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夢
正文
金屋夢
清 夢筆生撰
出版說明
【版本及收藏情況】清夢筆生撰,六十回,大連圖書館、日本內閣文庫有藏。
【內容梗概】書從《金瓶梅》一百回的情節寫起。《金瓶梅》一百回終,西門慶死,生子孝哥,與吳月娘一起度日,家業凋零,羣妾離散。金蓮、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好死,一二年後,家人逃散,存者十不一二,連一文錢的收入也沒有。欽宗靖康年間,金兵大舉入侵,杭州危在旦夕,吳月娘只好逃難。逃難中,錢財被奴才騙搶一空。後寄居一寺中,不料此寺中大都是淫僧蕩尼。後吳月娘被奴才誣告,說她與人有奸,偷盜錢財,把家業賣盡,方纔出獄。在西門慶的諸妾之中,吳月娘是唯一的正直之人,被人誣告入獄,引起了西門慶在陰間望鄉臺上開往家鄉。但西門慶貪心不改,仍是貪戀錢財,後在陰間被武大郎痛打一頓。書中還摻雜了宋代徽欽二帝以及名妓李師師等人的故事,還有宋、金的戰事。並敘潘金蓮、春梅舊情不斷,一個託生黎指揮家,取名金桂;一個託生孔千戶家,取名梅玉,仍是淫性不改,後皆遭報應。書尾有勸喻之辭:“坐見前身與後身,身身相見已成塵。亦知華表空留語,何待西湖始問津。丁道松風終是夢,令威鶴背未爲真。還如葛並尋圓澤,五百年來共一人。”
目 錄
第一回 生前造孽好色貪財 死後報應孤兒寡婦
金谷園中春草生,當年池館一時平。何來乳燕尋華屋,似有流鶯喚畫楹。
客散聲歌明月下,兵殘礫瓦野煙橫。秦宮漢闕皆成土,流水年年不住聲。
芙蓉脂肉綠雲鬟,泣雨傷春翠黛殘。歌管樓臺人寂寂,山川龍戰血漫漫。
千年別恨調琴懶,幾許幽情慾話難。回首舊遊真似夢,寒潮惟帶夕陽還。
話說《金瓶梅》一部小說,原是替世人說法,畫出那貪色圖財、縱慾喪身、宣淫現報的一幅行樂圖。說這人生機巧心術,只爲貪圖財色,猛上心來,就毒殺他人,奸娶他的美婦,暗得他的傢俬,好不利害。白手起家,倚財仗勢,得官生子。食的是珍饈,穿的是錦繡,門客逢迎,婢妾歌舞,攀高接貴,交結權門,花園田宅,極盡一時之盛世也。不過一場春夢,化作烈火燒身,不免促壽夭亡。富貴繁華,真是風燈石火。細想起來,金銀財物,妻妾田宅,是帶不去的。
若是西門慶做個田舍翁,安分的良民,享着幾畝的良田,守着一個老妻,隨分度日,活到古稀善病而終,省了多少心機,享了多少安樂。只因衆生妄想,結成世界,生下一點色身,就是蠅子見血,衆蟻逐。見了財色二字,拼命亡身,活佛也勸不回頭,沒一個好漢跳得出閻羅之網。倒把這西門大官人,像拜成師父一般,看到翡翠軒、葡萄架一折,就要動火;看到加官生子、煙火樓臺、花團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顧那髓竭腎裂、油盡燈枯之病。反說是及時行樂,把那寡婦哭新墳,春梅遊故館一段冷落炎涼光景,看做平常。救不畚那貪淫的色膽,縱慾的狂心。
少年子弟買了一部,看到淫聲邪語,助起興來,只恨那胡僧藥不得到手,照樣做起。把這做書的一片苦心,變成拔舌地獄,真是一番罪案。我今爲衆生設法,就把這《金瓶梅》緊接一百回編起,使看書的人,知道西門大官人不是好學的,藉此引入獻出良心,把那淫膽貪謀,一場冰冷。使他如雪入洪爐,不點自化,豈不是講哲學的機鋒,說佛法的捧喝。
閒話休題,且講正傳。話說《金瓶梅》一百回終,內說西門慶死後,生子孝哥,與吳月娘度日,家業凋零,羣妾離散。金蓮、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其死。過不得一二年,家人小廝逃的逃,十人中存不得一二個。生意買賣漸漸不能如前,折的折,竟一文也沒得進門。檢點家計,有如秋葉之落,又如春雪之消,不是動人嘲笑,就是惹人談論。
到了欽宗靖康十三年間,遇着金兵大入中原,把汴京圍了,擄掠金銀子女無算。講了和盟回去,不消一年,傾國又來。那時山東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備殺了,濟南府破了。清河縣地方,去臨清不遠,富庶繁華,番兵土賊一齊而起。那些膽小的早逃的逃躲的躲,紛紛不絕。
玳安打探得知,只得報與吳月娘知道,吳月娘聽得,直嚇得如癡如呆,連話都說不出來。欲待隨衆躲避,偌大的房屋家計,卻叫誰人看管;欲要守定不逃,又恐怕倉促中被金兵擄去,豈不出醜。我便拚着一死,又想這三四歲的兒子一旦也遭屠戮,便要絕了西門大官人之後,倒不如棄了家計,且留得母子性命再作區處。算計定了,便叫玳安將家中房屋,該封的封,該鎖的鎖,且遮掩一時。又在家捱了一日,見信息越緊,人家逃躲的絡繹不絕,便按納不定,只得叫小玉抱着孝哥,玳安拿着盤纏並隨身行李,相伴出門。
這吳月娘從來出門,俱是乘轎,用雙僕跟隨,何曾自走一步,今見事急,只得步走。但走便走,終是不慣,見了人未免退退縮縮,才走得三五百步,剛轉得一個彎,不提防一陣人亂烘烘衝將來,口裏只說不好了,金兵已在後面了。
月娘喫了一驚,便顧不得好歹,只跟定小玉,抱着孝哥往前急走。及走得出城,心才放些,再回頭看時,早不知玳安是在哪裏衝散,竟不見來了。欲待找尋,又不敢復入城中;若要等待,又怕撞着金兵,沒奈何,只得隨着衆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走了二三里路,忽遇見一個大寺,問人說是永福寺。衆人就有坐在寺門前歇息的,也有進寺去躲藏的。
吳月娘此時已走不動,只得也走進寺裏來,看看光景。說也奇怪,不期這永福寺的僧人,蓋造大殿時,西門大官人曾舍了五十兩佈施,時常送盒盤來走動,一向認得吳月娘。今日忽見了,雖知大官人已死,卻曉得吳月娘還是富室,不敢怠慢,只得殷勤款待,留他在一間淨室裏存身。
吳月娘到了此時,便是受恩深重,喜出望外,也算得他鄉遇故知了。不料躲不得一二日,金兵到來信息一發緊了,這永福寺僧人,雖說是個和尚,卻身邊有些積蓄,也怕有失,便顧不得吳月娘死活,竟趁着黑夜,悄悄躲往遠山破寺去了。
到了次日,吳月娘起來,只見躲難婦人越發多了,這幾個和尚早已形影不見。那寺外往來兵馬,一日何止過去三五千,幸喜各去攻城,不入寺中搜覓。
月娘便躲在寺裏,只嚇得膽驚心慌。小玉抱孝哥在懷中,見娘驚慌,也只是哭泣。躲了十餘日,眼見得金兵搶過兗東一帶地方,撤回汴梁大寨,圍困京城去了。真是殺得這百姓屍山血海,倒街臥巷,不計其數。
大凡行兵的法度,殺的人多了,俘擄不盡,將這死屍堆垛在一處,如山一般,謂之“京”觀,誇他用兵有威震敵國之膽,這是古今行兵通例。這金兵不知殺了幾百萬人民,築成“京觀”十餘座而去。但見:
屍橫血浸,鬼哭神號。雲黯黯黑氣迷天,不見晨辰日月;風慘慘黃沙揭地,那辨南北東西。佳人紅袖泣,盡歸胡馬抱琵琶,王子白衣行,潛向空山竄荊棘。覓子尋爺,猛回頭肉分腸斷;拖男領女,霎時節星散雲飛。半夜裏青磷火走,無頭鬼自覓骷髏;白日間黑狗食人,有嘴烏爭腸肺。野村盡是蓬蒿,但聞鬼哭;空城全無雞犬,不見煙生。
不止一日,那些逃難婦女和吳月娘俱白日藏在佛座經櫃底下,夜間在香積廚取些剩米就佛前香點起火來,做些稀粥喫了,天未明,依舊又躲伏在黑暗裏。後來金兵過盡,漸漸有人行走,那些婦女們各自回家。也有找覓兒女的,也有在死屍身傍找覓丈夫的,俱各去訖不提。
止剩月娘領着小玉,抱着孝哥,不敢回城。指望遇着熟人,問城裏信息,纔敢回去。到夜間烏黑黑的一個大空寺,只剩得他兩個婦女一個孩子藏在裏面。孤孤悽悽,好不苦惱。
那日正是七月七日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之夕,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長生殿夜半人無私語,生生世世願爲夫婦之辰。吳月娘和小玉,藏在東廊盡頭一間伽藍殿座下,鋪些乾草,和衣而寢。恰有三更時候,只見月色沉陰,佛燈隱隱,遠遠聽得野外好似鬼哭之聲,啾啾唧唧來的漸近,嚇得月娘忙推小玉,只是不醒。又見幾個梟鳥,在殿脊鴟尾上,叫一陣嘯一陣,亂飛一陣。叫的月色無光,陰氣逼人,好生害怕。
嚇得吳月娘呆了,不敢出聲,悽悽惶惶似睡非睡,隱隱見有一鬼,頭戴長枷,腰纏鐵索,像是西門慶;一鬼眉彎雙月,項鎖長繩,懨懨病瘦,嬌態堪憐,像是李瓶兒;又有一鬼,披髮遮面,血流滿胸,像是潘金蓮被人殺死時的光景;又有一鬼,濃妝粉面,裸體赤身,嬌聲宛轉,雙眉顰蹙,像是春梅姐貪慾失陰而死的光景。
忽然雞叫一聲,衆鬼嚎啕痛哭而去,不見蹤影。月娘一覺醒來,驚的渾身都是冷汗。那時有四更天氣,萬籟無聲,一輪明月,正照中天,月娘在睡夢中看得明明白白,真是奇怪。不一時,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來,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難的百姓來到寺中找尋妻子。
恰好玳安前日因被賊趕散,躲在王昭宣府家冰窖裏,藏了幾日,不敢出來。因兵退了,各處尋覓不見,聽得永福寺,躲的婦女甚多,同衆人一路尋來,遇見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歡喜不盡,便商量回家。仍叫小玉抱着孝哥,走進城來,到得城中一看,好不驚恐。
但見城門燒燬,垛口堆平。一堆堆白骨露屍骸,幾處處朱門成灰燼。三街六巷,不見親戚故舊往來;十室九空,那有雞犬人煙燈火。庭堂倒圍屏何在,寢房燒牀榻無存。後花園下見人頭,廚屋竈前堆馬糞。
月娘進得城來,四下觀看。見那城郭非故,瓦礫堆滿,道旁死屍半掩半露。到了自家門首,獅子街開當店的門面,全不認得了。大門燒了,直至廳前,廈檐廊下,剩了些破椅折桌,俱是燒去半截。走到儀門裏上房門外,雖沒燒壞,門窗已盡行折去。廚房前,馬糞有半尺深。
月娘又驚又慟,正待放聲大哭。卻好作怪,只見一個老媽媽,從他五娘潘金蓮院子出來,蓬頭垢面,身上又無布裙,倒把月娘嚇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亂後逃生的男婦回來,搶拾這大人家的金銀財物無主傢伙,多有以此起家的。
月娘忙問道:“你是誰?”那老媽媽也不答應,只見他眼中垂淚,嗚嗚的哭將起來。月娘上前細看,才認的是老馮,原是西門慶家慣走的馬泊六,李瓶兒的舊人。他知西門老爺家富貴多財,有埋在宅裏的,他日日來搜尋,不想遇見月娘回家。
老馮道:“我的奶奶,你在那裏躲來,叫我尋了好幾日,那裏沒尋到。”又看着孝哥道:“這還是過世老爺的積德,人家好兒好女拆散了多少,恁娘兒們這樣團圓來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沒傷天理。”說着就去小玉懷裏接過孝哥來抱,那孝哥餓了半日,哭着要喫飯。一時鍋竈俱無,哪裏討米去,老馮去腰裏取出一個火燒餑餑來,遞與孝哥,就不哭了。看着月娘道:“這還是我兵來時帶的乾糧,沒喫了。這幾日,都在人家宅子裏,尋剩下的米喫,才剩了這一下。”
一面說着話,月娘走的乏了,都在破屋石臺基上坐下,問這人家誰死誰存的信,好不悲傷。老馮又說他在養濟院裏,親眼見吳大舅被兵殺了,他一家被擄。月娘聽了,大哭一場。老馮又說:“還有許多全了命的,還虧大營催得堅,只在城裏紮了三日營,沒大搜尋。這些燒燬的,都是兵去了,城裏土賊發的火,好搶財物。如今聽得番兵破了東京,不久還要回來臨清駐札,咱這裏怎生躲得住。
一句話嚇得月娘面色如土,忙和玳安商議,這破宅子如何宿得,又無處安身,到不如還往城外買的喬千戶家莊上,有破草屋,且住這一夜,明日再作商議。就看着老馮說道:“你老人家無兒無女,在城裏也不是久住的,肯常和俺娘兒們做伴也好。”老馮道:“我的奶奶,說的哪裏話,受的你老人家恩還少哩,我的兩口屋也是燒了,脫不了也是這裏一宿那裏一宿的,我跟你老人家,還是舊人。就有甚麼東西帶不了的,我替你帶在身上,還放心些。”一行說着,大家走出城來。
那時日色平西,秋天漸短,及至走到莊上,日已落山。來安和他媳婦,聽見月娘到了,慌忙接進屋裏坐下。
月娘見三間草屋,一扇單門,土炕上支了鍋竈。倒有兩間堆滿稻柴,小玉在窗外一瞧,見有許多大包袱,俱藏在牀底下、柴堆裏,亂蓬蓬放着,也不言語。
月娘見天色晚了,又沒燈油,大家忍飢安歇,只落得一條單被。虧了玳安向鄰舍老王家借了半升米,胡亂做些稀粥,月娘孝哥各喫了半碗,就睡在炕上。小玉和老馮在炕前打鋪不提。玳安、來安俱在隔壁尋宿。
原來這來安,從小做家人,就不學好,後來西門慶死了,見來保盜財物出去了,也就欺心尋事,終日吵鬧,把當鋪賁四家衣裳偷了,被月娘逐出在莊上居住。今日見月娘失勢,來此逃荒,就生了個不良的心,要乘機劫他的財物;又見月娘空身,並無包裹,未知身邊有無,不敢動手。他那屋裏包裹,俱是乘着兵亂,和土賊過街老鼠張三、草裏蛇劉四、鐵指甲楊七一夥強盜結了十兄弟,先到西門慶家,把月娘埋的衣服首飾,盡行掘出。又各處地下掘了幾個大坑,只不見金銀,此心不死。
這夜間和玳安睡在隔壁,用話試探,說眼見的這清和縣住不得了,當初過世的老頭兒也積成個大過活,如今俱便宜外人去了,撇下這寡婦孤兒,咱們領着東奔西躲,一個盤費也沒了,難道這些傢俬,地上的沒了,地下的也沒有?你我還立個主意,和這寡婦說個明白,拿出來防身,救他母子性命。他婦道家不知好歹,一時間番兵回來,大家逃命,撇在空宅子裏,也是瞎賬。
這玳安是個好人,也就信了,明日使小玉把這些話一一和月娘說了。月娘待要不聽,如今這個身子,又無親戚兄弟,隨着他們逃躲,就不取出銀子來,也是枉然,知道大亂了回家不回家。
次日天明,就叫玳安來安跟隨着,和小玉進城,只留下老馮看守孝哥。一行人到了城,已是己牌時候。來安先尋了一把鍬、一把斧、一個大皮匣在身邊,不一時,到了宅中,在上房牀後樓梯下,找那埋的衣服首飾,已被人盡情掘去,兩個大坑,倒有一尺深。月娘只叫得苦。來安在旁冷笑,又走到翡翠軒東山洞裏邊,揭起太湖石。下埋着一個瓷罈,上蓋鐵犁一面,內藏着赤灼灼、白燦燦、黃烘烘好妙東西,不知是什麼物件。正是:
衆生腦髓,萬民脂膏。得之者生;排金門,入紫闥,布衣平步上青天;失之者死;遭鞭樸,受飢寒,烈士含冤埋溝壑。福來時如川之至,運去時無翼而飛。才人金盡,杜子美空嘆一文錢;國土囊空,淮陰侯難消三日餓。呼不來,揮不去,中藏着消息盈虛;滿招損,樂招災,更伏下盜賊劫殺。
月娘取出一窖金銀黃白之物,約有一千餘金,喜的玳安、來安手忙腳亂。一半放在匣內,用被包了,盛不盡的,二人解下腰間搭包,裝起停當,先出城去等候。
月娘與小玉又到佛堂裏銅佛座下,取出一串胡珠,一百單八顆,是西門慶得的花子虛家過世老公公原在廣東欽差買珠得來的,悄悄收在身邊,縫入貼身衣內,慢慢出宅,尋舊路回莊。及至到了莊上,天色晚了,老馮抱着孝哥接進屋去不提。
卻說玳安、來安得了金銀,忙忙奔出城來,路上來安和玳安商議道:“這些財帛,活該是我們的,你我平分一半,多少留些給這寡婦也就夠了。不然,他拿這些東西敢自家過活不成,遇着那沒良心的,連他母子性命還不保。這財帛也是別人的”。
玳安聽了只不答應。又走了一二里路,來安就站在路旁小解,樹下歇息,玳安也就不走,只見後面一個人,拿着一條杆棒,牽着一個大黃狗,大踏步趕將來,叫聲:“老哥你們走的好快,等等我同一步也好。”
玳安二人站住了腳,原來認的是提刑衙門裏弓兵張小橋。大家拱了拱手,說道:“好驚恐,你們在那裏躲來?”玳安笑道:“彼此造化,又重相見了。”張小橋見他二人走的慌,又揹着個匣子,破被包着,只說是城裏搶的物件,問是甚麼東西,玳安便道:“空宅子裏,還有些破衣破貨,拾將出來使用。亂后土賊搶了幾次,連人家地皮都捲去了,還有什麼好東西呢?”
說着話,走了一里多路,張小橋在西村分路,來安趕上路旁,附耳說了許多話,張小橋笑嘻嘻的去了,這二人才回莊上。來安推走不動,坐一會,才走一會,到了莊上,天已昏黑。月娘見二人不到,正在納悶。二人到了,一塊石頭方纔落地。來安要把匣子放在間壁,玳安不肯,只得將匣子放在牀下,用些破棉花、破甕、破席片暫時遮蓋,再作商議。那些零碎銀子,約有二百餘兩,二人上了腰的,月娘也不提。只說你們帶的東西,各人帶着罷,少不得大家同過日子,看着過世老爺恩養恁一場,只撇下這點骨血,也只在恁各人的心上罷了。說着不覺悽惶淚下,那老馮也來說些好話。
是夜晚景,便與昨日不同。買些燈油,來安媳婦,也殺了一隻雞,做的粳米飯,大家喫了一飽。來安自去村裏,取了二斤燒酒,把玳安哄個大醉,大家睡去不提。只因這一睡,有分教:驚飛鳥鵲方纔定,暗伏豺狼又逞兇。
不知後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欺主奴謀劫寡婦財 枉法贓貽累孤兒禍
費盡機謀百種心,安知天道巧相尋。東鄰竊物西鄰得,江上私船海上沉。
暗室可能辭豔色,道旁誰肯返遺金。由來鴆脯難充飽,割肉填還苦更深。
看官聽講,這漏脯出在廣東地方,專以下蠱在飲食裏。或是蛇蠱、蝦蟆蠱、水蛭蠱各樣毒物,取來用了邪術怪藥,搗爲細末,使人喫了,到那藥發的日子,那些毒蟲活了,把心肝五臟,喫個稀爛。那鴆鳥出在交趾地方,鳥的翎毛,放在酒中,一飲而死。所以王莽鴆殺殤帝,曹操鴆殺伏後。古來臣子懼法,也有帶着鴆羽自己服毒的。
所以說,漏脯鴆酒不能充飢,就如圖別人的財物不得成家養子孫一般。即如董卓的金塢,石崇的金谷園、珊瑚樹,元載的八百石胡椒,俱古來橫財的樣子。且休說養子孫,那有個活到老的。
今日說吳月娘,取出金銀付與二僕,因何說此?只因此項金銀,來路不好,原是西門慶受的苗青殺主劫財之贓。因苗青事發,被家童告在巡江察院,批提刑拿人,那時苗青在臨清開店,就以三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打點官司。西門慶把金子昧了,只以千金與夏提刑平分。開脫了苗青死罪,現在揚州做鹽商,稱苗員外,至今殺人賊子漏網,主命含冤。你道這項財,公道不公道?今日月娘取出來,指望養身防後,豈有容的。
把道學話不提,且說本傳。那來安用燒酒哄醉玳安,天有一更時候,即取了一杆撲刀在手,乘夜去西村訪張小橋說話。那張小橋原是路旁先約就的,知道來安要來,先沽下二斤燒酒,點着燈等他,忽聽狗叫,小橋迎出門來,把來安約在屋裏,東頭一間小屋炕上坐下,叫渾家篩起酒來。
來安說:“且休喫酒。”就把這吳月娘取出金銀一件件說了一遍。這是上門送來一股財,取之甚易。如今商議個停當,就好動手,不可失了機會。
原來張小橋久在衙門裏,積年通賊,近因亂後搶城,又和這些土賊,俱有首尾,一聞此言,如何不喜的跳起來。和來安道:“這宗財,有兩樣取法,有善取,有惡取,只要做得妙,纔是手段。”來安問道:“怎麼是善取?怎麼是惡取?”張小橋道:“若要惡取,如今趁着大亂沒有王法,傳將咱的十弟兄來,明火持杖,把吳月娘玳安殺了,把小玉賣了,財物衆人平分,你我得了一半。西門慶原是外住的破落戶起家,又沒有什麼族人親戚,日後說是大亂土賊殺了,不知幾時纔有王法,那個來告狀?這是惡取,用的人多,也多分些去。若依我說,只是善取更妙,趁着三四更天,黑地裏,又無月色,我叫着我的兒子張大,同你我三人只用一個火把,將草屋燒着,一聲喊起,大家齊說有賊,那玳安是小膽後生,和月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條路着他走了,後面吆喝着趕殺,只丟兩塊石頭,嚇得走頭沒命,那個敢回來,咱們卻將那銀子拿來藏了,日後只說有賊劫去,連你還做個好人,下次好相見。我和你三七分,情願讓你一半,你說這計何如?善取其財,還不傷天理,豈不是兩全之美。”
把個來安喜歡的當不得,跳起來道:好計!好計!早晚有三更了,就該早去,怕天明有人行走不便。這些東西,連我的幾個包袱,俱寄在你家罷,好擋人的眼目。我也就搬在你這村裏住了。”
商量已定,即時叫將大兒子張大出來,也有三十來歲,一條壯漢,專以賭博剪綹爲生,也是這一路的人。各拿口撲刀,將燒酒篩熱,喫幾大碗,助膽而行。來到喬家莊上,先把場圍一垛杆草點起跳了過牆去,燒起後邊屋來。來安大叫有賊,嚇得玳安爬起,百忙裏穿不上褲子,赤着腳,叫小玉開門,快往外跑。這幾個婦女,那個有膽的,月娘嚇得亂顫,先抱起孝哥來,玳安小玉挽着月娘,往外黑影裏,不顧高低,一步一跌只往無火處亂走。只聽一片聲喊說:“休叫走了,趕上拿人。”嚇得吳月娘、小玉、老馮各不相顧,俱伏在牆外蒿子地裏,只聽得石頭亂打將來,月娘懷抱哥兒,黑暗地裏那裏藏躲得及,早有一塊磚頭打將來,把孝哥的頭打破,大叫一聲,就沒氣了。月娘也顧不得孩子死活,抱着走過莊外,河崖樹林子裏,伏成一堆,用袖子把孝哥擋得嚴嚴的,那敢放他啼哭。直等到五更時候,莊上狗還亂咬,火也不明,人也不喊了。天色漸明,玳安扶着月娘,不敢回莊,可往那裏去好。
正在驚慌間,那來安已將金銀和他的包袱細軟之物俱付與張小橋父子挑去,方來找尋月娘,知在河邊林裏,遠遠放聲哭將來,大叫天殺我了。一步一聲,走到月娘跟前,跪倒在地,大哭道:“連我的包袱衣裳,幾年掙的過活,都被搶去。”說畢又哭,連玳安也信了,抱起孝哥一看,額角上打了一個大血窟窿,急急用綿花紮了,抱着復回莊來。一口草屋,已燒了半間,收拾的房裏淨淨的,只剩下一堆亂草,連被也沒了,月娘不覺放聲大哭,老馮勸個不住。待要尋個無常,又有死人留下的這點孽種,往前日子怎麼樣過?
正說着話,來安媳婦來哭一回,吵一回,說是帶了銀子來連累的他家窮了,也要搬了,不在這個孤莊子上,守着幾間破屋,倒像還有銀子一般。一面說着,一面來安就來揭鍋,收拾破盆、木杓、粗碗、草蓆做了一擔,挑起來辭了月娘,和他媳婦揚長去了。
月娘尋思,今夜就沒處安身,那裏去好,到是老馮道:“我想起一條路來,你該去尋他,且住些時,聽聽亂信,再作計較。”正是:榮華趨奉人人有,患難扶持個個難。
且說這來安與張小橋合謀,假裝強盜,夜間將月娘金銀劫去。來安因要脫身,遂將自己先掘的月娘埋下包袱皮箱等件,俱交付小橋父子,連夜挑去西村家裏藏下。來安夫歸,卻來裝神做鬼,哭一回,叫一回,辭了月娘,也不在莊上住,恐怕人看出手腳來,就搬在張小橋家間壁,指望和他三七分那金銀,還不肯給他一半。尋思着這些大皮箱,俱鎖的是月娘自己的首飾衣服,金簪釵珠子冠子,也有三四頂,連李瓶兒、潘金蓮撇下的物件俱在箱子裏,少說也值五七百銀子。那包袱裏,是西門慶的官衣、杯盤、尺頭和那貂鼠披風三件,好多東西,慢慢的一件件取出,向當鋪裏典些銀子。和張小橋合夥,卻不是個現成財主。心裏想着,口裏念着,和老婆商議着,甚是快活。在西村尋下三間草房,一口廚房,小小的一個院子,還有一口井,好不方便。
過了三日,老婆說:“咱那包袱趁今黑夜,拿了過來罷,怕張小橋家婦女們,留了咱的針頭線腦,相互間不好說,怕傷了和氣。”來安道:“你不知張小橋,原是咱老爺衙門裏人,極是義氣的,我照顧了他這一場富貴,他就十分昧心敢做出這樣的事來?俺兩個還要商議,做夥計開店。要拜交。你要的緊了,着他說咱小器,到看低了咱。”老婆聽了,便一聲兒不言語了。
正是:狐鼠同住原非伴,蚌鷸相持又有人。謾道我謀偏巧妙,誰知他算更精神。
卻說張小橋父子,那夜間得了這股大財,喜之不盡,路上和他兒子張大商議,這宗財,象是天送上門來,又不費手腳,又不露眼目。到家有五更天氣,悄悄叫開門,後園有個埋葫蘿蔔的地窖,使上些草把金子連匣盛着,用土埋好,又取出兩個大瓷甕,把包袱皮箱內首飾,弄的亂騰騰,倒了兩缸,俱是明晃晃珠子、金鐲、金首飾、貂襖、蟒緞,全家喜個不了。
張小橋的老婆道:“你和他來二叔兩個做的,難道不分給些他,咱就藏起來,他也不依,還該留下些給他,省得費嘴又傷了和氣。”張大道:“好容易的財帛到了咱的手裏,再分給別人,犯了事,各人的賊名,誰替咱爺兒們不成。”
商議了多時,張小橋留下一個包袱,是西門慶的冬夏官衣,一套是天青雲緞圓領,着虎補、綠緞襯衣,一套是素紗圓領,沒有補子,月白紗襯衣,又是一件織的玉色緞子飛魚披風,原是何太監送的,又是幾件舊潞豆黃女襖,紫絲細的女衫,又是對襟銀紅綾比甲,新舊兩件白綾花裙,兩個手帕,一對金裹頭簪子,兩隻銀挖耳,也重三錢多。還要拿幾件,張大攔住道:“夠了,各人家的財帛,難道是來安血汗裏掙的?和誰合的夥計,憑契取的銀子,有誰是見證?交付與俺的,他經紀打了牙,自家咽,狗咬尿泡空歡喜,敢和誰說?不過是西門慶一個毛奴才,着主子趕出來,又領了外人劫了他家主母的財物,還敢聲揚出來?先犯了一個大罪名,才扳倒別人。依着我,這幾件衣賞給他,還是便宜了他。他好說便罷,如敢有些閒言閒語,先打他個下馬威好不好?這亂世裏,哄到沒人處,給他個絕戶計,他一個窮老婆,還不知他漢子怎麼死哩。”張小橋道:“咱且穩坐釣魚船看他怎麼着撐篙。”幾句話倒把張小橋點出殺人心,說動了貪財膽,各自計較,藏在心裏不提。
那一日,張小橋見來安新搬在緊鄰,買了三斤燒酒,殺了一隻雞,城裏又買些肝肺肚腸,一塊燒肉,替來安鍋。請將來小屋炕上坐下,安了一張低桌,兩人上炕,張大來往斟酒,接進菜肉來擺下,也就來炕沿上坐下,大家把門關了商議,張小橋先說道:“這銀子還好零使,這金子不敢在這裏賣,不是臨清,就上東京去。這三百兩金子,少也要七八換,值二三千銀子,買下貨來,咱就在臨清開青布店。咱兄弟二人一個上南買貨,一個坐店開張,不消二年,連本三合,這布貨是算得出來的,又不零碎,又沒剩貨。”
來安聽了,滿心歡喜,因接說道:“這布行生意好多哩,西門慶家起手就是生藥鋪和布行起家。這臨清三行生意,布行是上等,不拘有幾千幾萬布來,不消幾日,就發脫了。都是兩京三邊上的大客人,湊來總收,各邊關上去賣,還要掙錢哩。”說到快活處,燒酒一飲而盡,來安便道:“這幾日弄的一個錢也沒有,天又冷了,還待要買幾匹布穿,不知那包袱有穿的衣裳沒有,待取出來看看,這幾日支鍋盤炕,忙個不了,弄的我手腳不閒。”
張小橋聽了也不答應,只管喫酒,張大又斟上一杯,來安又說道:“那包袱裏還有一包散碎銀子,是那日匣子沒盛了的,咱取出來糴下些米糧,過了年,咱弟兄們,好出門做生意。把金子賣了,就不愁窮了。”張小橋聽了,又不答應。
這來安悶上心來,也有幾分着急。張大又來斟酒,來安一手按住鍾子道:“酒不喫了,倒是黑夜裏沒人看見,把前日那匣子和包袱,取出看看,大家記個明白,哥還收着。我那窄房窄屋,也沒處盛他,只這包袱裏,有舊衣舊裳,拿出幾件來穿罷,恁弟媳婦還沒有棉襖哩。”
張小橋見逼得緊了,裝做幾分醉,把眼乜斜看着道:“你這話好不在行,這個東西可是一時間拿得出來的,那一黑夜挑到這裏,我連走的力氣也沒了。小戶人家,有個人來,那裏去藏躲,惹出事來,不是耍的,各人擔着個死罪在身上,你還救不得我哩。”指着張大道:“虧了他想個計策,掘那五尺深的窖子,一頓埋了,蒼蠅蚊子敢咬你的一個米粒不成。我看你忙忙的,只怕人昧了你的,豈有此理。人也要有良心,終不成,咱兩個就不做夥計了。依着我說,明日請個香紙來,咱弟兄兩人,先明一明心,村裏關王廟,先設了誓,從今後,你我比親兄弟一樣,如有負心的,不得好報。到明日把門關了,只推不在家,咱兩個取開窖子,原說過的,我只要三分,別的多你拿去,賢弟心下何如?”說的來安笑了,又喫了幾杯酒,也醉了,各人散去。
這來安到家,老婆接着問他,怎樣說了,來安就將明日要取匣子分用把包袱拿過來的話,說了一遍,夫妻都信了,說張小橋是個好人,大家睡去不提。到天明,張小橋先取了一件貂鼠披風,往城裏張二官人家新開的當鋪去當,只要十兩銀子。推說是個過路的遠客,投在他家,託他來當的。
原來賁四從西門慶死後,見沒人做主。後來陳敬濟罵他,來安又偷了他的衣服,月娘惹氣,把來安逐出,也就住的無光,又遇見大亂,搶了本錢。月娘不在城住,逃躲去了,他央着應伯爵說,投在新起家的張二官人門下,照舊還開當鋪。認得張小橋,接過皮襖來,看了又看,有些眼熟,一時只想不起來,秤了十兩銀子,給他去了。
後來細想一會,自語道:“倒像西門大官人家那大娘的這件披風,怎麼到他手裏。”又想道:“這般時勢,兵過搶城,誰家的東西沒失了?”也就丟下。
卻說次日,來安早起,要與張小橋取匣子包袱,過去叫門,沒有一個人答應,連張大都出去了。問他老婆,說是趕集去了,來安坐等一日,甚是疑悶。至黃昏,又過去問,道還沒回家,老婆道:“他這光景,有些藏躲,還不是咱打的兔兒,送上門給他喫,將來這財物,還要費手。”來安半信半疑,只說他不像這樣人,你過去和他老婆再要要包袱,試試他的口氣。這來安老婆,穿上布裙,一直走過牆西來,問張小橋家,推說討火,坐在炕沿上,敘起話來,說道:“天冷了,沒有綿襖,那包袱裏還有幾件舊絹衣裳,要早些取出來,漿洗漿洗。
那張小橋老婆是個潑婦,極是不良的,把臉變了道:“沒的浪聲浪氣、放屁拉臊、精扯談的話,誰是你家奴才,收着你的包袱,半夜三更敲門打戶,恁你家漢子來,鬧的老孃一夜沒曾閤眼,領了俺家兒子和漢子去,不知做的是甚麼勾當,還來俺家要包袱,恁的包袱怎麼到了俺家來?誰和誰說,人也不信有這樣事。”
氣的個來安老婆,把臉蠟黃了道:“嫂子不要這樣說,等他張大爺來家,當面招對。他原說今日來取包袱,我纔來說話,難道這些東西都昧了不成?也要個良心,也要個天理。”張小橋老婆接過話來道:“要有良心,有天理,就不做這樣事了。”說的個來安老婆進不來退不去,又不敢高聲爭嚷,怕人聽見。這來安隔牆聽着這邊亂吵,知道說不來,疾忙叫過老婆去,故意說道:“慢慢的講,你這樣小器,俺弟兄們分的甚麼?”彼此俱各不言語了。
張小橋父子喫的大醉來家,老婆細細告訴他,說來安老婆來要包袱,着我說了一頓,閉口無言的去了。
到了次日,來安過來,假裝出說:“老婆們見小,因取包袱,險不爭起來。”大家笑了,張小橋過意不去,說道:“包袱是我取出一個來,今夜你先取去用着,等明日閒了,大家開窖子,好看東西。賢弟,你休要娃子氣,你沒處收拾,到不如我藏的嚴緊。”來安也答應道:“且放着罷,甚麼大事。”
到了一更天,張大把包袱捆着,從牆上丟過去,來安夫妻滿心歡喜,又道張小橋還是個好人,我說他不肯負了咱這場好心。打開一看,原來是幾件圓領,兩三個舊絹小襖,幾枝簪子,還不值數十兩銀子。這樣光景,難道就騙了咱這幾千兩銀子去罷?一面說着,一面又想:如今變了臉,他只是一個不認帳,又不敢經官告理,不如還是好哄,哄的到手,各人自己
做主意便了,且不言語。
到了次年正月十五日,來安買了一副三牲,請了香紙,要和張小橋拜交賭咒。那張小橋等不的一聲,換了一件新青直裰,齊齊整整,進的廟來,上了香紙,各人賭了兩個昧心咒:誰要負心,誰先死。來安、小橋,兩人平拜了。因小橋大來安五歲,就稱小橋是哥,一口一個賢弟,到家又叫張大來,與來安夫婦磕了頭,從此且不言語。
來安見張小橋每日買酒買肉使錢大大的,他卻一文也沒有,幾件官衣又不敢拿出當去,忍氣吞氣,和老婆設了一計道:“咱如今只說和他合夥開布店,去臨清買貨,他自然取出金子來賣,那時買下幾百筒布,這是藏不了的,他敢不分與我,那時節到官也不怕他。”夫妻議定。
到明日和張小橋說要上臨清去賣金買布的話,張小橋順口接說道:“賢弟,這見識高多哩,我才服你是條好漢,你終日指望要分這金子,你就較量些,我也不敢取出來,萬一事發,各人性命要緊。如今看個出行的日子,我和你人不知鬼不覺,你我腰間各帶一半,打扮成走差模樣,背個黃包袱,說是兗州府上臨清下文書的。到臨清置了貨,開起店來,過兩個月把他娘們,僱輛車子,離了清河縣,在臨清住下,誰來問你,此計何如?”把來安喜的當不得,說道:“我說哥是好人,你弟媳婦,他那知道哥這等小心,只說是不給包袱,聒的我耳朵也聾了,今日果然哥的主意極是。”忙叫張大借個歷日,看了正月二十八日,是出行日期開市、納財、上表章的好日子,定於這日起身。來安心喜,正中下懷,不知此去吉凶,有詩爲證:
結義穿窬入綠林,此中管鮑怎分金。
同行好作腰纏計,失卻頭顱沒處尋。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黃金索債,連累殺四條性命;白手爭財,撮弄成冤家一處。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賊殺賊來安先喪命 盜遇盜張大早傷身
反覆人心總似棋,勸君切莫佔便宜。魚因貪餌遭鉤系,鳥爲蟲被網羈。利伏刀旁多遇殺,錢埋戈側定逢危。古人造字還垂誡,剖腹藏珠世不知,卻說到了二十八日,來安穿了一件半舊半破青衣,早起過來叫門。
張小橋已是和他兒子張大計較已定。只見他穿着一件烏青舊布坐馬小衣,腳上兩隻麻鞋,笑嘻嘻的迎出來。先關上門,忙迎來安小屋裏去,拿出那匣子。可不是原封未動,白的是銀,黃的是金,照得滿屋明晃晃的。向來安道:“賢弟你看這些東西,可動你半毫麼?咱如今託妻寄子,你要做大事哩。”一面說着,把金子分作兩堆,都是十兩一錠的。每人包起十五錠,放在搭包貼身底下。這張小橋還說收拾的不好。他包作三小包,兩肩窩上帶了兩包,腿上帶了一包。各人背個黃包袱,也不敢帶刀棍,只扮做下文書的公差。各人囑付了渾家,也不喫飯,喜喜歡歡,上路去了。
走了兩日,天氣寒冷,路上喫兩杯燒酒又行。原來來安不知道這條路,是上小河口去的,不是大路。張小橋領着迤斜往西下去,十里多路,一望多是河泊,沒有人家。來安也有些害怕道:“咱不走錯了?我跟着老爺來接按院,不是這條路。”小橋說:“你不知這條小路,近二十里,又無人走,咱這身上帶着行李,敢走大路?如今晌馬土賊甚多,這條路安穩些。”說不及話,只見前面林子密密層層,一個人探探頭又沒了。又行了半里路,到林子裏,只見張小橋坐在石頭上道:“我且歇息。”來安也坐了。
那時日色將落,沒人行走,只見林子裏鑽出一個人來,腰帶着刺心刀,手執着齊眉棍,望着來安腦門劈來,來安赤手空拳,大叫好賊。張小橋怕走了,早一手揪住。只見:棍當腦蓋,迸的血漿直流;刀刺心窩,絞的肝腸稀碎。一個踏着脖項,用黃土填塞咽喉;一個按着胸脯,使白刃先割首級。叫不應頭上青天,即是閻羅追命鬼,現放着腰間黃物,這才斷送負心奴。綠林深處隱屍骸,青草坡前流熱血。這纔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借賊殺賊,鬼神之巧。張小橋怕有人認得,割下頭來,林子後使刀掘個凹坑,用土埋了,使塊石頭蓋着。然後拖了屍體,在深草裏剝下那條搭膊,將十五錠金子,給張大帶在腰間。不敢久留,離了小河口林子裏。父子商議,且不可回家,卻往那裏去好?張大笑道:“你老人家怎麼當差來,這一時就糊塗了。咱有這些行李,父子二人上了臨清,把金子賣了,纔好做生意。難道來安會做買賣,咱父子二人倒不如個奴才麼?”
張小橋聽了,大喜道:“有理。”就迤斜找上大路來,天已黃昏。歇了一夜,明日又走。可霎作怪,只見一陣旋風,隨他父子亂滾,一直往北去了。這是臨清河口地方,來往官員客商極多。原來是金兵搶過,路上行商稀少,有一夥土賊起來,搶了村坊,和些大營的逃兵,做了響馬,約有二三百人,不時截路。
那張小橋父子正走,只見前面起了一陣旋風,刮的對面不相見。風過處,只見有二三十匹戰馬,馬上人盡裹紅巾,胡哨一聲,就有一枝箭射來。先射中了張大的左腿跌倒在地,到底是張小橋久走江湖,知是響馬,就連忙解下一包金子,放在路旁地下,使腳蹴起土蓋了。
早已人馬走到眼前,大聲叫道:“快丟行李,饒你狗命去罷。”二人跪在地上,說是公差,現有文書,並無財物。依着馬上大賊,就放過去了,步下的土賊,跟着百十杆槍,趕上來道:“這衣裳也是錢,即將兩人剝的赤條條,翻出兩大包,又一搭包,都是金子。忙稟知馬上賊看了,喜個不了。因問道:“你這金子是那裏來的?”張小橋道:“是兗州太爺,差送與按院老爺幹升的。”衆賊聽了大喜道:“這等樂得受用。”叫聲得罪,一陣風去了。張小橋父子二人,嚇得呆了半晌。拔了箭赤手空拳走了幾步,又望馬去的遠了才踅回身,取出埋的一包五錠金子,輕輕的依舊系在腰裏。父子面面相覷,張小橋因說道:“好薄命呵。”張大道:“這五十兩金子,也還值四百多銀子。家內還有五百多銀子,這些首飾衣裳,也還有二千以外的財物,也夠咱爺兒們過了。這不成是咱自家的東西,且回家去商議,怎麼哄來安的老婆,才得無事。”兩人垂首喪氣,慢慢再回大路。
正是:小路截來大路拋,烏鴉肉遇鵬。
如今世路多如此,總替旁人先上腰。
卻說那夜吳月娘,因莊上被劫,不敢久住,又無親戚相投,正自悲哀,忽聞老馮說:“你老人家,還記得那觀音庵薛姑子麼?他在城裏,因與地藏庵王姑子告狀,因出城來,在這村東里,又起了準提殿,好不興旺。如今善事未完,前日造檀香接引佛像,我還隨喜了一會。離這莊上不上五里路,咱今去尋他,且住這一宿。他是女僧家,你是個舊檀越,豈有不留的。就有些亂信,咱一個女道家,也好藏躲。”
月娘聽說點頭,玳安也說去的是。即時小玉抱着孝哥,老馮玳安領路。不一時,出莊行了五六里,早到庵門首,是一個小村,枕着流水,在大路旁邊,一帶深林進去,甚是幽僻。但見:清清佛舍,小小僧房,數株古柏當門,幾處喬松架屋。小橋流水繞柴扉,時聞香氣;野岸疏林飛水鶩,遙見揚。掩門月下,須防半夜老僧敲;補衲燈前,時共池邊雙宿鳥。
一行說話,早到奄前。只一個小哈巴狗兒,汪汪的咬進去了。庵門緊閉,衆人走的睏乏,且在石坐歇。卻說薛姑子因那年爲他寺裏引奸起畔,犯了人命,當官一斷,失了體面。城裏庵子住不下了,躲了些時,後來衆施主奶奶們,因這村裏有個舊準提庵,日久招不住人,來的和尚都不學好,就請薛姑子來住,安禪講經刻像做道場,引的鄉下一般邪教婦女們,來聽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蓋了三間方丈,三間韋馱殿,終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熱鬧。近因兵亂,躲了幾日回來,因此終日關門,同徒弟妙趣、妙鳳三時工課不缺。
那日聽得狗咬,忙叫妙趣開門出看,正見月娘人等坐在門前,原是認得,忙道:“快請奶奶進去。”好不殷勤。月娘先在正殿上拜了菩薩,妙趣敲的磬響,薛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說是來的官客。一見月娘,不覺滿面堆下笑來。說:“我的奶奶這樣荒亂,你在那裏來?我就各處施主家,一個信也問不出來。”因看着孝哥道:“哥兒道成了,這幾年不到宅裏。玉姐成家幾時了?”即時燒水,請月娘沐浴了。又拿幾件布絹,替月娘換換底衣。不一時忙的妙趣、妙鳳做飯不迭。此時已午刻,先留在方丈喫茶。就是兩碟紅棗,兩碟柿餅,兩碟糕乾,兩盤爐餅,喜的孝哥取了棗子在手裏,只是喫,全不眼生。月娘笑道:“你還認得薛師父,改日舍在庵裏罷,也省得帶累我拖東曳西。”不一時,又拿上飯來,米飯油餅,又是一大碗椿菜油炒麪筋,加糖油碟豆腐皮,一碟筍,一碟鹽茄,四碟小菜,俱是時鮮蘿蔔、豆莢、香椿、椒之類,甚是齊整。喫完飯,苦茶漱了口。
那玳安、小玉、老馮都在廚下安排在炕桌上喫餅去。月娘見他這樣誠敬,也是窮途,容易見德,十分感激,心中轉痛切一番。飯罷天晚,薛姑子把自己禪房請月娘安歇。別有一間淨房,禪牀、經卷、香爐,掛着一幅達摩渡江圖,是他的客坐,在此宣卷。同妙鳳炕上睡去不提。有詩一首,單表這患難相逢,人情冷暖光景。
蕪蔞麥飯君臣重,漂母憐飢國士生。若使德終無倦色,何人不感道旁情。
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三樣人,極是勢利,以財爲主,眼裏出火的。那三樣人,第一是妓女。那些人接官應客,朝三暮四,眉高眼低。若有勢利,才趨奉。手內無錢就改了樣子,隨你道怎麼情厚,即時變了臉,又迎新掙錢去了。第二樣是梨園小旦,他要那高車大馬,華屋盛筵,自然用心扮戲。如服事窮酸,饒你多給他戲資,到底不肯用心,還要嘲笑你。第三就是和尚尼姑,他們見錢如血,借道爲名,進的寺門,先問了衙門。就看那車馬侍從,衣服整齊的,另有上樣茶食款待,說幾個大老相知禪宗的話套,日後打抽豐、上緣簿,纏個不了。這尼姑們,穿房入閣,或是替太太唸經、姑娘求兒,或公子寄名,串通寡婦。也有會魘鎮的,引奸傳情的,保債的,無般不爲,以騙錢爲主。比這和尚更是淫狡,即是不蓄髮的娼妓,唱佛曲的戲子,豈不可恨。
今日薛姑子恭敬月娘,也只說他舊是富豪,雖西門慶死去四年,還有家事。那知亂後家破,孤身被盜,一貧如洗,來投他庵裏安身,老鸛打牙,倒先扯了仙鶴一條腿,好好一個庵觀,添上一男女四口吃飯,一住了五七日。
見月娘不動身,就尋出個法兒來,使妙鳳探小玉口氣,說道:“這庵新造,沒有錢糧。如今才蓋三間殿,這韋馱還未貼金,接引佛檀香雕的纔有了佛頭和手腳,中間身子一樣,白檀還得二百斤。才向揚州去買,又少安的佛心五臟,須要金銀珍珠琥珀八寶攢成,用五色絲線系在佛的肚內,才完工課。少也得三四百兩銀子,那裏化去。也等你家奶奶來,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孝哥長大了,也該舍些,替他老人家念個保命壽生經,隨他兵荒馬亂,自有伽藍保護,再不遭劫數的。”
小玉聽說,不合把月娘避亂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掘得一空。又有些金銀,前夜遭賊劫個罄盡,險些不把哥兒頭打破了,如今扎着絹子,還沒好,連被褥也沒一條哩。那妙鳳和薛姑子說了,才知道月娘是富室的貧婆,失家的寡婦,只有一日窮似一日的了,那有重新的日子,也就禮貌漸疏,茶飯懶供,每日只着小玉,在大衆的鍋邊,盛些稀粥薄湯,只是一碗鹽菜豆腐。後來幾日,連餅也沒有了。薛姑子罵徒弟,罵火頭,又把小鍋揭去。小屋做飯,總不與月娘交言,把臉揚着,一個笑面也沒了。
月娘情知沒甚佈施,久住無光。那日天還未明,姑子們起來敲磬唸佛,也是月娘素有善根,隨着唸佛跪香,把一串胡珠,從衣底拆下,親到佛前拈香頂禮,就掛在準提菩薩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費。那薛姑子見月娘舍了一串胡珠,約值五百餘金。滿面陪笑,問訊了月娘,就請去喫齋。又比從前加倍豐盛,不消細說。一炷香消,即將珠子收在櫃裏去了。
月娘從此又得安身。將及一月,老馮家去了,玳安去訪吳大舅家信息,止有吳大妗和二舅,寄在遠村窮親戚家住,沒有衣服,出不得門。那時正近十月中元之期,先一日掛起來,做解厄道場。晚上放施食,請了鄰近幾個尼姑,堂上開經打法器。也有村裏送盆頭米的,拖男領女,忙亂到晚。月娘藏在屋裏,不好出來。
到了十五日黃昏時候,有三個女僧,一個胖大粗黑,約三十餘歲;一個面黃身細,四十多歲;一個不上二十五六歲,紫膛麪皮,像新出家的,還是一隻小小腳兒,穿着僧鞋,挑着經單蒲團禪鉢,也來隨喜投宿。妙鳳認得,歡天喜地報與師父。先接衣鉢進去,兩下相見問訊了,就請在經房安歇,月娘也不知是那庵裏的女僧,不好問他。
是夜道場已畢,衆尼僧散去,止留下後來三位尼僧與薛姑子經堂裏宿。一住三日。只見那小姑子和那四十多歲的出來走動,那個黑粗太姑子,不見出頭,只在法炕上蒙着被,面壁朝裏而臥。說是有病,也不見他要湯水喫。
一日也合當有事,小玉日常在後院子毛廁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來的早了些,見開了菜園門,一直走去。見有兩間盛柴炭的屋,緊閉着門。一個小小窗戶上土壤堆了半截,露出一個眼來。小玉正待在牆下撒尿,還沒有解下中衣,忽聽得屋裏搖的聲響,嚇了一跳。又聽得一片淫聲浪語,滿口亂哼,小玉忙忙起來,悄悄的向窗眼裏一瞧:原來在東牆下一張破禪椅上,薛姑子和那一個黑胖和尚,正幹那鬼子母大鬧黑龍宮一出好戲。恐怕裏邊看見,忙閃開竊聽,只聞見一個道,“狠心的賊禿驢,你因何這半年就不來看看老孃?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就忘了我了。你且說,那小姑子是你那裏弄來的。”那一個道:“我的娘,我那一時不想着你。好容易上的你這門,不知有多少睜眼的看哩。聽得你做道場,才尋出這個法兒來。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處久了。他丈夫遭亂,被兵殺了,纔跟了我出家。那黃臉的是他師父,也是個知趣的。”說着,又響動起來。
小玉恐怕開門看見,兩步做了一步走開了。氣呼呼的到角門首,正見妙鳳唸完了功課,也到後園裏來,撞個滿懷,問小玉道:“這早早的你起來做甚麼?”小玉道:“我小解去來。”就不言語,一直往後園裏去了。”小玉明知是去尋那個和尚,只推不知,躲在廚下看着他。又過一會,薛姑子方走來。只見那氣喘汗流,脣紅唾潤,腮邊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曾有禪房淫樂詩一首:莫道禪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來尋極樂方。脂粉旃檀同氣味,袈裟舞袖共郎當。傳經生個鳩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卻說佛法,這比丘尼當日出家,釋迦佛再不許他受戒,也只因陰性多淫,恐污穢淨地,有壞佛法。今日這些尼僧造業,果然知法犯法。原來這和尚是南山戒壇上當家的大徒弟,久與薛姑子有奸。因他和王姑子告狀,究出姦情來,也牽連着,暗地裏使了些錢,這幾年不敢來了。因大亂後,聽見她做道場,趁鬧裏扮做尼姑,趕黑晚進寺來,同薛姑子法炕上睡了兩三夜。
那妙鳳二十五六的人,有些姿色,也有幾個熟人,礙着師父眼,不得遂心。他知道和尚是師父的漢子,空是唾涎,不敢上帳,一口一聲叫他老爺。今日早起,完了功課,想去分點殘湯喫喫。她就進門去,高聲叫師父,驚的薛姑子迎出屋來。大家明知道,故意放條路,說道:“你在園裏把那胡蘿蔔澆澆,拔出幾根來,小菜喫。我前頭去,你頂着園門,休走了水。”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那妙鳳頂上園門,忙忙走進房來。那和尚見妙鳳生的紅馥馥,笑嘻嘻,久已有心。從此俱是三人同榻,不相迴避。
小玉坐在廚門首,單等妙鳳。足有兩個時辰,纔出園來,把園門鎖上,踅到廚邊來取水,淨了手。眉黃頰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竈不提。到了夜間,小玉和月娘悄悄細說一遍。月娘才知道這尼姑,是佛門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強盜。自己尋思,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個寡婦,和姑子們一氣,來算計我,又不敢聲揚,弄出事來,可不丟醜。想了一夜,不如早尋別路。
次早起來,要同玳安上城裏去看看,薛姑子不知其意,說道:“我的奶奶,這天漸漸冷了,到那裏去。這幾日佛事忙,是我待你不周了,你老人家計較起來。人常言道:熟不講禮。咱是一家,這樣去也使人笑話。月娘道:“那有這話。因他大妗子有信來,替他大舅出殯。我城裏去問問老馮,宅子裏破牀甕的,胡亂換幾個錢來,好做冬衣穿。”
說畢,叫小玉抱着孝哥,帶了玳安,往外就走。薛姑子留不住,便說道:“既有事要去,過幾日我使妙鳳來接奶奶罷。”遂一面送出庵來,千恩萬謝作別,關上庵門去了。月娘上路入城,找尋吳大妗信息不提。未知此去何如?正是:孤身一似無巢燕,又繞空梁別處飛。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來安妻出首賊贓 吳典恩拷逼主母
孽薪冤火苦熬煎,浪死虛生自古然。
貪性直教金接鬥,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沙射影能爲禍,惡刺鉤衣到處牽。
但看盈虛知此意,龐公常欲散家緣。
卻說那日張小橋一路走着,沉吟不語,和張大商議:“這回去,來安老婆問咱要人,怎麼打發?”張大道:“這甚麼打緊,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別人也生疑。我且去東昌府李小一家住些時,你自己回家。只說來安和我,上東京賣金子去了。臨清地面小,賣不開這些金子,等我到東昌府,和衆朋友要上東京,打聽打聽,再作理會。”小橋只得依從。到僻靜林子裏,取了一錠金子,給張大帶了,又給些散碎銀兩,父子分路。張小橋自回清河縣來,即日捱到天晚黃昏時,悄悄進門,老婆接着問道:“張大和他來二叔哩?”小橋便說:“臨清地方小,通賣不開,又出不上換數,他二人上東京賣去了。我掛着這個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門來,人家笑話。”老婆也就不言語了,一夜歇息不提。
卻說來安老婆,自從漢子出去,只是肉跳心驚。那日夜間做一夢,見來安渾身是血,哭着說:“人害了我命,你還不速速告狀,等待幾時?”就嚇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來,才待過牆來問信。早聽見張小橋說話,嚇了一驚,忙過來問來安的信。張小橋因說來安和張大到東京賣金子去了,我爲差使回來,怕誤了點卯,等他們有信來,我還要上臨清去買布。來安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罷了。終是不放心,街上去討了一卦,是白虎神纏着,應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災。又因張家老婆,常常小掙小嫌的,把他家包袱皮箱不給他。懷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爭嚷到官,怕來安在京,沒有長短。可不是自己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作聲,或來安被他謀害,得了財去,我還不知道。尋思半個月,打聽不出個信來。
那日合當有事,來安老婆屋後撒尿,只隔着一堵牆,聽得鋤的土響,一似鐵鍬掘地一般。在牆縫裏一張。原來張小橋使鍬,把地窖子取開,拿出他家皮箱包袱,在那裏盤算。他老婆在旁算道,那個值多少銀子。也有取出來的,放在地上要去當錢。他老婆道:“你也賣了好幾件,他家老婆日日來吵,等他漢子來,還要和咱打官司,寧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這些時好不和我合氣哩。”張小橋笑了笑道:“着他等着他漢子,只好到那一世裏託生了來罷。好不好把這淫婦也殺了,掐斷一根線。”那來安老婆聽見這幾句話,顯是實情,才知道他謀殺了來安,要昧他的財物。又是痛人,又是痛財,不敢露出一聲來。明日早起來,使包裹了頭,怕泄漏風聲,把那二套官衣拿着,使棉單包了,只推去當。
那時是原在清河做典史的吳典恩,因亂後沒有縣官管事,他鑽刺在清河代補署印。原在西門慶家做夥計,認的來安老婆。她就隨投文進去,說稟賊情事,恐怕泄漏,不敢寫狀。這吳典史聽說是賊情,忙叫在公案前,趕了門子下來,低低問她,她才細細說了一遍道:“是張小橋哄的來安醉了,裝賊搶了吳月娘的傢俬。金子三百兩,銀子一千兩,衣服首飾,現有八皮箱、四包袱,都藏在他家裏。如今卻把來安殺了,只分了兩套官衣給小婦人,還要害小婦人性命。”吳典史因又問道:“果有這些東西麼?不要胡說。”來安老婆道:“這些東西,現埋在他家後園窖子裏,怎麼沒有。老爺只拿他老婆來拶着就招了。”這吳典恩聽了這句話,好一似半天上掉下了幾個大元寶來,怎麼不喜?疾忙傳了番捕弓兵壯丁各役,帶着器械,飛奔出城。吳典史騎馬,緊跟上西村裏來。
那張小橋和老婆商議着,要當那貂鼠臥兔和那皮襖,怕過了春天不好收拾。正在家裏坐地,撲了個着。只見鄉約地方,領着一羣人進來,把張小橋和老婆都上了繩,不知是那裏的帳。先帶到村頭上關王廟。見了吳典恩,馬上押着。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門封了,一齊回縣。正不知犯的是甚麼罪?一村人都捏了一把汗,到了縣前,看見來安老婆包着些衣裳,望着張小橋兩口,不住殺人賊長殺人賊短罵起來。他才知道來安老婆來出首做賊的事。把頭低了,一聲沒言語。
這吳典史原在西門慶家,和賁四、韓道國、崔本、黃四一班做夥計。後來送他在縣裏刑廳做書吏,熬出這個官來。西門慶財帛豐足,他哪件不知道。因此看做一股大財,急急拿了張小橋兩口來,像得了活寶一樣。即時升堂,兩邊排下皁快刑具,將小橋兩口帶上來,跪在案前,就問同來安劫財的原由。那張小橋是積年的衙棍,那裏肯招,只說是來安夫妻拐出東西,寄放在小的家裏,有兩個包袱是實。因與小的老婆吵鬧,纔拿着他偷的衣裳,污賴小的,小的若果是和他做賊,他怎肯把贓物都放在小的家裏。吳典史說:“現有來安老婆活口出首,你還不招。”就是一夾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張小橋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錚錚的辯話。來安妻跪在傍說道:“他老婆夜來開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她來,敢不實說。”吳典史喝令拶來。即一拶一百敲。婦人沒經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從頭實訴。把來安夜間叫他去裝賊,得了一個匣子和包袱皮箱來。現今件件具有,只當了一件皮襖。吳典史大喜,即叫鬆了刑具,同婦人去取贓。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騎馬,自押着到張小橋家中。來安老婆指着那埋的去處,扒開屋後一個窖子,果然鎖着個大皮匣,一切包袱皮箱甕中物件俱有。吳典恩怕人多礙眼,不好開看,把一干閒人逐出街,來叫小橋老婆取鑰匙開了。只見十個大元寶,足有五百兩。但不見金子在何處,又取拶子,將小橋老婆拶起。原來只剩了四錠金子,沒放在匣裏,用個破氈帽包了,藏在壁眼子裏,使泥墁了。小橋老婆受不了刑,又招了,才取出來,再拶起來問那二百五十兩金子,百口不招,只說沒有了。吳典史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着包袱,押着婦人,再回縣來。把張小橋下了死牢,送他老婆入女監,來安媳婦招保候審。吳典史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內東西,打開細看,但見:
赤豔豔黃金四錠,白晃晃元寶五雙。明珠錯落,冠箍嵌滿密周圍;金飾玎璫,釵釧參差光燦爛。又有面前瓔珞,九鳳穿花,翠襯珠垂多寶鈿;胸前領,雙龍盤日,貓晴母綠系金梭。耍孩兒打成金虎,下墜裙鈴;倒垂蓮鑲成玉魚,裝成環。銀鼠紫貂,舍猁猻皮,何羨雉頭裘;金珀犀杯,奇楠香帶,更比火浣價高。只此異寶奇珍,不數綾羅繡緞。錦圍金谷三千里,鶴背揚州十萬錢。
那吳典恩一個窮光棍,做個小官,那曾見這些東西,真是眼裏出火,口內唾涎,看一會,喜一會。這豈不是天送來的富貴麼?把賊情問個明白,申詳報了上司,不過是十數兩銀子,幾件破衣服。做了贓,把這廝放在牢裏死了,沒有對證,這物件不是我小吳的,還有誰哩?心裏又想,還有那二百五十兩金子,難道就罷了不成。又上堂來,提出張小橋,一腦箍箍的兩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夾了一夾,打了一百棍子,腿骨已折,只得實說。是上臨清遇響馬劫去了,吳典史那裏肯信,喝道:“既然遇賊,這四錠金子,因何又在家裏,這分明奸詐不招。”又換上新夾棍,只得招出張大來,拿一錠金子上東京去了。吳典史始終不信,把夾棍且開了,恐死了沒活口。一面起關文拿張大去不提。
世間無巧不成話,當初西門慶因李瓶兒招了蔣竹山,曾把他痛打一頓,使光棍草裏蛇,領着個破落戶,作踐不堪,無面目在本縣居住,一向在別州外府,賣藥十年。因這大亂後纔回家,在縣門前開了一個小生藥鋪,和衙門人來往。與吳典史原系舊交,常來替他過付銀錢,舔他的屁股。這一日進衙門來,給吳典史治楊梅瘡,遇見這西門慶家失盜的事,不覺觸起舊恨,借風吹火,和吳典史說道:“西門慶富甲清河,他的財寶還多哩。外邊人說來安和他家人玳安打夥做賊,後因他大老婆吳月娘與玳安有奸,怕審出實情,就不肯報盜。如今把這姦情問出來,他手裏的珠寶金銀還不知有多少哩?這賊偷的物,還不夠零頭哩。”說的吳典史大喜,才知這個金銀窖子,出在這裏。即時出票拘吳月娘、玳安問失主不報盜的情由,那想西門慶舊日提拔他做官的恩義。有詩單詠小人負心。
附勢趨炎自世情,山川瞬息路難平。茶花好遍藏刺,鉤吻毒多莫作羹。門冷自然忘衛霍,義深何處覓程嬰。松邊莫種藤蘿樹,枝老根枯葉轉榮。
卻說吳月娘從薛姑子庵裏,辭了進城,到了破宅子裏,收拾了潘金蓮住的那樓底下,且暫住着。還有些爛窗戶、折板凳,叫玳安截了做柴燒。玳安身邊還有帶的幾兩碎銀子,沒有失去,買了一個大鍋做飯。又找將吳大妗子來,抱頭哭了一場。商議着替吳大舅出殯,且留大妗子在宅裏做伴。到了十一月,纔買幾件破衣舊服。添了幾件棉衣,又給孝哥做了個藍布綿襖。到底是大人家,破牀破甕,燒剩的屋上樑棟,還賣好些錢,暫救目前窮困。那日賁四遇見玳安,問大娘的信息,才知道月娘回家。賁四買了一方豬肉,一付蹄肚,兩隻燒鴨,一盤紅棗,又是一瓶黃酒,着他老婆來看哥兒。見了月娘,抱頭哭了一回,好不親熱。才說起他如今在張二官人家,進了當鋪。就是到了別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義。月娘道:“誰似你還來看我,看就夠了,又費錢買東西。又說在薛姑子庵,舍了珠子,如今我喫了長齋。這孩子也作怪,從生下來四五歲,天戒的一點暈也不喫。這些東西,就留着你和大妗子喫了些去。說着老馮進來,看見賁四嫂買了禮來,都說他兩口是好人,就和小玉上廚先篩了一瓷壺酒,把雞切了,擺在大妗子、賁四嫂面前,纔去煮肉。月娘笑道:“又沒個傢伙,一把壺還是拾的屋壙子裏的這幾日纔買了個盆洗面。”說着叫孝哥來,給賁四嫂作揖。就捧了一碗棗子,孝哥就接着喫了。到了天晚,賁四嫂回去,月娘送出門來,囑咐了又囑咐:“你兩口常常來看看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卻說玳安夫婦二人極知好歹,小玉每夜跟着月娘,給孝哥梳頭做鞋,不多出去。玳安沒有事,就在破門樓底下,開了個糧食鋪,每日也掙二三升米,送進來喫。不覺冬盡春來,到了三月清明,月娘買紙和孝哥上墳回來,方纔到家。玳安聽的人說賊偷了西門老爺家的多少東西,二爺起了贓來了。玳安趕上細問,才知是來安串通張小橋的緣故,慌忙走進來和月娘說咱們的東西有了,原來如此如此,和月娘細述了一遍。又說咱該遞個領紙去領贓,不論怎麼,咱也得一半,強似沒了。如今代捕的吳典史,又是咱家舊人,看俺爹的舊恩,都領了來,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裏來的,那年按院爺來咱家喫酒,席上講着,才準他考滿,換了貫藕。部裏的文書,還是我上京去託蔡閣老家翟大爺去部理領的憑,難道他就忘了?說着歡歡喜喜的。月娘道:“失過的財帛,知道人心怎麼樣,領出小一半來也罷,沒的張揚的人知道,甚麼銀子金子的,到還惹出事來。”一言未盡,只二門口一個人,探探頭又出去了。玳安出來問他,那人取出一張票紙,硃筆點着。原來是吳氏玳安的名字,嚇了一驚,問道甚麼事?那差人說那裏知道,只見後堂傳出票來,立等爾去,只怕是叫恁領贓。一句投着玳安心事,往內飛跑,和月娘說去了,月娘道:“就領贓也不消我出官,寡婦人家,有名無實。漢子做了一場官,我不去,你自家去回罷。”那差人那裏肯依,只在門前吵,住了一回,就吵進院子來道:“玳安你這奴才,還倚着你家主子大模大樣的,還是在提刑廳做千戶哩。說不及拿出繩來,把玳安拴了,月娘無奈何,只得眼含雙淚,面帶愁容,換上了一箇舊包頭、青布褂、藍絹裙,隨着公差往縣前來。見他口裏胡罵,只得取出一千銅錢,折個酒飯,那差人摜在地下,那裏肯受,還要拴鎖月娘。衆人勸着罷了。月娘使老馮和吳大妗子看了孝哥,小玉攙扶着走到縣前。
只見三街兩巷,都道西門慶家老婆出來打官司,多少看的。吳典史聽說到了,即便打點升堂,忙叫玳安上去,問這失盜緣由。玳安只得從先說起,來安引着張小橋做賊,小的全不知道一字。吳典史大怒道:“你這奴才,與來安張小橋一同做盜,後來將物瓜分了,與吳氏有奸,纔不報盜,不打如何肯招?”喝叫着實打,先重責了二十大板,又問他的姦情,玳安哭着道:“小的怎麼敢,就打死小的,也沒處說。”吳典史要他招出,好詐月娘的銀子,就叫夾起來,又是一夾二十敲,那玳安小廝,從小沒受官刑,夾的極了,口裏胡說道:“我招!”住了敲,又沒口詞了。一邊夾着,就叫月娘上去。月娘在臺下跪着,嚇的亂顫,已是糊塗了,上前跪下,全說不出話來,吳典史問道:“滿縣部都知你與玳安有奸,既然失盜,因何不報官?無私也有弊了,你快實說,我不難爲你。”月娘原是正直的人,只道是問賊情事,見他一口咬住,只說有奸,不覺一片烈性,如火一般,指着吳典恩道:“你就做官罷,我也認得你,我一個清門淨戶人家,就不值錢,養着家人,有誰告俺?你捏作出這話來,詐我的銀子,有甚麼證兒?平白的要屈打成招,也要天理。”吳典恩大怒,可憐把月娘一拶二十敲,拶的望上亂叫亂滾,如何成招的來。吳典史無奈何,只得寄倉裏另審,把玳安也送了監。這裏才使人上倉問月娘要銀子,講價錢。這貪官的手段,如此利害,險不嘆殺清河縣裏的平民,暢快那有冤仇的光棍,不知將來作何結果。
這是:遺金反累貞良婦,餘禍還歸積惡家。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五歲兒難討半文錢 一錠金連送四條命
世情薄處亦堪傷,轉眼秋風細細涼。
義犬守家終戀主,飢鷹攫肉必先揚。
從來清白無遺禍,自古貪爭有後亡。
試看羣鴟環腐鼠,可憐寸臠未能嘗。
自古朋友一道,止有道義文章,從各人肝膽聲氣中結出,不從富貴上起的,所以有範張的雞黍,雷陳的義氣。如關雲長受那魏武厚恩,終尋玄德。程嬰爲趙氏孤兒,死報杵臼。這死生不易,患難相從,願是難事,何況勢利之交。這些狐朋狗友,幫虎喫食,酒肉利徒,算不得朋友。怎怪得他轉眼忘恩,還要借花獻佛,下石取利。此乃自然之理,所以宋韓琦相公常說道:“小人負心,原不足恨,還是自己交結此等人的不是。”世情炎涼,何待今日。
再表吳月娘,乃西門慶賢惠之妻,除失了家財,被吳典恩要誣他姦情,詐他的銀子,拶得在堂上叫屈,和玳安送在牢裏。使人和月娘說,要千兩銀子放她招保,不然要害他的性命。那知月娘手內一文錢也沒有。經過大亂,止剩破宅一處,那裏去湊。那日小玉扶月娘進縣,見拶打了送監,忙忙回去。吳大妗子老馮怕連累着,一溜煙都躲了,只撇得小玉和五歲孝哥。在那一座破宅子裏,四顧無親,鬥米錢文從那裏來?又想着月娘玳安在牢裏,這一日了,又沒人送碗飯進去看看。只得手拖着孝哥,提着些米湯,戰戰兢兢的往縣門前來。那孝哥嚇得亂哭,小玉兩淚悲啼,不敢進去。衙門裏也有好人,認得她的道:“這是一場屈官司,我領進你去看看你家主子去。”到了牢門首,傳與月娘,有那送飯的在門口。小玉看着月娘大哭,月娘望着孝哥大哭,多少旁人也落淚,也有說這大娘子原是好人,除破了家還遭官司的,也有說西門慶傷了天理,這是當初奸人妻子,今日也害了自己的妻子。當初坑人財物,今日也要坑他的財物。天理循環,一還一報。月娘哭了一會,向小玉道:“我是已死的人了,那裏有銀子來救命?撇下這個孩子,在你罷了,也是他爹傷了天理,不留這幾兩銀子,怎麼惹出禍來。從今以後,隨你去那裏討得些米來,送飯給玳安喫。我一日喫不得兩碗飯,不消來管我了。如今只落了一處破宅子和個莊子,留着也不中用,你尋他賁四哥,央他尋主賣去。他還是個好人。”說着哭進去了,也沒喫那飯。倉裏的女人們,也有來勸月娘的道:“你還有這個兒子,哭出你的病來,誰來疼他?”又指着小玉道:“你不消送飯來了,俺這裏就沒有兩碗飯他喫?”月娘進去了,小玉把飯送到牢裏,給玳安喫了。傳出來,着他去尋他爹的應伯爵、謝希大、傅夥計這一般舊人,或者想那舊情,尋法救他。
這小玉拖着孝哥,走一會,抱一會,上獅子東街應伯爵家來。恰說應伯爵一向在西門慶家做朋友,大獲財利,酒食不消說的,近因西門慶不在,沒有營運,近又投在新發財主張二官人家來。先說他娶了李嬌兒,又把西門慶家書童春鴻、賁四都是他圓成進去答應的。後來說着張二官家做鹽,他把李智、王四、崔本這一班舊夥計,都投在門下。那張二官時常教伯爵往來,或是保債放鹽,俱有些利息。照樣的油嘴蜜舌奉承,不在話下。因聞知月娘喫了官司,要勸着張二官,娶月娘爲妾。說他手裏的東西,不計其數,還不曾動一點哩。那張二官秀才納的監,略知禮示。他道:“西門四泉在日,也都相識,豈有娶他夫人爲妾之理?”伯爵就不好言語了。
那日在家,見小玉領進孩子去,就裝不認的道:“你是誰家的?”小玉眼裏含着淚道:“二叔,你不認得我了?我是西門老爹家的小玉,從小服事你老人家,不知喫了多少東西哩。”看着伯爵就磕下頭去哭了,伯爵又故意把眼擦了一擦道:“這幾年沒見,我就不認得你了。”看了看孝哥,上穿一件藍綿布小襖,下穿棉布破褲,也沒有襪子,赤着腳,穿兩隻破鞋,餓的飢黃面瘦,幾日不曾洗臉,真是個貧兒模樣。伯爵口內不言,情知是西門慶養的孤子,故意問道:“這孩子是你的?你幾時有丈夫了?”小玉道:“這就是我大娘生的哥兒。”伯爵才點了點頭道:“你來有怎麼話說,莫非你大娘守不得寡,怕人家欺負,孩子又小,依着我,有這些家事,且尋個人家,還不受小人的氣。”小玉道:“二叔你不知道,如今俺家遭的橫禍,現今俺娘和玳安都在牢裏哩。”把前後事情,和吳典恩要銀子的事,說了一遍。俺娘着我來和你老人家說,千萬看俺爹的面上,把這兩處宅莊,不論多少價錢,只救出孃兒兩個出來,還要買禮來謝你。伯爵尋思一會道:“等我慢慢尋主。”只在門首和小玉說話,也不讓進屋裏去。孝哥有半日沒喫飯,哭着要燒餅喫,伯爵把袖子抖了一抖道:“我就沒帶一個錢,你且回去,等我尋了主,叫你去罷。”說着就關了門,揚長進去了。這小玉背了孝哥,往謝希大家去。分明在屋裏看見小玉,只推不在家,那傅夥計不知搬在那裏去了?小玉沒出門,那裏去找?因孝哥要喫飯,只得揹着尋路回家,走到大街轉彎小巷口,忽然撞着一個騎驢帶眼紗的婦人,齊齊整整望着小玉笑嘻嘻的,下驢來道:“玉姐你那裏去?這麼個模樣,我遠遠看見,險不認得了。”把小玉讓過來拜了。又問道:“背的可是孝哥,這小玉才認的是構欄裏的吳銀姐兒。當初爹在時,那一遭酒席上,不是他們來頑耍?又問道:“大娘好麼?”小玉從頭說了一遍,吳銀兒不住的擦淚道:“大娘好個人兒,怎樣遭這樣事?”說着孝哥又哭要飯喫,這吳銀兒倒有人心,忙把頭上銀插兒拔下一枝來,遞與小玉道:“你拿着去換些錢來,哥兒買碗麪喫。掉了兩滴眼淚來,上驢去了。可憐可憐。正是:
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間無。
多情故舊煙花女,愧殺辜恩負義徒。
按下月娘在監不提。恰說這吳典史逼拷月娘要金子,風聲大了,城裏城外張揚出去,是幾千金子,他得了賊贓,不肯報上司,如今還把他家大娘子,拿在監裏,要一千兩哩。因這吳典史原是他家的夥計,人心俱各不平。
這清和縣學生員,有個劉學官兒子,是個好秀才,爲人義氣。西門慶生前,曾借銀五十兩,與劉學官上任去濟南做訓導,全不要利錢。以此情義,時常念西門慶之德,至今未還此債。又因吳典恩鑽營代捕,署着縣印,待人十分放肆。就約了前在西門家做先生的溫葵軒,請他具一個公呈,不日刑廳查盤下學行香,約合學公講,公呈寫完,直等到四月中,山東新按院出京,行文各處推官查盤。因亂後地方多事,凡系賊盜,申提親審。
那東昌府推官,江西人,拔貢出身,姓劉名銳,是個極負氣性的。發牌到清和縣,過了臨清,這典史騎馬,接到交界,跟着進城,次日行香,才盤倉庫查城。只見到了文廟前,這些生員有二百餘人,排班打躬,行香已畢,上堂講書。各領了賞幣,這些生員一齊跪下,說有公呈,爲地方的大事:
具呈東昌府清和縣儒學稟增生員劉體仁、溫進忠、李尚義等,呈爲假官謀印,隱匿贓盜事。竊照本縣典史吳典恩,原系已故提刑千戶西門慶門下書辦,因冒藉納吏,入部鑽營得官。金兵屠殺,縣官被擄,伊乘機借名捕官權帶印務,而不言其原藉清和,實本縣之惡蠹也。去歲故主西門命婦吳氏,因失盜未報,有原告家人出首在官,賊首張小橋已提在監,得贓金珠蟒緞等物,不下萬金,本官匿贓不報,隱贓肥己。衙役等證,又將主母吳氏,強扯姦情,逼索千金,一拶一夾,至今羈監不放。夫以本縣之鉅奸,假官害衆,故主之命婦,逼獄索金。此真天地未有之奇冤,王法不容之巨惡也。伏企追贓剪惡,免害地方,而斯文亦有賴矣。須至呈者。
計開首狀原贓在案:
金元寶五十錠、銀元寶一百錠(俱在匣取去)、大皮箱八個、金錢釵釧珠冠(不計其數)、大包袱八個、官衣金帶蟒緞杯盤(不計其數)。以上家人來安妻劉氏原狀提證。
刑廳接來一看大驚,即叫吳典史,先查他藉貫。寫的是汴京人,於某年由吏員出身。衆生員齊聲道:“他現在大街西買的尚舉人家宅子,開着酒飯店。因大亂沒有縣官,先借代捕名色,後因前任按臺來丈地,見沒有官辦事,就鑽了署印。不料東京大亂,部裏大選停了,因在此橫行。大宗師若不爲地方除害,還要見按檯面遞。”這一句,那一句,把個吳典史嚇得面如土色,即時鎖了,將印封庫,交學官看守城池,待申過按院,另差官署印。原來刑廳見了許多贓證,也指望吳典恩來孝順些,完了公事,回上察院。吳典史見事情壞了,封下一百兩銀子,一錠金子,使長隨通了信,悄悄送進去。正是肉投狗口翻招事,鼠到鴟前更起貪。有詩爲證:
花枝一朵向人開,蜂蝶紛紛去復回。
多少東風吹不醒,採花又見一蜂來。
原來這官清也是難事,士大夫讀了聖賢書,受了國家爵祿,難道都是害民貪利的?那鐵面冰心好官,也是有的。如今末世,多有直道難行,只得隨時活動,遇着這等不公道的容易錢,也略取些來爲上下使費,也是今日仕途常事。只不做出吳典史的事,就算是好官了,那裏還有辭夜金的楊四知,告天地的趙清獻。卻說這劉聽尊雖是好官,見此等大贓,指望一注公費,起初也不信這些生員呈詞。想道贓是有的,那得許多,或是學校中虛揚吳典史的惡跡。至夜間長隨祕稟,悄悄送上吳典史的稟帖,上寫着白米一百石,黃米一百石,就唬了一驚。傳進一個大匣子來,燈下取出一看,赤豔豔的黃金一錠,約有十兩;又是兩個五十兩的大元寶,不覺喜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想道:“這廝可惡,果然自實有這五十錠金子,如何只送一錠與我,難道你分這點水頭給我喫了,你倒喫這整分,我就是這樣賤賣了法罷?”尋思一夜,到天明開了門,傳吳典史進後堂去。迴避了衙役道:“你只把這五十錠金子交出來,我再不究你別物,隨你報多少贓,我還與你作主。”這吳典史只是磕頭,說原是隻一錠金子,小的怎麼敢隱瞞。廳尊大怒,就升堂叫拿大板來,重責了他二十板即時送監,和玳安、張小橋一處監候。
來安老婆,見吳典恩得了贓,又不究他丈夫的人命,又領了包袱去不給她,因此又補送一張劫財殺命的狀,連吳典恩告在裏面,把這贓證開的和公呈一般。刑廳起身,跪道聲冤遞了。刑廳見了,又使長隨來問吳典史要金子,他一口不吐。長隨回了,刑廳大怒,怕清和縣無官,誤了縣事,將合學公呈,並來安老婆的原狀,一封筒申報按院去訖。那按院見了許多贓物,未免動了個隔壁聞香,鼻尖舔蜜之意,也就要一口全吞,不許零抽半點。批了兩行朱字:“仰刑廳嚴審,並原贓解報。時方蒐括助邊,不得少開漏報。”參官審處不便,又差兩個心腹承差,上東昌府守提。又發一個牌票,仰東昌道查府佐等官,有才能者署清和縣印。
票到東昌,有一個徐通判,極是個貪婪的,就使了三百兩人情,求本道批他署印。要得這金子,本道即行文徐通判,上清和縣署印。並刑廳提張小橋、來安妻、吳典史一干人犯來審不提。
恰說這吳典恩自己昧了三錠金子,怕審出來有罪,私通禁子,許了他五十兩銀子,連夜在牀上使點手段。可憐一個張小橋,好好光棍,斷送一條性命,並不曾動那金子分毫。正值徐通判到任,禁子遞了張小橋死呈,說是棒瘡重了,死在牀上。徐通判大怒,說這事已申報按院,立等解審。今先死了活口,這贓證不對怎了?把禁子先打三十寄監,申刑廳定奪去了。
卻說這張大自從小河口殺了來安,不敢回家。與張小橋商議,上東昌府裏破落戶開賭場的李小一家躲着。分了些銀子,不合給他一錠金子帶在腰裏。從來鬼神弄人,翻巧成拙。那張大是個光棍,久在錢場賭博,豈有金子的理。在李小一家住了半個月,先贏了四五十串錢,後忽輸了,沒得撈稍,就拿出這些銀子押着。不期又輸了,一時酒醉,就拿出一錠赤金,重十兩,險不驚倒這些賭錢搗子,齊來湊起注子,大家要贏他那金子,又被張大贏了一個老光棍,叫做皮笊籬,他沒有錢,只要在裏頭出空注,記賒票,衆人不依,把他推出去,他就報了番役。正是地方有土賊的時候,即時報了捕衙,將張大捉去要審。早有清河縣張小橋事發來,關提張大偷金子的事,這裏又不肯發,也要提來,得些油水。不料刑廳申報按院知道這一件事,只得先發刑廳提去面審。張大不招,夾了一夾,敲了一百二十,才招了。問金子原數,只道:“小的老子張小橋知道,怕小的年小泄漏了事,實不知數目。”就寄了東昌府監。
那日徐通判申到張小橋死了,刑廳大驚。沒有活口,贓證不明,怎麼報上?次日一干人犯俱到了,刑廳升堂,逐一嚴審。先把來安老婆叫上去,問得明白。次叫張小橋老婆上去,問金子的實數,老婆不說實話,又是一拶一百敲,老婆才說出實數,是三百兩。又叫張大上去,張大明是知人死了,恨這吳典史害他老子,一口咬住原有三百兩金子,是三十錠,俱一齊交與吳典史,把皮匣拿在後堂去了。張大深恨着吳典恩,要報他殺父之仇。隨吳典恩怎麼分辨,現放着這錠金子,刑廳也只得和前銀子申他買官漏贓,以博清吏之名。又叫同時捕役面對,俱推在吳典恩身上,說皮匣鎖着,吳典史連箱子包袱,帶俱在後堂,並不曾寄庫,可憐這吳典史,又是一夾三十大板,收入大牢不提。
且說這吳月娘見起解張小橋一干正犯去了,原沒有吳月娘玳安名字,自然該保出去。那徐通判原爲這一件賊贓,謀來署印。如今按院批刑廳親審,全不經手,先折了三百兩本錢,料這清河縣還有甚麼大事,依舊追比這不報盜的情由。先是賁四、吳二舅投丁保狀不準,要審瞭解上。月娘慌了,使小玉往應伯爵家連催三次,只推說這亂後宅產不值錢,幾間破屋還不值百十兩銀子,誰家肯買?一邊又向張二官人說,這宅子前廳後樓,並花園書屋,費有半萬銀子修的,那件不是我手裏經過的。如今十個錢只賣一個錢,少也得五百兩銀子,還不夠蓋那座大廳哩。喬皇親家莊子,是我一算盤兌的一千人百兩銀子,是黃四立的文書。咱如今壓着他買,連莊宅給他三百兩銀子罷,人在難中,那裏不是積福的。說着張二官肯了,共出七百兩。伯爵揹着賁四和衆人,使小玉對月娘說,張家只出三百兩銀子,給你打點官司,完了官司,剩多少盡着送過來。這裏伯爵又去尋了溫葵軒來道:“恁學校體面,不枉了出公呈一場,我們空受他恩德,只好掉淚罷了。還得要列位一個公呈,俺約些百姓跪門,大家保出這大娘來,也是陰德。”那溫葵軒那知道應伯爵,借學校體面,要騙那賣宅子的銀子,就約了劉學官大公子,和好些秀才們,十數個人。次日上堂一講,說這西門提刑千戶妻吳氏,原也受封過的,吳典史詐他的銀子,要拿訛頭,送在牢裏,因此諸生才遞了公呈,蒙刑尊準放,又沒人告他,上司票上又沒有名字,望老父母釋放。如不肯只得上府去見刑尊。徐通判難了半日道:“他是失主,倘日後上司要人怎麼處?”秀才道:“生員等保他在外,聽候就是了。”那應伯爵順水推船,約了一班舊夥計,李智、黃四、崔本衆人跪在門外。徐通判無可奈何,只得準了保,即時開監門,放出月娘和玳安來。
月娘只道是應伯爵使的銀子,那知徐通判畏懼學校公論,白白放了。到次日應伯爵拿着五十兩銀子給月娘,說是講定三百兩銀子,使了二百五十兩,送與徐通判,才得出來。月娘就叫伯爵代筆,寫了中人賣契,才收了銀子,感激不盡。又使玳安稱十兩銀子謝他,只是不受道:“俺就盡個情。也是該的,受過大官人的恩還少哩。”月娘又讓,才接了說。說着掉下淚來,月娘也掉淚,說是他不肯忘舊。那知應伯爵於中取利,先扣起三百兩,和衆人分了二百兩,讓張二官家下衆人落了五十兩。兩頭沒處招對,張二官人也不知道。這是光棍昧心,其巧如此,後來伯爵餓死道旁,並無子女,現報在後不提。
卻說這按院見提不上金子來,三四日來催提一遍。把原贓皮箱包袱,一一解到,只不見這金子提上。承差每人十五板,打的半死,又下來坐催。只得把張大並老婆,俱用非刑。或是竹籤訂指,碎瓷夾腿,一面拶夾着,只是說吳典恩收去了。又把吳典史用非刑夾打,才招出三錠金子,在清河縣。一面提了金子,並吳典史妻女一齊弔拷幾番,死去活來,再沒口詞。不消數日,吳典史先死在監中,張大也死了,只有張小橋老婆是個活口。同來安老婆解上,五錠金子,一百兩銀子,刑廳不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劉推官參爲貪贓革職提問,徐通判也降了,可憐這一般無義之財,傾了四條性命,壞了兩個刑官。按院雖得此財,不過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總是:
虛花照眼何曾沾得分毫,熱水消冰到底全無着落。
未知月娘母子後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望鄉臺西門慶思家 酆都城武大郎告狀
《北邙行》
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轔轔入秋草。
車前齊唱薤露歌,高墳新起日莪莪。
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
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誰家柱下石。
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白骨多於土。
寒食家家送紙錢,烏鴉作巢銜上樹。
人居朝市不知愁,請君暫向北邙遊。
這首歌是唐人張籍所作。專嘆這人命無常,繁華難久。三九大老,貂冠紫緩,幾年間一夢黃粱;二八佳人,花面蛾眉,頃刻時一堆白骨。此話人人俱解,個個還明。古人云:“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此等言語,分明是勸善惡。那聖賢天性慈祥,不肯爲非作惡。那惡人天性奸貪,百計害人,那肯信這迂闊無憑的話。他說道:“我心裏害人的事,機巧深藏,鬼神那裏測度,暗室虧心,鬼神那裏得見。這四海九州,多少人煙?若是鬼神處處察記,也有及不到的。況人命一定,我該享這些富貴。一似天教我下來行這些惡的一般。那些官祿錢財,女色宅產,俱是他該送來與我享用的。就取之不義,亦是當然。況人一死,那口氣散了,那裏有甚形質。那有死鬼,還來索報的理。這因果的話頭,不過假此騙人施捨罷了。過了百十年的事,還有人對證不成?所以往古來今,滿天地間,俱是這個疑心。又有那七情八欲,六賊相引,以此任意貪淫。那儒者讀書,自說明理,疑心更多。又作無鬼論以避邪說,反把聖人敬鬼神而遠之一句,不曾滲透。所以就有親見死者託夢,病人見鬼等等現象,又道是遊魂習念,結成幻境,到底不肯信鬼神。所以佛說衆生好度人難度。只此疑心,誤卻死生大事。今日就《金瓶梅》說這些感應。難道做書的親見不成?那華嚴經說:“有花有果,有冤有報,如影隨形”佛法真實不虛。又說不可思議,正爲世人小小聰明,反戒疑惑。因此把西門慶死後光景,說與話人現眼。
閒話休題。再歸正傳。卻說西門慶死後,茫茫蕩蕩,魂如飛絮,魄似遊絲。隨着兩個鬼使,領許多人,在衙門前伺候。也有酒店面店,各樣雜貨,銀錢鋪面。往往來來,與陽世一般。見了城隍,和縣官一樣。冠帶公座,升堂已畢。鬼使持牌領進,衆人跪在階下。那西門慶心兇膽大,在提刑衙門做了幾年官,還指望以官禮相待。誰想這城隍兩樣點名:一邊是命限自終的無罪之人,點名起去了;一邊是陽世爲惡,陰司被告的人,點名已畢,換上長枷大鎖。把西門慶穿的衣帽,一時剝得赤條條,真如餓鬼相似。也不審刑,也不問事。只見起了一路長批發解,一似別有大衙門去審一般。出到二門,見有些死去親戚朋友,也來問說道:幾時來的?才待讓進飯店裏去,忽然人叢中出來一個人,跑上前來一把揪住西門慶好打。你道這鬼是誰?但見:
戴一頂嵌珠子的圓帽,穿一雙皁熟皮的朝靴。黃面無須,嘴下縐紋如掛線。細聲低語,人家說話似家婆。牙牌舊寫內官銜,鸞庫新充東嶽使。
這個人走上前來,把西門慶踩住。早有跟隨牽馬的家人五七個,上前用馬鞭大棍打起。後有一人飛奔前來,走的披頭散髮,只教休要放了奸賊。和衆人們一頓磚頭石塊,打的西門慶鼻口出血。沒人上前勸一聲。你道是誰?原來是花太監,領着侄子花子虛。知道西門慶已死,這裏等他報仇。那花太監因死後又做了東嶽帝君管鸞駕的太監,誰敢勸他。打了一回,說到上司已是告的久了,等審了再講。氣沖沖的去了。這西門慶帶的些錢鈔,俱被一羣餓鬼搶去,悽悽惶惶,只得跟着鬼使上路。
原來不是前番走的路,卻是高山峻嶺,怪樹陰林,但見:
陰風吹面,冷霧迷空。冷颼颼黑路白沙,密匝匝荊針刺。眼朦朧心下明白,卻似半醒半醉;步艱難腳不沾地,如過萬嶺千山。聽了些怪哭神嚎,盡悔從前作過事;見了些非刑重拷,相逢無語各分途。黃泉路上少人家,黑水河邊多蛇狗。
這陰司沒有日月星晨,不知早晚晝夜,一味裏黑茫茫。似那五更月黑天氣,略見些人影。似有似無,及至近前,又不見了。西門慶一路行來,都是凶神惡鬼,在黃風黑露裏。帶的這些死人,沿山攀嶺密密層層,也不知有幾百萬。老的少的,男子婦人,尼僧和尚,和那官員武將,吏卒倡優。也有綁鎖的,空行的,騎馬的,坐轎的,無般不有。比陽世活人還多,不計其數。難道陰司這些的鬼,俱往何處發放?有詩嘆曰:
生莫貪歡死莫哀,往來晝夜幾輪迴。若言死者無生來,何事泉臺去不回。
那西門慶跟隨鬼使,往東北而去。不計日夜,早到泰山東嶽神州地方。就如那京城一般。西門慶進的城來,但見這些官員人等,乘車騎馬、挨肩擦背、貧富貴賤、哀樂千端,與王城一樣。只是受罪人多,享福人少。鐵鎖銅鞭,押解着枷索的罪人,何止千百起。都是山東河南,兩京兩浙,十三省並五州外國。形狀不同,俱在此投文發放。那西門慶到此,那得不怕。大凡這人的良心,是生死不滅的。就想起生前那些事來,今日如何瞞得過?那蔡太師的力量,翟雲峯的親情,沒處用的着。想了一想,有件好事折算。那城南永福寺,也曾舍五十兩佈施。常在北極廟做了幾遭道場,有吳道官申過表文可查,或者還救得些。
尋思不了。只見那城門口乞丐,俱是餓鬼,百十成羣,披髮流血,好不怕人。忽然一人領着許多鬼上來,將西門慶揪住,打的打,的,一個破直裰扯的稀爛。你道是誰?原來是武大郎。不是三寸丁了,長得高大許多。揪着要命不放。鬼使問其原由,大郎哭訴一遍。鬼使又把銅鞭亂打,西門慶疼痛難堪,滿身刑具,如何捱得。比及將到東嶽衙門首,那宋惠蓮、花子虛、苗員外,受害的一班死人。都在眼前索命索債,那裏遮當。
鬼使分開衆人,先到一司下了批文。打發鬼使去了,將一干罪人寄監,才申文報文書房呈上候旨。十三省各有司官,與陽世刑部一樣。那日批在山東司查罪。西門慶跪在堂前。早有判官呈上。據清河縣城隍土地竈神日夜遊巡報案:西門慶積惡甚多,淫奢過分,原壽六十歲,因罪減算三紀;法因絕嗣,有施捨一事,給一子爲僧,再傳則絕。司府看過,鬼使遞與西門慶細看一遍。閉口無言,只是叩頭哀告,說:“小人生前無知犯法,略有一二。不敢欺天。但生前仗義疏財,世上惡人也還有甚於西門慶的。老爺慈悲超憐。”只是磕頭。只見司官與判官說了兩句,就拿出一架天平。兩個銅盤,一個黑的,一個紅的。其砝碼也是兩樣。將西門慶作過惡冊放在一頭,善冊放在一頭。那惡冊重有千斤,善冊輕無二兩,把個天平架子墜倒在地。司官大怒,即喝鬼使捆翻。以銅箍腦,兩目努出,口鼻流血。要打入死囚牢去,那判官又稟兩句,說:“犯鬼初到,還使他嵩裏山過了堂,以待冤頭對審,方可行刑。司官喝令住刑。那腦箍不解自落,有這等奇事。西門慶依舊帶上長枷,鬼使領入一山。漫漫黃沙衰草,也是一座衙門。衆鬼越多了。都是些白衣重孝,往來哭聲不絕。原來地藏菩薩慈悲,這初到鬼魂,許他來蒿里山,領他本家漿水。有一座望鄉臺。衆鬼登臺,各各望他妻子。一面從此就永辭骨肉,隔絕陰陽了。這是菩薩好生,念衆生恩愛俗情,使他有此一番遙望的散場。知道俗情是解,好轉生改過。那知這衆生不醒,古詩爲證:
望望復如何?心與物俱往。主人已離舍,客氣日侵長。門戶生荊棘,白日遊魍魎。精神斫喪盡,靈府誰資養?經營百年內,於何成伎倆。年年春又冬,日日朝又夕。漂泊旅中人,能作幾時客?堂堂七尺軀,臨去無寸宅。青史數行字,荒郊一片石。人間竟無賴,地下終何益?
單表這西門慶,也隨着衆人上的望鄉臺來。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淚。那西門慶把淚眼揩開,往西南一望,是清河縣地方。那一時潘金蓮、陳敬濟,還在靈前守孝,不曾死哩。但見:
暗暗塵寰,茫茫煙霧。城廊遠開如淡墨,人煙細小似白描。半真半幻,塵市影裏樓臺。乍聚乍無,鏡花光中妻妾。堂上往來多弔客,門前樹立大幡竿。庭堂如昨日,一家盡換白衣冠。蓋覆是何人?一日不嘗黃米飯。門客稀疏,應二哥不來哭我。龐姬冷淡,潘六兒又續新人。翡翠軒幹壞茉莉花,提刑衙誰署幹戶印?
那西門慶看得分明。只不見月娘在何處?原來分娩孝哥,坐月不出。西門慶貪心不改,見那金銀財寶,燒在門前,不能勾取來使用。等我再看,才待開眼,只見一片火光,照望鄉臺上燒來。黑氣迷漫,全不見影。真好怪事。西門慶哭下臺來,又悲又想,因作[哭山坡羊]一典傳笑:
世人世人,休學我西門慶的模樣。銅鬥傢俬,一霎時間全然了帳。潘六兒、李嬌兒、孟玉樓,那裏去了?小春梅的琵琶,小玉的簫絲絃,那裏供唱?胡僧呵,也是俺要強,連喫了三丸,委實難當。王六兒的後庭,才然罷手。追命鬼的金蓮,才把俺的命喪。想着俺翡翠軒、葡萄架,何等頑耍來也。風流一世,弄得這等悽惶。閻王想殺我也,我情願喫兩碗迷魂茶湯。閻王饒了我罷,我情願領着這些婆娘們當行。
西門慶哭罷唱畢。衆鬼又哭又笑。下的臺來,衆鬼各有使者押着。候過堂審錄不提。卻說這武大郎從服毒身死,一到陰司,在枉死城毒蠱司收魂之後,到今一十六年,未曾託生。那日從城門首遇見西門慶,打了一頓。就去東嶽府前寫了一狀,上寫道:
告狀鬼武大,原籍山東清河縣民。告爲奸妻毒殺事。武妻潘氏,與土惡西門慶有奸。於某年月日,有鄆哥報信往捉,被慶踢傷幾死。乘機同王婆用藥毒殺身亡。本坊土地竈神鄆哥等證。慶惡恃財將弟武松賄徙。生死含冤,屢告存案。今慶命終合行對審,贖冤誅惡。上告。被告:西門慶、潘氏、王婆 證人:鄆哥、本宅竈神、當坊土地。
武大寫狀,正要候酆都放告日期才遞。恰好有花子虛、苗員外、宋惠蓮一干人,俱合攏來。在衙門前有一個汪生員,停了貢,因氣而死。在那裏有個招牌,上寫:“廩生考中官書。”這些寫狀的往來不絕。花子虛的狀,是姦殺盜財事。苗員外是受賄縱仇事。宋惠蓮是淫霸殺命事。又有一人騎着大馬,武將打扮,後面鎖着一婦人,約五十年紀。也來寫狀告西門慶,竟進衙門去了。細問旁人,才知是王招宣,鎖的就是林太太,還有窮鬼甚多,或是放債坑家,官刑害命,約有百餘。那餓鬼中也有好漢,俱在旁不平,揎拳相助的。
正在吵鬧中間,忽見一起官員領着人馬過來。這些人閃開條路,在旁站立。但見十數對金甲。紅纓馬上,各持旗瓔絡鐵鉞弓矢。約有三四十隊過去了。就是步下兵卒,皆藍面紅發,獠牙巨目。各執銅鞭鐵鎖,有二十餘隊過去了。又是文官吏卒,皆幞頭皁服,懷抱冊籍。二十餘員,各安隊伍過去了。又是步下兵卒,抬黑漆槓箱二十餘槓。走的熱汗雨淋,腳奔如飛過去了。纔是四對紅紗燈籠,各焚檀速,一路香菸。又是笙簫細樂,美女仙童。真是人聲悄寂,不動微塵。一頂黃羅傘下白玉輦中,坐定一個執圭垂旒的一尊神道。左右捧劍扇不知多少。正是莊嚴端正陰天子,總管輪迴嶽帝君。後面跟的兵將不計其數。玉輦未到,只見這花子虛一干原告,等的將到跟前,一齊喊起。說着冤屈,頭頂狀詞,跪在路旁。東嶽帝略一回頭,早有馬上肩背黃旗的靈官收去了。人馬過畢,才知是上界玉帝天尊,召五嶽帝君會議宋朝劫運。一去三日纔回來。這些人見接了狀去,就和陽世間告準了御狀的一樣歡喜。俱各候旨不提。不知西門慶將來罪案,如何收結。正是清河縣中少了個縱慾貪財的狡奸漢。酆都獄裏添了個捱刑受罪的惡魔星。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奈河橋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傳情
浮漚聚散豈爲期,零亂花魂風雨吹。
繡枕餘香春夢影,檀槽流韻斷腸詞。
難將白雪留蘇小,誰借黃金鑄牧之。
我亦多情題恨譜,傾城何必恨蛾眉。
卻說西門慶在陰司未曾定罪。一日同鬼使行到奈河岸邊,也要想到東嶽府前打聽官司。這奈何是北方幽冥大海內流出一般惡水。繞着東嶽府前大道,凡人俱從此過。只有三座橋:一座是金橋,是聖佛仙道往來的;一座銀橋,是善人孝子忠臣義士、節婦貞夫往來的;又有一座銅橋,是平等好人,或有官聲、或有鄉評、功過相準的。一到河邊,金橋出現即有童子引導。不該上橋的,並不見橋,只是茫茫黑水,血液紅波,臭熱濁腥。或如冰冷,或如火燒,就各人業因,各有深淺,也有淹到脖頂的,到半腰的,到腳面的,那些毒蛇妖蟒,伸頭張口,任他咬肉咂血,那裏去迴避。當日西門慶到此,一望無邊,那得有橋過去?立在岸邊,且看這些鬼如何過去。我平生精細,今日好歹尋個淺處。正無奈間,只見一個人走來抱住道:“大官人幾時來的?小弟失迎了。”西門慶一看,但見:
黃花帽半新半舊,白布衫有破有全,一雙草履帶麻繩,幾個銅錢裝縷帶。閒漢出身,全仗着生前油嘴;淒涼兩世,餓不斷死後窮筋。懨懨生氣猶存,嘻嘻笑容如舊。
你道是誰?原來常時節。與西門慶窮時拜交十兄弟之數。雖是窮光棍,一生老實無用,只有人騙他的,不會騙人。因此西門慶家也不多去。後來窮極了,虧應伯爵說着,西門慶曾賙濟他五十兩銀子。這是西門慶的好處。前年常時節死了,西門慶又助他一棺木。所以今日遇見西門慶,親熱不同。這是人情,即是報應。常時節一把拉住西門慶和鬼使,在路旁一個小小酒店坐下。解下搭膊,內有二百餘文小鵝眼錢。即與孟婆,叫打兩角酒來。細問西門慶過世原因。說了一遍,眼中流淚,說道:“眼下奈河難過,且休說官司纏賬,不知幾年才審結,問甚麼罪哩。”常時節笑道:“這河是小事,只管喫酒。”酒畢,又是米湯一碗。常時節說:“小弟因在生心直口快,是個閒漢。又認識幾個字,記出人名來。閻王就差我隨着判官查河。這早晚有官差小船。我尋個法帶過河去罷。”西門慶聽罷,滿心歡喜。忽見上流頭一個人,揹着個黃包袱,像下文書的。常時節把手一招,那船就到岸邊了。伏耳說了幾句,那人揚長而去,常時節四下一望,忙叫西門慶下船,伏在艙內。常時節與鬼使搖櫓而過棹歌曰:
今日流來明日流,奈河流到幾時休?不信但看船邊水,過得河來不回頭。
原來鬼使過河,也不敢登這三座橋。只有一隻三艙小舟,往來下文書。常時節與西門慶有些善緣,該得其報,因此平平而過。若無此點善報,河神巡察,風浪大起,也是行不得的。西門慶過了奈河,才待上岸道謝,原來是無底的船。又看那常時節,只見變作怪形鬼面,手執鋼叉,照西門慶搠來。嚇得西門慶與鬼使順河而走,不敢回頭。找大路走了。
看官聽說,原來孟婆酒飯,俱是迷魂湯。喫了骨肉當面昏迷。何況這一點情緣,緣盡變爲路人。正是那陰陽善化處,不在話下。且說這潘金連從武松殺死,歸了枉死城投繯司收魂。不得託生。色心不死,每日與王婆和小鬼耍嘴。雖有鬼使日夜巡監,就如陽間坐倉婦人一般。瞞上不瞞下,和人嘲惹。那日忽見有一男鬼,渾身是血,披髮遮胸,送往殺命司去。由他司前過,金蓮細看道:“怎麼像陳姐夫的模樣。”趕上問他,只不做聲。也說是清和縣解來的。金蓮心中生疑。又住不上兩個月,又見個女鬼甚是標緻,上下無甚衣服,裹着個紅綾抹胸兒,下面用牀破被遮了身體走來。也不帶繩索。遠遠望見,金蓮上前抱頭痛哭。你道是誰?但見:
懨懨春病,似秋霜打敗玉芙蓉。細細楚腰,如夜雨倒垂金線柳。脣嘴兒蠟黃,玉牙不啓櫻桃顆。眼皮兒淡綠,秋月初彎翠黛綃。系春心束腰繡帕,半露酥胸。散芳魂帶血紅綃,猶存香露。洛水佳人濯浪出,巫山神女帶雲歸。
金蓮細看,不是別人,原是我嬌嬌滴滴、親親熱熱、同心同意、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你在那裏來?咱孃兒今日這裏相逢。”於是兩人大哭一會。哭得獄中鬼使酸心。室外遊神落淚。哭畢說:“怎麼得咱娘們在一個司裏也罷。”春梅道:“我來了幾日,還沒有下落哩。着人去清河縣查我的事去了。”金蓮問道:“你是什麼病死的來。就一點衣堂也沒穿?”春梅略笑了一笑,又嗚的哭了。
原來春梅因貪淫好泄,死在姦夫身上,一泄而亡。男子謂之脫陽,女子謂之失陰。細查枉死城中,再找不出信來。又不是陽壽該終,有鬼使拘換,因此遊魂全無着落。看官聽說,這天下男女,都是縱慾喪命的?如枉死城有這個司,也沒處收這些衆生了。只有殺死縊死打死。再沒有淫死的這個衙門。只爲春梅死的快活,做鬼也風流不改。那金蓮日久人熟,央及提牢鬼卒,就把春梅收下。和她一個鋪睡,好不親熱。大凡衆生本性難除。生前貪財好色,死後到底不改。也有做厲鬼色鬼的。也有轉生貪淫更甚的。所以郗後變蟒,貪僧夢蛇總是夙根。今日金蓮春梅,湊成一塊,如何肯罷?那春梅說起陳敬濟,因來守備府認了親,後被李安張勝殺死一事。才知到敬濟在枉死城,是一個衙門。細問獄卒,知是殺命司。就恨不得鬼門關上酬鸞凰,蒿里山前續雨雲。有詩曰:
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常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如今說死鬼偷情,人絕不信。說定是做書的笑話。人的皮肉已無,就有此心,那裏動手?不曾看那佛經說這是天人配合,以目交而成,還生男媾女。總是情根一動,不在身子有無。就和人做夢交媾一般,不見實事,因而夢遺同是一理。這是有情無質的。還有人夫婦不投,勉強行事,豈不是有質無情的。就此想來,有此情,不論生死。古來離魂幽會,定是有的。
卻說金蓮那日,央及獄卒道:“殺命司我有個兄弟姓陳,替我問問。”不消一日,見陳敬濟在司前賭錢,是山東語間,就問着了。回了金蓮。他就哥長哥短,哄得個獄鬼隨身轉。那日取出半幅羅裙,剪成兩段寫詩一首,寄與陳敬濟:
樓上鴛鴦曾並宿,枝頭蝴蝶各分飛。那知三美黃泉路,死別生離一處歸。
下寫難妾潘氏、龐氏灑淚書,送與春梅看了。春梅道:“娘子這羅裙是那裏來的?”金蓮笑道:“姐姐你忘了?這是我初死時,你在我墳上燒的。你就不記得了?”央及獄卒,拜了又拜,千叮萬謝託他送去。那獄卒是個二搭六變的,也就笑着去了。
原來這枉死城,大有五百餘里。各司甚多,其神不一。又有牛頭馬面把守各門,如何出得來?若是同一司,還好相見。獄卒到殺命司,見十三省司官,各有一條大街,知敬濟在那一個房裏?正自徨,即有獄卒來問。這獄卒說是探親的,也就過去了。卻好敬濟出來取刀瘡藥撞見他,悄悄摸了一把,拉到無人處,將情詩遞與他看了。那敬濟淫心不改,才知道有美隔牆窺宋玉,無門擲果寄潘郎。一面借了二百文紙錢,謝了獄卒。尋了筆紙,不知寫了些甚麼在後面,交獄卒去了不提。卻說這武大因告潘金蓮,又因現告西門慶準了狀。來提一干人犯,上枉死城關取潘金蓮王婆去審。他和花子虛先到殺命司門首等候。因關文未到,踅到女倉邊,只見金蓮搽的粉面朱脣,勒着包頭,打扮得緊揪揪的。雖是犯婦,照舊風流。又有一個年小婦人,生得更是齊整,就知道還有舊日風流,生前業賬。恐怕認得他,使花子虛悄悄進去。無巧不成話,只見一個獄卒,喫的醉醺醺的進倉來,門首吊下一塊白羅裙。上有墨跡,子虛拾起,藏在袖中。出去送與武大。取開看時,原來是一幅詩詞。武大不識字,花子虛是久嫖的子弟,講了一遍。說這個東西出首,告他個犯法賣姦,罪亂天條,不怕他不打入刀山地獄。也不等關文,二人喜喜歡歡,回東嶽前寫首狀去了。這一去未知金蓮三人罪犯如何?有分教無頭情鬼,空害了一場黑暗相思。薄冤家,又添上了幾層風流地獄。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沈富翁結貴埋金 袁指揮失魂救女
福有因緣禍有門,甘同枝葉苦同根。
果隨瓜豆人人種,水滴堂前點點痕。
慳父必然生蕩子,棘叢安得產蘭生。
百年冤鬼來尋債,隔世追還地下魂。
如今單表汴京城裏的一個大財主,姓沈名越,號超寰。他父親是錦衣衛番役出身,專好在京拿人訛頭,通大線索,後來死了。生下沈超寰,更是乖巧。頂着父親差使,六部九卿內官廠衛二十四座衙門,走得爛熟。先在童貫京營裏,喫一分守備錢糧。後來和高俅蔡京這五個大權臣宅裏大管家結了親,拜成兄弟,就大弄起來。又認了靈雲素做幹爺。拜李師師爲義弟。不止外京,連司理太監提督三宮的老公們,沒一個不通氣的。因此京師起他一個混名:叫做黃表沈三。因他專騙大錢,幾千幾百兩不還人家。只買一張黃表,寫張誓狀燒了,再不還了。或是他人該他的錢,還了幾千幾百兩,又賴人家重還。也寫一張黃表,和人神前賭誓。又沒良心又有錢有勢,誰不怕他?所以綽號黃表家。
在舊綿花小巷居住,後來在駙馬街買了宅子。蓋的一池水一般樓閣亭臺、花園書房,俱照內裏款式。又有一般能吹能彈的小娘子,才嫖的熟了,收在家裏。或是良傢俬窩,看上眼,就假裝放賬,不消半年滾算來。城裏當鋪鹽店香臘店細緞店,何止二三十處。夥計有一百二十人。也就是現世的石崇,出名的猗頓。他一生得利的是放三樣錢:第一放官例錢,選的新官取京賬的。俱是六折六兩算十兩。每月十五分利,不消一年,只六十兩,連本就該三百兩。又不知是什麼天平,放銀時一兩少二錢,還銀時一兩多三錢。又好灌鉛蓋頂,火逼白銅,造的假銀色,誰敢去換?第二放巢窩科子錢,那京城樂戶行首,何止一二千家,揀有好小娘的,與他三百五百兩,比官例賬又重二分,俱是按月去討,年月也取着二三千利錢。一月不到,利滾作本,常常把一家行戶全準了。整年不夠還他的利錢。第三是放響馬錢。拿着強盜響馬,有用錢買命的。他全管上下使費,救出命來每一百就算一千。強盜靠他救命,每月來納進俸,誰敢少他一分?手下賊頭,何止千餘。所以奇珍異寶般般有,堆玉積金事事強。只少一件,年過六十無子,生一個就死一個。也有懷孕的,到老不見個苗。一屋老婆喫飯罷了。如此大錢,他平生一文不捨。就是人情往來,百錢的也沒有。因這靖康皇帝喜花石綱,他就開了花石店。蘇杭盆景無般不有,在艮嶽后街上。那時士大夫家傢俱尚花石,一盆虎刺,有賣到三百兩,掙錢更多。道君皇帝也常取進去,有好的賞賜五百兩。直到金兵過河,還拿將大天平稱銀子。家下蓋造樓房不歇工。
他小舅子袁指揮,和他對門居住,是世襲鷥儀衛指揮。五十多歲,只有一女,叫做常姐,常抱到沈家玩耍。且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個小小口兒,乖巧伶俐當不得又會哄人。沈家沒個孩子,常是姑娘長,姑娘短,哄得沈三家一羣婦人,看如寶貝一般。常是過來玩耍,一二日不肯放回去。年長十歲,又好個苗條身子。就學念曲識字兒,見了骨牌,一見就會。又早纏的一點點小腳兒,梳着個小小假髻兒,就是個小牙人兒一般。沒人不愛。後來兩下親戚走的熟了,因沈三家無子,衆婦人就商議:把常姐過繼來,養着玩耍做伴。袁家娘子不肯,只許兩下走着都叫爹孃。那常姐又會哄人,娘長娘短,叫得沈家老婆比親生的還稀罕他。衣裳金珠墜子,常常的送來不絕。
後至金兵亂了,沈超寰算計這金銀寶貝,盡是不少,那裏去藏?就在那住的羣樓花洞水窖之下,穿井有十餘處,把金銀打做大磚。用漆漆了一層垛起,約有二丈餘深。使土培平,鋪上磚石。偌大一個大宅院,那裏去找?卻暗暗記了不提。看官,你道這個妙不妙?正是人心如此,天意未然。有詩道得好:
百歲光陰苦不多,勞心多算欲如何?充飢不過三頓飯,覆體能穿幾匹羅?金玉千箱尤盜賊,田園萬傾怕催科。夜來脫襪離魂殼,一個銅錢帶得麼?
