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聖嘆批評本水滸傳

明 · 金聖嘆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72 段)
  • 序
  •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 第三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 第五回  九紋龍翦徑赤松林 魯智深火燒瓦官寺
  •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 第七回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 第八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
  • 第九回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 第十回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沖雪夜上梁山
  •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 第十二回 青面獸北京鬥武  急先鋒東郭爭功
  • 第十三回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 第十四回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 第十五回 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 第十六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 青面獸雙奪寶珠寺
  •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 第十八回 林沖水寨大併火  晁蓋梁山小奪泊
  • 第十九回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 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兒  宋江怒殺閻婆惜
  • 第二十一回 閻婆大鬧鄆城縣 朱仝義釋宋公明
  • 第二十二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 第二十三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 第二十四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喪 供人頭武二設祭
  •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蔣門神
  •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 第三十回  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鰲山  花榮大鬧清風寨
  • 第三十三回 鎮三山大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 第三十四回 石將軍村店寄書  小李廣梁山射雁
  •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吳用舉戴宗 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 第三十六回 沒遮攔追趕及時雨 船火兒夜鬧潯陽江
  • 第三十七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展浪裏白條
  • 第三十八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漢劫法場 白龍廟英雄小聚義
  •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無爲軍  張順活捉黃文炳
  • 第四十一回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身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 第四十三回 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
  • 第四十四回 楊雄醉罵潘巧雲  石秀智殺裴如海
  • 第四十五回 病關索大翠屏山  拚命三火燒祝家店
  • 第四十六回 撲天雕兩修生死書 宋公明一打祝家莊
  • 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單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莊
  •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  孫立孫新大劫牢
  • 第四十九回 吳學究雙掌連環計 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誤失小衙內
  •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賜 柴進失陷高唐州
  •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孫勝 李逵獨劈羅真人
  • 第五十三回 入雲龍鬥法破高廉 黑旋風下井救柴進
  • 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佈連環馬
  • 第五十五回 吳用使時遷偷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 第五十六回 徐寧教使鉤鐮槍 宋江大破連環馬
  • 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義打青州 衆虎同心歸水泊
  • 第五十八回 吳用賺金鈴吊掛 宋江鬧西嶽華山
  • 第五十九回 公孫勝芒碭山降魔 晁天王曾頭市中箭
  • 第六十回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
  • 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場石秀跳樓
  •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
  • 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賺關勝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 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條水上報冤
  • 第六十五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
  • 第六十六回 宋江賞馬步三軍 關勝降水火二將
  • 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頭市 盧俊義活捉史文恭
  • 第六十八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 第六十九回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 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 第七十回  忠義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 金聖嘆先生傳
  • 序

    序一

    原夫書契之作,昔者聖人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端肇於結繩,而其盛崤而爲六經。其秉簡載筆者,則皆在聖人之位而又有其德者也。在聖人之位,則有其權;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有其權而知其故,則得作而作,亦不得不作而作也。是故《易》者,導之使爲善也;《禮》者,坊之不爲惡也;《書》者,縱以盡天運之變;《詩》者,衡以會人情之通也。故《易》之爲書,行也;《禮》之爲書,止也;《書》之爲書,可畏;《詩》之爲書,可樂也。故曰《易》圓而《禮》方,《書》久而《詩》大。又曰《易》不賞而民勸,《禮》不怒而民避,《書》爲廟外之几筵,《詩》爲未朝之明堂也。

    若有《易》而可以無《書》也者,則不復爲《書》也。有《易》有《書》而可以無《詩》也者,則不復爲《詩》也。有《易》有《書》有《詩》而可以無《禮》也者,則不復爲《禮》也。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知其故,則知《易》與《書》與《詩》與《禮》各有其一故,而不可以或廢也。有聖人之德而又在聖人之位,則有其權;有其權,而後作《易》,之後又欲作《書》,又欲作《詩》,又欲作《禮》,鹹得奮筆而遂爲之,而人不得而議其罪也。

    無聖人之位,則無其權;無其權,而不免有作,此仲尼是也。仲尼無聖人之位,而有聖人之德;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於作,此《春秋》是也。顧仲尼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斯其故何哉?知我惟《春秋》者,《春秋》一書,以天自處學《易》,以事系日學《書》,羅列與國學《詩》,揚善禁惡學《禮》:皆所謂有其德而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於作,不能已於作而遂兼四經之長,以合爲一書,則是未嘗作也。

    夫未嘗作者,仲尼之志也。罪我惟《春秋》者,古者非天子不考文,自仲尼以庶人作《春秋》,而後世巧言之徒,無不紛紛以作。紛紛以作既久,龐言無所不有;君讀之而旁皇於上,民讀之而惑亂於下,勢必至於拉雜燔燒,禍連六經。夫仲尼非不知者,而終不已於作,是則仲尼所爲引罪自悲者也。或問曰:然則仲尼真有罪乎?答曰:仲尼無罪也。仲尼心知其故,而又自以庶人不敢輒有所作,於是因史成經,不別立文,而但於首大書“春王正月”。若曰:其舊則諸侯之書也,其新則天子之書也。取諸侯之書,手治而成天子之書者,仲尼不予諸侯以作書之權也。仲尼不肯以作書之權予諸候,其又烏肯以作書之權予庶人哉!是故作書,聖人之事也。非聖人而作書,其人可誅,其書可燒也。作書,聖人而天子之事也。非天子而作書,其人可誅,其書可燒也。何也?非聖人而作書,其書破道;非天子而作書,其書破治。破道與治,是橫議也。橫議,則烏得不燒?橫議之人,則烏得不誅?

    故秦人燒書之舉,非直始皇之志,亦仲尼之志。乃仲尼不燒而始皇燒者,仲尼不但無作書之權,是亦無燒書之權者也。若始皇燒書而並燒聖經,則是雖有其權而實無其德;實無其德,則不知其故;不知其故,斯盡燒矣。故並燒聖經者,始皇之罪也;燒書,始皇之功也。無何漢興,又大求遺書。當時在廷諸臣,以獻書進者多有。於是四方功名之士,無人不言有書,一時得書之多,反更多於未燒之日。今夫自古至今,人則知燒書之爲禍至烈,又豈知求書之爲禍之尤烈哉!燒書,而天下無書;天下無書,聖人之書所以存也。求書,而天下有書;天下有書,聖人之書所以亡也。燒書,是禁天下之人作書也。求書,是縱天下之人作書也。

    至於縱天下之人作書矣,其又何所不至之與有!明聖人之教者,其書有之;叛聖人之教者,其書亦有之。申天子之令者,其書有之;犯天子之令者,其書亦有之。

    夫誠以三代之治治之,則彼明聖人之教與申天子之令者,猶在所不許。何則?惡其破道與治,黔首不得安也。如之何而至於叛聖人之教,犯天子之令,而亦公然自爲其書也?原其由來,實惟上有好者,下必尤甚。父子兄弟,聚族撰著,經營既久,才思溢矣。

    夫應詔固須美言,自娛何所不可?刻畫魑魅,詆訕聖賢,筆墨既酣,胡可忍也?是故,亂民必誅,而“遊俠”立傳;市儈辱人,而“貨殖”名篇。意在窮奇極變,皇惜刳心嘔血,所謂上薄蒼天,下徹黃泉,不盡不快,不快不止也。如是者,當其初時,猶尚私之於下,彼此傳觀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見之,稍稍見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叛教犯令之書,至於上不復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豈其復有忌憚乎哉!其作者,驚相告也;其讀者,驚相告也。驚告之後,轉相祖述,而無有一人不作,無有一人不讀也。於是而聖人之遺經,一二篇而已;諸家之書,壞牛折軸不能載,連閣復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詔,土苴之而已;諸家之書,非縹緗不爲其題,非金玉不爲其籤也。積漸至於今日,禍且不可復言。民不知偷,讀諸家之書則無不偷也;民不知淫,讀諸家之書則無不淫也;民不知詐,讀諸家之書則無不詐也;民不知亂,讀諸家之書則無不亂也。夫吾向所謂非聖人而作書,其書破道,非天子而作書,其書破治者,不過憂其附會經義,示民以雜;測量治術,示民以明。示民以雜,民則難信;示民以明,民則難治。

    故遂斷之破道與治,是爲橫議,其人可誅,其書可燒耳;非真有所大詭於聖經,極害於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書,則豈復蒼帝造字之時之所得料,亦豈復始皇燔燒之時之所得料哉?是真一誅不足以蔽其辜,一燒不足以滅其跡者。而禍首罪魁,則漢人詔求遺書,實開之釁。故曰燒書之禍烈,求書之禍尤烈也。

    燒書之禍,禍在並燒聖經。聖經燒,而民不興於善,是始皇之罪萬世不得而原之也。求書之禍,禍在並行私書。私書行而民之於惡乃至無所不有,此漢人之罪亦萬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燒聖經,而聖經終大顯於後世,是則始皇之罪猶可逃也。若行私書,而私書遂至災害蔓延不可復救,則是漢人之罪終不活也。嗚呼!君子之至於斯也,聽之則不可,禁之則不能,其又將以何法治之與哉?曰:吾聞之,聖人之作書也以德,古人之作書也以才。知聖人之作書以德,則知六經皆聖人之糟粕,讀者貴乎神而明之,而不得櫛比字句,以爲從事於經學也。知古人之作書以才,則知諸家皆鼓舞其菁華,覽者急須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齒牙以爲譚言之微中也。於聖人之書而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後始不敢於《易》之下作《易》傳,《書》之下作《書》傳,《詩》之下作《詩》傳,《禮》之下作《禮》傳,《春秋》之下作《春秋》傳也。何也?誠愧其德之不合,而懼章句之未安,皆當大拂於聖人之心也。於諸家之書而誠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後始不肯於《莊》之後作廣《莊》,《騷》之後作續《騷》,《史》之後作後《史》,《詩》之後作擬《詩》,稗官之後作新稗官也。何也?誠恥其才之不逮,而徒唾沫之相襲,是真不免於古人之奴也。夫揚湯而不得冷,則不如且莫進薪;避影而影愈多,則不如教之勿趨也。惡人作書,而示之以聖人之德,與夫古人之才者,蓋爲遊於聖門者難爲言,觀於才子之林者難爲文,是亦止薪勿趨之道也。然聖人之德,實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則非予小子今日之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猶夫人之能事;猶夫人之能事,則庶幾予小子不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莊周有莊周之才,屈平有屈平之才,馬遷有馬遷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於施耐庵有施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爲言材也。凌雲蔽日之姿,其初本於破核分莢;於破核分莢之時,具有凌雲蔽日之勢;於凌雲蔽日之時,不出破核分莢之勢,此所謂材之說也。又才之爲言裁也。有全錦在手,無全錦在目;無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見其領,知其袖;見其襟,知其帔也。夫領則非袖,而襟則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後相合,離然各異,而宛然共成者,此所謂裁之說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構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構思以後;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立局以後;徒知有才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琢句以後;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安字以後。此苟且與慎重之辯也。言有才始能構思、立局、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嘗矜式於珠玉,內未嘗經營於慘淡,隤然放筆,自以爲是,而不知彼之所爲才實非古人之所爲才,正是無法於手而又無恥於心之事也。言其才繞乎構思以前、構思以後,乃至繞乎佈局、琢句、安字以前以後者,此其人,筆有左右,墨有正反;用左筆不安換右筆,用右筆不安換左筆;用正墨不現換反墨;用反墨不現換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聖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於心手皆不至,則是其紙上無字、無句、無局、無思者也。而獨能令千萬世下人之讀吾文者,其心頭眼底乃窅窅有思,乃搖搖有局,乃鏗鏗有句,而燁燁有字,則是其提筆臨紙之時,才以繞其前,才以繞其後,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故依世人之所謂才,則是文成於易者,才子也;依古人之所謂才,則必文成於難者,才子也。依文成於易之說,則是迅疾揮掃,神氣揚揚者,才子也。依文成於難之說,則必心絕氣盡,面猶死人者,才子也。故若莊周、屈平、馬遷、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書,是皆所謂心絕氣盡,面猶死人,然後其才前後繚繞,得成一書者也。莊周、屈平、馬遷、杜甫,其妙如彼,不復具論。若夫施耐庵之書,而亦必至於心盡氣絕,面猶死人,而後其才前後繚繞,始得成書,夫而後知古人作書,其非苟且也者。而世之人猶尚不肯審己量力,廢然歇筆,然則其人真不足誅,其書真不足燒也。夫身爲庶人,無力以禁天下之人作書,而忽取牧豬奴手中之一編,條分而節解之,而反能令未作之書不敢復作,已作之書一旦盡廢,是則聖嘆廓清天下之功,爲更奇於秦人之火。故於其首篇敘述古今經書興廢之大略如此。雖不敢自謂斯文之功臣,亦庶幾封關之丸泥也。

    序二

    觀物者審名,論人者辨志。施耐庵傳宋江,而題其書曰《水滸》,惡之至,迸之至,不與同中國也。而後世不知何等好亂之徒,乃謬加以“忠義”

    之目。嗚呼!忠義而在《水滸》乎哉?忠者,事上之盛節也;義者,使下之大經也。忠以事其上,義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與人之大道也;義者,處己之善物也。忠以與乎人,義以處乎己,則聖賢之徒也。若夫耐庵所云“水滸”也者,王土之演則有水,又在水外則曰滸,遠之也。遠之也者,天下之兇物,天下之所共擊也;天下之惡物,天下之所共棄也。若使忠義而在水滸,忠義爲天下之兇物、惡物乎哉!且水滸有忠義,國家無忠義耶?夫君則猶是君也,臣則猶是臣也,夫何至於國而無忠義?此雖惡其臣之辭,而已難乎爲吾之君解也。父則猶是父也,子則猶是子也,夫何至於家而無忠義?

    此雖惡其子之辭,而已難乎爲吾之父解也。故夫以忠義予《水滸》者,斯人必有懟其君父之心,不可以不察也。且亦不思宋江等一百八人,則何爲而至於水滸者乎?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壯,皆殺人奪貨之行也;其後,皆敲樸劓刖之餘也;其卒,皆揭竿斬木之賊也。有王者作,比而誅之,則千人亦快,萬人亦快者也。如之何而終亦倖免於宋朝之斧鑕?彼一百八人而得幸免於宋朝者,惡知不將有若干百千萬人,思得複試於後世者乎?耐庵有憂之,於是奮筆作傳,題曰《水滸》,意若以爲之一百八人,即得逃於及身之誅戮,而必不得逃於身後之放逐者,君子之志也。而又妄以忠義予之,是則將爲戒者而應將爲勸耶?豺狼虎豹而有祥麟威鳳之目,殺人奪貨而有伯夷、顏淵之譽,劓刖之餘而有上流清節之榮,揭竿斬木而有忠順不失之稱,既已名實牴牾,是非乖錯,至於如此之極,然則幾乎其不胥天下後世之人,而惟宋江等一百八人,以爲高山景行,其心向往者哉!是故由耐庵之《水滸》言之,則如史氏之有《檮杌》是也,備書其外之權詐,備書其內之兇惡,所以誅前人既死之心者,所以防後人未然之心也。由今日之《忠義水滸》言之,則直與宋江之賺入夥、吳用之說撞籌無以異也。無惡不歸朝廷,無美不歸綠林,已爲盜者讀之而自豪,未爲盜者讀之而爲盜也。嗚呼!名者,物之表也;志者,人之表也。名之不辨,吾以疑其書也;志之不端,吾以疑其人也。

    削忠義而仍《水滸》者,所以存耐庵之書其事小,所以存耐庵之志其事大。雖在稗官,有當世之憂焉。後世之恭慎君子,苟能明吾之志,庶幾不易吾言矣哉!

    序三

    施耐庵《水滸》正傳七十卷,又楔子一卷,原序一篇亦作一卷,共七十二卷。今與汝釋弓。序曰,吾年十歲,方入鄉塾,隨例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書,意惛如也。每與同塾兒竊作是語:不知習此將何爲者?又窺見大人徹夜吟誦,其意樂甚,殊不知其何所得樂?又不知盡天下書當有幾許?

    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總未能明於心。明年十一歲,身體時時有小病。病作,輒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許弄,仍以書爲消息而已。

    吾最初得見者,是《妙法蓮華經》。次之,則見屈子《離騷》。次之,則見太史公《史記》。次之,則見俗本《水滸傳》。是皆十一歲病中之創穫也。《離騷》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記其一句兩句吟唱而已。《法華經》、《史記》解處爲多,然而膽未堅剛,終亦不能常讀。

    其無晨無夜不在懷抱者,吾於《水滸傳》可謂無間然矣。吾每見今世之父兄,類不許其子弟讀一切書,亦未嘗引之見於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錯。夫兒子十歲,神智生矣,不縱其讀一切書,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於大人先生之間,是驅之與婢僕爲伍也。汝昔五歲時,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歲,便以此書相授者,非過有所寵愛,或者教汝之道當如是也。吾猶自記十一歲讀《水滸》後,便有於書無所不窺之勢。吾實何曾得見一書,心知其然,則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誠不謬矣。天下之文章,無有出《水滸》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無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學者誠能澄懷格物,發皇文章,豈不一代文物之林?

    然但能善讀《水滸》,而已爲其人綽綽有餘也。《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夫以一手而畫數面,則將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數聲,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運,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無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筆而寫百千萬人,固不以爲難也。格物亦有法,汝應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爲門。何謂忠?天下因緣生法,故忠不必學而至於忠,天下自然,無法不忠。火亦忠;眼亦忠,故吾之見忠;鍾忠,耳忠,故聞無不忠。吾既忠,則人亦忠,盜賊亦忠,犬鼠亦忠。盜賊犬鼠無不忠者,所謂恕也。夫然後物格,夫然後能盡人之性,而可以贊化育,參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緣生法。

    不知因緣生法,則不知忠。不知忠,烏知恕哉?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謂其妻曰:眉猶眉也,目猶目也,鼻猶鼻,口猶口,而大兒非小兒,小兒非大兒者,何故?而不自知實與其妻親造作之也。夫不知子,問之妻。夫妻因緣,是生其子。天下之忠,無有過於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無有過於其子之面者。審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萬面不同,豈不甚宜哉!忠恕,量萬物之鬥斛也。因緣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握如是鬥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僅乃敘一百八人之性情、氣質、形狀、聲口者,是猶小試其端也。

    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又何異哉!吾既喜讀《水滸》,十二歲便得貫華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鈔,謬自評釋,歷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非吾有讀《水滸》之法,若《水滸》固自爲讀一切書之法矣。吾舊聞有人言:莊生之文放浪,《史記》之文雄奇。始亦以之爲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之人,以瞽語瞽,真可謂一無所知,徒令小兒腸痛耳!夫莊生之文,何嘗放浪?《史記》之文,何嘗雄奇?彼殆不知莊生之所云,而徒見其忽言化魚,忽言解牛,尋之不得其端,則以爲放浪;徒見《史記》所記皆劉項爭鬥之事,其他又不出於殺人報仇、捐金重義爲多,則以爲雄奇也。若誠以吾讀《水滸》之法讀之,正可謂莊生之文精嚴,《史記》之文亦精嚴。不寧惟是而已,蓋天下之書,誠欲藏之名山,傳之後人,即無有不精嚴者。何謂之精嚴?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莊生之文雜之《史記》,不似《史記》,以《史記》之文雜之莊生,不似莊生者,莊生意思欲言聖人之道,《史記》攄其怨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爲謀,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復置其中之所論,而直取其文心,則惟莊生能作《史記》,惟子長能作《莊子》。吾惡乎知之?吾讀《水滸》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觀,吾黨斐然,尚須裁奪。古來至聖大賢,無不以其筆墨爲身光耀。只如《論語》一書,豈非仲尼之微言,潔淨之篇節?然而善論道者論道,善論文者論文,吾嘗觀其製作,又何其甚妙也!《學而》一章,三唱“不亦”;嘆“觚”之篇,有四“觚”字,餘者一“不”、兩“哉”而已。“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其文交互而成。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其法傳接而出。

    “山”“水”“動”“靜”“樂”“壽”,譬禁樹之對生。“子路問聞斯行”,如晨鼓之頻發。其他不可悉數,約略皆佳構也。彼《莊子》、《史記》,各以其書獨步萬年,萬年之人,莫不嘆其何處得來。若自吾觀之,彼亦豈能有其多才者乎?皆不過以此數章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者也。《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綠林,其事不出劫殺,失教喪心,誠不可訓。然而吾獨欲略其形跡,伸其神理者,蓋此書七十回、數十萬言,可謂多矣,而舉其神理,正如《論語》之一節兩節,瀏然以清,湛然以明,軒然以輕,濯然以新,彼豈非《莊子》、《史記》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苛其形跡,則夫十五《國風》,淫污居半;《春秋》所書,弒奪十九。不聞惡神奸而棄禹鼎,憎《檮杌》而誅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曉矣。嗟乎!人生十歲,耳目漸吐,如日在東,光明發揮。如此書,吾即欲禁汝不見,亦豈可得?今知不可相禁,而反出其舊所批釋,脫然授之於手也。夫固以爲《水滸》之文精嚴,讀之即得讀一切書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經業既畢,便以之遍讀天下之書,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後嘆施耐庵《水滸傳》真爲文章之總持。

    不然,而猶如常兒之泛覽者而已。是不惟負施耐庵,亦殊負吾。汝試思文,吾如之何其不鬱郁哉!

    皇帝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宋史斷

    《宋史綱》

    淮南盜宋江掠京東諸郡,知海州張叔夜擊降之。

    史臣斷曰:赦罪者,天子之大恩;定罪者,君子之大法。宋江掠京東諸郡,其罪應死,此書“降”而不書“誅”,則是當時已赦之也。蓋盜之初,非生而爲盜也。父兄失教於前,飢寒驅迫於後,而其才與其力,又不堪以鬱郁讓人,於是無端入草,一嘯羣聚,始而奪貨,既而稱兵,皆有之也。然其實誰致之失教,誰致之飢寒,誰致之有才與力而不得自見?“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成湯所云,不其然乎?孰非賞之亦不竊者?而上既陷之,上又刑之,仁人在位,而民可爲,即豈稱代天牧民之意哉!故夫降之而不誅,爲天子之大恩,處盜之善法也。若在君子,則又必不可不大正其罪,而書之曰盜者。君子非不知盜之初,非生而爲盜,與夫既赦以後之樂與更始,亦不復爲盜也。君子以爲天子之職,在養萬民;養萬民者,愛民之命,雖蜎飛蠕動,動關上帝生物之心。君子之職,在教萬民;教萬民者,愛民之心,惟一朝一夕,必謹履霜爲冰之懼。故盜之後,誠能不爲盜者,天子力能出之湯火而置之衽席,所謂九重之上,大開遷善之門也。乃盜之後未必遂無盜者,君子先能圖其神奸而鎮以禹鼎,所謂三尺之筆,真有雷霆之怒也。蓋一朝而赦者,天子之恩;百世不改者,君子之法。宋江雖降而必書曰盜,此《春秋》謹嚴之志,所以昭住戒、防未然、正人心、輔王化也。後世之人不察於此,而裒然於其外史,冠之以忠義之名,而又從而節節稱歎之。嗚呼!彼何人斯,毋乃有亂逆之心矣夫。

    張叔夜之擊宋江而降之也,《宋史》大書之曰知海州者何?予之也。何予乎張叔夜?予其真能知海州者也。何也?蓋君子食君之食,受君之命,分君之地,牧君之民,則曰知某州。知之爲言司其事也。老者未安,爾知其安;少者未育,爾知其育;飢者未食,爾知樹畜;寒者未衣,爾知蠶桑;勞者未息,爾知息之;病者未愈,爾知愈之;愚者未教,爾知教之;賢者未舉,爾知舉之。夫如是,然後謂之不廢厥職。三年報政,而其君勞之,錫之以燕享,贈之以歌詩,處之以不次,延之以黃閣。蓋知州真爲天子股肱心膂之臣,非苟且而已也。自官箴既墜,而肉食者多。民廢田業,官亦不知;民學遊手,官亦不知;民多飢餒,官亦不知;民漸行劫,官亦不知。如是,即不免至於盜賊蜂起也。而問其城郭,官又不知;問其兵甲,官又不知;問其糧草,官又不知;問其馬匹,官又不知。嗟乎!既已一無所知,而又欺其君曰:吾知某州。夫爾知某州何事者哉?《宋史》於張叔夜擊降宋江,而獨大書知海州者,重予之也。

    史臣之爲此言也,是猶寬厚言之者也。若夫官知某州,則實何事不知者乎?關節,則知通也;權要,則知跪也;催科,則知加耗也;對簿,則知罰贖也;民戶殷富,則知波連以逮之也;吏胥狡獪,則知心膂以託之也。其所不知者,誠一無所知;乃其所知者,且無一而不知也。嗟乎!嗟乎!一無所知,僅不可以爲官;若無一不知,不且儼然爲盜乎哉!誠安得張叔夜其人,以擊宋江之餘力而遍擊之也!

    《宋史目》

    宋江起爲盜,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轉掠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知毫州侯蒙上書,言江才必有大過人者,不若赦之,使討方臘以自贖。帝命蒙知東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張叔夜知海州。江將至海州,叔夜使間者覘所向。江徑趨海濱,劫巨舟十餘,載滷獲。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

    史臣斷曰:觀此而知天下之事無不可爲,而特無爲事之人。夫當宋江以三十六人起於河朔,轉掠十郡,而十郡官軍莫之敢嬰也。此時豈復有人謂其飢獸可縛,野火可撲者哉!一旦以朝廷之靈,而有張叔夜者至。夫張叔夜,則猶之十郡之長官耳,非食君父之食獨多,非蒙國家之知遇獨厚也者。且宋江,則亦非獨雄於十郡,而獨怯於海州者也。然而前則恣其劫殺,無敢如何;後則一朝成擒,如風迅掃者。此無他,十郡之長官,各有其妻子,各有其貨重,各有其祿位,各有其性命,而轉顧既多,大計不決,賊驟乘之,措手莫及也。張叔夜不過無妻子可戀,無貲重可憂,無祿位可求,無性命可惜。所謂爲與不爲,維臣之責;濟與不濟,皆君之靈,不過如是。而彼宋江三十六人者,已悉縶其臂而投麾下。嗚呼!史書叔夜募死士得千人,夫豈知叔夜固爲第一死士乎哉!《傳》曰:“見危致命。”又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又曰:“我戰則克。”又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張叔夜有焉,豈不矯矯社稷之臣也乎!

    侯蒙欲赦宋江使討方臘,一語而八失焉。以皇皇大宋,不能奈何一賊,而計出於赦之使贖。夫美其辭則曰“赦”、曰“贖”,其實正是溫語求息,失朝廷之尊,一也。殺人者死,造反者族,法也。劫掠至於十郡,肆毒實惟不小,而輕與議赦,壞國家之法,二也。方臘所到殘破,不聞皇師震怒,而仰望掃除於綠林之三十六人,顯當時之無人,三也。誘一賊攻一賊,以冀兩鬥一傷,烏知賊中無人不窺此意而大笑乎?勢將反教之合,而令猖狂愈甚,四也。武功者,天下豪傑之士捐其頭顱肢體而後得之,今忽以爲盜賊出身之地,使壯夫削色,五也。《傳》言:“四郊多壘,大夫之辱。”今更無人出手犯難,爲君解憂,而徒欲以詔書爲弭亂之具,有負養士百年之恩,六也。

    有罪者可赦,無罪者生心,從此無治天下之術,七也。若謂其纔有過人者,則何不用之未爲盜之先,而顧薦之既爲盜之後,當時宰相爲誰,顛倒一至於是,八也。嗚呼!君子一言以爲智,一言以爲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脫真得知東平,惡知其不大敗公事,爲世稚笑者哉!何羅貫中不達,猶祖其說,而有《續水滸傳》之惡札也。

    貫華堂所藏古本《水滸傳》前自有序一篇 ,今錄之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應更娶;四十而未仕,不應更仕;五十不應爲家;六十不應出遊。何以言之?用違其時,事易盡也。朝日初出,蒼蒼涼涼,澡頭面,裹巾幘,進盤飧,嚼楊木。諸事甫畢,起問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此,中後可知。一日如此,三萬六千日何有!以此思憂,竟何所得樂矣?每怪人言某甲於今若干歲。夫若干者,積而有之之謂。今其歲積在何許?可取而數之否?可見已往之吾,悉已變滅。不寧如是,吾書至此同,此句以前己疾變滅。是以可痛也!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其誰曰不然?然亦何曾多得。有時風寒,有時泥雨,有時臥病,有時不值,如是等時,真住牢獄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種秫米,身不能飲,吾友來需飲也。舍下門臨大河,嘉樹有蔭,爲吾友行立蹲坐處也。舍下執炊爨、理盤槅者,僅老婢四人;其餘凡畜童子大小十有餘人,便於馳走迎送、傳接簡貼也。舍下童婢稍閒,便課其縛帚織蓆。縛帚所以掃地,織蓆供吾友坐也。吾友畢來,當得十有六人。然而畢來之日爲少,非甚風雨,而盡不來之日亦少。

    大率日以六七人來爲常矣。吾友來,亦不便飲酒,欲飲則飲,欲止先止,各隨其心,不以酒爲樂,以談爲樂也。吾友談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遙,傳聞爲多。傳聞之言無實,無實即唐喪唾津矣。亦不及人過失者,天下之人本無過失,不應吾詆誣之也。所發之言,不求驚人,人亦不驚;未嘗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際,世人多忙,未曾嘗聞也。吾友既皆繡淡通闊之士,其所發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畢即休,無人記錄。有時亦思集成一書,用贈後人,而至今闕如者:名心既盡,其心多懶,一;微言求樂,著書心苦,二;身死之後,無能讀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滸傳》七十一卷,則吾友散後,燈下戲墨爲多;風雨甚,無人來之時半之。然而經營於心,久而成習,不必伸紙執筆,然後發揮。蓋薄莫籬落之下,五更臥被之中,垂首拈帶,睇目觀物之際,皆有所遇矣。或若問:言既已未嘗集爲一書,云何獨有此傳?則豈非此傳成之無名,不成無損,一;心閒試弄,舒捲自恣,二;無賢無愚,無不能讀,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嗚呼哀哉!吾生有涯,吾嗚呼知後人之讀吾書者謂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讀之而樂,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後身讀之謂何,亦未知吾之後身得讀此書者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東都施耐庵序。

    (此序爲金聖嘆所撰)

    讀《水滸》之法

    大凡讀書,先要曉得作書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記》須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所以他於《遊俠》、《貨殖傳》特地着精神。乃至其餘諸記傳中,凡遇揮金殺人之事,他便嘖嘖賞嘆不置。一部《史記》,只是“緩急人所時有”六個字,是他一生著書旨意。《水滸傳》卻不然。施耐庵本無一肚皮宿怨要發揮出來,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故其是非皆不謬於聖人。後來人不知,卻是《水滸》上加“忠義”字,遂並比於史記發憤著書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滸傳》有大段正經處,只是把宋江深惡痛絕,使人見之,真有犬彘不食之恨。從來人卻是不曉得。

    《水滸傳》獨惡宋江,亦是殲厥渠魁之意,其餘便饒恕了。

    或問:施耐庵尋題目寫出自家錦心繡口,題目盡有,何苦定要寫此一事?

    答曰:只是貪他三十六個人,便有三十六樣出身,三十六樣面孔,三十六樣性格,中間便結撰得來。

    題目是作書第一件事。只要題目好,便書也作得好。

    或問:題目如《西遊》、《三國》,如何?答曰:這個都不好。《三國》人物事本說話太多了,筆下拖不動,踅不轉,分明如官府傳話奴才,只是把小人聲口替得這句出來,其實何曾自敢添減一字。《西遊》又太無腳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煙火,一陣一陣過,中間全沒貫串,便使人讀之,處處可住。

    《水滸傳》方法,都從《史記》出來,卻有許多勝似《史記》處。若《史記》妙處,《水滸》已是件件有。

    凡人讀一部書,須要把眼光放得長。如《水滸傳》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餘紙,只是一篇文字。中間許多事體,便是文字起承轉合之法,若是拖長看去,卻都不見。

    《水滸傳》不是輕易下筆,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過百十來遍。若使輕易下筆,必要第一回就寫宋江,文字便一直帳,無擒放。

    某嘗道《水滸》勝似《史記》,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卻不是亂說。其實《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喫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順着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

    作《水滸傳》者,真是識力過人。某看他一部書,要寫一百單八個強盜,卻爲頭推出一個孝子來做門面,一也;三十六員無罡,七十二座地煞,卻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強盜,顯見逆天而行,二也;盜魁是宋江了,卻偏不許他便出頭,另又幻一晁蓋蓋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現,四也;臨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結,五也。

    三個“石碣”字,是一部《水滸傳》大段落。

    《水滸傳》不說鬼神怪異之事,是他氣力過人處。《西遊記》每到弄不來時,便是南海觀音救了。

    《水滸傳》並無“之乎者也”等字,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真是絕奇本事。

    《水滸傳》一個人出來,分明便是一篇列傳。至於中間事蹟,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兩三捲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別一部書,看過一遍即休。獨有《水滸傳》,只是看不厭,無非爲他把一百八個人性格,都寫出來。

    《水滸傳》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若別一部書,任他寫一千個人,也只是一樣;便只寫得兩個人,也只是一樣。

    《水滸傳》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識字,便當教令反覆細看,看得《水滸傳》出時,他書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場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大名府劫法場一篇;一發奇絕。

    潘金蓮偷漢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潘巧雲偷漢一篇,一發奇絕。景陽岡打虎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沂水縣殺虎一篇,一發奇絕。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場,偷漢,打虎,都是極難題目,直是沒有下筆處,他偏不怕,定要寫出兩篇。

    《宣和遺事》具載三十六人姓名,可見三十六人是實有。只是七十回中許多事蹟,須知都是作書人憑空造謊出來。如今卻因讀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個人物都認得了,任憑提起一個,都似舊時熟識,文字有氣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

    《水滸傳》只是寫人粗鹵處,便有許多寫法。如魯達粗鹵是性急,史進粗鹵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鹵是蠻,武松粗鹵是豪傑不受羈靮,阮小七粗鹵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鹵是氣質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真是一片天真爛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個入得他眼。《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語。

    看來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緣故。若有緣故時,便隨手所觸,都成妙筆;若無緣故時,直是無動手處,便作得來,也是嚼蠟。

    只如寫李逵,豈不段段都是妙絕文字,卻不知正爲段段都在宋江事後,故便妙不可言。蓋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詐,故處處緊接出一段李逵樸誠來,做個形擊。

    其意思自在顯宋江之惡,卻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槍,本要殺人,反使出一身家數。

    近世不知何人,不曉此意,卻節出李逵事來,另作一冊,題曰“壽張文集”,可謂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寫李逵色色絕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筆。他都不必具論;只如逵還有兄李達,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卻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換姓時,反稱作李二,謂之乖覺。試想他肚裏,是何等沒分曉。

    任是真正大豪傑好漢子,也還有時將銀子買得他心肯。獨有李逵,便銀子也買他不得,須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樣人。

    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業來,然琢削元氣也不少。

    吳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與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卻心地端正。

    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羣力,有軍師之體。

    吳用與宋江差處,只是吳用卻肯明白說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說自家志誠質樸。

    宋江只道自家籠罩吳用,吳用卻又實實籠罩宋江。兩個人心裏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寫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榮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寫得另是一樣氣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個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對之,齷齪都銷盡。

    楊志、關勝是上上人物。楊志寫來是舊家子弟,關勝寫來全是雲長變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進只算上中人物,爲他後半寫得不好。

    呼延灼卻是出力寫得來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盧俊義、柴進只是上中人物。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呆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道不俊。柴進無他長,只有好客一節。

    朱仝與雷橫,是朱仝寫得好。然兩人都是上中人物。

    楊雄與石秀,是石秀寫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楊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孫勝便是中上人物,備員而已。

    李應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體面上定得來,寫處全不見得。

    阮小二、阮小五、張橫、張順,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劉唐是中上人物,徐寧、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卻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干事蹟,便算讀過一部書了。雖《國策》、《史記》都作事蹟搬過去,何況《水滸傳》。

    《水滸傳》有許多文法,非他書所曾有,略點幾則於後:有倒插法。謂將後邊要緊字,驀地先插放前邊。如五臺山下鐵匠間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國寺岳廟間壁菜園,又武大娘子要同王乾孃去看虎,又李逵去買棗糕,收得湯隆等是也。

    有夾敘法。謂急切裏兩個人一齊說話,須不是一個說完了,又一個說,必要一筆夾寫出來。如瓦官寺崔道成說“師兄息怒,聽小僧說”,魯智深說“你說你說”等是也。

    有草蛇灰線法。如景陽岡勤敘許多“哨棒”字,紫石街連寫若干“簾子”。

    字等是也。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有大落墨法。如吳用說三阮,楊志北京鬥武,王婆說風情,武松打虎,還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莊等是也。

    有綿針泥刺法。如花榮要宋江開枷,宋江不肯;又晁蓋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勸住,至最後一次便不勸是也。筆墨外,便有利刃直戳進來。

    有背面鋪粉法。如要襯宋江奸詐,不覺寫作李逵真率;要襯石秀尖利,不覺寫作楊雄糊塗是也。

    有弄引法。謂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寫周謹;十分光前,先說五事等是也。《莊子》雲:“始終青萍之末,盛於土囊之口”。《禮》雲:“魯人有事於泰山,必先有事於配林。”

    有獺尾法。謂一段大文字後,不好寂然便住,更作餘波演漾之。如梁中書東郭演武歸去後,如縣時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岡來,遇着兩個獵戶;血濺鴛鴦樓後,寫城壕邊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後,又寫李逵殺虎,又寫二解爭虎;潘金蓮偷漢後,又寫潘巧雲偷漢;江州城劫法場後,又寫大名府劫法場;何濤捕盜後,又寫黃安捕盜;林沖起解後,又寫盧俊義起解;朱仝、雷橫放晁蓋後,又寫朱仝、雷橫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盡相借,以爲快樂是也。真是渾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沖買刀與楊志賣刀,唐牛兒與鄆哥,鄭屠肉鋪與蔣門神快活林,瓦官寺試禪杖與蜈蚣嶺試戒刀等是也。

    有極不省法。如要寫宋江犯罪,卻先寫招文袋金子,卻又先寫閻婆惜和張三有事,卻又先寫宋江討閻婆借,卻又先寫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極省法。如武松迎入陽穀縣,恰遇武大也搬來,正好撞着;又如宋江琵琶亭喫魚湯後,連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縱法。如白龍廟前,李俊、二張、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卻寫李逵重要殺入城去;還有村玄女廟中,趙能、趙得都已出去,卻有樹根絆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臨了又加倍喫嚇是也。

    有橫雲斷山法。如兩打祝家莊後,忽插出解珍、解寶爭虎越獄事;又正打大名城時,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鰍謀財傾命事等是也。只爲文字太長了,便恐累墜,故從半腰間暫時閃出,以間隔之。

    有鶯膠續絃法。如燕青往梁山泊報信,路遇楊雄、石秀,彼此須互不相識。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徑,又豈有止一小徑之理?看他將順手借如意子打鵲求卦,先鬥出巧來,然後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來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來。

    舊時《水滸傳》,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閒事。此本雖是點閱得粗略,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文法;不惟曉得《水滸傳》中有許多文法,他便將《國策》、《史記》等書,中間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來。舊時子弟讀《國策》、《史記》等書,都只看了閒事,煞是好笑。

    《水滸傳》到底只是小說,子弟極要看,及至看了時,卻憑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這些文法,他便《國策》、《史記》等書都肯不釋手看,《水滸傳》有功於子弟不少。

    舊時《水滸傳》,販夫皁隸都看;此本雖不曾增減一字,卻是與小人沒分之書,必要真正有錦繡心腸者,方解說道好。

    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試看書林主隱處,幾多俊逸儒流。虛名薄利不關愁,裁冰及剪雪,談笑看吳鉤。評議前王並后帝,分真僞佔據中州,七雄擾擾春秋。興亡如脆柳,身世類虛舟。見成名無數,圖名無數,更有那逃名無數。霎時新月下長川,滄海變桑田古路。訝求魚緣木,擬窮猿擇木,又恐是傷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聽取新聲曲度。

    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總批 :哀哉乎!此書既成,而命之曰《水滸》也。是一百八人者,爲有其人乎?

    爲無其人乎?試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於水滸也?爲無其人也,則是爲此書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設言一百八人,而又遠託之於水涯。

    吾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無其人,猶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豈真欲以宛子城、蓼兒窪者,爲非復趙宋之所覆載乎哉!吾讀《孟子》,至“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二語,未嘗不嘆。紂雖不善,不可避也,海濱雖遠,猶紂地也。

    二老倡衆去故就新,雖以聖人,非盛節也。彼孟子者,自言願學孔子,實未離於戰國遊士之習,故猶有此言,未能滿於後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於此。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於伯夷、太公居海避紂之志矣。大義滅絕,其何以訓?若一百八人而無其人也,則是爲此書者之設言也。爲此書者,吾則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爲如此設言。然以賢如孟子,猶未免於大醇小疵之譏,其何責於稗官。後之君子,亦讀其書,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書,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儲材,又復若干年經營點竄,而後得脫於稿,裒然成爲一書也。今人不會看書,往往將書容易混帳過去。於是古人書中所有得意處,不得意處,轉筆處,難轉筆處,趁水生波處,翻空出奇處,不得不補處,不得不省處,順添在後處,倒插在前處,無數方法,無數筋節,悉付之於茫然不知,而僅僅粗記前後事蹟,是否成敗,以助其酒前茶後,雄譚快笑之旗鼓。嗚呼!《史記》稱五帝之文尚不雅馴,而爲薦紳之所難言,奈何乎今忽取綠林豪猾之事,而爲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讀者之精神不生,將作者之意思盡沒,不知心苦,實負良工,故不辭不敏,而有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題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謂也。以瘟疫爲楔,楔出祈禳;以祈禳爲楔,楔出天師;以天師爲楔,楔出洪信;以洪信爲楔,楔出遊山;以遊山爲楔,楔出開碣;以開碣爲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謂正楔也。中間又以康節、希夷二先生,楔出劫運定數;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陳違、楊春;以洪福驕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難認,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馬作結尾,此所謂奇楔也。】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

    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絃。天下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好詩。○一部大書詩起 、詩結,天下太平起,天下太平結。】

    話說這八句詩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個名儒,姓邵,諱堯夫,道號康節先生所作;【一個算數先生。】爲嘆五代殘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時朝屬梁,暮屬晉,正謂是: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播亂五十秋。【十五、五十,顛倒大衍河圖中宮二數,便妙。】

    後來感得天道循環,向甲馬營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大書武德皇帝,見此一朝,不用掉文袋子。】這朝聖人出世,紅光滿天,【聖人出世,紅光滿天;妖魔出世,黑氣一道。】異香經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爲天罡地煞先作映襯。】英雄勇猛,智量寬洪,自古帝王都不及這朝天子,一條杆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絕妙好辭。可見全部槍棒,悉從一王之制矣。】那天子掃清寰宇,蕩靜中原,國號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開基帝主。因此上,邵堯夫先生讚道:“一旦雲開復見天!”正如教百姓再見天日之面一般。

    那時西嶽華山有個陳摶處士,【又一個算數先生。○兩位先生胸中,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員,重之七十二座矣。】是個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風雲氣色。一日,騎驢下山,向那華陰道中正行之間,聽得路上客人傳說:【藏下一大部評話。】“如今東京柴世宗讓位與趙檢點登基。”那陳摶先生聽得,心中歡喜,以手加額,在驢背上大笑,顛下驢來。人問其故。那先生道:“天下從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間受禪,開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傳位與御弟太宗。【立乎元,指乎宋,傳位御弟,傳疑也。】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傳位與真宗皇帝,真宗又傳位與仁宗。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腳大仙;【又爲天罡地煞先作映襯。】降生之時,晝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給黃榜,召人醫治,感動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忽然轉出一座星辰,爲一百單八座星辰作引。】化作一老叟前來揭了黃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員引至殿下朝見真宗。天子聖旨,教進內苑看視太子。那老叟直至宮中,抱著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八個字,太字便不啼哭。【奇事奇文。】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見化陣清風而去。耳邊道八個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忽然從一座星辰,又轉出兩座星辰,爲一百單八座作引,妙妙。○八個字只是四個字,奇情奇文。】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宮中兩座星辰下來輔佐這朝天子!【星辰以座論,奇事。星辰可以下來,奇事。星辰被玉帝差遣下來,奇事。玉帝差遣星辰下來輔佐天子,奇事。】文曲星乃是南衙開封府主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徵西夏國大元帥狄青。【夾批 :申呂嶽降,傅說列星,變用得好。】這兩個賢臣出來輔佐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個年號。自天聖元年癸亥登基,至天聖九年,那時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路不拾遺,戶不夜閉,這九年謂之一登;【一登二登三登,有據無據,撰成妙語。】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這九年亦是豐富,謂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這九年田禾大熟,謂之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號爲“三登之世。”【九年一登,又九年二登,又九年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號爲三登之世。筆意都從康節、希夷兩先生生來。】那時百姓受了些快樂,誰道樂極悲生:嘉祐三年春間,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兩京,無一處人民不染此證。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將來。

    且說東京城裏城外軍民死亡大半。開封府主包待制親將惠民和濟局方,自出俸資合藥,救治萬民。那裏醫治得,【自是正事,不可不先補出。】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議,都向待漏院中聚會,伺候早朝,奏聞天子。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合成九數,陽極於九,數之窮也。易窮則變,變出一部水滸傳來。】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已畢,當有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彥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傷損軍民甚多。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薄稅,【自是正論,不可不先補出。】祈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敕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計議。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啓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京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不必真出希文,只是臨文相借耳。○先是藥局,次是修省,第三段方轉出祈禳來。】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詔。】並降御香一柱,【香。】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信爲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來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詔。】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背了詔書,【詔。】盛了御香,【香。】帶了數十人,上了鋪馬,一行部從,離了東京,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不止一日,【省。】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衆,準備接詔。【是日官員接詔,報知道衆。】次日,衆位官同送太尉到於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許多道衆,鳴鐘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山來迎接丹詔,【次日官員送太尉,道衆接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當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養著。【上下前後,詔書居中,錦心繡口,隨筆成妙。】洪太尉便間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向前稟道:“好教太尉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於迎送;自向龍虎山頂結一茅庵,修真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

    真人答道:“容稟:詔敕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詔。】與衆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何下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捧御書丹詔,親捧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此語不獨指祈禳瘟疫也。夫天子則豈有不要救萬民者?天子要救萬民,則豈有不倚托太尉者?太尉若無誠心,則豈能救得萬民者?太尉救不得萬民,則豈能仰答天子者?語雖不多,而其指甚遠,其斯以爲真人也乎?】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

    次日五更時分,衆道士起來,備下香湯,請太尉起來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腳下穿上麻鞋草履;喫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樑上;【詔。】手裏提著銀手爐,降降地燒著御香。【香。】許多道衆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總是教太尉以爲天子救萬民之要訣,非爲今日請天師叮嚀也。】太尉別了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獨自一個,行了一回,盤坡轉徑,攬葛攀藤。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三二里多路,看看腳痠腿軟,正走不動,口裏不說,肚裏躊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醜話。○朝廷貴官四字,驅卻無數英雄入水泊,此語卻是此老說起。】在京師時重裀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妙語絕倒。○重茵列鼎,尚自倦怠,何不以調元贊化而將息之。】何曾穿草鞋,走這般山路!知他天師在那裏!卻教下官受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氣喘,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寫得出色。】風過處,向那松樹背後奔雷也似吼一聲,【寫得出色。】撲地跳出一個吊猜白額錦毛大蟲來。【先寫風,次寫吼,次寫大蟲,只是一筆,便有多少段落。○初開簿第一條好漢。】洪太尉喫了一驚,叫聲:“阿呀!”【千載欺君賣國人收場最後語。】撲地望後便倒。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奇句。】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奇句。】渾身卻如中風麻木,【奇句。】兩腿一似鬥敗公雞;【奇句。○四句一句一樣,皆奇絕之文。】口裏連聲叫苦。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纔爬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香。○可不寫詔?詔在背上,定當如故也。】再上山來,務要尋見天師。

    又行過三五十步,口裏嘆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四字連讀始妙。重茵列鼎,尚自倦怠者,其胸中口中,每每有此四字也。】御限,差俺來這裏,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寫得出色。】吹得毒氣直衝將來。太尉定睛看時,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寫得出色。】搶出一條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亦先寫風,次寫響,次寫蛇。○開簿第二條好漢。】太尉見了,又喫一驚,撇了手爐,【香。○前無此有。】叫一聲:“我今番死也!”望後便倒在盤陀石邊。但見那條大蛇,逕搶到盤陀石邊,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太尉方纔爬得起來,說道:“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粟子比餛飩兒大小。【此非前詳後略,正是從四句外,增出一句耳。】口裏罵那道士:“叵耐無禮,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不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爐,【香。】整頓身上詔敕【詔。○前不及詔,此並及詔,都妙。】並衣服,巾幀,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法變,不然,上去到幾時了。】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太尉定睛看時,但見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笑吟吟地正過山來。【一蛇一虎後,忽接入此段,筆墨變幻不可言。】洪太尉見了,便喚那個道童:“你從那裏來?認得我麼?”【好貨。】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寫得妙極。】太尉連間數聲。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寫得妙極。】說道:“你來此問,莫非要見天師麼?”太尉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只合答雲:你是太尉,如何得見?】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菴中伏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齎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太尉再問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坡去了。【寫得妙極。】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一定是了。”【此四字寫盡從來太尉自以爲是。】欲待再上山去;“方纔驚諕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

    太尉拿著提爐,【香。】再尋舊路,奔下山來。衆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問太尉道:“曾見天師麼?”太尉說道:“我是朝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喫了這般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爲頭上至半山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好貨。】盡是你這道衆,戲弄下官!”真人覆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並不傷人。”【一部水滸傳一百八人總贊。】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傍邊,轉出一個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

    我便間他:‘那裏來?識得俺麼?’他道:‘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雲往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太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只說其一,不說其二。】太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猥瑣?”【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馬之後,見一部所列一百八人,皆朝廷貴官嫌其猥瑣,而失之於牝牡驪黃之外者。○何獨不言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猙獰耶?】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一百八員,所謂額外之人也。】四方顯化,極是靈驗。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說,方纔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詔書畢。】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龍香畢。】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次日早膳已後,真人道衆並提點執事人等請太尉遊山。【天下本無喜好,遊山游出來。】太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後,看玩許多景緻。三清殿上,富貴不可盡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以九天、紫微、北極、太乙、三官等殿,引出驅邪一殿;以驅邪一殿,引出伏魔一殿。】諸宮看遍,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搗椒紅泥牆,正面兩扇硃紅格子;門上使著胳膊大鎖鎖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詹前一面硃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寫得怕人。○筆墨淋漓之至。】太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麼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師鎖鎮魔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奇想奇文。】使其子子孫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不敢開。鎖用銅汁灌鑄,誰知裏面的事?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餘年,也只聽聞。”【妙。】洪太尉聽了,心中驚怪,【先驚。】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麼模樣。”真人稟道:“太尉,此殿決下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後諸人不許擅開。”【一稟。】太尉笑道:【次笑。】“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鎖鎮魔王,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鑑之書,【好東西,好文法。】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內。快快與我打開,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於人。”【又稟。】太尉大怒,【次怒。】指著道衆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衆道土阻當宣詔,違別聖旨,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看他隨口搊出人罪案來,前後太尉一轍也。】後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魔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遠惡軍州受苦。”【後來許多刺配軍州,只照前官律斷。】

    真人等懼怕太尉權勢,【真人猶怕太尉權勢,況其他哉!】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衆人把門推開,一齊都到殿內,黑洞洞不見一物。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並無別物,只中央一個石碣,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裏。【一部大書七十回,以石碣起,以石碣止,奇絕。○碣字俗本訛作碑字。】照那石碣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籙,人皆不識;【與第七十回一樣作章法。】照那碑後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奇事奇文。】洪太尉看了這四個字,大喜,【次又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註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

    真人慌忙諫道:“太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於人,不當穩便!”【又稟。】太尉大怒,【次又怒。】喝道:“你等道衆省得甚麼!碣上分明鑿著遇我而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來開!”

    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不好。”太尉那裏肯聽。【詳書真人一稟、再稟、又稟、又稟者,以深明天罡地煞出世之不容易也。】只得聚集衆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齊併力掘那石龜,半日方纔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見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圍。【石碣之下石龜,石龜之下石板,寫得鄭重之至。】洪太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稟道:“不可掘動。”【掘到石板,又復苦稟,寫得鄭重之至。】太尉那裏肯聽。衆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看時,石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裏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衝上半天裏,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駭人之筆。○他日有稱我者,有稱俺者,有稱小可者,有稱灑家者,有稱我老爺者,皆是此句化開。】衆人喫了一驚,發聲喊,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顛翻無數。驚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問道:“走了的卻是甚麼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老祖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碣,鑿著龍章鳳篆姓名,鎮住在此。【楔者,以物出物之謂。此篇因請天師,誤開石碣,所謂楔也。俗本不知,誤入正書,失之遠矣。】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衆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理殿宇,豎立石碣,不在話下。【了。】

    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畫出太尉。】

    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只聞人說足矣,不必鋪敘醮事也。】“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省。】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瘟疫亦楔也,醮事亦楔也,天師亦楔也,太尉亦楔也。既已楔出三十六員天罡,七十二座地煞矣,便隨手收拾,不復更用也。】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帝嫡孫,【爲前傳位御弟太宗句吐氣,此傳外別傳之法也。】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那時天下太平,【一部大書數萬言,卻以以天下太平四字起,天下太平四字止,妙絕。】四方無事。

    且住!若真個太平無事,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甚麼?【忽然掉筆一轉,轉達出一部大書來。】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書,一百四十句題目,有分教:

    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兒窪內聚蛟龍。

    畢竟如何緣故,且聽初回分解。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總批:一部大書七十回,將寫一百八人也。乃開書未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是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亂自下生,不可訓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亂自上作,不可長也,作者之所深懼也。一部大書七十回,而開書先寫高俅,有以也。

    高俅來而王進去矣。王進者,何人也?不墜父業,善養母志,蓋孝子也。

    吾又聞古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之語,然則王進亦忠臣也。孝子忠臣,則國家之祥麟威鳳、圓璧方珪者也。橫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豎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則當尊之,榮之,長跽事之。必欲罵之,打之,至於殺之,因逼去之,是何爲也!王進去,而一百八人來矣,則是高俅來,而一百八人來矣。王進去後,更有史進。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夫古者史以記事,今稗史所記何事?殆記一百八人之事也。記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謂之史也何居?從來庶人之議皆史也。庶人則何敢議也?庶人不敢議也。庶人不敢議而又議,可也?天下有道,然後庶人不議也。今則庶人議矣。何用知其天下無道?

    曰:王進去,而高俅來矣。

    史之爲言史也,固也。進之爲言何也?曰:彼固自許,雖稗史,然已進於史也。史進之爲言進於史,固也。王進之爲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幾聖人在上,可教而進之於王道也。必如王進,然後可教而進之於王道,然則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誅也。

    一百八人,則誠王道所必誅矣,何用見王進之庶幾爲聖人之民?曰:不墜父業,善養母志,猶其可見者也。更有其不可見者,如點名不到,不見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見其尾也。無首無尾者,其猶神龍歟?誠使彼一百八人者,盡出於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終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終不之及,夫而後知王進之難能也。

    不見其首者,示人亂世不應出頭也;不見其尾者,示人亂世決無收場也。

    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爲主;而先做強盜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雖作者筆力縱橫之妙,然亦以見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蓋檃栝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爲虎爲蛇,皆非好相識也。何用知其爲是檃栝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師化現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陳達、楊春是一百八人之總號也。】

    話說故宋,哲宗皇帝在時,其時去仁宗天子已遠,【只是順手從楔子寫來,卻將從來國步升降,天運循環,一筆提盡,使讀者便有上失其道,憶散樂矣之痛也。】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 ,便有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開書第一樣腳色。作書者蓋深著破國亡家,結怨連禍之皆由是輩始也。○言子弟則有爲之父兄者矣,失教之罪,誰實任之?】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毛旁者何物也,而居然自以爲立人,人亦從而立人之,蓋當時諸公袞袞者,皆是也。○奇絕之文。】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甚矣,詩書詞賦之易,而仁義禮智能信行忠良之難也,觀於高俅,不其然乎!】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生鐵之子未有不使錢者,可笑可嘆。】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在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極寫高俅狼狽,以深惡之也。○不容他在家,卻容他在朝,天實爲之,謂之何哉!】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幹隔澇漢子。【奇句。】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一路以年計,以月計,以日計,皆史公章法。○一住三年。】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仕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仕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一封書。董將仕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如畫。】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著他?【看他處處安着不得,與府尹所斷,如出一口。】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閒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麪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曲折之筆。】住了十數日,【住了十數日。】董將仕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細甚妙甚。不然,迭配回來人,如何可見小蘇學士去。】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蘇學士也,而又曰小,彼何人斯也?】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仕。董將仕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又與將仕如出一口,見天下不容也。】不如做個人情,他去駙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王太尉也而亦曰小,彼何人斯也?】他便歡喜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仕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住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忽作一結結住,下又另起,文字頓挫有法。】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忽一日,【省,而筆勢突兀可喜。】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小蘇學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嗟乎!既已羣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豈可得哉!】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誠乃巍巍聖德。】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一樣省文筆法。】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又一樣省文筆法。】

    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憑空忽然生出。】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忽然生出獅子,又忽然陪出筆架,獅子實,筆架虛,極文章之致也。】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不讚獅子,卻贊筆架,而已贊獅子之極矣。筆法妙不可言。】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了。】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又陪一色。】用黃羅包袱包了,【又陪一色。】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一路都是申薦,此行卻是突然,令讀者出於意外。】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道:“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賢士大夫,軍國重事。】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門。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穗條;把繡龍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絛兒邊;【橫嵌一句在絛下靴上,寫出踢毬身分,奇妙之極。】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逼門相伴著蹴氣毬。【活畫出來。】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侯。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奇想奇文,淋漓跳躍。】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奇想奇文。】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姓名不作一句出。】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麼?”【玩器亦楔子也。既已楔出氣毬,便略而不論矣。】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始出姓名。】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進身之易如此,皆天爲之也。】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爲天下圓,【奇句。】但踼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才踼幾腳,端王喝采,【先引一筆,下乃極寫之。】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那身分是一段,這氣毬是一段,今下一段,便以鰾膠粘住矣。上一段,卻忽然從半句虛歇住,蓋不忍言之也。】這氣毬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固非王都尉之所料也。】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只略帶。】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特致其辭。】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了。○都尉亦楔子也,既已楔出端王,便亦略而不論也。】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忽又作一結結住,下又另起,文字頓挫有法。】未兩個月,【未及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爲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大書玉清一號,以吊動天罡地煞也。】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一向無事者,無所事於天下也。忽一日與高俅道者,天下從此有事也。作者於道君皇帝每多微辭焉,如此類是也。】“朕欲要抬舉你,但要有邊功方可升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抬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沒半年間。】

    高俅得做太尉,揀選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開書處一籌人物,卻似神龍無首,寫得妙絕。】──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

    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二語是一部大書門面家風,讀者須要處處着眼。】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病在家,見有患病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小人了。”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 昇的兒子?”【輕輕生出王昇,以爲銜怨之由。讀之,但見其出筆之突兀,不知其用筆之輕妙也。】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上使花棒賣藥的!【可駭。】你省得甚麼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覷我,不伏俺點視!你託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樂?”【句句罵王進,句句映高俅,妙絕。】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小人偏有口給。】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不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得此一筆,便令王進爲無瑕之壁,不似後文衆人身犯刑法。】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衆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抬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嘆口氣道:“我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麼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看他文字,極盡起抑跌頓之妙。】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不惟註明,兼令高俅本事出醜,又見宋時軍功可笑。】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 子母二人抱頭而哭。【寫王進全是孺子之色,不作英雄身分。○一子母二人。】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恐沒處走!”【爲一百八人腦後下針。】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槍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普天下想來,只此一處,讀之,令我想,令我哭。】當下子母二人【二子母二人。】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張牌。】分付道:“你先喫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患病許下酸棗門外岳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喫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一個去了。】當夜子母二人【三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擔。】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馬。】等到五更,天色未明,【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岳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又一個去了。】王進自去備了馬,【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孝子如畫。】家中粗重都棄了;【照前細軟二字。】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擔。】跟在馬後,【孝子如畫。】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不出酸棗門。】取路望延安府來。【也去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已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一個來。】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晚。】岳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一個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黃昏。】兩個見他當夜不歸,【一夜。】又不見了他老孃。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次日。○兩個去。】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兩個來。】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此自是王進傳耳,與彼二人亦復何涉,只如是省去好。】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子母二人【四子母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了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一月有餘,【省。】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孃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子母兩個【五子母二人。】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子母二人歡喜,【一段爲錯過宿頭作地耳,卻宛然一幅孝子慈母行樂圖也。○六子母二人。】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迤邐生出事情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周遭都是土牆,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先寫柳樹。】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放擔。○敲門多時,猶未放擔,寫趕路情景如畫。】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子母二人【七子母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周全方便!”莊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孝子如畫。】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先寫打麥場。】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一路曲曲寫擔寫馬,妙絕。】子母二人,【八子母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皁絲條,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子母二人【九母子二人。】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第一個姓張人。】原是京師人。因爲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子母二位【十母子二人。】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

    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只如此妙。】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子母【十一子母二人。】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喫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只如此妙。】二人喫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子母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併拜酬。”【一路寫馬,至此將馬忽作一收。】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餵養。”【後文水窮雲起,全仗此語作線。】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一路寫擔,至此將擔亦忽作一收。】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子母二人【十二子母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寫得精細之至。】

    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裏聲喚。【欲便接史進,而嫌其突也,又作遷延以少遲之,真乃文生情,情生文,極筆墨搖曳之妙也。】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偏與聽得聲喚不接,妙。】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莊主何曾有心疼方,只因如此便好遷延轉出史進來耳。】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自此,王進子母二人【十三子母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行文至此路絕矣,無轉處矣。】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膞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麪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何意一轉,有此炫爛之文,令人耳目駭動也。】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誠於中形於外。】只是有破綻,嬴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了大怒,喝道:“你是甚麼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麼?”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槍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全是高眼慈心,亦復儒者氣象。】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此處寫史進負氣,正令後文納頭便拜出色。】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喫他嬴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爲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不算好漢!”【寫史進負氣可笑。】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寫王進全是儒者氣象,妙妙。】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進道:“恕無禮。”去槍架上【四字妙。蓋王進此來,不曾帶棒,打麥場上,又無第二棒也。】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名家自有家數,妙絕。】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寫史進負氣,好笑。】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不是尋常家數。】那後生輪著棒又趕入來。【史進好笑。】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劈將下來。【不是尋常家數。】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史進好笑。】王進卻不打下來,對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不是尋常家數,妙絕。○只一棒法寫得便如生龍活虎,此豈書生筆墨之所及耶!】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史進好笑。○寫史進,便活寫出不經事後生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又妙,全是儒者氣象。】道:“休怪,休怪。”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直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妙絕史進,快絕史進,令人有生子當如九紋龍之嘆也。○沒奈何只得五字,史進負氣語。】王進道:“我母子二人【十四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與脫衣照。】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與前不同。】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槍棒終日摶弄。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仇,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子母二人【十五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

    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想即高太尉所學也。】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純是慈心高眼。】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前寫負氣不肯拜,此寫拜了再又拜,可見史進之於王進,全不是今世投拜門生也。】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行文至此又路絕矣,又無轉處矣,忽然先伏一奇峯在此。】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可稱史林。】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槍使棒;母親說他不得,一氣死了。【將母而去,此其所以爲王進也。嘔死其母,此其所以爲史進也。兩兩寫來,對照入妙。】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剌了這身花繡,肩膞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一部書一百單八人,而爲頭先敘史進,作者蓋自許其書,進於史矣。九紋龍之號,亦作者自贊其書也。】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

    自當日爲始,喫了酒食,留住王教頭子母二人【十六子母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

    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注:金字旁間,劍,鏈,撾,斧,鉞並戈,戟,牌,棒與槍,扒,一一學得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少不得。】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十七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種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進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擔。】備了馬,【馬。】子母二人【十八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孝子如畫。】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悌弟又如畫。】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子母二人【十九子母二人。】自取關西路上去了。【安身立命去也。】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開書第一籌人物,從此神龍無尾,寫得妙絕。】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數語寫史進精神之極,遂與春夏讀書,秋科射獵,一樣爭勝。】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患證,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沒了。【完太公,令文字省手。】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中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槍棒。

    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好筆法。】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提個交牀坐在打麥場柳陰樹下乘涼。【史進亦有坐定之日。】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要寫人在松林裏張望,卻先寫風在松林裏透過,筆法妙不可言。】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來得異,若直起少華山,作書亦有何難。】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標兔李吉。【筆勢忽振忽落。】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麼?莫不是來相腳頭!”李吉向前聲諾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邱乙郎喫碗酒,【隨手搊出一矮丘乙郎,不知者謂是閒文,卻不知其便已預陪王四,以見李吉之於史進莊上人,無一不熟也。○喫碗酒,照王四醉妙。】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如此過入少華山。】【眉批:一座奇峯忽然跌落,然後卻向李吉口中重複跌起峯頭,行文如在山陰道中也。】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過入少華山,曲曲折折。】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以獐兒兔兒,引出虎兒蛇兒,曲折之筆。】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陡然轉入。】如今山上添了一夥強人,扎下一個山寨,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十匹好馬。【此六字,直與最後照夜玉獅子馬,作章法。】爲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一百單八人,先出三地煞,文心縱橫蒼莽之甚。】這三個爲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拿他?【非表三人也,正挑史進也。】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若無此句,便有睡裏夢裏之誚也。】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仍結歸野味,使文字有篇段。】李吉唱個喏自去了。【完李吉。】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一路寫史進英雄,寫史進雁快,寫史進闊綽,寫史進殷實,筆筆精神之極。】史進對衆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皁注:口字旁皁。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準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衆人可各執槍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果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讀之,令人壯氣,真好史進也。】衆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衆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詳。】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提防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出身處甚好。】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郤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槍;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當日朱武郤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看他曲曲折折而來。】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奇曲之想,又有奇曲之筆以副之。】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上文從史進說到少華山,便有李吉一篇奇曲文字。此文從少華山說到史進,便有楊春一篇奇曲文字。真如雙龍天矯矣。】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烏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去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上文劫華陰縣是賓,打史家莊是主。賓者,所以引乎主也。此既得主,仍不棄賓,文章周致之甚。】【眉批:第六番方遞入下傳,行文步驟千古未有。】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制刀馬,【好。】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 、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槍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好。】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硃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繫皮搭膞,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從三四百人眼中看出,妙妙。】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及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吶喊,直到村北路口。【好。】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搭膞;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亦從史進眼中看出。】小嘍囉趁勢便吶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彌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繇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

    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見當里正,【閒話亦不落空。】正要拿你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繇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麼閒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好話。】陳達道:“好漢,叫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好話絕倒。】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輪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槍來迎史進。兩個交馬,鬥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槍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和槍攧懷裏來;【便學王進家數。】史進輕舒猿臂,【字法。】款紐狼腰,【字法。】只一挾,【字法。】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字法。】款款揪住了線搭膞,【字法。】只一丟,丟落地,【字法。】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如畫。】史進叫莊客把陳達綁縛了。衆人把小嘍囉一趕都走了。【史進叫綁陳達,衆人趕走嘍羅,大將意在大將,小卒意在小卒,寫得甚好。】史進回到莊上,把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賊首,一併解官請賞;【此句極似發狠,卻不知正是遷延,一部都用此法。】且把酒來賞了衆人,教且權散。衆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又寫衆人喝采,文字精神之極。】

    休說衆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出嘍羅。】牽著空馬,【字字不空。】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拼,如何?”【寫陳達便有陳達,寫楊春又有楊春。】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拼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寫朱武又有朱武。】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四字,何等精神,何等氣色。】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過馬來!”一面打起梆子。衆人早都到來。史進上了馬,【寫得如火似錦。】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四行眼淚。【神機軍師,亦複名下無虛。○不止是苦計,亦實有義氣也。】史進下馬來【史進上馬,史進下馬,一上一下,史進如虎也。】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一邊說解官請賞,一邊說被官逼迫,令人浩嘆。】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 、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其言令人感泣,真乃神機軍師。】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解官則死於官也,又曰英雄手內請死,其視史進如戲也,真乃神機軍師。】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喫伏肉。’”【出於何典?】史進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直是下榻留賢,豈是開門揖盜,快哉史進也。】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此反嫌其詐。朱武之所以爲地煞也。】史進三四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此反嫌其詐。】“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橫插二語,奇筆妙筆。】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解官請賞。”【此反嫌其詐。】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喫我酒食麼?”【不惟引入後廳,又要酌酒相待,此時三四百史家村人,在外廳打麥場上,大郎視之,真如蚊蚋耳。○寫史進粗糙可愛。】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忽爲俘虜,忽爲上客。快哉史進,千載無此筵席。】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史進妙人,令人想殺。○真是成禮而別,笑世上鞠躬之僞也。】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非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大郎爲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

    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以下是一節。】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敲門。莊客報知,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囉:“有甚話說?”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使進獻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爲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喫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又過半月有餘,【以下又是一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以下又是一節。】史進尋思道:【弄出也。】“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疋紅綿,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爲欲寫他巧言誤事,卻先寫他答應官府,是倒插過來之筆。○大郎誤矣,安見口舌利便,頗能答應之人,而能託事有成者乎?君子鑑於此,而知能文之士,不足用也。】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的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小嘍囉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喫了十數碗酒,【先以山寨送禮,引出史進送禮;先以送禮喫酒,引出下書汔酒,筆下節節次次妙甚。】下山同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只一日。【史進總結一名。】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山寨亦總結一句。○已上文,散敘三段,總結二段,皆爲下王四失事作引,非正文也。】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直至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書逕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酒。【有前文喫酒,便令此處汔酒不突然也。】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寫王四酒醉,不作一番便倒,又轉出時常送物事小嘍羅來,筆墨迴環兜鎖,妙不可言。】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好。】踉踉蹌蹌,一步一顛;走不得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

    原來摽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張兔兒,【王四之醉也,便借送物事小嘍羅:回書之失也,便借摽兔李吉,筆墨迴環兜鎖,妙不可言。若俗筆另添出無數人,便令文字散亂無致也。】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扶得動,【初是好意相扶。】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次是見銀起意。】“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是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活是無心拾得。】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名字。【只認三個名字足矣,不必全書也。】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彀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三是誤信算命。○寫李吉出首,亦復曲曲現時來。】華陰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邱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迴環兜鎖,絕世文情。】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喫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嘗讀坡公赤壁賦“人影在地,仰見明月”二語,嘆其妙絕,蓋先見影,後見月,便宛然晚步光景也。此忽然脫化此法,寫作王四醒來,先見月光,後見松樹,便宛然五更酒醒光景,真乃善於用古矣。】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隻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前特贊王四賽伯當,正爲此眉頭一縱耳。】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纔歸來?”王四道:“託主人福廕,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喫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麼?”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時赴席,何必回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上文特贊頗能答應,正爲是也。】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你‘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於路只見松樹林裏一隻死狗。】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付小嘍囉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便令門外無馬,以爲下文抵賴地。】逕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 莊內己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照後不要開門等句。】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史進和三個頭領敘說舊話新言。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道:“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牆打一看時,【寫得好。】只見是華陰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史進及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見鋼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要走了強賊!”【如火。】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怎地教史進先殺了一二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教:

    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

    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金批:此回方寫過史進英雄,接手便寫魯達英雄;方寫過史進粗糙,接手便寫魯達粗糙;方寫過史進爽利,接手便寫魯達爽利;方寫過史進剴直,接手便寫魯達剴直。作者蓋特地走此險路,以顯自家筆力,讀者亦當處處看他所以定是兩個人,定不是一個人處,毋負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爲頭先是史進一個出名領衆,作者卻少於華山上,特地爲之表白一遍雲:“我要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便點污了。”

    嗟乎!此豈獨史進一人之初心,實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蓋自一副才調,無處擺劃,一塊氣力,無處出脫,而桀驁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勢呼聚之,而於是討個出身既不可望,點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盡入於水泊矣。嗟乎!才調皆朝廷之才調也,氣力皆疆場之氣力也,必不得已而盡入於水泊,是誰之過也?

    史進本題,只是要到老種經略相公處尋師父王進耳,忽然一轉,卻就老種經略相公外另變出一個小種經略相公來,就師父王進外另變出一個師父李忠來,讀之真如絳雲在霄,伸卷萬象,非復一日之所得定也。

    寫魯達爲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爲人出力。孔子云:“詩可以興。”吾於稗官亦云矣。

    打鄭屠忙極矣,卻處處夾敘小二報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個,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買肉主顧,第三段又添出過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綺,並事情亦如鏡,我欲刳視其心矣。】

    話說當時史進道:“卻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爲我等連累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如此疑忌,何以謂之神機軍師?只因此文獨表只進,便不免相借一襯,非真朱武出醜也。】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時,我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口齒明快,表盡大郎生平。】你等起來,放心,別作圓便。且等我問個來歷情 由。”

    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反責之,妙絕。○寫史進嘔氣憤,如畫。】兩個都頭道:“大郎,你兀自賴哩!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裏。”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反責之,妙絕。】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裏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怕史進語。】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卻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卻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裏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如畫。】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必鬥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都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將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了王四。】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儘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莊裏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掛,槍架上【顯得三人不曾帶來。】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莊後草屋點著;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裏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史進卻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莊門,吶聲喊,殺將出來。史進當頭,【四字獨表史進。】朱武 、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羅並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裏攔當得住;【寫得有聲勢。】後面火光亂起,殺出條路,衝將出來,正迎著兩個都頭並李吉,【筆勢迅疾。】史進見了大怒。“仇人見面,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勢頭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卻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斬做兩段。【了李吉。】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 、楊春趕上,一個一朴刀,結果了兩個性命。【此處殺李吉,不殺兩都頭可也。只是不殺,便要來趕,便費周旋,不若殺卻,令文字乾淨。○首史進者,史進殺之;捉陳達、楊春者,楊春殺之。獨不及朱牙者,所謂藏機於不用,早爲軍師留身分也。】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衆士兵那裏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不是。】史進引著一行人,且殺且走,直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嘍羅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

    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四字轉出一部書來。】“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粗重雜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師父王教頭【開言便是師父王教頭,表盡史進不忘其本,真可作一部大書領袖也。○我的師父王教頭,開言便是此七個字,更無他句可以先之,史進胸中,有老大學問,一筆遂已寫盡。】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傢俬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日,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可見英雄初念,亦止要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耳。必欲驅之盡入水泊,是誰之過歟?○此句是一百八人初心。】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王進教法。○乃所願則學王進也。○此句爲一百八人提出冰心,貯之玉壺,亦不單表只進。】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了史莊。】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裏,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史進頭帶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頂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絲兩上領戰袍;腰繫一條楂注:手字旁查。五指梅紅攢線搭膊;青白間道行纏絞腳,襯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辭別朱武等三人。衆多小嘍羅都送下山來。朱武等灑淚而別,【真淚,與前擎着兩眼淚,當有不同。】自回山寨去了。

    只說史進提了朴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來,免不得飢食渴飲,夜住曉行;獨自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裏也有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裏?”【出筆有牛鬼蛇神之法,令人猜測不出。○這裏二字上,省卻史進道三字。】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裏來揀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喫甚茶?”史進道:“喫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裏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麼?”茶博士道:“這府裏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答得胡塗,便留住史進腳。】

    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進入茶坊裏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頭裏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扭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絛;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幹黃靴;【眉批:凡接寫兩人全身打扮處,皆就衣服制度、顏色上互相照耀,以成奇景。】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腮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那人入到茶房裏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位提轄,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客官,請坐,拜茶。”

    那人見史進長大魁偉,像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象條好漢,方與施禮,甚矣,英雄之異施禮也。若小人處處施禮,這次獨何哉?】兩個坐下。史進道:“小人大膽,敢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灑家是經略府提轄,姓魯,諱個達字。敢問阿哥,【看得上眼,便叫阿哥,妙絕。】你姓什麼?”史進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姓史,名進。請問官人,小人有個師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魯達緊緊只問史進,史進緊緊只問王進,寫得一個心頭,一個眼裏,各自有事,極其精神。】魯提轄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麼九紋龍史大郎?”【全不答王進,只是問史進,妙絕。○甚麼妙,寫出聞名時不肯便伏心事。】史進拜道:【得一人知我名,便不異拜之,寫盡史進少年自喜。】“小人便是。”魯提轄連忙還禮,【亦寫出格相待。】說道:“‘聞名不如見!見面勝如聞名。’【絕妙好詞。】你要尋王教頭,莫不是在東京惡了高太尉的王進?”【直到此處方纔放下史進,答還王進,筆法奇崛之極。○惡得高太尉,實是一件事。】史進道:“正是那人。”魯達道:“俺也聞他名字,那個阿哥【遙望叫阿哥,妙絕。】不在這裏。灑家聽得說,他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才種小種,真是奇文。】俺這渭州卻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奇文。○訪老種相公,卻到小種相公治下,尋師父王進,卻與師父李忠相遇,皆憑空變幻之文。】那人不在這裏。你即是史大郎時,【既是史大郎五字,予奪在手。○甫答王進,仍接史進,寫得魯達愛才之極。】多聞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喫杯酒。”【豪傑之酒,榮於華袞。】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看他何等親熱。】便出茶坊來。魯達回頭道:“茶錢,灑家自還你。”【欠一處茶錢。】茶博士應道:“提轄但喫不妨,只顧去。”

    兩個挽了胳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衆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寫史進少年好事。】分開人衆看時,中間裏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杆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見了,卻認得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尋不着一個師父,卻尋着一個師父,此師父前並不見,彼師父後並不見,真正奇絕妙絕之文。○此文與前小種經略相公一段對看作章法。】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裏?”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予奪在手。】也和俺去喫三杯。”【榮哉。】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小。】魯達道:“誰奈煩等你!去便同去!”【妙。】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又照顧史進。】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灑家便打!”衆人見是魯提轄,一鬨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如畫。○又小。】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掛著酒旆,漾在空史飄蕩。三人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的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喫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麼!【句。】但有,【句。】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句。】這廝!【句。】只顧來聒噪!”【妙哉此公,令人神往。】【眉批:回寫魯達,便又有魯達一段性情氣概,令人耳目一換也。看他一個人便有一樣出色處,真與史公並驅矣。更不極意寫史進者,此處專寫魯達,史進便是陪客也。】酒保下去,隨即燙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

    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隔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奇文。】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寫魯達。】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地。【如畫。】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灑家要甚麼!【接口如畫。】你也須認得灑家!【看他託大語,寫來如畫。】卻恁地教甚麼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喫酒?灑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喫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女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喫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得他來。”【寫魯達。】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裏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拭著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

    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裏人家?爲甚麼啼哭?”那婦人便道:【先是婦人說。】“官人不知,容奴告稟:奴家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裏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趕打出來,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不得。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兒,來這裏酒樓上趕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父女們盤纏。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差恥。父女們想起這苦楚,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貴手!”

    魯提轄又問道:“你姓甚麼?【一句。】在那個客店裏歇?【一句。】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一句。】在那裏住?”【一句。○一連問四句,寫出魯達如活。】老兒答道:【次是老兒答。】“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眉批:看他有意無意將潘金蓮三字分作三句安放入,後武松傳中忽然合攏將來,此等文心都從契經中學得。】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女兩個只在前面東門裏魯家客店安下。” 魯達聽了道:“呸!【只一字可以抹倒天下人。】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這個腌臢潑才,投托著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十七字成句,上十二字何等驚天動地,讀至下五字,忽然失笑。】卻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著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裏,等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快人快語,覺秋後處決爲煩。】史進 、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卻理會。”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

    魯達又道:“老兒,你來。灑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眼中無難事。】父女兩個告道:“若是能 夠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孃。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魯提轄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五兩。○五兩來者,約略之辭也。一錠十兩者,一定之辭職也。二兩來者,亦約略之辭也。】放在上,看著史進道:“灑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借些妙,不知何時還。○君子之不以小人待人也,類如此矣。】灑家明日便送還你。”【前雲茶錢灑家自還你,此雲灑家明日便送還你,後雲酒錢灑家明日送來還你,凡三處許還而一去代州,並不提起,作者亦更不爲周旋者,蓋魯達非硜硜自好,必信必果之徒,所以不必還,而天下之人共諒之。然不必還而又非不還,故作者不得爲之周旋也。】史進道:“直甚麼,要哥哥還。”【是史進。】去包裹裏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十兩。○史進銀,多似魯達一倍,非寫史進也,寫魯達所以愛史進也。】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一視同仁。】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二兩。○雖與魯達同是一摸字,而一個摸得快,一個摸得慢,須知之。】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真是眼中不曾見慣。】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十五兩。○二兩之不預此數,可不爲之大哀乎?】分付道:“你父女兩個將去做盤纏,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並女兒拜謝去了。魯達把這兩銀子丟還了李忠。【勝罵,勝打,勝殺,勝剮,真好魯達。】三人再喫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灑家明日送來還你。”【又欠一處酒錢。】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喫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 、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說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到房裏,晚飯也不喫,氣憤憤地睡了。【寫魯達寫出性情來,妙筆。】主人家又不敢問他。

    再說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回到店中,安頓了女兒,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車兒覓了。】回來收拾了行李,【行李收拾了。】還了房錢,算清了柴米錢,【都停當了。】只等來日天明,【來日便去得快了。○此一段,與明日魯達坐板凳、剁臊子,正是一合事。】當夜無事。次早,五更起來,父女兩個先打火做飯,喫罷,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見魯提轄大腳步走入店裏來,【看他爲人爲徹,何處復有此人。】高聲叫道:“店小二,那裏是金老歇處?”小二道:“金公,魯提轄在此尋你。”

    金老開了房門,道:“提轄官人,裏面請坐。”魯達道:“坐什麼?你去便去,等什麼?”【直截爽快,何處更有此人?】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轄,便待出門。店小二攔住道:“金公,那裏去?”魯達問道:“他少了你房錢?”小二道:“小人房錢,昨夜都算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魯提轄道:“鄭屠的錢,灑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三個字掉下人淚來。】那店小二那裏肯放。魯達大怒,岔注:手字旁查。開五指,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眉批:一路魯達文中皆用只一掌、只一拳、只一腳,寫魯達闊綽,打人亦打得闊綽。】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復一拳,【一掌一拳,只算先做個樣兒也。】打落兩個當門牙齒。小二爬將起來,一道煙跑向店裏去躲了。店主人那裏敢出來攔他。金老父女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寫得好。】

    且說魯達尋思,【粗人偏細,妙絕。】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向店裏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得遠了,方纔起身,【寫魯達異常。】逕到狀元橋來。【陡然接此一句,如奇鬼肆搏,如怒龍肆攫,令我耳目震駭。】

    且說鄭屠開著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大官人身分。】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叫得快。○人人稱大官人,彼亦居然大官人矣,偏要叫他一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畫出鄭屠。】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轄請坐。”【寫鄭屠屁滾尿流光景,總見魯達平日英雄。○看副手賣肉,叫副手掇凳,又總寫鄭屠平日做大官人也。】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鄭屠是相公鋪戶,魯達處處以相公鈞旨壓之,妙絕。】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奇情。】鄭屠道:“使頭,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奇情。】鄭屠道:“說得是,【嚇極語。】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檐下望。【此一段如何插入,筆力奇矯,非世所能。】

    這鄭屠整整自切了半個時辰,【金老去遠了。】用荷葉包了,道:“提轄,教人送去?”【極其奉承語。】魯達道:“送甚麼!【鄭屠直是開口不得,寫得妙絕。】且住!【忽然一頓。○看他寫出不好生事,曲曲生出事來,妙筆。】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奇情。○句法倒轉。】鄭屠道:“卻纔精的,怕府裏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實不可懈。】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灑家,誰敢問他?”【以人治人,只是相公分付四字,妙絕。】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嚇極生出妙語。】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標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金老一發遠了。○前段此句在荷葉前,此處在荷葉後,法變。】

    那店小二那裏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又夾公一句店小二,又增出一句買肉的,奇不可言。】鄭屠道:“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裏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一發奇情。】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遺我!”【又嚇又惱,翻出笑來。】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睜著眼,看著鄭屠,道:“灑家特地要消遺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只須鄭屠一句,便疾接入,真覺筆墨都跳躍而出。○肉雨二字,千古奇文。】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納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好筆段。】衆鄰舍並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向前來勸;【百忙中偏又要夾入店小二,卻反先增出鄰舍火家陪之,筆力之奇矯不可言。】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又增出一句過路人。】和那店小二也驚得呆了。【百忙中處處夾店小二,真是極忙者事,極閒者筆也。】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要揪妙,所謂螳臂當車。】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鉢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鄭關西’!【先敘自己一句,使之有珠玉在前之愧。】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恐其居之不疑,便連自家亦已忘卻,故明白告之。】狗一般的人,【還他等級。】也叫做‘鄭關西’!【便似爭此三字者,妙絕。不爭此,亦只爭此。】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

    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第一拳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 、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鼻根味塵,真正奇文。】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忽敘尖刀。】口裏只叫:“打得好!”【還硬。】魯達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硬,再打。】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第二拳在眼眶上。】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 、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眼根色塵,真正奇文。】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百忙中偏要再夾一句。】

    鄭屠當不過,討饒。【已軟。】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只和俺硬到底,灑家便饒你了!你如今對俺討饒,灑家偏不饒你!”【軟又打。】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第三拳在太陽上。】卻似做了一全堂水陸的道場∶磐兒 、鈸兒、鐃兒,一齊響。【耳根聲塵,真正奇文。○三段,一段奇似一段。】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上,口裏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撣不得。

    魯提轄假意道:【魯達亦有假意之口,寫來偏妙。】“你這廝詐死,灑家再打!”只見麪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寫粗人偏細,妙絕。】“俺只指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灑家須喫官司,又沒人送飯,【大丈夫快活事,他日出家,亦虧此句也。】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屍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魯達亦有權詐之日,寫來偏妙。】街坊鄰舍並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

    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捲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且說鄭屠家中衆人和那報信的店小二【魯達已去,何不報信?讀之絕倒。○小二惡知不自幸雲:賴是走得快,幾以身先試之。】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老小鄰人逕來州衙告狀,候得府尹升廳,【金老之去,全虧板凳久,臊子細,兩番那延。魯達之去,亦虧候升廳,稟經略,兩番捱勒。正是一樣筆法。】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系經略府提轄,不敢擅自逕來捉捕凶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稟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轄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稟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魯達去得遠了。】經略聽說,喫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見性格粗鹵。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的軍官。爲因俺這裏無人幫護,撥他來做個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此語本無奇特,不知何故讀之淚下。又知普天下人讀之皆淚下也。】卻不好看。”府尹稟道:“下官問了情 由,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到州衙裏,升廳坐下,【魯達一發去得遠了。】便喚當日揖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逕到魯提轄下處。只見房主人道:“卻纔拖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只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裏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裏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拏不見。【魯達一發去得遠了。】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並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轄懼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並鄰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仰著本地方官人並坊廂里正再三檢驗,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凶身。原告人保領回家。鄰佑杖斷有失救應。房主人並下處鄰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逃。行開個廣捕急遞的文書,【急遞,故魯達初到雁門,榜文已先張掛也。半日無數那延,尚自謂之急遞,可發一笑。】各處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掛。一干人等疏放聽候。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不在話下。

    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急急忙忙,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忽入四句,如謠似諺,正是絕妙好詞。第四句寫成諧笑,千古獨絕。】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裏去的是;一連地行了半月之上,卻走到代州雁門縣;入得城來,見這市井鬧熱,人煙輳集,車馬軿馳,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行貨都有,端的整齊,雖然是個縣治,勝如州府,魯提轄正行之間,卻見一簇人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魯達看見捱滿,也鑽在人叢裏聽時,──魯達卻不識字。──只聽得衆人讀道:【榜文在耳中聽出來。】“代州雁門縣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覈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即系經略府提轄。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與犯人同罪;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文未畢,妙絕。】

    魯提轄正聽到那裏,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奇文。○王進自家僞姓張,魯達他人僞呼張,甚矣張字之熟也。】你如何在這裏?”攔腰抱住,扯離了十字路口。

    不是這個人看見了,橫拖倒拽將去,有分教:魯提轄剃除頭髮,削去鬍鬚,倒換過殺人姓名,薅惱薅諸佛羅漢;直教:

    禪杖打開危險路,戒刀殺盡不平人。

    畢竟扯住魯提轄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總批:看書要有眼力,非可隨文發放也。如魯達遇着金老,卻要轉入五臺山寺。

    夫金老則何力致魯達於五臺山乎?故不得已,卻就翠蓮身上生出一個趙員外來,所以有個趙員外者,全是作魯達入五臺山之線索,非爲代州雁門縣有此一個好員外,故必向魯達文中出現也。所以文中凡寫員外愛槍棒、有義氣處,俱不得失口便贊員外也是一個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句中生出來,便見員外只是愛妾面上着實用情,故後文魯達下五臺處,便有“好生不然”一語,了結員外一向情分。讀者苟不會此,便自不辨牛馬牡此矣。

    寫金老家寫得小樣,寫五臺山寫得大樣,真是史遷復生。

    魯達兩番使酒,要兩樣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雖難矣,然猶人力所及耳。最難最難者,於兩番使酒接連處,如何做個間架。若不做一間架,則魯達日日將惟使酒是務耶?且令讀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濟不及矣。然要別做間架,其將下何等語,豈真如長老所云“唸經誦咒,辦道參禪”者乎?今忽然拓出題外,將前文使酒字面掃刷淨盡,然後迤邐悠揚走下山去,並不思酒,何況使酒,真斷鰲煉石之才也。】

    話說當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奇文。】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卻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見寫著你年甲 、貌相、貫址!”魯達道:“灑家不瞞你說,因爲你事,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是魯達爽直聲口,在別人口中便有許多歉遜,此卻直直雲因爲你上。】正迎著鄭屠那廝,被灑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裏。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裏?”【問得緊簇。】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極曲之情,極便之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老兒口中讚一句天下無雙。】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京師古鄰來這裏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女兩口兒到這裏。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員外後邊許多好意,都在此句生出。】那個員外也愛刺槍使棒。【不重員外槍棒,只借此使文章入港耳。】嘗說道:‘怎地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 夠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敘得徑淨。】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畫。】那女孩兒濃妝豔飾,從裏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 夠有今日!”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女子開口請上樓去,視魯達猶父也,在樓上已算曲室,只因此句,便生出員外捉姦一番風波來。文心真有前掩後映之妙。】

    魯達道:“不須生受,灑家便要去。”【不知何處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裏,如何肯放你便去!”老兒接了杆棒 、包裹,【孝順如見○行文又細。】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飯來。”【此句有三妙在內,不可不悉。一是視魯猶父;一是女兒嬌養慣,老兒燒火慣;一是語中明明露出嫌疑,爲員外來捉之線。】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魯達語。】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量些粗食薄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寫得嫌疑。】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新討妙,是個外宅。】分付那個婭嬛一面燒著火。【那個妙,明明是一個也。○一面燒火,放在未買東西之前,只爲要顯出那個婭嬛耳。不然,喚婭嬛無別事,若買了回來,則老兒與小斯可以自燒,婭嬛爲添足矣。只外宅二字,難寫如此,胡可易言作文也。】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 、嫩雞、釀鵝、肥鮓,時新果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自有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筷子,【嫌疑之極。】鋪下菜蔬果子嚘飯等物。婭嬛將銀酒燙上酒來。【又有銀酒壺。○不尷不尬,宛然外宅。】父女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方拜妙。】魯提轄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稟,前日老漢初到這裏,寫個紅紙牌兒,旦夕一柱香,父女兩個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道:“卻也難得你這片心。”【魯達託大聲口如畫。】

    三人慢慢地飲酒。【嫌疑之極,與調情者何以異哉。】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奇文。】魯提轄開看時,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口裏都叫:“拿將下來!”人叢裏,一個官人騎在馬上,口裏大喝道:“休叫走了這賊!”【含糊雙關語,妙絕。】魯達見不是頭,拿起凳子,【杆棒被金老接過。】從樓上打將下來。金老連忙搖手,叫道:“都不要動手!”那老兒搶下樓去,直叫那騎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寫得淋漓突兀,真正奇文。】

    那官人下馬,入到裏面。老兒請下魯提轄來。【樓上下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非寫趙員外氣也,寫金老女父數日中贊誦不少,爲前文出色加染。】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轄受禮。”魯達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灑家?”【雖是問辭,亦寫魯達託大意思。】老兒道:“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卻纔只道老漢引甚麼郎君子弟在樓上喫酒,因此引莊客來廝打。老漢說知,方纔喝散了。”魯達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重上樓去。】金老重整杯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魯達道:“灑家怎敢。”員外道:“聊表相敬之禮。小子多聞提轄如此豪傑,今日天賜相見,實爲萬幸。”魯達道:“灑家是個粗鹵漢子,【我與我周旋久,方有此四字。○魯達自知粗鹵,李逵不然。】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爲相識,但有用灑家處,便與你去。”【活魯達。○淚下之言。】趙員外大喜,動問打死鄭屠一事,【無賢無愚,必要問及。】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疊此三句,令半夜酒席不寂寞。】喫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便,欲請提轄到敝莊住幾時。”魯達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文殊菩薩風俗。○此書每欲起一篇大文字,必於前文先露一個消息,使文情漸漸隱隆而起,猶如山川出雲,乃始膚寸也。如此處將起五臺山,卻先有七寶村名字;林沖將入草料場,卻先有小二渾家漿洗棉襖;六月劫生辰綱,卻先有阮氏鬢邊石榴花等是也。】便是。”魯達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再牽一匹馬來。【俗本作叫牽兩匹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叫莊客擔了行李。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並馬行程,於路說些閒話,【省。】投七寶村來。不多時,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攜住魯達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道:“員外錯愛灑家,如何報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泛然讀之,可笑之醜,而今人猶津津言之。】如何言報答之事。”

    話休絮煩。魯達自此之後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正在書院裏閒坐說話,【書院裏說閒話,何也?避王進在史家莊身分也。蓋員外愛槍棒,只是借作入港之法耳,非比史進是條好漢,定要出色。若此處不住書院說閒話,則務要較槍棒矣,在員外何苦,在魯達亦何以異於王進哉?○魯達坐在書院裏,亦是奇語。】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逕到書院裏見了趙員外並魯提轄;見沒人,【三字寫出東顧西盼。】便對魯達道:“恩人,不是老漢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喫酒,員外誤聽人報,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後卻散了,人都有些疑心,【便像前文入,文情便捷。】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裏緝捕恩人。【思路曲折,筆能副之。】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魯達道:“恁地時,灑家自去便了。”【不知何處去。】趙員外道:“若是留提轄在此,恐誠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轄怨恨,若不留提轄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卻有個道理,教提轄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轄不肯。”魯達道:“灑家是個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麼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餘里,有座山,喚做五臺山。山上有一個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場。寺裏有五七百僧人,爲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錢在寺裏,【醜話。○一路每每於無意中,寫出趙員外不足取。】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裏,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願心。如是提轄肯時,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肯落髮做和尚麼?”魯達尋思【二字寫盡英雄在困。】:“如今便要去時,那裏投奔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酒家情願做和尚。專靠員外做主。”

    當時說定了,【說定者,難之辭也。當時說定者,易之辭也。極力寫魯達爽直。】連夜收拾衣服盤纏段疋禮物。【此處漏了一句金老回去。○魯達自己杆棒包裹亦不見。】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辰牌已後早到那山下。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兩乘轎子上去。】抬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 、監寺,出來迎接。兩個下了轎子,【下轎。】去山門外亭子上【好個亭子,先坐一坐,異日無常到來,方悟今日如夢。】坐定。寺內智長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向前施禮。智真長老打了問訊。說道:“施主遠出不易。”【施主腳懶,僧家心熱,盡此二字。】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剎相浼。”智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喫茶。”趙員外前行,魯達跟在背後。當時同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魯達便去下首坐禪椅上。【寫魯達。】員外叫魯達附耳低言:“你來這裏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道:“灑家不省得。”【爽心直口,我慕其人。】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 、維那、侍者、監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

    莊客把轎子安頓了,【精細。】一齊將盒子搬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啓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願心,許剃一僧在上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這個表弟姓魯,【三寶們前,不敢更名改姓,寫盡婆氣員外。】是關內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信心人口頭滑語,鄭屠一案,卻在藏露之間。】情願棄俗出家。望長老收錄,大慈大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爲僧。一應所用,弟子自當準備。萬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因緣是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茶罷,收了盞託,真長老便喚首座 、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寺 、都寺,安排齋食。

    只見首座與衆僧自去商議道:“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兇險!”【以眼取人,失之魯達。】衆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到客館裏坐地。首座衆僧稟長老,說道:“卻纔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醜惡,相貌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後累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麪皮?你等衆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咒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卻好回來,對衆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維摩詰經雲:菩薩直心是道場,無諂曲衆生來生其國。長老深解此言。】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後卻得清淨。證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一個文殊叢林,其衆何止千人,卻不及一個軍漢。】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

    長老叫備齊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裏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特詳此語,寫得魯達出家,可涕可笑。○要知以極高興語,寫極敗興事,神妙之筆。縫匠攢造新進士大紅袍,新嫁娘嫁衣裳,極忙。攢造新死人大斂衣裳,新出家袈裟拜具,亦極忙。然一忙中有極熱,一忙中有極冷,不可不察。】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教鳴鐘擊鼓,就法堂內會大衆。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裏,信香,向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除下巾幘,【打得好關屠,救得好金老,寫得如畫。】把頭髮分做九路綰了,(扌周)揲起來。淨髮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卻待剃髭鬚。【奇文。】魯達道:“留下這些兒還灑家也好。”【從來名士多愛鬚髯,是一習氣,魯達亦然,見他名士風流也。】衆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衆聽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淨;與汝剃除,免得爭競。”【通達佛法。○謝靈運施與維摩,卻不知爲鬥草者,備得一品,然則長老之偈,真爲通達佛法矣。○寸草妙。】長老念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剃髮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竟與長老作弟兄行。】長老賜名已罷,把度牒轉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魯智深收受。長老又賜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監寺引上法座前,長老與他摩頂受記,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師友∶【三扳皆不甚如法,稗史只應如此。】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不能。】二不要偷盜,【能,能。】三不要邪淫,【能,能。】四不要貪酒,【不能,不能。】五不要妄語。”【能。】智深不曉得戒壇答應“能”“否”二字,卻便道:“灑家記得。”【錯錯落落,滷鹵莽莽,萬善戒壇中,從未聞此四字,如雷之吼,真正奇才。】衆僧都笑。受記已罷,趙員外請衆僧到雲堂裏坐下,焚香設齋供獻。大小職事僧人,各有上賀禮物。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衆師兄,師弟;又引去僧堂背後選佛場坐地。當夜無話。【只閒着一筆,卻便使讀者眉飛肉舞,知道明夜必有可觀,手法之妙至此。】

    次日,趙員外要回,告辭長老,留連不住。早齋已罷,並衆僧都送出山門。趙員外合掌道:“長老在上,衆師父在此,【迭此二語,藏下後段無數文字。】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滷直人,早晚禮數不到,言語冒瀆,誤犯清規,【是必連日書院裏領略不少,故能相知至此。】萬望覷趙某薄面,恕免,恕免。”長老道:“員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誦咒,辦道參禪。”【累句。】員外道:“日後自得報答。”人叢裏,喚智深到松樹下,低低分付道:【人叢裏一句,到松樹下一句,低低說一句,三句描出一位作家員外來。】“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含無數不好說的話於此八字,寫盡匆匆難盡。】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託大。【二字是魯達生平。】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何得止是衣服,況衣服甚緩,四字風雲入妙。】我自使人送來。”智深道:“不索哥哥說,灑家都依了。”【二語有深厭趙員外東唧西噥之意。○爽直自是天性,定無食言,且今日依,是真正依,後日喫酒打人,是另自喫酒打人,亦並非食言也。】當時趙員外相辭了長老,再別了衆人上轎,引了莊客,託了一乘空轎,取了盒子,【細。○兩乘轎子下來。】下山回家去了。當下長老自引了衆僧回寺。

    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牀上撲倒頭便睡。【閒殺英雄,作者胸中血淚十鬥。○頗有人言倒頭便睡,是大修行人,大自在法。嗟乎!菩薩行六度萬行而自莊嚴,豈若(犭屯)犬,食飽即臥,形如匏瓠者乎?菩薩,英雄也,遊行十方,顧盼雄毅,若有一剎那頃閤眼欲睡,即是菩薩行放逸法,奈何讚歎睡眠,雲是善法,而令行人入於惡道耶?】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說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坐禪?”智深道:“灑家自睡,幹你甚事?”【八字說得有情有理,雖百辨才,不容更辨。】禪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團魚灑家也喫,甚麼‘鱔哉’?”禪和子道:“卻是苦也!”智深便道:“團魚大腹,又肥甜了好喫,那得苦也?”【此等世人以爲佳,予獨不取。】上下肩禪和子都不睬他, 由他自睡了;【元人曲雲:破題兒第一夜。】次日,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首座勸道:“長老說道他後來證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護短。你們且沒奈何,休與他一般見識。”禪和子自去了。

    智深見沒人說他,每到晚便放翻身體,橫羅十字,倒在禪牀上睡;夜間鼻如雷響;【一句。○大獅子吼。】要起來淨手,大驚小怪,【一句。○六種震動。】只在佛殿後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一句。○如何是佛,乾屎橛。】侍者稟長老說:“智深好生無禮!全沒些個出家人禮面!叢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長老喝道:“胡說!【長老通達。】且看檀越之面,後來必改。”自此無人敢說。

    魯智深在五臺山寺中不覺攪了四五個月,【省文也,卻用一攪字,逗出四五個月中情事。】時遇初冬天氣,智深久靜思動。【四字斷得突兀迅疾。】當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皁衣直裰,繫了鴉青絛,換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門來,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亭子又現一現。】坐在鵝頸懶凳上,尋思道:“幹鳥麼!【如夢忽醒,驚才捷筆。】俺往常好肉每日不離口;如今教灑家做了和尚,餓得乾癟了!【寫得可笑可惱。】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灑家喫,口中淡出鳥來!【可見日前曾送來喫,不止衣服而已。○隋煬帝從天台智者受菩薩戒,日食止米二掬,而別以衣袱裹肉恣啖。趙員外亦定曾用此法,而雅俗之殊,何啻河漢!】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喫也好!”【寫盡英雄失路,在此一句。】正想酒哩,【四字略頓一頓,便有東海霞起,遙接赤城之妙。】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山來,上蓋著桶蓋。【特地按下蓋着桶蓋四字,搖擺出下文好酒二字來。】那漢子手裏拿著一個旋子,【二語之妙,正是索解人不得。蓋桶上無蓋,則顯然是酒,有何趣味。桶上有蓋,則竟不見酒,亦未爲奇筆也。惟是桶則蓋着,手裏卻拿個酒旋,若隱若若躍之間,宛然無限驚喜不定,在魯達眼頭心坎,真是筆歌墨舞。】唱著上來;唱道:

    九里山前作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風吹起烏江水,好似虞姬別霸王。【不唱酒詩,妙絕。卻又偏唱戰場二字,拖逗魯達,妙不可當。○第一句風雲變色,第二句冰消瓦解,聞此二言,真使酒懷如湧。○第三句如何比出第四句來,不通之極,然正妙於如此。蓋如此方恰好也。不然,竟是名士歌詩,如旗亭畫壁一絕句故事矣。○天下真正英雄,如魯達、李逵之徒,只是不好淫慾耳。至於兒女離別之感,何得無之?故魯達有灑淚之文,李逵有大哭之日也。第四句隱隱直吊動史進,對此茫茫,那得不飲。】

    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挑擔桶上來,坐在亭子上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擔桶。智深道:“兀!那漢子,你那桶裏甚麼東西?”【不得不問者,桶蓋之故也。必問者,旋子之故也。】那漢子道:“好酒。”【只二字作一句,卻有兩段驚天動地文字在內,一是酒,一是好。○漢子差矣,說是酒已當不起,況加之以好耶?】智深道:“多少錢一桶?”【流涎極矣,不好便喫,只得問價,其實身邊無線也。極力描寫英雄失時意思。陶詩云:飢來驅我去,叩門拙言詞,是此一句矣。】那漢子道:“和尚,【亦只二字作一句,寫得又好氣,又好笑。】你真個也是作耍?”智深道:“灑家和你耍甚麼?”【使酒之根。】那漢子道:“我這酒,【三字賣弄,其文愈奇。】挑上去只賣與寺內火工 、道人、直廳、轎伕、老郎們,做生活的喫。本寺長老已有法旨∶但賣與和尚們喫了,我們都被長老責罰,追了本錢,趕出屋去。我們見關著本寺的本錢,見住著本寺的屋宇,如敢賣與你喫?”智深道:“真個不賣?”【硬一句,現出魯達原身。】

    那漢子道:“殺了我也不賣!”智深道:“灑家也不殺你,只要問你買酒喫!”【仍放軟一句,現出員外叮囑。】那漢子見不是頭,挑了擔桶便走。智深趕下亭子來,雙手拿住扁擔,只一腳,【打鄭屠時連用三句只一拳,此處又用一句只一腳,總寫魯達爽直過人。】交襠踢著。那漢子雙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兩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兩桶都提在亭上,氣吸西江。】地下拾起旋子,【被打,故在地下,妙妙。】開了桶蓋,【先是蓋好者,妙妙。】只顧舀冷酒喫。無移時,兩桶酒喫了一桶。【四字不是贊魯達酒量大,正是回映兩桶都提來句,以作一笑。】智深道:“漢子,明日來寺裏討錢。”【偏說寺裏,回映已有法旨句。偏說討錢,回映多少一桶句。文心如繡。】那漢子方纔疼止,又怕寺里長老得知,壞了衣飯,忍氣吞聲,那裏敢討錢,把酒分做兩半桶,挑了,【兩頭輕重,如何好挑,分作兩半,是也。然文心何以至是!】拿了旋子,【旋子。】飛也似下山去了。

    只說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寫酒醉有節次。】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湧上來。【有節次。】智深把皁直裰褪膊下來,把兩支袖子纏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繡來,【絢爛奇妙,不止偏袒右肩而已。】扇著兩個膀子上山來。【獅子頻申,象王回顧,想復爾爾。】看看來到山門下,兩個門子遠遠地望見,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裏貼著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喫酒,決打四十竹篦,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喫十下。【口中念出曉示來。】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無此一架,便覺下語爲突,想見安放之苦。】睜起雙眼,罵道:“直娘賊!【句句可罵,卻偏擇此三字,水惟惡口兼犯五逆罪中第二大罪,故妙故快。】你兩個要打灑家,俺便和你廝打!”【得意語。】門子見勢頭不好,一個飛也似入來報監寺,一個虛拖竹篦攔他。智深用手隔過,張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快人。○其聲清越,從紙上聞。】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復一拳,【第四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魯智深道:“灑家饒你這廝!”踉踉蹌蹌顛入寺裏來。

    監寺得門子報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伕,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從西廊下搶出來,卻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霹靂,【奇語。】大踏步搶入來。衆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好筆,安閒寬轉,具覘史才。】次後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裏去,便把亮槅關了。【寫衆人活是衆人。】智深搶入階來,一拳,【痛矣。】一腳,【性發不在上二字,正在下二字,蓋此四字,是打藏殿亮槅也。陡然一拳,拳痛矣,接連便是一腳,寫醉人失手,真乃如畫。】打開亮槅。二三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裏打將出來。監寺慌忙報知長老。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智深雖然酒醉,卻認得是長老,【大蟲偏服慈心人,所以爲大蟲;魯達偏俱怕長老;所以爲魯達。】撇了棒,向前來打個問訊,指著廊下,【打個問訊,指着郎下,活是醉人。】對長老道:“智深喫了兩碗酒,【不妄語戒,不穿不缺。】又不曾撩撥他們,他衆人又引人來打灑家。”【此又字醉語糊塗,活畫。】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善知諸根利鈍之相。】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寫盡醉中夾七夾八語,如畫。】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禿驢!”【公有發耶?長老有發耶?罵得妙。】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牀上,撲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好。】

    衆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如畫。】“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今日如何?【語不多,而文勢曲折波搩之極。】本寺那容得這個野貓,【奇語。】亂了清規!”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囉唣,後來卻成得正果。沒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衆僧冷笑道:“好個沒分曉的長老!”【沒分曉是大德定評。】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裏坐禪處喚智深時,尚兀自未起。【幹葛湯良。】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喫了一驚,【奇文出人意外,轉過下句又入人意中,神化之筆。】趕出外來尋時,卻走在佛殿後撒尿。【佛殿撒屎四字,自來不曾一處,合成奇景奇語。】侍者忍笑不住,等他淨了手,【也要淨手,魯達壞了。】說道:“長老請你說話。”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長老道:“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今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烈可偷盜,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飲酒本第五戒,前移在第四,此處又說是第一,顛倒錯亂得好,只合如此也。】你如何夜來喫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硃紅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於三句外另加四字,便令昨日震天震地。】如何這般所爲!”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正漸顏哽動,不是凡夫僧口頭懺悔語。】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後休犯。”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長老留住在方丈裏,安排早飯與他喫;【降龍伏虎,盡此數言,然後知百丈清規,爲下輩設也。○一句。】又用好言勸他;【一句。】取一領細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一句。○不受上罰反加上賞,畏之乎?愛之耳。我做長老,亦必爾矣。】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飲酒,不可盡歡。【承上文無數英雄,忽然接一腐語。】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便是小膽的人喫了也胡亂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不文之人見此一段,便謂作書者藉此勸戒酒徒,以魯達爲殷鑑。吾若聞此言,便當以夏楚痛撲之。何也?夫千嚴萬壑,崔嵬突兀之後,必有平莽連延數十里,以舒其磅礴之氣;水出三峽,倒衝灩澦,可謂怒矣,必有數十時迤邐東去,以殺其奔騰之勢。今魯達一番使酒,真是捶黃鶴,踢鸚鵡,豈惟作者腕脫,兼令讀者頭暈矣。此處不少息幾筆,以舒其氣而殺其勢,則下文第二番使酒,必將直接上來,不惟文體有兩頭大中間細之病,兼寫魯達作何等人也?嗚呼!作水滸者,才子也。才子胸中,豈村裏小兒所知也!】

    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喫酒醉鬧了這一場,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此句不寫魯達改過,亦只爲要放緩後文使酒,不令兩番接連。】忽一日,天氣暴暖,是二月間時令,【止文放緩是特特放緩,此處閃入便陡然閃入,真正妙筆也。】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臺山,喝采一回,【寫英雄人,必須如此寫,便見他蓋天蓋地胸襟,夫魯達豈有山水之鑑載?】猛聽得山下叮叮噹噹的響聲順風吹上山來。【引入市井鐵匠,妙筆。○順風吹上山來,是二月風也。】智深再回僧堂裏取了些銀兩揣在懷裏,【其心不良。】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臺福地”的牌樓來【忽然增出一座牌樓,補前文之所無,蓋其筆力,真乃以文爲戲耳。】看時,原來卻是一個市井,約有五七百戶人家。

    智深看那市鎮上時,也有賣肉的,【爲魯達快寫一句。】也有賣菜的,【又回顧山上一句。】也有酒店,【爲魯達快寫一句。】麪店。【又回顧山上一句。】智深尋思道:“幹鳥麼!【睦州有云:大事已明,如喪考妣,正是此時光景。】俺早知有這個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喫,【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莫便如此說好。】也早下來買些喫。這幾日熬的清水流,【鳥出猶可,水流難當。○是可忍,孰不可忍?】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喫。”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裏打鐵。【此來正文專爲喫酒,卻顛倒放過喫酒,接出鐵店,衍成絕奇一篇文字,已爲奇絕矣。乃又於鐵店文前,再顛倒放過鐵店,反插出客店來,其筆勢之奇矯,雖蝨龍怒走,何以喻之。】間壁一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老遠先放此一句,可謂隔年下種,來歲收糧,豈小筆所能。】

    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見三個人打鐵。智深便問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麼?”那打鐵的看【從打鐵人眼中現出魯智深做和尚後形狀,奇絕之筆。】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鬚,戧戧地好慘瀨人,【一冬不剃,真有此狀。】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坐。要打甚麼生活?”智深道:“灑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鐵麼?”待詔道:“小人這裏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智深道:“灑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二語曲折之甚,正如方吐於口。】便是關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齊東野人相傳之言荒唐俚鄙,偏如親見。此在小人固不足怪,獨是文人亦常不免,何也?】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王!他也只是個人!”【說關王便是關王,說八十一斤便是八十一斤,寫魯達又剴直,又好笑。】那待詔道:“小人據嘗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說,比關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古亦真有關王耶?古關王亦真有九耶?古關王九真有八十一斤耶?誰見之?誰傳之?而一入於耳,便定要依以爲式,所謂真正魯達,非他人之所能假也。】待詔道:“師父,肥了,【字法奇絕,爭得好笑。】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時,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兩件家生也,乃半日只講得一件,故特找此語完足之,妙絕。】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待詔道:“不討價,【此語經紀人常口,何足標出,然爲其偏與魯達性格相合,故作者特用之也。】實要五兩銀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爽利。】你若打得好時,再有賞你。”【爽利。】那待詔接了銀子,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裏,和你買碗酒喫。”【又爽利。○此特寫魯達有胸襟,有意興,分明不是(口童)酒糟漢。○一鐵匠要拉之同飲,而四五百禪人不聞偶過聞焉,嘲罵時師不小。】待詔道:“師父穩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離了鐵匠人家,【撇開鐵匠妙。上只是寫智深耳,若鐵匠真去,如何是了。】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酒望子【耀眼。】挑出在房檐上。【此家掛酒望在檐邊,是行到始見,與下望見別。】智深掀起簾子,入到裏面坐下,敲著桌子,【極力寫。】叫道:“將酒來。”【只三字描盡渴吻。】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裏的,本錢也是寺裏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裏僧人喫了,便要追小人們的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亂賣些與酒家喫,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不犯妄語戒否?】那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喫,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羼提波羅,可憐可笑。】便道:“灑家別處喫得,卻來和你說話!”【雖極要忍,畢竟不是閉口而去,寫得魯達可憐可笑。】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又一樣。○直挑出三字從魯達心坎裏躍出來。○前雲房檐上,是到門首方見,此雲望見直挑出在門前,則比之第一家,情更急,景更妙矣。】智深一直走進去,【急情如畫。】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喫。”【寫得發極,定是第二家,不是第一家也。○尤好笑是賣與俺喫四字,俺之爲俺苦矣,喫之爲喫急矣。】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智深不肯動身。【可憐可笑。】三回五次,那裏肯賣。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急。】

    智深尋思一計,【一生不用巧,此處萬分無奈,忽然用巧。】“不生個道理,如何能夠酒喫?......”遠遠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又一樣,○比前二家,酒定粗惡矣,不然,何故是個草帚。總之要極寫魯達久渴思漿光景,胡亂茅柴,勝於長行粥飯也。】智深走到那裏看時,卻是個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裏來,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四字錦心繡口。】買碗酒喫。”莊家看了一看道:【一是魯達生得怕人,一是舊奉山上法旨。】“和尚,你那裏來?”【猶言不是五臺山來麼?】智深道:“俺是行腳僧人,遊方到此經過,【重宣此義。】要賣碗酒喫。”【重說。○此句必要重說,不重說,不見燥吻之急。】莊家道:“和尚,若是五臺山寺裏師父,【既喚作和尚,又稱雲師父,一句而兩頭不照,活畫莊家之輕他方而重五臺也。】我卻不敢賣與你喫。”智深道:“灑家不是。【四字情急吻燥之至。】你快將酒賣來。”【三說,妙妙。】

    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聲音各別,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問多少,大碗只顧篩來。”約莫也喫了十來碗,智深問道:“有甚肉?把一盤來喫。”【喫了十來碗方問到肉者,寫酒懷浩浩落落,妙不要言。】莊家道:“早來有些牛肉,都賣沒了。”【偏不是牛肉,偏要曲折到狗肉,極力寫盡魯達,絕倒。】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時,只見牆邊砂鍋裏煮著一隻狗在那裏。【賣酒莊家尚不將狗肉來竈上煮,五臺山禪林僧人卻將狗腿大衆中喫,誰是誰不是?】智深道:“你家見有狗肉,如何不賣與俺喫?”莊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喫狗肉,【相傳有此言,而實非也。】因此不來問你。”智深道:“灑家的銀子有在這裏!”便摸銀子遞與莊家,道:【不稱不看,蓋難得者酒肉,銀子何足道哉!】“你且賣半隻與俺。”那莊家連忙取半隻熟狗肉,搗些蒜泥,【真實性儘性,妙文雲湧。○少停吐出,臭不可聞。】將來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自從請了史進直至今日。】用手扯狗肉,蘸著蒜泥喫∶一連又喫了十來碗酒。喫得口滑,只顧討,那裏肯住。【樂。】莊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罷!”【四字妙勸。○從莊家眼中口中寫出酒興。】智深睜起眼道:“灑家又不白喫你的!管俺怎地?”【妙答。】莊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來。”【盡興快活。】

    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智深無移時又喫了這桶酒,剩下一腳狗腿,把來揣在懷裏;【不肯便盡,留作奇波。】臨出門,又道:“多的銀子,明日又來喫。”【補完不稱銀子。】嚇得莊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卻向那五臺山上去了。【過往僧人!】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亭子時辰到了。】坐下一回,酒卻湧上來;跳起身,口裏道:“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睏倦了。【即髀肉復生之嘆。】酒家且使幾路看!”下得亭子,把兩支袖子掿在手裏,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發,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聽得刮刺刺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攤了亭子半邊。【初來時曾坐於此,而今已矣。】

    門子聽得半山裏響,高處看時,只見魯智深一步一顛搶上山來。兩個門子叫道:“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門關上,把拴拴了。只在門縫裏張時,【妙筆,不張時,將使魯達自述耶?】見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了門,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兩個門子那裏敢開。智深敲了一回,扭過身來,看了左邊的金剛,【眼前奇景。】喝一聲道:“你這個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灑家!俺須不怕你!”跳上臺基,把柵刺子只一扳,卻似撧蔥般扳開了;拿起一折木頭,去那金剛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顏色都脫下來。門子張見,道:“苦也!”只得報知長老。智深等了一會,調轉身來,看著右邊金剛,【兩座金剛,兩樣打法。○敲了一回,等了一回,都是前日大創後,不敢使酒之辭,然已亭子金剛,天崩地塌矣。】喝一聲道:“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灑家!”便跳過右邊臺基上,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那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大笑妙,提了折木頭大笑,又妙。】

    兩個門子去報長老。長老道:“休要惹他,你們自去。”只見這首座,監寺,都寺,並一應職事僧人都到方丈稟說:“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如何是好?”長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好長老,不枉是五七百人善知識。】若是打壞了金剛,請他的施主趙員外來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蓋。──這個且 由他。”衆僧道:“金剛乃是山門之主,如何把來換過?”長老道:“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只得迴避他。【真正善知識胸中便有丹霞燒佛眼界。】你們見前日的行兇麼?”衆僧出得方丈,都道:“好個囫圇竹的長老!──門子,你且休開門,只在裏面聽。”【接口將敘事帶說過去,何等筆法。】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孃的禿驢們!不放灑家入寺時,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鳥寺!”【一句勝百句語,不因此語,如何得開。】衆僧聽得,只得叫門子:“拽了大拴,【拽字妙。】【眉批:一路拽字、鑽字、塞字、鑿字,皆以一字爲景。】由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真個做出來!”門子只得捻腳捻手拽了拴,飛也似閃入房裏躲了,衆僧也各自迴避。

    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地顛將入來,喫了一交;【從上拽字,生出妙景。】爬將起來,把頭摸一摸,【妙景。○悔罵禿驢矣。】直奔僧堂來。到得選佛場中。禪和子正打坐間,看見智深揭起簾子,鑽將入來,【鑽字妙,我法中所謂全無威德也。】都喫一驚,盡低了頭。智深到得禪牀邊,喉嚨裏咯咯地響,看著地下便吐。【看地下三字妙,活是醉人。○於吐前先寫一句喉嚨咯咯妙。活是醉人。】衆僧都聞不得那臭,【那者何也?酒也,狗也,蒜也。】個個道:“善哉!”齊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禪牀,解下絛,把直裰、帶子,都咇咇剝剝扯斷了,【本是魯達況乃酒後。】脫下那腳狗腿來。【取出來便是俗筆,今雲脫下,寫醉人節節忘廢,入妙。】智深道:“好!好!【出於意外之辭。】正肚飢哩!”扯來便喫。衆僧看見,把袖子遮了臉。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遠地躲開。智深見他躲開,便扯一塊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兩支袖子死掩了臉。智深道:“你不喫?”【放過一個。】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塞字妙。】那和尚躲不迭,卻待下禪牀。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將肉便塞。【揪住一個。】對牀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上文只鬧得一邊,故又補出對牀相勸來,則滿堂鬧扁矣。】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頭,去那光腦袋上咇咇剝剝只顧鑿。【鑿字妙。】【眉批:咇咇剝剝四字二見,其聲不必相同而說來成片。】滿堂僧衆大喊起來,都去櫃中取了衣鉢要走。──此亂,喚做“卷堂大散。”【如火如錦。】首座那裏禁約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將出來。【智深已打出來。】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躲出廊下來。】監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叫起一班職事僧人,點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廳、轎伕,約有一二百人,都執杖叉棍棒,盡使手巾盤頭,【好看。】一齊打入僧堂來。【衆人又打入去。○方成大鬧。○不與長老說知,故鬧得快。】智深見了,大吼一聲;別無器械,【四字奇絕精絕。】搶入僧堂裏,【搶入二字,奇妙如火,蓋上文雲智深一味地打將出來,衆人都趕在廊下,然則智深已在僧堂外矣。乃監寺都寺點起二三百人,倒打入僧堂來,寫一時無紀之師,頭錯眼黑,可發一笑。然是猶未爲奇絕之文也,最奇者,二三百人打入僧堂,卻撲了個空,方思退出更尋智深也,乃今智深反從外邊搶入二三百人陣中尋軍器。大鬧之爲題,真不虛矣。】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了兩條桌腳,從堂裏打將出來。【再打出來。】衆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又退到廊下。】智深兩條桌腳著地卷將來。衆僧早兩下合攏來。智深大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八字如錦如火。】只饒了兩頭的。【是廊下,妙妙。○如此敘事匆忙中,偏有此精細手眼。真是奇才。】當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見長老喝道:【方成大鬧。○打出長老來,方是大鬧。若請出長老來,何足雲鬧哉!】“智深!不得無禮!衆僧也休動手!”兩邊衆人被打傷了數十個,見長老來,各自退去。智深見衆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長老與灑家做主!”此時酒已七八分醒了。【妙。○不下此語,定要醉到何時。○又使酒人偏是七八分醒時,最爲慚愧,寫來妙絕。】

    長老道:“智深,你連累殺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衆僧陪話;【此事前文不見,卻於此補出,行文有犬牙相錯之法。】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打攤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且 由他,你攪得衆僧卷堂而走,這個罪業非小!我這裏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個穢污!你且隨我來方丈裏過幾日,我安排你一個去處。”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衆禪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禪;【完。】打傷了和尚,自去將息。【完。】長老領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眉批: 讀至此真有颶風既息,日園如故之樂。○每每看書要圖奇肆之篇,以爲快意,今讀至此處,不過收拾上文寥寥淺語耳,然亦殊以爲快者,半日看他兩番大鬧,亦大費我心魂矣,巴到此處,且圖個心魂少息。嗚呼!作書乃令讀者如此,雖欲不謂之才子不可得也。】

    次日,長老與首座商議,收拾了些銀兩齎發他,教他別處去,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是。】長老隨即修書一封,使兩個直廳道人逕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裏,立等回報。趙員外看了來書,好生不然,【員外出醜矣。】回書來拜覆長老,說道:“壞了金剛,亭子,趙某隨即備價來修。智深任從長老發遣。”【非員外薄情也,若非此句,則員外真像一個人,後日便不容易安置,他日智深下山,亦不可不特往別之矣。不如只如此丟卻,何等省手乾淨。】

    長老得了回書,便叫侍者取領皁布直裰,一雙僧鞋,【往往寫長老愛之。】十兩白銀,房中喚過智深。長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鬧了僧堂,便是誤犯;今次又大醉,打壞了金剛,攤了亭子,卷堂鬧了選佛場,你這罪業非輕,又把衆禪客打傷了。我這裏出家,是個清淨去處。你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趙檀越麪皮,與你這封書,投一個去處安身。我這裏決然安你不得了。我夜來看你,贈汝四句偈言,終身受用。”智深道:“師父,教弟子那裏去安身立命?【此四字是王進所說,世間淡泊,收拾不住,此語遂爲佛門所有。】願聽俺師四句偈言。”

    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去處,有分教這人:

    笑揮禪仗,戰天下英雄好漢;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讒臣。

    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總批:智深取卻真長老書,若雲“於路不則一日,早來到東京大相國寺”,則是二回書接連都在和尚寺裏,何處見其龍跳虎臥之才乎?此偏於路投宿,忽投到新婦房裏。夫特特避卻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婦房,則是作者龍跳虎臥之才,猶爲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豈可以尋常之情測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後回遇史進,都用一樣句法,以作兩篇章法,而讀之卻又全然是兩樣事情,兩樣局面,其筆力之大不可言。

    爲一女子弄出來,直弄到五臺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臺山來,又爲一女子又幾乎弄出來。夫女子不女子,魯達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魯達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魯達不知也;上山與下山,魯達悉不知也。亦曰遇酒便喫,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烏知我是和尚,他是女兒,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魯達、武松兩傳,作者意中卻欲遙遙相對,故其敘事亦多彷佛相準。如魯達救許多婦女,武松殺許多婦女;魯達酒醉打金剛;武松酒醉打大蟲;魯達打死鎮關西,武松殺死西門慶;魯達瓦官寺前試禪杖,武松蜈蚣嶺上試戒刀;魯達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蔣門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魯達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滾下山去,武松鴛鴦樓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準而立,讀者不可不知。

    要盤纏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滾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滾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麼便偷不得酒器,滾不得下山耶?益見魯達浩浩落落。

    看此回書,須要處處記得魯達是個和尚。如銷金帳中坐,亂草坡上滾,都是光着頭一個人;故奇妙不可言。

    寫魯達蹭匾酒器偷了去後,接連便寫李、週二人分贓數語,其大其小,雖婦人小兒;皆洞然見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盡神矣哉。

    大人之爲大人也,自聽天下萬世之人諒之;小人之爲小人也,必要自己口中戛戛言之,或與其標榜之同輩一遞一唱,以張揚之。如魯達之偷酒器,李、周之分車仗,可不爲之痛悼乎耶?】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決不可住了。我有一個師弟,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裏討個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子,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灑家願聽偈子。”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遷,遇江而止。”魯智深聽了四句偈子,拜了長老九拜,【是宜三拜也,然而灑家不省得也,拜個不住則是九拜矣。或曰:若此則何不十拜?曰:十拜者數之辭也,九拜者不數之辭也,拜個不數,則是九拜也。】背了包裹 、腰包、肚包,藏了書信,辭了長老並衆僧人,離了五臺山,逕到鐵匠間壁客店裏歇了,【前所見間壁一家,寫着父子客店也。】等候打了禪杖、戒刀完備就行。寺內衆僧得魯智深去了,無一個不歡喜。【完從僧。】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亭子。【完壞金剛、壞亭子。】過不得數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來五臺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完新金剛、新亭子。】不在話下。

    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裏住了幾日,【連日爛醉,不言可知。】等得兩件傢伙都已完備,做了刀鞘,【又向戒刀上添出色澤來。】把戒刀插放鞘內,禪杖卻把漆來裹了;【又向禪杖上添出色澤來。】將些碎銀子賞了鐵匠,【前許不肯食言,亦表兩件生活打得得意,蓋文人筆,美人鏡,亦猶是矣。】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仗,【細。】作別了客店主人並鐵匠,【了。】行程上路。過往人看了,果然是個莽和尚。【亦在過往人眼中看出莽和尚三字來。】

    智深自離了五臺山文殊院,取路投東京來;行了半月之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已受大創也。○隔江望見剎竿,便喫一嚇,安肯復入這門來。】只是客店內打火安身,【此句夜飲。】白日間酒肆裏買喫。【此句晝飲。】一日,正行之間,貪看山明水秀,【寫得魯達文秀。】不覺天色已晚,趕不上宿頭;路中又沒人作伴,那裏投宿是好;又趕了三二十里頭地,過了一條板橋,遠遠地望見一簇紅霞,樹木叢中閃著一所莊院,莊後重重疊疊都是亂山。【伏一筆。】魯智深道:“只得投莊上去借宿。”逕奔到莊前看時,見數十個莊家,急急忙忙,搬東搬西。魯智深到莊前,倚了禪杖,與莊客唱個喏。【俗本作打個問訊。】莊客道:“和尚,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智深道:“灑家趕不上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莊客道:“我莊今晚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亂借灑家歇一夜,明日便行。”莊客道:“和尚快走,休在這裏討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麼不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家道:“去便去,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裏!”【莊主苦不可言,莊客已使新女婿勢頭矣,世間如此之事極多,寫來爲之一笑。】魯智深大怒道:“你這廝村人好沒道理!俺又不曾說甚的,便要綁縛灑家!”

    莊客也有罵的,也有勸的。魯智深提起禪杖,卻待要發作。只見莊裏走出一個老人來。魯智深看那老人時,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條過頭拄仗,走將出來,喝問莊客:“你們鬧甚麼?”莊客道:“可奈這個和尚要打我們。”智深便道:“灑家是五臺山來的僧人,【便不說過往僧人,魯達亦有賊智耶?】要上東京去幹事。今晚趕不上宿頭,借貴莊投宿一宵。莊家那廝無禮,要綁縛灑家。”那老人道:“既是五臺山來的師父,隨我進來。”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賓主坐下。那老人道:“師父休要怪,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他作尋常一例相看。老漢從來敬信佛天三寶。【佛者何也?天者何也?三寶者又何也?夫三寶者,佛法僧三是也。然則言三室,不得又言佛也。佛者,三界大師,所謂天中天也。然則言佛,不得接言天也。今混賬雲我敬佛天三寶,不知彼之所敬,爲何等事耶?嗟乎!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作者深哀其不達法相,故特於劉老口中,調侃出之,凡以愧之也。】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權且留師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將禪杖倚了,起身唱個喏,【俗本亦作打個問訊。】謝道:“感承施主。灑家不敢動問貴莊高姓?”老人道:“老漢姓劉。此間喚做桃花村。【好村名,可謂桃之夭夭,灼灼其花矣。】鄉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阿父桃花著名,令愛那不桃花坐命,皆作者憑空設色處。】敢問師父法名,喚做甚麼諱字?”智深道:“俺師父是智真長老,【不惟源流明白,兼乃不背師長。】與俺取了個諱字,因灑家姓魯,喚作魯智深。”太公道:“師父請喫些晚飯;不知肯喫葷腥也不?”【着。○然只問葷腥,卻偏不問酒,妙筆。】魯智深道:“灑家不忌葷酒,【太公只問葷腥,智深忽然自增出一酒字,妙筆。】遮莫甚麼渾清白酒都不揀選,【反先說酒。】牛肉 、狗肉,但有便喫。”【次補肉。】太公便道:“既然師父不忌葷酒,先叫莊客取酒肉來。”沒多時,莊客掇張桌子,放下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一雙箸,【箸先有了,卻不見盞,妙筆。】放在魯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細。】坐定。那莊客旋了一壺酒,【一壺妙,下一隻盞子又妙。】拿一支盞子,【盞子方纔來。○只一雙箸,一隻盞,亦必搖擺出魯達好酒急情來,真正妙筆。】篩下酒與智深喫。這魯智深也不謙讓,也不推辭,無一時,一壺酒、一盤肉,都喫了。【三四樣菜蔬,原物不動,寫五臺山師父絕倒。】太公對席看見,呆了半晌。莊客搬飯來,又喫了。

    抬過桌子。【只如此。】太公分付道:“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間如若外面熱鬧,不可出來窺望。”智深道:“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閒管的事。”【先作一跌,妙絕。蓋閒管尚非出家人本色,後文乃至赤條條坐新婦銷金帳中,真絕倒之筆也。】智深道:“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莫不怪灑家來攪擾你麼?明日灑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時常齋僧佈施;那爭師父一個。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煩惱。”【八字奇文。】魯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倫大事,五常之禮,何故煩惱?”太公道:“師父不知,這頭親事不是情願與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個癡漢!既然不兩相情願,如何招贅做個女婿?”太公道:“老漢只有這個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歲,【六字奇文,寫盡莊漢懵懂。】被此間有座山,喚做桃花山,近來山上有兩個大王,【近來二字妙,照定李忠下筆。】【眉批: 一路並不說出大王名姓,只用大王二字便生出許多妙語來,如引着大王句、大王摸進句、大王叫救句、勸得大王句、騎翻大王句、撇下大王句、大王扒出句、馬欺大王句、馱去大王句,凡若干大王,猶如大珠小珠滿盤迸落,蓋自有大王二字以來,未有狼狽如斯之甚者也。】紮了寨柵,聚集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間青州官軍捕盜,禁他不得,因來老漢莊上討進奉,見了老漢女兒,撇下二十兩金子,一疋紅錦爲定禮,選著今夜好日,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又和他爭執不得,只得與他,因此煩惱。非是爭師父一個人。”【又答還一句。】智深聽了,道:“原來如此!灑家有個道理教他回心轉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魯達凡三事,都是婦女身上起。第一爲了金老女兒,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爲劉老女兒。第三爲了林沖娘子,和尚都做不得。然又三處都是酒後,特特寫豪傑親酒遠色,感慨世人不少。】太公道:“他是個殺人不貶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回心轉意?”智深道:“灑家在五臺山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前說有個道理回心轉意,原欲以鄭屠之法治之,只因老兒如何能夠一句,便隨口嘈出說因緣來,冒冒失失,爲下文一笑。】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意。”太公道:“好卻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鬚。”智深道:“灑家的不是性命?【是魯達語,他人說不出。○快絕妙絕,一句抵千百句。】你只依著俺行。”太公道:“卻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活佛下降!”莊客聽得,都喫一驚。【照前廝打,妙絕文情。】太公問智深:“再要飯喫麼?”智深道:“飯便不要喫,有酒再將些來喫。”【前一壺酒,何足道哉!既要智深幹事,定應再與痛飲。然在智深既不可自討,在太公又不可直問。何則?若智深自討,則太公驚喜奉承之意不見;若太公直問,則又不似敬重三寶之太公,所以待活佛去處之師父也。故作者於此,反覆推敲,算出問飯來,而智深接口雲:飯便不喫,酒再將來。一時賓主酬酢,如火似錦矣。】太公道:“有,有。”【二有字,寫出太公分外驚喜奉承。】隨即叫莊客取一支熟鵝,大碗將酒斟來,叫智深盡意喫了三二十碗。那支熟鵝也喫了。叫莊客將了包裹,先安放房裏;【細。】提了禪杖,帶了戒刀,【細。】問道:“太公,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道:“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鄰舍莊裏去了。”智深道:“引小僧新婦房裏去。”【處處自稱灑家,此獨雲小僧者,爲新婦房裏四字,合成妙語,以發一笑也。】太公引至房邊,指道:“這裏面便是。”智深道:“你們自去躲了。”太公與衆莊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過了;將戒刀放在牀頭,禪杖把來倚在牀邊;【劉老女也?孫郎妹耶?何其房中甚似孫也?】把銷金帳子下了,脫得赤條條地,【銷金賬中赤條條一個和尚,奇文。】跳上牀去坐了。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上面擺著香花燈燭;一面叫莊客大盤盛著肉,大壺溫著酒。

    約莫初更時分,只聽得【只聽得。】山邊鑼鳴鼓響。這劉太公懷著胎鬼,【雖寫怕極之語,然亦故作奇文。女兒做親,丈人先懷鬼胎耶?】莊家們都捏著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只見【只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飛奔莊上來。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只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槍,盡把紅綠絹帛縛著;【高興。】小嘍囉頭上亂插著野花;【高興。○此處特地寫,非爲新郎裝幌,總爲後文反映也。】前面擺著四五對紅紗燈籠,照著馬上那個大王:【紅紗燈照出大王來,奇筆。】頭戴撮尖乾紅凹面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上穿一領圍虎體挽金繡綠羅袍,腰繫一條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捲毛大白馬。【高興。】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只見衆小嘍囉齊聲賀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嬌客。”【高興。】劉太公慌忙親捧臺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衆莊客都跪著。那大王把手來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說這話,老漢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與你做個女婿,也不虧負了你。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劉太公把了下馬杯。【又是下馬杯。】來到打麥場上,見了花香燈燭,便道:“泰山,何須如此迎接?”那裏又飲了三杯,【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喚小嘍囉教把馬去系在綠楊樹上。【大王親口分付,教把馬系在綠楊樹上,如何後遂忘之?○既來入贅,則非少頃便歸者矣,據理定應把這馬寄養在太公家槽裏,今只爲後文一笑,故有此一筆。】小嘍囉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高興。】

    大王上廳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裏?”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來。”大王笑道:“且將酒來,我與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喫酒未遲。”那劉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勸他,便道:【趣語。】“老漢自引大王去。”拏了燭臺,引著大王轉入屏風背後,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拏了燭臺一直去了。未知兇吉如何,先辦一條走路。【妙。】

    那大王推開房門,見裏面洞洞地。【絕倒。】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房裏也不點盞燈, 由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做家的人乃至爲賊所笑,哀哉!】明日叫小嘍囉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明日回想此語,幾成佈施燈油。】魯智深坐在帳子裏都聽得,忍住笑不做一聲。【七字無數情景。】那大王摸進房中,【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摸字不連,大王摸字與房中字不連,思之發笑。】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來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一頭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一摸摸著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支手入去摸時,摸著魯智的肚皮;【接連六個摸字,忽然接一個肚皮字,雖欲不笑,不可得也。○意在肚皮之下,不料乃吾師。】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帶角兒揪住,一按按將下牀來。那大王卻待掙扎。【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掙扎字不連。】魯智深右手捏起拳頭,罵一聲:“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只一拳。【舊時本色。】那大王叫一聲道:“甚麼便打老公!”【此句情理所無,只是扯作趣語,以發一笑耳。】魯智深喝道:“教你認得老婆!”拖倒在牀邊,拳頭腳尖一齊上,【絕倒。○老公老婆,接口明快。】打得大王叫“救人!”【七字奇文,大王字與叫字不連,打字與大王字不連,大王叫救人字不連,打得大王叫救人字不連。】劉太公驚得呆了:只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捎帶一句妙趣。】卻聽得裏面叫救人。【只謂是和尚。】太公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囉,一齊搶將入來。衆人燈下打一看時,【衆人眼中看出。】只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牀面前打。【如火如錦。○騎翻大王,四字奇文,錦衣花帽大王背上馱着一個赤條條和尚,豈不怪哉!】爲頭的小嘍囉叫道:“你衆人都來救大王!”【救字與大王字不連。】衆小嘍囉一齊拖槍拽棒入來救時,魯智深見了,撇下大王,【撇下字與大王字不連。】牀邊綽了禪杖,著地打將出來。【禪杖小小發個利市。】小嘍囉見來得兇猛,發聲喊,都走了。劉太公只管叫苦。

    打鬧裏,【三字絕倒。】那大王爬出房門,【六字奇文。大王字,爬字,房門字,從來不曾連也。】奔到門前,摸著空馬,【是空馬。】樹上析枝柳條,【不必折枝柳條也,恐讀者忘卻前文馬系綠楊樹句,故藉此提之,以爲一笑也。】托地跳在馬背上,把柳條便打那馬,卻跑不去。【奇文。】大王道:“苦也!這馬也來欺負我!”【也來二字妙,隱隱藏一句罵在內。猶言禿驢欺負我可也,何至空馬也來欺負耶?】再看時,原來心慌,不曾解得繮繩,【奇文。】連忙扯斷了,騎著產注:手字旁產。馬飛走,出得莊門,大罵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去!”把馬打上兩柳條,撥喇喇地馱了大王山上去。【馱字妙絕,言非大王尚能騎馬,馬馱大王還山耳。】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是。】“師父!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魯智深說道:“休怪無禮。【言赤條條也。○只四字,亦非魯達說不出。】且取衣服和直裰來,灑家穿了說話。”【如此筆力,真是心閒手敏。】莊家去房裏取來,智深穿了。太公道:“我當初只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說與你。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爲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這兩個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灑家也不怕他。你們衆人不信時,提俺禪杖看。”【爲禪杖出色寫一句。】莊客們那裏提得動。【爲禪杖出色寫。】智深接過手裏,一似捻燈草一般使起來。【爲禪杖出色寫。○非是魯達兒氣,新禪杖實實得意耳。】太公道:“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

    智深道:“恁麼閒話!俺死也不走!”【魯達語。】太公道:“且將些酒來師父喫──休得要抵死醉了。”【太公語。○無計留君,只得是酒,然醉了動撞不得,又要公何爲哉?二句無數曲折,妙絕。】魯智深道:“灑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魯達與武松作一聯,此等語俱要牢記,與後武松對看。】太公道:“恁地時,最好;我這裏有的是酒肉,只顧教師父喫。”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坐在裏,正欲差人下山來打聽做女婿的二頭領如何,【捎帶。】只見數個小嘍囉,氣急敗壞,【四字奇文,一字不可更易。○頭上野花都不見了,謂之敗壞也。】走到山寨裏,叫道:“苦也!苦也!”大頭領連忙問道:“有甚麼事,慌做一團?”小嘍囉道:“二哥哥喫打壞了!”大頭領大驚。正問備細,只見報道:【八字過得快,便令文字省了多少。】“二哥哥來了!”大頭領看時,只見二頭領紅巾也沒了,身上綠袍扯得粉碎,下得馬,倒在廳前,口裏說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畫出絕倒。○只得一句四字,畫出氣急敗壞人,俗本恰失此四字。】大頭領問道:“怎麼來?”二頭領道:“兄弟下得山,到他莊上,入進房裏去,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卻教一個胖大和尚躲在女兒牀上。【和尚女兒,述來一笑。】我卻不提防,揭起帳子摸一摸,喫那廝揪住,一頓拳頭腳尖,打得一身傷損!那廝見衆人來救應,放了手,提起禪杖,打將出去,因此,我得脫了身,拾得性命。哥哥與我做主報仇!”大頭領道:“原來恁地。你去房中將息,我與你去拿那賊禿來。”喝叫左右:“快備我的馬來!”衆小嘍囉都去。大頭領上了馬,綽槍在手,盡數引了小嘍囉,【非寫大哥氣憤,正寫和尚了得。】一齊吶喊下山來。

    再說魯智深正喫酒哩。【神筆。○此老豈淺斟細酌者哉,一個大王去,一個大王來,而猶在喫酒,則酒量爲何如也?俗筆便要說是時魯某,又喫了二三十碗酒矣。】莊客報道:“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智深道:“你等休慌。灑家但打翻的,你們只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取俺的戒刀出來。”【禪杖先前直打出來,戒刀還在房中,細妙無雙。】魯智深把直裰脫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禪杖,出到打麥場上。只見大頭領在火把叢中,【如畫。○讀者至此,又忘是夜間矣,忽提四字醒之。】一騎馬搶到莊前,馬上挺著長槍,高聲喝道;“那禿驢在那裏?早早出來決個勝負!”智深大怒,罵道:“腌臢打脊潑才!叫你認得灑家!”【此語照耀下文,有七玲八瓏之妙。○與後史進文一樣作章法。】輪起禪杖,著地捲起來。那大頭領逼住槍,【能。】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動手。你的聲音好廝熟。【與後史進文一樣作章法。】你且通個姓名。”【奇文。】魯智深道:“灑家不是別人,【七玲八瓏語。】老種經相公帳前提轄魯達的便是。【便是二字妙,七玲八瓏語。】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喚作魯智深。”【如今二字妙,七玲八瓏語。】【眉批:有得說姓名藏頭露尾,此處偏敘得快爽者,正爲李忠認得作勢也。】那大頭領呵呵大笑,滾下馬,撇了槍,撲翻身便拜,道:“哥哥,別來無恙?可知二哥著了你手!”魯智深只道賺他,托地跳退數步,【好。】把禪杖收住;【好。】定晴看時,【好。】火把下,【妙絕。】認得不是別人,【李忠認得魯達,魯達卻不記得李忠者,所謂卿自難記,非魯達過也。】卻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原來強人“下拜”,不說此二字,爲軍中不利;只喚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樣。【何以知之?】李忠當下翦拂了,起來扶住魯智深,道:“哥哥緣何做了和尚?”【要問。】智深道:“且和你到裏面說話。”劉太公見了,又只叫苦:“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百忙中下此一筆,妙絕,遂令行文曲折之甚。】

    魯智深到裏面,再把直裰穿了,【精細之筆。】和李忠都到廳上敘舊。魯智深坐在正面,【好看。】喚劉太公出來。那老兒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那老兒見說是“兄弟”,心裏越慌,又不敢不出來。【妙妙,曲折之甚。】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好看。】魯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不倫不類,說出四字。○以地主言之,則智深與太公是二位,李忠則強盜也。以江湖言之,則智深與李忠是二位,太公則閒人也。今偏從智深口中,說李忠太公做一路,寫得魯達天空海闊,豪傑聖賢,觸之則菩薩亦須喫刀,順之則狼虎抱之同臥,真爲神化之筆也。】俺自從渭州三拳打死了鎮關西,逃走到代州雁門縣,因見了灑家齋發他的金老。那老兒不曾回東京去,卻隨個相識也在雁門縣住。他那個女兒就與了本處一個財主趙員外。和俺廝見了,好生相敬。【亦復不忘。】不想官司追捉得灑家甚緊,那員外陪錢【感恩語。】送俺去五臺山智真長老處落髮爲僧。灑家因兩番酒後【四字儒雅。】鬧了僧堂,本師長老與俺一封書,教灑家去東京大相國寺投了智清禪師討個職事僧做。因爲天晚,到這莊上投宿。不想與兄弟相見。【輕輕二字,說來可笑,可謂不以玉帛,而以兵戎矣。】

    卻纔俺打的那漢是誰?【因親及親,有此一問,恩深義重。】你如何又在這裏?”【要問。】李忠道:“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上同史進三人分散,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我去尋史進商議,他又不知投那裏去了。【於無意中補出史進,卻又不甚明白,真有熠耀之妙。】小弟聽得差人緝捕,慌忙也走了,卻從這山下經過。卻纔被哥哥打的那漢,先在這裏桃花山札寨,喚作小霸王周通,那時引人下山來和小弟廝殺,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爲寨主,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這裏落草。”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提:【魯達語,何等爽直。】他只有這個女兒,要養終身;不爭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真正佛說因緣經,是非強盜之所知也。】太公見說了,大喜,【方纔大喜。】安排酒食出來【黃昏整備未用,故來得快。】管待二位。小嘍囉們每人兩個饅頭,兩塊肉,一大碗酒,【皆黃昏所備筵席。】都教喫飽了。太公將出原定的金子緞疋。【精細。】魯智深道:“李家兄弟,【叫得親切。】你與他收了去。【爽直。】這件事都在你身上。”【爽直。○真是看得天下無難事。】李忠道:“這個不妨事。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劉太公也走一遭。”【奇語。○爲要當面決絕親事,故特放此一句,不然則亦作別太公矣,然讀者以爲大奇。】

    太公叫莊客安排轎子,抬了魯智深,帶了禪杖 、戒刀、行李。【細。】李忠也上了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轎。【奇景,卻不道丈人來也。】卻早天色大明,【可見忙了一夜。】衆人上山來。智深,太公來到寨前,下了轎子。李忠也下了馬,邀請智深入到寨中,向這聚義廳上,三人坐定。【周通未出,太公不妨坐,及後請出周通來,太公隻立了不坐,都妙。】李忠叫請周通出來。周通見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卻不與我報仇,倒請他來寨裏,讓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認得這和尚麼?”周通道:“我若認得他時,須不喫他打了。”李忠笑道:“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三拳打死鎮關西的便是他。”【不必更出名字,已自震雷貫耳。】周通把頭摸一摸,叫聲“呵呀 !”撲翻身便翦拂。【寫出平日貫耳。】魯智深答禮道:“休怪衝撞。”三個坐定,劉太公立在面前。【敘得妙,有文有理,其此句之謂矣。蓋太公此來,止爲要了當親事耳,若亦坐下,則將令周通、李忠,椎牛宰馬,管待太公耶?】魯智深便道:“周家兄弟,【叫得親切。】你來聽俺說。劉太公這頭親事,你卻不知。【真正因緣,強盜何知。】他只有這個女兒,養老送終,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裏怕不情願。【此句又帶一曲,可謂善說因緣矣。】你依著灑家,把他棄了,【放過太公,攬歸自己,既壓之以不得不從之勢,又善化其不能相忘之心,粗鹵如魯達,有此曲折語,益見其妙也。】別選一個好的。原定的金子緞疋將在這裏。你心下如何?”【要知此句不是軟語,正是硬語,周通見不是頭,所以折箭也。】周通道:“並聽大哥言語,兄弟再不敢登門。”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卻休要翻悔。”【再勒一句,妙絕。○爽快是魯達天性,此偏多用勾勒,乃愈見其爽快,妙絕。】周通折箭爲誓。【魯達非此不信,非周通性直也。】劉太公拜謝了納還金子緞疋,自下山回莊去了。【完劉太公。】

    李忠、周通,殺牛宰馬,安排筵席,管待了數日。引魯智深,山前山後觀看景緻。果是好座桃花山:【強盜豈會遊山耶,只爲亂草一句耳。】生得凶怪,四圍險峻,單單隻一條路上去,四下裏漫漫都是亂草。【伏一句。】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險隘去處!”住了幾日,魯智深見李忠 、周通,不是個慷慨之人,作事慳吝,只要下山,兩個苦留,那裏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時,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盡送與哥哥作路費。”次日,山寨裏面殺羊宰豬,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頓許多金銀酒器,設放在桌上。【好笑。】正待入席飲酒,只見小嘍囉報來說:“山下有兩輛車,十數個人來也!”李忠 、周通見報了,點起衆多小嘍囉,只留一二個伏侍魯智深飲酒。兩個好漢道:“哥哥,只顧請自在喫幾杯。我兩個下山去取得財來,就與哥哥送行。”分付已罷,引領衆人下山去了。

    且說魯智深尋思道:“這兩個人好生慳吝!見放著有許多金銀,卻不送與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灑家!這個不是把官路當人情,只苦別人?【罵盡千載。】灑家且教這廝喫俺一驚!”便喚這幾個小嘍囉近前來篩酒喫。方纔喫得兩盞,跳起身來,兩拳打翻兩個小嘍囉,便解搭膊做一塊兒捆了,口裏都塞了些麻核桃;【何處得來?】便取出包裹打開,沒緊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銀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胸前度牒袋內,藏了真長老的書信;跨了戒刀,提了禪杖,頂了衣包,【數筆看他摺疊無數。】便出寨來。到山後打一望時,都是險峻之處,卻尋思道:“灑家從前山去時,一定喫那廝們撞見,不如就此間亂草處滾將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丟落去;又把禪杖也攛落去;卻把身望下只一滾,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爽快,自是天性。】並無傷損,【傷損容亦有之,然說他則甚,則不如並無傷損之乾淨也。】跳將起來,尋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禪杖,拽開腳步,取路便走。

    再說李忠 、周通,下到山邊,正迎著那數十個人,各有器械。【妙筆。○不因此句,則兩條好漢取十數個客人,何須一刻工夫,魯達如何做得許多手腳。今特地放此一語,便不免挺刀相鬥,騰那出工夫來,爲魯達偷酒器之地,蓋非世人所知也。】李忠 、周通,挺著槍,小嘍囉吶著喊,搶向前來,喝道:“兀!那客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那客人內有一個便捻著朴刀來鬥李忠,一來一往,一去一回,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 。【是好一回工夫矣。】周通大怒,趕向前來,喝一聲,衆小嘍囉一齊都上,那夥客人抵當不住,轉身便走,有那走得遲的,早被搠死七八個,劫了車子財物,和著凱歌,慢慢地上山來;【慢慢妙,又好一回工夫也。】到得寨裏打一看時,只見兩個小嘍囉捆做一塊在亭柱邊,桌子上金銀酒器都不見了。周通解了小嘍囉,問其備細:“魯智深那裏去了?”小嘍囉說道:“把我兩個打翻捆縛了,捲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周通道:“這賊禿不是好人!倒著了那廝手腳!卻從那裏去了?”團團尋蹤跡到後山,見一帶荒草平平地都滾倒了。周道看了,道:“這禿驢倒是個老賊!這般險峻山岡,從這裏滾了下去!”李忠道:“我們趕上去問他討,也羞那廝一場!”周通道:“罷,罷!賊去了關門,那裏去趕?──便趕得著時,也問他取不成。【是。】倘有些不然起來,我和你又敵他不過,後來倒難廝見了;不如罷手,後來倒好相見。【非真寫周通圖着後日也,蓋爲如此便足矣,定要去討,如何了結故也。】我們且自把車子上包裹打開,將金銀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於偷酒器者,優劣如何?】一分賞了衆小嘍囉。”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許多東西,我的這一分都與了你。”【於偷酒器如何?】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計較。”【於偷酒器如何?】看官牢記話頭: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灑家記得。】

    再說魯智深離了桃花山,放開腳步,從早晨走到午後,約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裏又飢,【四字爲後一回眼目,牢牢記之。】路上又沒個打火處,尋思:“早起只顧貪走,不曾喫得些東西,卻投那裏去好?...”東觀西望,猛然聽得遠遠地鈴鐸之聲。魯智深聽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宮觀;風吹得檐前鈴鐸之聲。酒家且尋去那裏投奔。”

    不是魯智深投那個去處,有分教:

    半日裏送了十餘條性命生靈;一把火燒了有名的靈山古蹟。

    直教:

    黃金殿上生紅焰,碧玉堂前起黑煙。

    畢竟魯智深投甚麼寺觀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九紋龍翦徑赤松林 魯智深火燒瓦官寺

    【金批 :吾前言,兩回書不欲接連都在叢林,因特幻出新婦房中銷金帳裏以間隔之,固也;然惟恐兩回書接連都在叢林,而必別生一回不在叢林之事以間隔之,此雖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則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叢林,後一回何妨又在叢林?不寧惟是而已,前後二回都在叢林,何妨中間再生一回覆在叢林?夫兩回書不欲接連都在叢林者,才子教天下後世以避之法也。若兩回書接連都在叢林,而中間反又加倍寫一叢林者,才子教天下後世以犯之之法也。雖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畢竟獨歸耐庵也。

    吾讀瓦官一篇,不勝浩然而嘆。嗚呼!世界之事亦猶是矣。耐庵忽然而寫瓦官,千載之人讀之,莫不盡見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寫瓦官被燒,千載之人讀之又莫不盡見瓦官被燒也。然而一卷之書,不盈十紙,瓦官何因而起,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須臾,三世不成戲事耶?又攤書於几上,人憑几而讀,其間面與書之相去,蓋未能以一尺也。此未能一尺之間,又蕩然其虛空,何據而忽然謂有瓦官,何據而忽然又謂燒盡,顛倒畢竟虛空,山河不又如夢耶?嗚呼!以大雄氏之書,而與凡夫讀之,則謂香風萎花之句,可入詩料。

    以北《西廂》之語而與聖人讀之,則謂“臨去秋波”之曲可悟重玄。夫人之賢與不肖,其用意之相去既有如此之別,然則如耐庵之書,亦顧其讀之之人何如矣。夫耐庵則又安辯其是稗官,安辯其是菩薩現稗官耶?

    一部《水滸傳》,悉依此批讀。

    通篇只是魯達紀程圖也。乃忽然飛來史進,忽然飛去史進者,非此魯達於瓦官寺中真了不得,而必藉助於大郎也。亦爲前者渭州酒樓三人分手,直至於今,都無下落,昨在桃花山上雖曾收到李忠,然而李忠之與大郎,其重其輕相去則不但丈尺而已也。乃今李忠反已討得着實。而大郎猶自落在天涯,然則茫茫大宋,斯人安在者乎?況於過此以往,一到東京,便有豹子頭林沖之一事,作者此時即通身筆舌,猶恨未及,其何暇更以閒心閒筆來照到大郎也?不得已,因向瓦官寺前穿插過去。嗚呼!誰謂作史爲易事耶!

    真長老雲:便打壞三世佛,老僧亦只得罷休。善哉大德!真可謂通達罪福相,遍照於十方也。若清長老則雲:侵損菜園,得他壓伏。嗟乎!以菜園爲莊產,以衆生爲怨家,如此人亦復匡徒領衆,儼然稱師,殊可怪也。夫三世佛之與菜園,則有間矣。三世佛猶罷休,則無所不罷休可知也;菜園猶不罷休,然而如清長老者,又可損其毫毛乎哉!作者於此三致意焉。以真入五臺,以清佔東京,意蓋謂一是清涼法師,一是鬧熱光棍也。

    此篇處處定要寫到急殺處,然後生出路來,又一奇觀。

    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從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進去,和尚喫了一驚,急道:“師兄請坐,聽小僧說。”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睜着眼,在一邊夾道:“你說!你說!”於是遂將“聽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說”字隔在下文,一也。智深再回香積廚來,見幾個老和尚“正在那裏”怎麼,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來得聲勢,於是遂於“正在那裏”四字下,忽然收住,二也。林子中史進聽得聲音,要問姓甚名誰,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鬥到性發,不睬其問,於是“姓甚”已問,“名誰”未說,三也。凡三句不完,卻又是三樣文情,而總之只爲描寫智深性急,此雖史遷,未有此妙矣。】

    話說魯智深走過數個山坡,見一座大松林,一條山路;隨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頭看時,【一個看時。】卻見一所敗落寺院,【離了一個叢林,要到一個叢林,未到那個叢林,先到這個叢林。又兩頭兩個叢林,極其興旺,中間一個叢林,極其敗落。寫得筆墨淋漓,興亡滿目。○前篇吾言出一叢林,入一叢林,便令兩回書接連都在叢林中,故特特幻想出一個新婦房中、銷金帳子,以間隔也。乃作者忽又自念叢林接連,正復何妨,亦顧我之才調何如耳。我誠出其珠玉錦繡之心,迴旋結撰,則雖三叢林接連,正自橫峯側嶺,豈有兩叢林接連,便成棘手耶?是以遂有此篇也。○又爲新打禪杖未曾出色一寫,故有此篇,讀者又應留眼。】被風吹得鈴鐸響;【七字補出抬頭之故,謂之倒句。】看那山門時,【兩個看時。】上有一面舊硃紅牌額,內有四個金字,都昏了,【只用三個字,寫廢寺入神,抵無數牆塌壁倒語,又是他人極力寫不出,想不來者。】寫著“瓦官之寺。”【魯達本不識字,今忽敘出四字,乃眼有四字之形,非口出四字之文也。】又行不得四五十步,過座石橋,入得寺來,便投知客寮去。【是五臺僧人。○看他節節次次。】只見知客寮門前,大門也沒了,四圍壁落全無。智深尋思道:“這個大寺如何敗落得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時,【三個看時。○節節次次。】只見滿地都是燕子糞,【下五臺是二月天氣,恐讀者忘卻,特用燕子糞隱隱約約點出之。】門上一把鎖鎖著,鎖上盡是蜘蛛網。智深把禪杖就地下搠著,【禪杖。】叫道:“過往僧人來投齋。”叫了半日,沒一個答應。回到香積廚下看時【四個看時,○節節次次。】鍋也沒了,竈頭都塌了。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監齋使者面前,【魯達主意是尋飯喫,故特將全副行李,坐住在監齋使者身上,妙絕。】提了禪杖,到處尋去;【禪杖一。】尋到廚房後面一間小屋,見幾個老和尚坐地,一個個面黃肌瘦。智深喝一聲道:“你們這和尚好沒道理!由灑家叫喚,沒一個應!”那和尚搖手道:“不要高聲!”【奇文。】智深道:“俺是過往僧人,討頓飯喫,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們三日不曾有飯落肚,那裏討飯與你喫?”智深道:“俺是五臺山來的僧人,粥也胡亂請灑家喫半碗。”【遂至於此。○此一物料定魯達生平未嘗,寫英雄失路可嘆。○粥字漸引而出,不欲作突然之筆也。】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處來的,我們合當齋你;爭奈我寺中僧衆走散,並無一粒齋糧。老僧等端的餓了三日!”智深道:“胡說!這等一個大去處,不信沒齋糧?”老和尚道:“我這裏是個非細去處;【於文殊相國又何如?前映後帶,興亡在目,誦之心傷。】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個雲遊和引著一個道人來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沒的都毀壞了。他兩個無所不爲,把衆僧趕出去了。我幾個老的走不動,只得在這裏過,因此沒飯喫。”智深道:“胡說!量他一個和尚,一個道人,做得甚麼事?卻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師父,你不知;這裏衙門又遠,便是官軍也禁不得的。他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殺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後面一個去處安身。”智深道:“這兩個喚做甚麼?”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號道成,綽號生鐵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這兩個那裏似個出家人,只是綠林中強賊一般,把這出家影占身體!”【於老和尚口中述二賊也,卻偏似直罵魯達者,奇絕妙絕。】

    智深正問間,猛聞得一陣香來。【瞥然截住,轉出奇文。】智深提了禪杖,【禪杖三。】踅過後面打一看時,【五個看時。】見一個土竈,蓋著一個草蓋,氣騰騰透將進來。智深揭起看時,【六個看時。】煮著鍋粟米粥。【土竈土字,草蓋草字,粟米粥粟米字,皆寫荒涼。】智深罵道:“你這幾個老和尚沒道理!只說三日沒飯喫,如今見煮一鍋粥。出家人何故說謊?”【是受戒過人語。○出家人何故飲酒?出家人何故喫狗喫蒜?出家人何故毀像壞寺?出家人何故打人?出家人何故入婦女房中,坐婦女牀上?出家人何故破人婚姻?出家人何故偷人酒器?出家人何故後山逃走?】那幾個老和尚被智深尋出粥來;只得叫苦,把碗、碟、鉢頭、杓子、水桶,都搶過了。【夾 批:妙絕。○餓極矣,尋出粥來,已是絕處逢生,卻又搶過碗碟勺子,遂令生處又絕,行文險仄,令我心驚。○碗碟勺子,是喫粥傢伙,搶過可也,至於水桶,亦都搶過,作者險仄之情,何其奇妙乎!至於水桶都搶過,而人急計生,生出春臺來,則豈一時所能料哉!】【眉批: 此一回文中,看倉尋出粥,又搶去碗;背後腳步響,又不敢回頭;拖杖便走,又趕鬥幾合;避卻兩個,又撞着一個;問姓名不肯答,又鬥十四五合,皆務要逼到極險極仄處,自顯筆力,讀者不可不知。】智深肚飢,【句。】沒奈何;【句。】見了粥,【句。】要喫;【句。】沒做道理處,【句。○行文至此,絕矣,更無路矣。】只見竈邊破漆春臺只有些灰塵在上面,【奇絕,何關喫粥哉!】智深見了,“人急智生;”便把禪杖倚了,【禪杖四。】就竈邊拾把草,把春臺揩抹了灰塵;【奇絕。】雙手把鍋掇起來,【奇絕。】把粥望替臺只一傾。【奇絕,文情如火如錦。】那幾個老和尚都來搶粥喫,【看手。】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卻把手來捧那粥喫。【如火如錦。】才喫幾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喫!卻纔去那裏抄化得這這些粟米,胡亂熬些粥喫,你又喫我們的!”智深喫了五七口,聽得了這話,便撇了不喫。【實是智深不喜喫粥,非哀老和尚數言也。】只聽得外面有人嘲歌。【陡然接過,真正奇文。】智深洗了手,【細。】提了禪杖,【禪杖五。】出來看時;破壁子裏望見一個道人,【從廚房後聞歌聲,方奔出來,故奔不及也,奔不及而又要望見,則趁勢在廢寺上,借一句破壁子張着,此行文巧妙之訣。】頭戴皁巾,身穿布衫,腰繫雜色絛,腳穿麻鞋,挑著一擔兒,一頭是個竹籃兒,裏面露出魚尾,【是望見語。】並荷葉託著 些肉;一頭擔著一瓶酒,也是荷葉蓋著。--口裏嘲歌著,唱道:

    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閒可,你無夫時好孤悽!【並不說擄掠婦女,卻反說出爲他一片至情,如近日有諧語云:有人行路見幼婦者,抱持而嗚咂之。婦怒,人則謝曰:我復何必,誠恐卿欲此耳。是一樣說話。○猶閒可三字,說得好笑。】

    那幾個老和尚趕出來,搖著手,悄悄地指與智深,【畫。】道:“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邱小乙!”智深見指說了,便提著禪杖,【禪杖六。】隨後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後面跟去,只顧走入方丈後牆裏去。智深隨即跟到裏面【入去。】看時,【七個看時。】見綠槐樹下放著一條桌子,鋪著些盤饌,三個盞子,三雙筷子。【八字異樣色澤。】當中坐著一個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臉似墨裝,胳褡注:月字旁答。的一身橫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邊廂坐著一個年幼婦人。那道人把竹籃放下來,也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喫了一驚,【寫突如其來,只用二筆,兩邊聲勢都有。】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喫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禪杖七。】“你這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其語未畢。】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四字氣岔如見。】“...說..在先敝寺【說字與上聽小僧,本是接着成句,智深自氣忿忿在一邊,夾着你說你說耳。章法奇絕,從古未有。】十分好個去處,田莊又廣,僧衆極多,只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喫酒撒潑,將錢養女,【三個盞子,一個婦人,偏偏說出此八字來,而魯達亦覆信之,所以爲魯達也。】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僧衆盡皆走散,田土已都賣了。小僧卻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新來住持四字妙。前雲在先敝寺,後雲在先檀越,此卻雲新來住持,明是情慌無本之辭也。】正欲要整理山門,修蓋殿宇。”智深道:“這婦人是誰?卻在這裏喫酒!”【佛。只問兩句,使前八字齊倒。】那和尚道:“師兄容稟∶這個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王有金,奇名。】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傢俬,近日好生狼狽,家間人口都沒了,丈夫又患了病,因來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別無他意。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智深聽了他這篇話,又見他如此小心,【此句要。】便道:“叵耐幾個老僧戲弄灑家!”提了禪杖,【禪杖八。】再回香積廚來。【出來。】這幾個老僧方纔喫些粥。正在那裏...【正在那裏下,還有如何若何許多光景,卻被魯達忿忿出來,都嚇住了。用筆至此,豈但文中有畫,竟謂此四字虛歇處,突然有魯達跳出可也。】看見智深忿忿的出來,指著老和尚,道:“原來是你這幾個壞了常住,猶自在俺面前說謊!”老和尚們一齊都道:“師兄休聽他說,見今養一個婦女在那裏。【只須一句破的。】著他恰纔見你有戒刀、禪杖,他無器械,不敢與你相爭。你若不信時,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師兄,你自尋思∶他們喫酒喫肉,我們粥也沒的喫,【已足。】恰纔還只怕師兄喫了。”【又補此一句,妙。】智深道:“說得也是。”倒提了禪杖,【禪杖九。】再往方丈後來,【又進去。】見那角門卻早關了。智深大怒,只一腳開了,搶入裏面看時,【八個看時。】只見那生鐵佛崔道成仗著一條朴刀,從裏面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智深見了,大吼一聲,輪起手中禪杖,【禪杖十。】來鬥崔道成。兩個鬥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鬥智深不過,只有架隔遮攔,掣仗躲閃,抵當不住,卻待要走。這邱道人見他當不住,卻從背後拿了條朴刀,大踏步搠將來。智深正鬥間,忽聽得背後腳步響,【急殺。○奇文。】卻又不敢回頭看他,【急殺。○奇文。】不時見一個人影來,知道有暗算的人,【寫得毛寒骨抖,真是急殺。○真正奇文。】叫一聲:“著!”那崔道成心慌,只道著他禪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寫魯達應變之才,如火如錦。】智深恰纔回身,正好三個摘腳兒廝見。【急殺。○奇文。】崔道成和邱道人兩個又並了十合之上。智深一來肚裏無食,【此回主意。】二來走了許多程途,三者當不得他兩個生力;【此句便伏史進。○此三句與後得過且了史進,喫得飽了一段,遙對作章法。】只得賣個破綻,拖了禪杖便走。【禪杖十一。○寫禪杖,不必寫到定是贏,卻早已十分出色,是耐庵方有此筆。】兩個捻著朴刀直殺出山門來。【又出來。】智深又鬥了幾合,掣了禪杖【禪杖十二。】便走。【凡寫兩句便走,筆力掘搊之極。○亦有此日,此後怎了?】兩個趕到石橋下,坐在欄干上,再不來趕。【索性趕過橋來,圖個死並,便完事矣,卻不過來,偏坐在橋上便住,行文奇絕,讀者遭閃不小。】

    智深走得遠了,喘息方定,尋思道:“灑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面前,只顧走來,不曾拿得,路上又沒一分盤纏,又是飢餓,如何是好?...”【如此說,定應轉達去。】待要回去,又敵他不過。──“他兩個並我一個,枉送了性命。”【如此說,定不應轉去也。】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懶一步。走了幾里,見前面一個大林,都是赤松樹。【此一段另是一樣筆法。一路只管丟開去,竟似無後半截文者,令人心驚氣絕。】魯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惡林子!”觀看之間,只見樹影裏一個人探頭探腦,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閃入去了。【前文正未得完,反於此處別生出一個由頭來,令人心驚氣絕。】智深道:“俺猜這個撮鳥是個翦徑的強人,正在此間等買賣,見灑家是個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閃入去了。那廝卻不是鳥晦氣!撞了灑家,灑家又一肚皮鳥氣,正沒處發落,且剝這廝衣裳當酒喫!”【筆力左攀右掣,真是絕世奇事。】提了禪杖,【禪杖十三。】逕搶到松林邊,喝一聲“兀!那林子裏的撮鳥!快出來!”

    那漢子在林子聽得,大笑道:“我晦氣,他倒來惹我!”【絕世奇文。】就從林子裏,拿著朴刀,背翻身跳出來,【背翻身三字妙,言非劈面相迎也。】喝一聲:“禿驢!你自當死!不是我來尋你!”智深道:“教你認得灑家!”【認得二字,七玲八瓏,前與李忠戰時,亦用此法作照耀也。】輪起禪杖,【禪杖十四。】搶那漢。那漢捻著朴刀來鬥和尚,恰待向前,【每用此一筆作勢。】肚裏尋思道:“這和尚聲音好熟。”【見是史進心醉之人。○此一段與前李忠文同,是極大章法。】便道:“兀,那和尚,你的聲音好熟。你姓甚?”【少名誰二字者,那漢正問到此,卻被智深性發,搶出下句來,遂不得畢其辭,故止問得姓甚二字也。看他又鬥十四五合後,畢竟又完全問一句姓甚名誰,以表前文之奇妙,真正如花似錦。】智深道:“俺且和你鬥三百合卻說姓名!”【是着惱後語。】那漢大怒,仗手中朴刀,來迎禪杖。兩個鬥到十數合後,那漢暗暗喝采道:“好個莽和尚!”【十四五合也,卻分十合在前,四五合在後,中間用一頓,筆法妙絕。】又鬥了四五合,那漢叫道:“少歇,我有話說。”【寫史進眼中出羣。】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那漢便問道:“你端的姓甚名誰?聲音好熟。”【與前姓甚二字,映耀出妙筆來。○前聲音在姓名前,此聲音在姓名後,此書雖極不經意處,必換轉文法,不肯苟且如此。讀者細細求之,自今不更說也。】智深說姓名畢,那漢撇了朴刀,翻身便翦拂,【與前李忠一樣章法。】說道:“認得史進麼?”【讀此一句,分外眼明。○山門外石橋邊事,令讀者憂得好苦,忽讀此句,將軍從天而降也。】智深笑道:“原來是史大郎!”兩個再翦拂了,【前是一個獨拜,今是兩個同拜,何等手法。】同到林子裏坐定。智深問道:“史大郎,自渭州別後,你一向在何處?”【先問。○好漢口中,出此苦語,然而千古苦語,定出好漢口中也。】史進答道:“自那日酒樓前與哥哥分手,次日,聽得哥哥打死了鄭屠,逃走去了,有緝捕的訪知史進和哥哥齎發那唱的金老,【亦補前文所無,正與李忠符同。】因此,小弟亦便離了渭州,尋師父王進。直到延州,又尋不著。【八字藏過幾回好書。○此八字結煞王進,永遠已畢。○迴向天下萬世,自此八字已後,王進二字更不見於此書也。】【眉批:王進到底不見。】回到北京住了幾時,盤纏使盡,以此來在這裏尋些盤纏。【名曰尋盤纏。】不想得遇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次問。○李中性無問次敘,此先敘次問,俱用換轉法。】智深把前面過的話從頭說了一遍。【省。】

    史進道:“哥哥既肚飢,小弟有乾肉燒餅在此。”便取出來教智深喫。【並不以五召爲意,所以爲史進也。】史進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內,我和你討去。若還不肯時,何不結果了那廝?”智深道:“是!”當下和史進喫得飽了,【一回主意。○肚中飢時雖以魯達之勇,亦不能鬥,此豈作者寓言邊事耶?】各拿了器械,再回瓦官寺來。【筆之既去如龍入海,筆之復來如虎下山。如龍入海,非網纜之可牽;如虎下山,非藩籬之可隔。讀之真是駭絕常情,拓開文膽。】到寺前,看見那崔道成,邱小乙,二個兀自在橋上坐地。【若不還在橋上,則回到寺去,必然先殺那幾個老和尚矣。一者不武,二者於正傳無謂,故只用一句兀自坐地,便省卻一段閒文字,非是虛寫二人喫力光景也。】智深大喝一聲道:“你這廝們,來!來!今番和你鬥個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如何再敢廝並!”智深大怒,輪起鐵禪杖,【禪杖十五。】奔過橋來;鐵佛生嗔,仗著朴刀,殺下橋去。智深一者得了史進,肚裏膽壯;二乃喫得飽了,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與前一者肚中無食,二者走路方乏,三者兩個生力句遙對,看他章法。】兩個鬥到八九合,崔道成漸漸力怯,只辦得走路。那飛天夜叉邱道人見了和尚輸了,便仗著朴刀來協助。這邊史進見了,便從樹林裏跳將出來,大喝一聲:“都不要走!”掀起笠兒,【此句不是寫史進一時性發,蓋爲前文林子中鬥至十四五合,其在史進,固爲魯達出家,不好廝認;若在魯達,則即使氣忿性急,亦何至不認史大郎耶?讀者頗有此難。殊不知作者胸中自隱然有個氈笠蓋着大郎,而於前文中,偏故意不說出。直到此處,方輕輕放得一句掀起笠子,彼真不顧世眼也。】挺著朴刀,來戰邱小乙。──四個人兩對廝殺。智深與崔道成正鬥到深澗裏,智深得便處,喝一聲“著”,只一禪杖,【禪杖十六。○至此方寫得禪杖飽滿快活。】把生鐵佛打下橋去。那道人見 倒了和尚,無心戀戰,賣個破綻便走。史進喝道:“那裏去!”趕上,望後心一朴刀,撲地一聲響,道人倒在一邊。史進踏入去,掉轉朴刀,望下面只顧胳肢胳察的搠。智深趕下橋去,把崔道成背後一禪杖。【禪杖十七。○更飽滿,更快活。】可憐兩個強徒,化作南柯一夢。

    智深史進把這邱小乙,崔道成,兩個屍首都縛了攛在澗裏。兩個再趕入寺裏來,【再入來。】香積廚下拿了包裹。【俗本此句誤在後。】那幾個老和尚因見智深輸了去,怕崔道成,邱小乙,來殺他,自己都吊死了。【此處若非此句,則將聽其仍舊苟延殘喘,抑將爲之鼎新常住?故知此句之省手也。】智深,史進,直走入方丈角門內看時,【九個看時。】那個擄來的婦人投井而死;【此處若非此句,則將聽其宛轉廢寺,抑將爲之送去前村,故適知此句之省手也。】直尋到裏面八九間小屋,打將入去,並無一人,只見牀上三四包衣服。史進打開,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銀,揀好的包了一包袱。尋到廚房,見魚及酒肉,兩個打水燒火,煮熟來,都喫飽了。【始得一飽。飽之爲道,不亦難乎。】兩個各揹包裹,【史進增一包裹。】竈前縛了兩個火把,撥開火爐,火上點著,焰騰騰的,先燒著後面小屋;燒到門前,再縛幾個火把,直來佛殿下後檐點著燒起來,湊巧風緊,刮刮雜雜地火起,竟天價火起來。【可謂淨佛國土。○前後兩個叢林,中間又夾一個叢林,此行文特地構造出來,以爲一時奇觀也。至此則一把火燒蕩盡淨,依舊只得前後兩個叢林,中間並不夾着甚麼叢林,隨手而起者仍隨手而倒,豈非翻江攪海之才乎!○耐庵說一座瓦官寺讀者亦便是一座瓦官寺,耐庵說燒了瓦官寺,讀者亦便是燒了瓦官寺,讀者亦便是無了瓦官寺。大雄先生之言曰: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一切世間中,無法而不造。聖嘆爲之續曰:心如大火聚,壞種種五陰,一切過去者,無法而不壞。今耐庵此篇之意則又雙用,其意若曰文如工畫師,亦如大火聚,隨手而成造,亦復隨手壞,如文心亦爾,見文當觀心,見文不見心,莫讀我此傳。○於修整金剛亭子山門亮槅之趙員外,其罪福又何如?】智深與史進看著,等了一回,四下火都著了。二人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俺二人只好撒開。”

    二人廝趕著行了一夜。【七個字寫出真好弟兄。○令人念此一夜,獨不得預也。】天色微明,兩個遠遠地見一簇人家,看來是個村鎮。兩個投那村鎮上來。獨木橋邊【桃花莊一條板橋,瓦官寺一座青石橋,此處又一條獨橋木,亦是閒中點綴聯絡,以爲章法也。】一個小小酒店,智深,史進,來到村中酒店內,一面喫酒,一面叫酒保買些肉來,借些米來,打火做飯。兩個喫酒,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喫了酒飯,智深便問史進道:“你今投那裏去?”史進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華山去奔投朱武等三人入了夥,且過幾時,卻再理會。”【作者安放史進。】智深見說了,道:“兄弟,也是。”便打開包裹,取些酒器,與了史進。【桃花山上何必不偷。瓦官寺前何必不分,有錢如此用,真使人要錢也。○前日若留與李周,非也。今日若不與史進,非也。○以桃花山上贓,與少華山上賊,絕倒。】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門,離了村鎮,又行不過五七里,到一個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須要分手。【魯達語,亦是法師語。】灑家投東京去。你休相送。【魯達語,亦是法師語。】你到華州,須從這條路去。他日卻得相會。若有個便人,可通個信息來往。”【千古情種,歷歷落落。】史進拜辭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進去了。【通篇皆敘魯達也,史進忽然來,史進忽然去,其文猶如生龍活虎,令人捉察不定。】

    只說智深自往東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見東京;入得城來,但見街坊熱鬧,人物喧譁;來到城中,陪個小心,問人道:“大相國寺在何處?”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橋便是。”【第四橋。】智深提了禪杖便走,早進得寺來;東西廊下看時,徑投知客寮內去。【魯達着實會。】道人撞見,報與知客。【八字中藏下一嚇。】無移時,知客僧出來,見了智深生得兇猛,提著鐵禪杖,跨著戒刀。

    背著個大包裹,先有五分懼他。知客問道:“師兄何方來?”智深放下包裹,禪杖,唱個喏。知客回了問訊。智深說道:“灑家五臺山來。本師真長老有書在此,著俺來投上剎清大師長老處討個職事僧做。”知客道:“即是真大師長老有書札,合當同到方丈裏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開包裹,取出書來,拿在手裏。【只如此。】知客道:“師兄,你如何不知體面?即刻長老出來,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條坐具信香炷,禮拜長老使得。”智深道:“你如何不早說!”【反責之,妙絕。】隨即解了戒刀,包裹內取出信香一炷,坐具七條,半晌沒做道理處。知客又與他披了架裟,【與他披,絕倒。】教他先鋪坐具。【先鋪。絕倒。】

    少刻,只見智清禪師出來。知客向前稟道:“這僧人從五臺山來,有真禪師書在此。”清長老道:“師兄多時不曾有法帖來。”知客叫智深道:“師兄,快來禮拜長老。”只見智深卻把那炷香沒放處。【沒放處。絕倒。】知客忍不住笑,與他插在爐內。【與他插,絕倒。】拜到三拜,知客叫住,【不然,九拜矣。○俗本盡落。】將書呈上。清長老接書拆開看時,中間備細說著魯智深出家緣由並今下山投托上剎之故,【二句皆極不堪,便有前三回書在內,清公當亦一嚇。】“萬望慈悲收錄,做個職事人員,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後必當證果。...”清長老讀罷來書,便道:“遠來僧人且去僧堂中暫歇,喫些齋飯。”【好物事。】智深謝了。扯了坐具七條,【扯了,絕倒。】提了包裹,拏了禪杖 、戒刀,跟著行童去了。

    清長老喚集兩班許多職事僧人,盡到方丈,乃雲:【每讀禪宗語錄,見一往一來後,忽接乃雲二字,不覺欲嘔。耐庵想亦醜之、惡之、悲之、笑之,故特用此二字於此。】“汝等衆僧在此,你看我師兄智真禪師好沒分曉!這個來的僧人原是經略府軍官,原爲打死了人,落髮爲僧,二次在彼鬧了僧堂,因此難著他。──你那裏安他不得,卻推來與我!──待要不收留他,師兄如此千萬囑付,不可推故;待要著他在這裏,倘或亂了清規,如何使得?”【無如此許多算計,便住持五臺山;有如此許多算計,便佔坐東京。作者藉此特特寫出牝牡驪黃,使後世善男信女,要扳依善知識者,自去揀擇也。】知客道:“便是弟子們,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樣。本寺如何安著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尋思起來,只有酸棗門外退居廨宇後那片菜園時被營內軍健們並門外那二十來個破落戶侵害,縱放羊馬,好生囉唣。一個老和尚在那裏住持,那裏敢管他。何不教此人去那裏住持?倒敢管得下。”清長老道:“都寺說得是。”教侍者去僧堂內客房裏,等他喫罷飯,便將他喚來。侍者去不多時,引著智深到方丈裏。清長老道:“你既是我師兄真大師薦將來我這寺中掛搭,做個職事僧人員,我這敝寺【敝寺謙得好笑,我這敝寺佔得可笑,寫東京法師,便真是東京法師。○四字崔道成口中曾有之,今人於佛法中,每爭我宗他宗,亦此類也。此四字如何插放入來,真是絕世妙筆。】有個大菜園在酸棗門外岳廟間壁,你可去那裏住持管領,每日教種地人納十擔菜蔬,餘者都屬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師真長老著灑家投大剎討個職事僧做,卻不教僧做個都寺 、監寺,如何教灑家去管菜園?”

    首座便道:“師兄,你不省得。你新來掛搭,又不曾有功勞,如何便做得都寺?這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首座尚然說謊,況其下乎?寫清公門庭如狗。】智深道:“灑家不管菜園;殺也都寺,監寺!”【何至於殺,以一殺博都寺監寺,魯達爲東京人現身說法耳。】知客又道:【眉批: 一段歷落參差,另作一篇小文讀。】“你聽我說與你。僧門中職事人員,各有頭項。且如小僧【章法錯落。】做個知客,只理會管待往來客官 、僧衆。至如維那、侍者、書記、首座:這都是清職,不容易得做。都寺、監寺、提點、院主;這個都是掌管常住財物。你纔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職事?還有那管藏的,喚做藏主;管殿的,喚做殿主;管閣的,喚做閣主;管化緣的,喚做化主;管浴堂的,喚做浴主;這個都是主事人員,中等職事。還有那管塔的塔頭,管飯的飯頭,管茶的茶頭,管東廁的淨頭與這管菜園的菜頭;【首座雲菜頭是大職事,知客卻直數至未等之末,寫出清公會下,嘈雜可笑。】這個都是頭事人員,末等職事。假如師兄,【且如小僧,假如師兄,章法錯落。】你管了一年菜園,【句。】好,【句。】便升你做個塔頭,又管了一年,【句。】好,【句。】升你做個浴主;又一年,【句。】好,【句。】才做監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時,【調侃不小。】灑家明日便去。”清長老見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裏歇了。【二老一樣方丈裏,一樣留智深,而一個平等慈悲,一個機心周密,其賢其不肖,相去真不可算,嗟乎!佛法豈可以門庭冷熱爲低昂哉!】當日議定了職事,隨即寫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園裏退居廨宇內掛起庫司榜文,明日交割。當夜各自散了。次早,清長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園。智深到座前領了法帖,辭了長老,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杖,和兩個送入院的和尚直來酸棗門外廨宇裏來住持。

    且說菜園左近有二三十個賭博不成才破落戶潑皮,泛常在園內盜菜蔬,靠著養身;因來偷菜,看見廨宇門上新掛一道庫司榜文,上說:【告示亦在潑皮眼中看出。】“大相國寺仰委管菜園僧人魯智深前來住持,自明日爲始掌管,並不許閒雜人等入園攪擾。”那幾個潑皮看了,便去與衆破落戶商議,道:“大相國寺差一個和尚 ,甚麼魯智深【五字奇文,爲後來一笑。】來管菜園。我們趁他新來,尋一場鬧,一頓打下頭來,教那廝服我們!”數中一個道:“我有一個道理。他又不曾認得我,我們如此便去尋得鬧?等他來時,誘他去糞窖邊,只做參賀他,雙手搶住腳,翻筋斗顛那廝上糞窖去,只是小耍他。”【潑皮有潑皮聲口。】衆潑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來。

    卻說魯智深來到退居廨宇內房中安頓了包裹、行李,倚了禪杖,掛了戒刀,那數個種地道人都來參拜了,但有一應鎖鑰盡行交割。那兩個和尚同舊住持老和尚相別了,盡回寺去。【細。○了。】且說智深出到菜園地上東觀西望,看那園圃。只見這二三十個潑皮拿著些果盒酒禮,都嘻嘻的笑道:“聞知師父新來住時,我們鄰舍街坊都來作慶。”智深不知是計,直走到糞窖邊來。那夥潑皮一齊向前,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便搶右腳,指望來顛智深。只教智深:

    腳尖起處,山前猛虎心驚;拳頭落時,海內蛟龍喪膽。

    正是:

    方圓一片閒園圃,目下排成小戰場。

    那夥潑皮怎的來顛智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總批 :此文用筆之難,獨與前後迥異。蓋前後都只一手順寫一事,便以閒筆波及他事,亦都相時乘便出之。今此文,林沖新認得一個魯達,出格親熱,卻接連便有衙內合口一事,出格鬥氣。今要寫魯達,則衙內一事須閣不起;要寫衙內,則魯達一邊須冷不下,誠所謂筆墨之事,亦有進退兩難之日也。況於衙內文中,又要分作兩番敘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敘高府,則要照林家,敘林家則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卻又有菜園一人躍躍欲來,且使此躍躍欲來之人乃是別位猶之可也,今卻端端的的便是爲了金翠蓮三拳打死人之魯達。嗚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腳,胡可得了乎?今讀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讀者於此而不服膺,知後世猶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筆法。如林沖娘子受辱,本應林沖氣忿,他人勸回,今偏倒將魯達寫得聲勢,反用林沖來勸,一也。閱武坊賣刀,大漢自說寶刀,林沖、魯達自說閒話;大漢又說可惜寶刀,林沖、魯達只顧說閒話。此時譬如兩峯對插,抗不相下,後忽突然合筍,雖驚蛇脫兔,無以爲喻,二也。還過刀錢,便可去矣,卻爲要寫林沖愛刀之至,卻去問他祖上是誰,此時將答是誰爲是耶!故便就林沖問處,借作收科雲:“若說時辱沒殺人。”此句雖極會看書人亦只知其餘墨淋漓,豈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節堂,是不可進去之處,今寫林沖誤入,則應出其不意,一氣賺入矣,偏用廳前立住了腳,屏風後堂又立住了腳,然後曲曲折折來至節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謂雖起史遷示之,亦復安能出手哉!

    打陸虞候家時,“四邊鄰舍都閉了門”,只八個字,寫林沖面色、衙內勢焰都盡。蓋爲藏卻衙內,則立刻齏粉;不藏衙內,則即日齏粉,既怕林沖,又怕衙內,四邊鄰舍都閉門,真絕筆矣。】

    話說二十個潑皮破落戶中間有兩個爲頭的:一個叫做過街老鼠張三,一個叫做青草蛇李四。這兩個爲頭接將來。智深也卻好去糞窖邊,看見這夥人都不走動,隻立在窖邊,齊道:“俺特來與和尚作慶。”智深道:“你們既是鄰舍街坊,都來廨宇裏坐地。”張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指望和尚來扶他,便要動手。智深見了,心裏早疑忌,道:“這夥人不三不四,【張三李四,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來,莫不要顛灑家?...那廝卻是倒來埒虎鬚!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廝看灑家手腳!”

    智深大踏步近衆人面前來。那張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們特來參拜師父。”口裏說,便向前去,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來搶右腳。智深不等他上身,右腳早起,騰的把李四先踼下糞窖裏去。張三恰待走,智深左腳早起。兩個潑皮都踢在糞窖裏掙扎。後頭那二三十個破落戶驚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個走的一個下去!兩個走的兩個下去!”衆潑皮都不敢動彈。只見那張三,李四,在糞窖裏探起頭來。原來那座糞窖沒底似深。兩個一身臭屎,頭髮上蛆蟲盤滿,立在糞窖裏,叫道:“師父!饒恕我們!”智深喝道:“你那衆潑皮,快扶那鳥上來,我便饒你衆人!”衆人打一救,攙到葫蘆架邊,【是菜園風景。】臭穢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園池裏洗了來,和你衆人說話。”兩個潑皮洗了一回,衆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若漏此句,便是兩個赤膊人,如何體面。○凡作史最易漏者,如此等句是也。此書定不肯漏者,如此等句是也。】智深叫道:“都來廨宇裏坐地說話。”

    智深先居中坐了,指著衆人,道:“你那夥鳥人休要瞞灑家!你等都是甚麼鳥人,到這裏戲弄灑家?”那張三 、李四,並衆火伴一齊跪下,說道:“小人祖居在這裏,都只靠賭博討錢爲生。這片菜園是俺們衣飯碗。大相國寺裏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師父卻是那裏來的長老?恁的了得!相國寺裏不曾見有師父。今日我等情願伏侍。”智深道∶“灑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只爲殺得人多,因此情願出家。【二事不相蒙,合成快語。】五臺山來到這裏。灑家俗姓魯,法名智深。休說這三二十個人,直甚麼!便是千軍萬馬隊中,俺敢真殺得入去出來!”衆潑皮喏喏連聲,拜謝了去。智深自來廨宇裏房內,收拾整頓歇臥。【此句極易漏,此偏不漏。】

    次日,衆潑皮商量,湊些錢物,買了十瓶酒,牽了一個豬,來請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請魯智深居中坐了。兩邊一帶坐定那三二十潑皮飲酒。智深道:“甚麼道理叫你衆人們壞鈔?”衆人道:“我們有福,今日得師父在這裏,與我等衆人做主。”智深大喜。喫到半酣裏,也有唱的,也有說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是個潑皮酒席。】正在那裏喧鬨,只聽門外老鴉哇哇的叫。【奇文怪想,突如其來,毫無鬥筍接縫之跡。】衆人有扣齒的,齊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叩齒爲禳,不知始於何時,乃此時已有之。然定是潑皮教法,非士大夫所宜有,乃今此法,遍行上下,爲之一笑。○赤口白舌,八字成文,其中無有,而其外燁然。凡道家經集皆爾,不足覽也。】智深道:“你們做甚麼鳥亂?”衆人道:“老鴉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裏取這話?”那種地道人笑道:“牆角邊綠楊樹上新添了一個老鴉巢,每日直聒到晚。”衆人道:“把梯子上面去拆了那巢便了。”有幾個道:“我們便去。”智深也乘著酒興,都到外面看時,果然綠樹上一個老鴉巢。衆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淨。”李四便道:“我與你盤上去,不要梯子。”【第一層是老鴉叫,第二層是叩齒咒之,第三層是道人說,第四層是尋梯上去,第五層是看,第六層是要盤上去,只一倒拔垂楊,凡用六層層折,方入相一相句,行文如畫。】智深相了一相,【四字不是細作,正是氣雄萬夫處。】走到樹前,把直掇脫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繳著;卻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寫得有方法。】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衆潑皮見了,一齊拜倒在地,只叫:“師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羅漢!身體無千萬斤氣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鳥緊。明日都看灑家演武器械。”【忽然遞入明日。】衆潑皮當晚各自散了。從明日爲始,【忽然把明日變成十數日。】這二三十個破落戶見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看他演武使拳。【許他使器械,只看使得拳,妙有層節。】

    過了數日,【省。】智深尋思道:“每日喫他們酒食多,灑家今日也安排些還席。”叫道人去城中買了幾般果子,沽了兩三擔酒,殺翻一口豬,一腔羊。那時正是三月盡,【來此一月有餘矣,記之。】天氣正熱。智深道:“天色熱!”叫道人綠槐樹下鋪了蘆蓆,請那許多潑皮團團坐定。大碗斟酒,大塊切肉,叫衆人喫得飽了,再取果子喫酒。又喫得正濃,衆潑皮道:“這幾日見師父演拳,不曾見師父使器械;怎得師父教我們看一看,也好。”【前許看使器械,今只看得使拳而已,好潑皮,記得。】智深道:“說得是。”自去房內取出渾鐵杖,頭尾長五尺,重六十二斤。衆人看了,盡皆喫驚,都道:“兩臂沒水牛大小氣力,怎使得動!”【特地將禪杖在此處喝采一番,便覺前後皆精神百倍。】智深接過來,颼颼的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衆人看了,一齊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二字是作文妙訣,使棒亦然耶?】只見牆外一個官人看見,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聽得,收住了手看時,只見牆缺邊立著一個官人,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繫一條雙獺尾龜背銀帶;穿一對磕爪頭朝樣皁靴;手中執一把摺疊紙西川扇子;生的豹頭環眼,燕領虎鬚,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口裏道:“這個師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衆潑皮道:“這位教師喝采,必然是好。”智深問道:“那軍官是誰?”衆人道:“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名喚林沖。”智深道:“何不就請來廝見?”那林教頭便跳入牆來。兩個就槐樹下相見了,一同坐地。林教頭便問道:“師兄何處人氏?法諱喚做甚麼?”【定問。】智深道:“灑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答得不同。】只爲殺得人多,情願爲僧。年幼時也曾到東京,認得令尊林提轄。”【閒處着神。】林沖大喜,就當結義智深爲兄。【何驟也,然稍遲則胡可得也。】智深道:“教頭今日緣何到此?”林沖答道:“恰纔與拙荊一同來間壁,岳廟裏還香願,【應。】林沖聽得使棒,看得入眼,著女錦兒自和荊婦去廟裏燒香,林沖就只此間相等,不想得遇師兄。”智深道:“智深初到這裏,正沒相識,得這幾個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頭不棄,結爲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來相待。

    恰纔飲得二杯,只見女使錦兒,慌慌急急,紅了臉,在牆缺邊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林沖連忙問道:“在那裏?”錦兒道:“正在五嶽下來,撞見個詐見不及的把娘子攔住了,不肯放!”林沖慌忙道:“卻再來望師兄,休怪,休怪。”林沖別了智深,急跳過牆缺,和錦兒徑奔岳廟裏來;搶到五嶽樓看時,見了數個人拏著彈弓 、吹筒、粘竿,都立在欄干邊,【補一句景。】胡梯上一個年少的後生獨自背立著,把林沖的娘子攔著,道:“你且上樓去,和你說話。”林沖娘子紅了臉,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調戲!”林沖趕到跟前把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時,認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高衙內。【奇峯當面起。】原來高俅新發跡,不曾有親兒,借人幫助,因此過房這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爲子。【忽然又補入高俅家中一段,筆勢天矯。】本是叔伯弟兄,卻與他做乾兒子,【特地寫小人無倫理,無閨門,以表惡之至也。】因此,高太尉愛惜他。那廝在東京倚勢豪強,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京師人怕他權勢,誰敢與他爭口?叫他做“花花太歲”。

    當時林沖扳將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說道:“林沖,幹你甚事,你來多管!”原來高衙內不曉得他是林沖的娘子;若還曉得時,也沒這場事。見林沖不動手,他發這話。衆多閒漢見鬧,一齊攏來勸道:“教頭休怪。衙內不認得,多有衝撞。”林沖怒氣未消,一雙眼睜著瞅那高衙內。【寫英雄在人廊廡下,欲說不得說,光景可憐。】衆閒漢勸了林沖,和哄高衙內出廟上馬去了。

    林沖將引妻小並使女錦兒也轉出廊下來,只見智深提著鐵禪杖,引著那二三十個破落戶,大踏步搶入廟來。【筆勢拉雜如火。】林沖見了,叫道:“師兄,那裏去?”【着此一句,便寫得魯達搶入得猛,宛然萬人辟易,林沖亦在半邊也。】智深道:“我來幫你廝打!”【妙。不管青白曲直,竟來廝打矣。】林沖道:“原來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內,不認得荊婦,時間無禮。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沖不合喫著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是可讓,何不可讓?住人廊廡,雖林武師無何知何矣,哀哉!】智深道:“你卻怕他本管太尉,灑家怕他甚鳥!【本官太尉,與甚鳥爲聯,奇語。】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喫灑家三百禪杖了去!”林沖見智深醉了,便道:“師兄說得是;林沖一時被衆人勸了,權且饒他。”【本是林沖事,卻將醉後魯達極力一寫,便掇做了林沖勸魯達,真令人破涕爲笑,奇文奇文。】智深道:“但有事時,便來喚灑家與你去!”【魯達語令讀者悲感起立。】衆潑皮見智深醉了,扶著道:“師父,俺們且去,明日和他理會。”【醉人發怒,定用此語治之,與前林沖雲師兄說得是筆法同,妙絕。】智深提著禪杖道:“阿嫂,【便叫阿嫂,不嫌唐突。】休怪,莫要笑話。【魯達每自嫌粗鹵,正是得意語。】阿哥,明日再得相會。”【便不捨得一日不會。○凡四句,卻一句阿嫂,一句阿哥,中間二句,文無次第,義不連屬,寫醉人,然亦真魯達也。】智深相別,自和潑皮去了。林沖領了娘子並錦兒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鬱鬱不樂。【按下一句。】

    且說這高衙內引了一班兒閒漢,自見了林沖娘子,又被他衝散了,心中好生著迷,怏怏不樂,回到府中納悶。過了三兩日,衆多閒漢都來伺侯;見衙內心焦,沒撩沒亂,衆人散了。數內有一個幫閒的,喚作幹鳥頭富安,理會得高衙內意思,獨自一個到府中伺候,見衙內在書房中閒坐。【每每此等衙內,其坐處亦定要學樣喚作書房。】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內近日面色清減,心中少樂,必然有件不悅之事。”高衙內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著。”衙內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樂?”富安道:“衙內是思想那‘雙木’的。這猜如何?”衙內笑道:“你猜得是。只沒個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難哉!衙內怕林沖是個好漢,不敢欺他。這個無傷;他見在帳下聽使喚,大請大受,怎敢惡了太尉?輕則便刺配了他,重則害了他性命。小閒尋思有一計,使衙內能彀得他。”高衙內聽得,便道:“自見了許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愛他,【乘便補入一句,爲太尉兒子周旋,不得此句,便似曾不見女娘三家村小兒也。】心中著迷,鬱鬱不樂。你有甚見識,能得他時,我自重重的賞你。”富安道:“門下知心腹的陸虞候陸謙,他和林沖最好。明日衙內躲在陸虞候樓上深閣,擺下些酒食,卻叫陸謙去請林衝出來喫酒——教他直去樊樓上深閣裏喫酒。小閒便去他家對林沖娘子說道:‘你丈夫教頭和陸謙喫酒,一時重氣,悶倒在樓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賺得他來到樓上,婦人家水性,見衙內這般風流人物,再著些甜話兒調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閒這一計如何?”高衙內喝采道:“好條計!就今晚著人去喚陸虞候來分付了。”原來陸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內。【此句高手。】次日,商量了計策,陸虞候一時聽允,也沒奈何;只要衙內歡喜,卻顧不得朋友交情。【調侃世人。】

    且說林沖連日悶悶不已,懶上街去。【四字腕中有鬼,何也?蓋一路敘衙內設計,作者手筆忙極矣,不能更折到魯達一邊去。夫林沖出門而不尋魯達,然則林沖爲何如人哉!計無復之,而竟公然下一筆雲,懶上街去,便將魯達許多棘手,推過一邊,乾乾淨淨。自非老筆,何以有此。】已牌時,聽得門首有人道:“教頭在家麼?”林衝出來看時,卻是陸虞候,慌忙道:“陸兄何來?”陸謙道:“特來探望,兄【數兄字,可發一笑。】何故連日街前不見?”林沖道:“心裏悶,不曾出去。”陸謙道:“我同兄去喫三杯解悶。”林沖道:“少坐拜茶。”兩個喫了茶,起身。陸虞候道:“阿嫂,【眼。】我同兄到家去喫三杯。”【特說家去。】林沖娘子趕到布簾下,叫道:“大哥,少飲早歸。”【又分付一句,挽上連日氣悶,回合有情;引下快來看視,波紋無數。】

    林沖與陸謙出得門來,街上閒走了一回。陸虞候道:“兄,我們休家去,只就樊樓內喫兩杯。”【卻不家去。】當時兩個上到樊樓內,佔個閣兒,喚酒保分付,叫取兩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兩個敘說閒話。林沖嘆了一口氣。陸虞候道:“兄何故嘆氣?”林沖道:“陸兄不知!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受這般腌臢的氣!”【發憤作書之故,其號耐庵不虛也。】陸虞候道:“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卻受誰的氣?”【如不知者。】林沖把前日高衙內的事告訴陸虞候一遍。陸虞候道:“太尉必不認得嫂子。兄且休氣,只顧飲酒。”

    林沖喫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遺,起身道:“我去淨手了來。”【此等皆作者筆直力所使,非真有天使之也。】林沖下得樓來,出酒店門,投東小巷內去淨了手,回身轉出巷口,【筆捷如風。○第寫急事,其筆愈寬,子弟讀之,可救拘縮之病。】只見女使錦兒叫道:“官人,尋得我苦!卻在這裏!”林沖慌忙問道:“做甚麼?”錦兒道:“官人和陸虞候出來,沒半個時辰,只見一個漢子慌慌急急奔來家裏,對娘子說道:‘我是陸虞候家鄰舍。你家教頭和陸謙喫酒,只見教頭一口氣不來,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來看視。’娘子聽得,連忙央間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漢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巷內一家人家,【小兒女何知這家誰家,只是一家人家便了。若說直到陸家,便失卻當時情景不少也。○並不說陸家,卻合十個字宛然陸家。】上至樓上,只見桌子上擺著些酒食,不見官人。【人報官人氣塞死了,便滿肚一個官人氣塞死在樓上矣,卻不見官人,聲口如畫。】恰待下樓,只見前日在岳廟裏囉唣娘子的那後生【獄廟那後生妙。只是前日目見爲真,後來耳中雖聞是高衙內,在此時呼不及矣。】出來道:‘娘子少坐,你丈夫來也。’錦兒慌忙下得樓時,只聽得娘子在樓上叫:‘殺人!’【只聽得,在下樓後,妙。】因此,我一地裏尋官人不見,正撞著賣藥的張先生道:‘我在樊樓前過,見教頭和一個人入去喫酒。’因此特奔到這裏。官人快去!”

    林沖見說,喫了一驚,也不顧女使錦兒,【畫絕。】三步做一步,跑到陸虞候家;搶到胡梯上,卻關著樓門。【有此一句,便有下文兩個聽字。】只聽得娘子叫道:【只聽得,妙妙,急殺。○此時賴是聽得,若不聽得,便一發急殺矣。】“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裏!”又聽得高衙內道:【又聽得妙妙,急殺。】“娘子,可憐見救俺!便是鐵石人,也告得迴轉!”【錦兒來,林沖去,已非一刻,故衙內口中下此言,見相求已非一語也,妙絕妙絕。】林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開門!”那婦人聽得是丈夫聲音,只顧來開門。【只顧來三字,神化之筆,中間便夾帶衙內無數羅唣。】高衙內喫了一驚,挖開了樓窗,跳牆走了。林沖上得樓上,尋不見高衙內,問娘子道:“不曾被這廝點污了?”【此一句,若在神閒氣定之時,便必不問,今極忙中,便必問矣。問此一然,正寫林沖氣急心亂也。不然,則將夫妻相見,竟不開口,於情理爲大失,若問別句,則亦更無第二句也。】娘子道:“不曾。”林沖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將娘子下樓;出得門外看時,鄰舍兩邊都閉了門。【用鄰舍閉門,補寫上文驚天動地。】女使錦兒接著,【此句妙,寫出中間迅疾。】三個人一處歸家去了。【歸去迅疾。】

    林沖拏了一把解腕尖刀,徑奔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又出來一樊樓,迅疾。】也不見了;卻回來他門前等了一晚,【又來到陸家,迅疾。】不見回家,林沖自歸。【又回去了。】娘子勸道:【只一勸字,寫娘子貞良如見,若是淫浪婦人,必然要哭要死,要丈夫爲報仇也。】“我又不曾被他騙了,你休得胡做!”林沖道:“叵耐這陸謙畜生廝趕著稱‘兄’稱‘弟’【爲上文幾個兄弟一哭。】——你也來騙我!只怕不撞見高衙內,也照管著他頭面!”娘子苦勸,那裏肯放他出門。【好林沖,又好娘子,真是壯夫良婦。】陸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內,亦不敢回家。林沖一連等了三日,【省文也,卻寫得駭人。】並不見面。【四個字放出後文一回大書來。不然,殺卻陸謙便了無生色矣。】府前人見林沖面色不好,誰敢問他。【寫得精神,白日讀之,如聞鬼哭。】

    第四日飯時候,魯智深徑尋到林沖家相探,【突然接入,奇文快筆。】問道:“教頭如何連日不見面?”【非魯達醉夢也,若知得時,豈容更遲一刻不做出來,如是便不好收拾也。故下文林沖亦不告訴,皆作者特地留筆也。】林沖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師兄;既蒙到我寒舍,本當草酌三杯,爭奈一時不能周備,且和師兄一同上街閒玩一遭,市沽兩盞如何?”智深道:“最好。”兩個同上街來,喫了一日酒,又約明日相會。【帶過明日,用筆簡便。】自此每日與智深上街喫酒,把這件事都放慢了。【用此一句按下林沖,便有閒筆去太尉府中敘事,此作書之法,不然,頭頭不了矣。】

    且說高衙內從那日在陸虞候家樓上喫了那驚,跳牆脫走,不敢對太尉說知,【又寫此一句,見人家子弟原好,都被小人教壞。】因此在府中臥病。陸虞候和富安兩個來府裏望衙內,見他容顏不好,精神憔悴。陸謙道:“衙內何故如此精神少樂?”衙內道:“實不瞞你們說。我爲林家那人,兩次不能殼得他,又喫他那一驚,這病越添得重了,眼見得半年三個月,性命難保!”二人道:“衙內且寬心,只在小人兩個身上,好歹要共那人完聚;只除他自縊死了,便罷。”【突然下此一語,爲後日之讖,不嫌突然者,蓋惟恐後文嫌突然也。】正說間,府里老管也來看衙內病證。【又添出一個老都管,何也?寫陸謙、富安,在太尉前說不得話也,作者細心何等!】那陸虞候和富安見老都管來問病,兩個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來,兩個邀老都管僻靜處說道:“若要衙內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沖性命,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內性命。”老都管道:“這個容易,老漢今晚便稟太尉得知。”兩個道:“我們已有計了,只等你回話。”

    老都管至晚來見太尉,說道:“衙內不的別證,卻害林沖的老婆。”高俅道:“林沖的老婆何時見他的?”都管稟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廟裏見來;今經一月有餘。”又把陸虞候設的計備細說了。高俅道:“如此,【句。】因爲他渾家,怎地害他?...【句。】我尋思起來,若爲惜林沖一個人時,須送了我孩兒性命,【句。】卻怎生得好?”【句。○惡人初念未必便惡,卻被傳念壞了,此處特地寫個樣子。】都管道:“陸虞候和富安有計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喚二人來商議。”老都管隨即喚陸謙,富安,入到堂裏,唱了喏。高俅問道:“我這小衙內的事,你兩個有甚計較?救得我孩兒好了時,我自抬舉你二人。”陸虞候向前稟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道:“既如此,你明日便與我行。”不在話下。

    再說林沖每日和智深喫酒,把這件事不記心了。【重提一筆。】那一日,【突然三字直接前文,才子不虛也。】兩個同行到閱武坊巷口,【坊名與寶刀映耀光采。】見一條大漢,頭戴一頂抓角兒頭巾,穿一領舊戰袍,手裏拿著一口寶刀,插著個草標兒,立在街上,【陸謙畜生,以情理論之,一刀豈足惜哉!若以才情論之,真堪引而與之痛飲。只如安排計策,卻是賣刀,何等奇絕,偏又是抓角頭巾,舊戰袍,又插個草標兒,色色刺入林沖心裏眼裏,豈不異哉。】口裏自言自語說道:“不遇識者,屈沉了我這口寶刀!”【驚心刺耳之言。】林沖也不理會,只顧和智深說著話走。【夾此一句筆墨淋漓之極。】那漢又跟在背後道:“好口寶刀!可惜不遇識者!”【句法倒轉。】林沖只顧和智深走著,說得入港。【又夾此一句,筆墨淋漓之極。○句法亦倒轉。】那漢又在背後說道:“偌大一個東京,沒一個識得軍器的!”【其辭漸緊,章法入妙。】林沖聽得說,回過頭來。【寫得淋漓突兀。】那漢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來,明晃晃的奪人眼目。林沖合當有事,猛可地道:“將來看。”【疾。】那漢遞將過來。【疾。】林沖接在手內,【疾。】同智深看了,喫了一驚,【四字寫出英雄神氣。】【眉批:智深見刀偏不開口者,非不識寶刀,爲讓步林沖是本文主人也。】失口道:“好刀!【疾。】你要賣幾錢?”那漢道:“索價三千貫,實價二千貫。”林沖道:“價是值二千貫,【寫林沖。】只沒個識主。你若一千貫時,我買你的。”那漢道:“我急要些錢使;你若端的要時,饒你五百貫,實要一千五百貫。”【敘極忙事,偏用極婉筆。】林沖道:“只是一千貫,我便買了。”

    那漢嘆口氣,【疾。】道:“金子做生鐵賣了!罷,罷;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極忙中,又用一婉筆。】林沖道:“跟我來家中取錢還你。”回身卻與智深道:“師兄,且在茶房裏少待,小弟便來。”智深道:“灑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見。”【只別魯達一筆,亦不肯直書,務用一曲。】林沖別了智深,自引了賣刀的那漢去家中將銀子折算價貫準,還與他,就問那漢道:“你這口刀那裏得來?”【到家取了錢,便可去矣,卻不住筆,重又問起寶刀來歷,一來爲壯士失時發匯血淚,一來表林沖愛刀之至,爲下文比試作地步。】那漢道:“小人祖上留下,因爲家中消乏,沒奈何,將出來賣了。”林沖道:“你祖上是誰?”【血淚迸出四字來。】那漢道:“若說時,辱沒殺人!”【只七字,妙絕。】林沖再也不問。【只六字,妙絕。○一句七字,一句六字,收拾得淋漓無限。】那漢得了銀兩自去了。【讀者竟不知半日何爲。】林沖把這口刀翻來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一句。】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二句。○卻不道任憑智翻來覆去的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三句。】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四句。】慢慢和他比試。”【五句。○自言自語,自疼自惜,自驚自詫曲曲折折,妙不可言。】林沖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一句。】夜間掛在壁上,【二句。】未等天明又去看刀。【三句。○寫得龍跳虎臥。】【眉批:此文凡兩段,一段五句,在林沖口中寫出愛刀;一段三句,在林沖口中寫出愛刀。】

    次日,已牌時分,【可見看了一早晨。】只聽得門首有兩個承局叫道:“林教頭,太尉鈞旨,道你買一口好刀,就叫你將去比看。太尉在府裏專等。”【疾。】林沖聽得,說道:“又是甚麼多口的報知了!”【朱子曰: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兩個承局催得林沖穿了衣服,【忽然四月初旬,不因四字,我幾忘矣,○起來看了一早晨刀,衣裳都不暇穿,寫林沖摩挲愛惜,劇於十五女矣。】拿了那口刀,隨這兩個承局來。一路上,林沖道:“我在府中不認得你。”【只從閒處輕逗一句。】兩個人說道:“小人新近參隨。”卻早來到府前。進得到廳前,林沖立住了腳。【反寫林沖立住腳,筆法奇險。】兩個又道:“太尉在裏面後堂內坐地。”轉入屏風,至後堂,又不見太尉,林沖又住了腳。【又寫一句立住腳,奇險。】兩個又道:“太尉直在裏面等你,叫引教頭進來。”又過了兩三重門,到一個去處,一周遭都是綠欄杆。【寫一句景。○只見欄杆者,言未到堂中,只在檐下也。有此句,便生出下文四個青字身分。】兩個又引林沖到堂前,說道:“教頭,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稟太尉。”

    林沖拏著刀,立在檐前。【拿着刀三字,作者眼光爍爍。○要寫得其狀如造逆者故也。】兩個人自入去了;一盞茶時,不見出來。林沖心疑,探頭入簾看時,只見檐前額上有四個青字,寫道:“白虎節堂”。【奇文可駭。】林沖猛省道:【疾。】“這節堂是商議軍機大事處,如何敢無故輒入!...”急待回身,只聽得靴履響,腳步鳴,一個人從外面入來。【奇文突兀。】林沖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本管高太尉,【筆筆突兀。】林沖見了,執刀向前聲喏。【執刀二字,作者眼光爍爍。】太尉喝道:“林沖!你又無呼喚,安敢輒入白虎節堂!你知法度否?你手裏拿著刀,莫非來刺殺下官!【此句從刀上入罪。】有人對我說,你兩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此句又援前文面色不好入罪。】林沖躬身稟道:“恩相,恰纔蒙兩個承局呼喚林沖將刀來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裏?”林沖道:“恩相,他兩個已投堂裏去了。”太尉道:“胡說!甚麼承局,敢進我府堂裏去?——左右!與我拏下這廝!”【卻早兩個八十萬禁軍教頭被害了也。】話猶未了,旁邊耳房裏走出三十餘人把林沖橫推倒拽下去。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軍教頭,法度也還不知道!因何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欲殺本官。”叫左右把林沖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鬧中原,縱橫海內;直教:

    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

    畢竟看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總批:此回凡兩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師寫休書,一段是野豬林喫悶棍;一段寫兒女情深,一段寫英雄氣短,只看他行文歷歷落落處。】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拿下林沖要斬。林沖大叫冤屈。太尉道:“你來節堂有何事務?見今手裏拿著利刃,如何不是來殺下官?”林沖告道:“太尉不喚,怎敢入來?見有兩個承局望堂裏去了,故賺林沖到此。”太尉喝道:“胡說!我府中那有承局?這廝不服斷遣!”--喝叫左右,--“解去開封府,分付騰府尹好生推問,勘理明白處決!就把這刀封了去!”左右領了鈞旨,監押林沖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二字好似升堂。】

    高太尉幹人把林沖押到府前,跪在階下。府幹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沖面前。府尹道:“林沖,你是個禁軍教頭,如何不知法度,手執利刃,故入節堂?這是該死的罪犯!”林沖告道:“恩相明鏡,念林沖負屈銜冤!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爲是前月二十八日,林沖與妻到岳廟還香願,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被小人喝散了。次後,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喫酒,卻使富安來騙林沖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亦被小人趕去。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兩次雖不成奸,皆有人證。次日,林沖自買這口刀,今日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沖,叫將刀來府裏比看;因此,林沖同二人到節堂下。兩個承局進堂裏去了,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設計陷林沖,望恩相做主!”府尹聽了林沖口詞,【府尹不開口。】且叫與了迴文,一面取刑具枷扭來上了,推入牢裏監下。林沖家裏自來送飯,一面使錢。林沖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使用財帛。

    正值有個當案孔目,姓孫,名定,爲人最鯁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明知道這件事,轉轉宛宛,在府上說知就裏,稟道:“此事果是屈了林沖,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問他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殺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孫定道:“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雖無孔目唐突府尹之理,然自是快語。】府尹道:“胡說!”孫定道:“誰不知高太尉當權倚勢豪強。更兼他府裏無般不做,【此一句上不承,下不接。妙絕快絕。言高府中則多犯彌天之罪耳,應殺應剮耳。】但有人小小觸犯,便發來開封府,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卻不是他家官府!”【小小字妙,觸犯字妙,殺剮字妙。】

    府尹道:“據你說時,林沖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斷遣?”孫定道:“看林沖口詞,是個無罪的人。【快人快語。】只是沒拿那兩個承局處。【此語開不得林沖死罪,然一有此語,便入不得林沖死罪矣,妙筆。】如今著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誤入節堂,脊杖二十,刺配遠惡軍州。”膝府尹也知道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稟說林沖口詞。高俅情知理短,【一句。】又礙府尹,【一句。】只得準了。

    就此日,府尹回來升廳,叫林沖,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滄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兩個人是董超、薛霸。【特特註明二人。】二人領了公文,押送林沖出開封府來。只見衆鄰舍【此句非鄰舍情重,亦非林沖有恩,只爲便於後文寫休書耳。】並林沖的丈人張教頭都在府前接著,同林沖兩個公人,到州橋下酒店裏坐定。林沖道:“多得孫孔目維持,這棒不毒,因此走動得。”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按酒果子管待兩個公人。酒至數杯,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齎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林沖執手對丈人說道:【眉批: 一路翁婿往復,悽悽惻惻,祭十二郎文與琵琶行兼有之。】“泰山在上,年災月厄,撞了高衙內,喫了一場屈官司;今日有句話說,上稟泰山∶自蒙泰山錯受,將令愛嫁事小人,已經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個兒女,【爲後文省手也,卻於林沖口中敘出曲曲人情。】未曾紅面赤,半點相爭。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況兼青春年少,休爲林沖誤了前程。卻是林沖自行主張,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始知前文先敘鄰舍筆法之妙。】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並無爭執。如此,林沖去得心穩,免得高衙內陷害。”張教頭道:“賢婿,甚麼言語!你是天年不齊,遭了橫事,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早晚天可憐見,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便取了我女家去,並錦兒,【細。】不揀怎的,三年五載養贍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彀。休要憂心,都在老漢身上。你在滄州牢城,我自頻頻寄書並衣服與你。休得要胡思亂想。只顧放心去。”林沖道:“感謝泰山厚意。只是林沖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泰山可憐見林沖,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張教頭那裏肯應承。衆鄰舍亦說行不得。【又夾一筆,妙。】林沖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時,林沖便掙扎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截軼語。】張教頭道:“既然恁地時,權且由你寫下,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截鐵語。○一路翁婿往復,悽悽慘慘,曲曲折折,至此各用一句截鐵語收之。】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買了一張紙來。那人寫,林沖說【如畫。】道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爲因身犯重罪,【重罪妙。此書分明寫與高衙內者,故竟雲重罪,不雲其他情節也。】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並非相逼。【句句出脫衙內。○此數句,本老生常談耳,用來恰字字如錦。】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爲照。...年...月...日。

    林沖當下看人寫了,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寫林沖斬頭瀝血,見機生智,令人淚落。】正在閣裏寫了,欲付與泰山收時,只見林沖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省卻又回去也。】女使錦兒抱著一包衣,一路尋到酒店裏。林沖見了,起身接著道:“娘子,小人有句話說,已稟過泰山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爲是林沖年災月厄,遭這場屈事,今去滄州,生死不保,誠恐誤了娘子青春,今已寫下幾字在此。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高衙內也,卻不直說高衙內,蓋恐傷其心也。】自行招嫁,莫爲林沖誤了賢妻。”那娘子聽罷哭將起來,說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如何把我休了?”【林沖娘子只說得此一句,下更無語,都是張教頭說,情景入妙。】林沖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後兩下相誤,賺了你。”張教頭便道:“我兒放心。雖是女婿恁的主張,我終不成下得你來再嫁人?這事且 由他放心去。他便不來時,我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只教你守志便了。”【都是娘子心中話,卻不好在娘子口中說,故都借張教頭出之。】那娘子聽得說,【有筆力。】心中哽咽;又見了這封書,【有筆力。】一時哭倒,暈絕在地,林沖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半晌方纔甦醒,兀自哭不住。林沖把休書與教頭收了。衆鄰合亦有婦人來勸林沖娘子,攙扶回去。【真是如何回去,忽乘便從鄰舍二字上生出婦人來,見景生情,文章妙訣。】【眉批:漏錦兒。】張教頭囑付林沖道:“只顧前程去,掙扎回來廝見。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必去養在家裏,待你回來完聚。【重將此句特特說。】你但放心去,不要掛念。如有便人,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林沖起身謝了,拜謝泰山並衆鄰舍,背了包裹,隨著公人去了。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了。】不在話下。

    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沖帶來使臣房裏寄了監。董超、薜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說董超正在家裏拴束包裹,只見巷口酒店裏酒保來說:“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店中請說話。”董超道:“是誰?”酒保道:“小人不認得,只教請端公便來。”卻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當時董超便和酒保逕到店中閣兒內看時,見坐著一個人,頭戴頂萬字頭巾,身穿領皁紗背子,下面皁靴淨襪,見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請坐。”董超道:“小人自來不曾拜識尊顏,不知呼喚有何使令?”那人道:“請坐,少間便知。”董超坐在對席。酒保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按酒,都搬來擺了一桌。那人問道:“薛端公在何處住?”董超道:“只在前邊巷內。”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腳,“與我去請將來。”酒保去了一盞茶時,只見請得薛霸到閣兒裏。董超道:“這位官人,請俺說話。”薜霸道:“不敢動問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酒至數杯,那人去袖子裏取出十兩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

    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沖直到那裏。”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人,敢共對席。”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沖和太尉是對頭。今奉著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沖結果了,就彼處討紙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分付,並不妨事。”董超道:【一個不肯。○凡公人必用兩個爲一夥,便一個好,一個不好。蓋起發人錢財,都用此法,切勿謂董優於薛也。】“卻怕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得這緣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一個肯。】“老董,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妙語。○不知圖個甚麼,死亦依他也。今人以死博名,類如此矣。】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後也有照顧俺處。【薛霸賊。既得隴又望蜀,寫小人如畫。】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沖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證。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小人語。○作者務要寫出,不顧小人看見耶?】專等好音。【好音二字,用得可笑可惱。】切不可相誤。”原來宋時,但是犯人,徒流遷徒的,那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三個人又喫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

    只說董超、薛霸,將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裏取了林沖,監押上路。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當下薛 、董二人【二人合。】帶林沖到客店裏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喫了飯食,投滄州路上來。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林沖初喫棒時,倒也無事;次後兩三日間,天道盛熱,棒瘡卻發;又是個新喫棒的人,【補出林沖生平如金似玉。】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薛霸道:【一個不好。】“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你這般樣走,幾時得到!”林沖道:“小人在太尉府裏折了些便宜,前日方纔喫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董超道:【一個做好。】“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吶吶的,口裏埋冤叫苦,說道:“卻是老爺們晦氣,撞你這個魔頭!”看看天色又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裏來。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沖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可憐。】去包裹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喫。董超、薛霸,【二人合。】【眉批:一路董薛二人,忽然是一個,忽然是兩個,寫得如大珠小珠相似。】又添酒來,把林沖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腳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腳好睡。”林沖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沖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裏計較的許多!”林沖不知是計,只顧伸下腳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裏。【爲明日地也。】林沖叫一聲:“哎也!”急縮得起時,泡得腳面紅腫了。林沖道:“不消生受!”薜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腳,顛倒嫌冷嫌熱,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裏喃喃的罵了半夜。林沖那裏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他兩個【二人合。】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早。○又暗藏一人。】薛霸起來【一個。】燒了麪湯,安排打火,做飯喫。林衝起來,暈了,喫不得,又走不動。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董超【一個。】去腰裏解下一雙新草鞋,耳朵並索兒卻是麻編的,【惡。】叫林沖穿。林沖看時,腳上滿面都是燎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裏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惡。】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二人又合。】帶了林沖出店,卻是五更天氣。【早。】林沖走不到三二里,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惡。】鮮血淋漓,正走不動,聲喚不止。薛霸罵道:【一個。】“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林沖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董超道:【一個。】“我扶著你走便了!”攙著林沖,只得又捱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動了,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有名喚做野豬林;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宋時,這座林子內,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錢與公人,帶到這裏,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今日,這兩個公人帶林沖奔入這林子裏來。董超道:【反是董超發科,可見同惡共濟。】“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滄州怎的得到!”薛霸道:【薛霸在後。】“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裏歇一歇。”

    三個人奔到裏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樹根頭。林沖叫聲“呵也,”靠著一株大樹,便倒了。【畫。】只見董超、薛霸道:【二人合。】“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來。且睡一睡卻行。”【曲曲而來,○如畫,如話。】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樹邊;略略閉得眼,【奇文。○二人心中有事,如何閉得眼,卻偏用閉眼,寫出許多做作。】從地下叫將起來。【奇文。】林沖道:“上下,做甚麼?”董 超、薛霸道:【二人合。】“俺兩個正要睡一睡,這裏又無關鎖,只怕你走了;我們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穩。”【已說到縛矣,卻還不說出,又收住口。】林沖答道:“小人是好漢,官司既已喫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一個。】“那裏信得你說!要我們心穩,須得縛一縛。”【方說縛。○只一縛,其用筆之曲如此。】林沖道:“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裏解下索子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縛在樹上,【一個。】同董超兩個【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密人也,此處卻說出。○即所謂陸兄也。】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裏結果你,立等金印必去回話。【密語也,此處卻說出。】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裏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此即是善知識語,細思之,當有橄欖回甘之益。】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 ,不由自己。你須精細著,【惡人殺人,又怕其鬼,每每如此,寫來一笑。】明年今日是你週年。【趣話。】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話。”林沖見說淚如雨下,【四字寫盡英雄盡頭日。】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往日無仇二語,非惡其殺之之辭也,正望其救之之辭也,三句連讀始得之。】生死不忘!”董超道:“說甚麼閒話!【一個。○臨死求救,謂之閒話,爲之絕倒。○臨死求救是閒話,前日所云太尉要你我死,也只得依他,此是緊話也。千古一轍,爲之浩嘆。】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沖腦袋上劈將來。【一個。○林沖奈何。】可憐豪傑束手就死!正是:

    萬里黃泉無旅店,三魂今夜落誰家?

    畢竟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

    【總批:今夫文章之爲物也,豈不異哉!如在天而爲雲霞,何其起於膚寸,漸舒漸卷,倏忽萬變,爛然爲章也!在地而爲山川,何其迤邐而入,千轉百合,爭流競秀,窅冥無際也!在草木而爲花萼,何其依枝安葉,依葉安蒂,依蒂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須,真有如神鏤鬼簇、香團玉削也!在鳥獸而爲翬尾,何其青漸入碧,碧漸入紫,紫漸入金,金漸入綠,綠漸入黑,黑又入青,內視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豈其必有不得不然者乎?夫使雲霞不必舒捲,而慘若烽煙,亦何怪於天?山川不必窅冥,而止有坑阜,亦何怪於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醜如榾柮;翬尾不必金碧間雜,而塊然木鳶,亦何怪於草木鳥獸?

    然而終亦必然者,蓋必有不得不然者也。至於文章,而何獨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筆墨,於是到處塗抹,自命作者,乃吾視其所爲,實則曾無異於所謂烽煙、坑阜、榾柮、木鳶也者。

    嗚呼!其亦未嘗得見我施耐庵之《水滸傳》也。

    吾之爲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來救,大師此來,從天而降,固也;乃今觀其敘述之法,又何其詭譎變幻,一至於是乎!第一段先飛出禪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詳其皁布直裰與禪杖戒刀,第四段始知其爲智深。若以《公》、《谷》、《大戴》體釋之,則曰:先言禪杖而後言和尚者,並未見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則一條禪杖早飛到面前也;先言胖大而後言皁布直裰者,驚心駭目之中,但見其爲胖大,未及詳其腳色也;先寫裝束而後出姓名者,公人驚駭稍定,見其如此打扮,卻不認爲何人,而又不敢問也。蓋如是手筆,實惟史遷有之,而《水滸傳》乃獨與之並驅也。

    又如前回敘林沖時,筆墨忙極,不得不將智深一邊暫時閣起,此行文之家要圖手法乾淨,萬不得已而出於此也。今入此回,卻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追補敘還,而又不肯一直敘去,又必重將林沖一邊逐段穿插相對而出,不惟使智深一邊不曾漏落,又反使林沖一邊再加渲染,離離奇奇,錯錯落落,真似山雨欲來風滿樓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問,才問,卻被智深兜頭一喝,讀者亦謂終亦不復知是某甲矣,乃遙遙直至智深拖卻禪杖去後,林沖無端誇拔楊柳,遂答還董超、薛霸最先一問。疑其必說,則忽然不說;疑不復說,則忽然卻說。

    譬如空中之龍,東雲見鱗,西雲露爪,真極奇極恣之筆也。

    又如洪教頭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說且喫酒,此一頓已是令人心癢之極,乃武師又於四五合時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進又於重提棒時,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頓,直使讀者眼光一閃一閃,直極奇極恣之筆也。

    又如洪教頭入來時,一筆要寫洪教頭,一筆又要寫林武師,一筆又要寫柴大官人,可謂極忙極雜矣。乃今偏於極忙極雜中間,又要時時擠出兩個公人,心閒手敏,遂與史遷無二也。

    又如寫差拔陡然變臉數語,後接手便寫陡然翻出笑來數語,參差歷落,自成諧笑,皆所謂文章波瀾,亦有以近爲貴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遠爲貴也者,則如來時飛杖而來,去時拖杖而去,其波瀾乃在一篇之首與尾。林沖來時,柴進打獵歸來,林沖去時,柴進打獵出去,則其波瀾乃在一傳之首與尾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謂在天爲雲霞,在地爲山川,在草木爲花萼,在鳥獸爲翬尾,而《水滸傳》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於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則於銀子三致意焉。如陸虞候送公人十兩金子,又許幹事回來,再包送十兩,一可嘆也;夫陸虞候何人,便包得十兩金子?且十兩金子何足論,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護而送到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卻不是壞我勾當,二可嘆也;夫現十兩賒十兩便算一場勾當,而林沖性命曾不足顧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還了他十兩金子”,三可嘆也;四人在店,而兩人暗商,其心頭口頭,十兩外無別事也。訪柴進而不在也,其莊客亦更無別語相惜,但云你沒福,若是在家,有酒食錢財與你,四可嘆也;酒食錢財,小人何至便以爲福也?洪教頭之忌武師也,曰“誘些酒食錢米”,五可嘆也;夫小人之污衊君子,亦更不於此物外也。武師要開枷,柴進送銀十兩,公人忙開不迭,六可嘆也;銀之所在,朝廷法網亦惟所命也,洪教頭之敗也,大官人實以二十五兩亂之,七可嘆也;銀之所在,名譽、身分都不復惜也。柴、林之握別也,又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八可嘆也;雖聖賢豪傑,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將其愛敬,設若無之,便若冷淡之甚也。兩個公人亦齎發五兩,則出門時,林武師謝,兩公人亦謝,九可嘆也;有是物即陌路皆親,豺狼亦顧,分外熱鬧也。差撥之見也,所爭五兩耳,而當其未送,則滿面皆是餓紋,及其既送,則滿面應做大官,十可嘆也;千古人倫,甄別之際,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約以此也。

    武師以十兩送管營,差撥又落了五兩,止送五兩,十一可嘆也;本官之與長隨可謂親矣,而必染指焉,諺雲:“掏蝨偷腳”,比比然也。林沖要一發周旋開除鐵枷,又取三二兩銀子,十二可嘆也;但有是物,即無事不可週旋,無人不顧效力也。滿營囚徒,亦得林沖救濟,十三可嘆也;只是金多分人,而讀者至此遂感林沖恩義,口口傳爲美談,信乎名以銀成,無別法也。嗟乎!

    士而貧尚不閉門學道,而尚欲遊於世間,多見其爲不知時務耳,豈不大哀也哉!】

    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望林沖腦袋上便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薛霸的棍恰舉起來,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那條鐵禪杖飛將來,【第一段,單飛出禪杖,卻未見有人。】把這水火棍一隔,丟去九霄雲外,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說時遲那時快六字,神變之筆。○行文有雷轟電掣之勢,令讀者眼光霍霍。○看他先飛出禪杖,次跳出和尚,恣意弄奇,妙絕怪絕。○第二段,單跳出和尚,卻未曾看得仔細。】喝道:“灑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兩個公人看那和尚時,穿一領皁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著禪杖,輪起來打兩個公人。【第三段,方看得仔細,卻未知和尚是誰。】林沖方纔閃開眼看時,認得是魯智深。【第四段,方出魯智深名字,弄奇作怪,於斯極矣。】【眉批: 此段突然寫魯智深來,卻變作四段,第一段飛出一條禪杖,隔去水火棍;第二段水火棍丟了,方看見一個胖大和尚,卻未及看其打扮;第三段方看見其皁布直裰,跨戒刀,輪禪杖,卻未知其姓名;第四段直待林沖眼開,方出智深名字,奇文奇筆,遂至於此。】林沖連忙叫道:“師兄!不可下手!我有話說!”【極急時下語不及,只此四字,妙妙。○頃刻不至即休矣,又有甚話說耶?】智深聽得,收住禪杖。兩個公人呆了半晌,動彈不得。林沖道:“非幹他兩個事;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分付他兩個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個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冤屈!”【爲高俅殺林沖映襯,故特下此句。】

    魯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斷了,便扶起林沖叫:“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重敘林沖第一段。】【眉批:看他夾敘補前之缺。】灑家憂得你苦。【補敘自家第一段。】自從你受官司,【重敘林沖第二段。】俺又無處去救你。【補敘自家第二段。】打聽得你配滄州,【重敘林沖第三段。】灑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補敘自家第三段。】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尋說話∶’【重敘林沖第四段。】以此,灑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補敘自家第四段。】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重敘林沖第五段。】灑家也在那店裏歇。【補敘自家第五段。】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重敘林沖第六段。】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補敘自家第六段。】灑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重敘林沖第七段。】越放你不下。【補敘自家第七段。】你五更裏出門時,【重敘林沖第八段。】灑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補敘自家第八段。】他倒來這裏害你,【方敘到林沖正文。】正好殺這兩個!”【方敘到自己正文。○文勢如兩龍夭矯,陡然合筍,奇筆恣墨,讀之叫絕。】林沖勸道:“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個性命。”

    魯智深喝道:“你這兩個撮鳥!灑家不看兄弟面時,把你這兩個都剁做肉醬!且看兄弟麪皮,饒你兩個性命!”就那裏插了戒刀,【前割索子扯出,此仍插入,精細之極。】喝道:“你們這兩個撮鳥,快攙兄弟,都跟灑家來!”【奇語絕倒。】提了禪杖先走。【好景。○此回寫智深,都在禪杖上出色,如前文禪杖飛來,此文提禪杖先走,後文拖禪杖去了,皆妙景也。】兩個公人那裏敢回話,只叫“林教頭救俺兩個!”依前背上包裹,【好。】拾了水火棍,【好。】扶著林沖,【好。】又替他 拕了包裹,【好。】一同跟出林子來。【好景。】

    行得三四里路程,見一座小酒店在村口。深、衝、超、霸四人入來坐下,喚酒保買五七斤肉,打兩角酒來喫,回些面來打餅。酒保一面整治,把酒來篩。兩個公人道:“不敢拜師父在那個寺裏住持?”【賊。】智深笑道:“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麼?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麼奈何灑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又賊。○一卷氣悶書後,忽然作此快語。】灑家若撞著那廝,教他喫三百禪杖!”

    兩個公人那裏敢再開口。【陡然起,陡然倒,直至後文,方乃陡然而合,筆力奇拗之極。】喫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口。林沖問道:“師兄今投那裏去?”【急語可憐,正如渴乳之兒,見母遠行,寫得令人墮淚。】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灑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天雨血,鬼夜哭,盡此二十一字。】兩個公人聽了,暗暗地道:“苦也!卻是壞了我們的勾當!轉去時,怎回話!”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

    自此,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一路忽作快語。】【眉批: 此段看他錯錯落落,寫成一片。】那裏敢扭他;好便罵,不好便打。【都作快語。】兩個公人不敢高聲,只怕和尚發作。【盡是快語。】行了兩程,討了一輛車子,林沖上車將息,三個跟著車子行著。【極意寫,寫得快絕。】兩個公人懷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隨順著行。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沖。那兩個公人也喫。【極意寫,寫得快絕。】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兩個公人打火做飯。【極意寫,寫得快絕。】誰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此段要補出。】“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個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猜此一語,吊在此處,並不得明白,直至後文智深回去後,林沖誇他倒拔垂楊,方成一答,文情奇絕。】回去實說,俺要在野豬林結果他,被這和尚救了,一路護送到滄州,因此下手不得。舍著還了他十兩金子,【公人苦語。】著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子乾淨。”董超道:“說得也是。”兩個暗暗商量了不題。

    話休絮繁。被智深監押不離,行了十七八日,【省。】近滄州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無僻靜處了。魯智深打聽得實了,【寫得何等恩義周匝。】就松林裏少歇。【松林二字,放在此處,入後徑說頭硬似松樹,所謂身在畫圖中也。】智深對林沖道:“兄弟,此去滄州不遠了,前路都有人家,別無僻靜去處,灑家已打聽實了。俺如今和你分手。異日再得相見。”林沖道:“師兄回去,泰山處可說知。【此句反在感恩之前,妙絕,有無限兒女恩情在內,讀者細味之,當爲之嗚咽。】防護之恩,不死當以厚報!”魯智深又取出一二十兩銀子與林沖;把三二兩與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本是路上砍了你兩個頭,兄弟面上,饒你兩個鳥命。如今沒多路了,休生歹心!”兩個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銀子,卻待分手。魯智深看著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的頭硬似這松樹麼?”【奇語。○此句上更不添指着松樹四字,妙。】二人答道:“小人頭是父母皮肉包著些骨頭。”【不待詞畢,寫得妙。】智深輪起禪杖,把松樹只一下,打得樹有二寸深痕,齊齊折了,喝一聲:“你兩個撮鳥,但有歹心,教你頭也與這樹一般!”擺著手,拖了禪杖,叫聲:“兄弟,保重!”自回去了。【來得突兀,去得瀟灑,如一座怪峯,劈插而起,及其盡也,迤邐而漸弛矣。】董超、薛霸,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入去。【活畫。】林沖道:“上下,俺們自去罷。”兩個公人道:“好個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樹!”林沖道:“這個直得甚麼;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直至此處,方纔遙答前文,真是奇情恣筆,不知者反責林沖漏言,可爲失笑。】二人只把頭來搖,方纔得知是實。【奇情恣筆。】

    三人當下離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見官道上一座酒店,三個人到裏面來,林沖讓兩個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纔得自在。【又找一句,見十七八日着實過不得。○松林分手,其文已畢,卻於入酒店後,再描一然,所謂勁勢猶動也。】只見那店裏有幾處座頭,二五個篩酒的酒保都手忙腳亂,搬東搬西。林沖與兩個公人坐了半個時辰,酒保並不來問。【生出文情來。】林沖等得不耐煩,把桌子敲著,說道:“你這店主人好欺客,見我是個犯人,便不來睬著!我須不白喫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說道:“你這人原來不知我的好意。”【奇,生出文情來。】林沖道:“不賣酒肉與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這村中有個大財主,姓柴,名進,此間稱爲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喚做小旋風。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孫。自陳橋讓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無人敢欺負他。專一招集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個養在家中。常常囑付我們酒店裏:‘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莊上來,我自資助他。’【如此一位豪傑,卻在店主口中,無端敘出,有春山出雲之樂。○看他各樣出法。】我如今賣酒肉與你喫得麪皮紅了,他道你自有盤纏,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沖聽了,對兩個公人道:“我在東京教軍時常常聽得軍中人傳說柴大官人名字,【襯一句,遂令上文愈顯。】卻原來在這裏。我們何不同去投奔他?”薛霸、董超,尋思道:“既然如此,有甚虧了我們處?”【公人語。】就便收拾包裹,和林沖問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莊在何處?【是。】我等正要尋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約過三二里路,大石橋邊,轉灣抹角,那個大莊院便是。”

    林沖等謝了店主人出門,走了三二里,過得橋來,一條平坦大路,早望見綠柳陰中顯出那座莊院。四下一周遭一條闊河,兩岸邊都是垂楊大樹,樹陰中一遭粉牆。轉灣來到莊,前那條闊板橋上坐著四五個莊客,都在那裏乘涼。【時序隨所敘事漸漸而下。】三個人來到橋邊,與莊客施禮罷,林沖說道:“相煩大哥報與大官人知道,京師有個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見。”【自負不小。】莊客齊道:“你沒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時,有酒食錢財與你,今早出獵去了。”【自己問了住處,走到莊前矣,卻偏要不在家,搖曳出柴大官人身分來。○又遙遙伏下出獵二字。】林沖道:“不知幾時回來?”莊客道:說不定,敢怕投東莊去歇,也不見得。許你不得。”【極力搖曳,又伏東莊。】林沖道:“如此是我沒福,不得相遇,我們去罷。”別了衆莊客,和兩個公人再回舊路,肚裏好生愁悶。【此處若用我們且等,則上文搖曳爲不極矣,直要寫到只索去罷,險絕幾斷,然後生出下文來。】

    行了半里多路,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奔莊上來;中間捧著一位官人,騎一匹雪白卷毛馬。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齒皓朱脣;三牙掩口髭鬚,三十四五年紀;頭戴一頂皁紗轉角簇花巾;身穿一領紫繡團胸繡花袍;腰繫一條玲瓏嵌寶玉環絛。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皁朝靴;帶一張弓,插一壺箭;【好柴大官人。○林沖來時如此來,林沖去時如此去,作章法。】引領從人,都到莊上來。林沖看了尋思道:“敢是柴大官人麼?...”又不敢問他,只肚裏躊躇。【本是一色人物,只因身在囚服,便於貴遊之前,不復更敢伸眉吐氣,寫得英雄失路,極其可憐。】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問道:“這位帶枷的是甚人?”【極力寫柴大官人。】林沖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衝。爲因惡了高太尉,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斷遣,刺配此滄州。聞得前面酒店裏說,這裏有個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令聞廣譽,誦之成響。】因此特來相投。不期緣淺,不得相遇。”那官人滾鞍下馬,飛奔前來,說道:“柴進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極力寫柴大官人。】林沖連忙答禮。那官人攜住林沖的手,同行到莊上來,【極力寫柴大官人。】那莊客們看見,大開了莊門。柴進直請到廳前,兩個敘禮罷。柴進說道:“小可久聞教頭大名,不期今日來踏賤地,足稱平生渴仰之願!”林沖答道:“微賤林沖,聞大人名傳播海宇,誰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來此,得識尊顏,【十二字筆舌曲折,絕妙尺牘。○此處卻深感高俅。】宿生萬幸!”柴進再三謙讓,林沖坐了客席。董超 、薜霸,也一帶坐下。跟柴進的伴當,各自牽了馬去院後歇息,【細。】不在話下。

    柴進便喚莊客叫將酒來。不移時,只見數個莊客托出一盤肉、一盤餅,溫一壺酒;又一個盤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著十貫錢,都一發將出來。【寫柴進待林沖,無可着筆,故又特地布此一景,極力搖曳出來。】柴進見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頭到此,如何恁地輕意!唗,快將進去!先把果盒酒來,隨即殺羊相待。快去整治!”【極力寫柴大官人。】林沖起身謝道:“大官人,不必多賜,只此十分彀了。”柴進道:“休如此說,難得教頭到此,豈可輕慢。”莊客便如飛先棒出果盒酒來。柴進起身,一面手執三杯。林沖謝了柴進,飲酒罷。兩個公人一同飲了。柴進道:“教頭請裏面少坐。”自家隨即解了弓袋箭壺,【寫得好。又特留此句,獨作一番筆墨者,深表柴進畋獵是常,以爲後文林沖出動之地也。】就請兩個公人一同飲酒。【好。】柴進當下坐了主席,林沖坐了客席,兩個公人在林沖肩下,【好。】敘說些閒話,江湖上的勾當。不覺紅日西沈,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擺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進親自舉杯,把子三巡,坐下,叫道:“且將湯來喫!”

    喫得一道湯,五七杯酒,只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天外奇峯,讀這肉飛眉舞。】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只此二字,情見乎辭。】快抬一張桌來。”林沖起身看時,【寫林沖。○已下一段寫林沖,一段寫教師,一段寫柴進,夾夾雜雜,錯錯落落,真是八門五花之文。】【眉批: 一段看他敘三個人,如雲中鬥龍相似,忽伸一爪,忽縮一爪。】只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寫教師。】林沖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沖謹參。”【寫林沖。】那人全不睬著,也不還禮。【寫教師。】林沖不敢抬頭。【寫林沖。】柴進指著林沖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林沖的便是,就請相見。”【寫柴進。】林沖聽了,看著洪教頭便拜。【寫林沖。】那洪教頭說道:“休拜。起來。”卻不躬身答禮。【寫教師。】柴進看了,心中好不快意。【寫柴進。】林沖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寫林沖。】洪教頭亦不相讓,走去上首便坐。【寫教師。】柴進看了,又不喜歡。【寫柴進。】林沖只得肩下坐了。【寫林沖。】兩個公人亦就坐了。【百忙中又夾得好。】

    洪教頭便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寫教師。○配軍二字是何言與?】柴進道:“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寫柴進。○八十萬禁軍教頭正對配軍二字,一往一答如畫。】洪教頭道:“大官人只因好習槍棒,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槍棒教頭’,來投莊上誘得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寫教師。】林沖聽了,並不做聲。【寫林沖。】柴進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此語寫得柴進惱極。】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教師休矣,定要弄出耶?】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大笑妙絕,惱極之後,翻成大笑。】林沖道:“小人卻是不敢。”【作一搖曳。】洪教頭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因此,越要來惹林沖使棒。柴進一來要看林沖本事,二者要林沖贏他,滅那廝嘴。【筆力勁絕。】柴進道:“且把酒來喫著,待月上來也罷。”【說使棒,反喫酒,極力搖喙,使讀者心癢無撓處。】當下又喫過了五七杯酒,卻早月上來了,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柴進起身道:【寫得好。○待月是柴進一頓,月上仍是柴進一接,一頓一接,便令筆勢踢跳之極。】“二位教頭,較量一棒。”林沖自肚裏尋思道:【寫林沖。】“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須不好看。”柴進見林沖躊躇,便道:【寫柴進。】“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沖礙柴進的麪皮,不肯使出本事來。【寫柴進。】林沖見柴進說開就裏,方纔放心。【寫林沖。】

    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驕極。】“來,來,來!【三字一笑。】和你使一棒看!”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莊客拿一束杆棒來放在地下。洪教頭先脫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又此三字,可笑可惱。】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林沖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儒雅之極。】洪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沖拿著棒使出山東大擂【四字奇文。】打將入來。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沖。兩個教頭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見林沖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一聲“少歇。”【奇文,令讀者出於意外。○此一回書,每每用忽然一閃法,閃落讀者眼光,真是奇絕。】柴進道:“教頭如何不使本事?”林沖道:“小人輸了。”【奇文,令讀者出於意外。】柴進道:“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林沖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絕妙之文。】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大笑道:“這個容易。”便叫莊客取十兩銀來。當時將至。柴進對押解兩個公人道:“小可大膽,相煩二位下顧,權把林教頭枷開了。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務,都在小可身上。白銀十兩相送。”董超 、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不敢違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兩銀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隨即把林沖護身枷開了。柴進大喜道:“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洪教頭見他卻纔棒法怯了,肚裏平欺他,便提起棒,卻待要使。柴進叫道:“且住。”【奇文。○前林沖叫歇,奇絕矣,卻只爲開枷之故;今開得枷了,方纔舉手,柴進又叫住,奇哉!真所謂極忙極熱之文,偏要一斷一寫,令我讀之嘆絕。○看他又用一閃。】叫莊客取出一錠銀來,重二十五兩。無一時,至面前。柴進乃言:“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爲利物。若還贏的,便將此銀子去。”柴進心中只要林沖把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下。洪教頭深怪林沖來,【一句。】又要爭這個大銀子,【二句。】又怕輸了銳氣,【三句。○心事正與公人人般,作者特特如此寫。】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棒勢亦驕憤之極。】林沖想道:“柴大官人心裏只要我贏他。”也橫著棒,使個門戶,吐個勢,喚做“撥草尋蛇勢。”【棒勢亦敏慎之至。】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只管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沖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林沖看他腳步己亂了,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臁兒骨上,【寫得棒是活棒,武師是活武師,妙絕之筆。】撇了棒,撲地倒了。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衆人一齊大笑。洪教頭那裏掙紮起來,【來來來。】衆莊客一頭笑著扶了。洪教頭【來來來。】羞慚滿面,自投莊外去了。【與挺着脯子入來照耀。】柴進攜住林沖的手,再入後堂飲酒,叫將利物來送還教師。【三句寫柴進樂極。】林沖那裏肯受,推託不過,只得收了。

    柴進留林沖在莊上一連住了數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兩個公人催促要行,柴進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寫兩封書,【要。○此物每與銀子一樣行得通者,正爲此物即銀子也。】分付林沖道:“滄州大尹也與柴進好;牢城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可將這兩封書去下,必然看覷教頭。”即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送與林沖;又將銀五兩齎發兩個公人,【帶。】喫了一夜酒。【寫柴進、林沖淋漓快活。】次日天明,喫了早飯,叫莊客挑了三個的行李。林沖依舊帶上枷,【細。】辭了柴進便行。柴進送出莊門作別,分付道:“待幾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來與教頭。”【便爲風雪作引。】林沖謝道:“如何報謝大官人!”兩個公人相謝了。【亦謝。】三人取路投滄州來。將及午牌時候,己到滄州城裏。打發那挑行李的回去,【細。】逕到州衙裏下了公文,當廳引林沖參見了州官。大尹當下收了林沖,押了迴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營內來。兩個公人自領了迴文,相辭了回東京去,不在話下。

    只說林沖送到牢城營內來。牢城營內收管林沖,發在單身房裏聽候點視。卻有那一般的罪人,都來看覷他,【又出奇文。○此段又如春山出雲,膚寸而起。】【眉批:此段看他在營裏使銀子,真有通神之痛。】對林沖說道:“此間管營 、差撥,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詐人錢物。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一句。】便覷的你好;若是無錢,【一句。】將你撇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一句。】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只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一句。○絮絮叨叨,委委折折,人生世上,銀子蓋可忽哉!】這一百棒打得個七死八活。”林沖道:“衆兄長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錢,把多少與他?”【林沖語。】衆人道:“若要使得好時,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十分好了。”林沖與衆人正說之間,【省捷。】只見差撥過來問道:“那個是新來的配軍?”林沖見問,向前答應道:“小人便是。”那差撥不見他把錢出來,變了麪皮,指著林沖便罵道!【正說得過。○絕世奇文,絕世妙文。】“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下拜,卻來唱喏!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是做出事來,誰敢辨。】見我還是大刺刺的!【見公自然不應大刺刺。】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紋,一世也不發跡!【是滿臉有餓文,誰敢辨。】打不死,拷不殺的頑囚!【是頑囚,是應拷打。】你這把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裏!【是賊骨頭,是落在手裏。】教你粉骨碎身!少間叫你便見功效!”【都是嚇死人語,讀之痛心。】把林沖罵得“一佛出世,”那裏敢抬頭應答。衆人見罵,各自散了。【好。】

    林沖等他發作過了,去取五兩銀子,陪著笑臉,告道:【雖是搖出奇文,然亦實是林沖身分。】“差撥哥哥,些小薄禮,休言輕微。”差撥看了,道:“你教我送與管營和俺的都在裏面?”【妙問。】林沖道:“只是送與差撥哥哥的;另有十兩銀子,就煩差撥哥哥送與管營。”【妙語。】差撥見了,看著林沖笑道:【便笑。】“林教頭,【是教頭。】我也聞你的好名字。【是好名字。】端的是個好男子!【是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是陷害,並非做出事來。】雖然目下暫時受苦,久後必然發跡。【是必發跡,臉上並無餓紋。】據你的大名,【不敢。】這表人物,【不敢。】必不是等閒之人,久後必做大官!”【不敢不敢。○索性盡興語,讀之被涕成笑。】林沖笑道:“總賴照顧。”差撥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書禮,說道:【方取出書來。】“相煩老哥將這兩封書下一下。”差撥道:“即有柴大官人的書,煩惱做甚?這一封書直一錠金子。我一面與你下書。少間管營來點你,要打一百殺威棒時,你便只說你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來與你支吾,要瞞生人的眼目。”【不知瞞誰。】林沖道:“多謝指教。”差撥拿了銀子並書,離了單身房,自去了。林沖嘆口氣道:“‘有錢可以通神,’此語不差!端的有這般的苦處!”【千古同憤,寄在武師口中。】

    原來差撥落了五兩銀子,只將五兩銀子【寫得好。】並書來見管營,備說:“林沖是個好漢,【一句。】柴大官人有書相薦在此呈上,【一句。】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一句。】又無十分大事。”【一句。】管營道,“況是【況是妙,上還有一句,不須明言,意會之也。】柴大官人有書,必須要看顧他。”教喚林沖來見。

    且說林沖正在單身房裏悶坐,只見牌頭叫道:“管營在廳上叫喚新到罪人林沖來點名。”林沖聽得喚,來到廳前。管營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舊制:‘新入配軍須喫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馱起來!”【官說一句,如戲。○此段偏要詳寫以表銀子之功,爲千古一嘆。】林沖告道:“小人於路感冒風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犯人說一句,如戲。】牌頭道:“這人見今有病,乞賜憐恕。”【牌頭說一句,如戲。】管營道:“果是這人症候在身,權且寄下,待病痊可卻打。”【官又說一句,如戲。】差撥道:“見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時滿了,可教林沖去替換他。”就廳上押了帖文,差撥領了林沖,單身房裏取了行李,來天王堂交替。

    差撥道:“林教頭,我十分周全你:【銀子下落。】教看天王堂時,這是營中第一樣省氣力的勾當,早晚只燒香掃地便了。你看別的囚徒,從早直做到晚,尚不饒他;還有一等無人情的,撥他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沖道:“謝得照顧。”又取三二兩銀子與差撥,道:“煩望哥哥一發周全,開了項上枷更好。”差撥接了銀子,便道:“都在我身上。”連忙去稟了管營,就將枷也開了。【連忙妙,銀子之力如此。】林沖自此在天王堂內安排宿食處,每日只是燒香掃地。不覺光陰早過了四五十日。那管營,差撥,得了賄賂,日久情熟, 由他自在,亦不來拘管他。柴大官人來送冬衣並人事與他,那滿營內囚徒亦得林沖救濟。【閒中寫林沖一句,以爲銀子餘波。】

    話不絮煩;時遇隆冬將近,忽一日,林沖--己牌時分--偶出營前閒走。正行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林教頭,如何卻在這裏?”【誰耶?】林沖回頭過來看時,看了那人,有分教林沖:

    火煙堆裏,爭些斷送餘生;風雪途中,幾被傷殘性命。

    畢竟林沖見了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總批:夫文章之法,豈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過而作波者,讀者於此,則惡可混然以爲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後,則當知此文之起,自爲後文,非爲此文也;文自在後而眼光在前,則當知此文未盡,自爲前文,非爲此文也。必如此,而後讀者之胸中有針有線,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經有緯。

    不然者,幾何其不見一事即以爲一事,又見一事即又以爲一事,於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與事後未盡之波,累累然與正敘之事,並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兒李小二夫妻,非真謂林沖於牢城營有此一個相識,與之往來火熱也,意自在閣子背後聽說話一段絕妙奇文,則不得不先作此一個地步,所謂先事而起波也。

    如莊家不肯回與酒喫,亦可別樣生髮,卻偏用花槍挑塊火柴,又把花槍爐裏一攬,何至拜揖之後向大多時,而花槍猶在手中耶?凡此,皆爲前文幾句花槍挑着葫蘆,逼出廟中挺槍殺出門來一句,其勁勢猶尚未盡,故又於此處再一點兩點,以殺其餘怒。故凡篇中如搠兩人後殺陸謙時,特地寫一句把槍插在雪地下,醉倒後莊家尋着蹤跡趕來時,又特地寫一句花槍亦丟在半邊,皆所謂事過而作波者也。

    陸謙、富安、管營、差撥四個人坐閣子中議事,不知所議何事,詳之則不可得詳,置之則不可得置。今但於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寫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約莫是金銀”句,“換湯進去,看見管營手裏拿着一封書”句,忽斷忽續,忽明忽滅,如古錦之文不甚可指,斷碑之字不甚可讀,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於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謂鬼於文、聖於文者也。

    殺出廟門時,看他一槍先搠倒差撥,接手便寫陸謙一句;寫陸謙不曾寫完,接手卻再搠富安;兩個倒矣,方翻身回來,刀剜陸謙,剜陸謙未畢,回頭卻見差撥爬起,便又且置陸謙,先割差撥頭挑在槍上;然後回過身來,作一頓割陸謙富安頭,結做一處。以一個人殺三個人,凡三四個回身,有節次,有間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煩瑣,真鬼於文、聖於文也。

    舊人傳言:昔有畫北風圖者,盛暑張之,滿座都思挾纊;既又有畫雲漢圖者,祁寒對之,揮汗不止。於是千載嘖嘖,詫爲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熱各作一幅,未爲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獨能於一幅之中,寒熱間作,寫雪便其寒徹骨,寫火便其熱照面。昔百丈大師患瘧,僧衆請問:“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雲:“寒時便寒殺闍黎,熱時便熱殺闍黎。”今讀此篇,亦復寒時寒殺讀者,熱時熱殺讀者,真是一卷“瘧疾文字”,爲藝林之絕奇也。

    閣子背後聽四個人說話,聽得不仔細,正妙於聽得不仔細;山神廟裏聽三個人說話,聽得極仔細,又正妙於聽得極仔細。雖然,以閣子中間、山神廟前,兩番說話偏都兩番聽得,亦可以見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猶刺刺說人不休,則獨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發奇,乃又於大火之前,先寫許多火字,於大火之後,再寫許多火字。我讀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陸謙,則有老軍借盆,恩情樸至;後乎陸謙,則有莊客借烘,又復恩情樸至;而中間一火,獨成大冤深禍,爲可駭嘆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於是!然則人行世上,觸手礙眼,皆屬禍機,亦復何樂乎哉!

