,也不必說甚麼師徒。”陶同道:“還是這宗敷衍語。鄭先生不用聽這個,即此拜師罷。”鄭立身聽此,忙向李金華施禮。李金華也不能再辭。

    禮畢,三人落座。陶同道:“你二位從此得論師徒了。”【前之議館,今之就教,皆出自陶同,善莊如萬一之口,不可一日無。】說着,遂向鄭立身道:“鄭先生你的號是那兩字?”鄭立身道:“草字子厚。”【之子栽培,得天獨厚。】陶同道:“李兄臺以後就叫他鄭子厚罷。”當日李金華即寫了幾個文章題,叫鄭立身回家按課作文。鄭立身領命而去。

    這日馮助善夫婦回善莊,到了黃興家中。陶氏接着高氏,彼此問說,自不必題。黃興與馮助善同入客座,將滁州一事備細問答了一回,黃興又問到赴陝一節,馮助善道:“這位賀小姐真是閨中丈夫。一路之上卻皆平順。至於殯葬之事,大大的作了難了。想是賀小姐出門之時,年幼無知,並不知他老爺子葬於何處。問其鄉里,亦皆說不甚清。尋問了幾日,並無真信。那小姐終日憂悶,無計可釋。後來愈找愈迷。你猜那小姐怎樣?直哭的兩眼滴血,非昏非迷,何嘗少進飲食。【與孝子食旨不甘同。】也是誠心所感,適遇他一個同鄉老人,久不在家。這日忽回家來。【此老人來何巧也。如無其人,則淑媛痛不復生矣。】聞知此事,他卻認得賀老爺子的墳墓。他領了去安塋下葬,這才了局。你看這個事神哪不神?【前助善得遇好事,如神暗助。今淑媛得遇老人,如神顯助,至孝通鬼神,信然。】安葬以後,賀小姐痛哭了一場,大焚紙錢,不得不隨我夫婦同回滁州。我夫婦將他送到滁州,亦無甚事,遂不便在滁州久住。再者臨年已近,過了年節,必得出外辦貨,所以急速趕回。”黃興稱謝不盡。見了李金華說及此事。李金華更感戴不已。

    轉眼已是康熙六年春矣。馮助善即領了黃興本錢獨赴山東。黃興打發馮助善去後,在莊外尚未回家,見對面來了數輛車子,直進莊來。車上一人見黃興獨立,遂下車拱手問道:“有一李老爺在貴莊教讀否?”黃興道:“你說的金華李先生麼?”那人答道:“正是。”黃興道:“即在此教着吾們倆孩子。”那幾輛車上的人聞此俱下車來,黃興道:“衆位先生從何處來?”也有答從安徽的,也有答從江寧的。【攀桂上客,都到善莊矣。】黃興道:“衆位與李先生皆系知己了。敢問衆位高姓大名?”那江寧的一人答道:“姓高名化成。”又一人道:“姓申名應鐘。”並問及其父申孝思。黃興答道:“即在我那院中。”申應鐘忙向黃興施禮道:“老先生尊姓哪?”黃興告明申應鐘,道:“着實失敬了。”黃興道:“好說好說。家去敘話罷。”走着,便問及安徽的。安徽的答道:“姓謝名聯桂。”黃興愈加恭敬,自不必題。

    且說謝聯桂自從辭別其祖父謝杏村進京應試之後,謝杏村偶得時症,醫治不效,以至傳染和氏夫人,夫婦同病。其子在青州,其孫赴京者,家無別人,只有賀淑媛親侍湯藥。不合眼者七晝夜,除侍奉以外,便在所供觀音像前跪禱不黜。謝公夫婦昏迷之間,見一猛虎直撲牀前,夫婦二人驚的遍體是汗,遂漸漸而愈。【前元德藥中感猛虎一唬而即愈。今春和病中感猛虎一汗而漸愈,菩薩之神虎,爲人世之神醫然。非淑媛七晝夜之誠求,未必風從應聲之速也。】諸日調飲食,撲被褥,雖有侍婦,賀淑媛不避穢污,不辭嫌疑。事和氏猶覺少可,事謝公竟如親父。雖世之親兒女亦有不能及者。養了三個多月,謝公夫婦方能行動。

    這日正與賀淑媛講論書籍,【教養兼備,謝公之於淑媛亦可謂恩義兩盡矣。】忽聽門外炮響。等時之間,看門的報道:“稟老太爺得知,現有報喜的報到,二少老爺得中解元。”【一曲勸孝歌,即能中解元。從知一解孝思,能明元德,天下人皆可以中解元也。】謝杏村道:“事出望外。他一個新進秀才,就能高擢至此。誠祖宗之德!”又道:“這也是多虧李印堂收留。不然,早死在他鄉矣。”和氏夫人道:“這也是祖德所感。”不多一時,就有賀喜的前採拜謁。謝公何曾有力周旋,一直鬧了幾天,那拜喜的知謝公一病乍愈,也就漸漸稀少。那知謝公雖不應酬,至於至親良友,也不能閉門不納。這幾天不甚要緊,竟一病如故。賀淑媛千方百計,較前更甚。不知其病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語有之,苦心人天不負。其他苦行猶後也,惟苦心孝行者,天尤不負焉。鄭立身家貧奉母,戶冷攻書,無改父道。謹仿遺文。三時堂前,菽水天天晝暖。十年窗下,膏火夜夜燈寒。二百篇之手澤印胸。名冠案首,五百年之名士屬目,願尾驥頭。志銳而心堅,思心顯親補養來之義。意誠而詞懇,因即謝恩禱再恩之仁。其行不可爲不苦矣。從此平步青雲當不至少有阻隔也。此天不負苦孝之一驗也。賀淑媛扶柩還鄉原欲奠母魂於父壙,稍盡孝思於萬一耳,及詢其所,遍村中迄無知者。斯時也欲權厝五父衢,恐日後總有說項之人,而身不能待,欲別立一孤墳恐將來永無合葬之日。而心愈生悲,左思右傷哭幹喉舌,長吁短嘆,痛斷肝腸,蓋苦莫苦於此矣。而一誠默感,萬障胥通天地鑑臨以心鬼神來告於室老人之指引下葬。亦有召之使來者耳,此天不負苦孝之再驗也。乃西轍甫及東還南轅適值北上。謝聯桂結伴起程之日,正賀淑媛安塋回滁之時也,而馮氏夫婦,即可告無事而歸去矣。而謝公夫婦,乃偶得時疾而傳染矣,使助善知謝公病劇,回家題起。謝聯桂當必放心不下焉,然而兩不相知也,苟非賴淑媛竭力報恩,吾恐謝公之病體,即有謝子蓮意外喜亦必不能力支也。此皆演書者之善用筆墨,而曲以勸世耳。

    理注:

    言李金華正然獨坐,見一人來躬身施禮。問其名姓,卻是鄭立身,家住青雲店。在善莊東南十五里,離十五里者,是三五未合,青雲乃東方肝木屬青色,肝經五常屬仁,仁乃五常之首。書雲:天下歸仁,乃立身之本,字子厚,得黃土以培其厚,得精氣智水,以養其身,所以受業於李印堂矣。話說黃興,打發馮助善下山東去後,在莊外閒遊,見迎面來了數輛車子,直進莊來,原是高化成等。俱到善莊觀音堂內,皆到至善之地,回光反照,以圖上進矣。又言謝杏村,偶得時症,是二月杏花將落,卯月陽生,是陰氣克陽,故有此症,丹經雲:三月榆夾落,八月秋麥生,是殺中有生氣,春生中有殺氣。賀淑媛祈禱觀音,又夢虎來,是真氣相沖,此症見愈,又賀淑媛是元神相勸,保養太和矣。