且不說沈越藏金,癡愚可笑。且表這袁指揮家女兒常姐,那日從沈家過了二日,頭痛胸悶,赤眼紅腮,只是要睡,不住聲的哭,幾日全不飲食。忽然夜間和她母親睡在牀上,只聽她忽然大叫一聲,跳起來,兩眼圓睜道:“這家事不是我轉盜與人,是你許下謝他的。就是嫁了人家,也是沒奈何。誰見我接他過牆來,先奸後娶的?”說畢,又大叫一聲,滿地打滾。一似有人打的一般,身上一塊青,一塊紅。哭了一會,就沒了氣,只是心窩亂跳。嚇得袁指揮夫婦,半夜點燈,叫着常姐,只不答應,兩個小眼閉的緊緊的,臉似金人一般。兩口兒哭得沒法了,半夜裏去叫前門上師婆老劉來看。說是中惡,拿符水桃枝香紙銀錢,剪個紙人兒,用漿水往東方送,說是遇見鬼了。守到天明,只是不醒,慌的對門沈家一羣婦人都跑過來圍着,哭我的嬌兒心肝,亂成一塊。拿薑茶涼水往小口裏灌,那常姐那裏得醒。只是大家抱的抱,哭的哭。把她常穿的一件大紅皺紗小衫兒,扎花白綾比甲兒,豆黃扎花小裙兒,替她穿上。又把一雙金嵌寶石小白玉墜兒,給她帶在耳朵上。忙忙把個小油髻兒,紅繩兒紮在小小發辮上。插上兩朵珠花,換上一雙小小紅鞋,停在房裏小牀上。大家圍着痛哭,那沈越過來,看了一陣,也自心酸。叫人去看杉木去了,又叫黃醫官取抱龍丸去。袁指揮娘子倒在地下,哭的昏迷,衆人勸個不住。
不一會,黃醫官進來。婦人且躲開。黃醫官只用一指先按右手尺脈上,又看了關寸二部。一會又取右手心脈肝脈三部俱看完。笑道:“姑娘不死,非三日即五日可以還魂。此是業鬼造冤,前生的罪,犯了個閻王關不消下藥,且把這抱龍丸用薑湯灌下養她的元神罷。這房裏燒香唸經,方可懺悔。等三五日心口裏漸溫,就好了。”說畢,黃醫官要別。沈越請到對門,待了一盞空茶。倒是袁指揮過意不去,封上二兩書儀謝了。這婦人們守着姑娘不敢哭了。將藥灌下去,牙關緊閉,又流出來了。不住手去摸常姐心窩,果然溫暖,只不見有氣。這婦人守着不提。卻說這場因果,你道這女兒是誰?
他也曾倚門賣俏,隔牆花影引情郎。他也曾待日迎奸,半夜星前排色陣。
夢短的鴛鴦,前世裏因緣,未能偕老;轉生的芍藥,初春時花蕊,又被摧殘一靈不返。正在東嶽案旁邊,兩世相尋,還是西門房院裏。舊債未還新債起,前冤又惹後冤來。
原來常姐是李瓶兒託生的。那年西門慶來京朝覲時,就託了夢在袁家尋房住下,至今生長十一歲。西門慶死後,花子虛告狀,拘他對審。才知是偷託生在東京袁家。一路鬼使尋來,把陽魂捉去,昏迷不醒。卻說李瓶兒被鬼使夢中牽去,到了東嶽門前,還是當初死的模樣:面容兒黃瘦,細弱堪憐,嬌容如畫。見了花子虛西門慶一干人,在衙門前。想起前情,不敢啼哭。不一時,叫到一個官府案前跪下。花子虛把那上牆喚貓,階梯過院行奸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他陷在官司,被西門慶坑騙多金,致病身死,又將金珠錦緞,蘇木胡椒,一百八十顆西洋大珠,螺甸大牀,盡被西門慶盜去,約值萬金;晝夜行奸,並兩個丫鬟奸了娶去,一一說個詳細。只見花太監跪在旁邊,哭哭啼啼,訴傾家奸盜之害。西門慶無辭。司神大怒,先把西門慶箍腦夾腿,發上碓舂地獄去了。後查瓶兒與子虛,本命生辰,因何不合?以致盜財私通。判官將簿上來一看,才知花子虛命犯耗星,原該赤貧,不應有妻財之福。又因花太監家財,系盜取官物,不合成家傳後。那花子虛又沒有得橫財的命,天遣耗星以破其家。李瓶兒原無大罪,不合私通西門慶成奸,只問個仗罪,重打一百,釋放回陽。該失身娼籍,自縊而終,也是個絞罪。花子虛該託先在鄭千戶家爲子,使瓶兒日後填帳俱在後日報應不提。
卻說袁指揮一家,守着女兒到了三日,全然不醒。待說死了,又心口溫溫,時常跳動。買個杉木匣,漆得光光的,不忍盛殮。就有那王師婆、李師婆、張姑子、劉姑子日夜來看。這家說該跳神,那家說該拜懺。袁指揮只這一個女兒,如何捨得。只得上華嚴寺,請了六個尼姑,在房中間安下壇場,拜梁王懺婦女一家隨着跪拜。直拜到第五日,那常姐如夢如醒,忽然嚶嚶哭了一聲,又沒氣了。這些婦女,見常姐哭了一聲,如拾了寶貝一般。忙來抱的抱,拍的拍,哭的哭。和沈家一衆老婆,都擠滿了一屋。一時鬧動了東京城,說是女孩兒死去五日還魂,豈不是件異事。才服了黃醫官脈理。那常姐漸漸活了,父母問他病中之事,竟一些也不知道。自此以後精神養好,一發嬌慣。
不知後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大發放業鬼輪迴 造劫數奸臣伏法
入谷尋源久未逢,空花落盡欲誰從?
憑欄此日看秋水,隔院何人扣幕鍾。
衰壯自憐真是幻,世緣方覺淡爲濃,
點晴怕泄天人語,敢向長廊學畫龍。
卻說這回書,是閻羅發放西門慶衆鬼一案。雖是遊戲筆墨,並不是作書的杜撰。古書野史上,載着兩件故事。後五代陳隋時大將韓擒虎,仁而有威,行兵二十年,不殺一個平民。臨死時說:“我生爲大將,死爲閻羅王也夠了。”又有宋朝寇萊公,有妾桃。隨萊公南遷。有病將死。向萊公說:“公前世仙人,妾今緣盡該別。但求葬我杭州天竹寺,公不久也該還本位了。”公又問:“是何位?”妾答曰:“地下閻浮婆提王,即閻羅也。”公沒三年,果有家將見公儀從甚多,騎一碧驢,如飛北去。家將問馬上靈官,說向泰山交代到任。可見這閻羅王不是作書的杜撰。卻說那時閻羅,正是宋朝包龍圖相公當位。又是一個鐵面銅腸。在陽世時,晝斷陽,夜斷陰。何況在酆都正位,提調那宋朝的罪案。
卻說西門慶被武大、花子虛、苗員外一干人,告在東嶽帝君準了。批在酆都閻羅面審,閻君又批曹官分審。那武大的狀,是陰謀司、毒殺司提查。苗員外的狀,是枉法司、贓吏司提查。只有花子虛一案審過,託生去訖。花太監還抱告候審,王招宣還押着林氏定罪,俱不曾結。又有武大出首金蓮、春梅、陳敬濟玩法通姦一案。那些一干犯人,俱提來在酆都城衙門前伺候。但見:
一個是戴枷釘鈕,瘦伶仃不是人形;一個家披髮蓬頭,串風流變成鬼面。鐵鎖盤腰幾路粗,是那葡萄架下系足赤繩。長板扣脖周遭緊,像那淫器包中束陽綾帶。風月情空,佳人慾心灰冷。磨光計拙,浪子色膽未消。難將黃紙賂閻君,誰敢赤心欺判吏。
原來各司查完簿籍,正在傳審間,忽有一位靈官,手捧黃符,飛前來。說道:“西門慶罪惡重大,繫獄帝親準狀詞。速提各司簿籍,一干人犯,閻羅王要親審哩。”嚇得這鬼使奔忙,判官恐懼。各司曹官領着人犯,俱在大堂上下兩邊站立。那西門慶一干人跪在甬道兩傍,真好威嚴。二門外左右兩座大油鍋,約有半丈餘高。只見火焰騰騰,油波滾滾,那鍋的口面不知多大。下邊堆滿乾柴,鐵叉挑着還燒哩。進到三門內,左右俱是鐵秤銅秤,拔舌的尖刀,摘心的利刃,鑽鑿錐剔,異樣刑具。人不識的,不計其數。不消說堂殿森嚴,官曹凜肅。上坐着帶冠服袞的鐵面紅須,就是閻羅王了。別有一盤用刑的惡鬼,俱非人非獸,不止牛頭馬面。才知這閻羅殿果然是盡頭的法地。但見:
七層寶殿,四面迴廊,半明半暗,一天霧氣照漫漫;無雨無風,萬古陰雲寒凜凜。洪爐中點化鐵心人,只得要千錘百煉;天平上均銅法馬,那敢不六問三推。地藏佛發願,度不盡地獄冤魂,也只爲衆生多欲。目連僧救母,填不滿飢腸渴海,原來是習氣難忘。所以善人到此,即爲福地,刀山火鑊化蓮花。奸惡到此,饒有功心,銅汁火丸皆妙果。但看陽間之大劫,即知陰府之明刑。舂碓磨,無非斬絞流刑。阿鼻陰山,即在窮荒大漠。或奇瘡惡疾,定爲卦背鉤胸。或飛禍天災,即是泥犁油釜。羅剎移在世人前,業鏡不離方寸下。
殿上左懸着一面大鏡,如明月一般,不敢睜眼;右懸着一杆大天平,那盤有婆羅大,不知發放了多少時節。一來一往,也有添上刑具,發下各司的;也有解了放出閒散的;也有鼓吹引導,衣冠着由二門出來的。許久才喚這武大一起進去。那判官在公案傍邊,鋪上原狀。就取當日西門慶調情磨光,某日裁衣,王婆引奸,鄆哥報信,並踢傷毒死的始末。都有本坊土神日遊夜遊神申報城隍,文書月終彙報總冊,日時一字不差。就叫西門慶上去,只是磕頭,全不敢言語一聲。閻羅便問:“你知罪麼?”西門慶上前,趴了兩步,說:“小人無知犯法,也全受王婆兩下的虧。不是王婆,小人原沒有下毒的心。”王婆分辯說:“你與了五兩一錠銀子,買了一區白綾,才替你做下這事。王爺詳情罷。”閻羅大怒,即喚執鞭力士,各打一百。打的血流骨折,死而復醒。西門慶還要辯,即有二鬼各執同巴掌,打去門牙四齒,西門慶纔不言語了。即喚潘氏上來,唬得金蓮小腳難挪,細腰亂顫。平日罵人的巧嘴,淫的機心,也不知唬的那裏去了。顫篤跪在案前,叩頭無語。閻羅再問,只得從實細說一遍。與陰簿無差。閻羅大怒,說:“此鬼久該打入阿鼻,遍受十八層刑法。因何囚禁不見皇堂發放?”傍有宗靈宮司官跪倒,呈上託生的全案。閻羅看畢,才知潘氏與武大原系前冤,還他毒殺之報。只有偷奸一案,從減發放。發在姦淫司大熱臭海地獄裏受罪。正待發放,早有武大的首狀,告他在獄引奸,有亂陰律。閻羅拍案而起,二目圓睜,大喝一聲,好像霹靂相似,震的殿堂皆動,口中噴出火來。
那金蓮春梅敬濟三人,早被青面大鬼鐵叉自背穿透。閻羅即命先下油鍋,煮三個時辰,然後定罪。可憐這兩個紅粉佳人,一個風流浪子,赤條條叉挑當心,直到鍋邊,踏梯上去,拋入那熱騰騰滾油之內。把那雪嫩的皮膚,粉團的屁股,當日如何受用。那消一碗茶時,在那油鍋裏翻波逐浪,好似金魚戲水一般,一上下弄成三堆白骨。到像個賣油炸果子的。紐成股兒,飄在上面。想是炸子酥麻了,也不知甚麼滋味。那西門慶在傍看見,真正骨軟筋麻,攤成一塊,伏在地下只是唸佛。約有三個時辰,鬼使將鐵笊籬取出,還是人形,只是光骷髏了。
西門慶心裏想道:“金蓮已死,再要審我,只推在他身上,也沒處對證了。”只見一個鬼判,跪下領了一柄小小毛扇。將這三人的骨頭用扇一扇,黑風一陣,吹的白骨仍化人形。婉轉哀號,如刀刺心,不堪疼痛。依舊跪在階前,另聽發落。這西門慶才知地獄中碎剮分屍,俱是業風吹活,要遍受苦的。比不的陽世間,一死了賬,又不知批了甚麼罪名。把武大一干人犯趕下來,交與原司官領去。再叫苗員外一起,是受賄縱冤事。先叫苗員外上去,說了一遍。早有判官將當日船上苗青夥賊殺主家僮抱告,和那苗青用金銀賄買門慶的始末,俱有淮河水神三元三官申文,與清河縣諸神彙報冊籍一無差。閻羅叫西門慶說:“你姦淫縱慾,罪大已極。又借官賣法,把一個殺主的賊奴,輕輕放脫。那苗曾一命含冤未報,奸貪極矣。”喝令力鬼取銅鑿鑿去雙目,又將長刀剔去眼睛,扯出二條肉絲,有一尺長。從此門慶兩目俱盲,遂成瞎鬼。
再查苗曾致殺原因,只爲平生貪財。行商專用假銀僞貨,鬥稱不平,利心太巧,以致殺身。既得現報,免究,仍給人身,託生平民去了。苗青先問凌遲,受了陽報,再定陰刑。二獄審完。西門慶一干人犯,仍批各司領去受罪。那花太監王招宣俱批了別司。纔出得二門來,只見來了一起重犯,一千餘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徽宗朝五個赫赫大奸臣。名號五鬼:童貫、蔡京、蔡攸、高俅、楊戩、王黼。因宋朝大劫,奉玉帝命,先取五人陽魂定了罪案,才受陽報。這一時拘到了投文進去。因衆大臣不比凡鬼,閻羅即立起下,一一傳進。鬼吏將收魂索去了,衆官整衣而入。這裏不用拜帖,久已道名了。那五老序陽爵相次而行。因童貫封王居首,蔡京父子入過相的爲次,其餘一齊並行。上至下,兩邊侍立聽審。閻羅依舊上座。只見傍立二判,各將大簿十餘冊捧來細看,有兩個時辰。但見閻王咬牙切齒,睜目張須,把那生鐵臉一變大罵:“誤國神奸,貪功害國,禍及生民。萬剮不盡。”大喝革去衣巾,也不見有人來剝,只見六人已赤條條裸體跪在案前了。先問童貫妄開邊功一案,那判官先把陣亡人數轉在案上,又把姦殺平民報功一一開載明白。童貫不敢辯,叩頭畫了供狀。又問蔡京諂佞誤國一案;蔡攸傾父專權一案;高俅王黼楊戩各人俱賣官通賄。案案相同。閻羅問了一遍,蔡京纔要分辦,把業鏡臺一照,六個賊臣,昏夜私謀欺君誤國的事,件件圖出真形,如刻的印板相似,那敢不承,一一俱畫了招。甘伏其罪不勞動刑,批在司曹細審定罪。那堂上金鐘一響,後殿仙樂簫管一齊奏起。大門外大炮三聲,早有金童一對,執香爐分左右導引。閻羅退後宮去了。那西門慶並童貫兩起重犯,往外飛跑出衙門來。各曹鬼使不比前番。俱各銅枷鐵扭,剝的精光。也不論那男女丑陋仕宦的體統,俱打入死牢而去。原來這各司擬上罪去,不批駁另審,就如準丁京詳一般。一面託生,一面受罪,把三個魂,分做三下里。還有一世不能完,另轉一世,一獄受了苦,又轉一獄的;到一個地方,又發一個地方,過一個衙門,又一個衙門。說明此理,好看後面報應。
不消半月,那西門慶的陰魂,問成犁泥到第七層地獄。他的陽魂,一轉託生在東京沈越爲子,作失目乞丐;再轉作一內監,割去陽物;三轉作一犬善終。三案方結。潘金蓮的陰魂,問成刀山第九層地獄。他陽魂一轉託生黎家爲女,名喚金桂,終身無配偶,閉陰而死。兩案方結。春梅陰魂,問成屎臭第六層地獄。陽魂託生京北孔家爲女,嫁與宦門爲妾而亡,再轉一女,生醜疾終身不嫁而死。王婆陰魂變狗三世,入阿鼻獄中。陳敬濟變乞丐餓死。一案即結。童貫殺人太多,陰魂問成十八層阿鼻地獄。一世變馬;二世變牛;三世變犬;四世變雞。俱以殺償報。散入化生,不得人道。蔡京父子高俅楊戩王黼等,同奸誤國,陰魂問成餓鬼地獄。三世俱託生陣亡兵卒,罪完方許託生。直到了中元地官之辰,將刑名罪案一樣數十冊,先申了閻羅準了。方申東嶽帝君,又申三臺二斗三元五帝上下諸神。那東嶽帝君總彙一冊;申報昊天玉皇上帝,以結衆生冤債。比陽世刑名更是精詳,誰敢有分毫私曲。
卻說曹官定罪已畢,申文報了大堂,準下來。到那日過堂,又將衆鬼陽魂發到回陽司,照依斷案,俱各託生而去。把陰魂發到地獄各司,該自第一層受罪到第幾層,俱哀哭而去。只有西門慶失目柱杖而行,過大堂時,閻羅賞了金磚一個。喜喜歡歡,又一路打探沈家是個員外。還想依舊爲人,這番定要改過修福,不受這鑿目之苦。鬼使扶着,又不知路高路低,只見耳邊風響,腳不沾地。黑茫茫忽見一點燈光被鬼使一推,早不覺落地,哇的一聲。正不知是甚麼去處。只爲黑心好色,送條柱杖渡迷津。賊根貪佞,賞塊金磚呼主父。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夢金磚富翁得子 賜銀瓶孽女歸娼
才說輪迴似有憑,如同長夜覓孤燈。
潮來潮去仍如海,花落花開任武陵。
天上妖魔還蝕月,人間野狐自疑冰。
能忘色相同生滅,因果平看亦小乘。
這因果二字,原爲迷人說法。如大道圓通,生死不二。說甚麼蹠壽顏夭,憲貧季富。那孔門大賢,南宮适說那羿大惡,後來不得其死;禹稷勤苦,子孫俱得了天下。分明是講一段因果。孔夫子全然不答,只指出尚德二字。勸人爲善,不說輪迴。正是那佛法平看,把地獄天堂一律抹淨。是我儒家的大道,何嘗不信輪迴?
今日單表那東京的富室沈越,積了半世傢俬,埋下幾萬銀,也無用處。因他慳貪,天教他絕後,機心毒計,富甲壬侯,再要十全也無此理。那日因宋朝金兵內犯,朝廷處處蒐括,常恐不保其財,終日憂愁焦悶。他家中有十個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侍婢三十餘人。俱至江南兩京,訪的能文會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見有孕。忽一日,沈越因人還債,準下個使女。名叫蘭香,胖大粗醜,廚上略會些飲食,京師有半竈之稱。那裏是正經偏房,不知怎樣老沈看上了,一時動興,不須一月,就定了胎。把個沈越喜的極了,各處對人誇說,他家有了好事了。到臨月之時,沈越做了一夢,有一個人從西門進來,手持一個金磚,說來還債。沈越平日貪心,見了金磚,兩手抱住不放。那人來奪,沈越又爭着不放,不肯撒手。忽然大叫一聲而醒,天正三更。家人來報說廚房內蘭香添了一哥兒。慌忙起來,淨手焚香,向天叩拜道:“也是我沈越一生沒傷了天理,因此皇天不絕其後。”過了三日,親友知道,都來賀喜。也有送湯米的,送盒子的,送金錢銀錢的,金鎖銀鎖的。沈越有財有勢,到了滿月,送的財寶賀儀,約有千金以外。這沈越喜的是錢,說到孩子日後就是個掌財的。可霎作怪,雖是生的齊整胖大,兩耳垂肩,只是兩眼不開,不住的流些紅淚。叫醫婆來看,說是胎勢,過這百日自然好了。沈越也自憑他。覓了兩個奶子,恐怕失奶。因是夢金磚生他,就起名金哥。
到了百日,這些親友修禮來賀,也擺下三四十席酒。席前抱出金哥,就和打的金娃娃一般。頭帶着金鈴織錦壽字冠兒,織錦大紅襖兒;金蝦蟆頭鞋兒;胸前金麒麟;背上金鎖;手鐲腳鐲,都是金子裹滿了。那孩子兩眼不睜,一似睡着的一般。親友各誇福像不絕。生子之後,遇着金兵大亂,河上紮營,要進五十萬金子,五百萬銀子,方纔退兵。朝廷內庫不足,派在京城官員一半,富戶一半。那沈越就是一萬兩,直愁的兩眉不展,面帶憂容,在家裏走來走去,那得個方法,通個線索?有道君皇帝一道免貼,就可以無事。再尋不出這個法來!
再說沈越對門住的袁指揮,從那年常姐還魂之後,因沈家拜認了常姐爲女,往來不絕。又過二年,常姐十三歲,出落的苗條越發風流,資色十分嬌媚,就象個畫上一幅小小美人圖,又學的識字能文吟詩度曲。因沈家有江南娶來名妓,都會書畫棋琴,因此常姐見了就會,不消請師,偏是美巧。沈越家生了兒子,常常過來,逗金哥頑耍。那日清明打鞦韆,接了常姐過來,在後園吊了一架採繩花板,高掛在綠楊之外。那衆婦人們也有單打的,雙打的,真如綵鳳斜飛,雙鸞同誇。打了一會,該常姐上去打,但見:
穿一件賽榴花滴胭脂的絳色紗衫,卻衫着淡柳黃染輕粉的比甲;系一條轉鏡面砑雲影的雪光素練,斜映着點翡翠織細錦的裙拖。身子兒不長不短,恰似步月飛瓊;眉頰兒不白不紅,疑是凌波洛女。蝶粉初調,來向西鄰窺宋玉。鶯黃未褪,先來東閣竊韓香恍疑紅杏出牆來,但恐青鸞隨霧去。
原來這沈家後花園,接着御河西岸一帶都是秦樓楚館。中間畫閣飛檐,垂楊四繞,長廊有二百餘間,彎彎曲曲,一個大院子,門首有兩個內官把守。是個甚麼去處?
風流領袖,仕女班點。瓊池上萼綠飛下風塵,瑤月裏素娥謫來凡世。開的是第一個巢窩,蛟龍潛度;接的是第一個子弟,袞冕時遊。花石盆景,設滿庭臺。簫管歌聲,暗通禁苑。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鵲亦多時。
原來是李師師的樂師,宋道君的外宅。一路紅牆內通地道,聖駕不時遊幸。天下有名的花魁,誰敢輕見。因沈越財大,又有線索,纔敢在他府西蓋這座花園。那日御駕遊了艮嶽,因是清明,忽然由地道中幸師師府。要看那汴河外士女踏青,人民行樂。正和師師在迎鑾閣飲酒,憑欄直對着這河上沈家花園。也是天假其便,常姐正打鞦韆。真是身輕如燕舞,腰細似流鶯。一個小小紅妝,打的風飄裙帶,汗溼鮫。高高撮在那垂楊枝外,一上一下,正面對着閣上。真龍看個滿足,酒罷回宮去了不提。
這李師師見此女子,忽然生心,即差人到沈家去訪,是誰家小姑娘?細細問明,知道袁指揮家止有一女,常在沈家頑耍,昨日打鞦韆的就是他。還怕有此不真,慣做京媒王婆,常在沈家走動,李師師叫將來細問。王婆說起這女子才十三歲,生得風流典雅,真是個美人兒,一京城裏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又說道,雙陸骨牌、琴棋書畫,沈家三房下揚州娶的個瘦馬,常常教他,偏是一見就會,如今家裏學唱清曲兒。喜的個師師好似得了活寶似的。即使人和沈三員外說,是聖駕在樓上親見,要選貴妃。如有造化,生下太子,甚麼富貴沒有?老沈聽不的一聲,真是喜從天上至,禍自地中消。想了想:我該這一萬助邊銀子,正好就這個題目出脫。連忙走到袁指揮客位裏坐下,袁指揮迎出來。老沈笑嘻嘻道:“你天大的喜來了,我來報喜哩。”袁指揮問道何事?這沈三員外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道:“這奉旨聘選,誰敢不遵?你只奉了旨,就有內邊老公御賜羊酒金緞下來,就該安排了他,隨身宮妝的衣裳,往宮裏送。一個朝廷的嬪妃,就是姑娘年小,誰敢留在家裏?”說着袁指揮娘子也出來見了,又驚又喜,不覺兩眼淚落,說一生一世這點骨血,平空裏天吊下這個禍來,生生的把一家折散了。甚麼做娘娘?說罷放聲大哭。這常姐在旁,也就嗚嗚的和娘一齊哭了。袁指揮也在旁揩淚,沈員外勸說:“這是孩子的造化,終不然留他一世,有個不出門的?人家還尋不着這樣門路,整萬銀子打點,求選皇后哩。如今正宮孟娘娘,使了多少銀子,才挨進宮去。你就哭也沒有法,這誰敢違了旨意?說個不字,連一家性命都坑了。你們且商議回他的話。這李媽媽家,提調着三宮。朝廷的枕邊言,比這閣老體面還有效驗。你惱着他不成?”說畢俱各不哭。袁指揮是個老實人,一頓哭的心亂了,向沈員外說:“姐夫,任你主張。我雖襲了個武職官,一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敢不聽你說。何況這孩子已是兩下分養着的。”說着都不敢哭了,正是:
林外夭桃傍水開,月移花影上陽臺。色香原是無心物,俱爲多情引出來。
話說這李師師,因看見袁家姑娘,打的鞦韆可愛,就尋出這個題目來。要引他上了竿兒,接過來教養梳瓏着,勾搭道君皇帝。故意假作奉旨去聘他,叫他回不得。又遇着老沈心裏有事,要找個題目好省下他助邊銀子,如何不盡力攝掇。那袁指揮是老實的人,那知道沈三要借別人的水,潑自家的火。當日大家應允了,回李師師的話。不知他怎樣起本,不在話下。不消幾日,就有一個公公,拿紅帖來袁家拜了。又拿紅帖請過沈員外來,作了揖,只說恭喜。方纔安了坐,就是牽了兩隻羊,一擔紅泥頭御酒,大紅氈包裏四匹金緞,又是一對銀花瓶,有一百斤重。叫袁指揮夫婦,朝上接了旨,行九拜禮畢。要留席不肯住。袁指揮掉着淚問進宮的日子。公公低聲:“這是李媽媽那邊奉的旨,還要問他。俺們不過奉了皇帝旨,送這金幣來,誰敢問他。”送出門上馬去了。
這袁指揮家就像死了一口人的,終日母子悲啼。這沈家娘子們,也有勸的,也有嘆的,不只一日,替常姐做的宮樣織金裙襖,繡帶宮鞋。沈家也破費了幾兩金子,打的金鳳釵,金龍頭大簪,珍珠結佩之類,也費了千金嫁妝。那日李師師家遣王婆來說,今夜聖駕要親到李府裏看選姑娘。只要一頂二人轎子,悄悄抬到他家。先面了駕,才定日子往宮裏送。這沈袁二家怎敢不信,即時將姑娘打扮了,金妝玉裹,香薰了發麪,沐浴了身體。又有一種仙藥,是透骨香。一袋有二十丸,俱是異香和春藥丸成。婦人臨臥服了,那香從下體透出異香,渾身香滑無比。當時東京淫奢大老和內裏多用此藥。等到日西時候,使一頂花藤小轎,四面結綵垂紅。那常姐拜了天地,別了爹孃,眼淚簌簌,只得上轎而去。又不許親眷到門,恐有漏泄。原說就聖駕選過,送回家另擇吉日入宮。那知是桃花落水無迴路,柳絮隨風不轉頭。有詩曰:
世間好物不堅牢,象爲牙傷香自燒。籠鎖鸚哥因巧語,網羅翡翠惜奇毛。高才賈傅名多誤,絕色王嬙命自招。自古佳人偏遇劫,幾曾金屋有阿嬌?
看官聽說。原來這天子京城地方,五方所聚,無般不有,無事不奇。這些騙拐神棍,飛檐走壁,僞官詐物,僞旨穿宮,此等大騙子不知多少,從那裏說起。今日李師師,因看上了袁家女兒,假傳旨意,弄了這一般大搗子來。賃兩個窮花子太監,穿兩件蟒衣,使幾匹緞子,白騙了良家女兒來入了樂籍。這袁指揮一個老實人,那知道這雲裏手的勾當。就是沈三打的大光棍,不過是通些線索,詐銀子爲主。也不知道這指山買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雖是荒淫,因這金兵兩入汴京,終日來索歲幣,大將郭藥師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貶了蔡京父子,斬了童貫;科道上本,把高俅、王黼、楊戩,這一起奸臣,殺的殺,貶的貶,俱各抄籍助餉;用的是李綱、趙鼎、張俊一班賢臣,那有選取嫁秀之理。只因當初曾有此蕩遊,把個李師師抬舉得和嬪妃一樣。他自己高擡身價,好接那大嫖客。如大盜宋江、方臘、王慶一般有名的叛賊,他俱暗通線索;每有奸細上京,動是幾千金;就是大金兀朮太子,他都有首尾,時時把朝報都抄與他。這等手段,因自己色衰,怕門庭冷落,負着這個大名。家下侍女們,雖彈箏歌舞者不少,沒個出色的。因此乘機巧騙這袁家女兒來做門面。也是她花星照命,註定的因果,以報前冤,於那道君甚麼相干。雖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變。依着這人的機謀,再沒有天了。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那時金兀朮粘沒喝兩路邊犯。宋朝三邊兵馬,或降或走,長驅直至汴河紮營。大將鍾師道勤王兵馬三萬,對殺一陣,金兵纔不敢過河了。遣官來催歲幣,要金五十萬,銀五百萬。欽宗頒旨:官民僧道,內外富民,量力助餉,直催了三個月,只湊了銀三十萬,金一萬兩。連內幣還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有都察院御史趙鼎上一本:
都察院御史趙鼎一本。爲國家根本已枯,小名膏脂已竭;乞震乾綱,大清奸宄,以助兵餉,以退強敵事。臣身自退位以來,草野省咎,皇上拔臣於謫降之後,置用憲司。使得效尺寸之愚,補燃眉之急。今奉蒐括之命,已三逾月矣。而敵馬徘徊河上,動以背盟爲進兵之名。然內幣已竭,而外餉久匱。搜之官而官力盡矣,搜之民而民力拙矣。平民不足餬口,乃梏以重刑;寒士僅足養簾,而使之枵腹。況即剝皮見骨,剜肉醫瘡,終不能以一杯而救輿薪,取精衛而填東海也。臣見京城富豪,奸詭萬端。三窟營巢,九頭肆暴。以傾城計之,不下千戶。出其積塢之粟,可富千家,追其穰什百之利,可敵百城。況系蔡京童貫門下奸人,身竄權門,無補於國,各擁原資,實足釀亂。限三日內,各出傢俬,以助犒賞。恐其慳吝不出,即令移家以蒐藏匿。既能除蠹,且以安民。倘雲無罪而見輸,不妨兵退以徐補。庶可解倒懸之危急,而無損國家之元氣。如果臣言不謬,乞即睿鑑施行。無任屏營之至。謹拜表以聞,奉聖旨。
本上了,內閣即日批下。這本說的是,即依議行。這裏開封府尹,和兵部戶部都察院,並五城兵馬指揮,兩縣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將這些大戶挨門查點。一到門前,即將男婦一齊逐出街來。只許隨身帶些衣服銀兩,粗重傢伙牀帳等物。將大門用都察院封鎖。從長安街前封到九門,約六七百家。這一時趙鼎爲政,清正方嚴。動則斬首,又是軍情,誰敢買免?把這黃表沈三員外,也就在封鎖之內了。這些婦人趕的沒處去,在街上亂哭。又不曾先通得個信息,也有帶得些首飾零銀子出來的,凡系皮箱廚櫃,俱不許動,只等兵退方許還家。又傳了個旨意,準坐三年大糧,餘者各給六品官職。這是官路做人情,沒處去討的。
這沈三員外才得了子;又有這袁家姑娘,看看入宮見了駕,指望分半個皇親做。忽然九門兵馬領着校尉,何止五七百人,一擁而入,立時逐出封了門。好苦也!可憐這幾井金銀,埋在地底。雖他人不能找尋,日後太平,知此宅子還是誰的,正是天大的冤屈,那裏去訴?府尹匯名報了部,同各地方將各家籍籠打開,一面上冊,通計有二十萬,還不足一半。正是金穴財從天上散,塢粟自國人分。這沈家移在袁指揮家客位住着,小小院子通擠滿了,各人尋路不提。過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
兵部尚書兼提督團營守禦九門掛戎政印李綱一本爲清內奸以御外侮,除寇資而奏敵愾事,臣於去月某日上軍務一十二款,已蒙準行,輒多中止。當國勢不支之日,皆築室道旁之謀,舉國紛紛。遂有城門開,言路閉之說。敵當門戶,急於燃眉。臣職在中樞,豈容緘口?今憲臣所奏抄藉罪臣童貫、蔡京門下多家,可快人心,且輸國急。而數不足,當歲幣之半。敵之進退,視此爲名。臣更進一籌,有更快於搜邪黨者焉。臣聞用兵之道,抑陰而補陽,治國之先,除奸以止亂。近於道路之言,無稽之口,乃至有指倡優淫污之地。爲宸遊微服之區,賜用內珍,僭稱外府。臣雖至愚,必不敢信也。然而小民無知,動稱駕出,遂使奸人指爲禁地。或狐鼠借其耳目,窺伺往來;或奸雄因以穿窬招搖賄賂。當此內外紛訌,敵寇交馳,風聞其假旨選妃,引奸賣國。遂使金穴於梁鄧,柳巷過於陶朱。如此大奸,豈容內住?如此厚利,終爲寇資。以之助餉而退敵,豈不愈於剝民膏而奪士俸乎?既以救軍國之靈,且以消道路之疑。如果臣言不謬,伏企睿斷施行。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奉聖旨知道了,着大常寺查樂籍,派銀十萬兩。樂婦李師師,本該重處,姑免究。着外任,不許在京。旨下,人人稱快。把這些紛頭們,連那私窩,約有二三千家,都編成樂戶,一齊趕逐。金銀釵釧衣服等項,剝個罄盡。趕出城去,也有五萬餘兩。那李師師手下人多,早通了個信。先一日,把袁家女兒並十數個出色丫頭,各帶金銀重寶,在城外僻靜巷裏先賃了個宅院安下。李師師空身見了衆官而去。因系官家幸過,體面還全。及至袁指揮知道,已去得沒影。老沈有了事,誰去打聽?真是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衆女客林下結盟 劉學官雪中還債
浮漚聚散豈爲期,零亂花魂風雨吹。
繡枕餘香春夢影,檀槽流韻斷腸詞。
難將白雪留蘇小,誰借黃金鑄牧之?
我亦多情題恨譜,傾城何必恨蛾眉。
單說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嘆:纔是繁華就成了衰落,才離了苦海又墜了火池;生生死死變變化化,誰是前身誰是後世,昨日富翁今日乞兒,現世就有輪迴。又說甚麼地獄天堂。
閒話休說,再歸本傳。這汴京城有七十二衛,俱住的是團營裏武職官兒。當大宋太祖開基坐了開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這京城豐富奢華不消說的。只這京營武官們,又沒有邊方盜警,喫道錢糧,日日擎鷹走馬、品竹彈箏、好不受用,終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打球、輕裘肥馬。那些女眷越發是頭梳高髻、身扮內妝,分明是良家卻打扮的是妓樣珠珠翠翠。就是個小女孩兒也學幾步俏步兒,挽的角兒高高的,在人前賣弄。因此京城私窩鑽狗洞也都在這營衛人家裏。他這些人驕蕩淫奢,比着良民不同。
有一個黎指揮,又有一個孔千戶,俱在衛裏前後居住,和這李團練、張都統、朱都監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兩銀子搖會。又當孩兒香會。到了元宵把這小孩子打扮各樣故事,紮起二丈高竿在頂上頑耍,用錦繡珠寶妝作天上神仙模樣;二三百隊吹打着遊街,合城士女有幾萬人爭看這個會。也費幾百銀子。又有鰲山會、拔河戲會、汴河龍船會,京城五方之地無般不有。那黎指揮與孔千戶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紀三十餘歲,不曾有子。常說咱二人日後有兒女,定要做了親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說着笑了。婦人家也有個會,是正月十五遊太山娘娘廟進香的會,這個廟在京城正北,有太嶽天齊七十五司、各樣神祗、大殿牌坊、周圍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師第一個會場。因此到了元宵,這些京城士女出遊上千上萬的。那一年黎指揮娘子、孔千戶娘子和這一班會上堂客,都約到廟裏進香去。
進香畢,各家都帶酒盒到廟前一帶汴河林子裏,鋪着毯條打着涼棚。喫酒行樂;也有清唱的、吹彈的、走馬賣解的,林子裏不分男女坐滿了。因這孔千戶娘子年小好頑,常叫着黎指揮娘子做親家。原來這二人當年已是各有了身孕,衆婦人有知道的,大家笑着道:“你兩個今日割了衫襟罷。”那張都統娘子四十五歲了,也是個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時,各人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襟。從此叫親家不絕。日西回家,張都統娘子是大轎,軍牢。執棍前路開道,其餘都是小轎回去。到家各與丈夫說知,後來兩人見面,真正稱爲親家不提。到了十月滿足,這黎指揮先生了一女,八月生的,起名金桂。隔了兩個月,孔千戶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的,起名梅玉。甚覺無趣,也都笑着沒言語。這些娘子們,見兩家都是女,隨道等他兩個大了、拜成姊妹也是親生的一般。
不覺過了週歲,常把兩下女兒抱在一處頑耍,兩家往來不分彼此,俱叫爹孃也是常事。後來黎家金姑娘,許了劉指揮家的親,孔家梅姑娘許了王千戶家的親。不覺日月如梭,到了六七歲。兩個女孩兒生的如畫上一般,沒有人不愛。常常在一處頑耍,從懷抱裏就頭臉相偎,也不像是兩家的。正是:交飛蝴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不在話下。自古久治生亂,樂極悲來。這大金因童貫開了邊釁,從徽宗宣和九年犯邊,搶進邊來。童貫遮擋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選京營英勇,要這些武職官善騎射的,調往河北邊關一帶防守。就把這黎指揮調在懷州,孔千戶調在真定,兩家各挾家眷,隨營到任。臨別時,只有兩個小姑娘哭個不了,衆人看道:“這女孩兒也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來的一般。”
湖上鴛鴦亦有緣,朝來暮去泛波前。
無端共向沙頭宿,一旦分飛又各天。
原來這些因果,俱是一點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蓮與春梅是一路託生,前世裏兩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個地方。從小在兩家如一家,後來還一樣結果,豈是偶然。這段輪迴應在後面不提。
恰說吳月娘喫了一場屆官司,把家業賣盡,剩了幾兩銀子,不消半載,真無片瓦根椽。張二監生家要來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出房,招客開店。那吳月娘尋思道,那裏去住?又要使錢賃房。好不惶。看看這高樓大廈、粉洞花牆,當初丈夫在時,嬌妻美妾,歌舞吹彈好不熱鬧。一個宅子鬧烘烘全住不開。如今一個寡婦領着個孩子怎麼住着。又到了翡翠軒山洞石山子前,見那太湖石牡丹臺的花都枯乾了,葡萄架久倒了,滿地都是破瓦,長的蓬蒿亂草半尺深也沒人拔,那些扇圓窗都被人折去燒了。前後走了一遍,放聲大哭。小玉領着孝哥掐那掃菜喫,孝哥只在臺子草裏撲蝴蝶,拿螞蚱耍。那知道是他的繁華田今移主,鶯燕亭臺不見人。
月娘哭了一會。老馮進來,看見月娘淚眼不幹,勸住了道:“這亂世裏孤兒寡婦住着這個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尋個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裏,不是劉學官家一個閒宅子。三間堂房、一間東廚房,臨街有兩小間屋,一間做過道。小小的個院落,又有二門小影壁牆兒,一眼好井,也是個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裏不便回村裏去了。一月是八錢銀子,和鬱大姐家鄰牆,廚竈火坑是現成的。”月娘聽說道:“馮媽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個房契,且交二兩銀子定下,看個好日子搬了去罷。這裏戀着些甚麼,也不過是一個破鍋、兩張破牀,不消幾個人就搬淨了。”說畢,老馮玳安去了。玳安回來道:“是西,豆村巷裏。到是處好宅子。到了劉學官家,見他那秀才說了多少好話,只道不要房錢,說了一會,還讓了一兩,隻立了八兩銀子的契。還嚐了我酒飯纔來了。”取了歷日,看是十月十三日移徙,安碾磨。
到了那日,先叫了兩閒漢,挑了牀和板橙、一張舊紅漆桌子、兩個小杌子、又是一擔破櫃子和鍋盆炊碗盞等物。只一牀被褥,玳安和小玉拿着。背了哥兒,吳月娘還要坐頂小轎過去,體面些。賃了半日,他要五錢銀子,又僱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馮走過來了,才使玳安和應伯爵說與張家知道。那日賁四家是兩匣子點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棗,因月娘喫齋,就沒敢買肉。賁四嫂過來看了,就是鬱大姐從牆西過來道:“大娘來這裏住好,強似在空宅子裏。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來住了,燒得破破的,住着也驚恐。”不一時劉學官家着管家來問,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麪、兩隻活雞、一方肉送將來。月娘過意不去,賞了管家三百兩銅錢,使玳安去謝了。月娘說道:“咱和他沒甚往來,如今也還有這樣好人。”
時人滿目炎涼態,此日仍存禮義交。
猶有火來燒冷竈,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來有一德即有一德之報,有一惡即有一惡之報。當初西門慶曾與劉學官有急難相周,自然得此善緣。到了年殘臘近,玳安小廝因夾傷了腿又發了瘡,出不得門。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餘之深。滿城中煙火簫條,經亂後誰家是豐足的?月娘起來,自己拿着掃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竈上少米無柴,孝哥沒點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紅爐暖閣美酒羔羊,穿的是貂裘,喫的是美味。當初過着這樣日子還嫌不足。今日那討的一口好飯來給這孩子喫喫也夠了。心上念着,正是惶,聽見掛杖響,原來鬱大姐過來討火,月娘時常供養這尊銅像佛燒香不斷,就在香上點着取燈給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舊絹夾襖兒,使小玉拿到當鋪要當一千文。街上糴米只當八百錢。不一時,小玉回來滿頭是雪,使個小口袋盛着米,提着一根草繩拴的五根大炭,又是四個大燒餅。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竈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燒起炭來給孝哥烘襖,一面烤着燒餅。小玉纔去下米又沒有賣水的,只得掃雪爲炊。想起西門慶在時,那一年掃雪烹茶,妻妾圍爐之樂,不覺長嘆一聲,雙淚俱落。有一詞道富家行樂名[沁園春]:
暖閣紅爐匝地瑜,何等奢華。正彤雲密佈,瓊瑤細剪,銀妝玉砌、十萬人家。碧碗烹茶,金盃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擁紅袖,圍屏醉倚,慢嗅梅花。登樓遙望歸槎,江上魚村柳半斜。見柴門靜掩,一聲吠犬;孤村冷落,幾陣啼鴉。殘灰,牛衣寒絮,市遠錢空酒莫賒。應須念,灞橋詩客,驢背生涯。
這首詞單說人生苦樂不同,光景各別。即如富家見此雪,添了多少清興。披的是狐裘貂帽,燒的是獸炭沉煙,打開那隔年的泥頭竹葉酒,賞着那窗前盆內梅花;或是學陶學士掃雪烹茶,或學党太尉淺斟低唱,呼兩個知心快友聯詩,得意佳人度曲,看着那鵝毛細落鴛瓦平鋪,狂呼豪飲。只怕晴了天就雪消泥滑,令人敗興。哪知道山野貧民窮村寡,廚下無薪,甕中無米。忽然大雪,把門屯了,一把火也沒處討,身上寒冷,鋪着一牀破蘆,兒啼女哭,那鄰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來,又出不得去,竈門口墩着挎那牛糞火,滿層都是臭煙,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惱。
今日吳月娘,先過的是前邊的好雪,今日過的是後邊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淚。從來說乍受榮華怎受貧,先貧後富是好過,先富後貧就難過了。月娘看着孝哥喫那冷燒餅,熬了些稀湯沒油的兩根白菜,喫了一碗就放下了。把自家的命想了一想道:“我終日聽講佛法,說那繁華是假的,要窮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這一點苦受不得還是凡心不退,該有此折磨。這樣亂世,守着這個孩子喫碗粗飯也就夠了。只這一念回過心來。到佛前上了香,拿着薛姑子送的那數珠,坐着唸佛,自家勸自家,也就不惱了。
從來絕處逢生。月娘是個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兩日,柴米將盡,可哪裏去安排?只見一個人在二門口探探頭出去了,玳安認得是劉學官家書童。問道:“來做甚麼?”那人沒言語去了。過了一會,就是一擔炭、一瓶酒、兩盤子掛麪、一斗小米子,知吳月娘喫齋,說道:“都拜上吳大娘,這是俺大媽媽送的。因念你老人家大雪裏沒火烤,還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來看,有話說。”月娘見雪中送炭不覺滿心感激,着玳安收下,又沒個錢賞他。道:“小玉你把酒倒在壺裏燙起來,和玳安喫了去罷。家裏又沒有人喫酒的。”那人一溜煙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來人往,好酒肉,不知養了多少人,沒見個探頭問聲的。那裏走出個劉學官來,這等看顧。”
到了天晴,劉學官夫人一頂小轎過來,領着個丫頭。掇着個皮匣領着先進去說了,月娘忙出來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見這劉學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紀。穿的是沉香色雲緞披風,套着繭袷襖,下穿的月白素絲拖邊裙子,大雲頭青緞高底鞋兒。頭上白了,稀稀兩根發,簪也不戴,青緞手帕搭着頭。說這幾時沒過來,看看通不得閒。說了幾句話兒,就取過那匣子來,袖子裏拿出個汗巾,一把小鑰匙開了,取出五封銀子,是五十兩。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問這銀子是那裏的。劉學官娘子才說:“這是那年上山東去做學官沒有盤纏,借的那西門大官的。今已五六年,常常記掛着。窮教官湊不成塊,昨日他爺從任上寄將來,着我自家親交給大娘。還該添上利錢纔是。難道受過的情就教昧了這宗賬麼?何苦做來生債,變驢變馬也要還人。”說着話,小玉斟上薑茶喫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劉老夫人那裏肯,月娘沒奈何收下,謝了又謝送他出門上轎去了。有詞贊劉學官不昧孤兒債:
俠氣文名海內聞,老來投筆效河汾。素車義重存雞黍,絳帳風情著典墳;一諾何曾欺過基,千金豈忍負高雯。應來結草銜環報,多少人間狗彘羣。
單說世上背義忘恩,騙了人的銀錢還要尋出個題目來,說那人的過惡,又要佔個地步,說自己不是詐取他的。小人昧心無所不至,及至追債成嫌,興詞告狀,就要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爲一點貪心,不肯還債,結成天大冤仇。因此仗義疏財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寧可善辭,不可信真。也只爲人心太險,全忘了那初心,只記着這後怨。俗說得的好朋友莫交財,交財仁義絕。今日劉學官一個窮教官,西門慶死才六年,不肯昧孤兒的債,後來他公子劉體仁中了甲榜,子孫三世榮貴。總因不昧良心,恤孤憐寡。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將來作何結果。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陷中原徽欽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離
千古興亡憑造物,逝波終日去滔滔。
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主荒宮日夜濤。
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
總因生事繁華盡,往業多從劫裏消。
這首詩單說世界衆生不可淫奢太過,暴殄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來有一定的福祿,享用太過,福過災生。如古史上說,那堯舜爲君,土階茅茨,這是太古淳風不可復的。就是漢文帝不肯造一露臺,惜十家之產。宋仁宗夜想燒羊,怕御廚司爲例,寧可忍飢。古來帝王奢泰亡國說之不盡,勤儉愛民的也不少。所以國祚綿長,享太平之福。因此佛經上說,這些五穀是地肺上出的,養萬物脂膏,稱爲娘命。綾羅是天蠶口吐的靈絲,萬縷才成一匹,名曰天錦。修佛果仙道的,再沒有肯穿到身上,不過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拋棄。這些享天祿天爵的大老,穿着朝廷衣冠,紫袍象簡何等尊榮!前輩先賢還有布袍草履,公孫布被萬石君的浣服以示儉德。如今末運,不止縉紳富室,徹底小衣都是綾錦,隨意剪裁,才一着身即賞與僕役。甚至賤人下妓,俱要學着奢侈。或是娼優後,市儈官服,只不敢帶珠冠,擯品繡。其餘珠玉雲錦,一切僭用。
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婦人將白綾纏腳,軟紗拭穢,無所不至。既然貴賤不分,風俗奢靡,因此釀成個劫運。刀兵水火、賊盜焚燒,一揮而盡,才完了個大報應。這些衆生遇此大劫,說是天運。不知平日作孽太重,大家湊將來的。今日因西門慶身後災禍,妻子流離,說入大劫以勸世人。閒話休提,單表宋徽宗宣和年間,有一女子生了此須。有一男子,孕生一子。此等妖事載在《玉堂綱鑑》上。難道是我做書編的不成?蓋因國運將傾,陰陽相反,遂有此異。不消數年,大金兵入。這些蕩夫淫婦,賊吏貪奴,平生積得罪孽,盡投天網。到徽宗北狩,才說是宰相誤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黼、楊戩、高俅、童貫、朱。這一班人,或借邊功封王或進花石獻媚。林靈素講神仙魏漢津鑄九鼎,才築了萬壽山,千門萬戶。又修延福宮,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築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曰艮嶽。遣宦官下江南等處,取太湖山奇峯怪石,劈鑿玲瓏,俱是一二丈高的、數萬斤重的。一路拆壞民居,使車運船裝,不知用民工幾十萬纔到汴京。間道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樹,即使公人用黃紙封了,要拆開宅子,使本縣民工連根移取。詐的良民銀錢無數。哄那徽宗說道,這不過山林之物,又非民間財寶取之何妨。全不想這些石峯可是米元章補來的,西湖上飛來的,把這奇石異草□□文禽,都摘將來山上養着。
在那奇松古檜之下,山石疊成曲澗,激水環作清流。從山上引下瀑布,周圍上下,折磴回巒,有七十二峯。各有一峯爲主,俱有佳名,曰紫雲峯、翠蓋峯、玉幾峯,種種不一,各肖其形。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薜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裏,或懸在古柏高枝,紫竹黃楊冬青石楠之下,千態萬狀,俱依唐人畫譜。取江浙名匠栽成,總是深山光景。
這泉上有六十院,院內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劉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作採藥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宮。長廊曲檻或在石縫中嵌出懸崖,或是山凹內轉上絕頂,比那迷樓更巧,阿房還勝。
這聖駕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畫、道書、棋枰、琴幾、鐘磬、笙歌、禪杖、蒲團、紗廚、帳、無一不備。又有那綠足赤頂的老鶴,三五成羣,一聲長唳,谷應山鳴。又有那錦毛長尾的山雞,百十隊亂舞亂飛,水邊飲啄。這道君把國政交與蔡京,邊事付與童貫。或是召林靈素石上講經,或是召蔡攸來松下圍棋,選幾個清雅內官,捧着蘇制的盍盞。一切金玉杯盤,雕漆宮器俱不許用。逢着水邊石上一枝簫笛,清歌吳曲。這道君也不服御衣,戴一頂軟紗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絲絛,築竹曲杖,真似個大羅仙子,東華帝君。
那日登高一望,見樓閣太麗了,又移了口外喬松千樹、河南修竹十畝,俱是連土用布纏裹大船裝就,萬夫牽來。一時就風雨蕭森,龍蛇蟠屈,真是國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花板石牆、細茅粉洞、幾坐板橋,一帶曲曲竹離,栽些蘆葦,又是一孤村小市,漁父、酒傢俱有。宮人扮成布素,另有一種風流典雅。用的是素窯古碗、水磨桌橙,瀟灑清幽,好一似雲林秋色畫,米芾墨皺山。但見:
嶽名艮地,位鎮乾宮。幾條瀑布玉虹懸,四面奇峯青黛舞。山半亭臺,路逕兒斜斜窄窄;水邊樓閣,梯磴兒曲曲彎彎。猿啼鶴唳,時時霧鎖煙籠;水繞山回,處處草香花豔。古木架藤蘿,偏臨絕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橋。悽悽風景,龍樓變作山林;淡淡雲霞,鳳禁忽來麋鹿。百姓膏血移到,築怨築愁。千里車舟運來,貼婦貼兒。翠有情留不住,白雲無語笑空忙。
到了宣和九年,外國進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團瓢,俱是紫檀香木磨成。雕闌曲檻,安在半山懸崖瀑布之上,御筆親題曰“紫筠軒”。內設玉幾、端硯、古墨、名箋、以備聖駕揮灑。善作墨鷹,自打玉璽,寫宣和御筆,賞賜公卿也。就是個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王帝。後來有取利的,都去網禽捕獸,栽竹盤松,連莊農不做。一個活兔有賣十兩的,這促織秋蛩都賣成錢送在艮嶽山草裏。那些地方官進媚或獻鸚鵡、白鷳、翡翠、杜鵑、玄猿、雪兔。靈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之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頂發雲的窟礱裏待五更發雲時候,使瓶扣住,把雲氣裝滿,飛馬獻上。聖駕遊山時,放在石孔上,也就如出雲一般。名曰,“貢雲”。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時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小竹也賣數金。終日招權納賄,弄得個邊事廢弛,全無實政。童貫、張珏,引的金人入寇,東京河北各處郡縣,土崩瓦解。那徽宗支持不來,沒奈何才禪位與欽宗,自稱太上皇道君教主,終日在艮嶽上游玩。欽宗改年靖康。才用李綱,又革了以謝金人;才用老種經略,又停了經略。朝中還是蔡京擅權,諂佞矇蔽,沒人敢言。後來有個太學生陳東,率着四百監生,擊登聞鼓,上了本說道,不斬蔡京,無以謝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國本全傾,民心已散,下了罪己之詔,以招勤王兵馬。又使第九子康王,領兵救援。金人兩路出兵,粘喝沒攻東京,幹離不攻河北。
各處雪片文書告急,逢府州縣,瓦解冰消,那有一人擔擋?長驅過汴河紮營,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將,還思講和,再無個背城一戰的。金索歲幣金銀幾百萬兩,傾國庫藏也沒有這許多。因此蒐括官民,直至富戶倡優,無一不盡力聚斂。那些金珠錦繡、侈靡玩好其賤如土。金人圍汴,矢石用盡,把艮嶽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峯怪石,使百姓運來的不知費幾萬,取來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爲禦敵之物。
紫筠軒的楠木,滿城上燒的香煙不絕,把數年清供,金人一掃而盡。豈不是天報淫奢以消人怨?那時童貫蔡京二賊臣,各已誅貶抄籍,殃及平民。扳贓追賄,有妻妾分賞軍兵的,有即時斬殺不留一人的。後來金人假名講和,召徽欽入營,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這徽欽父子,連皇后、妃嬪、王子、王孫、宮女、數千,擄個罄淨,拔營北去。那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殺得萬戶哀號。盈城盈野。徽宗過了汴橋,放聲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矇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爲君不惜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國勢不振,推與兒子,沒處收拾,把個天下輕輕送與大金。幸有康王泥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總是奢靡浮華,上下偷安,以致滅亡。豈止天運。看黃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
宋祖開基二百秋,當時天命有人謀。契丹昔借陳橋返,兀朮今來汴水遊。燭影不明開斧,金失信自箕。始終亡國皆奸相,寡婦孤兒一樣休。
卻說這粘沒喝兵下了東京,幹離不分兵攻河北。大名、袞東、青齊一帶不消說焚殺之苦,百姓逃亡。單表這清河縣地方,是經過一番的這些人家,一聞得金兵過河,東奔西躲,星散雲飄,那有軍兵守城,敢去截殺?那知縣已先懷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土賊放火,亂搶起來,也是這清河縣幾年來,人心刁詐,士女淫奢該有此番屠殺。但見:
東門火起,先燒張二官人蓋的新樓;西巷煙生,連焚到西門千戶賣的舊舍。焰騰騰火烈星飛,搶金帛的你奪我爭,到底不曾留一物。亂荒荒刀林劍樹,尋子女的倒街臥巷,忽然沒處覓全家。應花子油舌巧嘴,哄不過潼關。蔣竹山賣藥搖鈴,那裏尋活路。湯裏來水裏去,依然甕走瓢飛。小處偷大處散,還是空拳赤手。惡鬼暗中尋惡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看官聽說,大凡生死數定,有在劫的,逃也沒處去。有不在劫的,就有活路。臨時惡鬼善神,暗開那兩條生死路,那一時人的聰明機巧,俱用不着。即如要往東走,忽然遇兵趕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還是男子領路,可憐月娘和這六歲孝哥,寡婦孤兒,那裏藏躲?一個玳安,夾傷了腿,小玉又是個老實丫頭,從來不出門的,見人家亂跑,也只得和玳安揹着孝哥,一行主僕母子,挾着個包袱,一牀布被,走出城來。也在人叢裏亂走。心裏糊塗,兩腳總不住下,尋思一會,往那裏去好。只得還往城西薛姑子庵裏去罷。一時不定,只見黑霧黃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對面卻不見人。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那些逃難百姓總是羊羣亂竄,不辨東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頃間金兵早到,但見:
人人都帶雉雞翎,個個緊穿羊皮襖。高鼻成羣,柺子軍連排鐵馬;蓬頭垂辮,牛皮帳盡是金人。嗚嗚角聲振地,三軍銀甲似披霜,慘慘皁纛遮天,百里烏雲如潑墨。風起處神號鬼哭,馬到時電走星飛。幽冥造下衆魔君,陽世追來羅剎鬼。
那月娘小玉緊緊扯着奔走。玳安揹着孝哥,正在慌忙。只見金兵一衝,把這百姓們馬踏刀砍,殺的殺,擄的擄,一似鴨驚魚亂,那裏還顧得誰來。這月娘和小玉緊扶着亂跑,回顧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裏去了。一時四面叫着,那些哭聲振地,喊殺連天,那裏去找尋?眼見得母子分離,六歲孤兒拋路側,主僕失散,中年寡婦走天涯。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婦,何日相逢。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應伯爵掠賣孝哥 吳月娘窮逢秋菊
忽忽枕前蝴蝶夢,悠悠覺後利名塵。
無窮今日明朝事,何限生來死去人。
終異狐狸同窟穴,卻從蠻觸鬥精神。
槿花開落從朝暮,始信蜉蝣未是真。
單表這天地間的大劫,要翻覆這乾坤,出脫這些惡孽。因此便生的死,死的卻生;富的貧,貧的卻富;貴的賤,賤的卻貴;巧的拙,拙的反巧,這衆生積攢的傢俬,算計的銅鬥一樣,一齊搶個罄淨。花花世界,弄作一鍋稀粥相似。沒清沒渾,沒好沒歹,真象個混沌太古模樣。休說這百姓人家,先把一個大宋皇帝,父子兩人,俱是青衣大帽,離了鳳關龍樓,在那牛車馬腳下,妻子不保,隨營北去。何況你我士庶之家,那得個骨肉團圓,一家完聚。看到此處,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場好笑。這些蝨蠛汗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這些本領,要從各人心裏看得明白。骨脊上擔的堅定,不受那慾火焚燒,愛根撥亂,才成一個丈夫。豈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閻羅老子,見了我高高拱手,哪得有輪迴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這條好漢沒有?且歸正傳。
卻說那吳月娘和小玉緊緊攙扶,玳安揹着孝哥,一路往人叢裏亂走。忽然金兵到來,把柺子馬放開一衝,那些逃難百姓如山崩海湧相似,那裏顧的誰。玳安回頭,不知月娘和小玉擠的那裏去了,叫又叫不應,只得揹着孝哥往空地裏飛跑。且喜金兵搶進城去,不來追趕。這些人拖男領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尋去藏躲。這些土賊們,也有奪人包袱的,也有報仇相殺的。生死在眼前,還不改了貪心狠毒。如何不殺?可憐這玳安又走又怕,忽望見應伯爵,臉上着了一刀,帶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挾着個包袱,跟着應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聲應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沒見俺大娘?”應伯爵回回頭那裏肯應。玳安趕上道:“且慢走,金兵進了城,放搶去了。咱商議往那裏去躲。”伯爵騙的人家銀錢做了生意,都拴在腰裏。帶了些行李,都被人奪去了。還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帶的金珠首飾,就立住了腳,和玳安一路商議往那裏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黃家村,是黃四家,緊靠着河涯,都是蘆葦。那裏還認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還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裏去好,沒奈何跟着走,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
這孩子又不見了娘,又是飢餓,一路啼哭。應二老婆看不上,有帶的幹餅和炒麪給了孝哥喫些。這孩子到了極處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的喫餅。走到了黃昏時候,那黃四家走的哪裏有甚麼人影。牀帳桌椅,還是一樣,鍋裏剩了半鍋飯,也沒喫。不知躲往那裏去了。這些人餓了一日,現成傢伙,取過碗來,不論冷熱飽餐一頓。前後院子淨淨的,連狗也沒有一個。原來黃四做小鹽商,和張監生合夥,先知道亂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船上。那裏去找?這些土賊,要來打劫人家,逢人就殺。年小力壯的,就擄着做賊。那夜裏商議要來黃家村掃巢子。虧了應伯爵有些見識,道:“黃四躲了這屋裏還有東西,咱多少拿着幾件,休在他家裏宿,恐有兵來沒處去躲。”且到河下看看,見這婦女們都藏在蘆柴裏,沒奈何也就打了個窩鋪。
到了二更天,聽見村裏吶喊,發起火來把屋燒的通紅。這些人誰敢去救?待不多時,這些男女們亂跑,原來賊發火燒這蘆葦,一邊擄人,又搶這人家的包裹。月黑裏亂走,誰顧的誰。到了天明,玳安不知那裏去了。這落得個孝哥亂哭,撇在路傍。應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還有人心,道丟下他也過意不去,咱當積個天理領着他罷,等玳安回來交與他再做商議。應伯爵只得帶着孝哥,也沒人揹他了,跟着飛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尋謝希大家。也都沒有主意,順着河沿而去不提。
且說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見答應,人馬亂撞,只得走開。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條路走。隨着這些逃難的人亂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裏一南一北的亂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更天氣,不分離城走了多少路。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見面前有一道白光,照得明明朗朗的引着又走。聽得狗叫,幾間小屋。露出燈光來,有個小籬笆門兒,是一家莊戶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裏又沒處去。且等到明日,只怕玳安來找咱。”月娘沒奈何,只得在屋後野場上坐下,着小玉叫門要碗水喫。這小玉推門一看,只見:
一盤土坑,坐着個蓬頭白髮八十歲的老嫗。兩扇柴門站着赤腳麻二十多的貧婦。竈前牛糞燒了一屋黑煙,鍋裏米空煮着半盆黃菜。梁頭上捆兩束蘿蔔葉,門背後掛幾把葫蘆條。木扒一杆,日間打草餵牛。破犁二根,秋後耕田種麥。
小玉推開門道:“家裏有人麼?俺是躲難的,要口水喫。”只見屋裏跑出個小媳婦子來,也沒穿布裙,拖着兩條褲腿道:“你是誰?你聲響好熟象大娘家小玉姐一般。”進屋去掇出燈來,照了一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麼。小玉也看了一會,纔想起來,是潘金蓮房裏使的秋菊因陳敬濟和金蓮、春梅作了孳都嫁了。後來把秋菊叫他孃家來,作了三千錢,就贖了去。今年二十二歲,嫁了個莊稼漢。叫王有財。在這河崖上住着兩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裏去賣。只有一個牛,着土賊趕了去,他漢子找牛去了。他娘和他守家。這秋菊極孝順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見了小玉說道大娘在屋後場上。連忙跑過來,才請了月娘進屋去。這老婆婆眼又瞎耳又聾,小玉把燈剔了剔,着月娘上了炕,一頭坐着。忙鍋裏去倒水做飯,好不殷勤。正是:
歌兒舞女歸何處,畫角朱門住不成。不及田家癡蠢婦,猶存一飯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提。且說應伯爵夫婦,領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會,又丟下了,又哭又叫,幾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頭走,一頭罵着道:“想你爹活時,奸騙人家婦女銀錢,使盡心機權勢,才報應到你這小雜種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裏着人擄去,養漢爲娼。你到來累我,我是你的甚麼人。”那孝哥越發哭,伯爵跑上去就是兩個巴掌,打的這孩子殺豬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住。倒是老婆心裏過不去,道:“咱當初和他老子也喫酒也喫肉,你就這等沒點慈心,不強似你一跑上打罵他,等到有個寺院把他寄下罷。也是個性命,半路上丟下這孩子,千軍萬馬的,也傷了天理。”說的伯爵不言語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個觀音堂,緊閉着門。伯爵走渴了,叫門要碗水喫。老和尚開門請進去,伯爵見和尚去打水,沒個徒弟。道:“老師父你多少年紀了?”和尚耳又聾,卻說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沒有徒弟麼?”和尚道:“命裏孤,招不住。前日一個徒弟,把些衣裳都拐了去了,還敢招徒弟哩。”伯爵道:“我有個孩子,舍在寺裏罷,如今因路上沒有盤纏,只要你一千錢做腳力。”老僧道:“可好哩,領進來我看看。”伯爵領着孝哥進來,和尚道:“好個孩子,幾歲了?”伯爵道:“七歲了。”說着和尚進房去,拿出一串銅錢,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營放搶,伯爵領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憐這是西門慶恩養的好朋友,有詩以戒交結小人之報。
食客場中定死生,悠悠安得歲寒盟。虎狼分肉呼知己,獺成羣號弟兄。春到桃花偏有色,秋來楊葉自無情。託孤門下馮歡少,狗盜雞鳴不足評。
老和尚收下孝哥,問他是那裏人。那孩子養的嬌慣,又說不明白。只說他娘不見了,這個人我不認的他。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來賣的,怕後日有人家來問,還賴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會道,就是他父母找着,只當他寄養的兒子。待領去就領去。我一個僧家,收養孤兒,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頭,找出一領舊破納裰來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小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罄燒香,唸經寫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彌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處。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緣,世間絕處逢生,苦中得樂。原是這等。
且按下孝哥在此爲僧不提。卻說這玳安在河下蘆葦中守着孝哥,蹲了一夜,誰敢閤眼。只見村裏喊殺連天,火把亂明,把河裏葦柴燒着。男婦們怕火燒,都走出來,被這土賊們搶衣裳的,擄婦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繩拴着。到了一個大空寺裏,坐着十幾個賊頭,假裝韃子,也有帶皮帽的,又沒有弓箭馬匹,都是些莊家槍棒。滿滿的一寺婦人,也有認得的,放他去了。也有留下的,這些壯漢們,拿來跪下。但說不做賊的就殺了。玳安尋思一會,這些賊們且哄着他,臨時再尋法逃命不遲。將主意拿定,問到他的名字,說是玳安。一個賊跑下來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麼?”原來玳安號振寰,在西門官人宅裏誰不知道。下來忙解了繩子,請上殿去。有的是熱酒大肉,都是村裏抬來的。讓玳安喫。玳安一看,才知道韓道國兄弟韓二搗鬼在這裏做賊。問玳安西門慶的家事。玳安才說失散在路上,應伯爵一處躲在河裏。說了一遍,要辭了去找孝哥。韓二搗鬼道:“你沒處去尋,一出門去,撞着人連命都沒了。我着人各處替你找罷。這村裏孩子們我都叫來與你看。”原來韓二搗鬼和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娘,領着接客,又被金兵搶去了。因此在這裏做賊。過了二日,這韓二搗鬼給玳安一杆槍,着他管五十個賊。那夜又去搶村,玳安瞧着無人,丟下槍一溜煙走上大路。各處問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流圖象無尋處,雁過秋空不定蹤。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沈乞兒故園歸夢 翟員外少女迷魂
林中百舌聲仍巧,洞裏新桃花又疏。
芳草歸期今尚爾,美人顏色近如何。
夏侯得似應傳業,詹尹無心爲卜居。
最是深山鴻雁少,一春猶阻上林書。
話說這金人擄了二帝北去,把這東京城裏,安了一營人馬,立了張邦昌爲帝。百姓無主,一任金兵搶劫。這些富戶們先被蒐括,已是家業罄淨。也還有身上藏些金銀的,到了金兵一搶,俱是非刑弔拷。把這富戶死的死,傷的傷;婦女擄了去,掉下一身。人人乞丐爲生,也顧不得羞恥。
卻說那黃表沈三,從那日封門蒐括把家內金銀盡行入官,還指望有回來的日子。搬在袁指揮家外邊客位暫住,誰知一日亂似一日。金兵不退,擄了二帝北去,又另立了皇帝,把人馬進城紮營,做了他的天下了。這些大衙門大宅子,皇親勳戚、公侯宰相花園府舍,都是官兵佔住了。連袁指揮家眷俱趕出來。那沈三的妻子,原是有姿色的,擄了罄淨,只落得金哥沒眼的一個瞎子,和生他的那個醜婢。先還在舊親戚家,這裏住一日,那裏住一日。後來各人生死不顧,誰肯收留他。這沈三就氣成青盲雀瞽,有雙目而無殊,對面看着似人,其實不見,只得拄杖纔行。又有一件怪病,脊樑前胸長出兩片黑肉,如蟲鑽蛆咬相似,癢起來必要拳打磚捶才得快活。一日到了夜間,又做一夢,還是送金磚那人。沈三依舊貪心,把磚不放,父子抱着頑耍。醒來時只見一塊大磚在席傍,恰湊怪瘡正癢,兩隻手擎磚打起,好不快活。有一家欠他五百兩銀子,一無所湊,只准一個母狗來。這沈三餓到三日,全沒一人收留,只得牽着狗各家求食,老婆抱着失目的金哥緊緊相隨。初時只說往熟識人家要碗飯喫,難道就是乞丐。後來每日如此,見這叫街的花子都是京城的大人家,彼此一樣無可奈何,也就隨緣度日,連呼老爺奶奶不絕。把一根長繩使狗引路,這狗也有靈性,到了人家門首站住不去,等接了這飯,又走一家。到了長街一時肉癢難熬,只得把金磚高舉打個連花落爲樂。看官聽着他道:
東京有個黃表三,也會喫來也會穿。一生好放官例債,不消半年連本三,巢窩裏放債現過手。他管接客俺使錢;線上放債沒賒賬,他管殺人俺管擔。積的黃金掛北斗,臨了沒個大黃邊。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爺孃不是親,有錢且去敬別人。三年乳哺成何用,娶了媳婦就要分。好酒好肉老婆喫,不怕爺孃餓斷筋。生前不曾見碗米,死後誰人來上墳。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兄弟不是親,三窩兩塊說不均。同胞也要分彼此,爭多爭少要理論。有酒只和傍人喫,自家骨肉做仇人。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老婆不是親,三媒六證結婚姻。嫌貧愛富竇家女,半路離了朱買臣。牆西有個劉寡婦,守到五十還嫁人。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朋友不是親,喫酒喫肉亂紛紛。口裏說話甜如蜜,騙了錢去不上門。一朝沒有錢和勢,反面無情就變心。孫龐鬥智刖了足,那有桃園結義人。蓮花落,蓮花落。
沈三員外唱罷多時,那街上的閒人也有嘆的,也有笑的。嘆的道:“這一家米爛陳倉財高北斗的人家,如今乞食爲主,無有立錐之地。”那笑的道:“黃表沈三這個光棍,錢眼裏翻身終日鑽衙門,拿訛頭,倚官害民,縱賊窩娼。今日天不殺他,父子雙瞎,使他活受給人現眼,大約快暢的多些。”
過了年餘,那沈三是受用過的人,那受得飢寒,到了那十二月數九寒天,下的大雪把破瓦窯門屯住。那一時東京通搶掠一空,誰家肯舍。可憐沈三幾日街上打磚,並無人睬。喫了一口冷湯,回來死在路旁。連席也沒有卷,自然送與烏鴉黃犬以爲葬身之地。落了金哥,人只叫他小沈花子。漸漸成人長大。不消說父子相傳這一塊磚,是水磨成蘇州澄泥一樣。母子同狗三口,晝走長街夜宿古廟。他也不怕那兵火,他也不想那家緣。常言說三年討飯不肯做官。想其中定有一個樂處。到了南宋登極,金人講和北去。東京漸漸平息。這些花子們,散往各府去赴食。那金哥母子先到山東臨清,住了半年。游到清河縣地方,進得西門來,不往別處去,那狗只往當日提刑千戶西門慶的住宅裏。領進在那大門首,高叫一聲:“老爺奶奶,討一碗飯喫。”
也是天合有緣。原來玳安找月娘孝哥不見,兵退之後又回縣來。那時城內人家沒了一大半。張二官人全家擄去。這無主的空宅,也是鳥戀舊巢,玳安又住在那舊宅門房內安身。猛見一個狗領着個貧婆,拖個小瞎子進來,抱着一塊磚討飯。心裏好酸,想起月娘孝哥不見。眼中淚落如雨,便說:“小花子休打磚罷,我也是纔回來的。沒有家小,有幾個冷燒餅,你喫去罷。”說着拿出來遞與小化子,給狗喫了一半。可霎作怪,那狗擺尾搖頭只在玳安身邊打滾不去,好似見他舊主一般。天色晚了沒處去宿,要在這大門下討把草過一夜。玳安只得依他。那時十月天氣還不甚冷,玳安把炕上草抱了一把給他,母子二人宿下不提。正是:
鶴歸華表人難識,犬過東門世已非。
玳安想到我身邊原有帶的劉學官還賬的幾兩銀子,大娘臨出城,交與我收着。不料拆散,如今大娘和孝哥身邊一文也無,就和這窮婆一樣。又想起妻子小玉,那得個信來,不覺淚眼不幹。到了三更方纔閤眼。也是一靈不散,玳安忠義所感,只見西門慶進來。頸帶長枷,身圍鐵索道:“玳安,你還認得我麼?”玳安道:“我如何認不得爹。”西門慶道:“我因陽世間貪淫害人,閻王把我二目摘去,罰我乞食十年。今日門首小瞎子就是我,那狗就是王婆。你今不忘舊恩,要打探你娘消息,可向東京給孤寺找尋。”說畢,往外走了幾步,又回來道:“堂房門檻下還有些東西,你此時動不得,日後留你用罷。”說畢,把玳安推了一跌。驚醒卻是一夢。聽聽正打四更,一夜悲酸,到了天明。玳安起來看看那小瞎子,與他的娘不知什麼時候去了。又想道:‘夢是心頭想,還是念爹的舊恩,想糊塗了。又想道,我且把夢裏說的銀子去看看,如果銀是實,就件件是真了。
玳安尋了鏟鍋的鏟子,把門關上,走到後堂屋門坎下邊。只見一塊青石,光滑滑的,那得有銀子。看了看,旁邊兩個方磚,一似新安的一般。把磚用鏟子掘了半日,方掘起了一塊,那一塊也隨手揭起,有黃土半尺餘深。用一個小醋罈盛滿,卻有五百之數。玳安大喜,方知夢裏相逢別故主,天邊有信覓離人。這玳安原是好人,後來有些造化,自然識見不同。說道這個銀子。再取出去,又做了來安的禍。況夢裏言語說不可動,只得依行。好個玳安,就把原土掩上,依舊把方磚砌緊。一個門檻往來之地,誰知有寶。那玳安一面打探月娘信息,要上東京找尋不提。有詩說西門慶化身乞丐,再返故園,也是一段因果。
當時歌舞歡遊地,此日悲哀乞化心。
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
鴻飛雪跡蹤難覓,犬吠花陰影易沉。
富貴貧兒同一相,化身無定欲何尋。
按下沈金哥乞丐不提。卻說李師師自那蒐括娼優,奉旨出城以後。那些人家,都剝得赤條條出來,遇見東京大亂,也有被金兵擄去的;也有被官府拘回,又入樂籍的;也有在各村酒店接客的。只有李師師原有手眼,未曾上本,先知道信。把家事就轉了一半出城,珠寶金銀重器和那綾錦上色衣莊,不曾失落一點。他又曾與帥府郭藥師往來。如今郭藥師降金,領兵打頭陣。金兵一到城下,就先差標下將官來安撫他,不許金人輕他家。以此在樂戶裏,還是頭一家。後來在城外第一條衚衕裏,臨河蓋造起一路新房。比舊宅還齊整。因沒有道君,越發大開巢窩,不作那官腔了。
那時袁家女兒,年已二八,袁指揮夫婦俱亂後死了。大大的開着門面,把常姐改名銀瓶。日日教他撥阮調箏,清歌妙舞。把個銀瓶嬌養的如花花解語,似玉玉生香。他是內院體統,不肯輕見一人。只好看花起早,愛月眠遲。在那小樓窗上,時露出半面來。看那章臺走馬情郎柳陌折花的浪子。單單等一個肯撒錢,喜飄風,金十萬銀十萬的,才接他採花。那銀瓶心裏,又想一個宋玉才潘安貌石崇富十八歲的狀元來,才和他偕老。各人心事不同。
看官聽說,世上的事,偏事佳人才子不得湊巧,紅嘴綠毛的鸚哥偏遇着餓老鴉。自古好事多磨,那有天天一對過到老的。那銀瓶想起當日因打鞦韆,遇見聖駕,後來受了御酒銀瓶,遭着大亂,不得進宮,反落了煙花陷井。父母俱已遇亂身亡,這個身子桃花柳絮一般,也不知嫁得個好人才丈夫沒有。看了李師師家,有十個粉頭,打起來各樣刑法,好不利害。如今這樣敬奉着我,只爲留着我掙錢,將來如有一事不遂他的心,也是一樣。這女子聰明絕代,那裏不想到。到了三月三,是上巳佳節。清明已過,各處鞦韆豎起,銀瓶春思懨懨,又愁又困,懶對莊臺。旁有侍女櫻桃,取過阮來撥着,唱一套新習的吳騷:
【解三醒】恨鎖滿庭花雨,愁籠着水煙蕪。也不管鴛鴦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躕。俺待把釵敲側喚鸚哥語,被疊慵窺素女圖,佳期誤。一霎時,眼中人去鏡裏鸞孤。
銀瓶一面唱着,一面眼中掉下淚來。想起那日鞦韆上,遇見聖駕,也非偶然。後來遇着兵火連天,一段姻緣,好似一場春夢。又唱:
【北寄生草】怕奏陽關曲,生逢汴水枯。是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碧流雲路。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綰人絲,自家飛絮渾難住。
櫻桃送過茶來,銀瓶呷了一口,輕輕放下。想起那日清明,爹孃送我過沈家,多少婦女頑耍,如今孤另另一個親人不在眼前。掉下淚來,又唱道:
【解三醒】俺怎生有聽嬌鶯情緒,誰待去整花朵工夫。正寒食泥香新燕乳,行不得,怕提壺,三春別恨調琴語,一片年光攬鏡虛。消魂處,多則是烏啼冷夜,夢破餘香。
又想一回。這當日說聖駕在李媽媽家樓上,見俺一面,就遣了兩個內臣,捧着羊酒金緞,聘俺入宮。因何又送在李媽媽家來,今日說是要親選,明日說是要親選進宮。等到半年時,留我在他家,全無消息。看來此話也不辨真僞。怎生把人坑陷到此地。哭着又唱:
【北寄生草】不語花含悴,長顰柳怯舒。冰壺迸裂薔薇露,蘭幹碎滴梨花雨。珠盤濺溼紅綃霧,怕襄王暮雨近虛無,爲誰斷送春歸去。
按下這銀瓶悲怨,獨坐傷春不提。卻說洛陽有一富家員外,號翟四官人。在徽宗朝納粟,做到金吾衛千戶之職。他傢俬萬貫,富甲一城。因投在蔡京門下做乾兒,又和翟管家認同宗。才做了這個官。爲人雖有些浮財,慳吝貪鄙,尋常一個錢不肯使,卻有一椿毛病單好嫖婊子,不甚擇好歹。家下娶了兩三個院裏人,也花費幾千銀子。他生的一臉赤麻,大鼻凹額,一部落腮黃鬚;五短身才,豐領大肚,倒是富態氣像。只言語粗俗,一身厭氣。常在巢窩裏走動。這些浮浪子弟,有鄭千戶兒子鄭玉卿,王招宣府兒子王三官,這些小幫閒。沈小一哥、劉寡嘴、張斜眼子,都逐日陪他們在巢窩裏打成盤。只有鄭千戶家兒子,今年方十八,因他生得白淨面皮,苗條兒典雅,從小和這些人們有些後庭朋友。也學了幾套南曲,吹的好簫,蹴的好氣球;又有一般武藝,打得好彈弓,一日也打十數個雀兒頑耍。就是個女色裏的班頭,幫閒中的領袖。那翟四員外因這李師師家在城外第一條衚衕大開了巢窩,不比以前藉着官家名色拿腔,他和這班人常去閒串。那李師師家有十個丫頭,也會品竹彈箏,折牌識字。
有個侍女巫雲,有些姿色。翟員外嫖了幾夜,不見出奇。他聞的李媽媽家有個銀瓶姐,是選了進宮的,不出來見客。李師師養如愛女。真是倩人施粉黛,不自着羅衣。這翟員外也就有個扳高之意,只不知這李師師的口氣。又知他是使大錢的。自家又不肯破鈔,正自兩難。
卻說李師師把這銀瓶作養的花朵一個玉人兒,每日口裏噙着他,兒長兒短。我只有你一個女兒,好歹揀了天下頭一個風流才子,做我的女婿。成了親決不肯把你做下賤。他卻在外邊聲揚出去,是當初道君皇帝親自選過的才人,就要進宮,遇這大亂,才撇在這裏。比我女兒還敬重他,誰敢使他見人。又教銀瓶隔院彈箏,隔窗度曲,樓窗上露出那粉面招人,紅顏送盼。這是娼家慣會拿人的手段,不消細說。後來因徽宗北狩,李師師故意捏怪妝妖,改了一身道妝:穿着白綾披風,豆黃綾裙兒,戴着翠雲道冠兒。說是替道君穿孝。每日朝北焚香,儼然是死了丈夫一般。自稱堅白子,終身誓不接客。一切人來有十個侍兒陪待,好不貴重。因翟員外是個大家,寫了通家晚弟帖子來拜,才待了一杯茶,就進去了。又養着兩個窮內官,時常在門首立着,一似相宮禁一般。又常見人啼哭,說是道君託夢。喬張喬致的,扯天大架子。那翟員外和這些丫頭說要娶銀瓶的話,人都笑他出不起銀子。那日翟員外在客廳上坐下,侍兒巫雲陪着喫茶,只見揭起簾子,一陣異香襲人,一個女子遮着臉往花園裏去了。但見:
婉若游龍,輕如飛燕。淡掃蛾眉,卻嫌脂粉污顏色;松籠蟬鬢,天然風致勝鉛華。裙拖湘水,織就一枝梅。髻挽巫雲,斜簪三寸玉。對客欲回遮舞裙,見人驚走露蓮鉤。
原來有座花園在後河岸邊,須從客廳前過。銀瓶住着一間小閣子,在花園旁邊。每晚去花園內小亭上,或是彈琴看書,和櫻桃侍女鬥骨牌頑耍。這日李媽叫他採茉莉花兒晚妝,不知有客,走不迭,使一柄湘妃金扇遮着臉,笑嘻嘻過去了。險不把翟員外,驚開五葉連肝肺,酥透三魂邪骨心。問巫雲過去是誰,雲姐笑道:“翟大爺,你猜猜。這就是你算計的那人兒。只怕你的福小,消受不起。”翟員外知是銀瓶姐了。呆了半晌,問雲姐今年十幾歲了。巫雲道:“今年十六歲。長的苗條,就是十八九歲的。又稱他阮、箏、琵琶、琴棋、書畫,在沈員外家就學全了。俺這門裏還學不到他精處。俺太太不叫他見人,知道他出來還了得。”翟員外和巫雲說:“我拚出一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和你太太說,我梳籠他罷。”雲姐笑道:“俺太太要一千兩銀子下財禮,還怕不肯。你說梳籠他,這又是巢窩裏講包月的話了,少也得三五百兩銀子。還怕俺太太不肯放口哩。我不敢說,你另央人探探口氣兒。”又道:“俺太太常喜鄭玉卿會吹得好簫,你着他來說過,俺再替你幫襯。”喜的翟員外搖搖頭,大踏步去了。不知將來銀瓶和翟員外姻緣成否如何,有分教花柳巷中癩蛤蟆空想天鵝肉,雨雲臺畔野鴛鴦別續塞鴻羣。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朮營鹽船酬藥
風吹花片過溪頭,或落重或落溝。
奴有衛青能尚主,功如李廣未封侯。
窮通每自機緣合,巧拙難將理數求。
鄒衍譚天聊自慰,免將幽憤看吳鉤。
卻說那徽宗朝一個有權有勢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獨立朝綱,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珍珠一般。不消說那招權攬賄,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進給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貴的尊榮,石崇王愷的受用。把那糖來洗釜,蠟來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飯費過十金,還說沒處下箸。何況用的粳米,不知又費過多少淘洗揀擇,纔敢下鍋作飯。他那大掌家翟雲峯,又是一個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與。一飯常宰十隻羊,只用羊耳後一塊肉,名白羊湯。因有席請客百十餘位夜飲,想鴨頭羹喫,不勾片時,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驚,又戲說還能再添一碗沒有。翟管家說快添,不多時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敢言語了。只此一兩事,可知權貴家暴殄的物件不可計算。那得不報應在後。
當時有一座給孤寺,與蔡京大師家緊鄰。寺中有長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賢戒行。不看經,也不化緣,只領着徒弟們打草種田。拾這路上拋撒米豆菜根,大衆同喫。見這蔡太師家一條陰溝,每日從寺前流過,那些剩的殘飯,水面上的葷油,有二三寸厚。長老取一竹籠,將這些粳米層層撈出;用幾領大蘆蓆曬在殿前。也有些南筍香簟、燕窩麻姑,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陰溝裏。長老每日都一一撈出曬乾,一封封包記。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將亂,蔡京父子先貶了遠惡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裏陳米,通通有十餘囤;曬的乾菜有幾十簍。這長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數個木牌子,都寫着蔡府餘糧。每十石米是壹囤。
到了東京大變,這些權臣家貶殺抄沒,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師之母,封一品太夫人李氏,年過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發在養濟院支月米三鬥。後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張邦昌,誰還有管那支月米的。這些富民乞食爲生,何況貧人。這老夫人左手執一根拄杖,右手提一個荊籃,向人門首討些米度日。也有知道的,給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貧婆一例相看,誰去睬他。一日行到給孤寺前,長老正在門前拾那街上殘米。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來問訊化米。長老不認,細問緣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覺慈悲,唸了聲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音菩薩。把那老夫人請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備一盤點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的蘿蔔,一碟椿芽。老夫人喫完齋,待去,只見長老取出一本冊子,上寫某年月日,收蔡府內餘糧若干。通計有八十餘石,乾菜五十餘筐。那老夫人點了點頭,才知道福禍災生天不佑。官隨祿盡命難長。長老合掌當胸,“稟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壽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衆的。如今不開叢林,久無人住。就請老夫人權住在此。把小門塞斷,另開一門,招一個老貧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陳米說道:“這原是蔡老爺的口祿,還該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這一囤,十石也還用不了。其餘剩的米,也就着施給行路貧人,完了一場功果罷。”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壽堂來,支鍋盤炕,請老夫人搬了住。恰好街上一個寡婦,無兒無女,情願來喫現成飯,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門掛一個施米牌,上寫殘米留衆,米盡即止。
寺前立了一個茶棚,板凳十條,寬桌數張,擺些粗碗木筷。也有喫粥的,也有討米的。東京城裏善士們,見給孤寺有此好事,都來送米送柴,人心好善,遠近相傳。就堆下許多柴米,立起個大粥場來。每日鳴鐘喫粥,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無主窮婆,俱送延壽堂去住不提。
卻說這金人幹離不攻了河北,逢縣破縣。到了清河縣,百姓逃走一半,或殺或擄,把這壯漢不殺的都拴了來。伺候攻城,推在前頭,擋城上的炮箭。這擄的人不計其數,到了夜裏,俱是鐵鐐扭鎖。或十人一連,五人一連。別人不消說。
那蔣竹山、湯來保、賁四、應伯爵、也都擄在一處。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蠻子吊起來,打着要銀子。只有湯來保,一向得了西門慶的本錢,在河下開了酒飯店;門前又賣青布,錢極是方便。喫的黑胖。第二個應伯爵,喫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個大臉,不像窮漢;又得的西門慶賣宅子銀三四百兩,開了兩個棉花店布店,也喫的白胖。被金人吊在樹上,先使頭搗了十數箭,來保受不得,招出有一罈銀子,埋在家裏。押着老婆起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已被土賊掘了個大坑,沒有了。回來只道是哄他,可憐兩口一刀喪於樹林之下。又問伯爵的銀子,死也不肯招。又使頭搗腹臍,只一箭搗的屎流了一褲,才招他老婆包袱裏有賣孝哥的壹千錢,還有幾件衣裳,十兩的一錠銀子,兩塊零的金。打了三百皮鞭,見實沒有,也就放了。賁四領了當鋪裏取東西,金人把張二官家銀子盡得了,把賁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蔣竹山又沒銀子,使刀背打得鼻口裏流血,打到半死沒有一分銀,綁出去殺,才剝衣裳,只見沉甸甸響亮一聲,和一本書一個包裹,掉在地下。只道是銀子,細看了一看甚麼東西,但見:
圓陀陀一條生鐵,似天王手握的鋼圈。響噹噹一個銅舌,比老人肩搖的木鐸。董藥師造來,杏林仗虎。孫真人執定,橘井醫龍。包裹裏陳皮半夏白朮黃芩,數包破紙卷柴胡。破書上寒熱溫涼虛實陰陽,百樣單方記本草。才知是歧黃教下懸壺客,扁鵲爐邊賣藥人。
你道是甚麼奇物,原來醫家遊方賣藥,又沒個鋪面,不定個行蹤,只將鐵圈搖起,響動了村巷中有病的,出來取藥,說是個過路郎中來了。一名曰響傳,一名曰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無用的,還有錯用藥死了的。他是草頭大夫,騙錢就走,到是個救急的本錢。還有一件好處,藥殺人再不償命。這蔣竹山在外賣藥久了,一聞亂信,就把本爛藥方幾樣草藥包裹起來,和那響圈藏在搭包裏。蔣竹山見剝下這個東西,只道命在頃刻,那知道透出吉星來。那金將幹離不,便問這是甚麼物。蔣竹山才說起是個醫家賣藥的本錢。把個番將喜的跳起來,道:“快起來,這是個中用的,險不錯殺了他。”連忙拿衣服與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壺酒、一隻大肥雞、一塊半生的羊肉,番將自己割了遞與蔣竹山喫。你道爲甚麼這樣敬他。原來有個新得婦人收做老婆,極是愛他。舊有心疼病犯了,喫不得飯,要叫蔣竹山用藥。竹山進去看脈才認得是西門慶家李嬌兒。嫁了張二官人,擄來營裏。說此乃胃脘疼,非心疼也。不過一帖而愈,喜的個番將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該發跡,即時立了一方,名曰去寒薑桂飲。
乾薑 草豆蔻 良姜 官桂各一錢 厚朴 陳皮 砂仁 枳殼 甘草炙 茴香 香附各五分
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開藥包內,將咀片細藥。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個幹離不喜的極了,賞了一錠大元寶。換了緞衣服,只在大營聽用。
卻說四太子金兀朮因立了張邦昌,紮營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營回京,來傳幹離不上東京分兵屯守。這幹離不星夜馬上趕去,就帶着蔣竹山去治病。到了大營,見了兀朮太子,說是我營裏有個蠻子,會治病的到此。傳蔣竹山進去看了脈,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熱,得了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黃桂枝湯,竹山在面前煎了。因恐兀朮疑心,先跪下飲了一半,才送與四太子喫。半夜一汗而愈。這兀朮滿心歡喜,賞了一件狐狸袍子,貂鼠暖帽,藍緞番靴;又是一個馬,一匹金鐧,鞍轡一付。留着在他營喫一個千戶的俸。一時間把蔣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數個番兵跟隨,眼見的成了一韃官了。過了幾日,兀朮的寵姬何答裏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湯。
大附子一個去皮臍生用 乾薑五分 甘草六錢分作二劑水二鍾煎七分湯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服如初。喜的個四太子把蔣竹山半步不離。那蔣竹山江湖嘴熟,又善奉承,兀朮待爲上賓。些些小事,該打的,該罰的,竹山說說就依了。滿營中兵官都敬竹山,稱爲郎中。忽然有一起鹽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貨,一船是鹽,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東京,因大亂,要裝載回揚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並鹽商要殺。央竹山說分上,情願出二萬銀子謝竹山。那日兀朮太子打圍回來,與竹山喫酒,打着緊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兒唱的入鬧,正是喜歡。竹山忙跪倒稟道:客人和他是親戚,求不殺他性命,情願把這貨船都入官,還要謝小人二百兩銀子。兀朮便說道:“我這裏用兵使船,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殺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兩銀子,就這三隻船賞你,那鹽船也要賣三千銀子。”說畢,竹山叩頭了。即傳了鹽商十餘人,都是數十萬之家,聞說免死,俱來叩見。兀朮說:“你們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揚州,本該殺了。今饒你一死。把這三隻船俱留下我用罷。”每人賞了一枝令箭,只得叩頭去了。兀朮使人河下看貨船。都是蘇木胡椒粗細布等物,約有數萬金。又是桌椅、牀帳、花梨木、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約有萬金之物。只有鹽船,俱是蒲包載鹽,用繩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蓋,又沒人來買,倒是滯貨。兀朮說道:“將這鹽都賞了蠻子罷。賣了鹽,還是我官船。可不知這船上甚麼物件。”正是運去黃金無寶色,時來瓦罐有雷聲。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白揚風急野飛塵,車馬紛紛秋復春。
天地無窮身易老,山川如舊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辭樹,花外鶯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過江飄曳一沾巾。
單表吳月娘被金兵衝散,不見了玳安孝哥,只領着小玉連夜亂撞。到了個林子裏,河岸邊幾間草屋,問了問路,卻遇個窮老婆,燈下細看,才認的是潘金蓮房裏使的小秋菊,嫁了個莊家,在這裏種田。慌的秋菊連忙刷鍋做飯,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來,尋思着他窮人家不是住處,可往那裏找尋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沒個男人領着,只小玉和我往那裏走?真是尋思的沒法。住不多時,他女婿王進財回來了,也沒找着牛。不知道賊趕到那裏去了。見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也來磕了個頭。就取了木扒往場後擔草,還要做飯給月娘喫。月娘過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銀簪兒,重三錢,叫他去糴米。道:“你往城裏去糴米,打聽兵的信。尋個人貼個招子,四下貼着找,就在這近村裏,怕還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你且住兩日,等等哥的信。這玉姐又沒出門,小女嫩婦的,自己那裏找去。只怕俺這窮人家,沒甚麼孝順你。這王進財極老實,窮是窮,他還待買個禮去宅裏磕頭去。大娘且住兩日。”說的月娘只得依着,也就沒法了。不多時,王進財糴了些米,使個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個大南瓜,買了些鹽,放在炕上。說道:“城裏亂紛紛的兵,沒處尋那裏有糴米的。這是東村裏熟人家找的,又尋不出個寫招子的來,前村教書的劉先生我今請了來了,他說還要五十個錢去買紙。”說着那訓蒙的劉先生進來,取了一塊板,在鍋臺上寫。月娘哭着念道:
立招字人清河縣西門吳氏。於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帶領七歲小兒,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歲,長面無須,穿青夾襖,藍綿布褲,布襪青鞋。孝哥上穿藍布綿襖,青布夾褲,青雲頭鞋。如有見者,報信奉謝紋銀二兩;收留者,紋銀五兩。在河下村王進財家。報信決不食言。
招字寫了二十餘張,叫王進財貼在大路上。那裏有個影兒。月娘問秋菊:“這裏到薛姑子毗廬庵多少路。”秋菊道:“不遠。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過了河,一座林子過去,就望着了。上年隨着會燒香,我也去了一遭。”月娘住了二日,不耐煩,要換個去處,好打聽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問毗廬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
走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卦的先生,從西走來。拿着那布寫招牌,上是看陰陽、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門。月娘看見是賣卦的問道:“先生你會佔課麼。”那先生道:“占課是大易渾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請先生在這林子樹下,替我佔一課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幾個銅錢,就地鋪下一片黃布,念道:“單單拆拆拆單。”把錢搖了兩搖,擺在布上。道:“是個暌卦暌者,離也。一時不能即見。世爻屬卯,該在東南方上討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駁雜,喜得子孫官旺相。日後還有相會之期。”又變了一個家人卦。“這卻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處有救,貴人扶持到前面就有信了。”占課已畢。月娘沒帶着錢,取下一個戒指,有一錢五分重,送與先生去了。往前走了三四里路,過了一條小河,穿過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樹,就是薛姑子庵了。”說不及話,只見一個人,穿着白布直綴,白布帽子,揹着一條小口袋,從林子過來。看着月娘,遠遠站下了。往前走不一會,小玉道:“這不是薛師爺徒弟妙趣麼。”走到跟前,妙趣往前來迎。“大娘那裏去?好些時不見個信。”月娘問他,因甚麼穿了白。妙趣道:“俺老師父着土賊火燒殺了。庵子裏發了一把火,虧大殿沒有燒,把東西搶得精光。妙鳳擄去了三個多月纔有個信,如今在東京姑子庵裏,叫我去接他來。纔去村裏化了這些米來,且過日子。庵裏通不成過活了,大娘進去看看。只央了俺的個親戚來看門,我纔出來走動。”
說話中間,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個八十多的老聾婆子來開門,月娘一行人進去。但見:
佛座欹斜鐘樓傾倒,香案前塵埋貝葉,油燈內光暗琉璃。梅檀佛有頭無足,何曾救襖廟火焚。韋馱神捧杵當胸,無法降修羅劫難。野狐不來翻地藏,山僧何處訪天魔。
月娘只見後邊三間方丈都燒了,只落了兩間廚房,大殿的門也沒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連供桌香爐都沒了。月娘進得庵來,好不悽慘。先生在正殿上燒起一爐香,拜了佛。妙趣讓到廚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飯,只見聾婆子道:“夜來有一個漢子來問信,道說是西門老爺家,往東京去了。”原來玳安找月娘不着,又來庵裏問信。因西門慶託夢上東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還在近處。月娘一聞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母子相會。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東京去。”又問道:“這是幾時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他說腿走不動,要往臨清河口裏,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還趕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鳳來到好。”月娘道:“只怕還在臨清河口裏,僱船也趕上了。”說了一會。妙趣安下一張炕桌,請月娘喫飯。兩大碗蘿蔔,一碗苦瓜,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喫了。月娘心裏有事,只喫了一碗。秋菊喫畢飯,辭月娘回去了。一夜俱宿在廚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議,如今孩子沒信,玳安又不得個實信,怎肯往東京走。想是金兵擄着,往北去了。我如今沒了孩子,像個沒腳蟹一般。不如大家趕到臨清河口,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強似大家愁的慌。小玉道:“沒個男子漢領着,不知東西南北,兵荒馬亂的,知道往那裏走。”妙趣接過來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兒,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鳳。他在京裏王姑庵,是有處找。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衆去處,不消下那飯店,咱婦道家也甚便宜。”幾句話說的月娘心裏定了。道:“明日早起來,咱先到河口上,問問玳安的信。不該遲了,只是我身上沒有銀子盤纏,小玉腰邊還帶着幾根簪子,賣着喫罷。”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家使錢,不如不剃這根頭髮了。一個木魚子,到了誰家門上,化不出兩碗齋米?你老人家管喫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沒閤眼。到天明梳洗,淨了手,向佛前頂禮禱祝暗中保佑,早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飯喫畢。妙趣怕白布衫不喫乞化,依舊穿上舊皁僧衣,帶了一個木魚。月娘小玉使舊手帕裹了頭,項下掛了一串數珠。恐怕路途無力,小玉拿一枝柺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樣。三人打扮已畢。俱向韋馱前拜了出門。囑付聾婆子用心看守,往臨清河口去。可憐月娘自幼不出深閨,今受母子流離之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色年年滿畫樓。
曉起倩郎爲傅粉,晚妝呼婢代梳頭。
亂離零落如風絮,兒女飄流似水漚。
今日關山堪涕淚,一條藜杖過荒丘。
不多幾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處。河岸上一個小小尼庵舍茶,認的妙趣是毗廬庵師父,忙請進去喫茶。這上船的人來千去萬,那裏找玳安去。原來亂後找兒的極多,月娘問了問舍茶師父,這二三日內有個長大漢子,三十多歲的,穿青布襖,找孩子的,不知過去了沒有。那道姑不知道是那裏帳就胡亂應着。“有這個人過去了,只問上東京的路。”只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趕去。走了二日,路上沒有宿頭。尋了寡婦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幾十里路,這幾時到京。不如搭個人載船,賃他個後艙口,咱三人坐到汴梁,打發他再糴上幾升米,隨着船稍上喫飯,也便易些。”月娘道:“隨你走罷,我一些力氣也走不上了。”恰有一個小鹽船,帶着些人在船頭上,也有拿傘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緣,他就知是載人的。連忙上船來,和稍公打了個訊,說是一位奶奶上京探親的,只賃你一坐後稍艙,到京與你二兩銀子。稍婆請進去看了,這廚後船稍上,尿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進了船艙,稍公問他要錢糴米,妙趣道,按人頭一日兩碗米,到上岸總找錢罷。稍工見是女僧,說話在行,也不計較。從如月娘在船隱坐不提。
卻說玳安因在黃家村被擄到了賊營。遇見韓二搗鬼叫他入夥,細問他方纔知道他哥韓道國死了,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娘從東京逃回來,遇在村裏,又被金兵擄去。因此流落在賊中。後來叫玳安領着一隊賊去打劫村方。他就丟了槍走了,又回清河縣各處找問月娘去了。不料金兵來攻這土賊的寨子,殺了個罄淨。把韓二搗鬼拴去,已是綁了要殺。虧他侄女韓愛姐就在金元帥幹離不營裏做了夫人,正喫酒,在傍彈着琵琶,看見韓二搗鬼綁進來,有二三十人。見幹離不分付要殺,愛姐認的是他二叔。認做了父親,連忙跪下求饒。這幹離不就都放了。賊衆收在營裏充兵,把韓二搗鬼賞了個千總,隨營聽用。那一日,從臨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見兀朮四太子。這大船有二隻,一隻是幹離不坐的官船,一隻是家眷船,擄的清河婦女不計其數。因韓愛姐會彈琵琶,又會奉承,枕蓆上把這金將軍弄得昏了。把他做個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妝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兒四十四五歲了,還梳的水鬢長長的,抹些胭脂嘴上妝作老太岳母模樣,那幹離不那知他是久在巢窩,積年。後來韓二搗鬼知道韓愛姐得寵,也就作腔裝起岳丈來。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雲緞蟒褶,結束一條金間透花的銀挺帶,斜墜着一口倭漆鞘磨光龍口的腰刀,頭戴一頂水獺皮紅纓寶石頂的番帽,腳穿馬皮綠線滾雲頭的戰靴,日日在營前搖擺氣勢。那知道積年的鑽龜二打六。
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帥字黃緞旗來,那兩座船前後行開。稍工打號開船,約有幾百人。船上簫鼓並奏,彩輕飄,真如憑虛御風而行。兩邊人船貨船鹽船,都開在兩岸邊去,閃開一條河路,誰敢亂走。那兩岸上,都是連環甲馬,夾船而行;旗隊伍,一連百里不斷。月娘小玉在鹽船後艙,往外窺看,緊隨他家眷船行走。這些光景,好不熱鬧。過了二日,俱是傍着大船住下。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走過來,從月娘這鹽船上過,要去買燒酒。小玉上船取東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韓夥計他兄弟二搗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說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東京,投蔡太師去了,怎麼在這裏。原來這官船上子封皮糊着,船邊上婦人亂走,看的極真,忽見一箇中年的婦人出來。但見:
水鬢斜拖,麪皮黃白,年紀有四十多歲,脣上抹兩溜胭脂,身腰兒三尺多高,臉上搽一堆膩粉,高底雲頭鞋半村不俏。長眉涎瞪眼,慣戰能搖,久在暗巢開狗洞,更從假道做龍陽。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後艙來看。道:“這不是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剝了皮我就不認得這淫婦了。月娘正是疑惑。只見船邊又走出一個年小的婦人,有二十一二歲年紀。但見:
金絲高髻,一半是京樣宮妝,油鬢斜梳,又像是市頭娼扮。麪皮不紅不白,疑似芙蓉出水;腰肢兒不長不短,猶如柳線臨風。翠緞蟒袖,昭君馬上少琵琶;烏漆宮靴,焉支山下無顏色。
月娘看子一會,認不出來。小玉道:“倒像韓家那小愛姐,咱買了送給翟大爺的。只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只怕是他,不知幾時回來了。”說不及話,只見兩個盤髻的番婆,船頭上叫韓太太來這裏頑。原來艄公拿着網,船上打魚哩。引的些婦女們都出來看。內有一人,在衆人背後,見月娘小玉出來看這大船上婦女,他卻回頭先看見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邊,沒人認的他,只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聲,“大娘,你怎麼在這裏。”這一聲叫,險不把月娘驚回旅夢秋江上,疑在故園明月中。
雲中孤雁,銜蘆江上遇前羣。池畔飛鳥,失水沙邊逢舊侶。破鏡飛上天,湊成團圓。明月雙龍會,入水再連。莫道花飛無聚處,應知萍散有逢迎。
月娘回頭一看,唬了一驚。不是別人,乃是他二孃李嬌兒。從西門慶死後,回了院裏,改嫁了張二官人。不足二年。這遭被擄入營,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這官船,只到前艙,二人相望流淚。月娘說不見了孝哥,要上東京找尋。李嬌兒說,城破被擄,如今要帶上東京去了,不料這裏又得相逢。看見月娘衣衫襤褸,滿頭塵土,就知道路艱難。連忙頭上除下一根金簪子,一雙金戒指,悄悄遞與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嬌兒道,也是咱姊妹一點心知道那裏再得相會。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淚而別。
那王六兒看見,明知是月娘,躲進艙裏去了。一聲鑼響,婦人各進官艙,見幹離不岸上紮營,密層層都是帳房。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着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李嬌兒不敢出艙,推開二扇子,遙望月娘,垂淚不絕。
卻說吳月娘在鹽船艙裏,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門首。這還是張邦昌攝位。金兵亂走,沒人攔阻。先使妙趣上岸,當鋪裏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打發了船錢,然後上岸往城裏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幾處尼庵,俱不對話。又走了一回,見一個老婆婆在那寺前石臺上坐着,妙趣打個問訊,進的二門,一羣貧人正喫粥哩。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只見長老過來道:“過往的師父請喫些稀粥結緣。”那妙趣也走得飢了,看了看有男女兩席,男子們在廚中地下坐着,婦女們在房裏,一個大法炕,坐着個老婆婆。但見:
發垂白絲,面皺黃紗,衣服藍褸,殘絲破襖露團花。笑語從容,拄杖蒲席,多道氣,高坐無貧婆之乞相,舉止有大家之威儀。
你道這一位老婆是誰,原來是蔡老夫人。在這齋場看大衆喫粥。見妙趣是個尼僧,打個問訊,忙請上炕。問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個在家女道,來東京尋兒,還沒有個安身的去處,尋了幾個尼庵,都不湊巧,現在門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請進來。妙趣出來,請月娘小玉進去。見了禮,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見兒子,細說一路苦楚,不覺淚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尋別庵,我這給孤寺,留衆舍米,既然沒處去,且在我這院子裏住些時罷。找兒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無可奈何,見老夫人說話忠誠,細問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師之母老太夫人。下來謝了。原有貧婆盛上粥來,衆婦女喫完,過那邊院子去了。這月娘暫寄給孤寺中。妙趣自去訪問妙鳳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將來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雲隱鷺鸞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牀半臂
萬象紛華一化工,花間偏占上林風。
吳姬舞雪春歌急,漢苑題紅夜夢同。
舞蝶戀香拋遠塞,野鶯銜片出深宮。
君聽月下胡笳曲,多少園林白露中。
卻說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貫開了邊釁,金將粘沒喝乾離不分道入寇。徽宗內禪欽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擄徽欽北去,皇太子及皇妃宮主宗室,無一人得免。立了張邦昌爲楚帝。粘沒喝起營,大搶京城一空。這些番兵,把民間婦女不留一人,車上的,馬上的,那些沒姿色的,趕着空行,就如羊羣蟻陣一般。也有死在馬踏車碾的。塵土迷天,朔風撲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欽宗並太子,都上了牛車,戴着大青寬檐芭笠,青絹長衣,父子並車而行。前後番兵圍擁,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嬪、貴人、公主、宮女另有番將押着,兩不見面,另在後面。只遙聞哭泣之聲,一時間又隔在千軍萬馬裏邊。夜間各有帳房,宿臥也不容在一處。過了汴河,迤邐往北而去,兵馬婦女相連,千里不斷,也不知有多少人煙。過了天雄,將次白溝界河,岸邊紮營。時八月中秋,那些軍營帳房,密密層層,四面角聲吹起,明月滿天。衆番兵過了中原,離邊不遠,解鞍卸甲,也有飲酒彈唱的,也有摻弄胡琴。打緊急鼓的。
原來徽欽的帳房安在圍中,與金將粘沒喝帳房不遠,滿地都是番兵睡臥,四面交有柵欄,柵欄外又是人馬,也不知幾十里人馬周圍。真是鳥飛不過。那上皇在帳中悶坐,只見郭藥師送一隻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少飲一杯,解解愁悶,如何喫得下。因賦詞一首,遙憶當年汴中樂地。名曰望江南。
南朝事,回首夢中看,細雨草生金殿冷,小樓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蘭。傷心處,汴水幾時還,馬角不生冰雪窖,鳥頭白斷雁鴻天,朔塞夜漫漫。行樂事,歲月幾般般。
賦詩已畢,背手出帳,月下閒行幾步,只有一老內太監相隨着。