    文中寫情寫景處,都要細細詳察。如兩次照顧火盆,則明林沖非失火也;上拖一條棉被,則明林沖明日原要歸來,今止作一夜計也。如此等處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矣。”】

    話說當日林沖正閒走間,忽然背後人叫,回頭看時,卻認得是酒生兒李小二。當初在東京時,多得林沖看顧;後來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錢財,被捉住了,要送官司問罪,又得林沖主張陪話,救了他免送官司,又與他陪了些錢財,方得脫免;京中安不得身,又虧林沖齎發他盤纏,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卻在這裏撞見。【眉批: 爲閣子背後聽說話只得生出李小二,爲要李小二閣子背後聽說話,只得造出先日搭救一段事情,作文真是苦事。○凡此等處,皆是無可奈何,第一要寫得徑淨便好,然不曾作史者。安能信我語。】

    林沖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這裏?”李小二便拜,道:“自從得恩人救濟,發齎小人,一地裏投奔人不著,迤邐不想來到滄州,投托一個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過賣。因見小人勤謹,安排的好菜蔬,調和的好汁水,來喫的人都喝采,以此賣買順當,主人家有個女兒,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隨手省去。】只剩得小人夫妻兩個,權在營前開了個茶酒店,因討錢過來遇見恩人。不知爲何事在這裏?”林沖指著臉上,道:【好筆。】“我因惡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場官司,刺配到這裏。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後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見你。”李小二就請林沖到家裏坐定,叫妻子出來拜了恩人。兩口兒歡喜道:“我夫婦二人正沒個親眷,【如此等語,總爲後文地,非寫李小二夫妻情分也。】今日得恩人到來,便是從天降下。”林沖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兩個。”李小二道:“誰不知恩人大名!【知己語,不是扳高語。】休恁地說。但有衣服,便拿來家裏漿洗縫補。”【敘得親熱,爲後文地。】當時管待林沖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來相請;因此,林沖得店小二家來往,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裏與林沖喫。林沖因見他兩口兒恭敬孝順,常把些銀兩與他做本錢。【敘得親熱,爲後文地。】

    且把閒話休題,只說正話。【都是爲後文緊緊作地步,卻說是閒話,蓋惟恐讀者認爲正文也。】光陰迅速,卻早冬來。林沖的綿衣裙襖都是李小二渾家整治縫補。【此句又補寫李二渾家,以爲閣子聽話地。○綿衣二字,漸漸引出風雪。】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門前安排菜蔬下飯,只見一個人閃將進來,【閃入來妙。】酒店裏坐下,隨後又一人閃入來;【閃入來妙。○偏不寫兩個人,偏寫作一個人,又一個人,妙。】看時,【二字爲句,是把上文重寫一番,謂之牒文也。】前面那個人是軍官打扮,後面這個走卒模樣,跟著,【句。】也來坐下。【看時二字妙,是李小二眼中事。○一個小二看來是軍官,一個小二看來是走卒,先看他跟着,卻又看他一齊坐下,寫得狐疑之極,妙妙。】李小二入來問道:“可要喫酒;”只見那個人【妙,李小二眼中事。】將出一兩銀子與李小二,道:“且收放櫃上,取三四瓶好酒來。客到時,果品酒饌,只顧將來,不必要問。”【分付得作怪。】李小二道:“官人請甚客?”那人道:“煩你與我去營裏請管營,差撥,兩個來說話。問時,你只說:‘有個官人請說話,商議些事務,【是何事務?】專等,專等。’”【又何急也。】李小二應承了,來到牢城裏,先請了差撥,同到管營家裏請了管營,【敘得是。】都到酒店裏。只見那個官人【李小二眼中事。】和管營,差撥,兩個講了禮。管營道:“素不相識,動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書在此,【不答姓名,狐疑之極。】少刻便知。——且取酒來。”李小二連忙開了酒,一面鋪下菜蔬果品酒饌。那人叫討副勸盤來,把了盞,相讓坐了。小二獨自一個攛梭也似伏侍不暇。【寫得小二礙眼可厭,妙筆。○此一句從說機密人眼中寫出,不在李小二用心打聽中寫出,妙筆。】那跟來的人討了湯桶,自行燙酒。【不便着小二出去,卻先敘此一句,妙筆。】約計喫過數十杯,再討了按酒鋪放桌上。只見那人說道:“我自有伴當燙酒,不叫,你休來。我等自要說話。”【有何說話?○同坐了,又言是伴當,狐疑之極。】

    李小二應了,自來門首叫老婆,道:“大姐,【二字稱呼得妙,是做過賣時叫慣語。】這兩個人來得不尷尬!”【是小二經心吊膽,而不嫌突然者,全虧前文許多親熱也。】老婆道:“怎麼的不尷尬?”小二道:“這兩個人語言聲音是東京人;【聲音是東京。】初時又不認得管營;【又不認得管營。】向後我將按酒入去,只聽得差撥口裏吶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干礙?【只點高太尉三字,詳略正好。】——我自在門前理會,你且去閣子背後聽說甚麼。”【妙。○離離奇奇,造出奇文。】老婆道:“你去營中尋林教頭來認他一認。”【妙,說得是。】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倘或叫得他來看了,正是前日說的甚麼陸虞候,他肯便罷?做出事來須連累了我和你。【妙,說得是。】你只去聽一聽,再理會。”【妙。】老婆道:“說得是。”便入去聽了一個時辰,出來說道:【妙妙。下文說不聽得說甚麼,此處卻偏要寫作一個時辰出來說道八字,讀之奇妙不可言。】【眉批: 讀至出來說道四字,孰不洗耳願聞,卻接出不聽得說甚麼一句,爲之絕倒。】“他那三四個交頭接耳說話,正不聽得說甚麼。【狐疑之極。○去了一個時辰,卻不聽得,可雲不快,然不快者事,快者文也。】只見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 ,去伴當懷裏取出一帕子物事,遞與管營和差撥。【聽了一個時辰,卻是看見,耳顛目倒,靈心妙筆。】帕子裏面的莫不是金錢?只聽差撥口裏說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他生命!’”【只聽得一句。】正說之時,閣子裏叫“將湯來。”【上文大姐口中所述,亦已完矣,雖不叫湯,行文者亦要收科,但此處不叫湯,便收得緩散無波搩,故特特不在上文順拖下去,特特反從下文逆搶上來,此行文之一訣也。○叫湯又妙,只在自燙酒上生出來,不是另起一事。】李小二急去裏面換湯時,看見管營手裏拿著一封書。【只書帕二件,寫得斷續超忽,妙哉怪哉。】小二換了湯,添些下飯。又喫了半個時辰,算還了酒錢,管營、差撥,先去了;【去得有節次。】次後,那兩個低著頭也去了。【偏又加低着頭三字,筆中真有鬼耶?何其詭譎靈幻,一至於此!】

    轉背不多時,只見林沖走將入店裏來,【接得閃閃爍爍,令人驚絕。】說道:“小二哥,連日好買賣?”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請坐;小二卻待正要尋恩人,有些要緊說話。”林沖問道:“甚麼要緊的事?”李小二請林沖到裏面坐下,說道:“卻纔有個東京來的尷尬人,在我這裏請管營,差撥,喫了半日酒。差撥口裏吶出‘高太尉’三個字來,小二心下疑惑,又著渾家聽了一個時辰。他卻交頭接耳,說話都不聽得。臨了,只見差撥口裏應道:‘都在我兩個身上。好歹要結果了他!’那兩個把一包金銀遞與管營,差撥,又喫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麼樣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礙。”林沖道:“那人生得甚麼模樣?”【問得切。】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淨面皮,沒甚髭鬚,約有三十餘歲。那跟的也不長大,紫棠色麪皮。”【學出兩個。】林沖聽了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只認一個,又留下一個不猜出,此書用筆奇譎,每每如此。】那潑賤敢來這裏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爲泥!”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豈不聞古人云‘喫飯防噎,走路防跌?’”

    林沖大怒,離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刀在此處帶起,看官記着。○遙遙然直於此處暗藏一刀,到後草料場買酒來往文中,只勤敘花槍葫蘆,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殺陸謙時,忽然掣出刀來,真鬼神於文也。】前街後巷一地裏去尋。【尋了半日。】李小二夫妻兩個捏著兩把汗。【照顧小二。】當晚無事。【神變鬼譎之筆。】

    林沖次日天明起來,洗漱罷,帶了刀,又去滄州城裏城外,小街夾巷,團團尋了一日,【尋了一日。】牢城營裏,都沒動靜;【寫得神變詭譎。】又來對李小二道:“今日又無事。”【寫得鬼譎。】小二道:“恩人,只願如此。只是自放仔細便了。”【看作用筆,何等詭譎。】林沖自迴天王堂,過了一夜。街上尋了三五日,【尋了三五日。】不見消耗,【詭譎之極。】林沖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到第六日。】只見管營叫喚林沖到點視廳上,說道:“你來這裏許多時,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舉得你。【撥往草料場,陸謙來歷也,卻用柴大官人四字起,便將前文一齊放慢,後卻陡然變現出來,妙絕妙絕。】此間東門外十五里有座大軍草料場,每月但是納草料的,有些貫例錢取覓。原來是一個老軍看管。如今我抬舉你去替老軍來守天王堂,你在那裏尋幾貫盤纏。你可和差撥便去那裏交割。”林沖應道:“小人便去。”當時離了營中,徑到李小二家,對他夫妻兩個說道:“今日管營撥我去大軍草料場管事,卻如何?”【問得妙,是不知高低人語,卻又筆筆詭譎。】李小二道:“這個差使又好似天王堂∶【極力放慢,詭譎之極。】那裏收草料時有些貫例錢鈔。往嘗不使錢時,不能彀這差使。”林沖道:“卻不害我,倒與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極力放慢,詭譎之極。】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沒事便好了。【寫得小二反有羞悔前日失言之意,極力放慢,詭譎之極。】正是小人家離得遠了,【襯入一句閒語,不知者以爲可刪,殊不知前文特地插入李小二夫妻,止爲閣子背後一段奇文耳。今已交過排場,前去草料場,更用不着小二矣,則不如善刀而藏之,故以此一語爲李小二作收束,奈何謂其閒話也。】過幾時那工夫來望恩人。”就在家裏安排幾杯酒請林沖喫了。

    話不絮煩。兩個相別了,林沖自到天王堂,取了包裏,帶了尖刀,【尖刀。】拿了條花槍,【花槍。】與差撥一同辭了管營。【細。】兩個取路投草料場來。正是嚴冬天氣,彤雲密佈,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一路寫雪,妙絕。】林沖和差撥兩個在路上又沒買酒喫處。【又冷。○有此句便使老軍投東一語不謬,又令花槍葫蘆,斷不遇着三人也。】早來到草料場外,看時,一周遭有些黃土牆,兩扇大門。推開看裏面時,七八間草屋做著倉廒,四下裏都是馬草堆,中間兩座草廳。到那廳裏,只見那老軍在裏面向火。【星星之火。】【眉批:此回大火拉雜,卻以星星之火引起。】差撥說道:“管營差這個林沖來替你迴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軍拿了鑰匙,引著林沖,分付道:【寫得活現。】“倉廒內自有官府封記。這幾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老軍都點見了堆數,又引林沖到草廳上。老軍收拾行李,臨了說道:“火盆 、鍋子、碗碟,都借與你。”【寫得好。○意在點逗火盆二字,卻用鍋子碗碟陪出之。】林沖道:“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裏,你要便拿了去。”【寫得好。】老軍指壁上掛一個大葫蘆,說道:“你若買酒喫時,只出草埸投東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閒閒敘出大葫蘆,及投東大路一句,非但寫老軍絮叨故態,蓋絕妙奇文,伏線於此。】老軍自和差撥回營裏來。

    只說林沖就牀上放了包裏被臥,【細細寫。】就牀邊生些焰火起來;【火字漸寫得大了。○題是火燒草料場,讀者讀至老軍向火,猶不以爲意也,及讀至此處生些焰火,未有不動心,以爲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卻是故意於前邊布此疑影,卻又隨手即用將火盆蓋了一句結之,令後火全不關此,妙絕之文也。】屋後有一堆柴炭,拿幾塊來,生在地爐裏;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裏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如畫,便畫也畫不來。○第一段先寫寒意,第二段寫身上寒,第三段方寫到酒。】林沖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向了一回火,【火字奕奕。】覺得身上寒冷,【第二段寫身上寒。】尋思“卻纔老軍所說,【語意妙,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也。】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喫?”【第三段方寫到酒,只此一段,何等段落。】便去包裹裏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花槍挑葫蘆。○人看至此句,雖極英靈者,只謂手冷故用槍挑耳,豈知頃間之用之?】將火炭蓋了,【寫出精細,見非失火,前許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齊抹倒,後重放出真正火字來。】取氈笠子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帶了鑰匙,信步投東,雪地裏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揹着風去。】那雪正下得緊。【寫雪妙絕。】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沖頂禮道:“神明庇祐,改日來燒紙錢。”【妙絕奇絕,安此一筆。】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林沖住腳看時,見籬笆中,挑著一個草帚兒在露天裏。林沖逕到店裏。主人道:“客人,那裏來?”林沖道:“你認得這個葫蘆兒?”【一來省,二來趣。】主人看了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沖道:“原來如此。”店主道:“即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店家切一盤熟牛肉,燙一壺熱酒,請林沖喫。【挪延到雪重屋塌也。】又自買了些牛肉,又喫了數杯,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些碎銀子,把花槍挑著酒葫蘆,【花槍挑葫蘆。】懷內揣了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仍舊迎著朔風回來。【迎着風回。】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緊了。【寫雪妙絕。】

    再說林沖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了鎖,入內看時,只叫得苦。【意外,驚纔怪筆。】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了林沖的性命:【作書者忽然於事外閒敘四句,筆如勁鐵。】那兩間草廳己被雪壓倒了。【奇文。】林沖尋思:“怎地好?”放下花槍 、葫蘆在雪裏;【花槍葫蘆,寫得好。又帶寫雪。妙。】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極力寫出精細,見斷斷不是失火。○一行中凡有四個火字卻無一星火在內,奇絕之筆。】林沖把手牀上摸時,只拽得一條絮被。【寫得好。○爲一夜計,惟此爲急。】林沖鑽將出來,見天色黑了,【寫得好。○陸謙、差撥打點來了。】尋思:“又沒打火處,【又算出一火字,寫得紙上奕奕有光。】怎生安排?”──想起離了這半里路上有個古廟可以安身,【行文如此,爲之嘆絕。】“我且去那裏宿一夜,等到天明,卻作理會。”把被捲了,花槍挑著酒葫蘆,【花槍挑葫蘆。】依舊把門拽上,鎖了,望那廟裏來。入得廟門,【但入得門,未及看。】再把門掩上。傍邊正有一塊大石頭,撥將過來靠了門。【非爲防失脫,亦非爲遮風水,全爲少頃陸謙、差撥、富安一段也。】入得裏面看時,【方看。】殿上塑著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堆著一堆紙。團團看來。又沒鄰舍,又無廟主。【雪耀裏固當見之。】林沖把槍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一。○寫花槍葫蘆好。】將那條絮被放開;【二。】先取下氈笠子,【三。】把身上雪都抖了;【四。】把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早有五分溼了,【五。】和氈笠放供桌上;【六。】把被扯來,蓋了半截下身;【七。】卻把葫蘆冷酒提來慢慢地喫,【八。】就將懷中牛肉下酒。【九。○寫得妙絕。正所謂與人無患,與物無爭,而不知大禍已在數尺之內矣。人生世上,真可畏哉!】

    正喫時,只聽得外面必必剝剝地爆響。【奇文。】林沖跳起身來,就壁縫裏看時,【特特大石靠門,自有原故,不捨得便開,故就壁縫裏看也。】只見草料場裏火起,【方是真正本題火字。】刮刮雜雜的燒著。當時林沖便拿了花槍,【花槍。】卻待開門來救火,【不得不開,且寫此半句。】只聽得外面有人說將話來,【奇文。】林沖就伏門邊聽時,是三個人腳步響,直奔廟裏來;用手推門,【寫得險怪,真是奇筆。】卻被石頭靠住了,再也推不開。三人在廟檐下立地看火。數內一個道:【一連九個一個道,如王積薪夜聽如婦奕棋,着着分明,聲聲不漏。】“這一條計好麼?”【此一句開。】一個應道:“端的虧管營,差撥,兩位用心!回到京師,稟過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這番張教頭沒得推故了!”【此一段敘高太尉,而此句刺耳特甚。】一個道:“林沖今番直喫我們對付了!高衙內這病必然好了!”【此一段敘高衙內。】又一個道:“張教頭那廝!三四五次託人情去說,‘你的女婿沒了,’張教頭越不肯應承,因此衙內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兩個央浼二位幹這件事;不想而今完備了!”【此一段補出家裏貞節來。】又一個道:“小人直爬入牆裏去,四下草堆上點了十來個火把,待走那裏去!”【此一段補出適才事來。】那一個道:“這早晚燒個八分過了。”【此一句正說火勢。】又聽得一個道:“便逃得性命時,燒了大軍草料場,也得個死罪!”【此一句正說林沖。】又一個道:“我們回城裏去罷。”【此一句收科。】一個道:“再看一看,拾得他兩塊骨頭回京,府裏見太尉和衙內時,也道我們也能會幹事。”【此一句挑出林沖來。】

    林沖聽那三個人時,一個是差撥,一個是陸虞候,一個是富安,【妙筆,勾畫明白。○前止猜一陸謙,此方補出富安,行文疏密有法。】自思道:“天可憐見林沖!若不是倒了草廳,我準定被這廝們燒死了!”輕輕把石頭掇開,挺著花槍,【是以曲曲敘花槍也。】左手拽開廟門,【右手拿槍可知。】大喝一聲:“潑賊那裏去!”【奇情快筆。】三個人都急要走時,驚得呆了,正走不動,【寫得好。】林沖舉手,胳察的一槍,先搠倒差撥。【一個。】陸虞候叫聲“饒命,”嚇的慌了手腳 ,走不動。【差撥、富安,皆一氣敘去,獨陸謙作兩半敘法,此先頓下半句也。筆力夭矯絕人。】

    那富安走不到十來步,被林沖趕上,後心只一槍,又搠倒了。【兩個。】翻身回來,【一個轉身。】陸虞候卻纔行得三四步,林沖喝聲道:“奸賊!你待那裏去!”劈胸只一提,丟翻在雪地上,【異樣筆法。】把槍搠在地裏,【異樣筆法。】用腳踏住胸膊,身邊取出那口刀來,【自閣子喫酒這日買刀,直至此日始用,相去已成萬里,而遙遙相照,世人眼瞎,便謂此刀從何而來。】便去陸謙臉上擱著,【寫得好。】喝道:“潑賊!我自來又和你無甚麼冤仇,你如何這等害我!正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陸虞候告道:“不幹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來。”林沖罵道:“奸賊!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非罵陸謙,罵天下也。】怎不干你事?且喫我一刀!”把陸謙上身衣扯開,把尖刀向心窩裏只一剜,七竅迸出血來,將心肝提在手裏,【前甚似先殺二人,次殺陸謙,讀至此,始知先殺陸謙,次殺二人,筆力遂能顛倒人目。】回頭看時,【又一個轉身。】差撥正爬將起來要走。林沖按住,喝道:“你這廝原來也恁的歹,且喫我一刀!”又早把頭割下來,挑在槍上。【好。】回來【又一個轉身。】把富安、陸謙,頭都割下來,【前把差撥、富安一樣敘,陸謙另敘。今又把差撥另敘,陸謙、富安一樣敘。筆力變幻奇矯,非世人所知。】把尖刀插了,將三個人頭髮結做一處,提入廟裏來,都擺在山神面前供桌上。【三個人頭安放得好,又算示衆,又算祭賽,又算結煞。】再穿了白布衫,【一。】繫了搭膊,【二。】把氈笠子帶上,【三。】將葫蘆裏冷酒都喫盡了。【四。】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五。】提了槍,【六。○上逐件敘一遍,此又逐件敘一遍,一邊敘出兩遍,顯出林沖精細也。】便出廟門投東去。【草料場在牢城東門外,故投東去爲是,不然,反走入城中來矣。】走不到三五里,早見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鉤子,來救火,【故作奇景以驚讀者。】林沖道:“你們快去救應!我去報官了來!”【心慌口急,便成錯語,蓋報官當投西去也。】提著槍只顧走。

    那雪越下得猛。【寫雪妙絕。○半日通紅,陡接一句,忽然瑩白。】林沖投東去了。兩個更次,身上單寒,當不過那冷,在雪地裏看時,離得草料場遠了,只見前面疏林深處,樹木交雜,遠遠地數間草屋,被雪壓著,【處處不脫雪。】破壁縫裏透火光出來。【火字餘影。】衝逕投那草屋來,推開門,只見那中間坐著一個老莊客。周圍坐著四五個小莊家向火;【火字餘影。○一回書放火殺人,驚天驚地,卻閒閒敘出四五個莊客收之。何處覓避秦人,只省事省氣者便是。嗟乎嗟乎,耐庵至文也。○向火二字,爲之一嘆。之四五人,又烏知以火殺人,因火自殺,亦在此一夜雪中哉!】地爐裏面焰焰地燒著柴火。【火字餘影。妙在特用焰焰地三字,亦算張皇之。】林沖走到面前,叫道:“衆位拜揖;小人是牢城營差使人,被雪打溼了衣裳,藉此火烘一烘,【有時被火燒,火則成冤;有時借火烘,火又成恩。火之爲用,不亦奇乎!】望乞方便。”莊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沖烘著身上溼衣服,略有些幹,只見火炭裏煨著一個甕兒,裏面透出酒香。林沖便道:“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望煩回些酒喫。”老莊客道:“我每夜輪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氣正冷,我們這幾個喫尚且不夠,那得回與你。休要指望!”林沖又道:“胡亂只回三兩碗與小人擋寒。”老莊客道:“你那人休纏!休纏!”林沖聞得酒香,越要喫,說道:“沒奈何,回些罷。”衆莊客道:“好意著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喫!去!不去時將來吊在這裏!”林沖怒道:“這廝們好無道理!”把手中槍【花槍餘影。】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 ,望老莊家臉上只一挑;又把槍去火爐裏只一攪。那老莊家的髭鬚焰焰的燒著。【前面大火,不曾燒得林沖,此處小火,林沖反燒了人,絕世奇文,絕妙奇情。】衆莊客都跳將起來。林沖把槍桿亂打,【花槍餘影。】老莊家先走了,莊客們都動彈不動,被林沖趕打一頓,都走了。林沖道:“都走了!老爺快活喫酒!”土坑上卻有兩個椰瓢,取一個下來傾那甕酒來喫了一會,剩了一半,提了槍,出門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蹌蹌,捉腳不住;走不過一里路,被朔風一掉,隨著那山澗邊倒了,那裏掙得起來。【曲曲折折,生出情來。】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當時林沖醉倒在雪地上。

    卻說衆莊客引了二十餘人,拖槍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時,不見了林沖;卻尋著蹤跡,趕將來,【尋着蹤跡四字,真是繪雪高手,龍眠白描,庶幾有此。】只見倒在雪地裏,花槍丟在一邊 。【異樣筆法。】衆莊客一齊上,就地拿起林沖來,將一條索縛了,趁五更時分把林沖解投一個去處來。那去處不是別處,【嚇殺。○不是別處,然則滄州牢城矣,武師奈可。】有分教:

    蓼兒窪內,前後擺數千支戰艦艨艟;水滸寨中,左右列百十個英雄好漢。

    正是:

    說時殺氣侵人冷,講處悲風透骨寒。

    畢竟看林沖被莊客解投甚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沖雪夜上梁山

    【總批:旋風者,惡風也。其勢盤旋,自地而起,初則揚灰聚土,漸至奔沙走石,天地爲昏,人獸駭竄,故謂之旋。旋音去聲,言其能旋惡物聚於一處故也。

    水泊之有衆人也,則自林沖始也,而旋林沖入水泊,則柴進之力也。名柴進曰“旋風”者,惡之之辭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進之於水泊,其猶青萍之末矣,積而至於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乎耶?故甚惡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視“黑”,則柴進爲“小”矣,此“小旋風”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隻平平無奇,特喜其敘事簡淨耳。至後半寫林武師店中飲酒,筆筆如奇鬼,森然欲來搏人,雖坐閨閣中讀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寫王倫疑忌,此亦若輩故態,無足爲道。獨是渡河三日,一日一換,有筆如此,雖謂比肩腐史,豈多讓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並沒一個人過;第二日,卻有一夥三百餘人過,乃不敢動手;第三日,有一個人,卻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個大漢來。

    都是特特爲此奇拗之文,不得忽過也。

    處處點綴出雪來,分外耀豔。

    我讀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曉”句,真正心折耐庵之爲才子也。後有讀者,願留覽焉。】

    豹子頭林沖當夜醉倒在雪裏地上,掙扎不起,被衆莊客向前綁縛了,解送來一個莊院。只見一個莊客從院裏出來,說道:“大官人未起,衆人且把這廝高吊起在門樓下!”看看天色曉來,林沖酒醒,打一看時,果然好個大莊院。【何處?】林沖大叫道:“甚麼人敢吊我在這裏!”那莊客聽叫,手拿柴棍,從門房裏走出來,喝道:“你這廝還自好口!”

    那個被燒了髭鬚的老莊客說道:“休要問他!只顧打!等大官人起來,好生推問!”衆莊客一齊上。林沖被打,掙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辯處!”只見一個莊客來叫道:“大官人來了。”林沖朦朧地見個官人背叉著手,行將出來,【是誰?】至廊下,問道:“你等衆打甚麼人?”衆莊客答道;“昨夜捉得個偷米賊人!”【輕輕加一罪名,天下大抵如此。】那官人向前來看時,認得是林沖,慌忙喝退莊客,親自解下,問道:“教頭緣何被吊在這裏?”衆莊客看見,一齊走了。林沖看時,不是別人,【是誰?】卻是小旋風柴進;連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進道:“教頭爲何到此被村夫恥辱?”林沖道:“一言難盡!”兩個且到裏面坐下,把這火燒草料場一事備細告訴。柴進聽罷道:“兄長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請放心。這裏是小弟的東莊。【即初訪時莊客所云之東莊也。】且住幾時,卻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籠衣裳出來,叫林沖徹裏至外都換了,【通身被雪打溼,不言可知。】請去暖閣坐地,安排酒食杯盤管待。自此,林沖只在柴進東莊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話下。

    且說滄州牢城營裏管營,首告林沖殺死差撥,陸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燒大軍草料場。州尹大驚,隨即押了公文帖,仰緝捕人員,將帶做公的,沿鄉歷邑,道店村坊,畫影圖形,出三千貫信賞錢捉拿正犯林沖。看看挨捕甚緊,各處村坊講動了。

    且說林沖在柴大官人東莊上聽得這話,如坐鍼氈。俟候柴進回莊,林沖便說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爭奈官司追捕甚緊,排家搜捉,倘或尋到大官人莊上時,須負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義疏財,求借林沖些小盤纏,投奔他處棲身。異日不死,當效犬馬之報。”柴進道:“既是兄長要行,小人有個去處,【一部去處,在此處出現。】作書一封與兄長去,如何?”林沖道:“若得大官人如此賙濟,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處去?”柴進道:“是山東濟州管下一個水鄉,地名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是宛子城,蓼兒窪。【看官記着,山東濟州梁山泊宛子城蓼兒窪,是柴進口中提出,故號之爲小旋風也。】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裏紮寨:爲頭的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喚做摸著天杜遷,第三個喚做雲裏金剛宋萬。那三個好漢聚集著七八百小嘍囉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裏躲災避難,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嘗寄書緘來。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去投那裏入夥,如何?”林沖道:“若得如此顧盼最好。”柴進道:“只是滄州道口見今官司張掛榜文;又差兩個軍官在那裏提簡,把住道口。兄長必用從那裏經過。……”柴進低頭一想道:“再有個計策,送兄長過去。”林沖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進當日先叫莊客背了包裏出關去等。【好。】柴進卻備了三二十匹馬,帶了弓箭旗槍,駕了鷹鵰,牽著獵狗,一行人馬多打扮了,卻把林沖雜在裏面,【好。】【眉批:來時如此來,去時如此去。】一齊上馬,都投關外。卻說把關軍官在關上,看見是柴大官人,卻都認得。原來這軍官未襲職時曾到柴進莊上,因此識熟。軍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進下馬問道:“二位官人緣何在此?”軍官道:“滄州大尹行移文書,畫影圖形,捉拿犯人林沖,特差某等在此把守;但有過往客商,一一盤問,才放出關。”柴進笑道:“我這一夥人內,中間夾帶著林沖,你緣何不認得?”【好。○庾冰故事,用得恰妙。】軍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識法度的,不到得肯夾帶了出去。請尊便上馬。”柴進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過?拿得野味,回來相送。”【好。】作別了,一齊上馬,出關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卻見先去的莊客在那裏等候。【好。】柴進叫林沖下了馬,【好。】脫去打獵的衣服,卻穿上莊客帶來的自己衣裳,繫了腰刀,戴上紅纓氈笠,背上包裏,提了袞刀,【敘得好。】相辭柴進,拜別了便行。

    只說那柴進一行人上馬自去打獵,到晚方回,依舊過關,送些野味與軍官,【好。】回莊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林沖與柴大官人別後,上路行了十數日,時遇暮冬天氣,彤雲密佈,朔風緊起,又見【又字照耀。】紛紛揚揚下著滿天大雪。林沖踏著雪只顧走,看看天色冷得緊切,漸漸晚了,遠遠望見枕溪靠湖【可知。】一個酒店,被雪漫漫地壓著。【好寫。】林沖奔入那酒店裏來,揭開蘆簾,拂身入去,倒側身看時,都是座頭,揀一處坐下,倚了袞刀,解放包裏,抬了氈笠,把腰刀也掛了。【細。】只見一個保來問道:“客官,打多少酒?”林沖道:“先取兩角酒來。”酒保將個桶兒打兩角酒,將來放在桌上。林沖又問道:“有甚麼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鵝,嫩雞。”林沖道:“先切二斤熟牛肉來。”酒保去不多時,將來鋪下一大盤牛肉,數般菜蔬,放個大碗,一面篩酒。林沖喫了三四碗酒,【喫了三四碗酒。】只見店裏一個人背叉著手,走出來門前看雪。【寫此人,又帶寫雪,妙筆。】那人問酒保道:“甚麼人喫酒?”林沖看那人時,頭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襖,腳著一雙獐皮窄靿靴;身材長大,相貌魁宏,雙拳骨臉,三叉黃髯,只把頭來仰著看雪。

    林沖叫酒保只顧篩酒。【只顧篩酒。】林沖說道:“酒保,你也來喫碗酒。”酒保喫了一碗,林沖問道:【梁山泊不好便問,故先請他喫一碗酒,寫出林沖精細。】“此間去梁山泊還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間要去梁山泊雖只數裏,卻是水路,全無旱路。【一句。】若要去時,須用船去,方纔渡得到那裏。”林沖道:“你可與我覓只船兒。”酒保道:“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二句。】那裏去尋船隻。”林沖道:“我多與你些錢,央你覓只船來,渡我過去。”酒保道:“卻是沒討處。”【三句。○凡三段,皆極力寫英雄失路。】林沖尋思道:“這般卻怎的好?……”又喫了幾碗酒,【又喫幾碗酒。○凡三句,俱寫納頭悶飲如畫,與別處寫豪飲不同。】悶上心來,驀然想起:【此四字猶如驚蛇怒筍,跳脫而出,令人大哭,令人大叫。】“我先在京師做教頭,每日六街三市遊玩喫酒;誰想今日被高俅這賊坑陷了我這一場,文了面,直斷送到這裏,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受此寂寞!”【一字一哭,一哭一血,至今如聞其聲。】因感傷懷抱,問酒保借筆硯來,【十二字寫千載豪傑失意如畫。】乘著一時酒興,向那白粉壁上寫下八句【何必是歌,何必是詩,悲從中來,寫下一片,既畢數這,則八句也,豈如村學究擬作詠懷詩耶?】道:

    仗義是林沖,爲人最朴忠。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志,威鎮泰山東!

    撇下筆再取酒來。【寫豪傑歷歷落落處,只有七字,遂使讀者目眥盡裂。】正飲之間,只見那個穿皮襖的漢子向前來把林沖劈腰揪住,說道:“你好大膽!你在滄州做下迷天大罪,卻在這裏!見今官司出三千貫信賞錢捉你,卻是要怎地?”【奇。】林沖道:“你道我是誰?”【好,只得如此。】那漢道:“你不是:豹子頭林沖?”林沖道:“我自姓張。”【好,只得如此。】那漢笑道:“你莫胡說。見今壁上寫下名字。你臉上文著金印,如何要賴得過!”林沖道:“你真個要拿我?”【罷了,只得硬去。】那漢笑道:“我卻拿你做甚麼!”【奇。】便邀到後面一個水亭上,叫酒保點起燈來,和林沖施禮,【奇。】對面坐下。

    那漢問道:“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要尋船去,那裏是強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麼?”林沖道:“實不相瞞,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緊急,無安身處,特設這山寨裏好漢入夥,因此要去。”那漢道:“雖然如此,必有個人薦兄長來入夥?”林沖道:“滄州橫海郡故友舉薦將來。”那漢道:“莫非小旋風柴進麼?”林沖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柴大官人與山寨中王大頭領交厚,嘗有書信往來。”【眉批: 一路表朱貴。】原來王倫當初不得第之時,與杜遷投奔柴進,多得柴進留在莊子上住了幾時,臨起身又齎發盤纏銀兩,因此有恩。林沖聽了便拜道:“‘有眼不識泰山!’願求大名。”那漢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王頭領手下耳目,姓朱,名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裏教小弟在此間開酒店爲名,專一探聽往來客商經過。但有財帛者,便去山寨裏報知。但是孤單客人到此,無財帛的放他過去;有財帛的來到這裏,輕財蒙汗藥麻翻,重則登時結果,將精肉片爲羓子,肥肉煎油點燈。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因此不敢下手。次後見寫出大名來,曾有東京來的人傳說兄長的豪傑,不期今日得會。既有柴大官人書緘相薦,亦是兄長名震寰海,王頭領必當重賞。”隨即安排魚肉,盤饌酒餚,到來相待。兩個在水亭上喫了半夜酒。林沖道:“如何能彀船來渡過去?”朱貴道:“這裏自有船隻,兄長放心,且暫宿一宵,五更卻請起來同往。”當時兩個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時分,朱貴自來叫起林沖來。洗漱罷,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喫了些肉食之類。此時天尚未明。朱貴到水亭上把盒子開了,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那一枝響箭,覷著對港敗蘆折葦裏面射將去。【奇文奇情。】林沖道:“此是何意?”朱貴道:“此是山寨裏的號箭。少頃便有船來。”沒多時,只見對過蘆葦泊裏,三五個小嘍囉搖著一支快船過來,徑到水亭下。【奇文奇情。】朱貴當時引了林沖,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嘍囉把船搖開,望泊子裏去,奔金沙灘來。到得岸邊,朱貴同林沖上了岸。小嘍囉背了包裏,拿了刀仗,【細。】兩個好漢上山寨來。那幾個小嘍囉自把船搖到小港裏去了。【細。】

    林沖看岸上時,【林沖眼中看出梁山泊來。○此是梁山泊最初寫圖,一句亦不可少。】兩邊都是合抱的大樹,【一句。】半山裏一座斷金亭子。【二句。】再轉將過來,見座大關。【三句。】關前擺著槍刀劍戟,弓弩戈矛,【四句。】四邊都是擂木炮石。【五句。】小嘍囉先去報知。二人進得關來,兩邊夾道旁擺著隊伍旗號;【六句。】又過了兩座關隘,【七句。】方纔到寨門口。【八句。】林沖看見四面高山,三關雄壯,團團圍定;中間裏鏡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九句。】靠著山口才是正門;【十句。】兩邊都是耳房。【十一句。】朱貴引著林沖來到聚義廳上,中間交椅上坐著一個好漢,正是白衣秀士王倫;左邊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遷;右邊交椅坐著雲裏金剛宋萬。朱貴、林衝向前聲喏了。【林沖聲喏,不見王倫答禮。】林沖立在朱貴側邊。朱貴便道:“這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林,名衝,綽號豹子頭。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滄州。那裏又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爭奈殺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寫書來,舉薦入夥。”林沖懷中取書遞上。王倫接來拆開看了,便請林沖來坐第四位交椅,【便請林沖坐,不見王倫立起施禮。】朱貴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嘍囉取酒來,把了三巡,【初次相待,卻只如此,冷淡之極。】動問:“柴大官人近日無恙?”【不問東京事,只問柴大官人,冷淡之極。】林沖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獵較樂情。”

    王倫動問了一回,驀然尋思道:“我卻是個不及第的秀才,因鳥氣合著杜遷來這裏落草,續後宋萬來,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我又沒十分本事 ,杜遷,宋萬武藝也只平常。如今不爭添了這個人,他是京師禁軍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著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占強,我們如何迎敵?……不若只是一怪,推卻事故,發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後患。……只是柴進面上卻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顧他不得!”重叫小嘍囉一面安排酒,食整筵宴,請林沖赴席。【驀然一想中來,非敬林沖也。】衆好漢一同喫酒。將次席終,王倫叫小嘍囉把一個盤子托出五十兩白銀,兩匹紵絲來。王倫起身說道:“大官人舉薦將教頭來敝寨入夥,爭奈小寨糧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後誤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禮,望乞笑留。尋個大寨安身歇馬,切勿見怪。”林沖道:“三位頭領容覆:小人千里投名,萬里投主,憑託大官人面皮,徑投大寨入夥。林沖雖然不才,望賜收錄,當以一死向前,並無諂佞,【林沖語。○須知此四字,與前爲人最朴忠句,雖非世間齷齪人語,然定非魯達、李逵聲口,故寫林沖,另一方面一樣筆墨。】實爲平生之幸,不爲銀兩齎發而來。乞頭領照察。”王倫道:“我這裏是個小去處,如何安著得你?【你字難當。】休怪,休怪。”朱貴見了便諫道:【表出朱貴。】【眉批:此處若不表出三人,則日後火倂如何留得耶?】“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糧食雖少,近村遠鎮可以去借;山場水泊,木植廣有,便要蓋千間房屋卻也無妨。這位是柴大官人力舉薦來的人,【山上人重之如此。可見是個旋風。】如何教他別處去?抑且柴大官人自來與山上有恩,日後得知不納此人,須不好看。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來出氣力。”杜遷道:【表出杜遷。】“山寨中那爭他一個。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時見怪。【亦以柴大官人爲辨,可見是個旋風。】顯的我們忘恩背義;日前多曾虧了他,今日薦個人來,便恁推卻,發付他去!”宋萬也勸道:【表出宋萬。】“柴大官人面上,【三個人一樣說柴大官人面上,可見是個旋風。】可容他在這裏做個頭領,也好。不然,見得我們無義氣,使江湖上好漢見笑。”王倫道:“兄弟們不知。他在滄洲雖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卻不知心腹。倘或來看虛實,如之奈何?”【白衣秀士經濟,每每如此。】林沖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來投入夥,何故相疑?”王倫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夥,把一個投名狀來。”【噁心。】林沖便道:“小人頗識幾字。”乞紙筆來便寫。朱貴笑道:“教頭,你錯了。但凡好漢們入夥,須要納投名狀。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將頭獻納,他便無疑心;這個便謂之‘投名狀’。”林沖道:“這事也不難,林沖便下山去等。只怕沒人過。”王倫道:“與你三日限。【噁心。】若二日內有投名狀來,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內沒時,只得休怪。”林沖應承了。

    當夜席散,朱貴相別下山,自去守店。林沖到晚取了刀仗、行李,【細。】小嘍囉引去客房內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喫些茶飯,【四字寫得冷淡可憐。】帶了腰刀,提了袞刀,叫一個小嘍囉領路下山;【領路好。】把船渡過去,【渡過河去。】在僻靜小路上等候客人過往。從朝至暮,等了一日,並無一個孤單客人經過。林沖悶悶不已,【第一日不說甚麼。】和小嘍囉再過渡來,【渡過河來。】回到山寨中。王倫問道:“投名狀何在?”林沖答道:“今日並無一個過往,以此不曾取得。”王倫道:“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自限三日,此處又思縮去一日,秀才心數,往往如此。】也難在這裏了。”林沖再不敢答應,【可憐。】心內自己不樂;來到房中討些飯喫了,【冷淡可憐。○一討字哭殺英雄。】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來,和小嘍囉喫了早飯,【早飯便和小嘍羅喫,哭殺英雄。】拿了袞刀又下山來。小嘍囉道:“俺們今日投南山路去等。”兩個過渡,【渡過河去。】來到林子裏等候,並不見一個客人過往。伏到午牌時候,一夥客人,約有三百餘人,結蹤而過,林沖又不敢動手,看他過去。【讀至一夥客人句,只謂着手矣,卻緊接三百餘人句,文筆神變非常,真正才子也。】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來,又不見一個客人過。【凡用兩句,不見其疊,但見其妙。】林沖對小嘍囉道:“我恁地晦氣!等了兩日,不見一個孤單客人過往,如何是好?”【第一日不說甚麼,悶悶而回;第二日便臨回時說此一語;第三日便初下山即說一語,其法各變。】小嘍囉道:“哥哥且寬心;明日還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東山路上等候。”【南山是當朝說,東山是隔晚說。】當晚依舊渡回。【渡過河來。】王倫說道:“今日投名狀如何?”林沖不敢答應,只嘆了一口氣。【比昨日增一句嘆口氣,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王倫笑道:“想是今日又沒了?我說與你三日限,今已兩日了。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那步下山投別處去。”林沖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內好悶,仰天長嘆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賊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時乖!”【酒店一嘆,此處又一嘆,如夜潮之一湧一落,讀之乃欲叫哭泣。】

    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討飯食喫了,【一討猶可,至於再討,胡可一朝居耶?】把拴那包裏撇在房中,【先作行勢,筆墨妙絕。○一字千淚矣。】跨了腰刀,提了袞刀,又和小嘍囉下山過渡【渡過河去。】投東山路上來。林沖道:“我今日若還取不得投名狀時,只得去別處安身立命!”【下山先說一句,與前變換。】兩個來到山下東路林子裏潛伏等候。看看日頭中了,又沒一個人來。【有此一句,文筆夭矯之極。】時遇殘雪初晴,日色明朗。【忽點入雪後景色,耀人目睛。】林沖提著袞力,對小嘍囉道:“眼見得又不濟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別處去尋個所在!”【奇文妙筆,偏到欲合處,偏故意着實一縱,使讀者心路俱斷。】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個人來?”【忽然一接。】林沖看時,叫聲:“慚愧!”只見那個人遠遠在山坡下望見行來。待他來得較近,林沖把袞刀杆翦了一下,驀地跳將出來。那漢子見了林沖,叫聲“阿也!”撇了擔子,轉身便走。【真正才子,真正奇文,前批詳之矣。】【眉批:敘過三日,便接出一個人來,此學究記事也。敘過三日,偏又放走一個,才子奇文,世寧有兩乎哉?】林沖趕得去,那裏趕得上;那漢子閃過山坡去了。【真正才子,真正奇文。】林沖道:“你看我命苦麼?來了三日,甫能等得一個人來,又喫他走了!”【真正才子,真正奇文。○誰能於三日後,又結撰出此一段文字耶?】小校道:“雖然不殺得人,這一擔財帛可以抵當。”林沖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走馬垂韁之法。】小嘍囉先把擔兒挑出林去,只見山坡下轉出一個大漢來。【上來許多曲折,然後轉出大漢來。】林沖見了,說道:“天賜其便!”只見那人挺著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潑賊!殺不盡的強徒!將俺行李那裏去!灑家正要捉你這廝們,倒來拔虎鬚!”飛也似踊躍將來。林沖見他來得勢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這個人來鬥林沖,有分教:

    梁山泊內,添幾個弄風白額大蟲;水滸寨中,輳幾支跳澗金晴猛獸。

    畢竟來與林沖斗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總批:吾觀今之文章之家,每雲我有避之一訣,固也,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文也。夫才子之文,則豈惟不避而已,又必於本不相犯之處,特特故自犯之,而後從而避之。此元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訣,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人犯也。犯之而後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則避何所避乎哉?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難,實能犯之難也。譬諸奕棋者,非救劫之難,實留劫之難也。將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於必不可避,而後天下之讀吾文者,於是乎而觀吾之才、之筆矣。犯之而至於必不可避,而吾之才、之筆,爲之躊躇,爲之四顧,砉然中窾,如土委地,則雖號於天下之人曰:“吾才子也,吾文才子之文也。”

    彼天下之人,亦誰復敢爭之乎哉?故此書於林沖買刀後,緊接楊志賣刀,是正所謂才子之文必先犯之者,而吾於是始樂得而徐觀其避也。

    又曰:我讀《水滸》至此,不禁浩然而嘆也。曰:嗟乎!作《水滸》者雖欲不謂之才子,胡可得乎?夫人胸中,有非常之才者,必有非常之筆;有非常之筆者,必有非常之力。夫非非常之才,無以構其思也;非非常之筆,無以摛其才也;又非非常之力,亦無以副其筆也。今觀《水滸》之寫林武師也,忽以寶刀結成奇彩;及寫楊制使也,又復以寶刀結成奇彩。夫寫豪傑不可盡,而忽然置豪傑而寫寶刀,此借非非常之才,其亦安知寶刀爲即豪傑之替身,但寫得寶刀盡致盡興,即已令豪傑盡致盡興者耶?且以寶刀寫出豪傑,固已;然以寶刀寫武師者,不必其又以寶刀寫制使也。今前回初以一口寶刀照耀武師者,接手便又以一口寶刀照耀制使,兩位豪傑,兩口寶刀,接連而來,對插而起,用筆至此,奇險極矣。即欲不謂之非常,而英英之色,千人萬人,莫不共見,其又疇得而不謂之非常乎?

    又一個買刀,一個賣刀,分鑣各騁,互不相犯,固也;然使於讚歎處,痛悼處,稍稍有一句、二句,乃至一字、二字偶然相同,即亦豈見作者之手法乎?今兩刀接連,一字不犯,乃至譬如東泰西華,各自爭奇,嗚呼!特特挺而走險,以自表其“六轡如組,兩驂如舞”之能,才子之稱,豈虛譽哉!

    天漢橋下寫英雄失路,使人如坐冬夜;緊接演武廳前寫英雄得意,使人忽上春臺。咽處加一倍咽,豔處加一倍豔,皆作者瞻顧非常,趨走有龍虎之狀處。】

    話說林沖打一看時,只見那漢子頭戴一頂范陽氈笠,上撒著一把紅纓;穿一領白緞子征衫,系一條縱線絛;下面青白間道行纏,抓著褲子口,獐皮襪,帶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條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麪皮上老大一搭青記,腮邊微露些少赤須;把氈笠子掀在脊樑上,坦開胸脯;帶著抓角兒軟頭巾,挺手中朴刀,高聲喝道:“你那潑賊!將俺行李財帛那裏去了。”【不說林沖喝那漢,偏說那漢喝一聲,顯得是個勁敵。】林沖正沒好氣,那裏答應,【八字寫第三日林沖,如見。】圓睜怪眼,倒豎虎鬚,挺著朴刀,搶將來,鬥那個大漢。此時殘雪初晴,薄雲方散。溪邊踏一片寒冰,岸畔湧兩條殺氣。一往一來,鬥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寫得晶瑩射人。】兩個又鬥了十數合。正鬥到分際,只見山高處叫道:“兩位好漢,不要鬥了。”林沖聽得,驀地跳出圈子外來。【獨寫林沖跳出,見其志不在鬥,若楊志既失車仗,則自不應先住也,用筆精細如此。】兩個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頂上時,卻是白衣秀士王倫和杜遷 、宋萬,並許多小嘍囉,走下山來,【何也?】將船渡過了河,【細。】說道:“兩位好漢,端的好兩口朴刀!神出麼沒!這個是俺的兄弟豹子頭林沖。青面漢,【奇稱。】你卻是誰?願通姓名。”那漢道:“灑家是三代將門之後,【定有寶刀。】五侯楊令公之孫,【定應爭氣。】姓楊,名志。流落在此關西。年紀小時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蓋萬歲山,差一般十個制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想灑家時乖運蹇,押著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遭風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綱,【未失生辰綱,先失花石綱,有意無意,間中一襯。】不能回京走任,逃去他處避難。如今赦了俺們罪犯。灑家今來收的一擔兒錢物,待回東京去樞密院使用,再理會本身的勾當。【文臣升遷要錢使,猶可也,至於武臣出身,亦要錢使,古今一嘆,豈止爲楊志痛哉!】打從這裏經過,僱請莊家挑那擔兒,不想被你們奪了。可把來還灑家,如何?”【楊志又有楊志聲口。】王倫道:“你莫是綽號‘青面獸’的?”楊志道:“灑家便是。”王倫道:“既然是楊制使,就請到山寨,喫三杯水酒,【又何也?】納還行李,如何?”楊志道:“好漢既然認得灑家,便還了俺行李,更強似請喫酒。”【楊志又有楊志聲口。】王倫道:“制使,小可數年前到東京應舉時,【好貨,虧他說。】便聞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見,如何教你空去?且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並無他意。”楊志聽說了,只得跟了王倫一行人等過了河,【須知此番過河,中間特特爲着一人渡來渡去者得意也,然卻故意獨藏過,使人自看。】上山寨來。就叫朱貴同上山寨相會。都來到寨中聚義廳上。左邊一帶,四把交椅,卻是王倫,杜遷,宋萬,朱貴;右邊一帶,兩把交椅,上首楊志,下首林沖。都坐定了。王倫叫殺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楊志,【與林沖討飯句掩映。】不在話下。

    話休絮煩。酒至數杯,王倫心裏想道:“若留林沖,實形容得我們不濟,不如我做個人情,並留了楊志,與他作敵。”【寫秀才經濟可笑。】因指著林沖對楊志道:“這個兄弟,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喚做豹子頭林沖;因這高太尉那廝安不得好人,【口頭語,豈真謂林武師哉!】把他尋事刺配滄州。那裏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這裏。卻纔制使要上東京勾當,不是王倫糾合制使∶小可兀自棄文就武,【好貨,虧他說。○秀才自大語,每每有之。】來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雖經赦宥,難復前職;亦且高俅那廝見掌軍權,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馬,大秤分金銀,大碗喫酒肉,同做好漢。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楊志答道:“重蒙衆頭領如此帶攜,只是灑家有個親眷,見在東京居住。前者官事連累了他,不曾酬謝得他,今日欲要投那裏走一遭,望衆頭領還了灑家行李。如不肯還,楊志空手也去了。”【寫楊志又另是一楊志,不是史進,不是魯達,不是林沖,細細認之。】王倫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夥。且請寬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此卻與前二人不同,林沖則不爾,細細認之。】楊志大喜。當日飲酒到二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次日早起來,又置酒與楊志送行。【與林沖討飯句掩暴風驟雨。】喫了早飯,衆頭領叫一個小嘍囉把昨夜擔兒挑了,【細。】一齊都送下山。來到路口,與楊志作別。叫小嘍囉渡河,【細。】送出大路。衆人相別了,自回山寨。王倫自此方纔肯教林沖坐第四位,【自此方纔肯教六字,皆難之辭也。】朱貴坐第五位。從此,五個好漢在梁山泊打家劫舍,【此四字所謂昔之梁山泊也,若後之梁山泊亦有四字,所謂替天行道也。】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出了大路,尋個莊家挑了擔子,發付小嘍囉自回山寨。【細。】楊志取路,不數日,來到東京;入得城來,尋個客店,【客店。】安歇下,莊客交還擔兒,與了此銀兩,自回去了。【細。】

    楊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將些碎銀子買些酒肉喫了。過數日,央人來樞密院打點,理會本等的勾當,將出那擔兒金銀物買上告下,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方纔得申文書,【以盡爲度,每每如此。】引去見殿帥高太尉,來到廳前。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個制使去運花石綱,九個回到京師交納了,偏你這廝把花石綱失陷了!又不來首告,倒又在逃,許多時捉拿不著!今日再要勾當,雖經赦宥,所犯罪名,難以委用!”把文書一筆都批了,將楊志趕出殿帥府來。【非寫高俅不受請託也,正實際情況高俅妒賢嫉能也;非寫高俅惡楊志也,寫當時朝遷無人不如高俅,無人不被惡如楊志也。】

    楊志悶悶不已,只到客店中,思量:“王倫勸俺,也見得是,只是灑家清白姓字,【楊家語。】不肯將父母遺體來點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槍一刀,【痛哭語,又寫得壯健,又寫得灑落。】博個封妻廕子,也與祖宗爭口氣;【楊家語。】不想又喫這一閃!——高太尉!【叫一聲妙,至今如聞其響。】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煩惱了一回。

    在客店裏又住幾日,盤纏使盡了。楊志尋思道:“卻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從來跟著灑家;如今事急無措,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好做盤纏,投往他處安身。”【林沖一口寶刀,楊志一口寶刀,接連敘出,看他卻結撰成兩樣奇景,詳具總批中。袁眉]林沖買刀,都是高俅陷害,所以使英雄一刀兩段,亂動刀兵。】當日將了寶刀,插了草標兒,【寶刀上加草標二字,辱沒殺人,才德之士,而必借容羔雁,亦此四字矣。】上市去賣。走到馬行街內,【好街名,與前閱武坊各有其妙。○刀馬二字,襯成奇絕。】立了兩個時辰,並無一個人問。將立到晌午時分,【特特寫兩句時分,爲英雄一哭。】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

    楊志立未久,【上寫兩句立久,都向刀上一哭,此忽然寫入一句立未久,讀者只謂亦向刀上出色也,卻突轉出下文一段奇情,令人絕倒。】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奇文。】楊志看時,只見都亂攛,口裏說道:“快躲了!大蟲來也!”【奇文。】楊志道:“好作怪!這等一片錦城池,卻那得大蟲來?”

    當下立住腳看時,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條大漢,喫得半醉,一步一顛撞將來。【奇文。】楊志看那人時,卻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 、行兇、撞鬧,連爲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

    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裏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是個潑皮。○就手扯出,非所以待寶刀也,然豪傑失路往往遭此矣,寶刀不能哭,其奈之何哉!】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二字不堪。】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眉批: 一路寫楊志軟順,並無半點剛忿,止爲英雄失路一哭。】牛二喝道:【二字不堪。】“甚麼鳥刀!【二字不堪。】要賣許多錢!我三十文買一把,【二字不堪。】也切得肉,切得豆腐!【極寫不堪。】你的鳥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不堪。】楊志道:“灑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地喚做寶刀?”【活潑皮。】楊志道:“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過;【二字奇文。】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四字奇文。】牛二道:“你敢剁銅錢麼?”【雖是逐件要試,卻又極力寫潑皮開頭如第一件砍銅剁鐵,他便偏想出銅錢二字,調侃世人不小。】楊志道:“你便將來,剁與你看。”

    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裏了二十文當三錢,【討字妙。活潑皮,平日薅惱街坊無數事,只此一個字寫盡。】一垛兒將來放在州橋欄干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剁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活潑皮。】那時看的人【極忙時,忽然插入一句看的人,筆力如蒼鷹矯犬,其眼光左閃右掣。】雖然不敢近前,【寫潑皮一句。】向遠遠地圍住瞭望。【寫寶刀一句。】楊志道:“這個直得甚麼!”把衣袖捲起,【好。○出色一句。】拿刀在手,看得較準,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衆人喝采。牛二道:“喝甚麼鳥採!【妙,罵不得楊志了,只得罵衆人,如見潑皮。】——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麼?”【活潑皮。○又記得有第二件,又不記得是甚麼,活潑皮。活醉人。】楊志道:“吹毛得過;若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髮,【是個潑皮。○一把二字絕倒。】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潑皮。】楊志左手接過頭髮,【右手提出刀也。】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髮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衆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又閃出看的人,又增一句。】

    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麼?”【潑皮到底。】楊志道:“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怎地殺人刀上沒血?”【其辭愈纏。】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並無血痕。只是個快。”【自注四字者,爲此一件不比上二件,實不可試,故特下一注也。】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剁一個人我看。”【真是個潑皮,其辭愈纏。】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支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絕倒。○潑皮差矣,人之與狗,何以異哉!】【眉批:看他一路緊上去。】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什麼?”【英雄可憐,至此方說他一句。】牛二道:“你將來我看!”【纏得愈無理,絕倒。】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灑家又不是你撩撥的!”【英雄可憐,至此方自表一句。】牛二道:“你敢殺我!”【纏得愈無理,絕倒。】楊志道:“和你往日無冤,昔日無仇,一物不成,兩物見在,沒來 由殺你做甚麼。”【英雄可憐,又捺住氣了。】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偏要買你這口刀!”【前俱長槍大戟,至此以下,俱用短兵緊接。】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灑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我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此句逗出楊志怒來。】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第一段,只推一交,不便殺。】牛二爬將起來,鑽入楊志懷裏。【爬字,鑽字,寫潑皮。】楊志叫道:“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楊志無盤纏,自賣這口刀,這個潑皮強奪灑家的刀,又把俺打!”【第二段,只叫街坊告訴,不便殺。】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向前來勸。【補一句無人勸,楊志所以成於殺也。】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麼!”口裏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是個潑皮。】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四字徑捷。】望牛二顙根上搠個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不惟半日積憤,連高太尉積憤亦發出來。】血流滿地,死在地上。

    楊志叫道:“灑家殺死這個潑皮,怎肯連累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灑家去官府裏出首!”【寫楊志另是楊志,不是史進,不是魯達,不是林沖。】坊隅衆人慌忙攏來,隨同楊志,徑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著刀,【刀。】和地方鄰舍衆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在面前。【刀。】楊志道:“小人原是殿司使,爲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有盤纏,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個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衆鄰舍都是證見。”衆人亦替楊志告訴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廝入門的款打。”且叫取一面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並衆鄰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驗了,疊成文案。衆鄰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於死囚牢裏監守。

    牢裏衆多押牢、禁子、節級見說楊志殺死沒毛大蟲牛二,都可鄰他是個好男子,不來問他取錢,又好生看覷他。【一段。】天漢州橋下衆人爲是楊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斂些盤纏,湊些銀兩來與他送飯,上下又替他使用。【一段。】推司也覷他是個有名的好漢,又與東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沒苦主,把款狀都改得輕了,三推六問,卻招做“一時鬥毆殺傷,誤傷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滿,當廳推司稟過府尹,將楊志帶出廳前,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墨匠人刺了兩行“金印”,疊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一段。】那口寶刀沒官入庫。【刀。】當廳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免不得是 張龍、趙虎,把七斤半鐵葉盤頭護身枷釘了,分付兩個公人,便教監押上路。天漢州橋那幾個大戶科斂些銀兩錢物,等候楊志到來,請他兩個公人一同到酒店裏喫了些酒食;把出銀兩齎發兩位防送公人,說道:“念楊志是個好漢,與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覷,好生看他一看。”【一段。】張龍 、趙虎道:“我兩個也知他是好漢,亦不必你衆位分付,但請放心。”【一段。】楊志謝了衆人。其餘多的銀兩盡送與楊志做盤纏,【細。】衆人各自散了。【細。○此一節,特特與林沖起身不同。】

    話裏只說楊志同兩個公人來到原下的客店裏【寫英雄無家,只八個字,灑下人淚來。○前一路不曾脫客店二字。】算還了房錢,飯錢,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細。】安排些酒食請了兩個公人,尋醫士贖了幾個棒瘡的膏藥貼了棒瘡,【特特與林沖不同。】便同兩個公人上路。三個望北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逢州過縣,【絕妙紀程,如古謠諺。】買些酒肉,不時請張龍、趙虎喫。【只一句,便遞過許多路程。】三個在路,夜宿旅館,曉行驛道,不數日來到北京,【省。】張龍,趙虎入得城中,尋個客店安下。原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最有權勢。那留守喚作梁中書,諱世傑;他是東京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大書特書。】當日是二月初九日。【爲生辰二字遠遠提頭。】留守升廳。兩個公人解楊志到留守司廳前,呈上開封府公文。梁中書看了。原在東京時也曾認得楊志。當下一見了,備問情 由。楊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復職,使盡錢財,將寶刀貨賣,因而殺死牛二的實情,通前一一告稟了。梁中書聽得大喜,當廳就開了枷,留在廳前聽用,押了批迥與兩個公人自回東京,【了。】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自在梁中書府中早晚殷勤聽候使喚。梁中書見他謹勤,【伏下一筆。】有心要抬舉他,欲要遷他做個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恐衆人不伏,因此,傳下號令,教軍政司告示大小諸將人員來日都要出東郭門教場中去演武試藝。當晚,梁中書喚楊志到廳前。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做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不知你武藝如何?”楊志稟道:“小人應過武舉出身,曾做殿司制使職役。這十八般武藝,自小習學。今日蒙恩相抬舉,如撥雲見日一般。楊志若得寸進,當效銜環背鞍之報。”梁中書大喜,賜與一副衣甲。當夜無事。

    次日天曉,時當二月中旬,【有意無意,所謂草蛇灰線之法也。】正值風和日暖。梁中書早飯己罷,【第一段,早飯。】帶領楊志上馬,【第二段,帶楊志上馬。】前遮後擁,往東郭門來。到得教場中。【第三段,來到教場。】大小軍卒並許多官員接見,【第四段,官軍迎接。】就演武得前下馬,到廳上正面撒著一把渾銀交椅坐上。【第五段,升廳。】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著兩行官員:指揮使 、團練使、正制使、統領使,牙將、校尉、正牌軍、副牌軍。前後周圍惡狠狠地列著百員將校。正將臺上立著兩個都監:一個喚做李天王李成,一個喚做聞大刀聞達。二人皆有萬天不當之勇,統領著許多軍馬,一齊都來朝著梁中書呼三聲喏。【第六段,衆將官聲喏。】【眉批:此一段看他會家不忙,敘得水平樹匝相似。】卻早將臺上豎起一面黃旗來。【第七段,豎帥字旗。】將臺兩邊,左右列著三五十對金鼓手,一齊發起擂來。品了三通畫角,發了三通擂鼓,【第八段,發擂。】教場裏面誰敢高聲。【第九段,發擂罷。】又見將臺上豎起一面淨平旗來,前後五軍一齊整肅。【第十段,淨平旗。】將臺上把一面引軍紅旗麾動,【第十一段,引軍旗。】只見鼓聲響處,【第十二段,起鼓。】五百軍列成兩陣,軍士各執器械在手。【第十三段,列陣。】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兩陣馬軍齊齊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馬勒住。【第十四段,衆將聽令。】

    梁中書傳下令來,叫喚副牌軍周謹向前聽令。【第十五段,傳下將令來。】右陣裏周謹聽得呼喚,躍馬到廳前,跳下馬,插了槍,暴雷也似聲個大喏。【第十六段,副軍聽令。】梁中書道:“著副牌軍施逞本身武藝。”周謹得了將令,綽槍上馬,在演武廳前,左盤右旋,右旋左盤,將手中槍使了幾路。衆人喝采。【第十七段,副軍演藝。】梁中書道:“叫東京對撥來的軍健楊志。”【第十八段,傳下將令。】楊志轉過廳前,唱個大喏。【第十九段,楊志聽令。】梁中書道:“楊志,我知你原是東京殿司府制使軍官,犯罪配來此間。即日盜賊倡狂,國家用人之際。你敢與周謹比試武藝高低?如若贏得,便遷你充其職役。”楊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違鈞旨。”梁中書叫取一匹戰馬來,教甲仗庫隨行官吏應付軍器;教楊志披掛上馬,與周謹比試。楊志去廳後把夜來衣甲穿了;拴束罷,帶了頭盔弓箭腰刀,手拿長槍,上馬從廳後跑將出來。梁中書看了道:“著楊志與周謹先比槍。”周謹怒道:“這個賊配軍!敢來與我交槍!”【第二十段,楊志出馬。】誰知惱犯了這個好漢,來與周謹鬥武。

    不因這番比試,有分教楊志在:

    萬馬叢中聞姓名,千軍隊裏奪頭功。

    畢竟楊志與周謹比試,引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青面獸北京鬥武  急先鋒東郭爭功

    【總批 :古語有之:畫咸陽宮殿易,畫楚人一炬難;畫舳艫千里易,畫八月潮勢難。今讀《水滸》至東郭爭功,其安得不謂之畫火、畫潮第一絕筆也!夫梁中書之愛楊志,止爲生辰綱伏線也,乃愛之而將以重大託之,定不得不先加意獨提掇之。於是傳令次日大小軍官都至教場比試,蓋其意止在周謹一分請受耳。今觀其略寫使槍,詳寫弓馬,亦可謂於教場中盡態極妍矣。而殊不知作者滔滔浩浩、莽莽蒼蒼之才,殊未肯已也。忽然階下左邊轉出一個索超,一時遂若連彼梁中書亦似出於意外也者。而於是於兩漢未曾交手之前,先寫梁中書着楊志好生披掛,又借自己好馬與他騎了。於是李成亦便叫索超去加倍分付,亦將自己披掛戰馬全副借與。

    當是時,兩人殊未嘗動一步,出一色,而讀者心頭眼底己自異樣驚魂動魄,閃心搖膽。卻又放下兩人,複寫梁中書走出月臺,特特增出一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檐涼傘,重放炮,重發擂,重是金鼓起,重是紅旗、黃旗、白旗、青旗招動,然後托出兩員好漢來。讀者至此,其心頭眼底,胡得不又爲之驚魂動魄,閃心搖膽?

    然而兩人固殊未嘗交手也。至於正文,只用一句“戰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就此一句,半路按住,卻重複寫梁中書看呆,衆軍官喝采,滿教場軍士們沒一個不說,李成、聞達不住聲叫好鬥,使讀者口中自說滿教場人,而眼光自落在兩個好漢、兩匹戰馬、兩般兵器上。不惟書裏梁中書呆了,連書外看書的人也呆了,於是鳴金收軍而後,重複正寫一句兩個各要爭功,那肯回馬。如此行文,真是畫火畫潮,天生絕筆,自有筆墨未有此文,自有此文未有此評。嗚呼!天下之樂,第一莫若讀書;讀書之樂,第一莫若讀《水滸》,即又何忍不公諸天下後世之酒邊燈下之快人恨人也!

    如此一回大書,愚夫讀之,則以爲東郭爭功,定是楊志分中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殊不知止爲後文生辰綱要重託楊志,故從空結出兩層樓臺,以爲梁中書愛楊志地耳。故篇中凡寫梁中書加意楊志處,文雖少,是正筆,寫與周謹、索超比試外,文雖絢爛縱橫,是閒筆。夫讀書而能識賓主旁正者,我將與之遍讀天下之書也。

    看他齊臻臻地一教場人,後來發放了大軍,留下樑中書、衆軍官、索超、楊志;又發放了衆軍官,留下樑中書、索超、楊志;又發放了索超,留下樑中書、楊志。嗟乎!意在乎此矣。寫大風者曰:“始於青萍之末”,“盛於土囊之口”。吾嘗謂其後當必重收到青萍之末也,今梁中書、楊志,所謂青萍之末,而教場比試,所謂土囊之口,讀者其何可以不察也。】

    話說當時周謹,楊志兩個勒馬在門旗下,正欲交戰交鋒。只見兵馬都監聞達喝道:“且住!”自上廳來稟覆梁中書道:【聞達稟。】“復恩相:論這兩個比試武藝,雖然未見本事高低,槍刀本是無情之物,只宜殺賊剿寇,今日軍中自家比試,恐有傷損,輕則殘疾,重敗致命。此乃于軍不利。可將兩根槍去了槍頭,各用氈片包裏,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馬,都與皁衫穿著,但用槍桿廝搠;如白點多都當輸。”梁中書道:“言之極當。”隨即傳令下去。兩個領了言語,向這演武廳後去了槍尖,都用氈片包了,縛成骨朵;身上各換了皁衫;各用槍去石灰桶裏蘸了石灰,再各上馬,出到陣前。那周謹躍馬挺槍,直取楊志;這楊志也拍戰馬,捻手中槍,來戰周謹。兩個在陣前,來來往往,番番複復;攪做一團,紐做一塊;鞍上人鬥人,坐下馬鬥馬。兩個鬥了四五十合,看周謹時,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點點,約有三五十處;看楊志時,只有左肩胛下一點白。【寫周謹點多不足喜,喜其寫楊志肩胛上亦有上點也。】梁中書大喜,【主句。】叫喚周謹上廳,看了跡,道:“前官參你做個軍中副牌,量你這般武藝,如何南征北討?怎生做得正請受的副牌?教楊志替此人職役。”

    管軍兵馬都監李成上廳稟覆梁中書道:【李成稟。】“周謹槍法生疏,弓馬熟嫺;【豈真有是事,只圖又有一番悅目也。】不爭把他來退了職事,恐怕慢了軍心。再教周謹與楊志比箭,如何?”梁中書道:“言之極當。”再傳下將令來,叫楊志與周謹比箭。兩個得了將令,都插了槍,各關了弓箭。楊志就弓袋內取出那張弓來,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馬,跑到廳前,立在馬上,欠身稟覆道:“恩相,弓箭發處,事不容情;恐有傷損,乞請鈞旨。”梁中書道:“武夫比試,何慮傷殘?但有本事,射死勿論。”【與前灰槍變化,若更作抽矢去金,便同兒戲矣。】楊志得令,回到陣前。李成傳下言語,叫兩個比箭好漢各關與一面遮箭牌防護身體,兩個各領了遮箭防牌,綰在臂上,楊志說道:“你先射我三箭,【異哉此人,險哉此文。】後卻還你三箭。”周謹聽了,恨不得把楊志一箭射個透明。楊志終是個軍官出身,識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爲事。

    當時將臺上早把青旗麾動,楊志拍馬望南邊去。【寫得好。○真好看。】周謹縱馬趕來,將繮繩搭在馬鞍鞽上,【細。】左手拿著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滿滿地,望楊志後心颼地一箭。【寫得好。○後心二字故意嚇人,真正才子。】楊志聽得背後弓弦響,霍地一閃,去鐙裏藏身,那枝箭早射個空。【寫得好。○第一番。】周謹見一箭射不著,卻早慌了;【寫得好。】再去壺中急取第二枝箭來,搭上了弓弦,覷的楊志較親,【寫得好。○覷得較親,故意換一句嚇人。】望後心再射一箭。楊志聽得第二枝箭來。卻不去鐙裏藏身:【寫得好。】那枝箭風也似來,【寫得好。○此句有掣電之能。】楊志那時也取弓在手,【出奇語。○看官少住,試猜他殆欲如何。】用弓梢只一撥,那枝箭滴溜溜撥下草地裏去了。【寫得好。○第二番。】周謹見第二枝箭又射不著,心裏越慌。【寫得好。】楊志的馬【承上心裏越慌,則自應緊接第三枝箭矣,卻不接周謹箭,卻接出楊志馬,怪哉文乎!】早跑到教場盡頭;霍地把馬一兜,那馬便轉身望正廳上走回來。【寫得好,真正心經手緯之文。】周謹也把馬只一勒,那馬也跑回,就勢裏趕將來。去那綠茸茸芳草地上,八個馬蹄,翻盞撮鈸相似,勃喇喇地風團兒也似般走。【本是比試弓馬二事,乃前兩番止敘得弓箭,故於此處特地寫出馬來,筆力神變之極,非小家所能也。】周謹再取第三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滿滿地,盡平生氣力,眼睜睜地看著楊志後心窩上只一箭射將來。【寫得好。○務要故意嚇人,便向後心上特特加一句扣得滿滿地,又加一句盡平生氣力,又加一句眼睜睜地,又加窩上二字,妙絕。】楊志聽得弓弦響,紐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綽,綽在手裏,【寫得出色,好。○第三番。】【眉批:讀者須知周謹三箭,皆是妙手,蓋鐙裏藏身,則箭過鞍上矣,弓稍掠得着,手綽得住,則相去不能以寸矣。】便縱馬入演武廳前,撇下週謹的箭。【真寫得好。】

    梁中書見了大喜,【主句。】便下號令,卻叫楊志也射周謹三箭。將臺上又把青旗麾動。周謹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馬望南而走。楊志在馬上把腰只一縱,略將腳一拍,那馬潑喇喇的便趕。【此處卻不敘弓,先敘馬,法變。】楊志先把弓虛扯一扯,【寫得好。】周謹在馬上聽得腦後弓弦響,扭轉身來,便把防牌來迎,卻早接個空。【寫得好。】周謹尋思道:“那廝只會使槍,不會射箭。等他第二枝箭再虛詐時,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贏了。”周謹的馬早到教場南盡頭,【前兩枝箭發後,方到盡頭,此一枝箭未發,已到盡頭,蓋前放三箭,此中須一箭故也。】那馬便轉望演武廳來。楊志的馬見周謹馬跑轉來,那馬也便回身。【前文楊志把馬一兜,周謹亦把馬一勒,今俱不用,而馬便自轉回,寫戰馬性情,出神入化。○蓋前文雖帶敘馬,而意在箭,今文帶敘箭,而意在馬,此作者爐錘之當選也。】楊志早去壺中掣出一枝箭來,搭在弓弦上,心裏想道:【寫得好。○見楊志神箭,綽然有餘。】“射中他後心窩,【綽然有餘。】必至傷了他性命;我和他又沒冤仇,灑家只射他不致命處便了。”【綽然有餘。】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包嬰孩;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說時遲,那時快:【六句寫得好。】一箭正中周謹左肩,周謹措手不及,翻身落馬。那匹空馬直跑過演武廳背後去了。【寫馬完匝。】衆軍卒自去救那周謹去了。

    梁中書見了大喜,【主句。】叫軍政司便呈文案來,教楊志截替了周謹職役。楊志神色不動,下了馬,【寫馬完匝。】便向廳前來拜謝恩相,充其職役。不想階下左邊轉上一個人來,叫道:“休要謝職!我和你兩個比試!”楊志看那人時,【楊志看一看。】身材七尺以上長短,面圓耳大,脣闊口方,腮邊一部落腮鬍須,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楊志看出相貌來。】直到梁中面前聲了喏,稟道:“周謹患病未痊,精神不到,因此誤輸與楊志。小將不才,願與楊志比試武藝。如若小將折半點便直與楊志,休教截替周謹,便教楊志替了小將職役,雖死而不怨。”梁中書看時,【梁中書看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軍索超。爲是他性急,撮鹽入火,爲國家面上只要爭氣,當先廝殺: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鋒。【梁中書看出姓名來。】

    李成聽得,便下將臺來,直到廳前稟覆道:“相公,這楊志既是殿司制使,必然好武藝,須知周謹不是對手。正好與索正牌比試武藝,便見優劣。”梁中書聽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抬舉楊志,衆將不伏;一發等他贏了索超,他們也死而無怨,卻無話說。”梁中書隨即喚楊志上廳,問道:“你與索超比試武藝,如何?”楊志稟道:“恩相將令,安敢有違。”梁中書道:“既然如此,你去廳後換了裝束,好生披掛。”【凡寫梁中書着意處,當知不爲當日演武出色,總爲後文生辰綱伏線耳。】教甲仗庫隨行官吏取應用軍器給與,就叫:“牽我的戰馬借與楊志騎。——小心在意,休覷得等閒。”【異樣色澤。】楊志謝了。自去結束。

    卻說李成分付索超道:【非爲李成愛索超也,只爲如此一襯,便令梁中書之愛楊志,加倍出色,故特特加意寫來,總爲生辰綱渲染耳。】“你卻難比別人。周謹是你徒弟,先自輸了,你若有些疏失,喫他把大名府軍官都看得輕了。我有一匹慣曾上陣的戰馬並一副披掛,都借與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銳氣!”【陪出一匹馬,愈顯前文異樣色澤。】索超謝了,也自去結束。

    梁中書起身,走出階前來。從人移轉銀交椅,直到月臺欄干邊放下。【如此一段落索文字,偏要寫他兩番,又不重複,又不棘手,真是奇才大筆。】梁中書坐定,【第一段。】左右只候兩行,【第二段。】喚打傘的撐開那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檐涼傘來蓋定在梁中書背後。【第三段。○異樣景色,前文所無。】將臺上傳下將令,【第四段。】早把紅旗招動。兩邊金鼓齊鳴,【第五段。】發一通擂,【第六段。】去那教場中兩陣內各放了個炮。【第七段。】炮響處,索超跑馬入陣內,藏在門旗下;楊志也從陣前跑馬入軍中,直到門旗背後,【第八段。】將臺上又把黃旗招動,【第九段。】又發了一通擂。【第十段。】兩軍齊吶一聲喊,【第十一段。】教場中誰敢做聲,靜蕩蕩的。【第十二段。】再一聲鑼響,扯起淨平白旗,兩下衆官沒一個敢走動胡言說話,靜靜地立著。【第十三段。】

    將臺上又把青旗招動。【第十四段。】只見第三通戰鼓響處,去那左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閃出正牌軍索超,直到陣前,【出索超。】兜住馬,【出馬。】拿軍器在手,【出兵器。】果是英雄!但是:【衆人看出。】頭戴一頂熟鋼獅子盔,【黑盔。】腦袋鬥後來一顆紅纓;【紅纓。】身披一副鐵葉攢成鎧甲;【鐵甲。】腰繫一條金獸面束帶,【金帶。】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前後鏡。】上籠著一領緋紅團花袍,【紅袍。】上面垂兩條綠絨縷領帶;【綠帶。】下穿一支斜皮氣跨靴;【斜皮靴。】左帶一張弓,右懸一壺箭;手裏橫著一柄金蘸斧,【金蘸斧。】坐下李都監那匹慣戰能徵雪白馬。【白馬。○好索超。】右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楊志提手中槍出馬直至陣前,【楊志槍馬一句出。】勒住馬,橫著槍在手,【馬、槍。】果是勇猛!但是:頭戴一頂鋪霜耀日鑌鐵盔,【白盔。】上撒著一把青纓;【青纓。】身穿一副鉤嵌梅花榆葉甲,【銅甲。】系一條紅絨打就勒甲絛,【紅絛。】前後獸面掩心;【前後獸面。】上籠著一領白羅生色花袍,【白袍。】垂著條紫絨飛帶;【紫帶。】腳登一支黃皮襯底靴;【黃皮靴。】一張皮靶弓,數根鑿子箭;手中挺著渾鐵點鋼槍,【渾鐵槍。】騎的是梁中書那匹火塊赤千里嘶風馬。【紅馬。○好楊志。】【眉批: 二將披掛五彩間錯處,俱要記得分明。凡此書有兩人相對處,不寫打扮即已,若寫打扮,皆作者特地將五彩間錯配對而出,不可忽過也。○今快友相聚,賭記水滸,孰不成誦,然終以略涉之故,有負良史苦心,實惟不少。今願與天下快人約,如遇豆棚茗椀,提及水滸之次,便當以楊、索如何結束爲題,以差漏一色爲罰一籌,則庶乎可以冥謝耐庵也。】兩邊軍將暗暗地喝采:雖不知武藝如何,先見威風出衆。【第十五段。】

    正南上旗牌官拿著銷金“令”字旗,驟馬而來,喝道:“奉相公鈞旨,教你兩個俱各用心。如有虧誤處,定行責罰;若是贏時,多有重賞。”【第十六段。】二人得令,縱馬出陣,都到教場中心。兩馬相交,【兩匹馬。】二般兵器並舉。【兩般兵器。】索超忿怒,輪手中大斧,拍馬來戰楊志;楊志逞威,捻手中神槍來迎索超。兩個在教場中間,將臺前面。二將相交,各賭平生本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四條臂膊縱橫,八支馬蹄撩亂。【第十七段。】兩個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第十八段,○此處已是五十餘合矣,今欲出力寫二人不相下處,則即雲一千餘合,亦只是四個字,讀去全然無有精采也。此特特以五十餘合句作一番,又遍寫滿教場人好看作一番,又以收軍鑼響不肯住句作一番,於是讀者方覺爲時最久,真有戰苦陣雲深之嘆也。】月臺上樑中書看得呆了。【不寫索、楊,卻去寫梁 中書,當知非寫梁中書也,正深於寫索超、楊志也。】兩邊衆軍官看了,喝采不迭。【不寫索、楊,卻去寫兩邊軍官。】陣前上軍士們遞相廝覷,道:“我們做了許多年軍,也曾出了幾遭徵,何曾見這等一對好漢廝殺!”【不寫索、楊,卻去寫陣上軍士。】李成,聞達,在將臺上不住聲叫道:“好鬥!”【不寫索、楊,卻去寫李成,聞達。○要看他凡四段,每段還他一個位置,如梁中書則在月臺上,衆軍官則在月臺上樑中書兩邊,軍士們則在陣面上,李成、聞達則在將臺上。又要看他每一等人,有一等人身分。如梁中書只是呆了,是個文官身分。衆軍官便喝采,是個衆官身分。軍士們便說出許多話,是衆人身分。李成、聞達叫好鬥,是兩個大將身分。真是如花似火之文。○第十九段。】【眉批: 一段寫滿教場眼睛都在兩人身上,卻不知作者眼睛乃在滿教場人身上也。作者眼睛在滿教場人身上,遂使讀者眼睛不覺在兩人身上。真是自有筆墨未有此文也。○此段須知在史公項羽紀諸侯皆從壁上觀一句化出來。】

    聞達心上只恐兩個內傷了一個,慌忙招呼旗牌官飛來與他分了。將臺上忽的一聲鑼響,【第二十段。】楊志和索超鬥到是處,各自要爭功,那裏肯回馬。【第二十一段。○寫兩人,又帶寫二馬。】旗牌官飛來叫道:“兩個好漢歇了,相公有令!”【第二十二段。】楊志、索超,【兩個人。】方纔收了手中軍器,【兩般兵器。】勒坐下馬,【兩匹馬。】各跑回本陣來,【第二十三段。】立馬在旗下【收到兩陣門旗下,妙絕。】看那梁中書,【收到梁中書。】只等將令。【收完許多紅旗、黃旗、白旗、青旗。】李成、聞達,下將臺來,直到月臺下,【精細庠序。】稟覆梁中書道:“相公,據這兩個武藝一般,皆可重用。”梁中書大喜,【主句。】傳下將令,喚楊志、索超。旗牌官傳令,喚兩個到廳前,【梁中書不自喚,精細庠序。○第二十四段。】都下了馬。【兩匹馬。】小校接了二人的軍器。【兩般兵器。】兩個都上廳來,【兩個。○上廳來。】躬身聽令。【第二十五段。】

    梁中書叫取兩錠白銀兩副表裏來賞賜二人;就叫軍政司將兩個都升做管軍提轄使;便叫貼了文案,從今日便參了他兩個。索超、楊志,都拜謝了梁中書,【謝中書。】將著賞賜下廳來,【下廳來。】解了槍刀弓箭,卸了頭盔衣甲,換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披掛,換了錦襖。【精細庠序。】都上廳來,【上廳來。】再拜謝了衆軍官。【謝衆軍官。】梁中書叫索超 、楊志,兩個也見了禮,【兩峯劈插,至此突然併合,妙絕。】入班做了提轄。衆軍卒打著得勝鼓,把著那金鼓旗先散。【發放滿教場人,留下樑中書、從軍官、索超、楊志。】梁中書和大小軍官都在演武廳上筵宴。

    看看紅日西沈,筵席己罷,梁中書上了馬,衆官員都送歸府。馬頭前擺著這兩個新參的提轄,上下肩都騎著馬,頭上都帶著紅花,迎入東郭門來。【餘勢猶勁。】兩邊街道,扶老攜幼,都看了歡喜。梁中書在馬上問道:“你那百姓歡喜爲何?”衆老人都跪了稟道:“老漢等生在北京,長在大名,從不曾見今日這等兩個好漢將軍比試!今日教場中看了這般敵手,如何不歡喜!”【半日敘滿教場喝采,讀者止謂若干軍卒,然已極多矣。忽然於大軍散去之後,梁中書回府之時,有意無意補出一大名城百姓來,遂令讀者陡然回想適才交馬時,人山人海,不是前番讀時氣象也,可謂咄咄怪事矣。】梁中書在馬上聽了大喜。回到府中,衆官各自散了。【發放衆官,留下樑中書、索超、楊志。】索超自有一斑弟兄請去作慶飲酒。【發放索超,留下樑中書、楊志。】楊志新來,未有相識,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勤聽候使喚,【滿教場中人山人海,卻一次一序,先發放衆軍,又發放衆官,又發放索超,單單剩下楊志一個,與梁中書一個,一塊兒往着,殷勤親熱,異哉!如此一回大書,乃正爲此一句,爲生辰綱作伏線耳,彼細儒惡足以知之。】都不在話下。

    且把這閒話丟過,【眉批:已上如許一篇大文,卻只算做閒話,須知。】只說正話。自東郭演武之後,梁中書十分愛惜楊志,早晚與他並不相離,【伏線有勁弓怒馬之勢。】月中又有一分請受,自漸漸地有人來結識他。【閒筆。】那索超見了楊志手段高強,心中也自欽伏。【閒筆。】

    不覺光陰迅速,又早春盡夏來。時逢端午,【生辰近矣。】蕤賓節至。梁中書與蔡夫人【陡然寫出三個字來,如離似合,如急似緩,妙筆。】在後堂家宴,慶賀端陽。酒至數杯,食供兩套,【八字寫盡驕妻弱婿之苦。】只見蔡夫人道:【蔡夫人道,寫盡驕妻;只見,寫盡弱婿。○蔡夫人道者,言梁中書不敢則聲也;只見者,言梁中書不敢旁視也。】“相公自從山身,今日爲一統帥,掌握國家重任,這功名富貴從何而來?”梁中書道:“世傑【妻前夫名,勢在則禮然也。】自幼讀書,頗知經史;人非草木,豈不知泰山之恩?提攜之力,感激不盡!”蔡夫人道:“相公既知我父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書道:“下官如何不記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六月十五日,下文都從此五字着筆。上文紀時,亦遠遠便爲此五字也。】已經人將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京師慶壽。一月之前,幹人都關領去了,見今九分齊備。數日之間,也待打點停當,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躊躇:上年收買了許多玩器並金珠寶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盡被賊人劫了,枉費了這一遭財物,至今嚴捕賊人不獲,【先用一襯,妙絕。○俗筆不知此一襯,則下文爲突,若必要寫出一件事在前,則又是癡人做夢矣。】今年叫誰人去好?”蔡夫人道:“帳前見有許多軍校,你選擇知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書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併禮物完足,那時選擇去人去遲。夫人不必掛心。世傑自有理會。”當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話下。

    卻說山東濟州鄆城縣新到任一個知縣,姓時,名文彬。當日升廳公座,左右兩邊排著公吏人等。知縣隨即叫喚尉司捕盜官員並兩個巡捕都頭。本縣尉司管下有兩個都頭:一個喚做步兵都頭,一個喚做馬兵都頭。這馬兵都頭管著二十匹坐馬弓手,二十個士兵;那步兵都頭管著二十個使槍的頭目,二十個兵。【雖是知縣衙門,亦必要敘,然亦特地寫此一番小小景象,與前教場中大鋪排作映耀也。】這馬兵都頭姓朱,名同;身長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鬚髯,長一尺五寸;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似關雲長模樣;滿縣人都稱他做美髯公;原是本處富戶,只因他仗義疏財,結識江湖上好漢,學得一身好武藝。那步兵都頭姓雷,名橫;身長七尺五寸,紫棠色麪皮,有一部扇圈鬍鬚;爲他膂力過人,能跳三二丈闊澗,滿縣人都稱他做插翅虎;原是本縣打鐵匠人出身;後來開張碓房,殺牛放賭;雖然仗義,只有些心地褊窄,也學得一身好武藝。

    那朱同、雷橫,兩個專管擒拿賊盜。當日,知縣呼喚兩個上廳來,聲了喏,取臺旨。知縣道:“我自到任以來,聞知本府濟州管下所屬水鄉梁山泊賊盜,聚衆打劫,拒敵官軍。【提綱。】亦恐各鄉村盜賊倡狂,小人甚多。今喚你等兩個,休辭辛苦,與我將帶本管士兵人等,一個出西門,一個出東門,分投巡捕。若有賊人,隨即剿獲申解。不可擾動鄉民。體知東溪村山上有株大紅葉樹,別處皆無,你們衆人採幾片來縣裏呈納,方表你們曾巡到那裏。若無紅葉,便是汝等虛妄,定行責罰不恕。”【輕輕而起。】兩個都領了臺旨,各自迴歸,點了本管士兵,分投自去巡察。

    不說朱同引人出西門,自去巡捕。只說雷橫當晚引了二十個士兵出東門繞村巡察,遍地裏走了一遭,回來到東溪村山上,衆人採了那紅葉,就下村來。行不到三二里,早到靈官廟前,見殿門不關。雷橫道:“這殿裏又沒有廟祝,殿門不關,莫不有歹人在裏面麼?我們直入去看一看。”衆人拿著火一齊照將入來。只見供桌上赤條條地睡著一個大漢。【一句寫出好漢顧盼非常來,不然,供桌上赤條條從不曾連作一句也。】天道又熱,那漢子把些破衣裳團做一塊作枕頭枕在項下,【好看。枕頭也,乃雲項下,寫盡粗人沉睡光景。】鼾鼾的沉睡著了在供桌上。雷橫看了道:“好怪!好怪!知縣相公忒神明!原來這東溪村真個有賊!”大喝一聲。那漢卻待要掙挫,被二十個士兵一齊向前,把那漢子一條索綁子,押出廟門,投一個保正莊上來。不是投那個去處,有分教:

    東溪村裏,聚三四籌好漢英雄;鄆城縣中,尋十萬貫金珠寶貝。

    正是:

    天上罡星來聚會,人間地煞得相逢。

    畢竟雷橫拿住那漢投解甚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總批 :一部書共計七十回,前後凡敘一百八人,而晁蓋則其提納挈領之人也。

    晁蓋提綱挈領之人,則應下筆第一回便與先敘;先敘晁蓋已得停當,然後從而因事造景,次第敘出一百八個人來,此必然之事也。乃今上文已放去一十二回,到得晁蓋出名,書已在第十三回,我因是而想:有有全書在胸而始下筆著書者,有無全書在胸而姑涉筆成書者。如以晁蓋爲一部提綱挈領之人,而欲第一回便先敘起,此所謂無全書在胸而姑涉筆成書者也;若既已以晁蓋爲一部提綱挈領之人,而又不得不先放去一十二回,直至第十三回方與出名,此所謂有全書在胸而後下筆著書者也。夫欲有全書在胸而後下筆著書,此其以一部七十回一百有八人輪迴疊於眉間心上,夫豈一朝一夕而已哉!觀鴛鴦而知金針,讀古今之書而能識其經營,予日欲得見斯人矣。

    加亮初出草廬第一句,曰:“人多做不得,不少亦做不得。”至哉言乎!

    雖以治天下,豈復有遺論哉!然而人少做不得一語,人固無賢無愚,無不能知之也;若夫人多亦做不得一語,則無賢無愚,未有能知之者也。嗚呼!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豈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周禮建官三百六十,實惟使由,不使知之屬也。樞機之地,惟是二三公孤得與聞之。人多做不得,豈非王道治天下之要論耶?惡可以其稗官之言也而忽之哉!

    一部書一百八人,聲色爛然,而爲頭是晁蓋先說做下一夢。嗟乎!可以悟矣。夫羅列此一部書一百八人之事蹟,豈不有哭,有笑,有贊,有罵,有讓,有奪,有成,有敗,有俯首受辱,有提刀報仇,然而爲頭先說是夢,則知無一而非夢也。大地夢國,古今夢影,榮辱夢事,衆生夢魂,豈惟一部書一百八人而已,盡大千世界無不同在一局,求其先覺者,自大雄氏以外無聞矣。真蕉假鹿,紛然成訟,長夜漫漫,胡可勝嘆!】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見了這大漢睡在供桌上。衆士兵上前,把條索子綁了,捉離靈官殿來。天色卻早,是五更時分。雷橫道:“我們且押這廝去晁保正莊上,討些點心喫了,【無端曲折而來。】卻解去縣裏取問。”一行衆人卻都奔這保正莊上來。

    原來那東溪村保正姓晁,名蓋,祖是本縣本鄉富戶,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斷定晁蓋。○活畫出晁蓋有粗無細來。】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齎助他起身;最愛刺槍使棒,亦自身強力壯,不娶妻室,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個村坊,──一個東溪村,一個西溪村。──只隔著一條大溪。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聚在溪裏,無可奈何。忽一日,有個僧人經過。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僧人指個去處,教用青石鑿個寶塔放於所在,鎮住溪邊。【亦暗射石碣鎮魔事。】其時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從溪裏走將過去,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邊放下。【亦暗射開碣走魔事。】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晁蓋。獨霸在那村坊,江湖都聞他名字。

    那早雷橫並士兵押著那漢來到莊前敲門。莊裏莊客聞知,報與保正。此時晁蓋未起,聽得報是雷橫來到,慌忙叫開門。莊客開得莊門,衆士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雷橫自引了十數個爲頭的入到草堂上坐下。晁蓋起來接待,動問道:“都頭有甚公幹到這裏?”雷棋答道:“奉知縣相公鈞旨,著我與朱同兩個引了部下士兵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逕到貴莊暫息。有驚保正安寢。”晁蓋道:“這個何妨。”一面叫莊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湯來喫。晁蓋動問道:“敝莊曾拿得個把小賊麼?”雷橫道:“郤才前面靈官殿上有個大漢睡著在那裏。我看那廝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便就睡著。我們把索子縛綁了,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後父母官問時,保正也好答應。見今吊在貴莊門房裏。”晁蓋聽了,記在心,【宰相如此,便是賢宰相也。】稱謝道:“多虧都頭見報。”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晁蓋說道:“此間不好說話,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引開雷橫。】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請都頭裏面酌杯。晁蓋坐了主位,雷橫坐了客席。兩個坐定,莊客鋪下果品按酒菜蔬盤饌,莊客一面篩酒。晁蓋又叫置酒與士兵衆人喫,【引開衆人。】莊客請衆人,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大盤肉,大碗酒,只管叫衆人喫。

    晁蓋一頭相待雷橫飲酒,一面自肚裏尋思:【宰相如此,便是賢宰相也。】“村中有甚小賊喫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誰。”【宰相如此,便是賢宰相也。】相陪喫了五七杯酒,便叫家裏一個主管出來,“陪奉都頭坐一坐,我去淨了手便來。”那主管陪侍著雷橫喫酒。晁蓋卻去裏面拿了個燈籠,逕來門樓下看時,士兵都去喫酒,沒一個在外面。【明畫之甚。】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拿的賊吊在那裏?”莊客道:“在門房裏關著。”晁蓋去推開門打一看時,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紮起兩條黑魎魎毛腿,赤著一雙腳。【先作粗看一番。】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紫黑闊臉,鬢邊一搭硃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又作細看一番。○只一看,必分作兩番寫來,何等筆法。】晁蓋便問道:“漢子,你是那裏人?我村中不曾見有你。”那漢道:“小人是遠鄉客人,來這裏投奔一個人,【偏不直說出來。】卻把我拿來做賊。我須有分辯處。”晁蓋道:“你來我這村中投奔誰?”那漢道:“我來這村中投奔一個好漢。”【偏還不直說出來。】晁蓋道:“這好漢叫做甚麼?”那漢道:“他喚做晁保正。”【凡作兩番歇折,至第三番,忽然劈面迎來,何等筆法。】晁蓋道:“你卻尋他有甚勾當?”那漢道:“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如今我有一套富貴,【奇語。】要與他說知,【奇文忽起,有山從人面,雲向馬頭之勢。】因此而來。”晁蓋道:“你且住,【上文一套富貴,真乃出色奇語,讀者於此凡有目不及眨之樂,乃陡然只用三個字橫風吹斷,看他一起一跌,皆極文章之致也。】只我便是晁保正。卻要我救你,你只認我做孃舅之親。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認你做外甥。便脫四五歲離了這裏,今只來尋阿舅。因此不認得。”那漢道:“若得如此救護,深感厚恩。義士提攜則個!”

    當時晁蓋提了燈籠自出房來,仍舊把門拽上,【細。】急入後廳來見雷橫,說道:“甚是慢客。”雷橫道:“多多相擾,理甚不當。”兩個又喫了數杯酒,只見窗子外射入天光來。雷橫道:“東方動了,小人告退,好去縣中畫卯。”晁蓋道:“都頭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幹,千萬來走一遭。”雷橫道:“卻得再來拜望,請保正免送。”【救(故)作一曲。】晁蓋道:“卻罷也送到莊門口。”【文情曲曲折折,並無一筆直寫。】

    兩個同走出來,那夥士兵衆人都喫了酒食,喫得飽了,各自拿了槍棒,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背剪縛著,帶出門外,晁蓋見了,說道:“好條大漢!”【如未嘗見者,寫得妙絕。】雷橫道:“這廝便是靈官殿裏捉的賊。”說猶未了,只見那漢叫一聲:“阿舅!救我則個!”晁蓋假意看他一看,【宛然出自意外光景。】喝問道:“兀的這廝不是王小三麼?”那漢道:“我便是。阿舅救我!”衆人喫了一驚。雷橫便問晁蓋道:“這人是誰?如何卻認得保正?”晁蓋道:“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這廝如何在廟裏歇?【偏作疑惑語,妙絕。】乃是家姐的孩兒,從小在這裏過活,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數年。這廝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所以認得阿舅。】跟個本京客人來這裏販賣,向後再不曾見面。【所以不認得莊上去,臥靈官廟進而。】多聽得人說這廝不成器,如何卻在這裏!【偏作疑惑語,妙絕。】小可本也認他不得,爲他鬢邊有這一搭硃砂記,因此影影認得。”【偏作疑惑不肯十分相認語,妙絕。】

    晁蓋喝道:“小三!你如何不逕來見我,卻去村中做賊?”【偏自陷他是賊,妙絕。】那漢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賊!”晁蓋喝道:“你既不做賊,如何拿你在這裏?”【罵小三,卻正是駁雷橫,妙絕。】奪過士兵手裏棍棒,劈頭劈臉便打。【偏不勸,偏要打,妙絕。】雷橫並衆人勸道:【晁蓋不勸雷橫,雷橫反勸晁蓋,妙絕。】“且不要打,聽他說。”那漢道:“阿舅息怒,且聽我說。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喫了一杯酒,不敢來見阿舅;權去廟裏睡得醒了卻來尋阿舅。不想被他們不問事 由,將我拿了;卻不曾做賊!”

    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口裏罵道:“畜生!你卻不逕來見我,且在路上貪圖這口黃湯!我家中沒得與你喫?辱沒殺人!”【是阿舅語。○已放去做賊二字矣。】雷橫勸道:【雷橫勸,妙絕。】“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賊。【晁蓋偏要陷是賊,雷橫極辨不是賊,妙絕。】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裏睡得蹊蹺,亦且面生,又不認得,因此設疑,捉了他來這裏。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喚士兵,——“快解了綁縛的索子,放還保正。”衆士兵登時解了那漢。雷橫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們回去。”晁蓋道:“都頭且住,請入小莊,再有話說。”

    雷橫放了那漢,一齊再入草堂裏來,晁蓋取出十兩花銀,送與雷橫,說道:“都頭,休嫌輕微,望賜笑留。”【寫晁蓋。○不欲其說廟中之人也。】雷橫道:“不當如此。”晁蓋道:“若是不肯收受時,便是怪小人。”雷橫道:“既是保正厚意,權且收受。改日卻得報答。”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衆士兵,【不欲其說廟中之人也。】再送出莊門外。雷橫相別了,引著士兵自去。

    晁蓋卻同那漢到後軒下,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取頂頭巾與他戴了,【可笑。】便問那漢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道:“小人姓劉,名唐,祖貫東潞州人氏;因這鬢邊有這搭硃砂記,人都喚小人做赤發鬼。【托塔天王家裏卻有赤發鬼來,可發一笑。】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廟裏,不想被這廝們捉住,綁縛了來。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劉唐四拜。”拜罷,晁蓋道:“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見在何處?”劉唐道:“小人自幼飄蕩江湖,多走途路,專好結識好漢。往往多聞哥哥大名,不期有緣得遇。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奔哥哥,因此,劉唐肯說這話。【不惟道破晁蓋,亦圖便於着筆。】——這裏別無外人,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晁蓋道:“這裏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

    劉唐道:“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來到半路里,不知被誰人打劫了,至今也無捉處。今年又收買十萬金珠寶貝,早晚安排起程,要趕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可見是義旗。】便可商議個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爲罪,【可見是義旗。】聞知哥哥大名,是個真男子,武藝過人。小弟不才,頗也學得本事,休道三五個漢子,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拿條槍,也不懼他。【特表劉唐,卻用劉唐口自出之,便甚。】倘蒙哥哥不棄時,情願相助一臂。不知哥哥心內如何?”晁蓋道:“壯哉!且再計較,【正說得入港,讀者又當眼不及眨矣,卻陡 然又用六個字橫風吹斷,一起一跌,再起再跌,真文章之極致也。】你既來這裏,想你喫了些艱辛,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待我從長商議,來日說話。”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道客房裏歇息。莊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幹事了。

    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放過晁蓋,再從劉唐身上生出文情,有千丈遊絲,縈花粘草之妙。】“我著甚來 由苦惱這遭?多虧晁蓋完成,解脫了這件事。只叵耐雷橫那廝平白地要陷我做賊,把我吊這一夜!想那廝去未遠,我不如拿了條棒趕上去,齊打翻了那廝們,卻奪回那銀子送還晁蓋,也出一口惡氣。此計大妙!”【此非寫劉唐小忿,益圖曲曲轉出吳學究來,所謂文生情,情生文,皆極不易之事也。○俗本作平白騙了晁蓋十兩銀子,我奪來還了他,他必然敬我,此成何等語。】劉唐便出房門,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朴刀,便出莊門,大踏步投南趕來;此時天色已明,卻早見雷橫引著士兵,慢慢地行將去。劉唐趕上來,大喝一聲,“兀那都頭不要走!”雷橫喫了一驚,回過頭來,見是劉唐捻著朴刀趕來。雷橫慌忙去士兵手裏【寫出不意。】奪條朴刀拿著,【槍架上拿殺朴刀,是不曾帶朴刀來者。士兵手裏奪殺朴刀,亦是不曾帶朴刀來者。雖極不經意處,都寫得精細,當選手。】喝道:“你那廝趕將來做甚麼?”劉唐道:“你曉事的,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我便饒了你!”雷橫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幹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剎地問我取銀子!”劉唐道:“我須不是賊,你卻把我吊了一夜!又騙了我阿舅十兩銀子!是會的,將來還我,佛眼相看!你若不還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橫大怒,指著劉唐大罵道:“辱門敗戶的謊賊!怎敢無禮!”劉唐道:“你那詐害百姓的腌臢潑才!怎敢罵我!”雷橫又罵道:“賊頭賊臉賊骨頭!必然要連累晁蓋!你這等賊心賊肝,我行須使不得!”【劉唐之來,止爲冤之爲賊喊捉賊耳,卻偏用無數賊字痛罵之,雖承前文作波,實爲後文作引也。】劉唐大怒道:“我來和你見個輸贏!”捻著朴刀,直奔雷橫。雷橫見劉唐趕上來,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來迎。兩個就大路上廝並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

    衆士兵見雷橫贏劉唐不得,卻待都要一齊上並他,只見側首籬門開處,一個人掣兩條銅煉,叫道:【看他如此寫出來。】“你兩個好漢且不要鬥。我看了多時,權且歇一歇。我有話說。”便把銅煉就中一隔。兩個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來,立了腳,看那人時,【兩個看出一個。】似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皁沿邊麻布寬衫,腰繫一條茶褐鑾帶,下面絲鞋淨襪,生得眉目清秀,面白鬚長。這人乃是智多星吳用,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祖貫本鄉人氏。【加亮二字,後文要一片精神發付之。】手提銅煉,指著劉唐,叫道:“那漢且住!你因甚和都頭爭執?”劉唐光著眼看吳用道:“不干你秀才事!”【寫得妙,使秀才羞殺。○雖是借題調侃秀才語,然實反襯後文無事不幹此人,以爲文章波折也。】雷橫便道:“教授不知,這廝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殿裏,被我們拿了這廝,帶到晁保正莊上,原來卻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保正請我們喫了酒,送些禮物與我,這廝瞞了他阿舅,直趕到這裏問我取,你道這廝大膽麼?”

    吳用尋思道:“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但有些事,便和我商議計較。他的親眷相識,我都知道,不曾見有這個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蹊蹺。......我且勸開了這場鬧,卻再問他。”吳用便道:【一勸。】“大漢休執迷。你的母舅與我至交,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你卻來討了,也須壞了你母舅麪皮。且看小生面,我自與你母舅說。”劉唐道:“秀才!你不省得!【寫得妙,使秀才羞殺。○雖是調侃秀才,亦反襯後文此人無件不省得也。】這個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若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道:“只除是保正自來取,便還他!卻不還你!”劉唐道:“你冤屈人做賊,詐了銀子,怎的不還?”雷橫道:“不是你的銀子!不還!不還!”劉唐道:“你不還,只除問得手裏朴刀肯便罷!”【奇語。○勸不住,故妙。只因勸不住,便生出後文晁天相見機會來,若使一勸即住,便殊非此一段書之故也。】吳用又勸:“你兩個鬥了半日,又沒輸贏,只管鬥到幾時是了?”【又勸。】劉唐道:“他不還我銀子,直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便罷!”雷橫大怒道:“我若怕你,添個士兵來並你,也不算好漢!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劉唐大怒,拍著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趕上來。【細,畫。】這邊雷橫便指手畫腳也趕攏來。【如畫。】兩個又要廝並。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那裏勸得住。【三勸。○如畫。】劉唐捻著朴刀,只待鑽將過來。雷橫口裏千賊萬賊價罵,挺朴刀正待要鬥。【如畫。】只見衆兵道:“保正來了!”

    劉唐回身看時,只見晁蓋被著衣裳,前襟攤開,從大路上趕來,【如畫。○寫得一時拉雜如火。】大喝道:“畜生!不得無禮!”那吳用大笑道:“須是保正自來,方纔勸得這場鬧。”晁蓋趕得氣喘,問道:“怎的趕來這裏鬥朴刀?”【不知高低語。】雷橫道:“你的令甥拿著朴刀趕來問我取銀子。小人道:‘不還你,我自送還保正,非幹你事。’他和小人鬥了五十合。教授解勸在此。”晁蓋道:“這畜生!小人並不知道。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自當改日登門陪話。”雷橫道:“小人也知那廝胡爲,不與他一般見識。又勞保正遠出。”作別自去,不在話下。

    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不是保正自來,幾乎做出一場大事,這個令甥端的非凡!【凡一個好漢出現,必有一番出色語,今是劉唐出現處,故特地寫出八個字,爲他出色。雷橫此時只算陪客,不妨權讓一步也。】是好武藝!小生在籬笆裏看了,這個有名慣使朴刀的雷都頭也敵不過,【又能帶表雷橫。】只辦得架隔遮攔。若再鬥幾合,雷橫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來間隔了。這個令甥從何而來?【令甥如何雲從何而來,豈不聞甥不出舅耶?】往嘗時,莊上不曾見有。”晁蓋道:“卻待正要來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正欲使人來,只是不見了他,槍架上朴刀又沒了。【閒心妙筆。】只見牧童報說:‘一個大漢【莊主令甥,牧童卻呼大漢,加亮面前,露此馬腳,寫得妙絕。】拿條朴刀望南一直趕去。’我慌忙隨後追來了,早是教授諫勸住了。請尊步同到敝莊,有幾話計較計較。”

    那吳用還至書齋,掛了銅煉在書房裏,【細。】分付主人家道:“學生來時,說道先生今日有幹,權放一日假。”拽上書齋門,將鎖鎖了,同晁蓋,劉唐,到晁家莊上。晁蓋逕邀進後堂深處,分賓而坐。吳用問道:“保正,此人是誰?”【直問是誰,妙。蓋大漢之稱,已猜到九分矣。】晁蓋道:“此人江湖上好漢,好劉,名唐,是東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貴,特來投奔我,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卻被雷橫捉了,拏到我莊上。我因認他做外甥,方得脫身。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 ,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早晚從這裏經過,此等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他來的意正應我一夢。【又忽然撰出一夢,奇情妙筆。○此處爲一部大書提綱挈領之處,晁蓋爲一部大書提綱挈領之人,而爲頭先是一夢,可見一百八人、七十卷書,都無實事。】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直墜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化道白光去了。【一部大書,羅到一百八座星辰,此處乃忽然撰出一夢,先提出北斗七星,夫北斗七星者,衆星之所環拱也,晁蓋爲此泊之杓,於斯驗矣。】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此一件事若何。”

    吳用笑道:“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也猜個七八分了。此一事卻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十字千古名言,可謂初出茅廬第一語矣。】宅上空有許多莊客,一個也用得。如今只有保正,劉兄,小生三人,這件事如何團弄?【此二語向保正說,下二語向劉唐說,看他寫來,宛然三個人議事,回頭轉耳,左顧右盼也。】便是保正與劉兄十分了得,也擔負不下。【此二語向劉唐說。】這段事,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多也無用。”晁蓋道:“莫非要應夢中星數?”吳用便道:“兄長這一夢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尋思了半響,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說道:“有了!有了!”【看他反先插公孫,次思三阮,筆勢夭矯之極。】晁蓋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漢,可以便去請來,成就這件事。”

    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

    東溪莊上,聚義漢翻作強人;石碣村中,打魚船權爲戰艦。

    正是:

    指揮說地談天口,來做翻江攪海人。

    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總批:《水滸》之始也,始於石碣;《水滸》之終也,終於石碣。石碣之爲言一定之數,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蓋託始之例也。若《水滸》之一百八人,則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則又宜何所始?其必始於石碣矣。

    故讀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宇,則知一百八人之人《水滸》,斷自此始也。

    阮氏之言曰:“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嗟乎!意盡乎言矣。夫人生世間,以七十年爲大凡,亦可謂至暫也。乃此七十年也者,又夜居其半,日僅居其半焉。

    抑又不寧惟是而已,在十五歲以前,蒙無所識知,則猶擲之也。

    至於五十歲以後,耳目漸廢,腰髖不隨,則亦不如擲之也。中間僅僅三十五年,而風雨佔之,疾病佔之,憂慮佔之,飢寒又佔之,然則如阮氏所謂論秤秤金銀,成套穿衣服,大碗喫酒,大塊喫肉者,亦有幾日乎耶!而又況乎有終其身曾不得一日也者!故作者特於三阮名姓,深致嘆焉:曰“立地太歲”,曰“活閻羅”,中間則曰“短命二郎”。嗟乎!生死迅疾,人命無常,富貴難求,從吾所好,則不著書,其又何以爲活也。

    加亮說阮,其曲折迎送,人所能也;其漸近即縱之,既縱即又另起一頭,復漸漸逼近之,真有如諸葛之於孟獲者,此定非人之所能也。故讀說阮一篇,當玩其筆頭落處,不當隨其筆尾去處,蓋讀稗史亦有法矣。】

    話說當時吳學究道:“我尋思起來,有三個人義膽包身,武藝出衆,敢赴湯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這三個人,方纔完得這件事。”晁蓋道:“這三個卻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吳用道:“這三人是弟兄三個,在濟州梁山泊邊石碣村住,【此書始於石碣,終於石碣,然所以始之終之者,必以中間石碣爲提綱,此撞籌之旨也。】日嘗只打魚爲生,亦曾在泊子裏做私商勾當。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個喚做立地太歲阮小二,【妙。○合弟兄三人渾名,可發一嘆。蓋太歲,生方也;閻羅,死王也;生死相續,中間又是短命,則安得又不著書自娛,以消永日也。】一個喚做短命二郎阮小五,【妙。】一個喚做活閻羅阮小七。【妙。○小七是七,小二小五合成七,小五喚做二郎,又獨自成七,三人離合,凡得本個七焉,籌亦三七二十一,爲少陽之數也。○一百八人必自居於陽者,明非陰氣所鍾也,而必退處於少者,所以尊朝遷也。】這三個是親兄弟。小生舊日在那裏住了數年,與他相交時,他雖是個不通文墨的人,【非罵文人也,正自表此書,在無文墨處結撰停當,然後發而爲文墨,讀者定不當以文墨求之也。○應知世間蓋天蓋地奇書,皆從不通文墨處來。】爲見他與人結交,真有義氣,是個好男子,因此和他來往。今已好兩年不曾相見。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蓋道:“我也曾聞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會。石碣村離這裏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請他們來商議?”吳用道:“著人去請他們,如何肯來。【又道是不通之人,卻又如許自愛其鼎,嗟乎!今世之通文墨者,又何其營營於人之門戶,驅之而猶不欲去也。】小生必須自去那裏,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們入夥。”晁蓋大喜道:“先生高見【二字贊得妙,蓋深以禮賢下士爲急務也。】幾時可行?”吳用答道:“事不宜遲,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裏。”晁蓋道:“最好。”當時叫莊客且安排酒食來喫。吳用道:“北京到東京也曾行過,只不知‘生辰綱’從那條路來;再煩劉兄休辭辛苦,連夜入北京路上探聽起程的日期,端的從那條路上來。”劉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吳用道:“且住。他生辰六月十五日,如今卻是五月初頭,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說了三阮弟兄回來,那時卻教劉兄去。”【此一段非閒文,乃特爲公孫勝來作地也。○後公孫來了,劉唐便不復去,文中竟不說明,有疏密互見之妙。】晁蓋道:“也是。劉兄弟只在我莊上等候。”

    話休絮煩。當日喫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時分,吳用起來洗漱罷,喫了些早飯,討了些銀兩藏在身邊,穿上草鞋。晁蓋、劉唐,送出莊門。吳用連夜投石碣村來。行到晌午時分,早來到那村中。吳學究自來認得,不用問人,來到石碣村中,逕投阮小二家來,來得門前,看時,只見枯樁上纜著數支小漁船,疏籬外曬著一張破魚網,倚山傍水,約有十數間草房。【寫來入畫。】吳用叫一聲道:“二哥在家麼?”只見阮小二走將出來,【看他兄弟三人,逐個敘出,有山斷雲連,水斜橋接之妙。】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舊衣服,赤著雙腳,出來見了是吳用。慌忙聲喏,道:“教授何來?甚風吹得到此?”吳用答道:“有些小事,特來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說不妨。”吳用道:“小生自離了此間,又早二年。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他要辦筵席,用著十數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鯉魚,因此特地來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聲,說道:“小人且和教授喫三杯,卻說。”【寫小二機扣不遠處。妙絕。】吳用道:“小生的來意,也正欲要和二郎喫三杯。”【吳用說三阮,只用一個順他性格,順他口語之法,一篇皆然,蓋深得控御豪傑之術者也。】阮小二道:“隔湖有幾處酒店,我們就在船裏蕩將過去。”吳用道:“最好;也要就與五郎說句話,不知在家也不在?”【看他如此去,並不着意要見五郎,下文叫七哥二字亦然,只如無心中說閒話,遇閒人也者,此史公敘事這法也。】阮小二道:“我們一同去尋他便了。”

    兩個來到泊岸邊,枯樁上纜的小船解了一支,【如畫。】便扶著吳用【如畫。】下船去了。樹根頭【如畫。】拿了一把劃揪,只顧蕩,早蕩將開去,望湖泊裏來。正蕩之間,只見院小二把手一招,【生於斯者習於斯,則或從密樹中,或從沙咀上,或從破屋角頭,或從大水中央,每每眼明手快,見而招之矣。若夫初來生客,目光不定,則人在樹中,與樹一色,人在沙上,與沙一色,人在屋角,與屋一色,人在水中,與水一色,其烏乎知此中有人來,無人來者乎?只見阮小二把手一招者,只見阮小二把手一抬耳。文筆細妙入神,視夫直書雲只見阮小七劃出一隻般來者,真有金糞之別也。亦無他法,只是逐半句寫耳。】叫道:“七哥,曾見五郎麼?”【看他如此來。○上文自說尋五郎,此處卻選取遇七哥,離奇錯落,縱橫霍躍,真行文妙訣也。】吳用看時,只見蘆葦中搖出一支船來。那阮小七頭戴一頂遮日黑箬笠,身上穿個棋子布背心,腰繫著一條生布裙,把那支船蕩著,問道:“二哥,你尋五哥做甚麼?”吳用叫一聲:“七郎,【不用小二答。】【眉批:此回看他四個人問答不接處,如問小二,卻是吳用答,都要算其神理。】小生特來相央你們說話。”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幾時不曾相見。”吳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喫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喫杯酒,【二句與前倒轉,法變。】只是一向不曾見面。”【只是二字,不通之極。非不通文墨也,胸中有無數相思相愛,而口中不能宣通之也。便也出阮小七鬱勃可愛。】

    兩隻船廝跟著在湖泊裏。不多時,劃到個去處,團團都是水,高埠上七八間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孃,【突然叫聲老孃,令人卻憶王進母子也。○試觀王進母子,而後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斯言爲不誣也。三阮之母,獨非母乎?如之何而至於有三阮也?積漸既成。而至於爲黑旋風之母,益又甚矣。其死於虎,不亦宜乎!凡此等,皆作者特特安排處,讀者宜細求之。】五哥在麼?”那婆婆道:“說不得!魚又不得打,【此五字乃通篇之綱,卻在其母口中提出。】連日去賭錢,輸得沒了分文,卻纔討了我頭上釵兒【特寫三阮之爲三阮,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母之縱之者久矣。】出鎮上賭去了!”阮小二笑了一聲,便把船劃開。阮小七便在背後船上說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賭錢只是輸,卻不晦氣?──莫說哥哥不贏,我也輸得赤條條地!”【人知此句隨手生髮,不知此句隨手省去。】吳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計了。”

    兩隻船廝並著投石碣村鎮上來。劃了半個時辰,只見獨木橋邊,一個漢子,把著兩串銅錢,【不必贏,所以贏者,爲請吳用地也。】下來解船。【如畫。】阮小二道:“五郎來了!”吳用看時,但見阮小五斜戴著一頂破頭巾,鬢道插朵石榴花,【恐人忘了蔡太師生辰日,故閒中記出三個字來。】披著一領舊布衫,露出胸前刺著的青鬱郁一個豹子來,【史進、魯達、燕青、遍身花繡,各有意義。今小五隻有胸前一搭花繡,蓋寓言胸中有一段壘塊,故發而爲水滸一書也。雖然,爲子不見親過,爲臣不見君過,人而至於胸中有一段壘塊,吾甚畏夫難乎爲其君父也。諺不云乎:虎生三子,必有一豹。豹爲虎所生,而反食虎,五倫於是乎附地矣。作者深惡其人,故特書之爲豹,猶楚史之稱檮杌也。嗚呼!誰謂稗史無勸懲哉!○前文林沖稱豹子頭,蓋言惡獸之首也。林沖先上山泊,而稱爲豹子頭,則知一百八人者,皆惡獸也,作者志在春秋,於是乎見矣。】裏面匾扎起褲子,上面鬥著一條間道棋子布手巾。吳用叫一聲道:“五郎,得采麼?”【問自問。】阮小五道:“原來卻是教授。【答自答,各不對,錯錯落落,離離奇奇。】好兩年不曾見面。我在橋上望你們半日了。”【倒互一句妙,便於無字處,隱現出一段情景。】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尋你,老孃說道,出鎮上賭錢去了,因此同來這裏尋你。且來和教授去水閣上喫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橋邊解了小船,跳在艙裏,捉了樺楫,只一劃,三支船廝並著。劃了一歇,三支船撐到水亭下荷花蕩中。【非寫石碣村景,正記太師生辰,皆草蛇灰線之法也。】三支船都纜了,扶吳學究上了岸,入酒店裏來,都到水閣內揀一副紅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個弟兄粗俗,請教授上坐。”【既推教授上坐,又言休怪粗俗,只二句,寫出野人不通文墨情性。】吳用道:“卻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顧坐主位。請教授坐客席。我兄弟兩個便先坐了。”【快人快語,固也,然又須看他細針婉線,是對小二說者,便把弟兄三人,分作兩段也。】吳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只是順他性格法。○七郎真是快士。】四個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來。店小二把四支大盞子擺開,鋪下四雙筋,放了四盤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道:“有甚麼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頭黃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塊切十斤來。”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話,沒甚孝道。”吳用道:“倒也相擾,多激惱你們。”阮小二道:“休恁地說。”【眉批: 讀此文時切記小二、小五、小七等字樣,便如鳩摩羅什與人奕棋,其間道處都成龍鳳之形。】催促小二哥只顧篩酒,早把牛肉切做兩盤,將來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讓吳用喫了幾塊便喫不得了。那三個狼餐虎食,喫了一回。【寫。】

    阮小五動問道:“教授到此貴幹?”阮小二道:【問教授,小二答,寫得錯落。】“教授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教學。今來要對付十數尾金色鯉魚。要重十四五斤的,【眉批: 要十四五斤大魚是第一段。】特來尋我們。”阮小七道:“若是每嘗,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說十數個,再要多些,【既說三五十尾,又說再要多此,寫不通文墨人口中,雜沓無倫,摹神之筆。○又見他老大懊憤處。】我兄弟們也包辦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難得!”阮小五道:“教授遠來,我們也對付十來個重五六斤的相送。”吳用道:“小生多有銀兩在此,隨算價錢。只是不用小的,須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卻沒討處。便是五哥許五六斤的也不能夠;【漸緊。】須要等得幾日才得。你的船裏有一桶小活魚,就把來喫些。”【文勢突兀,有若神變。○本是漁家,卻單喫牛肉,失本色矣,故突然插入此句。雖然,此但論花色也,若以行文之法論之,則吳用故意要十四五斤者,小五隻許五六斤者,吳用又固要十四五斤者,小七便連五六斤者亦道難得,文勢至此,漸緊矣,故忽然肆此一法漾開去,且圖佈局寬轉矣。】阮小七便去船內取將一桶小魚上來,約有五七斤,自去竈上安排,盛做三盤,把來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亂喫些個。”

    四個又喫了一回,看看天色漸晚。吳用尋思道:“這酒店裏須難說話。......今夜必是他家權宿,到那裏卻又理會。”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請教授權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卻再計較。”吳用道:“小生來這裏走一遭,千難萬難,【好。○一句。】幸得你們弟兄今日做一處。【好。○二句。】眼見得這席酒不肯要小生還錢。【好。○三句。】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銀子在此,相煩就此店中沽一甕酒,買些肉,村中尋一對雞,夜間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裏要教授壞錢。我們弟兄自去整理,不煩惱沒對付處。”吳用道:“逕來要請你們三位。若還不依小生時,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這般說時,且順情喫了,卻再理會。”吳用道:“還是七郎性直爽快。”【順他性格,固也,然寫七郎,亦實實寫得可愛。】吳用取出一兩銀子付與阮小七,就問主人家沽了一甕酒,借個大甕盛了;買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對大雞。阮小二道:“我的酒錢一發還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細。○小二之爲小二,與村店之爲村店,俱比不得魯達之於潘樓,動便記賒賬也。】

    四人離了酒店,再下了船,【細。】把酒肉都放在船艙裏,【細。】解了纜索,【細。】逕劃將開去,一直投阮小二家來。到得門前上了岸,把船仍舊纜在樁上,【細。】取了酒肉,【細。】四人一齊都到後面坐地,便叫點起燈來。原來阮家兄弟三個,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個在阮小二家後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雞,【小二家自有阿嫂,卻偏要小七動手宰雞,何也?要寫小七天性粗快,殺人手溜,卻在瑣屑處寫出,此見神妙之筆也。】叫阿嫂同討的小猴子在廚下安排。約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來擺在桌上。

    吳用勸他兄弟們喫了幾杯,又提起買魚事來說道:【九字句。】“你這裏偌大一個去處,卻怎地沒了這等大魚?”【看此句緊入,便信前文一桶小魚句之妙。】【眉批:追問爲何打不得魚是第二段。】阮小二道:“實不瞞教授說,這般大魚只除梁山泊裏便有。【忽入梁山泊,有驚蛇脫兔之能。】我這石碣湖中狹小,存不得這等大魚。”吳用道:“這裏和梁山泊一望不遠,相通一脈之水,如何不去打些?”【看他逼入去,惡極。】阮小二嘆了一口氣,道:“休說!”【只二字。】吳用又問道:“二哥如何嘆氣?”【惡極,又逼入。】阮小五接了說道:【二個接了說道,非寫後人性急,乃深寫前人氣憤也。】“教授不知,在先這梁山泊是我弟兄們的衣飯碗,如今絕不敢去!”【不說完。】吳用道:“偌大去處,終不成官司禁打魚鮮?”【又用一逼入這法。】阮小五道:“甚麼官司敢來禁打魚鮮!便是活閻王也禁治不得!”【又不說完。】吳用道:“既沒官司禁治,如何絕不敢去?”【只管逼入去。】阮小五道:“原來教授不知來歷,且和教授說知。”【又不說。】吳用道:“小生卻不理會得。”阮小七接著便道:【不五要和教授說知,卻提起即惱,故又不說,卻用小七接着說也。】“這個梁山泊去處,難說難言!【四字不通文墨之極,蓋難說即難言也,難言即難說也,而必重之,不通極矣,然吾每見今之以文名世者,亦止用疊牀架屋子一法,則何也?】如今泊子裏新有一夥強人佔了,不容打魚。”吳用道:“小生卻不知。原來如今有強人?我那裏並不曾聞說。”阮小二道:“那夥強人:【是一等題目。】爲頭的是個落第舉子,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叫做摸著天杜遷;第三個叫做雲裏金剛宋萬。以下有個旱地忽律朱貴,現在李家道口開酒店,專一探聽事情,也不打緊;如今新來一個好漢,【另是一等韙。】是東京禁軍教頭,甚麼豹子頭林沖,十分好武藝。——這幾個賊男女聚支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搶擄來往客人。我們有一年多不去那裏打魚。如今泊子裏把住了,絕了我們的衣飯,因此一言難盡!”吳用道:“小生實是不知有這段事。如何官司不來捉他們?”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處處動撣便害百姓;但一聲下鄉村來,倒先把好百姓家養的豬羊雞鵝盡都喫了,又要盤纏打發他!【千古同悼之言,水滸之所在作也。】如今也好教這夥人奈何那捕盜官司的人!那裏敢下鄉村來!【作者胸中悲憤之極。○一路痛恨強人,乃說到官司,便深感之,筆力飄忽夭矯之極。】若是那上司官員差他們緝捕人來,都嚇得屎尿齊流,怎敢正眼兒看他!”阮小二道:“我雖然不打得大魚,也省了若干科差。”【十五字抵一篇捕蛇者說。】吳用道:“恁地時,那廝門倒快活?”【快活二字忽然倒插而入,筆力矯健火飆悍之極。】【眉批:那廝們倒快活是第三段。】阮小五道:“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紬錦;成甕喫酒,大塊喫肉:如何不快活?我們弟兄三個【劈插成六個字,並不從吳用口中來。】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學得他們!”【自來了。○怎地二字,有問計之辭。】吳用聽了,暗暗地歡喜道:“正好用計了。”

    阮小七說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八字是弟兄三人立號之意。】我們只管打魚營生,學得他們過一日也好!”【一日之奇者,如做得一日神仙,雖死無憾,爲絕倒也。】吳用道:“這等人學他做甚麼!【他三個不來,便只管逼上去,他三個來了,便倒漾開去,行文神變之極。】他做的勾當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了?倘或被官司拿住了,【又挑出官司二字,以決其心。】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該管官司沒甚分曉,一片糊塗!千萬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沒事!【千古同嘆,只爲確耳。】我兄弟們不能快活,【正入前文快活二字玄中。】若是但有肯帶挈我們的,也去了罷。”【四字說得迅疾。】阮小五道:“我也常常這般思量:【接一句,藏下生平無數心事,不描已見。】我弟兄三個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別人。誰是識我們的!”【另自增出識我二字,又加一倍精采。○前只說得官司糊塗,及快活不快活等語,見豪傑悲憤,此增出識我二字,見豪傑肝腸,必不可少也。】吳用道:“假如便有識你們的,你們便如何肯去。”【眉批: 有識你的是第四段。】阮小七道:“若是有識我們的,【中心藏之之語。】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若能 夠見用得一日,便死了開眉展眼!”吳用暗暗喜道:“這三個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誘他。”又勸他三個喫了兩巡酒。【不惟照顧喫酒,有草蛇灰線之法,且又得一寬也。】

    吳用又說道:“你們三個敢上梁山泊捉這夥賊麼?”【換一頭,用反跌法起。】阮小七道:“便捉得他們,那裏去請賞?也喫江湖上好漢們笑話。”【定是小七語,小二、小五說不出,爽快奇妙不可言。】吳用道:“小生短見,【也入梁山撞籌,是主句;敢上梁山捉賊,是賓句。初亦爲主句不好便說,故先用一賓句也。然既用賓句跌過,則宜直入主句矣,然其言畢竟是口重語,不好便說,故又特用短見二字自責過,然後出下語,作者真有摳心嘔血之苦也。】假如你怨恨打魚不得,也去那裏撞籌,卻不是好?”【眉批: 也入梁山是第五段。】阮小二道:“老先生,【老先生叫得妙,說心話時,每有此稱。】你不知我弟兄們幾遍商量,要去入夥。【藏下無數生平心事,不描已見。】聽得那白衣秀士王倫的手下人【明明照出杜遷、宋萬、朱貴三人在外。】都說道他心地窄狹,安不得人,前番那個東京林沖上山,嘔盡他的氣。【此順前照限林沖,後照併王倫,有左顧右盼之妙。】王倫那廝不肯胡亂著人,因此,我弟兄們看了這般樣,一齊都心懶了。”【一齊都三字妙,活寫出商量時。】阮小七道:“他們若似老兄這等康慨,愛我弟兄們便好。”【小七語,天然不從小二、小五口中出。○老兄、老先生,皆極親暱之後也。】阮小五道:“那王倫若得似教授這般情分時,我們也去了多時,不到今日。我弟兄三個便替他死也甘心!”【此順正寫心肯之極。】吳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小生二字一接何足道哉一頓,奇筆妙筆。】如今山東河北多少英雄豪傑的好漢。”【說山東,帶河北,已伏廬員外矣。】阮小二道:“好漢們盡有,我弟兄自不曾遇著!”【千古同悼之言。】吳用道:“只此聞【三字說者口快,聽者眼明。】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你們曾認得他麼?”【疾入。】【眉批: 出晁蓋是第六段。】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蓋麼?”【疾入。】吳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雖然與我們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緣分淺薄,聞名不曾相會。”吳用道:“這等一個仗義疏財的好男子,如何不與他相見?”【此句不是反跌,只是又圖一寬耳。】阮小二道:“我弟兄們無事,也不曾到那裏,因此不能 夠與他相見。”吳用道:“小生這幾年也只在晁保正莊上左近教些村學。【此句村學二字,與前大財主家做門館字,不相顧應,待三阮之法也。】如今打聽得他有一套富貴待取,特地來和你們商議,我等就那半路里攔住取了,如何?”【奇絕之筆,不圖至此又出一奇也。】【眉批:反劫晁蓋是第七段。】阮小五道:“這個卻使不得:既是仗義疏財的好男子,我們卻去壞他的道路,須喫江湖上好漢們知時笑話。”【水滸一百八人人品心術,盡此一言,然則梁中書之被劫,豈足惜哉!】吳用道:“我只道你們弟兄心志不堅,原來真個惜客好義!【我只道三字,原來真個四字,都是順他性格,順他口氣語,鎖住一篇奇文,鎖住三位好漢,皆仗此言。】我對你們實說,【有次序,歷歷落落。】果有協助之心,我教你們知此一事。【有次序,歷歷落落。】我如今見在晁保正莊上住。保正聞知你三個大名,特地教我來請說話。”【其辭未畢。】阮小二道:“我弟兄三個真真實實地沒半點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買賣,有心要帶挈我們?【句。○敢有,妙。】一定是煩老兄來。【句。○一定,妙。】若還端的有這事,【句。○若還,妙。】我三個若拾不得性命相幫他時,殘酒爲誓,教我們都遭橫事,惡病臨身,死於非命!”【數語淋淋瀝瀝,日在天之上,心在人之內。】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著脖項,道:“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拉雜如火,使讀者增長義氣。】吳用道:“你們三位弟兄在這裏,不是我壞心術來誘你們。【又自責一句,真正設身處地而後作也。】【眉批:方出正意是第八段。】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當!目今朝內蔡太師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即日起解十萬貫金珠寶貝與他丈人慶生辰。今有一個好漢,姓劉,名唐,特來報知。如今欲要請你去商議,聚幾個好漢向山凹僻靜去處取此一套不義之財,大家圖個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買魚,來請你們三個計較,成此一事。不知你們心意如何?”阮小五聽了道:“罷!罷!”叫道:“七哥,我和你說甚麼來?”【罷罷只二字,忽插入叫道二字作敘事,然後又說出九個字來,卻無一字是實,而能令讀者心前眼前,若有無數事情,無數說話,靈心妙筆,一至於此。】阮小七跳起來道:“一世的指望,【妙語。】今日還了願心!【妙語。】正是搔著我癢處,【妙語。】我們幾時去?”【五字天生是小七語,小二、小五不說。】吳用道:“請三位即便去來。明日起個五更,一齊都到晁天王莊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當夜過了一宿。

    次早起來,喫了早飯,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跟著吳學究,四個人離了石碣村,拽開腳步,取路投東溪村來。行了一日,早望見晁家莊。只見遠遠地綠槐樹下,晁蓋和劉唐在那裏等,【夏景。】望見吳用引著阮家三弟兄直到槐樹前,兩下都廝見了。晁蓋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虛傳!且請到莊裏說話。”六人俱從莊外入來,到得後堂分賓主坐定。吳用把前話說了。晁蓋大喜,便叫莊客宰殺豬羊,安排燒紙。阮氏三弟兄見晁蓋人物軒昂,語言灑落,三個說道:“我們最愛結識好漢,原來只在此間。今日不得吳教授相引。如何得會!”三個弟兄好生歡喜。當晚且喫了些飯,說了半夜話。【要知半夜所說,只是閒話。若雲商量此一件事,則豈有豪傑舉事,只管商量者哉!】

    次日天曉,去後堂前面列了金錢紙馬,香花燈燭,擺了夜來煮的豬羊、【夜來煮的,細妙,賴此四字,遂不犯次日天曉字也。】燒紙。衆人見晁蓋如此志誠,盡皆歡喜,個個說誓道:“梁中書在北京害民,詐得錢物,卻把去東京與蔡太師慶生辰。此一等正是不義之財。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誅地滅。神明鑑察。”六人都說誓了,燒化紙錢。

    六籌好漢【提出六籌二字,然後接出公孫勝。】正在堂後散福飲酒,只見一個莊客報說:“門前有個先生要見保正化齋糧。”晁蓋道:“你好不曉事;見我管待客人在此喫酒。你便與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須直來問我?”【閒閒寫去。】莊客道:“小人把米與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見保正。”晁蓋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與他三二斗米去。你說與他:‘保正今日在莊上請人喫酒,沒工夫相見。’”【閒閒寫去。】莊客去了多時,只見又來說道:“那先生,與了他三鬥米,又不肯去,自稱是一清道人,不爲錢米而來,只要求見保正一面。”晁蓋道:“你這廝不會答應!便說今日委實沒工夫,教他改日卻來相見拜茶。”【只是閒閒寫去,再不肯合縫。】莊客道:“小人也是這般說。那個先生說道:‘我不爲錢米齋糧,聞知保正是個義士,特求一見。’”晁蓋道:“你也這般纏!全不替我分憂!他若再嫌少時,可與他三四鬥去,何必又來說?我若不和客人們飲時,便去廝見一面,打甚麼緊。你去發付他罷,再休要來說!”【偏不合縫,奇筆恣墨。】

    莊客去了沒半個時辰,只聽得莊門外熱鬧。又見一個莊客飛也似來,報道:“那先生髮怒,把十來個莊客都打倒了!”晁蓋聽得,嚇了一驚,慌忙起身道:“衆位弟兄少坐。晁蓋自去看一看。”便從後堂出來。到莊門前看時,只見那個先生身長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莊門外綠槐樹下,一頭打,一頭口裏說道:“不識好人!”晁蓋見了,叫道:“先生息怒。你來尋晁保正,無非是投齋化緣。他已與了你米,【且不出自己。】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貧道不爲酒食錢米而來,我覷得十萬貫如同等閒!【逗一句。】特地來尋保正,有句話說。叵耐村夫無理,毀罵貧道,因此性發。”晁蓋道:“你可曾認得晁保正麼?”那先生道:“只聞其名,不曾見面。”晁蓋道:“小子便是。【出得徑快。】先生有甚話說?”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貧道稽道。”晁蓋道:“先生少禮,請到莊裏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兩人入莊裏來。吳用見那先生入來,自和劉唐,三阮,一處躲過。

    且說晁蓋請那先生到後堂喫茶已罷。那先生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別有甚麼去處可坐?”晁蓋見說,便邀那先生又到一處小小閣兒內,分賓坐定。晁蓋道:“不敢拜問先生高姓?貴鄉何處?”那先生答道:“貧道覆姓公孫,單諱一個勝字,道號一清先生。貧道是薊州人氏,【北地也。】自幼鄉中好習槍棒,學成武藝多般,人但呼爲公孫勝大郎。爲因學得一家道術,善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江湖上都稱貧道做入雲龍。貧道久聞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大名,無緣不曾拜識。今有十萬貫金珠寶貝,專送與保正作進見之禮。未知義士肯納受否?”晁蓋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綱麼?”那先生大驚道:“保正何以知之?”晁蓋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孫勝道:“此一套富貴,不可錯過!古人云:‘當取不取,過後莫悔。’保正心下如何?”正說之間,只見一個人從閣子外搶將入來,劈胸揪住公孫勝,說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靈,你如何商量這等的勾當!我聽得多時也!”【非真有此等兒戲之事,只爲每回住處,皆是絕奇險處,此處無奇險保住,故特幻出一段,以作一回收場耳,讀者諒之。】嚇得這公孫勝面如土色。正是:

    機謀未就,爭奈牕外人聽;計策才施,又早蕭牆禍起。

    畢竟搶來揪住公孫勝的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總批:蓋我讀此書而不勝三致嘆焉,曰:嗟乎!古之君子,受命於內,蒞事於外,竭忠盡智,以圖報稱,而終亦至於身敗名喪,爲世僇笑者,此其故,豈得不爲之深痛哉!夫一夫專制,可以將千軍;兩人牽羊,未有不僵於路者也。

    獨心所運,不難於造五鳳樓曾無黍米之失;聚族而謀,未見其能築室有成者也。梁中書以道路多故,人才復難,於是致詳致慎,獨簡楊志而畀之以十萬之任,謂之知人,洵無忝矣,即又如之何而必副之以一都管與兩虞候乎?觀其所云另有夫人禮物,送與府中寶眷,亦要楊志認領,多恐不知頭路。夫十萬已領,何難一擔?若言不知頭路,則豈有此人從貴女愛婿邊來,現護生辰重寶至於如此之盛,而猶慮及府中之人猜疑顧忌,不視之爲機密者也?是皆中書視十萬過重,視楊志過輕。視十萬過重,則意必太師也者,雖富貴雙極,然見此十萬,必嚇然心動;太師嚇然入神,而中書之寵,固於磐石,夫是故以爲此爲獻,凡以冀其入之得一動心也。視楊志過輕,則意或楊志也者,本單寒之士,今見此十萬,必嚇然心動,楊志嚇然心動,而生辰十擔,險於蕉鹿,夫是故以一都管、兩虞候爲監,凡以防其心之忽一動也。然其胸中,則又熟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之成訓者,於是即又僞裝夫人一擔,以自蓋其相疑之跡。嗚呼!爲楊志者,不其難哉!雖當時亦曾有早晚行住,悉聽約束,戒彼三人不得彆拗之教敕,然而官之所以得治萬民,與將之所以得制三軍者,以其惟此一人故也。今也一楊志,一都管,又二虞候,且四人矣,以四人而欲押此十一禁軍,豈有得乎?《易大傳》曰:“陽一君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一民,小人之道也。”今中書徒以重視十萬、輕視楊志之故,而曲折計劃,既已出於小人之道,而尚望黃泥岡上萬無一失,殆必無之理矣。

    故我謂生辰綱之失,非晁蓋八人之罪,亦非十一禁軍之罪,亦並非一都管、兩虞候之罪,而實皆梁中書之罪也,又奚議焉?又奚議焉?曰:然則楊志即何爲而不爭之也?聖嘆答曰:“楊志不可得而爭也。夫十萬金珠,重物也,不惟大名百姓之髓腦竭,並中書相公之心血竭矣。楊志自惟起於單寒,驟蒙顯擢,夫烏知彼之遇我厚者之非獨爲今日之用我乎?故以十萬之故而授統制易,以統制之故而託十萬難,此楊志之所深知也。楊志於何知之?楊志知年年根括十萬以媚於丈人者,是其人必不能以國士遇我者也;不能以國士遇我,而昔者東郭鬥武,一日而逾數階者,是其心中徒望我今日之出死力以相效耳。

    譬諸飼鷹喂犬,非不極其恩愛,然彼固斷不信鷹之德爲鳳皇,犬之品爲騶虞也。故於中書未撥都管、虞候之先,志反先告相公只須一個人和小人去。夫“一個人和小人去”者,非請武陽爲副,殆請朝恩爲監矣。若夫楊志早知人之疑之,而終亦主於必去,則固丈夫感恩知報,凡以酬東郭驟遷之遇耳,豈得已哉!嗚呼!

    楊志其寓言也,古之國家,以疑立監者,比比皆有,我何能遍言之!

    看他寫楊志忽然肯去,忽然不肯去,忽然又肯去,忽然又不肯去,筆勢夭矯,不可捉搦。

    看他寫天氣酷熱,不費筆墨,只一句兩句便已焦熱殺人。古稱盛冬掛雲漢圖,滿座煩悶,今讀此書,乃知真有是事。

    看他寫一路老都管制人肘處,真乃描摹入畫。嗟乎!小人習承平之時,忽禍患之事,箕踞當路,搖舌罵人,豈不鑿鑿可聽;而卒之變起倉猝,不可枝梧,爲鼠爲虎,與之俱敗,豈不痛哉!

    看他寫棗子客人自一處,挑酒人自一處,酒自一處,瓢自一處,雖讀者亦幾忘其爲東溪村中飲酒聚義之人,何況當日身在廬山者耶?耐庵妙筆,真是獨有千古。

    看他寫賣酒人鬥口處,真是絕世奇筆。蓋他人敘此事至此,便欲駸駸相就,讀之,滿紙皆似惟恐不得賣者矣。今偏筆筆撇開,如強弓怒馬,急不可就,務欲極扳開去,乃至不可收拾,一似惟恐爲其買者,真怪事也。

    看他寫七個棗子客人饒酒,如數鷹爭雀,盤旋跳霍,讀之慾迷。】

    當時公孫勝正在閣兒裏對晁蓋說這北京生辰綱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只見一個人從外面搶將入來揪住公孫勝,道:“你好大膽!卻纔商議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卻是智多星吳學究。晁蓋笑道:“教授休取笑,且請相見。”兩個敘禮罷,吳用道:“江湖上久聞人說入雲龍公孫勝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處得會。”晁蓋道:“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吳學究。”公孫勝道:“吾聞江湖上人多曾說加亮先生大名。豈知緣法卻在保正莊上得會。只是保正疏財仗義,以此天下豪傑都投門下。”晁蓋道:“再有幾個相識在裏面,一發請進後堂深處相見。”三個人入到裏面,就與劉唐 、三阮,都相見了。

    衆人道:“今日此一會應非偶然,須請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蓋道:“量小子是個窮主人,怎敢占上!”吳用道:“保正哥哥年長。依著小生,且請坐了。”晁蓋只得坐了第一位。吳用坐了第二位。公孫勝坐了第三位。劉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了第六位。阮小七坐了第七位。【可稱晁天王夜夢動天文,東溪村英雄小排座。】卻纔聚義飲酒,重整杯盤,再備酒餚,衆人飲酌。

    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墜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前日所說央劉兄去探聽路程從那裏來,今日天晚,來早便請登程。”公孫勝道:“這一事不須去了。貧道已打聽知他來的路數了,只是黃泥岡大路上來。”【妙,一者公孫此來不虛,二者省卻許多閒手。】晁蓋道:“黃泥岡東十里路,地名安槳村,有一個閒漢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曾來投奔我,我曾齎助他盤纏。”吳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住。】自有用他處。”【此五字不與上文連說,乃心計之辭。】劉唐道:“此處黃泥岡較遠,何處可以容身?”吳用道:“只這個白勝家,便是我們安身處。——亦還要用了白勝。”【此句方明說出來。】晁蓋道:“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奇文。】卻是硬取?”【奇文。】吳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行軍妙訣,加亮之號不虛也。】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中你們意否?如此如此。......”晁蓋聽了大喜,顛著腳,道:“好妙計!不枉了稱你做智多星!果然賽過諸葛亮!好計策!”吳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晁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期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公孫先生並劉唐只在敝莊權住。”當日飲酒至晚,各自去客房裏歇息。

    次日五更起來,安排早飯喫了,晁蓋取出三十兩花銀送與阮家三兄弟,道:“權表薄意,切勿推卻。”三阮那裏肯受。吳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纔受了銀兩。一齊送出莊外來。吳用附耳低言道:“這般這般,至期不可有誤。”三阮相別了,自回石碣村去。晁蓋留住公孫勝,劉唐在莊上。吳學究常來議事。

    話休絮煩。卻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選日差人起程。當下一日在後堂坐下,只見蔡夫人問道:“相公,生辰綱幾時起程?”梁中書道:“禮物都已完備,明後日便可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道:“有甚事躊躇未決?”梁中書道:“上年費了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東京去,只因用人不著,半路被賊人劫將去了,至今無獲;今年帳前眼見得又沒個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躊躇未決。”【多時相望,臨用忽復疑之,總視十萬重,視楊志輕也。】蔡夫人指著階下,道:“你常說這個人十分了得,何不著他委紙領狀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誤。”梁中書看階下那人時,卻是青面獸楊志。梁中書大喜,【妙。】隨即喚楊志上廳,說道:“我正忘了你。你若與我送生辰綱去,我自有抬舉你處。”楊志叉手向前,稟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點?幾時起身?”【第一段,不敢不去。】梁中書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十個廂禁軍,監押著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每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著。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楊志道:“非是小人推託。其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第二段,忽然去不得,文勢飄忽。】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這獻生辰綱的札子內另修一封書在中間,太師跟前重重保你,受道勒令回來。如何倒生支詞,推辭不去?”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虛。】二龍山 、【實。】桃花山、【實。】傘蓋山 、【虛。】黃泥岡、【實。】白沙塢 、【虛。】野雲渡、【虛。】赤松林,【實。○數出八處險害,卻是四虛四實,然猶就一部書論之也,若只就一回書論之,則是七虛一實耳。】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書道:“恁地時多著軍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一萬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借事說出千古官兵,可惱可笑,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梁中書道:“你這般地說時,生辰綱不要送去了?”【寫來天生是梁中書口中語,又寫得飆(飄)忽。】楊志又稟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第三段,依了一件事,又便去得,飆(飄)忽之極。】【眉批:忽然去得,忽然去不得,凡四段翻騰跳躍,看他卻是無中生有。】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餘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個壯健的廂禁軍,卻裝做腳伕挑著;只消一個人和小人去,【此語可哀,前評詳之矣。】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上東京交付,恁地時方好。”【是。】梁中書道:“你甚說得是。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道誥命回來。”楊志道:“深謝恩相抬舉。”

    當日【當日。】便叫楊志一面打拴擔腳,一面選揀軍人。次日,【次日。】叫楊志來廳前伺候,梁中書出廳來問道:“楊志,你幾時起身?”楊志稟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準行,就委領狀。”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領。拍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奶公謝都管 ,並兩個虞候和你一同去。”【非真有夫人一擔禮物,定少不得也,只爲岡上失事,定少不得老都管,則不得已,倒裝出一擔梯己禮物來,此皆作者苦心也。】楊志告道:“恩相,楊志去不得了。”【第四段,忽然又去不得了,飆(飄)忽如此,異哉!】梁中書道:“禮物都己拴縛完備,如何又去不得?”【真是奇事。】楊志稟道:“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是。】和他衆人都 由楊志,【是。】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是。】如今又叫老都管並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閒中捎帶一句,千古同笑。】又是太師府門下奶公,【又捎帶一句。】倘或路上與小人彆拗起來,楊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是。○不惟楊志爭執不得,依上二句,想相公亦爭執不得。】若誤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是。○一路都是特特寫出楊志英雄精細,便把後文許多彆拗爭執,因而失事,隱隱都算出來,深表楊志不墮七個人計中也。】梁中書道:“這個也容易,我叫他三個都聽你提調便了。”楊志答道:“若是如此稟過,小人情願便委領狀。倘有疏失,甘當重罪。”梁中書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舉你!真有見識!”隨即喚老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出來,當廳分付,道:“楊志提轄情願委了一紙領狀監押生辰綱——十一擔金珠寶貝——赴京太師府交割。這干係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句。】晚行,【句。】住,【句。】歇,【句。】都要聽他言語,不可和他彆拗。夫人處分付的勾當,你三人自理會。【調侃一句,然卻是分外閒筆,以泯自家倒裝之跡耳。】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應了。當日楊志領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裏把擔仗都擺在廳前。老都管和兩個虞候又將一小擔財帛,共十一擔,揀了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都做腳伕打扮。楊志戴上涼笠兒,穿著青紗衫子,繫了纏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各人都拿了條朴刀,又帶幾根藤條。【以備後用。○不是此處放此一句,後來一時如何生得出。】梁中書付與了札付書呈。一行人都喫得飽了,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看軍人擔仗起程。楊志和謝都管 、兩個虞候監押著,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取大路投東京進發。

    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雖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熱難行。楊志一心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上躦行。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先反襯出一句早行午歇,真是閒心妙筆。】五七日後,人家漸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寫得前後明畫。】【眉批:第一番。】那十一個廂禁軍,【第一段,先寫廂禁軍。】擔子又重,無有一個稍輕,天氣熱了,行不得;見著林子便要去歇息。楊志趕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罵,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第一段。】

    兩個虞候【第二段,寫兩個虞候。】雖只背些包裏行李,也氣喘了行不上。楊志便嗔道:“你兩個好不曉事!這干係須是俺的!你們不替灑家打這夫子,卻在背後也慢慢地挨!這路上不是耍處!”那虞候道:“不是我兩個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只是趁早涼走,如今恁地正熱裏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勻!”楊志道:“你這般說話,卻似放屁!前日行的須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尷尬去處,若不日裏趕過去,誰敢五更半夜走?”兩個虞候口裏不言,肚中尋思:“這廝不直得便罵人!”【第二段。】

    楊志提了朴刀,拿著藤條,自去趕那擔子。兩個虞候坐在柳陰樹下等得老都管來,【第三段,寫老都管。○看他三段三樣來法。】兩個虞候告訴道:【虞候訴都管。】“楊家那廝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個提轄!直這般會做大!”老都管道:“須是相公當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彆拗,’因此我不做聲。這兩日也看他不得。權且耐他。”兩個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都管自做個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第三段。】

    當日行到申牌時分,尋得一個客店裏歇了。那十一個廂禁軍兩汗通流,都嘆氣吹噓,對老都管說道:【禁軍訴都管。】“我們不幸做了軍健!情知道被差出來。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著重擔;這兩日又不揀早涼行,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們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們不要怨悵,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那衆軍漢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們時,並不敢怨悵。”又過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衆人起來,都要乘涼起身去。【寫得妙,意中之事,意外之文。】楊志跳起來,喝道:“那裏去!且睡了!【寫得妙,遂成趣語。】卻理會!”衆軍漢道:“趁早不走,日裏熱時走不得,卻打我們!”楊志大罵道:“你們省得甚麼!”拿了藤條要打。衆軍忍氣吞聲,只得睡了。當日直到辰牌時分,【寫得妙。】慢慢地打火喫了飯走。一路上趕打著,不許投涼處歇。那十一個廂禁軍口裏喃喃吶吶地怨悵;【一句禁軍。】兩個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一句虞候。】老都管聽了,也不著意,心內自惱他。【一句都管。】

    話休絮煩。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個人沒一個不怨悵楊志。【如椽之筆。】當日客店裏辰牌時分慢慢地【妙。】打火 ,喫了早飯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先將未午寫來,次入正午,便令分寸都出。】【眉批:第三番。】一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彩,其日十分大熱,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卻監著那十一個軍漢。約行了二十餘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此一段單寫軍漢,都管、虞候部落在後。】被楊志拿著藤條打將來,喝道:“快走!教你早歇!”衆軍人看那天時,【寫熱卻寫不盡,寫怨悵亦寫不盡,陡然寫出看那天時四字,遂已抵過雲漢一篇,真是才子有才子之筆也。】四下裏無半點雲彩,其實那熱不可當。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先將未午一段盡情寫出炎熱之苦,至此處交入正午,只用一句,便接入衆人睡倒,行文詳略之際,分寸不失。】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 ,腳疼,【只得一句七個字,而熱極之苦,描畫已盡,嘆今人千言之無當也。】走不得。衆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曬殺人!”楊志喝著軍漢道:“快走!趕過前面岡子去,卻再理會。”

    正行之間,前面迎著那土岡子。一行十五人奔土岡子來,歇下擔仗,十四人都去松林樹下睡倒了。【奈何!○筆勢從上三番趕下來,有天崩地塌之勢。】楊志說道:“苦也!這裏是甚麼去處,你們卻在這裏歇涼!起來快走!”衆軍漢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 ,也是去不得了!”【真有此語。】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真有此事。】楊志無可奈何。只見兩個虞候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巴到岡子上【此一段都管、虞候方來。】松樹下坐下喘氣。【巴得他來,卻也坐了,真奈何!○寫來真有此事。】看這楊志打那軍健,【八個字活寫出心中刺,眼中釘來。】老都管見了,說道:“提轄!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裏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閒常太平時節,白日裏兀自出來劫人,休道是這般光景。誰敢在這裏停腳!”兩個虞候聽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真有此語。○如國家太平既久,邊防漸撤,軍實漸廢,皆此語誤之也。】老都管道:“權且教他們衆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楊志道:“你也沒分曉了!如何使得?這裏下岡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沒人家。甚麼去處。敢在此歇涼!”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趕他衆人先走。”【其言既不爲楊志出力,亦不替衆人分辨,而意旨已隱隱一句縱容光煥發,一句激變,老奸巨猾,何代無賢。】楊志拿著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喫他二十棍!”衆軍漢一齊叫將起來。【一齊,妙。】數內一個分說道:【一個,妙。】“提轄,我們挑著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真有此語。】你端的不把人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辯!”楊志罵道:“這畜生不毆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條,劈臉又打去。老都管喝道:【從空忽然插入老都管一喝,借題寫出千載說大話人,句句出神入妙。】“楊提轄!【增出一楊字,其辭甚厲。】且住!你聽我說。【二句六字,其辭甚厲,你聽我說四字,寫老奴託大,聲色俱有。】我在東京太師府裏做奶公時,【嚇殺醜殺,可笑可惱。○一句十二字,,作兩句讀,我在東京太師府裏,何等軒昂!做奶公時,何等出醜!然狐輩每每自謂得志,樂道不絕。】門下軍官見了無千無萬,【四字可笑,說大話人每用之。】都向著我喏喏連聲。【太師戒焰,衆官謅佞,奴才放肆,一語遂寫之。】不是我口淺,【老奴真有此語。】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第一句,說破楊志不是提轄,惡極。】相公可憐,抬舉你做個提轄,【第二句,說提轄實是我家所與,惡極。】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職,【第三句,說楊志即使是個提轄,亦只比之芥子,惡極。】直得恁地逞能!【已上罵楊志,已下說自家,妙絕。】休說我是相公家都管,【一句自誇貴。】便是村莊一個老的,【一句自誇老。○看他說來便活是老奴聲口,尤妙在反借村莊二字,直顯出太師府來,如雲休說相公家都管,便是村莊一老,亦該相讓,何況我今不止是相公家都管也。】也合依我勸一勸!只顧把他們打,是何看待!”楊志道:“都管,你須是城市裏人,生長在相府裏,那裏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老都管道:“四川、兩廣,也曾去來,不曾見你這般賣弄!”楊志道:“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都管道:“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老奴口舌可駭,真正從太師府來。】

    楊志卻待要回言,【不得不回言,然以疾接下文,故其言一時回不及也。】只見對面松林裏影著一個人 ,在那裏舒頭探腦價望。【過節甚疾。】楊志道:“俺說甚麼,【此四字是折辨上文不太平語,卻因疾忙接出松林有人,便將此語反穿過下文來,寫此時楊志心忙眼疾如畫。】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朴刀,趕入松林裏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趕來看時,只見松林裏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車兒;六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裏乘涼;【好。】一個鬢邊老大一搭硃砂記,拿著一條朴刀。【好。】見楊志趕入來,七個人齊叫一聲“阿也,”【二字妙絕,只須此二字,楊志胸中已釋然矣。】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麼人?”【妙,只如學舌。】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問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裏有錢與你!”【又妙。○前句讓楊志一先,此句便自佔一先,筆端變換之極。】楊志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釋然語,只作諧謔。】那七人又問:“你端的是什麼人?”【又用一反撲句,妙極。】楊志道:“你等且說那裏來的人?”【妙,楊志學舌。】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裏經過,聽得多人說這裏黃泥岡上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貨,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裏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過幾日便一般和,今日殊未。】卻纔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個人道:“客官請幾個棗子了去。”【無有一見即請喫棗之理,只爲下文過酒用着棗子,故於此處先出一句,以見另有散棗也。】楊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擔邊來。

    老都管坐著,道:“既是有賊,我們去休。”【坐着道,則明明聽得非賊矣,卻偏要還話,惡極。】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老都管別了臉對衆軍道:“似你方纔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老奴惡極。】楊志道:“不必相鬧;俺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衆軍漢都笑了。【分明老奴所使,寫得活畫。○凡老奸巨猾之人,欲排陷一人,自卻不笑,而偏能激人使笑,皆如此奴矣,於國於家,何處無之。】楊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上文楊志如此趕打,至此亦便坐了歇涼,中間有老大用筆不得處,須看其逐卸來。】

    沒半碗飯時,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挑酒人唱歌,此爲每三首矣。然第一首有每一首妙處,爲其恰好唱入魯智深心坎也。第二首有第二首妙處,爲其恰好唱出崔道成事蹟也。今第三首又有第三首妙處,爲其恰好唱入衆軍漢耳朵也。作書者雖一歌欲輕下如此,如之何讀書者之多忽這也?○上二句盛寫大熱之苦,下二句盛寫人之不相體悉,猶言農夫當午在田,背焦汗滴,彼公子王孫深居水殿,猶令侍人展扇搖風,蓋深喻衆軍身負重擔,反受楊志空身走者打罵也。】

    那漢子口裏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裏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衆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裏是什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衆軍道:“挑往那裏去?”那漢子道:“挑出村裏賣。”衆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衆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喫?也解暑氣。”正在那裏湊錢,【如畫。】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麼?”衆軍道:“買碗酒喫。”楊志調過朴刀杆便打,罵道:“你們不得灑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喫,好大膽!”衆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喫,幹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得甚麼!到來只顧喫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寫得好。】【眉批:凡上經下,皆花攢錦湊,龍飛鳳走之文,須要逐遞逐句細細看去。】“你這客官好不曉事!【句。】早是我不賣與你喫,【句。】——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句。○三句三折,不煩不簡,妙絕。】

    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疾。】只見對面松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 ,提著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鬧?”【卻做提防光景,妙。】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個酒過岡子村裏賣,熱了,在此歇涼。【我自妙,非我自挑酒,乃我自歇涼也。要知此是十七字爲句,不得讀斷。】他衆人要問我買些喫,【他衆人要問我,妙。】我又不曾賣與他,【我又不曾,妙。】這個客官【這個客官,妙。深怪之之辭。】道我酒裏有甚麼蒙汗藥,【甚麼,妙。】你道好笑麼?【你道,妙。】說出這般話來!”【這般,妙。○凡七句,句句入妙,讀之真欲入其玄中。】那七個客人說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一接一落,飄忽之極。】說一聲也不打緊。【只解一句,如不相關者,下便疾入買酒,真是聲情俱有。】我們正想酒來解渴,既是他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喫。”【他們我們,妙。】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故作奇波。】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也不曉事妙。上文挑酒者罵楊志不曉事,故此反罵之雲也不曉事,接口成文,轉筆如戲。】你左右將到村裏去賣,一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打甚麼要緊?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此二語之妙,不惟說過賣酒者,亦已罩定楊志矣。】那挑酒的漢子便道:“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此語雖有餘恨未平,然只是帶說,看他疾入下句。】——又沒碗瓢舀喫。”【疾入此一句妙,又確是村裏去賣的酒。】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要緊?【再爲楊志解一句,不便疾入椰瓢,真乃刃利如風。】我們自有椰瓢在這裏。”【疾。】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明明瓢之與酒從兩處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欲其見之,妙絕。】開了桶蓋,輪替換著舀那酒喫,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喫盡了。七個客人道:“正不曾問你多少價錢?”【何必不問價,只爲留得此句作饒酒地也。】那漢道:“我一了不說價,【一了二字妙絕,確是向村裏主顧分說,忘其爲過路客人,入神之筆也。】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七個客人道:“五貫便依你五貫,只饒我們一瓢喫。”【只用一饒字,便忽接入第二桶,奇計亦復奇文。】那漢道:“饒不得!做定的價錢!”【做定妙。】一個客人把錢還他,【一個還錢。】一個客人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喫。【一個便喫,以示無他。】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裏便去,那漢趕將去。只見這邊一個客人從松林裏走將出來,手裏拿一個瓢,便來桶裏舀了一瓢。【一個然後下藥。】那漢看見,搶來劈手奪住,【妙。】望桶裏一傾,【妙。】便蓋了桶蓋,【妙。】將瓢望地下一丟,【妙。】口裏說道:【妙。】“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囉噪!”【住。○一段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眉批:此一段讀者眼中有七手八腳之勞,作者腕下有細針婉線之妙,真是不慌不忙,有庠有序之文。】

    那對過衆軍漢見了,【疾接過,妙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喫。數中一個看著老都管道:【如畫。】“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喫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喫,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裏岡子上又沒討水喫處。老爺方便!”【單說棗子客人買過一桶,不說又饒一瓢,寫衆軍是衆軍。】老都管見衆軍所說,自心裏也要喫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喫,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喫些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喫。”【亦單說棗子客人買過一桶,不說又饒一瓢,寫老兒是老兒。】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閒處寫出楊志半日英雄精細。】都買他的酒喫了;那桶裏當面也見喫了半瓢,想是好的。【獨說那桶當面亦喫過一瓢,表出楊志英雄精細,超過衆人萬倍。】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喫罷。”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廝們買喫了,便起身。”【三字襯後起不來掙不動說不得九字,以爲一笑。】衆軍健聽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喫。那賣酒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這酒裏有蒙汗藥在裏頭!”【故作奇波。○前七個人買時作此一波,實是無藥好酒,故成奇趣,今十五個人買時作此一波,酒中卻已有藥,故又成奇趣,蓋雖一樣波折,而有兩樣翻湧也。】衆軍陪著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纏!”【波頭只是翻湧,不肯便落,妙。】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用七個人勸,妙。】“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一句。○是楊志。】你也忒認真,【一句。○是賣酒人。】連累我們也喫你說了幾聲。【一句。○是七人。】須不關他衆人之事,【一句。○是衆軍。】胡亂賣與他衆人喫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麼?”【波頭只是不落,妙。】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衆軍去喫。【龍跳虎臥之才,有此一筆,不然,則衆軍奪喫既不好,白勝肯賣又不好也。】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喫,【八個字寫出妙景。○一桶酒,一個桶蓋,十四個人,十四雙眼,二十八隻手,絕倒。】陪個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絕倒。】衆客人道:“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借瓢送棗,疏密有致。】衆軍謝道:“甚麼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謝。都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只爭十一擔金珠耳。】衆軍謝了。先兜兩瓢,【匆匆中寫來有體。】叫老都管喫一瓢,楊提轄喫一瓢。楊志那裏肯喫。【寫楊志英雄精細,固也,然楊志即使肯喫,亦不得於此處寫他肯喫,何也?從來敘事之法,有賓有主,有虎有鼠。夫楊志虎也,主也,彼老都管與兩虞候,特賓也,鼠也。設敘事者於此不分賓主,不辨虎鼠,雜然寫作老都管一瓢,楊志一瓢,兩個虞候一瓢,衆軍漢各一瓢,將何以表其爲楊志哉!故於此處特特勒出一句不喫,夫然後下文另自寫來,此固史家敘事之體也。】老都管自先喫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喫一瓢。衆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喫盡了。

    楊志見衆人喫了無事,自本不喫,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煞,拿起來,只喫了一半,【另自寫,又寫得曲折夭矯。】棗子分幾個喫了。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被那客人饒了一瓢喫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衆人半貫錢罷。”【不惟尚有閒力寫此閒文,亦借半貫錢,映襯出十萬貫金珠,以爲一笑也。】衆軍漢湊出錢來還他。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岡子去了。【寫出即溜。】

    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著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個個面面廝覷,都軟倒了。那七個客人從松樹林裏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都丟在地上,【何爭在這幾個棗子,適已言之矣。】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在車子內,遮蓋好了,叫聲“聒噪”,【四字絕倒。○一十五人應應之雲:厚擾。】一直望黃泥岡下推去了。楊志口裏只是叫苦,軟了身體,掙扎不起,十五個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寫來妙絕,三十隻眼,看十四隻腳去了。】把這金寶裝了去,只是起不來,掙不動,說不得。【九字妙文。】

    我且問你:這七人端的是誰?【奇筆。○如杜詩題下,亦有公自注也。】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晁蓋 、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這七個。【明畫。】卻纔那個挑酒的漢子,便是白日鼠白勝。【明畫。】卻怎地用藥?原來挑上岡子時,兩桶都是好酒,七個人先喫了一桶,【明畫。】劉唐揭起桶蓋,又兜了半瓢喫,故意要他們看著,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明畫。】次後吳用去松林裏取出藥來,抖在瓢裏,只做走來饒他酒喫,把瓢去兜時,藥已攪在酒裏,【明畫。】假意兜半瓢喫;那白勝劈手奪來傾在桶裏:【明畫。】這個便是計策。那計較都是吳用主張。這個喚做“智取生辰綱。”【直解至題。】

    原來楊志喫得酒少,便醒得快;爬將起來,【前文楊志也喫酒,只喫得一半,我謂既已喫矣,何爭一半,及讀至此,始知前文喫少之妙,便於十五人中,先提出楊志,不與彼十四人者聚頭作計,煩聒不已也。】兀自捉腳不住;看那十四個人時,【先看一看。】口角流涎,都動不得。楊志憤悶道:“不爭你把了生辰綱去,教俺如何回去見梁中書......這紙領狀須繳不得。”——就扯破了。【領狀。】——“如今閃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裏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撩衣破步,望著黃泥岡下便跳。【豈有楊志如此,只是作者要住得怕人耳。】正是:

    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

    畢竟楊志在黃泥岡上尋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 青面獸雙奪寶珠寺

    【總批:一部書,將網羅一百八人而貯之山泊也。將網羅一百八人而貯之山泊,而必一人一至朱貴水亭。一人一段分例酒食,一人一枝號箭,一人一次渡船,是亦何以異於今之販夫之唱籌量米之法也者。而以誇於世曰才子之文,豈其信哉?故自其天降石碣大排座次之日視之,則彼一百八人,誠已齊齊臻臻,悉在山泊矣。然當其一百八人,猶未得而齊齊臻臻,悉在山伯之初,此是譬如大珠小珠,不得玉盤,迸走散落,無可羅拾。當是時。殆幾非一手二手之所得而施設也。作者於此,爲之躊躕,爲之經營,因忽然別構一奇,而控扭魯、楊二人,藏之二龍,俟後樞機所發,乘勢可動,夫然後衝雷破壁,疾飛而去。嗚呼!自古有云良匠心苦,洵不誣也。

    魯達一孽龍也,楊志又一孽龍也。二孽龍同居一水,獨不虞其鬥乎?作者亦深知其然,故特於前文兩人出身下,都預寫作關西人,亦以望其有鄉里之情也。

    雖然以魯達、楊志二人而望其以鄉里爲投分之故,此倍難矣。以魯達、楊志二人,而誠肯以鄉里之故而得成投分,然則何不生於關西,長於關西,老死於關西,而又必破閒齧櫪而至於斯也?破閒齧櫪以至於斯,而尚思以“關西”二字羈之使合,是猶以藕絲之輕,縶二孽龍,必不得之數耳。作者又深知其然,故特提操刀曹正,大書爲林沖之徒,曹正貫索在手,而魯、楊孽龍弭首帖尾,不敢復動。無他,天下怪物自須天下怪寶鎮之,則讀此篇者,其胡可不知林沖爲禹王之金鎖也?

    頃我言此篇之中雖無林沖,然而欲製毒龍,必須禹王金鎖,所以林沖獨爲一篇綱領之人,亦既論之詳矣。乃今我又欲試問天下之讀《水滸》者,亦嘗知此篇之中,爲止二龍,爲更有龍?爲止一鎖,爲更有鎖?爲止一貫索奴,爲更有貫索奴耶?孔子曰:舉此隅,不以彼隅反,則不復說。然而我終亦請試言之。夫魯達、楊志雙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來也。夫魯達一孽龍也,武松又一孽龍也。魯楊之合也,則鎖之以林沖也,曹正其貫索者也。若魯、武之合也,其又以何爲鎖,以誰爲貫索之人乎哉?曰:而不見夫魯達自述孟州遇毒之事乎?是事也,未嘗見之於實事也,第一敘之於魯達之口,一敘之於張青之口,如是焉耳。夫魯與武即曾不相遇,而前後各各自到張青店中,則其貫索久已各各入於張青之手矣。故夫異日之有張青,猶如今日之有曹正也。曰:張青猶如曹正,則是貫索之人誠有之也,鎖其奈何?曰:誠有之,未細讀耳。觀魯達之述張青也,曰:看了戒刀喫驚。至後日張青之贈武松也,曰:我有兩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魯達之戒刀也,伴之以禪杖,武松之戒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染間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則第觀武松初過十字坡之時,張青夫婦與之飲酒至晚,無端忽出戒刀,互各驚賞,此與前文後文悉不連屬,其爲何耶?嗟乎!讀書隨書讀,定非讀書人,即又奚怪聖嘆之以鍾期自許耶?

    楊志初入曹正店時,不必先有曹正之妻也。自楊志初入店時,一寫有曹正之妻,而下文遂有折本入贅等語,糾纏筆端,苦不得了,然而不得已也。

    何也?作者之胸中,夫固斷以魯、楊爲一雙,鎖之以林沖,貫之以曹正,又以魯、武爲一雙,鎖之以戒刀,貫之以張青,如上所云矣。然而其事相去越十餘卷,彼天下之人方且眼小如豆,即又烏能凌跨二三百紙,而得知共文心照耀,有如是之奇絕橫極者乎?故作者萬無如何,而先於曹正店中憑空添一婦人,使之特與張青店中彷彿相似,而後下文飛空架險,結撰奇觀,蓋才子之才,實有化工之能也。

    魯、楊一雙以關西通氣,魯、武一雙以出家逗機,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耳。

    請至末幅,已成拖尾,忽然翻出何清報信一篇有哭有笑文字,遂使天下無兄弟人讀之心傷,有兄弟人讀之又心傷,誰謂稗史無勸懲乎?】

    話說楊志當時在黃泥岡上被取了生辰綱去,如何迴轉見得梁中書去,欲要就岡子上自尋死路;卻待望黃泥岡下躍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腳,【敗子回頭,忠臣惜死,皆有此八個字。】尋思道:“爹孃生下灑家,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楊志語。】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日後等他拿得著時,卻再理會。”回身再看那十四個人時,【再看一看。】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楊志,【妙言奇趣,令人絕倒。○本是楊志看十四個人也,卻反看出十四個人看楊志來,兩看字,寫得睜睜可笑。】沒有掙扎得起。楊志指著罵道:“都是你這廝們不聽我言語,因此做將出來,連累了灑家!”樹根頭拿了朴刀,掛了腰刀,周圍看時,別無物件,【止有滿地棗子,寫來絕倒。○此句先爲賒酒作地。】楊志嘆了口氣,一直下岡子去了。【上文一路寫來,都在楊志分中,此忽然寫出去了二字,卻似在十四人分中者,當知此句,真有移雲接月之巧。蓋楊志一路自去,固也,然岡上十四人,一夜畢竟作何情狀,不爭只要寫楊志,卻至後日重又追敘今夜耶?輕輕於楊志文尾,用去了二字,便令楊志自去,而讀者眼光自住岡上,重複發放此十四人,此皆作者着乖處,偷力處,須要一一知其筆蹤墨跡,毋爲昔人所瞞,如是,邕得謂之善讀書人也。○看他午間二十三個人在岡上,何等熱鬧,卻一個人去了,又七個人去了,又一個人也去了,又十四個人也都去了,寫得可發一笑。又想他連日十五個人,於路百般鬥口,卻一個人先去了,十四個人也都去了,寫得又好笑,又好哭也。】

    那十四個人直到二更方纔得醒。一個個爬將起來,【不圖一坐直坐到恁地涼快。】口裏只叫得連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們衆人不聽楊提轄的好言語,今日送了我也!”衆人道:“老爺,今事已做出來了,且通個商量。”老都管道:“你們有甚見識?”衆人道:“是我們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蜂蠆入懷,隨即解衣。’若還楊提轄在這裏,我們都說不過;如今他自去不得不知去向,我們回去見梁中書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說道:‘他一路上凌辱打罵衆人,逼迫我們都動不得。他和強人做一路,把蒙汁藥將俺們麻翻了,縛了手腳,將金寶都擄去了。’”老都管道:“這話也說得是。我們等天明先去本處官司首告;留下兩個虞候隨衙聽候,捉拿賊人。我等衆人連夜趕回北京,報與本官知道,教動文書,申覆太師得知,著落濟州府追獲這夥強人便了。”次日天曉,老都管自和一行人來濟州府該管官吏首告,不在話下。【此時岡上,只剩一堆棗子矣。】

    且說楊志提著朴刀,悶悶不已,離黃泥岡,望南行了半夜,去林子裏歇了;尋思道:“盤纏又沒了,舉眼無相識,卻是怎地好?”漸漸天色明亮,只得趁早涼了行。又走了二十餘里,楊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門前。楊志道:“若不得些酒喫,怎地打熬得過?”便入那酒店去,向這桑木桌凳座頭坐了,【寫英雄無賴,卻寫出他沒意思來,妙筆。】身邊倚了朴刀。【處處寫倚朴刀,偏於今日加身邊二字,以便汔畢便走,寫英雄無賴好笑。】只見竈邊一個婦人問道:【此婦人二字,遙遙直與後武松文中,十字坡張青渾家母夜叉作對,豈不怪哉!】“客官,莫不要打火?”楊志道:“先取兩角酒來喫,借些米來做飯。有肉安排些個。【一句酒,一句飯,一句肉,一直都說出來,與日俱增不次第,寫得無賴,又寫得可憐。】少停一發算錢還你。”只見那婦人先叫一個後生來面前篩酒,一面做飯,一面炒肉,【亦用三句一疊法,疊成奇勢,使下文走得迅疾可笑。】都把來楊志喫了。楊志起身,綽了朴刀便出店門。【寫出無賴可笑。】那婦人道:“你的酒肉飯錢都不曾有!”楊志道:“待俺回來還你,權賒咱一賒。”說了便走。

    【又無賴,又沒意思,真是寫出可憐。】那篩酒的後生趕將出來揪住楊志,被楊志一拳打翻了。那婦人叫起屈來。楊志只顧走。【又無賴,又可憐。】只聽得背後一個人趕來叫道:“你那廝走那裏去!”楊志回頭看時,那人大脫著膊,【六月。】拖著杆棒,搶奔將來。楊志道:“這廝卻不是晦氣,倒來尋灑家!”立腳住了不走。看後面時,那篩酒後生也拿條擋叉 ,隨後趕來;【襯。】又引著三兩個莊客,各拿杆棒,飛也似都奔將來。【襯。】楊志道:“結果了這廝一個,那廝們都不敢追來!”便挺著手中朴刀來鬥這漢。這漢也輪轉手中杆棒,搶來相迎。兩個鬥了三二十合,這漢怎地敵得楊志,只得架隔遮攔,上下躲閃。那後來的後生並莊客卻待一發上,只見這漢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道:“且都不要動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漢,你可通個姓名。”那楊志拍著胸,【是楊志,他人不然。】道:“灑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獸楊志的便是!”【漢子。】這漢道:“莫不是東京殿司楊制使麼?”楊志道:“你怎地知道灑家是楊制使?”這漢撇了槍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楊志便扶這人起來,問道:“足下是誰?”這漢道:“小人原是開封府人氏。乃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林沖的徒弟。【安見曹正之必爲林沖之徒,特是楊志曾與林沖水泊交手,則此處不問此爲誰人,定不得不是林沖之徒,此文章家結撰之法也。】姓曹,名正。祖代屠戶出身。小人殺的好牲口,挑筋剮骨,開剝推斬,只此被人喚做操刀鬼。爲因本處一個財主將五千貫錢教小人來山東做客,不想折了本,回鄉不得,在此入贅在這裏莊農人家。卻纔竈邊婦人便是小人的渾家。這個拿擋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卻纔小人和制使交手,見制使手段和小人師父林教師一般,【輕輕將水泊雪中一番交手提出來,真有飛針走線之法。】因此抵敵不住。”楊志道:“原來你卻是林教師的徒弟。你的師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見在梁山泊。”【反寄一信,遂覺親熱。】曹正道:“小人也聽得人這般說將來,未知真實。且請制使到家少歇。”楊志便同曹正再到酒店裏來。曹正請楊志裏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來拜了楊志,【好笑。】一面再置酒食相待。

    飲酒中間,曹正動問道:“制使緣何到此?”楊志把做制使使失陷花石綱並如今失陷了梁中書的生辰綱一事,從頭備細告訴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裏住幾時,再有商議。”楊志道:“如此,卻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將來,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這般說時,要投那裏去?”楊志道:“灑家欲投梁山泊去尋你師父林教師。【投梁山泊去,卻是尋林教頭,英雄眼裏心裏,真有筋力。○武師方在廡下,現時海內之士已隱然歸之,彼堂上者,尸居餘氣,何足道哉!】俺先前在那裏經過時,正撞著他下山來與灑家交手。王倫見了俺兩個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裏相會,以此認得你師父林沖。王倫當初苦苦相留,俺卻不肯落草;如今臉上又添了金印,卻去投奔他時,好沒志氣; 因此躊躇未決,進退兩難。”曹正道:“制使見得是,小人也聽得人傳說王倫那廝心地偏窄,安不得人;說我師父林教頭上山時,受盡他的氣。不若小人此間,離不遠卻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喚做二龍山,山上有座寺喚做寶珠寺。那座山生來卻好裹著這座寺,只有一條路上得去。如今寺裏住持還了俗,養了頭髮,餘者和尚都隨順了。【特寫和尚還俗做強盜,便襯出英雄削髮做和尚來,故知此語非表鄧龍腳步色,乃作魯達渲染也。不然者,幾成剩語矣。】說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那人喚做金眼虎鄧龍。制使若有心落草時,到那裏去入夥,足可安身。”楊志道:“既有這個去處,何不去奪來安身立命?”當下就曹正家裏住了一宿,借了些盤纏,拿了朴刀,相別曹正,拽開腳步,投二龍山來。

    行了一日,看看漸晚,卻早望見一座高山。楊志道:“俺去林子裏且歇一夜,明日卻上山去。”轉入林子裏來,喫了一驚。只見一個胖大和尚,【楊志實喫一驚,讀者卻滿面堆下笑來,道師兄久別,一向何處?】脫得赤條條的,背上刺著花繡,坐在松樹根頭乘涼,【六月。】那和尚見了楊志,就樹頭綽了禪杖,跳將起來,大喝道:“兀那撮鳥!你是那裏來的!”楊志聽了道:“原來也是關西和尚。俺和他是鄉中,問他一聲。”【兩漢相遇,已如兩峯對插,兩獸齊搏矣,偏要先通此一線,把楊志略一放倒,便讓出魯達頭來。及至鬥到四五十合,卻又先是魯達叫住,則又放倒魯達,仍收回楊志本文,此史家相讓這法也。】楊志叫道:“你是那裏來的僧人?”那和尚不回說,輪起手中禪仗,只顧打來。【久別師兄,便失記威儀矣,一句寫來,不覺全身都現。】楊志道:“怎奈這禿廝無禮!且把他來出口氣!”挺起手中朴刀來奔那和尚。兩個就在林子裏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兩個放對。直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那和尚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一聲“且歇!”【師兄威儀誠乃可愛,可惜久別,幾至忘之。○寫魯達仍舊是魯達,妙筆。】兩個都住了手。楊志暗暗地喝采道:“那裏來的和尚!真個好本事,手段高!俺卻剛剛地只敵得住他!”【魯達本事,前林沖嘆之矣,今楊志又嘆之。至雲自己剛剛敵得他住,則是楊志本事,林沖嘆之,魯達嘆之,楊志亦自嘆之也。】

    那和尚叫道:“兀那青面漢子,你是甚麼人?”楊志道:“灑家是東京制使楊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東京賣刀殺了破落戶牛二的?”楊志道:“你不見俺臉上金印?”那和尚道:“卻原來在這裏相見!”楊志道:“不敢問,師兄卻是誰?緣何知道灑家賣刀?”那和尚道:“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魯提轄的便是。爲因三拳打死了鎮關西,卻去五臺山淨髮爲僧。人見灑家背上有花繡,都叫俺做花和尚魯智深。”楊志笑道:“原來是自家鄉里。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聽得說道師兄在大相國寺裏掛搭,如今何故來這裏?”魯智深道:“一言難盡!灑家在大相國寺管菜園,遇著那豹子頭林沖【陡然又提出林沖來。○林沖實不在此書中,而忽然生出曹正自稱林沖徒弟,於是楊志自述遇見林沖,魯達又述遇見林沖,一時遂令林沖身雖不在,而神采奕奕,兼使楊魯二人,遂得加倍親熱,不獨以同鄉爲投分也。此譬如二龍性各不馴,必得禹王金鎖,方得制之一處。今楊志魯達如二孽龍,必不相能,作者憑空以林沖爲之金鎖,而又巧借曹正以爲貫索之蠻奴。嗚呼!二龍之居一山,其鎖乃遙在水泊,試思作者之胸中,其才調爲何如也!】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卻路見不平,直送他到滄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兩個防送公人回來對高俅那廝說道:‘正要在野豬林裏結果林沖,卻被大相國寺魯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滄州,因此害他不得。’這直娘賊恨殺灑家:分付寺里長老不許俺掛搭;又差人來捉灑家,卻得一夥潑皮通報,不曾著了那廝的手;喫俺一把火燒了那菜園裏廨宇,【前文林沖到滄州,公人回來,未有下落,魯達松林中別了林沖,重到不重到菜園,未有下落,卻於此處補完,妙絕。】逃走在江湖上,東又不著,西又不著,來到孟州十字坡過,險些兒被個酒店婦人害了性命:把灑家著蒙藥麻翻了;得他的丈夫歸來得早,見了灑家這般模樣又見了俺的禪杖 、戒刀喫驚,【此一句作者直抵上文林沖二字用,其精神氣色,有跌躍擲霍之勢,不望讀者能自知之,但望讀者能牢記之足矣。○牢記此句,俟後武松文中對看也。】連忙把解藥救俺醒來,因問起灑家名字,留住俺過了幾日,結義灑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兩個亦是江湖上好漢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園子張青;【出一菜園,遇一菜園,點筆成趣。】甚妻母夜叉孫二孃,甚是好義氣。一住四五日,【如此一段奇文,卻不正寫,只用兩番口中敘述而出,此非爲魯達已於此地得遇楊志,苟欲追記,則筆墨遼越,苟不追記,則情事疏漏,於是不得已,而勉出於口中敘述,以圖草草塞責也。蓋楊志魯達,各自千里怒龍,遙遙奔赴,卻被曹正輕輕閃出林沖,鎖住一處,固已;乃今作者胸中,已預欲爲武松作地。夫武松之於魯達,亦復千里二龍,遙遙奔赴,今欲鎖之,則仗何人鎖之,複用何法鎖之乎?預藏下張青夫婦,以爲貫索之蠻奴,而反以禪杖戒刀爲金鎖。嗚呼!作者胸中之才調,爲何如也!】打聽得這裏二龍山寶珠寺可以安身,灑家特地來奔那鄧龍入夥,叵耐那廝不肯安著灑家在這山上。和俺廝並,又敵灑家不過,只把這山下三座關牢牢地拴住,又沒別路上去。那撮鳥由你叫罵,只是不下來廝殺,氣得灑家正苦,在這裏沒個委結。【既用林沖作鎖,便務要寫得與林沖一般。】不想卻是大哥來!”

    楊志大喜。兩個就林子翦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楊志訴說賣刀殺死了牛二的事,並解生辰綱失陷一節,都備細細說了;又說曹正指點來此一事,便道:“既是閉了關隘,俺們住在這裏,如何得他下來?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議。”兩個廝趕著行,離了那林子,來到曹正酒店裏。楊志引魯智深與他相見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龍出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閉了關時,休說道你二位,便有一萬軍馬,也上去不得!【非贊鄧龍之二龍山,贊楊魯之二龍山也。】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魯智深道:“叵耐那撮鳥,初投他時只在關外相見。因不留俺,廝並起來,那廝小肚上被俺一腳點翻了。卻待要結果了他性命,被他那裏人多,救了山上去,閉了這鳥關,由你自在下面罵,只是不肯下來廝殺!”楊志道:“既然好去處,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魯智深道:“便是沒做個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曹正道:“小人有條計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眉批: 一路皆聽曹正處畫,明曹正爲二漢之鬥筍合縫人也。】楊志道:“願聞良策則個。”曹正道:“制使也休這般打份,只照依小人這裏近村莊家穿著。小人把這位師父禪仗戒刀都拿了;卻叫小人的妻弟帶幾個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條索子綁了師父。小人自會做活結頭。卻去山下叫道:‘我們近村開酒店莊家。這和尚來我店中喫酒,喫的大醉了,不肯還錢,【四字捎帶楊志,趣絕。】口裏說道,去報人來打你山寨;因此,我們聽得,乘他醉了,把他綁縛在這裏,獻與大王。’那廝必然放我們上山去。到得他山寨裏面見鄧龍時,把索子拽脫了活結頭,小人便遞過禪杖與師父。你兩個好漢一發上,那廝走往那裏去!若結果了他時,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計若何?”魯智深,楊志齊道:“妙哉!妙哉!”當晚衆人喫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乾糧。【細。】

    次日,五更起來,衆人喫得飽了。魯智深的行李裏都寄放在曹正家。【細中之細,只因一句魯達寄包裹,便將楊志岡上失事,店中賒酒等事,忽然襯出,令讀者已忘了又提出着也。】當日楊志、魯智深 、曹正,帶了小舅並五七個莊家取路投二龍山來。晌午後,直到林子裏脫了衣裳,把魯智深用活結頭使索子綁了,【林子二字細。不然,讀者竟謂從曹正家直綁架至二龍山矣,成何說話耶!】教兩個莊家牢牢地牽著索頭。楊志戴了遮日頭涼笠兒,身穿破布衫,手裏倒提著朴刀。【倒提妙,只如備而不用者。】曹正拿著他的禪仗。衆人都提著棍棒在前後簇擁著。到得山下看那關時,都擺著強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嘍囉在關上看見綁得這個和尚來,飛也似報上山去。

    多樣時,【三字寫鄧龍也,卻活寫出王倫,然說活寫出天下人矣。】只見兩個小頭目上關來問道:“你等何處人?來我這裏做甚麼?那裏捉得這個和尚來?”曹正答道:“小人等是這山下近村莊家,開著一個小酒店。這個胖和尚不時來我店中喫酒;喫得大醉,不肯還錢,口裏說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個人來打此二龍山!和你這近村坊都洗盪了!’因此小人只得將好酒請他;灌得醉了,一條索子綁縛這廝來獻與大王,表我等村鄰孝順之心,免得村中後患。”兩個小頭目聽了這話,歡天喜地,說道:“好了!衆人在此少待一時!”兩個小頭目就上山來報知鄧龍,說拿得那胖和尚來。鄧龍聽了大喜,叫:“解上山來!且取這廝的心肝來做下酒,消我這點冤仇之恨!”小嘍囉得今,來把關隘門開了,便叫送上來。楊志,曹正,緊押魯智深,解上山來。看那三座關時,【看得是,一者初到,不得不看,二乃即刻便是兩位豪傑安身立命之處,脫使屯札不得,將天下萬世讀至此者,無不憂得好苦。故特順着筆勢,一路看進去,所以深慰後人,不勞相念,實實魯達、楊志已佔下一座好窟穴也。】端的險峻;兩下高山環繞將來包住這座寺;山峯生得雄壯,中間只一條路上關來;三重關上擺著擂木炮石,硬弩強弓,苦竹槍密密地攢著。過得三處關閘,來到寶珠寺前看時,三座殿門,一段鏡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柵爲城。寺前山門下立著七八個小嘍囉。看見縛得魯智深來,都指手罵道:“你這禿驢傷了大王,今日也喫拿了,慢慢的碎割了這廝!”魯智深只不做聲。押到佛殿看時,殿上都把佛來抬去了;中間放著一把虎皮交椅;衆多小嘍囉拿著槍棒立在兩邊。

    少刻,只見兩個小嘍囉扶出鄧龍來【扶出二字,顯是踢傷。】坐在交椅上。曹正,楊志,緊緊地幫著魯智深到階下。鄧龍道:“你那廝禿驢!前日點翻了我,傷了小腹,至今青腫未消,今日也有見我的時節!”魯智深睜圓怪眼,大喝一聲“撮鳥休走!”兩個莊家把索頭只一拽,拽脫了活結頭,散開索子。魯智深就曹正手裏接過禪仗,雲飛輪動。楊志撇了涼笠兒,倒轉手中朴刀。曹正又輪起杆棒。衆莊家一齊發作,併力向前。【極忙文,寫得極明畫。】鄧龍急待掙扎時,早被魯深智一禪仗當頭打著,把腦蓋劈作兩個半,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嘍囉早被楊志搠翻了四五個。

    曹正叫道:“都來投降!若不從者,便行掃除處死!”【如此兩個大漢,卻是曹正一人正名定位,固知捉刀者真英雄也。】寺前寺後五六百小嘍囉並幾個小頭目驚嚇得呆了,只得都來歸降投伏。隨即叫把鄧龍等屍首扛抬去後山燒化了。【了。】一面簡點倉廒,整頓房舍,再去看看那寺後有多少物件;【非表魯楊二人經緯,乃深表二龍山實是雄鎮,足可安身立命耳。】且把酒肉安排來喫。魯智深並楊志做了山寨之王,置酒設宴慶賀。小嘍囉們盡皆投伏了,仍設小頭目管領。曹正別了二位好漢,領了莊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話下。【魯達行李包裹,寄曹正家,卻漏送來。】

    卻說那押生辰綱老都管並幾個廂禁軍曉行午住,【這回得自在。○驀地又蹙出四字,卻令前文苦熱,兜的一現。】趕回北京;到得梁中書府,直至廳前,齊齊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書道:“你們路上辛苦,多虧了你衆人。”又問:“楊提轄何在?”衆人告道:“不可說!這人是個大膽【二字收岡上失事。】忘恩【二字收東郭爭功。】的賊!自離了此間五七日後,行得到黃泥岡,天氣大熱,都在林子裏歇涼。不想楊志和七個賊人通同,假裝做販棗子客商。楊志約會與他做一路,先推七輛江州車兒在這黃泥岡上松林裏等候;卻叫一個漢子挑一擔酒來岡子上歇下。小的衆人不合買他酒喫,被那廝把蒙汗藥都麻翻了,又將索子捆縛衆人。楊志和那七個賊人卻把生辰綱財寶並行李,盡裝載車上將了去。見今去本管濟州府呈告了,留兩個虞候在那裏隨衙聽候,捉拿賊人。【寫得有處分。】小人等衆人星夜趕回,來告知恩相。”梁中書聽了大驚,【聽了大驚。】【眉批: 此段凡用四個大驚字。】罵道:“這賊配軍!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舉你成人,怎敢做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時,碎屍萬段!”隨即便喚書吏寫了文書,當時差人星夜來濟州投下;【濟州下書是下文緊筍,東京下書是上文餘波,不得做一例讀去。○又東京下書報與太師,太師星夜差於辦來濟州捉賊,則緊筍反緩,緩筍反緊,又不可不知也。】又寫一封家書,著人也連夜上東京報與太師知道。

    且不說差人去濟州下公文。只說著人上東京來到太師府報知,見了太師,呈上書札。蔡太師看了大驚【看了大驚。】道:“這班賊人甚麼膽大!去年將我女婿送來的禮物打劫去了,至今未獲;今年又來無禮,如何幹罷!”隨即押了一紙公文,著一個府幹親自齎了,星夜望濟州來,著落府尹,立等捉拿這夥賊人,便要回報。【北京東京,雙逼濟州,如何不弄出來。】

    且說濟州府尹自從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書札付,每日理論不下。正憂悶間,只見長吏報道:“東京太師府裏差府幹見到廳前,有緊緊公文要見相公。”府尹聽得大驚道:【聽得大驚。○梁中書聽得強盜情由,大驚。府尹聽得太師府幹,大驚。蔡太師看見申報強盜,大驚。府尹看了太師鈞貼,大驚。四大驚字,連珠寫出,痛罵不小。】“多管是生辰綱的事!”慌忙升廳,來與府幹相見了說,道:“這件事不官己受了梁府虞候的狀子,已經差緝捕的人跟捉賊人,未見蹤跡;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來,又經著仰尉司並緝捕觀察,杖限跟捉,未曾得獲。若有些動靜消息,下官親到相府回話。”府幹道:“小人是太師府心裏腹人。今奉太師鈞旨,特差來這裏要這一干人。

    臨行時,太師親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裏宿歇,【奇語。】立等相公要拿這七個販棗子的並賣酒一人,在逃軍官楊志各賊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備,差人解赴東京。若十日不獲得這件公事時,怕不先來請相公去沙門島上一遭。小人也難回太師府裏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一信,請看太師府裏行來的鈞帖。”

    府尹看罷大驚,【看罷大驚。】隨即便喚緝捕人等。只見階下一人聲喏,立在簾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稟道:“小人是三都緝捕使臣何濤。”太守道:“前日黃泥岡上打劫去了的生辰綱,是你該管麼?”何濤答道:“稟覆相公,何濤自從領了這件公事,晝夜無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黃泥岡上往來緝捕;雖是累經杖責,到今未見蹤跡。非是何濤怠慢官府,實出於無奈。”府尹喝道:“胡說!‘上不緊,則下慢!’我自進士出身,歷任到這一郡諸侯,非同容易!【好貨。】今日,東京太師府差一干辦來到這裏,領太師臺旨:限十日內須要捕獲各賊正身完備解京。若還違了限次,我非止罷官,必陷我投沙門島走一遭!你是個緝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禍及於我!先把你這廝迭配遠惡軍州,雁飛不到去處!”【眉批: 太師責府尹,府尹責觀察,觀察責公人,看他一路鵝翎卸下。】便喚過文筆匠來,去何濤臉上刺下“迭配......州”字樣,空著甚處州名,【奇語。】發落道:“何濤!你若獲不得賊人,重罪決不饒恕!”

    何濤領了臺旨下廳,前來到使臣房裏,會集許多做公的,都到機密房中商議公事。衆做公的都面面相覷,如箭穿雁嘴,釣搭魚腮,【寫來如畫。】盡無言語。何濤道:“你們閒常時都在這房裏賺錢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難捉,都不做聲。你衆人也可憐我臉上刺的字樣!”衆人道:“上覆觀察,小人們人非草木,豈不省得?只是這一夥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曠野強人,遇著一時劫了他的財寶,自去山寨裏快活,如何拿得著?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濤聽了,當初只有五分煩惱;見說了這話,又添了五分煩惱,自離了使臣房裏,上馬回到家中,把馬牽去後槽上拴了;獨自一個,【酒肉兄弟既去,同胞合母未來,讀況也永嘆,烝也無戎二語,真有淚如泉湧之痛。】悶悶不已。只見老婆問道:“丈夫,你如何今日這般嘴臉。”何濤道:“你一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紙批文,爲因黃泥岡上一夥賊人打劫了梁中書與丈人蔡太師慶生辰的金珠寶貝,計十一擔,正不知甚麼樣人打劫了去。我自從領了這道鈞批,到今未曾得獲。今日正去轉限,不想太師府又差幹辦來,立等要拿這一夥賊人解京,太守問我賊人消息,我回覆道:‘未見次第,不曾獲得。’府尹將我臉上刺下‘迭配......【空一字。】州’字樣,只不曾填甚去處,在後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句。】?卻是如何得了!”【句。○說出兩句,卻只是一句,寫婦人着急情意如畫。】

    正說之間,只見兄弟何清來望哥哥。何濤道:“你【一你字可嘆,何不叫他一聲兄弟耶?】來做甚麼?不去賭錢,卻來怎地?”【忽然接入何清,恐太急近矣,故反借悶中惱人意思,特特推開去,卻又隨手帶出賭錢二字來,妙絕。】何濤的妻子乖覺,連忙招手,【何清若無線索,書中何用他來,來而便說線索,又多見江郎才盡也。此特反用何濤激惱何清開去,而再用妻子收轉之,乖覺二字,蓋作者贈人之辭,不必真謂此婦乖覺如何也。】說道:“阿叔,你且來廚下,和你說話。”何清當時跟了嫂嫂進到廚下坐了。嫂嫂安擺些酒肉菜蔬,燙幾杯酒,請何清喫。何清問嫂嫂道:“哥哥忒殺欺負人!我不中也是你一個親兄弟!【真說得痛。】你便奢遮殺,到底是我親哥哥!【真說得痛。】便叫我一處喫盞酒,有甚麼辱沒了你?”【真說得痛。】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裏自過活不得哩!”何清道:“哥哥每日起了大錢大物,那裏去了?做兄弟的又不來,有甚麼過活不得處?”【真說得痛。】【眉批:何清與阿嫂交口,另作一篇小文讀,蓋棠棣之詩,遜其婉切矣。】阿嫂道:“你不知。爲這黃泥岡上前日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書慶賀蔡太師的生辰綱去,如今濟州府尹奉著太師鈞旨限十日內定要捉拿各賊解京;若還捉不著正身時,便要刺配遠惡軍州去。你不見你哥哥先喫府尹刺了臉上‘疊配......州’字樣,只不曾填甚麼去處?早晚捉不著時,實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喫酒?我卻已安排些酒食與你喫。他悶了幾時了,你卻怪他不得。”何清道:“我也誹誹地聽得人說道,有賊打劫了生辰綱去。正在那裏地面上?”【好。○知而故問者,深表哥哥之不交一言也。】阿嫂道:“只聽得說道黃泥岡上。”何清道:“卻是甚麼樣人劫了?”【好。】阿嫂道:“阿叔,你又不醉。我方纔說了。是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來恁地。既道是販棗子的客人了,卻悶怎地?何不差精細的人去捉?”【說得離合跳躍,可喜。】阿嫂道:“你倒說得好。便是沒捉處。”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憂。哥哥放著常來的一班兒好酒肉弟兄,【痛。】閒常不睬的是親兄弟!【痛。】今日纔有事,便叫沒捉處。若是教兄弟閒常捱得幾杯酒喫,【痛。】今日這夥小賊倒有個商量處!”【可謂應以哥哥得度者,即現兄弟而爲說法矣。】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風路?”何清笑道:“直等親哥臨危之際,兄弟或者有個道理救他。”【寫得離合跳躍,可喜。】說了,便起身要去。【筆如驚鷹脫兔,其勢駭人。】阿嫂留住再喫兩杯。

    那婦人聽了這話說得蹊蹺,慌忙來對丈夫備細說了。何濤連忙叫請兄弟到面前。【亦有今日。】何濤陪著笑臉,說道:“兄弟,【久不聞此二字,寫得痛人。】你既知此賊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麼來歷。我自和嫂子說要。兄弟何能救得哥哥?”【罵得好,說得透。○兄弟哥哥四字,是一篇文字骨子,兄弟何曾救得哥哥,乃通說天下哥哥不要兄弟之故,非何清自謙救不得何濤也。】何濤道:“好兄弟,【三字可嘆,自兄弟二字上,增出一好字,而天下哥哥之不以兄弟爲兄弟也久矣,夫兄弟即安有不好者哉?】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處,休記我明時的歹處,【二語亦是陪笑急辭耳,夫哥哥兄弟,有何好處,有何歹處,只須常情足矣,固知二語,定非何清之所願聞也。】救我這條性命!”何清道:“哥哥,你別有許多眼明手快的公人,管下三二百個,何不與哥哥出些氣力?【說得透,罵得好。】量一個兄弟怎救得哥哥!”【說得透,罵得好。】何濤道:“兄弟【可嘆,只管叫兄弟了。】休說他們;你的話眼裏有些門路,休要把與別人做好漢。【何清不願聞。】你且說與我些去同,我自有補報你處。【何清不願聞。】——正教我怎地心寬!”【何清不願聞。】何清道:“有甚去向!兄弟不省的!”【此篇特爲兄弟吐氣,故上文何濤說話不合,何清便更不首肯,又非他文愈急愈縱之比也。】何濤道:“你不要嘔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此句卻說入何清本懷,故下文便肯相許,作者真有人倫之責天下萬世,其奈何不讀水滸也?】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處,兄弟自來出些氣力拿這夥小賊。”

    阿嫂便道:“阿叔,胡亂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份。【此四字是何清一片心事,是作者一團隱痛,是一篇文字結穴處。】如今被太師府鈞帖,立等要這一干人,天來大事,你卻說小賊!”何清道:“嫂嫂,你須知我只爲賭錢上,喫哥哥多少打罵。我是怕哥哥,不敢和他爭涉。閒常有酒有食,只和別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處!”【說得透,罵得好。○言之至再至三者,亦所以省發棠棣一章也。 】何濤見他話眼有些來歷,慌忙取一個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兄弟,權將這銀子收了。日後捕得賊人時,金銀段疋賞賜,我一力包辦。”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來抱佛腳,閒時不燒香!’【痛語。】我若要哥哥銀子時便是兄弟勒掯哥了。【痛語。】快把去收了,不要將來賺我。哥若如此,便不說。【毛批:痛語。】既是哥哥兩口兒,我行陪話,【痛語。】我說與哥,不要把銀子出來驚我。”【痛語。】何濤道:“銀兩都是官司信賞出的,如何沒三五百貫錢,兄弟,你休推卻。

    我且問你:這夥賊卻在那裏有此來歷?”何清拍著大腿道:“這夥賊,我都捉在便袋裏了!”【奇文。】何濤大驚道:“兄弟,你如何說這夥賊在你便袋裏?”何清道:“哥哥只莫管,我自都有在這裏便了。哥只把銀子收了去,不要將來賺我,只要常情便了。”【痛語。作者痛殺,讀者亦痛殺。○不要痛殺,只要常情便好。】何清不慌不忙,卻說出來。有分教:

    鄆城縣裏,引出仗義英雄;梁山泊中,聚起擎天好漢。

    畢竟何清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總批:此回始入宋江傳也。宋江,盜魁也。盜魁,則其罪浮於羣盜一等。然而從來人之讀《水滸》者,每每過許宋江忠義,如欲旦暮遇之。此豈其人性喜與賊爲徒?

    殆亦讀其文而不能通其義有之耳。自吾觀之,宋江之罪之浮於羣盜也,吟反詩爲小,而放晁蓋爲大。何則?放晁蓋而倡聚羣醜,禍連朝廷,自此始矣。宋江而誠忠義,是必不放晁蓋者也。宋江而放晁蓋,是必不能忠義者也。此入本傳之始,而初無一事可書,爲首便書私放晁蓋。然則宋江通天之罪,作者真不能爲之諱也。

    豈惟不諱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進後堂,則機密之至也;叫了店主做眼,則機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則機密之至也;五更趕回城裏,則機密之至也;包了白勝頭臉,則機密之至也;老婆監收女牢,則機密之至也;何濤親領公文,則機密之至也;就帶虞候做眼,則機密之至也;衆人都藏店裏,則機密之至也;何濤不肯輕說,則機密之至也。凡費若干文字,寫出無數機密,而皆所以深著宋江私放晁蓋之罪。蓋此書之寧恕羣盜,而不恕宋江,其立法之嚴有如此者。世人讀《水滸》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義目之,真不知馬之幾足者也。

    寫朱仝、雷橫二人,各自要放晁蓋,而爲朱仝巧,雷橫拙,朱仝快,雷橫遲,便見雷橫處處讓過朱仝一着。然殊不知朱仝未入黑影之先,又先有宋江早已做過人情,則是朱仝又讓過宋江一着也。強手之中,更有強手,真是寫得妙絕。】

    當時何觀察與兄弟何清道:“這錠銀子是官司信賞的,非是我把來賺你後,後頭再有重賞。兄弟,你且說這夥人如何在你便袋裏?”只見何清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個經摺兒來,指道:“這夥賊人都在上面。”【奇絕之文,匪夷所思。】何濤道:“你且說怎的寫在上面?”

    何清道:“不瞞哥哥說:兄弟前日爲賭博輸了,沒一文盤纏;有一般賭博的引兄弟去北門外十五里,地名安樂村,有個王客店內湊些碎賭。【何濤罵兄弟好賭,不謂賊人消息卻都在賭博上撈摸出來。看他逐段不脫賭字,妙絕。】爲是官司行下文書來:著落本村,但凡開客店的須要置立文薄,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來歇息,須要問他‘那裏來?何處去?姓甚名誰?做甚買賣?’都要抄寫在簿子上。官司察照時,每月一次去里正處報名。【閒閒說出一件事。○寫何清口中一時說出數事,事事如畫。○可見保甲之當行也。】爲是小二哥不識字,央我替他抄了半個月。【又閒閒說出一件事。】當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推著七輛江州車兒來歇。我卻認得一個爲頭的客人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又閒閒說出一件事。】因何認得他?我比先曾跟一個賭漢去投奔他,因此我認得。【一件事中間又說出一件事。○亦從賭上認得。】我寫著文簿,問他道:‘客人高姓?’只見一個三髭鬚白淨面皮的【明明是吳用。】搶將過來答應道:‘我等姓李,從濠州來販棗子去東京賣。’【以吳用之智而又適以智敗,世界之窄,不已甚乎!】我雖寫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帶我去村裏相賭,【又閒閒說出一件事,又從賭上來。】來到一處三叉路口,只見一個漢子挑兩個桶來。我不認得他。【一個我卻認得,一個我不信得,妙妙。】店主人自與他廝叫道:‘白大郎,那裏去?’那人應道:‘有擔醋,將去村裏財主家賣。’店主人和我說道:‘這人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是個賭客。’【亦從賭上出名。】我也只安在心裏。後來聽得沸沸揚揚地說道:‘黃泥岡上夥的販棗子的客人把蒙汗藥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綱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卻是兀誰?如今只拿了白勝【只拿了白勝,只拿了晁保正,只拿了姓阮的三個,文字逐節傳替而下。】一問便知端的。這個經摺兒是我抄的副本。”【一段話說出無數零星拉雜之事,事事如畫。卻仍收到經摺。】何濤聽了大喜,隨即引了兄弟何清逕到州衙裏見了太守。【何濤具報,拿了白勝,知府將晁蓋等聲名(申明?)朝廷,作亂自白勝此處而起。】

    府尹問道:“那公事有些下落麼?”何濤稟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進後堂來說,【叫進後堂則機密之至也。機密之至而晁蓋仍走,則非宋江私放而爲誰也。○一路極寫機密,皆表並無別處走漏消息,所以正宋江私放之罪。】【眉批: 自此以下都極寫機密之至,無處走漏消息,以見晁蓋之走,實系宋江放之,所以大著其罪惡也。】仔細問了來歷。何清一一稟說了。當下便差八個做公的,一同何濤,何清,連夜來到安樂府。叫了店主人做眼,【有店主做眼,便一徑奔去,不致聲張,機密之至也。】逕奔到白勝家裏,卻是三更時分。【三更時分,則人都睡着,更無走漏消息,機密之至也。】叫店主人賺開門來打火,只聽得白勝在牀上做聲,問他老婆時,卻說道害熱病不曾得汗。【寫心虛如畫。】

    從牀上拖將起來,見白勝面色紅白,【面色紅白。】就把索子綁了喝道:“黃泥岡上做得好事!”白勝那裏肯認;把那婦人捆了,也不肯招。衆做公的繞屋尋贓。尋到牀底下,見地面不平,衆人掘開,不到三尺深,衆多公人發聲喊,白勝面如土色,【面色如土。】就地取出一包金銀。隨即把白勝頭臉包了,【又包其頭臉,恐或有人見之,機密之至。】帶他老婆,扛抬贓物,都連夜趕回濟州城裏來,卻好五更天明時分。【到白家是三更,到州城是五更,三更則人都睡着,五更則人都未起,皆機密之至,更無走漏消息也。】把白勝押到廳前,便將索子捆了,問他主情造意。白勝抵賴,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白勝這所以得與於一百八人也。】連打三四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府尹喝道:“賊首,捕人已知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了,你這廝如何賴得過!你快說那六人是誰,便不打你了。”白勝又捱了一歇,【寫白勝。】打熬不過,只得招道:“爲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來糾合白勝與他挑酒,其實不認得那六人。”知府道:“這個不難。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囚枷枷了白勝;他的老婆也鎖了押去女牢裏監收,【老婆亦監收在牢,更無走漏消息處也。】隨即押一紙公文,就差何濤親自帶領二十個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去鄆城縣投下,【公文不另差人,機密之至,更不得消息走漏也。】著落本縣立等要捉晁保正並不知姓名六個正賊;就帶原解生辰綱的兩個虞候作眼拿人。【有作眼臉,便可一見就擒,不致打草驚蛇,走漏消息也。】一同何觀察領了一行人,去時不要大驚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又持書機密之至。】星夜來到鄆城縣,先把一行公人並兩個虞候都藏在客店裏,【寫得是衆人都藏過,則更無瞳走漏消息處,見機密之至也。】只帶一兩個跟著來下公文,逕奔鄆城縣衙門前來。

    當下已牌坊時分,卻值知縣退了早衙。縣前靜悄悄地。何濤走去縣對門一個茶坊裏坐下喫茶相等,喫了一個泡茶,問茶博士道:“今日如何縣前恁地靜?”茶博士說道:“知縣相公早衙方散,一應公人和告狀的都去喫飯了未來。”何濤又問道:“今日縣裏不知是那個押司直日?”茶博士指著道:“今日直日的押司來也。”【出得逕疾,紙墨都省。】何濤看時,只見縣裏走出一個押司來。那人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鄆城縣宋家村人氏。爲他面黑身矮,人都喚他做黑宋江;又且馳名大孝,爲人仗義疏財,人皆稱他做孝義黑三郎。上有父親在堂,母親 早喪;下有一個兄弟,喚做鐵扇子宋清,自和他父親宋太公在村中務農,守些田園過活。這宋江自在鄆城縣做押司,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士館穀,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託;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命。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一百八人中,獨於宋江用此大收者,蓋一百七人皆依列傳例,於宋江特依世家例,亦所以成一書之綱紀也。】

    當時宋江帶著一個伴當走將出縣前來。只見這何觀察當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間請坐拜茶。”宋江見他似個公人打扮,慌忙答禮,道:“尊兄何處?”何濤道:“且請押司到茶坊裏面喫茶說話。”【不便說話,機密之至。】宋公明道:“謹領。”兩個人到茶坊裏坐定。伴當都叫去門前等候。【伴當都回避過,機密之至,並不曾走漏消息也。】宋江道:“不敢拜問尊兄高姓?”何濤答道:“小人是濟州府緝捕使臣何濤的便是。不敢動問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賤眼不識觀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濤倒地便拜,說道:“久聞大名,無緣不曾拜識。”宋江道:“惶恐,觀察請上坐。”何濤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觀察是上司衙門的人,又是遠來之客。兩個謙讓了一回,宋江便道:“茶博士,將兩杯茶來。”沒多時,茶到。兩個喫了茶。

    宋江道:“觀察到敝縣,不知上司有何公務?”何濤道:“實不相瞞,來貴縣有幾個要緊的人。”宋江道:“莫非賊情公事否?”何濤道:“有實封公文在此,【公文實封,見機密之至也。】敢煩押司作成。”宋江道:“觀察是上司差來該管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是甚麼賊情緊事?”何濤道:“押司是當案的人,便說也不妨。【當案之人,猶不容易便說,見何濤機密之至,無處走漏消息。○以上寫出無數機密,皆表晁蓋之走,實惟宋江放之,更無處可以委罪也。】敝府管下黃泥岡上一夥賊人,共是八個,把蒙汗藥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差遣送蔡太師的生辰綱軍健一十五人,【三十一字爲句。】劫去了十一擔金珠寶貝,計該十萬貫正贓。今捕得從賊一名白勝,指說七個正賊都在貴縣。這是太師府特差一個幹辦,在本府立等要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維持!”宋江道:“休說太師處著落;便是觀察自齎公文來要,敢不捕送。【看他只是口頭狡獪語,便令天下人奔走效死,宋江真權詐之雄哉。】只不知道白勝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濤道:“不瞞押司說,是貴縣東溪村晁保正爲首。更有六名從賊,不識姓名,煩乞用心。”宋江聽罷,喫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兄弟。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心內自慌,卻答應道:“晁蓋這廝奸頑役戶,本縣內上下人沒一個不怪他。今番做出來了,好教他受!”【自此以下入宋江傳,皆極寫其權術,所以爲羣賊之魁也。○宋江權術如此,讀之真乃可愛。】何濤道:“相煩押司便行此事。”

    宋江道:“不妨,這事容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是一件:這實封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宋江權術可愛。】本官看了,便可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開?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當輕泄於人。”【宋江權術可愛。】何濤道:“押司高見極明,相煩引進。”宋江道:“本官發放一早晨事務,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一時,少刻坐廳時,小吏來請。”何濤道:“望押司千萬作成。”宋江道:“理之當然,休這等說話。小吏略到寒舍分撥了些家務便到,【一則曰家務,後遂真成家務也。】觀察少坐一坐。”何濤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專等。”

    宋江起身,出得閣兒,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發我還茶錢。”【看他精到。】離了茶坊,飛也似跑到下處,先分付伴當去叫直司在茶坊門前伺候,“若知縣坐堂時,便可去菜坊裏安撫那公人道,‘押司穩便,’叫他略待一待。”【看他精到。】卻自槽上了馬,牽出後門外去;【後門妙。】袖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馬,慢慢地離了縣治;【慌忙上馬,慢慢行馬,妙。】出得東門,打上兩鞭,那馬撥喇喇的望東溪村攛將去;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只一上馬,寫得宋江有老大權術,其爲羣賊之魁,不亦宜乎?】莊見客了,入去莊裏報知。

    且說晁蓋正和吳用,公孫勝,劉唐,在後園葡萄樹下喫酒。【夏景。】此時三阮已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晁蓋見莊客報說宋押司在門前。晁蓋問道:“有多少人隨後著?”【寫心虛人如畫。】莊客道:“只獨自一個飛馬而來,說快要見保正。”晁蓋道:“必然有事!”慌忙出來迎接。宋江道了一個喏,攜了晁蓋手,【宋江攜晁蓋手第一。○宋江一生以攜手爲第一要務,思之可嘆。】便投側邊小房裏來。【權術真正可愛。】晁蓋問道:“押司如何來得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著條性命來救你。如今黃泥岡事發了!白勝已自拿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你等七人。濟州府差一個何緝捕,帶著若干人,奉著太師府鈞帖並本州文書來拿你等七人,說你爲首。天幸撞在我手裏!我只推說知縣睡著,且教何觀察在縣對門茶坊裏等我,以此飛馬而來,報道哥哥。‘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大書此語,以表晁蓋之入山泊,正是宋江教之也。】若不快走,更待甚麼?我回去引他當廳下了公文,知縣不移時便差人連夜下來。你們不可耽擱。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來救你。”晁蓋聽罷,喫了一驚,道:“賢弟,大恩難報!”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話,只顧安排走路,不要纏障。我便回去也。”晁蓋道:“七個人:三個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財,自回石碣村去了;後面有三個在這裏,賢弟且見他一面。”【七個人,三個虛,三個實,作兩段寫出,妙絕文字。】宋江來到後園,晁蓋指著道:“這三位:一個吳學究;一個公孫勝,薊州來的;一個劉唐,東潞州人。”【又有此一段文字者,不重晁蓋赤心白意,正表宋江私放,不止晁蓋一人也。】宋江略講一禮,回身便走,【真乃人中俊傑,寫得矯健可愛。】囑付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莊前上了馬,打上兩鞭,飛也似望縣來了。【其人如此,即欲不出色,胡可得乎?】

    且說晁蓋與吳用,公孫勝,劉唐,三人道:“你們認得那來相見的這個人麼?”吳用道:“卻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誰人?”【此句若出俗筆,便問正是誰人矣。此偏先怪其忙,次問爲誰,只一問辭,便活畫出宋江來也。】晁蓋道:“你三位還不知哩!我們不是他來時,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驚道:“莫不走了消息,這件事發了?”晁蓋道:“虧殺這個兄弟,擔著血海似干係來報與我們!原來白勝自已捉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個緝捕何觀察將帶若干人,奉著太師鈞帖來著落鄆城縣,立等要拿我們七個。虧了他穩住那公人在茶坊裏俟候,他飛馬先來報知我們。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連夜到來捕獲我們。卻是怎地好?”吳用道:“若非此人來報,都打在網裏!這大恩人姓甚名誰?”晁蓋道:“他便是本縣押司,呼保義宋江的便是。”吳用道:“只聞宋押司大名,小生卻不曾得會。雖是住居咫尺,無緣難得見面。”【一個聞名。】公孫勝,劉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及時雨宋公明?”【又是兩個聞名。○無不聞名如此,宋江之爲宋江何如耶?】晁蓋點頭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兄弟。吳先生不曾得會?【三人皆不相識而獨指出吳用者,彼固遠來不足多怪,吳用生在同縣而亦不一晤,則殊可惜也。】四海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個兄弟也不枉了!”

    晁蓋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卻是怎地解救?”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晁蓋道:“卻纔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爲上計。【吳用與宋江同心,爲一書之眼目。】卻是走那裏去好?”【逐節抽出,不作一筆直逐。】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裏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齊都奔石碣村三阮家裏去。【不便說梁山泊,且先說石碣村,文情事情,都漸漸而入。】今急遣一人先與他弟兄說知。”【寫吳用有調有理,具見其才。】晁蓋道:“三阮是個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逐節抽出。】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裏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裏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兒看他。若是趕得緊,我們一發入了夥!”【宋江曰:走爲上着。吳用亦曰:走爲上着。如出一口也。然則吳用尋思梁山入夥,宋江獨不尋思梁山入夥,如出一心乎?便極表宋江、吳用爲一路,爲全書之眼目也。】晁蓋道:“這一論極是上策!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夥了。”【調侃世人語,絕倒。○做官須賄賂,做強盜亦須賄賂哉?】晁蓋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遲!吳先生,你便和劉唐帶了幾個莊客,挑擔先去阮家安頓了,卻來旱路上接我們。我和公孫先生兩個打併了便來。”吳用,劉唐,把那生辰綱打劫得金珠寶貝做五六擔裝了,叫五六個莊客一發喫了酒食。吳用袖了銅鏈,劉唐提了朴刀,監押著五七擔,一行十數人,投石碣村來。【上文將七個人分作兩段,此處又將四個人分作兩段,妙絕文字也。】晁蓋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莊客,齎發他些錢物,從他去投別主;【不惟情理兼盡,又留作勘出阮家之地。】願去的,都在莊上併疊財物,打拴行李,不在話下。

    再說宋江飛馬去到下處,連忙到茶坊裏來。只見何觀察正在門前望。【畫來急狀。】宋江道:“觀察久等。卻被村裏有個親戚,在下處說些家務,【口口以爲家務。】因此耽擱了些。”何濤道:“有煩押司引進。”宋江道:“請觀察到縣裏。”兩個入得衙門來,正值知縣時文彬在廳上發落事務。宋江將著實封公文,引著何觀察,直至書案邊,【權術妙。】叫左右掛上迴避牌;【權術妙。】低聲稟道:【權術妙。】“奉濟州府公文,爲賊情緊急公務,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知縣接著,拆開就當廳看了,大驚,對宋江道:“這是太師府遣幹辦來立等要回話的勾當!這一干賊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來,那六人便有下落。”【極似爲知縣、爲何濤,而不知其正是緩兵。宋江權術,其妙如此。】時知縣道:“這東溪村晁保正,聞名是個好漢,他如何肯做這等勾當?”【寫知縣贊晁蓋,以顯上文宋江罵晁蓋之詐。】隨即叫喚尉司並兩都頭:一個姓朱,名同;一個姓雷,名橫。他兩個非是等閒人也!【又出二人傳。】

    當下朱同,雷橫,兩個來到後堂,領了知縣言話,和縣尉上了馬,逕到尉司,點起馬步弓手並士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並兩個虞候作眼拿人。當晚都帶繩索軍器,縣尉騎著馬,兩個都頭亦各乘馬,各帶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後馬步弓手簇擁著,出得東門,飛奔東溪村晁家來。到得東溪村裏,已是一更天氣,都到一個觀音庵取齊。朱同道:“前面便是晁家莊。晁蓋家前後有兩條路,【既雲晁蓋莊上有前後兩條路矣,後又云有三條路,活描出美髯一時隨口生變來。】若是一齊去打他前門,他望後門走了;一齊哄去打他後門,他奔前門走了。【便見不得不與雷橫分,絕妙。】我須知晁蓋好生了得;【一也。○己又生出一段話頭,以見不得不分也。】又不知那六個是甚麼人,必須也不是善良君子。【二也。】那廝們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三也。】又有莊客協助,【四也。】卻如何抵敵他?只好聲東擊西,那廝們亂攛,便好下手。【說得確然誤碼分,妙絕。】不若我和雷都頭分做兩路:我與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後門埋伏了;等候呼哨響爲號,你等向前門打入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一雙!”【寫美髯真有過人之才。】雷橫道:“也說得是。朱都頭,你和縣尉相公從前門打入來。我去截往後門。”【朱仝有朱仝心事,雷橫雷橫心事,寫兩人爭後門,妙絕。】朱同道:“賢弟,你不省得。晁蓋莊上有三條活路,【忽然接連出一條路,絕妙。】我閒常時都看在眼裏了;我去那裏,須認得他的路數,不用火把便見。【此三句說己之必應後門。○不用火把四字輕輕插入,便知下文朱仝在黑影裏也。】你還不知他出沒的去處,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要處。”【此三句說雷之必不應後門。○寫美髯真有過人之才。】縣尉道:“朱都頭說得是,你帶一半人去。”朱同道:“只消得三十來個 夠了。”【莫如不分更便耳,然而事理有所不可,則姑以三十來個遮飾之也。】朱同領了十個弓手,二十個士兵,先去了。【下文大驚小怪三句在此內。】縣尉再上了馬。雷橫把馬步弓手都擺在前後,幫護著縣尉;士兵等都在馬前,明晃晃照著三二十個火把,拿著欓叉、朴刀,留客住,釣鐮刀,一齊都奔晁家莊來。到得莊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見晁蓋莊裏一縷火起,從中堂燒將起來,湧得黑煙遍地,紅焰飛空。【於朱、雷未到之前,特寫晁蓋預作走計,以表宋江之罪也。】又走不到十數步,只見前後四面八方,約有三四十把火發;焰騰騰地一齊都著。【看他寫晁蓋預作走計,又分二段。○此處正寫朱、雷二人爭放晁蓋也,又必先書此二段者,所以正私放晁蓋之罪,獨歸宋江,不得分之朱、雷兩人也。】前面雷橫挺著朴刀,背後衆士兵發著喊,一齊把莊門打開,都撲入裏面,【此一段寫雷橫。】看時,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並不曾見有一個人;只聽得後面發著喊,叫將起來,叫前面捉人。【此是寫朱仝。○看他二個人各各自放晁蓋。】原來朱同有心要放晁蓋,故意賺雷橫去打前門。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蓋,以此爭先要來打後門;卻被朱同說開了,只得去打他前門。故意這等大驚小怪,聲東擊西,要催逼晁蓋走了。【注朱仝意中事。】

    朱同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蓋收拾未了。莊客看見,來報與晁蓋,說道:“官軍到了!事不宜遲!”晁蓋叫莊客四下裏只顧放火,【注朱仝先來事。】他和公孫勝引了十數個去的莊客,吶著喊,挺起朴刀,從後門殺出去,大喝道:“當吾者死!避吾者生!”【自晁蓋出來以下,皆詳寫朱仝,略寫雷橫。】朱同在黑影裏【捉賊不是住在黑影裏事,寫來絕倒。○朱仝在黑影裏,雷橫在火光裏,皆成絕倒。】叫說:“保正快走!朱同在這裏等你多時。”【一腔心事不說又不得,要說又不得,看他匆匆只此一句。】晁蓋那裏聽得說,同公孫勝捨命只顧殺出來。【此一段寫晁蓋捨命殺出,不顧朱仝說話。】

    朱同虛閃一閃,放開路讓晁蓋走。晁蓋卻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著後。【此一段寫晁蓋擺佈押後,不見朱仝讓路。】朱同使步弓手從後門撲入去,叫道:“前面趕捉賊人!”【讓走了卻撲入,所以穩住雷橫,便好趕上說明心事也。】雷橫聽得,轉身便出莊門外,叫馬步弓手分投去趕。【朱仝穩住雷橫,便好自去做人情,雷橫卻又發脫士兵,要來自己做人情。以一筆寫兩人,而兩人皆活靈活現,真奇事也。】雷橫自在火光之下,東觀西望,做尋人。【捉賊不是火光之下事,寫來絕倒。○寄語都頭,劍去久矣。○雷橫每讓朱仝一籌如此。】朱同了撇了士兵,挺著刀去趕晁蓋。晁蓋一面走,口裏說道:“朱都頭,你只管追我做甚麼?我須沒歹處!”【說又不聽得,讓又不看見,自應有此一番問答也。】朱同見後面沒人,方纔敢說道:“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打你前門,我在後門等你出來放你。你見我閃開條路讓你過走?你不可投別處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亦便算到梁山泊,朱仝之與宋江相厚有以也。○朱仝一番好心,凡作三段寫來,方得明之晁蓋,寫盡一時人多火雜,手忙腳亂也。○朱仝得見人情,雷橫不得見人情,甚矣朱仝之強於雷橫也。然殊不知先有宋江早已做過人情,真乃夜眠清早起,又有早行人也。】晁蓋道:“深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小衙內死於此十字矣。】

    朱同正趕間,只聽得背後雷橫大叫道:“休教走了人!”【雷橫之讓朱仝一籌如此。】朱同分付晁蓋道:“保正,你休慌,只顧一面走,我自使他轉去。”朱同回頭叫道:“三個賊望東小路去了!雷都頭,你可急趕!”【只謂忽寫雷橫,卻是仡寫失仝,妙絕。】雷橫領了人,便投東小路上,並士兵衆人趕去。【雷橫之讓朱仝一籌如此。】朱同一面和晁蓋說著話,一面趕他,卻如防送的相似。【寫得活現。】漸漸黑影裏不見了晁蓋,朱同只做失腳撲地,倒在地下。【寫美髯真有過人之才。】衆士兵隨後趕來,向前扶起。朱同道:“黑影裏不見路徑,失腳走下野田裏,滑倒了,閃挫了左腿。”【妙妙,不惟自解趕不着,亦復自委不復趕也。】縣尉道:“走了正賊,怎生奈何!”朱同道:“非是小人不趕,其實月黑了,沒做道理處。這些士兵全無幾個有用的人,不敢向前!”縣尉再叫士兵去趕。【是縣尉。○上文兩個都頭已不知費了無數曲折,縣尉睡裏夢裏不知也。】衆士兵心裏道:“兩個都頭尚兀自不濟事,近他不得,我們有何用!”都去虛趕了一回,轉來道:“黑地裏正不知那條路去了。”【了。】雷橫也趕了一直回來,心內尋思道:“朱同和晁蓋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卻不見了人情!”【朱仝事畢後,雷橫始見事,其讓一地如此也。】回來說道:“那裏趕得上!這夥賊端的了得!”【了。】

    縣尉和兩個都頭回到莊前時,已是四更時分。何觀察見衆人四分五落,趕了一夜,不曾拏得一個賊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濟州去見府尹!”縣尉只得捉了幾家鄰舍去,解將鄆城縣裏來。【縣尉好笑從來如此。○不便拿莊客,且先拿鄰舍,文勢逶迤曲折之極。】這時知縣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報;聽得道:“賊都走了,只拿得幾家鄰舍。”知縣把一干拏到的鄰舍當廳勘問。衆鄰舍告道:“小人等雖在晁保正鄰近居住,遠者三二里地,近者也隔著些村坊。他莊上時常有搠槍使棒的人來,如何知他做這般的事。”知縣逐一問了時,務要問他們一個下落。數內一個貼鄰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問他莊客。”【行文逶迤曲折如此。】知縣道:“說他家莊客也都跟著走了。”鄰舍告道:“也有不願去的,還在這裏。”【好,真寫得好。】知縣聽了,火速差人,就帶了這個貼鄰做眼,【店主人做眼一,兩個虞候做眼二,兩個虞候同何觀察做眼三,貼鄰做眼四。】來東溪村捉人。無兩個時辰,早拿到兩個莊客。當廳勘問時,那莊客初時抵賴,喫打不過,只得招道:“先是六個人商議。小人只認得一個是本鄉中教學的先生,叫吳學究;一個叫做公孫勝,是全真先生;又有一個黑大漢,姓劉。更有那三個,小人不認得,卻是吳學究合將來的。聽得說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魚的,弟兄三個。’只此是實。”【金夾批:招七人,錯落參差之甚。】知縣取了一紙招狀,把兩個莊客交與何觀察,回了一道備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鄰舍,保放回家聽候。【金夾批:】非表宋江仁義,正見宋江權術。然其實則爲一路宋江巳冷,恐人遂至忘之,故借事提出一句也。

    且說這衆人與何濤押解了兩個莊客連夜回到濟州,正直府尹升廳。何濤引了衆人到廳前,稟說晁蓋燒莊在逃一事,再把莊客口詞說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說時,再拿出白勝來!”問道:“那三個姓阮的在那裏?”白勝抵賴不過,只得供說:“三個姓阮的——一個叫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個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個是活閻羅阮小七。——都在石碣村湖裏住。”【金夾批:又作逐一半說。】知府道:“還有那三個姓甚麼?”白勝告道:“一個是智多星吳用,一個是入雲龍公孫勝,一個叫做赤發鬼劉唐。”【金夾批:又作一半說。】知府聽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勝依原監了,收在牢裏。”隨即又喚何觀察,差去石碣村,“只拿了姓阮三個便有頭腦。”   不是此一去,有分教:

    天罡地煞,來尋聚會風雲;水滸山城,去聚縱橫人馬。

    畢竟何觀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緝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林沖水寨大併火  晁蓋梁山小奪泊

    【總批: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罵官吏,後半幅借林沖口痛罵秀才。其言憤激,殊傷雅道。然怨毒著書,史遷不免,於稗官又奚責焉。

    前回朱、雷來捉時,獨書晁蓋斷後。此回何濤來捉時,忽分作兩半。前半獨書阮氏水戰,後半獨書公孫火攻。後入山泊見林沖時,則獨書吳用舌辯。

    蓋七個人,凡大書六個人各建奇功也。中間止有劉唐未嘗自效,則又於後回補書月夜入險,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爭先,互不冒濫。嗟乎!強盜猶不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無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當亦放於風刺之旨也。今讀何濤捕賊一篇,抑何其無罪而多戒,至於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賊,先捉船。夫孰不知捉船以捉賊也?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慘於遇賊,則是捉船以捉賊者之即賊,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於船既捉矣,賊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之船排卻乘涼。百姓夫而後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賊,正是賊要乘涼耳。

    嗟乎!捉船以捉賊,而令百姓疑其以賊捉賊,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涼,而令百姓竟指爲賊要乘涼,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讀是篇者,其亦側然中感而慎戢官軍,則不可謂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濤領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寫來恰似深秋敗葉,聚散無力。晁蓋等不過五人,再引十數個打魚人,而寫來便如千軍萬馬,奔騰馳驟,有開有合,有誘有劫,有伏有應,有衝有突。凡若此者,豈謂當時真有是事,蓋是耐庵墨兵筆陣,縱橫入變耳。

    聖嘆蹙然嘆曰:嗟乎!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當林沖弭首廡下,坐第四,志豈能須臾忘王倫耶?徒以勢孤援絕,懼事不成,爲世僇笑,故隱忍而止。

    一旦見晁蓋者兄弟七人,無因以前,彼詎不心動乎?此雖王倫降心優禮,歡然相接,彼猶將私結之以得肆其欲爲,況又加之以猜疑耶?夫自雪天三限以至今日,林沖渴刀已久與王倫頸血相吸,雖無吳用之舌,又豈遂得不殺哉?