    偈雲:

    善莊於青雲,肝氣入方寸。

    腎水灌肝木,發望在三春。

    第六十回義中孝上格天心儒內仙往生佛國

    話說謝杏村因其侄子蓮得中解元,應酬了幾天,一病如初,賀淑媛千方百計,總不見效。和氏夫人病體才愈,亦無可如何,只好默禱大士牌前,並無靈驗。賀淑媛事奉無不到,如忘身者然。【於無可形容處,虛描一筆。】這日獨守謝公榻前,見謝公之形氣難以着目,【病已急危非有回天之力,萬難復生。】不覺自想道:“我與謝公情同父子,謝公之愛我不待言矣,我之事謝公,卒無以報,雖少竭肫誠,亦不能報其深恩。【雖非親生,恩同罔極。】嘗聞鬼神雖遠,惟心可通,發心之處,捨身尤靈。【較黃孝子割股,其事尤難。彼以爲當盡之孝,此乃全當盡之義也。】即言父母遺體不可毀傷,我之遇謝公,我父母皆感德無既。我父母雖感之,又焉得有以報之?我今日捨身以報,即可代我父母。寧使我不孝,不使我父母作忘義之鬼。”【淑媛此念,義重恩深。自不肯作忘恩之人,並不使父母作忘義之鬼,鬼而有靈當默憐其義中之孝也。】主意已定,遂在天地堂前焚香叩禱了一回。【信香一縷,早達蒼穹。】不時天色已晚,明月東昇。【雙照義孝,嫦娥見憐。】入見謝公少定,和氏夫人侍坐,【悄步怕驚,捨身得隙。】便自己找了一把栽紙剛刀,【其義如剛,其疼難忍。】手託水碗,走向天地堂前,哭泣跪禱。【玉臂光寒,湘裙露泣。】誰想叩頭之際,一陣昏沉,竟入夢中。只見一紅須漢,手持剛鞭,向他合掌道:“餘乃靈官也。奉玉帝敕旨,來告當前。謝春和居官清廉,應證神果,本當即日升天。念其義女賀淑媛誠心拜禱,誠不可負,即加謝春和陽壽一紀,封賀淑媛爲貞烈孝女。賀淑媛聽真,吾神去也。”【至哉淑媛之孝,從信心生,誠能格菩薩大神通。已驗於昨矣,推其事謝公如父母,爲竭力當盡之義,仍如事親生父母,爲曲全當盡之孝,孝能感天,義能參天,此至誠必格之理,豈偶然乎。況淑媛格天,已非一日一端矣。始而誓不逢迎,天愛其貞操不二也。繼而力御強暴,天更賞其英烈不折也。終且安葬亡親,泣血盡哀,侍疾義父,捨身報恩,尤嘉其義之真,孝之至也,如此淑女,萬不獲一,貞烈孝三字之褒獎,可以冠閨秀於千古也已。】至此,一夢遂醒。回想此夢,如在目前,甚覺奇異。

    忽聽謝公叫道:“淑媛那向去了?快來快來!”賀淑媛慌忙跑到。謝公見他進來,遂道:“你扶吾起來。”賀淑媛將謝公扶起,默坐一時。又道:“你扶吾下去。”賀淑媛將謝公輕輕扶下,不敢少離。【寫淑媛之婉順扶持,情形逼真。】謝杏村道:’你不必扶着吾了。吾這時覺着有力。”【天增福力。】說着,便在屋中漫漫行走,不覺步至門外。雖不與無病者同,亦與前次病癒後無異,又走至屋中笑道:“這病好的真奇。吾昨日病得難以支持之時,雖然昏昏迷迷的,聽得院中有人高聲道:“他是靈官。”賀淑媛道:“那也是盛德所感,特來除病。人雖不見,神豈不顯。”謝杏村道:’餘有何德,卻多虧吾兒孝心。”【惟孝感神,天君素重,倘逢不孝輩,早被金鞭打倒矣。】說着,又將靈官說的那話說了一遍。與賀淑媛夢裏相同。正在歡悅之際,又聽得門外炮響。看門僕人進來稟道:“稟老太爺得知,京報到了。報道大少爺得中第十名舉人。”【賢孫揚名,繩其祖武,喜出望外,其實在人意中。】謝公聞知,賞了報喜人。一時那賀喜的又擁上門來。【賢孫登科固可賀,義女格天,更大可賀。】謝公自覺精神可及,【天錫鶴算,長養春和。】遂出去陪客。等時之間,從州署找來題名錄,見第一名黃誠齋,第二名智玉田,第三名趙守廉,第四名高化成,第五名黃心齋,第六名鄭立身,第七名周相賢,第八名杜維翰,第九名吳世德,第十名便是謝聯桂。【黃誠齋爲大興之秀才首。今爲順天之舉人頭。正取其順親者必大興。即順天者必克昌,烏得不高舉人頭上哉。】往下看了一遍。看畢,衆人去者去,來者來,直鬧了一天,賀喜者方散。

    到了次日,謝公手書一信,差人送至京都,令謝聯桂不必回家,以待明年會試。謝聯桂接到家信,諸事完畢,遂同高化成仍回善莊。到了善莊,黃誠齋兄弟迎入客座。話不多時,又有杜維來拜。這杜維翰原系杜清之子,【杜清辟邪歸正功着上元,宜其子之登科第也。】中試之後,特到善莊來見其伯父杜淦。與其伯父說了些閒話,並言及其父在任事忙,故不能到善莊,與伯父相見。目下皇上見其爲官正直,已轉升禮部侍郎。現今官事少閒,不數日即到善莊,與伯父請安。說話之間,鄭立身亦到。幾個人遂同至李金華塾中。李金華問了迴文章,講了回義理,【文章華國,義理無窮。】杜維翰告辭回至觀音堂。

    杜雨亭道:“你父親明日必來,你叔叔明日亦到,【竟有先知之妙。】你當同僕人將院中掃清。屋內須得潔淨,臨時自有用處。”【杜老院中,居然淨土西天。】杜維翰道:“伯伯怎知我父親與我叔叔明日必到?”杜雨亭道:“不準下問。各去灑掃。”杜維翰同僕人灑掃已畢。

    到了次日早晨,果見杜潤攜其子前來。見了杜雨亭一切言語,不必細題。杜雨亭問及其子之名,杜潤道:“尚未起名。即請大哥賜他一名罷。”杜雨亭道:“叫他維誠罷。”【誠堪載道,明示心傳。】後來叫他好好讀書,定能光耀門庭。”