人馬無聲,見番兵俱鼾鼾而臥;聽隔帳箏胡樂,一齊奏起,笑聲不絕。望見紅絨氈銀葫蘆帳頂,系是粘沒喝的帳房了。停不多會,聽的琵琶悽悽切切,緊掐慢點,不是民間。指撥細聽一會,是昭君怨漢宮秋。
新水令上馬嬌
俺本是色山閬水藐仙姑,愛丹青畫工嫉妒。承恩來禁苑,上馬去穹廬。朔塞馳鷗,早指定了烏江路。
駐馬聽望鄉引
勒馬踟躕,蔥海灘頭邊月苦。回頭故鄉,雁門關外雁聲孤。斷腸蘇武寄邊書,消魂衛律河橋處。遠辭了舊家墳墓,恨角聲斷送人歸去。
沉醉東風第一怨
第一怨,毛延壽,徵金麋賦,污嬋娟,點紫奪珠。倩着俺傾國容,明決定君王顧,到做了撇珊瑚,滄海遺珠。望斷了昭陽美女圖因此上困長門梧桐夜雨。
殿前嘆第二怨
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邊庭破壞。細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獵馬南來收,一個價束手無謀。弱君王沒個主,誰堪訴?笑兩班文武,那裏有金城方略。只憑着,紅粉姣娥。
雁兒落天山獵
猛聽見傳箭令敲邊鼓吹畫角擎雁鶻,驚起了滿山頭雉與鳩,趕不盡四野裏和兔。
得勝令小點軍
呀錦氍毹擁定老單于,列兩行貂帽閼氏婦,密層層戈甲排番部,亂紛紛旗聚把都。喫着屠蘇,亂蓬蓬氈前舞,打着番語,醉醺醺馬上扶。
川撥棹大合圍
大合圍,把軍馬分三部,走過了沙磧邊,逾山嶺飛狐黑海,青蒲玄菟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區,雁落平湖。好一似電走葫,月映彎弧;畫角悲鳴,蘆管吹噓。密團營插下了皁旗,一搭裹炙黃羊傳酪乳。
七兄弟雁傳書
見幾行雲雁,影南浦,馬頭前路下孤鴻侶。待寫個問平安悽悽切切素帛書,你與俺問君王把嬌滴滴紅顏誤。
梅花酒琵琶恨
斜撥着昆自語,滴檀槽碎玉噴珠,大迓鼓北風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風散雁,月啼烏,別鶴怨,只鸞呼,鹿失母,鳳拋雛。鐵指撥玉蟾蜍,恰便是楚重瞳,趕散了八千義旅,虞夫人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馬嬌
呀邊庭盡老黃蘆,待畫個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宮妝去國投沙漠。且趁着單于獵出,慢下了雕鞍金鐙自嗟吁。
鴛鴦煞青 怨
雁書不到黃龍府,節丟落盡白狼渡。沒要緊浣女投江,生羨殺屈父沉魚。暢道是漢室婕妤女流規矩,折不了俺中原禮數。黃陵泣血湘妃竹,做一個青草,綠裙腰煞強似北邙山泉下土。
道君聽罷多時,不覺傷心淚下。原來玉熙宮鄭婕妤,平日精習這一套昭君怨。內有二十四拍:上馬嬌,下馬嬌,思鄉引,出塞外,鴻雁傳書,大點軍,小點軍,大打圍,都是大套數。彈到月落鳥飛,馬嘶人起,那些各營內淫聲四起,全不可聞。道君怕番將知覺,不敢久立,悄悄回帳,連衣而寢。又作詩曰:
東海羣兒拜木公,圍棋當賭鳳凰籠。
醉中誤失東南角,輸卻蓬萊一座宮。
直至天明起營上車,遙望見一羣內家,俱換了胡姬打扮:錦繡戎裝,弓靴窄袖。簇擁着順上皇車前而去。遠遠見一柄鏤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鄭婕妤了。又是一羣雕鞍錦馬,繡裘銀甲,卻是南人衣裝,輕弓軟帶,遙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認的是降將郭藥師。這皇上父子,垂頭長嘆,才悔那艮嶽的奢華,花石的荒亂,以致今日亡國喪身,總用那奸臣之禍。不則一月,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爲昏德公,欽宗爲重昏侯,止給皇后一人,老醜宮女十人,其餘妃子俱分各營去訖;牛車一輛,護兵五百,遷往五國城。離遼陽三千餘里。金主說待烏頭白了,馬生出角來,召你回國,從此喪生沙漠不提。
卻說張邦昌受了金人僞命,立了楚帝。聞二帝北行,同百姓遙送於汴京南薰門外,拜了幾拜,百姓哭聲震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議登極的大事。有一羽林軍吳革,是無名小軍,平日膂力過人,專抱不平,能使三百斤銅。見張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裏二三百好漢,要大朝日子,進朝打殺邦昌,往江南獻捷。不料有個錦衣衛宮範瓊,先知其謀,密哄營軍,說他是謀反,夜間把吳革殺了。衆人皆散。
這範瓊自說是有保駕擁戴的功,強搜出城內藏的幾個文官武將,排班朝賀。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厚,從御座上跌將下來,把個皇帝帽子踢了十來丈遠。從此邦昌知天意人心不順,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議事。一任金兵城裏劫掠,把邦昌一個女兒也搶了去,不敢言語。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權字,或稱權御史、權將軍、權平章軍國事、不消說他也是一個權皇帝了。
卻說哲宗朝有正宮孟皇后,極是正大的,因劉婕妤爭寵,那奸相章串通劉婕妤,告孟後詛罵皇上,廢了在冷宮中,十有餘年。這是一件大冤枉事。那知天道暗佑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皇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下,都擄了北去。那知道冷宮中還有個太后,因此單單留下孟娘娘。後來在江南,壽九十二歲而終。這卻不是個因果?那時有個大臣向着邦昌道:“那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這個擔子交付與你,那時不敢辭,固爲那滿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當真要做皇帝,行不去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號,不去上表請旨,人都要起兵來征討。你怎麼了?依我說,先請出孟娘娘垂簾聽政一面遣官去到南京,請康王回汴登極。這是正理。”那張邦昌從沒嘗着皇帝的滋味,又愛又怕,沒奈何請出孟娘娘來設朝。滿城官民,歡呼踊躍不提。這張邦昌要看看宮裏光景,那宮裏擄不盡的宮人也還有五七百名,朝廷的牀帳享用也還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幾個殺不盡的內官來,呼皇道寡的裝起來,要幸玉熙宮飲酒賞月。那亂後的御廚司光祿司官員久都散了,那有大宴。這些太監是慣奉承的,忙傳與宮中伺候御宴。張邦昌坐一頂黃幔八仙小轎,八個錦衣校尉抬起,進的後宮。果是一日爲君,勝似萬載爲民。但見:
金釘朱戶,豈止萬戶千門。璇閣瓊樓,盡是珠圍翠繞。掖庭麴院隱簾櫳,無非花貌。獸面銅環封鎖關,各有宮官。聞駕到處,樂奏鈞天,處處列金釵象管;但行幸,酒斟,重重上異味珍盤。龍圍寶柱,罘月影下鸞聲,鶴舞瑤階,合殿花香驚鹿夢。三島路迷通艮嶽,五雲光暗冷乾宮。
邦昌進宮,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似看的眼花了。卻說宮人美人,名號各分;凡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數,大約住滿了深宮內苑。這金人揀着有名的皇后貴妃去了,宮裏不曾細搜。況這些宮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水窖裏的,艮嶽山洞石縫裏的,那宮中周圍三四十里,樓閣穿廊彎彎曲曲,哪裏去找?這一時宮女存的還有不少。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過,封的華國夫人,姓李,頗通書畫,原在艮嶽道觀中管司文書,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選來嬪秀,典雅風流,精於吹簫鼓琴,一代絕色。有詞曰滿庭芳:
典雅安詳,天然丰韻,江南體態溫柔。更能文知詩,簫管度清謳。隨意鬢松釵卸,一笑時,紅畫嬌羞。輕盈步,素裙長帶,羅被露雙鉤。腰肢常帶弱,尤雲滯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墜搔頭。偏喜是爐花墊,茗碗香篝,安能殼,秦樓一曲,同跨鳳凰遊。
這太監要奉承張邦昌歡喜,那一時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李夫人在內,忙忙去傳來接駕,其實張邦昌原無此意。那李夫人見宮中無主,二帝北狩,康王渡江去了,婦人不過求那一時寵幸,原無甚麼氣節,聞邦昌爲帝,豈有不求寵幸之理。這裏有徽宗遊艮嶽的一套蘇意下程,先使人擺設的齊整,俱是香楠器具、素窯玉碗、名酒異果、山海珍饈,抬了二十盒牙盤羹饌自己打扮出舊日宮裝,前後美人執着樂器,坐了藤花小機,四人抬上玉熙宮來。大凡禁中規矩,上幸一次的,賜一錦機,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這李夫人常在聖駕左右,自然坐着四人錦機。真如天上飛瓊,玉霄綵鳳,冉冉從空而下。到了玉熙宮門首,見張邦昌小輦將到,照舊跪倒接駕。那邦昌如何當得起,忙叫落輦,輕輕扶起,不覺肉麻心跳。
玉熙宮是徽宗遊幸之地,都是平臺曲檻,幽閣迴廊,不比外朝大殿。這李夫人引入一個小小閣子,都是白綾糊的香牆,碧紗糊的圖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黃羅幔,遍掛流蘇。那御案上筆墨書畫,玉軸牙籤,宛然如新。轉上平臺高閣,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樣花石盆景。懸的鸚鵡,養的金魚。黃楊翠檜,盆松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處就有茶食小果,細酌薰香。只遊了半日,受用不盡。張邦昌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這等滋味。早已月上平臺,照的畫閣朱扉,如珠簾玉箔相似。
那李夫人已將抬來的御宴擺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張龍榻,繡墊香墩。侍女們笙簫奏起,真如鈞天廣樂一般。這張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靈魂兒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貢的一隻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香,才取過一枝紫竹簫輕吐朱脣,吹起關山調梅花三弄來。宮人執牙板相隨,真是引鳳招凰,凝雲度曲。邦昌又是一死,吹的心眼裏從腳跟湧泉穴,不知麻到那骨裏去了。一曲未盡,在旁宮女,慣會逢迎,獻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沒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朦朧,起來小淨,就捧過金盆浴了手。又轉入一個暗暗小閣子去,卻是圍棋。李夫人擺下棋子,與邦昌對着。原來夫人是國手,看那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貢的葡萄酒,聽了一典琴,這邦昌從來不曾聽過。這一日意足心滿,樂極興動,不知不覺與夫人握手談心。這夫人也就細腰偎近,忙取手縫的淡黃半臂來,要與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宮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時月色正中,宮女知趣俱在平臺上不敢進閣。夫人早已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懷中,解下那貼肉一件羅衫來替他換上半臂,露出雪白的肌膚。夫人上前扶邦昌倒在御榻上邊,原有臥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牀邊。這邦昌又是一死,卻是連骨酥麻,從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裏去了。原來宮中行樂,房術最多,俱是奇方祕藥。夫人早將香藥淨身,暖如春水,香似幽蘭,豈是人間常味。可憐那邦昌不曾經此,反驚的把夫人久曠之情無可發泄,不覺羅衣透溼,怏怏而起。有一詞名減字木蘭花:
桃源誤入,春在落花流水處。洞轉花溪,未到春歸路已迷。亂紅深淺,欲聽啼鶯聲更緩。暮雨雲橫,但聽花間滴露聲。
原來金兵圍汴,哄誘徽宗父子入營講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連夜北去。那金兵到底不曾入宮。這宮中陳設的寶玩,還有未動的。張邦昌雖受僞命,即是看家奴一樣,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宮,也不致動大內裏的分毫。若論邦昌臣子盡忠的道理,不死就該逃亡,雖死也不可受命,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暫時領受,待粘沒喝北去了,即時還歸臣職,請孟後臨朝,自己赴行在請罪,聽高宗遣大將留守,這是第二着。除此二着之外,再無個騎兩頭馬的道理,豈可乘機受命。便說他是天賜的皇帝,私入宮禁,僭用妃嬪,分明是臣奸主後,子納父妾一樣,禽獸之所不爲,天地之所必誅。這個傻呆,豈有不死的理。後來孟娘娘過江,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供來,火鍛死了。將張邦昌明正典刑,剮之於西市。史書上記了一行曰:張邦昌伏誅。從古來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溫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顧那君臣大義;止有劉豫張邦昌替人做奴才,不免名滅身敗,貽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還成一個事體。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卻從淫污中來,所以講出這亡國殺身因果。不知後來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鵰
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
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由人做。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卻說翟員外和一起幫閒子弟,在李師師家廳上喫茶。忽見銀瓶掀簾子上花園裏去了,不覺魂飛心蕩,恨不的一時到手。託那侍兒巫雲和師師說,要出一百兩銀子梳籠銀瓶。巫雲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罵我。你叫幫閒的鄭玉卿來,探探太太的口氣。我纔敢說。”
原來鄭玉卿才十八九歲,一手好琵琶,各樣子弟六藝,無般不會;又慣會偷寒送暖,自幼兒和人磨光,極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兒又高,汴京巢窩裏有名的幫閒小官。自從他父母雙過,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做小鄭千戶。金人亂後,又襲不得職,終日和人在巢窩裏鬼混。那日在家,翟員外進來坐下,央他和李師師提那梳籠銀瓶的話,鄭玉卿搖了搖頭道:“這件事體休看的容易,倒要費彎曲纔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門裏人,指望一說就成。狐皮打不成,還惹下一身臊。李師師是個見大錢的,把這銀瓶嬌養的比自己女兒還重十分。動不動是說道君選過的妃嬪,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裏還不安下個甚麼網兒,要打一個餓老鴉。你我如今拿着百十兩銀子,就要破天荒採了鮮花兒,那能得夠。他就依你梳籠,給銀瓶破了瓜,你不成一兩夜,就中跳開了。就講包月包年,還少不得幾百兩銀子。倒不如講嫁娶,破費着五七百金。他這等個大體面,扯大架子,至少也還騙他三二百兩陪送的妝奩。你不過淨費三四百兩,還不夠包月的錢。”說的翟員外滿心歡喜道:“玉卿,你不枉是個積年子弟,倒底算計的是,咱如今怎麼去開口?”玉卿道:“終不然這樣空手自去提親,他不笑麼。依我說,後日李師師的生日,你買一副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憑着我三寸不爛之舌,管有幾分準。”翟員外與玉卿商議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師師的正壽。這東京有名的行戶,誰敢不來進奉他。就是舊日相識官員內監,都有往來。自家常養着兩個長班書辦,答應往來。禮帖倒象個縉紳家的體面。到日西時分,禮節將完,鄭玉卿打扮一身蘇款:戴一頂玄紗軟巾,嵌着古玉兒,穿一領烏綾碎雲宋錦花樣的直裰,又襯着一條水紅花皺紗的褶結兒,腳下硃紅履白綾襪,手裏拿着一個紅綾鴛鴦汗巾,繫着銀三事兒;又袖着出奇的一個大佛手柑和一大塊沉香火。埋在一個壽字紫銅薰爐裏,俱籠在袖中,薰的透體異香。要悄悄送與銀瓶的,他卻要借翟員外的憨錢來買自己俏。這是葉底偷桃手段,畢竟是在行的子弟。安排停當,把衫子抖了幾抖,上李師師家來。讓客廳上坐下,他這院裏規矩,如要回了,就說太太有病,久不見客。如要見,就等一會,請到書房裏。又等一會,方出來相見。這是御院的規矩,比不得別的巢窩裏,沒個內外,一把就抱在懷裏。分外還有許多腔調。如不依他,就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的見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
玉卿坐在前廳上,兩邊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當面鐵梨木天然幾,可可的有二丈餘長,上設漢銅大花瓶,插一枝半開的老梅。護瓶口又有一株寶珠大紅山茶花。旁倚着個周紋饕餮古鼎,長有六寸餘高,香菸縷縷不絕。玉卿坐了一會,出來一個蓬頭小京油兒,打着一個蘇州髻,屯絹青衣。拿着雕漆銀鑲鍾兒,一盞杏仁泡茶喫了。說太太才睡醒梳頭哩,就出相見。又等一頓飯時,另有一個侍兒穿着織金豆綠衫兒,銀紅綾比甲,束着金花綾白汗巾兒,揭開簾子笑說:“太太請書房相見哩。”這玉卿又抖抖衣服,進入幾層門戶,彎轉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邊,臘梅盛開,又有兩樹紅梅相映。進的五間書房來,師師在繡閣未出,那得就見。玉卿坐在中間一個倭漆大理石小椅上,未見佳人,先看鋪陳。但見:
正南設大理屏二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着玉章寶璽。左壁掛東坡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掛米顛淡皺,仿趙大年遠山蒼老。但見牙牀雕鏤龍鳳,懸掛着錦帳流蘇,盡是內宮陳設。香榻高鋪文綺,平墊着錦囊繡簟,無非御院風流。瑤玉軸,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硯紋琴,俱列在朱幾素案。又有那牀上盆松,三寸高枝能向畫中作幹;籠中鸚鵡,一聲巧語忽傳客到呼茶。紫簫斜掛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
讀宋史感而作詩:
亂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須傾酒一樽。
元末勝場王保保,宋家敗氣李師師。
鄭玉卿觀看多是,忽然湘簾高揭,宮扇半遮,前後四個濃妝侍兒,簇捧出來的是師師了。也有三十歲年紀,身子兒不短不長,面龐兒是半黃半白,顏色也只平常。打扮的十分嬌貴,穿一領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縐紗衫兒,內襯着絳紅縐紗衲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緊罩着點翠穿珠蓮瓣雲扇宮袖。總是內家打扮,一陣陣蘭芬桂馥。鄭玉卿雖是幫閒,到他家只見了幾個侍女們,那會見師師一面。見了這等一個威儀,如何不心驚骨軟。早不覺磕下頭去,師師用手攙起,笑容可掬道:“這個禮那裏當得起。”左右侍兒安了坐。鄭玉卿取出禮帖兒,早把翟員外名帖換去,是他鄭玉卿的名字。寫眷晚義男鄭璉頓首祝叩李母太夫人千秋。師師看了帖兒,欣喜的當不得。早有從人抬進兩架新漆篾絲食盒來,揭開擺在階下。是一匹天藍織金萬壽字倭緞,一匹陝西姑絨雲羯,俱約有五十餘尺,紅紙束的兩大卷,使硃紅捧盒盛着,纔是燒羊二肘,燒鵝二隻,燒肉一方,燒蹄一付,又是壽桃壽麪。細果八盤,無非松仁、棒慄、荔枝、龍眼。又是南菜八盤,無非天花、香菌、魚翅、燕窩。又是兩壇江南金橘酒。師師見禮厚情謙,玉卿年少標緻,又會說話。太太長,太太短,也有些肉麻的光景。要將這小官做個門下安祿山的意思。即便分付看酒桌兒小坐。玉卿故意起身說,太太事煩,這些小禮孝順,怎敢就好取擾。師師笑說,以後就是一家了,家常便飯,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脫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
玉卿看見內外有數十個侍兒,來往答應俱是濃妝豔服,珠翠盈頭。只師師高挽宮髻,斜插一枝玉龍頭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明珠,卻是雅淡。更覺典雅。不多時,捧出一盞桂露點的松茶來,金鑲的雕漆茶杯兒,不用茶果,喫茶下去就抬了一張八仙倭漆桌來。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內有二十四器,隨方就圓的。定窯磁蝶兒,俱是稀奇素果。橄欖、鳧菰、萍、葡萄、藥片、香橙、山珍海味下酒之物。兩付金壽字杯兒,一隻銀壺。才待斟上,鄭玉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師師面前,早磕下頭去,師師全攙不起來。喜的滿臉是笑,然後回敬玉卿。定下座,才待坐下,只見師師喚巫雲咐耳低言,不知說是什麼,巫雲飛似去了。酒過三巡,只見後院子一片笑聲,先是兩個侍兒掀開簾子,進來一位天仙,險不驚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見:
暈紅粉頰,卻纔夢醒扶來;淡綠眉雲,恰是晚妝重畫。偷覷人一點秋波,內藏着許多羞態;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無限風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這鄭玉卿一見骨軟筋麻,忙起來作揖讓坐。李師師才說是小女銀瓶。坐在師師側首,原來師師因鄭玉卿送了大禮,拜了乾兒,件件可人意兒,叫出銀瓶來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鄭玉卿積下欠債,該有一段風流緣法。銀瓶起來,另行酒禮,還要替師師磕頭。師師免了,又與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們早箏笙管,一齊奏起來。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湯翻香雪,肉膾銀絲,俱是內廚御造,不比外邊相同。
那鄭玉卿是一個纔出胎胞的少年蕩子,見了師師眼裏已是出火,又見了銀瓶只是心窩裏亂跳。不是動了心,倒象見了狼虎來喫他的一般。眼忙心亂,倒弄成一個木偶人了。這銀瓶從來不曾見客,見了玉卿生得清秀風流,又打扮的蘇意,雖是嬌羞,把眼睛不住斜覷。見玉卿看他又把頭低了。到底是門裏出身,見這些侍兒們接客光景,自然會勾情賣俏。又況他年過二八,才色絕代,豈有不愛風流之理。當時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師師礙眼。無巧不成話,忽然舊日黃太監送壽禮,師師起身收禮去了。落下銀瓶二人,纔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話,就取出袖中紫銅壽字的薰爐並佛手柑來,放在桌上。說是拙兄的一點心,送賢妹頑耍,見此物就如見拙兄一點。銀瓶分明愛,只推不受。
不多時,李師師回來,銀瓶說是鄭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師師笑道:“一家姊妹們,收了何妨。只央你鄭哥哥,替你早尋一家好親,還要謝他哩。”這一句話勾起了玉卿的話頭,兩相湊巧,把那翟員外要求娶銀瓶的話,才提起來說了一遍。道:“論起賢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個狀元也稱的。如今大亂以後,大家都窮了,那得配合。這翟員外也是洛陽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多盡個財禮,許了親。只說要他招贅,養母親的老。日後就是個兒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如今三十歲了,論人才也是中中的,心裏誠實,不是虛花子弟。如今只取他這個心罷了。”師師問道:“他出多少財禮?我這女兒是皇上選過的,休當作門裏人看。琴棋書畫,品竹彈絲,無般不精。就拿金子打這個活人兒,我也不換。少也得三千兩來下聘。珍珠、金鐲、寶石、環佩、衣服、插帶在外,也得千兩纔出的門。”玉卿笑道:“娘這話就說的遠了,他一個百姓富戶之家,那得有此。如今叫他竭方湊個財禮,大喫大打的,請些官客來下聘,不在銀子多少,只講過完了姻。不許過門,到底瓶姐還是咱的人,刀把還在咱手裏,東方日子長着哩。那一時只由着咱擺佈,不怕他貓兒不上樹。細細嚼,強似囫圇咽。講的財禮多了,人上不來,到是一拳的買賣,顯不出咱娘們的做手來。”只這幾句打動了師師的心。取出一隻漢玉紫鴛鴦杯來,足盛五六盞,斟個十分滿,叫瓶姐雙手送給玉卿,以作謝禮。
銀瓶翠袖高擎,筍芽斜露,玉卿慌忙來接,早用手把銀瓶手腕一掐,調了個暗情。兩人笑眼傳心。師師正要他勾扯掙錢,坑坑人家,那管他們嘲笑。喫了幾杯,大家熟狎了,玉卿裝着醉道:“我聞的說一座好花園,叫兒子去看看,到外邊也好說。”師師心喜,又見玉卿伶俐,就叫侍女們攜着盒酒去看梅花,擺在園亭石几之上。這條路要從書房東廂後串到銀瓶臥房前過去,纔是園門。師師前行,玉卿銀瓶隨後,都有幾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燈節,街上游人鬧熱。師師要上小閣,看河上花燈。玉卿步到閣上,才知是銀瓶的臥房,存在心裏。閣上香薰繡被,春暖紅綃,是不消說的。下閣來,梅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葉松梅,磨光如漆。玉卿師師相對,取了錦機來,銀瓶橫在師師下手,卻與玉卿相挨,早已把酒斟在三個兒杯中。三人喫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簫,師師卻用琵琶隨板,叫銀瓶歌一套〔梅花三弄〕。三人湊成一樣,好不有趣。
【錦搭絮】繡闈清峭,梅額映輕貂。畫閣銀屏,寶鴨薰爐對寂寥。爲多嬌、探聽春宵,那管得翠幃人老,香夢無聊。兀自暗裏度年華,怕樓外鶯聲到碧霄。
【前腔】睡痕宜笑,微暈紅潮。昨夜東風,戶插宜春勝欲飄。系春朝、微步纖腰,正是弄晴時候,閣雨雲霄。紗窗綠線,重把淡翠眉峯懶去描。
原來師師酒量甚大,風月中有名。打動皇上,全在枕蓆上用功。且有內收法,夜夜如女子一樣,海內享名。人求一面,常費百金。這一向負個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兩個知心舊人,做的不快。這一夜酒興,逗的春心律律欲動,看上這個鄭小官在行,留他做個小閒。又拜成了兒子,穿房入閣的,好擋人的眼目。喫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蓮輕輕一勾,這玉卿就知道了。連忙裝醉倒在亭子臺基上。叫着他,裝不醒。只說我走不得了。師師笑道:“這小官家喫的老實酒,我見他杯杯幹了,倒不藏量。叫巫雲扶起書房中睡去罷。”兩三個丫頭,才攙扶起來,踉蹌着往書房裏去。師師也到書房,看着他連衣睡倒,教侍兒們取燈出去,各人知趣去訖。玉卿見師師醉興勃勃,淫心已動,扶起來跪在面前,叫聲親孃。忙忙輕解紅綃,早已淺抽玉塵。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話下。
卻說銀瓶見師師送玉卿書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閣子上,把燈吹滅。在那窗眼裏,映着月偷看師師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動情。女兒家沒受這個滋味,只爲玉卿吹簫點板,勾搭了幾番。倒叫李媽先收在手裏,就和喫醋的一般到了房中,連衣而臥,心窩裏亂跳。又不知說的翟員外何等樣兒人,怎麼得象鄭玉卿一半也罷了。
再說師師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來淨手。見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膚,和個女兒一般,着實愛他。拍拍叫醒道:“你自己睡罷,我到後房裏去。天明瞭,丫頭們看着不好看,倒是乾孃把乾兒耍了。你往後常來走走,外人那裏知道。”連忙取了牀上的錦被,又替他蓋了去訖。誰知道這玉卿乖賊,一心看上銀瓶,倒不料師師先把我來奸了。雖然有趣,還不知銀瓶一朵鮮花,又是甚麼滋味。聽了聽正還四更,正月裏天短夜長。這小官跳起來,穿件襖子,裝去淨手,角門全不曾關。院子靜悄悄,人都睡熟了,一直走過東廂那銀瓶的小閣子來,輕輕啓戶,看那月色透過紗窗,照見銀瓶倚枕而臥。上前一把按下,那銀瓶故意惺眼朧,扭了兩扭,也就不言語了。正是:
蝶粉初開,鶯黃未褪。顫巍巍花朵,何曾經雨打風吹;密匝匝雲叢,略帶些水香花氣。初入桃源,溪轉峯迴就認路;深探花澗,波明石動欲迷津。此處不由自家知痛癢,直教鰍入菱窩,到來隨地任浮沉。直似魚遊春水,暮雨乍開三峽夢,輕舟已過萬重山。
銀瓶新破嬌紅,玉卿不敢久戀。只得扶起,鬢亂腰松,走下牀來。全立不住腳,玉卿抱起來,十分親熱。銀瓶忽淚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長遠夫妻,我又被你採去新紅,日後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尋的這個主兒,全是個死蠢貨,把你不要過他家去,只在這裏和包月的一樣。昨日媽媽又收了我,做他拄拐,咱兩個如魚似水,夜去明來。叫那翟員外打着個幌子,咱快活到了幾年,再做商議。這天下大亂,有了咱一對夫妻,那裏不是過日子處。”銀瓶說:“你既有實心,和你月下賭誓。”於是推開樓窗,雙雙跪倒道:“月光菩薩,我兩人有一個負心的,就死千萬刀劍之下。”賭誓已完,玉卿還要親熱,銀瓶害怕不肯,許下改日再來罷。不知後來翟員外與銀瓶結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撿書,添上幾層離恨譜;風流續債,還他半世負心盟。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發枯身老任浮沉,淒雨秋風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結舌,殘書開卷但傷心。
汴宮花石成煙雨,漢代江山自古今。
躍馬臥龍終草草,拍牀不渡淚沾襟。
卻說宋朝靖康之變,金人竟虜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號。這河北東京百姓,擄劫屠殺,去了一半。誰肯順了金人那張邦昌的亂命,或是哨聚山林,保收村落;千百爲羣,與金人對殺。那粘沒喝大軍撤回,止存了一營金兵,往來河下擄掠。這些百姓,立起大營來,各尊出一個頭目,遠近相連,不下幾百營。先前還怕金兵的連環甲馬,如今一味野戰,只用大木棍棒,連盔帶甲,打下馬來。或用大斧,專砍馬腿,使水溼透綿襖爲甲,箭不能傷,使長鉤勾住,拖下馬來,打個稀爛。弄的金兵不敢過河。
這些百姓膽越大了,從東京沿河一帶,都紮了寨;陷馬坑和鹿角排滿了。不聽張邦昌的號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號的旗來。又有山東梁山泊招安後散了的嘍,河北王慶舊日草寇,湊成了一百餘萬的人馬,豪傑響應,只不得一個主將,無所統一。
那時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趙鼎特上一本,薦了副元帥宗澤。因屢屢戰敗金人,連奏了七捷。手下名將強兵,還有三萬餘人,使他留守東京。給張邦昌一道旨意,連請孟太后入朝見駕。這宗澤自金人圖汴,同康王統兵入衛,久負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後漢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陽了。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軍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軍不上一萬。這汴梁城大,如何戰守,何況這汴河遠近城堡有百十處,盡被金人拆毀,從何整頓。無兵無餉,民逃地荒,真是無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黃二人,嚇的往南趕到浙江,還要下海,也是個孤主。分明把汴梁棄於度外,就是請兵請餉,也是無米之炊。
當日同事有都統制曲端,是個名將。與宗元帥一力同心,誓要報國復仇,迎回二帝。兩人商議說,東京蒐括已空,城外人民逃盡,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士賊結寨。從着河北太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餘萬,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內防山寇,孤立一城,在衆圍之中;又少糧草,又無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輕進。宗元帥沉吟一會,忽然大喜。同曲統制說:“我的兵餉俱有了。煩將軍領軍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張邦昌奉孟娘娘回朝。我只要一百匹人馬相隨,自有調度。”那曲端再問,宗元帥笑而不言。屯營下帳,次日曲統制領兵去了不提。
這宗元帥見一帶河邊。立的屯堡,甚是堅壯,各有旗,上寫建炎年號,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懷忠義之心。只此百萬士寇,若肯降服,就是百萬精兵。立下屯田,各有防地,不強我另去招兵買馬。心中計算已定。作招兵檄書一道,先使人四下飛傳,把那東京留守元帥的大旗,使一人前導,只使百騎後隨,俱是輕裘軟帶,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營而去。但見山勢好凶:
連燕帶趙,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勢蜿蜒走游龍,峯巒出沒;林麓彎環如伏蟒,草樹陰深。千重紫翠。藏的劊子手喫膽剜心;百里煙雲,隱着喫人鬼青頭紅髮。但尋常舂碓油鐺。打人爲糧,全似剝生的朱粲;但行動刀山劍樹,嬰兒貫槊。不讓赤地麻胡。逍遙亂世惡魔君,打蕩乾坤真太歲。
卻說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總管李安的債,被他扯衣面辱,後來他把李安殺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卻同着些嘍不願去的,來河北和王慶入夥。坐第二把交椅,佔了太行山大寨。這時王慶死了。見金人圍汴,二帝北狩,因此連合河北山東豪傑,四方響應,有二百萬人馬。各府有一大頭目,州縣村鎮俱有小頭目,立了,傳箭爲號,把金兵殺的全不敢過河。這王善常有報國忠心,只不得遇道路。那日營中正坐,見有報來說宗元帥親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
大宗建炎二年七月,欽差提調山東河北軍馬宣撫防禦、知開封府事、兼留守東京大元帥宗。爲普天同憤,合力剿賊,乘時建功,立膺爵賞事。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轅,萬姓切齒,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實英雄一舉封侯之會也。本鎮三戰河北,王彥挫其前鋒,再進河東,劉衍擒其酋長。敵之虛實,已在目中,當國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見兩河、三晉、山東、山西,雖寇騎紛紜,豪傑連絡,衆心成城,不下百萬。倘念我祖宗之櫛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據田橫之島,各懷魯連之憤,義旗所指,何敵不推?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鎮親奉諭旨,面賜虛銜,凡屬首領之大小,各安品級之尊卑。倘有奇才,擢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猶恐傍徨岐路,坐失事機。本鎮單騎入營,面頒賞典,瀝血披誠,各宜鼓勵特檄。
王善看畢,傳令大小頭目,人人奮激。
即時忠義堂上,鳴起聚義的鼓來,披掛整齊,迎接宗老爺。不多時,只見宗元帥的帥字旗先到營前。下了馬,這王善率領營將二百餘員,俱盔甲鮮明,在路旁跪接。只見宗元帥綸巾野服,率領的家將,俱是輕裘短劍,緩緩而來。將到面前,宗元帥下馬,把王善扶起。說:“有勞將軍遠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馬,緊挨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納頭便拜。說山野小人,一時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內犯,虜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見天日。言畢放聲大哭。宗元帥道:“我國家因朝中用了六賊,致令民不安業。失身爲盜,原不得已。今日將軍肯同心殺賊,以此百萬之師,可以直搗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節,又受了封侯之賞,因何把這等一個英雄,付之草野?總因國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說畢,涕泣不絕。
這營中大小頭目,並這些土賊們,人人淚下,個個思忠。都說道早有宗老爺這樣好人,我們不替朝廷出力,誰肯做這草寇。俱一齊投順,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給金牌印札,受了統制之職。以下都監團練千百戶人等,共分了有五百張部札,銀牌五百餘面。一時間衆軍歡聲如雷,大開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帥三日。打點行裝,王善領十萬人馬,隨元帥同上東京留守。宗元帥細看王善的冊籍,遠近不一,足有百萬。還有山東河北三十二團營,八十五小營,不在其內。就發了幾路文書,使王善家將,各給令箭,俱歸東京標下,分守防地。各營屯種,收糧充餉;上本與朝廷免徵;把這山寨所積金銀,即以養兵。向汴梁進發不提。
且說曲端已到東京,張邦昌接了旨。次日一隻大座船,請孟娘娘坐朝鑾駕,把宮人俱送上江南,百十餘船。那邦昌說他讓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來第一個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揚揚得意,一路上鼓樂喧天而去。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帥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說道王賊不可招的,勢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錢糧養他;有說道不該深入虎穴,恐賊心難測,就是降了,日後還要反叛。紛紛衆說不一。不二日只見十萬人馬,扎着大營,遮天映日的旗,漫山幕領的隊伍,來的好不雄壯。當初金兵圍汴,終日求和,那有這一個好漢來也不枉了。前哨離汴梁不遠,紮下大營。還選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領,前後扎隊,隨宗元帥進城。那些百姓簟食壺漿,在路旁觀看。才知道宗元帥不煩一兵一餉,單騎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萬。把那金人嚇的離河退了三百里。後人有詩讚宗澤好處:
出師二表悲諸葛,退敵單騎說令公。
全身果可稱明哲,授命何嘗盡暗庸。
自是頭顱人愛惜,千秋頑懦笑孤忠。
這裏宗元帥上了疏,薦了曲端爲大將,登壇拜了印授。王彥章、劉騎、岳飛、楊進、等一班名將,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個連珠大寨。一千二百輛戰車,沿河兩岸,俱是旌旗。一面開屯,一面戰守,把失去城池,漸漸恢復。殺的金人遠避,不敢窺河。屢屢上本請高宗回汴,被奸臣所阻,這山東河北豪傑,專等渡河大舉,指日可復中原。
卻說張邦昌同孟太后面了高宗,升邦昌爲侍郎。後來李綱上本,考劫順賊三案,把邦昌貶往潭州。因中秋夜入宮僭臥龍牀。與華國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詔送宮獄勘問。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罰,又有當日在傍的宮人面證,只得實實說出,因供了半臂通姦的口詞。宮中刑罰甚嚴,不比外邊刑罰,把一個嬌滴滴美人,用鐵烙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憐明眸皓齒今安在,暮雨朝雲何處眠。有詩爲證:
玉面桃花粉黛香,當初錯愛楚襄王。
一朝骨燼塵灰冷,雲雨巫山枉斷腸。
張邦昌已貶潭州,即時着錦衣衛官,用木籠盛了,扭械而來。原是實事,不用三問六招,只把當初伏事的宮人一對,邦昌供了口詞。推上西市,釘上木椿,問了凌遲。這百姓們恨邦昌受金人僞命,都來爭割他肉喫,這纔是奸臣的結果。正是三窟徒存,不救圍牆之禍。塢喪盡,難免噬臍之災。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翟雲峯義送月娘 韓搗鬼路濟玳安
十年多難與君同,幾處移家遂轉蓬。
白首相逢征戰後,青春已過亂離中。
行人杳杳看秋月,歸馬蕭蕭向北風。
汴水楚雲千萬裏,天涯此別恨何窮。
卻說吳月娘小玉,因尋孝哥到了東京。寄食在給孤寺,與蔡太夫人爲伴,喫那些寺中米粥,不覺一年有餘。妙趣打聽着他師兄妙鳳。已還俗嫁人去了,自己又回清河,只落得月娘在京。各處打探,並不見孝哥蹤影,月娘幾番要死,又怕孝哥還在,因此柔腸牽掛。待要回家,那得盤纏。況且沒有妙趣領着,路上如何行走。因此愁成一病。正遇瘟疫大行,東京之人,十死七八。幸虧小玉捧湯捧水,過了一月,才得平復。那蔡夫人又病了,八十餘歲的人,又沒人服侍,月娘終日替他煎湯捧飯,倒像服侍公婆一般。可奈老人命壽已盡,到了半月以上,嗚呼哀哉。
這夫人生經宦地多榮貴。老死空門少子孫,一時間忙的個寺里長老心焦,沙彌步急。說道這夫人又無子女親戚,棺郭衣衾,從何而來。忽然想起他家總管翟雲峯,先同蔡太師流貶在江西,後來把他取回正法,翟雲峯替他收葬完畢。因金人亂了東京,就投在張邦昌衙門裏,做了個書辦依舊體面起來。決不知他家太太在寺中,快使人傳與他知,必然來此照管。即使小和尚找到府前,問了他家,叫開門,雲峯見個和尚,只說是化緣的,才待問他,只見他說蔡老爺家太太在寺裏故了。這翟雲峯雖久在權門,也還有些人心。即忙取出幾兩銀子,帶在身邊,往寺裏去。長老接着,細說一遍,才知道太夫人已住了數年有餘。到了延壽堂中,老夫人停在牀頭,穿着破布百納的直裰,項下一串菩提子數珠,面色如生,如坐化的一樣,不覺悲啼流淚。焚香叩拜已畢,取出十兩銀子,買口松板壽器。忙了二日,把太夫人送葬於寺後,待太平再回自家墳墓。到了送葬之時,見有婦女二人扶棺痛哭,翟雲峯身披重孝,不及細問。喪事已畢,細問長老,蔡宅經此抄籍,全沒親戚在京,此是何人,哭得痛哀的好不急切。長老細說道,是前年有一清河縣人,說是他丈夫舊日做過提刑千戶,來此找尋兒子,不能回家,和老夫人在此作伴,已近二年了,因此悲痛。這翟雲峯一聽,說清河縣提刑千戶。就想到西門親家是我好友。莫非有些來歷?又不知大亂以後,他家消息如何。因請月娘出來,要面謝送喪之情。
月娘原不知是翟雲峯,只得出來相見。雲峯行禮拜謝,因問月娘何事到此。月娘眼淚雙垂,因說系清河縣千戶西門慶妻吳氏,自先夫死後,止有一子,因遇亂分離,聞說擄在東京,一路尋來,得遇老夫人收留作伴,就如母子相似,同居年餘,今日他老人家拋撒去了,怎麼不痛。如今夫人既去世,我是個外路婦人,也不好在此久住,只得別尋去路,又沒個男人,如何回的去。說着,落淚如雨。雲峯聞言已畢,上前深深一揖道:“老盟嫂,不知我就是翟雲峯。當初西門親家在世,俺兩人如親兄弟,義比雷陳。怎麼知道今日老嫂你流落到此地。既然相遇,一切事俱在小弟身上照管,今晚便使人接過去那邊住着。”月娘也就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上前又謝了。雲峯一揖回去。到了家中,和老婆說了一遍,他甚是慘。說:“這等一個富家,如今妻離子散,在個寺裏喫粥。你使迎兒先去看了,再自己去迎他來家住幾日。送他回去,得個伴纔好,只找不出這個伴來。”翟雲峯極有道理,打掃一個院子,一間淨房,安置月娘不提。
卻說月娘見了雲峯,不免喜出望外。和小玉商議說道:“只怕他是京師人,做個虛體面,如肯來照顧就好了。”小玉道:“如今人有良心的少。一個應二花子,日日受咱的恩,到了難中,還不肯借出一個錢買個饃饃給孝哥喫。休說人生面不熟的,一個京里人,當初韓道國家閨女,結的是乾親家,如今小愛姐回去另嫁了,和咱什麼着急的親。”一言未盡,只見一個盤頭的丫頭,捧着一盒子大米,又是一盤點心、一盤豆腐乾。進來給月娘磕下頭去道:“俺奶奶待來看大奶奶,天晚了,明日使轎子接過去。”月娘忙忙的收了。賞了他五十個錢。說:“多多拜上。”丫頭去了。明日雲峯的娘子坐了一頂小轎,又抬了一頂空轎來接月娘。進的寺來,先使丫頭來說,月娘迎了出去。見翟雲峯娘子四十餘歲,白淨面皮,腰粗背厚,胖大身體。上穿着天藍雲緞衫子,下系白綾拖地錦裙子,兩隻小小鞋兒,說的一口京話,滿面和氣。進來討氈要行禮,月娘不肯,平拜了。小玉前頭問長老討了茶來喫了,即時請月娘同行。親家長,親家短,一似熟了幾時的一般。月娘只得去謝了長老,同小玉上轎往翟雲峯家來。雲峯在門首迎候進去,作了揖道:“親家只管放心住,我一邊去找公子的信,一邊打探有上臨清的船,好送你回去。只要個伴去,我才放心,不然我就使人送,也不打緊。”月娘千恩萬謝。雲峯不好相陪,辭別出外而去。有詩讚雲峯義氣:
莫道長林霜雪深,一枝猶有歲寒心。
平原好客知誰是,多半悠悠行路金。
翟大姐和月娘喫了茶,就炕前放下八仙桌子。知道月娘喫齋,兩碟甜食,米糖粘的茶葉,兩碟細果,龍眼核桃。大娘子使筷送過來,月娘也沒動,就是四大碗素菜,一碗油醋燒的白菜,一碟醬炮面斤,一碟油的水茄,一碟炒香椿,兩盤油餉卷子,又是兩大碗蒸的粳米飯,一道粉湯。月娘喫了飯,小玉自去廚炕上喫去了。飯畢,大娘子讓月娘子過東屋後,一個獨院子,三間正房,一個葡萄架子,好不清雅。鋪設的桌椅牀褥,件件俱有。月娘看看翟雲峯家光景:
宅院兒不大不小,還有富貴家風。器皿兒有舊有新,多是亂離置買。水山雖倒,門前車馬尚崢嶸;綿力猶存,眼底人情多樸厚。雖然僕役權門使,猶勝衣冠陌路人。
月娘每日與翟大娘說些閒話,才問道韓家孩子,爲甚麼着他回去了。翟大娘笑道:“親家,你還不知道這丫頭,一家沒個有良心的。他爹因沒兒尋妾,託着親家送將來,抬舉他的金釧釵環,四季衣服,大皮箱盛着。因他老子來京投托,他爺連忙拿出五百兩銀子,着他開個銀鋪。不想因宅理老爺,有了本參着貶了。他知道俺家有了事,就拐銀子和女兒連夜去了。那件待他不好來。”月娘說遇見他在金兵的船上,和他娘在一處。翟大娘道:“這人終不得好,一處無恩,百處無恩。就是金兵,也是個人,將來還作下了這裏。”
閒話不提。卻說翟雲峯忽聞的宗元帥文書到京,要張邦昌上江南,請孟太后和這大小宮人,並宮中器皿都要上船,大船以外,少說也得百十隻中號船。翟雲峯想了想,和船家講了艙口,不拘那個船上,送月娘到臨清。離家百餘里,就是他家清河縣了;又是官船婦女,極有體面。再沒有這個機會了,忙來和月娘商議。月娘恨不得一步到家,找尋孝哥的信。忙忙謝了,翟雲峯原有體面,又歷練事體,就和管船太監說明,在第十二隻宮人船上,給了一個艙,連米都是艄公的,做了五兩銀子。月娘還有幾根簪子,這一向也盤費了許多。取出兩個金戒指,重五錢,金頂簪二枝,重九錢。叫翟雲峯去打發船錢。翟雲峯那裏肯收。道:“小弟說窮了,也還僱的起個艙。着你使錢,不如我不管了。”月娘只得收回。
到了臨行之日,擺了一桌素菜;與吳月娘換了一身細絹素衣,小玉換了布襖;送上了十兩雪花紋銀。翟大娘子親送到月娘船上。千恩萬謝,灑淚而別。宮人上完了船,等太后的座船到了,才隨後次第而行,如魚貫相似。張邦昌的大官船,吹打放炮,押後緊隨。月娘去了半月,離臨清三百餘里,忽然來報,金兵從山東濟南破城了,來臨清要截取太后宮人的船。嚇的艄公不敢前進,就從小河口有一條湖水通淮河,改了路,不走臨清,上宿遷溧陽一路而去。這月娘又不敢上岸,怕遇金兵,只得隨船南去,再作商議。正是風飄蓬轉隨南北,人似鴻飛少信音。
按下月娘南去不提,卻說玳安自西門慶託夢,說是月娘在東京給孤寺。要來京找尋,又到薛姑庵裏問信,留了話。那聾婆子聽了,口說玳安起了身,其實玳安各處探問,還沒起身。及至月娘行後,又到庵裏去找,聾婆子又說月娘妙趣一路去東京找你去了。這玳安才往東京一路而來。正是茫茫大路,密密人煙,哪裏去問。玳安真是個義僕,若是別人,有了那宅子裏五百兩銀子,那裏成不得人家,還來尋那主母做甚麼。
離臨清去了幾日。正行間,忽見金兵河上擄人,玳安走的又困又乏,那裏去躲。說不及話,被番兵趕上,叫他跟馬,不敢不跟。他心裏安排到夜間走了罷,不料夜間和拿的這些蠻子,一條鏈拴着,交給一個頭上人。若去了一人,那十人俱死。因此走不脫。到了天明,只見一個番將,坐在帳中點名,打扮的好不齊整。玳安看了看,不是別人,這不是韓二搗鬼麼。他做了賊,幾時又投了金兵,做了將官?心裏又喜又怕。喜的是撞着熟人,不肯擄了我去,說的他心軟了,必然放我。怕的是前番叫我入夥,和他做賊,我半路里走了,他又撞着我,一時怒了殺我,可怎麼處。正自尋思,把頭扭着,只推着不見。那韓二早認的他了,笑道:“你不是玳安麼。”玳安忙陪笑跪下道:“我又來央及你了。我因俺家主子沒有信,我怕你留我,才偷走了。如今主子在東京,要去接他,你千萬看些舊情。”韓二故意道:“我好好留你入夥,要依我說,如今做官了,你自己去了,今日又落在我手裏。”把牙咬着道:“拿去殺了罷。”嚇的玳安磕頭沒命只叫:“韓爺饒命罷,千萬看俺韓大嬸子面上,他老人家從來待的我好。”只這一句,韓二忍不住嗤的笑了。跳起來道:“你道不害怕,怎麼就是這個嘴臉。”一把扯起來道:“我哄你哩。”嚇的玳安只管笑起來。韓二拿了一壺酒,一塊羊肉給他喫,那裏喫得下去。玳安才和韓二說,他因月娘孝哥不見了,找了一年,纔有了信,在東京給孤寺裏,如今要去接他去。不爲這主人的舊恩,那裏不是喫飯處,我還求不出你這引進來。韓二聽了點頭說:“你還是個好人,這也不枉了西門官人養你一場,我擁撮你去罷。”即向荷包裏取出一錠銀子來,有四兩多重,送與玳安。道:“你往東南去,怕明日打圍,別人撞着你,再不能勾脫身了。”玳安才謝了,把羊酒喫畢,如游魚脫網,抱頭而去。
不一日到了東京,問了給孤寺,長老說月娘在翟雲峯家接了去。又到雲峯家問信,他認的玳安,連忙待了酒飯,才說:“月娘去了一月有餘上臨清下船,你快去趕。”這玳安長嘆了一聲,只得且出東京,奔回舊路。正是:北斗星稀,水底連天十四點。南風雲杳,月中帶影一雙飛。
未知玳安趕上月娘,何處相見。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翟員外大撒買花錢 鄭玉卿穩喫新紅酒
[沁圓春]詞
火宅牽纏,夜去明來早晚無休、奈今日不知明日事,波波劫劫、有甚來由。人世風燈、草頭珠露,幾日傷心眼淚流。不堅久,似石中迸火水上浮漚,休休聞,早回頭,把往日風流一筆勾。但粗衣淡飯隨緣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限到頭來論不得貧富,着甚幹忙,日夜憂。勸少年把家園棄了。海上來遊。
且說鄭玉卿因來替翟員外接提親送禮,和李師師勾上搭了。半夜又到銀瓶臥房。偷採新花,二人誓結同心,無人知覺,依舊宿在書房。天明洗面整衣,悄悄而去,回覆翟員外的話。
到了他家,還不曾起來,在前廳坐着,翟員外忙披衣而出道:“你來的恁早,是在巢窩裏婊子家宿來?”玉卿搖頭道:“我如今還幹這營生,也不是人了。來替你報喜信兒,你先說把甚麼謝我,翟員外笑道:“那事有幾分了,等我去梳了頭來”。一面吩咐小廝們安排好早飯,和你鄭大爺喫,笑着進去了。待不多時,翟員外打扮新服,搖擺出來,甚是鮮明,穿一套荔枝色漏地縐紗直裰,玉色線羅銀紅京絹的襯衣,頭上烏紗方幘,漏出那赤金龍頭簪兒,巾上斜個琥珀漢塊,薰的香撲鼻。與玉卿作了揖謝了,小廝排下八仙桌兒,喫過一杯松子仁茶,就是小金鐘牙筷兒一副手匝,無非是南果糖食,雞鵝鴨卵,鰣魚海蟹,件件精緻。酒過數巡,就問起往李師師家送禮的事來,玉卿道:“你且喫一大杯,我才肯說哩。”即取過一個茶杯,滿滿斟了一杯麻姑酒,那酒又香又辣,翟員外一飲而盡。笑着道:“你可說了罷。”玉卿道:“昨日送禮原說探探口氣,誰知這等順溜,也是哥的喜事臨門,該是因緣撮湊,就留我在書房裏喫了便飯,我才把哥的門第家道,人材名望,件件誇讚了一遍,李師師起初全不吐口,又是五千兩,三千兩,一味海說,依他說的也有些正理,他道:‘我如今四十的人了,沒兒沒女,只這一個女兒,比我親生不同,招個好人家就是我養老的。一般名說是嫁了女兒,講些財禮,只是傍人體面好看,論起情來有甚麼多少,原不比那娶嫁孤老婊子的,日後我老了,這幾個丫頭嫁了,我就隨着銀瓶過日子,連我的身子和這些家事,還待那裏去不,我成如今自皇上曾親倖過幾番,天下人誰不知道我是嫁不得的人,人也不敢娶我。就終老在這個門裏,我也不肯低了我的門面,這銀瓶又經皇上選過一番,雖沒進宮,也是有名器的女兒,比不得泛梳籠人家個粉頭,只我這個女兒,姿色才貌,文墨絲絃,件件精通,就是蘇杭兩京,娶這個瘦馬,也得一二千金。休說我這一分家事,不要穿戴的金珠寶石,只這古董玩器還值二三萬金,送的財禮將來還是他的,只好替他收了叫人好看罷了。’”說到此處,玉卿不言了,使眼看翟員外,只見他好一似酒醉的螃蟹,全動不的了,只把眼兒瞪着,沉吟了半晌道:“他說的也有理,如今可怎麼樣?”玉卿把嘴咂了兩咂,道:“依小弟說,如今這件事不是小可,這李師師身子和家事,連銀瓶他總要尋一個好主,就要上上下下全全的交付給這個人,少說也值幾萬銀子,一棒打着兩個鴛鴦,那李媽媽看中了才許親,連他都嫁在裏頭,只是不好說出來罷了,除了哥那有這個好主,如今咱拿着他的拳頭打他的眼,雖把銀子幌幌眼,少不得還是咱的,他見小弟說哥十分志誠,比不的串巢窩的浪蕩子弟。他就喜的極了,看着小弟眼裏酸酸的,說道:‘遭這樣亂世也要早尋個安身的去處,當初朝廷在日,還有這體面,今日不知明日事,但得小弟成了親,我也就要全家去過日子,圖下半世的快活。’只這幾句就是他實心了,他不十分要嫁,還不肯說出這話來,哥你再自己酌量,小弟不過騙你的喜酒喫,難道你那快活時,一個傾城的絕色和一個半老的佳人,肯着小弟打個頭兒也就勾了。”說着跳起來,這翟員外着實打了一下,玉卿故意的跑。
說不多時,翟員外催飯來,撤了手盒,就是一碟燒的稀爛豬蹄,一碗麻菇小炒的筍雞,一碗醬燒的大方東坡肉,一碗燒的雞子膏,又是一碗汴河裏大鯽魚,一碗生砍小炒大螃蟹,兩盤蒸酥果餡,俱用大官窯玉色御膳碗,是新出窯的,各人一碗上白米粥兒,兩個家僮不住添換。飯罷,茶漱了口。這翟員外一似蛇鑽了五竅心裏又癢又悶,不住的在廳臺上來回亂走。玉卿又道:“你定了主意應承不應承,咱好回他話去,人家一個黃花女兒是輕提的?咱回不對也教他笑咱不是行家了。”說着翟員外也不答應,繞院子亂走一回,翟員外道:“畢竟得多少財禮才完的事。”玉卿道:“哥,你嫖一世,還等人說,你風月兒那件不在行來問小弟口,估估他這家人家,可是輕開口的,到不如推件事早早辭了罷。”員外笑了笑,搖一搖頭,往院子裏又亂走,全不言語了。玉卿故意要去下臺坡來,翟員外又轉回去了,把玉卿拉在一個小小書房裏,道:“依他口氣實指望多少。”玉卿笑道:“小弟愚見,這樣大眼的科子,騙過朝廷的人,你我些小如何動得他,就極省費也得二千上下使用,他也得千金的陪送,咱就費了些,我還尋出個法來叫他倒貼出來不難。”翟員外忙道:“怎麼樣倒貼出來。”玉卿道:“等下了禮,成了親,你說要娶回家去,他定然不肯,你就依着他說,放在他家裏,少不得你是女婿,他是丈母,一家大小那個敢不來服侍你,你這些飯食茶水,跟隨的人役少不得他應承管待,就小弟們到了,少不得他供給一年半載。和銀瓶熟了,他家裏古董玩器你那件取不了來,這李師師錯算了,枉是,積年若是小弟情願不肯娶過門來,我只在他家和招贅的一般,弄犯了這老鴇,隨着我手轉,她連身子都屬了我的,甚麼一千二千兩,都要貼出來,才罷。”幾句話說的翟員外眉花眼笑肉麻起來道:“你說的中聽只怕小弟沒有這個造化。”玉卿又道:“世上有福的事偏尋上門來,平白得人三五萬家事和兩個美人,這是件小可的麼。”
玉卿見翟員外有幾分依從的意思,又催促道:“李師師昨日使我午間回話,常言道提姻親如救火,只一歇手他前後打算,不得咱的便宜就不依了,如今只講就了財禮,立了婚單,一等盤稱過去再改不的口。”翟員外道:“小弟這裏也沒有這許多,若是一千銀子,別的金珠尺頭打算個五千之數,還勉強的來。”玉卿搖頭道:“成不上來,還要添些好。”一面說着往外又走,翟員外又拉下了。玉卿道:“我替他算來,你去下禮完婚謝親,還有他家的親眷添箱的,道喜的,也得十數席酒,這些嘗錢,喜錢,也得一二百兩銀子,再替他全包了,添上二百兩,共湊一千二百兩之數。他若不依,小弟跪着央也央他允了。咱破着花這些銀子,到底有回來的日子。”說的翟員外依了,就忙叫取日曆。定個下禮的吉日,一總去說成了罷,恐更改了。取了日曆,看的是正月二十八日下禮,二月十五日完婚,花朝大吉,不寒不暖的天氣。玉卿還道日子近了,說着話就往外就走,道我去探探,還怕不依,大踏步去了不提。
卻說李師師那日收用鄭玉卿,見他伶俐乖滑,又在子弟行裏透熟,風月頑耍,無一不妙。因他天明早去,不等梳頭,免了外人看破,十分在行。那半夜裏入花圓,偷了銀瓶,他那裏想得到過午以後才梳洗停當,鄭玉卿早在客位坐下,丫頭來說,鄭二哥來回話了,喜的師師忙叫請進書房來罷,自家人還傳什麼。鄭二官抖抖衣裳,忙作謝昨日大擾,費孃的情。說着兩隻涎眼看着師師只管笑。師師也着袖子掩着口笑道:“二哥你嘗着滋味了,來的好勤。”不一時喫了茶,玉卿挨近前來道:“銀姐的親事,有幾分成了,把翟員外許了一千兩銀子,五百兩的穿戴,說了一遍。又說道:“娘若嫌輕,兒子再使他包席面添上二百兩,也是我一點窮心借花獻佛,不枉娘抬舉我,咱如今沒有胳臂往外折的。”說的師師喜了道:“這個不許過門的話,講過了不曾。”玉卿道:“娘不消先說,兒子和他說過,着他來求我,咱還要扯硬弓哩。”師師喜道:“多累哥哥,還叫銀瓶來,說他知道。”即使丫頭叫姑娘,說道:“鄭哥來提親了。”卻說銀瓶昨夜破瓜,睡到午後纔起來梳妝,聽見叫是鄭玉卿來了,又喜又羞,忙忙勻了臉,下樓來書房,相見已畢。坐下了。師師先說道:“你謝了二哥,提了親,是正月二十八日下禮,二月十五日過門,銀瓶害羞把臉扭着笑了一笑,不言語了。師師又要留玉卿喫飯。玉卿道,我回他話去。師師送至外廳,銀瓶進去不提。
話不絮煩,到了正月二十八日,翟員外安排僕馬齊整,衣服華麗。請的官客,是張都監吳春元,及一班兒幫閒子弟,鄭玉卿王三官孫寡嘴,張斜眼,都借的鮮明衣服,叫了兩班吹手,將着食盒羊酒茶食細果,一樣簪花結綵,大吹大打上門兒去。師師家大廳,備了六席。請了李武舉奉陪。取過禮帖,抬過食盒來一看卻是二十個大元寶,金簪金鐲,裙帶領,珠箍環,一件不少。外有散銀二百兩,用一書匝捧着,爲席面之費。衆人也自心驚,誇員外揮金如土,這纔是個子弟。師師把盞安坐已畢。去收禮。這鄭玉卿賣弄他的殷勤,不住的往後亂走,替銀瓶收簪環抱尺頭,上來下去,往閣上亂走,俱送在銀瓶櫃箱裏。故使師師不疑,以便來往。師師安席而去。這些來客,見此大禮,原要盡歡,先是家樂。巫雲兒六人唱畢,又有四個小優兒,也唱了一套錦堂月:
繡幕紅牽,門楣綠繞,春色舊家庭院。煙霧香,笑出乘鸞,低扇似朝陽,障袂初來,向洛浦波試展,合神仙眷看,取千里紅絲百年歡燕。幸然,王母池邊上元燈半,縹緲銀鸞光現,一飲瑤漿,藍橋試結良緣,吹簫侶,天借雲,迎風瓊,月高風轉。(合前)
兩下笙歌簇擁,衆侍女扶出銀瓶來,席前鋪上紅絨大氈毯,朝上拜了四拜,打扮的天仙相似,不消說金釵玉。銀瓶拜畢進去。員外捧出一對大紅麒麟金緞紅絨繫着白銀五十兩,做了拜見分。前廳唱鬧飲酒,點起滿堂紅燈燭,把個翟員外醉的是泥人一般,衆人們替他簪花打喜,鬧成一塊。天至二更,那裏肯散。那鄭玉卿知道東角門一條衚衕,直至花園。推去淨手,悄悄推開銀瓶閣子,正然夢臥。把兩腳高擎,就着牀褥,這一次比前番不同,情竇已開,排闥而入,銀瓶知道此味,也不做客。正是:
春水溶溶月一塘,中含豆蔻似蓮房。
溫泉欲漱玲瓏玉,搖柱中分細碎香。
嬌芯難容雙蛺蝶,白波時泛兩鴛鴦。
也應細柳風前怯,無奈嬌鶯喚阮郎。
玉卿泄過一次,忙忙踅至前廳,衆客歡鬧不休,師師出來,送了大杯,方纔起身。翟員外又費了許多賞賜。正是歌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不覺到二月初旬,李師師着鄭玉卿過來,要講過在京師買下宅子,才許過門,一時無宅子且在師師家住,翟員外俱依了。師師家也打造了許多珠翟裁剪了半月衣妝,書房東邊,原有一座退廳,中間打上木壁子,安安糊壁,十分潔淨,翟員外做了臥房。二門外邊兒開個角門,使他家人出入。俱不許進師師內宅來。那園中小閣子,原是銀瓶內室,依舊自己住着,外人不得到的。一一安排停當,到十五日,翟員外自己催妝,打扮得錦上添花,坐着轎子吹打,燈龍火把,抬着酒禮,和迎親一樣。還是一起幫閒的陪着。李師師家依舊設的大席,鼓樂喧天,喫到天晚客散,才扶出銀瓶來入帳。這些幫客怎肯早散,鬧至初更。掌起燭來。玉卿推淨手,往後直走到師師房中,假說翟員外明日謝親,問問娘要甚麼禮節,也好治辦。看見銀瓶穿着大紅縐紗底衣兒,銀紅比甲,緊緊抹胸,坐在牀上,使巫雲一班丫頭,那裏開面修眉。見了玉卿進來,忙躲不及,師師笑道,眼前就做新人了,還靦腆甚麼。玉卿說完了話兒。師師手忙腳亂的,收拾箱子,取頭面,看首飾。他就丟了個眼色與銀瓶,銀瓶早知,見玉卿去了,不一會,就去閣下洗浴。洗浴已畢,把自己角門關了,卻開放外廳的角門。嗽了一聲,玉卿有心聽着,趁衆鬧裏走過角門,用手牢關。這銀瓶方纔浴畢,穿着抹胸,繫着紅紗褲兒,兩人熟了,也不打話,依舊弄起來。這番已是三偷阿母仙桃,不比桃源初入。時候漸近,自然不敢久貪,一泄而出,已替翟員外掃開烏道三千里,先到巫山十二峯。銀瓶道,今夜沒有新紅,如何是好。只見玉卿笑嘻嘻,袖中取出個白綾汗巾來,是用新雞冠血染了三四塊上邊,叫聲姐姐我已預備多時了。銀瓶喜之不盡。玉卿悄悄入席去了。到了前廳大叫道:“這些人通不在行,再不起身各人罰一碗涼水,那有這些酒,明日來驗紅喫酒罷。”衆人才去了。
單表這銀瓶關了角門,自己去到師師房中,打扮已畢,穿一領大紅金麒麟絲袍,系一條錦豆綠花綾裙,腰束着玉玲瓏嵌寶石瑪瑙,金鑲女帶下垂着金耍孩,倒垂蓮的裙鈴繡領披肩,宮妝錦繡,頭上鳳釵高髻,足下鳧舄輕挑。真是姑射仙人,飛瓊倩女。這些十個女樂濃妝豔服,各執簫管箜篌,吹打擁至,與翟員外交拜了天地。才送到東書房。擺設的錦帳紅紗燈燭輝煌。銀瓶上牀端坐。燈下細看翟員外,見他寬額凹鼻卷鬚大口,生的腹如垂瓠,面如黑棗,可憐我怎麼嫁到他手裏。虧了鄭玉卿和我成了親事,把這廝當個外人流罷了,只今夜怎樣和他同寢,思想起來不覺淚下如雨。那翟員外見銀瓶落淚,只說是個新人怕羞。那知他三過其門別有正主,員外上前溫存,用手一摟,被銀瓶一推,險不跌倒,員外見他不喜,勉強替他解衣,還要細看,被銀瓶把燈吹滅,連衣而臥。銀瓶生怕攪撒,待員外纏到四更略一放手,被他按住,勇往難當。原來老翟陽物原大,就是少婦常不能容,況銀瓶天分緊縮,玉卿原不敢狂放,此番幸有殘瀝在中,可以少寬,那員外情濃意渴,直入重門,那得不痛叫起來。員外只道是金珠活寶,那知已是個破罐子,喫了些殘盤,做個玉卿長班罷了。
到了天明,這些幫客,早已到門大喊,要喜酒喫。師師也差人討喜,只見銀瓶藏着一方汗巾在袖中,再不肯放,被巫雲來討了出去。大家婦女笑成一塊,那裏知道這等巧事。翟員外出來,讓李師師行禮,受了他一拜。前廳擺酒,留衆客驗紅。酒至三巡,只見巫雲姐用一個螺甸漆盤,捧出紅來,員外來討,已被玉卿搶在手裏,衆人觀看。但見:
海棠着雨,新紅亂點胭脂。杜鵑隨風夜月,啼殘口血。燕語聲嬌,假意兒裝成門面。鶯啼舌怯,真情兒另有相思。喫殘蝴蝶面,借你羅篩。醉倒杏花村,勞君賣酒。
衆客驗紅已畢,把翟員外罰了三大碗,說他無情太甚。員外又封了二兩銀子,賞了巫雲。這裏連住了三宿,銀瓶只推來了月水,就退入內閣,再不出來。等着玉卿去了。
正是東園載酒西園醉,捕盡枇杷一樹金。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留高僧善士參禪 逢故主義僕得信
休話喧譁事事難,山翁只合住深山。
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
雲破月來花簇簇,草香溪靜水潺潺。
無人肯與羣公道,嚴柱高枝正好攀。
單表那月娘因好佛法,懷胎時就講經聽道。後來生下孝哥,就有些胎教,因此天戒不喫葷腥。時常敬奉菩薩。從四五歲,偏要買個泥佛來燒香,也學着和尚們,行那五體投地的拜佛。閒常去把土泥做個寶塔玩耍,偷把月娘的數珠,帶着唸佛,月娘小玉常笑他,道是個和尚託生的。那知他實實地做了和尚,在觀音堂出家,雖是大亂,母子拆散,被應伯爵掠賣,原是他命裏該成道。不遇了大難,誰肯把兒子送入空門。
單表他八歲爲僧,遇着長老收留爲徒弟,起個法名叫了空。這長老不是別人,就是吳月娘那一年上泰山燒香,遇見的雪澗禪師。曾慧眼觀見孝哥,是羅漢一轉,後日該主持正覺,化他出家。月娘曾許口爲願,因此雪澗禪師,乞化到此庵中,接待孝哥,一住了五年,才得遇合。這是西來大事,因緣不同小可。自那日收了空爲僧,就教他念經識字,拜佛焚香,到了三年已外,了空經法俱解,教典全通,教他習學戒行,或是村市乞化,挑柴掃糞,灌菜汲水,開地鋤田,了空年幼雖小,隨力苦行,歡喜受教。這雪澗禪師就知他是內外圓通戒慧具足的一個羅漢善果。後因金兵劫殺,觀音堂在大路旁,不得習淨,就領着了空習學行腳。行腳一年,了空因念母親月娘,沒有信息,未知亂後生死存亡,雖是出家,不可忘母,要拜別師父,回清河縣來探信,就如目蓮救母一般,不盡人倫,怎能成道。雪澗禪師因了空年紀,今才十二歲,如何出得門,只得再回錫杖,使了空擔負衣,一路又到本庵。那知大兵屢過,燒得大殿皆空,把一尊大士,風雨淋浸,蓬蒿二尺餘深,成了一片荒地。可憐:
瓦礫推殘。香爐欹倒。大佛頭燕子銜泥,好似雪山果。灌頂菩薩,面野鳥啄粉。誰言紫竹任逍遙,路傍野菊徒空花,牆下葛藤盤夜露。
那城東有一善居士王杏庵,專好行善濟人,修橋建寺。他因舍了地與薛姑子建毗盧庵,梅檀佛的功果未成,經着大亂,這些尼僧支持不住,薛姑子死後,妙趣妙鳳俱各處散了,香火全無,又招不出個僧來。那日雪澗禪師和了空挑着衣,到他門首化齋,王杏庵正在門首,見禪師雙目垂雪,一頂圓光,領着個小頭陀,赤腳挑着經擔蒲團衣鉢,來得有些道氣,就請進客廳備齋,問道:“禪師自何方來?”禪師道:“無來無去不定何方。”王杏庵見長老說話不俗,有些來歷。家童捧出一盆白米蒸飯,兩個大油餅,四碟小菜,甚是精潔。禪師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二人用畢,又是苦茶淨口。正待問訊作別,王杏庵請問佛法從何入門,雪澗長老合掌當胸而說法。曰:“凡學佛者,先參戒定慧三學:
“一受持戒法。迷心爲惑,動慮成業,由業感報,生死無窮。
二受持定法。欲除苦果,先除苦因,業分善惡,無功起滅。
三受持慧法。塵去鏡明,天空自照,業盡惑除,情忘性顯。”
長老說三學已畢。居士又問何爲四變,雪澗禪師又爲合掌而說法。曰:“釋氏之門,以衆生廣度,爲報佛恩而說四變:
“一佛之慈悲。變衆生之暴惡。一佛之喜舍。變衆生之貪吝。
一佛之平等。變衆生之冤親。一佛之忍辱。變衆生之嗔害。”
長老說四變已畢。居士又問何爲漸次。長老說曰:“從漸入頓,從次入圓,功到自成,瓜熟蒂落。”又問何爲四斷。
“不去淫斷。一切清淨種。不去酒斷。一切智慧種。
不去盜斷。一切福德種。不去殺斷。一切慈悲種。”
長老說四斷已畢。居士又問何爲坐禪。長老合掌而又說偈曰:
“心光虛映,體絕偏圓。金波匝匝,動寂常禪。念起念滅,不用止絕。任運滔滔,何曾起滅。起滅既望,現大迦葉。坐臥住行,未常閒歇,禪何不坐,坐何不禪。了得如是,是號坐禪。”
長老說坐禪已坐。居士又問何爲心觀。長老合掌而說心觀曰:
“楞嚴雲:‘諸法所生,惟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欲言心有。如箜篌聲,求不可見。欲言心無,如箜篌聲。禪定即響,不有不無。’妙在其中。”
又說偈曰:“諸佛從心得解脫,心者清淨名無。五道鮮潔不受色,有解此者成大道。”
長老說法已畢。居士五體投地。願拜弟子受戒。因說此處有一毗盧庵,自經兵火,無人居住,情願留師供養,就在村前大樹林邊,請老禪師隨喜。這雪澗長老,仗錫前行,了空後隨,出了村不上半里地,果然一座草菴。但見:山門倒鎖有云封,香積荒殘無月照。王杏庵取鎖匙開了門,只見前殿韋馱,中殿毗盧佛,檀香像還沒完工,前廚後園,菜畦井水,十分方便。雖方丈燒燬尚可整理。王杏庵說,如果弟子有緣,老師肯住,情願把家財舍了。修完佛事,向佛前韋馱竈神參拜了。居士又替長老問訊皈依,也是了空的舊願,月娘舍了那一百八顆胡珠在此,該了此善緣,自然佛力護持,韋馱接引,還來毗盧庵修行。這王杏庵傳起舊日檀越衆善男信女,知道招了一位有道德的高僧在此。那舊日住的妙趣,因庵上無人往城裏王姑子庵去了,正愁無人看守佛事,一聞此信,大家送米麪油薪。又招了一個道人做火頭。這長老和了空,不消三日,打掃前後,潔淨如新。開園種菜,掃地焚香,閒來和了空講法傳宗不提。
卻說這玳安自東京尋月娘不見,回來了。又到臨清閘上,問汴梁來的官船,全沒有信。過了一日,才知金兵從山東下來,要截船搶這宮人,因此改了路,從小河由湖蕩上淮安去了。想是大娘在船上,不得上岸,又隨着官船上了南京,又沒個音信,往那裏找。等幾時問這官船的信,幾時到淮安,好往南京一路找將去。且在宅子裏打混着,東問西問,再不得個真信。
那日要尋妙趣,問問大娘幾時和他分手,走到毗盧庵來,進的山門,只見個老和尚在地下曬乾菜,一個小沙彌在殿上掃地,收拾得光光淨的。才知道這庵子另招了和尚。不知妙趣那裏去了。見了長老問訊了,問道,這庵上原是尼姑,如今那裏去了。長老回道,俺是新到的,沒見甚尼姑,只是個空庵子。說着曬菜,全不理他。玳安走得乏了。在前廳臺基上坐着,要口涼水喫。長老叫了空取碗水與走路的居士。那了空用盤子捧着碗水,送到面前。玳安接來喫了,了空着眼上下看玳安,像有些認得。玳安也看這小和尚,有些熟識,認不出來。問道:“老師父原是那裏人,這小師父說話象這裏人聲音。”長老說道:“貧僧是四川人,在泰山後石洞住了四十年,來這城東五十里外觀音堂舍茶。我這徒弟就是這裏招的。”玳安又問道:“他是那裏人。”了空在傍笑着道:“你管他做甚麼。”長老道:“也是你貴縣人,從前年金兵搶城,和他母親失散了,着個人送到我庵裏來,再記不得那個人是誰,他年紀才七歲,那裏記得去。他說母親姓吳,父親是千戶官,不在了,是大人家,今年十一歲,常要去找他娘去。”只這一句話,才提起西門家官職,失散的原因。玳安忙上前一看:“你不是孝哥麼?”了空失散時七歲,玳安日日揹他,也還略記得模樣,上前一看道:“你不是玳安麼。”兩人抱頭而哭。這纔是主僕相逢佛力大,亂離重遇世間稀。長老見他主僕悲泣,甚是慈悲。喜他是主僕重逢,高聲念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替他焚了一炷香。
了空玳安拜佛已畢,就問母親並小玉的信。玳安細說一遍。說往東京去找你。不見又回不得家鄉,在給孤寺住了二年,幸遇翟大爺送了盤費,搭着送太后的船上來。不料金兵要截船,不敢到臨清,只半路上小河口進淮河往南京去了。這又是半年,打探不出個信來,這是薛姑子家,你就忘在這方丈住了一月。那了空道,俱不記得了。只記得你揹着我躲兵,和那走路的人,不知姓甚麼。你不見了,他就把我送在庵上。這裏各訴衷情。悲而且喜不提。天色已晚,忽然狗叫,有兩個人投宿,都是揹着褥囊雨傘,遠行的光景。長老問他是那裏來的,原來是兩個南兵的打扮,從南京下文書。要上山東去。因來村裏訪朋友不在了。天晚沒處去,來庵裏尋個宿處。長老道,我新到的。不敢留衆,沒有甚麼款待,權住在這韋馱殿裏罷。兩人說道,俺自有乾糧,只喫口熱水,這裏宿極好,就住下了。玳安和他坐着閒問道,這皇帝在南京,不回汴京了。那人道,如今還嫌南京近,怕金人過江,要上杭州建都呢。還敢回東京麼。玳安又問道,東京孟太后,不知幾時到南京。這裏金人立了皇帝張邦昌,還回東京來麼。那人道,一到就貶了,押着往江西去,還怕不得乾淨。將來有拿問的意思,我們就是張老爺座船上的兵,如今都發在鎮江水營裏,是都統制韓世忠老爺鎮守,好不利害,如今奉將爺的令,來山東下文書,又聽得金兵有過江來的信,不知虛實。
這玳安纔想起月娘的信,此人必定知些去向。忙問道,那東京送太后的船上宮人們極多,還有許多載帶的婦女們,後來到南京麼。那人道,只到了清江浦關上,把官船上宮人們點了名冊,一切閒人俱趕上岸。怕帶過奸細去。那裏肯容他上南京。都在淮安府,各人另寫載船罷了。只這幾句,玳安和孝哥喜之不盡道,這是實信麼。那人道,我們奉將爺的令,親上船把這些搭載男女們都趕下來的,怎麼不真。兩人各自宿去了。這裏玳安孝哥商議要上淮安府探信,不過一千里的路,如今哥又出了家,我戴起個道士包巾來,和你帶個木魚,那裏不化了去,只化着飯喫,就找出信來了。大家歡歡喜喜宿了一夜。
了空次日稟知雪澗長老道:“弟子蒙師父數年,誘出迷津,點歸覺路,真萬劫難逢,本該追隨法座,圖報師恩,奈一時聞了母信,寸心如焚,又逢舊人,急欲一尋。萬望師父慈悲,放行勿留。”雪澗和尚笑道:“因緣也到,我怎麼留得你住,但你此去,要過愛河慾海,必須牢牢把持,倘逢冤藤孽葛,定要一一芟除,然後龍珠會合,佛性光明。我有八句偈言你須切記在心,自有應驗。”因說道:
“明月誰伴,廬花獨尋。衲破珠還,海潮有音。虎穴見佛,鴛帳止淫。消愆釋罪,蓮淨梅心。”
了空聞言,不覺心地灑然,因再拜領受。即忙拜了菩薩,別了師父,拿了木魚,玳安也將藍布二尺,做個道士包巾,挑道一個道士蒲團,兩件舊衲衣,一主一僕上路而去。正是:世亂年荒,有路但來憑夢寐。蓬飄梗斷,無家何處問庭幃。不知母子何日相見,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美償美兩場大棍 債還債一葉扁舟
秦淮明月楚江秋,往事空悲碧水流。
鳥啼自鳴三月柳,飛花常送五湖舟。
誰家羌笛梅先落,處何雁秦箏不留。
忍向鍾情桃葉渡,香花片片過溪頭。
單表這翟員外因迷戀銀瓶恣色,不惜千金結歡了李師師,招在家中,每日花攢錦簇,醉舞嬌歌。常言道,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子弟村。這子弟行中鴇兒愛的是鈔,粉頭愛的是俏。假如潘驢、鄧小閒一件不全,也不是嫖客。何況這翟員外只有了兩個字,那銀瓶少年喜的風流乖巧,翟員外幾個憨錢那裏看得上。雖是勉強陪他來坐坐,不住的往後園裏走,或是過夜到了牀上就推說是心疼把臉朝裏睡去了。常是這等睡到半夜,就走進去不出來了。要是別家巢窩就是罵搗子打粉頭,做些硬勢好使他怕。這李師師是有名花魁養就的門面,誰敢往下看他。況這翟員外使過千金財物,偏要在人面前支架賣弄這銀瓶怎樣和他抓打拿情,就死也不肯說嫌他的話。常言道子弟使了昧心錢,又道年久子弟變成龜。他就明看出幾分破綻,和玉卿勾搭也只道是幫閒的來湊趣,先拜認的姊妹,一字也不疑,只落到別人喫饅頭他管燒火。後來鄭玉卿見銀瓶辭的他不像體面,到了後園閣子上,勸銀瓶道,你還俯就他個體面,咱好行走,弄得他淡了,生起疑心醋起來,咱倒不便。
那銀瓶是沒良心的女兒,那知巢窩裏拿抓孤老的手段,他蹙着眉兒道:看他那個臉彈子,生磣煞。一個嘴脣,不知多大,常來人臉上,怪毛瞪瞪的,一口蒜氣,倒着人噁心半日。隨他怎麼,我去睡不成!到了七月初八日,是翟員外的生日,李師師家設了四席酒,叫了一班小優兒,請的是這些幫閒子弟,叫丫頭們先陪着斟酒。到了月出時候,李師師和銀瓶打扮得和素娥相似。方纔出來把盞入席。把大門鎖了,把桌面移到堂前,另添換的酒果,先是銀瓶送了客的酒,到了翟員外的酒,他偏不送,就送師師的酒。玉卿一齊插口道:這纔是兩口兒,偏俺們就外客。師師笑道:熟不講禮,姑娘到房裏下個私禮兒罷。大家笑了,那小優兒一個是箏,一個是琴,唱了一套繡帶兒。
【繡帶兒】金盞小,把偌大閒愁向此消,多情常是無聊。暗香飛何處,青樓歌韻遠。一聲蘇小含笑,倚風無力還自嬌。好些時吹不去,彩雲停着。
【降黃龍】心焦、難聽他綠慘紅消,爲他半年倚雕欄,恨花風早。倩盈盈衫袖,倩盈盈衫袖,把玉山持倒。恁多情、似伊風流年少。暮雲飄,寸心何處,一曲醉紅綃。
直喫到三鼓,衆客方散。翟員外餘興未盡,指望移席到他臥房,和銀瓶挨肩迭膝,倚着偎着一遞一口兒親近玩耍,也不枉了我費這些鈔。誰想銀瓶陪完了席,只想着鄭玉卿沒和他敘舊情,悶悶不足,一直到了後園閣子,開放月窗,拿起琵琶,唱一套[憶阮郎]
【三交枝】燭花無賴背銀缸,暗摩瑤釵待玉郎。回抱相偎愛,顰姐掩袖低迴。到花月,三更一笑回,春宵一刻千金價,挽流蘇,羅幃顫開,結連環,紅襦襖解。
【前腔】驚鸞鳳,駭誤春,纖着香腮。護丁香怕折新蓓蕾,道得個豆蔻含胎。他把玉侵香怎放開,俺尤雲雨權待。喫緊處,花香幾回斷送人,腰肢幾擺。
翟員外獨坐燭下,長嘆一聲,覺得好沒滋味。因房裏沒人服侍,師師撥了櫻桃來侍侯姑爺,就來替他鋪牀。翟員外問道:你姑娘那裏去了。櫻桃道:姑娘身上不淨,向後房裏洗浴了纔出來。這員外慾火燒身,淫心四溢。看見櫻桃雖沒甚姿色,打着個髻兒,頭髮剁到口角兒,穿着青羅衫兒,月白縐紗褲兒,小小紅鞋兒。一時動興,把櫻桃按住,那丫頭又不肯依,當不起那翟員外粗大有力,掙不起來。就剝下底衣,分開玉胯,直中間。那櫻桃原被銀瓶撮擁,上着玉卿偷了二次,不曾經大創。不覺哀苦告饒,怎禁得起他恣情抽送,弄得暈了半日方泄。櫻桃怕銀瓶知道,故又不敢說,只得抹了血跡,一溜煙走了。正是張生不得鶯娘意,藉着紅娘且解饞。
原來鄭玉卿和銀瓶約下,叫他在後園等他,因銀瓶不肯出去陪翟員外。彈着琵琶道個信兒,玉卿伏在河崖柳陰下聽那琴琶聲,知道銀瓶在閣子上等他。踅到園邊,有個短牆兒,跳過來,悄悄到閣子上,見銀瓶還沒睡哩。上得胡梯就咳嗽了一聲,銀瓶知道,把燈吹滅了。上得樓來,二人同心密約,再沒別話。把銀瓶抱起,自後而入,覺松美異常。知道深夜無人,因此慢送輕迎,各人盡興而止。
卻說櫻桃被翟員外弄怕了,走到師師院子,還沒睡哩。師師問道:“姑娘在前頭和你姑爺喫酒哩。”櫻桃把嘴角突着道:“沒在前頭,往閣子上去這一會了,他不出來,叫人家麻煩我。”師師道:“一個大生日子,不陪他在邊,卻來自己睡,不惹得姑爺怪麼。”說着話往園子裏走。到閣子邊,見把門掩着,有人在上面說話哩。師師站着了腳。只聽見銀瓶道:“咱兩個的事,休教媽知道,若知道,你就不好來了,你也來得勤了些。”鄭玉卿道:“你放心,不妨事,他老人家已是先收了我的投狀了,那一夜在書房裏,把他弄個死,哄得他進去了,我纔來你閣子上來,他就知道,也不相干。”又誇師師的牀上好風月,怎麼樣玩耍。師師聽到此處,不覺傷心大恨。心裏想道,這小廝把銀瓶耍了,還拿着我賣風情。就悄悄的回來。叫起七八個女人,拿着大棍拴,藏在園裏。才大叫閣子上是誰人說話,嚇得玉卿穿衣往外走不迭。才待扒牆,被這些女人們上去一頓棍棒,沒頭沒臉打個鼻青眼腫,才放條路越牆去了。從此吩咐家人,再不許鄭玉卿進宅子,師師才上的閣子上來,把銀瓶大罵一頓。還要拿鞭子來打,嚇得銀瓶跪在地下,不敢言語一聲。師師道:“我這樣抬舉你一場,反揹你地偷漢子,拿着我墊舌頭兒,好不好我剝了你的衣裳,叫你和巫雲這般兒去站門子,不拘甚麼漢子,給你掙錢養漢。”銀瓶只是哭道:娘教我知道了。師師罵到四更時候,才下閣子去。使兩個丫頭守着銀瓶睡不提。
到了天明,嚷得滿院子知道了,說是園裏有賊,虧得知覺趕散了。翟員外雖不做聲也放在心裏。從古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玉卿和銀瓶勾搭了一年,這些粉頭也都看破幾分。玉卿和師師有些連手,誰敢說他。又見銀瓶把頭上赤金簪子和珠子成包家給他裝在盒裏,也都不平。那日合當有事。翟員外到八月十五日,又請他幫閒兄弟喫酒。見鄭玉卿淨手,一個小紅葫廬兒金線結的,原在銀瓶抹胸前,卻怎麼在他腰裏,十分疑惑。翟員外因銀瓶不奉承他,也久有不快,掀起玉卿裙子,裝看荷包,輕輕的一手揪下來,只吊了根繩兒在裙帶上。玉卿忙來奪,只是不放手。玉卿怕翟員外心疑,就放下手來道:“哥你明日不還我,管情拿你件好東西來換了。”大家散了,員外回到臥房。見銀瓶不在,使櫻桃叫後三遍不出來,員外十分不快,使櫻桃稟媽媽去。這銀瓶從犯事以後,也不敢十分拒絕翟員外,自知自愧,出來幾遭,只是勉強,全無實境。那翟員外得了紅葫廬,在燈下看着銀瓶道:“我有一件東西,是一個人送你的。”銀瓶不知道,只道是好話。問道甚麼物,翟員外取出紅葫廬來道:“你的物兒,怎生送鄭玉卿了。你家拿着我裝幌子,你可養漢。”把那紅葫廬照臉一摔,銀瓶道:“這件東西就沒有一模一樣的,怎麼就執着是我的。”翟員外惱了,把抹胸掀起來道:“是不是系這個去處,因什麼沒了?”把銀瓶打了兩個巴掌,險不跌倒地下。拿起一根拴門的棍子,一把採倒,打了幾十下。虧了櫻桃拉開,銀瓶哭着往後房去了,翟員外怒氣衝衝的叫開大門,和小廝往他家睡去了不提。
後來樂極生悲,甜中生苦。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世間都是這等變化不常的,月明還有虧缺時,何況這世事人心那有沙糖到底的。這翟員外走到他宅子裏,尋思着惱了一夜,才知道玉卿串着鴇子着我使憨錢,他做了嫖客。這不是俺賣酒他先醉了。次日請了孫寡嘴來告訴,要着他上李師師家說話。我陪着一二千銀子,不得和老婆睡一夜,到貼了別,我當着個不要宿錢的忘八。不如看個日子抬了我家裏來罷,可不容見客了。如今弄得又不像婊子,又不像良家,不如我明明教他去接客了。一面去說,李師師因漏出馬腳來,也沒說話。只推道姑娘年幼,不知好歹,着姑爺生氣。等慢慢的你京裏修起個宅子,齊齊整整的,有些體面,人也好看。孫寡嘴回了翟員外的話。李師師這裏又請將鄭玉卿,要央他同翟員外說話。玉卿使性子不來。
請了兩次,玉卿有心要看銀瓶,怕扯脫了,忙忙來到客廳上坐下。只見櫻桃掀簾子道:“姑娘有句話叫你二更天過來說。聽着我喚貓,就過來。”一言未了,巫雲出來,驚得櫻桃走了。李師師請進玉卿進書房說話道:“好好人兒,小小的年紀,裝風詐癡,撒漫的一句話也藏不住,和這些孩子們驢狗吒的,有一點老成的氣兒!這門戶好容易裝得體面,你件件不細密,如今恰又着人看破了,甚麼道理。當初說過銀瓶不許過門,是你親講的,有寫的婚單。今日翟員外着孫寡嘴來說,要抬過銀瓶家裏去住。住也要講過亮,不拿些天大的財禮,也難道就使頂轎白抬了去?”好個鄭玉卿,見李師師又動了財心,就順口道:“這個不打緊,翟員外當初的禮場,不過是包身上的光景,今日要一手兩開的營生也惜不得費,娘這裏甚麼口氣,兒子好去說。他昨日從洛陽販了五千筒青白布來,營裏官兵們出不上價,還沒賣哩,一時無錢就兌過貨來也罷。”說的李師師喜了,才問道這紅荷包的事,他把銀瓶打了幾下,都是你惹的,我看你甚麼臉兒見他。說着笑了。玉卿道:“我們小人家好頑,那日問銀瓶討了這個樣子,要家裏照樣去做,誰想他動起這個疑心來,一向不來,也就爲這個嫌疑,常常遠着些,人沒得說。”師師道:“這風月機關上說道。章臺路是不容易走的。偷寒送暖全要把口兒放穩些,到處裏就容易得了。”說着話,拿茶來喫了,着玉卿晚上來回話。玉卿謝了茶,起身去了。
原來光棍巧嘴只哄得人一次,今日翟員外喫了橄欖曉得回味來,那裏還聽鄭玉卿話的理。他因李師師動了財心,順水推船哄他個笑臉好來走動。那翟員外就十分呆,那有驚魚還來鉤上的。因此玉卿出了門,不尋翟員外,到了自己家屋裏算計:如今翟員外看破了,決不肯把銀瓶放在他家裏,我又有這一番破綻,連翟員外家不便行走,可惜一段好姻緣,半路里做了個露水夫妻。又想起銀瓶的情來,生死難開兩下難。舍不如尋個機會,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好個妙計,只今夜就與銀瓶算計定了。趁此機會,李師師求我說話,不提防這一着,教他終日打雀兒,被老鴉了眼。
等到黃昏,捱到二更時候,換了黑衣裳,踅到河邊,在李師師後園牆下,伏在柳樹影裏。只聽見櫻桃在牆上露出臉來喚貓哩。當初李瓶兒接引西門慶成奸,原是喚貓爲號,今日又犯了前病。有貓兒[山坡羊]一首:
貓兒貓兒,你生得十分甚妙,幾目不見犖腥,就嬌聲浪叫。你生得掛金鉤,雪裏送炭,實實的稀罕。又會那上樹扒牆,輕身的一跳。老鼠洞裏你慣使眼照,紅綾被裏親近了我幾遭。你有些毛病兒,好往人家亂走,怕的是忘了俺的家門,錯走了路道。昨日裏喂得飽了,不知往誰家去也。你休去竊肉偷雞,惹得王婆子家吵吵鬧鬧。你心裏會佛,偏喜這點腥臊。貓貓、你早早來家,怕撞着那剝皮的去賣了。
玉卿聽見喚貓,順着柳樹,往牆下來。牆原不高,櫻桃使個杌子接着。銀瓶半卸殘裝,倚門而侯,這一時把角門開了。
櫻桃原是一路的,又早已賞了他些花粉戒指兒,買的不言語了,只落得兩個放心說話。上得閣子,把窗子兩搭兒下了,望不見燈光。銀瓶倒在懷裏,眼淚簇簇,只不敢高聲啼哭。玉卿也自傷情流淚。銀瓶道:“如今翟家要抬過門去,我的哥哥,咱就再不得一見了,我當初原爲你才許了他,既然咱兩人拆散了,我死也不肯嫁他。我的哥哥,今夜見你一面,辭了你,我明日一條帶子就吊殺了。我的哥哥,你還來送我送兒。他這巢窩裏,甚麼有情,不知給口棺材那沒有。”說到此處,和玉卿二人抱頭痛哭。連櫻桃也在旁揩淚。玉卿看着櫻桃道:“我的姐姐,央及你下樓去,替我聽着些動靜,怕那院子狗叫,我好早走,休再做了那一夜,險不打殺了。”哄得櫻桃下去了,玉卿道:“姐姐你且休哭,我有個心腹話兒,單來和你商議。如今咱在這裏,已是做不成夫妻了,你花朵的人兒,難道就死了罷?如今只有一計,這後園就是汴梁河,南船極多,賃下一隻小船來,這河裏接了你去,我又沒有爺孃家事,沒有妻,戀着甚麼,咱往南京去投奔我的姑夫,在那鎮江水營做把總,有了咱兩口,那裏換不出飯來喫,肯在這裏乾死了罷?”銀瓶聽說,把淚揩乾道:“哥哥你這個法兒十分的好,只怕你沒錢,那裏去湊,我這臥房那,有五個大箱,都是盛的翟家來下的金子釵兒珠子挑鳳纓絡翠面兒。翟員外的大元寶,李媽收去。還有他包席的銀子,到在這箱裏,還有好些尺頭,不曾剪的,也還值八九百兩銀子。你早早安排停當,我這裏度日如年,知道那廝幾時來抬我,只得這二三百里,僱下船,趁月黑頭,好接這東西,連衣服被褥,我的鏡架銅盆好少兒哩。你平日打得好彈弓,把個彈子打在我這樓上來,是個信,我好安排,連櫻桃都拐了去,路上好服侍。”說完了話,二人如何肯罷,就在牀沿上勉強相愛一度而別。銀瓶取出金鐲二付,零銀一大包,交與玉卿。依舊過牆去了。
到了明日,玉卿叫家人進喜同到汴河口,賃了一隻浪船。是蘇州來的,因送的家眷坐下來,急要回南,只使了十五兩銀子,僱到揚州,立下契,交了五兩銀子買神福,說是家眷船。他把家下心愛的物件,隨身被褥先下了船,分付進喜在船上守着。他捱到日晚,到那河邊裝打雀兒,照着銀瓶閣子,不過數十步,一個彈子,輕輕打在樓板上,內有一條紙兒藏着。不敢多字,只寫了三更二字,銀瓶時刻在房中等信,久已把箱籠包裹停當,見了泥彈,不勝之喜。和櫻桃久已說通,要出去從良,在這巢窩裏,終來不是個常法,講成一路。到了三更夜靜,玉卿密把船泊在後園柳陰下,哄得船公睡下,叫進喜園外接着。他是熟路,進得園來,櫻桃已把皮箱物件,搬在牆跟,使一張桌子,擱得高高的,玉卿件件運進牆去,才扶銀瓶過牆來,把櫻桃抱在牆上,有進喜接下去了。進了船艙,那船上是個蠻子,只道是夜裏才搬了家眷到了。正是順風,半夜就走了八九十里。
到了天明,不見櫻桃過院子來取洗面水,李師師起來又晚,等到日午,角門還不曾開,叫了半日,沒人答應。把門挑開了看,那裏見個人影,樓上拾得空空的,一地都是紙,連琵琶箏都拿去了,只撇下一個馬桶,西牆根下一張桌子。報與師師知道,嚇了個立睜。這纔是強盜的東西被竊盜劫去。急忙使人往旱路上四下跟尋。報與翟員外知道,騎馬去趕貼帖子,說報信的五十兩。那知他風高水路三千里,帆掛揚州幾日程。不說氣睜了翟員外,活惱煞李師師,要告狀打官司不提。
卻說這玉卿一路長行,過了淮安高郵湖,順風到了揚州,關上泊下船。銀瓶甚喜,見些山水人煙,一路上鮮魚美酒,手邊不少錢鈔,大喫大弄,強似那汴梁風景。或是玉卿吹笛,銀瓶吹簫,櫻桃管頓茶酒。到夜來一牀而寐,好不快活。正是從來好事不堅牢,彩雲易散玻璃泡。
不知將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薄郎貼金易色 癡心婦喪命償冤
汴水隋堤柳線長,繁華勝地閱興亡。
鳥因舌巧多移樹,花爲心多少定香;
洞外白猿常盜女,溝邊紅葉誤逢郎。
隔江日暮行人遠,紅蓼白萍易感傷。
單表這揚州城有一鹽商,姓苗名青,家資有十萬之富。當年夥了水賊,曾劫殺主人苗曾,以成鉅富,揚州人稱他爲員外。爲人心高好勝,齊財重色。在這揚州鈔關上,專做鹽商過引,新娶了一個妓女董玉嬌兒,在他船上日日香浮,醉擁鮫,自誇他的富豪無人可比。
那一日鄭玉卿和銀瓶到了揚州,把船緊靠在大船邊。這玉卿從幼年沒出外的後生,見了這繁華煙火,那時下船沽了一三白泉酒,和些鮮魚螃蟹荸薺風菱之類,使船家整了一席酒,和銀瓶行樂。到了入夜,各船上燈火輝煌,笙歌齊奏。銀瓶沒見這光景,出到船頭,看見水天一色,綠柳垂堤,那畫橋上簫聲不斷,喜得個銀瓶忙把紫簫取來,和着鄭玉卿唱曲相隨。無數的客人倚舟而聽。這苗員外和董玉嬌彈唱了一會,怎比銀瓶清楚如鳳泣龍吟,游魚出聽。待不一會,鄭玉卿吹笛,銀瓶琵琶相隨,到了三更,二人猜枚行令,抓打拿情,人就知道不是良家了。那船上董玉嬌道:“這一套吹彈,不像揚州的,一似京師來的,但沒見這個人甚麼樣兒。”苗員外道:“明日我先拿帖去拜他,問他個來歷,看他這光景,不像個良家,定是婊子,就見何妨,看是個甚樣人兒。”過了一夜,苗員外寫個通家侍教弟帖子,着福童過船來說道:“俺員外聽得相公吹得好簫,着實仰慕,特要過來相訪。”鄭玉卿初到江湖,要賣弄他的絲,聽見朋友如何不喜?道:“快請來相會。”那苗員外從大船上走過來,匾巾盛服,生得凹目黃鬚,鷹鼻蛙口,富態中帶些兇像。玉卿使銀瓶迴避,請在前艙。銀瓶忙着櫻桃送過一盞松仁泡茶來,員外接茶,先看見待女生得清雅,打扮得內家腔調,就知主人是個大方家了。員外問玉卿道:“老兄從何處來?”玉卿道:“小弟自東京來,因舍親在鎮江,有字相招到此,這艄公講到這裏換船,明日還有一日住,天幸遇兄,先蒙枉顧。”員外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因兄爲人高雅有趣,天涯相會,也是有緣,還要扳教。”說畢去了,鄭玉卿即時也就回了拜。見船上拿着兩三架天平兌銀子,才知是個鹽商,玉卿越發感仰他下交之意。待不多時,那蘇州艄公替玉卿另賃了一隻大浪船,越發齊整。玉卿這裏先使櫻桃過去,把皮箱行李。一一運過,那苗員外見玉卿移船,料銀瓶出來,要從大船邊過去,把船窗半開,睜睛久等,見銀瓶從小船上過來,扶着跳板上那浪船,好不嫋娜:
花有嬌香玉有情,淡描輕染畫盈盈。
世間多物皆堪畫,止有風流畫不成。
苗員外一看才知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不枉了是個美人,空自搽脂抹粉,亂唱胡彈,堆千積萬,只好替這人提鞋罷了。回到艙中,尋思了好一會。我看這人來得古怪,就是巢窩裏,也沒有這等樣的絕色,敢是在那王侯府拐出來的,也不可知。即寫一請帖,是翌午奉扳雅會。過了船投與玉卿,謝了明日赴席。玉卿恃着手藝,要在揚州子弟行中奪萃,又見朋友敬奉他,如何不喜。到了次日,穿了一套新衣,過這鹽船上來赴席。苗員外早已筵開錦繡,褥列芙蓉,船上好不齊整,揚州繁華所在,何物不有,擺的響糖八仙甘蔗獅鹿果面杯盤,行了安席禮兒,苗員外見玉卿年小面嫩,漸漸逗他說,這簫和琵琶,不是這裏傳授。玉卿誇道:“汴京王一娘是大內裏樂師。小弟學了十年,還趕不上他的指撥。家房下是李師師府裏的傳授,記的大套數多些。”玉卿又喫了幾杯,心裏發癢,就討琵琶彈了一套。那苗員外贊之不絕道:“小弟從不曾見此妙彈,如老兄不棄,肯同一拜,即兄弟一樣,小弟出妻獻子,還替兄做得些事業,不枉今日一會。”鄭玉卿那知是騙局。見他是鹽商,結得這個朋友,也不枉我江南的事業。就起身來道:“小弟亦有此意,只不敢高扳,既蒙不棄,小弟執鞭隨鐙,亦所甘心。”即斟過一鍾酒來,放在苗員外面前,納頭便拜。問了年紀,苗員外三十八歲了,玉卿十九歲,理當爲弟,受了一拜。即叫船上小郎二十多人,俱來給玉卿磕頭。玉卿感激,甚不過意。苗員外又傳董玉嬌來,叔嫂行禮。
這玉嬌才二十一歲,打扮的豔妝花面,從後船出來,玉卿忙忙下禮,苗員外攙手扶起,兩人平拜了。即取椅來橫頭而坐,玉卿偷着一看。好色心邪,偏看着別人碗裏饅頭是大的,心裏算道:銀瓶到如今,和良家一樣兒,不會奉承,怎麼比得此人,一雙秋波斜視,定是風月高強。又不好正看,只得彼此送情。原來董玉嬌故意要勾搭鄭玉卿,好看他的老婆。苗員外叫玉嬌讓一杯酒,取琵琶來領領鄭賢弟的教。他東京宮院裏傳授,着他點撥。這玉嬌先滿滿奉了一大銀鼎杯,取了琵琶,唱了一套:
【江兒水】則道是淡黃昏、素影斜,原來是燕參差、簪掛在梅梢月眼。看見那人兒,這搭兒遊歇。把紗燈半倚籠還揭,紅妝掩映前還怯,手玉梅低說。偏咱相逢、是這上元時節。
【前腔】止不過、紅圍擁翠陣遮偏,這瘦梅稍、把咱相攔拽。喜迴廊轉,月陰相惜。怕長廊轉,燭光相射。怪檀郎,轉眼偷相撇。
【六犯清香】他飛瓊伴侶,上元班輩。迴廊月射幽暉,千金一刻。天教釵掛寒枝,咱拾翠、他含羞、啓盈盈笑語微,嬌波送翠眉,低就中憐取?則俺兩心知。少甚麼、紗籠映月歌濃李;偏似他,翠袖迎鳳糝落梅。恨的是花燈斷續,恨的是人影參差。恨不得香沒縮緊,恨不得玉漏敲遍。把墜釵兩下爲盟,記夢初回。笙歌影裏,人向月中歸。
唱畢,玉卿誇之不盡。因說道:“小弟既蒙不棄,先來取擾,容次日具一席薄酌,請二位兄嫂,到了小舟,也是天假良緣,使弟婦拜見,”苗員外費了這場心,原要這句話兒。忙道:“老弟客邊,廚下未必有人,到是小弟攜一席過去領教。”玉卿笑道:“老兄看得小弟就不成人了,叫包席的安置停當奉候,只是褻尊些。”說畢,又喫了幾杯。玉卿有酒了,取過蕭來,賣弄他本事,吹了一套關山秋月,真有穿雲裂石之聲。董玉嬌兒也讚不絕口。苗員外使了個眼色,董玉嬌已知其意,把腳輕輕一勾,玉卿瞧着苗員外回頭,燭影裏也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董玉嬌把一個三事汗巾兒,攙着同心結香囊,悄悄送與玉卿袖中,苗員外故意推醉,任憑他二人猜拳飲酒。
玉卿飲至三鼓才過船來,銀瓶還點燈相待。斟了茶給他喫了。誇苗員外義氣,拜交兄弟,使他令夫人出來相陪,原來也是個妙人兒,咱明日也備一席酒回他,少不得你出來也回他個禮兒。銀瓶道:“人生面不熟的,怎好出去。”玉卿道:“他南邊風俗,比北方不同,多少做生意的,都是堂客掌了櫃,大戥子和人稱銀子,極大方的。那似我北方縮頭縮腦的,到叫他笑咱不老成。”說畢宿了一夜。乘着酒興,又在船裏,牀上牀下都是平地板,玉卿盡着滾上滾下,二人魚貫而寢。只因得了董玉嬌的汗巾,着銀瓶發的興,在董玉嬌身上才覺有味。到了天明,忙去叫廚子,備了一桌整齊的席面。自己上大船來,請苗員外夫婦。日色平西,苗員外意在夜飲,燈燭之下,好玩弄銀瓶,因此晚晚的過來。先使一個丫頭,送一紅帖,上寫“忝盟妹苗門董氏襝衽拜”道:“俺奶奶奶先過來拜了鄭大娘,另來赴席。”這都是苗青定下拋磚引玉的計,待不多會,只見董玉嬌從大船頭搭着跳板,過鄭玉卿小船上來。
原來是積年揚州瘦馬,又在門戶裏出身,苗員外使四百兩銀子包他一年,怎麼事不精乘,不消說衣裝人物,只這幾步,顯出那一點金蓮,就是柳下惠也要開懷的。上穿一件月白透地春羅,襯底是桃紅縐紗女襖,系一條素白秋羅鑲裙,剛露那絳瓣弓鞋,一點凌波,扶着跳板,做出那一種嬌態,輕輕過去。銀瓶迎進前艙,也換得松鬢平頭,一身淡色衣服,不消二日,學成了揚州打扮。這玉嬌一看,真是渾身是俏,世上無雙。彼此相讓,都平拜了。讓到後艙,櫻桃捧上茶來喫了。董玉嬌道:“姐姐貴庚幾時生。”銀瓶道:“妹子今年十八歲了,七月十六日生。”又問姐姐貴庚,玉嬌道:“我今年二十一歲了,十二月初四日生。比姐姐癡長了三歲,那件比得姐姐。”又問道:“爲甚麼事兒上江南來,都一對小小的年紀,鄭叔叔就是個老江湖,吹彈絲竹,滿揚州也找不出個對來。”銀瓶老實,不曾出門,那裏應答得來。東一句,西一句,說是隨着玉卿探親,問道是甚麼親,又答不來。說是從小兒定的親,問道公婆幾時不在,又答不來。鄭玉卿在外艙聽着,生怕決撤,忙進來作揖,接銀瓶接話。
待不多時,只見苗員外換了一套新衣,把臉上肥皂洗得光光的。玉卿迎入前艙,彼此又平拜了,行了酒禮,安坐已畢。掛起那琉璃羊角一枝蠟燭,照得浪船上紅紗亮,一片硃紅。玉卿怕船在關口上,不好頑耍,忙叫稍公將浪船放出西岸楊陰之下,繫了欖。東方月出,玉卿才請了玉嬌來入席。銀瓶後隨鋪氈,讓員外行禮,苗員外已是酥麻了半邊,那裏肯受。玉卿不依,只得二人平拜已畢,俱安坐入席。董玉嬌在苗員外肩下挨坐,銀瓶和玉卿相挨。櫻桃斟酒,卻是四個小金蓮蓬鍾兒,是師師箱中之物,苗員外見此就知來路不明。把燈下細看銀瓶,又比白日不同。看官聽說,大凡世界尤物美人,俱是天上的光彩,生下來就如名花異卉,有一種風光在面上綽約閃爍,忽然是紅忽然是白的。他如不笑時還好,只一笑之間非紅非白就如菩薩現光一樣,實實的認不真他。所以唐明皇沉香一亭一枝牡丹,變成五彩青黃紅紫,一時變化不盡,謂之花妖。應在楊貴妃亡國身上。大凡尤物不妖其身,定然妖人。這銀瓶才色絕代,那有個平平過到一世的理。苗員外一見銀瓶,看了個飽,才知世上的人不曾見女色。抖起他這垂鉤下餌神奸計,打虎拋羊絕戶心。有詩單說這美色不可輕見,淫人不但女色,就是古董字畫,多有取禍處:
物因奇怪皆成害,色有嬋娟易作妖。
不向人前爭巧豔,免教他日恨餘桃。
那時飲酒添換將畢,明月初上,照得滿船如水,揚州關上,絲竹喧譁。那銀瓶聽得吹彈不在行,把口俺着微笑。玉卿道:“等我吹吹笛和他們船上比比。”叫銀瓶取出一隻西洋老血兕,是皇上賜李師師的,滿滿斟上,送與苗員外。他卻取箏來,安在小几上彈起。真是雁淚長空,龍吟秋水,驚得那些船上人都不彈唱了。員外飲畢,也斟了一杯回敬。玉卿卻取出一面縷金螺甸琵琶來,那是民間之物,又叫銀瓶彈。銀瓶因沒人合着,不去接。苗員外使個眼色,董玉嬌知道了,早接過琵琶來,彈了一套[清商],也是揚州有名七清彈。銀瓶又要奪勝,早接過來。叫櫻桃斟酒,勸大娘一杯。彈了一套[漢宮夥]。員外說起江湖上事,艄公不可輕信,你小小年紀,一對夫妻,又有這些行李,該到店裏另寫大些的船。萬一這艄公不小心,哄得你們睡了,撐到湖蕩裏,還不知是那裏。說得玉卿害怕,苗員外道:“小弟有一隻浪船,正要到鎮江去。自家的船,叫他服事也便些。到像骨肉關切的話。”玉卿謝了又謝,許着明日移船。飲至三更,把船依舊回到關上泊了。
如此你來我去,不止一日。那日苗員外進城和衆商人見鹽院去了,有些小郎多跟去了。玉嬌兒將船艙取開兩扇子,故意把手一招,玉卿積年子弟,勾搭熟了。逾窗而入,閉上艙門,忙把玉嬌摟定求歡。那玉嬌受了苗青祕計,十分奉承,即說嫌員外粗醜,“一見你這樣知趣,不得和你同生同死。”說到熱處,兩人幹勾多時,果然玉嬌風月狂淫,水氣交湊,弄得玉卿快不可言,就說:“銀瓶雖美,年小不知滋味。但得咱兩人長遠相交,我情願把銀瓶嫁了。”玉嬌道:“你要肯時,我管慢慢和員外說。你休改了口。”玉卿道:“我有假話,就掉在揚子江裏。”說畢話,仍舊過船來,把子閉了,銀瓶那得知道。至晚苗員外回來,董玉嬌如此說了一遍,不勝之喜,另治了一席,請過鄭玉卿來,道:“老弟你我同盟生死之交,不該說假話。你這婊子是那裏拐了來的?那有良家女兒,這樣一手絲?賢弟可知這揚州番捕拿賊的公人極多,這兩日弟這船上打探得好不緊急,一把套住你到官,就完不得事。如今這金兵大亂,東京來的人,不許收留,好不嚴謹。”說得鄭玉卿沒有主意了,道:“隨哥怎麼樣,小弟敢不從命。”苗青道:“你實說,這女子是那裏來的?我來你安排。”那鄭玉卿只得略露幾分,說是東京娶過的婊子,原不是良家。”苗水道:“既是婊子,何妨明說。小弟這玉嬌,也不過是娶的門裏人。我們風月中的浪子,不過是興個新鮮,那個是三媒六禮娶的老婆不成。”說到中間,叫董玉嬌出來和鄭玉卿猜枚割拳,故意頑成一塊。玉卿還不敢放膽的頑。這苗青叫他輸了的,叫誰親孃、親爹,一味皮混。飲到樂處,董玉嬌要請過銀瓶來喫酒,請了二次,推說睡了。鄭玉卿跑過艙去,也不管他殘妝半卸,一把扯着往大船上來,銀瓶掙着不肯,險不掉下水裏去。這裏重整杯盤,說破是婊子了,行了一個令,大家講就,誰輸了,把婊子送到誰懷裏。苗青故意先輸了,董玉嬌斟上滿滿一杯酒,倒在玉卿懷,一遞一口吃了。第二擲玉卿輸了,該銀瓶送酒,他卻不肯去近前,只遠遠送了一杯,又回來坐在玉卿的身旁。董玉嬌惱了道:“鄭叔叔全沒有男子氣。難道人家的是婊子,奉承了你,你家就是自家老婆,也要送過去!”激得玉卿把銀瓶抱起,輕輕送入苗青懷裏。苗青要他口口相還,銀瓶羞容滿面,只不好哭起來。從此大家混鬧不提。
那日董玉嬌和鄭玉卿說:“我和你這等相厚,離不開了。夜裏哄苗員外說,是你要嫁銀瓶。他說情願出一千銀子,要多添財禮,他也依了。如今咱兩下定個計,你只說是換婊子,再貼上一千銀子,你只去了一個銀瓶,有我頂着他的窩兒,咱還白得了一千銀子,有了咱兩人那裏去不得。你要肯了,我好再哄苗員外。”這玉卿原是蕩子,有甚正經,看着銀瓶舊了,又要新新鮮鮮,滿口許了道:“早說定了。一面兌銀子,一面過船,我自有個法兒教他不覺。”到了次日,苗員外請過玉卿來道:“闊客換婊子,也是常事。老弟你叫我添多少,明說了罷。”依玉卿,要一千兩。董玉嬌把臉揚着道:“要換就不消爭多爭少,俺們那個是馬是驢!”說着哭去了。講了一會,苗員外添至一千之數,彼此不許帶箱籠,明日只說移船,午後各人開船,銀瓶那裏知道。
飲到月下三更,苗員外取出二十錠元寶放在一個箱裏,抬過鄭玉卿船上來,只說盛的傢伙要帶往南上京去,到了明日,有一隻大浪船船另一個艄公來,把船上的箱籠物件俱搬下船去。可憐銀瓶全不疑心,只道是換船,那知是換人。將船搬畢,先使櫻桃過來看行李。玉卿到船上和銀瓶說:“你不過去謝謝他?苗大娘和咱頑了這幾日,親姐熟妹的還不得如此。他苗大爺又不在船上,你們說兩句話兒,就來接你。”那知道董玉嬌先已上了浪船,裝是先看銀瓶,他卻使銀瓶去看玉嬌,兩不照面,哄得上了大船。丫頭接進後艙,不見了玉嬌。丫頭道:“俺奶奶纔去望大娘去,想就來了。”哄得銀瓶坐等,全不見到,玉卿又不接。早已割開皮肉消前債,又抱琵琶過別船:
花香曾借錦纏頭,轉眼花飛樂已休。
白璧擲來因賤售,黃金散去爲輕投。
酒闌月落羞瑤瑟,水盡魚空冷釣舟。
自是情緣容易斷,堪憐棄婦泣箜篌。
看官聽說,這段因果,是李瓶兒盜了花子虛數萬家財,貼了身子給西門慶,今日花子虛又託生做鄭玉卿索他的情債。那銀瓶欠他情債,一一還完,還足原數,因又添上一千兩賣身的錢完了債。花子虛因氣而亡,尚欠他一死。
卻說銀瓶在苗員外鹽船上邊,許久不見玉卿來接,好生疑惑。待不多時,只見苗員外進來,朝着銀瓶作揖道:“我的冤家,你怎麼也到了我手裏?”才把鄭玉卿受了一千銀子換了董玉嬌說了一遍。這銀瓶才如冷水澆臂,毒火燒心,放聲大哭,連罵負心賊不絕。這裏苗員外安排花燭,擺上家宴。那銀瓶哭個不休,扯發抓臉,又要跳江,把苗員外慌了。那時金兵信急,兩岸俱有巡兵,他怕銀瓶喊叫,弄出事來,不敢留在鹽船上,忙使一頂小轎,哭哭啼啼,送往城內鹽店去了。
原來苗青老婆極是妒的,他家妓妾常是打死,苗青做不下主來。一向知道苗青包占董玉嬌,久在船裏,見轎子進來,只道是董玉嬌,忙忙走出,拿一根鐵火杖,一把扯着頭髮好打。那銀瓶正不知是那裏的帳,一面啼哭,硼頭撞額,渾身是血。打畢了,才知不是包的老婆,才住了手。可憐銀瓶受屈不過,到了半夜,解了白綾腳帶,自縊而亡,這才完了李瓶兒情債。直到了無情,完了李瓶兒財債,直到財盡,不知鄭玉卿得了財,又得了色,這一夜過了瓜州,船上開宴會合歡,兩情已熟,何等快活。不知將來作何結果,有分教:鴛鴦陣中,倒鳳顛鸞千種美,虎狼隊裏,人離財散一場空。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淮安城月娘問渡 清江浦婺婦同舟
世事浮雲,行蹤飛絮,天南地北悠悠,似春花秋燕,落葉與孤舟。任造化顛來倒去,一憑他行止沉浮。江湖杳,歸期難定,白了少年頭。韶華能幾日,山道水遠,到處牽愁。看白萍岸上,紅蓼磯頭。垂楊外,數聲橫笛,驚起沙鷗。何處問三閶漁父,盡付與東流。右調《滿庭芳》。
單表那世上離合悲歡,人生不定。到了亂世,越發是飄逢斷梗一樣,忽然而聚,忽然而散,偏是想不到處,又有機緣。即如月娘,原爲尋孝哥,誤聽了信,上東京流落在給孤寺中,幸虧翟雲峯念舊,資助盤費,又與他搭了大船上的艙口,順路到臨清碼頭上,回清河縣來,算得是停妥之極。那知這金兵從山東搶下來,要截船上的宮人,只得改路,由黃河口上淮安去了。月娘在那大船上,如何敢下來,只得隨船而去,真是由不的人。一個寡婦,領着一個使女,雖是隻還翟雲峯送的幾兩銀子在身邊,知上那裏去好,獨自沉吟。在船上不多二日,過了黃河,是淮安地方。到了閘口,只見江南一道旨意下來,說是金人有信南犯,恐有奸細過河,只將東京送的宮人點名上船,一應帶的閒人,不論男婦,俱趕上岸,不許放過一人,使官兵過船。那月娘一起搭載男女,一齊趕逐,幸虧那官船的太監認得翟雲峯,把月娘包袱都送上岸;其餘別人,還有空身趕上岸的,好不苦楚。
這月娘和小玉離了官船,守着個包袱,孤孤悽悽,卻往那裏去好,又沒個熟人問問路,如何往山東回臨清去。二人河上坐了一回,天色漸晚。那些大小船隻上人都坐滿了,月娘羞慚,不敢近前去問,使小玉:“你去河邊問,有小漁船,咱賃一隻罷。”小玉走到河邊,要包一隻船上山東,那有去的。只見河艄頭停着一隻小浪船,一個七十來歲的老艄婆在船頭上補破襖,小玉問道:“你船可上山東去麼?”婆子道:“這船上有人僱下了,淮安李衙裏奶奶僱下上東海燒香的,你要那裏去?”小玉道:“俺也是兩個女人,上山東的。”婆子道:“沒有男子麼?”小玉道:“沒有。只我孃兒兩個。要有艙口,多多的謝你些船錢,不拘是誰家僱下的,就在後艙裏也罷。”原來小玉隨着姑子妙趣上東京坐了一遭船,外邊走了二年,也就有些江湖的老氣,道:“就是糴米,都講在一處罷。”婆子道:“我家老公上城裏接李奶奶去了,等他來商講。”說不多時,只見一個老船家領着一個後生,挑着一擔行李,望船上來了,近前見小玉和婆子答話,問是做甚麼的,婆子道:“是僱船的。我說李衙裏僱下了,他說是兩個婦人,要順路回山東去,好不好帶在船梢上,也多賺幾錢銀子,添着好買裳。”老艄公又問小玉道:“你只有兩個人,帶在後艙,做三兩銀子罷,還添上一斗米。”小玉道:“多了,連米做二兩銀子罷。”說了半日,小玉怕天晚了,添上五錢銀子,到那裏上岸。艄公道:“過了海州,是青口地方,起旱是僱腳,水路有船去的。”小玉回來和月娘說道:“是一個奶奶僱下燒香上東海去的,又沒個男客。咱一路搭着,他好不方便,只講了二兩五錢銀子,咱今夜就宿在船上,老艄公兩口兒倒老實哩。”月娘即同小玉攜着包袱被囊上了船來,原來一個蓆棚搭着四艙,後面是鍋竈。艄公白日在岸上拉縴,黑夜在船頭上睡,只着這小後生守着行李。收拾了後艙,給月娘小玉安置包袱,一宿晚景不題。
卻說孟玉樓從那年嫁了李衙內,升了嚴州府,後來陳經濟去拐騙他,被李通判將衙內趕回原籍真定府,因遇金兵大亂,不敢北迴。後來李通判故了,只得在淮安府典了一處宅子住下,一亂三四年。孟玉樓生了一子,叫做安郎。不幸衙內去歲感了時症,五日而亡,止撇下玉樓和安郎。安郎年已五歲,因許下海州清風頂三官殿去還願,賃了船在清江浦等候,那知天緣湊巧,月娘在此相遇,也是月娘平生賢惠,待衆妾有恩,該受此一番接濟,這都是他積德,絕處逢生。到了次日天晚,只見一頂小轎、一個丫頭,騎着驢兒,孟二舅抱着安郎,從岸上來。這後生接着下了轎,搬上行李。玉樓進艙,下了前艙的簾子,天已昏黑,後艙使蘆蓆隔斷,彼此不得見。這月娘只道是秋水片帆孤雁宿,那知道月明千里故人來。
到了第二日,這小後生才和玉樓說:“這船上艄公又搭了兩個婦人在艙後,不知是那裏人,也要上山東去。”這玉樓也沒言語。這船由清江浦閘口到了安東縣,水又寬,風又大,扯不得纖,到了夜裏大雨如傾盆一般,上邊蘆蓆溼透了,下邊船板透水,把墊船的草都溼了。到了三更,點起燈來,婦女忙成了一塊,只管往外舀水。這月娘後艙高叫:“小玉,起來看看包袱,休要漏溼了!”玉樓半夜聞聲叫小玉,好像大娘的聲音,早已把艙後蘆蓆揭起,方纔見面,忙叫:“大姐姐,你怎麼來到這裏?”月娘唬了一驚,細看方纔認得是孟玉姐,不覺抱頭大哭。正是:
世亂年荒逐亂蓬,佳人流落思無窮。繁華過眼容全改,兒女牽腸恨不同。海畔難期千里外,天涯重聚雨聲中。誰言歧路愁歸處,猶有孤雲伴塞鴻。
玉樓和月娘哭罷多時,才問道:“怎麼沒有孝哥?”月娘聽說,放聲大哭,才把金兵進城,母子拆散,上東京找了二年不見,翟雲峯家送我回臨清,不料官船又不走臨清,由黃河進了淮安,因此要趁船回山東去。姊妹們得遇着一處,這也是天幸了。月娘又問道:“玉姐因何穿孝?”玉樓才把李衙內父子俱亡的話說了一遍,叫了安郎來給月娘磕頭。月娘一見,想起孝哥,淚如泉湧,想道:“有兒的沒兒子,沒兒的到有兒了。世上的事,那裏想去?”這裏姊妹同艙而宿。
不則一日,到了海州板浦口,月娘要僱船上山東去,玉樓苦留不肯住,恨不得一步到了家,找兒子的信,那顧得荒亂。使孟二舅先上岸去,問問山東的路,那店家說:“如今金兵得了濟南府,立了劉豫爲王,不日大兵南侵,休說是兩個婦人,就是一隊軍,也不敢去。”說得月娘面面廝覷,一聲兒不敢言語,只是揩淚。這孟二舅也在傍力勸。說道:“姐姐休錯了主意。如今人家還往南躲荒,你兩個少女嫩婦的,孤另另要走一、二千路,兵慌馬亂,把身子保不住。今日遇見,就是一家了。回去那淮安城裏,兩個寡婦一處做伴,南北大路,少不得有東平府的人來往,捎信給玳安來接。你在這裏,還只怕孝哥和玳安不知在那裏找你哩。正是遠的隔一千,近的隔一磚。將來母子相逢,和今日一樣,一個船上,不着兩下,還認不出來哩。”玉樓也勸月娘道:“他二舅說的是。不如咱一路進了香,回淮安去。等待安穩了,也常有山東人來往,先捎個信去也好。”月娘聽了,無奈,只得依言道:“只是打攪了你。你如今也是一灣死水了。”玉樓道:“姐姐說那裏話。想着那時同起同坐,一個鍋喫飯,從來不曾錯待了我。就是到了李家,也沒忘了姐姐的恩。今日天叫相逢,着咱姊妹們做伴。這淮安湖嘴上,還有幾間房子,每月討着租銀。公公和他爹的靈柩,寄在湖心寺。還有兩頃水田,夠咱姊妹們用的。只這等還尋不出個伴來。”說着,把船灣在黑風口裏,過了海州城,一路上雲臺山,清風徐來,僱了兩頂小轎,幾個腳驢,孟二舅抱着安郎,早望見雲臺山三官大殿,好不巍峨,但見:
高峯突兀,巨海汪洋,黑風口浪卷千層雪。人渡孤帆,白石渡潮湧幾家村。僧歸古寺,倒座崖觀音名剎,延福觀元始天尊。蒼松古柏,掩映金闕銀臺。瑤草琪花,惚恍蓬萊閬苑,南北磊古洞幽深。十八村賢人隱跡,四面靈山福地外,千家煙火蜃樓中。
這玉樓和月娘上得山來,先參了伽藍,討了腳力,上得南天門,只見密層層松竹雲煙,仙人採藥,老衲翻經,鐘聲香氣,飄出林外,真是洞天福地。上的大殿高臺,俱白玉石柱,雕作盤龍法身,高大有三丈餘高,前後兩層迴廊圍繞,經樓香閣,高出雲霄。二人不敢抬頭,拜畢,焚了香紙。玉樓道:“請姐姐討籤。”月娘捧籤筒在手,暗暗祝誦:“若是母子再得相逢,求個上上!”跪下才搖一搖,早有一簽跳在地下,小玉拾起來,是上上十一簽:
“君是人間最吉人,由來陰德可通神。明珠會合終須有,紫竹灘頭一問津。”
孟玉樓也跪下討一簽,是中吉八十二籤。兩人謝了籤,就有道人請去靈堂齋。飯已畢,捧過緣薄,求二位娘子佈施,玉樓留了二兩香資,不肯叫月娘另費。月娘不肯,留了五錢香資。隨即辭了道人,來到山門口上轎,下山落船,一竟到淮上岸。月娘只得住在玉樓家中,使孟二舅常在外頭打聽孝哥和玳安消息。
未知何日相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蔣竹山官星妙藥 苗員外賣富投誠
盡道該休不肯休,能消幾日下場頭。
飢鳥飽食貪猶啄,浪蝶尋花舞更稠。
適口味多因作疾,快心事過漸成憂。
三回九折瞿塘險,安得灘灘歷遍遊。
且表俗語說:“無故而得千金。謂之不詳。”多有暴富暴亡的,一似鬼神愚弄人一般。到了那擁着厚資,踞着高位,財大勢大,只覺天上地下,獨有他尊,誰看在他眼裏。忽然冰山崩倒,如雪點洪爐,那塢金谷之富,一霎冰消,求做一個平安乞丐也不可得。總因氣高膽大,福過災生,因此這君子不輕受不義之財,不肯食無功之祿。不但沽名,也爲遠避些禍患。那小人如何捨得,所以個個不得長久。
單說這蔣竹山一個草頭庸醫,原因死裏逃生。忽然遇見金兵,擄住要殺,全無生路,因搜出賣藥的鐵響虎撐來,知道是賣藥醫人,饒了不殺。先治好了斡離不的愛妾,又治好了金兀朮四太子,一時封了撻官四品之職,即如中國武職遊擊將軍一樣。因此得寵,不離左右,替揚州鹽商說情,又賞了一船鹽,約有八百包。那時金兵初入中國,只道是官鹽,沒人去賣,賞了蔣蠻子,做賣藥的資本罷。那知那汴梁行鹽商的,因遇着大亂要逃回揚州,把本銀暗打在鹽包裏,約有十萬金銀,那兀朮那得知道,蔣竹山平白地得此天大財寶,那裏想起。
從來說福從此起,禍也從此起。當時蔣竹山因賞了鹽船,就在營裏開了一座鹽店,叫人發賣。先賣了頭一層鹽包,足得了四五百兩銀子。也是合該發跡,那日因家下沒鹽喫,抬了一包來,要倒在磁缸裏,只聽響了一聲,險不把個磁缸打破了。原來鹽裏埋的都是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每包裏十個,疾忙報與蔣竹山知道。又連夜取出幾包來,都是一樣,把元寶堆了兩大垛,唬得個蔣蠻子又驚又喜,就放在船上不敢動了。若論正理,蔣竹山一個窮醫生,要有些正道,就該想起這等大財,日後享受不起,照舊進奉與兀朮太子,必然厚賞,還把他做個好人,從此得幸,加到大官,也是有的。這蔣竹山一個賣藥的窮光棍,如何有此見識,喜得沒天沒地,便認做他是一個大財神,合該得此橫財,白日黑夜,算計着要享用這十萬銀子。把舊婊子韓金釧兒,聽見擄在營裏,使了三百兩銀子贖將來做了渾家。又聽的臨清關上兩個粉頭彈唱得好,一個叫做李翠,一個叫做月娥,在藍旗營裏,也使了六百兩銀子買了來。一時間好馬好鞍,前呼後擁,在家中吹彈歌舞,鬧個不了。每日買大酒大肉,吹打做戲,賭的嫖的,都來幫他。滿營裏只道他賣了鹽,得的官錢,那曉得他暗中一股大財。正是:
人生禍福在機緣,命也無憑數也偏。
誰信衛青還尚在,安知石崇送空船。
雞蟲得失原成幻,魚鳥飛潛各自然。
喚醒塞翁成一夢,始終生死只空拳。
看官聽說,這個“財”字,“貝”字旁邊加個“才”字,分明是有才的人才享用得他,似這等窮人,只爲無才,所以替那財主使喚,勞苦了一日,才掙得那兩餐飽飯。這個“利”字,“禾”字旁邊加個單刀,分明是有利的所在,就有人執刀伏在旁邊一般。似那等貪心害理,有利不能享受,多有傾家喪命的,也是爲個利字。“錢”字金旁加兩個“戈”字,分明是有錢的人就有兩層干戈在內,人所必爭的一般。似那等小人,爭長較短,打官司傷天理,也只爲個錢不能捨。所以說萬金之福,必有萬金之才,才享的來,才保得住。如今小戶人家,有上幾貫浮財,不肯學好,就要心高膽大,不消幾年,官司人命,盜賊水火,必到破家才住。也只因沒這福量,或是得之不義,水裏來還要水裏去了。或是福量限定,三升的鍋,容不下四升的米,也要滾將出來。因此這個銀錢,有命是貪不來的,只是有這君子賢人,才曉得知命,省了多少心機。那小人行險冒死,求將利來,到底守不住,只落得一場好笑。那蔣竹山如何享得這等一個富貴,就是十萬金銀,叫他尋這一塊樂地去享受。如今兵慌馬亂,到處賊打火燒,也沒有安身的去處。那宮室妻女,衣服飲食,能用得多少。可見這件東西,少也少不得,多也沒用處,只有勤生儉用,安命樂天,極是便宜的。
卻說蔣竹山自得了十萬金銀,一時用不盡,又不敢搬下船來,晝夜憂思,反加上了三件大病。第一件怕日久隨營,沒處安頓,被人知覺,稟到四太子營裏,從前追出來,不是福,到是禍。第二件太子爺原說只賞這鹽,還要這船載兵,不久要來封船,這些銀子擱在那裏堆垛。第三件這些營裏將官們,個個知道蔣蠻子賞了許多官鹽,大家要來抬幾包去用,幾番來取。蔣蠻子自己知道鹽中有物,不敢送人。這些金兵只道慳吝,白白得了許多官鹽,一包也不肯舍,常發狠要來搶些去,難道是你蔣蠻子用錢買的不成。因有此三件憂愁,弄出一件怪病來,像是氣鼓,又像是酒脹,其腹彭彭虛脹起來。又有三個相厚的嬌滴滴青樓,晝夜盤弄,那蔣蠻子有一件春方是金槍不倒,夜戰十女的,只求一個海狗腎,要進與四太子,是無價之寶。那日就有一個醫人找將來,要騙他的,你道是甚麼東西?