    或林沖之前無高俅相惡之事,則其殺王倫猶未至於如是之毒乎?顧虎頭針刺畫影,而鄰女心痛,然則殺王倫之日,俅其氣絕神滅矣乎人生世上,睚眥之事,可自恣也哉!】

    話說當下何觀察領了知府臺旨下廳來,隨即到機密房裏與衆人商議。衆多做公的道:“若說這個石碣村湖蕩,緊靠著梁山泊,都是茫茫蕩蕩,蘆葦水港。若不得大隊官軍,舟船人馬【深感此一論,不然,安得下文回好書看耶?】誰敢去那裏捕捉賊人!”何濤聽罷,說道:“這一論也是。”再到廳上稟覆府尹,道:“原來這石碣村湖泊正傍著梁山水泊,周圍盡是深港水汊,蘆葦草蕩。間常時也兀自劫了人,莫說如今又添了那一夥強人在裏面。若不起得大隊人馬,如何敢去那裏捕獲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說時,再差一員了得事的捕盜巡檢,點與五百官兵人馬,【五百官兵人馬。】和你一處去緝捕。”何觀察領了臺旨,再回機密房來,喚集這衆多做公的,整選了五百餘人,【五百餘做公的人。】各各自去準備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盜巡檢領了濟州府帖文,與同何觀察兩個點起五百軍兵,同衆多做公的一齊奔石碣村來。

    且說晁蓋、公孫勝,自從把火燒了莊院,帶同十數個莊客來到石碣村,半路上【三字疏密正妙,已藏下吳用調度、三阮義勇在內。】撞見三阮弟兄各執器械,卻來接應到家。七個人都在阮小五莊上。那時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裏,【好。】七人商議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吳用道:“見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貴在那裏開酒店,招接四方好漢。但要入夥的,須是先投奔他。我們如今安排了船隻,把一應的物件裝在船裏,將些人情送與他引進。”【此語非挪揄朱貴,蓋王倫之惡名,流佈久矣。○又於此處着此一語,則知來日火併,全出林沖,殊非晁蓋七人預圖之也。】大家正在那裏商議投奔梁山泊,只見幾個打漁的【便。】來報道:“官軍人馬飛奔村裏來也!”晁蓋便起身叫道:“這廝們趕來,我等休走!”【寫晁蓋。】阮小二道:“不妨!【寫阮家。】我自對付他!叫那廝大半下水裏去死,小半都搠殺他!”公孫勝道:“休慌!【寫公孫勝。】且看貧道的本事!”晁蓋道:“劉唐兄弟,【不必盡用,妙。殺鼠豈須全力哉!】你和學究先生【不必出自加亮,妙。割雞烏用牛刀哉!】且把財賦老小裝載船裏逕撐去李家道口左側相等;我們看些頭勢,【四字妙筆,深明虎鼠不敵,不過看他如何耳。】隨後便到!”阮小二選兩支桌船,把娘【王進娘自到延安府去,此娘卻入水泊裏來。天下無不是的娘,只是其所由來有漸耳,做娘可不慎哉!○把娘二字,成文可笑。王進扶娘,是孝子 身分,阮二把娘,是逆子身分。至後來李逵背娘,則竟是惡獸身分矣。】和老小,家中財賦,都裝下船裏。吳用,劉唐,各押著一支,叫七八個伴當搖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撐駕小船,如此迎敵。兩個各桌船去了。【不惟阮二有才,又表兩弟快便。】

    且說何濤並捕盜巡簡帶領官兵,漸近石碣村,但見河埠有船,盡數奪了;【此句調侃官兵,公餘讀此,惻然念之。】便使會水的官兵下船裏進發;岸上的,騎馬。船騎相迎,水陸並進。到阮小二家,一齊吶喊,人兵並起,撲將入去。早是一所空房,【絕倒。○想見吶喊之聲,齊起齊止。】裏面只有些粗重傢伙,何濤道:“且去拿幾家附近漁戶。”問時,說道:“他的兩個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裏住,非船不能去。”何濤與巡檢商議道:“這湖泊里港汊又多,路徑甚雜;抑且水蕩陂塘,不知深淺;若是四紛五落去捉時,又怕中了這賊人奸計∶我們把馬匹都教人看守在這村裏,一發都下船裏去。當時捕盜巡檢並何觀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時捉的船非止百十支,也有撐的,亦有搖的,【寫得紛紛可笑。○撐搖二字,寫成一笑,使般如馬,固如是耶?】一齊都望阮小五打漁莊上來。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聽得蘆葦中間有人嘲歌。【眉批: 此文凡有兩番,今每一番。】衆人且住了船聽時,【只聽得三字,紙上如有一人直閃出來。住了船聽時五字,紙上如有一人復閃入去,寫得變詭之極。】那歌道:

    打魚一世蓼兒窪,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以殺盡贓酷爲報答國家,真能報答國家者也。】

    何觀察並衆人聽了,盡喫一驚。只見遠遠地一個人獨桌一支小船兒,唱將來。有認得的指道:“這個便是阮小五!”【阮五先聽後見。】何濤把手一招,衆人併力向前,各執器械,挺著【好笑,見鬼。】迎將去。只見阮小五大笑,【妙人。】罵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賊官!【官是賊,賊喊捉賊是老爺。然則官也,賊也;賊也,老爺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快絕之文。】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麼!卻不是來捋虎鬚!”何濤背後有會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滿弓,一齊放箭。阮小五放箭來,拿著樺揪,翻筋斗鑽下水裏去,【來時來得出奇,去時去得出奇。】衆人趕來跟前,拿個空。又撐不到兩條港汊,只聽得蘆葦蕩裏打呼哨。衆人把船擺開,【好笑,又見鬼。】見前面兩個人桌著一支船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手裏捻著條筆管槍,【阮七先見後聽。】口裏也唱著道:

    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斬贓酷首級以獻其君,真能獻其君矣。○又兩歌辭義相承,如斷若續。前雲殺盡,後雲先斬;前歌大,後歌緊,妙絕。】

    何觀察並衆人聽了,又喫一驚。有認得的說道:“這個正是阮小七!”何濤喝道:“衆人併力向前,先拿住這個賊,休教走了!”阮小七聽得,笑道:【也笑,妙人。】“潑賊!”【前雲虐害百姓的賊,乃明正賊之罪也。此卻並虐害百姓四字都省去,只以二字直呼之雲潑賊,下亦更不別接一語,更爲快絕也。】便把槍只一點,那船便使轉來,望小港裏串著走。【妙。】衆人捨命喊,【可笑,又見鬼。】趕將去。這阮小七和那搖船的飛也似搖著櫓,口裏打著呼哨,串著小港汊中只顧走。【妙。】衆官兵趕來趕去,看見那水港窄狹了。何濤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邊。”上岸看時,只見茫茫蕩蕩,都是蘆葦,正不見一些旱路。何濤內心疑惑,卻商議不定,便問那當村住的人。說道:“小人們雖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這裏有許多去處。”何濤便教劃著兩隻小船,船上各帶三個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兩個時辰有餘,不見回報。【妙。】何濤道:“這廝們好不了事!”再差五個做公的,又劃兩隻船去探路。這幾個做公的劃了兩隻船,又去了一個多時辰,並不見些回報。【妙。】何濤道:“這幾個都久慣作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卻怎地也不曉事!如何不著一隻船轉來回報?不想這些帶來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顛倒!”天色又看看晚了,【夾此一句妙。】何濤思想:“在此不著邊際,怎生奈何?我須用自去走一遭。”【妙。】揀一隻疾快小船,選了幾個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漿起五六把樺楫,何濤坐在船頭上,望這個蘆葦港裏蕩將去。

    那時已是日沒沈西。【夾此一句妙。】劃得船開,約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見側邊岸上一個人提著把鋤頭走將來。【千奇百怪,橫現側出。】何濤問道:“兀那漢子,你是甚人?這裏是甚去處?”那人應道:“我是這村裏莊家。這裏喚做斷頭溝,【好地名。】沒路了。”何濤道:“你曾見兩隻船過來麼?”那人道:“不是來捉阮小五的?”何濤道:“你怎地知得是來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們只在前面鳥林裏廝打。”【不是廝打之事,說得好笑。】何濤道:“離這裏還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見便是。”何濤聽得,便叫攏船前去接應;便差兩個做公的拿了擋叉上岸來。只見那漢提起鋤頭來,手到,把這兩個做公的,一鋤頭一個,【快事快文。○鄉間百姓鋤頭,千推不足供公人一飯也,豈意今日一鋤頭已足。】翻筋斗都打下水裏去。何濤見了喫一驚;急跳起身來時,卻待奔上岸,只見那隻船忽地搪將開去,水底下鑽起一個人來,【只是一兩個人,寫得便如怒龍行雨,其鱗爪有東現西沒之勢。】把何濤兩腿只一扯,撲通地倒撞下水裏去。這幾個船裏的卻待要走,被這提鋤頭的趕將上船來,一鋤頭一個,【索性快事。】排頭打下去,腦漿也打出來。這何濤被水底下的這人倒拖上岸來,就解下他的搭膊來捆了。【趣絕。朱文公見此,必當注之雲:即以其人胳膊,還縛其人之身矣。】看水底下這人卻是阮小七;岸上提鋤頭的那漢便是阮小二。【帶敘帶記。】弟兄兩個看著何濤罵道:“老爺弟兄三個,從來只愛殺人放火!【嵇康好鍛,何至於此。】量你這廝直得甚麼!你如何大膽,特地引著官兵來捉我們!”何濤道:“好漢!小人奉上命差遣,蓋不由已。小人怎敢大膽要來捉好漢!望好漢可憐見家中有個八十歲的老孃,無人養贍,【隨手嘈出一句有娘,以映襯三阮之娘也。後李鬼文中,亦有此一句,正與今文遙遙相對。】望乞饒恕性命則個!”阮家弟兄道:“且把他來捆做個‘糉子’撇在船艙裏!”【不完。】把那幾個屍首都攛去水裏去了。個個呼哨一聲,蘆葦叢中鑽出四五個打魚的人來,都上了船。【不漏。】阮小二,阮小七,各駕了一隻船出來。【只消小二小七駕船出來,讀者亦出來矣。若自俗筆,不免老大段落。】

    且說這捕盜巡檢領著官兵,都在那船裏,說道:“何觀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許多時不見回來!”那時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滿天,【夾此一句,妙。○又如星光滿天四字,如畫。】衆人都在船上歇涼。【不是歇涼之事,寫得好笑。○日裏奪船,夜裏歇涼,千載官兵,於今爲烈。】忽然只見起一陣怪風,從背後吹將來,【又是一番。】吹得衆人掩面大驚,只叫得苦;把那纜船索都刮斷了。正沒擺佈處,只聽得後面呼哨響;【先聽得。】迎著風看時,【迎著風三字妙。是看背後,精細之到至。】只見蘆花側畔射出一派火光來。【次見。】衆人道:“今番卻休了!”那大船小船約有百十來只,正被這大風颳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卻早來到面前。【深贊好風也。】原來都是一叢小船,兩隻價幫住,【村中苦無大船,若用小船,又不發火勢,設身處地算出此五字來。○此書處處設身處地而後成文,真怪事也。】上面滿滿堆著蘆葦柴草,刮刮雜雜燒著,乘著順風直衝將來。那百十來只官船屯塞做一塊,【寫得如畫,便畫亦難畫。】港汊又狹,又沒回避處;那頭等大船也有十數只,卻被他火船推來在鑽在大船隊裏一燒。【妙。】水底下原來又有人扶助著船燒將來,【妙。】燒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來逃命奔走。不想四邊盡是蘆葦野港,又沒旱路。只見岸上蘆葦又刮刮雜雜也燒將起來。【寫得如畫,便畫亦難畫。】那捕盜官兵兩頭沒處走。風又緊,火又猛,衆官兵只得都奔爛泥裏立地。【爛泥裏三字,絕倒。○此爛泥句,算做官軍倉卒應變。】火光叢中,只見【此六字冒下三段。】一隻小快船,船尾上一個搖著船,船頭上坐著一個先生,手裏明晃晃地拿著一口寶劍,【只是船頭一個先生,船尾一個搖着,寫得便如中軍一陣相似。】口裏喝道:“休教走了一個!”衆兵都在爛泥裏慌做一堆。【此爛泥句,算做官軍運籌帷幄。】說猶未了,只見蘆葦東岸兩個人引著四五個打魚的,都手裏明晃晃拿著刀槍走來;【只是兩個人引着四五個漁人,寫得便如左邊一陣相似。】這邊蘆葦西岸又是兩個人,也引著四五個打魚的,手裏也明晃晃拿著飛魚鉤走來。【亦只是兩個人引着四五個漁人,寫得便如右邊一陣相似。】東西兩岸四個好漢並這夥人【兩岸合來,連中間一人,只是公孫勝、晁蓋、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耳,寫得便如兩軍合入中軍相似。○不惟當時官軍在暗裏,疑他有千軍萬 馬,便是今日讀者在亮裏,也疑他有千軍萬馬,作者才調如此。○每見近代露布大文,寫得印板相似,便令千軍萬馬反像街漢廝打,因嘆人之才與不才,何啻河漢。】一齊動手,排頭兒搠將來。無移時,把許多官兵都搠死在爛泥裏。【此爛泥句,算做官軍疆場效命。】

    東岸兩個是晁蓋,阮小五;西岸兩個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個先生便時祭風的公孫勝。【帶敘帶記,敘處有奔風激電之能,記處有水落石出之致。】五位好漢引著十數個打魚的莊家 ,【忽然結算一句,五個好漢,十個漁人,收拾上文一片八門五花文字,才調異常。】把這夥官兵都搠死在蘆葦蕩裏。【第二番完。○下忽又轉過第一番。】單單隻剩得一個何觀察,捆做糉子也似,丟在船艙裏。【忽然接轉觀察,筆如驚鷹餓虎。】阮小二提將上岸來,指著罵道:“你這廝 ,是濟州一個詐害百姓的蠢蟲!【二字奇文。○虎稱大蟲,鼠稱老蟲,馬稱聾蟲,官稱蠢蟲,皆奇文。】我本待把你碎屍萬段,卻要你回去對那濟州府管事的賊說:俺這石碣村阮氏三雄,東溪村天王晁蓋,都不是好撩撥的!我也不來你城裏借糧,他也休要來我這村中討死!【竟作酬酢語,妙絕。○賊與賊,老爺與老爺,正應酬酢也。】倘或正眼兒覷著,休道你是一個小小州尹,也莫說蔡太師差幹人來要拿我們,──便是蔡京親自來時,我也搠他三二十個透明的窟籠!【只算上壽。】俺們放你回去,休得再來!傳與你的那個鳥官人,教他休要做夢!這裏沒大路,【五個字裏結果一員巡檢、千餘人兵,讀之失笑。】我著兄弟送你出路口去!”當時阮小七把一隻小快船載了何濤,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這裏一直去,便有尋路處!別的衆人都殺了,難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喫你那州尹賊驢笑!【一篇如奔風激浪,至此已得收港,卻不肯便住,故又另自蹴起一波,其才如許。】且請下你兩個耳朵來做表證!”【七哥趣人,不枉姓阮。】阮小七身邊拔起尖刀,把何觀察兩個耳朵割下來,鮮紅淋漓;插了刀,解了搭膊,【幽細之極。○百忙之後,人必忘之矣。】放上岸去。何濤得了性命,自尋路【尋路妙。送出路口,尚要尋路笑上文深入虎口之易也。自尋又妙。千餘人來,一個回去,回思奪船時,真成一夢也。】回濟州去了。

    且說晁蓋,公孫勝,和阮家三弟兄並十數個打魚的一發都駕了五七隻小船離了石碣村湖泊,逕投李家道口來;到得那裏,相尋著吳用,劉唐船隻,合做一處。吳用問起拒敵官兵一事,晁蓋備細說了。吳用衆人大喜,整頓船隻齊了,一同來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朱貴見了許多人來,說投托入夥,慌忙迎接。吳用將來歷實說與朱貴聽了,【待朱貴不薄。】大喜。逐一都相見了,請入廳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管待衆人;隨即取出一張皮靶弓來,搭上一枝響箭,望著那對港蘆葦中射去。響箭到處,早見有小嘍囉搖出一支船來。朱貴急寫了一封書呈,備細寫衆豪傑入夥姓名人數,【四字寫出朱貴歡喜。】先付與小嘍囉齎了,教去寨裏報知;一面又殺羊管待【深表朱貴。】衆好漢 。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貴喚一支大船,請衆多好漢下船,就同帶了晁蓋等來的船隻,【細。】一齊望山寨裏來。行了多時,早來到一處水口,只聽的岸上鼓響鑼鳴。晁蓋看時,只見七八個小嘍囉劃出四隻哨船來,見了朱貴,都聲了喏,自依舊先去了。【此一段俗筆不及。】

    再說一行人來到金沙灘上岸,便留老小船隻並打魚的人在此等候。【老小並打魚人留在灘上船裏。】又見數十個小嘍囉下山來接引到關上。【寫事有層次。】王倫領著一班頭領出關迎接晁蓋等,慌忙施禮,道:“小可王倫,久聞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臨草寨。”晁蓋道:“晁某是個不讀書史的人,甚是粗鹵;今日事在藏拙,甘心與頭領帳下做一小卒,不棄幸甚。”王倫道:“休如何說,且請到小寨,再有計議。”一行從人都跟著上山來。【從人跟上山來。】到得大寨聚義廳上,王倫再三謙讓晁蓋一行人上階。晁蓋等七人在右邊一字兒立下;王倫與衆頭領在左邊一字兒立下。一個個都講禮罷,分賓主對席坐下。王倫喚階下衆小頭目聲喏已畢,一壁廂動起山寨中鼓樂。先叫小頭目去山下管待來的從人,關下另有客館安歇。【從人仍發入關下去。】

    單說山寨裏,宰了兩頭黃牛,十個羊,五個豬,大吹大擂筵席。衆頭領飲酒中間,晁蓋把胸中之事,從頭至尾,都告訴王倫等衆位。王倫聽罷,駭然了半晌;【外邊寫一句。】心內躊躇,【裏邊寫一句。】做聲不得;【又於外邊寫一句。】自己沉吟,【又於裏邊寫一句。】虛作應答。【又於外邊寫一句。○五句活寫出秀才。】筵宴至晚席散,衆頭領送晁蓋等衆人關下客館內安歇,【此一句寫王倫異心。】自有來的人伏侍。【此一句寫王倫疏漏。○一句寫王倫密,一句寫王倫疏,活寫出秀才。】

    晁蓋心中歡喜,對吳用等六人說道:“我們造下這等迷天大罪,那裏去安身!不是這王頭領如此錯愛。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報!”吳用只是冷笑。【妙。○七個人須人逐個出色一寫。故前朱仝來捉時,晁蓋已着吳用、劉唐先行了,卻又着公孫勝先行,他便獨自一個挺刀押後,此是出色寫個晁 蓋。何濤來捉時,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對付他,便調度小五、小七兩隻船兩個山歌來,此是出色寫個三阮。後來一陣怪風、一片火光、一隻小 船、一口寶劍,便把一千官軍燒得罄盡,此是出色寫個公孫勝。今自冷笑二字已下完火併一篇,乃是出色寫個吳用也。七個人中,獨劉唐不曾 出色自效,便爲補寫月夜一走,以見行文如行兵,遣筆如遣將,非可草草無紀也。】晁蓋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吳用道:“兄長性直。【此四字是一部大書中如椽之筆。晁蓋只是直,宋江只是曲,此晁、宋之別也。】你道王倫肯收留我們?兄長不看他的心,只觀他的顏色動靜規模。”晁蓋道:“觀他顏色怎地?”吳用道:“兄長不見他早間席上與兄長說話倒有交情;次後因兄長說出殺了許多官兵捕盜巡檢,放了何濤,阮氏三雄如此豪傑,他便有些顏色變了,雖是口中答應,心裏好生不然。──若是他有心收留我們,只就早上便議定了坐位。【明日排宴,已分付山南水亭矣。】杜遷 、宋萬:這兩個自是粗鹵的人,【輕。○只點一句便放過。】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沖那人【陡然提出林沖,有如蓁莽之中,怪石砑露。】原是京師禁軍教頭,大郡的人,諸事曉得,今不得已,【知己語,只四字灑下人淚來。】坐了第四位。早間見林沖看王倫答應兄長模樣,【十四字一句,又如話,又如畫。○王倫應晁蓋,林沖看王倫應晁蓋,吳用見林沖看王倫應晁蓋,一句看他多曲。】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氣;頻頻把眼瞅這王倫,心內自已躊躇。【活畫林沖。○亦用外一句,裏一句。】我看這人倒有顧盼之心,只是不得已。【數語中凡用兩不得已句,寫林沖乎哉?寫天下丈夫也。】小生略放片言,【此語醜。】教他本寨自相火併!”晁蓋道:“全仗先生妙策。”當夜七人安歇了。

    次日天明,只見人報道:“林教頭相訪!”【疾。○前寫晁蓋挺刀押後文中,卻將朱仝、雷橫夾雜而寫。此寫吳用文中,亦將林沖夾雜而寫。讀者須分作兩分眼色,一半去看吳用,一半去看

    林沖,乃雙得之也。】吳用便對晁蓋道:“這人來相探,中俺計了。”七個人慌忙起來迎接,邀請林沖入到客館裏面。吳用向前稱謝道:“夜來重蒙恩賜,拜擾不當。”林沖道:“小可有失恭敬。雖有奉承之心,奈緣不在其位,【林沖心事。】望乞恕罪。”吳學究道:“我等雖是不才,非爲草木,豈不見頭領錯愛之心,顧盼之意?【就勢便用一迎,妙絕。】感恩不淺!”晁蓋再三謙讓林沖上坐。林沖那裏肯,推晁蓋上首坐了。林沖便在下首坐定。吳用等六人一帶坐下。【只客館中片時小坐,亦不草草,深寫林沖在王倫下第四椅,真是不在其位也。】

    晁蓋道:“久聞教頭大名,不想今日得會。”【晁蓋性直,只說閒話,並不與林沖對針,然卻少不得。】林沖道:“小人舊在東京時,與朋友交,禮節不曾有誤。【林沖語。○武師自說海話,聖嘆卻驀然想着深公,私謂除此寒山片石,恐武師之在東京,亦未必更有可語。】雖然今日能 夠得見尊顏,不得遂平生之願,特地逕來陪話。”【林沖語。】晁蓋稱謝道:“深感厚意。”【晁蓋說閒話。】吳用便動問道:“小生舊日久聞頭領在東京時,十分豪傑,不知緣何與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後聞在滄州亦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又是他的計策,【閒話七句。】向後不知誰薦頭領上山?”【正話一句。】林沖道:“若說高俅這賊陷害一節,但提起,毛髮植立!【句法亦有毛髮植立之勢。】又不能報得此仇!【答一。】來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舉薦到此。”【答一。】吳用道:“柴大大人,莫非是江湖上稱爲小旋風柴進的麼?”【撇過高俅,單擒柴大官人,手法敏辣,有縱蛟鎖龍之妙。】林沖道:“正是此人。”晁蓋道:“小可多聞人說柴大官人仗義疏財,接納四方豪傑,說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如何能 夠會他一面也好!”【百忙中晁蓋又說閒話,真是閒口閒嗑,全與林沖不對。然上特注云卻少不得者,正爲林、吳相對,鏃鏃相拄,括括相擊,反覺斧鑿之痕,太是 顯然,深賴晁蓋夾在中間,順他直性,自說自話,以泯其跡也。】吳用又對林沖道:“據這柴大官人,名聞寰海,聲播天下的人,【妙。○擒住柴大官人更不放。】教頭若非武藝超羣,【妙。○非是二字反踢,妙。】他如何肯薦上山?【妙。○如何肯三字反踢,妙。】非是吳用過稱:【妙。○非是二字,亦用反踢。】理合王倫讓這第一位與頭領坐。此天下公論,【承若非句。】也不負了柴大官人的書信。”【承如何肯句。】林沖道:“承先生高談。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沖,【此六字令我讀之駭然。蓋寫林沖,便活寫出林沖來,寫林沖精細,便活寫出林中精細來。何以言之?夫上文吳用文中,乃說柴進肯薦林沖上山也。林沖卻忽然想道:他說柴進薦我上山,或者疑到柴進不肯留我在家耶?說時遲,那時疾,便急道一句非他不留林沖六個字,千伶百俐,一似草枯鷹疾相似。妙哉妙哉,蓋自非此句,則寫來已幾乎不是林沖也。】誠恐負累他不便,自願上山。不想今日去住無門!【去住二字,寫林沖動搖已久也。】非在位次低微,只爲王倫心術不定,語言不準,難以相聚!”【說得矯健。○心術不定,語言不準,犯此八字者,賊也做不成,痛言哉!】吳用道:“王頭領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如何心地倒恁窄狹?”【換一頭。】林沖道:“今日山寨幸得衆多豪傑到此相扶相助,似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懷嫉妒賢能之心,但恐衆豪傑勢力相壓。【千古同之,仲尼之所以致嘆於臧孫也。】夜來因見兄長所說衆位殺死官兵一節,他便有些不然,就懷不肯相留的模樣;以此請衆豪傑來關下安歇。”吳用道:“既然王頭領有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發付,【惡極,只八個字把雪天三限,直提出來。】自投別處去便了。”林沖道:“衆豪傑休生見外之心。林沖自有分曉。【林沖已決。○要知此門個字,全是上文休要受他發付八字逼出。】小可只恐衆豪傑生退去之意;特來早早說知。【是林沖。】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這廝語言有理,不似昨日,萬事罷論;倘若這廝今朝有半句話參差時,盡在林沖身上!”【決。】晁蓋道:“頭領如此錯愛,俺弟兄皆感厚意。”【又插入晁蓋直性人說話,全不摸林沖頭腦,全不對林沖箭括,讀之如話。】吳用便道:“頭領爲新弟兄面上倒與舊弟兄分顏。【新弟兄舊弟兄六個字,有鉤槍拐馬之妙。○新弟兄以親之,舊弟兄以羞之。不謂弟兄二字,又可作膠漆用,又可作刀劍用也。】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時,小生等登時告退。”【四字是吳用一篇結煞語,蓋欲討一的當相許也,惡哉!】林沖道:“先生差矣;【差字來得疾,緊辨新弟兄舊弟兄字也。】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量這一個潑男女,腌臢畜生,說甚弟兄!【豪傑之惜弟兄二字也如此矣。】衆豪傑且請寬心。”【七字是林沖一篇結煞語,緊答登時告退四字。】林沖起身別了衆人,說道:“少間相會。”【也說一句閒話。○林沖此來,只此一句是閒話。】衆人相送出來。林沖自上山去了。

    沒多時,只見小嘍囉到來相請,說道:“今日山寨裏頭領相請衆好漢去山南水寨亭上筵會。”【特特避天聚義堂上。】晁蓋道:“上覆頭領,少間便到。”小嘍囉去了。晁蓋問吳用道:“先生,此一會如何?”吳學究笑道:“兄長放心。此一會倒有分做山寨之主。今日林教頭必然有火併王倫之意。他若有些心懶,小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不 由他不火併。兄長,身邊各藏了暗器,【要。】只看小生把手捻鬚爲號,【要。】兄長便可協力。”晁蓋等衆人暗喜。

    辰牌已後,三四次人來邀請。晁蓋和衆頭領各各帶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結束得端正,卻來赴席。只見宋萬親自騎馬,又來相請。【前已表出朱貴,此又表出宋萬,筆墨周詳。獨不及杜遷者,王倫爲杜遷所引,且姑留以伴之,亦文家疏密相間之法也。】小嘍囉抬了七乘山轎。七個人都上轎子,一逕投南山水寨裏來,直到水亭子前下了轎。王倫 、杜遷、林沖、朱貴,都出來相接,邀請到那水亭子上,分賓主坐定。王倫與四個頭領--杜遷、宋萬、林沖、朱貴,--坐在左邊主位上;晁蓋與六個好漢--吳用 、公孫勝、劉唐、三阮,--坐在右邊客席;階下小嘍囉輪番把盞。酒至數巡,食供兩次,晁蓋和王倫盤話;但提起聚義一事,王倫便把閒話支吾開去。吳用把眼來看林沖時,【只一句急遞入去,妙色筆力。】只見林沖側坐在椅上把眼瞅王倫身上。【寫得如畫,便畫也畫不出。○寫林沖寫得崒峍之極,鬱勃之極。】

    看看飲酒至午後,王倫回頭叫小嘍囉取來。三四個人去不多時,只見一人捧個大盤子,裏放著五錠大銀。【醜。】王倫便起身把盞,對晁蓋說道:“感蒙豪傑到此聚義,只恨敝山小寨是一窪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麾下納降。”晁蓋道:“小子久聞大山招賢納士。一逕地特來投托入夥;若是不能相容,我等衆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賜白金,決不敢領。非敢自誇豐富,小可聊有些盤纏使用,速請納回厚禮,只此告別。”王倫道:“何故推卻?非是敝山不納衆位豪傑,奈緣只爲糧少房稀,恐日後誤了足下衆位麪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說言未了,只見林沖【八字疾。】雙眉別起,兩眼圓睜,坐在交椅上,大喝道:【此處若便立起,卻起得沒聲勢,若便踢倒桌子立起,又踢得沒節次。故特地寫個坐在交椅上罵,直等罵到分際性發,然後一腳踢開桌子,搶起 身來,刀亦就勢掣出。有節次,有聲勢,作者實有設身處地之勞也。】“你前番,我上山來時,也推道糧少房稀!【胸中主句,眼前賓句。】今日晁兄與衆豪傑到此山寨,你又發出這等言語來,【胸中主句,眼前賓句。】是何道理?”吳用便道說:“頭領息怒,自是我等來的不是,倒壞了你山寨情分。【惡極,不惟自說不是,看他下壞情分三字,已直說林沖不是矣。】今日王頭領以禮發付我們下山,送與盤纏,又不曾熱趕將去。【惡極,只七個字陡然反雪晴三限又提出來。】請頭領息怒,我等自去罷休。”【明明摧之。】林沖道:“這是笑裏藏刀言清行濁之人!我其實今日放他不過!”【快絕妙絕,讀之神旺。○非一朝一夕之心矣。】王倫喝道:“你看這畜生!【看他罵人法,活是個秀才。】又不醉了,倒把言語來傷觸我!卻不是反失上下!”林沖大罵道:“量你是個落地窮儒,【即不落第又奈何?】胸中又沒文學,【即有文學又奈何。】怎做得山寨之主!”【可見秀才雖強盜亦不服也。】吳用便道:“晁兄,【更不向林沖說,妙絕。】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壞了頭領麪皮。只今辦了船隻,便當告退。”【又催之。】晁蓋等七人便起身,【句。】要下亭子。【句。○俗人不知此句之妙,便作一句讀,不知上半句是真,下半句是假也。】王倫留道:“且請席終了去。”【秀才可憐,睡裏夢裏。】林沖把桌子只一腳踢在一邊;搶起身來,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來,【有山崩海立,風起雲湧之勢。】掿的火雜雜。【五字不知是寫人,不知是寫刀,但覺人刀俱活。】吳用便把手將髭鬚一摸。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拼!”吳用便假意扯林沖,道:“頭領,不可造次!”公孫勝便兩邊道:“休爲我等壞了大義!”阮小二便去幫住杜遷,阮小五幫住宋萬,阮小七幫住朱貴。【百忙中寫來何等明畫。】嚇得小嘍囉們目瞪口呆。林沖拿住王倫,罵道:“你是一個村野窮儒,虧了杜遷得到這裏!柴大官人這等資助你,賙給盤纏,興你相交,舉薦我來,尚且許多推卻!今日衆豪傑特來相聚,又要發付他下山去!這梁山伯便是你的!【天下人聽者。】你這嫉賢妒能的賊,【天下人聽者。】不殺了要你何用!【卻作商量語,絕倒。】你也無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有大才,又必有大量,強盜頭猶必若是耶?】杜遷 、宋萬、朱貴,本待要向前來勸;被這幾個緊緊幫著,那裏敢動。王倫那時也要尋路走,卻被晁蓋,劉唐,兩個攔住。王倫見頭勢不好,口裏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裏?”【活秀才。】雖有幾個身邊知心腹的人,本待要來救,見了林沖這般兇猛頭勢,誰敢向前。林沖即時拿住王倫,又罵了一頓,【再添一句,爲雪天三限吐氣。】去心窩裏只一刀,胳察地搠倒在亭上。晁蓋見搠王倫,各掣刀在手。【方掣出暗器。】林沖疾把王倫首級割下來,提在手裏,【林沖能。○卻是耐庵能。】嚇得那杜遷,宋萬,朱貴,都跪下,說道:“願隨哥哥執鞭墜蹬!”晁蓋等慌忙扶起三人來。吳用就血泊裏拽過一把交椅來,【何必聚義堂上,只山南水亭有何不可,笑秀才之多計也。】便納林沖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將王倫爲例!今日扶林教頭爲山寨之主。”【好吳用。】林沖大叫道:“先生差矣!【好林沖。】我今日只爲衆豪傑義氣爲重上頭,火拼了這不仁之賊,實無心要謀此位。今日吳兄卻讓此第一位與林沖坐,豈不惹天下英雄恥笑?若欲相逼,寧死而已!弟有片言,【願聞。】不知衆位肯依我麼?”衆人道:“頭領所言,誰敢不依。願聞其言。”

    林沖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

    斷金亭上,招多少斷金之人;聚義廳前,開幾番聚義之會。

    正是:

    替天行道人將至,仗義疏財漢便來。

    畢竟林沖對吳用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 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總批:此書筆力大過人處,每每在兩篇相接連時,偏要寫一樣事,而又斷斷不使其間一筆相犯。如上文方寫過何濤一番,入此回又接寫黃安一番是也。看他前一番,翻江攬海,後一番,攪海翻江,真是一樣才情,一樣筆勢,然而讀者細細尋之,乃至曾無一句一字偶爾相似者。此無他,蓋因其經營圖度,先有成竹藏之胸中,夫而後隨筆迅掃,極妍盡致,只覺幹同是幹,節同是節,葉同是葉,枝同是枝,而其間偃仰斜正,各自入妙,風痕露跡,變化無窮也。

    此書寫何濤一番時,分作兩番寫;寫黃安一番時,也分作兩番寫,固矣。然何濤卻分爲前後兩番,黃安卻分爲左右兩番。又何濤前後兩番,一番水戰,一番火攻;黃安左右兩番,一番虛描,一番實畫。此皆作者胸中預定之成竹也。夫其胸中預定成竹,即已有如是之各各差別,則雖湖蕩即此湖蕩,蘆葦即此蘆葦,好漢即此好漢,官兵一樣官兵,然而間架既已各別,意思不覺都換。此雖懸千金以求一筆之犯,且不可得,而況其有偶同者耶!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紆筆也。爲欲宋江有事,則不得不生出宋江殺人;爲欲宋江殺人,則不得不生出宋江置買婆惜;爲欲宋江置買婆惜,則不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後,遙遙數紙,而直至於王公許施棺木之日,不過皆爲下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讀者但觀其始於施棺,終於施棺,始於王婆,終於王公,夫亦可以悟其灑墨成戲也。】

    話說林沖殺了王倫,手拿尖刀,指著衆人,【八字讀之不寒而慄。】說道:【眉批: 此一段特特寫林沖。】“我林沖雖系禁軍,遭配到此,【開口第一句的是林沖語,他人不肯說。○漢文帝與南粵王書第一句雲:朕高皇帝側室之子,與林沖第一句:身系禁軍遭配到此,二語正是一樣文法。然漢文推心置腹,林沖提出心在口,一是忠恕而行,一是機變立應,其厚其薄,乃如天淵。】今日爲衆豪傑至此相聚,爭奈王倫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推故不納,因此火併了這廝,非林沖要圖此位。據著我胸襟膽氣,焉敢拒敵官軍,他日剪除君側元兇首惡?【水滸一書大題目,林沖一生大胸襟。】今有晁兄仗義疏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氣爲重,立他爲山寨之主,【不是勢利,不是威脅,不是私恩小惠,寫得豪傑有泰山岩巖之象。】好麼?”衆人道:“頭領言之極當。”晁蓋道:“不可。自古‘強賓不壓主。’晁蓋強殺,只是個遠來新到的人,安敢便來占上。”林沖把手向前,將晁蓋推在交椅上,【定大計,立大業,林沖之功,顧不偉哉!】叫道:“今日事已到頭,不必推卻;若有不從,即以王倫爲例!”【妙絕快絕,罵殺秀才。○蓋謙恭多者,即系秀才,以秀才易秀才而不知其非,豈不辜負尖刀耶!】再三再四,扶晁蓋坐了。林沖喝叫衆人就於亭前參拜了,【寫得與韓琦捲簾相似。】一面使小嘍囉去大寨擺下筵席;【林沖才。】一面叫人抬過了王倫屍首;【林沖才。】一面又著人去山前山後喚衆多小頭目都來大寨裏聚義。【林沖才。】

    林沖等一行人請晁蓋上了轎馬,都投大寨裏來。到得聚義廳前,下了馬,都上廳來。衆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連日讀水滸,已得十九回矣,直至此時方是開部第一句,看官都要重添眼色。】中間焚起一爐香來。【是。】林衝向前道:【頃在亭上已定第一座矣,今第二第三座,亦須武師手定,故復凜然而前。】“小可林沖只是個粗匹夫,不過只會些槍棒而已;無學無才,無智無術。【林沖何嘗不謙,只是謙得光明歷落,可以作自敘,可以作列傳,乃至遂可以作墓表、諡議,不須更易一字。而林沖有自說如此,人說林沖亦如此,故知永異於秀才之謙也。】今日山寨幸得衆豪傑相聚,大義即明,非比往日苟且。【十字洗出梁山泊來。○埤雅雲:狗,苟也,以其苟於得食,故謂之狗。今釋苟字亦應倒借雲:苟,狗也,以其與狗無擇,故謂之苟。嗚呼!審如斯言,然則不苟且者誰乎?】學究先生在此,便請做軍師,執掌兵權,調用將校。須坐第二位。”【尊師重傅,真定得是。】吳用答道:“吳某村中學究,胸次未見經綸濟世之才;雖曾讀些孫吳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豈可占上!”林沖道:“事已到頭,不必謙讓。”吳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沖道:“公孫先名請坐第三位。”【神道設教,真定得是。】晁蓋道:【定一個,推一個,便印板可笑矣,換晁蓋代之。】“卻使不得。若是這等推讓之時,晁蓋必須退位。”林沖道:“晁兄差矣;公孫先生名聞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測之機,呼風喚雨之法,那個及得!”公孫勝道:“雖有些小之法,亦無濟世之才,如何敢占上,還是頭領坐了。”林沖道:“只今番克敵制勝,便見得先生妙法。【此句便。】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卻。”公孫勝只得坐了第三位。林沖要再讓時,【過文法。】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不肯。三人俱道:“適矇頭領所說,鼎分三足,以此不敢違命。我三人占上,頭領要再讓人時,晁蓋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沖只得坐了第四位。【論功行賞,真定得是。】晁蓋道:“今番須請宋 、杜二頭領來坐。”【此句乃是作者惟恐文字直遂,故聊借作一曲,若真有此事,便當抹之。】杜遷、宋萬,那裏肯坐,苦苦地請劉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劉阮序齒,真定得是。】杜遷坐了第九位;宋萬坐了第十位;朱貴坐了第了十一位。【三個與上四個序賢坐得是。】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漢坐定。【總結一句,有筆力,有經緯。】山前山後共有七八百人都來參拜了,分立在兩下。

    晁蓋道:【聽令。】“你等衆人在此,今日林教頭扶我做山寨之主,【嗄。】吳學究做軍師,【】公孫先生同掌兵權 ,【嗄。】林教頭等共管山寨。【嗄。】汝等衆人各依舊職管領山前山後事務,守備寨柵灘頭,休教有失。【嗄。】各人務要竭力同心,共聚大義。”【嗄。○並不增添一語,只依上文林沖所定宣諭一遍,真是又好晁蓋,又好林沖。照烈之言曰:孤有孔明,如魚有水,其樂如是也。】再教收拾兩邊房屋 ,安頓了兩家老小;【細。○收完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綱──金珠寶貝【收完生辰綱。】──並自家莊上過活的金銀財帛,【收完保正傢俬。】就當廳賞賜衆小頭目並衆多小嘍囉。【大齎。】當下椎牛宰馬,祭祀天地神明,慶賀重新聚義。衆頭領飲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辦筵宴慶會。一連喫了數日筵席。晁蓋與吳用等衆頭領計議:整點倉廒,【一。】修理寨柵,【二。】打造軍器──槍刀弓箭,衣甲頭盔──準備迎敵官軍,【三。】安排大小船隻,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廝殺,好做提備,【四。○此只是計議一遍尚未曾得周備,故下文吳用又重申之。】不在話下。

    一日,林沖見晁蓋作事寬洪,疏財仗義,安頓各家老小在山,驀然思念妻子在京師,存亡未保;遂將心腹備細訴與晁蓋道:【文情如千丈遊絲,忽然飄落。】“小人自後上山之後,欲要搬取妻子上山來,因見王倫心術不定,難以過活。一向蹉跎過了,流落東京,不知死活。”晁蓋道:“賢弟既有寶眷在京,如何不去取來完聚。你快寫信,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來,多少是好。”林沖當下寫了一封書,叫兩個自身邊心腹小嘍囉下山去了。不過兩個月,小嘍囉還寨說道:“直至東京城內殿帥府前,尋到張教頭家,聞說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親事,自縊身死,【應前。】以故半載。【完林沖娘子。○頗有人讀至此處,潸然淚落者,錯也。此只是作書者,隨手架出、隨手抹倒之法,當時且實無林沖,又焉得有娘子乎哉?不寧惟是而已,今夫人之生死,亦都是隨業架出、隨業抹倒之事也。豈真有人昔日曾作此書,亦豈真有我今日方讀此書乎哉!然則淚落亦不曾淚落,聖嘆說錯,乃真錯也。】張教頭亦爲憂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完張教頭。】止剩得女使錦兒,已招贅丈夫在家過活。【完錦兒。】訪問鄰里,亦是如此說。【加一句。】打聽得真實,【又加一句。○加此二句,所以深明不是高府迫去,待林沖不得不如此,活寫出心腹嘍羅。】回來報與頭領。”林沖見說了,潸然淚下;自此杜絕了心中掛念。【哭得真,放得快,真豪傑,真林沖。】晁蓋等見說,悵然嗟嘆,山寨中自此無話,每日只是操練人兵,準備抵敵官軍。

    忽一日,衆頭領正在聚義廳上商議事務,只見小嘍囉報上山來,說道:“濟州府差撥軍官,帶領約有二千人馬,乘駕大小船四五百隻,見在石碣村湖蕩裏屯住,特來報知。”晁蓋大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道:“官軍將至,如何迎敵?”吳用笑道:“不須兄長掛心,吳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來土掩,兵到將迎。’”隨即喚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喚林沖 、劉唐,受計道:“你兩個便這般這般......”再叫杜遷、宋萬,也分付了。

    且說濟州府尹點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一員,帶領一千餘人,拘集本處船隻,就石碣村湖蕩調撥,分開船隻,作兩路來取泊子。【一句遂令文字分作兩扇。】

    且說團練使黃安帶領人馬上船,搖旗吶喊,殺奔金沙灘來。看看漸近灘頭,只聽得水面上嗚嗚咽咽吹將起來。黃安道:“這不是畫角之聲?【前何濤文出色寫,此黃安文便約略寫,疏密濃淡正妙。】且把船灣住!”看時只見水面上遠遠地三隻船來。【只是三隻船。】看那船時,每支上只有五個人,【只有五個人。】四個人搖著雙櫓,船頭上立著一個人。【五個人又只是一個人,然則十五個人,只是三個人。】頭帶絳紅巾,都是一樣紅羅繡襖,【棋子布背心,不知拋向何處,貧富之際,令人深感。】手裏各拿著留客住。三隻船上人都一般打扮。於內有人認得的,便對黃安說道:“這三隻船上三個人:一個是阮小二,一個是阮小五,一個是阮小七。”黃安道:“你衆人與我一齊併力向前,拿這三個人!”兩邊有四五十隻船一齊發著喊殺奔前去。那三隻船忽哨了一聲,一齊便回。【四字如戲,不知視黃安如小兒?如蟲蟻?】黃團練把手內槍捻搭動,向前來叫道:“只顧殺這賊!我自有重賞!”

    那三支船前面走,【既不來。】背後官軍船上把箭射將去。那三阮去船艙裏,各拿起一片青狐來遮那箭矢。【又不去。】後面船隻只顧趕。趕不過二三里水港,黃安背後一隻小船飛也似划來報道:【於報子口中完卻一路,文情變詭,令我不測。】“且不要趕!我們那一條殺入去的船隻都被他殺下水裏去,把船都奪去了!”黃安問道:“怎的著了那廝的手?”小船上人答道:【盡向口中說出。】“我們正行船時,只見遠遠地兩隻船來,每船上各有五個人。【只是五個人。】我們併力殺去趕他,趕不過四五里水面,四下裏小港鑽出七八隻小船來。【只是七八隻船。】船上弩箭似飛蝗一般射來!我們急把船回時,來到窄狹港口,只見岸上約有二三十人,【只是二三十人。】兩頭牽一條大篾索,橫截在水面上。【只是一條篾索。】卻待向前看索時,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點一般打將來。【只是灰瓶石子。】衆官軍只得棄了船隻,下水逃命。我衆人逃得出來,到旱路邊時,那上岸人馬皆不見了;馬也被他牽去了;看馬的軍人都殺死在水裏。【一路完。】我們蘆花蕩邊尋得這隻小船兒,逕來報與團練。”【此船定是吳用留與報信,以亂其軍心者也,不得疑作者捏湊。】

    黃安聽得說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動,教衆船不要去趕,且一發回來。那衆船才撥得轉頭,未曾行動,只見背後那三隻船又引著十數船隻,【十數只船。】都只是這三五個人,【三五個人。】把紅旗搖著,口裏吹著忽哨,飛也似趕來。黃安卻待把船擺開迎敵時,只聽得蘆葦叢中炮響。黃安看時,四下裏都是紅旗擺滿,【又似極多者。】慌了手腳。後面趕來的船上叫道:“黃安留下了首級回去!”【趣語絕倒。留下首級,如何回去?且留下首級,回去如何喫飯耶?】黃安把船盡力搖過蘆葦岸邊,卻被兩邊小港裏鑽出四五十隻小船來,【四五十隻。】船上弩箭如雨點射將來。黃安就箭林裏【字法之奇者,如肉雨、箭林、血粥等,皆可入諧史。】奪路時,只剩得三四隻小船了,黃安便跳過快船內,回頭看時,只見後面的人一個個都撲通的跳下水裏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殺死。【一路完。】黃安駕著小快船正走之間,只見蘆花蕩邊一隻船上立著劉唐,一撓鉤搭住黃安的船,托地跳過來,只一把攔腰提住,喝道:“不要掙扎!”一時軍人能識水的,水裏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裏都活捉了。【事曰掃蕩,文曰收拾。】

    黃安被劉唐扯到岸邊,上了岸,遠遠地,晁蓋、公孫勝,山邊騎著馬,挺著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馬,齊來接應。【寫晁蓋、吳用、公孫勝,宛然是個中軍,真有不勞而定之體。然又特特藏過吳用者,蓋深喻謀於九淵,發於九天,樞密之地非可以示人也。讀水滸有極大學問,後世其念之也哉!】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奪的船隻盡數都收在南水寨裏安頓了;大小頭領一齊都到山寨。晁蓋下了馬,來到聚義廳上坐定。衆頭領各去了戎裝軍器。團團坐下,捉那黃安綁在將軍柱上,取過金銀緞疋,賞了小嘍囉。點檢共奪得六百餘匹好馬,【山寨從此有許多馬匹。】這是林沖的功勞,【明畫。】東港是杜遷 、宋萬的功勞;【明畫。】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勞;【明畫。】捉得黃安是劉唐的功勞。【明畫。○山寨中共是十一位英雄,今單敘出七個有功,而不言晁蓋者,幾衆人之功,皆晁蓋之功,晁蓋固不得與衆人爭功也。吳用、公孫勝者,運籌於內,決勝於外,有發縱之能焉,亦不必與衆人爭功也。止有朱貴例應立功,然身在外司,勢不得與,因爲另生下文一段,以明無一人尸位素餐也。】

    衆頭領大喜,殺牛宰馬,山寨裏筵會。自醞的好酒,水泊裏出的新鮮蓮,藕並鮮魚,山南樹上自有時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棗、柿、慄之類,自養的雞 、豬、鵝、鴨等品物,不必細說。【寫得山泊無物不備。】衆頭領只顧慶賀。新到山寨,得獲全勝,非同小可!

    正飲酒間,只見小嘍囉報道:“山下朱頭領使人到寨。”【上文人各立功,此特補出朱貴,不重在晁蓋諸人劫掠客商也。】【眉批:一事是合傳,不得分作兩番。】晁蓋喚來,問有甚事。小嘍囉道:“朱頭領探聽得一起客商,有數十人結聯一處,今晚必從旱路經過,特來報知。”晁蓋道:“正沒金帛使用。【特着一句,爲朱貴地。】誰領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們去!”【三阮去了。】晁蓋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來。”三阮便下廳去換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朴刀 、擋叉,留客住,點起一百餘人,上廳來別了頭領,便下山就金沙灘把船載過朱貴酒店裏去了。晁蓋恐三阮擔負不下,又使劉唐【又劉唐去了。】點起一百餘人,教領了下山去接應;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財物,切不可傷害客商性命。”【又帶表晁蓋。】劉唐去了。晁蓋到三更不見回報,又使杜遷 、宋萬【又杜遷、宋萬去了。○於朱貴文中,又特着許多人去者,非令衆人與朱貴分功,蓋又深表朱貴,乃系耳目來聽之書刊號,不重一槍一刀,故是役雖全賴阮、劉、杜、宋六人,而功必歸之朱貴也。】引五十餘人下山接應。

    晁蓋與吳用、公孫勝、林沖飲酒至天明,【上文特遣阮、劉、杜、宋都去者,非必用四人也,正獨留林沖也。蓋爲前文抵敵黃安時,單留晁蓋、吳用、公孫勝,而令林沖與彼六人一例在軍前聽用,雖意在顯出武師材勇過人,然已幾於絳灌伍之矣。此特調盡羣公,大書四人飲酒,嗚呼,妙哉!】只見小嘍囉報道:“虧得朱頭領!得了二十餘輛車子金銀財帛並四五十匹驢騾頭口!”【敘朱貴功已定。】晁蓋又問道:“不曾殺人麼?”【帶表。】小嘍囉答道:“那許多客人見我們來得頭勢猛了,都撇下車子、頭口、行李,逃命去了;並不曾傷害他一個。”晁蓋見說大喜:“我等自今以後,不可傷害於人。”【是。】取一錠白銀,賞了小嘍囉;便叫將了酒果下山來,直接到金沙灘上,見衆頭領盡把車輛扛上岸來,再叫撐船去載頭口馬匹。【細。】衆頭領大喜。把盞已畢,教人去請朱貴上山來筵宴。【半日只爲此一句耳,作文顧不難哉!】晁蓋等衆頭領都上山寨聚義廳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嘍囉扛抬過許多財物,在廳上一包包打開,將彩帛衣服堆在一邊,【好。】行貨等物堆在一邊,【好。】金銀寶貝堆在正面;【好。】便叫掌庫的小頭目,每一樣取一半收貯在庫,聽候支用;【好。】這一半分做兩分,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好。】山上山下衆人均分一分;【好。】把這新拿到的軍健臉上刺了字號,【好。】選壯健的分撥去各寨餵馬砍柴,【好。】軟弱的各處看車切草;【好。】黃安鎖在後寨監房內。【好。○結到黃安,斷知前文不是二事也。】

    晁蓋道:【聽晁蓋說。】“我等今日初到山寨,當初只指望逃災避難,投托王倫帳下爲一小頭目;多感林教頭賢弟推讓我爲尊,不想連得了兩場喜事:第一,贏得官軍,收得許多人馬船隻,捉了黃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財物金銀。此不是皆託衆兄弟才能?”衆頭領道:“皆託得大哥哥的福廕,以此得采。”晁蓋再與吳用道:“俺們弟兄七人的性命皆出於宋押司,朱都頭兩個。古人道∶‘知恩不報,非爲人也。’【若論大事,則下文吳用之言爲得大體,今自爲後文波節,則此語真是宋江鉤餌。乃今作者掇若置此語於第二,而以下文申作第一,遂使後人讀之而迷也,蓋筆墨真能顛倒人哉!】今日富貴安樂從何而來?早晚將些金銀,可使人親到鄆城縣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緊的事務。再有白勝陷在濟州大牢裏,【竟以兩事雙舉,作者之慾迷人如此,讀書可不慎歟!】我們必須要去救他出來。”吳用道:“兄長不必憂心,小生自有擺劃;宋押司是個仁義之人,緊地不望我們酬謝。雖然如此,禮不可缺,早晚待山寨粗安,必用一個兄弟自去。【主句。】白勝的事,可教驀生人去那裏使錢,買上囑下,鬆寬他,便可脫身。【只帶着輕輕說。】我等且商量屯糧造船,制辦軍器,安排寨柵城垣,添造房屋,整頓衣袍鎧甲,打造槍刀弓箭;防備迎敵官軍。”【此段極似最重,卻是故設迷人。】晁蓋道:“既然如此,全仗軍師妙策指教。”吳用當下調撥衆頭領,分派去辦,不在話下。

    且不說梁山泊自從晁蓋上山,好生興旺。卻說濟州府太守見黃安手下逃回的軍人備說梁山泊殺死官軍,生擒黃安一事;又說梁山泊好漢十分英雄了得,無人近傍得他,難以收捕;抑且水路難認,港汊多雜,以此不能取勝。府尹聽了,只叫得苦,向太師府幹辦說道:“何濤先折了許多人馬,獨自一個逃得性命回來,已被割了兩個耳朵,自回家將息,至今不痊;去的五百人,無一個回來,因此又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帶領軍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黃安已被活捉上山,殺死官軍不知其數,又不能取勝,怎生是好!”太守肚裏正懷著鬼胎,沒個道理處。只見承局來報說:“東門接官亭上有新官到來,飛報到此。”太守慌忙上馬,來到東門外官亭上;望見塵土起處,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馬。府尹接上亭子,相見已了,那新官取出中書省更替文書來交與府尹。太守看罷,隨即和新官到州衙裏交割牌印,一應府庫錢糧等項。當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舊太守備說梁山泊賊盜浩大,殺死官軍一節。說罷,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師將這件勾當抬舉我,卻是此等地面,這般府分!......又沒強兵猛將,如何收捕得這夥強人?倘或這廝們來城裏借糧時,卻怎生奈何?......”舊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裝行李,自回東京聽罪,【完濟州太守。】不在話下。

    且說新府尹到任之後,請將一員新調來鎮守濟州的官軍來,當下商議招軍買馬,集草屯糧,招募悍勇民夫,智謀賢士,準備收捕梁山泊好漢。一面申呈中書省,轉行牌仰附近州郡,併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書所屬州縣,知會收剿,及仰屬縣著令守禦本境;這個都不在話下。

    且說本州孔目差人齎一紙公文行下所屬鄆城縣,教守禦本境,防備梁山泊賊人。鄆城縣知縣看了公文,教宋江疊成文案,行下各鄉村,一體守備。宋江見了公文,心內尋思道:“晁蓋等衆人不想做下這般大事!劫了生辰綱,殺了做公的,傷了何濤觀察;又損害許多官軍人馬,又把黃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滅九族的勾當!雖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於法度上卻饒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個心中納悶,分付貼書後司張文遠【無意有意安放此人在此處。】將此文書立成文案,行下各鄉各保,自理會文卷。

    宋江卻信步走出縣來,走不過二三十步,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押司”。【春雲漸展。】宋江轉回頭來看時,卻是做媒的王婆,【此下一篇,自討婆惜直至殺婆惜,皆是借作寧江在逃楔子,所以始於王婆,終於王公,始於施棺,終於施官,凡以自表其非正文,只是隨手點

    染而已。】引著一個婆子,卻與他說道:“你有緣,做好事的押司來也!”宋江轉身來問道:“有甚麼說話?”王婆攔住,指著閻婆,對宋江說道:“押司不知。這一家兒從東京來,不是這裏人家,嫡親三口兒。夫主閻公,有個女兒婆惜。他那閻公平昔是個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兒婆惜也會唱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歲,頗有些顏色。三口兒因來山東投奔一個官人不著,流落在這鄆城縣。不想這裏的人不喜風流宴樂,因此不能過活,在這縣後一個僻靜巷內權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時疫死了,這閻婆無錢津送,沒做道理處,央及老身做媒。我道:‘這般時節,那裏有這等恰好?’又沒借換處。正在這裏走頭沒路的,只見押司打從這裏過,以此老身與這閻婆趕來。望押司可憐見他則個,作成一具棺材!”【一具棺材。○從棺材上起。】宋江道:“原來恁地。你兩個跟我來,去巷口酒店裏借筆硯寫個帖子與你去縣東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問道:“你有結果使用麼?”閻婆答道:“實不瞞押司說,棺材尚無,那討使用。”宋江道:“我再與你銀子十兩做使用錢。”閻婆道:“便是重生父母,再生的爹孃!做驢做馬【卻不道做鴇做鴨。】報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說。”隨即取出一錠銀子遞與閻婆,自回下處去了。

    且說這婆子將了帖子逕來縣東街陳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發送了當,兀自餘剩下五六兩銀子,孃兒兩個把來盤纏,不在話下。

    忽一朝,那閻婆因來謝宋江,見他下處沒有一個婦人家面,回來問間壁王婆,道:【春雲再展。】“宋押司下處不見一個婦人面,他曾有娘子也無?”王婆道:“只聞宋押司家裏住在宋家村,卻不曾見說他有娘子。在這縣裏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見他散施棺材藥餌,極肯濟人貧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閻婆道:“我這女兒長得好模樣,又會唱曲兒。省得諸般耍笑;從小兒在東京時,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個行院不愛他!【顯得是個歪貨。】有幾個上行首要問我過房了幾次,我不肯。只因我兩口兒無人養老,因此不過房與他。不想今來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謝宋押司,見他下處沒娘子;因此,央你與我對宋押司說:他若要討人時,我情願把婆惜與他。我前日得你作成,虧了宋押司救濟,無可報答他,與他做個親眷來往。”王婆聽了這說,次日見宋江,備細說了這件事。宋江初時不肯;怎當這婆子撮合山的嘴攛掇,【一路只是要宋江失事,便特特生出殺婆惜來。殺之無名,便特特倒裝出張三勾搭來。又恐張三有玷宋江閨門,便特特倒裝出討做外宅,以明非系正妻妾來。討做外宅,即宋江不免近於趙員外、西門官人之徒,便特特倒裝出鴇兒見他沒有娘子,情願把女與他來。鴇兒爲何情願把女與他,便特特倒裝出施棺木來。曲曲折折,層層次次,當知悉是閒文,不得亦比正文例,一概認真讀也。】宋江依允了,就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樓房,置辦些傢伙什物,安頓了閻婆惜孃兒兩個在那裏居住。沒半月之間,打扮得閻婆惜滿頭珠翠,遍體綾羅。又過了幾日,連那婆子也有若干頭面衣服。【寫婆惜衣飾寫不盡,卻寫一句婆子,妙絕。】端的養的婆惜豐衣足食!【點染。】初時,宋江夜夜與婆惜一處歇臥,向後漸漸來得慢了。卻是爲何?原來宋江是個好漢,只愛學使槍棒,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這閻婆惜水也似後生,【如何譬,卻譬得妙絕,只是講解不得。】況兼十八九歲,正在妙齡之際,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

    一日,宋江不合帶後司貼書張文遠,來閻婆惜家喫酒:【春雲三展。】這張文遠卻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廝喚做小張三,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平昔只愛去三瓦兩舍,飄蓬浮蕩,學得一身風流俊俏;更兼品竹調絲,無有不會。這婆惜是個酒色娼妓,一見張三,心裏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張三亦是個酒色之徒,這事如何不曉得;見這婆娘眉來眼去,十分有情,便記在心裏。向後但是宋江不在,這張三便去那裏,假意兒只說來尋宋江。那婆娘留住喫茶,言來語去,成了此事。誰想那婆娘自從和那張三兩個搭識上了,打得火塊一般熱,並無半點兒情分在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來時,只把言語傷他,全不兜攬他些個。這宋江是個好漢,不以這女色爲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張三和這閻婆惜如膠似漆,夜去明來,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卻有些風聲吹在宋江耳朵裏。【春雲四展。】宋江半信不信,自肚裏尋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他若無心戀我,我沒來由惹氣做甚麼?我只不上門便了。”自此有幾個月不去。閻婆累使人來請,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門去。【忽然住,妙絕。】

    話分兩頭。忽一日將晚,宋江從縣裏出來,去對過茶房裏坐定喫茶。只見一個大漢,【奇文湧拔。】頭帶白范陽氈笠兒;身穿一領黑綠羅袍;【白笠黑襖,爲月下出色,然在蒼然暮色中,更怕人。】下面腿護膝八搭麻鞋;腰裏跨著一口腰刀;背著一個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氣急喘促,把臉別轉著那縣裏。【寫得作怪,妙。】宋江見了這個大漢走得蹊蹺,慌忙起身趕出茶房來,跟著那漢走。【亦寫得作怪。】約走了三二十步,那漢回過頭來,看了宋江,卻不認得。【寫得作怪。】宋江見了這人,略有面熟,“莫不是那裏曾廝會來?......”心中一時思量不起。【亦寫得作怪。】那漢見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認得;立住了腳,定眼看那宋江,又不敢問。【真寫得作怪。】宋江尋思道:“這個人好作怪!卻怎地只顧看我?”宋江亦不敢問他。【真寫得作怪。】

    只見那漢去路邊一個篦頭鋪裏問道:“大哥,前面那個押司是誰?”【此一段寫得有鬼怪氣,深燈讀之,要怕起來。】篦頭待詔應道:“這位是宋押司。”那漢提著朴刀,走到面前,唱個大喏,【作怪煞。】說道:“押司認得小弟麼?”【作怪煞。】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作怪煞。】那漢道:“可借一步說話。”宋江便和那漢入一條僻靜小巷。【細。】那漢道:“這個酒店裏好說話。”兩個上到酒樓,揀個僻靜閣兒裏坐下。那漢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細。】那漢撲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不敢拜問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長是誰?真個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漢道:“小弟便是晁保正莊上曾拜識尊顏蒙恩救了性命的赤發鬼劉唐便是。”【二十八字句。】宋江聽了大驚,說道:“賢弟,你好大膽!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惹出事來!”劉唐道:“感承大恩,不懼一死,特地來酬謝。”【特表劉唐也。】宋江道:“晁保正弟兄們近日如何?兄弟,誰教你來?”【怪之之辭,喫驚如畫。】劉唐道:“晁頭領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見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領。吳學究做了軍師。公孫勝同掌兵權。林沖一力維持,火併了王倫。山寨裏原有杜遷 、宋萬、朱貴和俺弟兄七個,共是十一個頭領。見今山寨裏聚集得七八百人,糧食不計其數。因想兄長大恩,無可報答,特使劉唐齎一封書並黃金一百兩相謝押司,再去謝那朱都頭。”【只帶一句已足。】

    劉唐打開包裹,取出書來,便遞與宋江。【此乃半句也。夫打開包裹,則應取出書與金子矣。今卻因宋江開書太疾,便使劉唐取出金子不及,於是宋江一邊自看書,劉唐一邊自去開包取出金子。到得劉唐打開金子了,宋江卻已看完了書,摸出招文袋來,蓋其時真甚疾也。】宋江看罷,便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此亦半句也。宋江摸出招文袋時,劉唐方乃取出金子,下文宋江便緊接一齊插入,蓋甚疾也。】打開包兒時,劉唐取金放在桌上。宋江那封書,就取了一條金子和這書包了,插在招文袋內,放下衣襟,【飛樑駕筍,造五鳳樓手也。】便道:“賢弟,將此金子依舊包了。”隨即便喚量酒的【並不說明,便喚量酒的,寫宋江喫驚如畫。】打酒來,叫大塊切一盤肉來,鋪下些菜蔬果子之類,叫量酒人篩酒與劉唐喫。【宋江不陪喫者,深寫喫驚之後,惟恐有失也。】看看天色晚了,劉唐喫了酒,量酒人自下去。劉唐把桌子金子包打開,要取出來。【寫一時匆匆相視如畫。】宋江慌忙攔住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們七個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宋江家中頗有些過活,且你在放山寨裏,等宋江缺少盤纏時卻來取。今日非是宋江見外,於內已受了一條。朱同那人也有些傢俬,不用送去。我自與他說知人情便了。【只答一句已足。】賢弟,我不敢留你去家中住,【活是喫驚語。】倘或有人認得時,不是耍處。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閣。宋江再三申意衆頭領,不能前來慶賀,切乞恕罪。”劉唐道:“哥哥大恩,無可報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來與押司,微表孝順之心。保正哥哥今做頭領,學究軍師號令非昔日,小弟怎敢將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責。”【是。】宋江道:“既是號令嚴明,我便寫一封回書,與你將去便了。”劉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裏肯接,隨即取一幅紙來,借酒家筆硯,備細寫了一封回書與劉唐收在包內。劉唐是個直性的人,【深表劉唐。】見宋江如此推卻,想是不肯受了,便將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夜來,劉唐道:“既然兄長有了回書,小弟連夜便去。”宋江道:“賢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劉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來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銀一兩在此,我明日卻自來算。”【連帳亦不算,不惟押司托熟,亦爲喫驚不小。】劉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著宋江下樓來。離了酒樓,出到巷口,天色黃昏,是八月半天氣,月輪上來,【寫還題中月夜二字。】宋江攜住劉唐的手,【宋江攜劉唐手第二。】分付道:“兄弟保重,再不可來:此間做公的多,不是耍處。我更不遠送了,只此相別。”劉唐見月色明朗,拽開腳步,望西路便走,連夜回梁山泊來。

    卻說宋江與劉唐別了,自慢慢走回下處來;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道:“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惹出一場大事來!”一頭想:“那晁蓋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轉不過兩個彎,只聽得背後有人叫一聲“押司,那裏去來?好兩日不見面!”宋江回頭看時,倒喫一惱。不因這番,有分教:

    宋江小膽翻爲大膽,善心變做噁心。

    畢竟叫宋江的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兒  宋江怒殺閻婆惜

    【總批:此篇借題描寫婦人黑心,無幽不燭,無醜不備,暮年蕩子讀之咋舌,少年蕩子讀之收心,真是一篇絕妙針扎蕩子文字。

    寫淫婦便寫盡淫婦,寫虔婆便寫盡虔婆,妙絕。

    如何是寫淫婦便寫盡淫婦?看他一晚拿班做勢,本要壓伏丈夫,及至壓伏不來,便在腳後冷笑,此明明是開關接馬,送俏迎奸也。無奈正接不着,則不得已,乘他出門恨罵時,不難撒嬌撤癡,再復將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住,正覺自家沒趣,而陡然見有髒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齊收起,竟放出猙猙食人之狀來。

    刁時便刁殺人,淫時便淫殺人,狠時便狠殺人,大雄世尊號爲“花箭”,真不誣也。

    如何是寫虔婆便寫盡虔婆?看他先前說得女兒恁地思量,及至女兒放出許多張致來,便改:女兒氣苦了,又嬌慣了。一黃昏嘈出無數說話,句句都是埋怨宋江,憐惜女兒,自非金石爲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驟見女兒被殺,又偏不聲張,偏用好言反來安放,直到縣門前了,然後扭結髮喊,蓋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話說宋江別了劉唐,乘著月色滿街,【六字不惟找足前題,兼乃遞入後事,蓋良夜如此,美人奈何,便不須遇着閻婆,宋江亦轉入西巷矣。○月畢竟是何物,乃能令人情思滿巷如此,真奇事也。○人每言英雄無兒女子情,除是英雄到夜便睡着耳。若使坐至月上時節,任是楚重瞳,亦須倚欄長嘆。○見夜月便若相思,見曉月便若離別,然其實生平寡緣,無人可思,生平在家,無人可別也。見此茫茫,無端忽集,世又無聖人,我將問誰矣?○已上皆吳趨王 斲山先生語,偶附於此。先生妙言奇趣,口作風雲自有斲山語錄行世,想亦天下之所樂得而讀也。】信步自回下處來,卻好遇著閻婆【春雲五展。○前忽然住,此忽然接,有云穿月漏之妙。】趕上前來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請,好貴人,難見面!便是小賤人有些言語高低,傷觸了押司,【只說言語傷觸,虔婆成精語。】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訓他,與押司陪話。今晚老身有緣,得見押司,同走一遭去。”

    宋江道:“我今日縣裏事務忙,擺撥不開,改日卻來。”【一。】閻婆道:“這個使不得。我女兒在家裏專望,押司胡亂溫顧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反責宋江下得,虔婆成精語。】宋江道:“端的忙些個,明日準來。”【二。】閻婆道:“我今日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發話道:“是誰挑撥你?【反責宋江受人挑撥,虔婆成精語。】我孃兒兩個下半世過活都靠著押司。外人說的閒是閒非都不要聽他,押司自做個主張,我女兒但有差錯,都在老身身上。【又包辦一句,虔婆成精語。】押司胡亂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纏。我的事務分撥不開在這裏。”【三。】閻婆道:“押司便誤了些公事,知縣相公不到得便責罰你。【又奉承一句,虔婆成精語。】這回錯過,後次難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裏自有告訴。”【又糊塗一句,虔婆成精語。】宋江是個快性的人,喫那婆子纏不過,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春雲六展。】閻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趕不上。”【又打諢一句,虔婆成精語。】宋江道:“直恁地這等!”【直性宋江如畫。】兩個廝跟著,來到門前,宋江立住了腳。【前三段寫不肯去,此又云立住腳,見宋江之不必殺婆惜也。】閻婆把手一攔,說道:“押司來到這裏,終不成不入去了?”【虔小婆成精如畫。】宋江進到裏面凳子上坐了。【前三段不肯去,一段立住腳,此又云凳子上坐,見宋江之不必殺婆惜也。】那婆子是乖的,生怕宋江走去,便幫在身邊坐了,【寫虔婆成精如畫。】叫道:“我兒,你心愛的三郎在這裏。”【看他句句包荒女兒,兜攬宋江,費心費口,風去轉換,入後乃漸漸搓捏不攏,讀之失笑。】

    那閻婆惜倒在牀上,對著盞孤燈,正在沒可尋思處,只等這小張三來;聽得娘叫道,“你的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婆娘只道是張三郎,【錯認陶潛,寫來入畫。】慌忙起來,把手掠一掠雲髻,【醜。】口裏喃喃的罵道:“這短命!等得我苦也!【醜。】老孃先打兩個耳刮子著!”【醜。】飛也似跑下樓來。就槅子眼裏張時,【醜。】堂前琉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復翻身轉又上樓去,依前倒在牀上。【醜。】閻婆聽得女兒腳步下樓來,又聽得再上樓去了,【兩句不是聽出花娘乜邪,正是寫出虔婆着急。】婆子又叫道:“我兒,你的三郎在這裏。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牀上應道:“這屋裏多遠,他不會來!【句。】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直等我來迎接他!【句。】沒了當絮絮聒聒地。”閻婆道:“這賊人真個望不見押司來,氣苦了。恁地說,也好教押司受他兩句兒。”【一場官司反打在宋江屋裏,婆舌可畏如此。】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樓去。”【春雲七展。】宋江聽了那婆娘說這幾句話,心裏自有五分不自在;爲這婆子來扯,勉強只得上樓去。本是一間六椽樓屋。前半間安一副春臺【實。】凳子。【虛。】前半間鋪著臥房,貼裏安一張三面棱花的牀,兩邊都是欄杆,【實。】上掛著一頂紅羅幔帳;【虛。】側首放個衣架,【實。】搭著手巾;【虛。】這裏放著個洗手盆,【實。】一個刷子;【虛。】一張金漆桌子上【實。】放一個錫燈臺;【虛。】邊廂兩個杌子;【實。】正面壁上掛著一副仕女;【虛。】對牀排著四把一字交椅。【實。○上得樓來,無端先把幾件鋪陳數說一房遍,到後文中或用着,或不用着,恰好虛實間雜成文,真是閒心妙筆。】

    宋江來到樓上,閻婆便拖入房裏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著牀邊坐了。【如畫。○杌子。】閻婆就牀上拖起女兒來,【拖起了,然仍在牀上,如畫。○牀。】說道:“押司在這裏。我兒,你只是性氣不好,把言語來傷觸他,惱得押司不上門,【二十一字句。】閒時卻在家裏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請得他來,你卻不起來陪句話兒。顛倒使性!”【三十一字句。○俗本不知此兩行半是二句,便讀得七零八碎,減多少色。○一然是憑空生出語言傷觸四字,便將宋江一向不來緣故,輕輕改得好了。一句是當面生出顛倒使性四字,便將婆惜日常相思氣苦,明明顯得真了。靈心妙舌,其斯以爲婆哉!】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怎麼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浪婦偏咀硬。○咀硬,所以掩其浪也,乃人又反因咀硬而斷其爲浪,今古皆然,浪婦戒哉!】他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宋江聽了,也不做聲。婆子便掇過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上,便推他女兒過來,【此句放下牀來。○交椅。】說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話便罷,【不肯陪話,便算到同坐,亦是不得已而思其次也。】不要焦躁。”那婆娘那裏肯過來,便去宋江對面坐了。宋江低了頭不做聲。婆子看女兒也別轉了臉。【一寫。○此語凡寫數番,作一篇煙波。】閻婆道:“‘沒酒沒漿,做甚麼道場?’【天生妙語與婆用。】老身有一瓶好酒在這裏,【春雲八展。】買些果品與押司陪話,我兒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前要女兒陪話,既不陪話,便換作女兒同坐;及至又不同坐,便隨口插出陪坐二字,卻又倒拴一句不要怕羞,抬得女兒金枝玉葉相似,妙哉婆也。】我便來也。”宋江自尋思道:“我喫這婆子釘住了,脫身不得。等他下樓去時,我隨後也走了。”【先不肯埡,既又立住,既又坐使上,既又要逃走,見宋江之不必殺婆惜也。】那婆子瞧見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門去,門上卻有屈戌,便把房門拽上,將屈戌搭了。【細婉之文。】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說閻婆下樓來,先去竈前點起個燈;竈裏見成燒著一鍋腳湯,再湊上些柴頭;【細婉之文。】拿了些碎銀子,出巷口去買得些時新果品鮮魚嫩雞肥之類;歸到家中,都把盤子盛了;取酒傾在盆裏,舀半旋子,在鍋裏燙熱了,傾在酒壺裏;【細婉之文。】收拾了數盆菜蔬,三支酒盞,三支筋,一桶盤託上樓來放在春臺上;【春臺。】開了房門,【細。】搬將入來,擺滿金漆桌子。【桌子。】看宋江時,只低著頭;看女兒時,也朝著別處。【二寫。】閻婆道:“我兒,起來把盞酒。”婆惜道:“你們自喫,我不耐煩!”婆子道:“我兒,爺孃手裏從小兒慣了你性兒,【說得女兒嬌稚可憐之極。】別人面上須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盞便怎的?終不成飛劍來取了我頭!”【閒中先襯一句。】那婆子倒笑起來,【一個笑字。○嚇人語,不得不笑。】說道:“又是我的不是了。【其語太唐突矣,便如飛一笑,引歸自己。】押司是個風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見識。【一邊又去如飛溫住宋江。】你不把酒便罷,且回過臉來喫盞酒兒。”【一邊又去如飛按下女兒。○看他三四轉,如盤珠不定。】婆惜只不回過頭來。那婆子自把酒來勸宋江。宋江勉意喫了一盞。婆子笑道:【四個笑字。○不好開口,只得先笑。】“押司莫要見責。閒活都打疊起,明日慢慢告訴。【既雲打疊起明日告訴矣,下又接出話來,看他粲花之舌。○要看他將張三事,在半含半吐間,說不得,不說不得,正如飛燕掠水,只是一點兩點,真是絕世文情。】外人見押司在這裏,多少乾熱的不怯氣,【又還他一個緣枚,又抬得女兒珍珠寶貝相似,若在必爭也者。】胡言亂語。放屁辣臊,【八字糊塗得妙。】押司都不要聽,且只顧喫酒。”【又是他自己說,又是他勸喫酒,教不要聽,寫出許多親熱,活是虔婆出現。】篩了三盞在桌子上,說道:“我兒,不要使小阿兒的性 ,胡亂喫一盞酒。”【先代作一解,次復勸之飲。】婆惜道:“沒得只顧纏我!我飽了!喫不得!”閻婆道:“我兒,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喫盞使得。”【上只復勸之飲,此復插入三郎,苦心之婆,匠心之文也。】婆惜一頭聽了,一面肚裏尋思:“我只心在張三身上,兀誰耐煩相伴這廝!若不得把他灌得醉了,他必來纏我!”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來喫了半盞。【春雲九展。】婆子笑道:【三個笑字。○此笑真是樂。】“我兒只是焦躁,且開懷喫兩盞兒睡。【才見肯喫酒,便輕輕遞過一睡字,妙絕。】──押司也滿飲幾杯。”【遞過俏來。】宋江被他勸不過,連飲了三五杯。婆子也連連喫了幾杯,【爲明早失救地。】再下樓去燙酒。【春去十展。】那婆子見女兒不喫酒,心中不悅;才見女兒迴心喫酒,歡喜道:“若是今晚兜得住,那人連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纏幾時,卻再商量。”婆子一頭尋思,一面自在竈前喫了三大鐘酒;覺道有些癢麻上來,卻又篩了一碗酒,【爲明早失救地。穿插無痕,真是妙手。】旋了大半旋傾在注子裏,爬上樓來,見那宋江低著頭不做聲,女兒也別轉著臉弄裙子。【三寫。○增弄裙字,寫淫婦心動。】這婆子哈哈地笑道:【四個笑字。○此笑字上接連出哈哈二字,寫婆子帶酒如畫。】“你兩個又不是泥塑的,做甚麼都不做聲?【趙松雪戲贈管夫人詞雲:我儂兩個,忒煞情多。好一似練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卻將來一齊都打破,再團再練,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時節我泥裏有你也,你泥裏也有了我。據此,則目下泥塑亦不妨,只須少頃再團再練也,附作一笑。】押司,你不合是個男子漢,只得裝些溫柔,說些風話兒耍。”【扳女兒不下了,忽然想到扳下宋江來,舌端變換之極。】宋江正沒做道理處,口裏只不做聲,肚裏好生進退不得。【此處本直接下唐二哥,卻不便接去,又將他母女兩個作一頓,文筆寬轉。】閻婆惜自想道:“你不來睬我,指望老孃一似閒常時來陪你話,相伴你要笑!我如今卻不要!”那婆子喫了許多酒,只裏只管夾七帶八嘈。正在那裏張家長,李家短,說白道綠。

    卻有鄆城縣一個賣糟醃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兒,【春雲十一展。】時常在街上只是幫閒,常常得宋江齎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幾貫錢使;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向前。【只爲明日奪放宋江,恐有突如其來之嫌,故先插過隔夜。】這一日晚,正賭錢輸了,沒做道理處,卻去縣前尋宋江。奔到下處,尋不見。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尋誰,這般忙?”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一地裏不見他!”衆人道:“你的孤老是誰?”唐牛兒道:“便是縣裏宋押司。”衆人道:“我方纔見他和閻婆兩個過去,一路走著。”唐牛兒道:“是了。這閻婆惜賊賤蟲!他自和張三兩個打得火塊也似熱,只瞞著宋押司一個。他敢也知些風聲,好幾時不去了;今晚必然喫那老咬蟲假意兒纏了去。我正沒錢使,喉急了,胡亂去那裏尋幾貫錢使,就幫兩碗酒喫。”一逕奔到閻婆門前,前裏面燈明,門卻不關。入到扶梯邊,【細婉之文。】聽得閻婆在樓上哈哈地笑。【第五個笑字,只是第四個笑字的影子。】

    唐牛兒捏手捏腳,上到樓上,板壁縫裏張時,見宋江和婆惜兩個都低著頭;【四寫。】那婆子坐在橫頭桌子邊,口裏七十三八十四隻顧嘈。【此行與前夾七帶八行,只是一行書,全作兩行寫,又一過接之法也。】唐牛兒閃將入來,看著閻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個喏,立在邊頭。宋江尋思道:“這廝來得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又要走,見宋江之不欲殺婆惜也。】唐牛兒是個乖巧人,便瞧科,【春雲十二展。】看著宋江便說道:“小人何處不尋過!原來卻在這裏喫酒耍!好喫得安穩!”宋江道:“莫不是縣裏有甚麼要緊事?”唐牛兒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間那件公事。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著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押司;一地裏又沒尋處。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動身。”宋江道:“恁地要緊,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樓。喫那婆子攔住,道:“押司!不要使這科分!這唐牛兒捻泛過來!你這精賊也瞞老孃!正是‘魯般手裏調大斧!’這早晚知縣自回衙去 ,和夫人喫酒取樂,【妙語隨口而成,映襯多少。】有甚麼事務得發作?你這般道兒好瞞魍魎!老孃手裏說不過去!”唐牛兒便道:“真個是知縣相公緊等的勾當,我卻不曾說慌。”閻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孃一雙眼卻是琉璃葫蘆兒一般!卻纔見押司努嘴過來,叫你發科,你倒不攛掇押司來我屋裏,顛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這婆子跳起身來,便把那唐牛兒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蹌蹌,直從房裏叉下樓來。【春雲十三展。】唐牛兒道:“你做甚麼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曉得破人買賣衣飯如殺父母妻子!你高做聲,便打你這賊乞丐!”唐牛兒鑽將過來道:“你打!”這婆子乘著酒興,叉開五指,去那唐牛兒臉上只一掌,直顛出廉子外去。【總爲明早作地。】婆子便扯廉子,撇放門背後,卻把兩扇門關上;拿拴拴了,口裏只顧罵。【細婉之文。】那唐牛兒喫了這一掌,立在門前大叫道:“賊老咬蟲!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麪皮,教你這屋裏粉碎,教你雙日不著單日著!我不結果了你不姓唐!”拍著胸,大罵了去。【爲明早作地。】

    婆子再到樓上看著宋江道:“押司,沒事睬那乞丐做甚麼?那廝一地裏去搪酒喫,只是搬是搬非!這等倒街臥巷的橫死賊 ,也來上門上戶欺負人!”宋江是個真實的人,喫這婆子一篇道著了真病,倒抽身不得。【春雲十四展。】婆子道:“押司,不要心裏見責,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兒,和押司只喫這杯;【此句已不是勸酒矣。】我猜著你兩口多時不見,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罷休。”【無數風雲,一齊收拾。】婆子又勸宋江喫兩杯,收拾杯盤,下樓來,自去竈下去。【細婉之文。○去竈下,卻不收拾,婆心可憐。】

    宋江在樓上自肚裏尋思說:“這婆子女兒和張三兩個有事,我心裏半信不信;眼裏不曾見真實。況且夜深了,我只得權睡一睡,且看這婆娘怎地──今夜和我情分如何。”【醜。○春雲十五展。】只見那婆子又上樓來說道:“夜深了,我叫押司兩口兒早睡。”【又作餘波盪漾,誠恐寂然便住,須不稱上文無數風雲也。】那婆娘應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樓來,【六個笑字。】口裏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歡,明日慢慢地起。”【再作一餘波,卻便順手帶出明日宋江早起來,妙筆趣筆。】婆子下樓來,收拾了竈上,洗了腳手,吹滅燈,自去睡了。【細婉之文。】

    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時,復地嘆口氣。約莫已是二更天氣,【二更。】那婆娘不脫衣裳,【又活寫花娘氣惱,又爲來朝拾鸞帶地。】便上牀去,自倚了繡枕,扭過身,朝裏壁自睡了。【扭過身去,如畫。○春雲十六展。】宋江看了尋思道:“可奈這賊人全不睬我些個,他自睡了!我今日喫這婆子言來語去,央了幾杯酒,打熬不得,夜深只得睡了罷。”把頭上巾幘除下,放在桌子上;【桌子。】脫下上蓋衣裳,搭在衣架上;【衣架。○以此二行陪下一行。】腰裏解下鸞帶,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卻掛在牀邊欄杆上;【欄干。】脫去了絲鞋淨襪,便上牀去那婆娘腳後睡了。【春雲十七展。】半個更次,【二更半。】聽得婆惜在腳後冷笑,【春雲十八展。○寫花娘,直寫出花娘心上萬轉千回以後事來,真是神化之筆。○一蟓要宋江撐岸就船,至此忽然撐船就岸,古今無氣男子,被此笑縱擒多少。】宋江心裏氣悶,如何睡得著。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莫恨更長。”看看三更【三更。】交四更,酒卻醒了。【四更。】捱到五更,【五更。○逐更敘得好。】宋江起來,面盆裏冷水洗了臉,【面盆。】便穿了上蓋衣裳,帶了巾幘,【讀者而亦必至王公湯藥擔邊,始知失卻鸞帶,則斯入者,其亦不必與於讀書安息也已。夫夜來明明作三番脫卸,朝來明明只兩番結束,豈有兩三行間所敘之事,而眼光漏落者哉。】口裏罵道:“你這賊賤人好生無禮!”婆惜也不曾睡著,聽得宋江罵時,扭過身回道:“你不羞這臉!”【扭過身來,如畫。○春雲十九展。○上冷笑猶不開口,卻爲兜宋江不住,故又作撒嬌勢罵一句。】宋江忿那口氣,便下樓來。閻婆聽得腳步響,便在牀上說道:【如畫。○寫此一句,正爲少間失救地也,卻甚似爲夜來酒深者,妙絕。】“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沒來由,起五更做甚麼?”宋江也不應,只顧來開門。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時,與我上門。”【如畫,妙絕。】

    宋江出得門來,就上了;忿那口氣沒出處,一直要奔回下處來;卻從縣前過,見一盞明燈,看時,卻是賣湯藥的王公來到縣前趕早市。【春雲二十展。】那老兒見是宋江來,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來得早?”宋江道:“便是夜來酒醉,錯聽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傷酒,且請一盞‘醒酒二陳湯。’”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兒濃濃的捧一盞“二陳湯”遞與宋江喫。宋江喫了,驀然想起道:“時常喫他的湯藥,不曾要我還錢。我舊時曾許他一具棺材,【又是一具棺材。】不曾與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蓋送來的金子,受了他一條,在招文袋裏。──“何不就與那老兒做棺材錢,教他歡喜?”【春雲二十一展。】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許你一具棺材錢,一向不曾把得與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這裏,把與你,你便可將去陳三郎家買了一具棺材,放在家裏。你百年歸壽時,我卻再與你些送終之資。”王公道:“恩主時常覷老漢,又蒙與終身壽具,老漢今世不能報答,後世做驢做馬報答押司!”【前者閻婆亦有此言。】宋江道:“休如此說。”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時,喫了一驚,道:“苦也!【春雲二十二展。】昨夜正忘在那賤人的牀頭欄杆子上,我一時氣起來,只顧走了,不曾系得在腰裏。這幾兩金子直得甚麼,須有晁蓋寄來的那一封書,包著這金!我本欲在酒樓上劉唐前燒燬了,他回去說時,只道我不把他來爲念;【一解。】正要將到下處來燒,卻被這閻婆纏將我去;【二解。】昨晚要就燈下燒時,恐怕露在賊人眼裏:【三解。】因此不曾燒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見了這婆娘看些曲本,頗識幾字;【先補一句。】若是被他拏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說謊,只道金子在招文袋裏,不想出來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來與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的與老漢不遲。”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還有一件物事做一處放著,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閻婆家裏來。

    且說這婆惜聽得宋江出門去了,爬將起來,口裏自言自語道:“那廝攪了老孃一夜睡不著!那廝含臉只指望老孃陪氣下情!我不信你!老孃自和張三過得好,誰耐煩睬你!你不上門來倒好!”口裏說著,一頭鋪被,脫下上截襖兒,解了下面裙子,袒開胸前,脫下截襯衣,【細婉之文。○與前不脫衣裳照耀。】牀面前燈卻明亮,照見牀頭欄杆子上拖下條紫羅鸞帶。【春雲二十三展。】婆惜見了,笑道:“黑三那廝喫喝不盡,忘了鸞帶在這裏!老孃且捉了,把來與張三系。”【點染。】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來,只覺袋裏有些重,【春雲二十四展。】便把手抽開,望桌子上只一抖,【桌子。】正抖出那包金子和書來。這婆娘拏起來看時,燈下照見是黃黃的一條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張三買事物喫!這幾日我見張三瘦了,我也正要買些東西和他將息!”【醜語,只是隨手點染。】將金子放下,卻把那紙書展開來燈下看時,上面寫著晁蓋並許多事務。【春去二十五展。】婆惜道:“好啊!我只道‘吊桶落在井裏’,原來也有‘井落在吊桶裏!’我正要和張三兩個做夫妻,單單隻多你這廝!今日也撞在我手裏!原來你和梁山泊強賊通同往來,送一百兩金子與你!且不要慌!老孃慢慢地消遣你!──”就把這封書依原包了金子,還慢慢插在招文袋裏。【自言自語中間忽插一句敘事。】──“不怕你教五聖來攝了去!”【婦人語。】正在樓上自言自語,只聽得【三字妙絕。不與日俱增從宋江邊走來,卻竟從婆娘邊聽去,神妙之筆。】樓下呀地門響。牀上問道:“是誰?”門前道:“是我。”牀上道:“我說早哩,押司卻不信,要去,原來早了又回來。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這邊也不回話,一逕已上樓來。【一片都是聽出來的,有影燈漏月之妙。】

    那婆娘聽得是宋江了,慌忙把鸞帶、刀子、招文袋,一發卷做一塊藏在被裏;扭過身,【又扭過身去。】靠了牀裏壁,只做齁齁假睡著。【春雲二十六展。】宋江撞到房裏,逕去牀頭欄杆上取時,卻不見了。宋江心內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氣,把手去搖那婦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還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著只不應。宋江又搖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與你陪話。”婆惜道:“老孃正睡哩!是誰攪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麼?”惜婆扭過身【又扭過身來。】道:“黑三,你說甚麼?”宋江道:“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裏交付與我手裏,卻來問我討?”宋江道:“忘了在你腳後小欄杆上。這裏又沒人來,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見鬼來!”宋江道:“夜來是我不是了,明日與你陪話。你只還了我罷,休要作耍。”婆惜道:“誰與你做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時不曾脫衣裳睡;如今蓋著被子睡,【情事明畫。】一定是起來鋪被時拿了。”

    只見那婆惜柳眉踢豎,星眼圓睜,說道:“老孃拿是拿了,只是不還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賊斷!”【駭人。】宋江道:“我須不曾冤你做賊。”婆惜道:“可知老孃不是賊哩!”【駭人。】宋江聽見這話心裏越慌,便說道:“我須不曾歹看承你孃兒兩個,還了我罷!我要去幹事。”婆惜道:“閒常也只嗔老孃和張三有事!【至此便竟承當,寫得花娘可畏。】他有些不如你處,也不該一刀的罪犯!【駭人。】不強似你和打劫賊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鄰舍聽得,不是要處!”婆惜道:“你怕外人聽得,你莫做不得!【語語駭人。】這封書,老孃牢牢地收著!若要饒你時,只依我三件事便罷!”【春雲二十七展。】宋江道:“休說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當行即行。敢問那三件事?”

    閻婆惜道:“第一件,你可從今日便將原典我的文書來還我,再寫一紙任從我改嫁張三,並不敢再來爭執的文書。”宋江道:“這個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頭上帶的,我身上穿的,家裏使用的,雖都是你辦的,也委一紙文書,不許你日後來討。”宋江道:“這件也依得。”閻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春雲二十八展。】宋江道:“我已兩件都依你,緣何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蓋送與你的一百兩金子 ,快把來與我,我便饒你這一場‘天字第一號’官司,還你這招文袋裏的款狀!”宋江道:“那兩件倒都依得。這一百兩金子果然送來與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時,雙手便送與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見錢,如蚊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卻似放屁!‘做公人的,那個貓兒不喫腥?’‘閻羅王面前須沒放回的鬼!’【一篇中如飛劍句,五聖句,閻王句,確是識字看曲本婦人口中語。】你待瞞誰?便把這一百兩金子與我,直得甚麼?你怕是賊贓時,快熔過了與我!”【駭人。】宋江道:“你也須知我是老實的人,不會說慌。你若不相信,限我三日,我將傢俬變賣一百兩金子與你,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此冷笑,正與更餘腳後冷笑映襯出花娘蜜中有刺來也。】道:“你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兒般捉弄!我便先還了你招文袋,這封書,歇三日卻問你討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討挽郎錢!’我這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快把來兩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廳上,你也說不曾有金子!”【駭人。】

    宋江聽了“公廳”兩字,【春雲二十九展。】怒氣直起,那裏按捺得住,睜著眼,道:“你還也不還?”那婦人道:“你恁地 狠,我便還你不迭!”【活是伶俐婦人語,又可惱,又可愛。】宋江道:“你真個不還?”婆惜道:“不還!再饒你一百個不還!【伶俐婦人語。】若要還時,在鄆城縣還你!”【駭人。】宋江便來扯那婆惜蓋的被。婦人身邊卻有這件物,倒不顧被,【四字妙手。】兩手只緊緊地抱在胸前。宋江扯開被來,卻見這鸞帶正在那婦人胸前拖下來。【如畫。】宋江道:“原來卻在這裏!”一不做,二不休,兩手便來奪。那婆惜那裏肯放。【重沓寫一句,見奪之久。】宋江在牀邊捨命的奪,婆惜死也不放。宋江狠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壓衣刀子在席上,【春雲三十展。】宋江便搶在手裏。那婆娘見宋江搶刀在手,叫“黑三郎殺人也!”只這一聲,提起宋江這個念頭來。【敘事真有龍跳虎臥之能。○宋江之殺,從婆惜叫中來,婆惜之叫,從鸞刀中來,作者真已深達十二因緣法也。】那一肚皮氣正沒出處,婆惜卻叫第二聲時,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卻早刀落;去那婆惜顙子上只一勒,鮮血飛出,那婦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復一刀,那顆頭伶伶仃仃落在枕頭上,連忙取過招文袋,【招文袋取了。】抽出那封書來,便就殘燈下燒了;【書燒了。○癡人讀至此語,嘆雲可不早燒,聖嘆聞之,不覺一笑。】繫上鸞帶,【帶繫了。○只不見鸞刀下落。】走下樓來。

    那婆子在下面睡,聽他兩口兒論口,倒也不著在意裏,【夢中醉裏。寫來如畫。】只聽得女兒叫一聲“黑三郎殺人也!”正不知怎地,【夢中醉裏。寫來如畫。】慌忙跳起來,穿了衣裳,奔上樓來,卻好和宋江打個胸廝撞。閻婆問道:“你兩口兒做甚麼鬧?”宋江道:“你女兒忒無禮,被我殺了!”婆子笑道:【七個笑字。○以此一笑字,結夜來六笑字,絕倒。】“卻是甚話!便是押司生的眼兇,【妙。】又酒性不好,【好。】專要殺人,押司休要取笑老身。”宋江道:“你不信時,去房裏看。我真個殺了!”婆子道:“我不信。”推開房門看時,只見血泊裏挺著屍首。婆子道:“苦也!卻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漢,一世也不走,隨你要怎地!”婆子道:“這賤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錯殺了!【成精虔婆。】只是老身無人養贍!”宋江道:“這個不妨。既是你如此說時,你卻不用憂心。我頗有家計,只教你豐衣足食便了,快活半世。”閻婆道:“恁地時卻是好也!深謝押司!我女兒死在牀上,怎地斷送?”【成精虔婆。】宋江道:“這個容易;我去陳三郎家買一具棺材與你。【又一具棺材。】仵作行人入殮時,自我分付他來,我再取十兩銀子與你結果。”婆子謝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時討具棺材盛了,鄰舍街坊都不要見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紙筆來,我寫個票子與你去取。”閻婆道:“票子也不濟事;須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發來。”【成精虔婆。】宋江道:“也說得是。”兩個下樓來,婆子去房裏拿了鎖鑰,出到門前,把門鎖了,帶了鑰匙。【細婉之文。】宋江與閻婆兩個投縣前來。

    此時天色尚早,未明,縣門卻纔開。那婆子約莫到縣前左側,把宋江一把扭住,發喊叫道:“有殺人賊在這裏!”嚇得宋江慌做一團,連忙掩住口,道:“不要叫!”那裏掩得住。縣前有幾個做公的走將攏來看時,認得是宋江,便勸道:“婆子閉上嘴!押司不是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說!”閻婆道:“他正是兇首,與我捉住,同到縣裏!”原來宋江爲人最好,上下愛敬,滿縣人沒一個不讓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這婆子說。正在那裏沒個解救,恰好唐牛兒託一盤子洗淨的糟姜來縣前趕趁,【夜來寫牛兒,不知費幾許筆墨,只爲此時用得着耳。○不因夜來先寫一番,則牛兒此時便是驀生人,今卻令讀者皆與牛兒廝熟也。】正見這婆子結扭住宋江在那裏叫冤屈。唐牛兒見是閻婆一把扭結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鳥氣來,【本是爲了今早奪人,倒生出夜來嘔氣,卻偏寫做爲了夜來嘔氣,順生出今早奪人。如此用筆,真令人尋覓不出。】便把盤子放在賣藥的老王凳子上,【王公兩用,前用來提着招文袋,後用來安放姜盤子,妙。】鑽將過來,喝道:“老賊蟲!你做甚麼結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來打奪人去,要你償命也!”唐牛兒大怒,那裏聽他說,把婆子手一拆拆開了,不問事由,【四字妙手。】叉開五指,去閻婆臉上只一掌打個滿天星。【夜來亦有一掌。】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脫,往鬧裏一直走了。婆子便一把卻結扭住唐牛兒叫道:“宋押司殺了我的女兒,你卻打奪去了!”唐牛兒慌道:“我那裏得知!”閻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殺人賊則個!不時,須要帶累你們!”衆做公的只礙宋江面皮,不肯動手;拿唐牛兒時,須不擔擱。衆人向前,一個帶住婆子,三四個拿住唐牛兒,把他橫拖倒,直推進鄆城縣裏來。正是: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披麻救水,惹焰燒身。

    畢竟唐牛兒被閻婆結住,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閻婆大鬧鄆城縣 朱仝義釋宋公明

    【總批 :昔者伯牙有流水高山之曲,子期既死,終不復彈。後人之述其事,悲其心,孰不爲之嗟嘆彌日,自雲:我獨不得與之同時,設復相遇,當能知之。

    嗚呼!言何容易乎?我謂聲音之道,通乎至微,是事甚難,請舉易者,而易莫易於文筆。乃文筆中,有古人之辭章,其言雅馴,未便通曉,是事猶難,請更舉其易之易者,而易之易莫若近代之稗官。今試開爾明月之目,運爾珠玉之心,展爾粲花之舌,爲耐庵先生一解《水滸》,亦復何所見其聞弦賞音,便知雅曲者乎?即如宋江殺婆惜一案,夫耐庵之繁筆累紙,千曲百折,而必使宋江成於殺婆惜者,彼其文心,夫固獨欲宋江離鄆城而至滄州也。而張三必固欲捉之,而知縣必固欲寬之。夫誠使當時更無張三主唆虔婆,而一憑知縣遷罪唐牛,豈其真將前回無數筆墨,悉復付之庸案乎耶?夫張三之力唆虔婆,主於必捉宋江者,是此回之正文也。若知縣乃至滿縣之人,其極力周全宋江,若惟恐其或至於捉者,是皆旁文蹋蹴,所謂波瀾者也。張三不唆,虔婆不稟;虔婆不稟,知縣不捉;知縣不捉,宋江不走;宋江不走,武松不現。

    蓋張三一唆之力,其筋節所繫,至於如此。而世之讀其文者,已莫不嘖嘖知縣,而呶呶張三,而尚謂人我知伯牙。嗟乎!爾知何等伯牙哉!

    寫朱、雷兩人各有心事,各有做法,又各不相照,各要熱瞞,句句都帶跳脫之勢,與放走晁天王時,正是一樣奇筆,又卻是兩樣奇筆。才子之才,吾無以限之也。】

    話說當時衆做公的拿住唐牛兒,解進縣裏來。知縣聽得有殺人的事,慌忙出來升廳。衆做公的把這唐牛兒簇擁在廳前。知縣看時,只見一個婆子跪在左邊,一個猴子跪在右邊。知縣問道:“甚麼殺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閻。有個女兒,喚做婆惜。典與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間,我女兒和宋江一處喫酒,這個唐牛兒一逕來尋鬧,叫罵出門,鄰里盡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把我女兒殺了。老身結扭到縣前,這唐二又把宋江打奪了去。告相公做主!”知縣道:“你這廝怎敢打奪了凶身?”唐牛兒告道:“小人不知前後因依。只因昨夜去尋宋江搪碗酒喫,被這閻婆叉小人出來。今早小人自出來賣糟姜,遇見閻婆結扭押司在縣前。小人見了,不合去勸他,他便走了。卻不知他殺死他女兒的緣由。”知縣喝道:“胡說!宋江是個君子誠實的人,如何肯造次殺人?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不是寫知縣,亦不是寫宋江,都是故作翻跌。】左右!在那裏!”便喚當廳公吏。當下轉上押司張文遠來,【借得便。○若非此人,則滿縣都和宋江好,誰人肯與虔婆出力,直逼宋江去柴進莊上引出武松來耶?】見說閻婆告宋江殺了他女兒,正是他的表子。隨即取人口詞,就替閻婆寫了狀子,疊了一宗案,便喚當地方仵作行人並坊廂里正鄰右一干人等來到閻婆家,開了門,取屍首登場簡驗了。身邊放著行兇刀子一把。【鸞刀卻在此。】當時再三看驗得系是生前項上被刀勒死,衆人登場了當,屍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裏;將一干人帶到縣裏。

    知縣卻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脫他,只把唐牛兒再三推問。【不是寫知縣,亦非寫宋江,都是故作翻跌。】唐牛兒供道:“小人並不知前後。”知縣道:“你這廝如何隔夜去他家尋鬧?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兒告道:“小人一時撞去搪碗酒喫……,”知縣道:“胡說!打這廝!”左右兩邊狼虎一般公人把這唐牛兒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後語言一般。知縣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來勘問,且叫取一面架來釘了,禁在牢裏。【知縣、張三一番結卷。】【眉批:知縣張三一番結案。】那張文遠上廳來稟道:“雖然如此,見有刀子是宋江的壓衣刀,必須去拿宋江來對問,便有下落。”【不是與婆惜有情,正是替武松出力。○讀書須心知輕重,方名善讀書人。不然者,不免有懵懂葫蘆之誚也。如此書既已了卻晁蓋,便須接入武松,正是別起一番樓臺殿閣。乃今知縣只管要寬,此時若更不得張三立主文案,幾番勾捉,則又安得逼走宋公明,撞出武都頭乎?後人不知,遂反謂張三一公明甚薄,殊不知於公明甚薄者,於讀書之人殊厚也。】知縣喫他三回五次來稟,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處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幾家鄰人來回話:“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知縣、張三二番結卷。】【眉批:知縣、張三二番結案。】張文遠又稟道:【武松全仗。】“犯人宋江逃去,他父親宋太公並兄弟宋清現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責限比捕,跟尋宋江到官理問。”知縣本不肯行移,只要朦朧做在唐牛兒身上,日後自慢慢地出他;【都是故作翻跌。】怎當這張文遠立主文案,唆使閻婆上廳,只管來告。知縣情知阻當不住,只得押紙公文,差三兩個做公的去宋家莊勾追宋太公並兄弟宋清。

    公人領了公文,來到宋家村宋太公莊上。太公出來迎接。至草廳上坐定。公人將出文書,遞與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請坐,容老漢告稟。老漢祖代務農,守此田園過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說他不從;因此,老漢數年前,本縣官長處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漢戶內人數。他自在縣裏住居,老漢自和孩兒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畝過活。他與老漢水米無交,並無干涉。老漢也怕他做出事來,連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裏告了。執憑文帖在此存照。老漢取來教上下看。”衆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這個是預先開的門路,苦死不肯做冤家。【不是寫衆人,亦不是寫宋江,都是故作翻跌。】衆人回說道:“太公既有執憑,把將來我們看,抄去縣裏回話。”太公隨即宰殺些雞鵝,置酒管待了衆人,齎發了十數兩銀子;取出執憑公文,教他衆人抄了。衆公人相辭了宋太公,自回縣去回知縣的話;說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執憑文帖,見有抄白在此,難以勾捉。”知縣又是要出脫宋江的,便道:“既有執憑公文,他又別無親族;只可出一千貫賞錢,行移諸處海捕捉拿便了。”【知縣、張三三番結卷。】【眉批:張三三番結案。】

    那張三又挑唆閻婆去廳上披頭散髮來告道:【武松全杖。】“宋江實是宋清隱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與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縣喝道:“他父親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見有執憑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親兄弟來比捕?”閻婆告道:“相公!誰不知道他叫做孝義黑三郎?這執憑是個假的。【分明說個分上,可發一笑。】只是相公做主則個!”知縣道:“胡說!前官手裏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閻婆在廳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價哭告道:“相公!人命大如天!若不肯與老身做主時,只得去州里告狀!只是我女兒死得甚苦!”那張三又上廳來替他稟道:【武松全仗。】“相公不與他行移拿人時,這閻婆上司去告狀,倒是利害。倘或來提問時,小吏難去回話。”知縣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紙公文,便差朱同 、雷橫二都頭當廳發落:“你等可帶多人去宋家村大戶莊上搜捉犯人宋江來。”

    朱、雷二都頭領了公文,便來點起士兵四十餘人逕奔宋家莊上來。宋太公得知,慌忙出來迎接。朱同,雷橫二人說道:“太公休怪我們。上司差遣,蓋不繇已。你的兒子押司見在何處?”宋太公道:“兩位都頭在上,我這逆子宋江,他和老漢並無干涉;前官手裏已告開了他,見告的執憑在此。已與宋江三年多各戶另籍,不同老漢一家過活,亦不曾回莊上來。”朱同道:“雖然如此,我們憑書請客,奉帖勾人,難憑你說不在莊上。你等我們搜一搜看,好去回話。”──便叫士兵三四十人圍了莊院。──“我自把定前門。雷都頭,你先入去搜。”【寫朱仝出色過人。○若使真正要搜,則應撥令衆人圍定前後門,朱、雷一同進去搜也。只因朱仝自己胸中有事,必要獨自進去,卻恐雷橫見疑,因倒自來把定門外,卻使雷橫進去獨搜一遍畢,然後換轉雷橫把定門外,不由不放他也進去獨搜一遍,此皆欲取故予之法也。】雷橫便入進裏面,莊前莊後搜了一遍,出來對朱同說道:“端的不在莊裏。”朱同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頭,你和衆弟兄把了門。我親自細細地搜一遍。”【視雷如戲。】宋太公道:“老漢是個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上!”朱同道:“這個是人命的公事,你卻嗔怪我們不得。”太公道:“都頭尊便。自細細地去搜。”朱同道:“雷都頭,你監著太公在這裏,休教他走動。”【連太公亦遣開,寫朱仝出色過人。】朱同自進莊裏,把朴刀倚在壁裏,【細。】把門來拴了;【細。】走入佛堂內去,【細。】把供牀拖在一邊,【細。】揭起那片地板來。【細。】板底下有條索頭。【細。】將索子頭只一拽,【細。】銅鈴一聲響。宋江從地窖裏鑽將出來,【分外出奇,非心所料。】見了朱同,喫了一驚。朱同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捉你。只爲你閒常和我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瞞。一日酒中,兄長曾說道:‘我家佛堂底下有個地窖子,上面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蓋著,上便壓著供牀。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這裏躲避。’小弟那時聽說,記在心裏。【以敘述爲疏解,手筆甚妙。】今日本縣知縣差我和雷橫兩個來時,沒奈何,要瞞生人眼目。相公也有些覷兄長之心,只是被張三和這婆子在廳上發言發語道,本縣不做主時,定要在州里告狀;因此上又差我兩個來搜你莊上。我只怕雷橫執著,不會周全人,【要知此語不是排下雷橫,自見殷勤,實乃真正各不相照。】倘或見了兄長,沒個做圓活處:因此小弟賺他在莊前,一逕自來和兄長說話。此地雖好,也不是安身之處。倘或有人知得,來這裏搜著,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這般尋思。若不是賢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縲紲之厄!”朱同道:“休如此說。兄長卻投何處去好?”宋江道:“小可尋思有三個安身之處:一是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二乃是青州青風寨小李廣花榮處,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莊上。【先於此處伏得三支,入後翻騰顛倒,變出無數文字。譬諸龍也,當其在淵,亦與徑寸之蟲何異?殆其飛去,霖雨萬國,天地失色,然後乃嘆向之可掬而觀者,今乃不測其鱗爪之所在也。文章有此,真奇矣哉!】他有個兩個孩兒:長男叫做毛頭星孔明,次子叫做獨火星孔亮,多曾來縣裏相會。那三處在這裏躊躇未定,不知投何處去好。”朱同道:“兄長可以作急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切勿遲延自誤!”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只顧來取。”朱同道:“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只顧安排去路。”

    宋江謝了朱同,再入地窖子去。【細。】朱同依舊把地板蓋上,【細。】還將供牀壓了,【細。】開門,【細。】拿朴刀,【細。】出來說道:“真個沒在莊裏。”叫道:“雷都頭,我們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不會看書人,只謂此句爲朱仝自解,會看書人,便知此句爲雷橫出色。○雷模之心與朱仝之心,一也。卻因雷橫粗,朱仝細,便讓朱仝事事高出一頭去。乃今既已表過朱仝,便當以次表出雷橫,行文亦不別起一頭,只就上文脫卸而下,真稱好手。】雷橫見說要拿宋太公去,尋思:“朱同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顛倒要拿宋太公......這話一定是反說。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特表雷橫,用筆卻又曲折之極。】朱同 、雷橫叫了士兵都入草堂上來。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衆人。朱同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請太公和四郎同到本縣裏走一遭。”雷橫道:“四郎如何不見?”【先卸去四郎,好手。】宋太公道:“老漢使他去近村打些農器,不在莊裏。【乾淨。】宋江那廝,自三年前已把這逆子告出了戶,現有一紙執憑公文在此存照。”朱同道:“如何說得過!我兩個奉知縣臺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縣裏回話!”雷橫道:“朱都頭,你聽我說。【寫朱、雷二人句句防賊,聲聲搗鬼,令我失笑。】宋押司他犯罪過,其中必有緣故,也未便該死罪。【反與朱仝說,故妙。】既然太公已有執憑公文,──系是印信官文書,又不是假的,【反與朱仝說,故妙。】我們須看押司日前交望之面,權且擔負他些個,【反勸朱仝,故妙。讀之句句欲失笑也。】只抄了執憑去回話便了。”朱同尋思道:“我自反說,要他不疑!”朱同道:“既然兄弟這般說了,我沒繇來由做甚麼惡人。”宋太公謝了,道:“深感二位都頭相覷!”隨即排下酒食,犒賞衆人,將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兩位都頭。朱同 、雷橫堅執不受,把來散與衆人【雙表朱、雷。】──四十個士兵──分了,抄了一張執憑公文,相別了宋太公,離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頭引了一行人回縣去了。

    縣裏知縣正值升廳,見朱同,雷橫回來了,便問緣由。兩個稟道:“莊前莊後,四圍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實沒這個人。宋太公臥病在牀,不能動止,早晚臨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執憑抄白在此。”知縣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動了一紙海捕文書,【知縣、張三四番結卷。】【眉批:知縣、張三四番結案。只逼走宋江一篇,寫得至再至三,筆墨淋漓如此。】不在話下。

    縣裏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開。那張三也耐不過衆人面皮;【一句。】況且婆娘已死了;【二句。】張三平常亦受宋江好處;【三句。】因此也只得罷了。【上來豈真寫張三情重哉,意只在逼走宋江耳。今宋江既已走了,張三便可善刀而藏,此真得風即轉,得采即罷之文。不比近日灰堆學究,所撰無輕無重者也。○完張三。】朱同自湊些錢物把與閻婆,教他不要去州里告狀。【既已逼走宋江,亦便收拾婆子,卻又因便寫在朱仝名下。】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只得依允了。【完閻婆。】朱同又將若干銀兩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完申文。】又得知縣一力主張,出一千貫賞錢,行移開了一個海捕文書,只把唐牛兒問做成個“故縱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完知縣、唐牛兒。】干連的人盡數保放寧家。【完衆人。】

    且說宋江他是個莊農之家,如何有這地窖子?原來故宋時,爲官容易,做吏最難。爲甚的爲官容易?皆因那時朝廷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非親不用,非財不取。爲甚做吏最難?那時做押司的但犯罪責,輕則刺配遠惡軍州,重則抄扎家產,結果了殘生性命。以此預先安排下這般去處躲身。又恐連累父母,教爹孃告了忤逆,出了籍,各戶另居,官給執憑公文存照,不相來往,卻做傢俬在屋裏。宋時多有這般算的。

    且說宋江從地窖子出來,和父親兄弟商議:“今番不是朱同相覷,須喫官司。此恩不可忘報。如今我和兄弟兩個且去逃難。天可憐見,若遇寬恩大赦,那時回來,父子相見。父親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銀去與朱同,央他上下使用,及資助閻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擾。”太公道:“這事不用你憂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處,那裏使個得託的人寄封信來。”當晚弟兄兩個拴束包裹。到四更時分起來,洗漱罷,了早飯,兩個打扮動身,──宋江載著白范陽氈笠兒,上穿白緞子衫,系一條梅紅縱線絛,下面纏腳絣襯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當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廳前拜辭了父親。只見宋太公灑淚不住,又分付道:“你兩個前程萬里,休得煩惱!”【無人處卻寫太公灑淚,有人處便寫宋江大哭。○冷眼看破,冷筆寫成,普天下讀書人,慎勿忽(謂)水滸無皮裏陽秋也。○自家灑淚卻分付別人休惱,老牛愛犢寫來如畫。】宋江 、宋清,卻分付大小莊客:“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人亦有言:養兒防老。寫宋江分付莊客伏侍太公,亦皮裏陽秋之筆也。】弟兄兩個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條朴刀,【打扮做兩段寫。】逕出離了宋家村。

    兩個取路登程,正遇著秋末冬初。【是收租米害瘧疾時。】弟兄兩個行了數程,在路上思量道:“我們卻投奔誰的是?......”【出門後方算去處,寫盡匆匆。】宋清答道:“我只聞江湖上人傳說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說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只不曾拜識。【此一語表出宋清不是公弟,亦復胸中自有一片。】何不只去投奔他?人說他仗義疏財,專一結識天下好漢,救助遭配的人,是個現世的孟嘗君。我兩個只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裏是這般思想。他雖和我常常書信來往,無緣分上,不曾得會。”兩個商量了,逕往滄州路上來。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過府衝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兩件事不好:喫癩碗,睡死人牀!【七字說不盡苦。】

    且把閒話提過,只說正話。宋江弟兄兩個不只一日來到滄州界分,問人道:“柴大官人莊在何處?”問了地名,一逕投莊前來,便問莊客:“柴大官人在莊上也不?”莊客答道:“大官人在東莊上收租米,不在莊上。”【忽作一析,析出下文柴進身份來。】宋江便問:“此間到東莊有多少路?”莊客道:“有四十餘里。”宋江道:“從何處落路去?”莊客道:“不敢動問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鄆城縣宋江的便是。”莊客道:“莫不是及時雨宋押司麼?”【信及童僕,真寫得妙,可見宋江,又可見柴進。】宋江道:“便是。”莊客道:“大官人是常說大名,只怨悵不能相會。既是宋押司時,小人引去。”莊客慌忙便領了宋江 、宋清【柴進慌忙,何足爲奇,妙在莊客慌忙也。】逕投東莊來。沒三個時辰,早來到東莊。莊客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待小人去通報大官人出來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了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

    那莊客入去不多時,只見那座中間莊門大開,【只一句寫出莊裏嚷做一片。】柴大官人引著三五個伴當,慌忙跑將出來,【極畫柴進。】亭子上與宋江相見。柴大官人見了宋江,拜在地下,【極畫柴進。】口稱道:“端的想殺柴進!【六個字有喜極淚零之致,真是絕妙好辭,不知耐庵如何算出來。】天幸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想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頑小吏,今日特來相投。”柴進扶起宋江來,口裏說道:“昨夜燈花,今日鵲噪,不想卻是貴兄降臨。”【絕妙好辭。】滿臉堆下笑來。【出色畫柴進。】宋江見柴進接得意重,心裏甚喜。便喚弟兄宋清也相見了。柴進喝叫伴當收拾了宋押司行李 ,在後堂西軒下歇處。【細。】柴進攜住宋江的手,【出色畫柴進。】入到裏面正廳上,分賓主坐定。柴進道:“不敢動問。聞知兄長在鄆城縣勾當,如何得暇來到荒村敝處?”宋江答道:“久聞大官人大名,如雷貫耳。雖然節次收得華翰,只恨賤役無閒,不能彀相會。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沒出豁的事來;弟兄二人尋思,無處安身,想起大官人仗義疏財,特來投奔。”柴進聽罷,笑道:“兄長放心;劫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敝莊,俱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宋江便把殺了閻婆惜的事一一告訴了一遍。柴進笑將起來,說道:“兄長放心。便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務,柴進也敢藏在莊裏。”【此三語卻不可,若果如是,柴進乃真不赦矣。○旋風之名不虛。】說罷,便請宋江弟兄兩個洗浴。隨即將出兩套衣服、巾幘、絲鞋、淨襪,教宋江兄弟兩個換了出浴的舊衣裳。【寫柴進殷勤,累幅不盡,故特從閒處着筆,作者真正才子。】兩個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莊客自把宋江弟兄的舊衣裳送在歇宿處。【細。】柴進邀宋江去後堂深處,【出色畫柴進。】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請宋江正面坐地。【出色畫柴進。】柴進對席。宋清有宋江在上,側首坐了。三人坐定,有十數個近上的莊客並幾個主管,輪替著把盞,伏侍歡飲。【出色畫柴進。】柴進再三勸宋江弟兄寬懷飲幾杯,宋江稱謝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訴胸中朝夕相愛之念。看看天色晚了,點起燈燭。宋江辭道:“酒止。”柴進那裏肯放,直到初更左右。宋江起身去淨手。柴進喚一個莊客提盞燈籠引領宋江東廊盡頭處去淨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寬轉穿出前面廊下來,俄延走著,卻轉到東廊前面。

    宋江已有八分酒,腳步趄了,只顧踏去。【看他蜿蜒而來。】那廊下有一個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鍁火在那裏向。宋江仰著臉,只顧踏將去,【蜿蜒而來。】正在火鍁柄上;把那火裏炭火都鍁在那漢臉上。【蜿蜒而來。】那漢喫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武二何必害瘧,聊借作一紐頭耳。宋、武既得相遇,此紐便當不用,故順手便寫一句驚出汗來。夫以武二之神威,何至炭火驚得汗出,一驚而遂出汗者,隱然害瘧已好也。才子之文,隨手起倒,其妙如此。】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有勢。】大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消遣我!”宋江也喫了一驚。正分說不得,那個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漢道:“‘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過。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卻待要打宋江。【有勢。】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向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盞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著押司,【有勢。○去報便不及矣,來接故恰好也。○又帶表出柴進。】如何卻在這裏鬧?”那莊客便把跐了火鍁的事說一遍。柴進笑道:“大漢,你不認得這位奢遮的押司?”那漢道:“奢遮殺,問他敢比得我鄆城宋押司,他可能!”【三字正接下有頭有尾、有始有終八字,卻因柴進大笑,便說不完,妙妙。○柴進大笑,在鄆城宋押司五字中起,不等到他可能三字方笑也。】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得,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得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卻纔不說了;【正接上他可能三字。】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八個字不必隱括宋江,正是捎打柴進。妙絕。】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麼?”那漢道:“不要見他說甚的!”【快語,自是武二口中出。】柴進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你面前。”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個也不是?”【五字是驚出淚來語,乃至不及歡喜,與前端的想殺柴進一樣。】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好武二。】納頭便拜,【真好武二。】說道:“我不信今日早與兄長相見!”【古有相見何晚之語,說得口順,已成爛套,耐庵忽翻作不信相見恁早,真是驚出淚來之語。俗本改作我不是夢裏麼,真乃換金得矣也。】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卻纔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那裏肯起來。【好武二。】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要問。】

    柴進指那漢,說出他姓名,何處人氏。有分教:

    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著心驚膽裂。

    正是:

    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畢竟柴大官人說出那漢還是何人,【聖嘆有罪了,半日已批出是武二。】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總批:天下莫易於說鬼,而莫難於說虎。無他,鬼無倫次,虎有性情也。說鬼到說不來處,可以意爲補接;若說虎到說不來時,真是大段着力不得。所以《水滸》一書,斷不肯以一字犯着鬼怪,而寫虎則不惟一篇而已,至於再,至於三。蓋亦易能之事薄之不爲,而難能之事便樂此不疲也。

    寫虎能寫活虎,寫活虎能寫其搏人,寫虎搏人又能寫其三搏不中。此皆是異樣過人筆力。

    吾嘗論世人才不才之相去,真非十里、二十里之可計。即如寫虎要寫活虎,寫活虎要寫正搏人時,此即聚千人,運千心,伸千手,執千筆,而無一字是虎,則亦終無一字是虎也。獨今耐庵乃以一人,一心,一手,一筆,而盈尺之幅,費墨無多,不惟寫一虎,兼又寫一人,不惟雙寫一虎一人,且又夾寫許多風沙樹石,而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風沙樹石是真正虎林。此雖令我讀之,尚猶目眩心亂,安望令我作之耶!

    讀打虎一篇,而嘆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說矣。乃其尤妙者,則又如讀廟門榜文後,欲待轉身回來一段:風過虎來時,叫聲“阿呀”,翻下青石來一段;大蟲第一撲,從半空裏攛將下來時,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一段;尋思要拖死虎下去,原來使盡氣力,手腳都蘇軟了,正提不動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隻出來,且掙扎下岡子去一段;下岡子走不到半路,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叫聲“阿呀,今番罷了”一段。皆是寫極駭人之事,卻盡用極近人之筆,遂與後來沂嶺殺虎一篇,更無一筆相犯也。】

    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去淨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鍁柄,引得那漢焦躁,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不必與前文甚合,正是好手。】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裏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柴進指著道:“這人是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已在此間一年了。”宋江道:“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卻在這裏相會。多幸!多幸!”柴進道:“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就請同做一席說話。”宋江大喜,攜住武松的手,【宋江攜武松手第三。】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細。】柴進便邀武松坐地。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裏肯坐,謙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進教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

    宋江在燈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歡喜,【燈下看美人,千秋絕調語。此卻換作燈下看好漢,又是千秋絕調語也。○燈下看美人,加一倍(螻蟻);燈下看好漢,加一倍凜凜。所以寫劍俠者,都在燈下。】便問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縣,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逕地逃來投奔大官人處來躲災避難。今已一年有餘。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不想染患瘧疾,不能夠動身回去。卻纔正發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長跐了鍁;喫了那一驚,驚出一身冷汗,敢怕病到好了。”【好手。】宋江聽了大喜。當夜飲至三更。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真好宋江,令人心死。】次日起來,柴進安排席面,殺羊宰豬,管待宋江,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宋江取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宋江歡喜武松,亦累幅寫不得盡,只說替他做衣裳,便寫得一似歡喜美人相似,妙筆。○與前出浴新衣相映耀。】柴進知道,那裏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緞疋紬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人的稱身衣裳。【是。○宋江兄弟已換過新衣,此又三人一樣都做者,王孫之所以異於酸子也。】說話的,柴進因何不喜武松?【半日頗不滿於柴進,得此一釋。】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喫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管顧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他好。衆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迴護法。】卻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何物小吏,使人變化氣質。】

    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武松思鄉,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四字和平之極,不想變出驚天動地事來。】柴進、宋江兩個都留他再住幾時。武松道:“小弟因哥哥多時不通信息,只得要去望他。”宋江道:“實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閒時,再來相會幾時。”武松相謝了宋江。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武松謝道:“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武松縛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哨棒此處起。】柴進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領新衲紅紬襖,戴著個白范陽氈笠兒,【看官着眼,須知此處寫個紅襖白笠,正是爲下文打虎絢染也。】背了包裹,提了哨棒,【哨棒二。】相辭了便行。宋江道:“賢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我送兄弟一程。”【此一段非寫宋江情重,只圖別去柴進,便止存二宋,令武二眼中心上,一跳一跳也。】宋江和兄弟宋清兩個【七個字直刺入武二眼裏心裏,耐庵真是才子。】等武松辭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暫別了便來。”三個離了柴進東莊,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別道:“尊兄,遠了,請回。柴大官人必然專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幾步。”【一別。】路上說些閒話,不覺又過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手道:“尊兄不必遠送。嘗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幾步。【二別。】兀那官道上有個小酒店,我們喫三鍾了作別。”

    三個來到酒店裏,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哨棒三。】下席坐了;宋清橫頭坐定;【六字直刺入武二眼裏心裏。】便叫酒保打酒來,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都搬來擺在桌上。三人飲了幾杯,看看紅日半西,武松便道:“天色將晚;【四字如何接入下文,寫盡武二光明歷落,不似今人唧唧不止。】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爲義兄。”【何人不應與宋江結拜,而獨寫向武二文中者,反襯武二手足情深,以與後文兄嫂一段相激射也。】宋江大喜。武松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五字直刺入武二眼裏心裏。】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松。武松那裏肯受,說道:“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可見武二之求爲兄弟如此,都是與後文激射法,非真宋江措語唐突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纏袋裏。宋江取些碎銀子還了酒錢,武松拿了哨棒,【哨棒四。】三個【二宋眼前多卻一個,武二心頭尚少二個,只兩個字,便將兄弟離合之際,寫得出神入妙。】出酒店前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墮淚自感宋江,固也,然多半亦爲宋清在旁,刺心刺眼。蓋武二一心只在哥哥,卻見他人兄弟雙雙如此,自雖金鐵爲心,正復如何相遣。看上三個字,下自去字,明明可見。讀書固必以神理爲主,若曹聽曹說,無謂也。】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纔轉身回來。【寫宋江又寫得好。】行不到五里路頭,只見柴大官人騎著馬,背後牽著兩匹空馬來接。【寫柴進又寫得好。】宋江見了大喜,一同上馬回莊上來。下了馬,請入後堂飲酒。宋江弟兄兩個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

    話分兩頭。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當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來打火喫了飯,還了房錢,拴束包裹,提了哨棒,【哨棒五。】便走上路;尋思道:“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鏡中花,水中月,俗筆臨描不出,真是憑虛獨撰之文。】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穀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飢渴,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奇文。】【眉批:自此以後幾卷,都寫武松神威,此卷飲酒作一段讀,打虎作一段讀。】

    武松入到裏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哨棒六。】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喫。”【好酒是武二生平,只此開場第一句,便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奇文。】一雙箸,一碟熱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第一碗。○第一番,逐碗寫;每二三四番,逐番寫;第五六番,兩番一頓寫。】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其酒可知。】主人家,有飽肚的,買些喫酒。”【先喚酒,次及肉,其重其輕可知。○吾聞食肉者鄙,若好酒,未有非名士者也。】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喫酒。”店家去裏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第二碗。】武松喫了道:“好酒!”【又讚一句,其酒可知。】又篩下一碗。【第三碗。】恰好喫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奇文。】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來。”【所對非所問,絕倒。】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來。”酒家道:“肉便切來添與客官喫,酒卻不添了。”武松道:“卻又作怪!”便問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喫?”酒家道:“客官,你須見我門前招旗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武松道:“怎地喚作‘三碗不過岡’?”酒家道:“俺家的酒雖是村酒,卻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喫了三碗的,便醉了,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因此喚作‘三碗不過岡’。若是過往客人到此,只喫三碗,便不再問。”【碌碌者何足掛齒。】武松笑道:“原來恁地;我卻喫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這酒,叫做‘透瓶香;’【好名色。】又喚作‘出門倒:’【好名色。】初入口時,醇濃好喫,少刻時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說!沒地不還你錢!再篩三碗來我喫!”

    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又篩三碗。【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武松喫道:“端的好酒!【又贊不住,其酒可知。】主人家,我喫一碗還你一碗酒錢,只顧篩來。”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飲。這酒端的要醉倒人,沒藥醫!”武松道:“休得胡鳥說!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發話不過,一連又篩了三碗。【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來喫。”【寫酒量,兼寫食量,總表武松神威。】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篩了三碗酒。【第十碗,第十一碗,第十二碗。】武松喫得口滑,只顧要喫;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叫道:“主人家,你且來看我銀子!還你酒肉錢 夠麼?”【又換一法,讀之絕倒。】酒家看了道:“有餘,還有些貼錢與你。”【妙心妙筆,見酒是不更賣矣。】武松道:“不要你貼錢,只將酒來篩。”酒家道:“客官,你要喫酒時,還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喫不得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時,你盡數篩將來。”酒家道:“你這條長漢儻或醉倒了時,怎扶得你住!”【無端忽從酒家眼中口中,寫出武松氣象來,俗筆如何臨描得出。】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漢!”酒家那裏肯將酒來篩。

    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喫你的!休要飲老爺性發,通教你屋裏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酒家道:“這廝醉了,休惹他。”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喫了。【第十三碗,第十四碗,第十五碗,第十六碗,第十七碗,第十八碗。】前後共喫了十八碗,【結一句。】綰了哨棒,立起身來,【哨棒七。○一路又將哨棒特特處處出色描寫,彼固欲令後之讀者,於陡然遇虎處,渾身倚仗此物以爲無恐也,卻偏有出自料外之事,使人驚殺。○綽了哨棒,第一個身分。】【眉批: 寫哨棒有無數身分。】道:“我卻又不曾醉!”走出門前來,笑道:“卻不說‘三碗不過岡’!”【趣。】手提哨棒便走。【哨棒八。○手提哨棒,第二個身分。】

    酒家趕出來叫道:“客官,那裏去?”【奇文。】武松立住了,問道:“叫我做甚麼?我又不少你酒錢,喚我怎地?”【又作搖擺。】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來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奇文。】武松道:“甚麼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隻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獵戶擒捉髮落。岡子路口都有榜文;可教往來客人結夥成隊,於巳午未三個時辰過岡;其餘寅卯申酉戌亥六個時辰不許過岡。更兼單身客人,務要等伴結夥而過。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我見你走都不問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間歇了,等明日慢慢湊得三二十人,一齊好過岡子。”武松聽了,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蟲,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時,進來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鳥做聲!便真個有虎,老爺也不怕!你留我在家裏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害我性命,卻把鳥大蟲諕嚇我?”酒家道:“你看麼!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惡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時,請尊便自行!”一面說,一面搖著頭,自進店裏去了。【寫酒家色變如畫。】

    這武松提了哨棒,【哨棒九。○提了哨棒,第三個身分。】大著步,自過景陽岡來。約行了四五里路,來到岡子下,見一大樹,颳去了皮,一片白,上寫兩行字。武松也頗識幾字,抬頭看時,上面寫道:“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於巳午未三個時辰結夥成隊過岡,請勿自誤。”【奇文。】武松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歇宿。我卻怕甚麼鳥!”

    橫拖著哨棒,【哨棒十。○橫拖哨棒。第四個身分。】便上岡子來。那時已有申牌時分,這輪紅日厭厭地相傍下山。【駭人之景。】武松乘著酒興,只管走上岡子來。走不到半里多路,見一個敗落的山神廟。【奇文。○不因此廟,幾令榜文無可貼處。】行到廟前,見這廟門上貼著一張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腳讀時,上面寫道:

    陽穀縣示:爲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蟲傷害人命,見今杖限各鄉里正並獵戶人等行捕未獲。如有過往客商人等,可於巳午未三個時辰結伴過岡;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各宜知悉。

    政和……年……月……日。【奇文。】

    武松讀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轉身再回酒店裏來,【有此一折,反越顯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卒然不及迴避,僥倖得免虎口者矣。】尋思道:“我回去時須喫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以性命與名譽對算,不亦異乎?】存想了一回,說道:“怕甚麼鳥!且只顧上去看怎地!”【活寫出武松神威。】武松正走,看看酒湧上來,【看他寫酒醉,有節有次。】便把氈笠兒掀在脊樑上,【冬天也,偏要寫得熱極,後到大蟲撲時,忽然驚出冷來,絕世妙手。】將哨棒綰在肋下,【哨棒十一。○哨棒綰在肋下,第五個身分。】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駭人之景。○我當此時,便沒虎來,也要大哭。】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自注一句。】武松自言自說道:“那得甚麼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又作一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發作,【醉。】焦熱起來,【熱。】一隻手提哨棒,【哨棒十二。○又提着哨棒,第六個身分。】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畫絕。】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駭人之景,可知虎林。】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奔過亂林,便應跳出虎來矣,卻偏又生出一塊青石,幾乎要睡。使讀者急殺了,然後放出虎來,才子可恨如此。】把那哨棒倚在一邊,【哨棒倚在一邊,第七個身分。○哨棒十三。】放翻身體,卻待要睡,【驚死讀者。】只見發起一陣狂風。那一陣風過了,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出得有聲勢。】武松見了,叫聲“阿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有此一折,反越顯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三家村中說子路,不近人情極矣。】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裏,【哨棒十四。○拿着哨棒,第八個身分。】閃在青石邊。【一閃。○已下人是神人,虎是活虎,讀者須逐段定眼細看。○我常思畫虎有處看,真虎無處看;真虎死有虎看,真虎活無處看;活虎正走,或猶偶得一看,活虎正搏人,是斷斷必無處得看者也。乃今耐庵忽然以筆墨遊戲,畫出全副活虎搏人圖來。今而後要看虎者,其盡到水滸傳中,景陽岡上,定睛飽看,又不喫驚,真乃此恩不小也。○傳聞趙松雪好畫馬,晚更入妙,每欲構思,便於密室解衣踞地,先學爲馬,然後命筆。一日管夫人來,見趙宛然馬也。今耐庵爲此文,想亦復解衣踞地,作一撲、一掀、一翦勢耶?東坡畫雁詩云: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我真不知耐庵何處有此一副虎食人方法在胸中也。聖嘆於三千年中,獨以才子許此一人,豈虛譽哉!】那大蟲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裏攛將下來。【虎。】武松被那一驚,酒都作冷汗出了。【神妙之筆,燈下讀之,火光如豆,變成綠色。】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人。○二閃。】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百忙中自注一句。】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虎。】武松只一閃,閃在一邊。【人。○三閃。】

    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裏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翦。【虎。】武松卻又閃在一邊。【人。○四閃。】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翦;三般捉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百忙中注一句。○才子博物,定非亡言,只是無處印證。○此段作一束,已上只用四閃法,已下放出氣力來。】那大蟲又翦不著,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虎。】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輪起哨棒,【輪起哨棒,第九個身分。○消棒十五。】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人。○此一劈誰不以爲了卻大蟲矣,卻又變出怪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盡平生氣力矣,卻偏劈不着大蟲,嚇殺人句。】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百忙中又注一句。】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裏。【哨棒十六。○半日勤寫哨棒,只道仗他打虎,到此忽然開除,令人瞠目噤口,不復敢讀下去。○哨棒折了,方顯出徒手打虎異樣神威來,只是讀者心膽墮矣。】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虎。】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人。】那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虎。】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了卻哨棒。○哨棒十七。】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胳嗒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人。】

    那隻大蟲急要掙扎,【虎。】被武松盡力氣捺定,那裏肯放半點兒鬆寬。【人。】武松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裏只顧亂踢。【腳踢妙絕,雙手放鬆不得也。踢眼睛妙絕,別處須踢不入也。】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爬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虎。○耐庵售票員上得知踢虎者,必踢其眼,又何由得知虎被人踢,便爬起一個泥坑,皆未必然之文,又必定然之事,奇絕妙絕。】武松把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人。】那大蟲喫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虎。】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 ,只顧打。【人。】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裏、口裏、鼻子裏、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更動彈不得,只剩口裏兀自氣喘。【虎。】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裏;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哨棒十八。○哨棒餘波。】眼見氣都沒了,方纔丟了棒,【哨棒此處畢。】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第一念要提去,妙。】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那裏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腳都蘇軟了。【有此一折,便越顯出方纔神威。】

    武松再來青石上坐了半歇,【寫出倦極,便越顯出方纔神威,又收到青石,妙絕。】尋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儻或又跳出一隻大蟲來時,卻怎地鬥得他過?且掙扎下岡子去,明早卻來理會。”【特下此句,使下文來得突兀。】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叫聲阿呀,翻下青石來,一時手腳都慌了,不及知氈笠落在何處矣,寫得入神。】轉過亂樹林邊,【收到亂樹。】一步步捱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見枯草中又鑽出兩隻大蟲來。【嚇殺,奇文。】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罷了!”【嚇殺,奇文。】只見那兩隻大蟲在黑影裏直立起來。【嚇殺,奇文。】武松定睛看時,卻是兩個人,把虎皮縫作衣裳,緊緊繃在身上,手裏各拿著一條五股叉,【奇文。】見了武松,喫一驚道:“你……你……你……喫了 (犭忽)(犭聿)心、豹子膽、獅子腿,膽倒包著身軀!如何敢獨自一個,昏黑將夜,又沒器械,走過岡子來!你……你……你……是人?是鬼?”【打虎既畢,卻於臘戶口中評之。】武松道:“你兩個是甚麼人?”那個人道:“我們是本處獵戶。”武松道:“你們上嶺上來做甚麼?”【絕倒語。○我上嶺來是打虎,你上嶺來卻做甚麼,妙絕。】兩個獵戶失驚道:“你兀自不知哩!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過往客人不記其數,都被這畜生喫了!本縣知縣著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那業畜勢大難近,【可知一撲一掀一翦,乃是非常之事。】誰敢向前!我們爲他,正不知喫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和十數個鄉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正在這裏埋伏,卻見你大剌剌地【四字無心中寫出神威。】從岡子上走將下來,我兩個喫了一驚。你卻正是甚人?曾見大蟲麼?”武松道:“我是清河縣人氏,姓武,排行第二。【百忙中帶定望哥一案,故處處下此四字。】卻纔岡子上亂樹林邊,正撞見那大蟲,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第一遍自敘。】兩個獵戶聽得,癡呆了,說道:“怕沒這話?”武松道:“你不信時,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可惜紅襖。】

    兩個道:“怎地打來?”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再說了一遍。【第二遍自敘。○實是異常得意之事,不得不說了又說。○我亦要說,可憐無甚說得出的事也。】兩個獵戶聽了,又喜又驚,叫攏那十個鄉夫來。只見這十個鄉夫都拿著鋼叉、踏弩、刀槍,隨即攏來。武松問道:“他們衆人如何不隨你兩個上山?”獵戶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們如何敢上來!”一夥十數個人都在面前。兩個獵戶叫武松把打大蟲的事說向衆人。【第三遍自敘。○叫武二說又妙,旁人且得意,何況自家。】衆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衆人不信時,我和你去看便了。”衆人身邊都有火刀、火石,隨即發出火來,點起五七個火把。【好。○如畫。】衆人都跟著武松【四字如畫。】一同再上岡子來,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裏。

    衆人見了大喜,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裏正並該管上戶。這裏五七個鄉夫自把大蟲縛了,抬下岡子來。到得嶺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將起來,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面,將一乘兜轎抬了武松,【上文一個神人,一個活虎,盡力放對,到此虎也抬人也抬,讀之不覺失笑也。】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那上戶里正都在莊前迎接。把這大蟲扛到草廳上。卻有本鄉上戶,【是一色人。】本鄉獵戶,【又是一色人。】三二十人,都來相探武松。衆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武松道:“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帶定。】因從滄州回鄉來,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喫得大醉了,【王右軍雲:夜來真大醉耶?】上岡子來,正撞見這畜生。”【先說一句,下方省去。】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細說了一遍。【第四遍自敘。】衆上戶道:“真乃英雄好漢!”衆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杯。【一色人一色管待。】武松因打大蟲睏乏了,要睡。【有此一折,便越顯出武松真正神威。】大戶便叫莊客打併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一面合具虎牀,安排端正,迎接縣裏去。

    天明,武鬆起來,洗漱罷,衆多上戶牽一腔羊,挑一擔酒,【一色人一色管待。】都在廳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頓巾幘,出到前面,與衆人相見。衆上戶把盞,說道:“被這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連累獵戶喫了幾頓限棒!今日幸得壯士來到,除了這個大害!第一,鄉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侶通行,實出壯士之賜!”武松謝道:“非小子之能,托賴衆長上福廕。”衆人都來作賀。喫了一早晨酒食,擡出大蟲,放在虎牀上。衆鄉村上戶都把緞疋花紅來掛與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莊上。【細。】一齊都出莊門前來。早有陽穀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都相見了,叫四個莊客將乘涼轎來抬了武松,【抬人。】把那大蟲扛在前面,【抬虎。】也掛著花紅緞疋,【爲之失笑。】迎到陽穀縣裏來。

    那陽穀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迎喝了來,皆出來看,鬨動了那個縣治。武松在轎上看時,【閒筆都好。】只見亞肩疊背,鬧鬧攘攘,屯街塞巷,都來看迎大蟲。縣前衙門口,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鬆下了轎。扛著大蟲,都到廳前,放在甬道上。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人。】又見了這個老大錦毛大蟲,【虎。】心中自忖道:“不是這個漢,【人。】怎地打得這個虎!”【虎。】便喚武松上廳來。武松去廳前聲了喏。知縣問道:“你那打虎的壯士,你卻說怎生打了這個大蟲?”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說了一遍。【第五遍自敘。】廳上廳下衆多人等都驚得呆了。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將出上戶湊的賞賜錢一千貫給與武松,武松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的福廕,偶然僥倖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小人聞知這衆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的責罰,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衆人去用?”【極表武松神威。○又遠遠先表武松無銀子。】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四字待以殊禮。】

    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衆人,——獵戶。知縣見他忠厚仁德,【一篇打虎天搖地震文字,卻以忠厚仁德四字結之,此恐並非史遷所知也。】有心要抬舉他,便道:“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穀縣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衆上戶都來與武松作慶賀喜,連連喫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穀縣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眉批: 所寄行李包裹不見送來。】

    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縣前來閒玩,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聲:“武都頭,你今日發跡了,如何不看覷我則個?”【誰耶?】武松回頭來看了,叫聲:“阿呀!【阿呀者,驚心動膽之聲。篇中截止松凡叫三個阿呀,一是青石上陡然見虎,一是下岡時誤認獵戶是虎,一是縣前撞見此人也。入後回說出其姓名,方顯武松真有大過人者,今且留之。】你如何卻在這裏?”

    不是武松見了這個人,有分教:陽穀縣中,屍橫血染;直教:

    鋼刀響處人頭滾,寶劍揮時熱血流。

    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總批 :寫武二視兄如父,此自是豪傑至性,實有大過人者。乃吾正不難於武二之視兄如父,而獨難於武大之視二如子也。曰:嗟乎!兄弟之際,至於今日,尚忍言哉?一壞於乾餱相爭,閱牆莫勸,再壞於高談天顯,矜餙虛文。蓋一壞於小人,而再壞於君子也。夫壞於小人,其失也鄙,猶可救也;壞於君子,其失也詐,不可救也。壞於小人,其失也鄙,其內即甚鄙,而其外未至於詐,是猶可以聖王之教教之者也;壞於君子,其失也詐,其外既甚詐,而其內又不免於甚鄙,是終不可以聖王之教教之者也。故夫武二之視兄如父,是學問之人之事也;若武大之視二如子,是天性之人之事也。由學問而得如武二之事兄者以事兄,是猶夫人之能事也;由天性而欲如武大之愛弟者以愛弟,是非夫人之能事也。作者寫武二以救小人之鄙,寫武大以救君子之詐。夫亦曰:兄之與弟,雖二人也;揆厥初生,則一本也。一本之事,天性之事也,學問其不必也。不得已而不廢學問,此自爲小人言之,若君子,其亦勉勉於天性可也。

    上篇寫武二遇虎,真乃山搖地撼,使人毛髮倒卓。忽然接入此篇,寫武二遇嫂,真又柳絲花朵,使人心魂盪漾也。吾嘗見舞槊之後,便欲搦管臨文,則殊苦手顫;鐃吹之後,便欲洞蕭清囀,則殊苦耳鳴;馳騎之後,便欲入班拜舞,則殊苦喘急;罵座之後,便欲舉唱梵唄,則殊苦喉燥。何耐庵偏能接筆而出,嚇時便嚇殺人,憨時便憨殺人,並無上四者之苦也!

    寫西門慶接連數番踅轉,妙於疊,妙於換,妙於熱,妙於冷,妙於寬,妙於緊,妙於瑣碎,妙於影借,妙於忽迎,妙於忽閃,妙於有波礫,妙於無意思:真是一篇花團錦簇文字。

    寫王婆定計,只是數語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礫,一吐一吞,隨心恣意,排出十分光來;於十分光前,偏又能隨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來。真所謂其才如海,筆墨之氣,潮起潮落者也。

    通篇寫西門愛奸,卻又處處插入虔婆愛鈔,描畫小人共爲一事,而各爲其私,真乃可醜可笑。吾嘗晨起開戶,竊怪行路之人紛若馳馬,意彼萬萬人中,乃至必無一人心頭無事者。今讀此篇而失笑也。】

    話說當日武都頭回轉身來看見那人,撲翻身便拜。【奇。】那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罷,說道:“一年有餘不見哥哥,如何卻在這裏?”【此句在後想你文中,不答而答。】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許多時,如何不寄封書來與我?我又怨你,【句。】又想你。”【句。○六個字隱括全部北西廂記。武大口中有此妙句。○想伊已自不能閒,又那得工夫怨你,可爲武大作一轉句。】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裏,要便喫酒醉了,和人相打,時常喫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淨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此一段賓。】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你在家時,誰敢來放個屁;我如今在那裏安不得身,只得搬來這裏賃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處。”【此一段主。○憑空結撰出一外搬來的緣故,不意後來變出無數奇觀,咄咄怪事也。】

    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個猛虎?【筆頭有舌。】這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只須四字已活畫出。】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起他一個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那清河縣裏,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可見來歷不正。】孃家姓潘,【姓潘妙,後又有姓潘人作對。】小名喚做金蓮;【金蓮二字藏下在此,爲武松一篇大文十來卷書鎖鑰。】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因爲那個大戶要纏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大戶以此記恨於心,【不寫作主母拈酸者,便於白與武大了,良工心苦,誰能知之。】卻倒陪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不因此句,武大又那討錢來。】自從武大娶得那婦人之後,清河縣裏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們,卻來他家裏薅惱。原來這婦人見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瑣,不會風流;他倒無般不好,爲頭的愛偷漢子。那武大是個懦弱本分人,被這一班人不時間在門前叫道:“好一塊羊肉,倒落在狗口裏!”因此,武大在清河縣住不牢,搬來這陽穀縣紫石街賃房居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仍舊妙,一似已說過者。】

    此日,正在縣前做買賣。當下見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道:‘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縣裏知縣參他做個都頭。’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來今日才得撞見。我且不做買賣,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裏?”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擔兒,【極表武二。】武大引著武松,轉灣抹角,一逕望紫石街來。

    轉過兩個灣,來到一個茶坊間壁,【倒插而下,即獄廟間壁菜園一樣文法。】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簾子開處,【簾子一。○一路便勤敘簾子。】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簾子二。】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的叔叔【四字不雅馴,然小家恆有之,卻正用在此處,妙絕。】在這裏,且來廝見。”武大郎接了擔兒入去【細。】便出來道:“二哥,入屋裏來和你嫂嫂相見。”武松揭起簾子,入進裏面,與那婦人相見。武大說道:“大嫂,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見夫婦兩唸誦已非一日。】那婦人叉手向前道:“叔叔萬福。”【叔叔一。○凡叫過三十九遍叔叔,忽然改作你字,真欲絕倒人也。】武松道:“嫂嫂請坐。”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極表武二。】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叔叔二。】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聽得間壁王乾孃說,【亦倒插入。】‘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可見不是不出閨門婦人。】原來卻是叔叔。【叔叔三。】且請叔叔到樓上去坐。”【叔叔四。】三個人同到樓上坐了。那婦人看著武大,道:“我陪侍著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兩句二十字,卻字字絕倒。○叔叔五,叔叔六。】武大應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武大下樓去了。

    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自心裏尋思道:“武松與他是嫡親一母兄弟,他又生得這般長大。我嫁得這等一個,也不枉了爲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樹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氣!據著武松,大蟲也喫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氣力。【便想到他好氣力,絕倒。】說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來我家裏住?【二語連說,絕倒。】……不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裏!……”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叔叔七。】來這裏幾日了?”【閒閒而起。】武松答道:“到此間十數日了。”婦人道:“叔叔,【叔叔八。】在那裏安歇?”【漸來。】武松道:“胡亂權在縣衙裏安歇。”那婦人道:“叔叔,【叔叔九。】恁地時卻不便當。”【漸來。】武松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士兵服侍。”婦人道:“那等人服侍叔叔,【叔叔十。】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裏住?早晚要些湯水喫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喫,【叔叔十一。】不強似這夥腌臢人?叔叔便喫口清湯也放心得下。”【辭令妙品。○叔叔十二。】武松道:“深謝嫂嫂。”【以上作一節。】那婦人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廝會也好。”【此下三節,自作一節。○承上叔叔搬來,急插入一句去:若有嬸嬸,亦可取來。不重嬸嬸有無,只圖以嬸嬸二字,挑逗武二心動也。】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婦人又問道:“叔叔,【叔叔十三。】青春多少?”【急承上不曾婚娶,即接過雲:青春多少?意謂豈可許大猶未近婦人耶?兩句極似不相連屬,逐件自問者,而獨能令武二之心油然自動,真妙筆也。】武松道:“武二二十五歲。”那婦人道:“長奴三歲。【第一答並未婚娶,第二答已二十五歲矣。料定武二兩語出口處,必已心動,便應聲折到自己身上來,將叔嫂二人,並作四字,更無絲毫分得開去,靈心妙筆,一至於此。說至此四字,已是深談矣,便只此一頓頓住,下別漾開去,再說閒話,妙絕。】叔叔,今番從那裏來?”【又閒閒而起。○叔叔十四。】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只想哥哥在清河縣住,不想卻搬在這裏。”那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喫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清河縣裏住不得,搬來這裏。若得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忽然斜穿去,表出心中相愛來。○叔叔十五。○用新婦得配參軍故事。】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二撒潑。”那婦人笑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的人。”【忽然又表出自己與武二一合相處來。○又作一節。】武松道:“家兄卻不到得惹事,要嫂嫂憂心。”

    正在樓上說話未了,武大買了些酒肉果品歸來,放在廚下,走上樓來,叫道:“大嫂,你下來安排。”那婦人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這裏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絕倒。○你看那不曉事嫂嫂,叔叔在這裏坐地,卻不肯撇了下來。○叔叔十六。】【眉批:一路叔叔之聲多於嫂嫂,讀之真欲絕倒。】武松道:“嫂嫂請自便。”那婦人道:“何不去叫間壁王乾孃安排便了,【又倒插出王乾孃來。】只是這般不見便!”武大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在桌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之類,隨即燙酒上來。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坐得絕倒。○只一坐法,寫武大渾沌,武二直性,婦人心邪,色色都有。】三個人坐下,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叔叔十七。】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杯。”

    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直顧上下篩酒燙酒,那裏來管別事,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道:“叔叔,【叔叔十八。】怎地魚和肉也不喫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嫂嫂相待。【斷一句。】誰知那婦人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斷一句。】武大又是個善弱的人,那裏會管待人。【也斷一句。】那婦人喫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著武松的身上。武松喫他看不過,只低了頭不恁麼理會。【真好武松。○不恁麼理會五字,傳出聖賢心性來,便覺“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二語之未能具足受持不淫戒也。】當日喫了十數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喫幾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卻又來望哥哥。”都送下樓來。那婦人道:“叔叔,【叔叔十九。】是必搬來家裏住;【一句。○看他臨出門時數語急拍。】若是叔叔不搬來時,教我兩口兒也喫別人笑話。【二句。○叔叔二十。】親兄弟難比別人。【三句。】大哥,你便打點一間房請叔叔來家裏過活,【四句。○叔叔二十一。】休教鄰舍街坊道個不是。”【五句。○看他一刻上說兩遍,絕倒。○鄰舍街坊伏後。】武大道:“大嫂說得是。二哥,你便搬來,也教我爭口氣。”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說時,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來。”那婦人道:“叔叔,【叔叔二十二。】是必記心,奴這裏專望。”【絕倒,何勞嫂嫂。】

    武松別了哥嫂,離了紫石街,逕投縣裏來,正值知縣在廳上坐衙。武松上廳來稟道:“武松有個親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裏宿歇,早晚衙門中聽候使喚,不敢擅去,請恩相鈞旨。”知縣道:“這是孝悌的勾當,【說出此二字,不愧進十出身。】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來縣裏伺候。”武松謝了,收拾行李鋪蓋。有那新制的衣服【點逗宋江、柴進。】並前者賞賜的物件,【點逗打虎。】叫個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裏。那婦人見了,卻比半夜裏拾金寶的一般歡喜,堆下笑來。武大叫個木匠,就樓下整了一間房,鋪下一張牀,裏面放一條桌子,【伏。】安兩個杌子,【伏。】一個火爐。【伏。○此非止是應用物件也。若止是應用物件,則便總寫一句,雲一應物件齊整,自不必說矣,今偏要逐項細開,便要讀者認得武二房裏如此鋪設,後來便好看他行立坐起,色色親見也。】武松先把行李安頓了,分付士兵自回去,當晚就哥嫂家裏歇臥。

    次日早起,那婦人慌忙起來燒洗面湯,舀漱口水,【於纖瑣處寫出。】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幘,出門去縣裏畫卯。那婦人道:“叔叔,【叔叔二十三。】畫了卯,早些個歸來喫飯,休去別處喫。”武松道:“便來也。”逕去縣裏畫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裏。那婦人洗手剔甲,【四字纖瑣入妙。】齊齊整整,安排下飯食。三口兒共桌兒喫,武松喫了飯,那婦人雙手捧一盞茶遞與武松喫。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縣裏撥一個士兵來使喚。”那婦人連聲叫道:【老大不便,故用連聲。】“叔叔,【叔叔二十四。】卻怎地這般見外?自家的骨肉,又不服侍了別人。便撥一個士兵使用,這廝上鍋上竈也不乾淨,奴眼裏也看不得這等人。”【絕之。】武松道:“恁地時,卻生受嫂嫂。”

    話休絮煩。自從武松搬將家裏來,取些銀子與武大,教買餅饊茶果,請鄰舍喫茶。衆鄰舍鬥分子來與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話下。【又先倒插下鄰舍。○他日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只少卻武大耳。】過了數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與嫂嫂做衣裳。【兩耀得妙,真是妙筆。】那婦人笑嘻嘻道:“叔叔,【叔叔二十五。】如何使得。【何故使不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叔叔二十六。○零星拉雜,敘事真與史公無二。】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裏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賣炊餅。武松每日自去縣裏畫卯,承應差使。不論歸遲歸早,那婦人頓羹頓飯,歡天喜地,服侍武松,武松倒過意不去。【省,又有筆力。】那婦人常把些言語來撩撥他,武松是個硬心直漢,卻不見怪。【不見好,是丈夫,不見怪,是聖賢矣。極寫武二過人。。】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餘,看看是十二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四下裏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大雪來。當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氣不止。次日武松清早出去縣裏畫卯,直到日中未歸。武大被這婦人趕出去做買賣,【絕倒。○先已清宮除道矣。】央及間壁王婆【又倒插出王婆。】買下些酒肉之類,去武松房裏簇了一盆炭火,心裏自想道:【火盆此處出現。】“我今日著實撩鬥他一撩鬥,不信他不動情。……”【眉批: 婦人勾搭武二作一篇文字讀。】那婦人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等著,【簾子三。】只見武松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那婦人揭起簾子,【簾子四。】陪著笑臉迎接道:“叔叔,寒冷?”【叔叔二十七。】武松道:“感謝嫂嫂憂念。”入得門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那婦人雙手去接。【絕倒。】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上;【如畫。】解了腰裏纏帶,脫了身上鸚哥綠紵絲衲襖,入房裏搭了。【如畫。○又不一齊脫卸,必留油靴在後文者,非中間有停歇也。武二自一邊忙脫換,婦人自一邊趕着說話,於是遂生出已下三行文來,實則搭了棉襖便脫油靴,並未常有停手處也。】

    那婦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叔叔二十八。】怎地不歸來喫早飯?”武松道:“便是縣裏一個相識,請喫早飯。卻纔又有一個作東,我不奈煩,一直走到家裏來。”那婦人道:“恁地;叔叔,向火。”【叔叔二十九。】武松道:“好。”【句。】便脫了油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如畫。】掇個杌子【一個杌子出現。】自近火邊坐地。那婦人把前門上了拴,【絕倒。】後門也關了,【絕倒。○俗筆便竟搬酒來矣,此偏於搬酒先,着此兩句,寫出淫婦一腔心事。○又倒插出後門來,妙絕。】卻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裏來,擺在桌子上。【桌子出現。】

    武松問道:“哥哥那裏去未歸?”婦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買賣,我和叔叔自飲三杯。”【叔嫂中間用一和字,真欲絕倒。○叔叔三十。】武松道:“一發等哥哥家來喫。”婦人道:“那裏等得他來!【一句。】等他不得!”【二句。○只是一句,顛倒寫作二句,寫盡心忙口亂。】說猶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來。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燙酒正當。”婦人道:“叔叔,【叔叔三十一。】你自便。”那婦人也掇個杌子近火邊坐了。【第二個杌子出現。○如畫。】火頭邊桌兒上擺著杯盤。那婦人拿盞酒,擎在手裏,看著武松道:“叔叔,【叔叔三十二。】滿飲此杯。”【閒閒而起。】武松接過手來,一飲而盡。【真好武二。○寫武二飲酒處,特有神威。】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色寒冷,叔叔,【叔叔三十三。】飲個成雙杯兒。”【真好淫婦,辭令妙品。】武松道:“嫂嫂自便。”接來又一飲而盡。【真好武二。】武松卻篩一杯酒遞與那婦人喫。【又兩耀。】婦人接過酒來喫了,卻拿注子再斟酒來,放在武松面前。

    那婦人將酥胸微露,雲鬟半嚲,臉上堆著笑容,說道:“我聽得一個閒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著一個唱的。敢端的有這話麼?”【閒人者,何人也?叔叔養唱,嫂嫂卻知,又是閒人說來,絕倒人也。○叔叔三十四。】武松道:“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寫武二答語處,都有神威。】婦人道:“我不信,【三字絕倒。○爾固嫂嫂也,信即奈何,不信又奈何哉?】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何勞嫂嫂害怕,絕倒。○叔叔三十五。】武松道:“嫂嫂不信時,只問哥哥。”【今日之敘,獨不可使哥哥聞耳。一直提出四字,寫盡神威。】那婦人道:“他曉得甚麼。曉得這等事時,不賣炊餅了。【真好淫婦,字字飛鸞走鳳。○這等事,何事也?叔嫂私商,絕倒人也。】叔叔,且請一杯。”【又頓一頓。○叔叔三十六。】連篩了三四杯酒飲了。那婦人也有三杯酒落肚,鬨動春心,那裏按納得住,只管把閒話來說。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知了四五分,只把頭低了。○可知以上已有二三分不自在矣。】

    那婦人起身去燙酒。武松自在房裏拿起火箸簇火。【寫出不快。】那婦人暖了一注子酒,來到房裏,一隻手拿著注子,一隻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寫淫婦便是活淫婦。】說道:“叔叔,【叔叔三十七。】只穿這些衣裳,不冷?”【不審如何便熱?】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也不應他。【六七分不快,只不應他。】那婦人見他不應,劈手便來奪火箸,口裏道:“叔叔不會簇火,我與叔叔撥火;只要似火盆常熱便好。”【叔叔三十八。叔叔三十九。】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聲。【八九分焦躁,只不做聲。○可知以下是十分震怒也。】那婦人慾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卻篩一盞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盞,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喫我這半盞兒殘酒。”【寫淫婦便是活淫婦。○以上凡叫過三十九個叔叔,至此忽然換作一你字,妙心妙筆。】武松劈手奪來,潑在地下,【神威。】說道:“嫂嫂!【潘失嫂嫂之道矣,又稱嫂嫂者何?尊之也。何尊乎嫂嫂?尊之所以愧之也。尊之所以愧之奈何?彼固暱之,我固尊之,彼或怵然於我之尊之,

    當怵然於己之暱之也。君子修春秋,莫先於正名分,亦爲此也。】休要恁地不識羞恥!”【只一句罵殺千古,武二真正神威。】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那婦人推一交。武松睜起眼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髮男子漢,【字字響。】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字字響。】嫂嫂【再叫一聲。】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再申一句。】倘有些風吹草動,【直長時期到底,寫盡武二神威。】武二眼裏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是嫂嫂!【奇絕之文。○自有嫂嫂二字以來,未經用作如此句法,真乃嫂嫂掃地矣。】再來,休要恁地!”【數語極表十二神威。】那婦人通紅了臉,便掇開了杌子,【絕倒。】口裏說道:“我自作樂耍子,不直得便當真起來!好不識人敬重!”搬了盞碟自向廚下去了。武松自在房裏氣忿忿地。

    天色卻早未牌時分。武大挑了擔兒歸來【眉批:武大歸來,兩邊按留不住,另作一篇小文讀。】推門,那婦人慌忙開門。武大進來歇了擔兒,隨到廚下,見老婆雙眼哭得紅紅打的。武大道:“你和誰鬧來?”那婦人道:“都是你不爭氣,教外人來欺負我!”【既是外人,如何又叫他三十九遍叔叔。】武大道:“誰人敢來欺負你!”婦人道:“情知是有誰!爭奈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裏歸來,連忙安排酒,請他喫;他見前後沒人,便把言語來調戲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這等人,從來老實。【方纔說只問哥哥,今果然也。】休要高做聲,喫鄰舍家笑話。”武大撇了老婆,來到武松房裏,叫道:“二哥,你不曾喫點心,我和你喫些酒。”

    武松只不做聲,【一歇。】尋思了半晌,【又一歇。○二句不得連氣讀下。】再脫了絲鞋,依舊穿上油膀鞋,著了上蓋,帶上氈笠兒,【前脫時從上而下,今着時從下而上。】一頭系纏袋,一面出門。【活畫,畫亦畫不出。】武大叫道:“二哥,那裏去?”也不應,一直地只顧去了。【瞥然去了。】武大回到廚下來問老婆道:“我叫他又不應,只顧望縣前這條路走了去,【十字活畫出呆子來。】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婦人罵道:“糊突桶!有甚麼難見處!那廝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也不再許你留這廝在家裏宿歇!”【那廝這廝,即叔叔也。】武大道:“他搬出去,須喫別人笑話。”那婦人道:“混沌魍魎!他來調戲我,倒不喫別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話,我卻做不得這樣的人!你還了我一紙休書來,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裏敢再開口。【活武大。○與後句照耀看。】

    正在家中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一個士兵,拿著一條匾擔,逕來房裏【瞥然又來。】收拾了行李,便出門去。【瞥然又去。】武大趕出來叫道:“二哥,做甚麼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裏敢再開口,【活武大。○兩句照耀,故妙。】由武松搬了去。那婦人在裏面喃喃吶吶的罵道:“卻也好!【三字起得聲態俱有,活畫出淫婦情性來,正不知耐庵如何算出。】人只道一個親兄弟做都頭,怎地養活了哥嫂,卻不知反來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謝天謝地!且得冤家離眼前!”【如聞其聲。】武大見老婆這等罵,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樂,放他不下。【活武大,又好武大,讀之不覺悲從中來。○嗟乎!世人讀詩而不廢棠棣之篇,彼固無所感於中也,豈不痛哉!】

    自從武松搬了去縣衙裏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賣炊餅。本待要去縣裏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婆娘千叮萬囑分付,教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按下,妙手。】

    捻指間,歲月如流,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卻說本縣知縣自到任已來,卻得二年半多了;賺得好些金銀,【此句不算調侃,正算作通病矣。】欲待要使人送上東京去,與親眷處收貯使用,謀個升轉;卻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須得一個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來,“須是此人可去。……有這等英雄了得!”當日便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我有一個親戚在東京城裏住;欲要送一擔禮物去,就捎封書問安則個。只恐途中不好行,須是得你這等英雄好漢方去得。你可休辭辛苦,與我去走一遭。回來我自重重賞你。”武松應道:“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來不曾到東京,就那裏觀看光景一遭。【竟似對友生語,不似對上官語。】相公,明日打點端正了便行。”知縣大喜,賞了三杯,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領下知縣言語,出縣門來。到得下處,取了些銀兩,叫了個士兵,卻上街來買了一瓶酒並魚肉果品之類,一逕投紫石街來,直到武大家裏。【瞥然又來。】武大恰好賣炊餅了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叫士兵去廚下安排。【武大眼中如畫。】那婦人餘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隨後天手蹴出餘波,相似是文情如谷。】心中自想道:“莫不這廝思量我了,卻又回來?……那廝一定強不過我!且慢慢地相問他。”那婦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再整雲鬟,換些豔色衣服穿了,來到門前,迎接武松。

    那婦人拜道:“叔叔,【又饒數聲叔叔。】不知怎地錯見了?好幾日並不上門,教奴心裏沒理會處。每日叫你哥哥來縣裏尋叔叔陪話,歸來只說道:‘沒處尋。’今日且喜得叔叔家來。沒事壞錢做甚麼?”【嫂嫂亦可謂糊塗桶,混沌魍魎矣。○辭令妙品。】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和哥哥嫂嫂說知則個。”那婦人道:“既是如此,樓上去坐地。”三個人來到樓上客位裏,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個杌子,橫投坐了。【眉批: 武二置酒又作一篇文字讀。】士兵搬將酒肉上樓來擺在桌子上。武松勸哥哥嫂嫂喫酒。那婦人只顧把眼來睃武松。【糊塗桶,混沌魍魎。】武松只顧喫酒。

    酒至五巡,武松討個勸杯,叫士兵篩了一杯酒,拿在手裏,看著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幹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個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話特來和你說知,你從來爲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來欺負。【兄弟二人,武大愛武二如子,武二又愛武大如子。武大自視如父,武二又自視如父。二人一片天性,便狂此句話來,妙絕。】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爲始,只做五扇籠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只防早晨夜晚,又烏料裁衣之在清晝耶?】不要和人喫酒;【武大何處喫酒?乃武二已明知武大之必將有酒喫也,妙絕。】歸到家裏,便下了簾子,【簾子五。○亦帶簾子,妙絕。】早閉上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君子不出惡聲,只如此,妙絕。】如若有人欺負你,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如子如父語。○數語照後,讀之凜然。】大哥依我時,滿飲此杯。”【武二神威。】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見得是,我都依你說。”喫過了一杯酒。

    武松再篩第二杯酒,對那婦人說道:“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武松多說。【妙人妙語。○可知武二不是不知人事者。】我哥哥爲人質樸,全靠嫂嫂做主看待他。【竟是託孤語,讀之慷慨淚下。○讀武二此語,忽嘆昭烈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之言,真豬狗之言也。】常言道:‘表壯不如裏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麼?豈不聞古人言:‘籬 牢犬不入’?”【語語寫出武二神威。】那婦人被武松說了這一篇,一點紅從耳朵邊起,紫漲了麪皮;指著武大,便罵道:“你這個腌臢混沌!有甚麼言語在外人處說來,欺負老孃!我是一個不戴頭巾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婆娘!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鱉老婆!自從嫁了武大,真個螻蟻也不敢入屋裏來!有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你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丟下磚頭瓦兒,一個個要著地!”【辭令妙品。○淫婦有相,只看會說話者,即其人也。】武松笑道:“若得嫂嫂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應,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恰與前言相照得好。】既然如此,武二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飲過此杯。”【武二神威,讀者皆欲起立。】那婦人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半扶梯上,發話道:【活畫。】“你既是聰明伶俐,卻不道‘長嫂爲母’?【絕倒。】我當初嫁武大時,不曾聽說有甚麼阿叔!【絕倒。】那裏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絕倒。】自是老孃晦氣了,鳥撞著許多事!”【語語絕倒。】哭下樓去了。那婦人自妝許多奸僞張致。那武大、武松——弟兄——自再喫了幾杯。【武二自不必說,真乃難得武大。天下之人讀至此句,莫不淚下。】武松拜辭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莫不文於武大也,今讀其兄弟去了四字,何其爛熳淋漓,天文彌至也。我讀之而聲嚥氣盡,不復能贊之矣。】早早回來,和你相見!”口裏說,不覺眼中墮淚。【真好武大。】武松見武大眼中垂淚,便說道:“哥哥便不做得買賣也罷,只在家裏坐地;【又將前語一翻,務要極文之致。】盤纏兄弟自送將來。”武大送武松下樓來。臨出門,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極文之致。】

    武松帶了士兵自回縣前來收拾。次日早起來,拴束了包裹,來見知縣。那知縣已自先差下一輛車兒,把箱籠都裝載車子上;點兩個精壯士兵,縣衙裏撥兩個心腹伴當,都分付了。那四個跟了武松就廳前拜辭了知縣,拽扎起,提了朴刀,監押車子,一行五人離了陽穀縣,取路望東京去了。

    話分兩頭。只說武大郎自從武松說了去,整整的喫那婆娘罵了三四日。武大忍氣吞聲, 由他自罵,心裏只依著兄弟的言語,真個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賣,未晚便歸,一腳歇了擔兒,便去除了簾子,【簾子六。】關上大門,卻來家裏坐地。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躁,指著武大臉上罵道:“混沌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裏,便把著喪門關了,也須喫別人道我家怎地禁鬼!聽你那兄弟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武大道:“由他們笑話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說的是好話,【真好武大,我欲哭之。】省了多少是非。”那婦人道:“呸!濁物!你是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我的兄弟是金子言語!”【武大叫兄弟處,定帶我的二字,妙絕。○金子言語,奇文未有。】自武松去了十數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歸到家裏便關了門。那婦人也和他鬧了幾場;向後弄慣了,不以爲事。【省。】自此,這婦人約莫到武大歸時先自去收了簾兒,關上大門。【行文曲折逶迤而下。○簾子七。】武大見了,自心裏也喜,尋思道:“恁地時卻好!……”【閒心閒筆。】

    又過了三二日,冬已將殘,天色回陽微暖。【固是春情,應在春日。】當日武大將次歸來。那婦人慣了,自先向門前來叉那簾子。【簾子八。○慣了妙,寫得並無痕影。】【眉批:叉簾另作一篇文字讀。】也是合當有事,卻好一個人從簾子邊走過。【便走得蹺蹊。○簾子九。】自古道:“沒巧不成話。”這婦人正手裏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將倒去,不端不正,卻好打在那人頭巾上。【此一滑,我極疑之。不然,豈前日雪天向火之日,亦失手伸將過去,不端不正,卻好捏在叔叔肩胛上耶?】那人立住了腳,意思要發作;回過臉來看時,卻是一個妖嬈的婦人,【因緣生法,福倚禍伏,真有如此。】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直鑽過“爪哇國”去了,變作笑吟吟的臉兒。【一個如迎。】這婦人見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個萬福,【一個似送。】說道:“奴家一時失手。官人疼了?”【一個輕憐。】那人一頭把把手整頓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禮,道:“不妨事。娘子閃了手?”【一個痛惜。】卻被這間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裏水簾底下看見了,【至此方入王乾孃正傳。】笑道:【王婆笑起。○第一笑。】“兀!誰教大官人打這屋檐邊過?打得正好!”【積世虔婆語,使讀者肉飛眉舞。】那人笑道:【第二笑。】“這是小人不是。【一個低頭。】衝撞娘子,休怪。”那婦人也笑道:【第三笑。】“官人恕奴些個。”【一個萬福。】【眉批:看他兩個,一個如迎,一個似送,一個輕憐,一個痛惜,一個低頭,一個萬福,倒教我看書的羞得倒趓倒趓。】那人又笑著,【第四笑。】大大地唱個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眼都只在這婦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頭,【畫。】自搖搖擺擺,踏著八字腳去了。【不信去了。】這婦人自收了簾子叉竿入去,【簾子十。】掩上大門,等武大歸來。

    你道那人姓甚名誰?那裏居住?原來只是陽穀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前開著個生藥鋪。【伏砒霜。】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伏踢武大,踢武二。】近來暴發跡,專在縣裏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伏官吏通線。】因此,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伏何九忌怕。】那人覆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排行第一,人都喚他做西門大郎。——近來發跡有錢,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

    不多時,只見那西門慶一轉,【早來了,絕倒。】踅入王婆茶坊裏來,【眉批: 西門慶轉踅又作一篇文字讀。】去裏邊水簾下坐了。王婆笑道:【第五笑。】“大官人,卻纔唱得好個大肥喏!”西門慶也笑道:【第六笑。】“乾孃,你且來,我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麼不認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縣前賣熟食的。……”【半句歇住,聲口入妙。】西門慶道:“莫非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隨手搊成,如詞家之有紅衲襖也。○三。】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的,正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可是銀擔子李二哥的老婆?”【二。】王婆搖頭道:“不是!若是他的時也倒是一雙。”西門慶道:“倒敢是花胳膊陸小乙的妻子?”【一。】王婆大笑道:【第七笑。】“不是!若是他的時,也又是好一對兒!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門慶道:“乾孃,我其實猜不著。”王婆哈哈笑道:【第八笑。】“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聲。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西門慶跌腳笑道:【第九笑。】“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門慶聽了,叫起苦來,說道:“好塊羊肉,怎地落在狗口裏!”王婆道:“便是這般苦事!自古道:‘駿馬卻馱癡漢走,巧婦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這般配合!”西門慶道:“王乾孃,我少你多少茶錢?”【無可扳話,無可那延,只得隨口扯淡,活畫出涎臉來,使讀者絕倒。】王婆道:“不多, 由他,歇些時卻算。”西門慶又道:“你兒子跟誰出去?”【一發扯淡,活畫涎臉。】王婆道:“說不得。跟一個客人淮上去,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西門慶道:“卻不叫他跟我?”【一發涎臉死人。】王婆笑道:【第十笑。○笑得賊,明明笑其涎臉扯淡也。】“若得大官人抬舉他,十分之好。”西門慶道:“等他歸來,卻再計較。”【淡死人,涎臉死人。】再說了幾句閒話,相謝起身去了。【又去了。】

    約莫未及半個時辰,又踅將來王婆店門口簾邊坐地,朝著武大門前。【早又來了,絕倒。】半歇,王婆出來道:“大官人,喫個‘梅湯’?”【一路隱語點逗,都好。】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隱語。】王婆做了一個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西門慶慢慢地喫了,【只慢慢地三字,活畫涎臉。】盞託放在桌上。【活畫出淡來。】西門慶道:“王乾孃,你這梅湯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裏?”王婆笑道:【第十一笑。】“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一個在屋裏。”【以風話入。】西門慶道:“我問你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聽的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說做媒。”西門慶道:“乾孃,你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重重謝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時,婆子這臉怎喫得耳刮子?”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極是容得人。見今也討幾個身邊人在家裏,只是沒一箇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與我主張一個,便來說不妨。——就是‘回頭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賊人語,已有所指。○此語漸近矣,故下王婆忽然以風話漾開去。才子爲文,必欲盡情極致每每如此。】王婆道:“前日有一個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無端蹴出奇文,卻只要消繳此節。】西門慶道:“若好時,你與我說成了,我自謝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紀大些。”【奇文。】西門慶道:“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個幾歲?”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屬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歲。”【絕倒。】西門慶笑道:【第十二笑。】“你看這風婆子!只要扯著風臉取笑!”西門慶笑了【第十三笑。】起身去。【又去了。】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卻纔點上燈來,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逕去簾底下那座頭上坐了,朝著武大門前只顧望。【如何即又來了,絕倒。】王婆道:“大官人,喫個‘和合湯’如何?”【隱語換。】西門慶道:“最好,乾孃,放甜些。”【隱語。】王婆點一盞和合湯,遞與西門慶喫。坐個一歇,【活畫出淡來。】起身道:“乾孃記了帳目,【活畫出淡來。】明日一發還錢。”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來日早請過訪。”【東方麥鐵,未有此舌。】西門慶又笑了去。【又去了。○第十四笑。】當晚無事。

    次日清早,王婆卻纔開門,把眼看門外時,只見這西門慶又在門前兩頭來往踅。【早又來了,絕倒。○句法小變,放活多少。】王婆見了道:“這個刷子踅得緊!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只叫他舔不著。那廝會討縣裏人便宜,且教他來老孃手裏納些敗缺!”王婆開了門,正在茶局子裏生炭,整理茶鍋。西門慶一逕奔入茶房裏,來水簾底下,望著武大門前簾子裏坐了看。【簾子十一。】王婆只做不看見,只顧在茶局裏煽風爐子,不出來問茶。【與上梅湯、和合湯變化,文心詭譎。】西門慶叫道:“乾孃,點兩盞茶來。”王婆笑道:【第十五笑。】“大官人,來了?連日少見。【東方麥鐵之舌,真正妙絕。】且請坐。”便濃濃的點兩盞薑茶,【此非隱語。乃是百忙中點出時節來,夫薑茶所以破曉寒也。】將來放在桌上。西門慶道:“乾孃,相陪我喫個茶。”【涎臉死人語。】王婆哈哈笑道:【第十六笑。】“我又不是‘影射’的!”【賊,妙。】西門慶也笑了一回,【第十七笑。】問道:“乾孃,間壁賣甚麼!”【活畫涎臉,愈畫愈妙。】王婆道:“他家賣拖蒸河漏子熱燙溫和大辣酥。”【只是風話。】西門慶笑道:【第十八笑。】“你看!這婆子只是風!”王婆笑道:【第十九笑。】“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西門慶道:“乾孃,和你說正經話:說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做三五十個,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來買,何消得上門上戶?”【賊,妙。】西門慶道:“乾孃說的是。”【淡死人,涎臉死人,活畫出。】喫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乾孃,記了帳目。”【淡死人,涎臉死人。】王婆道:“不妨事。老孃牢牢寫在帳上。”西門慶笑了去。【又去了。○第二十笑。】

    王婆只在茶局裏張時,冷眼睃見西門慶又在門前踅過東去又看一看;【變化,又省。】走過西來又睃一睃;【變化,又省。】走了七八遍;【變化,又省。】逕踅入茶房裏來。【又來,絕倒。】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幾時不見面!”【妙絕。】西門慶笑將起來,【第二十一笑。】去身邊摸出一兩來銀子【一兩銀子。○連日用心,固不如一兩銀子之有驗也,看下文虔婆便出門路,可發一笑。】遞與王婆,說道:“乾孃,權收了做茶錢。”婆子笑道:【第二十二笑。】“何消得許多?”西門慶道:“只顧放著。”婆子暗暗地歡喜,道:“來了!這刷子當敗!”且把銀兩來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一兩入手,便生出六個字來,然則貧士而望人垂青,豈不謬乎?】有些渴,喫個‘寬煎葉兒茶’,如何?”【仍作隱語。】西門慶道:“乾孃如何便猜得著?”婆子道:“有甚麼難猜。自古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作怪的事都猜得著。”西門慶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孃猜得著時,與你五兩銀子。”【五兩銀子。】王婆笑道:【第二十三笑。】“老孃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個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來。【絕倒,活畫。】……你這兩日腳步緊,趕趁得頻,一定是記掛著隔壁那個人。——我猜得如何?”西門慶笑將起來道:【第二十四笑。】“乾孃,你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不瞞乾孃說:我不知怎地喫他那日叉簾子時,見了這一面,卻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沒做個道理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麼?”王婆哈哈的笑將起來道:【第二十五笑。】“老身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賣了一個泡茶,直到如今不發市。專一靠些‘雜趁’養口。”【奇文矢口而來。】西門慶問道:“怎地叫做‘雜趁?’”王婆笑道:【第二十六笑。】“老身爲頭是做媒;又會做牙婆;也會抱腰,也會收小的,也會說風情,也會做‘馬泊六’。”【奇文矢口而來。】西門慶道:“乾孃,端的與我說得成時,【十兩銀子。】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一兩銀子便看你,五兩銀子便猜你,十兩銀子便與你說出五件事、十分光來。一篇寫刷子撒奸,花娘好色,虔婆愛鈔,色色入畫。】但凡捱光的,兩個字最難,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得。【眉批: 說光獨作一篇文字讀。○於說光前先有一番五事問答,又可另作一篇讀。】第一件,【下文將欲排出十分光來,卻先於上文排出五件事,使讀者如遊深山,不覺迤邐而入。】潘安的貌;第二件,驢兒大的行貨;第三件,要似鄧通有錢;第四件,小就要棉裏針忍耐;第五件,要閒工夫:——這五件,喚作‘潘、驢、鄧、小、閒’。【千古奇文。】五件俱全,此事便獲著。”西門慶道:“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下文將排出十分光,上文卻先排出五件事,所謂欲變大陣,先設小陣也。然小陣一變,即成大陣,猶未足爲奇觀。此只以小陣一變,仍作小陣,讀者方謂極情盡致,無可復加。而下文不覺早已排山倒海,衝至面前,真文字之極觀也。】我的面兒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我小時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家裏也頗有貫百錢財,雖不及鄧通,也得過;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下;第五,我最有閒工夫,不然,如何來的恁頻?乾孃,你只作成我!完備了時,我自重重的謝你。”王婆道:“大官人,雖然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五件事,又變作一件事,然後慢慢變出十件事來。忽大忽小,忽小忽大,真有猶龍之譽。】也多是扎的不得。”西門慶說:“你且道甚麼一件事打攪?”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難,十分光時,使錢到九分九釐,也有難成就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只這一件打攪。”【活畫出積世虔婆。】西門慶道:“這個極容易醫治,我只聽你的言語便了。”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錢時,老身有一條計,便教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麼?”西門慶道:“不揀怎地,我都依你。乾孃有甚妙計?”王婆笑道:【第二十七笑。】“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卻來商量。”【行文至此,豈惟西門,雖讀者亦無不洗耳願聞矣,偏有此一閃,妙。】西門慶便跪下道:“乾孃!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則個!”

    王婆笑道:【第二十八笑。】“大官人卻又慌了;老身那條計是個上著,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九著!大官人,我今日對你說:【不容易請教。】這個人原是清河縣大戶人家討來的養女,卻做得一手好針線。大官人,你便買一匹白綾,一匹藍繡,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積世虔婆,趁火打劫之計,令我絕倒。】我卻走過去,問他討個茶喫,卻與這雌兒說道:‘有個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特來借曆頭。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好日,去請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不睬我時,此事便休了。【先用一反。】他若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時,這便有一分光了。【第一段。○每一段用兩他若,一反一正,絕代奇文。】我便請他家來做。他若說,‘將來我家裏做,’不肯過來,此事便休了。【反。】他若歡天喜地地說,‘我來做,就替你裁。’這光便有二分了。【第二段。】若是肯來我這裏做時,卻要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第一日,你也不要來。【妙。】第二日,他若說不便當時,定要將家去做,此事便休了。【反。】他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這光便有三分了。【第三段。】這一日,你也不要來。【妙。】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咳嗽爲號。你便在門前說道:‘怎地連日不見王乾孃?’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裏來。若是他見你來,便起身跑了歸去,難道我拖住他?【妙。】此事便休了。【反。】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第四段。】坐下時,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虧殺他!’我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的針線。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此事便休了。【反。】他若口裏答應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第五段。】

    我卻說道:‘難得這個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個施主:【合,稱妙。】一個出錢的,一個出力的。【分疏,又妙。】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個娘子在這裏,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你便取出銀子來央我買。若是他抽身便走時,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反。】他若是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六分了。【第六段。】我卻拿了銀子,臨出門,對他道:‘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時,我也難道阻擋他?此事便休了。【反。】若是他不起身走動時,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第七段。】等我買得東西來,擺在桌上時,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喫一杯兒,難得這位官人壞鈔。’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喫時,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反。】若是他只口裏說要去,【賊人語。○絕倒。】卻不動身,這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第八段。】待他喫的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又央我去買。我只做去買酒,把門拽上,關你和他兩個在裏面。【絕倒。】他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反。】他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了。【第九段。】——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忽然一頓。】這一分倒難。【忽然一颺。○一頓一颺,使讀者茫然。○上來一反一正,共有十八段,已近急口令矣。得此一頓一颺,政使文情入變,譬如畫龍,鱗爪都具,而點睛,直是令人癢殺。】大官人,你在房裏,著幾句甜淨的話說將入去;你卻不可躁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此處已是最後一光矣,又戒不可動手動腳,打攪了事,然則如之何耶?奇絕之筆。】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絕倒。】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難得成。【反。○又加一句。】若是他不做聲時,這是十分光了。這時節,【二句六字,聲情孝絕。婆子至此,亦絕倒矣,何況西門,何況讀者。】十分事都成了!——這條計策如何?”【第十段。】

    西門慶聽罷大笑道:【第二十九笑。】“雖然上不得凌煙閣,端的好計!”王婆道:“不要忘了許我的十兩銀子!”【此是虔婆傳中正語。】西門慶道:“‘難得一片橘皮喫,莫便忘了洞庭湖。’這條計幾時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報。我如今趁武大未歸,走過去細細地說誘他。你卻便使人將綾繡絹匹並綿子來。”西門慶道:“得乾孃完成得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別了王婆,便去市上繡絹鋪裏買了綾繡絹緞並十兩清水好綿;家裏叫個伴當,取包袱包了,帶了五兩碎銀,【五兩。】逕送入茶坊裏。

    王婆接了這物,分付伴當回去,自踅來開了後門,【後門出現一。】走過武大家裏來。【眉批: 請做衣另作一篇小文讀。】那婦人接著,請去樓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過貧家喫茶?”那婦人道:“便是這幾日身體不快,懶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裏有歷日麼?借與老身看一看,要選個裁衣日。”那婦人道:“乾孃裁甚麼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預先要制辦些送終衣服。【宛然有聲。】難得近處一個財主見老身這般說,佈施與我一套衣料,——綾繡絹段——又與若干好綿。放在家裏一年有餘,不能夠做;今年覺道身體好生不濟,又撞著如今閏月,趁這兩日要做;【看他寫出許多說話來。○以上猶是借歷日,以下竟是請裁縫矣。】又被那裁縫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等苦!”【辭令妙品。】那婦人聽了,笑道:【第三十笑。】“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孃意;若不嫌時,奴出手與乾孃做,如何?”那婆子聽了,堆下笑來,【第三十一笑。】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來也得好處去。【妙話,活畫婆子。】久聞娘子好手針線,只是不敢相央。”【眉批:挨光重作一篇文字讀。】那婦人道:“這個何妨。許了乾孃,務要與乾孃做了。將曆頭叫人揀個黃道好日,便與你動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娘子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忽然借歷日,忽然不必歷日,夾七夾八,妙絕。】老身也前日央人看來,說道明日是個黃道好日;【忽然借歷日,忽然又說已央人看個黃道好日,一發夾七夾八,妙絕妙絕。】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黃道日,了不記他。”【上文活寫婆子隨口嘈出,此句又活寫婆子機變自救,妙絕。】那婦人道:“歸壽衣正要黃道日好,何用別選日。”【第一分光已有。】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時,大膽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那婦人道:“乾孃,不必,將過來做不得?”【好,定少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則個;又怕家裏沒人看門前。”【並不強拉,只是軟商,辭令妙品。】那婦人道:“既是乾孃恁地說時,我明日飯後便來。”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第二分光又有。】當晚回覆了西門慶的話,約定後日準來。當夜無話。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裏乾淨了,買了些線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裏等候。

    且說武大喫了早飯,打當了擔兒,自出去賣炊餅。【略照武大,不疏漏。】那婦人把簾兒掛了,【簾子十二。】從後門走過王婆家裏來。【後門二。】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裏坐下,便濃濃地點道茶,撒上些出 白松子、胡桃肉,【細瑣處寫。】遞與這婦人喫了;抹得桌子乾淨,【細瑣偏入妙。】便將出那綾繡絹段來。婦人將尺量了長短,【量。】裁得完備,【裁。】便縫起來。【縫。】婆子看了,口裏不住聲價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裏真個不曾見過這般好針線!”【數語於本文無謂,只是使一日不寂寞。】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請他,下了一斤面與那婦人喫了;再縫了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起生活,自歸去,恰好武大歸來,挑著空擔兒進門。【不忘武大。】那婦人拽開門,下了簾子。【簾子十三。】武大入屋裏來,看見老婆面色微紅,便問道:“你那裏喫酒來?”那婦人應道:“便是間壁王乾孃央我做送終的衣裳,日中安排些點心請我。”武大道:“啊呀!不要喫他的。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歸來喫些點心,不直得攪惱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時,帶了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嘗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還禮時,你便只是拿了家來 ,做去還他。”那婦人聽了,【數語於本文無謂,只是使畫龍點睛大不寂莫,作文要照前顧後如此。】當晚無話。

    且說王婆設計已定,賺潘金蓮來家。次日飯後,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過來相請。去到他房裏,取出生活,一面縫將起來。王婆自一邊點茶來喫了,不在話下。看看日中,那婦人取出一貫錢付與王婆,說道:“乾孃,奴和你買杯酒喫。”王婆道:“啊呀!那裏有這個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裏做生活,如何顛倒教娘子壞錢?”那婦人道:“卻是拙夫分付奴來!若還乾孃見外時,只是將了家去做還乾孃。”那婆子聽了,連聲道:“大郎直恁地曉事。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權且收下。”這婆子生怕打脫了這事,自又添錢去買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來,殷勤相待。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八分精細,被小人意兒過,縱十個,九個著了道兒!【所以六婆不許入門,後世切戒之。】再說王婆安排了點心,請那婦人喫了酒食,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去歸了。【第三分光已有。】

    話休絮繁。第三日早飯後,王婆只張武大出去了,便走過後門來,叫道:【後門三。】“娘子,老身大膽……”【只說得四字,妙不容說。】那婦人從樓上下來道:“奴卻待來也。”兩個廝見了,來到王婆房裏坐下,取過生活來縫。那婆子隨即點盞茶來,兩個喫了。那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後。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這一日,【陡然而出。】裹了頂新頭巾,穿了一套整整齊齊衣服,帶了三五兩碎銀子,【又帶三五兩碎銀子。】逕投這紫石街來;到得茶房門首便咳嗽道:“王乾孃,連日如何不見?”那婆子瞧科,便應道:“兀!誰叫老孃!”西門慶道:“是我。”那婆子趕出來看了,笑道:【第三十二笑。】“我只道是誰,卻原來是施主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一拖拖進房裏,對著那婦人道:【此句拖着西門對着婦人,下句指着婦人對着西門,活畫出婆子無數身分。】“這個便是那施主,——與老身那衣料的官人。”西門慶見了那婦人,便唱個喏。那婦人慌忙放下生活,還了萬福。【第四分光又有。】王婆卻指著這婦人對西門慶道:【婆子身分。】“難得官人與老身緞子,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虧殺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又密又好,其實難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活畫。】西門慶把起來看了,喝采,口裏說道:“這位娘子怎地傳得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婦人笑道:【第三十三笑。】“官人休笑話。”

    西門慶問王婆道:“乾孃,不敢問,這位是誰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著。”王婆哈哈的笑道:【第三十四笑。】“便是間壁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忽插入,筆頭有舌。】那婦人臉便紅紅的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記懷。”西門慶道:“說那裏話。”王婆便接口道:“這位大官人一生和氣,從來不會記恨,極是好人。”西門慶道:“前日小人不認得,原來卻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認的大郎,一個養家經紀人。且是在街上做買賣,大大小小不曾惡了一個人,又會賺錢,又且好性格,真個難得這等人。”【賊人惡口,明明贊之,明明擠之,明明搊搊之,明明羞之。】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從嫁得這個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隨。”那婦人應道:“他是無用之人,【他字妙,無用字妙,如出香口。○好婦嫁得呆郎,第一怕人提起,氣不得,不氣不得,相似有此六字之苦。】官人休要笑話。”西門慶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軟是立身之本,剛強是惹禍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爲善良時,‘萬丈水無涓滴漏。’”王婆打著攛鼓兒道:“說的是。”西門慶獎了一回,便坐在婦人對面。【第五分光已有,○寫得絕倒。】

    王婆又道:“娘子,你認的這個官人麼?”那婦人道:“奴不認的。”婆子道:【眉批:一段女誇。】“這個大官人是這本縣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絕倒語,真羞死人。】叫做西門慶大官人,萬萬貫錢財,【說出無個數目,絕倒婆語。】開著個生藥鋪在縣前。家裏錢過北斗,米爛陳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得是珠,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那婆子只顧誇獎西門慶,口裏假嘈。【畫。】那婦人就低了頭縫針線。【畫。】西門慶看得潘金蓮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處。【畫。】

    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與西門慶,一盞遞與這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則個。”【漸來。】喫罷茶,便覺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著西門慶 ,把一隻手在臉上摸。【活畫。】西門慶心裏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時,老身也不敢來宅上相請;【巧言如簧。】一者緣法,二者來得恰好。【緣法只是來得恰好,來得恰好只是緣法,二句只是一句耳。卻自冒冒失失,說出一者二者,活實際情況出隨口假嘈來,思之失笑。】嘗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說來是好一對兒也。】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裏,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

    西門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裏有銀子在此。”便取出來,和帕子遞與王婆。那婦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裏說,又不動身。【活畫。】王婆將了銀子要去,那婦人又不起身。【活畫。○第六分光又有。○光雖十分,其實只有此處最難必耳。疊寫兩句又不動身,在作者亦提刀而立,躊躇四顧之時也。】【眉批:連寫許多不動身,要着眼。】婆子便出門,又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婦人道:“乾孃,免了。”【二字活畫淫婦。】卻亦是不動身。【活畫。○第七分光又有。】也是姻緣,卻都有意了;西門慶這廝一雙眼只看著那婦人;這婆娘一雙眼也偷睃西門慶,【寫出四隻眼來,妙絕。】見了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著頭自做生活。【畫。】

    不多時,王婆買了些見成的肥鵝、熟肉,細巧果子歸來,盡把盤子盛了,果子菜蔬盡都裝了,搬來房裏桌子上。那婦人看看,道:“乾孃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卻不當。”依舊原不動身。【活畫。】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王婆將盤饌都擺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來斟。這西門慶拿起酒盞來,說道:“娘子,滿飲此杯。”那婦人笑道:【第三十五笑。】“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喫兩盞兒。”西門慶拿起箸來道:“乾孃,替我勸娘子請些個。”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那婦人喫。

    一連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燙酒來。【寫王婆忽離忽合,忽隱忽躍,真如驚龍跳虎,下緊接西門慶道,又妙絕。】西門慶道:“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恰是嫂嫂問叔叔語。】那婦人應道:“奴家虛度二十三歲。”【恰是叔叔答嫂嫂語。】西門慶道:“小人癡長五歲。”【恰是嫂嫂勾叔叔語。○此三句無心中遙遙自引。】那婦人道:“官人將天比地。”王婆走進來道:【提科。】“好個精細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針線,諸子百家皆通。”西門慶道:“卻是那裏去討!【妙。】武大郎好生有福!”【妙。】【眉批:此節一遞一句,另作一篇絕妙小文讀。】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裏枉有許多,那裏討一個趕得上這娘子的!”【妙。】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妙。】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頭娘子須好。”【憑空蹴起,妙想奇文。】西門慶道:“休說!若是我先妻在時,卻不怎地家無主,屋倒豎!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喫飯,【妙。】都不管事!”【妙。】那婦人問道:“官人,恁地時,歿了大娘子得幾年了?”【關心吊膽,絕倒。】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妙。】卻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如今不幸,他歿了已得三年,家裏的事都七顛八倒。爲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在家裏時,便要嘔氣。”【妙。】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頭娘子 ,也沒有武大娘子這手針線。”【妙妙。】西門慶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沒有此娘子這表人物。”【妙妙。】那婆子笑道:【第三十六笑。】“官人,你養的外宅在東街上,【憑空又蹴起,妙想奇文,咄咄怪事。】【袁夾批:說到風流,更切一步。】如何不請老身去喫茶?”西門慶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惜;我見他是路歧人,【妙妙。】不喜歡。”【妙。】

    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嬌嬌卻長久。”【妙。】西門慶道:“這個人見今取在家裏。若是他似娘子時,自冊正了他多時。”【妙妙。】【袁眉批: 此一段文情與賣棗糕一段相似,皆是無中生有,此更影動親切,行文變化妙不容言。】王婆道:“若有娘子般中得官人意的,來宅上說沒妨事麼?”【妙妙。】西門慶道:“我的爹孃俱已歿了,我自主張,【妙。】誰敢道個‘不’字。”【妙。】王婆道:“我自說要,急切那裏有中得官人意的。”【忽然漾開,妙妙。】【袁夾批: 又放開,卻使人意死。】西門慶道:“做甚麼了便沒?【妙妙。】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妙妙。】【餘評:觀西門慶與王婆問答之言,而淫婦意亦存矣。】

    西門慶和這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第八分光已有。】王婆便道:“正好喫酒,卻又沒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再買一瓶兒酒來喫。如何?”西門慶道:“我手帕裏有五兩來碎銀子,一發撒在你處,要喫時只顧取來,多的乾孃便就收了。”【哀哉世人,男女之會,亦必以錢物耀之。】那婆子謝了官人,起身睃這粉頭時,【畫。】一鍾酒落肚,鬨動春心,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卻不起身。【活畫。】那婆子滿臉堆下笑來,說道:【第三十七笑。】“老身去取瓶兒酒來 ,與娘子再喫一杯兒,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裏【句。】有酒【句。】沒?【句。】【袁夾批: 句法。】便再篩兩盞兒 ,和大官人喫,老身直去縣前那家,有好酒買一瓶來,有好歇兒耽閣。”【直去妙,縣前那家妙,好歇兒擔閣妙,字字絕倒,讀之齒寒。】那婦人口裏說道:“不用了。”坐著,卻不動身。【活畫。○第九分光已有。】【芥眉批: 低頭是點頭,不動身卻動心,更不知要如何動身。】婆子出到房門前,便把索兒縛了房門,卻來當路坐了。【絕倒。】

    且說西門慶自在房裏,便斟酒來勸那婦人;卻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雙箸拂落地下。也是緣法湊巧,那雙箸正落在婦人腳邊。西門慶連忙蹲身下去拾,只見那婦人尖尖的一雙小腳兒正翹在箸邊。西門慶且不拾箸,便去那婦人繡花鞋兒上捏一把。【容眉批: 癡子,不必了。】那婦人便笑將起來,【第三十八笑。○以上通計三十八笑字,至此笑字結穴。老子云:不笑不足以爲道也。】【袁眉批: 此一笑收拾以前許多笑。】說道:“官人,休要囉唣!你真個要勾搭我?”西門慶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金夾批:反書婦人摟起西門慶來,春秋筆法。○第十分光完滿具足。】當時兩個就王婆房裏,脫衣解帶,無所不至。【此時不知武二已到東京否,武大炊餅已賣無否,讀之一嘆。】【餘評: 此處西門慶與金蓮樂雲雨之情,隱隱後日之禍在此。】

    雲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怒道:“你兩個做得好事!”【虔婆此怒,卻出料外,文情真是波詭雲屬。】【眉批:王婆衝奸又作一篇小文讀。】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喫了一驚。【容夾批: 西門慶何驚?】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叫你來偷漢子!【絕倒。】武大得知,須連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真正奇文。】那婦人扯住裙兒道:“乾孃饒恕則個!”西門慶道:“乾孃低聲!”王婆笑道:【笑字餘波。】“若要我饒恕你們,都要依我一件!”那婦人道:“休說一件,便是十件 ,奴也依!”【豈知十件都已依過。】王婆道:“你從今日爲始,瞞著武大,每日不要失約,負了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對你武大說。”【絕倒。○正合下官之意。】【容眉批:也不必,他自然來,只是王婆要在西門慶面前邀功耳。】【袁眉批: 都是金蓮意中語。】那婦人道:“只依著乾孃便了。”王婆又道:“西門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說,【前婦人勾搭武二一篇大文,後便有武二起身分付哥嫂一篇小文。此西門勾搭婦人一篇大文,後亦有王婆入來分付姦夫淫婦一篇小文。耐庵胸中,其間架經營如此,胡能量其才之鬥石也。○前武二分付武大雲:你從明日爲始,每日云云。今王婆分付婦人,亦云:你從今日爲始,每日云云。前武二分付婦人云:你自不用武二多說。今王婆分付西門,亦云:你自不用老身多說。皆特特遙遙相引,不必盡照,不必盡不照,彼固不望後世有人能賞之也。】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許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負心,我也要對武大說!”【一發絕倒。】【容夾批:不必當面說。】【袁眉批:爲人爲己,王婆亦做得徹。】西門慶道:“乾孃放心,並不失信。”三人又喫幾杯酒,已是下午的時分。那婦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廝將歸了,【四字是何稱呼?】【袁夾批:武大性命險矣。】奴自回去。”便踅過後門歸家,【後門四。】先去下了簾子,【簾子十四。】武大恰好進門。【不漏武大。】

    且說王婆看著西門慶道:“好手段麼?”西門慶道:“端的虧了乾孃!我到家便取一錠銀送來與你;所許之物,豈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節至,專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西門慶笑了去,【笑字尚不歇。】【袁夾批:笑結。】不在話下。

    那婦人自當日爲始,每日踅過王婆家裏來和西門慶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到半月之間,街坊鄰舍都知道了,只瞞著武大一個不知。

    斷章句,【袁夾批:變文。】話分兩頭。且說本縣有個小的,年方十五六歲,本身姓喬,因爲做軍在鄆州生養的,就取名叫做鄆哥,家中止有一個老爹。那小廝生得乖覺,【此書每於絕大文字,偏有本事一字不相犯。如武松遇虎,李逵又遇虎;金蓮偷漢,巧雲又偷漢是也。乃偏於極小文字,偏沒本事使他不相犯。如林沖送配時,極以盧俊義迭配時;鄆哥尋西門,極似唐牛尋宋江是也。此非文叔真有小敵怯、大敵勇之異,蓋僧由畫龍,若更安鱗施爪,便將破壁飛去。天下十成之物,造化皆思忌之,彼固特特不欲十成,非世人之所知也。】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裏賣些時新果品,時常得西門慶齎發他些盤纏。其日,正尋得一籃兒雪梨,提著來繞街尋問西門慶。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說道:【芥眉批: 水滸傳之妙,不惟說正採人活現,即旁邊沒要緊的,俱極盡人情世故,此文心細而真,文筆曲而遶處,諸小說必不能及。】“鄆哥,你若要尋他,我教你一處去尋。”【餘評: 鄆哥竟奔王婆家尋西門慶,皆是通縣知金蓮偷奸之弊,批教鄆哥雲。】鄆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尋得他見,賺得三五十錢養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門慶他如今刮上了賣炊餅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裏坐地,這早晚多定正在那裏。你小孩子家只顧撞入去不妨。”那鄆哥得了這話,謝了阿叔指教。這小猴子提了籃兒,一直望紫石街走來,逕奔入茶坊裏去,卻好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緒。【袁夾批: 從茶生,不死煞,妙。】鄆哥把籃兒放下,看著王婆道:“乾孃,拜揖。”那婆子問道:“鄆哥,你來這裏做甚麼?”鄆哥道:“要尋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活老爹。”婆子道:“甚麼大官人?”

    鄆哥道:“乾孃情知是那個,便只是他那個。”【妙舌。】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個姓名。”鄆哥道:“便是兩個字的。”【妙舌。】【袁眉批: 說話俱乖覺。】婆子道:“甚麼兩個字的?”鄆哥道:“乾孃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望裏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裏去?人家屋裏,各有內外!”鄆哥道:“我去房裏便尋出來。”王婆道:“含鳥猢猻!我屋裏那得甚麼‘西門大官人!’”鄆哥道:“不要獨自喫呵!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我有甚麼不理會得!”婆子便罵道:“你那小猢猻!理會得甚麼!”鄆哥道:“你正是‘馬蹄刀木杓裏切菜’,水泄不漏,半點兒也沒有落地!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那婆子喫他這兩句道著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鳥猢猻!也來老孃屋裏放屁辣臊!”鄆哥道:“我是小猢猻,你是‘馬泊六!’”【妙舌。○只如作五字對。】那婆子揪住鄆哥,鑿上兩個栗暴。鄆哥叫道:“做甚麼便打我!”婆子罵道:“賊猢猻!高做聲,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鄆哥道:“老咬蟲!沒事得便打我!”這婆子一頭叉,一頭大栗暴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籃兒也丟出去;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不因此句,如何生出事來。】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罵,一頭哭,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前半篇就兩個人寫出活畫來,後半篇就三個人寫出活畫來。此至末後,忽然又就一個人寫出活畫來。筆勢伸縮變化,我不能量其端倪所至。】【袁眉批: 畫不出。】指著那王婆茶坊罵道:“老咬蟲!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說與他!——不做出來不信。”提了籃兒,逕奔去尋這個人。正是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直教:

    掀翻狐兔窩中草,驚起鴛鴦沙上眠。

    畢竟這鄆哥尋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總批:此回是結煞上文西門潘氏姦淫一篇,生髮下文武二殺人報仇一篇,亦是過接文字,只看他處處寫得精細,不肯草草處。

    第一段寫鄆哥定計,第二段寫武大捉姦,第三段寫淫婦下毒,第四段寫虔婆幫助,第五段寫何九瞧科。段段精神,事事出色,勿以小篇而忽之也。

    寫淫婦心毒,幾欲掩卷不讀,宜疾取第二十五卷快誦一過,以爲羯鼓洗穢也。】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這幾下,心中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逕奔來街上,直來尋武大郎。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著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上來。鄆哥見了,立住了腳,看著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怎麼喫得肥了?”【奇文。】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般模樣,有甚麼喫得肥處?”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裏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裏有。”【奇文。】武大道:“我屋裏又不養鵝鴨,那裏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地棧得肥耷耷地,便顛倒提起你來也不妨,煮你在鍋裏也沒氣?”【奇文。】武大道:“含鳥猢猻,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鴨字奇文。】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來!”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咬下他左邊地來!”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兀誰,我把大個炊餅送你。”鄆哥道:“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小主人,請我喫三杯,我便說與你。”武大道:“你會喫酒?跟我來。”武大挑了擔兒,引著鄆哥,到一個小酒店裏歇了擔兒;拿了幾個炊餅,【寫來好笑。】買了些肉,討了一旋酒,請鄆哥喫。那小廝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幾塊來。”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說與我則個。”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喫了,卻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喫了酒肉,道:“你如今卻說與我。”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胳瘩。”【趣絕。○與王婆把耳朵來一樣筆法。】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胳答?”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一籃雪梨去尋西門大郎掛一小鉤子,一地裏沒尋處。街上有人說道:‘他在王婆茶房裏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裏行走。’我指望去摸三五十錢使,叵耐那王婆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裏尋他,大栗暴打我出來。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小賊。】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鄆哥道:“又來了!【三字活畫武大,神理都具。】我道你是這般的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只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裏做一處,你兀自問道真個也是假!”【小賊。】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裏做衣裳,歸來時,便臉紅,我自也有些疑忌。這話正是了!【此一語,先有來歷在前。】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姦,如何?”鄆哥道:“你老大一個人,原來沒些見識!那王婆老狗恁麼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須三人也有個暗號,【此等事鄆哥固不得知,第耐庵又何由知之,誠乃博物君子。】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來個,若捉他的不著,幹喫他一頓拳頭。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了一紙狀子,你便用喫他一場官司,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說的是。卻怎地出得這口氣!”鄆哥道:“我喫那老豬狗打了,也沒出氣處。我教你一著。【寫來入情。】你今日晚些歸去,都不要發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臉,只作每日一般。明朝你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寫來入情。○你便我便二字,皆略用一頓,活是孩子遲聲慢口。】【眉批:你便我便,猶如大珠小珠落盤亂走相似。】我便在巷口等你。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我便來叫你。你便挑著擔兒,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來打我,我便將籃兒丟出街來。你便搶來。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只顧奔入房裏去,叫起屈來。——此計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我有數貫錢,與你把去糴米。——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鄆哥得了數貫錢,幾個炊餅,【又帶炊餅。】自去了。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去賣了一遭歸去。

    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罵武大,百般的欺負他;近日來也自知無禮,只得窩伴他些個。【世人知之。】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家,也只和每日一般,並不說起。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喫?”武大道:“卻纔和一般經紀人買三碗喫了。”那婦人安排晚飯與武大喫了,當夜無話。次日飯後,武大隻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那裏來理會武大做多做少。【好筆。】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這婦人巴不能夠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房裏來等西門慶。

    且說武大挑著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著籃兒在那裏張望。武大道:“如何?”鄆哥道:“早些個。你且去賣一遭了來。他七八分來了,你只在左近處伺候。”武大飛雲也似去賣了一遭回來。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撇出來,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擔兒寄下,不在話下。

    卻說鄆哥提著籃兒走入茶坊裏來,罵道:“老豬狗,你昨日做甚麼便打我!”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起身來喝道:“你這小猢猻!老孃與你無干,你做甚麼又來罵我!”鄆哥道:“便罵你這‘馬泊六’,做牽頭的老狗,直甚麼屁!”【四字奇文,才子罵世,只是胸中有此四字耳。】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眉批: 捉姦一段真是如錦。】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籃兒丟出當街上來。那婆子卻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聲“你打我”時,就把王婆腰裏帶個住,看著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爭些兒跌倒,卻得壁子礙住不倒。那猴子死頂住在壁上。【以五十四字成句,反就句中自成無數曲折,真是以手忙腳亂之事,寫得妙手空空,奇才妙筆。】只見武大撩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裏來。那婆子見了是武大來,急待要攔當時,卻被這小猴子死命頂住,那裏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畫虔婆。】那婆娘正在房裏,做手腳不迭,先奔來頂住了門。【畫淫婦。】這西門慶便鑽入牀底下躲去。【畫姦夫。】武大搶到房裏邊,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裏推得開,口裏只叫得“做得好事!”【畫烏龜。○此事本急,今寫來亦殊急,讀之見紙上麻雜雜地。】那婦人頂住著門,慌做一團,口裏便說道:“閒常時只如鳥嘴賣弄殺好拳棒!急上場時便沒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 ,分明教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了走。西門慶在牀底下聽了婦人這幾句言語,提醒他這個念頭,【好。】便鑽出來,拔開門,【好。】叫聲“不要打”。【好。】武大卻待要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右腳。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窩裏,撲地望後便倒了。【乘便就寫一句踢中心窩,便作武大了結之由,妙絕。】西門慶見踢倒了武大,打鬧裏一直走了。【妙。】鄆哥見不是話頭,撇了王婆撒開。【妙。】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慶了得,誰敢來多管。【好。○又伏。】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好。】見他口裏吐血,麪皮臘查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看他寫婦人出來法。】救得甦醒,兩個上下肩攙著,【絕倒。】便從後門【武大今日亦從後門歸去,絕倒。○後門五。】扶歸樓上去,安排他牀上睡了,當夜無事。

    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和這婦人做一處,只指望武大自死。【反頓一句。】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夠起。更兼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不應;又見他濃妝豔抹了出去,歸來時便面顏紅色,武大幾遍氣得發昏,又沒人來睬著。武大叫老婆來分付道:“你做的勾當,我親手來捉著你奸,你到挑撥姦夫踢我心頭,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不得了!【妙。】我的兄弟武二,你須得知他性格;【妙。】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幹休?【妙。】你若肯可憐我,早早服侍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 。【妙。】你若不看覷我時,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妙。○數語妙絕,然武大死於此數語矣。】

    這婦人聽了這話,也不回言,【四字如畫。】卻踅過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那西門慶聽了這話,卻似提在冰窟子裏,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卻和你眷戀日久,情孚意合,卻不恁地理會!如今這等說時,正是怎地好?卻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西門慶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漢,到這般去處卻擺佈不開!你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王婆道:“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門慶道:“乾孃,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卻再來相約,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一處不擔驚受怕,我卻有一條妙計——只是難教你。”【非寫虔婆亦復軟,只是行文忌直,且圖一頓耳。】

    西門慶道:“乾孃,周全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王婆道:“這條計用著件東西,別人家裏都沒,天生天化 ,大官人家裏卻有!”【奇語。○再一頓。】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麼東西?”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裏,便好下手。大官人家裏取些砒霜來,卻教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把這砒霜下在裏面,把這矮子結果了,【奇稱。○只是視人如戲。】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的,沒了蹤跡,【反踢下何九,妙。】便是武二回來,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問’;‘初嫁從親,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反踢下武二,妙。】暗地裏來往一年半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了家去,這個不是長遠夫妻,偕老同歡?——此計如何?”西門慶道:“乾孃,只怕罪過?——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這是斬草除根,萌芽不發;若是斬草不除根,春來萌芽再發!【反覆言之,皆反踢下文只斬得草,未除得根也。】官人便去取些砒霜來,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王婆本題。】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真個包了一包砒霜來,把與王婆收了。這婆子卻看著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對你說道,教你看活他?【不對,猶言豈不對也。】你便把些小意兒貼戀他。【貼戀二字,思之可畏,大雄氏謂之詐現親附,哀哉痛哉!】他若問你討藥喫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裏。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卻便走了起身。【奇。】他若毒藥轉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奇。】你卻把被只一蓋,都不要人聽得。【奇。】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奇。】他若毒發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奇。】口脣上有牙齒咬的痕跡。【奇。】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一揩,都沒了血跡,【奇。】便入在棺材裏,扛出去燒了,有甚麼鳥事!”【王婆何處得來,其實耐庵何處得來,可見才子之心,燭物如鏡。】那婦人道:“好卻是好,只是奴手軟了,臨時安排不得屍首。”王婆道:“這個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過來相幫你。”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來討回報。”西門慶說罷,自去了。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爲細末,【活寫虔婆。○今世人家,多有容六婆常川入內者,我不知其有何相煩也。不能家喻戶曉,聊識於此句之下,幸一念之。】把與那婦人將去藏了。

    那婦人卻踅將歸來。到樓上看武大時,一絲沒兩氣,看看待死,那婦人坐在牀邊假哭。【甚多。】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妙語令我絕倒。】那婦人拭著眼淚,說道:“我的一時間不是了,喫那廝局騙了,誰想卻踢了你!我問得一處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好。】武大道:“你救得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並不記懷,武二家來亦不提起。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那婦人拿了些銅錢,逕來王婆家裏坐地,【好。】卻教王婆去贖了藥來,把到樓上,教武大看了,【好。】說道:“這帖心疼藥,太醫教你半夜裏喫。【人靜歸。】喫了倒頭把一兩牀被髮些汗,【叫喊不得。】明日便起得來。”【不在牀上了也。】武大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個,【可憐語。】半夜裏調來我喫。”那婦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服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婦人在房裏點上碗燈;【妙筆。○讀之覺紙上有陰風射人。】下面先燒了一大鍋湯,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湯裏。聽那更鼓時,卻好正打三更。【妙筆。】那婦人先把毒藥傾在盞子裏,卻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裏?”【好。】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可憐語。】你快調來與我喫。”那婦人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裏;把那藥貼安了,【好。○極精細。】將白湯衝在盞內;把頭上銀牌兒只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喫!”那婦人道:“只要他醫治得病,管甚麼難喫。”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特寫與天下有奢遮標緻妻子人看。】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牀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喫下這藥去,肚裏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

    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牀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特寫與天下有奢遮標緻妻子人看。】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太醫分付,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牀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那裏肯放些鬆寬。【特寫與天下有奢遮標緻妻子人看。】那武大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

    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怕將起來,【讀之怕人。】只得跳下牀來,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後門六。○咳嗽二字寫得入神,又是聲響,又無聲響。】那婦人便下樓來 ,開了後門。【後門七。】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麼難處,【真好虔婆,無怪後世人家內邊,專好與之往來。】我幫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虔婆駭人。○一句。○以下看他兩個婦女逐件安排,都是半夜燈下之事,讀之覺紙上陰風鬼火,無怪不有。】舀了一桶湯,【二句。】把抹布撇在裏面,掇上樓來;【三句。】捲過了被,【四句。】先把武大嘴邊脣上都抹了,【五句。】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淨,【六句。】便把衣裳蓋在屍上。【七句。】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 ,扛將下來,【八句。】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九句。】與他梳了頭,【十句。】戴上巾幘,【十一句。】穿了衣裳,【十二句。】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十三句。】將片白絹蓋了臉,【十四句。】揀牀乾淨被蓋在死屍身上,【十五句。】卻上樓來收拾得乾淨了。【妙。○十六句。】王婆自轉將歸去了。【好。】那婆娘便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絕倒。○十七句。】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絕倒之語,爾雅所無。】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一歇,卻早五更。【好筆。】

    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王婆說了備細。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津送,就叫那婦人商議。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西門慶道:“這個何須得你說。”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緊。地方上團頭何九叔,他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綻不肯殮。”【非寫虔婆識人,只是先着何九一筆。】西門慶道:“這個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違我的言語。”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遲誤。”西門慶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買了棺材,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與那婦人做羹飯,點起一盞隨身燈,【此句接前文,正是第十八句,卻另寫在此,有似失落者,妙絕。】鄰舍坊廂都來弔問。【伏鄰舍街坊。】那婦人虛掩著粉臉假哭。衆街坊問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伏。】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夠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衆鄰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伏。】不敢死問他,只自人情勸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過,娘子省煩惱。”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衆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請團頭何九叔。但是入殮的都買了,並家裏一應物件也都買了,就叫兩個和尚晚些伴靈。多樣時,何九叔先撥幾個火家來整頓。

    且說何九叔到巳牌時分慢慢地走出來,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武大郎屍首。”西門慶道:“借一步說話則個。”何九叔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一個小酒店裏,坐下在閣兒內。西門慶道:“何九叔,請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對官人一處坐地。”西門慶道:“九叔何故見外?且請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來。小二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即便篩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這人從來不曾和我喫酒,【閒中寫出西門官人。】今日這杯酒必有蹺蹊。……”兩個喫了半個時辰,只見西門慶去袖子裏摸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九叔,休嫌輕微,明日別有酬謝。”何九叔叉手道:“小人無半點效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處,也不敢受。”西門慶道:“九叔休要見外,請收過了卻說。”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說不妨,小人依聽。”西門慶道:“別無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錢。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牀錦被遮蓋則個,別無多言。”何九叔道:“是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銀兩。”西門慶道:“九叔不收時便是推卻。”那何九叔自來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兩個又喫了幾杯,西門慶叫酒保來記了帳,明日鋪裏支錢。兩個下樓,一同出了店門。西門慶道:“九叔記心,不可泄漏,改日別有報效。”分付罷,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裏尋思道:“這件事卻又作怪!我自去殮武大郎屍首,他卻怎地與我許多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蹺蹊!……”來到武大門前,只見那幾個火家在門首伺候。何九叔問道:“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簾子入來。【簾子十五。】王婆接著道:“久等阿叔多時了。”何九叔應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來遲了一步。”只見武大老婆穿著些素淡衣裳從裏面假哭出來。何九叔道:“娘子省煩惱。——可傷大郎歸天去了!”那婦人虛掩著淚眼道:“說不可盡!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幾日兒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樣,【好筆。】口裏自暗暗地道:“我從來只聽的說武大娘子,【妙。】不曾認得他,【妙。】原來武大卻討著這個老婆。【妙。】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歷。”【妙。○只三四語,一語一轉。】何九叔看著武大屍首,揭起千秋幡,扯開白絹,用五輪八寶犯著兩點神水眼,定睛看時,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裏噴出血來,【怪事。】但見指甲青 、脣口紫、麪皮黃、眼無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喪 供人頭武二設祭

    【總批 :吾嘗言:不登泰山,不知天下之高;登泰山不登日觀,不知泰山之高也。

    不觀黃河,不知天下之深;觀黃河不觀龍門,不知黃河之深也。不見聖人,不知天下之至;見聖人不見仲尼,不知聖人之至也。乃今於此書也亦然。不讀《水滸》,不知天下之奇;讀《水滸》不讀設祭,不知《水滸》之奇也。

    嗚呼!耐庵之才,其又豈可以鬥石計之乎哉!

    前書寫魯達,已極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寫出林沖,又極丈夫之致也。

    寫魯達又寫出林沖,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寫出楊志,又極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狀,各自有其裝束,譬諸閭吳二子,鬥童殿壁,星宮水府,萬神鹹在,慈即真慈,怒即真怒,麗即真麗,醜即真醜。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正。然而二子之胸中,固各別藏分外之絕筆,又有所謂雲質龍章,日姿月彩,杳非世工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也者。今耐庵《水滸》,正猶是矣。寫魯、林、楊三丈夫以來,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止。乃忽然磬控,忽然縱送,便又騰筆湧墨,憑空撰出武都頭一個人來。我得而讀其文,想見其爲人。其胸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胸襟也,其心事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心事也,其形狀結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形狀與如魯、如林、如楊者之結束也。我既得以想見其人,因更回讀其文,爲之徐讀之,疾讀之,翱翔讀之,歌續讀之,爲楚聲讀之,爲豺聲讀之。嗚呼!是其一篇一節一句一字,實杳非儒生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矣。是真所謂雲質龍章,日恣月彩,分外之絕筆矣。如是而尚欲量才子之才爲鬥爲石,嗚呼,多見其爲不知量者也!

    或問於聖嘆曰:“魯達何如人也?”曰:“闊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狹人也。”曰:“林沖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楊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駁人也。”曰:“柴進何如人也?”曰:“良人也。”

    “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厭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吳用何如人也?”

    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榮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盧俊義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鈍人也。”

    然則《水滸》之一百六人,殆莫不勝於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獨人人未若武松之絕倫超羣。然則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殺虎後忽然殺一婦人,嗟乎!莫咆哮於虎,莫柔曼於婦人,之二物者,至不倫也。殺虎後忽欲殺一婦人,曾不舉手之勞焉耳。今寫武松殺虎至盈一卷,寫武松殺婦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異哉!憶大雄氏有言:“獅子搏象用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豈武松殺虎用全力,殺婦人亦用全力耶?我讀其文,至於氣咽目瞪,面無人色,殆尤駭於讀打虎一回之時。嗚呼,作者固真以獅子喻武松,觀其於街橋名字,悉安獅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殺虎,則是無賴之至也;然必終仗哨棒而後成於殺虎,是猶夫人之能事也。故必於四閃而後奮威盡力,輪棒直劈,而震天一響,樹倒棒折,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當怒虎,而終亦得以成殺之功;夫然後武松之神威以見,此前文所詳,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獨怪其寫武松殺西門慶,亦用此法也。其心豈不曰:殺虎猶不用棒,殺一鼠子何足用刀?於是握刀而往,握刀而來,而正值鼠子之際,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進鼠子而與虎爲倫矣?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殺虎不用棒,殺鼠子不用刀者,所謂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觀獅子橋下四字,可知也。

    西門慶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謀,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羅列前幅,燦如星斗,讀者既知之矣。然讀者之知之也,亦爲讀之而後得知之也。

    乃方夫讀者讀之而得知之之時,正武二於東京交割箱籠,街上閒行之時,即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聞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姦夫之爲西門,聞鄆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篇中處處寫武松是東京回來,茫無頭路,雖極英靈,了無入處,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敘鄰舍,至後幅,忽然排出四家鋪面來:姚文卿開銀鋪,趙仲銘開紙馬鋪,胡正卿開冷酒鋪,張公開餶飿鋪,合之便成財色酒氣四字,真是奇絕,詳見細評中。

    每聞人言:莫駭疾於霹靂,而又莫奇幻於霹靂。思之驟不敢信。如所云:有人掛兩握亂絲,雷電過,輒巳絲絲相接,交羅如網者。一道士藏紙千張,擬書全笈,一夜遽爲雷火所焚,天明視之,紙故無恙,而層層遍畫龍蛇之形,其細如髮者。以今觀於武二設祭一篇,夫而後知真有是事也。】

    話說當時何九叔跌倒在地下,衆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甦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卻理會。”兩個火家又尋扇舊門,【一扇已停武大,閒中一映。】一逕抬何九叔到家裏,大小接著,就在牀上睡了。老婆哭道:【一家老婆哭不了,偏要又尋一家老婆哭起來,以作閒中一映,才子之心,真繡虎也。】“笑欣欣出去,卻怎地這般歸來,閒常曾不知中惡!”坐在牀邊啼哭。【武大老婆坐在牀邊假哭,何九老婆坐在牀邊真哭,閒中一映,靈心利筆。】何九叔覷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煩惱,我自沒事。【何也?】卻纔去武大家入殮,到得他巷口,迎見縣前開藥鋪的西門慶請我去喫了一席酒,把十兩銀子與我,說道:‘所殮的屍首,凡事遮蓋則個。’我到武大家,見他的老婆是個不良的人,我心裏有八九分疑忌;到那裏揭起千秋幡看時,見武大面皮紫黑,七竅內津津出血,脣口上微露齒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聲張起來,卻怕他沒人作主,惡了西門慶,卻不是去撩蜂剔蠍?【四字新豔,未經人道。】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不惟何九料得,讀者亦料得,然只謂要發耳,何意後文如此。○此事必然要發六字,不是張皇語,正是輕率語,須知之。】老婆便道:“我也聽得前日有人說道:‘後巷住的喬老兒子鄆哥去紫石街幫武大捉姦,鬧了茶坊。’正是這件事了。 你卻慢慢的訪問他。【出得委婉有波紋。○偷奸奇事,金蓮卻會。通姦難事,王婆卻會。捉姦醜事何九老婆卻又打聽得。看他一羣婦人,無不慣家,可發一笑。】如今這事有甚難處。只使火家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若是停喪在家,待武二歸來出殯,這個便沒甚麼皁絲麻線。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燒化時,必有蹺蹊。你到臨時,只做去送喪,張人錯眼,拿了兩塊骨頭,和這十兩銀子收著,便是個老大證見。【寫得曲折明畫,讀之字字有響。○何九豈見不及此,而必出自其妻,蓋作者之意,正欲與王婆、金蓮相映擊。一邊以婦人教婦人,一邊早又以婦

    人攻婦人,不用男子一言半句,惟恐不武也。】他若回來不問時,便罷。卻不留了西門慶麪皮,做一碗飯卻不好?”【反說至此句住,最妙。若定要替武家出力,便犯朱雷戴蔡腳色也。】何九叔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四字通俗掉文語,卻只說半句,有如歇後者,便活畫小人口中極要文,反弄出不文來也。○又何九口中掉文四字,恰好映到金蓮,歇後半句,恰

    好映到武大,妙絕。】隨即叫火家吩咐:“我中了惡,去不得;你們便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要緊句。】快來回報。得的錢帛,你們分了,都要停當。【細。】若與我錢帛,不可要。”【表出西門從前,表也武二以後。】火家聽了,自來武大家入殮。停喪安靈已罷,回報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說道:‘只三日便出殯,【一句。】去城外燒化。’”【二句。○問一答二,妙筆。】火家各自分錢散了。【完火家。】何九叔對老婆道:“你說這話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說王婆一力攛掇那婆娘當夜伴靈。第二日,請四僧念些經文。第三日早,衆火家自來扛抬棺材,也有幾家鄰舍街坊相送。【處處不脫鄰舍街坊,妙筆。】那婦人帶上孝,一路上假哭養家人。【前一回無數笑字,此一回無數假哭字,照耀可笑。】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叫舉火燒化。只見何九叔手裏提著一陌紙錢來到場裏。王婆和那婦人接見,道:“九叔,且喜得貴體沒事了。”【化人場上見鬼。】何九叔道:“小人前日買了大郎一扇籠子母炊餅,不曾還得錢,【自從讀至捉姦一日,意謂長與炊餅二字別矣,不圖此處又提出來,物是人非,令人不得不哭武大也。○真正才子之筆。】特地把這陌紙來燒與大郎。”【說得此來無痕。】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誠!”何九叔把紙錢燒了,就攛掇燒化棺材。王婆和那婦人謝道:“難得何九叔攛掇,回家一發相謝。”【禮,人之臨其所親之葬也,惟恐其速下也。曰:從此一別,其終已矣。故必求其又遲又遲焉。夫其天性則有然也。何九攛掇而曰難得難得,攛掇而許謝之,此其事,何九得而知之矣。嗚呼!天聞若雷,豈必真在蒼蒼,神目如電,豈必真在冥冥,可不畏哉!可不畏哉!】

    何九叔道:“小人到處只是出熱。娘子和乾孃自穩便,齋堂裏去相待衆鄰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顧。”【使轉婦人,亦即用鄰舍街坊,妙筆。】使轉了這婦人和那婆子,把火夾去,揀兩塊骨頭拿去撒骨池內只一浸,看那骨頭酥黑。【寫得好。】何九叔收藏了,也來齋堂裏和哄了一回。【好筆,不寂寞。】棺木過了,殺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裏。衆鄰舍各自分散。【勤寫鄰舍,妙甚。】那何九叔將骨頭歸到家中,把幅紙都寫了年月 、日期,【妙。】送喪的人名字,【妙。】和這銀子一處包了,做一個布袋兒盛著,放在房裏。【妙。○自此爲始,骨殖銀兩在何九處。】

    再說那婦人歸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設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位”;靈牀子前點一盞琉璃燈,裏面貼些經幡錢垛金銀錠採繪之屬;每日卻自和西門慶在樓上任意取樂,卻不比先前在王婆房裏只是偷雞盜狗之歡,如今家中又沒人礙眼,任意停眠整宿。這條街上遠近人家無有一人不知此事;卻都懼怕西門慶那廝是個刁徒潑皮,誰肯來多管。【好。】

    嘗言道:“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只用兩句閒話,便疾注而下,如箭過相似。】光陰迅速,前後又早四十餘日。【前雲少則四十餘日。】卻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言語 ,監送車仗到東京親戚處,投下了來書,交割了箱籠,街上閒了幾日,【絕妙閒筆。補足那邊,便襯起這邊有許多事也。】討了回書,領一行人取路回陽穀縣來。前後往回恰好過了兩個月。【前雲多亦不過兩個月。】去時殘冬天氣,回來三月初頭。【好筆,明淨之極。】於路上只覺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趕回要見哥哥,【寫武二路上,便寫得陰風襲人。○並不用友于恭敬等字,卻寫得兄弟恩情,筋纏血滲,視今之採集經語,塗澤成篇者,真有金屎之別。】且先去縣裏交納了回書。知縣見了大喜,看罷回書,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賞了武松一錠大銀,酒食管待,不必用說。【完知縣公事。○偏不疾來,偏去先完縣事,心手都閒。】武松回到下處房裏,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鎖上了房門,【先寫此句,與後孝服相映。○完縣事後,偏又不疾來,偏又去下處脫換衣服,逶逶迤迤,如無事者,妙絕。○縣中下處二段,使讀者眼前心上,遂有微雲淡漢之意,不復謂下文有此奔雷駭電也。○此回讀之,只謂其用筆極忙,殊不知處處都着閒筆。】一逕投紫石街來。兩邊衆鄰舍看見武松回了,【一筆未落,先緊接鄰舍,妙筆。○一筆未落,只寫一句鄰舍看見,卻早已陰風四射,颯颯怕人。】都喫一驚。大家捏兩把汗,暗暗的說道:“這番蕭牆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幹休!必然弄出事來!”【亦只謂弄出事來耳,何意後文如此。】

    且說武松到門前揭起簾子,【簾子十六。○同是簾子字,此處便寫得慘淡無光。】探身入來,【疾。】見了靈牀子,【句法嚥住。○見靈牀,已見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字矣,卻因驟然,故又有下句。】又寫“亡夫武大郎之位”【嚥住。】七個字,【又咽住。○此三字不與上句連,蓋上句亡夫武大郎之位,只是突然見了,一直念下,不及數是幾個字,是第一遍。次卻定睛再念第二遍,便是逐個字念,如雲亡一個字,夫二個字,武三個字,大四個字,郎五個字,之六個字,位,阿呀,是七個字,不差了,下便緊接呆了,真化工之筆,雖才子二字,何足以盡之。】【眉批: 須知此兩行中,有四遍亡夫武大郎之位字。】呆了;【又咽住。】睜開雙眼【又咽住。○此四字中,又念一遍。】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又咽住。○念過三遍,方說一句話。】叫聲“嫂嫂,【便嚥住。○此二字須一住,索解人不得。】武二歸了。”【便嚥住。○此四字連上讀者,俗子也。】

    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的屁滾尿流,一直奔後門,【後門八。】從王婆家走了。那婦人應道:“叔叔少坐,奴便來也。”原來這婆娘自從藥死了武大,那裏肯帶孝,每日只是濃妝豔抹和西門慶做一處取樂;聽得武松叫聲“武二歸來了”,慌忙去面盆裏洗落了脂粉,【忙。】拔去了首飾釵環,【忙。】蓬鬆挽了個髯兒,【忙。】脫去了紅裙繡襖,【忙。】旋穿上孝裙孝衫,【忙。○好一歇矣,下方接哭下來,絕倒。】方從樓上哽哽咽咽假哭下來。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夫死而哭,乃曰休哭,此豈英雄寡情耶?夫哭亦有雄有雌,情發乎中,不能自裁,放聲一號,罄無不盡,此雄哭也。若夫展袂掩面,聲如蚊蚋,借淚罵人,吱咽不已,此名雌哭,徒聒人耳,哭奚爲也。】我哥哥幾時死了?【一句。】得甚麼症候?【一句。】喫誰的藥?”【一句。○三句一氣問,妙絕。】那婦人一頭哭,一頭說道:【活畫婦人。】“你哥哥自從你轉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來;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甚麼藥不喫過,【句法調侃砒霜。】醫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眉批: 問過一遍○此一遍婦人所對,悉含糊未明,活是隻圖遮掩得過時情事也。】隔壁王婆聽得,生怕決撒,即便走過來幫他支吾。【是。】武松又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頭,卻怎地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保得長沒事?”那婦人道:“虧殺了這個乾孃。【確。】我又是個沒腳蟹,不是這個乾孃,鄰舍家誰肯來幫我!”【反襯鄰舍,趣甚。】武松道:“如今埋在那裏?”【補問一句。○上三句一氣注射而出,此一句卻在最後獨出,妙絕。】婦人道:“我又獨自一個,那裏去尋墳地,沒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燒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幾日了?”【上一氣問三句,是死日、病症、喫藥。補問一句是葬處,已都曉得了,忽然臨去,又於四句中,將死日再問一遍,寫得驚疑恍惚,閃閃爍爍,妙絕。】【眉批: 重問一句。】婦人道:“再兩日,便是斷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門去,【半晌是遲,便去是疾,今兩句合寫,是遲是疾,卻只是一霎時上事,妙筆。】逕投縣裏來,開了鎖,【細。】去房裏換了一身素白衣服,【與前換衣閒處相映。】便叫士兵打了一條麻絛系在腰裏;【讀者自從柴家莊上得見武二,便讀過他許多要尋哥哥句,不意今見此一語,爲之淚落。】身邊藏了把尖長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寫刀亦特地出色增出八個字,非同等閒。】取了些銀兩在身邊;【細。】叫一個士兵鎖上了房門,【細。】去縣前買了些米麪椒料等物,香燭冥紙。就晚到家敲門。那婦人開了門,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飯。武松就靈牀子前點起燈燭,鋪設酒餚。到兩個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撲翻身便拜,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是負屈銜冤,被人害了,託夢與我,兄弟替你做主報仇!”把酒澆奠了,燒化冥用紙錢,便放聲大哭,【嫂嫂便叫休哭,自家卻又大哭,快哉英雄,毒哉英雄。】【眉批:一番設祭未算設祭。】哭得那兩邊鄰舍無不悽惶。【本是描寫武二大哭卻又緊緊不放兩邊鄰舍字,妙甚。】那婦人也在裏面假哭。【嫂嫂休哭。○鄰舍真恓惶,嫂嫂只假哭,爲之一嘆。】武松哭罷,將羹飯酒餚和士兵喫了,【不管嫂嫂。○好漢好錢,買來好酒好飯,豈肯餵豬狗耶?】討兩條席子叫士兵中門傍邊睡。【妙絕。不惟爲下文睡着睡不着點染,要看他中門傍邊四字,深防謹避,直與雲長秉燭達旦一意。】武松把條席子就靈牀前睡。那婦人自上樓去下了樓門自睡。【下了樓門四字,與上中門傍邊四字一意,三尺童子讀之,皆知非寫婦人,正寫武二也。】約莫將近三更時候,武松翻來覆去睡不著;【活畫。】看那士兵時,齁齁的卻似死人一般挺著。【要寫武二睡不着,須寫不出,掉轉筆忽寫一句士兵睡着,便已活寫出武二睡不着也,只是心上有事,心上無事耳,一反襯,便成活畫。其妙不可不知。】武松爬將起來,看那靈牀子前玻璃燈半明半滅;側耳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先寫此兩句,使讀者黑黑魆魆,先自怕人。】武松嘆了一口氣,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語,口裏說道:“我哥哥生時懦弱,死了卻有甚分明!”【此句一頓,下便疾出,有張有勢。】說猶未了,只見靈牀子下捲起一陣冷氣來,盤旋昏暗,燈都遮黑了,壁上紙錢亂飛。那陣冷氣逼得武松毛髮皆豎,定睛看時,只見個人從靈牀底下鑽將出來,叫聲“兄弟!【一靈噙住兄弟二字,寫得真好武大。】我死得好苦!”武松聽不仔細,【只如此妙,若出俗筆,便從頭告訴一遍,非惟無理,兼令文章掃地矣。】卻待向前來再看時,並沒有冷氣,亦不見人;自家便一交顛翻在席子上坐地,【好。】尋思是夢非夢,回頭看那士兵時 ,正睡著。【回踅一句,文勢環滾。○嫂嫂此時,正在夢與鬼交也。】武松想道:“哥哥這一死必然不明!……卻纔正要報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氣衝散了他的魂魄!……”【借武二口自注一句。】放在心裏不題,等天明卻又理會。

    天色漸白了,士兵起來燒湯。武松洗漱了。那婦人也下樓來,看著武松道:“叔叔,夜來煩惱?”【好。】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麼病死了?”【重問起,妙絕。○前是三句一氣注射問去,此卻一句一遞問來,寫盡前日喫驚,今日精細。】【眉批:重問起。】那婦人道:“叔叔,卻怎地忘了?夜來已對叔叔說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卻贖誰的藥喫?”【妙。○三句三誰字,累累如貫珠,寫武二意思定要問出一個人來也。○此一問卻問不出人來。】那婦人道:“見有藥帖在這裏。”【妙應前文,可見精細。】武松道:“卻是誰買棺材?”【妙。○此一問,雖問出一個人卻不濟事,與無人同。】那婦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孃去買。”武松道:“誰來扛擡出去?”【妙。○此一問,卻問出一個人來了。】那婦人道:“是本處團頭何九叔。盡是他維持出去。”武松道:“原來恁地。且去縣裏畫卯卻來。”【寫武二機密。】便起身帶了士兵,【細。】走到紫石街巷口,問士兵道:“你認得團頭何九叔麼?”士兵道:“都頭恁地忘了?前項他也曾來與都頭作慶。【借影作色。】他家只在獅子街巷內住。”【好街名,映襯出武二下文霍躍輥擲來。】武松道:“你引我去。”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門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士兵去了。【好。】武松卻推開門來,叫聲“何九叔在家麼?”這何九叔卻纔起來,【是天初明時節。】聽得是武松歸了,嚇得手忙腳亂,頭巾也戴不疊,【畫。】急急取了銀子和骨殖藏在身邊,【好。】便出來迎接道:“都頭幾時回來?”武松道:“昨日方回。到這裏有句閒話說則個,請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頭,且請拜茶。”武松道:“不必,【句。】免賜。”【句。○下二字即上二字,疊寫兩句,活畫出心忙口雜。】

    兩個一同出到巷口酒店裏坐下,叫量酒人打兩角酒來。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與都頭接風,何故反擾?”武松道:“且坐。”【寫武二說不出話來處,入神入妙。】何九叔心裏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篩酒。武松更不開口,且只顧喫酒。【驚纔怪筆。】何九叔見他不做聲,倒捏兩把汗,卻把些話來撩他。

    武松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驚纔怪筆。】酒已數杯,只見武松揭起衣裳,颼的掣出把尖刀來插在桌子上。【驚纔怪筆。○讀之眼眥都裂。】量酒的驚得呆了,那裏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黃,不敢吐氣。【先寫量酒,次寫何九,筆法錯落顛倒,東坡所稱以手捫之,謂有窪窿者也。】武松揭起雙袖,【又加上四字,出色驚人。】【眉批:武二真正神威。】握著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還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你休驚怕,只要實說!【開剖明畫。】——對我一一說知哥哥死的緣故 ,便不干涉你!【捉住何九不知頭路,便把一一緣故都要他說出來,活寫出初見何九,初開口問事時也。下文如飛換轉話頭,都是生龍活虎之筆。】我若傷了你,不是好漢!【百忙中出妙語。】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四字怕人。】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籠!【百忙中出妙語。】閒言不道,【妙。○四字寫武二機變靈疾。】你只直說我哥哥死的屍首是怎地模樣!”【妙。○上文一總籠統要問兄死緣故,說到此處,忽記起婦人說何九隻是扛抬燒化,便疾換出此二句來,寫匆忙便真匆忙殺人,寫機變便真機變殺人。】武松說罷,一雙手按住胳膝,兩隻眼睜得圓彪彪地,看著何九叔。【又加出二十一字,出色驚人。】

    何九叔便去袖子裏取出一個袋兒,【好。○骨殖銀兩在酒樓上。】放在桌子上,道:“都頭息怒。這個袋兒便是一個大證見。”武松用手打開,看那袋兒裏時,兩塊酥黑骨頭,一錠十兩銀子;便問道:“怎地見得是老大證見?”何九叔道:【眉批: 上文入殮送喪一篇,卻於何九口中重述一遍,一個字亦不省。】“小人並然不知前後因地。【此等事定應撰出一個月日。】忽於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見茶坊的王婆【好說。】來呼喚小人殮武大郎屍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見縣前開生藥鋪的西門慶大郎,【好說。】攔住邀小人同去酒店裏喫了一瓶酒。西門慶取出這十兩銀子付與小人,分付道:‘所殮的屍首,凡百事遮蓋。’小人從來得知道那人是個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好說。】喫了酒食,收了這銀子,小人去到大郎家裏,揭起千秋幡,只見七竅內有瘀血,脣口上有齒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屍首。小人本待要聲張起來,只是又沒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好說。】因此,小人不敢聲張,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惡,扶歸家來了,只是火家自去殮了屍首,不曾接受一文。【好說。】第三日,聽得扛出去燒化,小人買了一陌紙去山頭假做人情;使轉了王婆並令嫂,暗拾了這兩塊骨頭,包在家裏。——這骨殖酥黑,系是毒藥身死的證見。這張紙上寫著年月 、日時並送喪人的姓名,【好說。】便是小人口詞了。都頭詳察。”武松道:“姦夫還是何人?”【此六字俗筆所無,真正是東京初回,不知頭路人語。】何九叔道:“卻不知是誰。小人閒聽得說來,【好。】有個賣梨兒的鄆哥,那小廝曾和大郎去茶坊裏捉姦。這條街上,誰人不知。【好。】都頭要知備細,可問鄆哥。”【好。】武松道:“是。既然有這個人時,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頭銀子,算還酒錢,【骨殖銀兩在武二身邊。】便同何九叔望鄆哥家裏來。卻好走到他門前,只見那小猴子挽著個柳籠栲栳在手裏,糴米歸來。【如畫。】何九叔叫道:“鄆哥,你認得這位都頭麼?”鄆哥道:“解大蟲來時,我便認得了!【亦借影作色。】你兩個尋我做甚麼?”鄆哥那小廝也瞧了八分,便說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卻難相伴你們喫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三字接下文,此只半句耳。因一頭說,一頭摸出銀子來,故如此寫。】——便去身邊取五兩來銀子。——“你把去與老爹做盤纏,跟我來說話。”鄆哥自心裏想道:“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侍他喫官司也不妨!”將銀子和米把與老兒,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個飯店樓上來。武松叫過賣造三分飯來,對鄆哥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纔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著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閒中偶許。】你可備細說與我:你恁地和我哥哥去茶坊裏捉姦?”

    鄆哥道:【眉批:上文捉姦被踢一篇,亦於鄆哥口中重述一遍,一個字亦不省。】“我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從今年正月十三日【與正月二十二日對。】提得一籃兒雪梨要去尋西門慶大郎掛一鉤子,一地裏沒尋他處。問人時,說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裏,和賣炊餅的武大老婆做一處;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裏。’我聽得了這話,一逕奔去尋他,叵耐王婆老豬狗攔住,不放我入房裏去。喫我把話來侵他底子,那豬狗便打我一頓栗暴,直叉我出來,將我梨兒都傾在街上。我氣苦了,去尋你大郎,說與他備細,他便要去捉姦。我道:‘你不濟事,西門慶那廝手腳了得!你若捉他不著,反喫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約在巷口取齊,你便少做些炊餅出來。我若張見西門慶入茶坊裏去時,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擔兒等著。只看我丟出籃兒來,你便搶入來捉姦。’我這日又提了一籃梨兒,逕去茶坊裏,被我罵那老豬狗,那婆子便來打我,喫我先把籃兒撇出街上,一頭頂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卻搶入去時,婆子要去攔截,卻被我頂住了,只叫得‘武大來也!’原來倒喫他兩個頂住了門。【實是一個頂住,然說得太分明,便似同在房中矣。兩個二字,宛然房門外人語。無論他人,我謂雖王婆,亦至今誤謂兩人頂住也。】大郎只在房門外聲張,卻不提防西門慶那廝開了房門,奔出來,把大郎一腳踢倒了。我見那婦人隨後便出來,扶大郎不動,【不曾見扶進去,妙絕。】我慌忙也自走了。過得五七日,說大郎死了。我卻不知怎地死了。”【妙絕。】武松問道:“你這話是實了?你卻不要說謊。”鄆哥道:“便到官府,【眉批: 怪猴子。】我也只是這般說!”武松道:“說得是,兄弟。”【倒兄弟二字在下,如聞其聲。】便討飯來喫了,還了飯錢。三個人下樓來。何九叔道:“小人告退。”【四字反襯出武二面色不好。○鄆哥說便到官府,何九卻說小人告退,活寫出不知利害,極知利害二色人來。】武松道:“且隨我來,正要你們與我證一證。”把兩個一直帶到縣廳上。

    知縣見了,問道:“都頭告甚麼?”武松告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姦,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知縣先問了何九叔並鄆哥口詞,當日與縣吏商議。原來縣吏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說;【此二語亦倒轉寫,錯落之極,令人絕倒。】因此,官吏通同計較道:“這件事難以理問。”知縣道:“武松,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姦見雙,捉賊見贓,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屍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麼?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行即行。”【此一番卻勿怪知縣,實說得是。】武松懷裏去取出兩塊酥黑骨頭,十兩銀子,一張紙,【前只指二人,此方取出三件。○骨殖銀兩在縣堂上。】告道:“覆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捏合出來的。”知縣看了道:“你且起來,待我從長商議。可行時便與你拿問。”【骨殖銀兩在知縣處。】何九叔、鄆哥都被武松留在房裏。【好。○看官須記此二人在房裏者。】當日西門慶得知,卻使心腹人來縣裏許官吏銀兩。

    次日早晨,武松在廳上告稟,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並銀子來【骨殖銀兩又在縣堂上。】,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云:【三字騙得進士,騙不得武二。○下四句俚鄙可笑,上卻裝此大冒子三字,可發一笑。】‘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忽與潘、驢、鄧、小、閒作對,真乃以文爲戲。】,——五件俱全,方可推問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準所告,且卻又理會。”【迅疾豪快,讀之滿引一斗。】收了銀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下了;【骨殖銀兩仍在何九叔處。○行文精細之極,若不付何九收了,帶在身邊,殊不便作事也。】下廳來到自己房內,叫士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同鄆哥喫,“留在房裏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二人仍在房裏。】又自帶了三兩個士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就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就叫兩個士兵買了個豬首,一隻鵝,一隻雞,一擔酒,和些果品之類,安排在家裏。

    約莫也是巳牌時候,帶了個士兵來到家中。那婦人已知告狀不準,放下心不怕他,大著膽看他怎的。【活畫。】武松叫道:“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樓來 ,【也不假哭了。】問道:“有甚麼話說?”【活畫。○如聞其聲。】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斷七;你前日惱了諸鄰舍街坊,我今日特地來把杯酒,替嫂嫂相謝衆鄰。”那婦人大剌剌地說道:“謝他們怎地?”【活畫。】武松道:“禮不可缺。”喚士兵先去靈牀子前,明晃晃的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四字一哭。哭何人?哭天下之人也。天下之人,無不一生咬薑呷醋,食不敢飽,直到死後澆奠之日,方始堆盤滿宴一番,如武大者,蓋比比也。】鋪下酒食果品之類,【眉批: 又一番設祭,亦未算設祭。】叫一個士兵後面燙酒,兩個士兵門前安排桌凳,又有兩個前後把門。【猶帶後門。】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來待客。【正客。】我去請來。”先請隔壁王婆。【陪客。○又是陪客,又是正客。】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頭作謝。”武松道:“多多相擾了乾孃,自有個道理。先備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兒,【細畫。】收拾了門戶,從後門走過來。【後門。】武松道:“嫂嫂坐主位,乾孃對席。”婆子已知道西門慶回話了,放心著喫酒。兩個都心裏道:“看他怎地!”【活畫。】武松又請這邊下鄰開銀鋪的【財。】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勞都頭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長久,便請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隨順到來,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上回已暢寫淫婦好色,虔婆愛鈔矣,此忽乘便借鄰舍鋪面上,憑空點染出來。姚文卿坐王婆下者,表虔婆以財爲命也。趙仲銘坐潘氏下者,表花娘搽脂點粉也。胡正卿坐趙仲銘下,即在潘氏一行者,言因花娘搽脂點粉,致有今日酒席也。又云吏員出身者,不惟便於下文填寫口詞,亦表一場官司,皆從婦人描眉畫眼而起也。餶飿者,物之有氣者也。夢書夜夢餶飿,明日鬥氣矣。先問王婆你隔壁是誰,所以深明財與氣鄰,蓋戒世人之心至深切也。張老仍坐王婆肩下,則知虔婆但知錢鈔,而不知禍患,乃今其驗之,然而悔已晚矣。看他先只因虔婆愛鈔,便寫一銀鋪,因花娘好色,便寫一馬鋪。後忽又思世人所爭,只是酒色財氣四事,乃今財色二者,已極言之,止少酒氣二字,便隨手撰出冷酒餶飿兩鋪來,真才子之文也。】【眉批: 請四家四樣請法,語言都變換如活。】又去對門請兩家。一家是開紙馬鋪的【色。】趙四郎趙仲銘。四郎道:“小人買賣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衆高鄰都在那裏了。”不由他不來,被武松扯到家裏,道:“老人家爺父一般。”便請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請對門那賣冷酒店的【酒。】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尷尬,那裏肯來,被武松不管他,拖了過來,卻請去趙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誰?”王婆道:“他家是賣餶飿兒的張公。”【氣。】卻好正在屋裏,見武松入來,喫了一驚道:“都頭沒甚話說?”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喫杯淡酒。”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到都頭家,卻如何請老子喫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請到家。”老兒喫武松拖了過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說話的,爲何先坐的不走了?【百忙中忽然自問,愈顯筆勢陡突。】原來都有士兵前後把著門,都是監禁的一般。【忽然自答,百忙中乃得讓此一筆。】

    武松請到四家鄰舍並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卻坐在橫頭,便叫士兵把前後門關了。【好。後門此日關了,遂成收煞。】那後面士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衆高鄰休怪小人粗鹵,胡亂請些個。”衆鄰舍道:“小人們都不曾與都頭洗泥接風,如今倒來反擾。”武松笑道:“不成意思,衆高鄰休得笑話則個。”士兵只顧篩酒。衆人懷著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好,活畫乖覺人。】說道:“小人忙些個。”武松叫道:“去不得;【三字可畏。】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心思道:“既是好意請我們喫酒,如何卻這般相待,不許人動身!”只得坐下。【活畫乖覺人。】武松道:“再把酒來篩。”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後共喫了七杯酒過,衆人卻似喫了呂太后一千個筵席!只見武松喝叫士兵:“且收拾過了杯盤,【疾。】少間再喫。”【四字襯出七杯之疾。】武松抹桌子。【疾。】衆鄰舍卻待起身。【疾。】武松把兩隻手一攔,【疾。】道:“正要說話。【寫得可畏。】一干高鄰在這裏,中間那位高鄰會寫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捎帶吏人不是銀子不動筆。】武松便唱個喏,道:“相煩則個。”【先襯四字在前。】便捲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可駭,又甚疾。】右手四指籠著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又襯十五字在後。】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可駭。】道:“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衆位做個證見!”【開剖明畫。】

    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看他旋寫武二,旋寫衆人,筆勢駭疾不定。】四家鄰舍,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廝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鄰休怪,不必喫驚。武松雖是個粗鹵漢子,——便死也不怕!【五字只作粗鹵二字註腳。】——還省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並不傷犯衆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喫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句句神威。】衆鄰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動。武松看著王婆,喝道:【本是喝罵婦人事,卻不可竟置虔婆在後,故先跨入一段,便筆有餘勢。】“兀的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卻問你!”【安放畢,下便動手擺佈正犯。】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駭疾。】“你那淫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來,我便饒你!”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絕倒。】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幹我甚事!”【絕倒。】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駭疾。】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駭疾。】把桌子一腳踢倒了,【駭疾。】隔桌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牀面前,【駭疾。】兩腳踏住;【駭疾。】右手拔起刀來,【駭疾。】指定王婆道:【駭疾。】“老豬狗!你從實說!”那婆子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髮怒,老身自說便了。”【見勢頭兇了,便許說,次後心上一轉,卻又不說,活畫虔婆。】

    武松叫士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好了桌子;【妙。】把刀指著胡正卿道:【妙。】“相煩你與我聽一句 ,寫一句。”胡正卿胳 (月答)(月答)抖著說:“小……小人……便……寫……寫。”【妙。】討了些硯水,【妙。百忙中偏有此閒筆。】磨起墨來。【妙,尚無可寫,便用磨墨,真是活畫。】胡正卿拿著筆拂那紙,道:“王婆,你實說!”【妙妙,活是等寫之語。○四家鄰舍中,只胡正卿插口說一句,妙。】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說甚麼?”【妙妙,先忽許說,次忽又不說,都是活畫。】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正破不干我事四字。】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老狗!”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 (扌閉)兩(扌閉)。【駭妙。○與西門熱臉,冷暖自知。】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二字絕筆。】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武二自要虔婆說,卻忽自婦人說出來,筆勢捉搦不定。】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牀子前,【駭疾。】喝一聲“淫婦快說!”【駭妙(疾)。】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日放簾子因打著西門慶起,【句。】並做衣裳入馬通姦,【句。】一一地說;【補上鄆哥九叔所不知。】次後來怎生踢了武大,【踢武大是鄆哥所知,怎生踢是補鄆哥所不知。】因何設計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中毒撥置是九叔所知,因何怎地是何九叔所不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前二詳此一省法變。】武松叫他說一句,【駭疾。】卻叫胡正卿寫一句。【駭疾。○要知此兩句中,武二怪眼有數十番閃爍回擊。】王婆道:“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活畫虔婆。】王婆也只得招認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寫在上面。【每喜其與上法變,其實只是一倒耳。】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英靈。】就叫四家鄰舍畫了名,也畫了字。【英靈。】叫士兵解(月答)膊來,【絕倒。】背接綁了這老狗,【妙絕快絕。】捲了口詞,藏在懷裏。【英靈。】叫士兵取碗酒來 ,供養在靈牀子前,【是,妙絕。】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是,妙絕。】喝那老狗也跪在靈前,【是,妙絕,快絕。】灑淚【眉批: 二灑淚字俗本無。】道:“哥哥【句。】靈魂不遠!【句。】今日【句。】兄弟與你報仇雪恨!”【句。○只十六字,自成絕妙一篇前祭武大郎文。】叫士兵把紙錢點著。【駭疾。○着此一句,便知下殺淫婦一段文字,只在炎化紙錢一霎時中做完,駭疾不可言。】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駭疾。】兩隻腳踏住他兩隻胳膊,【駭疾。】扯開胸脯衣裳。【駭疾。○雪天曾願自解,爲之絕倒。○嫂嫂胸前衣裳卻是叔叔扯開,千載奇文奇事。】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駭疾。】口裏銜著刀,【五字分外出色,寫出來駭疾不可言。】雙手去挖開胸脯,【駭疾。】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駭疾。】【眉批:第三番設祭,方是設祭,然亦未畢。】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駭疾。】血流滿地。四家鄰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臉,看他忒兇,又不敢勸,只得隨順他。【血流滿地四字,連下節,是鄰舍分中語也。】武松叫士兵去樓上取下一牀被來【寫出自在。】把婦人頭包了,【自在。】揩了刀,【自在。】插在鞘裏;【自在。】洗了手,【自在。】唱個喏,【自在。○寫駭疾處駭疾死人,寫自在處自在死人,總表武二神威。】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衆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又轉一奇峯。○不知何九、鄆哥此時在武二房中說甚?】四家鄰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士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樓去。【妙。】關了樓門,【妙。】著兩個士兵在樓下看守。【妙。】

    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鋪前來,【駭疾。】看著主管,唱個喏,【是日武二唱了多喏。】問道:“大官人在麼?”主管道:“卻纔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閒說一句。”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首僻靜巷內,驀然翻過臉來道:“你要死卻是要活?”【駭疾。】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不待辭畢,活畫駭疾。○俗本都字下有頭字。】武松道:“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向!【要死休說,皆口頭語耳,卻自是絕奇妙語,反若戒之也者。】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裏!”主管道:“卻纔和……和一個相識……去……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喫……”【又不待辭畢,活畫駭疾。○俗本喫字下有酒字。】武松聽了,轉身便走。【活是一個獅子。】那主管驚得半晌移腳不動,自去了。【移腳不動下加自去了三字,是寫跛鱉顯神龍法,思之可知。】

    且說武松逕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喫酒?”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主在樓上街邊閣兒裏喫酒。”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窗眼裏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對面一個坐著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閒中一襯。○多恐是李嬌嬌、張惜惜耳。】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駭疾。】那顆人頭血淋淋的滾出來。【駭疾。】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駭疾。○挑開者,尖刀挑開也。】鑽將入來,【急挑不開,故用鑽字,活畫駭疾。】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摜將來。【駭疾。○不必摜,所以摜者,爲此際須用雙手,乃急切又無放頭之處,且放便不駭疾矣,故忽然想出一摜字來,妙絕。】西門慶認得是武松,喫了一驚,叫聲“哎呀!”【亦疾。】便跳起在凳子上去,【疾。】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疾。】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疾。】心裏正慌。【疾。】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卻用手略按一按,【駭疾。】托地已跳在桌子上,【駭疾。】把些盞兒碟兒都踢下來。【百忙中又夾一閒筆。】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百忙中又夾一句。】那個財主官人慌了腳手,也倒了。【百忙中又夾一句。】西門慶見來得兇,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兄終弟及,爲之絕倒。】武松只顧奔入去,【駭妙。】見他腳起,略閃一閃,【妙。】恰好那一腳正踢中武松右手,【駭妙。】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裏去了。【駭妙。○此句與上打虎折棒一樣筆法,皆所以深明武二之神威也。○踢落刀也,卻偏寫雲踢將起來,直落下去,一起一落。雖一落刀,亦必寫成異樣色勢,真才子不虛也。】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裏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松心窩裏打來;【亦疾。】卻被武松略躲個過,【駭疾。】就勢裏從脅下鑽入來,【駭疾。】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駭疾。】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駭疾。】那西門慶,一者冤魂纏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武松神力,【又向百忙中忽擠下三句來。】只見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街心裏去了,跌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奇語,捎帶俗儒分章可笑。○獨恨大雄氏之言,亦被盲僧分章裂段,真發昏章第十一也。】街上兩邊人都喫了一驚。【是閒筆,不是閒筆。】武松伸手下凳子邊提了淫婦的頭,【駭疾。】也鑽出窗子外,湧身望下只一跳,【駭疾。○第一刀下去,第二(扌卒)姦夫下去,第三自跳下去。一個酒樓窗裏,凡寫三番下去,妙絕。】跳在當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裏,【駭疾。】看這西門慶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寫得快絕。】把兩顆頭相結在一處,【真虧王婆撮合。】提在手裏;【妙。】把著那口刀,【妙。】一直奔回紫石街來;叫士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眉批:第四番設祭,設祭已畢。】有灑淚道:“哥哥靈魂不遠,早昇天界!兄弟與你報仇,殺了姦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生哥哥不得孝順,要甚靈牀子,快人快事。○絕妙一篇後祭武大郎文。】便叫士兵樓上請高鄰下來,【妙。】把那婆子押在前面。【妙。○看官須記得,老豬狗是背接綁着者。】武松拿著刀,提了兩顆人頭,【妙。○澆奠既畢,仍提在手。】再對四家鄰舍道:“我又有一句話,【不顧駭死人。】對你們高鄰說,須去不得!”【駭死人。】那四家鄰舍叉手拱立,盡道:“都頭但說,我衆人一聽尊命。”武松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

    景陽岡好漢,屈做囚徒;陽穀縣都頭,變作行者。

    畢竟武松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總批:前篇寫武松殺嫂,可謂天崩地塌,鳥駭獸竄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強弩之末,勢不可穿魯縞之時,斯固百江郎莫不閣筆坐愁,摩腹吟歎者也。乃作者忽復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無不鹹有,我獨奈何菁華既竭,搴裳便去,自同鼯鼠,爲藝林笑哉?於是便隨手將十字坡遇張青一案,翻騰踢倒,先請出孫二孃來。寫孫二孃便加出無數“笑”字,寫武松便幻出無數風話,於是讀者但覺峯迴谷轉,又來到一處勝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將頂天立地、戴發噙齒之武二,忽變作迎奸賣俏、不識人倫之豬狗。上文何等雷轟電激,此處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陽岡上大蟲,此處武二活是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後幅,便一發盡興寫出當胸摟住,壓在身上八個字來,正是前後穿射,斜飛反撲,不圖無心又得此一番奇筆也。

    相見後,武松叫無數嫂嫂,二孃叫無數伯伯。前後二篇殺一嫂嫂,遇一嫂嫂,先做叔叔,後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飛反撲,穿射入妙之筆。

    張青述魯達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個頭陀來,此文章家虛實相間之法也。

    然卻不可便謂魯達一段是實,頭陀一段是虛。何則?蓋爲魯達雖實有其人,然傳中卻不見其事;頭陀雖實無其人,然戒刀又實有其物也。須知文到入妙處,純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聯綰激射,正復不定,斷非一語所得盡贊耳。

    此書每到人才極盛處,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網羅之處,另有異樣奇人,未可以耳目所及,遂盡天下之士也。即如開書將說一百八人,爲頭已先失落一王進。

    張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爲魯達、武松作合,而中間已失落一頭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際,聚會無數新來豪傑,而末後已失落一樂廷玉。嗟乎!名垂簡冊,亦復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顯當世者,胡可逆謂蚌外無珠也!】

    話說當下武松對四家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不怨;【天在上,地在下,日月在明,鬼神在幽,一齊灑淚,聽公此言。】卻纔甚是驚嚇了高鄰。【又謝衆人一句。】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牀子就今燒化了。【讀之心痛。○兄弟二人,一死於仇,一將死於報仇,想其父母在地下,不知相顧作何語。】家中但有些一應物件,望煩四位高鄰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細心閒筆。】今去縣裏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輕重,只替小人從實證一證。”【是。】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鄰收貯變賣;卻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逕投縣裏來。【真好看。】此時鬨動了一個陽穀縣,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第一番看迎虎,第二番看人頭,陽穀縣人何其樂也。】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鄰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 ,從頭至尾告說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鄰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簡驗了婦人身屍,獅子橋下酒樓前簡驗了西門慶身屍,明白填寫屍單格目,回到縣裏,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 ,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寫得絕倒,今古同嘆。】收在監內;一干平人寄監在門房裏。

    且說縣官念武松是個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用筆甚輕,只須如此。】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廝 ,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牀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姦,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鬥殺身死。’”【讀之絕倒。○招文中無王婆,何也?】讀款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這陽穀縣雖是個小縣分,倒有仗義的人: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松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松的。【此處數段俱是冷題熱寫,然卻將打虎時牽映出來。】武松到下處 ,將行李寄頓士兵收了;將了十二三兩銀子與了鄆哥的老爹。【前文閒中一許,只謂口頭活話,不意至此應出,行文精細如此。】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又妙,寫出義烈感人。】當下縣吏領了公文,抱著文卷並何九叔的銀子、骨殖、招詞、刀仗,【武大骨殖在縣吏處。】帶了一干人犯,上路望東平府來。衆人到得府前,看的人鬨動了衙門口。

    且說府尹陳文昭聽得報來,隨即升廳。那陳府尹是個聰察的官,已知這件事了;便叫押過這一干人犯,就當廳先把陽穀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款看過,將這一干人一一審錄一遍;把贓物並行兇刀仗封了,發與庫子收領上庫;【武大骨殖上庫。】將武松的長枷 ,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裏;把這婆子換一面重囚枷釘了,禁在提事司監死囚牢裏收了;【縣何憤憤,府何察察,只是筆墨抑揚以成文勢耳。】喚過縣吏領了迴文,發落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這六人且帶回縣去,寧家聽候。【好。】本主西門慶妻子留在本府羈管聽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細斷。”那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縣吏領了,自回本縣去了。武松下在牢裏,自有幾個士兵送飯。【閒筆。○讀此句,忽憶《論語》人皆有兄弟,我獨無之語,不覺淚落。】

    且說陳府尹哀憐武松是個仗義的烈漢,時常差人看覷他;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喫。【讀至此處,忽又憶四海之內皆兄弟一語,嘆其誠然也。】陳府尹把這招稿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卻使心腹人齎了一封緊要密書 ,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幹辦。【此篇寫武松既寫得異常,則寫四邊人定不得不都寫得異常。譬如畫虎者,四邊草木都須作勁勢,不然,便襯不起也。不知文者,竟漫謂難得陳文昭,真癡人說夢矣。】那刑部官有和陳文昭好的,把這件事直稟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據王婆【縣招漏去,此獨首提,妙絕。】生情造意,哄誘通姦,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仍入此句,以明未常不來縣招也。】以致殺死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凌遲處死。【妙。】據武松雖系報兄之仇,鬥殺西門慶姦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仗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妙。】姦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妙。】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妙。】文書到日,即便施行。”【尤妙。○似依決不待時律,然實爲讀者至此,已不及俟秋後矣。】東平府尹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並四家鄰舍和西門慶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脊仗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著肉。【好。○獨與前後諸人受杖不同。】——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疊配孟州牢城。其餘一干衆人,省諭發落,各放寧家。大牢裏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這剮便有一分了。】寫了犯由牌,【這剮便有二分了。】畫了伏狀,【這剮便有三分了。】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這剮便有四分了。】四道長釘,三條綁索,【這剮便有五分了。】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字:“剮!”【一字句。○這剮便有六分了。】上坐,下抬;【二字句。○這剮便有七分了。】破鼓響,碎鑼鳴;【三字句。○這剮便有八分了。】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四字句。○這剮便有九分了。】兩把尖刀舉,一朵紙花搖;【五字句。○這剮便有十分了。】帶去東平府市心裏喫了一剮。【十分光都完了。】

    話裏只說武松帶上行枷,看剮了王婆,【此句不是寫出暢快,正顯上文數行,都自武松眼中看出,非作者自置一筆也。】有那原舊的上鄰姚二郎 ,將變賣傢俬什物的銀兩交付與武松收受,【極細。○獨借姚二郎者。爲他開銀鋪也。】作別自回去了,當廳押了文帖,著兩個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發落已了。只說武松與兩個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付與了行李,【極細。】亦回本縣去了。武松自和兩個公人離了東平府,迤邐取路投孟州來。那兩個公人知道武松是個好漢,一路只是小心伏侍他,不敢輕慢他些個。【亦獨與諸人防送不同。】武松見他兩個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包裹裏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兩個公人喫。

    話休絮繁。武松自從三月初頭殺了人,【好筆。】坐了兩個月監房,【好筆。】如今來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後,【好筆。○去年此際,楊志在二龍山下矣,流光迅速,又是一番公案。】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只得趕早涼而行。約莫也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三個人已到嶺上,卻是巳牌時分。武松道:“你們且休坐了,趕下嶺去,尋些酒肉喫。”兩個公人道:“也說得是。”三個人奔過嶺來,只一望時,見遠遠地土坡下約有數間草房,傍著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帘兒。【如畫。】武松見了,指道:“那裏不有個酒店!”三個人奔下嶺來,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去。【並無姓名,只作眼前一閃,奇筆。】武松叫道:“漢子,借問這裏叫做甚麼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坡名絕妙,自表其文心交叉四出,如十字也。前寶珠篇中,已詳論之。】武松問了,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看時,爲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纏著。【如畫。】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著一個婦人:【曹正店中一個婦人,此店中又一個婦人,不知誰賓誰主。】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如畫。○先遠望寫一番。】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紐。【如畫。○又近看寫一番。○常言美人之美,乃在或遠或近之間。今寫此婦人,既遠近皆詳矣,乃覺眼前心上,如逢鬼母,何也?】——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句。】好肉。【句。】要點心時,好大饅頭!”【句。○本色行貨。】

    兩個公人和武松入到裏面,一副柏木桌凳座頭上,兩個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纏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間搭膊,脫下布衫。兩個公人道:“這裏又沒人看見,我們擔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喫兩碗酒。”便與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來,放在桌子底下,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窗檻上。【夏景。】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前寫潘氏用許多笑字,此寫二孃複用許多笑字,閃耀爲奇。】“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燙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又說一句,深表大樹坡本色道地行貨也。】武松道:“也把三二十個來做點心。”那婦人嘻嘻地笑著入裏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竈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喫。

    武松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裏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武松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裏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只圖押韻,遂與今日詩社無異,不意武二天人,亦復不免。】

    那婦人道:“客官,那得這話?這是你自捏出來的。”武松道:“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一像人小便處的毛一般,【雖是說饅頭,乃其語溷褻之極,已入風話矣,讀之絕倒。】以此疑忌。”武松又問道:“娘子,你家丈夫卻怎地不見?”【絕妙風話。】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絕妙風話,宛然令嫂聲口。】那婦人笑著尋思道:“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孃,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尋你。我且先對付那廝!”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喫幾碗了,去後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也說一句風話,絕妙。】武松聽了這話,自家肚裏尋思道:“這婦人不懷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酒,請我們喫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只是風話。】那婦人心裏暗笑,便去裏面托出一旋渾色酒來。

    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喫最好。”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我燙來你嘗看。”婦人自笑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喫!這藥卻是發作得快!那廝便是我手裏行貨!”燙得熱了,把將過來篩作三碗,笑道:“客官,試嘗這酒。”兩個公人那裏忍得飢渴,只顧拏起來喫了。武松便道:“娘子,我從來喫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張得那婦人轉身入去,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只虛把舌頭來咂,道:“好酒!還是這個酒衝得人動!”【寫得武二真是妙人,立地生出機變。】

    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噤了口,望後撲地便倒。武松也雙眼緊閉,撲地仰倒在凳邊。【妙人。】只聽得笑道:【只聽得妙絕。】“著了, 由你奸似鬼,喫了老孃的洗腳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聽得飛奔出兩個蠢漢來。【聽得妙絕。】聽他先把兩個公人先扛了進去,這婦人便來桌上提那包裹並公人的纏袋。想是捏一捏,約莫里面已是金銀,【想是妙絕,約莫妙絕,已是妙絕。】只聽得他大笑道:【只聽得妙絕。】【眉批: 俗本無八個聽字,故知古本之妙。】“今日得這三個行貨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東西!”聽得把包裹纏袋提入進去了,【聽得妙絕。】隨聽他出來 ,看這兩個漢子扛抬武松,【聽他妙絕。○先取餘事收拾盡,卻放出筆來單寫武松。】那裏扛得動,直挺挺在地下,卻似有千百斤重的。【妙人。】只聽得婦人喝道:【只聽得妙絕。】“你這鳥男女只會喫飯喫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孃親自動手!【一段話。】這個鳥大漢卻也會戲弄老孃!【又一段話。】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祖之言不謬。】那兩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又一段話。】扛進去 ,先開剝這廝用!”【又一段話。○偏說出許多,使武松忍笑不住。】聽他一頭說,一頭想是脫那綠紗衫兒,解了紅絹裙子,【聽他妙絕,想是妙絕。】赤膊著,【必須赤膊方使下文盡興。】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武松就勢抱住那婦人,【妙人,生平未經之事。】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當胸前摟住;【十五字句思之絕倒,武二真正妙人,無可不可。○前者嫂嫂日夜望之。】卻把兩隻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寫出妙人無可不可,思之絕倒。○胸前摟住,壓在身上,皆故作醜語以成奇文也。】只見他殺豬也似叫將起來。【上文許多事情,偏在耳中聽出,此處殺豬也似一聲,卻於眼中看見,奇文繡錯入妙。】那兩個漢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聲,驚得呆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那裏敢掙扎。

    只見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上文無端一閃,令讀者幾成眼挫,至此忽又閃來。】望見武松按倒那婦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武松跳將起來,把左腳踏住婦人,提著雙拳,看那人時,【寫得如畫。】頭戴青紗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繫著纏袋;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著武松,叉手不離方寸,說道:“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回道:“然也!”【須知此二字是得意語。】那人納頭便拜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道:“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天下亦有所對非所問,而恰成妙對,乃至一字不復可換者,如此語是也。】‘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武松慌忙放起婦人來,【當知此句不是寫武松眼力,正是表夫妻二人。】便問:“我看你夫妻兩個 ,也不是等閒的人,願求姓名。”那人便叫婦人穿了衣裳,【四字絕妙。】快近前來拜了武松。武松道:“卻纔衝撞,嫂嫂休怪。”【忽然叫出嫂嫂二字令我一驚。○方殺一嫂嫂,又認一嫂嫂,真是行文如戲。】那婦人便道:“有眼不識好人,一時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請伯伯裏面坐地。”【前文潘氏叫得叔叔一片響,此文二孃叫得伯伯一片響,叔叔伯伯,激應奇絕。】武松又問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知己之感,千古所同,獨不謂武二天人,亦有之耳。】那人道:“小人姓張,名青,原是此間光明寺種菜園子。【大相國寺菜園後,又見此處。】爲因一時爭些小事,性起,把這光明寺僧行殺了,放把火燒做白地;【遂與魯達同。】後來也沒對頭,官司也不來問。小人只在此大樹坡下剪徑。忽一日,有個老兒挑擔子過來,小人欺負他老,搶出去和他廝並,鬥了二十餘合,被那老兒一匾擔打翻。原來那老兒年紀小時專一剪徑,因見小人手腳活便,帶小人歸去到城裏,教了許多本事,又把這個女兒招贅小人做了女婿。城裏怎地住得,只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爲生;實是隻等客商過住,有那些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喫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裏賣。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人都叫小人做菜園子張青。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他父親本事,【特表二孃。】人都喚他做母夜叉孫二孃。小人卻纔回來,聽得渾家叫喚,誰想得遇都頭!小人多曾分付渾家道:‘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雲遊僧道,【奇文。○張青爲頭是最惜和尚,便前牽魯達,後挽武松矣。布格展筆,如畫家所稱大落墨也。】他不曾受用過分了,又是出家的人。……。’【眉批:第一段爲魯達、武松提綱。】則恁地,也爭些兒壞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姓魯,名達;【此事傳中未常正寫,只是魯達口中述一遍,此處張青口中述一遍耳,另是一樣奇格。】爲因三拳打死了一個鎮關西,逃走上五臺山落髮爲僧;因他脊樑上有花繡,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獨詳其做和尚之故,爲後文武松作案。】使一條渾鐵禪杖,重六十來斤;【獨詳禪杖,爲後文戒刀作案。】也從這裏經過。渾家見他生得肥胖,【也是黃牛。】酒裏下了些蒙汗藥,扛入在作坊裏。正要動手開剝,小人恰好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卻慌忙把解藥救起來,【從禪杖上識出英雄,出色奇語。】結拜爲兄。【此四字是一篇眼目,與後結拜爲北四字對看,是張青生平一片之心也。】打聽他近日佔了二龍山寶珠寺,和一個甚麼青面獸楊志霸在那方落草。【張青一篇只重魯達,不重楊志,故特另加甚麼二字以別之。】小人幾番收得他相招的書信,只是不能夠去。……”【閒中閒放一線。】武松道:“這兩個,【張青一篇自重魯達,武松分中卻無輕重,故平提之也。】我也在江湖上多聞他名。”張青道:“只可惜了一個頭陀,長七八尺,一條大漢,【述魯達事畢,忽然又撰出一個頭陀來,黃昏風雨,天黑如磐,每憶此文,心絕欲死。】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箍頭的鐵界尺,一領皁直裰,一張度牒在此。【無端撰出一個頭陀,便生出數般器具,真不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蓋其筆墨亦爲蚨血所塗,故有子母環貼之能也。○先出三件,入下更出二件,文筆旋舞而下。】別的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人但知上文先出三件,陪下二件,殊不知下文二件,亦是以一件陪一件。】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前魯達自述雲,見俺戒刀喫驚,此又將留下戒刀,三翻四覆描寫,不意戒刀上,又有此奇文也。】想這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裏嘯響。【看他人骨數珠不更注一語,獨將戒刀出色描寫,便知意在戒刀,餘物只作相伴也。】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這個人,心裏常常憶念他。【張青真好。】‘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此段於文情前後無甚關生,只有意無意與武松殺潘氏反映耳。○行院妓女則可饒恕,敗壞風俗和潘氏,胡可得恕也?】【眉批: 第二段只作閒話,然亦反映武松殺潘氏作捎帶。】他們是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臺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又分付渾家:‘第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裏頭,切不可壞他。’【然後正入本文,妙絕。】【眉批:第三段正合本文。】不想渾家不依小人的言語,今日又衝撞了都頭。幸喜小人歸得早些。——卻是如何起了這片心?”【上文一篇長話,卻對武松說,至尾後忽掣轉對渾家說一句,寫出活張青來。】母夜叉孫二孃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見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說起風話,【又叫兩聲伯伯。】因此一時起意。”武松道:“我是斬頭瀝血的人,何肯戲弄良人。【將前回兩大篇文字,直提出來。】我見嫂嫂瞧得我包裹緊,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說些風話,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潑了,假做中毒。你果然來提我。一時拿住,甚是衝撞了,嫂嫂休怪。”【又叫兩聲嫂嫂。○凡此等皆作者特蹴奇波處。】張青大笑起來,便請武松直到後面客席裏坐定。武松道:“兄長,你且放出那兩個公人則個。”【寫武松天人處。】張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裏;看時,見壁上繃著幾張人皮,【妙。】樑上吊著五七條人腿。【妙。】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著在剝人凳上。【妙。○特詳之,以爲昔之魯達,今之武松,已開剝之頭陀,未開剝之公人,一齊出色也。】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兩個來。”張青道:“請問都頭,今得何罪?配到何處去?”武松把殺西門慶並嫂的緣由一一說了一遍。張青夫妻兩個歡喜不盡,【聞以叔殺嫂,卻歡喜不盡,寫得粗豪可筆。】便對武松說道:“小人有句話,未知都頭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說不妨。”張青不慌不忙,對武松說出那幾句話來,有分教武松大鬧了孟州城,鬨動了安平寨。直教:

    打翻拽象拖牛漢,攧倒擒龍捉虎人。

    畢竟張青對武松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總批:上文寫武松殺人如菅,真是血濺墨缸,腥風透筆矣。入此回,忽然就兩個公人上,三翻四落寫出一片菩薩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過於武松也者,於是上文屍腥血跡洗刷淨盡矣。蓋作者正當寫武二時,胸中真是出格擬就一位天人,憑空落筆,喜則風霏露灑,怒則鞭雷叱霆,無可無不可,不期然而然。

    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掿刀便摵者所得同日而語也。

    讀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之語,嗟乎!豈不痛哉!夫天下之夫妻兩個,則盡夫妻兩個也,如之何而至於松之兄嫂,其夫妻兩個獨遽至於如此之極也!天乎?人乎?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於生松之兄,是誠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與松之可以不捨兄而達行,是皆人之所得爲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財主又必白白與之,松之志可以不捨兄而遠行,而知縣又必重重託之,然則天也,非人,誠斷斷然矣。嗟乎!今而後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內,尚有夫良妻潔,雙雙兩個之奇事,而今初出門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張青一對如此可愛。松即金鐵爲中,其又能不向壁彈淚乎耶?作者忽於敘事縷縷中,奮筆大書雲:“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嗟乎!真妙筆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字,又於“兩個”下,增“厚意”字,全是學究注意盤飧之語,可爲唾抹,今並依古本訂定。

    連敘管營逐日管待,如雲一個軍人託着一個盒子,看時,是一大鏇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來,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來,是幾般菜蔬,一大鏇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人來,一個提只浴桶,一個提一桶湯,送過浴裙手巾,便把藤簟鋪了,紗帳掛起,放個涼枕,叫聲安置。明日,那個人又提桶麪湯,取漱口水,又帶個待詔篦頭,綰髻子,裹巾幘。又一個人將個盒子,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喫罷,又是一盞茶。搬房後,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看時,卻是四般果子,一隻熟雞,又有許多蒸卷兒,一注子酒。晚間,洗浴乘涼。如此等事,無不細細開列,色色描畫。嘗言太史公酒帳肉簿,爲絕世奇文,斷惟此篇足以當之。若韓昌黎《畫記》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

    將寫武松威震安平,卻於預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閒走,便先安放得個青石墩在化紙爐邊,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寫武松演試神力之時,卻偏不一直寫,偏先寫得一半,如雲輕輕抱一抱起,隨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來深,如是便止。卻自留下後半再作一番寫來,如雲一提,一擲,一接,輕輕仍放舊處,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盡情托出之時。卻又還有一半在後,如雲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裏不喘,是也。讀第一段並不謂其又有第二段,讀第二段更不謂其還有第三段,文勢離奇屈曲,非目之所嘗睹也。】

    話說當下張青對武松說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頭去牢城營裏受苦,不若就這裏把兩個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裏過幾時。【此一句賓。】若是都頭肯去落草時,小人親自送至二龍山寶珠寺,與魯智深相聚入夥。如何?”【張青生平一片之心。○一句主。○看他上文還帶說楊志,此處已只提魯達,爲一篇大文之綱領。】武松道:“最是兄長好心顧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早伏蔣門神。】【眉批:一路都定武二神蹊徑。】這兩個公人於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妙語,直襯出殺嫂嫂合天理來。】你若敬愛我時,【敬愛二字妙絕。。武松天人,便說得出此二字來。】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他。”【特表武松仁慈之至。】張青道:“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當下張青叫火家便從剝人凳上攙起兩個公人來,孫二孃便去調一碗解藥來。張青扯住耳朵灌將下去。沒半個時辰,兩個公人如夢中睡覺的一般,爬將起來,看了武松說道:“我們卻如何醉在這裏?這家恁麼好酒!我們又喫不多,便恁地醉了!記著他家,回來再問他買喫!”【隨筆搊成趣語。】武松笑將起來。張青、孫二孃也笑。

    兩個公人正不知怎地。那兩個火家自去宰殺雞鵝;煮得熟了,整頓杯盤端坐。張青教擺在後面葡萄架下,【夏景。】放了桌凳坐頭。張青便邀武松並兩個公人到後園內。武松便讓兩個公人上面坐了,張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張青待武松也,武松卻不上坐者,蓋預以弟道自居,令人又提武大當年,悲從中來也。】孫二孃坐在橫頭,【二孃固不必避生客也,然因此一坐,男女雜亂,便忽提出武大夫妻初見武二之日,不勝風景不殊之痛也。作者挑逗之工,於斯極矣。】兩個漢子輪番斟酒,來往搬擺盤饌。張青勸武松飲酒;至晚,取出那兩口戒刀來,叫武松看了,果是鑌鐵打的,非一日之功。【看他將戒刀贊誦一番,摩娑一番,加意極矣。】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卻是殺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仗義疏財,如此豪傑,如今也爲事逃在柴大官人莊上。”【此卻是武松生平一片之心,不得不說。○又不使宋江一邊閒。】兩個公人聽得,驚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難得你兩個送我到這裏了,終不成有害你之心。【武松仁慈,再表一遍。】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喫驚。我們並不肯害爲善的人。你只顧喫酒,明日到孟州時,自有相謝。”【頻頻表出武松仁慈者,億以盡情洗刷上文殺姦夫淫婦之污穢,以見武松真正天人,雷霆風雨,各極其用,不比梁山李逵、阮七之徒,草菅人命以爲作戲也。描寫至此,真神筆哉。】當晚就張青家裏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張青那裏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失一哥哥,得一哥哥,一個兄弟方做完,一個兄弟重做起,文心淋漓飛舞,讀之有海霞赤誠之觀。○忽然感激四字,定武二真天人也。】論年齒,張青卻長武松九年,【是年武松二十六歲也。○俗本九年作五年。】因此,張青便把武松結拜爲弟。【與前結拜爲兄四字對着,是張青一篇提綱。】武松再辭了要行。張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纏袋,來交還了,【不見他進去,卻見他出來,妙絕。】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松,把二三兩碎銀子齎發兩個公人。【打虎一千貫,便分獵戶,張青送十兩,又與公人。遠遠表出武松身無長物,便爲後面差撥一篇奇文作地,不知文者,便漢其揮金如土也。】武松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與了兩個公人,再帶上行枷,依舊貼了封皮【細。】。張青和孫二孃送出門前。武松忽然感激【上東京時,嫂嫂不送出門前,還有哥哥送出門前也。到得配孟州時,已並無哥哥送出門前。天下爲兄弟者,不止一人,亦有如是之怨毒者乎?今忽然於路旁萍水之張青夫婦,反生受其雙雙送出門前。親兄武大,靈魂不遠,今竟何在哉?忽然感激,灑出淚來,武二天人,故感激灑淚也。○反映前文,至於如此,真正才子,萬世不能易也。】只得灑淚別了,取路投孟州來。未及晌午,早來到城裏。直至州衙,當廳投下了東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迴文與兩個公人回去,不在話下。隨即卻把武松帖發本處牢城營來。當日武松來到牢城營前,看見一座牌額,上書三個大字,寫著道“平安寨。”公人帶武松到單身房裏,公人自去下文書,討了收管,不必得說。

    武松自到單身房裏,早有十數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松,說道:【此書凡系一段小文,便要故意相犯,如此文,亦與林沖初到牢城營不換一筆。】“好漢,你新到這裏,包裹裏若有人情的書信 ,並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並無,故妙。】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喫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報你知道。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只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謝你們衆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不是寫武松不知世塗,只是自矗奇峯,爲下文生精作怪地耳。】【眉批: 林沖差撥管營處都有書信銀兩,武松兩處都無,宋江牢手有節級無,寫出他一個自愛,一個神威,一個機械,各各不同。】衆囚徒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只是小心便好。”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道:“差撥官人來了!”衆人都自散了。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裏。【反坐下奇絕。】只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撥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新語。】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穀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裏!貓兒也不喫你打了!”【隨景成趣。】武松道:“你到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妙語。然世人都恆道之,而不能知其妙,何者?蓋沒錢至於沒一文,止矣,若夫半文者,乞人亦不要也。偏說半文也沒,蓋雲沒之至也。】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貓兒不喫打,狗兒或者領卻拳頭去。】碎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喫!【自在之極。】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里到把我發回陽穀縣去不成!”【絕倒語,非武松說不出。】那差撥大怒去了。又有衆囚徒走攏來說道:【妙波。○此卻與林沖文不同。】“好漢!你和他強了,少間苦也!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隨他怎麼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此八字寫武松不是蠻皮,蓋其胸中計畫已定。○然千載看書人至此無不猜到下文定是武來武對也。】

    正在那裏說未了,只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裏叫,喚新到囚人武松。【文情險絕。】武松應道:“老爺在這裏,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麼!”那來的人把武松一帶帶到點視廳前。那管營相公正在廳上坐。五六個軍漢押武松在當面。管營喝叫除了行枷,說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那兜拖的,背將起來!”武松道:“都不要你衆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漢!【寫出打虎是得意之事。】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絕倒。○一段。】我若叫一聲便不是陽穀縣爲事的好男子!”【寫出殺嫂又是得意事。○其文本與下連。】——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上下文皆是武松一連說話,中間忽夾寫兩邊人笑,妙筆。】——“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其文與上陽穀爲事句,一氣連下。○二段。】兩下衆人都笑起來。那軍漢拿起棍來,吆呼一聲,【文筆險仄。】只見管營相公身邊,立著一個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白淨面皮,三綹髭髯;額頭上縛著白手帕,【奇。】身上穿著一領青紗上蓋,把一條白絹搭膊絡著手。【奇。】那人便去管營相公耳朵邊略說了幾句話。只見管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妙。○一路看他寫管營手柔,武松弓燥,一遞一句,真欲失笑。】武松道:“我於路不曾害!【妙妙。】酒也喫得!肉也喫得!飯也喫得!路也走得!”【妙靈敏,反說出一串來。】管營道:“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裏,我看他麪皮纔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妙。】兩邊行杖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加贈一層更妙。】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妙妙,反說出兩句。】打了倒乾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新語。】寄下倒是鉤腸債,【新語。】幾時得了!”【妙妙。】兩邊看的人都笑。【若無此句,便是一管營、一武松、一行杖牢子,四邊寂然更無人矣。】管營也笑道:“想你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裏。”【妙。○然而何也?我又欲疾讀下去,得知其故,又欲且止,試一思之,願天下後世之讀是書者,至此等處,皆且止試思也。】

    三四個軍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單身房裏。衆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麼?”【妙波屢皺。】武松道:“並不曾有。”衆囚徒道:“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武松道:“還是怎地來結果我?”衆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幹黃倉米飯來與你喫了,趁飽帶你去土牢裏,把索子捆翻,著藁薦捲了你,塞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上文脫過威棒,讀者雖未審何故,然已惦魂安帖矣。作者卻偏不肯便令安帖,偏又翻出兩番刑法來,使讀者重複憂起,絕世奇格。】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衆人道:“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捆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偏有兩樣,寫得其禍不測。】武松又問道:“還有甚麼法度害我?”【只管問,絕倒。】衆人道:“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餘的也不打緊。”衆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軍人託著一個盒子入來,問道:“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不叫作囚人武松矣,何也?】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麼話說?”【妙。】那人答道:“管營叫送點心在這裏。”武松看時,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寫得出奇,竟不知其何也。○逐色開列,以表不是草草供具,妙絕。】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喫了卻來對付我?【妙。】……我且落得喫了,卻再理會!”武松把那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麪都喫盡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去了,並不見有事。】

    武松坐在房裏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妙。】看看天色晚來,只見頭先那個人【竟成嘗隨,寫得妙極。】【眉批:看他一路歷落零亂,寫下無數只見一個人,只見那個人,妙絕。】又頂一個盒子入來。【出奇。】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妙。】那人道:“叫送晚飯在這裏。”擺下幾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又逐色開列。】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喫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妙。】……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喫了,卻再計較!”那人等武松喫了,收拾碗碟回去了。【又去了,並無事。】

    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越寫得出奇。】一個提著浴桶【亦逐件寫。】,一個提一大桶湯,【逐件寫。】來看著武松道:“請都頭洗浴。”【真奇絕。】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妙。】……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兩個漢子安排傾下湯,【不要武松動手。】武松跳在浴桶裏面洗了一回,隨即送過浴裙手巾,【細細寫出小心服事來。】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個自把殘湯傾了,【細細服事。】提了浴桶去。【去了。】一個便把藤簟、【句。】紗帳,【句。○逐件細細開列。】將來掛起,【細細服事。】鋪了藤簟,【細細服事。】放個涼枕,【細細服事。】叫了安置,【何等細細小 心服事。】也回去了。【也去了,並無事。】武松把門關上,拴了,【着此句妙,寫出高枕無事來。】自在裏面思想道:“這個是甚麼意思?……隨他便了!且看如何!”【妙。】放倒頭便自睡了。一夜無事。【此四字各處有,此卻入妙。】

    天明起來,纔開得房門,只見夜來那個人【出奇無窮。】提著桶洗面水進來,教武松洗了面,【一。】又取漱口水漱了口;【二。】又帶個篦頭待詔來【早飯前寫到麪湯,奇矣,又寫出漱口,又寫出篦頭,奇不可言。】替武松篦了頭,【三。】綰個髻子,裹了巾幘;【加一倍寫。○挽髻子,裹巾幘,都不要武松動手。】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又逐色開列。○日日逐色開列。】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兒!【妙。】我且落得喫了!”武松喫罷飯便是一盞茶,【加此一句,與上綰髻裹巾同一出色之法。】卻纔茶罷,只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這裏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裏安歇,搬茶搬飯卻便當。”【此一嚇不可當,文情怪險至此。】武松道:“這番來了!【妙,我亦驚謂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個便來收拾行李被臥;一個引著武松【看他連用無數一個那個字,有亂山蔥蘢之勢。】離了單身房裏,來到前面一個去處,推開房門來,裏面乾乾淨淨的牀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何也?】武松來到房裏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裏去,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何也。】比單身房好生齊整!”