    兄弟二人說話之間,杜清亦來到。兄弟三人相見,說些傳家言語,無非是忠孝二意。【非此不足以傳家,即非此不足以治世。】杜雨亭道:“今日咱兄弟相見,亦只這一次了。”【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兄,在常人以爲盡頭話,在此老口中,乃了脫生死語耳。】杜清忙道:“哥哥怎出此言?”杜雨亭道:“並非兇言,何必詫異”【了明心地,何足爲怪。】杜清道:“哥哥並非老而無用,還望哥哥出任爲官,爲國治民。竟說此話,弟甚不解。”杜雨亭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來,封的甚是堅固,遞與杜清道:“明早拆看,自見吾言有憑。”【杜老遺書,必如佛說。】杜清接過,甚是不解,即收入護書。

    是時已覺正午,杜雨亭盤膝而坐,【前之盤膝,坐觀水月一片,今之盤膝,坐觀午日一團,以明心歸正所,往生淨土不遠矣。】一言不出。杜清、杜潤、杜維翰、杜維誠圍於坐旁,不住呼喚。【當默唸彌陀。莫亂其性。】何曾呼得應,說是死了,微有氣息;說是未死,如何若此。四個人手忙腳亂,無可如何。等時杜雨亭之僕人進來,見他四人這樣,遂道:“老爺們不必驚慌,吾們老爺這是常事,等時就醒過來了。”【今非昨比,常醒不來。】四人聞此,始覺放心。那知到了天黑,仍然如是。主僕共十幾個人,面面相覷。

    這時李金華、申孝思諸人皆聞此信,同至觀音堂。觀看之際,見一人從外而來,卻是喻太初。【接引仙來也。】見他進來,卻不見他走向何所,衆人無不驚疑。到了半夜,忽聽西南笙簧齊奏,鼓樂同喧,愈聽愈近。【天樂西降,幢幡接引。】漸漸香風飄蕩,衆鳥宛囀。【極樂勝景,現在當前。】

    杜雨亭口吐蓮花數朵,朵朵昇天。忽從香風之中閃出萬道金光,灼耀射目。衆人如木雕泥塑,皆莫知所以。【衆生肉眼難辨西方景象。】及至光散,那聲音亦遠,衆人出來望空觀看,只見一輪皎月一輪鏡,萬點明星萬點燈。回到禪堂,見杜雨亭端坐如生,其氣已絕。【已證涅2,真氣與天地常流通。】衆人無不讚嘆。杜雨亭並無後嗣,杜潤遂叫維誠承嗣。不時天色明亮,紅日東昇。【日升月恆,大道不息,一點佛心,萬古常明。】杜清忽想起其兄之書,忙取出拆看。不知上寫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父母之愛我也,恆欲人之德於我,人苟有德於我者,則父母必感之。感之而我無以報之,則父母之魂靈抱慚矣。我即克保其身,而忍令父母作忘義之鬼亦不得託言全歸之孝也。感之而我有以報之,則父母之神明孔洽矣。我即委致其身,而弗泥遺體不毀傷之義,亦不得不爲殺身之仁也。賀淑媛欲捨身以報謝公之恩不使父母作忘義之鬼,乃卒能全身以彰其義,義之盡,即孝之至也。孝之至者神自通。靈官之苦,貞烈之封,亦似黃心齋之孝感天地。馮助善之魂語夢寐事出偶然,理非虛幻焉。顧微之爲神靈之感格,顯之則科第之昭彰,黃誠齋謝聯桂等之高中,固足徵黃玉桂謝杏村等栽培之德。而誠齋諸人,必各有某棘圍奪命之實者,故丹桂須自種也,然更有純儒而證佛是,如杜雨亭者又超出玉桂與杏村等之上焉。觀其兄弟子侄,歡會翕聚,自知時至口吐蓮花,金光耀目,似怪誕而實固然。蓋曲能有誠,而形着明動變化,皆自有之景象耳,則不第上格天心,且有以往生佛國矣,嗚乎弗可及也已。

    理注:

    卻說賀淑媛,欲捨身以補謝公之德。舉義神知,使謝公病癒,是陰就陽承,陰補陽望,故謝公加壽,精神如初。又衆位科第,皆是先人之陰德。又借放生之德矣,前解甚詳,不必多言,但說杜雨亭坐化一事此乃往生西方,證驗者一部書,千言萬語,忠孝節義爲褒爲貶。原是關呂二帝,慈心用意處,實爲門人入唸佛法門,往生淨土爲宗,然唸佛之法,實出世之要旨也。

    偈雲:

    世間綱常正大倫,進忠行孝作完人。

    欲救九祖脫輪苦,唸佛拔濟入蓮心。

    淨土心燈,唸佛爲功。

    放下塵勞,直入蓮宗。

    第六十一回紫竹院杜淦顯靈會試場金華獲報

    話說杜雨亭坐逝之後,衆人見其景象,無不驚駭。【在當人爲自有之相,在衆人爲非常之觀。】杜清忽念及雨亭遺書,慌忙取出拆看,上面寫的:

    謫降紅塵數十秋,名名利利任勾留。

    自從偶遇金丹術,學作神仙自在遊。【大道不遠,分明目前。】

    三教由來是一家,全憑心地種蓮花。

    世人不解生生數,妄說玄空兩路差。【三聖一貫,萬法歸心。】

    逃出官場入道場,休從世上問炎涼。

    孝爲一字長生訣,留與人間作藥方。【全部骨髓,於此剖出。】

    父母生成七尺身,儼然不去不來人。

    將尺移到河南地,好與先人守墓門。【全受全歸,不離孝道。】

    衆人都看了一遍,遂商酌如何成殮。正議論間,忽見一人直入大殿。及到大殿看時,卻無蹤跡。衆人正在驚疑,又見一人從大殿而出。衆人趕出追看,那人已出廟門,飛呀似的,直上正南而去,後影竟似杜雨亭。【上回喻太初之忽有忽無。示人以接引之相也,此回杜雨亭之時隱時現,示人往生之機也。其不向西而向南者,亦示人以肉身雖在善莊,真神早歸河南意。此段宜於將屍移到河南地。好與先人守墓門句,進一步看。】

    衆人呆了半時,方回禪堂,竟不見杜雨亭。回頭看時,卻僵臥牀上,也不知怎樣挪過的。【前之坐逝爲禪定,表釋教也。後之現形爲顯真,表道教也。杜雨亭一儒者耳,僵臥牀上,方表其爲儒,然非坐逝現形難見三教之流通,非有此僵臥。難見三教之神用。又何疑其坐於此之忽臥於彼哉。】杜清命人買來棺木。入殮之後,有幾個鄉老前來拜吊。李金華等亦從俗行禮,杜清即擇了日期,令杜潤攜其子維誠送柩還家。【此作還家計,杜潤獨忘頭疼乎。】李金華等送出三里有餘方告別回塾。杜清父子送至通州,看著杜潤父子扶柩登船而去,【可謂登大法船。】遂回京都幾日,又到善莊將杜雨亭逝後事了脫完畢,方到申孝思塾中。李金華、高華成也來相陪,幾個人將杜雨亭之事論了一回,杜清道:“從此看來,三教誠無二理。當日江寧那些邪門,也不知何所立意。喻太初幸而回頭,得免死刑。”李金華道:“喻太初頗有堅固心,改邪從正,自無不證果之理。”杜清道:“雖可證果,總覺費力,何若自幼不失天良,入孝出弟,不加做作,便是着實工夫。至於修真養性,亦不能離了孝弟而成正果。苟能孝弟,雖不加修養工夫,亦不失爲聖賢。【千古至論。】倘獨用修養工夫,毫無他顧。亦難免爲異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李金華道:“凡一切有德於物者,皆有德於己;凡有德於己者,皆有德於祖宗父母,【此推廣其立德而言極。】所以欲盡孝者,又須愛物,愛物仁心也。仁爲德之極,孝爲德之首,離仁非孝,離孝非仁。譬如放生一節,實愛物之仁心,故放生者定能超拔亡人。其所以得超拔者,實與天合其德,而天使之超拔耳。”【超拔之權操諸天,實在人把握間也,人何樂不爲哉。】杜清道:“說起放生一節,不知江寧放生之事於今若何?”申孝思道:“今年春間,小兒應鐘前來探望,備言其事辦的甚好。”杜清道:“令郎現在何處?”答道:“住了幾天即回家去了。【補前文之未及。】不久也該回來。”杜清道:“衆位見江寧題名錄否?”答道:“沒有看見。”杜清道:“這幾天忙的,將申兄臺喜事都忘了。令侄應鐘已中第九名舉人。【非從王篤生之善勸,何能陶成大器乎。】解元姓方名正品。【孝廉方正,第一人品。】亞元姓慶名六謙。”【謙謙君子,魁外之魁。】答道:“俱是放生會的人。可見放生之事,不可忽略。”幾個人說了回話,杜清便告辭而去。

