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仙史
正文
金蓮仙史
清潘昶撰。潘昶,字明廣,臺南青陽道人,生卒年不詳。其著《金蓮仙始》是演繹全真教有關人物史蹟的章回體小說。小說共二十四卷,敘述了南宋咸陽人王重陽遇鍾離權、呂洞賓二仙點化後,在陝西省戶縣祖庵鎮修“活死人墓”以修道,後往山東寧海度化了馬丹陽、孫不二、丘處機、劉處玄、王處一、譚處端、郝大通七位弟子,創立全真教。後七真又各創立門派,廣傳全真教。丘處機又受成吉思汗召見,賜掌天下道教,全真教臻於鼎盛。後元世祖忽必烈對諸仙真又各加以敕封,衆仙昇天聚會。
序
餘思道德之宗,性命之原,是氣也,理也。氤氳於太虛之間,凝聚於六合之內,建天立地,原始要終。垂亙古而不變,歷萬劫以長存,彌高彌遠,至真至靈。太上強而名之曰道。伏羲見河圖天地陰陽生成之數,衍成卦爻。倉頡因洛書之數,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見鳥跡而作篆。文、武、周公演《周易》,篆後天之妙用,庸成傳說,陳天道,達造化之根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明乎仁義之端。女皇教聘定,諭嫁娶,立乎人倫之始。於是三才定而六藝成,文墨興而禮樂作。至於百家著作、三教經書,汗牛充棟,不知其幾千萬億也。時人不能窮究本根,盡在尋枝摘葉,愈見愈迷,更求更遠矣。
今且世事澆漓,人生輕薄。見奢華淫說,則似糖似蜜;聞正真義理,則如隙如仇。故邪妄益多,正氣日耗。凡有聰慧者皆以筆墨上求精,仕宦者盡在名利中着意。由是則國風衰,民心離,安得不敗乎?今見秉忠直之心、立剛毅之志者,鮮矣;以道義上留心、性命中着腳者,更鮮矣。
嗟乎!世間個個爭名奪利,人人愛酒迷花,誰知樂極終有悲來,福盡即便禍至。不行八德,位立三臺,終是小人;不修十善,富有天下,死作窮鬼。生圖非義之名,死墮無間之獄,惟有臭名遺流萬世,畢竟與我有何益乎?聰明達人,靜自思之,急速改邪歸正,悔往修來,毋使身沉苦海,泊沒沉淪矣。
悲夫!今且世衰道微,去聖日遠。凡有真志者,不得其門而人,盡被傍門野教誘惑;無夙根者,以虛情幻境上認真,酒色財氣中取樂,蝸角爭名,蠅頭奪利。豈知光陰有限,轉瞬無常,幻夢覺時,事事非真;傀儡收處,般般是假;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矣。
餘見舊本《七真傳》,非獨道義全無,言辭紊亂,兼且諸真始末出典、仙蹟一無所考,猶恐曳害後世,以假認真。因是遍閱鑑史寶誥,搜尋語錄丹經,集成是書,共記四卷二十四回。其中以重陽所度七朵金蓮爲重,名之曰《金蓮仙史》。厥中事事有證,語語無虛,乃登天之寶筏,渡世之慈航也。惟願有志於道者宜細細靜玩,不可當作小書世文而論。果能達此書中意義,道德之門可入,修真之路可尋矣。學者當效丘、白二祖之苦志堅心,勇猛精進,修持道業,何愁德之不立、道之不成哉?是爲序。
時光緒甲辰歲季秋望日。臺南青陽道人潘昶明廣自序。
第一回 演玄元諸仙留聖蹟審造化二子降凡胎
詩曰:
靜觀萬事一華胥,世態炎涼總是虛。于吉臥祈三尺雨,莊生坐著五車書。王鵝嚴釣林梅鶴,陶菊周蓮苑竹魚。諸子種情原有別,生心淨盡達真如。
又詩:
道德無爲體自然,師師授受有真詮。丹成紫府書名錄,果就瑤京注永年。太上千支貯玉冊,天仙一脈肇金蓮。玄綱流演垂今古,世世相承啓後賢。
話說普天之下,原有四大部洲:東勝神洲,一曰弗於逮;南贍部洲,一曰閻浮提;西牛賀洲,一曰瞿耶尼;北俱廬洲,一曰鬱單越。此四洲,彼暗則此明,此暗則被明。凡所暗者,曰混沌也。今當南閻浮提,自開闢以來,立國大小共有三百有餘,所產人物,惟中華國土最美,所以上界天仙真聖,中國最多。凡中國得道者,自古迄今,惟唐、宋間最盛。
凡我天仙始祖、東華帝君王玄輔,漢初人,自得尹喜真人之道,居崑崙山煙霞洞,修煉丹成。至漢桓帝時,度正陽帝君鍾離權,乃陝西咸陽人,智勇雙全,仕漢爲諫議大夫。因北羌人寇亂,有胞兄鍾離簡仕爲中郎將,上本薦弟,拜爲大將,北征。梁冀忌之。羌人劫營,軍敗,權匹馬單槍逃至山中。夜見燈光遠照,策馬覓之,見茅廬有僧,鶴髮童顏。權異之,詰其姓名,乃黃龍誨機,即商山四皓夏黃公崔廓也。公曰:“汝爲漢朝大將,內有奸雄,外有叛黨,至於軍敗,無有容身之地。可往投師於少陽君,將來當作真仙領袖,何必久戀塵世,埋沒於輪迴矣?”權聞斯言,心才覺悟。公引去,拜少陽君爲師,得聞至道。後與兄簡同入華山修煉,自號正陽子,字雲房。道成,玉帝降詔,封權爲太極左宮真人。後隱姓名,曰金重見,仕魏爲大將,鎮守代郡。見晉帝驕奢,遂隱去。
至唐朝而度孚佑帝君,姓呂,名紹先,先祖河南永樂縣人也。伯父有溫、良、恭、儉;父名讓,曾舉進士,任海州刺史;母王夫人。於貞觀丙午二十年四月十四日巳時誕生。少有智慧,在襁褓時,馬祖見之,曰:“此子骨相不凡,日後風塵表物。他時遇廬則居,見鍾則叩。”及長時,知孝梯,行禮義,日記萬言,矢口成文。配妻劉氏。三舉進士不第,至四十六歲,母命赴試,遂帶家人童寄兒進京。
至長安酒肆,遇正陽贈枕,紹先倚枕熟睡,夢中赴場,文章出衆,中了頭名狀元。赴瓊林宴,遊京街三天。奉旨回家,興墳祭祖。來年覆命,即放主考。事畢,轉升都察御史。爲官清政,遂升禮部侍郎,轉升吏部尚書。被奸臣奏了一本,定其反國之罪,遂削職拘獄。不數日,提監取決,白刃臨頭,如頭頂紅鍋,行走十里,痛楚難言。及覺時,滿身流汗。正陽道:“此夢如何?”紹先驚問道:“我今一夢,寄兒執黃粱未熟,夢中之事,師知之乎?”正陽道:“汝慕富貴榮華,一生窮通得喪,盡在此也。若不急早回頭,白刃臨頭之時,悔則晚矣!”紹先聞言,肢體如麻,方覺富貴榮皆如黃粱一夢耳。自此正陽別去,紹先存心訪道,悟世虛浮。
時周天授二年辛卯,赴試,得中進土。出任江州德化縣令。遊匡廬山,遇火龍真人鄭思遠,傳天遁劍法並內煉之訣。自此棄官雲遊,使童寄兒回家報信。寄兒領命回家,夜宿孤館,思想道:“老爺棄官訪道而去,使我回家報知主母。我今有何面目回去得見主母?倒不如死於此地,待老爺道成,可來度我。”遂縊死柳樹之下。而後紹先復遇正陽傳授金丹口訣,修煉而得成真,回家看墓,度柳登真,而謂柳仙,即童寄兒,本名郭上竈也。後至元間詔封宏教柳真君。此是後話,不表。
卻說紹先道成,自號純陽子,名巖,字洞賓,遍處行化度人。至廣州,度何姑而成道;至昌黎,度韓子以登真;遊邯鄲,令盧英一夢而覺世;遊燕京,使劉操片言而求玄。攜藍養素同遊碧落,度曹景休共上蓬瀛,並度張珍奴、侯仙姑。以上諸仙,籍中略有可考。此皆呂祖之夙願未了耳。何以知之夙願未了?而昔正陽帝君奉詔昇天之際,空中霓旌幢節,隊仗紛壇,鸞車鳳輦,天使下迎,詔爲九天金闕選仙使,謂洞賓曰:“汝當住世積功,他日亦當似我。”洞賓曰:“巖之誌異於先生,必度盡衆生,方升上界。”正陽曰:“汝志願宏深,可成大器。我今雖返天闕,他日當助汝之力,滿汝之願矣。”遂昇天而去。故後鍾、呂二仙,在在度化,方方接引,未嘗離也。後人有詩讚雲:
願力宏深道德高,古今仙籍稱英豪。方方接引無心客,處處提攜有志操。畫鶴題詩驚世俗,飛鸞開示破塵勞。人人若使如鍾呂,只用吹噓拔一毛。
卻說雲臺通程真人王升,自漢初時得道,後老君命張申、王升、李忠同掌雲臺。至唐玄宗時,諸仙齊赴方諸度索蟠桃大會。王升真人從老君遊諸仙島,見諸仙紛紛降世,各積功勳,遂起塵寰之念,即欲隨機降世,待時積功。
至宋徽宗政和年間,西秦長安咸陽縣大魏村地方,有一位老爺姓王,名仁政,曾舉孝廉,兼且世代簪纓。仕爲山西武州令。在任數年,頗有清政之名。年長半百,因乏嗣,辭職還鄉,與太太謝氏帶同家人、小僕渡過黃河,僱了幾乘馬車。路過西嶽廟前,日已西沉,急忙投店歇宿,安置車伕馬匹。用過夜膳,與太太商議道:“此處華岳廟,乃西嶽金天順聖帝君之行宮,神靈顯赫,世人凡有禱祈,靡不立應。我今因無後嗣,辭官不做,想我家祖上數代嘗有積善之名,今我與你平生好善,佈施樂道。餘嘗聞《易》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豈虛言哉!我思天網恢恢,疏而不泄,我王氏今招絕嗣之愆,恐未必也。”遂連夜寫成一張祈嗣的表章,徹待天明,遂買些香燭紙錢之物,夫婦二人詣廟拈香禱祝。化表呈詞畢,夫婦回程。不表。
且說西嶽大帝掌管天下仙秩、鬼神、人民賞罰功過之事,凡有大事,必奏玉帝,由天詔發落,小事悉由自主。今見王仁政這道疏文,遂差判官並城隍、土地等神,急去查察王氏。諸神回覆道:“王氏數代積善,兼且仁政,夫婦累積陰功。”西嶽大帝見其根原深厚,不敢自主,遂將這道疏文帶至通明殿,表奏玉皇,內有許旌陽天師執疏呈上玉帝。玉帝見疏文上寫雲:
伏以位居西方,統庚辛而化育;職司華嶽,稟乾兌以生成。萬世昭靈,無求不應;千秋赫濯,有感必通。謹疏爲據。大宋國西秦咸陽縣大魏村居住信官王仁政偕妻謝氏,是日共沐拈香,至心懇禱於西嶽廟庭之手曰:伏惟王氏數代行仁,難招絕嗣之尤;仁政半生積善,可禱續先之慶。謹露丹衷,冒瀆聖聰,凡所希求,曲垂蔭佑。伏願白玉京中頒紫浩,賜永壽之麟兒;黃金闕內敕丹書,衍宗祧之犢子;承先啓後,光祖耀宗。更祈家居迪吉,諸事亨嘉。下情無任不勝激切屏營之至。謹具心疏,百拜上奏以聞。
玉帝覽畢,道:“未知王氏果有善證否?”西嶽帝君奏曰:“臣曾遣使查察,王氏數代頗有陰功,更兼仁政夫婦十分行善。臣不敢私賞,因是表奏玉帝,伏乞陛下敕四果之仙下降,與其作子,將來可暢玄風。”
玉帝聞奏,未及回旨,只見班中走出王升真人,執簡長跪,奏道:“臣啓奏玉帝陛下:臣昔從老君邀游下界,見玄風衰弱,欲降塵寰,將來重整玄綱,作後人之模範;廣闡大教,爲苦海之慈航。臣敢冒聖聰,允臣奏悃,不勝慶幸之至。”玉皇見奏,玉顏大喜,道:“卿欲下降塵寰,廣闡道教,幸其與卿同姓,根原不改。”遂命玉女精衛進玉液瓊漿一杯:“飲此瓊漿,雖轉託胎原,能使前因不昧。徹待棄塵之時,自有真仙點化,證品仙秩,另行升賞。”那王升真人拜謝玉帝,執杯就飲。玉女精衛在傍,見王升真人奉旨下凡,遂起思凡之念,微動秋波,將王升一窺。玉帝早知其意,即命精衛一同下凡,將來配成夫婦,直至功圓果滿,可登天闕,同返瑤宮。二仙謝恩辭駕。四大天師及諸天仙送出凌霄,二真拜別衆仙。西嶽帝君迴轉華嶽。不表。
且說玉女精衛原來是神農炎帝之女,名曰女華,曾師赤松子。此女因欲渡海訪道,志慕長生,拜辭父母,帶同宮娥采女,至海濱結筏渡海,出洋溺海而死。一靈真性不昧,化成一鳥,而名精衛。嗔心不改,嘗欲銜西山之木石,填盡東海。後遇師赤松子,帶見王母,王母命守閬苑桃園。徹待嗔心淨盡,轉託人身,方能脫離羽屬而升上界。自從赴方諸大會,王母命精衛侍駕玉帝,隨機應變,轉託人身。故那精衛此時乘機下降,托胎於長安城中和氏爲女。其母夢青鳥飛人懷中,覺而有孕,後生和氏。不表。
且說王仁政回至家中,忙了幾天,家事安排定妥,才覺心安。忽然冬去春來,時逢二月,天氣清和,夫妻同遊花園。但見桃花正開,豔麗映目,嘗思乏嗣,未展眉懷。遂喚家人王興移酒席於花前,對花賞嚼,吟詩云:
曾記當年栽植時,興中嘗詠種機詩。今辰攜酒重欣賞,樹老花開結果遲。
那太太聽見這首詩,笑道:“樹老果遲結成,方知老有實味。”這一言感動仁政心懷,夫婦歡飲談笑。
是夕夫婦同寢榻中,忽見一羽士黃冠鶴氅,從空而下,立於榻前,高聲道:“吾乃漢朝真仙,欲寄居於此,將來可作玄門領袖也。”夫婦驚覺,卻是南柯一夢。二人疑而不信:若然是夢,爲何一同見聞?其中必有因緣。那太太遂覺有孕。
正是光陰茬苒,不覺十月胎圓,時值政和二年壬辰歲十二月二十二日。那謝氏忽覺腹疼,知將坐蓐,急忙叫使女通知老爺。那王仁政急排香案,先拜天地神明,次告祖先。但見紅霞映民異香滿空,想道:“這三九天氣,如何有此霞光瑞氣?乃是此子瑞證也。”只見家人使女歡天喜地,抱出一個活寶。仁政執過手來一看,見此子生得眉清目秀,額高鼻隆,將來不是凡品,“一則是王氏數代積善,二則上年禱於華岳廟,神靈有感,故得此子,可延王氏宗祧,亦可慰老景平生之望,不負我夫婦一生好善之意也。”遂吩咐王興安排酒席,以備三朝待客,凡左鄰右舍、親戚良朋,無不到來恭賀。一家忙了數天,不覺年近春來,更添許多的熱鬧。
忽然滿月之期將至,此時咸陽一縣的縉紳,長安無數的官員,俱來恭賀。車馬來來去去,不知其數,整整鬧熱了數天。正是:
車馬盈門如赴會,良朋滿座似方諸。若非積善陰功廣,安得真仙降玉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林靈素興玄談道德呂洞賓護國滅妖邪
詩曰:
名利幾多是與非?不如退步隱山歸。棄文人武心含憤,訪道求玄自見機。物性未明難把握,衷情已釋莫相違。從今打破酸齏甕,跳出樊籠跨鶴飛。
卻說鍾、呂二仙遊玩終南,見王家門第好生鬧熱。鍾仙道:“此是通程真人王升下降此處,今當滿月之期,恐其昧了前因,我同你去點化一回,有何不可?”二仙遂搖身一變,變成二個遊訪的道侶。你看二仙怎生打扮?但見:
一個頭戴箬笠,身穿百袖襖,滿濺污泥;一個足踏芒鞋,肩掛千針衣,褐零破碎。這一個三綹長鬚條直,口唱道情聲嘹亮;這一個滿口連鬢蓬鬆,手拿漁鼓響隆咯。正是逍遙物外全真侶,通達玄微羽士流。
二仙到了王家門首,就敲響漁鼓,唱起道情來:
昔日衆仙入帝京,信官懇禱玉麒麟。真人奉旨臨霄漢,欲把玄綱日日新。種金蓮,度世人,方方闡教自通神。道風開宋室,玄運發元辰。明月清風處處有,魚臺穩坐整絲綸。
正遇那老爺送客出門,只見二位全真道侶口唱道情,手敲漁鼓,急忙上前作揖道:“未知二位道長駕臨卑地,足使門生瑞氣,地發光輝。惟願不嫌塵濁繁賾,可請進內廳坐談。”二仙見他殷勤接禮,果然好善不虛,遂還禮道:“既蒙不嫌襤褸,敢不如命進謁?”
三人相讓,走進廳上,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急命王興虔設素齋,二仙止道:“貧道二人雖在塵世邀遊,卻曾久斷煙火。既蒙留待,足知閣下好道之心可見矣。”那老爺見其不食煙火,愈加恭敬,急忙另取梨果之物以盡敬心。二仙笑道:“貧道二人亦非乞食而來。早聞閣下產生令郎,乞賜一見,未知尊意若何?”仁政笑道:“小犬才生,今朝滿月。既然二位愛看,敢不如命?”遂命王興通知太太,急將少爺抱出外廳。
二仙執過手來一看,見此子微有笑意,鍾仙道:“此子生得眉清目秀,額高頤方,鼻隆耳大,將來不是塵中物,定作玉京會上人。”呂仙道:“此子表相不凡,必成大器,但小運有些欠通。先喪父而後喪母,前學文而後入武,將來夫婦同人蓬萊境,九宗七祖盡霑恩。當要取一個響亮的美名,庶使根基永固,易養成人。”仁政執住,命使女抱轉內房,遂上前深深作揖,道:“請二位仙師將小犬取個名字,使其得沾仙福,敢祈永壽,方表我平生好善一片真心。未知二位仙師肯容納否?”二仙喜道:“我見此子將來允文允武而作公卿,必得多福、多壽、多男子,以三多吉慶爲名,可名嘉,字允卿可也。”
那仁政老爺聽說大喜,覆上前作了一揖,道:“願如師言,王氏宗祧有望,我願足矣。二師莫更遠遊,敝地後園頗是清靜,二師請到後園靜養。雖則不食煙火,待我備些果子,嘗可供養。”二仙笑道:“我二人蹤跡無定,居心不一,自此告別矣。”仁政道:“敢留二師姓名,日後可期再見?”鍾仙道:“貧道姓金,名重見。”呂仙道:“貧道姓昌,名無心。只此一別,不能再見,將來可見於令郎矣。”仁政送出大門,化一陣旋風,忽然不見。仁政知是神仙下降,遂向空下拜,禱祝默佑。回家將二仙畫一軸仙像,常供養香火。不表。
時徽宗皇帝好道,賜方士徐知常號沖虛先生,徐守信靜虛先生,劉混康玄妙沖和先生。甲午春,撫州王文卿尸解,敕封凝神殿侍宸、沖虛妙還真人。吉安府吉水縣李思廣仙去,帝命建觀祀之。溫州道士林靈素,字歲昌,少從和尚削髮爲僧,苦其師笞罵,棄僧爲道。入蜀參訪,遇右玄真人趙升,求道苦守數年,得傳道術。後往來淮泗間乞食,被僧欺辱,至京寓太乙宮,徐知常薦之。帝召見,靈素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最高,其治曰高上神霄府,其王曰無上玉清王,即上帝之長子,主南方,號長生大帝君,即陛下是也。其次爲東華帝君。蔡京,即左元仙伯。王輔,即文華吏盛章。劉貴妃,即九華安妃也。”帝大喜,益加信之。原來帝曾夢遊神霄之事,暗合其言。
帝每以邊事爲慮,靈素曰:“遼方自顧不給,何暇爲寇乎?”是冬,女真完顏阿骨打叛遼,攻陷江寧州縣。乙未春正,阿骨打稱帝,更名是,爲金太祖,國號大金,建元收國。是秋,襲黃龍府,至混同江,苦無舟渡,神負渡之,水及馬腹,遂陷黃龍。邊吏具報汴京,帝召靈素曰:“卿所言驗矣。”丙申春,賜靈素號通真達靈先生。四月,詔林侍宸,大會道士於上清宮。
帝初以未得子嗣爲念,道士劉混康言京城西北地卑,少加高,當有多男子之祥。帝命加數仞岡阜,而後宮生子漸多,益信奉道教。秋九月,帝上玉帝聖號,詔天下洞天福地修建宮觀,塑造聖像。
忽宮中有鬼祟,白晝現形,盜竊金寶,姦淫嬪妃,不得休息。衆人惶懼。帝召靈素治之,息而復作。帝精誠虔禱,奏詞齋醮。一日晝寢,見一道士,頭戴碧蓮冠,身披紫鶴氅,手持水晶如意,向帝揖曰:“吾奉上帝命,特來除此妖祟。”良久,閃出一位金甲神,捉祟擘而啖之。帝問:“披金甲者何神?”道士曰:“所封崇寧真君關羽也。”帝問:“張飛何在?”關羽曰:“飛與臣累劫兄弟,世世爲男子身,在唐時爲張巡,今已爲陛下社稷,生於相州岳家。他日爲陛下臣,輔佐中興,飛將有功焉。”帝問道士姓名,答曰:“姓陽,四月十四日生辰是也。”帝覺,召靈素問之,素日:“此呂仙師也。”詔天下皆進純陽妙道真人之號,崇奉祀典。
丁酉,金改元天輔。秋,帝幸上清宮,命靈素講道經。每設大醮,費錢數百萬,謂之千道會,天下道士鹹集。一日有瘋癲道人,赴齋畢,欲面謝恩,見帝曰:“陛下好道誠美,難免幸北之憂。”帝異之,問曰:“君非呂仙乎?”答曰:“臣姓李,不姓呂。將返入閩,至午、未、丙、丁,再謁於北轅也。”言畢,忽然不見。帝問靈素,素曰:“聞閩有李梯,其狀是也。”詔立像於呂祖之側。
戊戌四月,道篆院上章,冊帝爲教主道君皇帝,凡表疏奏章皆從道教。敕天下遍造宮觀,造帝浩,天書雲篆。加靈素號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加張虛白號通玄衝妙先生。至於諸王爭入道教,都人稱道家兩府。張虛白系鄧州人,通太乙六壬,遇異人傳道。帝聞其名,召主太乙宮,出入禁中,惟談道德,不言事務。後見朝政日紊,遂辭去。遊武陵,於崔婆飲酒,尸解去。後鄉人復遇於揚州,因寄詩於崔婆曰:
武陵溪畔崔婆酒,天上應無地下有。道土南來飲一斗,醉臥白雲深洞口。
戊戌,改元重和。己亥,改元宣和。改佛號謂大覺金仙,改僧爲德士,易衣服,複本姓。寺院改作宮觀,尼爲女德。
庚子夏,改元元德。靈素有罪,放歸田裏,謂徒曰:“我將逝矣。可將棺抬至南山下,遇地折處,可埋之。”言畢遂逝。徒從其言,至南山下,果有折地;掘下,見深不可測,遂下棺葬之。明日視之,坦然不知葬處。聞於帝,帝嘆息不已。
是冬,睦州方臘作亂,攻陷婺、歙、衢州,繼陷杭州,虎踞數年。淮南有宋江等三十六人,上應天罡之數,結寨梁山,得玄女娘娘夢授天書及黃白之術,橫行河朔,轉掠京東諸郡,官軍莫敢挫其鋒。張叔夜知海州,宣論朝廷德意勸之,宋江等乃降。即命從徵杭州方臘,宦官童貫合兵進擊。宋江等兵大半喪於水滸。方臘兵敗,遁隱於幫源洞。時韓世忠爲王淵種將,潛行溪谷,問野婦得徑,殺其數十人,擒方臘。睦州寇平。
忽禁中妖祟作亂,貫夜不寧,或現如大龜,或化爲人形,兵刃莫能近其身。帝甚憂之。臣僚具奏:“嵩山道士名曰昌虛中,頗有道術,善能治祟。”帝命召之。使去訪求,見一道士獻詩一首雲:
遙指高峯笑一聲,紅霞紫霧面前生。每游塵市無人識,長向山中有鶴迎。時弄玉蟾驅鬼魅,日煎金鼎煮瓊英。他年若赴蓬萊會,知我丹書有姓名。
帝觀詩意,思“昌”字虛中乃“呂”也。自此禁中妖祟頓止,更加崇奉。不表。
卻說成都有謝石,字潤夫,博學知變,得呂祖之道,以拆字言人禍福,無不奇中,名聞九重。召至後苑,嬪妃太子,斷之無不應驗。帝錫甚厚,補承信郎。石知北方多過,未幾歸蜀。
壬寅春,金伐遼,遼主敗走雲中。金又克西京,遼奉晉王淳稱帝,都燕京。是冬,宋約金攻遼,克燕京,遼主淳走天德。
癸卯秋,金主文殂,弟晟立,爲金太宗,改元天會。時王嘉年十二歲,能通經史,諸子百家,無不通曉。忽父無疾而終,家事悉憑母與王興料理喪葬,以自未曾成立,惟痛哭而已。謝氏太太憂子年幼,十分悲泣,恐其有傷,反以好言相慰道:“父老百歲,死期終有,況你父年已六十餘矣,亦不謂短命也。只要汝發憤攻書,求其上達,那時你父雖在九泉,心則安矣。”允卿聽母之言叫他立志攻書,遂答道:“兒思此時天下紛紛變亂,宋今約金滅遼,金強,必然南渡滅宋。這數年間,正在武將進功之際,依兒所見,不如棄文入武,一則可以保身立業,二則可以輔國安邦。此乃兒之願也,乞母親裁之。”謝氏想道:“我兒年雖幼稚,出言非凡,今且人事未達,開口就論邦國之事,量其將來不是池中物,必待風雲際會時。”遂向嘉道:“娘是女人見識,無非望汝長成立業而已。凡曰文武,聽從汝好可也。”
自此以後,允卿更名中孚,就在家中操弓演箭,負石弄刀。至十八歲,改名世雄,赴考入判,娶長安城中和都尉之女爲妻。明年,母親病卒。居喪三年,至二十四歲赴試,高中第三十六名進士,回家興墳祭祖。不表。
且說宋以張商英爲相,天旱已久,及商英受命,是夕大雨。帝喜,大書“商霖”二字賜之。有慪僂道人及門求施,商英戲問曰:“爲道士,當有道術否?”答曰:“能捏土爲香。”即階側取土,捏而焚之,奇香撲鼻。煙罷,道人不見,案上留詩一首雲:
捏土爲香事有因,世間宣假不宜真。皇朝宰相張天覺,天下雲遊呂洞賓。
商英身憾不識,從此格去心非,有志於道。後被何執中譖言,出知河南府,復貶爲承信軍節度使。後見事日非,乃棄官至終南訪道,見二人曰:“瞌睡漢今醒矣?”商英驚異,拜叩姓氏,二人曰:“言乎近則范蠡、張良,言乎遠則歧伯、風后。子向從呂公之遊,成道奚難?”商英拜求度世,二真遂授以口訣,令其勉力自修,遂別去。商英擇地修持。不表。
乙已春,金執遼主延禧歸,東遼沒。耶律大石稱帝於起兒漫,爲西遼德宗,建元延慶。時宋封童貫爲廣陽郡王,張商英嘆日:“外起強敵,國多災異,宦者封王,亙古未有。此亡國可翹足而待也。”遂入滇南修煉。未幾,丹成度世。正是:
道路雖遙自可求,忠心保國自然休。今朝不管紅塵事,跨鶴乘鸞返十洲。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嶽鵬舉捨命輔中興王世雄被黜空世事
詞曰:
世人志要堅,輔國安邦學聖賢。一片忠心扶社稷,未展衷情意,浩氣沖天已瞭然。懷抱先天志氣全。今將世事都拋撒,了卻塵情覓真鉛。(右調《追雲飛》)
卻說乙已冬,金兵分道入寇,宋帝召种師道爲兩河制置使,姚平仲與俱赴汴。帝以金師日迫,避兵東幸,李綱請假皇太子位號以守社稷,帝即禪位。太子桓即位爲欽宗,尊帝爲太上皇帝,立朱氏爲後。丙午春,改元靖康。立十二月,師潰黎陽,金人渡河。以李綱爲東京留守,督諸兵入援。金兵圍汴京,李綱力戰,屢挫之。金人議和,遣康王構爲質。
種、姚兵至,夜襲金營。金將侯吏覺之,出馬交戰,早驚動了金營各路兵馬,一時殺來。种師道督兵在後,見金兵勢大,不敢亂戰,引兵且戰且退,漸漸遁去。姚平仲之兵在前,深人重圍,二萬精兵盡被圍困。姚平仲原有萬夫不當之勇,此時金兵勢大,左衝右突,殺條血路,乘着青騾,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至鄧州得食。後入大面山,解騾倚石坐定,忽覺心地清涼。見上山來一道者,曰:“汝爭着這點功名,陷害二萬之命,罪業不小。”平仲拜伏求度。道者曰:“餘漢將鍾離權也,以事蹟相類,特來度汝。”遂授至道,令其山洞靜養,道成時,必當積功累行。平仲拜受靜養。不表。
是冬,金人陷河東諸郡,更陷西京。詔康王往金,至磁州,守臣宗澤迎謁,勸勿往。
初,相州湯陰縣嶽和,真人須林五世孫也。妻姚氏有娠,晝寢,見鐵甲丈夫人曰:“漢張翼德當住於此。”醒來遂生一子,有大鳥若鵠,飛鳴屋上,因名飛,字鵬舉。時崇寧癸未二月望日。生未幾,洪水泛漲,母抱飛坐大甕中,隨水衝激。抵岸,母子無恙。少負節氣,沉厚寡言。家貧力學,少有神力。初學射於周同,發無不中。周同死,每朔望必至墓祭奠。父卒,盡禮喪葬。娶妻李氏奉母。復師西牟山魏中,即魏伯陽真人玩世,得受兵鈴。時鄉人多爲盜匪,母刺“盡忠報國”四字于飛背上以誡之。劉始宣撫真定,募敢戰士,飛往投之,累擒劇賊,康王授飛爲承信郎。
時康王在磁州,出謁崔珏祠,少憩祠中,俟日暮潛歸,朦朧際有人曰:“速起,追兵至矣!”王驚醒,見星光下有馬,跨而加鞭,遇水騰躍而過。天明,遇相州兵迎入,其馬僵立,視之,即崔府君祠中泥馬也。
金兵圍京城,要帝出盟。遣使持臘詔至相州,命康王爲河北兵馬大元帥,帥師入衛。兵敗,帝如金營議和。
丁未春,帝身陷金營,金將迫帝易服。侍郎李若水罵賊被殺。劉拾自縊死,八十日就殮,顏色如生。二月,金劫后妃、太子、宗戚,惟孟後以廢居得免。金人以少宰張邦昌爲楚帝。是夏,金囚二帝三千人往北,孟後降手書,令康王嗣統。羣臣固請正位,遂即位於應天府,爲南宋高宗,改元建炎,尊孟後爲元佑太后。宗澤爲京留守,令岳飛大敗金人,升爲統制。
戊申春,金兀朮犯汴,宗澤敗之。前後上疏爲黃、汪所抑,疽發背而死。杜充代之,悉反於澤,兵敗。
己酉,帝奔鎮江,以呂頤浩拒守。帝如江寧,改江寧爲建康。冊子裏爲皇太子,未幾殂。遣洪皓使金,通問二帝消息,被拘留於冷山。七月,兀朮寇汴,杜充棄汴走。帝如杭州,改曰臨安。是冬,杜充叛,降於金,諸軍皆潰。兀朮南侵,帝奔明州。兀朮陷臨安,帝航於海。
庚戌春,金人追襲帝,提領海州張公裕敗之。帝如溫州,停舟於金鰲島下。帝登遊,見石上壁峭有詩云:
牡蠣濰頭一艇橫,夕陽西下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好向金鰲背上行。(徐神翁題)
帝驚歎,顧侍臣曰:“朕初生時,徐神翁進此詩於上皇而化,豈知應於今日也!”帝還越州。時韓世忠大敗兀朮於江中,兀朮欲趨建康,岳飛伏兵牛頭山,長子岳雲年十二歲,雙錘截戰,兀朮覆敗出江。韓世忠阻金兵於金山下,兀朮用火攻,遁去。徙二帝於五國城。金立劉豫爲齊帝。
辛亥,宋改元紹興,以張浚爲江淮招討使,岳飛副之。張浚遣子張憲隸岳飛帳下。飛引張憲、牛皋、王貴、岳雲等討擊江淮,悉平。孟太后崩。以秦檜、呂頤浩爲左右僕射,黜胡安國提舉仙都觀,召張浚經略熙河。是夏,岳飛破虔州,帝書“精忠岳飛”四字,制旗賜之。
乙卯春,金主晟崩,其兄之孫炳稟,爲熙宗,仍號大金。帝以趙鼎、張浚爲左右僕射,張浚欲薦友蘇雲卿代之,使至,蘇雲卿隱去,有詩寄使回。張浚見詩云:
多年別作一家風,豈料閒名達帝聰。可笑時人貪富貴,莫將污穢濺蘇公。
張浚嘆息不已。後有人見於宜興,容貌益少,轉瞬不見。是夏,岳飛受命,進爵鄂侯,討楊麼。帝召張浚還,飛曰:“請留八日,我擒楊麼。”果然八日斬麼。浚嘆曰:“嶽侯神算也。”
丙辰夏,岳飛以母喪去官。詔起復之。飛上疏請復中原,帝不許,乃還。
丁已,何蘚自金還,始聞太上皇及太后喪,帝成服。詔岳飛屯江州。
戊午春,金改元天眷。帝定都臨安,以秦檜爲相。王倫偕金使來議和、歸地,檜力主之。岳飛上言:“相臣謀國不臧。”檜深銜憤。王倫被金人拘於河間府,自縊而死。
庚申,兀朮復陷河南、陝西州郡,吳磷敗於扶風。兀朮用鐵浮圖,被劉蹊破之。岳飛進復西京,留大軍於穎昌。兀朮以柺子馬來戰,飛命以麻扎刀做斫其馬足。兀朮益兵攻戰,岳雲以兵敗之。兀朮兵敗,欲歸北。秦檜欲議和,諷帝詔諸將班師,以金字牌召岳飛還。飛憤泣,引兵還鄂。兀朮復陷河南郡縣。秦檜以張九成等七人謗己,皆貶之。九成自號無垢子,乃是文昌化身,通釋、道經典。貶知邵州,後乃隱著書。不表。
辛酉,金改元皇統。兀朮陷壽春。詔張俊、劉符救之,金兵奔遁。詔班師,以韓世忠、張俊爲樞密使,岳飛爲副使。秦檜譖飛,罷爲萬壽觀使。檜矯詔下飛於獄。議和已成,奉表稱臣於金。除夕,檜逼飛縊死於獄;張憲、岳雲斬棄於市。是日,天暗。岳飛昔夢兩犬爭言,渡江時聞金山僧道月逆知未來,往叩之,因言以夢。道月道:“二犬爭言,乃獄字也。惟勸將軍潛身遁跡,可免風波之難。”公笑而不信,至被難於風波亭下也。秦檜籍公家資,徙於嶺南。飛女銀瓶投井死。韓世忠罷爲醴泉觀使,遂杜門謝客,攜酒自樂。
壬戌,金歸徽宗太后之喪。韋太后至。加秦檜太師,封魏國公。時謝石遊臨安,以相字爲名,帝遇之,舉杖於地一畫,令相之。石曰:“土上加一畫,王字也。請再書一字。”帝又以杖書一“問”字。石驚曰:“左右是君,即主上也。”帝曰:“毋多言,明日當召卿。”次日召見,帝於偏殿書一“春”字命相。石曰:“秦頭太重,壓日無光。”帝默然,賜賞命出。檜聞之,陰以他事中之,竄謝石於嶺南。不表。
且說王世雄曾任長安都尉,在任三年。金兵犯關,與副帥吳磷會兵於同州.敗金兵於扶風,復守陝西城治。後升西路長吏,把守潼關。不表。
卻說山東登州府寧海州西門外,離城五里許,有一富戶,姓馬,名鈺,子宜甫。其母初孕時,夢麻姑賜丹一粒,吞之,覺而分娩。生於金天會癸卯歲五月二十日。少有智慧,兒時常詠乘雲駕鶴之詩。李無夢見之,曰:“此子真仙材也。”家財鉅富,別號馬半州。長娶里人孫顯忠之女爲妻。孫氏生於宋徽宗宣和元年己亥歲正月初五日,母夢白鶴人懷之祥,覺而有孕。生得眉清目秀,少而聰慧天成,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態;酷好翰墨,尚喜賦詩。長適馬宜甫,每與夫聯句賦詩,不讓蘇少。但是翁姑早喪,夫婦幸得男材女貌,朝歡暮樂,難免持家主事之煩。幸其有富於家,自當不乏用人。先有金兵犯境,恐遭流亂之憂,幸得生於偏道,不復傾危。不表。
且說乙丑秋,慧星現,張浚因論時事,貶於連州。
丙寅,劉子羽卒。初,吏部朱松有疾,以家事托子羽,教其子朱嘉。更後以道義成立。後話不表。
戊辰,金太師兀朮卒,以完顏亮爲丞相。
己已冬,完顏亮端主直而自立,改元天德。大殺宗室,淫亂無倫。復遷都於燕京。宋臣欲伐金,秦檜不許。
庚午夏,施全刺秦檜於道,不中。辛未,鹹平王韓世忠卒。
甲戌,西遼主夷列殂,詔命其妻權掌國事。爲承天皇后,改元崇福。
乙亥秋,秦檜欲行謀逆,陷張浚等諸賢,忽病不能言。詔封檜建康王,令致仕,是夕死。帝始覺秦檜之奸,詔治秦黨,皆竄遠州。復張浚、胡寅、張九成等官。
丙子夏,金改元正隆。欽宗皇帝崩於金。
已卯春,張九成提舉江州太平觀,上言金必敗盟,因薦陳康伯、朱嘉。九成六月有天使來迎,遂危坐而逝。是秋,召朱嘉,不至;以陳康伯爲右僕射。
庚辰冬,遣虞允文至金賀歲。金主曰:“我將看花於洛陽矣。”允文還奏。康伯請用吳磷、劉椅、王剛中督兵防禦。
辛巳秋,金大舉入寇江淮,王剛中與吳磷敗之。金主敗兵渡淮,劉椅張兵淮陰隨之。宋帝親征,康伯請允文參謀軍事。完顏亮趨揚州,軍臨採石,允文出兵截殺,大敗金兵,完顏亮死於軍中。允文等請帝班師。冬十月,金人立烏祿於遼陽,更名雍,爲金世宗,改元大定。
壬午五月,宋帝傳位太子各,爲孝宗。尊高宗爲太上皇。召張浚宣撫江淮,追復岳飛官,禮葬於西湖。時宿遷魏勝起兵,克復海州。勝善用大刀,金人見而懼走。勝少與王世雄爲友,矢心報國。
先,王世雄守陋握關,見金兵屢敗,正可與二聖報仇,秦檜反出議和,稱臣於金,心中銜憤,乃獻賦春官,寓言其非,因謂。許旨,而黜其官。
世雄被黜,迴轉咸陽,時年四十七歲,唱然嘆曰:“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不動心,我今已過矣,尚吞腥啄腐,纖紫懷金,不亦愚乎?”遂與妻和氏言道:“我看拜相封侯,盡似浮雲紫霧;腰金系玉,豈如物外閒人?今幸被黜,不至老陷於仕途,若不猛醒急退,只恐深沉於苦海矣。”夫人道:“諺雲:陪王如陪虎,食祿似吞鉤。今老爺爲官被黜,何足掛齒?況你我今已知命之年,幸有二子金寶、金玉,量來不乏後嗣;更兼衣食無虧於體,何勞更向別求哉!”世雄道:“夫人言雖有理,奈何世事如麻,光陰迅速,一息不來,命非我有。欲效漢之留侯、越之範合、晉之葛洪、唐之賈耽,此皆功成名遂,得道登仙,與天地齊其壽,與日月合其明;或乘駕跨鶴遊三島,或騎龍馭虎上九霄。到此之時,豈不快哉!言雖如是,未知天隨人願否。”夫人道:“人有是願,天必從之。但老爺這一派言語,說得妾身如醉夢初醒,頓覺塵境虛浮,願老爺早遇明師,得受修身的妙法,可與我修持,夫婦同登仙界,豈不美乎!”世雄笑道:“倘有得道之日,摹路相逢,可以傳授,何況夫妻乎?我當自此訪問參求,倘然蒼天憐感,你我夙有仙根,自有真師相遇,傳授至道。”正是:
夙緣有種今生遇,從此分離斷赤繩。不是當年青鳥降,如何一指便飛騰?