草木名稱膃肭臍,一雄能御一羣妻。
纔來水底同魚戲,又到沙邊似犬棲。
本性發陽能下壯,力堪縱慾使陰迷。
只是好色心無厭,借狗爲人亦可悲。
原來這海狗腎出在東海登、膠、萊地方,一雄能御百個雌的,因此在羣母狗中打不出個雄的來。況他靈怪多力,只在海島中石上眠臥,再不肯上岸來,如何拿得他。因此那捕他的漁人,看那島中有狗的蹤跡,即便撒下密網長繩。套住他的腳手,使釘鉤鉤住,先盡他走個極力,把這繩上倒須鉤,越扯越緊,漸漸扯到皮裏,疼痛起來,然後用力一收,海狗護疼,慢慢攏將來,扯到岸上,那些百十個狗子都走下
海里去了。所以打的真狗斷斷得不着個雄的,只好將女裝男,以真作假,騙他有十兩銀子,使油浸透,那裏認去。又有兩件假東西,可以當做真的。一樣是海貓,比狗一樣,只是嘴略平些。一樣是海豹子,比狗一樣,只是皮上有些花班。此二物極易得的,雖是真,卻又不如狗的中用。總有真的,偏是假狗;有的真狗,又是個假。那醫者急於取利,只得把那些陽起石海馬、蛤蚧、肉蓯蓉一般發陽熱藥齊齊做起,奉承那眠的老先生,略一舉陽,就說是海上仙方,從此再不軟了。那知此一服熱藥,便做西門慶的胡僧春方,久久力盡精竭,陽枯火虛,無不立死之理。
今日蔣蠻子得了這個假狗,如異寶一般,慌忙走入營來,見四太子在營裏踢站在半邊,不敢驚動。四太子見蔣蠻子進來,拿着一個黃油絹紙包着個甚麼東西,打着番語問道:“甚麼物件?”蔣蠻子跪下道:“是海狗腎,前番王爺要找來合藥的,今日才尋得來。”原來金兵取了東京,得的婦女萬千,恣情行樂,只要這個春藥。今日見此至寶,如何不喜,就賞了一個大元寶,留他飲宴,打着緊急鼓兒頑耍。因說:“不日要往南攻打揚州,過了鎮江,直取江南。聞說揚州富庶繁華,怕兵一到,發火燒壞了城池,先發一支大兵去,招撫那些鹽商們,恐怕驚走。過江去,沒人助我兵餉。”只這一句,把個蔣竹山提醒,也是他官星有助,即跪上說:“王爺如要招撫鹽商,醫官有一個絕好的相知是鹽商苗員外,有百萬之富,但得前去,叫他爲內應,可省十萬大兵。但小人不知用兵,只好做文官,須得一大將同往鎮守,催辦糧草,接濟江南,纔可進兵。”兀朮大喜,即時申請金主,先把蔣竹山使領揚州都督之印,明日即發,“你同阿里海牙領
兵三萬,從旱路同行。”兀朮自和幹離不一路攻打淮安,到瓜州會齊過江。蔣竹山磕頭如搗蒜一般,謝了又謝,那鹽船上十萬銀子纔有了着落。
這些個憂愁病腫被喜氣一衝,就如喫了一貼大黃湯,一時消散了。一出營來,傳聞他升了揚州督撫,誰不尊敬。早有營中的南兵們,投見的手本,不下幾千。那蔣竹山真是富貴一齊來,想了想:“這十萬金銀,隨營南去,何等安當;一到揚州,不知還有鹽商的多少珠寶,如此潑天之富,豈不是天送將來?”正是人心如此,天意不然,總是造化愚人,無所不至。這蔣竹山一面大弄起來,做的二品服色,蟒袍金帶,執事旌旗,每家喫賀酒,大吹大打,金鼓喧天,準備點兵南下。那營中原有揚州兵丁,發了百十人先做奸細去,勾引鹽商爲內應不提。
每笑天公罔善民,常將財色賺愚人。
餓因投火偏張焰,魚爲貪鉤更投綸。
惡貫滿盈仍遂惡,身名奢泰始亡身。
明明慈母容驕子,暗使功曹報鬼神。
這蔣竹山潑天富貴,不求自至,安排南伐不提。原來當日替汴梁鹽商說情時,有一人姓王,名敬宇,是徽州人,自失了鹽船,逃回揚州,還有些帳目在汴梁,使他親弟王二官人改名王文舉,在水營裏充一兵丁,聽見蔣竹山升了揚州督撫,不日過江,情願來投一細作,上揚州傳與哥哥王敬宇,勾搭衆鹽商們內應,希圖保守自家,還望得些衆人的外財。即時寫手本見了竹山。細說揚州城還有百十家大鹽商,金銀
財寶,如山之積,小人先到城裏,通知這起鹽商們,眼見得南兵軟弱,敵不過金朝兵馬,誰敢不降,先把投誠的名冊,彙報上來,也免得殺害性命。說得蔣竹山大喜,就賞了一張把總札付,不一日候阿里海牙整兵前進。
卻說這王文舉率領衆細作扮作逃難南人,從清江浦由淮安去一半,從汴梁由河路上揚州去一半。王文舉先從水路到了揚州,見了哥哥王敬宇,找尋苗青員外,備說詳細。苗青喜之不盡,自己心裏想道:“這富貴出在這裏,揚州城多少富商,今日俱在我手裏生死。這幾年多少嫌疑,多少仇恨,今日都要在這件事上報復。”尋思了一夜,怕開報不明白,請了一個劣行檢革退的生員、綽員王起事,因他平日好告人,打官司,慣於虛單捏款,賴債興詞,人家有爭訟的,就是他的買賣,專一兩下挑唆,只有弄起事來,再沒有消滅下的。又且畫東四六,都是明白。自從革退衣巾,奪了衙門前的飯碗,全靠着苗青鹽店裏作個記室,因苗青筆下不明,時常代筆,做了門下晚學生,早晚和店裏小郎串通,得些小利餬口。苗青因此想起來,忙請王起事相公來,又怕他走漏風聲,許他五十兩銀子,也使他列上一個名字,日後金兵下了揚州俱有升賞。那夜至二更,悄悄商議匯名具冊。先使人在路上金兵營裏報了,定個日子,以何爲號,好做內應。這王起事又是個害人利己的,兩意相投,喜個不了,連日將揚州富戶行家、大小鋪面、金帛子女,並養瘦馬,開雜貨店,走蘇杭之家,姓氏門面,坐落處所,分作上、中、下,和報審戶冊,一樣三本。又把城中兵馬錢糧,將官姓名、虛實弱強,各造一冊。城上垛口門兵,某處有備無備,各造一冊。密討個暗號,在城上準備個接應。背了衆人,使一個妥當心腹同王文舉打扮作客商,把冊子打在貨裏,沒人知覺,沿路迎將來。不日阿里海牙同蔣竹山帶領三萬人馬由汴梁水旱兩路進發,但見:
幕重重,帳房密密,弓刀簇簇,駝馬紛紛。黃沙漫漫起邊塵,黑氣層層迷日月。但行處角聲振地,下營時部落遮天。旗分五色,千里鳥雀投林;陣按八方,萬戶人煙屏跡。打草搶糧,哨馬先行百里外;殺人放火,屠城常在一時間。
前軍行至睢州地方,王文舉認得蔣竹山旗號,跪在路旁,早被哨馬捉住,口稱是報揚州的機密軍情。傳至營中,見了元帥阿里海牙和蔣督撫,呈上冊籍,看了大喜,賞了酒飯,使他帶回空頭札付一百張,任憑苗員外分散。又給一枝番字白旗藏在身邊,使他插在城頭上,即在此處攻城。又怕他有間諜,使來人先回。將王文舉留在營裏,以防有詐。那苗青的奸細和原差去南兵,依舊扮作逃難的客人,潛行去訖。這一路先取了天長、六合、清河、桃源,不戰而降,直殺到淮安地方。那時南宋高宗正在南京商議戰守之策,每日與汪、黃二相商議,怕金兵南犯,要建都杭州。又被那一起南渡功臣苦留,要提兵江北,以便恢復汴京。那一時,李綱、趙鼎、張俊、張所久已謫貶在外,要與金人講和,情願納弊稱臣,求還二帝。因此那些名將岳飛、劉、吳、吳俱分守各方,止有淮安是一個文官,同一個參將鎮守。兵分防地,一時城內空虛。聞金兵三十萬直到淮揚,百姓先逃了一半。那些殘兵敗將原是汴梁殺破膽的,那個敢出戰?因
此直至揚州,如入無人之境。那苗青在城上,真如望穿餓眼,恨不得一刻即到。不知兵到揚州,蔣竹山、苗員外的身家果然如何。正是金山衝北斗,愚人無福恐難消;泥佛上西天,呆漢有心終不到。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董玉嬌明月一帆風 鄭玉卿吹簫千里夢
江南自古鬥妖嬈,無數煙花上翠翹。
百寶不辭妝舞帶,千金何惜買春宵;
海棠過雨胭脂冷,柳岸經風眉黛搖。
東去伯勞西去燕,玉人何處憶吹簫。
卻說鄭玉卿一浪子,初時與銀瓶如魚似水,生死難開。只爲兩人情厚,把千萬金妝寶玩,拚死從他,連夜逃上揚州。誰料玉卿見了董玉嬌,變了初心,又貪財負義,得了苗員外千金,把銀瓶輕輕棄了,以致銀瓶自縊而死。天下負心人到此,你說可恨不可恨!他便說有了董玉嬌一個名妓,又騙了銀瓶、櫻桃一切妝資,財色俱足了,可知道他能享不能享?那日換上苗員外浪船,移過箱籠物件,把銀瓶哄上苗青大船,說去別董玉嬌,卻使玉嬌從後船上了自己浪船,一篙點開,順風南去。也不管銀瓶死活、捧擁着玉嬌船上作樂,早已備下完親喜酒。那櫻桃不解其意,還想是銀瓶在苗員外船上,送行一定後面趕來。只見董玉嬌坐着,要茶要酒,不似個生客人。叫了幾聲櫻桃,便奴才長、奴才短罵起來,似家主婆管家的光景,好不疑惑。聽了半日,見他二人相偎相抱,說是兩下換了,那櫻桃才知道楊花風送無歸處,燕子巢空少主人。大叫一聲,也不斟酒,也不煎茶,倒在船艙裏,有哭〔山坡羊〕爲證:
癡心冤家,一場好笑,大睜着兩眼,往火坑裏就跳。實指望說誓拈香,同生同死;誰承望負義絕情,把恩將仇報。嬌滴滴身子,空貼戀了幾遭;沉甸甸的金銀,幹送了他幾包。轉葫蘆子心腸誰知道!口甜心苦,蜜甜般舌頭藏着殺人刀。毒藥蹊蹺,才見了新人把舊人丟了。聽着:只怕那舊人的樣子,新人還要遭着。
那鄭玉卿方纔發興,要與董玉嬌盡歡,叫着櫻桃不應,又被玉嬌激了兩句道:“你家的奴才,也沒見這樣大的。”鄭玉卿跑到後艙,扯出來一頓拳腳,打得可憐。沒奈何艄公叫個後生送酒來,兩個人勉強成歡。一夜順風,直過了瓜州,泊舟金山之下。鄭玉卿從不曾見金山光景,但見:
長江萬里,天風浩蕩接青霄;高塔九重,海日蒼茫開翠壁。突兀是佛頭,一片粉牆龍竹樹;周圍如螺髻,十家金碧出煙波。江間隱現,遙聽兩岸鐘聲;石勢參差,依稀中流樹影。郭璞墓前碑不沒,伍胥關上月常圓。
玉卿觀之不盡,正要上岸一遊。艄公說:“妙高臺,中冷泉許多妙處。”恰好有一個浪船,先在岸邊,系在寺門石邊松樹之上。內有少婦二人,不上十八九歲,豔妝對坐,在船上圍棋。見了玉卿,偷自掩口而笑,全不迴避。玉卿舊病復發。上得岸來,有一少年領着一個家僮,早在寺門相候,深深一躬,問:“老兄要上金山,畢竟是有趣的,可以同往。”玉卿喜之不勝,攜手而行。早看僧人接住,讓到經樓後面一座方丈,甚是精潔,經卷禪牀,古爐名畫,清雅異常。方纔坐下,就是一盞泡的松茶,隨後便是小菜十香豆豉,斟上三白泉酒,入口異香撲鼻,早已辦齋留飯,齊整非常。
玉卿一看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不上二十一二歲,戴一項片玉羅巾,紗袍朱履,一團和氣。見了玉卿,好似同胞模樣,十分親熱。玉卿忙問:“仁兄貴姓,尊表,鄉貫何處?”少年便道:“小弟姓吳名友,字處舟,本府京口居住。家君是前朝蔡太師門生,官至開封府尹,止生小弟一人。因好頑耍,略曉些音律,以此教了這一班女戲,費有萬金。每日只與江湖上朋友們飲酒做戲,傾家結客。小弟又性好揮霍,一時興發,就是千金一擲而盡。這些心愛的家樂們也常常贈與朋友。一邊贈人,一邊又去揚州買幾個瘦馬來頂補。不消半年,還同教唱的一樣,以此人起做小弟一個諢名,叫做吳呆子,又號做“撒漫公子”。小弟其實不呆,看的這些金銀美色,不過是供我們行樂的,何必認作己有的物件。今日船上兩個女子是妝正旦的,兄如有興,可呼來侑酒。這僧房中不便,咱將氈移在妙高臺上,使他酒家送上酒餚來,看這江天一色,萬里風帆,倒是助興。”說到妙處,把個鄭玉卿弄得骨軟心麻,暗中尋思:我小鄭這一路風光,好不助興得緊。這兩個美人,又有幾分了。看這憨公子,比個苗員外又是傻的。休說是白白送人,如肯再換,就貼上這董玉嬌,我情願舍一得二。口中不言,心裏喜得沒縫。
那寺門前酒家,早已移上席來,擺在妙高臺上。四面窗開,江流在底,望見焦山北面,江南一帶,城郭煙雲,往來舟楫,真是畫圖看之不盡。吳公子斟上一杯酒,送在玉卿面前,方纔問:“仁兄姓字,下次好約到寒家,住上一年半載,結個生死之交,也不枉了今日相遇。”玉卿答道:“小弟姓鄭,賤字玉卿,汴梁人氏,因到鎮江訪親,不期今日相遇,容小弟明日登門奉叩。”說的入港,家僮斟酒數巡,那酒家上來送酒問道:“今日是那位相公作主?小人好送上來。”吳公子便道:“有好酒好菜鮮魚筍雞,只管照常添換,但要精緻些,來問甚麼誰是東道主,太小覷了我們!”一言未盡,腰間掀起紅綾膊來,拿出一個錦幅,解開是四大錠銀子,外有散碎約十餘兩,又是半截金子在裏面。吳公子取了一錠銀子,約五兩重,丟在酒保面前說:“你拿去總算罷。”酒保欣然去了。玉卿見他慷慨義氣,甚不過意道:“小弟也有小舟在此,自該作主,如何敢先取擾。這等明日小弟回敬罷。”飲得半酣,那吳公子又向水紅襯衣腰下取出一枝竹簫來,品出那穿雲裂石之聲,那個小後生腰間取出檀板,和着簫聲,唱一套〔念奴嬌〕:
江海狂遊,二十年再問廣陵花柳。刊水吳山明月裏,忍向東風回首。嬌鳥啼春,名花籠玉,半露纖纖手。朱闌綠水,是處有人消受。那知潘岳頭白,沈郎腰減,歸興如酒。歌舞樓臺人散後,城上時聞刁斗。北地胡笳,南中烽火,非復江都舊庾樓。如昨,人在樓中知否?
不一時酒保添換新席,八碗大菜:是一盤新出水的白魚;一盤燒的肥鵝;一盤的香薷和水晶豬蹄;一盤金華火腿燻的臘肉,紅白透亮;一盤豆豉炒的麪筋,拌着銀絲餅鮮;又是一盤紅糟蒸的帶鱗鰣魚;又是一盤鎮江燒鱉,剝得琥珀似圍裙,軟美如脂,入口而化;又是一盤蘇州油酥泡螺。兩大盤糖酥水晶角兒,每人面前一碗。雜湯無非是新筍蛤蜊海粉蛋膏肉丸。又有桃仁瓜子,打扮得紅白清美,其實可愛。各人面前換個大杯。才飲到熱處,那僧人又送上好冷泉的新茶,領着個白淨沙彌,一個雕漆盤,四個雪錠盤。雕磁杯俱是古窖新款,二人讓僧同坐。茶畢斟上酒來,那僧也不謙讓,就橫頭坐下,看他兩人發興豁拳,將茶杯斟滿。鄭玉卿連贏了吳公子兩拳,吳公子稱獎道:“兄這拳高得狠,小弟全伸不得手,待小弟喫幹這兩杯再豁。”玉卿卻要與僧豁拳。這僧綽號“月江”,原是個篾片出身,住在金山前院,因見這玉卿和吳公子俱是美少年,在妙高臺飲酒,想來幫閒助興。見鄭玉卿興發,就連贏了玉卿兩拳。
玉卿喫得高興,見吳公子吹得好簫,即忙取過來細看,誇道:“好簫”。吹了一套〔楚江秋〕,甚是清亮。飄渺之聲,透出青霄,引得這吳公子船上美人,在山下吹笛管相和,真是鸞鳳和鳴。玉卿誇之不盡,吳公子但道:“這兩個家樂,是上年揚州使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學了這一年才略開得口。家下還有一樣的八名,和他們打十番鼓兒,到也好聽。因有一個相知金員外,十分愛那正旦,小弟即時送了他,至今還少一人頂補。老兄如不嫌他們醜陋,叫他們且來侑酒。若十分愛他,就是相贈也不難。”這月江和尚兩個涎眼睛如
餓鷹一樣,恨不得兩個美人上的山來暖暖眼兒,在旁攛掇着說:“吳公子這纔是高人。”玉卿心裏十分指望,卻口裏謙道:“初會取擾,已是過情,如何敢勞盛使們趨走。只是這笛和管子吹得十分妙,要和着合起來,到也有趣。”吳公子便叫那小後生說道:“你快下去,叫他兩個上亭子來,一應笛管連提琴都取來。”那後生纔要走,月江道:“天色晚了,這亭子上不便點燈燭,到是小僧房近些,茶水方便,不如移席到小僧樓上去好些。”吳公子便道:“極妙。”即便起身,隨這月江過了半山堂往塔前來。
那小後生飛也似下山去了,吳公子也囑付快些上來,怕夜晚了山上不好行走。後生去訖,這玉卿和那吳公子攜了手相扶,扳肩而行。到了禪堂,正面一座觀音,琉璃點着。月江忙叫徒弟取水來淨手。吳公子便問玉卿道:“兄不如棄,小弟愚拙,情願八拜爲兄,與兄爲生死之交。明日接下舍下,同住幾時。”月江在旁道:“從來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爺們天生的如親兄弟一般,小僧就是主盟。”玉卿大喜,問了年庚。吳公子小鄭玉卿一歲。就分左右向佛前拈香八拜,又和月江也拜了。
大家起來,進了方丈,上的望江樓。小沙彌點上蠟燭,又是新茶,擺上素餐,滿桌都是異品,十分有味。茶罷纔是酒來,月江取出些糟姜豆腐、十香水菜下酒之物,件件稀希。吳公子要與玉卿對棋,月江取出一付雲南棋子、花梨木棋盤來,燈下對賭。公子說一個子一兩,就是明日的東道:現帳算還再喫酒一大杯。玉卿棋原不高,輸了四子,吳公子讓了。先又對下一盤,卻是公子輸了十一子,準了四子,還欠七子,又該是公子的東道。即忙斟上該七大杯酒,公子一飲而盡,只斟上兩杯,煩玉卿月江賜陪,十分豪爽。這時約有二更天氣,江中煙霧不明,等了許久,全不見後生和二女子到。吳公子焦燥,罵這些人無用。月江道:“只怕不曉得這裏,又錯走到山頂上,倒繞了許多路,少不得還走到這裏來。”忙叫沙彌取個燈籠兒去接接去。一個沙彌取了燈籠,細紙糊着,上寫“月江”二字,飛也似去了。這裏又斟了一大杯,送在鄭玉卿面前,要他行令。取了一個龍泉窖豆青骰盆來,擺上六個紅綠象牙骰子,玉卿取在手裏,只管滾骰,卻不記得個好令。叫吳公子行令,又決不肯。讓了一會,月江道:“我有一個好令,是雙生趕茶船會蘇卿的故事,用四個骰子。那蘇卿是個美人,算一個紅四雙;生是個才子,算一個六點。兩人對擲,有了四六,便算趕上了,湊成多少點數。如沒有紅六,也是一杯;有了趕不上點數,也是輸。只要趕上了數才罷了。”玉卿和吳公子對擲,吳公子擲了一個四一個六,又有一對五,共算二十點。玉卿連擲了三色,先有四,沒有六,罰一杯。又一擲有六四沒,又罰一杯。第三擲有了四六,卻是一個二,一個三,止湊成十五點,比吳公子少了五點,算趕不上,連輸了五杯。又擲了一回,到底趕不上,喫了十餘杯。天有三鼓,那後生全不見到,吳公子大怒,發燥道:“這些奴才們,船上不知乾的甚麼勾當,待小弟自己下山去叫他。”忙呼沙彌又點一個燈籠。苦留不住,下山去了。
公子去後,月江與玉卿對擲,到底趕不上,月江也輸了幾杯。天將三鼓,燭換了三枝,只聞江口南風大作,那江湖之聲,振得山下石根如戰鼓相似。月落江心,滿天黑霧,玉卿憑樓一望夜深,又不能回船,如何是好。月江便道:“這
山有兩條路,一路通到山後,一路直到寺前,多是去的人不知路逕。如何小沙彌你也不回來,待我下樓去,再使一人點着亮子接他。”說畢月江也下樓去了。只落得玉卿一人,孤孤在樓上乘醉而臥。
忽然一陣異香飄來,卻是櫻桃來,喚起玉卿道:“俺姐姐來了。”玉卿醉眼朦朧,只見銀瓶走到面前,把玉卿拍了一把道:“冤家你閃得我好苦也!指望我和你同生同死,背井離鄉,一路南來。誰想你被苗員外賺哄,把他的賊船換了我去,又要謀害你的性命。我今在上帝告了冤狀,把他問成凌遲處死。我還了你的欠債,託生男子去了。今日趕來送你過江,快快走過江去,不久金兵到了,我的冤家,你有家誰奔,誰是你的親人?”說畢抱頭而哭,推了一把,玉卿醒來,才知是夢。看見桌上燭已將殘,聽見隔岸雞聲報曉,忙叫方丈裏沙彌,通沒一人答應,只落得一枝好簫。
玉卿下樓來,只見旁一小門關着不開。天已將明,玉卿叫了半日,有一老僧出來問道:“那裏的香客?起的好早。”玉卿把月江請他上樓飲酒,同吳公子下船去接美人的話說了一遍。老僧全然不省,只道:“這個樓是接待官客的去處,先一日有個僧人定下請客,給了五錢銀子,我們不知甚麼人,只聽見樓上喫酒,我們不管這些閒事。”說畢關上門去了。玉卿好生疑惑,只得從舊路而回。江上大霧,又不知船上董玉嬌和櫻桃這一夜如何盼我,那曉得我和朋友在樓上耍了一夜。或者美人公子和月江都在他船上,見天明瞭不肯上金山來。今日他說的七兩銀子東道,少不得還樂這一日,再過江去訪他,定然有些妙處。一面想着,一面走下山來。走到山門前,那裏有隻船影兒,嚇了一驚,疾忙走過江口上岸的去處,自己的船也沒了。那江上風浪大起,黑霧迷迷漫漫,石勢橫空,飛濤卷雪,鄭玉卿獨立岸邊,好一似:
風飄斷絮,水泛浮萍。孤另另喪偶的鴛鴦,冷清清失羣的孤雁。金屋屏空,往事一朝成幻夢;玉簫聲斷,不知何處覓秦樓。煙花化作空花,慾海總成苦海。錦簇花攢,說巧嘴的朱門蕩子;酒闌人散,喫蒙藥的白麪憨哥。翻巧弄拙,依舊赤手空拳。財散人離,只爲負心忘義。水裏得來水裏去,被人欺處爲欺人。
看官聽說,只因人心機巧弄滑,百般要貪人的便宜,到底才弄巧成拙,如賭博一樣,偏是善賭的到頭來輸個精光,沒有一個成其家事。如使蕩子騙了妻財,強盜造起家業來,又講甚麼天理,說什麼報應?只因這李瓶兒欠下花子虛前世宿債,託生了銀瓶拐帶家財,與鄭玉卿勾消這本舊帳,完那些情緣罷了,豈有鄭玉卿一個淫浪子弟,到處他就騙了美色橫財的理。因他認真是個花花太歲,見人家財色,就恨不得弄到手裏,因此把自己的本錢反被別人弄去,豈不是現前報應。原來苗青換船時,就把自己慣走水的賊船換上鎮江去,要水裏謀害殺鄭玉卿的性命,依舊把董玉嬌和櫻桃、金珠寶玩全數得了回來。先使一班梨園,叫着兩個妓女,妝成吳公子和僧人,接引他入港,哄他醉了,要喫板刀麪,拋在江心做糉子樣去祭屈大夫的。誰想天憐這鄭玉卿是個後生子弟,不叫他死,只把他這些浮財了帳,還他一個精光棍罷了。因玉卿、吳公子上山喫酒,到還騙得一場大醉。一夢醒來,做了個飄瓦虛舟,落得個玉卿往岸走來走去,一似尋針的模樣。那江船上客人看見玉卿道:“這個人真是有趣,倒像得了山水真景,苦吟敲句的光景。又不知是等甚麼親眷,這等尋株待兔,望眼將穿,可不作怪?”那知道董玉嬌和艄公約就在今夜裏害他性命,後來因他金山飲酒,入夜不回,纔將船連夜放開,把櫻桃家事寶玩古董一船載回。正是拋將明月爲鉤餌,留得長江與客囊。但不知後來玉卿作何結果,苗員外何等快樂,正是:比翼鳥被風吹散,故巢不定幾時歸。合歡花冒雨催殘,別院未知誰是主。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瓜州渡櫻桃死節 潤州城鄭子吹簫
欲向江南作酒傭,菊殘荷敗付秋風。
難容西子歸湖棹,安得王嬙老漢宮。
鳴鳥有情來榻上,飛花無限過牆東。
聊將世外菸波意,亂寫風雲問碧空。
世間繁華富貴,轉眼間即成幻境,因此佛道二門,只講個空字,省卻無限淒涼。看破了酒闌人散光景,把那錦繡笙歌,實覺沒趣。即如忠孝節義的事,那豪傑丈夫偏爲身家二字貶了名節,反不如那愚夫賤婢,一時間決斷不肯失身,於人做出英雄的事。
話說這苗員外要騙銀瓶,故使他慣走私商的大船,換與鄭玉卿上瓜州去。用的那個艄公,有名叫楊鐵篙,極是一個積年的水賊,專在江上打劫客商。後同一夥強盜,俱是竹竿長槍,被一個山西水客,慣使長刀,把竹竿砍斷,不曾得手。後來把長槍撓鉤,俱鐵裹半截,專一打聽船上攬下賓客,就勾將來一路水賊,去做生意。或是把客人殺了,或是捆成糉子樣,丟在長江裏去,因此渾名叫做“鐵篙子楊艄公”。
當初苗青一夥通打劫他家主人苗曾的,就是此人。一向投在苗青手下,賊船有百十餘隻,或販私鹽,或做水面生意。苗員外使他將船換了董玉嬌去,要他江裏殺了鄭玉卿,把他家事和使女櫻桃一總拐回來。那鄭玉卿一個少年浪子,那裏曉得。他先使了幾個戲子,領着兩個粉頭,在金山寺下假裝吳公子,和那和尚假名月江,弄的是沒底的鬥,那裏猜去。也是鄭玉卿命不該死,連夜在金山飲酒,不肯回船,那楊艄公在船上想了一想道:“我與此人何仇,不過員外爲得回董玉嬌和他的傢俬回去,今日行個天理,趁此人上岸,把船放開回去罷,料鄭玉卿也沒處來找尋。”
當日二更天氣,南風大起,即起了錨,扯滿蓬渡過江來,到了瓜州,不上四更天氣。這董玉嬌明知是苗員外賺虎離山之計,點着燈也不肯睡。只見楊艄公笑嘻嘻的走進船來道:“咱二人今日天假良緣,這場富貴,那裏想得到。”忙叫櫻桃,不肯答應,即喚水手李小二,打開員外送的這罐酒,原有的下程,雞魚筍藕之類,安排下過夜的。和董玉嬌促膝而坐,飲了一回,恐夜深了,即叫櫻桃來牀上同寢,叫了半日,那肯答應,只在後艙嗚嗚的哭去了。楊艄公發狠道:“這奴才想你家主子,明日教你受受苦!”一面取出一口尖刀來放在面前。那董玉嬌門戶出身,何分彼此,歡歡喜喜脫了衣服,兩人抱頭而寢,一夜雲雨無度。那玉嬌口裏無般不叫,原是妓女接客的熟套。楊艄公盡力盤桓,兩意相投,不在話下。
那櫻桃因銀瓶被騙,哭了二日,飯也不喫。忽然見鄭玉卿上岸,全不回來,楊艄公進船與玉嬌同牀睡了,就知落在他人手,再沒有出頭日子。哭到四更將盡,聽見他二人淫聲浪語,搖得船也是響,恐天明瞭受他的打鬧,不如尋個自盡,做了鬼魂也好找尋我姐姐銀瓶的下落。閤眼朦朧,只見銀瓶上船來叫道:“我的姐姐,我已是死的了,你快來和我回去罷!”醒來又不見了。恰好天將五更,船上人睡得和死人一般,櫻桃起來把衣服鞋腳扎得緊緊的,推開船窗,只見滿江黑霧,那分東西南北,嘆了一口氣道:“這就是我的結果了。”猛身一跳,又早飄飄玉腕凌波去,滾滾香魂逐浪浮。後人因贊他死節一段《孤貞詩》曰:
休把鬚眉問丈夫,丈夫無骨轉成愚。
每因巾幗成忠烈,翻覺綱常壞大儒。
一怒自能存血性,三思反使惜微軀。
莫言溝壑尋常事,多少英雄遜不如。
卻說楊艄公和董玉嬌一夜風情,如膠似膝。兩人摟着商議,問這鄭玉卿箱籠物件,玉嬌細說了一遍。楊艄公道:“咱有這些寶物,又有員外送他的一千兩銀子,還愁甚麼過不得日子,倒把你送回揚州去,天下有這樣呆子!如今做了十年私商勾當,還打不着這個大魚哩,今日倒把自己的兔兒不打,送與別人喫去?如今湖廣楊麼反了,佔了洞庭湖八百里地面。他用的都是咱一班水船上朋友,如今和你從蕪湖上去,圖個大大的富貴,又說甚麼苗員外。玉嬌只得相從。到了天明,叫了幾聲櫻桃不應,才知他投江而死,按下不提。
那鄭玉卿在金山岸上找不見原船,走一回想一回。天已漸晚,那寺門首酒保來算席上酒菜,該銀四兩八錢。先收那吳公子一錠銀子,都是精白銅,如今吳公子去了,又不知那裏人,既然是一席的,少不得還我。鄭玉卿上岸時不曾帶得銀包,原是空身上船看景,不料逢見吳公子一夥神騙。赤手空拳,那裏湊銀子還他?酒保道:“我們小本經紀,不過城裏借些酒本來,趁些遊客的錢。這四五兩銀子,那裏包得起!”先是好說,後來見這玉卿全不應承,看了看玉卿,雖穿着一身時樣衣服,也沒有船,又沒有管家跟隨,說道:“你這個人,分明是騙人的搗子光棍,白白的喫了酒食不肯還帳,難道就罷了!”就要拿繩子拴起來,說着圍了許多人,鬧了半日,也有說好說歹的。玉卿無奈何脫下一件玉色縐紗直裰來,算了三兩銀子。還欠一兩五錢,又脫下一件白線羅裙來,算了一兩。酒保見他實沒有分文錢鈔,嘆了一聲“悔氣”,一直去了。
玉卿餓了半日,那有口飯喫,尋思一會道:“這金山寺有甚麼生意,不如到城找一找吳公子,或者遇見也不可知。搭了個人載船,上得江南岸來,那有一分錢,只得解下身上帶的銀瓶一個香囊來,算了三分銀子船錢,才得進城。黃昏人靜,到甘露寺前歇息,已是掌燈時候,餓得眼裏黃花亂滾,肚裏腸子亂叫起來,好像蚯蚓之聲,其實難捱。玉卿四顧無親,那裏去宿,看了看甘露寺前有一座土地廟,且宿一夜,明日再作道里。才得進廟安身,只見一個老和尚,打着燈籠出來關門道:“這天已夜了,還有閒人在門外坐着!”見玉卿一個年少小官,穿着兩截短衣,在門首站立,忙問是尋房的、訪客的?如今金兵取了東京,不比太平光景,城裏二三更,酒樓上還唱戲,滿街燈火。如今關得門晚了些,這營兵就來查去,報韓世忠老爺。”指着門上告示,印的有拳頭大字道:“你看看。”玉卿抬頭細看:
欽差守禦江南,兼管淮揚兵馬都統制韓,爲嚴防奸細事,照得金人犯,順襲取東京,鎮江爲南北要衝,奸人不時窺伺。近因塘報緊急,江上戒嚴,恐防河北商旅,內藏奸細,伏禍不淺。今後凡有寺院廟宇,不許容留行客止宿,如有面生可疑,系東京語音者,即時報本鎮審驗,過江無論僧道,村坊敢有私留,以軍法連坐處斬,決不輕貸。特示。
大宋建炎三年三月 日諭
鄭玉卿看畢榜文,嚇得面如土色。那老和尚見他說話蹊蹺,不像行客,把門一關,孤零零關在門外。幸得江南三月天氣不冷,在石臺上坐了一夜,又怕巡夜兵丁看見,伏在一株槐樹邊,又飢又困。這個浪子一向受用過的,也該折算他折算,這一夜好難捱。有詩一首,單說少年浪子不可輕走江湖:
莫道江湖容易遊,少年當落下場頭。
花明楚館人先醉,金盡秦樓歌未休;
千里拋家空作客,孤身失計悔停舟;
提防陌路交情惡,覆雨翻雲何處投。
這首詩單說少年浮浪子弟,仗着有幾貫浮財,自家有些小才藝,浪跡狂遊。沒有那豪傑的本領,或是遇着那些下流匪類,引入嫖賭一路,不是誘你一擲千金,說是豪傑的本色;就引你偎紅倚翠,說是才子的風流。把手中有限的本錢,大家弄淨了才肯罷休。這等一起朋友,專一白手騙人,在江湖上打憨蟲,北方人叫做幫襯的。如鞋有了幫襯,外面纔好看。蘇州叫做篾片,如做竹器的,先有篾片,那竹器才得成文。又叫做老白鯗,那鯗魚海中賤品,和着各色肉菜烹來偏是有味。因此這種人極是有趣的,喜的是趨奉諂佞,不好的也說好,不妙的也說妙,幫閒熱鬧,着人一時捨不得他。如今蘇杭又叫做陪堂,如門客應伯爵、謝希大,活活的把個西門慶奉承死了,還要嫁賣他的妻子。你道人情惡也不惡!
這鄭玉卿自小生在武職官家,做個小後生,那曉得江湖上人情險惡,因此被苗青一夥大光棍騙去了萬金的資囊,送與別人受用。在土地廟前地下邊睡了一夜,次日早起來越餓得慌。這頓飯可是省得的?沒奈何把頭巾上玉結兒換了五十文錢,上店裏買了一頓點心,且救救急。不一時把二十文錢,單單買了兩個上等的燒賣,幾口吃盡了。這個飯怎麼處,到晚來那裏宿?尋思一會,看了看金山寺裏拾的這吳公子的紫竹簫在身邊,何不走上酒樓,且吹簫求些銀錢度日,以救一時之急。即將簫取出,擦磨光淨,看見城門外臨着大江,有一座酒樓,上寫一聯: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無語笑人愁。門面齊整,新油的紅綠,丹青可愛。
那樓上士客坐滿,也有憑欄看江的,也有猜枚行令的。玉卿走近席前,把蕭吹起。正面座頭上坐着一個老官人,有六十餘歲,穿着鴨青佈道袍,幅巾雲履,生得巨口長鬚。對面坐着兩個客官,一個是武官打扮,三十餘歲年紀;一個是秀才打扮,二十餘歲。老官人見玉卿年小,生得白淨,不像個梨園,又不像個客商,問道:“你這個人戴着頂巾子,沒有長衣服,不像個貧人,因何吹蕭乞食?決有個原故。”玉卿不好細說,只道:“江上遇了盜,卻了財物一空,無可奈何,平日略知些絲竹,暫且餬口,等我尋着親眷,再回故鄉。”說畢淚落如雨。也是玉卿絕處逢生,老官人便道:“你那親戚姓甚名誰?做甚麼勾當?”玉卿道:“我姑表哥姓徐名有功,號震宇,汴梁衙裏千戶出身,聽得在鎮江水營做把總,不知住在那裏,又不知生死存亡。今經大亂,離鄉十五六年了,那時小人才七八歲,記得他出差江南,催買弓箭,因亂後不回家,就住在京口。今又投了水營做官。”老官人看着武官打扮的道:“這說的可不是你令尊麼。”那武官道:“你莫不是鄭二叔鄭麼?”玉卿道:“在下就是,只不認得尊駕是誰。”那人起來:“才說的就是家父”,指着這老人道:“這就是家嶽李次橋,這秀才是舍妹夫李仰之,原是換親的,如今幸得相遇。”忙讓坐下,知道不曾用飯,即叫酒保整四個面來,喫罷就送上酒菜來。玉卿飽食一頓,這纔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四人喫罷下樓,打發酒錢,和鄭玉卿一路而行。
進得城來,走了幾條大街,到一小巷內一個小小宅院,內裏三層。才待叫門,只見徐把總出來,不認得鄭玉卿,問是那裏的客,那老官人才說:“在城外酒樓上遇見,說是找親戚的,問了一會,才說是親家的表弟鄭親家,今日送上門來,也是天假其便,不然令表弟少年出門,遭着不幸,不知怎樣流落了。”徐把總才讓進去,細問了一遍,東京的親友們家產俱罄淨了。大家悽然,取出一件紫花布直綴來,給玉卿穿着。留下衆人喫了飯,散去。打掃一間外耳房與玉卿安歇了。看見他生得整齊,就安排他門前做些小生意。那知久慣油滑,不安生理,那消數月,依舊品竹彈絲。看見江南走的婦女,不覺舊病發了,連他表兄家裏,也要磨起光來。這徐把總是個忠誠人,那裏曉得。直到玉卿後來沒有歸結,才知道無義之人不可交,不結果花休要種。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汴河橋無心遇舊 法華庵有女傷春
彩雲開處見仙人,莫把仙人便認真。
柳葉自然描翠黛,桃花原自點朱脣;
手中扇影非爲扇,足下塵生不是塵。
如肯參禪幹屎撅,須知糞溺有香津。
卻說那第一回上說的潘金蓮春梅舊情不斷,一靈真性,一個託生黎指揮家,改名金桂,一個託生孔千戶家,改名梅玉。陰淫一氣,依舊化成女身,偏又生在一搭鄰舍之家。當初在京武職官兒們,做了乾親家,不上五六歲,俱已定了親。金桂許了劉指揮之子,梅玉許了王千戶之子。後來徽宗靖康年間,金兵搶進關來,童貫上了一本,把京官武職官兒,都調在邊關上把守,做了營頭。一時間各攜家眷,領兵起身,各守泛地去了。黎指揮是山西居庸關參將,孔千戶是真定遊擊府。原是京營官兒,每日宴會飲酒,婦女們鄰牆同住,好不親熱。一時各上任分路,兩個女兒如親姊妹一般,臨去時哭的當不得人。只說是女兒們常事,那知道他前世的情根,又來還今世的業債。話不絮煩。
過了靖康六年,金人幹離不兵到汴梁河上紮營。那時宋朝兵馬,無一人敢出來遮擋。休說兩個世襲武職官兒,那個是拿起弓箭來的,平日裏擎鷹走馬,飲酒宿娼,件件都會。及到金兵進了居庸關,黎指揮奉着延安府經略種道的令箭,管西路紮營,不消金朝大軍進來,只前哨就殺了個乾淨。衆軍望風而走,黎指揮自刎而亡。不消說河北一帶,自北京直到天雄,如風捲殘雲一樣。那孔遊擊守真定府,只有守城老弱兵馬,不上一千,先一次到城下就降了。不料金兵受幣講了和退去,半年被種經略查失去城池,把守城的降官,都正了軍法,一概斬首。他兩個武官,人亡家破,流落在本管地方。寡婦孤女,一貧如洗,或是積麻紡線,貧不聊生。原指望平定了,僱輛車回汴梁,來找尋舊日家業,誰料金人得了中原,宋高宗南渡,一亂就是八九年了。女兒漸漸長成了,又不知那公婆女婿存亡下落。就是孔黎兩乾親家,隔了河北山西,數年間那得個信息。兩家在外,窮苦無依,如飄逢落葉,不消細講。
到了建炎二年,宗澤守汴京,立下營寨,拜曲端爲大將,收了王善百萬人馬,招撫逃民,開屯復業。這些在外窮民,盡回東京,如水相似。卻說黎指揮娘子,因丈夫不在了,嫁了一個將官,叫李守備,是汴梁人,年紀七十歲了因有個十二歲兒子,才喪了妻,沒人看管,聽的說黎指揮娘子是汴梁人,要娶他續。黎家娘子才四十三歲,也愁外鄉難住,揀擇不的年紀,沒奈何就接了首帕,因胡亂成了夫婦。這金桂姐年已十四歲了,生的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原是京城打扮,又纏的山西大同的小腳兒,真是風流絕代。因家貧沒甚麼妝扮,天然素雅:
麪皮兒不紅不白,身端兒不肥不瘦。紅馥馥的朱脣,香生春色;碧澄澄的眼睛,光轉秋波。動人處天香國色,只堪雅淡梳妝。照影時月魄冰心,不厭尋常包裹。盤頭水作油,浮水游魚沉。不見對面花爲鏡,採花蝴蝶見還疑。
這李守備聞的宗元帥招撫逃民,趁此機會,就僱了二輛鬼頭車兒,載着這十二歲的兒子,和這隨娘改嫁的女兒金桂姐,一路回汴梁來,說不盡風餐水宿。到了自己住的剪子巷,找尋他的子侄,不知搬在那裏去了。一所舊房,被官改成造盔甲廠,哪裏還有家哩。沒奈何賃了三間房,在花園營裏,臨着汴河。使人家李小乙開個冷燒酒店兒,李守備在門首坐着上帳。黎金桂自和母親在屋裏做些針黹,替人縫襪縫鞋,得些錢來度日。
李守備這個兒子,年已十二,甚是癡呆,喫飯穿衣,不知東西南北,屙屎溺尿,也要人領他去,順口叫他做憨哥。黎家母子好不嘔氣,這裏按下不提。
卻說這汴梁自宗澤安下營寨,整練軍馬,不消半年,兵馬錢糧,件件俱足,城池寨堡,整舊如新。把金人連敗了三陣,拔營而去,不敢近河北來。宗澤連連上本,要定日過河,與金兵決戰,恢復失去城池,以報二帝之仇。不料朝裏汪黃二相,力勸高宗,要與金人講和,怕宗澤過河惹動刀兵,再開了江南邊釁。屢疏不聽,收的王善人馬,請旨封賞,俱不準行,把士氣大沮。宗澤憤氣,生出背疽,一月而亡,臨死大叫“過河”三聲,其氣方絕。因此人心解體,幸得東京大將曲端,鎮守了幾年,人民歸業,略有太平光景。這汴梁是繁華之地,士女極是奢侈,好遊春看景。雖經大亂,那風俗到底不改。遇着佳節,都要出城外汴河之上,一般走馬射箭,品竹彈箏,打彈拋球,擎鷹架犬,弄百般雜戲兒頑耍。那一時是建炎三年二月清明佳節,但見:
重重煙霧,淡淡風光。輕寒輕暖,佳人初試薄羅裳;乍雨乍晴,蕩子共遊芳草地。緣楊外、秋遷對對,紅妝雙鳳;杏林邊、獵騎紛紛,錦襖亂飛鷹。彈棋蹴,五陵豪俠;藏鉤撥阮調箏,百鬥狹斜博醉。柳外青樓皆繫馬,車中紅袖不垂簾。
那黎金桂年已十六歲,不消說容顏嬌嫩,又且絕世聰明。看着那陽和天氣,柳葉兒半青半黃,杏花兒半開半落,汴河上游人婦女,俱是香車寶馬,巧樣的釵梳、異樣的綾羅、滾滾香塵如雲霞相似。自己卻穿着粗布衣服,清水梳頭,油也不見一點。懨懨春氣,又沉又困,想到鄰家去打打鞦韆,又沒件衣服,怎樣去得?又想道從小的公婆女婿不見個音信,倚窗默默無言,不覺掉下淚來。正是對景傷情,有[浣溪紗]詞爲證:
燕蹴新泥墮畫梁,海棠紅豔妒羅裳。日斜心事暗思量:柳線春眠無限恨,桃紅香暖不成妝,難將心事寫紗窗。
不消說金桂姐年少懷春,是女兒家本等。卻說他母親從着黎指揮時,在京城和這一搭女客們,當會遊春,何等風流富貴,耍笑風騷。夫婦二人原來一對京城裏在行的妙人兒。一時沒奈何,嫁了個老守備,喫的是粗茶淡飯,到晚上上的牀來,這老官兒倒下頭一個鼾睡,直睡到天明,再叫不醒的。就是一月間勉強來奉承兩遭,一似那殺敗的殘兵,望着城門先拋搶棄甲。弄了半日,還是根折槍桿,通是進不去的。才用手撫得有些氣兒,又滾出來了,改不了他的本色。
這黎指揮娘子今年四十五歲,是經過大風大雨的。守了一年活寡,見這些春色,想起富貴時節在岳廟林下多少妯娌、姊妹頑耍,今日到了這個盡頭日子。看見女兒落下淚來,一面勸道:“我兒,你有了這般人才,怕沒有好對兒,因甚悽惶?”說着不覺也掉下淚來,娘女兩個正自悲切不提。卻說鄰家一女,也有十五六歲。他父親是吳銀匠,亂後起家,開個小典鋪,常過來與金桂說話兒。今上的牆來,探着半載身子道:“姐姐,你不出去河上耍耍?聞得今日清明河上柳林裏有三個會:一個是走黃河九曲的會,紮下了九層門,隨人進去,再走不出來;一個是團鞦韆的會,只用一個車輪兒,這些婦女板着短繩,用個滑車,團團轉將起來,飛也似和花蛾的一般,打的好不愛人。到了半天裏,膽小的還有嚇出尿來的;又有一個香孩兒會,旗竹架,紮在半天裏,把大家好俊孩兒扮做八仙過海,童子拜觀音,蟾宮折桂,唐明皇遊月宮各樣的故事,擺十數里路。這時節誰肯家裏坐着!我母親着我來問李奶奶,一搭兒去走走,一路也好回來。”說着話,金桂姐揩揩眼淚道:“就是去,我娘們也沒有衣裳穿哩,那裏借去?”那女兒道:“俺今日要請兩個姨妹子,他送了衣服來,因犯了心疼病不來了,現放着衣裳兩三套,店裏當的簪子珠冠兒環兒,都帶不了,你肯同去,我就送過來。”桂姐點了點頭。那女兒牆上下去,過不多會,只見又上牆來,送過一個包袱。打開一看,包着四套衣裳;又是一個匣子,盛的釵環翠花。桂姐母女看了,不覺笑上臉來,便道:“爲沒衣裳,不得出去踏青,哭的眼也紅了,怎麼天假其便,就有姑娘來請你陪他去走走。”說不及話,吳銀匠媳婦也過來道:“李奶奶,你也太煞拘緊姑娘了。這樣令節,誰家不出去?女兒家只管死坐着,憂煎出病來。”看着金桂道:“這樣一表人材,出去着人家看看,也好來提親。常言“有珠不露,誰知是寶”。你老人家也還是半老佳人。咱在這河岸上走走就回來,也是一年一個清明。這樣大亂年景,知道耍上幾遭?說畢李守備進來說道:“你娘兒們走走去,大家早回來,我在家裏看門罷。”也只爲不得已,藉着遊耍,要安他久曠的心。老人娶了少婦,多得如此的陪罪。說畢李奶奶替女兒梳了頭,插上珠翠,把衣服件件穿的可體,一似照樣兒裁的一般。李奶奶也穿上一套紫羅衫兒,襯着這玉色衫,淡淡的戴上兩枝翠花,看來不上四十歲的,且是面嫩。和吳銀匠媳婦,領着兩個女兒出門上橋來。過河一帶,酒館歌樓,都是些翠袖紅裙,在花街柳陌,或是倚門買笑,和郎君攜手,或是在樓頭彈箏,與蕩子偎肩,好熱鬧的緊。
金桂久靜思動,從不出門,見這些男女混雜,彈箏奏曲的,心上不覺跳起來。過了大河,上的岸來,一座大林子裏,杏花開的一片紛紅,柳陰之下,都是氈細毯。有就地上芳草擺設下矮桌香爐的,有就柳下亭臺,鋪下雕盤牙筋的。處處都有貴人在旁笑成一片。這金桂姐斜着眼偷看,不覺心裏又跳起來。走過林子,入了大寺,遊人更多,那些年少的浪子,白麪郎君,和那遊山的少婦,拾翠的嬌娘,挨肩擦背,彼此顧盼。又有光頭的沙彌,涎眼的賊禿,見了婦女入寺來,恨不得有百十個眼睛,穿透那酥胸玉乳。口裏唸佛,卻心藏着風月。
這桂姐從不見這等光景,應接不暇,不覺心又大跳起來。先是又羞又愛,後來又喜又愧,不覺心裏跳得肉也麻了,其實按納不下。就是黃花女兒,到了這個男女混雜,還要想到那個滋味處。何況金桂的前身,是那透鑽過骨髓,刻畫就風騷一個潘金蓮。他一靈不昧,怎麼不現出本相來?走了幾處,又有那些走馬的,唱戲的,打鞦韆的,走黃河的。天色過午,只得路旁坐在一座亭子上,走的香汗津津,花心吸吸。見了一輛小車,搭着蓆棚,載着一個婦人,約有四十多年紀;又一個女兒,有十分姿色。車伕也來林子裏歇涼,買了兩個燒餅,兩碗粉湯兒,送到車上去給這婦女喫。這吳銀匠媳婦也有些話長,問道:“車伕,是那裏來的?”車伕道:“來的遠着哩。從真定府直走到汴梁,有半個月了。”說畢,見車上婦人探出頭來,看了一回,又看着李奶奶道:“你不黎嬸子麼?怎麼的在這裏?”李奶奶一看,才認的是孔千戶娘子:“我的十年前乾親家,在這路上相遇,不是你看見我,就當面也不認的了。”婦人連忙下車來,扶着女兒梅玉出來,拜見與奶奶母子二人。原來梅玉、金桂六歲上分別,今日十年相會,兩不相認,彼此拜了。想起前因,不覺俱流下淚來。正是:
十年曾是同林燕,此日相逢故國花。
再返舊巢難識面,初移新燕尚無家;
帆隨春草迷江上,雲送孤鴻過海涯。
翠袖天寒倚修竹,不堪閨怨寄琵琶。
一起婦女六人,坐在林下,前後說了一遍。細問這孔千戶娘子,才知道死了丈夫,也是個寡婦。如今沒了親人,還不知道當初的房兒在不在。李奶奶道:“如今咱的營裏圈佔了,一個熟人親戚也沒有。你娘兒們且到我家宿了。我如今嫁了個李守備,到是個老實人。明日尋了房安下,咱姊妹們一處做伴,他姊妹兩個也好做些針線。”說着話,天色漸晚,把空車子隨後推着,一羣婦女回汴河橋來。這李奶奶又在僻淨處與孔千戶娘子商議:“咱如今認做兩姨姊妹,我好留你住兩日,李守備不疑心,除非這般才得長遠。”那孔千戶娘子原是京城生長的,一路上人,點了點頭兒,起身走上路來。到了家門首,吳銀匠家娘們拜了兩拜,家去了。
李守備見金桂姐們領着兩個婦女進門,問道來歷。李奶奶說是兩姨姊妹,今日從真定府回來,留下住兩日,好尋他的房子。李守備看見一個半老佳人,又領着個絕色女兒,又沒個男人,連忙讓進屋裏去,也就動了個不安本分的心腸,借色圖財的惡念。想了一想,如今金兵亂後,料他沒有親人,我又添上一個女兒,少也得幾十兩銀子財禮。喜喜歡歡,去買了些小菜下飯,讓他母女坐下,大家飲酒喫飯。久別相逢,歡喜非常。車伕將他娘們的被囊皮箱搬下來,找完了車價去了。金桂姐把衣服首飾,送還吳銀匠家不提。
原來李守備住的兩進房子,一間門面賣酒,後三間中間供着佛像。他兩口兒住了東間,桂姐住了西間,沒有閒房安歇。如今只得自己在中間,支起兩根橙子來自睡,把那臥房讓與孔千戶娘子和渾家宿歇,兩個女兒同去西邊屋裏住了。這一夜李守備也喫了幾杯燒酒,不合動了些邪火。睡到半夜裏,那陽物有些生氣,只推起來淨手,悄悄的摸進房來。用手一摸,見兩個婦人睡在兩頭,把渾家摸了一把醒來,推下牀坐馬子去了。守備扒上牀來,見孔千戶娘子皮滑如脂,只推睡着,可霎作怪,竟然如願以償。可惜老陽不剛,深覺有愧,只得下牀自睡去了。想了一夜,怎肯教他母女別尋房住。恰好牆西有個尼姑庵,叫他母女暫借他房,住了幾日,再作理會,一夜歡喜不盡。那知道京城娘子家,慣這個買賣。原是他渾家定的計策,打發這老兒上路,再作別計。正是老陰遇老陽,瓦罐不離井上破;魔母逢妖女,熟油同向鼎中熬。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拉枯樁雙嫗夾攻 扮新郎二女同牀
詩曰:
說到風流浪不禁,老人空有少年心。
牙稀漫羨膏梁味,耳塞難聽絲竹音;
藥裏欲求青鬢寵,花枝誰贈白頭吟。
正堪林下尋仙侶,細問參同水裏金。
話說李守備年已七旬,娶得一個四十五歲黎指揮娘子,已是敗軍之將,因何又引一個孔千戶娘子,留在屋裏,和他勾搭起來。住了三四日,弄得守備添上了四件寶:
腰添上彎,腿添上酸,口添上涎,陽添上綿。
尋思了幾日,要留他在家裏,沒有往處。隔壁有個法華庵,姑子叫做福清,也是亂後初出家,原是京城劉大尹家的妾,極會鋪絨挑線。被金兵擄去半年,回來沒處歸落,在這庵裏落髮。不上二年,他師父死了,招了兩個徒弟,法名叫做談能、談富,住着法華庵。有幾間閒房子,常有奶奶們來往着。借他二三間來,可以安的他母子,來往也便些。守備到了福清庵裏,問下了三間淨室,連門面四間,講了五兩房租。孔千戶娘子兩個搬在間壁,只隔着一牆,時常往來。這梅玉姐一手好針線,替人做些鞋面,母子們將就度日。或是白日過來和金桂頑耍,或晚了就在金桂房裏同牀宿歇。
孔千戶娘子比黎指揮娘子小三歲,生得白淨面皮,描着兩道長眉兒,原是個風流的,又守了二年寡,因和守備勾搭上了,常常往來,和守備夫妻兩口兒一張桌上喫酒喫飯,以姐夫稱之,通不迴避。守備時常送些小菜、果子過去殷勤他,和他在屋裏,白日也偷過幾次。只是老邁無能,終覺秋多春少,婦人甚不快意。這黎指揮娘子從嫁了李守備,守了活寡,一向裏也把心冷了。因見孔千戶娘子來,和他常在隔壁屋裏坐着,半日不回家來。只說他有心到別人身上去。晚間上牀,偏要他來點卯,原是井繩扶不上牆的,又被孔千戶娘子弄枯了。有詩爲記:
細似蜂腰已斷筋,逃形無計問花神。
前生定是爲中貴,後世還當變女人。
作繭春蠶僵半縮,垂頭冬蚓屈難伸。
可憐夜半虛前席,水滿桃源少問津。
原來這婦人再嫁,過了中年的。專要在枕蓆上取樂,一些羞恥也沒有。就是窮也罷,富也罷,喫的穿的俱是小事,上牀來這件東西是要緊的。如果不足其意,到明日把臉揚着,一點笑容也沒有。摔匙打碗,指東罵西,連飯也不給男子喫。先是因淫生出恨來,因恨越要生出淫來。看着這老厭物,一臉皺紋,滿頭白雪,整日價眼裏流着冷淚,口裏吐的臭痰。兩根瘦骨頭,連一身皮也幹了。那個是你糟糠夫妻,來給你送老!睡到半夜裏,倒枕槌牀,不住的嘆氣,想道早死了還各尋個生路。一頓臭罵,李守備只得推聾裝啞,全不言語。從來說佳人有意郎君悄、紅粉無情子弟村,這李守備也是無奈。忽一日遇了個故人,賣生藥的王回子,有名的好春藥、顫聲嬌、琉黃圈、鎖陽環、夜戰十女不泄固精丸、興陽丸一套兒的淫方。獨自開個小鋪,哄這些少年子弟們的錢。拿着五錢銀子,取堆花好燒酒十斤,要煮蝦米,做藥酒賣。守備讓到屋裏,問他買燒酒何干。王回子誇了一遍。喜的守備讓坐不迭,先篩了一壺五香酒來和他喫,細細問他,這藥可效麼?”王回子笑道:“我這藥若不效,家裏這些老婆們肯依麼?喫到一月上,這陽物發的粗大出二寸來,連青筋都是暴起來的。這是個海上方,又不費錢,只用些大蝦和海馬煮了,埋在土裏三日就用,那個婦人當的起?”守備是個老實人,就把自己敗陽的真象哀告了一遍,要求他的妙藥。錢桶裏有賣酒的錢,盡力一倒,還有七八百文,一齊串起,送給王回子,只要求個抬頭當差的法兒。王回子道:“我有好藥先放在馬口裏,臨時洗了任意行事。如要完,只喫一口涼水就解了。”即時解包,取出一封興陽不泄丸來,有三十多粒。又取一包揭被香,放在爐裏,使婦人發興的。守備連忙退回道:“他們發興,我越發了不成。這樣藥不用,我還當不起。”王回子又送了他一枝騰津,可以代勞。笑嘻嘻的出門道:“等煮了酒,還送二斤來。”守備拱了拱手,送他去了,心裏又喜又怕。喜的是我有了好方再不怕這兩個人笑我了;怕的是萬一不效,弄的進退兩難,又是一場受氣。又想道,把他二人哄醉了,大家胡混一場,有些難打發處,還有這根假東西,使個替身法兒,好歹要賣一賣老,難道我就罷了?
等不到晚,先把藥放在馬口裏去,買了一隻燒雞,兩碗燒肉,兩段豬灌腸,一盤熟肉,又是點心蒸糕,買了一大盤,擺在牀前一張桌上,要請孔千戶娘子過來喫酒。黎指揮娘子,已是知道他和王回子喫燒酒討了藥來,只推不知,道:“你待請誰?”守備道:“只些時沒有請孔二嫂來坐坐,今夜無事,恁姊妹們敘敘他的酒量,好歹讓他個醉。”娘子道:“他這幾日不耐煩,等我自己去拉他。”說畢放下針線過牆去了。原來兩人商議,就一路也有個打發個老厭物的意想,趁這個機會,正好順水行船,試試這藥靈不靈。
一到了孔二姨家,見他坐在炕上,和梅玉納鞋哩。把孔千戶娘子拉在一間空房裏說:“守備今日求了春藥喫了,又買了好些東西來,請你喫酒,要安排試藥的光景。如今咱兩個把他試試好不好,打發他上路。”說的停當,孔千戶娘子道:“姐姐先走一步,我洗洗澡就到,只怕你喫起醋來,我就了不成。”黎指揮娘子笑着過去了。
孔千戶娘子原是京師積年做過暗巢的,一向不得盡興,也指望過來試試守備的藥。即時燒水,用香肥皂洗澡,穿上一套半新不舊的衫裙,也不擦脂粉,笑嘻嘻的從門裏走過來道:“打攪得恁兩口兒也夠了,天長日久的,又要來請,也不當人了。”守備也換了一套新衣,忙來接進去道:“咱家裏五香酒熟了,胡亂請二姨來嚐嚐,有什麼你喫?敢言請麼?”夫妻二人安下坐,守備橫頭,他二人對面坐了,守備自己把酒來斟,要請他小姊妹二人,都過那邊院子裏耍去了。一面用了三個雕漆茶杯,滿斟過五香酒,孔千戶娘子道:“妹子量小,誰使的這大東西。”李奶奶道:“大不大姐姐收了罷,再換個杯,姐姐又嫌小了。”頑成一塊,只得接杯在手,又取壺去,還敬李姐夫。守備不肯,送過壺來,自己斟了半杯,陪着喫了幾巡。喫到熱處,俗說道“酒是色媒人”,漸漸說話俱是帶嘲,大家笑成一塊,三人都有七八分酒。
守備有事在心,不敢多飲,天已半更,那藥在馬口裏還不見發作,又見這二位臊冤家乘着酒歡喜爽快,比往日更覺顛狂。這藥力不發,如何應承的下?推去淨手,用溫水把馬口藥洗去。手託着央不動,叫不醒,裝醉推死的臭皮囊,長嘆了一聲,唱一個[駐雲飛]:
堪恨皮囊,舊日英雄何處藏。好似殭蠶樣,弄看全沒漲,當日太風狂,何異堅槍;今日裏縮頸垂頭,不敢把門來上,死狗誰能扶上牆。
李守備想道,這藥不效,或是用的少了。又將王回子的藥取出三丸,用口爵碎,使唾津填入馬口。只見那東西眼淚汪汪,滴出許多津液來,越發不起了。又嘆一口氣,唱第二個[駐雲飛]:
物堪憐,伏祈抬頭聽我言:略裝虛體面,休使人輕賤。,枉自口垂涎,委曲難前。二指窮筋,變了根皮條線,一滴何曾到九泉。
從來這春藥扶強不扶弱,濟富不濟貧。少年的人用了,不消半日隨着人的陽氣一時就發。這七十的老人,休說真陽枯竭,就是膀胱內邪火也是冷的,一時間這一點熱藥放在馬口裏,就如喂死狗的一般,那裏有點熱氣兒。虧了後來喫了半日五香燒酒,又將溫水一洗,內外相助,這三丸藥一時發作,真個是有腳陽春花再發,無油枯焰火重明,一時間果然昂頭跳腦,就有老將行兵縱橫如意的光景。守備大喜,尋思道,此時不乘機行事,等得藥力發盡,悔之晚矣。連忙進的屋來,孔千戶娘子要回家去,怕梅玉女兒一人在家害怕。守備道:“天已晚了,恁姊妹兩人在房裏,我還在外面?天已起更了還回去做什麼!依着我說,咱大家打個官鋪,混上這一夜罷。”孔千戶娘子故意罵了一句道:“我們在這裏,撇下他姊妹在隔壁,也不放心。”守備道:“一發叫到這邊來,他姐兒兩個睡在一房也好。”說畢孔千戶娘子才走起身,叫過金桂梅玉過來,把房門鎖了。院子門倒關着,原是一家人從牆上走熟了的。
說着話,房裏點上燈,見他姊妹二人俱是中衣,不穿裙,從短牆上過來,上西間房裏去了。這守備還要讓酒,孔千戶娘子喫的有些春心按不住的光景,推是醉了,守備也就讓各人安排上牀,黎指揮娘子要和孔千戶娘子兩頭睡,怎當的孔千戶娘子是個頑皮人,有了半醉,單單扒過來,和他一頭笑道:“咱今姊妹兩人,今夜做個幹夫妻罷。”脫的光光的,一口先把燈吹滅了。守備那等的四平八穩,也就脫的精光,挨進房門,往兩人被窩裏一滾。孔千戶娘子摸了一把,不禁驚喜欲狂,罵道:“好老沒廉恥,哄的我住下可是耍小姨子麼?”黎寡婦聽了半日,已是難捱,守備怕他喫醋,別人又喫了頭湯,十分過意不去,只得勉強奉承。那裏抬起頭來,竭盡綿力,恰如火燒赤壁,那消兩三陣,把個守備弄得似落湯雞,骨頭、皮毛都是稀軟的。這老人家一陣昏迷,渾身冰冷,大叫一聲罷了,我也沒奈何。
且不說守備氣喘口張,兩眼緊閉,生死不保。卻說這黎金桂,從那日汴河看見男女行樂,已是春心難按,幸遇着孔家妹子梅玉過來,兩人每日一牀,真是一對狐狸精,到夜裏你捏我摩,先還害羞,後來一連睡了幾夜,只在一頭並寢,也就咂口親嘴,如男子一樣。這一夜見他兩個母親喫酒醉了,和守備勾搭起來,吹滅燈就把房門悄悄挨開,伏在門外聽他三人行事。牀搖的嘖嘖亂響,淫聲浪語,沒般不叫。兩個女兒連腿也麻了,疾回掩上房門,脫得赤條條的。金桂便對梅玉道:“咱姊妹兩個也學他們做個幹夫妻。一個裝做新郎,我是姐姐,今夜讓我罷。”梅玉道:“你休要弄的我象我媽那個模樣。”金桂道:“他男子漢有那個寶貝,咱如今只這一隻手,耍個快活罷。”說畢着梅玉叫他親哥哥,金桂便叫姐姐、妹妹,也學那淫聲一樣,弄了半夜,抱頭而寢。如此夜夜二人輪流玩耍。不知守備死活如何,二女子淫奔下落。正是穿花蛺蝶,雙雙春日入房來;點水蜻蜒,款款迎風隨浪滾。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風雨夜淫女奔鄰 琉璃燈書生避色
東坡《徐州登燕子樓詞》: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鎮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卻說黎指揮娘子和孔千戶娘子把李守備一夜夾攻,七十老人,如何敵得兩口飛刀。連泄二次,昏暈不省,次日遂成了癱瘓。不消兩月,中風不語,嗚呼哀哉。兩個寡婦原是一路要打發他的,胡亂買口壽器,送在郊外埋了,才得乾淨。只撇下一個癡子憨哥,隨着當奴才使喚。兩個寡婦商議着:“就把這個酒店,咱兩家同居,一個鍋喫飯,同金桂、梅玉一處居住,省了費錢,又好作伴。”因此兩個寡婦佔了一口房,打開福清庵的壁子,使兩個女兒各人住一間,白日黃昏做針線,頑成一塊,打扮得油頭粉面,窄袖弓鞋,就如門戶煙花光景。梅玉雖伶俐,還略老實些。只有金桂姐十分油滑,口裏學得街市上情詞浪曲,沒一個不記得,整夜和梅玉頑着,叫“親漢子”、“親羔子”,滿口胡柴,不害一些兒羞。
這法華庵後面,鄰着一個書房,原是一個老學究訓蒙。後來一個年少秀才,姓嚴,名正,字好禮,因貧窮家內無處讀書,和這尼姑是個親戚,隔家不遠,就借了一間房,在韋馱殿東邊,緊間壁,白日讀書,連夜裏也不家去。家貧無油,時常也來佛燈裏借油去,讀至三更還不睡,是一個有志氣的正人,未逢時的君子。此人生得面白脣紅,年方一十九歲,尚無妻室,每日不出書房,有朋友和他嘲戲的,連面腮都紅了。日夜以讀書爲事,唸的書聲,且是好聽,到了半夜,悽悽楚楚,如泣如訴的,常唸到好處,雙淚俱下。
這個書房和金桂姐臥房緊鄰着屋山頭,一邊是習靜好學的書生,一邊是妄想求夫的淫女。這屋壁年久漏了雨,把牆漸漸的欹斜,使一根朽木撐着,牆根又裂了一條斜縫兒,那邊使紙糊了,常常透過燈光來。這金桂時常用個竹籤兒通開紙縫,窺看這秀才,見他生得一表人材,白生生的和美女一般,恨不得摟在懷中,免得我半夜三更叫着名兒胡思亂想,指頭不得歇息。白日間聽得這邊說話,常悄悄的先丟過瓦片來勾搭。後來見他不理,又將自己帶的一個紅紗香袋連一隻睡鞋兒隔壁丟去,指望這秀才鑽隙相窺,或是逾牆相從。那知道這讀書人,專心只在讀書上,並沒這個閒情。就是見了這個香袋、睡鞋,也只道是那個朋友撇下的,再想不到鄰家有婦女勾引的事。因此,每夜金桂背了梅玉,常常在牆縫裏窺看,見他好似泥塑木雕的一個書生,並無邪視。又伸將一根細細竹竿去搠弄他。嚴秀才不提防有竹竿在背後搠他,只道是壁虎,唬得他把被窩牀帳俱移在中間來,把這一間白日做書房的,又把牆縫用泥來塞了。從此後金桂姐只好聞聲動念,害了個單想思,再不能夠半夜隔牆窺宋玉,西鄰擲果引潘安,也只好在枕頭上被窩中悄悄叫幾聲風流哥哥,心裏念着,口裏念着,指頭兒告了消乏罷了。
不則一日,那姑子福清常常到孔千戶娘子這邊來,央梅玉做些針黹。因佛堂石榴花盛開了,姊妹二人要往庵上去看花。金桂有心要細細端詳這嚴秀才,恨不得撞個滿懷。那日同梅玉過來,到了姑子房裏,喫了茶,走到韋馱殿旁一個小門進去,見大紅千層石榴花開得火也似紅。姊妹二人每人折了兩朵插在頭上。才待要走,只見嚴秀才從書房走出來,看見兩個少女,慌得忙忙走回,不敢回頭,一直進去了。這金桂姐倒只管留戀,拈着花兒玩耍,見秀才不出來,各自回房不提。
從來機會相湊,成了好事;有些緣法,總不相干。那時正是五月,天氣漸漸暄熱起來。忽然連連大雨,就下了三晝夜。汴河水漲起來,把人家小房破屋,倒的倒,漏的漏,常是半夜裏大家不睡,怕屋倒壓死。誰想這嚴秀才住的書房,俱是亂後破爛草房,上漏下溼,到了二更時候,聽得忽喇一聲,好似天崩地裂一般,把那垛破牆從根下直倒在地,恰好與金桂姐臥房倒通了。金桂姐忙起來穿衣不迭。那時天熱,只穿得個紅紗抹胸兒,連一條中衣也找不見,白光光的赤着身子,正然害怕。只見嚴秀才在房中間裏看書,還點着燈哩。正忙不迭,把燈盞拿起來照着,收拾被窩。這金桂姐在黑影裏看得分明,不覺淫心動盪,想起白日間折花遇着他,幾番勾搭,再不上手;今半夜無人,姻緣湊在這裏。趁着燈影,半暗不明,往秀才屋裏,直走到牀前道:“哥哥救我則個。”嚴秀才見一女子忽然走到面前,光着雪白的身子,嚇了一跳道:“你因何這樣來,什麼道理?”一面說着,這金桂早鑽入秀才的牀上帳子裏去了。嚴秀才見他如此慌忙,把燈放在桌上,一直走出屋來。外邊大雨如注,哪裏站得下。看一看韋馱殿裏琉璃燈還點着,忙忙走入韋馱殿來,以避這夜半男女之嫌。走到韋馱面前,可霎作怪,只見那琉璃燈大響了一聲,似爆竹相似,燈光一晃,好似個明月放光,金盆獻日一般。但見:
非黃非白,如月如煙,圓陀陀一點靈光,明朗朗滿空獻彩。濁垢掃開千佛影,中懸寶杵;琉璃普照八功德,裏湧蓮花。無生無滅,牟尼頂上白毫光;爲淨爲明,舍利珠中金梵塔。
單說這佛法中,“不可思議”四字,概盡一部《法華》。世上的事,人人思議到的,都是聰明機巧、伎倆權術,總因妄想生出揣摩,以此去測天量海,那有窺見一斑的?這嚴秀才爲金桂淫魔,在半夜無人暗室之中,略有些邪念,豈有不動之理。那少年輕薄子,正要窺鄰竊色,選伎傾家,何況美色女子,脫得赤條條,一個現成茶飯,那有不領受的。只因嚴秀才一點正氣,這些女色,從不曾看在眼裏。因見金桂淫奔進他臥房,裸體相親,不敢久留,竟出門走入韋馱殿來,只見殿上琉璃燈忽放出光來,照得滿殿上如明月一般,豈不是“不可思議”功德?這書生又是羞愧,又是驚惶,只得在燈光之下孤孤站立,唬得戰戰兢兢,一似那女子還趕將來一般。幸得大雨傾盆,一宿不住。又怕屋倒了,打死此女在我牀上,不能自明。心裏一上一下,真如舂杵相似。後人有詩讚嚴生正大不苟處:
暗室欺心有鬼神,功名原不付淫人。青蠅未可污全璧,明鏡豈容點片塵。慧劍誰能除妄想,欲河常見陷迷津。雞鳴風雨沉沉夜,纔信光明大法輪。
卻說這金桂見秀才去了,只在牀上倚枕而臥,春心如火,欲水如澆,還指望他去去就來。起來把燈一口吹滅了,今番回來,一把拿住他,定不肯輕輕放空。等到半夜,大雨不止,直到天將五更,沒奈何,走下牀來回房不提。那知道風雨深夜,正是鬼神出沒時候,那半空中夜遊神和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各樣神靈看得明明白白,誇道:“好個嚴秀才,真個見色不迷!”一點陰騭,一宅之內竈君五道,一坊之內土地神祗次日奏知城隍,申報陰德去訖,後來中了金朝狀元,在後案不提。
卻說嚴秀才在韋馱殿下坐到天明,雨略住了,才叫了福清師徒去看看破牆。到了書房門首,見一雙小腳蹤兒在泥裏走得橫三豎四。他心中自明,不好講得。那福清姑子也有些疑惑,說:“嚴秀才書房,如何有婦人腳跡?”各人懷心,都不言語。看了破牆,和李奶奶家通成一處,甚不方便,等天晴了,叫幾個閒漢來,快砌起來,省得兩下不便。這嚴秀才趁此機會,就把那書桌牀帳一時間叫人都搬回家去了,只說是屋破難存,把淫奔之事一字不肯提起,恐壞了人家閨門,失於刻薄;又恐此女所求不遂,不是懸樑,就是落井,連人命也是有的,因此默默無言別去,尋師取友讀書去了。後來金桂的淫孽,自然災禍難逃;志士的清白,自然功名大起。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排善類重立黨人碑 殺忠賢再失河南地
自古孤忠獨立難,誰能一手障危瀾。
女媧欲補天仍破,精衛空銜海未乾。
楊柳風輕爭向暖,松杉水冷不知寒。
柏牀呼渡終何益,父老傷心血化丹。
卻說這宋高宗南渡建炎三年,立了汪國彥、黃潛善爲相,因見高宗懼怯金人,力主和議,恐建康只隔一江,不能自守,要走到杭州建都,改名臨安,不日渡江南去。那些文官李綱、張浚、趙鼎、張所,武將岳飛、韓世宗、劉琦、吳等,苦苦勸留北方,恢復舊地,俱爲汪、黃所阻。因恐大臣們不服,就上了一本,重修神宗、哲宗實錄,把那《元佑黨人碑》,從新印行天下;把王安石、蔡京、章一般奸臣,說是君子;把司馬光、蘇軾、程頤、劉摯等一班指爲黨人。凡系黨人,俱是黑字,凡系奸人,俱用朱字。就說李綱等一起忠臣是沽名釣譽,專權誤國。因與金人講和,把李綱練就兵馬錢糧盡行停止,貶謫往江西去了。凡系講恢復的,指爲黨人,一切不用。把王安石的親書頒行天下,依舊要配享聖廟。那些王安石、蔡京門下小人,漸漸出來用事,着諫官上了本,貶謫的,正法的,這些奸臣們一個個追封的,加諡法的,復職的,謂之講和。
又可笑這些邪人們,也不講軍機大事,也不管金人到江北,依舊這個一本,那個一本,某人該封蔭子孫,某人該加贈某官,終日在朝內盡夜講修恩怨,各立門戶起來,彼此拜賀,日日掛扁送屏,忙個不了。又用了許多新人充京營都督等官,各領札付。真是一張告身,不能博得一醉,大家上下胡混。這些爲國家的正人,明知無益,也就退位藏身,一憑汪、黃主張便了。
古人說這一個“黨”字,貽禍國家,牢不可破,自東漢、唐、宋以來,皆受這“門戶”二字之禍,比叛臣權宦、敵國外患更是利害不同。即如一株好樹,就是斧斤水火,還有遺漏苟免的,或是在深山窮谷,散材無用,可以偷生。如若在樹裏生出個蠹蟲來,那蟲藏在樹心裏,自梢喫到根,根喫到梢,把樹的津液,晝夜喫枯,其根不伐自倒,謂之“蠹蟲食樹,樹枯而蠹死”。奸臣蠹國,國滅而奸亡,總因着個“黨”字,指曲爲直,指直爲曲,爲大亂陰陽根本。這個“黨”字也是聖人說過的,只是黨有邪正,自然分了恩仇,君子說小人是黨,小人說君子是黨。那孔子也說“吾黨之小子狂簡”,又說“吾黨有直躬者,人之過也”,“各於其黨”,“君子羣而不黨”。若從東漢說起,先有一班君子,陳、荀淑、李膺、陳蕃、竇武、黃瓊、劉寵、範滂、郭泰等,俱是一時大賢,只因羣賢附和太衆,互相誇獎,成了風氣。每一會葬,常有七八千人,編出個號來,有“三君”、“八俊”、“八顧”、“八廚”、“八及”之號。
那時兒見宦官專權,羣賢匡扶漢室,剪除了幾個。後來十常侍專政,就說諸臣結黨,謗毀朝政,把這些範滂等賢人君子捕的捕,殺的殺,株連鉤黨,不下千家。到了靈帝,黃巾賊起,鉤黨不絕,因何進要誅宦官,借兵邊外諸侯,董卓、曹操進來,乘亂才亡了漢家天下。這是第一個“黨”字。到了唐憲宗時,朝內李吉甫與李絳各有朋黨。後來李宗閔對策,每每譏刺李吉甫。至吉甫之子李德裕進位宰相,遂修恩怨。因降了吐蕃,牛僧孺忌德裕有功,上了一本,說待四夷以信,不可收吐蕃的降將,遂還與吐蕃,分裂而死。因此兩相水火,做牛、李之黨。藩鎮分權,唐室衰微,李德裕、李宗閔黨禍不解,因此說“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後來朱溫篡位,白馬清流,殺了千餘人,只因這“黨”字。到了宋仁宗朝,正人君子不少。元佑年間,又立起“黨人碑”來,王安石、蔡京爲首,把司馬光一班正人貶盡殺盡,纔有了金人之禍。直到高宗南渡,還有這個黨的根在人心裏。只因士大夫做秀才時,全不爲朝廷,只以報復爲主。這個“黨”字,可不是累朝廷的禍根?到了高宗建炎五年,宗澤守汴梁,死後曲端爲大將,守着宗元帥的規矩,略有進取恢復的光景。不料張浚聽信汪、黃之言,就說曲端靡費了國家錢糧,久不進兵,把一個忠臣賢將斬了。這些舊時招撫的王善一班名將,一時盡行散去。那些各營人馬,逃的逃,叛的叛,屯田的也不屯田了,守堡的也不守堡了。數年辛苦收拾的殘兵,一朝而盡。用了一個不清不渾的杜充,系汪、黃門生,來頂曲端的缺。一到了汴梁,先把軍兵的月餉減了一半,又要加派錢糧,使百姓養馬助餉,弄了一個稀爛,不在話下。
卻說金營裏兀朮四太子、幹離不、粘沒喝等,只因宗澤守住汴京,河上立下營寨戰車,件件有法,又且足智多謀,幾番河上大戰,金人大小敗了十三陣,不敢再過河來,只在山東地方侵掠,攻取了許多府縣。劉豫是濟南府知府,原是個生員,爲行檢革了前程,在京先例做了個監生,乘着大亂,先鑽營了一個知縣。到了徽、欽北去,中國無官,就謀幹了濟南知府。原是無恥的小人,見金兀朮兵到濟南,開門迎降,即時學起番語來。又遇見營裏一個得罪的材官,名喚劉安,原是他叔伯兄弟,自那年金兵入關擄去了,如今做個小材官,在兀朮左右,把劉豫的本領,投北的誠款,細細在兀朮面前幫襯他。
一日兀朮傳進劉知府,要問取汴梁之策。劉豫忙跪下稟說:“天兵一到山東而降,已知天意了。這汴梁已在掌中。今聞宗澤已死,曲端被張浚殺了。除此二人,南朝再沒有戰守之人了,正好乘機進取,攻其無備,可不戰而得。只是一件,不愁汴京難得,只愁汴京難守了。汴梁雖系殘破,原是歷代帝王建都之地,又接連太行山寨,千里不繼,還有百萬人民。如不得一箇中國之人,在此屯守,只以殺伐爲威,這些三河豪傑,一面順了,一面又反。金朝兵馬雖強,時去時來,又要專力圖取江南,得了汴梁,反不能守,反爲心腹之患,首尾不顧,把金朝兵馬分做兩截,腹背受敵,大爲不便。畢竟以中國人治中國,立個金朝行宮,存下一枝大兵,方可長久。是爲萬全之計。”兀朮大喜,即時上了金主一本,使劉豫署河南,封他爲齊王,即領粘沒喝人馬襲取河南,刻期渡河。有詩爲證,單道漢人可笑:
莫道生爲草莽臣,受恩深處結成親。
宋人學得金人語,還替金人罵宋人。
話說劉豫領兵襲取汴梁,恰遇着宋朝刻印《元佑黨人碑》的時節,把一班忠臣良將,人人解體,個個離心。汪、黃二人,專以逢迎皇上,要日日南奔。這些將士,有忠義的,專以志在恢復,日日想北伐。後來把趙鼎、張浚一班人,或是貶謫遠州,或是調任閒地。這些忠良武將,岳飛、吳等,分往各路,全不把汴京在意,一似全全舍了河北與金人,免他來爭江南土地的一般。早有人將南朝信息打報與金營兀朮知道,汴京無人鎮守,武備懈馳。金粘沒喝原是得過東京,擄徽、欽宗北去,走過幾番,路熟,不消用鄉導官的,指日從燕京大兵十萬,明說是收江東,卻暗地裏改路,晝夜行三百里,到了汴京,如入無人之境。原是金兵殺破膽的,又因宗元帥亡後,兵馬錢糧,一概廢弛,誰敢來與金兵對敵?連夜渡河,至汴京城下。
這些城裏城外百姓們,拋家棄室,也有往山裏逃的,也有往城裏躲的,總是在外的要求進城,在內的要求出城,這村裏要往那村裏躲,那村裏要往這村裏躲,母哭兒啼,逢人就殺,好不可憐。有詩單說離亂人民,遭這大劫沒處逃性命,多少佳人才子、圖書玩寶,死的死,燒的燒,把個文明世界,一時草昧起來,不免有陵谷變遷之感:
故王宮殿夕陽多,田室輕移勢易過。漢喜功名迷甲第。唐遺詞賦吊山河。花明繡嶺疑環,鳥喚荒原送薤歌。常嘆袁晁冤險似,郭門東市路如何。
這一首詩,單表宋朝因這黨人起禍,專以門戶修復嫌怨,致令今日國破人亡,自然身家不保:
椒房紫禁帝王身,楚炬焦煙夜火青。
太廟金環爭出市,玄堂玉碗永辭陵。
障泥亂割芙蓉錦,綴甲羣分珠翠屏。
不信芝罘容馬走,秦庭漢闕昔曾經。
這首詩單說金兵進了汴梁,把宋朝陵寢發掘了,原有宋太祖傳至徽宗的九廟神主,雖然孟太后移去江南,那九廟不忍毀廢,春秋依舊設祭。今被金兵焚盡,把太廟黃綾錦帳珠翠圍屏,分了釘成衣甲:
廣陵洛浦芷妹仙,泥水薰香伴茗煎。
畫裏明妃啼馬角,笳中蔡女咽狼煙。
風飄蝶舞渾無夢,水泛桃花不記年。
青鳥已歸雁浦冷,令人徒憶美嬋娟。
這首詩單說金兵一入汴京,把這良家婦女、有名娼妓,凡系美貌少年,一概收入大營。那絕色的獻與兀朮,富貴之家叫他傾家取贖;如沒人贖的,或嫁在娼門,或配與兵士,那些佳人不知死了多少:
周篆秦虯古玉光,爛然文彩裹縹緗。
琴鳴魯國經仍化,虹隱豐城劍亦亡。
劫火再經重入土,物緣將盡自爲殃。
蘭亭舊本人間失,何處風雷護祕藏。
這首詩單表汴京既破,數朝典籍、法器、圖書、古畫、商彝、周鼎、寶劍、名琴,俱被焚燒一空,不止人物遭劫,就是古來相傳的寶玩也是有個定數要毀滅的。
這粘沒喝兵到汴梁,那留守的杜充和開封府尹俱是一起新人,從何抵擋?只得開門出降。進得城來,那城內外已殺死人民無數。劉豫進得城來,那有皇都氣象。高宗去後,孟太后領宮人宦官將宮中寶器久已空虛,只些粗重不堪的龍牀御座,虛虛陳設。還有幾個年老內監,不能南去,在宮中住着破殿。艮嶽花石,久被軍兵拆盡。各樣奇花名樹,取來燒火。正是:金柱玉釘琉璃殿,化作野火寒螢瓦礫場。劉豫一面使人修整不提。唐人有詩: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劉豫出榜安民,重修宮殿,再整城池,把那投降各官照舊職留用。粘沒喝留下三萬金兵,使大將軍粘罕鎮守城池,輔劉豫坐了河南。這劉豫接了金主旨意,也就弄了一頂交天兩叉的金帽子,一條金鑲玉玲瓏盤胸寶帶,綠斜皮錦沿邊的鹿皮戰鞋,穿上一條禿尾龍的玉獸四爪的蟒緞袍兒,帽子往前歪戴着。京城還有殺不盡的毛賊,裝成內監。造了半朝的鑾駕,擇日設朝登殿。本京文武官也聚集了五七百人,都來朝賀他。也是他該有些不義的富貴。正是:是臺扮成花面淨,人間不識草頭王。
俗說“一日爲君,勝似一世爲民”,不知他應在那個紫薇星上。金人巧於愚弄漢人,其妙如此。那劉豫也只說我命中定有此帝王福分,那知是戲箱裏唱曲的扮出那周氏辱齊的愍王來。這個帽兒,可是戴得常的?後來把妻兒女兒都奉承了金人,還把本藩殺訖,真可一笑。劉豫一面招撫百姓,整頓軍馬。粘沒喝自領人馬,會同兀朮南征不提。那宋朝君臣,那一個敢出來問聲呢?只爲君弱臣邪,忠佞不分迷國政,因此民逃地喪,乾坤一半屬金朝。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清河縣李銘傳信 齊王府銀姐逢時
汴京詩:
幽薊煙塵入九重,貴妃宮殿罷歌鐘。
中宵扈從無全仗,大駕倉黃髮六龍。
裝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猶浸玉芙蓉。
荊榛一閉朝陽殿,唯有悲風吹晚松。
單表富貴無常,淪桑多變:麋鹿蘇臺,尚作館娃之夢;杜鵑蜀道,空閒望帝之呼;虎頭健兒,化爲雞皮老翁;邯鄲才人,嫁作廝養卒婦。況復改朝換代,剩水殘山,魏國江山,半是衰草夕陽;漢家宮闕,但見荒煙流水。前八句詩是宋趙子昂所作。此人姓趙,名,字子昂,本系宋朝宗派,因南宋爲元所滅,不堪荒落,仕元爲學士,傷故宮離黍。又有一詩:
露下碧梧霜滿天,砧聲不斷思綿綿。
北來風俗猶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
苜蓿總理大宛馬,琵琶曾沒漢嬋娟。
人生俯仰成今古,何待他年始惘然。
前後二詩,總言汴京大亂二十餘年。自金人擄二帝北去,高宗渡江,已後中原淪沒,河北流移,軍民無一日之安。或是朝屬宋朝,暮又屬了金國,村落絕煙火,一望千里,盡是蓬蒿。家家枵腹,處處反叛,不是徵兵,就是加餉。不消說那些人家,久已逃亡,可憐在北方無可常住之地,在南方也非久樂之鄉。漸漸金兵南侵,立劉豫爲王,日日整練兵馬南侵。這汴梁爲東漢以來,五代、宋朝歷代建都之地,所存的百姓,不過十分之二。隨是甚麼大家,這幾年俱已空虛流移去了。只有這些行戶娼妓人家,隨地楊花亂滾,不管天下大亂。況且東京風俗淫奢,亂一番安頓一番。也有逞兵火劫掠的,也有通些線索和金兵往來,反得些財帛的。因此,妓女們這一行,人倒還有些氣色。
這劉豫奉着金主之命,做了河南齊王。原有一位夫人,生得美貌,被金兵先擄去了,就有這些爛臭的毛賊和那趨時的兵將,勸他冊立王妃,選取宮女,也要三宮六院,恨不得把那汴梁舊宮一時間充滿,做金兀朮的行宮。一面出榜:凡良家女子,十六歲以上,俱要赴開封報名;娼妓三十歲以下,俱要赴宮中親選。這汴梁人民,唬得手足無措,按下不提。
且說清河縣勾攔裏李銘、吳惠,原是有名的樂戶,因李嬌兒在幹離不營裏做了夫人,時常想着吳銀兒一個好心性兒,還是當年一個美人,如何教他流落?使李銘傳信上清河縣,叫吳惠上東京來住。如今汴梁宮殿,做了四太子的行宮,凡系北方大都督們,俱有私宅,在京安頓家眷,把舊日王候國戚的大宅花園入了官,依舊修得整整齊齊,朱門綠戶,好不齊整。叫吳惠上京,好歹攜他個出身的去處。那吳惠在清河縣裏遇了大亂,連妹子吳銀兒不敢接客,怕金兵擄去,連性命也不保的,藏在鄉村裏,和鄧四老婆一搭裏住着。連年來極窮。
也是合該發跡,吳惠因上城來買菜,那一時山東六府,已盡屬了金朝,聽劉豫號令,各處安了營。金兵那時常到清河縣來養馬,這吳惠才進城來,被兩個番兵拿去餵馬,一條繩子拴起來,不容分說,叫他挑了弓箭、刀槍、隨身行李,弄了一大擔,刀背打着,在馬前飛跑。吳惠那裏敢分辨,只得隨到了察院官廳門首。方纔放下行李,又叫他抬馬槽,煮馬料,忙到二更天氣。吳惠又沒碗飯喫,那裏尋法逃走?正在切馬草,只見一個兵進來問道:“你這蠻子,是那裏人?姓甚名誰?”吳惠答道:“小人姓吳,本縣人,在城東村裏住。因上城來,遇見老爺們。如今行李已挑來了,馬草俱已切完,望老爺放回小人去罷!家裏還有八十歲的娘,要不回去,餓也餓死了”。說畢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那兵道:“你叫甚麼名字?”吳惠答道:“小人叫做吳惠”。那兵笑道:“你可是吳銀姐的哥哥麼?正沒處找你哩,遇得正好。如今有東京干將爺營裏李舅爺寄個字兒與你,你可是他不是他?”吳惠驚疑不定,待說出真名來,又怕是金兵着落他名下,要追出他家妹子來,不是耍處;待不說出來,又見說話有些來歷,萬一有件好事,透出財星來,不肯招認,反打開財神,豈不是當面錯過?尋思一會,才答應道:“小人的哥哥就是吳惠”。那兵道:“既是你哥哥,這裏有封信,你捎去罷。”吳惠問道:“這李舅爺是那裏人,怎麼認得小人的哥?”這兵道:“他是你清河縣人,前次破城時,在幹老爺帳下,收用的奶奶的侄兒,叫做李銘。如今我家老爺待他極好,現喫着旗下一個守備的俸糧。還有一個妹子李桂姐,也做了夫人。老爺愛他一家,時常叫進李舅爺去,炕上一個桌兒喫飯,好不敬重。說一聽十的,滿營里人,誰不尊他?”這吳惠聽了半日,才知是舊日勾欄裏一同當小優的李銘,號日新,知他得了地,我早該去投他,誰知他到不忘舊情,捎信與我。今日這個機會,定然有個好光景。說不及話,這兵早去他腰裏取出個皮合包來,一張油紙封着一個小護封紅帖兒,鈐着紅圖書。折開一看,俱是幾行大字,就有個官宦氣象,上寫着:
久別仁兄,不覺數載。常念同聲一氣,各守門戶,樂有十分,今忘其八矣。不料亂中家姑舍妹,得遇大將軍幹老爺收爲側室。弟叨光武職,暫寓汴梁大街舊楊尚書宅中。如兄肯同銀姐入京,自有際遇,有此資本,何憂窮乏?今託營兵粘水寄信,臨書拭目望之。
字寄祥宇吳老賢兄下體 眷弟李銘頓首
吳惠原因學曲,略識些字,見他來書端整,打着兩個圖書,一個是李銘之印,一個是別號日新,俱有核桃大字,便知有了官腔,喜個不了。忙放在袖裏,問這兵道:“李爺如今怎麼官職?”那兵道:“老爺看他一眼,本上帶了一個名字,不怕不到大官的地位。如今現喫着守備俸,十數匹馬跟隨着,好不體面哩。”吳惠點了點頭道:“他叫我去投他,那有這些盤費?”那兵道:“能用多少盤費?俺這營裏擺撥的閒馬,不住直襬到東京。到了河上,又有哨船,有六把漿,晝夜三四百里。你如肯去,要馬馬上去,要船船上去。李爺託我捎信來,知是他親戚,誰敢不送?”忙叫一個餵馬的人來,取出壺酒來,一大塊牛肉,與吳惠喫。叫他:“該去時,到我這裏來,管幫扶你去。”吳惠喫了酒肉,滿心歡喜,辭了金兵,走到家中,將書與銀姐看了。大家說李日新不忘舊情,打點上京去。好一似梅花香冷全無信,柳葉春生又有情。即如李銘這行戶,娼妓至賤之人,知道甚麼道義?到了富貴,還想起舊日一班朋友,要來提攜他,何況這一等正人,想起世路交遊,又該如何?