    申孝思二人仍催迫黃氏兄弟及鄭立身等用功,高化成同謝聯桂住在觀音堂,誦讀不懈。

    轉眼已是康熙七年。申孝思正然獨坐,學生們飯後未回。忽見申應鐘進來,與其父請過了安,遂道:“再可兄同方慶二位俱來。”申孝思聞此忙迎出大門,與方慶等以禮相見。申應鐘亦與其叔叔請過了安,將所有行李,拿到塾中,打發車子走了,方彼此入塾落座。不時李金華聞知,過來問候。問了回江寧事務,又與方慶等說了些賀喜之話。

    待了幾天,試期將近。李金華等皆打整應試。申孝思仍無志進場。【君雖不求聞達,天榜之中,豈能少孝思之名哉。】多少人勸了一回,方從李金華等一同起身。李金華在順治門外十間房甚熟,【又來到雷擊不孝處,】遂仍寓於往年寓所。他幾人住在一院,聞知杜清已欽放大總裁。【杜公清似水,明如鏡,使之持衡,誠得其人。】那保定按察司胡升此時已轉入部中,亦蒙欽放副總裁,遂不便去謁杜清。

    住了幾日,這日方正品因事外出,回至寓所,道:“纔在街上見一古怪人,也不過三十多歲,一個耳朵也沒有。”李金華道:“在何處看見的?”方正品道:“就在對門站着。”李金華道:“他還沒死麼?這樣人活着做麼?”方正品道:“兄臺認得此人麼?”申孝思道:“他怎麼不認識,若不是他的主意,人家還沒不了耳朵哩!”李金華道:“不用說了。申大爺若不多事,我怎麼知道呢?”申孝思道:“若不是咱們兄弟,他的小命還不知那裏去哩!”【惟孝思可起死回生。】李金華道:“倒不如死了爽當。”【欲死不得,奈何奈何。】申孝思道:“死了叫誰現眼!”【看到此處,人當猛醒。】方正品道:“這是說的麼話?是怎麼個事?何妨說了大家明白明白。”李金華道:“那個人姓聶名百福。好聽老婆話,特不孝順,被雷擊去兩耳。”【烈烈天威,猶震人耳。】方正品道:“無怪乎鬧的那個樣子,卻是愛聽枕邊風的。【枕邊私言,天聞若雷。】他女人怎麼樣呢?”李金華道:“被雷擊死了。”【死受冥刑,苦無盡期。】方正品道:“聶百福沒兄弟們麼?”李金華道:“他兄弟二人,次百名祿,其妻周氏,說是甚好。”方正品道:“怎樣好呢?”李金華道:“這卻知不甚清。那年回家時,在德州僱了只小船,那管船的卻是位高士,隱跡已久,別號養素子,他集了一部書,題曰《波心廣記》,內有此條,說是周氏甚好,能勸夫行孝。”【波心廣記者,陰錄也。勿謂止記當年之事,而不集今人之是非也,即今之或善或惡,從無一個不載帳本中者。】方正品道:“這養素子真不愧爲高士。”謝聯桂道:“當日我祖父在滄州被難,亦多虧這位高士搭救。”【讚美養素子大德,妙在彌補無痕。】

    正說中間,房東進來。落座之後,李金華問及聶家近來若何,房東道:“聶百祿大改,也是虧來他的婦人。【從地主口中,又讚美周氏一筆。】去年生了一子,長的甚是有樣子,將來必能發達。”【既有賢母,必有麟兒。】李金華道:“這也是周氏的感應。”說着,又說了些閒話。那房東說及來意,卻是邀李金華等喝酒。一來接風,二來送場幾人,總得饒他。

    待了兩日,便到進場日期。李金華等打整進場。進場之後,李金華因起的過早,感受風寒,以至文不能成。幸逢鄭立身爲聯號,鄭立身遂將所作文章叫李金華寫上,自己草草作成。

    李金華出場之後病體愈重,催申孝思等進場。鄭立身竟無志功名,終日侍奉李金華無所不至。【弟報師恩,當學立身。】請了多少醫生,並不見效。黃心齋諸人雖然完卷,因李金華、鄭立身未曾考完,亦皆掃興。

    那知杜清看卷之時,見一本筆氣橫秋,一本詞章風灑,俱堪會魁。無奈只一場試卷,難以取中,遂與兩個副總裁同觀之。那胡升雖非忠良,卻是愛才,即連連稱讚,欲招二人補缺。杜清豈肯徇私,總是不應。【一毫關節不敢通。】胡升主意已定,因杜清不允,二人遂鬧的不和。又因杜清說他徇私,竟將兩本試卷呈於聖上,並奏明來歷。【胡升果愛才若此乎,抑將別有所爲乎。】誰想聖上也動了愛才之心,便下詔準其補缺。聖旨既下,杜清焉敢不從,遂傳李金華、鄭立身進場。李金華此時那能行動,一聞此信,更覺急躁。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註解:

    嘗思先天者後天之父母,後天者先天之孝子。天地一大父母,亦一大孝子焉。大地篤生三教聖人,以踐其孝之實,而彰其孝之行,三教聖人又萬世之父母,兩大之孝子也。吾讀性理,竊有疑於張子焉。西銘純乎其純矣。惟正蒙清虛一大之說,程子病之。況其間闢佛老爲往而不反,物而不化。抑知不反不化,則不去不來矣。如以佛老爲失道,寒暑日月,豈有愆期哉。蓋孝也者,始無所始,終無所終者也。佛即其無始之始以立言,道即其無終之終以立言。吾儒即其大中至中以立言,始中終其實一貫。皆造其孝之極至者也。張子尚未見及此也,觀杜淦即遺詩之推論而恍然矣。然而數千年來,能道破其款竊者,厥自金鐘傳始。且夫事君不忠非孝,見死不救亦非孝。萬善皆分內事,萬善實皆孝中事也。所以仁民愛物,雖由孝弟推暨之,不愛物,仍不得謂之純孝也。此金鐘傳又以放生汲汲示人也。方正品慶六廉申應鑄高攀桂枝,人謂其由放生而得中。吾謂其仍由孝而得中也,何也。放生者定能超拔亡人,則放生亦孝矣。且也孝則合天心,不孝則背天心,背天心者天必誅之。刁氏之雷擊可鑑矣,周氏能化夫行孝弟故聶百福得爲怪人存,示天下知不可聽婦言以忘孝耳。聶百祿克生子者,固周氏之感應,亦天不罪悔過之人之義也。地主言之方正品豁然矣。然非波心廣記,亦難備證其詳焉。傳雲:有德於物,即有德於祖宗父母。養素子救杏村之不死,謝聯桂極感其德,感其德則有德於物者,與放生同一愛物之仁。即同一尊親之孝,養素子堪爲高士,亦堪爲孝子也,至於場屋獲報,實出金華之意外,而能動不忠良者愛才之心,畢竟補缺。固金華有德於物之所召,亦立身孝行之感應也,其中蓋有天焉,豈胡升之可必者哉。

    理注:

    前解甚詳,不必多贊,至此以下,皆尊前注。爲李金華於賀淑媛,雖有成親之說,不必認爲真事。按道書批來,實是精神聚會,原是形神具妙也。

    偈雲:

    三教由來果無差,培養丹田心地花。

    一部奇書忠孝傳,按此行去入龍華。

    三教無別法,忠孝自性花。

    純行無他念,古佛仙聖家。

    自心本不生,無人無我。

    空性圓寂故,事理一如。

    第六十二回保和殿承恩及第十間房挾勢霸婚

    話說李金華聞知準其補考,依然病不能起,甚是急躁。不料急躁太過,不汗湧出,【金華爲世病急切關心,使盡多少血汗,猶恐醫世無補。】漸覺清爽。到了過午,便可行動。養了一夜,精神少足,【天之將興斯文也,不然。一夜養功,曷能少足乎。】即同鄭立身進場補考。將後二場卷子補齊交卷回寓,不在話下。

    且說杜清閱其補考文章,尤覺風神。【頭場出自立身摹仿師筆,此乃金華自作,文雖不傳約皆不朽之奇文。救世之神筆也,閱正學說者,當如杜清閱卷,另具隻眼。】胡升更覺愛慕,奈皆系補考,不宜前列,遂定了王篤生的會元。【能體天心,早定天榜。】申孝思第二,【次申大義,念念孝思。】趙守廉第三,【三明大節,有守有爲。】謝子蓮第四,【四解大智,蓮蕊生香。】黃誠齋第五。【五取大信,實孝實弟。】至於黃心齋、謝聯桂、高化成、方正品、智玉田、周相賢、慶六謙、申應鐘皆在榜中。【自種心田,同聲相應。】定榜已畢,五鼓發出。

    李金華等聞聽炮響,莫不心驚。不時報喜的報到,報了一個滿堂紅。【一點赤心,遍滿天下。】惟李金華、鄭立身中在榜尾,無不歡喜。及至保和殿殿試,欽定黃心齋爲狀元,【名壓一時,孝貫千古。】申孝思爲榜眼,【點破眼目。】李金華爲探花。【金名文字,華於日月。】其次諸人共入翰苑。

    考試已畢,李金華甚覺歡悅。申孝思出於意外之想,亦樂之不禁。黃心齋奉旨遊街,觀者無不稱讚。【跨馬遊街非尋常可比鹹謂駿馬上是誰家俊秀,非作驚天動地事業。善莊之黃孝於乎,非立唸佛會黃玉桂之賢孫乎。】

    胡升前見李金華會試文章,心甚不忘,後見李金華又在青年,便起了招婿之念。【不惟愛才,兼愛其貌。】胡升之女亦是才貌兩全,現已二十四歲,故未輕配於人。胡升主意既定,便央人到十間房題婚。其人到了十間房,與李金華相見,言及來意。【頭次題婚,尚在禮中。】李金華道:“弟婚姻早定,萬難從命,即乞兄臺善爲說辭,幸甚幸甚!”那人道:“既如此說,便當照實回覆,但不知兄臺定婚何處,姓甚名誰?望祈明示,以便回明。”李金華遂將賀淑媛家居何處,其父何名,告知來人。那人一一記清,告辭而去。

    見了胡升,備述李金華之言。胡升道:“好一後生,不察時務,竟敢不從,餘豈放過!今既如此,改日再定。”

    到了次日,又差人來見李金華。【二次再題,便出禮外。】李金華仍如前言。其人回覆胡升。胡升復差人訪賀家一節,是真是虛。後來探知真實。胡升道:“吾千金小姐,反不如個妓者!李金華處事如此,足見其學問全是一片假的!然老夫央人前去說明,如不成婚,甚覺羞辱。”【自取之辱耳。】便又差人來見李金華,【何其自輕如此。】直言不隱。說李金華不自尊重,泥於妓者,【造作惡語,當入拔舌地獄。】擅敢不從師長之意,甚是可惡。如允此事還可,如不允,當奏明聖上備言其舉止不端。【自己端否。】李金華聞此,大笑道:“他何以知賀淑媛爲妓?即爲妓者,與他何干?我娶妓者,與他何辱?況賀淑媛貞節不二,德堪千古。【金華口中,從未讚美淑媛,今挾勢逼人,不得不證明其淑媛德。】我一生最不服上水船。【金華目中那有權貴。】他既言奏明聖上我便閉門聽參。我能爲善者賤奴,斷不爲惡者貴客。【不但令權勢懷慚,即來使亦覺沒趣。】尊兄回去,告明卑意,勿得隱瞞。請罷!”來人聞言羞臊而去。見了胡升,備言其詳。胡升大怒。【可謂老羞變怒。】

    次日天明,便入朝奏明此事。備言李金華舉止不端。聖上覽奏,命禮部詳察上奏。杜清接旨,便將李金華之爲人,賀淑媛之貞節,一一奏上。

    聖上閱過,龍心不悅。便批雲:“胡升妄稱虛實,任意傾軋,緣私情不遂,謠言蒙籠,罪加一等。即刻撤任休職,永不敘用。該探花李金華素稱正直,即命自京都巡查,南至兩廣。欽賜銅鍘三口,凡遇惡官贓吏,先斬後奏。【威命畏人,奸佞喪膽。】該探花所配賀氏,歷觀禮部尚書杜清奏摺,堪稱閨中英秀,即封爲貞孝夫人。【旌貞表孝,萬古不磨。】該探花巡至安徽,即成全婚姻大事。賜蟒袍二身,鳳冠霞披,各一件,欽此。”【聖德聰明,彰癉私,綸音一下,萬古常昭。】

    李金華接到上諭入朝謝恩,便收拾行裝,告別同年及禮部杜座師,帶領銅鍘出京而去。【轉牌一下,天下皆驚。】胡升見上諭,滿面羞慚,【怨誰。】便卸任回家。【權勢休矣。】其女聞知,自縊而死。【不失千金身分。】