欲知世雄夫妻訪道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醉仙橋世雄逢道祖醴泉觀鍾呂試凡心
詞曰:
夙緣有種省心早,訪學真仙道。一飲瓊漿醉思眠,水火自顛倒。花放時,嬰奼雙手抱。月明時,賞玩不知曉。幻境總非真,變態千魔今已了,不怕無常到。(右調《白雪吟》)
卻說王世雄夫婦二人安心訪道,將家事囑咐長子金玉照管。己卯歲,世雄遊於終南,至甘河鎮橋畔,見二道者默然而坐,煙霞態度,霄漢精神。世雄知是有道,急忙上前作揖,道:“請問二位仙長,何仙下降?仙籍何方?今在何處名山洞府修煉?緣何至此?使凡夫得睹仙顏,真乃三生有幸。乞師指示來因。”二仙笑道:“我二人雖然不是天上神仙,也曾算個出塵道士。生長朝代有殊,習藝文武各異。昨在蓬萊赴會,今朝欲往青城,至此少憩耳。子今被黜,塵情省矣,更有何求哉?”王世雄聽這言語,知是真仙下降,遂倒身下拜,道:“弟子雖脫名繮利鎖,不能跳出塵寰。本姓迷昧,未達修真之路;凡軀濁俗,難趨學道之鄉。伏乞仙師賜一線之玄機,開愚朦之覺路,含恩感德,歿世不忘。”二仙見其精誠,遂授還丹之訣,逐一指示,復囑曰:“明春老君聖誕之辰,可復會於醴泉觀也。”遂向腰邊取出一個小小的葫蘆,又向袖中取出一個酒杯,滿斟一杯,向世雄道:“此是玉液瓊漿,世人難逢。飲此一杯,延壽一紀。子夙緣根深,今朝得遇也。”世雄拜謝,執杯就飲。見此酒甘美異常,心中想道:“這樣的美酒,何不多與我幾杯。”二仙即知其意,向世雄道:“飲此一杯,足睡七日,豈可多飲乎。”即此別過,遂化陣清風而去。
世雄見二仙化風而去,遂欲回家,忽然四肢發軟,醉倒橋上。來往行人見有醉漢在橋,衣襟上有詩一首,雲:
此人不是世間人,昔奉詔書降下塵。今日逢仙身醉酒,七天始得睡醒惺。
衆人俱道:“這個是醉仙人!”後將此橋遂名醉仙橋。此是後話,不表。
卻說王世雄在此橋上熟睡七日,卻原來這甘河鎮在終南山腳,離大魏村路有五六十里,卻是通長安的一條大路,將醉仙人這句話早聞到金玉、金寶兄弟二人耳中。兄弟二人商議,一則父親去遊終南,數日杳無信息,亦有可疑;二則聞醉仙奇異,欲去看他一看。兄弟二人遂尋至甘河鎮橋上,看見睡着卻是自己父親,見衣襟詩,情知是遇仙飲酒,醉臥在此,急忙僱了馬車,將父載回家中。世雄酒醒,將遇仙飲酒之事細說一遍,衆人嗟異不已。世雄自思時逢九月九日遇師得道,遂自號重陽;以自知省悟,義理昭明,更名知明。以二師傳授口訣日與夫人蔘悟玄微,同修妙道。至庚辰二月,忽憶復見之語,別了夫人,往南山,上太白,一路探聽醴泉觀。
原來這醴泉觀在都縣與盛釐縣交界之處,離終南鎮不遠,於大魏村相去有二百里之許。那重陽一日走到終南山腳,看看日落西山,月升東海,旅店未逢,人煙疏少。心中正在彷徨,忽見林中照出燈火。重陽尋燈覓跡,走入林中,看見一座高大的房屋。只見一個老人燃着門燈,見燈上寫着素字“賈府”二字,知是姓賈的,急忙上前作揖,道:“請問公公,此地就是賈府麼?”那老人也還了一禮,道:“此地正是賈府。天已將晚,客人至此何事?敢祈說明,待我好去稟明主母。”重陽道:“我是咸陽大魏村人氏,姓王,名世雄,欲往醴泉觀進香。路過貴府,看天已晚了,上無招商,下無旅店,但見燈光,尋覓至此。見燈上寫着‘賈府’,故知貴府姓賈,特來府上借宿一宵,未知可容納否?”那老人道:“出門路過借宿,理之當然。但我家老爺去世,諸事悉聽太太指揮,請客人少待一刻,待我去稟過太太,再來迎接。”重陽道:“有煩公公。”那老人進去,少刻就掌燈出來,道:“我家太太請老爺進去。”
那老人關好大門先走,重陽後隨。走進許多的廊房,來到一座客廳,但見房舍幽雅,屋角參差。走進廳上坐定,見兩廂掛的是名人字畫,山水清幽,風情瀟灑。忽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捧出一杯香茗,少刻之間,只見廚中搬出豐豐厚厚一桌的大菜,器皿什物,精細不凡。一壺美酒,兩副杯筷。忽前見三四個丫頭,扶出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出來。重陽一見,這個美人甚麼打扮?但見:
面如滿月,眉橫兩道春山;脣若塗朱,目藏一泓秋水。身披縞素之服,儼然唐國楊妃;腰繫碧羅之裙,勝若東吳西子。出言猶鶯聲宛轉,含笑像花蕊吐葩。發似烏雲籠柳葉,體如春水泛桃花。氣若蘭麝芬芳,音同金玉鏗鏘。正是:月殿桓娥臨凡世,瑤池仙女降塵寰。
那婦人走上前來,打個萬福,道:“未知大伯駕到,妾身未曾出外迎接,多有失敬。”重陽也還了一禮,道:“在下往醴泉觀進香,路過至此。天晚造府借宿,蒙嫂招留,感激非淺。稱呼大伯,恐有誤也。”那婦人笑道:“妾先夫在世,嘗言咸陽王某,同窗好友,官至總鎮,文武全才。今朝一見,儀表非凡,話不虛傳。”重陽道:“數十年間仕途勞碌,好友盡忘。聽賢嫂之言,仁兄去世,可有幾位令郎?”那婦人嘆了一口氣道:“不幸先夫舊年亡過,膝下全無,空留這份家當。雖有金銀滿屋,珠玉盈箱,無人執掌。莫言親房於侄,連知心親戚全無。妾想這份家當,非有福者不能承受。妾欲選擇賢郎而成箕帚,使妾終身有靠。近來這等男子,依妾所見,一無誠實。若是大伯可能俯允,使妾終身有幸矣。”重陽只低頭不語,想道:“這個婦人,廉恥全無,摹路相逢,遂託終身之語。那曉得我重陽一心向道,塵情世態,早已看破;酒色財氣,一筆鉤銷。”
那婦人見重陽低頭不語,遂上前斟酒,道:“大伯腹飢,可請飲酒進膳。”重陽道:“我曾許良願:明晨老君聖誕,詣觀拈香。這幾天持齋食素,今蒙恩待,乞賜一飯足矣。”那婦人道:“大伯不聞聖人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至誠在心,齋戒在口,但求心齋而已,何必定要戒酒除葷,執着於形相也?今大伯執意,難以強勸。”遂喚廚房換了素飯。
重陽食畢,那婦人令兩個丫頭送重陽安睡。重陽辭別,隨着兩個丫頭至一房內,見牀鋪俱已豔麗精潔,就在牀上打坐靜養多時,忽然睡着。朦朧之間,只見兩個丫頭進來,陪着那婦人進房。兩個丫頭回去,那婦人閉上門戶,脫去外衣,露出身體,如同白雪一般,一陣香風撲鼻,人帳而來,要與重陽同枕而睡。此時急得重陽心中十分驚慌,想道:“倘然被這尤物纏住,我命休矣!”急忙推開被褥,跳下牀來,開門往外就走。但見月光照耀如同白晝。此處即在花園,急就跳出花牆。見是一條大路,趁此月光皎潔,緩步遊行。
忽見前面一陣火光,山坡塌倒,現出兩大石匣的金銀,光耀奪目。重陽想道:“我此刻金銀毫無用處,倘然天賜於我,只可濟急救貧。”遂向空祝道:“此物或賜別人,無復我事;或賜於我,敢祈收藏,待我道成,濟世累功可也。”忽然金銀不見。
只見山上趕來一隻黑虎,利牙張爪,欲食重陽。重陽道:“虎乃百獸之長,能通人言。我王重陽一心向道,何懼之有?悄然先世作孽,今當報應,要食就食,當去則去。”見虎搖頭擺尾,上山而去。
重陽往前就走,不滿三里之遙,只見來了一羣強盜,手執槍刀,將重陽圍住要錢,道:“這個漢子,好生無理,來到此地闖我們的路頭,可有銀錢留下?饒你狗命!若無銀錢,管教你頃刻去見閻君!”重陽見這鼠輩挺槍舞刀,一齊上前,想道:“我若飛身逃走,將來必害後人。何不趁此機會奪他一把刀來,殺他乾乾淨淨,以免後人被害?”主意一定,急趕上前,一腳踢去,將個強盜踢倒在地,就奪得一把刀在手,欲斫他一刀,忽聽背後人言:“不可,不可!”
重陽急回頭一看,仰跌一跤,覺是南柯一夢。但見身在荒野之地,天色微明。自思夢中之事,諸心淨盡,惟有氣性未除,還要漸漸鍛鍊。忽見有人過路,遂問賈府原由。此地二十餘里並無人煙,知是神仙顯化,試他的道心,重陽愈覺道念堅固。一路行程不表。
且說鍾、呂二仙點化賈府種種變態試他,酒、色、財三字已了,惟有一氣未除:“此子前因不昧,可授金液還丹之旨矣。”二仙化作兩個教化子,在醴泉觀之山門外打架。
卻說重陽到了醴泉觀,買來香燭,先去敬香,禮拜禱祝;次則尋訪二師。只見山門外,兩個教化子在此打架。重陽上前勸解道:“二位爲着何事在此打架?”二人道:“我二人討飯,爲飯而打。你到此爲的甚麼?”重陽想:“二人說話有因。他二人爲飯而打,我爲求道而來。二人知我意乎?”遂上前作揖道:“我聽二位說話有因,可知我的來意麼?”二仙復變昔日在甘河鎮之形容,道:“你可認得我二人麼?”重陽一見,急忙倒身下拜。二仙止住,攜手就走。走到無人跡處,三人坐下,傳授金丹真旨,遂向東方指曰:“汝何不觀之?”重陽向東一望,只見金光燦爍,中有七朵金蓮結子。二仙笑曰:“豈止如是而已,將有萬朵玉蓮房也。”二師遂拂袖而去。
重陽茫然若失,迴轉咸陽,將夫人改名和玉蟾。與道友李靈陽結庵同修三載。重陽胎息既成,遂斷煙火,居地穴中,養神一十二載,人皆稱名“活死人墓”。出穴時,妻和玉贍道果已成。時有史處厚、劉通徹、嚴處常相繼成道,各自雲遊積功。
重陽聞朝廷棄川陝之地,遂出關東遊,接引羣迷,欲應金蓮之兆。至嵩山,路遇見二人,道貌不類凡俗,三人相對作揖,同坐談論。重陽叩問二位道友姓名,二人答道:“我本姓薛,字紫賢。昔日爲僧。曾遇我師石杏林真人,同師祖張紫陽真人講說六字經偈,因是去釋從玄,始得還丹真旨。今與徒張環衛覓地煉丹。未知尊師姓名法號?”重陽遂將自己得道本末原由細說一遍,雖則道從鍾、呂所傳,但而紫賢丹成在先,兩人互相欽敬。重陽問道:“尊師今且焉在?”紫賢曰:“吾師已於去歲化矣,留偈曰:‘雷破泥丸穴,真人駕火龍。不知誰下手,打破大虛空?’”
重陽曰:“味此偈句,足見返神還虛矣。二人今欲何往?”紫賢曰:“將欲謁海贍師祖於華山。我有弟子陳翠虛在惠州,師能往被指示玄微、益其篤信否?”重陽許之。遂別去。
那陳翠虛,惠州府博羅縣白水巖人,名楠,字南木,以盤攏箍桶爲業。先遇黎姥山靈人,授《景霄大雷琅書》,能以符水捏土爲丸,愈人疾病,人呼爲陳泥丸。後遇紫賢真人,授還丹口訣;復遇毗陵大師,授太乙刀圭之道。修煉既成,神異莫測,披髮不梳,能敕集天丁,驅龍行雨,執鐵鞭濟世,日行數百里。嘗往侍張紫陽真人,真人誡其勿輕用法,恐招褻讀。那翠虛遂聽真人之言,戒而勿用。正是:
法雖助道立根基,有法無根終必危。道法兼修功行足,管教指日步丹墀。
要知陳泥丸事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李老君崆峒會羣真王重陽寧海度諸子
詞曰:
仙籍以功爲上道,宜在塵間討。三千八百果完全,一旦瞭然跨鶴會衆仙。隨機應化善因緣。昔日奉丹詔,今朝採取七金蓮。果滿功成飛步瑤天。(右調《虞美人》)
話說王重陽真人到了惠州,訪陳翠虛。見一箍桶者念頌雲:有漏成無漏,如何水泄通?既能圓密了,內外一真空。
且說泥丸隱於市,嘗與人箍桶時,唸了這篇頌,見一道者目中神光四射,必非凡流,急忙上前鞠躬迎謁。重陽曰:“子何所見而迎我也?”翠虛道:“仙長目有神光,頂有紫氣,某因識之。”重陽問道:“汝曾師紫賢乎?”曰:“然。”重陽與翠虛走至避靜之處,論金丹之旨,無不契合。遂同人天台山面晤紫陽真人,盤桓久之。重陽辭別,邀遊海濱。
癸未,未改元隆興。是冬,詔徵陝州郭雍,不至。雍父忠孝,師事程頤,著《易說》,雍得其學。曾與重陽辨論養生之道,自號白雲先生,帝賜號衝晦處士。
甲申夏,張浚卒。是冬,金攻楚州,魏勝拒敵而死。
乙酉春,宋改元乾道。陳康伯卒。樞密院王剛中晝坐校書,見陳康伯至,曰:“予日傍桂宮,以子節烈可嘉,帝君命召歸王局,同赴峯同會去。”剛中遂卒。
卻說太上老君命尹喜真人邀集羣真,類敘有功之仙,於丁亥三月十八日齊到崆峒報功覆命。道旨一出,諸仙鹹集,謁見老君。老君命各談玄旨,別敘真功,語類不同,會歸宗旨。老君命設天廚之宴,次第排坐。上元天官唐堯聖帝曰:“人起貪嗔,釀此劫運。某等不能化及萬匯,保合太和,雖勤厥職,實愧無功。”老君顧文始等曰:“善哉諸子,功德大矣!救蒼生於水火,化煩惱於清涼。天心順遂,金篆垂勳。但度人濟世,以何爲旨,試再言之。”
文始真人曰:“古今四方之俗,先和後事,捐忿塞欲,簡物恕人,權其輕重而導之可也。”老君曰:“子言甚善。”
正陽曰:“旁門小法,易爲見功,而人喜之,互相傳授,至死不悟,敗壞大道。自己深沉苦海,返思牽引他人,勸誘愚人,自彰法式,死人重泉。真可悲也。”老君曰:“此固凡夫少識,亦由邪說流行,故使迷徒難以省悟。汝等急宜救正,可令其覺悟耳。”正陽呈上《破迷正道歌》,老君觀之,曰:“得此足破旁門,使迷者覺悟。今生雖不能成真,轉世可涉大道之徑也。”
純陽呈《敲爻歌》並《直指大丹歌》、《漁父詞》,海贍呈《還丹賦》、《至真歌》,陰長生呈《龍虎歌》,嚴君平獻《鉛汞歌》,許施陽進《醉思仙歌》,諸仙紛紛進呈。老君視之,贊日:“足見諸子度世心切,可稱吾道長城也。”命侍女各進醍醐,諸真暢飲。
中上地官虞舜聖帝曰:“適奉玉敕:岳氏忠良,已昇天界;秦檜奸雄,立墮三途。但宋金強弱,將何了結?”老君曰:“金人好殺,慘毒太甚,將來受報於蒙古,必當倍之。”遂命大容啓《道藏》,取經付諸仙曰:“此《度人經》、《玉樞經》、《三官經》人能受持讀誦,可以消災解厄。《大梵鬥》、《朝真科》,禮之可以請福延生。《生神章》、《濟煉科》、《救苦經》、《生大經》,誦之可度亡升遷。《玉皇經》、《三洞經》、《大洞經》、《道德經》、《黃庭經》、《龍虎經》、《陰符經》、《清靜經》悟之而可得道成真。爾等可將此經傳示信道之人,令其讀誦參悟,有志者自可人聖超凡矣。”衆真拜辭,老君命伶倫等送出山前,各登雲程。
老君知兩河大疫,雖有馮長等在彼,救濟不逮,欲往助之。李凝陽亦願隨行。
卻說河東馮漸,即馮長化世。初以明經入仕,性與俗背,棄官居伊水,時以藥治疫。時有道士李君,以道術行於金邦,尤善視鬼。李君更推重馮漸,人稱漸名,鬼即遁去。李君更教患家以“漸”字題門,鬼見之即避。
卻說李凝陽去遊長安,自稱李客,常披蓑戴笠,腰繫葫蘆,在城中賣殺鼠藥,以木鼠爲記。或有人買藥,即曰:“此藥不單殺鼠,兼療疾病。”書店張贊買藥殺鼠,燈下見大鼠數頭爭食其藥,俄見鼠生羽翼飛去。贊異之,因問李客求藥。客雲:“藥已盡矣。”贊歸言之,其父年餘七十,久患風症,乃取鼠食餘藥舐食,頓覺病除。
凝陽去往終南,會正陽、純陽。正遇王重陽來到,拜謝師恩,並將妻和玉贍成道之由細說一遍。正陽道:“汝妻本瑤池守花青鳥精衛降凡,夙因不昧,汝傳授他修成道果,更兼積功累行,他日位證金仙,無復羽毛之累矣。”
三仙正在笑談,只見凝陽到來。正陽、純陽出洞迎人,命重陽拜見道祖:“此位即異形真仙李凝陽道君。”重陽倒身下拜,凝陽急忙留住,道:“汝是通程真人王升下世,不昧前因,幸得鍾、呂二仙化度,方能得道成真。夙願宏深,度人心切,他日功圓,仙秩高矣。”重陽聽凝陽之言,始知本來面目。復向凝陽行禮道:“不是二師度化,焉能得覲道祖仙容?今蒙恩指點,誓當盡心濟度。”遂拜辭三仙,迴轉東海。三仙亦送出洞門而別。凝陽與鍾、呂二仙在終南遊玩。不表。
且說馬宜甫娶孫氏爲妻,男材女貌,夫婦如魚水一般,朝夕吟詩答對,其樂可知。後直甫身人黃門,不求上達,不樂仕進。連生三子:長曰庭珍,次曰庭瑞,三曰庭圭。三子長成,各成配偶。正是光陰荏苒,不覺年長四十五歲。原來孫氏長了四春,年四十九矣。那宜甫晝寢,見一道士攜其登天,遍遊聖境,景緻非常。覺而有感,題詩云:
夢人華胥到九天,天中處處住羣仙。香飄紫闕龍鸞舞,瑞映丹臺獅懈眠。凡境原非真境樂,人身難比法身堅。紅塵富貴終非久,跳出樊籠壽萬年。
孫氏看見這首詩,暗暗稱奇,遂問員外詩意。宜甫道:“夢遊天府有感,因作是詩。我想人生在世,料不能久,上壽者百歲,中壽者八十,下壽者六十。聖人云:五十而知天命。我和你知命之年已至,日落將近西山,若不急早回頭猛省,老來難躲無常。趁此色身尚健之時,訪個明師,早求度世之方,修個長生不死之神仙;逍遙物外,做個與天齊壽之仙子。十洲三島,舉念即至;大千世界,任意邀遊。到此之時,豈不快哉!”
孫氏道:“員外說修仙之事,甚妙。但我和你是個凡夫俗子,焉能妄想至此呼。怕畫虎不成,反類其犬,惹人取笑耳。”宜甫道:“自古迄今,得道者數萬,拔宅者有數百家,皆是凡人修煉後成真仙。豈不聞古詩云:
萬劫千生到此生,此生總是夙生成。今生不把此身度,空在世問爭利名。
諦觀仙傳,古來多少根基淺者,千魔萬難,苦志修身,今世不成,求其來世;來根厚者,早遇真師,得授至道,三年五載,直超三界。若論來根,我和你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今生得產富貴,嘗存濟世之心,目前子孫滿堂,夫婦更無疾病,這就是大根基也。我欲出外尋訪道德之師,傳授長生之道,修成一個天仙,方滿我平生之願矣。”
孫氏笑道:“古人有言:夫榮妻貴。我員外修成一個神仙,做妻豈有不仙乎?”宜甫道:“這神仙二字,乃天上之榮貴,豈同凡間可比?夫榮妻貴乃凡人之話,修仙之事,諺雲‘公修公得,婆修婆得,自修自得’,這叫做‘各人修身各人了,各人喫飯各人飽’。食在我腹,你焉能飽乎?且如世人在世,父子、夫妻、兄弟、朋友,至於大難一到,子不能隨父,妻烏得隨夫?各人奔走各人的路,生離死別終有時。”
這一段言語,說得孫氏如醉方醒,向員外道:“我員外倘然訪得明師,可能與妻同修否?”宜甫道:“志同,外人卻成契友;心背,至親即是他人矣。”
過了幾天,馬員外人城有事,走到城門,因天氣暑熱,少坐片時,買瓜止渴。見一老道走來,也就坐下。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清風巾,足踏多耳芒鞋;手拿淨塵拂,身披千針袖襖。雙眸炯炯,兩道金光如電閃;含神默默,一團和氣似龜藏。耳大鼻隆,面凝金色;額高眉闊,舌絡錦紋。坐如磐石,步若輕風。正是:無人無我真如體,不滅不生自在心。
馬鈺見此人形容蒼古,體相不凡,遂買一個瓜,向前道:“老師父,我看這天氣炎熱,身穿袖襖,不怕暑蒸?我買這瓜兒與你結個緣。”重陽不語,執過手來就喫,卻從瓜蒂食起。馬鈺道:“這個瓜蒂是苦的,何不棄之?”重陽曰:“香從臭裏得,甜向苦中來。”馬鈺復問道:“老師父何方人氏?到此何事?”重陽道:“不遠千里而來,特來扶醉漢耳。”馬鈺異之,知是有道,遂上前深深打躬,道:“弟子見師形容迥異,出言不凡,有意度人,請師到我家中養息幾天,未知老師尊意若何?”
重陽見他至誠虔恭,知是道器,遂與馬鈺同至家中。廳上坐定,急命家童烹茶設齋。重陽止道:“貧道出山,久避煙火。”馬鈺聽言,愈加恭敬,急忙命家童請出孫氏,道:“我今日進城,路遇這位真仙。他不食煙火多年,此人必定有道。”就叫孫氏上前,夫婦一同參拜。重陽一見這婦人,年雖已近知命,體相不凡,將來必成大器,但其目前道心未固,待我慢慢琢磨。
馬鈺請師到花廳養靜,每日買些瓜果之物供養。重陽將馬鈺更名處鈺,字通寶,號丹陽。丹陽拜謝,問師曰:“何爲道?”重陽答曰:“道是虛無體,強名曰先天。五行不到處,父母未生前。”
丹陽即悟大略,事師不倦,日與談玄論道。重陽分梨與丹陽同食,嘗作詩省之,詩曰:
此物外圓內卻堅,中含一點是先天。收來嘗以凝花露,放去觀如出水蓮。劈破鴻蒙修妙道,剖開太極揀真鉛。時人不識玄元理,那曉食梨有祕傳?
凡分梨十次,每次必有詩以化之,多方指點,丹陽嘗未覺悟。不表。
卻說登州府寧海州,時有一人,姓譚名玉,字伯玉。祖居河南洛陽縣人氏,因金兵南渡襲汴京,逃出,至山東登州寧海寄住。緣登、萊、青三府之地近於海濱,不順大路,雖金人至此,得其城池,百姓歸降,故未大動干戈,到也安寧,故有外人逃入境中。這譚玉生於金太宗天會癸卯元年三月初一日,生時有彩霞照室之祥,少有敏慧,卻遇金兵作亂,隨父逃奔寧海,開店度日。父親亡故,嘗甘淡泊,篤好清虛,不思娶妻傳後,獨念固守元精。至四十二歲,忽患風痹之症,求醫罔效,服藥無靈,曾有三載,行路艱難。忽聞馬員外家中有一位神仙,冬夏單衣,不食煙火之食。“倘有靈驗,能使患痊如故,我就哀求出家。”主意一定,坐了一乘轎子,到了馬家門首下轎,入內問訊。馬家家人引進花廳相見。
丹陽問知來由,引見師父。那譚玉一見重陽,卓犖有異,知是神仙臨凡,急忙倒身下拜,求療沉痾。重陽與其神觀,觀其夙緣有種,根器不凡,就將葫蘆內取出丹丸三顆,向譚玉道:“當用無根水煎服,熟睡一時,病體即刻痊癒。”正是:
夙緣有種今生遇,得道修持卻在人。不是譚生勤苦志,焉能他日見天真?
要知譚玉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王重陽出神試真心孫不二殞容求至道
詞曰:
真志學仙道,宜向箇中着意求。精修苦志勤烹煉,調和鉛汞結丹頭。變化飛騰自優悠。三試女儔真心格,殞容求道塵情卻。塵情卻,指示玄功煉魂魄。
卻說丹陽急忙令家童取無根水煎茶,與譚玉服下;引至牀房,令其熟睡。那譚玉服此丹藥,睡了醒來,遂覺病痊,精神清爽。遂到重陽跟前,叩求度世。重陽道:“凡修道之人,入道易,聞道難;聞道易,而守道難;守道易,而成道難;成道易,而了道難。汝年已四旬餘矣,精神耗散,返還不易,雖要立勇猛心,發堅固志,初從念頭上掃刷,次從塵境中留心,直到一念不起,一塵不染,那時真道可聞,真法可修。我今收你,必當改裝換像,取名處端,字通正,號長真可也。”那長真拜謝師父,次拜丹陽師兄。遂回到店中,將物件典賣定妥,來到丹陽家中侍師。不表。
卻說重陽在馬家住了四月有餘,孫氏還未深信,雖有丹陽往來傳語,略不解悟。時當十月天氣,肅風微起,霜露初降,金菊綻黃籬畔,芙蓉豔麗園中。重陽心花開放,詠詩云:
入國曾見玉芙蓉,嬌嫋芬芸積翠濃。豔麗全憑夤夜月,殷勤準的驀然風。花殘葉落韶光去,樹老枝枯霜雪逢。欲使根原長不死,勸君急早覓金公。
重陽詠畢,垂眉而坐。丹陽入,見師父詩中含意,有打動孫氏之心,奈何孫氏迷而不覺,只可緩緩善誘,遂抄這首詩帶回自己丹房養靜。不表。
卻說重陽見孫氏執迷不省,就出了陽神,來到孫氏房中,將孫氏抱住。孫氏急忙盡力推去,方能脫身,急走出房去,欲去告訴丹陽知道。自思道:“我員外將此人當一個活神仙看待,奈何此人色心尚且未斷,道在何處?想我員外被他哄騙耳。想此人來到我家四月有餘,未食火食,焉能色心還未斷絕?亦有可疑。我去告知員外,員外未必信我,反爲不美。只得忍耐而已。”
過了幾天,又見重陽入房而來,急忙避過,反轉臉皮說道:“你這狂人,正無廉恥!自從你到我家,我夫將你當個活神仙看待,住了數月,反來到我的房中調戲,我去告知員外,看你臉面放在何處?還不急速出去!”重陽道:“我昔在終南養道,嘗甘淡泊,慾念全無。今到你家這幾個月之間,頗而精神充足,諺雲:飽暖起思欲,飢寒守自然。敢祈方便,結我一個緣罷。”孫氏聽這言語,十分懊惱,急忙走到丹陽房中,將師父來到房中調戲數次之事說了一遍,又道:“你將此人當個活神仙看待,留在家中數月,他反無恥做出此事,幸我這幾次未曾纏身。倘然被纏之時,高叫起來,家中大小之人看見,覺無臉面,若然不叫,豈不終身被污?依我所見,急速打發他回去,可免後話。”
丹陽聽說此言,心中有些含憤,道:“你這個賤人,好不通方!我師父來到我家四月有餘,日在花廳打坐,足跡未嘗出門,朝暮如是。你自己迷昧不省,不肯皈依,不信道德,這是你自的根基淺薄,所以不信,到也罷了,反到我面前說這是非,師父來到房中調戲的話語。你將血口噴人,罪業不少!”孫氏道:“聽你之言,是妾說謊不成?”丹陽道:“既然真有此事,下次你將他在房中,來叫我親眼看見,方可信你。”孫氏低頭不語,心中納悶。迴轉自己房中,想道:“此人若然自此不人我房,員外必定說我說謊是實。倘然再來,我定要將他鎖住,叫他親目看見,方釋我今日之恨,使員外信我言不負也。”
過了幾天,又見重陽走入房中,孫氏急忙拿了一把鎖,將門鎖住。走到丹陽房中,叫道:“員外速來!今日我將那道士鎖在房中了。”丹陽急忙同孫氏走到門外,孫氏將鎖開了,丹陽走進房中,四顧杳無動靜,遂問孫氏:“師父在於何處?”孫氏進房尋覓,蹤跡全無,連牀上牀下四維找尋,不見形影,弄得恍恍惚惚,如癡如醉一般。丹陽道:“你說將師父鎖在房中,今在何處?這樣謊言亂語!你在房中尋出師父,到也罷了;倘然尋不出來,我定要打你,使下次不得說謊害人!”孫氏心中慚愧,雙眼垂下淚來,說道:“我孫氏白日見了鬼不成?倘然不是見鬼,房中無人,自將門鎖上叫你來看,豈不自招禍殃哉!”