雁有同行雞有儔,呼羣覓食共分憂。
如何反學烏龜法,一得頭時更縮頭。
到了半月以後,吳惠和銀姐商議,這窮村裏。也沒有出頭的日子,既然李日新得了時,叫咱去投他,不如上京圖個進步。把家裏粗重傢伙一頓賣了,多少換了五兩銀子,和銀姐兒穿上幾件粗布舊衣,扮成鄉婦。先到城裏,會了那個金兵,說是要同他妹子上京,又怕女人騎不慣馬,得個小船上去更便些。那兵道:“這是小事。”隨即去稟了他的將官,當時撥了一隻夜行哨船,又送他二兩路費,兄妹二人連夜上東京去了。
不則一日,到了汴京,在城外先尋個飯店,安下吳銀姐,自去城裏問信,找幹大將軍的新府和李舅爺的住處。找了半日,有人指着道:“駙馬街中心門首,有兩個大石獅子,就是當初楊尚書楊黻的舊宅。”吳惠初到京城,唬得探頭探腦,那敢亂走,直到了新府門前,好不齊整。但見:
三間滴水朱門,百尺凌雲畫棟。門前排戟,十萬貔貅聽號令;堂中喧鼓吹,幾羣粉黛列笙歌。垂楊繫馬,銀鞍錦帕,拴幾多異色驊騮。絳臘開樽,玉碗水盤,說不盡千般水陸,階下健兒懸錦繡,懷中稚子插金貂。
吳惠到了帥府前,不敢高聲問人,遠遠站在門首一個小茶館裏。那店主道:“老客是喫茶的麼?”請進了坐。吳惠故意走進去,坐在側首一付座頭上。那茶博士送了一壺茶、一盤茶糕,又是四盤茶食時果。吳惠喫了一鍾茶、一塊糕,問茶博士道:“帥府可是干將軍家麼?”那人道:“正是。大將軍從北京由山東回來,正在路上,不久進京。前日中軍官領了十隊披甲的迎接去了。”吳惠又問道:“這府裏有個李舅爺,可知道麼?”那人道:“不知甚麼李舅爺。他府里人多,時常來我小店裏喫茶,莫不是一位李爺,極會彈唱的,一個俏人兒,有三十來歲了,白淨面皮,象是山東聲音。你找他做甚麼?”吳惠道:“正是我的親戚,不知他住在那裏?”那人道:“他時常騎上馬兒,街上玩耍,一手好琵琶,沒有半日不到府前的。你只在這裏等候,不久他也就來了。”吳惠等了一會,又將茶和糕喫盡了。只見茶博士走進來道:“這不是你問的那李舅爺來了?”吳惠出得店門,從東一人騎馬,跟隨着十數個人,俱是軍官打扮,大帽罩甲,也有拿着琵琶胡琴的,也有拿着彈弓氣球的,一路上人俱起立兩邊,這少年揚鞭仰面,甚是氣勢。正是:
春花春草自春風,何論深紅與淺紅。
綠幘從來誇董偃,錦堂常是理秦宮。
每嫌資格尊文士,免較勤勞列武功。
一曲琵琶登上座,鄧通曾也列侯封。
原來這八句詩,單說無人定位,物無定價,世無定情,事無定理。那漢公主收了賣珠兒董偃,漢武帝這等一個英雄,不加罪他,反封他爲官,以悅公主之意。霍家奴秦宮擅了霍夫人房幃之寵,樂比王侯。那唐人李賀有詩曰:“秦宮一生花底活。”就是衛青大將軍,也曾做那平陽公主家奴,後來位極人臣,不久公主駙馬亡了,即以衛青配他舊主。看官到此,你說世間的人,還講誰該是貴的,誰該是賤的?今日有權有勢,前呼後擁的,裝點出許多威武。一時失了勢,那前日奉承我的,佯佯不採,好似不識面的模樣。那小人賤役,一時僥倖,得了權位,就把那眉毛豎起,鼻子朝天,那些逢迎的人又去逢迎他了。
休說這小人的眼孔,原是淺的,就是豪傑,也要眼裏起火。即如漢朝兩個國威,竇嬰封了魏其侯,田封了武安君。只因武安有寵,那魏其侯他來一飯也不可得,因而成仇。借灌夫使酒罵座,以致滅族之禍。只因眼裏有個武安君,心裏口裏放不下他。那李廣因行軍失道,貶謫了將軍之職,在灞陵打獵。歸路夜晚,那灞陵有一守門小吏輕他失勢,便關了城門不肯開,便又奚落了兩句道:“如今時勢,只有新將軍,那有舊將軍?”到底不肯開門。那李將軍在風雪中,立於城門之下。後來李廣起用,才誅那守門小吏。因此說,物無有一定的價,也沒有一定的情理,只看今日李銘便了。即如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在西門慶家下答應,只因李銘遇了金將幹離不,納了他家李嬌兒、李桂姐爲妾,使他頂了一個營官,做起偌大體面,小人志滿氣高,自然要誇大起來,誰去查他的根腳?
卻說吳惠望見李銘來得氣象與往日不大相同,也就不敢提起那舊日行藏,當官的生理,只得走到馬前,用那膝蓋兒一定,輕輕跪倒,稟道:“李老爺,小的吳惠來投見了。”那李銘在馬上仰着臉,看着天,忽然看見吳惠跪在馬前,十分過意不去,滾鞍下馬,一手扯起道:“吳祥宇,何必行此大禮?”拉入茶館中來,方纔作了揖。吳惠又跪謝了。茶博士慌忙擺上了一桌茶食,換了新茶一壺伺候。李銘擺擺頭,把左右迴避了,才問銀姐今在何處。吳惠說:“還在城外飯店裏。”李銘即使人抬一頂小轎去迎了家裏來。“今日晚間就是到府裏,和太太說知。老爺不日將到,管你取一場大大的富貴。”牽過一匹空馬來,叫吳惠騎馬。先使兩個軍漢送他往家裏喫飯去:“只怕你餓了。”李銘入府去,見李嬌兒、李桂姐正在後堂裏彈唱琵琶,打點下飯,迎接幹離不到家慶賀筵席哩。見了李銘進來,問道:“可知老爺幾時到麼?”李銘道:“只在早晚。有中軍去接了。”就把吳惠和銀姐到了京,悄悄說了一遍。依着李嬌兒,要等老爺到家商議。李桂姐道:“甚麼大事,一個自家的親戚來投,叫他進宅來,打點幾件衣服頭面,收拾打扮一二日,好叫他見老爺。一時間人生面不熟,進得府來,一腳高一腳底。這吳銀姐平日忠厚,這幾年不在勾欄裏,只怕更村魯了,答應不出話來,還得咱指教他纔好,依着我說,就叫他今晚進府裏來罷。府裏看看多少閒人,何爭他一個?”即時就對太太說了,是山東一個親戚兩姨妹子,上來投親,要見老爺的,也是一手好彈唱,叫他給太太磕頭。太太允了,即時叫人:“往李舅爺處,快搬了來,只說太太要見他來哩。”李銘即時回家去了。
卻說吳惠騎馬到了李銘宅裏,門面五間,住着兩層高樓大廳,四面垂簾,擺設的桌椅鮮明,往來人役奔走不暇。裏面擺出飯來,中間安一張八仙桌子,都是銀盃牙箸,按酒果盒,鮮魚燒肉,雞鴨螃蟹,十分豐富。家人斟上酒來,恰待舉箸,李銘從外進來,重新又扶了坐,安席坐下,一面使人城外去請吳銀姐。吳惠飽餐一頓,也不敢久停,連忙同轎伕出城去了。到得城外飯店裏,算還了飯錢,吳銀姐上了轎子,吳惠隨着,進得個李銘的宅子裏來。那時李銘新娶了一房妻小,也是營裏擄來的臨浦一個粉頭,叫做劉翠兒,從帥府裏賞賜下來,與李銘成了家,還時常進去答應,兩三夜不得出來。聽得吳姐到了,連忙迎出來,讓進屋去,炕上安桌子喫了飯。看吳銀姐將有三十年紀,生得溫柔典雅,一身粗淡衣服。李銘進來,和銀姐見了禮,說道:“姐姐這一路風塵,你還在咱家裏將養兩日,換換衣服,好進府去見老爺。”銀姐說:“這幾年不敢在城裏住,通是在鄉村裏躲着,誰敢見個人兒?”就是這幾件舊衣裳,還是臨上路才做的。”李銘道:“這不打緊的,衣服是有的,只怕姐姐嫌不可體。”即叫渾家連忙放開箱子,取出兩套衣裳,珠花翠鈿;又是兩根金鑲玉的橫簪,珠子嵌成的;一套是玄色縐紗襖兒,淡鵝黃比肩兒,一套是葡萄色衣衫,白綾花比肩兒,都是織金沿邊有拖的裙子。吳銀姐道:“這玄色老氣些,我借穿了罷,一個大老爺家,穿的紅紅綠綠的,不是個體面。”說着,丫頭盛了水來洗面,就是桂花香皂,刷牙油盒,粉撲胭脂,裝臺鏡架。李銘渾家疾忙取出牙梳替吳銀姐梳頭挽髻。李銘吳惠自在外廂喫酒去了不提。
卻說幹離不元帥同兀朮太子在山東安撫軍民已定,一路由汴梁來,有汴京的文武各官迎接百里內外,那劉豫率領軍官太監五十里外迎接。隔着半日,前哨早到。那時汴京初下,以防有變,金兵十分嚴肅,整隊入城。兀朮傳令不許妄殺平民,那百姓才得安業,把那些驚走的漸漸回城。兀朮一到汴京,就親入大內故宮,要在艮嶽前紮營,把這些帳房暖幕張掛在內苑。搜取舊日宮人,一個也沒有。因營殿空虛,傳下令來,仰齊王劉豫選取女子婦人,不論良家教坊,入宮打掃。那知兵馬未到前,衆百姓怕有選取之事,所有婦女盡逃出城外附近州縣藏躲去了,落下的窮破樂戶,又沒有好兒女。劉豫慌了,只得把自己的女兒裝梳齊整,先使十名有顏色的女子隨着送入宮去,以求幸用,要圖個勳戚國丈。那知劉豫的女兒甚醜,兀朮大怒,將送女的太監穿箭遊宮,只留了一夜,把女送回來了。只得滿城中遍選歌妓一百名進宮灑掃,那得個好的?按下不提。
卻說李桂姐先使人將吳銀兒抬進府去,打扮得粉裝玉琢,和當初一樣嬌美。到了天將晚,幹離不送兀朮太子進了宮,回家歇息,一班兒女妓們都來磕了頭。斟上酒來,同太太炕上坐。這些人彈的彈,唱的唱,琵琶、三絃、胡琴、羯鼓,一弄兒湊起,唱了一套詞。
記神京繁華地,舊遊蹤,正御溝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繡鞍金勒躍青。解衣沽酒,醉弦管,柳綠花紅。到如今,餘霜鬢,嗟前事,夢魂中,但寒煙滿目飛蓬。雕欄玉砌,空餘三十六離宮。塞鴻笳,驚起暮天雁,寂寞西風。
單說幹離不因衆妓歌曲飲酒,說起四太子兀朮蒐括宮中,要選取良家女子百名入宮,一時俱湊不出來。那得有個會彈唱的事得來。況王爺帳裏婦女不少,就有些顏色的,怕選不中意。太太便說起:“今日有李奶奶的親戚從山東來投他,要見老爺磕頭。只說他彈唱也是教坊裏出身。我看他到好個人兒,年紀有二十四五歲了,生得細細的個身子,只像是二十來歲的,好不少嫩哩。”幹離不叫:“快請過來相見。”那吳銀兒在李桂姐房裏梳頭勻臉,伺候要見,因他們唱得熱鬧處,悄悄聽他,忽聽一聲叫他來見,少不得做出那幾步引人的腔調,從左手院子裏走出來,嬌嬌滴滴,窈窈停停,花朵兒一般,到了跟前,插燭也似磕下頭去。幹離不一看道:“好個妙人兒,來得正好。”但見:
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態貌止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曛。綠綺隔簾挑不得,春風人似卓文君。
幹離不元帥看了一會,原來胡人最是臊的,不覺淫心欲動,忙叫上得炕來,偎在身邊坐下,取琵琶叫他和桂姐合唱。兩人原是熟的,幾年來不得聚首,一個琵琶,一個三絃,又唱了一個[金落索北曲]:
新愁無計除,意中冤孽知何處。鎮日苦煎,這離情誰與我傳一句。恨雲鴻個個高飛,我爲你怕得理琴書。我爲你茲事個無心緒,想當初似水如魚。你無情負卻了海誓山盟,俺有眼錯認做荊山玉。終日裏短嘆長吁,大睜着兩眼跳黃河,強支持弱體捱白日。可罷了我了,實實的着迷癡,心腸淚點兒流不住。
幹元帥大喜,連連斟上酥酪、蒙古老酒,不覺一飲而盡。唱到濃處,摟在懷中,和銀姐一遞一口兒喫酒。用手摟他胸前,只見香滑如玉。這太太看見,先已下炕去了。李嬌兒、李桂姐不消說是久幫襯知趣的,也去了。夜至二更,留吳銀姐陪宿。那一夜把幹離不將軍帥字旗連敗了二陣。吳銀姐是風月老手,弄得個元帥喜歡不盡,說:“我將你進奉與四太子,做我的個幫手罷。你萬萬休忘了我的恩情。”那吳銀姐兒又做出百般的嬌態,把個將軍弄得酥麻了。早晨起來,就賞了兩套錦緞,叫裁縫做徹底衣裝,都照金人婦女打扮。弄了三日,用一頂花藤大轎,自己騎馬,進與兀朮去了。
這吳惠押轎而行,豈不是忽然富貴,自天而降。干將軍到了宮中,見了兀朮,因說有個會彈唱的婦人,送來答應王爺。兀朮傳令叫進來。吳銀姐打扮得更是齊整,織金紅錦宮裝,窄靴長袖,挽的平頭髮髻,與番婦一樣。兀朮甚喜,又賞了兩匹緞子,留下吳惠,隨營喫錢糧。和幹離不踢球,至晚方散。原來兀朮隨營婦女有三四百人,俱是河北燕京、臨清、濟寧擄的良家名妓,這吳銀姐一時間那得就到得兀朮身邊。到了夜宴,那些常常在前的美人們,人人妒忌,個個爭妍,休說一個吳銀兒,就是王昭君也叫你不得見面。因此吳銀兒只見得一面,就派在閒房裏管縫衣服去了。過了一個月,再不得兀朮一見。也是他有幸,該出頭,享這一場富貴。忽一日,金兀朮傳劉豫入宮賜宴,飲到樂處,要賞齊王名馬一百匹,美女十人。這些家妓們怕吳銀兒進來得寵,就將他爲首,添上九個平常的,湊了十人之數。兀朮每人賞了兩匹緞子,俱用紅織錦搭着頭,騎上馬,往齊王府裏去了。這吳銀兒也只說道和兀朮宮裏一樣,那知道劉豫奉兀朮太子之命賜的美人,那敢輕待,就和公主下嫁了駙馬一般;又怕是四太子疑他二心,使女子來監守的一樣,因此不敢不尊。將爲首的吳銀兒立爲宮妃,錦袍珠帶,金屋銀牀,和皇后相似。又因沒了嫡夫人,就以充正寢。那吳銀兒立時尊奉起來,滿府中俱稱爲娘娘。也是吳銀兒一生心腸極好,雖在煙花,有些善根,一時高入雲霄。李銘夫婦認作兩姨兄弟,送禮設席,滿東京都來趨奉。那知道他兩人是個二搭六,一羣衣錦榮歸。因此說得個人無定位,顛倒無常,不知後來如何歸結。正是:落花無定,黃鶯銜入合歡宮;飛絮有情,紫燕營巢華屋裏。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翟員外伸冤元帥府 李師師官配馬頭軍
節當寒食半晴陰,花與蜉蝣共死生。
白日急隨流水去,青鞋空作踏山行。
收燈院落雙飛燕,細雨樓臺獨囀鶯。
休向東風訴恩怨,從來春夢不分明。
單表古人詩詞,多因故國傷心,閒愁惹恨,嘆韶華之易盡,則感寄春風,悲陵谷之多遷,則魂消秋月;拈就鴛鴦,寫出江淹離恨譜;飄來蝴蝶,編成杜牧《斷腸詩》。也只是爲託興遣懷,方言醒世,真卻是假,假卻是真。自有天地古今,便是這個山川,這個歲月,這個人情世態,這個治亂悲歡,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得。
這回直接上段,汴梁爲歷代建都之地,自經五代,改號東京,宋太祖登基,直傳至太宗、真宗、仁宗、神宗、哲宗,到今徽、欽,相傳九主,享國太平,日久朝野豐登,車馬輻輳,風俗淳厚,士女繁華,何等的盛。一旦中原陷失,盡爲金人所有。自徽、欽北狩,兵火相連,戰爭不息,有二十年大亂。那些金碧宮殿,化爲蓬蒿瓦礫之場;文物典章,俱化成戎馬乾戈之地;佳人才子,富室貴官,皆化爲衰草冷灰,白骨寒,那裏去了。所以行人感慨,過客悲傷。有詩爲證:
山園故國今何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汴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說不盡的興亡之感,單表這士女的淫奢,現前的因果。可見這富貴繁華,真是眼裏空花;玉貌峨眉,盡是前生孽債。即如徽宗末年,留心女色,嫖了一個煙花李師師,弄得國滅身亡,豈不是亡國妖孽,女色中尤甚,因此把李師師抬的如天上仙姬一般,享的那富貴尊寵,不下於玉堂金屋。除了朝廷宮禁,也就算是“李媽媽”家了。“媽媽”是河南開封府的土音、如“娘娘”、“太太”相似。因此東京風俗,止稱一個“李媽媽”,並不敢說李“師師”二字。後來徽、欽北去,這李師師生的手眼乖巧,門下子弟又多,串通金營將官,把個鐵桶的家業,護得完完全全,不曾折散一點兒。在城外汴梁橋邊蓋造樓房,穿廊花園書房,比舊日一樣齊整。又養着十數個能彈會唱的粉頭,只爲銀瓶賺哄了翟員外千金的聘禮,後來鄭玉卿騙拐了銀瓶去了,李師師實不知情。這翟員外人財兩失,又是疼錢,又是惶愧,各處找尋了兩三個月。四下裏貼招子,騎着快馬追趕,只道是旱路去的,那裏知他一蓬風上了揚州,也算做一場春夢。這是前案說過不提。
那時翟員外不肯干休,使孫寡嘴、張斜眼子兩個幫閒來和李師師家說話,道收了他一千五百兩財禮,外有金珠繡緞、插戴妝束、羊紅表裏,上下使過三千多金,指銀瓶爲名,白騙了我,做個沒老婆的烏龜,抬不起頭,如不退還原物,要在開封府尹處告狀,揭他私通金朝,暗打朝報,窩隱奸細的疑,有四十餘條,各處印刻遍貼。李師師先也着忙,使人央翟員外休張揚,兩家都沒體面,情原將侍女巫雲賠他,還送過釵束來,把財禮退一半回去,先着孫寡嘴說去了。次後使巫雲打扮的嬌嬌滴滴,花朵一般,坐着轎子過去。正值翟員外生日,兩隻烤鵝,四尾糟鰣魚,兩大缸麻姑酒,兩大盤壽桃,備了一擔盒子,使人挑着來看翟員外。巫雲進門來,使銀紅汗巾捂着口兒,笑嘻嘻的進來,望着翟員外磕下頭去道:“這些時連影也不見你一面。俺太太道,就是銀瓶着人騙去,走了拐的,俺家金珠古董,也值二三千兩銀子,是誰藏了他,不着他出來不成。知道員外着惱,許多日子不肯上門來走走。俺太太爲這件事,氣了一場大病,一個多月全不下牀,着我來看看員外。一來是賀壽,二來是解惱。俺們就比不個銀瓶,也來和員外做幾日伴兒,好歹請過去看看俺太太,也不肯教員外惹氣。”一面說着,一面撒嬌撒癡,做出許多情態,直引的翟員外笑了。同到後書房裏坐下,連忙自己收下禮物,打發盒擔和轎子回去。巫雲卻脫了衣裳,拿起鏡子來梳頭勻臉,打扮的別樣風流。見書房牆上掛着一張牙軸頭紫檀弦子,就抱在懷裏彈起來。翟員外見他來的知趣,又是舊日婊子,只得留他喫飯。
待不多時,孫寡嘴、王三官、張斜眼子一班兒進來幫閒,俱滿口誇讚巫雲姐出落的越發典雅風流,不是門戶人家,到底是內家妝束,就是銀瓶姐也不過是這樣。還是銀瓶沒有造化,這鄭玉卿一個毛頭娃子領着一個年少婦人,從來沒出過門的,路途間定然有禍,不是逢着盜賊劫個罄淨,連命丟了,路上還要被人盤詰,送官拿訛頭,將來還有解回東京的事。幾句話說得翟員外不惱了,又見巫雲殷勤,衆人誇獎,那些惱不知走往那裏去了。
員外過了生日,一日教做添壽,放開桌子,擺上酒來。說着話天色晚了,東方月出,照着院子花竹如畫,那紫薇花開得噴香,即時叫家人把桌兒抬到院子裏來坐罷。孫寡嘴年高,坐了首席;王三官、張斜眼子對坐;巫雲和翟員外橫頭。打開麻姑酒,添換了十二大,喫了點兒蒸飯。把大撤下賞人,就是圍碟小喫,細果海錯,擺了一桌,換上大杯。孫寡嘴道:“空說巫雲姐彈得好弦子,我們再不曾聽兒。今日員外添壽,就沒一聲兒,怪的員外不惱。這時銀瓶姐在席,不知彈勾多時了。”巫雲瞅了一眼道:“怪汗邪嚼咀的,叫人唱,說就唱罷。偏有這些寡嘴!”衆人都笑成一塊。巫雲取過紫檀三絃來,定了弦,把酒都換上大杯,頓開喉嚨,唱了一套[一半兒]詞曲。
錦重重,春滿樓臺,經一度花開,又一度花開,採雲深夢斷陽臺。盼一紙書來,沒一紙書來。染霜毫,題恨詞,濃一行墨色,淡一行墨色。攢錦字,砌迴文,思一斷離懷,織一段離懷。倩東風寄語多才,留一股金釵,寄一股金釵。
唱到此處,巫雲姐才待歇手,孫寡嘴道:“你家只爲留下一股金釵,鄭玉卿才連人拐得去了。正是喫着碗裏的,還看着盤裏的。”巫雲急了道:“怪汗邪行貨子,你見俺家喫一半留一半?來只怕你們全喫不下去!”張斜眼道:“你着巫雲姐唱個[西廂一半兒]罷。百忙裏唱到好處,你只鬼混。”巫雲取過弦子來,又唱道:
冷清清人在西廂,喚一聲張郎,怨一聲張郎。亂粉粉花落東牆,問一會紅娘,調一會紅娘。枕兒餘衾兒剩,溫一半繡牀,閒一半繡牀。月兒斜,風兒細,掩一半紗窗,開一半紗窗。盪悠悠,夢繞高堂,曲一半柔腸,斷一半柔腸。
孫寡嘴又道:“你家走的鶯鶯,那裏去了?今日拿着紅娘頂缺填陷,這一半柔腸還不知是那一個知心的和他續上哩!”巫雲急了,趕着孫寡嘴,使扇子打了一下。這席上王三官和翟員外拳行令,鬧過不了。喫到三更天氣,衆人散去。翟員外和巫雲枕設鮫,被翻紅浪,再敘舊情,曲盡奉承,直睡到日上三竿,二人方纔下牀。這翟員外原是個膿包東西,李師師怕他氣憤不過,打起官司來,今日先使巫雲來試路,還要騙他個爲政第二,果然一見巫雲,連連睡了幾宿,窩盤的一句閒言也沒有了。巫雲枕邊言說着:員外留下她,情願借個名色,贖出身子來,“若脫了苦海,和你一心一計,服侍你到老。我一片真心,只在你身上。從今後一個客也不見了。替你理家上竈,死也不辭。”說的翟員外十分歡喜,說巫雲不曾壞心,雖在李師師家,比門戶裏粉頭還高一等兒,也就同心應允了。到了次日,叫孫寡嘴去和李師師說:“既然送過巫雲來,還做親戚,兩下走着,把我那財禮只退出五百兩罷。”李師師又不肯退,翟員外又不肯依,正調停不來。
世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茶客叫汪引之,汴梁久住,開茶店,平日認得鄭玉卿。那一日在揚州鈔關上,望見玉卿在船上拜客。到了東京,聞翟員外貼招子,爲拐帶人口,許多財物,報信者許謝銀五十兩。就來李師師家說信。李師師急急傳將翟員外來,細細問。是八月中秋在揚州遇見,今已半年,那裏找去。汪蠻子說:“我管過江去跟尋。”這李師師家也許了個謝禮三十兩。因這一個瞎信,翟員外又得了巫雲,且頂缸着,李師師使孫寡嘴來說:“日後銀瓶回來,我也不要巫雲了,就做了銀瓶的陪嫁罷。”因此翟員外不好來討這財禮,只得大家聽聽信,再講不遲。
到了一年終,汪引之又來傳信說,鄭玉卿在揚州和鹽商賣鹽,有人見他在鹽船上。翟員外聽此信,不由的不惱,又是想人,又是想財,去開封府遞了個失盜奸拐呈詞,領了兩個做公的,要同汪引之親上揚州,必定拿鄭玉卿來。看了個出行日子,僱了一個長行騾子,同兩個家人,和汪引之起身去了。
這巫雲在家密密叫將李師師家人來,把他開的布店內,青白布五六百筒,開放箱籠,金銀酒器,綾羅尺頭,連夜俱抬在李師師家來。李師師卻尋了一個現管金營的參將雲離守來,講着和巫雲包一年,不要身錢,一頂轎子,暗夜裏抬去,還要先告他害了巫雲人命,和他鬼混,好遮這銀瓶的事。
原來雲離守是清河縣人,與西門慶是親家,因清河縣亂後,在汴京做武官,現管輯捕提刑,因此李師師靠着他,第二次騙了翟員外,假使老汪報信,把翟員外吊虎離山,好盜他的家財。你說這人家,巧也不巧?總因翟員外一生使憨錢,知道是個死狗,與他這個絕戶計,未免太狠了,自然要奸巧生出禍來,天無不報之理。
卻說翟員外到了揚州,訪問半月,那得個鄭玉卿的影兒。汪引之說的話,似真似假,通不認帳,只說是船上兒見他拜客,又說是或者人有相貌相同的,只怕我錯認了,一時間兩三樣話,真是捕風捉影,反費了盤纏二三十兩,大家回汴梁來。翟員外有守店的家人早來接着,說巫雲姐把樓門都開了,布匹、銀錢、傢什盜個罄淨,往李媽媽家夜去明來,如今不知到那裏去了。李家反來咱家要人,和咱打官司,要在衙裏提刑雲參將案下去告狀。翟員外聽說,險不氣破五葉蓮肝肺,衝透三毛七孔心,氣的滾下騾子來,一聲兒不言語。醒了半日,才進的汴梁城。進門一看,只見樓上皮箱一個也沒有了。使人去叫孫寡嘴,這一班班兒幫閒光棍,怕李師師家有手眼,明知道要打官司,俱躲在外縣,訪賭博討抽頭去了。這邊李師師知翟員外回來,定不干休,一面使巫雲送到雲參將衙門裏,先遞了一張謀殺人命事的狀案候着他。等得翟員外到家,次日雲參將使四個輯捕的,一條繩子拴去,不由分說,問了幾句話,說奸霸良家女子,謀殺人命,匿死無跡,先責了二十大板,打入囚牢,罰了五百斤硝黃,軍前使用。翟員外反使了百金央上司的情來,共費三百餘金,才完了一場官司。李師師使人上門,每日要巫雲,只得忍氣吞聲,不敢提起。又是兵馬時候,各衙不準狀詞,翟員外事因嫖起,先自不正,那裏敢去告狀?
到了次年,金人襲取汴梁,這宋朝的將官,逃的逃,殺的殺,劉豫爲王,俱換了一班番將。那一時是金將粘罕管輯捕盜賊,爲城池的事,好不利害,略有些罪過,不是抄家,就是斬首。這一時李師師家,越發裝起門面來,大開着巢窩,買了十四五個粉頭,叫人串戲,演習吹彈。那些番兵營將,成羣往來不絕。後因兀朮太子選取宮人,齊王劉豫奉令各處蒐括。李師師偏是抗法,先與這金朝大將軍幹離不府裏娶的這些太太們祕通了線索,把他收在御樂籍中,不許官差攪擾,大番字告示門上貼起,誰敢問他一聲兒?也就是個九尾狐狸玉窟兔,七十二變女妖精。
翟員外受了兩次坑騙,喫了一場屈官司,到底受氣不過,寫了一張盜國娼妖通賊謀叛的狀詞,開單款八十餘條,將那徽宗末年迷惑道君、私通叛黨的事,備細條揭,說他匿宋朝祕室,富可敵國,通江南奸細,實爲內應。先將粘罕標下的中軍官,送了他一百兩銀子,說這李師師寶物金銀,得的宮裏庫藏,原該入了朝廷的。這金兵人人貪寶,又見李師師家這些婦女們,穿綾着錦的,久已垂涎,暗將此事打着番語,通知粘罕。那李師師家一字不知,只道翟員外日久甘心,沒有告狀的說話,那知道天不容奸,罪貫已盈,故使翟員外以發其惡。翟員外假作祕報軍情,託中軍打作公事,將狀封進。這金將軍粘罕正尋不出這樣題目來,又不是良民百姓,一個娼女家,先佔了個淫奸生盜的名色。即時點了一隊人馬,披掛整齊,傳進轅門,不肯泄漏一字。原來金朝軍法甚祕,行兵出門,還不知去向,只看着大旗往那裏走,直至臨陣往前廝殺,才知道甚麼事,因此李師師全不知覺。
卻說李師師正是生日,許多官客在前廳飲酒唱戲,十數個粉頭打扮的天仙玉女一般,吹的吹,彈的彈,唱的唱,到了黃昏,掌上燭來,把各樣花燈點起,衆人才請師師出來舉賀。這師師穿着紅通袖麒麟袍兒,鵝黃織錦拖邊裙子,玉帶宮靴,翠珠鳳髻,直似王母赴蟠桃的光景。來到席前,衆女樂笙簫絃索,引導着唱一套[花詞]:
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乘興兩三甌,任溪山好處尋遊。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也好,無花也好,問甚春愁。
唱到此處,衆人迎出廳來,舉起大葵花金盃來滿斟一杯。李師師伸出一雙玉腕,帶着兩個金鐲,才待去接,只聽得街上走的馬一聲裏響,把前後門一齊圍了,早把大門打開,只見這些金兵一湧而入,唬得這些子弟們走投無路。先把李師師剝個罄盡,頭上金珠,手上鐲釧,亂分亂搶,只留得一件貼身小襖,好一似雨打梨花,風吹桃片。把這些浪子也都一套兒綁了。也是金朝軍法,也有翟員外手段。那時封了內外門,留三十個兵把守,連夜解往粘罕衙門來。因夜晚一時不便審問,俱發在開封府倉監,以待明日發落。正是樂極生悲,惡盈禍起。詩云:
人間天上兩茫然,雨鎖雲收散暮煙。
秋雁霄空終自滅,春蠶絲盡不成眠。
已無梧葉題長恨,空折梅花報可憐。
彈盡琵琶和淚語,黃昏青冢叫啼鵑。
到了次日,粘罕將軍進了衙門,排下一堂軍牢刑具,提出李師師和這些妓女子弟來。滿城東京人,誰不知一個李媽媽?看的人挨肩擠背,真是人山人海,俱道:“這李媽媽也是享過了福,經這幾番大亂,不曾失他一點體面。今日這一件事,畢竟他久有手眼,到底還不相干。”也有說:“這個老狐精,迷惑了朝廷,把宋朝江山都滅了。他還打着旗號養漢,享盡了富貴。今日定是天報,那有還叫他清淨無事的理。”外人議論不提。
卻說金朝的法度,沒有甚麼三推六問,況是一家樂戶,有甚麼大事。粘罕在堂上一枝槐樹下盤膝而坐,先叫上翟員外問他起禍根由。翟員外細說了一遍,說借銀瓶騙去三千餘金,又使巫雲來假說是賠人,使汪蠻子報假信,又偷了家資二千餘兩。說的粘罕一班兒番將大笑起來,指着翟員外道:“看你這個嘴臉,還要嫖他。只好當個膿包忘八罷!”叫上李師師來,看了又看,“這等一個娼婦,還要接了宋家的皇帝,他如今在五國城,你也該替他守守情兒,纔是婊子的體面。如今開着大巢窩,連如今皇爺抽選都叫不應。你好小手段兒,我且看看你這白屁股兒!”即令動刑。皁隸剝去中衣,先打了二十大板,可憐把個白光光、滑溜溜、香噴噴、緊、兩片行雲送雨的情根,不消幾下竹篾,早紅雨斜噴,雪皮亂卷。在旁圍的人,先也恨他,到此心都軟了,不免動情傷感。又是一拶四十敲,滾的雲鬢如蓬,面黃如紙,口中亂叫,比那枕上風情、被窩中恩愛還叫得親熱。粘罕將軍看不過意,也就分付放了拶子,差人送入女倉。把那些丫頭當官賣嫁,並傢俬籍沒入官,以充軍餉。這些子弟們,不合昏夜宿娼,每人十板。一面追了供狀口詞,申與四太子王爺,文書做起勘語:
看得娼婦李師師,峨眉不肯讓人,因而蠹國。狐性偏能惑主,遂至傾城。以章臺爲御苑,有遊夏庭之淫;指輦路作私巢,甚烽舉驪山之罪。乃至倚六賊爲門戶,通四冠作腹心。盜內帑之金珠,僭娼優而佩。九尾之狐,迷人白日,千尺之蟒,肆毒青丘者也。久宜藁街明誅,姑以原赦減等,遵依新律,入官配軍。傢俬充餉;其一應妓女,分散爲奴,以備軍賞。大金 年 月 日爲盜國娼妓等事一案
粘罕將勘語口供一一申報了兀朮王爺。李師師將養了一日,喚出監來,同一起粉頭過了刑部,即時有一番將,因看馬有功,當堂批了領狀,領去爲妻,往遼東養馬大淩河去了。將那所住的秦樓舍爲佛寺。其餘女子分入各營,也有叫他做戲的;也有番婦毒狠,叫他掃糞拾草的;也有挑水放鵝鴨的。抄沒了家財,一一入官,不下二十萬外。把一個錦秀花叢,不消幾日,化爲瓦解冰消,真是繁華一夢:
楊柳絲絲弄春柔,煙縷織成愁。海棠過雨,脂胭零落,花事都勾。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遠秦樓。相思還在,汴河西路,御苑東頭。
這李師師悽惶惶,身無寸絲,手無文錢,隨着一個七十歲的番軍往營裏去了。原來這個番軍先有一個老婆,是西番回子家女兒,嫁了七八個兵,才嫁這個老軍,生的一面黑麻,鉤鼻大口,渾身上下都是皮襖,每日打罵的老公全不着家。忽然見這老兵領着一個婦人走進門來,打着番語問道:“那裏拾來的?”老兵說是王爺賞的。這老婆坐着炕上,李師師進來,只得磕下頭去,起來在旁侍立,又不省得他的言語,只向老兵說了幾句番語。那老兵取了一根擔鉤,兩個木桶,叫李師師向井邊打水來做飯,與老公喫。那老婆也不問師師是甚麼人。只得兩眼垂淚,取過木桶來挑起,真有千斤之重。這李師師那曉得這個滋味?出門來,又不知井在那裏,惶惶而去,不知終究性命如何。正是錦屏翠被香猶在,垢面蓬頭事不同。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三教堂青樓成淨土 百花姑白骨演重門
碧雲飛處隔蓬萊,香徑煙消種綠苔。
夢裏關山何日到,書中鴻雁幾時來。
團香和就相思淚,碾玉雕成百豔脂。
莫向人間枉惆悵,劉郎豈合老天台。
這八句詩,單表繁華聲色,一過即變淒涼;寂寞淒涼,久住反生趣味。那綠珠絕代風流,終不免墜樓之禍;張麗華傾城國色,也難逃沉井之災。譬如月缺花殘酒闌人散。假如月過十五,依舊光明,花過三春,終年開放,休說天地造化不能有此力量,反覺日的光明也沒趣,花的顏色也沒香,所以珍饈美味一飽即休,妙舞清歌興盡即厭。天地間事,原有盛哀聚散,在世爲苦樂相循,在天爲輪迴相轉。今日李師師受過了繁華富貴,該有此災禍,以准折他淫奢享過之福,充配與荒朔窮軍,遠竄在沙漠地方,理當如此。不消說風花柳葉,一霎時雨捲風披,飄流而盡。卻說他十萬傢俬,骨董玩器,名人詩畫,三代印章,多有大內貴重之寶,俱被金兵一時抄沒入官。異玉奇香,不知貴重,多賞與軍士換酒喫了。只有一座師師府,蓋的秦樓楚館,曲榭迴廊,樓閣亭臺,花園池沼,似小王府一般,封做官家所有,作了五千官價,沒人肯買。俱嫌是娼優煙花之地,良家女子不便居住,因此閉了年餘,無人來問。
有一個住在大相國寺的月光和尚,要募化衆壇越錢糧,情願出二千金,來改成準提禪院,大開叢林,懸起鐘鼓來,招十方賢聖安禪講法。投在齊王府中軍提督標下,請了劉豫的令旨,不日納官價,就要興工造像,開堂納衆。
不料這法華庵尼姑福清,因在金將軍粘罕府裏,時常進宅,和太太們宣卷唱佛曲兒,因此結了一會,都是番婆太太,連這幹離不大將軍府裏李嬌兒、李桂姐、韓愛姐聯了一個大會。每位太太一月出五兩銀子,雕準提菩薩,俱隨着喫準提齋,常常送茶米油麪,到法華庵裏去隨喜。這些金營太太們,坐轎的,騎馬的,一個小小庵子,通坐不下,商議要另蓋大殿,起造禪房,接引十方,一時間沒有這個落地。後來聽得李師師宅子入了官,因是在汴河西,與這些行院勾攔相近,不是修行的住處,也沒想起來。因聽的月光和尚要出二千銀子,投齊王府建寺,福清就想起:“既然僧家好住,我們尼姑如何住不得?”因此交通了衆位太太們,說與兀朮四太子、宮裏娘娘得知,說:“這李師師宅子,是宋朝徽宗遊幸之地,原該入在王府,因何齊王就賣了二千金與僧人建寺?這西河一帶,都是娼妓樂戶,男僧也不便往來,倒是尼僧住在此地,還方便些。就做王爺孃孃的香火院,日夜誦經,護國安民,延壽生子,可以長久的。”那王爺孃娘一聞此言,因兀朮太子還未生子,即時傳了福清師徒三人進宮來,要舍寺雕白衣送子觀世音,與王爺求子的話。
那福清領着談能、談富,師徒三衆,剃了頭,光光的,穿了新布茶褐僧衣,各人掛串數珠,僧鞋僧襪,打扮的十分清潔,到了宮裏。見娘娘是西番回婆生的,面圓如月,發黑如漆,頭上挽了盤髻,打着兩條連垂辮子,使宮錦裹着,俱是珠寶攢成,胸前掛着八寶瓔珞,項下一串珊瑚金珀的數珠,約有核桃這樣大,身穿西洋大紅多羅絨細羅錦衣,盤膝而坐,在龍牀暖炕上邊,倚着一個大紅繡花的獅子滾繡球枕頭,上卻鋪着龍紋細氈,圍着一條火浣布錦被,露出一雙玉足,白滑如脂,和觀音菩薩一樣。這福清師徒三衆合掌當胸,問訊下拜。娘娘略笑了一笑,說的番話,全不知道。
只見一個宮娥,取了三個紅漆泥金杌子,叫三人坐了,就是金盤捧上酥酪三盞乳茶來。福清問訊了,接茶在手,見有紅色油光在盞面上,怕是葷油,通不敢用。娘娘又笑一笑,叫了二個女通使來,是中國擄來,久在營的。娘娘和他說了一會,兩個女子才說漢話,說:“娘娘勸你喫茶。這是牛乳和茶葉、芝麻三樣熬的,不是動葷。西番僧俱持戒的通不忌,他因何不用?”福清又打了問訊,才喫了幾口,謝了茶。娘娘使女通使說:“要李師師宅子做王爺香火院,替王爺求了子,重重賞你。娘娘今要造千佛閣、檀香送子觀音,先舍三千銀子,助你興功。修造完畢,娘娘親去拜懺祈福。”福清又謝了。一時間又是異樣香茶,素果點心,俱是一尺高盤,擺在泥金炕桌上,鋪上錦毯,叫福清西南炕上坐。原來金人以西南爲客坐。又是大金盃盛着米飯,使金匙分送龍鳳碗內。福清三人,略用了些,拜辭而去,安排修造不提。
卻說天壇裏王道官,聽得李師師宅舍寬大,僧尼相爭做寺,他也央了幹離不營裏將官來,許他一千銀子,要買做北極真武殿,前面改作三清元始宮。又有開封府學秀才們,爲頭的幾個是學霸吳蹈禮、卜守分,率領闔學來齊王府遞公呈,要求將此宅改爲集賢書院,請名公在此講學。總是淫房花陌,被這三教中人,無一個不愛在此盤踞,作安樂之地。此中滋味,真是劫魔塵障,誰得跳的出這個門戶去。詩曰:
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
聊與東風論過事,十分春色屬誰家。
後來這大相國和尚、天壇裏道官與開封府學生員三下告起狀來,都要爭這個地方,全不知尼姑福清暗通了四王子宮裏娘娘,早有一道令旨,差一內官行到齊王劉豫府裏,說這個去處,王爺要自立香火院,造千佛閣,誦經護國。不到一日,又有一路文書,行下開封府,借撥河南錢糧三千兩,取州縣匠役,差的當內官一員監造千佛閣,雕檀香觀音像。不一時,看了吉日,開封府尹親來開土興工,忙的個福清師徒三個挑着戒衣經鉢,速速搬進院來。只見屋舍深沉,往內有九進房子,迴廊曲折,與宮禁相似。雖然家器抄籍入官,那些門窗戶徑、繡戶朱門,件件俱全,不消另造的。看了一看,但見:
繡戶塵生,朱欄色舊,五間畫閣插雲霄,堪供金雞釋子。十丈錦堂垂繡幕,可坐寶杵韋馱。伽藍側殿改東廂,六祖傳經在西室。玉粒天廚,堪稱香積;金磚佛地,無用戒檀。海棠半開半卸,那知色盡還空;山鳥如啼如笑,正好從聞入覺。鋪就金繩原正路,修成梵閣入旁門。
原來李師師住着內外房五百餘間,百十口人還住不滿,今日福清得了王爺孃孃的令旨,看守香火,這等偌大一個宅院,如何支撐得來?從來說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單說人逢時勢,自然那些幫襯的人不叫而至,就有王姑子、張姑子、劉姑子、李姑子,汴京城出名的寺院庵觀,凡系尼姑女道,都一齊來拜福清,口口稱師太老爺。哪消三五日,又有京裏、京外大家檀越,王太太、李太太、張媽媽、劉媽媽,遠寺野村的公公婆婆們,拖男領女,擔水挑柴的,又有岳廟的社頭,大寺的社頭送佛像的,捧香火的,一一湊攏將來。轎馬車輛,挨擠不開。早懸起一座大鐘來,每日有一二百做工的匠役上工,鳴鐘喫飯。
那一時汴梁亂後,各寺開叢林的,久已斷絕錢糧,把鍾板摘了,通不留衆。就是這小庵子裏,多少有些香火,那有個大檀越捨出幾千幾萬來的?忽然見王爺立了香火院,即時發三千銀子,在開封府修造千佛閣,那些善人們都來幫着。有一座護國光明寺在汴京北門裏,原是古剎大道場,上下房頭,舊有六七百僧人,因遭了靖康大亂,金兵進城,燒的精光,把七間大殿燒了。喜得是三尊大銅佛不曾燒化,至今用蘆蓆搭蓋在露天,已經十年沒有錢糧修造。因此衆善人和福清說知:“啓過王爺,着開封府動人夫抬來,放在後面五間畫樓底下,把前面花窗扇,一齊打開,周圍砌起供臺香桌,哪消幾日。”這些僧尼、善信男女等衆何止幾千人,和起佛來,人山人海。這三尊佛無非是過去、未來、現在法像,用三頂八人大木轎抬起,恰也靈應。這銅佛少也得五七千斤重,一上了轎,趁着這經聲佛號,如風行之速,往這汴河西李師師府中來。路旁看的人都手執信香,唸佛之聲如海潮雷動一般。安在畫樓中間,掛起旌旗寶蓋,蠟燭、香花燒的爐內沉檀香菸馥郁,木魚銅磬音聲不絕,即時就成了梅檀佛國,曇花香海。因此把汴河一千里內行善參禪,大家婦女都來進香,沿路車馬不絕。
四太子娘娘原是西番韃子女兒,名乾達拉婆,不二三日就來設供齋一次,每人誦經的饅頭四個,經資五錢;又賜下宋徽宗鑄的大銅鼎安在殿門首;另有古銅周彝三尺餘高,漢瓶一對,俱是翡翠硃砂,千年的斑繡,供在佛前桌上。大琉璃燈足有一丈餘高,四面八付垂帶珠子,寶石嵌的,點起火來,照得滿殿金光百道,俱是宋朝大內之物。又賜了一個扁額金字朱牌“敕賜護國大覺禪林”。從此這些士官瞻拜,男女皈依;白米香油,各處供送,如運糧相似。
這福清留了各庵裏習學經典善打法器的比丘尼三十餘衆,在殿上誦經拜懺,六時念功課不歇。又立起叢林的清規,依照大相國寺的執事,也有知客、典座、庫頭、齋頭之類,約有三十餘衆,分任其事,把一國臥柳眠花魔女地變做了談空說法梵王宮。有詩詠比丘尼清淨修行的妙處:
一鉢即生涯,隨緣度歲華。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爲家。笠重諸大雪,鞋香淨土花。他年松偃蓋,風雪護袈裟。
這裏大覺寺興隆佛事不提。後因天壇道官併合學生員爭這塊地,上司斷決不開,各在兀朮太子營裏上了一本,說道:“這李師師府地寬大,僧妓雜居,恐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後半花園,應分割一半作三教堂,爲儒、釋、道三教講堂。”王爺準了,才息了三處爭訟。那道官兒自己不獨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來照管。這開封府秀才吳蹈禮、卜守分兩個無恥生員,藉此爲名,也就貼了公帖,每人三錢,倒斂了三四百兩分貲,不日蓋起三間大殿。原是釋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門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爲左右,以見眨黜異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園中臺榭池塘和那兩間妝閣,當日銀瓶做過臥房的改作書房,一邊是煙花曲巷狹斜,一邊是佛閣比丘妖女。這些風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淫浪子弟們也不講禪,也不講道,每日在三教堂飲酒賦詩,到講了個“色”字,好不快活。所在題曰“三空書院”,無非說三教俱空之意。有一名人題詞:
閬苑瀛洲,金谷瓊樓,算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繡地,剩卻閒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
酒熱堪,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着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嘔。
短短橫牆,牆矮疏窗,牆見小小池塘。高低疊障,綠水邊旁,又有些風,有些月,有些涼。
此寺何如,懶散無拘,倚欄杆臨水觀魚。風花雪月,羸得消除,好炷些香,說些話,讀些書。
萬事瀟然,樂守安閒,蝴蝶夢總是虛緣。看來三教,一個空拳,也不學仙,不學聖,不學禪。
卻說這金國喇嘛教中有一胡姑姑,年紀六十餘歲,名號百花宮主,系西番回回之婦,後因老回回沒了,與這些喇嘛往來,皈依邪教。頭上纏西域黃錦佛帽,耳上兩個金環,項間一串一百八顆人頭骨的掛珠,胸前纏着西番火錦,一口鐘的戒衣遮了雙足,手裏搖着銅鼓,口裏念着番經。傳的一個法術,演折碟法兒,又曰大喜樂禪定,專以講男女交,爲陰陽祕密之法。又有一種邪藥,男子喫了,通宵行樂不泄,婦人喫了,身體酥軟昏麻,能使人醒了又迷,迷了又醒,一似酒醉相似。又供奉一尊銅佛,俱是二身男女摟在一處,交嘴匝舌,如畫的春宮一樣,名曰極樂佛。因此這金營大小營官、宮裏府裏娘娘太太敬如活佛,口口稱做“百花姑娘娘”。但行動,坐八人大轎,從着二三十女人,俱是一樣打扮。也有喇嘛僧在內,喫的是牛肉大葷,臥宿不分男女,自說是大道原無彼此。也有生出兒女來的,在懷中抱着,就扮做喇嘛模樣,西番習以爲常。他實有一種法術,凡遇毒蛇惡獸、邪鬼魘魅,請到了百花姑娘娘,搖着銅鼓,口裏不知念些什麼經咒,把那毒蟲伏住,全不敢動,妖魅也消了,因此法術,人人畏敬他。先是番國婦女官員尊奉喇嘛的教,奉他如神。後來中國婦女也來投拜門下。學這個折碟法兒,拜做徒弟的。那男子漢沒有本領奉承他婦人,也有投做他徒弟,暗暗請尊佛來,供在臥房之內,要夫婦三更赤着身子,不穿中衣,起來參拜此佛,求子得子,求壽得壽。這個道,原是人人喜的,況且又不費銀錢,不費工夫,因此人人道百花姑果有靈驗,某人得了子,加了官,各各應驗不提。
卻聽得說這尼姑福清在四太子宮裏,娘娘舍了師師府香火院。他就起了個貪心,要奪此地做喇嘛僧的經堂。不料滿城士女擲了三尊大銅佛,安了佛座,不消一月,貼起金來,蓋閣修寺,造的個師師府如西天道場一般。但見:
香菸繚繞,寶蓋飄揮。五間佛閣,上安寶藏法輪;四面迴廊,塑設須彌羅漢。粉壁泥金,三十三天。畫出菩薩獅子座,畫梁飾彩九千九百;移來鷲嶺象王身,說非法非非法,直至萬法皆空。言無如無無如,到底一如不着。又有那三十二位現化身觀音,普度五十三參遊法界童子。尋師琉璃高照虛空界,是色非色,那分十萬由旬。旃檀香滿娑竭海,是聞非聞,只在剎那淨土。黃花翠竹盡天機,牆下林擒結果;燕語鶯啼皆正覺,階前生花。木魚喚醒利名人,金磐敲回塵土夢。
那日百花姑坐着大轎,簇擁著一羣喇嘛女僧,進的大覺禪林。早有知客報與福清知道。披了戒衣,迎進禪堂。看那百花姑,雖是六十餘歲,粗眉大口,厚背寬腰,滿臉鉛粉,使胭脂抹了嘴脣,和鸚哥相似。到了大殿上,也不參佛,只將手裏銅鼓一搖,捏了個印訣,彈了三下,走去禪堂講座上坐下。這些衆女僧都來問訊,磕下頭去。他安坐不動,不知說了幾句番話,那跟隨的喇嘛婦人,有帶的大銀提樑扁壺,盛着奶牛茶,斟過一碗來,一吸而盡。那些番婦,每人有番鼓一面,即時打起來,口裏念動番經,如鳥語一般。念畢,方纔下座。福清捧上松仁果茶來,就是素果點心、香葷麪筋、粉湯蒸飯。百花姑不坐高桌,自己鋪下一條紅毯,和這些婦人一帶而坐。喫畢,又是奶子茶。茶罷,坐着不肯起身。福清不知其意,只見隨的喇嘛婦人,也有汴京人扮成假喇嘛的,言語一樣,傳百花姑的言語,要收福清做個徒弟方起身。這福清見百花姑人人敬重,是金朝供養的一尊活佛,必然有些道行,聞知要他做徒弟,歡喜不盡,忙忙取了戒衣披在身上,鋪下展具,向百花姑合掌問訊,倒身下拜。這百花姑用手摩頂,搖着銅鼓,捏他耳朵鼻子,上下摟抱,和親女一般。即時取了一串西洋琥珀素珠來掛在福清項下。起來上轎,口唸番經,搖鈴子去了。這福清只認做尋常結拜師傅,指望傳他些西方佛法,那知道百花姑要他拜了徒弟,好行他的邪教,把這大喜樂禪定法兒,要把福清迷惑了,勾引這些番僧邪女來,佔了大覺寺爲行淫樂地。今日這西洋素珠,做了福清的媒禮,從今再不敢推辭了。可憐一個道場,惹出邪魔,造業不小。有分教:“白蓮池畔,又添上幾丈污泥;紫竹林中,忽燃出千重烈火。”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大覺寺淫女參禪 蓮花經尼僧宣卷
詞曰:
試問禪關,參求者無數,往往到頭空老。積雪爲糧,磨磚作鏡,誤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陀頭微笑。無陰樹下,絕想臺前,杜宇一聲春曉。鷲嶺雲深,曹溪路險,是處故人杳。冰崖千丈,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嫋。那時節識透源流,才見龍王三寶。
這首詞單說禪宗易誤,佛理難參,休說這些失迷的凡夫,貪淫的死漢沒處下手,就是那積學的善知識,傳宗的老和尚,饒過你百靈透過,一竅少迷。就是念完了四十八萬卷全藏,只當做老鼠偷佛燈的香油,盲禪瞎棒,與成佛作祖,總是捕風捉影。到了上得講堂,講兩句禪宗的語錄、度世的口頭禪,打兩個冷哈哈,好似隔靴搔癢,丈母孃心痛去愛女婿的腿。看那參禪熟套,一場好笑,到不如魯智深喫狗肉、鳩摩羅什生兒子實實受用,不礙他坐地成佛。今日因師師府改做禪林,正是火池變作蓮池,慾海翻成香海。宗語上說,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又說淫房酒寺尋彌勒,滿目青黃知是誰,看官細參。
單表這孔、黎二寡婦,各領着女兒梅玉、金桂二姐,因在這汴河橋住着福清庵幾間淨室,時常往來,甚是親熱。尼姑們喜他寡婦子女,替她做鞋襪、縫衣服。這兩個寡婦,喜尼姑們要茶要水方便些。住有半年之外,忽然尼姑福清奉了王爺令旨,搬在師師府造寺修佛,一時熱鬧起來,把這小庵子撇下,另招一個老聾姑子看守香火。
這兩個寡婦和女兒,領着一個癡哥,甚是孤悽,又沒個男子,把酒店本錢都被人賒騙下去。雖是一個院子住着,依舊兩家過活,時常包覽些鞋面、花朵,將針黹度日。聽得福清新造起大覺寺來,要去隨喜。兩家商議,不好空手去。等了半月,湊起錢來,買了一盒掛麪、一盒京棗、一盒白糖素餅、一匣油炸的蜜糕,便癡哥挑了,又借鄰舍家幾件衣服,把兩個女兒打扮的齊整。母子四人,鎖上房門,癡哥引路,和這些燒香婦女,走汴河橋來,不上二三里路,望見沿河一帶翠館青樓,幾條小巷,穿過去,卻是師師府了。正值福清請了白衣庵裏有道行的呂師姑說法宣卷。呂師姑法名如濟,來宣一卷《花燈佛法公案》,大門首掛起高幡來。這些各庵的尼姑、喫齋的婦女把一個大覺寺捱擠不開,木魚經聲,百十衆尼僧,和着唸佛,好不熱鬧。孔、黎二寡婦都是老成打扮,只有兩個女兒,卻是豔妝,脂粉堆滿。金桂姐是大紅綢紗衫兒,藍織錦比肩兒,白綾拖地錦裙子。梅玉姐是銀紅宋錦鬥綾衫兒,白綾比肩,月白水紋綾裙子。俱是紅玉一勾,金蓮三寸,鞋尖上嵌着豆大兩粒珠子,底高尖小,十分好看。一步步進得巷裏來。那些遊人婦女,看的人湧將上來,真是天仙並佩凌波出,魔女拈花送供來。到了大殿上,先拜了佛,早有談能和知客引至方丈,與福清問訊了,才叫癡哥挑着四個盒子進來。提開看了,福清道了生受,使談能收了。擺齋在齋堂裏,母子四人喫畢,走到方丈來聽講。坐在長凳上,衆女僧打起鐘鼓法器,才請升座。
卻說這呂姑子年將六十餘歲,生得黃面長眉,掛一串金剛素珠,穿着袈裟,手持九環錫杖。兩個小小尼姑,打出一對黃綾旗來,引上法座,離地有三四尺高,中間焚香,供着一尊金觀音,香爐金磬,燒着檀香不斷。兩邊小桌,坐下八個尼姑,俱是白麪緇衣,僧鞋僧帽,在旁管着打磬和佛。只見法師上座已畢,這些尼姑女衆們俱來問訊參拜。那法師只將金觀音略一舉手,便穩坐不動,把雙眼閉着,搭下眉毛來,做出那坐禪的氣象,得道的威儀,大聲說道:“今日堂頭和尚要講甚麼佛法?聽老僧粗講西來大意。”便道:
人身易失,佛法難求。夫妻恩愛,一似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兒女情長,好似燒瓦窯,一水和成隨處去。石火光中,翻不盡沒底鬥。海漚波里,留不住浪蕩形骸;披毛帶角,轉眼不認爹孃。喫飯穿衣,忘卻本來面目。無明火裏,生出貪、淫、妒、殺四大輪迴;無常夥中,歷遍生、老、病、死七情孽債。因此閻羅老子傷心,無法救地獄中餓鬼;釋迦牟尼出世,願度盡閻浮上衆生。三藏、八乘,火池處處見蓮花;十地、六塵,苦海沉沉流貝葉。黃氏女看經,寶蓋金橋迎善女;目連僧救母,銅蛇鐵樹報冤魂。持齋唸佛,袁盎超幾世沉冤;禮懺齋僧,郄後證三生正覺。一失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人。因說偈曰:
如是甚深微妙法,百年萬載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意。
又問堂頭和尚:“今日從何處問起?老僧放參。”只見首座有一尼僧上前問訊道:“佛法參禪,先講過行住坐臥。請問和尚如何是行?”答曰:
“行不與人同行,出關兩足雲生。爲看千峯吐翠,踏翻古渡月明。”
又問:“如何是住?”答曰:
“住不與人同住,茅房青山自去。庭前老鶴鳴風,門外落花無數。”
又問:“如何是坐?”答曰:
“坐不與人同坐,婆裟影兒兩個。雪花撲面飛來,笑我北窗紙破。”
又問:“如何是臥?”答曰:
“臥不與人同臥,葛被和雲包裹。孤峯獨宿無聊,明月梅花與我。”
又問:“如何是色中人?”答曰:
“蟆母西施共一身,可憐老少隔千春。今朝鶴髮雞皮媼,原是玉容花貌人。”
又問:“如何是人中色?”答曰:
“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同總一般。開在枝頭防客折,落來地下有誰看。”
又問:“如何是人中境?”答曰:
“滄海儘教枯到底,青山直待碾爲塵。”
又問:“如何是境中人?”答曰:
“翠竹黃花非外境,白雲明月露前身。”
又問:“如何是空即是色?”答曰:
“鶯囀千林花滿地,客遊三月草連天。”
又問:“如何是色即是空?”答曰:
“萬象全歸古境中,秋蟾影落千江裏。”
法師參放已畢,便大叫堂頭和尚:“我今放參,並無註解。你那善男信女、優婆塞優婆夷等,有善知識問法參禪的。我今大發慈悲,任憑提問,老僧信心指授。”問了半日,講堂上坐的婦女,挨肩擠背,沒人敢言語。八個尼僧,齊齊合掌,下得公座,來朝上問訊,稟法師說:“衆生初學佛道,不識堂頭和尚的深微佛法,請宣法卷,略破愚迷。”齊齊和起,一聲“阿彌陀佛”,堂上堂下,一齊接着唸佛。衆女僧把法鼓“咚咚”,一齊打起,金磬一聲,法器齊動,雲鑼鐃鈸,笙管橫笛,也有敲木魚的,擊合子的,滿講堂同聲齊念:
南無燃燈上古佛 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
南無釋迦牟尼佛 南無過去未來現在佛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無量壽佛
南無金剛不壞佛 南無寶光佛
南無龍尊王佛 南無精進喜佛
南無寶月光佛 南無現無愚佛
南無娑留那佛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南無水天佛 南無寶大佛
南無陰冥救苦地藏王菩薩 南無功德業佛
南無勇垢佛 南無無垢佛
南無旃檀功德佛 南無普賢菩薩
南無虛空藏菩薩 南無金剛首菩薩
南無除蓋障菩薩:
魔佛相爭不在多,起心作佛即成魔。若於見處能忘見,三界縱橫奈爾和。
大衆和佛已畢,梵音正響,那法師高坐禪牀,而誦偈言:
六萬餘言七寶裝,無邊妙義廣含藏。白玉齒邊流舍利,紅蓮舌上放毫光。喉中甘露涓涓潤,灌頂醍醐滴滴涼。假饒造罪如山嶽,只念菩提懺法王。
今日宣的卷,是一部《花燈轎》,蓮女成佛公案。單說大宋朝仁宗皇帝年間,出在湖廣襄陽府善樂村有一善人,姓張字元善,娶妻王氏。兩口兒一生持齋唸佛,重道齋僧,年過四十餘歲,並無一男半女。家傳的手藝,做些花朵、燈籠生理度日,掙得錢財,算足兩口一日費用的,略有寬餘,就修橋補路,佈施貧人,因此人都叫他“花燈張善人”。
法堂贊誦,大衆宣揚,首座敲起磬子來,唸曰:
有宋朝襄陽府善人張士,同安人王媽媽在家修行。南無
兩口兒安本分,持齋把素,開着個生意鋪,花朵、燈籠。阿彌陀佛
到春來妝牡丹、桃紅杏紫;到夏來妝荷花,萬紫千紅。南無
到秋來妝月桂、芙蓉、秋菊,到冬來妝梅花,枝幹玲瓏。阿彌陀佛
荷葉燈,倒垂蓮,披紅掛綠;鰲魚燈,戲螃蟹,鱗甲崢嶸。南無
獅子燈,披綠毛,張着大口;球繡燈,泊地滾,滿路光生。阿彌陀佛
供佛前,百種花,飛金補翠;半空裏,長明燈,三界光明。南無
終日裏,念彌陀,口講因果;雖然是,不思議,無字真經。阿彌陀佛
張善人夫妻兩口兒,無兒無女,喫了長齋,每日口唸彌陀,要去出家,只因夫妻二人,年老不忍分離。忽一日驚動了西方我佛釋迦牟尼世尊,佛眼一觀,說他夫妻行善,該生一佛子出世,度他二人生天。遣了案下散花天女,化成一白髮婆婆來下閻浮世界,把《妙法蓮花經》傳與他夫妻二人,以成其道。果然天女變了一個白髮婆婆,雙目失明,頭白如雪,年有七旬之上,手持瓦鉢竹籃,來張善人門前乞化一齋,手拿木魚,口中高聲誦《妙法蓮花經》,如流水相似。
大衆宣揚,敲磬一聲,又念:
有世尊,在西方,睜開法眼,見善人,宅門外,瑞氣千重。南無
只因他,不識字,難傳佛法,差天女,化婆婆,口授《蓮經》。阿彌陀佛
老婆婆,隱真身,化成幻相,年七十,雙目失,白髮蓬鬆。南無
手持着,木魚子,沿街乞化,念《蓮經》,隨口轉,字字堪聽。阿彌陀佛
有善人,在門前,十分慈念,喚安人,備茶飯,接待高人。南無
張善人在門口見聖姑婆婆,見他口唸《蓮經》,手持竹杖,心中思想:“我夫妻二人,不得真經,喫的是迷齋,何日得通佛法?我如今留下婆婆,傳此《蓮經》,情願替他養身送老,與我母親一樣。”即時叫安人備了齋飯,請婆婆喫畢。夫妻二人,合掌問訊說:“老婆婆,你是那裏人氏?因何失明乞化?想是沒有兒女。我夫妻二人,也沒有兒女,正好作伴修行,不知你可依得我一件事?也免去乞化爲生,可以度其日月。”婆婆便問張善人夫妻:“有何說話,你且說來。”
首座敲磬一聲,又念:
婆婆便問張善人:“如何搭救我當身?南無
我家玉舍城中住,無陰樹下是家門。阿彌陀佛
也無兒來也無女,心裏明來眼裏昏。南無
背記《妙法蓮花經》,不知春來不知冬。阿彌陀佛
一聲念動靈霄殿,一聲叫開地獄門。南無
你今留我不中用,經典不是金和銀。阿彌陀佛
不中穿來不中喫,口裏嚼得亂紛紛。”
當下張善人便說婆婆:“若肯住下,我夫妻二人情願與你爲兒爲女,晨昏供養。只求你把《妙法蓮經》口口相傳,也不枉我持齋一世。倘若生下一男半女,也是我張元善的後代,日後有人上墳拜土。我夫妻二人報你的恩德,化棺材木與你送老。”婆婆歡喜不盡。
首座敲磬一聲,又念:
婆婆當下心歡喜:“世上那有你行善人。南無
捧茶捧飯養着我,只求一卷《蓮花經》。阿彌陀佛
隨緣度日住幾載,不知誰是我的親。南無
善人夫妻忙不住,疾忙接請進家門。阿彌陀佛
廚下燒水先沐浴,換了新布和衣裙。南無
一間淨室忙打掃,佛堂原有佛一尊。阿彌陀佛
香花蠟燭擺在上,夫妻同念《金字文》。南無
早時送粥午時飯,一家茶水盡殷勤。阿彌陀佛
初時念經舌頭澀,後來念得十分真。南無
半夜唸經把香跪,天明唸到未時辰。阿彌陀佛
不消半年三個月,《蓮經》口裏往外噴。南無
舌底蓮花生光彩,動了金剛揭謗神。阿彌陀佛
開口聞得旃檀氣,閤眼就見佛世尊。南無
一住三年無怠慢,婆婆開口辭善人。阿彌陀佛
當下張善人夫妻二人,不消一年,學的《蓮花經》十分爛熟,如水流相似。一住三年,捧茶捧水,全沒一點慢意。婆婆一日看着王氏道:“我今打攪你夫婦三年,經已念熟,今晚要辭你還家。”王氏便說:“媽媽,你今傳經三載,我夫妻受其大恩,不曾報效,原說替你養老送終,因何舍我便去?你家今在何處?甚麼地名?我夫妻好送你回去,時時看望你。”婆婆便道:“張善人,夫妻近前來聽我細說。”
擊磬一聲,又念:
張善人,你夫妻,休要掛牽。我本來,無定住,身在空門。南無
要回去,那裏定,東西南北。說聲去,就要走,不論行程。阿彌陀佛
無始來,誰是我,家鄉住處。撒手去,誰是我,着急親人。南無
一行說,取水來,渾身沐浴。盤着膝,打着坐,合掌歸陰。阿彌陀佛
當下婆婆即時坐化而去。張善人兩口兒不敢啼哭,唸經三日,起了一個龕子化了,供養在西山寺後。不消半月,王氏年四十以上,忽然有孕,到了十月,腹中疼痛起來。王氏臥在內室,張善人唸經未畢,眼看見那白髮婆婆笑將進來。張善人大驚,才待追尋,只見王氏房中哇的一聲,產下一個女兒,生的眉端目正,面如滿月一般。因唸經得來,取名蓮女。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蓮女長到七歲,生得乖覺伶俐,一見便會。又有一件奇事,口裏背誦《蓮花經》,順念順流,倒唸倒流。請了一卷《蓮花經》來,字字行行,一似念過的一般。天生胎素,口不嘗葷。每日在家做些花朵,略有閒時,即看經拜佛。只有一件,不守女兒的規矩,見了僧人,就與他參論佛法,纏個不了,聽得寺裏鐘磬鐃鈸法器一響,準要出門去看。有一個能仁寺惠光和尚登坐開講,蓮女疾忙走入寺中,便高聲問道:“龍女八歲獻寶成佛。我今七歲沒有寶珠,何時得道?”把個惠光長老驚得一句答應不來。張善人聽說女兒進寺參禪,甚是惶恐,疾忙抱了回來。過了三五個月,依舊走到寺去問長老,還將前言提問,父親張善人又抱回去了,分付王氏好生看守女兒,休要叫她張頭露面,惹街鄰嗤笑。因此蓮女日裏做些花朵,不得出門。
到了年方二八,生的柳眉星眼,杏臉桃腮,天生不施脂粉,自然有天女的莊嚴,金仙的美貌。因元宵能仁寺放燈,衆檀越約了燈會,懸起千百盞燈來,婦女們燒香的,看燈的,人山人海,都去隨喜。蓮女要去,父母攔擋不住。王氏叫道:“孩兒年已長成,不比你七八歲時,去混他的講堂,也惹人議論。同幾個鄰舍老婆婆去能仁寺看燈,早去早回。”
首座敲磬,又念:
有蓮女,能仁寺,把燈觀看。密層層,佛塔上,萬盞明燈。南無
又遇着,老禪師,登堂說法。引動了,紅蓮女,去問禪宗。阿彌陀佛
向滿堂,講座下,高聲大叫:“問和尚,滿寺燈,何處先明?”南無
和尚答:“佛殿上,燈光先照。”蓮女說:“佛燈外,誰是心燈?”阿彌陀佛
老和尚,答不來,蓮女大怒,走上去,打一棒,要問機鋒。南無
當下蓮女問道:“佛燈今在殿上,心燈卻在何處?”長老一時應答不來。蓮女奪過長老禪杖,當頭就打,嚇的這些看燈婦女一湧上來,把禪杖奪了,推擁蓮女回家。夫妻十分惶恐,埋怨女兒,不守閨門,使人嗤笑,忙叫媒婆與蓮女提親。
有一個李員外兒子與蓮女同庚,也是一十六歲,且是俊秀聰明,常見蓮女門首買花,看在眼裏,使人來說媒。張善人兩口兒只揀擇女婿,不爭財禮,遂結了親。看了吉日良時,把蓮女打扮得如花似玉,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上了花藤彩轎。各處花店,將花朵添箱,點起花燈,前後有百十餘對,都來看蓮女成親。
敲磬一聲。又念:
李家男,張家女,門當戶對。許了親,下了禮,酒果羊紅。南無
紅鸞星,擇就了,七月十五。衆親鄰,來助喜,俱送花燈。阿彌陀佛
有蓮家,打扮的,天仙玉女。插金錢,戴瓔珞,一似觀音。南無
穿一套,大紅紗,麒麟通袖。系一條,遍地錦,裙帶金鈴。阿彌陀佛
李小官,在轎前,騎着大馬。有爹孃,送上轎,兩淚交零。南無
叫蓮女,“我的兒,養得嬌橫。到人家,守規矩,休要講經。阿彌陀佛
撇得俺,老夫妻,沒有下落。養了你,多半世,沒個後成。南無
從今後,休要去,三門四戶。避是非,守禮法,少要齋僧。阿彌陀佛
說着話,上了轎,佯長就走。有蓮女,全不答,高誦《蓮經》。南無
走大街,穿小巷,沒有半里。一卷經,剛念畢,不聽人聲。阿彌陀佛
到門前,放下轎,拜門行禮。有公婆,接新喜,捧着花瓶。南無
掀轎簾,忙來請,新人下轎。似木雕,如泥塑,全不答應。阿彌陀佛
半空中,忽聞得,笙簫仙樂。放金光,天花落,香滿虛空。南無
當下蓮女在花燈轎裏,一卷《蓮經》誦畢,左腳盤着右腳,小小弓鞋,搭在膝上,坐化而去。李家慌忙去請張善人夫妻,只見半空中笙簫仙樂,一道金光,天花亂墜,見蓮女站在空中,而說偈曰:
我本西方座上人,偶將兩腳踏紅塵。衆生要問《蓮經》義,看取花燈不壞身。
後來張善人昇天,不在話下。
法師宣卷已畢,大衆高聲和佛,打起法器,送法師下座。這些婦女們,聽到好處,也有笑的,也有哭的。只有這金桂、梅玉二人,嗑瓜子兒,喫茶食,不住的亂笑,也不管甚麼經典佛法。兩個寡婦要辭了福清和二女回家去。只見有兩個喇嘛女僧進來,傳百花姑娘的師命,要求寺裏同大衆講西番經教,明日打掃一座禪堂,在這裏過夜。封了五十兩銀子,叫福清早早安排齋供。慌得這福清滿口答應,那敢推辭。這金桂、梅玉二人等着要看西番講教,就不肯起身。福清留下,在後禪堂法炕上歇去了。不知西番演教如何,有分教:外道邪魔,安下修羅排玉綱;迷人淫教,移將阿鼻鬧禪壇。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演邪教女郎迷性 鬧齋堂貧子逢妻
我本禪宗不會禪,甘休林下度餘年。
萬緣歇盡非除遣,一性圓明本自然。
山色溪光明祖意,鳥啼花笑語真詮。
開窗自看雲生滅,驚起鴛鴦水上眠。
卻說那一日有喇嘛女僧送了五十兩銀子來,使福清姑子預備齋供,安立道場。原是夜裏指教,白日止念番經。又不肯在方丈講堂上,福清尼沒奈何,只得把師師東書房取開。原是翟員外住的一帶廂房,上下二十餘間,原有牀帳桌椅在內,周圍安下帳幔、經桌、香燭之類。不消一日,俱已完備,使小尼姑談富去請番姑登座。
次日,先有一羣喇嘛和尚三四十衆來到了大殿上上香,又有那中國的淫僧、無籍的光棍、把頭也照樣纏起來,一樣披着紅布,一口鐘,騎着大馬,混在番僧隊裏,替他詐人錢財,引着這些婦女入教,昏夜在一個牀上行淫演法。喫的是牛肉火酒,說他是個教門,原是個不算葷的,因此這些番僧們中間倒有一半假喇嘛在內,動不動稱是王爺供養的活佛,就是官府也奈何他不得,任他胡亂罷了。
到天將過午,那百花姑一頂轎、一對黃旗、一對紅旗,後面騎馬的女僧有百十餘衆,簇擁大轎左右,俱是黃布纏頭,紅錦披肩,一樣僧鞋。男女不辨,只看嘴上沒有鬍子的便道是女喇嘛了。哪知道女喇嘛裏又有假的,或是中國無恥的尼姑、喫齋的邪婦,也都投做徒弟,打扮起來,隨衆混亂,哪裏去辨去?到了大覺寺門,下了轎,這些喇嘛一湧而入,那先到的喇嘛,都迎出殿來,打起番鼓,吹着海螺,隨百花姑上殿拜佛,然後走到東邊新安的方丈,早已安了講座蒲團,兩邊聽講的長凳,坐了滿滿一屋。先是福清來參拜問訊,遍送了茶。茶罷排齋,番姑在法座上獨自喫齋,糧食異果,都是高簇。排上飯來,又是二十大碗,無非香菌、麻姑、燕窩、天花各種素菜,油碟、麪筋、糖拌鮮藕等物。喫了幾斤,取出去給喇嘛用了。分了兩席,那喇嘛、和尚卻是一張長桌,另排素齋,各人面前一盤糖卷,一鍋蒸飯,各樣素菜,十分豐足。那喇嘛打起磬子,不知唸了幾句番經,一齊把齋飯喫飽了,取了家器,各人下堂洗手喫茶。日落天晚,番姑才安排壇場。這些看的婦女和這燒香的閒漢,都立住了腳觀看,有說是請下活菩薩來的,有說是試他法術、要拆剝活人的。門裏門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這些百花姑演法,連這福清姑子也不知演甚麼法,講甚麼經。
到了掌起燈燭來,大殿上擊鼓念晚功課,這百花姑還不見上座。大殿晚功課已畢,只見喇嘛吹起四隻海螺來,嗚嗚之聲,如囂鳴虎吼相似。待不多時,打二十四面大鼓,一齊打起,鬧成一塊。但見喇嘛和尚們也不拜佛,也不打坐,擡出一尊西藏參金的佛來,有二尺餘高,卻是男佛女佛閤眼相抱,赤身裸體,把那個陽具直灌入牝中,寸縫不留,止有二卵在外,用一鳥木螺鈿九重塔龕內安坐,使黃羅帳幔遮蓋,不許外人窺看。這就是大喜樂禪定的宗教。兩僧將佛供在中間,百花姑才下了法座,繞佛三匝,把手中銅鼓搖起,如今日貨郎鼓一般,口裏念着番咒,拜了幾拜,卻自己先取了一柄大鼓,下墜銅環,和女巫一樣,把屁鼓搖着,打起唱的曲兒,嬌聲浪氣,極是好聽。這些女喇嘛一人一面鼓,齊齊打起,和着番曲,颳得山動地搖,言語全聽不出來。打了一回,只見四個男喇嘛對舞,左跳右跳,下去了。又是四個女喇嘛對舞,左跳右跳,下去了。又是男女各跳,女搭着男的肩,男搭着女的肩,前合後仰,側胸歪頭,備極邪戲狎的醜狀。這看的婦女們捅肩擠背,着實動火。又見那燈上畫的春容,掛的神像,和這龕裏金佛,俱是男女交媾。這些喇嘛們不分男女,顛倒風狂,方丈門外,看的長年老成的香客,喫齋識羞的婦女,也有散去的。落下的這些淫女邪婦,見這男女相調的光景,也就恨不得混入一夥,貼身交頭。只有這孔、黎二寡婦和金桂、梅玉二女看到迷處,在那衆尼姑香客叢中,險不把這褲襠兒溼透了,熱一回,癢一回,正是沒有着處。
福清送上齋來喫了,只見百花姑上得法座,兩眼朦朧,盤膝打座。早有一個大喇嘛和尚,四十餘歲,生得黑麪鉤鼻,一嘴連腮拳胡的,在佛前,手持鼓,舞得團團轉起來。衆喇嘛一齊和佛,隨着亂轉,滿屋裏轉得風車相似,好不中看,叫是那胡旋舞,連供桌上燈燭都舞得昏暗了。胡旋舞已畢,這和尚跳上法座,把百花姑摟在胸前,捏鼻子,捏耳朵,摟得緊緊的,用兩大腿盤在膝上,入定去了。這些女喇嘛,一個三十歲的年紀,生得眼大腮寬,面如赤棗的,纏着紅西洋布,露出胸前錦抹胸來,也手執大鼓,向佛前一左一右,一跳一滾。又一個女喇嘛,生得二十餘歲,白淨面皮,柳眉星眼,脣若塗朱,戴着緊姑姑的帽兒,手裏拿起兩面銅鈸,各帶紅繩,撒有一丈餘高,一上一下,一東一西,對這擊鼓的並舞不止,真如飛鳳游龍,看的眼花撩亂,這叫是天魔舞。
這等輪流亂舞,到了三更,佛堂上燈燭將燼,昏暗不明,這些女喇嘛一人一對,俱上禪牀,放下黃綾帳幔,一個個面壁盤膝,摟臂貼胸,坐喜樂禪定去了。這百花姑姑閤眼入定,把幾個喇嘛和尚不知入定了多少,才完了他的大喜樂禪。直鬧到五鼓,這喇嘛也有下牀的,出定的,卻見大盤牛肉燒酒,每人一盤是大喜樂齋飯,把這大覺寺里尼僧弄得個半顛半倒,恨不得也學這演揲法兒,好不快活,卻去冷清清看經唸佛,怎如得他們這等禪定。這裏喇嘛收拾了壇場,以此爲常,把個大覺寺,開一旁門,做他的喜樂禪林,按下不提。
且說這來看喇嘛的婦女們,俱是汴京城裏慣串寺燒香,養和尚,認徒弟,喫邪齋,講外道的,哪有正經人家肯就容這婦女們燒香入廟之理。就中有個指揮營裏舊武職張都監娘子,雖在人叢裏面認得這孔千戶娘子、黎指揮娘子,在姑子房裏坐的,倒像十五年前孔奶奶、黎奶奶一般,怎麼這幾年在北京地方,卻走在這裏來?又有兩個好齊整的女兒,莫非是我當初主媒,說他兩個乾親家的?先進方丈和衆姑子問訊了,上前細認,才笑嘻嘻的道:“我的奶奶,你兩個就不認得我了?”黎指揮娘子上前一看,才認得是張都監家李太太,當初住着一個營裏,結着上東嶽廟進香的社,何等親熱,經這大亂,你東我西,險不當面錯過了。拜了又拜,又忙叫金桂、梅玉過來拜見道:“這就是當初替你兩個做媒的張都監太太。”當下拜了,張都監娘子看了看兩個女兒,如花似玉,和那一對牙人兒一般,道:“記得分別時,兩個姑娘才三四歲,今日長出這樣個苗條來。休說我們不老了!”
尼姑讓到齋堂裏,擺上茶來。看這張都監娘子,比舊日頭盡白了,打扮得老成,穿着紫花布披風,甚是淡素,說些當年舊話,家長裏短的問個不了。因說起:“你兩家的親家,這幾年因大亂,可曾通個信兒?就忘記了是那家的媳婦。二位姑娘也都是該出嫁的年紀了。”黎指揮娘子便說:“這幾年在北方,做個窮武官,又遇着不幸,人亡家破,那裏通個信兒去?”指着金桂道:“我這個孽障,從許了劉指揮家,酒席上換了個鐘兒,誰見他根絲麻綿縷兒來?他家公公,撥在山西守備,還不知在也不在?”
張都監娘子道:“我老了忘事,通不記得。你和小指揮劉麻子家做了親?”說着話,看了看金桂姐,就沒言語了。又問孔千戶娘子道:“這位姑娘,當初許配誰家?”孔千戶娘子道:“西營裏王千戶。從定了親,遭着兵亂,各人分守,只說道日後成婚時行媒禮罷,如今也沒個人影兒來問聲,過這窮日子,孤兒寡婦,還不知後來這女兒怎樣打發哩。”張都監娘子道:“這不是老王千戶王明宇的兒子麼?”孔千戶娘子道:“正就是他。我記得倒是一個好白淨女婿,大梅姑娘兩歲,如今也該十八九歲了。”張都監娘子道:“你還不知,這是我家外甥哩。從撥在大同營裏,這兒子死了十多年了,你還想女婿哩!一家人家通沒個影兒了。”又看了金桂姐道:“我本不該通這個信兒。說起來,你孃兒兩個又要一場惱了。”黎指揮娘子道:“莫非俺親家女婿,也亂後沒了?”張都監娘子道:“沒有了倒還乾淨,如今劉指揮夫妻都外喪了,撇下你這女婿,窮得沒有片瓦根椽,又沒人樣,被金兵頭上砍了一刀,剛逃出命來,如今只一根腿走的路,人都叫他劉瘸子。這些時只在親戚營裏趕飯喫,那裏有個家業哩。今日要隨着我也來燒香,因走不動,借了個驢騎着,隨我後邊,不知幾時到哩。”說得黎指揮娘子滿眼淚落,金桂垂首無言。正在傷心處,只見了一羣男女走進方丈來,叫張都監娘子道:“這早晚該家去了,趕得驢來接你哩!”就中指出一個十八歲的小廝來,只見:
朔腮拐臉,頭上蓬幾根黃毛;綽口稀牙,身上披半截藍襖。瘸腳雁尋更,三步頂人一步;癩頭龜下水,縮頭容易起頭難。行動時左足先仰,好似等打拐的氣球。立下時單腿獨勞,又像扮魁星的踢鬥。仙客追隨,不日裝成李鐵柺;美人絕倒,何年得見趙平原。
這就是劉指揮的廕襲、金桂姐的佳婿。天地間事,偏是這樣不得好配。從來說好馬卻駝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倘佳人對了才子,這古來美女,再沒有懷春的心事,蠢夫遇了拙婦,那田舍翁哪有外遇的風情?偏是兩下相左,才弄了個缺陷。乾坤中出些風流話柄:春花秋月,遇景傷心,蝶使蜂媒,幽期密約,只因天不完成好事,所以配錯紅絲。難道月老不是偏心的?姻緣簿就是鐵板刻的,不許各人一點方便?也有古來淫奔之事,留傳作風流話本。如文君不奔司馬相如,只守了一世孤寡,那得傳名?李亞仙不留下鄭元和,後來如何封得沂國夫人?此等男女相慕,成了美事,也有天緣相湊的。閒話不提。
卻說這劉瘸子拐進方丈來,看着張都監娘子笑道:“大娘不等我先來了,聽了一夜的番經,如今該回去了。”看着孔千戶、黎指揮娘女們一處坐着,朝上唱了個喏道:“這大娘們是誰哩?”這都監娘子口快道:“你還不給你丈母磕頭。今日也找丈母,明日也找丈母,卻原來這裏相會。”劉瘸子抬頭一看,但見兩個好齊整女子隨着這兩個寡婦身後,也不認得那一個是丈母,把那瘸腿伸開,先趴在地下磕頭去,羞得個金桂姐轉過臉去,一時沒有藏處。
這瘸子明知看見那是他媳婦,卻認不出那一個是金姑娘,故意問道:“我的媳婦金姑娘可好麼?”黎指揮娘子惱得答應不出來。張都監娘子好頑口快,拉過金桂姐的手來道:“你看看這等樣一個媳婦。我看你在哪裏成親!”劉瘸子抬頭一見,不知魂飛在那裏去了,嚇得心窩裏亂跳,好似見了狼的一般,又唱了一個喏道:“明日我到丈母家去磕頭罷。”一步一拐出寺去了。這孔、黎二寡婦和張都監娘子好生沒趣。金桂姐十分的春心,不覺一時冰冷,哭不得,笑不得,暗暗的嘆道:“好命苦,遇着這個冤家,倒不如梅玉死了丈夫,落得乾淨,還好另嫁。”說着送出張都監娘子去了。
這些尼姑也都嗟嘆這兩個女兒一表人材,卻遇着這兩個女婿,正是前生修不全的。留他娘女們四人喫早齋,說來舊日庵子上沒人看管,隔得遠了,如今這大覺寺的房頭極寬,不如接上你娘女們來,還是隔壁住着,做些針線。福清說道:“自從進得寺來,立起叢林接衆來,上下有百餘衆女僧,整日價香客茶水,忙不了,一雙鞋腳也沒人做。還請他姐兒們來,後面三教堂東邊一所閒房,前後十二間,原是李師師家下人住的,如今隔個書房。俺出家人不便走動,你們來住着,做鞋做腳的方便些。”孔、黎二寡婦道:“可知好哩。那裏孤孤悽悽的,從你老人家過來了,也沒個人兒說話,連酒本錢都沒了,還戀着甚麼?看個日子搬過來,靠着這寺裏,也好做伴兒。”一行說着,尼姑送出寺來,分別上路回家去了。
先使癡哥去開了門,兩個寡婦進去坐下,黎指揮娘子嘆了一口氣,向孔千戶娘子道:“今日也等女婿,明日也等女婿,到如今弄出這個冤家來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休說窮得一個窩兒也沒有,只這個殘疾瘸子,我這等一個女兒,怎麼看着他過日子?到不如玉姑娘退了親,何等乾淨。”說畢放聲大哭,孔千戶娘子勸住了。金桂姐也自回房,嗚嗚咽咽,啼哭去了。孔千戶娘子便道:“依着我說,這個女婿,也還差着個影兒哩。當初你家又沒見個三媒四證、羊紅酒禮,不過是一羣酒鬼們醉了,換了個鐘兒,誰是見來?白白的來騙個媳婦,也憑何天理。”幾句話倒把黎指揮娘子提醒了,說道:“你也說的是,休道咱這樣個女兒,就是個好女婿,也要和他講個明白,咱是烏毛鳥嘴的一句沒言語,幹貼出一塊肉去罷。”這裏安排着只不認女婿,是個主意,也不悽惶了。
卻說這梅玉姐因自己女婿沒了,先也惶,後來見金桂姐女婿劉瘸子那個模樣,好不心裏爽利,暗暗道:“要這樣東西,到不如早早離了眼,省得耽擱了人的性命。”一路上回家,只見一個人,青衣大帽,遠遠的跟到兩人門首,又在鄰家吳銀匠家裏站了一會纔去了,正不知是甚麼樣人。可見女兒家張頭露面街上行走,自然惹出事來,正是:鰲魚吞卻鉤和線,從今引出是非來。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孔梅玉愛嫁金二官 黎金桂不認窮瘸婿
悠悠魚雁別經時,瘦盡江郎兩鬢絲。
天上有星臨薄命,人間無藥治相思。
空餘舊恨歌桃葉,誰識新詞唱柳枝。
十二峯頭多少夢,雨雲翻覆負歸期。
話說孔黎二寡婦領着兩個少女,從大覺寺聽經回來,只見一個人遠遠在後隨着,進得巷口,直看着一羣婦女進門纔去了。這卻是誰?原來聽宣卷時,寺裏遊人香客,往來看這上廟的婦女們。有一個金達懶的二公子領着一起番漢來,拿着氣球彈弓,遊街走馬,看見兩個婦人,領着兩個女子進廟來,有些顏色,緊緊跟了二日不放,直等出了寺門,使個伴當跟了這婦女去,看在那條街住,打探是甚麼樣人家,要來說他做妾。當日這個伴當,直送到汴河橋邊黎家住處,問了吳銀匠,才知是兩家寡婦,只有這個女,還不曾許人,問得明白,回話去了不提。
到了次日,寡婦們回來,不免糴米買柴,做些人家未完的針線。金桂姐愁眉淚眼的,母子們記掛着這件不了的事,未免熬煎。只有這孔千戶娘子和梅玉女兒,喜喜歡歡,梳頭勾臉,坐着炕上,看着梅玉做針線。過不多時,吳銀匠的老婆過來看他,說:“這兩日大覺寺講經宣卷,聽得說女喇嘛姑姑演的佛法,我偏犯了心疼病,去不得。女兒要去,沒人領着,只在家裏使性子,整日好氣。”孔千戶娘子說了一遍,大家笑了道:“這喇嘛姑子演法,險不磣煞人,花花的一個和尚摟着一個姑子,坐着禪牀上,道是坐禪。要不是念這兩句經,誰信是佛法?若是咱們,不知說出多少是非來了。”說畢,吳銀匠婆子笑着過去了。
只見街坊常走百家看病、單管做馬泊六的老孫婆進來,拜了兩拜,坐下問道:“那一位是孔家奶奶?我來提親做媒哩。”孔千戶娘子道:“只我姓孔。有甚麼人家來提那個女兒?”老孫道:“就是炕上坐的這位姑娘,如今青春多少,從小兒也定親也沒有?”孔千戶娘子道:“這是我的女兒,今年一十七歲了。從幼許下千戶營裏王千戶家的,如今邊上做官,一家都沒有了,才得個信兒。你來說媒,可不知是甚麼人家?女婿年紀多少?保山說個明白,自然重重相謝。”老孫道:“說起來,可不是小小的人家,還是姑娘福大。進了他家門,不說那綾羅錦繡、紗緞衣服滿箱,穿不了的;金銀珠寶、首飾頭面,整日價揀好的插戴,怕你還戴不到頭哩。只這個女婿,也揀不出來,今年才二十四歲,花枝般一個白光的臉兒,就和個畫上一樣,不枉了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兒。也是前世修因,怎樣湊來?”說的孔千戶娘子喜了道:“端的是那一個?俺如今沒有他爹,不成人家,沒有甚麼陪送,也不敢多討財禮,只揀個好女婿,完了我的心事,托賴着養我老就夠了。端的是那一家?”老孫又笑道:“這汴京城數一數二的,橫豎小戶人家,俺也不敢來。”
提說着話,黎指揮娘子也過這屋裏來,坐在炕沿上看梅玉納繡,笑了笑道:“這來提親的是那家?也要有造化的,才消受起這個姑娘。”老孫道:“如今世界,不着個大大官兒,誰消受得起?有了這樣好女婿,管你一世穿喫不了。”說了半日,才說出來是金營左督府金達懶將軍的二舍人金哈木兒,也是個總兵官,還年少不曾襲職哩。
孔千戶娘子聽說,是金營裏的將官,唬了一跳道:“我的奶奶,俺只這一個女孩兒,怎麼敢送了營裏將爺家去?我道是誰哩,聽了半日,着我那裏想去!”低着頭,一聲不言語了。孫媒又道:“孔奶奶,你說是北朝裏將爺家,咱是中國的百姓,不敢攀配。不知如今天下都屬了金朝,還要南征,就是一統。這些將爺們封妻廕子,那個不是與國同休、世世享富貴的?如今人拿着銀子還要求進王爺營裏去的,偏你女兒嫌他是外國人。那家都督府裏不是中國的太太們一家家穿的花蛾一般,頭上的金簪子插滿了,隨你怎麼打扮,盤着頭也好,梳着鬢也好,如今這年少的太太們,偏不喜的南妝,都學着打連乖盤平頭,穿着小小紅緞子靴兒,十分中看。你老人家改不了古板,還有些板腔。這姑娘的姻緣,要對着千里姻緣一線牽,北也好,南也好,還找尋不出這個對來。”說得孔千戶娘子一聲兒沒言語,又問道:“這金二官人,是娶過親的,是頭婚沒娶的?既是今年二十四歲了,一定是娶後婚的了。俺這女兒也做不得後婚。怕三窩兩塊,扳事不來,也是難的。”
孫媒又道:“孔奶奶,你說得又不是了。只要夫妻兩口兒結着緣法,那怕他前婚後娶,誰是小,誰是大。還有那滿屋的娘子們,偏是看上那一個是中意,連那管家的太太還強不上來,只和那偏房去過日子。說是做大做小,也只圖個名兒罷了。”只這兩句話,才引到做妾的路上來,孔千戶娘子還不曉得來路,梅玉姐十分伶俐,接過話來道:“保山休要半吞半吐的說話。你莫不是來說我去做小麼?”一句話問得孫媒半日沒言語,道:“有了姑娘這樣人材,甚麼是大是小,如今說做正頭妻的,多少着二房裏壓下來的,還來二房裏探口氣哩。實不瞞你說,這金二官人,只爲這頭妻不遂心,生得沒人樣,又沒纔料,終日只好打在竈鍋門口燒火罷了。實要尋個有才有福的頂這個缺,管這大大的一分家事。這金二爺一手主定,甚麼是大是小,那大娘子只好在旁充着數兒,還不敢問一聲哩。”
孔千戶娘子道:“休說這話。到底大是大,小是小,哄進門去,盡着他的斗量,還悔得不成?”黎指揮娘子也道:“我也見人說做二房來,說得天花亂墜,那一時受氣不得,去告着媒人,也不中用了。”兩個寡婦,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老孫進不來,出不去,看着梅玉道:“姑娘,你心下如何?只有這個金二官人,十分相配,你休怪我說,要不俯就這一層,只得捱得有了年紀,還找尋不出這個風流官人來,卻不誤了你一世?常言道:‘事在人爲’,你有本領,有緣法,那怕他三層大,二層小。一個男子漢順了我,滿家裏我就是個主子,誰敢不依,那正房裏只好打着幌子,還來你手裏討嫌哩。還有一件,奶奶、姑娘,休說我不知事,如今你要高門不就,低門不成,單等正門正戶,只怕人又嫌咱們是小家女兒,沒甚陪送,誰肯來提?若要單夫只妻,只好招那等窮人、不成樣的女婿,怕姑娘又嫌不中意。也是閒說,俺那牆東一家女兒,也是今日嫌,明日揀,到了三十一歲,招了一個窮人,擔水捱磨,男子日逐在外,替人做伴當,把一世的光景空自耽擱了。世上的事,那有揀着十全的才中人意麼。”
只這一席話,把玉梅說得心肯意肯,先說金官人一表人材,動了一半,又說起不俯就,那有大人家來求這寡婦女兒做正房的,說得實實有理。梅玉見娘全不言語,看了一眼道:“保山說話,你聽見了。我想咱孤兒寡婦,一個窮家,那得一個十全,不如依了他,也是我各人的命,天自有安排處,不着餓老鴉喫草。倒不如說個大大的財禮,你老人家過這下半世,隨我的命怎麼樣,我也不怪得別人。”說着眼裏垂下淚來。孔千戶娘子見女兒肯了,無可奈何道:“我的兒,只怕你一時不得地,埋怨做孃的沒有主意,耽誤了你。”梅玉道:“各人的命,那裏埋怨得人。終不然我嫁了窮漢受苦受餓,也來怨父母不成?”黎指揮娘子道:“女兒自己許了,你做孃的也不要拗他。怎見得他過門去,不生下好男好女,立起綱紀來。也只在各人的命。”說畢,買了一壺茶和點心。
孫媒喫了,臨出門去道:“我回了金府的話,再來問財禮的多少。你老人家立個主意,既做長遠親戚,也休要口氣大了,使人家說賣女兒一般,日後沒有光采。”千恩萬謝去了不提。
卻說這張都監娘子,自從大覺寺裏遇見黎指揮娘子,和女兒金桂姐在寺裏聽經,因劉瘸子是他家姑舅外甥,恰好走來寺裏,不料遇見丈母全家,看了金桂姐,生得花朵兒一般個女兒,說自他自幼兒定的親,就是個玉天仙,少不得也是我劉瘸子口裏的一塊肉,難道說我今日窮了,就有了殘疾,誰敢賴我來,說這不是我的老婆不成?因此進去見了丈母,作了揖,使眼把金桂姐一看,不長不短的身兒,不紅不白的臉兒,那裙下剛露出三寸金蓮,真正是一個風流孽種。我劉瘸子原來有這等造化,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把那一隻瘸腿伸了兩伸,如青蛙跳的一般,也走出兩步俏樣兒來,好不可笑。
原來劉瘸子有兩件毛病。因十歲上遭着兵亂,傷了跨下,一刀砍着了腿上筋,就把陰囊縮了,全不能起陽,略有一片皮囊,總然尿溺,就縮上去了。腎囊中只有一個偏卵子,垂下來又是縮不去的。可憐這雞巴該硬,卻是稀軟的,卵子該縮,他恰是挺硬的,醫家謂之偏氣球,終年不收上去,在兩腿中間磨得腫光,好似尿胞一般。又是瘸腿,走一步,跳一跳,就磨一磨,略走動幾步,倒有半日疼痛,總是個提不動的傀儡,略似人形;叫不應的死屍,全無生氣。看官聽講,似這等世界,一樣衆生,單是這個劉瘸子體貌不全,百般苦楚,湊在一身,莫不是天在地不公,造物不仁,故意折磨一人,成此缺陷?看官你道劉瘸子是誰,原來前生情根,就是今世孽種。他也曾:
花洞偷春,撥雨撩雲調岳母;畫樓雙笑,眠花臥柳作情郎。妝奸賣俏,章臺慣學風流;色膽包身,地獄還成淫鬼。前生的花債原多,該是今生短少;隔世的情根不斷,湊成一對冤家。舌短難嘗鼻上蜜,眼饞空看鏡中花。
劉瘸子即是陳敬濟一轉,因他前世好色姦淫,在周守備府中,被張勝殺了,償了他的陽報。到了陰司,與潘金蓮地獄傳情,雖下油鍋,受了陰罪,他一靈淫性,到底不改,又託生來與金桂爲配,卻叫他兩人見色絕情,求淫成恨,如餓兒見了美果,不得到口一樣,使他兩人恩變成仇,交面不相認識,結怨而死。這是因果的反報,以殘疾窮苦,報前世的姦淫。一定之理,說明這段因果不提。
單說這劉瘸子隨着張都監娘子出得寺門來到了家,和舊親戚們商議,如今有了媳婦,那裏湊出財禮來,就娶將來家;現今在人家裏喫飯,也沒個住處,商議了幾日,誰肯濟助他?只有張都監娘子道:“劉大官你可親見你的媳婦了。今日這樣窮得一隻鍋也沒有,就去娶將來,他就是十分賢惠,難道進門來,他就去討飯來,養着你一個殘疾女婿?依着我說,如今你自己該退了這門親,憑他另嫁,你好得些財禮銀子,隨便做些生意,度這日子。果然日後立得起業來,再揀小人家女兒,做親也不遲。你看看黎家那女兒,梳得油頭粉面,畫生一般,可是你的對兒麼!從來說,只有成親的,沒有破親的。我怕你日後娶得過門來,成不得人家,還不如早早佔個退親的名色,還好聽些。”
劉瘸子看上了金桂,那裏肯依,望着張都監娘子道:“姑娘,你不要管我,人物雖小心裏俏,隨他怎麼樣,我和他結髮成親,一路來託生的,金剛鑽釣雷甕,偏是小能降大。我劉瘸子窮是窮了,也還是束金帶、打黃傘、劉指揮家舍人,廕襲就是改了朝代。這些指揮官兒,那個不知道我是個前程。”張都監娘子道:“你就去娶,也得個媒禮。如今赤手空拳,你丈母就肯把個人白白給了你罷?少說也得兩副盒擔,幾副釵插,幾匹布絹,纔出得門。你一時間那裏湊去?”
劉瘸子道:“如今別沒話說,祖上遺下這個空宅基,不論貴賤,賣也罷,典也罷,多少湊幾兩銀子,買個匣禮,先去看看丈母。或者他定個日子,招進我去成家。我甚麼事兒做不來?”張都監娘子明知道這頭親事費口,見劉瘸子說話不在行,沒心理他,笑了笑道:“你說的也是。你自小定的親,料沒有話說,隨你甚麼去。等成了家,我約幾個親戚來賀喜罷。”說着話,劉瘸子喜着,揚長去了。
過了幾日,典了一塊宅,買了一擔盒子,僱個閒漢挑了。自己買了一頂新青氈帽,把臉洗得光光的,借了一件青布大袖直裰,一條白布短裙。只因瘸腿,借不出鞋襪來,卻是一雙舊鞋,左腳的鞋,是踏破了半邊的。借個驢兒騎着,來到汴河橋邊,問了黎家門前,下驢來敲門兒,把驢拴在一根賣酒的竿子上。黎指揮家娘女在家,坐着正喫午飯,聽得敲門,呼憨哥去開門,問是誰。憨哥走出來一看,只見一個瘸人在門外,領着一個人,擔着四個匣子,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劉瘸子道:“這是黎指揮家麼?”憨哥道:“正是。”那瘸子朝上忙忙作揖道:“我是他女婿劉指揮兒子劉瘸,今年從山西回來,買禮來認親哩。”喜得個憨哥往裏飛跑。那人早把匣擔隨進去了。黎家娘女正坐着,見憨哥跑得慌慌道:“俺劉姐夫買了禮來看娘了!”慌得個金桂姐丟下飯碗,往房裏躲不迭。見擔匣的人把禮放下,揭開盒子,不知是甚麼物件,但見:
臭烘烘無鱗鹽白鯗,隔年陳黴氣薰魚。爛嗤嗤破面鹽豬頭,煤肉連煙初發黑。河南紅棗兩三升,已經蟲蛀;山左水梨四十顆,最是酸牙。更有兩件稀奇,可算十分孝敬,扃擔上一捆蘿葡菜,匣子外兩把葫蘆條。
黎指揮娘子一看,險不氣得說不出話來。女婿劉瘸子一步一跳,走進房來,原是大覺寺裏見過一面的,不消細說。劉瘸子朝上行禮,磕下頭去。原來黎寡婦安排就了,連忙扯起來道:“尊駕貴姓,莫非錯走了門了,不是俺一家?我家小女在外生的,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定親哩。只這回汴梁城住了一年多,又不曾受人家一根紅線,那裏討個女婿來?”劉瘸子行畢禮起來,倚着門站住道:“娘前日在寺裏同我姑娘張都監娘子見過我了,因甚今日就不認得?我就窮了倒底,還是指揮營裏劉家,還有幾家親戚,誰敢昧了我的親不成!娘休錯了主意,着旁人笑話。”黎寡婦道:“你就是劉指揮家兒子,當初誰是媒人?有甚麼婚帖?誰下的紅?定也要有叫有應的。當初那一日酒果羊紅,那個到俺門上來?過了十一多年,來要白賴人家女兒去,何憑天理?”說着話,跳起來,叫憨哥把匣擔快趕出門去。一面將擔子推出門來。劉瘸正待發作,被寡婦連推帶打,一頓罵“沒良心、沒廉恥的花嘴窮賊奴”,推出門來,將門關了,在院子裏“千殺才、萬殺才”頂起屋來的喊罵。孔千戶娘子過來勸個不止。這劉瘸子在門外大呼小叫,說是賴他的親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同牀美二女炙香瘢 隔牆花三生爭密約
〔滿江紅〕詞: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分秋色。相思處,青樓如夢,乘鸞仙客。佩玉暗消衣帶恨,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紗窗,青燈。曲池散,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陌上,滿襟淚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那似團圓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單說這孫媒婆奉着金二官人的命來說娶孔千戶女兒梅玉爲妾,說了半日,孔千戶娘子不肯,不料女兒梅玉自己甘心情願要嫁,做孃的見女兒長成,有了年紀,不知將來尋甚麼樣人家,沒奈何只得依從他,也沒說財禮。孫媒得不的一聲,喜得走出門去,望金達懶府裏去了。原來這金二舍人,番名哈目兒,娶得一房妻小,是粘罕將軍家女兒,又醜又妒,綽號母夜叉,天生的番性,常是帶着兩口刀,扯得硬弓,射得好箭,馬上打圍,和金營番將一樣,打扮極是粗惡的。金二官人生得白麪朱脣,倒象個女兒一般,動不動見了渾家,不是打就是罵,回不出句話來。卻又不遵家法,時常在外眠花臥柳,串巢窩,鑽狗洞,包着個婊子李嬌兒,一兩夜不回家來。渾家知道,就是一頓馬鞭子,打得望影也怕。今日揹着渾家又要作舊話,該梅玉受苦,大睜着眼往火炕裏跳。也是前生各人的冤孽,孔家母子哪裏知道。
這孫媒婆聽得許了親,指望騙着媒錢,喫喜酒,往金二官人處回話。到了府前,金二官人打圍去了。等到天晚回來,金二官人見孫媒婆回話,悄悄扯到一間空房裏,說道:“他母親不肯嫁,是女兒聽了。聽得二爺一表人才,只圖個好配,連財禮也沒說。可不知二爺肯出多少財禮?依着這樣人才,少也得百十兩銀子,才完得事。”金二官人便道:“許他五十兩銀子,兩對尺頭兩隻羊,兩樽酒,再送十幾件釵環首飾,着個小轎子抬進來罷。”說畢,嘆了口氣道:“可有一件事,這府裏沒處安插他,等我尋個小小的房兒,兩下住着,他母子們往來方便些。”孫媒婆道:“可知好哩,他娘們正愁着怕不方便。如金二爺肯出一付好心,在外邊住着,這就是兩頭大,那裏算是娶得個小奶奶麼。二爺快尋下宅子,管情好日子就過門來。只是老身的媒錢,托賴二爺,多多賞些。我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說得成,他娘們那個是願意的?”