    武松坐到日中,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子入來,手裏提著一注子酒。【還未歸結,還要寫出許多恭敬來,文情奇肆至此。】將到房中,打開看時,排下四般果子,一隻熟雞,【逐色開列。○又逐次變換。】又有許多蒸卷兒。那人便把熟雞來斯了,【詩云:斧以斯之。是此斯字出處也。俗本作撕字。】將注子裏好酒篩下請都頭喫。【細細開列服事之法。】武松心裏忖道:“畢竟是如何?……”【妙。】到晚又是許多下飯;【忽省。】又請武松洗浴、【省。】乘涼、【忽增二字。】歇息。【並無事。】武松自思道:“衆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是這般想,卻怎地這般請我?……”【妙。】

    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飯送酒。【省。】武松那日早飯罷,行出寨裏來閒走,【管營看顧後,讀者便急欲得知其故久矣。忽然接入連日看待之厚一篇,煩文瑣景,雖一往如在山陰道中,耳目應接不暇,然心頭已極悶悶,正圖耐過此番,便當有個歸結。卻突然又幻出天王堂前閒走一段來,文情恣肆,非世所有。】只見一般的囚徒都在那裏,擔水的,劈柴的,做雜工的,卻在晴日頭裏曬著。正是六月炎天,那裏去躲這熱。【閒中一襯。】武松卻背叉著手,【本借囚徒做工,襯出武松,卻又反借武松叉手,襯出囚徒,用筆真如司馬入龐家,不復辨其誰賓誰主。】問道:“你們卻如何在這日頭裏做工?”【此語與何不肉糜何異,豈有武二爲此言,只是作者極意挑剔耳。】衆囚徒都笑起來,回說道:“好漢,你自不知,我們撥在這裏做生活時便是人間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熱坐地!還別有那沒人情的,將去鎖在大牢裏,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著,也要過哩!”武松聽罷,去天王堂前後轉了一遭;見紙爐邊一個青石墩,【倒插而入,乍讀之,真不知其故。】有個關眼,是縛竿腳的,【連後文手提處,都先倒插在此,奇絕才子。】好塊大石。【又喝一句,預爲下文出色。○傳雲白受採,乃世又有未見白地而先渲染者,此四字是也。】武松就石上坐了一會,便回房裏來【只閒閒放下。】坐地了自存想,【妙。】只見那個人又搬酒和肉來。【腳上又找一句,妙。】

    話休絮煩。【半日亦細煩之極矣,偏說休絮煩。】武松自到那房裏,住了數日,每日好酒好食搬來請武松喫,並不見害他的意。武松心裏正委決不下。當日晌午,那人又搬將酒食來。【又來。】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問那人道:【不惟武松忍不住了,連讀者亦忍不住了。不惟忍不住了,雖作者亦不好忍住了。】“你是誰家伴當?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稟都頭說了,【寫得半明半滅,妙極。】小人是管營相公家裏體己人。”武松道:“我且問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誰教你將來請我?【句。】喫了怎地?”【句。】那人道:“是管營相公家裏的小管營【奇文,蓋武松本與魯達一雙,故魯達有老種經略相公,小種經略相公,武松有老施管營相公,小施管營相公也。】教送與都頭喫。”武松道:“我是個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點好處到管營相公處,他如何送東西與我喫?”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營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個月卻說話。”【忽又一頓住,使人無出氣處。】武松道:“卻又作怪!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卻來結果我?【妙。】——這個悶葫蘆教我如何猜得破?這酒食不明,我如何喫得安穩?你只說與我,你那小管營是甚麼樣人,在那裏曾和我相會,我便喫他的酒食。”【三十字句。】那個人道:“便是前日都頭初來時廳上立的那個白手帕包頭、絡著右手那人便是小管營。”【三十一字句。○並不說出卻已說出,妙在只說包頭絡手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紗上蓋 ,立在管營相公身邊的那個人?”【二十字句。○將裝束各說半句,對答如畫。】那人道:“正是。”武松道:“我待喫殺威棒時,敢是他說,救了我,是麼?”【只一句,陡將前文兩節奇事,並作一事。】那人道:“正是。”武松道:“卻又蹺蹊!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聲如洪鐘。】我且問你,那小管營姓甚名誰?”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武二天人語。】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喫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廝見時,我半點兒也不喫!”那人道:“小管營分付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纔說知相見。”武松道:“休要胡說!你只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那人害怕,那裏肯去。【至此又作一頓。】武松焦躁起來,那人只得去裏面說知。

    多時,【偏能又作一頓。】只見施恩從裏面跑將出來看著武松便拜。【跑出妙,便拜妙,實是奇極。】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聞兄長大名,如雷灌耳;只恨雲程阻隔,不能彀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只恨無物款待,因此懷羞,不敢相見。”武松問道:“卻纔聽得伴當所說,且教武松過半年三個月卻有話說,正是小管營與小人說甚話?”【武二。】施恩道:“村僕不省得事,脫口便對兄長說知道,卻如何造次說得!”武松道:“管營恁地時卻是秀才耍!倒教武松癟破肚皮悶了,怎地過得?你且說正是要我怎地?”【武二。】施恩道:“既是村僕說出了,小弟只得告訴:因爲兄長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特特說出如許一個大冒頭,卻只說得一句起句,下又頓住了,讀之喫力殺人。】只是兄長遠路到此,氣力有虧,未經完足,且請將息半年三五個月,待兄長氣力完足,那時卻待兄長說知備細。”

    武松聽了,呵呵大笑道:“管營聽稟:我去年害了三個月瘧疾,【一句言是三月瘧疾後。】景陽岡上酒醉裏打翻了一隻大蟲,【一句言又是酒醉裏。】也只三拳兩腳便自打死了,【一句言尚不用全力。】何況今日!”【此句言今日既非病後,又非醉後,又有全力。】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說。且等兄長再將養幾時,待貴體完完備備,那時方敢告訴。”【索性再一頓。】武松道:“只是道我沒氣力了?既是如此說時,我昨日看見天王堂前那塊石墩約有多少斤重?”【忽然踔躍而入。】施恩道:“敢怕有三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看,武松不知拔得動也不?”施恩道:“請喫罷酒了同去。”【再加一頓。】武松道:“且去了回來喫未遲。”兩個來到天王堂前,衆囚徒見武松和小管營同來,都躬身唱喏。【此句不是閒筆寫景,蓋倒插衆人在此,以爲少間羅拜地也。】武松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個嬌惰了,那裏拔得動!”【奇妙無比,文勢亦先略搖一搖矣。】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武松笑道:【妙人。】“小管營也信真個拏不起?你衆人且躲開,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脫下來拴在腰裏;把那個石墩只一抱,輕輕地抱將起來;雙手把石墩只一撇,撲地打下地裏一尺來深。【如此可謂奇絕矣,卻只是一半,看他再寫出一半。】衆囚徒見了,盡皆駭然。【插入衆人一句,也只是一半。】武松再把右手去地裏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武松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此方是後一半,然尚有一半在後,奇絕之筆。】【眉批: 看他提字與提字頂針,擲字與擲字頂針,接字與接字頂針。又看他兩段,一段用輕輕地三字起,一段用輕輕地三字止。】回過身來,看著施恩並衆囚徒,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裏不喘。【此又是一半,合一提、一擲、一接,不紅、不跳、不喘,始表全副武松也。】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便拜不奇,奇於抱住也,敬之至,愛之至,不覺抱住矣。寫得奇妙無比。】道:“兄長非凡人也!真天神!”【二語寫得宛然是連驚帶嚇說出來聲口。】衆囚徒一齊都拜道:“真神人也。”【此句即齊和管營下句也。】施恩便請武松到私宅堂上請坐了。武松道:“小管營今番須用說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請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時,卻得相煩告訴。”武松道:“你要教人幹事,不要這等兒女相!【妙。】恁地不是幹事的人了!【妙。】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幹!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爲人也!”【妙。○不是此數語,何以出一篇之氣,故知下筆皆有分數。】

    那施恩叉手不離方寸,才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武松:

    顯出那殺人的手段,重施這打虎的威風。

    正是:

    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

    畢竟施恩對武松說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蔣門神

    【總批 :嘗怪宋子京官給椽燭修《新唐書》。嗟乎!豈不冤哉!夫修史者,國家之事也;下筆者,文人之事也。國家之事,止於敘事而止,文非其所務也。

    若文人之事,固當不止敘事而已,必且心以爲經,手以爲緯,躊躇變化,務撰而成絕世奇文焉。如司馬遷之書,其選也。馬遷之傳伯夷也,其事伯夷也,其志不必伯夷也;其傳遊俠貨殖,其事遊俠貨殖,其志不必遊俠貨殖也;進而至於漢武本紀,事誠漢武之事,志不必漢武之志也。惡乎志?文是已。馬遷之書,是馬遷之文也。馬遷書中所敘之事,則馬遷之文之料也,以一代之大事,如朝會之嚴,禮樂之重,戰陳之危,祭祀之慎,會計之繁,刑獄之恤,供其爲絕世奇文之料,而君相不得問者。凡以當其有事,則君相之權也,非儒生之所得議也。若當其操筆而將書之,是文人之權矣;君相雖至尊,其又惡敢置一未喙乎哉!此無他,君相能爲其事,而不能使其所爲之事必壽於世。

    能使君相所爲之事必壽於世,乃至百世千世以及萬世,而猶歌詠不衰,起敬起愛者,是則絕世奇文之力,而君相之事反若附驥尾而顯矣。是故馬遷之爲文也,吾見其有事之巨者而檃栝焉,又見其有事之細者而張皇焉,或見其有事之闕者而附會焉,又見其有事之全者而軼去焉,無非爲文計,不爲事計也。

    但使吾之文得成絕世奇文,斯吾之文傳而事傳矣。如必欲但傳其事,又令纖悉不失,是吾之文先已拳曲不通,已不得爲絕世奇文,將吾之文既已不傳,而事又烏乎傳耶?蓋孔子亦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事則齊桓晉文,若是乎事無文也;其文則史,若是乎文無事也。其文則史,而其事亦終不出於齊桓晉文,若是乎文料之說,雖孔子亦早言之也。嗚呼!古之君子,受命載筆,爲一代紀事,而猶能出其珠玉錦繡之心,自成一篇絕世奇文。豈有稗官之家,無事可紀,不過欲成絕世奇文以自娛樂,而必張定是張,李定是李,毫無縱橫曲直,經營慘淡之志者哉?則讀稗官,其又何不讀宋子京《新唐書》也!

    如此篇武松爲施恩打蔣門神,其事也;武松飲酒,其文也。打蔣門神,其料也;飲酒,其珠玉錦繡之心也。故酒有酒人,景陽岡上打虎好漢,其千載第一酒人也。酒有酒場,出孟州東門,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其千載第一酒場也。酒有酒時,炎暑乍消,金風颯起,解開衣襟,微風相吹,其千載第一酒時也。酒有酒令,無三不過望,其千載第一酒令也。酒有酒監,連飲三碗,便起身走,其千載第一酒監也。酒有酒籌,十二三家賣酒望竿,其千載第一酒籌也。酒有行酒人,未到望邊,先已篩滿,三碗既畢,急急奔去,其千載第一行酒人也。酒有下酒物,忽然想到亡兄而放聲一哭,忽然恨到姦夫淫婦而拍案一叫,其千載第一下酒物也。酒有酒懷,記得宋公明在柴王孫莊上,其千載第一酒懷也。酒有酒風,少間蔣門神無覆在孟州道上,其千載第一酒風也。酒有贊酒,“河陽、風月”四字,“醉裏乾坤火,壺中日月長”

    十字其千載第一酒贊也。酒有酒題,“快活林”其千載第一酒題也。凡若此者,是皆此篇之文也,並非此篇之事也。如以事而已矣,則施恩領卻武松去打蔣門神,一路喫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書一行足矣,何爲乎又煩耐庵撰此一篇也哉?甚矣,世無讀書之人,吾末如之何也!】

    話說當時施恩向前說道:“兄長請坐。待小弟備細告訴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營不要文文謅謅,只揀緊要的話直說來。”【快人快語。○每嘆古今奏疏,悉是文文謅謅,不揀要緊說話直說出來,殊不足當武松一抹也。】施恩道:“小弟自幼從江湖上師父學得些小槍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個諢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都來那裏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睹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著營裏有八九十個棄命囚徒,去那裏開著一個酒肉店,都分與衆店家和賭錢兌坊裏。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裏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一段寫得此林真是快活。】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新從東潞州來,帶一個人到此。那廝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蔣門神。那廝不特長大,原來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槍棒;拽拳飛腳,相撲爲最。自誇大言道:‘三年上泰嶽爭交,不曾有對;【自是奇語。】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讓他,喫那廝一頓拳腳打了,兩個月起不得牀。前日兄長來時,兀自包著頭,兜著手,【一應。】直到如今,瘡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廝打,他卻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先伏一筆。】若是鬧將起來,和營中先自折理。有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久聞兄長是個大丈夫,【得免大棒,與連日酒肉,何足道哉,正復此語難得耳。】怎地得兄長與小弟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死而瞑目;只恐兄長遠路辛苦,氣未完,力未足,因此教養息半年三月,等貴體氣完力足方請商議。不期村僕脫口先言說了,小弟當以實告。”

    武松聽罷,呵呵大笑;便問道:“那蔣門神還是幾顆頭,幾條臂膊?”【爲上文許多鄭重一笑。】施恩道:“也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頭六臂,有哪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來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既然沒哪吒的模樣,卻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藝疏,便敵他不過。”武松道:“我卻不是說嘴,憑著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快人快語。○然則公又是幾條臂膊,若只是兩條,又如何打得盡許多人也。】既是恁地說了,如今卻在這裏做甚麼?【快人快語。】有酒時,拿了去路上喫。【快人快語。○千古第一酒場。】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打虎畢竟是武松平生得意之事,看他處處穿插出來。】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只作出口成讖,卻已伏一筆。】施恩道:“兄長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當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裏探聽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時,後日便去;若是那廝不在家時,卻再理會。

    空自去‘打草驚蛇,’倒喫他做了手腳,卻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營!你可知著他打了?【妙,反若與於蔣門神之甚也。】原來不是男子漢做事!【男子漢做事者,閉門如守女,開門如脫兔是也。】去便去!等甚麼今日明日!【快人快語。】要去便走,怕他準備!”【再說一遍,畫出要走。】

    正在那裏勸不住,只見屏風背後轉出老管營來叫道:“義士,老漢聽你多時也。今日幸得相見義士一面,愚男如撥雲見日一般。且請到後堂少敘片時。”武松跟了到裏面。老管營道:“義士,且請坐。”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對相公坐地。”老管營道:“義士休如此說;愚男萬幸,得遇足下,何故謙讓?”武松聽罷,唱個無禮喏,相對便坐了。施恩卻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營如何卻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長請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時,小人卻不自在。”老管營道:“既是義士如此,這裏又無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極閒處無端生出一片景緻,便陡然蔣天倫之樂,直提出來,所謂人皆有父子,我獨亡兄弟也。○看他於爲兄報仇後,已隔去無數文字,尚自隱隱吊動。】僕從搬出酒淆果品盤饌之類。老管營親自與武松把盞,說道:“義士如此英雄,誰不欽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爲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俠氣象;【先把題目較正明白,然後令武松做出文字來。】不期今被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這個去處!非義士英雄,不能報仇雪恨。義士不棄愚男,滿飲此杯,受愚男四拜,拜爲兄長,以表恭敬之心。”【爲兄報仇以後,忽然一人結拜爲弟,忽然一人結拜爲兄,都是飛空架出之事。○前張青文中有結拜武松爲弟句,此本與結拜魯達爲兄句作照耀耳。此處忽然借來,又作武松文中一番照耀,筆勢可其翻舞不定。】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學,【才學二字妙,正與後真才實學句對。】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松連忙答禮,結爲兄弟。當日武松歡喜飲酒。喫得大醉了,【此句明明寫是歡喜,卻明明寫出悲傷,我讀之而知其然,天下人讀之,當悉知其然也。】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話下。

    次日,施恩父子商議道:“都頭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聽來,其人不在家裏,延挨一日,卻再理會。”【寫豪傑是豪傑,寫愛敬豪傑是愛敬豪傑。○只因此一翻踢,卻翻踢出下文絕妙一個酒情來,奇想奇格。】當日施恩來見武松,說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這廝不在家裏。明日飯後卻請兄長去。”武松道:“明日去時不打緊,今日又氣我一日!”【以不快語寫出快語來,其妙可想。○此語卻又似魯達聲口。】早飯罷,喫了茶,施恩與武松去營前閒走了一遭;回來到客房裏,【客房裏。】說些槍法,較量些拳棒。【寫得不寂寞。】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裏,【家裏。】只具著數杯酒相待,【妙。○趁勢再一翻踢,務令下文極其突兀。】下飯按酒,不記其數。【妙。】武松正要喫酒,見他把按酒添來相勸,【翻踢盡致。】心中不在意;【又妙在急用五字兜住,又再頓下一日,明日便一發突兀矣。】喫了晌午飯,起身別了,回到客房裏坐地。只見那兩個僕人又來服侍武松洗浴。武松問道:“你家小管營今日如何只將肉食出來請我,卻不多將些酒出來與我喫?【此篇極寫酒情,故於此等句皆應標出。】是甚意故?”僕人答道:“不敢瞞都頭說,今早老管營和小管營議論,今日本是要央都頭去,怕都頭夜來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誤了正事,因此不敢將酒出來。明日正要央都頭去幹正事。”武松道:“恁地時,道我醉了,誤了你大事?”僕人道:“正是這般計較。”

    當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是寫武鬆起來喫酒,非寫武鬆起來幹事也。若說是幹事,此人不知文,並不知酒矣。】早起來洗漱罷,頭上裹了一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一領土色布衫,腰裏繫條紅絹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討了一個小膏藥貼了臉上“金印。”施恩早來請去家裏喫早飯。武松喫了茶飯罷,施恩便道:“後槽有馬,備來騎去。”

    武松道:“我又不腳小,騎那馬怎地?【此文只寫酒字,故於閒話都一踢踢開去。】只要依我一件事。”【一篇題目。】施恩道:“哥哥但說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還我‘無三,不過望。’”【此等好句法,恰好從三碗不過岡脫化出來,前後掩映絕倒。○與三碗不過岡只換二字,已換成自己絕妙一句奇語,更與舊文無涉。漢武秋風辭起 句,亦只將高帝大風歌起句只換二字,亦換成自己絕妙一句奇語,更與舊文無涉。笑今人心枯髯斷,追琢出來,自誇一字不盜舊人,卻不中與 舊人作屁也。】施恩道:“兄長,如何‘無三不過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說與你,你要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著一個酒店便請我喫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個喚做‘無三不過望。’”【奇奧之文,須此快解。】施恩聽了,想道:“這快活林離東門去有十四五里田地,【先算路。】算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次算望子。】若要每店喫三碗時,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次算酒。】纔到得那裏。——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次算量。】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喫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此段文字全學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筆法,卻更覺精神過之。】若不是酒醉後了膽大,景陽岡上如何打得這隻大蟲?【忽然又舉此事,是絕妙下酒物。】那時節,【三字聲情俱有。】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此又全學坡公酒氣沸沸,從十指出句法,卻更覺精神過之。】施恩道:“卻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來不敢將酒出來請哥哥深飲。既是哥哥酒後愈有本事時,恁地先教兩個僕人自將了家裏好酒,【妙。】果品淆饌,【亦少不得。】去前路等候,卻和哥哥慢慢地飲將去。”【妙。○第一酒場,千載未見。】武松道:“恁麼卻纔中我意;【深許之。】去打蔣門神,教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時,如何使得手段出來!還你今朝打倒那廝,教衆人大笑一場!”施恩當時打點了,教兩個僕人先挑食籮酒擔,拿了些銅錢去了。老管營又暗暗地選揀了一二十條壯健大漢 ,慢慢的隨後來接應,【武松雖是天人,然打蔣門神卻實是一件事,另寫老管營作下整備,極不孟浪。】都分付下了。

    且說施恩和武松兩個離了平安寨,出得孟州東門外來,行過得三五百步,只見官道傍邊,早望見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檐前,【筆筆欲舞,字字能飛。】那兩個挑食擔的僕人已先在那裏等候。【妙,妙。】施恩邀武松到裏面坐下,僕人已先安下餚饌,將酒來篩。武松道:“不要小盞兒喫。大碗篩來。只斟三碗。”【立之監,佐之史,不許紊亂酒規,千載未見如此。】僕人排下大碗,將酒便斟。武松也不謙讓,連喫了三碗便起身。【飛舞而下。】僕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更好行酒人,寫得盡情盡致。】武松笑道:“卻纔去肚裏發一發!【妙語,所謂開宗明義章第一。】我們去休!”兩個便離了這座酒肆,出得店來。此時正是七月間天氣,【好筆。】炎暑未消,金風乍起。兩個解開衣襟,【又好酒候,寫來入妙。】又行不得一里多路,來到一處,不村不郭,卻早又望見一個酒旗兒,高挑出在樹林裏。【另寫出一個望子,筆尖疲於變換矣。】來到林木叢中看時,卻是一座賣村醪小酒店,施恩立住了腳,問道:“此間是個村醪酒店,也算一望麼?”【妙語絕倒。○意帶諷諫,妙絕。】【眉批:也算一望句俗本作哥哥喫麼。】武松道:“是酒望。須飲三碗。若是無三,不過去便了。”【酒場中忽作此大平等語。】兩個入來坐下,僕人排了酒碗果品,武松連喫了三碗,便起身走。僕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趕前去了。【飛舞而下,筆尖不得少定。○敘事入妙,固矣,試問其飛舞之故在何處?】兩個出得店門來,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見個酒店。武松入來,又喫了三碗便走。【小省法。】

    話休絮繁。武松、施恩兩個一處走著,但遇酒店便入去喫三碗。約莫也喫過十來處酒肆,【大省法。】施恩看武松時,不十分醉。【此句非武松面上無酒,只是寫施恩心頭有事。】武松問施恩道:“此去快活林還有多少路?”施恩道:“沒多了,只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別處等我,我自去尋他。”施恩道:“這話最好。【四字寫出怕來。】小弟自有安身去處。望兄長在意,切不可輕敵。”【喫打後人語。】武松道:“這個卻不妨,你只要叫僕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時,我還要喫。”【真是筆墨淋漓,有恨不起劉伶讀之之嘆。】施恩叫僕人仍舊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喫過十來碗酒。【筆暢墨遂,真無纖毫之憾。】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天色正熱,卻有些微風。【此五字惟酒後耳熱時知之,寫酒至此五字,真高山流水之曲矣。】武松酒卻湧上來,把布衫攤開;雖然帶著五七分酒,卻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後偃,東倒西歪,【快人妙人。○奇絕之人,奇絕之事,奇絕之文。】來到林子前,僕人用手指道:“只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遠著。等我打倒了,你們卻來。”武松搶過林子背後,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著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著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涼。【卻先一現,筆勢奇絕,遂有餓虎當路,奇鬼來瞰之意。】

    武松假醉佯顛,斜著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這個大漢一定是蔣門神了。”直搶過去。【此來正打蔣門神也,卻反放他過去,筆勢奇兀不可言。】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見丁字路口一個大酒店,檐前立著望竿,上面掛著一個酒望子,寫著四個大字,道:“河陽風月。”【寫過無數望子,最後又寫出一個異樣望子來。○看他加出四個字。】轉過來看時,門前一帶綠油欄杆,插著兩把銷金旗;每把上五個金字,寫道:“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又寫出兩把旗,陪上望子,又寫出十個字,陪上四個字,總是將酒場異樣排設。】一壁廂肉案、砧頭、操刀的家生;一壁廂蒸作饅頭燒柴的廚竈;去裏面一字兒擺著三隻大酒缸,半截埋在地裏,缸裏面各有大半缸酒;【真正快活林,名不虛立。】正中間裝列著櫃身子;裏面坐著一個年紀小的婦人,【孫二孃後偏又生此一妙人,與上文潘氏激映。】正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裏唱說諸般宮調的頂老。武松看了,瞅著醉眼,逕奔入酒店裏來,便去櫃身相對一付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著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殺嫂後,偏要寫出武二無數妙人妙事,一見之於十字坡,再見之於快活林矣。】那婦人瞧見,迴轉頭看了別處。【寫婦人酒保,筆筆是尋鬧不成,妙妙。】

    武松看那店裏時,也有五七個當撐的酒保。武松卻敲著桌子,叫道:“賣酒的主人家在那裏?”一個當頭酒保來看著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兩角酒。先把些來嘗看。”【奇文。】那酒保去櫃上叫那婦人舀兩角酒下來,傾放桶裏,燙一碗過來,道:“客人,嘗酒。”【好酒保,好婦人。】武松拿起來聞一聞,搖著頭道:“不好!不好!換將來!”【奇文。○聞一聞絕倒。】酒保見他醉了,將來櫃上,道:“娘子,胡亂換些與他。”【好酒保。】【眉批:此段文情妙處不在寫武松用許多撩撥,在寫酒保婦人許多撩撥只是不動也,譬如張弓正以急張不得爲樂矣。】那婦人接來,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來。【好婦人。】酒保將去,又燙一碗過來。【又好酒保。】武松提起來咂一咂,道:“這酒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奇文。○咂一咂絕倒。】酒保忍氣吞聲,拿了酒去櫃邊,道:“娘子,胡亂再換些好的與他,休和他一般見識。這客人醉了,只要尋鬧相似,便換些上好的與他罷。”【真好酒保。】那婦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來與酒保。【真好婦人。】酒保把桶兒放在面前,又燙一碗過來。【真好酒保。】

    武松喫了道:“這酒略有些意思。”【三番尋鬧不出,只得放下另起。】問道:“過賣,你那主人家姓甚麼?”【另起一頭。○奇文。】酒保答道:“姓蔣。”武松道:“卻如何不姓李?”【奇文。○我正怪今人紛紛有姓,卻如何不姓李也。】那婦人聽了道:“這廝那裏喫醉了,來這裏討野火麼!”酒保道:“眼見得是個外鄉蠻子,不省得了,在那裏放屁!”【看他已逗出許多不堪了,下文卻又收住,妙絕。】武松問道:“你說甚麼?”【急問一句,要尋出頭來。】酒保道:“我們自說話,客人,你休管,自喫酒。”【真好酒保,妙妙。真好文情,妙妙。】武松道:“過賣:叫你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喫酒。”【又換一頭。○於殺嫂後偏極寫得武二風風失失。】酒保喝道:“休胡說!【不得不喝。】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喫酒也不打緊!”【到此處,不惟酒保婦人不堪,雖讀者亦不堪矣。】那婦人大怒,便罵道:“殺才!該死的賊!”【不得不罵。】推開櫃身子,卻待奔出來。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脫下,上半截揣在懷裏,便把那桶酒只一潑,潑在地上,【妙。○有時一點一滴,惜之如性命,有時如澠如坻,棄之如糞土,寫豪士好酒,另是一樣性情。】搶入櫃身子裏,卻好接著那婦人;武松手硬,那裏掙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兒捏作粉碎,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望渾酒缸裏只一丟。聽得撲通的一聲響,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丟在大酒缸裏。【奇絕妙絕之文,無一筆不在酒上出色。】武松托地從櫃身前踏將出來。有幾個當撐的酒保,手腳活些個的,都搶來奔武松。武松手到,輕輕地只一提,提一個過來,兩手揪住,也望大酒缸裏只一丟,樁在裏面;【奇絕妙絕。○句法又變換。】又一個酒保奔來,提著頭只一掠,也丟在酒缸裏;【】再有兩個來的酒保,一拳,【句。】一腳,【句。】都被武松打倒了。先頭三個人在三隻酒缸裏那裏掙扎得起;【真正快活林。】後面兩個人在酒地上爬不動。【真正快活林。○讀此句,始知前文潑酒之妙,真是無處不是酒。○魯達打鄭屠,下了一陣肉雨,便無處不是肉。武松打蔣門神,潑了一個酒地,便無處不是酒。一樣奇絕妙絕之文。】這幾個火家搗子打得屁滾尿流,乖的走了一個。武松道:“那廝必然去報蔣門神來。我就接將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衆人笑一笑。”

    武松大踏步趕將出來。那個搗子逕奔去報了蔣門神。蔣門神見說,喫了一驚,踢翻了交椅,丟去蠅拂子,便鑽將來。武松卻好迎著,正在大闊路上撞見。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一。】先自喫了那一驚;【二。】奔將來,那步不曾停住;【三。】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來算他!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裏先欺他醉,【四。】只顧趕將入來。

    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地轉身便走。【筆翻墨舞,其捷如風。】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其捷如風。】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其捷如風。】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其捷如風。○看他打虎有打虎法,殺嫂有殺嫂法,殺西門慶有殺西門慶法,打蔣門神有打蔣門神法,胸中有此許多解數。】提起這醋鉢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頭上便打。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過身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腳。’【此撲本是其捷如風,爲上文又夾敘蔣門神,恐遂見遲延,故又重宣一遍也。】——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前文自謙有何才學,此處便寫出真才實學來,武二真是出色。】打得蔣門神在地下叫饒。武松喝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蔣門神在地下,叫道:“好漢饒我!休說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武松指定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有分教:

    改頭換面來尋主,剪髮齊眉去殺人。

    畢竟武松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總批:看他寫快活林,朝蔣暮施,朝施暮蔣,遂令人不敢復作快意之事。稗官有益於世,乃復如此不小。

    張都監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適所以自死。禍福倚伏不測如此,令讀者不寒而慄!

    看他寫武松殺嫂後,偏寫出他無數風流輕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寫出張都監家鴛鴦樓下中秋一宴,嬌嬈旖旎,玉繞香園,乃至寫到許以玉蘭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蓮、玉蘭宛然成對,文心繡錯,真稱絕世也。

    看他寫武松殺四人後,忽用“提刀”“躊躕”四字,真是善用《莊子》,幾令後人讀之,不知《水滸》用《莊子》,《莊子》用《水滸》矣。

    後文血濺鴛鴦樓,是天翻地覆之事,卻只先寫一句,雲忽然一個念頭起,神妙之筆,非世所知。】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爲頭爲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陪話。”【此事快絕,寫武二胸襟。】蔣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裏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早已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可笑。】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打虎得意之筆,便處處提唱出來。】量你這個直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蔣門神此時方纔知是武松,【武松自說出來。】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寫得榮華。】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裏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裏坐地。”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裏看時,滿地都是酒漿,入腳不得;那兩個鳥男女正在缸裏扶牆摸壁掙扎;【絕倒。】那婦人方纔從缸裏爬得出來,頭臉都喫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著酒漿;【絕倒。】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絕倒。】

    武松與衆人入到店裏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了。】一面尋不著傷的酒保,【尋字妙,不着傷的又妙。】去鎮上請十數個爲頭的豪傑,都來店裏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面,請衆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爭此一口無窮之氣。】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衆位高鄰都在這裏:我武松【看他一篇說話,句句用我字起,說得響。】自從陽穀縣殺了人配在這裏,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佔了他的衣飯。’你衆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妙妙。】我和他並無干涉。【妙妙。】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字響。】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字響。】我便死也不怕!【我字響。】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我字響。】我看你衆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我字響。】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我字響。】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我字響。】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打虎得意之事,處處提唱出來。】衆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亦是武松自說出來。】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

    那蔣門神喫他一嚇,那裏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已出一口無窮之氣矣。】相謝了衆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武松邀衆高鄰直喫得盡醉方休。至晚,衆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收結前篇一番快事。】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酒店裏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寫得榮華。】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平安寨理事。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裏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裏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裏並各睹坊兌坊加利倍送閒錢來與施恩。【再寫快活林一句,真快活林不虛也。】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孃一般敬重。施恩自從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已及新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裏閒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點綴。】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裏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禦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們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武松平生一片心事發,只是要人叫聲好男子,乃小人之圖害之者,早已一片聲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貼在此。”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衆人投孟州城裏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

    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大喜字與後大怒字前後相照,寫小人面不由衷,真是活畫。】“教進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一樣好名字。】男子漢,【又一樣好名字。】英雄無敵,【一樣好說話。】敢與人同死同生。【又一樣好說話。○甚矣,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獨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語,於是忽然中其所圖,遂至猝不可救,則獨何耶?】我帳前現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服侍恩相。”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喫得大醉,【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寫得活畫。】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

    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一段便寫得與施恩一般。】又叫裁縫與武松徹裏徹外做秋衣。【一段便寫得與宋江一般。○君子所以不敢輕受人之解衣推食者,其心誠疑之也。】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裏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到這裏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夠入宅裏來?【卻在口中補出兩日事來,妙筆。】……”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裏,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疋……等件。【惡。】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裏面,【此一段亦竟與連日閒文,一樣平平敘去,遂令讀者不覺。】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樓名妙絕。獅子街定是武松殺人處,鴛鴦樓不是武松飲酒處也。○特寫此段者,一則爲武松殺嫂以後,又連連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相纏,便成絕世奇文;一則爲此處先寫預席一次,便見同候車室門路都熟,以便後日血濺一回入來也。】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裏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喫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寫殺嫂人偏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纏擾,妙心妙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裏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迴避。”【是武二。】張都監大笑道:【大笑與後大罵相照。】“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好說。】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竟是武松語。】何故卻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道:“義士,【好說。】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內人奈何?】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裏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下。【畫。】張都監著丫環養娘相勸,【寫殺嫂人寫出如許多般婦女來,真正妙想妙筆。】一杯兩盞。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閒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竟是武松語。】叫:“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喫。”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鍾。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好景。】武松喫得半醉,卻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玉蘭名字妙,與前金蓮二字遙遙相望,爲武松十來卷一篇大文兩頭鎖鑰也。○武松一篇始於殺金蓮,終於殺玉蘭,金玉蓮蘭,千古的對矣。】出來唱曲。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裏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玉蘭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隻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樽前月下。忽聞此言,令人陡然念陽穀縣紫石街,不知在何處。】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高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絕妙好辭,令人想到亡兄,想到宋江,想到張青夫妻,想到管營父子,灑淚不止。】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偏要寫得婦人在殺嫂人眼前嫋娜不已,妙心妙筆。】這玉蘭應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環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個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妙心妙筆,不惟在眼前嫋娜,直寫得殺嫂人身邊有許多婦人俄延不去矣。】武松那裏敢抬頭,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宛然寫出對嫂嫂飲酒時也。】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如你不嫌低微,【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寫殺嫂人至此,妙心妙筆。疑非人間所有。】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爲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當時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約莫酒湧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裏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庭心裏,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寫未睡有情有景。】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好筆。】

    武松進到房裏,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後堂裏一片聲叫起有賊來。【奇。】武松聽得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後堂內裏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武松獻勤,提了一條哨棒,逕搶入後堂裏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看他偏寫出玉蘭來,顯出金鎖玉鑰也。】“一個賊奔入後花園裏去了!”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裏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裏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衆軍漢那裏容他分說。只見堂裏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賊來!”

    衆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看了大怒,【小人面皮風雲轉換,其疾如此。】變了麪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前文一連叫出許多義士,此處一連說出許多賊來,小人口何足爲據也。】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纔教你一處喫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幹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裏,搜看有無贓物!”衆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裏,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絕倒。】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衆軍漢把箱子擡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箱子裏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衆生好度人難度!’【然則足下定好度耶?】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既然贓證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送去機密房裏監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武松大叫冤屈,那裏肯容他分說。衆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裏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纔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家心腹人齎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的打下來。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與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裏監禁了。【何至死囚牢裏,糊塗可笑,今古一轍。】武松下到大牢裏,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怨毒。】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裏,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杻釘住雙手,那裏容他些鬆寬。

    話裏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眉批: 此以下寫施恩,與武松文無涉,分別讀之。】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衆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施恩道:“見今當牢節級姓康的,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爲你喫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好。】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寫施恩爲武松使用,都是大銀子,不得不點出。】逕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裏說知。

    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級答道:“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也結義做兄弟,寫來一笑。○與前施恩四拜映襯。】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裏,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要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喫虧。【寫得好。○凡他處必要寫作牢中喫苦者,定爲文情前後,有不得不喫苦之故耳。仿寫武松,既可不必喫苦,則又何必定寫喫苦也。】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喫半點兒苦。【寫得好。】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裏肯受。再三推辭,方纔收了。【活寫世人受銀子法。】

    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裏,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裏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誤將知府、孔目二人混爲一談。)】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裏看視武松,見面送飯。【一入死囚牢。】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衆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喫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施恩得之於老康,武松得之於施恩,深虧此處有此一筆,便使飛雲浦回來,猶如秋鷹擊雀也。】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此時武松得寬鬆了,已有越獄之心;【突然分外添一筆,便將施恩三入反襯出異樣恩義。○一句出獄,卻令三句入獄出色。】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裏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裏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衆人做酒錢;迴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二入死囚牢。】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增一句。】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裏請衆人喫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喫了酒食。【三入死囚牢。】

    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裏三次。【總結一句,好筆段。】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裏來閘看,但見閒人便拿問。施恩得知了,那裏敢再去看覷。【施恩三入,不爲少矣,便忽然生個事情,一筆截住,甚有剪裁之妙。不然,日日入死囚牢,寫得何日始了也。】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衆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裏討信,得知長短,【又補得好。】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裏,那知府方纔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裏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於今爲烈。】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

    原來武松喫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寫得好。】武松忍著那口氣,【又是一點無窮之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裏鑽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不是蔣門神偏打二處,只圖文情絕倒耳。】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裏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裏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又在口中補出未知事來。】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大牢裏看望兄長,只到康節級家裏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裏,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絕倒。】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絕倒。】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寫施恩寫得好。】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隻熟鵝在此,【寫施恩寫得好。】請哥哥喫了兩塊去。”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裏肯進酒店裏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喫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裏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喫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裏,【好。】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好。好。】施恩附耳低言【好。】道:“包裹裏有兩件綿衣,【好。】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好。】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裏面。【好。○寫來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不是朋友,故寫得好。○重讀之,覺實實寫得好,我卻寫不出。】——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每每後文事,偏在前文閒中先逗一句,至於此句,尤逗得無痕有影,妙絕妙絕。不知文者,謂是武松自誇了得也。】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完施恩完得好。】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數里。○看他一路敘出許多里數,史公斂手。】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果然不出都頭所料。○文筆入妙。】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撩撲老爺!”武松右手卻喫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喫,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又行了四五里路,【四五里。】再把這隻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喫;【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行不過五里路,【五里。】把這兩隻熟鵝都喫盡了。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一總八九里。】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文筆妙絕。】提著朴刀,【朴刀此處出現。】各跨口腰刀,【腰刀此處出現。】在那裏等候,【妙絕。】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文筆妙絕。】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 ,與那兩個提朴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文筆妙絕。】武松早睃見,自瞧了八分尷尬;只安在肚裏,卻且只做不見。【妙人。】又走不數里多路,【數里。】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魚浦,【作文須作如此語,方是絕妙好辭。】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道:“飛雲浦”三字。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裏地名喚做甚麼去處?”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雲浦!’”

    武松站住道:“我要淨手則個。”【妙。】那兩個提朴刀的走近一步,【妙。】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妙。】這一個急待轉身,【妙。】武松右腳早起,撲通地也踢下水裏去。【妙。】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妙。】武松喝一聲“那裏去!”把枷只一扭,折作兩半個,趕將下橋來。【妙。】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妙。】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妙。】就水邊撈起朴刀來,【讀此句,爲之一嘆。本擬武松死於此刀,誰料自家之刀,仍殺自家之身耶?人生世上,此等事往往有之,願後世以此爲鑑也。】趕上去,搠上幾朴刀,死在地下;【妙。】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妙。】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妙。】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妙。】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妙。】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武松道:“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妙。○問得筋節。】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裏後堂鴛鴦樓上喫酒,專等小人回報。”【妙。○都在句,寫出不費手腳。鴛鴦樓句,寫出熟溜專等句,寫出毒。】武松道:“原來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妙。】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看他澇朴刀解腰刀,便有兩刀矣。】將兩個屍首都攛在浦裏;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妙。】立在橋上看了一回,【活畫出來。○寫武松真是武松,與他人不同。】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朴刀躊躇了半晌,【妙絕。○提刀躊躇四字,自莊子寫庖丁後,忽於此處再見。】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裏來。【妙絕。○轉筆如風。】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

    畫堂深處屍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

    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束,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總批:我讀至血濺鴛鴦樓一篇,而嘆天下之人磨刀殺人,豈不怪哉!《孟子》曰:“殺人父,人亦殺其父;殺人兄,人亦殺其兄。”我磨刀之時,與人磨刀之時,其間不能以寸,然則非自殺之,不過一間,所謂易刀而殺之也。嗚呼!豈惟是乎!夫易刀而殺之也,是尚以我之刀殺人,以人之刀殺我,雖同歸於一殺,然我猶見殺於人之刀,而不至遂殺於我之刀也。乃天下禍機之發,曾無一格,風霆駭變,不須旋踵,如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人之遇害,可不爲之痛悔哉!方其授意公人,而復遣兩徒弟往幫之也,豈不嘗殷勤致問:“爾有刀否?”兩人應言:“有刀。”即又殷勤致問:“爾刀好否?”兩人應言:“好刀。”則又殷勤致問:“是新磨刀否?”兩人應言:“是新磨刀。”

    復又殷勤致問:“爾刀殺得武松一個否?”兩人應言:“再加十四五個亦殺得,豈止武松一個供得此刀。”當斯時,莫不自謂此刀跨而往,掣而出,飛而起,劈而落,武松之頭斷,武松之血灑,武松之命絕,武松之冤拔,於是拭之,視之,插之,懸之,歸更傳觀之,嘆美之,摩挲之,瀝酒祭之,蓋天下之大,萬家之衆,其快心快事,當更未有過於鴛鴦樓上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之三人者也。而殊不知雲浦淨手,馬院吹燈,刀之去,自前門而去者,刀之歸,已自後門而歸。

    刀出前門之際,刀尚姓張,刀入後門之時,刀已姓武。於是向之霍霍自磨,惟恐不銛快者,此夜一十九人遂親以頭頸試之。嗚呼!豈忍言哉!夫自買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未嘗殺一人,則是不如勿買,不如勿佩之爲愈也。自買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今夜始殺一人,顧一人未殺而刀已反爲所借,而立殺我一十九人。然則買爲自殺而買,佩爲自殺而佩,更無疑也。嗚呼!禍害之伏,祕不得知,及其猝發,疾不得掩,蓋自古至今,往往皆有,乃世人之猶甘蹈之不悟,則何不讀《水滸》二刀之文哉!

    此文妙處,不在寫武松心粗手辣,逢人便斫,須要細細看他筆致閒處,筆尖細處,筆法嚴處,筆力大處,筆路別處。如馬槽聽得聲音方纔知是武松句,丫鬟罵客人一段酒器皆不曾收句,夫人兀自問誰句,此其筆致之閒也。

    殺後槽便把後槽屍首踢過句,吹滅馬院燈火句,開角門便掇過門扇句,掩角門便把閂都提過句,丫鬟屍首拖放竈前句,滅了廚下燈火句,走出中門拴前門句,撇了刀鞘句,此其筆尖之細也。前書一更四點,後書四更三點,前插出施恩所送綿衣及碎銀,後插出麻鞋,此其筆法之嚴也。搶入後門殺了後槽,卻又閃出後門拿了朴刀;門扇上爬入角門,卻又開出角門掇過門扇,搶入樓中殺了三人,卻又退出樓梯讓過兩人;重複隨入樓中殺了二人,然後搶下樓來殺了夫人;再到廚房換了朴刀,反出中堂拴了前門;一連共有十數個轉身,此其筆力之大也。一路凡有十一個“燈”字,四個“月”字,此其筆路之別也。

    鴛鴦樓之立名,我知之矣,殆言得意之事與失意之事相倚相伏,未曾暫離,喻如鴛鴦二鳥雙遊也。佛言功德天嘗與黑暗女姊妹相逐,是其義也。

    武松蜈蚣嶺一段文字,意思暗與魯達瓦官寺一段相對,亦是初得戒刀,另與喝采一番耳,並不復關武松之事。】

    話說張都監聽信這張團練說誘囑託,替蔣門神報仇,要害武松性命,誰想四個人倒都被武松搠殺在飛雲浦了。當時武松立於橋上尋思了半晌,躊躇起來,怨恨沖天:“不殺得張都監,如何出得這口恨氣!”便去死屍身邊解下腰刀,選好的取把來跨了,【一寫腰刀。】【眉批:一路看他寫刀,寫角門,寫燈,寫月。】揀條好朴刀提著,【一寫朴刀。○妙在即以彼家之刀,殺彼家之人。】再逕回孟州城裏來。

    進得城中,早是黃昏時候,武松逕踅去張都監後花園牆外,卻是一個馬院。武松就在馬院邊伏著。聽得那後槽卻在衙裏,未曾出來。正看之間,只見呀地角門開,【一寫角門開。】後槽提著個燈籠出來,【一寫燈。】裏面便關了角門。【二寫角門關。】武松卻躲在黑影裏,聽那更鼓時,早打一更四點。【此句起,妙筆。】那後槽上了草料,掛起燈籠,【二寫燈。】鋪開被臥,脫了衣裳,上牀便睡。武松卻來門邊挨那門響。

    後槽喝道:“老爺方纔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妙語。】武松把朴刀倚在門邊,【二寫朴刀。】卻掣出腰刀在手裏,【二寫腰刀。】又呀呀地推門。那後槽那裏忍得住,便從牀上赤條條地跳將出來,拿了攪草棍,拔了閂,卻待開門,被武松就勢推開去,搶入來,【入一重門來。○看他入來,出去,又入來,又出去,寫得跳脫不可言。】把這後槽劈頭揪住。卻待要叫,燈影下,【三字妙筆。○三寫燈。】見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裏,【三寫腰刀。○不見人,單見刀,一者燈下,二者嚇極。】先自驚得八分軟了,口裏只叫得一聲“饒命!”武松道:“你認得我麼?”後槽聽得聲音方纔知是武松;【妙。○有此閒筆。】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饒了我罷!”武松道:“你只實說,張都監如今在那裏?”後槽道:“今日和張團練、蔣門神——他三個——喫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鴛鴦樓上喫哩。”武松道:“這話是實麼?”後槽道:“小人說謊就害疔瘡!”【絕倒。】武松道:“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一刀,【四寫腰刀。】把這後槽殺了。【殺第一個。】一腳踢開屍首,【閒細。】把刀插入鞘裏。【五寫腰刀。】就燈影下【妙。○四寫燈。】去腰裏解下施恩送來的綿衣,【前文施恩送棉衣、碎銀、麻鞋三件,今忽將兩件插在前邊,一件插在後邊,爲百忙中極閒之筆,真乃非常之才。】將出來,脫了身上舊衣裳,把那兩件新衣穿了,拴縛得緊輳,把腰刀和鞘跨在腰裏,【六寫腰刀。】卻把後槽一牀單被包了散碎銀兩【百忙中插出施恩銀兩,非常之才。】入在纏袋裏,卻把來掛在門邊,【記着。】卻將一扇門立在牆邊,先去吹滅了燈火,【閒細。○五寫燈。】卻閃將出來,【又出去。】拿了朴刀,【妙。○三寫朴刀。○此句下又入來。】從門上一步步爬上牆來。

    此時卻有些月光明亮。【一寫月。○妙筆。】武松從牆頭上一跳卻跳在牆裏,【又入一重門來。】便先來開了角門,【三寫角門開。】掇過了門扇,【閒細。○此句又出去。】復翻身入來,【又入來。】虛掩上角門,【四寫角門關。】閂都提過了。【閒細。】武松卻望燈明處來【五寫燈。○又入一處來。】看時,正是廚房裏。只見兩個丫環正在那湯罐邊埋怨,說道:“服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喫!那兩個客人也不識羞恥!【絕倒。】噇得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樓去歇息,只說個不了!”【表出等回話。】那兩個女使正口裏喃喃吶吶地怨悵,武松卻倚了朴刀,【四寫朴刀。○朴刀在此。】掣出腰裏那口帶血刀來,【七寫腰刀。○帶血妙。】把門一推,呀地推開門,搶入來,【又入一重門來。】先把一個女使髽角兒揪住,一刀【八寫腰刀。】殺了。【殺第二個。】那一個卻待要走,兩隻腳一似釘住了的;再要叫時,口裏又似啞了的,端的是驚得呆了。——休道是兩個丫環,便是說話的見了也驚得口裏半舌不展!【忽然跳出話外,真是以文爲戲。】武松手起一刀,【九寫腰刀。】也殺了,【殺第三個。】卻把這兩個屍首拖放竈前,【閒細。】滅了廚下燈火,【六寫燈。○閒細。】趁著那窗外月光【二寫月。○妙筆。】一步步挨入堂裏來。【又入一重來。】

    武松原在衙裏出入的人,已都認得路數,逕踅到鴛鴦樓扶梯邊來,捏腳捏手摸上樓來。【又入一重來。】此時親隨的人都伏事得厭煩,遠遠地躲去了。【好。】只聽得那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說話。武松在扶梯口聽。只聽得蔣門神口裏稱讚不了,只說:“虧了相公與小人報了冤仇!再當【二字妙,將有字襯出無字處。】重重的報答恩相!”這張都監道:“不是看我兄弟張團練面上,誰肯幹這等的事!你雖費用了些錢財,卻也安排得那廝好!這早晚多是在那裏下手,那廝敢是死了。【卻不道這早晚已在這裏下手,爲之絕倒。】只教在飛雲浦結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來,便見分曉。”張團練道:“這四個對付他一個有甚麼不了!——再有幾個性命【六字奇句。】也沒了!”【絕倒。○遂成口讖。】蔣門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來,只教就那裏下手結果了快來回報。”

    武松聽了,心頭那把無名業火高三千丈,衝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十寫腰刀。】左手揸開五指,【陪一句,襯成刀勢。】搶入樓中。【再入一步來。】只見三五枝燈燭熒煌,【七寫燈。】一兩處月光射入,【三寫月。○絕妙好辭。】樓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閒細。】蔣門神坐在交椅上,見是武松,喫了一驚,把這心肝五臟都提在九霄雲外。說時遲,那時快,蔣門神急要掙扎時,武松早落一刀,【十一寫刀。】劈臉剁著,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轉身回過刀來。【不惟轉身回刀甚疾,其轉筆回墨亦甚疾。○十二寫腰刀。】那張都監方纔伸得腳動,被武松當時一刀,【十三寫腰刀。】齊耳根連脖子砍著,撲地倒在樓板上。兩個都在掙命。【頓一句。】這張團練終是個武官出身,【閒細。】雖然酒醉,還有些氣力;見剁翻了兩個,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輪將來。武松早接個住,就勢只一推。【疾。】休說張團練酒後,便清醒時也近不得武松神力!【真正妙筆。】撲地望後便倒了。武松趕入去,【句。】一刀【句。○十四寫腰刀。】先割下頭來。【殺第四個,又割頭,與殺別個不同。】蔣門神有力,掙得起來,武松左腳早起,翻筋斗踢一腳,按住也割了頭;【殺第五個,亦割頭。】轉身來,把張都監也割了頭。【殺第六個,也割頭。】見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鍾子一飲而盡;連喫了三四鍾,【妙。】便去死屍身上割下一片衣襟來,【奇筆。】蘸著血,【奇墨。】去白粉壁上【奇紙。】大寫下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奇文。○奇筆奇墨奇紙,定然做出奇文來。○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看他者字也字,何等用得好,只八個字,亦有打虎之力。○文只八字,卻有兩番異樣奇彩在內,真是天地間有數大文也。○依謝疊山例,是一篇放膽文字。】

    把桌子上器皿踏扁了,揣幾件在懷裏。卻待下樓,只聽得樓下夫人聲音叫道:“樓上官人們都醉了,快著兩個上去攙扶。”【行到水窮,又看雲起,妙筆。○寫武松殺張都監,定必寫到殺得滅門絕戶,方快人意,然使夫人深坐房中,武松亦不必搜捉出來也。只借分付家人湊在手邊來,一齊授首,工良心苦,人誰知之。○下養娘引着兩個小的,亦只閒閒湊來。】說猶未了,早有兩個人上樓來。武松卻閃在扶梯邊【又出來一步。】看時,卻是兩個自家親隨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妙筆,妙不可言。】武松在黑處讓他過去,卻攔住去路。兩個入進樓中,見三個屍首橫在血泊裏,驚得面面廝覷,做聲不得,——正如:“分開八片陽頂骨,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隨在背後,手起刀落,【十五寫腰刀。】早剁翻了一個。【殺第七個。】那一個便跪下討饒。武松道:“卻饒你不得!”揪住也是一刀。【十六寫腰刀。○殺第八個。】殺得血濺畫樓,屍橫燈影!【絕妙好辭。○八寫燈。】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一百個也只一死!”提了刀,【十七寫腰刀。】下樓來。【又出來一步。】夫人問道:“樓上怎地大驚小怪?”武松搶到房前。【又入一重來。】夫人見條大漢入來,兀自問道:“是誰?”【閒細。○又表是暗中,與後燈明相照。】武松的刀早飛起,【十八寫腰刀。】劈面門剁著,倒在房前聲喚。【殺第九個。】武松按住,將去割頭,刀切不入。【十九寫腰刀。○半日可謂忙殺腰刀,閒殺朴刀矣。得此一變,令人叫絕。○真正才子。】武松心疑,就月光下【四寫月。】看那刀時,已自都砍缺了。【二十寫腰刀。】武松道:“可知割不下頭來!”便抽身去廚房下【忽然直出來,真正才子。】拿取朴刀,【五寫朴刀。】丟了缺刀,【二十一寫腰刀。】翻身再入樓下來。【忽然又直入來,寫得怕人。】只見燈明下【九寫燈。】前番那個唱曲兒的養娘玉蘭引著兩個小的,【人口湊聚,有法,又有情。】把燈【十寫燈。】照見夫人被殺在地下,方纔叫得一聲“苦也!”武松握著朴刀【六寫朴刀。】向玉蘭心窩裏搠著。【殺第十個,○前殺金蓮是心窩裏,仿殺玉蘭亦是心窩裏,藏此三字爲暗記也。】兩個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個【七寫朴刀。】結果了,【殺十一個,殺第十二個。】走出中堂,把閂拴了前門,【忽然又出前門去。拴得妙。】又入來,【忽然又入去。】尋著兩三個婦女,也都搠死了在地下。【殺十三個,殺十四個,殺十五個。】

    武松道:“我方纔心滿意足!【六字絕妙好辭。】走了罷休!”撇了刀鞘,【閒細之極。○二十二寫腰刀。】提了朴刀,【八寫朴刀。】出到角門外,【又直出來。○五寫角門開。】來馬院裏【再出來。】除下纏袋來;【忘之固是敗筆,然不忘真是奇筆。】把懷裏踏扁的銀酒器都裝在裏面,拴在腰裏;拽開腳步,【再出來。】倒提朴刀便走。【九寫朴刀。○倒提妙絕,是心滿意足後氣色,只現金字便描寫出來。】到城邊,尋思道:“若等門開,須喫拿了。不如連夜越城走。”便從城邊踏上城來。這孟州城是個小去處,那土城喜不甚高。就女牆邊望下,【句。】先把朴刀虛按一按,【句。○寫跳城便真寫出跳城來,真是才子。○十寫朴刀。】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妙寫。○十一寫朴刀。】把棒一拄,立在濠塹邊。【妙筆。○十二寫朴刀。】月明之下看水時,【四寫月。○樓上月,此月也,濠邊月,亦此月也。然而樓上之月,何其慘毒,濠邊之月,何其幽涼。武松在樓上時,月亦在樓上,初不知濠邊月色何如。武松來濠邊時,月亦在濠邊,竟不記樓上月明何似。都監一家看月之時,濠邊月裏並無一個,武松濠邊立月之際,張家月下更無一人。嗟乎!一月普照萬方,萬方不齊苦樂,月影只爭轉眼,轉眼生死無常。前路茫茫,世間魆魆,讀書至此,不知後人又何以爲情也。】只有一二尺深。此時正是十月半天氣,各處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塹邊脫了鞋襪,解下腿絣護膝,抓紮起衣服,從這城濠裏走過對岸;卻想起施恩送來的包裹裏有雙八搭麻鞋,【如此穿插,妙豈容說。○以前篇中間一句,分插在後篇前後,真正奇筆。】取出來穿在腳上;聽城裏更點時,已打四更三點。【此句收,妙筆。○與前一更四點句,作一開一闔。】武松道:“這口鳥氣,今日方纔出得松(月桑)!‘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只可撒開。”提了朴刀,【十三寫朴刀。】投東小路便走。走了一五更,【一更四點,四更三點,前提後繳,合成奇格,此更以五更帶作餘波。】天色朦朦朧朧,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身體睏倦;棒瘡發了又疼,那裏熬得過。望見一座樹林裏,一個小小古廟,武松奔入裏面,把朴刀倚了,【十四寫朴刀。】解下包裹來做了枕頭,【閒細。】撲翻身便睡。卻待閤眼,只見廟外邊探入兩把撓鉤把武松搭住。兩個人便搶入來將武松按定,一條繩綁了。【閒細。】那四個男女道:“這鳥漢子卻肥!好送與大哥去!”武松那裏掙扎得脫,被這四個人奪了包裹朴刀,【十五寫朴刀。】卻似牽羊的一般,腳不點地,【好笑。】拖到村裏來。

    這四個男女於路上自言自說道:“看!這漢子一身血跡,【不正寫,卻用他人看出。】卻是那裏來?莫不做賊著了手來?”【捎帶兩月以前。】武松只不做聲, 由他們自說。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內,把武松推將進去,側首一個小門裏面還點著碗燈。【十一寫燈。】四個男女將武松剝了衣裳,綁在亭柱上。武松看時,見竈邊樑上掛著兩條人腿。武松自肚裏尋思道:“卻撞在橫死神手裏,死得沒了分曉!早知如此時,不若去孟州府裏首告了,便喫一刀一剮,卻也留得一個清名於世!”那四個男女提著那包裹,口裏叫道:“大哥!大嫂!快起來!我們張得一頭好行貨在這裏了!”只聽得前面應道:“我來也!你們不要動手,我自來開剝。”【好。】沒一盞茶時,只見兩個人入屋後來。武松看時,前面一個婦人,背後一個大漢。兩個定睛看了武松,那婦人便道:“這個不是叔叔?”【一篇十來卷文字,迴環踢跳,無句不鉤,無字不鎖。】那大漢道:“果然是我兄弟!”【妙絕,真疑鬼疑神之文。】武松看時,那大漢不是別人,卻正是菜園子張青,這婦人便是母夜叉孫二孃。這四個男女喫了一驚,便把索子解了,將衣服與武松穿了,頭巾已自扯碎,且拿個氈笠子與他戴上。【兩句寫得好笑,遂似爲做頭陀之讖,然實是算到做頭陀時,無處安放頭巾,故先於此處銷繳之也。】原來這張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卻有幾處,所以武松不認得。【公自注。】

    張青即便請出前面客席裏。敘禮罷,張青大驚,連忙問道:“賢弟如何恁地模樣?”武松答道:【眉批: 看他一路細細敘述,不省一字,顯出大筆力。】“一言難盡!【我讀半日不得了,一言如何得盡。】自從與你相別之後,到得牢城營裏,得蒙施管營兒子,喚做金眼彪施恩,一見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顧我。爲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東快活林內,甚是趁錢,卻被一個張團練帶來的蔣門神那廝,倚勢豪強,公然白白地奪了。施恩如此告訴。我卻路見不平,醉打了蔣門神,復奪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後被張團練買囑張都監,定了計謀,取我做親隨,設智陷害,替蔣門神報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賊,賺我到裏面,卻把銀酒器皿預先放在我箱籠內,拿我解送孟州府裏,強扭做賊,打招了監在牢裏。卻得施恩上下使錢透了,不曾受害。又得當案葉孔目仗義疏財,不肯陷害平人;又得當牢一個康節級與施恩最好。兩個一力維持,待限滿脊杖,轉配恩州。昨夜出得城來,叵耐張都監設計,教蔣門神使兩個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助,就路上要結果我。到得飛雲浦僻靜去處,正欲要動手,先被我兩腳把兩個徒弟踢下水裏去。趕上這兩個鳥公人,也是一朴刀一個搠死了,都撇在水裏。思量這口氣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裏去。一更四點,進去馬院裏,先殺一個養馬的後槽;爬入牆內去,就廚房裏殺了兩個丫環;直上鴛鴦樓,把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都殺了;又砍了兩個親隨;下樓來又把他老婆兒女養娘都戳死了。四更三點跳城出來,走了一五更路,【前正傳是第一遍,此敘述是第二遍。】一時睏倦,棒瘡發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廟裏權歇一歇,卻被這四個綁縛將來。”

    那四個搗子便拜在地下道:“我們四個都是張大哥的火家。因爲連日博錢輸了,去林子裏尋些買賣,卻見哥哥從小路上來,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跡,卻在土地廟裏歇,我四個不知是甚人。早是張大哥這幾時分付道,‘只要捉活的。’因此,我們只拿撓鉤套索出去。不分付時,也壞了大哥性命。正是‘有眼不識泰山!’一時誤犯著哥哥,恕罪則個!”

    張青夫婦兩個笑道:“我們因有掛心,這幾時只要他們拿活的行貨。他這四個如何省的我心裏事。【好張青夫婦。】若是我這兄弟不睏乏時,不說你這四個男女,更有四十個也近他不得!”那四個搗子只顧磕頭。武松喚起他來道:“既然他們沒錢去賭,我賞你些。”便把包裹打開,取十兩碎銀,把與四人將去分。【好人送好物,應如此好好用。】那四個搗子拜謝武松。張青看了,也取三二兩銀子賞與他們,四個自去分了。

    張青道:“賢弟不知我心。【四個搗子不知我心,連武松亦復不知我心,寫張青夫妻其實好。】從你去後,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脫節,或早或晚回來,【知己。】因此上分付這幾個男女,但凡拿得行貨,只要活的。那廝們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敵他不過的必致殺害,以此不教他們將刀仗出去,只與他撓鉤套索。方纔聽得說,我便心疑,連忙分付等我自來看,【好張青。】誰想果是賢弟!”孫二孃道:“只聽得叔叔打了蔣門神,又是醉了贏他,那一個來往人不喫驚!【只一句便將前一篇,重複出色加染。】有在快活林做買賣的客商常說到這裏,卻不知向後的事。叔叔睏倦,且請去客房裏將息,卻再理會。”張青引武松去客房裏睡了。兩口兒自去廚下安排些佳餚美饌管待武松。不移時,整治齊備,專等武鬆起來相敘。【八字寫出好主人,正不以酒食爲感也。】

    卻說孟州城裏張都監衙內也有躲得過的,直到五更才敢出來。【上半夜怕人,下半夜怕鬼,寫得絕倒。】衆人叫起裏面親隨,外面當直的軍牢,都來看視。聲張起來,街坊鄰舍誰敢出來。捱到天明時分,【妙絕妙絕,遂令讀者疑字縫裏或有武松劈面直跳出來。】卻來孟州府裏告狀。知府聽說罷,大驚,火速差人下來簡點了殺死人數,行兇人出沒去處,填畫了圖像、格目,回府裏稟覆知府,道:“先從馬院裏入來,就殺了養馬的後槽一人,有脫下舊衣二件。【前文所無。○前文止半句。】次到廚房裏,竈下殺死兩個丫環,廚門邊遺下行兇缺刀一把。【前文所有。○此句本在後,倒插在前。】樓上殺死張都監一員並親隨二人。【此句本在後,倒插在前。】外有請到客官張團練與蔣門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寫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樓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蘭一口,奶孃二口,【此句本在後,倒插在前。】兒女三口。【此句前是二口,此多一口。】——共計殺死男女一十五名,擄掠去金銀酒器六件。”【正傳是第一遍,敘述是第二遍,報官是第三遍。看他第一遍之縱橫,第二遍之次第,第三遍之顛倒,無不處處入妙。○看他敘來有與前文合處,有與前文不必合處,政以疏密互見,錯落不定爲奇耳。必拘拘一字不失,何不印板印作一樣三張也。】知府看罷,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門,點起軍兵並緝捕人員,城中坊廂里正,逐一排門搜捉兇人武松。

    次日,飛雲浦地保里正人等告稱:“殺死四人在浦內,見有殺人血痕在飛雲浦橋下,屍首皆在水中。”【共計十五人後,急接四人,躊躇滿志之筆。】知府接了狀子,當差本縣縣尉下來。一面著人打撈起四個屍首,都檢驗了。兩個是本府公人,兩個自有苦主,各備棺木盛殮了屍首,盡來告狀,催促捉拿兇首償命。城裏閉門三日,【絕倒。】家至戶到,逐一挨察。五家一連,十家一保,那裏不去搜尋。知府押了文書,委官下該管地面,各鄉、各保、各都、各村,盡要排家搜捉,緝捕兇首。寫了武松鄉貫、年甲、貌相、模樣,畫影圖形,出三千貫信賞錢。如有人得知武松下落,赴州告報,隨文給賞;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發到官,與犯人同罪。遍行鄰近州府一同緝捕。

    且說武松在張青家裏將息了三五日,打聽得事務篾刺一般緊急,紛紛擾擾,有做公人出城來各鄉村緝捕。張青知得,只得對武松說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緊急,排門挨戶,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須怨恨我夫妻兩個。我卻尋個好安身去處與你,——在先也曾對你說來,【張青夫妻一片之心。】——只不知你心中肯去也不?”武松道:“我這幾日也曾尋思,想這事必然要發,如何在此安身得牢?止有一個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來到這裏,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親戚都沒了!【無家之痛,此日最深。○不仁二字,雅馴之極,卻已斷盡淫婦姦夫矣,妙絕。】今日若得哥哥有這好去處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裏地面?”張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龍山寶珠寺。我哥哥魯智深和甚麼青面好漢楊志在那裏打家劫舍,霸著一方落草。青州官軍捕盜,不敢正眼覷他。賢弟,只除那裏去安身,方纔免得;若投別處去,終久要喫拿了。他那裏常常有書來取我入夥;我只爲戀土難移,不曾去得。我寫一封書備細說二哥的本事。於我面上,如何不著你入夥。”武松道:“大哥,也說的是。我也有心,恨時辰未到,緣法不能輳巧。今日既是殺了人,事發了,沒潛身處,此爲最妙。大哥,你便寫書與我去,只今日便行。”

    張青隨即取幅紙來,備細寫了一封書,把與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見母夜叉孫二孃指著張青面,道:“你如何便只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喫人捉了!”武松道:“嫂嫂,你且說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喫人捉了?”【獨表孫二孃能。】孫二孃道:“阿叔,如今官司遍處都有了文書,出三千貫信賞錢,畫影圖形,明寫鄉貫年甲,到處張掛。阿叔臉上見今明明地兩行金印,走到前路,須賴不過。”張青道:“臉上貼了兩個膏藥便了。”孫二孃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說這癡話!這個如何瞞得過做公的?我卻有個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逃災避難,如何依不得。”孫二孃大笑道:“我說出來,叔叔卻不要嗔怪。”武松道:“嫂嫂說的定依。”【妙筆,令人忽然想到暮雪房中,不覺失笑。】孫二孃道:“二年前,有個頭陀打從這裏過,喫我放翻了,把來做了幾日饅頭餡。卻留得他一個鐵界箍,一身衣服,一領皁布直裰,一條雜色短穗絛,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單八顆人頂骨數珠,一個沙魚皮鞘子插著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這刀時常半夜裏鳴嘯得響,叔叔前番也曾看見。【妙筆。】今既要逃難,只除非把頭髮剪了做個行者,須遮得額上金印。又且得這本度牒做護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卻不是前世前緣?叔叔便應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誰敢來盤問?這件事,好麼?”張青拍手道:“二孃說得是!我倒忘了這一著!——二哥,你心裏如何?”武松道:“這個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樣。”張青道:“我且與你扮一扮看。”【以文爲戲。】孫二孃去房中取出包裹來打開,將出許多衣裳,教武松裏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卻一似我身上做的!”【好。】著了皁直裰,繫了絛,把氈笠兒除下來,【好。】解開頭髮,摺疊起來,將界箍兒箍起,掛著數珠。張青孫二孃看了,兩個喝采道:“卻不是前生註定!”武松討面鏡子照了,自哈哈大笑起來。張青道:“二哥,爲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不知何故做了行者。【寫武二無可不可,真是天人處都在此等句見得,不得於世人所贊亦贊也。】大哥,便與我剪了頭髮。”張青拿起剪刀【真是豪傑相聚,便有此等妙事。】替武松把前後頭髮都剪了。武松見事務看看緊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張青又道:“二哥,你聽我說。好像我要便宜:【趣語。】你把那張都監家裏的酒器 ,留下在這裏,我換些零碎銀兩,與你路上去做盤纏,萬無一失。”【細。】武松道:“大哥見得分明。”盡把出來與了張青,換了一包散碎金銀,都拴在纏袋內,系在腰裏。武松飽喫了一頓酒飯,拜辭了張青夫妻二人,腰裏跨了這兩口戒刀,當晚都收拾了。孫二孃取出這本度牒,就與他縫個錦袋盛了,教武松掛在貼肉胸前。

    武松臨行,張青又分付道:“二哥,於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託大。酒要少喫,【四字妙。】休要與人爭鬧,也做些出家人行逕。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如到了二龍山便可寫封回信寄來。我夫妻兩個在這裏 ,也不是長久之計,【只作商量,卻便隱括後事於此,妙筆。】敢怕隨後收拾傢俬,也來山上入夥。二哥,保重!保重!千萬拜上魯楊二頭領!”武松辭了出門。插起雙袖,搖擺著便行。張青夫妻看了,喝采道:“果然好個行者!”【諡曰伏虎尊者。】

    當晚武行者,離了大樹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時是十月間天氣,【好筆。】日正短,轉眼便晚了。約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見一座高嶺。武行者趁著月明,一步步上嶺來,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嶺頭上看時,見月從東邊上來,照得嶺上草木光輝。正看之間,只聽得前面林子裏有人笑聲。武行者道:“又來作怪!這般一條靜蕩蕩高嶺,有甚麼人笑語!”走過林子那邊去打一看,只見松樹林中,傍山一座墳庵,約有十數間草屋,推開著兩扇小窗,一個先生摟著一個婦人 ,在那窗前看月戲笑。【又是一個婦人,文情奇肆至此。】武行者看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這是山間林下,出家人【出家人上忽添山間林下四字,便將三千威儀,八百細行,一齊提出。武松做行者,便真是行者,嘆今日法門之非也。】卻做這等勾當!”便去腰裏掣出那兩口爛銀也似戒刀來,在月光下看了,【爛銀也似刀,卻在爛銀也似月光下照看,便寫得紙上爛銀也似射入目睛,正不辯其是刀,是月,是紙,是墨也。】道:“刀卻是好,到我手裏不曾發市,且把這個鳥先生試刀!”【先生字上加鳥字,下加試刀字,千載奇語。】手腕上懸了一把,再將這把插放鞘內,把兩隻直裰袖結起在背上,【畫出。】竟來到庵前敲門。

    那先生聽得,便把後窗關上。武行者拿起塊石頭,便去打門。只見呀地側首門開,走出一個道童來!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驚小怪,敲門打戶做甚麼!”武行者睜圓怪眼,大喝一聲:“先把這鳥道童祭刀!”說猶未了,手起處,錚地一聲響,道童的頭落在一邊,倒在地上。只見庵裏那個先生大叫道:“誰敢殺我道童!”托地跳將出來。那先生手輪著兩口寶劍,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 ,不要箱兒裏去取!【一生本事都放箱兒裏,蓋鳥先生則然矣。】正是撓著我的癢處!”便去鞘裏再拔出那口戒刀,輪起雙戒刀來迎那先生。兩個就月明之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四道寒光旋成一圈冷氣。【竟是劍術傳中選句。俗本改去,何也?○寫兩中劍,兩口刀,卻偏增出月明之下四字,便有異常氣色。】兩個鬥到十數合,只聽得山嶺傍邊一聲響亮,兩個裏倒了一個。【妙。○此語前文未有。】但見:

    寒光影里人頭落,殺氣叢中血雨噴。

    畢竟兩個裏廝殺倒了一個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總批 :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無異樣出奇之處。然我觀其寫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遠也。蓋上文武松一傳,共有十來卷文字,始於打虎,終於打蔣門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過岡”五字,遂至大醉,大醉而後打虎,甚矣,醉之爲用大也!其打蔣門神也,又因“無三不過望”五字,至於大醉,大醉而後打蔣門神,又甚矣,醉之爲用大也!雖然古之君子,纔不可以終恃,力不可以終恃,權勢不可終恃,恩寵不可終恃;蓋天下之大,曾無一事可以終恃,斷斷如也。乃今武松一傳,偏獨始於大醉,終於大醉,將毋教天下以大醉獨可終恃乎哉?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蟲,而有時亦失手於黃狗;神威可以單奪雄鎮,而有時亦受縛於寒溪。蓋借事以深戒後世之人,言天人如武松,猶尚無十分滿足之事,奈何紜紜者,曾不一慮之也!

    下文將入宋江傳矣。夫江等之終皆不免於竄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則固皎然如冰在玉壺,千世萬世,莫不共見。

    故作者特於武松落草處順手錶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後文之必應之也。乃後之手閒面厚之徒,無端便因此等文字,遽續一部,唐突才子,人之無良,於斯極矣!】

    當時兩個鬥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砍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裏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個緣故!”只見庵裏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裏叫甚麼去處,那先生卻是你的甚麼人?”那婦人哭著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庵是奴家祖上墳庵。這先生不知是那裏人,來我家裏投宿,言說善曉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孃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裏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兩三個月,把奴家爹孃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庵裏住。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好風水,今日驗矣,絕倒。○若真有風水,則又何以偏有此等事也?若風水本有,人自一時看不出,則何日當遇看得出人也?世之愚人,必欲津津言之,何哉!】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麼?”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帛麼?”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兩百兩金銀。”

    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了!”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喫麼?”【好。】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好。】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裏去喫。”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算我麼?”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庵裏,見小窗邊桌子上擺著酒肉。【是。】武行者討大 碗喫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裏面放起火來。那婦人捧著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裏燒了,插了戒刀,【四字妙。○此一段,豈以必殺飛天蜈蚣爲武乎?豈以必救婦人爲仁乎?於是二者皆無取焉。然則爲寫戒刀,此言爲獨斷也。】連夜自過嶺來,迤邐取路望著青州地面來。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卻沒人盤詰他。

    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好筆。】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肉喫,只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先敘白虎山,古云行人如一畫圖中,今日筆墨都入畫圖中也。】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顛石亂山。【屋後都是亂山。○此二句,人只謂是寫景,卻不知都是章法。】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逕奔入那村酒店裏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喫。”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多賣沒了。”【看他說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擋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價篩來教武行者喫;將一碟熟菜與他過口。【看他沒了。】片時間,喫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只顧喫。原來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好筆。○四角酒不足以醉武松也,然要寫多,又恐與三碗不過岡,無三不過望相近,因倒追到前文去插此一句,特與俗筆不同。】一發喫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卻湧上。武松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喫的肉食 ,也回些與我喫了,【想到自喫的肉,一發挑動下文。】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只顧要喫,【只是順口捎帶一句,亦是情所必有,卻偏與榜文捕護相挑鬥,故妙。】卻那裏去取?——師父,你也只好罷休!”【看他只是說沒了。】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喫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只有這些白酒。那得別的東西賣!”【看他到底說沒了。】

    正在店裏論口,只見外面走入一條大漢,引著三四個人入進店裏。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不但肉,又有雞,不但有,又已熟,忽然寫得馨香滿鼻,絕妙文情。】只等二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甕酒在那裏?”【酒字上又加青花甕三字,寫得分外入耳。】店主人道:“在這裏。”【三字活跳,與前許多郎當語相激射。】那漢引了衆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又偏坐得相激射。】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樽青花甕酒來,【寫得射眼之極。】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裏。【青花甕外,又加寫出一個大白盆,不惟其物,惟其器便已令人眼涎俟癢之極,況又實實清香滑辣耶!】武行者偷眼看時,【寫得絕倒,四字中有又惱又羞在內,饞自不必說。】卻是一甕竈下的好酒,風吹過一陣陣香味來。武行者不住聞得香味,【寫得絕倒,中間又惱又羞,饞自不必說。】喉嚨癢將起來,【癢字絕倒,又爬撓不得。】恨不得鑽過來搶喫。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 ,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射眼之極。】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燙。【故意寫得射眼,絕妙文情。】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不由的不氣;【寫得饞,自不必說,其實又惱又羞。】正是“眼飽肚中飢,”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爲頭是此一聲當不起。】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說。”【好。○活寫出半日不來顧管。】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甕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甕酒和雞肉 ,都是那二郎家裏自將來的,只借我店裏坐地喫酒。”

    武行者心中要喫,那裏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只管將出家人三字,挑鬥榜文捕護,有銅山東崩,洛鍾西應之巧。】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喫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絕倒語。○看他只管說曾不看見,妙絕。】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扎不起。【寫那漢大怒,卻不便來發作,卻又去看店主人,然後跳起身來,如畫之筆。】

    那大漢跳起身來,【眉批:一個立起。】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只管將出家人三字,挑鬥榜文捕護,使讀者心中疑忌。】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幹你甚事!”【一個硬。○寫兩硬相磕,互不肯讓,句句出色。】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一個又硬。】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桌子推開,走出來,喝道:【眉批:又一個立起。】“你那廝說誰!”【一個又硬。○有聲有色。】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一個又硬。○有聲有色。】【眉批:一個走出。】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一個又硬。○須知是一頭喝,一頭搶出來。】【眉批:又一個走出。】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眉批: 一個出門。】武行者趕到門外。【眉批:又一個出門。一路看他寫兩個硬漢各不相下。】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裏敢輕敵,便做個門戶等著他。【如畫。】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如畫。】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松,【如畫。】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中,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裏做得半分手腳。【如畫。○自打虎至此,曾無一次不變。】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那裏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如畫。】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裏只一丟。【如畫。○寫得只如將大漢作戲,又表神力,又表醉後。○溪裏二這字,妙絕文情。】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漢救上溪來,【救上溪來,捉上溪來,不意寒溪有此妙事。】自攙扶著投南去了。【如畫。】這店主人喫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撣不得,自入屋後躲避去了。【去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喫酒了!”【二語寫出快活,有旁若無人之意。】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喫。【可憐,好酒卻是冷喫,亦足強似頃間偷看時也。】桌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喫動。【寫得快活。】武行者且不用箸,雙手扯來任意喫,【快活亦有,醉亦有。】沒半個時辰,把這酒【句。】肉【句。】和雞【句。】都喫個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絕妙文情。】卻被那北風捲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畫出頭陀,畫出醉,畫出嚴寒,畫出溪邊。】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邊土牆裏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松叫。【無端忽想出一隻黃狗,文心千奇百怪,真乃意想不到。】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趕著吠。【疊寫一句者,上句從作者筆端寫出,此句從武松眼中寫出。從筆端寫出者,寫狗也。從眼中寫出者,寫醉也。】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四字罵世,言世間無事可尋,一尋便尋了狗的事也。】恨那狗趕著他只管吠,便將左手鞘裏掣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狗上加一恨字,趕狗上着一戒刀字,皆喻古今君子,有時忽與小人相持,爲可深痛惜也。夫狗豈足恨之人,戒刀豈趕狗之具哉。】那黃狗繞著溪岸叫。【寫出寒溪,寫出村犬,寫出醉壯舉陀真是筆頭有畫。】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斗倒撞下溪裏去,卻起不來。【其力可以打倒大蟲,而不能不失手於黃狗,爲用世者讀之寒心。】黃狗便立定了叫。【活畫黃狗,活畫小人。○黃狗得意。○俗本落此句。】冬月天道,雖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得當不得,爬將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學道必須聞一知十,看書卻須聞一知二。如此句寒冷得當不得,須知是兩個人寒冷得當不得。淋淋漓漓一身水,須知是淋淋漓漓兩身水也。作傳妙處,全妙於寫一邊,不寫一邊,卻將不寫一邊,宛然在寫一邊時現出。其妙不可以一端盡也。】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裏,亮得耀人。【爬起時不記戒刀,起來後忽然耀眼,寫醉人真是醉人,寫戒刀真好戒刀。俗本落此句。】便再蹲下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再起不來,只在那溪水裏滾。【此段不止活畫醉人而已,喻言君子作世,每每一蹶之後,不能再振,所以深望其慎之也。】

    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紵絲衲襖,手裏拿著一條哨棒,【卻不接喫打大漢,妙。】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鈀白棍。衆人看見狗吠,【畫。○一狗吠而衆人隨之,類如此矣。】指道:“這溪裏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卻又引了二三十個莊客自奔酒店裏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裏!”【又作補,又作引。】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喫打的漢子 ,換了一身衣服,【細筆不漏。】手裏提著一條朴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呼哨,來尋武松;趕到牆邊,見了,指著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裏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松醉了,掙扎不得,急要爬起來,被衆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不成捉矣,止可謂之澇上溪來耳。○前文閒寫一句雲門前一道清溪,不意遂兩用之。】轉過側首牆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牆粉壁,垂柳喬松,圍繞著牆院。衆人把武松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裹,揪過來綁在大柳樹上,叫:“取一束藤條來細細的打那廝!”

    卻纔打得三五下,只見莊裏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甚麼人?”【又打妙。】只見這兩個大漢叉手道:“師父聽稟:兄弟今日和鄰莊三四個相識去前面小路店裏喫三杯酒,叵耐這個賊行者到來尋鬧,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裏,頭臉都磕破了,險些凍死,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廝把我酒肉都喫了,卻大醉,倒在門前溪裏,因此,捉拿在這裏細細的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髮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問出那廝根原,解送官司理論!”【忽然一逼。】這個喫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甚麼!【忽然一鬆。○一逼一鬆,總是搖漾讀者。】這禿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著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禿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他,才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藤條,恰待又打。只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像是一個好漢。”【也像是三字,妙絕。可見連日說好漢也,可見連日說開松也。】

    此時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會得,【此三字中又提動景陽打虎一事在心頭矣。】只把眼來閉了,由他打,只不做聲。那個先去背上看了杖瘡【寫看一看,亦不一直寫出,且先寫個看背上杖瘡,以作一曲,便無饞筆渴墨之消。】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決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面前,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方纔看正面,便有酣筆飽墨之致也。】定睛看了,叫道:“這個不是我兄弟武二郎?”【疑鬼疑神之筆。】武行者方纔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疑鬼疑神之筆。】那人喝道:“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自武二郎兄死之後,如十字坡、孟州營、白虎莊,處處寫出許多哥哥弟弟字來,讀之真有昨夜雨滂烹,打倒葡萄棚之妙也。然前兩處猶明明知是某人,卻寫到結拜兄弟,便有通身擊應之能耳。此卻更不知是何人,竟寫一個認是哥哥,一個認是兄弟,叫得一片親然,使讀者茫不知其爲誰,豈其夢中見武大耶?蓋特特爲是疑鬼疑神之筆以自娛樂,亦以娛樂後世之人也。】那穿鵝黃襖子的【妙。】並喫打的【妙。○一時寫出四個人,卻一個人認得三個人,一個人認得一個人,兩個人各認得兩個人,一個人只認得一個人,一個人認得三個人者,出來的人認得三個人也。一個人認得一個人者,武松只認得出來的人也。兩個人各認得兩個人者,鵝黃襖子的認得出來的喫打的,喫打的認得出來的鵝黃襖子的也。一個人只認得一個人者,讀者此時只認得武松,並不認得出來的、鵝黃襖子的、喫打的也。○妙批。】【眉批: 看他寫四人都無名字。】盡皆喫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卻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景陽岡找虎不惟自己時常說,別人也時常說,可知是一件非常事。】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如畫,如話。】那弟兄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松來,便討幾件乾衣服與他穿了,【細筆不漏。】便扶入草堂裏來。武松便要下拜。那個人驚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水滸寫拜,已成套事,此又寫得異樣出色。○真好哥哥。】武松見了那人,歡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真有是事。】討些湯水洗漱了,喫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一隻拜作兩橛寫。】相敘舊話。

    那人不是別人,【又略一頓。】正是鄆城縣人氏,【句。】姓宋,【句。】名江,【句。】表字公明。【句。】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卻如何來在這裏?兄弟莫不是和哥哥夢中相會麼?”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卻在那裏住得半年。【是打虎殺嫂初遇張青時也。】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便帶出三十四回來。】後卻接得家中書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口中補寫朱、雷。】只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卻有這裏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裏。【口中補寫來孔家前半節事。】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纔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廝鬧,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個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他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槍棒,卻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此句醜。】我在此間住半年了。【是打蔣門神、殺張都監、再遇張青時也。】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便入此句,爲下作引。】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只聽得人傳說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蟲;又聽知你在陽穀縣做了都頭;又聞鬥殺了西門慶。【此是半年。】向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此是半年。○上文雲柴家半年,孔家半年,此又敘出半年中事都知,半年中事都不知,不惟行文有虛實之妙,又表出柴孔兩莊大小之不同也。】武松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蟲,送去陽穀縣,知縣就抬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姦,【通姦上坐以不仁二字,妙絕,遂令風情二字,更立不起。】藥死了我先兄武大,【諸字哭殺,何也?昔佛入滅後,阿難結集四經,升座初唱如是我聞四字,一時大衆,無不大哭也。日昨猶見佛,今日已稱我聞。今武松別宋江時,猶口口哥哥,見宋江時已口稱先兄。嗟乎!腸斷脈絕,胡可以言也。】被武松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申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孃;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又逃在張青家,母夜叉孫二孃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喫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兩個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禮道:“卻纔甚是衝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個‘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松時,卻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並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個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竟是哥哥身分,妙。○寫得宋江亦有誇耀武松之意,妙妙。】都相見了。孔太公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

    當晚宋江邀武松同榻,敘說一年有餘的事,【我於世間無所愛,正獨愛此一句耳。我二三同學人,亦同此癖也,武松之入玄中,宜哉。】宋江心內喜悅。武松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喫飯。孔明自在那裏相陪。孔亮捱著疼痛,也來管待。【妙。寫得孔亮愛敬豪傑出,寫得武松豪傑爲人愛敬出。】孔太公便叫殺羊宰豬,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謁拜。又有幾個門下人,亦來拜見。宋江見了大喜。【寫武松到處有人拜門生,可謂榮華之極,一百七人中,無一個得及也。○官司榜文,有如無物,寫得妙絕。】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對哥哥說了,【一夜話中抽出一句,妙筆。】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著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不說起楊志。】那裏入夥,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也好者,僅好而有所未盡之辭,只二字截住,下卻疾轉出清風寨同去一段來,深表自家愛異武松之至,不願其遂去落草,而自家之一片冰心,遂可藉此得以自白。此皆宋江生平權詐過人處,而後人反因此等續出後數十回,真可笑也。】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裏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這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裏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寫出恩愛如見。○誠如此,可謂愛人以德矣。】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攜兄弟投那裏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倘或有些決撒了,須連累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累及了花知寨不好。【說得妙。曾不見花知寨,因宋公明而愛及花知寨,一妙也。雖因宋公明而愛入花知寨,然畢竟信公明深於信知寨,二妙也。】只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只是由三字,去了罷三字,便活襯出宋江恩愛來。】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數語感激至深,便慨然將宋江口中不便說明之事,一直都說出來。讀其言,真令我欲痛哭也。○殊不知宋江卻不然。】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佑。【看他便着實讚歎,全是一片權詐。】若如此行,不敢苦勸,【此八字重上四字。】你只相陪我住幾日了去。”【此句又落到兄弟恩情上來,妙絕。○只因宋江要表不反,便有此一段文;只因有此一段文,便爲七十回後續貂者作地也。】

    自此,兩個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裏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皁布直裰,【陪。】並帶來的度牒書信戒箍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松;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爲路費。宋江推卻不受,【武松偏不然。】孔太公父子只顧將來拴縛在包裹裏。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戒箍,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裏。宋江提了朴刀,懸口腰刀,帶上氈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里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個。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和武松兩個在路上行著,於路說些閒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夥又行。兩個喫罷飯,又走了四五十里,卻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卻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裏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那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裏要投二龍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裏喫三杯相別。”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卻回來。”【真正哥哥既死,且把認義哥遠送,所謂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也。】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兄弟,你只顧自己前程萬里,早早的到了彼處。入夥之後,少戒酒性。【與張青如出一日。】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廕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爲人一世。【前宋江口中不好說明,卻向武松口中說明之;然武松口中卻說不暢,便再向閒江口中暢說之,妙絕。然而其實都是宋江權術,七十回後紛紛續貂,殊無謂也。】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做得大事業,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此非宋江自謙,實是武松珠玉在前矣。】武行者聽了,【此五字真寫得好,有如魚似水之樂。】酒店上歇了數杯,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來,行到市鎮梢頭,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灑淚,不忍分別;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語:【筆墨淋漓之至。】少戒酒性。【再申四字才,所以消繳武松十來卷文字,直挽至最初柴進莊上使酒打人一句也。】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記話頭:武行者自來二龍山投魯智深、楊志入夥了,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別了武松,轉身投東,望清風山路上來,於路只憶武行者;【七字妙絕,遙遙直與一年前柴進莊上武松別宋江上路時相應。】又自行了幾日,卻早遠遠的望見前面一座高山,生得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歡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得宿頭。【如此入。】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內驚慌,肚裏尋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裏歇一夜;卻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冽,夜間寒冷,難以打熬。──倘或走出一個毒蟲虎豹來時,如何抵當?卻不害了性命!”只顧望東小路里撞將去。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裏越慌,看不見地下,躧了一條絆腳索;樹林裏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囉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繩索縛了;奪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即晚間心中歡喜,觀之不足之山也。】宋江只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裏。

    宋江在火光下看時,四下裏都是木柵;當中一座草廳,廳上放著三把虎皮交椅;後面有百十間草房。小嘍囉把宋江捆做糉子相似,將來綁在將軍柱上。有幾個在廳上的小嘍囉說道:“大王方纔睡,且不要去報。等大王酒醒寺,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喫塊新鮮肉!”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裏尋思道:“我的造物直如此偃蹇!只爲殺了一個煙花婦人,變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斷送在這裏!”只見小嘍囉點起燈燭熒煌。宋江已自凍得身體麻木了,動撣不得,只把眼來四下裏張,低了頭嘆氣。

    約有二三更天氣,只見廳背後走出三五個小嘍囉來,叫道:“大王起來了。”便去把廳上燈燭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時,只見那個出來的大王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身上披著一領棗紅紵絲衲襖,便來坐在當中虎皮交椅上。那個好漢祖貫山東萊州人氏,姓燕,名順,綽號錦毛虎;原是販羊馬客人出身;因爲消折本錢,流落在綠林叢內打劫。那燕順酒醒起來,坐在中間交椅上問道:“孩兒們那裏拿得這個牛子?”小嘍囉答道:“孩兒們正在後山伏路,只聽得樹林裏銅鈴響。原來這個牛子獨自個背些包裹,撞了繩索,一交絆翻;因此拿得來獻與大王做醒酒湯。”燕順道:“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喫。”小嘍囉去不多時,只見廳側兩邊走上兩個好漢來:左邊一個,五短身材,一雙光眼,祖貫兩淮人氏,姓王名英,江湖上叫他做矮腳虎;原是車家出身;爲因半路里見財起意,就勢劫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卜清風山,和燕順佔住此山,打家劫舍。右邊這個生的白淨面皮,三牙掩口髭鬚,瘦長膀闊,清秀模樣,也裹著頂絳紅頭巾;休祖貫浙西蘇州人氏,姓鄭,雙名天壽;爲他生得白淨俊俏,人都號他做白麪郎君;原是打銀爲生,因庥自小好習槍棒,流落在江湖上;因來清風山過,撞著王矮虎和他鬥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因上燕順見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只見一個小嘍囉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面前;【怕。】又一個小嘍囉捲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用一把剜心尖刀。【怕。】那個掇水的小嘍囉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裏。【怕。○一部大書以宋江爲主,則如此等處定當不妨,然作者卻偏故意寫得怕人,讀之亦復喫驚不少。】原來但凡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這冷水潑散了熱血,取出心肝來時,便脆了好喫。【再注一句者,爲欲少遲下文也,然於何知之?】

    那小嘍囉把水直潑到宋江臉,宋江嘆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三十七字只作一句讀,其事甚疾。○此三十七字中,凡敘三個人,三件事,然其實潑時即是嘆時,嘆時即是聽時,聽時即是潑時,雖是三個人,三件事,然只在一霎中一齊都有,故應作一句讀也。】便喝住小嘍囉,道:“且不要潑水!”燕順問道:“他那廝【妙。】說甚麼‘宋江?’”【妙。○看他兩半句不合處。】小嘍囉答道:“這廝口裏【妙。】說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妙。】燕順便起身來【妙。】問道:“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妙妙。】宋江道:“知我便是宋江。”燕順走近前來【妙妙。】又問道:“你是那裏的宋江?”【天下豈有兩宋江耶?妙妙。】宋江答道:“我是濟州鄆城縣做押司的宋江。”【妙妙。】燕順嚷道:【妙妙。】“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當選妙。○詳其地不足信,又必詳其事焉。筆墨淋漓,乃至於此。】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黑三郎宋江。”【妙妙。○無所不詳矣,只餘三郎二字,亦詳出來,文心當面變化而出,非先有定式可據也。○看他連用無數宋江字押腳,有漁陽摻撾之聲,能令滿座動色。○俗本訛。】燕順喫了一驚,便奪過小嘍囉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便奪尖刀,妙絕妙絕。】便把自身上穿的棗紅紵絲衲襖脫下來 ,裹在宋江身上;【便脫棗紅衲襖,妙絕妙絕。】便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便抱上虎皮交椅,妙絕妙絕。】便叫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便叫來拜,妙絕妙絕。○寫得燕順屁滾尿流如活。○上七宋江字押腳,此四便字提頭,文筆盤飛踢跳。俗本訛。】宋江連忙下來答禮,問道:“三位壯士,何故不殺小人,反行重禮?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好漢一齊跪下。燕順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未審亦作湯否?】原來不識好人!一時間見不到處,少問個緣繇,爭些兒壞了義士!若非天幸 ,使令仁兄自說出大名來,我如何得知仔細!小弟在江湖上綠林叢中走了十數年,聞得賢兄仗義疏財,濟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緣分淺薄,不能拜識尊顏。今日天使相會,真乃稱心滿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燕順道:“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全書大眼目。】不知仁兄獨自何來,今卻到此?”

    宋江把這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卻投紫進並孔太公許多時,及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三個頭領大喜,隨即取套衣服與宋江穿了;一面叫殺羊宰馬,連夜筵席。當晚直喫到五更,叫小嘍囉服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來,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又說武松如此英雄了得。【妙。○又妙於夜來不說,留作今朝竟日之歡也。】三個頭領跌腳懊恨道:“我們無緣!若得他來這裏,十分好卻恨他投那裏去了!”【妙。】話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風寨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不在話下。

    當時臘月初旬,山東人年例,臘日上墳。【筆法。】只見小嘍囉山下報上來說道:“大路上有一乘轎子,七八個人跟著,挑著兩個盒子,去墳頭化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見報了,想此轎子必是個婦人,點起三五十小嘍囉,便要下山,宋江,燕順那裏攔當得住,綽了槍刀,敲一棒銅鑼,下山去了。宋江,燕順,鄭天壽三人自在寨中飲酒。那王矮虎去了約有三兩個時辰,遠探小嘍囉報將來,說道:“王頭領直趕到半路里,七八個軍漢都走了,拿得轎子裏抬著的一個婦人。只有一個銀香盒,別無物件財物。”燕順問道:“那婦人如今抬到那裏?”小嘍囉道:“王頭領已自抬在山後房中去了。”燕順大笑。宋江道:“原來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燕順道:“這徊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勸他。”燕順,鄭天壽便引了宋江,直到後山王矮虎房中,推開房門。只見王矮虎正摟住那婦人求歡,見了三位入來,慌忙推開那婦人,請三位坐。

    宋江看見那婦人,便問道:“娘子,你是誰家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閒走,有甚麼要緊?”那婦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個萬福,便答道:“侍兒是清風寨知寨的渾家。【憑空設幻,疑其筆尖有五鬼搬運之符也。】爲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那裏敢無事出來閒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聽罷,喫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我正來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榮之妻?……我如何不救?”【文情奇妙,讀之慾迷。】宋江問道:“你丈夫花知寨【好。】如何不同你出來上墳?”那夫人道:“告大王,侍兒不是花知寨的渾家。”【好。】宋江道:“你恰纔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好。】那婦人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好。】一文,【好。】一武。【好。】武官便是知寨花榮,【好。】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好。】宋江尋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裏須不好看。”【看他下文好看。○此等皆是無中生有文字。】宋江便對王矮虎說道:“小人有句話說,不知你肯依麼?”王英道:“哥哥有話但說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我看這娘子說來,是個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二字宋江聲口。】看在下薄面並江湖上‘大義’兩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聽稟,王英自來沒個押寨夫人做伴,況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頭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則甚?【罵世語 ,竟似李逵惡習矣,然偶然一見即不妨,但不得通身學李贄。便殊累盛德也。】胡亂容小弟這些個?”宋江便跪一跪,【宋江身分。】道:“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服侍賢弟。只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燕順,鄭天壽一齊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請起來,這個容易。”宋江又謝道:“恁地時,重承不阻。”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喝令轎伕抬了去。【此是寫燕順。】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裏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辨得遲矣,亦可對立面辨得早哩。】那婦人拜謝了下山,兩個轎伕也得了性命,抬著那婦人下山來,飛也似走,只恨爺孃少生了兩隻腳。這王矮虎又羞又悶,只不作聲;被宋江拖出前廳勸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歡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燕順,鄭天壽都笑起來。王矮虎一時被宋江以禮義縛了,【禮義可以縛人,乃至可以縛王矮虎,而何世之不用之也。】雖不滿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喫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清風寨軍人一時間被擄了恭人去,只得回來,到寨裏報知劉知寨,說道:“恭人被清風山強人擄去了!”劉高聽了大怒,喝罵去的軍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軍漢。衆人分說道:“我們只有五七個,他那裏三四十人,如何與他敵得?”劉高喝道:“胡說!你們若不去奪得恭人回來時,我都把你們下在牢裏問罪!”

    那幾個軍人喫逼不過,沒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內軍健七八十人,各執槍棒,用意來奪;不想來到半路正撞見兩個轎伕抬得恭人飛也似來了。衆軍漢接見恭人,問道:“怎地能彀下山?”那婦人道:“那廝捉我到山寨裏,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嚇得他慌忙拜我,便叫轎伕送我下山來。”【活是文官妻子,亦會說大話騙人。】衆軍漢道:“恭人,可憐見我們,只對相公說我們打奪得恭人回來,權救我衆人這頓打!”那婦人道:“我自有道理說便了。”衆軍漢拜謝了,簇擁著轎子便行。衆人見轎伕走得快,【妙。】便說道:“你兩個閒常在鎮上抬轎時,只是鵝行鴨步,【妙。】如今卻怎地這等走的快?”【妙。】那兩個轎伕應道:“本是走不動,卻被背後老大栗暴打將來!”【妙。】衆人笑道:“你莫不見鬼?背後那得人!”轎伕方纔敢回頭,看了道:“哎呀!是我走得慌了,腳後跟直打著腦杓子!”【妙。○此文只是花榮楔子,作者無可見長,故藉此作閒中一笑也。】衆人都笑,簇著轎子,回到寨中。劉知寨見了大喜,便問恭人道:“你得誰人救了你回來?”那婦人道:“便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活是文官妻子,會說自家好處。】見我說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得我回來。”劉高聽了這話,便叫取十瓶酒,一口豬,賞了七八十人,【十瓶酒,一口豬,賞七八十人,文官破格事也。】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救了那婦人下山,又在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來投奔花知寨,當時作別要下山。三個頭領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餞行,各送些金寶與宋江,打縛在包裹裏。當日宋江早起來洗漱罷,喫了早飯,拴束了行李,作別了三位頭領下山。那三個好漢將了酒果餚饌直送到山下三十餘里,官道傍邊,把酒分別。三人不捨,叮囑道:“哥哥去清風寨回來,是必再到山寨相會幾時。”【帶一句。】宋江背了包裹,提了朴刀,說道:“再得相會。”唱個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說話的同時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便不使宋江要去投奔花知寨,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又變出一樣住法。】正是:

    遭逢坎坷皆天數,際會風雲豈偶然?

    畢竟宋江來尋花知寨撞著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鰲山  花榮大鬧清風寨

    【總批 :文章家有過枝接葉處,每每不得與前後大篇一樣出色。然其敘事潔淨,用筆明雅,亦殊未可忽也。譬諸遊山者遊過一山,又問一山,當斯之時,不無借徑於小橋曲岸,淺水平沙。然而前山未遠,魂魄方收,後山又來,耳目又費,則雖中間少有不稱,然政不致遂敗人意。又況其一橋一岸,一水一沙,乃殊非七十回後一望荒屯絕徼之比。想復晚涼新浴,豆花棚下,搖蕉扇,說曲折,興復不淺也。

    看他寫花榮,文秀之極,傳武松後定少不得此人,可謂矯矯虎臣,翩翩儒將,分之兩雋,合之雙壁矣。】

    話說這清風山離青州不遠,只隔得百里來路。這清風寨卻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風鎮。因爲這三岔路上通三處惡山,因此,特設這清風寨在這清風鎮上。【落筆亦似一座惡山,便伏下許多林莽。】那裏也有三五千人家,卻離這清風山只有一站多路。當日三位頭領自上山去了。只說宋公明獨自一個,背著些包裏,迤邐來到清風鎮上,便借問花知寨住處。那鎮上人答道:“這清風寨衙門在鎮市中間。南邊有個小寨,是文官劉知寨住宅;【問花知寨,偏先答劉寨,行文有犬牙交錯之法。】北邊那個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聽罷,謝了那人,便投北寨來。到得門首,見有幾個把門軍漢,問了姓名,入去通報。只見寨裏走出那個少年的軍官來,拖住宋江,喝叫軍漢接了包裏、朴刀、腰刀,扶到正廳上,便請宋江當中涼牀上坐了,納頭便拜四拜,【寫花榮又有花榮。○正廳上當中設放涼牀,寫得妙絕。蓋花榮望宋江來久矣,特暗借陳蕃故事,翻寫出異樣交情來,真正妙手。】起身道:“自從別了兄長之後,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聽得兄長殺了一個潑煙花,官司行文書各處追捕。小弟聞得,如坐鍼氈,連連寫了十數封書,去貴莊問信,不知曾到也不?今日天賜,幸得哥哥到此,相見一面,大慰平生。”說罷又拜。宋江扶住道:“賢弟,休只顧講禮。請坐了,聽在下告訴。”花榮斜坐看。【三字與上涼牀句對看,要知他全不用賓主二字相待便連下文妻妹一段,都有神理,作者之手法如此。】宋江把殺閻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並孔太公莊上遇見武松、清風山上被捉遇燕順等事,細細地都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答道:“兄長如此多難,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數年,【人壽凡何,是何言與!】卻又理會。”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書來孔太公莊上時,在下也特地要來賢弟這裏走一遭。”花榮便請宋江去後堂裏坐,喚出渾家崔氏來拜伯伯。拜罷,花榮又叫妹子出來拜了哥哥。【寫花榮,又有花榮。○花榮武官,何其文也!○看他文心前掩後映,何其妙哉!見劉知寨恭人,卻誤認是花知寨恭人,既曉得不是花知寨 恭人,卻又仍得見花知寨恭人,一奇也。未算到秦家嫂嫂,卻先見花家妹子,今日是花家妹子,後日又卻是秦家嫂嫂,二奇也。世之淺夫讀此文,則 止謂是花榮出妻見妹耳,豈復知其結構之妙哉!】便請宋江更換衣裳鞋襪,香湯沐浴,在後堂安排筵席洗塵。當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劉知寨恭人的事,備細對花榮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皺了雙眉,說道:“兄長,沒來由救那婦人做甚麼?正好教滅這廝的口。”宋江道:“卻又作怪!我聽得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賢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顧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卻如何恁的說?”花榮道:“兄長不知:不是小弟說口,這清風寨是青州緊要去處,【是。】若還是小弟獨自在這裏守把時,【是。】遠近強人怎敢把青州擾得粉碎。【是。】近日除將這個窮酸餓醋來做個正知寨:【是。】這廝又是文官,又不識字;【是。】自從到任,只把鄉間些少上戶詐騙;【是。】朝庭法度,無所不壞。【是。】小弟是個武官副知寨,每每被這廝嘔氣,【是。】恨不得殺了這濫污賊禽獸。兄長卻如何救了這廝的婦人?打緊這婆娘極不賢,只是調撥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殘害良民,貪圖賄賂。【貪圖賄賂,末有不殘害良民者;殘害良民以圖賄賂,未有不奉其婆娘者;婆娘既應付賄賂滋味,未有不調撥丈夫多行不仁者。借 花榮口中,寫 得如秦鏡相似。】正好叫那賤人受些玷辱。兄長錯救了這等不才的人。”宋江聽,便勸道:“賢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結。’他和你是同僚官,雖有些過失,你可隱惡而揚善。賢弟,休如此淺見。”花榮道:“兄長見得極明。來日公廨內見劉知寨時,與他說過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賢弟若如此,也顯你的好處。”花榮夫妻幾口兒朝暮臻臻至至獻酒供食,伏侍宋江。【極寫花榮。】當晚安排牀帳在後堂軒下請宋江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筵宴款待。

    話休絮煩。宋江自到花榮寨裏,喫了四五日酒。花榮手下有幾個梯己人,一日換一個,撥些碎銀子在他身邊,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風鎮街上觀看市井喧譁;村落宮觀寺院,閒走樂情。【寫花榮都好。○爲下文作引,好。】自那日爲始,這梯己人相陪著閒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閒玩。那清風鎮上也有幾座小勾欄並茶坊酒肆,自不必說得。當日宋江與這梯己人在小勾欄裏閒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宮觀遊賞一回,請去市鎮上酒肆中飲酒。臨起身時,那梯己人取銀兩還酒錢。宋江那裏肯要他還錢,卻自取碎銀還了。宋江歸來又不對花榮說。那個同去的人歡喜,又落得銀子,又得身閒。【此等只是閒筆閒搦。】自此,每日撥一個相陪,和宋江去閒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錢。自從到寨裏,無一個不敬愛他的。宋江在花榮寨裏住了將及一月有餘,看看臘盡春回,又早元宵節近。

    且說這清風寨鎮上居民商量放燈一事,準備慶賞元宵,科斂錢物,去土地大王廟前扎縛起一座小鰲山,上面結綵懸花,張掛五七百碗花燈。土地大王廟內,逞賽諸般社火。家家門前紮起燈棚,賽懸燈火。市鎮上,諸行百藝都有。雖然比不得京師,只此也是人間天上。當下宋江在寨裏和花榮飲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榮到巳牌前後,上馬去公解內點起數百個軍士,教晚間去市鎮上彈壓;又點差許多軍漢,分頭去四下裏守把柵門。【爲官應如此矣。】未牌時分,回寨來邀宋江點心。宋江對花榮說道:“聽聞此間市鎮上今晚點放花燈,我欲去看看。”花榮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長,奈緣我職役在身,不能 夠閒步同往。【先補一句。】今夜兄長自與家間二三人去看燈,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專待家宴三杯,以慶佳節。”宋江道:“最好。”

    卻早天色向晚,東邊推出那輪明月。宋江和花榮家親隨梯己人兩三個跟隨著緩步徐行。到這清風鎮上看燈時,只見家家門前搭起燈棚,懸掛花燈:燈上畫著許多故事,也有剪綵飛白牡丹花燈並芙蓉、荷花,異樣燈火。四五個人手挽著,來到大王廟前,在鰲山前看了一回,迤邐投南走。不過五七百步,只見前面燈燭熒煌,一夥人圍住在一個大牆院門首熱鬧。鑼聲響處,衆人喝采。宋江看時,卻是一夥舞“鮑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後看不見。那相陪的梯己人卻認得社火隊裏,便教分開衆人,請宋江看。那跳“鮑老”的,身軀紐得村村勢勢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只見這牆院裏面 ,卻是劉知寨夫妻兩口兒,和幾個婆娘在裏面看。【武知寨便上馬去彈壓,文知寨便和婆娘看燈,往往如是矣。】聽得宋江笑聲,那劉知寨的老婆於燈下卻認得宋江,便指與丈夫道:“兀!那個笑的黑矮漢子,便是前日清風山搶擄下我的賊頭。”劉知寨聽了,一驚,便喚親隨六七人,叫捉那個笑的黑矮漢子,宋江聽得,回身便走。走不過十餘家,衆軍漢趕上,把宋江捉住,到寨裏,用四條麻索綁了,押至廳前。那三個梯己人見捉了宋江,自跑回來報與花榮知道。

    且說劉知寨坐在廳上,叫解過那來。衆人把宋江簇擁在廳前跪下。劉知寨喝道:“你這廝是清風山打劫強賊,如何敢擅自來看燈!今被擒獲,有何理說?”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張三,與花知寨是故友,來此間多日了,從不曾在清風山打劫。”

    劉知寨老婆卻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喝道:“你這廝兀自賴哩!你記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時?”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時小人不對恭人說來:‘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亦被擄掠在此間,不能 夠下山去?’”劉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擄劫在那裏,今日如何能夠下山來,卻到我這裏看燈?”那婦人便說道:“你這廝在山上時,大刺刺的坐在中間交椅上, 由我叫大王,那裏睬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記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強扭做賊?”那婦人聽了,大怒,指著宋江罵道:“這等賴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劉知寨道:“說得是。”喝叫取過批頭來打那廝。一連打了兩料。打得宋江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叫把鐵鎖鎖了,明日合個囚車,把做鄆城虎張三解上州里去。

    卻說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奔回來報知花榮。花榮聽罷,大驚,連忙寫書一封,差兩個能幹親隨人去劉知寨處取。親隨人齎了書,急忙到劉知寨門前。把門軍士入去報覆:“花知寨差人在門前下書。”劉高叫喚至當廳。那親隨人將書呈上。劉高拆開封皮,讀道:“花榮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親劉丈,【花榮文甚。】近日從濟州來,【放開鄆城一字。】因看燈火,誤犯尊威,萬乞情恕放免,自當造謝。草字不恭,煩乞照察不宣。”劉高看了,大怒,把書扯的粉碎,大罵道:“花榮這廝無禮!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卻與強賊通同,也來瞞我。這賊已招是鄆城縣張三,你卻如何寫濟州劉丈!俺須不是你侮弄的;你寫他姓劉,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文官徒知此耳。】喝令左右把下書人推將出去。

    那親隨人被趕出寨門,急急歸來,稟覆花榮知道,花榮聽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備我的馬來。”花榮披掛,拴束了弓箭,【花榮一生。】綽 槍上馬,帶了三五十名軍漢,都拖槍拽棒,直奔至劉高寨裏來。把門軍漢見了,那裏敢攔當;見花榮頭勢不好,盡皆喫驚,都四散走了。【寫得好看。】花榮搶到廳前,下了馬,手中拿著槍。那三五十人都擺在廳前。【寫得好看。】花榮口裏叫道:“請劉知寨說話。”劉高聽得,驚得魂飛魄散;懼怕花榮是個武官,那裏敢出來相見。花榮見劉高不出來,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兩邊耳房裏搜人,那三五十軍漢一齊去搜時,早從廊下耳房裏尋見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樑上,又使鐵索鎖著,兩腿打得肉綻。幾個軍漢,便把繩索割斷、鐵鎖打開,救出宋江。花榮便叫軍士先送回家裏去。花榮上了馬,綽在手,口裏發話道:“劉知寨!你便是個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榮!誰家沒個親眷!你卻甚麼意思?我的一個表兄,直拿在家裏,強扭做賊,好欺負人!明日和你說話。”花榮帶了衆人,自回到寨裏來看視宋江。

    卻說劉知寨見花榮救了人去,急忙點起一二百人,也叫來花榮寨奪人。那一二百人內,新有兩個教頭。爲首的教頭雖然得了些刀,終不及花榮武藝;不敢不從劉高,只得引了衆人奔花榮寨裏來。把門軍士入去報知花榮。此時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來人擁在門首,誰敢先入去,【寫得好看。】都懼怕花榮了得。看看天大明瞭,卻見兩扇大門不關,【寫得好看。】只見花知寨在正廳上坐著,【寫得好看。】左手拿著弓,右手挽著箭。【寫得好看。】衆人都擁在門前。花榮豎起弓,大喝道:“你這軍士們!不知‘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劉高差你來,休要替他出色。你那兩個新參教頭 ,還未見花知寨的武藝。今日先教你衆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後你那廝們,要替劉高出色,不怕的入來。看我先射大門上左邊門神的骨朵頭。”【妙。】【眉批:寫得好看。】搭上箭,拽滿弓,只一箭,喝聲:“著!”正射中門神骨朵頭。【妙。】二百人都一驚。花榮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們衆人再看:我第二枝箭要射右邊門神的這頭盔上朱纓!”【妙。】颼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纓頭上。【妙。】──那兩枝箭卻射定在兩扇門上。【總結一句,有力。】花榮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衆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隊裏,穿白的教頭心窩!”【妙妙。】那人叫聲“哎呀!”便轉身先走。【寫得好看。】衆人發聲喊,一齊都走了。【寫得好看。】

    花榮且教閉上寨門,卻來後堂看覷宋江。花榮道:“小弟誤了大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卻不妨。只恐劉高那不肯和你干休。我們也要計較個長便。”花榮道:“小弟舍著棄了這道官誥,【真好花榮。】和那廝理會。”宋江道:“不想那婦人將恩作怨,教丈夫打我這一頓。我本待自說出真名姓來,卻又怕閻婆惜事發;因此只說鄆城客人張三。叵耐劉高無禮,要把我做鄆城虎張三解上州去,合個囚車盛我。要做清風山賊首時,頃刻便是一刀一剮!不得賢弟自來搭救,便有銅脣鐵舌,也和他分辯不得。”花榮道:“小弟尋思,只想他是讀書人,須念同姓之親,因此寫了劉丈;【花知寨差矣,越是讀書人,越把同姓痛惡,越是同姓,越爲讀書人痛惡耳。讀至此處,我將聽普天下慨嘆之聲。】不想他直恁沒些人情。如今既已救了來家,且卻又理會。”宋江道:“賢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勢,救了人來,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喫飯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奪了人來,急使人來搶,又被你一嚇,盡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幹罷,必然要和你動文書。今晚我先走上清風山去躲避,你明日卻好和他白賴,終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毆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時,你便和他分說不過。”【是。】花榮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卻無兄長的高明遠見。只恐兄長傷重了走不動?”【好花榮。】宋江道:“不妨。事急難以擔閣,我自捱到山下便了。”當日敷貼了膏藥,喫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榮處。黃昏時分,便使兩個軍漢送出柵外去了。宋江自連夜捱去。不在話下。

    再說劉知寨見軍士一個個都散回寨裏來說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誰敢去近前,當他弓箭!”兩個教頭道:“著他一箭時,射個透明窟窿,卻是都去不得。”劉高那終是個文官,有些算計。當下尋思起來:“想他這一奪去,必然連夜放他上清風山去了,明日卻來和我白賴;便爭競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鬥毆之事。我卻如何奈何得他?【劉高又賊。】我今夜差二三十軍漢 ,去五里路頭等候。倘若天幸捉著時,將來悄悄的關在家裏,卻暗地使人連夜去州里報知軍官下來取,就和花榮一發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時我獨自霸著這清風寨,【文武不和只爲此句,寫出千古炯鑑,非直稗官而已。】省得受那廝們的氣!”當晚點了二十餘人,各執槍棒,就夜去了。約莫有二更時候,去的軍漢背剪綁得宋江到來。【看他省法,便避卻前文清風山下被提一段矣。】劉知寨見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與我囚在後院裏,休教一個人得知!”連夜便寫了一封申狀,差兩個心腹之人星夜來青州府飛報。次日,花榮只道宋江上清風山去了,坐視在家,心裏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來睬看。劉高也只做不知。兩下都不說著。【好。】

    且說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廳公座。那知府覆姓慕容,【慕容兩字可稱踢姓。】雙名彥達,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勢,要在青州橫行,殘害良民,欺罔僚友,無所不爲。【爲六十二回作案。】正欲回衙早飯,只見左右公人接上劉知寨申狀,飛報賊情公事。知府接來看了劉高的文書,了一驚,便道:“花榮是個功臣之子,如何結連清風山強賊?這罪犯非小,未審虛實…”

    便教喚那本州兵馬都監來到廳上分付他去。原來那個都監姓黃名信。爲他本身武藝高強,威鎮青州,因此稱他爲“鎮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惡山:第一便是清風山,第二便是二龍山,第三便是桃花山。【三山出名。】這三處都是強人草寇出沒的去處。黃信卻自誇要捉盡三山人馬,因此喚做“鎮三山。”這兵馬都監黃信上廳來領了知府的言語,出來點起五十個壯健軍漢,披掛了衣甲,馬上擎著那口喪門劍,連夜便下清風寨來,逕到劉高寨前下馬。劉知寨出來接著,請到後堂,敘禮罷,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賞軍士;後面取出宋江來,教黃信看了。黃信道:“這個不必問了。連夜合個囚車,把這廝盛在裏面!”頭上抹了紅絹,插一個紙旗,上寫著:“清風山賊首鄆城虎張三”。宋江那裏敢分辯,只得由他們安排。黃信再問劉高道:“你得張三時,花榮知也不知?”【黃信能。】【眉批:此下一段專爲黃信。】劉高道:“小官夜來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裏,花榮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黃信道:“既是恁的,卻容易。明早安排一付羊酒去大寨裏公廳上擺著,卻教四下裏埋伏下三五十人預備著。我卻自去花榮家請得他來,只說道:‘慕容知府聽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來置酒勸諭。’賺到公廳,只看我擲盞爲號,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里去。此計如何?”劉高喝采道:“還是相公高見,此計卻似‘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當夜定了計策。次日天曉,先去大寨左右兩邊帳幕裏,預先埋伏了軍士,廳上虛設著酒食筵宴。早飯前後,黃信上了馬,只帶三兩個從人,來到花榮寨前。軍人入去傳報。花榮問道:“來做甚麼?”軍漢答道:“只聽得教報道黃都監特來相探。”花榮聽罷,便出來迎接。黃信下馬,花榮請至廳上敘禮罷,便問道:“都監相公,有何公幹到此?”黃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喚,發落道爲是你清風寨內文武官僚不和,未知爲甚緣由。知府誠恐二位因私仇而誤公事,【黃信會說。】特差黃某到羊酒,前來與你二位講和。已安排在大寨公廳上,便請足下上馬同往。”花榮笑道:“花榮如何敢欺罔劉高?他又是個正知寨。只是他累累要尋花榮的過失。不想驚動知府,有勞都監下臨草寨,花榮將何以報!”黃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爲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動時,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著我行。”【黃信能。】花榮道:“深謝都監過愛。”黃信便邀花榮同出門首上馬。花榮道:“且請都監少敘三杯了去。”黃信道:“待說開了,暢飲何妨?”【黃信能。】花榮只得叫備馬。

    當時兩個並馬而行,直來到大寨下了馬。黃信攜著花榮的手,同上公廳來。【黃信能。】只見劉高已自先在公廳上。三個人都相見了。黃信叫取酒來。從人已自先把花榮的馬牽將出去,閉了寨門。【黃信能。】花榮不知是計,只想黃信是一般武官,必無歹意。黃信擎一盞酒來,先勸劉高道:“知府爲因聽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憂心;今日特委黃信到來與你二公陪話。煩望只以報答朝廷爲重,再後有事,和同商議。”【黃信會說。】劉高答道:“量劉高不才,頗識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掛心。我二人也無甚言語爭執,此是外人妄傳。”黃信大笑道:“妙哉!”【黃信能。】劉高飲過酒,黃信又斟第二杯酒來勸花榮道:“雖然是劉知寨如此說了,想必是閒人妄傳,故是如此。且請飲一杯。”花榮接過酒喫了。劉高拿副臺盞,斟一盞酒回勸黃信道:“動勞都監相公降臨敝地,滿飲此杯。”

    黃信接過酒來,拿在手裏,把眼四下一看,【黃信能。】有十數個軍漢簇上廳來。黃信把酒盞望地下一擲,只聽得後堂一聲喊起,兩邊帳幕裏走出三五十個壯健軍漢,一發上,把花榮拿倒在廳前。黃信喝道:“綁了!”花榮一片聲叫道:“我得何罪?”黃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結連清風山強賊,一同背反朝廷,當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麪皮,不去驚動拿你家老小!”【此卻不是黃信交情,正是文章要看。】花榮叫道:“也須有個證見。”黃信道:“還你一個證見!教你看真贓真賊,我不屈你。--左右!與我推將來!”【黃信能。】無移時,一輛囚車,一個紙旗兒,一條紅抹額,從外面推將入來。花榮看時,卻是宋江;目睜口呆,面面廝覷,做聲不得。黃信喝道:“這須不干我事,見有告人劉高在此。”花榮道:“不妨,不妨!這是我的親眷。他自是鄆城縣人。你要強扭他做賊,到上司自有分辯處!”黃信道:“你既然如此說時,我只解你上州里,你自去分辯。”便叫劉知寨點起一百寨兵防送。花榮便對黃信說道:“都監賺我來,雖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還有分辯。可看我和都監一般武職官面,休去我衣服,【此亦不是花榮愛好,正是文章要着。】容我坐在囚車裏。”黃信道:“這一件容易,便依著你。就叫劉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辯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此卻不是黃信公道,正是文章要着,入下回便知。】當時黃信與劉高都上了馬,監押著兩輛囚車,並帶三五十軍士,一百寨兵,簇擁著車子,取路奔青州府來。有分教:火焰堆裏,送數百間屋宇人家;刀斧叢中,殺一二千殘生性命。正是:

    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

    畢竟宋江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鎮三山大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總批 :吾觀元人雜劇,每一篇爲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獨唱,而同場諸人,僅以科白從旁挑動承接之。此無他:蓋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絕妙文字,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結,有開有闔,有彼其應,有頓有跌,特無所附麗,則不能以空中抒寫,故不得已旁託古人生死離合之事,借題作文。有彼其意:期於後世之人,見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見也。

    自雜劇之法壞,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餘折,一折之辭乃用數人同唱,於是辭煩節促,比於蛙鼓,句斷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賴後人傳之,而文章在所不問也者。而冬烘學究,乳臭小兒,鹹搖筆灑墨來作傳奇矣。稗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雖一部前後必有數篇,一篇之中凡有數事,然但有一人必爲一人立傳,若有十人必爲十人立傳。夫人必立傳者,史氏一定之例也。而事則通長者,文人聯貫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爲一事,而實書在某甲傳中,斯與某乙無與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爲一事,而於某甲傅中忽然及於某乙,此固作者心愛某乙,不能暫忘,苟有便可以及之,輒遂及之,是又與某甲無與。故曰:文人操管之際,其權爲至重也。夫某甲傳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傳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書在甲傳,乙則無與者,如花榮傳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個之傳,一傳有一篇之文,一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歸。世人不察,乃又搖筆灑墨,紛紛來作稗官,何其遊手好閒一至於斯也!

    古本《水滸》寫花榮,便寫到宋江悉爲花榮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醜遂不可當。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詰,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話說那黃信上馬,手中橫著這口喪門劍;劉知寨也騎著馬,身上披掛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可謂善戲兮,不爲虐兮者矣。○叉差同音,手中拿一把差,不止劉高,天下之人皆然矣。】又一百四五十軍漢寨兵,各執著纓槍棍棒,腰下都帶短刀利劍;兩下鼓,一聲鑼,解宋江和花榮望青州來。衆人都離了清風寨。行不過三四十里路頭,前面見一座大林子。正來到那山嘴邊前頭,寨兵指道:“林子裏有人窺望!”都立住了腳。黃信在馬上問道:“爲甚不行?”軍漢答道:“前面林子裏有人窺看。”黃信喝道:“休睬他,只顧走!”看看漸近林子前,只聽得當當的二三十面大鑼一齊響起來。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腳,只待要走。黃信喝道:“且住!都與我擺開。”叫道:“劉知寨,你壓著囚車。”劉高在馬上死應不得,只口裏念道:“救苦救難天尊!【句。】哎呀呀!【句。】十萬卷經!【句。】三十壇醮!【句。】救一救!”【句。○寫得口中知己攛之極,或無上半句,或無下半句,真是絕倒。】驚得臉如成精東瓜,青一回,黃一回。【絕倒。○亦是奇語。】

    這黃信是個武官,終有些膽量,便拍馬向前看時,只見林子四邊,齊齊的分過三五百個小嘍囉來,一個個身長力壯,都是面惡眼兇,頭裹紅巾,身穿衲襖,腰懸利劍,手執長槍,早把一行人圍住。林子中跳出三個好漢來,一個穿青,一個穿綠,一個穿紅,都戴著一頂銷金萬字頭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當住去路。中間是錦毛虎燕順,上首是矮腳虎王英,下首是白麪郎君鄭天壽。三個好漢大喝道:“來往的到此當住腳,留下三千兩買路黃金,任從過去!”黃信在馬上大喝道:“你那廝們不得無禮!鎮三山在此!”【好。】三個好漢睜著眼,大喝道:“你便是‘鎮萬山,’也要三千兩買路黃金。【好。】沒時不放你過去!”黃信說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監,有甚麼買路錢與你!”那三個好漢笑道:“莫說你是上司一個都監,便是趙官家駕過,也要三千貫買路錢,若是沒有,且把公事人當在這裏,待你取錢來贖!”【奇譚解人頤。】黃信大怒,罵道:“強賊!怎敢如此無禮!”喝叫左右擂鼓鳴鑼。黃信拍馬舞劍,直奔燕順。三個好漢一齊挺起朴刀來戰黃信。

    黃信見三個好漢都來並他,奮力在馬上鬥了十合,怎地當得他三個住。亦且劉高已自抖著,向前不得,見了這般頭勢,只待要走。黃信怕喫他三個拿了,壞了名聲,只得一騎馬,撲喇喇跑回舊路。三個頭領挺著朴刀趕將來。黃信那裏顧得衆人,獨自飛馬奔回清風鎮去了。

    衆軍見黃信回馬時,已自發聲喊,撇了囚車,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劉高,【寫得好。○讀至此始知前文要劉高同來對理之妙。不然,則重要到鎮捉劉高也。】見頭勢不好,慌忙勒轉馬頭,連打三鞭。那馬正待跑時,被那小嘍囉拽起絆馬索,早把劉高的馬掀翻,倒撞下來。衆小嘍囉一發向前,拿了劉高,搶了囚車,打開車輛。花榮已把自己的囚車掀開了,【好。】便跳出來,將這縛索都掙斷了;卻打碎那個囚車,救出宋江來。【好。】自有那幾個小嘍囉,已自反翦了劉高,【好。】又向前去搶得他騎的馬,【好。】亦有三匹駕車的馬。【好。】卻剝了劉高的衣服,與宋江穿了,【好。○讀至此始知前文花榮乞留衣服之妙。不然,則一劉高之衣,禁寒中不可分衣兩人,花榮又不可赤條條上山也。】把馬先送上山去。【好。】這三個好漢一同花榮並小嘍囉把劉高赤條條的綁了押回山寨來。【好。○一段敘得湊手。】原來這三位好漢爲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幾個能幹的小嘍囉下山,直來清風鎮上探聽,聞人說道:“都監黃信,擲盞爲號,拿了花知寨並宋江,陷車囚了,解投青州來。”因此報與三個好漢得知,帶了人馬,大寬轉兜出大路來,預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閒筆周匝。】因此救了兩個,拿得劉高,都回山寨裏來。

    當晚上得山時,已是二更時分,都到聚義廳上相會。請宋江、花榮當中坐定,三個好漢對席相陪,一面且備酒食管待。燕順分付,叫:“孩兒們,各自都去喫酒。”花榮在廳上稱謝三個好漢,說道:“花榮與哥哥皆得三個壯士救了性命,報了冤仇,此恩難報!只是花榮還有妻小妹子在清風寨中,必然被黃信擒捉,卻是怎生救得?”燕順道:“知寨放心:料應黃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時,也須這條路里經過。【好。○讀至此始知前文黃信許花榮不拿家小之妙。】我明日弟兄三個,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還知寨。”便差小嘍囉下山先去探聽。花榮謝道:“深感壯士大恩!”宋江便道:“且與我拿過劉高那廝來。”燕順便道:“把他綁在將軍柱上,割腹取心,與哥哥慶喜。”花榮道:“我親自下手割這廝!”【花榮文甚。】宋江罵道:“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聽信那不賢的婦人害我?今日擒來,有何理說?”花榮道:“哥哥問他則甚!”【花榮文甚。○不是花榮說,便要寫劉高許多搖尾乞命之話,污筆壞紙極矣。】把刀去劉高心窩裏只一剜,那顆心獻在宋江面前。小嘍囉自把屍首拖在一邊。宋江道:“今日雖殺了這廝濫污匹夫,只有那個淫婦不曾殺得,未出那口怨氣。”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婦人,今番還我受用。”【行文一時行到平淡處,無可出色,故藉此作笑耳,不必真有之。】衆皆大笑。當夜飲酒罷,各自歇息。次日起來,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燕順道:“昨日孩兒們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遲。”宋江道:“也見得是。正要將息人強馬壯,不在促忙。”

    不說山寨整點軍馬起程。且說都監黃信一騎馬奔回清風鎮上大寨內,便點寨兵人馬緊守四邊柵門。黃信寫了申狀,叫兩個教軍頭目飛馬報與慕容知府。知府聽得飛報軍情緊急公務,連夜升廳;看了黃信申狀:“反了花榮,結連清風山強盜,時刻清風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將,保守地方!”【已上三十字是申狀。】知府看了大驚,便差人去請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秦統制,急來商議軍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後開州人氏;姓秦,諱個明字;因他性格急躁,聲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靂火秦明;祖是軍官出身;使一條狼牙棒,有萬夫不當之勇。那人聽得知府請喚,逕到府裏來見知府。各施禮罷。那慕容知府將出那黃信的飛報申狀來,教秦統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紅頭子敢如此無禮!不須公祖憂心,不才便起軍馬。不拿了這賊,誓不再見公祖!”慕容知府道:“將軍若是遲慢,恐這廝們去打清風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遲誤!只今連夜便點起人馬,來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乾糧,先去城外等候賞軍。秦明見說反了花榮,怒忿從地上馬,【大書秦明忠孝天性。】奔到指揮司裏,便點起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先叫出城去取齊,擺佈了起身。

    卻說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裏蒸下饅頭,擺下大碗,燙下酒,每一個人,三碗酒,兩個饅頭,一斤熟肉。【須知此非閒筆,蓋因知府賞軍,便得先見秦統制一番軍容,先見一番軍容,便令後文宋江定計,不寫已見。】方纔備辦得了,卻望見軍馬出城,引軍紅旗上大書:“兵馬總管秦統制。”慕容知府望見秦明全副披掛了出城來,果是英雄無比。【特詳此筆,絕妙章法。】秦明在馬上,見慕容知府在城外賞軍,慌忙叫軍漢接了軍器,下馬來和知府相見。施禮罷,知府把了盞,將些言語囑付總管,道:“善覷方便,早奏凱歌。”賞軍已罷,放起信炮,秦明辭了知府,飛身上馬,擺開隊伍,催趲軍兵,大刀闊斧,逕奔清風寨來。原來這清風鎮卻在青州東南上,從正南取清風山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有此句,便令在前不礙不收花家老小,在後不礙單騎來說黃信也。】

    卻說清風山寨裏這小嘍囉們探知備細,報上山來。山寨裏衆好漢正待要打清風寨去,只聽的報道:“秦明引兵馬到來!”都面面廝覷,俱各駭然。花榮便道:【獨寫花榮。】“你衆位都不要慌。自古‘兵臨告急,必須死敵’。教小嘍囉飽了酒飯,只依著我行:先須力敵,後用智取。......如此如此,好麼?”【真好花榮。】宋江道:“好計!正是如此行!”當日宋江、花榮先定了計策,便叫小嘍囉各自去準備。花榮自選了一騎好馬,【定是劉高馬也。】一副衣甲,弓箭鐵槍都收拾了等候。

    再說秦明領兵來到清風山下,離山十里下了寨柵,次日五更造飯,軍士喫罷,放起一個信炮,直奔清風山來。揀空闊去處,擺開人馬,發起擂鼓。只聽得山上鑼聲震天響,飛下一彪人馬出來。秦明勒住馬,橫著狼牙棒,睜著眼看時,卻見衆小嘍囉簇擁著小李廣花榮下山來。到得山坡前,一聲鑼響,列成陣勢。花榮在馬上著鐵槍,朝秦明聲個喏。【花榮文甚。】秦明大喝道:“花榮!你祖代是將門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個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祿於國,有何虧你處?卻去結連賊寇,反背朝廷!我今特來捉你!會事的下馬受縛,免得腥手污腳。”花榮陪著笑道:【看他一個只是笑,一個只是怒,一個儒雅,一個性急,各各如畫。】“總管聽稟:量花榮如何肯反背朝廷?實被劉高這廝無中生有,官報私仇,逼迫得花榮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權且躲避在此。【六字。是一部大書供狀。】望總管詳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剗地花言巧語,煽惑軍心!”喝叫左右兩邊擂鼓。秦明輪動狼牙棒,直奔花榮。花榮大笑道:“秦明,你這原來不識好人饒讓!我念你是個上司官,【妙譚,未經人說。】你道俺真個怕你!”便縱馬挺槍,來戰秦明。兩個交手,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花榮連鬥了許多合,賣個破綻,撥回馬,望山下小路便走。

    秦明大怒,【大怒。】趕將來。花榮把去了事環上帶住,把馬勒個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滿弓,扭過身軀,望秦明盔頂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鬥來大那顆紅纓,卻似報個信與他。【妙絕花榮。】秦明喫了一驚,不敢向前追趕,霍地撥回馬,恰要趕殺衆人,卻早一鬨地都上山去了。花榮自從別路,也轉上山寨去了。

    秦明見他都走散,心中越怒道:【越怒。】“叵耐這草寇無禮!”喝叫鳴鑼擂鼓,取路上山。衆軍齊聲吶喊,步軍先上山來。轉過三兩個山頭,只見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從險峻處打將下來,向前的退後不迭,早打倒三五十個,只得再退下山來。

    秦明怒極,【怒極。】帶領軍馬繞下山來,尋路上山。尋到午牌時分,只見西山邊鑼響,樹林叢中閃出一對紅旗軍來。【妙絕花榮。】秦明引了人馬趕將去時,【趕到西來。】鑼也不響,紅旗都不見了。【妙絕花榮。】秦明看那路時,又沒正路,都只是幾條砍柴的小路;卻把亂樹折木交叉當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軍漢開路,只見軍漢來報道:“東山邊鑼響,一陣紅旗軍出來。”【妙絕花榮。】秦明引了人馬,飛也似奔過東山邊來【趕到東來。】看時,鑼也不鳴,紅旗也不見了。【妙絕花榮。】秦明縱馬去四下裏尋路時,都是亂樹折木塞斷了砍柴的路徑。【句亦小變。】只見探事的又來報道:“西邊山上鑼又響,紅旗軍又出來了。”【妙絕花榮。○句法亦變。】秦明拍馬再奔來西山邊【又趕到西來。】看時,又不見一個人,紅旗也沒了。【妙絕花榮。】秦明怒壞,【怒壞。】【眉批: 看他用許多怒字,寫秦明性急,皆太史法。】恨不得把牙齒都咬碎了。正在西山邊氣忿忿的,又聽得東山邊鑼聲震地價響。【妙絕花榮。○句法又變。】急帶了人馬,又趕過來東山邊【又趕過東來。】看時,又不見有一個賊漢,紅旗都不見了。【妙絕花榮。】秦明怒挺胸脯,【怒挺胸脯。】又要趕軍漢上山尋路,只聽得西山邊又發起喊來。【妙絕花榮。○又變。】秦明怒氣沖天,【怒氣沖天。】大驅兵馬投西山邊來,【又趕過西來。】山上山下看時,並不見一個人,【妙絕花榮。】秦明喝叫軍漢兩邊尋路上山。數內有一個軍人稟說道:“這裏都不是正路;只除非東南上有一條大路,可以上去。若只是在這裏尋路上去時,惟恐有失。”秦明聽了,便道:“既有那條大路時,連夜趕將去!”便驅一行軍馬,奔東南角上來。【又趕到東南上來。】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馬乏;巴得到那山下時,正欲下寨造飯,只見山上火把亂起,鑼聲亂鳴。【妙絕花榮。○又變。】秦明轉怒,【轉怒。】引領四五十馬軍,跑上山來。【又跑上山來。】只見山上樹林內,亂箭射將下來,又射傷了些軍士。秦明只得回馬下山,【又跑下山來。】且教軍士只顧造飯。恰纔舉得火著,只見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 ,呼風唿哨下來。【妙絕花榮。○又變。】秦明急待引軍趕時,【又趕。】火把一齊都滅了。【妙絕花榮。○只是騙他趕來,騙他趕去耳。偏寫數遍,不嫌重複,故妙。○處急性人妙法。○想見花榮胸中,有八門五花之妙。】當夜雖有月光,亦被陰雲籠罩,不甚明朗。【找上一句好,便先爲假秦明留一地也。】秦明怒不可當,【怒不可當。】便叫軍士點起火把,燒那樹木。只聽得山嘴上鼓笛之聲。【妙絕花榮,出奇無窮。】秦明縱馬上來看時,見山頂上點著十餘個火把,照見花榮陪著宋江在上面飲酒。【妙絕花榮,令人絕倒。】秦明看了,心中沒出氣處,勒住馬在山下大罵。【處急性人妙絕。】花榮笑答道:【只是笑,好花榮。】“秦統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將息著,【妙絕。】我明日和你並個你死我活的輸贏便罷。”秦明怒喊道:【怒喊。】“反賊!你便下來,我如今和你並個三百合,卻再作理會。”花榮笑道:【只是笑。】“秦總管,你今日勞困了,【妙絕。】我便贏得你也不爲強。【妙絕。】你且回去,明日卻來。”秦明越怒,【越怒。】只管在山下罵。本待尋路上山,卻又怕花榮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罵。【百忙中忽注一句。】正叫罵之間,只聽得本部下軍馬發起喊來。【妙絕花榮,出奇無窮。】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時,只見這邊山上,火炮、火箭,一發燒將下來;【妙絕。】背後二三十個小嘍囉做一羣,把弓弩在黑影裏射人;【妙絕。○寫得又絕倒。】衆軍馬發喊,一齊都擁過那邊山側深坑裏去躲。【十九字句。○深坑字絕倒。】此時已有三更時分,【好筆。】衆軍馬正躲得弓箭時,只叫得苦:上溜頭滾下水來,【妙絕花榮,出奇無窮。】一行人馬卻都在溪裏,各自掙扎性命。【妙絕。】爬得上岸的,盡被小嘍囉撓鉤搭住,活捉上山去了;【妙絕。】爬不上岸的,盡淹死在溪裏。【妙絕。】

    且說秦明此時怒得腦門都粉碎了,【怒得腦門粉碎。○看他定大怒,越怒,怒極,怒壞,怒挺胸脯,怒氣沖天,轉達怒,怒不可當,怒喊,越怒,怒得腦門都粉碎了,全用史公章法。】卻見一條小路在側邊。【妙絕花榮。】秦明把馬一撥,搶上山來;行不到三五十步,和人連馬,攧下陷坑裏去。【妙絕花榮。○一路寫花榮不勞一蹄,不折一矢,功成名立,真是妙絕。】兩邊埋伏下五十個撓鉤手,把秦明搭將起來,剝了渾身衣甲、【句。】頭盔、【句。】軍器,【句。○妙絕花榮,令我讀之而笑。】拿條繩索綁了,把馬也救起來,【妙絕花榮。】都解上清風山來。

    原來這般圈套,都是花榮的計策:【自注一遍,令上文再一清出。】】先使小嘍囉,或在東,或在西,引誘得秦明人困馬乏,策立不定;預先又把這土布袋填住兩溪的水,等候夜深,卻把人馬逼趕溪裏去,上面卻放下水來,那急流的水,都結果了軍馬。你道秦明帶出的五百人馬?【忽然提一句,筆法奇矯。】一大半淹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有一百五七十人。奪了七八十匹好馬,不曾逃得一個回去。次後陷馬坑裏活捉了秦明。【自注止此。】

    當下一行小嘍囉,捉秦明到山寨裏,早是天明時候。五位好漢坐在聚義廳上。小嘍囉縛綁秦明,【妙絕花榮。】解在廳前,花榮見了,連忙跳離交椅,接下廳來,親自解了繩索,扶上廳來,納頭拜在地下。【妙絕花榮,真正出奇無窮。】秦明慌忙答禮,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繇你們碎屍而死,何故卻來拜我?”花榮跪下道:【妙。】“小嘍囉不識尊卑,誤有冒瀆,切乞恕罪!”隨取錦段衣服與秦明穿了。【妙絕花榮令我讀之而笑。】秦明問花榮道:“這位爲頭的好漢卻是甚人?”【偏動人問,何也?】花榮道:“這位是花榮的哥哥,鄆城縣宋押司,諱江的便是。【又妙絕花榮。】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順、王英、鄭天壽。”秦明道:“這三位我自曉得;【句輕。】這宋押司莫不是喚做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麼?”【句重。】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連忙下拜道:“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宋江慌忙答禮不迭。秦明見宋江腿腳不便,【寫得好。】問道:“兄長如何貴足不便?”宋江卻把自離鄆城縣起頭,直至劉知寨拷打的事故,從頭對秦明說了一遍。秦明只把頭來搖道:“若聽一面之詞,誤了多少緣故!容秦明回州去,對慕容知府說知此事。”燕順相留,且住數日;隨即便叫殺羊宰馬,安排筵席飲宴。拿上山的軍漢都藏在山後房裏,【妙絕花榮。】也與他酒食管待。

    秦明喫了數杯,起身道:“衆位壯士,既是你們的好情分,不殺秦明,還了我盔甲、馬匹、軍器【妙筆,令我讀之而笑。】回州去。”燕順道:“總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馬都沒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見你罪責?不如權在荒山草寨住幾時。本不堪歇馬,權就此間落草,論秤分金銀,整套穿衣服,不強似受那大頭巾的氣?”秦明聽罷,便下廳道:【便下廳,寫秦明妙。】“秦明生是大宋人,死爲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受統制使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強人,背反朝廷?你們衆位要殺時便殺了我!”花榮趕下廳來拖住道:【趕下廳,寫花榮妙。】“兄長息怒,聽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無可奈何,被逼得如此。總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隨順?只請少坐,席終了時,小弟討衣甲、頭盔、鞍馬、軍器,【妙筆,令我讀之而笑。】還兄長去。”秦明那裏肯坐。花榮又勸道:“總管夜來勞神費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當不得,那匹馬如何不喂得他飽了去?”【妙絕花榮。】秦明聽了,肚內尋思:“也說得是。”再上廳來,【再上廳,寫秦明、花榮都妙。】坐了飲酒。那五位好漢輪番把盞,陪話勸酒。秦明一則軟困,【是。】二爲衆好漢勸不過,【是。】開懷喫得醉了,扶入帳房睡了。這裏衆人自去行事。【實事虛寫。○一句八字中,有一夜男啼女哭,殺人放火在內。】不在話下。

    且說秦明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將起來,【急性如畫。】洗漱罷,便要下山。衆好漢都來相留道:“總管,且喫早飯動身,送下山去。”秦明急性人,便要下山。衆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頭盔、衣甲,【妙筆好笑。】與秦明披掛了,牽過那匹馬來,並狼牙棒,【妙筆好笑。○爲是好笑,便不忍一句寫盡,卻分作兩三句出之。】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漢都送秦明下山來,相別了,交還馬匹,軍器。【妙筆好笑。】秦明上了馬,【好笑,妙。】拿著狼牙棒,【好笑,妙。】趁天色大明,離了清風山,取路飛奔青州來。到得十里路頭,恰好巳牌前後,遠遠地望見煙塵亂起,並無一個人來往。【奇文。】秦明見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時,原來舊有數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奇文。】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燒死的男子、婦人,不記其數。【奇文。】秦明看了大驚。打那匹馬在瓦礫場上跑到城邊,大叫開門時,只見城邊吊橋高拽起了,【奇文。】都擺列著軍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著馬,大叫:“城上放下吊橋,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見是秦明,便擂起鼓來,吶著喊。【奇文。】秦明叫道:“我是秦總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見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牆邊大喝道:“反賊!【奇文。】你如何不識羞恥!昨夜引人馬來打城子,把許多好百姓殺了,又把許多房屋燒了,今日兀自又來賺哄城門。朝廷須不曾虧負了你,你這廝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聞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時,把你這廝碎屍萬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馬,又被這們捉了上山去,方纔得脫;昨夜何曾來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認得你這廝的馬匹、【句。】衣甲、【句。】軍器、【句。】頭盔!【句。○奇文妙文。】城上衆人明明地見你指撥紅頭子殺人放火,【奇文妙文。】你如何賴得過!──便做你輸了被擒,如何五百軍人沒一個逃得回來報信?你如今指望賺開城門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殺了!你若不信,與你頭看!”軍士把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教秦明看。秦明是個性急的人,看了渾家首級,氣破胸脯,分說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下來。秦明只得迴避。【上文已足,只如此撇開。】看見遍野火焰,尚兀自未滅。【再畫一句。】

    秦明回馬在瓦礫場上,恨不得尋個死處。【一句。】肚裏尋思了半晌,【一句。】縱馬再回舊路。【一句。】行不得十來裏。只見林子裏【妙絕花榮。】轉出一夥人馬來。當先五匹馬上,五個好漢,不是別人:宋江、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隨從一二百小嘍囉。宋江在馬上欠身道:“總管何不回青州?獨自一騎,投何處去?”秦明見問,怒氣道:“不知是那個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倒結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宋江便道:【妙絕,花榮此處便不出頭也。○人但知宋江服秦明,不知花榮用宋江也。】“總管息怒。小人有個見識,這裏難說,且請到山寨裏告稟。總管可以便往。”秦明只得隨順,再回清風山來。

    於路無話,早到山亭前下馬。衆人一齊都進山寨內。小嘍囉已安排酒果餚饌在聚義廳上。五個好漢邀請秦明上廳,都讓他中間坐定。【妙絕花榮。○此句與後仍請句對看,便知花榮之妙也。】五個好漢齊齊跪下。秦明連忙答禮,也跪在地。宋江開話道:【妙絕花榮,能用宋江。】“總管休怪。昨日因留總管在山,堅意不肯,卻是宋江定出這條計來:【妙絕花榮,既能用宋江,又能深信宋江之必能服秦明,蓋不惟能將軍,又能將將者矣。】叫小卒似總管模樣的,卻穿了總管的衣甲頭盔,騎著那馬,橫著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撥紅頭子殺人;燕順、王矮虎,帶領五十餘人助戰;只做總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殺人放火,先絕了總管歸路的念頭。今日衆人特地請罪!”秦明見說了,怒氣攢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廝並,【一句。】卻又自肚裏尋思:【一句。】一則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們軟困以禮待之;三則又怕鬥他們不過。【三句。○上二句,不足以按住秦明,故作者在旁幫入三句,筆力妙甚。】因此,只得納了這口氣。便說道:“你們弟兄雖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個,斷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此亦是花榮意,卻到底用宋江說。○何用知其必出於花榮也?蓋一人有一人正傳,今此文正屬花榮正傳也。】“不恁地時,兄長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沒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甚是賢慧。他情願賠出,立辦裝奩,與總管爲室,如何?”【妙絕花榮,不惟善用兵,又善用將,乃至又善用其妹也。○俗本訛。】秦明見衆人如此相敬相愛,方纔放心歸順。衆讓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道:“好。”【妙絕花榮,不惟戡定禍亂,又能正名定位,真是極寫之矣。○俗本皆訛。】秦明、花榮,及三位好漢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飲酒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秦明道:“這事容易,不須衆弟兄費心。黃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藝;三乃和我過的最好:明日我先去叫開柵門,一席話,說他入夥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倒此句在拿劉高老婆之前,特與王英映帶作趣。○前文宋江先許爲王英作媒,後文卻忽與秦明作媒,皆是行文閃爍之法。】拿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仇雪恨,【偏與上句連說,獨不爲王英地乎?】作進見之禮,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總管如此慨然相許,卻是多幸,多幸!”當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來,喫了早飯,都各各披掛了。秦明上馬,先下山來,拿了狼牙棒,飛奔清風鎮來。

    卻說黃信自到清風鎮上,發放鎮上軍民,點起寨兵曉夜提防,牢守柵門,又不敢出戰;【迴護前文法。】累累使人探聽,不見青州調兵策應。當日只聽得報道:“柵外有秦統制獨自一騎馬到來,叫開柵門。”黃信聽了,便上馬飛奔門邊看時,果是一人一騎,又無伴當。黃信便叫開柵門,放下吊橋,迎接秦總管入來,直到大寨公廳前下馬。請上廳來敘禮罷,黃信便問道:“總管緣何單騎到此?”秦明當下先說了損折軍馬等情,後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疏財仗義,結識天下好漢,誰不欽敬他?如今見在清風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夥。你又無老小,【花榮秦明都成累筆,故此處特省一句。】何不聽我言語,也去山寨入夥,免受那文官的氣?”黃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黃信安敢不從?只是不曾聽得說有宋公明在山,今次卻說及時雨宋公明,自何而來?”【妙筆明畫。】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鄆城虎張三便是。【妙筆明畫,又復絕倒。】他怕說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認說是張三。”黃信聽了,跌腳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時,路上也自放了他。【又表黃信。】一時見不到處,只聽了劉高一面之詞,險不壞了他性命!”秦明和黃信兩個正在公廨內商量起身,只見寨兵報道:“有兩路軍馬,鳴鑼擂鼓,殺奔鎮上來!”秦明、黃信聽得,都上了馬,前來迎敵。軍馬到得柵門邊望時,只見:

    塵土蔽日,殺氣遮天;兩路軍兵投鎮上,四條好漢下山來。

    畢竟秦明、黃信怎地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石將軍村店寄書  小李廣梁山射雁

    【總批 :此回篇節至多,如清風寨起行是一節,對影山遇呂方、郭盛是一節,酒店遇石勇是一節,宋江得家書是一節,宋江奔喪是一節,山泊關防嚴密是一節,宋江歸家是一節。

    讀清風寨起行一節,要看他將車數、馬數、人數通計一遍,分調一遍,分明是一段《史記》。

    讀對影山斗戟一節,要看他忽然變作極耀豔之文。蓋寫少年將軍,定當如此。

    讀酒店遇石勇一節,要看他寫得石將軍。如猛虎當路,直是撩撥不得。

    只是認得兩位豪傑,其顧盼雄毅便乃如此;何況身爲豪傑者,其於天下人當如何也!

    讀宋江得家書一節,要看他寫石勇不便將家書出來,又不甚曉得家中事體,偏用筆筆捺住法,寫得宋江大喜,便又敘話飲酒,直待盡情盡致了,然後開出書來;卻又不便說書中之事,再寫一句封皮逆封,又寫一句無“平安”字,皆用極奇拗之筆。

    讀宋江奔喪一節,要看他活畫出奔喪人來。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馬句,則又分外妙筆也。

    讀水泊一節,要看他設置雄麗,要看他號令精嚴,要看他謹守定規,要看他深謀遠慮,要看他盤詰詳審,要看他開誠布忠,要看他不暱所親之言,要看他不敢慢於遠方之人,皆作者極意之筆。

    請歸家一節,要看他忽然生一張社長作波;卻恐疑其單薄,又反生一王社長陪之;可見行文要相形勢也。】

    當下秦明和黃信兩個到柵門外看時,望見兩路來的軍馬,卻好都到:【眉批: 此回篇節至多,須一一分別觀之】一路是宋江、花榮;一路是燕順、王矮虎;各帶一百五十餘人。黃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橋,大開寨門,接兩路人馬都到鎮上。宋江早傳下號令:休要害一個百姓,休傷一個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劉高一家老小盡都殺了。王矮虎自先奪了那個婦人。【可謂老婆心切。○極似寫王矮虎,卻不知藉此一句,收取潑婦上山,報仇正法也。】小嘍囉盡把應有傢俬--金銀財物寶貨之資--都裝上車子;再有馬匹牛羊,盡數牽了。花榮自到家中,將應有財物等項裝載上車,搬取妻小妹子。內有清風鎮上人數,都發還了。【閒心細筆,文所本無 ,事所必有。】衆多好漢收拾已了,一行人馬離了清風鎮,都回到山寨裏來。

    車輛人馬都到山寨。鄭天壽迎接向聚義廳上相會。黃信與衆好漢講禮罷,坐於花榮肩下。宋江叫把花榮老小安頓一所歇處;【細。】將劉高財物分賞與衆小嘍囉。【細。】王矮虎拿得那婦人,將去藏在自己房內。燕順便問道:“劉高的妻今在何處?”王矮虎答道:“今番須與小弟做個押寨夫人。”燕順道:“與卻與你;且喚他出來,我有一句話說。”【辭令能品。】宋江便道:“我正要問他。”王矮虎便喚到廳前。那婆娘哭著告饒。宋江喝道:“你這潑婦!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個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將冤報?今日擒來,有何理說?”燕順跳起身來,便道:“這等淫婦,問他則甚!”拔出腰刀,一刀揮爲兩段。【贓官淫婦前後一樣殺法,亦此篇之章段也。○換燕順者,只恐仍出花榮,便有礙矮虎,不如用他自家人,得省手耳。】王矮虎見砍了這婦人,心中大怒,奪過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順交併。宋江等起身來勸住。宋江便道:“燕順殺了這婦人也是。兄弟,你看我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團圓完聚,尚兀自轉過臉來叫丈夫害我。賢弟,你留在身邊,久後有損無益。宋江日後別娶一個好的,教賢弟滿意。”燕順道:“兄弟便是這等尋思:不殺他,久後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衆人勸了,默默無言。燕順喝叫小嘍囉打掃過屍首血跡,且排筵席慶賀。

    次日,宋江和黃信主婚,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做媒執伐,要花榮把妹子與秦明。一應禮物都是宋江和燕順出備。【王英方失夫人,秦明便得夫人,兩事偏要接連寫在一處,以爲少激射。】喫了三五日筵席。自成親之後,又過了五七日,小嘍囉探得事情,上山來報道:“青州慕容知府申將文書去中書省,奏說反了花榮、秦明、黃信,要起大軍來征剿。”衆人聽罷,商量道:“此間小寨不是久戀之地;倘或大軍到來,四面圍住,如何迎敵?”宋江道:“小可有一計,不知中得諸位心否?”衆好漢都道:“願聞良策。”宋江道:“自這南方有個去處,地名喚做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宛子城、蓼兒窪。晁天王聚集著三五千軍馬,把住著水泊,官兵捕盜,不敢正眼覷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馬,去那裏入夥?”【一段大書宋江倡衆落草,以正其罪也。】秦明道:“既然有這個去處,卻是十分好。只是沒人引進,他如何肯便納我們?”宋江大笑,卻把這打劫“生辰綱”──金銀──一事,直說到劉唐寄書,有金子謝我,因此上殺了閻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聽了,大喜道:“恁地,兄長正是他那裏大恩人。事不宜遲,可以收拾起快去。”【今日衆人既屬宋江倡率,前日晁蓋又屬宋江私放,以深表宋江爲賊之首,罪之魁也。】

    只就當日商量定了,【眉批:此一節是清風山起行。】便打併起十數輛車子,【通計車。】把老小並金銀、財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裝在車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馬。【通計車。】嘍囉們,有不願去的,齎發他些銀兩,任從他下山去投別主;【閒筆,卻少不得。】有願去的,編入隊裏,就和秦明帶來的軍漢,通有三五百人。【通計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妙。】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軍。【妙。○此一句,便引出後文山泊一篇來。】山上都收拾得停當,裝上車子,放起火來,把山寨燒作光地。分爲三隊下山:宋江便與花榮引著四五十人,【分人。】三五十騎馬,【分馬。】簇擁著五七輛車子,【分車。】老小隊仗先行;【第一隊。】秦明、黃信引領八九十匹馬【分馬。】和這應用車子,【分車。】作第二起;【第二隊。】後面【第三隊字倒在上。】便是燕順、王矮虎、鄭天壽三個,引著四五十匹馬,【分馬。】一二百人。【分人。○第一隊有人有馬有車,第二隊有馬有車無人,第三隊有馬有人無車。○通共只十輛車,三二百匹馬,三五百人,看他寫得錯縱變化。】離了清風山,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中見了這許多軍馬,旗號上又明明寫著【收捕草寇官軍,”因此無人敢來阻當。在路行五七日,離得青州遠了。

    且說,宋江、花榮兩個騎馬在前頭,背後車輛載著老小,與後面人馬,只隔著二十來裏遠近。前面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對影山,兩邊兩座高山,一般形勢,中間卻是一條大闊驛路。兩個在馬上正行之間,只聽得前山裏鑼鳴鼓響。【爲是強賊,爲是官軍,讀至下,卻都不是,始信山名對影,都有爲也。】花榮便道:“前面必有強人!”把槍帶住,取弓箭來,整頓得端正,再插放飛魚袋內;一面叫騎馬的軍士催趲後面兩起軍馬上來,【好。】且把車輛人馬紮住了。宋江和花榮兩個引了二十餘騎軍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見一簇人馬,約有一百餘人,盡是紅衣紅甲,擁有一個穿紅少年壯士,橫戟立馬【奇文奇格。】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試,分個勝敗,見個輸贏!”【眉批: 此一節是呂方、郭盛半戟,特表花榮神箭。】只見對過山岡子背後,早擁出一隊人馬來,也有百十餘人,都是白衣白甲,也擁著一個穿白少年壯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畫戟。【奇文奇格。○處處皆用散敘,此處忽然用兩扇一聯法,奇絕。】這邊都是素白旗號,那壁都是絳紅旗號。【又一聯。】只見兩邊紅白旗搖,震地花腔鼓擂,那兩個壯士更不打話,各人挺手中戟,縱坐下馬。兩個就中間大闊路上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花榮與宋江兩個在馬上看了喝采。【看他前後兩番喝采,寓意深隱,爲之一嘆。】花榮一步步趲馬向前看時,只見那兩個壯士鬥到深澗裏,這兩枝戟上,一枝是金錢豹子尾,一枝是金錢五色幡,【又一聯。】卻攪做一團,上面絨絛結住了,那裏分拆得開。【奇文。】花榮在馬上看了,便把馬帶住,左手去飛魚袋內取弓,右手向走獸壺中拔箭;【亦是一聯。○此一段文都作分外耀豔語。】搭上箭,拽滿弓,覷著豹尾絨絛較親處,颼的一箭,恰好正把絨絛射斷。只見兩枝畫戟分開做兩下。【奇文。】那二百餘人一齊喝聲採。【前言兩番喝采,寓意深隱者,何也?蓋兩戟相交,不相上下,則兩戟之妙,可得而知也。兩戟之妙可得而知,然而宋江知,花榮知者,二百餘人不得知。二百餘人不得知,則止有宋江、花榮馬上喝采,而二百餘人瞠目不出一聲矣。蓋天下曲高寡和,才高無賞,往往如是,不足怪也。迨夫花榮一箭分開兩戟,而二百餘人齊聲喝采。夫二百人,即又豈知花榮之內正外直,左託右抱乎哉!眼見兩戟得箭而開,則喝采耳。嗚呼! 天下以成功論英雄,又往往如是,亦不足怪也。】

    那兩個壯士便不鬥,【寫兩戟互不相服,卻寫一箭能服兩戟,可謂極表花榮矣。】都縱馬跑來,直到宋江、花榮馬前,就馬上欠身聲喏,都道:“願求神箭將軍大名?”花榮在馬上答道:“我這個義兄,乃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宋公明。【說得響。】我便是清風鎮知寨小李廣花榮。”【說得響。○願求神箭大名,卻反先說鄆城押司,豈以神箭重押司哉,得押司而神箭越重耳。】那兩壯士聽罷,扎住了戟,便下馬,推金山,倒玉柱,【又一聯。○此六字,他書亦學用之矣,卻不知在此處分外耀豔中,則映襯成色耳。他書前後不稱,亦復硬用入來,真是文章苦海也。】都拜道:“聞名久矣!”宋江、花榮慌忙下馬,扶起那兩位壯士道:“且請問二位壯士高姓大名?”那個穿紅的說道:“小人姓呂,名方,祖貫潭州人氏。平昔愛學呂布爲人,因此習學這枝方天畫戟。人都喚小人做小溫候呂方。【一個古人。】因販生藥到山東,消折了本錢,不能彀還鄉,權且佔住這對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這個壯士來,要奪呂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廝殺。不想原來緣法註定,今日得遇尊顏。”宋江又問這穿白的壯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貫四川嘉陵人氏。因販水銀貨賣,黃河裏遭風翻了船,回鄉不得。原在嘉陵學得本處兵馬張提轄的方天戟;向後使得精熟,人都稱小人做賽仁貴郭盛。【又一個古人,兩異名又是一聯。○三個古人,一般絕技,文心妙絕。】江湖上聽得說,對影山有個使戟的佔住了山頭,打家劫舍;因此一逕來來比並戟法。連連戰了十數日,不分勝敗。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與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訴了,便道:“既幸相遇,就與二位勸和,如何?”兩個壯士大喜,都依允了。後隊人馬已都到齊,一個個都引著相見了。呂方先請上山,殺牛宰馬筵會。次日,卻是郭盛置酒設席筵宴。宋江就說他兩個撞籌入夥,湊隊上梁山泊去投奔晁蓋聚義。【大書宋江倡衆。】歡天喜地,都依允了,【此二少年上山,讀之真有芝蘭玉樹,生於庭階之樂。】便將兩山人馬點起,收拾了財物。

    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一路文勢如龍赴海,至此忽用中途一變,遂令讀者不復知其鱗甲在何處。】假如我這裏有三五百人馬投梁山泊去,他那裏亦有探細的人在四下裏探聽;倘或只道我們真是來收捕他,不是耍處。等我和燕順先去報知了,【後文手書,尚足相據,豈有今日宋江親在行間,而虞山泊之見怪者?只是要憑空生出枝節,令下文風雨忽變,不欲宋江引着一行人直至山寨,如僧家所謂行道者然也。】你們隨後卻來。還作三起而行。”花榮、秦明道:“兄長高見。正是如此計較,陸續進程。兄長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馬,隨後起身來。”

    且不說對影山人馬陸續登程。只說宋江和燕順各騎了馬,帶領隨行十數人,先投梁山泊來。在路上行了兩日,當日行到晌午時分,正走之間,只見官道傍邊一個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兒們走得睏乏,都叫買些酒了過去。”當時宋江和燕順下了馬,入酒店裏來;【眉批: 此一節是酒店遇石勇。】叫孩兒們鬆了馬肚帶,【看官記此一句。】都入酒店裏坐。宋江和燕順先入店裏來看時,只有三副大座頭,小座頭不多幾副。只見一副大座頭上,先有一個在那裏佔了。

    宋江看那人時,裏一頂豬嘴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金不換扭絲銅鐶;上穿一領皁綢衫,腰繫一條白(月答)膊;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看官記此一句。】桌子邊倚著短棒;【看官記此一句。】橫頭上放著個衣包;【看官記此一句。】生得八尺來長,淡黃骨查臉,一雙鮮眼,沒根髭髯。【怪醜如畫。】宋江便叫酒保過來,說道:“我的伴當多,我兩個借你裏面坐一坐。你叫那個客人,移換那副大座頭與我伴當們坐地喫些酒。”酒保應道:“小人理會得。”宋江與燕順裏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來:“大碗先與伴當,一人三碗。有肉便買些來與他衆人喫,【借宋江愛念衆人,爲酒保央求換座地;借酒保換座,爲那人廝鬧地;借尋人廝鬧,爲得書地。看他敘事,何等曲折盡變,定不肯直寫一筆也。】卻來我這裏斟酒。”酒保又見伴當們都立滿在爐邊,【如畫。○又貼一句,爲酒保必要換座地也。】酒保卻去看著那個公人模樣的客人道:“有勞上下,【央求換座,何至便到尋鬧,卻先寫個酒保誤認他是上下,如此生情出筆,真稱妙絕。】那借這副大座頭與裏面兩個官人的伴當坐一坐。”那漢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個先來後到!甚麼官人的伴當要換座頭!老爺不換!”燕順聽了,對宋江道:“你看他無禮麼?”【先放一句,下便有節次。】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見識。”卻把燕順按住了。只見那漢轉頭看了宋江、燕順冷笑。【寫大漢寫得異樣,方是時,彼固以宋江、燕順爲即所去腳底下泥者也,其安得以僕從如雲,遂傲豪傑之士耶?是冷笑二字之意。】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只管叫他上下。】周全小人的買賣,換一換有何妨?”那漢大怒,拍著桌子道:“你這鳥男女好不識人!欺負老爺獨自一個!【明明怪其僕從如雲。】要換座頭。便是趙官家,【此亦腳底下泥。】老爺也別鳥不換。高做聲,大脖子拳不認得你!”【你亦腳底下泥。】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說甚麼。”那漢喝道:“量你這廝敢說甚麼!”【妙。】燕順聽了,那裏忍耐得住?便說道:“兀那漢子,你也鳥強!不換便罷,沒可得鳥嚇他。”那漢便跳起來,綽了短棒在手裏,便應道:“我自罵他,要你多管!老爺天下只讓得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底下的泥。”【奇峯忽然當面矗起。】燕順焦躁,便提起板凳,卻待要打將去。宋江因見那人出語不俗,【妙。】橫身在裏面勸解:“且都不要鬧;我且請問你,你天下只讓得,那兩個人?”那漢道:“我說與你,驚得你呆了!”【猶言腳底下泥曾何足以知之,妙絕。】宋江道:“願聞那兩個好漢大名。”那漢道:“一個是滄州橫海郡柴世宗的子孫,喚做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兩個人中須有賓主,今反先說賓在前者,便於跌成妙勢也。】宋江暗暗地點頭;【妙,如畫。○腳底下泥,乃復解此語乎?】又問:“那一個是誰?”那漢道:“這一個又奢遮!【偏又搖擺一句,不忍便說出來,使腳底下泥側耳。】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此等名字與腳底下泥言之,尚可惜耳。】──宋江看了燕順暗笑,【妙,如畫。】燕順早把板凳放下了。【妙,如畫。】──“老爺只除了這兩個,【此句接上文連說,宋江、燕順二句乃夾敘法耳。】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皆所謂其餘也。】宋江道:“你且住。我問你:你既說起這兩個人,我卻都認得。【腳底下泥亦復難料。】你在那裏與他兩個廝會?”那漢道:“你既認得,我不說謊。三年前在柴大官人莊上住了四個月有餘,只不曾見得宋公明!”【文情虛實都妙。】宋江道:“你便要認黑三郎麼?”那漢道:“我如今正要去尋他。”【緊湊。】宋江問道:“誰教你尋他?”那漢道:“他的親兄弟鐵扇子宋清,教我寄家書去尋他。”【緊湊。】

    宋江聽了大喜,【四字妙絕,既已寄書,偏不明白,便頓出許多節次來。○大喜字與一篇痛哭 字,擊射成文。】【眉批:此一節是宋江得書。】向前拖住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漢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爭些兒錯過,空去孔太公那裏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漢,拖入裏面,問道:“家中近日沒甚事?”【看他問得對針,對得偏不對針,頓挫入妙。】那漢道:“哥哥聽稟: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賭爲生。本鄉起小人一個異名,喚做石將軍。爲因賭博上,一拳打死了個人,逃走在柴大官人莊上。多聽得往來江湖上人說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鄆城縣投奔哥哥。卻又聽得說道爲事出外,因見四郎。

    聽得小人說起柴大官人來,卻說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莊上。因小弟要拜識哥哥,四郎特寫這封家書,與小人寄來孔太公莊上,‘如尋見哥哥時,可叫兄長作急回來。’”【只如此,妙妙。】宋江見說,心中疑惑,【漸從大喜字變過來。】便問道:“你到我莊上住了幾日?曾見我父親麼?”【問得對針,妙妙。】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來了,不曾得見太公。”【只是捺住並不對針,妙妙。】宋江把上梁山泊一節,都對石勇說了。【反寫宋江說凍話,妙妙。】石勇道:“小人自離了柴大官人莊上,江湖上只聞得哥哥大名,疏財仗義,濟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裏入夥,是必攜帶。”宋江道:“這不必你說,何爭你一個人?【反寫宋江只管說閒話,妙妙。】且來和燕順見。”【反寫宋江做閒事,妙妙。】叫酒保且來這裏斟酒。三杯酒罷,【反寫宋江把酒相勸,只管縱將開去務令文情盡奇盡變,然後寫出石勇書來,妙妙。】石勇便去包裹內,取出家書,慌忙遞與宋江。

    宋江接來看時,封皮逆封著,【一句。】又沒“平安”二字。【二句。○又添二句,使不突然。】宋江心內越是疑惑,【從大喜漸變過來。】連忙扯開封皮,從頭讀至一半,【省一半,念一半,只一家書,寫得有許多方法。】後面寫道:“……父親於今年正月初頭,因病身故,見今做喪在家,專等哥哥來家遷葬。千萬!千萬!切不可誤!弟清泣血奉書。”宋江讀罷,叫聲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將起來,自罵道:“不孝逆子,做下非爲!老父身亡,不能盡人子之道,畜生何異!”自把頭去壁上磕撞,大哭起來。【與前大喜照耀。】燕順、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纔蘇來。

    燕順、石勇兩個勸道:“哥哥,且省煩惱。”宋江便分付燕順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實只有這個先父記掛;【只有這個四字,是純孝之言。然只有二字,又妙在隻字;這個二字,又妙在這字。中間便有昊天罔極,父一而已等意,勿以宋江而忽之也。○先父二字,遽然呼得妙,爲後文一笑。○武松呼先兄,便終作先兄;宋江呼先父,未必真作先父。文情各有其妙。】今已沒了,只是星夜趕歸去。教兄弟們自上山則個。”【眉批: 此一節是宋江奔喪。】燕順勸道:“哥哥,太公既已歿了,便到家時,也不得見了。天下無不死的父母,【只改一字,遂成奇語,令人絕倒。】且請寬心,引我們弟兄去了,【是。○寫各人胸中各有其心,如畫。】那時小弟卻陪侍哥哥歸去奔喪,未爲晚了。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若無仁兄去時,他那裏如何肯收留我們?”【寫燕順留宋江,定少不得。不然,便上文都成浪筆矣。】宋江道:“若等我送你們上山去時,誤了我多少日期,卻是使不得。我只寫封備細書札,都說在內,就帶了石勇一發入夥,等他們一處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罷,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燒眉之急!我馬也不要,從人也不帶,【二語插放此處,作宋江自說最妙。若俗筆,便定寫在出門時;又其次者,竟日忘之也。】一個連夜自趕回家!”燕順、石勇,那裏留得住。

    宋江問酒保借筆硯,對了一幅紙,一頭哭著,一面寫書;【悉與前大喜照耀。】再三叮嚀在上面,寫了,封皮不粘,【四字畫出匆匆,真是妙筆。】交與燕順收了;脫石勇的八搭麻穿上,【妙絕。○真正老子,有此曲心曲筆,俗筆夢想不到。】取了些銀兩藏放在身邊,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妙絕。】酒食都不肯沾脣,便出門要走。燕順道:“哥哥,也等秦總管,花知寨都來相見一面了,去也未遲。”【定少不得。】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書去,並無阻滯。石家賢弟,自說備細,可爲我上覆衆兄弟們,可憐見宋江奔喪之急,休怪則個。”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飛也似獨自一個去了。【一路寫宋江都署衆人投入山泊,讀者莫不試目洗耳,觀忠義堂上,晁宋二人如何相見也。忽然此處如龍化去令人眼光忽遭一閃,奇文奇格,妙絕妙絕。】

    且說燕順同石勇,只就那店裏喫了些酒食點心,還了酒錢,卻教石勇騎了宋江的馬,【一雙八搭麻鞋,一條短棒,卻換了一匹馬,妙筆。○宋江奔喪回去,須要隨身短棒及八搭麻鞋,便記得石勇身邊有。宋江回去後,便記得宋江馬空了。只此記得,豈他人所及哉!】帶了從人,只離酒店三五里路,尋個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時分,全夥都到。燕順、石勇接著,備細說宋江哥哥奔喪去了。衆人都埋怨燕順道:【是。】“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說道:“他聞得父親沒了,恨不得自也尋死,如何肯停腳?巴不得飛到家裏。寫了一封備細書札在此,教我們只顧去,他那裏看了書,並無阻滯。”花榮與秦明看了書,與衆人商議道:“事在途中,進退兩難:【是。】回又不得,【是。】散了又不成。【是。】只顧且去。【是。】還把書來封了,【是。○方始封書。】都到山上看;那裏不容,卻別作道理。”【是。○數語定少不得。】

    九個好漢,並作一夥,帶了三五百人馬,漸近梁山泊來,尋大路上山。一行人馬正在蘆葦中過,只見水面上鑼鼓振響。衆人看時,漫山遍野都是雜彩旗。【寫得精嚴之極。】【眉批:此一節是山泊關防嚴密。】水泊中桌出兩隻快船來:當先一隻船上,擺著三五十個小嘍囉,船頭上中間坐著一個頭領,乃是豹子頭林沖;【精嚴之極。】背後那隻哨船上,也是三五十個小嘍囉,船頭上也坐著一個頭領,乃是赤發鬼劉唐。【精嚴之極。】前面林沖在船上喝問道:“汝等是甚麼人?那裏的官軍?敢來收捕我們!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你也須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榮、秦明等都下馬立岸邊,答應道:“我等衆人非是官軍;有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哥哥的書札在此,特來相投大寨入夥。”林 衝聽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長的書札,且請過前面,到朱貴酒店裏,【寫得水泊精嚴之極。】先請書來看了,卻來相請廝會。”【精嚴之極。】船上把青旗只一招,【何等精嚴。】蘆葦裏桌出一隻小船,【妙。】內有三個漁人,一個看船,【妙。】兩個上岸來【妙。】說道:“你們衆位將軍都跟我來。”水面上那兩隻哨船,一隻船上把白旗招動。【何等精嚴。】銅鑼響處,兩隻哨船一齊去了。【何等精嚴。】一行衆人看了,都驚呆了,說道:“端的此處官軍誰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

    衆人跟著兩個漁人,從大寬轉,【表出八百里。】直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朱貴見說了,迎接衆人,都相見了,便叫放翻兩頭黃牛,【富貴氣象。】散了分例酒食;討書札看了,【精嚴。】先向水亭上放一枝響箭,射過對岸蘆葦中。早搖過一隻快船來,朱貴便喚小嘍囉分付罷,叫把書先齎上山去報知;【精嚴。】一面店裏殺宰豬羊,【富貴。】管待九個好漢。把軍馬屯住,在四散歇了。【看他極寫精嚴,深表泊中有人。○雖有宋江手書,然或恐官府嚴刑逼寫,假作投夥而圖我者有之,把軍馬屯在四散,真經濟之才也。】

    第二日,辰牌時分,只見軍師吳學究自來朱貴酒店裏迎接衆人。【又用軍師自來。】一個個都相見了。敘禮罷,動問備細,【何等精嚴。】然後二三十隻大白桌船來接。【何等精嚴,何等富貴。】吳用、朱貴,邀請九位好漢下船,──老小車輛人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攤來。上得岸,松樹徑裏,衆多好漢,隨著晁頭領,全副鼓樂來接。【富貴。】晁蓋爲頭,與九個好漢相見了,迎上關來,各自乘馬坐轎,【富貴。】直到聚義廳上。一對對講禮罷,──左邊一帶交椅上【森然。】卻是晁蓋、吳用、公孫勝、林沖、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 。【恭喜白勝已早在此。】那時白日鼠白勝,數月之前,已從濟州大牢裏越獄,【只須二字。】逃走到山上入夥,皆是吳學究使人去用度,救他脫身。右邊一帶交椅上【森然。】卻是花榮、秦明、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呂方、郭盛、石勇;列兩行坐下。中間焚起一爐香來,各設了誓。當日大吹大擂,殺牛宰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廳下參拜,自和小頭目管待筵席。【何等精嚴,何等富貴。】收拾了後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頓了。秦明、花榮在席上稱讚宋公明許多好處,清風山報冤相殺一事,衆頭領聽了大喜。後說呂方、郭盛兩個比試戟法、花榮一箭射斷絨絛,分開畫戟。晁蓋聽罷,意思不信,口裏含糊應道:“直如此射得親切?改日卻看比箭。”當日酒至半酣,食供數品,衆頭領都道:“且去山前閒玩一回,再來赴席。”當下衆頭領相謙相讓,下階閒步樂情,觀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關上,只聽得空中數行賓鴻嘹亮。花榮尋思道:“晁蓋卻纔意思,不信我射斷絨絛。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們衆人看,日後敬伏我?”【眉批: 此一節是花榮試箭。】把眼一觀,隨行人伴數內卻有帶弓箭的。【妙筆。】花榮便問他討過一張弓來,在手看時,卻是一張泥金鵲畫細弓,正中花榮意;【花榮妙箭,安肯以尋常之弓試哉!文人所以必用妙筆,美人所以必須妙鏡也。】急取過一枝好箭,【弓詳箭略。】便對晁蓋道:“恰纔兄長見說花榮射斷絨絛,衆頭領似有不信之意。遠遠的有一行雁來,花榮未敢誇口,這枝箭要射雁行內第三隻雁的頭上。【此處一句,後分作二句,只是隨手成文。】射不中時,衆頭領休笑。”花榮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親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內第三隻,【先寫前之半句。】直墜落山坡下,急叫軍士取來看時,那枝箭正穿在雁頭上。【次找完前之半句,看他隨手小文,皆有次第。】晁蓋和衆頭領看了,盡皆駭然,都稱花榮做“神臂將軍。”吳學究稱讚道:“休言將軍比李廣,便是養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無一個不欽敬花榮。【始結花榮傳。】衆頭領再回廳上會,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備筵席,議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榮,因爲花榮是秦明大舅,衆人推讓花榮在林沖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劉唐坐第七位,黃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順、王矮虎、呂方、郭盛、鄭天壽、石勇、杜遷、宋萬、朱貴、白勝:一行共是二十一個頭領坐定。【第二結。】慶賀筵宴已畢。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車輛什物;打造槍刀軍器,鎧甲頭盔;整頓旌旗袍襖,弓弩箭矢,準備抵敵官軍。【於總結後,更添兩行,極寫水泊精嚴富貴。○以上一篇單表水泊雄麗精嚴,是全部書作身分處。】不在話下。

    卻說宋江自離了村店,連夜趕歸。當日申牌時候,奔到本鄉村口張社長酒店裏暫歇一歇。【本至家矣,卻不便歸,再生出一張社長家作波磔,真是觸手生情,落筆成景。】那張社長卻和宋江家來往得好。張社長見了宋江容顏不樂,眼淚暗流。張社長動問道:“押司有年半來不到家中,今日且喜歸來,如何尊顏有些煩惱,心中爲甚不樂?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減罪了。”【不惟無憂,反報一喜,妙。】【眉批:此一節是宋江歸家。】宋江答道:“老叔自說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後。只有一個生身老父歿了,如何不煩惱?”張社長大笑道:“押司真個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卻纔在我這裏喫酒了回去,只有半個時辰來去,【奇文。】如何卻說這話?”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書教張社長看了。【此句是夾敘法,下語與上語連讀下。】──“兄弟宋清明明寫道:父親於今年正月初頭歿了,專等我歸來奔喪。”張社長看罷,說道:“呸!那得這般事!只午時前後,和東村王太公【隨手又添一人,妙。】在我這裏酒了去,我如何肯說謊!”宋江聽了;心中疑影,【前文疑惑,是從大喜漸爲難到哭;此文疑影,是從大哭漸變到喜。】沒做道理處:尋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別了社長,便奔歸家 。

    入得莊門看時,沒些動靜。【奇。】莊客見了宋江,都來參拜。【奇。】宋江便問道:“我父親和四郎有麼?”莊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歸來,卻是歡喜。方和東村裏王社長在村口張社長店裏喫酒了回來,睡在裏面房內。”【奇文。】宋江聽了大驚,撇了短棒,【細。】逕入草堂上來。只見宋清迎著哥哥便拜。宋江見他果然不戴孝,【奇文。】心中十分大怒,便指著宋清罵道:“你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親見今在堂,如何卻寫書來戲弄我?教我兩三遍自尋死處,一哭一個昏迷。你做這等不孝之子!”宋清卻待分說,只見屏風背後,轉出宋太公來,【明明假計,乃我讀至此句,始覺如夢忽醒,蓋於前文一路,所感者深矣。】叫道:“我兒,不要焦躁。這個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見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寫道我歿了,你便歸來得快。我又聽得人說,白虎山地面多有強人,又怕你一時被人攛掇落草去了,做個不忠不孝的人;爲此,急急寄書去喚你歸家。【作者特特書太公家教,正所以深明宋江不孝。而自來讀者至此,俱謬許其爲忠義之子,斯真過矣。】又得柴大官人那裏來的石勇寄書去與你。這件事盡都是我主意,不幹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卻在張社長店裏回來,睡在房裏,聽得是你歸來了。”宋江聽罷,納頭便拜太公,【句。】憂喜相伴。【不便變出喜來,且寫個憂喜相半,善體人情,方有此筆。】宋江又問父親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經赦宥,必然減罪。適間張社長也這般說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時,多得朱同、雷橫的氣力。向後只動了一個海捕文書,再也不曾來勾擾。我如今爲何喚你歸來?近聞朝廷冊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書,應有民間犯了大罪盡減一等科斷,俱已行開各處施行。──便是發露到官,也只該個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 由他,卻又別作道理。”宋江又問道:“朱、雷二都頭曾來莊上麼?”宋清說道:“我前日聽得說來,這兩個都差出去了:朱同差往東京去,【一實。】雷橫不知差到那裏去了。【一虛。○遞開便使下文展筆,乃其妙卻在閒中問及,全無痕影。】如今縣裏卻是新添兩個姓趙的勾攝公事。”宋太公道:“我兒遠路風塵,且去房裏將息幾時。”【止。】閤家歡喜。不在話下。

    天色看著將晚,玉兔東生。約有一更時分,莊上人都睡了,只聽得前後門發喊起來。看時,四下裏都是火把,團團圍住宋家莊,一片聲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聽了,連聲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

    大江岸上,聚集好漢英雄;鬧市叢中,來顯忠肝義膽。

    畢竟宋公明在莊上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吳用舉戴宗 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總批 :一部書中寫一百七人最易,寫宋江最難;故讀此一部書者,亦讀一百七人傳最易,讀宋江傳最難也。蓋此書寫一百七人處,皆直筆也,好即真好,劣即真劣。

    若寫宋江則不然,驟讀之而全好,再讀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讀之而好不勝劣,又卒讀之而全劣無好矣。夫讀宋江一傳,而至於再,而至於又再,而至於又卒,而誠有以知其全劣無好,可不謂之善讀書人哉!然吾又謂由全好之宋江而讀至於全劣也猶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寫至於全好也實難。乃今讀其傳,跡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篤敬君子也?篇則無累於篇耳,節則無累於節耳,句則無累於句耳,字則無累於字耳。雖然,誠如是者,豈將以宋江真遂爲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記漢武初未嘗有一字累漢武也,然而後之讀者莫不洞然明漢武之非,是則是褒貶固在筆墨之外也。嗚呼!稗官亦與正史同法,豈易作哉,豈易作哉!】

    話說當時宋太公掇個梯子上牆來看時,只見火把叢中約有一百餘人。當頭兩個便是鄆城縣新參的都頭。卻是弟兄兩個:一個叫做趙能,一個叫趙得。兩個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曉事的,便把兒子宋江送出來,我們自將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時,和你這老子一發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幾時回來?”趙能道:“你便休胡說!有人在村口見他從張社長家店裏喫了酒歸來。亦有人跟到這裏。【添一句,好。】你如何賴得過?”宋江在梯子邊說道:“父親和他論甚口?孩兒便挺身出官也不妨:縣裏府上都有相識;況已經赦宥的事了,必當減罪。求告這廝們做甚麼?趙家那是個刁徒;如今暴得做個都頭,知道甚麼義理?【暴字妙,罵世不盡。】他又和孩兒沒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兒!”宋江道:“父親休煩惱。官司見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兒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兒殺人放火的弟兄們,打在網裏,如何能 夠見父親面?【於清風山收羅花榮、秦明、黃信、呂方、郭盛及燕順等三人紛紛入水泊者,復是何人?方得死父賺轉,便將生死熱瞞,作者正深寫宋江權詐,乃至忍於欺其至親。而自來讀者皆嘆宋江忠孝,真不善讀書人也。】便斷配在他州外府,也須有程限,日後歸來,也得早晚伏侍父親終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兒恁的說時,我自來上下使用,買個好去處。”

    宋江便上梯來叫道:“你們且不要鬧。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請二位都頭進敝莊少敘三杯,明日一同見官。”趙能道:“你休使見識,賺我入來!”【醜。】宋江道:“我如何連累父親兄弟?你們只顧進家裏來。”宋江便下梯子來,開了莊門,請兩個都頭到莊裏堂上坐下;連夜殺雞宰鵝,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與酒食管待,送些錢物之類;取二十兩花銀,把來送與兩位都頭做“好看錢。”【只三個字,便勝過一篇錢神論。○人之所以必要錢者,以錢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錢爲命,而亦有時以錢與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復顧錢也。乃世又有守錢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類也矣。】當夜兩個都頭就在莊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縣前;等待天明,解到縣裏來時,知縣纔出升堂。只見都頭趙能,趙得,押解宋江出官。知縣時文彬見了大喜,責令宋江供狀。當下宋江筆供招:“不合於前年秋間典贍到閻婆惜爲妾。爲因不良,一時恃酒,爭論鬥毆,致被誤殺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緝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無詞。”知縣看罷,且叫收禁牢裏監候。

    滿縣人見說拿得宋江,誰不愛惜他。都替他去知縣處告說討饒,備說宋江平日的好處。知縣自心裏也有八分開豁他,【數語皆爲迭配作地,不重在寫宋江生平。】當時依準了供狀,免上長枷手杻,只散禁在牢裏。宋太公自來買了告下使用錢帛。那時閻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沒了苦主;這張三又沒了粉頭,不來做甚冤家。【無筆不到。○若非此二語,便將必入宋江死罪,瘐死鄆城獄耶?算來不如放他迭配出去,再生出事來,使讀者歡喜,故當省即省,乃文家妙訣也。】縣裏疊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滿,結解上濟州聽斷。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減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認得宋江的,【一句。】更兼他又有錢帛使用,【二句。】名喚做斷杖刺配,又無苦主執證,【三句。】衆人維持下來。都不甚深重,當廳帶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無非是張千、李萬。【三字妙。可見一部書皆從才子文心捏造而出,愚夫則必謂真有其事。】

    當下兩個公人領了公文,監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親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裏等候;置酒管待兩個公人,齎發了些銀兩。教宋江換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了麻鞋。宋太公喚宋江到僻靜處,叮囑道:“我知江州是個好地面,──魚米之鄉,--特地使錢買將那裏去。你可寬心守耐。我自使四郎來望你。【固少不得。】盤纏,有便人常常寄來。你如今此去正從梁山泊過;倘或他們下山來劫奪你入夥,切不可依隨他,教人罵做不忠不孝。──此一節牢記於心。【屢申此言,深表宋江不孝之子,不肯終受厥考之孝也。○觀其前聚清風山,後吟當陽樓,當信此言不謬。】孩兒,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憐見,早得回來,父子團圓,兄弟完聚!”宋江灑淚拜辭了父親。【灑淚。】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臨別時,囑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們憂心;只有父親年紀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纏擾,背井離鄉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爲我到江州來,棄擲父親,無人看顧。【太公許四郎來,此是人情文情,兩所必至。然於後文,來則費筆,不來又疑漏筆,不如便於此處隨時手放倒,省卻無數心機也。】我自江湖上相識多,見的那一個不相助,盤纏自有對付處。天若見憐,有一日歸來也。”宋清灑淚拜辭了,【父前子灑淚,兄前弟灑淚,寫得秩秩然。】自回家中去侍奉父親宋太公,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和兩公人上路。那張千、李萬,已得了宋江銀兩,又因他是好漢,因此,於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個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飯喫,又買些酒肉請兩個公人。宋江對他說道:“實不瞞你兩個說:我們今日此去正從梁山泊邊過。山寨上有幾個好漢,聞我的名字,怕他下山來奪我,枉驚了你們。我和你兩個明日早起些,只揀小路里過去,寧可多走幾里不妨。”兩個公人道:“押司,你不說,俺們如何得知。我等自認得小路過去,定不得撞著他們。”當夜計議定了,次日,起個五更來打火。兩個公人和宋江離了客店。只從小路里走。約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見前面山坡背後轉出一夥人來。宋江看了,只叫得苦。【四字兩寫,擊應爲奇。】來的不是別人,爲頭的好漢正是赤發鬼劉唐,【全泊頭領分路等候,而撞着宋江獨是劉唐者,言劉唐則衆人見,言他人則劉唐不見,此固史氏之法也。】將領著三五十人,便來殺那兩個公人。這張千 、李萬,做一堆兒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殺誰?”劉唐道:“哥哥,不殺了這兩個男女,等甚麼!”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來我殺便了。”【筆墨狡獪,令人莫測其故。】兩個人只叫得苦。【與上擊應。】劉唐把刀遞與宋江。【妙。】宋江接過,【妙。○此等處寫出宋江權術。】問劉唐道:“你殺公人何意?”劉唐說道:“奉山上哥哥將令,特使人打聽得哥哥喫官司,直要來鄆城縣劫牢,卻知哥哥不曾在牢裏,不曾受苦。今番打聽得斷配江州,只怕路上錯了路頭,教大小頭領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補文中這所無。】便請上山。這兩個公人不殺瞭如何?”宋江道:“這個不是你們兄弟抬舉宋江,倒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其言甚正,然作者特書之於清風起行之後,吟反詩之前,殆所以深明宋江之權詐耶?】若是如此來挾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看他假,此其所以爲宋江也。○直意原本忠孝,是宋江好處;處處以權詐行其忠孝,是宋江不好處。】劉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裏奪了刀。【自刎之假,不如奪刀之真,然真者終爲小卒,假者終爲大王。世事如此,何可勝嘆。】宋江道:“你弟兄們若是可憐見宋江時,容我去江州牢城聽候限滿回來,那時卻待與你們相會。”劉唐道:“哥哥這話,小弟不敢主張。【是。】前面大路上有軍師吳學究同花知寨在那裏,專等迎迓哥哥,【二人迎。】容小弟著小校請來商議。”宋江道:“我只是這句話,由你們怎地商量。”

    小嘍囉去報,不多時,只見吳用、花榮,兩騎馬在前,後面數十騎馬跟著,飛到面前。下馬敘禮罷,花榮便道:“如何不與兄長開了枷?”【花榮真。】宋江道:“賢弟,是甚麼話!此是國家法度,如何敢擅動!”【宋江假。○於知己兄弟面前,偏說此話,於李這家店、穆家莊,偏又不然,寫盡宋江醜態。】吳學究笑道:“我知兄長的意了。這個容易,只不留兄長在山寨便了。【寫宋江假殺,出不得吳用圈繢。看他只一笑字,便已算定不是今日之事。】晁頭領多時不曾得與仁兄相會,今次也正要和兄長說幾句心腹的話。略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便送登程。”【看他便籠罩宋江。】宋江聽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看他也籠罩吳用。○寫兩人互用權術相加,真是出色妙筆。】扶起兩個公人來。宋江道:“要他兩個放心;寧可我死,不可害他。”【看他寫宋江一片假。○既許不留,則定不害二人矣,偏是宋江便要再說一句,寫得權詐人如鏡。】兩個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離了大路,來到蘆葦岸邊,已有船隻在彼。當時載過山前大路,卻把山轎教人抬了,直到斷金亭上歇了,叫小嘍囉四下裏去請衆頭領來聚會。【妙筆。】迎接上山,到聚義廳上相見。晁蓋謝道:“自從鄆城救了性命,兄弟們到此,無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薦諸位豪傑上山,光輝草寨,思報無門!”宋江答道:“小可自從別後,殺死淫婦,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長面,偶然村店裏遇得石勇,捎寄家書,只說父親棄世,不想卻是父親恐怕宋江隨衆好漢入夥去了,因此寫書來喚我回家。雖然明喫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覷,不曾重傷。今配江州,亦是好處。適蒙呼喚,不敢不至。今來既見了尊顏,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辭。”【前聚清風,後吟反詩,抑又何也?】晁蓋道:“直如此忙!【罵得假人妙。】且請少坐。”兩個中間坐了。宋江便叫兩個公人只在交椅後坐,與他寸步不離。【看他寫宋江假。○便不要害公人,亦何去何至於如此,偏是假人,偏在人面前做張致,寫得真是如鏡。】晁蓋叫許多頭領都來參拜了宋江,分兩行坐下,小頭目一面斟酒。先是晁蓋把盞了;向後軍師吳學究,公孫勝,起至白勝把盞下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相謝道:“足見兄弟們相愛之情!宋江是個犯罪囚人,不敢久停,就此告辭。”【只要問前聚清風,後吟反詩,何也?】晁蓋道:“仁兄直如此見怪?【罵得假人妙。】雖然仁兄不肯要壞兩個公人,多與他些金銀,發付他回去,只說在梁山泊搶擄了去,不到得治罪於他。”宋江道:“兄這話休題!這等不是抬舉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違了他的教訓,負累了他?前者一時乘興與衆位來相投,【寫他自解。○試問天下後世,此語還爲前回一篇解得過否?】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裏撞見在下,指引回家。父親說出這個緣故,情願教小可明瞭官司;及斷配出來,又頻頻囑付;臨行之時,又千叮萬囑,教我休爲快樂,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愴惶驚恐:因此,父親明明訓教宋江。小可不爭隨順了,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願只就衆位手裏乞死!”說罷,淚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極寫宋江權術,何也?忠孝之性,生於心,發於色,誠不可奪,雖用三軍奪一匹夫而不可得也,如之何其至於哭乎?哭者,人生暢遂之情,非此時之所得來也。】晁蓋 、吳用、公孫勝,一齊扶起。衆人道:“既是哥哥堅意要往江州,今日且請寬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喫裏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再寫一句,與後對看。】只和兩個公人同起同坐。當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堅心要行。吳學究道:“兄長聽稟:【看吳用更不留,可謂惟賊知賊。○寫吳、宋兩人權詐相當處,幾有曹、楊之忌。】吳用有個至愛相識,見在江州充做兩院押牢節級,姓戴名宗。本處人稱爲戴院長。爲他有道術,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喚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義疏財。夜來小生修下一封書在此與兄長去,到彼時可和本人做個相識。但有甚事,可教衆兄弟知道。”衆頭領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這揭陽嶺作引。】又將二十兩銀子送與兩個公人;就與宋江挑了包裏,都送下山來。一個個都作別了。吳學究和花榮直送過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二人送。○迎宋江用吳用、花榮者,花榮與宋江最暱,蓋是以情招之,冀其必來也。然又算到宋江假人,未必爲情所動,則必須又用吳用以智勝之。此二人迎宋江之意也。送時又用二人者,迎既有之,送亦必然,此作者所以自成其章法也。乃俗子無賴,忽因此文,便向後日捏撮成吳用、花榮與宋江同死之文,爲之慾嘔而死也。】衆頭領回上山去。

    只說宋江自和兩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來。那個公人見了山寨裏許多人馬,【一句。】衆頭領一個個都拜宋江,【一句。】又得他那裏若干銀兩,【一句。】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三個人在路約行了半月之上,早來到一個去處,望見前面一座高嶺。兩個公人說道:“好了!過得這條揭陽嶺,便是潯陽江。到江州卻是水路,相去不遠。”宋江道:“天色暄暖,趁早走過嶺去,尋個宿頭。”公人道:“押司說得是。”三個人趕著,奔過嶺來。行了半日,巴過嶺頭,早看見嶺腳邊一個酒店,背靠顛崖,門臨怪樹,前後都是草房,去那樹陰之下挑出一個酒旆兒來。【畫出陰磣。】宋江見了,心中歡喜,便與公人道:“我們肚裏正飢渴哩,原來這嶺上有個酒店,我們且買碗酒喫再走。”

    三個人入酒店來,兩個公人把行李歇了,將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讓他兩個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個時辰,不見一個人出來。【置之死地而又生,是必天然有以生之,故妙也。宋江入酒店坐下半個時辰,不見人出來,早已先明火家不在矣。使無此句,而但於後雲等男女不見歸,豈不同西遊捏撮耶?】宋江叫道:“怎地不見有主人家?”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側首屋下走出一個大漢來,赤色 虯鬚,紅絲虎眼;頭上一頂破巾,身穿一領布背心,露著兩臂,下面圍一條布手巾;看著宋江三個人,唱個喏,【畫出陰磣。】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我們走得肚飢,你這裏有甚麼肉賣?”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渾白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三斤熟牛肉來,打一角酒來。”那人道:“客人,休怪說。我這裏嶺上賣酒,只是先交了錢,【好。】方纔喫酒。”宋江道:“倒是先還了錢喫酒,我也喜歡。等我先取銀子與你。”宋江便去打開包裹,取出些碎銀子。那人立在側邊,偷眼睃著,【好。】見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內自有八分歡喜;接了宋江的銀子,便去裏面舀一桶酒,切一盤牛肉出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隻箸,一面篩酒。三個人一頭喫,一面口裏說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萬千好漢著了道兒的:酒肉裏下了蒙汗藥,麻翻了,劫了財物,人肉把來做饅頭餡子,我只是不信。那裏有這話?”【好。】那賣酒的人笑道:“你三個說了,不要喫我這酒和肉!裏面都有了麻藥!”【好。】宋江笑道:“這個大哥瞧見我們說著麻藥,便來取笑。”【好。】兩個公人道:“大哥,熱一碗也好。”那人道:“你們要熱喫,我便將去燙來。”那人燙熱了,將來篩做三碗。正是飢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喫?三人各喫了一碗下去。只見兩個公人瞪了雙眼,口角邊流下涎水來,你揪我扯,望後便倒。宋江跳起來道:“你兩個怎地得喫一碗便恁醉了?”向前來扶他,【三個人,偏留一個人再作一縱。】不覺自家也頭暈眼花,撲地倒了。光著眼,都面面覷;麻木了,動彈不得。酒店裏那人道:“慚愧!好幾日沒買賣!今日天送這三頭行貨來與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岩邊人肉作房裏,放在剝人凳上;【宋江奈何!】又來把這兩個公人也拖了入去,【奈何!】那人再來,卻包裹行李都提在後屋內,打開看時,都是金銀。那人自道:“我開了許多年酒店,不見著這等一個囚徒!【不知其人,視其物,亦可以動心矣。偏不轉筆,偏能再生出事來。】量這等一個罪人,怎地有許多財物,卻不是從天降下賜與我的!”那人看罷包裹,卻再包了,且去門前望幾個火家歸來開剝。

    立在門前看了一回,不見一個男女歸來。【讀者無不知賴有此句,宋江當得不死。而殊不知宋江之不死,非不死於此句,早已不死於並無一人出來句也。】只見嶺下這邊三個人奔上嶺來。【陡接奇文,有怪峯飛來之勢。】那人卻認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裏去來?”那三個內一個大漢應道:【便分主使。】“我們特地上嶺來接一個人,【奇絕。】料道是來的程途【一。】日期【二。】了。我每日出來,只在嶺下等候,不見到,正不知在那裏耽擱了。”【遠不千里,近只目前,讀之絕倒。】那人道:“大哥,卻是等誰?”那大漢道:“等個奢遮的好男子”。【即所謂只等一個囚徒也。】那人問道:“甚麼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漢答道:“你敢也聞他的大名?【捎帶妙絕。○豈惟聞名,實乃見面。】便是濟州鄆城縣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的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寫得遐陬僻澨,無不貫耳。】那大漢道:“正是此人。”那人又問道:“他卻因甚打這裏過?”那大漢道:“我本不知。【妙。】近日有個相識從濟州來,說道:‘鄆城縣宋江,不知爲甚事【妙。○我本不知,知之相識,乃相識亦復不知,活寫出傳聞異辭來。】發在濟州府,斷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從這裏過來,別處又無路。他在鄆城縣時,我尚且要去和他廝會;今次正從這裏經過,如何不結識他?【寫得筆墨淋漓,病夫聞之,皆欲奮發。】因此,在嶺下連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恰表出山泊一番來。】並不見有一個囚徒過來。我今日同這兩個兄弟信步踱上山嶺,來你這裏買碗酒喫,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裏買賣如何?”【忽然將說話閒閒說開去,妙絕。不然,便像特特飛奔上嶺來救宋江矣。○雖是閒閒說開,然末句仍帶定話腳,松急都有其妙。】那人道:“不瞞大哥說,這幾個月裏好生沒買賣。今日謝天地,捉得三個行貨,又有些東西。”那大漢慌忙問道:“三個甚樣人?”【慌忙妙。○看他寫一個慌忙張致,一個慢條斯理,筆筆入妙。】那人道:“兩個公人和一個罪人。”【非是那漢慢條斯理,亦爲不如此,不足以襯起大漢之慌故也。】那漢失驚道:“這囚徒莫非是黑肥胖的人?”【失驚妙。○傳說宋江,並傳說其黑矮,名士真有如此。】那人應道:“真個不十分長大,面貌紫棠色。”【絕倒。】那大漢連忙問道:“不曾動手麼?”【連忙妙。○看他用慌忙字,失驚字,連忙字,聲情俱有。】那人答道:“方纔拖進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開剝。”【至此還說出開剝二字,絕倒。】那大漢道:“等我認他一認!”【寫至此句,有駿馬下坡之勢矣。入下敘又用認不得句,陡然一收,筆法奇拗不可言。】

    當下四個人進山岩邊人肉作房裏,只見剝人凳上挺著宋江和兩個公人,顛倒頭放在地下。那大漢看見宋江,卻不認得;【拗文妙筆。】相他臉上“金印,”又不分曉;【拗文妙筆。】沒可尋思處,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來,我看他公文便知。”【絕處逢生,靈變之極。】那人道:“說得是。”便去房裏取過公人的包裹打開,見了一錠大銀,又若干散碎銀兩。【無端寫來,便成絕倒。○爲是宋江,不得不救耳,不然,滿眼如此物,胡可以忍耶?】解開文書袋來,看了差批,衆人只叫得“慚愧。”那大漢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嶺來!早是不曾動!爭些兒誤了我哥哥性命!”那大漢便叫那人:“快討解藥來,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半日寫那人如醉夢相似者,所以襯起大漢也。此處寫那人也慌者,所以開釋那人也。】連忙調了解藥,便和那大漢去作房裏,先開了枷,【前花榮要開,宋江不肯,此李立私開,宋江不同,皆作者筆法嚴冷處。○或解雲:此處宋江未醒,安得責其不同?不知我不責其作房開時,我正責其出門帶時也。】扶將起來,把這解藥灌將下去。

    四個人將宋江扛出前面客位裏,【四個人自扛宋江,火家歸來扛公人,有輕重貴賤之分。】那大漢扶住著,漸漸醒來,光著眼,看了衆人立在面前,又不認得。【畫出初醒時。】只見那大漢教兩個兄弟扶住了宋江,納頭便拜。宋江問道:“是誰?我不是夢中麼?”【寫宋江既不答,又不扶,妙絕,畫出初醒時也。】只見賣酒的那人也拜。【妙。】宋江道:“這裏正是那裏?不敢動問兩位高姓?”【寫宋江只是動不得,妙絕。】那大漢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貫州人氏。專在揚子江中撐船梢公爲生,能識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龍李俊便是。這個賣酒的是此間揭陽嶺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盡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這兩個兄弟是此間潯江邊人,專販私鹽來這裏貨賣,卻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駕得船。是弟兄兩個:個喚做出洞蛟童威,一個叫做翻江蜃童猛。”這兩個也拜了宋江四拜。【只是答不得,扶不得,妙絕。○凡三段寫拜,乃其妙處恰在無文字處,蓋文字之難知如此。】宋江問道:“卻纔麻翻了宋江,如何卻知我姓名?”【真要問。】李俊道:“兄弟有個相識,近日做買賣從濟州回來,說起哥哥大名,爲發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貴縣拜識哥哥,只爲緣分淺薄,不能 夠去。今聞仁兄來江州,必從這裏經過。小弟連連在嶺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見來。今日無心,天幸使令李俊同兩個弟兄上嶺來,就買杯酒,遇見李立說將起來;因此,小弟大驚,慌忙去作房裏看了,卻又不認得哥哥;猛可思量起來,取討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問仁兄,聞知在鄆城縣做押司,不知爲何事配來江州?”【應前不知爲甚事句。】宋江把這殺了閻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書,回家事發,今次配來江州,備細說了一遍。四人稱歎不已。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間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連累家中老父,【看他處處自說孝義,真是醜極。○純孝不在口說,以口說求得孝子之名,甚矣,宋江衣鉢之滿天下也!】此間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義士,必不肯胡行。【特書此一句,與前吳用擊映。蓋李俊不留,乃真信宋江,吳用不留,只是猜破宋江也。】你快救起那兩個公人來。”李立連忙叫了火家,已都歸來了,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裏來,把解藥灌將下去,救得兩個公人起來,面面廂覷,道:“我們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衆人聽了都笑。

    當晚李立置酒管待衆人,在家裏過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還了宋江並兩個公人。當時相別了。宋江目和李俊、童威、童猛,並兩個公人下嶺來,逕到李俊家歇下。置備酒食,殷勤相待,結拜宋江爲兄,留在家裏過了數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銀兩齎發兩個公人。宋江再帶了行枷,【朝遷法度擅動,宋江不問,何也?】收拾了包裹行李,辭別李俊 、童威、童猛,離了揭陽嶺下,取路望江州來。

    三個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時分。行到一倨去處,只見人煙輳集,市井喧譁。正來到市鎮上,只見那裏一夥人圍住著看。宋江分開人叢,挨入去看時,卻原來是一個使槍棒賣膏藥的。宋江和兩個公人立住了腳,看他使了一回槍棒。那教頭放下了手中槍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采道:“好槍棒拳腳!”那人卻拿起一個盤子來口裏開口道【畫。】“小人遠方來的人投貴地特來就事。雖無驚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遠處誇稱,近方賣弄。如要筋骨膏藥,當下取贖;如不用膏藥,可煩賜些銀兩銅錢齎發,休教空過了。”那教頭把盤子掠了一遭,沒一個出錢與他。【畫。】那漢又道:“看官,高抬貴手。”又掠了一遭,衆人都白著眼看,又沒一個出錢賞他。【畫。】宋江見他惶恐,掠了兩遭,沒人出錢,便叫公人取出五兩銀子來。【一路寫宋江都從銀錢上出色,深表宋江無他好處,蓋作泥中有刺之筆也。】宋江叫道:“教頭,我是個犯罪的人,沒甚與你;這五兩白銀權表薄意,休嫌輕微。”那漢子得了這五兩白銀,託在手裏,便收科道:“恁地一個有名的揭陽鎮上,沒一倨曉事的好漢抬舉咱家!【實是惡。】難得這位恩官,本身見自爲事在官,又是過往此間,【惡。】顛倒齎發五兩白銀!正是‘當年卻笑鄭元和:只向青樓買笑歌!【惡。】慣使不論家豪富,風流不在著衣多。’【惡。】這五兩銀子強似別的十兩!【惡。】咱家拜揖。願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傳揚。”【惡。】宋江答道:“教師,量這些東西值得幾多!不須致謝。”正說之間,只見人叢裏一條大漢分開人衆,搶近前來,大喝道:【奇文突兀。】“兀那廝!是甚麼鳥漢!那裏來的囚徒,敢來滅俺揭陽鎮上威風!”搭著雙拳來打宋江。不因此起相爭,有分教:

    潯陽江上,聚數籌攪海蒼龍;梁山泊中,添一個爬山猛虎。

    畢竟那漢爲甚麼要打宋江,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沒遮攔追趕及時雨 船火兒夜鬧潯陽江

    【總批 :此書寫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徑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權詐不定者也。其結識天下好漢也,初無青天之曠蕩,明月之皎潔,春雨之太和,夏霆之徑直,惟一銀子而已矣。以銀子爲之張本,而於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惜朋友也?嗚呼!天下之人,而至於惟銀子是愛,而不覺出其根底,盡爲宋江所窺,因而並其性格,亦遂盡爲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陰變陽易。是固天下之人之醜事,然宋江以區區猾吏,而徒以銀子一物買遍天下,而遂欲自稱於世爲孝義黑三,以陰圖他日晁蓋之一席。此其醜事,又曷可耐乎?作者深惡世間每有如是之人,於是旁借宋江,特爲立傳,而處處寫其單以銀子結人,蓋是誅心之筆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親於宋江,然而親之至者,花榮其尤著也。然則花榮迎之,宋江宜無不來;花榮留之,宋江宜無不留;花榮要開枷,宋江宜無不開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訓,一時遂若百花榮曾不得勸宋江暫開一枷也者。而於是山泊諸人,遂真信爲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開放矣,作者惡之,故特於揭陽嶺上,書曰:“先開了枷”;於別李立時,書曰:“再帶上枷”;於穆家門房裏,書曰:“這裏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又書曰:“宋江道:”說得是。‘當時去了行枷“;於逃走時,書曰:”宋江自提了枷“;於張橫口中,書曰:”卻又項上不帶行枷“;於穆弘叫船時,書曰:”衆人都在江邊,安排行枷“;於江州上岸時,書曰:”宋江方纔“帶上行枷”;於蔡九知府口中,書曰:你爲何枷上沒了封皮;於點視廳前,書曰:“除了行枷”。凡九處,特書行枷,悉與前文花榮要開一段遙望擊應。

    嗟乎!以親如花榮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則如宋江之人,又可與之一朝居乎哉!

    此篇節節生奇,層層追險。節節生奇,奇不盡不止;層層追險,險不絕必追。真令讀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盡滅,有死之心,無生之望也。如投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尋着村莊,卻正是冤家家裏,是第二追;掇壁逃走,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橫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認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來,是最後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脫一虎機,踏一虎機,令人一頭讀,一頭嚇,不惟讀亦讀不及,雖嚇亦嚇不及也。

    此篇於宋江恪遵父訓,不住山泊後,忽然閒中寫出一句不滿其父語,一句悔不住在山泊語,皆作者用筆極冷,寓意極嚴處,處處不得漏過。】

    話說當下宋江不合將五兩銀子齎發了那個教師。只見這揭陽鎮上衆人叢中,鑽過這條大漢,睜著眼,喝道:“這廝那裏學到這些鳥棒,來俺這揭陽鎮上逞強!我已吩付了衆人休睬他,你這廝如何賣弄有錢,【四字罵宋江確。】把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的威風!”宋江應道:“我自賞他銀兩,卻幹你甚事?”那大漢揪住宋江,喝道:“你這賊配軍!敢回我話!”宋江道:“做甚麼不敢回你話!”那大漢提起雙拳,劈臉打來。宋江躲個過。大漢又趕入一步來,宋江卻待要和他放對,【寫宋江要放對,下卻不必宋江放對,筆路活泛。】只見那個使槍棒的教頭,從人背後趕將來,一隻手揪這那大漢頭巾,一隻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漢肋骨上只一兜,踉蹌一交,顛翻在地。【扁寫顛得不甚費力,與揭陽鎮上威風句擊應。】那大漢卻待掙紮起來,又被這教頭只一腳踢翻了。【偏翻兩次,與揭陽鎮上威風句擊應。】兩個公人勸住教頭。那大漢從地上爬將起來,【七字寫得羞極,爲下文地。】看了宋江和教頭,說道:“使得使不得,教你兩個不要慌!”一直往南去了。【一縱。】

    宋江且請問:“教頭高姓,何處人氏?”教頭答道:“小人祖貫河南洛陽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爲因惡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孫靠使槍棒賣藥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蟲薛永。不敢拜問,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貫鄆城縣人氏。”薛永道:“莫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麼?”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聽罷,便拜。宋江連忙扶住,道:“少敘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識尊顏,卻爲無門得遇兄長。”慌忙收拾起槍棒和藥囊,同宋江便往鄰近酒肆內去喫酒。只見酒家說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賣與你們喫。”【分付酒家不賣,凡四敘,卻段段變換,學國策城北徐公章法。】宋江問道:“緣何不賣與我們喫?”酒家道:“卻纔和你們廝打的大漢已使人分付了;【第一段作兩節說。】若是賣與你們喫時,把我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這裏卻是不敢惡他。這人是此間揭陽鎮上一霸,誰敢不聽他說。”宋江道:“既然恁地,我們去休;那必然要來尋鬧。”薛永道:“小人也去店裏算了房錢還他;一兩日間也來江州相會。兄長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兩銀子與了薛永,【一路寫宋江好處只是使銀撒漫,更無他長,是作者筆法嚴冷處。】辭別了自去。

    宋江只得自和兩個公人也離了酒店,又自去一處喫酒。那店家說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們如何敢賣與你們喫!【第二段作一節說,卻將下句倒作上句。】你枉走!白自費力!不濟事!”宋江和兩個公人都做聲不得;連連走了幾家,都是一般說話。【第三段。】三個來到市梢盡頭,見了幾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卻被他那裏不肯相容。宋江問時,都道:“他已著小郎連連分付去了,不許安著你們三個。”【第四段換一句。】

    當下宋江見不是話頭,三個便拽開腳步,望大路上走。看見一輪紅日低墜,天色昏暗,宋江和兩個公人心裏越慌。三個商量道:“沒來由看使槍棒,惡了這廝!如今閃得前不巴村,後不著店,卻是投那裏去宿是好?”只見遠遠地小路,望見隔林深處射出燈光來。【此一折,謂是一救,反是一跌,真乃匪夷所思。○先說是小路上,便與江岸相引。】宋江見了道:“兀,那裏燈光明處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個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這燈光處又不在正路上。”【再插一句不是正路務與江岸相引。】宋江道:“沒奈何!雖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卻打甚麼要緊?”三個人當時落路來。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後閃出一座大莊院來。宋江和兩個公人來到莊院前敲門。莊客聽得,出來開門,道:“你是甚人,黃昏夜半來敲門打戶?”宋江陪著小心,答道:“小人是個罪犯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錯過了宿頭,無處安歇,欲求貴莊借宿一宵,來早依例拜納房金。”莊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這裏少待,等我入去報知莊主太公,可容即歇。”莊客入去通報了,復翻身出來,說道:“太公相請。”宋江和兩個公人到裏面草堂去參見了莊主太公。太公付教莊客,領到門房裏安歇,就與他們些晚飯喫。【只一筆便打發到房門,極其徑淨者,所以便於那漢歸來也。】莊客聽了,引去門首草房下,點起一碗燈,教三人歇定了;取三分飯食羹湯菜蔬,教他三個喫了。莊客收了碗碟,自入裏面去。兩個公人道:“押司,這裏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這裏又無外人六字,追入宋江心裏,真是如鏡之筆。】快樂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說得是。”當時去了行枷,【閒中無端出此一筆,與前山泊對看,所以深明宋江之權詐也。○寫宋江答公人,偏不答別句,偏答出此三個字,便顯出前文國家法度之語之詐。○此書寫宋江權詐,俱於前後對照處露出,若散讀之,皆恆事耳。】和兩個公人去房外淨手,看見星光滿天,【妙筆。○此四字先從閒中一點。○既不甚高,又不甚暗,在此夜事情恰好。】又見打麥場邊屋後是一條村僻小路,【閒中先看出妙。不然,後文如何忽然生得出來。】宋江看在眼裏。三個淨了手,入進房裏,關上門去睡。宋江和兩個公人說道:“也難得這個莊主太公留俺們歇這一夜。”正說間,聽得裏面有人【九字,與第二節九字作章法。】點火把來打麥場上一到處照看。【陡然矗出奇峯,卻只先作一影,妙筆妙筆。】宋江在門縫裏張時,見是太公引著三個莊客,把火把到處照看。宋江對公人道:“這太公和我父親一般:件件定要自來照管,這早晚也不肯去睡,瑣瑣地親自點看。”【閒中無端忽然插出宋江不滿父親語,暗與人前好話相射,熱攢冷刺,妙不可言。】

    正說間,只聽得外面有人【九字,與上文作章法,中間只換一外字。】叫開莊門。【奇文。】【眉批:每一嚇。】莊客連忙來開了門,放入五七個人來。爲頭的手裏拿著朴刀,【單見刀。】背後的都拿著稻叉棍棒。【單見叉棒。】火把光下,宋江張看時,那個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陽鎮上要打我們的那漢。【再看方看出來。○險絕之想,奇絕之筆。】宋江又聽得那太公問道:“小郎,你那裏去來?和甚人廝打,晚了,拖槍拽棒?”那大漢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裏麼?”【忽然增出一個哥哥。】太公道:“你哥哥喫得醉了,去睡在後面亭子上。”那漢道:“我自去叫他起來。我和他趕人。”太公道:“你又和誰合口?叫起哥哥來時,他卻不肯干休。【寫得增出之人倒又利害,妙筆。】你且對我說這緣故。”那漢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鎮上一個使槍棒賣藥的漢子,叵耐那廝不先來見我弟兄兩個,便去鎮上撒科賣藥,教使槍棒;被我都分付了鎮上的人分文不要與他賞錢。【補敘出前文所無。】不知那裏走一個囚徒來,那廝做好漢出尖,把五兩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威風!我正要打那廝,卻恨那賣藥的腦揪翻我,打了一頓,又踢了我一腳,至今腰裏還疼。我已教人四下裏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許著這廝們喫酒安歇。【補敘前文所無。】先教那三個今夜沒存身處。隨後喫我叫了賭房裏一夥人,趕將去客店裏,拿得那賣藥的來盡氣力打了一頓;如今把來吊在都頭家裏,【補敘前文所無。】明日送去江邊,捆做一塊拋在江裏,【先是一個餛飩。】出那口鳥氣!卻只趕這兩個公人押的囚徒不著。前面又沒客店,竟不知投那裏去宿了,【又是遠不千里,近只目前,絕倒之筆。】我如今叫起哥哥來分頭趕去捉拿這廝!”太公道:“我兒,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銀子賞那賣藥的,卻幹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麼?可知道著他打了也不曾傷重。快依我口便罷,休教哥哥得知。你喫人打了,他肯幹罷?又是去害人性命!【偏將未出現者倒說得利害,令文情險絕。】你依我說,且去房裏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門打戶,激惱村坊,你也積些陰德。”那漢不顧太公說,拏著朴刀,逕入莊內去了。【文情險怪之極,讀之如逢奇鬼。】太公隨後也趕入去。

    宋江聽罷,對公人說道:“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卻又撞在他家投宿!我們只宜走了好。倘或這廝得知,必然喫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說,莊客如何敢瞞?”【此處既有太公,宋江便可不走,然不走,則安得下回奇文子?特寫出一個必走之故,妙絕。】兩個公人都道:“說得是。事不宜遲,及早快走!”宋江道:“我們休從門前出去,掇開屋後一堵壁子出去罷。”【淨手時看得,遂令此際得便,用筆既妙,即敘事省力,不可不知此法也。】兩個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國家法度,奈何如此。○自花榮開枷,宋江不肯後,接手便將枷來寫出數番通融,深表宋江之詐也。】便從房裏挖開屋後一堵壁子。三個人便趁星光之下 ,【妙筆。】望林木深處小路上只顧走。正是“慌不擇路。”走了一個更次,【一更作提,五更作結,妙筆。】望見前滿目蘆花,一派大江,滔滔滾滾,正來到潯陽江邊。【出一虎機,踏一虎機,令讀者喫嚇不暇。○第一逼。】【眉批:第二嚇。】只聽得背後喊叫,火把亂明,吹風唿哨趕將來。【第二逼。】【眉批:第三嚇。】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蒼救一救則個!”三人躲在蘆葦中,望後面時,那火把漸近。【第三逼。○既作險筆,便令險殺。】三人心裏越慌,腳高步低,在蘆葦裏撞。前面一看,“不到天盡頭,早到地盡處,”一帶大江攔截,【不重此半句,只重下半句耳,此半句已在上。】側邊又是一條闊港。【再加一句,見更不可走。○第四逼,真是險殺。】【眉批:第四嚇。】宋江仰天嘆道:“早知如此的苦,權且住在梁山泊也罷!【在宋江是急時真話,在作者是閒中冷筆。】誰想直斷送在這裏!”

    宋江正在危急之際,只見蘆葦中悄悄地忽然搖出一隻船來。【謂是一救,又是一跌,匪夷所思,奇至於此。】宋江見了便叫:“梢公!且把船來救我們三個!俺與你幾兩銀子!”【雖是急時相求,亦寫賣弄銀子。】那梢公在船上問道:“你三個是甚麼人,卻走在這裏來?”宋江道:“背後有強人打劫我們,一味地撞在這裏。你快把船來渡我們!我多與你些銀兩!”【一路寫宋江只是以銀子出色,是此回一篇之眼,不得不與標出。】那梢公早把船放得攏來。三個連忙跳上船去。一個公人便把包裹丟下艙裏;【輕輕四字,又引出下文來。】一個公人便將水火棍捵開了船。【寫忙亂如畫。】那梢公一頭搭上櫓,一面聽著包裹落艙有些好響聲,心中暗喜;【前跌猶輕,後跌至重。奇文險筆,使讀者喫嚇不盡。】把櫓一搖,那隻小船早蕩在江心裏。岸上那夥趕來的人早趕到灘頭,【可駭。】有十餘個火把,爲頭兩個大漢各挺著一條朴刀;約從有二十餘人,各執槍棒。口裏叫道:“你那梢公快搖船攏來。”【可駭。】宋江和兩個公人做一塊兒伏在船艙裏,說道:“梢公!卻是不要攏船!我們自多謝你些銀子!”【只是賣弄銀子。】那梢公點頭,只不應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啞啞的搖將去。【試問看官,將謂是救,將謂是跌?真是推測不出。】那岸上這夥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搖攏船來,教你都死!”【可駭。】那梢公冷笑幾聲,也不應。【此是第一段。下又忽然變出問姓來,一發可駭之極。】岸上那夥人又叫道:“你是那個梢公,【問那個梢公。】直恁大膽不搖攏來?”那梢公冷笑應道:“老爺叫做張梢公!【是張梢公。】你不要咬我鳥!”【眉批:第五嚇。】岸上火把叢中那個長漢【再畫一筆。】說道:“原來是張大哥!你見我弟兄兩個麼?”【乃是一路,一發可駭。】那梢公應道:“我又不瞎,做甚麼不見你!”【果是一路,一發可駭。】那長漢道:“你既見我時,且搖攏來和你說話。”【嚇殺嚇殺。】那梢公道:“有話明朝來說,趁船的要去得緊。”【極慌忙中忽作趣語,令人又嚇又笑。○此是第二段。入下又換出梢公本意,使讀者一發嚇殺。】那長漢道:“我弟兄兩個正要捉這趁船的三個人!”【駭筆。】那梢公道:“趁船的三個都是我家親眷,衣食父母。【奇談駭筆。】請他歸去喫碗‘板刀面’了來!”【奇談駭筆。】那長漢道:“你且搖攏來,和你商量。”【駭筆。】那梢公道:“我的衣飯,倒攏來把與你,倒樂意!”【第三段。寫梢公決不肯攏來,其文愈駭也。】那長漢道:“張大哥!【再叫一句,寫出相求之極。】不是這般說!我弟兄只要捉這囚徒!【此句分明說不要你衣飯,單要你囚徒。】你且攏來!”那梢公一頭搖櫓,【再畫一筆。】一面說道:“我自好幾日接得這個主顧,卻是不搖攏來,倒喫你接了去!【決不搖攏來矣,雖然讀者真駭絕也。】你兩個只休怪,改日相見!”宋江呆了,不聽得話裏藏機,【妙。】在船艙裏悄悄的和兩個公人說:“也難得這個梢公!救了我們三個性命,【妙。】又與他分說!【妙。】不要忘了他恩德!卻不是幸得這隻船來渡了我們!”

    卻說那梢公搖開船去,離得江岸遠了。三個人在艙裏望岸上時,火把也自去蘆葦中明亮。【如畫之筆。○不便說去了,爲下文留步也。○將謂又離一虎機,不知正踏一虎機,奇文怪筆,層疊而起。】宋江道:“慚愧!正是好人相逢,惡人遠離,【梢公聞之,能無失笑。】且得脫了這場災難!”【如那場何?】只見那梢公搖著櫓,口裏唱起湖州歌來;唱道:

    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愛交遊只愛錢。【七字妙絕。○太上,不愛錢,只愛交遊。其次,愛錢以爲交遊之地。又次,愛交遊以爲錢之地也。夫不愛錢只愛交遊,是非宋江之所及也。若雲愛交遊以爲錢地,則亦非宋江之所出也。今日宋江,則正所謂以錢爲交遊地者耳。乃梢公忽雲:只愛錢,不愛交遊。然則宋江一路撒漫使銀,悉作唐捐矣乎?只此一句,便令宋江神絕心死,正不須又用板刀面也。○俗本訛。】昨夜華光來趁我,臨行奪下一金磚!【駭人語。】

    宋江和兩個公人聽了這首歌,都酥軟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且作一縱。】三個正在裏議論未了,只見那梢公放下櫓,【駭絕。】說道:“你這個撮鳥!兩個公人平日最會詐害做私商的心,今日卻撞在老爺手裏!你三個卻是要喫‘板刀面,’【奇語。】卻是要喫‘餛飩?’”【奇語。】宋江道:“家長,休要取笑。怎地喚做‘板刀面?’怎地是‘餛飩?’”那梢公睜著眼,【駭絕。】道:“老爺和你耍甚鳥!若還要‘板刀面’時,【奇語。○若要喫三字,奇絕可筆。】俺有一把潑風也似快刀在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個,都剁你三個人下水去!你若要喫‘餛飩’時,【奇語。】你三個快脫了衣裳,都赤條條地跳下江裏自死!”宋江聽罷,扯定兩個公人,說道:“卻是苦也!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梢公喝道:【駭絕。】“你三倨好好商量,快回我話!”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們也是沒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憐見,饒了我三個!”那梢公喝道:“你說甚麼閒話!【臨死討饒,謂之閒話,可發一笑。】饒你三個?我半個也不饒你!【饒半個又作何用。】--老爺喚作有名的狗臉張爺爺!來也不認得爺,也去不認得娘!【出色駭語,出色奇語。】你便都閉了鳥嘴,快下水裏去!”宋江又求告道:“我們都把包裹內金銀財帛衣服等項,盡數與你。只饒了我三人性命!”

    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來,大喝道:【駭絕。○險筆至此,真令讀者有死之心,無生之氣。】“你三個要怎地!”宋江仰天嘆道:“爲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責,連累了你兩個!”【臨死猶爲此言,即孟子所謂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那兩個公人也扯著宋江,道:“押司!罷!罷!我們三個一處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三個好好快脫了衣裳,【此又一喝,似催速跳,然其實反借脫衣裳三字,騰那出下文救兵來,須知良工心苦處。】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時,老爺便剁下水裏去!”

    宋江和那兩個公人抱做一塊,望著江裏。【四字住得妙,只是上半句,但未及有下半句耳。寫出一時迅速之極。】只見江面上咿咿啞啞櫓聲響。【奇文層疊而出。】梢公回頭看時,【俗語本作宋江回頭看。】一隻快船,飛也似從上水頭急溜下來;【古本急溜二字,便寫出船到之速。俗本改作搖將二字,謬以千里。】船上有三個人:一條大漢【誰?】手裏橫著託叉,立在船頭上;梢頭兩個後生【誰?誰?】搖著兩把快櫓。星光之下,【妙筆。四字之妙,正是苦不甚明,又不極暗。】早到面前。那船頭上橫叉的大漢便喝道:“前面是甚梢公,敢在當行事?船裏貨物,見者有分!”【仍作駭人語,不便露出救兵行徑來,妙絕。】這船公回頭看了,慌忙應道:“原來卻是李大哥!【李什麼?急急。】我只道是誰來!大哥,又去做買賣?只是不曾帶挈兄弟。”【此句正緊對其見者有分一句也,活畫出狗臉張爺爺來,活畫出不愛交遊只愛錢面目來。】

    大漢道:“張家兄弟,你在這裏又弄這一手!船裏甚麼行貨?有些油水麼?”梢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這幾日沒道路,又賭輸了,沒一文;正在沙灘上悶坐,岸上一夥人趕著三頭行貨來我船裏,卻是兩個鳥公人,解一個黑矮囚徒,【揭陽嶺上問而後說,當陽江中不問自說,只黑矮二字,用筆不同如此。】正不知是那裏人。他說道,迭配江州來的,卻又項上不帶行枷。【處處寫出宋江不帶行枷,與山泊欺花榮一段擊應。】趕來的岸上一夥人卻是鎮上穆家哥兒兩個,【梢公姓張,來船姓李,岸上兩個姓穆,姓則都知之矣,名則都不知也。】定要討他。我見有些油水,我不還他。”船上那大漢道:“咄!【一字,如聞其聲。】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半日如逢無數奇鬼,讀至此句,忽然眼前一亮。】

    宋江聽得聲音熟,便艙裏叫道:“船上好漢是誰?救宋江則個!”【上文險極,此句快極。不險則不快,險極則快極也。】那大漢失驚道:“真個是我哥哥!早不做出來!”宋江鑽出船上來看時,星光明亮,【此十一字妙不可說。非雲星光明亮,照見來船那漢,乃是極寫宋江半日心驚膽碎,不復知天地何色,直至此,忽然得救,夫而後依然又見星光也。蓋喫嚇一回,始知之矣。】那船頭上立的大漢正是混江龍李俊;背後船梢上兩個搖櫓的:一個是出洞蛟童威,一個翻江蜃童猛。

    這李俊聽得是宋公明,便跳過船來,口裏叫道:“哥哥驚恐?若是小來得遲了些個,誤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桌船出來江裏趕些私鹽,不想又遇著哥哥在此受難!”那梢公呆了半晌,做聲不得,【與上狗臉三句映襯。】方問道:“李大哥,這黑漢便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麼?”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爺!你何不早通個大名,省得著我做出歹事來,爭些兒傷了仁兄!”【卻又只愛交遊不要錢也。】宋江問李俊道:“這個好漢是誰?請問高姓?”【半日有叫張大哥,有叫張兄弟,他又自叫張爺爺,張字之多,非一遍矣。此處宋江忽然又問高姓,活畫出前文嚇極。】李俊道:“哥哥不知。這個好漢卻是小弟結義的兄弟,姓張,【將姓張名橫四字,分作兩段,所以深寫宋江嚇極,不聞張大哥、張爺爺、張兄弟多遍張字也。欲本訛。】是小孤山下人氏,單名橫字,綽號船火兒,專在此潯陽江做這件穩善的道路。”【言之可傷。○以極險惡事,而謂之穩善,豈非以世間道路,更險惡於板刀面耶?】宋江和兩個公人都笑起來。當時兩隻船並著搖奔灘邊來,纜了船,艙裏扶宋江並兩個公人上岸。李俊又與張橫說:“兄弟,我嘗和你說:【可見李俊。】天下義士,只除非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細認著。”張橫開火石,點起燈來,照著宋江,撲翻身又在沙灘上拜,【星光中來,不好又是星光中去,則必敲火點燈,照着同行矣。乃作者文心,只一點燈亦不肯輕率便寫,又必隨手生出李俊,使張橫仔細認宋江來。寫得一個點燈,何等筆墨淋漓,真正才子之筆。】道:“哥哥恕兄弟罪過!”