丹陽思之,急忙走到花廳,只見師父閉目垂簾。回到孫氏房中,向孫氏道:“這是錯怪你了。我嘗與師父談道,聞師父言:‘大道圓成,陽神出現。身外有身,隨機應變,神通莫測。入金石而無礙,步日月而無影。能乘鶴跨鳳,能駕景騰空。’方纔到你房中,乃是師父通神變化,試你的真心。故數日之前,師父有詠芙蓉之詩,詩中含意,有度你之心。”
孫氏聽丹陽之言,如夢初覺一般,道:“既師父詩中含意,員外何不早說?”遂同丹陽到房。取出詩箋,孫氏見之,心中覺悟,向丹陽道:“這首詩師父以芙蓉爲表,內含詩意,分明開曉於我。芙蓉雖嬈豔美麗,難免樹老花落之苦。妾今年近半百,氣血枯衰,若不急早修煉,將來難免沉淪苦趣矣。豈知師父神通變化,到我房中數次,試我心田,幸得心懷不字,雖有微言觸犯,別無他意,諒師父不能責我。乞員外代妾師父跟前表明心意,欲來師指點修道的原由,使我人道有門,修真有路矣。”丹陽道:“幸虧師父試你之際,無起得罪之心。倘有粗言冒犯,決定不肯收你。但師父出神試心,雖有微言衝動,諒不見責。我去稟明師父,待師父如何發落可也。”
遂走到花廳,只見師父與長真正在談道。丹陽走到師父面前,行了一禮,道:“方纔蒙師恩重,去點化孫氏。倘然孫氏無知,有言觸犯,乞師赦宥。”長真道:“馬師兄說在那裏?我見師父坐此,未曾出外行走,何曾去化孫師兄?”丹陽道:“師父之事,固非你知。”重陽聞之,亦當作不知。丹陽稟道:“我妻孫氏,今見師父有此神通變化,心中大覺慚愧,欲到師父跟前求師度脫,未知我師如何開發?請師指示。”重陽道:“你妻孫氏既已覺悟,你可同他到此,我自有言語囑咐。”
丹陽道了師命,去喚孫氏。到了師父面前,孫氏倒身下拜道:“弟子凡流俗眼,不識天仙下降,赦宥往瞽,懇賜宏恩,敢祈收錄。乞賜一縷之真機,能開平生之覺路。倘得師父洪慈,蒼天憐憫,修得長生不死,永遠不忘師恩也。”重陽道:“大道圓成,豈獨長生不死而已,更可跳出天外之天。但汝年紀雖近半百,體相猶覺豔麗,恐汝道心不固,反兼道友們有虧。並且氣血衰耗,猶恐還丹不易。只可廣積陰功,專求來生因果,轉生男體,不昧前因。待丹陽成道,我可命他來度汝,修持道果,可入仙班矣。”
孫氏聽師父之言今生不能成道,必待來世轉託男身,待丹陽道成,方來度我。自想生死輪迴雖然有定,陰功果報自然無差,今生既悟前非,兼有真師相遇,尚且不能度世,未必來生能省悟否。倘然不肯省悟,豈不永墮沉淪矣?嘗聞百蟲鳥獸皆能修成精果,何況我今已得人身,難道不如鳥獸乎?但師父看我容貌豔麗,倘道心不固,恐曳害道友。遂發起一個剛勇之心,拜別師父,迴轉自己的房中,將一個鐵燈碗用一把火鈴鈴住,滿添燈油,放在爐上,將油煎滾,閉住口眼,向自面上一潑。這一澆,燒得臉皮熟爛,遂將油跡擦淨。拿來鏡於一照,但見自的臉上像個唱戲花臉一般,來到花廳之上。
丹陽看見,大着一驚,心中難忍,不覺垂下淚來。長真一見,嘆道:“世間那有這樣的女人!立志如是,何愁大道不成?亙古罕稀,真個難得!”孫氏走到師父面前,跪下道:“弟子像這個樣子,未知可修身否?”重陽抬頭一看,大着一驚,道:“汝既有這般志向,那怕大道不成?真是世間罕有!這樣的剛志,可稱女中之丈夫也。我將汝取名不二,更壯汝志。”遂詠詩讚道:
羨慕賢徒夙世緣,今朝方坐採蓮船。殞容損體求真道,剛志堅心鍊汞鉛。想似麻姑臨下土,猶如妙相降瑤天。功成果滿詔書至,可算女中第一仙。
重陽向不二道:“汝雖有真志修身,但不可執着,恐遭魔境。汝今年近半百,更兼生男育女,真元有虧。凡修道之工固無定限,須要立始終不怠之志,時時留心刻刻堤防。幸汝夙緣有種,先天未曾破盡,還可修煉還丹。倘然天癸已絕,氣血耗竭,雖有道念,欲得成道難矣。蓋女人十四歲則天癸降,至四十九歲,卦爻破盡,天癸當絕。汝今未絕者,知先天未敗,家富心坦之故耳。男人修身,先降白虎;女人修身,先斬赤龍。赤龍既斬,丹基築矣。蓋男人白虎降之不易,女人赤龍斬之尤難。欲斬赤龍,要在除欲。慾念既除,元神自定。神定心清,元氣復升,採之煉之,五臟充盈,五氣交結,始成胎嬰。神胎滿足,出幽入冥。再養再煉,上朝三清。爲師今將天符靈錄、太陰煉形祕訣傳汝,勤修苦煉,可同丹陽窮究妙旨,汝輩皆可改妝換像,俱可師兄師弟稱呼,自然成道有日。但要謹慎守持,不可唐喪日月,磋路光陰。人生不久,轉瞬無常,謹之,慎之!”不二再拜稽首而起,復向丹陽、長真等各各稽首,丹陽、長真亦各還禮畢,不二回轉房中。
過了幾天,不二與丹陽商議道:“你我既得師尊傳授妙旨,必須下手用工。但家中的事務還未清白,我想師父在我家中,有人來客去,不能清靜;況有師兄師弟出入,有些不便處。你可與師父商議,另外創造一座廟宇,與師父並及道友們俱可安單。你道此事如何?”丹陽道:“汝所言正合我意。必要如是方可安單。”丹陽遂至花廳與師父商議,將不二所言之事細說一遍。重陽道:“汝等言論,正合我意。但須擇一處清靜之地,多費幾千銀子,造起一座好廟,恐後來道侶衆多,也好應用。”
丹陽領命,擇一處極妙之地,離家約有二里許。遂擇日起工,未滿二月,功成告竣。共造大小房屋八十餘間,共結費銀一萬餘兩。請師父取個廟名,重陽道:“此廟造成,爲全真道侶所棲,就可立名全真庵可也。”於是師徒們歡喜,遂擇日進住。
重陽與長真等進了全真庵居住,丹陽以家事付子庭珍料理,夫婦傾心學道。重陽以《金丹祕訣》五篇並口訣傳授丹陽。丹陽自得口訣,改妝道像,頭挽三髻,以示永遠不忘師恩,日與不二同修參悟玄旨,殷勤修煉。日間在全真庵照管事務,夜間迴轉家中養靜。正是:
大道不分男共女,全憑心地立根基。夙緣有種今生悟,急早回頭莫教遲。
欲知丹陽不二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丘啓法訪道覓真師郝恬然求玄聞至道
詞曰:
真志訪道,堅心受苦,不退是剛強。冷淡塵情,放下名利,不落是非場。千魔萬難盡,自然遍體發馨香。功圓道備,逍遙快樂,滿飲這瓊漿。(右調《少年遊》)
話說登州府棲霞縣濱都地方,有一善士丘德恕,父文結,母楊氏,祖居燕京。因天下變亂,遷居山東。父母早亡。娶妻歐氏,家中殷富,夫婦行善樂道。連生三子二女:長子啓崇,次子啓書,三子啓法;長女曰玉蘭,次女曰蘭英。惟三子啓法於金熙宗皇統八年、即宋高宗紹興十八年戊辰歲正月十九日誕生。當生之時,有虹霓貫室,彩霧彌空。德恕道:“此子將來必非凡器。”
這啓法少而好道,穎悟強記,資性過人。不羨繁華,篤好清靜。十六歲棄家慕道,訪至嵛山三官堂,投師出家,改名法通。越三年,時年長十九歲,童真勉學。見師外真內僞,諒無道德。忽聞寧海全真庵有一位重陽王師,道德高超,逆知未來,遂往訪之。至全真庵客堂坐下,見一道友,頭挽三髻,三綹微須,身穿皁袍,手拿麈尾,來到客堂。法通急忙頂禮,丹陽亦還禮,請坐,就叫知隨取茶。
飲畢,丹陽見這道友年紀不滿二十,生得神清骨秀,必非下愚之人,遂問道:“這位道友,仙鄉何處?仙觀何方?”法通答道:“弟子乃棲霞縣人氏,今在嵛山三官堂出家。”丹陽道:“請告令師。”法通答道:“恩師姓張,上道下繼。”丹陽復問道:“自己仙姓法號?”法通答道:“弟子姓丘,草字法通。轉敬師父仙姓法號?”丹陽答道:“俗姓馬,草字丹陽。請問到此何事?”法通道:“昨聞寶庵有一位重陽王師父,道高德隆,才大學廣,逆知未來,是住世之神仙。弟子愚昧,欲求度世,乞投門下,朝夕待訓,未知肯容納否?特乞馬師父與我作一個引進之師,不知尊意若何?”丹陽道:“既然如此,在此修身學道,大家有緣湊合,我同你去見師父可也。”法通道:“有勞馬師父。”
二人走到重陽丹房,法通上前跪下,道:“弟子特來投師學道,望師父大發慈悲,救度弟子,沒世不忘師恩也。”重陽聽言,睜開慧眼一觀,觀其夙世根深,暗想道:“此子將來必成大器,吾輩皆不及也。必須盡意將他鍛鍊。”由是將目復閉,口中詠詩云:
細密金鱗戲碧流,能尋香餌會吞鉤。被餘緩緩收綸線,拽入蓬萊得自遊。
詠畢,閉口如簾。丹陽所師父詩中之意,自能度脫,因何閉目不睬,未知何故。那法通跪得足有一個時候,跪得腳麻膝痛,雙眼流淚。此時丹陽有些憐愍,哀告師父道:“這位丘道友跪得時候太久,望師父開惻隱之心,收留於他。”重陽道:“你收我不要。”又閉目不言。那法通十分哀求苦告,總是一言不發。
丹陽道:“莫非我師與你無緣?你可回去,另投別個有道之師去罷。既不收你,你在此跪死也是枉然。”法通起來,哀悲大哭,向丹陽道:“非是我與師父無緣,總是我的根淺福薄。今遇真師,不能得度,想我這等薄福之人,在世何用?到不如尋一死路去罷。”
此時丹陽與長真等聽他言語,正是悲悽難忍,向法通道:“你在此住定,待我等緩緩相勸師父,倘然收你未可。”法通向長真、丹陽磕頭道:“今蒙二師洪恩憐愍,重恩難報。”丹陽向長真道:“初聞師父詩中之意,自能收納,又不知何意卻之?”
過了幾天,丹陽復向師父道:“我看丘道友是個真心向道之人,乞師父收留他。”重陽道:“我的心思,非汝輩所知。你既憐他,你可收他罷。”丹陽無可奈何,復向長真等商議。長真道:“師父斷然不肯收他,其中必有緣故,你我難以測度。何不師兄代師父收他,豈不是一樣?他就拜你做個引進的師父,豈不美哉!”丹陽道:“汝言有理。煩你向法通說明方可。”長真遂向法通道:“師父斷然不肯收你,我叫馬丹陽代師父收你,總是一樣。你可拜馬丹陽師兄爲引進的師父。”法通聽長真之言,遂拜馬丹陽爲引進,拜了四拜,復向各位師兄敘禮畢。
丹陽向法通道:“師父不肯收你,今聽長真師兄之言,我權代師父將你收下。今將你改名處機,字通密,道號符陽。自此之後,你必須嚴守清現,勤修道業;在師父面前更要殷勤侍候,不可違命。倘然日後師徒情意相投之時,大道可聞矣。”處機復向丹陽作了一揖道:“弟子謹遵馬師父之命,不敢違背。”丹陽道:“此是你錯了。我與你是師兄師弟,不可師父稱呼。”處機道:“都蒙憐愍,敢忘尊恩!”丹陽道:“今且師兄師弟,不必謙虛。但願立勇猛之心,發堅剛之志,修成一個大羅天仙,餘心樂矣。”
過了幾天,重陽與衆道友談玄說妙,只見處機走來,就閉口不言,非單一次,常常如是。衆人俱道師父與處機無緣。處機在師父跟前朝夕侍候,殷勤不怠。不表。
卻說丁亥秋七月,江淮、山東大旱,萬民驚慌。各州府縣官員設壇祈雨,命僧道打醮設齋,毫無應驗。這寧海州鄉民人等,俱知馬員外接來一位神仙,能知未來之事,大衆商議:何不往全真庵祈雨?倘然有應,人民獲慶,未可見得。於是約了七八個的鄉紳耆老,來到全真庵。丹陽出來,詰其來由,知爲祈雨之事。衆人見馬員外道妝改扮,頭挽三髻,知是出家,各各讚羨不已。大衆說道:“這許久未曾下雨,百姓張惶。本州老爺請僧道齋醮,一無應驗。聞寶庵有位神仙,能知未來之事,我們特來禱告。乞員外指示,我們好去求告。倘然有應,萬民仰惠。”丹陽道:“祈雨乃是一件大事,未知我師果能否。我引你們進去求求看。”
丹陽先走,衆人後隨,來到重陽丹房。大衆上前跪下,將天旱祈雨之事哀求苦告,說了一遍。重陽低頭不語,默坐一回,開言道:“明日午時,可有大雨。”衆人各各叩頭而去。有等信者,道神仙言語必然有應;有等不信者,俱道衆人求他,乃隨日應酬之話,免得大衆纏他。衆人言語不一,紛紛亂說。
至明晨,紅日旭旭。直至傍午,忽見轟雷掣電,大雨滂沱,下了半日。正是:久晴逢甘雨,萬物得蘇生。這一州人人稱讚,個個歡欣,俱道真是個活神仙下降,大衆讚羨。不表。
卻說本府文登縣城內有一位老爺,姓郝名磷,字步鰲,號恬然,生於金熙宗天眷庚申歲,止月初三日誕生。幼而好道,智慧天成。家有一弟名瑾。父母相繼而逝。家財豪富,世襲都尉。喜讀《易經》,善能卜筮。時在本城,現任守備,出兵追賊,在海口戰了一陣,喪了許多的兵將。郝磷單騎落荒而逃,後面賊兵追急,忽然大起黑霧籠罩,當面不見人形,方能逃回本處。回營自覺道:“這一回不是蒼天憐愍,發起這道黑霧,安有活命回營?”想仕途險幻,塵境虛浮,富貴榮華,恰如南柯一夢;王侯將相,盡似水上浮漚。看破塵情,辭官不做,將家事交與弟瑾照管。是年二十五歲,棄家訪道,身帶銀子二百兩,別弟出外,隱在卜筮林中。
遍訪三年,未遇明師。時正到寧海城內,茶館之中坐下,忽聽得個個稱讚:“好個活神仙下降!”郝磷問其原由,始知重陽真人的來歷,想道:“我在外遍訪三年,未得明師相遇。今此處有這樣的高人,我若不去訪他,豈不錯過?”遂離了茶館,向那全真庵而來。進了庵中,抬頭一看,只見好一座大廟。走到客堂坐下,只見一個年幼的道童送茶出來,恬然問道:“你這裏是那位當家?”道童答道:“乃是馬師父當家。”恬然道:“煩你請馬師父出來一見。”那道童進去不多時,只見內中走出一個道士,頭挽三髻,身披鶴氅,三綹微須,年紀約有四十餘歲,知是當家,急忙站起。
卻說馬丹陽來到客堂,見一人年紀未滿三十,生得眉清目秀,滿面慈容,心中想道:“此人必定爲訪道而來。”遂上前施禮道:“這位先生,貴府何處?高姓大名?”恬然急忙還禮,答道:“愚下卑地文登縣人氏,姓郝名磷,字步鰲,草字恬然。轉敬師父仙姓法號?”丹陽道:“貧道姓馬,草字丹陽。請問先生來到卑庵有何貴幹?”恬然答道:“不瞞馬師父說,愚下自幼好道,喜觀丹經。今覺塵情虛幻,棄家訪道,在外遍訪三載,並無一個有道之人相遇。餘所見者,皆是外真內僞名利之徒、傍道之輩,不足於道。今在寧海城內才聞寶庵有一位重陽師父,道德高超,能逆知未來之事,愚下特來求見。未知可能容見否?”丹陽道:“我家師從來厭人喧譁吵鬧,今見先生乃是遠方人氏,來到此地尋訪,豈有不見之理?我同你去見師父。”
二人相推,就走到重陽丹房。丹陽指道:“此位就是。”恬然舉目一看,只見這老道生得額高眉闊,鼻隆口方,滿口黑胡,形容魁偉,坐如泰山,體若蒼松,脣若塗朱,眼放神光。“此位不是蓬島真人,定然十洲仙客。我在外遍訪三年,嘗未遇着這樣的仙風道骨。今朝得遇,乃是三生有幸,夙緣之善慶也。我不投師,待等幾時?”回頭向丹陽道:“我今特來訪師出家,非閒遊也,還望師兄與我一作引進,對師父說明可也。”
丹陽道:“既然如此,你少站一刻,待我進去稟過師父。”遂走到師父跟前,稽首道:“啓稟師父:本府文登縣來了一位先生,姓郝名磷,宇步鰲,特來投師出家。乞師父慈恩發落。”重陽道:“你叫他進來。”丹陽回頭叫:“郝先生,我師父命你進見。”恬然應命,進了丹房,上前跪下,道:“弟子真心棄家求道,訪尋明師,三載不遇。今朝得見尊容,乃弟子三生之幸也。乞師父大發慈悲,救度弟子,沒世不忘師恩也。”
重陽將他一看,果有幾分仙骨:此子日後到有真仙之分。就開言道:“修道卻是一條的苦路,無真志者,不是易行。我看你是一個爲官出身之人,享慣榮華富貴之福,坐的是高車大馬,喫的是珍饈百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居的是紅樓暖閣。出家之人有千般苦楚,百節魔難,非輕易也。我看你受不起這等苦楚,迴轉家中安享榮華,可行方便廣積陰功,修積來生因果,也是個修因的路頭,你何必定要出家,受些苦惱,有何益處?”
恬然道:“弟子若是貪戀榮華富貴,不肯棄官別家,在外遍訪三年,不到師父跟前投師出家。既來出家,願求長生久視之大道,金液還丹之口訣,不怕千辛萬苦,總是心甘。”重陽道:“你要一定出家受苦,要立大剛大志、始終不怠之心,不可違背爲師的清規,謹遵太上的律法,兢兢惕惕,靡刻不離心懷;澄澄湛湛,當明本來真性。毋勞汝形,毋搖汝精,毋使其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欲長生者,必要先修三皈,後守五戒,然後乃可聞道也。我將你改取法名大通,字太古,號廣寧。另擇良辰,改妝換像道妝打扮,方謂仙家弟子也。”正是:
修身必假外修持,內外兼修道可期。煉到心中無一物,蟾光終日照須彌。
要知郝太古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重陽子南遊逢了道王孝先北轉遇真師
詞曰:
忙忙世事如喪狗,世態炎涼,轉眼無何有。時人盡逐烏飛走,我今不落無常手。爲甚將身苦海漂,富貴榮華,安享何可久。如今識破是非門,終須不在他人後。(右調《蝶戀花》)
話說郝太古聽師父之言,遂問道:“弟子聞師之言,欲修正道,必須先修三皈,後修五戒。未知何爲三皈五戒?乞師指示。”重陽道:“三皈者,釋謂佛法僧,道謂道經師。總而言之,即是自身中精氣神也。所以皈依道,離欲尊,永脫輪迴。修道之人,常守本性元神,居於性地,毋使思慮妄想擾害心君。外相不入,內相不出,將個識神自然化成不生不滅之元神,久久存養,方離愛河慾海之苦惱。道果圓成,可脫六道輪迴之死生,豈不離去慾念之尊貴乎?皈依經,兩足尊,得聞正法。真修大道者,恐元神無所依託,落於幻空,不能足踏實地,故太上流傳三十六部尊經,正法眼藏,使人可達修真之路,有所修證,不爲外道修羅所惑,不落傍道,自然煉養元氣,助化元神。是有神氣兩足之尊貴,可得長生久視之大道,故有正法可聞也。皈依師,衆中尊,不落邪見。即今者,有外道紛紛,傍門多種,或用搬運精髓,開關補腦;或用咽津納氣,服氣餐霞;或用採戰之術;或用御女之功;或將山根一穴,指爲玄關,以二目謂陰陽;或將五金八石,當於至寶,以謂身中鉛汞;或持咒唸佛,打七煉魔;或存神默想,導出陰神;以及絕谷休糧,燒茅鍊汞,種種異類傍門,不可記極。總屬幻化之軀紐索,難得超凡人聖。所以須得真師口訣,煉精化氣,煉氣育神,煉神返虛;陽神出現,跳出天外之天,與太虛同體,日月同明。天地有壞,而吾身不壞,故名萬劫不壞之金仙。是曰聖,曰仙,曰佛,豈不衆中之尊乎?所以不落邪妄之所見,方知有真道可修也。凡修道者,常將此身中之三寶常住身中,毋使耗散,是曰‘常住三寶’。今者這些凡僧俗子,不知自身三寶之作用,認作庵堂寺觀謂常住,三佛三清謂三寶。誰知三佛三清亦是自身三寶之別號,敬重自身中之三寶,即是敬重三佛三清也。唸佛天尊,即是念自的心也。若然自心不正,雖日念十萬,如魚嚼水,有何益乎?只要自己貴重三寶,無起諸想,雖唸經萬卷,不如靜坐一時。三寶既皈,要除殺、盜、淫、酒、妄之五戒。將此三皈常持,五戒謹守,然後方可論道也。”
那太古聞言,戰兢惶恐,不敢違背。拜過師父及諸師兄道友,回到丹房靜養。不表。
話說重陽自從祈雨應驗之後,遐邇鹹聞,投師日衆。時有燕京方德茂、揚州聶道明、萊州韓秀道、白元亮等,以及俗家皈依者,有數百衆。師厭繁賾,欲往終南一遊,欲帶丹陽往崑崙而去,恐庵中不得安靜,命丹陽等料理庵中事務。丹陽等拜送,乞師父歸期。重陽道:“爲師臘月可歸矣。”別衆飄然而去。至西嶽華山,時值薛紫賢欲歸天台,在玉女峯坐脫,留偈曰:鐵馬奔人海,泥龍飛上天。蓬萊三島路,原不在西邊。
重陽與其徒衆殯殮於龕,舉火焚之,得堅固子無數於砂礫中。
重陽欲上終南,至長安遇和玉檐,各談寒溫,二人同上終南。正逢二師在洞中煉藥,重陽引玉贍拜見仙師。鍾、呂二仙喜悅,向和玉贍道:“汝夫婦二人來根深厚,得成大道,更須積功累行,他日必登上仙之位矣。”玉贍道:“弟子欲去積功,未知何功可積?請師指示。”呂祖道:“今南宋明春當作疫癘,吾將傳汝驅疫方法,往彼濟人利物,積累功勳可也。”玉贍拜謝。重陽將馬、孫、譚、丘等事細述一遍,鍾師道:“汝可度齊七朵金蓮,方可應詔上升。”重陽與玉蟾拜辭回程,玉蟾往吳越濟度。不表。
且說重陽拜別二仙,迴轉全真庵,大衆拜迎。過了新春,重陽復吩咐丹陽等看廟,命長真、太古隨身,往江南一遊。時處機欲隨師侍候,上前稟道:“弟子欲隨師父出外隨身應候,未知我師意下如何?”重陽不答,就叫長真、太古收拾起程。衆門人俱送五里之遙方止。
長真、太古與師同行,處機在後,走到二十里亭歇息。重陽見符陽走到。就叫太古取戒尺過來。太古道:“師父要戒尺何用?”重陽道:“處機犯我清規,打他四十下。”長真、太古一同跪下討保,打了二十戒尺,起身就走。
復走五里遠近的路,重陽道:“我腹中有些飢,口中有些幹,這段路無物可買,可取水來止渴亦可。”符陽聽見,急忙手拿瓜瓢去尋水。偏偏這路往兗州當道,走了許遠的路,尋不見水,只得回見師父。重陽怒道:“這廝憊懶,不知往哪裏去取水沒有?”舉枝一指:“這不是水麼?”長真、太古見路傍有水塘在此,急忙去取水與師父止渴。重陽飲了水。舉杖向處機頭上就敲,長真、太古解勸,方能行路。
符陽心中想道:“我去遍尋不見,這路傍有水,到也奇事。”遂自去取水止渴,忽然不見。心中明白:“這是我師父點化出來的水,所以我去取水,就不見了。”見他們走遠了,急忙趕去。一路之上,不是這樣不對,定然那件不是。魔了一月有餘,符陽總是刻刻殷勤,不離左右。
至於江寧,居三臺洞歇夜,忽見天降大雪。重陽道:“這幾天寒冷下雪,你們可去多搬些乾柴來,好烤火。”三人領命,各去爬山挖嶺,搬來許多的乾柴,至洞放下。又去到街上化些錢米,買些小菜,到洞中煮好飯菜,三人喫下。重陽命架起火來坐下。他三人燒起,熱得可憐,煙得要死,重陽端坐,巍巍不動。符陽與太古開了門戶出去納涼,重陽命長真將門閉上,不許他二人進來。二人在門外凍得個可憐,又不敢驚動師父,二人並背而坐,苦捱一夜。待天明,長真將門開了,見他二人凍得可憐,說道:“我想來開門,師父止住不許。你們在外凍得傷心,我在洞中煙得小死。”師兄弟三人就做飯。食畢,重陽遂吩咐起程。三人看這大雪實不能行走,又不敢違命,只得收拾行李就走。這時將他三人魔得七顛八倒,俱無半點嗔恨之心,遂冒雪向蘇州而行。不表。
卻說蘇州府閶門內天慶觀有一道士,姓何名中立,道德高超。向本淮陽書生,一旦來蘇,住於觀中,言如佯狂,久而皆應。病者乞療,與蓑衣草一莖煎服,病癒。有不與者,病必不起。衆稱曰“蓑衣真人”。戊子春,帝遣內侍以香茗至蘇州,但云朝廷有事相問。何真人搖首曰:“有華人即有蕃人,有日即有月也。”內侍覆命。帝曰:“他誠知吾心矣。”遂賜號通神先生。
時重陽師徒們四人至蘇州遊玩,聞何中立有道,乃往訪之。重陽與論返神還虛之妙,那何真人亦知重陽的來根,互相敬仰。何真人見長真等道:“子輩皆上根大器,功行圓滿,何愁不作天仙?”四人就在觀中住下。明日,這何真人坐脫現中。郡人即其肉身,漆而金之。有病患者,焚香禱祝,無不應驗。
是夏,宋行乾道歷。帝志圖恢復中原,恆習騎射於宮中。已醜夏,以弩斷絃傷於目。重陽聞之,嘆曰:“惜乎!賢明之君,厥志將灰矣。”重陽率徒三人迴轉山東。不表。
卻說山東萊州府掖縣武官莊有位老爺,姓劉名嘉成,乃是一名文舉出身,現任歸德府知府。有一太太張氏,先生一子,取名大才。對金熙宗皇統七年,即宋高宗紹興十八年了卯歲七月二十日,夢紅霞覆體,覺則腹痛分娩,遂產一子,取名大德。甫五歲,張氏太太亡過,劉老爺在任娶一太太柳氏,復生一子,取名大用。惟大德年幼好道,聰明睿志,不婚不奢,喜看道書。年十四歲,忽父病終,迴轉掖縣,日慕丹經。至二十二歲,棄家求道,身帶百兩銀子,遍處訪遊。相面訪師。
在外五年,是年二十七歲,遨遊吳越,回至揚州。這日在飯鋪之中,只見四位道長往街上經過,有一老者,身高體大,形容魁偉,品格絕倫,雙眸炯炯,光耀射人;兼且這三位皆神清氣爽,相貌端嚴,有出塵之表,神仙體態。想道:“我在外遍訪五載,未曾遇見這樣的人,此是有道之士,上前去問他的來蹤去跡,我要拜他爲師。”急忙就趕。趕至城內,上前深深作揖,道:“請諸位師父到茶館之中,弟子與衆位結個緣。”重陽一看,此人到有幾分仙骨,不免度他一度。向長真等道:“這位尊兄要與我們結緣,也好,就與他結個緣罷。”
五人同進茶館。重陽上坐,其餘各就而坐。大德問道:“請告這位老師父,仙鄉何處?他姓法號?”重陽答道:“貧道俗家陝西咸陽人氏,姓王字知明,道號重陽。”復指譚、郝、丘道:“他三人俱山東人,皆吾弟子也。請問尊兄貴府那裏?高姓大名。”大德道:“弟子家住山東,萊州掖縣人氏,姓劉,字大德。我先父曾授歸德知府。不幸先父去世,家有一見一弟。我看光陰迅速,世事空浮,遂棄家求道。在外遍訪五年,未嘗得遇明師。今朝得遇師父,品行高潔,形容離生,必是有道之人。弟子欲投師父門下,乞師父大發慈悲,度脫弟子,沒世不忘師恩也。”重陽道:“你乃是貴家公子出身,安能出家受苦?”大德道:“弟子願求金丹大道,苦死也是心甘。弟子歷閱古往真仙勤修大道,孰不是苦志修持,方得無上妙道,跳出樊籠?”
重陽道:“汝既自願苦修,可隨我往登州寧海一走。”大德見師允諾,遂磕了幾個頭,轉向師兄們各各交拜。還禮畢,又去買些素食點心來供養。重陽道:“爲師久斷火食。”大德聽見,愈加恭敬,又去買些水果之類,向師父道,“煩少待片餉,待我到飯鋪中取來行囊,與師父同行。”那大德別師出城,頃刻間就將行囊拿到,五人起程同行。不表。
且說登州府文登縣有一善士,姓王,名孝先。幼喪父。母田氏,長齋淨素,好念仙經。那孝先生於金熙宗天會二年,戊午歲三月十六日寅時誕生。生得天姿玉骨,幼時聰慧過人。從母喫素,不喜繁華。家有一兄名孝全,家中事務,悉是孝全料理。那孝先母子初入傍門,久修無成。這孝先是年三十三歲,母命往外訪求明師,方可修成大道,若陷傍門之中,至於老死,亦然無益於身也。於是孝先拜別母親兄長,出外訪求至道。初至河南汴京,投一居士,又是傍門。復至曹州拜一和尚,卻是空禪兀坐的工夫。次往江南拜一道士,亦是餐霞服氣的修法。越歷三年,連投數師,皆不是正道。
轉至登州,聞全真庵內住道衆數百,清規整肅,觀法威嚴,有一老道是陝西人氏,姓王,道號重陽,能道知未來,不食煙火,名播諸國。孝先想道:“搜遠不如搜近,信有之矣。我奉母命尋師訪道,這數年間,連投數師,皆非正道,幸我能知是非,不被傍門誘哄。豈知本府有這樣的高人?”急向寧海而奔。不滿二天,早來到全真庵,但見好一座大廟,正是:
宮殿巍峨來燕雀,梁間無穢走龍蛇。往來道侶如仙子,名謂全真字不差。
欲知這王孝先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王重陽設教行道德孫不二裝瘋學神仙
詞曰:
一心要度七金蓮,闡教敷揚體自然。口口流傳無上道,接後賢。大道分明在目前,無爲竅裏覓先天。偃月爐中擒玉魄,煉真鉛。(右調《浣溪沙》)
卻說那王孝先到了全真庵的山門,見兩旁鐫着一聯雲:
塵情看破,欲登九品蓮臺,可往吾門求覺路;世事悟空,要免三途苦趣,須來此處問迷津。
孝先想道:“此聯真乃度人的一片實情。”只見內中走出一位道長,頭挽三髻,三綹長鬚,品格異俗,神氣卓然。
且說馬丹陽自師父南行以來,日間必要來到庵中料理事務,夜間迴轉家中,與不二共修玄功。此時正欲回家而去,走出山門,只見來了一位客人,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生得天姿玉骨,雅品超羣,上前問道:“這位先生,貴府何處?到卑庵有何貴事?”那孝先急忙行禮,答道:“愚下本府文登縣人氏,姓王,名孝先。早聞寶庵有位重陽師父有道,奉母之命,特來訪師,伏乞師父指示。請問師父仙姓法號?”丹陽道:“貧道姓馬,草字丹陽。聞先生之言,遠方人氏特來訪道,真個難得!可請進庵中。但家師南遊,歸期不定,權且在小庵安歇幾天,再作商議。”遂送進客堂,吩咐知客,將這王先生安單。丹陽回家。不表。
至明日午傍時候,有人來報師父回庵。衆人急忙著衣戴冠,出門迎接。只見一大羣的人擁住師父,男女圍繞,不知其數。你道這些人從何而來?原來這重陽真人在此庵中闡教度人,聲名浩大,遐邇鹹聞。這四維的男女,凡好善者,皆來皈依門下。見師父南游回來,一路見之,俱來迎接。丹陽等上前行禮,接進師父,再與長真等見禮,一路風霜辛苦說了一遍。
丹陽引進王孝先,上前拜見師父,將孝先的情由說了一遍。重陽道:“既有真心向道,欲投吾門,必立大願。自古道:修行者無願不立,無願不成。”那孝先聽師之言,就對天盟誓道:“我王孝先投師皈道,倘有違師背道,破戒犯規,生遭慘死,歿墮地獄,永無出期。”重陽見其實願真心,向孝先道:“我今將汝改名處一,字通淨,可號玉陽。”覆命劉大德上前拜見諸位師兄,又吩咐道:“我將你改取法名處玄,字通妙,賜號長生。汝二人可擇日改換衣裝豎髻。”劉、王二人拜了師父,次拜師兄道友畢,各回丹房,一心修身。不表。
話說重陽自歸全真庵,憶師之言,立願普化三洲,同歸五會。五會者,一曰平等,二曰金蓮,三曰玉華,四曰三光,五曰七寶。乃設一榜,隨所在處懸之,文曰:
竊以平等者,爲道德之祖,清淨之源,乃金蓮玉華之本,三光七寶之宗。普濟羣生,遍照世俗。銀焰充盈於八極,彩霞蒸滿於十方。人人願吐於黃芽,比比不遊於黑路。玉華者,神之祖;金蓮者,氣之宗。神氣相結,謂之神仙;心忘念慮,即超欲界;心忘境緣,即超色界;心不著空,即超無色界。離此三界,神居仙聖之域,性在清虛之境,惟願人人達此,個個皆入此境矣。
重陽真人將此榜文一懸,有先輩雲遊者見之,嘆曰:“願力洪深,可稱王升再世也。”
辛卯夏,來改元乾佑。起居郎范成大自金還,知欽宗崩於金。
壬辰,以虞允文爲左丞相。冬十二月,朱烹著《資治通鑑綱目》成,明禮義,謹學術,不言釋道二氏之事,恐異君民之心。時呂祖見宋帝敬天勤民好道,故樂周旋行化:過華亭,以丹活樟樹;遊江陵,以言格傅升。太常王綸守嶽州,有回道人上謁曰:“公乃荊州狂僧,名些,複數世而投爲公。”綸愕然曰:“能知數世來因,乃仙也。”更欲與言,忽失所在。綸遂告疾還家,精思仙道。後遇柳仙授其丹道及尸解之訣,後尸解去。太常卿劉洪薦朱熹爲樞密院編修,不至。宋帝謂其廉退可嘉,詔以主管台州崇道觀。朱熹聞張平叔得道,在崇道觀遐舉飛昇,深企慕之。平叔少與象川翁在茲同業,張不第,茲顯達,熹嘆曰:“顯達者,沉溺苦海;不第者,得道上升。塵世富貴,豈仙道之比哉!”時有孫葆光,字淵明,深究性命之學,元豐間,遇廣孟子授還丹之訣,自號無名子。遊於應天府,種蔬爲業,又號商丘老圃。擇人而度。
甲午春,宋改元淳熙。虞允文卒。安南王李天祥殂,子龍翰嗣,報喪於宋帝,帝遣使封之。召朱熹爲祕書郎,不至。改主武夷山衝佑觀,復令知南康軍,引士子與之講論。是秋,宋帝立謝貴妃爲後。
丁酉,改行淳熙歷。重陽見宋帝冊後行歷,崇聖愛士,克盡君道,自居金地,覺有不安。時會集道衆講經論道,道俗鹹集。
重陽一日在講堂普示雲:“汝等既入吾門,修身學道,必先煉性而後修命。性本屬木,鑽之則生煙火。火者,心也,本性定靜,心火自滅。所以《陰符經》雲: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故修道者先煉無名種火,以心治心,將一切貪癡嫉妒、損人利己、貢高我慢、剛強暴惡以及種種不良之心滅盡,然後掃除過去、未來、現在之三心,人心淨盡,道心自現。道心者,即虛靈不時之本性元神,覺照自心煉得圓明透徹,毋使一點塵心來擾。至於遇境不生煙火,純純粹粹,任憑虛空粉碎,吾性湛然獨存。性工既成,丹基自固。倘然性地未堅,大道將成,亦有敗壞也。欲修大道,須要性命雙修,從有形以度無形,以無形制住有像。所以通靈者神也,長生者氣也,非安養元神,不能通靈達變;非伏住元氣,不能長生延年。所謂命不離性,命無性不立;性不離命,性無命不存。以氣養神,以神含氣,自然金木相投,水火既濟,結成胞胎,是名金丹,又謂玄宰。更用乾坤交媾,是成胎仙,三年溫養,似乳哺之嬰兒;九載大定,如習學之周遍。然後出入無間,變化神通,總不外乎自身中搜求耳。”
時孫不二得師傳授,勤修不怠,敗堵七年,三田返復,百竅流通,自號清靜散人。此時也在內聽講,上前行禮。重陽下座,喚不二至丹房,更授金液還丹之道及養胎出神、飛昇駕鶴之法。一一傳授畢,遂吩咐道:“汝緣在河南洛陽地界了道,可往彼裝瘋磨鍊,日乞鬧市,夜宿破窯,琢磨心身。道果圓成,自然脫胎神化。再可積功累行,到那時節,我來引汝朝拜金闕,得入西池。”不二謝拜師父道:“弟子倘有成道之日,永遠不忘師恩也。”復去辭別丹陽,將師父傳道、命往洛陽之事說了一遍。復向各位師兄各備辭別畢,迴轉家中,約定明日就動身。是夕丹陽回家,囑咐多少言語。
至天明,喫了早飯,那不二到房中將頭打散,臉上擦些塵垢,換得一身破襤的袖頭,裝成個瘋顛模樣。手拿一把破蒲扇,肩背一條破麻帕,包着一個瓜瓢,哈哈大笑出來,向丹陽把手一拱道:“請了!有緣再會。”往外就跑。丹陽一見,兩眼流淚。庭珍、庭瑞等一家大小湧出,見了這個樣子,各各放聲大哭。庭桂等問道:“母親爲何驀然瘋顛至此?往那裏而去?”丹陽道:“你母親今奉師命,往洛陽磨鍊身心。但修道之事,非汝輩可知,亦不必掛念他,你們去幹你們的事罷。”
時全真庵一羣的道友俱來拜送,丹陽道:“不二早已去矣。”馬家大小各各含淚。不表。丹陽與衆道友稱讚不二的道心堅固,各各嗟嘆,迴轉庵中。
且說孫不二裝了一個瘋顛,隨路乞化度日。走了二月有餘,方至洛陽地界。訪至河南府,城外云溪觀之後有一破窯,遂往居之。日間城中募化,夜棲破窯修身。不多時候,見一個瘋婆子常來同伴。你道這個瘋婆從何而來?卻原來耿仙姑自得麻姑之道,修煉成真,方方顯化,提攜後學。見孫不二道心堅固,在此磨鍊,恐遭不良之難,故常在窯中陪伴不二。不二心中暗喜道:“我是個假瘋子,在此磨鍊。有一個真瘋子來陪伴,真個難得!”