說着話,金二官人忙叫取曆頭來看好日子,就去行媒禮罷,再揀個黃道日過門。即有家兵送過一本歷日看了,是八月十一日宜結婚姻、會親友、行媒禮,八月十六日進人口黃道吉日,喜神臨門,定是成婚的。計較已定,賞了孫媒伍錢銀子,笑着去了。
卻說這孔千戶娘子和梅玉自那日孫媒去了,又不知金二官人是甚麼人,黎指揮娘子和金桂姐時常過來問道:“這件事還該打聽打聽,才該許口。他一個金朝的將爺家,不知深淺,姑娘怎麼就輕輕許了。知道後來怎麼樣兒?”怎當得梅玉一心信那孫媒婆的話,只要貪金二舍人是個風流女婿,恨不得一時間倒在他懷裏,才稱了心願。
到了晚間,金桂姐請梅玉去房中同歇,各敘心情。取了一壺燒酒,兩塊薰豆腐乾,又是一大塊豬大腸。孔千戶娘子喫了兩鍾,不耐煩先去睡了。待不多時,黎指揮娘子也去了。只落下金、玉姊妹二人,在炕上腿盤着腿兒,把燒酒斟着一個鐘裏,一遞一口兒。喫到樂處,金桂道:“梅姐姐,你眼前喜事臨門,咱姊妹們會少離多了!”說着話不覺的流下淚來。梅玉道:“咱姊妹兩個,自幼兒一生一條,脣不離腮的,長了三四歲,各人隨着爹孃上了任,也只道不得相逢了,誰想到了十五六歲,回來東京又住在一處,也是前緣。咱兩個從來沒有面紅面赤的,今日我這件親事,不知怎樣的結果哩。閉着兩個眼兒,一憑天罷了。”金桂道:“一個北朝的官家,不知他家下性兒好歹,姐姐你也還該慢慢的打聽打聽,因何一句話就許了,”梅玉道:“姐姐你還不知道,我想想咱一個孤兒寡婦,窮了的武職家,將來有甚麼好人家來提親?少不得也是落在那等窮人家去,掙一口吃一口。到了官宦人家,要有緣法,生下一男半女,還有個起發的日子。”望着金桂道:“只這前日來的劉姐夫,就是樣子了。一時間隨着個不長進的漢子,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得,兩手捧着個刺蝟,還不知怎麼樣兒哩!”說得金桂姐眼裏流下淚來,把一鍾酒放下,也不喫了。便道:“姐姐,你去了,撇下我和這劉瘸子,還不知怎麼樣兒?他又發話去府縣告俺賴他的親,將來出乖露醜的。我要不得退這親,只是一條繩子就完了,那有還過這日子的。”梅玉姐道:“你也不要性急,天生一個人兒,誰就知道前後的事,誰道天生下咱兩個這樣一對人兒,單叫咱受苦。自幼兒隨着爹孃遇着兵荒馬亂,一日好日子沒過,如今長成一對人兒,就比着那富貴官宦人家女兒也不見怎的不如他。只是他們命好,生下來穿綾着錦,偏是有那風流才子俊俏的書生和他合配,四時八節,有花有酒,夫妻們相親相敬的,也不枉了託生一個人。似咱們少喫沒穿,一尺鞋面布兒去,問誰要?賭氣也不過這樣日子,不管他做大做小,是我前生的命。”金桂姐道:“只說那金二官人,一個好風流人兒,終日在巢窩裏包着粉頭,就是個知趣的。你得他配了對兒,到了好處,也不想我了!”說到這裏,兩人又笑成一塊,不覺春心鼓動,犯了從前的病。金桂道:“從今年沒和你一個被窩裏睡,只怕忘了我。又眼前摟着個人兒,我也要咒得你那裏肉跳。”梅玉道:“咱睡了罷。”各人起來,收了壺盞,使水嗽了口,又取些水洗淨下身,手換上睡鞋,鋪下被窩,把燈一一吹滅。
那時七月天氣正熱,把小窗開了,放進月色進來,照到牀中,愈益清澄明澈。你瞧我,我瞧你,愈瞧愈愛,愈愛愈瞧,愛到個情不自禁,那裏還顧什麼禮義廉恥,更論不到貞靜幽嫺。這個叫聲“我的親哥哥”,那個答應叫道:“我的心肝姐姐”,沒般不耍,那裏象是良家女子,就是積年的娼妓,也沒有這等的。
耍到四更,金桂姐道:“咱姊妹不久兩下分離,你東我西,不知何年相會,實實的捨不得。咱聽得男子和情人相厚了,有剪頭髮炙香瘢的。咱兩個俱是女人,剪下頭髮也沒用。到明日夜裏,炙個香瘢兒,在這要緊皮肉上,不要叫男人瞧見,日後你見了瘢兒,好想我;我見瘢兒也好想你。”梅玉道:“不知使甚麼燒,只怕疼起來,忍不住,叫得奶奶聽見,到好笑哩。”金桂道:“聽得說,只用一個燒過的香頭兒,以小艾焙大麥粒一般,點上香,不消一口茶就完了,略疼一疼,就不疼了,那黑點兒到老也是不退的。你明日先炙我一炷看看。”笑得個梅玉在被窩裏摸着金桂的花兒道:“我明日單在這上邊炙一炷香,叫你常想着我。”金桂姐也摸着他乳頭兒道:“我只炙在這點白光光皮肉上,留下你那寶貝兒,眼前就用着快活了。”
大家又頑到不可言處,摟到天明纔起來,各人家去梳洗。果然後來二人各燒香一炷,梅玉且先點着香,手裏亂顫,金桂自己把腿擎起,見梅玉不點,自使手兒接來燒了三炷,口裏叫哥哥,兩眼朦朧,倒似睡着一般,慌得個梅玉用口吹手摸不迭。梅玉只得脫了紅紗抹胸兒,露出兩朵潔淨尖圓好奶頭,宛似雞豆樣。金桂低聲叫道:“心肝妹妹,自自在在燒着,真好情人,自是不疼了。”梅玉果然依他,一一聽他播弄,一炷炙在乳下,疼得梅玉口中無般不叫:“疼死我了。”後自晝夜不離,輪番上下戲弄,好像男女相似。分明形質有觸,即是因宿債未清,故爾轉世現報。有詩爲證。
詩曰:
天人相合自然全,不用陰陽二物連。
待得男來女亦至,何勞塵世被情牽。
又:
陰交濃處一陽先,二物無爲體自全。
收得陰精陽亦出,請着大道悟玄玄。
忽一日,黎指揮娘子坐着,法華庵姑子過來說:“大覺寺福清老爺傳了信來,請黎奶奶、孔奶奶搬移在大覺寺西側房去住。如今都收拾起來,兩僧房有四個好菜園,請你老人家去,也好做些鞋腳,常常說句話也方便些。”孔千戶娘子道:“我這裏因女兒人家提親,不知幾時就出門,那裏還去搬移。只好黎奶奶孃們自去罷了。”黎指揮娘子道:“前日老師傅說,留俺在寺裏去住,倒也方便。如今孔奶奶孃們有了親家,撇的我去了。我一個人住着孤孤的,倒不如撇了去罷。”就取曆頭來看了看道:“八月十六日好日子,有掃舍移徒安磨。正是中秋,先一日到寺裏燒了香好搬。”說畢,老姑子過去了。
孫媒進得門,滿臉堆下笑來道:“我可來報喜哩。金二爺的聽孔奶奶許了親,恨不得一霎時就到手裏,賞了我一兩銀子道:‘你往他女家討喜分去罷。’安排兩對緞尺頭、羊酒果食盒兒,件件俱全,問道你這裏要什麼財禮。我說道:一家親戚,正經男婚女嫁的,有甚多少?你少也得三十兩銀子去壓果面好看。可不知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要圖門面,他領人馬迎娶件件是大營裏有的,一個王爺家,不消費事。只怕你這邊沒有坐處,二三十兩銀子,還不夠擺酒席哩,沒得倒着人家張揚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兒做小了。倒不如啞崢崢折了盒禮送進來,你這裏只備一桌酒菜,待了他家的官兒,還費不多。”孔千戶娘子點了點頭道:“你也說得是。到那日先來說聲,我也好備下桌菜兒。”孫媒又喫了一壺茶,袖着些果子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戶自從死後,沒有甚麼親戚,母女二人早起來,掃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來下禮。黎指揮娘女也來助忙,擺下了一張桌面。只見等到晨飯後,先是兩抬食盒,兩擔泥頭酒,兩隻羊,俱是紅粉繩兒牽着。孫媒婆領着進門,都是營裏番兵挑着進來,把個小院子站滿了,揭起盒擔,打發番兵們門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孫媒婆把五十兩銀扣起兩封,籠在袖裏,還有三大封銀子使紅封套兒封着,放在一個泥金皮匣裏。待不多時,金二官人騎馬,穿着天藍金壽紗外套,大紅金蟒結羅箭衣,錦帽雲靴,領了十數個番漢,騎馬跟隨。到了門首,都一齊下馬來拜丈母。再看看梅玉的花容,十分動火。進得門,請出孔千戶娘子磕了一個頭,拜下去。孫媒婆即請梅玉姑娘出去拜見。那梅玉從昨日打扮,金桂姐替他勻臉梳頭,忙了兩日,好不齊整。
舞鸞妝罷拭鉛華,明鏡當前散彩霞。
月夜影寒生桂魄,春寒暈滿映桃花。
夢隨仙遊憑青鳥,愁逐天香點絳鴉。
未得離魂如倩女,嬌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進得門來,金桂、梅玉早已打疊起行雲眼睛要看個十分飽,恨不得從上從下一眼看透。孫媒掀簾子請出來相見。金二官人在大覺寺燒香時久已看了八分。孫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誇個不絕道:“選遍了東京城,也沒有姑娘這個苗條身兒。”又看着梅玉道:“我說二爺一表人才,隨甚麼公子王孫,那有這二爺風流的。”說畢,梅玉拜上一拜,退入房中。千戶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喫了一鍾茶,不肯坐,謝了又謝,只道是不成個禮,出門上馬去了。落下的席面,留下幾碗,待孫媒打發擔上喫了。賞了一兩銀子,又回了兩雙男鞋,一付枕頂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兩銀子,謝了孫媒,哪知道他暗裏已得了一半了。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覺十分酸楚,想起劉瘸子,心裏又忙又恨:“這個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沒有這個俏郎君。如今閃得我進退兩難,白白的守着空寡,誰肯來提我的?”那黎指揮娘子也有些眼裏火起,對着孫媒說:“求他早晚替姑娘尋個主兒,只像這金二爺的就好了。”孫媒道:“我不知這位姑娘也沒許下人家。奶奶既然許口,我管情尋的比孫姑娘還要十全,只教他兩位念我聲,也強似咒罵我。”笑着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母子先到大覺寺燒香,安了牀帳,抬了幾件粗重傢伙去。看了看宅子,前後二層,後面一個菜園,原是花園,因做了三教堂,後來隔斷了。還有兩樹桂花,開得甚香,十分方便。是夜回家,買些酒菜下飯,兩家作別。又是中秋,兩個寡婦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親熱,明日一個要嫁,一個要搬,都湊在一時離別,不覺自然腸斷。前世夙緣將盡,今生苦債難還。這一場離別,十分難捨,大家一場酸楚。只有兩個女兒,哽哽咽咽,不好出聲,兩淚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到像婊子孤老,情熱要死的一般。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悶佳人空房遭鬼魅 軟浪子借館效鸞凰
瑤臺無路可相尋,花徑逶迤柳巷深。
井上新桃偷面色,陌頭香騎動春心。
東鄰舞妓多金翠,南國佳人怨錦衾。
試問酒旗歌板地,相思一寄《白頭吟》。
話表金、玉姊妹二人,泣別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繾綣,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金桂要等送了梅玉上轎才搬,梅玉要待金桂出門纔去。僱就轎子,只等金二官家迎親轎到。不覺日落,不見孫媒來迎,好不納悶。原來金二官人懼內,怕渾家知覺,各處走覓了一座空樓,打點停當,纔來迎親,因此直到黃昏,一頂結綵花轎,四個鼓吹,兩對紗燈。
孫媒騎馬披紅前導,後隨着四番官。又是一頂小轎,抬孔千戶娘子的。明知孔家貧窮,俱在門外下馬,街上立着,不肯進宅,立等上轎,吹打起來,圍了一門首人。那梅玉姐從早晨打扮停當,聽得一聲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來的一套織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兒,一似九天神女乘鸞去,三峽仙妃借夢來。那一時婦女慌忙,孫媒歡喜,一齊撮梅玉上轎。金桂姐上前,叫聲:“我的姐姐,從今後離多會少,你只顧前程萬里,可撇下你這薄命的妹兒了!”上前抱住,不覺放聲大哭。孔、黎二寡婦亦各傷悲,拜了又拜。孫媒忙來勸個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梅玉只得上轎。桂姐看着下了簾兒,纔回房來。一行燈籠火把,吹吹打打,轎馬人夫,如風的去了不提。
那時黎指揮娘子久已僱下轎子,等得不耐煩,一切傢伙,是昨日搬去的,還有兩張牀蓆,一個鍋,從早晨送去了。只隔着大覺寺二里多路,天色昏黑,叫過老聾姑子來,把空房門叫他鎖了,母子二人,兩頂小轎,憨哥後隨,提着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妝匣放在轎裏,上了轎,到新房子來。早有福清師傅叫兩個小尼姑來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兩束松柴,一盤糖點心,一壺茶,等他母子過來,接着他母子的轎進去。可也作怪,金桂姐下轎,進得房來,只見一個穿白衣的秀才,搖着一把金川扇兒,和金桂姐笑了一笑,先進房裏去了。慌得桂姐叫道:“這房裏有個人是誰?”黎指揮娘子道:“哪裏有個人?是你哭得眼花了。”金桂姐進房,點起燈來遍照,果然沒個人影兒,也不在意。小姑子斟過茶來,喫了道:“俺老爺明日還自己過來看黎奶奶。”笑着問詢了回寺不提。
原來這座空宅子,相連有二十間,原是李師師家下人住着,今已二年,沒個正主,因此空閒,倒了一半。後面又是個空菜園,一口古井,甚是空闊,只有黎家母子並憨哥三人住着。前面三間平房,還有許多空房,蓬蒿長滿,門窗俱沒了。那時天氣尚熱,母子二人,坐了一會,因是今日擁撮梅玉出門,都不曾喫飯,就把寺裏送的茶,喫了兩個糖點心,也就睡了。黎寡婦佔了東間,金桂姐佔了西間。前門無人,着憨哥打了個草鋪兒。一天月色,聽得左右人家吹彈行樂,還賞中秋夜,母子們孤孤悽悽,回房安歇,短嘆長叫的,吹滅燈,各人便關上房門睡訖不提。
那金桂想起梅玉來,如何睡得着?脫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頭上,想道:“冤家,你只顧揚長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這等時候,你們一對花朵人兒,在燈前月下,喫完了合巹杯,可不知幹什麼勾當。正是脫衣解帶,抓打拿情的時候了。”聽了聽寺裏晚鐘敲過,秦樓楚館,絲竹笙歌,一派的笑聲不絕。金桂如何睡得下,翻過身朝外一看,月色滿牀。又想道:“這時候梅玉定睡了,一對新人兒,只好略做些勢兒,斷沒有還坐着做客的理。”罵了聲“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兒,只怕你記不真,百忙裏忘了。又怕你守着新人,只當在我懷裏,亂叫起來,倒惹出疑惑來,可不我耽誤了你。”
一時間千思萬想,倒枕睡牀,不覺肉麻一陣,又心酸一陣,兩眼朦朧,朝裏睡了。只蓋着一件單衾,把那白光玉股蹺在牀邊上透些風兒,好不快活。只見一個白臉的秀士披着個白羅衫兒,迎前來一把摟住道:“姐姐,我等了你這幾夜了。一對姻緣,今纔到手。”金桂夢裏才待細問,只覺得把兩股分開,身不由主,任彼所欲亂送,渾身酥軟,但覺美不可言,四肢軟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兒掇弄便了。金桂心中美滿,待要問他,牙關緊閉,不能出聲。直弄至雞叫,忽然一推而醒,只見精流四溢,腰軟頭昏,兩眼難開,口中冷氣,絲絲欲絕,天明不能起身。黎寡婦見女兒不肯早起,先叫起癡哥燒水洗臉。見金桂還閉着房門,明知道女兒大了,見梅玉出門,未免有些動念,不好來驚醒他。直至日出三竿,聽得桂姐在牀上呻吟,方纔推開門進來,正還倒着哩。只見他:
面如金紙脣如蠟,鬢髮蓬鬆腰兒窄。
星眸緊閉懶難睜,玉腕輕盈沉似壓。
海棠着雨不禁風,胭脂零落腥紅帕。
夢裏分明一霎歡,魂飛魄散難檠架。
原來人心不正,百魔俱來,不是外來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慾魔、恩愛魔、煩惱魔,種種心生,種種魔至。那金桂姐原是金蓮一轉,根基孽障,正在色慾中着迷。自與梅玉二人,柔情不斷,見他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別人的恩愛,動了自己的邪想,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來,乘他妄想,魅他的真精。久則真精耗散,採盡陽魂,可以喪命。所以婦人不可使他引入邪道,他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
黎寡婦見女兒這個模樣,嚇得魂不附體,道:“我的兒,你怎麼這樣虛弱?可是爲甚的?”伏着枕頭,口對香腮兒,只見他一絲兩氣,渾身冰冷,才待開眼,又睡去了。疾忙燒些薑湯,扶起頭來,灌了兩口,才說出話來,眼流着淚道:“娘,我是做夢哩。”問他是什麼夢,金桂姐搖搖頭,又不說了。扶着穿上衣裳,就有大覺寺福清走過來看。聞得金桂姐不起身,圍了一屋人,也有說是搬的日子衝撞了五道的,替他燒香化紙。胡混到午後,才醒人事了,只是頭暈難抬,喫了一口粥兒,就不喫了。黎寡婦守着驚慌,捱到黃昏,母子二人不點燈,守了一夜,方纔無事。從此黎寡婦移過牀來,母子同房而睡不提。
卻說那金二官人,生怕渾家母夜叉得知,尋了兩進房子,在天漢橋大街上,是王尚書家一座羣樓,各樣牀帳衣架俱全。等至天晚,先點起樓上紅紗燈,都掛滿了。設了一大席酒果,請得親戚朋友,俱到新屋裏鬧房飲酒。只聽得吹打之聲漸近,知是新人將到,接出門去,換的一套新樣衣帽,齊齊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
到了門首,新人下轎,孫媒送過花瓶吉市,扶着上樓去。牀上掛着大紅紗幔,燒得香菸擤鼻。取過銀壺,斟了一杯合巹酒,金二官人喫了一半,少不得梅玉啓朱脣,露玉齒,略一沾脣,做羞不飲。金二官又笑道:“我都喫了罷。”取來一口而盡。又有那金完顏公子、拓跋舍人許多親厚的番將們,走來鬧房,你敬一蠱,我讓一盞,都來看新人,掀裙子,看腳手,鬧個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樓來,掩上房門就寢。岳母孔千戶娘子另有一處管待不提。
這梅玉和金桂在家日夜演習的一套兒風月,合婚譜是爛熟的,早已下牀,收拾被褥枕頭,都件件是備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兒模樣,坐在牀邊,不肯脫衣解帶。那金二官人年少風流子弟,積年在青樓勾搭婦女,件件在行,忙近前去,替他解帶寬衣。梅玉也不甚強掙,由他溫存摟抱。不覺春興齊來,將銀燈一口吹滅,樓上紗窗亮隔,月光照進來,映着梅玉一身皮膚,如凝脂軟玉,美不可言。兩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正是穿花蛺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枕畔鶯燕嬌聲,被底鴛鴦亂滾,俱不必細說。正是寂寞更長,歡娛夜短,那時八月中秋以後,從三更睡起,不覺樂極,相抱而寢,直至日出方纔起來。梅玉自去梳妝,孔寡婦進房,看見甚喜。金二官人走下樓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們,都來要喜酒喫的。又有張都統、李衙內送來喜糕,煮熟羊肉,燒鵝燒鴨,大壇喜酒,在樓下熱鬧歡笑。如此一住三日,金二官人看梅玉越發風流,梅玉看金郎十分幫襯,或白日間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了牀玩耍。真是如膠似漆朝朝樂,倒風顛鸞夜夜新。哪知道福過災生,樂極悲至。那梅玉母子也只說道嫁得這個女婿,百般豐足,也就罷了,哪知道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劉瘸子告狀開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牽牛織女別經年,安得阿膠續斷絃。
雲母帳空人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淚拋紅豆天冬後,心苦石連半夏前。
滿地黃花落輕粉,當歸何事負金錢。
原來劉瘸子買禮來黎寡婦家看岳母媳婦,又被一頓凌辱。回家向親戚們告訴,旁人甚爲不平。也有說你年幼定的親,誰人不知?現有本夫,無人敢來娶,到底是你的老婆,只是你窮了,娶來也不能度日,該央人去和他說,不如招贅進去,與他做三年生活,准算財禮,三年後成婚,到可長久;也有說,你丈母嫌貧愛富,既不肯認女婿,定然要嫁個好硬主兒,壓住你不敢告狀,不如趁此機會,先告他個賴婚圖財,一張狀子到了開封府裏,官府再沒有拆散姻緣的,當官領了來,好就留在家裏;如不好,還嫁他幾十兩銀子,也不折了志氣。劉瘸子氣忿不過,即走去尋開封府,問一個寫狀的劉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訴了一遍。小川道:
“這狀極有理。咱劉家就沒有人了?白白的看人家賴了老婆去,也抬不起頭來?”即時買了一張紙來,寫道:
告狀人劉朝,告爲賴婚圖財事。朝系千戶營劉指揮之子,先年父定黎指揮女金桂爲妻,媒禮不欠,有原媒張氏證。今經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備,喪後貧窮,意在賴婚轉嫁。本月朝備禮登門,反行凌毆,兩鄰吳大證。坑賴婚姻,律有明條,哀天電審,含冤上告。被告:黎寡婦 金桂姐幹證:張 氏 吳大(系鄰右)
那開封府知府,名烏古,是兀朮四太子營里老護官兒,因年老不能出戰,升在東京開封府。爲人七十年紀,生的紅面糟鼻,老而貪酒,見了婦人,不分美惡,綽號老臊狐;又不識漢字,斷事糊塗,隨手就忘。以此滿城百姓給起一個渾名叫“黑黑天”。那日擡出放告牌來,劉瘸子隨着衆人進去,遞上狀。有通使翻了漢話說是告丈母賴老婆的,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無非差得張千李萬,出牌來,隨着劉朝上西河崖大覺寺邊去,拘捉黎寡婦不提。
卻說這黎寡婦娘女,自從搬移在三教堂東邊,一面與大覺寺爲鄰,一面在書房間壁,又是幾間破壞空房,孤孤悽悽,無人作伴;日逐宅院裏丟磚弄瓦,不得安靜。又因金桂姐遭了一場邪魅,弄怕了,夜間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牀寢歇。這金桂姐從梅玉嫁後,不得信息,時常牽掛在心。每夜聽得那書房裏笑聲歌聲,和那木魚經聲,心裏不住動火,常是二三更天,翻來覆去,睡不合眼。他母親心裏愁着劉家女婿告狀,沒精沒采的,鼾鼾睡去了不管。那桂姐長吁短嘆,整夜心裏想個情人兒,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正是秋盡冬初,夜長晝短,如何捱到天明?
正然胡思亂想,似夢非夢,只見一個女子聲音,象是梅玉姐一般,在窗外細細叫道:“金桂姐,你起來,我是梅玉,你的妹子,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孃家去了,夜裏偷來看你,還有件好事兒和你商議。”慌的金桂姐披衣而起,穿了鞋腳,開門來,滿天月色。只見梅玉姐在窗外立着,瘦了許多,臉兒黃黃的,拉住桂姐道:“我有個妙人兒,悄悄地帶你耍耍。”一邊說話,走到一個大大院子裏,松竹陰陰,迴廊曲曲,好不幽深潔淨。但見一架葡萄結的垂垂可愛:
三生石上舊精魂,結子拖藤總莫論。
一樹情根原不死,此身雖異性常存。
二人正敘心事。只見屏風背後,走出一個官員來:打扮的風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歲,戴着片玉巾,粉底皁靴,月白羅衣,搖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謝二位姑娘到此,小生等的久了。”上前挽着手,往房裏去。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細問,只見梅玉道:“這是金二官人府裏一位相公。我和他往來熟了,因姐姐房裏孤單,使他這裏尋下房兒,就此成其夫妻,免得日夜憂煎出病來。”於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摟着梅玉,一手拖住金桂姐,不由分說,抱入房中。只見燈燭光榮,異香馥郁,三人在一張大牀上,放下帳來。各盡于飛之樂,美不可言。
直至四更,雞叫一聲,梅玉推醒金桂道:“趁着夜裏,送你回去罷。以後每夜在這裏等你,再不可失信了。”金桂姐但覺腰酥力怯,蓮步難移,細轉花陰,涼沾曉露。官兒送至園門。梅玉扶攙着走至窗外。悄悄進來,見母親睡熟在牀上,還不曾醒,門兒依舊牢關。輕輕的上牀睡了,好不快活。到了天明,母親起來燒水洗臉。金桂姐曉夢方濃,只覺春心似醉,軟癱了一般。心裏還叫着“知趣哥哥”。閤眼不能睜開,直睡至辰後。母親叫起梳頭,只推是一時頭暈懶待起來,母親那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梅玉來叫去玩耍,天明回來,門窗俱無響聲,心中好不疑惑。白日裏想道:“我今夜好歹問梅玉個明白。他這個人兒是那裏湊來的,恰好是我們二人的丈夫,他因何終夜在外,全不回家?敢是這人拐騙他出來,又來騙我不成?待和母親說知,恐怕隔絕這一場趣事,就不好見他了。”等到天晚,母親睡了,夜至三更,窗外悽悽刷刷走的小腳聲響,依舊隔窗叫“桂姐快來,今夜又有好事了。”不知不覺走到窗外,梅玉姐和他挽着手兒,向花園裏去了。只見前日這個人兒,在白石几上,把金尊銀瓶、玉杯牙擺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許多美人列坐。四個小尤兒箏笛管,這個人一手摟過二女,在石几邊坐下,一遞一口吃酒。一齊唱起:
【北粉蝶兒】生鶴駕鸞軒,早備下鶴駕鸞軒,猛追思翡翠軒,葡萄家宴。邀幾個翠館紅鴛,隔天風,吹笑語,還故家庭院。搖曳着翠袖翩翩,笑踏破行雲一片。
【南泣顏回】旦寶鼎褻沉煙,一樹紅榴光豔。香羅書冷,怎能彀青鳥傳言,海枯石爛,透靈犀一點情還轉,恨陽臺,雲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瑤天。
【北上小樓】生你看那洛陽春色舊芳菲,端的是香玉豔藍田。只落得魂消鳴,淚斷啼鵑。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紅顏。恁兩個俊龐兒,恁兩個俊龐兒,隔春風重見相如面。醉葡萄那時,那時流盼、花月好。流連到如今,時移物換,怎能彀,鸞膠重繼別離弦。
【南泣顏回】旦記荷香葵放豔陽天,風簾翠卷,繡帶紅牽,藏着小塢,月明夜初圓。角門斜掩,把嬌紅嫣紫溫存遍,墜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懸香茜。
唱到此處,只見那穿月白羅衣人兒,眼中流下淚來。梅玉金桂一陣心酸,把眼淚滴在酒杯裏面。這些美人丫鬟,輪番把盞又唱:
【北上小樓犯】生瓊樓排翠罨,金屋列嬋娟。俺只見笙管聲悲,笙管聲悲,酒闌人倦,月缺花殘。俺待要銀燭重燒,銀燭重燒,早紅綃夢短,緱山蕭短,反做了輪迴公案。
【北疊字犯】旦冉冉簾垂銀蒜,急急漏催銀箭,團團白柳車,冷冷的黃紗幔。悽悽楚楚,早女娘們分散;滾滾兒水淨鵝飛,滾滾兒水淨鵝飛,早早的人離家亂。點點飄飄,紙錢兒不見。明明是一堆黃土掩香奩。
【尾聲】合葡萄舊事情猶眷,只怕的隔世夫妻夢不全。夜裏和你重整風流還不遠。
唱完,小尤和衆美人一齊散去,梅玉也不見了,只落了金桂和月白羅衣官人。金桂問道:“梅玉那裏去了?怎麼一會子就會不見?”那月白羅衣官人只是笑,一句話也不回答。金桂道:“我跟你講話,怎麼一理都不理?”那月白羅衣官人還是隻顧笑,一聲兒不言語。金桂挽住月白羅衣官人的手道:“定是你把我的梅玉姐藏過了作弄我,我定和你不依。”那官人手扶金桂姐抱入帳中,曲盡于飛之樂,金桂姐趣極昏迷。忽然雞叫一聲,月白羅衣人不見,梅玉又來送回金桂門首,說:“姐姐將息幾日,我且不來了。”金桂捨不得梅玉姐。抱頭痛哭,原來驚醒。母親見金桂夢中哭啼,忙來推醒。原來燈暗空牀聞蟠蟀,那裏月明金屋列笙歌。道家謂之色魔,禪家謂之邪障。即此可以悟道達觀。
此事楞嚴常布露,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寂寥空,萬古風甌語,回然銀漢橫天宇。
蝶夢南華方相栩栩斑斑,誰跨豐千虎。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這時汴京亂後,金人兩次搶掠,這些宮女佳人才子貴客,不知殺了多少,枉死遊魂,化爲青磷螢火,處處成妖作魅。因金桂淫心日熾,邪念紛亂,有梅玉一事,日夜心頭不放。況他是潘金蓮轉世,一點舊孽難消,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觀此鬼魅狐妖,乘虛而入,化出當年西門慶的形象,攝其魂魄,不覺淫精四散,元氣大傷。白日胡言亂語,飲食不進,染成大病,一臥十日不起。黎寡婦慌了。走過大覺寺來,見福清尼姑們說:“桂姐見鬼,日夜滿口胡說,一似失魂的。來借些好茶去與他喫。”這尼姑們有說該用符水的,該取珠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醬瓜鹽姜過來。看看桂姐,果然臉如黃紙,眉眼不開,口裏亂喘。叫着十聲只答的一兩聲兒。又有一件不好說的,下身只是不淨,時帶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牀褥子溼了,使草紙墊着,只是不淨。正然亂着看他,只見一個公差,拿着個票兒,和劉瘸子到了門首,大叫:“黎寡婦!你女婿告你賴婚哩。可同女兒去見官聽審去!”把個憨哥嚇的躲在牀後,不敢出來。衆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過來看你罷。”說着一齊散了。
黎寡婦只得出門來,和公人講話。先將劉指揮當初換了酒杯兒說親是實,後來一根線也沒有見,一去十四五年,誰見個劉瘸子來。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兒有病,現臥在牀,如何去審?公人不信。黎寡婦道:“一個上司官差,如何瞞得過?終不然俺娘女怕見官,躲了不成?”遂請公人同劉瘸子進房去看。掀開帳子,果見桂姐牀上閤眼呻吟,十分病重,實見不得官的。把劉瘸子說了一頓,道:“瘸子,你也不通情,這等一家親戚,因甚告狀?自有原媒作保,多少備些財禮,兩下講妥了,那有個悔親的。如今這個狀子,一日官司,十日了不得。你令親又是個寡婦,一到衙門裏,大小都要使錢,原不該告這個狀。”黎寡婦只得取出一兩首飾銀子,打發公人去了。劉瘸子見妻子有病,也默默無言道:“但得你老人家不悔親,我情願進來給你養老。我雖殘疾了,還有兩件手藝。第一件是鞝鞋;第二件是結馬尾帽子。俱是坐着掙錢,不用着這兩條腿的,你家下不招人使換哩。等桂姐好了,我再央張姑娘來講,這狀子也容易消。”黎寡婦無可奈何,只得答應着他道:“你且去着,慢慢地商議。”瘸子一跳一跳地去了。
不知將來金桂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鄭愛香傷心烹雞 應花子失目餵狗
閱遍滄桑嘆化工,莊周蝶夢笑蘧廬。
美人已作丹楓幻,故友真同朽麥餘。
白眼風塵金紫賤,黃梁天地鼎彝虛。
格言便作玄經讀,齊物逍遙盡掃除。
單表金瓶的前說,西門慶死後,清河縣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不消說人亡家破,妻子流離。到了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遷,高宗南渡,這山東河北十里蓬蒿,把一個清河縣豪富之地,變作一片瓦礫戰場。劉豫爲王,佔了河北。時常番兵過縣,養馬徵糧,把西門慶那些故人門客,也都死傷零落,十不存一。
只有應伯爵經了幾番擄掠,走到外府地方,傳他已死了。後來在外,日不聊生,走回家來。獅子巷口,房都拆了,沒處安身。騙得張二官人和月娘賣莊宅的銀子,也沒了。老婆害時症死去,並無棺,抬去埋在亂葬崗上。一個丫頭小黑女,先前在外賣着盤費喫了。只有一女,要回來投他,不料被金兵擄去。只落得一身孤孤,時常到謝希大家過幾日,不是常法。不消半年,謝希大死了,舉眼無親。見個親友,還油嘴誆騙過一二次,人人曉得應花子沒良心,都不睬他,一個站立的去處也沒了。只爲良心喪盡,天理全虧,因此到處取人憎嫌,說他是個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沒有好事,如鴟一般,人人叫他做夜貓子。因鳥生的貓頭鳥翼,白日不能見物,到夜裏乘着陰氣害人,因此北方人指鳥夜貓,以比小人兇惡,無人敢近。因此應伯爵無門可投,想了一想,只有勾欄裏樂戶們,平日在西門慶家,與我相熟,有些幫襯他的恩;或者見我應二爺,還不忘舊,且住上幾日看。有嫖客到門,我原舊學得幾套弦子,還做蔑片,得些酒食,也是一法。
那日踅到勾欄巷裏,幾年不到此地,想着當日少年,和西門慶結拜十兄弟時好不熱鬧。姊妹們門前站立得紅紅綠綠,一家常有十數個粉頭,幫閒的小優兒,滿街亂串;踢氣球賣瓜子的閒漢,串門子亂走。如今已二十餘年,又經此大亂,房屋拆去大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窮烏龜,在門前曬馬糞。一個虔婆拄着拐,在門首買根豆芽菜兒,見了應伯爵,裝不認得,縮進門去關了。如何一個熟人也沒有,麗春院門樓也倒了,但見巷口一座花神廟,是塑的柳盜蹠,紅面白眉,將巾披掛,因他是個強盜頭兒,封來做個色神。這些王八們,時常燒香求財,有好子弟進門,便來謝神。伯爵進來廟來,只得磕頭,長嘆一口氣,吟詩一首道:
走遍勾欄四十春,幫嫖幫賭老遊神。
笙歌鬧處言多趣,酒肉場中味更親。
兒女喪亡無舊侶,麪皮餓瘦有窮筋。
何如做個烏龜長,尚有焚香奠酒人。
也是二日沒有飯喫,餓得昏了,坐在臺基上,佯佯睡去。只見西門慶進來,把伯爵當頭打了一仗,道:“應二,你在這裏,我多時尋不見你。我和你一生一世同樂同歡,看顧得你也不少,我死後把我家人夥計,俱奉承了張監生也罷,因何把李嬌兒也抬與他做妾?金兵破城,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倒忍得把孝哥賣在寺裏,得了一千錢。天地間有你這等負心的禽獸!當初還曾結拜兄弟來!”應伯爵才待要辯,只見西門慶上前揪住胸脯,拿出尖刀,把伯爵二目挖去,昏倒在地。西門慶留下一根拄杖道:“教你也受受,替人現報。”伯爵夢中叫饒。
只聽得一人推醒道:“應二爺,你如何在這裏?”原來是勾欄裏鄭春兒,替姐姐鄭愛香來廟上謝神。遇見應二在廊下打盹,因此認得他,纔來叫一聲,把夢驚醒。伯爵起來搓了搓眼,認得是勾欄裏小優鄭愛月的哥哥鄭春。忙問道:“你在那裏來?”鄭春道:“我來替俺姐姐鄭愛香上紙哩,他病了一月纔好了,今日來還願謝神。二爺這幾年就沒見你,因何在這裏?不到咱家去看看?”伯爵道:“我有十年沒到這裏,把門都改得通不認得了。”因問道:“李銘、吳惠,這幾年也沒見他們,如今都在那裏了?”鄭春道:“二爺,你還不知麼?如今李日新做了金朝幹離不都督的小舅,他姐姐姑娘都在府裏做了太太,好不富貴哩。上年寫書來叫了吳惠去投他,把吳銀姐送在王爺宮裏,如今做了嬪妃,他喫了一個守備俸。打着黃傘,滿東京誰不怕他。只落得俺們窮得通不像了。”
看了看伯爵,穿着一領藍布破直裰,袖子少了半截,油透的氈帽,卷着沿邊,皮掌的蒲鞋,只纏了一條腳帶;舊日油光的胖臉,瘦得尖長了,滿面的愁紋,一鼻凹灰,恰像幾日沒有飯喫的。道:“二爺你如今坐着等誰哩?伯爵想了一想:如今說是我窮了,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門?不如且騙他一騙。望着鄭春道:“這一向在東昌府,有一個布客來賣布,有五百兩銀子本錢。他聞你家愛月兒,待來尋個婊子,我百忙裏想不起你家門首。住在那裏。到了廟裏,等等這布客至今還不到,因喫了幾鍾早酒醉了,就睡着了。”又問道:“如今勾欄還有幾家?韓金釧兒、賽寶玉兒、一秤金兒、都還在那裏住?”鄭春道:“你不知道哩。當初這勾欄四五十家,少說也有百十個姐兒。如今還沒有十數家了。都是亂兵後搶得人亡家破,一隻鍋也沒有,纔來這裏住着。時時怕縣裏叫去當差,答應這來往營裏的爺們。但有些身分的,俱躲在那村裏熟人家去了。俺家愛月,從那年金兵破城,就搶了。只有俺姐姐鄭愛香,今年也三十多歲了,單單支着這個門戶;俺媽媽是楊梅瘡結毒發了,全下不得炕。如今年景荒亂,那討個嫖客,這些兵來養馬的,每日來闖門子。大刀背打着要酒喫,白白坐了房,誰可見個錢麼。俺姐姐病好了,也要離了這勾欄,將來做了個孤墳壇,只好住鬼罷了。二爺有甚好生意,替俺幫襯,也不敢忘了你老人家”。伯爵見鄭春認真了,笑道:“這客人姓趙,號西泉。也有一二千本錢,駝了五百筒布,來臨清發不開,請着我賣。如今把貨卸在獅子街酒店裏,要個婊子包月,着我等他。這半日還不到,想是兌銀子去了,如今我直到你家裏,安排下酒飯等他,就在你家愛香房裏,陪他兩宿再看。”哄得鄭春笑道:“二爺咱家裏去。坐着在門首等,不強似冷廟裏白坐的?”伯爵應了一聲,和鄭春出廟,走過一條巷子,一週回都是破牆。他家住着五六間草房,那象當初那些齊整門面,風流的鋪設來?但見:
門樓傾倒,巷戶歪斜。青樓翠館化作瓦礫蓬蒿。錦瑟瑤笙變做蛩吟螢火。破牆無瓦少花開,站兩個怪綠喬紅醜婦。小巷有門稀客過,坐幾個鑽頭縮項烏龜。往來嫖客,轎伕、扛夫、螺夫,松腰不過百文。上下應官,大姐、二姐、三姐,見面多是一。花落不能招舞蝶,草深常是見烏啼。
進得門來,老虔婆拄拐出迎,全不認得。問鄭春:“這是哪位爺,我老眼花了。”鄭春道:“這不是常在西門慶老爺家的應二爺麼。”虔婆婆點了點頭,讓坐下了。鄭愛香迎出來,穿着件舊青女衫,白絲裙,下面都破了邊兒;面黃肌瘦的也是病纔好了。敘了幾句寒溫,坐了半日,一蠱茶也不上來。伯爵忙叫鄭春:“你去門前看着,一個騎杆草黃大驢子的客人,後面一個管家,揹着大跨箱,上寫察院封皮的,就是趙大爺。要約下來你家喫午飯就過夜的。看着他休要過去了。倒叫咱坐着等個不耐煩。”哄得個鄭春在門首等客去了。
那鄭愛香積年,進門見應伯爵窮得不像,因此不甚接待。聞知領客到門,忙起去安排午飯道:“二爺休笑。還看俺是麗春院裏有體面的姐兒,如今一頓飯也整不來。咱從亂後,那有個好人到這裏。無非是些窮兵官差的爺們,住一夜就走了,那個敢留他住?當初西門老爺在日,二爺來到,一時間酒席那件沒有?如今這院裏也沒個人,那些酒店魚肉鮮雞,都不來賣了;只有個賣豆腐青菜的,賣一次就去了。只有大酒店,賣兩條豬腸子,就是上樣了。”一面說着一面叫鄭春去取酒,先買幾個點心。二爺將就坐坐,待不留他,又恐伯爵不幫襯他留客,因此勉強去賒了一壺酒,一大根豬板腸,一塊豬肺,五個大饃饃,包豆腐餡的,拿來擺在一張破春臺桌上。沒有椅子,只有板凳兩條。愛香心裏也甚不過意。
伯爵見他養着一隻打鳴雞,因沒有食,只管趴地尋蟲喫。伯爵想要這雞喫,尋一個法兒說:“你家還有這隻肥雞,昨日密大爺在布店裏,使管家拿五錢銀子去買只雄雞,做藥引子,再找不出來,要打家人,央我說情才饒了,哪得這一隻雞來。趙大爺的性兒,每夜要雞喫的,沒有雞湯,再不喫飯,丟下就跑了。因此人家知道性兒,每飯要宰雞的。有一件極通情,喫了人家一頓好飯,先賞一二兩銀子,倒是個使漫錢的好人,休要慢了他。”虔婆聽說,忙把雞宰了,又尋出幾碟幹棗柿餅,瓜子核桃來,擺在桌上。
等到過午,還不見到。自己又到門首,立了一回道,該來了。哄着鄭春去街頭上看,休要錯走到別處去了。他卻進來叫出鄭愛香兒,在門首等着。自己進得屋來,叫虔婆去借張椅子來,好與趙大爺坐。都哄得去了,伯爵把燒酒饃饃,喫個罄淨,見鍋裏雞熟,推去嘗湯,喫了一半,袖了一半,往外飛走。望着愛香道:“等我自己去迎他,不知是那裏耽擱了。”一直往街頭去,見鄭春說:“今夜萬萬休要留客,我一去就來。”搖擺着去了。鄭春一家等到昏黑,那見個人影兒來;看看鍋裏的雞,只有半鍋湯,連骨頭也沒了;桌上四碟果子,也袖去一空。才知道這應化子窮得幾日不見飯,故意來騙這一餐。大家又笑又惱不提。
卻說應伯爵因二日無食,尋出此計,騙了鄭愛香家,因到一間破房子睡下。只見眼中痛如刀割,熱血直流,不消兩日,兩目對面不見人影,才知是生平傷了天理,該有此失目之災。即便尋了一根竹杖來,往前探路。
一日,遇着一個騎騾子的人,罵小廝不覺把伯爵撞到,忙下騾子扶起來道:“我不知是二叔。一時失誤得罪。”伯爵聽得聲音,是開鹽店的黃四。就一把扯住袖子,滿眼落淚,再不放手道:“你當初在西門慶家做鹽,結債二三千兩,我也幫襯你來。後來你丈人着人告在按院,爲人命官司,我也竄掇着西門慶老爺替他完了,不曾知謝我。如今你做了大鹽商,就不認得你應二叔了?我和你講到官府衙門裏,你也找我十數兩銀子。”黃四見他窮得撒賴,只得解開銀包,拿出五兩一錠銀子,道:“二叔,你且拿去買件衣穿。等閒了,我請你老人家過去住幾日。”伯爵接了銀子,才放黃四去了。尋了對門姚二郎來,替他鑿了三四塊,買了一牀被,一張狗皮褥子。又買了一張舊弦子,使了三錢半銀子,是鬱大姐死了,買的他家的。你說要弦子何用?原來應伯爵失目之後,想他當日和西門慶所爲之事,沒有一點好事,以致今日失明,老無所歸,不久定要做餓莩,如何是求食的法兒?平日學了一套走街的四不應、山坡羊、弦子,遂把一生事兒,編成搗喇張秋調,好勸世人,休學我應化子,沒有後程。
到了次日,把弦子背在背上,走長街,穿小巷,一邊走,一邊唱。這一縣人,誰不認得伯爵,倒是好笑。到了西門慶家舊宅門首,那時張二官人亂後死了,將宅子賣與尚舉人,賃做當鋪。伯爵來坐在一條凳子上,彈起弦子來,圍了一街的人。先說道:
【西江月】天道平如流水,人心巧比圍棋;聰明切莫佔便宜,自有陰曹暗記。落地一生命定,舉頭三尺天知。如今速報有陰司,看取眼前現世。
咱今日不說古人,難言往事,這一套詞,單表山東清河縣,出一個富豪,名西門大官人,單諱個慶字,綽號四泉。他爲人從破落戶起家,貪財好色,結貴扳豪。家財有十萬之富,後房有伍美之色。一個名號金蓮,一個名號瓶兒,又有使女春梅,各有專房之寵。後來因西門慶縱慾身亡,三婦喪身非命,編成金瓶梅小曲,奉勸世人。
【山坡羊前】唱清河縣:出了一個好漢,姓西門,號名慶。他是個破落戶出身,好管閒事,包攬衙門。開了個生藥鋪,在縣前十分的好勝。他佔的撞巢窩、尋婊子、鑽狗洞、結幫閒,拜交的狐朋狗友。把家裏白的銀、黃的金,綢緞店典當鋪,人人欽敬。吳月娘做正房,生得個賢慧聰明,又娶了孟玉樓、李嬌兒,何等的受用。有一日走到了紫石街茶坊裏,勾塔上武大郎的妻子,他生得五短身材,白淨面皮,杏核子眼兒,柳葉眉兒,三寸金蓮把名兒叫定。
搗喇
金蓮本是野狐精,嫌他丈夫三寸丁。
搽胭抹粉門前站,叫他男兒賣燒餅。
看見西門門下過,故把簾兒落了撐;
打落紗巾忙拾起,西慶抬頭喫一驚:
那裏有這位天仙女,打下頭來我也不做聲。
對門有人王婆店,專管傳情慣私通。
王婆借名把衣剪,憑騙西門一匹綾。
安下巢窩定下計,十樣應允把事成。
白日通姦不足意,毒藥喪了武大身。
燒了骨植用了賄,花紅酒禮把親迎。
武松回家告人命,使錢用賄問典刑;
刺配孟州上了路,妻妾才賞芙蓉亭。
分明是謀殺本夫無天理,先奸後娶人不應。
這是金蓮初起的事,看有天理應得明不明!
【山羊坡後】唱他兩個似蜜調油,如膠裏漆。葡萄架、翡翠軒,直耍的夜到明、明到夜。淫器包、白綾帶,千般淫巧。把一個來旺的妻兒,李瓶兒的母子,都在他手裏喪命。似這等偷養着女婿,暗耍了書童,見了蟲兒,也要和他擠眼來也。說舌頭、使心機、俐齒伶牙,狗肺狼心,偏是他的嘴硬,妖精也是。天理循環,把西門慶哄得醉了,用春藥三丸,一時把這好漢的命傾。弄殺丈夫,就和敬濟通姦,趕出來王婆家裏,被武松剖膽剜心,才正了潘金蓮的典刑。
【山坡羊前】唱有佳人李瓶兒,他生得十分美貌;他正是花太監的侄婦,花子虛的渾家。他掌着家道,他有的萬貫家財,蘇木胡椒、玉帶金貂、紗緞綾羅、珍珠瑪瑙,緊臨着西門慶的東牆。結拜了十兄弟在勾欄裏,日夜胡鬧。這奸雄見色昧心,用機關、使圈套、把花子虛的老婆偷瞧。勾引着上了梯,從牆上半夜裏成交。
搗喇
子虛原是傻大官,萬貫家財沒福看;
沒要緊結識西門慶,光棍行裏出不得天。
結識了十個精篾片,喫得嚼得整夜頑。
李瓶兒生得多美貌,一見西門心裏歡。
淫婦姦夫通了話,伴着子虛進勾欄。
門慶私進回了院,通了姦夫把夫嫌。
越牆貼盡財和寶,花子虛氣得了乾嚥。
甘心貼嫁西門慶,二心又愛蔣竹山;
水性老婆真該死,拿着身子不值錢。
娶過門來受盡氣,遇見孽障潘金蓮;
二人爭寵生妒害,生下官哥被鬼纏。
千樣欺凌李瓶弱,忍氣吞聲實可憐;
養貓撾出官哥病,夢裏子虛來報冤。
不消數月瓶兒死,輸了身子賠了錢。
偷奸盜財害夫命,天理豈容淫婦奸;
瓶兒促壽折了福,門慶虧心也不安。
牛皮巷裏遇見鬼,一命依然喪九泉。
【山坡羊】後唱隔東牆,喚貓兒上了梯、進了房,飲酒排巡,百般的照樣兒頑耍,弄得個花子虛清門淨戶。當的是不要錢的忘八,接的是倒賠錢的孤老,氣了個陰症傷寒。茶不來水不去,下不得牀來,才知道賠盡了姦夫。一口氣絕了來也。這淫婦看了日子,大包着金銀,甘心去做第六房的。不道蹊蹺,既然弄得迷了,因何把個窮醫生見了就招?怪不得生了個兒子半無成,病遇天災把你命兒天也不饒。
【山坡羊】前唱有春梅原是個使女下賤,他生得有些人才,在潘金蓮房裏撒嬌撒慣,擁撮着西門慶收了,和金蓮狐朋狗黨。你替我做牽頭,我替你做架兒,好一路養漢。架着個漢子到處裏出尖,一家子大大小小,誰敢把他遮攔。
搗喇
春梅原是一個丫環,生得模樣花朵鮮:
粉面嬌容櫻桃口,伶俐聰明慣巧言;
雙陸骨牌般般會,滾手琵琶和三絃;
捧茶送酒多利便,疊被薰香久刁鑽。
白日和金蓮手扯手,夜裏和門慶顛倒顛;
三個人同在一牀睡,口裏噙着甚稀罕。
兩股金釵斜籠着,髻插鑲金碧玉簪。
蠻腰上下絞羅裹,小腳紅鞋似月彎;
勾搭家人和女婿,兩人一路把主瞞。
攪登的一家大小望影忙,弄得西門入了九泉。
傳情引進陳敬濟,三人同榻晝夜歡。
弄得腹中有了孕,秋菊悄悄把事翻;
大娘懷恨趕出去,守備府裏又賣姦。
生了兒子得了寵,買了雪娥私報冤;
賣到仇人煙花巷,自縊的冤魂實可憐。
暗認敬濟成兄妹,揹着守備晝夜眠;
張勝拿姦殺了敬濟,又看上家人小官;
常抱着小官懷裏睡,縱慾貪淫骨髓幹;
一陣昏迷歸陰路,沒下稍的奴才臭萬年。
【山坡羊】後唱他是個九尾狐狸,粉面油頭;會喫人的腦髓,賣俏迎奸,拿班做勢,五國裏販馬的牢頭久慣。西門慶死了寄柬傳情,和陳敬濟三人輪流奸宿來也。賣俏在周守備府裏,害了雪娥,又把家門來攪亂。可憐和陳敬濟認了兄弟,續上姦情,殺死在書房,才完了姻緣。可憐他害的是溜骨髓的病兒塌了瓤的西瓜,把一命才填還。
搗喇
三個淫婦不消說,當時有個應伯爵;
沙糖舌頭彎彎嘴,到處有他插上腳;
巢裏幫閒說他能,幫虎喫食人不覺;
損人利己慣奉承,傷天害理由他作;
舌尖口快愚弄人,背後挑唆把人說;
外名綽號應花子,光棍行裏是個。
一生喫的西門慶,大事小事把他託;
恩人身死變了心,老婆家人往外潑;
哄着寡婦賣莊宅,留下銀子立欠約;
一千大錢賣孝哥,不念前情把臉抹;
忘恩負義黑心賊,天理難容那裏着。
妻兒老小死個盡,瞎眼叫花把書說;
三日不得一頓飯,眼黃地黑死郊郭;
一筐骨頭餵了狗,狗也不喫嫌他惡;
我今編唱勸世人,休學光棍應伯爵。
伯爵彈着弦子,說了又唱,唱了又說,引了一街人,也有笑的,也有讚歎的。俱道:伯爵做了一世光棍,騙得西門慶家破人亡,喫了他多少酒肉,使了他多少銀錢。如今老了,雙眼俱瞎,也是天報惡人,叫他編出這套詞來醒世。
挨肩擠背的人站滿了。不提防一個叫街的小花子,領着一隻狗,也在人叢裏打磚化錢。聽他唱了一會,只見這隻狗猛走上前,把伯爵的左腿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肉下來,鮮血直流,還趕着亂咬亂撕。一羣人全打不開,把個伯爵咬得疼如刀割,使明杖亂打不退。衆人道:也是件異事。打開狗,那花子領着去了。問道:是那裏花子?有說是京裏下來的姓沈,在這裏清河縣二年多了。伯爵護疼,扯一條爛腳帶來纏了。先是瞎,又添上痛。一向在吳道官廟裏安身,住了二日,全不起來,吳道官怕他死在廟裏辭他出來。那時臘月寒天,伯爵臁瘡發了,變做人面瘡,鼻口俱全。三四日沒喫飯,出外尋湯水,跌死在街心裏。報了舍領席捲了,拋在亂葬崗上;不消說被狼吞狗喫,餵了鳥鳶。這是應伯爵的報應。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母夜叉髡剪玉佳人 孫雪娥夢訴前生恨
夫子紅顏我少年,嫁來不肯出門前。
於今拋擲長街裏,萬古知心只老人。
潮生滄海野棠春,劍逐驚波玉委塵。
青血化爲原上草,人生莫作婦人身。
單表這男女爲人生大欲,生出百種恩情,也添上千般冤業。雖是各人恩怨不齊,原來情有情根,冤有冤種,俱是前世修因,不在今生的遭際。所以古書上說,那藍田種玉,赤繩繫足,俱是月老檢書,冰人作伐。那陰曹地主,有一冥官,專主此事,即是說化生的大道。或是該偕老的,百年舉案齊眉;或該折散的,中年斷絃反月;還有先恩後怨,空有子女,看如陌路仇人,義斷恩絕,縱有才色,視作眼中釘刺一般,總不與容貌相干。內中投合,多不可解。
從那古來帝王卿相,受寵專房妃妾,庶人百姓,離合生死的因緣,細細看來,只有夫婦一倫,變故極多。可見“情慾”二字,原是難滿的。造出許多冤業,世世償還;真是愛河自溺,慾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說了個色字,一部《金屋夢》,說了個空字。從色還空,即空是色,乃因果報轉入佛法。是做書的本意,不妨再三提醒。
即如這金二官人,是金主宗室撻懶的族弟,有權有勢,又是妙年,娶了梅玉爲妾,年貌相當,也是一對姻緣了。豈知暗藏因果,有冤報循環。原來金二官人嫡妻,是糊罕小將軍之妹。生的豹頭環眼,醜惡剛勇,弓馬善戰,即是一員女將,反似個男子一般。嫁的個金二官人,卻白麪朱脣,像個女兒模樣。分明有陰陽倒置的光景。那金二官人,平生畏之如虎,卻又第一好臊,專在風流場裏打滾捨命,被這渾家常是打過幾番。再不肯改,把這些家下使女們,俱不許到他跟前,有和他笑一笑的,就打成一塊肉醬,或使刀割針刺;百樣奇妒,世所罕有。那金二官人,因此看這渾家,又醜又怕,如羊見虎的一般,那裏還能夠動情,瑟、瑟、瑟,抖一個不住。他那個渾家便道:“你在外定是拋在巢窩裏,不把老孃放在心上。”半夜裏一頓拳打腳踢,冬月趕在地板上睡去。因此金二官人反像鰥夫一般。年少浪子,如何捱得?偏又捨命的橫嫖胡幹。今日放膽的娶了梅玉爲妾,不敢到家,只圖個一時快活。正是老鼠趕着貓兒肉,不顧生死。明是梅玉母子該闖入折磨地獄,纔有此事。
當日一連三夜,花攢錦簇,受用不過。梅玉母子商議,既是來爲妾,三日後找尋大太太行禮。這個樓房裏,沒個女人,可不知是甚麼所在,想是和太太說明了,兩院分居,到也十分方便。想起孫媒的話,多管這正房沒甚人樣,不成材料,因此全不來照管。略使句話探了探金二官人,他又不肯言語,只將胡言支吾,全不放在心裏。從來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粘太太見金二官人一連三夜,全不回宅,只說是隨兀求打圍去了。使人去打聽,那差來的家人,只怕主母,不怕主公,曉得他是做不得主的。到了天漢橋大街王尚書家樓上一看,只見一片紅紗錦繡帳幔,守着個嬌滴滴花朵似十八歲的美人兒,腿壓着腿,一遞一杯喫酒。悄悄不言語,回覆了主母,險不吼倒了班爛白額金睛虎,氣壞了性潑心粗的母夜叉。即時點起隨身女將二十餘名,騎上大馬,各帶長刀粗棍,自己換上一領半新不舊的金蟒戰袍,腰懸利刃,親到天漢橋來。早有書童密密傳信。金二官人正然飲到樂處,用手摸着梅玉的胸前肉兒,好不快活。忽聽得太太來了,好一似:
天雷霹腦冷水澆頭,斷了線的傀儡,木偶人絕了聲音;退了神的師巫,死泥神全無生氣。又像是麻雀兒見鷹,一頭鑽入深叢,不知生死;又像是山兔遭狗,兩腿不住亂跳,那顧高低。蛇入窟中仍掉尾,龜鑽泥底不鐘頭。
原來男子有三樣淫,婦人有三樣妒;淫性不同,妒法也不一。問是那三樣淫:第一是有宋玉潘安的貌,相如子建般才,不得一個絕代的佳人,和我相配,這一生的春花秋月,對着個蠢婦愚妻,有句話和誰說?因此相如有《鳳凰操》,子建有《洛神賦》,縱然淫奔失德,只爲這才色二字,不肯放過,謂之才子淫;第二是那少年公子,遊俠王孫,擁着十萬腰纏,五陵裘馬,到那章臺折柳,狹斜看花或是一擲千金、十千一斗,不妨他傾囊解贈纏頭,竊玉偷香苟就,謂之蕩子淫;第三是那登徒子,淫不論色、飲不擇泉,就是東施嫫母,黃髮歷齒的村婦,雞皮鶴髮的老嫗,一味包荒,不分老幼,劫奪平人,全忘廉恥,謂之凶荒淫。就有這三樣妒婦來配着他。第一是情妒:夫婦綢繆,十分愛戀,一夜也分離不得。忽然聞知丈夫有了外遇,或與婢子相通,不免喫醋拈酸,剪髮撞額,爭個不了。文君的《白頭吟》,蕙孃的《迴文錦》,妒到堪愛堪憐處,轉覺有趣;第二是色妒:婦人以色事夫,今日丈夫有了美妾,便覺於我冷冷,枕蓆不歡,風流味短;況我的年漸衰老,衆妾的顏色方少,如何比得過他?未免怕丈夫偏寵少艾,恐有以妾奪嫡之嫌。因此爭鬧,不許娶妾。雖然無後妃包納小星之德,也是婦人常情;第三是惡妒:生來一種兇性,一付嘴利;沒事的防籬察壁,罵兒打女,摔匙打碗,指桑罵槐,吵個不住;搜尋丈夫,不許他睜一睜眼看婦人。還有終身無子,不許娶妾;縱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還百計捉回,害其性命。或是故意替丈夫娶妾,以博賢名,仍舊打死,以致丈夫氣憤,這種軟髮髻,多有自縊身亡的,謂之兇妒。
今日金二官人遇的粘夫人,分明是兇妒了。自把軟鬏髻戴在頭上,卻去娶妾,可不葬送煞無罪的良人,有情的女子。當時金二官人,一聞得太太到了,好似呆了一聲不言語,丟下酒杯,跳下牀來,也不管梅玉母子,披上衣服,不走前門,卻從後門,牽出馬去,一溜煙走了。梅玉只道金二官人出門去迎接,忙忙勻臉穿衣,出房下樓,相迎不迭。行至二門外,軟壁屏風前面,猛然一見,但覺寒毛生遍體,烈火似燒心。你道甚麼模樣?但見:
戴一頂紅絨毳帽,上綴一顆胡珠,穿一雙綠線皮靴,斜鑲四條蜀錦;紫堂色麪皮,烏騰騰眉橫殺氣;黃般眼角,高突突面帶兇光;耳垂金環兩串,項掛素珠一條;河東吼地大獅王,漢北翻天羅剎女。
當下粘夫人見梅玉出來迎接,生的千嬌百媚,玉軟香溫,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高聲大罵:“好大膽的淫婦!臭蹄子、歪刺骨、引漢精、九尾狐狸,還敢大模大樣、擺得浪浪的來見老孃!你和你那臭忘八搗的彀了。”走上前一把揪住青絲細發,叫一羣番婆女將:“快將賤人衣服剝了,我慢慢的安排他!”一個個如狼似虎,扯的扯、剝的剝,只落得貼身紫羅襖兒,鬧的哭的亂成一塊。
那孔千戶娘子,正預備來見,聽的女兒一片聲叫皇天救命,往外跑不迭,撞見正打哩。只得上前硼頭,撞在地下,遮護他的女兒。粘夫人問時,才知是梅玉的母親,越添惱怒。即取大棍在手,一頓好打,多虧房主婆來救開,推着走在屋後去了。即時取布衣兩件,與梅玉換了,扶在馬上回宅去了。孫媒婆正在樓上喫喜酒,二三日不回家,也騙了許多喜錢。見太太到了,唬的鑽在牀底下,篩糠似地亂顫,哪敢出頭。等的太太上馬回去了,方纔鑽出來,一道煙走了。這孔千戶娘子,怎肯幹休?一直趕往孫媒婆家去,拚命要人,哭出門來,母子不能相顧。在旁觀看人,無不嗟嘆,說金公子沒有主意,坑陷這母子二人。有詩嘆曰:
寶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鷹在天;得意紫鸞空舞鏡,傳言青鳥怕銜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絃;若問蘑蕪窗下遇,遙將紅淚灑窮泉。
原來世上恩仇聚散,榮辱禍福,是有一定的因果,不是偶然相聚的。這梅玉一見粘夫人,便覺有些毛髮凜然,十分恐懼;一似前生欠下他的債一般。那夫人見了梅玉,一似積世的夙仇,不知氣恨從那裏來。就是妻妾不相容,也要慢慢地佈擺,豈有一見就凌辱到這樣的?自有前因在後,按下不提。
且說粘夫人,把梅玉扶在馬上,蓬頭散發,穿着上下布衣,到了宅中。粘夫人正面坐下,叫梅玉跪着,即時剝去底衣,露出白光光脂滑玉潤的皮膚來,取過一根馬鞭子,不消三推六問,盡力的打了一百。只見皮開肉錠,渾身都是血口子,看了梅玉的香雲細發,滾在地下有二三尺長,一時氣憤填胸,即取剪刀一把,自己把梅玉的頭髮剪下,用火燒了。做了一個髡頭賤婢,使兩個丫頭押着,在廚房燒火做飯,到晚來推磨打更。要他活受,不許他死,即時逐往廚房啼哭去了。
那粘夫人一時性起,忙叫家將:“各處找尋金二官人來,我和他講話。”那金二官人知他平日的利害,不知走往那裏藏躲去了。當時有兩個厚友,一個是拓跋公子,一個是完顏舍人,俱是金朝親戚駙馬。因又與金二官人年齡相同,不上二十歲,終日在勾欄裏串,是一羣狐朋狗黨,極相厚的。那一時金二官人不敢往別處去,從後門上了馬,走到拓跋家裏。一個臉似蠟查般,唬得焦黃。拓跋公子接着,問道:“新人還在樓上,因何不陪他過了三朝,就下樓來?”金二官人只不言語,一似掉了魂的一般。拓跋公子笑道:“想是那話兒藏不住,你家太太有些決撒了。你快實說,我們好救你。”金二官人滿眼落淚道:“如此這般。我顧了我走了,不知他母子們怎麼受氣,央你使人兒去天漢橋王家樓下打聽打聽。我的人唬破膽了,殺了他也不肯去。”拓跋公子笑道:“待我使人去問一聲,哄的人嫁了你,可做不下主兒來,你也要憑天理。”一面使人探聽去了。
不上兩個時辰,那人回來說:“太太回宅了,”把梅玉凌辱,剝衣採打,說了一遍。金二官人只是哭,全說不出話來。又聽得說差人往各處找他回家問話。向拓跋公子討出一牀被來,矇頭而睡,再不敢出房門去。拓跋公子笑個不住。大家商議無法可救。
這孔千戶娘子走到孫媒婆家裏打個粉碎,碰頭散發,不住的叫:“皇天殺人!我家與你這老淫婦有甚冤仇?把我女兒坑陷,送到鬼門關上去了。我今死也在你家裏。”那左鄰右舍,一齊來勸,才知道孫媒圖媒錢,騙了他家女兒,嫁在有名母夜叉家,是金營第一個打老公的太歲,誰敢惹他。孔寡婦在孫媒家尋死上吊不提。
卻說梅玉姐受打不過,到了廚房,只在竈前倒臥,渾身是血,抬不起身來,就是尋死自盡。如何得手,又有兩個大丫頭時刻不離,和他同起同坐。衆人見他受此苦楚,也有憐恤的,俱怕太太,誰敢和他說句話兒?怕他死了,送些湯水與他喫。梅玉只閉着兩眼不開,沒奈何抬他在炕上,朝裏和衣而睡。梅玉心中思想:我今斷送性命,也是前生命定,自己不想死在這裏,我的母親不知在何處?不覺哽咽失聲,滿眼淚如湧泉;又怕太太聽的,只得暗哭。到了夜半三更,要起來尋個自盡,不覺兩手難抬,和衣睡去。忽然見一個人,武官打扮,戴頂將巾,有六十多歲。滿口白鬚,領着個五六歲的孩子,上前問梅玉道:“你跟我家裏去罷。”梅玉不敢近前,那孩兒上前,梅玉忙去抱他。只見一個婦人,頭挽油髻,面搽鉛粉,穿着些慘綠喬紅的衣裳,上前把孩子奪去;卻來揪住梅玉道:“你還我的命來!你前生和我在西門慶家,同那潘金蓮淫婦,害了我一世;你卻又買了我守備府裏來,將我剝衣痛打,凌辱彀了,卻又賣在煙花巷裏,受不過虔婆打罵,自縊身亡。今日你也來還我債了。”說畢話,拿起一個棒槌,踩倒就打。梅玉抬頭一看,這個婦人,不是以前的模樣,只見赤面黃睛,一個番婆變的,和粘太太一般打扮。那武官孩兒,都不見了。梅玉大叫一聲,痛哭而醒。聽了聽正打四更,梅玉纔想道:這是我的前冤,該來還他了。
禍有因緣怨有根,此身雖異舊冤存;強梁當日誰能敵,軟弱今生又被吞。如意不忘人彘恨,魯莊還化野豬魂;始知萬事寬平好,結草猶能鬼報恩。
原來梅玉本是春梅一轉。當日嫁在守備府,把孫雪娥痛打凌辱,以報私仇。後來賣與娼家縊死。以此今世雪娥,託生在北方金國,來報春梅殺身之恨。他是夙冤,自然見面就怒起來。這夢中的武官,就是周守備,領着春梅生的兒子,未免有夫妻子母之情,所以要他抱着。被孫雪娥現了真身,指出前仇,才知道粘夫人一場仇恨。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偶然的。梅玉從此喫了長齋,不生嗔恨,說是我前生孽債,埋怨不得別人。
也就竈前燒火,同衆做飯殷勤,全沒有怨恨的心。閒了口裏念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這是一番忍辱功德,懺悔的道場。因此梅玉後來,還得解脫苦厄,歸了佛教。不知後來性命如何,子母甚日相見。正是:月正團圓,一片浮雲生障翳;花才爛熳,九秋風雨折枝條。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木瓜郎語小莫破 石女兒道大難容
非想非非想,如是復如是。
我欲禮法華,法華原不二。
舌上青蓮花,化爲蒼蠅翹。一笑復一跳,
高臥吳山寺。
卻說黎寡婦見桂姐魂不附體,終日裏見神見鬼,又弄成一件血癥奇疾。正然愁惱,不料女婿劉瘸子開封府告下狀,來門首吵鬧,到晚去了。黎寡婦請了醫生診脈,說是血虛邪想,取了一點定神丸來喫了。母子相守,連夜不敢吹燈;日裏還哼哼地叫,半夜才醒,直到天明,才得閤眼。如此半月,金桂姐略喫些飯,梳的頭,才下得牀了。只有血癥不止,終日浸淫淋漓的,渾身不淨,流的個美人面如黃蠟一般;又長出一件奇怪的病來,從此再不消想那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是件甚麼病?這個病是天地間女子固閉血脈不通,以橫骨塞其陰竅,止留一線走小水的路兒。人有此奇疾,遂致終身失偶,醫家無藥可治,俗名石姑,佛經中說是石女兒,隨你西子的美貌,也是中看不中喫的。倒是一種愚蠢幼女,不曾經人道的,有了此疾,他不痛不癢,做了枯木死灰,到象絕欲參禪忘情息唸的一個得道的女僧。那金桂姐生來色根不斷,慾念方新,如何捱得這個病。如今弄的有了色心,沒了色相,好不難受。自此病長成了橫骨,那血癥也止了,那邪魅也不來纏了,依舊調脂抹粉,打扮似帝女天仙一般。
劉瘸子探着桂姐好了,使張都監娘子過來面央。說情願進門招贅,做養老女婿,鞝鞋結帽子,盡是養的家。問衆親戚打個醵,討幾貫錢來,買幾疋布絹來,完成他一生的事。也是女兒的命,定下的親,誰不指望個好女婿,要不依從到了當官。我當初提親是實,誰敢不實說。這黎寡婦因女兒大了,又感了一場惡疾,怕日久求親不便,見張都監娘子一面勸他,又一面說硬證的話,沒奈何了只得應承道:“既是親家來好話,我也沒奈何了。甚麼大財大禮,指望來光彩,我看個好日子,買幾匹布來,把他兩口兒成了家,在這門口開個鞋鋪,我娘女管着做鞋,他就管鞝鞋底,到是好事。這樣一個女兒,招了個皮匠,也省了去求人。他先消了這張狀進來不遲。”說畢,張都監娘子謝了又謝,回去了。過了二日,劉瘸子寫張和息狀子,勾消了官司。他把個宅基賣了,卻買了一抬禮,四個布絹,簪環首飾,也費有十兩銀子。進來見丈母,同張都監娘子,磕了頭。看定十一月初三日成婚,招贅進門。那金桂姐大病方好,看着劉瘸子滿眼落淚。正是:好馬卻駝癡漢,拙夫偏遇佳人。世上多少不相配的事,說來命苦。
今年春比去年春,北院翻成南院貧。
淡色桃花偏遇雨,苦心梅子不成仁。
紅梢拭淚香猶剩,錦字裁書夢未真。
自自名芳無主賣,隨風片片付溝茵。
金桂姐雖是女身未破,從與梅玉二人,晝夜演習淫慾,佔花弄蕊,久已知趣;又兩經鬼魅採取元紅,把那男女的樂處,比久慣的還深一層。到了十一月初三,劉瘸子上浴堂裏沐浴了,穿了一套新布衣服,請過張都監娘子來,與金桂姐上頭完房。草草地治買了一付新被褥,添上些花粉首飾,隨身衣服又做得一個紅袖衫兒。那日張都監娘子,來看着金桂上了頭髻,修臉剃眉,送進房來,和劉朝坐着,也斟了一杯合巹杯。桂姐滿眼是淚,哭不出聲來,也不肯接,瘸子取了,一口吃盡。留張都監娘子,也不好住下,拜了兩拜回去了。
卻說這金桂姐平日想起丈夫來常似眼裏出火,一似妖精見了唐三藏,恨不得一口嚥下肚去。今日見了劉瘸子,好似木偶人得了道的一般。那劉瘸子見了金桂姐回臉朝裏,全不看他,他卻自己取了一壺酒,將兩碟滷菜,一頓喫幹,弄的醉醺醺的,要做新郎。這兩條瘸腿,要步步巫山神女行雲的路,上上那銀漢牛郎度鵲橋。將一條白布褲子脫了,一口吹滅了燈,才跳兩跳,趴上牀上,被金桂姐推了一交仰巴踏。好一似癩蛤蟆喫蒼蠅,前合後仰,通趴不起來。掙扎了半日,起來向金桂姐肩上一摟,叫道:“姐姐,睡了罷。”被桂姐劈臉又是一個巴掌,連身一推,好似癩鱉趴深缸,把頭伸一伸,通上不來。滾過身子,向金桂姐又是一摟,被桂姐連脖子是又兩拳,好一似熱鍋的白鱔,把腰卷在一堆,再動不得了。
只這三推三摟,瘸子身子稀軟的,金桂姐又惱又笑道:“可不煞人罷了。”心裏恨着,卻使手去摸他腰間的物,原來是有名無實的半瓶醋,二尾子,縮了好一似蠶蛹兒模樣,鱉嘴兒骨突着。原來瘸子摟了桂姐三摟,又被推打不過,不得上手,早已津津淫液傾囊出,汩汩元陽見面投。這叫作是見面禮,不曾進門,先投了一個領謝的帖子進去了;又叫做是隔牆醉,不曾喫酒,但見了望竿就醉倒了。原來是劉瘸子是經金兵砍傷了腿胯,把腎縮了,只一個卵子;又常腫的光光,行不的人道;又見桂姐生得美貌,摟了一把,即時走泄,算完了一場洞房花燭了。豈不省了多少邪態?金桂姐見此光景,只得自己脫衣而睡。劉瘸子自知內外本錢俱空,不來惹事,自己睡得打起磕睡來。一頭倒下,通不似人,兩條瘸腿伸開,金桂姐起身細看一看,但見身腰短促,好似八九歲嬰孩;腎縮卵枯,又象七八旬老叟;垂囊如敗棗經霜,裏頂似疆蠶在繭;土作泥人成體相,傀儡學舞少提樑。
睡到半夜裏,金桂姐想了一想道:如今這廝已是辭不得,他只好留他做了個死椿,正好隨便尋個得意人來,做些風流事兒,料這瘸子也捉不得奸,也管不得我。尋思已定。到了天明,劉瘸子起身謝了丈母,自己門首收拾一間門面,開個皮匠鋪,也買了幾雙舊鞋在門首做晃子。桂姐帶上鬏髻,也就常來簾子前看街上的人。瘸子哪敢問他一聲,還恨不得找個好漢子奉承他。一句話不來,就罵個死,又是武大郎似的舊樣子。
到了迎春時節,三教堂因今年科舉大場,招了許多秀才,在此會課讀書。河南八府生員,那沒有盤費的貧士,多有來三教堂做公所的,時常在金桂姐門首經過,也有來他家裏縫鞋的。金桂姐有時在簾子裏,也看上了三五個少年書生,風流的秀士。自己的住房,卻與那書樓相接,只隔了一塊太湖石上的老梅枝,探過一半來,在這院子裏。這秀才們手裏拿着本書,探頭探腦的,金桂姐也半掩半遮;人不看他,他又要看人,哄的人看他,卻口裏胡罵。大凡淫婦多是如此。
那時有一秀才姓潘名芳,字子安,生的風流俊雅,慣走花街,接了一個婊子劉素素,在三教堂書樓上宿。時常開了樓窗,看着這院子裏,見金桂姐打扮俊俏,不象似個良家。在樓上劉素素望着桂姐說道:“借個針來與相公縫縫衣帶子。”金桂姐道:“俺家裏沒人送去,你自己來取。”劉素素跑下樓來,到金桂姐房裏,說些話兒,喫了茶,才知是皮匠的老婆。好一個妙人兒,回去說與潘秀才,又是一個在行,積年慣鑽狗洞的。只使了一兩銀子,兩枝玉簪兒,託着劉素素送來道:“潘相公有心要會你會兒。又不使一個人知道。”這金桂姐正是久缺着這個衙門,要借個署印的鬆鬆腰兒。笑了笑也不推辭,相約在半夜裏,越牆在樓上相會,金桂姐連聲應了。劉素素過那邊去了。
忽然天下起雨來,從午後起下了一夜,把這個佳期誤了。天明卻是宗師考遺才的日子,一羣秀才們,原是沒有科舉,來考遺才的。連夜各將被褥送入城去宿,五更預備進開封府考去了。劉素素也回了勾欄。三教堂秀才一個也不住。只有王魁宇,綽號王雷公,他原不科舉,落下他看守書房。在樓中間兩條長凳上睡,把臥房門的鑰匙也帶去了。那時天氣炎熱,王雷公喫燒酒,灌得爛醉,脫得赤條條的,仰臥着兩腿黑毛粗腿,將他那話兒取出來,累垂垂如剝免懸驢,足有一尺餘長。每日盤腰,甚覺墜的沉重,取一把大學士椅子來,把那話平平擱住,好似一軸古畫相似。然後側身而臥,好不快活。只覺鼾鼾入夢,鼻中響如雷。乘着酒興,那物挺得又長大許多。王雷公睡去不提。
卻說金桂姐前夜私約下,書樓相會潘生,因雨阻隔,一夜無眠。用手摸摸劉瘸,略借發興,那得有些人氣兒。天分既小不堪用,又有一卵子在外支撐,略一到門,又犯了前病,門外先謝了恩,常被金桂打出房去,在鞋店裏打個冷鋪睡,不敢言語。那夜月明如晝,金桂要偷牆赴潘生之約,先將劉瘸子打發在鋪子裏睡去了。等至二更將盡,內外不聽人聲,全無人影,用一個杌踏着,扳那梅枝兒上的花園牆。原不甚高,卻接着太湖石下來。園中靜悄悄,不見人影,走過三教堂,到了三空閣上,是潘相公臥房,或者不料我今夜親來,先自睡了。桂姐慾火燒心,上得樓來,見樓門大開,月明中照見一個人睡聲如雷,兩腳長伸,一身黑肉,如鎮殿將軍一般,不是那潘相公的風流模樣。想了一想,既到此處,怎肯空回,就在此人身上略潑一潑心中的火,也不枉來了這一次。
上前纔要搖醒,只見一張椅子上,擱着一件東西,象是一匹青布捲成個長卷子一般,卻如何一半在腰裏,不曾解下?上前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件怪物,紫暴露,凹眼圓睜,足有一尺餘;長粗如截瓠。險不驚倒了少年好色東鄰女,半夜淫奔的狐媚精。欲待使手去摸,又怕驚醒此人,有命難逃,無門可入。悄悄移步出閣,依舊越牆而過,回房獨寢。唬得花心亂縮,橫骨高撐,用一小指也不能入去,何況丈夫的陽物。尋思一回,不覺滿睛流淚,說道:“小的不堪用,大的又不能用,想是命合孤鸞,不宜有夫。因此生了血癥,長成橫骨,再不消貪想風流,誤了芳年。不如出家在大覺寺中,看經懺悔我前生罪業。”到了五更起來,與母親痛哭一場,拜了四拜,辭別劉瘸,要上大覺寺修行。挽留不住,母親只得送到寺中,與福清見禮畢,說金桂出家一事。福清見金桂少年聰明好頑,不肯收留,怕日久凡心不退,再要還俗,壞了山門的戒律。黎寡婦把福清扯在僻靜處,細說金桂病後,生出一件殘病,變成石女兒,如今守着丈夫也無用,又不生兒女,不存體相,只得皈依佛法。福清才領受了。叫了劉瘸來,立了張退親出家的卷帖,看個吉日,把金桂削髮,起個法名曰蓮淨,拜了三寶,教他念經禮懺。正是:“色歸無色,相還無相;色相俱無,是名滅度。淫女化爲石女,遇郎化爲木郎。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蓮淨度梅玉出家 瘸子聽骷髏入道
詩曰
綠靄紅霞竹徑深,一庵終日靜沉沉。
等閒放下便無事,着意看來還有心。
小卉時開黍色相,山禽自語足圓音。
拈來即是天真佛,聲碎虛空量古今。
話說這黎金桂,因淫想招魔,鬼交成病,天生半路變了個石女兒。把那平生貪淫好色的心,弄月嘲風的性,不消勸化,一時冰冷;猶如火滅煙消,霜凋葉落一般,可憐一個花枝般女兒,狐狸精相似,當初和梅玉姐安排着花攢錦簇,雨尤雲,不知得了丈夫如何受用,才肯罷手;那知道有貌無緣,有才無命。兩個美人,不曾得一日快活,俱落在火坑苦海。一個嫁了金公子,止有三日夫婦情分,被主母妒狠,剪髮髡頭,打爲奴婢,再不得丈夫一面。一個嫁了瘸子,半身殘疾,全無人道,幾番要淫奔苟就,偏遇着孤鸞寡宿;又生出個絕戶病來,板骨橫生,石門緊閉,廢而無用。這是兩人前生冤孽,折算他當日縱慾宣淫,迷惑愚夫之過,故此天罰其淫,以孤寡疾病,凌辱折磨,准算他前生罪孽,此是一定的因果。當日同母親黎寡婦,到大覺寺福清座下,改了法名蓮淨,向佛前拜了,把青絲細發,分開先剪後剃,哪消半日,變成一個消秀的尼姑,剃的頭白白的,換了一件茶褐色的僧衣,戴上一頂玄緞僧帽,小小僧鞋,合着纖纖玉手,念起佛來。真是拈花天女紫竹觀音,就有邪心,已被一條封皮,把那傍門鎖住。正是:水火爐中封奼女,鐵門關內鎖狐妖。有詩爲證:
零雲散盡留殘月,夜雨晴開返太虛;
不堪明月思餘蔗,已見秋江空舊魚。
當時拜了福清,黎寡婦痛哭回家。劉瘸子因身無所歸,還在門前開鞋鋪,倒做了乾女婿不提。蓮淨雖出家,因梅玉日久無信,常沒處探個信兒。忽見孔千戶娘子走到寺裏討籤,撞見蓮淨,卻是黎家桂姑娘,怎麼出了家。兩人問訊了,請到齋堂裏,才知桂姐因病修行:細細告訴金二官人娶了梅玉,三日後做不下主來,如今被妒太太鎮在家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通不容娘兒們見面。我終日在孫媒家坐着要人,隨你打罵,他也不敢進去見一見那夜叉。那金公子走去關外,還不敢回家。早知道女兒沒有造化,到不如出了家,還清淨些。說着哭起來。蓮淨想起前情,也不覺淚落滿面道:“俺兩個人這等一樣的命苦。只說他得了好處,我不得如他,誰想他倒在難中,如今還不如我。世間事那裏想去。”孔寡婦道:“桂姑娘,你平日千伶百俐,又和我女兒比親生姊妹一般,就尋不出條路兒來救他救兒?”
也是天假其便,孫媒因孔寡婦說要告他,十分着急。忽一日,粘太太着人來叫他,不知深淺,只說是因娶了梅玉的帳。不料是他家太太,找個媒婆去,要賣梅玉出門,怕金二官人回家,看他的眼目。孫媒不知道,躲去大覺寺,推燒香上會,不料恰撞見孔寡婦。兩人見面,又是一場大罵,險不在禪堂打起來。福清和知客都勸開了,蓮淨原是聰明人,又歸了正果,卻尋出一計來,說:“孫媒,你既說這一門親,把玉姐母子坑陷的這等,也該進他宅去看看梅玉姑娘。終不然你一個外人,年六七十歲了,那母夜叉又就打你不成?他既然來叫你,好歹去走一遭,孔大娘也不埋怨你了。”孫媒道:“說的也是。我拚着這老性命去走走,隨怎麼樣的看看梅玉姑娘,再做商量。我還來這裏回你的話。”喫了茶,孫媒婆去了。孔千戶娘子,坐在寺裏聽信不提。
原來母夜叉粘太太,見梅玉上竈做飯,十分殷勤,滿口裏太太長,太太短,不叫他也來服侍,罵着他也不怨恨,也不甚難爲他了。只怕金二官回來,一時防備不嚴,若再串通怎了?不如找個媒人來,把他賣在娼門罷。因此家人又來叫孫媒進府,不幹那娶妾的事。他自己膽虛,嚇的躲了寺裏。商量了就硬着膽進的金府來,見了太太,生的兇狠,似一隻母虎坐在大炕上,忙磕下頭去道:“不知太太叫小媳婦做甚麼。”太太道:“我家買了一個孽障來,不知是那一個媒人做的事,如今放在屋裏,七粗八細,一些做不來,沒得養着喫閒飯。你與我快快尋個主兒領出去,不許賣在東京,不許那裏娼門樂戶,做幾兩銀子,打發他去罷。”孫媒道:“小媳婦去看看他來,人生的纔料兒,好出去尋主兒。”太太道:“你領他去。”有一個番婆,正在炕上納繡佛,見太太說,忙下炕來,和孫媒往廚裏逕走。只見梅玉姐刷鍋淘米做飯哩,見了孫媒,不敢言語,只裝不認得。孫媒見他剪的頭光光的,使個手帕裹着,好不心酸。到了前邊,辭過太太道:“小媳婦知道了,三日裏就來回話。可不知太太要甚麼財禮,好去兜主兒。”太太道:“我如今和四太子娘娘,當了一會,要大覺寺白衣觀音閣上,明日進去,舍一百兩銀子的香銀,速速賣了來,要做香銀哩。”孫媒磕頭去了。
欲施善事遠燒香,卻賣良人去作娼;
後面殺人前面舍,結冤造福兩相妨。
孫媒出府,回到寺裏,把粘太太的話說了一遍:“又見梅姑娘在廚上做飯,雖手帕搭着頭,還笑嘻嘻的,休聽外人虛喝的,不知打的怎樣兒了。如今要賣出來,只消一百兩銀子,要來這寺裏進,舍在觀音閣上哩。”這隻一句話,蓮淨道:“阿彌陀佛,我有了救玉姐的法兒,除非老師父做這一件功德罷。”即時請過福清來道:“這件功德,只要老師父一句話,玉姐就活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福清姑子不知來歷。只見孔千戶娘子先跪在地下,蓮淨也磕下頭去道:“師父只許了慈悲他這件事,弟子管有一計,全不費難,叫他母子團圓,一場陰騭。”福清扯起來道:“你說來我聽,既是救人好事,我佛家以慈悲爲本,那有個推辭的?”
蓮淨合掌當胸道:“如今粘太太說,和四娘娘一會要來寺裏進,舍百金造佛。只用老師父到王爺宮內,見了娘娘,求他說個人情,只說梅玉姐是老師父的兩姨侄女,是弟子表姊妹,只化他將梅玉姐舍來出家,做他個剃度僧,豈不是一件好事?”福清笑道:“這卻不難,只是成不成,看他的緣法罷。”即時穿上偏衫,帶着蓮淨去見四娘娘。正是合該梅玉災星已滿,他淫心悔過,轉禍爲福,偏遇着娘娘生了世子,剛剛滿月。傳進宮去,說大覺寺尼姑來道喜哩。喜的個娘娘迎下殿來,一似觀音菩薩來送子一般。忙接着讓進房去,見領着一個新剃度的小尼姑,且是齊整,磕下頭去。娘娘扯起來,即叫擺齋。齋罷,福清蓮淨忙下座問訊,求娘娘護法。
有一事來化個人緣。娘娘喜色滿面道:“師爺化甚麼緣?盡力佈施。”二尼姑合掌當胸:“如今粘太太府裏,有金二爺娶一妾,是貧僧俗家兩姨侄兒,即是蓮淨的表妹。因太太不容要嫁,將銀子舍在寺上,貧僧想起,何不將此女舍了出家爲僧,做粘太太剃度的,保他一家吉慶。爲何卻去賣來舍寺,以此特來乞化,救出此女。娘娘無限功德。”娘娘笑道:“這粘太太十分難說話。如今和我結了寺裏香會,他還無兒,因此繡進香,上了一百兩做佈施。在我這疏頭上,我就請他來說。到日去進香,叫他去剃度,還算把一百兩佈施,給他做個緣滿的齋兒便了。”說畢,福清蓮淨磕下頭去,高聲唸佛:“南無無量寺佛觀世音菩薩。”送出府來。娘娘使人去請將粘太太來。那時東京兀朮即是金主一樣,那敢不依?即時回去做了一套僧衣僧帽、換了鞋襪,不等進香,即傳福清蓮淨來,在佛堂裏,當面看着剃淨了光頭,穿了僧衣,起個法名梅心,謝了太太而去。正是:愛水波濤今日定,欲河煩惱一時消。
袈裟披上見空王,洗盡鉛華木樨香;
自是木兒難上馬,故教石女不逢郎;
蛤因閉口仍含粉,蜂爲辭春免腿黃。
莫學拈花拋豆蔻,摩登不許更同牀。
看官到此,或說前集金蓮春梅,淫惡太大,未曾填還原債,便已逃入空門,較之瓶兒,似於獄淫從輕。瓶兒之身,反爲太重,不知前世造惡,與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瓶兒當日氣死本夫,盜財貼嫁,與金蓮春梅淫惡一樣。後來託生在袁指揮家,爲富室之女。及到李師師家,嬌養成人,真是珠翠叢中長大,綺羅隊裏生成。得了浪子鄭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雲,吹的彈的,喫的穿的,受盡三春富貴。這金蓮春梅,生在窮武職家,孤寡流離,窮了半世,卻又未得遇個丈夫,半路里受盡折磨,橫遭惡疾,守了空房,將他惡報已還其大半;因他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減。因此引他懺罪消災,再修他本來面目。後來瓶兒雖死,即化男身。這金梅二女,雖已成尼,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別淫根的輕重不提。
單表劉瘸子在鞋店,隨着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無歸路,一身殘疾,也要尋個結果去。那日上大覺寺前閒行,只見圍了一羣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中間一個道人,生的古貌長髯,戴着一個箬笠,身穿百納道袍,黃條草履,手執漁鼓簡板,正唱道情哩。瘸子分開衆人,挨入裏面。這衆人席地坐下,只見這道人將漁鼓打了一回,走上幾步道:“今日貧道,說一回莊子嘆骷髏的故事,乞化些錢米,助貧道途中一齋。”放下蒲團,即將簡板先敲幾下,唱道:“先有[鷓鴣天]爲證:
景物驚心嘆隙駒,百年傾覆後先車;雲山滿目真堪樂,富貴到頭總是虛。沽一醉,問樵漁:優遊山谷更何如?閒將幾句莊生語,編作骷髏一卷書。
說戰國昔日有一隱士,姓莊名周,道號南華真人,本貫睢陽人也。因幼讀習經史,曾爲周朝漆園小吏。因妻喪鼓盆而歌,棄職歸終南山谷。著有《南華真經》傳世,莊子在山修煉多年,成其仙道。一日與道童說:我和你深谷苦煉,雖得了丹道,不到凡間濟度衆生,也不能個夠完這三千八百陰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見不得大羅玉帝,今日我和你上洛陽走一遭,看有何人可度。有[西江月]爲證:
唱着道:
我把世人嗟嘆,不如訪道修仙。布袍納襖勝羅,漁鼓簡板爲伴。
飢食山中野菜,渴飲澗下清泉。我今功行滿三千,暫向人間遊玩。
說行至洛陽地方,荒郊野外,只見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莊子傷心感嘆:
詩曰:
路逢骸骨在荒,莊子傷心兩淚流。
你是何人親與故,只爲生前不肯修。
[耍孩兒]唱:
我向前細細尋,又退後默默思,可憐你三魂五藏無蹤跡,只見飢鴉啄破天靈蓋,餓犬傷殘地閣皮,模樣兒真狼狽。映斜陽眼中睛陷,受陰風耳竅風嘶。莫不是男子漢,婦女身,老公公,少小兒,住居何處何名姓,莫不是他鄉外郡風流客,百姓軍丁竈匠藉,因何死在荒郊地?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裏誰哭誰知。
莫不是把錢財離故鄉,爲功名到這裏,時乖運蹇逢奸輩;莫不是持刀自刎因爭鬥,久病難調少藥醫,在此誰來替?只落得朝攢螻蟻,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貪杯喪了生,爲戀色害了己;分財兢產閒爭氣,或是因奸鬥恨風流死;賭博官司喫盡虧。或是犯法遭刑擊;莫不是飢寒少救,遇陣隔危。
說骷髏兒,將你的姓名男女道,並無一言回答。想是說不着其中詳細。將你生前經營買賣問你幾句:
莫不是貧居陋巷中,藏身村野裏,種瓜賣菜編鞋履;莫不是讀書守分廿貧賤,莫不是買賣經商遇賊劫,或是遊客高人侶,辜負了陰陽占卜,收拾起書畫琴棋。
莫不是換羊毛修破靴,蓋新房做故衣,開張骨董收零碎,補鍋釘碗修銅匠,磨鏡敲針打錫的,土工木匠並油漆;莫不是做籮箍桶,打鐵縫皮。
說骷髏兒,貧道將諸般手藝問你,全不答應。想不是這庸俗之輩,或是聰明智慧,諸子百家,富官貴客,迷失家鄉。再問你幾句:
莫不是振朝綱大丈夫,贊經綸賢宰職,三傑八俊並七貴;莫不是拔山舉鼎英雄漢,作賦能詩道德師,深文刀筆蕭曹吏,風流才子絕代名儒。
莫不是移家遠避秦,驅車匡復齊;逞豪奢,笑擊珊瑚碎;曉趨金殿拖珠履,夜擁紅妝醉酒杯,也有個兇和吉。那知道時衰命盡福過災隨。
說骷髏兒,我將君子九流百家問你,全不答應。或是生前瞞心昧己,好色貪財,到此地位。我再把你的罪過略道幾句:
莫不是口頭言,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調詞掐款多奸計,坑人騙債唆興訟,害衆成家倚勢爲,撞太歲爲生理,駕空橋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歡娛。
莫不是祖父上做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弟。吞謀田產侵鄰里,佔路爭牆改屋基。癡心造了千年計,只落得頭南腳北手指東西。
說莊子嘆骷髏已畢。道昔日周文王澤及骷骨,開子孫八百年基業。我出家人,理當拔濟衆生。我今大發慈悲,救他起死回生,還魂陽世,也見仙家手段。即向葫蘆內取出一丸靈丹來,填在骷髏口內,用仙氣一吹,脫下道袍,蓋在屍骸。數了數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條,忙叫道童,向東南上取三枝楊柳,截成三段,口中唸咒,用水一噴,那骷髏以氣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氣,早早回陽,滾身起來道:‘多謝師父救我還魂。只是赤身露體,難得見人。’莊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與他穿了。
那漢子把眼圓睜,將身一挺,向莊子道:‘我乃福州人氏,姓武名貴。身邊帶銀三百兩,來洛陽買貨,被你二人拿蒙汗藥謀死,害我殘生。在此罵我不絕。今日醒來,可還我銀錢衣服,放你去罷;如不還我,向洛陽縣河南府,各樣衙門,告你蠱毒殺命事,寫你一百二十款;再告一張御狀,擊登聞鼓聲冤,叫你二人碎屍萬段。現有你用藥葫蘆,使邪法的木瓢爲證。’上前把莊子揪住不放,大喊聲冤,往城裏衙門前來。那縣官正坐。
只見一病人拉住道人進門叫冤,叫上來細問。那漢子眼中流淚,口內聲冤,將前話哭訴一遍。說莊子用藥謀死其命,盡劫資財,有藥葫蘆邪水爲證。縣官問莊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繫你謀害他性命,豈有平空誣告你的?’即喝令伺候刑具。如不實招,難免官刑。莊子向前將骷髏暴露野中,以靈丹救活,反恩將仇報,說了一遍。漢子道:‘老爺執理斷事,一個骷髏,那有救活之理?分明是鬼話。這道人借術行惡,殺害平人的罪,待小人一一說來:
唱道:
他借遊方是道人,串州府,度關津,遊食無藉真光棍。暗通響馬劫行人,糾合強徒進院門;求齋化食先通信,用的是蒙汗毒藥,遇着他一命歸陰。
他有隱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沒處跟。又會踏罡步鬥迷魂陣,拘魂壓鎮奸良婦,打火燒鉛做假銀。更有一件真堪恨,把小孩子蒙了隨去做藥,摘膽割心。
漢子說,小人和他當日在飯店裏歇宿,他見小人行李沉重,要謀財害命。只取了一丸藥,放在酒裏,不覺天昏地暗,倒在塵埃。他將小人衣財劫去,假說慈悲,把小人屍骸,拋在野外。因小人平日行善,感動神靈,才放了回來。
唱:
他葫蘆內百樣毒,使機謀把酒巡,頭昏腳軟先昏暈,臨危假落慈悲淚,怕醒還將法水噴;把財物搜將盡,將骸拋在荒郊外,哪知道我又還魂。’說縣官又問:‘你這漢子說話,全無憑準,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這樣怪事,我做官的也難問。可有甚麼憑證?’漢子道:‘小人喫齋唸佛,沒傷天理,一生不打誑,不是個負義忘恩之輩。那日毒死時節,只見:
唱道:
五閻羅把我迎,崔判官把我請。他說我喫齋唸佛多忠信,金橋來接純良客,地獄難留這好人,連忙送出豐都郡。他打折我三條左肋,現今俱有疤痕。’
莊子聽他言語道:“衆生好度人難度,始想恩愛也成魔。稟縣官老先生,且取一杯水來,貧道叫他復現原形,他是罪大惡極,該有歸死輪。貧道違天行善,該有此番仇報。”縣官即時取水與莊子。莊子用水將漢子一噴,仆地倒在塵埃,掀起衣來卻是一堆白骨;肋下三條骨節,還是柳枝。縣官大驚,才知莊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這負義忘恩作孽魂。莊子作口號四句:
古今盡是一骷髏,拋露屍骸還不修。
自是好心無好報,人生恩愛盡成仇。
縣官下堂來,要拜爲弟子。那莊子用手一指道:“那廂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縣官回頭,化道清風而去。”
說到此處,衆人舍助些錢米,那道人揚然而去。劉瘸子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師父,我要隨你出家。”道人看了看是一瘸子,身上衣衫襤褸,腿腳歪斜,道:“你這人如何修行得?”劉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
前世貪淫多欲,眠花臥柳穿房。風流一過便爲殃,今日不成人樣。腎縮全無陽氣,腿彎難跳東牆,只堪掃地與燒香,願背蒲團竹杖。”
道人點了點頭。劉瘸子把他的蒲團背上,隨着一路化飯而去。這是陳敬濟的化身。和金蓮才完前帳,結了金瓶梅三案因果。
再有西門慶變及沈花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沈花子魂認前身 王六兒老還舊債
蘇東坡寒食詩:
鳥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人家哭。
風吹曠野紙錢飛,古木累累春草綠。
棠梨花映白揚路,盡是死生別離處。
冥漠重泉哭不聞,瀟瀟暮雨人歸去。
這首七言古詩,單表人世百年,死生如夢幻泡影。休說這尋常百姓,即做到那公卿大老,開天大業的事業,蓋世的文章,到頭來也不過是幾張黃紙,一篇墓表。縱有石羊石虎,御賜的謐法,欽定的碑文,也只爲生人的眼目,與死者痛癢無干。有好子孫的多守得幾年。那子孫不肖的,還有把墓碑墳圈一張紙賣與豪家,耕爲平地;還有把墓碑墳樹,賣與石匠們修橋鋪路,造屋造船的,經年不到墳頭燒一張紙。如今有那石人石馬,埋在草裏的,還不知墳在何處。
看到此處,可見世上有何真假,恩怨平等,死生一觀,纔是個達者。可惜這看書的人,點一點頭又忘了,到天明想不起來,直到尋着他的時節,臨期又悔不得了。
今日單表個沈花子。自來西門慶舊宅託夢與玳安,去了十年,惡果將盡,舊罪完滿,往來在東平府地方,打磚乞食。生母有病死了,把牽路的狗,也被人打殺了。年長一十九歲,討飯沿街打磚的路兒,走得爛熟,再不消問人。到了人家門首,誰不認得,叫聲沈花子來了。就遞出碗飯來。又走到一家,到也看他勞心費力。從來說討飯三年懶做官,想有些樂處,有詩曰:
乞化原因結佛緣,高聲持鉢到門前;
瓢中常住千年飯,囊裏何須一個錢。
竿竹隨身防鐵漢,結孤佈施有金磚;
間自是賢能者,免向名場夜乞憐。
原來人有三魂。沈花子一個魂,在陽間隨身討飯;一個魂在陰間做餓鬼受罪;一個魂在西門慶墳土守屍。起旋風,趕漿水喫。這沈花子從臨清討飯,又到了清河縣。遇見清明時節,家家上墳設祭,人人看景踏青,多有遊人在郊外飲酒。這花子們因此不在城裏,都來野外求喫。沈花子也拄一條竹杖,來城東地名五里原。原是西門慶的墳,當初清明寡婦上新墳,就是此地。墳墓是多如北邱相似。只聞一片哭聲,風吹的紙錢灰,各處亂舞,化了紙都在林子裏,高崗上擺下祭品,喫酒散福。沈花子和衆花子走了幾處。化了些殘酒片肉、剩飯殘湯。喫不了的,倒在罐裏。隔着永福寺不遠,走在寺中,兩廊下蹲着,把那湯飯喫了,又去化喫,拄着竹杖往前面林子裏來。只見起了一陣旋風,不知甚麼東西,絆了一交,跌在路旁,好一似做夢的一般。忽然一個漢子過來,將沈化子打了一掌道:“你這幾年在那裏來,就不回家了,我等得你苦呵。打完了官司,納了贓罪,咱也該搬移了,另尋個新房兒去住。如今咱的舊房爛了,我在這裏看守,一個錢也沒得用,一口湯也趕不來喫。一年二月八日,領些官水,只好在別人門首去認口涼水喫。白日裏沒處藏身,夜晚來樹梢頭,草根上,就是我的去處。你如今去了十數年,那知我的苦楚。”說畢和沈花子抱頭而哭。
沈花子百忙裏想不起這個人來。一似認得他一般,才待想想,又迷糊了,通沒處認帳。正是:傷心不是新來客,對面還疑舊主人。那人道:“此去到咱家不遠,和你到家看看那破房兒。你今不住下去罷。”沈花子半疑半信,扶着拄杖,隨這人走。領到一處林子裏,進去只見清堂瓦舍,小小一個門兒。初然入內冷森森,後面行來寬即即。但見:
一條細路,高高下下平鋪;四面短牆,整整齊齊高砌。半橫三尺石牀,默默有人全不語;上掛二條沙幔,漫漫長夜幾時醒。芻靈二事,左童右女不離身;明旌一幅,粉字金花全不見。他也曾走馬章臺,醉擁紅妝晨起晚;他也曾排衙軍署,貪謀白鏹夜多金。風流罪過,空餘白骨成灰;謀算奸深,止見青蠅來吊。日落狐狸來作伴,年深螻蟻借爲家。
沈花子進得門來,用手一摸,見此高堂大廈中間有人高臥,不聽得言語。這花子忘不了舊買賣,高叫一聲老爺爺老奶奶,討碗飯與花子喫。那人笑道:“這是你家,也認不得了。還想叫街哩。我家多少日子,不見一點飯喫,那有飯來與你喫。”沈花子大怒道:“你這個人平日不曾熟了。因何哄到你家門上,卻不把飯來,誤了我今日清明節的生意。明日哪裏討去?”那人大怒道:“你這花子真是瞎了眼,連自家房兒卻不認得,終日遊食在外慣了。我今拿你回來,也和我守守門兒。偏是我該受苦。”兩個揪打在一處,早把那牀上的人驚醒。打一個滾,扒起來,把他二人分做兩下。這個人又睡下不言語了。怎當得沈花子叫天叫地要出來,四下裏卻是牆壁,那裏找得舊路出去?高聲大罵道:
【江頭金桂】怪得俺終年昏昧,只道緣何鬼夢迷。那知你把家園佔了,改換牆基,在牀頭睡不起。你這個人有些似我的模樣,因什麼話語高低形容無二。莫非是假名託姓、撒癩裝癡、撇下兒孫妾共妻,使我沿門持鉢又迷路悲啼。到今疑街頭叫化,豈非我牀上高眠又是誰?
沈花子罵畢。這個人怎肯幹休,把沈花子一個磚奪來,摔的粉碎。“你這是花子改不了光棍行。持衙勢行兇,到了自家門上,還要裝聾推瞎。偏有這些花言巧語,越發編出曲子來了。我把你這討飯喫的本錢打碎了,丟開這根拄杖,看你有甚本領,也鑽不出這土孤堆去。再休想討那自在飯喫。”高聲大罵道:
【前腔】堪笑你終朝遊戲,不念家園舊祖基。卻教我封門守戶,帶水拖泥,臭皮囊無處離。你這花子走遍天涯,也少不得這條路,一任你穿州過府,登山涉水,傍門依壁,問路臨歧,拄杖敲門何處歸?笑伊家失計,又藏頭露尾,到今疑操瓢喫得千家飯,放火還燒百納衣。
二人正鬧中間,只見一個老公公,八十餘歲。滿面白鬚,頭戴着老方頭巾,鑲藍道袍,絲絛方履,打開門進來。又有一個青衣公人跟隨,取出一條繩,將沈花子拴了道:“你的限滿,該隨我到衙門裏去銷號。因甚來這舊房裏吵鬧?這房是你的舊基。如今爛了,你又撇下新房,該搬移在別處去的,卻來這裏纏賬。”那個人不敢言語,依舊躲在那舊房裏。看着沈花子哭哭啼啼的去了。
跟着老人到了一所小小衙門前。有幾個男女老少不等的,聚在一搭兒。老人坐着點名。到了沈花子名下,即批一行字:金磚一個,重三斤半,十九年用完繳。只不見了這個磚。少不得又使一人押沈花子到了五里原路旁,把拄杖金磚一一拾起。隨着這人,見了老公公。押向清河縣城隍廟裏去。
原來這沈花子已死路旁。遇見西門慶墳上守屍的魂來,叫他去認了前身。二魂爭論,各訴其苦,勾屍的鬼正沒處尋他,卻同當方土地來墳內找出新魂,又撇下舊鬼。如今要解城隍繳還他領的那乞丐金磚,算他那十九年的苦劫,准折前債。後來沈花子到了東嶽,算他那貪惡,雖淫惡太多,一時不能償還,又變了一個男身,生在汴京廠衛班門裏,一個衙頭節級家。乳名慶哥,長了五歲。他家有九子,貧不聊生。那時奉王爺令旨,要選內監入宮使用。這班頭嫌兒子多了,一冬沒有八九斤棉花他穿,不如舍一個做內官。割了卵子,送在一個有名位老公名下,做他的兒子;後來富貴,也是我家一條活路。看個好日子,把這慶哥來哄得爛醉了,母親摟在懷裏正睡。不提防這班頭磨得風快一把利刀,抱起慶哥,正在夢中,把小小雞巴和卵子一齊割去。疼得這孩子死了半日。流的血有數盆。用上石灰麻藥,養了半年,方纔平服。只落得一個小小口兒,使一個竹接着才撒尿。這才完了西門慶三世淫慾之報。有詩戲贊:
翡翠軒中百樣淫,葡萄架下藥難禁;
風流用盡千般計,奸欲常生萬種心。
藥借胡僧堅似鐵,戰酣林太勇如金;
如今一卵千城棄,水盡山窮何處尋。
這是西門慶生前貪慾,必致於變成開割的無聊之輩。落了一根竹筒,方纔準他那淫器包,一弄兒的快活。看官聽說,這金蓮化了石女兒,門慶變了內監,你道是我做小說的幻想,才人的戲毫?不知這等輪迴,是一定之案,不是杜撰的。我常想天地間有兩等必然的變化。不待佛書上說得明白,就是人以人情天理論來,也是鐵板的定數。那兩等人:一等是兇悍貪淫的奸僧。他喫了十方的錢糧,住着名山大剎,避暑在大殿高樓,過冬在暖房火炕,寬牀厚被,只少了一件東西調養,着白光光的小沙彌,結拜幾個嬌生生的女徒弟,養得肉具如鐵加上鋼,求他軟一時也不得。口裏唸佛,心裏卻下了個淫慾的觀想。這等一個強悍淫禿,除了變驢,再沒有發付他的去處。自然那南北兩京,此種的趕腳,必得這些好禪師來助力。你看那炎天趕遠路,這些有力量的驢們,因此淫性不改。一見了草驢,大叫一聲,駝着千百斤重的貨,也要跳上去,活象強姦的光景。
一等是貪淫的男子婦人。或是淫亂良家子女,污滅自己人倫的;或是寡婦濫淫,惡妓多欲,一時不失人身,定然變生內監。拔本塞源,使他今生全無人道。算他生前淫案,折算在今生,除了此等惡業。那有平白地好好嬰兒,拿他來受了宮刑。那父母豈無罪過?即天地不仁,也不肯殺無罪的幼子。不是前生淫慾的男女,那滿朝滿宮貴賤不等,這內官兒上千上萬,豈是偶然?我以此定這西門慶一個宮刑,在第三世上方完得其平日淫案。是個定論,不爲無據。不在話下。
卻又來一段小人富貴,禍福無常,僥的機緣,轉眼成空。前說那大亂之後,窮的富,富的反窮;賤的貴,貴的反賤。天上浮雲蒼白無定,固然是不齊之數。那一種沒良心的衆生,自然有現報。那得個常常僥,偷享那望外之福。即如前說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弄殺西門慶,又騙了他家本錢,走上東京,投女兒韓愛姐躲避。騙了翟雲峯五百兩銀子,走回臨清。遇着陳敬濟,包了女兒,明當起來。後來金兵大亂,擄在幹離不營裏。母子們得了寵,遇着兄弟韓二搗鬼,認成父母,富貴起來,豈不是僥?