    且說李金華出京,所有跟隨俱不準前行,只帶李忠一人,步行至天津。【步行私訪,千古罕聞。】到了東門外,主僕二人走到一所飯鋪,遂進去買飯。用飯之際,問跑堂的道:“你們這裏府官何如?”跑堂的道:“也好哇。”【以一官而死於也字,可惜。】李金華道:“怎麼也好呢?”跑堂的道:“誰不知道不問清!【說出昏官綽號,這一句便送煞了。】你老故意問他,果然沒聽見說麼?他若非銀錢大,焉能久在此處?從先保定府按察司雖系他的上司,他二人卻是個錢友。【有污官箴,不堪下問。】後來他那錢友又升了戶部尚書,無非也是用錢串通的。他二人既系錢友。這更挪他不動了。”李金華便知卜文卿的錢友是胡升。又問此處縣官如何,答道:“縣太爺是好的。處處爲民,毫不自顧。”【不爲己而爲民,便算好官。】李金華道:“卜文卿在此爲官,有些甚麼風聲?”答道:“你老喫飯罷。他那些事,一言也難盡。【酷吏虐民,不勝屈指。】吾們鋪裏忙過這頓飯去。沒有事了,咱們再喇。”不知喇些甚麼,下回分解。

    註解:

    從來道德之外,別無功名。觀王篤生及鄭立身等,有因本身之陰德得中者。有因祖宗之培植得中者。知放生事大孝弟當先,會試一榜,在文字尤在實行焉,蓋瓊林,善林也,義林也,即孝林也。不孝不義者,概不得與於此榜,此榜如是,鄉榜亦如是也。一世如是,百世皆如是也,要之修心爲傳中之德元,故點心齋爲狀元,孝親爲傳中之題眼,故點孝思爲榜眼,且也非大仁大義,不足鬢插雙花故點金華爲探花,箇中寓意,弦外餘音無言之教,耐人咀味,倘閱此榜而會心也。將天下盡入君子之歸,而不至流於小人之黨矣。然有君子即有小人,胡升之霸婚,小人之仗勢也。金華之拒媒,君子之守義耳,顧昧虛實以泄私忿,恣意矇混,捏詞傾軋,官至戶部尚書,而猶如此。致杜清不得已,歷歷上奏,人謂胡升抑君子,吾謂其正以進君子也。何也。朝廷不知金華之正直,焉有巡按之寵,銅鍘之錫哉。於以知日月之輝光,每因風霾而愈彰也。獨是廉恥之風,不沒人寰。胡女自縊,廉恥猶存,亦不得不謂貞烈也。至於淑媛之貞孝,玉帝已且封之,鳳冠霞披,豈爲過獎哉。由是榮者榮,而辱者辱,榮者非1幸,辱者實不幸,吾猶謂辱者不幸中之大幸也。使榮者早知辱者,與卜文卿爲錢友豈肯遽令回家哉,惜乎,至天津而始知也,亦付之爲漏網之魚可也。

    第六十三回苦奔波沿途私訪大顯耀奉旨親迎

    話說李金華在飯鋪用過了飯,那跑堂的算了帳,向李金華道:“你老是上那裏去的?”李金華道:“就到這裏。”跑堂的道:“有甚麼公事?”【爲天下大公事。】李金華道:“到這裏找個人。纔剛你說這裏府官甚是慌唐,到的是怎麼些個事?”答道:“你老聽着吾說個一兩條:頭一條包攬官私。雖然縣官廉明,案理清白,在縣裏打輸了,到府裏雨上倆錢就可以翻案。【欺民欺君,黑心當誅。】第二條不理正事。終日喝一個醉,手忙腳亂,買了些娼婦肆行淫濫。【酒色之徒不堪居官。】第三條與本地的些個棍徒演戲作樂,無論闖下甚麼禍有他當殃。【不除暴民反縱遊民,當以治賊法治之。】第四條縱奴行霸。第五條可就該死了。他兒曾在鄉里搶一民女。【造罪不淺。】後來人家不算,進京告他。他暗使兇奴截殺半路。”李金華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差人殺死的?”跑堂的道:“進京告他的死在半路。並無兇手,大約着說罷。”李金華道:“還有甚麼事呢?”答道:“小事不計其數。只此數條要弄明白了,【已弄明白,何需再弄。】他就受用了,還說他別的做麼?”李金華暗想道:“這就叫他受用了。”打發了錢,遂同李忠出門而去。

    且說天津合城官員接到李金華南下,轉牌預備公館,伺候接差。自早至晚,不見蹤影。到了天黑,李金華在街外碰見車轎,方乘轎南行。接差的接着,迎入公館。

    次早即有喊冤者。一日工夫接了呈子數十張,俱是卜文卿一案。其事多多,不堪枚舉。及卜文卿前來問安,李金華便令人將他帽子摘下,將一切呈詞俱摔在地下,叫他自己觀看。雖多方強辯,無奈李金華置若罔聞,當即據實參奏,立刻革職撤任。一時聞者莫不稱快。【官被革而民稱快,亦可想其爲人矣。】至於貪官污吏,莫不驚惶。【至此驚惶晚矣。】李金華在天津住了兩日,沿街密訪,得不孝男女二十餘人,及爲訟師者十餘人。至於民間之不知天良者皆爲上者之過,尚待教化。回至公館,將一班逆子訟師盡爲緝拿。李金華見此二者恨入骨髓,俱推出腰斬示衆。【此兩種人,已損到骨髓,故令人恨入骨髓。】諸事完畢,打發跟隨等人齊赴山東,自己帶領李忠迴向通州一帶,自西路沿州府縣繞至山東。所有一切官民之善惡,盡行查清。筆之於簿,以待回京沿途緝拿。其跟隨衆等至山東省一月有餘,不見欽差到來。又等了月餘,方纔接到。【萬里巡行,躬親密訪。如李公之勞心勞力,其誰能及。】在公館住了幾日,竟差人在山東一帶獲得贓官一名,逆子訟師十餘人。當日拿到,即推出立鍘。主僕二人步行至兩廣。一路之上,被鍘者不計其數。【將殄滅天下逆種,一無遺類纔是金華本懷。】從兩廣始赴安徽,謝杏村早已聞知謝子蓮叔侄二人榮耀回家,將李金華中後一切盡白諸謝公。謝公告於賀淑媛。其間之情難以筆罄。【淑媛前之受盡磨難,苦極矣。今聞此言,當必悲喜交集。與冀寵幸,慕尊榮者,相去不啻天淵。】

    滁州接到轉牌,預備公館。等了十數日,方探知到境。合州官員迎出十里有餘,見遠遠人馬輳集,塵土風起,漸漸近來。前面三口銅鍘,黃綾封裏。不論善惡,見者汗溢。後面一乘行轎,李金華坐的端端正正,【端嚴名上品,中正大臣風。】威氣逼人。好似天神下界促官員在路旁跪者跪、揖者揖,那敢抬頭。人馬過處,衆官員緊緊跟隨。入了公館,各官員稟見,不見。惟滁州知州問了些風土人情。話畢,州官告退,其心方平。李金華怎麼獨見滁州知州?因前月餘,早在滁州訪過,聞其官聲清潔,頗有愛民之術,故以禮待之。【前則威令難犯,此乃德容可親,其所以獨邀青顧者,誠以愛民,即所以忠君。金華之好惡不偏概見一班。】