過了幾天,這日,不二上街化齋,正遇着兩個教化子,看見不二雖然瘋顛,年紀不老,像個富戶出來的體態,肉白體肥,令人可愛。二夥商議道:“這個瘋婆娘,夜宿云溪觀窯中。我同你去到窯中與他一同住下,豈不是一生受用了?”二人同心合意,是夜就到窯中,把自的傢伙放下,就發起春心了。燃一把火將瘋婆娘一照,只見不二打坐在此,邊傍睡着一個老婆子。二人道:“這個瘋婆娘還講修行,在此打坐。”正欲上前,時不二定神之際,忽聽有人言語,睜眼一看,只見兩個化子上前來了,知他不是好人,急忙站起,偏個身子,躲在老瘋婆身邊。二人又將火照見,就趕上前來。那瘋婆子坐起說道:“這裏是我們神仙的窟宅,何等樣人在此行來擺去?”站起將兩個化子拉住就打,打得他兩個頭破眼昏,欲跑,跑之不動。二人拚命與他打鬧,那瘋婆把他二人一指,他兩個夥伴自己拉住就打。二人從窯中打出,打至云溪觀傳邊,打得呼天喊地。觀中的道士聽見,開門來看,只見二個化子打得頭破血流。那道士將他勸開。二人定神一看,卻是自己兩個夥伴打了半夜,打得滿身疼痛,血流偏體。那道士問道:“你兩個爲的甚麼事情打得這般光景?”二人無言可答,只自啼哭而已。道士閉門去了。
那兩個化子不敢回至窯中,商議道:“但不知這個老瘋婆有甚麼法術,把我們弄得這個樣子?先聽他說道:‘此處是我們神仙的窟宅。’不許我們歇宿。到也罷了,近將我們打得這般光景,遍體流血,疼痛難忍。”二人無奈,就在這山門外睡了一夜。天明覆轉城內去了。
且說不二見他二人打得呼天喊地,打出外面去了。心中想道:“這個狂徒要來魔我,若不是這位老瘋婆將他打退,豈不是我要喫的大虧了?這真是天神護佑,有這等妙處。我要望空拜謝。”不二雙膝跪地磕頭,見那老瘋婆哈哈大笑而去。不表。
且說這兩個教化子被這瘋婆打退,過了幾天,養好身體,二夥復打主意道:“這年輕的瘋婆娘,到是你我網內之魚,籠中之鳥,定可拿手。只是這老瘋婆有些怕他。”這一個說道:“我有主意。這瘋婆娘天天總在東北二門地界化齋。我同你去到荒村無人跡之處候他,管叫他有翅難飛。”二人主意定當,去到荒村侍候。遠遠看見那瘋婆娘來了,二人歡歡喜喜。
卻說耿仙姑早知不二有難,急差山神土地暗中擁護。那不二正走到荒野之地,抬頭一看,即見兩個化子急急趕來。知他不是好意,急忙就跑。原來不二是個女流,又是富豪的佳人出身,那裏跑得遠?卻被二個化子趕至跟前。那時不二無計可施,心中想道;“我命休矣。”那兩個化子正要下手,驀然起一陣大風,飛砂走石,將兩個化子颳倒在地,頭上打破幾個窟窿,血流滿地。那不二見大風起時,急忙跑回窯中。正是:
心正神仙常擁護,千魔從此自消除。逍遙自在身無礙,始信玄功慶有餘。
要知孫不二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闡玄教七金蓮會集揚宗風六仙友搬喪
詩曰:
會聚金蓮返故鄉,方方接引衆賢良。教行大地千秋仰,功著丹天萬古揚。棄世不聞人世幻,拋塵那管俗塵茫?圓明本性真如體,坐化立亡正法王。
卻說那兩個教化子待風息了,方起說道:“這個瘋婆娘是有妖法,將後再不敢染他。”二人抱痛而回。不表。
己酉春,金主雍崩,太孫憬立,爲章宗。宋帝自高宗崩,即欲傳位以終喪,至是退居重華宮,太子諄即位,爲光宗,尊帝爲壽皇,立李道之之女爲後。
庚戌,改元紹熙,金改元明昌。光宗有疾,政事決於後,禁帝不朝重華宮。
且說王重陽既得丘、劉、譚、馬、郝、王、孫,已足七朵金蓮之數,忽召諸子曰:“昔祖師授我偈言,雲人當生於忠孝之世。今上不行孝道,我將赴約於蓬瀛矣。”遂將金液還丹之道傳於譚長真、王處一、劉長生、郝太古等,向丹陽道:“我的門人,男女共有一千有餘,得吾道者有數十,惟成道者丘、劉、譚、馬、郝、王、孫而已。你等各有所得,惟丘處機一言無聞。此人根深蒂固,將來必成大器,我輩皆不及也,故盡意鍛鍊於他。我今去世之後,汝必須傳其丹旨,吾無餘憂矣。”衆弟子道:“求師父久住塵世,普度衆等愚徒,鹹登道岸,共出迷津。”重陽道:“天數已定,不可強違。惟丹陽自從入道,家雖豪富,創造庵廟,接待師友,費去大半家當,其功足冠金蓮領袖。”復向丘處機道:“汝自投我門下,二十餘年,受魔不少,未聞道法一言。我去世以後,必求馬丹陽玄旨,然後積功累行,大道可成。”遂喚木匠,吩咐造就木龕,外用閘門,令四人可抬,急速造就,以備應用。囑咐已畢,打發各人迴轉丹房。
是夜,重陽將身一變,滿身盡是惡瘡,即時號呼不已。處機、丹陽等各人聽得師父狂叫,急忙進了丹房,問:“師父何故如此?”重陽道:“我驀然身體焦躁,發出一身的惡瘡,疼痛難忍。”衆人見師父十分慘苦,各各悲嘆不已。衆人在外紛紛議論,有等說:“師父是個大羅天仙,爲何作此變態?想是試我們的道心,未可見得。”有等說:“師父實無內行,外裝儀表,虛名妄作,故有此症。”各人議論不一。惟丹陽知之,想道:“我師父欲仙脫,變化這樣的形容,試於衆人耳。”惟有處機、處一,朝夕殷勤侍候。待過數日,膿瘡破爛,臭不可聞,有等無志者見重陽這般光景,各自散去。
時在宋光宗紹熙元年、即金章宗明昌元年庚戌歲孟春望日,時重陽真人年七十九歲,將歸真,遂叫衆門人至前,吩咐:“我今日午時辭世後,汝等必要將我龕子送至關西,至那處索斷之處,就地埋葬可也。”衆人惶懼,乞遺世語,重陽宣曰:
地肺重陽子,強呼王害風。來時隨日月,去後任西東。作伴雲和月,爲鄰虛與空。一靈真性在,不逐世人同。
衆人急取筆硯記之。重陽復詠詩云:
自從領旨下凡來,寄跡塵埃得自栽。幾度仙風催夢覺,數聲魚鼓喚心回。三三行滿神胎結,九九功成道眼開。七朵金蓮今已會,特留雲路到蓬萊。
詠畢,奄然返真。時有白鶴青鸞、仙儀隊仗,冉冉高騰碧漢,遐邇士庶共瞻,莫不號呼禮拜,俱知重陽真人昇天。
且說丹陽等見師父歸真,各各拜哭跪送,遂將師父淨了身體,換了衣服,抬進龕中,用閘門閘好,貼固封條。丹陽道:“師父遺言,衆所共知。師父歸天之後,必將肉身送至陝西,汝等願送者上前報名。”只有丘處機、郝太古、譚處端、劉處玄、王處一等上前報名,答道:“我等願送。”丹陽點頭道:“吾等師兄弟們有一千有餘,惟真志者,丘、劉、譚、馬、郝、王、孫也。我爲道友,這數十年間費心不少,今朝看破,惟有五人而已。我同你六人可以送到陝西,擇定日期,發龕起身。”
丹陽留了幾個知心的道友,在此看廟。丹陽欲討了幾個工人同抬,衆人俱說路途遙遠,還不如師兄弟們費些身力,自己抬去。丹陽點頭道:“受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今且路途遙遠,不能多帶白物,只帶了壹百兩銀子,用畢,隨路募化而已。”衆人俱道有理,遂安排素齋,祭奠畢,起程就走。
初起,有人代他抬龕。送出五里之遙,只有四五十人了。再送十里,衆人告別,只剩他六人。忽龕中臭氣難聞,六人同心,毫無厭穢。曉行夜宿,離了登州地界,忽然龕中轉香,龕就輕了,如空無物一般。抬過河南,盤錢將盡。至陝州靈寶闊鄉之間,一路就有人送齋齊備。六人喫了開錢,那人道:“我這裏不是賣飯的。只因前面有一老道士問我們化就的,不要你錢。”丹陽等辭謝復行。
六人疑惑不省。丹陽道:“莫非師父在前化就的?”衆人信之。而後一路之中,每逢無飯鋪之地,肚飢時就有人備齋。
過了潼關,處機道:“我和你這一路每逢飢時,就有齋喫,或是饃饃,或是餡餅,或是麪條,或是包子,一定是師父在前化就。我想,這段路上飯鋪稀少,必定師父又要去化齋,待我急急趕上前去,看過明白,如何?”長真等道:“此計真妙!”那符陽就急趕上前,到這莊上觀看。
卻說重陽真人身跨白鶴,在空中看見潼關至華陰這路飯鋪稀疏,恐徒弟們腹中飢餓,即便下去,到這莊上化些齋飯與衆弟子充飢。正在村中募化,只見處機急急趕上,一時躲避不及,被處機看見,急忙上前跪下,道:“弟子等在後商議,知是師父在前化齋,今朝一見果然。乞師父慈悲救度。”時有這莊上男女共睹,那重陽真人不能脫身,只得對處機說道:“你這孽障,今朝漏泄天機,其罪非淺。你日後雖有真心修道,難逃大魔之報。”遂向空指道:“那旁丹陽等來了。”衆人向空一看,重陽拂袖而去,化陣清風,無影無蹤。衆人驀然不見這老道士,驚呀不已。那處機跪在地上,忽見師父化風而去,只得含淚倒身下拜,磕了幾個頭,遂出了莊村。只見衆位師兄已到。
且說丹陽等見符陽趕進莊村,他五人亦急忙扛龕,早已到了莊前,看見符陽含淚而出,遂問道:“可見師父否?”符陽向衆將師化齋的情由說了一遍,但師父說我日後雖有真心修持,難脫大魔。想我後來不知有何大魔所遭?”劉長生將符陽一看,道;“怪道師父說你大魔難脫,連我看你的相貌,臉上有兩道紋路人口,謂之騰蛇鎖口,後來當要餓死。”符陽道:“劉師兄當真能看相麼?”長生道:“我少年喜看相書,相法雖不全知,略知六七。妻財子祿,人人有準;壽夭窮通,個個無差。何況丘師兄之相乃是個明相,豈有不知者乎?”符陽問道:“騰蛇鎖口之相,可有化解否?”長生道:“有何化解?昔日梁武皇帝騰蛇鎖口之相,後來餓死臺城。他是一朝的帝主,尚且難免,何況你我之輩乎?”符陽聽說,自嘆道:“我年幼好道,十六歲棄家,十九歲遇師,這二十餘載受了幾多魔折,自慮根基淺薄,苦志堅心朝夕殷勤,侍候師尊。未得一言半語相授,忽然師父仙去,今朝至此復遇,哀求苦告,返說我大魔難脫,化風而去。今聽劉師兄之言,後當餓死,我今昔志修持,有何益乎?”說畢大放悲聲,啼哭不已。
長真等聞符陽之言,亦各悲傷。丹陽道:“丘師弟不必悲慼。劉師弟的相法頗通,不過定俗人終身。我和你乃出家之人,不足定也。我嘗聞師父之言,說丘師弟根器不凡,今者雖受些魔拷,將來功成果滿之時,我輩皆不及也。”於是符陽聽丹陽之言,方能止淚。師弟兄們扛龕復往前行。自此以後,一路無人施齋,師兄弟們只得各自化齋充飢。
過了華州,至臨潼地界,聞有溫池,其水自熱,夏天稍溫,冬時更熱。弟兄們停歇,同到溫池洗澡。丹陽道:“此處乃驪山來脈,內結硫黃,能令水熱,天下不能多得。此水能洗瘡毒疥癬,兼且清涼皮火,解穢除氛。將來我就在此秦川募化養道,常可能滌此泉。”
沐浴畢,衆人復抬着龕子過長安,至鄂縣城西二十里之遙,忽然繩索俱斷。丹陽道:“師父遺言,吩咐過了關西,到那處索斷,就地埋葬。今朝至此,繩索俱斷,埋葬之地到了。不知此地是什麼地方,這片地是誰家的地?”即欲問明,只見一人過路,叩問其人,那人答道:“此處惟劉、蔣二姓最多,叫作劉蔣村。這片地,乃是劉員外的地。”丹陽聽說,遂同長真問到劉員外家中。
且說那劉員外正在家中,手抱孫兒玩耍。丹陽長真進去,只見老人手抱小孩,遂上前施禮,道:“請問老先生,貴府可是劉員外的府上否?”那員外急忙放下孫子,答禮道:“就是老漢家中。你二位師父有何貴幹?”丹陽道:“我們將師父的靈龕抬到此處,我師未化之時,有言吩咐,將他靈龕抬到那裏索斷之處,就地安埋。今我師弟兄們將靈龕抬到此處,繩索俱斷,所斷之地,問起卻是貴府的地界。貧道欲化這塊地埋葬師父,懇祈大善人大發慈悲。”
那員外道:“我聽二位的口音,不是我這裏的人,爲何將師父抬到這裏埋葬?”丹陽道:“不瞞老員外說,我等原是山東人氏,即因我師父是這裏咸陽縣大魏村人氏,姓王名嘉,字知明,道號重陽。我等因師父遺言吩咐,故搬喪至此地埋葬。”員外道:“二位的令師,莫非三十年前在地穴之中一十二年,這位活神仙,叫做王重陽,就是令師麼?”丹陽道:“就是我先師。”
劉員外哈哈大笑,道:“你二位不要胡說!那重陽真人是一位大羅天仙,這麼還死了?他居地穴中一十二載,不食水米,還未曾死,你說他死了,我卻不信。上言道:大道修成,煉成金剛不壞之體,號曰金仙。你師父若果是重陽真人,必然凡身不壞,你們可去打開一看。那重陽真人我也曾會過幾次,到也認得。”丹陽向長真說道:“我和你將靈龕抬過河南,如同空龕一般,今聞老員外之言,打開龕子一看,正合我意。請員外同去打開閘門一看,便知明白。”那劉員外歡歡喜喜,就同丹陽等走到靈龕前。
丹陽將劉員外言語對衆說了一遍,衆人俱歡喜道:“此言有理。”就將龕子打開閘門一看,卻是一個空龕,只留衣冠襪履等物。衆人又驚又喜,將衣冠等物復藏龕中,放下閘門,向劉員外道:“我師父既然化去,必將此龕埋之,以表師情。”員外道:“這等看來,果是重陽真人之仙蹟,就埋此地,我等也沾些仙福。請衆位師父到舍下用齋,待我叫些工人夥伴埋葬令師的仙龕。”衆人俱上前拜謝。
那員外與衆同到家中,遂叫廚司設齋。這邊就叫工人去開土,備了一席素筵到靈前上供。須臾齋備,丹陽等同去壓埋,磕了幾個頭,化了些錢表,衆人同回到劉員外家中。赴齋畢,丹陽等拜謝,劉員外送出大門方回。丹陽等六人辭別劉員外就走。正是:
假此凡身煉法身,功成方見本來真。虛空自有元神現,不是世間離別人。
欲知他六人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大魏村六仙友拆散小華廟二弟兄逢災
詞曰:
塵世短,道路遠,若非真志功難滿。不回頭,逐水流,生死輪迴似泛舟。休,休!急猛省,莫閒遊。人生無久留,真鉛着意求。謹慎修,安爐立鼎,不記春秋。悠,悠。(右調《惜分釵》)
卻說馬丹陽弟兄六人離了劉蔣村,一路商議道:“我們既到此地,必當往大魏村一走。一則去會會師兄們,二則報師父登天之事,使他家可知。”衆人齊心,就往大魏村而去。
卻說王金玉、金寶兄弟二人,自從父母出外修道之後,鄉族人等以爲王重陽與和玉贍登仙而去,遂修造廟宇,裝塑仙像,朝暮焚香,晨昏禱祝,有求必應,大顯威靈。金玉生一子二女,金寶連生二子。金玉早已亡過。時金寶也有五十餘歲,亦然喜舍樂施,敬僧好道,家財還是富足。這時正在廳前觀花,只見外面走進六位道友,急忙上前迎接,到廳上坐定,一面命家重燒茶弄飯。
且說丹陽等上前作揖,道:“此位莫非王師兄否?”金寶各各還禮畢,問道:“愚下姓王。未知衆位師父何方人氏?因何至此?”丹陽道:“我等皆山東人氏,俱從師重陽。我等向聞師雲咸陽大魏村人氏,姓王名嘉,字知明。家有師兄二人:長曰金玉,次曰金寶。可是府上否?”
金寶聞言,各各重新見禮,道:“既各位師兄到此,弟實不知,未曾迎接,多有失敬。”衆人齊答道:“造次入府拜望,敢祈勿責。”
金寶問道:“各位師兄遠來,必知我父親下落,乞諸位指示。”丹陽將師父山東演教度人,至於今年三月望日歸真,囑咐的話語,一路顯化之事,細述一遍。金寶聽得這派言語,心中大喜道:“今聞衆位師兄之言,我父今已登仙,未知我母親如何結果?”丹陽道:“我嘗聞師父之言,帥母早已得道,今在塵寰積功待詔,量他昇天亦不久也。師兄府上諸位可好?”金寶將自己家事說了一遍。遂請各位赴齋留宿。
次日,陪到廟中,敬香禮拜畢,各人坐下。丹陽道:“衆位師弟,我和你今朝在此廟中,權當師父跟前一般。昔日師父將化之際,曾有言吩咐,大衆共知。長真已聞大道,可下手用工,累積功勳;太古、長生、玉陽等皆有所得,必須勇猛進精,磨鍊性心,各積宏功,登仙有日;惟丘師弟一人,外無功行,內無道術,如何是好?”符陽聽丹陽之言,急忙上前跪下,哀告道:“衆位師兄俱已得道,惟我獨無一聞,還望馬師兄憐愍,乞帶於我,沒身不忘師兄之恩也。”丹陽急忙扶起,向符陽道:“師父仙化之際,曾有言囑咐於我,只要你勤修不怠,我當傳你至道,精進修持,自然成真有日也。”符陽復稽首而起。是日衆人同回金寶家中。
至三天,喫了早飯,各人商議。長真欲往西蜀,積功養道;王玉陽欲回山東,探母而去。丹陽道:“我與丘師弟就在此秦川化齋,消磨歲月。王師弟既回山東,全真庵之事,你可照顧一二。”玉陽道:“馬師兄既不回山東,我此去必到全真庵經過,雖然不去料理事務,必當向衆說明師兄的去跡,另舉當家,方可安妥。”此時衆人拜別金寶,金寶苦留不住,送出大門。各人自走路頭,自此拜別。郝太古復隱卜筮叢中,邀遊大地,指引迷途,兼修道業。劉長生原在相士林內,韜光晦質,磨鍊心身。譚長真南遊而去。
惟馬丹陽與丘符陽二人,在秦川日乞莊村,夜宿古廟,共一蒲團打坐,將修煉工夫逐一指示,符陽傾心拜受。丹陽道:“修道之人必要先除七情。七情不除,八識不能歸元。元神不定,本性闇昧,道業無成。七情既除,六賊自滅。六賊不誅,五行不能攢簇。元氣不生,丹基不能築矣。當須煉己純熟,內相不出,外相不入。外不與名利所繫,內不被情慾所牽,將思慮妄想之心淨盡,自然天命之性出現。虛而待之,自有一陽來複。採而煉之,結成刀圭,是名金丹也。你若妄念不除,我即不能與你爲友矣。”處機唯唯聽命,朝夕精修。不表。
且說王重陽真人遐升之後,浚儀橋下談玄,誘臧老之心,劉蔣溪頭賜藥,愈張公之病。或舞踏於昆明池右,或吟詠於終南境中。神化無方,靈通莫測,不能備錄。東海西秦,勸化道俗,遍處度人積功。
且說王玉陽別了衆位師兄,走了二十餘天,至洛陽地界。忽然想起師兄孫不二,昔奉師命,裝瘋往洛陽煉性,“想我隨師二十年來,雖然聞道,總未明達。早聞孫不二深得師父妙旨,我必須尋訪見他。一則報師父遐舉之事,又可拜求道要。”遂一路訪問。至府城東關,忽聞有人言瘋婆的長短。玉陽知是不二來由,上前問道:“方纔聽衆位居士所言,這瘋婆娘他居何處?乞祈指明,我欲去看他一看。”有一老者答道:“這瘋婆娘在此數年,每日總在這附近地界化齋,到晚來居於云溪觀之後破窯之中。”玉陽問道:“這云溪觀在於何處?”老者道:“就在城外東北角上,離城不過二里,一座大廟就是。”那玉陽別了衆人,向云溪而走。看看天已將晚,腹中飢餓,就往這莊上化些饃饃喫了。遠遠看見一座大廟,知是此處便是云溪觀。走到廟邊觀看,見後有破窯,就向窯中而走。
那孫不二正在調神出胎之際,早知玉陽到來,急忙出外迎接。玉陽一見不二,急忙上前稽首,道:“自從一別,數載未見,弟朝夕掛念心中。今朝復見,猶如涸魚逢水,不勝喜躍之至。”不二亦還禮道:“盛蒙師弟恩深義厚,到此看我,真個難得。請問師父及衆位師兄弟們此時如何?”玉陽將師父仙遊及搬喪、顯化等事,詳細說了一遍,“我們在長安分別,今丹陽與符陽作伴,在秦川磨鍊。長真、太古、長生等各處雲遊而去。我今欲回山東探望母親,來到此地經過,忽然想起孫師兄。一則特來拜望師兄,恭賀丹成;二則求師兄慈悲,將金丹之訣傳授一二,永遠不忘師兄之恩也。”說畢,就倒身下拜。不二急忙留住,道:“師弟不必固謙。既然師父仙去,衆位師兄弟們各修玄功,今聞師弟之言,金丹大道嘗未通達,我和你自己師兄弟們,豈有不傳之理?但我正當養胎出神之時,欲煩師弟護靜一年,未知意下如何?”王陽道:“蒙師兄提攜,我權作護靜,侍候師兄時也。”於是二人就在窯中歇息。
此時不二胎元堅固,不復思食。王陽出外化齋,暇則護靜。更兼不二丹道回成,虛空自有神明擁護,自然內外澄清。不二用催神出胎,漸漸通靈變化,一年工夫,陽神出現,出人無礙,六通證悟,逆知未來。
一日向玉陽道:“我今神已通靈,玄功俱足。這有年餘,全靠師弟護持,無恩可報,今將金液還丹大道授你,以報扶持之恩。”玉陽急忙上前跪下。不二扶起同坐,附耳低言,將口訣逐一指示畢,吩咐道:“我將煉丹養胎、調神出胎、諸般火候真訣授汝,汝必當勤功修煉,加功累行,成真有日。但此道不可輕授非人,謹之慎之!師弟可往山東,緣在嵛山,擇地勤修。今可去矣。”玉陽拜別道:“今蒙師兄傳道之恩,不知何日當報?”不二道:“師弟此去,勤修苦煉,功成果滿,相會有期。”送出窯外,二人分別。
那王陽別了不二,向山東而走。不一月,早到寧海全真庵。大衆見玉陽回來,俱出來迎接。時有本州人氏曹建德,在庵理事。各人拜問情由,玉陽與衆見禮畢,將上項的事情細說一遍。衆人聽說師父這等神化,各各讚羨歡喜之至。玉陽又將孫不二師兄叫他護靜及出胎神化之事說了一遍,個個稱揚道:“可算女中之大丈夫也!”
那玉陽在庵住了三天,見諸事俱已定妥,向衆人道:“我看曹師兄在此辦事,勝如丹陽,吾無憂也。我欲往文登探母一回。”建德道:“師兄回府探母,此乃孝道,理之當然,我亦不敢強留。但必須早去早回,可免我等懸望。”玉陽道:“此處有師兄在此,及有各位護庇,常住料不乏人。況我欲訪地安養隱避幾年,自此告別,後會有期。”衆人俱送出山門一里之遙,方能迴轉。
那王玉陽別了衆人,遂至文登縣。不數日就到家中門首。只見門上貼的白聯,急忙入內。又見家堂立的孝堂,上前一看,知是母親去世,急忙倒身下拜,號陶大哭。他家的家丁見之,急忙人內報知主人,道:“外面來了一個遊訪的道士,在老太太靈前拜哭,不知何人?”那孝全急忙出來一看,認得自家兄弟,急忙上前,兄弟相會,抱頭大哭一場。孝全道:“我弟去後,母親日日懸望,後忽染疾病,這十數年間,無一時不念汝回。至今年二月十三日,一命身亡。我弟爲何出去一十餘載不回,連信息全無?”王陽道:“弟因奉母命出外尋師訪道,前數年間,各處訪求,俱是傍門外道,未得真傳。及至迴轉登州,始遇重陽師父,弟投門下,求道心切,侍師愈勤,一刻不敢暫離。後因師父歸仙,送殯至陝西,回頭欲來探母,在路遇孫師兄,與他護靜年餘,始得真傳。今欲回家同母親同修妙道,何期竟已歸陰?”說畢,復大慟哀哭,哭得死而復甦,整整哭了半天。孝全自覺不忍,上前相勸,道:“母親已死,不能復生,我弟哭死也是枉然。只但願我弟修成真果,那時母親雖在九泉,亦可得度矣。”王陽聽兄之言,方能止哭。一家大小子侄俱來拜見。那玉陽遂在家守孝,亦可養道修身。兄孝全見之,歡喜不已。此話不表。
且說丹陽與符陽在秦川化齋磨鍊。那丹陽乃是一個久修得道之人,此時金丹已成,風寒暑溼不怕,水火饑饉不憂。今與符陽作伴,無非謹遵師命,欲度符陽而已。時二人在華陰地界一廟名小華廟宿夜,忽逢天降大雪,平地約有三尺餘深,半步不能行走。二人在廟中困苦難忍。那符陽腹中飢餓,又兼身上寒冷,初雖勉強,捱至第三天夜間,實受不過,心起一念,想道:“這幾日天下大雪,不能出去化齋,將我凍餓難忍。明天若有人送些麪湯來與我喫喫也好,止得飢寒。”這個念頭一起,正是一人正心修道,忙殺土地龍神。那本廟的土地就到莊上託夢。
這人在華州北莊居住,姓張.草號二老,年長六十無子,平生好敬僧道。那土地就到他家託夢二老道:“此處小華廟中有二位真人,在此被雪所阻,飢餓難忍。明日早晨,你可送些麪湯去與他喫了,可獲無窮之福。醒來牢記,吾神去也!”那張二老睡醒,向媽媽道:“我這個夢做得奇怪!有一老人說道:‘此處廟中有兩位真人,被雪所阻,飢餓難忍。’叫我明日早晨送些麪湯去與他喫了,可獲無窮之福。”那媽媽道:“我的夢與你一般。”二老商議道:“待至天明,我去到廟中看過明白,你做些麪湯侍候。若然當真有人,我來送去;若是無人,回來自喫。”媽媽道:“言之有理。”
這二老一見天明,就走出門來,步雪而行。走至廟中一看,果有二位道長:見一個閉目打坐,一個睡在旁邊。急忙回家中對媽媽說,二人喜之不已,正是:
道德本無因,修持卻在人。若非堅志守,焉得作仙真?
要知馬、丘二真人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丘符陽蟠溪行苦志孫不二三井顯神通
詞曰:
二友兩離分,各辦前因。六年蟠谷受艱辛。戰退睡魔神不倦,苦志修身。果滿離紅塵,身外有身。乘鸞跨鶴謁楓宸。裝瘋修煉人難識,廣度迷津。(右調《浪淘沙》)
話說那張二老回家報知媽媽,那媽媽道:“這二位必定是大修行的人,暗中有神護佑,故來託夢你我。老老將這麪湯送去與他喫了。我看這幾天雪還未化,何不將他請到家中,待天晴雪消,許他走去?豈不是我和你多得些福報哉?”張二老聽媽媽之言,遂手提面桶送至廟中,上前叫道:“二位真人請用齋。”
符陽聽得有人叫喫齋,慌忙坐起一看,只見有一老者手提面桶,站在旁邊,便叫師兄。那丹陽定神之間,聽見有人說話,睜眼一看,只見老者送齋至此。二人急忙站起行禮。那二老將面桶放下,倒身就拜。二人還拜畢,二老道:“這幾日天降這樣的大雪,有虧二位真人受苦。窮老沒有好供養,天早媽媽做些麪條湯,與二位真人納寒。”丹陽道:“我二人福薄根淺,怎能受得老施主的供養?我等在廟中,善人何以知之?”那張二老將昨夜得夢之事細說一遍。丹陽道:“我等實無福分消受。今蒙善人憐愍,只得喫下。”二人將這麪湯喫了。
那張二老道:“二位真人在此廟中,我看二位衣衫淡泊,身上寒冷,請到窮老家中安歇幾天,待天晴雪消,再作道理。”丹陽道:“今日受善人之齋,恩德難酬,再也不敢!”二老道:“二位真人不必固謙。窮老家中只有媽媽一人,再沒有三老四小。況我二人向來所好僧道,家中雖窮,供養你二位,謾說幾日之數,就是一月,也能承當。請二位到我家裏,比這廟中暖活些,一則省得我送齋,豈不是兩便?”於是二人聽這善人之言,無奈就到他家中。那媽媽早也在家懸望,只見二位道長與老老同來,歡天喜地,遂收拾炕上,與二位歇息。一日三餐茶飯,殷勤侍候,終始如一。
二人歇了五天,看看雪將消化,告辭起程。那二老不許。又勉強過了三天,丹陽見二老十分好道,就將導引延年之術傳授二老,辭別出門。那二老欲留不住,又做些饃饃與二人帶去,二人苦辭不受。那張二老送出二里之遙,方自迴轉家中。二老夫婦同修斯道,後俱至百餘歲,二人無疾坐逝。此是後話,不表。
卻說丹陽與符陽別了張二老,在路中,丹陽問道:“丘師弟,我和你在這廟中凍餓了三天,就有神明至他家託夢,此事亦奇。莫非你有妄念否?”符陽道:“不瞞師兄說,我在這廟中凍餓三天,心中實是難忍,我就起一妄念,想道:明天若有人送些麪湯來與我喫喫,也好納個飢寒。誰知暗中就有神明知道,到張家去託夢。這事我也不信。”丹陽怒道:“我曾先有言吩咐於你,修道之人不可起一妄念。你今起了這個念頭,搖動了虛空神明,到他家託夢,我和你日無寸進之功,返受他這樣的供養,有何福分承當?我若與你一般行舉,將來可變作牛馬還債,到不如各分路頭,我回山東修養,任憑你天堂地獄的路,隨心所欲去罷。”
那符陽聽丹陽這篇言語,說得心如刀刺一般,雙眼流淚,跪在丹陽跟前,哀悲大哭,道:“我自從到全真庵投師,蒙師兄保舉引進,隨師二十餘年來,受了幾多的魔折,未曾得師一言指教,忽然師父仙去。今蒙師兄慈悲,指引修真之路,才聞大道希夷,此恩難報。我在廟中,爲凍餒難忍,起一妄念,還望師兄開天地之心,赦我罪愆,下次不敢。”丹陽道:“你的孽根深重,難免魔折。師父顯化化齋之時,說你雖有真志修持,大魔難脫。長生亦言你後當餓死。你自同我以來,我曾多少言語囑咐於你,全然不聽,至今我亦當調神出胎,迴轉山東方可。你倘有真志修煉,道果圓成之時,後會有期。若然心志不堅,從此一別,不得見我也。”語畢,就身邊拿出一把裁紙的小刀,將個蒲團分作兩邊,遂手拿了半邊蒲團,向山東而去。那符陽十分苦告,一言不答,飄然而去。
那符陽見丹陽去後,在這路旁哭了半天方止。想道:“我師兄說我無志,因與我相別。我劉師兄曾說我臉有騰蛇鎖口之相,將來必定餓死。我今在此地撮土焚香,哀告天地日月虛空神明,發個實願,聽天由命。”遂雙膝跪地,立下宏願。有詩爲證:
酒色雙忘財氣除,無明若起墮三途。私藏糧食肝腸斷,暗積銀錢骨體枯。利己損人遭電掣,違師背道被天誅。我今若不真心守,永劫輪迴作馬驢。
誓畢,向空拜了幾拜,站起向長安而去。
且說呂純陽老祖在雲端經過華州,見處機誓願宏深,恐有性命之憂,遂遣護法神員隨身擁護處機,日後方能圓成道果。自此之後,那丘處機時時在道,刻刻存心。每逢難處,自有天神護佑。
符陽走到長安城內,住了數天,厭其繁華,遂上終南山中。見一古廟,就在廟中打坐。是夜天降大雪,一連下了五天不住。符陽想道:“長生說我該當餓死,今見餓死之期至矣。嘗聞丹陽之言,人雖至死,抱道而亡,保守神氣,本性不昧,來生亦有向道之心。我今凝神守氣,坐待而已。”
且說那護法神命本廟土地是夜去攝些饃饃來。待至天明,這土地變成凡人模樣,手捧饃饃到符陽面前,叫道:“真人請齋。”那符陽正在凝神定息,忽聽有人喊叫,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一個老者手捧饃饃,站在面前,就問道:“老善人,我看這等天氣,大雪紛紛,你爲何至此廟中作甚?”那土地道:“我家就在這莊上,離此不遠。只因昨夜得了一夢,說此廟中有一真人,在此凍餒不過,故我特送些饃饃來與真人充飢。”說畢就將饃饃放在處機面前,回頭就走。符陽欲問其姓名,忽然出廟去了。遂趕出廟門一看,杳無形跡。細細看來,連雪間足跡一個全無。回到廟中想道:“這個老人,必是本廟土地所化。”就將饃饃喫了些,心中想道:“我思餓死之期將至,又有神明顯化送來糧食,敢是我陽壽未沒,還不該死?”