    張橫拜罷,問道:“義士哥哥爲何事配來此間?”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說了,今來迭配江州。張橫聽了,說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親弟兄兩個:長的便是小弟;我有個兄弟,卻又了得:渾身雪練也似一身白肉,沒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裏行一似一根白條,更兼一身好武藝,因此,人起他一個異名,喚做浪裏白條張順。當初我弟兄兩個只在揚子江邊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願聞則個。”張橫道:“我弟兄兩個,但賭輸了時,我便先駕一隻船,渡在江邊靜處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貪省貫百錢的,又要快,便來下我船。等船裏都坐滿了,卻教兄弟張順,也扮做單身客人,背著一個大包,也來趁船。我把船搖到半江裏,歇了櫓,拋了錨,插一把板刀,卻討船錢。本合五百足錢一個人,我便定要他三貫。卻先問兄弟討起,教他假意不肯還我。我便把他來起手,一手揪住他頭,一手提定腰胯,撲通地攛下江裏,排頭兒定要三貫。一個個都驚得呆了,把出來不迭。都斂得足了,卻送他到僻靜處上岸。我那兄弟自從水底下走過對岸,等沒了人,卻與兄弟分錢去賭。【一篇大文中,忽然插入一篇小文,奇筆。】那時我兩個只靠這道路過日。”宋江道:“可知江邊多有主顧來尋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來,張橫又道:“如今我弟兄兩個都改了業;【妙語。○升官亦然,出了一個衙門,進了一個衙門,旁人只謂其改了業,殊不知只賣舊時行貨也。】我便只在這潯陽江裏做私商;兄弟張順,他卻如今自在江州做賣魚牙子。如今哥哥去時,小弟寄一封書去,──只是不識字,寫不得。”【畫。】李俊道:“我們去村裏央個門館先生來寫。”留下童威 、童猛看船。

    三個人跟了李俊、張橫,提了燈,【千妖百怪之後,見此三字,如異國忽歸。】投村裏來。走不過半里路,看見火把還在岸上明亮。【可見江心一事,其間甚疾。】張橫說道:“他弟兄兩個還未歸去!”李俊道:“你說兀誰弟兄兩個?”張橫道:“便是鎮上那穆家哥兒兩個。”李俊道:“一發叫他兩個來拜了哥哥。”【更爲奇筆。】宋江連忙說道:“使不得!他兩個趕著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們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聲,只見火把人伴都飛奔將來。【於前火把飛奔,是一是二,皆空中結撰,成此奇筆。】看見李俊 、張橫都恭奉著宋江做一處說話,那弟兄二人大驚道:“二位大哥如何與這三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誰?”【李俊妙人。】那二人道:“便是不認得。只見他在鎮上出銀兩賞那使槍棒的,滅俺鎮上威風,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們說的 ,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兩個還不快拜!”【可見李俊。】那弟兄兩個撇了朴刀,撲翻身便拜,【又可見穆家兄弟。】道:“聞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會!卻纔甚是冒瀆,犯傷了哥哥,望乞憐憫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壯士,願求大名?”李俊便道:“這弟兄兩個富戶是此間人。姓穆,名弘,綽號沒遮攔。兄弟穆春,喚做小遮攔。是揭陽鎮上一霸。我這裏有‘三霸,’哥哥不知,一發說與哥哥知道。【忽然結束,其筆如椽。】揭陽嶺上嶺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此一句結束揭陽嶺一篇絕奇文字。】揭陽鎮上是他弟兄兩個一霸;【此一句結束揭陽鎮一篇絕奇文字。】潯陽江邊做私商的卻是張橫,張順兩個一霸;【此一句結束當陽江一篇絕奇文字。】以此謂之‘三霸。’”【又總結一句。】宋江答道:“我們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還了薛永!”【此是宋江好處。】穆弘笑道:“便是使槍棒的那廝?哥哥放心。”--隨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來還哥哥。我們且請仁兄到敝莊伏禮請罪。”李俊說道:“最好,最好;便到你莊上去。”

    穆弘叫莊客著兩個去看了船隻,就請童威,童猛一同都到莊上去相會;【是。】一面又著人去莊上報知,置辦酒筵,殺羊宰豬,整理筵宴。一行衆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莊上來。卻好五更天氣,【五更作結,妙筆。○可知嚇了一夜。】都到莊裏,請出穆太公來相見了,就草堂上分賓主坐下。宋江與穆太公對。說話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蟲薛永進來,一處相會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衆位飲宴。至晚,都留在莊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裏肯放,把衆人都留莊上,陪侍宋江去鎮上閒玩,觀看揭陽市村景緻。又住了三日,宋江怕違了限次,【寫宋江偏在人前便要着假。】堅意要行。穆弘並衆人苦留不住,當日做個送路筵席。次日早起來,宋江作別穆太公並衆位好漢;臨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處住幾時,卻來江州,再得相會。”【寫宋江權術。】穆弘道:“哥哥但請放心,我這裏自看顧他。”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又齎發兩個公人些銀兩。臨動身,張橫在穆弘莊上央人修了一封家書,央宋江付與張順。當時宋江收放包裹內了。【又成後文一引。】一行人都送到潯陽江邊。【與蘆葦中映。】穆弘叫只船來,【與梢公映。】取過先頭行李下船。衆人都在江邊,安排行枷,【處處寫宋江行枷不在頸上筆法嚴冷。】取酒送上船餞行。當下衆人淚而別。李俊、張橫、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和兩個公人下船,投江州來。這梢公非比前番,【忽插一語作趣。】使著一帆風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帶上行枷,【寫宋江行枷,筆筆嚴冷。】兩個公人取出文書,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來,正值府尹升廳。原來那江州知府,姓蔡,雙名得章,是當朝祭太師蔡京的第九個兒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爲官貪濫,作事驕奢。【爲後作案。】爲這江州是錢糧浩大的去處,抑且人廣物盈,因此,太師特地教他來做個知府。當時兩個公人當廳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廳下,蔡九知府看見宋江一表非俗,便問道:“你爲何枷上沒了本州的封皮?”【加意寫出宋江視行枷如兒戲,與前欺花榮對看,筆法嚴冷之極。】兩個公人告道:“於路上春雨淋漓,卻被水溼壞了。”知府道:“快寫個帖來,便送下城外牢城營裏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這兩個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營內交割。當時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監押宋江並同公人出州衙前,來酒店裏買酒。宋江取三兩來銀子【寫宋江單是銀子出色。】與了江州府公人,當討了收管,將宋江押送單身房裏聽候。那公人先去對管營差撥處替宋江說了方便,交割討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這兩個公人,也交還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萬謝相辭了入城來。兩個自說道:“我們雖是喫了驚恐,卻賺得許多銀兩。”【又用兩個公人閒口閒嗑,一句隱括上文三霸,一句點綴宋江本色。】自到州衙府裏伺候,討了迴文,兩個取路往濟州去了。

    話裏只說宋江又是央浼人請差撥到單身房裏,送了十兩銀子與他;【銀子出色。】管營處又自加倍送十兩並人事;【銀子出色。】營裏管事的人並使喚的軍健人等都送些銀兩與他們買茶;【銀子出色。】因此,無一個不歡喜宋江。【寫宋江只如此,嚴冷之筆。】少刻,引到點視廳前,除了行枷,【寫宋江行枷,至此始畢。】參見管營。爲得了賄賂,在廳上說道:“這個新配到犯人宋江聽著:先朝太祖武德皇帝聖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須先打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捉去背起來!”宋江告道:“小人於路感冒風寒時症,至今未曾痊可。”管營道:“這漢端的像有病的;不見他面黃飢瘦,有些病症?且與他權寄下這頓棒。此人既是縣吏身,著他本營抄事房做個抄事。”就時立了文案,便教發去抄事。

    宋江謝了,去單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頓了。衆囚徒見宋江有面目,都買酒來慶賀。次日,宋江置備酒食與衆人回禮;【一句。】不時間又請差撥牌頭遞杯,【二句。】管營處常送禮物與他。【三句。】宋江身邊有的是金銀財帛,單把來結識他們;【寫宋江出色,只是金銀財帛,與日俱增不見有他長,處處皆下特筆。】住了半月之間,滿營裏沒一個不歡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讚歎宋江能得人心,乃只用此二語,其意可知。】宋江一日與差撥在抄事房酒,那差撥說與宋江道:“賢兄,我前日和你說的那個節級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與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來時,須不好看。”宋江道:“這個不妨。那人要錢不與他;若是差撥哥哥,但要時,只顧問宋江取不妨。那節級要時,一文也沒!等他下來,宋江自有話說。”【看他全是權詐。】差撥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腳了得!倘或有些言語高低,喫了他些羞辱,卻道我不與你通知。”宋江道:“兄長 由他。但請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與他,也不見得;【語語寫出宋江權詐。】他有個不敢要我的,也不見得。”正恁的說未了,只見牌頭來報道:“節級下在這裏了。正在廳上大發作,罵道:‘新到配軍如何不送常例錢與我!’”差撥道:“我說是麼?那人自來,連我們都怪。”宋江笑道:“差撥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說話。”差撥也起身道:“我們不要見他。”【省。】宋江別了差撥,離了抄事房,自來點視廳上,見這節級。不是宋江來和這人見,有分教:

    江州城裏,翻爲虎窟狼窩;十字街頭,變作屍山血海。

    直教:

    撞破天羅歸水滸,掀開地網上梁山。

    畢竟宋江來與這個節級怎麼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展浪裏白條

    【總批 :寫宋江以銀子爲交遊後,忽然接寫一鐵牛李大哥。妙哉用筆,真令宋江有珠玉在前之愧,勝似罵,勝似打,勝似殺也。看他要銀子賭,便向店家借;要魚請人,便向漁戶討。一若天地間之物,任憑天地間之人公同用之。不惟不信世有慳吝之人,亦並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與之銀子不以爲恩,又並不與銀子不以爲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權術獨遇斯人而窮矣。宋江與之銀子,彼亦不過謂是店家漁戶之流,適值其有之時也;店家不與銀子,漁戶不與鮮魚,彼亦不過謂即宋江之流適值其無之時也。夫宋江之以銀子與人也,夫固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銀子與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感?彼亦何怨?無宋江可騙,則自有店家可借;無店家可借,則自有賭房可搶;無賭房可搶,則自有江州城裏城外執塗之人無不可討。使必恃有結識好漢之宋江,而後李逵方得銀子使用,然則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將不喫酒不喫肉,小張乙賭房中亦復不去賭錢耶?通篇寫李逵浩浩落落處,全是激射宋江,絕世妙筆。

    處處將戴宗反襯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醜。皆屬作者匠心之筆。

    寫李逵粗直不難,莫難於寫粗直人處處使乖說謊也。彼天下使乖說謊之徒,卻處處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對此而羞死乎哉!】

    話說當時宋江別了差撥,出抄事房來,到點視廳上看時,見那節級掇條凳子坐在廳前,【如畫。○掇條凳子便算官長,可發一笑。】高聲喝道:“那個是新配到囚徒?”牌頭指著宋江道:“這個便是。”那節級便罵道:“你這黑矮殺才,倚仗誰的勢,要不送常例錢來與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願。’【妙解解順。】你如何逼取人財?好小哉相!”兩邊看的人聽了,倒捏兩把汗。那人大怒,喝罵:“賊配軍!安敢如此無禮,顛倒說我小哉!那兜馱的,與我背起來!且打這廝一百訊棍!”兩邊營裏衆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見說要打他,一鬨都走了,只剩得那節級和宋江。【上文已成必打之勢,卻只寫作衆人走了,便騰那出下文來,筆墨曲折之甚。】那人見衆人都散了,肚裏越怒,拿起訊棒,便奔來打宋江。宋江說道:“節級你要打我,我得何罪?”【好。】那人大喝道:“你這賊配軍,是我手裏行貨!輕咳嗽便是罪過!”【奇語可駭。】宋江道:“便尋我失,也不到得該死。”【好。】那人怒道:“你說不該死!我要結果你也不難,只似打殺一個蒼蠅!”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錢便該死時,結識梁山泊吳學究卻該怎地?”【好。】那人聽了這話,慌忙丟了手中訊棍,便問道:“你說甚麼?”【好。】宋江道:“我自說那結識軍師吳學究的,【好。】你問我怎地?”【好。】那人慌了手腳,拖住宋江問道:“你正是誰?【好。】那裏得這話來?”【好。】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東鄆城縣宋江。”那人聽了,大驚,連忙作揖,【寫戴宗拜,獨與他人異,有情有文之筆。】說道:“原來兄長正是及時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掛齒。”那人便道:“兄長,此間不是說話處,未敢下拜。【戴宗口中自注一句,好。】同往城裏敘懷,請兄長便行。”宋江道:“好,節級少待,容宋江鎖了房門便來。”

    宋江慌忙到房裏取了吳用的書,【細。】自帶了銀兩,【又帶銀子。】出來鎖上房門,分付牌頭看管,便和那人離了牢城營裏,奔入江州城裏來,去一個臨街酒肆中樓上坐下。那人問道:“兄長何處見吳學究來?”宋江懷中取出書來,遞與那人。那人拆開封皮,從頭讀了,藏在袖內,起身望著宋江便拜。【只一拜,寫得節次如畫。】宋江慌忙答禮,道:“適間言語衝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聽得說:‘有個姓宋的【五字爲上文補漏,便令後人更無訾議處。】發下牢城營裏來。’往常時,但是發來的配軍,常例送銀五兩。今番已經十數日,不見送來。今日是個閒暇日頭,因此下來取討。不想卻是仁兄。【與上姓宋句合作一語。】恰纔在營內,甚是言語冒瀆了哥哥,萬望恕罪!”宋江道:“差撥亦會常對小可說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識尊顏,卻不知足下住處,又無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來,要與足下相會一面,以此耽誤日久。不是爲這五兩銀子不拾得送來;【寫宋江自表,亦不出銀子,真是醜殺。】只想尊兄必是自來,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見,以慰平生之願。”

    說話的,那人是誰?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院長戴宗。【筆法。】那時,故宋時,金陵一路節級都稱呼做“家長;”湖南一路節級都稱呼做“院長。”【正敘事中偏有此閒筆。】原來這戴院長有一等驚人的道術;但出路時,齎書飛報緊急軍情事,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上,作起“神行法”來,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稱做神行太保戴宗。

    當下戴院長與宋公明說罷了來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兩個坐在閣子裏,叫那賣酒的過來,安排酒果 、餚饌、菜蔬來,就酒樓上兩個飲酒。宋江訴說一路上遇見許多好漢,衆人相會的事務。戴宗也傾心吐膽,把和這吳學究相交來往的事告訴了一遍。兩個正說到心腹相愛之處,飲得兩三杯酒,只聽樓下喧鬧起來。過賣連忙走入閣子來對戴宗說道:“這個人只除非是院長說得他下。【未來先畫,另是一番妙筆。】沒奈何,煩院長去解拆則個。”戴宗問道:“在樓下作鬧的是誰?”【眉批: 自此去入李逵傳。】過賣道:“便是時常同院長走的那個喚做鐵牛李大哥,【李大哥來何遲也,真令讀者盼殺也,想殺也。】在底下尋主人家借錢。”【二字妙絕。宋江處處以銀子爲要務,李逵卻初入書便是借錢,作者特特將兩人寫在一處,中間形擊真假,筆筆妙絕。】戴宗笑道:“又是這廝在下面無禮。我只道是甚麼人。──兄長少坐,我去叫了這廝上來。”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時,引著一個黑凜凜大漢【畫李逵只五字,已畫得出相。】上樓來。宋江看見,喫了一驚,【黑凜凜三字,不惟畫出李逵形狀,兼畫出李逵顧盼,李逵性格,李逵心地來。下便緊接宋江喫驚句,蓋深表李逵旁若無人,不曉阿諛,不可以威劫,不可以名服,不可以利動,不可以智取,宋江喫一驚,真喫一驚也。】便問道:“院長,這大哥是誰?”戴宗道:“這個是小弟身邊牢裏一個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本身一個異名,喚做黑旋風李逵。他鄉中都叫他做李鐵牛。因爲打死了人,逃走出來,雖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還鄉。爲他酒性不好,人多懼他。能使兩把板斧,又會拳棍。見今在此牢裏勾當。

    ”李逵看著宋江問戴宗道:“哥哥,這黑漢子是誰?”【漢子黑,則呼之爲黑漢子耳,豈以其衣冠濟楚也而阿諛之。寫李逵如畫。】戴宗對宋江笑道:“押司,你看這廝恁麼粗鹵!全不識些體面!”李逵道:“我問大哥,怎地是粗鹵?”【連粗鹵不知是何語,妙絕。讀至此,始知魯達自說粗鹵,尚是後天之發,未及李大哥也。】戴宗道:“兄弟,你便請問‘這位官人是誰’便好。【暗用蘇東坡教壞司馬君實僕事。】你倒卻說‘這黑漢子是誰,’這不是粗鹵卻是甚麼?我且與你說知:這位仁兄便是閒常你要去投奔他的義士哥哥。”【從戴宗口中表出李逵生平。】李逵道:“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看戴宗只提出義士二字,李逵便說出其地來,說出其號來,說出其狀來,說出其名秋,極寫李逵唸誦宋江,如人持咒也。】戴宗喝道:“咄!你這廝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喚,全不識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幾時!”李逵道:“若真個是宋公明,我便下拜;【妙語。】若是閒人,我卻拜甚鳥!【妙語。○看他下語真有鐵牛之意。○拜鳥二字未經人說,爲之絕倒。】節級哥哥,不要賺我拜了,你卻笑我!”【偏寫李逵作乖覺語,而其呆愈顯,真正妙筆。】宋江便道:“我正是山東黑宋江。”【便寫出宋江喜之至,敬之至。】

    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爺!【稱呼不類,表表獨奇。】你何不早說些個,【卻反責之,妙絕妙絕。】也教鐵牛歡喜!”【寫得遂若不是世間性格,讀之淚落。○鐵牛歡喜四字,又是奇文。】撲翻身軀便拜。【寫拜亦復不同。○撲翻身驅字,寫他拜得死心搭地。便字,寫他拜的更無商量。】宋江連忙答禮,說道:“壯士大哥請坐。”戴宗道:“兄弟,你便來我身邊坐了喫酒。”李逵道:“不耐煩小盞喫,換個大碗來篩!”【若在他面前說不得此語,即拜之何爲?若既已拜之,即何妨開口便說此語?寫李逵妙絕。○更無第一句,只此是第一句。】

    宋江便問道:“卻纔大哥爲何在樓下發怒?”李逵道:“我有一錠大銀,解了十兩小銀使用了,【第一句討大碗,第二句便說謊。寫得奇絕妙絕。】卻問這主人家那借十兩銀子 ,【寫宋江則以銀子爲其生平,寫李逵則以銀子視同兒戲,筆墨激射,令人不堪。】去贖那大銀出來便還他,自要些使用。【李逵亦復有使用銀子處,爲之絕倒。】叵耐這鳥主人不肯借與我!【上文宋江猜戴宗必爲五兩銀,故自家下來;此文李逵猜主人不惜十兩銀,故徑來告借。寫兩個人,一個純以小人待君子,一個純以君子待小人,其厚其薄,天地懸隔,筆墨激射,令人不堪。】卻待要和那放對,打得他家粉碎,卻被大哥叫了我上來。”宋江道:“共用十兩銀子去取?再要利錢麼?”李逵道:“利錢已有在這裏了,【寫他說謊,偏極嫵媚。】只要十兩本錢去討。”宋江聽罷,便去身道取出一個十兩銀子,把與李逵,【以十兩銀買一鐵牛,宋江一生得意之筆。】說道:“大哥,你將去贖來用度。”戴宗要阻當時,【眉批: 寫戴宗又另是一色人。】宋江已把出來了。李逵接得銀子,便道:“卻是好也!兩立哥哥只在這裏等我一等。贖了銀子,便來送還;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喫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喫幾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來。”推開簾子,下樓去了。【我讀至此處,不覺掩卷而嘆。嗟乎!世安得有此人哉!下之,則驟然與我十兩銀子;上這,則斯人固我閒常無日不念誦,無日不願見之人也。乃今突然而來,突然而去,不惟今日之恩惠不能留之少坐,即平日之愛慕亦不必贅以盤桓,要拜便拜,要去便去,要喫酒便汔酒,要說謊便說謊。嗟乎!世豈真有此人哉!】戴宗道:“兄長休借這銀與他便好。卻小弟正欲阻,兄長已把在他手裏了。”宋江道:“卻是爲何?”戴宗道:“這廝雖是耿直,只是貪酒好賭。他卻幾時有一錠大銀解了!兄長他賺漏了這個銀去他慌忙出門,必是去賭。若還贏得時,便有得送來還哥哥;【醜語。】若是輸了時,那討這十兩銀來還兄長?【醜語。寫戴宗只與宋江一樣。】戴宗面上須不好看。”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見外。些須銀子,何足掛齒。 由他去賭輸了罷。【寫宋江好處只如此。】我看這人倒是個忠心直漢子。”戴宗道:“這廝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膽大不好。在江州牢裏,但醉了時,卻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強的牢子。【駁李逵,殆所以自駁也。】我也被他連累得苦。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漢,以此江州滿城人都怕他。”【又在戴宗口中補寫生平。】宋江道:“俺們再飲兩杯,卻去城外【忽生一筍。】閒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長去看江景則個。”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緻。如此最好。”

    且不說兩個再飲酒。只說李逵得了這個銀子,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疏財,名不虛傳!如今來到這裏,卻恨我這幾日賭輸了,沒一文做好漢 請他。【沒一文便做不得好漢,此宋江一路來所以獨做成好漢也。語語皆與宋江激射。】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且將去賭一賭。倘或贏得幾貫錢來,請他一請,也好看。......”【要好看,是李逵白璧一瑕,分別觀之。】當時李逵快跑出城外【一筍。】小張乙賭房裏來,便去場上,將這十兩銀子撇在地下,【畫。】叫道:“把頭錢過來我博!”那小張乙得知李逵從來賭直,便道:“大哥且歇。這一博下來便是你博。”【畫。下語皆與李逵不稱,故妙。○客人已坐店中,只要贏得,便去做好漢請他矣,卻偏說出歇一博來,妙絕。】李逵道:“我要先賭這一博!”小張乙道:“你便傍猜也好。”【畫。○語語與李逵不稱,妙絕。】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這一博!五兩銀子做一注!”【又欲贏得快,又欲贏得多,絕倒。】有一般賭的卻待一博,被李逵劈手奪過頭錢來,便叫道:“我博兀誰?”小張乙道:“便博我五兩銀子。”李逵叫聲“快!”地博一個“叉。”【絕倒。】小張乙便拿了銀子過來。李逵叫道“我的銀子是十兩!”小張乙道:“你再博我五兩;‘‘快,’便還還了你這錠銀子。李逵叫聲“快!”的又博個“叉。”【絕倒。○不如此,不成奇文。】小張乙笑道:“我叫你休搶頭錢,且歇一搏,不聽我口,如今一連博上兩個叉。”【畫。○賭場信色,寫來活現。】李逵道:“我這銀子是別人的!”【鐵牛作此軟語,越可憐,越無理,越好笑,越嫵媚。】小張乙道:“遮莫是誰的也不濟事了!你既輸了,卻說甚麼?”李逵道:“沒奈何,【三字越可憐,越無理,越好笑,越嫵媚。】且借我一借,【妙絕語。宋江處處以銀爲正經,李逵處處以銀爲戲事,筆墨激射,極其不堪。】明日便送來還你。”【看他又說謊,正妙極也。】小張乙道:“說甚麼閒話!自古‘賭錢場上無父子!’你明明地輸了,如何倒來革爭?”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先作盛放銀子之地,絕倒。】口裏喝道:“你們還我也不還?”小張乙道:“李大哥,你閒常最賭得直,【口碑鑿鑿。】今日如何恁麼沒出豁?”李逵也不答應他,【不答應,又寫得妙,直寫出他外雖發極,內實心服來。】便就地下擄了銀子;又搶別人賭的十來兩銀子,【索性。】都摟在布衫兜裏,【妙絕之事,奇絕之交。】睜起雙眼,就道:“老爺閒常賭直,今日權且不直一遍!”【二語遂若出自聖人口中,蓋上句守經,下句達權也。】小張乙急待向前奪時,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個賭博的一齊上,【銀子是命,真有此事。】要奪那銀子,被李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這夥人打得沒地躲處,便出到門前。把門的問道:“大哥,那裏去?”被李逵提在一邊,【提字妙,一手兜銀可知。】一腳踢開了門,【一手兜銀,一後提人,便一腳踢門矣,活畫出此時李大哥來。】便走。【何等爽利,看他到底不答應一句。】那夥人隨後趕將出來,都只在門前叫道:【畫。】“李大哥!你恁地沒道理,都搶了我們衆人的銀子去!”只在門前叫喊,沒一個敢近前來討。【此二句便又寫出平日來也。】

    李逵正走之時,聽得背後一人趕上來,扳住肩臂,【奇文。】喝道:“你這廝如何如何卻搶擄別人財物?”李逵口裏應道:“幹你鳥事!”【罵盡天下。○常想世人評論古今,真是幹你鳥事。】回過臉來看時,卻是戴宗,背後立著宋江。【先罵後回,筆筆入妙。】李逵見了,惶恐滿面,【天真爛漫,不是世人害羞身分。】便道:“哥哥休怪!鐵牛閒常只是賭直;【又不說謊。】今日不想輸了哥哥銀子,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了,時下做出這些不直來。”【寫他自辯處,恰與上文解銀取贖語相違,得卻一邊,失卻一邊,天真爛熳,妙不可說。】宋江聽了,大笑道:“賢弟,但要銀子使用,只顧來問我討。【寫宋江只如此。】今日既明明地輸與他了,快把來還他。”李逵只得從布衫兜裏取出來,都遞在宋江手裏。【又寫他使乖,絕倒。】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都付與他。【宋江只如此。】小張乙接過來,說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這十兩原銀雖是李大哥兩博輸與小人,如今小人情願不要他的,省得記了冤仇。”【畫。】宋江道:“你只顧將去,不要記懷。”

    小張乙那裏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傷了你們麼?”小張乙道:“討頭的,拾錢的,和那把門的,都被他打倒在裏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與他衆人做將息錢。【宋江只如此。】兄弟自不敢來了,我自著他去。”小張乙收了銀子,拜謝了回去。宋江道:“我們和李大哥喫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館,是唐朝白樂天古蹟。我們去亭上酌三杯,就觀江景則個。”宋江道:“可於城中買些餚饌之物將去。”【插一句,早爲魚湯作引。】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裏面賣酒。”宋江道:“恁地時,卻好。”

    當時三人便望琵琶亭上來。到得亭子上看時,一邊靠著潯陽江,一邊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來副座頭。戴宗便揀一副乾淨座頭,讓宋江坐了頭位,戴宗坐在對席,肩下便是李逵。三個坐定,便叫酒保鋪下菜蔬 、果品、海鮮、按酒之類。【李逵不愛。○偏寫得與李逵不稱。】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寫酒皆用出色明目,非爲與宋戴映襯,全爲與李逵不稱也。】──開了泥頭。李逵便道:【三個人中第一開口。】“酒把大碗來篩,不耐煩小盞價喫!”【賭房搶銀一事,竟若太虛雲點,更不一字周旋,妙絕之筆。○不得做主,又來做客,在世人便有無數殷勤周致之語,今偏寫得樸至慷慨,正不辯其誰主誰客,妙哉,至於此乎!○李逵傳妙處,都在無字句處,要細玩。】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要做聲,只顧喫酒便了!”宋江分付酒保道:“我兩個面前放兩隻盞子。這位大哥面前放個大碗。”酒保應了下去,取只碗來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篩酒,一面鋪下餚饌。李逵笑道:【一笑字,有小兒得餅之樂。】“真個好個宋哥哥!人說不差了!【看他極粗人胸中,又要三回四轉交垮臺生來玩味,真是奇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李逵只說出八個字,而千載已無合式中選之人矣,何可勝嘆。】結拜得這位哥哥也不枉了!”【竟罵戴宗矣,絕倒。】

    酒保斟酒,連篩了五七遍。宋江因見了這兩人,心中歡喜,【結上文。○下另出第三個人也。】喫了幾杯,忽然心裏想要魚辣湯,【憑空落下魚字,無影無痕。】便問戴宗道:“這裏有好鮮魚麼?”戴宗笑道:“兄長,你不見滿江都是漁船?【便插入漁船,明快之筆。】此間正是魚米之鄉,如何沒有鮮魚。”宋江道:“得些辣魚湯醒酒最好。”戴宗便喚酒保,教造三分加辣點紅白魚湯來。【偏寫得與李逵不稱。】頃刻造了湯來。宋江看見,道:“‘美食不如美器。’雖是個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齊器皿!”【偏寫得與李逵不稱。】拿起箸來,相勸戴宗,李逵喫,自也喫了些魚,呷幾口湯汁。李逵並不使箸,便把手去碗裏撈起魚來,和骨頭都嚼了。【何等嫵媚,其疾如風。】宋江一頭忍笑不住,呷了兩口汁,【此呷汁與上呷汁連,中間插出李逵撈魚嚼喫,如風捲雲,故宋江呷汁猶未畢也。】便放下箸不喫了。【文情漸引而出。】戴宗道:“兄長,一定這魚醃了,不中仁兄喫。”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後只愛口鮮魚湯喫,【漸引下。】這個魚真是不甚好。”戴宗應道:“便是小弟也喫不得;是醃的,不中喫。”李逵嚼了自碗裏魚便道:“兩位哥哥都不喫,我替你們喫了。”【忽用替你們三字,寫他何等出力。○非寫念日喫魚出力,正寫他日出力只如喫魚也。】便伸手去宋江碗裏撈將過來喫了,又去戴宗碗裏也撈過來了,【無黨無偏,平平蕩蕩,使宰天下,如此魚矣。】滴滴點點,淋一桌子汁水。【觀此,便深厭曲禮爲煩。】

    宋江見李逵把三碗魚湯和骨頭都嚼了,便叫酒保來,分付道:“我這大哥想是肚飢。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喫,【好宋江,人說不差了,真是知他肚裏。】少刻一發算錢還你。”酒保道:“小人這隻賣羊肉,卻沒牛肉。【四字絕倒,忽從酒保口中畫出李逵不似喫羊肉人,妙筆憑空生出。】要肥羊盡有。”李逵聽了,便把魚汁劈臉潑將去,淋那酒保一身。【潑酒保有何妙處?妙在因此一潑,便寫出李逵不喫汁來,偏與宋江思湯想水,不是一樣,絕倒絕倒。】戴宗喝道:“你又做甚麼!”【四字問得妙。真是令人應接不暇。】李逵應道:“叵耐這廝無禮,欺負我只喫牛肉,【喫牛肉何足賴?不賴搶銀,卻賴喫牛肉,妙絕。】不賣羊肉與我!”,酒保道:“小人問一聲,也不多話。”宋江道:“你去只顧切來,我自還錢。【宋江只如此。】酒保忍氣吞聲,去切了三斤羊肉,做一盤將來放桌子上。李逵見了,也不便問,【買與我喫,則我喫矣,問固不差,不問更不差也。】大把價 揸來只顧喫;捻指間,把這三斤羊肉都喫了。【何其嫵媚。】宋江看了道:“壯哉!真好漢也!”【宋江掉文。】李逵道:“這宋大哥便知我的鳥意!喫肉不強似喫魚?”【無端插出宋江掉文一句,卻緊接出李逵誤認來,奇筆妙筆,鬼神於文矣。○宋江自贊李逵壯哉,李逵卻認是說羊肉壯哉;宋江自贊李逵真好漢,李逵卻信是說羊肉真好喫。寫通文人與不通文人相對,如畫。】

    戴宗叫酒保來問道:“卻纔魚湯,家生甚是整齊,魚卻醃了不中喫;別有甚好鮮魚時,另造些辣湯來,與我這位官人醒酒。”酒保笑道:“不敢瞞院長說,這魚端的是昨晚的。今日的活魚還在船內,等魚牙主人不來,【漸引而下。】未曾敢賣動,因此未有好鮮魚。”李逵跳起來道:“我自去討兩尾活魚來與哥哥!”【此句須分上下兩半句讀,正是各有其妙。蓋我自去討四字,只是向店主借銀手段,而與哥哥喫四字,已是做好漢請宋江胸襟也。】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拿回幾尾來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魚的不敢不與我。直得甚麼!”戴宗攔當不住,李逵一直去了。【又去了,並不以溫存軟款,自表平日相慕。而狡獪如宋江,已爲之一傾。然則爲人在世,其應學李大哥也。】戴宗對宋江說道:“兄長休怪。小弟引這人來相會,全沒些個體面,羞辱殺人!”【寫戴宗醜。】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實不假。”【寫宋江見李逵,便令權詐都盡,是作者特特合傳之旨。】兩個自在琵琶亭上笑語說話取樂。

    卻說李逵走到江邊看時,見那漁船一字排著,約有八九十隻,都纜系在綠楊樹下;【看他一路寫綠楊樹。】船上漁人,有斜枕著船梢睡的,【畫。○不止一人。】有在船頭上結網的,【畫。又不止一人。】也有在水裏洗浴的。【畫。○又不止一人。】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好筆。】一輪紅日將及沈西,不見主人來開艙賣魚。李逵走到船邊,喝一聲道:“你們船上活魚,把兩尾來與我!”【只如取諸宮中者然。】那漁人應道:“我們等不見漁牙主人來,不敢開艙。你看那行販都在岸上坐地。”【妙。○卻從漁人口中,又補畫中一樣。○又不止一人。○先寫下無數人,便令下文看廝打熱鬧如畫。】李逵道:“等甚麼鳥主人!先把兩尾魚來與我!”【真是天不能蓋,地不能載,王化不能服語,可駭可笑。】那漁人又答道:“紙也未曾燒,如何敢開艙!那裏先拿魚與你?”李逵見他衆人不肯拿魚,便跳上一隻船去。漁人那裏攔當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顧便把竹篾來拔。【奇文。】漁人在岸上,只叫得“罷了!”【奇文。】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絞摸時,那裏有一個魚在裏面。【奇文。】原來那大江裏魚船,船尾開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養著活魚;卻把竹笆篾攔住,以此船艙裏活水往來,養放活魚:因此,江州有好鮮魚。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將那一艙活魚都走了。【自注一遍。】李逵又跳過那邊船上去拔那竹篾。【奇文。】那七八十漁人都奔上船,把竹篙來打李逵。【奇文。○七八十竹篙打李逵,奇文絕倒。】李逵大怒,焦躁起來,便脫下布衫,【看他一路寫布衫。】裏面單系著一條基子布手巾兒;【好看。】見那亂竹篙打來,兩隻手一架,早搶了五六條在手裏,一似扭蔥般都扭斷了。【奇文。】漁人看見,盡喫一驚,卻都去解了纜,把船撐開去了。【奇文好看。】李逵忿怒,赤條條地,拿了截折竹篙,上岸來趕打,行販【無理之極。○奇文。】都亂紛紛地挑了擔走。【奇文好看。】

    正熱鬧裏,只見一個人從小路里走出來。衆人看,叫道:“主人來了!這黑大漢在此搶魚,都趕散了漁船!”那人道:“甚麼黑大漢,敢如此無禮?”衆人把手指道:“那廝兀自在岸邊尋人廝打!”那人搶將過去,喝道:“你這廝喫了豹子心,大蟲膽,也不敢來攪亂老爺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時,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紀,三柳掩口黑髯;頭上裹頂青紗萬字巾,掩映著穿心紅一點髯注:上髟下角。兒,上穿一領白布衫,腰繫一條絹搭膊,下面青白嫋腳多耳麻鞋,手裏提條行秤。【李逵眼中看出。】那人正來賣魚,見了李逵在那裏橫七豎八打人,【好看。】便把秤遞與行販接了,【細。】趕上前來,大喝道:“你這廝要打誰?”李逵不回話,輪過竹篙,卻望那人便打。【無理之極。○奇文。】【眉批:此一段李逵主,那人賓。】那人搶入去,早奪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頭髮。【奇文。】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敵得李逵的牛般氣力,直搶將開去,不能 夠攏身。【奇文。】那人便望肋下擢得幾拳。李逵那裏著在意裏。【奇文。】那人又飛起腳來踢,被李逵直把頭按將下去,提起鐵般大小拳頭,去那人脊樑上擂鼓也似打。【奇文。○一總無理之極。】那人怎生掙扎。李逵正打哩,一個人在背後劈腰抱住,一個人便來幫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待李逵回頭看時,卻是宋江 、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脫身,一道煙走了。【忽然半路一頓。】

    戴宗埋冤李逵說:“我教你休來討魚,又在這裏和人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償命坐牢?”李逵應道:“你怕我連累你?我自死了一個,我自去承當!”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論口,拿了布衫,【布衫。】且去喫酒。”李逵向那柳樹根頭【綠楊樹。】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布衫。】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數步,只聽得【前忽然用半路一頓,至此重複湧坌而起,文格奇絕。】背後有人叫罵道:“黑殺才!今番要和你見個輸嬴!”李逵迴轉頭來看時,便是那人脫得赤條條地,匾扎起一條水棍兒,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白肉;頭上除了巾幘,顯出那個穿心一點紅俏 (髟角)【奇文。】在江邊,獨自一個【妙。】把竹篙【妙。】撐著一隻漁船,【妙。】趕將來,口裏大罵道:“千刀萬剮的黑殺才!老爺怕你的不算好漢!【賓句。】走的不是漢子!”【主句。○妙絕語,讀之慾笑。】【眉批:此一段那人主,李逵賓。】李逵聽了大怒,吼了一聲,【如畫。】撇了布衫,【布衫。】搶轉身來。那人便把船略攏來湊在岸邊,【妙。】一手把竹篙點定了船,【妙。】口裏大罵著。【妙。】李逵也罵道:“好漢便上岸來!”【不便合妙筆。】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妙,妙。讀之慾笑。】撩撥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妙。】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只要誘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邊一點,【妙。】只腳一蹬,【妙。】那隻漁船,箭也似投江心裏去了。【妙。】李逵雖然也識得水,【掇襯一句李逵識水,爲後文不死地。】苦不甚高,當時慌了手腳。那人更不叫罵,撇了竹篙,叫聲“你來!今番和你定要見個輸嬴!”便把李逵搭膊拿住,口裏說道:“且不和你廝打,先教你喫些水!”兩隻腳把船隻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絕妙好辭。】兩個好漢撲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裏去。宋江,戴宗,急趕至岸邊,那隻船已翻在江裏。兩個只在岸上叫苦。【畫二人。】江岸邊早擁上三五百人在柳陰底下看; 【畫三五百人。】都道:“這黑大漢今番卻著道兒!便掙扎得性命!也喫了一肚皮水!”宋江,戴宗,在岸邊看時,只見江面開處,那人把李逵提將起來,又淹將下去;【奇文。】兩個正在江心裏面,清波碧浪中間;一個顯渾身黑肉,一個露遍體霜膚;【絕妙好辭。○青波碧浪。黑肉白膚,斐然成章,照筆耀紙。】兩個打做一團,絞做一塊。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沒一個不喝采。【每見人看火發喝采,看杖責喝采,看廝打喝采,嗟乎!人之無良,一至於此!願後之讀至此者,其一念之也。】

    當時宋江,戴宗,看見李逵被那人在水裏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來,又納下去,老大喫虧,【鐵牛遂作水牛,奇文絕倒。】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問衆人道:“這白大漢是誰?”【漸引而下。】有認得的說道:“這個好漢便是本處賣魚主人,喚做張順。”宋江聽得,猛省道:【漸引而下。】“莫不是綽號浪裏白條的張順?”衆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對戴宗說道:“我有他哥哥張橫的家書在營裏。”戴宗聽了,便向岸邊高叫道:“張二哥【叫得妙。】不要動手!有你令兄張橫家書在此!這黑大漢是俺們兄弟,你且饒了他,上岸來說話!”張順在江心裏,見是戴宗叫他,卻時常認得,便放了李逵,【不便肯攏,筆有餘勁。】赴到岸邊,爬上岸來,看著戴宗,唱個喏,道:“院長,休怪小人無禮。”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這兄弟上來,卻教你相會一個人。”【便似相贖者然,真是妙語。】張順再跳下水裏,赴將開去。李逵正在江裏探頭探腦,假掙扎赴水。【偏寫他假處,偏是天真爛熳,令人絕倒。】張順早赴到分際,帶住了李逵一隻手,自把兩條腿踏著水浪,如行平地;那水不過他肚皮,淹著臍下;擺了一隻手,直託李逵上岸來。江邊的人個個喝采。【再畫三五百人一句,表牙市未散。】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張順,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團,口裏只吐白水。【三碗辣魚,二斤羊肉,一齊都出,爲之絕倒。】戴宗道:“且都請你們到琵琶亭上說話。”

    張順討了布衫穿著,李逵也穿了布衫。【前只一領布衫,此忽變出兩領布衫,妙。】四個人再到琵琶亭上來。戴宗便對張順道:“二哥,你認得我麼?”【先問自家起,做個波磔。】張順道:“小人自識得院長,只是無緣不曾拜會。”戴宗指著李逵問張順道:“足下日常曾認得他麼?【次問李逵,再做一波磔。】今日倒衝撞了你。”張順道:“小人如何不認得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 夠了!”【妙。】張順道:“你也打得我好了!”【妙。】戴宗道:“你兩個今番做個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識。’”李逵道:“你路上休撞著我!”【妙。】張順道:“我只在水裏等你便了!”【妙。】四人都笑起來。大家唱個無禮喏。戴宗指著宋江對張順道:“二哥,你曾認得這位兄長麼?”【用兩波磔後,忽然放去作李張鬥口語,然後再提出第三問來,筆法奇妙。】張順看了道:“小人卻不認得。這裏亦不曾見。”李逵跳起身來道:“這哥哥便是黑宋江!”【司馬君實僕,蘇東坡教得壞;李逵,戴宗教不壞。看他依舊直言叫喚也。○活寫出他得意來。】張順道:“莫非是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張順納頭便拜道:“久聞大名,不想今日得會!多聽的江湖上來往的人說兄長清德,扶危濟困,仗義疏財。”

    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來時,揭陽嶺下混江龍李俊家裏住了幾日;後在潯陽江,因穆弘相會,得遇令兄張橫,修了一封家書,寄來與足下,放在營內,不曾帶得來。今日便和戴院長並李大哥來這裏琵琶亭喫三杯,就觀江景。宋江偶然酒後思量些鮮魚湯醒酒,怎當得他定要來討魚。【一句畫出李逵。】我兩個阻他不住,只聽得江邊發喊熱鬧;叫酒保看時,說道是黑大漢和人打。我兩個急急走來勸解,不想卻與壯士相會。今日宋江朝得遇三位豪傑,【又結束一句。○前結兩人,此結三人。】豈非天幸!且請同坐,再酌三杯。”再喚酒保重整杯盤,再備餚饌。張順道:“既然哥哥要好鮮魚喫,兄弟去取幾尾來。”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討。”【宋江與銀不以爲恩,張順水浸不以爲怨,天真爛熳,蕩蕩乎乎。】戴宗喝道:“又來了!你還喫得水不快活?”張順笑將起來,綰了李逵手,說道:“我今番和你去討魚,看別人怎地。”【情分語言,都臻絕妙,又真好張順也。】

    兩個下琵琶亭來。到得江邊,張順略哨一聲,只見江上漁船都撐攏來到岸邊,【畫。】張順問道:“那個船裏有金色鯉魚?”只見這個應道:“我船上來!”那個應道:“我船裏有!”一霎時,卻湊攏十數尾金色鯉魚來。張順選了四尾大的,折柳條穿了,【綠楊樹。】先教李逵將來亭上整理。【竟是一家。】張順自點了行販,分付了小牙子把秤賣魚;【細。○收拾三五百人,好筆。】張順卻自來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謝道:“何須許多?但賜一尾 夠了。”張順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掛齒。兄長食不了時,將回行館做下飯。”兩個序齒坐了。李逵道自家年長,坐了第三位。【妙絕。○禮豈爲我輩設耶?然而先王之禮,莫大於此矣。】張順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討兩樽“玉壺春”上色酒來,並些海鮮按酒果品之類。張順分付酒保把一尾魚做辣湯;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鱠。四人飲酒中間,各敘胸中之事。

    正說得入耳,只見一個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紗衣,【五月。】來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個萬福,頓開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賣弄胸中許多豪傑事務,卻被他唱起來一攪,三個且都聽唱,打斷了他的話頭。【不表李逵不近女色,正譏三人不覺露其本色也。】李逵怒從心起,跳起身來,把兩個指頭去那女娘額上一點。【饒他三個指頭,已算惜玉憐香矣。】那女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衆人近前看時,只見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無言。那酒店主人一發向前攔住四人,要去經官告理。正是:

    憐香惜玉無情緒,煮鶴焚琴惹是非。

    畢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裏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總批:此回止黃通判讀反詩一段,錯落扶疏之極,其餘止看其敘事明淨徑捷耳。

    潯陽樓飲酒後,忽寫宋江腹瀉,是作者慘淡經營之筆。蓋不因此事,便要仍復入城尋彼三人,則筆墨殊費;不復入城尋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與林沖氣悶,連日不上街來同法。

    寫宋江問三個人住處,凡三樣答法,可謂極盡筆墨之巧。至行入正庫,飲酒吟詩,便純用“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筆氣,讀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暈倒一段,只是喫魚後借作收科,更無別樣照應。】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向前來救他,就地下把水噴噀。看看甦醒,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救得醒來,千好萬好。他的爹孃聽得說是黑旋風。【一句便省無數。】先自驚得呆了半晌,那裏敢說一言。看那女子,己自說得話了。娘母取個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宋江問道:“你姓甚麼?那裏人家?”那老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原是京師人。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他爹自教得他幾個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爲他性急,【反映李逵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個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宋江見他說得本分,便道:“你著甚人跟我到營裏,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宋江只如此。】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裏賣唱。”那夫妻兩口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慌。【反映李逵說謊。】你便叫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那夫妻兩兒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

    戴宗怨李逵道:“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非寫戴宗小哉相,正藉以反襯宋江耳。】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絕倒之語,可謂刻畫鐵牛,唐突玉蓮矣。】宋江等衆人都笑起來。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寫李逵無錢作主,反來大腹作客,後忽生出宋張爭還酒錢一段,前後照射,令人不堪。】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宋江那裏肯,【醜。】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酒,倒要你還錢。”【醜。】張順苦死要還,【醜。】說道:“難得哥哥會面。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個也兀自要求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爲禮。”戴宗勸道:【醜。】“宋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卻另置杯復禮。”【醜。】

    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個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裏。五個人都進抄事房裏坐下。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寫宋江只如此。】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兩一錠付與李逵,【宋江只如此。】道:“兄弟,你將去使用。”戴宗也自作別,和李逵趕入城去了。【神妙之筆,更不寫李逵謝,亦不寫李逵別。】

    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寫宋江只如此。】留一尾自。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喫了些,至夜四更,肚裏絞腸刮肚價疼,天明時,一連瀉了二十來遭,昏暈倒了,睡在房中。【昨日之敘,爲見三人也。既見三人了,明日若又敘,便覺行文稠疊。不敘,又殊冷談也。只改作腹瀉睡倒,其法與林沖連日氣悶不上街來正同。】宋江爲人最好,營裏衆中人都來煮粥燒湯,看覷服待他。次日,張順因見宋江愛喫魚,又將得好金色大鯉魚兩尾送來,【餘波。】就謝宋江寄書之義;卻見宋江破腹瀉倒在牀,衆囚徒都在房裏看視。張順見了,要請醫人調治。宋江道:“自貪口腹,喫了些鮮魚,壞了肚腹,你只與我贖一貼止瀉六和湯來喫,便好了。”叫張順把這兩尾魚,一尾送與王管營,一尾送與趙差撥。【寫宋江只如此。】張順送了魚,就贖了一貼六和湯藥來與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話下。營內自有衆人煎藥伏待。次日,戴宗備了酒肉,李逵也跟了,逕來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見宋江暴病可,喫不得酒肉。兩個自在房面前喫了,直至日晚,相別去了,【寫三人不復敘,只各自來,各自去,妙絕。】亦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在營中將息了五七日,覺得身體沒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尋戴宗。又過了一日,不見他一個來。【先寫一句作引。】次日早膳罷,辰牌前後,揣了些銀子,【又帶銀子。】鎖了房門,離了營裏,信步出街來,逕走入城,去州衙前左邊尋問戴院長家。有人說道:【妙筆。】“他又無老小,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庵裏歇。”【是個太保。】宋江聽了,直尋訪到那裏,已自鎖了門出去了。【妙想妙筆。○若尋着,便又續前日之遊矣,有何妙哉。】卻又來尋問黑旋風李逵時,多人說道:【妙筆。○偏是他多人說。】“他是個沒頭神,【妙。】又無家室,【妙。】只在牢裏安身;【妙。】沒地里的巡檢,東邊歇兩日,西邊歪幾時:【妙筆。】正不知他那裏是住處。”【】宋江又尋問賣魚牙子張順時,亦有人說道:【妙筆。】“他自在城外村裏住。便是賣魚時,也只在城外江邊。只除非討賒錢入城來。”【三段其文各變。】

    宋江聽罷,只得出城來,【五字一頓,妙絕,遂若此日已畢,不復有事者。】直要問到那裏,獨自一個,悶悶不已,信步再出城外來,看見那一派江景非常,觀之不足。【以非常之人,負非常之才,抱非常之志,對非常之景,每每露出圭角來,寫得雄渾之極。】正行到一座酒樓前過,仰面看時,傍邊豎著一根望竿,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上寫道:“潯陽江正庫。”【奇語。】雕檐外一面牌額,上有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鄆城縣時,只聽得說江州好座潯陽樓,原來卻在這裏。我雖獨自一個在此,不可錯過。何不且上樓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來到樓前,看時,只見門邊硃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寫道:“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將寫宋江吟反詩,卻先寫出此十個字來,替他挑動詩興。卻又暗將世間無比、天下有名八個字,挑動宋江雄才異志,真是絕妙之筆。】宋江便上樓來,去靠江佔一座閣子裏坐了;憑欄舉目,喝采不已。酒保上樓來問道:“官人,還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兩位客人,未見來。你且先取一尊好酒,果品肉食,只顧賣來,──魚便不要。”【餘波。】酒保聽了,便下樓去。少時,一托盤託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果品按酒;列幾盤肥羊,嫩雞,釀鵝,精肉,盡使硃紅盤碟。

    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誇道:“這般整齊餚饌,濟楚器皿,端的是好個江州!我雖是犯罪遠流到此,卻也看了真山真水。我那裏雖有幾座名山古蹟,卻無此等景緻。”

    獨自一個,一杯兩盞,倚欄暢飲,不覺沉醉;猛然驀上心來,思想道:【奇文突兀。○寫宋江平生狡獪,卻於醉後露真心,極嚴極冷之筆。】“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好漢;雖留得一個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利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裏!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不覺酒湧上來,潸然淚下,臨風觸目,感恨傷懷。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詞,【寫出宋江言發於衷,奇文突兀。】便喚酒保,索借筆硯來,起身觀玩,見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題詠。【畫。】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於此?倘若他日身榮,【公欲以何科目出身?寫宋江內蓄異心,筆墨如鏡。】再來經過,重睹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寒士真有此興,寫來欲哭。】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便寫道: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表出權術,爲宋江全傳提綱。】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寫宋江心事,令人不可解。既不知其冤他爲誰,又不知其何故乃在潯陽江上也。】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突兀淋漓之極。】不覺歡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又拏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後再寫下四句詩,【突兀淋漓之極。】道是: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其言咄咄,使人慾驚。】

    宋江寫罷詩,又去後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突兀淋漓之極。】寫罷,擲筆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飲數杯酒,【突兀淋漓之極。】不覺沉醉,力不勝酒;便喚酒保計算了,取些銀子算還,多的都賞了酒保,【寫宋江醉中亦如此,真是久假成性。】拂袖下樓來,踉踉蹌蹌,取路回營裏來。開了房門,便倒在牀上,一覺直睡到五更。酒醒時全然不記得昨日在潯陽江樓上題詩一節。【宋江權術人,何至有漏特補一筆,甚妙。】當日害酒,自在房裏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這江州對岸另有個城子,喚做無爲軍,卻是個野去處。因有個閒住通判,姓黃,雙名文炳。這人雖讀經書,卻是阿諛諂佞之徒,心地褊窄,只要嫉賢妒能,--勝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專在鄉里害人。【爲後伏案。】聞知這蔡九知府是當朝蔡太師兒子,每每來浸潤他,時常過江來請訪知府,指望他引出職,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運合當受苦,撞了這個對頭!

    當日這黃文炳在私家閒坐,無可消遣,帶了兩個僕人,買了些時新禮物,自家一隻快船,渡過江來,逕去府裏探問蔡九知府,恰退撞著府裏公宴,不敢進去;卻再回船,正好那隻船,僕人已纜在潯陽樓下。【來得便淨。】黃文炳因見天氣暄熱,且去樓上閒玩一回;信步入酒庫裏來,看了一遭,轉到酒樓上憑欄消遣,觀見壁上題詠甚多,也有做得好的,【陪一句。】亦有歪談亂道的。【再陪一句。】黃文炳看了冷笑,【大驚句,亦先作一倍。】正看到宋江題西月詞並所吟四句詩,大驚道:“這個不是反詩!誰寫在此!”後面卻書道“鄆城宋江作”五個大字。黃文炳再讀道:【一。】“‘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冷笑道:【冷笑妙。】“這人自負不淺!”【確。】又讀道:【二。】“‘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側著頭道:【側着頭妙。】“那也是個不依本分的人!”【確。】又讀:【三。】“‘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又笑道:【又笑妙。】“也不是個高尚其志的人,看來只個配軍。”【確。】又讀道:【畫。】“‘他年若得報仇,血染潯陽江口!’”搖頭道:【搖頭妙。】“這廝報仇兀誰,【我亦疑之。】卻要在此間生事?【我亦疑之。】量你是個配軍,做得甚用!”【是又殊不然。】又讀詩道:【五。】“‘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一點頭道:【點頭妙。】“這兩句兀自可恕。”【是。】又讀道:【六。】“‘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伸著舌,搖著頭,道:【伸着舌,搖着頭,妙。】“這廝無禮!他卻要賽過黃巢,不謀反待怎地!”【確。】再讀了“鄆城宋江作,”【七。】想道:【想妙。】“我也曾聞這個名字,那人多管是個小吏。”【確。○一段逐句讀,逐句評,有峽雲亂卷,江樹對生之勢。】便喚酒保來問道:“這兩篇詩詞端的是何人題下在此?”酒保道:“夜來一個人獨自了一瓶酒,寫在這裏。”黃文炳道:“約莫甚麼樣人?”酒保道:“面頰上有兩行金印,多管是牢城營里人。【好。○有此句,後便有腳。】生得黑矮肥胖。”黃文炳道:“是了。”就借筆硯,取幅紙來,抄了藏在身邊,分付酒保,休要颳去了。【細。】

    黃文炳下樓,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飯後,僕人挑了盒仗,一逕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內,使人入去報復。多樣時,蔡九知府遣人出來,邀請在後堂。蔡九知府卻出來與黃文炳敘罷寒溫。已畢,送了禮物,分賓坐下。黃文炳稟說道:“文炳夜來渡江,到府拜望,聞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複拜見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逕入來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執事人獻茶。茶罷,黃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問。不知近日尊府太師恩相曾使人來否?”【心上正經語,卻又宛然接入新聞,妙甚。】知府道:“前日有書來。”黃文炳道:“不敢動問,京師近日有何新聞?”【報新聞,反先問新聞,口角如畫。】知府道:“家尊寫來書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千監奏道:夜觀天象,罡星照臨吳楚,敢有作耗之人。隨事體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兒謠言四句道:‘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因此,囑付下官,緊守地方。”黃文炳尋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黃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詩,呈與知府,道:“不想卻在此處!”蔡九知府看了,道:“這是個反詩!通判那裏得來?”黃文炳道:“小生夜來不敢進府,回至江邊,無可消遣,卻去潯陽樓上避熱閒玩,觀看閒人吟詠,只見白粉壁上題下這篇。”知府道:“卻是何等樣人寫下?”【寫公子官如畫。】黃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題著姓名,道是‘鄆城宋江作。’”

    知府道:“這宋江卻是甚麼人?”【數日前曾問枷上無封皮,數日後已夢夢不知,公子官活畫。】黃文炳道:“他分明寫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眼見得只是個配軍,--牢城營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這個配軍做得甚麼!”黃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覷了他!恰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書說小兒謠言,正應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見得?”黃文炳:“‘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明明是個‘宋’字。第二句,‘刀兵點水工,’興起刀兵之人,‘水’邊著個‘工’字,明是個‘江’字。這個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詩,明是天數,萬民有福!”知府又問道:“何謂‘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黃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六六之數。【不明白正妙。】‘播亂在山東,’今鄆城縣正是山東地方。這四句謠言已都應了。”

    知府又道:“不知此間有這個人麼?”【公子官活畫。】黃文炳又回道:“因夜來問那酒保時,說道這人是前日寫下了去。這個不難;只取牢城營文冊一查,便見有無。”知府道:“通判高見極明。”【公子官活畫。】便喚從人於庫內取過牢城營裏文冊簿來看。當時從人於庫內取至文冊。蔡九知府親自簡看,見後面果有五月間新配到囚徒一名,鄆城縣宋江。黃文炳看了,道:“正是應謠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遲緩,誠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獲,下在牢裏,卻作商議。”知府道:“言之極當。”【公子官活畫。】隨即升廳,叫喚兩院押牢節級過來。廳下戴宗聲喏。知府道:“你與我帶了做公的,快下牢城營裏捉潯陽樓吟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來,不可時刻違誤!”

    戴宗聽罷,喫了一驚,心裏只叫得“苦,苦;”【一。】隨即出府來,點了衆節級牢子,都教“各去家裏取了各人器械,來我下處間壁城隍廟裏取齊。”戴宗分付了。衆人各自歸家去。戴宗卻自作起“神行法,”先來到牢城營裏,逕入抄事房,推開門,看時,宋江正在房裏。見戴宗入來,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來,那裏不尋遍;因賢弟不在,獨自無聊,自去潯陽樓上飲了一瓶酒。這兩日迷迷不好 ,正在這裏害酒。”【補兩日又不見三人也。】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卻寫下甚言語在樓上?”宋江道:“醉後狂言,誰個記得。”戴宗道:“卻纔知府喚我當廳發落,叫多帶從人捉潯陽樓上題反詩的犯人鄆城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喫了一驚,先去穩住衆做公的在城隍廟等候;如今我特先報你知。哥哥!卻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聽罷,搔首不知癢處,【偏寫宋江用不着權詐,妙絕。】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著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擱,回去便和人來捉你。你可披亂頭髮,把尿屎潑在地上,就倒在裏面,詐作瘋魔。我和衆人來時,你便口裏胡言亂語,只做失心瘋,我便好自去替你回覆知府。”【絕倒。○宋江權詐偏至於此,令人絕倒。】宋江道:“感謝賢弟指教!萬望維持則個!”

    戴宗慌忙別了宋江,回到城裏,逕來城隍廟,喚了衆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營裏來,假意喝問:“那個是【好。】新配來的宋江?”牌頭引衆人到抄事房裏。只見宋江披散頭髮,倒在尿屎坑裏滾,見了戴宗和做公的人來,便說道:“你們是甚麼鳥人!”戴宗假意大喝一聲:“捉拿這廝!”宋江白著眼,卻亂打將來;口裏亂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領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與我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殺你這般鳥!”衆做公的道:“原來是個失心瘋的漢子!我們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說得是。【好。】我們且去回話。要拿時,再來。”

    衆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裏。蔡九知府在廳上專等回話。戴宗和衆做公的在廳下回復知府道:“原來這宋江是個失心瘋的人,尿屎穢污全不顧,口裏胡言亂語,渾身臭糞不可當;因此不敢拿來。”蔡九知府正待要問緣故時,黃文炳耳在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對知府道:“休信這話。本人做的詩詞,寫的筆跡,不是有瘋症的人。其中有詐,【黃文炳能。】好歹只顧拿來。──便走不動,扛也扛將來。”【黃文炳能。】蔡九知府道:“通判說得是。”【公子官活畫。】便發落戴宗:“你們不揀恁地,只與我拿得來。”

    戴宗領了鈞旨,只叫得苦;【二。】再將帶了衆人下牢城營裏來,對宋江道:“仁兄,事不諧矣!兄長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個大竹籮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裏當廳歇下。知府道:“拿過這廝來!”衆做公的把宋江押在階下。宋江那裏肯跪,睜著眼,見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麼鳥,敢來問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有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你也快躲了!不時我教你們都死!”蔡九知府看了,沒做理會處。【公子官活畫。】黃文炳對知府道:“且喚本營差撥並牌頭來,問這人來時有瘋,近日卻瘋。【黃文炳能。】若是來時瘋,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瘋,必是詐瘋。”知府道:“言之極當。”【公子官活畫。】便差人喚到管營差撥。問他兩個時,那裏敢隱瞞,只得直說道:“這人來時不見有瘋病,敢只是近日舉發此症。”知府聽了大怒,喚過牢子獄卒,把宋江捆翻,一連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盤,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三。】又沒做道理救他處。

    宋江初時也胡言亂語;次後喫拷打不過,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時酒後誤寫反詩,別無主意。”蔡九知府明取了招狀,將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裏收禁。宋江喫打得兩腿走不動,當廳釘了,直押赴死囚牢裏來。卻得戴宗一力維持,分付了衆小牢子,都教好覷此人。戴宗自安排飯食供給宋江,不在話下。

    再說蔡九知府退廳,邀請黃文炳到後堂,再謝道:“若非通判高明遠見,下官險些兒被這廝瞞過了。”黃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遲;只好急急修一封書,便差人星夜上京師,報與尊府恩相知道,顯得相公幹了這件國家大事。【只說顯得相公,便已顯得自家,小人機智,明捷如此。】就一發稟道:若要活的,便著一輛陷車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於本處斬首號令,以除大害。【爲下作引。】便是今上得知,必喜。”【只說相公,便顯自己。】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公子官活畫。】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書上就薦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貴城池,去享榮華。”【通篇歸結。】黃文炳稱謝道:“小生終身皆依託門下,【是文中旁語,卻是文炳正題。】自當銜環背鞍之報。”黃文炳就攛掇蔡九知府寫了家書,印上圖書。【八字詳細,爲下作引。】黃文炳問道:“相公,差那個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個兩院節級,喚做戴宗,會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來早便差此人徑往京師。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黃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後堂置酒管待了黃文炳。次日,相辭知府,自回無爲軍去了。

    且說蔡九知府安排兩封信籠,打點了金珠寶貝玩好之物,上面都貼了封皮;次日早辰,喚過戴宗到後堂,囑付道:“我有這般禮物,一封家書,要送上東京太師府裏去,慶賀我父親六月十五日生辰。【奇文大筆,忽若怪石飛落。○宋江爲事之根,今日忽又撞着。】日期將近,只有你能幹去得。你休辭辛苦,可與我星夜去走一遭。討了回書便轉來。我自重重的賞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著你神行的日期,專等你回報。切不可沿途耽擱,有誤事情。”戴宗聽了,不敢不依,只得領了家書信籠,便拜辭了知府,挑回下處安頓了;卻來牢裏對宋江說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師去,只旬日之間便回。就太師府裏使些見識,解救哥哥的事。【寫戴宗不知書裏事,妙。】每日飯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著他安排送來,不教有缺。仁兄且寬心守耐幾日。”宋江道:“望煩賢弟救宋江一命則個!”戴宗喚過李逵當面分付道:“你哥哥【是對李逵語,只此三字已足。】誤題了反詩,在這裏喫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喫差往東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飯食,朝暮全靠著你看覷他則個。”李逵應道:“吟了反詩打甚麼鳥緊!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駭人語,快絕妙絕。】你自放心東京去,牢裏誰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頭砍他娘!”【亦爲下作引。】戴宗臨行,又囑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貪酒,失誤了哥哥飲食。休得出去撞醉了,餓著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這等疑忌時,兄弟從今日就斷了酒,【看他斷頭瀝血,可敬可畏。】待你回來卻開!【未曾斷,先算開,寫來絕倒。○看他未曾斷,先算開,卻又肯斷,一發難得也。】早晚只在牢裏服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聽了,大哥道:“兄弟,若得如此發心,堅意守看哥哥,更好。”當日作別自去了。李逵真個不喫酒,早晚只在牢裏服等宋江,寸步不離。【寫得至性人可敬可愛。○寫李逵口中並不說忠說孝,而忽然發心服侍宋江,便如此寸步不離,激射宋江日日談忠說孝,不曾伏待太公一刻也。】

    不說李逵自看覷宋江。且說戴宗回到下處,換了腿絣、膝護、八搭麻鞋,穿上杏黃衫,整了(月答)膊、腰裏插了宣牌,換了巾幘,便袋裏藏了書信盤纏,挑上兩個信籠,出到城外,身邊取出四個甲馬,去兩隻腿上,每隻各拴兩個,口裏念起“神行法”咒語來,頃刻離了江州。【戴宗打扮,至此方出。】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馬,取數陌金紙燒送了,【奇語。】過了一宿。次日早起來,喫了酒食,離了客店,又拴上四個甲馬,挑起信籠,放開腳步便行。端的是耳邊風雨之聲,腳不點地。路上略喫些素飯素點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個五更,趕早涼行;拴上甲馬,挑上信籠又走。約行過了三二百里,已是已牌時分,不見一個乾淨酒店。此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蒸得汗雨淋漓,滿身蒸溼,又怕中了暑氣。正飢渴之際,早望見前面樹林側首一座傍水臨湖酒肆。【可知。】戴宗捻指間走到跟前,看時,乾乾淨淨,有二十副座頭,盡是紅油桌凳,一帶都是檻窗。戴宗挑著信籠,入到裏面,揀一副穩便座頭,歇下信籠,解下腰裏 (月答)膊,脫下杏黃衫,噴口水,曬在窗欄上。【夏景。】戴宗坐下。只見個酒保來問道:“上下,打幾角酒?要甚麼肉食下酒?或豬、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與我做口飯來。”酒保又道:“我這裏賣酒飯;又有饅頭,粉湯。”戴宗道:“我卻不喫葷腥。有甚素湯下飯?”酒保道:“加料麻辣熝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時,熝一碗豆腐,放兩碟菜蔬,連篩三大碗酒來。

    戴宗正飢,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喫了。卻待討飯喫,只見天旋地轉,頭暈眼花,就凳邊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見店裏走出一個人來,便是梁山泊旱地忽律朱貴,說道:“且把信籠將入去,先搜那廝身邊有甚東西。”便有兩個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見便袋裏搜出一個紙包,包著一封書,取過來遞與朱頭領。朱貴拆開,卻是一封家書;見封皮上面寫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親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謹封。”朱貴便拆開,從頭看去,見上面寫道:“見今拿得應謠言題反詩山東宋江,監收在牢一節,聽侯施行。……”朱貴看罷,驚得呆了,半做聲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來,背入殺人作房裏去開剝,只見頭邊溜下搭膊,上掛著硃紅綠漆宣牌。朱貴拿起來看時,上面雕著銀字,道是:“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看出戴宗,又是一樣寫法。】朱貴看了,道:“且不要動手!我常聽得軍師說,這江州有個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愛相識,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書去害宋江?【好。】這一段書卻又天幸撞在我手裏!”叫:“火家,且與我把解藥救醒他來,問個虛實緣 由。”

    當時火家把水調了解藥,扶起來灌將下去。須臾之間,只見戴宗舒眉展眼,便爬起來。卻見朱貴拆開家書在手裏,【好。】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膽,卻把蒙汗藥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師府書信擅開,拆了封皮,卻該甚罪?”朱貴笑道:“這封鳥書,打甚麼要緊!休說拆開了太師府書札,俺這裏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戴宗聽了大驚,便問道:“好漢,你卻是誰?願求大名。”朱貴答道:“俺是梁山泊好漢旱地忽律朱貴。”戴宗道:“既是梁山泊頭領時,定然認得吳學究先生?”朱貴道:“吳學究是俺大寨裏軍師,執掌兵權。足下如何認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愛相識。”朱貴道:“兄長莫非是軍師常說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長麼?”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貴又問道:“前者,宋公明斷配江州,經過山寨,吳軍師曾寄一封書與足下,如今卻緣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愛兄弟。他如今爲吟了反詩,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師尋門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貴道:“你不信,請看蔡九知府的來信。”戴宗看了,自喫一驚;卻把吳學究初寄的書與宋公相會的話,並宋江在潯陽樓醉後誤題反詩一事,備細說了一遍。朱貴道:“既然如此,戴院長親到山寨裏與衆頭領商議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貴慌忙叫備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覷著對港,放了一枝號箭。響箭到處,早有小嘍囉搖過船來。朱貴便同戴宗帶了信籠【細。】下船,到金沙灘上岸,引至大寨。吳用見報,連忙下關迎接;見了戴宗,敘禮道:“間別久矣!今日甚風吹得到此?且請到大寨裏來。”與衆頭領相見了。朱貴說起戴宗來的緣故,“如今宋公明見監在彼。”晁蓋聽得,慌忙請戴院長坐地,備問宋三郎喫官司爲甚麼事起。戴宗卻把宋江吟反詩的事一一說了。晁蓋聽了大驚,便要起請衆頭領,點了人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吳用諫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離此間路遠,軍馬去時,誠恐因而惹禍。‘打草驚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敵,只可智取。吳用不才,略施小計,只在戴院長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奇事。】晁蓋道:“願聞軍師妙計。”吳學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卻差院長送書上東京去,討太師回報,只這封書上,將計就計,寫一封假回書,【可稱吳學究二劫生辰綱也。】教院長回去。書上只說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須密切差的當人員,解赴東京,問了詳細,定行處決示衆,斷絕童謠。’【真好計策,真好回書。】等他解來此間經過,我這裏自差人下山奪了。【讀者只謂下文,又若清風山前故事矣。】此計如何?”晁蓋道:“倘若不從這裏過時,卻不誤了大事?”【詳得好。】公孫勝便道:“這個何難!我們自著人去遠近探聽,遮莫從那裏過,務要等著,好歹奪了。【是。】--只怕不能 夠他解來。”【此句又爲下作一引。】

    晁蓋道:“好卻是好,只是沒人會寫蔡京筆跡。”【奇文。】吳學究道:“吳用已思量心裏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體。--是蘇東坡 、黃魯直、米元章,【不意三公落名水滸傳中,亦是奇事。】蔡京四家字體。蘇 、黃、米、蔡,宋朝四絕。【四絕。】小生曾和濟州城裏一個秀才相識。那人姓蕭,名讓;因他會寫諸家字體,人都喚他做聖手書生;又會使槍,弄棒,舞劍,輪刀。吳用知他寫得蔡京筆跡。不若央及戴院長就到他家,賺道泰安州岳廟裏要寫道碑文,先送五十兩銀於在此,作安家之資,便要他來。隨後卻使人賺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夥,如何?”晁蓋道:“書有他寫便好了,也須要使個圖書印記。”【奇文。】吳學究又道:“小生再有個相識,亦思量在肚裏了。這人也是中原一絕,【一絕。】見在濟州城裏居住。本身姓金,雙名大堅,開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圖書玉石印記,亦會槍棒廝打。因爲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稱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兩銀去,就賺他來鐫碑文。到半路上,卻也如此行便了。這兩個人山寨裏亦有用他處。”【補一句妙。】晁蓋道:“妙哉!”當日且安排筵宴,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飯罷,煩請戴院長打扮做太保模樣,將了一二百兩銀子,【不限兩個五十兩好。】拴上甲馬便下山;把船渡過金沙灘上岸,拽開腳步,奔到濟州來。沒兩個時辰,早到城裏,尋問聖手書生蕭讓住處。有人指道:“只在州衙東首文廟前居住。”【住得是。】戴宗徑到門首,咳嗽一聲,問道:“蕭先生有麼?”只見一個秀才從裏面來,見了戴宗,卻不認得,便問道:“太保何處?有甚見教?”戴宗施禮罷,說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廟裏打供太保;今爲本廟重修五嶽樓,本州上戶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齎白銀五十兩作安家之資,請秀才便移尊步同到廟裏作文則個。選定了日期,不可遲滯。”蕭讓道:“小生只會作文及書丹,別無甚用,如要立碑,還用刻字匠作。”【順手串下好。】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兩白銀,就要請玉臂匠金大堅刻石。揀定了好日。萬望指引,【串下好。】尋了同行。”

    蕭讓得了五十兩銀子,便和戴宗同來尋請金大堅。正行過文廟,只見蕭讓把手指道:“前面那個來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堅。”【順手串出,便不相犯,好。】當下蕭讓喚住金大堅,教與戴宗相見,具說【前用戴宗說,此換蕭讓說,都好。】泰安州岳廟裏重修五嶽樓,衆上戶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這太保特地各齎五十兩銀子,來請我和你兩個去。”金大堅見了銀子,心中歡喜。兩個邀請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五十兩銀子,作安家之資;又說道:“陰陽人已揀定了日期,請二位今日便煩動身。”蕭讓道:“天氣暄熱,今日便動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趕不上宿頭。只是來日起個五更,挨門出去。”金大堅:“正是如此說。”兩個都約定了來早起身,各自歸家收拾動身。蕭讓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堅持了包裹行頭,來和蕭讓,戴宗三人同行。離了濟州城裏,行不過十里多路,戴宗道:“三位先生慢來,不敢催逼;小可先去報知衆上戶來接二位。”拽開步數,爭先去了,這兩個背著了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時候,約莫也走過了七八十里路,只見前面一聲忽哨響,山城坡下跳出一夥好漢,約有四五十人。當頭一個好漢正是那清風山王矮虎,【看他用相迎之人,只是肩上肩下一輩,都好。】大喝一聲道:“你兩個是甚麼人?那裏去?──孩兒們!拿這廝!取心來喫酒!”蕭讓告道:“小人兩個是上泰安州刻石鐫文的;又沒一分財富,止有幾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財賦衣服,只要你兩個聰明人的心肝做下酒!”蕭讓和金大堅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槍棒,逕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來。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約戰了五七合,王矮虎轉身便走。兩個卻待去趕,聽得山上鑼聲又響。左邊走出雲裏金剛宋萬,右邊走出摸著天杜遷,背後卻是白麪郎君鄭天壽,【自是一輩。】各帶三十餘人,一發上,把蕭讓,金大堅橫拖倒拽,捉投林子裏來。四籌好漢道:“你兩個放心。我們奉著晁天王的將令,特來請你二位上山入夥。”

    蕭讓道:“山寨裏要我們何用?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只好喫飯。”杜遷道:“吳軍師一來與你相識,二乃和你兩個武藝本事,特使戴宗來宅上相請。”蕭讓、金大堅,都面面廝覷,做聲不得。當時都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內,相待了分例酒食,【不漏。】連夜喚船,便送上山來。到得大寨,晁蓋 、吳用,並頭領衆人都相見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說修蔡京回書一事,“因請二位上山入夥,共聚大義。”兩個聽了,都扯住吳學究:“我們在此趨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自是閒文,然亦正須了卻。】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壞了!”吳用道:“二位賢弟不必憂心。天明時便有分曉。”【奇。】當夜只顧喫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見小嘍囉報道:“都到了!”吳學究道:“請二位賢弟親自去接寶眷。”【奇。】蕭讓,金大堅聽得,半信半不信。兩個下至半山,只見數乘轎子,抬著兩家老小上山來。兩個驚得呆了,問其備細。老小說道:“你昨日出門之後,只見這一行人將著轎子來說:‘家長只在城外客店裏中了暑風,快叫取老小來看救。’出得城時,不容我們下轎,直抬到這裏。”兩家都一般說。蕭讓聽了,與金大堅兩個閉口無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夥。安頓了兩家老小。【了。】

    吳學究卻請出來與蕭讓商議寫蔡京字體回書去救宋公明。金大堅便道:“從來雕得蔡京的諸樣圖書名諱字型大小。”當時兩個動手完成,【疾。】忙排了回書,【疾。】備個筵席,快送戴宗起程,【疾。】分付了備細書意。【疾。】戴宗辭了衆頭領下山來時,小嘍囉忙把船隻渡過金沙漢,【疾。】送至朱貴酒店裏,連忙取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別朱貴,開腳步,登程去了。【疾。○數話寫得手忙腳亂,爲失事作地,妙絕。】

    且說吳用送了戴宗過渡,自同衆頭領再回大寨筵席。正飲酒間,只是吳學究叫聲苦,不知高低。【奇妙不可言。】衆頭領問道:“軍師何故叫苦?”吳用便道:“你衆人不知,是我這封書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奇妙不可言。】衆頭領大驚,連忙問道:“軍師書上卻是怎地差錯?”

    吳學究道:“是我一時只顧其前,不顧其後。書中有個老大脫卯!”蕭讓便道:“小生寫得字體和蔡太師字體一般,語句又不曾差了,【一襯妙絕。】請問軍師,不知那一處脫卯?”金大堅又道:“小生雕的圖書 ,亦無纖毫差錯,【又一襯妙絕。】怎地見得有脫卯處?”吳學究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差錯脫卯處,有分教衆好漢:大鬧江州城,鼎沸白龍廟。直教:

    弓弩叢中逃性命,刀槍林裏救英雄。

    畢竟軍師吳學究說出怎生脫卯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漢劫法場 白龍廟英雄小聚義

    【總批 :寫急事不得多用筆,蓋多用筆則其事緩矣。獨此書不然:寫急事不肯少用筆,蓋少用筆則其急亦遂解矣。如宋江、戴宗謀逆之人,決不待時,雖得黃孔目捱延五日,然至第六日已成水窮雲盡之際,此時只須雲“只等午時三刻,便要開刀”一句便過耳。乃此偏寫出早辰先着地方打掃法場;飯後點士兵刀仗劊子;巳牌時分,獄官稟請監斬,孔目呈犯由牌,判“斬”字,又細細將貼犯由牌之蘆蓆亦都描畫出來。此一段是牢外衆人打扮諸事,作第一段。

    次又寫扎宋江、戴宗,各將膠水刷頭髮,各綰作鵝梨角兒,又各插朵紅綾紙花,青面大聖案前,各有“長休飯”、“永別酒”;然後六七十個獄卒,一齊推擁出來。此一段是牢裏打扮宋、戴兩人,作第二段。次又寫押到十字路口,用槍棒團團圍住;又細說一個面南背北,一個面北背南,納坐在地,只等監斬官來。

    此一段是宋、戴已到法場,只等監斬,作第三段。次又寫衆人看出人,爲未見監斬官來,便去細看兩個犯由牌:先看宋江,雲犯人一名某人,如何如何,律斬;次看戴宗,犯人某人,如何如何,律斬。逡巡間,不覺知府已到,勒住馬,只等午時三刻。此一段是監斬已到,只等時辰,作第四段。使讀者乃自陡然見有“第六日”三字便喫驚起,此後讀一句嚇一句,讀一字嚇一字,直至兩三頁後,只是一個驚嚇。吾嘗言:讀書之樂,第一莫樂於替人擔憂。然若此篇者,亦殊恐得樂太過也。

    此篇妙處,在來日便要處決,迅雷不及掩耳,此時即有人報知山泊,亦已縮地無法,又況更無有人得知他二人與山泊有情分也。今卻在前回中,寫吳用預先算出漏誤,連忙授計衆人下山。至於於路數日,則恰好是事發遲二日,黃孔目捱五日,三處各不相照,而時至事起,適然湊合,真是脫盡印板小說套子也。

    寫戴宗事發後,李逵、張順二人杳然更不一見;不惟不見而已,又反寫二番衆人叫苦,以倒踢之,真令讀者一路不勝悶悶。及讀至“虎形黑大漢”一句,不覺毛骨都抖;至於張順之來,則又做夢亦夢不到之奇文也。】

    話說當時晁蓋並衆人聽了,請問軍師道:“這封書如何有脫卯處?”吳用說道:“早間戴院長將去的回書,是我一時不仔細,見不到處!才使的那個圖書不是玉筋篆文‘翰林蔡京’四字?【篆體字文,前略此詳,正妙。】只是這個圖書便是教戴宗喫官司!”【奇談。】金大堅便道:“小弟每每見蔡太師書緘並他的文章都是這樣圖書。今次雕得無纖毫差錯,如何有破綻?”吳學究道:“你衆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師兒子,如何父寫書與兒子卻使個諱字圖書?【說得明快之極。】因此差了。是我見不到處!此人到江州必被盤詰。問出實情,卻是利害!”晁蓋道:“快使人去趕喚他回來別寫,如何?”吳學究道:“如何趕得上。他作起‘神行法’來,這早晚已走過五百里了!【好。】只是事不宜遲,我們只得恁地,可救他兩個。”晁蓋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吳學究便向前與晁蓋耳邊說道:“這般這般。……如此如此。……主將便可暗傳下號令與衆人知道,只是如此動身,休要誤了日期。”衆多好漢得了將令,各各拴束行頭,連夜下山,望江州來,不在話下。

    且說戴宗扣著日期,【好。】回到江州,當廳下了回書,蔡九知府見了戴宗如期回來,好生歡喜;先取酒來賞了三鍾,親自接了回書,便道:“你曾見我太師麼?”戴宗稟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見得恩相。”知府拆開封皮,看見前面說:【正經。】“信籠內許多物件,都收了。……”中間說:【次之。】“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車,盛載密切,差的當人員連夜解上京師。沿途休教失走……”書尾說:【帶。】“黃文炳早晚奏過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勝,叫取一錠二十五兩花銀賞了戴宗;一面分付教造陷軍,商量差人解發起身。戴宗謝了,自回下處,買了些酒肉,來牢裏看覷宋江,不在話下。

    且說蔡九知府催併合成陷車,過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見門子來報道:“無爲軍黃通判特來相探。”【緊接。】蔡九知府叫請至後堂相見。又送些禮物,時新酒果。知府謝道:“累承厚意,何以得當。”黃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掛齒。”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榮除之慶!”黃文炳道:“相公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書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師。通判只在早晚奏過今上,升擢高任。家尊回書備說此事。”黃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薦。那個人下書,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時,就教觀看家書,顯得下官不謬。”黃文炳道:“小生只恐家書,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觀。”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從人取過家書遞與黃文炳看。

    黃文炳接書在手,從頭尾讀了一遍,捲過來看了封皮,只見圖書新鮮。黃文炳搖頭道:“這封書不是真的。”【賊。】知府道:“通判錯矣;此是家尊親手筆跡,真正字體,如何不是真的?”黃文炳道:“相公容覆:往常家書來時,曾有這個圖書麼?”【賊。】知府道:“往常來的家書卻不曾有這個圖書,只是隨手寫的。今番一定是圖書匣在手邊,就便印了這個圖書在封皮上。”【反用一解妙。】黃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這封書被人瞞過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蘇,黃,米,蔡,四家字體,誰不習學得些?【書輕點過。】只是這個圖書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學士時使出來,【賊。】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見。【賊。】如今升轉太師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圖書使出來?【賊。○此一段比前吳用所說,又另增出。】更兼亦是父寄書與子,須不當用諱字圖書。令尊太師恩相是個識窮天下高明遠見的人,安肯造次錯用?【賊。○此一段與吳用所說同。】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細細盤問下書人,曾見府裏誰來。若說不對,便是假書。休怪小生多說,因蒙錯愛至厚,方敢僭言。”蔡九知府聽了說道:“這事不難;此人自來不曾到東京,【補一句。】一問便顯虛實。”知府留住黃文炳在屏風背後坐地,隨即升廳,叫喚戴宗,有委用的事。當下做公的領了鈞旨,四散去尋。

    且說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裏見了宋江,附耳低言,將前事說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請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喫酒,只見做公的四下來尋。當時把戴宗喚到廳上。蔡九知府問道:“前日有勞你走了一遭,真個辦事,未曾重賞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連日事忙,未曾問得你個仔細。你前日與我去京師,那座門入去?”戴宗道:“小人到東京時,那日天色已晚,不知喚做甚麼門。”【東京帝都,人山人海,如何日晚,門都不知,寫得好笑。】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門前,誰接著你?留你在那裏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尋見一個門子,【尋見二字好笑,寫得如市之門,可張雀網。】接了書入去。少刻,【少刻又好笑,寫得潭潭之府,跬步即盡。】門子出來,【又好笑,寫得相府中,鬼亦更無別個。】交收了信籠,著小人自去尋客店裏歇了。【寫得相府中門房亦無一間,好笑。】次日早五更去府門前伺候時,【寫得太師府前,如雞聲茅店、人跡板橋相似,好笑。】只見那門子【只是這個門子,如貧士倉頭相似,好笑。】回書出來。小人怕誤了日期,那裏敢再問備細,【戴宗固不問,門子如何也不問,好笑。】慌忙一逕來了。”知府再問道:“你見我府裏那個門子卻是多少年紀?或是黑瘦也白淨肥胖?長大也是矮小?有須的也是無須的?”戴宗道:“小人到府裏時,天色黑了;【好笑。】次早回時,又是五更時候,天色昏暗,【好笑。○趁黑交出來,寫得太師府前,如做鬼市,好笑。】不十分看得仔細,只覺不恁麼長,中等身材。【中等二字好笑,長亦有之,短亦不遠。】敢是有些髭鬚。”【反與知府商量髭鬚,好笑之極。】知府大怒,喝一聲“拿下廳去!”傍邊走過十數個獄卒牢子。將戴宗拖翻在當面。戴宗告道:“小人無罪!”知府喝道:“你這廝該死!我府里老門子王公,已死了數年,如今只是個小王看門,如何卻道他年紀大,有髭鬚!況兼門子小王不能 夠入府堂裏去,但有各處來的書信緘帖,必須經由府堂裏張幹辦,方纔去見李都管,然後遞知裏面,才收禮物!便要回書,也須得伺候三日!我這兩籠東西,如何沒個心腹的人出來問你個常便備細,就胡亂收了?我昨日一時間倉卒,被你這廝瞞過了!你如今好好招說,這封書那裏得來!”戴宗道:“小人一時心慌,要趕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曉。”蔡九知府喝道:“胡說!這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左右!與我加力打這廝!”獄卒牢子情知不好,覷不得麪皮,把戴宗困翻,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戴宗捱不過拷打,只得招道:“端的這封書是假的!”知府道:“你這廝怎地得這封假書來?”戴宗告道:“小人路經梁山泊過,走出那一夥強人來,把小人劫了,綁縛上山,要割腹剖心。【辯。】去小人身上搜出書信看了,把信籠都奪了,卻饒了小人。情知回鄉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裏卻寫這封書,與小人回來脫身。【辯。】一時怕見罪責,小人瞞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間還有些胡說!眼見得你和梁山泊賊人通同造意,謀了我信籠物件,卻如何說這話!再打那廝!”

    戴宗由他拷訊,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訊了一回,語言前後相同,說道:“不必問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裏!”卻退廳來稱謝黃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見,下官險些兒誤了大事!”黃文炳又道:“眼見得這人也結連梁山泊,通同造意,謀叛爲黨,若不早除,必爲後患。”知府道:“便把這兩個問成了招狀,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斬首,然後寫表申奏。”黃文炳道:“相公高見極明。似此,一者,朝廷見喜,知道相公幹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來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見甚遠,下官自當動文書,親自保舉通判。”當日管待了黃文炳,送出府門,自回無爲軍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廳,便喚當案孔自來分付道:“快教疊了文案,把這宋江,戴宗的供狀招款黏連了;一面寫了犯由牌,教來日押赴市曹斬首施行!自古‘謀逆之人,決不待時。’斬了宋江,戴宗,免致後患。”【作此疾語,令人喫驚。】當案卻是黃孔目,本人與戴宗頗好,卻無緣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先寫一句孔目無便救他,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諸公,妙甚。】當日稟道:“明日是個國家忌日,【妙。○空中結撰,有此奇文。○此止爲梁山泊來不及作地耳,然在俗筆,定向知府邊延挨下去,更不能先作駭疾語,次又另生出奇避孕藥救之一了也。】後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節【妙。○生出許多枝節。】--皆不可行刑;大後日亦是國家景命;【妙,○看他亦是二字,勉強之極。】直至五日後,方可施行。”【一日是國忌,一日是中元,一日是景命,然則止是三日後耳,卻雲五日後,妙。】原來黃孔目也別無良策,只圖與戴宗少延殘喘,亦是平日之心。【又反呼山泊諸公,妙。】蔡九知府聽罷,依準黃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此五字中,暗伏無數事在內。】早辰,【早辰。】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掃了法場。【偏是急殺人事,偏要故意細細寫出,以驚嚇讀者。蓋讀者驚嚇,斯作者快活也。○讀者曰不然,我亦以驚嚇爲快活,不驚嚇處,亦便不快活也。】飯後【飯後。】點起士兵和刀仗劊子,【急病殺人事。】約有五百餘人,都在大牢門前伺候,【閒中先敘士兵之多,爲後出色。】巳牌時候,【已牌時候。】獄官稟了知府,親自來做監斬官。【急殺人事。】黃孔目只得把犯 由牌呈堂,當廳判了兩個“斬”字,便將片蘆蓆貼起來。【急殺人事。○急殺人事,偏又寫得細。】江州府衆多節級牢子雖然和戴宗,宋江過得好,卻沒做道理救得他,衆人只替他兩個叫苦。【再插一句衆人無力相救只叫得苦,反呼山泊諸公,妙甚。○李逵兩日不知在何處。○張順兩日一發不知在何處,急切中令人悶悶。】當時打扮已了,就牢裏把宋江 、戴宗兩個摳紮起;【一發急殺人。】又將膠水刷了頭髮,網個鵝梨角兒,【偏要細寫,惡極。】各插上一朵紅綾子紙花;【偏要細寫,惡極。】驅至青面聖者神案前,【偏要細寫。】各與了一碗長休飯,永別酒。【偏要細寫。】喫罷,辭了神案,漏轉身來,搭上利子。【越急殺人。】六七十個獄卒【五百士兵,又加六七十獄卒,寫得鬧亂之極,爲後作地。】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後,推擁出牢門前來。【越急殺人。】宋江和戴宗兩個面面廝覷,各做聲不得。宋江只把腳來跌,戴宗低了頭只嘆氣。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壓肩疊背,何止一二千人。【五百餘士兵,六七十獄卒,又加二千看的人,寫得鬧動之極,爲後作地。○李逵何在,張順何在,急切中都不見了,令人悶絕。】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團團槍棒圍住,【越急殺人。】把宋江面南背北,將戴宗面北背南,【偏聽偏信細。】兩個納坐下,只等午時三刻監斬官到來開刀。【十八字句,真正急殺人。】衆人仰面看那犯 由牌,上寫道:

    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詩,忘造妖言,結連梁山泊強寇,通同造反,律斬。

    犯人一名戴宗,與宋江暗遞私書,勾結梁山泊強寇,通同謀反,律斬。

    監斬官,江州府知府蔡某。【已到法場上,只等午時到矣,卻不便接午時三刻四字,卻反生出衆人看犯由牌一段,如得惡夢,偏不便醒多挨一刻,即多嚇一刻。吾常言寫急事,須用緩筆,正此法也。】

    那知府勒住馬,只等報來。【上言只等午時三刻,監斬官到,即便開刀。此又云監斬官已到,只等午時三刻,文情愈近愈急,真是地泳盡絕,天路不通,令人更無生情入想之處。】只見法場東邊,一夥弄蛇的丐者,【奇文。○法場必在十字路口,故有東邊、西邊、南邊、北邊之文也。】強要挨入法場裏看,衆士兵趕打不退。正相鬧間,只見法場西邊,一夥使槍棒賣藥的,【奇文。】也強挨將入來。士兵喝道:“你那夥人好不曉事!這是那裏,強挨入來要看!”那夥使槍棒的說道:“你倒鳥村!我們衝州撞府,那裏不曾去!到處看出人!便是京師天子殺人,也放人看,你這小去處,砍得兩個人,鬧動了世界,我們便挨出來看一看,打甚麼鳥緊!”【東邊略,西邊詳,各異。】正和士兵鬧將起來。監斬官喝道:“且趕退去,休放過來!”鬧猶未了,只見法場南邊,一夥挑擔的腳伕【奇文。】又要挨將入來。士兵喝道:“這裏出入,你挑那裏去!”那夥人說道:“我們挑東西送知府相公去的,你們如何敢阻當我!”士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別處過一過!”那夥人就歇了擔子,都掣了匾擔,立在人叢裏看。【第二段鬧,第三段不鬧,又各異。】只見法場北邊,一夥客商推兩輛車子過來,定要挨入法場上來。士兵喝道:“你那夥人那裏去!”客人應道:“我們要趕路程,可放我們過去。”士兵道:“這裏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趕路程,從別路過去!”那夥客人笑道:“你倒說得好!俺們便是京師來的人,不認得你這裏鳥路,只是從這大路走。”士兵那裏肯放。那夥客人齊齊地挨定不動。【亦與上異。】--四下裏吵鬧不住。【再總束一句,極其精神。】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見這夥客人都盤在車子上,立定了看。

    沒多時,法場中間,人分開處,一個報,報道一聲“午時三刻。”【寫得急殺不可當。】監斬官便道:“斬訖報來!”【急殺不可當。】兩勢下刀棒劊子便去開枷;【急殺不可當。】行刑之人執定法刀在手。【急殺不可當。】說時遲,【說時遲那時快六字,固此書中奇話也,乃此處又作兩半用,更奇絕。】那夥客人在車子上聽得“斬”字,數內一個客人便向懷中取出一面小鑼兒,立在車子上,噹噹地敲得兩三聲,四下裏一齊動手;那時快,卻見十字路口茶坊樓上一個虎形黑大漢,脫得赤條條的,兩隻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卻似半天起個霹靂,從半空中跳將下來,【五十一字成一句,不得讀斷。○自拿翻戴宗後,便不復更見大哥,何意此時從天而降,讀之令人身毛都豎。○要想他更無商量處,直是一副血性自做出來,可笑可愛。】手起斧落,早砍翻了兩個行刑的劊子,【要着。○每言大哥粗鹵,大哥輒不肯服,只如此處兩斧,大哥真是不粗鹵也。】便望監斬官馬前砍將來。【更要着,妙絕。】衆士兵急待把槍去搠時,那裏攔得住。衆人且簇擁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見東邊那夥弄蛇的丐者,【寫如此匆忙事,偏闆闆下東西南北四字,卻又偏闆闆用兩遍,而又能不見其闆闆,偏見其匆忙,見其筆力過人處。】身邊都掣出尖刀,看著士兵便殺;西邊那夥使槍棒的【妙。】大發喊聲,只顧亂殺將來,一派殺倒士兵獄卒;【比前增獄卒字,便有變換。】南邊那夥挑擔的腳伕【妙。】輪起匾擔,橫七豎八,都打翻了士兵和那看的人;【比前又增看的人。】北邊都夥客人【妙。】都跳下車來,推過車子,攔住了人。【寫得妙。】兩個客商鑽將入來,一個背了宋江,【要着。】一個背了戴宗。【要着。】其餘的人,也有取出弓箭來射的,也有取出石子來打的,也有取出標槍來標的,【寫出紛紛雜雜,真使其事如畫。】原來扮客商的這夥便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此五個人真像客商。】那夥扮使槍棒的便是燕順、劉唐、杜遷、宋萬;【此四個人真像使槍棒的。】扮挑擔的便是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此四個人真像腳伕。】那夥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此四個人真像丐者。】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個頭領到來,帶領小嘍囉一百餘人,四下裏殺將起來。

    只見那人叢裏那個黑大漢,輪兩把板斧,一味地砍將來。晁蓋等卻不認得,【寫黑大漢忽然欲明,忽然欲滅,筆勢奇絕。○此處忽滅。】只見他第一個出力,殺人最多。【敘功疏中奇話。】晁蓋猛省起來,“戴宗曾說一個黑旋風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個莽撞之人。”【此處忽明,閒中補出戴宗在山泊說琵琶亭飲酒事,如畫。】晁蓋便叫道:“前面那好漢莫不是黑旋風?”那漢那裏肯應,火雜雜地掄著大斧只顧砍人。【此處又忽滅,妙絕。】晁蓋便叫背宋江、戴宗的兩個小嘍囉,只顧跟著那黑大漢走。【晁蓋極是。○只因極是,變出極不是來,奇想奇筆,出人意料。】當下去十字街口,不問軍官百姓,殺得橫遍地,血流成渠。推倒顛翻的,不計其數。衆頭領撇了車輛擔仗,【細。】一行人盡跟了黑大漢,【妙絕。】直殺出來。背後花榮 、黃信、呂方、郭盛,四張弓箭,飛蝗般望後射來。那江州軍民百姓誰敢近前。這黑大漢直殺到江邊來,身上血濺滿身,自在江邊殺人。晁蓋便挺朴刀,【四字寫得義形於色。】叫道:“不幹百姓事,休只管傷人!”【好晁蓋。】那漢那裏來聽叫喚,一斧一個,排頭兒砍將去。【又好黑大漢,真乃各成其事。】

    約莫離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見盡是滔滔一派大江,卻無了旱路。【偏要逼到險絕處,使讀者受嚇不少。】晁蓋看見,只叫得苦。那黑大漢方纔叫道:【方纔二字,有僧由點睛之妙,忽然將他跳樓以後氣忿不開口直寫出來,並將他跳樓以前氣忿不開口,亦直寫出來。】“不要慌!且把哥哥背來廟裏!”衆人都到來看時,【合二語,活寫出黑大漢在前,衆人在後,好笑。】靠江邊一所大廟。兩扇門緊緊地閉著。黑大漢兩斧砍開,【快事。】便搶入來。晁蓋衆人看時,兩邊都是老檜蒼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額上,四個金書大字,寫道:“白龍神廟。”

    小嘍囉把宋江,戴宗背到廟裏歇下,宋江方纔敢開眼,【宋江、戴宗開眼,不作一齊,好筆法。】見了晁蓋等衆人,哭道:“哥哥!莫不是夢中相會?”晁蓋便勸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這個出力殺人的黑大漢是誰?”【黑大漢上加出力殺人四字,可作李大哥生時官名,死後諡號,妙絕妙絕。○寫晁蓋勤問李逵,非表晁蓋關心,正表李逵駭目也。】宋江道:“這個便是叫做黑旋風李逵;【此處忽明。】他幾番就要大牢裏放了我,【補得妙絕。】卻是我怕走不脫,不肯依他。”晁蓋道:“卻是難得這個人!出力最多,【四字評盡一生。】又不怕刀斧箭矢!”【六字畫盡平生。】花榮便叫:“且將衣服與俺二位兄長穿了。”【問李逵是晁蓋,定是大將。討衣服是花榮,定是儒將。】

    正相聚間,只見李逵提著雙斧,從廊下走出來。【奇。】宋江便叫位道:“兄弟,那裏去?”李逵應道:“尋那廟祝,一發殺了!叵耐那廝見神見鬼,白日把鳥廟門關上!我指望拿來祭門,卻尋那廝不見!”【餘波,一笑。】宋江道:“你且來,先我和哥哥頭領相見。”李逵聽了,丟了雙斧,望著晁蓋跪了一跪,【要知此跪非跪晁蓋,正爲宋江嚴命不敢不跪耳。○跪了一跪四字,不是寫他肯跪,正是寫他不肯拜也。與前文撲翻身軀便拜六字反對,妙絕。】說道:“大哥,休怪鐵牛粗鹵。”【殺得快活,便認粗鹵,絕倒。】與衆人都相見了,卻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兩個大家歡喜。【遙作沂水殺虎之引。】花榮便道:“哥哥,你教衆人只顧得著大哥走,如今來到這裏,前面又是大江攔截住,斷頭路了!卻又沒有一隻船接應,俏或城中官軍趕殺出來,卻怎生迎敵,將何接濟?”李逵便道:“不要慌!【上雲不要慌,是背入廟裏;此又云不要慌,不審有何良策。陡然看到下句,不覺絕倒。】我與你們再殺入城去,【奇語。】和那個鳥蔡九知府,一發都砍了快活!”戴宗此時方甦醒,【然後戴宗甦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裏有五七千軍馬,【下文城中追兵,遙望如何能定其數,先向無意中就戴宗口中點出一句,其法非人所知。】若殺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遠望隔江那裏有數只船在岸邊,我兄弟三個赴水過去奪那幾雙船過來載衆人,如何?”【若無下文張、李、穆、童船來,則並不寫隔江有船矣。爲有下文張、李、穆、童船來,故先以隔江有船作引也。】晁蓋道:“此計是最上著。”

    當時阮家三弟兄都脫剝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鑽入水裏去。約莫赴開得半里之際,【妙筆。○不是等船,又不是奪船。】只見江面上溜頭流下三隻桌船,吹風忽哨飛也似搖將來。【偏寫得兩耀,妙。】衆人看時,那船上各有十數個人,都手裏拿著軍器,【兩耀得妙。】衆人卻慌將起來。【妙。】宋江聽得說了,便道:“我命裏這般合苦也!”奔出廟前看時,【張順不認衆人,宋江又在廟內,敘事至此,幾成兩錯,看他如此卸出筍口來,真有捻筆如花之樂。】只見當頭那隻船上坐著一條大漢,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只倒提二字,明明寫出不是追兵,妙極。】頭上挽個穿心紅一點髯兒,下面拽起條白絹水,口裏吹著忽哨。【可知。】宋江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張順。宋江連忙便招手,叫道:“兄弟救我!”張順等見是宋江,大叫道:“好了!”【寫出心中無數又苦又急。】飛也似搖到岸邊。三阮看見,退赴過來。金夾批:奪船一段乃引文,蓋惟恐張順來得突然,故先作一波折,今既迎入,便隨筆放下。】一行衆人都上岸來到廟前。

    宋江看見【宋江看出,餘人不認,都好。】張順自引十數個壯漢【此一段乃獨寫張順,故在當先船上,又獨坐一隻也。】在那隻船頭上;【張順獨作第一段。】張橫引著穆弘、穆春、薛永,帶十數個莊客,在一隻船上;【揭陽鎮一霸,潯陽江一霸,作第二隊。】第三隻船上,【倒一句,便覺文字變換。】李俊引著李立、童威、童猛,也帶十數個賣鹽火家,【揭陽嶺一霸作第三隊,忽然將上文無數長書,收在一處。布想立格,無不大奇。】都各執槍棒上岸來。張順見了宋江,喜從天降,哭拜道:【喜從天降四字下,卻接哭拜二字,直寫出豪傑朋友神理來。俗筆如何能有一字。○真正大喜,未有不哭者,俗子安得知之,才子則知之耳。】“自從哥哥喫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無路可救!【補出數日中又苦又急。】近日又聽得拿了戴院長、李大哥又不見面,【補出尋李逵不着又苦又急。○不惟補出張順尋李逵,兼補出李逵自去行事,無一人與他商量,妙絕。】我只得去尋了我哥哥,【補出潯陽江心兄弟二人又苦又急。】引到穆太公莊上,【補出揭陽鎮上穆、薛三人又苦又急。】叫了許多相識;【補出揭陽嶺上四人又苦又急。】今日我們正要殺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正文是動法場,旁文又說劫牢,寫一時人事,咄咄之極。】不想仁兄己有好漢們救出,來到這裏。不敢拜問這夥豪傑,莫非是梁山泊義士晁天王麼?”【是不曾相認語。】宋江指著上首立的【四字寫出山泊體統。】道:“這個便是晁蓋哥哥。你等衆位都來廟裏敘禮則個。”張順等九人,晁蓋等十七人,宋江 、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龍廟聚會。──這個喚做“白龍廟小聚會。”【忽然一束,其筆如椽。○此一段爲一部書之腰。】

    當下二十九籌好漢各各講禮已罷,只見嘍囉慌慌忙忙入廟來報道:“江州城裏,鳴鑼擂鼓,整頓軍馬出城來追趕。遠遠望見旗蔽日,刀劍如麻,前面都是帶甲馬軍,後面盡是擎槍兵將;大刀闊斧,殺奔白龍廟路上來!”李逵聽了,大叫一聲“殺將去!”【只三字,壯多少軍威,笑鐃歌之繁弱也。】提了雙斧,便出廟門。晁蓋叫道:“一不做,二不休!衆好漢相助著晁某,直殺盡江州軍馬,方纔回梁山泊去!”衆英雄齊聲應道:“願依尊命!”一百四五十人一齊吶喊,殺奔江州岸上來。有分教:血染波紅,屍如山積。直教:

    跳浪蒼龍噴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風。

    畢竟晁蓋等衆好漢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無爲軍  張順活捉黃文炳

    【總批:前回寫吳用劫江州,皆呼衆人默然授計,直至法場上,方實然走出四色人來。此回寫宋江打無爲軍,卻將祕計一一說出,更不隱伏一句半句,凡以特特與之相異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寫宋江明明定計,便又寫衆人個個起行;不寫則只須一句,寫則必須兩番。此又特特與俗筆相異,不可不知也。

    打無爲軍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計時明白開列,入後正敘處,只將許多“只見”字點逗人數而已。譬諸善奕者,滿盤大勢都已打就,入後只將一子兩子處處劫殺,便令全局隨手變動。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寫宋江口口恪遵父訓,寧死不肯落草,卻前乎此,則收拾花榮、秦明、黃信、呂方、郭盛、燕順、王矮虎、鄭天壽、石勇等八個人,拉而歸之山泊;後乎此,則又收拾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等十六個人,拉而歸之山泊。

    兩邊皆用大書,便顯出中間奸詐,此史家案而不斷之式也。

    一路寫宋江權詐處,必緊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畫家所謂反襯法。讀者但見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權詐,則庶幾得之矣。

    寫宋江上梁山後,毅然更張舊法,別出自己新裁,暗壓衆人,明欺晁蓋,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筆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話說江州城外白龍廟中【常論一篇大文,全要尾上結束得好,固也。獨今此文,忽然反在頭上結束一遍,看他將白龍廟中四字,兜頭提出,下卻分出梁山泊好漢某人某人等,潯陽江好漢某人某人等,城裏好漢某人一人,通共計有若干好漢,讀之正不知其爲是結前文,爲是起後文,但見其有切玉如泥之力,可見文無定格,隨時手可造也。】梁山泊好漢【先敘山泊。】劫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共計一十七人,【看他許多大將。】領帶著八九十個悍勇壯健小嘍囉。【看人許多手下人。○一結。】潯陽江上來接應的好漢,【次敘江上。】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薛永,九籌好漢,【看他又是許多大將。】也帶四十餘人,【看他亦有許多手下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隻大船,前來接應;【一結。】城裏【末敘城裏。】黑旋風李逵【看他單是一個人。○上文結敘山泊、江上兩枝人馬,可稱雄師。此單是李逵一個,亦不可不稱雄師。筆墨之妙,史遷未及。】引衆人【山泊、江上、如許人馬;城裏李逵,只是一個。可雲多寡不敵之至矣。卻忽然寫出引衆人三字,便令山泊一十七人,及江上九人,無不悉爲李逵所統。是至少者反至多,爲奇變之極也。】殺至潯陽江邊:兩路救應。──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裏聚義。【如此結束,豈是恆人之筆。】只聽得小嘍囉報道:“江州城裏軍兵,擂鼓搖旗,鳴鑼發喊,追趕到來。”

    那黑旋風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出廟門。【先出妙。】衆好漢吶聲喊,都挺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齊出妙。】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送上船。【調劉、朱好。】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船隻。【調李、張、三阮好。】就江邊看時,見城裏出來的官軍約有五七千馬軍 ,【須知五七千,不是從衆人眼中約出,是從戴宗口中約出。】當先都是頂盔衣甲,全副弓箭,手裏都使長槍,【彼軍當先。】背後步軍簇擁,【彼軍背後。○寫得彼軍精神之極。】搖旗吶喊,殺奔前來。這裏李逵當先輪著板斧,赤條條地飛奔砍將入去;【此軍當先。】背後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此軍背後。寫得此軍亦出色之極。】花榮見前面的軍馬都托住了槍,只怕李逵著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著爲頭領的一個馬軍,颼地一箭,只見翻筋斗射下馬去。那一夥馬軍喫了一驚, 各自奔命,【活畫。】撥轉馬頭便走,倒把步軍先衝倒一半。【活畫。○是以師中重紀律也。】這裏衆多好漢們一齊衝突將去,殺得那官軍屍橫野爛,血染江紅,直殺到江州城下。城上策應官軍早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官軍慌忙入城,關上城門,好幾日不敢出來。【爲打無爲州地。】

    衆多好漢拖轉黑旋風,【拖字妙,非旗可令,非金可收,畫出鐵牛情性。】回到白龍廟前下船。晁蓋整點衆人完備,都叫分頭下船,開江便走。【四字如脫兔。】卻值順風,拽起風帆,三隻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卻投穆太公莊上來。一帆順風,早到岸邊埠頭。一行衆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衆好漢到莊內堂上,穆太公出來迎接。宋江等衆人都相見了。太公道:“衆頭領連夜勞神,且請客房中安歇,將息貴體。”各人且去房裏暫歇將養,整理衣服器械。當日穆弘叫莊客宰了一頭黃牛,殺了十數個豬羊,雞鵝魚鴨,珍餚異饌,排下筵席,管待衆頭領。飲酒中間,說起許多情節。晁蓋道:“若非是二哥衆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於縲!”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卻打從那條路上來?”【是近江州人語。】李逵道:“我自只揀人多處殺將去。他們自跟我來。我又不曾叫他。”【大哥口中純是天籟。】衆人聽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與衆人道:“小人宋江,若無衆好漢相救時,和戴院長皆死於非命。今日之恩,深於滄海,如何報答得衆位!只恨黃文炳那廝,搜根剔齒,【聰明人爲人幹事,往往不遭人怨,定被天怒,只爲犯此四字耳。】幾番唆毒要害我們,這冤仇如何不報!怎地啓請衆位好漢,再作個天大人情,去打了無爲軍,殺得黃文炳那廝,也與宋江消了這口無窮之恨,那時回去,如何?”晁蓋道:“我們衆人偷營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非寫晁蓋心懶,亦非寫其老成,蓋止爲才鬧江州,便打無爲,筆墨無節,便同戲事。故特向主軍口中商量一句,以作文章一頓也。】似此奸賊已有堤備,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隊人馬,一發和學究,公孫二先生並林沖,秦明,都來報仇,也未爲晚。”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 夠得來:一者山遙路遠;二乃江州必然申開明文,各處謹守,不要癡想。只是趁這個機會,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準備。”花榮道:“哥哥見得是。【每寫花榮靈警。】雖然如此,只是無人識得路逕,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個人去那裏城中探聽虛實,也要看無爲軍出沒的路徑去處,就要認黃文炳那賊的住處了,然後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說【薛永上山無功,故特用之。】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處無爲軍最熟。我去探聽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賢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當日別了衆人,自去了。

    只說宋江自和衆頭領在穆弘莊上商議要打無爲軍一事,整頓軍器刀,安排弓弩箭矢,打點大小船隻等項,堤備已了。只見薛永去了兩日,帶將一個人回到莊上來拜見宋江。宋江便問道:“兄弟,這位壯士是誰?”薛永答道:“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縫,端的是飛針走線;更兼慣習槍棒,曾拜薛永爲師。人見他黑瘦輕捷,因此喚他做通臂猿。見在這無爲軍城裏黃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見了,就請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議。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數,自然義氣相投。宋江便問江州消息,【一。】無爲軍路徑如何。【二。】薛永說道:【薛永說江州消息,侯健說無爲州路徑,行文清整之甚。】“如今蔡九知府計點官軍百姓,被殺死有五百餘人,帶傷中箭者不計其數,見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門日中後便關,出入的好生盤問得緊。原來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幹蔡九知府事,都是黃文炳那 廝【前回事情,卻於此處薛永口中醒出,妙甚。】三回五次點撥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見劫了法場,場中甚慌,曉夜提備。小弟又去無爲軍打聽,正撞見這個兄弟出來喫飯;因是得知備細。”【薛永只說江州,無爲州便交卸下去。】

    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侯健說無爲州路徑。】“小人自幼只愛習學槍棒,多得薛師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黃通判特取小人來他家做衣服。因出來遇見師父,提起仁兄大名,說起此一節事來。小人要結識仁兄,特來報知備細。這黃文炳有個嫡親哥哥,喚做黃文燁,【止爲後要賺他開門,便預先添出一個大官職人來。然又不必殺大官人,故反加倍寫他好善,以形容文炳之惡,其實乃是閒文,無別意也。】與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這黃文燁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橋補路,塑佛齋僧,扶危濟因,救拔貧苦,那無爲軍城中都叫他做黃面佛。【好。○俗本作黃佛子。】這黃文炳雖是罷閒通判,心裏只要害人,慣行歹事,無爲軍都叫他做黃蜂刺。【好。】他兄弟兩個分開做兩院住,只在一條巷內出入。靠著門裏便是他家。黃文炳貼著城住,黃文燁近著大街。【此數語,是特特生出黃文燁來本意。】小人在那裏做生活,卻聽得黃通判回家來說:“這件事,蔡知府已被瞞過了,卻是我點撥他,教知府先斬瞭然後奏去。”黃文燁聽得說時,只在背後罵,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掏的事!於你無干,何故定要害他?俏或有天理之時,報應只在目前,卻不是反招其禍?”這兩日聽得劫了法場,好生喫驚。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與他計較,尚兀自未回來。”【反先爲不見黃文炳作注,妙筆。○注在前而不知,讀至而猶然疑之,甚矣,人之不會讀書也。】宋江道:“黃文炳隔著他哥家有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開,如今只隔著中間一個菜園。”【是生出黃文燁本意。】宋江道:“黃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幾房頭?”侯健道:“男子婦人通有四五十口。”【報仇至殺其四五十口,可稱大快,然殺之而後數之,不若數之而後殺之之尤快也。筆法之妙如此。】

    宋江道:“天教我報仇,特使這個人來!雖是如此,全靠衆兄弟維持。”衆人齊聲應道:“當以死向前!正要驅除這等贓濫奸惡之人,【宋江以私怨殺黃文炳家四五十口,不可訓矣,特標此句以蓋之也。】與哥哥報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黃文炳那賊一個,卻與無爲軍百姓無干。【是。】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罵我等不仁。衆弟兄去時,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裏,我有一計,只望衆人扶助。”衆頭領齊聲道:“專聽哥哥指教。”宋江道:“有煩穆太公【調遣諸將,第一先是太公,趣甚。○往常諸將聽計,皆用祕密,此獨彰明昭著,一一都寫出來者,爲避劫江州時,吳用調遣一篇也。】對付八九十個叉袋,又要百十束蘆柴,用著五隻大船,兩隻小船;【一一寫出。】央及張順、李俊,駕兩隻小船;五隻大船上用著張橫、三阮、童威,和識水的人護船:【一一寫出。】此計方可。”穆弘道:“此間蘆葦,油柴,布袋都有,我莊上的人都會使水駕船。便請哥哥行事。”宋江道:“卻用侯家兄弟引著薛永並白勝先去無爲軍城中藏了;來日三更二點爲期,只聽門外放起帶鈴鵓鴿,便教白勝上城策應,先插一條白絹號帶,近黃文炳家,便是上城去處。”再又教石勇 、杜遷,扮做丐者,去城門邊左近埋伏,只看火爲號,便要下手殺把門軍士。【一一寫出。】李俊、張順,只在江面上往來巡綽,等候策應。【完李俊、張順句。○一一寫出。】

    宋江分撥己定。薛永、白勝、侯健,先自去了。【先一隊作埋伏。○上一番明寫調遣,此一番又明寫發軍,務要與劫江州時不同也。】隨後再是石勇、杜遷,扮做丐者。身邊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一隊作策應。】這裏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蘆葦油柴上船裝載。衆好漢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準備了器械;船艙裏埋伏軍漢。衆頭領分撥下船:晁蓋、宋江、花榮,在童威船上;【此是中軍和第一隊。】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在張橫船上;【第二隊。】戴宗、劉唐、黃信,在阮小二船上;【第三隊。】呂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第四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第五隊。】只留下朱貴、宋萬,在穆太公莊上看理江州城裏消息;【另一隊作防守。】先使童猛桌一隻打魚快船前去探路。【另一隊作探聽。○不過二三十人,寫得如許有進有退,有攻有守,有伏有應,有伸有縮,妙甚。】小嘍囉並軍健都伏在艙裏。火家莊客水手撐駕船隻,當夜密地望無爲軍來。

    此時正是七月盡天氣,夜涼風靜,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如許殺人放火事,偏用絕妙好辭,寫得景物清夷,行文亦當有諸葛君真名士之譽也。】約莫初更前後,大小船隻都到無爲江岸邊,揀那有蘆葦深處【好。○何物文人,其胸中無所不妙。】一字兒纜定了船隻。只見那童猛【看他歷歷落落,寫出無數只見字,如聞棋子落枰之聲。】回船來報道:“城裏並無些動靜。”【好。】宋江便叫手下衆人把這沙土布袋和蘆葦乾柴都搬上岸,望城邊來。聽那更鼓時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嘍囉各各拖了沙土布袋並蘆柴就城邊堆垛了。衆好漢各挺手中軍器,只留張橫、三阮、兩童,守船接應;【不惟精於行文,亦復精於行兵,若在俗筆,竟一鬨都上岸矣。】其餘頭領都奔城邊來。望城上時,約離北門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帶鈴鵓鴿。只見城上【只見二。】一條竹竿,縛著白號帶,風飄起來。宋江見了,便叫軍士就這城邊堆起沙土布袋,分付軍漢一面挑,擔蘆葦油柴上城。只見白勝【只見三。】已在那裏接應等候,把手指與衆漢道:“只那條巷便是黃文炳住處。”【好。】

    宋江問白勝道:“薛永,侯健在那裏?”【妙。○調遣曲折,前文已詳,此處連用數個只見,不過更將前計,再一點醒之耳。若又逐一板板應出,便覺了無靈變之氣,只就一問一答,顯得衆人無不效命。筆法妙絕。】白勝道:“他兩個潛入黃文炳家裏去了,只等哥哥到來。”宋江又問道:“你曾見石勇,杜遷麼?”【妙。】白勝道:“他兩個在城門邊左近伺候。”宋江聽罷,引了衆好漢下城來,逕到黃文炳門前,只見侯健【只見四。】閃在房檐下。宋江喚來,附耳低言道:“你去將菜園門開了,放他軍士把蘆葦油柴堆放裏面;可教薛永尋把火來點著,卻去敲黃文炳門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什物搬來寄頓!’【大官人失火,曾與二官人何涉;然大官人失火,而搬運箱籠前來寄頓,此言直鑽入二官人耳朵心坎也。○上文增出大官人,只爲此一句耳。】敲得門開,我自有擺佈。”

    宋江教衆好漢分幾個把住兩頭。【精於用兵。】侯健失去開了菜園門,軍漢把蘆柴搬來堆在裏面。侯健就討了火種,遞與薛永,將來點著。侯健便閃出來,卻去敲門,叫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搬來寄頓,快開門則個!”裏面聽得,便起來看時,望見隔壁火起,連忙開門出來。晁蓋、宋江等吶聲喊殺將入去。衆好漢亦各動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把黃文炳一門內外大小四五十口盡皆殺了,不留一人。【獻勤人看樣。】只不見了文炳一個。【文情奇絕,偏要作此一閃。○前已註明人自不覺也。】衆好漢把他從前酷害良民積攢下許多傢俬金銀【傢俬金銀上,加出酷害很民積攢下七字,與天下看樣。】收拾俱盡,大哨一聲,衆多好漢都扛了箱籠家財,卻奔城上來。

    且說石勇、杜遷見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殺把門的軍人,卻見前街鄰合,拿了水桶梯子,都奔來救火。【好。】石勇、杜遷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們是梁山泊好漢數千在此,來殺黃文炳一門良賤,與宋江、戴宗報仇!不干你百姓事!你們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來管閒事!”衆鄰合有不信的,立住了腳看。【寫得好,真有是事。】只見黑旋風李逵【只見五。】輪起兩把板斧,著地卷將來,衆鄰合方纔吶聲喊,抬了梯子、水桶,一鬨都走了。【寫得好。】這邊後巷也有幾個守門軍漢,帶了些人,拖了麻搭火勾,都奔來救火。【寫得好。○多寫救火者,正是張皇火勢也。】早被花榮張起弓,當頭一箭,射翻了一個,【好,足矣。】李逵大喝道:“要死的便來救火!”那夥軍漢一齊都退去了。【寫得好。】只見薛永【只見六。】拿著火把,便就黃文炳家裏,前後點著,亂亂雜雜火起。當時李逵砍斷鐵鎖,大開城門。一半人從城上出去,一半人從城門下出去。【必盡從門下出去,便是死筆,此獨寫出紛紛雜雜,得勝便走之狀,就畫也畫不來。○前宋江用石杜壓門,正是要衆人都從門下出去也。至此忽然寫出一半人不依宋江將令,一時忙亂如畫。】只見三阮、張、童,【中見七。】都來接應,合做一處,扛抬財物上船。無爲軍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殺死無數的人,如何敢出來追趕,只得迴避了。【寫得好。】這宋江一行衆好漢只恨拿不著黃文炳,【結上引下。】都上了船,搖開了,自投穆弘莊上來,不在話下。

    卻說江州城裏望見無爲軍火起,蒸天價紅,【此一句上邊都紅。○上文止寫衆人,各逞功勞,不曾寫到火勢,此處方顯出大火來。】滿城中講動;只得報知本府。這黃文炳正在府裏議事,【直接侯健語。】聽得報說了,慌忙來稟知府道:“敝鄉失火,【敝鄉二字妙,寫得從寬漸緊。】急卻回家看覷!”蔡九知府聽得,忙叫開城門,差一隻官船相送。【文炳之被捉,知府害之矣。】黃文炳謝了知府,隨即出來,帶了從人,慌速下船,搖開江面,望無爲軍來。看見火勢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紅,【此一句下邊多紅。】梢公說道:“這火只是北門裏火。”【比敝鄉漸緊。】黃文炳見說了,心裏越慌。看看搖到江心裏,只見一隻小船從江面上搖過去了。【妙,寫得神出鬼沒。○只見八。】少時,又是一隻小船搖將過來,【搖過去,搖過來,妙不可言。】卻不逕過,望著官船直撞將來。【此句上暗藏兩隻小船商量可知。】從人喝道:“甚麼船!敢如此直撞來!”只見那小船上一條大漢跳起來,【只見九。】手裏拿著撓釣,【妙,又可救火,又可搭人。】口裏應道:“去江州報失火的船!”【只道手裏拿一鉤,不道口裏又舒一鉤也。】黃文炳便鑽出來,問道:“那裏失火?”那大漢道:“北門黃通判家【第一句是敝鄉,第二句是北門,第三句便直逼出黃通判家四字來,妙妙。】被梁山泊好漢殺了一家人口,劫了傢俬,如今正燒著哩!”黃文炳失口叫聲苦,不知高低。【寫得疾。】那漢聽了,一撓釣搭住了船,便跳過來。【寫得疾。】黃文炳是個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後走,望江裏踊身便跳。【寫得疾。】只見當面前又一隻船,【只見十。寫得疾。】水底下早鑽過一個人,把黃文炳劈腰抱住,攔頭揪起,扯上船來。【寫得疾。】船上那個大漢早來接應,【寫得疾。】便把麻索綁上。那搖官船的梢公只顧下拜。【餘波。】李俊說道:“我不殺你們,只要捉黃文炳這廝!你們自回去,說與蔡九知府那賊驢知道:俺梁山泊好漢們權寄他那顆驢頭,早晚便要來取!”【斬首犯,赦從犯,都好。】梢公戰抖抖的道:“小人去說!”李俊、張順,拿了黃文炳過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兩個好漢桌了兩隻快船,逕奔穆弘莊上。早搖到岸邊。望見一行頭領都在岸上等候,搬運箱籠上岸。見說拿得黃文炳,宋江不勝之喜。衆好漢一齊心中大喜,說:“正要此人見面!”【可謂久慕通判高才。】李俊、張順,早把黃文炳帶上岸。衆人看了,監押著,離了江岸,到穆太公莊上來。朱貴、宋萬,接著衆人,【看他一筆不亂。】入到莊裏草廳上坐下。

    宋江把黃文炳剝了溼衣服,綁在柳樹上,請衆頭領團團坐定。宋江叫取一壺酒來與衆人把盞。上自晁蓋,下至白勝,共是三十位好漢,都把遍了。宋江大罵:“黃文炳!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殺我兩個!你既讀聖賢之書,如何要做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與你有殺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謀我!你哥哥黃文燁與你這廝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聞你那城中都稱他做黃面佛,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這廝在鄉中只是害人,交結權勢,浸潤官長,欺壓良善,──我知道無爲軍人民都叫你黃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這個‘刺!’”【妙說解頤。】黃文炳告道:“小人已知過失,只求早死!”晁蓋喝道:“你那賊驢!怕你不死!你這廝!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宋江便問道:“那個兄弟替我下手?”只見黑旋風李逵跳起身來,【只見十一。○須得此人動手。】說道:“我與哥哥動手割這廝!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燒喫!”晁蓋道:“說得是。”教:“取把尖刀來,就討盆炭火來,細細地割這廝,燒來下酒與我賢弟消這怨氣!”李逵拿起尖刀,看著黃文炳,笑道:【該筆。】“你這廝在蔡九知府後堂 ,且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掇攛他!【字字令文炳心服,覺上文宋江之言,煩而無當。】今日你要快死,【快死二字奇絕。】老爺卻要你慢死!”【慢死二字又奇絕。】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人肉又有好歹揀擇,奇絕之語。】就當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李逵方纔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衆好漢做醒酒湯。

    衆多好漢看割了黃文炳,都來草堂上與宋江賀喜。只見宋江先跪在地上。【看他寫宋江甫得性命,便用權術,真是筆情如鏡。】衆頭領慌忙都跪下,齊道:“哥哥有甚事,但說不妨。兄弟們敢不聽?”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學吏,初世爲人,便要結織天下好漢。【謙得奇絕。】奈緣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願。自從刺配江州,多感晁頭領並衆豪傑苦苦相留,宋江因守父親嚴訓,不曾肯住。正是天賜機會!於路直至潯陽江上,又遭際許多豪傑。不想小可不才,一時間酒後狂言,險累了戴院長性命。感謝衆位豪傑不避兇險,來虎穴龍潭,力救殘生;又蒙協助報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鬧了兩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 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衆位意下若何?如是相從者,只今收拾便行;【只此語,亦不必跪說,偏寫宋江跪,皆表其權術也。】如不願去的,一聽尊命。【假作一頓,下便疾收,妙甚。】只恐事發,反遭....”【宋江口口不肯上山,卻前在清風收拾許多人去,今在江州又要收拾許多人去。兩番都用大書,蓋深表其以權術爲生平也。○反遭下,辭尚未畢。】說言未絕,李逵先跳起來,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喫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寫宋江權術處,偏寫李逵爽直相形之。○一個跪說,一個斧砍,誰是誰非,人必能辨。○先跳起來四字妙,便見衆人尚跪也。】宋江道:“你這般粗鹵說話!全在各弟兄們心肯意肯,方可同去。”【事發一句已說在前,便仍以心肯意肯聽之衆人,極似不相強者,然寫宋江權術不可當。】衆人議論道:“如今殺死了許多官軍人馬,鬧了兩處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軍馬來擒獲。今若不隨哥哥去,同死同生,卻投那裏去?”宋江大喜,謝了衆人。當日先叫朱貴和宋萬先回山寨裏去報知,次後分作五起進程:頭一起便是晁蓋、【舊。】宋江、【新。】花榮、【舊。】戴宗【新。】李逵;【新。○第一起舊新相間。】第二起便是劉唐、【舊。】杜遷、【舊。】石勇、【舊。】薛永、【新。】侯健;【新。○第二起舊在前,新在後。】第三起便是李俊、【新。】李立、【新。】呂方、【舊。】郭盛、【舊。】童威,【新。】童猛;【新。○第三起兩頭新,中間舊。】第四起便是黃信、【舊。】張順、【新。】張橫、【新。】阮家三兄弟;【舊。○第四起兩頭舊,中間新。】第五起便是穆弘、【新。】穆春、【新。】燕順、【舊。】王矮虎、【舊。】鄭天壽、【舊。】白勝。【舊。○第五起新在前,舊在後。】五起二十八個頭領,【總結一句,有氣力,有神采。】帶了一干人等,將這所得黃文炳家財,各各分開,裝載上車子。穆弘帶了穆太公並家小人等,將應有家財金寶,裝載車上。莊客數內有不願去的,都齎發他些銀兩,自投別主去傭工,有願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陸續去了,已自行動。穆弘收拾莊內已了,放起十數個火把,燒了莊院,【了。】撇下了田地,【了。】自投梁山泊來。

    且不說五起人馬登程。節次進發,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說第一起、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等五騎馬,帶著車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來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黃門山。宋江在馬上與晁蓋道:“這座山生得形勢怪惡,莫不有大夥在內?可著人催趲後面人馬上來,一同過去。”說猶未了,只見前面山嘴上鑼鳴鼓響。【漸與對影山相犯矣,看他極力擺脫。】宋江道:“我說麼!且不要走動,等後面人馬到來,好和他廝殺。”花榮便拈弓搭箭在手,晁蓋、戴宗,各執朴刀,李逵拿著雙斧擁護著宋江,【閒中又寫四人擁護,獨表宋江無能,只是一生權術,便得爲頭爲腦,妙筆人看不出。】一齊趲馬向前,只見山坡邊閃出三五百個小嘍囉,當先簇擁出四籌好漢,各挺軍器在手,高聲喝道:“你等大鬧了江州,劫掠了無爲軍,殺害了許多官軍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個等侯你多時!會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饒了你們性命!”【何由知之,寫得可駭。】宋江聽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說道:“小可宋江【處處寫宋江權術過人。○好在挺身也跪,又妙在竟實說出小可宋江四字。】被人陷害,冤屈無伸,今得四方豪傑,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處觸犯了四位英雄,萬望高抬貴手,饒恕殘生!”【不剛不柔,又悲又響,辭令至此,無人不哭泣。】那四籌好漢見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滾鞍下馬,撇下軍器,飛奔前來,拜倒在地下,【又奇。】說道:“俺弟兄四個只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大名,想殺也不能個見面!俺聽知哥哥在江州爲事喫官司,我弟兄商議定了,正要來劫牢,【有晁蓋等十五籌好漢劫法場,便有李逵獨自一個劫法場以陪之,有張順等六籌相識好漢要劫牢,便有歐鵬等四籌不相識好漢要劫牢。文心文格,無不詭變之極。】只是不得個實信。【劫法場若單靠李逵,幾誤大事。劫牢若單靠歐鵬等,亦幾誤大事。令人事過思之,尚有餘畏未定。】前日使小嘍囉直到江州來打聽,回來說道:‘已有多少好漢鬧了江州,劫了法場,救出往揭陽鎮去了。後又燒了無爲軍,劫掠黃通判家。’料想哥哥必從這裏來,節次使人路中來探望。猶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詰問。【得此一段,遂令前話有由。】衝撞哥哥,萬勿見罪。今日幸見仁兄!小寨裏略備薄酒粗食,權當接風;請衆好漢同到敝寨,盤桓片時。”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漢,逐一請問大名。爲頭的那人,姓歐,名鵬,祖貫是黃州人氏;守把大江軍,戶因惡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熬出【奇語,又痛語。】這個名字,喚做摩雲金翅,第二個好漢,姓蔣,名敬,祖貫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舉子出身,科舉不第,棄文就武,頗有謀略,精通書算,積萬累千,纖毫不差;亦能刺槍使棒,佈陣排兵;因此人都喚他做神算子。第三個好漢,姓馬,名麟,祖貫是金陵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閒漢出身;吹得雙鐵笛,使得好大滾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喚做鐵笛仙。第四個好漢,姓陶,名宗旺,祖貫是光州人氏;莊家田戶出身;能使一把鐵鍬;有的是氣力;亦能使槍輪刀;因此人都喚做是九尾龜。

    這四籌好漢接住宋江,小嘍囉早捧過果盒,一大壺酒,兩大盤肉,託來把盞。先遞晁蓋宋江,次遞花榮戴宗李逵。與衆人都相見了,一面遞酒。沒兩個時辰,第二起頭領又到了,【看他寫後四起,不一齊來。】一個個盡都相見。把盞已遍,邀請衆位上山。兩個十位頭領,先來到黃門山寨內。那四籌好漢便叫椎牛宰馬管待;卻教小嘍囉陸續下山接請後面那三起──十八位頭領──上山來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漢已都來到了,【敘得省手。】盡在聚義廳上筵席相會。宋江飲酒中間,在席上閒話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看他緊頂晁天王,則晁天王一席,他日便更無餘人能奪之者,寫宋江權術如鏡。】上梁山泊去一同聚義。未知四位好漢肯棄了此處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處處寫他收羅人馬上山,可知前番在哭之詐。】四個好漢齊答道:“若蒙二位義士不棄貧賤,情願執鞭隨鐙。”宋江、晁蓋,大喜,便說道:“既是四位肯從大義,便請收拾起程。”衆多頭領俱各歡喜,在山寨住了一日,過了一夜。次日,宋江、晁蓋,仍舊做頭一起,【真是用筆詳到。】下山進發先去。次後依例而行,只隔著二十里遠近。四籌好漢收拾起財帛金銀等項,帶領了小嘍囉三五百人,便燒燬了寨柵,隨作第六起登程。【第六起純是新,更無舊。○忽然增出一起,意外奇筆。】宋江又合得這四個好漢,心中甚喜;於路在馬上對晁蓋說道:【晁蓋直性人,任憑宋江調撥。看他第一起只是自己與晁蓋兩個,其餘三人悉是梯己心腹,更不着一餘人在旁,於路便好多將言語兜綰他。寫宋江權術,真有出神入化之筆。】“小弟來江湖上走了這幾遭,雖是受了些驚恐,卻也結識得許多好漢。【看他自家先敘功一句,可謂咄咄逼人。○筆墨之事,摹畫至此,奇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這回只得死心塌地與哥哥同死同生。”【看他一段說話,先敘功高,次表心赤。功高,則衆人不得而爭之。心赤,則晁蓋不得而疑之矣。】一路上說著閒話,【此是宋江喫緊權詐語,卻說是閒話,妙絕。○愚嘗思世人一生鹿鹿,皆閒話也。宋江謀晁蓋交椅,今復安在哉!後人笑前人,後人又笑後人,笑自笑,閒話自閒話,世間之事,胡可勝嘆。】不覺早來到朱貴酒店裏了。

    且說四個守山寨的頭領──吳用、公孫勝、林沖、秦明──和兩個新來的──蕭讓、金大堅──已得朱貴、宋萬先回報知,每日差小頭目桌船出來酒店裏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灘上岸。擂鼓吹笛,衆好漢們都乘馬轎,迎上寨來。到得關下,軍師吳學究等六人把了接風酒,都到聚義廳上,焚起一爐好香。晁蓋便請宋江爲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晁蓋已入玄中,一路閒說之力如此。】宋江那裏肯,【又妙。】便道:“哥哥差矣。感蒙衆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卻讓不才?若要堅執,如此相讓,宋江情願就死。”晁蓋道:“賢弟,如何這般說?當初若不是賢弟擔那血海般干係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衆?你正該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誰坐?”宋江道:“仁兄,論年齒,兄長也大十歲。【看他句句權詐之極。○讓晁蓋,還只是論齒,然則餘人可知矣。儼然以功自居,真用咄咄相逼。】宋江若坐了,豈不自羞?”再三推晁蓋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吳學究坐了第三位。公孫勝坐了第四位。宋江道:【看他毅然開口,目無晁蓋,咄咄逼人。】“休分功勞高下;【只一句,便將晁蓋從前號令一齊推倒,別出自己新裁,使山泊無舊無新,無不仰其鼻息,梟雄之才如此。○耐庵不過舐筆蘸墨耳,何其梟雄遂至如此,才子胸中,洵不可測也。】梁山泊一行舊頭領去左邊主住上坐,【欲形其少也,賊賊。】新到頭頭去右邊客位上坐。【欲形其少也,賊賊。】待日後出力多寡,那時另行定奪。”【儘可能入宋江手矣。○大才調人,做大事業,只是一着兩着,譬如高手奕棋,只在一着兩着也。但得之筆墨之間,更爲奇事耳。】衆人齊道:“此言極當。”左邊一帶:林沖、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只九人。】右邊一帶:論年甲次序,互相推讓。【增此八字,便顯得右邊濟濟。】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燕順、呂方、郭盛、蕭讓、王矮虎、薛永、金大堅、穆春、李立、歐鵬、蔣敬、童威、童猛、馬麟、石勇、侯健 、鄭天壽、陶宗旺,【共二十七人。○中間止蕭讓、金大堅非宋江相識,然要拖過花榮、秦明、黃信、燕順、呂方、郭盛、王矮虎、鄭天壽八人,列在右邊,定不得不併及之矣。宋江此時,真顧盼自豪矣哉。】--共是四十位頭領坐下。【一結。】大吹大擂,且慶喜筵席。

    宋江說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謠言一事,與衆頭領:“叵耐黃文炳那廝,事又不干他自已,卻在知府面前將那京師童謠解說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不是個‘宋’字?‘刀兵點水工,’興動刀兵之人必是三點水著個‘工’字,不是個‘江’字?這個正應宋江身上。那後兩句道:‘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合主宋江造反在山東。【妙絕之筆。○要知此一番,不是酒席上閒述樂情而已,須知宋江只把現成公案,向衆重宣一遍,便抵無數篝火狐鳴、魚罾書帛之事,無處不寫宋江權術過人。】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長又傳了假書,以此黃文炳那攛掇知府,只要先斬後奏。若非衆好漢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將起來道:“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每每寫宋江用詐處,便被李逵跳破。如上文自述童謠一遍,本是以符讖牢籠衆人,然卻口中不要說出,自得衆人心中暗動。偏忽然用李逵一句,直叫出來,兩兩相形,文情奇絕。○天上言語四字,從何而來,奇絕妙絕。】雖然喫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喫我割得快活!【正應天上言語下,忽然說入自己快活事,夾七夾八,活畫鐵牛。】放著我們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見當時國號大宋,便誤認宋皇帝三字,再折不開,一妙也。宋江姓宋,忽說是宋皇帝,晁蓋不姓宋,亦說是宋皇帝,二妙也。皇帝又有大小兩個,三妙也。○要知晁蓋大皇帝,全是宋江面上增出來者,妙絕。】吳先生做個丞相;【何處學來?】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何處學來?】我們都做將軍;【鐵牛思做將軍,真乃未能免俗,然吾不知其藏之胸中,已復幾時,直至今日,始得快吐之也。○除兩哥哥做皇帝外,其餘本做將軍;亦止爲吳用、公孫二人,看來不似做將軍者,故遂生出丞相、國師來也。○鐵牛居然欲爲周公,真是夢想不到。】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裏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裏!”【位是鳥位,水泊是鳥水泊,說得興盡。】戴宗連忙喝道:“鐵牛!你這廝胡說!你今日既到這裏,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兒,須要聽兩位頭領哥哥的言語號令!亦不許你胡言亂語,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這顆頭來爲令,以警後人!”李逵道:“阿呀!若割了我這顆頭,幾時再長得一個出來!好不驚恐,我只喫酒便了!”【此不是呆語,又寫李大哥鑑貌辨色,明哲保身也。】衆多好漢都笑。宋江又題起拒敵官軍一事,說道:“那時小可初聞這個消息,好不驚恐;不期今日輪到宋江身上!”【交前文直綰結到今日。】吳用道:“兄長當初若依了兄弟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這都是天數註定如此!”宋江道:“黃安那廝如今在那裏?”【已隔數卷,至此忽問,可見此書一筆不漏。】晁蓋道:“那廝住不夠兩三個月,便病死了。”【將今日直綰到前文。】宋江嗟嘆不已。當日飲酒,各各盡歡。晁蓋先叫安頓穆太公一家老小;【完。】叫取過黃文炳家的財賞勞了衆多出力的小嘍囉;【完。】取出原將來的信籠交還戴院長收用。【完。】戴宗那裏肯要,定教收在庫內公支使用。【又表戴宗。○此等是戴宗與宋江做人一樣處。】晁蓋叫衆多小嘍囉參拜了新頭領李俊等,【完。】都參見了。連日山寨裏殺牛宰馬,作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晁蓋教山前山後各撥定房屋居住;山寨裏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對衆頭領說道:“宋江還有一件大事,正要稟衆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數日,【何也。】未知衆位肯否?”晁蓋便問道:“賢弟,今卻要往何處,幹甚麼大事?”宋江不慌不忙,說出這個去處,有分教:槍刀林裏,再逃一遍殘生;山嶺邊傍,傳授千年勳業。正是:

    只因玄女書三卷,留得清風史數篇。

    畢竟宋公明要往何處去走一遭,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嘗觀古學劍之家,其師必取弟子,先置之斷崖絕壁之上,迫之疾馳;經月而後,授以竹枝,追刺猿猱,無不中者;夫而後歸之室中,教以劍術,三月技成,稱天下妙也。聖嘆嘆曰:嗟乎!行文亦猶是矣。夫天下險能生妙,非天下妙能生險也。險故妙,險絕故妙絕;不險不能妙,不險絕不能妙絕也。

    遊山亦猶是矣。不梯而上,不縋而下,未見其能窮山川之窈窕,洞壑又隱祕也。梯而上,縋而下,而吾之所至,乃在飛鳥徘徊,蛇虎躑躅之處,而吾之力絕,而吾之氣盡,而吾之神色索然猶如死人,而吾之耳目乃一變換,而吾之胸襟乃一盪滌,而吾之識略乃得高者愈高,深者愈深,奮而爲文筆,亦得愈極高深之變也。

    行文亦猶是矣。不閣筆,不捲紙,不停墨,未見其有窮奇盡變出妙人神之文也。筆欲下而仍閣,紙欲舒而仍卷,墨欲磨而仍停,而吾之才盡,而吾之髯斷,而吾之目矐,而吾之腹痛,而鬼神來助,而風雲急通,而後奇則真奇,變則真變,妙則真妙,神則真神也。吾以此法遍閱世間之文,未見其有合者。今讀還道村一篇,而獨賞其險妙絕倫。嗟乎!支公畜馬,愛其神駿,其言似謂自馬以外都更無有神駿也者;今吾亦雖謂自《水滸》以外都更無有文章,亦豈誣哉!

    前半篇兩趙來捉,宋江躲過,俗筆只一句可了。今看他寫得一起一落,又一起又一落,再一起再一落,遂令宋江自在廚中,讀者本在書外,卻不知何故一時便若打併一片心魂,共受若干驚嚇者。燈昏窗響,壁動鬼出,筆墨之事,能令依正一齊震動,真奇絕也。

    上文神廚來捉一段,可謂風雨如磬,蟲鬼駭逼矣。忽然一轉,卻作花明草媚,團香削玉之文。如此筆墨,真乃有妙必臻,無奇不出矣。

    第一段神廚搜捉,文妙於駭緊。第二段夢受天書,文妙於整麗。第三段羣雄策應,便更變駭緊爲疏奇,化整麗爲錯落。三段文字,凡作三樣筆法,不似他人小兒舞鮑老,只有一副面具也。

    此書每寫宋江一片奸詐後,便緊接李逵一片真誠以激射之,前已處處論之詳矣。最奇妙者,又莫奇妙於寫宋江取爺後,便寫李逵取娘也。夫爺與娘,所謂一本之親者也。譬之天矣,無日不戴之,無日不忘之。無日不忘之,無日不戴之,非有義可盡,亦並非有恩可感,非有理可講,亦並非有情可說也。

    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我孝。”孝,口說而已乎?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我念我父。”然則爾之念爾父也,殆亦暫矣。我聞諸我先師曰:“夫孝,推而放之四海而準。”推而放之四海而準者,以孝我父者孝我君,謂之忠;以孝我父者孝我兄,謂之悌;以孝我父者孝我友,謂之敬;以孝我父者孝我妻,謂之良;以孝我父者孝我子,謂之慈;以孝我父者孝我百姓,謂之有道仁人也。推而至於伐一樹,殺一獸,不以其順,謂之不孝。故知孝者,百順之德也,萬福之原也。

    故知孝之爲言順也,順之爲言時也。時春則生,時秋則殺,時喜則笑,時怒則罵,主殺笑罵,皆謂之孝。故知行孝,非可以口說爲也。我父我母,非供我口說之人也。自世之大逆極惡之人,多欲自言其孝,於是出其狡獪陰陽之才,先施之於其父其母,而後亦遂推而加之四海,馴至殃流天下,禍害相攻,大道既失,不可復治。嗚呼!此口說之孝所以爲強盜之孝,而作者特借宋江以活畫之。蓋言強盜之爲強盜,徒以噁心向於他人;若夫口口說孝之人,乃以噁心向其父母,是加於強盜一等者也。我觀遠行者,必香而祝曰:“好人相逢,惡人遠避。”蓋畏強盜之至也。今父母孕子,亦當香祝曰:“心孝相逢,口孝遠避。”蓋爲父母者之畏口口說孝之子,真有過於強盜也者。彼說孝之人,聞吾之言,今定不信。迨於他日不免有子,夫然後知曩者其父其母之遭我之毒,乃至若斯之極也。嗚呼!作者之傳宋江,其識惡垂戒之心,豈不痛哉!故於篇終緊接李逵取娘之文,以見粗鹵兇惡如李鐵牛其人,亦復不忘源本。然則孝之爲德,下及禽蟲,無不具足,宋江可以不必屢自矜許。且見粗鹵兇惡如李鐵牛其人,乃其取娘陡然一念,實反過於宋江取爺百千萬倍。然則孝之爲德,誰不說者其內獨至。宋江不爲人罵死,不爲雷震死,亦當自己羞死也矣。

    李逵取娘文前,又先借公孫勝取娘作一引者,一是寫李逵見人取爺,不便想到娘,直至見人取娘,方解想到娘,是寫李逵天真爛漫也。一是爲宋江作意取爺,不足以感動李逵,公孫勝偶然看娘,卻早已感動李逵,是寫宋江權詐無用也。《易。彖辭》曰:“中孚,信及豚魚。”言豚魚無知,最爲易信。中孚無爲,而天下化之。解者乃作豚魚難信。蓋久矣權術之行於天下,而大道之不復講也。

    自家取爺,偏要說死而無怨,偏一日亦不可待。他人取娘,便怕他有疏失,便要他再過幾時。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觀其不恕,知其不忠,何意稗官有此論道之樂。】

    話說當下宋江在筵上對衆好漢道:“小可宋江自蒙救護上山,到此連日飲宴,甚是快樂。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日江州申奏京師,必然行移濟州,著落鄆城縣追捉家屬,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今,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絕掛念,不知衆弟兄還肯容否?”晁蓋道:“賢弟,這件是人倫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倒教家中老父喫苦?如何不依賢弟!只是衆兄弟們連日辛苦,寨中人馬未定,再停兩日,點起山寨人馬,一逕去取了來。”【下文宋江本欲一人自去,卻先於晁蓋口中作一寬筆,然後轉出獨自去來,行文何等委婉。○又此處先表過衆兄弟不去,便令玄女廟,大樹背後,出其不意。所謂欲起後文,先於前文作地矣。】宋江道:“仁兄,再過幾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濟州,追捉家屬,以此事不宜遲。今也不須點多人去,只宋江潛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連夜上山來,那時鄉中神不知,鬼不覺;若還多帶了人半去,必然驚嚇鄉里,反招不便。”晁蓋道:“賢弟路中倘有疏失,無人可救。”宋江道:“若爲父親,死而無怨。”【看他方得性命,又早說死而無怨,讀之失笑。】當日苦留不住。宋江堅執要行,便取個氈笠戴了,提條短棒,腰帶利刀,便下山去。衆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

    且說宋江過了渡,到朱貴酒店裏上岸,出大路投鄆城縣來;路上少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無事即省。】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趲行,到宋家村時卻早,且在林子裏伏了,等待到晚,卻投莊上來敲後門。【看他歸家蹤跡寫得招搖之甚。】莊裏聽得,只見宋清出來開門;見了哥哥,喫那一驚,慌忙道:“哥哥,你回家來怎地?”【畫。】宋江道:“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這裏都知道了。本縣差下這兩個都頭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只等江州文書到來,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 ,下在牢裏監禁聽候拿你,日裏夜間,一二百士兵巡綽。你不宜遲,快去梁山泊請下衆頭領來救父親並兄弟!”宋江聽了,驚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來。

    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揀僻靜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個更次,【寫得妙。】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宋江回頭聽時,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禍!皇天可憐,垂救宋江則個!”遠遠望見一個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雲,現出那個明月,宋江方纔認得仔細,叫聲苦,不知高低。看了那個去處,有名喚做還道村。【寫得妙。○月暗水明,翻入奇境。】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隻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沒第二條路。宋江認得這個村口,欲待回身,卻被背後趕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

    宋江只得奔入村裏來,尋路躲避;抹過一座林子,早看見一所古廟;雙手只得推開廟門,【閒處先留一筆。】乘著月光,入進廟裏來。尋個躲避處;前殿後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裏越慌。【一進來便入神廚,此小兒捉迷藏耳。先頓一句安不得身,直等趙能到了,方乘急鑽入神廚。寫一時匆匆情景,可謂活畫。】只聽得外面有人道:“都管只走在這廟裏!”【真是急殺。】【眉批:第一段。】宋江聽時是趙能聲音,【趙能聲音,前未配江州時識之。】急沒躲處;見這殿上一所神廚,【神廚如何躲得過,故必寫到趙能到了,急沒躲處,然後看到神廚。寫慌近中情事,分寸都出。】宋江揭起帳幔,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廚裏,安了短棒,做一堆兒伏在廚內,身體把不住簌簌地抖。【一。○看他數抖字。】只聽得外面拿著火把照將入來。【急殺。】宋江在神廚裏一頭抖,【二。】一頭偷眼看時,趙能,趙得引著四五十人,拿把火把,各到處照。看看照上殿來。【急殺不可言。】宋江抖道:【三。】“我今番走了死路,望神明庇佑則個!......神明庇佑!......神明庇佑!......”【活寫出情急人口中唸誦無倫無次來。】

    一個個都走過了,沒人看著神廚裏。【如此奇峯,忽然一跌。○看他一路忽然跌起,忽然跌落,凡有數番。】宋江抖定道:【四。】“可憐天!”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廚裏一照,【方得上句一跌,下句忽然矗起,令人劈面一嚇。○趙得一照,陡然接入,令宋江一句話,只說得三個字,真是奇筆。】宋江抖得幾乎死去。【五。】趙得一隻手將朴刀捍挑起神帳,上下把火只一照,【偏是急殺句,偏要仔細寫,妙絕。】火煙衝將起來,衝下一片黑塵來,正落在趙得眼裏,眯了眼;便將火把丟在地下,一腳踏滅了,走出殿門外來,【忽然又跌落。】對士兵們道:“這不在廟裏。——別又無路,走向那裏去了?”衆士兵道:“多應這廝走入村中下林裏去了。這裏不怕他走脫:這個村喚做還道村,只有這條路出入;裏面雖有高山林木,卻無路上得去。都頭只把住村口,【頻提把住村口四字,使讀者心壯舉有兩層着急。】他便會插飛上天去也走不脫了!待天明,村裏去細細搜捉!”趙能 、趙得道:“也是。”引了士兵出殿去了。【趁跌落時,再與着實一跌,奇筆妙筆。】宋江抖定道:【六。】“卻不是神明庇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塑......”【意是再塑金身四字,卻不及說完。】只聽得有幾個士兵在廟門前叫道:“都頭,在這裏了!”【陡然又矗起,奇筆妙筆。】趙能、趙得,和衆人又搶入來。宋江簌簌地又把不住抖。【七。】趙能到廟前問道:“在那裏?”士兵道:“都頭,你來看,廟門上兩個塵手跡!【何等奇妙,真乃天外飛來,卻是當面拾得。】一定是卻纔推開廟門,閃在裏面去了!”趙能道:“說的是;再仔細搜一搜看!”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時。【急殺。】宋江這一番抖真是幾乎休了。【八。】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只不曾翻過磚來。【寫得好笑。】衆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來,【急殺。○上殿來,下殿去,又上殿來,文筆奇恣,至於如此。】趙能道:“多是隻在神廚裏。卻纔兄弟看不仔細,我自照一照看。”【急殺。○前趙得照,乃突然一照,此趙能照,卻先說了要照,然後來照,爲神廚中人急殺也。】一個士兵拿著火把,趙能便揭起帳幔,五七個人伸頭來看。【前趙得只是一個人匆匆一看而已,此卻五七個人仔細來看,便一發急殺不可當。】不看萬事俱休,纔看一看,【故作驚人語。】只見神廚裏捲起一陣惡風,將那火把都吹滅了,黑騰騰罩了廟宇,對面不見。趙能道:“又作怪。平地裏捲起這陣惡風來!想是神明在裏面,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因此起這陣惡風顯應。我們且去罷。【又跌落。】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來尋。”趙得道:“只是神廚裏不曾看得仔細,再把槍去搠一搠。”趙能道:“也是。”【欲落未落,忽然又起,奇恣至此,真是驚才絕筆。】兩個卻待向前,只聽得殿前又捲起一陣怪風,吹得飛砂走石,滾將下來;搖得那殿宇岌岌地動;罩下一陣黑雲,布合了上下,冷氣侵入,毛髮豎起。趙能情知不好,叫了趙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樂!”衆人一鬨都奔下殿來,望廟門外跑走。【方跌落。】有幾個跌翻了的,也有閃了朒腿的,爬得起來奔命,走出廟門,只聽得廟裏有人叫:“饒恕我們!”【餘波奇絕,出於意外。】趙能再入來看時,兩三個士兵跌倒在龍墀裏,被樹根鉤住了衣服,死也掙不脫,手裏丟了朴刀,扯著衣裳叫饒。【絕倒。○如此死急事,偏有本事寫得一起一落,突兀盡致,臨了猶作峯巒拳曲之形,真是才子。】宋江在神廚裏聽了,又抖又笑。【九。】趙能把士兵衣服解脫了,領出廟門去。有幾個在前面的士兵【在前面的四字,令人絕倒,即暗翻孟子五十步笑百步法。】說道:“我說這神道最靈,【我說二字絕倒,不知在何處說也。○活寫出小人說風涼話來。】你們只管在裏面纏障,引得小鬼發作起來!【小鬼發作,奇語。】我們只在守住了村口等他。須不喫他飛了去!”趙能,趙得道:“說得是;只消村口四下裏守定。”衆人都望村口去了。【無數奇峯,一齊盡跌。】

    只說宋江在神廚裏,口稱慚愧,道:“雖不被這廝們拿了,卻怎能夠出村口去?......”正在廚內尋思,百般無計,只聽得後面廊下有人出來。【上文無數奇峯,一齊盡跌,忽然此處又另轉一峯,令人猜測不出。】宋江又抖道:“又是苦也!早是不鑽出去!”只見兩個青衣童子,逕到廚邊,舉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請星主說話。”宋江那裏敢做聲答應。【一請。】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請,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應。【二請。】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遲疑,娘娘久等。”【三請。】宋江聽得鶯聲燕語,不是男子之音,便從神椅底下鑽將出來看時,是兩個青衣女童侍立在牀邊,宋江了一驚,卻是兩個泥神。【分明聽得三番相請,卻借兩個泥神忽作一跌,寫鬼神便有鬼神氣,真是奇絕之筆。】只聽得外面又說道:“宋星主,娘娘有請。”【寫得便活是鬼神,閃閃屍屍之極。】【眉批: 第二段。上文如怒龍入雲,鱗爪忽沒忽現,又如怪鬼奪路,形狀忽近忽遠。一轉卻別作天清地朗,柳霏花佛之文,令讀者驚喜搖惑不定。】宋江分開帳幔,鑽將出來,只見是兩個青衣螺髻女童【有上番閃爍,便令此處亦不敢信其真假。】齊齊躬身,各打個稽首。宋江問道:“二位仙童自何而來?”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請星主赴宮。”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麼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請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麼娘娘?亦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詢問。”宋江道:“娘娘在何處?”青衣道:“只在後面宮中。”

    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隨後跟下殿來。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牆角門,青衣道:“宋星主,從此間進來。”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裏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尋思道:“原來這廟後又有這個去處。早知如此,不來這裏躲避,不受那許多驚恐!”【一路都作疑鬼疑神,似信不信之筆。】宋江行時,覺得香塢兩行,夾種著大松樹,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間平坦一條龜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尋思道:“我到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都不實寫。】跟著青衣行不過一里來路,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杆;【要識夢迴時,記取來時路。】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茂竹,翠柳夭桃;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過得橋基,看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硃紅欞星門。宋江入得欞星門看時,抬頭見一所宮殿。宋江尋思道:“我生居鄆城縣,不曾聽得說有這個去處!”心中驚恐;不敢動腳。【都不實寫。】青衣催促,請星主行。一引引入門內,有個龍墀,兩廊下盡是硃紅亭柱,都掛著繡簾;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燈燭熒煌。青衣從龍墀內一步步引到月臺上,聽得殿上階前又有幾個青衣道:“娘娘有請,星主進來。”

    宋江到大殿上,不覺肌膚戰慄,毛髮倒豎。下面都是龍鳳磚階。青衣入廉內奏道:“請至宋星主在階前。”宋江到廉前御階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稱:“臣乃下濁庶民,不識聖上,伏望天慈俯賜憐憫!”御簾內傳旨,教請宋星主坐。宋江那裏敢抬頭。【委婉。】教四個青衣扶上錦墩坐。宋江只得勉強坐下,殿上喝聲“捲簾,”數個青衣早把珠簾捲起,搭在金鉤上。娘娘問道:“星主別來無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覷聖容。”娘娘道:“星主,既然如此,不必多禮。”宋江恰纔敢抬頭舒眼,【委婉。】看殿上金碧交輝,點著龍燈鳳燭;兩邊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執旌擎扇侍從;正中七寶九龍牀上坐著那個娘娘,身穿金縷絳綃之衣,手秉白玉圭璋之器,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常嘆神女感甄等賦,筆墨淫穢,殊愧大雅。似此絕妙好辭,令人敬愛交至。○天然句,妙在妙目字。仙容句,妙在正大字。豈惟稗史未有,亦是諸書所無。】口中說道:“請星主到此。”命童子獻酒。兩下青衣女童執著蓮花寶瓶,捧酒過來,斟在杯內。一個爲首的女童執杯遞酒,來勸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辭,接過杯,朝娘娘跪飲了一杯。宋江覺得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又是一個青衣捧過一盤仙棗來勸宋江。宋江戰戰兢兢,怕失了體面,伸著指頭取了一枚,就而食之,懷核在手。青衣又斟過一杯酒來勸宋江,宋江又一飲而盡。娘娘法旨,教再勸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宋江,宋江又飲了。仙女託過仙棗,又食了兩枚。共飲過三杯仙酒,三枚仙棗,宋江便覺有些微醺;又怕酒後,醉失體面。再拜道:“臣不勝酒量,望乞娘娘免賜。”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飲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書’賜與星主。”青衣去屏風背後,青盤中托出黃羅袱子,包著三卷天書,遞與宋江。宋江看時,可長五寸,三寸;不敢開看,再拜只受,藏於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星主全忠仗義,爲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勿忘勿泄。”【只因此等語,遂爲後人續貂之地。殊不知此等,悉是宋江權術,不是一部提綱也。】宋江再拜謹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爲星主魔心未斷,道行未完,暫罰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書可以善觀熟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其他皆不可見。【寫宋江用權詐,獨不敢瞞吳用,其筆如鏡。】功成之後,便可焚之,勿留於世。【從來相傳異書,悉以此語爲出身之路,思之每欲失笑。】所囑之言,汝當記取。目今天凡相隔,難以久留,汝當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瓊樓金闕,再當重會。”宋江便謝了娘娘,跟隨青衣女童,下得殿庭來。出得欞星門,送至石橋邊,【依稀記得來時有路,寫得妙絕。】青衣道:“恰纔星主受驚,不是娘娘護佑,已被擒拿。天明時,自然脫離了此難。——星主,看石橋下水裏二龍相戲!”宋江憑欄看時,果見二龍戲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聲,卻撞在神廚內,覺來乃是“南柯一夢。”【入夢時不說是夢,至出後始說,此法諸書遍用,而不知出於此。】

    宋江爬將起來看時,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時分。【好。】宋江把袖子裏摸時,手內棗核三個,袖裏帕子包著天書;將出來看時,果是三卷天書;又只覺口裏酒香。宋江想道:“這一夢真乃奇異,似夢非夢:若把做夢來,【妙。○前文何等匆遽,此文何等舒緩,疾雷激電之後,偏接一番煙霏雲卷之態,極盡筆墨之致。】如何有這天書在袖子裏,口中又酒香,棗核在手裏,說與我的言語都記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夢來,【妙。○兩番活是初醒未梧意思。】我自分明在神廚裏,一交攧將入來,有甚難見處?......想是此間神聖最靈,顯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又作一頓,筆筆飛舞。】揭起帳幔看時,九龍椅上坐著一位妙面娘娘,正和方纔一般。【妙筆入化,令人不能尋其筆跡。○入夢時,青衣女童是真是假,出夢時,妙面娘娘是假是真。只古廟中三個泥神,分作頭尾兩波,寫得活靈生現,令俗子何處着筆也。】宋江尋思道:“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閒人也。這三卷天書必然有用。 分付我的天言,【天何言哉,況於書也?】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時,自然脫離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漸明,我卻出去。”【借勢便出。】便探手去廚裏摸了短棒,【細。】把衣服拂拭了,【細。】一步步走下殿來。從左廊下轉出廟前,仰面看時,舊牌額上刻著四個金字,道:“玄女之廟。”【牌額金字,有來時看者,有去時看者,皆寫盡一時情事,不是浪補一筆。】宋江以手加額稱謝道:“慚愧!原來是九天玄女娘娘傳受與我三卷天書。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 夠再見天日之面,必當來此重修廟宇,再建殿庭。伏望聖慈俯垂護佑!”稱謝已畢,只得望著村口悄悄出來;離廟未遠,只聽得前面遠遠地喊聲連天。【又閃一影。○二趙去後,待女一閃,此處又一閃,筆情飄忽至此,讀之猜測不出。】【眉批:第三段。】宋江尋思道:“又不濟了!”——住了腳。——“且未可出去;【上忽自雲我卻出去,此忽又自雲未可出去,筆筆作鬼神恍惚之勢。○一句未可出去。】若到他面前,定喫他拿了,不如且在這裏路傍樹背後躲一躲。”卻纔閃得入樹背後去,只見數個士兵【只見先是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奇絕之筆。】把刀槍拄著,一步步攧將入來,【拄着妙,活畫出來。】口裏聲聲都只叫道:“神聖救命則個!”【神聖救命四字,忽然隱括前來兩段大文,倒皴反剔之法,於斯極矣。】宋江在樹背後看了,尋思道:“又作怪!他們把著村口,【緊提此句,真令讀者搖顫不定。】等我出來拿我,又怎地搶入來?”

    再看時,趙能也搶入來,【只見次是趙能。】口裏叫道:“神聖!——神聖救命!”【士兵叫神聖救命,趙能又叫神聖救命,令讀者疑是玄女顯化,定有鬼兵在後也。此皆作者特特爲此鬼怪之筆,俗本乃作我們都是死也,一何可笑。】宋江道:“那廝如何恁地慌?”見背後一條大漢追將入來。那個大漢,上半截不著一絲,露出鬼怪般肉,手裏拿著兩把夾鋼板斧,【奇絕。○此來定不一人,然衝鋒陷敵,當先敢死,必是大哥,寫得情性俱有。】口裏喝道:“舍鳥休走!”遠觀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風李逵。【看他句句作鬼神恍惚之筆。○是泥塑侍女,又是夢中娘娘,又是泥塑娘娘,上文無數鬼神恍惚之事,忽然就黑旋風上,反襯一筆,真乃出神入化之文也。】宋江想道:“莫非是夢裏麼?”【句句與上文搖曳出鬼神恍惚之色來。】不敢走出去。【又一句不敢出去。】那趙能正走到廟前,被松樹根只一絆,一交攧在地下。【只松根絆跌,亦複寫得前後掩映。】李逵趕上,就勢一腳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卻待要砍,背後又是兩籌好漢趕上來,把氈笠兒掀在脊樑上,各挺一條朴刀,【看他寫得如連珠炮相似,令人目光搖動。】上首的是歐鵬,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見他兩個趕來,恐怕爭功壞了義氣,就手把趙能一斧砍做兩半,連胸脯都砍開了,跳將起來,把士兵趕殺,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來。【又一句不敢出來。】背後只見又趕上三籌好漢,也殺將來;【寫衆人來,真寫得好,活畫出四星五落趕來殺之狀來。】前面赤發鬼劉唐,第二石將軍石勇,第三催命判命官李立。這六籌好漢說道:“這廝們都殺散了,只尋不見哥哥,卻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樹背後一個人立在那裏!”宋江方敢挺身出來說道:【方寫宋江出來,前凡用三跌也。】“感謝衆兄弟們又來救我性命!將何以報大恩!”六籌好漢見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四字妙,可見意不在殺人,又可見尋了一早辰也。】快去報與晁頭領得知!”石勇,李立分頭去了。【只四字便隱括處處趕殺,而晁蓋等七人、李俊等八人之許多辛苦,趙得之被殺,悉在其中矣。】

    宋江問劉唐道:“你們如何得知來這裏救我?”劉唐答道:“哥哥前腳下得山來,晁頭領與吳軍師放心不下,【此句單寫晁蓋,不寫吳用,須知。】便叫戴院長隨即下來探聽哥哥下落。【補。】晁頭領又自已放心不下,【寫晁蓋好。○放心不下四字作兩番寫來,使人感泣。】再著我等衆人前來接應,【補。】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見戴宗道兩個賊驢追趕捕捉哥哥,【補。】晁頭領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吳軍師 、公孫勝、阮家三兄弟、呂方、郭盛、朱貴、白勝,看守寨柵,其餘兄弟都教來此間尋覓哥哥。【補。】聽得人說道:‘趕宋江入還道村口了!’【補。】村口守把的這廝們盡數殺了,不留一個,【補。】只有這幾個奔進村裏來。隨即李大哥追來,我等都趕入來。不想哥哥在這裏!”說猶未了,石勇引將【淋漓錯落之至。】晁蓋 、花榮、秦明、黃信、薛永、蔣敬、馬麟到來;李立引將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穆春、侯健、蕭讓、金大堅。一行衆多好漢都相見了。宋江作謝衆位頭領。晁蓋道:“我叫賢弟不須親自下山,不聽愚兄之言,險些兒又做出事來。”宋江道:“小可兄弟只爲父親這一事懸腸掛肚,坐臥不安,不由宋江不來取。”晁蓋道:“好教賢弟歡喜:令尊並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遷 、宋萬、王矮虎、鄭天壽、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省多少筆墨。】宋江聽得大喜,拜謝晁蓋,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無怨!”【方得性命,又說死亦無怨,將誰欺,欺天乎?】一時,衆頭領各各上馬,離了還道村口,宋江在馬上,以手加額望空頂禮,稱謝神明庇佑之力,容日專當拜還心願。

    一行人馬逕回梁山泊來。吳學究領了守山頭領,直到金沙灘,都來迎接。同到得大寨聚義廳上,衆好漢都相見了。宋江急問道:“老父何在?”【一片權詐。○孝順不在口說,孝順亦不在人前,凡屬口說及在人前者,皆強盜,非孝順也。】晁蓋便叫請宋太公出來。不多時,鐵扇子宋清策著一乘山轎,抬著宋太公到來。衆人扶策下轎,上廳來。宋江見了,喜從天降,笑逐顏開,再拜道:“老父驚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孝,負累了父親喫驚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趙能那兄弟兩個每日撥人來守定了我們,只待江州公文到來,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聽得你在莊後敲門,此時已有八九個士兵在前面草廳上;續後不見了,不知怎地趕出去了。【補。○宛然口吻,遂宛然事情。】到三更時候,又有二百餘人把莊門開了,將我搭扶上轎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籠,放火燒了莊院。那時不 由我問個緣由,逕來到這裏。”【補。】宋江道:“今日父子團圓相見,皆賴衆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謝了衆頭領。晁蓋衆人都來參拜宋太公,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作賀宋公明父子團圓。當日盡歡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賀喜。大小頭領盡皆歡喜。

    第三日,晁蓋又梯已備個筵席,【寫得有情有致。】慶賀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動公孫勝一個念頭:思憶老母在薊州,【寫宋江取父一片假後,便欲寫李逵取母一片真,以形激之。卻恐文情太覺唐突,故又先借公孫勝作一過接,看他下文只用數語略遞,便緊入李逵,別構奇觀,意可見也。○今日借李逵過接,後日又借作楊林等衆人枝節,可謂一用兩便矣。】離家日久了,未知如何。衆人飲酒之時,只見公孫勝起身對衆頭領說道:“感蒙衆位豪傑相待貧道許多時,恩同骨肉;只是貧道自從跟著晁頭領到山,逐日宴樂,一向不曾還鄉看視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師懸望。欲待回鄉省視一遭。暫別衆頭領三五個月,再回來相見,以滿貧道之願,免致老母念懸望。”晁蓋道:“向日已聞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無人侍奉。【如曾說者,妙。】今既如此說時,難以阻當;只是不忍分別。雖然要行,且待來日相送。”公孫勝謝了。當日盡醉方散,各自歸房安歇。次日早,就關下排了筵席,與公孫勝餞行。

    且說公孫勝依舊做雲遊道人打扮了,腰裏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寶劍,肩膊上掛著棕笠,手中拿把鱉殼扇,便下山來。衆頭領接住,就關下筵席,各各把盞送別。餞行已遍,晁蓋道:“一清先生,此去難留,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當。百日之外,專望鶴駕降臨,切不可爽約。”公孫勝道:“重蒙列位頭領看待久,貧道豈敢失信;回家參過本師真人,安頓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將帶幾個人去,一發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全爲引出李逵,並非爲一清作計,當想其用筆之妙。】公孫勝道:“老母平生只愛清幽,喫不得驚諕,因此不敢取來。家中自有田產山莊,老母自能料理。【上宋江語本爲李逵作引,故一清只如此撇開。○一清之母只愛清幽,一清能養其志。如何公明之父,惟恐其子落草,而終亦至於受盡驚嚇也。寫宋江許多孝行後,偏寫出許多反襯之筆,以深志宋江之惡逆也。】貧道只去省視一遭便來。再得聚義。”宋江道:“既然如此,專聽尊命。只望早早降臨爲幸。”晁蓋取出一盤黃白之資相送。公孫勝道:“不消許多,但只 夠盤纏足矣。”晁蓋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裏,打個稽首,別了衆人,過金沙灘便行,望薊州去了。

    衆頭領席散,卻待山上,只見黑旋風李逵就關下放聲大哭起來。【奇人奇事奇文,亦是妙人妙事妙文。】宋江連忙問道:“兄弟,你如何煩惱?”李逵哭道:“幹鳥氣麼!這個也取爺,那個也望娘,偏鐵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何等天真爛熳,活寫出純孝之人來。○偏作諧語,便顯宋江說忠說孝之假。】晁蓋便問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個老孃在家裏。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我娘快樂?我要去取他來,這裏快樂幾時也好。”晁蓋道:“兄弟說得是;【寫晁蓋以襯出宋江。】我差幾個人同你去取了上來,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也。今宋江於己則一日不可更遲,於他人則毅然說使不得,天下有如是之仁人孝子者乎?寫得可恨可畏。】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鄉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況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衝撞。他又在江州殺了許多人,那個不認得他是黑旋風?這幾時官司如何不行移文書到那裏了!必然原藉追捕。——你又形貌兇惡,倘有疏失,路程遙遠,恐難得知。你且過幾時,打聽得平靜了,去取未遲。”【看他與前自己取爺時更不相同,皆特特寫權詐人照顧不及處,以表宋江之假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確確,忠恕之道,強盜惡乎知之哉!】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苦!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肚子!”【你的爺,我的娘,說得鑿鑿有理,使宋江無辨。】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說那三件事?”宋江點兩個指頭,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教李逵:

    施爲撼地搖天手,出鬥爬山跳澗蟲。

    畢竟宋江對李逵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身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粵自仲尼歿而微言絕,而忠恕一貫之義,其不講於天下也既已久矣。夫中心之謂忠也,如心之謂恕也。見其父而知愛之謂孝,見其君而知愛之謂敬。

    夫孝敬由於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達於外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之謂自慊。聖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爲善自慊,小人爲不善亦自慊。爲不善亦自慊者,厭然掩之,而終亦肺肝如見,然則天下之意,未有不誠者也。善亦誠於中,形於外;不善亦誠於中,形於外;不思善,不思惡,若惡惡臭,好好色之微,亦無不誠於中,形於外。蓋天下無有一人,無有一事,無有一刻不誠於中,形於外也者。故曰:“自誠明,謂之性。”

    性之爲言故也,故之爲言自然也,自然之爲言天命也。天命聖人,則無一人而非聖人也;天命至誠,則無善無不善而非至誠也。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善不善,其習也;善不善,無不誠於中,於形外,其性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者,雖聖人亦有下愚之德,雖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惡惡臭,好好色,不惟愚人不及覺,雖聖人亦不及覺,是下愚之德也。若惡惡臭,好好色,乃至爲善爲不善,無不誠於中,形於外,聖人無所增,愚人無所減,是上智之德也。何必不喜?

    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樂?喜怒哀樂,不必聖人能有之也。匹婦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蟲能之,是則所謂道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道,即所謂獨也;不可須臾離,即所謂慎也。何謂獨?誠於中,形於外。喜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間止一怒,哀樂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哀,止一樂,更無旁念得而副貳之也。何謂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爲言自明而誠者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則庶幾矣不敢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何也?惡其無益也。知不善未嘗復行,然則其“擇乎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惡於不善之如彼也,又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惡不善,則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廢者耳,非所以學而至於聖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誠其意之終必由於擇善而固執之者,亦以爲善之後也若失,爲不善之後也若得。若得,則不免於厭然之掩矣;若失,則庶幾其無只於悔矣。聖人知當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難,不若引而置之無悔之地,而使之馴至乎心廣體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擇善教後世者,所謂慎獨之始事,而非《大學》“止至善”之善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固執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後謂之慎獨。慎獨而知從本是獨,不惟有小人之掩即非獨,苟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獨;於是始而擇,既而慎,終而並慎亦不復慎。

    當是時,喜怒哀樂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從容中道,聖人也。如是謂之“止於至善”。不曰至於至善,而曰“止於至善”者,至善在近不在遠,若欲至於至善,則是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也。故曰:“賢智過之。”爲其欲至至善,故過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則爲其不知擇善慎獨,故不及耳。然其同歸不能明行大道,豈有異哉!若夫“止於至善”。

    也者,維皇陣衷於民,無不至善;無不至善,則應止矣。不惟小人爲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爲善亦非止也;不惟爲善爲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猶未免於慎獨之慎,猶未止也。人誠明乎此,則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至善不當止也,又能知不止之從無不止也。夫誠知不止之從無不止,而明於明德,更無惑矣,而後有定。知致則意誠也,而後能靜;意誠則心正也,而後能安;心正則身修也,而後能慮;身修則家齊、國治、天下平也,而後能得;家齊、國治,天下平,則盡明德之量,所謂德之爲言得也。夫始乎明,終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不全舉如此。故曰:“明則誠矣。”惟天下至誠,爲能“贊天地之化育”也。嗚呼!是則孔子昔者之所謂忠之義也。蓋忠之爲言中心之謂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爲喜怒哀樂之中節,謂之心;率我之喜怒哀樂自然誠於中,形於外,謂之忠。

    知家國、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樂無不自然誠於中,形於外,請之恕。知喜怒哀樂無我無人無不自然誠於中,形於處,謂之格物。能無我無人無不任其自然喜怒哀樂,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謂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謂之一,恕謂之貫;子思得之,忠謂之中,恕謂之庸。故曰:“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嗚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之精義。後之學者誠得聞此,內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爲聖人;外以之治其民物,即可以輔王者。然惜乎三千年來,不復更講,愚又欲講之,而懼或乖於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讀稗史之次而偶及之。當世不乏大賢、亞聖之材,想能垂許於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許李逵取娘,便斷其必不孝順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驗。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斷其不殺養娘之人,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驗也。

    此書處處以宋江、李逵相形對寫,意在顯暴宋江之惡,固無論矣。獨奈何輕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週歲哇哇卻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嘆李逵之難能也。

    宋江取爺,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聯絕倒。

    宋江黑心人取爺,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搗鬼;李逵遇白兔,是純孝格天。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書;李逵遇鬼,見兩把板斧。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天書,定是自家帶去;李逵板斧,不是自家帶來。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到底無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取爺喫仙棗,李逵取娘喫鬼肉。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不忍見活強盜,李逵娘不及見死大蟲。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不願見子爲盜,李逵娘不得見子爲官。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取爺,還時帶三卷假書;李逵取娘,還時帶兩個真虎。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賢於生。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兄弟也做強盜,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聯又絕倒。

    二十二回寫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謂極盛難繼之事也。忽然於李逵取娘文中,又寫出一夜連殺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換色。若要李逵學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學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興奇作怪,出妙入神;筆墨之能,於斯竭矣。】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水縣搬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喫酒。【爲曹大公家醉翻先作反襯。】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爲朱貴弟兄先作反襯。】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爲假李逵先作反襯。】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這三件事有什麼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宋江之取爺也,衆人餞之;公孫之取娘也,衆人又餞之。奈何乎取爺取娘,而受人餞別乎哉?不提起則連日飲酒,提起則立刻便行,情之至,義之盡也。】當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朴刀,帶了一錠大銀,【爲李逵一段地。】三五個小銀子,【爲李鬼一段地。】喫了幾杯酒,【俗謂之封酒。】唱個大喏,別了衆人,【八字妙絕,摹神之筆。蓋其待衆人如此,則其待娘可知。我亦不知宋江之事父何如,但觀其生平,全以權詐待人,而斷其必忤逆太公之甚者也。】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宋江與衆頭領送行已罷。回到大寨裏聚義廳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對衆人說道:“李逵這個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衆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可與他那裏探聽個消息。”杜遷便道:“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里。”宋江聽罷,說道:“我卻忘了。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好穿插。】宋江便著人去請朱貴。小嘍囉飛奔下山來。直至店裏,請得朱貴到來。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爲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誠恐路上有失,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你可去他那裏探聽走一遭。”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見有一個兄弟喚做朱富,【順便帶出兄弟。】在本縣西門外開著個酒店,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個哥哥喚做李達,【朱貴有弟,李逵有兄,隨筆攧簸而成。○未有孝子而非悌弟者也,寫李逵歸家,口口哥哥,因還憶宋江怒罵宋清,蓋真假之不能終掩有如此也。】專與人家做長工。這李逵自小兇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家。如今著小弟去那裏探聽也不妨,只怕店裏無人看管。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這個看店不必你憂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暫管幾時。”朱貴領了這言語,相辭了衆頭領下山來,便走到店裏,收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這裏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究看習天書,【宋江與吳用看天書,誰則知這?然則宋江自言與吳用看天書耳,可發一笑也。○因是而思昔者巢父掛瓢,許由洗耳,千口相傳,已成美譚。然亦誰知之而誰言之?若言有人見之,別有人見之之處,巢許不應爲此。若言無人見之,然則巢許自掛之,自洗之,又自言之矣。世間此類至多,胡可勝笑。】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於路李逵端的不喫酒,【徒以有老母在。】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著榜看,李逵也立在人叢中,聽得讀榜上道:“第一名,正賊宋江,系鄆城縣人。【只得上半句。】第二名,從賊戴宗,系江州兩院押獄。【亦只得上半句。】第三名,從賊李逵,系沂江沂水縣人。......”【也只得上半句。○只一榜,又分上下兩半截寫出,妙筆。】李逵在背後聽了,正待指手畫腳,沒做奈何處,只見一個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此段極似魯達至雁門時,然而各不相妨者,爲魯達只是無心忽遇金老而已,今此文卻有二意:一是寫朱貴之來,必在李逵未有事前,便擺脫去從來救應套子。一是李逵天性爽直,不解假名假性,須得此處朱貴教他一遍,後文便生出張大膽三字來也。】你在這裏做甚麼?”李逵扭過身看時,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李逵問道:“你如何也來在這裏?”朱貴道:“你且跟我說話。”

    兩個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直入到後面一間靜房中坐了。【是。】朱貴指著李逵,道:“你好大膽!【前張大哥句,便教李逵假姓,此好大膽句,便作李逵假名,絕倒。】那榜上明明寫著賞一萬貫錢捉宋江,【補前下半句。】五千貫捉戴宗,【補前下半句。】三千貫捉李逵,【補前下半句。】你卻如何立在那裏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來;又怕你到這裏做出怪來,續後特使我趕來探聽你的消息。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恰好李逵看榜,恰好朱貴搶來,一何巧合至此,幾於印板筆法矣。反說一句遲來先到,不覺隨手成趣,真妙筆也。】你如何今日纔到這裏?”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喫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此等都是隨手成趣。】你如何認得這個酒店裏?你是這裏人?家在那裏住?”

    朱貴道:“這個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裏。我原是此間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錢,就於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朱富置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喫酒;今日我已到鄉里了,便喫兩碗兒,打甚麼鳥緊!”【愛哥哥則愛,愛酒則愛,筆筆真李逵,筆筆不是假宋江也。】朱貴不敢阻擋他, 由他喫。當夜直喫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喫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朗,便投村裏去。朱貴分付道:“休從小路去。只從大朴樹轉彎,投東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東。【寫得宛然是同鄉人聲音。】快取了母親,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從小路去,不從大路走!誰耐煩!”【宛然同鄉人聲音。】朱貴道:“小路走,多大蟲;【輕輕一案。】又有乘勢奪包裹的翦徑賊人。”【又輕輕一案。○輕輕下此二筆,下忽轉出兩段奇文,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矣。】李逵應道:“我卻怕甚鳥!”戴上氈笠兒,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別了朱貴 、朱富,便出門投百丈村來。約行了十數里,天色漸漸微明,【眉批:天色微明第一段。】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隻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傳言大孝合天,則甘露降;至孝合地,則芝草生;明孝合日,則鳳凰集;純孝合月,則白兔馴。閒中忽生出一白兔,明是純孝所感,蓋深許李逵之至也。○宋江取爺時無此可知。】李逵趕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活寫孝感。】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有五十來株大樹叢雜,時值新秋,葉兒正紅。【凡寫景處,須合下事觀之,便成一幅圖畫。】李逵來到樹林邊廂,只見轉過一條大漢,喝道:“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時,戴一頂紅絹抓 (髟角)兒頭巾,穿一領粗布衲襖,手裏拿著兩把板斧,【令人忽思江州時打扮。】把黑墨搽在臉上。【夫妻二人一個搽墨,一個搽粉,寫得好笑。】李逵見了,大喝一聲:【先喝是李逵。】“你這廝是甚麼鳥人,【此句處處有,然都問着別人,獨此處忽然問着自己,幾於以李逵問李逵,以鳥人問鳥人也。極奇極幻之文,有癡猴覷鏡之妙。】敢在這裏翦徑!”那漢道:“若問我名字,嚇碎你的心膽!老爺叫做黑旋風!【絕倒。○若問黑旋風名字,嚇碎黑旋風心膽,一好笑也。別人說別人是自己,自己聞自己是別人,二好笑也。】你留下買路錢幷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李逵大笑道:【不得不大笑。】“沒你娘鳥興!【寫宋江處處將父親二字高抬至頂,寫李逵只把娘字當做罵人,妙絕。】你這廝是甚麼人,【再問一句,真是如夢如幻,如鏡如影。○吾友斵山先生嘗言:人影是無日光處,而人誤謂有影;法帖是無墨拓處,而人誤謂有字;四大中虛空是無四大處,而人誤謂有人。如此妙語,真是未經人道,附識如此。○假李逵是無李逵處,而人必呼之爲假李逵,雖李逵當時,亦不能無我又是誰之疑也。】那裏來的,也學老爺名目,在這裏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來奔那漢。那漢那裏抵當得住,卻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腳踏住胸脯,喝道:“認得老爺麼?”【妙絕。○若不認得,只問自己。○幾於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矣。】那漢在地下叫道:“爺爺!饒你孩兒性命!”【爺爺孩兒等字,都與本文踢跳成趣。】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你這廝辱沒老爺名字!”那漢道:“孩兒雖然姓李,【孩兒姓李,不知爺又姓張,絕倒。】不是真的黑旋風;【分疏絕倒。○向真黑旋風說我不是真黑旋風,一何可笑!】爲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爺爺大名,鬼也害怕,【鬼也害怕,惟鬼能知鬼也。】因此孩兒盜學爺爺名目胡亂在此翦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聽得說了‘黑旋風’三個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名叫李鬼,只在這前村住。”【宋江取爺,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遙對奇絕。】李逵道:“叵耐道無禮,在這裏奪人的包裹行李,壞我的名目,學我使兩把板斧!【李逵愛名目,兼愛其板斧,是以君子愛品節,兼愛其羔雁也。○華麗見無知小兒,動筆便擬高岑王孟諸家詩體,可謂學使板斧矣。】且教他喫我一斧!”劈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爺爺!殺我一個,便是殺我兩個!”【奇絕之文。○李逵一個,忽然走出兩個;殺李鬼一個,忽然又殺兩個,筆筆不從人間來。】李逵聽得,住了手,問道:“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李鬼道:“孩兒本不敢翦徑,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因此孩兒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包裹,養贍老母;【絕妙奇文。○強盜之假者,偏會假說出許多孝順來。此篇全是描寫李逵之真,以反襯宋江之假。此又順借李鬼之假,以正襯宋江之假也。】其實並不曾害了一個人。如今爺爺殺了孩兒,家中老母必是餓殺!”【我觀此言,疑非假李逵,竟是真宋江矣。】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聽得說了這話,自肚裏尋思道:“我特地歸家來取娘,倒殺了一個養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看他一片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心腸,正與宋江不許取娘一段對看。】罷!罷!我饒了你這廝性命!”放將起來。李鬼手提著斧,納頭便拜。【好笑。】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風;你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孩兒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裏翦徑。”李逵道:“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便去改業。”【從來真正孝子,定能愛重孝子,宋江不許李逵取娘,便是宋江一生供狀,寫得真假畫然。】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拜謝去了。李逵自笑道:“這廝卻撞在我手裏!既然他是個孝順的人,必去改業。我若殺了他,天地必不容我。【再說一遍,與上文宋江對看。○孝子之心,只是一片忠恕,寫得妙絕。○兩句天地不容,罵殺宋江矣。】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走到已牌時分,看看肚裏又餓又渴,四下裏都是山徑小路,不見有一個酒店飯店。

    正走之間,只見遠遠地山凹裏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奔到那人家裏來,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婦人來,髻鬢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夫婦二人,黑白之極,讀之一笑。】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飢餓,尋不著酒食店。我與你幾錢銀子,央你回些酒飯。”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妙絕趣絕,真是看不慣,卻不知即是日日看慣之人也。○做了他半世老婆,卻從不曾認得,絕倒。】不敢說沒,只得答道:“酒便沒買處,飯便做些與客人了去。”

    李逵道:“也罷;只多做些個,正肚中餓出鳥來。”那婦人道:“做一升米不少麼?”李逵道:“做三升米飯來。”那婦人向廚中燒起火來,便去溪邊淘了米,將來做飯。李逵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只見一個漢子,顛手顛腳,從山後歸來。【奇文。○上文若便了結,亦何以知李鬼之必非養娘之人哉,定然曲折到此矣。】李逵轉過屋後聽時,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開後門見了,便問道:“大哥!那裏閃朒了腿?”那漢子應道:“大嫂,我險些兒和你不見了!你道我晦鳥氣麼?指麼出去等個單身的過,整整等了半個月日,不曾發市。甫能今日抹著一個,你道是誰?【絕倒。○原來他正是我,原來我不是他,我亦不道是他,你可知道是我。○遠便千里,近只目前,妙絕。○猜不着時,便猜盡天下人亦猜不着,猜得着時,便只消猜一個,恰早猜着也。】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恨撞著那驢鳥!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喫他一朴刀,【倒字妙絕,人之驕妻妾也,每用此言矣。】搠翻在地,定要殺我。我假意叫道:【捎帶宋江。】‘你殺我一個,害了我兩個!’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假道:‘家中有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定是餓死!’那驢鳥,真個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教我改了業養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裏,僻靜處睡了一回,從山後走回家來。”【文筆周致。】那婦人道:“休要高聲!卻纔一個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在菜內,教那廝喫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裏住去,做些買賣,卻不強似在這裏翦徑?”

    李逵已聽得了,便道:“叵耐這廝!我倒與了他一個銀子,又饒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這個正是天地不容!”【妙絕。○凡三言之。○孝順之道,必須則天明,事地察,可見天地只容孝子也。】一轉踅到後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劈 (髟角)揪住。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放走婦人,文格奇變。】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邊掣出腰刀,早割下頭來;拿著刀,奔前門尋那婦人時,正不知走那裏去了;【便不了。】再入屋內來。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個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並幾件釵環。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細。】都打縛在包裹裏;去鍋裏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好。】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喫了一回,看著自笑道:“好癡漢!放著好肉在前面,卻不會喫!”【可雲喫鬼肉,亦可雲自喫自,筆筆絕倒人。】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淨了,竈裏抓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喫;喫得飽了,把李鬼的屍首拋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趕到董店東時,日已平西。【眉批:日已西第三段。】逕奔到家中,推開門,入進裏面,只聽得娘在牀上問道:“是誰入來?”李逵看時,見娘雙眼都盲了,坐在牀上唸佛。【眼盲,便令下文深山討水情景都有,且被虎喫後,便不疑到偶然走開也。○唸佛娘養出喫人兒子,可笑一。半世唸佛臨終卻被虎喫,可笑二。只二字,活畫出村裏老嫗來。】李逵道:“娘,鐵牛來家了!”娘道:“我兒,你去了許多時,這幾年正在那裏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止博得些飯食喫,養娘全不濟事!我時常思量你,眼淚流乾,因此瞎了雙目。【又與眼瞎作一注,妙甚。】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尋思道:“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說便了。”【宋江對人假說,李逵對娘假說。對人假說,是真強盜;對娘假說,是真孝子。蓋對人假說,是做人方法;對娘假說,是爲子方法也。】李逵應道:“鐵牛如今做了官,【文官乎?武官乎?前雲做個將軍,然則是武官矣。○古之君子有棒檄色喜色者,蓋養志之法當如是也。】上路特來取娘。”娘道:“恁地卻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鐵牛背娘到前路,【殊失官體,絕妙之文。】覓一輛車兒載去。”娘道:“你等大哥來,卻商議。”李逵道:“等做甚麼,我自和你去便了。”

    恰待要行,只見李達提一罐子飯來。【又一孝子。○吾聞以子養,不聞以盜養,此宋江公孫之別也。又聞以飯養,不聞以官養,此李家弟兄之別也。】入得門,李逵見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見!”【真正孝子,定是悌弟,寫得藹然一片。】李達罵道:“你這廝歸來做甚?又來負累人!”娘便道:“鐵牛如今做了官,【只知其一。】特地家來取我。”李達道:“娘呀!休信他放屁!當初他打殺了人,教我披枷帶鎖,受了萬千的苦。如今又聽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同,劫了法場,鬧了江州,見在梁山泊做了強盜。【然則做了官無疑矣。○笑林有其父名良臣者,其子不敢斥言之也,讀孟子曰:今之所謂爺爺,古之所謂民賊也,即是此等罵法。】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著落原籍追捕正身,卻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補得周致。】說:‘他兄弟已自十來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貫?’【閒筆也,偏有本事與本文激射,遂令人忽思李鬼不殺,亦幾乎被人捉去賺三千貫也。】又替我上下使錢。因此不喫官司仗限追要。見今出榜賞三千貫捉他!——你這廝不死,卻走家來胡說亂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發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達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卻又敵他不過;把飯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這一去,必報人來捉我,是脫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罷。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放牀上。【管子之感鮑子也,曰: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千古真知己,便似兄弟。今李逵之贈其兄也,曰: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在此。千古真兄弟,便似知己。寫得恩深義重之極。】大哥歸來見了,必然不趕來。”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錠大銀放在牀上,叫道:“娘,我自揹你去休。”娘道:“你揹我那裏去?”李逵道:“你休問我,只顧去快便了。【其言真是鐵牛,真是孝子,宋江說不出。】我自揹你去,不妨。”李逵當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門望小路里便走。【爲下作引。】

    卻說李達奔來財主家報了,領著十來個莊客,飛也似趕到家裏,看時,不見了老孃,只見牀上留下一錠大銀子。【不見家母,乃見家兄,一笑。】李達見了這錠大銀,心中忖道:“鐵牛留下銀子,背娘去那裏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我若趕去,倒喫他壞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裏快活。”【一是見了銀子,便有解說;一是隨筆收捲上文,便更入下文也。】衆人不見了李逵,都沒做理會處。李達對衆莊客說道:“這條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條路去了。這裏小路甚雜,怎地去趕他?”衆莊客見李達沒理會處,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省妙。】不在話下。

    這裏只說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背著娘,只奔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便借上文穿入下文,好手。】看看天色晚了,【眉批: 天晚第四段。】李逵背到嶺下。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認得這條嶺喚做沂嶺,過那邊去,方有人家。孃兒兩個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裏討口水來我喫也好。”李逵道:“老孃,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飯罷。”娘道:“我日中喫了些乾飯,口渴得當不得!”李逵道:“我喉嚨裏也煙發火出;【此句不是不肯尋水,正是肯尋水之根也。】你且等我揹你到嶺上,尋水與你喫。”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睏倦得要不得!”【此句是把娘歇放之根。】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側邊,【寫得有色認,好。】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喫。”李逵聽得溪澗裏水響,聞聲尋路去,盤過了兩三處山腳,【聞聲可知其遠,尋去可知其久,寫來妙絕。】來到溪邊,捧起水來自喫了幾口,【了前煙發火出句。】尋思道:【又是好一回。】“怎生能夠得這水去把與娘喫?......”立起身來,東觀西望,【又是好一回。】遠遠地山頂上見一座廟。李逵道:“好了!”攀藤攬葛,【又是好一回。】上到庵前,推開門看時,是個泗洲大聖祠堂;面前只有個石香爐。

    李逵用手去掇,原來卻是和座子鑿成的。【絕倒。】李逵拔了一回,那裏拔得動;【又是好一回。】一時性起來,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下來,【又是好一回。○絕倒。】拿了再到溪邊,【又是好一回。】將這香爐水裏浸了,拔起亂草,洗得乾淨,【又是好一回。】挽了半香爐水,雙手擎來,【可知重哩。】再尋舊路,夾七夾八走上嶺來;【又是好一回。】到得松樹邊石頭上,【松樹石頭在不見娘上。】不見了娘,只見朴刀插在那裏。【朴刀在不見娘下。】李逵叫娘喫水,【三字宛然純孝之聲,無賢無愚,聞之下淚。】杳無蹤跡。叫了一聲不應,李逵心慌,【四字奇文,李逵一生,只此一次。○於此不用其慌,惡乎用其慌?○宋江之慌爲己,李逵之慌爲娘,慌亦有不同也。】丟了香爐,定住眼,四下裏看時,並不見娘;走不到三十餘步,只見草地上團團血跡。李逵見了,一身肉發抖;【看宋江許多抖字,看李逵許多抖字,妙絕。○俗本失。】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血跡引到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裏舐一條人腿。【鐵牛喫鬼腿,小虎喫娘腿,亦復映射成趣。】李逵把不住抖,【抖妙。】道:“我從梁山泊歸來,特爲老孃 ,來取他。千辛萬苦,背到這裏,倒把來與你喫了!【把來與你四字,絕倒。○分明把娘與虎喫了,而不能不服李逵之孝;分明接太公在山寨快樂,而不能不罵宋江之陷父於不義也。】那鳥大蟲拖著這條人腿,不是我孃的是誰的?”心頭火起便不抖,赤黃鬚早豎起來,【不抖又妙。】將手中朴刀挺起,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慌,也張牙舞爪,鑽向前來;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個,【好。】那一個望洞裏便鑽了入去。李逵趕到洞裏,也搠死了。【小虎引入洞裏。】李逵卻鑽入那大蟲洞內,【入虎穴,意在得虎子也,既殺虎子,又入虎穴,豈不怪哉!○前有武松打虎,此又有李逵殺虎,看他一樣題目,寫出兩樣文字,曾無一筆相近,豈非異才!○寫武松打虎,純是精細;寫李逵殺虎,純是大膽。如虎未歸洞,鑽入洞內;虎在洞外,趕出洞來,都是武松不肯做之事。】伏在裏面,張外面時,【絕倒。】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望窩裏來。李逵道:“正是你這孽畜喫了我娘!”放下朴刀,跨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口,先把尾去窩裏一翦,【不知耐庵從何知之,奇絕妙絕。○武松文中,一撲一掀一剪,此亦一剪卻偏不同。】便把後半截身軀坐將入去。【耐庵從何知之,誠乃格物君子,奇絕妙絕。】李逵在窩裏看得仔細,把刀朝母大蟲尾底下,盡平生氣力,捨命一戮,【武松有許多方法,李逵只是蠻戳,絕倒。】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裏去了。【加一句,寫得異樣出色,真正才子之筆。】那母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刀,跳過澗邊去了。李逵拿了朴刀,就洞裏趕將出來。【鑽入洞,是何等大膽;趕出洞,又是何等大膽。直是更無一毫算計,純乎不是武松也。】那老虎負疼,直搶下山石下去了。【不知何處去了,後卻明白。】李逵恰待要趕,只見就樹邊捲起一陣狂風,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寫得出色。】自古道:“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駭絕之文。】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亦寫一撲。○武松文中,一撲一掀一剪都躲過,是寫大智量人,讓一步法。今寫李逵不然,虎更耐不得,李逵也更耐不得,劈面相遭,大家便出全力死博,更無一毫算計,純乎不是武松,妙絕。】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蟲勢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蟲頷下。【武松有許多方法,李逵又只如此。】那大蟲不曾再掀再翦:【特寫一句,表與武松文異。】一者護那疼痛,二者傷著他那氣管。那大蟲退不 夠五七步,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巖下。那李逵一時間殺了母子四虎,還又到虎窩邊,將著刀復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是何等大膽,武松不肯。】已無有蹤跡。李逵也睏乏了,【只此句與寫武松時同,俗筆偏不肯有此句,則何也?】走向泗州大聖廟裏,睡到天明。【是何等大膽,武松不肯。】【眉批:次日早晨第五段。】

    次日早晨,李逵卻來收拾親孃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斂之以禮,真正孝子。】直到泗州大聖廟後掘土坑葬了。【葬之以禮,真正孝子。】李逵大哭了一場,【寫得生盡其愛,養盡其勞,葬盡其誠,哭盡其哀,真正仁人孝子,不與宋江權詐一樣。】肚裏又飢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只見五七個獵戶【撞見獵戶,亦與武松兩樣。】都在那裏收窩弓弩箭。見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將下嶺來,衆獵戶了一驚,問道:“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獨自過嶺來?”李逵見問,自肚裏尋思道:“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我如何敢說實話?只謊說罷。”【偏寫李逵慌說,偏愈見其真誠;偏寫宋江信義,偏愈見其權詐。】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過嶺來,因我娘要水喫,我去嶺下取水,被那大蟲把我娘拖去喫了。我直尋到虎窩裏,先殺了兩個小虎,後殺了兩個大虎。泗州大聖廟裏睡到天明,方纔下來。”衆獵戶齊叫道:“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個。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那兩大虎非同小可!我們爲這個畜生不知都喫了幾頓棍棒。這條沂嶺,自從有了這窩虎在上面,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我們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間人,【看他會謊說,妙絕。】沒來由哄你做甚麼?你們不信,我和你上嶺去尋著與你,就帶些人去扛了下來。”衆獵戶道:“若端的有時,我們自重重的謝你。——卻是好也!”衆獵戶打起胡哨來,一霎時,聚三五十人,都拿了鐃鉤槍棒,跟著李逵,【必聚起衆人,必拿着家生,必跟在後頭,皆寫獵戶怕極,以反襯李逵大膽。】再上嶺來。

    此時天大明朗,【眉批:天大明朗第六段。】都到那山頂上。遠遠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一個在窩內,一個在外面;一隻母大蟲死在山邊,一隻雄虎死在泗州大聖廟前。衆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盡皆歡喜,便把索子抓縛起來。衆人扛抬下嶺,就邀李逵同去請賞;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都來迎接著,抬到一個大戶人家,喚做曹太公莊上。那人曾充縣史,家中暴有幾貫浮財,專在一鄉放刁把濫;初世爲人便要結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鄰里;極要談忠說孝,只是口是心非。【句句打着宋江。】當時曹太公親自接來,相見了,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動問殺死虎的緣 由。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喫,......因此殺死大蟲的話說了一遍。衆人都呆了。曹太公動問:“壯士高姓名諱?”李逵答道:“我姓張,無名,只喚做張大膽。”【非朱貴教之不能,看他異日改殺,只是姓李,便知今日張大膽三字,先有稿本也。】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膽壯士!不恁地膽大,如何殺得四個大蟲!”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話下。

    且說當村裏知沂嶺殺了四個大蟲,抬到曹太公家,講動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後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羣拽隊,都來看虎,【引出。】入見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壯士在廳上喫酒。數中卻有李鬼的老婆,【文情如環無端,隨筆盤舞而出。○無昨日其夫被殺,次日其妻看虎之禮,只圖文字迴環耳。】逃在前村爹孃家裏,隨著衆人也來看虎,認得李逵的模樣,【思李鬼不得見,見李逵如見李鬼焉。】慌忙來家對爹孃說道:“這個殺虎的黑大漢,便是殺我老公,燒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風。”【李鬼平日只提黑旋風三字,期待其妻亦熟聞之。至於李逵二字,必留下里正口中出。俗本淆訛之極。○寫李鬼妻,只重在殺李鬼、燒房屋,黑旋風乃指其名耳,實不知有出榜賞錢之事。】爹孃聽得,連忙來報知里正。里正聽了道:“他既是黑旋風時,正是嶺後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始出李逵。○鬼妻只重昨日事,里正只重舊時事,都像。】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來,行移到本縣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他卻走在這裏!”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裏。里正說:“這個殺虎的壯士正是嶺後百丈村裏的黑旋風李逵,見今官司著落拿他。”曹太公道:“你們要打聽得仔細。倘不是時,倒惹得不好。若真個是時,卻不妨,要拿他時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時卻難。”里正道:“見有李鬼的老婆認得他。曾來李鬼家做飯喫,殺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們且只顧置酒請他,問他今番殺了大蟲,還是要去縣裏請功,還是要村裏討賞。若還他不肯去縣裏請功時,便是黑旋風了,著人輪換把盞,灌得醉了,縛在這裏,卻去報知本縣,差都頭來取去,萬無一失。”衆人道:“說得是。”

    里正與衆人商議定了。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來相待,便道:“適間拋撇,請勿見怪。且請壯士解下腰間腰刀,放過朴刀,寬鬆坐一坐。”【寫老奸巨猾活現。】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裏了,只有刀鞘在這裏。【觸手成趣,閒心妙筆。】若開剝時,可討來還我。”曹太公道:“壯士放心。我這裏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與壯士懸帶。”李逵解了腰間刀鞘並纏袋包裹,都遞與莊客收貯;便把朴刀倚過一邊。曹太公叫取大盤肉,大壺酒來。衆多大戶並里正獵戶人等,輪番把盞,大碗大盅只顧勸李逵。曹太公又請問道:“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功,只是在這裏討些齎發?”李逵道:“我是過往客人,忙些個。偶然殺了這窩猛虎,不須去縣課請功。只此有些齎發便罷;若無,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輕慢了壯士!少刻村中斂取盤纏相送。我這裏自解虎到縣裏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領與我換了上蓋。”曹太公道:“有,有。”當時便取一領青布衲襖,【黑大漢穿青布衲襖,好看好笑。】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見門前鼓響笛鳴,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一杯冷,一杯熱。李逵不知是計,只顧開懷暢飲,全不記宋江分付的言語。不兩個時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腳不住。衆人扶到後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條板凳上;就取兩條繩子;連板凳綁住了;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裏報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補了一張狀子。【好。】

    此時鬨動了沂水縣裏。知縣聽得,大驚,連忙升廳,問道:“黑旋風拿住在那裏?這是謀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並獵戶答應道:“見縛在本鄉曹大戶家。爲是無人禁得他,誠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來。”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李雲上廳來分付道:“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李逵。你可多帶人去,密地解來。休要鬨動村坊,被他走了。”【反引二朱。】李都頭領了臺旨,下廳來,點起三十個老郎士兵,各帶了器械,便奔沂嶺村中來。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如何掩飾得過。此時街市講動了,【正引二朱。】說道:“拿著了鬧江州的黑旋風,如今差李都頭去拿來。”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聽得了這個消息,慌忙來後面對兄弟朱富說道:“這黑廝又做出事來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爲他誠恐有失,差我來打聽消息。如今他喫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時,怎的回寨去見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兩個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李雲日常時最是愛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卻有個道理對他,只是在這裏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三二十斤肉,將十數瓶酒,把肉大塊切了,將些蒙汗藥拌在裏面,我兩個五更帶數個火家,挑著去半路里僻靜等候,他解來時,只做與他把酒賀喜,將衆人都麻翻了,放李逵,如何?”朱貴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可以整頓,及早便去!”朱貴道:“只是李雲不會喫酒,便麻翻了,終久醒得快。【非寫難於用計相救,正爲留得李雲,更有後文耳。】還有件事。倘或日後得知,須在此安身不得。”朱貴道:“兄弟,你在這裏賣酒也不濟事。不如帶領老小,跟我上山,一發入了夥。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今夜便叫兩個火家,覓了輛車兒,先送妻子和細軟行李起身,約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內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裏;【好。不然,何處急辦?】李雲不會喫酒時,肉裏多糝些,逼著他多喫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說得是。”便叫人去覓下一輛車兒,打拴了三五個包箱,捎在車兒上;家中粗物都棄了;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分付兩個火家跟著車子,只顧先去。

    且說朱貴,朱富當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塊,將藥來拌了,連酒裝做兩擔,帶了二三十個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藥來拌了;恐有不喫肉的,也教他著手。【因上文有李雲不喫酒,便糝放肉內一句,便又生出或有不喫肉,再拌菜蔬內一句以陪之。總之不肯以金針示人也。】兩擔酒肉,兩個火家各挑一擔;弟兄兩個自提了些果盒之類;四更前後,直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到天明,遠遠地只聽得敲著鑼響,朱貴接到路口。

    且說那三十來個士兵自村裏喫了半夜酒;四更前後,把李逵背翦綁瞭解將來。後面李都頭坐在馬上。看看來到前面,朱富便向前攔住,叫道:“師父且喜,小弟將來接力。”桶內舀一壺酒來,斟一大鐘,上勸李雲。朱貴託著肉來,火家捧過果盒。李雲見了,慌忙下馬,跳向前來,說道:“賢弟,何勞如此遠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順之心。”李雲接過酒來,到口不喫。【不喫。】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師不飲酒,今日這個喜酒,也飲半盞兒。”李雲推卻不過,略呷了兩口。【略呷。】朱富便道:“師父不飲酒,須請些肉。”李雲道:“夜間已飽,喫不得了。”【不惟不喫酒,並不喫肉,文情入妙。】朱富道:“師父行了許多路,肚裏也飢了。雖不中喫,胡亂請些,以免小弟之羞。”揀兩塊好的遞將過來。李雲見他如此,只得勉意喫了兩塊。【只喫兩塊。○一總爲留得李雲之地,不爲難救李逵搖擺也。】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並獵戶人等,都勸了三鍾。朱貴便叫士兵莊客衆人都來喫酒。這夥男女那裏顧個冷、【句。】熱,【句。】好喫、【句。】不好喫。【句。】酒肉到口,只顧喫;正如這風捲殘雲,落花流水,一齊上來搶著喫了。李逵光著眼,看了朱貴兄弟兩個,已知用計,故意道:“你們也請我喫些!”朱貴喝道:“你是歹人,有酒肉與你喫!這般殺才,快閉了口!”李雲看著士兵,喝叫快走,只見一個個都面面廝覷,走動不得,口顫腳麻,都跌倒了。李雲急叫:“中了計了!”恰待向前,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暈倒了,軟做一堆,睡在地下。當時朱貴 、朱富各奪了一條朴刀,【奪刀好。】喝聲“孩兒們休走!”兩個挺起朴刀來趕這夥不曾喫酒肉的莊客並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聲,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便奪過一條朴刀來殺李雲。朱富慌忙攔住,叫道:“不要無禮!他是我的師父,爲人最好。你只顧先走。”【好朱富。】【眉批: 已下獨寫朱富。】李逵應道:“不殺得曹太公老驢,如何出得這口氣!”李逵趕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殺得好。】並李鬼的老婆;【殺得好。】續後里正也殺了;【殺得好。】性起來,把獵戶排頭兒一味價搠將去。【殺得好。】那三十來個士兵都被搠死了。【殺得好。】這看的人和衆莊客只恨爹孃少生兩隻腳,都住深野路逃命去了。【不殺好。】

    李逵還只顧尋人要殺。朱貴喝道:“不幹看的人事,休只管傷人!”慌忙攔住。李逵方纔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好。】三個人提著朴刀,便要從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是我送了師父性命!【好朱富。】他醒時,如何見得知縣?必然趕來。你兩個先行,我等他一等。【好朱富。】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好朱富。】且是爲人忠直,【好朱富。】等他趕來,就請他一發上山入夥,也是我的恩義,【好朱富。】免得教我回縣去喫苦。”【好朱富。】朱貴道:“兄弟,你也見得是。我便先去跟了車子行,【調遣得好。】留李逵在路傍幫你等他。【調遣得好。○看他三個人,也調遣定了行事,笑今日行兵之無紀也。】若是他不趕來時,你們兩個休執迷等他。”【反補一句,文心周致。】朱富道:“這是自然了。”當下朱貴前行去了。

    只說朱貴和李逵坐在路傍邊等候。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只見李雲挺著一條朴刀,飛也似趕來,大叫道:“強賊休走!”李逵見他來得兇,跳起身,挼著朴刀來鬥李雲,恐傷朱富。【四字寫出李逵生平一片之心。】正是有分教:

    梁山泊內添雙虎,聚義廳前慶四人。

    畢竟黑旋風斗青眼虎,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

    【總批:以上宋江既入山寨,一切線頭都結矣,不得已,生出戴宗尋取公孫,別開機扣,便轉出楊雄、石秀一篇錦繡文章,乃至直帶出三行打祝家無數奇觀。

    而此一回,則正其過接長養之際也。貪遊名山,須耐仄路:貪食熊蹯者,須耐慢火;貪看月華者,須耐深夜;貪見美人者,須耐梳頭。如此一回,固願讀者之耐之也。

    看他一路無數小文字,都復有一丘一壑之妙,不似他書,一望平原而已。

    一部收尾,此篇獨居第一。】

    話說當時李逵挺著朴刀來鬥李雲。兩個就官路傍邊鬥了五七合,不分勝敗。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間隔開,叫道:“且不要鬥。都聽我說。”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師父聽說:小弟多蒙錯愛,指教槍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貴現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今奉及時雨宋公明將令,著他來照管李大哥。不爭被你拿瞭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見得宋公明?因此做下這場手段。卻纔李大哥乘勢要壞師父,卻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殺了這些士兵。我們本待去得遠了,猜道師父回去不得;必來趕我;小弟又想師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師父,你是個精細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殺害了多少人生命,又走了黑旋風,你怎生回去見得知縣?你若回去時,定喫官司,又無人來相救;不如今日和我們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夥。未知尊意如何?” 李雲尋思了半晌便道:“賢弟,只怕他那裏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師父,你如何不知山東及時雨大名,專一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李雲聽了,嘆口氣,道:“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喜得我並無妻小,【省。】不怕喫官司拿了。只得隨你們去休!”李逵便笑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粗直是其天性。】便和李雲翦拂了。這李雲既無老小,亦無家當。【省。】當下三人合作一處,來趕車子。半路上朱貴接見了,大喜。四籌好漢跟了車仗便行,於路無話。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著馬麟、鄭天壽。【好。○昭烈敕後主曰:勿以善於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吾謂行文亦然。如李、朱四人看看到山,又增出馬麟、鄭天壽來探聽,此所謂小善必爲。李雲老小家當,下要寫還二句,必不肯漏,此所謂小惡必避也。】都相見了,說道:“晁,宋二頭領又差我兩個下山來探聽你消息;【好。】今既見了,我兩個先去回報。”當下二人先上山來報知。

    次日,四籌好漢帶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義廳來。朱貴向前先引李雲拜見晁,宋二頭領,相見衆好漢,說道:“此人是沂水縣都頭;姓李,名雲,綽號青眼虎。”【上文虎字猶留餘影,妙。】次後朱貴引朱富參拜衆位,說道:“這是舍弟朱富,綽號笑面虎。”【妙。】都相見了。李逵拜了宋江,【獨拜宋江。】給還了兩把板斧,【細。】訴說假李逵剪徑被殺一事,衆人大笑;【這個該笑。○先寫衆人都笑,襯下宋江獨笑,妙筆。】又訴說殺虎一事,爲取娘至沂嶺,被虎喫了,說罷,流下淚來。【寫出至人至性。】宋江大笑道:【大書宋江大笑者,可知衆人不笑也。夫娘何人也?虎喫何事也?娘被虎喫,其子流淚,何情也?聞斯言也,不必賢者而後哀之,行道之人莫不哀之矣。江獨何心,不惟不能哀之,且復笑之;不惟笑之而已,且大笑之耶?天下之人莫非子也,天下莫非人子,則莫不各有其娘也。江而獨非人子則已,江而猶爲人子,則豈有聞人之娘已被虎喫,而爲人之子乃復大笑?江誰欺,欺太公乎?作者特於前幅大書宋江不許取娘,於後幅大書宋江聞虎喫娘大笑,所以深明談忠談孝之人,其胸中全無心肝,爲稗史之儔杌也。】“被你殺了四個猛虎,今日山寨裏添得兩個活虎,【不悲別人無娘,但誇自家添虎。】正直作慶。”【不弔孝子,但慶強盜,皆深惡宋江筆法。】衆多好漢大喜,便教殺牛宰馬,做筵席慶賀兩個新到頭領。晁蓋便叫去左邊白勝上首坐定。

    吳用道:【此三字是上來一篇大結束處,非結束李雲、朱富而已,直結束劫法場以來也。】“近來山寨十分興旺,感得四方豪傑望風而來,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衆弟兄之福也。雖然如此,還令朱貴仍復掌管山東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貴在東。】朱富老少另撥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業大了,非同舊日;可再設三處酒館,專一探聽吉凶事情,往來義士上山。如若朝廷調遣官兵捕盜,可以報知,如何進兵,好做準備。西山地面廣闊,可令童威,童弟兄帶領十數個火伴那裏開店。【二童在西。】令李立帶十數個火家去南邊那裏開店。【李立在南。】令石勇也帶十來個伴當去北山那裏開店。【石勇在北。】仍復都要設立水亭號箭,接應船隻。但有緩急事情,飛捷報來。【已上第一令。】山前設置三座大關,專令杜遷總行把守。但有一應委差,不許調遣,【十字妙絕,讀之一嘆。】早晚不得擅離。【六字妙絕,讀之一嘆。○第二令。】又令陶宗旺把總監工,掘港汊,修水路,開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築山前大路。【妙絕,讀之一嘆。○第三令。】他原是莊戶出身,修理久慣。令蔣敬掌管庫藏倉廒,支出納入;積萬累千,書算帳目。【第四令。】令蕭讓設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關把隘許多行移關防文約,大小頭領號數。【妙。○第五令。】煩令金大堅刊造雕刻一應兵符、印信、牌面等項。【第六令。】令侯健管造衣袍鎧甲、五方旗號等件。【第七令。】令李雲監造梁山泊一應房室、廳堂。【第八令。】令馬麟監管修造大小戰船。【第九令。】令宋萬、白勝去金沙灘下寨。令王矮虎,鄭天壽去鴨嘴灘下寨。【兩段第十令。】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錢糧。【第十一令。】呂方、郭盛於聚義廳兩邊耳房安歇。【絕妙親兵。○第十二令。】令宋清專管筵宴。”【寫得宋清惟酒食是議,讀之絕倒。○無數經濟,發出一段極大文字,卻以一戲語終之,妙絕。○此篇調遣衆人,所以結束宋江上山許大文字也。以無數說話描寫大宋機械變詐,幾於食少事煩,卻只以一句話描寫小宋百無一能,只圖口腹。如此結構,真是錦心繡手。】都分撥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話下。梁山泊自此無事,每日只是操練人馬,教演武藝;水寨裏頭領都教習駕船赴水,船上廝殺,也不在話下。【一大結後,再作一小結。】

    忽一日,宋江與晁蓋,吳學究並衆人閒話道:“我等弟兄衆位今日共聚大義,只有公孫一清不見回還。我想他回薊江探母,參師,期約百日便回;今經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來?可煩戴宗兄弟與我去走一遭,探聽他虛實下落,如何不來。”戴宗願往。宋江大喜,說道:“只有賢弟去得快,旬日便知資訊。”

    當日戴宗別了衆人;次早,打扮做承局,離了梁山泊,取路望薊州來。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來,於路只喫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來到沂水縣界,只聞人說道:【隨手點綴。】“前日走了黑旋風,傷了好些人,連累了都頭李雲,不知去向,【不甚分明正妙,宛然是閒人說閒話。】至今無獲處。”戴宗聽了冷笑。

    當日正行之次,只見遠遠地轉過一個來,手裏提著一根渾鐵筆管槍。【匆匆行次,只見人槍而已,下文回看,始詳其狀。】那人看見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腳,叫一聲“神行太保。”【穿接得奇。】戴宗聽得,回過臉來定眼看時,見山坡下小徑邊立著一個大漢,生得頭圓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細膀闊。【像條好漢。】戴宗連忙迴轉身來,問道:“壯士,素不曾拜識,如何呼喚賤名?”那漢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槍,便拜倒在地。【穿接甚好。】戴宗連忙扶住,答禮,問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漢道:“小弟姓楊,名林,祖貫彰德府人氏;多在綠林叢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錦豹子楊林。數月之前,路上酒肆裏遇見公孫勝先生,同在店中酒相會,【便寫得不冷落。】備說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賢納士,如此義氣,寫下一封書,教小弟自來投大寨入夥;只是不敢輕易擅進。

    公孫先生又說:‘李家道口舊有朱貴開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夥的人。山寨中亦有一個招賢飛報頭領,【好官名。】喚做神行太保戴院長,日行八百里路。’今見兄長行步非常,因此喚一聲看,【固知穿接之奇也。】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無心得遇!”戴宗道:“小可特爲公孫勝先生回薊州去,杳無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將令,差遣來薊州探聽消息,尋取公孫勝還寨;不期卻遇足下。”楊林道:“小弟雖是彰德府人,這薊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棄,就隨帶兄長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實是萬幸。尋得公孫先生見了,一同回梁山泊未遲。”楊林見說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結拜爲兄。

    戴宗收了甲馬,兩個緩緩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楊林置酒請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葷。”兩個只買些素饌相待。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喫了早飯,收拾動身。楊林便問道:“兄長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趕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帶得人同行。我把兩個甲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來,也和我一般走得快,【奇事。】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趕得我走!”楊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濁骨,比不得兄長神體。”戴宗道:“不妨。我這法諸人都帶得,【耐庵寫至此句,早已想到李逵矣。】作用了時,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喫素,並無妨礙。”【後日獨難李逵,故妙。】當時取兩個甲馬替楊林縛在腿上,戴宗也只縛了兩個。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氣在上面,兩個輕輕地走了去,要緊要慢,都隨著戴宗行。【後日獨難李逵,故妙。】兩個於路間些江湖上的事;雖只緩緩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神行二字,已是奇想,更有此奇筆描寫之。】

    兩個行到巳牌時分,前面來到一個去處:四圍都是高山,中間一條驛路。楊林卻自認得,【引。】便對戴宗說道:“哥哥,此間地名喚做飲馬川。前面兀那高山裏常常有大夥在內,近日不知如何。因爲山勢秀麗,水繞峯環,以此喚做飲馬川。”兩個正來到山邊過,只聽得忽地一聲鑼響,戰鼓亂鳴,走出一二百小嘍囉,攔住去路。當先擁著兩籌好漢,各挺一條朴刀,大喝道:“行人須住腳!【五字恰好喝神行人,故妙。】你兩個是甚麼鳥人?那裏去的?會事的快把買路錢來,饒你兩個性命!”楊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結果那呆鳥!”【二字罵盡千載。○見好人而不識,聞好話而不信,讀好文字而不解,皆呆鳥也。】捻著筆管槍,搶將入去。那兩個好漢見他來得兇,走近前來看了,上首的那個便叫道:“且不要動手!”道:“兀的不是楊林哥哥麼?”楊林住了,卻纔認得。上首那個大漢【一個大。】提著軍器向前翦拂了,便喚下首這個長漢【一個長。】都來施禮罷。楊林請過戴宗,說道:“兄長且來和這兩個弟兄相見。”戴宗問道:“這兩個壯士是誰?如何認得賢弟?”楊林便道:“這個認得小弟的好漢,他原是蓋天軍襄陽府人氏,姓鄧,名飛;爲他雙睛紅赤,江湖上人都喚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條鐵鏈,心皆近他不得。多曾合夥。一別五年,不曾見面。誰想今日在這裏相遇著。”鄧飛便問道:“楊林哥哥,這位兄長是誰?必不是等閒人也。”楊林道:“我這仁兄【各說其所知,與下文相對。】是梁山泊好漢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鄧飛聽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長,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兩個頭領慌忙翦拂,道:“平日只聽得說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識尊顏。”戴宗便問道:“這位好漢貴姓大名?”鄧飛道:“我這兄弟【我這仁兄,我這兄弟,以閒筆作對,令文字不懈散。】姓孟,名康,祖貫是真州人氏,善造大小船隻。原因押送花石綱,要造大船,嗔怪這提調官催併責罰,他把本官一時殺了,棄家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長大白淨,人都見他一身好肉體,起他一個綽號,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見說大喜。

    四籌好漢說話間,楊林問道:“二位兄弟在此聚義幾時了?”鄧飛道:“不瞞兄長說,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載前,在這遇著一個哥哥,姓裴,名宣,【先生一人,次生出二人。卻因二人,又生出一人,真是行文省力法。○不是耐庵要圖省力,其實收羅一百八人,亦大難事。】祖貫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山身,極好刀筆。爲人忠直聰明,分毫不肯苟且,本處人都稱他鐵面孔目。亦會拈槍【一。】使棒【二。】,舞劍【三。】輪刀,【四。】智勇足備。爲因朝廷除將一員貪濫知府到來,把他尋事,刺配沙門島,從我這裏經過,被我們殺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一二百人。這裴宣使得好雙劍,【上槍棒劍刀四事,此又抽出一件獨贊之,有神色。】讓他年長,現在山寨中爲主,煩請二位義士同往小寨相會片時。”便叫小嘍囉牽過馬來。戴宗、楊林卸下甲馬,【細。】騎上馬,望山寨來。行不多時,早到寨前,下了馬。裴宣已有人報知,連忙出寨降階而接。戴宗、楊林看裴宣時,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穩。心中暗喜。當下裴宣邀請二位義士到聚義廳上,俱各講禮罷,相請戴宗正面坐了;次是楊林 、裴宣、鄧飛、孟康五籌好漢。賓主相待,坐定筵宴。當日大吹大擂飲酒。

    戴宗在筵上說起晁、宋二人如何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四方豪傑,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仗義疏財;【一如何。】衆好漢如何同心協力;【二如何。】八百里梁山泊如何廣闊;【三如何。】中間宛子城如何雄壯;【四如何。】四下裏如何都是茫茫煙火;【五如何。】如何許多軍馬,不愁官兵來捉,【六如何。】......只管把言語說他三個。【寫得錯錯落落。】裴宣回道:“小弟也有這個山寨,【一也有。】也有三百來匹馬,【二也有。】財賦也有十餘輛車子,糧食草料不算,【三也有。】也有三五百孩兒們;【四也有。】儻若二兄不棄微賤時,引薦於大寨入夥,也有微力可效。【五也有。】未知尊意若何?”【寫得錯錯落落。】戴宗大喜,道:“晁 、宋二公待人接物,並無異心。更得諸公相助,如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楊林去薊州見了公孫勝先生同來,那時一同扮做官軍,星夜前往。”衆人大喜。

    酒至半酣,移至後山斷金亭上看那飲馬川景緻喫酒,【一百八人實難收羅,故借戴宗尋公孫作線,便順手串出四五人也。然又恐寫得冷落,便露出湊泊之跡,故特特寫作加意之筆。】戴宗看了這飲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山沓水匝,真乃隱秀!【八字畫盡飲馬川,抵無數名人遊記。】你等二位如何來得到此?”鄧飛道:“原是幾個不成材小廝們【罵世。】在這裏屯紮,後被我兩個來奪了這個去處。”衆皆大笑,五籌好漢喫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劍助酒。【看他特寫移席,特寫評贊山水,特寫罵世語,特寫舞劍,皆極力要寫作加意之筆。】戴宗稱讚不已。至晚便留到寨內安歇。次日,三位好漢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別,自回寨裏收拾行裝,整理動身,不在話下。

    且說戴宗和楊林離了飲馬川山寨,在路曉行夜住,早來到薊州城外,投個客店安歇了。楊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孫勝先生是個學道人,必在山間林下,不住城裏。”【妙論,使吾浩嘆。○今之學道之人,皆不在山間林下;今之山間林下,卻葬無數死人,哀哉!】戴宗道:“說得是。”當時二人先去城外一到處詢問公孫勝先生下落消息,並無一個人曉得他。【先生好。】住了一日,次早起來,又去遠近村坊街市訪問人時,亦無一個認得,【先生好。】兩個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認得他?”【不然若使有人認得,斯不足以稱先生矣。】當日和楊林入薊州城裏來尋他。兩個尋問老成人時,都道:“不認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縣名山大剎居住。”【先生好。】

    楊林正行到一個大街,只見遠遠地一派鼓樂迎將一個人來。【過接。】戴宗、楊林立在街上看時,前面兩個小牢子,一個著許多禮物花紅,一個捧著若干緞子採繪之物,後面青羅傘下罩著一個押獄劊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藍靛般一身花繡,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淡黃麪皮,細細有幾根髭髯。那人祖貫是河南人氏,姓楊名雄;因跟一個叔伯哥哥來薊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續後一個新任知府認得他,因此就參他做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因爲他一身好武藝,面貌微黃,以此人都稱他做病關索楊雄。當時楊雄在中間走著,背後一個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原來纔去市心裏決刑了回來,衆相識與他掛紅賀喜,送回家去,正從戴宗 、楊林面前迎將過來。一簇人在路口攔住了把盞。只見側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個軍漢來,爲頭的一個叫做踢殺羊張保。【楊志被牛所苦,楊雄爲羊所困,皆非必然之事,只是借久水興洪波耳。】這漢是薊州守禦池的軍漢,帶著這幾個都是城裏城外時常討閒錢使的破落戶漢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爲見楊雄原是外鄉人來薊州,卻有人懼怕他,因此不怯氣。當日正見他賞賜得許多段疋,帶了這幾個沒頭神,喫得半醉,好趕來要惹他;又見衆人攔住他在路口把盞,那張保撥開衆人,鑽過面前,叫道:“節級拜揖。”楊雄道:“大哥,來喫酒。”張保道:“我不要喫酒;我特來問你借百十貫錢使用。”楊雄道:“雖是我認得大哥,不曾錢財相交,如何問我借錢?”張保道:“你今日詐得百姓許多財物,如何不借我些?”楊雄應道:“這都是別人與我做好看的,怎麼是詐得百姓的?你來放刁!——我與你軍衛有司,各無統屬!”張保不應,便叫衆人向前一鬨,先把花紅緞子都搶了去。楊雄叫道:“這廝們無禮!”待向前打那搶物事的人,被張保劈胸帶住,背後又是兩個來拖住了手。那幾個都動起手來,小牢子們各自迴避了。楊雄被張保並兩個軍漢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氣,解拆不開。

    正鬧中間,只見一條大漢挑著一擔柴來,【一路行文,如龍初成,鱗甲隱隱而起。】看見衆人逼住楊雄動揮不得。那大漢看了,路見不平,便放下了擔,分開衆人,前來勸道:“你們因甚打這節級?”那張保睜起眼來,喝道:“你這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乞丐,敢來多管!”那大漢大怒,性發起來,將張保劈頭只一提,一交攧翻在地。那幾個破落戶見了,待要來勸手,早被那大漢一拳一個,都打的東倒西歪。楊雄方纔脫得身,把出本事來施展;一對拳頭攛梭相似,那幾個破落戶都打翻在地。【數語救正(出)楊雄。○非一張保便困楊雄,亦只是藉以引出石秀耳,須知行文之苦。】張保見不是頭,爬將起來,一直走了。【了。沒毛牛之必至於死者,不死不弄出楊志也;踢殺羊之一直逃去者,只此已足顯楊雄也。行文都無浪筆,須知。】楊雄忿怒,大踏步趕將去。張保跟著搶包袱的走。【活畫小人。】楊雄在後面追著,趕轉一條巷內去了。【將楊雄遞開去,便令戴宗先結石秀有地,筆法甚好。○一個巷內。】那大漢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尋人廝打。戴宗、楊林看了。暗暗喝采,道:“端的是好漢!真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便向前邀住,動道:“好漢,看我二人薄面,且罷休了。”兩個把他扶勸到一個巷內。【又一個巷內。】楊林替他挑了柴擔,【好。○寫得親熱。】戴宗挽住那漢子,【好。○寫得親熱。】邀入酒店裏來。楊林放下柴擔【好。】同到閣兒裏面。那大漢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禍。”戴宗道:“我兄弟兩個也是外鄉人,因見壯士仗義之心,只恐一時拳手太重,誤傷人命,特地做這個出場。請壯士酌三杯,到此相會,結義則個。”那大漢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這場;又蒙賜酒相待,實是不當。”楊林便道:“四海之內,皆是兄弟,怎如此說?且請坐。”戴宗相讓。那漢那裏肯僭上。戴宗,楊林一帶坐了。那漢坐在對席。叫過酒保,楊林身邊取出一兩銀子來,把與酒保,道:“不必來問。但有下飯,只顧買來與我們了,一發總算。”酒保接了銀子去,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

    三人飲過數杯。戴宗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那漢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槍棒在身,一生執意,【是石秀,是另又一樣人物。】路見不平,便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外鄉販賣羊馬,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還鄉不得,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既蒙拜識,當以實告。”戴宗道:“小可兩個因來此間幹事,得遇壯士如此豪傑。流落在此賣柴,怎能 夠發跡?不若挺身【挺身二字妙絕。做事業要挺身出去,了生死亦要挺身出動挺身真世(是?)出世間之要訣也。】江湖上去做個下半世快樂也好。”石秀道:“小人只會使些槍棒,別無甚本事,如何能 夠發達快活!”戴宗道:“這般時節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閉塞。【朝廷用閉塞字,妙,言非朝廷不愛人材,只是奸臣閉塞之也。奸臣用不明字,更妙,言奸臣閉塞朝廷,亦非有大過惡,只由不明故也。不明二字,何等輕細,卻斷得奸臣盡情,斷得奸臣心服,真是絕妙之筆。俗本乃誤作朝廷不明,奸臣閉塞,覆成何語耶?只二字轉換,其優劣相去如此。古本俗本之相去,胡可盡說,亦在天下善讀書人,取兩本細細對讀,便知其異耳。】小可一個薄識,因一口氣,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夥,如今論秤分金錢,換套穿衣服,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個官人。”【只是好看語,蓋有權術的,開口便防人一着,如宋江之於武松,皆此類也。學究不知世事,便因此語續出半部,真要笑殺。】

    石秀嘆口氣道:“小人便要去也無門路可進!”戴宗道:“壯士若肯去時,小可當以相薦。”石秀道:“小人不敢拜問二位官人貴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楊,名林。”石秀道:“江湖上聽得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楊林身邊包袱內取一錠十兩銀子,送與石秀做本錢。【看他寫戴宗全學宋江,絕倒。○又學宋江說好話,又學宋江使銀子,寫得戴宗使活是第二宋江。】石秀不敢取受,再三謙讓,方纔收了,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訴說些心腹之話,投托入夥,【移雲接月之筆。○人但知接下之疾,豈復料此文乃直兜至翠屏山後耶?】只聽得外面有人尋問入來。三個看時,卻是楊雄帶領著二十餘人,都是做公的,趕入酒店裏來。戴宗 、楊林見人多,喫了一驚,乘鬧鬨裏,兩個慌忙走了。【卸去戴、楊,交入楊、石,移雲接月,出筆最巧。○子弟少時讀書,最要知古人出筆,有無數方法:有正筆,有反筆,有過筆,有沓筆,有轉筆,有偷筆。上五法易解。所謂偷筆,則如此文是也。蓋一路都是戴宗作正文,至此忽趁勢偷去戴宗,竟入楊雄、石秀正傳,所謂移雲接月,用力不多而得便至大。知此,則作史記非難事也。】

    石秀起身迎住,道:“節級,那裏去來?”楊雄便道:“大哥,何處不尋你,卻在這裏飲酒。【便放出戴宗一會那延,好筆。】我一時被那廝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氣力救了我這場便宜。一時間只顧趕了那廝,去奪他包袱,撇了足下。這夥兄弟聽得我廝打,都來相助,依還奪得搶去的花紅緞疋回來,【亦補。】只尋足下不見。有人說道:‘兩個客人勸他去酒店裏喫酒。’因此知得,特地尋將來。”石秀道:“卻纔是兩個外鄉客人【寫出石秀有心人。】邀在這裏酌三杯,說些閒話,【只二語寫出石秀有心人。】不知節級呼喚。”楊雄大喜,便問道:“足下高姓大名?貴鄉何處?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執性,路見不平,便要去捨命相護,以此都喚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此地販賣羊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再述一遍,不換一字。】楊雄又問:“卻纔和足下一處飲酒的客人何處去了?”【周致。】石秀道:“他兩個見節級帶人進來,只道相鬧,以此去了。”楊雄道:“恁地便喚酒保取兩甕酒來,大碗叫衆人一家三碗,喫了先去,明日得來相會。”【楊雄領衆人來,只爲卸去戴宗之地耳。戴宗既已卸去,便並卸去衆人,行文亦有狡兔死、走狗烹之法也。】衆人都喫了酒,自各散了。楊雄便道:“石家三郎,你休見外。想你此間必無親眷,【恩深義重,反在此句。】我今日就結義你做個弟兄,如何?”石秀見說,大喜,便說道:“不敢動問節級貴庚?”楊雄道:“我今年二十九歲。”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歲;就請節級坐,受小弟拜爲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楊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飲饌酒果來,“我和兄弟今日喫個盡醉方休。”

    正飲酒之間,只見楊雄的丈人潘公,【先露出一潘字來,先露出一丈人來。】帶領了五七個人,【前借二十餘人,所以走戴宗也。卻恐痕跡太露,又生此五七個人陪之,此書每每如此。】直尋到酒店裏來。楊雄見了,起身道:“泰山來做甚麼?”潘公道:“我聽得你和人廝打,特地尋將來。”楊雄道:“多謝這個兄弟救護了我,打得張保那廝見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認義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道:“好,好。且叫這幾個弟兄碗酒了去。”楊雄便叫酒保討酒來。每人三碗了去。【明明陪前一段可知。】便叫潘公中間坐了,楊雄對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自來斟酒。潘公見了石秀這等英雄長大,心中甚喜,便說道:“我女婿得你做個兄弟相幫,也不枉了!公門中出入,誰敢欺負他!叔叔原曾做甚買賣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戶。”潘公道:“叔叔曾省得宰牲口的勾當麼?”石秀笑道:“自小喫屠家飯,如何不省得宰殺牲口。”潘公道:“老漢原是屠戶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只有這個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下這行衣飯。”三人酒至半酣,計算酒錢。石秀將這擔柴也都准折了。【柴下落,好。】三人取路回來。

    楊雄入得門,便叫:“大嫂,快來與這叔叔相見。”【這字妙,是個認義叔叔。○與武大引武二回時對看,便知其妙。】只見布里面應道:“大哥,你有甚叔叔?”【是個認義叔叔,寫得妙。】楊雄道:“你且休問,先出來相見。”【所謂一言難盡。】布起處,走出那個婦人來。【眉批: 務要寫得與武松初見金蓮一般。】原來那婦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喚做巧雲。先嫁了一個吏員,——是薊州人,喚做王押司。——兩年前身故了,【不妨便嫁楊雄,卻爲週年作地耳。】方晚嫁得楊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見那婦人出來,慌忙向前施禮,道:“嫂嫂,請坐。”石秀便拜。那婦人道:“奴家年輕,【字法新妙。】如何敢受禮!”楊雄道:“這個是我今日新認義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禮。”當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與武松一樣人,與武松一樣事,下武松一樣文章,不換一字,妙絕。】那婦人還了兩禮,請入來裏面坐地,收拾一間空房,教叔叔安歇。【活是潘金蓮,讀之失笑。】話休絮煩。次日,楊雄自出去應當官府,分付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幘。”客店內有些行李包裏,都教去取來楊雄家裏安放了。

    卻說戴宗,楊林自酒店裏看見那夥做公的人來尋訪石秀,鬧鬨裏兩個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尋問公孫勝。兩日 ,絕無人認得,【先生到底好。】又不知他下落住處。兩個商量了且回去。當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離了薊州,自投飲馬川來,和裴宣,鄧飛,孟康一行人馬扮作官軍,星夜望梁山泊來。戴宗要見他功勞,糾合得許多人馬上山,山上自做慶賀筵席,不在話下。【卸去戴宗,亦是狗烹弓藏之法。】

    再說這楊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開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後門頭是一條斷路小巷。【先伏斷頭小巷。○上文楊雄趕張保入一條巷內,戴宗邀石秀入一條巷內,便引出後門一條斷頭小巷來。】有一間空房在後面。那裏井水又便,可做作坊,【點染成一座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在裏面,又好照管。”【幾乎不得照管,絕倒。】石秀見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尋了箇舊時熟識副手,只央叔叔掌管帳目。

    石秀應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綠點起肉案子,水盆,砧頭;打磨了許多刀仗;整頓了肉案;打併了作坊豬圈;趕上十數個肥豬;選個吉日開張肉鋪。衆鄰舍親戚都來掛紅賀喜,【又費掛紅賀喜。】喫了一兩日酒。楊雄一家得石秀開了店,都歡喜,自此無話。一向潘公,石秀自做買賣。不覺光陰迅速,又早過了兩個月有餘,時值秋殘冬到。石秀裏裏外外身上都換了新衣穿著。【先下一句新衣穿着,然後下文翻出波瀾來,疑其腕中有鬼也。】

    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縣買豬,三日了,方回家來,只見店不開;到家裏看時,肉店砧頭也都收過了。刀仗傢伙亦藏過了。【絕世奇文,令人再猜不着。】石秀是個精細的人,看在肚裏,便省得了,【石秀錯用心也,卻偏說他精細,便令讀者走入八陣圖中,更尋不出。】自心忖道:“常言‘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好。】哥哥自出外去當官,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見我做了這衣裳,一定揹我有話說。又見我兩日不回,必然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買賣。我休等他言語出來,我自先辭了回鄉去休。 自古道:‘那得長遠心的人?’”【此回本石秀錯用心也,乃轉入後文,卻又真應此言,則又文章家之隨手風雲,腕中神鬼也。】石秀已把豬趕在圈裏,【一句一事。】去房中換了腳手,【一事。】收拾了包裹、行李,【一事。】細細寫了一本清帳,【一事。】從後面入來。【此句亦爲後日作狀,不止敘今日。】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素酒食妙,石秀心中又疑慢之也,鄰子竊鐵,自古而然。】請石秀坐定喫酒。潘公道:“叔叔,遠出勞心,自趕豬來辛苦。”石秀道:“丈人,禮當。且收過了這本明白帳目。若上面有半點私心,天地誅滅!”【收過店面,石秀喫一驚;交清帳目,潘公喫一驚。收過店面,石秀再猜不出;交清帳目,潘公再猜不出。全是鬼神搬運之文。】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並不曾有個甚事。”石秀道:“小離鄉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還帳目。今晚辭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聽了,大笑起來,道:“叔叔,差矣。你且住,聽老漢說。”【七十回住法各妙,而有此卷爲第一。】那老子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

    報仇壯士提三尺,破戒沙門喪九泉。

    畢竟潘公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楊雄醉罵潘巧雲  石秀智殺裴如海

    【總批:佛滅度後,諸惡比丘於佛事中廣行非法,破壞象教,起大疑謗;殄滅佛法,不盡不止。我欲說之,久不得便,今因讀此而寄辯之。惡世比丘行非法時,每欲假託如來象教:或雲講經,或雲造像,或雲懺摩,或雲受戒。外作種種無量莊嚴,其中包藏無量淫惡。是初不知如縣佛事,如來在時,悉有儀則;如講經者,如來大師於人天中作師子吼,三轉法輪,得道爲證,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來既滅,有諸大士承佛遺囑,流通尊經,則必審擇希世法器,住於深山,閉門講說。講己思惟,思己坐禪,坐己行道,行己覆說。於二六時,不暇剪爪。初不聽許在於闤闠椎鍾佈告,招集男女,拍肩聯臂,作諸戲笑,令菩提場雜穢充滿。造像法者,如來非欲以己形像流佈人間。是皆廣用異妙方便,表宣法相,令衆歡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諦:右伽藍神,左應真者,表於俗諦,及以真諦;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葉阿難,錶行與說;三世佛者,表世間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聽許廣造一切淫祀鬼神,羅列堂殿,引諸女人燒香求福,惑亂僧徒,污染梵行。懺摩法者,超出世間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純白無垢,非以後心,懺於前心;從本寂靜,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於水,當知畢竟無有是處。然爲微細,餘習未除,是用翹勤,質對尊像,求哀自責,誓願清淨,剋期一報,永盡無遺。初不聽許廣開壇場,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錯,僧尼無分,笑語不擇,於慚愧法,無慚無愧。受戒法者,如來制戒,分性與遮,性戒廣淵,是爲一切法身大士所遊戲處,遮戒謹嚴,則爲七衆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於遮戒,通達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華。若不通於性戒妙義,但著袈裟,細視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釋迦世尊爲大和尚,彌勒菩薩作教授師,文殊尸利作羯磨師。

    初不聽許盲師瞎衆,自盯嘆譽,網羅士女,作己眷屬,交通閨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語,招世毀謗。至如近世佛教濫觴,更有一切慶佛誕生,開佛光明,燒船化庫,求乞法名,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競共興作,惑亂世間。妖比丘尼,穿門入室,邀諸淫女、寡女、處女,連袂接履,招搖梵剎,廣起無量不淨諸行,尤爲非法,惱亂如來。夫釋迦者,二月八日沸墾出時,降生皇宮;二月八日沸星出時,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時,轉大法輪;二月八日沸星出時,入於涅槃。其餘一切諸大菩薩,無不各各先一99日生,後一日滅。何嘗某甲於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爲如來開光明者,如來已於無量劫來開大光明,五眼四智,種種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與如來?若謂如來教人營福,燒化船庫,寄來生者,如來法中訶責三業,貪爲第一。是故現世國城妻子,猶教之言汝應棄捨,何得反興妖妄之論,謂來世福,今世可求?

    若謂如來聽諸女人求法名者,如來在時,尚禁女人不得來於僧伽藍中,何嘗廣求在家女人圍繞於己?至如經中末利夫人、韋提夫人、舍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願,來從佛學,亦皆仍其舊時名字,何曾爲其別立異名?世間當知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皆是惡僧爲錢財故,巧立名色。既得錢財,必營房屋;營房室已,次營衣服,廣於一身,作諸莊嚴;作莊嚴已,恣求淫慾,求淫慾時,何所不至?破壞佛法,破壞世法,破壞常住,破壞檀越。如是惡僧,出現世時,如來象教,應時必滅。是以世尊於垂涅槃,敕諸國王、大臣、長者、一切世間菩薩大人,欲護我法,必先驅逐如是惡僧,可以刀劍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殺之。

    在在處處,搜捕掃除,毋令惡種尚有遺留。是則名爲真正護法,是則名爲愛戀如來,是則名爲最勝供養,是則名爲衆生眼目。若復有人顧瞻禍福,猶豫不忍,是人即爲世間大愚可憐憫者,一切如來爲之悲哭。譬如壯士,展臂之間,已墮地獄,不可救拔。嗚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於世,一爲廓清,令我衆生,知是福田,爲非福田,不以此言爲河漢也!