    衆官退後,謝杏村也來稟見。李金華接出大門,與謝公攜手而進,來至座中。讓謝公上坐,謝公那肯從命,謙遜了半天,方各落座。謝杏村道:“大人遠來,風塵勞碌,下查民情,上報皇恩,實不愧少年英傑也。”【傾心愛慕,相見恨晚。】李金華道:“既蒙皇恩,難惜其力,雖辛苦備嘗,恐難答朝廷於萬一焉。”【不愧封疆大臣語。】謝杏村道:“爲國盡忠,莫大於除暴安良。大人初任,不失爲臣之本。【向無其柄,欲除暴而不能,向無其威,欲安良而無術。今在位得權,德威並用,庶幾一方肅泰,而萬方效焉,安見天下民不同歸於治哉。】聞者莫不拜服。”李金華道:“爲朝廷效犬馬之勞,豈堪掛人齒頰?老先生德備才全,無微不入,尚望不吝教誨,開晚生之茅塞。”謝杏村便言及謝子蓮一事,稱謝一回。李金華亦言及賀淑媛一節,備言感戴。謝杏村請了迎婚日期,告別而去。一時遠近州縣聞李金華成婚之日,所有官員盡來拜賀。常言說的好,官不打送禮的。李金華卻想及此語,若非此說,來者盡將撤任矣。李金華接到稟帖,即令李忠回道:“吾們大人言過,自己私事衆官員豈可離任來此?只要你們老爺們將忠字帖在心頭,時時不忘,大人自有提拔。【賢哉李忠,始則代主受打。不爲身謀繼則積金艱辛。更物計,終則萬里從役冒風霜。效奔走,不爲愛財奴,合始終內外而如一。所謂君子者非耶,衆官聞命之下,倘不將忠字帖在心頭,不惟愧見君王,愧見大臣,亦並愧見盛使李忠矣。】衆位老爺即刻回任,勿得遲延。吾們大人不喜這宗奉承。請罷!”衆官員沒賀成喜,惹了一個沒滋味,几几乎沒將前程送上,俱垂頭喪氣而去。

    李金華仍私出尋訪,到了完婚日期,即在公館懸燈掛彩,一般榮華世所罕覯。鼓樂喧天,萬民稱賀。不時發轎迎娶,旗牌招展,自不必題。只見兩乘綠轎,俱是八抬。【昔遭非常之險,今受非常之榮,足見報應不爽分毫。】李金華坐在轎內,秀雅宜人。一時迎娶至公館,行過大禮,一切諸事完畢之後,即將貞孝夫人送往江寧,【洗淨南朝金粉,淘盡蓋世英雄,威名振破大江東。天地永清永靜,孝義交輝梅月,貞操不亞松筠,賀仙姑去訪真蹤,春滿回龍古洞。】自己帶領跟隨諸人從東路回京都而去。以前所過之府縣,俱發給公文囑託。後經之處亦然。不知所爲何事,下回分解。

    註解:

    朝廷設官分職,只爲國計民生,乃鄙卑者,以倖進啓官途。以官場作利市,不顧設官分職之意,概無國計民生之謀,所以淫濫之行,穢氣彰天,悖戾之舉,怨聲載道,豈不知王法之可懼哉。抑何其多不自愛也。李金華有拔亂反正之心,故勤勞王事,不憚辛苦,採月旦於靡遺。潛行四訪,恐風聲之走漏,止隨一傭。仗天威以捕豺狼,神出鬼沒。端士習以毆雀鼠柳往雪來,破釜沉舟。殺以濟勸,一賦皇華,而亂臣賊子俱休矣。顧或者曰,貪官污吏,鍘不姑貸固已,逆子訟師,似當罪疑爲輕者,不知孝爲明發之天良,不孝則蔑良蔑良者天不容,況乎孝則爲人,不孝則不可爲人,不可爲人,又何可復立人間哉。苟不殺之雷必殛之。金華之獨恨此輩者,亦奉天討罪之義也。訟之爲封終兇,構訟則蔑情,蔑情者天不宥。況乎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筆刀害人,甚於劫盜。即不遭顯報,亦難逃冥刑,不孝不弟,訟師有之,且也意求伸,則無禮無義反覆致詞,再三瀆訴。則無廉無恥,大異不知天良者之猶可徐化也。故亦在不赦之條也,若夫奔競之徒,謂之上諂,納之則脅肩,拒之則裹足。李金華絕其攀援,不開賄。之徑,斷其夤緣。永杜請託之門君子之難悅,不同小人之難事也。至於宴婚之時,不聞片詞之狎暱,正士淑女,梗概端嚴,又不第王事靡監,不遑啓居已也。李金華真堪爲百世之坊表也。

    第六十四回大慈悲金鐘度世廣勸化竹筆傳奇

    話說李金華一路之上,見民情澆漓之至,惟讀書之人更覺難化。百計躊躇,法無可施,遂想到往年在江寧衍慶堂中蒙乩筆訓諭,命我口上存點慈悲。我一個嘴,焉能勸及四方?況勸之猶未必聽乎。想了半天,計上心頭。【人當各摸摸心頭。】念及人生在世,各稟天良,不過是私慾夾雜,以致忘之熟耳,不知人之天良,則有未嘗思者。不若於其發現之際,醒其本來,漸漸醒之熟,或可將私慾殄滅,亦未可知。即命各州府縣鑄一醒世金鐘【金鐘一書,無非醒世,萬語千言,不離教弟,天之道心,寒暑不忒,人之真心,神明不息。閣上金鐘明明法器,萬難動搖,幾經陶鑄,朗朗聲聲,空空寂寂,打破障礙,歸何鄉去,心上金鐘,不離寸地,有時昏煩當自警惕,人我渾忘,自現真意,守住天良,萬無一失。】重一萬八百斤,【驚去十惡八邪。】懸於城內十字路口,於每日五更撞一百零八聲,凡睡夢之人,皆當驚醒。若睡夢昏沉,不聞其聲,必無天良之人也。想到這裏,遂將此意傳知各省,由各省傳知各州縣。回京路過之處,遇各處官員,無不囑託。一時聞知其事者無不聽從。

    這日李金華到了京都,繳旨已畢,聖上見喜,即升爲內閣學士。申應鐘無志上進,奏明聖上。聖上愛其純誠,不準告退,即放爲揚州新添金鐘閣學士。【名望新奇。】因揚州爲天心,【心在人中,鍾在天上。他撞不靈,惟孝方應。】故放申應鐘監理金鐘事務。申應鐘領旨上任,自不必題。

    至於黃心齋、慶六謙等,俱在翰院候升。諸人入朝謝恩畢,各司其職,無不效力。

    這時天津周敦禮因其子周相賢入了翰院,凡李金華之事,周相賢備知其實,俱告知其父。周敦禮欲傳其事,卻不知其始終底細,遂邀了幾個同事,共請仙乩,請問李金華詳細。凡一切仙真,皆以勸世爲懷。一問周敦禮之請,雖世人不聽,亦各慨然應允,即在周氏書房降乩數月,將李金華之事無不說明。當日請乩諸人,叩謝仙恩。【全部金鐘傳周敦禮只兩見卷,首以周敦禮起,開勸孝思之實行,卷尾以周敦禮終。窮究金華之底蘊。若人也,痛世大病,獨抱隱憂。故舉孝思爲萬世之規模。傳金華爲千秋之坊表,前之勸孝。苦口何諄諄也。今之傳善,苦思何殷殷也。然問道易,傳道難,傳道尚易,而勸化一道爲尤難。費盡苦心,說破苦口,將佛道慈悲,道家清淨,儒家仁義,統歸孝弟於一貫,發三聖之心傳,創百代之正解。竭盡心力,到底爲何?無非恐迷人不認天真之本來,不知天良之所在耳。倘金鐘振聵而若無聞。法語啓蒙而若罔覺。妄生議謗,掩棄天良,則中華國中,無此種類矣,果從聞金鐘始,信其言而效其行。習尚禮義俗歸敦厚,勸善愈多,傳道欲廣,將見仙佛同歡,天地並樂,豈不共登仁壽域,治歸福祿林哉。如周敦禮者可謂醫國神手,救世佛心,數月請乩之勞,厥功非細。後之閱者,慎勿輕視也可。】