又捱過二天,看天晴雪消,就下山向西而走。至於寶雞縣地界南山腳下,只有一大溪,名叫蟠溪,有十餘丈的寬闊。此乃通長安的大路,遇大水漲時,水勢洶湧,不能造橋之處;逢水退時,不滿尺水,亦不能用筏。行路之人,個個至此,須要赤腳,方能渡水。符陽心中想道:“我今生根基淺薄,焉能成道?可在此蟠溪渡人往來,積些善功,栽培來世根基。”主意一定,見一人來,就叫他不要脫腳,“我來揹你過去。”自此往來的人,不拘男女老幼,總是他背。
這溪畔有座古廟,那符陽日間蟠溪揹人,晚來古廟打坐。這附近之處,有行善之人送些糧食與他充飢。逢四九寒天,不辭勞苦。遇大水汪洋之時,靜養廟中。自思夜間昏迷,夢寐難卻,懸木而坐,意欲戰退睡魔。每逢熟睡,跌下地來,亦不損傷。原來暗中有神護信,故無損傷。每逢大雨大雪相阻,餓得性命將絕,自然有人相救。如此勤修苦煉,毫無懈怠之心;死而復甦,不生畏懼之志。至二年春間,一朝過溪揹人,被水衝去,浮漂二十餘里,龍王現身相救,得命而回。更加勇猛精進,修持不表。
且說馬丹陽別了處機,迴轉山東寧海,覆在全真庵養道。時見瀋陽李大乘、萊州趙蓬萊、江南韓清南、海州宋披雲等皆有夙根,收在門下爲徒,皆以道傳授。丹陽仗宋、李、趙、韓四子護靜三年,始能脫胎神化。自思仙不離山,今雖神化無方,高超天閥,終歸洞天福地,十洲三島。遂自流演派詩二十字,日通山派:
自元來正志,衝壽成仙丹。忠靖得禮義,瞭然見朝天。
以此宗派及所著有《金玉》、《漸悟》、《精微》、《十方》、《三寶》、《語錄》等集行於後世。
時馬丹陽年七十一歲,宋光宗紹熙四年、即金章宗明昌四年癸丑歲正月朔日,忽謂諸道友日:“本月初四日,孫不二歸真,我亦今當去矣。”衆人請留仙駕,再住世幾年,使後學達修真之路。丹陽道:“自此以後,王玉陽有嵛山之化,郝太古華山闡宗,譚長真南無演教,丘處機教揚大地,劉長生隨山流風。將來大闡宗風,汝等有志者各立宏功,南北宗源綿遠,東西道路攸長。如意可棲,如路可行,修成真果,相逢有日。”遂留偈坐化。偈曰:本來是真空,原與太虛同。今日終返始,永住蓬萊宮。
時庵中速報馬家知道。那庭珍帶同家眷人等十有餘人,到庵哀哭,急用木龕殯殮,擇日出喪安葬。至出喪之辰,宋披雲將龕移動,如空龕一般,衆人異之,打開一看,龕中惟有衣履等物存焉。衆人驚喜,知是化去。遂將龕及衣履等物葬之,以表親情。庵中之事不表。
再說孫不二自王玉陽去後,神化無方,隱顯莫測。這洛陽城中,有許多的善人,見不二雖然瘋魔,似乎有道,言其禍福,無不應驗,後有許多的男女拜他爲師。有派詩二十字傳留後世,曰清靜派。詩曰:
全真通玄理,大道得無爲。性合灰尸解,只此百功夫。
那不二是年七十五歲,癸丑正月四日,忽謂弟子曰:“師真有命,當赴瑤池。”衆弟子拜留,不二道:“天數已定,不可違也。”
且說耿仙姑自孫不二丹成之後,常現原身,與不二盤桓來往。此時知不二功圓返真,亦來邀不二同赴瑤池,然後再來塵寰積功。此時丹陽已到。不二知丹陽脫化,“今來邀我,同見師真。”三仙一時顯化,各招白鶴乘之,穿窯頂而出,在空中徘徊飛舞,衆人見之,急報郡主。那府尹急排香案,陳其供品以祭之,捧其金玉而獻之,望空禱祝。倏見三仙各乘白鶴從空而下,祥雲繚繞,旋其衙上。時仕宦軍民無不明睹,各各倒身下拜,不二留詩云:
志氣騰騰徹碧霄,權留塵世受參寥。愚徒未識煙霞客,萬兩黃金懶折腰。
詠畢,雲鶴冉冉,昇天而去。衆人莫不傾心祈禱。府尹至地觀看,見窯有三孔,其形似井,立名三井洞也。內塑三仙聖像,世代香菸不斷。後話不表。
且說馬、孫、耿三仙各乘白鶴,同至終南極真洞。時重陽與鍾祖出外行化,惟呂祖獨在洞中。三仙拜見呂祖,呂祖歡喜,命雲廚設宴款待。丹陽將自己與不二修道情由說了一遍,呂祖道:“子等道業已高,外功不廣,難以應詔,必須更立宏功,徹待七真會聚,同赴瑤宮。惟天宮仙籍所貴者功,功不廣,道雖高,亦次也。修道者,如世人雖有才高北斗,力挾泰山,無功不能受祿。修仙者亦然。功高者,雖道不足,終升上界。道高者無功,終成蓬島散仙也。”丹陽等聞言,遂拜別呂祖,往塵寰積功。呂祖送出洞門,三仙辭別,駕鶴而去。正是:
有功無道終非久,有道無功不足仙。道備功高神變化,管教指日步瑤天。
要知三仙后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王處一禁中施道術丘長春隴上度女流
詞曰:
丹經杳,玄機渺,幾多真志道難了。光陰促,風前燭,咽喉氣斷,黃金難續。毒,毒,毒。急須煉,時無倦,功成早赴蟠桃宴。入洞天,會衆仙,逍遙快樂,跳出三千。甜,甜,甜。(右調《釵頭鳳》)
話說那孫、馬、耿三仙各乘白鶴,離了終南,各分路頭積功累行。不表。
癸丑秋,宋帝詔朱熹知潭州。壽皇有病,丞相留正率羣臣請帝問疾。帝不從,衆臣子皆慟哭而出。
甲寅夏,壽皇崩。帝以疾辭不出,留正稱疾遁去。帝臨朝,急僕於地,遂崩。樞密使趙汝愚等請太后詔嘉王擴,乃是光宗三子,遂成服即位,爲寧宗。汝愚乞詔留正還,留正立韓後爲妃,以汝愚爲右丞相。
乙卯,改元慶元。後季父佗胄用權,排斥正士,引用奸邪。安置大理寺丞。呂祖儉於韶州,其從弟祖恭以布衣劾佗胄,兄弟忠義齊名。十月,竄汝愚於永州,至衡州,暴卒。
丙辰,金改元承安。宋以京鏜爲右相。葉翥、倪思二人知貢舉,稍知義理者黜落。削朱熹官,竄蔡元定於道州。蔡元定與朱熹爲友,時與子沈偕行,在道逾年,忽謂沈曰:“可謝客,吾欲安靜以還造化。”越三日,卒。後稱西山先生。
丁巳,籍僞學,以留正、朱熹等五十九人,皆著書籍。
且說王玉陽在家守孝三年滿足,拜別兄嫂,出山用功。那孝全苦勸道:“我弟既然立志辦道,何用出山,就在自家靜養幾年,你嫂嫂與你護靜,豈不美哉?”王陽道:“弟乃是個不仁不義之人,不在家中敬順兄嫂,自圖清靜出家,不能與兄效力,人理有虧,何況在家偷閒,勞動嫂嫂?實難承當。”那孝全再三勸弟,王陽執意不從。孝全無奈,就去到房中取銀子二百兩,付與玉陽,道:“我弟斷然不在家中,爲兄無奈。今將這二百銀子與弟帶去,可作道本。”那玉陽十分推辭,收了一百兩,拜別兄嫂,大哭一場。孝全送出三里之遙,悲泣不已。那王陽含淚相別,眷戀不捨,悽然而去。那孝全站立道旁,看弟不見,方得回家。
且說王玉陽別了兄長,往至寧海地界,見嵛山生得秀氣,憶孫不二之言,說將來緣在嵛山,遂上山訪之。只見一石室,生得幽雅,上鐫着“雲光洞天”四字。王陽就居此修煉。越數月,因緣護法天然,有數善士訪道至此。王陽收之爲徒,隨身護法,遂下手用工,修煉三年,丹成,陽神出現。複用煉虛合道之工三載,神通變化,隱現隨方,靈異莫測。著書一集,曰《雲光集》,復作派字四十,曰嵛山派,傳流後世:
清靜無爲道,至誠有性名。金玉功知巧,通此加地仙。玄衝宗義德,茂演教宏元。中和真法永,智慧保神全。
時金主聞東牟王處一有道,遣使往聘。處一應詔至燕。金主試其術,以壁虎覆盆下,問內有何物,玉陽曰:
似虎非虎,似蛇非蛇。四足長尾,以壁爲家。
帝復以金錢一個覆之,處一曰:
外圓內方,見之有光。人稱至寶,深藏勿彰。
帝深信。嫉妒者以鴆酒與飲,不死。辭歸,遍處行功,度人逐鬼,行符救厄。
至東嶽泰山之下,見有大石當路,遂高舉鐵鞭,大施慧力,擊碎當途之石,以便行路通衢。來往衆人識是神仙,各各倒身下拜。真人拂袖而往。
至漢郡其城之北,時見天氣亢旱,萬民猖狂。真人識蘇門山之下有大泉源,命衆掘之,得一大泉,灌溉數百里之遙,羣黎鹹沾福惠。隱形療病,遇難救人,後隱中條山,獨立危巖九載,待詔飛昇,不表。
且說丘處機在蟠溪,日間積功,夜來打坐。六年之間,磨鍊身心,大死七次,死而復甦。小死遭魔,不知其數。堅志苦修,戰退睡魔。雖然受些魔折,心中卻是明道,自號長春子。暇時著書一集,曰《蟠溪鳴道集》行世。
且說三元門下唐、葛、週三位真官,駕雲至蟠溪經過,見丘處機頂有白光沖天,知他苦功滿足,緣在龍門。三官遂變作三個差人模樣,肩背三個人頭,至蟠溪脫腳渡水。長春看見,止道:“你三位不必脫腳,我來揹你過去。”三官道:“我有三個人頭在此,如何背得?”長春道:“待我將這三個頭先送過去,後來揹人可也。”三官道:“這三個頭乃是要緊東西,不可失一。若還失卻了一個,我們的性命在此。須要小心!”長春道:“但放寬心,我在此背了六年,並未失了一物。”遂將三個頭送過溪,掛在溪樹枝上,然後再來揹人。
步過溪來,只見一隻大大的老鷹飛來,將一顆人頭摶去。長春唬得膽戰心驚。時三官假作驚惶,道:“我對你說過,人頭要緊,不可失一。今被這餓鷹捧了一個去,豈不害着我們的性命?這個人頭,乃是有名的強盜,解獻上司。今少了一個,連我三人性命難保。”長春聽他三人言語,心中難忍,道:“別人的頭可代否?”三官道:“人死改相,別人的頭可以代得,如今那有別人的頭去代?”長春道:“既然別人的頭可代,我看你三位各帶有刀,可就將我的頭割去代罷。”三官道:“既然你肯捨身替代,可不必殺頭去代,我們同你去見上司,直言修行的人,揹人渡水失之。倘然上司憐愍,可免殺身之患。”長春聽說,道:“既然如此,你三位到此廟中,待我煮飯,同三位喫飽,起程同上長安可也。”三官道:“這樣到也可得。”
四人同進廟中。三人坐下,長春急忙去燒茶弄飯,將茶泡好送出。見三人改了天人法相,知是神仙下降,遂倒身下拜,哀求度脫。三官道:“我等非別,乃三元門下唐、葛、周也。見汝在此行功六年,功行已足,捨身代頭,性心純粹。汝緣在隴州龍門洞,靜煉內丹,內丹既成,行化度人,徹待功圓行滿,上朝金闕之時,相會可也。”言畢化風而去。
長春望空拜謝,遂收拾往隴州而去。隨路化齋,至隴州明家坡紫家驛地方,夜宿古廟打坐,正遇連日陰雨,不能行路。
這驛中有一富戶,姓王,名存富,有百萬的家資,家有數十口度日。那王存富性心躁暴,兇惡異常,每見貧寒孤苦之輩,不將錢米賙濟,反將惡言傷罵;凡遇僧道募化,定然打罵出門。那鄉方之人送他一個混號,叫做“天不赦”。他家正在修造房屋,工匠等人共有百餘。他家門前有一塊響石,每餐喫飯,擊石爲號。丘長春在廟中打坐,腹內飢餓,忽聽王家擊石,遂手拿瓜瓢,到了他家門首化齋。那些工匠見師募化,就拿了幾個饃饃與之,卻被這王存富看見,趕上前來,將丘長春打罵一場,將他饃饃奪去,丟在地上飫狗。那長春反作揖稱罪,毫無慍怒,迴轉廟中養靜。
這王家有一奴婢,姓李,名春花,年長二十歲,本有根基。是日見員外將個道士打罵一場,又將饃饃奪去飫狗,這道士反臉含笑容,上前陪罪。知是有道之士,被雨所阻,隱在廟中,遂暗中送些饃饃與他充飢。不表。
且說值日功曹早見王存富十分行惡,凌辱道德之人,將饃饃奪去飫狗之事,上奏天廷。玉帝遂敕風伯、雨師、雷部、龍王,令天師宣傳御旨道:“隴州王存富,十分行惡,家財萬貫,數代毫無片善之功。今又凌辱有道之士,奪食飫狗。其罪尤重,該遭水劫。惟他家有一使女李春花,夙有仙緣,前因不昧,不在劫數。不得有誤!”那雷神、雨部領了玉旨,先令敕野夢神至於王家,託夢李春花道:“汝家主人十分行惡,明日辰時該遭水劫。因你夙有善緣,不在劫內。汝當寅時赴廟,求告道士,他自有解救。醒來牢記,吾神去也。”
那春花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復思夢中之言,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急忙爬起,坐待天明,走到廟中。只見師父坐在蒲團之上,遂上前跪下道:“奴本王家一婢李氏春花,乞師救我一命,不忘再造之恩也。”長春睜眼一看,只見李春花跪在面前,急忙扶起,問其原由。春花將夢中之事細說一遍。長春聽春花之言,急忙出廟觀看,果見陰雲四合。那長春不忍衆匠人遭劫,急攜春花至作場,通知匠人急速避難。衆匠人深信,急忙逃避。長春帶了春花上。南山而去,有五里之遙,見一巖洞,二人隱之。頃刻,只見轟雷掣電,大雨滂淪,狂風驟起,黑霧瀰漫。約有一時之久,風恬雨止,霧散雲收,只見王家房屋盡成荒野,人物俱赴扶桑。
長春向春花道:“你家主人造了彌天大罪,故遭此劫。因你夙有善緣,才留活命。可見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信之極矣。但他家數十口家眷頃刻盡赴黃泉,哀哉痛矣!”二人悲嘆不已。
那春花遂雙膝跪地哀告道:“我今蒙師父救我,死裏逃生。師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何日當報?”丘師道:“汝今看破塵情否?”春花答道:“弟子年幼喪父,七歲亡母。因我家貧無靠,我家叔父將我賣銀十兩,將母埋葬,因與王家爲婢,一十三年。朝暮慕道,不能脫身,無奈其何!該當我命不絕,夜夢神人指點,叩告師父,蒙師救我活命。今見王家一時之間,人物房屋俱無,榮華富貴焉在?我看紅塵幻化,恩愛似夢,我何戀乎?求師父度脫,恩上加恩,終不忘也。”時長春聽春花之言,知他宿有善根,遂起度化之心,向春花說道:“汝既發真心修道,未經鍛鍊,又是女體,恐遭魔折。可隨我往龍門一走何如?”春花叩頭答道:“謹遵師命,敢不依從?”
於是長春帶了春花往龍門洞而去。隨路化齋,不數日訪至。遙見山水清幽,正好奇觀也。但見:
馬嘶猿啼,山脈振天響應;桃紅柳綠,雉雛傍壑爭鳴。牧童歡野笛,音透層霄;樵子唱狂歌,聲聞雲谷。綠樹蔭濃,鵲鷙爭雄翩翩舞;春光豔麗,漳狐比賽趿趿行。瑤草奇花馥郁,可稱隴西福地;紫霞彩霧瀰漫,堪誇終南洞天。正是:柴扉壅塞塵情遠,曲徑幽深人跡稀。
二人且行且看,隨路問信,到了龍門洞。丘師抬頭一看,只見此洞果然生得幽雅,兼且離人煙約有七八里之遙,人跡稀疏,正好辦道之處。與春花同居,日間莊村乞化,晚來洞中養靜。一朝向春花道:“出家容易,修身最難。你乃女體五漏之軀,不比男人。幸得汝未曾失節,還丹尤易。惟出家貴乎修身,欲修其身者,要在煉性。煉性不純,即命基不能立矣。凡煉性者,先除七情,後斬六賊。七情者,喜怒哀樂貪戀惡也;六賊者,眼耳鼻舌心意也。眼不觀五色,令人目盲,返觀內照,而神存也。耳不聽五音,而聽之於虛,真水凝也。鼻不嗅五香,元氣不亂,真息調也。舌不嘗五味,舐於上齶,元氣升也。心不掛於萬緣,元神泰定,智慧生也。意不著於虛妄,心身安逸。不貪名利,六賊自滅,六慾不生,三毒消滅,七情除則性智全,性智全則慧光生,修命之術可得,而長生永命之道可成矣。既得長生之道,金液還丹不遠矣。”正是:
道體無爲法自然,塵心淨盡返先天。煉成本性明如月,可作蓬瀛閬苑仙。
欲知丘、李二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丘處機成道化諸胡譚長真出神除妖魅
詩曰:
九轉丹成返太虛,圓明本性是真如。陽神出入身無礙,任意逍遙樂有餘。西化諸胡稱震旦,東遊萬國學華胥。方方接引修行者,同赴蓬瀛閬苑居。
卻說丘長春遂將固基永命之術傳授李春花,同居數月,日間或化齋,或採藥;晚來或談道,或養神。因男女同居,恐惹惑衆人,令春花假裝瘋子,鄉村募化,磨練心身。春花拜別師父,下山而去。
那長春每日早三晚四,定化七家,隨緣度日,不拘多少,聽其自便。復過數月,一日自嘆道:“光陰迅速,道業難成,欲脩金液還丹,須仗法、財、侶、地。今者法、地已得,財、侶缺乏,難以下手用工。”
正在思惟之際,只見來了一人,年庚不過三十上下,生得額高眉闊,形容魁偉,稟氣卓然。長春暗想道:“此人若肯投我玄門,將來必作中流砥柱。”那人進洞,向長春執弟子禮,倒身下拜。長春急還禮道:“先生錯焉!貧道觀先生乃是儒門弟子,因何至此舉起大禮?不亦過乎?”那人答道:“師父不必固謙。弟子今爲訪道而來。未到此地,遠遠看見此洞上彩霞四繞,白氣沖天。今見師父眼有神光,因知師父必非凡品,故特來投師。乞師慈悲,收留弟子,指引迷途,永遠不忘師恩也。”長春問道:“先生貴府何地?高姓尊名?因何至此?”那人答道:“弟子乃是河南南陽府新野縣人氏,姓趙,名元通。幼習詩書,長契儒禮,鄉人俱叫我古人。因好道典,不慕儒名,父兄俱說我是個腐儒。弟子因看名利虛浮,紅塵冷淡,榮華富貴盡在南柯一夢。光陰迅速,轉瞬無常。因是棄家慕道,苦志求玄。倘蒙恩師垂愍,救度弟子,千生之幸也。”
長春道:“聽汝之言,真心出家學道。我有一言,你可聽否?”元通道:“師父有話,即當訓教。”長春道:“我今朝正在思惟。師雲:‘欲修無上玄功,須仗‘法、財、侶、地。’今我法、地已得,財、侶未周。幸遇汝來,可能助我丹成否?”元通答道:“今蒙師父垂慈,收留弟子,護法師父,乃弟子份內之事也。”長春道:“既然如是,你可焚起香來,拜過祖師。我將你改名道堅,號虛靜可也。”那元通遂焚香秉燭,拜過祖師,來到師父跟前拜了八拜。遂身邊拿出銀子二百兩,付與師父道:“這些銀子,該師父作個道本。”長春道:“出家之人,本當見財不貪,見色不愛。今汝有真心護我,終是一樣。”遂將銀子收下。自此得財、侶相扶,內功日進。
那趙虛靜見師一心修煉,自己亦起真志護法,朝暮不離左右。這隴州的好道之士聞長春有道,悉來皈依擁護,或送糧食,或送小菜,或砍柴,或運水。長春修煉內丹數月,大藥將成。
一旦,隴州有位都總至洞設齋,請師談道說德。長春無奈,與他盤桓了半天。是夜汞走鉛飛,丹失,前功俱廢。翌日告弟子道:“汝等將來用工至此,必須提防謹慎。我今大藥將成,昨日因與都總盤桓半天,誤了內功,昨夜丹走無存,前功俱棄。可不悲歟!汝輩後日至此境界,必當謹慎。所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長春復重新下手,時刻提防。烹煉三月,才得大藥成就。遂用過關大周天之工,煉成金液還丹。十月養胎,三年乳哺。在洞中靜定之時,忽見山崩巖倒,師乃一念不移。又見施財施食,分毫不受。復見美女美物,一心不戀。種種變態,千般幻境,不染不着。又見虎狼蛇蟲,不驚不懼。才得陽神出現。
師對衆道:“凡修道之人,功夫至此,魔障多端,不可不省。或有上天遣試道行,或有妖狐鬼魁、山精石怪耗奪神氣,或有前生冤衍、今世孽障纏結不散,或有陰魔,夢寐昏迷,或有陽魔,六親眷屬。任他千般妖幻,萬種變誘,不可着一。倘然着了一魔,即大道無成也。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過一次,我心愈明一次。魔過十番,我心愈明十倍。謹告後學,魔境至時,不可不慎也!”
丘長春在龍門洞修煉七載,勤修不怠,靜裏求玄,無中煉有,不爲世俗塵情所累,不怕寒暑往來所迫。逍遙不記歲月,悟道豈知春秋?猶恐陽神不老,複用三年大定之工,默養元神,始得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時李春花亦來求道,師以道授之,囑雲:“我今將你改名真多,這金液還丹之道授汝。謹慎勤修,丹道可成。功圓果滿,必加外功栽培。道果功圓有日,後會有期。但此道不可傳於非人,至招罪戾。謹之,慎之!”那李真多拜謝而去,後成道果。不表。長春復將延年永壽之術傳與趙虛靜。時有隴西人,姓宋,名道安,亦得長春真人之旨。
真人慾往西方遨遊諸國,度化羣迷,積功待詔,遂吟詩一律雲:
修身不擇孰愚賢,只要心誠志念堅。割欲除情行道德,利人損己學神仙。六年蟠谷千魔盡,七載龍門萬行全。徹待丹書宣詔後,管教跨鶴上瑤天。
詠畢,遂吩咐衆門人道:“我今西遊諸國,度化衆生。汝輩必須精進修持,毋違吾示。”於是衆門人各各跪送,乞指歸期。真人道:“此去西遊諸國,歸期難限。汝聞香風西至之時,即吾歸也。”語畢,遂手拿便鏟,肩背蒲團,下山往西而去。衆門人送有十里之遙方回。
趙虛靜見師父西去,精修德業,恪守清規,募化建造房屋,不幾年間,就將龍門洞變成仙府瑤宮。此事不表。
話說譚長真,自從在咸陽別了各位師兄弟們,遂往西蜀而走。隨路募化,二月有餘,方入成都。一日,在街行走,只見來了一個瘋姑,長真識是有道,急忙上前施禮。那瘋姑舉手一拳,將長真打倒在地,門牙打落二個,滿口吐血。長真立起,聲聲稱罪,毫無慍怒。那瘋姑笑道:“一拳打退多生孽。後會有期,成真不久。”拱手而去。
看書者未知這瘋姑果是何仙,必當表明。原來是和玉蟾道成,別了重陽,雲遊積功,指引迷途。時遊峨嵋、青城諸境,適在成都經過,一見譚長真,知是重陽弟子,故打他一拳,試他性功如何。見長真打落二齒,心無慍怒,此子將來必成大道,故留詩一句,待長真成道,可續此詩。時街上來往之人,看見長真被瘋婆打落牙齒二個,起來運上前作揖稱罪,衆人不識瘋婆是仙,俱道長真是佛,各各稱揚不已。
那長真在成都城內,一旦遊至東北隅上,見一古廟,到也清靜,遂在此廟中打坐用工。這城中許多信善之人,見長真在此古廟,或一日出外化一餐,或數日出來走一回,見其似乎有道,每每有人送錢送米與他護法。時長真欲煉大丹,外雖有護法,錢米不乏;內卻無至誠的伴侶護法,難以下手用工。
一日,忽然來了一個年輕的書生,上前參拜求道,欲作門徒。乃川北綿竹人氏,姓李,名鶴年,世業書塾。那鶴年幼時澄靜,不喜繁華,長契孝弟,喜讀丹經。時年二十四歲,不娶不奢,一心學道。遊玩青城訪道,未見有道之士。轉至成都城中探訪,忽聞人言東城內古關帝廟有一道士,可稱有道,遂尋至廟中。見長真果有道氣,意欲出家。長真見其真誠,就收爲門徒。
繼來一人投師,此人乃埕州人氏,自言姓張,名守道,年三十二歲。在川東自流公井販賣鹽業,早有棄塵之志。時來遊玩成都,見師有道,遂師事長真。將他改名道清,將李鶴年改名道靜。
那長真自得二子護法,遂下手用功。三年胎圓神出,調神變化,靈通莫測,身外有身。一日出外與客談道論德,弟子奇之,道:“我師靜養三載有餘,未曾出外行走,今朝爲何出來與客談道?”轉至房中一看,只見師父坐在丹牀之上。急出外觀看,外面又有一個師父。張道清邀同衆人看之,亦然。不敢究問。待客去,見師父送客出門,忽然不見。回到房中,拜問師父,長真答道:“大道回成,神通變化,隱現隨方。在外者,我之神也。陽神出現,道高者一身化多身,遍十方而隱現,豈獨一人而已矣?”衆門人始知師父陽神出外,身外有身,衆人議論稱揚。不表。
且說成都府尹嚴邦輔,有子嚴炎,被狐所媚,久則成病,千方百計不能驅除。聞古關帝廟譚道士有道,那府尹親自到廟拈香,拜請譚仙與他驅除妖祟。長真叫張道清陪他盤桓,自去坐靜片時,遂書符二道,付與嚴邦輔道:“大人將此二符帶去,一道貼在房門之上,一道與少爺戴在頭上。過了四十九天,此妖永遠不敢來矣。可將二符燒化,與少爺服之,非但除邪驅魅,更可祛病延年。”邦輔道:“若使我兒妖滅病癒,我就叫他皈依仙師門下。本府替你護法,將此古廟重新。”遂帶二符回衙,長真送出山門。不表。
且說邦輔迴轉衙內,家人稟道:“今日大人去後不多時,有一道士進行而來,口言爲少爺捉妖。問他姓名,住在那裏,他說大人請他來的,大人自知。他到了少爺的房中,就打了一個霹靂的響雷,忽見少爺房中跑出一個狐狸。那道士趕出,與狐狸摹然不見蹤跡。此事卻是古怪!”那府尹疑道:“莫非譚仙顯跡而來?真個大大的怪異!”就將二符依言帶貼,果然妖除病癒。不表。
卻說那日邦輔到廟哀求譚仙,那長真真人就出了陽神,早到府行打了一個掌心雷,那妖狐驚走而去。以後這狐精復來至門,見門有符使守住,遂變一隻麻雀兒飛窗而進。至榻前,見嚴炎身帶有符,暗有神將守護,不敢近身,連複數次,不敢造次,那狐精悲泣而去。後見服了此符,真氣歸身,永遠不敢來矣。
那府尹見兒病癒妖去,遂帶嚴炎到廟,命拜譚仙門下,一面糾工建廟。自此之後,名聞遐邇,皈依門人不知其數。那長真真人畫《龜蛇圖》一幅,送與府尹,道:“此處近有火災逢之。此圖懸之,能可滅火,當須寶之。”那嚴邦輔打開一看,見圖中畫着一龜一蛇,蛇之口中,吐出是火;龜之口中,吐出是水,以水濟火之像。不幾日間,成都城中大火燎天,那府尹急忙將此圖帶去救火,將圖展開一掛,其火自滅。那府尹歡悅,信是至寶,知譚仙道法頗高。
那譚真人見宗風已暢,日多繁賾,遂別了衆人,雲遊度人,積功而去。衆門人留他不住。將金丹大道傳授張道清。衆人送出十里之遙,乞期後會。譚真人道:“汝等勤修不怠,功圓果滿,後會有期。”拂袖而去。留下派詩曰南無派:
道本崇真理,玄微至妙仙。法去雲霄上,功成必有名。大教明清淨,宏演德惟良。悟元光體性,一志復圓融。
且說譚真人門下,弟子數十,得道惟張、李二人,而後修成道果。不表。
且說譚真人遍處雲遊,積功待詔。至嘉州大峨山,出神玩境,悠悠自得。忽思昔日初至成都時,遇瘋仙姑之言,遂續成絕詩一首,題於峨山之上。詩云:
昔日棄塵訪道時,仙姑識破管中規。一拳打退多生孽,跳出陽神獨自居。
欲知譚真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劉處玄駙馬獄祈雨郝太古趙州橋養神
詞曰:
神仙易可求,無修解有修。一旦功成跨鶴遊,出陽神自在風流。橋下優悠,養神日久,救生人鬼不爲仇。度幼女同赴瀛洲,功行滿亙古無休。(右調《新月沉鉤》)
卻說譚長真真人在峨嵋玩境詠詩畢,下了山,欲往渝州遊玩。至滬州地界,夜見水星發暉,而火星闇昧,土星無光,在井鬼之間。思此處必漲大水,不忍低處人民淹沒,遍處告之,急早迴避。不三日間,果發大水。多少百姓感他福惠。自此之後,遍積功勳。不表。
且說劉長生自在陝西拜別師兄弟們,看相指迷,雲遊終南。遇呂祖復授道要,後至武當山靜煉丹成。復遊湘州,得護法天然,靜養四年,始得脫胎神化。道成,欲渡湘江,苦無舟揖,劉真人遂擲傘騰空,過江而去。衆人見之,知是神仙,焚香禮拜。不表。
且說劉真人過了湘江,邀游泳章之地。見一老婆子手抱一個死孩子,哭得死而復甦;傍立一箇中年的婦人,亦悲啼不止。真人詰其原由,見一老者道:“他家婆媳二人,皆是寡婦。他家五房乏嗣,只有這個孩子,因出天花而死。他家祖上數代皆有積善之名,因何遭此絕嗣之報?可不悲歌!”那長生真人聽這老人之言,遂起惻隱之心,憐愍他家五房無後,婆媳孤單,猶兼他家數代行善,可以救他還陽。遂近前去,叫聲:“媽媽,你今不要悲哭,可將這個小孩抱來與貧道一看,還可救否?”他婆媳二人見這道士說道“可救”,急忙抱這死孩上前。劉真人將他一看,道:“可救,可救。你去取無根水來。”那婆媳不知無根水是何物件,傍一老者道:“無根水即是天落水也。未曾下土,故曰無根。”那婆婆急去尋水。
這一言,搖動這一方的老幼男女,俱來觀看。不多時,那婆婆將無根水尋到,真人將煉成的陽丹納人死孩口中,用硬物揭開牙關,用無根水灌人喉中。真人再取五方真氣,吹人腹中。須臾之間,四肢變暖,口鼻之氣微微息動。見這孩子漸漸甦醒,那婆媳二人倒身下拜,道:“不是神仙臨凡,安得此子活命?乃是我孫兒再生的父母。若不是神仙相救,連我婆媳二人的性命,亦然同赴九泉矣!”劉真人急忙扶起他婆媳,向二人道:“此於今服我之丹丸,非獨起死回生,能保終身無疾,兼能可得上壽。今朝遇我救他,乃你祖上積善之功也。”語畢,飄然而去。那婆媳欲留不得,無奈其何,只得繪畫劉仙之像,朝夕禮拜。時衆人見之,無不驚異,俱道真個神仙。後人此處建造劉仙廟,禱者亦有靈通感應。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劉真人北遊海州,時當天氣亢旱,百姓猖狂。那州設壇,命僧道祈禱,毫無應驗。州官發怒,出差嚴拿僧道,凡見和尚道士,盡皆捉去,拘閉駙馬獄中,共有三百有餘。時劉真人亦被拘繫在內。那州官吩咐道:“這些僧道,拘禁駙馬獄中,不與其食,待雨下時,方可放出。倘然天不下雨,盡皆餓死於他,免得妖言惑衆。這廝留之,無益於世。”這些僧道拘在獄中,三日無食,悲聲徹天,悽惶不已,俱道:“倘然七天不雨,我等盡做餓死鬼矣!”個個號陶大哭,涕淚交流。
那劉真人遂起憐愍之心,想道:“這些僧道,雖然不守清規,敗壞教相,該遭此劫。但如此玉石不分,這官太把法門看輕!我去積這功德,一則爲萬民,二則爲這些僧道。”是夜,遂出了陽神,去到廟中,拿來一個大大的木魚,背到州官的後衙,敲將起來。敲得這個州官眼中出火,口內生煙,急忙升堂,出差拿捉。
這些差役四維搜尋,只聽木魚之聲在後衙,但不見人在何處,即時回稟。那州官親自聞之,亦然。只得無奈,遂高聲問道:“你是何方的僧道?用的隱身之術,至此敲魚,所化何物?何不現身說來?”那長生真人在空中答道:“我今不化別物,單化駙馬獄中這些僧道。”州官曰:“你既有隱身之術,必有祈雨之法,因何不來祈雨,得救萬民疾苦,積這宏功?”真人道:“要我祈雨不難,依我三事,管教大雨滂淪,萬民樂業。”知州答道:“請問那三事?”真人道:“第一事,明日早晨,將駙馬獄中這些僧道放出,設齋寬待;第二事,設三丈六尺高潔淨的法臺於荒野之處,香燭供養,一切齊備;第三,要老爺與太太親身率領本州紳士及這些僧道等衆,齊集法臺,左右叩拜,至雨下時,不可走散,亦不可遮蓋,必待雨止,方可回頭。倘然有人早走,必遭雷擊;兼且人散則雨止,不足澤沛汪洋,空負祈禱。謹之,慎之!”那州官答道:“只要法師能祈甘霖下降,萬民霑恩,法師吩咐三事,—一依從。”長生真人迴轉獄中。不表。
卻說這個州官,姓柳,名邦政,乃是河南汴京人氏。兩榜進士出身。在此海州爲官,頗有愛民之意。時聽真人之言,雨下時不可迴避遮蓋,想道:“這樣的天時亢旱,又值盛夏之時,雖有冷雨溼身,亦不爲害。”一面發差通知紳耆,一面吩咐搭臺,設齋侍候。至明日辰時,諸事已備,本城紳士耆老俱已會集。那柳老爺吩咐,將駙馬獄中這些僧道一齊放出喫齋。
且說這些僧道,餓得眼黑腳軟,忽見叫出獄喫齋,各各思想道:“這老爺定要餓我們死,摹然發心釋放我們,又設齋寬待。敢是昨夜有菩薩點化?”那些差役說道:“你們造化了!昨夜來了一個有影無形的神仙,到後衙敲木魚募化你們出苦。大老爺命他祈雨救民,故你們有活命了。”衆僧道始知此事,紛紛議論:“不知那位祖師下降,得救我們的性命?”各人歡歡喜喜赴齋畢,齊到大堂叩恩。
那柳大老爺吩咐道:“你們衆紳士耆老及僧道兵民人等,一體知識,齊集法臺左右,待法師上臺祈雨,各人志心禮拜,毋起諸念。待雨下時,不許迴避遮蓋,更不可惟先走散,至遭雷擊之禍,更兼雨止,不能蘇生萬物。違者究辦!”於是衆人聽官之言,悉到法臺侍候。那柳老爺同太太亦排轎來到法臺之下,見衆人俱已齊集,但未見法師上臺,即便高聲請道:“此刻三事俱備,可請法師登壇。”言畢,只見一個道士上臺,怎樣打扮?但見:
頭戴荷葉巾,一輪明月;身披鶴氅襖,兩袖清風。手拿淨塵拂,儼若蓬瀛仙子臨凡;足踏多耳鞋,勝如閬苑真人降世。脣似塗朱,雙眸發金光四射;臉如撲粉,一體藏玉質周潤。令牌擊響,驚動雷神轟霹靂;咒語誦持,召來雨部降甘霖。正是:不是劉仙施道力,安能萬物得蘇生?
那柳老爺一見這法師上臺,生得仙風道骨,相貌異常,就同太太倒身下拜。兩傍的紳士僧道,傾心皈叩。
卻說劉真人上了法臺,焚符一道,口誦真言,手拿令牌一擊,龍王急忙興雲布霧。真人再運神焚符二道,令牌二響,雷部霹靂轟轟。真人復唸咒語,焚符三道,令牌三響,雷電交掣,大雨如注。這些官員紳士僧道兵民人等,不敢迴避,苦捱足有一個時候,方得雨止雲散,平地水沒尺餘。衆人見真人下臺,身上不溼,衆人傾心下拜。
長生真人向衆說道:“汝等今日在此祈雨,吾將汝等洗滌愆尤。你們既然出家,身人空門,不肯發心修道,更造孽障,該遭此劫。幸遇我至此救汝等性命。自此之後,必須各發善念,改往修來。今朝這雨,可與你們洗滌心身,不可復作前非,可免輪迴苦趣矣。”轉向州官道:“汝乃儒門弟子,口讀詩書,心通禮義。今爲一州之主,上替國家辦事,下與萬民分憂,豈得不明三教之理乎?你設壇祈雨不應,乃汝之過也。應當齋聲行善,訓導萬民,改惡修善,以人心感格天心。天心順遂,自然雨暢自若,物阜民安。此乃你爲官之本分也。你自不行善,運將僧道囚於駙馬獄中餓死,若然貧道不至此地,這三百餘人死於非命,含冤不釋,輾轉相報,何時了期?你造下這彌天大罪,將來如何了局?急速回頭省悟,今日將你洗滌,毋使再污,不至沉埋於苦海矣。自此告別。”遂拂袖而去。衆人叩頭禮拜,欲留不住,各各拜謝送出。
這片地方得了此雨,民安物阜。那州官遂行文上疏,建造劉仙廟宇,世代香煙不絕。此是後話,不表。
卻說郝太古在咸陽別了師兄弟們,遍遊天下。至江州遊玩匡廬山,遇異人談道,指授易理,卜筮益精。後至揚州指引愚迷,一載有餘,聲名遠播。復思光陰迅速,若不急早修持,難免輪迴苦趣。即欲擇地用工,奈何地緣不遇,遂往北遊。至趙州地界,見一座大橋,高闊異常,逢亢旱時,水乾見底;遇大水只沒半河。南有小洞,可坐三人許,不溼不污,到也清靜。原來此橋名曰趙橋,是昔魯班先師所造。橋成之時,張果老仙曾帶韓女騎騾過橋,外向踏倒二層橋石,橋上有騾跡數個,深限數寸,此仙蹟存焉。這橋南橋北,莊村稠密,那郝太古就坐此橋下靜養,肚飢時出去化齋。
這橋南莊中,有一女子,姓滕,名叫雲姑,年十四歲。其家有父母兄弟,向來好善。惟有這雲姑夙緣有種,從幼喫素唸經,不喜繁華。時見太古居此橋下,一月有餘,對人不言不語,默坐橋洞,知他有異。那雲姑與母商議,每日送些糧食與他,常來陪伴。太古知他宿有根基,有時與他說幾句修身的言語。那雲姑覺悟,就拜太古爲師。太古道:“汝心源澄湛,夙有來因,將來登仙有分。今且幸汝天癸未降,情慾未萌,修身易得。我今授汝三一之道,修之,可使不漏身軀。但我今欲養胎調神,非侶伴不可。命汝護法三年,待我功成,方可度汝。”雲姑道:“願師道成,弟子護法應當。”
太古歡喜,遂下手用功。雲姑朝夕殷勤,侍候三年。太古金丹成就,不飢不渴,脫胎神化,逆知未來。
一夜,聞橋下有二鬼道:“我明日午時,當有一個戴鐵帽的人來代我出苦矣。”一鬼作賀而去。至明日旁午之際,見天下雨,有一人頭頂鐵鍋,下橋洗足。太古止之,其人乃去。至晚來,見有數鬼會聚。一鬼問道:“你說今朝午時有人代你出苦,爲何不去?”一鬼答道:“其人來時,卻被這位先生止之而去,所以不得其代。”衆鬼怒道:“此人好生無理!他坐此橋下數年,我們未曾害他,他反來害我們?如今就將他拿去替代罷了。”衆鬼簇擁而來,追尋不見,道:“才見在此打坐,一時爲何不見?”衆鬼嘆息而去。
太古向雲姑道:“鬼乃純陰之質,仙乃純陽之體。一人得道,更有萬神護持。仙欲滅鬼尤易,鬼欲害仙則難。”衆鬼尋覓不見者,郝真人神返虛無,金光罩體,衆鬼焉能得見者乎?