因這金將幹離不,領兵去取江南,在淮上養馬,就是半年。那李桂姐、韓愛姐,一羣積年巢窩的,如何捱得一夜沒有子弟的。那金朝是外國風俗,男女內外不甚防閒,這太太又那裏曉得中國妓女們淫邪。多由着家下番將們一處頑耍。或是和家丁們彼此彈唱着與太太聽;或是叫他賭錢鬥牌,常是頑到二三更。晝夜男女混雜,這些娼妓們有什麼廉恥?把這些家丁們一個個多勾搭上了。北方有一件陋俗,一家人常是在一個火炕上睡。此乃太古淳樸之俗,到了中國,如何行得?自然生出奸亂來。
這李桂姐看上了一個番將,叫鐵木兒,生得眉濃鼻大,滿面鬈胡,那陽物如小驢般大。這韓愛姐看上了一個番將,名叫鐵力兒,生得眉清目秀,巨面重頤,年方二十五歲,使一張硬弓,有百十個人的力氣。以此二人,原是名妓,私自偷佔了二個番將,極是出色的好漢。那幹離不得夫人那裏曉得?一任他晝夜行奸,連宵淫樂,終日喫得肥羊美酩,穿着綿繡貂裘,好不快活。那李銘韓搗鬼,久已認成內親,在外邊喫着一個營頭俸祿,騎馬打傘,和將官一樣,誰不欽敬?他是都督爺的舅子!從來福不多時,禍由人作。這些人日久情熱,漸漸白日裏抓打拿情,掩不得人的耳目。就有兩個番將,爭風踏狗尾兒,也要抽個頭兒,依着這李桂姐韓愛姐,那裏不愛?多收上幾條兒受用,才足心些。怎當得這兩個番將,嫖得才熱了,旁邊人插不下手,以此成恨。就使兩個小廝,把兩個娼婦伴住,單等他們行奸。要稟太太知道,捉個雙兒,好害他性命。
那一日合當有事。太太往王爺營裏喫賀子的筵席,跟的婦女們多去了。這李桂姐、韓愛姐,照着空閒,和兩個約定,就叫上樓來,一場好乾。這兩個小廝報知番將,正遇着太太回來,慌忙稟知。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樓來,四人正幹在一處,還沒歇手;見了太太領着四個番將,帶刀上來,沒處躲閃,赤條條穿中衣不迭。太太才知道兩個淫婦,把家法淫亂。因怕干將軍回來說太太亂了家法,即時一條繩子,把四個人拴了,解往問刑衙門。每人四十板一夾棍,娼婦一一百鞭子,遂即上天漢橋市口殺了,抬在萬人坑裏。嚇得李日新一條繩縊死了。只走了王六兒韓搗鬼。丟了家事,穿上兩件破衣裳,裝作夫妻兩口,搭了個臨清客船,一路養漢掙着盤纏,還頂補了烏龜的舊缺。直到了清河縣牛皮巷,找尋那舊房,俱已拆毀,只得進了蝴蝶巷外河巢裏。每日坐房,連夜只掙得三五百文錢;韓二搗鬼見了人,依舊溜房,不敢拱手,明當起那個買賣。這是小人的結果。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湖心寺月娘祝髮 伽藍殿孝子迷途
舊淚新啼滿袖痕,憐香惜玉竟誰存。
鏡中紅粉春風面,燭下銀瓶夜雨輕。
奔月已憑丹化骨,墜樓端把死酬恩。
長州日暮生芳草,消盡江淹未斷魂。
這首詩單說世上情緣易盡,好事難全。美滿的夫妻恩愛,百年來變成寡鵠孤鸞;眼前的兒女情腸,轉眼間化作空花泡影。偏是善良,過的是缺陷世界;偏是奸狡,走是的歡樂風光。只得說前世修行不全,今生苦業未退,誰見那修因也只得守着苦業。即是修因,誰離得這苦業?想這修因也就離了苦業。因此這男要淳良,女慕貞潔。只有這孤兒寡婦,守節全貞,是天下最苦的人。不消說春花秋月好景良宵,孤悽悽沒有一個伴,說上一句知心話兒。有門戶的寡婦受那宗族鄰里欺凌,伯叔弟兄作踐,少柴無米,日久無長,誰來問你一聲?無有門戶的寡婦,少喫無穿,領着個窮兒女,求一碗,替人家紡棉織布,補衣縫針,掙着十個指頭上手工。多有二十歲上安貧守節,替丈夫立志成了事業;見子登科,做起太太來的,即此便是苦。又有一等不了的寡婦,受了丈夫寵愛,那枕上情濃,就要同衾同穴;到了丈夫死後,哭他一場痛淚,守不到三年,看看男子漢眼裏流出火來。還要有撇下兒女家財,希圖快活,只爲那一點淫心,壞了百年名節。到老來見不得前兒,反成了出母,前後不歸,比倡優還下賤。又有一等守志不全的寡婦,少年守寡,在富貴之家,有兒有女嫁不得丈夫,到了春風花鳥,夜雨孤燈,猛上心來想起當年熱熱的富貴,親親的皮膚,好不受用,也就偷饞貪嘴,做出那破戒的和尚來。揹人喫肉,在人前唸佛,這是那活動寡婦。可見這一點志氣,要從幼到老,守到玉潔冰清,一句閒言閒語沒人談說的,也就是一尊菩薩。不要說來生可以得的善果,只這不淫二字就是佛法仙根。但這一點貞心,十分難以持久。要依着夫婦寵愛的時節,那個說不是同死同生,一個被窩到老的。豈知這個也是拿不住的。想到親愛的時節,再去摟抱着第二個男子,可不愧死!還不如有情的妓女,有與知心子弟一條繩兒縊死的。
且說一個笑話,當初北京有一大老,寵愛一妾,相期同死,果然臨終之時,此妾全不飲食,在柩前痛哭,幾次哀絕。當時大老有一個兒子,託他養活,大娘先死了,怕此人死節,兒子幼小,沒人看養守這門戶。因此大家勸他,不可因死節害了一家的大事。衆人日夜守他。此妾見這苦勸,也就回心不死了。只是與丈夫恩愛難捨,有約同死,如何背了前言。一時血性貞心,即取快刀來,將左手食指砍斷,待丈夫入殮蓋棺時節,將此指送在棺內,相期日後同死,真是一段烈性。傳滿了北京,人人驚讚。後來此妾果然守志,養得兒子做成了秀才,事如生母。上司掛的牌匾是柏舟完節。門首都掛滿了,到了五十七歲,忽然念頭一動,定要嫁人。有一個守備六十多歲,聞此妾原有才色,在宦門得寵,守成了兒子。必然有私房財物,使人去一說就成了。許多族人苦留不住,兒子氣成一病。嫁去數月,那守備要他的金銀,一無所有。原是爲利,見手中無物,又年殘色衰,逐出不容。當時羞見前子,自縊而亡。前子不肯葬埋,後夫家埋在孤冢上。沒有一個人燒張紙。滿京人大笑他的指頭在一家,身子在二家;只爲一念不正,把個好好的名節壞了。可見貞節二字,到老不移,原是難的。如沒了丈夫,即時變心,也與那娼妓的私情一樣,算得什麼人。今日講這夫妻恩愛,必到了生死不變,纔是夫妻。
直接到十六回。吳月娘與孟玉樓在淮安府相逢,同心守寡住了年餘。那時大金兵馬,直搶到黃河來。南北音信不通,那有個人傳信清河縣去。孝哥的信,眼見得如石沉海底,一日日遠了。也就說是死在亂軍之中,再不消望有兒子了。月娘待辭了玉樓歸家。金兵大亂,路絕人稀,無路可歸,只得死守。和小玉做些針黹賣了,多少糴些米糧,助玉樓度日。那玉樓又不肯使月娘費心,兩賢相襲,一氣同心,喫了長齋,如在一處修行一般。那時安郎長十二歲。孟二舅在湖嘴石房裏,收些房租,開個小米鋪,將就一日討幾分銀來,買水菜喫。到了次年,瘟疫盛行,孟二舅偶感時疾,七日無汗,喫藥不效而亡。玉樓月娘痛哭一場,買口棺木,葬於湖心寺莊上。
不消說家下無人,止有一個蠻小使,叫進寶,是嚴州府買來的。十分癡呆,全不中用,只好看門挑水。家中無得力之人,兩個婦寡和小玉在家,安郎送在間壁學堂裏讀書。玉樓常到湖心寺水田莊看看田戶,做莊農分幾石租來家度日。不料安郎生起瘡子來,叫了老婆子來看病,不知道是疹子,只道冒寒。暗用了熱藥,變成了火症滾腸痧,把個十二歲的孤子,絞死而亡。買口棺木埋在莊上去了。不消說孟玉樓痛哭傷心,月娘思兒感切。兩個寡婦,哭的是各人的,落的是一樣的淚。日夜悲啼,幾番哀絕。這孟玉樓守着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兩口靈柩,沒送得回去,無可奈何,止得流淚眼觀流眼眼,斷腸人送斷腸人。又遇着饑饉荒年,淮城內外,俱被水淹了。湖裏水田浸爛,每鬥米價到一兩二錢紋銀。這兩個寡婦,如何支持得住。眼見得流落他鄉,把些首飾衣服,一件件拿與小玉街上貨賣。一兩銀子的物件,賣不出一二錢紋銀來。糴些糙米,連糠和豆磨成粥喫。
月娘見玉樓沒了兒子,一樣孤寡,也捨不得辭他,沒奈何權且度日。二人別無所事。這小玉都喫齋唸佛,只好修些來生善果,再不消想今生的兒子了。當時玉樓自二十一歲嫁了西門慶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內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卻好四十五歲。吳月娘大玉樓一歲,也還是半老佳人。兩個寡婦,子女親人俱無,他鄉在外,遇着兵火荒亂,饑饉凶年,如何過得?有詩嘆曰:
世亂年荒家業空,他鄉嫠守泣途窮。
慈鳥念子哀頭曰,孤燕思雛灑淚紅。
萬里櫬遙難返舍,兩人薄命易飄逢。
黃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書寄塞鴻。
話說金朝兀朮太子和粘沒喝、幹離不兩路取江南。兀朮太子率兵五萬,由山東從黃河岸下營,直取淮安。粘沒喝同蔣竹山、龍虎大王率兵五萬,由河南從睢州一路,直取揚州,過江到建康府會齊,好去取臨安。那時蔣竹山先封了揚州都督,還和鹽商苗青、王敬宇已把奸細布在城裏。各路的兵馬虛弱,件件打探詳細了。知道南宋兵馬虛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揚一路,長驅無人遮擋。過了黃河,那淮安城百姓,各人爭逃怕死,連守城的兵俱走了。
這月娘玉樓聽知番兵過河,商議着往那裏逃躲。玉樓道:“這湖心寺兩邊,有當初公公置買下兩頃水田,四隻水牛,四隻黃牛,知道北方大亂,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產業。不料公公棄世,連衙內不在了,如今還有幾家佃戶,住着十數間草房,每年討些租。我姊妹二人又沒了兒子,哪裏去避兵?只好暫向莊上藏躲。這城裏幾間宅子,丟下鎖着,隨他兵來怎樣,咱也顧不得了。”一面說着,只見街上走的男女,亂亂紛紛。府縣官出牌按撫,哪個是不怕死的?小玉道:“趁如今是出城,到了臨時,就出不去。今晚就動身罷。”打裹些隨身衣服被褥小使挑了,金珠首飾,藏在身邊;一切傢伙,只得拋下。月娘小玉,原是空身的,趕亂裏出城。叫個小船,搖到莊上去。這佃戶只得挪出三間空房來,安頓下他四口兒。次日又使人進城取些傢伙鍋碗,米糧來做飯不提。
這村西頭有一個小小尼庵,住着個八十歲的尼姑。原是玉樓舍了二畝地,蓋的白衣觀音,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桑園,與他種菜。玉樓月娘過庵去燒香。又到安郎墳上,痛哭一場。住在莊上,不在話下。
不消數日,金兵到黃河紮營,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多少有些兵丁,和府縣官,同一個參將如何守得,只得投降。金兵進城,還殺擄了三日,方纔住手。那些放搶的夜不收門,還在村外河邊,各處搜尋逃民,見一人殺一人,見一口擄一口。這湖心寺離城不遠,如何逃躲。只見月娘向玉樓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議,咱如今都沒有兒子,是個老寡婦。你還有公公丈夫的靈柩,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只我是個孤身,終日想兒,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沒了。連玳安也不得見他一面,把個小玉耽誤了這幾年。我想這個苦命,原是個尼姑。如今兵馬亂亂,一時間遇着番兵擄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來,枉空守了幾年寡,還害了性命。不如此時把頭剃了,就在這庵裏出家。咱姊妹們,一個莊下唸經做伴,我也不回山東去了。落下小玉,一等安定了,捎信與玳安來領他家去。”玉樓勸月娘說:“孝哥不知去向,日後還有指望。姐姐剃了頭,孝哥回來,那時節怎麼家去?”月娘抵死不肯。即時請將庵里老姑子來,可憐月娘把頭髮,因想孝哥,愁的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來,剃作比丘尼。小玉在旁,和玉樓哭個不住。也是他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該從此成了正果。詩曰:
一縷香雲金剪開,當年玉鏡照高臺。
豈期老向空門度,安得修身伴子回。
珠翠永辭膏沐去,鬢蟬久被雪霜催。
萬緣歷盡唯禪定,尚有烏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髮不提。玉樓莊上苦修,卻說那毗盧庵玳安問信,遇見孝哥爲僧;又得江南差官的信,說官船上往南婦女,俱住在淮安。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不來。如今只在清江浦跟尋,自然有信。那了空思親念切,又遇了玳安,也換了二尺藍布,做個道士包巾,挑着一個蒲團,兩件破納衣,一主一僕上路而去。有詩讚玳安好處:
恩養生成一樣親,情同主僕義同臣;
壺槳尚欲酬知己,犬馬猶能戀主人。
預讓報仇終奔死,程嬰全趙不謀身;
莫言奴僕當輕賤,尚有臨危重義倫。
這首詩不止說孝哥尋親,單說這奴僕有義,生死患難,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樣。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那裏有這樣好人。所以東漢書上,出了一個李善,入在忠義傳上。當初東漢義僕李善,主人有十萬富的金,在京開店,止生一子。在懷抱中。正遇天災瘟疫,主人夫人俱死,並無親戚宗族,只有夥認家僮二十餘人,共要謀害此兒,將家財各人平分。李善祕知其謀,不敢言語,連夜將此兒抱出,逃回故鄉。恐人追趕,害他性命,夜走晝伏。兒無乳母,李善五十餘歲,只把乳頭送在兒口中亂咂。到了夜間,竟自生出乳漿來。把兒子抱在人家,尋人乳養,長大成人。教誨讀書,娶妻生子,替他開墾莊田,生息財利,治到萬金之富。後來李善臨死,只有幾件破舊布衣,埋在李氏塋邊,其兒服哀三年。
又有一僕名阿寄,年六十餘歲,分在第三房兒子手裏。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無用。阿寄說,老便老了,可勝似那小的。三房娘子湊了十二兩銀子,隨他去做生意。先是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來萬金,替主母把祖業都贖回。兩個小主人,各納了監生,至十萬之富。阿寄夫婦,臨終又寫了二本分書與小主人,自己只有破衣裳數件,並無分毫私蓄。
現今有一義僕,名吳四,年二十一歲,保定府定興縣人。主人是一孝廉甚貧,考了江西知縣缺,只帶吳四隨行。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柩在寺,吳四無力搬柩回家,只得回家報知。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和弟兄族人說知。只有一塊宅基,大家分訖,誰有力量到江西取柩去?這家人吳四,哭個不了,定要到江西,自己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卻因本縣一個武進士升任江西守備,要投他隨去。守備見吳四伶俐,也要個人伏侍。這吳四分外殷勤得力,守備甚喜,不肯舍他。有一個使女,生得齊整,也值五六十金。情願招他爲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吳四跟隨。吳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靈柩在外,數千裏來取,沒有盤費,才隨了老爺來。豈有個今日變心,就在這裏住下的理。待小人取回恩主骨櫬家去,再來答應不遲。”李守備不好強留,送他二兩盤費,哭着去了。到了任所,先到寺裏柩前哭了遍,向一縣鄉紳合學門前跪門,印了一張乞哀資送的稟帖,逢人跪討,不消半年,積了三五十兩銀子。自己不肯買碗飯喫,因此買了一輛小車,三頭驢子來,將靈柩送上車,使驢駝着,自己扶車由旱路來。又領了一個保定的熟人,前後推扶,到了定興縣,共有二千餘里,一年纔回。吳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人,在墳上三年。後來大富,有範吏部爲之作傳。
今日玳安同孝哥遠訪主母,後來玳安隨了西門的姓,起家十萬,人稱爲小西門員外。豈不是天報好人?因亂世小人負義忘恩,把主僕二字看輕了,多有害主的。所以把這好人提醒了他。休學來安來保負心喪命,有甚好處?也要使主人知道奴僕中,有做出忠孝事來的,不可十分輕賤他。
今日單說玳安同孝哥從毗盧庵出門,千里南遊,找尋主母月娘,少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向淮安府問路而來。那時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團結避難。在山寨海島裏,日久人多。沒有口糧,只得搶劫做起土賊來。一兩個孤身客人,沒有敢走的。又有一件怕人處,連年荒歉,米豆沒處去糴,人人搶奪,又不敢販賣。多有強人截路,把胖客人殺了,醃成火肉一樣,做下飯的。百姓窮荒,飢死大半;還有易子而食,折骸而炊的事。以人爲糧,說是美味無比,起了個美名,不叫做人肉,說是“雙腳羊”。這一個玳安,領着孝哥,十四五歲個白胖的小和尚,孤身南走,豈不是件險危的事?
二人不知往南走的路,一步步化着飯喫,問路前行;或是晝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覓宿。不則一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原地方。只見人民亂走,挽男領女的;也有推車趕驢,揹着包裹的。玳安上前細問,才知道金兵兩路南侵,沿淮安一帶州縣,不攻自破,百姓們各處逃生。這了空和玳安嚇得無路可避,百忙裏尋不出個寺院來。往東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的林子裏,不上五七里路,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沒處去,不如且躲在寺裏。你是個和尚,我是個道人,那番兵來時,也不難爲咱出家人。”玳安前行,了空隨後,落荒而走。遠遠看見一座古寺,但見:
古塔高盤雲漢,山門倒禿塵埃,松柏禿頂盡無枝,荒草迷漫全失路,三尊佛像無金色,只有野鳥來巢;一坐韋馱懸寶杵,那得高僧住錫。入殿全無香火氣,到門不聽木魚聲。
玳安了空進了寺門來。只見鐘樓倒了,地下一口大鐘,半截埋在土裏;大殿上蓬蒿長有一尺多深。踅到後面禪堂,香積廚都折淨了,只有伽藍韋馱殿,倒了半間;還有石香爐,長了滿爐的青草;日色沉西,不見一個人來。往山門一望,都是湖泊,全無個村落。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這個破寺,怎麼好住下?”玳安說:“如今天晚了,沒處投宿。知道金朝大兵什麼時到,一到那裏去躲?咱且在這伽藍神像後邊胡亂捱了一夜。明日問路再去。”
一行說着天黑了,滿寺黑朧朧的,又沒個門戶關着。兩人取把枯草來,把禪杖蒲團,倚在神座旁邊,和衣打坐。了空卻闇誦觀音大士救苦經,和藥師解厄的咒。到了四更天氣,總是人煙斷絕,雞犬不聽得一聲。兩人閤眼朦朧,只聽得一羣人進寺來。到了大殿,乒乒乓乓響了一會,來這伽藍殿裏,使遠鉤長槍亂搠。唬得玳安伏在神像後做一堆兒,一口氣也不敢出。了空不知道,問了一聲是誰。早一撓鉤搭着破直綴袖子,扯出寺門去。玳安那敢言語。等不到天明,這羣賊早已四散,不知擄着了空哪裏去了。天明玳安起來,見孝哥沒了,待要往前找信,知是那條路去的?待要回山東,也是主僕一場相遇,怎捨得就去了?只得拿起禪杖蒲團,往前上大路淮安去罷。等尋着主母,再訪問孝哥未遲。玳安無奈,腹中又飢又渴。往常化齋,還有了空唸經。如今只得空打木魚子,口裏亂哼幾聲南無觀世音菩薩。抄化幾文錢米,討着飯喫,好不艱難。不知後來主僕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見。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後浪起;災魔滾滾,一重未脫一重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典金環嬋女逢夫 受絲鞭佛子納婦
魔亦成佛道,空仍結色胎;
苦中來作樂,笑處卻生哀。
聚散如飄火,衰殘似死灰。
幻緣成一剎,春到百花開。
卻說玳安不見了孝哥,惶惶,上大路找尋。只見千軍萬馬,前是逃民,後是金兵,那裏去找。走了幾日,也沒人瞅睬。他見金兵進了淮安,殺擄的男婦無數。他不敢進城,往城南一路大寬轉走,只在鄉村裏乞化,不敢近這大官路上來。大凡人到亂中,心裏如迷如夢,還有甚麼主意?不過是這村裏一日,那村裏一夜。敲聲木魚,討飯而去。也是山盡水窮,到了絕處逢生,自生出機會來。
卻說月娘剪髮之後,拜老尼姑爲師,起個法名曰慈靜,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皁色僧衣。玉樓做了一頂僧帽,一雙僧鞋送來。姊妹們痛哭一場,留下小玉做伴。玉樓還住在村裏,白日裏送米送柴,不住的來往。怕村裏有兵,也換了一身舊衣,扮作貧婆,在庵裏宿臥。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將金環一雙,上村裏去賣幾貫錢來糴米,我還留這環子做甚麼。秤一秤重一兩,足有九換,也值八兩紋銀,隨你尋主兒,或賣或當,不拘是銀子錢。換這米來,等平定了再論。小玉拿着環子道:“這亂荒荒的,知道那裏去賣來?人家都逃了,那裏有賣金環子的。”月娘正是尋思。老師父道:“如今這湖心寺造金佛像,正要金子。只到寺里長老方丈裏,便可照數換米,不必要銀子另糴米去。”
小玉依言,往湖心寺來。這村隔寺不遠,只有二里路。卻是一條溪,在個松林子裏,過去長橋,就是寺裏大路。山門大額上寫着“古湖心詩”四字,長老法名智圓,開着叢林接衆,僧行有三百多衆;每年來,也喫一千五百餘石米;還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興旺。因是兵火大亂,衆生遭劫,長老建了大悲的道場。日日誦經拜懺,替衆生解厄。這小玉進得山門,就有知客問道,那裏來的?小玉說是西村李奶奶衙內白衣庵尼姑處來的,因有金環一雙,要來本寺換米,不敢求多隻照舊換數准折罷。知客領到方丈,見了長老。問詢已畢,取出汗巾,包着赤煥煥金環一雙,稱了稱重有九錢五分。長老也不好論價,就算了七兩紋銀,依市價該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隨着小玉交割。留小玉喫齋,不好久住,只在禪堂上喫了一蠱空茶。踅出來看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數;到了村裏,就不好來爭論了。只見一個道人,挑着蒲團,掛着個木魚子往寺裏來。進得山門,見小玉站在韋馱殿前,那人不住地上下打量,但見他:
身穿破衲,絮垂線斷似懸鶉;頭戴包巾,油浸灰殘如片瓦。腳步兒一絲兩氣,好似失路的瘤驢;麪皮兒半黃半瘦,一如喪家之餓狗。肚內必無三日飯,囊中那得一文錢。
小玉見道人看得急了,把臉朝着寺裏,等那火頭們挑米。站了一個時辰,百忙裏叫不出挑腳的來。這道人走近前,深深的唱喏道:“你莫不是小玉姐麼?因甚麼在這裏。”小玉低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爲我的親丈夫玳安!說道:“你如今做了道士了,好個人兒,這幾年在那裏?來也不來接我們接兒。”正是喜從天邊來,歡從面上生。這一別七年,今日到此才得相逢。想孝哥也有信了。詩曰:
失路木郎將配婦,下山石女卻逢夫。
鉢中剩有千家飯,杖底將回萬里途。
踏破鐵鞋原不有,拋將斗笠竟如無。
等閒對面渾如夢,七載悲歡盡掃除。
二人見面,如夢如癡,說不盡別後的悲場,亂離的苦楚。只見知客僧人出山門來,叫聲道:“奶奶來看米,整整七石。領他往西村去,我寺中無人當面交割了。”說畢,知客進寺去了。玳安隨小玉押着米回來。一路上細問,才知道大娘已削髮出家,在村頭觀音堂,正盼孝哥和你,哭的眼也幹了。說話多時,進村來,叫挑米的先進庵去了。月娘見小玉袖着金環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亂,萬一遇見金兵土賊,把環子奪去,還是小事;如把小玉擄了去,叫我一時倚靠着誰。越想越悔,待叫他轉來,又去得遠了。月娘只在庵門首走一回,立一回,往東盼望。去了兩三個時辰,還不見來,好生放心不下。只見一羣挑腳的往這庵上來,一步步近了,竹籮裏都是白米,月娘心裏放下一半。問挑米的道:“看那個女人可來了麼?”那漢子道:“緊在後面跟着哩。”
說不了幾句話。望見小玉過了林子來,卻如何有一個男子,和小玉一搭裏走,挨肩靠背,笑嘻嘻說着話兒,一似個熟人一般。月娘心裏想道:這妮子離家久了,見我出了家,有些二心,通改變得不老實了,如何一個婦人家和一個走路的人,這等樣同行同步的,甚麼道理。月娘不耐煩,進庵來,且叫老師父來收米。老姑子取了個鬥來,才待量米小玉進來了。那後面跟着一個道人,望着月娘磕下頭去,放聲大哭;小玉也哭個不住,月娘低頭細看:呀!原來玳安來了。好一似:
三年不雨,半天裏降下甘霖;午後重昏,陰影中捧來明月。初見時如夢中逢舊侶,疑假疑真;再尋思像死後見生人,半驚半喜。大海飄船,卻遇了一條活纜;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長繩。窘巖枯木久無春,隴上梅花將有信。
月娘才放聲大哭,忙問道:“孝哥如今在那裏?可是死在亂兵手裏?可是還有個信哩。”玳安道:“我和孝哥走了半路,到了淮水口來的。”月娘聽得有了孝哥,大叫了一聲道:“我的兒,原來還有你麼!”也就喜的不哭了。忙問如今在那裏。玳安道:“孝哥也出家了,在薛姑子庵裏做了和尚。一路來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廟裏,撞着土賊又擄了去。”說着玳安大哭。月娘聽得有了孝哥,喜得昏了;又聽一聲沒了孝哥,又痛得昏了。不覺一頭硼在地上,牙關緊閉,全不言語。老師父、小玉慌了,快傳了玉樓來。玉樓見玳安也哭成一塊,問不及話,且來救月娘。先使勁把牙關啓開,用雞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涎,喉中哽咽不出聲來。半日方纔甦醒。玉樓細問玳安,才知孝哥半路里又失散了,大家抱頭放聲大哭。這纔是:
久離乍聚,才合還分。草蛇灰線,埋伏下離合悲歡;燈綵鏡花,指點出地風水火。把一副熱淚,滴作閻浮世界;把幾番煩惱,隔開恩愛菩提。到頭來、兒女也是掛礙,怎跳出骨肉情腸;回頭去、眷屬終似微塵,誰離得夢想顛倒。生減總從情裏盡,涅般原在識中圓。
月娘玉樓哭罷多時,老姑子來勸道:“世上磨難,件件是要受過,不受磨難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兒女的命,自然還有團圓的日子。今日既然出了家,把這兒女的情,還這樣迷戀,這點愛根不斷,又出甚麼家。”說得月娘一時頓醒,把眼淚揩乾,向菩薩前禮拜。做些飯與玳安喫了。天已將晚,使小玉同玳安向西村佃戶人家尋口空房。你兩口兒今日各自安歇,等平定了,再去找尋孝哥的信罷。玳安真是正人,這一時出家,也有些道氣道:“今日見過了娘,在庵子裏不方便,我還往湖心寺叢林裏去宿。白日裏到庵上,我管打火做飯,行那道人的事。只等得孝哥有信,同娘回了家,那時夫婦再聚不遲。今日裏母子不得團圓,沒有我兩口兒就同住的理。顯見得我這一來,只爲妻子了。”老姑子在旁說,玳安果然是個好人,說話不差。玳安依舊背了蒲團,向湖心寺去了。從此每日早來打柴做飯,伺候大娘喫齋唸經已畢,即回大寺。小玉並無留戀丈夫的私情。可見這一點佛法化人,受用不盡。
過了幾日月娘思想孝哥,眼淚不幹。玳安要辭了月娘,向淮北一路找尋。在觀音菩薩前佔了一卦,是該靜守,自然遇合的課。月娘又恐怕玳安去了,一時不得回來,有些兵慌馬亂,沒處去躲,只得留下玳安。四口女人,只靠他一個男子,大家暫且同住不提。
卻說了空自在破寺伽藍殿裏,三更被一起土賊們進來殿裏,分了些打劫的財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裏,泄漏了風聲,因此使撓鉤往佛像後亂槊。不料有了空在佛像後,一撓鉤鉤着衣服袖子,拉出寺來,把手綁了,向賊巢寨子上來。原來這一起賊,有兩個賊頭:一個是九頭蜈蚣李達,一個是沖天鷂子楊保。領着些土賊們,百十杆槍,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搶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寇鎮海大王李全標下,每月來納進奉的。這李全是淮北積年大盜,自宋朝靖康年間,佔了陀羅山寨百餘里,不下十萬土寇,誰敢惹他。又有一個渾家楊夫人,使二杆梨花槍,殺的萬人無敵,綽號梨花娘娘。生的一個女名喚錦屏,年方一十六歲,使兩口飛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級。因此有這兩員大將,淮南淮北一帶土賊,上千百夥成羣結寨的,都來報名,領了印票去,按月來納貢。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來,這李達楊保打劫了些金珠綢緞,擄了兩個婦女和了空,俱往李大王大營裏來。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婦女了空解了繩索,綢緞金珠擺設在桌子上,使鼓樂引着進來。但見:
山高千仞,路通一線入羊腸;門設三層,嶺抱九關屯虎口。人骷髏築成影壁,血汁湯遍染城牆。蓬頭披髮填溝澗,多是屍骸;摘膽剜心滿林壑,全藏凶煞。殺人不請旨,此地不講王章;報應不畏天,現世即成地獄。羅剎城中鬼子母,修羅宮裏太歲君。
原來淮南大寇李全,受了金朝劉豫招安,封爲鎮淮王,使他領兵五千,助兀朮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槍楊夫人和錦屏小姐在山守寨。聽得山下小寨裏來納進奉,即忙升帳。列下兩班刀斧手,和家將披掛整齊,吹打三通,纔開門登帳。先是手下將官們一對對參見了,就是各旗長隊長千總百總參見;然後放進寨外頭目,解了弓刀,擎着手本和禮物進見,跪在帳前。把手本看了,是黃金十錠、明珠二百顆、元寶五十錠、綵緞八十對、美女二名、民婦二口、小沙彌一名。夫人看過,遞與小姐,一件件收了。把婦女叫入後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帳下。
楊夫人看他一貌堂堂,面圓耳大,眉有白光,脣如丹塗,就有羅漢之相。夫人便問了空從何處來?因甚遇劫來到此處?了空合掌當胸,高聲念南無救苦救難有靈有感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弟子山東清河縣人氏,亂後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遠來尋找。不料寄宿古廟,遇見二位大王捉來投見。夫人肯發菩提之心,放回見母,如造七級浮屠一樣。”說畢淚如雨下。小姐向夫人耳邊,不知說了幾句甚麼言語。只見夫人下帳,將了空扯起,向後房去。分付去安排飯來,即時五葷大飯,無非是魚肉雞鵝,擺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動筷。了空合掌念阿彌陀佛:“貧僧自幼出孃胎,天戒不喫葷酒。”夫人便叫看素菜來。又早香菌麻茹,油卷粉湯,擺了一桌。了空合掌謝齋,才喫得一個點心,一碗素湯,又來問訊。只見兩個家僮,請了空向書房洗浴,又早香湯肥皂細布葛巾,擺在房中。香水傾在錫桶洛盆裏面。了空只得閉門洗浴,甚是爽快。洗浴已畢,香茶漱口,請入書房。又早送進兩套新衣,巾靴衫褲,無非是綾綢緞絹,內外一新。了空不敢更衣,依舊穿上僧衣僧帽,拿着數珠唸佛,闇誦心經。上得繩牀,跌坐閉目,面壁去了。有詩讚了空持戒堅定:
故鄉易到路頭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豎起眉毛還自省,火坑原有白蓮花。
原來這錦屏小姐,生得嬌嬈聰慧,不肯招俗人爲婿。長了十六歲,至今要選個好丈夫,沒有可心的。一見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齡相當,知是大家的兒子,便有愛慕的心。和夫人悄悄說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樣人,好招他爲婿。因此設席管待,沐浴更衣,極盡繾綣。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淨定,原無一點色相,是一個西方路上修來,該主持正覺的高僧,豈是魔女所能染的?到了天晚,只見兩個青衣使女,打着一對紗燈,到書房中說:“夫人叫小師父進去,有話說。”了空不敢不遵,隨着使女,到了繡房深處。但見:
紅紗垂幕,碧簟鋪地。香馥馥金爐焚麝餅,褥掩芙蓉;暖溶溶翠枕設鴛鴦,屏開孔雀。紅綃帳裏佳人,好一似玉面金晴白額虎;錦帳排成陣勢,真是個朱顏綠鬢捲毛獅。但尋常紅線套索,跳不出地網天羅。幾曾見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盡。親到百花香處過,可能一葉不沾身。
了空進到房來。只見繡牀枕頭上,搭伏着個嬌娥。殘妝半卸,露出半幅鮫,籠着一雙玉臂。手腕上金鐲緊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滿了。他盤膝而坐,不下牀來,擁着一牀錦被,好似脫了中衣要睡的一般。了空合掌問訊道:“小姐喚小僧有何吩咐?如今夜靜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知道不便。”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一隻錦椅請了空坐下,便問了空家世何處,父母何人,出家幾年,住居何寺。了空合掌而答偈曰:
家住東溟東復東,掉頭歸去又乘風;
如今不在東溟住,只在柴門煙雨中。
小姐又問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於何處。了空又答偈曰:
自幼生來不見天,爺生娘長枉徒然;
拖條拄杖來尋母,不及西方有目連。
小姐又問出家幾年,是宗是禪是教,爲甚行腳。了空又答偈曰:
不參禪教不參宗,卻向空門空外空;
面壁九年笑行腳,隔江一韋渡西風。
小姐又問住持何寺,掛搭何方,受教何師,修持何行。了空又答偈曰:
本來無教亦無師,方丈前頭豎大旗;
住得住來無所住,五臺南海與峨眉。
了空答小姐已畢,欲起身拜辭。原來楊夫人在窗外細聽。見了空對答如流,舉止尊重,知是個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輩。心中歡喜說,我這女兒招此人爲駙馬,也不枉了。即忙掀簾入戶,小姐下牀相迎;了空也不驚慌,立在旁邊。只見夫人手執絲鞭一枝,叫長老遠來,千里有緣,不是我請你來的,我把這絲鞭與你,以待大王南征回來,再排筵宴,與小姐成其夫婦,日後就是寨主了。只不可執拗,那時你進退無門,悔之晚矣。”了空不肯來接。即叫兩個使女替他捧着絲鞭,送入書房而去。了空一夜無眠,只是打坐唸佛,默誦神咒,望菩薩救脫此厄。想起玳安,不知下落;訪尋母親,也不知我在這裏,遇着邪魔,何日得出天羅地網。唸到此處,淚如雨下,每日在書房悶坐。錦屏小姐常來送茶送齋,或是問些因果,講些佛法。那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時解悟,不甚纏擾,也就去了。不料淮西鳳陽有一黑山賊叛了,是張龍趙虎要來山上借糧。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馬三千,下山征討。小姐恐了空在寨,無人看守,怕他逃去,可不誤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溫存磨光的意思。稟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討叛賊。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脫換,改變戎裝,由不得了空作主。許多家將,捧上盔甲絛環,一時披掛停當。和小姐一齊上馬,真是好一對小將軍。金鼓旗幡,並轡聯馬而去。有詩曰:
戎衣新換鐵袈裟,託鉢降龍到海涯;
已借金剛消戰鬥,更收魔女作渾家。
火地種得蓮花滿,月影能分玉漏斜。
寶杵功成終奏凱,歸來銀甲生光。
到了淮西,紮下營寨。黑山賊聞知,即便領五百嘍路上截殺。怎當得錦屏小姐英勇,和十二員家將一齊殺過陣來,把二賊活擒。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直趕到他寨上,殺的殺、燒的燒,一個草寇,剪成平地了。奏凱回營,大吹大打,了空也着盔甲,和小姐拜謝。楊夫人大喜。滿營兵馬,都誇他一對好夫婦,口口稱爲駙馬。那知了空心如死灰,全不關心。依舊上書房,脫去戎衣,又換上他的僧帽直裰。每日拜佛誦經,按時功課。夫人小姐無奈何,只得憑他,待李全回家,再作論處。不知後來錦屏得成夫婦否,了空何日見母。正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鄉。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劉學官棄職歸山 龍大師傳丹入海
吾廬何所有?一灣蓮蕩、數間茅宇、斷塹流離聊補葺,那得粉牆朱戶、禾黍西風、鳴豚落日、灑脫田家趣。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多少甲第連雲,蛾眉環坐,人醉黃金塢。回頭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紫芝可採,更尋山谷深處。
這首詞單說瓊樓金屋,不如茅舍竹籬;舞榭莊臺,不及牧歌樵唱。嚴子陵的羊裘,卻勝似石崇火浣雉頭;杜子美的榛慄,卻勝似何曾的烹玉炊金。黃山谷自號四休老人,王稱爲四當居士。
何爲四休:
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充寒暖即休,
三平四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
何爲四當:
晚食以當肉,緩步以當車,
知止以當富,無事以當貴。
如今世人不思退步,反說是古人可以隱得,今人求隱也不能夠了。不知那冀缺躬耕,梁鴻牧豕,梅福爲吳門下卒,韓康在市頭賣藥,那個古人不是以窮苦藏身的。今日士大夫要嬌娃美妾,羅綺在身,絲竹在耳,住着高堂大廈,喫着珍饈美味;選個名山秀水,供我的遊玩,我纔去隱。這是平地神仙,還勝似那公卿大老,待漏趨朝。那得有這個桃源,來請他去採藥?真是可笑。因此今人不如古人處,就是名利二字,再不能割捨;直至遭了鳥盡弓藏的大禍,至死不悔。
今日說一個不戀名利的人,後來成了仙佛,只是一個舍字。清河縣有一個劉學官,姓劉名讓,住在獅子東街。當初是個迂儒,一生不敢妄爲;那年借了西門慶五十兩銀子,上濟南府做了訓導。後來西門慶死了,不肯負了前言,使夫人來還月娘。只此一念不欺,自然是個古君子。他兒子劉體仁,做了廩生,到金朝中了進士。這劉學官在濟南遇了大亂,劉豫降了金朝,幾番失城,這秀才們俱走了。那有一個來送禮敬先生的?況亂時的俸糧,不消說沒了,又大亂不得來家。做了一套南北詞十三腔,以明其自得。名曰:“青氈樂”。
【北新水令】
高名不列縉紳編,別有本儒林便覽。行藏原是隱,伏旅號爲官。瀟灑清閒,又休看做風塵下賤。
【南步步嬌】
空堂四壁紅塵遠,鎮間把重門掩。然似遠山,風雨疏簾,靜把圖書展。鳴琴仔細彈,歌一曲幽蘭空谷無人見。
【北折桂令】
老頭巾不受人憐,說甚麼炎涼冷暖,苦辣酸甜。到處有酒瓢詩卷,龍泉射電,彩筆如椽。扶世界,不用俺登朝上殿;挽江河,那用俺進表陳言,天賜平安,一任盤桓。愛清高料沒有暮夜黃金夜,論官箴那裏討犯法青錢。
【南江兒水】
把傀儡排場戲,看長安棋局翻。見多少掀天覆地興亡亂,白衣蒼狗浮雲變;朝更暮改蜃樓幻,月落酒人散。夢裏邯鄲,續不上儒門公案。
【北雁兒落帶過得勝令】
穿一件舊烏青破絹衫,喫幾口鹽黃菜淡茶飯。白鬍須扮出個四皓賢,黑皮靴活像個鐘馗判。熬不出郭汾陽將相權,也沒有伍子胥鐲鏤劍。森嚴明倫堂,緊對文宣殿,回也麼賢。俺是個活壽星,長命的老顏淵。
【南僥僥令】
青雲時已暮,白日夢常閒;只當做參禪持戒把耀心煉,也何須訪名山費往還。
【北收江南】
呀做張良辟穀去求仙,學蘇卿齧雪井餐氈。到如今聞韶三月無鹽,又何用熬煎,又何用熬煎,他道是不食煙火石瞿曇。
【南園林好】
對明月星斗斑,對松影風景連翩。受用些燈昏酒淡,得意處竟妄言,得意處竟妄言。
【北沽美酒帶過太平令】
履平地靜波瀾,拋舟楫任長川,正好在廬花岸,閒看魚龍罷釣竿。似遼陽鶴返吊城郭,閱坐寰。又何須雕盤美饌,又何須錦衣繡幔,又何須油車翠,又何須瓊樓曲檻!俺向這的是隨緣遇緣,知天樂天呀素位中春風無限。
【清江引】
南陽知己何時返,濁酒自家勸。文章鏡裏花,富貴風中線,不覺的飯牛歌歸去晚。
此詞見劉廣文苦中能樂,是個自得的君子。後來捱了數年,升任河陽知縣。因此時天下大亂,南北交兵,就告病棄了官。在南山下,臨着河邊築了幾間茅屋,栽花種竹;約幾個詩朋酒友,日日吟詠,以消歲月。或與高納談禪,丹客講藥,非只一日。也就是一個樂天知命真高士,博古通今大道儒。卻遇了一件異事。
有一夜,月明如晝,萬籟無聲,劉學官書樓正坐,只聞得一陣異香撲鼻。這香不是花香,不是焚的沉速香,不是佩的蘭麝香,謂之天香。
似酣非酣,如氣非氣。初來時芬芬馥馥,似薔薇露釀就醐;再聞時,如雲霧中飄來丹桂。滿書房筆硯琴書,俱帶些香菸瑞氣;半空中鸞鳴鶴唳,忽然似風響雲行。三天龍駕到前,一紙鶴箋來榻上。香過處,只見一幅白全帖子,寫青霞道人張某拜;帖內有拳大四字,是“爲善讀書。”劉學官大驚,叫兒子劉體仁秀才來,望空拜謝。又疑是鬼魅邪狐,來此擾亂山居。到了一更天氣,青霞道人忽然現形於園內,立在花牆之下。但見:
戴一頂逍遙巾,飄揚翠帶;束一條五綹攢絲絛,斜襯青袍。長鬚白麪,彷彿呂祖純陽;巨口方瞳,疑是九華大帝。袖帶白雲來竹逕,杖挑明月到柴門。
當時劉學官家僮,名叫姚莊,年紀十三歲,生得極是乖巧。花園書房內,多是他管理。見了道人在園內立着,便問:“你從那裏來的?這昏夜卻在園子裏,怕家主出來,不當穩便。”道人說:“我就是青霞道人。因有名帖來拜你家相公,夜晚相見,怕他生疑。我的洞府去此山不遠,明日早使人來叫你到洞中一看。回了你主人的話,再來相見。”說畢不見了。
劉公還夜坐看書,不曾寢歇。只見姚莊進來,說有一道人在園中,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劉公又疑又怕。忽然青天白日,有這等怪事出來,難道我一個凡人,天就降下個神仙來度我不成?這是該疑處。卻也有古人遇了異人,傳授以長生不死的訣;或是夙世緣,多有不可解者。又想一想,這樣深山曠野,人跡不到,多有木客妖狐,變人形。或是以美色,戲弄人的元陽;或是以兇惡試人的膽氣。就如古人的隔窗伸進鬼手來,用一山字壓住他一般。這是該怕處。又細想我平生沒有一點邪心,如何招出妖怪來,死生有命,憑他罷了。看明日果有人來叫姚莊,再作商議。一宿休提。
到了次日,滿村裏都知道這件奇事。果然東園裏來了一個白鬚老人,青衣皁帽,像個老都管模樣,見了姚莊道:“我是張師父洞裏書吏,名叫韋化。今奉命來叫你洞裏去。仙師要同你來拜老相公的。”慌的姚莊向書房裏走不迭,報與劉公知道。張師父使人來叫我了,可去不去?那小廝也不知是仙是怪,只道是人家叫她傳書寄柬,一定有些酒食賞他一般。劉公沉吟半晌,細想他既然白晝遣人招呼,必有其故,不論他是仙是妖,他既先有名帖來,我豈可失禮。即取素白全柬寫了個名帖,後附一詩:
天台藥裏武陵津,今古疑仙說未真;山水樓臺渾是夢,漁樵煙火或非人。重來不識城市面,歸去還迷洞裏春。問道安期多祕要。可分瓜棗到西鄰。
一面寫書交與姚莊帶去,劉公又怕是鬼魅纏了此人去,在山澗中不回來。那得知道有個莊客紀大,是個獵戶,慣於走山,其快如飛,悄悄叫他,吩咐他緊隨姚莊身後,看往那邊去,有些好歹去救應他。那紀大即時出得莊來。看着姚莊,走到東山林子裏,他卻遠遠的跟着又不便頭前去。只見過了一道山澗,那姚莊風也似去了,甚麼個影兒,全望不見往哪裏走去。趕又趕不着,飛奔往前,過了兩三個山頭,才見姚莊早到了東山石崖下,卻是一灣清水小小的個澗兒。到了山根下,忽然開了兩扇大石門,明明白白,姚莊進去了。慌的這紀大走下來追趕。及到石崖邊,卻不見姚莊。只見:
石邊綠草映青紿,山下浮雲橫素彩。一莊荒山,上有滕蘿遮水面;千尋高壁,何曾雞犬在雲中。花樓洞口少桃源,路失天台無藥侶。
這紀大在山下找尋姚莊不提。卻說姚莊隨着韋吏書出得莊園,上了東山。兩個人一行說話,不知走了幾層山子,到了東山崖下。初見是一座荒山,一塊大石崖,從山上插下來,中有一條石縫,長滿了荒草。只見韋書吏叫了聲開門。就是一座大衙門,也不見山了。大門首把守的人站滿了,也有帶宮帽盔甲的,好不威武。見了韋書吏領着姚莊,也不言語,放進門去了。走了幾層宮殿,俱是青碧輝煌,青石甬道,彎彎曲曲,到一座殿上。見昨晚的道人,坐在殿上,又是一樣打扮,似梓潼帝君一樣。姚莊上前磕了頭,遞上詩柬去。仙師折開看了,便道:“我昨夜要拜你主人,怕他生疑。今日叫你到我洞中,看個明白,我好同你去訪他。以後常常往來,只到我山根下,一叫就開門,即到你家一樣。你主人讀書爲善,日後也好到此。”說畢,出得洞來。叫姚莊先去報知,在園中以師生之禮相見。
那時劉公在書閣上坐候,正然納悶,不知此去吉凶如何。只見姚莊早走到面前說道:“張師父到了,要在園裏相見。”細細把洞裏光景說了一遍,劉公半疑半信。過了兩個時辰,那個莊客獵戶纔回來,不知姚莊已到多時了。劉公只得到園子書房裏候他,看是怎樣光景。即領了兒子劉體仁,和兩個同學秀才,俱到園門外遠迎。只見姚莊說道:“到了。”這劉公衆人並不見個影,姚莊說:“作揖。”劉公只得作揖。姚莊說:“進門。”劉公只得俱打躬候進。件件只聽這姚莊口說着。滿莊人都道是瞎說。
及至進了書房,劉公等只得望上行了四拜禮,真是不見形聲,如在左右。仙師進到書房內,書桌上即取筆寫出二題,叫諸生會題。一個是原無伐善無施勞;一個是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劉公見此驚信,只得照常獻上茶去。仙師在房內檢書弄筆,寫字題詩,使姚莊致謝而去。劉公使兒子並同學秀才,將文做畢,才送到牀前,即有一人取去。明日絕早又將文看完,送將回來。諸生各服批點之妙,與舉業極真。從此日日往來,或是論文講道,分韻聯詩。
一日到了九月重陽,劉公父子和衆朋友商議,要請仙師登高。寫了小啓,使姚莊入洞,請在東山松下,說是野坐。劉公父子和諸公都先步到山上。擇了一株大樹蔭下,山半平臺,鋪下紅氈,擺列下酒餚果菜。只見來了一陣異香,便說仙師已到。一齊向空作揖,分上下坐了。斟過大杯,送在仙師座前。衆人飲幹,此酒也幹了。直飲至日落方散。往來詩詞,足有百餘首,不能遍載。到了十月十五日,三日前有一帖到,要借姚莊騎驢去,跟隨他同上東海一遊,約定五日方回。劉公只得使姚莊牽了一個老黑驢去,看做甚麼事,遊什麼地方。總因劉公爲人好奇,因此件件俱肯,不去違揹他。去了五日,果然姚莊騎着驢回山。一羣莊上客人,圍了一村,問他到甚麼去處。這姚莊進去見了劉公,在一個小搭包裏,取出幾件稀奇物件。都不是人間的,但見:
怪石几片,紅黃青黑,盤旋着瑪瑙螺紋;松葉三枝,軟綠碧絲,垂拂似波濤藻影。石根帶出龍鬚,鐵瑚珊針長似發;海底移來虎刺,龜磯石光旋如雲。又有海螺海馬,形如蛤蚧。石魚石燕,怪於琳琅。米黃袖中藏琥珀,夷熱志裏少珍奇。
且說姚莊進了莊門,先將他幾件東西,送與劉公做了人事。細細問他這幾日那裏去來。姚莊道:“初出莊門,只見一個人在莊外引我同行。到了大路的旁邊,仙師早已騎馬等候。見我到了,吩咐隨從同行。前後有二三十對人。打着旗號,往前走了不上十數里。卻不知怎麼,在半空裏腳下多是煙氣,和人家蒸飯竈上出的氣一般,層層在腳下亂滾,那驢也一步一步走將去,又不似在地上行的。走了一會卻到了東海岸邊,依然是洪波大浪接天的,沒有邊岸。仙師吩咐衆人退後:“等我分開海水,你們好隨我下去”。只見仙師騎着一匹黃馬,緊尾都是紅的,卻是倒騎着,並無鞍轡;止有一根鞭子,卻是銅的。但見他將銅鞭搖了兩搖,這匹馬渾身是火,望着海里,忽喇的一聲竄下水去。馬到處,海水兩開,全不見水,卻是一條沙路。兩邊的海水,和銅牆鐵壁一樣,分在兩邊。這些衆人,隨着仙師的馬走,全沒有一點水氣。使手摸兩邊的水,也是乾的,哪討點水來,有這等的怪事。行了一會,又到半空裏,往下一看,又是茫茫大水,卻有煙氣隔着。一陣風來,望見海又遮住了。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座大山下,仙師下得馬來,這些衆人都立住了腳,把這執事旗幡落下,俱抬着大扛箱,有十數抬,隨着仙師往山上去了。只叫我和幾個閒人,在山根下看驢馬。每人分了三粒紅豆,吩咐每日喫一丸,就不餓了。遠遠望見山頂,上有一懸崖,石上坐着個白鬚老人。仙師上前拜了八拜,將抬的槓箱打開,都是文冊,不知甚麼賬。只見仙師下山騎馬回來,卻不是前番的路。到了一處大村落,幾千萬人家,正開市店做買賣哩,往往來來似螞蟻一般;只見這些人比我們有一二寸高,也有喫酒的賭博的,爭嚷的開鋪的。使的銀錢,只有小豆大。仙師道,你們喫些飯好走。買了一個點心,只好黃豆兒大,叫我拿在手裏,都漏往指頂縫裏去了,衆人大笑。唬的滿村人亂跑道,妖精來了。走的一個人也沒有,卻是一堆螺螄,堆在沙灘上,和一層山一般。仙師道,姚莊,閉着眼,再不許開了;再要開眼,撇你在這裏,不消回去。只覺耳邊大響了一陣,和風雨一般,就到了這山上。仙師道,你回家去罷。我依舊騎着驢回來,到這舊路來。這些物件俱是海邊,我閒時拾得幾塊石頭頑耍,松樹枝是山上折來的,鐵珊瑚是仙師送與主人的。劉公子父子和同學朋友,一羣莊客,纔信道有這樣奇怪的事。
到了次日,只見姚莊說:“仙師到在書房裏。”劉公和衆友纔去謝了;又問海中有何公事。仙師道:“天機不可輕泄,大劫將到,此乃東海造在劫的名冊。日後遇亂,可向東海去逃難,我自接引。後日來便知,不可先泄。”從此時時往來。到了來年,卻是大比之秋,金朝開科,仙師說:“劉公家中事煩,兒子該離家讀書。”來春發解,卻使劉體仁相公往南山八仙裏,有座禪堂讀書。劉公使兒子去了。原來南山八仙,有兩個老和尚,一個一隻眼,是紡線爲生;一個跛道人,卻採藥賣;使一個老道管做飯,甚是貧窮。劉公子領着一個家僮,到了八仙,看了看,只有一間破佛堂,中間安着一盤石磨,旁有一小榻,只臥一人,如何讀書。又遵仙師和父親的命,不敢回去。只得將平日誦讀文章,燈下朗誦。孤孤悽悽,只一個家僮;又要打柴做飯,山上又尋些野柴,好不辛苦。這山去劉公莊上百餘里,一時間家中不得送米,又去村集甚遠。正在納悶,可霎作怪,只見竈前的水,不消去取,就有一桶;山上的柴,不消去挑;就是兩大堆。只說是和尚使道人送在竈上的,那曉得仙師使了二十人,在這山上服事劉公子。後來一發奇怪,香茶細米,油鹽酒菜,件件都在屋裏。這和尚道人也只道是劉相公買來的。到了夜間,各佛堂上燈燭,不消點都點起來;鐘鼓不消打,都五更裏響起來。唬的兩個和尚道人說:“劉相公是個妖怪,平空的弄得山上大驚小怪。”一齊託去化緣,都往村裏走了,只落下劉相公主僕兩人和那做飯的老道士。忽一夜來了兩個婦人投宿,生得十分美貌。見劉相公不理他,坐到三更,自己去了。劉相公卻歡喜仙師,使人送家信來,帶回文字去,俱是仙師發來題目。四九會課不絕。到了七月下山,回到家中,細說與劉公知道。感激仙師不盡。到了七月十五日,先一日姚莊來說,張仙師今夜同一位龍大師,要親到書房裏來。這時節仙凡相交了一年之外,習以爲常,如親友鄰舍一般,焚香設酒相候,是不消說的。到了晚間,只見:
先一道雲來峯頂,直插下百丈松林;後一層霧接山腰,卻罩住三間茅舍。星光隱映似青鸞,只少飛瓊送柬;香氣開紫帳,何須青鳥傳書。這大師不穿野服,卻是袞冕龍章,儀從者位列仙班。盡皆執圭捧劍,入門來滿室威嚴。分明不聞不見,到堂中一庭瑞彩,但覺有鬼有神,夜深簫凰下秦樓,雲裏笙鶴來緱嶺。
劉公書房前有一個大大的院子,都是些白雲,從地往上發起,一似白絮綿滾將起來。天香滿院,空中叫得鶴唳鸞鳴。一莊上大小莊客,都來焚香頂禮,飲酒三更之後,卻將劉公父子平日不欺暗室,不履邪徑的善事,寫出了三十餘條,俱是不淫女色、不昧人財、義氣慷慨、救人急難、忍辱讓人;並劉體仁大孝大節的事,也有十數件。明明白白寫在紙上,即有那不昧寡婦私財一款,是靖康二年十二月初八日,還西門慶債銀五十兩。許多祕語,寫得墨跡淋漓,有龍蛇古篆之體。臨行作別,龍大師留詩一首:
龍飛鳳舞下天堂,一榻蒼雲掃未開;
不爲渡迷超正覺,何因丹藥點凡胎。
千重雪浪凌空渡,一片仙帆過海來。
壬午甲申羣在劫,待君東下訪蓬萊。
後題曰龍光辰東海三峯頂候
青霞仙師亦留一律作別。
爲訪蓬萊丁令威,千年華表未言歸。
翎垂白雪幾今古,頂結丹砂少是非。
海淑雲濤回羽杖,石門煙月鎖巖扉。
一杯酒盡天風起,指點虛空路莫違。
二仙在房飲酒,劉公諸友在房外主客相陪,俱是輪番送酒。直到四更,衆人各有醉意,便問:“仙師洞中多有異酒靈丹,又有仙姬歌舞。姚莊一個小小奴僕,倒得親入洞天,門生既有緣分,因何不得一到,每次到山下,只得一片荒山,一溪流水。雖經年往來,教訓到今,終有疑心。今日二位仙師將別,懇求一杯仙酒。說畢,衆人跪求,再不肯起。仙師使姚莊傳說,你們凡心太重,不奏聞上帝,不便進洞。就是仙酒仙樂,輕易難得見的。只有一樣麻槳,可以益壽延年,略當一小杯罷。仙樂是實有的,你們凡夫當不起奏樂,只叫他們來,或是奏瑟簫管,只彈一聲,吹一聲,就知了。既以漏泄,不得又留;從此一去,且不得會了。各人勉勵爲善,還有相見之日。”說畢,只見姚莊從房內掀起布簾來,遠遠一柄銀壺,斟出一茶鍾仙酒來。叫:“劉公跪接。”色如丹砂,味如甘露。飲畢,但覺四肢暢美,不可名狀。各人俱分了半小杯喫了。
忽聽得房裏琴瑟簫笛,細細彈響一聲,劉體仁進房送酒,親見一枝玉笛,在書榻上,偷眼一觀,不敢近視。時已嚴冬寒夜,只見暖氣如春,雲煙滿座;隔窗燈光,照見人影散亂,不見其形。連一夜房中飲了五十斤酒,杯杯一舉而幹。又留下丹藥九粒,硃紅一色,重如鉛子,叫劉公五鼓時用水拜服,可以延壽。日後有事,可以來東海相會。起來拜別。使姚莊傳與衆友,行四拜禮。仙師受了兩拜,天色將曙,只見滿山雲霧,對面不見人影;一陣異香,遠遠白雲如蓋。從林裏出來而去,漸漸騰空而滅。真是海棗如瓜人不見,鶴書似夢鬼難猜。從此仙師辭去。劉公使姚莊去請,只見空山流水,再無影響。各人悵然不提。
後到了金兵南北大亂,嶽元帥提兵恢復中原,山東土寇四起。東昌府去汴京不遠,卻是戰場,殺得百姓十室九空,沒處藏躲。劉公父子想憶仙師前言,知道清河縣近臨清,不遭兵火,只得買了一舟,從濟南汴河口下海,望東海來,正遇順風,一夜直行,到南直安東縣地方。三元宮,清風頂,名曰“雲臺山”,賃了一座客房,在朱家村居住。那山是三元大帝出家得道之地,四面大海,只有水路進去;有十八村。此是漢唐賢人出處。風俗淳厚,周圍五百里內,名賢隱跡甚多。劉公在海中隱居,使奴僕耕釣爲業。自己做了一套陶淵明歸去來詞,說他棄官避地:
【北點絳脣】
晉室艱處,彭澤微祿見遭侮;解印歸歟,五斗難留步。
【混江龍】
非關傲物,看官卑賤辱不如無;真個是頂冠傀儡,束帶侏儒。擔關煞山光水色問樵牧,辜負了圍林松竹半荒蕪。登高舒嘯,對月提壺;素琴無調,濁酒堪沽。人笑俺柴桑三月長官貧,俺只道門前五柳先生富。這纔是委形大造絕跡皇都。
【油葫蘆】
說甚麼送酒白衣花下扶,也只爲有託而逃不在魚。做一個哆糟哺假糊塗。倚東樓菊蕊爲誰開,對南山酒盞依然綠;天生成直烈烈苦肝腸,怎捱得瑣煎煎路崎嶇。到頭來亂離世界多危辱,因此上葛巾拋下漉醒醅。
【屋聲】
論文章狗芻,笑功名腐鼠,只這個三升美未消除。
後來南北講和,大兒子劉體仁中了金朝進士。回鄉看守墳墓,整理家事。劉公一日遊到清風頂,雲臺深處,只是一座古廟。名曰“龍仙祠”,內塑大像,袞冕如生,旁立一人,道冠雲裳,與張青霞相似。劉公才知是仙龍指引,該有半載仙緣。把舊日山居,盡舍爲寺。因此隱於東海,再不回鄉。亭年九十五歲。臨終之日,面色如生,長笑而化。姚莊出家爲僧去了。後來過了數年,有清河縣人,見劉公在浙江西湖衆陽庵密話,與家中作別。正是善根福報,原是不差,做了世上一個完人。
再看那貪財好色的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苗員外括取揚州寶 蔣竹山遍選廣陵花
溪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萋迷。
山翁既醒依然醉,林鳥如歌復似啼。
六代陵寢埋國媛,五侯車馬鬥家姬。
東陵謝卻看花伴,陌上無心共手攜。
單說這天下繁華之處,第一說是楊州,一名曰江都,一名曰廣陵。其俗專意奢侈,士女繁華;舟車輻輳,萬貨俱集。真乃南北都會,江淮要衝。自古來詩人才子,美女名娼,俱生於此地。因此在漢時爲吳王濞的故都,叫作蕪城;在隋時煬帝建作迷樓。開了邦江,直接汴京,爲遊幸之地。又有瓊花觀的仙葩,二十四橋的明月。
到了三月鶯花時節,這些婦女出遊,俱是鮮妝麗服,輕車寶馬,滿城中花柳爭妍,笙歌雜奏。到了半夜,那船上笙鼓不絕。不消說那關上妓女超羣,排滿了青樓翠館。又有一等絕妙的生意,名曰“養瘦馬。”窮人家養下個好女兒來,到了七八歲長的好苗條,白淨臉兒,細細腰兒,纏得一點點小腳兒,就有富家領去收養。第一是聰明清秀,人物風流的,教他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陵、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都有個女師們請到女學館中,每年日月,習到精巧處,又請一個女教師來,教他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在人前先學這幾步風流俏腳步兒,拖着偏袖,怎麼着行動坐立,俱有美人圖一定的腳色。到了十四五歲,又教他薰香沐浴,枕上風情。買一本春宮圖兒《如意君傳》,淫書浪曲,背地裏演習出各種嬌態。這樣女子,定是乖巧的,學成了一套風流,春心自動。五更半夜裏,防得他身子,防不住他心。那就少不得要手之舞之,未免去把那纖纖春筍,去幹那不規則的事情,說不出的祕密。日子久了,弄出情來,到夜間上牀那裏還有好事情做。到了正式做新娘時,究竟不能再有新紅的,說是破罐子被人休回,倒找財禮的。因此這些女教師們,又尋了一個法兒,把這上等女兒,臨睡時每人一個紅汗巾,把手封住;又把一個絹掐兒,掐的那物緊緊的,再不許夜裏走小水。一來怕他作怪,二來婦女上牀,走了小水不淨,就不緊了,怕夫主輕賤。
滿城大家,俱要這點竅上用工夫。又怕女兒口饞,到了月經已通,多有發肥起來,腰粗臂大,背厚胸高,如何了得。只叫他每日小食,喫了點心,每飯止是一碗,不過三片鮮肉,再不許他任意喫飽,因此到了破瓜時,俱養成畫生牙人一樣。遇着貴官公子,到了揚州關上,一定要找尋個上好小媽媽子。這媒婆上千萬,心裏有一本美女冊子。張家長、李家短,偏他記得明白。領着看了,或是善絲竹的,彈一典琴;善寫畫的,題一幅畫。試了伎藝,選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兩娶了去。這女子的父母,不過來受一分賣身財禮。多不過一二十兩,其餘俱是收養之家,準他那教習的謝禮。這叫是第一等瘦馬了。
到了第二等女子,人才中樣,上不得細工夫。叫他多少識些字,學兩套琵琶弦子,打算記帳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銀子娶了掌櫃的。到了第三等,不叫他識字絲絃,只叫他習些女工或挑絨灑線,大裁小剪,也掙出錢來;也得上竈烹調,油牒蒸酥,做爐食,擺果品,各有手藝,也賺得出本錢來。因此揚州風俗,以教訓女子爲生理,名曰“煙花世界”。所以引出一個荒淫的隋煬帝來,遊幸江都,失了天下,也只爲個“色”字。直到如今這點淫惡風俗,再改不得。
那一時是南宋紹興三年,韓世忠以都統鎮守鎮江,高宗在建康同汪、黃二相商議戰守的長策,文官們說是該南遷,武官們說是該北伐,紛紛議論不定。那知道金兵分兩路南侵。一路攻破淮安的,是兀朮阿里海牙幹離不;一路攻揚州的,是沒粘喝龍虎大王和蔣竹山,破了淮安,兩路夾攻,星夜直取揚州。那城裏軍民,聞知淮安不戰而降,已是唬破膽的,那個將官敢來迎敵。城上也預備那擂木炮石,派下民兵守城。那知苗青和王鹽商,受了蔣竹山的札付,散在城裏外應的奸細,預備下獻城。聽得金兵一到,城下通了暗號,見東門上軍兵稀弱,將蔣竹山發來白旗插起來。城下金兵都是擄來淮安高郵的百姓,叫他打頭陣,趴城牆,擋那炮石弓箭;後面金兵,卻是刀掠陣。有一個不爭先的,先是一刀一個,死在眼前,誰不捨命?明知上前也是死,且顧眼下的命,可憐只得往前闖去。金營裏見豎起番子白旗來,知是奸細接應,又怕內有奸詐,先使王鹽商的兄弟王蠻子趴上城去。卻用梯子一個個接着上城。那城上軍民,哪個是不怕死的。見了金兵上城,滾的滾,趴的趴,一個個價都去逃命。見城裏放起火來,苗青一干奸細,砍開城門,放進金兵,但見好殺:
金珠如土,一朝難買平安;綺羅生煙,幾處竟成灰燼。翠戶珠簾,空有佳人無路避;牙牀錦薦,不知金屋欲何藏。潑天的富貴,堆金積玉,難免項下一刀,插空的樓房,畫碧流丹,只消竈前一炬。殺人不償命,刀過處似宰鸛豚;見死不垂憐,劫到來總如仇怨。自古來浮奢世界,必常遭殺戮風波。十里笙歌花酒地,六朝爭戰劫灰多。
那時揚州城裏,不下十萬人民,殺的精壯男子,老醜婦人,不計其數,兀朮太子才令封刀。蔣竹山把苗青開的富民冊籍呈上,四太子看了,就叫龍虎大王同苗青蒐括富民家財寶貨,助餉過江。苗青先把好女子揀選了五十名,打扮的天仙一樣,送到金兀朮營裏答應。次後開出城裏富戶,平日有養好瘦馬的人家,並樂戶娼籍,出色的有名女戲,一一開造冊籍,聽四太子發落。四太子就着蔣竹山同阿里海牙,揀選三千婦女,送一千上北京,進與金主;一千隨營自用;一千賞這破城有功將官軍校。這蔣竹山苗青得不的一聲,正中下懷。苗青和龍虎大王坐在揚州府堂上,照依冊籍,把揚州鹽商木客,鄉宦富民,一齊傳將攏來。先要了騾馬,次要金銀,又次要珠寶;又把婦女們一家家趕出來,選看有姿色的,留下入宮。可憐這些婦女,俱用黑灰搽臉,蓬頭破襖,妝做奇醜模樣。這些美貌嬌容的人,一時恨不得變作個無鹽女來,纔可免性命。可見美色不但害人,連自己的命也坑了。有詩作證:
麝爲香遭網,鳥因翠損毛;
龜靈逢灼甲,檀馥被爐燒。
憎苦多遺蓼,爭甜少剩桃。
東施笑西子,夫婦老蓬蒿。
那些大商賈們,攆出金銀元寶在府堂垛的高有十餘丈;零星碎銀,不用天平,拋在地下,何止百餘堆。那苗青將平日和他有大小嫌疑的,叫龍虎大王,或是箭射心窩,刀穿兩肋,殺的人在堂上,橫欹豎臥,使在旁看的人畏懼,不敢不獻出珍寶來,那時揚州婦女,大小人家,俱尚珠子髻兒。一兩珠子,賣到百十換。這一刮,真是:明珠百鬥非爲罕,碧玉千層未足奇。那些富民,初時也只說有了財寶,買出命來,誰知這人心原是無盡的,見了一千,還要一萬;見了銀子,又要金寶。先還哄着自己獻出來,到了三日之後,見富民說都盡了,只得非刑弔拷,火灸刀剜。可憐受盡了千般之苦,掙了傢俬,還不保其命。這是富戶的結果。因此說人生亂世,富不如貧,貴不如賤,怎當那凡夫俗子,貪心太重,不到此地,也不肯休心。到了五鼓醒來,還要算計哪一宗生意有利,哪一件機巧騙人。細細想來,可不是一場春夢。唐人錢起有詠蜜蜂詩曰:
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
採得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
卻說這蔣竹山,自從得了鹽船,有十萬之富。和苗青算計停當,得了揚州,即將此銀合夥,添上揚州鹽商的銀子,不止百萬,做起鹽來,以爲久遠之計,可以敵國。把金銀積到北斗,也是不難的。又奉了兀朮太子,使他揀選婦女。不論良家娼妓,要足這些三千美女的數,好不快活。想了想,我那打光棍做窮醫生的時節,見了一個李瓶兒就把我弄昏了,受了西門慶多少虧。今日到了這婆娘海子裏,盡我受用。只恨少長了百十根雞巴,一時間沒處打發這些婦女。因向阿里海牙商議,先出了一張告示,要遍考揚州婦女。和開科場殿試一樣,分了三案。
第一案是良家女子,年十六以下,有容貌超羣,詩詞伎藝的,名曰“花魁”和殿了狀元一般。第二案是良家婦女,二十以下,有財色絕代,歌舞絲竹的,名曰:“花史”。和殿了二甲一般。第三案是樂戶娼籍。二十以下,有色有藝,名曰:“花妖”。和殿了三甲一般。以上三案,俱是中選的。頭一場選文才容貌,第二場考文學詩畫,第三場考絲竹歌舞。三場畢,照舊放榜。第一甲金花錦緞;鼓樂遊街;第二甲金花彩段,鼓樂送出大門;第三甲銀花色緞,鼓樂送出二門。奏知兀朮太子,喜個不了。一面照依城內坊裏,挨門拘喚。如有一名隱漏,兩鄰不舉,十家連坐。那敢有一個婦女不出來聽選的,那一時只恨天生下來,不瞎不瘸;也有那貞烈婦女,投井自縊的,截髮毀容的。金人知道,又出了大牌,有婦女自死者,罪坐本家,全傢俱斬。誰敢不遵?日夜裏倒守起女孩兒來,顧不得名節,且救這一家性命。也有淫邪婦人,見了榜文,要選他的才貌,逞起精神,打扮着要做金朝後妃的。揚州風俗淫奢,大約愛考選的婦女,十有七八;貞烈之女,不過一二。此乃繁華的現報,有多少奇怪的事。話不絮煩,到了三日,報名已畢,先考頭一場,發出一張條約:
欽差提調淮揚兵馬都督府蔣 爲奉旨
考選宮嬪、嚴立條約、以防隱漏、以杜冒濫事,照得廣陵爲名麗之區,迷樓實煙花之藪,舞逾上蔡,歌出阿陽,代充掖庭,必先茲郡。今遵奉旨
考選良家、兼收樂籍,分三案爲三甲,不啻文士登科,自才藝及聲容,以定女中魁首、百代奇逢、千秋榮寵。除遵依裏甲挨門報名外,幾系文詞女史,第一場考詩賦論一篇,即合式、聲容姿態。次場點名、歌舞吹彈。末場面試。先三日,揚州府各遞試卷,腳色並載裏甲年貌履歷、學習某藝。臨期執伎登堂驗選,一照文場殿試,分三甲上下游街及第、如有濫冒頂替,許人揭告以違。
旨定罪不待特諭
大金天會 年 月 日
到了三日後,婦女報名已畢。由江都縣,申到揚州府。掛出牌來,在察院街門聽考。臨時蔣竹山阿里海牙,並本府大小官員,俱是大紅吉服,門前懸彩奏樂,掛了三個大字,是“女開科”。這些婦女們,都是豔妝麗服,傅粉塗朱;也有哭啼啼在轎裏,父母隨着送場,似昭君出塞一般,哭的千人落淚;也有喜喜歡歡,先換了金朝服色,窄袖戎妝,平頭盤髻,也十分好看;多是樂藉賣瘦馬的人家。一時間就揚鞭上馬,嘻嘻笑笑,爭這女狀元。街上看的人,上千上萬,擁擠不開,魚貫而進。約有二千五六百名。大門首知府點了名冊,一個個花攆錦簇,五色紛披,果然也甚可觀。但見:
千層錦繡,萬朵胭脂。騎羅對對,排來五色雲霞;珠玉叢叢,親出三春花柳。一個家淡妝出月下梨花,卻嫌脂粉污顏色;一個家濃染似雨中芍樂,恍疑香露滴衣衫。那愁的低垂粉頸,好一似捧心西子,越添上一種妖嬈。那喜的滿面笑容,好一似渡海觀音,更顯出十分鮮豔。高髻雲鬟,扮的是大內梳妝;動人處玉釵斜掛,弓靴羅襪。走的是揚州俏步,關情處檀袖偏拖。長的是眉,眉彎新月,遠山淡畫出雙蛾;秀的是眼,眼溜秋波,碧水輕盈含一笑。粉的是腮,鼻邊紅杏淡如雲;朱的是脣,齒上櫻桃明素玉;圓的是肩,新藕琢成香玉臂;軟的是乳,梅萼初簇碧酥囊;纖的是腰,楊柳三眠;細的是股,芙蓉兩朵。翡翠羣中藏翡翠,鴛鴦陣裏臥鴛鴦。
大堂上坐下了阿里海牙居左,蔣竹山居右,俱是大紅蟒服,金幞頭玉帶,帽上懸着貂尾。這是金朝官制,凡官二品,方許帽上系貂。如今梨圓唱戲,還有此制。一邊分了東西文場字號,俱在堂下面試,怕有代筆,番將堂下帶刀巡邏。
只見一個教官提着一面牌,上寫着四行大寫:
第一場題三道
沉香亭牡丹清平調三韻
廣陵芍藥五言律詩
楊貴妃馬嵬坡總論
這些平日讀書飽學,吟詩作賦的女學生們,多出在士宦名系之家。從七八歲上了學,偏是聰明乖巧,比兒子讀書還長進的快。如今揚州府風俗,不教兒子讀書,只多少識幾個字,就叫去做生意。只有這女兒,偏要學習詩詞,博出個才子的名。因此常常惹出風流話來,今日揚州考選女秀才,皆因有此風俗,纔有此番選試。
單表這女秀才們,見了題目,一個個價鋪下玉版紙的試卷,紫管的彩毫細筆,羅紋的鶴端硯,松煙金癸的龍香墨。精思苦索的,攆捉着兩道眉兒,想一句寫一句,十分好看。那得意的思入風雲,把羅袖拂一拂紙,伸出那春筍般又細又白的指頭兒,捱起筆來,真似龍蛇飛舞。
那消兩三個時辰,把卷子謄真,俱是鍾王楷書,珠圓玉潤,捧着卷子送到考試官面前。那知道考試官卻是不識字的,只憑着揚州府推官姓王的,是個才子,積年大詞客,憑着去取。阿里海牙是個武將,不消說得心迷目昏。蔣竹山只記得幾個草頭藥方,那曉得詩詞歌賦。見了女子進場時,已好似雪獅子見日酥化了半邊,連骨髓都流出來。又好似看太陽花了眼,道是青紅黃黑,在眼睛裏亂滾,忙得個可憐。到了日西時,也收了百十本卷子。其餘卷子或句不成章,字畫差錯,俱不入選。還有曳白的,俱一齊出場。到了次日,貼出榜來。
大金國揚州府爲考選女科事,今將頭場取中合式進士開列於後:
一甲第一名宋娟 (揚州府江都縣人商籍論一篇(馬嵬坡)
二甲第一名王素娥 (揚州府通州人樂藉沉香亭詩三首)
三甲第一名柳眉仙 (淮安府山陽縣人軍籍廣陵芍藥詩二律)
其餘考選不等,定了名次,共取中進士八十二名,不能細載。只有女狀元宋娟硃卷,傳滿揚州。這些宿儒才子,也都誇他博學宏詞,不像個女子。即時刻了傳誦。
楊貴妃馬嵬坡總論
蓋聞情者弱骨之媒,愛者醉心之驛。星眸粉黛,名爲伐性之斧斤;狐媚嬌癡,號作登牀之機弩。況假合能有幾時,玉損朱顏;轉眼而雞皮鶴髮,好醜無聞。一味金牀象枕,回頭而骨冷魂消;愚者沉焉,達者笑之。故琴瑟取諸關睢,樂而不淫。牀第戒於牝雞,禮以防亂。乃有唐闈多穢恣情漁色,納子婦爲吳太真,寵妃姊而封列士;華清水滑,凝脂流合歡之香。繡嶺塵飛,連騎貢側生之笑。堂開錦繡,排甲第於雲雷;門列柔戟,擲步泥於金玉。雕麟織鳳,羅紈窮天女之工。玉膾冰鱗,水陸盡窮民之血。以茲淫相煽,陰氣乘權,蛾眉嬌妹,鴛鴦入鳩鴿之羣;碧眼胡兒,虎豹結孤狸之黨。洗兒之金錢一入,漁鐵之鼙鼓忽來。鳳輦雲奔,馬嵬塵起,路傍棄霓裳之寶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孫。遂使蠐頸投環,羊頭實塑,七夕密約,化爲煙冷,三峽淋鈴魂消夜雨矣,不亦悲抱。然後知玉碎香殘,前日之珠翠也。娼妓微塵,前日之歌舞也。手掬麥飯,前日之珍饈也。以槍揭首,前日之劍南旌節也。樂極而悲來,物窮而理返。故君子土木形骸,富光富貴,性不以情移,而議不以愛亂。蓋審於濃淡久暫之間,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蛾 沉香亭牡丹清平調次韻
玉肌玉骨月爲容,久厭胭脂入畫濃。
洗淨鉛華應不染,天台姑射一時逢。
又
並蒂連枝笑合歡,玉容常自月中看。
姚黃魏紫爭承寵,冷萼天香未可幹。
又
石家金谷暗生香,風雨春深自斷腸。
爲囑花神好自護,明妃馬上不成妝。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 廣陵芍藥五言律
漢宮仙掌露,春色上華簪。
影漫盤孟玉,光搖圍帶金。
花王總讓寵,蝶使莫相侵。
應有東君薦,鶯燕到上林。
原來二女子詩中,包藏深意。說那沉香亭牡丹,不愛繁華,甘心枯守。每一首末句,卻有自寓的意思。這芍藥詩,卻說的是富貴,有金屋貯阿嬌,昭陽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盤孟、金帶圍,乃芍藥佳種。真是詩中的李杜,女中的謝道韞、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風雅。其餘合式的女進士,或有幾句,不能遍傳。到揭曉傳臚,女狀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兩朵金花,兩肩上十字披了織錦金緞,兩對彩旗。四名鼓樂引導,當堂上了四人大轎,送歸及第。榜眼王素蛾也是一樣,卻是綵緞一對,彩旗一對。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樣。到了三甲以下散進士,不過二枝鍍金花,一對紅紗。二人轎子,俱鼓樂引着,送在大營裏。見了四太子謝恩,聽發在那裏。那時兵馬急着渡江,一面逼拷富戶,一面蒐羅婦女。兀朮只選了幾個會彈唱的隨營。把這女狀元二甲三甲共選取的八百女進士,一時沒有這個落地,又不便發落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只有瓊花觀地方寬大,把上下房,道官火頭,一齊趕退,將這婦女們權且安置,使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門封了,不許親戚往來。以待平定了江南,往燕京進獻於金主。這些婦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裏送飯食衣裳的。正是:
花花柳柳,原從南國生成;燕燕鶯鶯,盡被東君收去。蔡女多才,但做胡笳十八拍;昭君美貌,空傳琵琶五言詩。阿姊阿妹,忽改做阿兄阿弟;大喬小喬,沒處覓房師座主。妒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鸚鵡入金籠。
後有美人題詞壁上曰“滿江紅”:
邦木繁華,揚州人物,尚遺隋氏風流;緣窗朱戶,十里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破金城百萬貔貅。長軀入,歌樓舞榭,風捲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任此身南北,斷梗浮鷗,破鏡樂昌誰續。念蕭郎陌路難投,從今去香魂千里,蕭鳳斷秦樓。
一時題詠甚多,不能遍載。那兀朮太子,和這粘沒喝、幹離不大將軍,一班番將,不消說朝醉樂,夜夜歡歌。只這蔣竹山一個窮光棍,坐擁着百萬金銀,每夜到些良家女子十餘人倍侍,清歌妙舞,不在這欽選以內的。苗青和王起事秀才,一班鹽商,子女金帛,珠玉頑好,沒般不奉承。真是:富過塢白壁滿,花逾金谷綠珠多。一日傳下令來,要刻期過江,先發了一封戰書,與宋朝都統元帥韓世忠,金山會戰。韓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個黃柑來說,北軍過江,願作浮橋三座。知大軍遠來,僅以黃柑五百解渴。
兀朮大喜,賞回差官,刻日決戰。知道蔣蠻子不慣行兵,把苗員外封了揚州副都營,和蔣竹山權守揚州,催兵餉接應。分了一班番將過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十萬人馬,真是投鞭斷流的光景。兀朮到了金山江岸,看着金山下的南船,一隻也無。江南城郭隱隱,全不見旗。
正不知韓都統的兵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韓世忠伏兵走兀朮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
其一
江南婦女亂雜歌其一畫欄豆蔻紅珠掌,
深閨蕙質藏銀幌。煮麝煎膏盡日間,
閒不受春光攘。阿母工夫事事宜,
兒家門戶軟簾垂。玉鏡時開雲母鎖,
雕籠戲畫雪兒眉。長廊跳脫看年命,
沉香供奉花情性。鸞帶原隨碧玉簫,
繅絲譜出宜春勝。一自梳妝青漆樓,
深深似海不知愁。蛤帳更闌銀箭咽,
菱囊星曉篆煙浮。丫環偷唱鶯聲底,
欲透春情惜羅綺。明月千金一寸心,
繡牀顛倒無心理。誰知撾鼓起風塵,
燕子花阡泣鬼神。赤眉定奪蛾眉案,
驚破誰家蝶夢人。簫娘齊去淚如雨,
可憐叱利誰相語。顏色從來誤妾身,
舊時甲第蒼涼處。半疑半訝縶雕鞍,
玉肢野外不勝寒。關山潦倒蟬環亂,
半夜由他趁所歡。此生薄命長已矣,
往事依稀恨如此。笳度清宵淚暗流,
淚流盡是良家子。猶記當時養鳳凰,
須臾結髮從犬羊。侍兒後騎離前騎,
姊妹他鄉念故鄉。斜插小靴松黑鬢,
玉手纖纖執雕;含羞蓄憤被風霜,
馬上回身時欲殞。昔小豪華稱莫當,
腥風一入斷人腸。縱然速作荒憐鬼,
猶帶餘向北方。一朝紅粉同時盡,
秦楚燕齊香玉隕。豈無阿閣理青塵,
亦有臥房同幻蜃。落魄佳人復奈何,
我聞此事動悲歌。江南兒女多情思,
笑傍王孫拭翠蛾。
其二
幽巷年年惜顏色,枳花竹葉常相憶。
遠山澹掃宜不宜,夜夜金釵愁嘆息。
可憐十五未嫁人,玉顏寂寂低斂衽。
春樹採桑溪水曲,宵燈織素付東鄰;
蕩子結婚重名姓。豪家幾遍明珠聘。
但見西施住若耶,豈有郎君輕玉鏡。
蹉跎愛惜度年光,眉黛如何怨恨長。
蝴蝶飛來嬌不語,鴛鴦獨宿夜偏涼。
截紈貼勝心情倦,荊榛門戶羞歌扇。
家對寒塘嫋碧絲,愛遊僻徑看花面。
何處鳴金動地來,一齊驅向馬虺。
錦營賊帥相思夢,帳賢王合巹杯。
蔡琰聲悲十八曲,家少黃金見誰贖?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淚明眸空斷續,
回思往事更傷心,欲覓徵鴻寄信音。
妾身不望生還好,傳語家中漫砧。
晨聞異樂心長斷,當風塞上瞻星漢。
數盡江邊春燕歸,又看絕域秋鴻亂。
故鄉人遇意殷勤,爲說家園兩地分;
父母荒郊何處別?長兄聞道又從軍。
生嗟薄命如流水,玉門關外何時死!
新裝莫保遭亂離,夢魂驚顫胡如此。
爲惜名香爲惜花,鸞書鼠筆淚交加。
佳人莫怨無情種,且抱琵琶營裏撾。
鐵菱鹿角香魂塹,陰山借作定婚店。
落葉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紅兒殮。
惆悵曾無古押衙,劫取園陵小內家。
止餘老含糊眼,哭遍邊城百萬花。
話表揚州兵火,婦女流落盡爲金兵所擄。那分得良家婦女,那論得美惡貞淫。就如那春色將殘,百花凋謝。被那狂風毒雨打在泥土坑裏,爲人殘踏;還說甚淺綠嬌紅、濃香妙色,便說士女淫奢太過,自然釀出這個大劫來。憔悴飄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理。卻不道人生遭遇不同,苦樂各別。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入深山秀谷中不見風日;也有生在金谷名園,折在高人才子、書室香几上的;有被村夫醜婦折來,拋在路旁糞池溝洫裏的。如不遇時,那怕他是國色天香,賤如糞土;要遇起時來,就是那野草閒花,一時名成,做出一件超羣出類的事業,也要傳之不朽。豈不是各人遇合,分甚麼貴賤!
且說揚州東門裏有一王秀才,生平止一寵妾,是個有名的美人。能文善畫,才藝無雙。二人相得,寸步不離,如掌上珠一般。打扮得珠翠綾羅,奉承他百依百隨。後來王秀才因色慾傷了時常吐血,不敢縱慾。不消一年,到因寡慾受胎,生了一個兒子。越是夫妻情重,倒把大娘丟在一邊。在一所花園裏收拾的雪洞般的書房,三口兒過活。就是比翼鳥及連理枝也比不過兩人情厚。忽然金兵進了城,各人逃命。這王秀才間壁有一座當鋪,年久了,故衣櫃架甚多,只得藏在一層天平板上,下面俱是衣架、木器。到了天晚,只見幾個金兵進來,照了照見沒人,把架上衣服揀好的盡力包了去。落後擄了兩個婦女來喫酒,唱鬧了一會,衆人將擄的婦女陪去睡,只留個美婦人陪個兵丁,在這當鋪閒牀上歇宿。王秀才伏在天平板上,嚇得一口氣也不喘。
從板縫裏往下一看,這婦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嬌滴滴的美人,和我生死不離的愛妾,如何卻落在這番兵手裏!眼見得他決不肯失身,平日裏的志氣,許下同死同生,如何肯順他?一面想着,又是疼,又是怕。只見牀上吱吱呀呀,乾的一片聲響,原來兩人在牀沿上行事哩。婦人道:“把燈取過近前來,咱照着耍得有趣些。”那番兵起來,果將燈移到牀前。婦人早把衣服脫淨,連聲叫道:“爺你我總是前世姻緣。”極盡奉承,口中嬌聲浪語。無般不叫。那番兵從沒遇見過中國女子,樂得他什麼相似,身子宛如在雲端裏一般。只聽那裏婦人嬌聲浪氣的說道:“兵爺爺,我今日可死了心!隨着你罷,我不遇見你,枉自託生了一個婦人。”那番兵並不回答,婦人道:“兵爺爺,我跟你講話,你聽見了沒有呀?兵爺爺,隨你怎麼,休撇我去了,撇了我也想殺了!”番兵樂不可言,細問:“你是誰家娘子,這等有趣的緊?丈夫是個甚樣人?”婦人道:“俺丈夫是個秀才,生的人物也好,只是這件事上再不會打發個足心,我今日可嘗着滋味了。好不好把他殺了,同你一處過去罷!”這王秀才就着燈影看得分明,只見他令寵把奉承他的一套本事多使出來,奉承那番兵。王秀才氣死了兩遭:先見他上牀去,酸心了一個死;後見他要殺了他,跟着番兵,又恨了一個死。
到了天明,番兵聽見吹角進營要起去,還被婦人拉住不放,纏綿繾綣,足有一個時辰方纔撒手。囑咐了又囑咐:“到晚還來,我在這裏等你。”番兵道:“四王爺不許擄婦人,你只在家藏着,我來找你罷。”兩人摟抱不捨,把婦人送過屋裏去了。後來金兵出城,王秀才回家見了婦人,說他失節,百口不招,因生下兒子,不好叫他死的。才知道枕邊恩愛風中露,夢裏鴛鴦水上萍。王秀才以此棄妻子出家爲僧去了。
卻又說一個娼妓,做出件翻天揭地的事來。揚州鈔關上有一妓,姓蘇名瓊瓊,也是揚州有名的。接了個布客是湖廣人,相交情厚,把客本費盡,不能還家。後來沒有盤費,情願和這當行的一家住着。忽然金兵搶了鈔關,把瓊瓊擄了,和這客人一搭白日拴鎖夜裏用鐵絆,到晚上解下婦人,卻將這蠻子們十個一連,上了鎖才睡。一日番兵喫得大醉,和兩三個婦人幹了事,一頭睡倒。卻被瓊瓊把鐵絆的鎖開了,放將客人起來,用番兵的刀一個個都殺盡,搜出他搶的金銀一千餘兩,和這客人扮做逃民,回湖廣做起人家來。生了兒子,發了十萬之富,豈不是一件快事?看官聽說:天下事那裏想去?良家到沒良心,娼家反有義氣?也是各人所遇不同。
這一回單說一個妓女中的英雄,裙釵中的俠婦。有一雙識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義的膽氣。後來封了梁國夫人,助丈夫封爲宋靳王,豈不是一個妓女。固然是他託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膽識,才做一番大功業來。說來可羨,當初高宗南遷,統制王淵標下有一小卒韓世忠,初入行伍,在風塵落魄。偶因元旦帥府參見過堂,天未明趕得早了,在帥府轅門傍連衣睡臥。時有官妓姓梁名玉,也來帥府見節。來得太早,望見一隻大白虎臥在影壁牆下,嚇得一時無處躲避。再一細看,卻是一個軍校,手執長槍,是一馬頭軍模樣。梁妓即時問了姓名,知是韓世忠,請到家裏,和媽媽說知,要招世忠爲婿。那虔婆愛錢,怎肯招一窮軍養着?他自然不肯。打着梁玉接客,梁玉系老虔婆親生的女兒,一生一世正靠他過日,又沒有樂戶,一家兩口兒養着梁玉,自幼嬌慣,任他的性兒。要接客就接客,不愛接的客也無可奈何。因此梁玉慣性兒,纏得媽媽不過,後來只得把韓世忠招了進來,子母二人從了良,倒做起針指女工來度日。白白養着個窮軍。也是天生緣法,該享這富貴,自然湊成好事。
後事韓世忠因奉了將令征剿黑風洞,親入賊洞,擒了賊首。把土寇蕩平了,王統制自然有功加賞,題做欽依守備。領了一千營兵,時常隨徵,處處有功,護駕南遷,鎮守淮揚,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說與夫人同享榮華,那時淮揚經了兵火,南北做邊關,世忠在關上,兵不足三千,兵餉官廨,俱是草創。梁夫人親自編竹爲牆,綰草作履,鼓率內外將士,大有個娘子軍夫人城的俠氣。她惟一心報國,那裏似個妓女。後來因朝廷內亂,傳劉正彥挾高宗讓位,太子把禁兵奪了,朝內無人制他。因此太后密召梁夫人,使他領兵來清宮禁。世忠聞變,即日提兵赴召,誅了苗劉二賊。高宗復位,敘他護駕勤王功爲第一。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要衝,就升世忠爲淮揚都統制,移鎮在鎮江,水陸兵馬一萬,把守着江口。這韓將軍打造戰船,整頓盔甲,預備迎敵。又用鐵萬斤打造沉舟的鐵鎖,俱用尖鋒鐵鉤,將船尾上鐵錨榴個不動,使鎖封住,拖沉下水。真是料敵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錦衣繡馬,直在陣前,敵人望見如天神一般。在此南渡大將,說張、韓、劉、嶽、張浚、劉、韓世忠、岳飛。只有韓將軍更是人材整齊,膽勇出衆,又得了一個嬌滴滴風流女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隨營出陣,常是女扮男裝,打扮做健丁模樣,銀盔軟甲緊隨馬後。
到了紹興元年八月,江水正發,打探知金兵兩路下淮揚,不攻而破。使人上揚州,下戰書,先送黃柑五百,使兀朮知信。高宗在建業,聞信先奔過江往杭州去了。不料金人從秀水斜渡平江,直趕到寧波。高宗下海纔回,一路搶擄焚劫,無人抵擋。幸得各處城池嚴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在,連夜奔回。在這金山下渡江,金兵護的輜重子女人馬太多,沒有過江。韓將軍就把戰船擺了一個水營,遮往了北岸;五色旗幟分了八門,將船搭了浮橋三座,引誘金人來。嚴把得江口,就如鐵桶相似,飛鳥也過不去,算計已定,料金兵到江,必須窺我的虛實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頂上一座龍王廟極高,往江北一望,可見百里。料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將偷來看我的營寨。韓將軍即差一員有膽智的健將,名叫蘇德,到帳下分付:“此去龍王廟,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邊,五十人埋伏在廟裏。悄悄使一人在塔上窺看,塔上鳴鼓爲號,岸上五十人先攻進去,金兵心虛。然後廟中人出來截殺,可擒其將。”計較已定。卻說兀朮到了江南岸邊,遠望江北一帶,戰船擺有數十里,旗排滿船上,樓櫓似城牆一般,如何衝得動?又有百十號遊兵小船,俱是一船六漿,搖櫓如飛,四面弓箭、火器亂髮。那中軍水營、都是海船,長艫樓船,前後牆桅密麻似高二十餘丈。金鼓旗號,插着“都統韓”纛字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輕渡?但見:
旗分八面,船按九宮;橫江舴艦走蛟龍,守口舳艫如虎豹。大船上弓弩連排,只聽得一聲梆響,遊船上棹漿亂滾,驚看的十里星飛。軍容只鐵壁,船面畫青雀;黃龍陣勢似金城,旗影卷竈雕白虎。只吳中水手慣鑿船,人稱海鬼;兩隊長年能破浪,船號江鰍。轉舵時大鵬展翅,無翼而飛;扯蓬時三隊穿枝,盤空而上。隱隱陣雲爭北固,騰騰殺氣護南都。
原來韓都統的兵紮營在金山寺下,金兵從南岸來,要奪江口,紮營在金江之左。問了士人,要上金江一看南北形勢,知道龍王廟在金山頂上,往韓都統營裏,看得十分真切。因此兀朮領了五騎人馬,俱是心腹番將,不帶旗槍隊伍,悄悄出營來。見宋營兵船不動,沿江裏靜靜的一隻漁船也沒有。從船上牽馬騎來,按轡徐行,走到金山腳下,望着龍王廟不遠。只有一所古廟。幾間僧房,連一人也不見,揚鞭而去。隔了廟門一箭之地,這兀朮果然十分狡猾,心裏跳了一跳,就勒住了千里龍駒,叫兩騎馬上番將先到廟裏看看動靜,自己就在廟門外觀看光景。那蘇德坐在塔上第四層高上,看得分明,見五匹馬從金營船上上來,果如元帥所料,今日正好立功。那知兀朮立在門外,卻不見進廟,先使二馬進廟探聽。這蘇德見二馬進的廟門,真如虎入深坑,投羅網。那軍中的金鼓打起來,這廟外岸上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見兀朮還不曾進廟,騎的是戰馬,一見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進門,如何遮擋得住?因此不敢出頭,要等他進了廟門,只擋在門首,自然飛不將去。
那廟裏埋伏的五十名兵,見塔上鼓聲不絕,又見兩匹馬進了廟,那知道還有三匹馬在廟外?只得一齊殺出。廟裏窄狹不用弓箭俱是短刀鉤槍,早把二員番將拖下馬來。那廟外三匹馬聽了戰鼓,心疑正要勒馬而回,忽見廟裏喊殺起來,知道中計,即時拔轉馬頭,往山下江口而走。這廟外的兵見三匹馬走回,方纔出來截殺。原來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開馬。走到了石岸邊,被宋兵一撓鉤將一個穿紅袍玉帶的鉤住,拖下馬來,只見這個番將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來將鉤杆砍爲兩段,使了一個鷂子翻身上馬之法,騰地跳上馬去。還有一條大澗,三丈寬闊,被宋兵把住石橋。那番將把馬連打三鞭,從平地一躍而起,三匹馬一起齊竄過去了。這一百步兵如何趕得上?只捉得廟裏兩個番將,也是有名的都護,細問起來,才知走了的是兀朮四太子。蘇德叫苦不絕,只得把二將綁了來見韓都統。問知走了兀朮,氣憤不絕,把蘇德要斬,細問他不肯進廟,廟外伏兵不敢先發,以此脫逃,只責了四十大板,使他帶罪立功,一面預備江中大戰不提。
卻說兀朮走回營來,真是忙忙如漏網之魚,急急似脫扣之兔,喘氣吁吁,坐了半日才定。即聚龍虎大王粘沒喝等商議要乘夜過江。使粘沒喝將五萬人馬,大小船有千餘隻,都是捉的客商鹽船。艄工們招架着,原不是戰船上走慣了的,如何敵得韓統制的海船。使起風來向山一般壓下來,連船都是要倒的,哪怕你千軍萬馬,弓箭刀槍也沒用處。這金人原是柺子馬,利於野戰,只爲乘勝持強,又曉得江南無備,直趕到溫州纔回來,今日遇着韓都統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懼?定了一計,使粘沒喝用兵五萬先堵住他焦山大營,卻將小船由南岸一帶,迤斜往上過江,爭這龍潭儀真的路,直入建康。議定三更造飯,四鼓出營,五鼓過江,他首尾不能相顧,各自磨刀拈箭,勇氣十倍不提。
卻說韓都統見兀朮走了,悶悶不樂。梁夫人在船上接着,問了備細,夫人道:“此虜窮寇,利在速戰,只在今夜定然要來廝殺。今大將軍只在中軍船上使遊兵堵截,怕不能了事。走了兀朮,千里長江,保不住東南這一塊土了。如今我兩人分開軍將,將軍管領兵截殺,妾管司中軍旗鼓。金人多許,怕他一面攻戰,一面過江,叫我兩下遮擋不來。如今只以守江爲主,將軍管領遊兵,守護北岸;妾管領中營水兵,守着中軍。任他來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他見我不動,只得渡江,那時將軍只看我的白號旗爲令。中間用大桅上立起樓櫓來,妾親自擊鼓,鼓起就進,鼓住則守;金兵往南,白旗南指,金兵往北,白旗北指。將軍領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有鼓聲和桅頂上號帶。金人自不能渡江了。就不殺他片甲不回,也使他從此落膽,再不敢窺我江左一步。”
韓都統大喜,即時夫婦二人叫軍政司立了軍令狀。看梁夫人披袍貫甲,窄袖弓鞋,佈置了守中軍的兵將,把號旗用遊繩鐵環繫住,看金兵往那裏渡江,就往那裏扯起。四面大船都看中營旗號,四面遊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隊,隊中有長,俱看中軍旗號。這些遊兵搖櫓的飛也似去了。佈置已定,在中軍大桅頂上扯起一個小小鼓樓,遮了箭眼。到了二更,梁夫人踏着雲梯,領一家將管着扯號旗,他把纖腰一聳,蓮步輕移,早已到桅杆絕頂。離江面二十餘丈看着金營,人馬如螞蟻相似,那營裏動靜如在足下。江面不過十餘里,被一個梁夫人看做手中地理圖一般。韓都統自去佈置截殺不提。有詩讚梁夫人英雄處詩曰:
舊是平康妓,新從定遠侯。
戎妝如月孛,劍佩更風流。
眉鎖江山恨,心分國土憂,
江中奏敵凱,贏得姓名留。
卻說金兀朮到了三更,喫了燒羊燒酒,衆軍飯飽,卻不肯鳴金吹角,悄悄開船,只以胡哨爲令。五萬番兵,架着千號南船、望焦山大營進發。正是南風,開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營裏哨船探知。報入中軍,梁夫人已準備停當。這大海鰍舡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帶,掛上箭板牛皮,釘裹如鐵相似,那刀箭俱動不得。上了敵樓,一面豎起炮架弓弩架,使力士遠處炮打,近處弩箭,如何近得前。俱要啞戰,不許吶喊。金將粘沒喝將到船邊,一齊吶喊,這裏全然不動。那南船的艄公,那個不望殺敗金人?誰肯拚命上前。到了三里外,俱在江裏拖下錨,連殺幾個也不肯動,會水的都跳在江裏,浮過宋營裏逃命去了。直打的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般。那金兀朮,幹離不和龍虎大王,卻從南岸迤斜開船望江北來,怎當得梁夫人在船桅頂上看得分明,即將戰鼓擂起與雷鳴相似。一支號帶帶着燈籠,從桅頂上使遊環扯向南方。
眼看天明,見兀朮往南,韓都統也向南;兀朮往北,韓都統也向北。兩軍相距,不得不戰。那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鐵繩,暗用利鉤鉤住,南船錨索再走不去的。卻使大船一衝,這小船如何當得起!把一船人俱壓翻水裏,早把龍虎大王和一百餘番將一齊落水。這邊水軍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個先淹死了,才擒活的上來。只這一陣,把兀朮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敢回金山番營,早趕入黃天蕩去了。這大營裏中軍的船也隨後移營趕去。見了得勝,那戰鼓越發鼓聲不絕,險不打壞了細腰玉軟風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一筆書:韓世忠擊敗兀朮於江中,妻梁氏自擊鼙鼓。豈不是女子英雄奇事,使人千載敬服!後人有詩讚曰:
一聲鼙鼓震高航,殺盡南侵十萬羌。
不及裙釵猶有氣,一提空自說漁陽。
原來黃天蕩是江裏一條水港,兀朮不知水路,一時被宋兵殺敗,將舡趕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那知道這黃天蕩雖然寬大,久已湧起沙來,把水漸漸幹了,連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漁船可行。韓都統打探兀朮進了黃天蕩,喜個不了:這賊活該命盡!此乃一條死水,無有去路,不消廝殺,只用一枝兵把住黃天蕩江口。他出不來,不消數日糧盡餓死,從此高枕無憂,再無走脫一人之理。
那時八月中秋,因得了凱音,把住江口,十分全勝,又感謝梁夫人登樓擊鼓一段義氣。看了明月如畫,這些大小戰船排着一字長蛇陣,足有數十里之遠。船上一帶,燈光如火輪星球一般,軍中歡聲如雷,奏起樂來。那韓都統十分得意,忽然乘興要與夫人夜遊金山看月,登塔頂望這金營氣色。那時傳令便上金山,那軍令何等威嚴,早安排上兩桌上席,一班鼓樂玩耍大戲。江南品物,原是齊整,況是元帥,無一不備。又傳令頒賜羊酒,各營將官賞月,輪流巡守江口。坐一隻大船隨着十幾個家將,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細樂,夫人換了一身豔服,陪着韓都統,錦衣玉帶,歡飲而去。那消一更時候,到了金山,停舟郭璞墓前,步上山來。早有山僧鳴鐘迎接,傳令移席妙高臺賞月。辭了山僧,自有一班家將伺候。韓都統月下一望,江北燈火全無,只有江船上燈如星密,正是歡樂有曹公赤壁橫槊賦詩光景。只見梁夫人對坐不甚開懷,鼙眉長嘆說:“將軍不可因一時小勝忘了大敵。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爲後患。萬一此虜逃去,再來報仇,那時南北分爭,將來不爲有功,反爲縱敵。豈可因遊玩灰了軍心?”韓都統聞言,愈加敬服,說:“夫人所言可謂萬全,但此賊已入死地,再無生路。不過十日絕糧,今當活捉以報二帝之仇!”言畢,舉杯連飲數鬥,向月拔劍起舞,誦嶽武穆[滿江紅]一首:
萬里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漫說道秦營漢帳、瑤臺銀闕,長劍倚虹氛霧外,寶弓掛日煙塵寂。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難消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日日淚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鸞輿歲老遼陽月。把唾壺超岱問蟾蜍,圓何缺?
卻說這兀朮太子和粘沒喝、幹離不兩員大將,領兵十萬過江,被韓都統一陣用鐵鎖沉舟之計,淹死一半,殺傷一半,還有一萬俱在小船,不上五百號。初入黃天蕩,不知路逕,問了河船,才知是條死港,出不了大江,再沒生路。到了次日,兀朮差番官來求和,情願進貢名馬三百匹,買一條路回去,從此永無侵犯,韓都統不準求和,把來人割去耳鼻逐回。兀朮領兵死戰,衝奪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鐵壁銅牆,如何近得?遠遠用火炮神弩射住,一連幾次,再不能近。遣番官在船上,說:“四太子要請都統韓老爺當面打話。”韓都統把船分作左右兩營,將中軍大船放開,船頭上了弩炮架,高下數層,預備金兵多詐,那船上金鼓旗,有幾班錦衣繡襖長槍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這金營裏分開戰船,兀朮獨坐在一隻樓船。去韓都統船有二百步,並插住了船腳。兀朮向前脫帽胡跪,陪罪告饒,使通事船頭傳話:“從今和好,再不敢犯,情願對天盟誓,望乞放路回國。”韓都統在樓船上高坐,錦衣玉帶,金盔銀甲,十分威嚴。說:“你家久已敗盟,擄我二帝,佔我疆土,除非是送還我宋主,退回了我汴京,方可講和。今日之仇,不共戴天!”說畢一聲炮響,船上神臂弓弩齊發,照金兀朮射來,如雨點相似。原來神臂弓是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矢之力,一匣發二十矢,俱是毒藥竹箭,透甲入骨,見血就死,如此金人甚怕此弩。兀朮險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逃竄而去。宋營的兵船一齊回營,也不趕他,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有詩讚曰:
檻樓籠鳥失羣魚,狡詐金兵失故居。
不遇閩人開水道,中原安得屬單于。
兀朮困到七日,糧草絕斷,殺馬而食,料無生理。出榜問計,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賞銀五百兩。忽有一個閩人,被擄在營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傍文,來見兀朮。說:“這黃天蕩通着老鶴河的水路。老鶴河一條水道,可通建康秦淮。只因連年淤塞,商客不行。如今殘兵三萬,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淺水上,一人一尺,不消一日夜,可開三十里。連夜開通,直達建康,還可取勝。”兀朮大喜,賞了閩人五百兩,封他爲嚮導官,率領金兵開河。兀朮先自下水,用鋤鍬番鉢,衆將官見太子下水,人人奮勇,立在淺處,不消二日直接了老鶴河水路。把大船丟下,俱用小船將人馬渡上建康的大路。那韓都統的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見金營船上煙火俱無,還怕他有甚詭計,不敢近攻,報與韓都統知道。遂令水營遊兵,兩路夾攻,到了金兵大船上,甚麼何曾見個人影。哪知他詭計通天,絕流而去。韓都統大船自來接應,聞知走了兀朮,恨得暴叫如雷,哪裏趕去?梁夫人自去臨安請罪,反參“韓世忠恃勝玩敵,逗留不進”一本。高宗先聞捷章,喜出望外,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戰,終是敗不掩功,還加了世忠爲兩浙制置使,以都統帶罪立功。
不知這兀朮四太子迴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雪澗師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詩曰
謝遣歌兒解臂鷹,半囊詩稿一枝藤。
難尋萱草酬知己,擬折蓮花供聖僧;
妻肉慾拋翻有礙,才名久謝號無能。
鹿門學得龐公法,洗盡家緣是大乘。
卻說今日說這雪澗禪師,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爲大事因緣,在泰山後石屋修行,假名雪澗,超度宋朝末劫衆生,接引阿羅漢了空成道。先在清河縣觀音堂行腳施茶,後來孝哥遇難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錫在王杏庵善士村毗廬庵裏,一住三年。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報信,母親月娘在淮安府,辭了雪澗老師,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倫,後成正覺的道理。一去三年。這雪澗和尚一個人在庵子裏,沒個徒弟,燒火掃地,種茶打水,俱是自己。招了一個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來的,生得虎頭鷹眼,一部黃鬚,拿個木魚,庵上化齋。見雪澗家下無人,情願隨師父修行,剃落爲僧。雪澗大喜,擇日與他削髮,起名了塵,叫他燒火造飯,掃地淨廁,雪澗和尚還幫他一半。
原來這佛教中,叢林裏多有不學好的遊僧遊道,借出家二字遮掩著十方。這道人原是汴梁大盜王善標下游兵,後因留守東京,宗元帥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該斬,卻走下來裝做道士在毗廬庵藏身,那裏有真正出家的心腸。初時只說雪澗和尚在此安閒,喫自在飯,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賢的行、從早忙到晚。四更起牀來打水燒火,才忙得飯熟,又挑糞擔柴。一個老和尚幫他做一半,還不得手腳略閒一霎。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禪杖打過二次。常是罰跪清規,在佛前跪兩枝香,還不許起來。不提防這了塵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門上村裏去了,卻弄起一把火,大殿是個草房,接起火來,卻忙去村裏叫人救火,急等人來,大殿已燒了兩間。剛救得一尊佛出來,燒得好似個炭人一般,但見:
烏眉灰面,爛額焦頭。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億萬,化身無處逃。將回祿劫地,水火風跳不出裟竭苦海;生老病死,那裏有不壞金身。清涼法雨不沾濡,火焰諸天誰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澗和尚救滅火,請出雕的一尊檀香金像,燒得煙熏火燎,通不莊嚴了。這王杏庵甚不過意,只說大家佈施銀子,另雕新像不提。這老和尚也不憂不惱,笑嘻嘻道:“這塊木頭,原多出些這掛礙來。依我如來法,原不曾有像。教衆生人人自覓他的佛性,謂之滅度。只因佛滅度後,天人諸國,分去舍利,各國供養。思慕佛的面貌,一時不得親見,西域優填王,起造一尊佛像來,以金爲寶,卻使真金了。因此金身相傳東土,添了許多色相,人人反執像是佛,不能反身見佛。因立佛像,倒做了叛佛求像。”即時取一把劈柴利斧來,將那火燒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爛,王杏庵合掌唸佛,那裏敢勸,砍到佛腹中間,只聽一聲響,迸出一個紗襄來。卻是甚麼東西?但見:
寒光的礫,瑞彩陸離,光溜溜驪龍頜下,摘將一串瑤水;圓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幾輪明月。龍女擎來,洗淨六朝全不動;牟尼頂出,光明萬劫照初圓。凡夫貪愛,豈能剖腹深藏;楚國珍奇,未必走盤照乘。洗垢自成如意寶,闢塵實有定心珠。
當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吳月娘一百八顆胡珠,縫在一黃紗袋中,藏在佛腹之內,又叫匠人使金漆補了,今經十餘年來,沒人知道。今日活該此珠出現,以助修寺造佛功德,豈不是件異事,有詩曰:
剖腹縫珠事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還佛自知。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們見長老劈佛,心裏不忍,大家都有些氣憤。方纔要勸,忽然劈開胸腹,漏下七八寸的紗袋來,乃是一串數珠,一百單八個指頂大胡珠,足有十二兩重,實是無價之寶。不知此珠何來,豈不是天賜奇珍以完佛事。這雪澗和尚即忙拈香禮佛三匝,同大衆和佛大叫阿彌陀佛,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不絕。依著王杏庵勸住長老不可劈壞佛的下身,長老不聽道:“有此佛珠,另造新像,蓋起大雄寶殿,廣立叢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即時用火架起,只聞一天檀氣,化而不留。這裏衆人拜了韋馱,發願另造佛堂去了。這一百八個明珠在雪澗手裏,一時沒處收藏,倒是一件掛礙。想了半響,只有一件破衲綴碎補禪衣,是我自己出家的。到晚來燈下無人,悄悄將珠子取來,折開胸前一方破補的衲衣,在中間,用線密密縫起,誰知他衣褐懷玉?