    西門慶一篇,已極盡淫穢之致矣,不謂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穢又復極盡其致。讀之真似初春食河魨,不復信有深秋蟹螯之樂。及至持螯引白,然後又疑梅聖俞“不數魚蝦”之語,徒虛語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見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絕世文字。】

    話說石秀回來,見收過店面,便要辭別出門。潘公說道:“叔叔且住。老漢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兩夜不曾回家,今日回家,見收拾過了傢伙什物,叔叔一定心裏只道不開店了,因此要去。休說恁地好買賣;便不開店時,也養叔叔在家。不瞞叔叔說,我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個王押司,不幸沒了,今得二週年,做些功果與他,因此歇了兩日買賣。明日請下報恩寺僧人來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則個。老漢年紀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發和叔叔說知。”石秀道:“既然丈人恁地時,小人再納定性過幾時。”潘公道:“叔叔,今後並不要疑心,只顧隨分且過。”【老龜聲口。】當時喫了幾杯酒並些素食,收過不提。

    明早,果見道人挑將經擔到來,鋪設壇場,擺放佛像供器,鼓鈸鐘磬,香花燈燭。廚下一面安排齋食。楊雄在外邊回家來,分付石秀道:“賢弟,我今夜恨當牢,不得前來,【楊節級家裏,卻與王押司做週年,真是老大不堪之事,只用二字隱括過去,讀之一笑。】凡事央你支援則個。”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自然兄弟替你料理。”楊雄去了。石秀自在門前照管。

    此時甫得清清天亮,只見一個年紀小的和尚揭起簾子入來,深深地與石秀打個問訊。石秀答禮道:“師父少坐。”隨背後一個道人挑兩個盒子入來。石秀便叫:“丈人,有個師父在這裏。”潘公聽得,從裏面出來。那小和尚便道:“幹爺,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開了這些店面,沒工夫出來。”那和尚便道:“押司週年,無甚罕物相送,些少掛麪,幾包京棗。”老子道:“阿也!甚麼道理教師父壞鈔?”教:“叔叔,收過了。”石秀自搬入去,叫點茶出來,門前請和尚喫。

    只見那婦人從樓上下來,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輕抹,【寫出回頭人,一笑。】便問:“叔叔,誰送物事來?”石秀道:“一個和尚——叫丈人做幹爺的——送來。”【不快之極。】那婦人便笑道:“是師兄海闍黎裴如海。【寫出熟極。】一個老實的和尚。【又熟他性格。○誰疑其不老實耶?絕倒。】他是裴家絨線鋪裏小官人,【又熟他族性。】出家在報恩寺中。【又熟他掛搭。】因他師父是家裏門徒,結拜我父做幹爺,【又熟他門徒。】長奴兩歲,因此上,叫他做師兄。【又熟他年紀。】他法名叫做海公,【又熟他法名。】叔叔,晚間你只聽他請佛唸經,有這般好聲音。”【又熟他聲音。○與卿何涉?】石秀道:“原來恁地。”【不快之極。】自肚裏已瞧科一分了。【一分了。○潘金蓮之於西門慶也,王婆以十分砑光成就之;潘巧雲之於裴如海也,石秀以十分瞧科看破之。真乃各極其妙。】那婦人便下樓來見和尚。石秀背叉著手,【活畫出不快之極。】隨後跟出來,布簾裏張看。【隨後跟出來,妙。一寫石秀精細,一寫淫選婦不防。】只見婦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來,【三字畫賊禿。】合掌深深的打個問訊。那婦人便道:“甚麼道理教師兄壞鈔?”和尚道:“賢妹,些少微物,不足掛齒。”那婦人道:“師兄何故這般說?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陸堂了,要來請賢妹隨喜,【一個要他去。】只恐節級見怪。”那婦人道:“看來拙夫【四字活畫。○一是活畫回頭新來人,一是活畫偷養漢子婦人也。】也不恁地計較。我娘死時,亦曾許下血盆願心,早晚也要來寺裏【一個也要來。】相煩還了。”和尚道:“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說。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辦來。”那婦人道:“師兄多與我娘念幾卷經便好。”只見裏面丫捧出茶來。那婦人拿起一盞茶來,把袖子去茶鐘口邊抹一杯,雙手遞與和尚。【極寫親熱不堪。】那和尚連手接茶,【連手妙,輕重可知。】兩隻眼涎瞪瞪的【畫。】只顧那婦人的眼。這婦人一雙眼也笑迷迷的只顧睃這和尚的眼。【寫得四眼極其不堪。】人道“色膽如天。”不防石秀在布簾裏一眼張見,【一雙眼,張見四隻眼,文情妙絕。俗本盡人(失)。】早瞧科了二分,【二分了。】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幾番見那婆娘常常的只顧對我說些風話,【又於極忙中補文中之所無。】我只以親嫂嫂一般相待。原來這婆娘倒不是個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裏,敢替楊雄做個出場也不見得!”石秀一想,一發有三分瞧科了,【三分了。】便揭起布簾,撞將出來。【疾甚,妙絕。】那賊禿連忙放茶,【疾甚,妙絕。○一連忙。】便道:“大郎請坐。”

    這淫婦便插口道:“這個叔叔便是拙夫新認義的兄弟。”那賊禿虛心冷氣,連忙【二連忙。】問道:“大郎,貴鄉何處?高姓大名?”石秀道:“我麼?【句。】姓石,【句。】名秀!【句。】金陵人氏!【句。○十個字作四句,咄咄駭人。】爲要閒管替人出力,又叫拚命三郎!【咄咄駭人。】我是個粗鹵漢子,倘有衝撞,和尚休怪!”【咄咄駭人。○ 要好故問,卻似惹着爆炭,妙絕。】賊禿連忙道:【三連忙。】“不敢,不敢。小僧去接衆僧來赴道場。”連忙出門去了。【疾甚,妙絕。○四連忙。】那淫婦道:“師兄,早來些個。”那賊禿連忙走,更不答應。【五連忙。○寫賊禿正要迎奸賣俏,陡然看見石秀氣色,便連忙放茶,連忙動問,連忙不敢,連忙出門,連忙走,更不應,真活現一個賊禿也。】淫婦送了賊禿出門,自入裏面去了。石秀在門前低了頭只顧尋思,其實心中已瞧科四分。【四分了。】

    多時,【又着此二字,顯出賊禿先來之早。】方見行者來點燭燒香。少刻,這賊禿引領衆僧都來赴道場。潘公央石秀接著。相待茶湯已罷,打動鼓鈸,歌詠贊揚。【一篇淫蕩之文,中間偏夾寫許多佛事,正復妙絕。】只見這賊禿同一個一般年紀小和尚做闍黎,搖動鈴杵,發牒請佛,獻齋贊,供諸天護法,監壇主盟,追薦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夾寫許多佛事。】只見那淫婦【只見二字,總是那淫婦、那賊禿、那一堂和尚三段之頭,皆石秀眼中事。】喬素梳妝,來到法壇上,手捉香爐,拈香禮佛。【極寫石秀眼裏不堪。】那賊禿越逞精神,搖著鈴杵,唱動真言。【極寫石秀眼裏不堪。】那一堂和尚見他兩個並肩摩倚,這等模樣,也都七顛八倒。【極寫石秀眼裏不堪。】證盟已畢,請衆和尚裏面喫齋。【夾寫佛事。】那賊禿讓在衆僧背後,【賊禿賊甚。】轉過頭來看著這淫婦笑。【笑。】那淫婦也掩著口笑。【笑。○前以四眼字寫出不堪,此以二笑字寫出不堪。】兩個處處眉來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瞧科了,足有五分來不快意。【五分了。】

    衆僧都坐了喫齋。先飲了幾杯素酒,搬出齋來,都下了襯錢。【夾寫佛事。】潘公致了不安,先入去睡了。【一個礙眼人去了。】少刻,衆僧齋罷,都起身行食去了。轉過一遭,再入道場。【夾寫佛事。】石秀不快,此時真到六分,【六分了。】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後了。【妙,又一個礙眼人去了。】那淫婦一點情動,那裏顧得防備人看見,便自去支援衆僧,又打了一回鼓鈸動事,把些茶食果品煎點。那賊禿著衆僧用心看經,請天王拜懺,設浴召亡,參禮三寶。【處處夾寫許多佛事。】追薦到三更時分,衆僧睏倦,【許多礙眼人都倦了。】那賊禿越逞精神,高聲唸誦。那淫婦在佈下久立,慾火熾盛,不覺情動,便教婭嬛請海師兄說話。那賊禿一頭唸經,一頭趨到淫婦前面。【賊禿賊甚。】這淫婦扯住賊禿袖子,【淫婦淫極。】說道:“師兄,明日來取功德錢時就對爹爹說血盆願心一事,不要忘了。”【反囑之。】賊禿道:“做哥哥的記得。只說【二字妙,兩人一時商量出來,使板壁後人絕倒。】‘要還願 ,也還了好。’”賊禿又道:“你家這個叔叔好生利害!”【賊禿賊甚。】淫婦把頭一搖,道:“這個睬他則甚!並不是親骨肉!”【淫婦淫極。○幹兄妹是親骨肉也。】賊禿道:“恁地,小僧卻纔放心。”一頭說,一頭就袖子裏捏那淫婦的手。淫婦假意把布簾來隔。那賊禿笑了一聲,【石秀眼中,極其不堪。】自出去判斛送亡。【到底夾寫佛事。】不想石秀在板壁後假睡,正瞧得看,已看到七分了。【七分了。】當夜五更道場滿散,送佛化紙已了,【夾寫佛事到底。】衆僧作謝回去。那淫婦自上樓去睡了。石秀自尋思了,氣道:“哥哥恁的豪傑,恨撞了這個淫婦!”忍了一肚皮鳥氣,自去作坊裏睡了。

    次日,楊雄回家,俱各不提。飯後,楊雄又出去了,只見那賊禿又換了一套整整齊齊的僧衣,逕到潘公家來。那淫婦聽得是和尚來了,慌忙下樓,出來迎接著,邀入裏面坐地,便叫點茶來。淫婦謝道:“夜來多教師兄勞神,功德錢未曾拜納。”賊禿道:“不足掛齒;小僧夜來所說血盆懺願心這一事,特稟知賢妹:要還時,小僧寺裏見在唸經,只要寫疏一道就是。”淫婦便道:“好,好。”忙叫婭嬛請父請出來商量。潘公便出來謝道:“老漢打熬不得,夜來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無人管待。卻是休怪,休怪。”賊禿道:“幹爺正當自在。”淫婦便道:“我要替娘還了血懺舊願;師兄說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搭還了。先教師兄去寺裏唸經,我和你明日飯罷去寺裏,只要證盟懺疏,也是了當一頭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買賣緊,櫃上無人。”淫婦道:“放著石叔叔在家照管,卻怕怎的?”潘公道:“我兒出口爲願,明日只得要去。”淫婦就取些銀子做功果錢與賊禿去,“有勞師兄,莫責輕微。明日準來上剎討素面喫。”賊禿道:“謹候拈香。”收了銀子,便起身謝道:“多承佈施,小僧將去分俵衆僧。來日專等賢妹來證盟。”那婦人直送和尚到門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裏安歇,起來宰豬趕趁。是日,楊雄至晚方回,婦人待他喫了晚飯,洗了腳手,教潘公對楊雄說道:【虛心。】“我的阿婆臨死時,孩兒許下血盆經懺願心在這報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兒去那裏證盟了便回,說與你知道。”楊雄道:“大嫂,你便自說與我,何妨?”【一路都寫楊雄直性,只是有粗無細,全是襯出石秀。】那婦人道:“我對你說,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與你說。”當晚無話,各自歇了。次日五更,楊雄起來,【接連寫五個起來,如溪雲亂起,讀之應接不暇。】自去畫卯,承應官府。石秀起來自理會做買賣。只見淫婦起來梳頭,【句。】裹腳,【句。】洗脖項,【句。】薰衣裳;【句。】迎兒起來尋香盒,【句。】催早飯;【句。】潘公起來買紙燭,【句。】討轎子。【句。○古本有如此妙文,俗本都失。】石秀自一早晨顧買賣,也不來管他。【極其不快。】飯罷,把婭嬛迎兒也打扮了。【好笑。】已牌時候,潘公換了一身衣裳,【好笑。】來對石秀道:“相煩叔叔照管門前。老漢和拙女同去還些願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當照管。丈人但照管嫂嫂,多燒些好香,【絕倒。】早早來。”石秀自瞧科八分了。【八分了。】

    且說潘公和迎兒跟著轎子,【送親。】一逕望報恩寺裏來。這賊禿已先在山門下伺候;看見轎子到來,喜不自勝,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勞和尚。”那淫婦下轎來,謝道:“多多有勞師兄。”賊禿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衆僧都在水陸堂上。從五更起來誦經,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賢妹來證賢妹來證盟。是多有功德。”把這婦人和老子引到水陸堂上,【一引。】已自先安排下香花燈燭之類,有十數個僧人在彼看經。那淫婦都道了萬福,參禮了三寶。賊禿引到地藏菩薩面前,【二引。】證盟懺悔。通罷疏頭,便化了紙,請衆僧自去喫齋,著徒弟陪侍。那賊禿卻請幹爺和賢妹去小僧房裏拜茶。一引把這淫婦引到僧房裏深處,【三引。】——預先都準備下了——叫聲“師哥,拏茶來。”只見兩個侍者捧出茶來,白雪錠器盞內,硃紅托子,【雪白錠器盞內,絕細好茶也,卻於半句中間夾出硃紅托子四字,筆法之妙,俗子何知。】絕細好茶。喫罷,放下盞子,“請賢妹裏面坐一坐。”又引到一個小小閣兒裏。【四引。】琴光黑漆春臺,掛幾幅名人書畫,小桌兒上焚一爐妙香。【佛滅度後,末惡世中,有惡比丘破壞佛法,皆復私營房室,造作種種非律器皿,彈琴燒香,藏蓄翰墨。如是惡人出現之時,能令佛法應時速滅 。何以故?非律儀故,消信施故,不坐禪故,不觀心故,多淫慾故,背和合故,起疑謗故,增生死故。若復是時,有大菩薩誓願護法,出興於世,身爲國王及作大臣、長者居士、善男信婦女,見此惡人行非法時,即當白佛,鳴鼓椎鍾,罷今其人還俗策使。其諸非法房室器皿,即當毀壞,母今遺留。能如是者,則爲佛法之所永賴,則爲如來之所付託,則爲一切諸佛歡喜,則爲後世衆生增長信心。若復有人惑於禍福,聽信妖言爲,彼惡人更生庇護,是人即當墮大地獄,妻不貞良。出大藏,附識於此。】潘公和女兒一臺坐了,賊禿對席,迎兒立在側邊。那淫婦道:“師兄,端的是好個出家人去處,清、幽、靜、樂。”賊禿道:“妹子休笑話;怎生比得貴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師兄一日,我們回去。”那賊禿那裏肯,便道:“難得幹爺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齋食已是賢妹做施主,如何不喫筋面了去?——師哥,快搬來!”說言未了,卻早託兩盤進來,都是日常裏藏下的希奇果子,異樣菜蔬並諸般素饌之物,排一春臺。淫婦便道:“師兄,何必治酒?反來打攪。”賊禿笑道:“不成禮數,微表薄情而已。”師哥將酒來斟在杯中。賊禿道:“幹爺多時不來,試嘗這酒。”老兒飲罷道:“好酒!端的味重!”【好。】賊禿道:“前日一個施主家傳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幾瓶來與令婿。”老兒道:“甚麼道理!”賊禿又勸道:“無物相酬,賢妹娘子,【賢妹下忽添娘子字,好。】胡亂告飲一杯。”兩個小師哥兒輪番篩酒。迎兒也喫勸了幾杯。【好。】那淫婦道:“酒住,【有心。】喫不去了。”賊禿道:“難得娘子【竟稱娘子矣,好。】到此,再告飲一杯。”潘公叫轎伕入來,各人與他一杯酒喫。賊禿道:“幹爺不必記掛,小僧都分付了,已著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處喫酒面。【好。】幹爺放心,且請開懷多飲幾杯。”【好。】

    原來這賊禿爲這個婦人,特地對付這等有力氣的好酒。潘公喫央不過,多喫了兩杯,當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幹爺去上睡一睡。”和尚叫兩個師哥,只一扶,把這老兒攙在一個冷淨房裏去睡了。這裏和尚自勸道:“娘子,開懷再飲一杯。”那淫婦一者有心,二來酒入情懷,不覺有些朦朦朧朧上來,口裏嘈道:“師兄,你只顧央我喫酒做甚麼?”【活畫。】賊禿低低告道:“只是敬愛娘子。”【活畫。】淫婦便道:“我酒是罷了......”【活畫。○其言未畢,願更詳之。】賊禿道:“請娘子去小僧房裏看佛牙。”【活畫。○罪過。】淫婦便道:“我正要看佛牙了來。”【活畫。○卻又說還血盆願心。】這賊禿把那淫婦一引,引到一處樓上,【五引。】是那賊禿的臥房,鋪設得十分整齊。淫婦看了,先自五分歡喜,【今之妖僧,所以必營臥房也。】便道:“你端的好個臥房,乾乾淨淨!”賊禿笑道:“只是少一個娘子。”【賊禿賊甚。○看他逐漸入港。】那淫婦也笑道:“你便討一個不得?”【淫婦淫極。○看他針針相接,梭梭相逐。】賊禿道:“那裏得這般施主?”淫婦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則個。”賊禿道:“你叫迎兒下去了,我便取出來。”【賊禿賊甚。】淫婦便道:“迎兒,你且下去,看老爺醒也未。”【淫婦淫甚。】迎兒自下得樓來,去看潘公。賊禿把樓門關上。淫婦笑道:“師兄,你關我在這裏怎的?”【便是不知怎的,卿試猜之。】這賊禿淫心蕩漾,向前摟住那淫婦,道:“我把娘子十分愛慕,我爲你下了兩年心路;今日難得娘子到此,這個機會作成小僧則個!”淫婦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卻要騙我。倘若他得知,卻不饒你!”賊禿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憐見小僧則個!”那淫婦張著手,說道:“賊禿家,倒會纏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淫甚。】賊禿嘻嘻的笑著,說道:“任從娘子打,只怕娘子閃了手。”【賊甚。】那淫婦淫心飛動,便摟起賊禿,道:“我終不成當真打你?”【淫甚。】賊禿便抱住這淫婦,向牀前卸衣解帶,了其心願。【佛牙遂入血盆,一時心願都畢。】

    好半日,【只三字寫得極其不堪。今之人家,必欲縱其妻婦女登山入廟者,亦未思其好半日之不堪也。】兩個雲雨方罷。那賊禿摟住這淫婦,說道:“你既有心於我,我身死而無怨;只是今日雖然虧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時的恩愛快活,不能彀終夜歡娛,久後必然害殺小僧。”那淫婦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尋思一條計了;我家的人一個月到有二十來日當牢上宿;我自買了迎兒,教他每日在後門裏伺候,若是夜晚,他一不在家時,便掇一個香桌兒出來,燒夜香爲號,你便入來不妨。只怕五更睡著了,不知省覺,那裏尋得一個報曉的頭陀,買他來後門頭大敲木魚,高聲叫佛,便好出去。若買得這等一個時,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曉。”賊禿聽了這話,大喜道:“妙哉!你只顧如此行。我這裏自有個頭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來策望便了。”淫婦道:“我不敢留戀長久,恐這廝們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誤約。”那淫婦連忙再整雲鬟,重勻粉面,開了樓門,便下樓來,教迎兒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來。轎伕喫了酒面,已在寺門前伺候。那賊禿直送那淫婦到山門外。那淫婦作別了,上轎自和潘公,迎兒歸家,不在話下。

    卻說這賊禿自來尋報曉頭陀。本房原有個胡道,今在寺後退居里小庵中過活,諸人都叫他做胡頭陀;每日只是起五更來敲木魚報曉,勸人唸佛;天明時收掠齋飯。賊禿喚他來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鋃子送與胡道。胡道起身說道:“弟子無功,怎敢受祿?日常又承師父的恩惠。”賊禿道:“我自看你是個志誠的人,我早晚出些錢,貼買道度牒剃你爲僧。這些銀子權且將去買衣服穿著。”原來這賊禿日常時只是教師哥不時送些午齋與胡道;待節下又帶挈他去誦經,得些齋襯錢。【補一層,便襯起心感。】胡道感恩不淺,尋思道:“他今日又與我銀兩,必有用我處;何必等他開口?......”胡道便道:“師父但有使令小道處,即當向前。”賊禿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說時,我不瞞你:所有潘公的女兒要和我來往,【不說我要和,卻說要和我,口角如活。】約定後門首但有香桌兒在外面時,便是教我來。我難去那裏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無,我纔可去。又要煩你五更起來,叫人唸佛時,可就來那裏後門頭;看沒人,便把木魚大敲報曉,高聽叫佛,我便好出來。”胡道便道:“這個【句。○略頓一頓,口角如活。】......有何難哉。”當時應允了。其日,先來潘公後門討齋飯。【先來一次,針線之極。】只見迎兒出來說道:“你這道人如何不來前門討齋飯,卻在後門裏來?”那胡道便念起佛來。裏面這淫婦聽得了,便出來問道:“你這人莫不是五更報曉的頭陀?”胡道應道:“小道便是五更報曉的頭陀,教人省睡,【妙。】晚間宜燒些香,【妙。】佛天歡喜。”【妙。】那淫婦聽了大喜,便叫迎兒去樓上取一串銅錢來施他。【名曰佈施。】這頭陀張得迎兒轉背便對淫婦說道:“小道便是海師父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先來探路。”淫婦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間你可來看,如有香桌兒在外,你可便報與他則個。”胡道把頭來點著。迎兒取將銅錢來與胡道去了。那淫婦來到樓上,把心腹之事對迎兒說。奴才但得些小便宜,如何不隨順了!【省筆。】

    卻說楊雄此日正該當牢,未到晚,先來取了鋪蓋去監裏上宿。這一日倒是迎兒巴不到晚,早去安排了香桌兒,黃昏時掇在後門外。【寫小兒女不知人事情性如活,寫奴才獻勤如活。○俗本誤。】那婦人閃在傍邊伺候。初更左側,一個人,戴頂頭巾,閃將入來。迎兒一嚇,【奇絕妙絕之文。○迎兒喫一嚇,妙絕。俗本皆失,可笑。】道:“誰?”【只一個字,寫出喫嚇來,令小兒女情性如活。】那人也不答應。【如活。】這淫婦在側邊伸手便扯去他頭巾,露出光頂來,輕輕地罵一聲:“賊禿!倒好見識!”【奇絕妙絕之文。俗本皆誤。○淫婦倒好見識。】兩個廝抱廝摟著上樓去了。迎兒自來掇過香桌兒,關上了後門,也自去睡了。他兩個當夜如膠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魚似水,【極寫不堪,卻極其雅馴也。】快活淫戲了五七遍。【只三字寫得極其不堪。】正好睡哩,只聽得咯咯地木魚響,【奇絕,妙絕。】高聲唸佛,賊禿和淫婦一齊驚覺。【一齊二字,奇妙如活。俗本盡誤。】那賊禿披衣起來,道:“我去也。今晚再相會。”淫婦道:“今後但有香桌兒在後門外,你便不可負約。如無香桌兒在後門,你便切不可來。”賊禿下牀,淫婦替他戴上頭巾。【淫極妙絕之文。俗本誤。】迎兒關了後門,簌【只一字妙絕如活。】去了。自此爲始,但是楊雄出去當牢上宿,那賊禿便來。家中只有這個老兒,未晚先自要睡;迎兒這個丫頭已自做一牀了;【極寫不堪。】只要瞞著石秀一個。那淫婦淫發起來,那裏管顧。這賊禿又知了婦人的滋味,便似攝了魂魄的一般。這賊禿只待頭陀報了,便離寺來。那淫婦專得迎兒做腳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往來戲耍 ,將近一月有餘。【又省,又錯落。】

    且說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時自在坊裏歇宿,常有這件事掛心,每日委決不下,又不曾見這賊禿往來。【先反跌一句,妙。】每日五更睡覺,不時跳將起來料度這件事。【鬥筍合縫,又緊又密。】只聽得報曉頭陀直來巷裏敲木魚,高聲叫佛。石秀是乖覺的人,早瞧了九分,【九分了。】冷地里,思量道:“這條巷是條死巷。如何有這頭陀,連日來這裏敲木魚叫佛?......事有可疑!”【寫石秀又作三番:第一番聽得,第二番張見,第三番方是殺。今第一番。】當是十二月中旬之日,五更時分,石秀正睡不著,只聽得木魚敲響,頭陀直敲入巷裏來,到後門口高聲叫道:“普度衆生救苦救難諸佛菩薩!”【奇妙無比。】石秀聽得叫的蹺蹊,便跳將起來,去門縫裏張時,【第二番張見。】只見一個人,戴頂頭巾,從黑影裏,閃將出來,和頭陀去了;隨後便是迎兒關門。【妙筆。】石秀瞧到十分,【十分了。○此十分瞧科之文,作者乃特特與十分砑光相對。俗本悉行改失,何也?○設不遇古本,豈不惜哉!】恨道:“哥哥如此豪傑,卻討了這個淫婦!倒被這婆娘瞞過了,做成這等勾當!”巴得天明,把豬出去門前掛了,賣個早市;【偏有此閒細之筆。】飯罷,討了一遭賒錢,【偏有此閒細之筆。】日中前後,【看他寫出天明、飯罷、日中,前後次序,閒婉之甚。】逕到州衙前來尋楊雄。

    卻好行至州橋邊,正迎見楊雄。楊雄便問道:“兄弟,那裏去來?”石秀道:“因討賒錢,就來尋哥哥。”楊雄道:“我常爲官事忙,並不曾和兄弟快活喫三杯,且來這裏坐一坐。”楊雄把這石秀引到州橋下一個酒樓上,揀一處僻靜閣兒裏,兩個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來,安排盤饌海鮮案酒。二人飲過三杯,楊雄見石秀只低頭尋思。【是石秀。】楊雄是個性急人,便問道:【是楊雄。】“兄弟心中有些不樂,莫不家裏有甚言語傷觸你處?”石秀道:“家中也無有甚話。兄弟感承哥哥把做親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話,敢說麼?”【是石秀。】楊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見外?有的話,但說不妨。”【是楊雄。】石秀道:“哥哥每日出來,只顧承當官府,不知背後之事。這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裏多遍了,且未敢說。今日見得仔細,忍不住來尋哥哥,直言休怪。”楊雄道:“我自無背後眼。你且說是誰?”石秀道:“前者,家裏做道場,請那個賊禿海闍黎來,嫂嫂便和他眉來眼去,兄弟都看見;第三日又去寺裏還血盆懺願心,兩個都帶酒歸來。我近日只聽得一個頭陀直來巷內敲木魚叫佛,那廝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來張時,看見果然是個賊禿,戴頂頭巾,從家裏出去。似這等淫婦,要他何用!”【四字問得妙。】楊雄聽了大怒道:“這賤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是石秀。】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後再來敲門。那廝必然從後門先走,兄弟一把拿來,從哥哥發落。”楊雄道:“兄弟見得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發說話。”【是石秀。】楊雄道:“我明日約你便是。”兩個再飲了幾杯,算還了酒錢,一同下樓來;出得酒肆,各散了。只見四五個虞候,叫楊雄道:【偏生出別樣事頭,故妙。】“那裏不尋節級!知縣相公後花園裏坐地,教尋節級來和我們使棒。快走!快走!”楊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喚我,只得去應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當下自歸來家裏,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裏歇息。

    且說楊雄被知府喚去,到後花園中使了幾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來,一連賞了十大賞鍾。楊雄喫了,都各散了。衆人又請楊雄去喫酒。至晚,喫得大醉,扶將歸來。那淫婦見丈夫醉了,謝了衆人,卻自和迎兒攙上樓梯去,明晃晃地點著燈盞。楊雄坐在牀上,迎兒去脫靴鞋,【先作一陪。】淫婦與他除頭巾,解巾幘。【奇絕妙絕之文。】楊雄見他來除巾幘,一時驀上心來,【奇絕妙絕之文。○因除巾幘,忽然提着賊禿戴巾也。俗本悉改失。】——自古道:“醉發醒時言。”——指著那淫婦,罵道:“你這賤人!【句。】這賊妮子!【句。】好歹我要結果了你!”【句。○無頭無腦,寫得活是醉人。】那淫婦喫了一驚,不敢回話,且伏侍楊雄睡了。楊雄一頭上牀睡,一頭口裏恨恨的罵道:“你這賤人!【一你這。】你這淫婦!【二你這。】你這......你這.....大蟲口裏倒涎!【三你這,四你這。】你這......你這......我手裏不到得......輕......輕放了你!”【五你這,六你這。○支離佶屈,寫得活是醉人。】那淫婦那裏敢喘氣,直待楊雄睡著。看看到五更,楊雄醉醒了,討水喫。那淫婦起來舀碗水遞與楊雄喫了,桌上殘燈尚明。【是酒醒時景物。】楊雄喫了水,便問道:“大嫂,你夜來不曾脫衣裳睡?”【活是酒醒人。】那淫婦道:“你喫得爛醉了,只怕你要吐,那裏敢脫衣裳,只在腳後倒了一夜。”楊雄道:“我不曾說甚言語?”【活是酒醒人。】淫婦道:“你往常酒性好,但醉了便睡。我夜來只有些兒放不下。”楊雄又問道:“石秀兄弟這幾日不曾和他快活喫得三杯。【絕妙酒醒遮頭蓋腳語。】你家裏也自安排些請他。”那淫婦便不應,自坐在踏牀上,眼淚汪汪,口裏嘆氣。【寫淫婦機變可畏。】楊雄又說道:“大嫂,我夜來醉了,又不曾惱你,做甚麼了煩惱?”那淫婦掩著淚眼只不應。【如活。】楊雄連問了幾聲,那淫婦掩著臉假哭。【如活。】楊雄就踏牀上,扯起他在牀上,務要問他爲何煩惱。

    那淫婦一頭哭,一面口裏說道:【如活。】“我爹孃當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聲口如活。○看他說出自家貞節。】誰想半路相拋!今日只爲你十分豪傑,嫁得個好漢,誰想你不與我做主!”【聲口如活。○看他如此說入去便令楊雄不覺入其玄中,婦人可畏都如此。】楊雄道:“又作怪!誰敢欺負你,我不做主?”那淫婦道:“我本待不說,【如活,又恩愛欽順之極。】又怕你著他道兒;欲待說來,【如活。】又怕你忍氣。”楊雄聽了,便道:“你且說怎麼地來?”那淫婦道:“我說與你,你不要氣苦。【看他恩愛之至,安得不入玄中。】自從你認義了這個石秀家來,初時也好,【頓一句。】向後看看放出剌來,【奇語。】見你不歸時,時常看了我,說道:‘哥哥今日又不來,嫂嫂自睡,也好冷落。’【卻便宛然。】我只不睬他,【貞節。】不是一日了。【妙妙。】——這個且休說。【又頓一句,聲聲如活。】昨日早晨,我在廚房洗脖項,這廝從後走出來,看見沒人,從背伸隻手來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無?’【卻又宛然。】被我打脫了手。【貞節。】本待要聲張起來,【何等貞節。】又怕鄰舍得知,笑話裝你的幌子;【何等恩愛。】巴得你歸來,卻又濫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說,【寫得恩愛軟順之極,安得不入玄中。】我恨不得喫了他!你兀自來問石秀兄弟怎的!”【聲聲如活。】楊雄聽了,心中火起,便罵道:【是楊雄。】“‘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廝倒來我面前,又說海闍黎許多事,說得個‘沒巴鼻!’眼見得那廝慌了,便先來說破,使個見識!”【和盤托出,是個楊雄。】口裏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親兄弟!趕了出去便罷!”【是楊雄。】

    楊雄到天明,下樓來對潘公說道:“牢了的牲口醃了罷,【絕倒。○活寫出性急人。】從今日便休要買賣!”一霎時,把櫃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明正將了肉出來門前開店,只見肉案並櫃子都拆翻了。【又要做週年耶?】石秀是個乖覺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四字寫出精細乖覺。】因楊雄醉後出言,走透了消息,倒這婆娘使個見識攛掇,定反說我無禮,教他丈夫收了肉店。我若和他分辯,教楊雄出醜。我且退一步了,卻別作計較。”【石秀可畏,我惡其人。】石秀便去作坊裏收拾了包裹。【第二番也。】楊雄怕他羞辱,也自去了。【決撒得好笑。】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妙筆。○便不單是去。】來辭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攪了許多時;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鋪面,小人告回。帳目已自明明白白,並無分文來去。如有毫釐昧心,天誅地滅!”【石秀可畏,我惡其人。】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 由他自去了。

    這石秀只在近巷內【又一條巷。】尋個客店安歇,賃了一間房住下。石自尋思道:“楊雄與我結義,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雖一時聽信了這婦人說,心中恨我,我也分別不得,務要與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聽他幾時當牢上宿,起個四更,便見分曉。”在店裏住了兩日,去楊雄門前探聽,當晚只見小牢子取了鋪蓋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當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當晚回店裏,睡到四更起來,跨了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開了店門,徑踅到楊雄後門頭巷內;伏在黑影裏張時,好交五更時候;只見那個頭陀挾著木魚,來巷口探頭探腦。石秀一閃,閃在頭陀背後,【駭疾。】一隻手扯住頭陀,一隻手把刀去子上閣著,【駭疾。】低聲喝道:【低聲喝,妙。】“你不要掙扎!若高做聲便殺了你!【妙妙。】你好好實說;海和尚叫你來怎地?”那頭陀道:“好漢!你饒我便說!”石秀道:“你快說!我不殺你!”頭陀道:“海闍黎和潘公女兒有染,每夜來往,教我只看後門頭有香桌兒爲號,喚他‘入鈸;’【奇文。】五更裏教我來敲木魚叫佛,喚他‘出鈸。’”【奇文。】石秀道:“他如今在那裏?”【精細之至。】

    頭陀道:“他還在他家裏睡覺;我如今敲得木魚響,他便出來。”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魚與我。”【奇極。】頭陀手裏先奪了木魚。頭陀把衣服正脫下來,被石秀將刀就頸下一勒,【駭疾。○一勒妙,真已有成竹於胸中。】殺倒在地,頭陀已死了。石秀穿上直掇 、護膝,【妙。】一邊插了尖刀,【妙。】把木魚直敲入巷裏來。【奇極之文。】

    那賊禿在上,好聽得木魚咯咯地響,連忙起來披衣下樓。迎兒先來開門,賊禿隨後從門裏閃將出來。石秀兀自把木魚敲響。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顧敲做甚麼!”【絕倒。】石秀也不應他,讓他走到巷口,一交放翻,【駭疾。】按住,喝道:“不要高做聲!高做聲便殺了你!【妙妙。】只等我剝了衣服便罷!”【奇極。】那賊禿知道是石秀,那裏敢掙扎做聲;被石秀都剝了衣裳,赤條條不著不絲。【妙絕,奇極之文。】悄悄去屈膝邊拔出刀來,三四刀搠死了,【三四刀又妙,石秀可畏之極。】卻把刀來放在頭陀身邊;【殺人是極忙遽事,看他何等閒逸脫套。】將了兩個衣服,卷做一捆包了,【精細之極,石秀可畏。】再回客房裏,輕輕地【妙。】開了門進去,悄悄地【妙。】關上了,自去睡,不在話下。

    說本處城中一個賣糕粥的王公,其中五更,挑著擔糕粥,點著個燈籠,一個小猴子跟著,出來趕早市。正來到死邊過,卻被絆一交,把那老子一擔糕粥傾潑在地下。只見小猴子叫道:“苦也!一個和尚醉倒在這裏!”【絕倒。】老子摸得起來,摸了兩手腥血,叫聲苦,不知高低。幾家鄰舍聽得,都開了門出來,點火照時,只見遍地都是血粥,【奇文。】兩個屍首躺在地上。衆鄰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陳告。正是:

    禍從天降,災向地生。

    畢竟王公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病關索大翠屏山  拚命三火燒祝家店

    【總批 :佛滅度後,諸惡比丘於佛事中廣行非法,破壞象教,起大疑謗;殄滅佛法,不盡不止。我欲說之,久不得便,今因讀此而寄辯之。惡世比丘行非法時,每欲假託如來象教:或雲講經,或雲造像,或雲懺摩,或雲受戒。外作種種無量莊嚴,其中包藏無量淫惡。是初不知如縣佛事,如來在時,悉有儀則;如講經者,如來大師於人天中作師子吼,三轉法輪,得道爲證,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來既滅,有諸大士承佛遺囑,流通尊經,則必審擇希世法器,住於深山,閉門講說。講己思惟,思己坐禪,坐己行道,行己覆說。於二六時,不暇剪爪。初不聽許在於闤闠椎鍾佈告,招集男女,拍肩聯臂,作諸戲笑,令菩提場雜穢充滿。造像法者,如來非欲以己形像流佈人間。是皆廣用異妙方便,表宣法相,令衆歡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諦:右伽藍神,左應真者,表於俗諦,及以真諦;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葉阿難,錶行與說;三世佛者,表世間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聽許廣造一切淫祀鬼神,羅列堂殿,引諸女人燒香求福,惑亂僧徒,污染梵行。懺摩法者,超出世間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純白無垢,非以後心,懺於前心;從本寂靜,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於水,當知畢竟無有是處。然爲微細,餘習未除,是用翹勤,質對尊像,求哀自責,誓願清淨,剋期一報,永盡無遺。初不聽許廣開壇場,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錯,僧尼無分,笑語不擇,於慚愧法,無慚無愧。受戒法者,如來制戒,分性與遮,性戒廣淵,是爲一切法身大士所遊戲處,遮戒謹嚴,則爲七衆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於遮戒,通達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華。若不通於性戒妙義,但著袈裟,細視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釋迦世尊爲大和尚,彌勒菩薩作教授師,文殊尸利作羯磨師。

    初不聽許盲師瞎衆,自盯嘆譽,網羅士女,作己眷屬,交通閨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語,招世毀謗。至如近世佛教濫觴,更有一切慶佛誕生,開佛光明,燒船化庫,求乞法名,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競共興作,惑亂世間。妖比丘尼,穿門入室,邀諸淫女、寡女、處女,連袂接履,招搖梵剎,廣起無量不淨諸行,尤爲非法,惱亂如來。夫釋迦者,二月八日沸墾出時,降生皇宮;二月八日沸星出時,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時,轉大法輪;二月八日沸星出時,入於涅槃。其餘一切諸大菩薩,無不各各先一99日生,後一日滅。何嘗某甲於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爲如來開光明者,如來已於無量劫來開大光明,五眼四智,種種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與如來?若謂如來教人營福,燒化船庫,寄來生者,如來法中訶責三業,貪爲第一。是故現世國城妻子,猶教之言汝應棄捨,何得反興妖妄之論,謂來世福,今世可求?

    若謂如來聽諸女人求法名者,如來在時,尚禁女人不得來於僧伽藍中,何嘗廣求在家女人圍繞於己?至如經中末利夫人、韋提夫人、舍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願,來從佛學,亦皆仍其舊時名字,何曾爲其別立異名?世間當知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皆是惡僧爲錢財故,巧立名色。既得錢財,必營房屋;營房室已,次營衣服,廣於一身,作諸莊嚴;作莊嚴已,恣求淫慾,求淫慾時,何所不至?破壞佛法,破壞世法,破壞常住,破壞檀越。如是惡僧,出現世時,如來象教,應時必滅。是以世尊於垂涅槃,敕諸國王、大臣、長者、一切世間菩薩大人,欲護我法,必先驅逐如是惡僧,可以刀劍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殺之。

    在在處處,搜捕掃除,毋令惡種尚有遺留。是則名爲真正護法,是則名爲愛戀如來,是則名爲最勝供養,是則名爲衆生眼目。若復有人顧瞻禍福,猶豫不忍,是人即爲世間大愚可憐憫者,一切如來爲之悲哭。譬如壯士,展臂之間,已墮地獄,不可救拔。嗚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於世,一爲廓清,令我衆生,知是福田,爲非福田,不以此言爲河漢也!

    西門慶一篇,已極盡淫穢之致矣,不謂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穢又復極盡其致。讀之真似初春食河魨,不復信有深秋蟹螯之樂。及至持螯引白,然後又疑梅聖俞“不數魚蝦”之語,徒虛語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見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絕世文字。】

    話說當下衆鄰舍結住王公,直到薊州府裏首告。知府卻纔升廳。一行人跪下告道:這老子挑著一擔糕粥,潑翻在地下。看時,有兩個死在粥裏:【先說潑粥,次說死屍,妙絕。○在粥裏,妙。】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頭陀。俱各身上無一絲。頭陀身邊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漢每日常賣糕粥糜營生,只是五更出來趕趁。今朝得起早了些個,和這鐵頭猴子只顧走,不看下面,一交絆翻,碗碟都打碎了。相公可憐!【重訴跌碎碗碟,輕帶兩個死屍,妙得經紀老子情性。知此,則聽訟直易易也。】只見血淥淥的兩個死屍,又喫一驚!【只訴自己喫驚,不管兩人被殺,妙妙。】叫起鄰舍來,倒被扯住到官!【倒被妙,活是不知高低老子。】望相公明鏡辦察!”知府隨即取了供詞,行下公文,委當方里甲帶了忤作公人,押了鄰舍王公一干公等,下來簡驗屍首,明白回報。衆人登場看簡已了,回州稟覆知府:“被殺死僧人系是報恩寺闍黎裴如海。傍邊頭陀系是寺後胡道。和尚不穿一絲,身上三四道搠傷致命方死。胡道身邊見有兇刀一把。只見頂上有勒死傷痕一道,系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懼罪自行勒死。”【益嘆石秀胸中精細,做事出人。】知府叫拘本寺僧,鞫問緣故,俱各不知情 由。知府也沒個決斷。當案孔目稟道:“眼見得這和尚裸形赤體,必是和那頭陀幹甚麼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殺死,不幹王公之事。鄰舍都教召保聽候;屍首著仰本寺住持,即備棺木盛殮,放在別處;立個互相殺死的文書便了。”知府道:“也說得是。”隨即發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話下。

    前頭巷裏【又是一條巷。】那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隻曲兒,唱道:堪笑報恩和尚,撞著前生冤障;將善男瞞了,【妙。】信女勾來,【妙。】要他喜舍肉身,【妙妙。】慈悲歡暢。【妙。】怎極樂觀音方纔接引,【妙。】蚤血盆地獄塑來出相?【妙。○真是絕妙好辭。】想‘色空空色,空色色空,’他全不記多心經上。【妙。】到如今,徒弟度生回,【妙,絕倒。】連長老涅盤街巷。【妙,絕倒。】若容得頭陀,頭陀容得,和合多僧,【妙。○多僧者,上下各二也。】同房共住,【妙妙。】未到得無常勾帳。【妙。】只道目蓮救母上西天,從不見這賊禿爲娘身喪!【妙妙。】

    後頭巷裏【又是一條巷。】也有幾個好事的子弟,聽得前頭巷裏唱著,不服氣,便也做只臨江仙唱出來賽他道:淫戒破時招殺報,【妙。】因緣不爽分毫。【妙。】本來面目忒蹊蹺:【妙。】一絲真不掛,【妙妙。】立地放屠刀!【真正絕妙好辭。】大和尚今朝圓寂了,【絕倒。】小和尚昨夜狂騷。【絕倒。】頭陀刎頸見相交,【妙。】爲爭同穴死,【妙,同穴絕倒。】誓願不相饒。【妙。】兩隻曲,條條巷【又是條條巷。】都唱動了。那婦人聽得,目瞪口呆,卻不敢說,只是肚裏暗暗地叫苦。

    楊雄在薊州府裏,有人告道殺死和尚頭陀,心裏早知了些個,尋思:“此一事準是石秀做出來的。我前日一時間錯怪了他。我今日閒些,且去尋他,問他個真實。”正走過州橋前來,只聽背後有人叫道:“哥哥,那裏去?”楊雄回過頭來,見是石秀,【撞着略換。】便道:“兄弟,我正沒尋你處。”石秀道:“哥哥,且來我下處,和你說話。”把楊雄引到客店裏小房內,說道:“哥哥,兄弟不說謊麼?”【石秀可畏,筆筆寫出咄咄相逼之勢。】楊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時之愚蠢,酒後失言,反被那婆娘猜破了,說兄弟許多不是。我今特來尋賢弟,負荊請罪。”石秀道:“哥哥,兄弟雖是個不才小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如何肯做別樣之事?【此語前武松亦曾說,卻覺其闊大;今在石秀文中,便見其尖刻。真乃各極其妙。】怕哥哥日後中了奸計,因此來尋哥哥,有表記教哥哥看。”【此句直貫下盡剝在此,皆石秀語。中間卻夾寫一句將出衣裳,越顯石秀咄咄可畏。】——將出和尚頭陀的衣裳。——“盡剝在此!”【將出衣裳了,又說此四字,寫得如活。】楊雄看了,心頭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這賤人,出這口惡氣!”【是楊雄。】石秀笑道:“你又來了!【石秀又狠毒,又精細,筆筆寫出。】你既是公門中勾當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殺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說時,卻不錯殺了人?”【石秀轉說轉復可畏。】【容眉批:石三郎精細,真有意思,楊雄一莽漢耳。】楊雄道:“似此怎生罷休得?”【罷休二字絕倒。忽然說到碎割,忽然說到罷休,是楊雄也。】石秀道:“哥哥,只依著兄弟的言語,教你做個好男子。”楊雄道:“賢弟,你怎地教我做個好男子?”石秀道:“此間東門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靜。

    哥哥到明日,只說道:‘我多時不曾燒香,我今來和大嫂同去。’把那婦人賺將出來,就帶了迎兒同到山上。【精細。】小弟先在那裏等候著,當頭對面,把這是非都對得明白了。哥哥那時寫與一紙休書,棄了這婦人,【多恐楊雄不肯,且先說是休棄;到得是非對畢,颼地遞過刀來。石秀節節精細,節節狠毒,我畏其人。】【容夾批: 妙。】卻不是上著?”楊雄道:“兄弟何必說得?你身上清潔,我已知了。都是那婦人說謊!”【楊雄似不肯。】石秀道:“不然,【咄咄可畏。】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來真實的事。”【寫石秀可畏之極。】楊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見,必然不差。【是楊雄。】我明日準定和那賤人來,你休要誤了。”石秀道:“小弟不來時,所言俱是虛謬。”【句句生棱,字字出角,轉說轉復可畏。】楊雄當下別了石秀,離了客店,且去府裏辦事;至晚回家,並不提起,亦不說甚,只和每日一般。【前夜何不便爾?文情回合成趣。】

    次日,天明起來,對那婦人說道:“我昨夜夢見神人怪我,說有舊願不曾還得。【也是還願,絕倒。】向日許下東門外岳廟裏那炷香願,未曾還得。今日我閒些,要去還了。須和你同去。”那婦人道:“你便去還了罷。要我去何用?”【同是還願,一肯去,一不肯去,寫來絕倒。】楊雄道:“這心願是當初說親時許下的,必須要和你同去。”那婦人道:“既是恁地,我們早喫些素飯,燒湯洗浴了去。”楊雄道:“我去買香紙,僱轎子。你便洗浴了,梳頭插帶了等我。就叫迎兒也去走一遭。”楊雄又來客店裏相約石秀:“飯罷便來,兄弟,休誤。”石秀道:“哥哥,你若得來時,只教在半山裏下了轎,你三個步行上來。我自在上面一個僻處等你。不要帶閒人上來。”【石秀色爸精細,可畏之甚。】

    楊雄約了石秀,買了紙燭歸來,喫了早飯。那婦人不知有此事,只顧打扮的整整齊齊。迎兒也插帶了。轎伕扛轎子,早在門前伺候。楊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燒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燒香。早去早回。”【宛然前日石秀告潘公語,回合成趣。】那婦人上了轎子,迎兒跟著,楊雄也隨在後面。出得東門來,楊雄低低分付轎伕道:“與我上翠屏山去,我自多還你些轎錢。”

    不到兩個時辰,早來到翠屏山上。原來這座翠屏山在薊州東門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亂墳;上西一望,盡是青草白楊。並無菴舍寺院。當下楊雄把那婦人抬到半山,叫轎伕歇下轎子,拔去蔥管,搭起轎簾,【微細必悉。】叫那婦人出轎來。婦人問道:“怎地來這山裏?”楊雄道:“你只顧且上去。——轎伕,只在這裏等候,不要來,少刻一發打發你酒錢。”轎伕道:“這個不妨,小人只在此間伺候便了。”

    楊雄引著那婦人並迎兒,三個人上了四五層山坡,只見石秀坐在上面。那婦人道:“香紙如何不將來?”【婦人未上轎,楊雄以買香紙誆之;及其既上轎,楊雄便只空身跟來,以免後文收拾也。】楊雄道:“我自先使人將上去了。”把婦人一引,引到一處古墓裏。【前日一引二引三引四引五引,今日只一引,回合成趣。】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樹根前來,【精細之極。】道:“嫂嫂拜揖。”【只四字,亦復咄咄可畏。】那婦人連忙應道:“叔叔怎地也在這裏?”一頭說,一面肚裏喫了一驚。【活畫。】石秀道:“在此專等多時。”【咄咄可畏。】楊雄道:“你前日對我說道,叔叔多遍把言語調戲你,又將手摸著你胸前,問你有孕也未,今日這裏無人,你倆個對得明白。”那婦人道:“哎呀!過了的事,只顧說甚麼?”【妙絕,絕倒。】【容夾批:畫。】石秀睜著眼道:“嫂嫂!你怎麼說?”【活畫石秀。○只四字妙絕。】那婦人道:“叔叔,你沒事自把髯兒提做甚麼?”【妙絕,絕倒。○合前後二語,想婦人此時千難萬難,妙筆能體出也。】【容夾批:畫。】石秀道:“嫂嫂!嘻!”【只一字妙絕。○上只四字,此只一字,而石秀一片精細,滿面狠毒,都活畫出來。俗本妄改許多閒話,失之萬里。】便打開包裏,取出海闍黎並頭陀的衣服來,撤放地下,道:“你認得麼?”【咄咄畏人。】【餘評:石秀將前言對明,使楊雄石秀之心可羨。石秀色慾不染古之罕矣。】那婦人看了,飛紅了臉,無言可對。石秀颼地掣出腰刀,【石秀狠毒之極,筆筆寫出。】便與楊雄說道:“此事只問迎兒!”【看他寫翠屏山,全是石秀調遣楊雄。】

    楊雄便揪過那丫頭,【是楊雄。】跪在前面,喝道:“你這小賤人,快好好實說!如何在和尚房裏入奸,【一如何。】如何約會把香桌兒爲號,【二如何。】如何教陀頭來敲木魚,【三如何。○問中三用如何。】實對我說,饒你這條性命!但瞞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餘評: 丫環招明前與(門者)黎和尚偷情之事,後者觀之,有言丫環不招前事,則潘氏亦不肯招,便楊雄無證,不能殺戮其妻。此不是也。就丫環不招,石秀拿得真裝,楊雄亦殺其妻,切不可如此斷。】迎兒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殺我。我說與你。”如何僧房中喫酒;【一如何。】如何上樓看佛牙;【二如何。】如何趕他下樓看潘公酒醒;【三如何。】第三日如何頭陀來後門化齋飯;【四如何。】如何教我取銅錢布施與他;【五如何。】如何娘子和他約定,但是官人當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兒放出後門外,便是暗號,頭陀來看了去報知和尚;【六如何。】如何海闍黎扮做俗人,帶頂頭巾入來,娘子扯去了,露出光頭來;【七如何。】如何五更聽敲木魚響,要看開後門放他出去;【八如何。】如何娘子許我一副釧鐲,一套衣裳,【所許前略此補。】【容夾批: 畫。】我只得隨順了;【九如何。】如何往來已不止數十遭,後來便喫殺了,【十如何。】如何又與我幾件首飾,教我對官人說石叔叔把言語調戲一節,——“這個我眼裏不曾見,因此不敢說。【十一如何。○補前所無,又說得好。】【容夾批:畫。】【袁夾批:補出前情。】只此是實,並無虛謬。”迎兒說罷,石秀便道:“哥哥,得知麼?【石秀可畏,語語咄咄來逼。】我般言語須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說!【語語咄咄來逼。】請哥哥卻問嫂嫂備細緣由!”【看他又調遣。】

    楊雄揪過那婦人來,【是楊雄。】喝道:“賊賤人!丫頭已都招了,你便一些兒休賴,再把實情對我說了,饒你這賤人一條性命!”那婦人說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舊日夫妻之面,饒恕了我這一遍!”【容夾批: 畫。】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石秀狠毒之極,我惡其人。○寫得石秀攔接之間,駭疾不可當。】須要問嫂嫂一個從頭備細原 由!”楊雄喝道:“賤人!你快說!”那婦人只得把和尚二年前如何起意;【一如何。】如何來結拜我父做幹爺;【二如何。】做好事日,如何先來下禮;【三如何。】我遞茶與他,如何只管看我笑;【四如何。】如何石叔叔出來了,連忙去了;【五如何。】如何我出去拈香,只管捱近身來;【六如何。】半夜如何到布簾前捏我的手,便教我還了願好;【七如何。】如何叫我是娘子,騙我看佛牙;【八如何。】如何求我圖個長便;【九如何。】何何教我反間你,便捻得石叔叔出去;【十如何。】如何定要我把迎兒也與他,說不時,我便不來了;【十一如何。○迎兒說一遍,巧雲又說一遍,卻句句不同,迎兒所說皆是事,巧雲所說皆是情也。】一一都說了。石秀道:“你卻怎地對哥哥倒說我來調戲你?”【上第十句,已明明招出石秀,務要特地再提出來,洗刷清白,咄咄相逼,可畏可恨。】那婦人道:“前日他醉了罵我,我見他罵得蹺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見破綻,說與他;【容夾批: 畫。】也是前兩三夜,他先教道我如此說,【補文中之所無。】這早晨便把來支吾;實是叔叔並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說得明白了,任從哥哥心下如何措置。”【石秀轉說轉更可畏。○通篇結束到此一句,寫石秀只爲明白自己,並非若武松之於金蓮,令人可恨。】楊雄道:“兄弟,你與我拔了這賤人的頭面,剝了衣裳,然後我自伏侍他!”【楊雄好笑。】石秀便把婦人頭面首飾衣服都剝了。【便把二字,寫石秀可畏可恨。】

    楊雄割兩條裙帶把婦人綁在樹上。石秀把迎兒的首飾也去了,【便把妙,徑把又妙,都寫石秀可畏可恨。】遞過刀來,【寫石秀卻在人情之外,天地間固另有此一等狠毒人。】說道:“哥哥,這個小賤人留他做甚麼!一發斬草除根!”【何至於此,可畏可恨。】楊雄應道:“果然!【好笑。】兄弟把刀來,我自動手!”迎兒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楊雄手起一刀,揮作兩段。那婦人在樹上叫道:“叔叔,勸一勸!”【活畫絕倒。】石秀道:“嫂嫂!不是我!”【石秀狠毒,句句都畫出來。○不是你勸的事,又是你幫的事耶?】【芥眉批: 武松殺淫婦、姦夫,一團雄武,石秀殺和尚、婆娘,一味松秀,各成一個極痛快局面。】楊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頭,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婦人叫不得。楊雄卻指著罵道:“你這賊賤人!我一時誤聽不明,險些被你瞞過了!一者壞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後必然被你害了性命!我想你這婆娘,心肝五臟怎地生著!我且看一看!”一刀從心窩裏直割到小肚子下,【不堪。】取出心肝五臟,掛在松樹上。【閒。】楊雄又將這婦人七件事分開了,卻將釵釧首飾都拴在包裹裏了。【好。】

    楊雄道:“兄弟,你且來,和你商量一個長便。如今一個姦夫,【少說了一個。】一個淫婦,【亦少說一個。】都已殺了,只是我和你投那裏去安身?”石秀道:“兄弟自有個所在,請哥哥便行。”【寫石秀精細出人。】楊雄道:“卻是那裏去?”石秀道:“哥哥殺了人,兄弟又殺人,不去投梁山泊入夥,卻投那裏去?”楊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認得他那裏一個人,如何便肯收錄我們?”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

    誰不知道?放著我和你一身好武藝,愁甚不收留?”楊雄道:“凡事先難後易,免得後患。我卻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著我們。”【容夾批: 是。】石秀道:“他不是押司出身?【石秀寫得色色出人。】我教哥哥一發放心。前著,哥哥認義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裏和我喫酒的那兩人:一個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個是錦豹子楊林。他與兄弟十兩一錠銀子,尚兀自在包裏,【忽然回合。】因此可去投托他。”楊雄道:“既有這條門路,我去收拾了些盤纏便走。”【容夾批: 蠢。】石秀道:“哥哥,你也這般搭纏。【芥眉批: 楊雄到底有雌氣,全賴石秀才做得個丈夫。】倘或入城事發拏住,如何脫身?放著包裹裏見有若干釵釧首飾,兄弟又有些銀兩,再有人同去也 夠用了;【逗一句引下文,妙筆。】何須又去取討?惹起是非來,如何解救?這事少時便發,不可遲滯,我們只好望山後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杆棒;楊雄插了腰刀在身邊,提了朴刀。卻待要離古墓,只見松樹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人割了,卻去投奔梁山泊入夥!我聽得多時了!”【奇文。】【餘評: 楊雄、石秀二人聽見時遷言白日青天之事,使二人未知是時遷,聞知此言,肝膽皆裂矣。】楊雄、石秀看時,那人納頭便拜。【又奇。】楊雄卻認得。這人姓時,名遷,祖貫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裏做些飛檐走壁跳籬騙馬的勾當;曾在薊州府裏喫官司,卻是楊雄救了;人都叫他做鼓上蚤。當時楊雄便問時遷:“你如何在這裏?”時遷道:“節級哥哥聽稟:小人近日沒甚道路,在這山裏掘些古墳,覓兩分東西。因見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來衝撞。卻聽說去投梁山泊入夥,——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雞盜狗的勾當,幾時是了?跟隨得二位哥哥上山去,卻不好?未知尊意肯帶挈小人否?”石秀道:“既是好漢中人物,他那裏如今招納壯士,那爭你一個?若如此說時,我們一同去。”時遷道:“小人認得小路去。”【好。】當下引了楊雄,石秀三個人自取小路下後山投梁山泊去了。

    卻說這兩個轎伕在半山裏等到紅日平西,不見三個下來;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過了,【如活。】不免信步尋上山來。只見一羣老鴉成團打塊在古墓上。【奇文。】兩個轎伕上去看時,原來卻是老鴉奪那肚腸喫,以此聒噪。【奇文。】轎伕看了,喫著一驚,慌忙回家報與潘公,一同去薊州府裏首告。知府隨即差委一員縣尉帶了忤作行人來翠屏山檢驗屍首。已了,回覆知府,稟道:“檢得一口婦人潘巧雲割在松樹邊;使女迎兒殺死在古墓下;墳邊遺下一堆婦人與和尚頭陀衣服。”【寫石秀胸中經濟如許。】知府聽了,想起前日海和尚頭陀的事,備細詢問潘公。那老子把這僧房酒醉一節和這石秀出去的緣 由細說了一遍。知府道:“眼見得這婦人與和尚通姦。那女使頭陀做。想石秀那廝路見不平,殺死頭陀,和尚;楊雄這廝今日殺了婦人女使無疑。......定是如此。只拿得楊雄,石秀,便知端的。”當即行移文書,捕獲楊雄,石秀。其餘轎伕等,各放回聽候。潘公自去買棺木,將屍首殯葬,不在話下。

    再說楊雄、石秀、時遷,離了薊州地面,在路夜宿曉行,不則一日,行到鄆州地面;過得香林窪,早望見一座高山。不覺天色漸漸晚了,看見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個人行到門首,店小二待關門,只見這三個人撞將入來。小二問道:“客人,來路遠,以此晚了?”時遷道:“我們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個入來安歇,問道:“客人,不曾打火麼?”時遷道:“我們自理會。”小二道:“今日沒客歇,竈上有兩隻鍋乾淨,客人自用不妨。”時遷問道:“店裏有酒肉賣麼?”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買了去,只剩得一甕酒在這裏,並無下飯。”時遷道:“也罷;先借五升米來做飯,卻理會。”小二哥取出米來與時遷,就淘了,做起一鍋飯來。石秀自在房中安頓行李。【敘得清出。】楊雄取出一隻釵兒,把與店小二,【敘得清出。】先回他這甕酒來喫,明日一發算帳。小二哥收了釵兒,便去裏面掇出那甕酒來開了,將一碟兒熟菜放在桌子上。時遷先提一桶湯來叫楊雄,石秀洗了腳手;【寫時遷漸引入事來。】一面篩酒來,就來請小二哥一處坐地喫酒;【非必要小二同飲,只爲要問起祝家備細也。】放下四隻大碗,斟下酒來喫。

    石秀看見店中檐下插著十數把好朴刀,【奇。】問小二道:“你家店裏怎的有這軍器?”小二哥應道:“都是主人家留在這裏。”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麼樣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這裏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喚做獨龍山。山前有一座凜巍巍岡子便喚做獨龍岡。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這裏方圓三十里,喚做祝家莊、莊主太公祝朝奉有三個兒子,稱爲‘祝氏三傑。’莊前莊後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戶。各家分下兩把朴刀與他。這裏喚作祝家店。常有數十個家人來店裏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這裏。”石秀道:“他分軍器在店裏何用?”小二道:“此間離梁山泊不遠,只恐他那裏賊人來借糧,因此準備下。”石秀道:“與你些銀兩,回與我一把朴刀用,如何?”【生波。】小二哥道:“這個使不得,器械上都編著字號。我小人喫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這主人法度不輕。”石秀道:“我自取笑你,你卻便慌。且只顧喫酒。”小二道:“小人喫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寬飲幾杯。”

    小二哥去了。楊雄,石秀,又自喫了一回酒。只見時遷道:“哥哥,要肉麼?”楊雄道:“店小二說沒了肉賣,你又那裏得來?”時遷嘻嘻的笑著去竈上提出一隻老大公雞來。【都是生髮後文,無甚出色。】楊雄問道:“那裏得這雞來?”時遷道:“小弟卻纔去後面淨手,見這隻雞在籠裏,尋思沒甚喫酒,被我悄悄把去溪邊殺了,提桶湯去後面,就那裏潯得乾淨,煮得熟了,把來與二位哥哥喫。”楊雄道:“你這廝還是這等賊手賊腳!”石秀笑道:“還未改本行!”三個笑了一回,把這雞來手撕開了,一面盛飯來。只見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將起來,前後去照管;只見廚桌上有些雞毛和雞骨頭,卻去竈上看時,半鍋肥汁。小二慌忙去後面籠裏看時,不見了雞,連忙出來問道:“客人,你們好不達道理!如何偷了我店裏報曉的雞喫?”時遷道:“見鬼了!耶!耶!【如聞其聲。】我自路上買得這隻雞來喫,何曾見你的雞!”小二道:“我店裏的雞卻那裏去了?”時遷道:“敢被野貓拖了,黃猩子喫了,鷂鷹撲去了?我卻怎地得知?”【好,如聞其聲。】小二道:“我的雞纔在籠裏,不是你偷了是誰?”石秀道:“不要爭。值幾錢,賠了你便罷。”店小二道:“我的是報曉雞,店內少他不得。你便賠我十兩銀子也不濟,只要還我雞!”石秀大怒道:“你詐哄誰!老爺不賠你便怎的!”店小二笑道:“客人,你們休要在這裏討野火喫!只我店裏不比別處客店:拏你到莊上便做梁山泊賊寇解了去!”【看他要生出事頭,無可生處,如此曲折寫來。】石秀聽了,大罵道:“便是梁山泊好漢,你怎麼拏了我去請賞?”楊雄也怒道:“好意還你些錢,不賠你怎地拏我去?”小二叫一聲:“有賊!”只見店裏赤條條地走出三五個大漢來,逕奔楊雄,石秀來。被石秀手起,一拳一個,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時遷一拳打腫了臉,做聲不得。這幾個大漢都從後門走了。楊雄道:“兄弟,這廝們一定去報人來,我們快喫了飯走了罷。”三個當下喫飽了,把包裹分開背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槍架子上揀了一條好朴刀。【好。】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過了他!”便去前尋了把草,竈裏點個火,望裏面四下燒著。【畢竟寫出是石秀。】看那草房被風一煽,刮刮雜雜火起來。那火頃刻間天也似般大。三個拽開腳步,望大路便走。

    三個人行了兩個更次,只見前面後面火把不計其數;約有一二百人,發著喊,趕將來。石秀道:“且不要慌,我們且揀小路走。”【石秀只是乖。】楊雄道:“且住!一個來殺一個!兩個來殺一雙!待天色明朗即走!”【此處卻寫出楊雄。】【眉批:此處忽然寫楊雄。】說猶未了,四下裏合攏來。楊雄當先,石秀在後,時遷在中,【獨寫楊雄。】三個挺著朴刀來戰莊客。那夥人初時不知,輪著槍棒趕來,楊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個,前面的便走,後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趕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裏莊客見說殺傷了十數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頭,都退去了。三個得一步趕一步。正走之間,喊聲又起。枯草裏舒出兩把撓鉤來,正把時遷一撓鉤搭住,拖入草窩裏去了。【苦一時遷拖去,便令下文住手不得,生出三打祝家莊也。】

    石秀急轉身來救時遷,背後又舒出兩把撓鉤來,卻得楊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撥撥開,望草裏便戳。發聲喊,都走了。【不可不救,不可定救,只如此好。】兩個見捉了時遷,怕深入重地,亦無心戀戰:“不得時遷了,且四下裏尋路走罷。”見遠遠的火把亂明,小路又無叢林樹木,照得有路便走,【畫出。】一直望東邊去了。衆莊客四下裏趕不著,自救了帶傷的人去,將時遷背翦綁了,押送祝家莊來。

    且說楊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見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頭酒肆裏買碗酒飯喫了去,就問路程。”兩個便望村店裏來,倚了朴刀坐下,叫酒保取些酒來,就做些飯喫。酒保一面鋪下菜蔬,燙將酒來。方欲待喫,只見外面一個大漢走入來,生得闊臉方腮,眼鮮耳大,貌醜形粗,穿一領茶褐紬衫,戴一頂萬字頭巾,系一條白絹搭膊,下面穿一雙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們挑了擔來莊上納。”店主人連忙應道:“裝了擔,少刻便送到莊上。”那人分付了,便轉身;又說道:“快挑來!”卻待出門,正從楊雄,石秀前面過。楊雄卻認得他。便叫一聲“小郎,你如何在這裏,不看我一看?”那人迴轉頭來看了一看,卻也認得,便叫道:“恩人如何來到這裏?”望著楊雄便拜。

    不是楊雄撞見了這個人,有分教:

    三莊盟誓成虛謬,衆虎咆哮起禍殃。

    畢竟楊雄,石秀,遇見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撲天雕兩修生死書 宋公明一打祝家莊

    【前有武松殺姦夫淫婦一篇,此又有石秀殺姦夫淫婦一篇,若是者班乎?

    曰:不同也。夫金蓮之淫,乃敢至於殺武大,此其惡貫盈矣,不破胸取心,實不足以蔽厥辜也。若巧雲,淫誠有之,未必至於殺楊雄也。坐巧雲以他日必殺傷雄之罪,此自石秀之言,而未必遂服巧雲之心也。且武松之於金蓮也,武大已死,則武松不得不問,此實武松萬不得已而出於此。若武大固在,武松不得而殺金蓮者,法也。今石秀之於巧雲,既去則亦已矣,以姓石之人,而殺姓楊之人之妻,此何法也?總之,武松之殺二人,全是爲見報仇,而己曾不與焉;若石秀之殺四人,不過爲己明冤而已,並與楊雄無與也。觀巧雲所以污石秀者,亦即前日金蓮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親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辯,而天下後世,亦無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若石秀,則務必辯之;背後辨之,又必當面辯之,迎兒辯之,又必巧雲辨之,務令楊雄深有以信其如冰如玉而後已。嗚呼!豈真天下之大,另又有此一種才刻狠毒之惡物歟?吾獨怪耐庵以一手搦一筆,而既寫一武松,又寫一石秀。嗚呼,又何奇也!】

    話說當時楊雄扶起那人來叫與石秀相見。石秀便問道:“這位兄弟是誰?”楊雄道:“這個兄弟,姓杜,名興,祖貫是中山府人氏。因爲面顏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臉兒。上年間,做買賣,來到薊州,因一口氣上打死了同夥的客人,喫官司監在薊州府裏,楊雄見他說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維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會。”杜興便問道:“恩人爲何公事來到這裏?”楊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薊州殺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夥。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個來的火伴時遷偷了他店裏報曉雞喫,一時與店小二鬧將起來,性起,把他店裏都燒了。我三個連夜逃走,不提防背後趕來。我兄弟兩個搠翻了他幾個,不想亂草中間舒出兩把撓鉤,把時遷搭了去。我兩個亂撞到此。正要問路,不想遇見賢弟。”杜興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時遷還你。”楊雄道:“賢弟少坐,同飲一杯。”三人坐下,當下飲酒。杜興便道:“小弟自從離了薊州,多得恩人的恩惠;來到這裏,感承此間一個大官人見愛,收錄小弟在家中做個主管,每日撥萬論千盡託付與杜興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鄉去。”楊雄道:“這大官人是誰?”杜興道:“此間獨龍岡前面有三座山岡,列著三個村坊;中間是祝家莊,西邊是扈家莊,東邊是李家莊。這三處莊上,三村裏算來總有一二萬軍馬人家。惟有祝家莊最是豪傑。爲頭家長喚做祝朝奉,有三個兒子名爲祝氏三傑;長子祝龍,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個教師,喚做鐵棒欒廷玉,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可惜此人。】莊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莊客。西邊那個扈家莊,莊主扈太公,有個兒子,喚做飛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個女兒最英雄,名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如法了得。這裏東村上卻是杜興的主人,姓李名應,【不說出綽號,留與下楊雄作問,甚好。】能使一條渾鐵點鋼槍,背藏飛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沒。這三村結下生死誓願,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遞相救應。惟恐梁山泊好漢過來借糧,因此三村準備下抵敵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莊上見了李大官人,求書去搭救時遷。”楊雄又問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喚撲天雕的李應?”杜興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聽得獨龍岡有個撲天雕李應是好漢,原來在這裏。【好。】多聞他真個了得,是好男子,我們去走一遭。”楊雄便喚酒保計算酒錢。三個離了村店。便引 楊雄、石秀來到李家莊上。楊雄看時,真個好大莊院。外面週迴一遭闊港;粉牆傍岸,有數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樹;門外一座吊橋接著莊門;入得門,來到廳前,兩邊有二十餘座槍架,明晃晃的都插滿軍器。杜興道:“兩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報知,請大官人出來相見。”

    杜興入去不多時,只見李應從裏面出來。杜興引楊雄、石秀上廳拜見。李應連忙答禮,便教上廳請坐。楊雄、石秀再三謙讓,方纔坐了。李應便教取酒來且相待。 楊雄、石秀兩個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書與祝家莊來救時遷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應教請門館先生來商議,修了一封書緘,【看他先用代筆書,便令無層折處,生出層折。】填寫名諱,使個圖書印記,【又細。】便差一個副主管齎了,【先差副主管,亦於無層折處生層折也。】備一匹快馬,去到那祝家莊,取這個人來。那副主管領了東人書札,上馬去了。楊雄、石秀拜謝罷。【一謝。○寫出許多謝,令下文便於變羞成怒。】李應道:“二位壯士放心。小人書去,便當放來。”【寫他兩番託意,亦令下文便羞成怒也。】楊雄、石秀又謝了。【又謝。】李應道:“且請去後堂,少敘三杯等待。”【看他說得便極。】兩個隨進裏面,就具早膳相待。飯罷,【一。】喫了茶,【二。】李應問些槍法;見楊雄 、石秀說得有理,心中甚喜。【三。】

    已牌時分,【四。○疊寫四句,見去得甚久。】那個副主管回來。李應喚到後堂,問道:“去取的這人在那裏?”【看他說得如此便極。】主管答道:“小人親見朝奉下了書,倒有放還之心,後來走出祝氏三傑,反焦躁起來,書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應失驚道:“他和我三家村裏結生死之交,書到便當依允。如何恁地起來?必是你說得不好,以致如此!【總寫李應非意所料,以便下文變羞成怒也。】——杜主管,你須自去走一遭,【副主管換正主管。○上先寫書,次寫主管;此卻先寫主管,次寫書,筆法變換。】親見祝朝奉,說個仔細緣 由。”杜興道:“小人願去。只求東人親筆書緘,【代筆書柬換親筆書柬。】到那裏方纔肯放。”李應道:“說得是。”急取一幅花箋紙來,李應親自寫了書札,封皮面上,使一個諱字圖書,【又細。】把與杜興接了。後槽牽過一匹快馬,備上鞍轡,拿了鞭子,便出莊門,上馬加鞭,奔祝家莊去了。李應道:“二位放心,我這親筆書去,少刻定當放還。”【又寫託意。】楊雄、石秀深謝了。【深謝,總令下文李應不堪。】留在後堂,飲酒等待。【只是便極。】

    看看天色待晚,【前寫去久,用四句;此寫去久,只用一句,法都變換。】不見杜興回來。李應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見莊客報道:“杜主管回來了。”李應便道:“幾個人回來?”【看他只是非意所料,妙極。】莊客道:“只是主管獨自一個跑將回來。”李應搖著頭道:“卻又作怪!往常這廝不是這等兜搭,今日緣何恁地?”走出前廳。楊雄、石秀都跟出來。只見杜興下了馬,入得莊門,見他模樣,氣得紫漲了麪皮,諮牙露嘴,半晌說不得話。【前店中初遇時卻不寫,忽於此處畫出一個鬼臉來,妙筆。】李應道:“你且言備細緣故,怎麼地來?”杜興氣定了,方道:【畫出。】“小人齎了東人書札,到他那裏第三重門下,好遇見祝龍,祝虎,祝彪弟兄三個坐在那裏。小人聲了三個喏。【杜興盡禮。】祝彪喝道:【一路雖兼寫三祝,而獨顯祝彪。○甫聲喏,未開口,兜頭便喝,極寫祝彪無禮。】‘你又來則麼?’小人躬身稟道:【盡禮。】‘東人有書在此,拜上。’祝彪那廝變了臉,罵道:【極寫祝彪無禮。】‘你那主人恁地不曉人事!早晌使個潑男女來這裏下書,要討那個梁山泊賊人時遷!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來怎地?’小人說道:‘這個時遷不是梁山泊夥內人數;他是自薊州來的客人,要投見敝莊東人。不想誤燒了官人店屋,明日東人自當依舊蓋還。【極善辭令,不是說得不好。】萬望俯看薄面,高貴手,寬恕,寬恕。’祝家三個都叫道:【雖獨寫祝彪,亦有時兼寫三祝,便錯落之極。】‘不還!不還!’小人又道:‘官人請看,東人親筆書札在此。’祝彪那接過書去,也不拆開來看,就手扯得粉碎,【極其無禮。】喝叫把小人直叉出莊門。【極其無禮。】祝彪、祝虎發話道:【又置祝龍,單兼祝虎,錯落之極。】‘休要惹老爺性發!把你那......’【言把你那他應捉來,也解去也,卻不好唐突主人名字,忽然就把你那三個字下收住,下又另自盡一句禮,然後重說出來,妙筆出神入化。】——小人本不敢盡言,實被那三個畜生無禮,【盡一句禮,然後重說。】說,‘把你那李【重說卻又因氣極,又說不出,只說得一李字,筆筆出神入妙。】......李應捉來,也做梁山泊強寇解了去!’【疊一李字,便活畫出氣極後,說不出話來時。】又喝叫莊客原拿了小人,【先說直叉出,又說原拿了,無禮之極,真不可耐矣。】被小人飛馬走了。於路上氣死小人!叵耐那廝,枉與他許多年結生死之交,今日全無些仁義!”【又找兩句,激出李應。】

    李應聽罷,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大呼:“莊客!快備我那馬來!”楊雄、石秀諫道:“大官人息怒。休爲小人們便壞了貴處義氣。”李應那裏肯聽,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黃金鎖子甲,前後獸面掩心,掩一領大紅袍,背胯邊插著飛刀五把,拿了點鋼槍,戴上鳳翅盔,出到莊前,點起三百悍勇莊客,【畫出李應。】杜興也披一副甲,持把槍上馬,【畫出杜興。】帶領二十餘騎馬軍。楊雄 、石秀也抓紮起,挺著朴刀,跟著李應的馬,【畫出楊雄、石秀。○畫李就是個大官人,畫杜興是個主管,畫楊雄、石秀是個客人,各各不同。】逕奔祝家莊來。日漸銜山時分,早到獨龍岡前,便將人馬排開。原來祝家莊又蓋得好;佔著這座獨龍山岡,四下一遭闊港,那莊正造在岡上,有三層城牆,都是頑石壘砌的,約高二丈;前後兩座莊門,兩條吊橋;牆裏四邊都蓋窩鋪,四下裏遍插著刀軍器;門樓上排著戰鼓銅鑼。

    李應勒馬在莊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毀謗老爺!”只見莊門開處,擁出五六十騎馬來。當先一騎似火炭赤的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應指著大罵道:“你這廝口邊奶腥未退,頭上胎髮猶存!你爺與我結生死之交,誓願同心共意,保護村坊!你家有事情,要取人時,早來早放;要取物件,無有不奉!我今一個平人,二次付書來討,你如何扯了我的書札,恥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雖和你結生死之交,誓願同心協意,共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你如何結連反賊,意在謀叛?”李應喝道:“你說他是梁山泊甚人?你這廝卻冤平人做賊,當得何罪?”祝彪道:“賊人時遷已自招了,你休要在這裏胡說亂道!摭掩不過!你去便去!不去時,連你捉了也做賊人解送!”【寫祝彪無禮之極】李應大怒,拍坐下馬,挺手中槍,便奔祝彪。祝彪縱馬去戰李應。兩個就獨龍岡前,一來一往,一下一下,鬥了十七八合。祝彪戰李應不過,撥回馬便走。【極寫祝彪能。】李應縱馬趕將去。祝彪把槍橫擔在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較親,背翻身一箭。【極寫祝彪能。】李應急躲時,臂上早著。李應翻筋斗墜下馬來。祝彪便勒馬來搶人。【極寫祝彪能。】楊雄、石秀見了,大喝一聲,挺兩把朴刀直奔祝彪馬前殺將來。祝彪抵當不住,急勒回馬便走;【極寫祝彪能。○寫祝彪不止是梟勇,直是靈利之極。】早被楊雄一朴刀戳在馬後股上;【此是特寫楊雄。】那馬負疼,壁直立起來,險些兒把祝彪掀在馬下;【寫祝、李皆輸贏相當,正好。】得隨從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來。【只須如此,收煞得正好。】楊雄 、石秀見了,自思又無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趕。【只須如此,收煞得正好。】杜興早自把李應救起上馬先去了。【等楊雄、石秀退回,然後救李應,幾不成語矣。楊雄、石秀自殺奔祝彪,杜興自救李應,極忙亂事,寫得極清出;極兜搭事,寫得極輕捷,妙筆。】楊雄、石秀跟了衆莊客也走了。【也走了上,加跟了衆莊客五字,便藏下後文無數奇情。】祝家莊人馬趕了二三里路,見天色晚來,也自回去了。【只須須如此。】

    杜興扶著李應,回到莊前,下了馬,同入後堂坐定,宅眷都出來看視,【是個大官人。】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是個大官人。】便把金瘡藥敷了瘡口,連夜在後堂商議。楊雄、石秀與杜興說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廝無禮,又中了箭,時遷亦不能彀出來,都是我等連累大官人了。我弟兄兩個只得上梁山泊去懇告晁,宋二公並衆頭領來與大官人報仇,就救時遷。”因辭謝了李應。李應道:“非是我不用心,實出無奈,兩位壯士只得休怪。”叫杜興取些金銀相贈。 楊雄、石秀那裏肯受。李應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卻。”兩個方纔收受,拜辭了李應。杜興送出村口,指與大路。【極似親筆,卻都爲後文藏下奇情。】杜興作別了,自回李家莊,不在話下。

    且說楊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來,早望見遠遠一處新造的酒店,【映出。○一是新設三座,而一座亦不出現,是猶無設也。一是姓石人來,而不用姓石人接,是爲無文也。】那酒旗兒直挑出來。兩個到店裏買些酒喫,就問路程。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設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兩石相接,文隨手起。】兩個一面喫酒,一頭動問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見他兩個非常,便來答應道:“你兩位客人從那裏來?要問上山去怎地?”楊雄道:“我們從薊州來。”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麼?”【問得繡錯,若定向石秀問石秀,即是呆筆死墨,更有何妙。】楊雄道:“我乃是楊雄。這個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認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薊州回來,多曾稱說兄長,【繳還戴宗。】聞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個禮罷,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隨即叫酒保置辦分例酒來相待,【須知此是第一番分例酒。】推開後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響箭。共見對港蘆葦叢中早有小嘍囉搖過船來。【須知此又另一水亭,另一對港,另一張弓,另一嘍囉,另一劃船也。】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鴨嘴灘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報知,早見戴宗、楊林下山來迎接。【迴翔盤舞。】俱各禮罷,一同上至大寨裏。

    衆頭領知道有好漢上山,都來聚會大寨坐下。戴宗、楊林引楊雄、石秀上廳參見晁蓋、宋江並衆頭領,相見已罷,晁蓋細問兩個蹤跡。楊雄、石秀把本身武藝投托入夥先說了。衆人大喜,讓位而坐。楊雄漸漸說道:“有個來投托大寨同入夥的時遷,不合偷了祝家店裏報曉雞,一時爭鬧起來,石秀放火,燒了他店屋,時遷被捉。李應二次修書去討,怎當祝家三子堅執不放,誓要捉山寨裏好漢,且又千般辱罵。叵耐那十分無禮!”

    不說萬事皆休;才然說罷,晁蓋大怒,喝叫:“孩兒們!將這兩個與我斬訖報來!”【此等波搩,非爲鋪張山寨忠義,乃所以翻跌出宋江問罪之師也。脫無此一番,而便輕舉妄動三打祝家,恐類兒戲,故不得已而生此也。】宋江慌忙道:“哥哥息怒。兩個壯士不遠千里來此協助,如何卻要斬他?”晁蓋道:“俺梁山泊好漢自從夥並王倫之後,便以忠義爲主,全施恩德於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傑的光彩。【晁蓋語,讀之想出其生平。】這廝兩個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雞喫,【其類至多。】因此連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斬了這兩個,將這屍首級去那裏號令。我親領軍馬去洗盪那個村坊,不要輸了銳氣!孩兒們!快斬了報來!”【又饒一句,風稜四起。】宋江勸住道:“不然。哥哥不聽這兩位賢弟所說,那個鼓上蚤時遷,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廝來?豈是這二位賢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要和俺山寨對敵了。【自補一句,妙筆。】哥哥權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馬數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廝倒來吹毛求疵,因此正好乘勢去拿那廝。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非是我們生事害他,其實那廝無禮!【再三申說此句,妙。】只是哥哥山寨之主,豈可輕動?【自此以下,凡寫梁山興師建功,宋江悉不許晁蓋下山。】小可不才,親領一支軍馬,啓請幾位賢弟們下山去打祝家莊。若不洗盪得那個村坊,誓不還山;一是山寨不折了銳氣;【好。】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好好。】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好好。】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夥。”【好好。】吳學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豈可山寨自斬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寧可斬了兄弟,不可絕了賢路。”【迴翔盤舞。】衆頭領力勸,晁蓋方纔免了二人。楊雄、石秀也自謝罪。宋江撫諭道:【晁蓋、宋江,各寫得好,真乃恩威並著矣。】“賢弟休生異心。此是山寨號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過犯,【妙論。】也須斬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鐵面孔目裴宣做軍政司,賞功罰罪,已有定例。【就上文新立規制中,忽抽出一石勇,忽抽出一裴宣,便表得衆多豪傑,各各用命,非尸位素餐而已。○此等插帶,真是才子。】賢弟只得恕罪,恕罪。”楊雄、石秀謝罷,謝罪已了,晁蓋叫去坐在楊林之下。山寨裏都喚小嘍囉來參賀新頭領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撥定兩所房屋教楊雄、石秀安歇,每人撥十個小嘍囉伏侍。

    當晚席散,次日再備筵席會聚,商量議事。宋江教喚鐵面孔目裴宣計較下山人數,【好。】啓請諸位頭領同宋江去打祝家莊,定要洗盪了那個村坊。商量已定,除晁蓋頭領鎮守山寨不動外,【一寨之尊,寫得好。】留下吳學究、劉唐並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護持大寨。【根本重地,寫得好。】原撥定守灘守關守酒店有職事人員俱各不動。【各有專司舊令,不許調遣,寫得好。】又撥新到頭領孟康管造船隻,頂替馬麟監督戰船。【補署新到頭領,寫得好。○將打祝家莊,卻先寫許多不打祝家莊者,如此文字,雖在史記,不可多得。】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祝家莊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弘、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帶領三千小嘍囉,三百馬軍,被掛已了,下山前進。【前軍寫得好。】第二撥便是林沖、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白勝也帶三千小嘍囉,三百馬軍,隨後接應。【後軍寫得好。】再著金沙灘鴨嘴灘二小寨,只教宋萬、鄭天壽把守,就行接應糧草。【軍行糧接,寫得好。○以上數段,豈真寫山泊號令哉,亦所謂寓言十九,意在諷諫也。】晁蓋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說宋江並衆頭領逕奔祝家莊來,於路無路,早來到獨龍岡前。尚有一里多路,前軍下了寨柵。宋江在中軍帳裏坐下,【此一句止爲前軍射定寨腳,後軍猶未到。】便和花榮商議道:“我聽得說,祝家莊里路徑甚雜,未可進兵。且先使兩個人去探聽路途曲折;知得順逆路程,卻纔進兵,與他對敵。”李逵便道:【看他並不審己量方,便插一句,絕倒。】“哥哥,兄弟閒了多時。不曾殺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陣衝敵,用著你先去;這是做細作的勾當,用你不著。”李逵笑道:“量這個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弟自帶三二百個孩兒們殺將去,把這個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宋江喝道:“你這廝休胡說!且一壁廂去,叫你便來!”李逵走開去了,自說道:“打死幾個蒼蠅,也何須大驚小怪!”宋江便喚石秀來,說道:“兄弟曾到彼處,可和楊林走一遭。”【舊頭領都已出色,故令新到者立功,此行文生熟停勻之法。○要知宋江點將,都是耐庵點將,則爲善讀書人矣。】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許多人馬到這裏,他莊上如何不堤備;我們扮作甚麼樣人入去好?”楊林便道:“我自打扮瞭解魔的法師去,身邊藏了短刀,手裏擎著法環,於路搖將入去。你只聽我法環響,不要離了我前後。”石秀道:“我在薊州,原曾賣柴,我只是挑一擔柴進去賣便了。身邊藏了暗器,有些緩急,匾擔也用得著。”楊林道:“好,好;我和你計較了,今夜打點,五更起來便行。”

    到得明日,石秀挑著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來裏,只見路徑曲折多雜,四下裏灣環相似;樹木叢密,難認路頭。石秀便歇下柴擔不走。【是石秀,此等處,一山泊人都不及也。】聽得背後法環響得漸近,石秀看時,是楊林頭戴一個破笠子,身穿一領舊法衣,手裏擎著法環,於路搖將進來。【楊林卻從石秀眼中看出。○實敘石秀,虛帶楊林,妙筆。】石秀見沒人,叫住楊林,說道:“此處路徑灣雜,不知那裏是我前日跟隨李應來時的路。【文情翔舞。】天色已晚,他們衆人爛熟奔走,正看不仔細。”【又自破解一句。】楊林道:“不要管他路徑曲直,只顧揀大路走便了。”【錯也。】石秀又挑了柴,只顧望大路便走,見前面一村人家,數處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門前歇了。只見各店內都把刀槍插在門前;每人身上穿一領黃背心,寫個大“祝”字;往來的人亦各如此。【祝家號令,亦從石秀眼中看出。】石秀見了,便看著一個年老的人,唱個喏,【是石秀。】拜揖道:“丈人,請問此間是何風俗?爲甚都把刀槍插在當門?”【問得好,又精細。】那老人道:“你是那裏來的客人?原來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東販棗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因此擔柴來這裏賣。不知此間鄉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別處躲避。這裏早晚要大廝殺也!”石秀道:“此間這等好村坊去處,恁地了大廝殺?”【問得好。】老人道:“客人,你敢真個不知?我說與你;俺這裏喚做祝家村。岡上便是祝朝奉衙裏。如今惡了梁山泊好漢,見今引領軍馬在村口,要來廝殺;怕我這村路雜,未敢入來,見今駐在外面,如今祝家莊上行號令下來;每戶人家要我們精壯後生準備著。但有令傳來,便要去策應。”石秀道:“丈人村中總有多少人家?”【問得精細。】老人道:“只我這祝家村,也有一二萬人家。東西還有兩村人接應:東村喚做撲天雕李應李大官人;西村喚扈太公莊,有個女兒,喚做扈三娘,綽號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卻怕梁山泊做甚麼?”那老人道:“便是我們初來時,不知路的,也要喫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來要喫捉了?”【問得緊。】老人道:“我這裏的路,有舊人說道:‘好個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入得來,只是出不去!’”石秀聽罷,便哭起來,撲翻身便拜;【是石秀,機警之極。】向那老人道:“小人是個江湖上折了本錢歸鄉不得的人!【妙絕,是石秀方說得出,能令老人下淚也。】或賣了柴出去,撞見廝殺,走不脫,卻不是苦?爺爺,恁地可憐見!小人情願把這擔柴相送爺爺,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罷!”【妙絕,是石秀方說得出。】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買你的。【是老人情性。】你且入來,請你喫些酒飯。”【是老人情性。○寫老人情性,固也,然亦是行文精細入妙處。蓋宋江大軍既已壓境,則祝家巡綽之人,定應絡繹於路,豈可一老翁、一賣柴者,叨叨說路耶?故此兩句,正妙在你且入來四字也。】石秀便謝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裏。那老人篩下兩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喫了。石秀再拜謝道:“爺爺!指教出去的路徑!”【是石秀,只記本題,寫得機警。】那老人道:“你便從村裏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彎。【只須一語,令讀者亦復一快。】不問路道闊狹,但有白楊樹的轉彎便是活路;【上一句已明,此又再申不問闊狹四字,活是老人聲口。】沒那樹時都是死路。【但有便是活路,則如無定是死路矣,卻偏要再申一句。】如有別的樹木轉彎也不是活路。【既說白楊,則別樹定非矣,卻偏要再申一句。○看他寫老人說話,只須一句處,便要說十數句,真活畫老人。】若還走差了,左來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著竹籤鐵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飛籤,準定喫捉了,待走那裏去!”【活是老人,說得恁細。】石秀拜謝了,便問:“爺爺高姓?”【是石秀。】那老人道:“這村裏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鍾離,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飯小人都喫彀了,改日當厚報。”

    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鬧吵。石秀聽得道:“拿了一個細作!”【寫得一波初平,一波疾起,真是妙筆。】石秀喫了一驚,跟那老人【是石秀,不看不得,自看又不得,跟那老人,真寫得出。】出來看時,只見七八十個軍人背綁著一個人過來。石秀看時,卻是楊林,剝得赤條條的,索子綁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問老人道:“這個拿了的是甚麼人?爲甚事綁了他?”【此本不必打聽,只爲要寫石秀遮掩自己,又順便帶出楊林被捉事耳。】那老人道:“你不見說他是宋江那裏來的細作?”石秀又問道:“怎地喫他拿了?”那老人道:“說這廝也好大膽,獨自一個來做細作,打扮做個解魘法師,閃入村裏來。又不認得這路,只揀大路走了,左來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曉的白楊樹轉彎抹角的消息,人見他走得差了,來路蹊蹺,就報與莊上官人們來捉他。這廝方又掣出刀來;手起,傷了四五個人。【補出楊林被捉時事。】當不住這裏人多,一發上,因此喫拿了。有人認得他從來是賊,叫做錦豹子楊林。”【楊林不必被捉也,必寫楊林被捉者,一以顯石秀之獨能,一以激宋江之進兵也。】

    說言未了,只聽得前面喝道,說是“莊上三官人巡綽過來!”【寫得一波又平,一波又起,真是妙筆。】石秀在壁縫裏張時,看得前面擺著二十對纓槍,後面四五個人騎著馬,都彎弓插箭;又有三五對青白哨馬,中間擁著一個年少壯士,坐在一匹雪白馬上,全副披掛,跨了弓箭,手執一條銀槍。石秀自認得他,特地問老人道:“過去相公是誰?”【又從石秀眼中極寫祝彪。○得此一段,遂令石秀入村神采煥發之極。○呼將軍是相公,活是賣柴人口氣。】那老人道:“這個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喚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莊一丈青爲妻。弟兄三個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謝道:“老爺爺!指點尋路出去!”【忽然截住,急提本題,石秀機警,寫來如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廝殺,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爺爺可救一命則個!”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事莫急於進兵,尤莫急於進兵之有探路也,豈有機警如石秀,而肯於得路之後,再住一夜者?只因作者一心要鋪張祝家號令嚴整,一心又要寫得宋江輕入重地,作一險勢,便暫留石秀一筆,若惟恐爲楊林之續者,此皆文人慘淡經營之處,不可不知也。】明日打聽沒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謝了,坐在他家。只聽得門前四五替報馬報將來,排門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紅燈爲號,【即花榮所射者也。】齊心併力捉拿梁山泊賊人解官請賞。”叫過去了。【本是後文祕計,卻先明放此處,真正才子之筆。○設使不留石秀,如何得聽出來。】石秀問道:“這個人是誰?”那老人道:“這個官人是本處捕盜巡檢。今夜約會要捉宋江。”石秀見說,心中自忖了一回,討個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後草窩裏睡了。【便不更說閒話,寫石秀機警出人處,筆筆妙絕。】

    卻說宋江軍馬在村口屯駐,不見楊林、石秀出來回報,隨後又使歐鵬去到村口,出來回報道:“聽得那裏講動,說道捉了一個細作。小弟見路徑又雜,難認,不敢深入重地。”宋江聽罷,忿怒道:“如何等得回報了進兵!又拿了一個細作,必然陷了兩個兄弟!我們今夜只顧進兵,殺將入去,也要救他兩個兄弟,【宋江不肯輕入重地,則安得文章出奇;然宋江不爲救兩兄弟,即又安肯輕入重地也?筆墨相引而出,每每如此。】未知你衆頭領意下如何?”只見李逵便道:“我先殺入去,看是如何!”【看他先因要去被喝,至此忽又要去,一似並不記得曾被喝者,真寫得好。】宋江聽得,隨即便傳將令,教軍士都披掛了。李逵 、楊雄前一隊做先鋒。使李逵等引軍做合後。穆弘居左,黃信居右。宋江、花榮、歐鵬等,中軍頭領。搖旗吶喊,擂鼓鳴鑼,大刀闊斧,殺奔祝家莊來。

    比及殺到獨龍岡上,是黃昏時候,宋江催趲前軍打莊,先鋒李逵脫得赤條條的,【奇人奇情奇景,亦復奇文。】揮兩把夾鋼板斧,火拉拉地殺向前來。到得莊前看時,已把吊橋高高地拽起了,莊門裏不見一點火。【極寫祝彪能。】李逵便要下水過去。【奇人奇情,亦復奇文。○不許他探路,真乃別破肚皮,何意得做先鋒,又被闊港截住,忽然想出下水過去,真是一片天真爛熳,令我讀之又嚇又笑也。】楊雄扯住,道:“使不得。關閉莊門,必有計策。待哥哥來,別有商議。”李逵那裏忍耐得住,拍著雙斧,隔岸大罵道:【戰陣之事,偏寫出天真爛熳來,妙絕。】“那鳥祝太公老賊!你出來!黑旋風爺爺在這裏!”莊上只是不應。【極寫祝彪能。】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楊雄接著,報說莊上並不見人馬,亦無動靜。宋江勒馬看時,莊上不見刀槍人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書上明明戒說,‘臨敵休急暴。’【此五字何必天書始能言之,有意無意逗此一句,正表宋江天書之詐也。】是我一時見不到,只要救兩個兄弟,以此連夜進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莊前,不見敵軍。他必有計策,快教三軍且退。”李逵叫道:“哥哥!軍馬到這裏了,休要退兵!我與你先殺過去!你們都跟我來!”

    說猶未了,莊上早知。只聽得祝家莊裏,一個號炮直飛起半天裏去。【極寫祝彪能。】那獨龍岡上,千百把火把一齊點著;那門樓上弓箭如雨點般射將來。宋江急取舊路回軍。只見後軍頭領李俊人馬先發起喊來,說道:“來的舊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寫得紙上岌岌震動。】宋江教軍馬四下裏尋路走。李逵揮起雙斧,往來尋人廝殺,不見一個敵軍。【極忙中寫李逵三番氣悶事:第一番要做探路,宋江不許;第二番得做先鋒,闊港截住;第三番尋人廝殺,不見一個。思之絕倒。】只見獨龍岡山頂上又放一個炮來。【極寫祝彪能。】響聲未絕,四下裏喊聲震地,驚得宋公明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韜武略,怎逃出地網天羅?正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動地人。

    畢竟宋公明並衆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單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莊

    【總批 :吾幼見陳思鏡背八字,順逆伸縮,皆成二句,嘆以爲妙。稍長,讀蘇氏織錦回文,而後知天下又有如是化工肖物之才也。幼見希夷方圓二圖,參伍錯綜,悉有定象,以爲大奇。稍長,聞諸葛八陣圖法,而後知天下又有如是縱橫神變之道也。今觀耐庵二打祝家一篇,亦猶是矣:以墨爲兵,以筆爲馬,以紙爲疆場,以心爲將令。我試讀其文,真乃墨無停兵,筆無住馬,紙幾穿於蹂躪,心已絕於磨旗者也。歐鵬救矮虎,三娘便戰歐鵬;鄧飛助歐鵬奔三娘,祝龍便助三娘取宋江;馬麟爲宋江迎祝龍,鄧飛便棄歐鵬保宋江;宋江呼秦明替馬麟,秦明便舞狼牙取祝龍;馬麟得秦明便奪矮虎,三娘卻撇歐鵬戰馬麟;廷玉助祝龍取秦明,歐鵬便撇三娘接廷玉;鄧飛舍宋江救歐鵬,廷玉卻撇鄧飛誘秦明;鄧飛救秦明趕廷玉,馬麟便撇三娘保宋江。此是第一陣。

    此軍落荒正走,忽然添出穆弘、楊雄、石秀、花榮三路人馬。彼軍亦添出小郎君祝彪。雖李俊、張橫、張順下水不得,而戴宗、白勝亦在對岸助喊。此是第二陣。第一陣,妙於我以四將戰彼三將,而我四將中前後轉換,必用一將保護宋江,則亦以三將戰三將,而迭躍揮霍寫來,便有千萬軍馬之勢。第二陣妙於借秦明過第一撥中,卻借第三撥花榮、穆弘作第二撥前來策救,真寫出一時臨敵應變,不必死守宋江成令;而末又補出戴宗、白勝隔港吶喊,以見不漏一人也。然又有奇之尤奇者:於鳴金收軍之後,忽然變出三娘獨趕宋江,而手足無措之際,卻跳出一李逵。吾不怪其至此又作奇峯,正怪其前文如何藏過。乃一之爲甚,而豈意跳出李逵之後,尚藏過一林沖。蓋此第三陣尤爲絕筆矣!

    如此一篇血戰文字,卻以王矮虎做光起頭,遂使讀者胸中只謂兒戲之事,而一變便作轟雷激電之狀,直是驚嚇絕人。

    矮虎、三娘本夫妻二人,而未入此回,則夫在此,妻在彼;既過此回,即妻在此,夫在彼。一篇以捉其夫去始,以捉其妻來終,皆屬耐庵才子戲筆。】

    話說當下宋江在馬上看時,四下裏都有埋伏軍馬,且教小嘍囉只往大路殺將去,只聽得三軍屯塞住了。衆人都叫起苦起。宋江問道:“怎麼叫苦?”衆軍都道:“前面都是盤陀路,走了一遭,又轉到這裏。”宋江道:“教軍馬望火把亮處有房屋人家取路山去。”又走不多時,只見前軍又發起喊來,叫道:“甫能望火把亮亮處取路,又有苦竹籤鐵蒺藜,遍地撒滿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喪我也!”

    正在慌急之際,只聽得左軍中間,穆弘隊裏鬧動,【寫來令人又喫一嚇,筆法淋漓突兀之極。】報來說道:“石秀來了!”【只一石秀來,寫得淋漓突兀至此。】宋江看時,見石秀捻著口刀,奔到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傳下將令,教三軍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彎走去,不要管他路闊路狹!”宋江催趲人馬只看有白楊樹便轉。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筆筆寫來,淋漓駭絕。】宋江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麼前面賊兵衆廣?”石秀道:“他有燈燭爲號。”花榮在馬上看見,【忽然記得將軍神箭,筆筆生龍活虎。】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裏這碗燭燈麼?只看我等投東,他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們投西,他便把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如此寫出祝彪英靈,真有不煩一刀,不費一矢之略。】宋江道:“怎地奈何得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拈弓搭箭,縱馬向前,望著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若寫祝家趕殺,便是俗筆。若寫山寨血戰,亦是俗筆。看他寫祝家只是一碗燈,寫宋江只是一枝箭,戰陣之事,寫來全是仙筆,亦大奇也。】四下裏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亂攛起來。【妙。】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殺出村口去。只聽得前山喊聲連天,一帶火把縱橫撩亂。宋江教前軍扎住,【寫來令人又喫一嚇,筆筆淋漓突兀之極。】且使石秀領路去探。石多時,回來報道:“是山寨中第二撥馬軍到了,【石秀來作一嚇,第二撥到又作一嚇,其用筆之奇至此。】接應殺散伏兵!”宋江聽罷,進兵夾攻,奪路奔出村口。祝家莊人馬四散去了。

    會合著林沖、秦明等衆人軍馬同在村口駐札,卻好天明,去高阜處下了寨柵,整點人馬,數內不見了鎮三山黃信。宋江大驚,詢問緣故。有昨夜跟去的軍人見的來說道:“黃頭領聽著哥哥將令,前去探路,不堤防蘆葦叢中舒出兩把撓鉤,拖翻馬腳,被五七個人活捉去了,救護不得。”宋江聽罷,大怒,要殺隨行軍漢,如何不早報來。林沖、花榮勸住宋江。衆人納悶道:“莊又不曾打得,倒折了兩個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楊雄道:【石秀既有探路之功,便讓楊雄說出李應。】“此間有三個村坊結並。所有東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廝射了一箭,見今在莊上養病。哥哥何不去與他計議?”宋江道:“我正忘了也。他便知本處地理虛實。”分付教取一對緞匹羊酒,選一騎好馬並鞍轡,親自上門去求見。林沖,秦明權守柵寨。

    宋江帶同花榮、楊雄、石秀【一個護身,兩個介紹。】上了馬,隨行三百馬軍,取路投李家莊來。到得莊前,早見門樓緊閉,吊橋高拽起了;牆裏擺列著許多莊兵人馬,門樓上早擂起鼓來。宋江在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義士宋江,特來謁見大官人,別無他意,休要堤備。”莊門上杜興看見有楊雄、石秀在彼,【好。】慌忙開了莊門,放只小船過來,與宋江聲喏。宋江慌忙下馬來答禮。楊雄、石秀近前稟道:【好。】“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兩個見大官人的,喚做鬼臉兒杜興。”宋江道:“原來是杜主管。相煩足下對李大官人說:俺梁山泊宋江久聞大官人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因祝家莊要和俺們做對頭,經過此間,特獻綵緞名馬羊酒薄禮,只求一見,別無他意。”杜興領了言語,再渡過莊來,直到廳前。李應帶傷披被坐在牀上。杜興把宋江要求見的言語說了。李應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與他廝見?無私有意。你可回他話道:只說我臥病在牀,動止不得,難以相見;改日得拜會;所賜禮物,不敢祗受。”杜興再渡過來見宋江,稟道:“俺東人再三拜上頭領;本欲親身迎迓,奈緣中傷,患軀在牀,不能相見,改日專當拜會。適來所賜禮物並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東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莊失利,欲求相見則個;他恐祝家莊見怪,不肯出來相見。”杜興道:“非是如此,委實患病。【只一句截住。】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頗知此間虛實事情。【何必見李應,見杜興猶見李應矣,用筆何等淨便之極。】中間是祝家莊,東是俺李家莊,西是扈家莊:這三村莊上誓願結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應。今番惡了俺東人,自不去救應。【只一句便放倒一邊,皆耐庵匠心所運也。】只恐西村扈家莊上要來相助;他莊上別的不打緊;只有一個女將,喚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詳。○又即引動下文。】是祝家莊第三子祝彪定爲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將軍要打祝家莊時,不須堤備東邊,只要緊防西路。【特特折筆寫到李家,只爲要提出此句也。得此一筆,下文便好注意只寫西邊,此所謂耐庵匠心之筆也。】祝家莊上前後有兩座莊門:【詳。】一座在獨龍岡前,一座在獨龍岡後。若打前門,卻不濟事;須是兩面夾攻,方可破得。【詳。】前門打緊路雜難認,一遭都是盤陀路徑,闊狹不等。但有白楊樹便可轉彎,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詳。○此雖石秀已知,然在杜興口中,不得不寫一過。】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楊樹斫伐去了,將何爲記?”【前並不見此事,忽然口中問出,虛實互用,筆法妙絕。】杜興道:“雖然斫伐了樹,如何起得根盡?也須有樹根在彼。【作書不過弄筆之事也,乃寫來便若真有其事而親臨其地者,真正才子,誰其匹之。】只宜白日進兵攻打,黑夜不可進去。”【詳。】

    宋江聽罷,謝了杜興,一行人馬卻回寨裏來。【足矣,此行可謂不虛。】林沖等接著,都到大寨裏坐下。宋江把李應不肯出見並杜興說的話對衆頭領說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禮與他,那廝不肯出來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開鳥莊,腦揪這廝出來拜見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貴良民,懼怕官府,如何造次肯與我們相見?”李逵笑道:“那廝想是個小孩子,怕見!”衆人一齊都笑起來。宋江道:“雖然如此說了,兩個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衆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打祝家莊。”衆人都起身說道:“哥哥將令,誰敢不聽。不知教誰前去?”黑旋風李逵說道:【定是大哥,暗中亦猜得着。】“你們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鋒不利,今番用你不著。”【此篇每以閒筆寫李逵氣悶,令讀者絕倒。】李逵低了頭忍氣。宋江便點馬麟、鄧飛、歐鵬、王矮虎四個,“跟我親自做先鋒去。”第二點戴宗、秦明、楊雄、石秀、李俊、張順、張橫、白勝準備下水路用人;第三點林沖、花榮、穆弘、李逵分作兩路策應。衆軍標撥已定,都飽食了,披掛上馬。

    且說宋江親自要去做先鋒,攻打頭陣;前面打著一面大紅“帥”字旗,【一面紅旗,引出兩面白旗。】引著四個頭領,一百五十騎馬軍,一千步軍,殺奔祝家莊來,直到獨龍岡前。宋江勒馬,看那祝家莊上,起兩面白旗,旗上明明繡著十四個字,道:“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極寫祝彪可人。】當下宋江在馬上心中大怒,設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莊,永不回梁山泊!”衆頭領看了,一齊都怒起來。宋江聽得後面人馬都到了,留下第二撥頭領攻打前門。【寫得明畫。】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馬轉過獨龍岡後面來看祝家莊時,後面都是銅牆鐵壁,把得嚴整。

    正看之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隊,吶著喊,從後殺來。【三莊相聯,殊難布筆,先以一段按下李應,次作一番先寫扈家,是皆耐庵匠心運成、非易構之筆也。】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後門;【寫得明畫。】自帶了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著一員女將,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馬上,【加一青字,便覺青極。】輪兩口日月雙刀,引著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個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迎敵?”說猶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親迎則得妻,不親迎則不得妻,必親迎乎?】聽得說是個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聲,驟馬向前,挺手中槍便出迎敵。兩軍吶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個雙刀的熟閒,一個單槍的出衆。【忽作戲論。】兩個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槍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鬥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腳麻,槍法便都亂了。不是兩個性命相撲時,王矮虎卻要做光起來!【絕倒。】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廝無理!”便將兩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趕上,把右手刀掛了,輕舒粉臂,將王矮虎提脫雕鞍,衆莊客齊上,橫拖倒拽,活捉去了。

    歐鵬見捉了王英,【疾接出歐鵬。】【眉批:歐鵬。】便挺槍來救。一丈青縱馬跨刀,接著歐鵬,兩個便鬥。原來歐鵬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條鐵槍。【如此忙又有閒筆,寫歐鵬武藝。】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恁的歐鵬槍法精熟,也敵不得那女將半點便宜!鄧飛在遠遠 處【忽插出鄧飛。】看見捉了王矮虎,歐鵬又戰那女將不下,跑著馬,舞起一條鐵鏈,大發喊趕將來。【鄧飛本欲助歐鵬戰三娘,卻因祝龍來取宋江,便疾退轉保護,此發喊趕來,乃在半道,寫得迅疾駭人。】祝家莊上已看多時,誠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橋,開了莊門。祝龍【彼軍添出祝龍。】親自引了三百餘人,驟馬提來捉宋江。【不說助三娘,卻說捉宋江,迅疾駭人。】馬麟看見,【疾接出馬麟。】【眉批:馬麟。】一騎馬使起雙刀來迎住祝龍廝殺。【亦不說救宋江,卻說戰祝龍,馬麟迎住祝龍,面鄧飛疾回保護,筆筆迅疾駭人。】鄧飛恐宋江有失,【疾掣轉鄧飛。】不離左右。看他兩邊廝殺,喊聲迭起。宋江見馬麟鬥祝龍不過,【馬麟、祝龍一對。】歐鵬鬥一丈青不下,【歐鵬、三娘一對。】正慌哩,只見一彪軍馬從刺斜裏殺將來。宋江看時,大喜;卻是霹靂火秦明,【忽轉出秦明。】【眉批:秦明。】聽得莊後廝殺,前來救應。宋江大叫:“秦統制,你可替馬麟!”秦明明個急性的人,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好沒氣,【如此忙又有閒筆寫秦明心事。】拍馬飛起狼牙棍,便來直取祝龍。祝龍也挺槍來敵秦明。馬麟引了人卻奪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見了馬麟來奪人,便撇了歐鵬,卻是接住馬麟廝殺。兩個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著,正如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秦明直取祝龍,便已替下馬麟;乃馬麟偏不歸陣,卻去救奪矮虎;三娘見來奪人,便反撇了歐鵬,來戰馬麟。一番接換,忽變出四口刀來,迅疾駭人,不獨宋江眼花也。】

    這邊秦明和祝龍鬥到十合之上,祝龍如何敵得秦明過。莊門裏面那教師欒廷玉,【彼軍添出欒廷玉。】帶了鐵錘,上馬挺槍,殺將出來。歐鵬便來迎住欒廷玉廝殺。【三娘方撇歐鵬,歐鵬恰迎廷玉,迅疾駭人。】欒廷玉也不來交馬,帶住槍時,刺斜裏便走。歐鵬趕將去,被欒廷玉一飛錘,正打著,【寫廷玉亦極迅疾。】翻筋斗攧下馬去。鄧飛大叫:“孩兒們!救人!”【疾接入鄧飛。】舞著鐵鏈逕奔欒廷玉。宋江急喚小嘍囉救得歐鵬上馬。【鄧飛舍宋江,奔廷玉,宋江便得救歐鵬,迅疾駭人之極。】那祝龍當敵秦明不住,拍馬便走。欒廷玉也撇了鄧飛,卻來戰秦明。【鄧飛舍宋江,奔廷玉,廷玉卻撇鄧飛,戰秦明,筆筆迅疾駭人,不曾有點墨少停。】兩個了一二十合,不分勝敗。欒廷玉賣個破綻,落荒即走。秦明舞棍逕趕將去。欒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馬入去。

    秦明不知是計,也追入去。原來祝家莊那等去處都有人埋伏;見秦明馬到,拽起馬索來,連人和馬都絆翻了,發聲,捉住了秦明。【寫秦明被捉,亦極迅疾。】鄧飛見秦明墜馬,【疾趕上鄧飛。】慌忙來救時,見絆馬索起,待回身,兩下里叫聲“著,”撓鉤似亂麻一般搭來,就馬上活捉了去。【寫鄧飛補捉,又極迅疾。○看廷玉撇了鄧飛,卻戰秦明,及捉得秦明,便並捉得鄧飛,筆筆跳擲而去,非五指之所得搦定也。】宋江看見,只叫得苦,止救得歐鵬上馬。

    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來保護宋江,【疾掣回馬麟。○以上一番血戰,驟讀之,疑謂此以四人戰彼三人,及細讀之,而始知此四人者,段段除出一人,保護宋江,實止三人出戰也。真正才子,真正奇文。】望南而走。背後欒廷玉祝龍一丈青分投趕將來。看看沒路,正待受縛,只見正南上一個好漢飛馬而來;【疾。】背後隨從約有五百人馬。宋江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忽飛出穆弘。】【眉批: 穆弘。】東南上也有三百餘人,兩個好漢飛奔前來;【疾。】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又飛出楊雄、石秀。】【眉批:楊雄、石秀。】東北上又一個好漢,高聲大叫:“留下人著!”【疾。】宋江看時,乃是小李廣花榮。【又飛出花榮。○行文固有水窮雲起之法,不圖此處水到極窮,雲起極變也。使我讀之,頭目岑岑矣。】【眉批:】花容。三路人馬一齊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發併力來戰欒廷玉祝龍。莊上望見,恐怕兩個喫虧,且教祝虎守把住莊門,【如此忙又有閒筆,頓此一句。】小郎君祝彪騎一匹劣馬,使一條長槍,自引五百餘人馬從莊後殺將出來,【彼軍又添出祝彪。】一齊混戰。莊前李俊 、張橫、張順【又回顧到李俊、張橫、張順。】下水過來,被莊上亂箭射來,不能下手。戴宗、白勝【又補出戴宗、白勝。】【眉批:李俊、張橫、張順、戴宗、白勝。】只在對岸吶喊。【只補寫二段,亦復天搖地震。】宋江見天色已晚了,急叫馬麟先保護歐鵬出村山去。【如此忙用筆偏如此周折。】宋江又叫小嘍囉篩鑼,聚攏衆好漢,且戰且走。宋江自拍馬到處尋了看,只恐兄弟們迷了路。【上來如此一篇奇文,真是天崩地塌,山搖海嘯,非複目光所照,心魂所知矣。讀至此句,方圖少得休息,不意下文一轉,忽然興精作怪,重出奇情。才子之筆,千載無兩。】

    正行之間,只見一丈青飛馬趕來。【迅疾駭人。】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馬望東而走。【迅疾駭人。】背後一丈青緊追著,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迅疾駭人。】趕投深村處來。一丈青正趕上宋江,待要下手,【迅疾駭人。】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鳥婆娘趕我哥哥那裏去!”宋江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無數好漢莫不各出死力,血戰至深,乃至戴宗、白勝,亦復收拾已畢。卻於不意中,獨漏一李逵,至此忽然跳出,奇情奇文,不知其先構局、後下筆,先下筆、後變局也。】【眉批: 李逵。】輪兩把板斧,引著七八十個小嘍囉,大踏步趕將來。【連日悶悶,此得一吐。】一丈青便勒轉馬,望這樹林邊去。宋江也勒住馬看時,只見樹林邊轉出十數騎馬軍來,當先簇擁著一個壯士,正是豹子頭林沖,【收拾衆人已畢,忽然漏一李逵,已屬意外之事,不謂還有一林沖也。才子奇情,我直無以測之矣。】【眉批:林沖。】在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裏去!”一丈青飛刀縱馬,直奔林沖。林沖挺丈八蛇矛迎敵。兩個鬥不到十合,林沖賣個破綻,放一丈青兩口刀砍入來,林沖把蛇矛逼個住,兩口刀逼斜了,趕攏去,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挾過馬來。【頭上活捉矮虎過去,尾上活捉三娘過來,是役也,只是夫妻二人交易而退,爲之失笑。】宋江看見,喝聲採,不知高低。林沖叫軍士綁了,驟馬向前道:“不曾傷犯哥哥麼?”宋江道:“不曾傷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應衆好漢,“且教來村口商議,天色已晚,不可戀戰。”黑旋風領本部人馬去了。林沖保護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馬上,取路出村口來。當晚衆頭領不得便宜,急急都趕出村口來。祝家莊人馬也收回莊上去了。滿村中殺死的人不計其數。祝龍教把捉到的人都將來陷車囚了,一發拿住宋江,解上東京去請功。扈家莊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莊去了。

    且說宋江收回大隊人馬,到村口下了寨柵,先教將一丈青過來,【先教妙。】喚二十個老成的小嘍囉,【老成妙。】著四個頭目,騎四匹快馬,【快馬妙。】把一丈青拴了雙手,也騎了一匹馬,“連夜與我送上梁山泊去,【連夜妙。】交與我父親宋太公收管,【交太公妙。】便來回話,【便回話妙。】待我回山寨,自有發落。”【待我妙。○字字都成妙語。】衆頭領都只道宋江自要這個女子,盡皆小心送去。【妙,絕倒。○一篇天搖地震文字之後,忽作此風致煞尾,奇筆妙筆,總出常人意外。】先把一輛車兒教歐鵬上山去將息。【細匝。】一行人都領了將令,連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帳中納悶,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見探事人報來說:“軍師吳學究引將三阮頭領並呂方、郭盛帶五百人馬到來!”宋江聽了,出寨迎接了軍師吳用,到中軍帳中坐下。吳學究帶將酒食來與宋江把盞賀喜,【何喜可賀,下文又未及詳,遂令讀者無不疑爲一丈青也。】一面犒賞三軍衆將。吳用道:“山寨裏晁頭領多聽得哥哥先次進兵不利,特地使將吳用並五個頭領來助戰,不知近日勝敗如何?”宋江道:“一言難盡!叵耐祝家那廝,他莊門上立兩面白旗,寫道:‘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這廝無禮!先一遭進兵攻打,因爲失其地利,折了楊林 、黃信;夜來進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欒廷玉打傷了歐鵬,絆馬索拖翻捉了秦明、鄧飛,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頭活捉得一丈青時,折盡銳氣!今來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破祝家莊,救不得這幾個兄弟來,情願自死於此地;也無面目回去見得晁蓋哥哥!”吳學究笑道:“這個祝家莊也是合當天敗;恰好有這個機會,吳用想來,事在旦夕可破。”宋江聽罷,十分驚喜,連忙問道:“這祝家莊如何旦夕可破?機會自何而來?”吳學究笑著,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機會來。正是:

    空中伸出拿雲手,救出天羅地網人。

    畢竟軍師吳用說出甚麼機會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  孫立孫新大劫牢

    【總批:千軍萬馬後忽然颺去,別作湍悍娟致之文,令讀者目不暇易。

    樂和說:“你有個哥哥。”解珍卻說:“我有個姐姐。”樂和所說哥哥,乃是娘面上來;解珍所說姐姐,卻自爺面上起。樂和說起哥哥,樂和卻是他的妻舅;解珍說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無端撮弄出一派親戚,卻又甜筆淨墨,絕無囷蠢彭亨之狀。昨讀《史記》霍光與去病兄弟一段,嘆其妙筆,今日又讀此文也。

    賴字出《左傳》;賴人姓毛,出《大藏》。然此族今已蔓延天下矣,如之何!】

    話說當時吳學究對宋公明道:“今日有個機會,是石勇面上來投入夥的人,又與欒廷玉那廝最好,亦是楊林、鄧飛的至愛相識。他知道哥哥打祝家莊不利,特獻這條計策來入夥,以爲進身之禮,隨後便至。五日之內可行此計,卻是好麼?”宋江聽了,大喜道:“妙哉!”方笑逐顏開。

    原來這段話正和宋公明初打祝家莊時一同事發。【如此風急火急之文,忽然一閣閣起,卻去另敘事,見其才大如海也。○欲賦天台山,卻指東海霞,真是奇情恣筆。】乃是山東海邊有個州郡,喚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來傷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獵戶,當廳委了杖限文書,捉捕登州上山大蟲,又仰山前山後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狀:限外不行解官,痛責枷號不恕。

    且說登州山下有一家獵戶,弟兄兩個:哥哥喚做解珍,兄弟喚做解寶。弟兄兩個都使渾鐵點鋼叉,有一身驚人的武藝。當州里的獵戶們都讓他第一。那解珍一個綽號喚做兩頭蛇。這解寶綽號叫做雙尾蠍。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只八個字,寫得二解單兄雙弟,更列一絲半線,入後忽然因親及親,牽出許多繩索來,又是一樣方法。】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麪皮,腰細膀闊。【寫出好漢。】這兄弟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的身材,面圓身黑,兩隻腿上刺著飛天夜叉;有時性起,恨不得拔樹搖山,騰天倒地。【寫出好漢。】那兄弟兩個當官受了甘限文書,回到家中,整頓窩弓藥箭,弩子鐺叉,穿了豹皮褲,虎皮套體,拿了鋼叉;【詳悉寫之,以見二解得虎之難,而毛之賴之爲不仁也。○今世之前人心竭力盡,而後人就口便吞者,亦豈少哉!】兩個逕奔登州山上,下了窩弓,去樹上等了一日,不濟事了,【得虎之難如此。】收拾窩弓下去;次日,又帶了乾糧,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兄弟兩個把窩弓下了,爬上樹去,直等到五更,又沒動靜。【得虎之難如此。】兩個移了窩弓,來西山邊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著。【得虎之難如此。】兩個心焦,說道:“限三日內要納大蟲,遲時須用受責,卻是怎地好!”

    兩個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時分,不覺身體因倦,兩個背廝靠著且睡,【一路皆極寫得虎之苦。】未曾閤眼,忽聽得窩弓發響。兩個跳將起來,拿了鋼叉,四下裏看時,只見一個大蟲中了藥箭,在那地上滾。【寫大蟲入園,亦不是一筆,妙。】兩個捻著鋼叉向前來。那大蟲了人來,帶著箭便走。【第一句是滾,第二句是走,第三句方是入園裏去,妙。】兩個追將向前去,不到半山裏時,藥力透來,那大蟲當不住,吼了一聲,骨碌碌滾將下山去了。【上得虎不作一筆,此失虎亦不作一筆,可見文無大小,皆無浪筆。】解寶道:“好了!我認得這山是毛太公【姓便不佳。○今日此族最盛。】莊後園裏,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討大蟲。”當時兄弟兩個提了鋼叉【細。】逕下山來投毛太公莊上敲門。

    此時方纔天明,兩個敲開莊門入去,莊客報與太公知道。多時,【事不佳矣。】毛太公出來。解珍、解寶放下鋼叉,【細。】聲了喏,說道:“伯伯,多時不見,今日特來拜擾。”毛太公道:“賢侄如何來得這等早?有甚話說?”解珍道:“無事不敢驚動伯伯睡寢,如今小侄因爲官司委了甘限文書,要捕獲大蟲,一連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個,不想從後山滾下在伯伯園裏。望煩借一路取大蟲則個。”毛太公道:“不妨。【二字是口頭便語,而小人之奸猾者尤說之最熟。】既是落在我園裏,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飢了?喫些早飯去取。”【可見早飯不可亂喫。】叫莊客且去安排早膳來相待。當時勸二位喫了酒飯。【又多時。】解珍、解寶起身謝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煩去取大蟲還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莊後,怕怎地?且坐喫茶,【喫飯後又喫茶,皆極其那(挪)延。】去取未遲。”解珍、解寶不敢相違,只得又坐下。莊客拿茶來,教二位喫了。【又多時。】毛太公道:“如今和賢侄去取大蟲。”解珍、解寶道:“深謝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莊後,方叫莊客把鑰匙來開門,【入到莊後方叫,妙,便活寫出老奸矣。】百般開不開。【又多時。】毛太公道:“這園多時不曾有人來開,敢是鎖簧鏽了,【活寫老奸。○只合應雲不是。】因此開不得。去取鐵錘來打開了罷。”莊客身邊取出鐵錘,【鑰匙便到了方討,鐵錘便身邊取出。皆極力寫出老奸敗筆。】打開了鎖,衆人都入園裏去看時,遍山邊去看,尋不見。毛太公道:“賢侄,你兩個莫不錯看了,認不仔細,敢不曾落在我園裏?”【看他一路漸漸賴來。】解珍道:“恁地得我兩個錯看了?是這裏生長的人,如何認不得?”毛太公道:“你自尋便了,有時自去。”【上猶作通長商量語,此漸作白眼冷看語矣。毛口毛舌,真是寫來如畫。】解寶道:“哥哥,你且來看。【如畫。】這裏一帶草滾得平平地都倒了,【一證。】又有血跡在上頭。【二證。○看此二句,便知二解不是無端來賴毛家,且令下文苦要還虎,便更無商量也。】如何說不在這裏?必是伯伯家莊客抬過了。”【先指莊客,後斥太公,討虎亦不作一筆。】毛太公道:【眉批: 毛解爭虎,一聲一口,是一篇絕妙小文字。】“你休這等說;我家莊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蟲在園裏,便又抬得過?你也須看見方纔當面敲開鎖來,【看他說得極乾淨,便如活畫。】和你兩個一同入園裏來尋。你如何這般說話?”解珍道:“伯伯你須還我這個大蟲去解官。”【上猶雲莊客抬過,此竟雲你須還我,其辭漸迫。】太公道:“你這兩個好無道理!我好意請你喫酒飯,【酒飯便作話本,老奸可畏可醜,每每如此。】你顛倒賴我大蟲!”解寶道:“有甚麼賴處!你家也見當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書;卻沒本事去捉,倒來就我見成,【真是毒極。】你倒將去請功,教我兄弟兩個喫限棒!”【真是毒極。】毛太公道:“你喫限棒,幹我甚事!”【老奸可畏,上猶賴,至此竟不復賴矣。】解珍、解寶睜起眼來,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麼?”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寫老奸相凌之語如畫。】各有內外!你看這兩個叫化頭【不知教誰看,活畫老奸聲口。○句句明欺之。】倒來無禮!”解寶搶近廳前,尋不見,心中火起,便在廳前打將起來。解珍也就廳前攀折攔杆,打將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寶白晝搶劫!”【看他只叫出八個字,而喝其名字,喝其罪狀,字無虛發,活畫老奸。】那兩個打碎了廳前桌椅,見莊上都有準備,兩個便拔步出門,指著莊上,罵著:“你賴我大蟲,和你官司裏去理會!”

    那兩個正罵之間,只見兩三匹馬投莊上來,引著一夥伴當。解珍認得是毛太公兒子毛仲義,【雖姓毛,幸名義,疑尚可訴也,其又孰知雖錫嘉名,實承惡教,父子不義,同惡相濟也哉?甚矣!名之不足以定人,而仁義忠信,徒欺我也。○ 名之佳者莫如霍去病、辛棄疾、晁無咎、張無垢,皆以改過自勉,其他以好字立名者,我見其人矣。】接著說道:“你家莊上莊客【仍舊託辭莊客,寫二解未常無禮。】捉過了我大蟲,你爹不討還我,顛倒要打我弟兄兩個!”毛仲義道:“這廝村人不省事,我父親必是被他們瞞過了;你兩個不要發怒,隨我到家裏,【宛然留喫早飯、鐵錘打鎖教法。】討還你便了。”解珍、解寶謝了。毛仲義叫開莊門,教他兩個進去;待得解珍、解寶入得門來,【疾。】便叫關上莊門,【疾。】喝一聲“下手!”【疾。】兩廊下走出二三十個莊客。恰纔馬後帶來的都是做公的。【疾。】那兄弟兩個措手不及。衆人一齊上,把 解珍、解寶綁了。【疾。○有是父,有是子。】毛仲義道:“我家昨夜射得一個大蟲,【看他說。】如何來白賴我的?乘勢搶擄我家財,打碎家中什物,當得何罪?解上本州,也與本州除了一害!”

    原來毛仲義五更時先把大蟲解上州里去了;帶了若干做公的來捉解珍、解寶。不想他這兩個不識局面,正中了他的計策,【注一通,此又一文法也。】分說不得。毛太公教把兩個使的鋼叉【一。】做一包贓物,【二。○贓物上寫一做字,令人失笑。】扛了計多打碎的傢伙什物,【三。】將解珍、解寶剝得赤條條地,背剪綁了,解上州里來。本州有個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又是一個好名字人。】是毛太公的女婿,【村中既有毛男,州里又有毛女,毛頭毛腦既多,而毛手毛腳遂不可當矣。○此篇寫得因親及親,如此句,亦是先襯一筆也。】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稟說了,把 解珍、解寶押到廳前,不繇分說,捆翻便打;定要他兩個招做“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擄財物。”解珍、解寶喫拷不過,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兩面二十五斤的重枷來枷了,釘下大牢裏去。毛太公毛仲義自回莊上商議道:“這兩個男女放他不得!不如一發結果了他,免致後患。”當時父子二人自來州里分付孔目王正:“與我一發斬草除根,了此一案。我這裏自行與知府透打關節。”

    卻說解珍、解寶押到死囚牢裏,引至亭心上來【亭心一見。】見這個節級。爲頭那人姓包,名吉,【又是一個好名字人。○極貪鄙人卻名義,極奸邪人卻名正,極兇惡人卻名吉,可嘆可笑。】已自得了毛太公銀兩並聽信王孔目之言,——教對付他兩個性命。——便來亭心裏坐下。【亭心。】小牢子對他兩個說道:“快過來跪在亭子前!”【看他特地將亭子寫一番。】包節級喝道:“你兩個便是甚麼兩頭蛇,雙尾蠍,是你麼?”解珍道:“雖然別人叫小人這等混名,實不曾陷害良善。”【其語隱然相刺,亦真有兩頭蛇、雙尾蠍之能。】包節級喝道:“你這兩個畜生!今番我手裏教你‘兩頭蛇’做‘一頭蛇,’‘雙尾蠍’做‘單尾蠍!’且與我押入大牢裏去!”

    那一個小牢子把他兩個帶在牢裏來;便沒人,那小節級便道:“你兩個認得我麼?我是你哥哥的妻舅。”【遙遙賢親,憑空而墜。】解珍道:“我只親弟兄兩個,別無那個哥哥。”【故作一折,文瀾橫溢。○一哥哥不肯認,下卻彎環枝蔓,牽出無數親戚,又是一樣文情。】那小牢子道:“你兩個須是孫提轄的弟兄?”【且置妻舅而辨哥哥,聲聲如話。】【眉批:解樂認親,一聲一口,是一篇絕妙小文字。】解珍道:“孫提轄是我姑舅哥哥。【第一句認哥哥。】我不曾與你相會。【第二句不認哥哥妻舅。】足下莫非是樂和舅?”【第三句又忽然想出,聲聲如話。】那小節級道:“正是;我姓樂,名和,祖貫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將姐姐嫁與孫提轄爲妻。我自在此州里勾當,——做小牢子。人見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鐵叫子樂和。姐夫見我好武藝,也教我學了幾路槍法在身。”原來這樂和是一個聰明伶俐的人:諸般樂品學著便會;作事道頭知尾;說起槍棒武藝,如糖似蜜價愛。【好樂和。】爲見 解珍、解寶是個好漢,有心要救他;只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只報得他一個信。【只報一個信句,與下只央寄個信句,閒中穿應,甚好。】樂和道:“好教你兩個得知:如今包節級得受了毛太公錢財,必然要害你兩個性命;你兩個卻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說孫提轄則休:你既說起他來,只央你寄一個信。”【真是行到水窮,,坐看雲起,而所起之雲,又止膚寸,不圖後文冉冉而興,騰龍降雨,作此奇觀也。】樂和道:“你卻教我寄信與誰?”解珍道:“我有個姐姐,【樂和說你有個哥哥,解珍卻雲我有個姐姐,東穿西透,絕世文情。】是我爺面上的,【樂和所說哥哥,娘面上來;解珍所說姐姐,爺面上出。東穿西透,絕世文情。】與孫提轄兄弟爲妻,【樂和算來,是孫提轄妻舅;二解算來,又是孫提轄兄弟妻舅。東穿西透,絕世文情。○上文先雲父母又亡,不謂父母面上卻尋出如此一派親眷,真正絕世奇文。】【眉批: 親上敘親,極繁曲處偏清出如畫,史公列傳多有之,須留眼細讀,始盡其妙,無以小文而忽之也。】見在東門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兒,叫做母大蟲顧大嫂,開張酒店,家裏又殺牛開賭。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孫新這等本事也輸與他。【此本贊姐姐語,卻連姐夫都贊出來,妙筆。○又似戲語,樂和妙人,定曾失笑。】只有那個姐姐和我弟兄兩個最好。孫新孫立的姑娘是我母親;以此,他兩個又是我姑舅哥哥。【上雲孫提轄是我姑舅哥哥,此又云顧大嫂是我爺面上姐姐,誠恐讀者疑姑舅亦是爺面上親,便令妙文塞斷,故特特又自注一句。】央煩你暗地寄個信與他,把我的事說知,姐姐必然自來救我。”

    樂和聽罷,分付說:“賢親,你兩個且寬心著。”先去藏些燒餅肉食,來牢裏開了門,把與解珍、解寶喫了,推了事故,鎖了牢門,教別個小節級看守了門,一逕奔到東門外,望十里牌來。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懸掛著牛羊等肉;後面屋下,一簇人在那裏賭博。【如畫。】樂和見酒店裏一個婦人坐在櫃上,心知便是顧大嫂,走向前,唱個喏,道:“此間姓孫麼?”顧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要沽酒,要買肉?如要賭錢,後面請坐。”【接連三句,遂令樂和之來,真乃甚風吹到。】樂和道:“小人便是孫提轄妻舅樂和的便是。”顧大嫂笑道:“原來卻是樂和舅。可知尊顏和姆姆一般模樣。【此句妙,不惟爲樂大娘子作引,亦寫出樂和人物標緻也。】且請裏面拜茶。”樂和跟進裏面客位裏坐下。顧大嫂便動問道:“聞知得舅舅在州里勾當,家下窮忙少閒,不曾相會。【是親戚中語。】今日甚風吹得到此?”樂和道:“小人若無事,也不敢來相惱。今日廳上偶然發下兩個罪人進來,雖不曾相會,【是親戚中語。】多聞他的大名: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是雙尾蠍解寶。”顧大嫂道:“這兩個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裏?”樂和道:“他兩個因射得一個大蟲,被本鄉一個財主毛太公賴了,又把他兩個強扭做賊,搶擄家財,解入州里中。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錢物,早晚間,要教包節級牢裏做翻他兩個,結果了性命。小人路見不平,獨自難救。只想一者占親,二乃義氣爲重,特地與他通個消息。他說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著力,難以救拔。”顧大嫂聽罷,一片聲叫起苦來,【一篇寫顧大嫂,全用不着窈窕淑女四字。】便叫火家:“快去尋得二哥家來說話!”這個火家去不多時,尋得孫新歸來與樂和相見。原來這孫新,祖是瓊州人氏,軍官子孫;因調來登州駐紮,弟兄就此爲家。孫新生得身長力壯,全學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幾路好鞭槍;因此人多把他弟兄兩個比尉遲恭,叫他做小尉遲。【連哥說弟。】顧大嫂把上件事對孫新說了。孫新道:“既然如此,教舅舅先回去。他兩個已下在牢裏,全望舅舅看覷則個。我夫妻商量個長便道理,卻逕來相投。”樂和道:“但有用著小人處,儘可出力向前。”顧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將出一包碎銀,付與樂和道:“煩舅舅將去牢裏,散與衆人並小牢子們,好生周全他兩個弟兄。”樂和謝了,收了銀兩,自回牢裏來替他使用,不在話下。

    且說顧大嫂和孫新商議道:“你有甚麼道理救我兩兄弟?”孫新道:“毛太公那廝有錢有勢;他防你兩個兄弟出來,須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兩個,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別樣也救他不得。”顧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我和你妙,今夜便去妙,真乃目無難事。○亦可號之爲母旋風,意思實與李逵無二。】孫新笑道:“你好粗鹵!我和你也要算個長便,劫了牢,也要個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樂和本說哥哥,解珍忽說姐姐;樂和尋着姐姐,孫新仍挽到哥哥。筆筆盤旋,處處跌打,妙絕妙絕。】和這兩個人時,【又於許多親戚外,添出兩個人。】行不得這件事。”顧大嫂道:“這兩個是誰?”孫新道:“便是那叔侄兩個,最好賭的鄒淵、鄒閏;【十五字一句,例如兩人在紙背踢跳而出。】如今見在登雲山臺峪裏聚衆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兩個相幫,此事便成。”顧大嫂道:“登雲山離這裏不遠,你可連夜請他叔侄兩個來商議。”孫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餚饌,我去定請得來。”顧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豬。鋪下數盤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黃昏時候,只見孫新引了兩籌好漢歸來。那個爲頭的姓鄒,名淵,原來是萊州人氏;自小最好賭錢,閒漢出身;爲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藝,性氣高強,不肯容人,江湖上喚他綽號出林龍。【寫出好漢。】第二個好漢,名喚鄒閏,是他侄兒;年紀與叔叔彷佛,二人爭差不多;身材長大,天生一等異相,腦後一個肉瘤;往常但和人爭鬥,性起來,一頭撞去;忽然一日,一頭撞折了澗邊一株松樹,看的人都驚呆了;因此都喚他做獨角龍。【寫出好漢。】當時顧大嫂見了,請入後面屋下坐地,把上件事告訴與他,次後商量劫牢一節。鄒淵道:“我那裏雖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個心腹的。明日干了這件事,便是這裏安身不得了。我卻有個去處,我也有心要去多時,只不知你夫婦二人肯去麼?”顧大嫂道:“遮莫甚麼去處,都隨你去,只要救了我兩個兄弟!”【寫顧大嫂何等肝腸。】鄒淵道:“如今梁山泊十分興旺,宋公明大肯招賢納士。他手下見有我的三個相識在彼:一個是錦豹子楊林,【已被祝家捉去。】一個是火眼狻猊鄧飛,【亦已被祝家捉去。】一個是石將軍石勇。【此在山泊邊開店。○先一映出。】都在那裏入夥了多時。我們救了你兩個兄弟,都一發上梁山泊投奔入夥去,如何?”顧大嫂道:“最好!有一個不去的,我便亂槍戳死他!”【寫顧大嫂活是黑旋風。】鄒閏道:“還有一件:我們倘或得了人,誠恐登州有些軍馬追來,如之奈何?”孫新道:“我的親哥哥見做本州軍馬提轄。如今登州只有他一個了得;【得此一語,後便省手。】幾番草寇臨城,都是他殺散了,到處聞名。【不惟表出孫立本事,亦遂爲對調張本也。】我明日自去請他來,要他依允便了。”鄒淵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孫新說道:“我自有良法。”

    當夜喫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兩個好漢在家裏,卻使一個火家,帶領了一兩個人,推輛車子,“快去城中營裏請哥哥孫提轄並嫂嫂樂大娘子。說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煩來家看覷。’”顧大嫂又分付火家道:“只說我病重臨危,有幾句緊要的話,須是便來,只有一番相見囑付。”【大蟲口中又能作此情語,奇妙無比。○我年雖幼,而眷屬凋傷,獨爲至多,驟讀此言,不覺淚下。】火家推車兒去了。孫新專在門前侍候,等接哥哥。

    飯罷時分,遠遠望見車兒來了,【遠望如畫。】載著樂大娘子,【近睹如畫。】背後孫提轄騎著馬,十數個軍漢跟著,【遠望是車,車上是樂大娘子,樂大娘子背後是孫提轄,孫提轄背後是軍漢,寫得一行如畫。○非畫來人,畫望來人者也。】望十里牌來。孫新入去報與顧大嫂得知,說:“哥嫂來了。”顧太嫂分付道:“只依我如此行。......”孫新出來接見哥嫂,且請大哥大嫂下了車兒,回到房裏看視弟媳婦病症。孫提轄下了馬,入門來,端的好條大漢!談黃麪皮,【是病。】落腮鬍須,【是尉遲。】八尺以上身材,【是尉遲。】姓孫,名立,綽號病尉遲;射得硬弓,騎得劣馬;使一管長槍,腕上懸一條虎眼竹節鋼鞭;【是尉遲。】海邊人見了,望風便跌。【寫出好漢。】當下病尉遲孫立下馬來,進得門,便問道:“兄弟,嬸子害甚麼病?”孫新答道:“他害的症候甚是蹊蹺。請哥哥到裏面說話。”孫立便入來。孫新分付火家著這夥跟馬的軍士去對門店裏喫酒。【精細。】便教火家牽過馬,請孫立入到裏面來坐下。

    良久,孫新道:“請哥哥嫂嫂去房裏看病。”孫立同樂大娘入進房裏,見沒有病人。孫立問道:“嬸子病在那裏房內?”只見外面走入顧大嫂來;鄒淵,鄒閏跟在背後。【寫得奇絕。】孫立道:“嬸子,你正是害什麼病?”顧大嫂道:“伯伯拜了。【萬福一句,亦與尋常婦人不同。】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四百四病中,未聞有此症,筆勢踢跳之極。】孫立道:“卻又作怪!救甚麼兄弟?”顧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聾裝啞!【口未開,便責之,活是黑旋風意思。】你在城中豈不知道他兩個?【不出姓名,妙絕。】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上文兩番敘親,至此一句忽合,絕世文情。】孫立道:“我並不知因由。是那兩個兄弟?”【照上不出姓名句。】顧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大嫂字字讀之快。】只得直言拜稟:這解珍、解寶被登雲山下毛太公與同王孔目設計陷害,早晚要謀他兩個性命。我如今和這兩個好漢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兩個兄弟,都投梁山泊入夥去。恐怕明日事發,先負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請伯伯姆姆到此,說個長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時,我們自去山梁山泊去。如今天下有甚分曉!走了的到沒事,見在的到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們喫官司、坐牢,那時沒人送飯來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孫立道:“我是登州的軍官,怎地敢做這等事?”顧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今日便和伯伯並個你死我活!”【絕妙大嫂,佩服其言,可以愈瘧。】顧大嫂身邊便挈出兩把刀來。【如火。】鄒淵、鄒閏各拔出短刀在手。【如火。】孫立叫道:“嬸子且住!【寫伯伯叫,襯出嬸嬸兇來。】休要急行。待我從長計較,慢慢地商量。”樂大娘子驚得半晌做聲不得。【閒筆能到。】顧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時,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們自去下手!”孫立道:“雖要如此行時,也待我歸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個虛實,方可行事。”顧大嫂道:“伯伯,你的樂阿舅透風與我們了!【又牽出他內親,一時妙口妙手。】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遲。”孫立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衆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得?終不成日後倒要替你們喫官司?罷!罷!罷!都做一處商議了行!”先叫鄒淵登雲山寨裏收拾起財物馬匹,【馬匹重。】帶了那二十個心腹的人,來店裏取齊。鄒淵去了。又使孫新入城裏來問樂和討信,就約會了,暗通消息 解珍、解寶得知。

    次日,登雲山寨裏鄒淵收拾金銀已了,自和那起人到來相助;孫新家裏也有七八個知心腹的火家,並孫立帶來的十數個軍漢:共有四十餘人。孫新宰了兩口豬,一腔羊,衆人盡喫了一飽。顧大嫂貼肉藏了尖刀,扮做個送飯的婦人先去。【絕妙大嫂,只先去二字,活是黑旋風意思。】孫新跟著孫立,【弟跟兄。】鄒淵領了鄒閏,【叔領侄。○兩句只十二字,又用一顛一倒,筆端乃妙之極。】各帶了火家,分作兩路入去。【線索清出。】

    卻說登州府牢裏包節級得了毛太公錢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寶的性命。當日樂和拿著水火棍正立在牢門裏獅子口邊,只聽得拽鈴子響。樂和道:“甚麼人?”顧大嫂道:“送飯的婦人。”樂和已自瞧科了,便來開門放顧大嫂入來,再關了門將過廊下去。包節級正在亭心裏【亭心再見。】看見,便喝道:“這婦人是甚麼人?敢進牢裏來送飯!自古‘獄不通風!’”樂和道:“這是 解珍、解寶的姐姐自送來飯。”包節級喝道:“休要叫他入去!你們自與他送進去便了!”【又作一勒。】樂和討了飯,去開了牢門,【開了牢門。】把與他兩個。 解珍、解寶問道:“舅舅,夜來所言的事如何?”【補出夜來暗約。】樂和道:“你姐姐入來了。只等前後相應。”樂和便把匣牀與他兩個開了。【開了匣牀。】只聽得小牢子入來報道:“孫提轄敲門,要走入來。”包節級道:“他自是營管,來我牢裏,有何事幹!休要開門!”【又作一勒。】顧大嫂一踅,踅下亭心邊去,【疾甚。○亭心。】外面又叫道:“孫提轄焦躁了打門。”包節級忿怒,便下亭心來。【亭心。】顧大嫂大叫一聲“我的兄弟在那裏,”【其勢極兇,其聲極痛,令我嚇,又令我酸。】身便挈出兩把明晃晃尖刀來。包節級見不是頭,望亭心外便走。【亭心。】解珍、解寶,提起枷從牢眼裏鑽將出來,【疾甚。】正迎著包節級。包節級措手不及,被解寶一枷梢打去,把腦蓋劈得粉碎。【疾甚。】當時顧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個小牢子,一齊發喊,從牢裏打將出來。孫新兩個把住牢門,見四個從牢裏出來,一發望州衙前便走。【想見其夜來定計,寫得疾甚。】鄒淵、鄒閏早從州衙裏提出王孔目頭來。【王正完,又疾甚。○只勤敘一邊,一邊只一句便足。】一行人大喊,步行者在前,孫提轄騎著馬,彎著弓,搭著箭,壓在後面。【寫得如火如錦。】街上人家都關上門,不敢出來。【又襯一句。】州里做公的人認得是孫提轄,誰敢向前攔當。【又襯一句。】衆人簇擁著孫立奔出城門去,一直望十里牌來,扶攙樂大娘子上了車兒,【扶攙二字,人知寫出閨房之秀,不知正反襯女中大蟲也。】顧大嫂上了馬,【妯娌絕倒。】幫著便行。

    解珍、解寶對衆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賊冤家!如何不報了去!”【是。○論事不報不快,論文不報不完。】孫立道:“說得是。”——便令兄弟孫新,與舅舅樂和,“先護持車兒前行著,【是。】我們隨後趕來。”孫新 、樂和簇擁著車兒先行了。孫立引著解珍、解寶、鄒淵、鄒閏併火家伴當一逕奔毛太公莊上來,正值毛仲義與太公莊上慶壽飲酒,【慶壽妙絕,隨手成趣。】卻不提備。一夥好漢吶聲喊殺將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義並一門老小盡皆殺了,不留一個;【毛太公、毛仲義完。○可謂殺得精光。】去臥房裏搜簡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後院牽得七八匹好馬,【馬匹重。】把四匹梢帶載。 解珍、解寶揀幾件好的衣服穿了;【換去囚服,甚細。】將莊院一把火齊放起燒了。各人上馬,帶了一行人,趕不到三十里路,早趕上車仗人馬,一處上路行程。於路莊戶人家又奪得三五匹好馬,【馬匹重。】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

    不一二日,來到石勇酒店裏。那鄒淵與他相見了,問起楊林、鄧飛二人。石勇說起:“宋公明去打祝家莊,二人都跟去,兩次失利。聽得報來說,楊林、鄧飛俱被陷在那裏,不知如何。備聞祝家莊三子豪傑,又有教師鐵棒欒廷玉相助,【千丈遊絲,忽然飄到。】因此二次打不破那莊。”孫立聽罷,大笑道:“我等衆人來投大寨入夥,正沒半分功勞。獻此一條計,去打破祝家莊,爲進身之報,如何?”石勇大喜道:“願聞良策。”孫立道:“欒廷玉和我是一個師父教的武藝。我學的槍刀,他也知道;他學的武藝,我也盡知。我們今日只做登州對調來鄆州守把,經過來此相望,他必然出來迎接我們;進身入去,裏應外合,必成大事。此計如何?”正與石勇說計未了,只見小校報道:“吳學究下山來,前往祝家莊救應去。”【鬥筍都緊簇。】石勇聽得,便叫小校快去報知軍師,請來這裏相見。說猶未了,已有軍馬來到店前,乃是呂方、郭盛並阮氐三雄;隨後軍師吳用帶領五百餘人馬到來。石勇接入店內,引著這一行人都相見了,備說投托入夥,獻計一節。吳用聽了大喜。說道:“既然衆位好漢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煩疾往祝家莊,行此一事,成全這段功勞,如何?”孫立等衆人皆喜,一齊都依允了。吳用道:“小生如今人馬先去。衆位好漢隨後一發便來。”

    吳學究商議已定,先來宋江寨中,見宋公明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用置酒與宋宋江解悶,備說起“石勇、楊林、鄧飛三個的一起相識是登州兵馬提轄病尉遲孫立,和這祝家莊教師欒廷玉是一個師父教的。今來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夥。特獻這條計策,以爲進身之報。今已計較定了:裏應外合,如此行事。隨後便來參見兄長。”宋江聽說罷,大喜,把愁悶都撇在九霄雲外,忙教寨內安排置酒,等來相待。

    卻說孫立教自己的伴當人等跟著車仗人馬投一處歇下,只帶瞭解珍、解寶、鄒淵、鄒閏、孫新、顧大嫂、樂和共是八人,來參宋江。都講禮已畢,宋江置酒設席等待,不在話下。吳學究暗傳號令與衆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分付已了,孫立等衆人領了計策,一行人自來和車仗人馬投祝家莊進身行事。

    再說吳學究道:“啓動戴院長到山寨裏走一遭,快與我取將這四個頭領來,【又奇。○跨節生枝,又一住法。】我自有用他處。”

    不是教戴宗連夜來取這四個人來,有分教:

    水泊重添新羽翼,山莊無復舊衣冠。

    畢竟吳學究取那四個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吳學究雙掌連環計 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總批 :三打祝家,變出三樣奇格,知其才大如海。而我之所尤爲歎賞者,如寫樂廷玉竟無下落。嗚呼,豈不怪哉!夫開莊門,放吊橋,三祝一樂一齊出馬,明明在紙,我得而讀之也,如之何三祝有殺之人,廷玉無死之地,從此一別,杳然無跡,而僅據宋江一聲嘆惜,遂必斷之爲死也?吾聞昔者英雄,知可爲則爲之,知不可爲則瞥然颺去。譬如鷹隼擊物不中,而高飛遠引深自滅跡者,如是等輩往往而有,即又惡知廷玉之不出此?如是則廷玉當亦未死。然吾觀扈成得脫,終成大將,名在中興,不可滅沒,彼豈真出廷玉上哉!而顯著若此,彼廷玉非終貧賤者,而獨不爲更出一筆,然則其死是役,信無疑也。所可異者,獨爲當日宋江之軍,林沖、李俊、阮二在東,花榮、張橫、張順在西,穆弘、楊雄、李逵在南,而廷玉當先出馬,乃獨沖走正北。夫不取有將之三面,而獨取無將之一面,存此一句之疑,誠不能無未死之議。然吾獨謂三鼓一炮之際,四馬勢如嵎虎,使此時廷玉早有所見,力猶可以疾按三祝全軍不動,其如之何而僅以身遁,計出至下乎?此又其必死之明驗也。曰:然則獨走正北無將之一面者,何也?日:正北非無將之面也;宋江軍馬四面齊起,而不書正北,當是爲廷玉諱也。蓋爲書之則必詳之,詳之而廷玉刀不缺,槍不折,鼓不衰,箭不竭,即廷玉不至於死;廷玉而終亦至於必死,則其刀缺、槍折、鼓衰、箭竭之狀,有不可言者矣。《春秋》爲賢者諱,故缺之而不書也。曰:其並不書正北領軍頭領之名,何也?曰:爲殺廷玉則惡之也。

    嗚呼,一欒廷玉死,而用筆之難至於如此,誰謂稗史易作,稗史易讀乎耶?

    史進尋王教頭,到底尋不見,吾讀之胸前彌月不快;又見張青店中麻殺一頭陀,竟不知何人,吾又胸前彌月不快;至此忽然又失一樂廷玉下落,吾胸前又將不快彌月也。豈不知耐庵專故作此鶻突之筆,以使人氣悶。然我今日若使看破寓言,更不氣悶,便是辜負耐庵,故不忍出此也。

    第二連環計,何其輕便簡淨之極!三打祝家一篇累墜文字後,不可無此捷如風、明如玉之筆,以揮灑之。】

    話說當時軍師吳用啓煩戴宗道:“賢弟可與我回山寨去取鐵面孔目裴宣、聖手書生蕭讓、通臂猿候健、玉臂匠金大堅。【玄之又玄,幾乎玄殺。】可教此四人帶了如此行頭連夜下山來。我自有用他處。”戴宗去了。

    只見寨外軍士來報:“西村扈家莊上扈成,牽牛擔酒,特來求見。”宋江叫請入來。扈成來到中軍帳前,再拜懇告道:“小妹一時粗鹵,年幼不省人事。誤犯威顏;今者被擒,望乞將軍寬恕。奈緣小妹原許祝家莊上。前者不合奮一時之勇,陷於縲紲。如蒙將軍饒放,但用之物,當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請坐說話。祝家莊那廝好生無禮,平白欺負俺山寨,因此行兵報仇,須與你扈家無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還禮。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回放還我,我便把令妹還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莊拿了這個好漢去。”吳學究便道:“我這王矮虎今在何處?”扈成道:“如今拘鎖在祝家莊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來還我,如何能彀得你令妹回去!”吳學究道:“兄長休如此說。【忽然接來一按按住,遂令祝家西臂亦斷,妙絕。】只依小生而言:今後早晚祝家莊上但有些響亮,你的莊上切不可令人來救護;倘或祝家莊上有人投奔你處,你可就縛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時,那時送還令妹到貴莊。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在山寨,奉裏在宋太公處。你且放心回去。我這裏自有個道理。”扈成道:“今番斷然不去救應他。若是他莊上果有人來投我時,定縛來奉獻將軍麾下。”【西臂已斷,寫得決絕。】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強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謝了去。

    孫立便把旗號上改喚作“登州兵馬提轄孫立,”領了一行人馬,都來到祝家莊後門前。【好。】莊上牆裏,望見是登州旗號,報入莊裏去。欒廷玉聽得是登州孫提轄到來相望,說與祝氏三傑道:“這孫提轄是我弟兄,自幼與他同師學藝。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帶了二十餘人馬,開了莊門,放下吊橋,【開莊門,放吊橋。○此回勤寫莊門吊橋,以爲一篇節目。】出來迎接。孫立一行人都下了馬。衆人講禮已罷,欒廷玉問道:“賢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孫立答道:“總兵府行下文書,對高我來此間鄆州守把城池,堤防梁山泊強寇;便道經過,聞知仁兄在此祝家莊,特來相投。本待從前門來,因見村口莊前俱屯下許多人馬,【是遠來不知頭路語。】不好衝突,特地尋覓村裏,從小路問到村後,入來拜望仁兄。”欒廷玉道:“便是這幾時連日與梁山泊強寇廝殺,已拿得他幾個頭領在莊裏了。只要捉了宋江賊首,一併解官。天幸今得賢弟來此間鎮守。正如‘錦上添花,旱苗得雨。’”孫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這廝們,成全兄長之功。”

    欒廷玉大喜,當下都引一行人進莊裏來,再拽起了吊橋,關上了莊門。【拽吊橋,關莊門。】孫立一行人安頓車仗人馬,更換衣裳,都在前廳來相見祝朝奉,與祝龍、祝虎、祝彪三傑都相見了。一家兒都在廳前相接。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到廳上相見。講禮已罷,便對祝朝奉說道:“我這個賢弟孫立,綽號病尉遲,任登州兵馬提轄。今奉總兵府對調他來鎮守此間鄆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孫立道:“卑小之職,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攜指教。”祝氏三傑相請衆位尊坐。孫立動問道:“連日相殺,徵陣勞神?”祝龍答道:“也未見勝敗。衆位尊兄鞍馬勞神不易。”孫立便叫顧大嫂引了樂大娘子——叔伯姆兩個——去後堂拜見宅眷;【好。】喚過孫新、解珍、解寶參見了,說道:“這三個是我兄弟。”【好。】指著槳和便道:“這位是此間鄆州差來取的公吏。”【好。】指著鄒淵、鄒閏道:“這兩個是登州送來的軍官。”【好。】祝朝奉並三子雖是聰明,卻是他又有老小【一。】並許多行李車仗人馬,【二。】又是欒廷玉教師的兄弟,【三。】那裏有疑心,只顧殺牛宰馬做筵席管待衆人飲酒。

    過了一兩日,到第三日,【提動。】莊兵報道:“宋江又調軍馬殺奔莊上來了!”祝彪道:【第一日,只寫祝彪出莊。】“我自去上馬拿此賊!”便出莊門,放下吊橋,【出莊門,放吊橋。】引一百餘騎馬軍殺將出來。早迎見一彪軍馬,約有五百來人。當先擁出那個頭領,彎弓插箭,拍馬輪槍,乃是小李廣花榮。祝彪見了,躍馬挺槍,向前來鬥。花榮也縱馬來戰祝彪。兩個在獨龍岡前,約斗數十合,不分勝敗。花榮賣個破綻,撥回馬便走。【賣個破綻,撥馬便走,當知此日將令,原只要如此,俗本自增引他趕來四字,失之千里。】祝彪正待縱馬要追去,背後有認得的,說道:“將軍休要去趕,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聽罷,便勒轉馬來不趕,領回人馬,投莊上來,拽起吊橋;【投莊上,拽吊橋。】看花榮時,已引軍馬回了。【可知將令。】祝彪直到廳前下馬,進後堂來飲酒。孫立問道:“小將軍今日拿得甚賊?”祝彪道:“這廝們夥裏有個甚麼小李廣花榮,槍法好生了得。鬥了五十餘合,那廝走了。我卻待要趕去追他,軍人們道,那廝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來。”孫立道:“來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幾個。”當日席上叫樂和唱曲,【閒中點筆。】衆人皆喜。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提動。】忽有莊兵報道:“宋江軍馬又來在莊前了!”堂下祝龍、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掛了,出到莊前門外。【第二日,寫三祝出莊。○出莊門。】遠遠地聽得鳴鑼擂鼓,吶喊搖旗,對面早擺下陣勢。這裏祝朝奉坐在莊門上,左旁欒廷玉,右邊孫提轄;祝家三傑並孫立帶來的許多人馬,都擺在門邊。早見宋江陣上豹子頭林沖高聲叫罵。祝龍焦躁,【先祝龍。】喝叫放下吊橋,【放吊橋。】綽槍上馬,引一二百人馬,大喊一聲,直奔林沖陣上。莊門下擂起鼓來,兩邊各把弓弩射住陣腳。林沖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龍交戰。連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兩邊鳴鑼,各回了馬。【可知將令。】祝虎大怒,【次祝虎。】提刀上馬。跑到陣前,高聲大叫:“宋江決戰!”說言未了,宋江陣上早有一將出馬,乃是沒遮攔穆弘來戰祝虎。兩個鬥了三十餘合,又沒勝敗。【可知將令。】祝彪見了大怒,【三祝彪。】便綽飛身上馬,引二百餘騎,奔到陣前。前宋江隊裏病關索楊雄,一騎馬 、一條槍,飛搶出來戰祝彪,孫立看見兩隊兒在陣前廝殺,心中忍耐不住,【故意作此疑筆。】便喚孫新:“取我的鞭槍來!就將我的衣甲、頭盔、袍襖把來披掛了!”牽過自己馬來,——這騎馬,號“烏騅馬。”【是尉遲。○此句乃補寫第四十八回淡黃麪皮一段文。】——備上鞍子,扣了三條肚帶,腕上懸了虎眼鋼鞭,綽槍上馬。祝家莊上一聲鑼響,孫立出馬在陣前。【可知將令。】宋江陣上,林沖、穆弘、楊雄都勒住馬立於陣前。【可知將令。】孫立早跑馬出來,說道:“看小可捉這廝們!”孫立把馬兜住,喝問道:“你那賊兵陣上有好廝殺的出來與我決戰!”宋江陣內鸞鈴響處,一騎馬跑將出來。衆人看時,乃是拚命三郎石秀來戰孫立。兩馬相交,雙槍並舉。兩個鬥到五十合,孫立賣個破綻,讓石秀一槍搠入來;虛閃一個過,把石秀輕的從馬上捉過來,直挾到莊門撇下,喝道:“把來縛了!”【只如戲事。】祝家三子把宋江軍馬一攪,都趕散了。【一趕便散,可知將令。】

    三子收軍,回到門樓下,見了孫立衆皆拱手欽伏。孫立便問道:“共是捉得幾個賊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個時遷,次後拿得一個細作楊林,又捉得一個黃信;扈家莊一丈青捉得一個王矮虎;陣上捉得兩個:秦明、鄧飛,今番將軍又捉得一個石秀,這廝正是燒了我店屋的;共是七個了。”孫立道:“一個也不要壞他;【妙,只如戲事。】快做七輛囚車裝了,與些飯酒,將養身體,休教餓損了他,不好看。【只如戲事,讀之失笑。】他日拿了宋江,一併解上東京去,教天下傳名,說這個祝家莊三傑!”【真會說,只如戲事。】祝朝奉謝道:“多幸得提轄相助。想是這梁山泊當滅了。”邀請孫立到後堂宴。石秀自把囚車裝了。

    看官聽說:石秀的武藝不低似孫立,要賺祝家莊人,故意教孫立捉了,使他莊上人一發信他。【自注一遍。】孫立又暗暗地使鄒淵、鄒閏,樂和去後房裏把門戶都看了出入的路數。楊林、鄧飛見了鄒淵、鄒閏心中暗喜。樂和張看得沒人,便透個消息與衆人知了。顧大嫂與樂大娘子在裏面,又看了房戶出入的門徑。【將寫第五日,卻先詳此數筆,甚妙。】

    至第五日,【提動。】孫立等衆人都在莊上閒行。當日辰牌時候,早飯已後,只見莊兵報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此處說分兵四路,下卻只寫三路,奇矣。又正少欒廷玉一路,更奇之奇也。蓋其用筆之妙,都非世人所知矣。】來打本莊!”孫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準備便了。先安排些撓鉤套索,須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妙,只如戲筆。○已捉者惟恐餓壞,未捉者又恐失手,處處丁寧詳至。】莊上人都披掛了。祝朝奉自親自率引著一班兒上門樓來看時,見正東上一彪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豹子頭林沖,背後便是李俊 、阮小二;【正東上,先敘頭領。】約有五百以上人馬。【次敘人馬。】正西上又有五百來人馬,【正西上,先敘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小李廣花榮,隨背後是張橫、張順;【次敘頭領。】正南門樓上望時,也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三個頭領乃是沒遮攔穆弘、病關索楊雄、黑旋風李逵;【正南上,頭領總敘,二段三換。】——四面都是兵馬。戰鼓齊鳴,喊聲大舉。欒廷玉聽了道:“今日這廝們廝殺,不可輕敵。我引了一隊人馬出後門【一個出去了。】殺這正西北上的人馬。”【此一句便結果欒廷玉矣,不惟不知其如何殺死,亦並不知人馬爲誰也。】祝龍道:“我出前門【兩個出去了。】殺這正東上的人馬。”祝虎道:“我也出後門【三個出去了。】殺那西南上的人馬。”祝彪道:“我自出前門【四個都出去了。】捉宋江,是要緊的賊首!”祝朝奉大喜,都賞了酒,【偏寫細事。】各人上馬,盡帶了三百餘騎,奔出莊門。其餘的都守莊院門樓前吶喊。此時【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動。】鄒淵、鄒閏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監門左側;【鄒淵、鄒閏在監測。】解珍、解寶藏了暗器,不離後門;【解珍、解寶在後門。】孫新、樂和已守定前門左右;【孫新、樂和在前門。】顧大嫂先撥軍兵保護樂大娘子,【妙。】卻自拿了兩把雙刀在堂前蜇;只聽風聲,便乃下手。【顧大嫂在堂前。○以上一段寫人人磨擦,事事齊備。】

    且說祝家莊上擂了三通戰鼓,放了一個炮,把前後門都開,【前後莊門都開了。】放了吊橋,【放下吊橋。】一齊殺將出來。【都殺出去了。】四路軍兵出了門,四下裏分投去廝殺。臨後【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動。】孫立帶了十數個軍兵立在吊橋上;【妙絕,如火如錦。】門裏孫新便把原帶來的旗號插起在門樓上;【妙絕,如火如錦。○暗用拔幟立幟事。】樂和便提著槍直唱將入來;【妙絕,如火如錦。】鄒淵、鄒閏聽得樂和唱,便忽哨了幾聲,輪動大斧,早把守監門的莊兵砍翻了數十個;便開了陷車,放出七隻大蟲來,各各架上拔了槍;【妙絕,如火如錦。】一聲喊起,顧大嫂掣出兩把刀,【妙絕,如火如錦。】直奔入房裏,把應有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祝家一門畢。】祝朝奉見勢頭不好了,卻待要投井時,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級。【祝朝奉畢。】那十數個好漢分投來殺莊兵。後門頭解珍、解寶便去馬草堆裏放起把火,黑天沖天而起。【妙絕,如火如錦。○以上一段,寫莊內伏兵拉雜四起。】四路人馬見莊上火起,併力向前。祝虎見莊裏火起,先奔回來。【祝虎從前門回來。】孫立守在吊橋上,【妙絕。】大喝一聲:“你那廝那裏去!”攔住吊橋。【是以通篇勤寫吊橋也。】祝虎省得,便撥轉馬頭,再奔宋江陣上來。這裏呂方、郭盛兩戟齊舉,早把祝虎連人和馬搠翻在地;衆軍亂上,剁做肉泥。【祝虎畢。】

    前軍四散奔走。孫立、孫新迎接宋公明入莊。【百忙中先定主將,真正奇筆,真正大筆。】東路祝龍鬥林沖不住,飛馬望莊後而來;【祝龍望後門回來。】到得吊橋邊,【是以勤寫吊橋也。】見後門頭解珍、解寶【妙絕。】把莊客的屍首一個個攛將下來。火焰裏,祝龍急回馬望北而走,猛然撞著黑旋風,踊身便到,輪動雙斧,早砍翻馬。祝龍措手不及,倒撞下來,被李逵只一斧,把頭劈翻在地。【祝龍畢。】祝彪見莊兵走來報知,不敢回,直望扈家莊投奔,【祝彪又變一法,卻寫得情勢都活。】被扈成叫莊客捉了,綁縛下。正解將來,來見宋江,恰好遇著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祝彪畢。○以上一段寫祝家兄弟一齊殄滅。】莊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輪起雙斧,便看著扈成砍來。扈成見局面不好,投馬落荒而走,棄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後來中興內也做了個軍官武將。【百忙中有此閒筆。】且說李逵正殺得手順,直搶入扈家莊裏,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殺了,不留一個;【快人快事快筆。】叫小嘍囉牽了有的馬匹,把莊裏一應有的財賦,捎搭有四五十馱,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快人快事快筆。】回來獻納。

    再說宋江已在祝家莊上正廳坐下,衆頭領都來獻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奪得好馬五百餘匹,活捉牛羊不計其數。【紀功也。】宋江見了,大喜道:“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個好漢!”正嗟嘆間,【前並不見有一筆寫欒廷玉相持以及被殺之事,至此忽然嗟嘆其殺了可惜,文法疏奇之甚,皆學史公筆也。○讀此回至不曾見欒廷玉如何死,與前文史進尋王進不見,張青店中頭陀不知何人,三事俱極悶悶,乃作者固欲人悶悶,以爲娛樂也。】聞人報道:“黑旋風燒了扈家莊,砍得頭來獻納。”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來投降,誰教他殺了此人?如何燒了他莊院?”只見黑旋風一身血污,腰裏插著兩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個大喏,【極面黑旋風。】說道:“祝龍是兄弟殺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 廝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殺得乾乾淨淨:兄弟特來請功!”宋江喝道:“祝龍曾有人見你殺了,別的怎地是你殺了?”黑旋風道:“我砍得手順,望扈家莊趕去,正撞見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來,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廝!【宋江說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漢,李逵偏道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廝,二語天然成對,妙絕。】他家莊上被我殺得一個也沒了!”宋江喝道:“你這廝!誰叫你去來?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牽羊擔酒前來投降了!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擅自去殺他一家,故違我的將令?”李逵道:“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前日教那個鳥婆娘趕著哥哥要殺,你今卻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忽然將上文一丈青公案再一勾染,便令下文異樣出色,妙心妙筆。】宋江喝道:“你這鐵牛,休得胡說!我如何肯要這婦人。我自有個處置。你這黑廝拿得活的有幾個?”李逵答道:“誰鳥耐煩,見著活的便砍了!”【諢而趣。】宋江道:“他這廝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黑旋風笑道:“雖然沒了功勞,也喫我殺得快活!”【所謂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三打祝家通篇以密見奇,中間又夾敘李逵,正復以疏入妙。一文之中,疏密並行,真是奇事。】

    只見軍師吳學究引著一行人馬,都到莊上來與宋江把盞賀喜。宋江與吳用商議,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盪了。石秀稟說起這鐘離老人指路之力,“也有此善心良民在內,亦不可屈壞了好人。”【前文極寫石秀狠毒,至此忽然作石秀勸宋江語,作者正深表宋江之狠毒,更過於石秀也。】宋江聽罷,叫石秀去尋那老人來。石秀去不多時,引著那個鍾離老人來到莊上,拜見宋江、吳學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賞與老人,永爲鄉民:“不是你這個老人面上有恩,把你這個村坊盡數洗盪了,不留一家;因爲你一家爲善,以此饒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眉批: 以上吳學究一掌連環計。】那鍾離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極寫宋江奸猾轉變。】“我連日在此攪擾你們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莊,與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賜糧米一擔,以表人心。”【忽然相忘,便放出狠毒,直要洗盪村坊;忽然提着,便裝出仁心,又賜糧米一石。接連二事,絕不相蒙,頃刻之間,做人兩截,寫宋江內小人而外君子,真是筆筆如鏡。】就著鍾離老人爲頭給散。【老人畢。】一面把祝家莊多餘糧米盡數裝載上車;金銀財賦犒賞三軍衆將;其餘牛羊騾馬等物將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莊,得糧米五十萬擔。【收足出軍本題。】宋江大喜。大小頭領將軍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頭領: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閏、樂和、顧大嫂並救出七個好漢。孫立等將自己馬也捎帶了自己的財賦,同老小樂大娘子跟隨了大隊軍馬上山。當有村坊鄉民,扶老挈幼,香花燈燭,於路拜謝。宋江等衆將一齊上馬,將軍兵分作三隊擺開,連夜便回山寨。

    話分兩頭。且說撲天雕李應恰纔將息得箭瘡平復,閉門在莊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聽祝家莊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驚喜相半。只見莊客入來報說:“有本州知府帶領三五十部漢到莊,【突如其來。】便問祝家莊事情。”【眉批: 篇初先按下李應,而篇後先收完扈成。李應不受宋江羊酒,而終歸山泊;扈成獻宋江以羊酒,而反佐中興,皆作者立篇命格之大略。】李應慌忙叫杜興開了莊門,放下吊橋,迎接入莊。李應把條白絹搭膊絡著手,【爲避罪計。】出來迎迓,邀請進莊裏前廳。知府下了馬,來到廳上,居中坐了。側首坐著孔目;【奇。】下面一個押番,【奇。】幾個虞候;【奇。】階下盡是許多節級、牢子。【奇。】李應拜罷,立在廳前。知府問道:“祝家莊被殺一事,如何?”李應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傷左臂,一向閉門,不敢出去,不知其實。”知府道:“胡說!祝家莊見有狀子告你結連梁山泊強寇,引誘他軍馬,打破了莊;前日又受他鞍馬 、羊酒,綵緞、金銀;你如何賴得過?”李應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東西?”知府道:“難信你說!且提去府裏,你自與他對理明白!”【妙。】——喝教獄卒牢子,——“捉了!帶他州里去與祝家分辯!”兩下押番虞侯把李應縛了。衆人簇擁知府上了馬。知府又問道:“那個是杜主管杜興?”【又突如其來。】杜興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狀上也有你名,一同帶去。【妙。】——也與他鎖了。”一行人都出莊門。當時拿了李應、杜興,離了李家莊,腳不離地解來。【奇絕妙絕。】

    行不過三十餘里,只見林子邊撞出宋江、林沖、花榮、楊雄、石秀一班人馬攔住去路。【奇絕妙絕。】林沖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合夥在此!”【奇絕妙絕。】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敵、撇了李應、杜興逃命去了。【奇絕妙絕。】宋江喝叫趕上。【奇絕妙絕。】衆人趕了一程,回來說道:“我們若趕上時,也把這個鳥知府殺了;但已不知去向。”【奇絕妙絕。】便與李應、杜興解了縛索,開了鎖,便牽兩匹馬過來,與他兩個騎了。【奇絕妙絕。】宋江便道:“且請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幾時如何?”【奇絕妙絕。○真是不勞而定,卻又毫無痕跡。】李應道:“卻是使不得。知府是你們殺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裏怎肯與你如此分辯?我們去了,必然要負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幾日,打聽得沒事了時,再下山來未遲。”當下不由李應、杜興不行。大隊軍馬中間如何回得來。【筆下戛戛有聲。】一行三軍人馬 ,迤邐回到梁山泊了。

    寨裏頭領晁蓋等衆人擂鼓吹笛,下山來迎接,把了接風酒,都上大寨裏聚義廳上扇圈也似坐下。請上李應,與衆頭領都相見了。兩個講禮已罷,李應稟宋江道:“小可兩個已送將軍到大寨了;既與衆頭領亦都相見了;在此趨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則個。”吳學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寶眷己都取到山寨了。貴莊一把火已都燒做白地,大官人回到那裏去?”李應不信,早見車仗人馬隊隊上山來。【奇絕妙絕。】李應看時,見是自家的莊客並老小人等。李應連忙來問時,妻子說道:“你被知府捉了來,隨後又有兩個巡檢引著四個都頭,帶三百來士兵,到來抄扎傢俬;【又補出一番奇事,奇絕妙絕。】把我們好好地叫上車子,將家裏一應有箱籠 、牛羊、馬匹、驢騾等項都拿了去;又把莊院放起火來都燒了。”【又向妻子口中決絕一句。】李應聽罷,只得叫苦。晁蓋、宋江都下廳伏罪道:“我等兄弟們端的久聞大官人好處,因此行出這條計來。萬望大官人情恕。”【眉批: 以上吳學究二掌連環計。】李應見了如此言語,只得隨順了。宋江道:“且請宅眷後廳耳房中安歇。”李應又見廳前廳後這許多頭領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與妻子道:“只得依允他過。”宋江等當時請至廳前敘說閒話,衆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過兩個巡檢並那知府過來相見。【奇妙。】那扮知府的是蕭讓;【奇妙。】扮巡檢的兩個是戴宗、楊林;【奇妙。】扮孔目的是裴宣;【奇妙。】扮虞侯的是金大堅、侯健。【奇妙。】又叫喚那個四個都頭,卻是李俊、張順、馬麟、白勝。【奇妙。】李應都看了,目瞪口呆,言語不得。

    宋江喝叫小頭目快殺牛宰馬與大官人陪話,慶賀新上山的十二位頭領:乃是李應、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閏、杜興、樂和、時遷、扈三娘,顧大嫂。女頭領同樂大娘子,李應宅眷,另做一席在後堂飲酒。大小三軍自有犒賞。正廳上大吹大擂,衆多好漢飲酒至晚方散。新到頭領俱各撥房安頓。

    次日又作席面會請衆頭領作主張。宋江喚王矮虎來說道:“我當初在清風寨時許下你一頭親事,【文情如瀑布千尺,當頭掛落。】懸掛在心中,不曾完得此願。今日我父親有個女兒,招你爲婿。”【明是一丈青矣,卻又作此一閃,真是靈心利筆,處處引人入勝。】宋江自去請出宋太公來,引著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親自與他陪話,說道:“我這兄弟王英,雖有武藝,不及賢妹。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賢妹認義我父親了。衆頭領都是媒人,今朝是個良辰吉日,賢妹與王英結爲夫婦。”一丈青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兩口兒【總批批 :三字聚合,爲之一笑。】只得拜謝了。晁蓋等衆人皆喜,都稱頌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當日盡皆筵席,飲酒慶賀。

    正飲宴間,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道:“朱貴頭領酒店裏有個鄆城縣人在那裏,【誰耶?】要來見頭領。”晁蓋、宋江聽得報了,大喜道:“既是這恩人上山來入夥,足遂平生之願!”正是:

    恩仇不辨非豪傑,黑白分明是丈夫。

    畢竟來的是鄆城縣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誤失小衙內

    【總批 :此篇爲未、雷二人合傳。前半忽作香致之調,後半別成跳脫之筆,真是才子腕下,無所不有。

    寫雷橫孝母,不須繁辭,只落落數筆,便活畫出一個孝子。寫朱仝不肯做強盜,亦不須繁辭,只落落數筆,便直提出一副清白肚腸。笑宋江傳中,越說得真切,越哭得悲痛,越顯其忤逆不肖;越要尊朝廷,守父教,矜名節,愛身體,越見其以做強盜爲性命也。人云:寧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筆。信哉!

    景之奇幻者,鏡中看鏡;情之奇幻者,夢中圓夢;文之奇幻者,評話中說評話。如豫章城雙漸趕蘇卿,真對妙景,焚妙香,運妙心,伸妙腕,蘸妙墨,落妙紙,成此妙裁也。雖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江瑤柱連食,當復口臭,何今之弄筆小兒學之至十百,卒未休也。

    豫章城雙漸趕蘇卿,妙絕處正在只標題目,便使後人讀之,如水中花影,簾里美人,意中早已分明,眼底正自分明不出。若使當時真盡說出,亦復何味耶?

    雷橫母曰:“老身年紀六旬之上,眼睜睜地只看着這個孩兒!”此一語,字字自說母之愛兒,卻字字說出兒之事母。何也?夫人老至六十之際,大都百無一能,惟知仰食其子。子與之食,則得食;子不與之食,則不得食者也。

    子與之衣服錢物,則可以至人之前;子不與之衣服錢物,則不敢以至人之前者也。其眼睜睜地只看孩兒,正如初生小兒眼睜睜地只看母乳,豈曰求報,亦其勢則然矣。乃天下之老人,吾每見其垂首向壁,不來眼睜睜地看其孩兒者,無他,眼睜睜看一日,而不應,是其心悲可知也。明日又眼睜睜看一日,而又不應,是其心疑可知也。又明日又眼睜睜看一日,而終又不應,是其心夫而後永自決絕,誓於此生不復來看,何者?爲其無益也!今雷橫獨令其母眼睜睜地無日不看,然則其日日之承伺顏色、奉接意思爲何如哉!《陳情表》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雷橫之母亦曰:“若是這個孩兒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悲哉!仁孝之聲,請之如聞夜猿矣!】

    話說宋江主張一丈青與王英配爲夫婦,衆人都稱讚宋公明仁德,當日又設席慶賀。正飲宴間,只見朱貴酒店裏使人上山來,報道:“林子前大路上一夥客人經過,小嘍囉出去攔截,數內一個稱是鄆城縣都頭雷橫。朱頭領邀請住了,見在店裏飲分例酒食,先使小校報知。”【眉批: 前不接,後不續,忽然一現,如院本之楔子。】晁蓋、宋江聽了大喜,隨即同軍師吳用三個下山迎接。【異數。】朱貴早把船送至金沙灘上岸。宋江見了,慌忙下拜,【寫宋江獨拜,何以處晁蓋?咄咄之色,我不欲讀。】道:“久別尊顏,常切思想。今日緣何經過賤處?”雷橫連忙答禮道:“小弟蒙本縣差遣往東昌府公幹回來,經過路口,小嘍囉攔討買路錢,小弟提起賤名,因此朱兄堅意留住。”宋江道:“天與之幸!”請到大寨,教衆頭領都相見了,置酒管待。一連住了五日,每日與宋江閒話。晁蓋動問 朱仝消息。【晁蓋直性人,至今未見雷橫好處,故又獨問朱仝,寫得性情都有,然其實是藉此一筆,爲下作引也。】雷橫答道:“朱仝見今參做本縣當牢節級,【先放在此,筆法最好。】新任知縣好生歡喜。”宋江宛曲把話來說雷橫上山入夥。雷橫推辭:“老母年高,不能相從。待小弟送母終年之後,卻來相投。”【徒以有老母在。○正寫雷橫大孝,反顯宋江不端,妙筆。】雷橫當下拜辭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衆頭領各以金帛相贈;宋江、晁蓋自不必說。雷橫得了一大包金銀下山,【亦先放此一筆,以見下文構闌中不是無錢使,俗子不知,遂爲雷橫食指跳動也。】衆頭領都送至路口辭別,把船渡過大路,自回鄆城縣了,【山泊每清一番人馬,必換一番調遣,此忽將雷橫上山插放未及調遣之前,有云斷月出之妙。】不在話下。

    且說晁蓋、宋江回至大寨聚義廳上,起請軍師吳學究定議山寨職事。吳用已與宋公明商議已定,【何至晁蓋不及與聞,筆筆寫宋江咄咄之色,令我更不欲讀。】次日會合衆頭領聽號令。【眉批: 此一段又是一篇大排調文字。】先撥外面守店頭領,宋江道:【上無晁蓋,下無吳用,人然竟是宋江獨說,只三字寫盡咄咄之色。】“孫新、顧大嫂原是開酒店之家,著令夫婦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別用。”【西山新店。○新人舊職。】再令時遷去幫助石勇,【北山新店,○新人添。】樂和去幫助朱貴,【東山舊店。○新人添。】鄭天壽【舊於鴨嘴灘下寨。】去幫助李立。【南山新店。○舊人舊職。】東西南北四座店內賣酒賣肉,每店內設有兩個頭領,招待四方入夥好漢。【酒店爲一山眼目,故番番調遣,必先申之。】一丈青、王矮虎,後山下寨,監督馬匹。【王矮虎舊於鴨嘴灘下寨。○新職。】金沙灘小寨,童威、童猛弟兄兩個守把。【二童舊於西山新店。○舊人舊職。】鴨嘴灘小寨,鄒淵、鄒閏叔侄兩個守把。【新人舊職。】山前大路,黃信、燕順部領馬軍下寨守護。【舊人新職。】解珍、解寶守把山前第一關。【山前三座大關,舊令杜遷總行守把,今分。○新人新職。】杜遷、宋萬守把宛子城第二關。【宋萬舊於金沙灘下寨。○舊人舊職。】劉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關。【舊人新職。】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舊人舊職。】孟康仍前監造戰船。【新人舊職,未打祝家時替管。】李應、杜興、蔣敬總管山寨錢糧金帛。【蔣敬舊人舊職,李應、杜興新添。】陶宗旺、薜永監築梁山泊內城垣雁臺。【陶宗旺舊人舊職,薛永舊人新添。】侯健專管監造衣袍鎧甲旌旗戰襖。【舊人舊職。】朱富 、宋清提調筵宴。【朱富舊收錢糧。○舊人舊職。】穆春、李雲監造屋宇、寨柵。【李雲舊人舊職,穆春舊管錢糧。】蕭讓、金大堅掌管一應賓客、書信、公文。【舊分今合。】裴宣專管軍政,司賞功罰罪。【新人新職。】其餘呂方、郭盛、孫立、歐鵬、鄧飛、楊林、白勝分調大寨八面安歇。【呂方、郭盛舊住忠義耳房,馬麟舊管戰船,白勝金沙灘下寨。】晁蓋、宋江、吳用居於山頂寨內。【中軍。】花榮、秦明居於山左寨內。【左軍。○舊人新職。】林沖、戴宗居於山右寨內。【右軍。○舊人新職。】李俊、李逵居於山前,【前軍。○舊人新職。】張橫、張順居於山後。【後軍。○舊人新職。】楊雄、石秀守護聚義廳兩側。”【新人新職,替呂方、郭盛。】一班頭領分撥已定,每日輪流一位頭領做筵宴慶賀。山寨體統甚是齊整。【每每一番大發放後,便有一篇大結束,巨筆如椽,肉眼不識。】

    再說雷橫離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鄆城縣。到家參見老母,【一篇提綱。】更換些衣服,齎了迴文,逕投縣裏來拜見了知縣,回了話,銷繳公文批帖,且自歸家暫歇;依舊每日縣中書畫卯酉,聽侯差使。因一日行到縣衙東首,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都頭幾時回來?”雷橫回過臉來看時,卻是本縣一個幫閒的李小二。【引子。】【眉批:前來無數雄奇震駭之篇,忽於此卷別作點染掩抑之調,如遊太華歸,忽登虎丘也。】雷橫答道:“我卻纔前日來家。”李小二道:“都頭出去了許多時,不知此處近日有個東京新來打踅的行院,【字法。】色藝雙絕,叫做白秀英。那妮子來參都頭,【反藉此句,顯出雷橫已是縣裏出色人物。】卻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見在勾欄裏,說唱諸般品調。每日有那一般打散,【字法。】或是戲舞,【一般技藝。】或是吹彈,【又一般技藝。】或是歌唱,【又一般技藝,真說得耳熱腳癢。】賺得那人山人海價看。【稱述一句。】都頭如何不去看一看?【從臾一句。】端的是好個粉頭!”【又自家讚賞一句,聲聲口口,真令雷橫耳熱腳癢。】

    雷橫聽了,又遇心閒,【四字不但寫雷橫肯去之故,亦已先伏後文無錢之故矣。】便和那李小二到勾欄裏來看。只見門首掛著許多金字帳額,旗杆吊著等身靠背。入到裏面,便去青龍頭上【字法。】第一位坐了。【坐得不尷尬,便生出事來。】看戲臺上,卻做笑樂院本。【字法。】那李小二,人叢裏撇了雷橫,自出外面趕碗頭腦去了。【李小二既已引入,便隨手放去,妙。○字法。】院本下來,只見一個老兒【章法。】裹著磕腦兒頭巾,穿著一領茶褐羅衫,系一條皁絛,拿把扇子上來開科道:【字法。○龜形如畫。】“老漢是東京人氏,白玉喬的便是。如今年邁,只憑女兒秀英歌舞吹彈,普天下伏侍看官。”【句法。○七字其實妙語。】鑼聲響處,那白秀英早上戲臺,【章法。】參拜四方;【一。○好看。】拈起鑼棒,如撒豆般點動;【二。○好看。】拍下一聲界方,【三。○好看。】念出四句七言詩道:

    新鳥啾啾舊鳥歸,老羊贏瘦小羊肥。【定場詩只是尋常嘆世語耳,卻偏直貫入雷橫雙耳,真是絕妙之筆。○第一句言子望母,第二句言母念子,天下豈有無母之人哉,讀之能不淚下也?】人生衣食真難事,【四句並不聯貫,而實聯貫入妙者,彼固以四句聯貫一篇,不在求四句之聯貫也。○第三句七字,說盡世界,又一樣淚下。】不及鴛鴦處處飛!【一二句刺入雷橫耳,第三句刺入合棚衆人耳,到第四句忽然轉到自家身上,顯出與知縣相好。只四句詩,便將一回情事羅撮出來,才子妙筆,有一無兩。○俗本失此一段,可謂食蛑蝤乃棄其整矣。○此書每每橫插詩歌,如五臺亭裏、瓦官寺前、黃泥岡上、鴛鴦樓下,皆妙不可言。】

    雷橫聽了,喝聲採。【要知雷橫喝采,是動心前二句,不是感傷後二句也。○三字中並無一孝子字,而已活寫出孝子來。】那白秀英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著這場話本,是一段風流蘊藉的格範,喚做‘豫章城雙漸趕蘇卿。’”【我未見其書,只是題目,已文妙無雙矣。】說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說,【詳處極詳,省處極省。】合棚價衆人喝采不絕。那白秀英唱到務頭,【章法,字法。】這白玉喬按喝【字法。】道:“‘雖無買馬博金藝,要動聽明監事人。’看官喝采是過去了,我兒,且下來。”【聲聲如畫。】這一回便是襯交鼓兒的院本。【字法。○笑樂院本既畢,又先話是交鼓院本,便令合棚衆人,不得不爲纏頭,如耐庵自己每回住處,必用驚疑之筆,即其法也。】白秀英拿起盤子,指著道:“財門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過,旺地上行。【全副構欄語,句法字法都妙。】手到面前,休教空過。”【四字不過口頭便語,乃入下卻偏是空過,故妙不可言。】白玉喬道:“我兒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賞你。”【聲聲如畫。】白秀英託著盤子,先到雷橫面前。【青龍頭上第一座,絕倒。】雷橫便去身邊袋裏摸時,不想並無一文。【絕倒。○只並無一文四字,費耐庵無數心血。蓋直於山泊下來時,便寫一句得了一大包金銀,以表雷橫不同貧乞人之並無一文;又遇李小二時,再寫一句又值心閒,以表雷橫亦不謂自己身邊並無一文。如此便令上文青龍一座,既不夢夢,下文又羞又惱,都有因由也。若俗手亦復解寫並無一文四字,何曾少缺一點一畫,而彼此相較,遂如金泥,才與不才,豈計道里!】雷橫道:“今日忘了,不曾帶得些出來,明日一發賞你。”白秀英笑道:【一笑不堪。】“‘頭醋不釅二醋薄。’【乃至以合棚之罪歸之,不堪之甚,頭醋二醋,字法。】官人坐當其位,【四字尤其不堪。】可出個標首。”【字法。】雷橫通紅了麪皮,道:“我一時不曾帶得出來,非是我捨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來聽唱,如何不記得帶錢出來?”【辨折得不堪之甚。】雷橫道:“我賞你三五兩銀子,也不打緊;卻恨今日忘記帶來。”白秀英道:“官人今日眼見一文也無,提甚三五兩銀子!【不堪之甚,惡毒之甚。】正是教俺‘望梅止喝,’‘畫餅充飢!’”【恰好妙對,聲聲院本。○句法。】白玉喬叫道:【章法。】“我兒,你自沒眼,不看城裏人村裏人,【罵女兒,卻是罵雷橫,妙妙。】只顧問他討甚麼!且過去問曉事的恩官【贊別人,卻又是罵雷橫,妙妙。】告個標首。”雷橫道:“我怎地不是曉事的?”白玉喬道:“你若省得這子弟門庭時,【字法。】狗頭上生角!”【不堪之甚,惡毒之甚。○句法。】衆人齊和起來。【旁襯一句,尤極不堪。○章法。】雷橫大怒,便罵道:“這忤奴,【字法。】怎敢辱我!”白玉喬道:“便罵你這三家村使牛的,【字法。】打甚麼緊!”有認得的,喝道:“使不得!這個是本縣雷都頭。”【此一襯卻定不可少。】白玉喬道:“只怕是‘驢箸頭!’”【雷驢都筋頭字,隨口相混成句,惡毒不可言。】雷橫那裏忍耐得住,從坐椅上直跳下戲臺來揪住白玉喬,一拳一腳,便打得脣綻齒落。衆人見打得兇,都來解拆,又勸雷橫自回去了。勾欄里人一鬨盡散。

    原來這白秀英卻和那新任知縣衙舊在東京兩個來往,今日特地在鄆城縣開勾欄。【鴛鴦處處飛,斯言驗矣。】那花娘【字法。○李賀詩有花面丫頭四字,殊妙。】見父親被雷橫打了,又帶重傷,叫一乘轎子,逕到知縣衙內訴告:“雷橫毆打父親,攪散勾欄,意在欺騙奴家!”【好貨。】知縣聽了,大恕道:【好貨。】“快寫狀來!”這個喚做“枕邊靈。”【句法。】便教白玉喬寫了狀子,驗了傷痕,指定證見。本處縣裏有人都和雷橫好的,替他去知縣處打關節。怎當那婆娘守定在縣內,撒嬌撒癡,不由知縣不行;【一路都寫花娘有死之道。】立等知縣差人把雷橫捉拿到官,當廳責打,取了招狀,將具枷來枷了,押出去號令示衆。【第一段責枷。○逐段詳寫,以表雷橫一枷梢,非陡然性起,其由來者漸也。】那婆娘要逞好手,【寫花娘有死之道。】又去知縣行說了,定要把雷橫號令在勾欄門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場,知縣卻教把雷橫號令在勾欄門首。【第二段嚇令。】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雷橫一般的公人,如何肯絣扒他。這婆娘尋思一會:“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寫花娘有死之道。】走出勾欄門出茶坊裏坐下,叫禁子過去,發話道:“你們都和他有首尾,卻放他自在!知縣相公教你們絣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對知縣說了,看道奈何得你們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發怒,我們自去絣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時,我自將錢賞你。”禁子們只得來對雷橫說道:“兄長,沒奈何且胡亂絣一絣。”把雷橫絣扒在街上。【第三段絣扒。】

    人鬧裏,卻好雷橫的母親正來送飯;【新鳥啾啾,老羊贏瘦之言,又驗矣。】【眉批: 此篇將雷橫、朱仝分作兩段文字,第一段寫雷橫孝母是真孝,不比宋江孝父是假孝。】看見兒子喫他絣扒在那裏,便哭起來,罵那禁子們道:“你衆人也和我兒一般在衙門裏出入的人,【襯出美髯來。】錢財真這般好使!誰保得常沒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孃聽我說:我們卻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監定在這裏要絣,我們也沒做道理處。不時便要去和知縣說,苦害我們,因此上做不得麪皮。”那婆婆道:“幾曾見原告人自監著被告號令的道理!”禁子們又低低道:“老孃,他和知縣來往得好,一句話便送了我們,因此兩難。”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頭罵,一頭先解絣扶,妙筆,妙筆,便放活雷橫手腳,生出下文情事來也。】一頭口裏罵道:“這個賊賤人直恁的倚勢!我自解了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卻在茶坊裏聽得,走將過來,便道:“你那老婢子卻纔道甚麼!”那婆婆那裏有好氣,便指責道:“你這千人騎萬人壓亂人入的賤母狗!做甚麼倒罵我!”白秀英聽得,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大罵道:“老咬蟲!乞貧婆!賤人怎敢罵我!”【第四段大罵。】婆婆道:“我罵你,待怎的?你須不是鄆城縣知縣!”白秀英大恕,搶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個踉蹌。那婆婆卻待掙扎,白秀再趕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顧打。【第五段毒打。○凡用五段文字,跌出一枷梢來。】這雷橫己是銜憤在心,又見母親喫打,一時怒從心發,【與前喝采句應。○俗本此處增雷橫大孝的人句。】扯起枷來,望著白秀英腦蓋上,只一枷梢,打個正著,劈開了腦蓋,撲地倒了。衆人看時,腦漿迸流,眼珠突出,動彈不得,情知死了。

    衆人見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帶了雷橫,一發來縣裏首告,見知縣備訴前事。知縣隨即差人押雷橫下來,會集廂官,拘喚里正鄰佑人等,對屍檢驗已了,都押回縣來。雷橫一面都招承了,並無難意,【徒以有老母在。】他娘自保領回家聽侯。把雷橫枷了,下在牢裏。當牢節級卻是美髯公 朱仝;【忽然轉出髯公。】見發下雷橫來,也沒做奈何處,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掃一間淨房,安頓了雷橫。少間,他娘來牢裏送飯,哭著哀告 朱仝道:“老身年紀六旬之上,眼睜睜地只看著這個孩兒!【絕世妙文,絕世奇文,讀之乃覺陳情表不及其沉痛,天下豈有無母之人哉,讀之其能不淚下也。】望煩節級哥哥看日常間弟兄面上,可憐見我這個孩兒,看覷,看覷!”朱仝道:“老孃自請放心歸去。今後飯食,不必來送,【不是朱仝包辦,亦圖收住老孃也;設無此句,送飯何日是了。】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處,可以救之。”雷橫娘道:“哥哥救得孩兒,卻是重生父母!若孩兒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絕世妙文,絕世奇文,陳情表不及沉痛。】朱仝道:“小人專記在心。【美髯生平一片之心。】老孃不必掛念。”那婆婆拜謝去了。 朱仝尋思了一日,沒做道理救他處;【極寫其難,以表朱仝。】又自央人去知縣處打關節,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縣雖然愛 朱仝,只是恨這雷橫打死了他婊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說了;又怎奈白玉喬那廝催併疊成文案,要知縣斷教雷橫償命;囚在牢裏,六十日限滿,斷結解上濟州。

    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卻教朱仝解送雷橫。【曲曲折折,生出事情來。】朱仝引了十數個小牢子,監押雷橫,離了鄆城縣。約行了十數里地,見個酒店。 朱仝道:【合三句,是個專記在心者。】“我等衆人就此喫兩碗酒去。”衆人都到店裏喫酒。朱仝獨自帶過雷橫,只做水火,來後面僻靜處,開了枷,放了雷橫,【敘得直截爽快。】分付道:“賢弟自回,快去取了老母,【可謂子與子言孝矣,寫得妙絕。】星夜去別處逃難。這裏我自替你喫官司。”【髯真絕倫超羣,寫來令人感激。】雷橫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須要連累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縣怪你打死了他婊子,把這文案都做死了,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償命。我放了你,我須不該死罪。況兼我又無父母掛念,【惟孝子能知孝子,筆筆妙絕。○此語雷橫能得之於朱仝,而宋江不能得之於一時萬世者,則真假之別也。】傢俬儘可賠償。你顧前程萬里,快去。”雷橫拜謝了,便從後門小路奔回家裏,收拾了細軟包裏,引了老母,【夾批(金眉批): 雷橫傳畢。】星夜自投梁山泊入夥去了,【徒以有老母在。】不在話下。

    卻說朱仝拿這空枷攛在草裏,【細。】卻出來對衆小牢子說道:“喫雷橫走了,卻是怎地好!”衆人道:“我們快趕去他家裏捉!”朱仝故意延遲了半晌,料著雷橫去得遠了,卻引衆人來縣裏出首。 朱仝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橫走了,在逃無獲,情願甘罪無辭。”【雷橫爲母,朱仝爲友,寫得一樣慷慨。○雷橫招承,並無難色,徒以有老母在。朱仝情願甘罪無辭,徒以吾友有老母在也。兩句合來,不過十數字,而其勢遂欲與史公遊俠諸傳分席爭雄,洵奇事也。】知縣本愛 朱仝,有心將就出脫他;白玉喬要赴上司陳告朱仝故意脫放雷橫,知縣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將濟州去。朱仝家中自著人去上州里使錢透了,卻解朱仝到濟州來。當廳審錄明白,斷了二十脊杖,刺配滄州牢城。 朱仝只得帶上行枷。兩個防送公人領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間自有人送衣服盤纏,先齎發了兩個公人。當下離了鄆城縣,迤邐望滄州橫海邵來,於路無話。

    到得滄州,入進城中,投州衙裏來,正值知府升廳。兩個公人押朱仝同在廳階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見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棗,美髯過腹,知府先有八分歡喜,便教:“這個犯人休發下牢城營裏,只留在本府聽候使喚。”當下除了行枷,便與了迴文,兩個公人相辭了自回。只說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廳前伺候呼喚。那滄州府裏,押番、虞侯,門子、承局,節級、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見朱仝和氣,因此上都歡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廳上坐堂,朱仝在階下待立。知府喚朱仝上廳問道:“你緣何放了雷橫,自遭配在這裏?”【句句寫出愛惜。】朱仝稟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橫;只是一時間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也不必得此重罪?”【句句寫出愛惜。】朱仝道:“被原告人執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問得重了。”知府道:“雷橫如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卻把雷橫上項的事情細說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見他孝道,爲義氣上放了他?”【句句寫出愛惜之至。】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問之間,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小衙內來,年方四歲,生得端嚴美貌,乃是知府親子,知府愛惜,如金似玉。【甫寫完母子恩愛,又接出父子恩愛來,奇文妙筆,是聯是斷。○母無不愛之子,而老婦愛子尤劇;父亦無不愛之子,而幼子可愛尤甚。雷橫老孃,知府衙內,似斷卻連,似連仍斷,作者命意之妙,當於筆墨之外尋之。】那小衙內見了 朱仝,逕走過來便要他抱。【要抱是第一段,看他文情漸漸生出來。】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內在懷裏。那小衙內雙手扯住朱仝長髯,說道:“我只要這鬍子抱!”【不要別人抱,只要朱仝抱,是第二段。】知府道:“孩兒快放了手,【寫知府愛惜朱仝固也,此卻寫到知府愛惜朱仝美髯。夫雲長制囊珍護,茂先不復卸被,靈運臨刑猶施維摩,此皆自有髯自惜之,而此知府乃獨至於惜人之髯,真寫出名士風流也。】休要囉唣!”小衙內又道:“我只要這鬍子抱!和我去耍!”【抱了要耍,是第三段。】朱仝稟道:“小人抱衙內去府前閒走,耍一回了來。”知府道:“孩兒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來。”【知府教抱去耍,是第四段。看他文情漸漸生來。】朱仝抱了小衙內,出府衙前來,買些細糖果子與他喫;轉了一遭,再抱入府裏來。知府看見,問衙內道:“孩兒那裏去來?”小衙內道:“這鬍子和我街上看耍,又買糖和果子請我喫。”知府說道:“你那裏得錢買物事與孩兒喫?”【句句寫出愛惜。】朱仝稟道:“微表小人孝順之心,何足掛齒。”知府教取酒來與 朱仝喫。府裏侍婢捧著銀瓶果盒篩酒,連與朱仝喫了三大賞鍾。【此一句不重賞酒,單重侍婢,蓋此處逗出侍婢,便令後文傳送衙內,早晚無禁,皆細心安頓之筆也。】知府道:“早晚孩兒要你耍時,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知府教可自抱,是第五段,看他文情漸漸生出來。】朱仝道:“恩相臺旨,怎敢有違。”自此爲始,每日來和小衙內上街閒耍。朱仝囊篋又有,只要本官見喜,小衙內面上,儘自賠費。【用省筆敘抱耍已慣,是第六段。】

    時過半月之後,便是七月十五日,——盂蘭盆大齋之日,【於閒筆點染處,忽然又將雷橫大孝一提,蓋盂蘭盆爲報母佛事也。】年例各處點放河燈,修設好事。當日天晚,堂裏侍婢 奶子叫道:【前銀瓶果盒一行專爲此句耳。】“朱都頭,小衙內今夜要去看河燈。夫人分付,你可抱他去看一看。”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內穿一領紗衫兒,頭上角兒拴兩條珠子頭須,從裏面走出來。【寫來可愛,便活有小兒在紙上也。】朱仝託在肩頭上,轉出府衙門前來,望地藏寺裏去看點放河燈。

    那時才交初更時分,朱仝肩背著小衙內,繞寺看了一遭,卻來水陸堂放生池邊看放燈。那小衙內爬在欄杆上,看了笑耍。只見背後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說話。”朱仝回頭看時,卻是雷橫,喫了一驚,【筆勢亦跳脫而出,讀之喫驚。】【眉批:此段另是一樣筆法。】便道:“小衙內,且下來坐在這裏。我去買糖來與你喫,切不要走動。”小衙內道:“你快來,我要橋上看河燈。”朱仝道:“我便來也。”轉身卻與雷橫說話。

    朱仝道:“賢弟因何到此?”雷橫扯朱仝到靜處,拜道:“自從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無處歸著,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夥。小弟說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甚思想哥哥舊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衆頭領皆感激不淺,因此特地教吳軍師同兄弟前來相探。”朱仝道:“吳先生見在何處?”背後轉過吳學究道:“吳用在此。”【筆筆跳脫而出,令人喫驚。】言罷便拜。 朱仝慌忙答禮道:“多時不見,先生一向安樂?”吳學究道:“山寨裏衆頭領多多致意,今番教吳用和雷都頭特來相請足下上山,同聚大義。【不答寒暄,直說來意,筆勢跳脫,令人喫驚。】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見。今夜伺候得著,請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更不商量,筆勢跳脫之甚。】朱仝聽罷,半晌答應不得,便道:【眉批: 第二段寫朱仝不肯落草,是真正不肯點污身體,不比宋江假道學。】“先生差矣。【看他半晌答應不得下,卻矢口喝出先生差矣四字,妙絕。】這話休題,恐被外人聽了不好。雷橫兄弟,他自【他自我自,明畫之極,心直口快,乃有此語,宋江一生亦說不出。】犯了該死的罪,我因義氣放了他,他出頭不得,上山入夥。【真正說得做強盜是未等事,口齒明畫之極,不是宋江假惺惺語。】我自爲他配在這裏,天可憐見,一年半載,掙扎還鄉,復爲良民,我卻如何肯做這等的事?【明畫之極,不是宋江語。】你二位便可請回,休在此間惹口面不好。”【他自我自兩段下,便急接語請回句,寫出美髯一片冰心,決決絕絕也。】雷橫道:“哥哥在此,無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漢的勾當。不是小弟糾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矣,休得遲延有誤。”朱仝道:“兄弟,【上一段與吳用說,此一段與雷橫說,各妙。】你是甚麼言語!【寫得駭笑之極,一似蜂蠆入懷者,妙絕。】你不想,【句。】我爲你母老家寒上【說出母老家寒四字,真正仁人孝子,遂覺豪傑肝膽,都是亂民。】放了你去,今日你到來陷我爲不義!”【斬釘截鐵,天地鑑之,不是宋江假惺惺語。】吳學究道:“既然都頭不肯去時,我們自告退,相辭了去休。”【突然而來,瞥然便去,筆筆跳脫。】朱仝道:“說我賤名,上覆衆位頭領。”【只如此,更無半語周旋,妙絕。】一同到橋邊。

    朱仝回來,不見了小衙內,【筆筆跳脫,令人喫驚。】叫起苦來,兩頭沒路去尋。雷橫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尋,【筆筆跳脫。】多管是我帶來的兩個伴當,聽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到抱了小衙內去了。我們一同去尋。”朱仝道:“兄弟,不是耍處!若這個小衙內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上文雷橫娘雲:若這個孩兒有些好歹,老身的性命也便休了。此忽雲:若這個小衙內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閒中作一關鎖,兩傳遂與一篇。】雷橫道:“哥哥,且跟我來。”朱仝幫住雷橫,吳用三個離了地藏寺,逕出城外,【筆筆跳脫。】朱仝心慌,便問道:“你伴當抱小衙內在那裏?”雷橫道:“哥哥且走到我下處。包還你小衙內。”朱仝道:“遲了時,恐知府相公見怪。”吳用道:“我那帶來的兩個伴當是沒曉的,一定直抱到我們的下處去了。”朱仝道:“你那伴當姓甚名誰?”雷橫答道:“我也不認得,只聽聞叫做黑旋風。”【筆筆跳脫,令人喫驚。】朱仝失驚道:“莫不是江州殺人的李逵麼?”

    吳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腳叫苦,慌忙便趕。離城約走到二十里,只見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這裏。”【筆筆作奇鬼攫人之勢,跳脫之極。】朱仝搶近前來問道:“小衙內放在那裏?”李逵唱個喏道:“拜揖,【寫一個慌忙,一個作耍,令我失笑。】節級哥哥,小衙內有在這裏。”【只論有無,絕倒。】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來還我!”李逵指著頭上道:“小衙內頭須兒卻在我頭上!”【筆筆不猶人,跳脫之極。○問衙內,卻答頭須,忙者忙極,頑者頑極,令我失笑不已。】朱仝看了,慌問:“小衙內正在何處?”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藥抹在口裏,直抱出城來,如今睡在林子裏,你自請去看。”朱仝乘著月色明朗,逕搶入林子裏尋時,只見小衙內倒在地上。 朱仝便把手去扶時,只見頭劈成兩半個,己死在那裏。【讀到此句,失聲一嘆者,癡也。此自耐庵奇文耳,豈真有此事哉!】

    當時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來,早不見了三個人;【筆筆作奇鬼之狀。】四下裏望時只見黑旋風遠遠地拍著雙斧,叫道:“來!來!來!”【筆筆作奇鬼之狀。○俗本此處多一句。】朱仝性起,奮不顧身,拽扎起布衫,大踏步趕將來。李逵回身便走,【筆筆作奇鬼之狀。】背後 朱仝趕來。這李逵卻是穿山度嶺慣走的人,朱仝如何趕得上,先自喘做一塊。李逵卻在前面,又叫:“來!來!來!”【筆筆作奇鬼弄人之狀,跳脫不可言。○俗本此處又增一句。】朱仝恨不得不得一口氣吞了他,只是趕他不上。天色漸明,李逵在前面急趕急走,慢趕慢行,不趕不走。【三句寫得墨氣淋漓,卻是極省之筆。】看看趕入一個大莊院裏去了,【竟是奇鬼身分。○讀書須要留心,如此篇,但能留心記得美髯所配州名,則此座大莊院,便不喫他一驚也。】朱仝看了道:“那廝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趕入莊院內廳前去,見裏面兩邊都插著許多軍器。朱仝道:“想必也是官宦之家。.....”【不止。】立住了腳,高聲叫道:“莊裏有人麼?”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人來,【鬼沒神出,讀之又驚又喜。筆墨之事,遂乃至此。】——那人是誰?【頓一句。】正是小旋風柴進。【跳脫而出。○此篇另有一樣筆法,讀之有野花爭發,春塘水亂流之勢,於全書中爲變調也。】——問道:“兀的是誰?”朱仝見那人趨走如龍,神儀照日,【八字妙文,畫出王孫,別處移用不得。】慌忙施禮答道:“小人是鄆城縣當牢節級 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小衙內出來看放河燈,被黑旋風【不說出李逵二字,對下讀之。】殺了小衙內。見今走在貴莊,望煩添力捉拿送官。”柴進道:“既是美髯公,且請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問官人高姓?”柴進答道:“小可小旋風便是。”【亦不說姓柴名進。○不見黑旋風,卻見小旋風,無端自成關鎖。】朱仝道:“久聞柴大官人。”——連忙下拜道,【上下句連此五字,乃夾敘也。】——“不期今日得識尊顏。”柴進說道:“美髯公亦久聞名,且請後堂說話。”

    朱仝隨著柴進直到裏面。朱仝道:“黑旋風那廝【妙。】如何卻敢逕入貴莊躲避?”柴進道:“容覆:小可小旋風【妙。○文情只如小鳥鬥口,一接一妙。】專愛結識江湖好漢。爲是家間祖上有陳橋讓位之功,先朝曾剌賜丹書鐵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無人敢搜。近間有個愛友,和足下亦是舊友,目今在梁山泊做頭領,名喚及時雨宋公明,寫一封密書,令吳學究 、雷橫、黑旋風俱在敝莊安歇,禮請足下上山,同聚大義。因見足下推阻不從,故意教李逵殺害了小衙內,先絕了足下歸路,【竟說明,奇絕。○此回都不用婉語。】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吳先生,【句。】雷橫,【句。】如何不出來陪話?”【此篇真另是一樣機杼。筆筆不猶人。】只見吳用、雷橫從側首閣子裏出來,【寫得真有鬼神出沒之狀。】望著朱仝便拜,【便拜妙。】說道:“兄長,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將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曉。”朱仝道:“是則是你們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個!”柴進一力相勸。 朱仝道:“我去則去,只教我見黑旋風面罷。”柴進道:“李大哥,你也快出來陪話。”李逵也從側首出來,【奇妙之極。】唱個大喏。【卻不拜,只唱喏,又妙。】朱仝見了,心頭一把無名烈火,高三千丈,按納不下,起身搶近前來,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柴進,雷橫,吳用三個苦死勸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時,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總批批 :奇。】吳用道:“休說一件事,遮莫幾十件也都依你。願聞那一件事。”不爭 朱仝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大鬧高唐州,惹動梁山泊。直教:

    招賢國戚遭刑法,好客皇親喪土坑。

    畢竟朱仝說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賜 柴進失陷高唐州

    【總批 :此是柴進失陷本傳也。然篇首朱仝欲殺李逵一段,讀者悉誤認爲前回之尾,而不知此已與前了不相涉,只是偶借熱鐺,趁作煎餅,順風吹花,用力至便者也。

    吾嘗言讀書者切勿爲作書者所瞞。如此一段文字,瞞過世人不爲不久;今日忍俊不禁,就此一處道破,當於處處思過半矣,不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也!

    柴皇城妻寫作繼室者,所以深明柴大官人之不得不親往也。以偌大傢俬之人,而既已無兒無女,乃其妻又是繼室,以此而遭人亡家破之日,其分崩決裂可勝道哉!繼室則年尚少,年尚少而智略不足以御強侮,一也。繼室則來未久,來未久而恩威不足以壓衆心,二也。繼室則其志未定,志未定而外有繼嗣未立,內有帷箔可憂,三也,四也。然則柴大官人即使早知禍患,而欲斂足不往,亦不可得也。

    嗟乎!吾觀高廉倚仗哥哥高俅勢要,在地方無所不爲,殷直閣又倚仗姐夫高廉勢要,在地方無所不爲,而不禁愀然出涕也。曰:豈不甚哉!夫高俅勢要,則豈獨一高廉倚仗之而已乎?如高廉者僅其一也。若高俅之勢要,其倚仗之以無所不爲者,方且百高廉正未已也。乃是百高廉,又當莫不各有殷直閣其人;而每一高廉,豈僅僅於一殷直閣而已乎?如殷直閣者,又其一也。

    若高廉之勢要,其倚仗之以無所不爲者,又將百殷直閣正未已也。夫一高俅,乃有百高廉:而一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閣,然則少亦不下千殷直閣矣!是千殷直閣也者,每一人又各自養其狐羣狗黨二三百人,然則普天之下,其又復有寧宇乎哉!嗚呼!如是者,其初高俅不知也,既而高俅必當知之。夫知之而能痛與戢之,亦可以不至於高俅也;知之而反若縱之甚者,此高俅之所以爲高俅也。

    此書極寫宋江權詐,可謂處處敲骨而剔髓矣。其尤妙絕者,如此篇鐵牛不肯爲髯陪話處,寫宋江登時捏撮一片好話,逐句斷續,逐句轉變,風雲在口,鬼蜮生心,不亦怪乎!夫以才如耐庵,即何難爲江擬作一段聯貫通暢之語,而必故爲如是云云者,凡所以深著宋江之窮兇極惡,乃至敢於欺純是赤子之李逵,爲稗史之《檮杌》也。

    寫宋江入夥後,每有大事下山,宋江必勸晁蓋:“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如祝家莊、高唐州,莫不皆然。此作者特表宋江之兇惡,能以權術軟禁晁蓋,而後乃得惟其所欲爲也。何也?蓋晁蓋去,則功歸晁蓋;晁蓋不去,則功歸宋江,一也。晁蓋去,則宋江爲副,衆人悉聽晁蓋之令;晁蓋不去,則宋江爲帥,衆人悉聽宋江之令,二也。夫則出其位至尊,入則其功至高,位尊而功高,咄咄乎取第一座有餘矣!此宋江之所以必軟禁晁蓋,而作者深著其窮兇極惡,爲稗史之《檮杌》也。

    劫寨乃兵家一試之事也。用兵而至於必劫寨,甚至一劫不中而又再劫,此皆小兒女投擲之戲耳;而今耐庵偏若不得不出於此者,蓋爲欲破高廉,斯不得不遠取公孫;遠取公孫,斯不得不按住高廉;意在楊林之一箭,斯不得不用學究之料劫也。

    此篇本敘柴進失陷,然至柴進既陷而又必盛張高廉之神師者,非爲難於搭救柴進,正以便於收轉公孫。所謂墨酣筆疾,其文便連珠而下,梯接而上,正不知虧公孫救柴進,虧柴進歸公孫也。讀書者切勿爲作書者所瞞,此又其一矣。

    玄女而真有天書者,宜無不可破之神師也。玄女之天書而不能破神師者,耐庵亦可不及天書者也。今偏要向此等處提出天書,而天書又曾不足以奈何高廉,然則宋江之所謂玄女可知,而天書可知矣。前曰:“終日看習天書。”

    此又曰:“用心記了咒語。”豈有終日看習而今始記咒語者?明乎前之看習是詐,而今之記咒又詐也。前曰:“可與天機星同觀。”此忽曰:“軍師放心,我自有法。”豈有終日兩人看習,而今吳用盡忘者?明乎前之未嘗同觀,而今之並非獨記也。著宋江之惡至於如此,真出篝火狐鳴下倍蓰矣。】

    話說當下朱仝對衆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奇談駭事。○文章妙處,全在脫卸。脫卸之法,千變萬化,而總以使人讀之,如神鬼搬運,全無蹤跡,爲絕技也。只如上回已賺得朱仝,則其文已畢,入此回,正是失陷柴進之正傳。今看他不更別起事端,而便留李逵做一關捩,卻又更借朱仝怨卸順手帶下,遂令讀者深嘆美髯之忠,而竟不知耐庵之巧。真乃文壇中拔趙幟,立赤幟之材也。○每見讀此文者,誤認尚是前回余文。小說之不能讀,而欲讀天下奇書,其誰欺?欺小衙內乎?】【眉批: 看他過接法。】李逵聽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幹我屁事!”【將令與屁合作一句,李大哥妙人,有此妙語。】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廝拼。三個又勸住了。 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奇談駭事。○總之是耐庵立意要脫卸到下文,非美髯立意要死併李逵也。】柴進道:“恁地卻也容易。我自有個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這裏便了。【看他文章過接奇絕處,如星移掣,瞥然便去,不令他人留目。】你們三個自上山去,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己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纔有些放心。柴進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個臨晚辭了柴大官人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送出關外。臨別時,吳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切不可胡亂惹事欺人。【每於事前先逗一線,如遊絲惹花,將迎復脫,妙不可言。】待半年三個月,等他性定,卻來取你還山。【此一句極似承上文喫緊語,然卻是假筆。】多管也來請柴大官人入夥。”【此一句極似無來歷突然語,然卻是正筆。○只此二筆,要分正反,洵知文之難作,與文之難讀也。】三個自上馬去了。

    不說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說朱仝隨吳用,雷橫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個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無話,早到朱貴酒店,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蓋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抑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敘說舊話, 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喜道:“我教兄長放心,尊嫂並令郎己取到這裏多日了。”朱仝便問道:“現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太公歇處,兄長,請自己去問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 朱仝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並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說道:“近日有人書來說你己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來拜謝了衆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橫山頂下寨。【陡然將朱、雷一結,令兩龍齊來入穴,看他何等筆力。○閒中忽大書宋江便請四字,見宋江之無晁蓋也;又大書山頂下寨四字,見宋江之多樹援也。一筆一削,遂擬春秋,豈意稗官,有此奇事!】【眉批: 不但結朱仝,並結雷橫,謂之兩頭一結法。】一面且做筵席,連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畢。】

    說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內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有人見殺死林子裏,報與知府知道。府尹聽了大驚,親自到林子裏看了,痛苦不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升廳,便行開公文,諸處緝補,捉拿 朱仝正身。鄆城縣己自申報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筆墨周致,又補鄆城縣事。】不在話下。【畢。】

    只說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個來月,【閒殺鐵牛。】忽一日,【輕輕三字,生出後回無數大文字。】見一個人齎一封書火急奔莊上來,柴大官人卻好迎著,接著看了,大驚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問道:【須知急插入真是妙筆,不得但贊描畫李逵如活而已。】“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個叔叔柴皇城,見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錫那廝來要佔花園,嘔了一口氣,臥病在牀,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遺囑的言語分付,特來喚我。叔叔無兒無女,【注出必須親往之故。】必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以事論之,謂是旁文;以文論之,卻是正事。須看耐庵妙筆,莫只看李逵妙人也。】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即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匹好馬,帶了幾個莊客;次日五更起來,柴進、李逵並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州來。

    不一日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內。柴進自逕入臥房裏來看叔叔,坐在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既已無兒無女矣,乃其妻又是繼室,皆所以深明柴進之必親往也。】出來勸柴進道:“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休煩惱。”【家破人亡時,只有婦人哭,男子勸之理,豈有男子哭,婦人反勸之理哉?分明寫出皇城家中,又無痛癢,又無緩急,此繼室之所以爲繼室,而柴進之不得不親往也。○只繼室二字,直從意匠慘淡處經管出來,作文豈是易事,而讀文又烏不得不難也!】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便伏交戰諸文,設無此一語,下直取而殺之可也。】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勢要,在這裏無所不爲;【一部書並不正寫高俅一筆,而高俅之惡貫,於斯盈矣。無所不爲者,一辭不足以盡之之謂也。】帶將一個妻舅殷天賜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廝年紀卻小,又倚仗他姊夫的勢要,又在這裏無所不爲。【高俅無所不爲,猶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無所不爲,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無所不爲,不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親戚,又復無所不爲,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親戚,又復無所不爲,不可限也;高俅伯叔兄弟之親戚,又當各有其狐狗奔走之徒,又當各各無所不爲,胡可限也!嗟乎!天下者朝廷之天下也,百姓者朝廷之赤子也。今也縱不可限之虎狼,張不可限之饞吻,奪不可限之兒肉,填不可限之雞壑,而欲民之不畔,國之不亡,胡可得也。】有那等獻勸的賣科,對他說我家宅後有個花園,水亭蓋造得好,【前書高俅之伯叔兄弟奪人妻女;此書高俅伯叔兄弟之妻舅奪人田宅。蓋高俅之黨愈多,而高俅之勢愈赫矣。前書高俅因伯叔兄弟奪人妻女,而欲誣誅林沖;此書高俅因伯叔兄弟之妻舅奪人田宅,而至禍連甲兵。蓋高俅之勢愈赫,而高俅之惡愈盈矣。】那廝帶許多奸詐不良的三二十人,進入家裏,來宅子後看了,【寫得赫赫。】便要發遣我們出去,他要來住。【寫得赫赫。】皇城對他說道:“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鐵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佔我的住宅?趕我老小那裏去?”那廝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廝推搶毆打;因此,受這口氣,一臥不起,飲食不喫,服藥無效,眼見得上天遠,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個主張,便有山高水低,也更不憂。”柴進答道:“尊嬸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戶,小侄自使人回滄州家裏去取丹書鐵券來,和他理會。【先頓一句在此者,非表丹書鐵券之即來,正表丹書鐵券之未來也。】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此四字是疊一句法,本言便告到官府也不怕他,卻於官府二字下,疊出今上卸前四字,以表丹書鐵券之老大足恃,而不謂後文之殊不然也。】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幹事全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得是。”

    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卻出來和李逵並帶來人從說知備細。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這廝好無道理!【忽然提出道理二字,令奸臣一嚇。】我有大斧在這裏!教他喫我幾斧,卻再商量!”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沒來 由,和他粗鹵做甚麼?他雖倚勢欺人,我家放著有護持聖旨;這裏【指高廉也。】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指道君也。必道君皇帝方大似他,然則他之爲他,其大何如哉!○只知這裏之有高廉,而不知大似他的身邊之有高俅,何哉?】放著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快論確論。】我只是前打後商量!【五字是李大哥生平,亦是一大篇題目,不得作一句閒話讀也。】那廝若還去告狀,和那鳥官一發都砍了!”【亦是下文一大篇題目,不是口頭順便快語而已。】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廝並,見面不得!【本爲要留李逵生出事來,故上文寫作朱仝怒決耳。今偏倒撋此筆,以自掩其筆墨之跡,耐庵每每如此。】這裏是禁城之內,如何比得你山寨橫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無爲軍,偏我不曾殺人!”【妙人妙語,全是嫵媚,毫無粗鹵,令我讀之解頤。】柴進道:“等我看了頭勢,用著大哥時,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裏請坐。”【又於柴進口中特作按壓之語,以見下文突如其來,非柴進之所料也。】

    正說之間,裏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柴進入到裏面臥榻前,只見皇城閣著兩眼淚,對柴進說道:“賢侄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被殷天錫毆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書往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仇。九泉之下也感賢侄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沒了命。柴進痛苦了一場。繼室恐怕昏暈,【不惟不哭,反勸人勿哭,極寫繼室二字。】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只四字,寫盡新死人家相勸人語。】且請商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我家書,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取,須用將往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槨盛殮,成了孝服,卻再商量。”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內棺外槨,依禮鋪設靈位。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聽得堂裏哭泣,自己摩拳擦掌價氣;【妙人,寫得如畫。】問從人,都不肯說。【一發可惱。】宅裏請僧修設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著一匹攛行的馬,【攛打妙。】將引閒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川弩,吹筒、氣毬,粘竿、樂器;城外遊玩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逕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裏面管家的人出來說話。【描寫如畫,正與高衙內一樣腳色。】柴進聽得說,掛著一身孝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甚麼人?”柴進答道:“小可是柴皇城親侄柴進。”殷天錫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臥病,不敢移動。夜來己是身故,待 斷了七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廝枷號起,先喫我一百訊棍!”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放著先朝丹書鐵券,誰敢不敬?”【好。】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現在滄州家裏,己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廝正是胡說!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又好。】——左右,與我打這廝!”衆人卻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裏張看,【全是嫵媚,毫無粗鹵,妙人。】聽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下馬來,一拳打翻。【何等快便,何等條直,攔駕告狀,何爲也哉!】那二三十人卻待搶他,【寫得好。】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個,一鬨都走了,卻再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腳尖一發上。柴進那裏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早己打死在地。【只是一頓打,卻作兩截寫。○快活。】柴進只得叫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眼見得便有人到這裏,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須連累你。”【至性人語。○純是一團道理在胸中,方說得出此八個字來。怪不得他罵人無道理也。○必如此人,方能與人同生同死,他人只是閒時好聽語耳。】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鐵券護身,你便去是。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纏,出後門,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槍棒,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便出來說道:‘我同你們府裏分訴去。’衆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裏搜捉行兇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綁到州衙內,當廳跪下。知府高廉聽得打死了他舅子殷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毆翻在廳前階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

    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間有先朝太祖誓書鐵券。現在滄州居住。爲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來看視。不幸身故,見今停喪在家。殷直閣將引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趕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說,喝令衆人毆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兇打死。”高廉喝道:“李大現在那裏?”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縱他逃走了,卻來瞞昧官府!你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與我打這廝!”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誤打死人,非幹我事!放著先朝太祖誓書,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書在那裏?”【好。】柴進道:“己使人回滄州去取來了。”高廉大怒,喝道:“這廝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加力,好生痛打!”衆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莊客李大打死殷天錫。”取那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裏監收。殷天錫屍首檢驗了,就把棺木殯殮,不在話下。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傢俬,監禁下人口,封佔了房屋圍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

    卻說李逵連夜回梁山泊,到得寨裏,來見衆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起,挈條朴刀,逕奔李逵,【須知此只是周旋前文,蓋既已一時借作波折,便不得不與之收拾完繳,所謂情生文,文又生情,了不得已也。】黑旋風拔出雙斧,便鬥朱仝。【胸中自有一場大禍,且未及說,而見人要斯殺,便用與之斯殺,妙人之妙如此。】【眉批:此是余文,不入朱仝傳,亦不作李逵傳。】晁蓋、宋江並衆頭領一齊向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幹李逵之事;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恥笑。”便叫李逵:“兄弟,與美髯公陪話。”李逵睜著怪眼,叫將起來,【有時要他死亦肯,有時要他陪話亦不肯,真是第一妙人。】說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氣力!【自是李逵心口如一語。】他又不曾有半點之功,卻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卻是你殺了小衙內,【此語與下語不連。】雖是軍師嚴令。【此語與下語又不連。】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此語與下語又不連。】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看他句句不連。】我卻自拜你便了。”【彎彎曲曲,一句一換,直換到此句,不得不令李逵心肯,寫盡宋江權術,當面轉變而出。○耐庵何難爲宋江作一片理直氣暢語,足使李逵心服,而必故爲如此屈曲斷續之辭,此蓋所以深明宋江之權術,乃至忍於欺天性一直之李逵,而又敢於李逵面前,明明變換以欺之,所謂深惡痛絕之筆也。】李逵喫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爲是哥哥逼我,沒奈何了,與你陪話!”【一逼字,沒奈何了四字,寫李逵服宋江,畢竟不是心服,妙筆。】李逵喫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 朱仝兩拜。朱仝才消了這口氣。【畢。】山寨裏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個和解。【補寫晁蓋,正是反剔宋江。】

    李逵說起:【方纔說起,雖文勢不得不然,亦活寫李逵天趣。】“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症,卻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罵柴進,喫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廝。”宋江聽罷,失驚道:“你自走了,須連累大官人喫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曉。”【未審虛實,輕動大軍,既不可;差人往探,稽延時日,又不可。忽然斜插一句,有意無意,便似恰好湊着者,巧心妙筆,獨我能知之耳。】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裏去了?”吳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裏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反作一注注開去,以自掩其筆墨之跡,妙絕。○每每有一段事,前文不能及,因向後文補敘出者,此自是補敘之一例。今此文乃是前文實實本無,而一時不得不生出此一法,以自敘其兩難之筆,謂之隨手撮出例,並非補敘之一例也。】

    說言未絕,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看他何等迅疾。○看此句始悟上文之能。】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己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逕奔那裏去打聽,只見滿城人傳說:“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個黑大漢打死了。”見今負累了柴大官人陷於縲紲,下在牢裏。柴皇城一家人口傢俬盡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個黑廝又做出來了,但到處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傷,嘔氣死了,又來佔他房屋;又喝叫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妙人妙語,正以不可解爲奇,並不知活佛又是甚東西也。】

    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輕動?【寫宋江自到山寨,便軟禁晁蓋,不許轉動,而又每以好語遮飾之,權詐可畏如畫。】小可與柴大官人舊來有恩,情願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康州城池雖小,人物稠穰,軍廣糧多,不可輕敵。煩請林沖、【第一員便點林沖,陡然提出五獄樓下故事。】花榮、秦明、李俊、呂方、郭盛、孫立、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白勝等十二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中軍主帥宋公明、吳用並 朱仝、雷橫、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楊雄、石秀:十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共該二十二位頭領,辭了晁蓋等衆人,離了山寨,望高唐州進發。

    梁山泊前軍得高唐州地界,早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聽了,冷笑道:“你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剿捕你;今日你倒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著那衆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 、監軍、統領、統制、提轄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裏點視己罷,諸將便擺佈出城迎敵。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軍士,號爲“飛天神兵。”【輕輕添出四字,便就柴進傳中收出公孫勝來,可謂文心梯接而上,不得認真謂當同真有其人也。】【眉批:看他趁勢過接。】一個個都是山東、河北、江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知府高廉親自引了,披甲背劍,【便奇。】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週迴排成陣勢;卻將神軍列在中軍,搖旗吶喊,擂鼓鳴金,只等敵軍來到。

    卻說林沖、花榮、秦明【總出三人。】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兩軍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別出二人。○上總出三人,此又別出二人,便單單讓出林沖一個頭來,爲五獄樓下、白虎堂前、山神廟裏無數大書,一齊吐氣也。○作書須學此等筆法。】同十個頭領都到陣前,把馬勒住。頭領林沖,橫丈八蛇矛,躍馬出陣,【自獄樓下忍此一口氣,節堂前再忍一口氣,草場外再忍一口氣,乃至水泊裏再忍一口氣,直到此一處,方乃一齊發作,快文亦快事也。】厲聲高叫:“姓高的賊,快快出來!”【姓高的賊所包甚廣,俗本訛。】高廉把馬一縱,引著三十餘個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著林沖罵道:“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沖喝道:“你這個害民的強盜!【罵高廉只此一句,下自痛罵高俅,妙絕。】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廝欺君賊臣高俅碎屍萬段,方是願足!”【對高廉罵高俅,各人心中自有怨毒,妙絕。○柴進傳中忽爲林沖傳作結,真所謂惜他人酒杯,澆自己壘塊矣。○此等意思,又確是林武師,宋江不爾,武松不爾,魯達不爾,李逵不爾,石秀近之矣,而猶不爾。】高廉大怒,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拿此賊去?”軍官隊裏轉出一個統制官,姓於,名直,拍馬輪刀,竟出陣前。林沖見了,逕奔於直。兩個戰不到五合,於直被林沖心窩裏一蛇矛刺著,翻筋斗下馬去。【小喜作折。】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仇?”軍官隊裏又轉出一個統制官,姓溫,雙名文寶;使一條長槍,騎一匹黃驃馬,鑾鈴響,珂佩鳴。早出到陣前;四隻馬蹄,蕩起征塵,直奔林沖,秦明見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沖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讓秦明戰溫文寶。兩個約鬥十合之上,秦明放個門戶,讓他槍搠進來,手起棍落,把溫文寶削去半個天靈蓋,死放馬下,【小喜作折。】那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聲吶喊。

    高廉見連折二將,便去背上挈出那口太阿寶劍來,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八字,耐庵撰之於前,諸小說家用之於後,至今日已成爛熟舊語,乃讀之便似活畫出一位法官。字字有身分,有威勢,有聲響,有稜角,始信前人描畫之工也。】只見高廉隊中捲起一道黑氣。那道氣散至半空裏,飛沙走石,撼天搖地,括起怪風,逕掃過對陣來。林沖、秦明、花榮等衆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馬亂攛咆哮,衆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劍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衆裏殺將出來。背後官軍協助,一掩過來,趕得林沖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覓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先將兩番小喜作一波折,然後轉出一番大敗來,看他處處不作直筆。】高廉見人馬退去,也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裏安下。

    卻說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沖等接著,且說前事。宋江,吳用聽了大驚。與軍師道:“是何神術,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迴風返火,便可破敵。”宋江聽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捲上有“迴風返火破陣”之法。【忽然又作一折。】宋江大喜,用心記了咒語並密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喫了,搖旗擂鼓,殺進城下來。

    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得勝人馬並三百神兵,開放城門,佈下吊橋,出來擺成陣勢。宋江帶劍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簇皁旗。【如畫。】吳學究道:“那陣內皁旗便是使‘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衆將勿得疑,只顧向前殺去。”高廉分付大小將校:“不要與他強敵挑鬥。但見牌響,一齊併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上掛著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先插在前。】手裏拿著寶劍,出到陣前。宋江指著高廉罵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誤折了一陣。今日我必要把你誅盡殺絕!”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污腳!”言罷,把劍一揮,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捲起怪風來。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唸唸有詞,左手捏訣,右手提劍一指,喝聲道:“疾!”那陣風不望宋江陣裏來,倒望高廉神兵隊裏去了。【小喜作折。】宋江卻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劍敲動,向那神兵隊裏卷一陣黃沙,就中軍走出一羣怪獸毒蟲,直衝過來。【又是一番大敗,卻於其前亦先作一波折。】宋江陣裏衆多人馬驚呆了。宋江撇了劍,撥回馬先走,【可知天書非玄女所授。】衆頭領簇捧著,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劍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齊掩殺將來。宋江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趕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

    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紮下寨柵,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卻喜衆頭領都有;【特特註明。】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神兵,如之奈何?”【眉批: 此一段是爲後回作地法。】吳學究道:“若是這廝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寨;【須知此非學究妙算,正是耐庵妙筆。○詳見下批。】可先用計提備。此處只可屯紮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內駐紮。”宋江傳令:只留下楊林、白勝看寨;【楊林、白勝,於衆中爲下材,然卻不可使之無所樹立,故每於此等事便調遣之,耐庵真有宰相之才。】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內將息。

    且說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內埋伏;等到一更時分,只見風雷大作。楊林、白勝同三百餘人在草裏看時,只見高廉步走,引領三百神兵,吹風唿哨,殺入寨中來,見是空寨,回身便走。 楊林、白勝吶喊聲,高廉只怕中了計,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楊林、白勝亂放弩箭,只顧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妙絕。○上文吳用只合雲:那廝會使神師計,必須請將公孫勝來方可。卻忽然又算兩軍並殺方急,若必須請將公孫勝來,則又將如何按住高廉一面耶?左思右想,陡然算到不如射他一箭。然日裏方奪路逃命之際,情勢必所不及,故又左思右想,算出預備劫寨一番。此皆良工心苦,獨我能知之也。○後文又劫寨者,蓋言高廉慣要劫寨,以遮掩此文筆墨之跡,切勿爲古人所備,則稱善讀書人矣。】衆軍四散,冒雨趕殺。高廉引領了神兵,去得遠了。楊林、白勝人少,不敢深入。【只要一箭足矣,不用深入也。】少刻,雨過雲收,復見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倒,拿得神兵二十餘人,【如畫。】解赴宋公明寨內,具說雷風雲之事。宋江、吳用見說,大驚道:“此間只隔得五里遠近,卻又無雨無風!”衆人議道:“正是妖法。只在本處,離地只有三四十丈,雲雨氣味是左近水泊中攝將來的。”【便寫得一似真有此事。】楊林說:“高廉也是披髮仗劍,殺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爲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賞楊林、白勝;把拿來的中傷神兵斬了;分撥衆頭領,下了七八個小寨,圍繞大寨,提防再來劫寨;【豈有再來劫寨之理,正是耐庵自掩之筆也。○後文偏又當真再來劫寨,則耐庵弄奇犯險,每以此等筆法爲能事也。】一面使人回山寨取軍馬協助。【於高廉中箭後傳出二令,一備再劫,一取救兵,皆故意避開取公孫勝一句,以自掩其筆墨之跡,妙絕。】

    且說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養病,令軍士:“守護城池,曉夜堤備,且休與他廝殺。待我箭瘡平復起來,捉宋江未遲。”【劫寨一段文字,乃正爲此句耳,須知之。】

    卻說宋江見折了人馬,心中憂悶,和軍師吳用商量道:“只這個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別添他處軍馬,併力來助,如之奈何!”吳學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我如此此如此。.......。若不去請這個人來,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難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

    要除起霧興雲法,須請誦天徹地人。

    畢竟吳學究說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孫勝 李逵獨劈羅真人

    【此篇純以科諢成文,是傳中另又一樣筆墨。然在讀者,則必須略其科諢,而觀其意思。何則?蓋科諢,文章之惡道也。此傳之間一爲之者,非其未能免俗而聊復爾爾,亦其意思真有甚異於人者也。何也?蓋傳中既有公孫,自不得又有高廉。夫特生高廉以襯出公孫也,乃今不向此時盛顯其法術,不且虛此一番周折乎哉!然而盛顯法術,固甚難矣。不張皇高廉,斯無以張皇公孫也;顧張皇高廉以張皇公孫,而斯兩人者,爭奇鬥異,至於牛蛇神鬼,且將無所不有,斯則與彼《西遊》諸書又何以異?此耐庵先生所義不爲也。吾聞文章之家,固有所謂避實取虛之法矣。今茲略於破高廉,而詳於取公孫,意者其用此法與?然業已略於高廉,而詳於公孫,則何不併略公孫,而特詳於公孫之師?蓋所謂避實取虛之法,至是乃爲極盡其變,而李大哥特以妙人見借,助成局段者也。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諢,皆所以襯出真人;襯出真人,正所以襯出公孫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諢之是求,此真東坡所謂士俗不可醫,吾未如之何也。

    此篇又處處用對鎖作章法,乃至一字不換,皆惟恐讀者墮落科諢一道去故也。

    此篇如拍桌濺面一段,不省說甚一段,皆作者嘔心失血而得,不得草草讀過。】

    話說當下吳學究對宋公明說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薊州尋取公孫勝來,便可破得高廉。”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幾時,全然打聽不著,卻那裏去尋?”吳用道:“只說薊州,【句。】有管下多少縣治,【句。】鎮市,【句。】鄉村,【句。】他須不曾尋得到。我想公孫勝他是個學道的人,必然在個名山大川,洞天真境居住。【爲學道人一錐。○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今番教戴宗可去薊州管下山川去處尋覓一遭,不愁不見他。”宋江聽罷,隨即叫請戴院長商議,可往薊州尋取公孫勝。戴宗道:“小可願往,只是得一個做伴的去方好。”【晨院長怕途中寂寞,正耐庵怕文章寂寞也。】吳用道:“你作起‘神行法’來,誰人趕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便走得快了。”

    李逵便道:【院長真說得快,大哥又接得快。○肉飛眉動之文。】“我與戴院長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須要一條路喫素,【惡。○前並不以此難楊林,今忽偏以此難鐵牛,故惡。○虧得題目惡,方生出妙文來。】都聽我的言語。”李逵道:“這個有甚難處,【今日不曾難,真是不難;後日難起來,真是不易。鐵牛真是心直口直。】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吳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見了,早早回來。”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錫,卻教柴大官人喫官司,我如何不要救 他?【情理懼到,刳心剔膽之言,對賢菩薩,只存得此一片心耳。】今番並不許惹事了!”【不日並不敢,而日並不許,自家分付自家,鐵牛可愛如此。】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縛了包裹,拜辭了宋江並衆人,離了高唐州,取路投薊州來。

    走得二三十里,李逵立住腳道:“大哥,買碗酒喫了走也好。”【卻早來了,妙人。】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須要只喫素酒。”李逵笑道:【看他賠已笑字,妙人。】“便喫些肉也打甚麼緊。”【只作先探一句。】戴宗道:“你又來了;今日己晚,且向前尋個客店宿了,明日早行。”兩個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昏黑,尋著一個客店歇了,燒起火來做飯,沾一角酒來喫。李逵搬一碗素飯【一碗。】並一碗菜湯【一碗。】來房裏與戴宗喫。【妙絕之筆,並不曾寫李逵如何,而讀者早已爲之失笑矣。】戴宗道:“你如何不喫飯?”李逵應道:“我且未要喫飯哩。”【看他說謊,鐵牛苦心。】戴宗尋思:“這廝必然瞞著我背地裏喫葷。......”戴宗自把菜飯喫了,悄悄地來後面張時,見李逵討兩角酒,一盤牛肉,立著在那裏亂喫。【兩角酒,一盤牛肉,自不必說;妙處乃在亂喫字與立着字,活寫出鐵牛飢腸饞吻,又心慌智亂也。】戴宗道:“我說什麼!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惡。】戴宗先去房裏睡了,李逵喫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問他,也輕輕的來房裏說睡了。【輕輕妙。李逵亦有輕輕之日,真是奇事。俗本作暗暗,可笑。】到五更時分,戴宗起來,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飯喫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還了房宿錢,離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說道:“我們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須要趕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與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個甲馬去李逵兩隻腿上縛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裏等我。”【惡。】戴宗唸唸有詞,吹口氣在李逵腿上。李逵拽開腳步,渾如駕雲的一般,飛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著他忍一日餓!”戴宗也自拴上甲馬,隨後趕來。

    李逵不省得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好耍,【是以來也。】那當得耳朵邊有如風雨之聲,兩邊房屋樹木一似連排價倒了的,腳底下如雲催霧趲。【神行法奇事,偏有此奇筆描寫之。】李逵怕將起來,【李逵亦有怕將起來之日,奇事。】幾遍待要住腳,兩條腿那裏收拾得住,卻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腳不點地只管走去了。 看見酒肉飯店,連排飛也似過去,又不能夠如去買喫。【惡,惡極。】李逵只得叫:“爺爺,【看他口中叫喚,無倫無次。】且住一住!”看見走到紅日平西,【好筆力。】肚裏又飢又渴,越不能夠住腳,驚得一身臭汗,氣喘做一團。戴宗從背後趕來,叫道:“李大哥,怎的不買些點心喫了去?”【惡極。】李逵叫道:“哥哥!【再叫哥哥,哀切之至,如聞其聲。】救我一救!餓殺鐵牛了!”戴宗懷裏摸出幾個炊餅來自喫。【惡極。】李逵叫道:“我不能夠住腳買喫,你與我個充飢。”戴宗道:“兄弟,你立住了與你喫。”【惡極。】李逵伸著手,只隔一丈遠近,只接不著。【惡極。】李逵叫道:“好哥哥!【哥哥上又加好字,哀切之至,如聞其聲。】且住一住!”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蹊蹺,我的兩腿也不能夠住。”李逵道:“啊也!【稚子聲口。】我這鳥腳不由我半分,只管自家在下邊奔了去!【腳則我之腳也,今日不由我。又日只管自家,便若我自我,腳自腳,各不相及也者。如此妙語,自非李大哥,誰能道之。】不要討我性發,把大斧砍了下來!”【以大斧唬嚇自家之腳,妙語,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妙人。】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妙人。】李逵道:“好哥哥!【又叫好哥哥,哀切之至。】休使道兒耍我!砍了腿下來,把甚麼走回去?”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連我也奔不得住,你自奔去。”李逵叫道:“好爺爺!【哥哥二字忽換作爺爺,越哀越切,情事如畫。】你饒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這法不許喫葷,第一戒的是牛肉。若還喫了一塊牛肉,直要奔一世方纔得住!”【惡極。○走一世方纔得住,亦是妙語,質言之,正是走殺二字耳。○脫猶未死,則何以爲一世哉。】李逵道:“卻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瞞著哥哥,其實偷買五七斤牛肉喫了!正是怎麼好!”【的的妙人。○就此處寫出夜來牛肉多少,妙筆。】戴宗道:“怪得今日連我的這腿也收不住!你這鐵牛害殺我也!”【惡極。】李逵聽罷,叫起撞天屈來。【妙人。】戴宗笑道:“你從今以後,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罷得這法。”李逵道:“老爺!【看他口中無倫無次,哀切如畫。】你快說來,看我依你!”【看我依你,妙語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瞞我喫葷麼?”李逵道:“今後但喫時,舌頭上生碗來大疔瘡!【奇語。○此語至今日已成爛熟惡賤之句,然在此處讀之,宛然新出於口,何也?】我哥哥會喫素,【喫素又有會不會,妙語非李大哥不能道。】鐵牛卻其實煩難,【煩難妙,卻不道有甚難處。】因此上瞞著哥哥試一試。今後並不敢了!”【喫葷又有試一試,又有並不敢,句句妙絕。】戴宗道:“既是恁地,饒你這一遍!”趕上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聲“住。”李逵應聲立定。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來。”【不便收繳,再作一波。】李逵正待抬腳,那裏移得動;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鐵鑄就了的。【惡極。】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哥便再救我一救!”【其辭宛轉哀切,的的畫出妙人。】戴宗轉回頭來,笑道:“你方纔罰咒真麼?”【惡極。】李逵道:“你是我 親爺,【其辭愈哀,其聲愈切。○由哥哥改作好哥哥,由好哥哥改作好爺爺,由好爺爺改作老爹,由老爹改作親爺,可謂無倫無次,無所不叫矣。】卻如何敢違了你的言語!”戴宗道:“你今番真個依我?”便把手綰了李逵,喝聲“起。”兩個輕輕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憐見鐵牛,早歇了罷!”【宛轉哀切,的的妙人。○九字中全不訴適來之苦,而苦情一時訴盡,妙筆。】見個客店,兩個入來投宿。戴宗 、李逵入到房裏,去腿上卸下甲馬,取出幾陌紙錢燒送了,問李逵道:“今番卻如何?”李逵捫著腳,嘆氣道:“這兩條腿方纔是我的了!”【的的畫出妙人。○有不信此腳之意。】

    戴宗便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飯喫了,燒湯洗了腳,上牀歇息。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喫了飯,還了房錢,兩個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馬道:“兄弟,今日與你只縛兩個,教你慢行些。”李逵道:“親爺!【昨入店時已叫哥哥,此處忽然重叫親爺,活畫出談虎色變來。】我不要縛了!”【不要縛誠是,然何計與神行者相追逐哉?】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語,我和你幹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 一似夜來,只釘住在這裏,直等我去薊州尋見了公孫勝,回來放你!”李逵慌忙叫道:“你縛!你縛!”【誠乃早知如此,悔不當初矣。】戴宗與李逵當日各只縛兩個甲馬,作起“神行法,”扶著李逵同走。原來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從此那裏敢違他言語,於路上只是買些素酒素飯,喫了便行。

    話休絮煩,兩個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邐來薊州城外客店裏歇了。次日,【一日。】兩個入城來,——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僕者。——繞城中尋了一日,並無一個認得公孫勝的。兩個自回店裏歇了;次日,【又一日。】又去城中小街狹巷尋了一日,絕無消耗。李逵心焦,罵道:“這個乞丐道人!卻鳥躲在那裏!【無親無疏,無上無下,但不合意,便大罵之。三代直道而行,我僅見李大哥耳。】我若見時,惱揪將去見哥哥!”戴宗道:“你又來了!便不記得喫苦!”【妙語。】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這般說一聲兒耍。”【的的寫出妙人。○與後對鎖作章法。】戴宗又埋怨一回,李逵不敢回話。【妙人。】兩個又來店裏歇了,次日早起,【又一日。】卻去城外近村鎮市尋覓。戴宗但見老人,【先逗出老人二字,然後轉過麪店老人來,行文亦有步步蓮花之法。】便施禮拜問公孫勝先生家在那裏居住,並無一人認得。戴宗也問過數十處。【前已空過兩日,到第三日,讀者已料更空不過,卻偏要再分上半日作一空也。】

    當日晌什時分,【當日晌午。】兩個走得肚飢,路旁邊見一個素面店。兩個直入來買些點心喫,只見裏面都坐滿,沒一個空處。戴宗 、李逵立在當路。【看他如此做出機會來,曲筆妙筆,非人所能也。】過賣問道:“客官要喫麪時,和這老人合坐一坐。”【只是輕輕地落出一筍,絕不見斧削之跡。】戴宗見個老丈獨自一個佔著一副大座頭,便與他施禮,唱個喏,兩個對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過賣造四個壯麪來。戴宗道:“我喫一個,你喫三個不少麼?”李逵道:“不濟事! 一發做六個來,我都包辦!”【本欲便寫拍桌濺汁,鬥出機會,然又恐突然便拍,不惟無此粗糙李逵,亦無此粗糙文章也。今先寫肚飢,作第一段。】過賣見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見把面來,【寫等久,作第二段。】李逵卻見都搬入裏面去了,【寫都搬進去,作第三段。○其實不堪,不得不拍。】心中己有五分焦躁 。只見過賣卻搬一個熱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寫單搬一個,作第四段。○一發不堪,不得不拍。】那老人也不謙讓,拿起面來便喫。【寫老人便喫,作第五段。○一發不堪,不得不拍。○只李逵一拍,看他曲曲寫來,誓不肯作直筆。】那粉面卻熱,老兒低著頭,伏桌兒喫。【上五段爲拍桌作引,此一段爲濺汁作注。看他筆法安頓之妙。】李逵性急,叫一聲“過賣,”罵道:“卻教老爺等了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先有上五段,便令此句不突。】潑那老人一臉熱汁,【先有前一注,便令此句不突。○看他如此鬥出機會來,曲筆妙筆,非人所能也。】那分面都潑翻了,老兒焦躁,便起來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捻起拳頭,要打老兒。戴宗慌忙喝住,與他陪話,道:“老丈休和他一般見識。小可陪老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漢路遠,早要喫了面回去聽講,遲時誤了程途。”戴宗問道:“老丈何處人氏? 卻聽誰人講甚麼?”