此時這趙州的人俱信太古有道,皆來護法,皈依日衆,欲與師創建廟宇。太古厭其繁賾,遂同雲姑往華山而去。那雲姑拜別父母兄弟,隨師至西嶽,隨路化齋度日,磨鍊心性。正是:
一心慕道學神仙,不記生前苦萬千。堪笑時今裝僞者,卻思坐至可昇天。
要知郝、滕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白玉贍死心求道德丘長春度世作西遊
詞曰:
功深報應天然,行滿飛昇有日。堅心苦志無休歇,要在虛心自覓。《西遊》道路幽深,《封神》火性未滅。若將看作等閒文,難窺神仙門戶。(右調《醉高歌》)
卻說郝太古帶了雲姑,一路隨緣,過山西,渡過黃河,上西嶽華山修煉。運用神工,將華山頂上背後壁峭之處,鑿開一洞居之。外用鐵樁排插巖中,以九接木椽接之,令人往來進出可走。遂授道雲姑。二人不食火食,就在山上採取黃精、山藥、百合之類爲糧。郝真人命雲姑居對山洞中,修煉道成,滿身長毛,步履如飛,人見之,聳身壁巖而去。此洞後人呼曰“毛女洞”。
那郝真人復開七十二洞,以便後人養道。時有訪道者上山求道,投師日衆。那郝真人遂下山雲遊積功,待詔上升,留傳派詩曰華山派:
至一無上道,崇教演全真。沖和德正本,仁義禮智信。嘉祥宗泰宇,萬理復元亨。清靜通玄化,體性悟誠明。
卻說瓊州有白玉蟾,本姓葛,乃福州閩清縣人,董教瓊州。父名振業。於宋高宗紹興三年甲寅歲三月十五日,母夢一道者以玉蟾蜍授之,遂生子,取名玉蟾。稍長,又名長庚。祖、父相繼而逝,母他適,因改姓白,自號瓊館。幼時天資敏慧,十歲自航海西來廣州,應童子科,主司命賦織機詩,應詠曰:大地山河作織機,百花如錦柳如絲。虛空白處做一疋,日月雙梭天外飛。
主司意其狂,弗錄,遂拂袖而歸。
年十六歲,專思學仙,毅然就道,囊中止有錢三百。初別家山,不知夜宿何處,日落烏啼,匆匆投止而已。行了數日,至漳州城,衣服賣盡,舉目無親,夜宿江村孤館。明日起程,隨身只柄雨傘矣。勉強行到興化地界,風雨瀟灑,時正送春時候,到此欲歸不得,乃乞祭充飢。又走了一十餘天,至羅源與福寺,願自身作僕。未滿半月,與主僧作別。值炎日燒空,赤足奔馳,肉流血汗,痛不可言。至江浦,秋雨悽悽,頭無傘笠遮蓋,四顧難行。聞建寧府城中人俱好善,特往彼地求活。通衢舒手,誰人可憐乞兒?因入悲田院中,相混暫歇。後上武夷山,道士罵其孤窮,玷辱宗風,悲泣下山。訪至龍虎山上清宮,謁見嗣師,知客嫌其襤樓。直往東北,過饒州,渡鄱陽湖,至建康,遇兵渡江。時淮、泗兵火,橫屍堆道,野無草粒。轉至江東,正當三伏炎天,家人避藏谷穴。行人兩浙,秋涼漸侵。在武林夜宿古廟,天方大雪七日,幸得童精未泄,死而復甦。自思淒涼,欲去尋死,復自慰曰:“修道大事,切莫怨尤。我生果有神仙之分,前程自有師指。幸而天與殘生,受此飢寒勞苦,何足悲哉!”
那玉贍勞苦不辭,寒暑不懼,遍處訪道求玄。幸其智慧天成,見多識廣,能知真僞,不人傍門邪教之網。所見這些僧道,盡在名利上搜求,並無一個性命中著腳。來往二十餘年,未嘗遇一真師。
至四十二歲,時孝宗淳熙三年,遊於甬東海濱,遇陳泥丸真人,見而憐之。識其道器,攜歸羅浮,傳授還丹之訣。居一年,泥丸見其有怠惰之意,遂令下山,謂曰:“子可更在外勤求苦志數載,吾當於此俟子。”玉蟾無奈,悲泣拜辭下山。
初至黎母山,遇神人授其上清法錄、洞玄雷訣。遊武當山,北極驅邪院左判官,即三國中魯肅也,與講行施符法,濟人立功。遊西蜀青城,訪謁金堂,遇老道授《度人經》。轉至巴陵時,民染瘟疫,以符水濟民,驅邪治病,然無不應;以經度鬼,皆獲超升。自此以後,呼召雷雨,收攝魔精,方方累行,處處積功。如是七年,歸羅浮覆命。
泥丸見之,喜曰:“學道須要如此辛勤,方是道器。”復援太乙刀圭之道,向玉贍道:“我此時正欲調神出胎,必仗伴侶之功。汝當在此護法數年,何如?”玉檐拜答道:“師父用功,弟子應當護法。此乃爲弟子分內之事,願當護法,侍候恩師。”於是泥丸得玉蟾誠心護持,就下手用功,遂調神出胎,三年乳哺,復再大定六年,神化無方,隱顯莫測。
那白玉蟾在山侍師九年,一朝至師前再拜,啓問曰:“弟子今生可得仙乎?”陳泥丸白:“人人皆可作仙,個個俱能成道,何況汝乎?”玉贍拜求道:“不避尊嚴之責,重伸僭易之問,修煉工夫,願得一言點化。”泥丸真人愍其真切,爲其講明次第火候、金丹妙旨以及出胎調神之功,逐一指示,道:“汝既得玄旨,須要下手用工,不可遲延歲月。光陰迅速,,轉瞬無常,謹慎修持,此是天機祕密,不可輕傳匪人。昔日張祖紫陽真人,三傳非人,三遭天譴。必須慎之!我令內丹已成,你可隨我往北一走。”那玉蟾拜謝起來,遂收拾單行,即日起程。師徒別衆下山,衆弟子送行。不表。
且說泥丸真人至湘江,向玉蟾道:“我此去北遊,必要遲延歲月,猶恐耽誤你修煉的工程,不如你去辦你的事。但你今無人護法,只可以財輔之。你可去買些水銀來,愈多愈好。”玉蟾問道:“師父要水銀何用?”泥丸道:“你去買來,自有用處。”於是玉蟾聽師之言,就去買了二斤水銀,交與師父。泥丸喜道:“這二斤水銀,足可以供養數載矣。”就將水銀放在口中,片刻吐出,變成黃金。玉蟾一見,驚喜曰:“我師有這般神通!嘗聞《丹經》有云:道成之後,體化純陽,能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入金石而無礙,步日月而無影。未聞水銀入口,化成黃金。此道更奇異也。”泥丸曰:“此金丹大道修證,聚則成形,散而無質。能使枯骨立地成形,朽木頃刻發生。此水銀化爲黃金,何足異也?”
玉蟾問曰:“此金變成,後來復變否?”泥丸曰:“神仙以金丹點化,可使五百年不變。若是幻術點化者,或有一年半載;及至三年五載,不化者鮮也。今將此金與你帶去,可作道本,方能下手用工也。”玉贍曰:“弟子今聞師言,此金五百年之後覆成水銀,豈不害人乎?弟子不敢用也。”泥丸曰:“今聽汝之言.慮五百年已後之事,足見汝之道心,將來必成天仙果位。但此金五百年之後,雖變亦不害人。所藏金之人,必是官宦富戶;這二斤黃金,分作八塊,亦未必一家所藏。何害之有?汝可大隱鬧市,勤修苦煉。我欲渡江往北一遊。汝至功成果滿,後會有期。”玉蟾含淚拜送。至於湘江岸上,只見江水滔滔,泥丸真人將頭上箬笠放在水上,腳踏箬笠,渡江而去。時湘江岸上,千目共睹,衆人都道真是個活神仙,無不驚呀下拜。
玉贍見師父擲笠過江,知師道成,遂在這湘鄉鬧市廟中勤功修煉。越歷三載,始得鉛汞相投。復修二年,時當大丹將成,一朝被外緣所誘,用心不謹,忽然汞走鉛飛,前功俱廢。自嗟根基淺薄,哀悲大哭。時有從人相勸,方可罷休。遂往東遊,以符水濟人疾苦,培功積德。
遊訪天台,拜見祖師張紫陽真人,以金丹四百字授之,教其嚴防守護,謹慎魔侵。玉蟾拜別祖師,人武夷山,結廬居之,修煉丹成。是年六十四歲矣。因緣護法天然,複用大定凝神,坐忘九載,脫胎神化,方得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然後出山,行功積德,待詔上升。自號雲外子,善能草書丹青。自贊雲:
千古蓬頭出腳,一生伏氣餐霞。笑指武夷山下,白雲深處吾家。
自此隨處逍遙,濟人利物。復號紫清。後作書一集,曰《悟道集》,流傳於世。遍遊天下,行法積功,畫梅畫竹以自娛。接引多方之士,且飲且吟而勿倦,提攜無數衆生。跣腳蓬頭,風流自在,不表。
且說長春真人,在龍門洞別了衆弟子,過蔥嶺積雪,西渡流沙河,邀遊諸國,度化衆生。至於天竺國,一名竺乾國,即今名印度國也。國王見丘真人常有云霞盤結頂上,如寶蓋相似,稱丘真人爲寶蓋佛,又日震旦活佛,至今西方家家供奉。不表。
那丘真人遊月氏、回回等國,指引迷徒,隨處化度。返至雪山,至靈鷲寺掛單,見一老僧,法號白雲,手捧《封神傳》一冊,與長春真人觀看。真人執過手來,細閱一遍,見其文義雖妙,火性未消,不足於道。丘真人在他寺中盤桓年餘,著成《西遊記》一冊。共有百回、九九魔難,妙化無窮,是爲修道降魔釋厄之玄機也。書成,付與白雲和尚。那和尚執去,靜玩一月。一旦,將長春真人請到方丈,大設筵宴,推真人上坐,執弟子禮,倒身下拜,道:“弟子才疏學淺,德薄孽深,學道無成。今遇真人至於敝寺,乃弟子三生之幸也。伏乞真人指示一線之機,使末學有進修之路。倘然日後有成道之期,不忘真人開示之恩也。”
長春亦急忙還禮,道:“禪師德若丘山,性如秋月,何愁不成佛果?因何固謙也?”遂挽手起來,二人坐下。禪師道:“若非真人至此,我似河伯,而自之多於水也。今見真人之道,方知我醜,如登丘阜而睹漢表,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正如小石小木之在大山,毫末之在馬體也。”長春道:“禪師因何謙虛若此?”和尚曰:“非我謙也。今觀真人之《西遊記》中,字字玄機,聲聲妙諦,內藏祕奧,玄妙無窮,實有經天緯地之才,乘景御風之變。真人若肯度脫愚迷,我願投門下。未知恩師意下何如?”長春曰:“你乃佛門弟子,將來亦是西方禪祖,非我玄宗之器。我觀汝之《封神傳》中,妙法頗有,奈何火性未滅。必須滅盡火性,方證菩提,然後方可論道。慾念除盡,方離欲界;塵情了盡,方出色界。心不着於虛,即超無色矣。可將我這部《西遊記》細細玩悟,八十一般魔障滅盡,自然可得真經返國。經者,金也。金丹人腹,大道自然可成也。”那白雲禪師拜謝道:“盛蒙玉言開導,師恩何日可報?”
長春真人齋畢,告辭道:“我明日起程,迴轉故國,即今告別。只要汝勤修大道,功成果滿之時,同赴龍華勝會,後會有期。”那禪師見丘師告別,苦留道:“敢乞恩師赦我狂瞽,我師居寺中一年有餘,才至今朝,方知恩師道德。赦弟子不知之罪。乞師再住幾天,凡《西遊》之內隱言密語,乞師指示一二,感恩之至。”於是長春真人見其真誠,權留半月,微有所傳。遂告別道:“餘本當久居於此,但中國有許多的大事,心願未了,不得久留。”
那白雲禪師苦留不住,無奈其何,向丘師道:“恩師既然中國有大事未了,弟子不敢強留。”遂取出黃金百兩、白銀五十,呈於師前,叩拜道:“弟子這點少少的薄禮,乞師收下,帶到中途,權作路費。”長春道:“我在常住處找一年有餘,深蒙眷顧。今汝之厚禮,實不敢收也。”和尚道:“今者蒙師救拔,師徒之分,不必謙遜。況師《西遊記》中有言曰:‘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唐三藏不捨金鉢盂,真經不能到手。雖然是道中的隱語,世禮亦當然也。”長春道:“貪財不出家,出家不貪財。既愛財寶,不是出家之人。但我此去,欲建造叢林,非財不可。”正是:
仁者施財能得福,不仁聚貨自亡身。若然愛寶貪財物,豈是修身學道人?
要知丘真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石上談玄空中飛蓋醮壇作法海市驚人
詞曰:
修道覓真鉛,虛極先天運後天。九二見龍鬚下手,玄玄。剖腹分明說與賢。子午火烹煎,審察前弦與後弦。卯酉兔雞宜沐浴,綿綿。文武剛柔次第研。(右調《南鄉子》)
卻說丘長春真人向白雲和尚說道:“我此去欲建造幾處叢林,禪師既有真心助我,權且收去,與汝栽培道根可也。”那和尚聽師之言,要建造叢林,復去取黃金一百兩,向師道:“弟子聞師欲建造叢林,乃弟子之本願也。再有金一百,乞師帶去,與弟子求些懺悔。”於是丘真人將二百黃金、五十白銀一共收下。那和尚命二僧送師下山,衆僧人送出山門,有五里之遙,跪地拜送,望師不見方回,二僧送了一日,到山下有一腳堂,歇宿一宵。明日二僧回寺,丘真人歸國。不表。
且說龍門洞趙虛靜,自從師父西遊去後,威儀教相,謹持清規,修身之人,更添茂盛。一日,與衆道友說道:“俺師父西遊,至今七載未歸。那年師父下山之時,俺曾叩師歸期,師父言香風西至之時,即其歸也。衆位道友們牢記。”正在談論之間,,摹然聞異香噴鼻,虛靜道:“此香風來得各異。出洞去看,來而何風。若是西風,師父歸矣。”大衆一同出洞觀看,果然西來香風,陣陣噴鼻馨香。虛靜道:“衆位道友,可一同往西路迎接。”時共有一十餘人,盡皆欣然而去,只留一人看洞。
衆人齊往西走,有十里之遙,果見師父遠遠而來。衆人喜之不已,擁簇上面拜迎,將師父的包囊各人搶背而去。長春真人先走,衆門人後隨,至於洞中坐下。衆人羅列拜畢,趙虛靜道:“恩師西遊,越歷七年,今朝始得回來。一路風塵勞苦,弟子等終日懸望。師遊西域,諸邦人民可化否?”長春真人將西邦諸國之由略說一遍,復將靈鷲寺白雲禪師作《封神傳》、自作《西遊記》之事細述一遍。遂打開包囊,取出《西遊記》的草稿,付於虛靜道:“可將此刊板,傳流後世,有益於後學修身者也。”遂命擇日興工造屋,就將這龍門洞開作叢林,招賢居住。
長春真人居龍門年餘,吩咐道堅,將家交於宋道安,自帶趙道堅、鄭志修等五人同往東行。過了潼關,至河南登封縣地界,只見兩座大山,彩雲結蓋,秀麗異常,東曰太室,西曰少室。太室者,即中嶽嵩山也。長春道:“天下名山,五嶽爲首。五嶽之中,嵩山居中。我欲丕暢玄風,必當立此爲首,而後再興別處可也。”衆門人俱道:“師父斯言盡妙。”
於是師徒們齊至山下,四維遍覽,至於山下之西南軒轅峯之下,離中嶽廟不遠,有古廟名長生宮,師徒居之。遂興工重建,十方善土鹹集,樂助喜舍,數載之間,功成告竣。共造房屋一百餘間,共計殿宇三十六殿,將長生官改名崇福宮。你道真人師徒們居此數年,如何就能興此大廟?卻原來長春真人道成之後,常有天兵十萬擁護其身,朱、王、殷、潘、嶽、溫、馬、趙八大元師不離左右,更有山神、土地、城隍、龍神等衆暗中扶持。不數年間,就將個崇福宮造成如同仙府一般。巍巍殿宇,儼若蕊宮貝闕;蕩蕩廟貌,似乎閬苑蓬壺。山門上鐫着七個大字:“崇福宮十方叢林。”自此以來,十方道侶疊疊而來,天下賢士源源而至。宗風丕暢,玄教日興,三十六條清規,字字謹嚴;八十一行執事,個個有款。居者行住坐臥,猶若蓬瀛仙子。老幼賢愚,無不聞風而道化;剛強暴惡,並無見語不迴心。
那長春真人一日閒暇無事,與衆同遊山境,遍處玩賞。只見一塊大石,生得平正,可坐數十人。丘師登與石上,坐下。時正逢三月天氣,但見和風拂面,香氣逼人;魚躍鳶飛,水流花放。真人一時玄機發動,心花開放,向衆人說道:“今日此等佳景,世罕相逢。人生在世,亦然如是。汝等得生中國,已入玄門,若不急早迴心向道,空勞處世之機。光陰易邁,佳景難遇。花落到有復發之期,人死鮮見回陽之客。一息不來,命非已有,肉化清風,骨化污泥,榮華富貴,總成幻夢也。”
時有門人王志明進跪師前,問曰:“弟子今聞師言,花落到有轉放之期,人死鮮見回陽之客。世間可有長生不死、死而復生者?果有否?”丘師曰:“善哉,問乎!汝當復坐,衆所樂聞者洗心諦聽,無起他念,端拱冥心,聽吾宣說。蓋人從三皇五帝以來,迄至於今,未有不死者也。惟不死者仙也,佛也。有死而靈者,神也,鬼也。人生處世,作事公正,懷抱全心,忠孝節義有所兼者,本來天性未曾喪盡,死後皆可爲神。是靈明不昧、正氣不散之故也。所以爲神、鬼者,純陰而無陽。因人生在世,作事糊塗,邪淫妄語,奸盜詐僞,害人利己,妄貪妄求,凡有作爲不合天理之事,起種種不良之心,朝消暮耗,將自身中精神氣三寶敗盡則死,天良敗完,靈明喪盡。是爲鬼也。陰府冥官,照過取罪,或墮三途,或爲畜生,果報無差,不可盡說。仙佛者,純陽而無陰。一團靈明本性,如明月相似,迷雲拂盡,一輪孤月,高懸天際,大地山河,無不照徹,曰性、曰日,奼女、青龍,謂汞、謂砂,異名不一。總而言之,一點靈明本性,思之爲識神,含之爲元神,養之爲胎神,出之爲陽神。在方爲東,在卦爲震,在五行爲木。木能生火,火者心也。心者性之子。能知修身者,割情斷欲,妄想思慮之心滅盡,真性自現;不知修身者,縱情放欲,妄想貪求,朝消暮耗,心現性滅,愈用愈喪,性昧神昏,故死人鬼域矣。蓋修道之人,要在無心。無心者,即孔子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顏子之坐忘,子綦之喪我,莊子老仙無何有之鄉。此皆指無心之說也。”
王志明復問曰:“弟子聞師言,心無則道妙無窮。顏子有坐忘之功,因何三十二歲而卒也?”長春答曰:“子獨不聞紫陽翁雲:東華本性老仙翁,獨坐空房未有功。忽遇西池金聖母,靈丹一粒便騰空。金者,西方之祖氣也。在人身中,養之爲元氣,煉之爲真鉛,發之爲真種、日月、白虎、嬰兒,在方爲西,在卦爲兌,在五行爲金。金能生水。水者,金之於,即腎中之陽精也。大修行者,能知養水生金,養火生木。故曰逆行之道,能可作佛成仙。此水能生木製火。人性本上炎,非水克之,則不住;水性本下潤,非土克之,順流則不止。金非火鍛鍊,則不剛;木非金雕刻,則不成器。土非火則不生,木非土則無根。蓋五行互相用也。顏子只知順五行而歸本位,不知逆五行而通造化;豈知五行有攢簇之理、八卦有交納之功?故死也。修身者,奪天地之造化,察朔望之盈虛,辨陰陽之消長,窮同類而施工。金烏玉兔,是我身中之藥物;天地乾坤,無非規內之鼎爐。達此理者,可以窮萬化之機;修此道者,可以步大虛之境;得此法者,可以輔帝王之基;了此道者,可以騎鯨乘鳳,可以跨龍馭虎,可遊宴玉京金闕,可以與虛皇並駕。但道有三乘,仙有九品,法有八則,入有五門。五門者,宗、律、教、法、科也。律門者,受戒守規,以着相而修出無相,以有爲而證無爲也。教門者,先積外功,而栽培內果,教化愚迷,而開其覺路,使其行善修德,往德門而入也。法門者,行符治病,驅妖縛魅,以術濟人,救災拔難,以功爲證也。科門者,唸經拜懺,朝真禮斗,祈福消災,度亡解厄,利人爲用。以上四門,各有所證,總在我垂訓文內,不出乎三乘之中。吾宗門惟貴在見性,而水火配合次也。大要以息心凝神爲初機,以明性見空爲實地,以忘識化障爲作用,回視龍虎汞鉛,皆法相而不可拘執也。若拘執法相,此便爲外道,非吾徒也。汝等學道,既有入路,即宜退藏於密,直從念頭上洗刷。天理愈微,益見人心之難克;人慾將淨,反覺天心之杳茫。汝等可參之。”
衆門人聞師語畢,各各上前稽首禮謝。只見空中百鳥翔集,頂上結如寶蓋相似,衆人道:“此亦怪也!我師在此談道,這扁毛俱來聽講。聞師語畢,漸漸散去。”丘師道:“凡胎、卵、溼三生之類,各有靈性。而久命者,皆可修成精果。今日既來聽我之語,皆獲無窮福利,歿後必轉人身也。惟化生有識而無性,即不能復於人身也。”
時師正與衆人談論之際,只見道友報到“宋皇有使到來”。於是師徒們迴轉宮中,果見山門外拴着馬匹。長春真人向衆道:“你們前去見他,我回方丈而去,說我有病在牀,不能執旨,請他原旨帶回可也。”衆人不解其意,只得順命而行。
趙虛靜到了客堂,見了禮畢,各分賓主坐下。虛靜問道:“你這位老爺,貴府何處?今來到故宮有何貴事?”那使者答日:“下官乃宋帝駕前欽差劉忠是也。我主乃是一個有道的明君,每番敕旨,遍處訪賢,安全社稷。昨聞朝臣奏道,寶觀有位丘真人,道高德隆,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定國安邦之韜略,故差我等至此敕召真人,同至帝都,安民定國,庶使君臣有賴,萬民霑恩矣。”虛靜上前舉禮道:“衲等實不知宋國欽差大人到來,未曾出宮迎接,赦衲等不知之罪。”劉忠道:“先生不知,何罪之有?煩請真人出來,我等參見。”虛靜答道:“大人奉了宋帝旨意宣召我師,該當與國報效,替民分憂。但我等俱是山野鄙夫,不足於道,又兼我師有疾在牀,不能執旨。煩大人原旨帶回,回覆主上,另選別賢。衲輩內無道德,外無才謀,此乃有名無實之徒,豈足用哉?”
那劉忠聽虛靜這番言語,想道:“這些道士,量是有名無實。”遂帶旨回覆去了。虛靜送出山門,不表。
且說丘真人在宮,不幾天又有金使來聘,皆高臥不起。衆門人莫測其意。忽一日,對衆道:“汝等好好演揚教相,不可懈怠修持。我欲南行有事。”遂別衆飄然而去。衆人送出五里之遙,回頭。不表。
卻說第三十三代嗣師張伯憬,因魏王鎮守明州,有疾,召嗣師打醮祈安。時劉長生真人遊於明州,見魏王府設醮於花廳之中,見嗣師未至,花園寂寞,就作起法來,現出海市蜃樓於主醮之壇,猶如蓬島仙宮。萬民睹者,日有萬幾。魏王聞說,疑而不信,因有病,不能出看。長生真人以符水與服,即刻病癒。魏王出觀,知是真人作法,喜不可言。待嗣師到,一人醮壇,見之,疑是誤入仙府,不敢開言。少刻,劉真人出,與張伯憬見禮,天師急忙下拜,道:“弟子誤入仙闕,敢祈真人匆罪。”劉真人道:“此地固是凡境,天師因何誤看也?”伯憬道:“凡間焉能有此仙境?”長生道:“這是末學所設之幻景,非真境也。”於是真人與嗣師各生敬信,邀留七天,醮畢法收,辭別魏王。劉真人同嗣師至杭州分別。
劉真人遊玩閩中,至福州會善堂居之。衆人知其有道,住不多時,投其門下者到有二百餘人。真人擇日開講道德經義,道俗成集,闡揚宗風,普度有緣。正是:
大道成時法亦通,神全變化樂無窮。方方闡教逢人度,萬古千秋住太空。
要知劉真人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劉長生福州棄幻相長春子雪山復回書
詩曰:
曾憶當年採藥翁,求玄訪道悟真空。化機透徹心猿定,妙理圓融意馬彤。消盡陰魔超世俗,煉成陽質出樊籠。從今打破天羅網,快樂逍遙跨鶴衝。
卻說丘長春真人在崇福宮別了衆門人,至睦州地界,路遇宋披雲、李靈陽,三人相見。俱未會面,彼此俱知有道,各談姓名,方知靈陽乃重陽之友,披雲乃丹陽之徒。那李靈陽自同和玉贍、王重陽等結庵同修,丹成,各人自去立功,遍處雲遊。至此不意而會長春、披雲,三人彼此相敬。宋披雲知長春是他師叔,執弟子禮,下拜道:“弟子久聞師言,師叔之名冠紫冊,德重天人,至今才得相見。”長春急忙留住,問道:“汝師丹陽,與不二在河南洛陽跨鶴飛昇。聞汝等皆得丹陽真旨,道果皆可圓成矣。”披雲道:“我師授道於李大乘、趙蓬萊、韓清甫等數人,彼嘗未成,惟我勤修苦煉一十二載,始得脫胎神化。一感師父宏恩,二仗師叔福庇也。我聞龍川有藍橋者,舉進士不第,去隱霍山,嘗吹鐵笛,遇踏歌狂者,攜之飛昇矣。”長春曰:“莫羨他人美,自己積功累行,以待天符。功成行滿之時,比他更美幾倍矣。今劉長生功圓返虛,我欲至福州一遊。”
靈陽、披雲亦欣然同去。不表。
庚申歲,宋帝詔復留正少保,致仕,卒。三月,故祕閣修撰朱熹卒,年七十一歲。是日大風拔木,洪水崩山。熹釋《四書》,編《通鑑綱目》。八月,太上皇崩。冬,韓後崩。
辛酉,宋改元嘉泰。臨安大火,四日乃滅。時張道清在西蜀得譚真人之道,譚真人出外雲遊而去,張道清遂拜別衆位師兄弟們。後到九宮山精修一十餘載,道成,靈異莫測。宋帝有疾,屢召之,以符水進帝,病即愈。賜號真君。至是上言:“今秋大旱,當弛禁迴天。”又言:“耶律氏將滅,彼乃荒狂之故,以此爲鑑。”此時西遼直魯古出獵,乃蠻王伏兵,突出擒之。遼滅。
壬戌春,京鏜卒。佗胄加封太師,聞劉處玄在福州講經,欲往問其道。劉真人是年二月初六日鳴鼓集衆告曰:“韓子佗胄,殺機正熾,欲來求道,此人豈可聞道乎?吾欲赴仙師之約,爾等勿懈真修。吾當去矣!”時長春與披雲、靈陽三人將到,劉真人見之,拱手相別道:“汝等功圓道備,飛昇有日。今朝告別,後會有期。”遂曲肱倏然而解。所著有《仙樂》、《太虛》、《盤陽》、《同塵》、《安閒》、《修真》文集六卷,又有派詩四十字留於後世,曰隨山派:
思道明仁德,全真性復常。景高和禮義,嗣信守忠良。裕謙賢旅泰,宗友茂惟祥。盛益希誠樸,玄元世永昌。
衆門人將師人殮已畢,過三日,起棺安葬。棺中輕如無物,衆人揭開棺蓋一看,只存衣冠簪履等物。長春道:“劉師兄既已尸解而去,可就將衣冠等物埋葬,以作仙蹟而已矣。”葬畢,衆人分投度化而去。有司奏宋帝:劉處玄化去。賜號輔化真人。時佗胄請追封岳飛爲鄂王。
乙丑,宋改元開禧。
丙寅夏,興州都統制吳曦反,以四州地獻金。時夏國李安全廢主純佑而自立,爲襄宗。十月,金立吳曦爲蜀王。是冬,蒙古奇渥溫鐵木真稱成吉思皇帝,建元聖武。乃是蒙古先有一女,名日阿蘭,寡居漠北,屢有天光照耀其腹,連生三子:長曰孛完合答吉,次曰孛吉撒赤,,三曰孛端叉兒。惟叉兒狀貌奇特,沉重寡言,人謂之癡,其母曰:“此兒非癡,子孫必有大貴。”其部世奉貢於遼、金,而總款於韃靼。至叉兒九世孫也速該攻塔塔兒部,護其部長還於鐵裏溫盤陀山而生子,名奇握溫鐵木真。父也速該卒,鐵木真幼,部衆多歸於泰赤烏部。至是鐵木真長,有智謀,與母月倫招集部衆,與泰赤烏部戰,大勝。遂伐乃蠻,太陽可汗敗死,部下悉降於鐵木真。諸部見其智勇雙全,皆歸降其下。遂大會於斡難河之原,遂登位稱帝。
丁卯春,金將議伐宋,適宋斬吳曦。是冬,史彌遠殺佗胄,以佗胄首級獻金。戊辰,宋改元嘉定。以史彌遠爲右丞相。是年金主憬崩,衛王永濟即位,己已,改元大安。蒙古聖武四年,鐵木真滅諸部,大侵金地。
辛未,夏主安全崩,族子遵頊立爲神宗,改元光定。
且說丘長春真人自從福州歸回崇福官,宋、金屢次遣使徵聘,皆不之應。丘師向衆道:“吾居此處,恐宋使復至,有些不便。我觀紫氣射於東方,我欲往東一走。”遂帶門人數個東去。宮中個個道友泣涕跪送,乞師歸期。師見衆道友誠心感戚,道:“汝等當勿悲憂,三載即歸。衆等必須慎守清規,進修德業,勿違吾示。吾今往矣。”衆人俱送出十里而回。
師與衆人等至於山東省城內,有一古廟,名太初宮,真人居之。三年因緣護法天然,重修廟宇,改太初宮爲天長觀。忽然金使亦來幣聘,師知金國將終,不肯應詔,遂返於河南崇福官。衆門人迎人,喜之不已。趙虛靜道:“師父東去之後,宋使連復二次,我們皆以雲遊方外爲辭。”丘真人曰:“我在天長觀,金使亦來幣聘,焉可許也?”
師徒們正在談論邦國之事,忽見來了一個藏僧進見。丘師詰其來由,卻是雪山白雲禪師所使。那藏僧呈上書信一封,丘師展開一看,內中略說求道之事,以其自身老弱,不能踵叩仙顏之語。丘真人看畢,留來人住了數天,遂寫回書一封,命其帶回雪山。內雲:
竊聞釋珈東來訪道,西竺成真;迦葉恆河渡人,抵園聞法。悉從苦行以人門,徹證無爲而了當。金丹、舍利,果同而名異;作佛、成仙,言別而道通。《法華經》上,載三車過關之術,細可參詳;《周易》旨中,泄九二見龍之機,理亦明辨。即吾《西遊記》內,陰陽消長,水人返還,鉛汞交媾,鼎爐火候,無不備載也。今汝性工克證,命理略聞,最能窮究丹經,更可修持德業。功圓道備,可知極樂非遙;性見心明,方識蓬丘不遠。省之,省之。
外寫着“長春子書”四字,打發藏僧歸國。不表。
且說陳翠虛真人,自別白玉蟾,北遊江陰。有農家沙氏,世喜佈施行善,累積陰功。翠虛僞爲乞化,步進他家,見其有人在此盤櫳,因作頌曰:
終日盤盤圓又圓,中間有路通泥丸。磨來磨去知多少,個裏全無斧鑿鑽。
歌畢,只見戶內走出一少年之人,趨前伏地叩頭,道:“弟子愚昧,虛心訪道已久。今朝得遇仙師至此,乃弟子三生有幸也。乞真師救度弟子,永遠不忘師恩也。”翠虛曰:“子何以知之?”少年日:“仙師出言,字字玄機,更兼神氣清爽,目有精光。不是蓬島真人,定然瑤宮仙子。豈能隱乎?”
翠虛知是道器,留居二月,將他取名蟄虛。初傳還元覆命之道,繼授金液還丹之旨。將別時,謂曰:“金國將滅,宋歸於混元一氣。然後子可出而行道。”蟄虛乞師後會有期,陳真人曰:“子丹成,可往南行,將來會於羅浮山矣。吾將入漳水而解。”蟄虛拜送,五里方回,就在家勤修至道,立志不懈。修煉五年,自得鉛汞相投。後話不表。
癸酉夏,金改元至寧。耶律留哥取遼東州郡,自爲遼王。五月,蒙古敗金兵於縉山。是秋,金胡沙虎弒主永濟,立升王殉,乃是章宗之兄,爲宣宗,改元真佑。
且說譚長真真人,在西蜀出神顯化之後,遍處遊行積功。至是遊於臨安,見城中大火半日,真人憐之。大施慧力,救火迴風。見宋運不久,轉游江南。聞丘長春在河南設教,大闡宗風;兼且道德之名聲聞諸國,宋金各聘數次,皆高臥不起。知南運當衰,固不應詔,可謂知機之士,真可作萬世之師匠也。欲往中州相會,遂至崇福官而去。
丘真人早知長真到來,急使衆道友出五里迎接長真真人。長真知丘長春道已高矣,遂同衆人至崇福官。長春出宮迎入方丈,兩下敘禮畢,衆人俱來拜見。長春曰:“聞師兄早已成道,以爲天仙。今朝仙駕至此,真個難得。”長真真人遂將自己西蜀遇緣成道、遍遊天下、積功待詔之事說了一遍。“今聞丘師弟道德高超,名聞諸國,餘不勝喜躍之至,故特來一會。”長春日:“師兄功圓道備,飛昇有日。惟我德薄孽深,辦道無成,恐難免輪迴苦趣矣。”長真笑道:“師弟功高紫府,德冠天人。西化諸胡,鹹稱震旦活佛;東闡金宋,悉呼全德真人。大器晚成,豈小功小行之可比哉!”長春道:“蒙師兄讚譽,但弟焉敢克當?想師兄外行俱足,內果圓成,更不必勞身費力,可以在此駐足,待詔上升,意下如何?”長真道:“我欲往終南會集師友,不能久留於此。待師弟他年功圓果滿,相會有期。自此別過。”長春道:“師兄纔得到此,焉能就去?在此少住幾天。更兼你我相別多年,多少的要緊話語還要相商。”於是譚真人就在崇福宮歇了幾天。
長真辭別,長春欲留不得,向長真道:“師兄此去,必見師父及諸位師兄,與我多多拜上。又此去必到西嶽經過,我有弟子尹清和,住在華州之少華山,煩師兄帶書一封,可代弟囑咐一二。”那長真真人執書告別,向秦川而去。長春等送出有三里之遙方回。
且說譚真人別了長春向西而去不表。
卻說尹清和,乃隴西人也,在家讀書。一旦覺悟塵情幻化,世事虛浮,遂棄家慕道,苦志求玄。訪至龍門洞,時長春真人西游回來,清和求度,微得玄旨。遂東遊長安,至於華州地界,見少華山生得清幽,遂結廬居之,精修苦煉,性地頗明。一旦閒暇,散步遊玩。只見一道友飄然而至,見他道骨仙風,神氣卓然有異,想道:“此人不是蓬瀛仙子,定然三島神人。”急忙上前稽首,道:“弟子遙觀真人適降荒山,接駕來遲,乞師赦罪。”
那譚長真真人見這道友神清氣爽,到有幾分仙骨,遂問道:“子莫非尹清和矣?”清和答道:“驀然見面,就知我的名姓,師真是金仙也!”急忙倒身下拜道:“弟子何幸,今朝得遇真人下降。伏乞真人開普度之心,得救弟子出其苦海。願師指一線之玄機,使弟子進修真之路,倘得日後大道圓成,永遠不忘師恩也。”
長真上前扶起,向清和說道:“子自得長春之旨,雖然未能成道,還丹在望。餘昨日打在嵩山崇福官經過,曾會汝師,囑我帶書一封。子當拆覽,必然有益於汝。倘有玄機不足,他日可往求師指示。汝當勿慮,成道有期。”遂向懷中取出書信一封,付與清和道:“餘本當在此駐足,與汝盤桓談道,窮究玄功。但欲上終南有事,不得久停。子當精進修持,積累功勳。自此別過,後會有期。”遂飄然而去。
那清和欲留不住,只得拜送有三里之遙,默然回首,轉到廬中,愴然自失。正是:
志念未堅休論道,塵心不淨莫談玄。欲將名利爲真實,焉得飛昇上九天?