卻說這了塵是個積年強盜,放火時原要走的,因庵上無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沒盤費。不料見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寶,正要設計圖謀。取了一口切菜刀來,等半夜殺了老和尚,得此珠寶去罷。到了三更時分,了塵取刀,先已磨得風快。行到禪堂窗下,見老和尚縫衲裰藏珠子哩。看得分明,兩雙腳一似釘住一般,到了天明,還那不動。只見老和尚房裏開門,拿着一根禪杖下牀來,嚇得了塵走不迭,把刀丟了,卻取個掃帚來掃那破屋下磚灰。老和尚道:“了塵,你把這燒壞的木料磚石,各自一堆垛起,後廁上我自己去打掃罷”。取了個竹筐木鍁往後廁上去了。丟下房門,只一領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沒人知道中間有寶。卻不知了塵半夜來害他,早看在眼裏,一見了老和尚上後廁去,料有半個時辰,看了看房門不曾鎖,一領衲正丟在炕上哩。即忙進去取了衲裰,拿個木魚杆棒,往外就走,不走大道,從小路落荒往南而去。詩曰:
才得逢珠即失珠,不逢碧眼卻逢愚。
由來罔象真難覓,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說毗廬庵被賊僧了塵偷去明珠一百單八個衍,單說那王杏庵從來奉佛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無,年過古稀,想來一生立的萬金家業,都沒處去用。見毗廬庵草殿遭火,佛像現珠,有此一件奇事,豈不是天獻佛寶。我的一點至誠,感動觀音菩薩,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換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爲善一場。
那日辭了雪澗和尚回家,將一村裏平日同心檀越齋公們,請將來客廳裏坐下。王杏庵合掌當胸道:“衆位鄉鄰親友在上,我想毗廬庵火焚,要從新創立,一時不能湊出錢糧。我老拙一生一世,積得一個小小傢俬,原和兄弟子支撐門面;如今兄弟無人,子女沒有,留下這分傢俬,也無處費用。只有幾個族人,也是掌不起財的。如今要學個給孤長者,雖沒金磚布地,那龐公放來生債,也完了自己一片心。今日請將衆親鄰來,把家中莊產銀錢,糧食牲畜,開出一本清冊來。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工,分在衆人領了執事去。或是管燒磚瓦,置買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了佛剎,卻不算計費物多少,大家共成勝事,也完了這修造佛事一場功果。”說畢即叫了兩個都管來,把家內庫藏打開,只見:
白的是銀,黃的是金,掘開地窖,四方打就銀磚;擎起天平,十換鑄成金餅。管衣服的架排錦繡,穿不盡異錦綾羅;管珠寶的櫃滿琦珍,識不透前朝寶玩。縱使素封猗頓,不將青蚨羨陶朱。
衆親鄰看了一本冊子,約有十萬財帛,都驚誇不盡。又將後圓倉囤取開,真是:
乃積牙倉、庾盈廩滿。稻梁充仞,三十年喫不盡的餘糧;米麥朽陳,萬戶侯算不清的豐數。饒使魯肅指囤,不妨公瑾分春。紅鮮何用羨陳倉,白粲不須誇洛口。
衆親鄰看了倉囤,足有十萬餘糧。又將騾馬牛羊,各店債簿,一一開明,也是個積年勤儉的田舍老,百貨充盈的增福神。又有高樓曲閣,彩畫的廳堂。水確山場,果園菜圃,米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順人情的利息。騾馬成羣,牛羊上萬。王杏庵把傢俬分作三分,一大分修理佛事,二小分賙濟貧人,瞻養宗族。以前欠債,各店帳目,一火而焚。這纔是撒手到頭留不住,迴心轉眼總歸空。不消一月,這親鄰們領去金銀,賃木興工。也有燒磚瓦買木石的,也有上臨清買顏料金漆的。哪消半年,蓋起三間琉璃大雄寶殿,雕了一尊檀香毗廬佛,比舊像高有二尺。前後山門,禪堂、廚房、經閣一齊造起,金碧輝煌。雪澗老和尚,因不見了明珠要去遊方尋覓,因造大寺,又住下了,自己燒火管理工匠的齋飯,閒了去打掃東淨。請了一位法師,是汴梁來的大相國寺和尚,法名性朗,來講三部大經。即時修得一座草菴,成了大剎叢林。功成之後,王杏庵也將自己住宅改做一庵,供養觀音大士。忽然一日請將雪澗和尚同衆善信,說了數語,合掌坐化,遺命留龕,立於毗廬寺後不題。未知雪澗和尚後來功德何如。正是衣底佛珠迷不見,空中梵閣結將成。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揚州城分剮苗員外 建康府箭射蔣竹山久
戀繁華興未闌,無言天道自漫漫。
笙歌耳紅妝亂,勢位燻心白髮殘;
塢金殘直爵厚,迷樓風雨過江寒。
應知杌終歸盡,造物愚人紙上看。
話表金兀朮十萬人馬過江,被韓世忠殺得大敗,無路可歸,幾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射回,趕入黃天蕩,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無生路。誰料天相金朝,出來一個閩人,指出一條活路,潛溝建康,金人日夜開鑿,把人馬遊盡,韓都統方纔知覺,無處追趕。上本請罪,高宗因功免議,許帶罪立功不提。金兀朮似漏網游魚,脫籠狡兔,急奔揚州。那知元帥岳飛,從江北提兵接應,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朮的人馬趕在江邊泥淖陷坑中,一陣殺了個罄淨。剩下一萬殘兵,不敢回揚州,迤邐往淮南一路連夜奔逃。嶽元帥直趕過淮揚地方纔回。
單表這揚州城留下蔣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將孛董等老弱殘五千鎮守,接應江南兵餉。自兀朮渡江追高宗下海,這揚州城鹽商大戶,死的死、傷的傷,子女金帛,蒐括已淨。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蔣竹山大家小戶,不遺一家,比從前追考捆打,日甚一日。這些百姓真是釜中魚一般,生死不保。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就中有一個好漢、姓李名安,原是山東周守備府中有名的家將,後來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標下。南渡後流落揚州,做些小生意養母。此人武藝出衆,膽勇超羣。苗青一般奸細,因金人進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有舊日結成十餘個意氣兄弟,都是些營裏舊武官們。動得手的好漢。大家商議:待金兵大營南渡後,城裏殺起來,這些守城的金兵不過幾千老弱,久已足心,那提防着百姓起義。只因金兵勢大,不敢動手。可差幾個心腹在瓜州打聽兀朮過江、韓將軍的勝敗,以便舉事。後打聽兀朮大敗,走入黃天蕩去了。大家喜之不盡,連夜糾合起些有膽的壯士千餘人,定日在天寧寺聚齊,舉火爲號,先拿住苗青,以報獻城之恨。正是惡貫滿盈,天從人願。
不數日兀朮敗信到了揚州,孛董正然點兵接應。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嶽元帥營投報告急,一面城裏設計。怕金兵走脫,到了半夜,塔上舉起火來,滿城吶喊,亂殺起來。原來金人破了揚州,料南人軟弱,不敢叛的。這些番將們那個不是醉擁紅妝、幾個婦女,晝夜縱酒狂淫的。就是這馬步兵卒們,也都放膽姦淫,日日醉生醉死,全無提防。忽然半夜一聲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賊!”那些有膽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萬上得城來,把城門把住。嶽元帥的兵早已入城,內外夾攻,這金兵好兵馬都引過江去,老弱兵馬不上三千,一個個束死就縛,沒走脫一人。早把苗青、蔣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綁了。只走了孛董,剃了鬍鬚扮作遊僧走了。卻說這苗青和蔣竹山做了揚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紅倭緞,玉帶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擺設得真似古董店一般。王起事秀才公報私仇,詐有十萬金銀,每日還搜,誰家有玻璃盞、漢玉杯、商周銅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又把瓊花觀封鎖的美人悄悄叫出,晝夜姦淫,把個蔣竹山、苗青,酒色淘的終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也是命數已盡,罪惡貫盈,全沒點活人氣兒,好似隋煬帝迷樓上酒杯不離口的光景。那日兩班女樂唱到四更,喫得上下官卒騰大醉。忽然一聲吶喊,放進岳家兵來,這一驚不小,好一似:
雀入雕羣,羊投虎口;短命索套住喉嚨,閻羅王忽投請帖;磨刀石砌成脖項,劊子手不久嘗新。鹽船十萬舊元寶,難認財神;侍妾百人新春藥。尚存海狗。正是從前作過事,不幸一齊來。
嶽元帥進了揚州、這些百姓和軍士殺的金兵,獻首級的、活捉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殺盡。百姓們焚香叫苦,細訴苗青投了蔣竹山和王起事。先將城裏虛實私通金人,半夜獻城,將一城良民婦女,姦淫將遍;殺死大商富戶,不計其數。現如今把婦女千餘人封鎖瓊花觀裏。自己的金銀和兀朮收得元寶,不止三百萬,如今躲在察院裏,封着不曾支動。嶽元帥大怒,即將三個奸細綁進轅門。那苗青、蔣竹山,已被百姓打得半死,只閉着兩個眼兒。王秀才還伶牙俐齒的,口裏辨話。嶽元帥審問已畢,即分付刀斧手,將苗青和王起事綁在轅門外將軍柱上,凌遲處死。蔣竹山帶往江南獻俘。那時百姓上千上萬,那裏打的開,及至走到揚州府前市中心裏,那裏等得開刀,早被百姓們上來,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剮,只得一個孤樁綁在市中心。開了膛,取出心肝五臟,才割下頭來。這王起事秀才還睜着眼,看着剮了苗青,輪到自己,才悔他平生興詞唆訟,專以捏款開單,害官害人的報應,果然不爽。
詩曰:
福不輕加禍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殺人但作家常飯,好色常看頃刻花。
斜日易傾歌舞畫,冰山難住路途賒。
木棉庵里豪華客,風雨夜深聞鬼車。
嶽元帥看剮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黨,行了一路文書,報鎮江都統韓世忠遣將防守,並解蔣竹山江南獻俘。他卻去安撫淮安一帶城池,將瓊花觀選過婦女一應放回本家。中間有死節全貞的,都行文王推官旌表。又照依原冊蒐括的商人富戶金銀一一許本主領回。當官生理,雖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見天日一般,歡聲如雷。揚州都會之地不消數月,依舊人煙湊集,商賈充滿。嶽元帥自去兩淮防禦,一面恢復不提。
卻說韓都統見兀朮逃回,正在發兵追剿,兵到儀徽,才知兀朮過江。嶽元大殺了一陣,直趕過淮西一路,復了揚州。只見嶽元師差標下副將牛皋押解僞督蔣竹山到鎮江,上本聽朝廷正法。韓都統大喜,即時差官上臨安報捷:生擒僞督蔣竹山,候聖旨定奪。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揚州既已恢復,其忠義百姓,首倡舉義,李安着一例敘功,隨鎮江營效用;僞將蔣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亂箭射死,仍梟首揚州懸示。
韓都統得了旨意,即時押蔣竹山過江,領馬步兵二千,扎着隊伍,用龍潭麒麟門進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把蔣竹山換了一身紅衣,頭上插上叛賊白旗,先在各門上號令一日,兩棒鼓一聲鑼,吹一聲喇叭,一百名披甲前後圍着,都是刀斧手。蔣蠻子一生一世受用不盡,這番纔是他的結果。只可惜一件,這十萬鹽船上的銀子到底不曾支動,又有揚州鹽商們攢送買命的元寶三十萬,俱交與苗青收管,下在地窯裏,到今不曾開包。又可惜我舊婊子、新美人,紅紅綠綠足有金釵十二,粉黛兩行,俱不曾着落個人兒,如何就這等了帳?蔣蠻子平日《本草》爛熟,因此將他心事編了個藥名〔山坡羊?張秋調〕,在南京建康大街上高聲大唱:
金錢花紅,娘子把細辛埋怨:固知道當歸,把金櫻貪戀。只待那官桂軍前,指望升麻貝母,那曉的巴豆般心腸,把人蔘續斷!夏枯草百藥熬煎,蜜甜的甘草,忽變了黃連。牽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剝了。骨碎補的川芎,插了些鬼箭。俺本是浪蕩子,威靈仙、大附皮包,弄成了白刺蝟、乾海馬、飛不去的姜蠶、青鹽。想我那海狗腎的春方,空費了人言。石蓮、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個幹蟾。
看官聽說,這當日苗青通了水賊殺主,苗青得了財寶,做了員外,也是他主人平日存心奸惡,致有此禍。那苗青從結識了西門慶,五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買出命來,在揚州做鹽商。終日花攢錦簇,美酒肥羊,也就說天不尋他了,那知道還有天眼昭彰的日子!這王起事秀才一生調詞告狀,沒一句良心話,專以譏官詐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種爲惡之才。因此人叫做王起事。遭他的再沒有不喫盡虧、受盡害的。着他弄個精光,再不得乾淨。投在苗青鹽店,做了主謀軍師,把揚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數萬。哪想天理難容,心機無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剮。平日機巧,反殺其身。這蔣竹山草頭大夫,當日遇擄不殺,也就該回心行善,做些好事。倚着四太子兀子寵幸他,做得大官,得了鹽船上元寶還不心足。結交苗青,得了揚州窮奢極欲,卻搜盡揚州婦女以任姦淫賄賂,那有個能享到老的理!今日惡貫滿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這等小人,常是縱他爲惡,心滿意足的,才吊落下來跌個稀爛。
閒話休提卻表蔣竹山江遊街三日,建康南門外教場裏埋起樁柱來,如豎起一架天平相似。將蔣竹山剝得赤條條,一個滑車扯在半空裏去,好似耍孩兒打鞦韆一般。韓都統坐了大轎,朱服冠帶,紮了大營,一隊隊馬步旗槍,擺出執事來,上了演武廳坐下。將壇上吹打三鼓,扯起帥字大旗來。放了一炮,那旗牌各官,參見已畢。教場里人馬嚴肅,誰敢喧譁?只見藍旗馬飛也似跪上將軍臺來,說:“叛將蔣竹山已懸上箭垛,稟老爺看箭。”說不多時,將臺上發一面牌來。先是馬上將官各上比試,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銀牌一面。然後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牛肉五斤、酒一瓶。大兵射完,方許閒人亂射,擂鼓已畢,只見將臺上各官,盔甲鮮明,弓馬齊整,從臺上扳鞍一齊放下馬來。那教場裏看的人上千上萬,閃開三條箭路,俱躲在兩邊去了。這一班將官俱是蟒袍銀甲,長弓短箭,十分輕快。真是:
馬如走電,箭似飛蝗。弓彎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窩:羽滾流星,響咚咚貫穿腦額。分鬢箭對燈箭,各分巧樣;抹秋箭回馬箭,爭顯奇能。當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當日色中選色,今日弓上加弓。蓬蓬亂箭似狼牙,密密攢來如刺蝟。
一班馬上將軍射畢,就是步兵,分班較射。只聽鼓聲亂響,那箭垛射滿了,上堂報了箭籌,一面支賞,才叫閒人亂射。你看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那得這些箭來?俱是磚頭石塊,往上如雨一般。那消半個時辰,把個蔣竹山放下來,已是當心有十數箭,射死已久,然後用刀割下首級,捧上將臺驗了,封在首級驗了,發揚州府懸示,這才完了蔣竹山一場公案。詩曰:
貪暴驕淫事事奢,玉堂金谷鬥芳華。
乞兒冒領千金爵,牧子麥登七貴車。
狗尾續貂呼作寶,牛頭貫槊賤如瓜。
早知鬼箭身爲的,不及街頭賣藥家。
韓都統看着射死蔣竹山,放炮起營,自過鎮江把守去了。一面發兵安撫揚州,提取義士李安等,升爲營將,隨營征討,使他沿江巡拿奸細。卻說當日鄭玉卿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備家,認做表弟,託他守家。這徐守備隨韓都統出江,與金人對敵,久不回家,鄭玉卿久慣飄風,終日夜在徐守備家,串房入閣,把他大兒婦通姦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遂拐帶婦人過江,又和騙銀瓶一樣。那知天理循環,連夜賃一漁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隊裏哨船拿住。因有男婦過江,說話是東京語音,報了大營裏來。問婦人口詞,卻是一口鎮江的話,言語不對。把婦人一拶,即時招出,系水營徐守備家兒婦。提徐守備面審,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婦逃走。發與李安,即時打了一百大棍,立斃杖下,把婦人交與徐守備。休回母家,羞愧縊死,這是小人淫惡了此一案。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鴛鴦帳新婦聽經 錦屏女送夫贈衲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驅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隨順衆緣全無礙,涅生死是空華。
單表了空同玳安南來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強賊擄至大營,獻與淮海李全大王。有梨花槍楊夫人收在帳下,與錦屏小姐成婚,強送了絲鞭。了空不肯破戒,日夜與錦屏小姐講經宣卷,持齋拜佛,二人同心學道,全不行男女夫婦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來各牀而寢。後來錦屏小姐平了黑山賊回營,楊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來,擇日完婚,也不強他。原來大寇李全,因降了齊王劉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劉麒領五千人馬隨兀朮徵南,在淮安鎮守。後因兀朮金山大敗,被嶽元帥領兵趕過淮揚,因此李全敵擋不住,退回山寨。聽兀朮大兵再圖進取。
那日進得營來,楊夫人、錦屏小姐接見已畢。問了平安,李全便問行後寨中得了多少金銀、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獻?楊夫人叫營將把冊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彌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彌,要他何用!我們又不是南寺裏和尚,北寺里長老,收了他去燒香掃地,打鼓撞鐘。從來說僧尼三不利,就該一刀殺了,撇在一邊,留在營裏做甚麼。”楊夫人笑道:“這個沙彌倒比金銀財寶不同,他生的面如滿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羅漢的威嚴,天人的相貌。我想女兒今長成一十六歲,這山寨裏、得那招個好人家兒子爲婿來,這沙彌年貌與小姐相當,天賜一對姻緣。專等大王回營,揀取良時吉日以完婚配。日後我夫妻兩口,又沒有兒子,有了錦屏武藝,和丈夫可以任其大事。”李全便叫傳了空來見。只見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當胸,不行禮拜,只打一個問訊說:“南無無量壽佛。”這李全抬頭一看、見了空一表非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與錦屏小姐恰是姊妹一般,不覺十分歡喜。問了他生時八字、恰與錦屏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又問他家鄉住處,說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千戶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兒子。一面讓他坐了,細問來由。了空便將南來尋取母親,被寺中土賊劫擄到了大營,專等將軍來發一個慈悲,放一條生路,得母子完全,勝造七級浮屠。說畢淚如雨下。李全說道:“既到此處,就是天緣了。況與小姐生時一般,正是千里紅絲,姻緣已定。”即取了歷來,看看今日正是黃道良辰,不犯紅鸞,大吉星照命。忙傳下令去,整理合婚筵宴與駙馬小姐任親。那營裏軍令森嚴,百般齊備。不一時請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沙帽僧衣,早被服事的營兵一頓剝了。了空無奈,只得換上錦衣巾履,從書房裏鼓樂引出。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從屏後一班細樂擁出。設下香案,李全夫婦看二人雙拜天地,兩邊營將都換了吉服排列左右,營中金鼓吹打,聒天響亮,是好一對夫妻。但見:
男相莊嚴,女容端肅。一個價花貌雲裳,不亞帝宮天女,一個價修眉碧眼,渾如淨土比丘。一個要離色界無色界,安排坐象騎獅;一個要非想非非想,指望乖鸞跨鳳。不能阿難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牀。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訖,差兩個兵婦權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巹。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輕輕接來,放在桌上,點上燈燭。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舊對桌而坐。侍女送上茶來喫了,了空焚上一爐檀香,高聲念一卷《大悲觀音阿羅尼咒》。唸咒已畢,又是一卷《金剛經》。直到一更時候,錦屏小姐卸了殘妝,卻來了空身邊坐着,講問經法。
因問了空:“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卻要女換男身,來世方成佛道,請問女身如何得轉?”了空答說:“《維摩詰經》說有一天女說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轉女身?’天女說:‘我從十二年來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見,又從何轉?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兒,原非真相,又何心轉。一切諸佛,亦無定法,況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天女說佛法,云何轉女身。參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譬如傀儡匠,幻化原無相。非身於何轉,大身無分別。而況諸佛法,執相不可議。”
錦屏又問:“一切衆生,如何脫得生死輪迴?”了空說:“《圓覺經》雲:一切衆生,從無始來,就有恩愛貪慾,俱是輪迴種子。因此種種性根,卵生胎生,溼生化生,皆從淫慾而生性命。當知輪迴,愛爲根本。因此一點愛根,生出欲來,就是男女紅白二點,從欲生命,就是生死輪迴公案。從欲爲因,從愛爲果,愛有順逆,欲爲憎嫉。因此生出種種冤債,種種業因。既有輪迴復生地獄餓鬼,但知諸愛不真能,舍衆欲,勤求如來圓覺境界,一清淨身,便見如來。”
云何得輪迴,皆以貪愛故。愛根生衆欲,衆生以爲命。各以不淨身,恩愛生顛倒。究其輪迴因,生死在一念。清淨不染塵,便得無上道。
錦屏又問:“色聲香味觸法,以何因緣,從觸得樂?男女相觸、才成夫婦。也有觸到好的、觸到不好的。還是觸好、還是不觸好?請問觸字作何解說?”了空合掌而說曰:“《維楞嚴經》:佛說阿難,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於意云何?此摩所知、誰爲能觸能爲在死,爲覆在頭。若在於手、頭則無知。若在於頭,手則無用。云何名觸。若各各有,則汝阿難,應有二身。是故當知,覺觸與身俱無處所。即身觸,二俱虛妄,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又問:“既說觸非真性,那男女交觸,便有一種真樂從心中來,豈不是個天人相交?以眼代觸、尚不能免,何況凡夫,講再參禪。”了空又說《楞嚴》而爲答曰:
“佛說阿難,又汝所明。身觸爲緣,生於身識,此識爲後。阿難若因身生,以身爲戒;因觸所生,以觸爲戒。阿難若因身生,必無合離。二覺觀緣,身何所識。若因觸生。必無身汝。誰有非生,知合離者。阿難物不觸,知身知有觸。知身即觸,知觸即身,即觸非身,即身非觸。身觸二相,原無處所。合身即爲身自體相離,身即是虛空等相。中外不成,中追何立。中不復立,內外性空。則汝識生,從誰立界。是故當知身觸爲緣,生身識界。三處都無,則身與觸。及身界三,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聽經已畢,心大歡喜,向了空問訊,情願皈依佛法,了此輪迴。上了牙牀,垂下鴛鴦帳,和衣而寢,彼此再無相觸。了空焚了一炷香,自在一張禪椅上打坐。數息觀空,閤眼跏趺去了。捱得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爺在房裏和小姐還講經哩。到了天明,傳到大王帳中,說如此這般和小姐終夜講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牀,李全大怒,向楊夫人說:“賊禿無禮,敢嫌吾女丑陋,以邪教外道蠱惑,不如殺了。”夫人勸道:“此僧乃有道君子,若是凡人,不知幾時和小姐成親了。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勸他。”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來看我行法殺人,自然畏懼,不敢不從。到其間自有主意叫他心轉。”
早起升帳,見了空不來謝親,即傳令刀斧手綁縛了空前來。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幾個丫鬟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繩索。到了廳前,了空依舊唸佛,全不恐懼。傳令綁出殺人場將軍柱上,剜出心來,喫個佛心湯。當下傳入後宅,錦屏小姐梳妝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廳來哀求:“大王且休動手,想女兒和他是夙世的佛緣,不在一時夫婦,若殺此人,兒必不獨生。”忙上前去,拔出身邊利刃將繩索割斷。這李全又是惱又是笑:我正要嚇這賊禿,爭奈小姐護他,如何是好。也罷,叫他看我殺人罷!即時傳下令去:“今日發十路嘍下山,不論僧俗,俱要活捉了獻功。一向上山不曾殺人,日日唸佛,損了我的軍威。把和尚放了,押在殺場上看我殺人罷。”小姐明知嚇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進宅去了。
欲求恩愛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頭。
自是善財參得破,剜心截頸恨優遊。
了空在此遭困不提。
卻說毗盧庵雪澗禪師,因燒佛得了一百八顆寶珠,縫在破衲裰裏,被賊僧了塵看見,盜取衲裰逃走南行。也是佛法難容,出門來行到徐州地方,遇見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團棕帽肩挑經擔、胸掛佛經,打扮得十分莊嚴。每個人一條扁拐,系一個大木魚,也有月牙鐵柺降龍的銅鏟。看見了塵一個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條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這了塵原是營伍出身,不知江湖上叢林裏暗號。空做了幾年和尚,不曾雲遊一步。只道是一樣的和尚,那知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夥,如截路強賊相似。遇見孤僧孤道,假裝同道,便裹將來替他挑擔。如有銀錢的就奪了打死在路傍,如有小沙彌,就裹來大家奸宿;如有尼姑,也裹來做個渾家,好不利害。今日了塵遇見這一起,如何脫得手?
他見了塵精壯,就哄了來同行,假說上南海九華聽經說法。到了夜裏,捏了塵,沒甚行李,穿着個破衲裰。只叫他同兩個徒弟下路去化齋。這了塵心裏也打算:沒有銀錢,哪怕他們強梁。且搭伴往南好走,省得問路。行了數月,到羽山一帶,是淮安地方。天色將晚,一行十三衆和尚走到林子裏歇息。只聽得一聲鑼響,走出五十個嘍來,簸箕圈一齊圍了,把包裹禪杖上前奪了,俱上了繩,背剪綁着往山寨上來。正是太歲中間逢太歲,鏖神意外遇鏖神。到了三更,走到一個大營裏。天明大王李全升帳,各處嘍將行路僧俗俱陸續解到。這李全一見解到忠義堂大廳上,即叫:“刀斧手伺候,今日捉的俗人,有錢買命的俱各放回。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遊食詐哄良民,綁出去摘膽剜心,不許停留!”一時傳令,那殺人場上將這些鏖神和尚一個個剝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內庫。先砍下頭來截成四大塊,拋在山後。不消說這個了塵和尚,只爲一百八顆珠子出來,不曾動得分毫,幹送了一條性命。
詩曰:
衣底明珠卻暗投,刀山劍樹一時休。
這了空看了,全不動念,佯樣不採。李全看得明白,說:“此僧小小年紀,這樣膽氣,其實可敬。怪不得女孩兒和夫人說他是個好男子。”走下來一手扯住,喜喜歡歡往後堂去了。那楊夫人在後堂上知道,又早設下筵宴,笙簫細樂、一齊奏起。錦屏小姐穿着一身豔妝,如天仙帝女。忙叫丫鬟取衣服替了空換了,一齊入席。知道了空喫素,也不相強,另備一桌素菜油果,十分敬重。點了一本《曇花記》,逢僧點化。酒席上歌舞成行,香菸滿座到了二更後,酒闌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爺回房。料今番見我殺人的威武和款待的親情,再沒有不和小姐成親之理。他夫婦二人依舊手攜手兒,兩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婦模樣,好似情熟的了。送入房中,點得燈燭輝煌。侍女們都睏倦,各自睡去,誰管這和尚的閒帳。
到了三更時候,了空依舊不肯同牀,錦屏小姐便問:“師兄,你果無心破戒?昨日講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墮輪迴。但你今夜再不同牀,明日我父親定不肯饒你,那時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發你去罷。我今和你相伴一年,雖不成夫婦,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你去後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從俗招配。待我父母歸天,往山東清河縣昆盧庵來訪你,你可留下一法名與我,我就此送你下山。”了空聞說,合掌拜謝。二人向天立願,與錦屏小姐起名了緣。那時三更將盡,山下雞鳴,怕天明走不遠,被巡山嘍囉拿回來,如何救得?了空便道:“賢弟,我今細想,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當日來時是一個和尚,如今穿着一身色服,又無本來衲裰,如何去得?到不如死在此處,也是我前世修因不全,今生遇此災難。”錦屏細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殺了許多遊僧,剝得衣服、禪杖、木魚俱在。此處待我到廊下去找一件來送你去罷。”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了許多僧衣,即時取了一件破衲裰,一根禪杖,一個木魚。了空脫去俗衣,穿上衲裰,將禪杖挑了木魚,卻從後營一條小路,不走大營里路逕。小姐送出牆外,了空問訊,飄然而去。山上善神擁護,哪消天明,離山走有二十餘里。正是挑明月爲行腳,頓送柔情上法航。有詩爲證:
善財參得別山峯,刀劍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這回樓閣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見月娘,錦屏何日再逢了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遼陽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檜別撻懶
才說奸諛透劍寒,豈無忠佞可評櫻。
報恩不必扳龍鳳,談國應慚廁狗冠。
一代讒冤魂影暗,數行血淚史書舟。
宋朝不有秦長腳。安得中原儘可汗!
今日單表宋朝一個忠臣,卻是和金國的使臣遭流離的遷客,在那萬死一生之地,絕域窮鄉,艱難困苦,忍死不降,真可以愧殺李陵,比美蘇武。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於金,通問二帝的信息。被金兵囚禁雲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許他與徽宗見面。到了南宋詔興四年,金朝天會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幾輛牛車,番將押着,送到五國城沙漠極北之地,去遼陽三千餘里。那是散發野人地方,去狗國不遠,家家養狗,同食同寢,不食煙火,不生五穀。都是些番羌,打獵爲生,以野羊野牛爲食。到了五月,才見塞上草青。不到兩月,又是寒冰大雪,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織紡,以皮毛爲衣,中國人從不曾到此。徽欽二帝到了此處,四顧無親,對面的都是蓬頭赤腳,高鼻鷹爪,不似人形;言語不同,全無禮節,都來看中國皇帝老兒,團團圍住,如何受得?但見:
種有九夷,城名五國:野人國蓬頭裸體,遍身俱是長毛;凹面國鷹鼻鬈須,滿面全如黑鐵;狗兒國人面狗形,上屋趴牆來盜物;魚皮國鑽江煮海,燒麟披甲盡腥風;牛蹄突厥,常是燒鐵消冰;劫黑番,動則殺人飲血。五種雜居多土竇,四時不見塞草青。
原來五種夷人,在遼陽極北沙漠之地,與狗雜居。除牛羊駱駝牛馬之外,只有狗多,男女養狗,與狗同食同臥,不避腥臭。因地方大寒,全用狗皮爲衣,因此狗多於人。徽宗父子領着后妃中宮,原有百人,數年死去一半,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餘口。到五國城絕北無人之境,交與一個土官,名喚番不哈兒,只管些野人韃子。其餘各國有一個頭目,沒甚禮法,不過是一刀殺了完結。常是一羣非人非獸走來,與徽宗皇后一搭坐着,把糞都拋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馬肉的。徽欽父子不見中國一人,時或對月南望,仰天而嘆。有詩曰:
目斷中原雁影稀,玉熙官裏夢依依。
邊庭五月生芳草,冰雪連天無路歸。
欽宗又有詩曰:
青衣萬里一家同,五國投荒似轉蓬。
誤信奸臣傾社稷,當時猶是說邊功。
當徽欽靖康被擄時節,還有些隨身御用故衣,幾個宮女服事。後來到了燕京,被監押的番將都搜去了,宮女都搶奪盡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時常被番兵來凌辱,醜不可言。到了十三年後,中國衣服一件不存,先是問中國的舊將官們討兩件布衣,後來布衣破了,誰肯賙濟他?問這番兵們穿破的皮襖兒,也就將就穿着。到五國城,連舊皮襖也是沒了,父子后妃都穿起狗皮襖兒,狗皮帽子,也就隨這些野人們喫肉吞生,可憐愛罪,再不肯死。那地名葫蘆河,不到七八月,凍得冰尺厚,那有水喫。都是燒一塊鐵,去取一塊冰來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熱氣兒,豈不是現前的寒冰地獄。
不消數年,到了金主天會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歲,在北方倒困了十年。隔了數月,欽宗也死了,那妃後也前後相繼而亡。五國城有一黑河灘,死人俱拋在裏面,二帝的陵寢,也就在此了。可憐這是宋朝一朝皇帝,自古亡國辱身,未有如此者!
卻說這洪皓自建炎年間,被粘罕監在雲中上京地方,打聽二帝在燕京,偶有一個番官在大同和他相與甚厚,託他傳了一信,寄去布綿衣四件,麥面二包,桃慄各一斗,祕傳中國高宗傳位的信。後來事泄,幾番要殺他,把他遞解到冰山地方,即今日說寧固塔一樣。洪皓離二帝不知幾千裏,那得通個音信。那些北方韃子,去黑海不遠,也是打獵食生,卻是用鹿耕地。將我中國擄的男女買去做牲口使用,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條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白日替他餵狗打柴,到夜裏鎖在屋裏。買的婦人,恰用一根皮條鐵釘穿透腳面,拖着一根木板,如人家養雞怕飛的一般。因此中國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無還鄉的。
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個韃官叫佛奴兒,即中國善人之稱。知他是個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兩個兒子讀書。這冷山是個外國,那有書本紙條兒。原來樺皮甚多,番人多用樺皮弓,洪皓就取那樺皮來做紙。黑海邊有小塊石頭,如滑石一般,卻是黑的,取將來作墨。用蘆管栽上些,結毛爲筆,把平生記得四書五經,寫了一部樺皮書,甚有太古結繩之意。卻將這小番童們,要識這漢字的招來上學,又不要他的束脩,只以野物爲禮。或是打獵得野羊山兔,燒熟了送來,終日享用不盡。先是一兩家學生,一面識字讀書,一面耕田打獵。後來說孔聖人的徒弟,來了五十七個門生。冷山地方千百家韃子,供養着一個洪皓,好是得了聖人一般,好不快活。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說他教習遼東之趣:
【北粉蝶兒】
青海黃雲,看狼煙直騰秋隼。聽邊聲,牧馬消魂。也是俺鐵石腸、忠義膽,一腔幽憤。今日向穹廬帳、說義談仁,也強如李太白嚇蠻書信。
【北石榴花】
你好把《中庸》、《大學》細評論,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鮮爲仁,更言忠行篤、素位同仁,功成一簣。吾猶進汛,愛衆不失其親,致君行已尊堯舜。這纔是王道本人倫。
【北廚鵪鶉】
南北分都,扶危濟困。江海賓王,《河圖》效順;東夷西夷,舜共文統車書,六合同春。說甚麼元凱勳名,干城豪俊。
【北上小櫻】
天惠生民,應運爲君。外不過愛物,推恩布黔黎,功滿乾坤。舜日、堯年、禹儉、湯順、大古裏尊賢明訓,不嗜殺君之本。息干戈、洽臣鄰、動天心、悅鬼神,雨順風均,現鳳祥麟。八荒來覲,全不用觀兵開釁。躍馬《河圖》,噩噩渾渾,這的是羲皇泰運。
【北四換頭】
論強兵利刃,說甚麼耀武揚威?楚共秦,怕的是天心移閏。王靈威損,竭脂膏,四海崩淪。致中原鳥驚獸奔,纔信道儒功穩。
【尾聲】聖賢書:南北本無分。向遼陽開闢了荊榛,打酥、喫不盡燒羊嫩。若比着皁帽投遼,還快活得緊。
到了天會十五年,徽欽死了一載,方纔知二帝遐升,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見。洪皓一慟幾絕,換了一身孝衣,披髮哀號,望北而祭。自制祭文,說二帝播遷絕域,自己出使無功,以致徽欽魂遊沙漠。內有一聯道:“恨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當初二帝初到金國,只見金主說:等老烏頭白,馬頭上生出角來,才放你還國。這是說再不放還的話。龍髯是軒轅黃帝的故事,煉藥黃山,丹成了騎龍上天。臣子哀號不捨,有扳着龍的鬚髯,隨上天去的。這是洪皓說不得從死的意思。冰天雪窖,說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傳誦。
後來南宋與金主講了和罷兵,情願納幣稱臣,才使洪皓還國。共在遼東一十三年,鬚髮皓然,比蘇子卿節毛盡落,只少了六年,豈不是一條硬漢,完了自己的氣節。那時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榮爵祿,每日列鼎而食,宮室侍妾之奉不知多少,哪顯得這一個姓洪的,做出千古的名節來,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哪知他有十三年不奪之節,教授遼東,還以聖教行於蠻邦,可見他出處有道,患難不移的作用。贊曰:
章木風霜運八冬,歲寒猶是有孤松。
微陽碩果存多少,留得綱常砥柱功。
如今單表一個賊臣,分明是敵國的奸細,恰認做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鴆,恰求他救命。殺忠臣以奉敵國,爲千古可恨第一件事。此人姓秦名檜,在徽宗朝爲御史,也是一個名士。靖康年隨二帝北狩,在金營中聞立張邦昌爲帝,也曾正言力止,當初豈不是一個知忠義、重倫理好人。到了燕京,見金兵馬富強,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來,因此反宋爲金,投在金宗室撻懶部下,漸漸把二帝疏遠了。通不朝見,卻日日在金營,替他做了記室。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說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檜代筆。一去燕京十有餘年,同妻王氏,極是個有謀略的,機巧乖變,都是王氏教他。那秦檜雖有機權,還要顧惜虛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極有辣手,因此秦檜畏敬他和父母一般,凡事稟命而行,不敢違拗。
紹興三年,王氏與秦檜商議,久在北方,終不得富貴,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們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料南朝的人物,本來沒有十分捨身爲國的。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殺過幾回,破了膽的,不過是幾個武將要圖立功。我們一拳主定了,把宋家江山做金朝的贄禮,落得我們做人情,可不勝似在北方,顯不出咱的手段來。秦檜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將此情祕密說與撻懶。那時金主吳乞買,因粘沒喝專權,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澤、岳飛、韓世忠、吳玲殺敗幾陣,料江南一時不能盡平,也要個人在宋朝做個細作,裏應外合,好乘機取事。況且秦檜留在北方,不過是擄得一個文官,沒用他處。又見此人十分奸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因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塊心腹的病。曉得中國人極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檜同撻懶及平日相交的番將們,宰了一匹白馬取血,先祭天,各人飲血,對天盟了誓;又鑽刀起咒。原來金國鑽刀盟誓,是極重的,死也不敢變心。
辭了金主,把夫妻兩人送在天津糧船上,直到了淮安接着兀朮太子,把心腹事說了,大家暗暗約了,兀朮用一隻漁船渡他偷過江來。先見了韓世宗都統,說是,金人監在他營裏,被我哄醉,把番兵殺了,因此夫婦連夜私逃回來。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國。送上臨安,自去面君去了。此時高宗定都臨安,久不聞二帝音信,聽知秦檜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對便殿,細細問了金朝用兵的主意。秦檜久知高宗無意恢復,只圖苟安,便說金人也無志江南,如今肯兩國講和,以淮爲界,把擄的南人送回南來,北人送回北去,兩國交好,不過費了歲幣幾十萬,省了多少兵餉;又不開邊釁,各享太平。此乃當今第一妙用,如要進兵恢復,雖然得勝,反惹起金人大兵來,兵連禍結,我朝只江南一塊土,如何敵得他住?終久不是常治之策。”一席話說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見之晚。次日設朝,即宣張浚、趙鼎一班大臣,說:“朕昨日見秦檜回朝,議論了一番南北和好,情願納些歲幣,以安百姓。真是一個進士,一個忠臣,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即時受秦檜爲翰林學士,在中學堂與丞相張浚、趙鼎辦內閣政事。這秦檜初到江南,恐孤立無黨,凡事請命於張浚,自稱晚生後進,一切不敢自主,虛情厚貌,就是王莽謙恭一樣。滿朝士大夫都說他是個好人,一片熱心,冒死還朝,深知北方的機密。件件都推重他。
只有趙鼎看破,和趙浚說:“公看秦檜如何人品?”浚曰:“亦佳士也。”鼎笑而不言,說道:“此人一來,日後破敗宋朝天下,一切忠貞,多死其手,我輩爲其所愚,終被其禍。且如他所說,殺了監守逃回,當初隨二帝北行,從官尚有多人,如何只他一人回來?果然狼狽而逃,那有一夫一婦完完全全的!明明是金人縱他回來做一個奸細,破我江南戰守之局,以機密泄漏於金。且看他的言事,俱是講和納款,與那金人來索納進奉的書一樣無差,豈不是一路來的!”話張浚還不甚信,以趙鼎所言太過。後來秦檜見高宗信任之深,漸漸專權,巧排張浚、趙鼎一班正人出之於外。
紹興八年三月,以秦檜爲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密使與金人講和。退河南地,許盡撤江上守禦將士。那時韓世宗在京口,從殺敗兀朮,兵威大振。岳飛在鄂州,屢敗金人。各上一本,說金人不可信,和議不能久。相臣謀國之計,不爲萬全,恐貽後世之譏。以此與檜成仇,後來因張浚、趙鼎不肯力主和議,卻與高宗悄悄祕議說:“講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這些大臣們是希圖個好名色,借用專權的這些武官們,是愛兩下交兵,固位專威,各人取功名的。到了財盡兵疲,他們各爲身家,卻顧不得朝廷。前日兀朮的兵直趕過臨安,幸得聖駕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虛實,忙忙渡江回去了。如使久困杭州,一時勤王的可在那裏。只有鎮江僥一戰,後來兀朮暗渡了建康,火燒韓世忠海船,一敗幾不得免。這就是用兵的樣子。況金朝兵馬強盛,是皇上親經過幾次。當初有中原全盛,還敵不過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來?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利害,這些文臣武將一味莽撞,今日說恢復,明日說報仇,全不自揣國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哪一個是萬里長城?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衆人商議,圖這個恢復的好名,怕擔着自己的利害,請皇上深思三日,再與臣謀。”
高宗到了三日,秦檜又如此細說一遍。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衆人商議。”秦檜又說:“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還有祕話要奏。”高宗又住三日道:“和議已定,再無他說了。”秦檜見高宗是個庸主,原無大志,意在苟安。因於偏殿無人面奏,又做一個半吞半吐的模樣,耍起高宗之疑。果然高宗心疑,問:“秦檜卿前日要朕思過三日,別有祕奏,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議,有何祕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那秦檜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個小閣子裏,把太監俱揮出迴避秦檜。方纔密言道:“張浚、趙鼎和岳飛等久有祕謀,要用兵殺敗金人,求還二帝。這個消息,臣在北邊知此已久。金人見和議不成,必然送回淵聖、靖康皇帝回朝,那時節文武百官只以扶助舊主登極、把皇上仍還藩王位的。天下沒有兩個朝廷的理,休說把前功盡棄,大臣爭權,連這江南一片地,輕輕的讓與別人,皇上此身,卻放在何處?如今不把這恢復的大臣武將重處幾人,和議終不能成,金人終不肯信。”只這幾句言語,說得高宗膽戰魂飛,把這和議的事,如釘入木牢不可拔。這是秦檜大奸似忠;高宗迷而不悟處。因此到了次日,張浚先罷平章事,安置在永州。明日趙鼎罷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貶潮州。又數日將岳飛、韓世忠召回入朝,盡罷了樞府的兵權,加升開府儀同三司。明是加升,實奪兵權。詔張浚、劉琦、楊沂中班師。遣王倫入金求和,許以歲幣稱臣,年年納貢。
自此以後,秦檜內外專權,高宗任心爲腹,百官拱手。一切言官臺諫,秦檜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講恢復的,一個不用。任這些諸生百姓,說些不平的話,俱以毀謗朝政流竄,故人人箝口。那金人探知秦檜立了和議,把恢復的局面破了,果然許退河南陝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應秦檜的謀。兀朮太子故意領了大兵北去渡河。高宗信爲和議可久,便是萬全之策。有個樞密編修胡銓,字澹庵,上了一本,專劾秦檜和議之奸,遠竄了廣州,從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無備,撤回嶽元帥、韓世忠、劉琦一班守禦兵馬;又因金主死後,撻懶謀反,新立了郎主爲君,粘沒喝又亡了。兀朮怕宋人乘機叛盟,久佔河南,日後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馬,使撒離喝兩路攻取河南、陝西舊地。那宋朝兵刀,久已撤回,全憑着和議。忽見金人來攻,那個是敢守敢戰的,棄了城池,到處迎降,又盡爲金人佔去了。此時秦檜見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責他誤國,內外舊臣蜂起參劾,又怕再用張浚回朝,講起恢復,破了和局,日後再沒有個把柄。使人探高宗的口氣,說:“縱然失了國,也不用張浚一等人。”秦檜就知高宗和議已定,牢不可破。有詩嘆高宗之暗:
敵國仇深不戴天,恰從奸計願稱藩。
敗盟猶信和戎好,偷向江南號苟安。
當日劉琦、岳飛奉旨去安撫河南、陝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敗盟,不曾廢弛了兵政。忽然兀朮攻取江南,撒離喝攻掠陝西,被劉琦在順昌大殺一陣。兀朮自己索靴上馬,圍住順昌七日七夜,被劉琦設計,晝夜殺敗。不能取勝,逃回汴梁。嶽元帥遣牛皋、張憲把撒離喝戰敗,來接應劉琦,合兵大戰,連勝了十二陣,破了他柺子馬,直趕到朱仙鎮,去汴京四十五里。嶽元帥命軍修復宋太祖太宗歷代陵寢,指日過河。嚇得金人全不敢渡河出頭,把汴京得的宋朝寶器,連夜使橐駝車輛,往北如流水的運去。
金兀朮又慮金主新立,朝廷大將爭權,不便久留在外。到了次日,見嶽元帥兵到朱仙鎮,百姓們在山寨的上千上萬,俱來送羊酒迎兵。兀朮次日安排往北拔營而去。不料有一書生扣馬而諫說:“太子不可因一戰失利,輕棄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議,久命大將班帥,今日嶽元帥立功,秦檜決不喜他。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詔他班帥,此不戰而坐享太平之福。如此計不行,那時太子北歸未晚。”兀朮聞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岳飛不得過河,一面使奸細往秦相國處求解,把私書封入蠟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飛去請詔班師不提。
戰敗金酋百萬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來狂士翻留敵,自古書生敗國成。
看官聽說,兀朮太子因何與秦檜交密到此好處?原來這秦檜夫人王氏,頗有姿色,機巧伶俐,淫邪非常。當初擄在金營,先做了兀朮的夫人。過了年餘,哄得兀朮歡喜,叫將秦檜來做個記室,又把王氏討與秦檜。王氏時常往營裏去,弄得個兀朮昏迷了,兩人非常的情厚。那秦檜又故意將王氏去奉承兀朮,以固其好。因此兀朮與秦檜夫妻三人,是一個枕頭上朋友,如何不相厚。當日不寫書與秦檜,卻使一心腹人叫王伯當,極是能言,帶了五百顆明珠,寫了一封情書與王夫人,上寫“如不急救,我將你夫婦北方設計通謀的事一一說出。除非殺了岳飛,和議方成;如不殺岳飛,萬無和理。”不消數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看了書,收了明珠,和秦檜商議:今兀朮被岳飛因住,如不班師,金朝將你我通謀的盟誓要送還南朝,那時私謀泄漏,性命不保。不如把岳飛詔回,我知金牌爲御前的軍令,一牌不到,以達旨論。今連發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書御詔一道,自然班師。那時將岳家父子盡削兵權,使他隨朝聽政,另尋一個題目,殺了。三日,渾身俱是箭眼而死。王氏夢至陰司,檜與万俟枷受剮,曰:東窗事發矣,與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內。到了孝宗登極,封嶽元帥爲鄂國公,加武穆二字諡法。削去秦檜官號。一日暴風雷雨,將檜坑掘平,雷擊屍碎,才見奸臣之報。宋人當時題詩秦檜之門曰:
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鑾輿銜白璧,空於花塢貯黃金。
和戎計遂興羅織,誤國謀成有照臨。
可恨神奸終正寢,故教誅擊到如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走江口月娘認子 下南海孝子尋親
竹林深處掛袈裟,行腳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澤酒,逃禪不飲趙州茶;
鉢分香積仍施食,杯渡滄溟省泛槎。
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單表了空在淮西巨寇李全寨裏,逃下山來。多虧錦屏小姐,一力主張送他衲裰木魚,後山小路,大寬轉走上正道來。了空一路化齋上南,不則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滿路,了空披着個破衲裰,也沒人問他。直到了淮城,一路茫茫,那裏問母親和玳安的信息?因孤身年幼,不便獨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叢林裏安身。聽得敲板喫齋畢,隨大衆上堂功課,各人安單。原來過了淮安,寺宇庵廟甚多,倒不愁沒有飯喫。只是南北大亂,幾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沒個定家。我的母親小玉,一別十年,不知流落在何處。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廟裏宿時,半夜遇見強盜,不知是殺了,不知是回了清河縣,不知是自己南來,找尋我母親哩。尋思的沒處尋思,自己想道:我只爲尋問母親,發願南來,如不得見母,又說甚麼參禪修道。走遍天涯,也要見母方還,料想韋馱菩薩,豈不慈悲照見?因此一念南行,再無退轉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揚州江口上,見南兵盤詰,不許北人過江,只得又走回揚州。聞得有一座天寧寺,叢林廣大,甚有禪林規矩。進得寺,見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單上安歇,隨衆喫飯。那單上滿了,只有一個小和尚,約有二十歲年紀,恰同了空一處安單。細問了空來路,說是山東東昌府清河縣,因爲探問母親,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來尋訪。不料行到半路,遇盜擄到了西山寨裏,住了一年,才逃得回來,又不知老母流落何處,一地裏亂找將去,只憑佛菩薩照憐罷了。說畢淚如雨下。一單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見了空不上十七八歲,這等孝心,十分憐惜他。道:“你這個師兄就是個孝子了。盡得人倫,就是佛法。我們俱是遊方行腳的和尚,或是人家請去講經禮懺,或是寺裏請去水陸道場,哪裏不去的。你寫出家鄉住坐,母子的姓名,我們在方上替你打聽,也是好事。”這了空謝了衆人,就借了一張紙,上寫道:
“家住清河縣,原任提刑千戶之子,乳名孝哥,在南城毗廬庵出家,法名了空。因生母吳氏,大兵趕散,同家人玳安南來訪尋,路遇強賊,半夜失散。今了空南行乞化訪母。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師,覺得信音,即在天寧叢林報信,勝造七級浮屠,母子三生圖報。”
了空將姓名鄉貫寫畢,朝大衆單上合掌問訊,衆僧也各贊誦。將此字帖貼在十方堂廊下,使大衆得知,以便訪問。原來同單的沙彌,就是淮安寺湖心長老的徒孫,原是揚州人,因金兵破了揚州,也回來探母,不料母親搬往鎮江去了。因韓都統守住江口,這些揚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裏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二人同宿了。俱是訪母親的,了空問他法名,叫做如惠。次日起來上堂,功課已畢,喫了早齋,如惠別了了空,要過江探母。了空想道:我在此處也不是久住之法,既然探訪母親信息,這叢林裏如何打探得出俗家的信來?不如同此沙彌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齋,還好探問。就與如惠說知,一路作伴過江,如惠甚喜。了空取禪杖、木魚,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華嚴》論贊曰:
德生有德兩相融,同幼同生意莫窮。
同在同修成解脫,同悲同智顯靈功。
同緣同想心冥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要一生成佛果,毗廬樓閣在南中。
二僧過了瓜州,搭了一隻載人船過了江,如惠自往他親眷家去看母,了空別了如惠,上甘露寺叢林打齋去了不提。
卻說吳月娘自從祝髮在湖心寺東村觀音堂裏,和玉樓兩個寡婦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叢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飯,真是一個出家道人,從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聽得金兵破了揚州,殺擄的婦女不知多少,那裏想去找問孝哥的信。到了半夜以後,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馬、嶽元帥直趕過淮安,這些百姓才得安身。略有回來復業種田的、開店的,又像是個世界。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場,月娘和玉樓商議:“我有一個心願,要到湖心寺裏燒疏,祈保母子團圓。只是沒有佈施,不好空去得。”玉樓還沒有答應,老姑子道:“如要發原求安的疏,不消甚麼佈施,到寺裏請了香燭,央知客師父寫了鄉貫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條,佛前燒了。若是俗家,還乞化米麪,香油襯錢,你我比丘尼,和男僧一樣,只拜佛念一卷《報恩經》就燒了疏。果然日後你母子得見,做個三日道場,就是大布施了。”說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樓同小玉俱各齋沐了,上湖心寺來。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學得堂經爛熟。項掛數珠,僧帽戒衣。這幾年流離困苦,日夜想兒,不覺老得面黃紋縐,很像六十餘歲的老比丘。也是天生該佛門修行,自然就像方上的尼姑。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見了知客,問訊了,引到方丈,拜了長老,說是要許願尋兒,燒一道疏保安求福的。長老允了。交與管文書的僧人去寫填鄉貫已畢,才使上奉教沙門的印,長老畫了花押,向佛前燒化不提。
原來了空在揚州天寧寺叢林單上遇見沙彌如惠,就是長老的徒孫,才從鎮江回來,他管殿上填疏的。一見了月娘是個尼僧,領着一羣女衆進寺門參見長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又見他寫鄉貫姓名去填,寫下西門吳氏,系清河縣山東籍,在觀音堂出家,爲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填畢了疏,想起揚州陽見了空和尚,他說是清河縣西門千戶之子,莫非這就是他母親,如何出家做了尼姑?化疏已畢,細問月娘:“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月娘答道:“因找尋兒子,在淮安不能還鄉,在此出家。”如惠又問:“令郎甚麼年紀?”月娘說:“今年一十七歲。七歲上清河縣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只道是不在了,原來也出了家做了和尚。上年同家人玳安聞知我在淮安,南來尋訪,不料又遇了土賊擄去,不知死生如何。因此這條心腸不斷,還指望母子相逢,特來大剎許願,佛前化這道疏,日後果得相逢,還來答報三寶,另做道場。”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齋堂喫茶,才細細說起:“在揚州天寧寺,曾遇見一個小沙彌,名喚了空,同單上一宿,也說是山東人,來南方探問母親。寫了一個鄉貫名姓,貼在十方堂上,求這方上的師父們通個信息。到了次日,同他過江去了。莫非就是令郎麼?”說到此處,玳安上前問:“了空穿的甚麼衣服?”如惠說:“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來的。”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大破皁布單直裰,衣服雖然不對,卻是真信。”問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鎮江作別。月娘大喜,向佛前韋馱拜了又拜。可見佛法慈悲,一時間就得了真信,豈不是觀音的靈感。即時起身辭別了長老,回東村觀音堂去。大家歡喜,和拾了一個元寶一般。又借《華嚴經》貫詩:
樓閣門前立片時,龍華施主幾時歸。
不惟彈指觀深妙,又聽慈音語細微。
理智化爲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樞機。
許多境界無來去,萬里天邊一雁飛。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晝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趕上,母子相見。先是歡喜沒有兒,忽然有了兒;後來日日悲感,有了兒又恨不得見兒。那日和玳安商議,要同上鎮江去找尋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滿口的功課都會了,又有玳安領路,不比以前婦女空身遠行。因此辭了玉樓,要起身南去。玉樓自知月娘思兒心盛,不好留他。那觀音堂老師姑說:“我當初出家,曾許上南海落伽山參拜觀音菩薩,到今兵荒馬亂,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願。你今千里尋兒,雖是出家,終是個婦道家,見人口羞面嫩,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願。等你兒子相見了,我自去南海燒香。”月娘大喜道:“老師父肯和弟子同行,越發好了。”看了一個出行的吉日老師姑把庵上米糧家器,交代與玉樓和一個火頭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衆,打扮做行腳燒香的尼僧。炒些乾糧,玳安挑了行李,扁拐蒲團大瓢木魚臥單等物。玉樓送上三兩路費,勸月娘“見了孝哥,早早回來,我在這裏望大姐姐,就是個親人了,千萬休撇下我去遠了。”姊妹灑淚而別,又到湖心寺尋見如惠,細問了空去路。如惠道:“我同他過了江,因家母在姊妹家,住在城裏,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月娘又求如惠寫了一個路程帖兒。一行四衆上大路而去。
不消說飢餐渴飲,一路投寺觀安歇。過了揚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覓船。只見一船人坐滿了,月娘衆人上得船艙坐下,玳安在船梢上,卻有一個老和尚先在那裏。玳安問:“老師父是那裏寺裏?”老和尚道:“是這甘露寺的,”玳安問:“貴寺還開從林接衆麼?”老和尚道:“一個有名的古剎,在江南頭一個路口上,怎麼不接衆?”玳安道:“有一個小沙彌,名叫了空,可在你叢林裏麼?”老和尚順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來撞鐘打鼓,都是他一個,好不勤謹辛苦哩。”玳安聽了空有信,連忙向月娘說了一遍,大家歡喜不提。原來這和尚耳聾,他寺裏法師叫作寶公,誤聽做了空,正是各人說各人的話。行不多時,過了金山江口,上岸來不多路就是甘露寺。一路迴廊上去,江天閣、海獄庵、劉先主孫權試劍石多少勝景。月娘一行四衆,沒有閒心觀看景物。進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齋堂來。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來照管。月娘走到叢林單上一看,正敲板喫午飯,滿堂僧行有二百衆,俱在大長條凳上低頭喫齋,見月娘進來讓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細細看了,那有個孝哥。說說不及話,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義袋米搖進寺來,玳安問道:“師父,你說了空的,今在那裏?”老和尚道:“你們隨我進來,他在殿上管事,卻到這十方堂做甚麼?”引着一行四衆穿過塔房、廚房、經堂,到了一座客廳,桌椅鮮明,掛一幅觀音出山像。讓月娘衆人坐了,他卻去傳寶公出來。月娘心裏自想,兒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這等有個體面,好似個堂頭一般。等了一會,一個沙彌先捧出四盞茶來,衆人喫了。只聽方丈裏敲了一聲雲板,幾個沙彌擁着一尊法師出來,但見:
頭如蒼雪,重重螺頂出圓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紋多道氣。才向匡廬、入定竹林經一夏,又回江口談禪。北固說三生,鶴隨飛錫過江東,龍負淨瓶遊海上。
原來這法師就是毗廬庵的雪澗老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寶公禪師。先到匡廬過了夏,來到甘露寺,見南北交兵,不便南行,本寺長老留在方丈裏,又設了水陸道場三十晝夜,超度陣亡的冤魂。這聾和尚只聽了空二字,誤聽做寶公禪師,說這一行尼僧是來隨喜水陸道場的。聾和尚從揚州化回盞米來,船上遇見月娘,錯領到這裏,也是月娘有緣,佛法中接引,日後完聚,埋伏在此處。
卻說月娘一行四衆,坐了一會,專等了空出來。忽然裏面走出一尊法師,有七旬以上,古面龐,眉碧雪頂,見月娘一行尼僧只當作路遠進香參禪,問道的,上了禪牀,朝南坐下。月娘衆人只得朝上參拜,不敢說出找尋兒子,誤聽了聾和尚的言語來。寶公禪師便問:“比丘尼二人,不似參方行腳,有何事參見和尚,請俺升座。”月娘唬得默默無言,答不出話來。虧了老師姑終是出家多年,聽過講經的,曉得規矩,上前合掌問訊說:“弟子是山陽縣湖心寺庵上出家,從不曾聽法師說法,聞得甘露寺老法師做水陸大會,特來瞻仰皈依受戒。”寶公聽說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纔講圓通,不斷愛根,如何講得受戒?我看你二比丘尼,這個後來出家的,卻是你的徒弟麼?”老尼道:“是亂後出家。他有一件心事,南海進香,即找尋兒子,求法師慧眼一觀。”法師聞言,閉目入定,有一盞茶時。笑道:“原來此會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罷!”說畢下座,揚長退入方丈去了。月娘大喜,一行四衆,自去投尼庵去不提。
卻說了空那日過了江,到甘露寺宿了兩夜,沒處找尋母親信息,發願上南海燒香,親見觀音菩薩指路找母。託鉢化齋,過了鎮江丹陽,畫化長街夜宿古廟,要受些苦行,才見他一點孝心。原來江南雨連綿,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寧波府,感了一場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關王廟裏寄宿,看看至死。廟祝是個道人,怕了空死在廟中不便,只得趕出廟來,在大門底下仰臥。四顧無親,水米不得到口,眼見得凶多吉少,可憐今生不得見母。了空雙眼落淚,驚動韋默菩薩,到一更時分,送一碗涼水來給了空喫了,即日出了汗。這是了空行孝,只受七日之災,從聲聞緣覺,證入普賢苦處行。好了數日,將養身子壯了,依舊託鉢化齋。等了一起香客,是山東臨清善人,當的南海進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個艙,同這些善人過蓮花洋,朝南海去了。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陣颶風。但見:
長年膽怯難回舵,艄手魂消急落蓬。
瞬息千山如鳥過,洪濤一葉舞天風。
原來過海極怕颶風,一時間不得到岸,又用不得槁撐櫓搖,只好拋錨在海中,一任風飄浪滾,多有翻船覆水的。大風一夜,將吹到日本倭國地方,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那有糧米。不遇着順風回來,也要餓死在海里。衆人也有哭的、叫的、唸佛的,總是無路逃生。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唸觀音經、陀羅尼咒,日夜不絕。忽然夢入一島,見樓閣重重,與虛空一樣寬大,也不知幾萬丈高;又內藏着千百重樓閣,中間都是觀音。他母親吳氏跪在面前,卻又是幾千重樓閣裏。觀音菩薩和母親面前,俱有了空跪著唸經,一處處光明透現,在虛空中不見大海,也不見人船在那裏。到了天明,早已一帆風送回南海岸邊。詩曰:
五日由旬摩頂間,本無風浪亦無山。
如登彼岸隨朝轉,似過長風念鶴還。
樓閣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無關。
由來佛母無分別,行滿功成只等閒。
不知了空進了南海,何日得會母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面前母逐親兒去 衣底珠尋舊主來
一臥西湖夢欲醒,宋家煙雨隔南屏。
君臣不灑江山淚,駝馬常流草木腥。
說鬼偶然殘脈望,傳經誰可聽伽陵。
紫陽問道無餘答,止記前身鶴是丁。
話表月娘一行四衆,辭了寶公禪師,一路面來。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着女道,老師姑敲木魚化齋。止有月娘終是見人羞慚,不像個久出家的。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唸經,就送出齋供來,還有送上佈施、銅錢、白布的。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載漁船,漫山過水,走了兩月有餘,到得臨安,是南宋紹興二十一年,秋盡冬初光景。那裏去找問孝哥信息。到各寺裏得個影兒,不過自遊僧掛搭,及至尋到近前,又不是了。月娘晝夜啼哭,老師姑勸他虔誠,親上南海,祈求菩薩靈感接引,休把兒子放在心上。倒是愛根牽纏,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沒奈何,只得隨衆南海。過了錢塘江,問定海的路,水陸一千餘里,到了紹興府地方。趕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溼了。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廟,叫開廟門問路,卻是一個尼姑庵,叫了半日不應。只聽得裏邊叫了空開門,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走出一個小尼姑來開門,年紀二十餘歲,生得且是秀雅,一團和氣,讓進月娘一行進廟去了。一個老尼姑有五十餘歲,住着柺杖,一似瘸子般,卻是一雙小小腳兒,也是個半路出家的。忙問月娘何來,月娘和老師姑細說了一遍:是朝參南海的,到了寶方,天晚下雨,借宿一宵。糴些米來,常住裏喫齋,不敢打攬。老姑子道:“十方賢聖,就有十方接待,我這小庵雖不留衆,幾位師兄遠來,難道一頓粗齋備不起。”忙叫徒弟了空備齋,一面斟了茶來喫了。玳安放五行李,也去幫他擔水燒火。原來門前一個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裏竈前。南方叢林裏,多是如此方便。少頃煮得飯熟,用大盆捧將來。兩碗醃筍,兩碗醃豆腐,又是醬炒麪筋,一碗煮的幹藕,兩碟鹽豆兒。晚齋已畢,玳安自去廟門下打一個草鋪。月娘和師父一牀。沒有閒牀,小玉要在地下睡,那小尼姑道:“我兩人一牀上將就過這一夜罷。”老瘸姑子自去裏面一張禪牀上睡去了不提。
原來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間一張繩牀上睡了。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丟下頭的睡着,脫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褲兒,一箇舊絹抹胸兒,不解中衣,只鬆了褲帶。那知道尼姑不是雌的,卻是個沙彌。這了空悄悄鑽過小玉身邊,一頭並枕,用手摸他的乳頭兒、肚皮兒,漸漸摸到下邊,把褲帶替鬆了,小玉哪裏得醒。這了空久在此庵,與老尼姑狼狽爲奸,無惡不作,良家婦女被其誘逼失節,且有含羞自盡者,不知凡幾。今日明欺女衆,色膽包天,假裝翻身,竟非禮亂動。
小玉猛醒,忙問道:“是誰?”只道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時間進來偷野食喫,那曉得這小姑子是個雄的!疾忙推開身子,卻是這小姑子了空。小玉道:“你是姑子呀,如何這等無禮?”那尼姑嘴裏只好叫“好人!”小玉不敢高聲,道:“好出家人,你不是個姑子,倒是個和尚!”連忙跳起來,找衣裳穿不迭。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裏的沙彌了空,常來這庵裏行走。我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風聲,壞我們的戒行,叫你回不得北方。快快上牀來,依我睡了就罷。你要不肯,我隨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這座寺去。那個和尚沒有幾個尼姑,那個尼僧沒有幾個和尚。只除非是個觀音菩薩,是個真修行的。”慌的小玉大叫,驚醒了月娘、玳安,一齊起來,小玉又不好明言,只說有賊。這小尼姑開了門一直走了。鬧到天明全沒敢睡,黑暗裏收拾行李,去辭老姑子起身。只見老姑子在房裏大罵:“那裏來的一起村野侉蠻婦們,平白的到我庵裏作踐騙了齋喫,還半夜起來打劫!天明我和你見官報縣,決不干休!”月娘明知他羞了撒賴,只得忍氣吞聲,走出廟來,上了大路,從今再不信這尼姑和尚。一路小心,過了寧波定海地方,望見汪洋萬頃,就是南海了:
浩渺接天,泓絕地。南極朝宗,爲日月歸藏之府;東江總派,收岷峨尾間之區。名山淵渚,旁結雁宕天台;禹穴會稽,下接番禺閩嶺。龍宮千丈,掛冰綃鮫人織錦;蛟窟萬層,排雲竇蚌母含珠。海帆幾片日邊來,梵閣千層天外起。
原來過海船,不等風順不敢開,不等人多也不肯開。月娘等在海邊村裏尋了一口莊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鄉化些米來。連住三日,等得一起鎮江進香善人,和些僧衆們上了大船。拋了神符,拜了菩薩,齊聲唸佛,和着靈感觀世音慈悲名號,纔敢開船。月娘一行四衆,隨在船梢上過海不提。
卻說了空從渡江南來,在寧波得病,渡海遇了颶風,幸喜倒遇順風,吹回船來,得登彼岸。因想這南海地方空闊,大寺小庵,名山淨室,不止一二百處,那見我的母親。就是玳安也不到這裏,那裏問他們去。就往南來,也無處找尋。因此寫了一個木牌,掛在胸前,是“了空化齋”四個大字。雖到海中,不去安禪聽講,只在各處化齋,以便探取母親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過了海還隔菩薩的大寺有四日的路,也要探問孝哥信息。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裏化米,好訪問信息。那日玳安化齋去了,月娘在一個施主寡婦人家喫齋。天晚了,玳安不見回來,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來,明日進山。黃昏時候,只見了空披着衲裰,進得村來,朝着小玉問訊,只說他是本處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齋,方便投宿。這小玉略識幾個字,見胸前掛着牌子,是“了空化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話來,說要隨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這廝想是知我們過海,隨後趕來了。慌忙與月娘說知,那了空遠遠立着,還不曾開口,只聽小玉、月娘,禿長禿短一頓臭罵。了空不知是那裏帳,可憐忍氣吞聲,回步而走。自古道:此處不留人,還有留人處。一個佛國地方,這位女菩薩和這比丘尼們,全不學好,就不佈施也罷,因何破口傷人?了空低頭去了。詩曰:
姓名面貌幾曾真,真假相疑疏間親。
認賊爲兒多自誤,將仇逐子是何因?
曾參投杼疑慈母,陽虎招尤誤聖人。
衣鉢不逢真骨血,當前錯過失金針。
看官聽說,了空母子對面不相認,難道小玉也不記得孝哥模樣?原來七歲上被兵趕散,做了十年沙彌,改頭換面,長破了麪皮,又經了一場大病,枯黑乾瘦的一個小和尚。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許多,自然對面兩不相認。小玉夜裏喫了假姑子的虧,白白的被他弄了一肚子惡氣,如何不罵。了空自去投古寺打齋過夜不提。
天將入夜,玳安回來,化了五升米,說道遇着人家齋僧道場,留着喫了三個大油餅,又是一百銅錢,又打探出一個喜信來。月娘問道:“甚麼喜信?”玳安道:“我問這齋僧人家說,有個小師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叢林裏有這個名字沒有?”那家道:‘有個了空,時常在海中各村裏化齋。一個牌子掛在胸前,只在這幾座寺裏,他又不安單坐禪,說是探問母親的信。’這個信是真的了。當初和他南來找娘,他原說要朝南海的,我明日早起去,把這各村裏一問,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
月娘、小玉聽了一驚,向玳安道:“今晚來了一個了空,想起那紹興府假姑子了空來,怕是他裝作化齋,又來趕我們的,被我們大罵一頓去了。也是一時性急,不曾問得明白,他就去了。那孝哥當初也不是這等一個黑瘦的。”玳安道:“一個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頭,那裏認得去?這多是孝哥了。”惱得個月娘一夜沒睡,把不到天明,叫玳安各處去找不提。
卻說了空因找尋不見母親,不敢投寺安置,白日各處化齋,夜在山岩樹下打坐,也不怕狼蟲虎豹,發願今生不得見母,決不還鄉。那日走到一坐山崖邊,只見一個白衣貧婆,在山澗邊折洗破衣,見了空來,坐在一株松樹根下打坐,便問了空道:“小禪師,你有甚麼衣服脫下來,我替你漿洗漿洗。我在前庵裏住,有個兒子出了家,來此看他,替他折折衣服,也是生他一場。這些身上垢膩,通洗不淨。只有這個澗水,是老母濯垢泉,隨甚麼破壞直裰,一經了這水,都是光明乾淨的。又不沾灰泥,又堅壯耐穿,現不得破的。”了空大喜,急忙脫下這件破衲裰來,看了看一片片補得破布鋪襯,一年多不曾離得身子,這些蝨蟣灰垢,都生滿了。那得這個女菩薩一片好心,休說替我漿洗,就拆開縫補的幾針,也就是佈施了。要脫下來天又寒冷,沒得替換,只得問女菩薩,借過針來縫縫也罷。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一個金針送與了空補衲。好個金針,偈曰:
不是凡銅頑鐵,曾經水火磨成。拈來切莫暫停工,繡出鴛鴦交頸。最怕一針有錯,亂絲積縷難成。穿針孔要分明,乞巧天孫覷定。
了空得了金針,將破衲裰取將來,放在石邊,看見前襟底下一塊破布,高突突滾將綿絮出來,有些破綻,用針挑起這塊布來,抽出些絮子好補。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個黃紗囊來,不知是甚麼物件。用手一捏,沉甸甸、圓碌碌,折開一看,原是一百八顆七寶佛首的數珠。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此異寶,才待告訴婆婆,抬頭一看,那裏有個人影兒。把手內金針,疾忙把珠子縫上,藏在胸前,使金針在一起。在濯垢泉取出鉢盂,盛出一鉢清水,先洗淨鉢盂,卻取第二鉢水洗淨面上塵土,又取第三鉢水一飲而盡。覺五內清涼,塵心病體,一時灑落。真是甘露洗心金骨換,醒醐灌頂玉池融。了空披衣託鉢,從山澗邊來,遠遠望見一個道人,挑着扁拐蒲團,大踏步走得將近,看着了空從山下過,他卻立住了腳只管細看。等這了空到面前,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聲道:“你走那裏去?”嚇得了空只當作截路賊兵,劫僧的外道,睜眼一看,卻原來是玳安。怎麼也來到這裏,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詩曰:
越水吳山何處尋,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將法水還三寶,收得明珠直萬金;
手拈菩薩慈母近,眼看彼岸道師臨。
團圓正好回東土,聽取潮音觀世音。
主僕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塊盤陀石上,各人細說別後之苦。玳安說:“大娘爲你出家做了尼姑,遠來找你。前日說罵了你一頓,原有一個假了空,裝作尼姑,只當你是個假的。”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個了空,那知道弄出許多假了空來?果然罵得我沒處去。又訴說,被賊擄在山寨,遇着錦屏小姐,放我下山,一路找尋沒信,纔到南海,不想此處相遇。”真是千言萬語,一時難盡。說話多時,天色晚了,問道:“玳安,還有多少路纔到母親住處?”玳安道:“我聽得有一家善人齋僧,知道你在這裏左近,走了幾處,俱沒有信。不知你走到海邊村裏來,我出來了三日,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裏宿下,明日走罷。大娘在村裏等我信,不知怎麼焦燥哩。”了空道:“前邊有座小淨室,一位苦行老和尚,我常來投宿,且去打攪他一齋。”說着話,二人走到門前,只有兩口草菴,師徒二人住着。以耕種石田爲行,也不參佛唸經,每夜打坐不睡。聽得狗叫,小沙彌赤着腳來開門,認得是了空,請進來上繩牀坐下。沒有夜飯,卻是一鍋蔓青和些山竿,煮得稀爛。燒得松柴滿屋松香。各人喫了兩大碗。了空還唸了功課,同玳安上牀睡去,次日纔去拜見母親。正是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龍海珠還兒見母 金梅香盡色成空
長林松下喜髡頭,摩頂堪同古佛遊。
山鳥自鳴秋後月,白雲常淡雨前秋。
因無功力悲伽釋,徒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愁未旦,草堂獨臥一燈留。
單表月娘、小玉、老師姑三口兒在善人王寡婦家住下,聞得玳安說孝哥有信,喜得月娘一夜不曾睡。等到天明,使玳安左近寺院邊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見。辭了月娘,要過山去遠寺裏跟尋。月娘說:“我們在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遠了,等你回來,還要過海朝落伽哩。”玳安說:“我知道了。這山上淨室極多,知道他在那個淨室裏。一個孤人,那裏藏不下他。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說畢揚長去了。等了二日不見回來,常在門首使小玉張望不提。
卻說河南來進香一會的男女,原同月娘搭船過海。內有尼僧四衆,兩個老的,五六十歲,兩個小的,不上二十五歲,甚是清雅。因過了海在山下住着,也等順風,要朝落伽,纔到大寺裏進香還願,做道場拜佛懺悔。艄公因人少不肯開船,這些尼僧,見月娘一行也是尼僧,走來約月娘同過去,問了問月娘,原是山東東昌府清河縣人。月娘問,道他是汴京大覺寺的尼僧,也沒問姓名來歷,約就過了明日早下船過海。如今有百十衆香客纔開船,不是一兩個人過得的。月娘支了船腳與他,和老師姑急要趁船過海,又等不見玳安回來。到了明日,衆人急等月娘開船,沒奈何只得留下小玉,在王齋公家裏等玳安:“叫他在村裏等罷。我隨老師父朝了菩薩,也完了心願,遇順風不過二日就回到這裏了。”說畢辭了王寡婦,和老師姑胸前掛了香袋數珠,唸佛前去。這山下一條小港通潮,進得大洋,望落伽山開去。
原來南海周圍三百餘里,內有觀音菩薩正殿叢林大寺,不是落伽山。這落伽乃菩薩修行的仙地,黑海洋裏,風浪極大。這些善人進香還願,只到了大覺寺裏燒了香蔬,就算是志誠了,沒有敢進大洋來落伽親朝菩薩的。這落伽山下普陀岸、紫竹林、潮音洞,活現的一尊觀音,叫得應、看得見的。但人虔誠,處處都實相。也有白鸚哥、五色蓮花、寶欄珠樹、金碧蓮臺。如不虔誠,只見一座空山沙島,幾塊頑石。又沒有寺院,各人帶着口糧淨水,受飢而回。還有覆舟之恐。因此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進香之名便罷了。月娘一行衆人上得船來,只見甘露寺寶公法師,挑着錫杖也來趕船,月娘不敢相認,只和這東京女僧們敘起家鄉,問了姓名。這年小的一名蓮淨,一名梅心,和這兩位老師,俱是大覺寺出家。因東京四太子廢了劉豫,把大覺寺天火燒了,這些尼姑都往外住,各尋淨室。因此二尼隨衆南遊。問了月娘,也將出家根由說了一遍。正遇北風,把船拋在港裏等風不提。
卻說玳安遇見了空,主僕二人夜晚不敢獨行,宿在山上淨室裏。次日天明也不喫早飯,辭了老僧,走下山來,往山前王寡婦家來。走得天黑,纔到得村口,已是點燈時候。只見小玉立在門首,見玳安遠遠領着個小和尚來,知是孝哥找着了,忙忙迎將來,笑嘻嘻道:“今日可怎麼也找見你了!”了空細看,纔想起小玉當初揹着我到處逃躲,今日在此相見,不覺眼中落淚,便問“母親可在屋裏?”小玉道:“等了你們三日不見回來,和一般香客進海朝落伽去了,不過二日就回來。怕你們沒處尋,留我這裏等你。他師徒二人隨着些姑子去一日了。”說畢進了王善人家。
王媽媽出來,甚是歡喜,說:“菩薩甚是靈感,母子重逢。”忙忙安排着飯給了空和玳安喫了。小玉自去房裏獨宿,了空玳安在外邊睡了,商議道:“我來南海一月有餘,也要親朝落伽,只因母親不見,難以遠去,今日正好趁船同上落伽,親謝菩薩接引我母子大恩。似這順風一潮就趁上了。也朝了菩薩,又見了母親,豈不兩便?強似你我在這裏坐守。”玳安道:“也說得是,只怕沒去有的順船。”早起來山頭一望,見一隻大船,正在港泊着哩。原來沒有大蓬,是一隻平底寬船,只一根小小桅兒,扯着片竹篾蒲席,不甚齊整,卻也堅固。玳安上前問:“這船可上落伽去麼?”內有一個老船公,白鬚有七十年紀,領三個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見了空玳安問船,道:“你們上落伽趕香客進香的麼?”玳安道:“正是了。”老艄公道:“我是龍艄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錢,管今夜早潮就趕上了。”玳安許他五錢銀子,二斗飯米,船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個出家人,那有得多銀子。我送他一程,踅過山去,在大寺門首載香客罷。”忙叫:“上來,上來!”這了空玳安各挑着隨身衣具,上船坐着,順風一陣,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正是:
前船纔去後船開,前浪初平後浪催。
滾滾波濤千古恨,飄飄舟楫幾時回。
到頭蓮域兒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葉出潮來。
原來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駕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前後的路相望,看看趕上,忽然一陣風潮,又隔得不知多少遠。因此海船極是難追趕的。行到午夜,只見前船上一點燈光,如漁火相似。始初只有燈盞般大,後來漸漸開朗,似車輪樣,火光亂滾起來,忽然又滅了。滿海黑雲如絮,海水泛漲,好似鍋滾一般。只見來了一陣怪風,那龍艄公道:“不好了!龍來取珠了”。玳安問道:“如何龍來取珠?”老艄公道:“但見海中有珠寶,就有寶光射到龍宮海藏裏面,似一般虹光相似。龍王上來取寶,海水翻騰起來,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禍。除有大神力護住珠寶,龍奪不去,纔可以保全的。”說不及語,只見海中泛起火光來,照見兩條神龍在海中翻波攪浪,鼓鬣揚須夾近船邊。通船梢公水手,只是唸佛,那船一似隨風柳葉,逐浪桃花,團團轉將起來。眼看要翻,只見了空上船頭盤膝而坐,不知口裏念些甚麼經咒,一時間風急水湧,兩條龍夾船而行,耳邊風雨之聲,半夜裏不辨南北。撮到落伽山根下,先聞得大船旁邊“撲通”一聲,早把這船桅吹折,船翻轉來,一船人沉落海去,亂叫救人不迭。這先泊的大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玳安從水裏救起,眼看着一隻破船,連梢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見了。詩曰:
龍因火起珠生水,珠性圓明龍亦馴。
鉢下龍眠成解脫,衣中珠返得元真。
虛舟破處方登岸,斗笠拋來不問津。
認得海枯天亦盡,一家人見一家人。
看官聽說,這二龍戲珠是仙佛的丹訣,不外陰陽水火,俗人不解其義,只作閒語聽過。此語在《道藏》中說得明白:這明珠生於南海離火之地,取太陰之光。千百年老蚌,每月在初弦月望之時,在海中啓口,吞吐月光,結成蚌胎,從此月月吞吐,三年一小胎,幾年胎滿,珠光圓了,到了中秋夜,那月光明淨,陰氣滿盈才完。一年如要中秋陰晦,不見月色,只算得一月,算不得一年。和仙人煉丹一樣,豈是容易得的。到了九個中秋,算爲純陰,須十餘年才滿陰精,珠胎方孕,如婦人十月生子,其珠自活,爲太陰真丹,即老蚌千年長生之藥,純陰之寶,謂之夜光珠。光有大小,有照到一丈幾尺的,所以楚曰“照乘”,只在前後尺丈。又有月明珠,懸在殿角,光照一室,此非人間之寶,惟天宮海藏中可有,這是可聞不可見的。
所說龍來戲珠所取何義?龍爲純陽、二龍即大易重乾之卦,以純陽得配至陰,方爲合體。因此海中有了老蚌的珠,龍宮得知,即如誰家養了好女兒一般。等到九年以後,成了胎,或百年千年,煉得陰滿了,龍君定然要採奪他的。不到滿盈,多失其寶。那老蚌也有神通,煉得韜光閉影之法,竊取月光,以後沉到那重淵幽窟。龍王夜叉找覓不見,到了功成光滿,現他的神通。中秋月明之夜,忽然開放蚌口,放出他百年煉足的陰精,和月明鬥彩,在海中起一條虹霓,直射上月宮,不知有幾萬丈。紅綠相間,如匹練一般,那龍王即時知道了。就來戲取,看他光從何起,好去搜他。老蚌久知此理,即時隱跡藏光,又沉下重淵去了。也有收光不及,被龍一口吸去,如男女採戰,泄了真丹,此蚌的珠病了,又要採煉,才復元陰。龍得珠光,如人飲醉酒,一醇而蟄,可益千年之壽。因此龍女獻珠,在佛法比個如意,在仙家比爲還丹。此段講說,出在道經南海瓊州地方。說這蚌珠放光後,就有龍來,俱是親見的。今日了空一百八顆明珠,自然招出龍來竊取。虧了空有些佛力,神龍不敢來奪,倒送了一陣風,和他母子相見,此乃佛法妙處。
這船上取起兩個人來,看了看,月娘才叫:“玳安,你因何到這裏?”雪澗老和尚見了空道:“你因何到這裏?”玳安對月娘道:“孝哥也在這裏?”原來母子師徒湊在一船,不是遇風,如何得見?才知是菩薩接引之力。滿船人都念佛。不消說孝哥和月娘抱頭痛哭。雪澗禪師勸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牽絆。”衆香客也有落淚的。到了岸上,只見一片荒山石澗,那得個菩薩來。衆人朝上齊聲念大慈大悲,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弟子們萬里虔心,朝見老母,求顯些神通,衆人好瞻仰,堅心向善。一言未畢,只見海風一陣把落伽山遮了,滿海中現出空中樓閣,何止千百座門窗,內俱是觀音。住了一宿,大衆又念一聲佛號,只見一陣風來,樓閣全無,滿海里五色蓮花,紅黃青碧,一朵朵蓮花上都是觀音。這裏唸佛不絕,只見一風來,蓮花全無,潮音洞口,懸岸下倒垂着一株金色梅花來,足有十丈餘高。幹似黃金,花如白玉,古幹千尋,香風四起,吹下兩片花來,沾在梅心蓮淨衣邊,滿空中天花亂舞,又有頻伽烏、白鸚鵡空中現出,往洞門裏去了。真是佛法仙緣,靈山福地,一時出現。這雪澗和尚合掌而念偈曰:
所見非所見,法界亦如是。
大海一漚同,樓閣開蜃市。
風定失煙樓,化爲功德水。
一波一蓮花,五色爛青紫;
念彼觀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無相,天水竟空爾。
於何海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兩歸盡,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覓兒,既見忘彼此。
以無所得故,故名無所住。
雪澗長老念偈已畢,別了了空,自挑錫杖向普陀巖去了。一行香客尼僧照舊上船。辭了衆人,回到王善人家裏,看小玉還坐着等哩。了空向月娘八拜,向老師姑問詢謝了。次日一行人進了普陀大寺,幾進牌坊,金繩引路,寶塔摩空,松竹糜鹿,不似人間,就是佛域仙都,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薩,各人隨心還願。梅心蓮淨一行唸的《梁王寶懺》迴向拜佛,月娘唸的《報恩經》,七日方了。和這衆香客合伴東歸。隨着河南的大會人多,一路好行,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臨安。另賃糧船過江,由揚州起旱。此時山東大亂,不便孤行,到湖心寺裏拜別玉樓,母子好回鄉。玉樓接着月娘,見着孝哥,大家哭了一回,想起自己沒兒,他鄉不便久住,把兩口棺木寄葬於寺前。隨着月娘母子回清河縣來。正是舊時王謝堂前燕,秋來還作一雙飛。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玳員外建塔開金藏 空大師奉母上蓮臺
詩曰:
三十二相遍圓通,五百由旬過化城。
一粒粟中藏世界,大千海里載光明;
黃金滿地隨時現,白玉爲臺踏步行。
嚼破虛空還色相,不知無滅亦無生。
卻說月娘了空,辭別雪澗禪師,母子、玳安、小玉和老師姑出海,同這一起東京進香女眷,到了淮上分別。因去辭別玉樓。玉樓也要回山東,聞知山東路上大亂,盜賊太多,婦人不敢獨行,又搭了一個河南客船,從徐州起岸,上汴梁纔回清河縣。那時金朝與南宋講和,因此南北通行,無人盤問。玉樓把淮安宅地典賣,葬了公公丈夫,痛哭一場,別了老師姑,和月娘上山東。路上不消化齋,走了半月,到的汴京。正是金主亮登極,粘沒喝、兀朮太子久已死了,燕京大亂,金主亮大殺宗室,中外離心,大臣反叛。金主酗淫異常,要來汴京修造行宮,不日南侵。淮上造船千隻,東昌臨清一帶河路,亂成一塊。這月娘不敢回鄉,只得同玉樓賃個小房,在東京住下。
在那汴河西沿,燒的大覺寺旁邊靠西一帶空園幾間,大瓦房都燒了一半。除有幾個窮兵住着外,門上寫一帖,是“內有閒房賃住,不爭房價。”玳安了空看了道:“如今大娘出家,和三娘小玉住在一個屋裏,你我是一僧一道,路上行走還怕人盤問。這個京城,如何好一處個住?不如尋個閒房,咱兩人安身。白日在外化齋。夜間同宿這個破房子,寫着不爭房價,一月給他三四百錢,住不上兩個月,回清河去了。”了空道:“說得有理。”問了問住房的,道“是幾間官房子,沒有正主,閒了二三年,不拘多少,你們出家人不分貴賤。只是一件,房子破了,裏邊磚石門窗還多,不可作賤。又是些古怪,夜裏丟磚弄瓦的,不甚安靜。你但不驚恐,盡你住幾年,房錢不消論。”玳安道:“且講一月三百銅錢罷。”衆兵道:“隨便罷,不消講。”說畢玳安、了空去稟知月娘:“俺在西河沿賃幾間破房住下,各人取便。來往看問,倒也不遠。”月娘點了點頭道:“隨你們便罷。”說着各人去了。玳安買了一把鎖,將他和了空的破衲襟、扁拐、蒲團一套兒行腳衣裝,鎖在一間破樓底下。日日了空往城裏化齋,玳安在巷口打坐。時常照管月娘屋裏薪水。玉樓的家資漸漸的消乏,月娘的手飾久已賣盡了,只一個了空在外化齋,那得養五六口人。月娘、玉樓也常使小玉在街上攬些女工,多少換錢餬口。
卻說玳安一日在破樓下睡着,夢見西門慶進門來,披頭散髮,手拿一個金磚,送與玳安道:“我東牆有四窖金磚,留下等你和孝哥來,你只在古井旁青石下看有火起處找去。”玳安醒了,聽聽正打四更,叫了空幾聲,全不答應。原來了空做夢到了清河縣毗盧庵,築起一座七層寶塔來,都是黃金安上,舍利放出佛光,把山門都罩了。忽然驚覺,玳安叫他說他的夢。了空也說他的夢。兩夢相合,不知主何事。玳安起來撒尿,只見東牆下起來一塊火,其色非紅非青,半黃半綠,燒着牆腳往地下去了。玳安道:“此事甚奇,正應夢中言語。”叫起了空來,照着火起處細找,原來一塊石板壓着,井口塌了半邊,玳安使扁拐一試,全然無水,離地有八尺多深,一層層石磴下去,內堆滿金磚元寶,不計其數。但見:
井通四面,右壓三層。金磚上黑漆光明,元寶上印文鐫就。不數鄧通之金穴,何用倚頓之銅山。有財無命,原從奸巧積將來;易散難消,偏向好人揮不去。大福財神星助旺,守財虜孽帳隨身。莫將塢闕豪華,好向給孤修佛地。
玳安取出一錠金磚來,俱是黑漆裹就。退出金色,每錠元寶有兩行大字,是“沈越家財,天賜忠義”八個大字,刻在上邊。計四井相通,每井有一丈餘深,不止百萬。了空說:“此乃無故之金,不可輕放。”留下一錠,依舊用石板埋了,在亂磚破牆之下,多年古井,誰人來理。
到了次夜,玳安又夢西門慶來說:“此乃我家舊物,留此等你多時,取了回去做些佛事。超度我出世,天與你的,如何辭得?”醒來時玳安和了空說知,這些金銀,如何取得去,多少取些回家,替爹孃做些善事,也見他的靈應。但此金磚,如何取去?如遇着公人盤詰,惹出禍來。次日悄悄報與月娘得知。唬得個月娘面如土色道:“玳安,你不記得當初來安,因金子險把我母子喪命。快快回去,今日大家修行,受了南海菩薩的戒律,還起貪心!”把玳安喝回去了。也是天理人情,報應不爽。玳安將金磚藏在搭膊內,出的門來,見了一個人騎着白馬,兵官打扮,走來看來玳安道:“你不是西門慶老爺家玳安,如何在這裏?”抬頭一看,但見這人:
稀稀幾路白髮,淡淡一方老臉。窄袖箭衣,久在金營稱幕客;皁靴纓帽,還存師相舊家風。有緣歧路遇相知,無限離情悲故舊。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翟雲峯。一向東京,投在金室家營裏,做個書辨官。今年已六十歲了,還認的玳安是西門慶家人。馬上問道:“你如何做了道士,也不到我家看看?快隨我來。”玳安正帶着金子,沒法擺佈,見了翟大爺,是通家恩人,如何不喜?說道:“小的忘了大爺的宅子,正找不見,隨大爺家去磕頭罷。”跟在馬後,不一時到雲峯門首下了馬。玳安隨進去,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雲峯便問:“你奶奶好麼?幾時找見你家哥哥?如今在那裏?”玳安把月娘從東京去,上了淮安,不得回鄉,孝哥做了和尚,月娘已出了家,今年在南海才得母子相逢,如今在這西河邊暫住。小的因家主不見,也找了十年,才遇在一處。雲峯聽說嘆道:“這等一家財主,不料人亡家破,子母分離,到了這等流落處。如今也少有你這樣人。”叫人快安排酒飯給玳安喫。玳安道:“小的也喫了長齋,久不喫酒了。倒有一件事和大爺商議,不可使外人聽。”雲峯忙把手下家奴趕開,兩人在廳上悄悄言語。好個玳安,他不肯說這金子的原因,只道“這幾年家產淨盡,片瓦不存,只有當初主人藏下的一個金磚,如今要賣了回清河縣去,贖出賣的宅產來,給孝哥度日。正然沒處去賣,遇著大爺,就是當初主人一樣。把金子賣了,打發他母子還鄉也是大爺和家主相好一場,足見死生不變其心。”說畢,向搭膊底下取出一定金磚,雖然漆過,兩旁金色光發,十分好看。雲峯將金磚接來道:“可見是大家在外,流落十年,還有此物。好月娘,怎麼收得這樣緊密!”取天平一兌,足有四十八兩。雲峯道:“這樣亂世,也不便去賣,我兌四百兩銀子與你罷。”玳安道:“大爺分付,有什麼多少,這還多賣了大爺的。”即時叫玳安喫了飯,忙叫家下去接西門大娘去。
翟雲峯夫人又是個好人。從那年別了月娘,至今十載,聽得月娘到京,恨不得一時相見。問了玳安,知有玉樓都在一搭,連忙抬了三頂轎子,使丫鬟蓮香,領着到了寓所。月娘、玉樓、小玉一齊請將來家,又使管家請將孝哥來。蜜食素菜,裏外擺了兩三桌喫了。三日不放,月娘急要辭回,雲峯道:“如今有臨清解米的回船,起一路官批,既是我的親眷,再不消費事,送你去罷。”不二日,兌出四百兩銀子。月娘還不肯受,爭奈一路盤費了玉樓許多銀子,回家又沒路費,玳安勸着,只得收了。
次日登舟,一家人口上船,不消半月,到了清河縣,在毗盧庵住下。雪澗禪師早已先在庵上,修得山門大殿,禪堂配殿,一進五六層,內外有五六十僧衆。掛了接衆的磬板,似大叢林裏規矩。月娘暫在後方丈獨宿一宵。早有王姑子知道,請在王杏庵家新舍的尼庵暫住。明日玳安到城裏,舊宅子一看,倒的只落得一座高房前樓,和花園翡翠軒,俱折成一片平地。也沒牆垣,做了個大路,往來人屙尿的去處。問了旁人,已換了三個主子。張監生、尚舉人死了,賣與劉學官公子劉進士。招人住着,通沒修理。玳安走到劉進士家,正遇在家,進去見了,說主母相公一向在外,回來要贖這舊宅居住。劉進士父子乃天理人家,又系舊交,即查原契,是三百五十金。情願許贖,就少些也不妨,日後補完。玳安謝了回來稟知月娘,將前日雲峯的銀子取出來,一天平兌了三百兩,待搬過去再完。原來玳安心裏記得,當初乞兒討飯,西門慶託夢一項銀子,久埋在高房下,取出來可以完事。劉進士收了銀子,玳安請月娘玉樓過獅子街舊宅來,月娘不肯,道:“等收拾完了過去不遲。”使小玉、玳安先上宅子裏,支鍋盤炕去訖。到了半夜玳安叫小玉起來點燈:“我這門坎下有一窖銀子,是我當初埋下的。”小玉不信道:“天生扯慌的精,有銀子你還等到今日哩,不知幾時拿去另尋老婆了!”玳安道:“你跟我來,小玉手提着燈,把前後門關了。玳安才使鐵釘一剜,取起大方磚來,那有當初埋的銀子,只叫得苦,想是被人掘去了。取將鐵鍬來用力一鏟,只聽“撲通”一聲,是一個大井口。把玳安吊下去有三尺深,都是金磚元寶,一層層排滿,取出一錠來,八個大字,即是汴梁所埋之物。夫婦二人才向天地拜謝,說天賜財神,情願舍了修塔建寺,依舊掩埋了不提。
到了次日,叫將土工來,把花園翡翠軒一帶分爲兩院,做一觀音庵。另造起檀香像來,請月娘玉樓過來住。賁四家兩口聞得月娘回來,買禮來看,隔了十年都老了,時常做伴。問道:“老馮死了。”月娘別招了二個貧婆,做飯服侍。玳安取了幾白監布來,換了月娘玉樓的衣服。自己買個驢兒,也換了一件公道袍,常到毗盧庵,看了空聽些佛法。叫將賁四來,把獅子街舊典當鋪開起,油漆得一時嶄新。一縣親友聞得西門官人母子回家,又贖回宅產,修理一新,不知家裏還有多少銀子。才取出來,就有李智、黃四等一班兒來行賀。引誘玳安做些生意,玳安俱辭了去。卻上東京,謝了翟雲峯一分大禮。雲峯說:“你家沒有主子,寡婦孤兒,又都出了家,這亂世如何支得住,還該做個小小前程,撐持門面。”因此叫他納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在東京錦衣衛裏做個旗牌官,還頂着西門大官人的缺,只不管事。因爲玳安隨了姓,滿縣人敬他忠義,又有家事,都爲小西門大官人。從此度起日月,富倍於前。又修起西門慶的墳墓,那日和月娘、玉樓、孝哥、王姑子、小玉隨着一同上墳。回到毗盧庵,參雪澗長老,月娘說:“起當初曾舍一百八顆明珠在這裏,薛姑子死了,寺上兩遭遇火,不知落在誰手裏。”雪澗禪師大笑道:“珠子倒也有,可惜連我一件衲衣偷去了。”了空看着雪澗又笑道:“有了珠子,就有了衣;有了衣,也就有了珠子。只在眼前,不消尋覓。”說畢話,取出一件破衲襟來道:“可是老師父的衣麼?”雪澗長老道:“正是了。”接過來用手一捏,那縫的襯布兒依舊完全,上面卻添了一個金針。長老拔起金針,抽出一個黃袋來,一百八顆明珠溜亮光圓,遞與月娘,低頭一看,正是自家故物。詩曰:
珠從岡象於何求,不是明人莫暗投。
赤水歸來還獨照,牟尼頂上起重樓。
又
趙州八十猶行腳,須信心頭未了然。
及至得珠無一事,始知虛費草鞋錢。
月娘看珠已畢,忙把金針取看。不似人間銅鐵,只見金光明亮,照得一殿都是佛影。了空細說:“是南海婆婆送我縫衣的,”才知是菩薩的顯應。將這針和珠依舊送與長老,叫了空收在身邊。月娘想了想道:“我有個願力,了空你可承此孝心,日後化出錢糧來,寺後修一座七層寶塔,安放金針珠子供養,爲舍利之塔。可惜我們年老,不能成此願力,將此功德留與你做罷。”長老向月娘道:“佛法願力,不是輕口許的。凡有願力,一世不完,來世苦修,才得圓滿的。七層寶塔,乃數萬金銀的佈施,清河縣一個小地方,如何滿得這願?”一言未畢,只見小西門員外玳安,向長老月娘跪下說:“此塔不難,我替母親哥哥完結此願罷。”長老大驚道:“你一人如何有這等福量?”玳安因把天賜黃金的事說了一遍。月娘才知向來贖產興家,另立門戶,原來天報忠義之僕一段因果。
玳安回來,把寶藏取出,一面興工,在毗盧寺後築起七層高塔,層層是佛,安放金針明珠在上。塔成之日,金光夜現。遠近善信男女,上千萬的人隨喜,俱道玳安忠義,了空行孝,所以天賜黃金,完成佛事。那日做了七晝夜道場將畢,忽然來了一支人馬,前後紅旗黃傘,坐一個年少將官,只有二十多歲,卻生得齊整。來到奪前下馬,便問道:“可是清河縣毗盧庵,了空長老的禪林麼?”了空慌忙迎出去,一見了空,將偏衫袖子扯住道:“師兄你好快活,撇得我在苦海就不慈悲我了!”月娘、小玉、王姑子都躲避在後齋堂去了。只落得雪澗、玳安都出來迎接道:“這小將軍是誰?”
鴛鴦帳裏談經伴,龍虎巢中羅剎娘。
柳色日拋珠勒馬,梨花新棄綠沉槍。
摩登不破阿難戒,天女來登彌勒牀。
阿閃國中還覓婿,蜜成蜂老又尋香。
原來是淮西大寇李全寨中,黎花槍楊夫人女兒錦屏小姐。原招了空爲婿,兩人講經說法,不肯破戒,許下結伴修行。因李全亡後,楊夫人投在大金麾下,做個上官夫人,領他的兵馬,鎮守淮西。如今夫人又死了,小姐將後事付與營將,卻來找尋了空,今日才得相見。了空迎上殿來,只見這小將軍行了五體投地三參的禮,卻與了空平拜了,才和雪澗長老問訊。卸了戎裝,卻是幅巾道袍,外掛一患數珠,一雙小小方頭禪履。雪澗長老甚是納悶。了空請進方丈,請出月娘一行人來相見。細說前因,才知月娘是婆婆。這小將軍是幹媳婦兒。錦屏又拜了兩拜,月娘大家坐在一團,擺上齋來喫了。
只見錦屏小姐喚家將捧出一盤金銀來,約有千兩,送與了空,助寺上功課。自己卻將發分開,跪在佛前,求月娘剃髮。長老大喜,原是有了法名,是了緣、與了空敘兄弟的。自己做就一套禪衣僧帽,即時一個新比丘尼。滿口經典,久已爛熟菩薩戒。先拜佛像,後拜長老、月娘。即時發遣營將人馬,回淮上去了。從此在觀音堂與月娘作伴,晨昏焚誦。過了數年,玉樓不在了,葬在塋邊。月娘享年八十九歲,一日喚將了空來,唸了四句偈語,無病坐化。化之日滿天瑞色,一屋香雲,冉冉向空而去。
偈曰:
八十九年夢,天空月又來。
不圓也不缺,夜夜照蓮雪。
了空自與玳安整頓後事。謹遵遺言,不許回塋合葬,火化了安龕在新塔下,做了七晝夜道場。那時雪澗長老辭回泰山去了。了空在寺裏持住十年,辭了玳安,也朝落伽,住在普陀巖紫竹庵裏,不回山東了。日後坐化成佛,錦屏卻在觀音堂住十年,也回東海得道。毗盧庵做了高僧卓錫談經。俱是小西門玳員外管理。後來生子二人,世享富厚,夫婦偕老,八十而終。這是天報忠義,一家正直處。正是有波皆淨土,無地不蓮花。
要知如何,緩緩再敘。
第六十回 三教同歸感應天 普世盡成極樂地
太乙初分何處尋,空留歷數變人心。
九天日月移朝暮,萬里山川是古今。
風動水光吞遠徼,雨添嵐氣沒高林。
秦皇漫作驅山計,淪海茫茫轉更深。
這八句詩是仙人馬湘所作。太乙即是太極圖,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未有陰陽之前,不曾分破的胚胎;到了太極分了兩儀,兩儀分了四象五行。爲生化之胎,在天有了陰陽,在人有了善惡,在世有了治亂,在物有了胎卵溼化。漸漸澆漓剝落,那得還有無始本來一點真性。完得這個太乙的,就可成佛作聖。恁你參天地,也不過還他一個太乙,添不出一點色相。因此說“太乙初分何處尋。”自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有了三才。原是混沌世界,盤古時這些人們蠢蠢癡癡,和魚鳥草木一般,不知春夏秋冬;也無憂愁煩惱,不識不知,隨生隨化,何等快樂。
這昊天上帝恐這些人多了,生亂生淫,不免爭奪相殺,只得生出幾個聖人來,叫他做人的頭領。一邊養他的生,一邊教他的禮,世界纔可以長久。生下燔人氏來,以飲食養他,生下有巢氏來,以房室安他。神龜現出“八卦”,龍馬獻出“河圖”,生下天皇地皇三尊神聖。畫卦知道陰陽,嘗藥辨人生死。只有人皇是軒轅黃帝,他卻制了衣服。有一位娘娘名曰螺母,教人養蠶,開了萬古衣裳,君臣上下章服。又能服牛乘馬,駕車作船,立了君臣上下,父子人倫,衣冠禮制。又聞的鳳鳴,使令倫制了六律五音,奏起樂來。那時鳳凰麒麟,百獸率舞,是何等太平世界。這是幾萬年的事,謂之上元歷數。當時沒有史官文字記其歲月,只說各活一萬八千歲,說了個盡數。
到了堯、舜、禹、湯、漸開了文明,治平了水土,有了文字禮樂,就有了是非賞罰。因此有了夏桀、商紂無道之君,生出刀兵征伐來。湯滅了夏,周又滅了商。那文、武、周公一家聖人,又開了一等禮樂的製作,人心機巧,比那三皇五帝時,已自不同。況到了今日,遍歷了三十朝,這是上元的歷數,將共到五千年。從開闢算來,共十二會,一會中該三十運;一運中該三十世,這是元會運世。算在《皇極書》內,甚明白的。只是你我看書的人,問上天借不出這幾歲壽來,算算這本大帳。且在這百年以內去較量天地的因果,也就是夏蟲去講那冰蜉蝣,算那甲子,豈不一場好笑。因此說:“空留歷數變人心。”那盤古也是這個山川、日月,至今也是這個山川、日月。日月東西,升沉不息;山川上下,古今不改。只有這人心,一日壞似一日,世事一朝不及一朝。那聖賢古道,淳厚風俗,又隨時而變,不知江河日下,到於何處。因此中間四句說,日月山川雖然如舊,那風雨瓢淋陵谷變遷,去那太乙開天之初,豈不是幾千萬裏之遙?那末句說到人心貪毒不盡,爭強的就要一口吞盡須彌山,鬥智的要一心算到裟竭海,那肯留得下一點退步。那勢力雖強,心思雖巧,到底打不出這天地的輪迴。因此說“秦王漫作驅山計,淪海茫茫轉更深。”
天命人心,有個太乙爲之主宰。一切衆生,貪淫盜殺,俱是無用的,這就是聖教的“天命”,佛教的個“空”字。仙教的“太極”。今日講《金屋夢》結果,忽講入道學,豈不笑爲迂腐?不知這《金屋夢》講了六十回,從色入門,就是《太極圖》中一點陰精,犯了貪淫盜殺,就是個死機。到了廉靜寡慾,就是個生路。這是一部《金屋夢》替世上說法,就如點水蜻蜒,卻不在蜻蜒上。又如莊子濠梁上觀魚,卻意不在魚。才說因果,要看到大乘佛法,並因果亦作下乘;才說感應,要看到上聖修行,並感應也是妄想。纔是百尺竿頭進一步的道力。若論儒者的聖道,孔仲尼只講了中庸,不曾說着輪迴,子路問事鬼神,只講了一個事人。可見得盡了人事,五倫中沒有欠缺,並閻羅老子也是不怕的。
閒話不表,且把這秦檜殺嶽武穆一案說起。自古忠臣賢將,不知死了多少,如何單說此案?不知這盛世君臣,和這衰微的君臣不同。到了宋朝末年,朝中李綱、趙鼎、張浚、宗澤、韓世忠等一班文武大臣,有全人未必有全藝,有全才未必有全德。嶽武穆一片赤心,卻兼了韓、趙、王、宗的謀勇。上馬殺賊,下馬草繳的文學看來,不止宋朝,就是千古以來,要比這嶽武穆的忠義,也是少的了。豈不是天付他的才學,生就文武與他,又像聖賢的肝膽。所謂善人天必佑之,正是這等人。
從朱仙鎮大勝金人,奉詔班師,不曾賞功陛爵。秦檜造出一段冤誣,指忠作佞,以直爲曲,把一家父子、家將功臣駢誅於市,替金人報仇。傢俬籍沒,妻孥遠徙,以這等誣陷忠良,真是天地所不容,日月所不照。一個高宗皇帝,如癡如聾全不敢問,一似喫了秦檜的蒙汗藥一般。依綱武穆死後,秦檜封了王位之時,日肆驕橫,至於朝內百官,由檜一人;四方之奉,先到相府,後到朝廷。也就享了一代君王之福。高宗不過充位,漸漸有些要篡位光景。到了紹興二十八年,還要加九錫,三學生員上秦檜《王氣詩》,比董卓、王莽尤甚。卻終於正寢,高宗葬以王禮。
此等奸佞,得以全享壽終永命,卻與因果不合。還有一件可疑的,枉殺冤魂,古今多有顯報。那鼓生變豕,如意爲祟,匹夫尚爲厲鬼報冤,死婦還要銜索追命。休說岳武穆一個堂堂烈烈少年的英雄,牛皋、張憲一班冤死的忠魂,就不能上天告狀,入地仲冤,纏也來纏死了秦檜,叫他見神見鬼,那容他活到十年!因甚麼一死之後,杳無靈應,倒把個義士施全,氣憤不過,仗劍刺秦,不中而死。真乃亙古不報之仇,陰陽不明之案。這是天下人心,至今不平的事不提。
單表蘇州府太他州,有一個秀才的兒子,因夫婦喫齋無子,在佛前祈來的,起名佛舍。幼年胎素,不喫葷酒,到了十八歲進學。爲人忠誠樸直,從不會打誑語。忽一日得了一夢,是玉帝敕旨,召他爲第五殿閻羅,限百日爲滿。從六月十四日起,在寺公夜夜做閻羅,審決鬼犯。這些小膽的,只有走開;有不信鬼神的,說是妖妄不祥。有一等好奇喜怪,敬信佛法的人,俱到夜裏來聽鬼話,一件件衆人記在紙上。內有一生員姓張、名直古,平日極不信因果,只有鬼神是有的。原無銖銖較量善惡,一毫不爽的理。三教聖人,不過勸人行善,自待他福來。決不可因這些齋公和尚,說得天堂地獄,恁般活現,就有許多不公的斷案出來。因此自來問徐佛舍,說因果不公的事。盜蹠殺人,活到八十歲,喫了一世人的心肝善終了。顏回大賢,得了聖道,只享了簞食瓢飲,三十二歲而夭。季氏富過魯君,不過是個權臣。原憲孔門廉士,飢寒一世。這是壽夭貧富不公的。即如古來忠臣烈士,定是殺身成仁,俗子鄙夫,多有苟免享福的。就將本朝岳飛被秦檜謀殺,他卻享了十九年宰相,封王終於正寢。若論福善禍淫,盜柘該死在顏子之前;降祥降殃,嶽元帥該享秦檜之福。豈不是功罪曲直,有些顛倒。鬼神佛法,天道茫茫,我孔聖人只說個敬鬼神而遠之,分明是不叫人信因果二字。既然你代閻羅問事,何不將秦檜一案,細細明白,使天下人如此大冤,徐佛舍說。我夜間言語如夢一般,不能記憶。既然如此,你可寫秦檜一案,不到夜裏,我問鬼判,必然有說。
這張直古是個狂生,果然將岳飛屈死,秦檜善終,細細申求報應不明之故,寫一長篇,送在徐佛舍袖中,以備夜審。到了夜裏,張直古也隨着衆人藏在寺裏,三更後看閻羅斷事。衆人倒替張直古懷着鬼胎,不知活閻羅如何斷決不提。徐佛舍收了張直古手本,心中記得明白,也要決疑。果然到了半夜,依舊打點升堂,鬼判衆人羅列於堂下,審了幾起事。下獄的面決的,偏是把手本忘了。到四更退堂之時,摸了一把,袖子裏有一手本。忽然想起白日所言,即將手本取出,遞與鬼判,說這案善惡報應不明,如何決斷。鬼判跪稟道:“此乃宋朝第一大案,此案乃上帝玉詔,在地藏王菩薩處,不經陰司斷遣,只有秦檜死後,才發來問罪。因系帝王劫運,與本人命數,不在衆生小民數內。非一世的因果,俱在地藏王處收掌,只得向地藏王處討將‘周天劫數大冊’來,才得明白。”鬼判去不多時,只見兩個小鬼,抬將一扛冊捲來,上寫《元會劫運冊》、《周天因果冊》,每一部冊約有千餘本,俱是黃綾赤印,包裏的整齊,閻羅即下殿焚香跪接,取將來向南拜了展開。是:
南瞻部州大宋一案;
趙匡胤受僞周禪一案;
燭影搖紅一案;
德昭自刎一案;
趙桓父子失國北遷一案;
南宋德昭嗣立一案;
崖州寡婦孤兒一案。
每一案中,分注死難諸臣在下,俱有本人崩身冤債,或應自縊自刎被殺等案,只有岳飛在南宋嗣立一案,查得金粘罕系趙太祖託生,金兀朮系德昭託生,報拄斧之仇。金主系柴世忠託生,取徽欽北去,報陳橋復位。高宗系錢王託生,一傳絕嗣,應立德昭之後,以報太祖公傳金之約。秦檜系周世忠死節忠臣,韓通一轉,因報太祖僞奪周禪,故來亂宋天下。岳飛父子、張憲、牛皋俱系當日陳橋兵變,捧戴太祖以黃袍加身衆將。因此與秦檜原系夙冤,以到殺身相賞。總因大劫在宋,上帝命偏安江南,續趙太祖之後,不許恢復一統。岳飛雖系忠臣,卻是逆天的君子。秦檜系雖系奸相,卻是順天的小人。忠臣反在劫中,小人反在劫外。
岳飛雖死,即時證位天神,頂了關漢壽之缺,做上帝的四帥;秦檜雖得善終,卻墮了地獄,世受阿鼻之苦,至今不得轉世。依舊因果毫髮不爽,只因“元會輪迴大冊”,千年一大轉,五百年一小轉,系歷代治亂劫數,上帝與地藏王掌管,不屬閻羅發放。因此在劫數的忠臣,謂之以道殉身,與佛菩薩一樣,不繫鬼使勾提,多有不入陰司,直升上界的。此非做書人妄意強解,總因那一段浩然之氣,至大至綱,縱然斷頭截體,如何阻得正直的元神。如今泰山酆都城添了速報司,閻君是嶽武穆,管此不平的報應。可見感應一道,不是俗人眼的因果,反落下乘。閻羅查歷已畢,鬼判念得分明,張直古聽了,才知輪迴大劫,不與常人相同,猛然了悟。再講一段仙家因果,一脈相傳,在五百年前的精氣,如投胎合體一般,豈不奇怪。
當初東漢年間,遼東三韓地方有一邑名鶴野縣,出了一個神仙,在華表莊,名丁令威。學道雲遊在外,久不回鄉。到東晉南北朝大亂,遼東爲烏桓所據,殺的大半人煙稀少。忽然華表石柱上,有三丈餘高,落下一隻朱頂雪衣的仙鶴來,終日不去,引得左近人民去觀看。他也不飛不起,那些俗子村夫,還將磚石弓矢去傷他,他安然不動,那磚石弓矢也不能近他。人人敬他是仙人託化,來此度人。果然到了八月中秋,半夜子時長唳一聲,化一道人,歌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載今來歸。城郭如故人民非,向不學仙冢累累。”向街頭大叫說:“五百年後,我在西湖坐化。”後來南宋孝宗末年,臨安西湖有一匠人,善於鍛鐵,自稱爲丁野鶴。棄家修行,至六十三歲。向吳山頂上結一草菴,自稱紫陽道人庵。門外有一鐵鶴,時有羣兒相戲說誰能使鐵鶴飛去,就是神仙。只見丁道人從旁說:“我要騎他上天,等我叫他先飛,我自騎去。”因將手一揮,那鐵鶴即時起舞空中,迴旋不去。丁道人卻向庵沐浴已畢,留詩曰:“懶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順逆兩相忌,虛空鎮常寂。”書畢,盤足而化。
羣兒見丁道人跨鶴過江去了,至今紫陽庵有丁仙遺身塑像。又留下遺言說:“五百年後,又有一人名丁野鶴,是我後身,來此相訪。”後至某年某月某日,果有東海一人,名姓相同,自稱夢筆生,未知是否。且說一個典故:當日唐憲宗長慶年間,杭州刺史白居易訪西湖鳥巢禪師,問道:“禪師坐在百尺松枝、鳥巢之上,所居太險,何不下來上座?”師說:“太守所居太險。”白公說:“平生腳踏實地,有何險處?”師曰:“薪火相煎,識性不停,生死相續,豈非險處?”白公請問佛法,師曰:“諸惡莫作,衆善奉行。”白公大笑說:“這二句話,三歲孩兒也道得出來,有甚麼高處!”師曰:“三歲孩兒也道得,八十老翁還行不得?”白公乃爲之作禮。我今作一部《金屋夢》,也不過此八個字,以憑世人解脫。
詩曰:
坐見前身與後身,身身相見已成塵。
亦知華表空留語,何待西湖始問津。
丁道松風終是夢,令威鶴背未爲真。
還如葛並尋圓澤,五百年來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