    老兒答道:“老漢是本處薊州管下九宮縣【好縣名。】二仙山下人氏,【好山名。○如七寶村、挑花莊、獅子橋、對影山等,皆與本文關合作致,不是無端指斥。】因來這城中買些好香回去,聽山上羅真人講說‘長生不老’之法。”戴宗尋思:“莫不公孫勝也在那裏?......”便問老人道:“老丈貴莊曾有個公孫勝麼?”老人道:“客官問別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認得他。老漢和他是鄰舍。他只有個老母在堂。【着。】這個先生一向雲遊在外,【着。】此時喚做公孫一清。【着。】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孫勝,此是俗名,無人認得。”【爲前一遭及昨二日尋不着注破。】戴宗道:“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又拜問老丈:“九宮縣二仙山離此間多少路?清道人在家麼?”老人道:“二仙山只離本縣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羅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師如何放他離左右!”戴宗聽了大喜,連忙催趲面來喫;和那老人一同喫了,【若此處又必分表戴宗喫一個,李逵喫五個,豈不是呆鳥?】算還面錢,同出店肆,問了路途。戴宗道:“老丈先行;【不令先行,少間如何銷繳?凡作文須切記此法。】小可買些香紙也便來也。”老人作別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裏,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馬,離了客店,兩個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時到了。二人來到縣前,問二仙山時,有人指道:“離縣投東,只有五里便是。”兩個又離了縣治,投東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來到二仙山下。見個樵夫,戴宗與他施禮,說道:“借問此間清道人家在何處居住?”樵夫指道:“只過這個山嘴,門外有條小石橋的便是。”【山居如畫。先問居,次問人。文章極小處,都有節次。】兩個抹過山嘴來,見有十數間草房,一週圍矮牆,牆外一座小小石橋,【山居如畫。】兩個來到橋邊,見一個村姑,提一籃新果子出來,【山居如畫。○詩云: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着花無醜枝。一樵夫,一村姑,一石橋,一果籃,寫來真令人想殺山居也。】戴宗施禮問道:“娘子從清道人家出來,清道人在家麼?”村姑答道:“在屋後煉丹。”【山居如畫。○高唐州斯殺忙殺人,二仙山煉丹閒殺人,乃忙者不知忙到何時方了,閒者又不知閒到何時方了,令我一嘆也。】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樹多處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見了他卻來叫你。”

    戴宗自入到裏面看時,一帶三間草房,門上懸掛一個蘆簾。【山居如畫。】戴宗咳嗽一聲,只見一個白髮婆婆從裏面出來。戴宗當下施禮道:“告稟老孃,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見一面。”婆婆問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從山東到此。”婆婆道:“孩兒出外雲遊,不曾還家。”戴宗道:“小可是舊時相識,要說一句緊要的話,【無緊要,尚回不在家;安有有緊要,反望其出來耶?戴宗徒知緊要之緊要,而不知世上之所謂緊要,乃山中之所謂扯淡,真可笑,亦可哀也。】求見一面。”婆婆道:“不在家裏,有甚話說,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來相見。”戴宗道:“小可再來。”就辭了婆婆, 卻來門外對李逵道:“今番須用著你;【是以院長必須得一個做伴同來也。】方纔他娘說道不在家裏,如今你可去請他。他若說不在時,你便打將起來,【好。】卻不得傷犯他老母,【又好。】我來喝住你便罷。”【又好。○未放火,先算收火者,待李逵不得不爾也。】

    李逵先去包裹裏取出雙斧,插在兩胯下,【數日悶人,一時松顙,寫得活畫。】入得門裏,大叫一聲“著個出來。”【四字絕倒。深山學道人家,曾未曾聞此聲,真非李大哥道不出也。○明知學道之家定無餘人,而云着個出來者,蓋言自出來也得,娘出來也得也。四字中已畫出火雜雜扳爺之勢矣。○讀之覺紙上有聲甚厲。】婆婆慌忙迎著問道:“是誰?”見了李逵睜著雙眼,先有八分怕他,問道:“哥哥有甚話說?”李逵道:“我乃梁山泊黑旋風,【我常笑世間出將入相之人,其名震天震地,而以告於住山學道之士,方且瞠目不省何物。如黑旋風到處驚人,今日便欲以之驚此老母,可醜也。】奉著哥哥將令,教我來請公孫勝。你叫他出來,佛眼相看!若還不肯出來,放一把鳥火,把你家當都燒做白地!”又大叫一聲“早早出來。”【妙人妙絕。】婆婆道:“好漢莫要恁地。我這裏不是公孫勝家,自喚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來,我自認得他鳥臉!”【妙人妙絕。】婆婆道:“出外雲遊未歸。”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妙人妙絕。】婆婆向前攔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兒子出來,我只殺了你!”拿起來便砍。【妙人妙絕。】把那婆婆驚倒在地。只見公孫勝從裏面奔將出來,叫道:“不得無禮!”【一個只見。】只見戴宗便來喝道:“鐵牛!如何嚇倒老母!”【又一個只見。○看他用兩隻見,便知都從李逵眼中寫出,筆法之妙如此。】戴宗連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個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來。”【妙人妙絕。】

    公孫勝先扶娘入去了,【寫公孫勝好。若寫宋江,便要跪問其母不已,埋怨李逵不已矣。】卻出來拜請戴宗、李逵;邀進一間淨室坐下,【寫公孫勝好。】問道:“虧二位尋得到此。”戴宗道:“自從哥哥下山之後,小可先來薊州尋了一遍,並無打聽處,只糾合得一夥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兩三陣用妖法贏了;無計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逕來尋請足下。遍薊州,並無尋處。偶因素面店中得個此間老丈指引到此。卻見村姑說足下在家燒煉丹藥,老母只是推卻;因此使李逵激出哥哥來。這個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宋公明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請哥哥便可行程,以見始終成全大義之美。”公孫勝道:“貧道【只開口二字,已不肯去矣。】幼年飄蕩江湖,多與好漢們相聚。自從梁山泊分別回鄉,非是昧心:一者母親年老,無人奉侍;【真孝。】二乃本師羅真人留在座前。【真悌。】恐怕山寨有人尋來,故意改名清道人,隱居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際,哥哥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孫勝道:“干礙老母無人養瞻。本師羅真人如何肯放?其實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懇告。公孫勝扶起戴宗,說道:“再容商議。”公孫勝留戴宗 、李逵在淨室裏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三個喫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哥哥不肯去時,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義,從此休矣!”公孫勝道:“且容我去稟問本師真人。若肯容許,便一回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啓問本師。”公孫勝道:“且寬心住一宵,明日早去。”【亦先逗出一宵二字。】戴宗道:“公明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煩請哥哥便問一遭。”

    公孫勝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離了家裏,取路上二仙山來。此時己是秋殘初冬時分,日短夜長,容易得晚,來到半山裏,卻早紅輪西墜。【不惟寫景,亦已覷定準備半矣。】松陰裏面一條小路,【山居如畫。】直到罷真人觀前,見有硃紅牌額,上寫著“紫虛觀”三個金字。【真乃如畫。】三人來到觀前著衣亭上,整頓衣服,從廊下入來,逕投殿後松鶴軒裏去。兩個童子【童子。】看見公孫勝領人入來,報知羅真人。傳法旨,教請三人入來。當下公孫勝引著戴宗,李逵到松鶴軒內,正值真人朝真才罷,坐在雲牀上。公孫勝向前行禮起居,躬身侍立。戴宗當下見了,慌忙下拜。【自見宋公明,幾以爲天下之人物,至此而止矣,又豈知深山窮谷之和,又有如是之人物乎?寫戴宗慌忙下拜,蓋戴宗於是乎恍然自失矣。】李逵只管光著眼看。【有戴宗,不可無李逵,寫得各極其妙。】羅真人問公孫勝道:“此二位何來?”公孫勝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師,山東義友是也。今爲高唐州知府高廉顯逞異術,有兄宋江,特令二弟來此呼喚。弟子未敢擅便,故來稟問我師。”羅真人道:“一清既脫火坑學煉長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暫請公孫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道還山。”羅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閒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議。”【不因此一跌,安得生出下文絕奇文字來。看官須感激真人,莫便錯怪真人也。】公孫勝只得引了二人,離了松鶴軒,連晚下山來。【連晚妙,爲下文蛛絲馬跡。】

    李逵問道:“那老仙先生說甚麼?”【妙筆妙筆。設無此一曲,則竟當時發作耳,又安肯待到半夜耶?才子作文,真乃心到手到,非他人之所知也。○老仙先生四字,是鐵牛胸中忽然杜撰出來之文,字字出人意外,又字字在人眼前。妙絕妙絕,令我絕倒。】戴宗道:“你偏不聽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這般鳥做聲。”【妙人妙絕,令我絕倒。】戴宗道:“便是他的師父說道教他休去!”李逵聽了,叫起來道:“教我兩個走了許多路程,我又喫了若干苦,【知其受創之深。】尋見了,卻放出這個屁來!莫要引老爺性發,一隻手捻碎你這道冠兒,一隻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賊道直撞下山去!”【於事則先有此語,而後有半夜之事;於文則先有半夜之事,而後有此語,蓋是先襯之法也。○又與前腦揪相對作章法。】戴宗瞅著道:“你又要釘住了 腳!”李逵陪笑道:“不敢!不敢!我自這般說一聲兒耍。”【與前對鎖作章法。】

    三個再到公孫勝家裏,當下安排些晚飯。戴宗和公孫勝喫了。李逵卻只呆想,不喫。【偷喫牛肉,便喫五七斤;同喫壯麪,便喫五六個;幹事不成,便只呆想不喫。李大哥誠乃無處不是。○俗本訛。】公孫勝道:“且權宿一宵,明日再去懇求本師。【涉筆成趣。】若肯時,便去。”戴宗只得叫了安置,收拾行李,和李逵來淨室裏睡。這李逵那裏睡得著;【胸中既有連累柴大官人一事,耳中又有必捉公明哥哥一句,真是如何睡得着。寫李逵忠孝過人,令人感泣。】捱到五更左側,輕輕地爬將起來;【李逵又有輕輕之日,妙人妙絕。】聽那戴宗時,正的的睡熟;【妙。】自己尋思道:【一尋思。○李逵又有尋思之日,李逵又有尋思兩遍之日,都是妙人奇事。】“卻不是幹鳥氣麼?你原是山寨里人,卻來問甚麼鳥師父!【快論確論。】我本待一斧砍了,出口鳥氣;不爭殺了他,卻又請那個去救俺哥哥?【妙。○是李逵尋思語。】......”又尋思道:“明朝那廝又不肯,不誤了哥哥的大事?【極快極確。】......我只是忍不得了,【妙妙。○只是忍不得,一似李逵又有忍得之日,妙人奇事。】莫若殺了那個老賊道,教他沒問處,只得和我去?......”【快論確論。】

    李逵當時摸了兩把板斧,輕輕地開了房門,【爲了弟兄,便有無數輕輕,吾聞其語,未見其人也。】乘著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來:到得紫虛觀前,卻見兩扇大門關了,傍邊籬牆喜不甚高。李逵騰地跳將過去,開了大門,一步步摸入裏面去,直至松鶴軒前,只聽隔窗有人唸誦什麼經號之聲。【不省得這般鳥做聲,妙絕。○俗本作玉樞寶經,誰知之,誰記之乎?甚矣古本之不可不讀也。】李逵爬上來,搠破紙窗張時,【李逵又有搠破窗張別人之日,妙人奇事。】見羅真人獨自一個坐在日間這件東西上;【雲牀也,乃自戴宗眼中寫之,則曰云牀;自李逵眼中寫之,則曰東西,妙絕。○俗本訛。】面前桌兒上咽猥猥地【香也,卻從李逵眼中寫成四字,用筆之妙,幾於出入神化矣。○俗本又訛,真乃可恨。】兩枝蠟燭點得通亮。李逵道:“這賊道!卻不是當死!”一踅踅過門邊來,把手只一推,撲的兩扇亮齊開。李逵搶將入去,提起斧頭,便望羅真人腦門上只一劈,早斫倒在雲牀上。【奇文。】李逵看時,流出白血來,【奇文。○一個看時。】笑道:“眼見得這賊是童男子身,頤養得元陽真氣,不曾走泄,正沒半點的紅!”【奇文。○因此文,忽然想到李大哥亦定是童男子身,不爾,教他何處破身也?一笑。】李逵再仔細看時,連那道冠兒劈做兩半,一顆頭直砍到項下。【兩個看時。○再看一遍,以見不曾眼錯,皆特特與明早作照耀也。】李逵道:“這個人只可驅除了他!【與後真人語對鎖作章法。】先不煩惱公孫勝不去!”便轉身,出了松鶴軒,從側首廊下奔將出來。只見一個青衣童子,攔住李逵,【奇文不欲便住,故再蹴起一波。】喝道:“你殺了我本師,待走那裏去!”李逵道:“你這個小賊道!也喫我一斧!”手起斧落,把頭早砍下臺基邊去。【偏不殺一個,妙筆。】李逵笑道:“如今只好撒開!”逕取路出了觀門,飛也似奔下山來;到得公孫勝家裏,閃入來,閉上了門。淨室裏聽戴宗時,【妙。】兀自未覺,李逵依前輕輕地睡了。【李逵要他只管輕輕,真是奇事。】

    直到天明,公孫勝起來,安排早飯相待兩個喫了。戴宗道:“再請先生引我二人上山,懇告真人。”李逵聽了,咬著脣冷笑。【冷笑如畫。○又好笑,又怕神行法,咬脣二字,活畫出妙人。】三個依原舊路,再上山來;入到紫虛觀松鶴軒中,見兩個童子。【依然妙。】公孫勝問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雲牀上養性。”李逵聽了,喫了一驚,把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入去。【妙人妙絕。○此句至今日亦成爛熟套語,乃今在此處讀之,依舊妙不可言,何也。】三個揭起簾子入來看時,【三個看時。】見羅真人坐在雲牀上中間。【奇文。】李逵暗暗想道:“昨夜我敢是錯殺了?”【妙人妙想。○我敢是錯殺,你敢是錯認,對鎖作章法。】羅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來何干?”戴宗道:“特來哀告我師慈悲救取衆人免難。”羅真人便道:“這黑大漢是誰?”【此一問,真乃陡然相逼,下文卻變出趣事,文情轉變,令人不測。】戴宗答道:“是小可義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孫勝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真人無假,只是頑耳。】戴宗拜謝,對李逵說了,【五字妙。緊照上文不省鳥做聲句也。俗本失之,其過不小。】李逵尋思:“那廝知道我要殺他,卻又鳥說!”【偏奸猾,妙人。】

    只見羅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刻時便到高唐州,如何?”三個謝了。戴宗尋思:【李逵尋思,戴宗尋思,總寫真人小小狡獪,便令二人無不顛倒。】“這羅真人,又強似我的‘神行法!’”【涉筆成趣。】真人喚道童取三個手帕來。戴宗道:“上告我師, 卻是怎生教我們便能夠到高唐州?”羅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來。”三個人隨出觀門外石巖上來。先取一個紅手帕鋪在石上道:“一清可登。”公孫勝雙腳踏在上面。羅真人把袖一拂,喝聲道:“起。”那手帕化作一片紅雲,載了公孫勝,冉冉騰空便起,離山約有二十餘丈。【便爲擒高廉時作影。】羅真人喚聲“住。”那片紅雲不動。卻鋪下一個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聲“起。”那手帕卻化作一片青雲,載了戴宗,起在半空裏去了。那兩片青紅二雲,如蘆蓆大,起在天上轉。李逵看得呆了。【寫得如畫。○愛神行則愛,愛騰雲則愛,妙人妙絕。】

    羅真人卻把一個白手帕,鋪在石上,喚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來,好個大疙瘩!”【偏奸猾,妙人。○只一跌字,亦必先逗。】羅真人道:“你見二人麼?”李逵立在手帕上。羅真人喝一聲“起。”那手帕化作一片白雲,飛將起去。李逵叫道:“阿也!【稚子之聲。】我的不穩,放我下來!”【偏奸猾,妙人。】羅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紅二雲平平墜將下來。戴宗拜謝,侍立在右手,公孫勝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放我下來,我劈頭便撒下來也!”【妙人妙語。○反以劈頭唬人,絕倒。】羅真人問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惱犯了你,你因何夜來越牆而過,入來把斧劈我?若是我無道德,己被殺了。又殺了我一個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認錯了?”【與上文對鎖作章法。】羅真人笑道:“雖然只是砍了我兩個葫蘆,【直到此處方注出。】其心不善。且教你喫些磨難!”把手一招,喝聲“去。”一陣惡風,把李逵吹入雲端裏。只見兩個黃巾力士押著李逵,耳朵邊有如風兩之聲,下頭房屋樹木一似連排曳去的,腳底下如雲催霧趲,正不知去了多少遠,諕得魂不著體,手腳搖動。【與前神行法對鎖作章法。】忽聽得刮刺刺地響一聲,卻從薊州府廳屋上骨碌碌滾將下來。【奇文。】

    當日正值府尹馬士弘坐衙,【偏撰一名,如真有之者。】廳前立著許多公吏人等。看見半天裏落下一個黑大漢來,衆皆喫驚。【奇文。○半天二字,是誰量定?亦是千古奇文,而人人不覺者,附記於此。】馬知府見了,叫道:“且拿這廝過來!”當下十數個牢子獄卒,把李逵驅至當前。馬府尹喝道:“你這廝是那裏妖人?【特來請法師破妖人,卻反被法師弄做妖人,筆顛墨倒,妙不可言。】如何從半天裏吊將下來?”李逵喫跌得頭破額裂,半晌說不出話來。【絕倒。】馬知府道:“必然是個妖人!”教:“去取些法物來!”【奇文。】牢子、節級將李逵捆翻,驅下廳前草地裏,一個虞候掇一盆狗血沒頭一淋;又一個提一桶尿糞來望李逵頭上直澆到腳底下。李逵口裏、耳朵裏,都是狗血、尿屎。【親做一遍妖人,便學得許多破妖人之法。明日回去,即以此知府之法,還破彼知府之妖,可也。○未見公孫勝作法破高廉,先見馬知府作法破李逵,筆顛墨倒,妙不可言。】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羅真人的伴當!”【偏奸猾,妙人。】原來薊州人都知道羅真人是個現世的活神仙。從此便不肯下手傷他,再驅李逵到廳前。早有使人稟道:“這薊州羅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從者,不可加刑。”馬府尹笑道:“我讀千卷之書,每聞古今之事,未見神仙有如此徒弟!【醜語。○汝讀千卷之書,每聞古今之事,曾見神仙如何徒弟?】既系妖人!牢子,與我加力打那廝!”衆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奇語。】馬知府喝道:“你那廝快招了妖人,更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換來換去,只是李大李二,絕倒。】取一面大枷釘了,押下大牢裏去。李逵來到死囚獄裏,說道:“我是值日神將,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這薊州一城人都死!”【偏奸猾,妙人。】那押牢節級禁子都知羅真人道德清高,誰不欽服;都來問李逵:“你端的是什麼人?”李逵道:“我是羅真人親隨值日神將,因一時有失,惡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間,教我受些苦難。三兩日必來取我。你們若不把些酒肉來將息我時,我教你們衆人全家都死!”【偏奸猾,妙人。】那節級牢子見了他說,倒都怕他,只得買酒肉請他喫。【戴宗不得而禁之也,絕倒之文。】李逵見他們害怕,越說起風話來。牢裏衆人越怕了,又將熱水來與他洗浴了,換些乾淨衣裳。【細。】李逵道:“若還缺了我酒肉,我便飛了去,教你們受苦!”【連日作神行法,真令鐵牛瘦了一半,深感真人,送我樂土。】牢裏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薊州牢裏不題。

    且說羅真人把上項的事一一說與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羅真人留住戴宗在觀裏宿歇,動問山寨裏事物。戴宗訴說晁天王宋公明仗義疏財,專只替天行道,誓不損害忠臣烈士,孝子賢孫,義夫節婦,許多好處。羅真人聽罷默然。【四字寫出真人。俗本作聽罷甚喜,真俗本耳!】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頭禮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羅真人道:“這等人只可驅除了罷,【與前對鎖作章法。俗本悉無,真是可恨。】休帶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這李逵雖是愚蠢,不省禮法,也有些小好處:第一,鯁直;第二,不會阿諂於人,雖死其忠不改,第三,並無淫慾邪心,貪財背義,勇敢當先。【明明分出第一第二第三,而其文拉雜無辯,一見戴宗心忙口亂,一見李逵讚歎不盡也。】因此宋公明甚是愛他。不爭沒了這個人回去,教小可難見兄長宋公明之面。”羅真人笑道:“貧道己知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於真人口中輕輕先逗出兩座星辰名字,爲第七十回通氣。】爲是下土衆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吾亦安肯逆天,壞了此人?【甚矣定業可畏,而稗官之勸戒不小也。】只是磨他一會,我叫取來還你。”戴宗拜謝。羅真人叫一聲“力士安在?”就松鶴軒前起一陣風。風過處,一尊黃巾力士出現,躬身稟覆:“我師有何法旨?”【此回純是此等文字,蓋筆墨亦有氣類也。】羅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薊州的那人,罪業己滿。你還去薊州牢裏取他回來。速去速回。”力士聲喏去了,約有半個時辰,從虛空裏把李逵撇將下來。戴宗連忙扶住李逵,問道:“兄弟,這兩日在那裏?”李逵看了羅真人,只管磕頭拜說:“親爺爺,鐵牛不敢了也!”【忽然移過親爺爺三字來,妙人妙不可言。】羅真人道:“你從今以後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再拜道:“你是我親爺,卻如何敢違了你的言語!”【與前對鎖作章法。】戴宗道:“你正去那裏去了這幾日?”【戴宗只道是走,妙絕。○半日只寫李逵,可謂冷殺戴宗矣,故如又強似我神行法,你去那裏走幾日之句,皆踅筆相顧之法也。】李逵道:“自那日一陣風直刮我去薊州府裏,從廳屋脊上直滾下來,被他府裏衆人拿住。那個鳥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卻教牢子獄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頭一身,打得我兩腿肉爛,把我枷了,下在大牢裏去。衆人問我:‘是何神衆,從天上落下來?’只喫我說道:‘羅真人的親隨值日神將。因有些過失,罰受此苦,過二三日,必來取我。’雖是喫了一頓棍棒,卻也得些酒肉喫。那廝們懼怕真人,卻與我洗浴,換了一身衣裳。方纔正在亭心裏詐酒肉喫,【真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意。】只見半空裏跳下一個黃巾力士,把枷鎖開了,喝我閉眼,一似睡夢中,直捉到這裏。”公孫勝道:“師父似這般的黃巾力士有一千餘員,都是本師真人的伴當。”李逵聽了,叫道:“活佛!【自好哥、老爺、親爺以至活佛,不倫不次,信口而出,妙人妙絕。○稱道士是佛,絕倒。】你何不早說,免教我做了這般不是。”只顧下拜。【反責他人,妙人妙絕。】戴宗也再拜懇告道:“小可端的來得多日了。高唐州軍馬甚急,望乞師父慈悲,放公孫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還山。”羅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爲汝大義爲重,權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當記取。”公孫勝向前跪聽真人指教。正是:

    滿懷濟世安邦願,來作乘鸞跨鳳人。

    畢竟羅真人對公孫勝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入雲龍鬥法破高廉 黑旋風下井救柴進

    【請得公孫勝後,三人一同趕回,可也。乃戴宗忽然先去者,所以爲李逵買棗糕地也;李逵特買棗糕者,所以爲結識湯隆地也;李逵結識湯隆者,所以爲打造鉤鐮槍地也。夫打造鉤鐮槍,以破連環馬也。連環馬之來,固爲高廉報仇也;高廉之死,則死於公孫勝也。今公孫勝則猶未去也。公孫勝未去,是高廉未死也;高廉未死,則高俅亦不必遣呼延也;高俅不遣呼延,則亦無有所謂連環馬也;無有所謂連環馬,則亦不須所謂鉤鐮槍也;無有連環馬,不須鉤鐮槍,則亦不必湯隆也。乃今李逵已預結識也;爲結識故,已預買糕也;爲買糕故,戴宗亦已預去也。夫文心之曲,至於如此,洵鬼神之所不得測也。

    寫公孫神功道法,只是一筆兩筆,不肯出力鋪張,是此書特特過人一籌處。

    寫公孫破高廉,若使一陣便了,則不顯公孫;然欲再持一日,又太張高廉。趁前篇劫寨一勢,寫作又來劫寨,因而便掃蕩之。不輕不重,深得其宜矣。

    前劫寨是乘勝而來,後劫寨是因敗而至;前後兩番劫寨,以此爲其分別。

    然作者其實以後劫寨自掩前劫寨之筆痕墨跡,如上卷論之詳矣。

    此回獨大書材衝戰功者,正是高家清水公案,非浪筆漫書也。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不其然乎。

    李逵樸至人,雖極力寫之,亦須寫不出。乃此書但要寫李逵樸至,便倒寫其奸猾;寫得李逵愈奸猾,便愈樸至,真奇事也。

    古詩云:“井水知天風。”蓋言水在井中,未必知天風也。今兩旋風都入高唐枯井之底,殆寓言當時宋江擾亂之惡,至於無處不至也。

    卷末描畫御賜踢雪烏雅只三四句,卻用兩“那馬”句,讀之遂抵一篇妙絕馬賦。】

    話說當下羅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學的法術卻與高廉一般。吾今特授與汝‘五雷天心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國安民,替天行道,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視,勿得憂念。【獨此母不入山泊山泊,爲一部書之所無。】汝本上應天間星數,【略逗。】以此暫容汝去一遭;切須專持從前學道之心,休被人慾搖動,誤了自己腳跟下大事。”公孫勝跪受了訣法,便和戴宗 、李逵拜辭了羅真人,別了衆道伴下山。歸到家中,收拾了寶劍二口並鐵冠道衣等物了當,拜辭老母,離山上路。

    行過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報知哥哥,【好,又顯事急,又顯神足。】先生和李逵大路上來,卻得再來相接。”公孫勝道:“正好;賢弟先往報知,吾亦趲行來也。”戴宗分付李逵道:“於路上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道:“他和羅真人一般的法術,我如何敢輕慢了他!”【餘波作笑。】戴宗拴上甲馬,作起“神行法”來,預先去了。

    卻說公孫勝和李逵兩個離了二仙山九宮縣,取大路而行,到晚尋店安歇。李逵懼怕羅真人法術,十分小心伏侍公孫勝,那裏敢使性。兩個行了三日,來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武岡鎮,只見街市人咽輳集。公孫勝道:“這兩日於路走得睏倦,買碗素菜素酒喫了行。”李逵道“也好。”【也好者,僅好而有所未盡之辭也。】卻見驛路旁一個小酒店,兩個人來店裏坐下。公孫勝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單寫李逵解包,便顯待先生如此其敬也。】下首坐下,叫過賣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饌來喫。公孫勝道:“你這裏有甚素點心賣?”過賣道:“我店裏只賣酒肉沒有素點心;市口人家有棗糕賣。”李逵道:“我去買些來。”【迤邐生出事來。】【眉批:買棗糕忽然生出一段奇文來。】便去包裹取了銅錢,逕投市鎮上來買了一包棗糕。

    欲待回來,只聽得路旁側首,有人喝采道:“好氣力!”【奇文駭筆。○李大哥哥耳邊忽然有此三字,雖欲不生出事來,不可得也。】李逵看時,一夥人圍一個大漢,把鐵瓜錘在那裏使,衆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漢時,【先看大漢,看得出色。】七尺以上身材,麪皮有麻,鼻子上一條大路。【就李逵眼中寫出大漢形狀來。】李逵看那鐵錘時,【次看鐵錘,看得出色。】約有三十來斤。【就李逵眼中寫中鐵錘斤兩來。】那漢使得發了,一瓜錘正打在壓街石上,把那石頭打做粉碎,衆人喝采。【此一行正爲上文好氣力三字作注,非李逵眼見此事也。】李逵忍不住,便把棗糕揣在懷裏,便來拿那鐵錘。【妙人。○此一拿,全從好氣力三字中生出來。○須知此一拿,全是心服大漢氣力真好,非是要顯自己氣力又好,來比落大漢也。下文只因那漢喝道甚麼鳥人,便不免翻出惱來,亦喝道甚麼鳥好。其實此時一片都是心服,看他看一看大漢,又看一看鐵錘,一時眼前心上,真有十二分愛惜也。○此一拿正是端詳鐵錘,不是輕覷大漢。寫李大哥哥不肯一筆輕薄,是此書手法。】那漢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拿我的錘!”【眼光聲口恰是李逵一流人物。】李逵道:“你使得甚麼鳥好,教衆人喝采!看了到污眼!你看老爺使一回教衆人看。”【妙人。○胸中實實愛惜,只因他出口輕薄,便亦接口輕薄之,真乃一片天趣。】那漢道:“我借與你,你若使不動時,且喫我一頓脖子拳了去!”【眼光聲口,恰是李逵一流人物。】李逵接過瓜錘,如弄彈丸一般,使了一回,輕輕放下,面又不紅,心頭不跳,口內不喘。那漢看了,倒身便拜,說道:“願求哥哥大名。”【寫大漢意思,恰是李逵一流人物。】

    李逵道:“你家在那裏住?”【一邊問名,一邊卻問住處,非表李逵精細,不肯人前漏匯;蓋圖便於收卷,不肯延挨筆墨也。】那漢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個所在,見一把鎖鎖著門。【便早寫出無妻小,無家當來,皆圖便於收卷,不肯延挨筆墨耳。】那漢把鑰匙開了門,請李逵到裏面坐地。李逵看他房裏都是鐵砧、鐵錘、火爐、鉗、鑿、傢伙,尋思道:“這人必是個打鐵匠人,山寨里正用得著,何不叫他也去入夥?......。”【公孫到,方纔破高謙;高謙死,方纔驚太尉;太尉怒,方纔遣呼延;呼延至,方纔賺徐寧;徐寧來,方纔用湯隆。一路文情,本乃如此生去。今卻忽然先將湯隆倒插前面,不惟教鉤鑲之文未起,並用鉤鑲之故亦未起,乃至並公孫先生亦尚坐在酒店中間,而鐵匠卻已預先整備。其穿插之妙,真不望世人知之矣。】李逵又道:“漢子,你通個姓名,教我知道。”那漢道:“小人姓湯,名隆,父親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爲打鐵上,遭際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敘用。近年父親在任亡故,小人貪賭,【所好略同,閒中點染。】流落在江湖上,因此灌在此間打鐵度日。入骨好使槍棒;【字怯奇。】爲是自家渾身有麻點,人都叫小人做金錢豹子。【前請公孫遇一豹子,此請公孫又遇一豹子,何豹子之多也!】敢問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漢黑旋風李逵。”湯隆聽了再拜道:“多聞哥哥威名,誰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這幾時得發跡!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夥,教你也做個頭領。”湯隆道:“若得哥哥不棄,肯帶攜兄弟時,願隨鞭鐙。”就拜李逵爲兄。李逵認湯隆爲弟。【一片恩愛,與他人結拜不同。】湯隆道:“我又無家人伴當,同哥哥去市鎮上喫三杯淡酒,表結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故作一折。】李逵道:“我有個師父在前面酒店裏,等我買棗糕去喫了便行,耽擱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湯隆道:“如何這般要緊?”【故作一折。○上午街頭弄錘,下午隨人落草,實是出奇之事,不得不作一折。】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見今在高唐州界廝殺,只等我這師父到來救應。”湯隆道:“這個師父是誰?”李逵道:“你且休問,快收拾了去。”【來得迅疾,結得迅疾,真正絕奇文字。】湯隆急急拴了包裹盤纏銀兩,戴上氈笠兒,跨了口腰刀,提條朴刀,棄了家中破房舊屋,粗重傢伙,跟了李逵,直到酒店裏來見公孫勝。

    公孫勝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許多時?再來遲些,我依前回去了!”【呼延未到,先備湯隆,可謂亦太早計矣;忽然反襯出一句公孫回去來,夫得一未便用之湯隆,卻失一急欲用之公孫,奇情幻筆,非人所知也。】李逵不敢做聲回話,引過湯隆拜了公孫勝,備說結義一事。【活寫出新得兄弟,分外快活來。】公孫勝見說他是打鐵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棗糕,叫過賣將去整理。三個一同飲了幾杯酒,喫了棗糕,算還酒錢。李逵、湯隆各背上包裹,【單寫李逵、湯隆揹包,便顯待先生如此其敬也。】與公孫勝離了武岡鎮,迤邐望高唐州來。

    三個於路,三停中走了兩停多路,那日早卻好迎著戴宗來接。【是待公孫先生禮。】公孫勝見了大喜,連忙問道:“近日相戰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廝近日箭瘡平復,【陡然接出,擒縱在手。】每日引兵來搦戰。哥哥堅守不敢出敵,只等先生到來。”公孫勝道:“這個容易。”李逵引著湯隆拜見戴宗,說了備細。【活寫出新待兄弟快活來。】四人一處奔高唐州來。離寨五里遠,早有呂方、郭盛引一百餘軍馬迎接著。【是待公孫先生禮。】四人都上了馬,一同到寨。宋江、吳用等出寨迎接。【是待公孫先生禮。】各施禮罷,擺了接酒風,敘問間闊之情,請入中軍帳內。衆頭領亦來作慶。李逵引過湯隆來參見宋江,吳用並衆頭領等。【活寫出新得兄弟分外快活來。○看他如此倥傯之際,只知得意自家新有兄弟,全是一派天趣。○然其實描寫李逵得意處,卻都是遮掩其倒插之法耳,讀者母爲作者所瞞也。】講禮己罷,寨中且做慶賀筵席。【上文與公孫作慶已過,此正是慶李逵之得湯隆也。】

    次日,中軍帳上,宋江、吳用、公孫勝商議破高廉一事。公孫勝道:“主將傳令,且著拔寨都起。看敵軍如何,小弟自有區處。”當日宋江傳令各寨一齊引軍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己定。次早五更造飯,軍人都披掛衣甲。宋公明 、吳學究、公孫勝三騎馬直到軍前,搖旗擂鼓,吶喊篩鑼,殺到城下來。

    再說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瘡己痊,隔夜小軍來報知宋江軍馬又到,早晨都披掛了衣甲,便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將引三百神兵並大小將校出城迎敵。兩軍漸近,旗鼓相望,各擺開陣勢。兩陣裏花腔鼉鼓擂,雜彩繡旗搖。宋江陣門開處,分出十騎馬來,雁翅般擺開在兩邊。【絕妙軍容。】【眉批: 雁翅般是一樣軍容,紡車般是一樣軍容,十隊破連環是一樣軍容。看他只是灑筆而墨,便有無數陣圖擺出,不似三國志處處戰到若干合,一刀斬於馬下而已。】左手下五將:花榮、秦明、朱仝、歐鵬、呂方;右手下五將是:林沖、孫立、鄧飛、馬麟、郭盛;中間三個總軍主將,三騎馬出到陣前。【絕妙軍容。】看對陣金鼓全鳴,門旗開處,也有二三十個軍官簇擁著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陣前,立馬門旗之下,厲聲喝罵道:“你那水窪草賊!既有心要來廝殺,定要見個輸贏!走的不是好漢!”宋江問一聲:“誰人出馬立斬此賊?”小李廣花榮挺槍躍馬,直至垓心。高廉見了,喝問道:“誰與我直取此賊去?”那統制官隊裏轉出一員上將,喚做薛元輝,使兩口雙刀,騎一匹劣馬,飛出垓心,來戰花榮,兩個在陣前鬥了數合,花榮撥回馬,望本營便走。薛元輝縱馬舞刀,盡力來趕。花榮略帶住了馬,拈弓取箭,扭轉身軀,只一箭,把薛元輝頭重腳輕射下馬去。兩軍齊吶聲喊。

    高廉在馬上見了大怒,急去馬鞍前取下那面聚獸銅牌,把劍去擊。那裏敲得三下,只見神兵隊裏捲起一陣黃砂來,罩得天昏地黑,日色無光。喊聲起處,豺狼虎豹怪獸毒蟲就這黃砂內卷將出來。衆軍恰待都起,公孫勝在馬上早挈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劍來,【松文好色澤,古定好名目。】指著敵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道金光射去,那夥怪獸毒蟲都就黃砂中亂紛紛墜於陣前。衆軍人看時,卻都是白紙剪的虎豹走獸,黃砂皆蕩散不起。【此等處看他只略敘,不肯極力鋪張,皆特避俗筆也。】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但見人亡馬倒,旗鼓交橫。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軍馬趕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橋,閉上城門,擂木 、炮石,如雨般打將下來。宋江叫且鳴金,收聚軍馬下寨,整點人數,各獲大勝,回帳稱謝公孫先生神功道德,隨即賞勞三軍。

    次日,分兵四面圍城,盡力攻打。公孫勝對宋江,吳用道:“昨夜雖是殺敗敵軍大半,眼見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擊得緊,那廝夜間必來偷營劫寨。【前劫寨,所以爲一箭地也;此又劫寨,所以免明日之再戰也。然兩文對立,亦便借作章法矣。】今晚可收軍一處,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這裏虛紮寨柵,教衆將只聽霹靂響,看寨中火起,一齊進兵。”傳令己了,當日攻城至未牌時分,都收四面軍兵還寨,卻在營中大吹大擂飲酒。【謀定之軍,每每如此。】看看天色漸晚,衆頭領暗暗分撥開去,四面埋伏己定。

    卻說宋江、吳用、公孫勝、花榮、秦明、呂方、郭盛上土城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點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帶鐵葫蘆,於內藏著硫磺焰硝,煙火藥料;各人俱執鉤刃,鐵掃帚, 口內都銜著蘆哨。【劫寨神兵結束,前略此詳。】二更前後,大開城門,放下吊橋,高廉當先,驅領神兵前進,背後卻帶三十餘騎,奔殺前來。離寨漸近,高廉在馬上作起妖法,卻早黑氣沖天,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播土揚塵。三百神兵取火種,去那葫蘆口上點著,一聲蘆哨齊響,黑氣中間,火光罩身,大刀闊斧,滾入寨裏來,高埠處,公孫勝仗劍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刺刺起個霹靂。三百神兵急待步,只見那空寨中火起,火焰亂飛,上下通紅。無路可出。四面伏兵齊起,圍定寨柵,黑處偏見。【只是略敘,不肯極力鋪張。】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個,都被殺在陣裏。【先了神兵。】高廉急引了三十餘騎奔走回城。背後一枝軍馬追趕將來,乃是豹子頭林沖。看看趕上,急叫得放下吊橋。高廉只帶得八九騎入城,其餘盡被林沖和人連馬生擒活了去。【獨寫林沖者,直爲五獄樓下、白虎堂前、山神廟裏吐氣也。】高廉退到城中,盡點百姓上城守護。【吾聞設兵將以保障城池,以奠安百姓也,未聞兵亡將折,而反驅百姓以守其城池也。千古通弊,爲之浩嘆!】高廉軍馬神兵被宋江、林沖殺個盡絕。【大書宋江,以明主軍;大書林沖,以志快活。筆法妙絕。】

    次日,宋江又引軍馬四面圍城甚急。高廉尋思;“我數年學得法術,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鄰近州府求救。急急修書二封,教去東昌寇州,“二處離此不遠。這兩個知府都是我哥哥抬舉的人。【醜。】教星夜起兵來接應。”差了兩個帳前統制官,齎擎書信,放開西門,殺將出來,投西奪路去了。衆將卻待去追趕,吳用傳令:“且放他出去,可以將計就計。”宋江問道:“軍師如何作用?”吳學究道:“城中兵微將寡,所以他去求救。我這裏可使兩枝人馬,詐作救應軍兵,於路混戰:高廉必然開門助戰,乘勢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獲。”宋江聽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兩枝軍馬,分作兩路而來。

    且說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闊處堆積柴草,竟天價放火爲號,城上只望救兵到來。過了數日,守城軍兵望見宋江陣中不戰自亂,【好。】急忙報知。高廉聽了,連忙披掛上城瞻望,只見兩路人馬,戰塵蔽日,喊殺連天,衝奔前來;四面圍城軍馬,四散奔走。【好。】高廉知是兩路救軍到了,盡點在城軍馬,大開城門,分頭掩殺出去。

    且說高廉撞到宋江陣前,看見宋江引著花榮、秦明,三騎馬望小路而走。【妙,寫得如錦如火。】高廉引了人馬急去追趕,急聽得山坡後連珠炮響,心中疑惑,便收轉人馬回來。兩邊鑼響,左手下小溫侯,【一個古人。】右手下賽仁貴,【又一個古人。】各引五百人馬衝將出來。高廉急奪路走時,部下軍馬折其大半;奔走脫得垓心時,望見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號;【妙,寫得如錦如火。】舉眼再看,無一處是救應軍馬;只得引著敗卒殘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後撞出一彪人馬,當先擁出病尉遲,【又一個古人。】攔住去路,厲聲高叫:“我等你多時!好好下馬受縛!”,高廉引軍便回。背後早有一彪人馬截住去路,當先馬上卻是美髯公。【又一個古人。○看他四面截住,便撮出四個古人,真乃以文爲戲,讀之令人歎絕。○極小一篇文字,亦必作一章法,真是不得不歎絕也。】兩頭夾攻將來,四面截了去路,高廉只得棄了馬,【次了馬。】卻走上山。那四下裏部軍一齊趕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起!”駕一片黑雲,冉冉勝騰空,直上山頂。【高謙妖術不便住,至此又生出一段。】只見山坡邊轉出公孫勝來;見了,便把劍在馬上望空作用,只中也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將劍望上一指,只見高廉從雲中倒撞下來,【只是略敘,不肯極力鋪張。】側首搶過插翅虎雷橫,一朴刀把高廉揮做兩段。雷橫提了首級,都下山來,【前獨詳寫林沖者,所以使沉冤一快也;此必大書雷橫者,所以使新來立功也。耐庵筆下調遣衆人,不肯草草如此。】先使人去飛報主帥,宋江已知殺了高廉,收軍進高唐州城內,先傳下將令,休得傷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無犯;【如此言,所謂仁義之師也。今強盜而忽用仁義之師,是強盜之權術也。強盜之權術,而又書之者,所以深嘆當時之官軍反不能然也。彼三家村學究,不知作史筆法,而遽因此等語,過許強盜真有仁義,不亦怪載!○看他寫宋江此來,本是救柴進,卻反將救柴進作第二句,將假仁義陡然翻作第一句,以表江之權術,真有大過人者,爲諸盜之魁也。】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來。那當牢節級,押獄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個罪囚,盡數開了枷鎖釋放,數中只不見柴大官人一個,【千曲百折,得破高唐,無不以爲救出柴進,易如探囊也。忽然又作一跌,真正出自意外。】【眉批:不見柴進,第一跌。】宋江心中憂悶。尋到一處監房內,卻監著柴皇親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內,監著滄州提捉到柴進一家老小,同監在彼,【補前所無。】——爲是連日廝殺,未曾取問發落。【自注一句。】——只是沒尋柴大官人處。【再一跌。○前一跌是初入之時,此一跌是搜遍之後,寫得妙絕。】吳學究教喚集高唐州押獄禁子跟問時,數內有一個稟道:“小人是當牢節級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專一牢固監守柴進,不得有失;【補一。】又分付道:‘但有兇吉,你可便下手。’”【補二。】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進出來施刑,小人爲見本人是個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補三。】後又催併得緊,小人回稱:“柴進已死。”【補四。】因是連日廝殺,知府不閒,小人 卻恐他差人下來看視,必見罪責;昨日引迤進去後面枯井邊,開了枷鎖,推放裏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真正奇文,出自意外。】

    宋江聽了,慌忙著藺仁引入。直到後牢枯井邊望時,見裏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淺;【寫枯井。】上面叫時,那得人應;【寫枯井。】把索子放下去探時,約有八九丈深。【寫枯井。○先定枯井,便襯出李逵捨身下探之忠勇,妙筆。】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見得都是沒了!”宋江垂淚。吳學究道:“主帥且休煩惱。誰人敢下去探望一遭,便見有無。”說猶未了,轉過黑旋風李逵來,大叫道:“等我下去!”【妙人。○一半忠勇,一半好奇。一半忠勇。爲連累你喫官司句作結;一半好奇,爲神行法青紅雲作結。】宋江道:“正好。當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報本。”【掂斤播兩,是宋江語,令人聞之,可惱可畏。我若作李逵,便不復下去。】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們莫要割斷了繩索!”【自神行法喫虧後,處處小心叮囑,又處處好奇欲試,寫出妙人妙絕。○與上大疙瘩句一樣句法。】吳學究道:“你卻也忒奸猾!”【罵得妙,妙於極不確,卻妙於極確,令人忽然失笑。】且取一個大蔑籮,把索子絡了,接長索頭,紮起一個架子,把索掛在上面。李逵脫得赤條條的,手拿兩把板斧,坐在籮裏,卻放下井裏去。

    索上縛兩個銅鈴。漸漸放到底下,李逵卻從籮裏爬將出來,去井底下摸時,摸著一堆,卻是骸骨。【故作嚇人語,妙筆妙筆。】【眉批:摸着骸骨,第二跌。】李逵道:“爺孃!甚鳥東西在這裏,”【此句寫出井底之黑,畫井底真是井底。】又去這邊摸時,底下溼漉漉,沒下腳處。【此句寫井底溼,畫井底真是井底。】李逵把雙斧拔放籮裏,兩手去摸底下,四面卻寬;【此句寫井底空洞,畫井底真是井底。】一摸摸著一個人,做一堆兒蹲在水坑裏。李逵叫一聲“柴大官人,”那裏見動,【又故作嚇人語,妙筆妙筆。○入監不見柴進是第一跌,下井摸着骸骨是第二跌,摸着叫喚不應是第三跌。此書之妙,莫妙於逐步作跌,而俗子偏學其科諢以爲奇也。】【眉批: 那裏見動,第三跌。】把手去摸時,只覺口內微微聲喚。李逵道:“謝天地!【三個字直與柴皇城家出後門時兩句說話,正是一副道理。】恁地時,還有救哩!”隨即爬在籮裏,搖動銅鈴。衆人扯將上來,搖動銅鈴。卻只李逵一個,【妙人妙絕,絕倒我也。】【眉批:只一李逵,第四跌。】備細說了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籮裏,先發上來,卻再放籮下來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薊州著了兩道兒,今番休撞第三遍。”【真是奸猾。○兩番寫李逵奸猾,忽翻出下文發喊大叫來,妙文隨手而成,正不知有意得之,無意得之也。】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

    李逵只得再坐籮裏,又下井去。【偏是他下井,偏是他下去兩遍,字字可爲失笑。○寫李逵好奇,故肯下去;又奸猾,故不肯下去。妙人妙絕處,全在只得二字。】到得底下,李逵爬出籮去,把柴大官人拖在籮裏,搖動索上銅鈴。上面聽得,早扯起來。到上面,衆人大喜。【先喜尋着。】及見柴進頭破額裂,兩腿皮肉打爛,眼目略開又閉,衆人甚是悽慘,【次悲受苦,寫得有節次。】叫請醫生調治。李逵卻在井底下發喊大叫。【不惟自己要緊,亦急要看柴大官人也。】宋江聽得,急叫把籮放將下去,取他上來。李逵到得上面,發作道:“你們也不是好人!【妙人妙絕。】便不把籮放下來救我!”宋江道:“我們只顧看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衆人把柴進扛扶上車睡了;把兩家老小並奪轉許多家財,共有二十餘輛車子,叫李逵、雷橫先護送上梁山泊去,【護送用雷橫、李逵,一是新到效勞,一是完連累一案。】卻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賤三四十口,處斬於市;【快活。】賞謝了藺仁;再把府庫財帛倉糧米並高廉所有傢俬,盡數裝載上山。

    大小將校,離了高唐州,得勝回梁山泊。所過州縣,秋毫無犯。【特筆之,以愧當時官軍也。】在路已經數日,回到大寨。柴進扶病起來,稱謝晁、宋二公並衆頭領。晁蓋教請柴大官人就山頂宋公明歇處,另建一所房子與柴進並家眷安歇。【每一人上山,必特書宋江牢蘢作自己心腹,今此獨書出自晁蓋,豈晁蓋至此已悟耶?】晁蓋、宋江等衆怕大喜。自高唐州回來,又添得柴進、湯隆兩頭領,且作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東昌寇州兩處【順風斜渡,又一過接之法。】已知高唐州殺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寫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難官員,都到京師說知事實。高太尉聽了,知道殺死他兄弟高廉,【特書高俅黷皇師,報私怨,以深惡之也。】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專等景陽鐘響。百官各具公服,直臨丹墀,伺候朝見。當日五更三點,道君皇帝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天子駕坐。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朝。”高太尉出班奏道:“今有濟州梁山泊賊首 晁蓋、宋江累造大惡;打劫城池,搶擄倉廒,聚集兇徒惡黨,現代濟州殺害官軍,鬧了江州無爲軍;今又將高唐州官民殺戮一空,倉廒庫藏盡被擄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誅剿,他日養成賊勢,難以制伏。伏乞聖斷。”天子聞奏大驚,隨即降下聖旨,就委高太尉選將調兵,前去剿捕,務將掃清水泊,殺絕種類。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興舉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服。”天子道:“卿若舉用,必無差錯,即令起行。飛捷報功,加官賜賞,高遷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開國之初,河東名將呼延贊嫡派子孫,單名喚個灼字;使兩條鋼鞭,有萬夫不當之勇;見受汝寧郡都統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將。臣保舉此,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馬指揮使,領馬步精銳軍士,剋日掃清山寨,班師還朝。”天子准奏,降下聖旨:著樞密院即便差人勒前往汝寧州星夜宣取。當日朝罷,高太尉就於帥府著樞密院撥一員軍官,擎聖旨前去宣取。【奉旨調將,是第一段。○一路特詳呼延出軍重大,以明是役之驚天動地,非復前文小小捕盜之比。】【眉批:奉旨調將。】當日起行,限時定日,要呼延灼赴京聽命。

    卻說呼延灼在汝寧州統軍司坐衙,聽得門人報道:“有聖旨,特來宣取將軍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與本州官員出郭迎接到統軍司,開讀已罷,設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頭盔衣甲,鞍馬器械,帶引三四十從人,一同使命,離了汝寧州,星夜赴京。於路無話,早到京師城內殿司府前下馬,來見高太尉。【未見天子,先見太尉,可嘆可笑。】

    當日高俅正在殿帥府坐衙。門吏報道:“汝寧州宣到呼延灼,見在門外。”高太尉大喜,叫喚進來參見。高太尉問慰已畢,與之賞賜;次日早朝,引見道君皇帝。天子看見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動天顏,就賜踢雪烏騅一匹。【下文將有連環馬一篇奇文,便先向此處生出踢雪烏騅一匹,裝作頭彩,絕妙章法也。】那馬,【句。 】渾身墨錠似黑,四蹄雪練價白,因此名爲“踢雪烏騅。”【先畫其毛片。○一段。】那馬,【句。○二那馬句,神彩奕奕。】日行千里。【次嘆其德性。○一段。】奉聖旨賜與呼延灼騎坐。【兩那馬下,又撰一道聖旨,文勢淋漓突兀。】【眉批:天子賜馬。】呼延灼謝恩已罷,【天子賜馬是第二段。】隨高太尉再到殿帥府,【既見天子,又到太尉,可嘆可笑。】商議起軍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稟明恩相:小人覷探梁山泊,兵粗將廣,馬劣槍長,【絕妙好辭,遂爲山泊作贊。】不可輕敵小覷。乞保二將爲先鋒,同提軍馬到彼,必獲大功。”高太尉聽罷大喜,問道:“將軍所保誰人,可爲前部先鋒?”

    不爭呼延灼舉保此二將,有分教:

    宛子城重添良將,梁山泊大破官軍。

    且教:

    功名未上凌煙閣,姓字先標聚義廳。

    畢竟呼延灼對高太尉保出誰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佈連環馬

    【此回凡三段文字。第一段,寫宋江紡車軍;第二段,寫呼延連環軍,皆被精神極變動之文。至第三段,寫計擒凌振,卻只如兒戲也。所以然者,蓋作者當提筆未下之時,其胸中原只有連環馬軍一段奇思,卻因不肯突然便推出來,故特就“連環”二字上顛倒生出“紡車”二字,先於文前別作一文,使讀者眼光盤旋跳脫,卓策不定了,然後忽然一變,變出排山倒海異樣陣勢來。今試看其紡車輕,連環重,以輕引重,一也。紡車逐隊,連環一排,以逐隊引一排,二也。紡車人各自戰,連環一齊跑發,以各自引一齊,三也。

    紡車忽離忽合,連環鐵環連鎖,以離合引連鎖,四也。紡車前軍戰罷,轉作後軍,連環無前無後,直衝過來,以前轉作後引無前無後,五也。紡車有進有退,連環只進無退,以有進有退引只進無退,六也。紡車寫人,連環寫馬,以人引馬,七也。蓋如此一段花團錦簇文字,卻只爲連環一陣做得引子,然後入第二段。

    正寫本題畢,卻又不肯霎然一收便住,又特就馬上生出炮來,做一拖尾。然又惟恐兩大番後,又極力寫炮,便令文字累墜不舉,所以只將閒筆餘墨寫得有如兒戲相似也。嗚呼!只爲中間一段,變成前後三段,可謂極盡中間一段之致;乃前後二段,只爲中間一段,而每段又各各極盡其致。

    世人即欲起而爭彼才子之名,吾知有所斷斷不能也。

    前後二段,又各各極盡其致者。如前一段寫紡車軍,每一隊欲去時,必先有後隊接住;一接一卸,譬如鵝翎也。耐庵卻又忽然算到第五隊欲去時,必須接出押後十將,此處一露痕跡,便令紡車二字老大敗闕,故特特於第五隊方接戰時,便寫宋江十將預先已到,以免斷續之咎,固矣。然卻又算到何故一篇章法,獨於第五隊中忽然變換?此處仍露痕跡,畢竟鼯鼠技窮,於是特特又於第四隊方接戰時,便寫第五隊預先早到,以爲之襯。真苦心哉,良工也。

    又如前一段寫紡車軍五隊,一隊勝如一隊,固矣。又須看他寫到第四隊,忽然陣上飛出三口刀,既而一變,變作兩口刀,兩條鞭,既而又一變,變作三條鞭,越變越奇,越奇越駭,越駭越樂,洵文章之盛觀矣。

    後一段,則如晁蓋傳令,且請宋江上山,宋江堅意不肯。讀之只謂意在滅此朝食耳,卻不知正爲凌振放炮作襯,此真絕奇筆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又如要寫炮,須另有寫炮法。蓋寫炮之法,在遠不在近。今看他於凌振來時,只是稱歎名色,設立炮架;而炮之威勢,則必於宋江棄寨上關後,砰然聞之,真絕奇筆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寫接連三個炮後,又特自注雲:兩個打在水裏,一個打在小寨上者,寫兩個以表水泊之闊,寫一個以表炮勢之猛也。

    至於此篇之前之後,別有奇情妙筆,則如:將寫連環馬,便先寫一匹御賜烏雅以吊動之;將寫徐寧甲,因先寫若干關領甲仗以吊動之。若干馬則以一匹馬吊動,一副甲則以若干甲吊動,洵非尋常之機杼也。】

    話說高太尉問呼延灼道:“將軍所保何人,可爲先鋒?”呼延灼稟道:“小人舉保陳州團練使,姓韓,名滔,原是東京人氏;曾應過武舉出身;使一條棗木槊;人呼爲百勝將軍;此人可爲正先鋒。又有一人,乃是潁州團練使,姓彭,名屺,亦是東京人氏;乃累代將門之子;使一口三尖刃刀,武藝出衆;人呼爲‘天目將軍’;此人可爲副先鋒。”【眉批: 保舉將材。】高太尉聽了,大喜道:“若是韓 、彭二將爲先鋒,何愁狂寇不滅!”當日高太尉就殿帥府押了兩道牒文,著樞密院差人星夜往陳、潁二州調取韓滔、彭圯火速赴京。【保舉將材是第三段。】不旬日間,逕來殿帥府參見了太尉並呼延灼。

    次日,高太尉帶領衆人都往御教場中操演武藝;看軍了當,【太尉看操是第四段。】【眉批: 太尉看操。】卻來殿帥府會同樞密院計議軍機重事。【眉批:樞院議兵。】高太尉問道:“你等三路總有多少人馬在此?”呼延灼答道:“三路軍馬計有五千;連步軍數及一萬。”高太尉道:“你三人親自回州揀選精銳馬軍三千,步軍五千,約會起程,收剿梁山泊。”呼延灼稟道:“此三路馬步軍兵都是訓練精熟之士,人強馬壯,不必殿帥憂慮,【樞院議兵是第五段。】但恐衣甲未全,【以踢雪烏騅吊動連環馬,以關領衣甲吊動徐寧甲,真妙絕之文。○以一匹馬吊動許多馬,以許多甲吊動一副甲,真奇絕之文也。○或有俗士不信此評者,聖嘆因願聞特寫呼延之軍衣甲未全之故,何故也?】只怕誤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寬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說時,你三人可就京師甲仗庫內,不拘數目,任意選揀衣甲盔刀,關領前去。務要軍馬整齊好與對敵。出師之日,我自差官來點視。”呼延灼領了鈞旨,帶人往甲仗庫關支。呼延灼選得鐵甲三千副,熟皮馬甲五千副,銅鐵頭盔三千頂,長槍二千根,滾刀一千把,弓箭不計其數,火炮鐵炮五百餘架,都裝載上車。【眉批: 關領甲仗。】臨辭之日,高太尉又撥與戰馬三千匹。三個將軍,各賞了金銀緞匹,三軍盡關了糧賞。【關領甲仗是第六段。】呼延灼和韓滔 、彭圮都與了必勝軍狀,辭別了高太尉並樞密院等官。

    三人上馬,都投汝寧州來。於路無話,到得本州,呼延灼便遺韓滔、彭圯各往陳、潁二州起軍,前來汝寧會合。【眉批: 三路合軍。】不到半月之上,三路兵馬都已安足。呼延灼便把京師關到衣甲盔刀,旗槍鞍馬,並打造連環鐵鎧,軍器等物,分俵三軍已了,伺候出軍。【三路合軍,是第七段。】高太尉差到殿帥府兩員軍官前來點視。犒賞三軍已罷,【眉批: 太尉犒軍。】呼延灼擺佈三路兵馬出城:【太尉犒軍是第八段。】前軍開路韓滔,中軍主將呼延灼,後軍催督彭圯。馬步三軍人等,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來。【浩浩蕩蕩四字,寫軍容絕妙好辭,抵過無數車如流水馬如龍、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語。】

    卻說梁山泊遠探報馬逕到大寨報知此事。聚義廳上,當中晁蓋、宋江,上首軍師吳用,下首法師公孫勝並衆頭領,各與柴進賀喜,終日筵宴。聽知報道汝寧州雙鞭呼延灼引著軍馬到來征戰,衆皆商議迎敵之策。吳用便道:“我聞此人乃開國功臣河東名將呼延贊之後,武藝精熟;使兩條鋼鞭,卒不可近。必用能徵敢戰之將,先以力敵,後用智擒。”說言未了,黑旋風李逵便道:“我與你去捉這廝!”【不是描寫鐵牛,正是提清題目,言此番大文,尚從打死殷天錫根上起。】【眉批:此下凡兩段文字,此一段詳梁山,略呼延;後一段詳呼延,略梁山。】宋江道:“你怎去得;我自有調度。可請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沖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陣,病尉遲孫立打第五陣。將前面五陣一隊隊戰罷,如紡車般轉作後軍。【調撥出奇,真是以兵爲戲,亦是以文爲戲。】我親自帶引十個兄弟引大隊人馬押後。左軍五將,朱仝、雷橫、穆弘、黃信、呂方;右軍五將、楊雄、石秀、歐鵬、郭盛。【好。】水路中,可請李俊、張橫、張順、阮家三弟兄駕船接應。【好。】卻教李逵與楊林引步軍分作兩路埋伏救應。”【好。】宋江調撥已定,前軍秦明【第一撥。】早引人馬下山,向平山曠野之處列成陣勢。【眉批: 第一番詳山泊,略呼延,作引文。】

    此時雖是冬天,卻喜和暖。【偏是百忙時,偏有本事作此閒筆。】等候了一日,早望見官軍到來。先鋒隊裏百勝將韓滔領兵紮下寨柵,當晚不戰。

    次日天曉,兩軍對陣,三通畫鼓,出到陣前,馬上橫著狼牙棍,望對陣門旗開處,先鋒將韓滔,橫槊勒馬,大罵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還敢抗拒,不是討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這夥反賊解京,碎屍萬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聽了也不打話,【就性格上作省筆。】便指馬舞起狼牙棍,直取韓滔。韓滔挺槊躍馬,來戰秦明,兩個鬥到二十餘合,韓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後中軍主將呼延灼已到。見韓滔戰秦明不下,便從中軍舞起雙鞭,縱坐下那匹御賜踢雪烏騅,跑哮嘶喊,來到陣前。【此一閤中,呼延忽來。○此段文字本以山泊爲主,以呼延爲賓。今看他詳寫山泊諸將紡車般脫換,又插寫呼延將軍擲獅來去,以一筆兼寫兩家健將,遂令兩篇章法,一齊俱成,妙絕。】

    秦明見了,欲待來戰呼延灼,第二撥豹子頭林沖已到,【接第二撥。】便叫:“秦統制少歇,看我戰三百合卻理會!”林沖挺起蛇矛,奔呼延灼。秦明自把軍馬從左邊踅向山坡後去。【第一撥紡車般轉去矣。】這裏呼延灼自戰林沖。兩個正是對手:槍來鞭去花一團,鞭去槍來錦一簇。【絕妙好辭,不過兩句九個字,而便令人眼光霍霍不定。】兩個鬥到五十合之上,不分勝敗。

    第三撥小李廣花榮軍到,【接第三撥。】陣門下大叫道:“林將軍少歇,看我擒捉這廝!”林沖撥轉馬便走。呼延灼因見林沖武藝高強,也回本陣。【此一合後,呼延忽去。】林沖自把本部軍馬一轉,轉過山坡後去,【第二撥紡車般轉去矣。】讓花榮挺槍出馬。呼延灼後軍已到;天目將彭圯橫著那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騎著五明千里黃花馬,【絕妙好辭,三兩四八五千,六個字用在一處,遂成異樣花色。】出陣大罵花榮道:“反國逆賊,何足爲道!與吾並個輸贏!”花榮大怒,也不答話,便與彭圯交馬。兩個戰二十餘合,呼延灼看看彭圯力怯,縱馬舞鞭,直奔花榮。【此一閤中,呼延忽又來。】

    鬥不到三合,第四撥一丈青扈三娘人馬已到,【接第四撥。】大叫:“花將軍少歇,看我捉這廝!”花榮也引軍望右邊踅轉山坡下去了。【第三撥紡車般轉去矣。】彭圯來戰一丈青未定,第五撥病尉遲孫立軍馬早到,【便入第五撥,法變。】勒馬於陣前擺著,看這扈三娘去戰彭圯,【此處忽然增出第五撥人馬看戰,便令精彩加倍耀豔,真文章之盛觀也。】兩個正在征塵影裏,殺氣陰中,一個使大桿刀,【是一樣刀。】一個使雙刀。【又是一樣刀。○雖兩將一樣使刀,然實是兩樣刀也。忽然兩樣刀引出一樣鞭來,真文章之盛觀也。】兩個鬥到二十餘合,一丈青把雙刀分開,回馬便走。彭圯要逞功勞,縱馬趕來。一丈青便把雙刀掛在馬鞍轎上,袍底下取出紅綿套索,——上有二十四個金鉤,——等彭圯馬來得近,扭過身軀,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親切。彭圯措手不及,早拖下馬來。孫立喝教衆軍一發向前,把彭圯捉了。呼延灼看見了大怒,奮力向前來救。【看他忽又來。】一丈青便拍馬來迎敵。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兩個鬥到十合之上,急切贏不得一丈青,呼延灼心中想道:“這個潑婦人,在我手裏鬥了許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賣個破綻,放他入來,卻把雙鞭只一蓋,蓋將下來;【好呼延灼,真驚死人。】——那雙刀卻在懷裏。【又好一丈青,真驚死人。】——提起右手鋼鞭,望一丈青頂門上打下來。【好呼延灼,真驚死人。】卻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飛起來。【又好一丈青,真驚死人。】卻好那一鞭打將下來,正在刀口上,錚地一聲響,火光迸散。【好呼延灼,又好一丈青,真驚死人。】一丈青回馬望本陣便走。呼延灼縱馬趕來。病尉遲孫立見了,【接第五撥。】便挺槍縱馬向前迎往廝殺,背後宋江卻好引十對良將都到,列成陣勢。【五撥人馬既畢,紡車幾乎停住矣,陡然接出押後大隊來,真文章之盛觀也。】一丈青自引了人馬,也投山坡下去了。【第四撥紡車般轉去矣。】

    宋江見活捉得天目將彭圯,心中甚喜;且來陣前,看孫立與呼延灼交戰。【又是一番看戰,真乃十倍精彩。○文章聲勢,一段勝似一段,使人歎絕。】孫立也把槍帶住手腕上,綽起那條竹節鋼鞭,來迎呼延灼。兩個都使鋼鞭,卻更一般打扮:【上文三口刀,中間忽然變出兩口刀、兩條鞭;至此又忽然變出三條鞭,真文章之盛觀也。】病尉遲孫立是交角鐵幞頭,【交角。】大紅羅抹額,【大紅羅。】百花點翠皁羅袍,【百花點翠。】烏油戧金甲,【烏油餞金。】騎一匹烏騅馬,【烏騅。】使一條竹節虎眼鞭,【竹節虎眼。】賽過尉遲恭;【借一古人畫出孫立。】這呼延灼卻是沖天角鐵頭幞頭,【沖天角。】銷金黃羅抹額,【銷金黃羅。】七星打釘皁羅袍,【七星打釘。】烏油對嵌鎧甲,【烏油對嵌。】騎一匹御賜踢雪烏騅,【踢雪烏騅。】使兩條水磨八棱鋼鞭,【水磨八(棱)。】——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加倍添寫兩句,異樣精彩。】——真似呼延贊。【亦借一古人畫出呼延。】兩個在陣前左盤右旋,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官軍陣裏韓滔見說折了彭圯,便去後軍隊裏,盡起軍馬,一發向前廝殺。宋江只怕衝將過來,便把鞭梢一指,十個頭領,引了大小軍士掩殺過去;背後四路軍兵 ,分作兩路夾攻攏來。【所謂轉作後軍也。】呼延灼見了,急收轉本部軍馬,各敵個住。爲何不能全勝?【忽問一句,筆力奇絕。】卻被呼延灼陣裏都是“連環馬軍”:馬帶馬甲,人披鐵鎧。馬帶甲,只露得四蹄懸地;人披鎧,只露著一對眼睛。【至此方表出連環馬。】宋江陣上雖有甲馬,只是紅纓面具,銅鈴雉尾而已。【此回都作絕妙好辭。】這裏射將箭去,那裏都護住了。【好。】那三千馬軍各有引箭,對面射來,【好。】因此不敢近前。【借答作敘,筆力奇絕。】宋江急叫鳴金收軍。呼延灼也退二十餘里下寨。【以上第一陣,詳山泊,略官軍。】

    宋江收軍,退到山西下寨,屯住軍馬,且教左右羣刀手,簇擁彭圯過來。宋江望見,便起身喝退軍士,親解其縛;扶入帳中,分賓而坐,宋江便拜。彭圯連忙答拜道:“小人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將軍賓禮相待?”宋江道:“某等衆人,無處容身,暫佔水泊,權時避難。今者,朝延差遺將軍前來收捕,本合延頸就縛;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負罪交鋒,誤犯虎威,敢乞恕罪。”【此等悉是宋江權詐之辭,而學究借作續貂之本。】彭圯答道:“素知將軍仗義行仁,扶危濟困;不想果然如此義氣!倘蒙存留微命,當以捐軀報效。”宋江當日就將天目將彭圯使人送上大寨,教與晁天王相見,留在寨裏。這裏自一面犒賞三軍並衆頭領,計議軍情。

    再說呼延灼收軍下寨,自和韓滔商議如何取勝梁山泊。韓滔道:“今日這廝們見俺催軍近前,他便慌忙掩擊過來;明日盡數驅馬軍向前,必獲大勝。”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要知此一語,非計議明日,正註解今日也。不然,何不便驅過來?】——隨即傳下將令,教三千匹馬軍,做一排擺著,【好。】每三十匹一連,卻把鐵環連鎖;【好。】但遇敵軍,遠用箭射,近則使槍,直衝入去;【好。】三千“連環馬車,”分作一百隊鎖定;【好。】五千步軍在後策應。【好。】——“明日休得挑戰,【好。】我和你押後掠陣。【好。】但若交鋒,分作三面衝將過去。”【夾批 好。:】【眉批:第二番詳呼延,略山泊,爲正文。】計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曉出戰。

    卻說宋江次日把軍馬分作五隊在前,後軍十將簇擁;兩路伏兵分於左右。秦明當先,搦呼延灼出馬交戰,只見對陣但只吶喊,並不交鋒。【比昨日忽然換出一樣陣勢,便令筆墨都變,真文章之盛觀也。】爲頭五軍都一字兒擺在陣前:中是秦明,左是林沖、一丈青,右是花榮、孫立。在後隨即宋江引十將也到,重重疊疊擺著人馬。【仍依昨日所撥而紡車換作一字,便令筆墨盡變。】看對陣時,約有一千步軍,只見擂鼓發喊,並無一人出馬交鋒。【寫並無一人,卻寫得異樣精彩。】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傳號令,教後軍且退;【賴此句,便令宋江一軍不至覆沒,用筆之妙如此。】卻縱馬直到花榮隊裏窺望。猛聽對陣裏連珠炮響,【異樣精彩。】一千步軍,忽然分作兩下,【異樣精彩。】放出三面“連環馬軍,”直衝將來;【異樣精彩。】兩邊把弓箭亂射,【異樣精彩。】中間盡是長槍。【異樣精彩。】宋江看了大驚,急令衆軍把弓箭施放。那裏抵敵得住,每一隊三十匹馬,一齊跑發,不容你不向前走;【註疏明快,直畫出連環馬聲勢來也。】那“連環馬車,”漫山遍野,橫衝直撞將來。前面五隊軍馬望見,便亂攛了,策立不定:後面大隊人馬攔當不住,各自逃生。宋江慌忙飛馬便走,十將擁護而行,背後早有一隊“連環馬軍”追將來,卻得伏兵——李逵,楊林——引人從蘆葦中殺出來,救得宋江。【始知前文撥伏兵不虛。】逃至水邊,卻有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六個水軍頭領——擺下戰船接應。【始知前文撥伏兵不虛。】宋江急急上船,便傳將令,教分頭去救應衆頭領下船。【周匝。】那“連環馬”直趕到水邊,亂箭射來,【異樣聲勢,異樣精彩。】船上卻有傍牌遮護,不能損傷,慌忙把船桌到鴨嘴灘,盡行上岸,就水寨裏整點人馬,折其大半;卻喜衆頭領都全,雖然折了些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見石勇、時遷、孫新、顧大嫂都逃命上山,卻說:“步軍衝殺將來,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無號船接應,盡被擒捉!”【陡然插出奇文,令人出於意外,猶如怪峯飛來,然又卻是眼前景色。才子之文,誠絕世無雙矣。○並不寫連環馬,卻寫得連環馬異樣聲勢,文亦異樣精彩。】宋江一一親自撫慰,計點衆頭領時,中箭者六人:林沖、雷橫、李逵、石秀、孫新、黃信;小嘍囉中傷帶箭者不計其數。晁蓋聞知,同吳用、公孫勝下山來動問。宋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用勸道:“哥哥休憂。‘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掛心?別生良策,可破‘連環車馬。’”晁蓋便傳號令,分付水軍,牢固寨柵船隻,保守灘頭,曉夜堤備;請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鴨嘴灘寨內駐紮,【閒處忽然布此一筆,不知乃爲後文炮手作地。用筆之妙,不望人賞。】只教帶傷頭領上山養病。

    卻說呼延灼大獲全勝,回到本寨,開放“連環馬,”【如此等句必不肯漏,不爲此書長處;只因必漏此句,乃他書短處,遂令此書獨步也。】都次第前來請功。殺死者不計其數,生擒得五百餘人,奪得戰馬三百餘匹。即差人前去京師報捷,一面犒賞三軍。卻說高太尉正在殿帥府坐衙。門上報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勝,差人報捷。”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聞天子。天子甚喜,勒賞黃封御酒十瓶,錦袍一領,差官一員,齎錢十萬貫。前去行營賞軍。【御賜泡酒是第九段。】【眉批:御賜泡酒。】高太尉領了聖旨,回到殿帥府,隨即差官捧前去。

    卻說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與韓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謝恩受賞已畢,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韓先鋒錢賞軍,且將捉到五百餘人囚在寨中,待拿到賊首,一併解走京師示衆施行。天使問:“彭團練如何不見?”【高太尉不曾奏聞天子,此報捷之通訣也。】呼延灼道:“爲因貪捉宋江賊,探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羣賊必不敢再來。小可分兵攻打,務要肅清山寨,掃盡水泊,擒獲衆賊,拆毀巢穴;但恨四面是水,無路可進。遙觀寨柵,只非得火炮飛打,以碎賊巢。久聞東京有個炮手凌振,名號轟天雷,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遠近,石炮落處,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賊巢。——更兼他深通武藝,弓馬熟嫺。若得天使回京,於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遺到來,剋日可取賊巢。”【眉批: 申請炮手。】天使應允,次日起程,於路無話,回到京師,來見高太尉,備說呼延灼求索炮手凌振,要建大功。高太尉聽罷,傳下鈞旨,叫喚甲仗庫副使炮手凌那人來。原來凌振,祖貫燕陵人,是宋朝天下第一個炮手,所以人都號他是轟天雷。——更兼他武藝精熟。當下凌振來參見了高太尉,就受了行軍統領官文憑,便教收拾鞍馬軍器起身。【申請炮手是第十段。】

    且說凌振把應用的煙火、藥料,就將做下的諸色火炮並一應的炮石、炮架,裝載上車;帶了隨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並三四十個軍漢,離了東京,取路投梁山泊來。到得行營,先來參見主將呼延灼,次日先鋒韓滔,備問水寨遠近路程,【制炮要領。】山寨險峻去處,安排三等炮石攻打:第一是風火炮,【名色奇妙。】第二是金輪炮,【名色奇妙。】第三是子母炮。【名色奇妙。○便寫出三等名色,異樣精彩。】先令軍健整頓炮架,直去水邊豎起,準備放炮。【未見放炮,先豎炮架,寫得異樣精彩。】

    卻說宋江在鴨嘴灘上小寨內,和軍師吳學究商議破陣之法,無計可施。有探細人來報道:“東京新差一個炮手,號作轟天雷凌振,即日在於水邊豎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炮,攻打寨柵。”吳學究道:“這個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離水又遠;縱有飛天炮,如何能夠打得到城邊?【數語先爲讀者作一安慰。】且棄了鴨嘴灘小寨,看他怎地設法施放,卻做商議。”

    當下宋江棄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關來。【上文特寫不肯上關,只謂宋江誓欲滅此朝食耳,不意正爲凌振作渲染也,妙筆。】晁蓋、公孫勝接到聚義廳上,問道:“似此如何破敵?”動問未絕,早聽得山下炮響。【寫炮又是一樣聲勢,文亦又是一樣精彩。】一連放了三個火炮:兩個打在水裏,【又是一樣精彩。○此句特表水泊之闊,不是閒筆。】一個直打到鴨嘴灘邊小寨上。【此句正表炮勢之大,又是一樣精彩,寫得駭人。○寫戰必須寫近,寫炮必須寫遠,此故誰當知之?】宋江見說,心中輾轉憂悶;衆頭領盡皆失色。吳學究道:“若得一人誘引凌振到水邊,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議破敵之法。”晁蓋道:“可著李俊、張橫、張順 、三阮六人桌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橫如此接應。”

    且說六個水軍頭領領了將令,分作兩隊:李俊和張橫先帶了四五十個會水的,用兩隻快船,從蘆葦深處悄悄過去;背後張順三阮掉四十餘隻小船接應。再說李俊,張橫上到對岸,便去炮架子邊,吶聲喊,把炮架推翻。【只如兒戲,奇妙之極。】軍士慌忙報與凌振知道。凌便帶了風火二炮,拿槍上馬,引了一千餘人趕將來。李俊、張橫領人便走。【只如兒戲。】凌振追至蘆葦灘邊,看見一字兒擺開四十餘隻小船,船上共有百十餘個水軍。李 俊、張橫早跳在船上,故意不把船開。看看人馬到了,吶聲喊,都跳下水去了。【只如兒戲。】凌振人馬已到,便來搶船。 朱仝、雷橫卻在對岸吶喊擂鼓。【只如兒戲,奇妙之極。】凌振奪得許多船隻,叫軍健盡數上船,便殺過去。船纔行到波心之中,只見岸上 朱仝、雷橫鳴起鑼來;【只如兒戲,奇妙之極。】水底下早鑽起四五十水軍,盡把船尾楔子拔了,【只如兒戲。】水都潑入船裏來;外邊就勢扳翻船,軍健都撞在水裏。凌振急待回船,船尾柁櫓已自被拽下水底去了。兩邊卻鑽上兩個頭領來,把船隻一扳,仰合轉來,凌振卻被合下水裏去,底下卻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對岸來。【連環馬已大難事,忽然又增出一轟天雷來,誠所謂心膽落,手足無措之事也。一段只輕輕用五七個人、百十隻船,彼以火攻,此以水勝,用力不多,而大難立解。令人讀之,只如兒戲,真文章之盛觀也。】岸上早有頭領接著,便把索子綁了,先解上山來,船都已過鴨嘴灘去了。【絕倒。】箭又射不著,【絕倒。】人都不見了,【絕倒。】只忍得氣。【絕倒。○此一段純用戲筆。】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人馬回去。

    且說衆頭領捉得轟天雷凌振,解上山寨,先使人報知。宋江便同滿寨頭領下第二關迎接,見了凌振,連忙親解其縛便埋怨衆人,道:“我教你們禮請統領上山,如何恁地無禮!”凌振拜謝不殺之恩。宋江便與他把盞已了,自執其手,【宋江執凌振手。】相請上山。到大寨,見了彭圯已做了頭領,凌振閉口無言。彭圯勸道:“晁,宋二頭領替天行道,招納豪傑,專等招安,與國家出力。既然我等在此,只得從命。”宋江卻又陪話。凌振答道:“小的在此趨待不妨;爭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師,倘或有人知覺,必遭誅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且請放心,限日取還統領。”凌振謝道:“若得頭領如此周全,死亦瞑目!”晁蓋道:“且教做筵席慶賀。”

    次日,廳上大聚會衆頭領。飲酒之間,宋江與衆人商議破“連環馬”之策。正無良法,只見金錢豹子湯隆起身道:【讀至此句,始信聖嘆前批不謬。○爲造槍故,先備湯隆;今反借湯隆,生出徐寧。筆法屈曲,其妙無比。】“小人不材,願獻一計;除是得這般軍器,和我一個哥哥,可以破得‘連環甲馬。’”吳學究便問道:“賢弟,你且說用何等軍器?你這個令親哥哥是誰?”湯隆不慌不忙,叉手向前,說出這般軍器和那個人來。正是:

    計就玉京擒獬豸,謀成金闕捉狻猊。

    畢竟湯隆對衆說出那般軍器,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吳用使時遷偷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總批 :蓋耐庵當時之才,吾直無以知其際也。其忽然寫一豪傑,即居然豪傑也;其忽然寫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雄也;甚至忽然寫一淫婦,即居然淫婦。今此篇寫一偷兒,即又居然偷兒也。人亦有言:非聖人不知聖人。然則非豪傑不知豪傑,非奸雄不知奸雄也。耐庵寫豪傑,居然豪傑,然則耐庵之爲豪傑可無疑也。獨怪耐庵寫奸雄,又居然奸雄,則是耐庵之爲奸雄又無疑也。雖然,吾疑之矣。夫豪傑必有奸雄之才,奸雄必有豪傑之氣;以豪傑兼奸雄,以奸雄兼豪傑,以擬耐庵,容當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婦、偷兒,斷斷然也。今觀其寫淫婦居然淫婦,寫偷兒居然偷兒,則又何也?噫噫。吾知之矣!非淫婦定不知淫婦,非偷兒定不知偷兒也。謂耐庵非淫婦非偷兒者,此自是未臨文之耐庵耳。夫當其未也,則豈惟耐庵非淫婦,即彼淫婦亦實非淫婦;豈惟耐庵非偷兒,即彼偷兒亦實非偷兒。經曰:“不見可欲,其心不亂。”羣天下之族,莫非王者之民也。若夫既動心而爲淫婦,既動心而爲偷兒,則豈惟淫婦偷兒而已。惟耐庵於三寸之筆,一幅之紙之間,實親動心而爲淫婦,親動心而爲偷兒。既已動心,則均矣,又安辯泚筆點墨之非人馬通姦,泚筆點墨之非飛檐走壁耶?經曰:“因緣和合,無法不有。”自古淫婦無印板偷汲法,偷兒無印板做賊法,才子亦無印板做文字法也。因緣生法,一切具足。

    是故龍樹著書,以破因緣品而弁其篇,蓋深惡因緣;而耐庵作《水滸》一傳,直以因緣生法,爲其文字總持,是深達因緣也。夫深達因緣之人,則豈惟非淫婦也,非偷兒也,亦復非奸雄也,非豪傑也。何也?寫豪傑、奸雄之時,其文亦隨因緣而起,則是耐庵固無與也。或問曰:然則耐庵何如人也?曰:才子也。何以謂之才子也?曰:彼固宿講於龍樹之學者也。講於龍樹之學,則菩薩也。菩薩也者,真能格物致知者也。

    讀此批也,其於自治也,必能畏因緣。畏因緣者,是學爲聖人之法也。

    傳稱“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也。其於治人也,必能不念惡。不念惡者,是聖人忠恕之道也。傳稱“王道平平,王道蕩蕩”是也。天下而不乏聖人之徒,其必有以教我也。

    此篇文字變動,又是一樣筆法。如:欲破馬,忽賺槍;欲賺槍,忽偷甲。

    由馬生槍,由槍生甲,一也。呼廷既有馬,又有炮,徐寧亦便既有槍,又有甲。呼延馬雖未破,炮先爲山泊所得;徐寧亦便槍雖未教,甲先爲山泊所得,二也。贊呼延踢雪騅時,凡用兩“那馬”句,贊徐寧賽唐猊時,亦便用兩“那副甲”句,三也。徐家祖傳槍法,湯家卻祖傳槍樣;二“祖傳”字對起,便忽然從意外另生出一祖傳甲來,四也。於三回之前,遙遙先插鐵匠,已稱奇絕;卻不知已又於數十回之前,遙遙先插鐵匠,五也。

    寫時遷人徐守家,已是更餘,而徐寧夫妻偏不便睡;寫徐寧夫妻睡後,已入二更餘,而時遷偏不便偷。所以者何?蓋制題以構文也。不構文而僅求了題,然則何如並不制題之爲愈也。

    前文寫朱仝家眷,忽然添出令郎二字者,所以反襯知府舐犢之情也。此篇寫徐寧夫妻,忽然又添出一六七歲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後,而先世留下鎮家之甲定不肯漫然輕棄於人也。作文向閒處設色,惟毛詩及史遷有之,耐庵真正才子,故能竊用其法也。

    寫時遷一夜所聽說話,是家常語,是恩愛語,是主人語,是使女語,是樓上語,是寒夜語,是當家語,是貪睡語。句句中間有眼,兩頭有棱,辨只死寫幾句而已。

    寫徐家樓上夫妻兩個說話,卻接連寫兩夜,妙絕,奇絕!

    湯隆、徐寧互說紅羊皮匣子,徐寧忽向內裏增一句雲:“裏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便忽向外面增一句雲:“不是上面有白線刺着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只“紅羊皮匣子”五字,何意其中又有此兩番色澤。

    知此法者,賦海欲得萬言,固不難也。

    由東京至山泊,其爲道里不少,便分出三段賺法來,妙不可言。

    正賺徐寧時,只用空紅羊皮匣子;及嫌過徐寧後,卻反兩用雁翎砌就圈金賽唐猊甲。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話說當時湯隆對衆頭領說道:“小可是祖代打造軍器爲生。先父因此藝上遭際老種經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這‘連環甲馬’取勝。欲破陣時,須用‘鉤鐮槍’可破。湯隆祖傳已有畫樣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未有槍法,已有槍樣,未有教槍人,先有打槍手,又是一樣出題法。○槍法祖傳,槍樣亦祖傳,下因別生出一樣祖傳寶貝來,妙絕。】湯隆雖是會打,卻不會使。【忽然一擒,忽然一縱,筆勢變動。】若要會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個姑舅哥哥。【不必姑舅哥哥也,先寫是姑舅哥哥者,爲便於得知藏甲之處也。】會使這鉤鐮槍法,只有他一個教頭。他家祖傳習學,不教外人。【此三句見非徐寧不可。】或是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則;【此三句見非教使不可。】端的使動,神出鬼沒!”【一個人贊。】說言未了,林沖問道:“莫不是見做金槍班教師徐寧?”【湯隆稱歎半日,卻忽然換林沖口出其名字,雖爲東京二字關鎖,然文勢亦極爲動也。】湯隆應道:“正是此人。”林沖道:“你不說起,我也忘了。這徐寧的‘金槍法,’【先襯一句作賓。】‘鉤鐮槍法,’【次出主。○湯隆獨贊鉤鐮者,爲破呼延計也;林沖並贊金槍者,爲識徐寧注也。】端的是天下獨步。在京師時與我相會,較量武藝,彼此相敬相愛;【又一個人贊。○不惟贊徐寧,兼復自贊矣,妙筆。】只是如何能 夠得他上山?”湯隆道:“徐寧祖傳一件寶貝,【徐既祖傳他法,湯又祖傳槍樣,則破呼延固必用鉤鐮,而教鉤鐮固必賺徐寧矣。今便就兩上祖傳上,再生出一個祖傳來,成此一篇絕妙奇文,則真正憑空結撰之才也。】世上無對,乃是鎮家之寶。湯隆比時曾隨先父知寨往東京視探姑母時,多曾見來,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寫得活現。○上是眼見,下是耳聞,妙絕。】這副甲,【一句這副甲。○贊踢雪烏騅時,用兩那馬句;贊雁翎金甲時,用兩這甲句,各成異樣花色。】披在身上,又輕又穩,【四字寫出一副妙甲來。○輕是甲之材,穩是甲之德。】刀劍箭矢急不能透;【此句補贊入上四字內。】人都喚做‘賽唐猊。’”【名色奇妙。】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此句既顯徐寧極愛,又顯湯隆獨知。】這副甲【又一句這副甲。】是他的性命;【五字寫愛甲入神,然正爲追賊作地也。】用一個皮匣子盛著,直掛在臥房樑上。【非姑舅兄弟,何從得知?】若是先對付得他這副甲來時,不由他不到這裏。”

    吳用道:“若是如此,何難之有?放著有高手弟兄在此。【耐庵用人之法如此。】今次卻用著鼓上蚤時遷去走一遭。”時遷隨即應道:“只怕無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時,好歹定要取了來。”湯隆說:“你若盜得甲來,我便包辦賺他上山。”宋江問道:“你如何去賺他上山?”湯隆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數句。宋江笑道:“此計大妙!”吳學究道:“再用得三個人,同上京走一遭。一個到東京收買菸火藥料並炮內用的藥材,【百忙中忽然插出別事,妙筆。】兩個去取淩統領家老小。”【妙筆。】彭圯見了,便起身稟道:“若得一人到潁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實拜成全之德。”【上文百忙中忽然插出二事,雖與偷甲無涉,然猶是東京順帶之事。或此句則並不關東京矣,亦就百忙中一齊插出,不惟妙筆,真奇筆也。】宋江便道:“團練放心。便請二位修書,小可自教人去。”便喊楊林可將金銀書信,帶領伴當,前往潁州取彭圯將軍老小;薛永扮作使槍棒賣藥的,往東京取淩統領老小;李雲扮作客商,同往東京收買菸火藥料等物;樂和隨湯隆同行,又挈薛永往來作伴;一面先送時遷下山去了。【看他寫衆人起身,又分作三次,不肯作一率筆。】次後且叫湯隆打起一把鉤鐮槍做樣,【入下偷甲文既畢,即徐寧已到山寨矣,打槍安頓此處,妙絕。】卻教雷橫提調監督。【新鐵匠下又陪出一舊鐵匠,奇不可言。○倒插鐵匠於三回之前,已謂奇不可言,又豈知先已倒插一位於數十回之前耶?】——原來雷橫祖上,也是打鐵出身。再說湯隆打起鉤鐮槍樣子教山寨裏打造軍器的照著樣子打照,自有雷橫提督,不在話下。

    大寨做個送路筵席,當下楊林、薛永、李雲、樂和、湯隆辭別下山去了。【第二番起身。】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來探聽事情。【第三番起身。】這段話,一時難盡。

    這裏且說時遷【便用此等字法,妙。】離了梁山泊,身邊藏了暗器,諸般行頭,在路拖邐來到東京,投個客店安下了;次日,踅進城來,尋問金槍班教師徐寧家。有人指點道:“入得班門裏,靠東第五家黑角子門便是。”【如畫。】時遷轉入班門裏,【班門。】先看了前門;【前門。】次後踅來相了後門,【後門。】見是一帶高牆,【牆。】牆裏望見兩間小巧樓屋,【樓。】側首卻是一根戧柱。【戧柱。○每欲畫出一篇絕妙文字,必先向前文一一將應用字眼逐件排出,如棋家先列後着也。】時遷看了一回,又去街坊問道:“徐教師在家裏麼?”人應道:“直到晚方歸家,五更便去內裏隨班。”【明日五更事,鄰舍隔晚先說,便見不是捏湊之文。】時遷叫了“相擾,”且回客店裏來,取了行頭,藏在身邊,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歸,照管房中則個。”小二道:“但放心自去,這裏禁城地面,並無小人。”【劈面注射語,讀之絕倒。○與瓦官寺和尚對魯智深說:那裏似個出家人,只像綠林中強盜一般,是一樣文法。】

    時遷再入到城裏買了些晚飯喫了,卻踅到金槍班徐寧家左右看時,沒有一個好安身處。【入手忽作一跌,令人喫驚。】看看天色黑了,時遷捵入班門裏面。【一層。】【眉批: 第一節,時遷捵入班門。】是夜,寒冬天色,卻無月光。【不惟點出時景,亦復安放時遷一夜。】時遷看見土地廟後一株大柏樹,便把兩隻腿夾定,一節節爬將樹頭頂上去,騎馬兒坐在枝柯上,【又一層。】【眉批:第二節,時遷上樹。】捎捎望時,只見徐寧歸來,望家裏去了。【只見如畫。】只見班裏兩個人提著燈籠出來關門,把一把鎖鎖了,各自歸家去了。【只見如畫。○第一隻見是主,第二隻見是賓,第三隻見賓主雙亡。只此小小一段,便是妙絕之文。】早聽得譙樓禁鼓,卻轉初更。【初更。】雲寒星斗無光,露散霜花漸白。只見班裏靜悄悄地,【只見如畫。只見徐寧歸家,只見兩人關門,只見靜悄悄地。前兩隻見,是有所見;後一隻見,是無所見。活畫出做賊人眼中節次。】卻從樹上溜將下來,踅到徐寧後門邊,從牆上下來,不費半點氣力,爬將過去,【又一層。】【眉批:第三節,時遷下樹,爬過牆伏廚外。】看裏面時,卻是個小小院子。時遷伏在廚房外張時,見廚房下燈明,兩個婭嬛兀自收拾未了。【是收拾將了之辭,便省卻徐寧夫妻喫晚飯一段也。】時遷卻從戧柱上盤到膊風板邊,【眉批: 第四節,時遷從戧柱上樓檐。】伏做一塊兒,張那樓上時,見那金槍手徐寧和娘子對坐爐邊向火,【寫出寒景。】懷裏抱著一個六七歲孩兒。【寫出不是便睡光景,妙絕。○徐寧有兒妙。前朱仝有兒,所以能推知府愛子之心;此徐寧有兒,所以寶惜幾世留傳之甲也。】時遷看那臥房裏時,見樑上果然有個大皮匣拴在上面;【指出正經題目。○張見皮匣是主,並張見弓箭、腰刀、衣服是賓。張見皮匣後,又必張見弓箭、腰刀、衣服者,多恐單寫皮匣,便令房中寒儉也。○賊眼中無所不見,寫來如畫。】房門口掛著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掛著各色衣服;【上張見皮匣是主,此又張見弓箭、腰刀,衣服,乃賓也。然亦活襯出內裏隨直裝束來。】徐寧口裏叫道:“梅香,你來與我折了衣服。”【上寫弓箭、腰刀,衣服,只是陪伴皮匣,使不寂寞耳。此忽然便就三句內抽出衣服一句來,另自細細描寫一通,以見本日真從內裏隨直出來。卻又句句恰與匣中金甲先作映襯,別成異樣色澤也。】下面一個婭嬛上來,就側首春臺上先折了一領柴繡圓領;【一。】又折一領官綠襯裏襖子【二。】並下面五色花繡踢串,【三。】一個護項彩色錦帕,【四。】一條紅綠結子並手帕一包;【五。】另用一個小黃帕兒,包著一條雙獺尾荔枝金帶;【六。○此六句與金甲映襯。】共放在包袱內,【此一句與皮匣映襯。】把來安在烘籠上。【此一句與樑上映襯。】時遷多看在眼裏。【本爲樑上匣中金甲而來,卻反看了烘籠上包袱內許多衣服,做賊真有如此苦事。】

    約至二更以後,【二更交三更。】徐寧收拾上牀。娘子問道:“明日隨值也不?”【妮妮如畫。】徐寧道:“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不惟說明日出去必早之故,亦並說明日歸來獨遲這故矣。】娘子聽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隨班;你們四更起來燒湯,安排點心。”【只一五更隨直,街上鄰舍先說,隔夜娘子又先說,妙絕。○向火弄兒、折衣服後,偏問此一段話,便令匆匆早睡有故。】時遷自付道:“眼見得樑上那個皮匣便是盛甲在裏面。我若趕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鬧起將來,明日出不得城,卻不誤了大事?.....。且捱到五更裏下手不遲。”【偏寫作不便偷。○此篇是全副賊文章,故上寫賊眼腦,此寫賊心肝,後寫賊手腳也。】聽得徐寧夫妻兩口兒上牀睡,【一聽得字。】兩個婭嬛在房門外打鋪。【若作一礙,令人喫驚。】房裏桌上卻點著碗燈。那五個人都睡著了。兩個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睏倦,齁齁打呼,【活畫小兒女。】時遷溜下來,去身邊取個蘆管兒,就窗欞眼裏,只一次,把那碗燈早吹滅了。【又一層。】【眉批:第五節,時遷溜至樓窗外。】

    看看伏到四更左側,【四更。】徐寧起來,便喚婭嬛起來燒湯。那兩個使女從睡夢裏起來,【活畫小兒女。】看房裏沒了燈,叫道:“呵呀!今夜卻沒了燈!”徐寧道:“你不去後面討燈等幾時!”【極似下半句催促梅香,卻不知上半句引逗時遷也,妙絕。】那個梅香開樓門下胡梯響。時遷聽得,【二聽得字。】卻從柱上只一溜,來到後門邊黑影裏伏了。【又一層。】【眉批: 第六節,時遷仍從戧柱溜下伏後門外。】聽得婭嬛正開後門出來便去開牆門,【三聽得字。○只見他去開牆門,不知他去討火,寫得妙絕。】時遷卻潛入廚房裏,貼身在廚桌下。【又一層。】【眉批:第七節,時遷潛入廚房伏廚桌。】梅香討了燈火入來,又去關門,【閒細之筆。】卻來竈前燒火。這使女便也起來生炭火上樓去。【一上去。○又寫出寒景。】多時湯滾,捧麪湯上去,【二上去。】徐寧洗漱了,叫燙些熱酒上來。【寫出寒景。】婭嬛安排肉食炊餅上去,【三上去。○炭火上去,麪湯上去,肉食上去,三上去字,都是廚桌下人分中語。】徐寧喫罷,叫把飯與外面當值的喫。【又有此閒細之筆。】時遷聽得徐寧下來叫伴當喫了飯,背著包袱,拿了金槍出門。【四聽得字。○二十四字句。】兩個梅香點著燈送徐寧出去。【不惟時事如畫,亦爲遣開梅香,便於時遷入來耳。】時遷卻從廚桌下出來,便上樓去,從槅子邊直踅到樑上,卻把身軀伏了。【又一層。】【眉批:第八節時遷上樓伏樑上。】兩個婭嬛又關閉了門戶,吹滅了燈火,【此是提燈。○細極。】上樓來,脫了衣裳,倒頭便睡。【活畫小兒女。】

    時遷聽得兩個梅香睡著了,【五聽得字。】在樑上把那蘆管兒指燈一吹,那燈又早滅了。時遷卻從樑上輕輕解了皮匣。【又一層。】正要下來,徐寧的娘子覺來,聽得響,【忽作險筆,令人喫驚。】叫梅香道:“樑上甚麼響?”時遷做老鼠叫。【妙。】婭嬛道:“娘子不聽得是老鼠叫?因廝打,這般響。”【小兒女貪睡怕冷不肯起來,便隨口附會一句,真乃如畫。】時遷就便學老鼠廝打,溜將下來;【反藉此語而下,奇妙之極。】【眉批:第九節,時遷溜下樑來。】悄悄地開了樓門,款款地背著皮匣,下得胡梯,從裏面直開到外面,【偷甲畢。】【眉批:第十節,時遷去了。】來到班門口,已自有那隨班的人出門,四更便開了鎖。【如此一段奇文,卻將兩頭隨班人下鎖開鎖作章法,奇絕。】時遷得了皮匣,從人隊裏,趁鬧出去了;一口氣奔出城外,到客店門前,此時天色未曉,敲開店門,去房裏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擔兒挑了,計算還了舴錢,出離店肆,投東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纔去食店裏打火做些飯喫,只見一個人也撞將入來。【寫得突兀。】時遷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神行太保戴宗。見時遷已得了物,兩個暗暗說了幾句話。戴宗道:“我先將甲投山寨去;【妙妙。】你與湯隆慢慢地來。”時遷打開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鎖子甲來,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門,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時遷卻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擔子上,【奇奇妙妙。】喫了飯食,還了打火錢,挑上擔兒,出店門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見湯隆,兩個便入酒店裏商量。湯隆道:“你只依我從這條路去。【妙妙。】但過路上酒店,飯店,客店,--門上若見有白粉圈兒,【奇奇妙妙。】--你便可就在那店裏買酒買肉喫;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頭,【奇奇妙妙。】離此間一程外等我。”【奇奇妙妙。】時遷依計去了。湯隆慢慢的喫了一回酒,卻投東京城裏來。

    且說徐寧家裏,天明,兩個婭嬛起來,只見樓門也開了,下面中門大間都不開;慌忙家裏看時,一應物件都有。【寫得變動。】兩個婭嬛上樓來對娘子說道:“不知怎的,門戶都開了!——卻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便道者,不起身而道也。一寫不曾失物,一寫寒天懶起,的的如畫。】“五更裏,聽得樑上響,你說是老鼠廝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沒甚事麼?”【何遽便及皮匣?故從五更鼠打而入,妙妙。不更作俄延,竟瞥然而入,妙妙。】兩個婭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裏去了!”那娘子聽了,慌忙起來,【聽得不曾失物,且臥而不起;聽得不見皮匣,便慌忙起來。只一娘子起身,亦必挑剔盡妙如此。】道:“快央人去龍符宮裏報與官人知道,教他早來跟尋!”婭嬛急急尋人去龍符宮報徐寧;連央了三四替人,【定忙處極忙極。】都回來說道:“金槍班直隨駕內苑去了,【寫緩處緩極。】外面都是親軍護御守把,誰人能夠入去!【緩處緩極。】直須等他自歸。”【緩處緩極。】徐寧娘子並兩個婭嬛如“熱鏊上螞蟻,”走頭無路,不茶不飯,慌做一團。【寫忙處忙極。】

    徐寧直到黃昏時候,【寫緩處緩極。】方纔卸了衣袍服色,著當值的背了,【緩處緩極。】將著金槍,慢慢家來;【緩處緩極。】到得班門口,鄰舍說道:【偏寫鄰舍說,表出家中嚷做一片。】“娘子在家失盜!等候得觀察不見回來。”徐寧喫了一驚,【先知失賊,次知失甲,寫喫驚都有輕重。】慌忙走到家裏。兩個婭嬛迎門道:【先是鄰舍,次是丫嬛,次是娘子,如畫。】“官人五更出去,卻被賊入閃將入來,單單隻把樑上那個皮匣子盜將去了!”徐寧聽罷,只叫那連聲的苦,從丹田底下直滾出口角來。【奇語。】娘子道:“這賊正不知幾時閃在屋裏!....。”【寫娘子活是娘子。○鄰舍說,丫嬛又說,娘子只應如此矣。】徐寧道:【不答娘子,妙絕。】“別的都不打緊,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傳四代之寶,不曾有失!花兒王太尉曾還我三萬貫錢,我不曾捨得賣與他。【忽然撰出一段事,妙絕。】恐怕久後軍前陣後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樑上。多少人要看我的,我只推沒了。今次聲張起來,枉惹他人恥笑!【或問失此寶貝,何得不去緝捕?故作此語解之。○不去緝捕,便單等湯隆矣。】今卻失去,如之奈何!”徐寧一夜睡不著,思量道:“不知是甚麼盜了去?【自問。】......也是曾知我這副甲的人!......。”【自答。○自學成才畫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心口問答來。】娘子想道:“敢是夜來滅了燈時,那賊己躲在家裏了?【亦自答還自問。○前娘子問,徐寧不答;此徐寧自問自答,娘子不接話頭,亦只是自答。活畫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東猜西測來。】必然是有人愛你的,將錢問你買不得,因此使這個高手賊來盜了去。【此一段與花兒太尉一段地。】你可央人慢慢緝訪出來,別作商議,且不要‘打草驚蛇。’”【此一段與枉惹恥笑一段以。】徐寧聽了,到天明起來,坐在家中納悶。

    早飯時分,只聽得有人扣問。當值的出去問了名姓,入來報道:【是失物納悶人家氣色。】“有個延安府湯知寨兒子湯隆,特來拜望。”徐寧聽罷,教請進客位裏相見。湯隆見了徐寧,納頭拜下,說道:“哥哥一向安樂?”徐寧答道:“聞知舅舅歸天去了,一者官身羈絆,二乃路途遙遠,不能前來弔問。並不知兄弟信息。一向在何處?今次自何而來?”湯隆道:“言之不盡!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時乖運蹇,一向流落江湖。今從山東逕來京師探望兄長。”徐寧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湯隆去包袱內取出兩錠蒜條金,重有二十兩,送與徐寧,【是鉤鐮教師聘禮,爲之一笑。○有此便見不是爲甲報信而來。】說道:“先父臨終之日,留下這些東西,教寄與哥哥做遺念。爲因無心腹之人,不曾捎來。今次兄弟持地到京師納還哥哥。”徐寧道:“感承舅舅如此掛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順處,怎麼報答!”湯隆道:“哥哥,休恁地說。先父在日之時,常是想念哥哥這一身武藝,只恨山遙水遠,不能 夠相見一面,因此留這些物與哥哥做遺念。”徐寧謝了湯隆,交收過了,且安排酒來管待。

    湯隆和徐寧飲酒中間,徐寧只是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湯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顏有些不喜?心中必有憂疑不決之事。”徐寧嘆口氣道:“兄弟不知,一言難盡!夜來家間被盜!”湯隆道:“不知失去了多少物事?”【妙絕,便剔出單單二字來。】徐寧道:“單單隻盜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鎖子甲,又喚作‘賽唐猊。’昨夜失了這件東西,以此心不樂。”湯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見來,端的無比。先父常常稱讚不盡。【說我先人,便剔起彼先人;說我先人猶稱讚不盡,便剔起彼先人着實寶惜,蓋分明勸之必追矣。】卻是放在何處被盜了去?”【若在山泊中並不曾說梁山上也者。】徐寧道:“我把一個皮匣子盛著,拴縛在臥房中樑上;正不知賊人甚麼時候入來盜了去。”湯隆問道:“卻是甚等樣皮匣子盛著?”【若在酒店中並不曾見紅羊皮也者。】徐寧道:“是個紅羊皮匣子盛著,裏面又用香綿裹住。”【忽然在紅羊皮裏,另又添出一樣鋪設,妙不可言。】湯隆失驚道:“紅羊皮匣子!......。”【接口說五個[字]一頓頓住,妙絕。】問道:【俗本失問道二字,便令上文紅羊皮匣子五字,不得一頓,神色便減多少。】“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徐寧在紅羊皮匣裏添出色澤,湯隆在紅羊皮匣外添出色澤,妙文對剔而起,妙不可言。】徐寧道:“兄弟,你那裏見來?”湯隆道:“小弟夜來離城四十里在一個村店沽酒喫,見個鮮眼睛黑瘦漢子【一百八人,有正出身便畫者;有未出身先畫者;有已出身卻不畫,少間別借一人眼中畫出者,奇莫奇於時遷,在四十五回出身,直至此篇方與一畫也。】擔兒上挑著。我見了,心中也自暗付道:‘這個皮匣子 欲是盛甚麼東西的?.....。’【只此三行文字,亦分作三段讀,第一段騍紅羊皮匣。】臨出店時,我問道:‘你這皮匣子作何用?’那漢子應道:‘原是盛甲的,【第二段是盛甲紅羊皮匣。】如今胡亂放些衣服。’【第三段是空紅羊皮匣,妙絕。】必是這個人了。我見那廝卻似閃了腿的,一步步挑著了走。【奇奇妙妙,見必或追着。】何不我們追趕他去?”徐寧道:“若是趕得著時,卻不是天賜其便!”湯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擱,便趕去罷。”【不令再計,行兵如脫兔,此之謂也。】【眉批:此第一段望空趕。】

    徐寧聽了,急急換上麻鞋,帶了腰刀,提條朴刀,便和湯隆兩個出了東郭門,拽開腳步,迤邐趕來。前面見有白圈壁上酒店裏。湯隆道:“我們且喫碗酒了趕,就這裏問一聲。”【奇奇妙妙。】湯隆入得門坐下,便問道:“主人家,借問一聲,曾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麼?”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著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了;一似腿上喫跌了的,一步一攧走。”【此句不曾問,卻答出來,文字變動之極。】湯隆道:“哥哥,你聽卻如何?”【一路湯隆語,段段作踢跳之調。】徐寧聽了,做聲不得。【是氣昏人。】兩個連忙還了酒錢,出門便去。前面又見一個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湯隆立住了腳,【奇奇妙妙。】說道:“哥哥,兄弟走不動了,和哥哥且就這客店裏歇了,明日早去趕。”徐寧道:“我卻是官身,倘或點名不到,官司必然見責,如之奈何?”湯隆道:“這個不用兄長憂心,嫂嫂必自推個事故。”當晚又在客店裏問時,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個鮮眼黑瘦漢子【此句前在湯隆口中,此在小二口中,文字變動之極。】在我店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纔去了;【前店顯說跌肭,此店虛寫跌肭,文字變動之極。】口裏只問山東路程。”【忽然插出路引,妙絕。】湯隆道:“恁地,可以趕了。”【段段作踢跳之調。】當夜兩個歇了,次日起個四更,離了客店,又迤邐趕來。湯隆但見壁上有白粉圈兒,便做買酒買食喫了問路,處處皆說得一般。【省文。】徐寧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顧跟著湯隆趕了去。【是氣昏人。○又好筆力。】

    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見前面一所古廟,廟前樹下,時遷放著擔兒在那裏坐地。【奇奇妙妙。】湯隆看見,叫道:“好了!【段段作踢跳之調。】前面樹下那個不是哥哥盛甲的紅羊皮匣子?”【眉批:此第二段押賊趕。】徐寧見了,搶向前來,一把揪住了時遷,喝道:“你這廝好大膽!如何盜了我這副甲來!”時遷道:“住!住!不要叫!【如此接口,匪夷所思。】是我盜了你這副甲來,【偏不賴,匪夷所思。】你如何卻要怎地?”【反問怎地,匪夷所思。○奇奇妙妙。】徐寧喝道:“畜生無禮!倒問我要怎的!”時遷道:“你且看匣子裏有甲也無!”湯隆便把匣子打開看時,裏面卻是空的。【奇奇妙妙。○看他行文何等撇捷,何等潔淨,我一生學不到者。】徐寧道:“你這廝把我這副甲那裏去了!”時遷道:“你聽我說:小人姓張,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個財主要結識老種經略相公,知道你家有這副雁翎鎖子甲,不肯貨賣,特地使我同一個李三兩人來你家偷盜,許俺們一萬貫。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來,閃朒了腿,因此走不動,先教李三拿了甲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時,便到官司,就拚死我也不招!【一段作對。】若還有肯鐃我時,我和你去討來還你。”【一段作正。】徐寧躊躇了半晌,決斷不下。【是氣昏人。】湯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飛了去!只和他去討甲!【承他第二段。】若無甲時,須有本處官司告理!”【翻他第一段。】徐寧道:“兄弟也說得是。”三個廝趕著,又投客店裏來歇了。徐寧,湯隆監住時遷一處宿歇。【見鬼絕倒。】原來時遷故把些絹帛扎縛了腿,只做閃朒了的。徐寧見他又走不動,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個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再行。時遷一路買酒買肉陪告。【一路無事,惟恐寂寞,故特寫此一句,便有多少景色可想。若寫作徐寧、湯隆買酒肉喫,便無多少景色可想也。】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寧在路上心焦起來,不知畢竟有甲也無。正走之間,只見路傍邊三四個頭口,拽出一輛空車了,背後一個駕車;傍邊一個客人,看著湯隆,納頭便拜。【忽然變幻出來,奇奇妙妙。】湯隆問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鄭州做了買賣,要回泰安州去。”湯隆道:“最好;【更不說第二句,陡然便合,何等撇捷,何等潔淨,我一生學不到。】我三個要搭車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說三個上車,再多些也不計較。”湯隆大喜,叫與徐寧相見。徐寧問道:“此人是誰?”湯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燒香,結織得這個兄弟,姓李,【林連切洛。】名榮,【雲元切學。】是個有義氣的人。”徐寧道:“既然如此,這張一又走不動,【閃腿爲可趕地,今又爲搭車地,妙絕。】都上車子坐地。”【眉批:此第三段上車趕。】只叫車客駕車子行。四個人坐在車子上,【一個賊,一個失主,一個報信人,一個閒人,坐得好笑。】徐寧問道:【趕甲極急,搭車又極閒,東究西審,便如活畫。】“張一,你且說我那個財主姓名。”時遷推託再三,說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寧卻問李榮道:【問一個,又問一個,又畫出急,又畫出閒。】“你那泰安州曾有個郭大官人麼?”李榮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個上戶財主,【是出得一萬貫人。】專好結識官宦來往,【是要扳老種經略相公人。】門下養著多少閒人。”【是張一李三主人。○只三句,而句句恰當,奇奇妙妙。】徐寧聽罷,心中想道:“既有主在,必不礙事。......。”又見李榮一路上說些槍棒,喝幾個曲兒,【不惟引路,亦已明明寫出此客人。】不覺又過了一日。

    看看到梁山泊只有兩程多路,只見李榮叫車客把葫蘆去沽些酒來,【是。】買些肉來,就車子上喫三杯。李榮把出一個瓢來先傾一瓢來勸徐寧。徐寧一飲而盡。李榮再叫傾酒,車客假做手脫,把這葫蘆酒,都翻在地上。李榮喝叫車客再去沽些,只見徐寧口角流涎,撲地倒在車子上了。李榮是誰?便是鐵叫子樂和。【好筆力。○如脫面具。】三個從車上跳將下來,趕著車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衆人就把徐寧扛扶下船,都到金沙灘上岸。宋江已有人報知,和衆頭領下山接著。

    徐寧此時麻藥己醒,衆人又用解藥解了。徐寧開眼見了衆人,喫了一驚,便問湯隆道:“兄弟,你如何賺我來到這裏?”湯隆道:“哥哥聽我說:小弟今次聞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傑,因此上在武岡鎮拜黑旋風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夥。今被呼延灼用‘連環甲馬’衝陣,無計可破,是小弟獻此‘鉤鐮槍法。’——只除是哥哥會使。由此定這條計:使時遷先來偷了你的甲,卻教小弟賺哥哥上路;後使樂和假做李榮,過山時,下了蒙汗藥,請哥哥上山來坐把交椅。”徐寧道:“卻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執杯向前陪告道:“見今宋江暫居水泊,專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非敢貪財好殺,行不仁不義之事。萬望觀察憐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此數語是宋江所以賺人做強盜者,乃村學究遽許其忠義,何哉?只看他處處用,便可知。】林沖也把盞陪話道:“小弟亦到此間,兄長休要推卻。”【繳還林沖,章法。】徐寧道:“湯隆兄弟,你卻賺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這個不妨,觀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寶眷到此完聚。”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來與徐寧陪話,安排筵席作慶,一面選揀精壯小嘍囉,學使鉤鐮槍法,一面使戴宗和湯隆星夜往東京搬取徐寧老小。

    旬日之間,楊林自潁州取到彭圯老小;薛永自東京取到凌老小;李雲收買到五車煙火藥料回寨。【先吉余文。○中間一篇徐家金甲文字,兩頭卻插出別家別事許多餘文,章法奇絕。】更過數日,戴宗、湯隆取到徐寧老小上山。【次結正文。】徐寧見了妻子到來到,喫了一驚,問是如何便到得這裏。妻子答道:“自你轉背,官司點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銀首飾,只推道患病在牀,因此不來叫喚。忽見湯叔叔著雁翎甲來說道:【仍用甲,奇奇妙妙。】‘甲便奪得來了,哥哥只是於路染病,將次死在客店裏,叫嫂嫂和孩兒便來看視。’把我賺上車子,我又不知路逕,迤邐來到這裏。”徐寧道:“兄弟,好卻好了,只可惜將我這副甲陷在家裏了!”湯隆笑道:“好教哥哥歡喜:【餘波更作一曲。】打發嫂嫂上車之後,我便翻身去賺了這甲,【甲賺人,人賺甲,一時幾轉,變動之極。】誘了這個婭嬛,收拾了家中莊有細軟,做一擔兒挑在這裏。”徐寧道:“恁地時,我們不能 夠回東京去了!”湯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來:【餘波之餘,再作一曲。】在半路上撞見一夥客人,我把哥哥雁翎甲穿了,【仍用甲,奇奇妙妙。】搽畫了臉,說哥哥名姓,劫了那夥客人的財物,這早晚,東京己自遍行文書捉拿哥哥。”徐寧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淺!”晁蓋、宋江都來陪話道:“若不是如此,觀察如何肯在這裏住?”隨即撥定房屋與徐寧安頓老小。衆頭領且商議破連環馬軍之法。

    此時雷橫監造鉤鐮槍已都完備,【與前呼應。○得此一呼一應,便知從前偷甲賺人之時,皆打造鉤鐮之時也。】宋江、吳用等啓請徐寧,教衆軍健學使鉤鐮槍法。徐寧道:“小弟今當盡情剖露,訓練衆軍頭目,揀選身材長壯之士。”衆頭領都在聚義廳上看徐寧選軍,說那個鉤鐮槍法。有分教:

    三千軍馬登時破,一個英雄指日降。

    畢竟金槍班徐寧怎的教演鉤鐮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徐寧教使鉤鐮槍 宋江大破連環馬

    【總批 :看他當日寫十隊誘軍,不分方面,只是一齊下去;至明日寫三面誘軍,亦不分隊號,只是一齊擁起。雖一時紙上文勢有如山雨欲來,野火亂髮之妙,然畢竟使讀者胸中茫不知其首尾乃在何處,亦殊悶悶也。乃悶悶未幾,忽然西北閃出穆弘、穆春,正北閃出解珍、解寶,東北閃出王矮虎、一丈青。七隊雖戰苦雲深,三隊已龍沒爪現,有七隊之不測,正顯三隊之出奇;有三隊之分明,轉顯七隊之神變。不寧惟是而已,又於鳴金收軍、各請功賞之後,陡然又閃出劉唐、杜遷一隊來。嗚呼!前乎此者有戰矣,後乎此者有戰矣。

    其書法也,或先整後變,或先滅後明。奇固莫奇於今日之通篇不得分明,至拖尾忽然一閃,一閃,一閃;三閃之後,已作隔尾,又忽然兩人一閃也。

    當日寫某某是十隊,某某是放炮,某某是號帶,調撥已定。至明日,忽然寫十隊,忽然寫放炮,忽然寫號帶。於是讀者正讀十隊,忽然是放炮;正讀放炮,忽然又是十隊;正讀十隊,忽然是號帶;正讀號帶,忽然又是放炮。

    遂令紙上一時亦復岌岌搖動,不能不令讀者目眩耳聾,而殊不知作者正自心閒手緩也。異哉,技至此乎!

    吾讀呼延愛馬之文,而不覺垂淚浩嘆。何也?夫呼延愛馬,則非爲其出自殊恩也,亦非爲其神駿可惜也,又非爲其藉此恢復也。夫天下之感,莫深於同患難;而人生之情,莫重於周旋久。蓋同患難,則曾有生死一處之許;而周旋久,則真有性情如一之誼也。是何論親之與疏,是何論人之與畜,是何論有情之與無情!

    吾有一蒼頭,自幼在鄉塾,便相隨不捨。雖天下之騃,無有更甚於此蒼頭也者,然天下之愛吾,則無有更過於此蒼頭者也,而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蒼頭,自與吾交往還,便與之風晨雨夜,同行共住,雖天下之騃,又無有更甚於此蒼頭也者,然天下之知吾,則又無有更過於此蒼頭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鉤,其質青黑,製作樸略,天下之弄物,無有更賤於此鉤者。自週歲時,吾先王母系吾帶上,無日不在帶上,猶五官之第六,十指之一枝也。無端渡河墜於中流,至今如缺一官,如隳一指也。然是三者,猶有其物也。吾數歲時,在鄉塾中臨窗誦書,每至薄暮,書完日落,窗光蒼然,如是者幾年如一日也。吾至今暮窗欲暗,猶疑身在舊塾也。夫學道之人,則又何感何情之與有,然而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者,則吾得而知之矣。吾蓋深惡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無不有爲爲之,故特於呼延愛馬,表而出之也。】

    話說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與衆頭領就聚義廳,啓請徐寧教鉤鐮槍法。衆人看徐寧時,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長身體,團團的一個白臉,三牙細黑髭髯,十分腰圍膀闊。【就衆人眼中看出。】選軍已罷,便下聚義廳來,拿起一把鉤鐮槍自使一回。衆人見了喝采。徐寧便教衆軍道:“但凡馬上使這般軍器,就腰胯裏做步上來,上中七路,三鉤四撥,一搠一分,共使九個變法。【此一段是鉤鐮變法,是賓。】若是步行使這鉤鐮槍,亦最得用。先使人步四撥,盪開門戶;十二步一變;十六步大轉身。分鉤鐮搠繳二十四步,挪上攢下,鉤東撥西;三十六步,渾身蓋護,奪硬鬥強。此是‘鉤鐮槍正法。’”【此一段是鉤鐮正法,是主。】有詩訣爲證:

    四撥三鉤通七路,共分九變合神機。二十四步挪前後,一十六翻大轉圍。【以詩訣總結上二段。○竟似考工記文字。】

    徐寧將正法一路路教演,教衆頭領看。衆軍漢見了徐寧使鉤鐮槍,都喜歡。就當日爲始,將選揀精銳壯健之人曉夜習學。又教步軍藏林伏草,鉤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又補一句。】不到半月之間,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並衆頭領看了大喜,準備破敵。

    卻說呼延灼自從折了彭圯、凌振,每日只把馬軍來水邊搦戰。山寨中只教水軍頭領牢守各處灘頭,水底釘了暗樁。呼延灼雖是在山西山北兩路山哨,決不能夠到山寨邊。梁山泊卻叫凌振製造了諸般水炮,剋日定時下山對敵。學使鉤鐮槍軍士已都成熟。宋江道:【本是徐寧訓練,吳用調撥,乃反大書宋江者,此篇搞拒王師,罪在不赫,特書盡出宋江之謀,所以深著其惡也。】“不才淺見,未知合衆位心意否?”吳用便道:“願聞其略。”宋江道:“明日並不用一騎馬軍,衆頭領都是步戰。【是。】孫 、吳兵法卻利於山林沮澤。今將步軍下山,分作十隊誘敵;【是。】但見軍馬衝掩將來,都望蘆葦荊棘林中亂走。卻先把鉤鐮槍軍士埋伏在彼,【是。】每十個會使鉤鐮槍的,問著十個撓鉤手,【是。】但見馬到,一攪鉤翻,便把撓鉤搭將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吳學究道:【本是吳用調撥,此反書作吳用答,是春秋筆法。】“正應如此藏兵捉將。”徐寧道:【本是徐寧訓練,此反書作徐寧答,是春秋筆法。】“鉤鐮槍並撓鉤,正是此法。”

    宋江當日分撥十隊步軍人馬。劉唐、杜遷引一隊,【一。】穆弘、穆春引一隊,【二。】楊雄、陶宗旺引一隊,【三。】朱仝、鄧飛引一隊,【四。】解珍、解寶引一隊,【五。】鄒淵、鄒閏引一隊,【六。】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隊,【七。】薛永,馬麟引一隊,【八。】燕順、鄭天壽引一隊,【九。】楊林、李雲引一隊:【十。】這十隊步軍先行下山誘引敵軍。再差李俊、張橫、張順、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個九個水軍頭領,乘駕戰船接應;【十一。】再叫花榮、秦明、李應、柴進、孫立、歐鵬,六個頭領乘馬引軍,只在山邊搦戰,【十二。】凌振、杜興專放號炮;【十三。】卻叫徐寧、湯隆總行招引使鉤鐮槍軍士。【十四。】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戴宗、呂方、郭盛總制軍馬指揮號令;【十五。】其餘頭領俱各守寨。【十六。】宋江分撥已定。是夜三更,先載使鉤鐮槍軍士過渡,四面去分頭埋伏已定。【寫得明畫之極。】四更,卻渡十隊步軍過去。【明畫之極。】凌振,杜興,載過風火炮架,上高處去豎起炮架,擱上火炮。【明畫之極。】徐寧,湯隆,各執號帶渡水。【明畫之極。○此處寫得明畫,以後便縱橫滅沒,不復知其首尾何處,又是一樣章法。】平明時分,宋江守中軍人馬隔水擂鼓吶喊搖旗。【論調撥,則中軍乃居最後;論挑戰,則中軍獨居最先,又是一樣章法。○極似行用中軍,卻獨不用中軍,奇絕。】

    呼延灼正在中軍帳內,聽得探子報知,傳令便差先鋒韓滔先來出哨,隨即銷上連環甲馬。呼延灼全身披掛,騎了踢雪鳥騅馬,仗著雙鞭,大驅軍馬殺奔梁山泊來。隔水望見宋江引著許多人馬,【奇景如畫。】呼延灼教擺開馬軍。先鋒韓滔來與呼延灼商議道:“正南上一隊步軍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問他多少,只顧把連環馬衝將去!”韓滔引著五百馬軍飛哨出去,又見東南上一隊軍兵起來。卻欲分兵去哨,只西南上又擁起一隊旗號,招颭吶喊。韓滔再引軍回來,對呼延灼道:“南邊三隊賊都是梁山泊旗號。”呼延灼道:“這廝許多時不出來廝殺,必有計策。”【第一段南方三隊,逐隊寫出。】說猶未了,只聽得北邊一聲炮響,【敘十隊誘軍,就便間入炮聲,離奇錯落,筆力奇絕。○十隊擁起之時,即施放號炮之時,既不可單敘十隊,又敘放炮;又不可敘畢十隊,方敘放炮。得此奇橫之筆,一齊夾雜寫出,令人耳目震動。】呼延灼罵道:“這炮必是凌振從賊,教他施放!”【寫出懊惱,令人失笑。】衆人平南一望,只見北邊又擁起三隊旗號。【第二段北方三隊,一句寫出。】呼延灼對韓滔道:“此必是賊人奸計!我和你把人馬分爲兩路:我去殺北邊人馬,你去殺南邊人馬。”正欲分兵之際,只見西邊又是四隊人馬起來,【第三段西方四隊,亦一句寫出。】呼延灼心慌;又聽得正北上連珠炮響,一帶直接到土坡上。那一個母炮周圍接著四十九個子炮,名“子母炮,”響處風威大作。【又極寫炮聲,紙上皆岌岌震動。離奇錯落,筆力奇絕。○十隊既是誘軍,便寫不出聲勢,卻借放炮寫出十隊聲勢來,妙筆。】呼延灼軍兵不戰自亂,急和韓滔各引馬步軍兵四下衝突。這十隊步軍,東趕東走,西趕西走。【此十三字是敘徐寧、湯隆號帶之功,非敘十隊也。○看他寫得誘敵者、放炮者、招引者,人人用命,色色精神,妙絕。】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衝將來。【望北第一段。】宋江軍兵盡投蘆葦中亂走。呼延灼大驅連環馬,卷地而來,那甲馬一齊跑發,收勒不住,盡望敗葦折蘆之中枯草荒林之內跑了去。【又算注,又算畫,注得明,畫得活。】只聽裏面唿哨響處,鉤鐮槍一齊舉手,先鉤倒兩邊馬腳,中間的甲馬便自咆哮起來。【又算注,又算畫,注得明,畫得活。】那撓鉤手軍士一齊搭住,蘆葦中只顧縛人。呼延灼見中了鉤鐮槍計便勒馬回南邊去趕韓滔。【望南第二段。】背後風火炮當頭打將下來;【又忽寫炮,離奇錯落,筆力奇絕。】這邊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步軍追趕著。韓滔呼延灼部領的連環甲馬亂滾滾都顛入荒草蘆葦之中,盡被捉了。二人情知中了計策,縱馬去四面跟尋馬軍奪路奔走時,更兼那幾條路上麻林般擺著梁山泊旗號;不敢投那幾條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來。【望西第三段。】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擁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沒遮攔穆弘,一個是小遮攔穆春。【前敘十隊不分方面,只是一齊下去,至此忽然在三面閃出六個人來,不必盡見,不必盡不見,正如怒龍行雨,見其一爪兩爪也。】【眉批: 十隊伏軍,忽然閃出三段,絕妙章法。】——捻兩條朴刀,大喝道:“敗將休走!”

    呼延灼忿怒,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穆弘、穆春。略鬥四五合,穆春便走。【畫出誘敵。】呼延灼只怕中了計,不來追趕,【不趕妙。】望正大路而走。【仍望正北第四段。】山坡下又轉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雙尾蠍解寶。【又閃出兩個。】各挺鋼叉,直奔前來。呼延灼舞起雙鞭來戰兩個。鬥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寶拔步便走。【畫出誘敵。○兩隊如此,餘隊可知。】呼延灼趕不過半里多路,【試趕又妙。○兩段,一段寫不趕,一段寫趕,法變。】兩邊鑽出二十四把鉤鐮槍,著地卷將來。【畫出無處不是鉤鐮槍,離奇錯落,筆力奇絕。】呼延灼無心戀戰,撥轉馬頭望東北上大路便走;【望東北第五段。】又撞著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又閃出兩個。】——截住去路。呼延灼見路徑不平,四下兼有荊棘遮攔,拍馬舞鞭,殺開路直衝過去。【變一句。○要變一句,便徑變一句,是耐庵筋節處。】王矮虎、一丈青趕了一直趕不上,【趕字亦翻用轉來,奇筆妙筆。】呼延灼自投東北上去了,【水窮雲盡處,忽留此一線,妙筆。】殺得大敗虧輸,雨零星亂。

    宋江鳴金收軍回山,各請功賞。三千連環甲馬,有停半被鉤鐮槍撥倒,傷損了馬蹄,剝去皮甲,把來做菜馬;【字法奇絕。】二停多好馬,牽上山去餵養,作坐馬。【開注連環甲馬下落,爲前篇結案。】帶甲軍士都被生擒上山。【又開注甲軍下落。】五千步軍,被三面圍得緊急,有望中軍躲的,都被鉤鐮槍拖翻捉了;望水邊逃命的,盡被水軍頭領圍裹上船去,拽過灘頭,拘捉上山。【又開注步軍下落。】先前被拿去的馬匹並捉去軍士盡行復奪回寨。【要足。】把呼延灼寨柵盡數拆來,水邊泊內,搭蓋小寨。再造兩處做眼酒店房屋等項,仍前著孫新、顧大嫂、石勇、時遷兩處開店。【陡插閒事,以文爲戲。】劉唐、杜遷拿得韓滔,【挽轉第一隊。○上文閃出六個人,此處又閃出六個人,滅沒撐砑,極筆墨之變事。】把來綁縛解到山寨。宋江見了,親解其縛,請上廳來,以禮陪話,相待筵宴,令彭圯、凌振說他入夥。【說之之辭,則又是隻待招安、安民報國等句也。而總謂之說,蓋不聽其久假不歸也。】韓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數,自然意氣相投,就梁山泊做了頭領。宋江便教修書,使人往陳州投取韓滔老小來山寨中完聚。【瞥然與前卷凌振、彭圯、徐寧等句作一合相,如孤飛之雁,遙逐前行,妙筆妙筆。】宋江喜得破了連環馬,又得了許多軍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慶功;仍舊調撥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話下。

    卻說呼延灼折了許多官軍人馬,不敢回京,獨自一個騎著那匹踢雪烏騅馬,【自此以下,以踢雪烏騅生波作折,另是一樣章法。】把衣甲拴在馬上,【活畫出逃敗將官來。】於路逃難;卻無盤纏;解下束腰金帶,賣來盤纏。【活畫出逃敗將官來。】在路尋思道:“不想今日閃得我如此!卻是去投誰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我亦猛然想起。】舊與我有一面相識,何不去那裏投奔他?.....。卻打慕容貴妃的關節,【閒中一筆,早爲慕容正罪。○非寫呼延將軍要關節,正表慕容知府有關節也。】那時再引軍來報仇不遲!”

    在路行了二日,當晚又飢又渴,見路傍一個村酒店,呼延灼下馬,把馬拴住在門前樹上;【呼延將軍有敗逃飢渴之時,御賜名馬有拴在野樹之時,人生失意,真常事耳。】入來店內,把鞭子放在桌上,【都從馬上寫,細妙之極。】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來喫。酒保道:“小人這裏只賣酒。要肉時,村裏卻纔殺羊;若要,小人去回買。”呼延灼把腰裏料袋解下來,取出些金帶倒換的碎銀兩,把與酒保,道:“你可回一腳羊肉與我煮了,就對付草料,餵養我這匹馬。【一路都從馬上着筆,細妙之極。】今夜只就你這裏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裏去。”酒保道:“官人,此間宿不妨,只是沒好牀帳。”呼延灼道:“我出軍的人,但有歇處便罷。”【出色寫村店,亦出色寫失意人。】酒保拿了銀子自去買羊肉。呼延灼把馬背上捎的衣甲取將下來,鬆了肚帶,【我嘗言美人愛青鏡,名士愛古硯,大將愛良馬,此處又一寫出。】坐在門前。等了半晌,只見酒保提一腳羊肉歸來。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來打餅,打兩角酒來。酒保一面煮肉打餅,一面燒腳湯與呼延灼洗了腳,【逃敗人無可形容,忽然寫出洗腳二字,情事如畫。】便把馬牽放屋後小屋下。【一路都從馬上着意。】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討熱酒喫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與他些酒肉喫了,分付道:“我是朝廷軍官,爲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與我餵養這匹馬,——是今上御賜的,名爲‘踢雪烏騅馬。’【上文寫大軍覆沒之後,更無一物可恃,只愛念得此一匹馬;此文寫大軍覆沒之後,更無一長可說,只誇示得此一匹馬。人至失意時,真是活活如此。名士下弟歸來,向所親吟其射策,亦猶是也。】明日我重重賞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卻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離此間不遠有座山,喚做桃花山。【陡然回合。】山上有一夥強人,——爲頭的是打虎將李忠,第二個是小霸王周通。——聚集著五七百小嘍囉,打家劫舍,時常來攪惱村坊。官司累次著仰捕盜官軍來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間須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說道:“我有萬夫不當之勇,便道那廝們全夥都來也待怎生!只與我好生餵養這匹馬。”【別事都不經心,勤勤只囑此馬,不惟章法應爾,亦寫將軍之與戰馬,真有死生知己之感也。】喫了一回酒肉餅子。酒保就店裏打了一鋪,【畫出村店。】安排呼延灼睡了。

    一者呼延灼連日心悶,二乃又多了幾杯酒,就和衣而臥。【便於下文。】一覺直睡到三更方醒,只聽得屋後酒保在那裏叫屈起來。呼延灼聽得,連忙跳將起來,提了雙鞭,【只四字寫出英雄無用武之地來,可發一笑。】走去屋後問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來上草,只見籬笆推翻,被人將相公的馬偷將去了!【前篇寫偷甲,此篇寫偷馬,章法對而不對,不對而對,奇妙之極。】遠遠地望見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裏去了!”呼延灼道:“那裏卻是何處?”酒保道:“眼見那條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嘍囉偷得去了!”呼延灼喫了一驚,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趕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見,正不知投那裏去了。呼延灼說道:“若無了御賜的馬,卻怎的是好!...。”【不惜連環三千,卻痛御賜一匹者,衆材易集,名士難求也。荀粲佳人難再得之嘆,亦此意也。】酒保道“相公明日須去州里告了,差官軍來剿捕,方能奪回這匹馬。”

    呼延灼悶悶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逕投青州;【第一節先賜一匹馬,第二節布出無數馬,第三節葬送無數馬,第四節並失一匹馬,章法妙絕奇絕。○昨日畫出一幅逃敗將官,畫得好笑;今日又畫出一幅逃敗將官,一發畫得好笑。】來到城裏時,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裏歇了一夜;次日天曉,逕到府堂階下,參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驚,問道:“聞知將軍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卻到此間?”呼延灼只得把上項訴說了一遍。慕容知府聽了道:“雖是將軍折了許多人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賊人奸計,亦無奈何。下官所轄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將軍到此,可先掃清桃花山,奪取那匹御賜的馬;【緊抱題目,妙筆。】卻連那二龍山,白虎山【又陡然回合出二處來。】兩處強人一發剿捕了時,下官自當一力保奏,再教將軍引兵復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謝恩相主監。若蒙如此,誓當效死報德!”慕容知府教請呼延灼去客房裏暫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前篇有偷甲好漢,此篇又有挑甲酒保,妙妙。】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這匹御賜馬,【緊提題目,妙筆。】又來稟覆知府,便教點軍。慕容知府便點馬步軍二千,借與呼延灼,又與了一匹青騌馬。【又引出一匹馬來。】呼延灼謝了恩相,披掛上馬,帶領軍兵前去奪馬,逕往桃花山進發。

    且說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匹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可見名士所至,望風而靡。】當日有伏路小嘍囉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來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嘍囉,綽槍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

    卻說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囉一字擺開,便挺槍出馬。呼延灼見了,便縱馬向前來戰。周通也躍馬來迎。二馬相交,鬥不到六七合,周通氣力不加,撥轉馬頭,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趕了一直,怕有計策,急下山來扎住寨柵,等候再戰。

    卻說周通回寨,見了李忠,訴說:“呼延灼武藝高強,遮攔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趕到寨前來,如之奈何!”李忠道:“我聞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個甚麼青面獸楊志,又新有個行者武松,多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如寫一封書,使小嘍囉去那裏求救。【如此挽合,如扳弶弩。】若解得危難,拚得投托大寨,月終納他些進奉也好。”【特避便歸水泊一句也。】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裏豪傑;只恐那和尚記當初之事,【輕輕四字,提動無數。】不肯來救。”李忠笑道:“不然,也是個直性的人,使人到彼,必然親引軍來救我。”周通道:“哥哥也說得是。”就寫了一封書,差兩個了事的小嘍囉,從山滾將下去,【妙絕妙絕,數十卷前絕倒之事,此處忽然以閒筆又畫出來。○俗本作踅將下去,驟讀之,亦殊不覺其失。及見古本乃是滾字,方嘆一言之訛,相去無算也。】取路投二龍山來。行了兩日,早到山下,那裏小嘍囉問了備細來情。

    且說寶珠寺裏,大殿上坐著三個頭領:爲首是花和尚魯智深,第二是青面獸楊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門下,坐著四個小頭領:一徊是金眼彪施恩,【一齊出現,真挽弶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營的兒子,爲因武松殺了張都監一家人口,官司著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連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後來父母俱亡,打聽得武松在二龍山,連夜投奔入夥;【補血濺鴛鴦一篇尾。】一個是操刀鬼曹正,【一齊出現。】原是同魯智深,楊志奪取寶珠寺,殺了鄧龍,後來入夥;【補雙奪珠寺一篇尾。】一個是菜園子張青,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孃,夫妻兩個,【一齊出現。】原是孟州道十字坡賣人肉鏝頭的,因魯智深,武松連連寄書招他,亦來投奔入夥。【補人肉饅頭一篇尾。】曹正聽得說桃花山有書,先來問了詳細,直上殿上稟覆三個大頭領知道。智深道:“灑家當初離五臺山時,到一個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撮烏一頓。那廝卻爲認得灑家,倒請上山去喫了一日酒,【凡敘舊事,正以約略爲妙耳。俗本止增一二字,便令太詳,不復可讀。○略於敘舊,詳於敘偷,寫出妙人。】結識灑家爲兄,卻便留俺做個寨主。俺見這廝們慳吝,被俺偷了若干金銀酒器撒開他。【真是青天白日心事,烈風雷雨弗迷者也。】如今卻來求救,且放那小嘍囉上關來,看他說甚麼。”曹正去不多時,把那嘍囉引到殿下,唱了喏,說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個進徵梁山泊失利的雙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掃蕩俺這裏桃花山 、二龍山、白虎山幾座山寨,卻借軍與他收捕梁山泊復仇。俺的頭領今欲啓請大頭領將軍下山相救;明朝無事了時,情願來納進奉。”楊志道:“俺們各守山寨,保護山頭,本不去救應的是。灑家一者怕壞了江湖上豪傑;二者恐那廝得了桃花山便小覷了灑家這裏;可留下張青、孫二孃、施恩、曹正看守寨柵,俺三個親自走一遭。”隨即點起五百小嘍囉,六十餘騎軍馬。各帶了衣甲軍器,逕往桃花山來。

    卻說李忠知二龍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嘍囉下山策應。呼延灼聞知,急領所部軍馬,攔路列陣,舞鞭出馬,來與李忠相殺。原來李忠祖貫濠州定遠人氏,家中祖傳,靠使槍棒爲生;人見他身材壯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將。【前文所略,至此始出。】當時下山來與呼延灼交戰,卻如何敵得呼延灼過;鬥了十合之上,見不是頭,撥開軍器便走。呼延灼見他本事低微,縱馬趕上山來。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裏看見,便飛下鵝卵石來。呼延灼慌忙回馬下山來,只見官軍迭頭吶喊。呼延灼便問道:“爲何吶喊?”後軍答道:“遠望見一彪軍馬飛奔而來!”呼延灼聽了,便來後軍隊裏看時。見塵頭起處,當頭一個胖大和尚,騎了一匹白馬,正是花和尚魯智深,在馬上大喝道:“那個是梁山泊殺敗的撮鳥,敢來俺這裏唬嚇人!”【收捕盜賊,名之爲唬嚇人,絕倒。】呼延灼道:“先殺你這個禿驢,豁我心中怒氣!”魯智深輪動鐵禪仗,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吶喊。鬥至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暗暗喝采道:【章法。】“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又惡知其初之非和尚耶?】兩邊鳴金,各自收軍暫歇。呼延灼少停,卻耐不得,再縱馬出陣,【又活畫出呼延,又急轉出楊志,妙筆。】大叫:“賊和尚!再出來與你定個輸贏,見個勝敗!”魯智深卻待正要出馬,楊志叫道:“大哥少歇,看灑家去捉這廝!”舞刀出馬來與呼延灼交鋒。兩個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又暗暗採道:【章法。】“怎的那裏走出這兩個來!恁地了得!不是綠林中手段!”【又惡知其無可奈何,始入綠林耶?○借呼延口中一哭。】楊志也見呼延灼武藝高強,賣個破綻,撥回馬,跑回本陣。呼延灼也勒轉馬頭,不來追趕。兩邊各自收軍。魯智深便和楊志商議道:“俺們初到此處,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卻再來廝殺。”【輕輕一折,折出奇景,讀下咥然一笑。】帶領小嘍囉,自過附近山岡下寨去了。

    卻說呼延灼在帳中納悶,心內想道:“指望到此勢如破竹,便拿了這夥草寇,怎知卻又逢著這般 對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沒擺佈處,只見慕容知府使人喚道:“叫將軍且領兵回來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強入孔明、孔亮【白虎山換一法出。】引人馬來青州劫牢。怕府庫有失,特令來請將軍回城守備。”呼延灼聽了,就這機會,帶領軍馬,連夜回青州去了。【作一不了局,妙。】

    次日,魯智深和楊志、武松又引了小嘍囉搖旗吶喊,直到山下來看時,一個軍馬也無了,倒喫了一驚。【閒處蹙出奇景,令文字不寂寞。】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來拜請三立頭領上到山寨裏,殺羊宰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聽前路消息。

    且說呼延灼引軍回到城下,卻見了一彪軍馬,正來到城邊。爲頭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兒子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如挽強弩。】兩個因和本鄉一個財主爭競,把他一門良賤盡都殺了,聚集起五七百人,佔住白虎山,打家劫舍;【亦補醉打孔亮一篇尾。】因爲青州城裏有他的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下,監在牢裏,孔明、孔亮特地點起山寨小嘍囉來打青州,要救叔叔出去。【撮起一事,令文字成貫。】正迎著呼延灼軍馬,兩邊擁著,敵住廝殺。呼延灼便出馬到陣前。慕容知在城樓上觀看,見孔明當先挺槍出馬,直取呼延灼。兩馬相交,鬥到二十餘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顯本事;又值孔明武藝低微,【是宋江高弟也,閒中忽置一貶,以表宋江之百無一長,只是一片權詐也。○如此寫宋江,真是皮裏秋陽矣。】只辦得架隔遮攔;鬥到間深裏,呼延灼就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嘍囉便走。慕容知府城樓上指著,叫呼延灼引兵去趕,官兵一俺,活捉得百十餘人。孔亮大敗,四散奔走,至晚尋個古廟安歇。

    卻說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來見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釘下牢裏,和孔賓一處監收。一面賞勞三軍,一面管待呼延灼,備問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甕中捉氅,手到拿來’,無端又被一夥強人前來救應。數內一個和尚,一個青臉大漢,二次交鋒,各無勝敗。這個武藝不比尋常,不是綠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這個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種經略帳前軍官提轄魯達;【如此人物,失令做提轄已不可,況並不容做提轄。】今次落髮爲僧,喚做花和尚魯智深。這一個青臉大漢亦是東京殿帥府制使官,喚做青面獸楊志。【如此人物,止令做制使已不可況並不令做制使!】再有一個行者,喚做武松,原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如此人物,止令做都頭已不可,況並不容做都頭!○三句不是重出之文,正與呼延喝采相對,所謂借太守口中一哭也。】——這三個佔住了二龍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敵官軍,殺了三五個捕盜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見這廝們武藝精熟,原是楊制使,魯提轄,真名不虛傳!【上呼延只贊魯、楊,知府卻並及武二,此知府自說三個,呼延卻只嘆二人,筆下分寸都出。既已這廝,則應削其官矣,仍稱之爲制使、提轄者,所以深許楊志、魯達之爲邊庭有用之才,不得已而至於綠林,而非其自爲綠林也。借呼延口中一哭,令千載讀之,人人彈淚。】——恩相放心,呼延灼今日在此,少不得一個個活捉瞭解官!”知府大喜,設筵管待己了,且請房客內歇,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引了敗殘人馬,正行之間,猛可裏樹林中撞出一彪人馬,當先一籌好漢,便是行者武松。【如此牽合,力挽(弓京)弩。○前用魯、楊鬥呼延,此用武松遇孔亮,只三個人,筆下調遣之妙如此。若在俗筆,何難昨日再寫一陣,今日總寫撞出耶?】孔亮慌忙滾鞍下馬,便拜道:“壯士無恙?”武松連忙答應,扶起問道:“聞知足下弟兄們佔住白虎山聚義,幾次要來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順,以此難得相見。今日有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賓陷兄之事告訴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個弟兄,現在二龍山聚義。今爲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軍攻擊得緊,來我山寨求救。魯、楊二頭領同了孩兒們先來與呼延灼交戰,兩個廝並了一日,不知何故,呼延灼忽然夜間去了。桃花山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這踢雪馬送與我們。【連貫三山,以馬爲線,妙筆。】今我部領頭隊人馬回山,他二位隨後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謝武松。等了半晌,只見魯智深 、楊志兩個並馬都到。【只三個人,何故兩個卻是並馬,一個偏作前軍?明明露出調遣勻停之跡,與讀書之人欣賞也。】武松引孔亮拜見二位,備說:“那時我與宋江在他莊上相會,多有相擾。今日俺們可以義氣爲重,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殺了慕容知府,擒獲呼延灼,各取府庫錢糧,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魯智深道:“灑家也是這般思相。便使人去桃花山報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兒們來,俺三處一同去打青州。”楊志便道:“青州城池堅固,人馬強壯;又有呼延灼那廝英勇;不是俺自滅威風,若要攻打青州時,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願聞其略。”那楊志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煙飛;水滸英雄,個個摩拳擦掌。

    畢竟楊志對武松說出怎地打青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義打青州 衆虎同心歸水泊

    【總批 :打青州,用秦明、花榮爲第一撥,真乃處處不作浪筆。

    村學先生團泥作腹,鏤炭爲眼,讀《水滸傳》,見宋江口中有許多好語,便遽然以“忠義”兩字過許老賊。甚或弁其書端,定爲題目。此決不得不與之辯。

    辯曰:宋江有過人之才,是即誠然;若言其有忠義之心,心心圖報朝廷,此實萬萬不然之事也。何也?夫宋江,淮南之強盜也。人慾圖報朝廷,而無進身之策,至不得已而姑出於強盜。此一大不可也。曰;有逼之者也。

    夫有逼之,則私放晁蓋亦誰逼之?身爲押司,骫法縱賊,此二大不可也。爲農則農,爲吏則吏;農言不出於畔,吏言不出於庭,分也。身在鄆城,而名滿天下,遠近相煽,包納荒穢,此三大不可也。私連大賊以受金,明殺平人以滅口。幸從小懲,便當大戒;乃潯陽題詩,反思報仇,不知誰是其仇?至欲血染江水,此四大不可也。語云:“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江以一朝小忿,貽大稚於老父。夫不有於父,何有於他?誠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五大不可也。燕順、鄭天壽、王英則羅而致之梁山,呂方、郭盛則羅而致之梁山,此猶可恕也;甚乃至於花榮亦羅而致之梁山,黃信、秦明亦羅而致之梁山,是胡可恕也。落草之事雖未遂,營窟之心實已久,此六大不可也。

    白龍之劫,猶出羣力;無爲之燒,豈非獨斷?白龍之劫,猶曰“救死”;無爲之燒,豈非肆毒?此七大不可也。打州掠縣,只如戲事,劫獄開庫,乃爲固然。

    殺官長則無不坐以污濫之名,買百姓則便借其府藏之物,此八大不可也。官兵則拒殺官兵,王師則拒殺王師,橫行河朔,其鋒莫犯,遂使上無寧食天子,下無生還將軍,此九大不可也。初以水泊避罪,後忽忠義名堂,設印信賞罰之專司,制龍虎熊羆之旗號,甚乃至於黃鉞、白旄、朱鉞、皁蓋違禁之物,無一不有,此十大不可也。夫宋江之罪,擢及無窮,論其大者,則有十條。而村學先生猶鰓鰓以忠義目之,一若惟恐不得當者,斯其心何心也!

    原村學先生之心,則豈非以宋江每得名將,必親爲之釋縛、擎盞,流淚縱橫,痛陳忠君報國之志,極訴寢食招安之誠,言言刳胸臆,聲聲瀝熱血哉?

    乃吾所以斷宋江之爲強盜,而萬萬必無忠義之心者,亦正於此。何也?夫招安,則強盜之變計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學拳勇;其既恃其拳勇,不事生產;其既生產乏絕,不免困劇;其既困劇不甘,試爲劫奪;其既劫奪既便,遂成嘯聚;其既嘯聚漸夥,必受討捕;其既至於必受討捕。而強盜因而自思:進有自贖之榮,退有免死之樂,則誠莫如招安之策爲至便也。若夫保障方面,爲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等,世受國恩,寵綏未絕,如花榮、徐寧等,奇材異能,莫不畢效,如凌振、索超、董平、張清等,雖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玘、韓滔、宣贊、郝思文、龔旺、丁得孫等:是皆食宋之祿,爲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憂,已無不展之才,已無不吐之氣,已無不竭之忠,已無不報之恩者也。乃吾不知宋江何心,必欲悉擒而致之於山泊。悉擒而致之,而或不可致,則必曲爲之說曰:其暫避此,以需招安。嗟乎!強盜則須招安,將軍胡爲亦須招安?身在水泊則須招安而歸順朝廷,身在朝廷,胡爲亦須招安而反入水泊?以此語問宋江,而宋江無以應也。

    故知一心報國,日望招安之言,皆宋江所以誘人入水泊。諺雲:“餌芳可釣,言美可招也。”宋江以是言誘人入水泊,而人無不信之而甘心入於水泊。傳曰:“久假而不歸。”

    惡知其非有也?彼村學先生不知烏之黑白,猶鰓鰓以忠義目之,惟恐不得其當,斯其心何心也!

    自第七回寫魯達後,遙遙直隔四十九回而複寫魯達。乃吾讀其文,不惟聲情魯達也,蓋其神理悉魯達也。尤可譯者,四十九回之前,寫魯達以酒爲命;乃四十九回之後,寫魯達涓滴不飲,然而聲情神理無有非魯達者。夫而後知今日之魯達涓滴不飲,與昔日之魯達以酒爲命,正是一副事也。】

    話說武松引孔亮拜告魯智深,楊志求救哥哥孔明並叔叔孔賓,魯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馬前去攻打。楊志道:【請宋公明,偏出自楊志、魯達二人,脫去武松,此行文避熟之法也。】“若要打青州,須用大隊軍馬,方可得濟。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喚他做及時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裏仇人。俺們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馬,都並做一處;【孔家人馬,楊志說併做一處,下又交付魯達,都卸出武松,以避俗筆之熟。】灑家這裏,再等桃花山人馬齊備,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卻親身星夜去梁山泊請下宋公明來併力攻城,此爲上計。亦且宋三郎與你至厚。你們弟兄心下如何?”魯智深道:【請宋江若單出自楊志口,便是漏失武松;今出自楊志口,又出魯達口,便知不是漏失武松也。行文之妙如此。】“正是如此。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灑家不曾相會。衆人說他的名字,聒得灑家耳朵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至天下聞名。【一段寫得筆墨淋漓,是蘇舜欽下酒物也。】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風山時,灑家有心要去和他廝會。及至灑家去時,又聽得說道去了;以此無緣,不得相見。【補敘出一段,便令奪珠寺後,救桃花前,作者自無兩番筆墨,魯達並非老大隔斷。】罷了,【二字是計決抖擻之辭,俗本連上作一句讀,可笑。】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時,快親自去那裏告請他來。灑家等先在這裏和那撮鳥廝殺!”【謂之預補法。】孔亮交付小嘍囉與了魯智深,【本是楊志說併作一處,此卻交付魯達,筆筆周匝。】只帶一個伴當,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來。

    且說魯智深、楊志、武松二人去山寨裏喚將施恩,曹正,再帶一二百人下山來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帶本山人馬,盡數點起,只留三五十個小嘍囉看守寨柵,其餘都帶下山來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自離了青州,迤邐來到梁山泊邊催命判官李立酒店裏買酒喫,問路。李立見他兩個來得面生,便請坐地地問道:“客人從那裏來?”孔亮道:“從青州來。”李立問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尋誰?”孔亮答道:“有個相識在山上,特來尋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處。你如可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尋宋大王。”李立道:“即是來尋宋頭領,我這裏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來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識,如何見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來尋山寨頭領,必然是社火中人故舊交友,豈敢有失支應?便當去報。”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莊戶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聽得宋公明哥哥說大名來,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飲罷分例酒,隨即開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響箭,見對港蘆葦深早有小嘍囉桌過船來,到水亭下。李立便請孔亮下了船,一同搖到金沙灘上岸,卻上關來。孔亮看見三關雄壯,槍刀劍戟如林,心下想道:“聽得說梁山泊興旺,不想做下這等大事業!”【將白虎之隘陋,只一筆反照出來。】已有小嘍囉先去報知,宋江慌忙下來迎接。孔亮見了,連忙下拜。宋江問道:“賢弟緣何到此?”【武藝低微,所以到此。】孔亮拜罷,放聲大器。宋江道:“賢弟心中有何危厄不決之難,但請盡說不妨。便當不避水火,一力與汝相助。賢弟且請起來。”孔亮道:“自從師父離別之後,老父亡化,哥哥孔明與本鄉上戶爭些閒氣起來,殺了他一家老小,官司來捕捉得緊;因此反上白虎山,聚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裏卻有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釘在獄中,因此,我弟兄兩個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賓。誰想去到城下,正撞了那個使雙鞭的呼延灼。哥哥與他交鋒,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裏,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殺一陣。次日,正撞著武松,他便引我去拜見同伴的;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一個是青面獸楊志。他二人一見如故,便商議救兄一事。他道:【他道者,武松道也。上文本是楊志、魯達道也,此卻正雲武松道者,洵知上文脫去武松,只是行文避熟,其實楊志、魯達,即武松也。】‘我請魯、楊二頭領並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二山人馬攻打青州。你可連夜快去梁山泊內告你師父宋公明來救你叔兄兩個。’以此今日一逕到此。”宋江道:“此是易爲之事,你且放心。”

    宋江便引孔亮參見晁蓋、吳用、公孫勝,並衆頭領,備說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來捉了孔明,以此孔亮來到,懇告求救。晁蓋道:“既然他兩處好漢尚兀自仗義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愛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賢弟,你連次下山多遍,今番權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輕動。這個是兄弟的事。既是他遠來相投,小可若是不去,恐他兄們心下不安;小可情願請幾位弟兄同走一遭。”【又書晁蓋要去,宋江不肯,與後對看。】說言未了,廳上廳下一齊都道:“願效犬馬之勞,跟隨同去。”【須知此句,正爲三山歸泊作大呼在應。蓋今日若干人,一齊都下去,便引後日若干人,一齊都上來也。不善讀書人,只謂是宋江面上耳。眼光之大小,豈可以以彼此計!】宋江大喜,當日設筵管待孔亮。飲筵中間,宋江喚鐵面孔目斐宣定撥下山人數,分作五軍起行:前軍便差花榮、秦明、燕順、王矮虎,【第一撥便是花榮、秦明、而以燕順、王矮虎副之,爲青州故也。】開路作先鋒;第二隊便差穆弘、楊雄、解寶;【第二撥。】中軍便是主將宋江、吳用、呂方、郭盛;【中軍居中,又是一樣章法。】第四隊便是朱仝、柴進、李俊、張橫;【第三撥。】後軍便差孫立、楊林、歐鵬、凌振、催軍作合後。【第四撥。○以前軍、中軍、後軍字,與第二隊、第四隊,間雜成文,甚好。】

    梁山泊點起五軍,共計二十個頭領,馬步軍兵三千人馬。其餘頭領,自守晁蓋守把寨柵。當下宋江別了晁蓋,自同孔亮下山前進。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凡此書每書所過州縣四字者,皆特著宋江之惡,見其過都歷國,公然橫行,而又以秋毫無犯四字,爲之省文也。俗本不知,乃又於二句上另加

    於路無事四字。彼又豈知所過州縣之即於路,秋毫無犯之即無事哉!世人不識字,至於如此。】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魯智深等軍中報知,衆好漢安排迎接。宋江中軍到了,武松引魯智深、楊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來相見了。【上文獨脫去武松,此文獨提出武松,筆筆妙筆。】宋江讓魯智深坐地。魯智深道:【二句連讀,始知其妙。活寫出宋江謙恭,魯達卻付之不知也。權詐人到大人面前,一寸一尺都行不去,可笑可醜。】“久聞阿哥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日且喜認得阿哥。”【活是魯達語,八字哭笑都有。】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宋江醜語。】今日得識慈顏。【醜語。】平生甚幸。”楊志起身再拜道:【寫楊志便有舊家子弟體,便有官體,一發襯出魯達直遂闊大來。】“楊志舊日經過梁山泊,多蒙山寨重義相留:爲是灑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義士壯觀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楊志語又是一樣,八字中贊罵都有。】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於江湖,只恨宋江相見太晚!”魯智深便令左右置酒招待,一一相見了。

    次日,宋江問青州一節,近日勝敗如何。楊志道:“目從孔亮去了,前後也交鋒三五次,各無輸贏。【只謂是補,不知是省。】如今青州只憑呼延灼一個;若是拿下此人,覷此城子,如湯潑雪”。吳學究笑道:“此人可力敵,可用智擒。”【八字極寫呼延,下文以兩扇文字應之,章法嚴正。】宋江道:“用何智可獲此人?”吳學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計大妙!”當日分撥了人馬。次早起軍,前到青州城下,四面盡著軍馬圍住,擂鼓搖旗吶喊弱戰。城裏慕容知府見報,慌忙教請呼延灼商議道:“今次羣賊又去報知梁山泊宋江到來,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羣賊到來,先失地利。這廝們只好在水泊裏張狂,今卻擅離巢穴,【說得好,便與前文不犯。】一個來捉一個,那廝們如何施展得?請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廝殺。”呼延灼連忙披掛衣甲上馬,叫開城門,放下吊橋,領了一千人馬,近城擺開。宋江陣中一將出馬。那人手狼牙棍,厲聲高罵知府:“濫官害民賊徒!把我全家誅戮,今日正好報儲雪恨!”慕容知府認得秦明,【冤有頭,債有主;筆有蹤,墨有線,不是孟浪置筆。○高唐林沖奮威,青州秦明怒發,是一樣文字。】便罵道:“你這廝是朝廷命官,國家不會負你,緣何便敢造反?若拿住你時,碎屍萬段!呼將軍,可先下手拿這賊!”呼延灼聽了,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馬,舞動狼牙大棍來迎呼延灼。二將交馬,正是對手,直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慕容知府見鬥得多時,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鳴金,收軍入城。【如此救出秦明,深文曲筆,人所不曉。】秦明,也不追趕,退回本陣,宋江教衆頭領軍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卻說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馬來見慕容知府,說道:“小將正要拏那秦明,恩相如何收軍?”知府道:“我見你鬥了許多合,但恐勞因:因此收軍暫歇。秦明那廝原是我這裏統制,與花榮一同背反,這廝亦不可輕敵。”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將必要擒此背義之賊!適間和他鬥時,棍法已自亂了。來日教恩師看我立斬此賊!”【此一段應前不可力敵一句,下一段應前只可智擒一句。】知府道:“既是將軍如此英雄,來日若臨敵之時,可殺開條路,送三個人出去:一個教他去東京求救;兩個教他去鄰近府州會合起兵,相助剿捕。”【詳於三山之請宋江,而不詳於青州之請救援,此所謂徐六擔板,只見一邊也。既寫三山之請宋江,又另自寫青州之請救援,此所謂一個李白,兩個李黑也。又不擔板,又不李黑,橫穿斜插,情勢俱備,如此段,真耐庵貫花之才也。】呼延灼道:“恩相高見極明。”當日知府寫了求救文書,選了三個軍官,都發放了當。【不必明日真有是事,乃隔夜卻詳寫如此,譬如花影橫窗,有時真有,無時並無,妙絕。】

    只說呼延灼回到歇處,卸了衣甲暫歇,天色未明,【文書未及發,官軍未及送,寫得好笑。】只聽得軍校來報:【眉批: 此一段應只可智擒。】“城北門外土坡上有三騎私自在那裏埋伏:中間一個穿紅袍騎白馬的;兩邊兩個。只認右邊那個是小李廣花榮,左邊那個道裝打扮。”【寫三騎,或明或暗,如畫如話。】呼延灼道:“那個穿紅的是宋江了。道裝的必是軍師吳用。你們休驚動了他,便點一百馬軍,跟我捉這三個!”呼延灼連忙披掛上馬,提了雙鞭,帶領一百餘騎軍馬,悄悄地開了北門,放下吊橋,引軍趕上坡來,只見三個正自呆了臉看城。【奇事。】呼延灼拍馬上坡,三個勒轉馬頭,慢慢走去。【奇事。】呼延灼奮力趕到前面幾株枯樹邊廂,只見三個齊齊的勒住馬。【奇事。】呼延灼方纔趕到枯樹邊,只聽得吶聲喊。【奇事。】呼延灼正踏著陷坑,人馬都跌將下坑去了。【寫得妙絕,輕輕而來,實出意外,令讀者亦復一驚也。】兩邊走出五六十個撓釣手,先把呼延灼釣起來,綁縛了去,後面牽著那匹馬。【帶馬。】其餘馬軍趕來,花榮射倒當頭五七個,後面的勒轉馬一鬨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裏,那左右羣刀手卻把呼延灼推將過來。宋江見了,連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繩索,親自扶呼延灼上帳坐定。宋江拜見。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揹負朝廷?蓋爲官吏污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裏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誤有冒犯切乞恕罪。”【處處以此數語說人入夥,正是宋江權詐鐵案,而村豎反因此文,續出半部,又衰然加以忠義之名,何也?】呼延灼道:“被擒之人,萬死尚輕,義士何故重禮陪話?”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壞得將軍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懇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長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東京告請招安,到山赦罪?”【忽然借呼延口爲秦宮銅鏡,崒地將宋江一照,妙筆。宋江處處以招安說人入夥,人無有答之者,於是天下後世,遂真以宋江爲日望招安也。此處忽然用呼延反問一句,直令宋江更遮不得,皮裏陽秋,其妙如此。】宋江道:“將軍如何去得?【寫宋江只用一句截住,權詐如見,然亦心事如見矣,妙筆。】高太尉那廝是心地偏窄之徒,忘人大恩,記人小過。將軍折了許多軍馬錢糧,他如何不見你罪責?【寫宋江巧言如簧,必主於說入夥而後止,皆是皮裏陽秋之筆,不重於罵高俅也。】如今韓滔、彭玘、凌振,已多在敝山入夥。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願讓位與將軍;【數語是宋江正經題目。○情願讓位,醜語難堪。】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爲晚矣。”【仍作好言,寫宋江權詐可笑。】呼延灼沉吟了半晌,一者是宋江禮數甚恭,【罵殺宋江。】二者見宋江語言有理,【罵殺宋江。】嘆了一口氣,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於國,實感兄長義氣過人,不容呼延灼不依!願隨鞭鐙,決無還理。”宋江大喜,請呼延灼和衆頭領相見了。叫問李忠、周通討這匹踢雪騅馬還將軍坐騎。【馬字至此始結。】

    衆人再議救孔明之計。吳用道:“只除非教呼延將軍賺開城門,唾手可得。——更兼絕了這呼延將軍念頭。”【好。】宋江聽了,來與呼延灼陪話道:“非是宋江貪劫城池,實因孔明叔侄陷在縲之中,非將軍賺開城門,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弟既蒙兄長收錄,理當效力。”當晚點起秦明、花榮、【仍點秦明、花榮爲首,好。】孫立、燕順、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歐鵬、王英:十個頭領,都扮作軍士模樣,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騎軍馬,來到城邊,直至壕塹上,大呼:“城上開門!我逃得性命回來!”城上人聽得是呼延灼聲音,慌忙報與慕容知府。此時知府爲折了呼延灼,正納悶間,聽得報說呼延灼逃得回來,心中歡喜,連忙上馬,奔到城上;望見呼延灼有十數騎馬跟著,又不見面顏,只認得呼延灼聲音。

    知府問道:“將軍如何走得回來?”呼延灼道:“我被那廝的陷坑捉了我到寨裏,卻有原跟我的頭目,暗地盜這匹馬與我騎,就跟我來了。”【馬尚有餘音。】知府只聽得呼延灼說了,便叫軍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十個頭領跟到城門裏,迎著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馬來。【結瓦礫場一案,若寫孔亮打殺,便如嚼蠟。】解珍、解寶便放起火來;歐鵬、王矮虎,奔上城把上軍士殺散。宋江大隊人馬,見城上火起,一齊擁將入來。宋江急急傳令:休教殘害百姓,且收倉庫錢糧。【宋江權術如此。】就大牢裏救出孔明並他叔叔孔賓一家老小,便教救滅了火,【細筆。】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盡皆斬首,抄扎傢俬,分俵衆軍。【一知府而傢俬乃至可俵衆軍,則亦不可不抄扎也。】天明,計點在城百姓被火燒之家,給散糧米救濟。把府庫金帛,倉廒米糧,裝載五六百車;又得了二百餘匹好馬;就青州府裏,做個慶喜筵席,請三山頭領同歸大寨。【如椽之筆,讀之令人壯旺。】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盡數收拾人馬錢糧下山,放火燒燬寨柵。【畢。】魯智深也使施恩 、曹正,回二龍山與張青、二孃,【補出二人。】收拾人馬錢糧,也燒了寶珠寺寨柵。【畢。】

    數日之間,三山人馬都皆完備。宋江領了大隊人馬,班師回山;先叫花榮、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將開路。所過州縣,分毫不擾。鄉村百姓,扶老挈幼,燒香羅拜迎接,數日之間,已到梁山泊邊。衆多水軍頭領具舟迎接。晁蓋引領山寨馬步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直到大寨,向聚義廳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席,慶賀新到山寨頭領。呼延灼、魯智深、楊志、武松、施恩、曹正、張青、孫二孃、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頭領。坐間林沖說起相謝魯智深相救一事。【一段如觀羣龍戲海,彼穿此接,東牽西掣,極文章之致也。○無數大段落,不得不作此大綰結,妙極。】魯智深動問道:“灑家自與教頭別後,無日不念阿嫂,近來有信息否?”【奇語絕倒,令人聞之,又感又笑。○俗本改。】林沖道:“自火拼王倫之後,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婦被高太尉所逼,隨即自縊而死;妻父亦爲憂疑染而亡。”楊志舉起舊日王倫手內山前相會之事。【亦是絕倒事。】衆人皆道:“此皆註定,非偶然也!”晁蓋說起黃泥岡劫取生辰綱一事,【又是絕倒事。○凡舉三段事,卻事事絕倒,不止泛泛敘舊而已。】衆皆大笑。次日輪流做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見山寨又添了許多人馬,如何不喜,便叫湯隆做鐵匠總管,提督打造諸般軍器並鐵葉連環甲等;侯健管做旌旗袍服總管,添造三才九曜四鬥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飛龍飛虎飛熊飛豹旗,黃金白旄,朱纓皁蓋;山邊四面築起墩臺,重造西路二處酒店,招接往來上山好漢,一就探聽飛報軍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張青孫二孃——夫婦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孫新 、顧大嫂夫婦看守;山東路酒店依舊朱貴,樂和;山北路酒店還是李立,時遷。三關上添造寨柵,分調頭看守,部領已定,各各遵依,【又是一番大發放。○中間只作閒敘,寫出黃鉞、白旄、朱纓、阜蓋等字,探聽、飛報、軍情等句,皆深著宋江無君之罪也。】不在話下。

    忽一日,花和尚魯智深來對宋公明道:“智深有個相識,是李忠兄弟徒弟,喚叫九紋龍史進,【又陡然回合出一人,與止文連類而動。】見在華州華陰縣少華山上,和那一個神機軍師朱武,又有一個跳澗虎陳達,一個白花蛇楊春,【又回合出三人。】四個在那裏聚義。灑家嘗思念他。自從瓦官寺與他別了,無一日不在心上。【念阿嫂則念,念少年則念,寫魯達筆筆淋漓,聲聲慷慨。】今灑家要去那裏探望一遭,就取他四個同來入夥,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聞得史進大名,若得吾師請他來,最好。雖然如此,不可獨自行,可煩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寫景。】武松應道:“我和師兄去。”當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魯智深只做禪和子打扮,武松裝做隨侍行者。兩個相辭了衆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曉行夜住,不止一日,來到華州華陰縣界,逕投少華山來。

    且說宋江自魯智深、武松去後,一時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喚神行太保戴宗隨後跟來探聽消息。【布筆都好。】再說魯智深兩個來到少華山下,伏路小嘍囉出來攔住,問道:“你兩個出家人那裏來?”武松便答道:“這山上有史大官人麼?”【亦倒脫去魯達,即上文避熟之法。】小嘍囉說道:“既是要尋史大王的,且在這裏少等。我上山報知,頭領便下來迎接。”武松道:“你只說魯智深到來相探。”【既避俗筆之熟,又免俗筆之淡。】

    小嘍囉去不多時,只見神機軍師朱武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三個下山來接魯智深,武松,卻不見有史進。【出奇。○若非此句,便一卷而去,有何生髮?】魯智深便問道:“史大官人在那裏?卻如何不見他?”朱武近前上覆道:“吾師不是延安府魯提轄麼?”魯智深道:“灑家便是。這行者便是景陽岡打虎都頭武松。”三個慌忙翦拂道:“聞名久矣!聽佑二位在二龍山紮寨,今日緣何到此?”魯智深道:“我們如今不在二龍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夥,今者特來尋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請到山寨中,容小可備細告訴。”魯智深道:“有話便說。史家兄弟又不見,誰鳥耐煩到你山上去!”【不惟爽直,兼寫貞烈。○貞烈是贊奇女子字,今贊魯達卻用此二字,真奇事也。○中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好友不交二人,觀於魯達,可以興矣。】武松道:“師兄是個急性的人,有話便說甚好。”

    朱武道:“小人等三個在此山寨,自從史大官人上山以後,好生興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見一個畫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義;因許下西嶽華山金天聖帝廟內裝畫影壁,【一篇以西獄聖帝爲文字收放。】前去還願。因爲帶將一個女兒,名喚玉嬌枝同行,卻被本州賀太守,——原是蔡太師門人;那廝爲官貪濫,非理害民。【先出其罪。】——一日因來廟裏行香,不想見了玉嬌有些顏色,累次著人來說,要取他爲妾。王義不從,太守將他女兒強奪了去,卻把王義剌配遠惡軍州。路過這裏,正撞見史大官人,告說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義救在山上,將兩個防送公人殺了,直去府裏要剌賀太守;被人知覺,倒喫拿了,見監在牢裏。又要聚起軍馬,掃蕩山寨。我等正在這裏無計可施!”

    魯智深聽了道:“這撮鳥敢如此無禮物倒恁麼利害!灑家便去結果了那廝!”【直爽是大師天性。】朱武道:“且請二位到寨裏商議。”魯智深立意不肯。武松一手挽住禪杖,一手指著道:“哥哥不見色已到樹梢盡頭?”【畫出活武松,畫也畫不出。】魯智深看一看,吼了一聲,憤著氣,只得都到山寨裏坐下。【畫出活魯達,畫也畫不出。】朱武便叫王義出來拜見,再訴太守貪酷害民,強佔良家女子。三人一面殺牛宰馬,管待魯智深,武松。魯智深道:“史家兄弟不在這裏,酒是一滴不喫!要便睡一夜,明日卻去州里打死那廝罷!”【句句使人灑出熱淚,字字使人增長義氣,非魯達定說不出此語,非此語定寫不出魯達,妙絕妙絕。】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報宋公明,領大隊人馬來打華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寫爽直,便真正爽直;寫精細,又真正精細。一副筆墨,敘出兩副豪傑,又能各極其致,妙絕。】魯智深叫道:“等我們去山寨裏叫得人來,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裏去了!”【句句字字和血和淚寫出來。】武松道:“便打殺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卻決不肯放哥哥去。”【寫魯達不顧事之不濟,寫武松必求事之必濟,活提出兩個人。】朱武又勸道:“師兄且息怒。武都頭實論得是。”魯智深焦躁起來,便道:“都是你這般性慢,直娘賊【罵得奇絕,罵人而人不怨,友道不匱,永錫爾類故也。】送了我史家兄弟!【二語罵盡千古。】只今性命在他人手裏,還要飲酒細商!”【和血和淚之墨,帶哭帶罵之筆,讀之紙上岌岌震動,妙絕之文。○俗本皆改去,何也?】衆人那裏勸得他呷一半盞。【鵝項凳邊,鐵匠間壁,正與此處對看。】當晚和衣歇宿,明早,起個四更,提了禪杖,帶了戒刀,不知那裏去了。【使我敬,使我駭,使我哭,使我思。○寫得便與劍俠諸傳相似。】武松道:“不聽人說,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隨即差兩個精細小嘍囉前去打聽消息。

    卻說魯智深奔到華州城裏,路傍借問州衙在那裏。人指道:“只過州橋,投東便是。”魯智深卻好來到浮橋上,只見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過來!”【反作一迎,妙筆。】魯智深道:“我正要尋他,卻正好撞在灑家手裏!那廝多敢是當死!”賀太守頭踏一對對擺將過來,看見太守那乘轎子,卻是暖轎;轎窗兩邊,各有十個虞候簇擁著,人人手執鞭槍鐵鏈,守護兩下,【忽作一迎,忽又作一閃,妙筆。○只一暖轎家丁,便活襯出史進前日行刺來。】魯智深看了尋尼道:“不好打那撮鳥;若打不著,倒喫他笑!”賀太守卻在轎窗眼裏,看見了魯智深欲進不進,過了渭橋,到府中下了轎便叫兩個虞候分付道:“你與我去請橋上那個胖大和尚到府裏赴齋。”虞候領了言語,來到橋上,對魯智深道:“太守相公請你赴齋。”魯智深想道:“這廝合當死在灑家手裏!我卻纔正要打他,只怕打不著,讓他過去了。我要尋他,他卻來請灑家!”魯智深便隨了虞候逕到府裏。太守己自分付下了,一見魯智深進到廳前,太守叫放了禪杖,去了戒刀,請後堂赴齋。魯智深初時不肯。衆人說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曉事!府堂深處,如何許你帶刀杖入去?”魯智深想道:“只俺兩個拳頭也打誶了那廝腦袋!”【妙解。】廊下放了禪杖,戒刀,跟虞候入來。賀太守正在後堂,把手一招,喝聲“捉一這禿賊!”兩邊壁衣內走出三四十個做公的來,橫拖倒拽,捉了魯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綱天羅?火首金剛,難脫龍潭虎窟!正是:

    飛蛾投火身傾喪,怒鱉吞鉤命必傷。

    畢竟魯智深被賀太守拿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吳用賺金鈴吊掛 宋江鬧西嶽華山

    【總批 :俗本寫魯智深救史進一段,鄙惡至不可讀,每私怪耐庵,胡爲亦有如是敗筆;及得古本,始服原文之妙如此。吾因嘆文章生於吾一日之心,而求傳於世人百年之手。夫一日之心,世人未必知,而百年之手,吾又不得奪,當斯之際,文章又不能言,改竄一惟所命,如俗本《水滸》者,真可爲之流涕嗚咽者也!

    渭河攔截一段,先寫朱仝、李應執槍立宋江後,宋江立吳用後,吳用立船頭,作一總提。然後分開兩幅:一幅寫吳用與客帳司問答,一轉,轉出宋江;宋江一轉,轉出朱仝;朱仝一轉,轉出岸上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是一樣聲勢。一幅寫宋江與太尉問答,一轉,轉出吳用;吳用一轉,轉出李應;李應一轉,轉出河裏李俊、張順、楊春,是一樣聲勢。然後又以第三幅宋江、吳用一齊發作,以總結之,章法又齊整,又變化,真非草草之筆。

    極寫華州太守狡獪者,所以補寫史進、魯達兩番行刺不成之故也。然讀之殊無補寫之跡,而自令人想見其時其事。蓋以不補爲補,又補寫之一法也。

    史進芒碭一嘆,亦暗用阮籍“時無英雄”故事,可謂深表大郎之至矣。

    若夫蠻牌之敗,只是文章交卸之法,不得以此爲大郎借也。】

    話說賀太守把魯智深賺到後堂內,喝聲“拿下。”衆多做公的,把魯智深簇擁到廳階下。賀太守正要開口勘問,只見魯智深大怒道:【太守不及勘問,魯達反先怒發,文字都有身分。俗本悉改,令人氣盡。】【眉批: 據古本《水滸》第五十八回如此,不知俗本何故另改作一段奄奄欲死文字,烏焉成馬,令人可恨。】“你這害民貪色的直娘賊!【八個字罵盡千古。】你敢拿倒灑家!我死也與史進兄弟一處死,倒不煩惱!【一直奔來,只咬定史進兄弟四字,讀之令人心痛,又令人快活。】只是灑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須不與你干休!俺如今說與你:天下無解不得的冤仇!【此語反出其口,思之失笑。】你只把史進兄弟還了灑家;【亦大難事,奇絕妙絕。】玉嬌枝也還了灑家,等灑家自帶去交還王義;【還史進已大難事,又要還嬌枝,又是還與和尚去還王義,奇絕妙絕。】你卻連夜也把華州太守交還朝廷!【還嬌枝已奇絕妙絕,又要還太守,一發奇絕妙絕。○說到還嬌枝還太守句,回思還史進,真易事耳。】量你這等賊頭鼠眼,專一歡喜婦人,也做不得民之父母!【千載讀之,無不汗顏。○此句爲還太守作注也。】若依得此三事,便是佛眼相看;若道半個不的,不要懊悔不迭!如今你且先教俺去看看史家兄弟,卻回俺話!”【不知是墨,不知是淚,不知是血,寫得使人心痛,使人快活。】賀太守聽了,氣得做聲不得,【與上正要開言作一句讀。】只道得個“我心疑是個行剌的賊,原來果然是史進一路!【古本如此情文曲折,俗本真是無理可笑。】那廝——你看那廝【寫太守氣咽不成語,真是活畫出來。】——且監下這廝,慢慢置處!這禿驢原來果然是史進一路!”【活畫出氣急敗壞,語言重沓;又活畫出自神其智,心口相語,妙絕。】也不拷打,取面大枷來釘了,押下死囚牢裏去;一面申聞都省,乞請明降。禪杖,戎刀,封入府堂裏去了。

    此時鬧動了華州一府。小嘍囉得了這個消息,飛報上山來。武松大驚道:“我兩個來華州幹事,折了一個,怎地回去見衆頭領!”正沒理會處,只見山下小嘍囉報道:“有個梁山泊差來的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宗,見在山下。”【便快。】武松慌忙下來,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見了,訴說魯智深不聽勸諫失陷一事。戴宗聽了,大驚道:“我不可久停了!就便回梁山泊,報與哥哥知道,早遣兵將前來救取!”武松道:“小弟在這裏專等,萬望兄長早去急來!”

    戴宗喫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再回梁山泊來;三日之間,已到山寨;見了晁、宋二頭領,訴說魯智深因救史進,要剌賀太守,被陷一事。晁蓋聽罷,失驚道:“既然兩個兄弟有難,如何不救!我今不可耽擱,便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山寨之主,未可輕動,原只兄弟代哥哥去。”【又書宋江不肯。】當日點起人馬,作三隊而行:前軍點五員先鋒,林沖、楊志、【先撥林沖、楊志妙。】秦明、呼延灼,【呼延新到,例應立功,故亦在第一撥。】引領一千甲馬,二千步軍先行,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中軍領兵主將宋公明,軍師吳用 、朱仝、徐寧、解珍、解寶,共是六個頭領,馬步軍兵二千;後軍主掌糧草,李應、楊雄、石秀、李俊、張順,共是五個頭領押後,馬步軍兵二千:——共計七千人馬,離了梁山泊,直取華州來。在路趲行,不止一日,早過了半路,先使戴宗去報少華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豬羊牛馬,醞造下好酒等候。

    再說宋江軍馬三隊都到少華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陳達、楊春三人,【亦用武松引見,筆法。】下山拜請宋江,吳用並衆頭領都到山寨裏坐下。宋江備問城中之事。朱武道:“兩個頭領已被賀太守監在牢裏,只等朝廷降發落。”宋江與吳用說道:“怎地定計去救取便好?”朱武道:“華州城郭廣闊,濠溝深遠,急切難打;只除非得裏應外合,方可取得。”吳學究道:“明日且去城邊看那城池如何,卻再商量。”宋江飲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

    吳用諫道:“城中監著兩隻大蟲在牢裏,如何不做提備?白日不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後下山,一更時分可到那裏窺望。”當日捱到午後,宋江、吳用、花榮、秦明、 朱仝,共是五騎下山,迤邐前行。初更時分,已到華州城外;在山坡高處,立馬望華州城裏時,——正是二月中旬天氣,月華如晝,天上無一片雲彩。【偏向刀槍劍戟林中寫得花明月媚,妙筆妙筆。】——看見華州周圍有數座城門,城高地壯,塹壕深闊。看了半晌,遠遠地也便望見那西嶽華山。【是王義畫壁、太尉降香這處,不得不映帶出來。】

    宋江等看見城池厚壯,形勢堅牢,無計可施。吳用道:“且回寨裏去,再作商議。”五騎連夜回到少華山上。宋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學究道:“且差十數個精細小嘍囉下山去遠近探聽消息。”兩日內,忽有一人上山來報道:“如今朝廷差個殿司太尉,將領御賜“金鈴吊掛”來西嶽降香,從黃河入渭河而來。”【其事風馬牛不及;令人不知所謂。】吳用聽了,便道:“哥哥休憂,計在這裏了!”便叫李俊,張順:“你兩個與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無人識得地境,得一個引領路道最好。”白花蛇楊春便道:“小弟相幫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個下山去了。次日,李應、 朱仝、呼延灼、花榮、秦明、徐寧,共七個人,悄悄止帶五百餘人下山。到渭河渡口,——李俊、張順、楊春已奪下十餘隻大船在彼。吳用便叫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四個伏在岸上;【第一撥。】宋江、吳用、 朱仝、李應,下在船裏;【中軍。】李俊,張順,楊春分船都去灘頭藏了。【第二撥。】衆人等候了一夜。

    次日天明,聽得遠遠地鑼鳴鼓響,三隻官船下來,船上插著一面黃旗,上寫“欽奉聖旨西嶽降香太尉宿。”朱仝,李應,各執長槍,立在宋江背後。吳用立在船頭。【從船尾順寫至船頭,讀之如畫。○正寫之,則應作吳用立宋江前,朱仝、李應立宋江後也。○要知只四個人,便鎖定一篇章法,蓋吳用領第一段,宋江領第二段,朱仝領岸上諸人,李應領水軍諸人也。細讀之,便知其閣闢之妙耳。○俗本略缺。】太尉船到,當港截住。【四字筆力。】船裏走出紫衫銀帶虞候二十餘人,喝道:“你等甚麼船隻,敢當港攔截大臣!”宋江執著骨朵,躬身聲喏。【此第一段宋江不開言,悉是吳用說,妙筆。】吳學究立在船頭上,說道:【眉批: 第一段吳用說。】“梁山泊義士宋江,謹參祗候。”【分明以吳用抵地客帳司,以宋江抵對太尉,賓主正副,筆筆畫然。】船上客帳司出來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聖旨去西嶽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亂寇,何故攔截?”宋江躬身不起。船頭上吳用道:“俺們義士,只要求見太尉尊顏,有告覆的事。”【宋江只不開言,段段用吳用說,妙筆。】客帳司道:“你等是何人,敢造次要見太尉。”兩邊虞候喝道:“低聲!”宋江卻躬身不起。船頭上吳用道:“暫請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段段用吳用說,宋江只不開口,妙筆。】客帳道:“休胡說!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與你商量!”宋江立起身來道:【筆勢悚駭。】“太尉不肯相見,只怕孩兒們驚了太尉。”【一路吳用到此忽換宋江,妙筆。】朱仝把槍上小號旗只一招動,【宋江背後一個傳令。○寫得又嚴整,又錯縱,真正妙筆。】岸下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引出軍馬,一齊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擺列在岸上。【奇文駭事,得未曾有。】那船上梢公都驚得鑽入船艙裏去了。【如畫。○此一段用吳用與客帳司問答,忽換宋江傳令作尾,真正一篇奇絕章法。】

    客帳司人慌了,只得入去稟覆。宿太尉只得出到船頭坐定。宋江又躬拜唱喏,道:【眉批:第二段宋江說。】“宋江等不敢造次。”【以下第二段吳用不開言,悉是宋江說,妙筆。】宿太尉道:“義士何故如此邀截船隻?”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太尉上岸,別有稟覆。”【盡是宋江自說,妙筆。】宿太尉道:“我今特奉聖旨,自去西嶽降香,與義士有何商議?朝廷大臣如何輕易登岸!”船頭上吳用道:“太尉若不肯時,只怕下面伴當亦不相容。”【一路宋江,至此忽換吳用,妙筆。】李應把號帶槍一招,【宋江背後又一個傳令。】李俊、張順、楊春,一齊撐出船來。【奇文駭事,得未曾有。】宿太尉看見,大驚。【此一段寫宋江與太尉問答,忽換吳用傳令作尾,又一篇真正奇絕章法。】李俊、張順晃晃挈出尖刀在手,早跳過船來;【奇文駭事。】手起,先把兩個虞候丟下水裏去。【奇文駭事。】宋江忙喝道:“休得胡做,驚了貴人!”李俊、張順撲通地跳下水去,【奇文駭事。】早把這兩虞候又送上船來;【奇文駭事。】自己兩個也便托地又跳上船來。【奇文駭事。○一段寫李俊、張順跳擲忽霍,讀之目炫。】嚇得宿太尉魂不著體。宋江、吳用一齊喝道:“孩兒們且退去!休驚著貴人!我慢慢地請太尉登岸。”【以下第三段宋江、吳用一齊說,妙筆。】宿太尉道:“義士有甚事,就此說不妨。”宋江、吳用道:【眉批: 第三段宋江、吳用齊說。】“這裏不是話說處,謹請太尉到山寨告稟,並無損害之心;若懷此念,西嶽神靈誅滅!”【宋江、吳用一齊說,妙筆。】

    到此時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離船上岸。衆人在樹林裏牽出一匹馬來,扶策太尉上馬,不得已隨衆同行。宋江、吳用,先叫花榮、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吳用,也上了馬,【看他於宋江、吳用各寫一幅後,又將宋江、吳用各寫一幅,真正一篇絕奇章法。】分付教把船上一應人等並御香、祭物、金鈴吊掛,齊齊收拾卜山;只留下李俊、張順,帶領一百餘人看船。【此處只說看船,後又忽借作太兵截殺,真乃筆無定墨,紙非一文。】一行衆頭領都到山上。宋江、吳用,下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義廳上當中坐定,兩邊衆頭領拔刀侍立。【奇文駭事,真寫得好。】宋江獨自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稟道:“宋江原是鄆城小吏,爲被官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權借梁山泊避難,專等朝廷招安,與國家出力。今有兩個兄弟,無事被賀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裏。欲借太尉御香,儀從並金鈴吊掛去賺華州,事畢並還,於太尉身上並無侵犯。乞太尉鈞監。”宿太尉道:“不爭你將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須連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是了。”【宋江之惡如此,閒處寫出。】

    宿太尉看了那一班模樣,怎地推託得,只得應允了。宋江執盞擎杯,設筵拜謝;就把太尉帶來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於小嘍囉內,還揀一個俊俏的,剃了髭鬚,穿了太尉的衣服,扮作宿元景;【妙。】宋江、吳用,扮作客帳司;【妙。】解珍、解寶、楊雄、石秀,扮作虞候;【妙。】小嘍囉都是紫衫銀帶。執著旌節、旗幡、儀杖、法物,擎抬了御香、祭禮、金鈴吊掛;花榮、徐寧、 朱仝、李應,扮作四個衙兵。【妙。】朱武、陳達、楊春,款住太尉並跟隨一應人等,置酒管待;【是主人事。】卻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隊人馬,林沖、楊志,引一隊人馬,分作兩路取城;【妙。】教武松先去西嶽門下伺候,只聽號起行事。【獄門此處只寫一個,後忽添換一個,皆所謂筆無定墨,紙非一文也。】

    話休絮繁。且說一行人等,離了山寨,逕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報與華州太守,一逕奔西嶽廟來。戴宗先去報知雲臺觀主並廟裏職事人等。直到船邊,迎接上岸。香花燈燭,幢幡寶蓋,擺列在前;先請御香上了香亭,廟裏人夫扛抬了,導引金鈴吊掛前行。觀主拜見了太尉。吳學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暖轎來。”【只暖轎二字,亦復影襯作趣。】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轎,逕到岳廟官廳內歇下。客帳司吳學究對觀主道:“這是特奉聖旨,齎捧御香,金鈴吊掛,來與聖帝供養;緣何本州官員輕慢,不來迎接?”觀立答道:“已使人去報了。敢是便到。”

    說猶未了,本州先使一員推官,帶領做公的五七十人,【極寫太守狡獪。】將著酒果,來見太尉。原來那小嘍囉,雖然模樣相似,卻語言發放不得;【絕倒。○雖復發放不得,然亦曲蓋鼓吹,身爲王公矣。】因此只教妝做染病,把靠褥圍定在牀上坐。推官一眼看那來的旗節、門旗、牙仗等物【極寫太守狡獪。】都是內府製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帳司匆匆入去稟覆了兩遭,【寫得好。】卻引推官入去,遠遠地階下參拜了,見那太尉只把手指,並不聽得說甚麼。【絕倒。】客帳司直走下來,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辭千里之遙,特奉聖旨到此降香,不想於路染病未痊;本州衆管,如何不來遠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雖有文書到州,不見近報,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廟裏。本是太守便來,奈緣少華賊人糾合梁山泊強盜要打城池,【客帳司應喝低聲。】每日在彼堤防;以此不敢擅離,特差小官先來貢獻酒禮。太守隨後便來參見。”客帳司道:“太尉涓滴不飲,只叫太守快來商議行禮。”【是要緊題目。】

    推官隨即教取酒來,與客帳司親隨人把盞了。客帳司又入去稟一遭,請了鑰匙出來,引著推官去開了鎖,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賜金鈴吊掛來,把條竹竿叉起,叫推官仔細自看。【寫得好。】果然好一對金鈴吊掛!乃是東京內府高手匠做成的,渾是七寶珍珠嵌造,中間點著碗紅紗燈籠,乃是聖帝殿上正中掛的;不是內府降來,民間如何做得?【讚語入拍。】客帳司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櫃匣內鎖了;又將出中書省許多公文付與推官;【寫得好。】便叫太守快來商議揀日祭祀。【是要緊題目。】推官和衆多做公的都見了許多物件文憑,便辭了客帳司,逕回到華州府裏來報賀太守。

    卻說宋江暗暗地喝采道:“這廝雖奸猾,也騙得他眼花心亂了!”此時武松己在廟門下了;【筆力矯健,實稱武二。】吳學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來廟門下相幫武松行事;卻又換戴宗扮虞候。【此等事又復當面轉換,寫當時衆人視華州如無物也。】雲臺觀主進獻素齋,一面教執事人等安排鋪陳岳廟。宋江閒步看那西嶽廟時,果然是蓋造得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間天上!【百忙中又補畫出獄廟來,真是筆有餘武。】宋江看了一回,回至官廳前。門上報道:“賀太守來也。”宋江便叫花榮、徐寧、 朱仝、李應,四個衙兵,各執著器械,分列在兩旁;解珍、解寶、楊雄、戴宗,各藏暗器,侍立在左右。

    卻說賀太守將領三百餘人,【極寫太守狡獪。】來到廟前下馬,簇擁入來。【極寫太守狡獪。】客帳司吳學究、宋江,見賀太守帶著三百餘人,都是帶刀公吏人等入來。客帳司喝道:“朝廷貴人在此,閒雜人不許近前!”衆人立住了腳,【寫得好。】賀太守獨自進前來拜見。客帳司道:“太尉教請太守入來廝見。”賀太守入到官廳前,望著小嘍囉 便拜。【絕倒。】客帳司道:“太守,你知罪麼?”太守道:“賀某不知太尉到來,伏乞恕罪!”客帳司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嶽降香,如何不來遠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報到州,有失迎迓。”吳學究喝聲“拿下”。【疾。】解珍、解寶弟兄兩個颼地掣出短刀,一腳把賀太守踢翻,便割了頭。【疾。○快活。】宋江喝道:“兄弟們動手!”早把那跟來的人,三百餘個,驚得呆了,正走不動,花榮等一齊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可謂大算盤,無帳不結矣。】有一半搶出廟門下,武松、石秀,舞刀殺將入來,小嘍囉四下趕殺,三百餘人不剩一個回去;【話。○快活。】續後到廟來的都被張順、李俊殺了。【須知此句是文外之文,筆勢飄忽如此。】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掛下船;都趕到華州時,早見城中兩路火起;一齊殺將入來,先去牢中救了史進,魯智深;就打開庫藏,取了財帛,裝載上車。魯智深逕奔後堂,取了戒刀,禪杖。玉嬌枝早已投井而死。【此二句俗本失,古本有。】

    衆人離了華州,上船回到少華山上,都來拜見宿太尉,納還御香、金鈴吊掛、旌旗、門旗、儀仗等物,拜謝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盤金銀相送太尉;隨從人等,不分高低,都與了金銀;【大書金銀,可謂許伯哭世矣。】就山寨裏做了個送路筵席,謝承太尉。衆頭領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應什物船隻,一些不少,還了原來的人等。宋江謝別了宿太尉,回到少華山上,便與四籌好漢商議收拾山寨糧,放火燒了寨柵。【再結一處。】一行人等,軍馬糧草,都望梁山泊來。王義自齎發盤纏投奔別處不題。

    且說宿太尉下船來華州城中,已知梁山泊賊人殺死軍兵人馬,劫了府庫錢糧;城中殺死軍校一百餘人,馬匹盡皆擄去;西嶽廟中又殺了許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推官便。】動文書申達中書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掛;因此賺知府到廟,殺害性命。”宿太尉到廟裏焚了御香,把這金鈴吊掛分付與了雲臺觀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師奏知此事,不在話下。

    再說宋江救了史進、魯智深,帶了少華山四個好漢,仍舊作三隊分俵人馬,回梁山泊來;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八字只算於路無話四字,作省文耳。】先使戴宗前來上山報知。晁蓋並衆頭領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裏聚義廳上,都相見已罷,一面做慶喜筵席。次日,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各以己財做筵宴,拜謝晁 、宋二公。酒席間,晁蓋說道:“我有一事,爲是公明賢弟連日不在山寨,只得權時擱起;昨日又是四位兄弟新到,不好便說出來。三日前,有朱貴上山報說:‘徐州沛縣芒碭山中,新有一夥強人,聚集著三千人馬。爲頭一個先生,姓樊,名瑞,綽號混世魔王;能呼風喚雨,用兵如神。手下兩個副將:一個姓項,名充,綽號八臂哪吒,能仗一面團牌,牌上插飛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無有不中,手中仗一條鐵標槍;又有一個姓李,名袞,綽號飛天大聖,也使一面團牌,牌上插標槍二十四根,亦能百步取人,無有不中,手中使一口寶劍。這三個結爲兄弟,佔住芒碭山,打家劫舍。三個商量了,要來吞併我梁山泊大寨。’我聽得說,不由不怒!”宋江聽了,大怒道:“這賊怎敢如此無禮!小弟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見九紋龍史進便起身道:“小弟等四個初到大寨,無半米之功,情願引本部人馬前去收捕這夥強人!”【久冷應熱,固行文之法也。】宋江大喜。

    當下史進點起本部人馬,與朱武、陳達、楊春都披掛了,來辭宋江下山,把船渡過金沙灘,上路逕奔芒碭山來。三日之內,早望見那座山。史進嘆口氣,問朱武道:“這裏正不知何處是昔日漢高祖斬蛇起義之處!”【寫史進。○絕妙之文。】朱武等三人也大家嘆口氣。【寫朱武三人。】不一時,來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嘍囉上山報知。

    且說史進把少華山帶來的人馬一字擺開,自己全身披掛,騎一匹火炭赤馬,當先出陣,手中橫著三尖兩刃刀;背後三個頭領便是朱武、陳達、楊春。四個好漢,勒馬陣前,【好看。】望不多時,只見芒碭山上飛下一彪人馬來,當先兩個好漢:爲頭馬個便是徐州沛縣人,姓項,名充!果然使一面團牌,背插飛刀二十四把;右手仗條標槍;後面打著一面認軍旗,上書“八臂哪吒”四個大字。【另是一樣氣色,讀之正復可畏。】次後那個便是邳縣人,姓李名袞!果然也使一面團牌,背插二十四把標槍;左手把牌,右手仗劍;後面打著一面認軍旗,上書“飛天大聖”四個大字。【另是一樣氣色,讀之真復可畏。】

    當下兩個步行下山,見了對陣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四騎馬在陣前,並不打話。小嘍囉篩起鑼來,兩個好漢舞動團牌,一齊上,直滾入陣來。【人固另是一樣氣色,文亦另是一樣聲勢。】史進等攔當不住,後軍先走。【寫得好笑。】史進前軍抵敵,【寫得好笑。】朱武等中軍吶喊,【寫得好笑。○要知此三句,正望下篇公孫八陣先作反襯也。】退三四十里。史進險些兒中了飛刀;【寫飛刀,又寫史進。】楊春轉身得遲,被一飛刀,戰馬著傷,棄了馬,逃命而走。【寫飛刀。】

    史進點軍,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議,欲要差人回梁山泊求援。正憂疑之間,只見軍士來報:“北邊大路上塵頭起處,約有二千軍馬到來!”史進等上馬望時,卻是梁山泊旗號,當先馬上兩員上將:一個是小李廣花榮,一個是金槍手徐寧。【第一撥先寫兵,次寫將。】史進接著,備說項充、李袞,蠻牌滾動,軍馬遮攔不住。花榮道:“宋公明哥哥見兄長來了,於心不下,好生懊悔,特差我兩個到來幫助。”史進等大喜,合兵一處下寨。

    次日天曉,正欲起兵對敵,軍士又報:“北邊大路上又有軍馬到來!”花榮、徐寧、史進,一齊上馬望時,卻是宋公明親自和軍師吳學究、公孫勝、柴進,朱仝、呼延灼、穆弘、孫立、黃信、呂方、郭盛,帶領三千人馬來到。【第二撥先寫將,次寫兵。只小小兩節,亦必變換作章法。0每次援兵,皆從山上明寫調撥,此處忽變爲突如其來之文,不先提出,亦是行文避熟也。】史進備說項充、李袞、飛刀標槍滾牌難近,折了人馬一事。宋江大驚。吳用道:“且把軍馬紮下寨柵,別作商議。”

    宋江性急,便要起兵剿捕,直到山下。此時天色已晚,望見芒碭山下都是青色燈籠。【實寫項充、李袞,虛寫樊瑞,妙筆非人所及。】公孫勝看了,便道:“此寨中青色燈籠便是會行妖法之人內。我等且把軍馬退去,來日貧道獻一個陣法,要捉此二人。”宋江大喜,傳令教軍馬且退二十里,扎住營寨。次日清晨,公孫勝獻出這個陣法,有分教:

    魔王拱手上梁山,神將傾心歸水泊。

    畢竟公孫勝獻出什麼陣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公孫勝芒碭山降魔 晁天王曾頭市中箭

    【總批 :讀《水滸》俗本至此處,爲之索然意盡;及見古本,始渭然而嘆:嗚呼妙哉!文至此乎!夫晁蓋欲打祝家莊,則宋江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晁蓋欲打高唐州,則宋江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晁蓋欲打青州,則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欲打華州,則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

    何獨至於打曾頭市,而宋江默未嘗發一言?宋江默未嘗發一言,而晁蓋亦遂死於是役。今我即不能知其事之如何,然而君子觀其書法,推其情狀,引許世子不嘗藥之經以斷斯獄,蓋宋江弒晁蓋之一筆爲決不可宥也。此非謂史文恭之箭,乃真出於宋江之手也;亦非謂宋江明知曾頭市之五虎能死晁蓋,而坐不救援也。夫今日之晁蓋之死,即誠非宋江所料,然而宋江之以晁蓋之死爲利,則固非一日之心矣。吾於何知之?於晁蓋之每欲下山,宋江必勸知之。夫宋江之必不許晁蓋下山者,不欲令晁蓋能有山寨也,又不欲令衆人尚有晁蓋也。夫不欲令晁蓋能有山寨,則是山寨誠得一旦而無晁蓋,是宋江之所大快也。又不欲令衆人尚有晁蓋,則夫晁蓋雖未死於史文恭之箭,而已死於廳上廳下衆人之心非一日也。如是而晁蓋今日之死於史文恭,是特晁益之餘矣。若夫晁蓋之死,固已甚久甚久也。如是而晁蓋至而若驚,晁蓋死而若驚,其惟史文恭之與曾氏五虎有之;若夫宋江之心,固晁蓋去而夷然,晁蓋死而夷然也。故於打祝家則勸,打高唐則勸,打青州則勸,打華州則勸,則可知其打曾頭市之必勸也。然而作者於前之勸則如不勝書,於後之勸則直削之者,書之以著其惡,削之以定其罪也。嗚呼!以稗官而幾欲上與《陽秋》分席,詎不奇絕?然不得古本,吾亦何由得知作者之筆法如是哉!

    通篇皆用深文曲筆,以深明宋江之弒晁蓋。如風吹旗折,吳用獨諫,一也;戴宗私探,匿其回報,二也;五將死救,餘各自顧,三也;主軍星殞,衆人不還,四也;守定啼哭,不商療治,五也;晁蓋遺誓,先雲“莫怪”,六也;驟攝大位,布令詳明,七也;拘牽喪制,不即報仇,八也;大怨未修,逢憎閒話,九也;置死天王,急生麒麟,十也。

    第二回寫少華山,第四回寫桃花山,第十六回寫二龍山,第三十一回寫白虎山,至上篇而一齊挽結,真可謂奇絕之筆。然而吾嫌其同。何謂同?同於前若布棋,後若棋劫也。及讀此篇,而忽然添出混世魔王一段,曾未嘗有。

    突如其來得此一虛,四實皆活。夫而後知文章真有相救之法也。】

    話說公孫勝對宋江、吳用,獻出那個陣圖,【問曰:何不出自吳用?答曰:上金鈴吊掛,既已全出吳用,此處例應獨出公孫,不得吳用太熱,公孫太冷也。】道:“是漢末三分諸葛孔明擺石爲陣之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隊,中間大將居之;其像四頭八尾,左旋右轉,按天地風雲之機,龍虎鳥蛇之狀;待他下山衝入陣來,兩軍齊開,有如伺候;等他一入陣,只看七星號帶起處,把陣變爲長蛇之勢。貧道作起道法,教這三人在陣中,前後無路,左右無門。卻於坎地上掘一陷坑,直逼此三人到於那裏。兩邊埋伏下撓釣手,準備捉將。”

    宋江聽了大喜,便傳將令,叫大小將校依令而行。再用八員猛將守陣。那八員:呼延灼、朱同、花榮、徐寧、穆弘、孫立、史進、黃信。卻教柴進、呂方、郭盛,權攝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帶領陳達麾旗。叫朱武指引五個軍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對陣報事。

    是日已牌時分,衆軍近山擺開陣勢,搖旗擂鼓搦戰。只見芒碭山下有三二十面鑼聲震地價響;三個頭領一齊來到山下,便將三千餘人擺開:左右兩邊,項充、李袞;中間擁出那個混世魔王樊瑞,騎一匹黑馬,立於陣前。那樊瑞雖會使些妖法,卻不識陣勢;【須知此語,正是反顯公孫,非蔑樊瑞也。】看了宋江軍馬,四面八方,團團密密,心中暗喜道:“你若擺陣,中我計了!”分付項充、李袞:“若見風起,你兩個便引五百滾刀手殺入陣去。”項充李袞得令,各執定蠻牌,挺著標槍飛劍,只等樊瑞作用。只見樊瑞立在馬上,左手挽定流星銅錘,右手仗著混世魔王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卻早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色無光。項充、李袞吶喊聲,帶了五百滾刀手殺將過去。宋江軍馬見殺將過來,便分開做兩下。【寫得八陣圖出,真是妙筆。】項充、李袞一攪入陣,兩下里強弓硬弩射住,來人只帶得四五十人入來,其餘的回本陣去了。【寫得八陣圖出。】宋江望見項充、李袞已入陣裏,便叫陳達把七星號旗只一招,那座陣勢,紛紛滾滾,變作長蛇之陣。【寫得八陣圖出。】項充 、李袞正在陣裏,東趕西走,左盤右轉,尋路不見。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裏指引:他兩個投東,朱武便望東指;【寫得好。】若是投西,便望西指。【寫得好。】原來公孫勝在高處看了,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劍來,口中念動咒語,喝聲道:“疾!”便借著那風,盡隨著項充,李袞腳邊亂卷。【便借那風四字,讀之絕倒。○古有諸葛借風,不如公孫借風之更奇也。○如此寫公孫道法,真乃脫盡牛鬼蛇神,別成幽溪小洞矣。】兩個在陣中,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即前八字絕倒。】四邊並不見一個軍馬,一望都是黑氣,【此句寫此軍。】後面跟的都不見了。項充、李袞心慌起來,只要奪路出陣,百般地尋歸路處。【寫出八陣圖來。】正走之間,忽然雷震一聲,兩個在陣叫苦不迭,一齊躂了雙足,翻筋斗攧下陷馬坑裏去。【妙絕。○凡前文寫得極難,皆倒襯後文甚易也。莊子曰:每至於族,見其難爲,然後奏刀砉然,如土委地。蓋行文之樂,正莫樂於此也,豈其揚公孫,抑史進哉!】兩邊撓釣手,早把兩個搭將起來,便把麻繩綁縛了,解上山坡請功。宋江把鞭梢一指,三軍一齊掩殺過去。樊瑞引軍馬奔走上山,三千人馬,折其大半。

    宋江收軍,衆頭領都在帳前坐下。軍健早解項充、李袞,到於麾下。宋江見了,忙叫解了繩索,親自把盞,說道:“二位壯士,其實休怪;臨敵之際,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聞三位壯士大名,欲來拜請上山,同聚大義;蓋因不得其便,因此錯過。倘若不棄,同歸山寨,不勝萬幸。”兩個聽了,拜伏在地,道:“久聞及時雨大名,只是小弟等無緣,不曾拜識。原來兄長果有大義!我等兩個不識好人,要與天地相拗;【奇崛之句,寫來活是使蠻牌人聲口。】今日既被擒獲,萬死尚輕,反以禮待。若蒙不殺,誓當效死報答大恩。樊瑞那人,無我兩個,如何行得?義士頭領,若肯放我們一個回去,【好。】就說樊瑞來投拜,不知頭領尊意如何?”宋江便道:“壯士不必留一人在此爲當。便請兩個回貴寨。宋江來日專候佳音。”【寫宋江權術過人處,真是非常之才。】兩個拜謝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從投降,我等擒來,奉獻頭領麾下。”【便活是使蠻牌人聲口。】宋江聽說大喜,請入中軍,待了酒食,【看他盡放回去,又有盡放回去之法,寫得權術非常。○一也。】換了兩套新衣,【二也。】取兩匹好馬,【三也。】呼小嘍囉拿了槍牌,【四也。】親送二人下坡回寨。【五也。○便過諸葛七縱一等也。○因明用八陣,便又暗用借風七縱一事以陪之,耐庵文心之巧如此。】

    兩個於路,在馬上感恩不盡;來到芒碭山下,小嘍囉見了大驚,接上山寨。樊瑞問兩個來意如何。項充、李袞道:“我逆天之人。合該萬死!”【句句活是使蠻牌人聲口。】樊瑞道:“兄弟,如何說這話?”兩個便把宋江如此義氣說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義,我等不可逆天,【是一家之言。】來早都下山投拜。”兩個道:“我們也爲如此而來。”【用項充、李袞相說,竟出樊瑞自家主意,好。】當夜把寨內收拾已了,次日天曉,三個一齊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請入帳中坐定。三個見了宋江,沒半點相疑,彼此傾心吐膽,訴說平生之事。【極表三人。】三人拜請衆頭領都到芒碭山寨中,殺牛宰馬,管待宋公明等衆多頭領,一面賞勞三軍。飲宴已罷,樊瑞就拜公孫勝爲師。宋江立主教公孫勝傳授“五雷天心正法”與樊瑞。樊瑞大喜,【綰結妙絕,只在篇中,又出篇外,才子之才如此。】數日之間,牽牛拽馬,捲了山寨錢糧,馱了行李,收聚人馬,燒燬了寨柵,【又結一處。○前三處實,此一處虛。有三處實,正不可無一處虛也。】跟宋江等班師回梁山泊,於路無話。

    宋江同衆好漢軍馬已到梁山泊邊,卻欲過渡;只見蘆葦岸邊大路上一個大漢望著宋江便拜。【奇文妙接。】慌忙下馬扶住,問道:“足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答道:“小人姓段,雙名景住。人見小人赤發黃須,都喚小人爲金毛犬。祖貫是涿州人氏。生平只靠去北邊地面盜馬。今春去到槍竿嶺北邊,盜得一匹好馬,雪練也似價白,渾身並無一根雜毛。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馬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喚做‘照夜玉獅子馬’,乃是大金王子騎坐的,【文情由前踢雪騅生來,馬名照後玉麒麟立出,前映後帶,絕世奇文。】放在槍竿嶺下,被小人盜得來。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欲將此馬前來進獻與頭領,權表我進身之意。不期來到凌州西南上曾頭市過,被那曾家五虎奪去了。小人稱說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廝多有污穢的言語,小人不敢盡說。【且復收口作一頓跌,文有步驟。】逃走得脫,特來告知。”宋江看這人時,雖是黃髮卷鬚,卻也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回到山寨裏商議。”帶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灘上岸。晁天王並衆頭領接到聚義廳上。宋江教樊瑞 、項充、李袞和衆頭領相見。段景住一同都參拜了。打起聒聽鼓來,且做慶賀筵席。

    宋江見山寨連添了許多人馬,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因此叫李雲、陶宗旺監工,添造房屋並四邊寨柵。【又作一小發放。】段景住又說起那匹馬的好馬,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頭市探聽那匹馬的下落。戴宗去了四五日,回來對衆頭領說道:“這個曾頭市上共有三千餘家。內有一家喚做曾家府。這老子原是大金國人,名爲曾長者,生下五個孩兒,號爲曾家五虎:大的兒子喚做曾塗,第二個喚做曾密,第三個喚做曾索,第四個喚做曾魁,第五個喚做曾升,又有一個教師史文恭,一個副教師蘇定。去那曾頭市上,聚集著五七千人馬,紮下寨柵,造下五十餘輛陷車,發願要與我們勢不兩立,定要捉盡我山寨中頭領,做個對頭。那匹千里玉獅馬見今與教師史文恭騎坐。更有一般堪恨那廝之處,杜撰幾句言語,教市上小兒們都唱道:

    搖動鐵鐶鈴,神鬼盡皆驚。鐵車並鐵鎖,上下有尖釘。掃蕩梁山清水泊,剿除晁蓋上東京!生擒及時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盡聞名!

    “沒一個不唱,真是令人忍耐不得!”【曾頭市寫得又有一樣出色處,真乃風雲海獄之才。○要知因偷馬引出曾家五虎,亦與上文因偷雞引出祝氏三雄,特特相犯,以顯筆力。】晁蓋聽罷,心中大怒道:“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禮!我須親自走一遭!不捉得這畜生,誓不回山!我只點五千人馬,啓請二十個頭領相助下山;其餘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

    當日晁蓋便點林沖、【特點林沖第一,章法奇絕人。】呼延灼、徐寧、穆弘、張橫、楊雄、石秀、孫立、黃信、燕順、鄧飛、歐鵬、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杜遷、宋萬:【點至後半,忽然是最初小奪泊人,章法奇絕人。】共是二十個領,部領三軍人馬下山。宋江與吳用,公孫策衆頭領就山下金沙灘餞行。【上文若干篇,每動大軍,便書晁蓋要行,宋江力勸。獨此行宋江不勸,而晁蓋亦遂以死。深文曲筆,讀之不寒而慄。○俗本妄添處,古本悉無,故知古本之可寶也。】飲酒之間,忽起一陣狂風,正把晁蓋新制的認軍旗半腰吹折。衆人見了,盡皆失色。【大書衆人失色,以見宋江不失色也。不然者,何不書宋江等衆人五字耶?】吳學究諫道:【又大書吳用諫,以見宋江不諫,深文曲筆,遂與陽秋無異。】“哥哥方纔出軍,風吹折認旗,于軍不利。不若停待幾日,卻去和那廝理會。”晁蓋道:“天地風雲,何足爲怪?趁此春暖之時,不去拿他,直待養成那廝氣勢,卻去進兵,那時遲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吳用一個那裏彆拗得住,【句句深著宋江之罪,深文曲筆。】晁蓋引兵渡水去了。宋江回到山寨,密叫戴宗下山去探聽消息。【此語後無下落,非耐庵漏失,正故爲此深文曲筆,以明曾市之敗,非宋江所不料,而絕不聞有救緩之意,以深著其罪也○驟讀之,極似寫宋江好;細讀之,始知正是寫宋江罪。文章之妙,都在無字句處,安望世人讀而知之!】

    且說晁蓋領著五千人馬二十個頭領來到曾頭市相近,對面下了寨柵。次日,先引衆頭領上馬去看曾頭市。衆多好漢立馬正看之間,只見柳林中飛出一彪人馬來,約有七八百人。當先一個好漢,便是曾家第四子曾魁,高聲喝道:“你等梁山泊反國草寇!我正要來拿你解官請賞,原來天賜其便!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晁蓋大怒,回頭一看,早有一將出馬去戰曾魁。那人是梁山初結義的好漢豹子頭林沖。【特於此處大書林沖本色,以爲一篇眼目。】兩個交馬,鬥了二十餘合,曾魁料道鬥林衝不過,掣槍回馬,便往柳林中走,林沖勒馬不趕。【此篇於戰處只略寫,意只重在晁、宋之間耳。】晁蓋引轉軍馬回寨,商議打曾頭市之策。林沖道:“來日直去市口搦戰,就看虛實如何,再作商議。”

    次日平明,引領五千人馬向曾頭市口平川曠野之地列成陣勢,擂鼓吶喊。曾頭市上炮聲響處,大隊人馬出來,一字兒擺著七個好漢:中間便是都教師史文恭;上首副教師蘇定,下首便是曾家長子曾塗;左邊曾密 、曾魁;右邊曾升、曾索:——都是全身披掛。教師史文恭彎弓插箭,【照後箭。】坐下那四便是千里玉獅子馬,【照前馬。】手裏使一枝方天畫戟。三通鼓罷,只見曾家陣裏推出數輛陷車,放在陣前,【曾頭市寫得又有一樣出色。】曾塗指著對陣,罵道:“反國草賊,見我陷車麼?我曾家府裏殺你死的,不算好漢!我一個個直要捉你活的,裝載陷車裏解下東京,方顯是五虎手段!你們趁早納降,還有商議!”衆將一發掩殺過去,兩軍混戰,曾家軍馬一步步退入退村裏。林沖 、呼延灼,東西趕殺,卻見路途不好,急退回收兵。【本日戰處只略寫,卻取次日失事先一勾染出來,用筆妙甚。】當日兩邊各折了些人馬。晁蓋回到寨中,心中甚憂。【一句引。】衆將勸道:“哥哥且寬心,休得愁悶,有傷貴體。往常宋公明哥哥出軍,亦曾失利,好歹得勝回寨。今日混戰,各折了些軍馬,又不曾輸了與他,何須憂悶?”晁蓋只是鬱鬱不樂。【又一句引。】

    一連三日搦戰,曾頭市並不曾見一個。第四日,忽有兩個僧人直到晁蓋寨裏投拜。【寫得突兀。】軍人引到中軍帳前,兩僧人跪下告道:“小僧是曾頭市上東邊法華寺裏監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時常來本寺作踐囉皁,索要金銀財無所不至!小僧盡知他的備細出沒去處,只今特來拜請頭領入去劫寨。剿除了他時,當坊有幸!”晁蓋見說大喜,便請兩個僧人坐了,置酒相待。獨有林沖諫道:【一路詳寫林沖獨諫,以惡宋江之居然不來,深文曲筆,都要細看。】“哥哥休得聽信,其中莫非有詐。”晁蓋道:“他兩個出家人,怎肯妄語?【輕輕便說出三個原故,明足拒諫之人,每每如此。○一。】我梁山泊久行仁義之道,所過之處並不擾民;他兩個與我何仇,卻來掇賺?【二。】況兼曾家未必贏得我們大軍,何故相疑?【三。】兄弟休生疑心,誤了大事。我今晚自去走一遭。”林沖苦諫,道:“哥哥必要去時,林沖分一半人馬去劫寨,哥哥只在外面接應。”【極寫林沖,總是反刺宋江,妙極。】晁蓋道:“我不自去,誰肯向前?【前寫宋江下山,一時廳上廳下一齊願去,何至令晁蓋作如許語?深文曲筆,處處有刺。】你卻留一半軍馬在外接應。”林沖道:“哥哥帶誰人去?”晁蓋道:“點十個頭領分二千五百人馬入去。”十個頭領是:劉唐、呼延灼、阮小二、歐鵬、阮小五、燕順、阮小七、杜遷、白勝、宋萬。【寫十將,亦復間列成文,章法奇絕人。】

    當晚造飯喫了,馬摘鈴,軍銜枚,夜色將黑,便悄悄地跟了兩個僧人直奔法華寺來。晁蓋看時,卻是一座古寺。晁蓋下馬,入到寺內,見沒僧衆,問那兩個僧人道:“怎地這個大寺院沒一個和尚?”僧人道:“便是曾家畜生薅惱,不得已,各自歸俗去了;只有長老並幾個侍者,自在塔院裏居住。頭領暫且屯住了人馬,等更深些,小僧直引到那廝寨裏。”晁蓋道:“他的寨在那裏?”和尚道:“他有四個寨柵,只是北寨裏便是曾家兄弟屯軍之處。若只打那個寨子時,這三個寨便罷了。”晁蓋道:“那個時分可去?”和尚道:“如今只是二更天氣,且待三更時分,他無準備。”初時聽得曾頭市上時,整整齊齊打更鼓響;又聽了半個更次,絕不聞更點之聲。【只略寫。】僧人道:“這廝想是都睡了。如今可去。僧人當先引路。”晁蓋帶同諸將上馬,領兵離了法華寺,跟著便走。行不到五里多路,黑影處不見了兩個僧人,【來得突兀,去得突兀。】前軍不敢行動;看四處時,又且路徑甚雜,都不見有人家。軍士卻慌起來,報與晁蓋知道。呼延灼便叫急回舊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見四下裏金鼓齋鳴,喊聲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蓋衆將引軍奪路而走,才轉得兩個彎,撞見一彪軍馬,當頭亂箭射將來,撲的一箭,正中晁蓋臉上,【亦只略寫。】倒撞下馬來;卻得三阮,劉唐,白勝——五個頭領——死並將去,救得晁蓋上馬,殺出村中來。【十個人入去,卻偏是五個初聚義人死救出來,生死患難之際,令人酸淚迸下。○單寫初聚義五人死救晁蓋,便顯出滿山人無不心在宋江,而視

    晁蓋如無也。深又曲筆,妙不可言。】村口林沖等引軍接應。剛纔敵得個住。兩軍混戰,直殺到天明,各自歸寨。

    林沖回來點軍時,三阮、宋萬、杜遷,只逃得自家性命;【只逃自家性命者,蓋言不及顧晁蓋也,妙絕。】帶去二千五百人馬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虧得跟著呼延灼的,都回到寨中。【一千二三百人虧呼延者,蓋言晁蓋不虧呼延也,妙筆。】衆頭領且來看晁蓋時,那枝箭正射在面頰上;急拔得箭出,血暈倒了;看那箭時,上有“史文恭”字。【寫得精神。】林沖叫取金瘡藥敷貼上。原來卻是一枝藥箭。晁蓋中了箭毒,已自言語不得。林沖叫扶上車子,【極寫林沖交情,以深惡宋江;又令火併一篇,有起有結,章法奇絕人。】便差劉唐、三阮,杜遷、宋萬,先送回山寨。【差六人,章法奇絕人。讀之,令人忽然想到初火併時,不勝風景不殊之痛。○古本之妙如此,而俗本盡訛,故知古本可寶也。】其餘十四個頭領在寨中商議:“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來,不想遭這一場,正應了風折認旗之兆。我等極該收兵,一齊回去。但是必須等公明哥哥將令下來,方可回軍,【但知生宋江,不顧死晁蓋,深文曲筆,直寫出宋江平日使衆人視晁蓋如無也。】豈可半途撇了曾頭市自去?”【書不撇曾市,以見撇晁蓋也,妙絕。】當是晚二更時分,天色微明,十四個頭領都在寨中嗟諮不安,進退無措,【得此語,便令其罪悉歸宋江,妙絕。】忽聽伏路小校慌急來報:“前面四五路軍馬殺來,火把不計其數!”林沖聽了,一齊上馬。三面上山,火把齊明,照見如同白日,四下裏吶喊到寨前。林沖領了衆頭領,不去抵敵,拔寨都起,回馬便走。【上文等宋江將令,只是藉此一筆,以著宋江之惡耳。其文既見,便可脫換而去,若必真等將令,又是死板文字也。】曾家軍馬背後卷殺將來。兩軍且戰且走。走過了五六十里,方纔得脫;計點人兵,又折了五七百人;大敗虧輸,急取舊路,望梁山泊回來。

    衆頭領回到水滸寨上山,都來看視晁頭領時,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飲食不進,渾身虛腫。宋江守定在牀前蹄哭,【俗士讀之,便謂宋江好,不知正極寫宋江之詐也。○哭亦何罪?但通長讀之,殊復不堪耳。我生生世世,不願見此等人。】衆頭領都守在帳前看視。【宋江獨哭,難乎其爲下也;衆人不哭,難乎其爲上也。獨哭,宋江今日之惡也;不哭,宋江平日之惡也。】當日夜至三更,晁蓋身體沉重,轉頭看著宋江,囑咐道:“賢弟莫怪我說: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一路寫宋江之於晁蓋一位,可謂虎視耽耽;至是晁蓋將死,卻忽然生出一難,筆力險怪不可言。○莫怪我說,妙絕。】言罷,便瞑目而死。衆頭領都聽了晁蓋遺囑。【筆法。】

    宋江見晁蓋已死,【字法。○已死者,惟日望之之辭。】放聲大哭,如喪考妣。【獨寫宋江哭,俗士以爲好。○特寫宋江如喪考妣四字,以表其哭之不倫,妙絕。】衆頭領扶策宋江出來主事。吳用,公孫勝勸道:“哥哥且省煩惱;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傷?且請理會大事。”宋江哭罷,便教把香湯浴了屍首,裝殮衣服巾幘,停在聚義廳上。衆頭領都來舉哀祭祀。一面合造內棺外槨,選了吉時,盛放在正廳上,建起靈幃,中間設個神主,上寫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頭領,自宋公明以下,都帶重孝;小頭目並衆小嘍囉亦帶孝頭巾。林沖卻把枝誓箭,就供養在靈前。【筆法。○山寨定鼎之功,實惟武師始終以之,章法奇絕人。○衆人聽遺囑,林沖供誓箭,皆特寫晁蓋死後宋江又不如意,便生出許多文情來。】寨內揚起長幡,請附近寺阮僧衆上山做功德,追薦晁天王。【雖必有之事,然亦前映法華僧人,後引大圓和尚。】宋江每日領衆舉哀,無心管理山寨事務。林沖與吳用,公孫勝並衆頭領商議立宋公明爲梁山泊主,諸人拱聽號令。【首書林沖,筆法。】

    次日清晨,香花燈燭,林沖爲首,【筆法。】與衆等請出宋公明在聚義廳上坐定。林沖開話道:【林沖一段是義。】“哥哥聽稟:國一日不可無君,家一日不可無主。晁頭領是歸天去了,山寨中事業,豈可無主?四海之內,皆聞哥哥大名;來日吉日良辰,請哥哥爲山寨之主,諸人拱聽號令。”【再提此句,以顯下文宋江之有號令也。】宋江道:“晁天王臨死時囑咐:‘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爲梁山泊主。’此話衆頭領皆知。【一礙。】誓箭在彼,【一礙。○妙絕之文,讀之令人不願爲惡,受如此苦。○權詐人一生受苦,如宋江其驗也。真率人世界越闊,如李逵其驗也。】豈可忘了?又不曾報得仇,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吳學究道:【吳用一段是智。】“晁天王雖如此說,今日又未曾捉那人,山寨中豈可一日無主?若哥哥不坐時,其餘便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誰人敢當此位?【錐心之言。】況兼衆人多是哥哥心腹,亦無人敢有他說。【又一句錐心之言。】哥哥便可權且尊臨此位坐一坐,【善處之言。】待日後別有計較。”【又一句善處之言。】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今日小可權當此位,【心事畢見。】待日後報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須當此位。”黑旋風李逵在側邊叫道:“哥哥休說做梁山泊主,便做個大宋皇帝你也肯!”【每每宋江一番權詐後,便緊接他大哥一番直遂以形擊之,妙不可言。○有眼如電,有舌如刀,逵之所以如虎也。包藏禍心,外施仁義,江之所以如鬼也。】宋江大怒道:【不得不怒。】“這黑廝又來胡說!再若如此亂言,先割了你這廝舌頭!”李逵道:“我又不教哥哥不做;說請哥哥做皇帝,倒要先割我舌頭!”【越彈壓,越說出來,妙人妙文。○不做字妙,俗本訛。】吳學究道:“這廝不識時務的人,【語語妙絕。○識時務者爲俊傑,又豈知不識時務者爲對賢耶?】衆人不到得和他一般見識。【語語妙絕。】且請息怒,主張大事。”

    宋江焚香已罷,林沖、吳用扶到主位,居中正面坐了第一把椅子。【又書林沖、吳用攙,畫盡宋江權詐。○越權詐,越見醜不可當。○居中正面四字,醜不可當。○論來尊宋江,正與尊晁蓋一樣耳,何至又有不同?嗟乎!人自不讀其文耳。無如此許多字句便可以知晁蓋,有如此許多字句便可以知宋江。夫文字,人之圖像也。觀其圖像,知其好惡,豈有疑哉?】上首軍師吳用,下首公孫勝。左一帶林沖爲頭,右一帶呼延灼居長。衆人蔘拜了,兩邊坐下。宋江便說道:【便字字法,言不須擬議也。】“小可今日權居此位,全賴衆兄弟扶助,迴心合意,共爲股肱,一同替天行道。【看他開口第一句,便買住衆心,妙絕。】如今山寨人馬數多,非比往日,可請衆兄弟分做六寨駐紮。【此豈臨時猝辦之言?】聚義廳今改爲忠義堂。【此豈臨時猝辦之言?】前後左右立四個旱寨。後山兩個小寨,前山三座關隘,山下一個水寨,兩灘兩個小寨,今日各請弟兄分投去管。【先作一總,次復分說,有章法。】忠義堂上是我權居尊位,第二位軍師吳學究,第三位法師公孫勝,第四位花榮,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呂方,第七位郭盛。【第一章。】左軍寨內:第一位林沖,第二位劉唐,第三位史進,第四位楊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杜遷,第七位宋萬。【第二章。】右軍寨內: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同,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歐鵬,第七位穆春。【第三章。】前軍寨內:第一位李應,第二位徐寧,第三位魯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楊志,第六位馬麟,第七位施恩。【第四章。】後軍寨內:第一位柴進,第二位孫立,第三位黃信,第四位韓滔,第五位彭圯,第六位鄧飛,第七位薛永。【第五章。】水軍寨內: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張橫,第六位張順,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第六章。】——六寨計四十三員頭領。【忽作一結,有章法。】山前第一關令雷橫、樊瑞守把;第二關令解珍、解寶守把;第三關令項充、李袞守把;【第七章。】金沙灘小寨令燕順、鄭天壽、孔明、孔亮四個守把;鴨嘴灘小寨令李忠、周通、鄒淵、鄒閏四個守把。山後兩個小寨,左一個旱寨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右一個旱寨令朱武、陳達、楊春:六人守把。【第八章。】忠義堂內,左一帶房中:掌文卷,蕭讓;掌賞罰,裴宣;掌印信,金大堅;掌算錢糧,蔣敬。【第九章。】右一帶房中:管炮,凌振;管造船,孟康;管造衣甲,侯健;管築城垣,陶宗旺。【第十章。】忠義堂後兩廂房中管事人員:監造房屋,李雲;鐵匠總管,湯隆;監造酒醋,朱富;監備筵宴,宋清;掌管什物,杜興,白勝。【第十一章。】山下四路作眼酒店,原撥定朱貴,樂和,時遷,李立,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孃。【第十二章。】管北地收買馬匹,楊林,石勇,段景住。【第十三章。○如此十三章,豈是臨時猝辦之言?前書謙讓,後書分撥,以深表宋江之權詐也。】分撥已定,各自遵守,毋得違犯。”梁山泊水寨內,大小頭領,自從宋公明爲寨主,盡皆一心,拱聽約束。【此亦反表前此之有二心也。二心也者,一心晁蓋,一心宋江也。作者惡宋江之至矣。】明日,宋江聚衆商議:“本要與晁天王報仇,興兵去打曾頭市,卻思庶民居喪,尚且不可輕動,我們豈可不待百日之後然舉兵?”衆頭領依宋江之言,守在山寨,【俗士必將以此爲孝,不知此正大書宋江之緩於報仇也。○俗本亦小訛,今依古本訂正。】每日修設好事,只做功果,追薦晁蓋。

    一日,請到一僧,法名大圓,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龍華寺法主;只爲遊方來到濟南,經過梁山泊,就請在寨內做道場。因喫齋閒語間,宋江問起北京風土人物。【極寫宋江緩於報仇。】那大圓和尚說道:“頭領如何不聞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聽了,猛然省起,說道:“你看我們未老,卻恁地忘事!【筆墨飛舞。】北京城裏是有個盧員外,雙名俊義,綽號玉麒麟;是河北三絕;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藝,棍棒天下無對!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時,小可心上還有甚麼煩惱不釋?”【不悲失晁蓋,但願得麒麟:雖覆文字轉接,亦是深文曲筆。】吳用笑道:“哥哥何故自喪志氣?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難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長者,如何能夠得他來落草?”吳學究道:“吳用也在心多時了,不想一向忘卻。小生略施小計,便教本人上山。”宋江便道:“人稱足下爲智多星,端的名不虛傳!敢問軍師用甚計策,賺得本人上山?”吳用不慌不忙說出這段計來,有分教盧俊義撇卻錦簇珠圍,來試龍潭虎穴。正是:

    只爲一人歸水滸,致令百姓受兵戈。

    畢竟吳學究怎麼賺盧俊義上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

    【總批 :吳用賣卦用李逵同去,是偶借李 逵之醜,而不必盡李逵之材也。偶借其醜,則不得不爲之描畫一二;不必盡其材,則得省即省。蓋不過以旁筆相及,而未嘗以正筆專寫也。是故,入城以後,是正筆也。正筆則方寫盧員外不暇矣,奚暇再寫李逵?若未入城以前,是旁筆也。旁筆即不惜爲之描畫一二者,一則以存鐵牛本色,一又以作明日喧動之地也。

    中間寫小兒自哄李逵,員外自驚“天口”,世人小大相去之際,令我浩然發嘆。嗚呼!同讀聖人之書,而或以之弋富貴,或以之崇德業;同遊聖人之門,而或以之矜名譽,或以之致精微者,比比矣!於小兒何怪之有?

    盧員外本傳中,忽然插出李固、燕青兩篇小傳。李傳極敘恩數,燕傳極敘風流。乃卒之受恩者不惟不報,又反噬焉;風流者篤其忠貞,之死靡忒,而後知古人所嘆:狼子野心,養之成害,實惟恩不易施;而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實惟人不可忽也。稗官有戒有勸,於斯篇爲極矣。

    夫李固之所以爲李固,燕青之所以爲燕青,娘子之所以爲娘子,悉在後篇,此殊未及也。乃讀者之心頭眼底,已早有以猜測之三人之住情行徑者,蓋其敘事雖甚微,而其用筆乃甚著。敘事微,故其首尾未可得而指也;用筆著,故其好惡早可得而辨也。《春秋》於定、哀之間,蓋屢用此法也。

    寫盧員外別吳用後,作書空咄咄之狀,此正白絹旗、熟麻索之一片雄心,渾身絕藝,無可出脫,而忽然受算命先生之所感觸,因擬一試之於梁山;而又自以鴻鵠之志未可謀之燕雀,不得已望空咄咄,以自決其心也。寫英雄員外,正應作如此筆墨,方有氣勢。俗本乃改作誤聽吳用,“寸心如割”等語,一何醜惡至此!

    前寫吳用,既有卦歌四句,後寫員外,便有絹旗四句以配之,已是奇絕之事。不謂讀至最後,卻另自有配此卦歌四句者,又且不止於一首而已也。

    論章法,則如演連珠;論一一四句,各各入妙,則真不減於旗亭畫壁賭記絕句矣。俗本處處改作唐突之語,一何醜惡至此!

    寫許多誘兵忽然而出,忽然而入,番番不同,人人善謔,奇矣。然尤奇者,如李逵、魯智深、武松、劉唐、穆弘、李應入去後,忽然一斷,便接入車仗人夫,讀者至此孰不以爲已作收煞,而殊不知乃正在半幅也。徐徐又是朱仝、雷橫引出宋江、吳用、公孫勝一行六七十人,真所謂愈出愈奇,越轉越妙。此時忽然接入花榮神箭,又作一斷,讀者於是始自驚歎,以爲夫而後方作收煞耳,而殊不知猶在半福。徐徐又是秦明、林沖、呼延灼、徐寧四將夾攻,夫而後引入卦歌影中。

    嗚呼!章法之奇,乃令讀者欲迷;安得陣法之奇,不令員外中計也!】

    話說這龍華寺和尚說出三絕玉麒麟盧俊義名字與宋江。吳用道:“小生憑三寸不爛之舌,直往北京說盧俊義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來;只是少一個奇形怪狀的伴當和我同去。”【奇語猜不出。】說猶未了,只見黑旋風李逵高聲叫道:“軍師哥哥,小弟與你走一遭!”【看他出席自薦,便知李逵之奇形怪狀,不惟他人所驚,亦其自家所驚也。○我嘗思天下美人無有不自以爲美者,天下醜人亦無有不自以爲醜者,如之何又有不自以爲醜之人也?】宋江喝道:“兄弟,你這性子怎去得?”李逵道:“別 ,遭,【一字句。】你道我生得醜,【絕倒語,如有隱恨者。】嫌我,【二字句。】不要我去。....”【絕倒語,如有隱恨者。○不說下半截,妙不可言,既以醜自薦,又以醜自諱也。】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極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不去也料別人中得軍師的意!”【只用不妨二字答宋江,下卻另爲自負之言以鳴得意,妙不可言。○以奇形怪狀獨步一時,奇絕妙絕。】吳用道:“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帶你去;若依不得,只在寨中坐地。”【既欲用之,又故難之,便令吳用權術、李逵性情,一齊出見。】李逵道:“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吳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斷了酒,回來你卻開;第二件,於路上做道童打扮,隨著我,我但叫你,不要違拗;第三件,最難,你從明日開始,並不要說話,只做啞子一般:依得這三件,便帶你去。”李逵道:“不喫酒,做道童,都依得;閉著這個嘴不說話,卻是憋殺我!”吳用道:“你若開口,便惹出事來。”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裏銜著一文銅錢便了!”【閒中忽作調侃世人語,令我一嘆。】衆頭領都笑。那裏勸得住?當日忠義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吳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擔下山。宋江與衆頭領都在金沙灘送行,再三付吩吳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吳用,李逵別了衆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說吳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於路上,吳用被李逵嘔得苦。【活。○此行本欲以李逵之醜喧動員外,若必詳寫一路惹事本正本末,豈惟顧奴失郎,亦當累紙不盡耳。只用一二段約略點綴,一意逕趨正傳,手法高妙,非特等史所能。】行了幾日,趕到北京城外店肆裏歇下。當晚李逵去廚下做飯,一拳打得店小二吐血。小二哥來房裏告訴吳用道:“你家啞道童忒狠;小人燒火遲了些,就打得小二吐血!”吳用慌忙與他陪話,把十數貫錢與他將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話下。【豈有李逵而不惹事者,然一惹事而枝節煩蔓,文幾不可了矣,只如此預先安放,有意無意,正自工良心苦。】

    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安排些飯食喫了,吳用喚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這廝苦死要來,一路嘔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處,你休送了我性命!”李逵道:“我難道不省得?”【的的妙人,的的妙語,的的妙筆。】吳用道:“我再和你打個暗號:若是我把頭來一搖時,你便不可動彈。”李逵應承了。【只一李逵惹事,既已穿插於前,又復安放於後,工良心苦,始有此文。○如此,方得一片筆墨入盧員外正傳去。】兩個就店裏打扮入城:吳用戴一頂烏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皁沿邊白絹道服,系一條雜彩呂公絛,著一雙方頭青布履,手裏拿一副滲金熟銅鈴杵;李逵戧幾根蓬鬆黃髮,綰兩枚渾骨丫髻,穿一領粗布短褐袍,勒一條雜色短鬚絛,穿一隻蹬山透土靴,擔一條過頭木柺棒,挑著個紙招兒,上寫著“講命談天,卦金一兩。”【兩人如畫。】兩個打扮了,鎖上房門,離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門來。此時天下各處盜賊生髮,各州府縣俱有軍馬守把。此處北京是河北第一個去處,更兼又是梁中書統領大軍鎮守,如何不擺得整齊?

    且說吳用,李逵兩個,搖搖擺擺,卻好來到城門下。守門的約有四五十軍士,簇捧著一個把門的官人在那裏坐定。吳用向前施禮。軍士問道:“秀才那裏來?”吳用道:“小生姓張,名用。這個道童姓李。江湖上賣卦營生,今來大郡與人講命。”身邊取出假文引,教軍士看了。衆人道:“這個道童的鳥眼像賊一般看人!”【寫初到城門人便驚怪,便襯出一到街市無不喧鬨,所以得動盧員外也。吳用要奇形怪狀伴當同去,本旨如此,不是閒畫李逵,讀之須知。】李逵聽得,正待要發作;吳用慌忙把頭來搖,李逵便低了頭。【絕倒。○李逵發作是此傳閒文,只平平放倒,不用十分描寫,妙。】吳用向前把門軍士陪話道:“小生一言難盡!這個道童,又聾又啞,只有一分蠻氣力;卻是家生的孩兒,沒奈何帶他出來。這廝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辭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後,腳高步低,【又添出四字,不止兩眼像賊而已,凡此皆爲得動盧員外作地,不是閒畫李逵也。】望市心裏來。吳用手中搖鈴杵,口裏念著口號道:“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範丹貧窮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此乃時也,運也,命也。【隱括子平全書。】知生知死,知貴知賤。若要問前程,先賜銀一兩。”【既以醜僕動其耳,又以高價動其心。】說罷,又搖鈴杵。北京城內小兒,約有五六十個,跟著看了笑。卻好轉到盧員外解庫門首,【星卜賤伎,何至得動盧員外?故知得奇形怪狀伴當氣力不少。】一頭搖頭,一頭唱著,去了復又回來,小兒們鬨動越多了。【寫得例若紙上活有吳用,活有李逵,活有羣小兒,妙筆。○不惟活有而已,直寫得紙上吳用是一樣氣色,李逵是一樣氣色,羣小兒是一樣氣色,妙在何處?妙在一頭搖頭四字。】

    盧員外正在解庫廳前坐地,看著那一班主管收解,只聽街上喧鬨,喚當值的問道:“如何街上熱鬧?”當值的報覆道:“員外,端的好笑!街上一個別處來的算命先生在街上賣卦,要銀一兩算一命,誰人捨得?【四字正挑着員外,妙筆。○一段先敘先生。】後頭一個跟的道童且是生慘瀨,走又走得沒樣範,小的們跟定了笑。”【滲賴句應前賊眼,樣範句應前腳高步低。一段次敘拌當。】盧俊義道:“既出大言,必有廣學。【小兒自笑道童醜貌,員外自賞先生大言,人之相去,誠有如此。】當值的,與我請他來。”當值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員外有請。”吳用道:“是那個員外請我?”【請則請耳,問甚員外?只圖不像山泊好漢,豈知反不像算命先生。世間固有着意而反失之者,如此正自不少也。】當值的道:“盧員外相請。”吳用便與道童跟著轉來,揭起簾子,入到廳前,教李逵只在鵝項椅上坐定等候。【用李逵畢。】吳用轉過前來向盧員外施禮。盧俊義欠身答著,問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高名?”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別號天口:【既說假姓矣,卻又將真姓拆作隱語,而能恰與算命先生宛合,真正妙才妙筆。】祖貫山東人氏。能算皇極先天神數,知人生死貴賤。卦金白銀一兩,方纔排算。”盧俊義請入後堂小閣兒裏,分賓坐定;茶湯已罷,叫當值的取過白銀一兩,奉作命金。“煩先生看賤造則個。”吳用道:“請貴庚月日下算。”盧俊義道:“先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不必道在下豪富,【七字閉殺天下算命人諂口。】只求推算下行藏。在下今年三十二歲。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此年無此月,此日無此時,必得八字會合,方有此人,是必無此人也。】吳用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搭了一回,拿起運算元一拍,大叫一聲“怪哉!”【動女子小人則用軟語,動豪傑丈夫必用險語,夫性各有所近,政不嫌於突如其來也。】盧俊義失驚問道:“賤造主何吉凶?”吳用道:“員外必當見怪。豈可直言!”【再用一激,妙絕。○動豪傑員外須作此語,若對紈褲員外,則止應轉口雲:若不見怪,當以直言告知。】盧俊義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吳用道:“員外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傢俬不能保守,死於刀劍之下。”盧俊義笑道:“先生差矣。盧某生於北京,長在豪富;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更兼俊義作事講慎,非理不爲,非財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災?”

    吳用改容變色,急取原銀付還,起身便走,【又用一激,妙絕。○待豪傑員外須作此語,若待紈褲員外,則止應轉口雲:幸喜某星相救矣。】嗟嘆而言:“天下原來都要阿諛諂妄!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小生告退。”【語語激動豪傑員外,卻語語活似算命聲口,妙筆。】盧俊義道:“先生息怒;盧某偶然戲言,願得終聽指教。”吳用道:“從來直言,原不易信。”盧俊義道:“盧某專聽,願勿隱匿。”吳用道:“員外貴造,一切都行好運;獨今年時犯歲星,正交惡限;恰在百日之內,要見身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先關斷一句,妙。】盧俊義道:“可以迴避否?”吳用再把鐵算子搭了一回,沉吟自語,道:“只除非去東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可以免此大難;【東南避難一句,若今日越說得確,便後日越未必來;若今日越說得不甚確,便後日越來得無疑惑。此皆行兵知彼,說法鑑機之祕訣也。】然亦還有驚恐,卻不得傷大體。”【東南避難一句亦不甚勸,妙絕,蓋不甚勸,斯深於勸矣。】盧俊義道:“若是免得此難,當以厚報。”吳用道:“貴造有四句卦歌,小生說與員外寫於壁上;【要他親筆,惡極妙極。】日後應驗,方知小生妙處。”【黃昏渡河,始信其妙。】盧俊義叫取筆硯來,便去白壁上平頭自寫。吳用口歌四句道:

    盧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遊。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俗本訛。○四句忽然在前,忽然在後,忽然在壁上,忽然在河裏,又是一樣章法。】

    當時盧俊義寫罷,吳用收拾運算元,作揖便行。【寫得捷如脫兔,妙筆。】盧俊義留道:“先生少坐,過午了去。”吳用答道:“多蒙員外厚意,小生恐誤賣卦,改日有處拜會。”【不必先說,不必不說,妙筆。】抽身便起。盧俊義送到門首。李逵拿了棒,走出門外。吳學究別了盧俊義,引了李逵,逕出城來;回到店中,算還房宿飯錢,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離店肆,對李逵說道:“大事了也!我們星夜趕回山寨,安排迎接盧員外去。他早晚便來也!”【數語寫吳真有名士風流。】

    且不說吳用,李逵還寨。卻說盧俊義自送吳用出門之後,每日傍晚立在廳前,獨自個看著天,忽忽不樂;亦有時自語自言,正不知甚麼意思。【寫盧員外,暗用書空咄咄事,妙絕。不然而真爲吳用所賺,亦何以爲盧員外也。】這一日卻耐不得,便叫當值的去喚衆主管商議事務。【筆勢突兀,便活襯出盧員外來。俗本皆訛。】少刻都到。那一個爲頭管傢俬的主管,姓李,名固。這李固原是東京人,因來北京投奔相識不著,凍倒在盧員外門前,盧員外救了他性命,【其恩如此。】養在家中;【其恩如此。】因見他勤謹,寫得算得,教他管顧家間事務;【其恩如此。】五年之內,直抬舉他做了都管,【其恩如此。】一應裏外傢俬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四五十個行財管幹;【其恩如此。】一家內外都稱他做李都管。【其恩如此。○盧員外傳中,忽然又入一篇小傳筆力奇絕。】當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隨李固來堂前聲喏。盧員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見我那一個人?”

    說猶未了,階前走過一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三牙掩口髭鬚,十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頭巾,穿一領銀絲紗團領白衫,系一條蜘蛛斑紅線壓腰,著一雙土黃皮油膀夾靴;腦後一對挨獸金環,鬢畔斜簪四季花朵。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雙亡,盧員外家中養得他大。爲見他一身雪練也似白肉,盧員外叫一個高手匠人與他卻了這身遍體花繡,卻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若賽錦體,由你是誰,都輸與他。【妙人。】不止一身好花繡,更兼吹得彈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頂真續麻,無有不能,無有不會;【妙人。】亦是說得諸路鄉談,省得諸行百藝的市語。【妙人。】更且一身本事,無人比得,拿著一張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並不放空,箭到物落;【四字作一篇絕妙射賦讀,正使他人千追萬琢不能到。】晚間入城,少殺也有百十蟲蟻。若賽錦標社,那裏利物管取都是他的。【妙人。】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頭知尾。【妙人。】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單諱個青字。北京城裏人口順,都叫他做浪子燕青。原來他卻是盧員外一個心腹之人,【盧員外傳中,忽然又入一段小傳筆力奇絕。】也上廳聲喏了,做兩行立住:李固主在左邊 ,燕青立在右邊。

    盧俊義開言道:“我夜來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災,只除非出去東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逃。因想東南方有個去處,是泰安州,那裏有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災厄。【連日書空咄咄,實不曾作此想,而忽自云然者,鴻鵠之志,固不可與燕雀道也。】我一者,去那裏燒炷香,消災滅罪;【不是盧員外語。】二者,躲過這場災晦;【亦不是盧員外語。】三者做些買賣,【一發不是盧員外語。】觀看外方景緻。【亦不是盧員外語。○連舉數言,悉非心語,寫得盧員外智深勇沉,真好人物。】李固,你與我覓十輛太平車子,裝十輛山東貨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庫房鑰匙,只今日便與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內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誤矣。常言道:‘賣卜賣卦,轉回說話。’【奇語如古謠諺。】休聽那算命的胡言亂語,只在家中,怕做甚麼?”盧俊義道:“我命中註定了。你休逆我。若有災來,悔卻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須聽小乙愚言:這一條路,去山東泰安州,正打梁山泊邊過。【一語便已道着,非道着吳用奇計,正道着員外雄心也。○不枉員外呼之爲我那人。】近年泊內是宋江一夥強人在那裏打家劫舍,官兵捕盜,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燒香,等太平了去。休言夜來那個算命的胡講。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裝陰陽人來煽惑主人。【只是有意無意之語,卻宛然千伶百俐聲口,又令行文波臻橫生,妙筆。】小乙可惜夜來不在家裏;若在家時,三言兩語,盤倒那先生,倒敢有場好笑!”【絕世妙人,絕世妙語,若真有之,真乃絕世妙事;今即無之,亦是絕世妙文。】盧俊義道:“你們不要胡說,誰人敢來賺我!梁山泊那夥賊男女打甚麼緊!我看他如何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學成武藝顯揚於天下,也算個男子大丈夫!”說猶未了,【不得不說,卻又不欲盡說,忽作一頓,妙筆。】屏風背後,走出娘子賈氏來,也勸道:“丈夫,我聽你說多時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裏。休聽那算命的胡說,撇下海闊一個家業,耽驚受怕,去虎穴龍潭做買賣。你且只在家裏收拾別室,清心寡慾,高居靜坐,自然無事。”【觀其所以留丈夫者,而知意不在於留丈夫也。讀之令人掩口,卻又大雅不露,妙筆。】盧俊義道:“你婦人家省得甚麼!【卻不知省得一件。】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語。”

    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廕,學得些個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說嘴,幫著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個草寇出來,小人也敢發落得三五十個開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寫一個願去,空中映發。】盧俊義道:“便是我買賣上不省得,要帶李固去;他須省得,便替我大半氣力;因此留你在看守。自有別人管帳,只教你做個樁主。”李固道:“小人近日有些腳氣的症候,十分走不得多路。”【寫一個不願去,空中映發。○讀者初至此處,竟不知其妙在何處,故妙絕也。】盧俊義聽了,大怒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許多推故!若是那一個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頭的滋味!”李固嚇得只看娘子,【如畫。】娘子便漾漾地走進去,【如畫。】燕青亦更不再說。【如畫。○三句寫三個人,便活畫出三個人神理來,妙筆妙筆。】

    衆人散了,李固只得忍氣吞聲,自去安排行李,討了十輛太平車子,喚了十個腳伕,四五十拽頭口,把行李裝上車子,行貨拴縛完備。盧俊義自去結束。第三日燒了神福,給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個個都分付了,當晚先叫李固引兩個當值的盡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車仗,流淚而入。【看他寫娘子流淚仍在今日,不在明日,妙筆。○極蝟褻事,寫得極大雅,真正妙筆也。】

    次日五更,盧俊義起來,沐浴罷,更換一身新衣服,喫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後堂裏辭別了祖先香火;【出門景色,一部所無。】臨時出門上路,分付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個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賈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頻寄書信回來!”說罷,燕青流淚拜別。【寫娘子昨日流淚,今日不流淚也,卻恐不甚明顯,又特地緊接燕青流淚,以形擊之,妙筆妙筆。】盧俊義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以出去三瓦兩舍打鬨。”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只二語精義交至,令我讀之淚下。】

    盧俊義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李固接著。盧俊義道:“你引兩個伴當先去。但有乾淨客店,先做下飯等候:車仗腳伕,到來便喫,省得耽擱了路程。”李固也提條杆棒,先和兩個伴當去了。盧俊義和數個當值的,隨後押著車仗行;但見途中山明水秀,路闊坡平,心中歡喜道:“我若是在家,那裏見這般景緻!”【此第三句之半也,點逗輕妙之甚。】行了四十餘里,李固接著主人;喫點心中飯罷,李固又先去了。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裏,李固接著車仗人馬宿食。盧俊義來到店房內,倚了棍棒,掛了氈笠兒,解下腰刀,換了鞋襪宿食,皆不必說。【第一日雖無事,亦必詳寫,此水滸傳例也。】

    次日清早起來,打火做飯,衆人喫了,收拾車輛頭口,上路又行。【第二日獨寫出店上路之時,以引起下文小二報信也。】自此在路夜宿曉行,已經數日,【省。○先詳後省,故不見其空缺。今之特等官,真老大空缺耳。】來到一個客店裏宿食。天明要行,只見店小二哥對盧俊義說道:“好教官人得知:離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邊口子前過去。山上宋公明大王,雖然不害來往客人,官人須是悄悄過去,休得大驚小怪。”【瞥然而出。○每每驚天驚地之事,其來必輕輕冉冉。】盧俊義聽了道:“原來如此。”便叫當值的【奇絕。】取下衣箱,打開鎖,去裏面提出一個包,【奇絕。】包內取出四面白絹旗;【奇絕。】問小二哥了四竹竿,【奇絕。】每一枝縛起一面旗來,每面栲栳大小七個字,【奇絕。】寫道:

    ‘慷慨北京盧俊義,金裝玉匣來探地。太平車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貨去!’【此回前用卦歌,此用白絹旗,後用三阮唱歌,作章法。○絕妙好詩,俗本之訛,真乃可恨。○奇貨字又用得妙。】

    李固、當值的、腳伕、店小二看了,一齊叫起苦來。【不曰李固等,而必備寫衆人,活畫出一齊叫苦情狀來。】店小二問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親麼?”【嚇極說出趣話來。】盧俊義道:“我自是北京財主,卻和這賊們有甚麼親!我特地要來捉宋江這廝!”小二哥道:“官人低聲些!不要連累小人!不是要處!你便有一萬人馬,也近他不得!”盧俊義道:“放屁!你這廝們都合那賊人做一路!”店小二掩耳不迭。【四字,卻寫出梁山聲勢。】衆腳伕都癡呆了。李固和當值的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憐見衆人,留了這條性命回鄉去,強似做羅天大醮!”盧俊義喝道:“你省得甚麼!這等燕雀,安敢和鴻鵠廝拼?【用古不合,是精於用古之法者也。】我思量平生學得一身本事,不曾逢著買主!今日幸然逢此機會,不就這裏發賣,更待何時?我那車子上叉袋裏不是貨物,卻是準備下袋熟麻索!【可知連日咄咄不是爲趨吉避凶之計,寫盧員外精神過人。】倘若這賊們當死合亡,撞在我手裏,一朴刀一個砍翻,你們衆人與我便縛在車子裏!貨物撇了不打緊,且收拾車子裝賊;【可知此行不爲買賣而來,真乃寫得精神過人。】把這賊首解上京師,請功受賞,方表我平生之志。若你們一個不肯去的,只就這裏把你們先殺了!”【只此一句,寫盧員外與山泊衆人一鼻孔出氣。】

    前面擺四輛車子,上插了四把絹旗;後面六輛車子,隨後了行。那李固和衆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盧俊義取出朴刀,裝在杆棒上,三個丫兒扣牢了,【要出色寫其人,因出色寫其刀,妙筆。】趕著車子奔梁山泊路上來。衆人見了崎嶇山路,行一步怕一步。盧俊義只顧趕著要行。從清早起來,行到已牌時分,遠遠地望見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樹。卻好行到林子邊,只聽得一聲呼哨響,嚇得李固和兩個當值的沒躲處。盧俊義教把車仗押在一邊。車伕衆人都躲在車子下叫苦。【勤勤描寫衆人,皆染葉襯花之法。】盧俊義喝道:“我若搠翻,你們與我便縛!”

    說猶未了,只見林子邊走四五百小嘍囉來;【來得閃閃忽忽。】聽得後面鑼聲響處,又有四五百小嘍囉截住後路,【一發閃閃忽忽。】林子裏一聲炮響,托地跳出一籌好漢,手搭雙斧,【讀之覺紙上亂如麻,雜如火,閃閃忽忽,真正妙絕。】厲聲高叫:“盧員外!認得啞道童麼?”【趣極。○偏是啞道童,偏厲聲高叫,妙絕。】【眉批: 自李逵已下,逐個有逐個出來法,逐個有逐個去法,寫得縱橫變亂之極。○一路俱作趣語,又是一番妙筆也。】盧俊義猛省,喝道:“我時常有心要來拿你這夥強盜,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下山投拜!倘或執迷,我片時間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李逵大笑道:“員外,你今日被俺軍師算定了命,【趣極。】快來坐把交椅!”盧俊義大怒,著手中朴刀來鬥李逵。李逵輪起雙斧來迎。兩個鬥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來。轉過身望林子裏便走。【妙。○一路都以三合便走爲章法。】盧俊義著朴刀隨後趕去。李逵在林木叢中東閃西躲,【妙。】引得盧俊義性發,破一步,搶入林來。李逵飛奔亂松林中去了。【一個去了。】盧俊義趕過林子這裏,一個人也不見了;【閃閃忽忽之極。】卻待回身,只聽得松林傍轉出一夥人來,一個人高聲大叫:“員外不要走!難得到此,認認灑家去!”【趣極。】盧俊義看時,卻是一個胖大和尚,【又一樣出來法。】身穿直裰,倒提鐵禪杖。盧俊義喝道:“你是那裏來的和尚?”魯智深大笑道:“酒家便是花和尚魯智深!今奉軍將令,著俺來迎接員外避難!”【趣極。】盧俊義焦躁,大罵:“禿驢敢如此無禮!”挺著朴刀,直取魯智深。魯智深輪起鐵禪杖來迎。兩個鬥不到三合,魯智深撥開朴刀,回身便走。【又一個去了。】盧俊義趕將去。正趕之間,嘍囉裏走出行者武松,【又一樣出來法。】輪兩口戒刀,直奔將來叫道:“員外!只隨我去,不到得有血光之分!”【句句趣極。】盧俊義不趕智深,逕取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又一個去了。】盧俊義哈哈大笑道:“我不趕你!你這廝們何足道哉!”說猶未了,只見山坡下一個人在那裏叫道:“盧員外,你不要誇口!豈不聞人怕落蕩,鐵怕落爐?軍師定下計策,猶如落地定了八字。你待走那裏去?”【句句趣極。】盧俊義喝道:“你這廝是誰?”那人笑道:“小可只是赤發鬼劉唐。”【又一樣出來法。】盧俊義罵道:“草賊休走!”手中朴刀,直取劉唐。方纔鬥得三合,【此處不說便走,文法一變也。】剌斜裏一個人大叫道:“員外,沒遮攔穆弘在此!”【又一樣出來法。】當時劉唐、穆弘兩個,兩條朴刀,雙鬥盧俊義。正鬥之間,不到三合,【亦不說便走,文法一變。】只聽得背後腳步響。【又一樣出來法。】盧俊義喝聲“著!”劉唐 、穆弘跳退數步。盧俊義急轉身看背後那人時,卻是撲天雕李應。【一個人有一樣出法,而李應此處尤爲奇筆。】三個頭領,丁字腳圍定。盧俊義全然不慌,越鬥越健,正好步鬥,只聽得山頂一聲鑼響,三個頭領,各自賣個破綻,一齊拔步走了。

    盧俊義此時也自一身臭汗,不去趕他;卻出林子外來尋車仗人伴時,十輛車子,人件頭口,都不見了。盧俊義便向高阜處四下裏打一望,只見遠遠地山坡下一夥小嘍囉把車仗頭口趕在前面;將李固一千人,連連串串,縛在後面;鳴鑼擂鼓,解投松樹那邊去。【上文無數誘兵,逐遞而出,至此處忽然收到人夫車仗,讀者只謂已作結煞矣;卻不知還有一半在後,一遞一遞正要出來。章法變動之極,非小篇所得侔也。】盧俊義望見,心頭火熾,鼻裏煙生,提著朴刀,直趕將去。約莫離山坡不遠,只見兩籌好漢喝一聲道:“那裏去!”一個是美髯公朱仝,一個是插翅虎雷橫。【先是一個一個,次是接連三個,此是一齊兩個,後是六七十個,後又是並肩四個,末是散散四五個,章法變動之極。○又一樣出來法。妙。】盧俊義見了,高聲罵道:“你這夥草賊!好好把車仗人馬還我!”朱仝手捻長髯大笑道:【妙。】“盧員外,你還恁地不曉事件!我常聽俺軍師說:‘一盤星辰,只有飛來,沒有飛去。’【句句趣極。】事已如此,不如坐把交椅。”盧俊義聽了大怒,挺起朴刀,直奔二人。 朱仝、雷橫各將兵器相迎。鬥不到三合,兩個回身便走。【又兩個去了。】盧俊義尋思道:“須是趕翻一個,卻纔討得車仗!”舍舍性命,趕轉山坡,兩個好漢都不見了,只聽得山頂上擊鼓吹笛;【妙絕之筆。】仰面看時,風颳起那面杏黃旗來,上面繡著“替天行道”四字;【妙絕之筆。】轉過來打一望,望見紅羅銷金傘下蓋著宋江,【妙絕之筆。】左有吳用,右有公孫勝。一行部從六七十人,【又一樣出來法。○此一段另增出無數色澤,真正妙絕之筆。】一齊聲喏道:“員外,且喜無恙!”【句句趣極。】盧俊義見了越怒,指名叫罵。山上吳用勸道:“員外,且請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吳某親詣門牆,迎員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請休見外。”盧俊義大罵:“無端草賊,怎敢賺我!”宋江背後轉過小李廣花榮,拈弓取箭,看著盧俊義,喝道:“盧員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榮神箭!”說猶未了,颼地一箭,正射落盧俊義頭上氈笠兒的紅纓,喫了一驚,回身便走。【便走字,上都在此,此忽在彼,筆端變動,真乃才子。○讀至此處,又只謂結煞矣,卻不知還有一半在後,章法奇絕妙絕。】山上鼓聲震地,只見霹靂火秦明,豹子頭林沖,引一彪軍馬,搖旗吶喊,從東山邊殺出來;又見雙鞭將呼延灼,金槍手徐寧,【四將又一樣出來法。】也領一彪軍馬,搖旗吶喊,從山西邊殺出來;嚇得盧俊義走頭沒路。看看天又晚,腳又痛,肚又飢,正是慌不擇路,望山僻小徑只顧走。【上文數段悉是誘兵走,此二段悉是員外走,筆力轉變,非人所知。】約莫黃昏時分,平煙如水,蠻霧沈山;月少星多,不分叢莽。【四句絕妙好辭。】看看走到一處,——不是盡頭,須是地盡處。——抬頭一望,但見滿目蘆花,浩浩大水。【妙絕。】盧俊義立住腳,仰天長嘆道:“是我不聽人言,今日果有此禍!”

    正煩惱間,只見蘆葦裏面一個漁人,搖著一隻小船出來。那漁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膽!這是梁山泊出沒的去處,半夜三更,怎地來到這裏!”【又一樣出來法。○又寫得吉凶不定,妙甚。】盧俊義道:“便是我迷蹤失路,尋不著宿頭。你救我則個!”漁人道:“此間大寬轉有一個市井,卻用走三十餘里向開路程;更兼路雜,最是難認;若是水路去時,只有三五里遠近。【使其必從。】你捨得十貫錢與我,我便把船載你過去。”盧俊義道:“你若渡得我過去,尋得市井客店,我多與你些銀兩!”那漁人搖船傍岸,扶盧俊義下船,把鐵篙撐開。約行三五里水面,只聽得前面蘆葦叢中櫓聲響,一隻小船飛也似來;船上有兩個人:【又一樣出來法。】前面一個赤條條拿著一條木篙,後面那個搖着櫓,【此段先寫篙,次寫櫓。】前面的人橫定篙,口裏唱著山歌道:

    英雄不會讀詩書,【英雄不讀書,千古快論。彼劉項原來之詩,真是儒生酸餡耳。○不曰不曾讀,而曰不會讀,便有睥睨不屑之意。項羽本紀起首數行,此只以七字盡之,異哉!】只合梁山泊里居。【只合二字妙絕。一若安分守己之甚者,而讀之乃覺嘻笑怒罵,色色俱有。才子之筆,真奇事也。○既以讀書人居廊廟,則不讀書人定合居山泊矣。千古通病,可勝嘆息。】準備窩弓收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盧俊義聽得,喫了一驚,不敢做聲。又聽得左邊蘆葦叢中,也是兩個人搖一隻小船出來:【又一個出來。】後面的搖著櫓,有咿啞之聲;前面的橫定篙,【此段先寫櫓,次寫篙。】口裏也唱山歌道:

    雖然我是潑皮身,殺賊原來不殺人。【分疏奇快,讀之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喜其實未嘗殺一人,懼者懼其直將殺盡世間也。○亦暗用藥師療鶴事。】手拍胸前青豹子,眼睃船裏玉麒麟。【如此妙絕之語,俗本悉行改竄,真乃可恨。○極險之情,極趣之筆,讀之便欲滿引一斗。】

    盧俊義聽了,只叫得苦。只見當中一隻小船,飛也似搖將來,【又一個出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倒提鐵鑽木篙,【此段單寫篙,省卻櫓。○三段凡三樣。】口裏亦唱著山歌道:

    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遊。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日後驗矣,先生妙哉!○卦歌恰是太歲唱出,奇絕之事,奇絕之文。○三面皆唱卦歌,是何卦歌之多也!】【袁眉批: 即以此詩作山歌唱,妙。】【餘評:三首詩句平俗無味。】

    歌罷,三隻船一齊唱喏:中間是阮小二,左邊是阮小五,右邊是阮小七。【水軍通姓名,或不自通,或自通,或通而長,或通而短,亦段段各變。】那三隻小船一齊撞將來。盧俊義心內自想又不識水性,便聲便叫漁人:“快與我攏船近岸!”那漁人哈哈大笑,對盧俊義說道:“上是青天,下是綠水;我生在潯陽江,來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綽號混江龍李俊的便是!【通姓名卻作誓辭,奇妙不可言。○讀至此段,又欲滿引一斗。】員外還不肯降,枉送了你性命!”