欲知尹清和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蒙古帝頒詔求道德丘長春御前說玄功
詩曰:
時人棄俗學參玄,宜向箇中著意研。立志非求身外物,存心要取水中鉛。有功無道紅塵客,有道無功陸地仙。若是煉丹兼積德,何愁不上大羅天?
卻說尹清和見譚仙去後,迴轉茅廬,如癡如醉一般。坐了片時,將師父這封書拆去一看,書中寫道:
大抵修身辨道,須憑積行累功。若不苦志堅心,難以超凡人聖。或於教門用功,大起塵勞;或於心地下手,全拋世事。但克己存心於道,皆爲致福之基。
然道包天地,其大難量,小善小功,卒難見效。所以道者剎那悟道,須憑長劫煉磨;頓悟一心,必假圓修萬行。今世之悟道,皆夙世之有功也。而不知夙世之因,只見年深苦志,不見成功,以爲玄功虛假,即生退志,甚可惜也。殊不知行住坐臥,存心於道,雖然未展時刻之心,皆因積功累行之未足。則道之不全,如人有大寶明珠,價值百萬,我欲買之,而錢數未及;須日夜經營,儉用勤求,積聚錢財,積少成多。或至三萬五萬,錢數未足,而寶珠終不能得;必當積成百萬,然後可買寶珠。其聚錢應物,急時且得使用耳。比於貧簍之家,雲泥有隔。積功累行者亦然。雖未得道,其善根深重,或今世,或來生,必有聖賢提挈,自然終有成道之日。無夙緣善根者,求之不亦遠乎?惟遇患難而生退志,見富貴而起貪心,雖是神仙,不能度汝。若然苦志勤修,不生退怠,堅心不移,今世不成,必待來世,累世修持,自有神仙提挈,必直至了達耳。
我無夙骨,雖遇明師,萬苦千辛,至今未了。丹陽長真等皆具夙緣,則十年五載間,天外飛騰自在。然我雖未了,所受艱難,亦與常人異耳。祖師雲:凡爲道者,先舍家而後捨身。功夫未到,病即教他病;道業未全,死即教他死。至死一著,抱道而亡,任從天斷,不能自強。斯爲至言,學者當審之。
那清和覽畢,嗟嘆不已。自此更添道念,累積功勳,朝暮勤修,求玄功之克證;時刻不忘,守煉藥之鼎爐。開單接衆,提摯多方之士;採藥濟世,普利有疾之人。往來鬧市,出人山林,只存利人利物之心,不憚自身勞苦;惟有烹鉛鍊汞之志,嘗思塵境虛浮。如此行持一十餘載,腋不佔席,食無甘馨。後遇耿仙姑,見其苦行具足,授其至道,枯坐三年,得見本來。丹道圓成,隨方度化。不表。
且說蒙古鐵木真,於癸酉秋進兵人燕京,取涿州,屯兵於燕。早聞丘處機之名,意欲召至問道。齋戒七日,遂抄手詔雲:
“制曰:天厭中原,驕幸太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慾未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牛豎馬圉共弊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弟兄。謀素和,思素蓄。練萬衆,以身入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後。七載之中成大業,六合之內爲一統。非朕之行有德,蓋金之政無恆。是以受之天佑,獲承之尊。南連蠻宋,北接回紇,東夏西夷,悉稱臣佐。念我單于國,千載百世已來,未有之也。
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闕。且夫刳舟刻揖,將欲濟江河也;聘賢選佐,將以安天下也。朕踐作已來,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訪聞丘師先生,體真履規,博物洽聞,探賾窮理,道衝德著,懷古子之肅風,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棲巖谷,藏聲隱形,闡祖師之遺化,坐致有道之士,雲集仙徑,莫可稱數。自干戈而後,伏知先生猶隱山東舊境,朕心仰懷無已。豈不聞渭水同車、茅廬三顧之事,奈何山川弘闊,有失躬迎之禮?朕但避位側身,齋戒沐浴,選差近侍官劉仲祿,謹備輕騎素車,不遠數千裏,謹邀先生,暫屈仙步,不以沙漠遊遠爲念,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朕親侍仙座,欽惟先生將咳唾之餘,但授一言,斯可矣。
今者聊發朕之微意萬一,明於詔章,誠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無不應,亦豈違衆生小願哉?故諮詔示,惟宜知悉。
五月一日詔”
書詔已就,遂命劉仲祿賚詔而行。一路風塵不表。
卻說丘師在崇福宮,見玄風日盛,宗教興行。一日,上堂講論道德,普示大衆曰:“人生在世,猶如游魚在水,優悠自在;爲名圖利,似魚吞鉤,不知其幻。一朝上鉤,刀劈釜煎之時,悔之何及!若不急早回頭猛省,光陰迅速,轉瞬無常。今見汝等既已出家,不肯行功修道,坐消信施,不言今世辦道無成,來生債主難以酬償。更有一等,自己不信罪福因果,出家更造愆尤,致於疾病顛連,自己不萌悔心,更生毀謗,其罪尤重。此等之輩,死墮地獄,無有出期。夫修身者,須要先博文而後約理,先收心而後放心。博文者,見廣識多,明其人倫世事之道;約理者,泱洽祛私,會其性命造化之源。收心者,割情斷欲,盪滌雜念,思慮不起;放心者,恐無心落於幻空,拘繫恐遭執著之魔,故放之入於太虛之境,以待造化之功矣。方曰窮理盡性以致命,則可以養生,可以保身,可以遊宴玉京金闕,可以與虛皇並駕。時今之人,不明人倫世事之道,而欲求天道,猶盲者不用杖,聾者聽宮商,入水捕兔,登山索魚,豈能得乎?蓋人倫之道,莫過於黃石公曰:‘夫道、德、仁、義、禮五者一體也。’道者,人之所蹈,使萬物不知其所由。德者,人之所得,使萬物各得其所欲。仁者,人之所親,有慈惠惻隱之心,以遂其生成。義者,人之所宜,賞善罰惡,以立功立事。禮者,人之所履,夙興夜寐,以成人倫之序。夫欲爲人之本,不可無一焉。賢人君子,明於盛衰之道,通乎成敗之數,審平治亂之勢,達乎去就之理,故潛居抱道以待其時。若時至而行,則能極人臣之位;得機而動,則能成絕代之功。如其不遇,沒身而已。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於後代。如此之言,人倫之道達矣。既明人倫之道,則天道不遠矣。”
長春真人正在談論之際,只見外面有人進報:“蒙古有使到來。”師下座出迎。那劉仲祿見師道貌非凡,急忙上前施禮,同至客堂,分賓主坐下。長春真人問道:“請問大人,貴府何處?來至故宮有何貴事?”劉仲祿答道:“下官姓劉,名仲祿。今奉我主成吉思皇帝手詔,敕召丘真人往北一走。我主誠心訪道求賢,早聞丘真人道德崇高,故特命下官資詔至此。伏乞真人俯諾允請,方不負我主誠懇之意也。”遂呈上手詔。
丘師執來,打開看了一遍,向劉宣差道:“貧道乃山野之鄙夫,今蒙主上推敬,實抱慚愧,何以克當?”劉宣差道:“真人道冠三才,德超九品,名布諸國,功著羣黎。下官仰企已久,至今方能得見仙顏,真人何固謙也?”長春道:“貧道虛名雖則佈於海內,實抱慚愧。前者金三璧,宋五聘,皆莫之應。今見主上誠心,大人遙降,不得違命。請大人在敞宮屈待三天,貧道應詔同赴燕京可也。”劉宣差見師允諾,不勝喜躍,就在崇福官安歇,待師同行。不表。
卻說丘真人將常住內外的公事吩咐調理得清清楚楚,不覺已過三天。劉宣差催師動身。那丘真人前者金三璧、宋五聘,皆高臥不起,衆門人問師之故,師曰:“我之行止,天也。非汝輩可知,他日自有留不住的時去也。”至是應詔北行,衆門人皆泣送十里之遙方回。時正炎夏天氣彷徨,一路風塵。不表。
是六月,金乞和於蒙古,鐵木真班師回沙漠而去,遂離燕京。那丘真人與劉宣差同行,至七月方人燕京。忽聞主上班師歸北,丘師遂與劉宣差商議道:“我看主上已今歸北,路途遙遠,數日不能得到。況今天氣炎熱,貧道老弱,不堪動身。且在燕京駐足,可待秋涼而往北行。未知大人意下若何?”劉宣差道:“我主思賢若渴,豈可待乎?”丘師日:“既然大人不允,貧道實不能行,只得自出奏章。”遂寫成奏章一道,交與內侍二人,往北而去。劉仲祿見丘師自納奏章,不敢阻當,亦不敢催逼,只得權寄燕京住下,以待回旨。不表。
且說成吉思皇帝允金之和,遂班師退歸錫林郭勒盟,屯兵養馬。一日,見二侍臣賚丘處機奏章而至,呈於帝。帝開覽,奏雲:
成吉思皇帝旨衷:登州棲霞縣誌道丘處機,欽奉宣旨,遠詔不才,海上居民,心皆恍惚。處機自念謀生太拙,學道無成,苦辛萬端,老而不死。名雖播於諸國,道不加於衆人。內顧自傷,衷情誰測?前者南京及宋國屢召不從,今者龍庭一呼即至,何也?
伏聞皇帝天賜勇智,今古絕倫,道協威靈,華夷率服。是故便欲投山竄海,不忍相違。且常冒雪衝霜,圖其一現,兼聞車駕只在桓撫之北。及到燕京,聽得車駕返回,遙不知其幾千裏風塵,兼且天氣蒼黃,老弱不堪,且恐途中不能到得,假之皇帝所則軍國之事,非己所能。道德之心令人戒欲,悉爲難事。遂與劉宣差商議,不若且在燕京等處盤桓住足,先令人前來奏知其事。劉宣差不從,故不免自納奏帖。念處機虛得其名,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伏望聖裁。
帝覽表章畢,知丘處機應詔已至燕京,因天氣炎熱所阻,不能往北。遂復詔一道,另選侍臣顧元開賚旨直到燕京。先見丘師,呈上覆詔。丘師開展一看,詔雲:
成吉思皇帝敕真人丘師:省所奏應詔而來者備悉。惟師道逾三子,德重多方。命臣奉厥玄曛曛,馳傳訪諸滄海。時與願適,天不人違。兩朝屢詔而弗行,單使一邀而肯起。謂朕天啓,所以身歸,不辭暴露於風霜,自願跋涉於沙磧。書章來上,喜慰何言!軍國之事,非朕所期;道德之心,誠雲可尚。朕以彼酋不遜,我代用張;軍旅試臨,邊陲底定。來從去背,實力率之故然;久逸暫勞,冀心服而後已。於是載揚威德,略駐車從。重念雲軒既發於蓬萊,鶴馭可遊於天竺。達磨東邁,元印法以傳心;老氏西行,或化胡而成道。顧川途之雖闊,瞻几杖以非遙。愛答來章,可明朕意。秋暑,師北平安好,指不多及。八月十四日詔。
丘真人看畢,向顧元開道:“今已重陽之節,暑氣已消,更不可遲延日久,恐金風驟至矣。遂擇九月望日動身,煩大人通知劉仲祿。”於是元開別了丘師,去見劉仲祿,約定日期一同北行。曉行夜宿,至冬月初旬,得入都城。劉仲祿先去復旨,安丘師於館舍。正是:
道高四海皆瞻仰,德重萬民享太平。西化諸胡東闡教,玄風自此振大京。
欲知丘真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閣皁山孫耿煉丹藥沖虛觀白沙送泥丸
詞曰:
學道人,玄又玄;達至道,鍊汞鉛。帝王屢問長生訣,綿綿呼吸氣不輟。內外丹成入九天,功圓齊赴幡桃宴。從此蓬瀛會衆仙,自然跳出三千。(右調《下山虎》)
卻說丘真人在館舍安歇,至望日,帝宣召人見於行宮。帝勞之曰:“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丘師對曰:“臣無長生之藥,只有衛生之道。”帝嘉其誠實,約以臘月八日問道。丘師退居館舍。至是帝欲親征山賊。
至正月望日,帝設宴於偏殿,虛前席以安丘師之座。帝親降階,鞠躬請問衛生之道。師請帝復坐諦聽。丘師曰:“太道生天育地,日月、星辰、鬼神、人物,皆從道生。天,陽也;地,陰也。人居其中,負陰而抱陽。故學道之人,去奢儉欲,固精安神,陰消而陽全,則升乎天而爲仙。愚者以妄爲常,以酒爲漿,恣情縱欲,耗精損神,陽衰而陰盛,死則沈乎地而爲鬼。修真者,如轉石上山,山愈高而進意難,跬步顛沛,前功俱廢。以其難爲,故舉世莫之爲也。本來真性,靜若止水,迨眼悅乎色,耳好乎聲,舌嗜乎味,意著乎事,數者紛來而疊至,若飄風之鼓浪也。學道之人,修煉其心,一物不著,損之又損,以至無爲,與太虛止水相似。道人之身耳,治心猶難。天於富有四海,日御萬幾,治心豈易哉?古人以立嗣而娶妻,既嗣立以戒欲。蓋人生至於四十以上,血氣漸衰,故宜戒之。今陛下春秋已高,宜修德保身,以介眉壽。服藥不如獨臥。藥是草木,精爲骨髓。枯骨髓而添草木,譬如囊中貯金,以金易鐵,久之金盡,所存者鐵耳,夫何益哉!飲食起居,珍玩貨物,亦當依節,不宜稍過。天下美地,盡爲陛下所有,奈何兵火相繼,流散未集,有選清於官爲之規畫,量免稅賦,使軍國有足帛之用,黔黎復甦息之期,一舉而兩得。斯即祈福永命之大端也。”帝大悅,令左右書之於策,禮謝而退。
翌日,問以震雷事。師對曰:“嘗聞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天故以是警之。今聞國人多不孝者,帝乘威德,可戒其衆。”帝悅,遂以師言遍告曉諭國人。
二月七日,丘師人辭,帝曰:“請師少俟數日。前者師之道語,朕有未解者,俟朕悟後,可許師行。”是月,帝出獵於東山,射一大豕,馬蹄失馭。豕傍立不敢前,左右進馬,獵罷方回。丘師聞之,入諫曰:“天道好生。今聖壽已高,宜少出獵。墜馬者,天戒也;豕不敢前,天護之也。”帝曰:“朕已深省。”又顧侍臣曰:“但神仙勸我語言,以後都依也。”自此以後,遂不出獵。
那長春真人歸心一定,至三月初七日,又人朝辭駕。帝曰:“真人歸心未息,朕不敢強留。但修身治國之理,朕未洞明,乞真人指示一二。使身修,一體無諸疾之苦;國治,百姓享平安之慶。天心順度,萬物昌榮。民安物阜,則天下平矣;心身安逸,諸神泰矣。何以治之斯可矣?”丘師對曰:“修身者,所以長生者是氣,所以通靈者是神。非養元氣,不能長生;非養元神,不能通靈。欲修其身者,保其精,養其氣,含其神,然後方能精足不思淫,氣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睡。三寶具足,風寒暑溼,不能入其體;疫癘邪祟,不能害其身。心身安逸,疾病不作;神氣交結,災難無侵;深根固蒂,而得長生久視之道也。治國者亦然,不外乎此。以神爲君,以氣爲臣,以精爲民,以一身爲邦國,君明天心順,官清民自安,民安則國富,臣賢則國強。治國修身,莫過於此矣。今主上身居萬乘之尊,常以自身當先,親冒矢石,是以身輕於天下,所謂保身者不處也。必須慎之。”帝大悅,曰:“真人之言,皆金玉也。朕深省。”賜禮極豐,丘師皆不受。帝命阿里鮮護師東還,送者皆泣別。
師回,道出居庸,遇羣盜蜂擁而至。阿里鮮欲拔劍相迎,師止之曰:“不必用武,恐傷性命。我特以言化之,斯可也。”師坐車上,向羣盜拱手曰:“我本南來道士,奉帝詔而入蒙古,今特歸南,更無金銀寶物,惟有護送將官。彼欲出馬交戰,猶恐傷生害命,貧道應而止之。蓋聞爲盜者,道、德、仁、義、禮、智、信,七者全備,方名大盜;悄然缺一,不名盜也。無道立身,此身不久;悖德行持,神人共惡。神惡人背,天心不順,性命難保,何爲盜也!夫大盜者,立身行道,上順天心,以德育民,心不離背。無辜不得損害傷生,視萬物衆生皆如赤子,仁也;患難相救,異姓同親,義也;賞罰分明,貞節人倫,禮也;以寡敵衆,臨危取勝,智也;出言如矢,約期不誤,既諾不違,既與不悔,信也。凡爲盜者,有此七字,能可以保身立名,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劫富贈貧,可以積功;伐暴濟困,可以修德。生無臭穢之名,歿爲正直之神。人人恭敬,方方瞻仰,芳名萬世,豈不快哉!諸君當可效之,何獨不然也?”衆盜聞師之言,稽首稱揚道:“此乃有道之人,言如金玉,衆當信之。”叩謝而去。丘師人燕,南行往山東齊州天長觀居之,送回阿里鮮歸北繳旨。不表。
且說馬丹陽同孫不二、耿仙姑在終南別過呂祖,丹陽用十三針治人疾病,著手回春,拯救生民,遍處行功,隨方度化。不表。
那耿仙姑同孫不二常至山中採藥濟世。時遊南嶽衡山,採藥於回雁峯,遇見魏夫人,引入大虛洞天,朝見閒禮元君衛真人。元君命扶厄府君崔鈺設宴,邀請朱陵仙嬪丁淑英元君相陪,命仙姬奏樂。孫、耿二仙上前拜謝,道:“我等愚劣,初入仙班,蒙上仙魏夫人引入仙府,得見上真,感激之至。更叨盛宴賜坐,實不敢當!”衛元君道:“汝等雖則初入聖流,將來必作女仙領袖。子等內丹雖成,外行未足,必假外丹助之,然後丹成濟世,功圓果滿,方能應詔上升。”二仙拜求外丹之旨。衛元君指曰:“外丹功用火候同於內丹,須要內外相應,但藥物銖兩鍛鍊之不同耳。凡內丹未成者,修煉卻是不易。今二子內丹已成,烹煉外丹卻易也。”遂授藥物銖兩、抽添烹煉之法。孫、耿二仙姑拜謝衛元君及丁元君、魏夫人等,魏夫人送出洞天外,待二子丹成再會。
孫、耿二仙拜別魏夫人,就在衡山採藥,下山鑄成爐鼎。至於臨江府地界,見閣皁山生得清秀,乃是天下第三十四福地、九州仙都高明大史中玄妙行真君許遜之仙都。孫、耿二仙上山,擇純陽正火之日,安爐立鼎,外按八卦次序方位,定就藥物銖兩,起火鍛鍊。調停火候,煉至四十九日,才得丹成。二仙服食之後,更覺內外洞徹,將餘丹收拾壺中,下山隨處積功,復遇魏夫人於湘州。
二仙見之,上前拜迎。魏夫人向不二道:“子可積功待詔而已。耿姑可隨我以作侶伴,同往九疑山一遊。”孫不二拜送,魏夫人道:“子可會丹陽同人終南,會集七朵金蓮,隨師覆命。將來會子於瑤池矣。”自此別過。那不二真人見魏夫人帶耿姑同遊九疑而去,遂往東行積功。不表。
且說白玉蟾,自得紫陽真人四百字,遂往武夷山修煉。道成,各處雲遊,積功數年,至是復居武夷。這山上凡夫俗子焉知白紫清道成?惟獨山南詹琰夫知之,乃重建止止庵,欲延以居。真人爲之作記,以遊興未竟爲辭,許其五年再來。
初,白真人入武夷時,無人護法爲伴。忽有善士彭侶,字集益,乃三山人也。幼時敏慧,長喜道書。至三十二歲選中進士後,遂棄家慕道,苦志參玄,不喜朝中纖紫披緩,獨愛清虛散淡逍遙。遊訪武夷,見師有道,以師事之數年。紫清丹成之後,道傳於彭侶。侶自得師傳之後,別師,居於鶴林道院,即改號鶴林。修煉數載,道成,以丹道傳授蕭挺之,字天來,乃閩中人也;自得鶴林之道,自號紫虛。那彭鶴林真人此後隨處顯化,神異莫測。後功成厭世,蕭紫虛延師至福州坐化。此是後話,不表。
甲戌,金主徙都於汴京,求宋歲幣。宋臣劉煽奏絕金幣。是歲岳珂著《程史》及《辨誣集》、《天定錄》,上與宋帝。岳珂乃岳飛之孫,嶽霖之子也。
乙亥夏,蒙古鐵木真復入燕京。宋以德秀爲江東轉運副使,乃浦城人也。其長子名景元,幼而好道,嘗結廬於嘉禾西山,夢遊紫府,朝禮太微仙君,得授功過格。覺而錄之,自號又玄子,廬曰會真,堂無憂軒。後著《大學衍義》行於世。
丁丑,金改元興定。
戊寅,金起兵伐宋。宋以孟宗政、扈再興、許國合戰,金兵大潰。金人懼孟宗政威名,呼爲孟爺爺。
己卯,宋趙方使孟宗政、扈再興、許國等分道伐金。對蒙古帥本華黎奉旨攻取山東、山西等處。
庚辰,蒙古以史天倪權知河北西路兵馬事。史天倪嘗聞教於丘長春,尚存愛民利人之心。時與木華黎相會,說黎曰:“這數年間,兵匪相繼,百姓無容身之地。況今中原粗定,大兵又兼抄掠,非王者除暴救民之義。大帥切宜審之。”木華黎聽史天倪之言,自覺有愧,即下令立禁剽略,違者就地正法,遣歸所俘老幼。兵發到處,各州、郡、縣盡歸降附。此皆仗長春真人之道化也。
且說蒙古主存心訪道,遍訪賢才。得遼人耶律履之子楚村,命處左右,以備訪問。這耶律楚村博通術數,尤精象緯,制庚午元歷上之。常言:“宋之氣運,恭膺天命也,德昭後亦當興焉。”又言:“南北賢帥及夏金國主有災。”後果應其言。
辛已,宋帥趙方及安丙卒。
壬午,蒙古主親征西代回回,滅其國。兵至忻都國,破鐵門關,侍衛見一獸,鹿形而馬尾,綠色獨角,作人言曰:“汝等還不早歸!”言畢如風而去。帝怪之,而問楚材,對曰:“此獸角端,日行十萬八千里,能解四夷語。今之言語,惡殺之象,上天遣此獸以告陛下也。當宥此數國人命,可積無疆之福。”帝聞之,即日班師。
癸未,蒙古帥木華黎卒。夏主神宗傳位於太子德旺,爲獻宗,改元乾定。是年金主爲崩,子守緒立,爲哀宗。
甲申春,金改元正大。宋聞金喪主,衆將商議乘喪伐金。禮部尚書崔與之言:“今且南運不嘉,恐伐之不祥。”遂止。崔與之知帝將終,乃辭疾歸廣州,隱之。
且說陳泥丸真人北遊歸,於惠州羅浮山居之。一日,浩然嘆曰:“帝王將相,皆有盡期。吾今久住於世,何益乎?”時白玉蟾與沙蟄虛同至拜見,泥丸喜曰:“汝二人亦知我乎?”白沙同曰:“師既行滿飛昇,故弟子二人不約而會,特來拜送也。”泥丸曰;“你二人仙秩已高,將當不久會於蓬瀛矣。”言畢,邀二子同登山觀日,夜半時即現金光霞彩,太陽旋出,詢巨觀也。三人迴轉觀中,翠虛端坐而作頌日:頂上雷聲霹靂,混元落地無蹤。今朝得路便去,騎個無角火龍。
詠畢遂化。玉蟾等間空中樂聲,出見儀仗紛紜,昇天而去。衆人拜送。至明日,見凡身不見,化成泥丸十二顆。衆人不敢埋藏,後遇病者,刮取服之,無不立愈。真人所著有《悟道集》行世。
且說玉蟾與蟄虛見師化去,靈異莫測,二人遂辭衆下山。蟄虛拜別玉蟾,西遊峨嵋、青城而去,更名道昭,行功濟世。正是:
白日飛昇事不難,勸君急速鍊金丹。堅心苦志殷勤學,好把真常著意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九宮山張道清坐脫白雲觀長春子談玄
詩曰:
坐化仙遊各有因,莫教昧卻本來真。虛無悟徹玄元理,空寂了明自在身。億萬天神常擁護,大千世界任遊巡。塵寰接引多方士,可謂超凡入聖人。
卻說白紫清離了羅浮,邀遊臨安。宋帝聞之,徵至,命館太乙宮。居未半載,酒酣墮在西湖水中而去。後復見於海豐縣。後至姑蘇臺,詠梅未竟,值泥丸至,邀去復歸武夷山,以應止止庵詹琰夫五年復歸之約。
時萬年宮道士施宗時至誠精修,投白真人門下爲徒。真人授以九靈飛步章奏及太上紫樞玉晨洞陽飛符,並梵音煉科、五雷祕法,乃親爲陳過懺罪,表奏天庭。真人詔衆門人,曰:“我自十六歲棄家訪道,苦志參玄,受了千辛萬苦。大死三次,死而復甦。一志不移,甘受苦惱。方至四十二歲得遇真師,始達修身奧旨。苦修至六十四歲,才得丹成。迄今九十六歲,方能了道。自此相別。汝等有志者,效我之志,何愁德之不立,道之不成哉?”語畢,坐而尸解。衆人見真人空中跨鶴飛昇,拜送不表。
宋帝寧宗聞之,詔封海瓊紫清明道真人,敕建武夷宮,彰其道德。真人弟子彭鶴林纂輯其書四十卷,並撰其事蹟,實以發明道法之樞要也。
且說張道清真人,自應詔後,復歸九宮山,以符水濟人疾苦,靈異莫測。雲集道衆,大演玄風。一日,上堂示衆曰:“昔日我師譚長真真人在蜀示我雲;‘凡人輪迴,生死不停,只爲有心之故也。心生,則種種魔生;心滅,則種種魔滅。若能一念不生,則脫生死矣。何爲有心?蓋緣衆生有此貪、嗔、癡三毒孽。欲學道者,必當清淨三孽,跳出三山。何爲三山?即無明山、火焰山、陷空山也。須割情棄愛,摧強挫銳,除去一切不善之心。私慾之心淨盡,方見父母未生之時的真性,即是本來之真面目也。何爲不善之心?即一切境物之上,起無名慳貪嫉妒財色之心,種種計較意念,生滅不停,被這孽障舊來熟境朦昧真源,不得解脫。須要滅盡種心,得見自性。何爲自性?自性者,即天賦之稟性,非氣質之性也。要在十二時中,念念清靜,不被一切舊染境界朦昧真源,心住虛空,逍遙自在,自然神氣交媾,一意沖和,如如自在,一性圓明。似皓月之當空,照耀大地,無處不燭。毋使一念搖動,雲霧遮其性光。固無生死之憂,焉有孽障可系?稍生一念,心不清靜,即有掛礙,不能入道,如何得見本來?只要子等一志如山,不動不搖,向前逢魔,心無畏懼,志不退轉,其魔自消。倘然見魔退懼,終入塵網,焉能跳出苦海?心清意定,登天有路;志迷性亂,即入地獄之門矣。衆可參之。所以通靈者是神,所以長生者是氣。我自得師傳,刻刻在道,念念不忘,存其一神,養其一氣,故能通靈。以符水濟人,無不應驗。吾何異乎?只存其神氣,守其正心而已矣。我今久厭塵世,欲往終南會集師友,同應天詔矣。”退歸丹房。越三日,喚人衆門人,作偈一首,安然而逝。偈雲:
邀遊大地已多年,撒手懸崖了性天。笑指蓬瀛三島地,回頭只在我身前。
及至殯殮時,其屍如蟬蛻然。衆門人知師尸解而去,遂安葬之。
且說蒙古主自西域班師回都,燕京行省石抹公、宣使劉仲祿及諸官等,各持疏懇請帝旨,至山東詔丘處機,封爲蒲察大使,主燕京太極宮觀,主管道家事。丘師許之,遂應詔至燕京,居太極宮。奏敕改太極宮爲白雲觀。道侶雲集,教字日興。丘師乃建八會:曰平等,曰長春,曰靈寶,曰長生,曰明真,曰平安,曰消災,曰金蓮。求取法名者日衆,遠近翕然,聞風而道化。此時大闡宗風,公侯伯子皆來皈依,門人不知其數。
附近這些凡僧,見道風丕暢,心懷不伏,在白雲觀之西離二里餘,建一西風寺,以惟“西風起,白雲散”之意。丘師以洪鐘鎮之於西,使西風不能搖動,風屬木,以金制之也。蓋天下廟宇之鐘鼓,皆是東金西木,顛倒五行,惟有白雲觀之鐘鼓,東木西金,故停而不叩耳。
九月,宣撫王楫言:“熒惑犯尾宿,主燕京有災。宜清蘸以禳之。”問丘師所費若干。丘師曰:“一物之失,猶懷不忍,何況合境乎?這數年人民困苦,公私交空,我當以常住物給之。”遂設大醮七日。醮南畢,宣撫進揖,喜而賀曰:“師之道心感格天心,熒惑已退數舍,今則無憂矣。”丘師曰:“天之感應,如聲應谷,急速如此,世人豈可背乎?善惡昭彰,報應分明,豈有虛哉!奈何時人不信,可不悲欽!”
時師在白雲觀,設壇傳戒,用律門度人。初演初真信戒,行持一年,俱足十戒。著初真信衣,說《功過格》、《感應篇》明其罪福因果,習學規矩威儀。明年,方許受中極淨戒,三百條章,行持一年。說《四品經》、《明心經》、《日用》等經,講明修身理路,俱足戒行。明年,方許受天仙大戒,所說《悟真篇》、《參同契》、《南華》、《道德》諸般丹經,受持天仙大戒。以後無戒不戒,不戒自戒,乃爲真戒。至此地位,動也合道,靜也合道,行住、坐臥、語言、舉事,般般圓通,事事在道,豈有不合道之事乎?
丘師一日登葆光堂說法,普示雲:“汝等既已出家學道,因緣看破紅塵,故來皈投三寶。入此道門,又不肯端的修行辦道,更不肯勞身積功,內不得清靜心身,修持道果;外不肯苦己利人,栽培根基。只圖偷安享福,坐消信施,作孽造罪,更增愆尤。及至福盡孽滿,死墮地獄,受苦滿足,或投生六畜,以力酬勞,償其夙債;或以肉償還,滋其口腹。至此之時,悔之何及?是此觀之,何不急早立定腳跟,把牢主意,苦志堅心,修身辦道。省悟世情,事事非真;虛空本性,般般是道。且如我昔年十六歲棄家慕道,十九歲得遇真師,隨師二十餘載,未聞一言半句之道,更受許多折魔。我心無半點怨尤,方至我師了道之時囑咐丹陽,而後得授道旨。那時我稍有嗔恨怠惰之心,早已入鬼域,化爲異類矣,焉有今日成道之事哉!”
於清風稽首問曰:“或有人無心無着,一意不離方寸,守至老死無成,終不遇師點化,何也?”師曰:“無心無着,落於幻空。一意不離方寸,執心也。未到真空實際之地,如何感動真聖?故而老死無成。真空者,難言也。待你心上除了一分思欲,就有一分的功;除了十分,有十分的功;除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分,只有一分不除盡,不名真空。直須除盡,真仙必來向汝心上校勘,自然有真師來度你。若處塵世之間,安能常常無事?若有些小事,亦是外行,不得不應酬。但事過不可尋也,事來不可避也。故呂祖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事來則應,事去則止。如此行持,日應萬事,而心不亂。閒暇之時,泰然而定,何着之有哉?”
弟子問曰:“修道之人,還是靜處好,鬧處好?”師曰:“初心未定,情慾未曾卻盡,宜避靜之處,漸可卻情斷欲。若有真志者,塵心已淨,鬧處更好。如我昔在蟠溪,六年苦志,能比他人六世之功夫也。”
或問曰:“弟子一心向道,體嘗有漏,如何治之?”師曰:“汝等心未寂靜真清,故而有漏。若到心源湛寂,元神泰定,神氣混合,六賊無侵,精化於氣,神氣交結,煉成至寶,精路自然永閉,安有漏體之患哉?”
或問曰:“嘗聞修身者,全憑志願。何謂志願?”師曰:“志者,持心煉己,一念不遷,除情滅欲,勿起貪嗔。不以富貴榮華亂其真心不以困苦患難移其處向,不戀一塵,不起一念,此是真志也。願者,幾起利人利物,一切行功積德,度人濟世之心,皆是願也。”
有人問:“調息如何?”師曰:“龜息綿綿,乃是道人活計,但不可著他。禪家不言調息自煉的工夫,單言清靜寂滅四字,是兩重糞土。故曰:色身元有限,情慾浩無涯。癡似蜂貪蜜,狂如蝶戀花。
“大凡修身之道,抑亦多門,未遇明師指示,卒難洞曉。世傳術法,或存神注想,搖筋擺髓,呼吸吐納,吞霞服氣;或用卦爻而運用抽添;或用爐火以燒茅鍊汞;或得旁通技術,巧詐愚人;或引採戰之術,耗精敗德;或僞言設教,哄誘平民,自人傍門,誹謗真教。此等之人,生爲教中罪人,死墮地獄畜生,不足舉也。經雲:‘長生至慎房中急,何爲死作令神泣?’蓋世人恣情縱欲者,身雖未死,而神早已喪矣。夫道,修無形之形,以無人有,以有含無,存守一點虛靈不昧之真性。所以雲六合之廣,三光之明,亦天地之有形也。吾故養其無象,像固常存;含其無心,性明不昧。是以煉成仙真,神合於虛,身存於道,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故我身可以飛昇玉京,可以邀遊金闕,能有能無,不終不沒。故無降謫之事,亦無劫運之憂矣。若以獨得見性爲妙,不知煉形爲要者,死爲清靈之鬼,安能升入虛無,何可與高仙上聖爲比哉?若論身不壞而神去,則身存於世,肉身不壞;若論性不壞,即餓鬼畜生皆有此性,惟靈與不靈、明與不明之分別耳。夫心能造形,心能留形,法中有愛住世者,動經千百劫,心爲之也。若心根傷壞,轉眼便爲冥途矣。有形亡而心存者,聖賢也;形存而心變者,畜生也。今且舉世之人慾祈長生者,不知向自己本命中搜求,卻從仙佛神明前乞討,愚哉!捨本而求未,究竟於我何益乎?吾宗所以不言長生者,非不長生,超乎長生也。此無上大道,非區區延年小術也。修道者必要通文達理,方能參透玄機,悟徹奧妙,纔好下手用工。稍有不通,差之毫釐,失去千里。故曰:毫髮差殊,丹不全也。今者人慾修身,只便訪道求師,一年半載便想成個仙佛;倘然三年五載不見成功,便生退志。爲人之理,尚且未明,欲明道理,豈能得乎?人能通得一理,便能出得一殼;萬事義理皆通,出得萬殊之殼,則心無礙滯,大道明矣。倘有一事一理不通,便生滯礙,這一層殼就出不成了。所謂孔聖門中,豈有不通理之賢人?太上派下,未有不達道之真仙。汝等欲通達道理,必先通達人情世態之理,會於一源,物物可知,事事可曉。人理已通,道理不遠矣。一本可以散於萬殊,萬殊亦可歸於一本耳。”
弟子問曰:“北宗道法,至吾師大行。師能神通變化否?”丘師曰:“大道極平常,不作奇特想。只要心真,何事不辦?吾初受苦,數十年魔折,苦志不移,時刻不怠,守其一心而已矣。吾出山已來,帝王宰官敬禮,帝敕吾爲大宗師,然吾心未嘗動也。黃童、白裏、乞兒、下賤,見之,吾未嘗輕也。一切平等,無有高下。西域鹹稱吾爲震旦活佛,自古全真之盛,未有及此,吾豈有作爲乎?不過性海中一點浮漚耳。宮中有妖,百法不靈,張天師束手而去。帝敕召吾,吾在山中,靜中微動一念,彼妖自去。吾不用符圖將帥,邪懼而去,何也?蓋邪不勝正。是理也,吾存其理而已矣,天人自然感格也。”正是:
一性圓明是本宗,無心竅裏養潛龍。煉成陽質金光透,何用恩榮把旨封?