    乩雲:

    善哉善哉,諸生之心也。倘能化行於世,共安太平,豈非諸子之力乎?於道人何涉也。然諸生既知李公之詳,即當率由於前,令知者見者,得爲坊標焉。一蔭十,十蔭百,百而蔭爲千萬億,豈不天下永清,四海共樂?諸生其思之,勿忽道人之意可。百八金鐘不住聲,願人聽作迅雷鳴,不知喚醒羣迷否?一點天良在五更。

    註解:

    自《大學》有《明德》、《新民》之說,淺見者每謂廣大精微,非尋常可企及。不知爲士者人人宜明明德,亦人人有新民之責也。何也?明德者,即皆有之天良;明明德者,即存天良,克己私,篤行其孝弟也。蓋弟子由入孝出弟精持之,時時不忘孝弟。即時時克去己私,即時時不失天良,即時時不昧明德,迨至格致誠正功深,孝弟純熟。由勉而安,則克己復禮,天良常存,而明德胥明矣。要非離孝弟別有以明其明德也。不明明德究非孝弟之人焉。況格致爲學文之實跡,誠正爲克己之要功,裕之爲天德措之即爲王道,亦非必達而在上,始爲王道也。孔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也。新民者,即館師之教人也,以入孝出弟教一人,則新一民以入孝出弟教十人。則新十民,驟語館師以新民之責,必謙退不安,苟以教弟教人,何嘗無新民之責乎,政以破其習,故中庸先言博學,後言篤行,教以蓄其德,故論語先言實行,後言學文,此儒教之真傳也。儒教所不及者,釋道:教範圍曲成之要之使人歸於純菩無惡之意耳釋道二教之輔相儒教,猶儒教之參贊化育。所謂以神道設教也,奈此義不明謂孔子爲高深,道在邇而求諸遠,謂佛祖太上爲元妙。事在易而求諸難,不惟儒教失其真傳,即釋道二教皆失其真傳,此邪說之所由日興。世道之所由日下也,當今之時,孰能正之,亦孰克明之哉?茲觀金鐘傳一書,闡發三教之正宗,以孝弟爲根本,以克己爲工夫。點明天良,爲人性皆善之確據,建金鐘閣於揚州,以有形之金鐘;醒無形之金鐘,以一時之金鐘,振萬世之金鐘,天心者中州也。所謂守定腔子是也,程朱之居敬存誠,釋道之參悟頓證。胥在此焉。三教一貫,萬法歸心,心齋之點元可深長思也,四子書正言以明其理,二聖傳婉言以絕其弊,弊絕則理明而德裕。亦弊絕則習易而風清,一字真訣,優入聖域即優入仙界,亦即優入佛國。將見三教昌明,化洽中天,萬國來朝,倘能家喻戶曉,雖大清萬年一統可也,此金鐘傳之微意也。其設言李金華者,大覺金仙光華普照也。其兼言賀淑媛者,必乾坤交濟,蒙難可貞,始克完全一個道字也。其曰申應鐘者,警世之詞與金鐘同,故與鐘聲相應也。獨言儒內仙往生佛國者,謂由儒成之則名聖,由釋成之則名佛,由道成之則名仙,仙可爲聖,聖可爲佛,無二致也。羣賢胥聚於善莊者,明三教皆本於善,不似邪教異端之即於3淫也,要之申孝思一名盡之矣,故開卷第一篇即曰申孝思也,正三教之一源,故託名正一,明三教之祕旨,故別號克明,其曰在周氏家演出者,周敦禮醫士也,醫士醫病,此書醫性醫士醫一時,此書醫萬世藉醫士以醫世。故以周敦禮爲首尾也。然則時隱時現,杳冥無蹤風雲難肖其變幻。或假或真,含糊莫露,鬼神弗喻其行藏。莊論固爲正諦,戲語亦皆真詮。闢開闢未闢之乾坤,造大造莫造之運化,亂臣懼其罪己,賊子畏其誅心,克救氣數之偏,堪濟政教之窮,此書不出,天地昏暗,此書一出,日月代明,綱雲竹筆傳奇,豈同稗官小說之僅以傳奇哉。

    跋

    嘗謂儒者言禮義,佛氏言因果,二者若判焉而不相入。然時至今日,人心錮蔽已極,語以理則不喻,語以情則不達,語以刑罰政教,則脫略焉而不能遍及,由是因果之說起矣。蓋人之爲惡,罔有悛心,惟語以子孫之報復,則其意自斂,告以再世之賞罰,則其心必驚,故言儒者之道。有聽之慾臥者,言及刀山劍樹,皇然其色動焉。吾儕欲化聖道所難化之人,故輒言聖人所未言之隱,所以是書之作,言禮義而不廢因果,言因果而必本禮義。若以間雜釋儒,援儒入墨爲疵病,卑此區區之稗詞,不足與於著作之林。不第不知墨之爲墨,並不知儒之爲儒,又焉能知餘之爲何如人,與何如心哉?則餘亦惟正其心,以表白於天下萬世而已。

    正一子手題

    跋

    蓋聞忠孝本生民之大道三教統續【一理也】

    仁義乃天下之正途,九流枝系五常。忠孝仁義,此四字光明正大,所以爲正明集也。且夫正者,正不正者心,明者,明明德之明。心正是克己復禮之本,心明爲窮理盡性之源。三教無奇途,惟孝悌而已,弟子入則孝,疏水承歡;出則悌,視物爲己;案實行去,即臻上品。但有虛妄,便入邪奇。如今世風不古。羣邪峯起,好學道者不少,入傍門者非一,皆是不尊三教所化,都是好異精奇。無奈上真飛鸞開化,用竹筆傳奇,演出三教的正脈,明顯易入。淺者見淺,深者能見深矣,斯書不大而大,不奇而奇妙。義真傳莫外乎此。世人得之以可由賢希聖,雖愚夫愚婦,化爲孝子賢媳,人人敦倫,各各孝悌,其不是天下興,仁民德歸厚矣。由是文武之風復現,堯舜之天又新,凡神道設教,皆爲化風成俗,但願世人念報皇王水土之恩,千萬莫私投外夷,勿行曲徑小路,莫踏懸崖峭壁,一腳失落沉於溝底,生限王難死墜泥梨,令人可嘆可惜矣。

    偈雲:

    弘揚三教敦倫常,忠孝名爲萬法王。

    天地君親師傳教,可稱蓋世大文章。清涼山絕塵子最後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