要知丘真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劉真人洛陽插牡丹黃石公紫柏遺松子
詞曰:
得道所爲無着,萬般如志如心。插花栽植自森森,枯木萌芽發莖。變化飛騰霄漢,豈拘鬧市山林?千年松子不難尋,豈在塵寰馳騁?(右調《西江月》)
話說丘真人,在燕京白雲觀大闡宗風,使弟子宋道安、鄭志修、於清風、尹志平等各處設教。不表。
且說劉長生真人,自福州解化之後,遍遊洞天福地、三山五嶽,朝謁仙真。或現或隱,隨處積功,待詔上升。時遊玩洛陽,憶昔孫不二養道於破窯之中,道成同丹陽、耿始跨鶴衝舉之後,遂名三井洞,此時香火茂盛,欲去觀玩一回。遂搖身一變,變作一個全真道侶,年紀卻在二十上下,風流迥異於常倫,逍遙不同於俗子。你看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綸巾,兩條風帶飄飄;身披鶴氅,一體花開錦繡。面如滿月,臉泛桃花,脣若塗朱,目藏秋水。憑丹青描畫難比,任佳妓撲粉不如。十指如玉筍生輝,一身似凝脂潤澤。正是:風流不讓裴仙子,體態豈輸宋美人?
時正逢二月十五日,青牛現太上老君聖誕之辰,這洛陽城鄉的大家小戶,男男女女,都要到青牛觀來燒香。那劉真人先到三井洞遊覽,次往青牛觀進香。這些年輕的女人,看見劉真人生得十分的容貌,一個個股體酥麻,俱道:“世間那有這樣的美男子?爲甚麼要出家修道?”有等說道:“他的前生費了多少的苦志修來,今世投生有這樣的美貌,今世再修,豈不成仙乎?”衆人談論,見者俱有眷戀之心。
那劉真人見一女子,頭上插一朵含蕊的牡丹,上前說道:“小姐頭上這朵牡丹,雖然豔麗,可惜不能嘉於衆人。若將此花送與貧道,頃刻間,管教衆人可分。”那女子聽真人之言,心中歡悅,就將頭上這朵牡丹拔下來,送與真人。那劉真人執過手來,吹了一口仙氣,畫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再運動先天真一之水灌溉花中,將這朵牡丹花插在這莽山地上,念動真言,加符灑水。頃刻之間,但見發芽長枝,結蕊開花。此花更覺豔麗,清香異常。劉真人向衆人道:“此花不比家園之花,折去一日就謝。我這牡丹摘去帶在頭上,可使七日不凋,愈帶愈香。有人愛者,皆可摘取。”時這些人圍籠大堆,不知其數,男男女女,挨挨擠擠,俱來採摘,摘完頃刻復發。這一句話名揚出去,遠近的人俱來觀看。正是:聞至洛陽添景色,出門俱是看花人。
那劉真人見衆人鬧熱之際,遂化道清風,無影無蹤。衆人見那道士忽然不見,正在驚訝,只見牡丹葉上有“長生子劉書”五字,衆人方知劉仙顯化,人人俱稱“插花劉真人”。後人創建廟宇,塑造神像,遂名劉仙廟,世代香菸繚繞不絕。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劉真人自洛陽插花顯跡已後,欲上終南一遊。路過長安,至孟至縣地界,忽然想道:此處有古樓觀,乃太上流傳道德之地,堪算古聖遺蹟,至此不可不遊。遂上山遊覽,但見:
層巒磊疊,壁峭參差。霞光通碧漢,儼若瓊瑤,紫霧繞玄關,勝如仙府。虎嘯龍吟鬥勝,柳紅桃綠爭春。說經臺如兜率天宮,傳法所似蓬瀛貝闕。留聖蹟於古樓石上,顯仙蹤於化女泉邊。呂仙岩下,思唐宋之仙翁;五老洞中,憶商周之老子。乘青牛,東來紫氣度關尹;過函谷,西渡流沙化諸胡。鑑古明今,可稱終南福地;追蹤覓跡,堪誇樓觀仙宮。正是:五千妙諦流傳後,萬古遺風永不磨。
那劉真人在古樓觀遊覽仙蹟,羨慕不已。遠遠見白雲西邁,知有神仙經過。片刻間,只見王玉陽同譚長真到來,遊山覽終南。
卻說王玉陽自在中條山,獨立危巖九載,脫體飛昇,積功待詔。一朝遊於熊耳山,時譚長真在熊耳山脫化,正遇王玉陽,二仙約同遊玩終南。至終南鎮,見古樓觀有紫氣盤結,知有真仙駐足於此。二仙同上遊覽,只見劉長生在此。三仙相會,喜不自勝,各各見禮,將自成道原由細說一遍。
長真道:“今日我三個不期而遇,真個難得。惟丹陽、不二早已脫化,至今猶在南方積功,不久亦要會於南山。郝太古自在趙州橋成道後,帶滕姑居於華嶽,鑿開石室七十有二,欲利後賢安養,至滕姑丹成,同遊寰宇,積功度人。獨有長春名播諸國,德冠羣真,今爲北國輔相,大闡宗風,真乃大器晚成,我輩皆不及也。”王陽道:“丘長春棄家學道四十餘載,受了千辛萬苦,死而復甦,一志不移,及至道成,諸方瞻仰,各國稱揚。自古迄今,苦志求道者莫過於丘長春及白玉蟾也。若人效此修持,這樣苦志,一心不移,人人皆可成道,個個俱能登真矣。”三仙一同讚羨不已。
長生真人道:“我同你三人既已相會至此,可同去極真洞拜見師祖。”王、譚二真欣然同往,各顯神通。王玉陽真人拘來一虎,劉長生真人招來一鹿,譚長真真人收來一豹,各跨坐騎,不多時間,早到了紫柏山。只見極真洞天,祥雲瑞氣繽紛,鶯歌鶴唳,鳳舞鸞翔。三仙下了坐騎,同進洞中,但見瑤草奇花馥郁,靈山異果芬芳。內有仙童報入。片刻間,只見內中出來許多的真仙。劉、譚、王三真急忙上前頂禮下拜。
呂祖攜了三真隨至後洞。重陽指和玉蟾道:“此位是你師母和玉蟾也。”三仙上前參拜畢,復坐。譚長真道:“弟於昔在西蜀,瘋婆打我一拳,有‘一拳打退多生孽’之語,即師母點化否?”和玉蟾笑道:“昔我知汝性功克證,故留此語,待汝道成後可續此詩也。”長真拜謝道:“昔蒙尊恩指授,方得今有成道之日。弟子更欲塵寰積功幾載,以報師恩。”重陽真人曰:“汝既有此心,凡功不厭多,行不嫌廣,愈積愈高,天福愈大。再可去行些宏功,待長春功圓道備之時,同赴仙都朝參金闕可也。”劉長生、王處一各將自己成道度化終始的原由說了一遍。衆仙稱揚未了,只見洞外祥光遐著,知有上仙到來,衆仙急忙出洞邀迎。
但見一個仙人身跨赤虯而來,後面隨着一個仙童,肩背一個葫蘆,從空而下。正陽知是赤松老仙下降,急忙率衆仙拜迎,引人洞中。衆仙俱未會面,見正陽帝君擎拳接禮,衆等不敢待慢,上前參拜。正陽進謁道:“我等未知老仙光降荒山,未曾遠迎,多有失敬。”
赤松大仙道:“昨在南極赴會,聞許遜真人之言,始知精衛下降之由。今已蒙正陽、純陽、重陽三真點化成道,得入仙班。是則仗諸真之恩度接,一則他夙因不昧,故我今來引他至崑崙見過王母,然後待詔發落。”和玉蟾聞之,急忙上前跪下,道:“弟子今聞師言,才覺本來。若非恩師點化,幾乎失卻本來矣。”赤松於日:“汝本炎帝之女,嘗師於我,時未聞道,急欲往蓬島求真,漂海溺水而亡。一靈真性變成青鳥,名曰精衛,心懷嗔怒,欲銜西山之木石,填滿東海。那時我見之,引人瑤池,蒙王母收留,命往閬苑,看守桃園積功,直待嗔心淨盡,方能轉託人世,修持道果。今已脫離羽毛,永證金仙之位矣。”
言畢,遂取出松子數顆,向衆仙道:“我昨日南極赴會,帶來這松子,乃是離農所產,千載一實。凡人食此,能可長生不老;神仙食之,亦能神通倍增。分於諸子,各食一顆可也。餘了一顆,種在此山,將來後人有志於道者,食此可以益壽延年。久久服此,修之可得長生神仙矣。”即今紫柏山的松於,只此種也。此話不表。
且說衆仙各執松子食之,果然甘香異常,讚羨不已。
赤松子命回祿往西蜀警格人民而去,自帶和玉蟾,跨赤虯,同赴西池。衆仙送出洞外,只見赤虯望西而去。
衆仙迴轉洞中,時正陽、純陽同欲下山,積功度化,譚、劉、王三仙亦欲隨之。獨留重陽真人在洞待等諸子功圓,七朵金蓮會集,方可應詔上升。衆仙出洞,譚長真等三仙拜別師父及祖師等,各各分頭度化不表。
卻說鍾、呂二仙離了終南,遊於臨安,遇崔與之。那與之自在宋帝駕前辭疾歸廣州後,遇白紫清真人,見是道器,傳其延年永壽之術。至此遊於臨安,遇鍾、呂二仙,傳其三五歸一之道。
甲申秋,宋帝寧宗崩。史彌遠矯詔,立沂王貴誠爲理宗,更名鈞;尊後爲太后,同聽政事。封皇子弘爲濟陽郡王。寧宗無子,立弘爲太子,乃理宗之兄也,被史彌遠殺之。
乙酉,宋改元寶慶。時有神僧道濟坐化。此僧乃天台人也,幼而穎悟,喜觀釋典。二親去世,即棄家學道。訪至臨安,遊靈隱寺,拜老僧遠瞎堂爲師。後得悟本來,佯狂混世,飲酒食肉。寺僧見其風顛,無不厭賤於他,皆呼爲濟顛。迨遠瞎堂去世,即棄靈隱寺,佯狂城市,或療宮室危災,或救紅樓重病,無語不靈,有邪皆正。後居淨慈寺爲書記,嘗夢中顯化,感謝皇太后重修大殿。復向四安山中募木,運至本寺井中冒起。有以葷酒責之,則吐所食之物,悉能飛走而去,或水族魚鱗,亦皆優遊而去。至六十歲,忽然不食葷酒。平日朝臣有以葷酒招飲,濟顛皆雲:“可放生。”灼焦斷尾之物,放水皆活。此時衆人益加敬信。是秋示寂,衆僧將他赴火焚化,得舍利無數。明日,有僧帶書至淨慈寺,對主僧雲:“昨日途中遇濟顛寄書,曾言蒙古暴虐,佛國被殘,今欲返於台州矣。”後人乃雲道濟是國清寺紫金羅漢再世也。
時蒙古伐高麗及西域、全、夏,各路分兵征伐。夏主德旺憂悸而殂,其侄睨立。
丁亥,蒙古執夏主睨歸,夏滅。諸將爭取金帛子女,惟楚材獨取書數部、大黃,二駱駝載之。班師未幾,軍士病疫,惟得大黃可愈。賴此大黃,所活萬衆之命,方得全師。回頭復破入三關,金人惟守河南而已。
是年,蒙古主鐵木真崩,四子拖雷監國。攻取西和州,知州陳寅同妻杜氏飲藥死,僵立不倒。拖雷言其盡忠,許其廟祀,方能倒去。以大夫之禮葬之。蒙古復催兵人金,太昌原陳和尚以四百騎大破之。
是秋,蒙古立三子窩闊臺爲太宗。任用楚材,殷富治平,軍聲大振。太宗傳旨,改北宮仙島爲萬安宮,改天長觀爲長春觀。敕丘處機管理天下出家僧道,善人皆隸焉。賜以金虎牌,凡有教相事務,悉聽丘神仙處置。山東安撫覆命王志明,自泰州傳旨至燕京白雲觀。
五月二十三日,人報巳、午時分,雷雨大作,太液池之南岸崩裂,水入東湖,聲聞數十里,魚鱉盡去,池水遂涸。北山口亦摧。師聞嘆曰:“山摧池涸,吾將與之俱乎?”七月初四日,師謂門人宋道安、尹志平等曰:“昔丹陽師兄嘗授記於餘雲:吾歿之後,教法大興,四方往往化爲道鄉,道院皆敕賜名額,汝等當住持大宮大觀,仍有使者佩符乘傳、幹道門的事。我師重陽之言,—一皆驗矣。”正是:
時來大地皆春色,風正方方樂太平。千古玄宗從此振,丹臺紫府錄仙名。
要知丘祖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丘長春白雲堂登真純陽子青霞洞留跡
詞曰:
我說的修道原由,不可閒遊,不記春秋。急烹煉割欲斷情,傍花隨柳,默養勤修。聚三寶存無守有,擒六賊法令嚴收。不得拘留,終日無休。勿忘勿助,何喜何憂?(右調《折桂令》)
卻說丘真人將傳戒律法傳於趙道堅曰:“此戒法者,上志之人,動靜語默,事事在道;行住坐臥,自然合儀。無戒可戒,無律可律,何用戒哉?中志之人,依戒而戒,以威儀教相行其外,以戒律宏願鎮其內,使其內外不敢妄動。初則勉強,習慣純熟,終歸自然。由戒生定,由定生慧。智慧滋生,情慾淨盡,丹基築矣;動靜合儀,不失其道,仙品立矣。所謂戒者,止惡遷善,造福永命之大端也,後世不得不行。吾有索海市之詩偈五則付子。”偈曰:
應天以實不以文,人間世事徒紛紛。一自元豐感靈應,百年異代殊無聞。山東安撫心好道,一過蓬萊問嘗草。深期恍惚通仙靈,不見嘉祥棕懷抱。是時巨海風濤息,萬里涵空襯天碧。天邊和氣生紫煙,海下羣山削青壁。層城異木當頭現,甲馬神兵隨後變。空幢幡蓋出山巔,寶閣瓊樓浮水面。參寥有若蓬萊宮,自移三山出海東。鶴駕飄飄近西岸,來向清時振道風。
那趙虛靜受了戒法,拜謝師父。丘師復向衆人道:“今吾門下,或有講道論德,或修身煉性,或行功濟世,或苦行積功,於道門中事,內外勾當之人悉俱。吾歸無遺憾矣。”
七月七日,大衆請師上堂,丘師曰:“我九日上堂去也。”衆門人留道:“請師住世再幾年。衆等感師庇廕,多增光輝。”丘師曰:“吾年八十矣。師兄弟們俱早已了道,待吾同去應詔,以應七朵金蓮之數,不可強違也。汝等既有真志者,後會有期。背吾道者,終不能見吾矣。”語畢,凝神安坐,閉口不言。至初九日午飯上堂,留頌曰:
生死朝昏事一般,幻泡出沒水長閒。微光見處跳烏兔,元量開時納海山。揮斥八肱如咫尺,吹噓萬有似機關。狂辭落筆成塵垢,寄在今人妄聽間。
時坐寶光堂歸真焉。此時,空中雲鶴飛翔,白虹貫於林瑞,遠近人民驚駭,萬目共睹。異香數日不散。師前形容甚陋,及道果圓成,變爲天人法相。衆門人善士威集,四方道俗奔來,赴喪者有數萬人衆,哀慟聞者如喪考妣。
師住世八十載,弟子將師肉身殮葬於白雲觀,以缸坐之。師所著有《蟠溪鳴道集》及《西遊記》等書行於世,復有宗派四十字流傳於後,曰龍門派:
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一陽來複本,合教永圓明。至理宗誠信,崇高嗣法興。世景榮惟懋,希微衍自寧。
丘師葬後未幾日,有人見於房山,衣冠如故。楚村奏丘長春之靈感默佑,元太宗褒贈長春演道主教大真人,命立像於墓上,世代香菸繚繞不輟。每至正月十九日聖誕之辰,香火愈覺熾盛,後人謂之燕九會,大會一十二日方止。每年春秋御祭,以酬其功。丘師門下弟子,不知其數,內有一十八人得其真傳,最上者惟尹清和、趙虛靜、王志明、李真多也。此是閒話,不表。
且說李真多自在龍門洞得訣別師,後遇麻姑,更授妙旨,入霍山修成真果,六根無漏,自號無漏子。至四十八歲,始得脫胎神化,然後出山積功。至是,知師返真,至燕京送葬,衆人皆未之識。惟有趙虛靜知之,見其年嘗二十許,知其道成,愈加恭敬。衆人皆來問趙師兄道:“這位女道友是誰?年貌尚輕,師兄何與其相識?”虛靜道:“此位乃師父之首徒李師兄也。曾在龍門得師傳授丹訣,一別至今,數十年間,顏容轉少,師兄大道圓成矣。”
衆人聽虛靜之言,皆來拜見。李無漏亦各各還禮畢。趙虛靜問道:“李師兄這數十年間在何處辦道?如何這等速易?我輩皆不及也。”李無漏答道:“我自在龍門洞拜別師兄後,至關東修煉數年,遊麻姑山丹霞洞天,遇麻姑仙姥賜丹傳道。後人霍山修煉,微得長生通神之術耳,不足於高道也,難比衆仙師兄道高德著,將來作玄門之領袖,爲度世之慈航,豈同區區小術之比哉?今我欲南遊吳越而去,後會有期。”衆人慾留不得,送出山門,見李無漏飄然而去。
衆人迴轉觀中商議道:“師父今已仙化,喪事已畢,觀中無主。惟趙師兄道高德隆,可登主席。”虛靜讓道:“今觀中道衆數百,內中道德才能者不知其數,另當別舉。我乃德薄孽深,才疏學淺,焉能承此大事?”衆人俱道:“此任非趙師兄不可。況師父曾傳戒法,宜登主席。”一面叫各殿殿主焚香秉燭;衆人拉拉扯扯,上殿拈香,鳴鐘擂鼓。各殿參拜已畢,送入方丈。一面命廚房設齋,迎請新方丈上座,觀中道俗鹹來參拜恭賀。次日,滿朝文武百官鄉紳軍民人等,鹹集恭賀,整整熱鬧一十餘天。
那趙虛靜自登主席,遵師規模,威儀教相,更兼長春真人敕封之後,香火茂盛,教宇日興。那長春真人的肉身坐在缸中,後人修理墳墓,缸破而身不壞,顏容如生,衣毀肉見,肌膚玉色,手足指甲皆長數尺。方知真人神升上界,留形住世,可謂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矣。此是後事,不表。
且說丘真人門下弟子,分投各處,住持闡教,演揚妙法,各積宏功。凡丘祖宗支及七真各派,各處闡揚,時開叢林共計七十有二,大闡宗風。正是:世界變成仙界,俗風化作道風。
時呂祖遊於臨安,度黃德淵及趙肖先二人。黃德淵乃越郡人,幼而敏慧,長慕道業,棄家學道。遍訪名山,苦志參玄,十有餘年,稍有所得。後居隱臨安吳山青霞洞,洞前有蕉池,其景清幽,德淵居之,杜門靜養。後有楚人趙肖先亦來居之,處於池畔,與黃同志潛修,作清靜侶伴。呂祖至此,知二人夙有仙根,欲來度他。不期二人他出,就在天慶觀中盤桓。時方丈前蕉花盛開,呂祖留詩於蕉葉之上雲:
午夜君山玩月回,西鄰小圃碧蓮開。天風香霧蒼華冷,名籍因由問汝來。
呂祖題畢而去。越數日而來,又不遇。復留詩云:
白雪紅鉛立聖胎,美金花要十分開。好同子往瀛洲看,雲在青霄鶴未回。
黃趙二人及回洞同遊賞玩,見蕉葉有詩二絕,乃是神仙筆跡,悔恨未遇。越數年,忽見一客至。見其形容秀雅,言語不凡。黃趙二人殷勤接待,低心懇求。客授詩二則曰:
悟心用易息心難,息得心源到處閒。斗轉星移天欲曉,白雲依舊覆青山。一日清閒一日仙,六神和合自安然。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
黃趙二人見詩,愕然日:“見此二詩,與數年前蕉葉之詩相仿。得非洞賓仙師乎?”二人急忙叩頭求度。呂祖授以詞曰:
養氣忘言守,降心爲不爲。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陰陽生返復,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坐聽出弦曲,明通造化機。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又作七絕四首雲:
欲撈北海波心月,先縛南山嶺上雲。若也有人知此意,便堪飛鳥見元君。半輪月照西江上,一個烏飛北海頭。月落烏飛尋不見,廣寒宮內倒騎牛。玄北之門鎮日開,中間一竅混靈臺。無關無鎖無人守,日月東西自往來。採藥要明天上月,修行須識水中金。月無庚氣金無水,縱有真鉛枉用心。
更指玄妙修丹口訣,遂別去。二人拜送。化道清風,不見蹤跡。
二子傾心修煉,不與外物交接,立修二十餘年,丹成。將前百字鐫於石,後人曰百字碑。一朝,巖上有云鶴盤旋,趙肖先沐浴更衣,別衆曰:“仙師來迎,我當去矣。”跌坐說偈曰:
踏遍吳山越水,一生飄笠清風。忽地三更雷起,瞭然打破虛空。
遂瞑目而化,後黃德淵壽至一百六十四歲,亦尸解而去。此是後話,不表。
己丑,汀邵寇晏和尚行妖法,起兵掠州縣,兵犯建寧。宋將陳靴、軍監劉純領兵破之。劉純乃劉備之後,幼慕技術,入龍虎山,遇異人傳授法術,至是以法破之。自此釋風頹廢,誅僧滅寺,僧遭塗炭。是冬,宋帝理宗立謝氏爲後。後乃天台人也。先翳遮一目,身黔色,躬身行孝。及選,就道病發疹,及愈,膚脫肌白如玉。又遇神醫,用藥去翳。入宮端重,太后賢之,故立其後。
辛卯,金改元天興。蒙古人汴,五月,汴京大疫,人死無數。拖雷卒於師,兵退。蒙古遺使至宋,表議伐金,許給河南地歸宋。宋遂發兵。蒙古粘罕之弟速不合率師會宋兵伐金,圍困汴京。
癸巳春,金主奔蔡州。速不臺執金后妃北去。在道難辛甚,臺欲屠汴民,楚材馳見勸解,得免汴民之難,惟取完顏氏戮之。九月,復會兵圍蔡州。
甲午春,金改無端平。金主哀宗傳位於子承麟。宋將鈴轄孟珙入蔡破城,守緒自縊死。承麟死於兵,張天綱被執至宋,金亡。
宋帝命收天綱大理寺獄,臨安知府薛瓊謂曰:“汝何面目至此?”天綱曰:“興亡何代無之?今金亡,比汝二帝何如?”薛瓊奏其語,帝召之見曰:“汝真不畏死耶?”天綱曰:“患不忠節耳,何畏之有?請死。”帝釋之。後遇呂祖,憐其孤忠,引至四明山,令拜子期真人爲師,而後得成道果。此是後話。
且說真德秀任宋參知政事,立朝不滿十年,奏疏有數十萬,皆言當時要務。乃是終南老道出神未歸,被徒弟焚化其軀,轉世托胎也。學人稱西山先生。時宋帝以賈妃之弟似道爲籍田令,恃寵不檢。時有南豐人袁勝升,字千里,有斬勘雷法,往來江西,誅妖治祟,寓城中戴家。一日,謂戴曰:“吾死後,可焚吾身。”言畢而卒,年百餘歲。舉屍焚之,火煙中現出金字旗曰“雷霆第二判官袁千里”,隨煙上升而去。正是:
神仙降世有來因,歸去無心身外身。不染幾間名與利,逍遙自在樂天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元運興諸將扶社稷帝詔降衆仙受敕封
詩曰:
邀遊大地幾春秋,勸化時人不肯修。性命機關堪守護,利名圈裏莫綢繆。百年有限光陰促,一旦無常萬事休。急早回頭勤苦煉,與君同上鳳麟洲。
卻說西河薩守堅,生於元符庚辰歲九月二十三日。生時紅霞罩室。幼而貞敏。初學醫生,誤用藥殺人。後棄家學道,遍訪名山,遇鐵師真人傳授妙旨,修成道果,自號全陽子。嘗受九州提刑錄,主天下鬼神功過事,大顯神通。道經湘陰浮樑,見人用童男女生祀廟神,守堅曰:“此等淫神,好焚其廟。”言訖,雷火飛空,其廟立毀。薩翁後遍行救濟,一十二年,積累百千萬億功勳。至龍興江邊盥手,以口含水,唾而盥濯,忽見水中神影在頭上。薩翁問是何神,神答曰:“吾先天主將火車靈官王是也。久值靈霄殿,奉玉敕廟食湘陰,以懲此方惡業。自真人焚吾廟後,相隨一十二載,但候有過,便復前仇。今真人功行已高,職隸天樞,願爲部將,以備驅策。”薩守堅與爲盟誓,表達其情。
後至漳州,一朝諸將現形環侍,天詔召人天樞。薩翁受詔,掌都天宗主、一元無上真君之職,旌幢幡蓋,仙童導引昇天。後命王靈官護法道門,世間凡有真志修道行功,必當隨身擁護,倘有饑饉虎狼鬼妖惡人、一切刀兵水火,不能傷害其身。部領銀牙鳳嘴將三千、虎首兵百萬,護持玄宗。不表。
丙申,蒙古闊端破成都,文州守臣劉銳、趙汝向固守,援兵不至。劉銳集家人,盡飲藥死。及破城,劉銳及二子屍皆攝去。趙汝向被執而殺之。蒙古復侵江陵。孟珙連破二十四寨。復侵真州,丘嶽敗之。
丁酉,宋改元嘉熙。
己亥,水淹艮山門。
辛丑。宋改元淳佑。時蒙古主嗜酒,楚材諫,敕日進三鍾。二月,帝疾篤,脈絕。楚村言天下罪囚多枉,宜赦之以祈佑。帝命赦發,脈復。子月,楚材推太乙數,言帝不宜出獵。帝不聽,徑出五日,還崩於道。時蒙古乃馬真氏稱權專政。楚材因諫不聽,憂憤而卒。爲相二十年.惟留琴書而已。
甲午,蒙古入兩淮。呂文德大敗之。復侵蜀,餘階敗之。蒙古自太宗崩。後六皇后掌國五年。楚材卒,法度不一,內外離心。是秋,貴由立,爲定宗,乃太宗長子也。是冬,聞宋孟珙卒,蒙古分道攻江淮。
丁未,宋以趙葵督江淮兵馬拒之。
己酉。宋孫貴妃生一子,不哭而憨,因名敏。
庚戌,以賈似道制置兩淮,罷趙葵。蒙古主定宗崩。
辛亥,立拖雷長子蒙哥爲憲宗,命太弟忽必烈總治蒙古漢地事。聞姚樞有道,召之,虛己受言,遂分道取淮、蜀。宋以史天澤經略河南,軍民大治。
壬子,行會天曆,封王子敏爲逸王。
癸丑,宋改元寶佑。帝以四川爲憂,有言餘階失戎伍心,帝以餘晦代之。階聞之,不自安。一夕暴卒。後人有見於青城山,同一紫髯道者對坐石上,曰:“餘方憂憤悶絕,忽遇姚翁奉鍾離翁命喚醒至此。”故人再拜,回視忽不見。回往餘府通報,命不復揚言。
甲寅,詔籍階家財以犒師。階子如孫家貧,償債不足,遇唐真人贈姜,皆變黃金。如孫貨於市,有賈胡買之數十萬,道:“此金是唐真人丹金也,能闢水火,順年穀,外邦稱爲至寶。”如孫得以償債、置家產。不表。
且說餘晦在蜀屢敗,召還。忽必烈乃薦許衡爲京兆提學,不至。聞邢臺劉秉忠有道,隱居武安山,忽必烈召僧海雲與秉忠俱至。烈見其材。薦秉忠相宅,遂營開平府。蒙古主欲親伐宋,命卜其行。秉忠曰;“宋之國勢將亡,但主上南行不吉。”
丁已,宋以趙葵爲少保。賈似道誣其侵蝕軍資,葵罷職,病卒。
己未,宋改元開慶。蒙古主聞趙葵卒,自將兵代蜀,崩于軍。忽必烈渡江,江、淮州縣俱降。宋國大驚,以吳潛爲左丞相,似道右丞相。似道密遣使乞和.忽必烈班師。
庚申,宋改元景定。蒙古忽必烈即位,建元中統,爲元世祖,定國爲大元。聞宋披雲有道,封爲通玄弘教披雲真人,主天下道教事。以僧人思馬爲國師,主統天下釋門,與宋披雲並禮。使諭安南、高麗,皆請降。時宋罷吳潛於循州,賈似道復使以毒藥殺之。吳潛曾得道於彭鶴林,至是中毒,謂家人曰:“吾其死矣。夜有風雷勿驚。”是夜果風雷大作,其屍不見。
甲子秋,慧星出於柳。劉秉忠謂帝曰:“宋主將殂矣。”元改至元。拜秉忠爲太保。冬十月,宋帝崩,太子基即位,爲度宗。乙丑,改元咸寧。丁卯,立全妃爲後。己巳,呂文德疽發背死。庚午春,參知政事江萬里以襄陽、樊城交急,請兵往救。似道不回答,江萬里請去。時蒙古平章政事廉希憲調理有度,賈似道不以朝廷爲憂,日坐葛嶺,起樓臺,延羽流,塑己像其中。建多寶閣,藏寶貨古玩。大設雲水齋,有二道人人座,啖飲太過,家人拽出,則劍琴二囊也。俄有二道進謁曰:“吾聞相度休休,有容爲貴,何以拒乎?我二人因遊舊境,是以進謁。敢以一詩呈獻:
平章威福極頑殘,社稷傾危爾自安。
促織半閒方鬥罷,朔風吹徹木棉寒。”
白衣道者曰:“怙寵戕善,將使半壁河山盡遭腥穢,難逃陰譴,尚敢傲慢如此!我是吳都督周,此是關內侯葛也。”黃衣道者曰:“福盡時當罹虎口,惟惜污我靈山耳。”攜手昂然而去。似道問博士,曰:“此是俠士也。”
癸酉,元陷樊、襄。
甲戌,江萬里罷相居饒。是秋,宋帝崩。似道立嘉國公量爲恭帝,年四歲,謝太后臨朝稱制。封兄罡爲吉王,弟昂爲信王。時劉秉忠居南屏精舍,無病而逝。元主驚悼,命伯顏南侵,攻鄂州,都統制張世傑力戰莫近。伯顏去,圍鄂州,取荊湖。宋帝幼,驚而成疾。召醫李立之進藥而癒。
乙亥,宋改元德佑,似道師至蕪湖,請和,伯顏不許。池州通判趙昂發夫妻同死,伯顏命葬之。一夕,風雨大作,墓破不見其屍。江萬里赴水死。江南諸郡,或降或遁。江西都統密佑戰死。張世傑師復饒州。江東諸郡,皆降於元。都統孟記克沙市,司馬夢求死之。六月,詔賈似道安置會稽,鄭虎臣爲監押,至漳州木棉庵殺之,以應前詩之兆。
丙子,克潭州,提刑李芾一門盡節。知衡州尹彀舉家自焚。湖南軍陷。文天祥乞命吉王、信王鎮閩廣,太后從之,拜天祥爲右丞相,保二王南行。伯顏兵人臨安,收圖籍,封府庫,拘太后、宋帝北行。
丙子,天祥至溫州,奉罡開府福州。是夏,奉罡即位爲端宗,改元景炎。封景爲衛王。元主廢帝量爲瀛國公,尋爲僧,全後爲尼,同棲正智寺。
元分道取閩、廣,張世傑奉帝航海,走潮州。元主以張弘範爲元帥。戊寅,帥師人閩、廣。
夏四月,端宗崩於綱州。羣臣欲散。陸秀夫請立衛王,改元祥興,爲帝景。以陸秀夫爲左丞相,與張世傑共秉政事,遷帝居崖山。有大星南流隕海、小星千餘隨之之兆,其聲如雷。加天祥少保、信國公。時中軍大疫,天祥之子道生卒,佛生被執。六月,張弘範執天祥,固請死。世傑力戰,兵潰。陸秀夫負帝量赴海死。帝養白鷳,奮擊哀鳴,墮海以殉。弘範兵退,世傑得帝屍,與端宗葬之,散潰稍集。聞逸王之子在廣,謀立之,忽颶風大作,世傑登柁樓,爐香祝曰:“天意欲滅趙氏耶?”風濤愈甚,覆舟而死。諸將棄其屍於香山,衆皆散去。宋亡,元歸一統。
元世祖追思祖上立業,嘗敬道崇仙,今成大元,一統天下,全仗仙真護庇。遂出旨:
洞賓呂祖敕封純陽演正警化孚佑帝君。
海蟾劉祖敕封海陽嗣派九天扶正帝君。
重陽王祖敕封重陽廣教興玄育德帝君。
紫陽張祖敕封紫陽少府天台啓派真君。
杏林石祖敕封紫虛繼派慕義懷仁翠玄真君。
紫賢薛祖敕封紫賢演派瑜咖開悟真君。
泥丸陳祖敕封紫泥昭異隨光普度真君。
瓊館白祖敕封紫清殿派神霄輔元真君。
長春丘祖敕封長春全德靜化明應主教真君。
長生劉祖敕封長生輔化宗玄明德真君。
長真譚祖敕封長真凝神玄靜蘊德真君。
丹陽馬祖敕封丹陽抱一無爲普化真君。
玉陽王祖敕封玉陽體玄廣慈普度真君。
太古郝祖敕封太古廣寧通玄妙極真君。
不二孫祖敕封清靜淵真玄虛順化元君。
西河薩祖敕封西河救苦一元無上真君。
以上諸真列祖,各有加封,並有寶浩宣揚。並敕天下:天慶觀改爲玄妙觀;各處宮觀,盡賜匾額敕建。天下玄風丕振,道化興行。
且說長春真人,自從了道之後,遊於房山,後遊王屋山,遇王玉陽,同至終南極真洞中拜見師尊。重陽歡喜道:“汝今功行已高,不必出外行功,居此待詔上升而已。徹待衆道友會集,同赴蓬瀛可也。”
且說馬丹陽在南閩行功,見宋室已滅,一歸混元,知長春早已了道,欲回終南。至湘州,不期而遇不二,邀其同赴終南。路過洞庭君山,見酒肆有白雲籠罩,知有上仙在此。二仙進去一看,見鍾、呂二祖化作二個遊訪的道侶,同一位襤樓道友飲酒。二仙識之,上前參拜。三仙佯狂大笑而出,帶領丹陽、不二同赴終南洞中。重陽率諸子參見祖師。翌日,譚、劉仙亦到。到不多時,見郝太古帶了滕姑進洞,參見祖師並及諸仙。
時衆仙會集,正在各談功業。忽見雲鶴飛繞空中,仙樂齊鳴,族幢掩映,雲車之中出來一位仙官,乃是許旌陽天師,奉玉旨下降,宣詔曰:
人天路上,爲善最先;仙籍簿中,行功第一。功高德廣,則仙籍標名;道備神全,則玉京註冊。王真人昔奉玉旨,下凡積功,玄功已著,命正陽、純陽率領諸子,早赴凌霄受職。御旨已下,各宜欽此。
衆仙拜畢,頃刻各登雲車,隨旨登天。旌幢儀仗,金童玉女,對對導引而上凌霄。
正陽、純陽二仙率領諸仙,先參見四大大王及兩班天先聖衆、仙官仙吏,次拜四帝君、四天師,後上通明殿,朝拜玉帝至尊。玉帝一見,玉顏大喜,遂傳旨加封正陽爲金闕上相,純陽爲玉清內相,薩守堅爲天樞內相,劉海蟾爲天機右相,張伯端爲東華侍詔仙官,王知明爲飛雨妙化輔極真人,丘處機爲天仙狀元,孫不二爲女仙領袖上仙。其餘衆仙,各封真人之職,各就名山福地洞天處止,待有功之時,另行賞賜。衆仙受職拜謝,各各作禮而退。各轉雲程,就於洞天福地居止;快樂逍遙,再行積功度人。正是:
功圓道備成真日,奉詔飛昇上界仙。天榜高標千古仰,金蓮史記不虛傳。
跋
世人之詬病玄宗也,動曰修仙成道,均屬無稽之談。今觀《金蓮仙史》,則朝代、地址、年月、姓氏,悉斑斑可考,豈尚不足謂爲信史耶?《史》中所載仙蹤道跡,不但一志苦修,尤須積功累行,言之極詳。惟精微玄妙之處,在閱者各人自己心領神會,所謂可意授而不可以言傳。雖雲分派,實則同源。三寶五行,尤爲切要。以言乎易,大道本平常,不在炫奇矜異;以言乎難,如轉石上山,愈高愈險,跬步顛沛,前功盡棄。世人果能不忽其易則經久,不畏其難則堅定,庶幾可與談玄。
戊甲秋火道人以此《史》見授,囑爲梓行於世。予受而讀之,覺妙緒泉湧,絡繹不絕,有功於黃冠者流實非淺鮮。爰付梨棗,以供衆覺,爲後學之梯航。
光緒三十四年秋月,常寶子敬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