    盧俊義大驚,喝一聲:“不是你,便是我!”拿著朴刀,望李俊心窩裏搠將來。李俊見朴刀搠將來,拿定桌牌,一個背拋筋斗,撲搠的翻下水去了。【又是一樣去法,愈變而愈妙也。】那隻船滴溜溜在水面轉,朴刀又搠將下去了。【寫得妙絕。○先是刀下去,次是人下去,只落水一句,不肯草草着筆。】只見船尾一個人從水底下鑽出來,叫一聲:“我是浪裏白條張順!”【又一個出來。○李俊通姓名,有許多語;張順通姓名,只一語,可謂長短各極其致。○讀至此,又欲滿引一斗。】把手挾住船梢,腳踏水浪,把船隻一側,船底朝天,英雄落水。【八字奇文。】正是:

    鋪排打鳳撈龍計,坑陷驚天動地。

    畢竟盧俊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場石秀跳樓

    【總批 :寫盧員外寧死不從數語,語語英雄員外。梁山泊有如此人,庶幾差強人意耳。俗本悉遭改竄,對之使人氣盡。

    寫宋江以“忠義”二字網羅員外,卻被兜頭一喝;既又以金銀一盤誘之,卻又被兜頭一喝。遂令老奸一生權術,此書全部關節,至此一齊都盡也。嗚呼!其才能以權術網羅衆人者,固衆人之魁也;其才能不爲權術之所網羅如彼衆人者,固亦衆人之魁也。盧員外之坐第二把交椅,誠宜也。乃其才能不爲權術之所網羅,而終亦不如能以權術網羅衆人者之更爲奸雄。嗚呼!不雄不奸,不奸不雄。然則盧員外即欲得坐第一交椅,又豈可得哉!

    讀俗本至小乙求乞,不勝筆墨疏略之疑。竊謂以彼其人,即何至無術自資,乃萬不得已而且出於求乞?既讀古本,而始流淚嘆息也。嗟乎!員外不知小乙,小乙自知員外。夫員外不知小乙,故不知小乙也。若小乙而既已知員外矣;既已知員外,則更不能不知員外;更不能不知員外,即又以何辭棄員外而之他乎?或曰:人之感恩,爲相知也。相知之爲言我知彼,彼亦知我也。今者小乙自知員外,員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則小乙又何感於員外而必戀戀不棄此而之他?曰:是何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將以爲好也;其人而爲我所知,是必其人自有其人之異常耳,而非有所賴於我也。若我知人,而望人亦知我,我將以知爲之釣乎?必人知我,而後我乃知人,我將以知爲之報與?夫釣之與報,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於相知之間,此鄉黨自好者之所不爲也。況於小乙知員外者,身爲小乙則其知員外也易;員外不知小乙者,身爲員外則其知小乙也難。然則小乙今日之不忍去員外者,無他,亦以求爲可知而已矣。

    大而後小乙知員外,員外亦知小乙:前乎此者爲主僕,後乎此者爲兄弟,誠有以也。夫而後天下後世無不知員外者,即無不知小乙;員外立天罡之首,小乙即居天罡之尾,洵非誣也。不然,而自恃其一身技巧,不難捨此遠去。嗟乎!自員外而外,茫茫天下,小乙不復知之矣。夫舍我心所最知之員外,而別事一不復可知之人,小乙而豬狗也者則出於此;小乙而非豬狗也,如之何其不至於求乞也?

    自有《水滸傳》至於今日,彼天下之人,又孰不以燕小乙哥爲花拳繡腿、逢場笑樂之人乎哉!自我觀之,僕本恨人,蓋自有《水滸傳》至於今日,殆曾未有人得知燕小乙哥者也。李後主雲:“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是燕小乙哥之爲人也。

    蔡福出得牢來,接連遇見三人,文勢層見迭出,使人應接不暇,固矣。

    乃吾讀第一段燕青,不覺爲之一哭失聲,哀哉!奴而受恩於主,所謂主猶父也;奴而深知其主,則是奴猶友也。天下豈有子之於父而忍不然,友之於友而得不然也與?哭竟,不免滿引一大白。又讀第二段李固,不覺爲之怒發上指,有是哉!昔者主之生之,可謂至矣,盡矣;今之奴之殺之,亦復至矣,盡矣。古稱惡人,名曰“窮奇”,言窮極變態,非心所料,豈非此奴之謂與?

    我欲唾之而恐污我頰,我欲殺之而恐污我刀。怒甚,又不免滿引一大白。再讀第三段柴進,不覺爲之慷慨悲歌,增長義氣。悲哉!壯哉!盧員外死,三十五人何必獨生;盧員外生,三十五人何妨盡死。蓋不惟黃金千兩,同於草莽,實惟柴進一命,等於鴻毛。所謂不諾我,則請殺我,不能殺我,則請諾我,兩言決也。

    感激之至,又不免滿引一大白。或曰:然則當子之讀是篇也,亦既大醉矣乎?笑曰:不然,是夜大寒,童子先唾,竟無處索酒,餘未嘗引一白也。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師也;最後上梁山者,盧員外也。林武師,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盧員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於不換一字者,非耐庵有江朗才盡之日,蓋特特爲此,以銷一書之兩頭也。

    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盧兩傳可謂一字不換;獨至於寫燕青之箭,則與昔日寫魯達之杖,遂無纖毫絲粟相似,而又一樣爭奇,各自入妙也。才子之爲才子,信矣!

    薛霸手起棍落之時,險絕矣,卻得燕青一箭相救;乃相救不及一紙,而滿村發喊,槍刀圍匝,一二百人,又復擒盧員外而去。當是時,又將如之何?

    爲小乙者,勢不得不報梁山。乃無端行劫,反幾至於不免。於一幅之中,而一險初平,驟起一險,一險未定,又加一險,真絕世之奇筆也。

    必燕青至梁山,而後梁山之救至,不惟慮燕青之遲,亦殊怪梁山之疏也。

    燕青一路自上梁山,梁山一路自來打聽,則行路之人又多多矣,梁山之人如之何而知此人之爲燕青,燕青如之何而知此人之爲梁山之人也?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之前倒插射鵲,才子之爲才子,信也!

    六日之內而殺宋江,不已險乎?六日之內殺宋江,而終亦得劫法場者,全賴吳用之見之早也。乃今獨於一日之內而殺盧俊義,此其勢於宋江爲急,而又初無一人預爲之地也。嗚呼!生平好奇,奇不望至此。生平好險,險不望至此,奇險至於如此之極,而終又得劫法場,才子之爲才子,信也!】

    話說這盧俊義雖是了得,卻不會水;被浪裏白條張順扳翻小船,到撞下水去。張順卻在水底下攔腰抱住,鑽過對岸來。只見岸上早點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裏等,【一個只見。○從水底下鑽上岸來,接連寫此無數只見,文勢如滿盤珠迸也。】接上岸來,團團圍住,解了腰刀,盡脫了溼衣服,便要將索綁縛。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傳令,高叫將來:“不得傷犯了盧員外貴體!”【兩個只見。】只見一人捧出一袱錦衣繡襖與盧俊義穿了。【三個史見。】只見八個小嘍囉抬過一乘轎來,推盧員外上轎便行。【四個只見。】只見遠遠地早有二三十對紅紗燈籠,照著一簇人馬,動著鼓樂,前來迎接;爲頭宋江、吳用、公孫勝,後面都是衆頭領。【五個只見。】只見一齊下馬。【六個只見。○此六字只是半句,未畢。】盧俊義慌忙下轎,宋江先跪,後面衆頭領排排地都跪下。【寫得使人心動淚落,雖有金鐵之人,至此不能自持矣。】盧俊義亦跪在地下道:“既被擒捉,只求早死!”宋江道:“且請員外上轎。”衆人一齊上馬,動著鼓樂,迎上三關,直到忠義堂前下馬,請盧俊義到廳上,明晃晃地點著燈燭。宋江向前陪話,道:“小可久聞員外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識,大慰平生!卻纔衆兄弟甚是冒瀆,萬乞恕罪。”吳用向前道:“昨奉兄長之命,特今吳某親詣門牆,以賣卦爲由,賺員外上山,共聚大義,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便請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晁蓋之誓何在?處處故出宋江之惡,不爲少諱也。】盧俊義大笑道:“盧某昔日在家,實無死法;【此句照破前日吳用。】盧某今日到此,並無生望。【此句喝破今日宋江。】要殺便殺,何得相戲!”【數語畫出一位英雄員外,讀之令人起敬起愛,嘆名下真無虛士也。俗本草草,一何可笑!○亦暗用嚴將軍語。】宋江陪笑道:“豈敢相戲?實慕員外盛德,如飢如渴,已非一日;所以定下計策,屈員外作山寨之主,早晚共聽嚴命。”盧俊義道:“住口!盧某要死極易,要從實難!”【真正英雄員外,語語讀之,使人壯氣。】吳用道:“來日卻又商議。”【吳用於此不措一語,但主延挨時日而已,蓋其計已久定也。】當時置酒備食管待。盧俊義無計奈何,只得默默飲數杯,小嘍囉請去後堂歇了。

    次日,【次日。】宋江殺牛宰馬,大排筵宴,請出盧員外來赴席;再三再四偎留在中間坐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把盞陪話道:“夜來甚是衝撞,幸望寬恕。雖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馬,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面。【宋江忠義二字,處處網羅豪傑,獨不能網羅盧員外,妙筆。】宋江情願讓位,休得推卻。”盧俊義道:“咄!【只一字,便令談忠說義人,驚心奪魄。】頭領差矣!【宋江開口說忠義,員外卻接口說差矣,妙絕。】盧某一身無罪,薄有傢俬;生爲大宋人,死爲大宋鬼!若不提起‘忠義’兩字,今日還胡亂飲此一杯;【快絕之談,足令老奸心死。】若是說起‘忠義’來時,盧某頭頸熱血可以便濺此處!”【快絕之談,語語令老奸心死。】吳用道:“員外既然不肯,難道逼勒?只留得員外身,留不得員外心。只是衆兄弟難得員外到;既然不肯入夥,且請小寨略住數日,卻送回還宅。”【吳用只是一意,妙筆。】盧俊義道:“頭領既留盧某不住,何不便放下山?【英雄員外語語健旺,俗本盡訛。】實恐家中老小不知這般消息。”吳用道:“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車仗回去,員外遲去幾日,卻何妨?”【寫吳用實是妙人。】吳用便問李都管:“你的車仗貨物都有麼?”李固應道:“一些兒不少。”宋江叫取兩個大銀,把與李固;兩個小錢,打發當值的,那十個車腳,共與他白銀十兩。衆人拜謝。盧俊義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說與娘子,不要憂心。我若不死,可以回來。”【到底是英雄員外語。】李固道:“頭領如此錯愛,主人多住兩月,但不妨事。”【李固又有李固心事。】辭了,便下忠義堂去。吳用隨即起身說道:“員外寬心少坐,小生髮送李都管下山便來。”吳用一騎馬,原先到金沙灘等候。

    少刻,李固和兩個當值的並車仗頭口人伴都下山來。吳用將引五百小嘍囉圍在兩邊,坐在柳陰樹下,【寫吳用實是妙人。】便喚李固近前說道:“你的主人已和我們商議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句非早定員外之座,正陰破宋江之心,蓋知宋江之深者,莫如吳用;吳用口中,並不以第一把予員外,則知宋江心中,久不以第一把予晁蓋也。此書處處故出宋江之惡,不爲少諱如此。】此乃未曾上山時預先寫下四句反詩在家裏壁上。【四句卦歌,一用之以賺員外出門,再用之以排員外下水,三又用之使員外還家不得,奇絕。】我叫你們知道:壁下三十八個字,每一句頭上出一個字。‘【自注一遍,奇絕。】蘆花灘上有扁舟’,頭上‘蘆’字,【奇絕。】‘俊傑黃昏獨自遊’,頭上‘俊’字;【奇絕。】‘義士手提三尺劍’,頭上‘義’字;【奇絕。】‘反時須斬逆臣頭’,頭上‘反’字:【奇絕。○四句,後二句忽變,正妙,不必印板寫出三遍也。】這四句詩包藏‘盧俊義反’四字。【奇絕。○宋江反詩,黃文炳達句閒評;盧俊義反詩,吳用親口註釋,可謂各極其妙。】今日上山,你們怎知?本待把你衆人殺了,顯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姑放你們回去,便可佈告京城:主人決不回來!”【不惟李固反噬,惟吳用亦實教之。】李固等只顧下拜。吳用教把船送過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

    話分兩頭。不說李固等歸家。且說吳用回到忠義堂上,再入筵席,各自默默飲酒,至夜而散。次日,【次日。】山寨裏再排筵會慶賀。盧俊義道:“感承衆頭領不殺;但盧某殺了倒好罷休,不殺便是度日如年;今日告辭。”【英雄員外,到底不作軟語。】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識員外;來宋江體已備一小酌,對面論心一會,望勿推卻。”又過了一日。【又過一日。】次日,宋江請;【次日。】次日,吳用請;【次日。】又次日,公孫勝請。【又次日。】話休絮煩;三十餘個上廳頭領每日輪一個做筵席。【三十餘日可知。】光陰荏苒,日月如流,早過一月有餘。【過一月有餘。】盧俊義性發,又要告別。宋江道:“非是不留員外,爭奈急急要回;來日忠義堂上安排薄酒送行。”【又來日。】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又來日。】只見衆領領都道:“俺哥哥敬員外十分,俺等衆人當敬員外十二分!【好話。】偏我哥哥餞行便喫:‘磚兒何厚,瓦兒何薄!’”【妙妙。】李逵在內大叫道:“我受了多少氣悶,直往北京請得你來,卻不容我餞行了去;我和你眉尾相結,性命相撲!”【更妙更妙。】吳學究大笑道:“不曾見這般請客的,我勸員外鑑你衆薄意,再住幾時。”【吳用只是一意,妙筆。】更不覺又過四五日。【又過四五日。】盧俊義堅意要行。只見神機軍師朱武將引一班頭領直到忠義堂上,開話道:“我等雖是以次弟兄,也曾與哥哥出氣力,偏我們酒中藏著毒藥?盧員外若是見怪,不肯喫我們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們做出事來,老大不便!”【又妙又妙。○廳上廳下,寫得參差蓬勃,聲音情狀都有。】吳用起身便道:“你們都不要煩惱,我與你央及員外再住幾時,有何不可?常言道:‘將酒勸人,本無惡意。’”【吳用只是一意,妙筆。】盧俊義抑衆人不過,只得又住了幾日。【又幾日。】——前後卻好三五十日。【總結一句,筆法老到。】自離北京是五月的話,不覺在梁山泊早過了兩個多月。但見金風淅淅,玉露冷冷,早是深秋時分。盧俊義一心要歸,對宋江訴說。宋江笑道:“這個容易,來日金沙灘送行。”【又來日。】盧俊義大喜。次日,還把舊時衣裳刀棒送還員外,一行對衆頭領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盤金銀相送。【又寫宋江銀子處處網羅豪傑,獨不能網羅盧員外,妙絕。】盧俊義笑道:“山寨之物,從何而來,盧某好受?【罵得痛快。】若無盤纏,如何回去,盧某好卻?【又算得闊綽。】但得度到北京,其餘也是無用。”【數語寫得進以禮,退以義,綽綽有餘,真乃英雄員外。】宋江等衆頭領直送過金沙灘,作別自回,不在話下。

    不說宋江回寨。只說盧俊義拽開腳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方到北京;日已薄暮,趕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盧俊義離了村居飛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見一人,頭巾破碎,衣裳襤褸,看著盧俊義,伏地便哭。盧俊義抬眼看時,卻是浪子燕青,【先出小乙,布筆甚好,亦恐員外歸家後,更插不下也。】便問:“小乙,你怎地這般模樣?”燕青道:“這裏不是說話處。”盧俊義轉過土牆側首,細問緣故。燕青說道:“自從主人去後,不過半月,李固回來對娘子說:‘主人歸順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當是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違拗,將一房傢俬,盡行封了,趕出城外;更兼分付一應親戚相識: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個傢俬和他打官司:因此,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乞度日。——小乙非是飛不得別處去;【得此一語,便令千伶百俐人,乃復求乞,更不遭駁。】因爲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這殘喘,在這裏候見主人一面。【只二十餘字,已抵一篇豫讓列傳矣。讀此語時,正值寒科深更,燈昏酒盡,無可如何,因拍桌起立,浩嘆一聲,開門視天,雲黑如磨也。】若主人果自山泊裏來,可聽小乙言語,再回梁山泊去,別做個商議。若入城中,必中圈套!”盧俊義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這般人,你這廝休來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腦後無眼,怎知就裏?主人平昔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倒補員外。】娘子舊日和李固原有私情;【倒補娘子。】今日推門相就,做了夫妻,主人回去,必遭毒手!”盧俊義大怒,喝罵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誰不識得!量李固有幾顆頭,敢做恁勾當!莫不是你做出歹事來,今日到來反說!【前囑付雲:休去三瓦兩舍;此喝罵雲:莫不倒來反說,皆寫員外失之燕青,而欲得之李固,皆文家反襯之法也。】我到家中問出虛實,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爬倒地下,拖住員外衣服。【不惟小乙哭,我亦要哭,非哭員外,哭小乙也。】盧俊義一腳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來。

    奔到城內,逕入家中,只見大小主管都喫一驚。李固慌忙前來迎接,請到堂上,納頭便拜。盧俊義便問:“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問,端的一言難盡!辛苦風霜,待歇息定了卻說。”【李固語與娘子語不差一字,寫兩人一路,絕倒。】賈氏從屏風後哭將出來。盧俊義說道:“娘子見了,且說燕青小乙怎地來?”賈氏道:“丈夫且休問,端的一言難盡!辛苦風霜,待歇息定了卻說。”【娘子語與李固語不着一字,絕倒。】盧俊義心中疑慮,定死要問燕青來歷。李固便道:“主人且請換了衣服,拜了祠堂,喫了早膳,那時訴說不遲。”【寫李固安排手腳,乃恰與出門時事逐句相應,妙絕之筆。】一邊安排飯食與盧員外喫。方纔舉箸,只聽得前門門喊聲齊起,二三百個做公的搶將入來,盧俊義驚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綁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來。

    其時梁中書正在公廳,左右兩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個,把盧俊義拿到當面。李固和賈氏也跪在側邊。【俗本作賈氏和李固,古本作李固和賈氏。夫賈氏和李固者,猶似以尊及卑,是二人之罪不見也;李固和賈氏者,彼固儼然如夫婦焉,然則李固之叛,與賈氏之淫,不言而自見也。先賈氏,則李固之罪不見;先李固,則賈氏之罪見,此書法也。】廳上樑中書大喝道:“你這廝是北京本處良民,如何卻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來裏勾外連,要打北京!【別又增出八字,便正李固之罪,明更非吳用之教之也。○吳用之教李固也,其計可謂毒甚矣,乃李固只增八字,而其毒遂更甚於吳用百倍。天下負恩之奴,真有如此之奇兇者。】今被擒來,有何理說?”盧俊義道:“小人一時愚蠢,被梁山泊吳用,假做賣卜先生來家,口出訛言,煽惑良心,掇賺到梁山泊,軟監了兩個多月。今日幸得脫身歸家,並無歹意,望恩相明鏡。”梁中書喝道:“如何說得過去!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許多時?見放著你的妻子並李固告狀出首,怎地是虛?”李固道:【看他寫李固道,賈氏道,一遞一口,儼然唱隨,讀之醜不可堪。】“主人既到這裏,招伏了罷。家中壁上見寫下藏頭反詩,便是老大的證見。不必多說。”賈氏道:“不是我們要害你,只怕你連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誅!’”盧俊義跪在廳下,叫起屈來。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難滅,是假難除。早早招了,免致喫苦。”賈氏道:“丈夫,虛事難入公門,實事難以抵對。你若做出事來,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無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喫得有數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錢。張孔目上廳稟道:“這個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書道:“說得是!”喝叫一聲:“打!”左右公人把盧俊義捆翻在地,不 由分說,打得皮開綻,鮮血迸流,昏暈去了三四次。盧俊義打熬不過,仰天嘆道:“果然命中合當橫死!【忽然捎帶算命,可謂隨筆成趣。】我今屈招了罷!”張孔目當下取了招狀,討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釘了,押去大牢裏監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見。【特下此語,以反襯受恩之奴,結髮之妻,不是浪筆。】當日推入牢門,押到庭心內,跪在面前,獄子炕上坐著。那個兩院押牢節級——兼充行刑劊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爲他手段高強,人呼他爲鐵臂膊。旁邊立著這個嫡親兄弟小押獄,生來愛帶一枝花,河北人順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慶。那人拄著一條水火棍,立在哥哥側邊。【寫二蔡,便若一幅絕妙白描地獄變相。】蔡福道:“你且把這個死囚帶在那一間牢裏,我家去走一遭便來。”蔡慶把盧俊義且帶去了。

    蔡福起身,出離牢門來,只見司前牆下轉過一個人來,【此下寫只見一人,又只見一人,令人眼光閃動應接不及。】手裏提著飯罐,滿面掛淚。【只四字活畫出屈原、申生、豫讓等一輩人。】蔡福認得是浪子燕青。【李固之急於殺員外也,應書先遇李固可也;李固急於殺員外,而書先遇燕青,夫然後知燕青之忠事員外,加於常情萬萬也。】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麼?”燕青跪在地下,眼淚如拋珠撒豆,告道:“節級哥哥!可憐見小的主人盧俊義員外喫屈官司,又無送飯的錢財!小人城外叫化得這半罐子飯,權與主人充飢!節級哥哥,怎地做個方....”【縮一便字,妙絕,不惟小乙說不完,雖讀者亦不忍讀完也。】說不了,氣早嚥住,爬倒在地。【真是活畫,畫亦畫不出。讀之真乃豬狗有心,皆當下淚。】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飯把與他喫。”【寫二蔡。】燕青拜謝了,自進牢裏去送飯。

    蔡福行過州橋來,只見一個茶博士,【又只見一人。】叫住唱喏道:“節級,有個客人在小人茶房內樓上,專等節級說話。”蔡福來到樓下看時,正是主管李固。【俗本作卻是,古本作正是。卻是者,出自意外之辭也;正是者,不出所料之辭也。只一字,便寫盡叛奴之毒,公人之慣,古本之妙如此。】各施禮罷,蔡福道:“主管有何見教?”李固道:“奸不廝瞞,俏不廝欺;小人的事都在節級肚裏。今夜晚間只要光前絕後。【只將絕字換過耀字,而光字亦都換卻矣。換古之妙,至此方是出神入化。笑村學先生,取古人語拗曲改直,自稱絕調也。○吾生平所見筆舌之妙,無踰臨川清遠先生者。其牡丹亭傳奇杜麗娘入塾詩曰:酒是先生饌,女爲君子儒。上句以是字換過食字,而恰恰字異音同,已爲奇絕;至下句並不換一字,而化扳重爲風流,變聖經爲香口,真乃千秋絕唱,一座盡傾也。○然猶未若吾友斫山先生之妙舌也,其他多不可舉,姑舉其一。一日會食蛤蜊,有較書在席,問客曰:不審何故,雀入大水化爲蛤。先生應口答曰:卿且莫理會此,我正未解卿家何故,雀入大蛤便化爲水耳。一座鬨然大笑,乃至有翻酒失箸者。其靈脣妙舌,日有千言,言言仿此。蓋其心清如水,故物來畢照,非他人之所得及也。】無甚孝順,五十兩蒜條金在此,送與節級。廳上官吏,小人自去打點。”

    蔡福笑道:“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你又佔了他傢俬,謀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兩金子與我,結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馬,我喫不得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節級嫌少,小人再添五十兩。”蔡福道:“李主管,你‘割貓兒尾,拌貓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只值得這一百兩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也不是我詐你,只把五百兩金子與我!”【非不爲二蔡地,蓋行文欲險,不得不爾。】李固便道:“金子在這裏,便都送與節級,只要今夜完成此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邊,起身道:“明日早來扛屍。”李固拜謝,歡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裏,卻纔進門,只見一人揭起蘆簾,跟將入來,叫一聲:“蔡節級相見。”【又只見一人。○接筆而來,疊墨而起,妙不可言。】蔡福看時,但見那一個人生得十標緻,且是打扮整齊:身穿鴉翅青圓領,腰繫羊指玉鬧妝;頭帶俊莪冠。足躡珍珠履。那人進得門,看著蔡福便拜。【前二人讀之易知,此一人思之難解,奇絕妙絕。】蔡福慌忙答禮:便問:“官人高姓?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裏面說話。”蔡福便請入來一個商議閣裏【閣名絕倒,不知商議何事?不出與官過贓,替人謀命耳。】分賓坐下。那人開話道:“節級休要喫驚;【開語令人喫驚。】在下便是滄州橫海郡人氏,姓柴,名進,大周皇帝嫡派子孫,綽號小旋風的便是。【此來用柴進者,何也?富莫富於盧員外,貴莫貴於柴王孫,富貴相襯,一也;高唐救出之後,至今未嘗立功,藉此立功,二也。】只因好義疏財,結識天下好漢,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盧員外消息。誰知被贓官【梁中書。】污吏,【張孔目。】淫婦【賈氏。】姦夫,【李固。○四物以類相從,寫得好笑。】通情陷害,監在死囚牢裏,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妙妙。】不避生死,特來到宅告知:若是留得盧員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兒差錯,兵臨城下,將至濠邊,無賢無愚,無老無幼,打破城池,盡皆斬首!【妙妙。】久聞足下是個仗義全忠的好漢,無物相送,今將一千兩黃金薄禮在此。倘若要捉柴進,就此便請繩索,誓不皺眉。”【妙妙。】蔡福聽罷,嚇得一身冷汗,半晌答應不得。柴進起身道:“好漢做事,休要躊躇,便請一決。”【又妙又妙。】蔡福道:“且請壯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進便拜道:“既蒙語諾,當報大恩。”【又妙又妙。】出門喚個從人,取出黃金,遞與蔡福,唱個喏便走。【又妙又妙。○以上三段,寫燕青是一樣,寫李固是一樣,寫柴進是一樣。】外面從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個不會走的!【百忙中忽作趣語,然非此傳正例也。】

    蔡福得了這個消息,擺撥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項的事,卻對兄弟說一遍。蔡慶道:“哥哥生平最斷決,量這些小事,有何難哉?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既然有一千兩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寫二蔡。】梁中書,張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賄賂,必然周全盧俊義性命。葫蘆提配將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漢,【此等語魯達不肯說,此七十二人之所以遜於三十六人也與?】俺們乾的事便完了。”蔡福道:“兄弟這一論正合我意。你且把盧員外安頓好處,早晚把些好酒食將息他,——傳個消息與他。”蔡福,蔡慶兩個議定了,暗地裏把金子買上告下,關節己定。

    次日,李固不見動靜,前來蔡福家催併。蔡慶回說:“我們正要下手結果他,中書相公不肯,已叫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囑付下來,我這裏何難?”【妙妙如聞。】李固隨既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間過錢人去囑託,梁中書道:“這是押獄節級的勾當,難道教我下手?過一兩日,教他自死。”【妙妙如聞。】兩下里廝推。張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裏又打關節,教極發落。張孔目將了文案來稟,梁中書道:“這事如何決斷?”張孔目道:“小吏看來,盧俊義雖有原告,卻無實跡;雖是在梁山泊住了許多時,這個是扶同詿誤,難同真犯。只宜脊杖四十,剌配三千里。不知相公心下如何?”梁中書道:“孔目見得極明,正與下官相合。”【笑殺。】隨喚蔡福牢中取出盧俊義來,就當廳除了長枷;讀了招狀文案,決了四十脊杖,換一具二十斤鐵葉盤頭枷,就廳前釘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門島。原來這董超、薛霸自從開封府做公人,押解林沖去滄州,路上害不得林沖,回來被高太尉尋事剌配北京。梁中書因見他兩個能幹,就留在留守司勾當。【閒中忽補閒事,筆墨奇逸之甚。】今日又差他兩個監押盧俊義。【林沖者山泊之始,盧俊義者山泊之終,一始一終,都用董超、薛霸作關鎖,筆墨奇逸之甚。】

    當下董超、薛霸領了公文,帶了盧員外離了州衙,把盧俊義監在使臣房裏,【以下皆特地與林沖文相也。】各自歸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李固得知,只得叫苦;便叫人來請兩個防送公人說話。 董超、薛霸到得那裏酒店內,李固接著,請閣兒裏坐下,一面鋪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罷,李固開言說道:“實不相瞞,盧員外是我仇家。【千載受恩深處,必至於此,讀之使人寒心。】今配去沙門島,路途遙遠,他又沒一文,【絕倒之語,爲守財虜寒心。】教你兩個空費了盤纏。急待回來,也待三四個月。我沒甚的相送,兩錠大銀,權爲壓手。多隻兩程,少無數里,就便的去處,結果了他性命,揭取臉上金印回來表證,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兩蒜條金與你。你們只動得一張文書;留守司房裏,我自理會。”董超、薛霸兩個相視。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這李官人,有名一個好男子,【絕倒,世間月旦,大率如此矣。】我便也把件事結識了他,若有急難之處,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義的人,【足見高誼,絕倒殺人。】慢慢地報答你兩個。”

    董超、薛霸收了銀子,相別歸家,收拾包裹,連夜起身。盧俊義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瘡作痛,容在明日上路罷!”薛霸罵道:“你便閉了鳥嘴!老爺自晦氣,撞著你這窮神!沙門島往回六千里有餘,費多少盤纏!你又沒一文,教我們如何擺佈!”盧俊義訴道:“念小人負屈含冤,上下看視則個!”董超罵道:“你這財主們,閒常一毛不拔;今日天開眼,報應得快!你不要怨悵,我們相幫你走。”盧俊義忍氣吞聲,只得走動。

    行出東門,董超、薛霸把衣包、雨傘,都掛在盧員外枷頭上,兩個一路上做好做惡,管押了行。【眉批: 一路特地與林沖文一般,耐庵每每偏要如此。】看看天色傍晚,約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個村鎮,尋覓客店安歇。當時小二哥引到後面房裏,安放了包裹。薛霸說道:“老爺們苦殺,是個公人,那裏倒來伏侍罪人?你若要喫飯,快去燒火!”盧俊義只得帶著枷來到廚下,問小二哥討了個草柴,縛做一塊,來竈前燒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飯,洗刷碗盞。盧俊義是財主出身,這般事卻不會做,草柴火把又溼,又燒不著,一齊滅了;甫能盡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寫得好極。】董超又喃喃吶吶的罵。做得飯熟,兩個都盛去了,盧俊義並不敢討喫。兩個自喫了一回,剩下些殘湯冷飯,與盧俊義喫了。薛霸又不住聲罵了一回,喫了晚飯,又叫盧俊義去燒腳湯。等得湯滾,盧俊義方敢去房裏坐地。兩個自洗了腳,掇一盆百煎滾湯賺盧俊義洗腳。【與林沖文倒轉。】方纔脫得草鞋,被薛霸扯兩條腿納在滾湯裏,大痛難禁。薛霸道:“老爺伏侍你,顛倒做嘴臉!”兩個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條鐵索將盧員外鎖在房門背後聲喚到四更,兩個公人起來,叫小二哥做飯,自喫飽了,收拾包裹要行。盧俊義看腳時,都是燎漿泡,點地不得。當日秋兩紛紛,路上又滑,【寫得好極。○自是斷腸聽不得,非幹吹出斷腸聲,爲此秋雨作一註腳。】盧俊義一步一攧,薛霸起水火棍,攔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勸,一路上埋冤叫苦。

    離了村店,約行了十餘里,到一座大林。盧俊義道:“小人其實走不動了,可憐見權歇一歇!”兩個做公帶入林子裏,正是東方漸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兩個起得早了,好生因倦;欲要就林子裏睡一睡,只怕你走了。”盧俊義道:“小人插翅也飛不去!”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兒,且等老爺縛一縛!”【可謂與林沖傳一字不換矣,筆力之大如此。】腰間解上麻索來,兜住盧俊義肚皮去那松樹上只一勒,反拽過腳來綁在樹上。【縛法於林沖文爲加詳。】薛霸對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來撞著;咳嗽爲號。”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個。”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說罷,起水火棍,看著盧員外道:“你休怪我兩個:你家主管教我們路上結果你。——便到沙門島也是死,不如及早打發了!你到陰司地府不要怨我們。明年今日是你週年!”盧俊義聽了,淚如雨下,低頭受死。

    薛霸兩隻手拏起水火棍望著盧員外腦門上劈將下來。【故作險筆,驚死讀者。】董超在外面,只聽得一聲撲地響,只道完事了,慌忙走入來看時,盧員外依舊縛在樹上;【奇之甚,妙之甚。】薛霸倒仰臥在樹下,水火棍撇在一邊。【奇之甚,妙之甚。】董超道:“卻又作怪!莫不使得力猛,倒喫一交?”【又趣甚。】用手扶時,那裏扶得動,只見薛霸口裏出血,心窩裏露出三四寸長一枝小小箭桿,【奇之甚,妙之甚。】卻待要叫,只見東北角樹上,坐著一個人。【】聽得叫聲“著!”撇手響處,董超脖項上早中了一箭,兩腳蹬空,撲地也倒了。【奇之甚,妙之甚。】

    那人托地從樹上跳將下來,拔出解腕尖刀,割繩斷索,劈碎盤頭枷,就樹邊抱住盧員外放聲大哭。盧俊義閃眼看時,認得是浪子燕青,【奇之甚,妙之甚。○一路偏要定得與林沖傳一樣,乃至不差一字,然後轉出燕青救主來,卻與魯達救林沖,並無毫釐相犯,所謂不辭險道,務臻妙境也。】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見麼?”燕青道:“小乙直從留守司前跟定這廝兩個到此。不想這廝果然來這林子裏下手。如今被小乙兩弩箭結果了,主人見麼?”盧俊義道:“雖然你強救了我性命,卻射死了這兩個公人。這罪越添得重,待走那裏去的是?”燕青道:“當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時,別無去處。”盧俊義道:“只是我杖瘡發作,腳皮破損,點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遲,我背著主人去。”【莫伶俐於小乙也,而此時此際,遂宛然李鐵牛身分者,至性所發,固當不謀而合也。○只六字,逐抵一篇陸秀夫張世傑列傳。】心慌手亂,便踢開兩個死屍,帶著弓,插了腰刀,拏了水火棍,背著盧俊義,一直望東便走;十到十數里,早馱不動,見了個小小村店,入到裏面,尋房住下;叫做飯來,權且充飢。兩個暫時安歇這裏。

    卻說過往的看見林子裏射死兩個公人在彼,近處社長報與里正得知,卻來大名府裏首告,隨即差官下來檢驗,卻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覆梁中書,著落大名府緝捕觀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來看了,“論這箭,眼見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遲!”一二百做公的分頭去一到處貼了告示,說那兩個模樣,曉諭遠近村房道店,市鎮人家,挨捕捉拏。卻說盧俊義正在店房將息杖瘡,正走不動,只得在那裏且住。店小二聽得有殺人公事,無有一個不說;又見畫他兩個模樣,小二心疑,卻走去告本處社長:“我店裏有兩個人,好生腳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長轉報做公的去了。

    卻說燕青爲無下飯,拿了弓去近邊處尋幾個蟲蟻喫;【脫得妙絕,又無痕影。】卻待回來,只聽得滿村裏發喊。燕青躲在樹林裏張時,看見一二百做公的,槍刀圍匝,把盧俊義縛在車子上,推將過去。燕青要搶出去時,又無軍器,只叫得苦;【方脫一險,又成一險,奇峯怪壑,層見疊出,真欲驚死天下人。】尋思道:“若不去梁山泊報與宋公明得知,叫他來救,卻不是我誤了主人性命?”當時取路。行了半夜,肚裏又飢,身邊又沒一文;走到一個土岡子上,叢叢雜雜,有些樹木,就林子裏睡到天明,心中憂悶,只聽得樹上喜鵲咕咕噪噪,【寫至此處,可謂筆慌墨促,急不得了矣;偏有餘力,作此奇波,才子洵非恆情可量耳。】尋思道:“若是射得下來,村坊人家討些水煮爆得熟,也得充飢。”【只一喜鵲作波,卻又寫出燕青絕技,又寫出燕青窮途,妙筆妙筆。】走出林子外抬頭看時,那喜鵲朝著燕青噪。【百忙中作閒筆,卻畫出許多身分,上是聽得鵲噪,此方是走出來看也。】燕青輕輕取出弩弓,暗暗問天買卦,望空祈禱,說道:“燕青只有這一枝箭了!【特寫燕青神技。】若是救得主人性命,箭到,【句。】靈鵲墜空;若是主人命運合休,箭到,【句。】靈鵲飛去。”【祝辭都妙。】搭上箭,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聞此妙語,如見妙人。】弩子響處,正中喜鵲後尾,帶了那枝箭直飛下岡子去。【中鵲而鵲飛去,後知作者之意,固不在於得鵲也。】

    燕青大踏步趕下岡子去,不見喜鵲,卻見兩個人從前面走來:【如此交卸過來,文字便無牽合之跡。不然,燕青恰下岡,而兩人恰上岡,天下容或有如是之巧事,而文家固必無如是之率筆也。】前頭的,帶頂豬嘴頭巾,腦後兩個金裹銀環,上穿香皂羅衫,腰繫銷金 (月荅)膊,穿半膝軟襪麻鞋,提一條齊眉棍棒;【奇哉,此何人斯?】後面的,白范陽遮塵笠子,茶褐攢線袖衫,腰繫緋紅纏袋,腳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條短棒,跨口腰刀。【奇哉,又何人斯?】這兩個來的人,正和燕青打個肩廝拍。燕青轉回身看一看,尋思:“我正沒盤纏,何不兩拳打倒他兩個,奪了包裹,卻好上梁山泊?....”揣了弓,抽身回來。這兩個低著頭只顧走。【如畫。】燕青趕上,把後面帶氈笠兒的後心一拳;撲地打倒。卻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卻被那漢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後面那漢子爬將起來,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門便剁。【又蹴出一險事,令人一驚未了,一驚又起,妙絕。】燕青大叫道:“好漢!我死不妨,可憐無人報信!”那漢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問道:“你這廝報甚麼信?”燕青道:“你問我待怎地?”前面那漢把燕青一拖,卻露出手腕上花繡,慌忙問道:“你不是盧員外家甚麼浪子燕青?”【燕青自通姓名既不可,那漢自曉姓名又不可,良工苦心,忽算到花繡上來,奇妙不可言。○一路寫燕青忠勇處,處處寫出妙人,可謂雕青剔綠之文矣。】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說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陰魂做一處!”便道:“我正是盧員外家浪子燕青!”【讀之甚似極曲折者,卻不知其極逕直也。○此處固不逕直不得,若其逕直而又似曲折,則非他筆之所能耳。】二人見說,一齊看一看道:“早是不殺了你,原來正是燕小乙哥!你認得我兩個麼?我是梁山泊頭領病關索楊雄,他便是拚命三郎石秀。”【用楊雄、石秀,亦從姦夫淫婦上映帶而來。】楊雄道:“我兩個今奉哥哥將今,差往北京,打聽盧員外消息。軍師與戴院長亦隨後下山,專候通報。”【先伏一句。】燕青聽得是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兩個說了。楊雄道:“既是如此說時,我和小乙哥哥上山寨報知哥哥,別做個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聽消息,便來回報,”【只輕輕颺下一筆,其弱如絲,又豈料其後文,變作驚天動地耶!】石秀道:“最好。”便取身邊燒餅乾肉與燕青喫,【結射鵲一案。】把包裹與燕青背了,跟著楊雄連夜上梁山泊來。見了宋江,燕青把上項事備細說了遍。宋江大驚,便會衆頭領商議良策。

    且說石秀只帶自己隨身衣服,來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飯罷,入得城來,但見人人嗟嘆,個個傷情。【奇文駭筆。】石秀心疑,來到市心裏,問市戶人家時,只見一個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這北京有個盧員外,等地財主,因被梁山泊賊人擄掠前去,逃得回來,倒喫了一場屈官司,迭配去沙門島,又不知怎地路人壞了兩個公人;昨夜來,今日午時三刻,解來這裏市曹上斬他!客人可看一看。”石秀聽罷,兜頭一杓冰水;【六日後斬宋江,已成險絕之筆;此更寫出當日斬盧俊義,令我讀至此處,不敢更望有轉筆處。○真是嚇死人,才子之才如此。】急走到市曹,卻見一個酒樓,石秀便來酒樓上,臨街佔個閣兒坐下。酒保前來問道:“客官,還是請人,還是獨自酌杯?”【急殺人時,偏有此消停之語,寫得如畫。】石秀睜著怪眼道:“大碗酒,大塊肉,只顧賣來,問甚麼鳥!”酒保倒喫了一驚,打兩角酒,切一盤牛肉將來,石秀大碗大塊,喫了一回。坐不多時,只聽得樓下街上熱鬧,【嚇殺嚇殺,如之何?如之何?】石秀便去樓窗外看時,【先將樓窗挑逗一筆。】只見家家閉戶,鋪鋪關門。酒保上樓來道:“客官醉也?樓下出人公事!快算了酒錢,別處去迴避!”石秀道:“我怕甚麼鳥!你快走下去,莫要地討老爺打!”酒保不敢做聲,下樓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街上鑼鼓喧天價來。【嚇,嚇殺,如之何?如之何?】石秀在樓窗外看時,【再將樓窗挑逗一句。】十字路口,週迴圍住法場,十數對刀棒劊子,前排後擁,把盧俊義綁押到樓前跪下。鐵臂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慶扶著枷梢說道:【寫二蔡。】“盧員外,你自精細著。不是我兄弟兩個救你不得,事做拙了。前面五聖堂裏,我己安排上你的坐位了,你可以一塊去那裏領受。”說罷,人叢裏一聲叫道:“午時三刻到了。”【嚇,嚇殺,如之何?如之何?】一邊開枷。【嚇殺。】蔡慶拏早住了頭,【嚇殺。】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嚇殺。】當案孔目高聲讀罷犯 由牌。【嚇殺。】衆人齊和一聲。【嚇殺,如之何?如之何?】樓上石秀只就一聲和裏,掣出腰刀在手,應聲大叫:“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嚇殺人,樂殺人,奇殺人,妙殺人。】蔡福蔡慶撇了盧員外,扯了繩索先走。【兼寫二蔡。】石秀樓上跳將下來,手舉鋼刀,殺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殺翻十數個;【嚇殺樂殺,奇殺妙殺。】一隻手拖住盧俊義,投南便走。

    原來這石秀不認得北京的路,【只謂救出一個,卻是陷入兩個,筆力之奇,如龍攪海,的的才子。】更兼盧俊義驚得呆了,越走不動。梁中書聽得報來,大驚,便點帳前頭目,引了人馬,分頭去把城門關上;差前後做公的將攏來。隨你好漢英雄,怎出高城峻壘?正是:

    分開陸地無牙爪,飛上青天久羽毛。

    畢竟盧員外同石秀當下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

    【總批 :奴才,古作奴財,始於郭令公之罵其兒,言爲羣奴之所用也。乃自今日觀之,而羣天之下又何此類之多乎哉!一鬨之市,抱布握粟,夢如也。彼夢如者何爲也?爲奴財而已也。山川險阻,舟車翻覆,夢如也。彼夢如者何爲也?爲奴財而已也。甚而至於窮夜咿唔,比年入棘,棼如也。彼棼如者何爲?

    爲奴財而已也。又甚至於握符綰綬,呵殿出入,棼如也。彼棼如者何爲?爲奴財而己也。馳戈驟馬,解脰陷腦,棼如也。幸而功成,即無不爲奴財者也。

    千里行腳,頻年講肆,棼如也。既而來歸,亦無不爲奴財也。嗚呼!羣天下之人,而無不爲奴財。然則君何賴以治?民何賴以安?親何賴以養?子何賴以教?

    己德何賴以立?後學何賴以仿哉?石秀之罵梁中書曰:“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誠乃耐庵託筆罵世,爲快絕哭絕之文也。

    索超先是已從楊志文中出見,至是隔五十餘卷,而乃忽然欲合。恐人謂其無因而至前也,於是先從此處斜見橫出,卻又借韓滔一箭再作一頓,然後轉出雪天之擒,其不肯率然置筆如此。

    射索超用韓滔者,何也?意在再頓索超,非意在必射索超也。故有時射用花榮,是成乎其爲射也;有時射用韓滔,是不成乎其爲射也。不成乎其爲射,而必用韓滔者,何也?韓滔爲秦明副將,便即借之也。

    以堂堂宰相之尊,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衆,而面面廝覷,則面面廝覷已耳,亦有何策上紓國優,下弭賊勢乎哉?忽然背後轉出一人;忽然背後轉出之人,又從背後引出一人;忽然背後人所引之背後人,又從背後引出一人。嗚呼!才難未必然乎?是何背後之多人也?然則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尚得有以自見;不然者,幾何其不爲堂堂宰相、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腳底下泥,終亦不見天日之面也。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終亦不免自見;不然者,吾知其閉戶高臥,亦足自老,殊不願從堂堂宰相、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間仰取氣息也。讀竟,爲之三嘆。】

    話說當時石秀和盧俊義兩個在城內走投沒路,四下裏人馬合來,衆做公的把撓鉤套索一齊上,可憐寡不敵衆,兩個當下盡被捉了,解到梁中書面前,叫押過劫法場的賊來。石秀押在廳下,睜圓怪眼,高聲大罵:“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奴才二字,始於郭公之罵其兒也,曰是殆爲奴輩之所用耳。今亦暗用其意,撰成奇句,凡十一字,而有三奴才字,妙絕快絕。】我聽著哥哥將令:早晚便引軍來打城子,踏爲平地,把你砍爲三截!先教老爺來和你們說知!”石秀在廳前千奴才萬奴才價罵。廳上衆人都呆了。【俗本誤作千賊萬賊,無謂之甚。】梁中書聽了,沉吟半晌,叫取大枷來,且把二人枷了,監放死囚牢裏,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結識梁山泊好漢,把兩個做一處牢裏關鎖著,忙將好酒與他兩個喫;因此不曾喫苦。【安放此句於沒頭帖子之前者,表二蔡也。】

    卻說梁中書喚本州新任王太守當廳發落,就城中計點被傷人數,殺死的七八十個,跌傷頭面磕折腿腳者不計其數,【此非表梁中書愛民,蓋補寫上文勢頭之猛惡也。】報名在官。梁中書支給官錢醫治燒化了當。次日,城裏城外報說將來:“收得梁山泊沒頭帖子數十張,不敢隱瞞,只得呈上。”【不會讀書人只謂從天而降,會讀書人卻謂前文已有線了。】梁中書接著念道:

    梁山泊義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官吏:員外盧俊義者,天下豪傑之士,【好文章,擲地當作金石聲。】吾今啓請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狗奸賄,屈害善良!吾令石秀先來報知,不期反被擒捉。如是存得一人性命,獻出淫婦姦夫,吾無多求;【好文章。】儻若故傷羽翼,屈壞股肱,便當拔寨興師,同心雪恨!大兵到處,玉石俱焚!剿除奸詐,殄滅愚頑,天地鹹扶,鬼神共祐!談笑而來,鼓舞而去。【好文章,從來露布之所未有。】義夫節婦,孝子順孫,安分良民,清慎官吏,切勿驚惶,各安職業。諭衆知悉。【真正絕妙一篇好文章。】

    當時梁中書看畢,驚得面如土色,剖決不下,既時便喚王太守到來商議:“此事如何剖決?”王太守是個善儒之人,聽得說了這話,便稟梁中書道:“梁山泊這一夥,朝廷幾次尚且捕他不得,何況我這裏一郡之力量?倘若這亡命之徒引兵到來,朝廷救兵不迭,那時悔之晚矣!若論小官愚見:且姑存此二人性命,【沒頭貼子正復何用?只求得此一句耳。】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二即奉書呈上蔡太師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處軍馬出城下寨,堤備不虞:如此可保大名無事,軍民不傷。若將這兩個一時殺壞,誠恐寇兵臨城,一者無兵解救,二者朝廷見怪,三乃百姓驚慌,城中擾亂,深爲未便。”【看他做出一正一反兩股文章,知其進士出身也。】梁中書聽了道:“知府言之極當。”先喚押牢節級蔡福來,便道:“這兩個賊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緊,誠恐喪命;若教你寬鬆,又怕走了。你弟兄兩個,早早晚晚,可緊可慢,在意堅固管候發落,休得時刻怠慢。”【沒頭貼子之用如此。】蔡福聽了,心中暗喜,“如此發放,正中下懷。”領了鈞旨,自去牢中安慰兩個,不在話下。

    只說梁中書喚兵馬都監大刀聞達、天王李成,兩個都到廳前商議。梁中書備說梁山泊沒頭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兩個都監聽罷,李成便道:“量這夥草寇如何敢擅離巢穴!相公何必有勞神思?李某不才,食祿多矣;無功報德,願施犬馬之勞,統領軍卒,離城下寨。草寇不來,別作商議;如若那夥強寇,年衰命盡,擅離巢穴,領衆前來,不是小將誇口,定令此賊片甲不回!”梁中書聽了大喜,隨即取金花繡緞賞勞二將。兩個辭謝,別了梁中書,各回營寨安歇。次日,李成升帳,喚大小官軍上帳商議。傍邊走過一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鋒超又出頭相見。【可謂久別。】李成傳令道:“宋江草寇,早晚臨城,要來打俺大名。你可點本部軍兵離城三十里下寨:我隨後卻領軍來。”索超得了將令,次日,點起本部軍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飛虎峪靠山下了寨柵。【飛虎峪是一段。】次日,李成引領正偏將,離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樹坡下了寨柵。【槐樹坡是一段。】周圍密佈槍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衆軍摩拳擦掌,諸將協力同心,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便要建功。【寫得有聲勢。】

    話分兩頭,原來這沒頭帖子卻是吳學究聞得燕青楊雄報信。又叫戴宗打聽得盧員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虛寫告示向沒人處撇下,及橋樑道路上貼放,只要保全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註明。】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項事備細與衆頭領說知。宋江聽罷大驚,就忠義堂打鼓集衆,大小頭領各依次序而坐。宋江開話對吳學究道:“當初軍師好計啓請盧員外上山,今日不想卻叫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再用何計可救?”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不才,趁此機會,要取大名錢糧,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個吉辰,請兄長分一半頭領把守山寨;其餘盡隨出去攻打城池。”

    宋江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派撥大小軍兵來日起程。黑旋風李逵道:“我這兩把大斧多時不曾發市;聽得打州劫縣,他也在廳邊歡喜!【真正妙人,有此靈習妙舌。○說得板斧便似兩個快友,奇妙非他人可及。】哥哥撥與我五百小嘍囉,搶到大名,把那梁中書砍做肉地,救出盧員外石二郎,也使我啞道童吐口宿氣!又教我做事做徹,卻不快活?”【說得情理都盡,真正妙人。○一語中有三故焉:高興是一,出氣是一,義憤是一也。】宋江道:“兄弟雖然勇猛,這所在,非比別處州府。那梁中書又是蔡太師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聞達,都是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李逵大叫道:“哥哥前日曉得我一生口快,便要我去妝做啞子;今日曉得我歡喜殺人,便不教我去做個先鋒!依你這樣用人之時,卻不是屈殺了鐵牛!”【心直口快,罵得宋江更無可辨。○語語帶定啞道童,便令章法不斷,讀者應知。○俗本訛。】吳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鋒。點與五百好漢相隨,就充頭陣。來日下山。”

    當晚宋江和吳用商議,撥定了人數。裴宣寫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撥次施行,不得時刻有誤。此時秋末冬初天氣,征夫容易披掛,戰馬久己肥滿;軍卒久不臨陣,皆生戰鬥之心;正是有事爲榮,無不歡天喜地,收拾槍刀,拴束鞍馬,吹風唿哨,時刻下山。【句句有鼓鼙之聲,絕妙軍中鐃吹曲辭。若杜工部前後出塞,徒亂軍心耳。】第一撥:當先哨路黑旋風李逵,部領小嘍囉五百。【好。】第二撥: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部領小嘍囉一千。【好。】第三撥:女頭領一丈青扈三娘,副將母夜叉孫二孃,母大蟲顧大嫂,部領小嘍囉一千。【好。】第四撥:撲天雕李應,副將九紋龍史進,小尉遲孫新,部領小嘍囉一千。【好。○以上是一段。】中軍主將都頭領宋江,軍師吳用;【好。】簇帳頭領四員: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病尉遲孫立,鎮三山黃信。【好。】前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副將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圯。【好。】後軍頭領豹子頭林沖,副將鐵笛仙馬麟,火眼狻猊鄧飛。【好。】左軍頭領雙鞭呼延灼,副將摩雲金翅歐鵬,錦毛虎燕順。【好。】右軍頭領小李廣花榮,副將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並帶炮手轟天雷凌振;【好。○前後左右四軍並炮手是一段。○實。】接應糧草,探聽軍情頭領一員,神行太保戴宗。【好。○只一調撥,文字亦殊易相犯耳,偏能逐番變換,逐番出色,豈非才子之筆。】軍兵分撥已定,平明,各頭領依次而行,當日進發。只留下副軍師公孫勝並劉唐,朱同,穆弘四個頭領統領馬步軍兵守把山寨。三關水寨中自有李俊等把守,【獨詳此段,爲下關勝用圍魏救趙計作案。】不話在下。

    卻說索超正在飛虎峪寨中坐地,只見流星馬前來報說:“宋江軍馬,大小人兵,不計其數,離寨約有二三十里,將近到來!”索超聽得,飛報李成,槐樹坡寨內。李成聽了,一面報馬入城,一面自備了戰馬,直到前寨。索超接著,說了備細。次日五更造飯,天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列成陣勢,擺開一萬五千人馬。李成 、索超,全副披掛,門旗下勒住戰馬。平東一望,遠遠地塵土起處,約有五百餘人,飛奔前來;當前一員好漢,乃是黑旋風李逵,【調撥時第一段之一。】手拿雙斧,高聲大叫:“認得梁山泊好漢‘黑爺爺’麼?”【奇稱。】李成在馬上看了,與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說梁山泊好漢,原來只是這等腌臢草寇,何足爲道!【真堪一笑。】先鋒,你看麼?何不先捉此賊?”索超笑道:“不須小將,有人建功。”【李成委索超,索超委偏裨,寫得風流談笑之極。】言未絕,索超馬後一員首將,姓王,名定,手捻長槍,引領部下一百馬軍,飛奔衝將過來。李逵被馬軍一衝,當下四散奔走。索超引軍直趕過庾家村時,只見山坡背後鑼鼓喧天,早撞出兩彪軍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寶,【第一段之二。】各領五百小嘍囉衝殺將來。索超見他有接應軍馬,方纔喫驚,不來追趕,勒馬便回。李成問道:“如何不拿賊來?”索超道:“趕過山去,正要拿他,原來這廝們倒有接應人馬,伏兵齊起,難以下手。”李成道:“這等草寇,何足懼哉!”將引前部軍兵,盡數殺過庾家村來。只見前面搖旗吶喊,擂鼓鳴鑼,另是一彪軍馬,當先一騎馬上,即是一員女將,引軍紅旗上金書大字,“美人一丈青”,【奇稱。○黑爺爺奇,美人一丈青又奇,俗本都失這,遂令文章削色不少。】左手顧大嫂,右手孫二孃,【第一段之三。】引一千餘軍馬,盡是七長八短漢,四山五嶽人。李成看了道:“這等軍人,作何用處!先鋒與向前迎敵,我卻分兵剿捕四下草寇!”索超領了將令,手搭金蘸斧,拍坐下馬,殺奔前來。一丈青勒馬回頭,望山凹裏便走。李成分開人馬,四下趕殺。忽然當頭一彪人馬,【寫得奇變。】喊聲動地,卻是撲天雕李應,左有史進,右有孫新,著地捲來。【每一段之四。】李成急忙退入庾家村時,左衝出解珍 、孔亮,右衝出孔明、解寶,部領人馬,重複殺轉。三員女將撥轉馬頭,隨後殺來,趕得李成等四分五落。將及近寨,黑旋風李逵當先攔住。【上只四分五落,至此忽然而合,兵勢奇變,筆勢亦奇變也。】李成 、索超衝開人馬,奪路而去;比及至寨,大折無數。宋江軍馬也不追趕,一面收兵暫歇,紮下營寨。

    卻說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報知梁中書。梁中書連夜再差聞達速領本部軍馬前來助戰。李成接著,就槐樹坡寨內商議退兵之策。聞達笑道:“疥癩之疾,何足掛意!”當夜商議定了:明日四更造飯,五更披掛,平明進兵。戰鼓二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只見宋江軍馬潑風也似價來。【潑風奇文。】聞達便教將軍馬擺開,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宋江陣中早己捧出一員大將,紅旗銀字,大書“霹靂火秦明”;【早已二字,爲秦明摹神。】勒馬陣前,厲聲大叫:“大名濫官污吏聽著手!多時要打你這城子,誠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將盧俊義、石秀送將出來,淫婦姦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罷戰,誓不相侵!若是執迷不悟,亦須有話早說!”聞達聽了大怒,便問:“誰去力擒此賊?”說猶未了,索超早已出馬;【早已二字,爲索超摹神。】立在陣前,高聲喝道:“你這廝是朝廷命官,國家有何負你?你好人不做,卻落草爲賊!我今拿住你時,碎屍萬段!”秦明聽了這話,一發爐中添炭,火上燒油,【寫得如畫。】拍馬向前,輪狼牙棍直奔將來。索超縱馬直取秦明。二匹劣馬相交,兩個急人發憤,【秦明、索超真是一雙,妙筆寫出,只須二語。】衆軍吶喊,鬥過二十餘合,不分勝敗。前軍隊裏轉過韓滔,就馬上拈弓搭箭,覷得索超較親,颼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此非爲韓滔立功,正是爲索超作地。】撇了大斧,回馬望本陣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卷殺過去。正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敗虧輸。直追過庾家村,隨即奪了槐樹坡小寨。【完槐樹坡一寨。】當晚聞達直奔飛虎峪,計點軍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樹坡寨內屯札。吳用道:“軍兵敗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勢追趕,誠恐養成勇氣,急忙難得。”宋江道:“軍師之言極當。”隨即傳令:當晚就將精銳得勝軍馬,分作四路,連夜進發,殺奔將來。

    再說聞達飛奔到飛虎峪,方在寨中坐了喘息。【如畫。】小校來報,東邊山上一帶火起,【寫得有聲有勢。】聞達帶領軍兵上馬投東看時,只見遍山遍野通紅;西邊山上又是一帶火起,【不出來將姓名,先寫兩帶火起,筆下聲勢之甚。】聞達便引軍兵急投西時,聽得馬後喊聲震地,當先首將小李廣花榮,引副將楊春、陳達,從東邊火裏直衝出來。【聲勢之甚。】聞達一時心慌,領兵便回飛虎峪。西邊火裏,【東邊火裏西邊火裏,聲勢之甚。】當先首將呼延灼,引副將歐鵬、燕順,直衝出來。【聲勢之甚。】兩路併力追來,後面喊聲越大,火光越明,【聲勢之甚。】又是首將霹靂火秦明,引副將韓滔 、彭圯,人喊馬嘶,不計其數。聞達軍馬大亂,拔寨都起。只見前面喊聲又發,火光晃耀。【聲勢之甚。】聞達引軍奪路,只聽得震天震地一齊炮響。【又添出凌振,聲勢不可當。】卻是轟天雷凌振將帶副手 ,從小路直轉飛虎峪那邊放起這炮。炮響裏一片火把,【妙妙。】火光裏一彪軍馬攔路,【妙妙,聲勢百倍。】乃是首將豹子頭林沖引副將馬麟、鄧飛,截住歸路。四下裏戰鼓齊鳴,烈火競舉,【此是第二段所調撥也。】衆軍亂竄,各自逃生。聞達手舞大刀,苦戰奪路,恰好撞著李成,合兵一處,且戰且走;直到天明,方至城下。梁中書得這個消息,驚得三魂失二,七魄剩一,【奇語。】連忙點軍出接敗殘人馬,緊閉城門,堅守不出。次日,宋江軍馬追來,直抵東門上寨,準備攻城。

    且說梁中書在留守司聚衆商議如何解救。李成道:“賊兵臨城,事在危急;若是遲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書,差心腹之人,星夜趕上京師與蔡太師知道,早奏朝廷,調遣精兵前來救應,此是上策;第二作緊行文關報鄰近府縣,亦教早早調兵接應;第三,北京城內著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協助,守護城池,準備擂木炮石,強弩硬弓,灰瓶金汁,曉夜堤備:如此,可保無虞。”梁中書道:“家書隨便修下。誰人去走一遭?”當日差下首將王定,金副披掛,又差數個軍馬,領了密書,放開城門吊橋,望東京飛報聲息,及關報鄰近府分,發兵救應;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護,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分調衆將,引軍圍城,東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門不圍,每日引軍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糧草,爲久屯之計,務要打破大名,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爲關勝圍魏救趙之計反襯一筆。】李成,聞達連日提兵出城交戰,不能取勝;【略點以遮其冷。】索超箭瘡將息,未得痊可。【再頓以留其地。】

    不說宋江軍兵打城。且說首將王定齎領密書,三人騎馬,直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入去,太師教喚王定進來。直到後當拜罷。呈上密書。蔡太師拆開封皮看了,大驚,問其備細。王定把盧俊義的事一一說了,“如今宋江領兵圍城,聲勞浩大,不可抵敵。”庾家村,槐樹坡,飛虎峪,——三處廝殺,盡皆說罷。蔡京道:“鞍馬勞困,你且去館驛內安下,待我會官商議。”王定又稟道:“太師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但夕;倘或失陷,河北縣郡如之奈何?望太師恩相早早發兵剿除!”蔡京道:“不必多說,你且退去。”王定去了。太師隨即差當日府幹請樞密院官急來商議軍情重事。不移時,東廳樞密使童貫,引三衙太尉,都到節堂參見太師,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備細說了一遍,“如今將何計策,用何良將,可退賊兵,以保城郭?”說罷,衆官互相廝覷,各有懼色。只見那步軍太尉背後。轉出一人,【每每非常之人多在人背後轉出。】乃衙門防禦保義使,姓宣,名贊,掌管兵馬。此人生得面如鍋底,鼻孔朝天,捲髮赤須,彪形八尺,使口鋼刀,武藝出衆;【畫出名士,夫名士豈必鮮衣白麪哉!】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馬,人呼爲“醜郡馬”;因對連珠箭贏了番將,郡王愛他武藝,招做女婿;誰想郡主嫌他醜陋,懷恨而亡,因此不得重用,只做得個兵馬保義使。【敘述履歷令人悲感。○連珠箭不能償其醜陋,郡王愛不能行於郡主,功名得失之際,使人意氣都盡。】當時卻忍不住,出班來稟太師道:“小將當初在鄉中,有個相識;此乃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得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爲大刀關勝;見做蒲東巡檢,屈在下撩。【又一人背後人,妙妙。○亦與敘述履歷一篇令人愈增悲感。○醜陋者不得重用,奇偉者又在下僚,然則當時用人,真惟賄賂一途矣,今日求之不既晚乎?】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若以禮幣請他,拜爲上將,可以掃清水寨,殄滅狂徒,保國安民。乞取鈞旨。”蔡京聽罷大喜,就差宣贊爲使,齎了文書鞍馬,連夜星火前往蒲東禮請關勝赴京計議。衆官皆退。

    話休絮繁。宣贊領了文書,上馬進發,帶將三五個從人,不則一日,來到蒲東巡檢司前下馬。當日關勝正和郝思文在衙內論說古今興廢之事,【又一人背後人,妙妙。】聞說東京有使命至,關勝忙與郝思文出來迎接。各施禮罷,請到廳上坐地。關勝問道:“故人久不見,今日何事遠勞親自到此?”宣贊回言:“爲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大名,宣某在太師面前一力保舉兄長有安邦定國之策,降兵斬將之才,特奉朝廷敕旨,太師鈞命,彩幣鞍馬,禮請起行。兄長勿得推卻,便請收拾赴京。”關勝聽了大喜,【何遽大喜?只四字寫盡英雄可憐。】與宣贊說道:“這個兄弟,姓郝,雙名思文,是我拜義兄長。【看他初被人薦便轉薦人,寫豪傑胸襟真與奸臣天壤。○看他一個背後人引出一個背後人,一個背後人又引出一個背後人,章法便與楊(陽)羨鵝籠無二。】當初他母親夢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後生此人,因此,人喚他做井木犴。這兄弟,十八般武藝無有不能,可惜至今屈沈在此;只今同去協力報國,有何不可?”【亦與敘述履歷一篇令人悲感不已。】宣贊喜諾,就行催請登程。

    當下關勝分付老小,一同郝思文,將引關西漢十數個人,收拾刀馬盔甲行李,跟隨宣贊,連夜起程。來到東京,逕投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蔡太師得知,教喚進。宣贊引關勝,郝思文直到節堂。拜見已罷,立在階下。蔡太師看了關勝,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柳髭鬚,兩眉入鬢,鳳眼朝天;面如重棗,脣若塗朱,【又畫出一名士。】太師大喜,便問:“將軍青春少多?”關勝答道:“小將三十有二。”【隨手補出年甲。】蔡太師道:“梁山泊草寇圍困大名,請問將軍,施何妙策以解其圍?”關勝稟道:“久聞草寇佔住水泊,驚羣動衆;今擅離巢穴,自取其禍。若救大名,虛勞人力;乞假精兵數萬,先取梁山,後拿賊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顧。”太師見說,大喜,與宣贊道:“此乃圍魏救趙之計,【讀至此計,令人喫驚,且嘆名下無虛也。】正合吾心。”隨即喚樞密院官調撥山東,河北精銳軍兵一萬五千;教郝思文爲先鋒,宣贊爲合後,關勝爲領兵指揮使;步軍太尉段常接應糧草。犒賞三軍,限日下起程。大刀闊斧,殺奔梁山泊來。直教:龍離大海,不能駕霧騰雲?虎到平川,怎辦張牙舞爪?正是:

    貪觀天上中秋月,失卻盤中照殿珠。

    畢竟宋江軍馬怎地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賺關勝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總批 :此回寫水軍劫寨,何至草草如此?蓋意在襯出大刀,則餘人總非所惜。

    所謂“琬琰之藉,無過白茅”者也。

    寫大刀處處摹出雲長變相,可謂儒雅之甚,豁達之甚,忠誠之甚,英靈之甚。一百八人中,別有絕羣超倫之格,又不得以讀他傳之眼讀之。

    寫雪天擒索超,略寫索超而勤寫雪天者,寫得雪天精神,便令索超精神。

    此畫家所謂襯染之法,不可不一用也。】

    話說蒲東關勝當日辭了太師,統領一萬五千人馬,分爲三隊,離了東京,望梁山泊來。

    話分兩頭。且說宋江與同衆將每日攻打城池,李成、聞達那裏敢出對陣。索超箭瘡深重,又未平復,更無人出戰。宋江見攻打子不破,心中納悶:離山已久,不見輸贏。是夜在中軍帳裏悶坐,默上燈燭,取出玄女天書,正看之間,忽小校報說:“軍師來見。”吳用到得中軍帳內,與宋江道:“我等衆軍圍許多時,如何杳無救軍來到,城中又不出戰?向有三騎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書使人去京師告急。他丈人蔡太師必然上緊遣兵,中間必有良將。倘用圍魏救趙之計:且不來解此處之危,反去取我梁山泊大寨,如之奈何?兄長不可不慮。【論事可謂英雄所見略同,論文可謂忽伸忽縮,極奇極變矣。】我等先著軍士收拾,未可都退。....”【又妙。】正說之間,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到來報說:“東京蔡太師拜請關菩薩玄孫蒲東郡大刀關勝,引一彪軍馬,飛奔梁山泊來。寨中頭領主張不定,請兄長早早收兵回來,且解梁山之難!”吳用道:“雖然如此,不可急還。今夜晚間,先教步兵前行,留下兩支軍馬,就飛虎峪兩邊埋伏。城中知我等退軍,必然追趕;若不如此,我兵先亂。”【真好。】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傳令便差小李廣花榮引五百軍兵去飛虎峪左邊埋伏;【是。】豹子頭林沖引五百軍兵去飛虎峪右邊埋伏。【是。】再叫雙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騎馬軍,帶著凌振,將了風火等炮,離城十數遠近;但見追兵過來,隨即施放號炮,令甚兩下伏兵齊去並殺追兵。【是。】一面傳令前隊退兵,要如雨散雲行,遇兵勿戰,慢慢退回。【是。】步軍隊裏,半夜起來,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已牌前後方纔盡退。【看他寫退兵亦必詳盡如此。】

    城上望見宋江兵馬,手拖旗幟,肩擔刀斧,紛紛滾滾拔寨都起,有還山之狀。城上看了仔細,報與中書知道:“梁山泊軍馬,今日盡數收兵都回去了。”梁中書聽得,隨即喚 李成、聞達商議。聞達道:“想是京師救軍去取他梁山泊,這廝們恐失巢穴,慌忙歸去。可以乘劫追殺,必擒宋江。”說猶未了,城外報馬到來,齎東京文字,約會引兵取去賊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緊簇。】梁中書便叫 李成、聞達各帶一支軍馬從東西兩路追趕宋江軍馬。

    且說宋江引兵正回,見城中調兵追趕,捨命便走。一邊李成、聞達直趕到飛虎峪那邊,只聽得背後火炮齊響。李成、聞達喫了一驚,勒住戰馬看時,後面旗幡對刺,戰鼓亂鳴。 李成、聞達措手不及,左手下撞出小李廣花榮,右手撞出豹子頭林沖,各引五百軍馬,兩邊殺來。李成、聞達知道中計,火速回軍。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著一支軍馬,死並一陣。殺得 李成、聞達頭盔不見,衣甲飄零,退入城中,閉門不出。宋江軍馬次第方回。漸近梁山泊,卻好迎著醜郡馬宣贊攔路。宋江約住軍兵,權且下寨;【若出俗筆,便寫竟回山寨,然則一萬五千人馬何在耶?故癡心妄想此句必不可少。】暗地使人從從偏僻小路赴水上山報知,約會水陸軍兵兩下救應。

    且說水寨內船火兒張橫與兄弟浪裏白條張順商議道:“我和你弟兄兩個,自來寨中,不曾建功。現今蒲東大刀關勝三路調軍,打我寨柵,不若我和你兩個先去劫了他寨,捉得關勝,立這件大功。衆兄弟面上好爭口氣。”張順道:“哥哥,我和你只管得些水軍;倘或不相救應,枉惹人恥笑。”張橫道:“你若這般把細,何年月日能夠建功?你不去便罷,我今夜自去!”張順苦諫不聽,當夜張橫點了小船五十餘隻,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渾身都是軟戰,手執苦竹槍,各帶蓼葉刀,趁著月光微明,寒露寂靜,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時約有二更時分。

    卻說關勝正在中軍帳裏點燈看書。有伏路小校悄悄來報:“蘆花蕩裏,約有小船四五十隻,人人各執長槍,盡去蘆葦裏兩邊埋伏,不知何意,特來報知。”關勝聽了,微微冷笑,回顧貼旁首將,低低說了一句。【以下皆極畫關勝,正不及爲水軍諸人惜也。○絕妙一幅雲長變相。】且說張橫將引三二百人,從蘆葦中間藏蹤躡跡,直到寨邊,拔開鹿角,逕奔中軍,望見帳中燈燭熒煌,關勝手捻髭髯,坐著看書,【又一幅絕妙雲長變相。○張橫望見燈燭熒煌,關勝看書;三阮望見燈燭熒煌,並無一人。兩燈燭熒煌句,相照作章法。俗本訛。】張橫暗喜,手搭長槍,搶入帳房裏來。旁邊一聲鑼響,衆軍喊動,如大崩地塌,山倒江翻,嚇得張橫拖長槍轉身便走。四下裏伏兵亂起,張橫同二三百人。不曾走得一個,盡數被縛,推到帳前。關勝看了,笑道:“無端草賊,安敢張我!”【草賊罵曰無端,劫寨名爲張我,真正英雄,真正闊大,真正儒雅,真正風流。○皆極畫關勝。】喝把張橫陷車盛了,其餘的盡數監著;直等捉了宋江,一併解上京師。【每賴此句,便得不殺。】

    不說關勝捉了張橫。卻說水寨阮頭領正在寨中商議使人去宋江哥哥處聽令。只見張順到來報說:“我哥哥因不聽小弟苦諫,去劫關勝營寨,不料被捉,囚車監了!”阮小七聽了,叫將起來,說道:“我兄弟們同生同死,吉凶相救!你是他嫡親兄弟,卻怎地教他獨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個自去救他!”張順道:“爲不曾得哥哥將令,卻不敢輕動。”阮小七道:“若等將令來時,你哥哥喫他剁做泥了!”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說得是!”張順說他三個不過,只得依他。當夜四更,點起大小寨頭領,各駕船一百餘隻,一齊殺奔關勝寨來。岸上小軍望見水面上戰船如螞蟻相似,都傍岸邊,慌忙報知主帥。關勝笑道:“無見識奴!”【罵得妙,儒雅人罵人亦罵得儒雅,真乃妙筆傳出。○俗本於此四字下,添入許多字,反減許多色澤。古本於此四字下,更無許多字,卻有許多色澤,不可不知。】回顧首將,低低說了一句。【極寫關勝。○此與前同作章法。】卻說三阮在前,張順在後,吶聲喊,搶入寨來。只見寨內燈燭熒煌,並無一人。【此與前變作章法。】三阮大驚,轉身便走。帳前一聲鑼響,左右兩邊,馬軍步軍,分作八路,簸箕掌,栲栳圈,重重疊疊圍裹將來。張順見不是頭,撲通的先跳下水去。三阮奪路得到水邊,後軍卻早趕上,撓釣齊下,套索飛來,早把活閻羅阮小七橫拖倒拽捉去了。阮小二 、阮小五、張順卻得混江龍李俊帶領童威猛死救回去。

    不說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車之中。且說水軍報上梁山泊來,【報上去。】劉唐便使張順從水裏直到宋江寨中報說這個消息;【報下來,一絲不錯。】宋江便與吳用商議怎退得關勝。吳用道:“來日決戰,且看勝敗如何。”正定計間,猛聽得戰鼓亂起,【藏過所定之計,下便若出意外,此又一樣筆法,非前文之所有。】卻是醜郡馬宣贊部領三軍直到大寨。宋江舉衆出迎,看了宣贊在門旗下勒戰,便問:“兄弟,那個出馬?”只見小李廣花榮【妍醜一雙。】拍馬持槍,直取宣贊。宣贊舞刀來迎。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鬥到十合,花榮賣個破綻,回馬便走。宣贊趕來,花榮就了事環帶住鋼槍,拈弓取箭,側坐雕鞍,輕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贊聽得弓弦響,卻好箭來,把刀只一隔,錚地一聲響,射在刀面上。【不是寫花榮,乃是寫宣贊。○寫宣贊者,非止寫宣贊也,寫宣贊所以寫關勝也。古有之雲:欲知其人,先看所使。但極寫宣贊,便已襯出關勝來也。】花榮見箭不中,再取出第二枝箭,看得較近,望宣贊胸膛上射來。宣贊鐙裏藏身,又射個空。【極寫宣贊。】宣贊見他弓箭高強,不敢追趕,霍地勒回馬跑回本陣。花榮見他不趕,連忙勒轉馬頭,望宣贊趕來;又取第三枝箭,望得宣贊後心較近,再射一箭。只聽鐺地一聲響,正射在背後護心鏡上。【雖意在極寫宣贊,然終亦讓出花榮,蓋天罡之與地煞,固當有其辯耳。】宣贊慌忙馳內陣,使人報與關勝,關勝得知便喚小校:“快牽我那馬來!”霍地立起身,綽青龍刀,騎火炭馬,門旗開處,直臨陣前。【又一幅絕妙雲長變相。】宋江看見關勝天表亭亭,【四字絕妙雲長變相。】與吳用指指點點喝采,【指指點點妙,活畫出所定計來。○上文定計,藏過其文,卻隱隱約約於一路逗出之,妙妙。】回頭又高聲對衆將道:“將軍英雄,名不虛傳!”【回頭妙,高聲妙。】只這一句,林沖大怒,叫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大小五七十陣,未嘗挫了銳氣,今日何故滅自己威風!”說罷,挺槍出馬,來取關勝。【怒叫妙。】關勝見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我不直得便凌逼你!單喚宋江出來,吾要問他何意背反朝廷!”【英雄儒雅,儼似其祖。○極寫關勝也。】宋江在門旗上聽了,喝住林沖,縱馬親自出陣,欠身與關勝施禮,說道:“鄆城小吏宋江謹參,一惟將軍問罪。”【定計如此,真是妙絕。】關勝喝道:“汝爲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蓋爲朝廷不明,縱容奸臣當道,不許忠良進身,【是一段說話,照關勝、宣贊、郝思文說,妙妙。】佈滿濫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是一段說話,照梁山泊衆人說,妙妙。】宋江等替天行道,並無異心。”關勝喝道:“分明草賊!替何天?替何道?【罵得暢,罵得倒,極畫關勝。】天兵在此,還巧言令色!【四字罵盡宋江一生,真乃絕妙關勝。】若不下馬受縛,著你粉骨碎身!”猛可裏霹靂火秦明聽得,大叫一聲,舞狼牙棍,縱馬直搶過來;【是一個虎將。】林沖也大叫一聲,挺槍出馬,飛搶過來。【又一個虎將。】兩將雙取關勝。關勝一齊迎住。三騎馬向征塵影裏,轉燈般廝殺。宋江忽然指指點點,便教鳴金收軍。【忽然指指點點,妙絕妙絕。○忽然放出二將,忽然收轉二將,定計如此,真是妙絕。】林沖、秦明回馬,一齊叫道:“正待擒捉這廝,兄長何故收軍罷戰?”【一齊叫妙。】宋江高聲道:“賢弟,我忠義自守;以兩取一,非所願也。【語語錐入其耳,定計妙絕。】縱使一時捉他,亦令其心不服。【語語錐耳。】吾看大刀義勇之將,世本忠臣;乃祖爲神,家家家廟。【語語錐耳,安能不入玄中?○三家字成句,句法奇絕。】若得到此人上山,宋江情願讓位。”【雖是計賺之言,然此位則豈宋江之所得讓乎?又於閒處逗露宋江心事,以惡之也。】林沖、秦明變色各退。【變色妙。○以上皆所定之計也,俗本盡訛,遂不可讀。】當日兩邊各自收兵。

    且說關勝回到寨中,下馬卸甲,心中暗忖道:【已入玄中,寫來如畫。】“我力鬥二將不過,看看輸與他了,宋江倒收了軍馬,不知是何意思?....”【已入玄中,寫來如畫。】便叫小軍推陷車中張橫 、阮小七過來,問道:“宋江是個鄆城縣小吏,你這廝們如何伏他?”【忽轉到陷車,筆墨超忽之甚。】阮小七應道:“俺哥哥,山東,河北馳名,叫做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你這廝,不知忠義之人,【以此六字罵關勝,可謂更罵不着,乃恰與關勝合拍,何也?】如何省得!”關勝低頭不語,【深入玄中,寫來如畫。】且教推過陷車。當晚坐臥不安,走出中軍看月,寒色滿天,霜華遍地;關勝嗟嘆不已。【又一幅絕妙雲長變相,精神意思,都畫出來。】

    有伏路小校前來報說:“有個鬍鬚將軍,匹馬單鞭,要見元帥。”【突如其來,又不是突如其來,筆法可想。】關勝道:“你不問他是誰?”小校道:“他又沒衣甲軍器,並不肯說姓名,只言要見元帥。”【不便出名好。】關勝道:“既是如此,與我喚來。”沒多時,來到帳中,拜見關勝。關勝回顧首將,剔燈再看,【又一幅絕妙雲長變相。】形貌他略認得,便問那人是誰。那人道:“乞退左右。”關勝大笑道:“大將身居百萬軍中,若還不是一德一心,安能用兵如指?吾帳上帳下,無大無小,盡是機密之人;你有話,但說不妨。”【極寫關勝絕倫超羣,真是妙絕之論。○此語庶幾惟郭子儀、嶽武穆有之,讀之令人起敬起畏。】那人道:“小將呼延灼的便是。前日曾與朝廷統領連環馬軍徵進梁山泊。誰想中賊奸計,失陷了軍機,不得還京見駕。昨都聽得將軍到來,真乃不勝之喜。早間陣上,林沖,秦明待捉將軍,宋江火急收軍,誠恐傷犯足下。此人素有歸順之意,獨奈衆賊不從。方纔暗與呼延灼商議,正要驅使衆人歸順。將軍若是聽從,明日夜間,輕弓短箭,騎著快馬,從小路直人賊寨,生擒林沖等寇,解走京師,不惟將軍建立大功,亦令宋江與小將得贖重罪。”關勝聽了大喜。請入帳中,置酒相待。呼延灼備說宋江專以忠義爲主,不幸陷落賊巢,關勝掀髯飲酒,拍膝嗟嘆【又一幅絕妙雲長變相。】不題。

    卻說次日宋江舉兵搦戰。關勝與呼延灼商議:“晚間雖有此計,今日不可不先贏此將。”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好。】上馬都到陣前。宋江獨自罵呼延灼道:“山寨不曾虧負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道:“無知小吏,成何大事!”【獨罵宋江妙。○如此虛虛實實,安得不入玄中?】宋江便令鎮三山黃信出馬,直奔呼延灼。兩馬相交,鬥不到十合,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黃信打死馬下。【不說真假,竟敘打死,則非黃信可知也。俗本訛。】關勝大喜,令大小三軍一齊掩殺。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吳用那廝廣有神機;若還趕殺,恐賊有計。”【從來苦肉計不令創鉅,讀之絕倒。】關勝聽了,火急收軍,都回本寨;到中軍帳裏,置酒相待,動問鎮三山黃信如何。【極寫關勝忠信過人,不愧乃祖日在天上,心在人內二語。】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監,與秦明,花榮一時落草,平日多與宋江意思不合。今日要他出馬,正要打殺此賊。”【又說得妙,安得不入玄中?】關勝大喜,傳下將令,教宣贊,郝思文兩路接應;自引五百馬軍,輕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後,直奔宋江寨中,炮響爲號,裏應外合,一齊進兵。是夜月光如晝。黃昏時候,披掛已了,馬摘鸞鈴,人披軟戰,軍卒銜枚疾走,一齊乘馬,呼延灼當先引路,衆人跟著。轉過山徑,約行了半個更次,前面撞見三五十個小軍,低聲問道:“來的不是呼將軍麼?”【如此定計,真正妙絕。】呼延灼喝道:“休言語!隨在我馬後走!”【真正妙絕。】呼延灼縱馬先行。關勝乘馬在後。又轉過一層山嘴,只見呼延灼把槍尖一指,遠遠地一盞紅燈。【遠遠紅燈。○只一紅燈,作三層寫來,便令一行人馬如畫。】關勝勒住馬。問道:“有紅燈處是那裏?”呼延灼道:“那裏便是宋公明中軍。”急催動人馬。將近紅燈,【將近紅燈。】忽聽得一聲炮響,衆軍跟定關勝,殺奔前來。到紅燈之下【紅燈之下。】看時,不見一個;【妙。】便喚呼延灼時,亦不見了;【妙。】關勝大驚,知道中計,慌忙回馬。聽得四邊山上一齊鼓響鑼鳴。正是慌不擇路,衆軍各自逃生。關勝連忙回馬時,只剩得數騎馬軍跟著。【先下此句,便令撓鉤舒出,更無人救,筆法之妙如此。】轉出山嘴,又聽得腦後樹林邊一聲炮響,四下裏撓釣齊出,把關勝拖下雕鞍,奪了刀馬,卸去衣甲,前推後擁,拿投大寨裏來。

    卻說林沖,花榮自引一支軍馬,截住宣贊。月明之下,三馬相交,【一幅好畫。】鬥無二三十合,宣贊氣力不加,回馬便走。肋後撞出個女將一丈青扈三娘,撒起紅錦套索,把 宣贊拖下馬來。【獨添女將,爲醜郡馬三這渲染。】步軍向前,一齊捉住,解投大寨。【一段。】

    話分兩處。這邊秦明,孫立引一支軍馬去捉郝思文,當路劈面撞住。郝思文拍馬大罵:“草賊匹夫!當吾者死,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躍馬揮狼牙棍直取郝思文。二馬相交,約斗數合,孫立側首過來,郝思文慌張,刀法不依古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馬來,三軍齊喊一聲,向前捉住。【一段。】再有撲天李應引領大小軍兵,搶奔關勝寨內來,先救了張橫 、阮小七,並被擒水軍人等,奪去一應糧草馬匹,卻去招安四下敗殘人馬。【三段。】

    宋江會衆上山,此時東方漸明。【妙。○因此一句,令人想見一夜月下。】忠義堂上分開坐次,早把關勝、宣贊、郝思文分頭解來。宋江見了,慌忙下堂,喝退軍卒,親解其縛;把關勝在正中交椅上,納頭便拜叩首伏罪,說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好。】呼延灼亦向前來伏罪道:“小可既蒙將令,不敢不依。萬望將軍免恕虛誑之罪!”【又好。】關勝看了一班頭領,義氣深重,回顧宣贊 、郝思文道:“我們被擒在此,所事若何?”【極畫關勝,精神意思都有。】二人答道:“並聽將令。”【極畫關勝。○寫得被擒之後,其威令猶行於下如此,又只是四個字,妙妙。】關勝道:“無面還京,願賜早死!”宋江道:“何故發此言?將軍,倘蒙不棄微賤,可以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語玉器投其性之所近,定計如此,真是妙絕。○吳用所定計,直至此處方畢。】【眉批:直至此語皆是吳用所定計。】關勝道:“人稱忠義宋公明,果然有之!人生世上,君知我報君,友知我報友。【鑿鑿名論,可爲厥祖義釋曹公註腳。】今日既已心動,願住部下爲一小卒。”【今日既已心動,卓然純臣之言,誠哉日在天上心在人內家法也。○說心動,便知其心之難動;彼自言心不動者,正轉轉心動之人耳。】宋江大喜;當日一面設筵慶賀,一邊使人招安逃竄敗軍,又得了五七千人馬;軍內有老幼者,隨即給散銀兩,便放回家;一邊差薛永書往蒲東搬取關勝老幼,都不在話下。

    宋江正飲宴間,默然想起盧員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淚下。【獨不想起晁蓋,何也?】吳用道:“兄長不必憂心,吳用自有措置。只過今晚,來日再起軍兵,去打大名,必然成事。”關勝便起身說道:“關某無可報答愛我之恩,【人生除君親而外,惟愛我之恩不可忘也。只一句,直提出乃祖雲長全副心事來。○愛我二字,便隱括上文吳用一篇定計,妙絕。】願爲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傳令,就教宣贊郝思文爲副,撥回舊有軍馬,便爲前部先鋒;其餘原打大名頭領不缺一個,添差李俊、張順將帶水戰盔甲隨去,【爲安道全也,非爲索超也,若誘索超之用之,則所以自掩其筆跡也。】以次再望大名進發。

    這裏卻說梁中書在城中,正與索超起病飲酒。是日,日無晶光,朔風亂吼,【三句寫得索超跌頓有法,雪天穿插無痕。】只見探馬報道:“關勝、宣贊、郝思文並衆軍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夥了!梁山泊軍馬現今又到!”梁中書聽得,諕得目瞪口呆,杯翻筷落。只見索超稟道:“前都中賊冷箭,今番定復此仇!”梁中書便斟熱酒,立賞索超,【便捷之甚。】教:“快引本部人馬出城迎敵!”李成、聞達隨後調軍接應。其時正是仲冬天氣,連日大風,天地變色,馬蹄凍合,鐵甲如冰。索超出席提斧,直至飛虎峪下寨。【寫得竟是一首絕妙飲馬長城窟行,真正絕妙好辭。】

    次日,宋江引前部呂方、郭盛上高阜看關勝廝殺。三通戰鼓罷,這裏關勝出陣。對面索超出馬。當時索超見了關勝,卻不認得。【是新起病人,妙。】隨徵軍卒說道:“這個來的便是新背叛的大刀關勝。”索超聽了,並不打話,直搶過來,逕奔關勝。關勝也拍舞刀來迎。兩人鬥無十合,李成卻在中軍看見索超戰關勝不下,自舞雙刀出陣,夾攻關勝。【寫關勝。】這邊宣贊、郝思文見了,各持兵器,前來助戰。五騎馬攪做一塊。【寫宣贊、郝思文。】宋江在高阜看見,鞭梢一指,大軍卷殺過去。李成軍馬大敗虧輸,連夜退入城去。宋江催兵直抵城下紮營寨。

    次日彤雲壓陣,天慘地裂,索超獨引一支軍馬出城衝突。【只雪天二字,一路漸次寫來,真若北風圖,對之慾寒也。○寫索超極其精神。】吳用見了,便教軍校迎敵戲戰:他若追來,乘劫便退。因此,索超得了一陣,歡喜入城。【好。】當晚雲勢越重,風色越緊。吳用出帳看時,卻早成團打滾,降下一天大雪。【凡三寫欲雪之勢,至此方寫出雪來,妙筆。○俗本都訛。】吳用便差步軍去大名城外靠山邊河狹處掘成陷坑。上用土蓋。那雪降了一夜,平明看時,約已沒過馬膝。【寫索超極其精神,寫雪亦極其精神。】

    卻說索超策馬上城,望見宋江軍馬各有懼色,東西策立不定,當下便點三百軍馬驀地衝出城來。宋江軍馬四散奔波而走;卻教水軍頭領李俊、張順、身披軟戰,勒馬橫槍,前來迎敵。卻纔與索超交馬,棄槍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邊來。索超是個性急的。那裏照顧。那裏一邊是路,一邊是澗。李俊棄馬跳入澗中,向著前面,口裏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妙絕,真乃戲戰也。】索超聽了,不顧身體,飛馬撞過陣來。山背後一聲炮響,索超連人和馬跌將下去。後面伏兵齊起。這索超便有三頭六臂,也須七損八傷。正是:

    爛銀深蓋藏圈套,碎玉平鋪作陷坑。

    畢竟急先鋒索超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條水上報冤

    【總批 :蓋至是而宋江成於反矣,大書背瘡以著其罪,蓋亦用韓信相君之背字法也。獨怪耐庵之惡宋江如是,而後世之人猶務欲以“忠義”予之,則豈非耐庵作書爲君子春秋之志,而後人之顛倒肆言,爲小人無忌憚之心哉!有世道人心之責者,於其是非可不察乎?

    宋江之反始於私放晁蓋也。晁蓋走而宋江之毒生,晁蓋死而宋江之毒成。

    至是而大書宋江疽發於背者,殆言宋江反狀至是乃見,而實宋江必反之志不始於今日也。觀晁蓋夢告之言,與宋江私放之言,乃至不差一字,是作者不費一辭,而筆法已極嚴矣。

    打大名一來一去,又一來又一去,極文家伸縮變化之妙。

    前文一打祝家莊,二打祝家莊,正到苦戰之後,忽然一變,變出解珍、解寶一段文字,可謂奇幻之極。此又一打大名府,二打大名府,正到苦戰之後,忽然一變,變出張旺、孫五一段文字,又復奇幻之極也。世之讀者殊不覺其爲一副爐錘,而不知此實一樣章法也。

    寫張順請安道全,忽然橫斜生出截江鬼張旺一段情事。奇矣!卻又於其中間,再生出瘦後生孫五一段情事。文心如江流,漩澓真是通身不定。

    梁山泊之金擬聘安太醫,卻送截江鬼,一可駭也。半夜劫金,半夜宿娼,而送金之人與應受金之人同在一室,二可駭也。欲聘太醫而已無金,太醫既來而金如故,截江小船卻作寄金之處,三可駭也。江心結冤,江心報復;雖一遇於巧奴房裏,再遇於定六門前,而必不得及,四可駭也。板刀尚在,血跡未乾,而冤頭債腳疾如反掌;前日一條纜索,今日一條纜索,遂至絲毫不爽,五可駭也。孫五發科,孫五解纜,孫五放船,及至事成,孫五喫刀,孫五下水,不知爲誰忙此半日,六可駭也。孫五先起噁心,孫五便先喪命;張旺雖若稍遲,畢竟不能獨免;不知江底相逢,兩人是笑是哭,七可駭也。不過一葉之舟,而忽然張旺、孫五二人,忽然張順、張旺、孫五三人,忽然張旺一人,忽然張順、安道全、王定六、張旺四人,忽然張順、安道全、王定六三人,忽然王定六一人,忽然無人。章應物詩云:“野渡無人舟自橫。”

    偏於此舟禍福倏忽如此,八可駭也。】

    卻說宋江因這一場大雪,定出計策,擒了索超,其餘軍馬都逃入城去,報說索超被擒。梁中書聽得這個消息,不繇他不慌,傳令教衆將只是堅守,不許出戰;意欲便殺盧俊義、石秀,又恐激了宋江,朝廷急無兵馬救應,其禍愈速;只得教監守著二人,再行申報京師,聽憑太師處分。【先安頓一筆,便令下文寬然有餘,手法老到之極。】

    且說宋江到寨,中軍帳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見了大喜,喝退軍健,親解其縛,請入帳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撫慰道:“你看我衆兄弟們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此語不可說關勝,而可說索超。蓋關勝忠義之子,索超位不出李成、聞達上也。】若是將軍不棄,願求協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楊志向前另自敘禮,訴說別後相念。兩人執手灑淚,事已到此,不得不服。【寫索超服,亦與關勝不同。○生出楊志來作一收縮,妙甚。】宋江大喜。再教置酒帳中作賀。

    次日商議打城,一連數日,急不得破,宋江悶悶不樂。是夜獨坐帳中,忽然一陣冷風,颳得燈光如豆;風過處,燈影下,閃閃走出一人。宋江抬頭看時,卻是天王晁蓋,【寫得怕人。】卻進不進,叫道:“兄弟,你在這裏做甚麼?”【妙絕妙絕,只一句,便將宋江不爲報仇之罪直提出來。】宋江喫了一驚,急起身問道:“哥哥從何而來?冤仇不曾報得,中心日夜不安;【宋江不爲晁蓋報仇偏不用他人聲罪,偏是宋江自責,可謂業鏡臺前,神識自首矣。】又因連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不報仇已不可說,乃至不致祭,彼宋江之於晁蓋,殆何如也?寫得深文曲筆,妙不可言。○不報仇無明文,自晁蓋死至此凡四卷,皆其文也。

    恐人讀而不能明正其罪,故特於此寫其自責,而又別添不致祭三字以重之,筆法真止妙絕。】今日顯靈,必有見責。”晁蓋道:“兄弟不知,我與你心腹弟兄,我今特來救你。如今背上之事發了,【眉批: 背上之事四字定罪分明。】只除江南地靈星可免無事,兄弟曾說:‘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今不快走時,更待甚麼?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來救你。”【句句用宋江私放晁蓋語,乃至不換一句者,所以深明宋江背反之志,實自私放晁蓋之日始也。】宋江意欲再問明白,趕向前去說道:“哥哥,陰魂到此,望說真實!”晁蓋道:“兄弟,你休要多說,只顧安排回去,不要纏障。我便去也。”【句句用釵放晁蓋語,不少一句。】宋江撒然覺來,卻是“南柯一夢”,便請吳用來到中軍帳中;宋江備述前夢。吳用道:“既是天王顯聖,不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凍,軍馬亦難久住,正宜權回山,守待冬盡春初,雪消冰解,那時再來打城,亦未爲晚。”【亦不全信天王,妙甚。一見宋江、吳用平日初未嘗以天王爲意,一則大軍進退庶不同於兒戲也。】宋江道:“軍師之言雖是,只是盧員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縲紲,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來救。不爭我們回去,誠恐這廝們害他性命。此事進退兩難,如之奈何?”當夜計議不定。

    次日,只見宋江神思疲倦,身體發熱;頭如斧劈,一臥不起。衆頭領都到帳中看視。宋江道:“只覺背上好生熱疼。”衆人看時,只見鏊子一般紅腫起來。【大書背瘡以明宋江反狀已見,蓋深惡之之筆也。】吳用道:“此疾非癰即疽;吾看方書,豆粉可以護心,毒氣不能侵犯。快覓此物,安排與哥哥喫。【得此一句安放,便令建康往還有餘。】只是大軍所壓之地,急切無有醫人!”【用一跌法,跌出張順。】只見浪裏白條張順說道:“小弟舊在潯江時,因母得患背疾,百藥不能得治,後請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銀兩,便著人送去請他。【書此一以表張順生平,一以見道全必來,且令殺人不愁出首也。】令見兄長如此病症,只除非是此人醫得。只是此去東途路遠,急速不能便到。爲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吳用道:“兄長夢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災,只除江南地靈星可治,’莫非正應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這個人,快與我去,休辭生受;只以義氣爲重,星夜去請此人,救我一命!”【極醜之語,可謂平生奸僞,病見真性矣。○晁蓋之仇,獨不以義氣爲重何也?作者下此等句,皆是反襯法襯出宋江之惡來。】吳用叫取蒜金一百兩與醫人,【便生出截江鬼一段文字來。】再將二三十兩碎銀作盤纏,分付張順:“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來,【便生出李巧奴一段文字來。】切勿有誤。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裏相會。【分付細到。】兄弟是必作急快來!”張順別了衆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說軍師吳用傳令諸將:火速收軍,罷戰回山。車子上載了宋江,只今連夜起發。大名府內,曾經我伏之計,只猜我又誘他,定是不敢來追。【兩番退兵,前以遲,此以速,皆極兵家之用,寫吳用真正妙才。】一邊吳用退兵不題。卻說梁中書見報宋江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意。李成,聞達道:“吳用那廝詭計極多,只可堅守,不宜追趕。”【不出所料。】

    話分兩頭。且說張順要救宋江,連夜趲行,時值冬盡,無雨即雪,路上好生艱難。【寫景妙,自此一路都是風雪中事。】張順冒著風雪,捨命而行,獨自一個奔至揚子江邊,看那渡船時,並無一隻,張順只叫得苦。【先作一頓。】沒奈何,繞著江邊又走,只見敗葦裏面有些煙起,【是寫大江,是寫風雪,是寫渡船,是寫薄暮,是寫趕路人,妙妙。】張順叫道:“梢公,快把渡船來載我!”只見蘆葦裏簌簌的響,走出一個人來,【先響,次人。○忽然生出一個人,文情奇變之極。】頭戴箬笠,身披蓑衣,問道:“客人要那裏去?”張順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幹事至緊,多與你些船錢,渡我則個。”那梢公道:“載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過江去,也沒歇處。你只在我船裏歇了,到四更風靜雪止,我卻渡你過去,只要多出些船錢與我。”張順道:“也說得是。”便與梢公鑽入蘆葦裏來,見灘邊纜著一隻小船,蓬底下,一個瘦後生在那裏向火。【忽然又生出一個人,文情奇變之極。】梢公扶張順。下船,走入艙裏,把身上溼衣裳脫下來,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看他兩個便似世間好兄弟好朋友相似,何等情義真切。○嘆今世間之好兄弟好朋友,其情義真切,亦只是此兩個。】張順自打開衣包,取出綿被,和身一卷,倒在艙裏,叫梢公道:“這裏有酒賣麼?買些來喫也好。”【下船便開包,開包便取被,取被便臥倒,臥倒方問酒,活畫風雪,活畫薄暮,活畫辛苦,活畫船裏歇了。】梢公道:“酒卻沒買處,要飯便喫一碗。”張順再坐起來,喫了一碗飯,放倒頭便睡。【未喫晚飯,先已睡倒;再坐起來喫了晚飯,便又睡倒。寫張順連日辛苦如畫,便令下文便於細縛。】一來連日辛苦,二來十分託大,初更左側,不覺睡著。那瘦生一頭雙手向著火盆,【畫也畫不出。】一頭把嘴努著張順,一頭口裏輕輕叫那梢公【畫也畫不出,妙絕。】道:“大哥,你見麼?”【偏先是瘦後生發科,令我悲嘆。】梢公盤將來去頭邊只一捏,覺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搖道:“你去把船放開,去江心裏下手不遲。”【反叫他把船放開,不知下手那個,令我悲嘆。】那後生推開蓬,【一句一畫。】跳上岸,【一句一畫。】解了纜,【一句一畫。】跳上船【一句一畫。】把竹篙點開,【一句一畫。】搭下櫓,【一句一畫,妙絕。】咿咿呀呀地搖出江心裏來。【不知爲誰出力?不知把誰下手?可嘆可嘆。】梢公在船艙裏取纜船索,【纜船索妙。○此回皆極寫眼前果報也。】輕輕地把張順捆縛做一塊,便去船梢板底下取出板刀來。【讀至此句,令我忽然想着夜鬧潯陽,不覺失笑。○讀至夜鬧潯陽,則替宋江擔憂;讀至此回,又替張順擔憂。人生百年,安得不老哉!】張順卻好覺來,雙手被縛,掙挫不得。梢公手拿板刀,按在他身上。張順告道:【只四字直反襯出夜鬧潯陽一篇文字來。至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四字,遂可爲其註腳也。】“好漢!你饒我性命,都把金子與你!”梢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筆勢奇險,使人喫驚。】張順連聲叫道:“你只教我囫圇死,冤魂便不來纏你!”【上艄公語險極,此張順語捷極。】梢公道:“這個卻使得!”【又惡知其使不得哉。】放下板刀,把張順撲通的丟下水去。那梢公便去打開包來看時,見了許多金銀,倒喫一嚇;【妙絕妙絕。】把眉頭只一皺,【妙絕妙絕。】便叫那瘦後生道:“五哥進來,和你說話。”【妙絕妙絕。徒然又蹴起一番波瀾,大奇大奇。○寫人險惡真有如此,可畏可恨。】那人鑽入艙裏來,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大奇大奇。○是他發科,是他放船,是他喫刀下水,然則人又何樂而爲惡哉?】梢公打併了船中血跡,自搖船去了。

    卻說張順是個水底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時被推下水,就江底咬斷索子,赴水過南岸時,見樹林中隱隱有些燈光;張順爬上岸,水淥淥地轉入林子裏,看時,卻是一個酒店,半夜裏起來醡酒,破壁縫透出火來。【如畫。】張順叫開門時,見個老丈,納頭便拜。老丈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麼?”張順道:“實不相瞞老丈,小人從山東來,要去建康府幹事,晚來隔江覓船,不想撞著兩個歹人,把小子應有衣服金銀盡都劫了,竄入江中。小人卻會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則個!”老丈見說,領張順入後屋中,把個衲頭與他替下溼衣服來烘,【是一番脫換。】燙些熱酒與他喫。【是一番相待。○寫王家子父有次第,有輕重。】老丈道:“漢子,你姓甚麼?山東人來這裏幹何事?”【口口只問山東,有路數人。】張順道:“小人姓張;建康府太醫是我兄弟,特來探望他。”老丈道:“你從山東來,曾經梁山泊道?”【由山東問至梁山泊。】張順道:“正從那裏經過。”老丈道:“他山上宋頭領,不劫來往客人,又不殺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由梁山泊問至宋頭領。】張順道:“宋頭領專以忠義爲主,不害良民,只怪濫官污吏。”老丈道:“老漢聽得說:宋江這夥,端的仁義,只是救貧濟老,那裏似我這裏草賊!若待他來這裏,百姓都快活,不喫這夥濫官污吏薅惱!”【一段真乃妙筆妙舌,便有過望草賊之意。○非怪草賊之不能救貧濟老,怪草賊之不能治彼濫官污吏也。】張順聽罷道:“公公不要喫驚,小人便是浪裏白條張順;因爲俺哥哥宋公明害發背瘡,教我將一百兩黃金來請安道全。誰想託大,在船中睡著,被這兩個賊男女縛了雙手,竄下江裏;被我咬斷繩索,到得這裏。”老丈道:“你既是那裏好漢,我教兒子出來,和你相見。”【艄公後忽然添出一人,老丈後亦忽然添出一人,都是出奇之筆。】不多時,後面走出一個瘦後生來,【又一瘦後生,奇極妙極。】看著張順便拜道:“小人久聞哥哥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爲走跳得快,人人都喚小人做活閃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師,不得傳受,【一拍便合,不費多墨。】權在江邊賣酒度日。卻纔哥哥被兩個劫了的,小人都認得:一個是截江鬼張旺;那一個瘦後生卻是華亭縣人,喚做油裏鰍孫五。【亦還他名色。】這兩個男女,時常在這江裏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幾日,等這廝來喫酒,我與哥哥報仇。”張順道:“感承哥哥好意。我爲兄長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裏。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請安太醫,回來卻相會。”當下王定六將出自己一包新衣裳,都與張順換了,【又一番脫換。】殺雞置酒相待,【又一番相待。】不在話下。

    次日天晴雪消,王定六再把十數兩銀子與張順,且教入建康府來。張順進得城中,逕到槐橋下,看見安道全正門前貨藥。張順進得門,看著安道全,納頭便拜。安道全看見張順,便問道:“兄弟多年不見,甚麼風吹得到此?”張順隨至裏面,把這鬧江洲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訴了;後說宋江現患背瘡,特地來請神醫,楊子江中,險些兒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來,都實訴了。安道全道:“若論宋公明,天下義士,去醫好他最是要緊。【只一句表出安道全。】只是拙婦亡過,【四字妙,便已伏巧奴之親熱,出門之便捷也。】家中別無親人,離遠不得;以此難出。”張順苦苦要求道:“若是兄長推卻不去,張順也不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議。”張順百般哀告,安道全方纔應允。

    原來安道全新和建康府一個煙花娼妓--喚做李巧奴--時常往來,正是打得火熱。【無端又生出一段事來,可謂文隨手變。】當晚就帶張順同去他家,安排酒喫。李巧奴拜張順爲叔叔。【此句不寫巧奴之視張順如親,正寫道全之視巧奴如室也。】三杯五盞,酒至半酣,安道全對巧奴說道:“我今晚就你這裏宿歇,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多隻是一個月,少至二十餘日,便回來看你。”【醜語。】那李巧奴道:“我卻不要你去,【醜語。】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醜語。○悉與下有人敲門後一段對讀。】安道全道:“我藥囊都己收拾了,只要動身,明日便走。你且寬心,我便去也不到耽擱。”李巧奴撒嬌撒癡,倒在安道全懷裏,說道:“你若還不念我,【句。】去了,【句。】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兒飛!”【寫得無醜不備。】張順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這婆娘。【先伏一句。】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扶去巧奴房裏,睡在牀上。巧奴卻來發付張順,道:“你自歸去,我家又沒睡處。”【先來發遣,以爲門首小房之地;小房裏歇,以爲張見張旺之地。不然,太醫高親,豈可撇之門首?不在門首,如何卻得報仇哉?布筆都是一副 心血算出。】張順道:“我待哥哥酒醒同去。”巧奴發遣他不動,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裏歇。【筆墨曲折,情事團湊。】

    張順心中憂煎,那裏睡得著。【睡得着便生出事來,睡不着又生出事來,妙絕。】初更時分,有人敲門,【奇。○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此人卻來敲門,定是依得他口者也。可嘆可笑。】張順在壁縫裏張時,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便與虔婆說話。【如畫絕倒。】那婆子問道:“你許多時不來,卻在那裏?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裏,卻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兩金子,【即以太醫金子來與太醫爭光,絕倒。】送與姐姐打些釵環;老孃怎地做個方便,教他和我廝會則個。”虔婆道:“你只在我房裏,我叫女兒來。”張順在燈影下張時,卻正是截江鬼張旺。【寫得冤家路窄,蓋真有之。】近來這廝,但是江中尋得些財,便來他家使。張順見了,按不在火起;再細聽時,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裏,叫巧奴相伴張旺。【真乃無醜不備,寫之污紙,言之污頰。】張順本待要搶入去,卻又怕弄壞了事,走了這賊。約莫三更時分廚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如畫。○偏是此等人無夜不醉,是以君子義不欲醉也。】虔婆東倒西歪,卻在燈前打醉眼子。【如畫。】張順悄悄開了房門,踅到廚下,見一把廚刀,油晃晃放在竈上;【油晃晃只三字,便活寫出娼妓人家廚下。俗本誤作明晃晃,便少卻多少色澤,且與下文口卷不合也。】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張順走將入來,拿起廚刀,先殺了虔婆;要殺使喚的時,原來廚刀不甚快,砍了一個人,刀口早倦了。【是廚刀。○亦作一頓。】那兩個正待要叫,卻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便捷。○一頓便起,筆力跳動。】綽起來一斧一個,砍殺了。房中婆娘聽得,慌忙開門,正迎著張順,【張順進去,不如小姐娘出來,其法可想。】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推開後窗,跳牆便走。【又作一縱,大奇大奇。○瘦後生偏隨手了事,截江鬼偏到此又脫,一快一遲都妙。】張順懊惱無及,忽然想著武松自述之事,隨即割下衣襟,沾血去粉牆寫道:“殺人者,我安道全也!”【忽然想着武松舊事,忽然偷用武松文法,而其實武松一字不同。何則?武松是自認,張順是推人,只是題目不同,便令一篇都變也。】一連寫了數十餘處。【亦與武松變。○自認只一而已足,陷人多多爲益善也。】

    捱到五更將明,只聽得安道全在房裏酒醒,便叫“我那人。”【醜。○只如此稱喚,豈復肯去山東者哉!】張順道:“哥哥不要做聲,我教你看你那人!”【我那人,你那人,接口成趣。】安道全起來,看見四處死屍,嚇得渾身麻木,顫做一團。張順道:“哥哥,你再看你寫的麼?”【你寫的三字,妙幻之極。】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張順道:“只有兩條路,從你行。若是聲張起來,我自走了,哥哥卻用去償命;若還你要沒事,家中取了藥囊,【拙妻早已亡過。】連夜逕上梁山泊,救我哥哥:這兩件,隨你行!”安道全道:“兄弟!你忒這般短命見識!”

    趁天未明,張順捲了盤纏,同安道全回家,開鎖推門,【是無家之人。】取了藥囊;出城來,逕到王定六酒店裏。王定六接著,說道:“昨日張旺從這裏走過,可惜不遇見哥哥。”【文字忽然穿到有人敲六之前,奇妙不可言。】張順道:“我也曾遇見那廝,可惜措手不及。正是要幹大事,那裏且報小仇。”【寫張順不必殺張旺,所以深表張順也。】說言未了,王定六報道:“張旺那廝來也!”【惜其去,報其來,鬥文緊簇,這次寫冤家路窄。】張順道:“且不要驚他,看他投那裏去!”【妙妙,偏不在巧兒房中,偏不在定六門前。】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叫道:“張大哥,你留船來載我兩個親眷過去。”張旺道:“要趁船,快來!”王定六報與張順道:“安兄,你可借衣與小弟穿,小弟衣裳卻換與兄長穿了,纔去趁船。”【寫張順分外細慎,不似張橫。】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張順道:“自有主張,兄長莫問。”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換穿了;張順戴上頭巾,遮塵暖笠影身;【妙。】王定六取了藥囊。走到船邊,張旺攏船傍岸,三個人上船。張順爬入後悄,揭起艎板,板刀尚在;悄然拿了,再入船艙裏。【只板刀尚在四字,寫得果報森然,令人不寒而慄。○不必用板刀也,而亦必拿過,見其細慎之至也。】張旺把船搖開,咿啞之聲,又到江心裏面。【妙,果報可畏如此。】張順脫去上蓋,【不欲污道全之服也,寫得色色細慎過人。】叫一聲“梢公快來!你看船艙裏有血跡!”【妙妙,即用前血跡字,然在張順口中只是無意而合。】張旺道:“客人休要取笑。”一頭說,頭鑽入艙裏來;被張順胳搭注:月字旁搭。地揪住,喝一聲:“強賊!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麼!”【讀之快活之甚,松顙之甚,千古惡人看樣。】張旺看了,做聲不得。張順喝道:“你這廝謀了我一百兩黃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個瘦後生那裏去了?”【要問。】張旺道:“好漢,小人見金子多了,怕他要分,我便少了;【妙語絕倒,此即臧文仲窩位註腳,自古至今,無不爾爾,莫單笑截江鬼也。】因此殺死,丟入江裏去了。”【本領既大,心計轉粗,不至於是不止也。】張順道:“你這強賊!老爺生在潯陽江邊,長在小孤山下,做賣魚牙子,天下傳名!只因鬧了江州,佔住梁山泊裏,隨從宋公明,縱橫天下,誰不懼我!【雄文駭俗,讀之起舞。】你這廝騙我下船,縛住雙手,攛下江心,不是我會識水時,卻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見,饒你不得!”就勢只一拖,提在船艙中,取纜船索把手腳四馬攢蹄捆縛做一塊,【亦是纜船索,寫得果報可畏。】看著那揚子大江,直丟下去,【寫得果報可畏。】喝一聲道:“也免了你一刀!”【寫得果報可畏。】王定六看了,十分嘆息。【四字妙絕,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不多一分,不呼一寸。十分嘆息,良有以也。】張順就船內搜出前日金子並零碎銀兩,【銀則猶是也,金少十兩矣。】都收拾包裹裏,三人桌船到岸,對王定六道:“賢弟恩義,生死難忘!你若不棄,便可同父親收拾起酒店,趕上梁山泊來,一同歸順大義,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說罷分別。張順和安道全換轉衣服,就北岸上路。【色色細備,一筆不漏。】王定六作辭二人,覆上小船,自搖回家,【本是山泊金子,欲送安太醫,卻送截江鬼,乃未幾而仍歸山泊者,安太醫不得有,截江鬼又不得有也。本是截江鬼小船,乃截江鬼與瘦後生搖卻半世,截江鬼又獨搖數日,至是卻屬王定六搖歸者,瘦後生不復在,截江鬼亦不復在也。嗟乎!觀於此,而人猶不義命自安,紛紛妄求,不亦大哀也哉!】收拾行李趕來。

    且說張順與同安道全下得北岸,背了藥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個文墨的人,不會走路;行不得三十餘里,早走不動。【行文至此,已屬餘尾,卻忽作一頓。】張順請入村店,買酒相待。正喫之間,只見外面一個客人走到面前,叫聲:“兄弟,如何這般遲誤!”張順看時,卻是神行太保戴宗,【妙絕妙絕,又妙於道全之速去,又妙於定六之遲來。】扮做客人趕來。張順慌忙教與安道全相見了,便問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目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進,看看待死!”張順聞言,淚如雨下。【寫張順。】安道全道:“皮肉血色如何?”【便似醫人聲口。】戴宗答道:“肌膚憔悴,終夜叫喚,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難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體得知疼痛,便可醫治;只怕誤了日期。”【一句趲入。】戴宗道:“這個容易。”取兩個甲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藥囊,【妙。○前若便用此法,何以有揚子江心一案?今若不用此法,何以使背瘡不誤日期?故知一筆一畫,皆有其故也。】分付張順:“你自慢來,我同太醫前去。”兩個離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只用一字,忽結太醫,卻颺下張順作餘波。】

    且說這張順在本處村店裏一連安歇了兩三,日只見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親,果然過來。【不更生頭,順筆帶下,妙甚。】張順接見,心中大喜,說道:“我專在此等你。”王定六大驚道:“哥哥何由得還在這裏?那安太醫何在?”【寫王定六。】張順道:“神行太保戴宗接來迎著,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卻和張順並父親一同起身,投梁山泊來。

    且說戴宗引著安道全,作起神法,連夜趕到梁山泊;寨中大小頭領接著,擁到宋江臥榻內,【只一擁字,直畫出衆人情義來。】就牀上看時,口內一絲兩氣。安道全先診了脈息,說道:“衆頭領休慌,脈體無事。身軀雖是沉重,大體不妨。不是安某說口,只十日之間,便要復舊。”衆人見說,一齊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氣,然後用藥:外使敷貼之餌,內用長託之劑。【並治法皆詳寫。】五日之間,漸漸皮膚紅白,肉體滋潤。不過十日,雖然瘡口未完,卻得飲食如舊。只見張順引著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見宋江並衆頭領,訴說江中被劫,水上報冤之事。衆皆稱歎:“險些誤了兄長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又對衆灑淚,商量要打大名,救取盧員外,石秀。【看他灑淚二字,可謂醜極。仍不爲晁天王報仇灑淚,故惡之也。】安道全諫道:“將軍瘡口未完,不可輕動;動則急難痊可。”吳用道:“不勞兄長掛心,只顧自己將息,調理體中元氣。吳用雖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時候,定要打破大名城池,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婦姦夫,以滿兄長報仇之意。”宋江道:“若得軍師真報此仇,宋江雖死瞑目!”【大書宋江甘心爲盧員外報分,以正其弒晁蓋之罪也。】吳用便就忠義堂上傳令。有分教:大名城內,變成火窟槍林;留守司前,翻作屍山血海。正是:

    談笑鬼神皆喪膽,指揮豪傑盡傾心。

    畢竟軍師吳用怎地去打大名,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

    【金批 :吾友斫山先生,嘗向吾誇京中口技,言:“是日賓客大會。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衆賓既圍揖坐定,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二下,滿堂寂然,無敢譁者。遙遙聞深巷犬吠聲,甚久,忽耳畔鳴金一聲,便有婦人驚覺欠申,搖其夫,語猥褻事。夫喫語,初不甚應,婦搖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牀又從中戛戛響。

    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與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鳴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牀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鳴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牀聲,夫叱大兒聲,溺瓶中聲,溺桶中聲,一齊湊發,衆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爲妙絕也。既而夫上牀寢;婦人呼大兒溺畢,都上牀寢,小兒亦漸欲睡。夫鼾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之聲。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狗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也。於是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忽然撫尺一下,羣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如故。

    蓋久之久之,猶滿堂寂然,賓客無敢先譁者也。“吾當時聞其言,意頗不信,笑謂先生:此自是卿粲花之論耳,世豈真有是技?維時先生亦笑謂吾:豈惟卿不得信,實惟吾猶至今不信耳!今日讀火燒翠雲樓一篇,而深嘆先生未嘗吾欺,世固真有是絕異非常之技也。

    調撥時,一人一令;及乎動手,卻各各變換,不必盡不同,不必盡同。

    無他,世固無印板廝殺,不但無印板文字也。

    調撥作兩半寫,點逗亦作兩半寫,城裏衆人發作亦作兩半寫,城中大軍策應亦作兩半寫,又是一樣絕奇之格。

    寫梁山泊調撥劫城一大篇後,卻寫梁中書調撥放燈一小篇;寫梁中書兩頭奔走一大篇後,卻寫李固、賈氏兩頭奔走一小篇,使人讀之,真欲絕倒。】

    話說吳用對宋江道:“令日幸喜得兄長無事,又得安太醫在寨中看視貴疾,此是梁山泊萬千之幸。比及兄長臥病之時,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聽消息,【補文中之所無,好筆。】梁中書晝夜憂驚,只恐俺軍馬臨城。又使人直往大名城裏城外井處遍貼無頭告示,曉諭居民勿得疑慮: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大軍到郡,自有對頭:因此,梁中書越懷鬼胎。【又補一事。○併告示都補出來。】又聞蔡太師見說降了關勝,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張招安,大家無事,因累累寄書與梁中書,教且留盧俊義 、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腳。”【再補一事,其文愈足。】宋江見說,便要催趲軍馬下山去打大名。吳用道:“即令冬盡春初,早晚元宵節近。大名年例大張燈火。我欲趁此機會,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驅兵大進,裏應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計大妙!便請軍師發落。”吳用道:“爲頭最要緊的是城中放火爲號。你衆兄弟中誰敢與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見階下走過一人道:“小弟願往。”衆人看時,卻是鼓上蚤時遷。時遷道:“小弟幼年間曾到大名,城內有樓,喚做翠雲樓,樓上樓下大小有百十個閣子。眼見得元宵之夜必然喧鬨。小弟潛地入城,到得元宵節夜,只盤去翠雲樓上,放起火來爲號,軍師可自調遣人馬入來。”吳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曉,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時候,樓上放起火來,【若依將令,放火當在一更;及後敘事,乃入二更有餘,皆極情事之妙。】便是你的功勞。”時遷應允,得令去了。【第一日只撥一人。】【眉批:調撥之前半截。】

    吳用次日【次日。】卻調解珍、解寶【次日第一調。】扮做獵戶去大名城內官員府裏獻納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間,只見火起爲號,便去留守司截住報事官兵。【若依將令,應截報事官兵;及後敘事,乃截中書回馬,都妙。】兩個得令去了。【兩個三個去了。】再調杜遷、宋萬,【第二調。】扮做賣米客人,推輛車子,去中宿歇;元宵夜,只看號起時,卻來先奪東門。【只一東門,凡用兩隊人內外雙奪,妙絕妙絕,真可謂萬全之策矣。○此一隊內奪東門。】兩個得令去了。【四個五個去了。】再調孔明 、孔亮【第三調。】扮做僕者前去大名城內鬧市裏房檐下宿歇,只看樓前火起,便要往來接應。【定不哥少,妙妙。○依將令,本是僕者;後敘事,卻扮乞丐,都妙。】兩個得令去了。【六個七個去了。】再調李應、史進【第四調。】扮做客人去大名東門外安歇,只看城中號火起時,先斬把門軍士,奪下東門,好做出路。【此一隊外奪東門。】兩個得令去了。【八個九個去了。】再調魯智深、武松【第五調。】扮做行腳僧前去大名城外庵院掛搭,只看城中號火起時,便去南門外截住大軍,【句。】衝擊去路。【便料定他去路,妙妙。】兩個得令去了。【十個十一個去了。】再調鄒淵、鄒閏【第六調。】扮做賣燈客人直往大名城中尋客店安歇,只看樓中火起,便去司獄司前策應。【第一緊着,妙妙。○司獄司是一篇大書正經題目,卻怪其只撥一人;及讀至敘事文中,始知孔明、孔亮、柴進樂和悉入獄來,方嘆行文變化之妙也。若前幅如此調遣,後幅如此遵依,此所謂畫樣葫蘆,何以謂之兵猶鬼神哉?】兩個得令去了。【十二個十三個去了。】再調劉唐、楊雄【第七調。】扮做公人直去大名州衙前宿歇,只看號火時,便去截住一應報事人員,令他首尾不能救應。【二解截司前兵,此截州前報兵,妙。】兩個得令去了。【十四個十五個去了。】再調公孫勝先生【第八調。】扮做雲遊道人,卻教凌振扮做道童跟著,將帶風火轟天等數百個,直去大名城內淨處守待,只看號火起時施救。【定不可少。○有此一撥,又添無數聲勢。】兩個得令去了。【十六個十七個去了。】再調張順跟隨燕青【第九調。】從水門裏入城,逕奔盧員外家單捉淫掃姦夫。【上調劫城大軍已畢,此二隊獨爲盧家調出。○此隊在盧家後門。】再調王矮虎、孫新、張青、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孃【第十調。】扮做三對村裏夫婦內城看燈,尋至盧俊義家中放火。【此隊來盧家門前。】再調柴進帶回樂和,【第十一調。】扮做軍官,直去蔡節級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此一隊又獨爲蔡家調出。拉雜之中,其其詳盡,妙絕妙絕。】——衆頭領俱各得令去了。【十八個、十九個、二十個、二十一個、二十二個、二十三個、二十四個、二十五個、二十六個、二十七個去了。一路逐隊結,此二隊總結,章法不板。○第二日撥二十六人。】

    此是正月初頭。不說梁山泊好漢依次各各下山進發。且說大名梁中書喚過李成,聞達,王太守等一干官員商議放燈一事。【商議,則非欲歇者矣。寇至而憂,寇退而樂,食肉之人,從來如此,可嘆可笑。】梁中書道:“年例城中大張燈火,慶賀二宵,與民同樂,全似東京體例;【須知非學聖人也,學丈人也。】如今被梁山泊賊人兩次侵境,只恐放燈因而惹禍。下官意欲往歇放燈,你衆官心下如何計議?”聞達便道:“想此賊人潛地退去,沒頭告示亂貼,此是計窮,必無立意,相公何必多慮?若還今年不放燈時,這廝們細作探知,必然被他恥笑。【惜小恥成大辱,從來有此等計算。】可以傳下鈞旨曉示居民:比上年多設花燈,添扮社火,市中心添搭兩座鰲山,依照東京體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燈五夜。教府尹點視居民勿令缺少;【府尹第一節。】相公親自行春,務要與民同樂。【相公第二節。】聞某親領一彪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札,以防賊人奸計;【大刀第三節。】再著李都監親引鐵馬軍,繞城巡邏,勿令居民驚擾。”【天王第四節。○議劫城者,一隊一隊調遣出來;議放燈者,亦一隊一隊分撥開去。寫得真是絕倒。】梁中書見說大喜。衆官商議已定,隨即出榜曉諭居民。

    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頭一個大郡;衝要去處卻有諸路買賣,雲屯霧集,只聽放燈。都來趕趁。【只此一句,便知二十七人已一齊入得城來,妙筆高筆。】在城坊隅巷陌該管廂官每日點視,只得裝扮社火;豪富之家催促懸掛花燈。【第一段,催放燈火。○只得字、催促字,寫盡放燈弊政,可笑。】遠者三二百里買,近者也過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將燈到城貨賣。【第二段,收買花燈。】家家門前紮起燈柵,都要賽掛好燈,巧樣煙火;戶內縛起山棚,擺放五色屏風炮燈,四邊都掛名人書畫並奇異骨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點燈。【第三段,扎縛燈棚。】大名府留守司州橋邊搭起一座鰲山,上面盤紅黃大龍兩條,每片麟甲上點燈一盞,口噴淨水。去州橋河內周圍上下點燈不計其數。銅佛寺前紮起一座鰲山,上面盤青龍一條,週迴也有千百盞花燈。翠雲樓前也紮起一座鰲山,上面盤著一條白龍,四面燈火,不計其數。【第四段,總敘三處螯山。】原來這座酒樓,名貫河北,號爲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樑繡柱,極是造得好;樓上樓下,有百十處閣子,終朝鼓樂喧天,每日笙歌聒耳。【第五段,獨詳翠雲樓一處。】城中各處宮觀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設燈火,慶賀豐年。三瓦兩舍,更不必說。【第六段,補敘城中無處無燈。】

    那梁山泊探細人,得了這個消息,報上山來。吳用得知大喜,去對宋江說知備細。宋江便要親自領兵去打大名。安道全諫曰:“將軍瘡口未完,切不可輕動;稍若怒氣相侵,實難痊可。”吳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隨即與鐵面孔目裴宣點撥八路軍馬:——第一隊,【上文一番分撥,只謂大軍已行,不意隔二紙有餘,重複有此調遣,令人出自意外也。○分作二段,卻二段各成大篇,奇絕之格。】大刀關勝引領宣贊,郝思文爲前部,鎮三山黃信在後策應,【前雲黃信打死,此雲黃信策應,更不言是假扮,真正高手妙筆。】都是馬軍。【又是一樣調撥之法,真出奇無窮。○二十八個、二十九個、三十個、三十一個。】第二隊,豹子頭林沖引領五麟,鄧飛爲前部,小李廣花榮在後策應,都是馬軍。【三十二個、三十三個、三十四個、三十五個。】第三隊,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彭圯爲前部,病尉遲孫立在後策應,都是馬軍。【三十六個、三十七個、三十八個、三十九個。】第四隊,霹靂火秦明引領歐鵬,燕青爲前部,跳澗虎陳達在後策應,都是馬軍。【四十個、四十一個、四十二個、四十三個。○以上四隊馬軍。】第五隊 ,調步軍師頭領沒遮攔穆弘將引杜興、鄭天壽。【又變一樣調撥之法。○四十四個、四十五個、四十六個。】第六隊,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將引李立、曹正。【四十七個、四十八個、四十九個。】第七隊,步軍頭領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春。【五十個、五十一個、五十二個。】第八隊,步軍頭領混世魔王樊瑞,將引項充、李袞。【五十三個、五十四個、五十五個。○以上四隊步軍。】這八路馬步軍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時刻有誤。正月十五日,二更爲期,都要到大名城下。馬軍步軍一齊進發。那八路人那依令下山。【第一日撥一人,第二日撥二十六人,第三日撥二十八人,前後共撥五十五人,而爲章法忽散、忽整、忽聯、忽斷,殊不見其累墜也。】其餘頭領盡跟宋江保守山寨。【如此一番大戰,而楊志、索超二人獨不見調者,爲梁中書受恩深處,不欲以負心教天下也,亦暗用雲長義放曹公事。】

    且說時遷越牆入城,城中客店內卻不著單身客人。【斜插出地方緊急。】他自由的街上閒走,到晚來東嶽廟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十三日,看他偏能逐日寫。】卻在城內往來觀看那搭縛燈棚,懸掛燈火。正看之間,只見解珍 、解寶挑著野味,在城中往來觀看;【看他如此五十餘人,前既調遣一番,後又正敘一番,中間又能點逗一番。○點逗出解珍、解寶。】【眉批:點逗之前半截。】又撞見杜遷、宋萬兩個從瓦子裏走將出來。【點逗出杜遷、宋萬。○點逗四人作一節。】時遷當日先去翠雲樓上打一個踅,只見孔明披著頭髮,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一條杖子,左手拿個碗,醃腌臢臢,在那裏求乞,【點逗出孔明。】見了時遷,打抹他去背說話。時遷道:“哥哥,你這般一個漢子,紅紅白白皮面,不像叫化的。城中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須誤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閃迴避。”說不了,又見個丐者從牆邊來;看時,卻是孔亮。【點逗出孔亮。】時遷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麪來,亦不像忍饑受餓的人;這般模樣,必然決撒!”卻纔道罷,背後兩個人,劈角兒揪住,喝道:“你們做得好事!”回頭看時,卻是楊雄、劉唐。【點逗出楊雄、劉唐。】時遷道:“你驚殺我也!”楊雄道:“都跟我來。”帶去僻靜處埋怨道:“你三個好分曉!卻怎地在那裏說話?倒是我兩個看見;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卻不誤了大事?我兩個都已見了,弟兄們不必再上街去。”【又從口中虛點餘人。】孔明道:“鄒淵 、鄒閏昨日街上賣燈,魯智深,武松已在城外庵裏。再不必多說,【又虛點出鄒淵、鄒閏、魯智深、武松。】只顧臨期各自行事。”【點逗四人又作一節。】五個說了,都出到一個寺前。正撞見一個先生,從寺裏出來。衆人抬頭看時,卻是入雲公孫勝;背後凌振,扮作道童跟著。七個人都點頭會意,各自去了。【點逗出公孫勝、凌振。○點逗二人又作一節。】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書先令大刀聞達將引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紮,以防賊寇。十四日,【十四日。】卻令李天王李成親引鐵騎馬軍五百,全副披掛,繞城巡視。次日正是月十五日。是日好生晴明,梁中書滿心歡喜。【自十三、十四、寫至十五;又自是日、是晚、初更,寫至二更,妙極妙極。】未到黃昏,一輪明月卻湧上來,照得六街三市,熔作金銀一片。【燈光月光,只用六字寫盡。】士女挨肩疊背。煙火花炮比前越添得盛了。【是放燈第三日語。】是晚,【晚。】節級蔡福分付教兄弟蔡慶看守著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來。”方纔進得家門,只見兩個人閃將入來,前面那個軍官打扮,後面僕者模樣。燈火之下看時,【妙。】蔡福認得是小旋風柴進,後面的卻不曉得是鐵叫子樂和。【若干人,有從十三日點逗者,有從十五日點逗者,有十三十五兩日都點逗者,筆法參差,墨氣騰鬱,總非恆手之所得有也。○將令在十五日,則十三十四日猶閒甚也;將令在十五日之二更,則十五日之黃昏猶閒甚也。因其閒甚,而取若干從點逗一番;又因其閒甚,而取若干人再點逗一番,則其筆力橫絕,誠有大過人者故也。○點逗出柴、樂和。○不曉得是樂和,便已點出樂和矣,奇絕妙絕。】蔡節級便請入裏面去,現成杯盤,【妙。】隨即管待。柴進道:“不必賜酒。在下到此,有件緊事相央。盧員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覷,稱謝難盡。令晚小子欲就大牢裏,趕此元宵熱鬧,看望一遭。望你相煩引進,休得推卻。”蔡福是個公人,早猜了八分;【好。】欲待不依,誠恐打破城池,都不見了好處,又陷了老小一家性命;只得擔著血海的干係,便取些舊衣裳,教他兩個換了,也扮做公人,換了巾幘;【細。○卻少不得。】帶柴進,樂和逕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初更。】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孃,三對兒村裏夫婦,喬喬畫畫,裝扮做鄉村人,挨在人叢裏,便入東門去了;【點逗出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孃。】【眉批:點逗之後半截。】公孫勝帶同凌振,挑著荊蔞,去城隍廟裏廊下坐地;【公孫勝、凌振再見。】這城隍廟只在州衙側邊。鄒淵 、鄒閏挑著燈在城中閒走;【鄒淵、鄒閏再見。】杜遷、宋萬各推一輛車子,逕到梁中書衙前,閃在人鬧處;【杜遷、宋萬再見。】原來梁中書衙只在東門裏大街住。劉唐 、楊雄,各提著水火棍,身邊都自有暗器,來州橋上兩邊坐定;【劉唐、楊雄再見。】燕青領了張順,自從水門裏入城,靜處埋伏:【點逗出燕青、張順。】都不在話下。

    不移時,樓上鼓打二更。【一更。○看他已寫至二更矣,偏能徐徐而引,不作急腔促板,真乃筆力過人。】卻說時遷挾著一個籃兒,——裏面都是硫磺、焰硝,放火的藥頭,籃兒上插朵鬧蛾兒——踅入翠雲樓後;走上樓去,【時遷再見。○又寫得如畫。】只見閣子內,吹笙蕭,動鼓板,掀雲鬧社,子弟們鬧鬧嚷嚷,都在樓上打鬨賞燈。時遷上到樓上,只做賣鬧娥的,各去閣子裏去看。撞見解珍、解寶,拖著鋼叉,叉上掛著兔兒,在閣子前踅。【已寫至二更後,尚能以閒筆令解珍、解寶再見,真正筆力過人。】時遷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見外面動撣?”【偏作一頓。】解珍道:“我兩個方纔在樓前,見探馬過去,多管兵馬到了。【並不實寫,只從口中漸漸傳出,妙不可言。】你只顧去行事。”言猶未了,只見樓前都發起喊來,說道:“梁山泊軍馬到西門外了!”【此已算實寫,然亦只是衆人口中傳出,妙不可言。】解珍分付時遷:“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應!”奔到留守司前,【忽接此句,便卸卻時遷,轉去衆人也。不然者,將令老鼠入牛角,更無轉動處矣。行文不可不知此法。】只見敗殘軍馬一齊奔入城來,說道:“聞大刀喫劫了寨也!【省卻一段大文字。】梁山泊賊寇引軍都到城下也!”【此一發是實寫,角亦只就口中傳來,妙不可言也。○看他純用鷓筆,真是絕世奇文。】李成正在城上巡邏,聽見說了,飛馬來到留守司前,教點軍兵,分付閉上城門,守護本州。

    卻說王太守親引隨從百餘人,長枷鐵鎖,在街鎮壓;【畫出行春太守,筆法閒婉。】聽得報說這話,慌忙回留守司前。卻說梁中書正在衙前醉了閒坐,【如畫。醉了閒坐,是二更以後;梁中書寇警在郊,而醉了閒坐,是蔡太師女婿梁中書也。】初聽報說,尚自不甚慌;【活畫文官行徑。】次後沒半個更次,流星探馬接連報來,嚇得一言不吐,單叫:“備馬!備馬!”【活畫文官行徑。】說言未了,只見翠雲樓上烈焰沖天,火光奪目,十分浩大。【此是時遷功勞。○時遷虛寫。】【眉批:城中發作之前半截。】梁中書見了,急上得馬,卻待要去看時,【第一段,要去看火。】只見兩條大漢,推兩輛車子,放在當路,便去取碗掛的燈來,【妙。】望車子點著,隨即火起。【此是杜遷、宋萬功勞。】梁中書要出東門時,【第二段,要出東門。】兩條大漢口稱:“李應 、史進在此!”手捻朴刀,大踏步殺來。把門官軍嚇得走了,手邊的傷了十數個。【李應、史進自外而入。】杜遷 、宋萬卻好接著出來,【杜遷、宋萬自內而出。】四個合做一處,把住東門。【調時分,此時合,文字變動,妙絕妙絕。】梁中書見不是頭勢,帶領隨行伴當,飛奔南門。【第三段,要出南門。】南門傳說道:【妙妙。從東門走南門,而必至南門方知有寇,其於情事豈有當乎?只須傳說便復回馬,不必定至南門,妙絕妙絕。○下文中梁中書實奪南門而去,此卻先寫傳說有賊,中路回馬,不惟使倉卒奔波如畫,兼令行文跌頓有法也。】“一個胖大和尚。輪動鐵禪杖:一個虎面行者,掣出雙戒刀;發喊殺入城來!”【魯智深、武松虛寫。】梁中書回馬,再到留守司前,【第四段,再回司前。】只見解珍、解寶,手捻鋼叉,在那裏東衝西撞;【本令截住報事人員,卻反截住中書回府,文字變化得妙。】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第五段,要至州衙。】王太守卻好過來,劉唐、楊雄兩條水火棍齊下,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死於街前;虞侯押番,各逃殘生去了。【本令截住報兵,卻反打死太守,文字變化得妙。○若不變化,豈有兇板廝殺哉!】梁中書急急回馬奔西門,【第六段,急奔西門。】只聽得城隍廟裏火炮齊響,轟天震地。【此是公孫勝、凌振功勞。○公孫勝、凌振亦虛寫。】鄒淵 、鄒閏,手拿竹竿,只顧就檐下放起火來;【鄒淵、鄒閏,本令獄中策應,卻先各處放火,文字段段變化,妙妙。】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殺將過來:孫新、顧大嫂身邊掣出暗器,就那裏協助;銅佛寺前,張青、孫二孃入去,爬上鰲山,放起火起。【以上寫得拉雜之極,清出之極,迅疾之極,閒婉之極,絕世奇文,非眼所見。】此時大名城內百姓黎民,一個個鼠竄狼奔,一家家神號鬼哭,四下裏十數處火光亙天,四方不辨。

    卻說梁中書奔到西門。接著李成軍兵,急到南門城上,【第七段,再到南門。○看他三寫南門,第一聞人傳說,半路退轉;第二奔到樓上,不敢出去;直至後第三,方奪路拚命而走,極文章跌頓之妙也。】勒住馬在鼓樓上看時,只見城下軍馬擺滿,旗號寫“大刀關勝”,火焰光中,抖擻精神,施逞驍勇;左有韓滔,右有彭圯,黃信在後催動人馬,雁翅般橫殺將來,已到門下。【以下數隊寫得如火如潮,如霆如龍。○馬軍。】【眉批:城外策應之前半截。】梁中書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至北門城下,【第八段,躲至北門。】望見火光明亮,軍馬不知其數,卻是豹子頭林沖,躍馬橫槍,左有馬麟,右有鄧飛,花榮在後催動人馬,飛奔將來。【馬軍。】再轉東門,【第九段,再轉東門。】一連火把叢中,只見沒遮攔穆弘,左有杜興,右有鄭天壽,三籌好漢當先,手捻朴刀,引領一千餘人,殺入城來。【步軍。】梁中書逕奔南門,捨命奪路而走。【第十段,逕奪南門而去。】吊橋邊火把齊明,只見黑旋風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渾身脫剝,手搭雙斧,從城濠裏飛殺過來;李立、曹正,一齊俱到。【步軍。】李成當先,殺開條血路,奔出城來,護著梁中書便走。只見左手下殺聲震響,火把叢中,軍馬無數,卻是雙鞭呼延灼,拍動坐下馬,舞動手中鞭,逕搶梁中書。【馬軍。】李成手舉雙刀,前來迎敵。那時李成無心戀戰,撥馬便走。左有韓滔,右有彭圯,兩肋裏撞來,孫立在後催動人馬,併力殺來。正鬥間,背後趕上小李廣花榮,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將,翻身落馬。李成見了,飛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見右手下鑼鼓亂鳴,火光奪目,卻是霹靂火秦明,躍馬舞棍,引著燕順 、歐鵬,背後陳達,又殺將來。李成渾身是血,且走且戰,護著梁中書,衝路而去。【不曾寫了,忽然一住,章節法奇絕。】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之事。【忽然順筆帶出城,忽然逆筆挽入城。】宋萬去殺梁中書一門良賤。【是一件事。】【眉批:城中發作之後半截。】劉唐,楊雄去殺王太守一家老小。【是一件事。】孔明,孔亮已從司獄司後牆爬將入去。【二人在牢後,寫得明畫之極。】鄒淵 、鄒閏卻在司獄司前接住往來之人。【二人在牢前,寫得明畫之極。】大牢裏柴進,樂和看見號火起了,便對蔡福,蔡慶道:“你弟兄兩個見也不見?更待幾時?”【二人在牢中,寫得明畫之極。】蔡慶在門邊看時,鄒淵,鄒閏便撞開牢門,大叫道:“梁中泊好漢全夥在此!好好送出盧員外,石秀哥哥來!”【寫牢前二人入來,迅疾之極。】蔡慶慌忙報蔡福時,孔明、孔亮早從牢屋上跳將下來。【寫牢後二人入來,迅疾之極。】不由他兄弟兩個肯與不肯,柴進身邊取出器械,便去開枷,放了盧俊義、石秀。【寫牢中二人發作,迅疾之極。○牢前人入來時,牢後人已跳下;牢後人跳下時,牢中人已動手。寫得七手八腳,迅疾駭人,而又能清(氵此)如畫也。】柴進說與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護老小!”一齊都出牢門來。鄒淵、鄒閏接著,合做一處。【二鄒入來,牢裏早已出來,只用接着二字,寫盡一時駭疾。○以上是一件事。】蔡福,蔡慶跟隨柴進,來家中保全老小。【是一件事。】盧俊義將引石秀 、孔明、孔亮、鄒淵、鄒閏,五個兄弟,逕奔家中來捉李固、賈氏。

    卻說李固聽得梁山泊好漢引軍馬入城,又見四下裏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絕倒。】便和賈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細軟背了,便出門奔走。【先出前門,次出後門,文字處處翻跌。】只聽得排門一帶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搶將入來。【此是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孃功勞。】李固和賈氏慌忙回身,便望裏面開了後門,走過牆邊,逕投河下來尋躲避處。【寫梁中書兩頭奔走之後,忽寫李固、賈氏兩頭奔走,讀之嘆其妙絕也。】只見岸下張順大叫:“那婆娘走那裏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卻待攢入艙裏,又見一個人伸出手來,劈髯兒揪住,喝道:“李固!你認得我麼?”【百忙中寫來。畢竟是燕小乙哥,妙人趣事。】李固聽得是燕青聲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仇。你休得揪我上岸!”【你須與一個人有些冤仇耳。○燕青更不答話,可見駭疾之極。】岸上張順早把婆娘挾在肋下,拖到船邊。【張順功勞。】燕青拿了李固,【燕青功勞。】都望東門來了。【以上是一件事。】再說盧俊義奔到家中,不見李固和那婆娘,【明作一跌,妙妙。】且叫衆人把應有傢俬金銀財寶都搬來裝在車子上,往梁山泊給散。【亦是一件事。】

    卻說柴進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資老小,同上山寨。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殘害。”【表二蔡。】柴進見說,便去尋軍師吳用。比及尋著,吳用急傳下號令去時,城中將及損傷一半。【此等處卻令人想宋江。】當時天色大明,吳用 、柴進在城內鳴金收軍。衆頭領卻接著盧俊義外並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見,備說牢中多虧蔡福、蔡慶弟兄兩個看覷,已逃得殘生。燕青、張青早把李固、賈氏解來。盧俊義見了,且教燕青監下,自行看管,聽候發落,【好。】不在話下。

    再說李成保護梁中書出城逃難,正撞著聞達領著敗殘軍馬回來,合兵一處,【聞達頭尾一見,妙筆高山筆,非人所能也。】【眉批:城外策應之後半截。】投南便走。正走之間,前軍發起喊來,卻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項充,右有李袞,三籌步軍好漢,舞動飛刀,飛槍,直殺將來:背後又是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軍,前來截住退路。【前文不曾寫了,忽然一住,至此重接頭緒,再作混戰,章法奇絕。】正是:

    獄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醫又上牀。

    畢竟梁中書一行人馬怎地結煞,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宋江賞馬步三軍 關勝降水火二將

    【總批 :夫忠義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據,亦非宋江之所得遜也。非所據而據之,名曰無恥,非所遜而遜之,亦名曰無恥。無恥之人,不惟不自惜,亦不爲人惜。

    不自借者,如前日宋江之慾據斯座,爲李逵所不許是也;不惜人者,如今日宋江之慾遜斯座,爲盧員外所不許是也。何也?蓋無恥之人,其機械變詐,大要歸於必得斯座而後已;不惟其前日之據之爲必欲得之,惟今日之遜之亦正其巧於必欲得之。夫其意而既已必欲得之,則是堂堂盧員外乃反爲其所影借,以作自身飛騰之尺木也。此時爲盧員外者,豈能甘之乎哉!

    或曰:宋江之據之也,意在於得斯座,誠有之矣;獨何意知其遜之之亦欲得斯座乎?曰:忠義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據,亦非宋江之所得遜也。使宋江而誠無意於得之,則夫天王有靈,誓箭在彼,亦聽其人報仇立功自取之而已耳!自宋江有此一遜,而此座遂若已爲宋江所有,此座已爲宋江所有,然則後即有人報仇立功,其不敢與之爭之,斷斷然也。此所謂機械變詐,無所用恥之尤甚者,故李逵番番大罵之也。

    人即多疑,何至於疑關勝?吳用疑及關勝,則其無所不疑可知也。人即多疑,何至於疑李逵?宋江疑及李逵,則其無所不疑可知也。連書二人各有其疑,以著宋江、吳用之同惡共濟也。

    寫李逵遇焦挺,令人讀之油油然有好善之心,有謙抑之心,有不欺人之心,有不自薄之心。真好鐵牛有此風流,真好耐庵有此筆墨矣!

    打大名後,復不見有爲天王報仇之心,便接水火二將一篇,然則宋江之弒晁蓋不其信乎?

    水火二將文中,亦殊不肯草草,寫來都能變換,不至令人意惡。

    寫關勝全是雲長意思,不嫌於刻畫優孟者,泱泱大書,期於無美不備。

    固不得以羣芳競吐,而獨廢牡丹,水陸畢陳,而反缺江瑤也。】

    話說當下梁中書、李成、聞達慌速合得敗殘軍馬,投南便走。正行之間,又撞著兩隊伏兵,前後掩殺。李成、聞達護著梁中書,併力死戰,撞透重圍,逃得性命,投西一直去了。樊瑞引項充 、李袞追趕不上,自與雷橫、施恩、穆春等大名府裏聽令。

    再說軍師吳用在城中傳下將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滅了火;梁中書李成聞達王太守各家老小,殺的殺了,走的走了,也不來追究;【只須如此。】便把大名府庫藏打開,應有金銀寶物都裝載上車子;又開倉廒,將糧米濟滿城百姓了,餘者亦裝載上車,將梁山泊貯用;號令衆頭領人馬都皆完備,把李固、賈氏釘在陷車內。將軍馬標撥作三隊梁山泊來,卻叫戴宗先去報宋公明。

    宋江會集諸將,下山迎接,都到忠義堂上。宋江見了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慌忙答禮。宋江道:“宋江不揣,欲請員外上山同聚大義,不想卻陷此難,幾致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見!”盧俊義拜謝道:“上託兄長虎威,下感衆頭領義氣,齊心併力,救拔賤體,肝腦塗地,難以報答!”便請蔡福、蔡慶拜見宋江,言說:“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殘生到此!”【再補寫二蔡。】當下宋江要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第一把交椅既以之自據,又以之媚人,彼晁天王誓箭,竟安在哉?】盧俊義大驚道:“盧某是何等人,敢爲山寨之主?但得與兄長執鞭隨鐙,做一小卒,報答救命之恩,實爲萬幸!”宋江再三拜請。盧俊義那裏肯坐。只見李逵叫道:“哥哥偏不直性!【快人快語,如鏡如刀。】前日肯坐坐了,今日又讓別人!【快人快語。】這把鳥交椅便真個是金子做的?只管讓來讓去,【快人快語。】不要討我殺將起來!”【一發快人快語。】宋江大喝道:“你這廝!....。”【只三字妙絕,對此快人如鏡,快語如刀,不得不心應該事塞也。】盧俊義慌忙拜道:“若是兄長苦苦相讓,著盧某安身不牢。”李逵又叫道:“若是哥哥做皇帝,盧員外做個丞相,我們今日都住在金殿裏,也值得這般鳥亂;【咄咄快絕。○又換出一副議論來,真乃令人聞所未聞。皇帝丞相等語,前已曾兩言之,至於今日愈出愈奇,鐵牛真人中之寶也。】無過只是水泊子裏做個強盜,不如仍舊了罷!”【句句令宋江驚死羞死,妙絕妙絕。】宋江氣得話說不出。【寫盡宋江。】吳用勸道:“且教盧員外東邊耳房安歇,賓客相待;等日後有功,卻再讓位。”宋江方纔住了。【只將誓箭輕輕一提,妙妙。此非吳用欲令宋江心死,正是吳用惟恐衆人心動耳,先辯之。】就叫燕青一處安歇。【好。】另撥房屋,叫蔡福,蔡慶安頓老小。【好。】關勝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好。】

    宋江便叫大設筵宴,犒賞馬步水三軍,令大小頭目並衆嘍囉軍健,各自成團作隊去喫酒。忠義堂上,設宴慶賀;大小頭領,相謙相讓,飲酒作樂。盧俊義起身道:“淫婦姦夫,擒捉在此,聽候發落。”宋江道:“我正忘了,叫他兩個過來!”衆軍把陷車打開,拖在堂前,李固綁在左邊將軍柱上,賈氏綁在右邊將軍上。宋江道:“休問問這廝罪惡,請員外自行發落。”盧員外拿短刀,自下堂來,大罵潑婦賊奴,就將二人割腹剜心,凌遲處死;拋棄屍首,上堂來拜謝衆人。衆頭領盡皆作賀,稱讚不已。【妙妙。】

    且不說梁山泊大設筵宴,犒賞馬步三軍。卻說大名梁中書探聽得梁山泊軍馬退去,再和李成、聞達,引領敗殘軍馬入城來看覷老小時,十損八九,衆皆號哭不已。【補梁中書下落。】比及鄰郡起軍追趕梁山泊人馬時,已自去得遠了,且教各自收軍。【補救兵下落。】梁中書的夫人躲在後花園中逃得性命,【補蔡夫人下落。】便叫丈夫寫表申奏朝廷;寫書教太師知道,早早調兵遣將,剿除賊寇報仇。抄寫民間被殺死者五千餘人。中傷者不計其數;各部軍馬總折卻三萬有餘。【一夜死傷,又人申奏文中補出。】首將了奏文密書上路,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太師教喚入來。首將直至節堂下拜見了,呈上密書申奏,訴說打破大名,賊寇浩大,不能抵敵。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歸梁中書身上,自己亦有榮寵,今日事體敗壞,難以遮掩,便欲主戰,因大怒道:“且教首將退去!”

    次日五更,景陽鐘響,待漏院中集文武羣臣,蔡太師爲首,直臨玉階,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覽奏大驚。有諫議大夫趙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調兵征剿,皆折兵將,蓋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赦罪招安,詔取赴闕,命作良臣,以防邊境之害。”蔡京聽了大怒,喝叱道:“汝爲諫議大夫,反滅朝廷綱紀,猖獗小人!罪合賜死!”天子道:“如此,目下便令出朝。”當下革了趙鼎官爵,罷爲庶人。當朝誰敢再奏。天子又問蔡京道:“似此賊勢猖獗,可遣誰人剿捕?”蔡太師奏道:“臣量這等草賊,安用大軍?臣舉凌州有二將:一人姓單名廷圭,一人姓魏名定國:現任本州團練使。伏乞升下聖旨,星夜差人調此一枝人馬,剋日掃清山泊。”天子大喜,隨即降寫符著樞密院調遣。天子駕起,百官退朝。衆官暗笑。次日,蔡京會省院差齎捧聖旨敕符投凌州來。

    再說宋江水滸寨內將大名所得的府庫金寶錢物給賞與馬步三軍,連日殺牛宰馬,大排筵宴,慶賞盧員外;雖無炰鳳烹龍,端的肉山酒海。衆頭領酒半酣,吳用對宋江說道:“今爲盧員外打破大名,殺損人民,劫掠府庫,趕得梁中書等離城逃走,他豈不寫表申奏朝廷?況他丈人是當朝太師,怎肯幹罷?必然起軍發馬,前來征討。”宋江道:“軍師所慮,最爲得理。何不使人連夜去大名探聽虛實,我這裏好做準備?”【眉批: 此處又不聞將爲晁天王報仇,妙絕。】吳用笑道:“小人已差人去了,將次回也。”【此非補法,只是便筆耳,須辯。】正在筵會之間,商議未了,只見原差探事人到來,說:“大名府梁中書果然申奏朝廷,要調兵征剿。有諫議大夫趙鼎,奏請招安,致被蔡京喝罵,削了趙鼎官職。如今奏過天子,差人往凌州調遣 單廷珪,魏定國──兩個團練使──起州軍馬前來征討。”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敵?”吳用道:“等他來時,一發捉了!”關勝起身道:“關勝自從上山,深感仁兄厚待,從不曾出得半氣力。 單廷珪、魏定國,蒲城多曾相會。久知單廷珪那廝善用‘決水浸兵之法,’人皆稱爲聖水將軍,魏定國這廝精熟‘火攻之法,’上陣專用火器取人,因此呼爲神火將軍。【水火一雙,奇文。○偶一有之,正復生色,若西遊純是此等,則風斯下耳。】小弟不才,願借五千軍兵,不等他二將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時。帶上山來;若不肯降,必當擒來奉獻兄長,──亦不須用衆領張了挾矢,費力勞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贊、郝思文二將就跟著一同前去。關勝帶了五千軍馬,來日下山。次早,宋江與衆頭領在金沙灘寨前餞行,關勝三人引兵去了。

    衆頭領到忠義堂上,吳用便對宋江說道:“關勝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將,隨後監督,就行接應。”【大書吳用純以欺詐待人,全無忠義之心,與宋江正是一流人也。】宋江道:“吾觀關勝,義氣凜然,始終如一,軍師不必多疑。”吳用道:“只恐他比不似兄長之心;可叫林沖 、楊志領兵,孫立、黃信爲副將,帶領五千人馬,隨即下山。”【寫關勝獨行,以表義勇;寫四將接應,以求濟事。卻又順便表暴吳用之奸,筆下曲折老到之至。】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四將接應後,又有李逵之去,亦是從凌州倒算出來,然實寫得鐵牛可愛。】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著,自有良將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閒,便要生病;【偏能作絕世妙語。】若不叫我去時,獨自也要去走一遭!”【妙妙。】宋江喝道:“你若不聽我的軍令,割了你頭!”李逵見說,悶悶不已,下堂去了。

    不說林沖,楊志領兵下山接應關勝。次日,只見小校來報:“黑旋風李逵,昨夜二更,拿了兩把板斧,不知那裏去了。”【妙人,妙妙。】宋江見報,只叫得苦:“是我夜來衝撞了他這幾句言語,多管是投別處了!”【大書宋江純以欺詐待人,全無忠義之心,甚乃至於不信李鐵牛之生平,與吳用正是一流人也。○疑關勝,猶可言也;疑李逵,不可說也。作者書之,以深著宋江之惡,爲更甚於吳用也。】吳用道:“兄長,非也:他雖粗鹵,義氣倒重,不到得投別處去。多管是過兩日便來。兄長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趕;後著時遷、李雲、樂和、王定六──四個首將──分四路去尋。【吳用疑關勝遣四將,宋江疑李逵亦遣四將,作章法。】

    且說李逵是夜提著兩把斧下山,抄小路逕投凌州去,【可謂目無難事。】一路上自尋思道:“這兩個鳥將軍,何消得許多軍馬徵他!我且搶入城中,一斧一個,都砍殺了,也教哥哥喫一驚!──也和他們爭得一口氣!”走了半日,【走得未遠,故知韓伯龍店,真是朱貴所開也。】走得肚飢,把腰裏摸一摸,原來倉慌下山,不曾帶得盤纏,【任意遊行,隨緣度日,邇來行腳者正未必有此。】尋思道:“多時不曾做買賣,只得尋個鳥出氣的!”【妙,正復無妨。】正走之間,看見路旁一個酒店,李逵便入去裏,連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喫了,起身便走。【妙。】酒保攔住討錢。李逵道:“待我前頭去尋得些買賣,卻把來還你。”說罷,便動身。【妙。】只見外面走入彪形大漢來,喝道:“你這黑廝好大膽!誰開的酒店。【其語便有倚托。】你來白喫,不肯還錢!”李逵睜眼道:“老爺不揀那裏 ,只是白喫!”【世真有此人,調侃不少。○不揀那裏四字,亦便挑撥下梁山泊字。】那漢道:“我對你說時,驚得你尿流屁滾!老爺是梁山泊好漢韓伯龍的便是!本錢都是宋江哥哥的!”【未列門牆,先使勢要,其死於斧,不亦宜乎?○世真有此人,調侃不少。】李逵聽了暗笑:“我山寨裏那裏認得這個鳥人!”原來韓伯龍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來上梁山泊入夥,卻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貴,要他引見宋江;因是宋公明發背瘡在寨中,又調兵遣將。多忙少閒,不曾見得,朱貴權且教他在村中賣酒。【補一事。○此所謂不得與於一百八人之數者也。】當時李逵在腰間拔出一把斧,看著韓伯龍道:“把斧頭爲當。”【妙。】韓伯龍不知是計,舒手來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門上只一斧,胳 (月答)地砍著。可憐韓伯龍不曾上得梁山,死在李逵之手!【欲附大人成名而反遭擠迸者,有如此龍矣,讀之一嘆。】兩三個火家,只恨爺孃少生了兩隻腳,望深村裏走了。李逵就地下擄掠盤纏,放火燒了草屋,望凌州便走。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間,官道傍邊,只見走過一條大漢,直上直下相李逵。【寫得有意思,有氣色,便知不是韓伯龍之類。】李逵見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廝看老爺怎地?”那漢便答道:“你是誰的老爺?”【妙語解人頤。○看他開口都有意思,有氣色。】李逵便搶將入來。那漢子手起一拳,打個塔墩。【奇人奇事。】李逵尋思道:“這個漢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著臉,問道:“你這漢子姓甚名誰?”【被他打,便知他好拳;服他拳,便問他名姓,鐵牛真有宰相胸襟。○服之至,愛之至,便急欲知其名姓,連爬起來亦有所不及矣。好賢如鐵牛,令人想殺鐵牛也。】那漢道:“老爺沒姓,要廝打便和你廝打!你敢起來!”【奇人奇事。○便活寫出沒面目人。】李逵大怒,正待跳將起來,被那漢子,肋窩裏只一腳,又踢了一交。【奇人奇事。】李逵叫道:“贏你不得!”爬將起來便走。【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看他如此服善,世豈真有此人?○贏不得,便告之言贏水得,真是之夷狄不棄忠信人。】那漢叫住問道:“這黑漢子,你姓甚名誰?那裏人氏?”李逵道:“今日輸與你,不好說出。【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又可惜你是條好漢,不忍瞞你:【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梁山伯黑旋風李逵的便是我!”【妙人妙至此,真乃妙不可言。○看他又惜自己,又惜此人,滿心傾倒,一腔忠直,世豈真有此人哉?】那漢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說慌。”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這兩把斧。”【人聞李逵,乃至聞其板斧;李逵自信,乃至自信板斧,寫得妙絕。】那漢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漢,獨自一個投裏去?”【是夫信語,未是請問語。】李逵道:“我和哥哥彆口氣,要投凌州去殺那姓單姓魏的兩個!”那漢道:“我聽得你梁山泊已有軍馬去了。你且說是誰?”【是未信語,不是打聽語。○看他問畢,方始下拜可知也。】李逵道:“先是大刀關勝,隨後便是豹子頭林沖,青面獸楊志領軍策應。”那漢聽了,納頭便拜。李逵道:“你便與我說罷,端的姓甚名誰?”【不惟不恨其打,亦復不喜其拜,一心只是服其好拳,問其名姓,鐵牛妙人,可愛如許。○看他便有求懇之意。】那漢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傳三代,相撲爲生,卻纔手腳,父子相傳,不教徒弟。【只八字表盡好拳腳。】平生最無面目,到處投人不著;山東,河北都叫我做沒面目焦挺。【奇人奇名,世亦復無此人矣。】近日打聽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爲枯樹山;山上有個強人,平生只好殺人,世人把他比做喪門神,姓鮑,名旭。【迤邐出來。】他在那山裏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裏入夥。”李逵道:“你有這本事,如何不來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時要奔大寨入夥,卻沒條門路。今日得遇兄長,願隨哥哥。”李逵道:“我和宋公明哥哥爭口氣下了山來,【要與宋公明彆口氣,獨有大哥一人耳。】不殺得一個人,空著雙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樹山,說了鮑旭同去凌州,殺得單 、魏二將,便好回山。”【行文取徑奇絕。】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許多軍馬在彼,我和你只兩個,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濟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單去枯樹山說了鮑旭,且去大寨入夥,此爲上計。”【各自說其意中之事,如畫如話。】兩個正說之間,背後時遷趕將來,叫道:“哥哥憂得你苦,便請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趕你也!”【便鬥入,手法極好。】李逵引著焦挺且教與時遷廝見了。時遷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了:先去枯樹山說了鮑旭,方纔回來。”時遷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寨報與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時遷懼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卻和李逵自投寇州來,望枯樹山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關勝與同宣贊,郝思文引領五千軍馬來,相近凌州。太守接得東京調兵的敕旨並蔡太師札付,隨請兵馬團練單延,魏定國商議。二將受了札付,隨即選點軍兵,關領器械,拴束鞍馬,整頓糧草,指日起行。忽聞報說:“蒲東大刀關勝引軍到來侵犯本州。”單廷、魏定國聽得,大怒,便收拾軍馬,出城迎敵。兩軍相迎,旗鼓相望。門旗下關勝出馬。那邊陣內,鼓聲響處,轉出一員將來,戴一頂渾鐵打就四方鐵帽,頂上撒一顆鬥來大小黑纓;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縫沿邊烏油鎧甲,穿一領皁羅繡就點翠團禿袖徵袍;著一雙斜皮踢鐙嵌線雲跟靴;系一條碧釘就疊勝獅蠻帶;一張弓,一壺箭;騎一匹深烏馬,使一條黑杆槍;前面打一把引軍按北方皁纛旗,上書七個銀字:“聖水將軍 單廷珪,”又見這邊鸞鈴響處,又轉出一員將來,戴一頂紅綴嵌點金束髮盔,頂上撒一把掃帚長短赤纓;披一副擺連環吞獸面唐注:犬字旁唐。猊鎧;穿一領繡雲霞飛怪獸絳紅袍,著一雙刺麒麟間翡翠雲縫錦跟靴;帶一張描金雀畫寶雕弓;懸一壺鳳翎鑿山狼牙箭,騎坐一匹胭脂馬;手使一口熟鋼刀;前面打一把引軍按南方紅繡旗,上書七個銀字,“神火將軍魏定國。”兩員虎將一齊出到陣前,關勝見了,在馬上說道:“二位將軍,別來久矣。”單廷珪,魏定國大笑,指著關勝罵道:“無才小輩,背反狂夫!上負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廉恥!引軍到來,有何理說?”關勝答道:“你二將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權,非親不用,非仇不彈。兄長宋公明,仁義忠信,替天行道,特令關某招請二位將軍。倘蒙不棄,便請過來,同歸山寨。”單,魏二將聽得大怒,驟馬齊出;一個是遙天一朵烏雲,一個如近處一團烈火,【畫。】飛出陣前。關勝卻待去迎敵,左手下飛出宣贊,右手下奔出郝思文,【初寫水火二將文,例不得不作一縱;然關勝則非其所堪也,卸去大刀,替出宣、郝,極爲得法。】兩對兒在陣前廝殺。刀對刀,迸萬道寒光,槍搠槍,起一天殺氣。關勝提刀立在陣前,看了良久,嘖嘖歎賞不絕。

    正鬥之間,只見水火二將一齊撥轉馬頭望本陣便走。【寫得好。】郝思文,宣贊隨即追趕,衝入陣中。只見魏定國轉入左邊, 單廷珪轉過右邊。【寫得好。】一時宣贊趕著魏定國,郝思文追住單廷珪。說時遲,那時快;卻說宣贊正趕之間,只見四五百步軍,都是紅旗紅甲,一字兒圍裏將來,撓鉤套索。一齊舉發,和人連馬,活捉去了。【寫得好。】再說郝思文追到右邊,卻見五百來步軍,盡是黑旗黑甲,一字兒裏轉來,腦後一發齊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寫得好。】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轉過來。關勝倒喫一驚,舉手無措,望後便退。【便算關勝一跌也。】隨即 單廷珪、魏定國拍馬在背後追來。關勝正走之間,只見前面衝出二將。關勝看時,左有林沖。右有楊志,從兩肋窩裏撞將出來,【筆法搖動之極。】殺散凌州軍馬。關勝收住本部殘軍,與林沖,楊志相見,合兵一處。隨後孫立,黃信一同見了,權且下寨。

    卻說水火二將捉得宣贊、郝思文,得勝回到城中。張太守接著,置酒作賀;一面教做造陷車,裝了二人,差一員偏將,帶領三百步軍,連夜解上東京,申達朝廷。【作此怪峯,鬥成奇筍。】且說偏將帶領三百人馬,監押宣贊,郝思文上東京來。迤邐前行,來到一個去處,只見滿山枯樹,遍地蘆芽,一聲鑼響,撞出一夥強人,當先一個,手搭雙斧,聲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後面帶著這個好漢,正是沒面目焦挺。【結構大奇。】兩個好漢,引著小嘍囉,攔著去路,也不打話,便搶陷車,偏將待要走,背後又撞出一個人來,臉如鍋鐵,雙睛暴露。這個好漢正是喪門神鮑旭。【大奇。】向前把偏將,手起劍落,砍下馬來。其餘人等,撇下陷車,盡皆逃命去了。

    李逵看時,卻是宣贊、郝思文,便問了備細來由。宣贊亦問李逵:“你卻怎生在此?”李逵便道:“爲是哥哥不肯教我來廝殺,獨自個私走下山來,先殺了韓伯龍,後撞見焦挺,引我到此。多承鮑家兄弟一見如故,便如我山上一般接待。卻纔商議,正欲去打凌州,卻有小嘍囉,山頭上望見夥人馬監押車到來。只道是官兵捕盜,不想卻是你二位。”鮑旭邀請到寨內,殺牛置酒相等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夥,不若將引本部人馬,就同去凌州併力攻打,此爲上策。”鮑旭道:“小可與李兄如此商議;足下之言,說得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馬。”帶領五七百小嘍囉,五籌好漢,一齊來打凌州。

    卻說逃難軍士奔回來與張太守,說道:“半路里有強人,奪了陷車,殺了偏將!”單廷魏定國聽得大怒,便道:“這番拿著,便在這裏施刑!”【趁前餘勢,再翻起一怪峯。】只聽得城外關勝引兵搦戰。 單廷珪爭先出馬,開城門,放下吊橋,引五百黑甲軍,飛奔出城迎敵;門旗開處,大罵關勝:“辱國敗將!何不就死!”關勝聽了,舞刀拍馬。兩個鬥不到五十餘合,關勝勒轉馬頭,慌忙便走。【另是一樣意思。】單廷珪隨即趕將來。約趕十餘里。關勝回頭喝道:“你這廝不下馬受降,更待何時!”【另是一樣氣色。】單廷珪挺槍直取關勝後心。關勝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聲“下去!”【另是一樣意思。】單廷珪下馬。關勝下馬,向前扶起,叫道:“將軍恕罪!”【馬上喝之,馬下扶之,純是儒將意思,寫得真好。○二下馬字接連,事捷文捷。】單廷珪惶恐伏地,乞命受降。關勝道:“某在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舉你;特來相招二位將軍,同義大義。”單廷珪答道:“不才願效犬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兩個說罷,並馬而行。【與上二下馬字,映襯有情,結綰得法。】林沖接見二人並馬行來,便問其故。關勝不說輸贏,答道:“山僻之內,訴舊論新,招請歸降。”【另是一樣意思,真乃舊家子弟,非餘人之所到也。】林沖等衆皆大喜。 單廷珪回至陣前,大叫一聲,五百黑甲軍兵一鬨過來;【寫得好。】其餘人馬,奔入城中去了,連忙報知太守。

    魏定國聽了,大怒。次日,領起軍馬,出城交戰。單廷珪與同關勝、林沖直臨陣前。只見門旗開處,神火將軍出馬,見單廷珪順了關勝,大罵:“忘恩背主,不才小人!”關勝微笑,拍馬向前迎敵。【另是一樣意思。】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將鬥不到十合,魏定國望本陣便走。關勝卻欲要追。 單廷珪大叫道;“將軍不可去趕!”關勝連忙勒住戰馬。說猶未了,凌州陣內早飛出五百火兵,身穿絳衣,手執火器;前後擁出有五十輛火車,車上都裝滿蘆葦引火之物;軍士背上各拴鐵葫蘆一個,內藏硫磺,焰硝,五色煙藥;一齊點著,飛搶出來。人近人倒,馬遇馬傷。關勝軍兵四散奔走,退四十餘里扎住。【至此又作一跌,方駭爲之奈何,及讀至下一行,真不圖其迅疾至是也。】

    魏定國收轉軍馬回城,看見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煙生。【看官讀至此二句,試掩下文思之,當作如何解?】原來卻是黑旋風李逵同焦挺,鮑旭,帶領枯樹山人馬,卻去凌州背後打破北門,殺入城中,劫擄倉庫錢糧,放起火來。【大奇大奇,真乃異樣結構。○以以火接火,使讀者出於意外。】魏定國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軍;被關勝隨後趕上追殺,首尾不能相顧。凌州已失,魏定國只得退走,奔中陵縣屯駐。關勝引軍馬把縣四下圍住,便令諸將調兵攻打。魏定國閉門不出。

    單廷珪便對關勝、林沖等衆位說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擊得緊,他寧死,必不辱。【特表魏定國。】事寬即完,急難成效。小弟願往縣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撫此人,束手來降,免動干戈。”關勝見說,大喜,隨即叫 單廷珪單人馬到縣。小校報知,魏定國出來相見了。單廷珪用好言說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亂,天子昏昧,奸臣弄權,我等歸順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後奸臣退位,那時去邪歸正,未爲晚也。”魏定國聽罷,沉吟半晌,說道:“若是要我歸順,須是關勝親自來請,我便投降;他若是不來,我寧死不辱!”【寫關勝之見重如此,所以深表關勝,然魏定國之生平,亦略可見矣。】單廷珪即便上馬,回來報與關勝,關勝見說,便道:“關某何足爲重,卻承將軍謬愛?”匹馬單刀,別了衆人及 單廷珪便去。【全是雲長意思。】林沖諫道:“兄長,人心難忖,三思而行。”關勝道:“舊時朋友,何妨?”【極寫關勝忠信,以反襯宋江、吳用之欺詐也。】直到縣衙。魏定國接著,大喜,願拜投降;同敘舊情,設筵管待;當日帶領五百火兵,都來大寨;【好。】與林沖,楊志並衆頭領俱各相見已了。即便收軍回梁山泊來。宋江早使戴宗接著,對李逵說道:“只爲你偷走下山,教衆兄弟趕了許多路!如今時遷 、樂和、李雲、王定六四個人先回山去了。【輕輕完之。】我如今先去報知哥哥,免致懸望。”

    不說戴宗先去了。且說關勝等軍馬回到金沙灘,水軍頭領桌船接濟軍馬陸續渡過,只見一個人,氣急敗壞跑將來。【不是宋江想起,偏是景住跑來,深文曲筆。】衆人看時,卻是金毛犬段景住。林便問道:“你和楊林、石勇去北地裏買馬,如何這等慌速跑來?”段景住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調撥軍兵,來打這個去處,重報舊仇,再雪前恨。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順釣出是非來。

    畢竟段景住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頭市 盧俊義活捉史文恭

    【總批 :我前書宋江實弒晁蓋,人或猶有疑之。今讀此回,觀彼作者之意,何其反覆曲折,以著宋江不爲晁蓋報仇之罪,如是其深且明也。其一,段景住曰:鬱保四把馬劫奪,解送曾頭市去。夫“曾頭市”三字,則豈非宋江所當刻肉、刻骨、書石、書樹,日夜號呼,淚盡出血也者?乃自停喪攝位以來,李然不聞提起。夫宋江不聞提起,則亦吳用之所不復提起,林沖之所不好提起,廳上廳下衆人之所不敢提起與不知提起者也。乃今無端忽有段景住歸,陡然提起,則是宋江之所不及掩其口也。其二,段景住備說奪馬之事,宋江聽了大怒。夫蕞爾曾頭,顧不自量,一則奪其馬,再則奪其馬;一奪之不足,而至於再奪。人各有氣,誰其甘乎?

    然而擬諸射死天王之仇,則其痛深痛淺必當有其分矣。今也,藥箭之怨,累月不修;奪馬之辱,時刻不待,此其爲心果何如也?其三,晁蓋遺令:但有活捉史文恭者,便爲梁山泊主。及宋江調撥諸將。如徐寧、呼延灼、關勝、索超、單廷珪、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等,悉不得與斯役。夫不共之仇,不及朝食,空羣而來,死之可也。宋江而志在報仇也者,尚當懸第一座作重賞以募勇夫;宋江而志在第一座者,則雖終亦不爲天王報仇,亦誰得而責之?乃今調撥諸將,而獨置數人,豈此數人獨不能捉史文恭乎?抑獨不可坐第一座也?其四,新來人中,獨盧俊義起身願往,宋江便問吳用可否?吳用調之閒處。夫調將之法:第一先鋒,第二左軍,第三右軍,第四中軍,第五合後,第六伏軍。伏軍者計算已定,知其必敗,敗則必由此去,故先設伏以俟之也。今也諸軍未行,計算未定,何用知其必敗?

    何用知其敗之必由此去?若未能知其必敗,未能知其敗之必由此去,而又獨調員外先行埋伏,則是非所以等候史文恭,殆所以安置盧俊義也。其五,史文恭披掛上馬,那匹馬便是照夜玉獅子馬。宋江看見好馬,心頭火起。夫史文恭所坐,則是先前所奪段景住之馬;馬之所馱,則是先前射死晁蓋之史文恭。諺語有之:“好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此言眼之所至,正是心之所至也。宋江而爲馬來者,則應先見馬;宋江而爲晁蓋來者,則應先見史文恭。今史文恭出馬,而大書那馬;宋江心頭火起,而大書看見好馬,然則宋江此來專爲馬也。其六,手書問罪,輕責其殺晁蓋,而重責其還馬;及還二次所奪,又問照夜獅子。夫還二次馬匹,而宋江所失僅一照夜獅子已乎?若還二次馬匹,又還照夜獅子,而宋江遂得班師還山,一無所問已乎?

    幸也保四內叛,伏窩計成,法華鐘響,五曾盡滅也。不幸而青、凌兩州救兵齊至,和解之約真成變卦,然則宋江殆將日夜哭念此馬不能置也。其七,盧俊義既已建功,宋江乃又椎鼓集衆,商議立主。夫“商議”之爲言,末有成論,則不得不集思廣謀以求其定,如之何如之何不辭反覆連引其語也?今在昔,則晁蓋遺令有箭可憑;在今,則員外報仇有功可據。然則盧俊義爲粱山泊主,蓋一辭而定也。舍此不講,而又多謙抑,甚至拈鬮借糧,何其巧而多變一至於如是之極也?

    嗚呼!作者書宋江之惡,其彰明昭著也如此,而愚之夫猶不正其弒晁蓋之罪,而猶必沾沾以忠義之人目之,豈不大可怪嘆也哉!】

    話說時段景住跑來,對林沖等說道:“我與楊林、石勇前往北地買馬,到彼選得壯竄有筋力好毛片駿馬,買了二百餘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夥強人,爲頭一個喚做險道神鬱保四,【橫添一落千丈,而不見其跡,妙妙。】聚集二百餘人,盡數把馬劫奪,解送曾頭市去了!【曾頭市三字卻從段景住口中提起,皆深表宋江不爲晁蓋報仇也。○仍從馬上提起,以下彼此口口都只爲馬,則其不爲晁蓋甚明也,妙筆妙筆。】石勇、楊林不知去向。小弟連夜逃來,報知此事。”林沖見說,教且回山寨與哥哥相見了,卻商議此事。衆人且過渡來,都到忠義堂上,見了宋江。關勝引單廷圭、魏定國與大小頭領俱各相見了。李逵把下山殺了韓伯龍,遇見焦挺、鮑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說了一遍。宋江聽罷,又添四個好漢,正在歡喜。

    段景住備說奪馬一事。宋江聽了,大怒道:“前者奪我馬匹,至今不曾報仇。晁天王又遭他射死。【看他報仇二字放在奪馬下,天王射死放在報仇下,妙筆。】今天如此無禮,若不去剿這廝,惹人恥笑不小!”吳用道:“即日春暖無事,正好廝殺取樂。【天下豈有不共戴天之事,而需春暖,而需無事,而言取樂者哉?寫宋江、吳用全無報仇之心,妙筆。】前者天王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且教時遷,他會飛檐走壁,可去探聽消息一遭,回來卻作商量。”時遷聽命去了。無三二日,只見楊林、石勇逃得回寨,備說曾頭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與梁出泊勢不兩立。宋江見說,便要起兵。吳用道:“再待時遷回報卻去未遲。”宋江怒氣填胸,要報此仇,片時忍耐不住,【妙妙。○天王之仇一向不提,奪馬之仇片時不忍,挑剔妙絕。】又使戴宗飛去打聽,立等回報。

    不過數日,卻是戴宗先回來【寫戴宗、時遷,參差疏密可喜。○天王死後,久矣杳不聞有曾頭市也,忽然再被奪馬,便爾戴宗、時遷奔走旁午,筆筆皆極著宋江之惡也。】說:“這曾頭市要與凌州報仇,欲起軍馬。見今曾頭市口紮下大寨,【略。】又在法華寺內做中軍帳,數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進。”【略。】次日,時遷回寨報說:“小弟直到曾頭市裏面探知備細。【與戴宗參差疏密互見。】見今紮下五個寨柵。曾頭市前面,三千餘人守住村口。總寨內是教師史文恭執掌,【詳。】北寨是曾塗與副教師蘇定,【詳。】南寨是次子曾密,【詳。】西寨是三子曾索,【詳。】東寨是四子曾魁,【詳。】中寨是第五子曾升與父親曾弄守把。【詳。】這個青州鬱保四,身長一丈,腰闊數圍,綽號險道神,【詳。】將這奪的許多馬匹都餵養在法華寺內。”【詳。○馬亦還他下落,則後文易於收拾也。】

    吳用聽罷,便教會集諸將一同商議:“既然他設五個寨柵,我這裏分調五支軍將,可作五路去打。”盧俊義便起身道:【宋江喫驚之事。○員外若不自家起身,則亦與徐寧、關勝、呼延灼、索超、單廷珪、魏定國等,同不見調矣。】“盧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報效;今願盡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問吳用道:“員外如肯下山,可屈爲前部否?”【調撥則調撥耳,前部則前部耳,目顧吳用而口諮嗟之,其不欲員外之蝥弧先登,蓋灼如也。】吳用道:“員外初到山寨,未經戰陣,山嶺崎嶇,乘馬不便,不可爲前部先鋒;別引一支軍馬,前去平川埋伏,只聽中軍炮響,便來接應。”【獨調員外於無可用武之地,可謂極盡心機,又豈料冷處埋伏之適遇史文恭哉?奇情曲筆,寫得妙絕。】宋江大喜,叫盧員外帶同燕青,引領五百步軍,平川小路聽號。【宋江大喜四字書法。○於大軍未調之先,先撥置盧員外者,蓋舊日衆人久已肯服,所慮獨盧員外一人故也。○僅領步軍五百,筆中有眼。】再分調五路軍馬:曾頭市正南大寨,【看他調撥,又變出一樣章法,奇才大筆。】差馬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小李廣花榮,副將馬麟、鄧飛,引軍三千攻打;【三千。】曾頭市正東大寨,差步軍頭領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副將孔明、孔亮,引軍三千攻打;【三千。】曾頭市正北大寨,差馬軍頭領青面獸楊志、九紋龍史進,副將楊春、陳達,引軍三千攻打;【三千。】曾頭市正西大寨,差步軍頭領美髯公朱同、插翅虎雷橫,副將鄒淵、鄒潤,引軍三千攻打;【三千。】曾頭市正中總寨,都頭領宋公明,軍師吳用、公孫勝,【前書調開盧員外,又調開衆將,此又大書宋公明自打總寨者,見其志在親捉史文恭,以必得第一座也,妙筆。】隨行副將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戴宗、時遷,領軍五千攻打。【五千。○看他領軍獨多,而盧俊義則極少,皆是筆中有眼。】合後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將項充、李袞,引馬步軍兵五千。【分明宋江獨領一萬。】其餘頭領各守山寨。【處處有此一保存,獨此句中屈殺許多大將,妙筆可想。】

    不說宋江部領五軍兵將大進。且說曾頭市探事人探知備細,報入寨中。曾長官聽了,便請教師史文恭、蘇定商議軍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軍馬來時,只是多使陷坑,方纔捉得他強兵猛將。這夥草寇,須是這條計,以爲上策。”曾長官便差莊客人等,將了鋤頭鐵鍬,去村口掘下陷坑數十處,上面虛浮土蓋,四下裏埋伏了軍兵,只等敵軍到來;又去曾頭市北路也掘下數十處陷坑。比及宋江軍馬起行時,吳用預先暗使時遷又去打聽。【此等段落悉與第五十九回晁蓋輕入重地照耀。○有吳用,又必得時遷,嘆前者之並無吳用也,誰實爲之,而謂宋江非弒晁蓋者乎?】數日之間,時遷回來報說:“曾頭市寨南寨北部盡掘下陷坑,不計其數,只等俺軍馬到來。”吳用見說,大笑道:“不足爲奇!”引軍前進,來到曾頭市相近。此時日午時分,前隊望見一騎馬來,項帶銅鈴,尾拴雉尾;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執短槍。【寫曾頭市正復勍敵。○意思便與小郎君祝彪一樣。】前隊望見,便要追趕。吳用止住。便教軍馬就此下寨,【所以然者,此青巾白袍馳馬之處,即是掘下陷坑之處故也。○青巾白袍人,竟不知其爲誰?妙妙。】四面掘了濠塹,下了鐵蒺藜。傳下令去,教五軍各自分頭下寨,一般掘下濠塹,下了蒺藜。

    一住三日,曾頭市不出交戰。【彼固以爲以逸待勞也。】吳用再使時遷扮作伏路小軍,去曾頭市寨中探聽他不知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記著【一。】離寨多少路遠,【一。】總有幾處。【一。好。】時遷去了一日,都知備細,暗地使了記號,回報軍師。次日,吳用傳令,教前隊步軍各執鐵鋤,分作兩隊;【奇極。】又把糧車,一百有餘,裝載蘆葦乾柴,藏在中軍。【奇極。】當晚傳令,與各寨諸軍頭領。來日巳牌,只聽東西兩路步軍先去打寨。【奇極。】再教攻打曾頭市北寨的楊志、史進,把馬軍一字兒擺開,只在那裏擂鼓搖旗,虛張聲勢,切不可進。【奇極。】吳用傳令已了。

    再說曾頭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軍馬打寨,便趕入陷坑。寨前路狹,待走那裏去?次日巳牌,只聽寨前炮響,軍兵大隊都到南門。【寫寨前一炮,卻是東西兵起;寨前又一炮,卻是背後兵起,吳用之稱智多星,洵非誇也。】次後只見東寨邊來報道:【妙妙。】“一個和尚輪著鐵禪杖,一個行者舞起雙戒刀,攻打前後!”史文恭道:“這兩個必是梁山泊魯智深、武松。”【一隊口中猜出,一隊旗上看出,只二隊便有如許變換。○如此匆忙敘事中,又須文字變換,真乃心閒手敏也。】卻恐有失,便分人去幫助曾魁。【分之使弱也。】只見西寨邊,又來報道:【妙妙。】“一個長髯大漢,一個虎面大漢,旗號上寫著‘美髯公朱同’、‘插翅虎雷橫’,前來攻打甚急!”【一隊旗上看出。】史文恭聽了,又分撥人去幫助曾索。【寫分兵明畫之極。】又聽得寨前炮響。【寨前炮響,寨前又炮響,絕妙兵法,卻成絕妙章法。】史文恭按兵不動,只要等他入來塌了陷坑,山下伏兵齊起,接應捉人。這裏吳用卻調馬軍從山背後兩路抄到寨前,【妙妙,令寨前陷坑無用也。○妙妙,正令寨前陷坑有用也。】前面步軍只顧看寨,又不敢去;【可嘆。○此吾所謂印板將令也。】兩邊伏兵都擺在寨前;【可嘆。】背後吳用軍馬趕來,盡數逼下坑去。【彼掘陷坑而我用之,妙不可言。】史文恭卻待出來,吳用鞭梢一指,軍寨中鑼響,一齊推出百餘輛車子來,盡數把火點著,【妙妙。】上面蘆葦、乾柴、硫磺、焰硝,一齊著起,煙火迷天。比及史文恭軍馬出來,盡被火車橫攔當住,只得迴避。【又令之不得衝突,所謂計必萬全都也。○如此一段便是絕妙陣法,豈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急待退軍。公孫勝早在陣中,揮劍作法,颳起大風,卷那火焰燒入南門,早把敵樓排柵盡行燒燬,【妙妙,可謂一打曾頭市矣。】【眉批:以上一打曾頭市矣。】已自得勝,鳴金收軍,四下裏入寨,當晚權歇。史文恭連夜修整寨門。兩下當住。【寫曾頭市正復勍敵。】

    次日,曾塗對史文恭計議道:“若不先斬賊首,難以追滅。”囑付教師史文恭牢守寨柵。曾塗率領軍兵,披掛上馬,出陣搦戰。宋江在中軍,聞知曾塗搦戰,帶領呂方、郭盛,相隨出到前軍。門旗影裏看見曾塗,心頭怒起,用鞭指道:“誰與我先捉這廝,報往日之仇?”【誰與我,雖復順口之辭,然亦見宋江功歸一身之意。】小溫候呂方,拍坐下馬,挺手中方天畫戟,直取曾塗。兩馬交鋒,二器並舉。鬥到三十合以上,郭盛在門旗下,看見兩個中間,將及輸了一個。原來呂方本事敵不得曾塗;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敵不住;三十合已後,戟法亂了,只辦得遮架躲閃。

    郭盛只恐呂方有失,便驟坐下馬,捻手中方天畫戟,飛出陣來,夾攻曾塗。三騎馬在陣前絞做一團。原來兩枝戟上都拴著金錢豹尾。呂方、郭盛要捉曾塗,兩枝戟齊舉,【寫二戟。】曾塗眼明,便用槍只一撥,【寫一槍。】卻被兩條豹尾攪住朱纓,奪扯不開。三個各要掣出軍器使用。【此即對影山故事也,乃對影山只是兩戟豹尾,此又添出槍上朱纓,便有加倍好看也。】小李廣花榮在陣中看見,恐怕輸了兩個,便縱馬出來,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箭,搭上箭,拽滿弓,望著曾塗射來。【二十九字一句,其事甚疾。○對影山射開豹尾,此竟射殺曾塗,妙妙。】這曾塗卻好掣出槍來,那兩枝戟兀自攪做一團。說時遲,那時疾:曾塗掣槍,便望呂方項根搠來。【三十七字一句,其事甚疾,令人喫驚。】花榮箭早先到,正中曾塗左臂,【其事甚疾。】翻身落馬。呂方、郭盛,雙戟並施,【其事甚疾。】曾塗死於非命。【曾塗死。】十數騎馬軍飛奔回來報知史文恭,轉報中寨。曾長官聽得大哭。

    只見旁邊惱犯了一個壯士曾升,武藝絕高,使兩口飛刀,人莫敢近;當時聽了大怒,咬牙切齒,喝叫:“備我馬來!要與哥哥報仇!”曾長官攔當不住。全身披掛,綽刀上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著,勸道:“小將軍不可輕敵。宋江軍中智勇猛將極多。若論史某愚意,只宜堅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飛奏朝廷,調兵選將,多撥官軍,分作兩處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頭市。——令賊無心戀戰,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時史某不才,與汝兄弟一同追殺,必獲大功。”說言未了,北寨副教師蘇定到來。見說堅守一節,也道:“梁山泊吳用那廝詭計多謀,不可輕敵;只宜退守。待救兵到來,從長商議。”曾升叫道:“殺我哥哥,此冤不報,真強盜也!直等養成賊勢,退敵則難!”史文恭、蘇定,阻當不住。曾升上馬,帶領數十騎馬軍,飛奔出寨搦戰。

    宋江聞知,傳令前軍迎敵。當時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陣鬥這曾升;只見黑旋風李逵,手搭板斧,直奔軍前,不問事由,搶出垓心。【寫得妙,遂更急於霹靂火也。】對陣有人認得,說道:“這個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曾升見了,便叫放箭。原來李逵但是上陣,便要脫膊,【妙人,只用八個字活畫出來。】全得項充、李袞蠻牌遮護;【好。】此時獨自搶來,被曾升一箭,腿上正著,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後,馬軍齊搶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花榮飛馬向前死救;背後馬麟、鄧飛、呂方、郭盛一齊接應歸陣。【亦作一跌者,不欲寫得曾家太易也。】曾升見了宋江陣上人多,不敢再戰,以此領兵還寨。宋江也自收軍駐紮。【夾批 (金眉批):以上二打曾頭市。】

    次日,史文恭、蘇定只是主張不要對陣。怎禁得曾升催併道:“要報兄仇!”史文恭無奈,只得披掛上馬。那匹馬便是先前奪的段景住的千里龍駒“照夜玉獅子馬”。【此篇寫宋江獨爲馬來,非爲晁蓋來也,故處處將馬出色點染,見是一篇綱領。】宋江引諸將擺開陣勢迎敵,對陣史文恭出馬。宋江看見好馬,心頭火起,【寫宋江本意只爲馬,妙筆。】便令前軍迎敵。秦明得令,飛奔坐下馬來迎。二騎相交,軍器並舉。約二十餘合,秦明力怯,望本陣便走。史文恭奮勇趕來,神槍到處,秦明後腿股上早著,倒攧下馬來。呂方、郭盛、馬麟、鄧飛四將齊出死命來救。雖然救得秦明,軍兵折了一陣;【再作一跌者,不欲寫得曾家太易也。】收回敗軍,離寨十里駐紮。

    宋江叫把車子載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將息;密與吳用商量,教取大刀關勝、金槍手徐寧,並要單廷圭、魏定國,四位下山,同來協助。【密與吳用商量,書法妙絕。蓋來則定當成功,歸則難與爭座者,如徐寧、呼延灼、關勝、索超、單廷珪、魏定國諸人是也。乃今敵勢浩大,必須添人協助,而此五六人者又未深知其心,於是進退兩難,回惑無措,而舍索超、呼延,取關、徐、單、魏,蓋寫宋江心事歷歷如鑑也。】宋江又自己焚香祈禱,暗卜一課。吳用看了卦象,便道:“恭喜大事無損,今夜倒主有賊兵入寨。”【取四人後,又書宋江卜課,寫心上有事人皇惑不定如鑑。○只用恭喜大事無損六字答宋江卜課,下卻順便接入下文,妙妙。】宋江道:“可以早作準備。”吳用道:“請兄長放心,只顧傳下號令。先去報與三寨頭領,今夜起東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寶在右,其餘軍馬各於四下裏埋伏。”已定。是夜,天清月白,風靜雲閒。【好景。】史文恭在寨中對曾升道:“賊兵今日輸了兩將,必然懼怯,乘虛正好劫寨。”曾升見說,便教請北寨蘇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來,一同劫寨。二更左側潛地出哨,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直到宋江中軍寨內;見四下無人,劫著空寨,急叫中計,轉身便走。左手下撞出兩頭蛇解珍,右手下撞出雙尾蠍解寶,後面便是小李廣花榮,一發趕上。【只三句已足。】曾索在黑地裏被解珍一鋼叉搠於馬下。【曾索死。】放起火來,後寨發喊,東西兩邊,進兵攻打寨柵,混戰了半夜。史文恭奪路得回。【可謂三戰曾頭市也。】【眉批:以上三戰曾頭市。】

    曾長官又見折了曾索,煩惱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寫書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懼怯,隨即寫書,速差一人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報知曾頭市有人下書。宋江傳令,教喚入來。小校將書呈上。宋江拆開看時,寫道:

    曾頭市主曾弄頓首再拜宋公明統軍頭領麾下:前者小男無知、倚仗小勇,冒犯虎威。【寫曾家爲着只重在奪馬,若射死天王,只是輕輕言之,妙筆。】向日天王下山,理合就當歸附,無端部卒施放冷箭,【只四字,不更深言,妙筆。】罪累深重,百口何辭?然竊自原,非本意也。今頑犬已亡,遣使請和。如蒙罷戰休兵,願將原奪馬匹盡數納還;【首尾只重奪馬,使人讀其書,知其事,以深著宋江之罪也。】更金帛犒勞三軍,免致兩傷。謹此奉書,伏乞照察。

    宋江看罷來書,目顧吳用,滿面大怒,扯書罵道:【寫宋江、吳用同惡共濟,真乃如畫。○扯書而必顧吳用,大怒而只是滿面,活畫出一時如鬼之伎來。】“殺吾兄長,焉肯幹休!只待洗盪村坊,是吾本願!”下書人俯伏在地,凜顫不已。吳用慌忙勸道:【一個罵,一個勸,一個目顧,一個慌忙,可笑可恨。】“兄長差矣!我等相爭,皆爲氣耳;【爲氣則不爲晁蓋也。】既是曾家差人下書講和,豈爲一時之忿,以失大義?”隨即便寫回書,取銀十兩賞了來使。回還本寨,將書呈上。曾長官與史文恭拆開看時,上面寫道:

    梁山泊主將宋江手書回示曾頭市主曾弄:自古無信之國終必亡,無禮之人終必死,無義之財終必奪,無勇之將終必敗。理之自然,無足奇者。【竟是絕妙好議論。○看他發出四句大議論,卻是句句爲奪馬,不爲殺天王,寫宋江之罪著矣。】梁山泊與曾頭市,自來無仇,各守邊界。總緣爾行一時之惡,遂惹今日之冤。【殺天王亦不深言,只作輕輕二語,妙筆。】若要講和,便須發還二次原奪馬匹,並要奪馬兇徒鬱保四,【看他只爲馬。○曾家請罪只說奪馬,猶曰避罪不得不爾也。若宋江問罪亦只說奪馬,然則宋江之不爲天王報仇,又豈有辨哉?】犒勞軍士金帛。【討馬之後又及犒軍,以見其無所不說,而獨不說報仇也。】忠誠既篤,禮數休輕。如或更變,別有定奪。

    曾長官與史文恭看了,俱各驚憂。次日曾長官又使人來說:“若要鬱保四,亦請一人質當。”宋江、吳用隨即便差時遷、李逵、樊瑞、項充、李袞五人前去爲信。臨行時,吳用叫過時遷,附耳低言:“倘或有變,如此如此……。”不說五人去了。卻說關勝、徐寧、單廷圭、魏定國到了;當時見了衆人,就在中軍扎住。

    且說時遷引四個好漢來見曾長官。時遷向前說道:“奉哥哥將令,差時遷引李逵等四人前來講和。”史文恭道:“吳用差這五個人來,未必無謀。”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奇人奇事。】曾長官慌忙勸住。時遷道:“李逵雖然粗鹵,卻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來,休得疑惑。”曾長官心中要講和,不聽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請去法華寺寨中安歇,撥五百軍人前後圍住;卻使曾升帶同鬱保四來宋江大寨講和。二人到中軍相見了,隨後將原奪二次馬匹並金帛一車送到大寨。宋江看罷道:“這馬都是後次奪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來那匹千里白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如何不見將來?”【寫宋江於馬極其加意,以反映其視晁蓋之仇如棄也。○馬便如此記得,晁蓋便如此不記得,妙筆。】曾升道:“是師父史文恭乘坐著,以此不曾將來。”宋江道:“你疾忙快寫書去,教早早牽那匹馬來還我!”【寫宋江諄諄懇懇只爲馬。】曾升便寫書,叫從人還寨,討這匹馬來。史文恭聽得,回道:“別的馬將去不吝,這匹馬卻不與他!”從人往復去了幾遭,宋江定死要這匹馬。【妙筆。】史文恭使人來說道:“若還定要我這匹馬時,著他即便退軍,我便送來還他!”

    宋江聽得這話便與吳用商量。尚然未決,【妙筆妙筆。寫宋江便有即便退軍之意,以見此來單爲奪馬,更無餘志。】忽有人來報道:“青州、凌州兩路有軍馬到來。”宋江道:“那廝們知得,必然變卦。”【變卦者,不肯還馬也,若果志在報仇,豈憂變卦哉!妙筆。】暗傳下號令,就差關勝、單廷圭、魏定國去迎青州軍馬,【好。○寫青州、凌州兩路救兵,只是借勢層跌,以表宋江意只在馬,未嘗肯爲晁蓋報仇耳。不必又顯戰功,故只如此略略點去。】花榮、馬麟、鄧飛去迎凌州軍馬。【好。】暗地叫出鬱保四來,用好言撫卹他,十分恩義相待,說道:“你若肯建這場功勞,山寨裏也教你做個頭領。奪馬之仇,折箭爲誓,一齊都罷。你若不從,曾頭市破在旦夕。任從你心。”鬱保四聽言,情願投拜,從命帳下。吳用授計與鬱保四道:“你只做私逃還寨,與史文恭說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講和,打聽得真實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賺這匹千里馬,實無心講和;若還與了他,必然翻變。如今聽得青州、凌州兩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勢用計,不可有誤。’【即以己之瑕處作誘敵,妙妙。】他若信從了,我自有處置。”鬱保四領了言語,直到史文恭寨裏,把前事具說了一遍。史文恭領了鬱保四來見曾長官,備說宋江無心講和,可以乘勢劫他寨柵。曾長官道:“我那曾升尚在那裏,若還翻變,必然被他殺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傳令與各寨,盡數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斷去蛇首,衆賊無用,回來卻殺李逵等五人未遲。”曾長官道:“教師可以善用良計。”當下傳令與北寨蘇定,東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鬱保四卻閃來法華寺大寨內,看了李逵等五人,暗與時遷走透這個消息。

    再說宋江同吳用說道:“未知此計若何?”吳用道:“若是鬱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計。他若今晚來劫我寨,我等退伏兩邊,卻教魯智深、武松引步軍殺入他東寨,朱同、雷橫引步軍殺入他西寨,卻令楊志、史進引馬軍截殺北寨:此名‘番犬伏窩之計’,百發百中。”【劫寨之奇,此爲第一。○名色亦奇絕。】

    當晚卻說史文恭帶了蘇定、曾密、曾魁盡數起發。是夜,月色朦朧,星辰昏暗。史文恭、蘇定當先,曾密、曾魁押後,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盡都來到宋江總寨。只見寨門不關,寨內並無一人,又不見些動靜。情知中計,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時,只見曾頭市裏鑼鳴炮響,卻是時遷爬去法華寺鐘樓上撞起鍾來;【偏不寫放起火來,篩起鑼來;偏就法華寺三字,見景生情,撞起鍾來,妙妙。】東西兩門,火炮齊響,喊聲大舉,正不知多少軍馬殺將入來。卻說法華寺中,李逵、樊瑞、項充、李袞一齊發作,殺將出來。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時,尋路不見。曾長官見寨中大鬧,又聽得梁山泊大軍兩路殺將入來,就在寨裏自縊而死。【曾弄死。】曾密逕奔西寨,被朱同一朴刀搠死。【曾密死。】曾魁要奔東寨時,亂軍中馬踏爲泥。【曾魁死。】蘇定死命奔出北門,卻有無數陷坑,【寫得便似出於意外,故妙。】背後魯智深、武松趕殺將來,前逢楊志、史進,一時亂箭射死。【蘇定死。○寫數人草草而死者,意只重史文恭一人也。】後頭撞來的人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疊疊,陷死不知其數。【寫吳用不惟不遭陷坑之換,乃能反得陷坑之用,真不愧智多星矣。】

    且說史文恭得這千里馬行得快,【出色寫馬妙。】殺出西門,落荒而走。此時黑霧遮天,不分南北。【爲晁蓋陰魂作引。】約行了二十餘里,不知何處,【特書罡字,以見此處非史文恭必走之路,,而前文之冷調員外,爲可醜可恨也。】只聽得樹林背後,一聲鑼響,撞出四五百軍來。當先一將,手提杆棒,望馬腳便打。【宋江冷調員外,而史文恭又偏遇着,妙筆妙筆。○寫史文恭遇盧俊義,先暗寫一番,次明寫一番,皆極其搖曳也。】那匹馬是千里龍駒,見棒來時,從頭上跳過去了。【出色寫馬,妙妙。○冷調員外者,斷不欲其得遇史文恭也;冷調之而又偏遇之,可謂奇絕;乃准予調之而又偏遇之,而又偏失之,而又重獲之,一發奇絕也。】史文恭正走之間。只見陰雲冉冉,冷氣颼颼,黑霧漫漫,狂風颯颯,虛空之中,四邊都是晁蓋陰魂纏住。【見晁蓋之實式憑於盧俊義也。】史文恭再回舊路,【殺出西門作一縱,頭上跳過再作一縱,然後以一句擒之,筆力奇矯之甚。】卻撞著浪子燕青;【出盧俊義,偏先出燕青,皆極其搖曳。】又轉過玉麒麟盧俊義來,【妙筆妙筆。○如此千曲百折,無非欲表宋江之奸惡也。】喝一聲:“強賊!待走那裏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馬來,便把繩索綁了,解投曾頭市來。燕青牽了那匹千里龍駒,逕到大寨。【不惟寫得仇是他家報,並寫得馬亦是他家得,妙妙。】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惱。【一喜一惱,只是四字,更不分明,妙不可言。○不善讀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盧員外建功,怒者怒史文恭仇人也。善讀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玉獅子歸來,惱者惱玉麒麟有功也。】先把曾升就本處斬首;【曾升死。】曾家一門老少盡數不留;抄擄到金銀財寶,米麥糧食,盡行裝載上車,回梁山泊給散各都頭領,犒賞三軍。

    且說關勝領軍殺退青州軍馬,花榮領軍殺散凌州軍馬,都回來了。【省。】大小頭領不缺一個,已得了這匹千里龍駒“照照夜玉獅子馬”;【看他一篇之中,大書特書只是爲馬,以定宋江之罪也。】其餘物件盡不必說。陷車內囚了史文恭,便收拾軍馬,回梁山泊來。所過州縣村坊並無侵擾。

    回到山寨忠義堂上,都來參見晁蓋之靈。林沖請宋江傳令,【古本有此林沖請三字,俗本無,兩本相去如此。】教聖手書生簫讓作了祭文;令大小頭領,人人掛孝,個個舉哀;將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蓋。已罷。【晁蓋一生,武師實始終之,寫得妙妙。】宋江就忠義堂上與衆弟兄商議立梁山泊之主。【晁蓋遺誓,明如畫石,今日之事,有何商議?商議者,明明不用電流表多項式蓋遺誓也。自比以下皆宋江商議之辭,豈復以晁蓋爲念哉!】吳用便道:“兄長爲尊,盧員外爲次。其餘衆弟兄,各依舊位。”【吳用便道四字,書法。】宋江道:“曏者晁天王遺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揀是誰,便爲梁山泊之主。’今日,盧員外生擒此賊,赴山祭獻晁兄,報仇雪恨,正當爲尊。不必多說。”盧俊義道:“小弟德薄才,怎敢承當此位?若得居末,尚自過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謙, 有三件不如員外處:【何不一口到底,只奉天王遺令,而又別引他辭。】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員外堂堂一表,凜一軀,衆人無能得及。【贊員外語,卻是挑衆人語。】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衆兄弟不棄,暫居尊位;員外生於富貴之家,長有豪傑之譽,又非衆人所能得及。【挑衆人語。】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衆,手無縛之力,身無寸箭之功;員外力敵萬人,通今博古,一發衆人無能得及。【挑衆人語。○看他出說三件,卻偏不及爲天王報仇也。宋江之奸惡無恥,一至於是乎!寫得妙妙。】——員外有如此才德,正當爲山寨之主。他時歸順朝廷,建功立業,官爵升遷,能使弟兄們盡生光彩。【句句挑衆人語。】宋江主張已定,休得推託。”盧俊義拜於地下,說道:“兄長枉自多談;盧某寧死,實難從命。”吳用又道:【吳用又道,書法。】“兄長爲尊,盧員外爲次,皆人所伏。兄長若如是再三推讓,恐冷了衆人之心。”原來吳用已把眼視衆人,故出此語。【寫兩人同惡共濟如鏡。】只見黑旋風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捨身拼命,跟將你來,衆人都饒讓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妙妙,天生是李大哥語。】你只管讓來讓去假甚鳥!【妙妙,快絕。】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火!”【妙妙,是是。】武松見吳用以目示人,也上前叫道:“哥哥手下許多軍官都是受過朝廷誥命的:他只是讓哥哥,如何肯從別人?”【妙妙,天生是武二語。】劉唐便道:“我們起初七個上山,那時便有讓哥哥爲尊之意。今日卻讓後來人。”【妙妙,天生是劉唐語。】魯智深大叫道:“若還兄長要這許多禮數,灑家們各自撒開!”【妙妙,天生是魯提轄語。】宋江道:“你衆人不必多說,我別有個道理。看天意是如何,方纔可定。”【天王之遺令置之不論,而別生出許多商議,許多道理,寫得可醜可恨之極。】吳用道:“有何高見?便請一言。”宋江道:“有兩件事。”正是教:梁山泊內,重添兩個英雄;東平府中,又惹一場災禍。直教:

    天罡盡數投山寨,地煞空羣聚水涯。

    畢竟宋江說出那兩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總批 :打東平、東昌二篇,爲一書最後之筆,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蓋梁山泊,晁蓋之業也;史文恭,晁蓋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則晁蓋之令也。遒晁蓋之令,而報晁益之仇,承晁蓋之業,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與盧俊義爭,斷斷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爭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爭之?棄晁蓋遺令,而別鬮東平、東昌二府借糧,則盧俊義更不得與宋江爭也,亦斷斷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堅孰瑕,宋江未有擇也;是役之勝與不勝,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濟,何用知盧之必不濟?彼俱不濟,無論;若幸而俱濟,則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盧俊義必不得與宋江爭也。何故?”

    噫嘻!聞弦者賞者,讀書者論事,豈其難哉!豈其難哉!觀其分調衆人之時,而令吳用、公孫勝二人悉居盧之部下也,彼豈不曰惟二軍師實左右之,則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終及之,庶幾有以不負天王之言,誠爲甚盛心也!乃我獨有以知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猶其不在盧之部下也;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而實在宋之部下也。蓋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內,固曾不爲盧設一計也。若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書可來,匹馬可去,借著畫計,曾不遺力,則猶在帳中無以異也。且此岸上糧車,水中米船,而不出於吳用耶?陰雲佈滿,墨靄遮天,而不出於公孫勝耶?夫誠不出於吳與公孫則已耳,終亦出於吳與公孫,而宋江未來,括囊以待;宋江一至,爭鞭而效,此何意也?跡其前後,推其存心,亦幸而沒羽箭難勝耳!不幸而使沒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則彼吳用、公孫勝之二人者,詎不能從中掣肘,敗乃公事,於以徐俟宋江之來至哉!由斯以言,則是宋固必濟,盧固必不濟;盧俊義之終不得與宋江爭也,斷斷如也。我故曰:打東平、東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也。

    此書每欲作重疊相犯之題,如二解越獄,史進又要越獄,是其類色。忽然以“月盡”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後知極窘蹙題,其中皆有無數異樣文字,人自無纔不能洗發出來也。

    刀槍劍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夾出董將軍求親一事,讀之使人又有一樣眼色。】

    話說宋江不負晁蓋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衆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裏百姓。今去問他借糧,可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天王之遺令曰:如有活捉史文恭者,便做梁山泊主。至此宋江忽別換一令曰:如有先打破城子者,便做梁山泊主。】吳用道:“也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爲梁山泊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個鬮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拈一個。宋江拈著東平府,盧俊義拈著東昌府。衆皆無語。

    當日設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撥人馬。宋江部下:【調撥又換出一格。】林沖、花榮、劉唐、史進、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圯、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孃、孫新、顧大嫂、石勇、鬱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水軍駕船接應。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將吳用、公孫勝二人悉讓盧俊義,以愚衆人,奇妙之極,夫又安知其不用吳用之掣其肘乎?】關勝、呼延灼、朱同、雷橫、索超、楊志、單廷圭、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凌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接應。其餘頭領並中傷者看守寨柵。分俵已定。宋江與衆頭領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衆頭領去打東昌府。衆多頭領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寫得好。】

    卻說宋江領兵前到東平府,離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扎住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守程萬里,和一個兵馬都監,乃是河東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槍,人皆稱爲雙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差兩個人,一封戰書去那裏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誰敢與我先去下書?”只見部下走過鬱保四道:“小人認得董平,情願齎書去下。”【鬱保四新到立功,例也。】又見部下轉過王定六道:“小弟新來,也並不曾與山寨中出力,今日情願幫他去走一遭。”【王定六亦須立功,例也。】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書與鬱保四、王定六兩個去下。書上只說借糧一事。

    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駐紮,便請本州兵馬都監雙槍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書。”程太守教喚至。鬱保四、王定六當堂廝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說道:“要借本府錢糧,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程太守說道:“不可!自古‘兩國相戰,不斬來使。’於禮不當。只將二人各打二十訊棍,發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鬱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個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廝無禮,好生眇視大寨!”

    宋江見打了兩個,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鬱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紋龍史進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裏一個娼妓有交,喚做李睡蘭,往來情熟。我如今多將些金銀,潛地入城,借他家裏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待董平出來交戰,我便爬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裏應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裏,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

    且說史進轉入城中,逕到西瓦子李睡蘭家。大伯見是史進,喫了一驚;接入裏面,叫女兒出來廝見。李睡蘭引去樓上坐了,便問史進道:“一向如何不見你頭影?聽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你如何卻到這裏?”史進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糧,我把你家備細說了。我如今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帶你一家上山快活。”【史進醜話。】李睡蘭葫蘆提應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卻來和大伯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個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夥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幹罷!”虔婆便罵道:“老蠢物!你省得甚麼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趕。’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裏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後負累不好!”大伯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擔些干係,買我們做甚麼?”虔婆罵道:“老畜生!你這般說,卻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個!【院中大本領語,讀之可畏。】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裏面!”大伯道:“你不要性發,且叫女兒款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喫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拿了,卻去首官。”

    且說史進見這李睡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如畫。】史進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李睡蘭道:“卻纔上胡梯,踏了個空,爭些兒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如畫。】爭不過一盞茶時,只聽得胡梯邊腳步響,有人奔上來;窗外吶聲喊,數十個做公的搶到樓上 ,【先是大伯上來,次是做公的上來,寫得有光景,有次序。】把史進似抱頭獅子綁將下樓來,【畫出史進。○從極狼狽時,畫出極雄健來,奇甚。】逕解到東平府裏廳上。程太守看了大罵道:“你這廝膽包身體!怎敢獨自個來做細作?若不是李睡蘭父親首告,誤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 由,宋江教你來怎地?”史進只不言語。【妙,不惟寫史進,亦圖省筆也。】董平便道:“這等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與我加力打這廝!”兩邊走過獄卒牢子,先將冷水來噴腿上,兩腿各打一百大棍。史進由他拷打,只不言語。【妙,寫出史進。】董平道:“且把這廝長枷木送在死囚裏,等拿了宋江,一併解京施行!”

    卻說宋江自從史進去了,備細寫書與吳用知道。【如此,即何異吳用在帳中?】吳用看了宋公明來書,說史進去娼妓李睡蘭家做細作,大驚。急與盧俊義說知,連夜來見宋江,【大書吳用之急宋江如此,以表其同惡共濟,妙妙。】問道:“誰叫史進去來?”宋江道:“他自願去。說這李行首是他舊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吳用道:“兄長欠些主張,若吳某在此,決不教去。從來娼妓之家,迎新送舊,陷了多少好人。更兼水性無定,縱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喫虧!”宋江便問吳用請計。吳用便叫顧大嫂:“勞煩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貧婆,潛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動靜,火急便回。若是史進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獄卒,只說:‘有舊情恩念,我要與他送一口飯。’入牢中,暗與史進說知:‘我們月盡夜,【三字變出奇文。】黃昏前後,必來打城。你可就水火之處安排脫身之計。’月盡夜,你就城中放火爲號,此間進兵,方好成事。--兄長可先打汶上縣,百姓必然都奔東平府;卻叫顧大嫂雜在數內,乘勢入城,便無人知覺。”【好甚,不然者。寇警戒嚴,如何得入去?】吳用設計已罷,上馬便回東昌府去了。【寫吳用不在宋江部下,而爲宋江定計,反顯其在盧俊義部下而不爲俊義定計也。深文妙筆,讀之可思。】宋江點起解珍、解寶,引五百餘人,攻打汶上縣。果然百姓扶老攜幼,鼠竄狼奔,都奔東平府來。

    卻說顧大嫂頭髻蓬鬆,衣服藍縷,雜在衆人裏面,捵入城來,繞街求乞。到州衙前,打聽得史進果然在牢中。次日,提著飯罐,只在司獄司前往來伺候。見一個年老公人【老人好善,庶幾放入也。】從牢裏出來,顧大嫂看著便拜,淚如雨下。那年老公人問道:“你這貧婆哭做甚麼?”

    顧大嫂道:“牢中監的史大郎是我舊的主人,自從離了,又早十年。只說道在江湖上做買賣,不知爲甚事陷在牢裏?眼見得無人送飯。老身叫化得這一口兒飯,特要與他充飢。哥哥怎生可憐見,引進則個。強如造七層寶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強人,犯著該死的罪,誰敢帶你入去。”顧大嫂道:“便是一刃一剮,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憐見引老身入去送這口兒飯,也顯得舊日之情!”【會說。】說罷又哭。那老公人尋思道:“若是個男子漢,難帶他入去;一個婦人家,有甚利害!....”【注出特遣大嫂之故。】當時引顧大嫂直入牢中來,看見史進項帶沉枷,腰纏鐵索。史進見了顧大嫂,喫了一驚,做聲不得。顧大嫂一頭假啼哭,一頭餵飯。別的節級便來喝道:“這是該死的歹人!‘獄不通風,’誰放你來送飯!即忙出去,饒你兩棍!”【鬥出奇文來。】顧大嫂更住不得,只說得:“月盡夜叫你自掙扎。”【鬥出奇文來。】史進再要問時,顧大嫂被小節級打出牢門。史進只聽得“月盡夜”三個字。【鬥出奇文來。】

    原來那個三月,卻是大盡。【鬥出奇文來。】到二十九,史進在牢中,見兩個節級說話,問道:“今朝是幾時?”那個小節級卻錯記了,回說道:“今日是月盡,夜晚些買帖孤魂紙來燒。”【鬥出奇文來,奇不可言,駭不可言。】史進得了這話,巴不得晚。【令我嚇絕,將如之何!】一個小節級喫得半醉,帶史進到水火坑邊,史進哄小節級道:“背後的是誰?”賺得他回頭,掙脫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節級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嚇絕。】就拾磚頭敲開木杻,【嚇絕。】睜著鶻眼,搶到亭心裏;【嚇絕。】幾個公人都酒醉了,被史進迎頭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開牢門,只等外面救應。【嚇絕,如之何?如之何?】又把牢中應有罪人盡數放了,總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內發起喊來。【嚇絕。】有人報知太守。程萬里驚得面如土色,連忙便請兵馬都監商議。董平道:“城中必有細作,且差多人圍困了這賊!我卻乘此機會,領軍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緊守城池,差數十公人圍定牢門,休教走了!”董平上馬,點軍去了。程太守便點起一應節級、虞候、押番,各執槍棒,去太牢前吶喊。史進在牢裏不敢輕去。外廂的人又不敢進去。顧大嫂只叫得苦。【三句寫三面人都盡。】

    卻說都監董平,點起兵馬,四更上馬,殺奔宋江寨來。伏路小軍報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顧大嫂在城中又喫虧了。他既殺來,準備迎敵。”號令一下,諸軍都起。當時天色方明,卻好接著董平軍馬。兩下擺開陣勢。董平出馬。--原來董平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所不通;品竹調絃,無有不會;山東、河北皆號他爲風流雙槍將。宋江在陣前看了董平這表人品,一見便喜。又見他箭壺中插一面小旗,上寫一聯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大處寫不盡,卻向細處描點出來,所謂頰上三毫,只是意思所在也。】宋江遣韓滔出馬迎敵。韓滔手執鐵槊,直取董平。董平那對鐵槍,神出鬼沒,人不可當。宋江再叫金槍手徐寧仗鉤鐮槍前去替回韓滔。徐寧飛馬便出,接住董平廝殺。兩個在戰場上戰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交戰良久,宋江恐怕徐寧有失,便教鳴金收軍。徐寧勒馬回來,董平手舉雙槍,直追殺入陣來。宋江乘勢鞭梢一展,四下軍兵一齊圍住。宋江勒馬上高阜處看望,只見董平圍在陣內。他若投東,宋江便把號旗望東指,軍馬向東來圍他;他若投西,號旗便望西指,軍馬便向西來圍他。董平在陣中橫衝直撞,兩枝槍,直殺到申牌巳後,衝開條路,殺出去了。【寫董平。】宋江不趕。董平因見交戰不勝,當晚收軍回城去了。宋江連夜起兵,直抵城下,團團調兵圍住。顧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進又不敢出來。兩下拒住。【小盡卻舉發,大盡卻不動,奇情拗筆,匪夷所及。】

    原來程太守有個女兒,十分顏色,董平無妻。累累使人去求爲親,程萬里不允。因此,日常間有些言和意不和。【忽從風流二字轉出波瀾來。】董平當晚領軍入城;其日,使個就裏的人,乘勢來問這頭親事。【妙妙,真英雄,真風流,溫太真不足齒也。】程太守回說:“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贅爲婿,正當其理。只是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無事,那時議親,亦未爲晚。”那人把這話回覆董平。董平雖是口裏應道:“說得是”,只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後不肯。【軍馬住宅倥傯,羽書旁午之中,偏有筆力夾寫許多蜂媒蝶使,妙妙。】

    這裏宋江連夜攻打得緊,太守催請出戰。董平大怒,【大怒接上文何句,妙不可言。○只大怒二字,便活寫出董平,英雄風流,四字都有。】披掛上馬,帶領三軍,出城交戰。宋江親在陣前門旗下,喝道:“量你這個寡將,怎當我手下雄兵十萬,猛將千員;汝但早來就降,可以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該死狂徒,怎敢亂言!”說罷,手舉雙槍,直奔宋江。左有林沖,右有花榮,兩將齊出,各使軍器來戰董平。約斗數合,兩將便走。【吳用計可知。】宋江軍馬佯敗,四散而奔。董平要逞驍勇,拍馬趕來。宋江等卻好退到壽春縣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後面追。【吳用計可知。】離城有十數里,前至一個村鎮,兩邊都是草屋,中間一條驛路。【吳用計可知。】董平不知是計,只顧縱馬趕來。宋江因見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孃四個帶一百餘人,先在草屋兩邊埋伏,卻拴數條絆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蓋,只等來時鳴鑼爲號,絆馬索齊起,準備捉這董平。【吳用計可知。】董平正趕之間,來到那裏,只聽得背後孔明、孔亮大叫:“勿傷吾主!”卻好到草屋前,一聲鑼響,兩邊門扇齊開,拽起繩索。那馬卻待回頭,背後絆馬索齊起,將馬絆倒,董平落馬。【吳用計可知。】左邊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邊走出張青、孫二孃,一齊都上,把董平捉了。頭盔、衣甲、雙槍、只馬,盡數奪了。兩個女頭領將董平捉住,【擒董平偏用兩女將,爲風流二字渲染也。】用麻繩背翦綁了。兩個女將,各執鋼刀,監押董平來見宋江。

    卻說宋江過了草屋,勒住馬,立在綠楊樹下,迎見這兩個女頭領解著董平。宋江隨即喝退兩個女將:“我教你去相請董平將軍,誰教你們綁縛他來!”【吳用計可知。】二女將諾諾而退。【吳用計可知。】宋江慌忙下馬,自來解其繩索,便脫護甲錦袍,與董平穿著,納頭便拜。【以上皆吳用所定計可知。○寫宋江擒董平,悉出吳用定計者,反顯其不爲盧員外定一計也。】董平慌忙答禮。宋江道:“倘蒙將軍不棄微賤,就爲山寨之主。”【欺董平乎?欺盧俊義乎?】董平答道:“小將被擒之人,萬死猶輕。若得容恕安身,已爲萬幸!若言山寨爲主,小將受驚不小。”【特將山寨之主四字作莊語相對,以形擊宋江也。】宋江道:“敝寨缺少糧食,特來東平府借糧,別無他意。”董平道:“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此語爲是公論?爲是私怨?兩邊閃耀,便成佳致。】若是兄長肯容董平回去,賺開城門,殺入城中,共取錢糧,以爲報效。”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將過盔甲槍馬,還了董平,【細。】披掛上馬。董平在前,宋江軍馬在後,捲起旗幡,都往東平城下。董平軍馬在前,大叫:“城上快開城門!”把門軍士將火把照時,認得是董都監,隨即大開城門,放下吊橋。董平拍馬先入,砍斷鐵鎖;背後宋江等長驅人馬殺入城來。都到東平府裏。急傳將令:不許殺害百姓、放火燒人房屋。董平逕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宋江先叫開了大牢,救出史進。【寫兩人各急其急,妙甚。】便開府庫,盡數取了金銀財帛;大開倉廒,裝載糧米上車;先使人護送上梁山泊金沙灘,交割與三阮頭領接遞上山。【完正題。】史進自引人去西瓦子裏李睡蘭家,把虔婆老幼,一門大小,碎屍萬段。【又與董平反襯成色。】宋江將太守傢俬 俵散居民,【快事。】仍給沿街告示,曉諭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殺戳;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快事。】告示已罷,收拾回軍。大小將校再到安山鎮,只見白日鼠白勝飛奔前來,報說東昌府交戰之事。宋江聽罷,神眉剔豎,怪眼圓睜,大叫:“衆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來!”【過接有氣勢。】正是:

    重驅水泊英雄將,再奪東昌錦繡城。

    畢竟宋江復引軍馬怎地救應,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 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總批 :批詳前一回中。

    古亦未聞有以石子臨敵者。自耐庵翻空出奇,忽然撰爲此篇,而遂令讀者之心頭眼底,真覺石子之來,星流電掣,水泊之人,鳥駭獸竄也。此豈耐庵亦以一部大書張皇一百餘人,實惟太甚,故於臨絕筆時,恣意擊打,以少殺其勢耶?讀一部七十回,篇必謀篇,段必謀段,之後忽然結以如卷如掃,如馳如撒之文,真絕奇之章法也。

    敘一百八人,而終之以皇甫相馬。嘻乎,妙哉!此《水滸》之所以作乎?夫支離臃腫之材,未必無舟車之用;而蹄齧嘶喊之疾,未必非千里之力也。泥其外者,未必不金其裹;竈下之斯養,未必不能還王於異國也。惟賢宰相有破格之識賞,斯百年中有異常之報效,然而世無伯樂,賢愚同死,其尤駁者,乃遂走險,至於勢潰事裂,國家實受其禍,夫而後嘆吾真失之於牡驪黃之外也。嗟乎!不已晚哉!】

    話說宋江打了東平府,收軍回到安山鎮,正待要回山寨,只見白勝前來報說,盧俊義去打東昌府連輸了兩陣:“城中有個猛將,姓張,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騎出身。善會飛石打人,百發百中,人呼爲沒羽箭。【寫出張清。】手下兩員副將:一個喚做花項虎龔旺,渾身上刺著虎斑,脖項上吞著虎頭,馬上會使飛槍;【寫出龔旺。】一個喚做中箭虎丁得孫,面頰連項都有疤痕,馬上會使飛叉。【寫出丁得孫。】盧員外提兵臨境,一連十日,不出廝殺。前日張清出城交鋒,郝思文出馬迎敵,戰無數合,張清便走,郝思文趕去,被他額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馬來,【先就口中虛寫一石子作引。】卻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張清戰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燕青弩箭,亦先虛寫作引。】輸了一陣。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項充、李袞,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孫從肋窩裏飛出標叉,正中項充;因此又輸一陣。【悉從口中虛寫。】二人見在船中養病。軍師特令小弟來請哥哥早去救應。”【不聞爲設一計,而竟請救應,二人詭謀如鏡照面。】宋江見說,嘆道:“盧俊義直如此無緣!特地教吳學究、公孫勝都去幫他,只想要他見陣成功,坐這第一把交椅,誰想又逢敵手!【看他無數權詐,無數醜態,遂令人不願卒讀。】既然如此,我等衆兄弟引兵都去救應。”當時傳令,便起三軍。諸將上馬,跟隨宋江直到東昌境界。盧俊義等接著,具說前事,權且下寨。

    正商議間,小軍來報:“沒羽箭張清搦戰。”宋江領衆便起,向平川曠野擺開陣勢;大小頭領一齊上馬,隨到門旗下。三通鼓罷,張清在馬上蕩起征塵,往來馳走;門旗影裏,左邊閃出那個花項虎龔旺,右邊閃出這個中箭虎丁得孫。三騎馬來到陣前。張清手指宋江,罵道:“水窪草賊,願決一陣!”宋江問道:“誰可去戰此人?”只見陣裏一個英雄,忿怒躍馬,手舞鐮槍,出到陣前。宋江看時,乃是金槍手徐寧。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對手。”【或予之,好。】徐寧飛馬直取張清,兩馬相交,雙槍並舉。鬥不到五合,張清便走,徐寧趕去。張清把左手虛提長槍,右手便向錦囊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覷得徐寧面門較近,只一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馬。【寫石子一法。】龔旺、丁得孫便來捉人。宋江陣上人多,早有呂方、郭盛,兩騎馬,兩枝戟,救回本陣。宋江等大驚,盡皆失色。再問那個頭領接著廝殺。宋江言未盡,馬後一將飛出,看時,卻是錦毛虎燕順。宋江卻待阻當,那騎馬已自去了。【或奪之,好。】燕順接住張清,鬥無數合,遮攔不住,撥回馬便走。張清望後趕來,手取石子,看燕順後心一擲,打在鏜甲護心鏡上,錚然有聲,伏鞍而走。【寫石子又一法。】宋江陣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懼哉!”拍馬提槊飛出陣去。宋江看時,乃是百勝將韓滔,不打話,便戰張清。兩馬方交,喊聲大舉。韓滔要在宋江面前顯能,抖擻精神,大戰張清。不到十合,張清便走。韓滔疑他飛石打來,不去追趕。【又好。】張清回頭,不見趕來,翻身勒馬便轉。韓滔卻待挺槊來迎,被張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韓滔鼻凹裏打中,只見鮮血迸流,逃回本陣。【寫石子又一法。】彭圯見了大怒;不等宋公明將令,手舞三尖兩刃刀,飛馬直取張清。兩個未曾交馬,【又好。】被張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圯面頰,丟了三尖兩刃刀,奔馬回陣。【寫石子又一法。】

    宋江見輸了數將,心內驚惶,便要將軍馬收轉。只見盧俊義背後一人大叫:【好。】“今日將威風折了,來日怎地廝殺!且看石子打得我麼?”宋江看時,乃是醜郡馬宣贊,拍馬舞刀,直奔張清。張清便道:“一個來,一個走!兩個來,兩個逃!你知我飛石手段麼?”宣贊道:“你打得別人,怎近得我!”說言未了,張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贊嘴邊,翻身落馬。【寫石子又一法。】龔旺、丁得孫卻待來捉,怎當宋江陣上人多,衆將救了回陣。

    宋江見了,怒氣沖天,掣劍在手,割袍爲誓:“我若不得此人,誓不回軍!”呼延灼見宋江設誓,便道:“兄長此言,要我們弟兄何用?”就拍踢雪烏騅,直臨陣前,大罵張清:“小兒得寵,一力一勇!【妙語如古謠諺。】認得大將呼延灼麼?”【好。】張清便道:“辱國敗將,也遭吾毒手!”言未絕,一石子飛來。呼延灼見石子飛來,急把鞭來隔時,卻中在手腕上,早著一下;便使不動鋼鞭,迴歸本陣。【寫石子又一法。】宋江道:“馬軍頭領,都被損傷。步軍頭領,誰敢捉得這廝?”【喚一起筆。】只見部下劉唐,手捻朴刀,挺身出戰。張清見了大笑,罵道:“你這敗將!馬軍尚且輸了,何況步卒!”劉唐大怒,逕奔張清。張清不戰,跑馬歸陣。劉唐趕去,人馬相迎。劉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卻砍著張清戰馬。那馬後蹄直踢起來,劉唐面門上掃著馬尾,雙眼生花,早被張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寫石子又一法。○一路都寫石子,此忽插入馬尾,奇筆。】急待掙扎,陣中走出軍來,橫拖倒拽,拿入陣中去了。宋江大叫:“那個去救劉唐?”【接上卸下,又換上起筆。】只見青面獸楊志便拍馬舞刀直取張清。張清虛把槍來迎。楊志一刀砍去,張清鐙裏藏身,楊志卻砍了個空。張清手拿石子,喝聲道:“著!”石子從肋窩裏飛將過去。張清又一石子,錚的打在盔上,得楊志膽喪心寒,伏鞍歸陣。【寫石子又一法。】宋江看了,輾轉尋思:“若是今番輸了銳氣,怎生回梁山泊!誰與我出得這口氣?”朱仝聽得,目視雷橫說道:“一個不濟事,我兩個同去夾攻!”【亦換。】朱仝居左,雷橫居右,兩條朴刀,殺出陣前。張清笑道:“一個不濟,又添一個!由你十個,更待如何!”全無懼色。在馬上藏兩個石子在手。雷橫先到;張清手起,勢如“招寶七郎”,雷橫額上早中一石子,撲然倒地。 朱仝急來快救,脖項上又一石子打著。【寫石子又一法。○上兩石子打不着楊志,此兩石子連打朱仝、雷橫。】關勝在陣上看見中傷,大挺神威,輪起青龍刀,縱開赤兔馬,來救 朱仝、雷橫。剛搶得兩個奔走還陣,張清又一石子打來。關勝急把刀一隔,正中著刀口,迸出火光。關勝無心戀戰,勒馬便回。【寫石子又一法。○寫前勝短。】

    雙槍將董平見了,心中暗忖:“我今新降宋江,若不顯我些武藝,上山去必無光彩。”手提雙槍,飛馬出陣。張清看見,大罵董平:“我和你鄰近州府,脣齒之邦,共同滅賊,正當其理!你今緣何反背朝廷?豈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張清。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條槍陣上交加,四隻臂環中撩亂。約五七合,張清撥馬便走。董平道:“別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張清帶住槍桿,去錦囊中,摸出一個石子,右手才起,石子早到。董平眼明手快,撥過了石子。【好。】張清見打不著,再取第二個石子,又打將去,董平又閃過了。【好。】兩個石子打不著,張清卻早心慌。那馬尾相銜,【好。】張清走到陣門左側,董平望後心刺一槍來。【好。】張清一閃,鐙裏藏身,董平卻搠了空;【好。】那條槍卻搠將過來;【好。】董平的馬和張清的馬,兩廝並著,【好好。○馬尾相銜妙,兩馬廝並妙,兩人大戰,精彩卻從兩匹馬上活寫出來。】張清便撇了槍,雙手把董平和槍連臂膊只一拖,【好好。】卻拖不動,兩個攪做一塊。【好好。】宋江陣上索超望見,輪動大斧,便來解救。對陣龔旺、丁得孫兩騎馬齊出,截住索超廝殺。【好好。】張清、董平又分拆不開;索超、龔旺、丁得孫三匹馬攪做一團。林沖、花榮、呂方、郭盛四將一齊盡出,兩條槍,兩枝戟,來救董平、索超。【好好。○又添出四人。】張清見不是勢頭,棄了董平,跑馬入陣。【好。】董平不捨,直撞入去,卻忘了提備石子。張清見董平追來,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馬近,喝聲著:“著!”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過去了,董平便回。【寫石子又一法。○寫董平長。】索超撇了龔旺、丁得孫,也趕入陣來。【好。】張清停住槍,輕取石子,望索超打來。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臉上,鮮血迸流,提斧回陣。【寫石子又一法。○索超只就董平一段順手帶下。】

    且說林沖、花榮把龔旺截住在一邊,【一邊。】呂方、郭盛把丁得孫也截住在一邊。【一邊。○兩邊雙起,下分敘之。】龔旺心慌,便把飛槍摽將來,卻摽不著花榮、林沖。龔旺先沒了軍器,被林沖、花榮活捉歸陣。【龔旺一邊畢。】這邊丁得孫舞動飛叉,死命抵敵呂方、郭盛,不堤防浪子燕青在陣門裏看見,暗忖道:“我這裏,被他片時連打一十五員大將;若拿他一個偏將不得,有何面目?”放下杆棒,身邊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聲響,正中了丁得孫馬蹄,那馬便倒,卻被呂方、郭盛捉過陣來。【丁得孫一邊畢。】張清要來救時,寡不敵衆,只得了劉唐,且回東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見張清前後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員大將;雖然折了龔旺、丁得孫,也拿得這個劉唐;回到州衙,把盞相賀。先把劉唐長枷送獄,卻再商議。

    且說說宋江收軍回來,把龔旺、丁得孫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與盧俊義、吳用道:“我聞五代時,大梁王彥章,日不移影,連打唐將三十六員。今日張清無一時,連打我一十五員大將,真是不在此人之下,也當是個猛將。”衆人無語。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龔旺、丁得孫爲羽翼。如今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獲此人。”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見了此將出沒,久已安排定了。【何不早行?我欲問之。○久已,字法。】雖然如此,且把中傷頭領送回山寨,卻教魯智深、武松、孫立、黃信、李立,盡數引領水軍,安排車仗船隻,水陸並進,船隻相迎,賺出張清,便成大事。”吳用分撥已定。

    再說張清在城內與太守商議道:“雖是贏了兩陣,賊勢根本未除,可使人去探聽虛實,卻作道理。”只見探事人來回報:“寨後西北上,不知那裏將許多糧米,有百十輛車子;河內又有糧車船,大小有五百餘隻;水陸並進,船馬同來。沿路有幾個頭領監督。”太守道:“這廝們莫非有計?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聽,端的果是糧草也不是?”次日,小軍回報說:“車上都是糧草,尚且撒下米來。水中船隻雖是遮蓋著,盡有米布袋露將出來。”【說得如畫。】張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車子,後去取他水中船隻。太守助戰,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計甚妙,只可善覷方便。”叫軍漢飽餐酒食,盡行披掛,稍馱錦袋,張清手執長槍,引一千軍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滿天。行不到十里,望見一簇車子,旗上明寫:“水滸寨忠義糧”。【堂名忠義,乃至糧亦名忠義,世人可笑,每每有此。】張清看了,見魯智深擔著禪仗,皁直裰拽扎起,當頭先走。張清道:“這禿驢腦袋上著我一下石子。”魯智深擔著禪杖,此時自望見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顧走,卻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間,張清在馬上喝聲:“著!”一石子正飛在魯智深頭上,打得鮮血迸流,望後便倒。【又一石子,妙妙,譬如大雨既歇,猶聞餘滴也。】張清軍馬一齊吶喊,都搶將來。武松急挺兩口戒刀,死去救回魯智深,撇了糧車便走。張清奪得糧車,見果是糧米,心中歡喜,不來追趕魯智深,且押送糧草。推入城來。太守見了大喜,自行收管。張清要再搶河中米船。太守道:“將軍善覷方便。”張清上馬,轉過南門。此時望見河港內糧船不計其數。張清便叫開城門,一齊吶喊,搶到河邊,都是陰雲佈滿,黑霧遮天;馬步軍兵回頭看時,你我對面不見。此是公孫勝行持道法。【何不早行?我欲問之。】張清看見,心慌眼暗,卻待要回,進退無路。四下裏喊聲亂起,正不知軍兵從那裏來。林沖引鐵騎軍兵,將張清連人和馬都趕下水去了。河內卻是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兩童,八個水軍頭領,一字兒擺在那裏。張清掙扎不脫,被阮氏三雄捉住,繩纏索綁,送入寨中。水軍頭領飛報宋江。

    吳用便催大小頭領連夜打城。太守獨自一個,怎生支吾得住。聽得城外四面炮響,城門開了,嚇得太守無路可逃。宋江軍馬殺入城中,先救了劉唐;次後便開倉庫,就將錢糧一分發送梁山泊,【結完本題。】一分給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饒了不殺。【東平、東昌兩太守,兩樣結果,好。】

    宋江等都在州衙裏聚集衆人會面。只見水軍頭領,早把張清解來。衆多弟兄被他打傷,咬牙切齒,盡要來殺張清。宋江見解將,親自直下堂階迎接,便陪話道:“誤犯虎威,請勿掛意!”邀上廳來。說言未了,只見階下魯智深,使手帕包著頭,拏著鐵禪杖,逕奔來要打張清。宋江隔住,連聲喝退。張清見宋江如此義氣,叩頭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爲誓:“衆弟兄若要如此報仇,皇天不佑,死於刀劍之下。”衆人聽了,誰敢再言。

    設誓已罷,衆人大笑,盡皆歡喜;收拾軍馬,都要回山。只見張清在宋公明面前舉薦東昌府一個獸醫:“覆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馬,知得頭口寒暑病證,下藥用針,無不痊可,真有伯樂之才。原是幽州人氏;爲他碧眼黃鬚,貌若番人,以此人稱爲“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處。可喚此人帶引妻小一同上山。”【一百八人而以相馬終之,豈非欲令讀者得之於牝牡、驪黃之外耶?】宋江聞言,大喜:“若是皇甫端宜去相聚,大稱心懷。”張清見宋江相愛甚厚,隨即便去,喚到獸醫皇甫端來拜見宋江並衆頭領。宋江看他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虯髯過腹,誇獎不已。皇甫端見了宋江如此義氣,心中甚喜,願從大義。宋江大喜。

    撫慰已了,傳下號令,諸多頭領,收拾車仗糧食金銀,一齊進發;把這兩府錢糧運回山寨。前後諸軍都起。於路無話。早回到梁山泊忠義堂上。宋江叫放出龔旺、丁得孫來亦用好言撫慰。二人叩頭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專工醫獸;董平、張清亦爲山寨頭領。宋江歡喜,忙叫排宴慶賀。都在忠義堂上各依次序而坐。宋江看了衆多頭領,卻好一百單八員。【大結束語,如椽之筆。】宋江開言說道:“我等弟兄自從上山相聚,但到處,並無失,皆是上天護佑,非人之能。今來扶我爲尊,皆託衆弟兄英勇。【至此竟一句攬歸自己,更不再用推讓,宋江權術過人如此。】我今有句言語,煩你衆弟兄共聽。”吳用便道:“願請兄長約束。”宋江對著衆頭領開口,說這個主意下來。正是,有分教:

    三十六天罡符定數,七十二地煞合玄機。

    畢竟宋公明說出甚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忠義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總批 :一部書七十回,可謂大鋪排,此一回可謂大結束。讀之正如千里羣龍,一齊入海,更無絲毫未了之憾。笑殺羅貫中橫添狗尾,徒見其醜也。

    或問:石碣天文,爲是真有是事?爲是宋江僞造?此癡人說夢之智也,作者亦只圖敘事既畢,重將一百八人姓名一一排列出來,爲一部七十回書點睛結穴耳。

    蓋始之以石碣,終之以石碣者,是此書大開闔;爲事則有七十回,爲人則有一百單八者,是此書大眼節。若夫其事其人之爲有爲無,此固從來著書之家之所不計,而奈之何今之讀書者之惟此是求也?

    聚一百八人於水泊,而其書以終,不可以訓矣。忽然幻出盧俊義一夢,意蓋引張叔夜收討之一策,以爲卒篇也。嗚呼!古之君子,未有不小心恭慎而後其書得傳者也。吾觀《水滸》洋洋數十萬言,而必以“天下太平”四字終之,其意可以見矣。後世乃復削去此節,盛誇招安,務令罪歸朝廷,而功歸強盜,甚且至於裒然以“忠義”二字而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亂,至於如是之甚也哉!

    天罡、地煞等名,悉與本人不合,豈故爲此不甚了了之文耶?吾安得更起耐庵而問之!】

    話說宋公明一打東平,兩打東昌,迴歸山寨,計點大小頭領,共有一百單八員,心中大喜。遂對衆弟兄道:“宋江自從鬧了江州,上山之後,皆托賴衆弟兄英雄扶助,立我爲頭。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員頭領,心中甚喜。自從晁蓋哥哥歸天之後,但引兵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護佑,非人之能。縱有被擄之人,陷於縲,或是中傷回來,且都無事。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會,端的古往今來,實爲罕有。從前兵刃到處,殺害生靈,無可禳謝。我心中欲建一羅天大醮,報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則祈保衆弟兄身心安樂;二則惟願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衆當竭力捐軀,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假話。】三則上薦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見。【假話。】就行超度橫亡惡死,火燒水溺,一應無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衆兄弟意下若何?”衆頭領都稱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見不差。”吳用便道:“先請公孫勝一清,主行醮事。【亦須軍師調撥。】然得令人下山,四遠邀請得道高士,就帶醮器赴寨。仍使人收買一應香燭、紙馬、花果、祭儀、素饌、淨食,併合用一應物件。”商議選定四月十五日爲始,七晝夜好事。山寨廣施錢財,督並幹辦。日期已近,向那忠義堂前,掛起長幡;四首堂上,扎縛三層高臺。堂內鋪設七寶三清聖像。兩班設二十八宿,十二宮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設監壇崔、盧、鄧、竇神將,【詳寫。】擺列已定,設放醮器齊備。請到道衆,連公孫勝,共是四十九員。

    是日晴明得好,天和氣朗,月白風清。宋江、盧俊義爲首,吳用與衆頭領爲次拈香。公孫勝作高功,主行齋事,關發一應文書符命;與那四十八員道衆,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滿散,宋江要求上天報應,特教公孫勝專拜青詞, 奏聞天帝,【宋江乃至欲欺上帝,真乃罪通於天矣。】每日三朝。卻好至第七日,三更時分,公孫勝在虛皇壇第一層,衆道士在第二層,宋江等衆頭領在第三層,衆小頭目並將校都在壇下,衆皆懇求上蒼,務要拜求報應。是夜三更時候,只聽得天上一聲響,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門上。衆人看時,直豎金盤,兩頭尖,中間闊,又喚做“天門開”,又喚做“天眼開”;裏面毫光,射人眼目,雲彩繚繞,從中間卷出一塊火來,如栲栳之形,直滾下虛皇壇來。那團火壇滾了一遭,竟鑽入正南地下去了。【寫得出奇,遂與誤走妖魔,作一部大書一起一結也。】此時天眼已合,衆道士下壇來。宋江隨即叫人將鐵鍬鐵鋤頭,掘開泥土,跟尋火塊。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淺,只見一個石碣,正面兩側,各有天書文字。

    當下宋江且教化紙,滿散平明,齋衆道士,各贈與金帛之物,以充襯資。方纔取過石碣,看時,上面乃是龍章鳳篆,蝌蚪之書,人皆不識。衆道士內,有一人姓何,法諱玄通,對宋江說道:“小道家間祖上留下一冊文書,專能辨驗天書。那上面都是自古蝌蚪文字,以此貧道善能辨認。譯將出來,便知端的。”宋江聽了大喜,連忙捧過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說道:“此石都是義士大名,鐫在上面。側首一邊是‘替天行道’四字,一邊是‘忠義雙全’四字。頂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卻是尊號。若不見責,當以從頭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緣分不淺。倘蒙見教,實感大德。唯恐上天,見責之言,請勿藏匿。萬望盡情剖靈,休遺片言。”宋江喚過聖手書生蕭讓,用黃紙謄寫。【不漏。】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書三十六行, 皆是天罡星;背後也有天書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著衆義士的姓名。”

    石碣前面書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員:【眉批:第一重結束。】

    天魁星呼保義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三十六天罡,而天罡乃在第二;七十二地煞而地煞亦在第二,奇筆。】

    天機星智多星吳用   天閒星入雲龍公孫勝

    天勇星大刀關勝    天雄星豹子頭林沖   天猛星霹靂火秦明   天威星雙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廣花榮   天貴星小旋風柴進   天富星撲天雕李應   天滿星美髯公朱同

    天孤星花和尚魯智深  天傷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雙槍將董平   天捷星沒羽箭張清

    天暗星青面獸楊志   天佑星金槍手徐寧   天空星急先鋒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異星赤發鬼劉唐   天殺星黑旋風李逵   天微星九紋龍史進   天究星沒遮攔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橫   天壽星混江龍李俊   天劍星立地太歲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兒張橫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損星浪裏白條張順  天敗星活閻羅阮小七  天牢星病關索楊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兩頭蛇解珍   天哭星雙尾蠍解寶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書地煞星七十二員:

    地魁星神機軍師朱武  地煞星鎮三山黃信   地勇星病尉遲孫立   地傑星醜郡馬宣贊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勝將軍韓滔  地英星天目將彭圯   地奇星聖水將軍單廷圭

    地猛星神火將軍魏定國 地文星聖手書生蕭讓  地正星鐵面孔目裴宣  地闢星摩雲金翅歐鵬

    地闔星火眼狻猊鄧飛  地強星錦毛虎燕順   地暗星錦豹子楊林   地輔星轟天雷凌振

    地會星神算子蔣敬   地佐星小溫侯呂方   地佑星賽仁貴郭盛   地靈星神醫安道全

    地獸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腳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俗本作慧。】地暴星喪門神鮑旭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頭星孔明   地狂星獨火星孔亮   地飛星八臂哪吒項充

    地走星飛天大聖李袞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堅  地明星鐵笛仙馬麟   地進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滿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澗虎陳達

    地隱星白花蛇楊春   地異星白麪郎君鄭天壽 地理星九尾龜陶宗旺  地俊星鐵扇子宋清

    地樂星鐵叫子樂和   地捷星花項虎龔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孫  地鎮星小遮攔穆春

    地羈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雲裏金剛宋萬  地妖星摸著天杜遷   地幽星病大蟲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將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錢豹子湯隆

    地全星鬼臉兒杜興   地短星出林龍鄒淵   地角星獨角龍鄒潤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貴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鐵臂膊蔡福   地損星一枝花蔡慶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雲   地惡星沒面目焦挺   地醜星石將軍石勇   地數星小尉遲孫新

    地陰星母大蟲顧大嫂  地刑星菜園子張青   地壯星母夜叉孫二孃  地劣星活閃婆王定六

    地健星險道神鬱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勝   地賊星鼓上蚤時遷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文字既畢,例有結束,此回固一部七十篇之結束也。一部七十篇,則非一番結束之所得了。故特重重疊疊而結束之,今第一重結束。】

    當時何道士辨驗天書,教蕭讓寫錄出來。讀罷,衆人看了,俱驚訝不已。宋江與衆頭領道:“鄙猥小吏原來上應星魁,衆多弟兄也原來都是一會之人。上天顯應,合當聚義。今已數足,分定次序,衆頭領各守其位,各休爭執,不可逆了天言。”衆人皆道:“天地之意,理數所定,誰敢違拗!”宋江遂取黃金五十兩酬謝何道士。其餘道衆,收得經資,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

    且不說衆道士,回家去了。只說宋江與軍師吳學究、朱武等計議:堂上要立一面牌額,大書“忠義堂”三字。斷金亭也換過大牌匾。前面冊立三關。忠義堂後建築雁臺一座。頂上正面大廳一所,東西各設兩房:(正廳供養晁天王靈位)東邊房內,宋江、吳用、呂方、郭盛;西邊房內,盧俊義,公孫勝、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帶房內:朱武、黃信、孫立、蕭讓、裴宣;右一帶房內:戴宗、燕青、張清、安道全、皇甫端。忠義堂左邊:掌管錢糧倉廒收放,柴進、李應、蔣敬、凌振;右邊:花榮、樊瑞、項充、李袞。山前南路第一關,解珍、解寶守把;第二關,魯智深、武松守把;第三關,朱同、雷橫守把;東山一關,史進、劉唐守把;西山一關,楊雄、石秀守把;北山一關,穆弘、李逵守把。六關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歐鵬、鄧飛;正東旱寨:關勝、徐寧、宣贊、郝思文;正西旱寨:林沖、董平、單廷、魏定國;正北旱寨:呼延灼、楊志、韓滔、彭圯。東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張橫、張順;東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餘各有執事。【第二重結束。】

    從新置立旌旗等項。山頂上,立一面杏黃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字。忠義堂前,繡字紅旗二面,一書“山東呼保義”,一書“河北玉麒麟”。外設飛龍飛虎旗、飛熊飛豹旗,青龍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黃鉞白旄,青幡皁蓋,緋纓黑纛;中軍器械外,又有四鬥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宮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鎮天旗,盡是侯健製造。金大堅鑄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備。選定吉日良時,殺牛宰馬,祭獻天地神明。掛上忠義堂斷金亭牌額,立起“替天行道”杏黃旗。當日宋江大設筵宴,親捧兵符印信,頒佈號令: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領,悉宜遵守,毋得違誤,有傷義氣。如有故違不遵者,定依軍法治之,決不輕恕。

    計開:

    梁山泊總兵都頭領二員:呼保義宋江、玉麒麟盧俊義。

    掌管機密軍師二員: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一同參贊軍務頭領一員,神機軍師朱武。

    掌管錢糧頭領二員:小旋風柴進、撲天雕李應。

    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

    馬軍大驃騎兼先鋒使八員:小李廣花榮、金槍手徐寧、青面獸楊志、急先鋒索超、沒羽箭張清、美髯公朱同、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

    馬軍小彪將兼遠探出哨頭領一十六員:鎮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醜郡馬宣贊、井木犴郝思文、百勝將軍韓滔、天目將彭圯、聖水將軍單廷圭、神火將魏定國、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錦毛虎燕順、鐵笛仙馬麟、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錦豹子楊林、小霸王周通。

    步軍頭領一十員: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赤發鬼劉唐、插翅虎雷橫、黑旋風李逵、浪子燕青、病關索楊雄、拼命三郎石秀、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

    步軍將校一十七員:混世魔王樊瑞、喪門神鮑旭、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病大蟲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攔穆春、打虎將李忠、白麪郎君鄭天壽、雲裏金剛宋萬、摸著天杜遷、出林龍鄒淵、獨角龍鄒潤、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沒面目焦挺、石將軍石勇。

    四寨水軍頭領八員:混江龍李俊、船火兒張橫、浪裏白條張順、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聽聲息,邀接來賓頭領八員:東山酒店,小尉遲孫新、母大蟲顧大嫂;西山酒店,菜園子張青、母夜叉孫二孃;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貴、鬼臉兒杜興;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閃婆王定六。

    總探聲息頭領一員:神行太保戴宗。

    軍中走報機密步軍頭領四員:鐵叫子樂和、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勝。

    守護中軍馬驍將二員: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

    守護中軍步軍驍將二員: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

    專管行刑劊子二員:鐵臂膊蔡福、一枝花蔡慶。

    專掌三軍內探事馬軍頭領二員:矮腳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監造諸事頭領一十六員:行文走檄調兵遣將一員,聖手書生蕭讓;定功賞罰軍政司一員,鐵面孔目裴宣;考算錢糧支出納入一員,神算子蔣敬;監造大小戰船一員,玉幡竿孟康;專造一應兵符印信一員,玉臂匠金大堅;專造一應旌旗袍襖一員,通臂猿侯健;專治一應馬匹獸醫一員,紫髯伯皇甫端;專治諸疾內外科醫士一員,神醫安道全;監督打造一應軍器鐵件一員,金錢豹子湯隆;專造一應大小號炮一員,轟天雷凌振;起造修緝房舍一員,青眼虎李雲;屠宰牛馬豬羊牲口一員,操刀鬼曹正;排設筵宴一員,鐵扇子宋清;監造供應一切酒筵一員,笑面虎朱富;監築梁山泊一應城垣一員,九尾龜陶宗旺;專一把捧‘帥’字旗一員,險道神鬱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吉旦,梁山泊大聚會,分調人員告示。【第三重結束。】

    當日梁山泊宋公明傳令已了,分調衆頭領已定,各各領了兵符印信。筵宴已畢,人皆大醉,衆頭領各歸所撥房舍。中間有未定執事者,都於雁臺前後駐札聽調。號令已定,各各遵守。明日宋江鳴鼓集衆,都到堂上,焚一爐香,又對衆人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我等既是天星地曜相會,必須對天盟誓,各無異心,生死相托,患難相扶,一同扶助宋江,仰答上天之意。”衆皆大喜,齊聲道:“是。”各人拈香已罷,一齊跪在堂上。宋江爲首,誓曰:

    維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梁山泊義士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花榮、柴進、李應、朱同、魯智深、武松、董平、張清、楊志、徐寧、索超、戴宗、劉唐、李逵、史進、穆弘、雷橫、李俊、阮小二、張橫、阮小五、張順、阮小七、楊雄、解珍、解寶、燕青、朱武、黃信、孫立、宣贊、郝思文、韓滔、彭圯、單廷、魏定國、蕭讓、斐宣、歐鵬、鄧飛、燕順、楊林、凌振、蔣敬、呂方、郭盛、安道全、皇甫端、王英、扈三娘、鮑旭、樊瑞、孔明、孔亮、項充、李袞、金大堅、馬麟、童威、童猛、孟康、候健、陳達、楊春、鄭天壽、陶宗旺、宋清、樂和、龔旺、丁得孫、穆春、曹正、宋萬、杜遷、薛永、施恩、李忠、周通、湯隆、杜興、鄒淵、鄒潤、朱貴、朱富、蔡福、蔡慶、李立、李雲、焦挺、石勇、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孃、王定六、鬱保四、白勝、時遷、段景住。——同秉至誠,共立大誓:

    竊念江等昔分異地,今聚一堂;準星辰爲弟兄,指天地作父母。一百八人,人無同面,面面崢嶸;一百八人,人合一心,心心皎潔。樂必同樂,憂必同憂;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既列名於天上,無貽笑於人間。一日之聲氣既孚。終身之肝膽無二。倘有存心不仁,削絕大義,外是內非,有始無終者,天昭其上,鬼闞其旁;刀劍斬其身,雷霆滅其跡;永遠沈於地獄,萬世不得人身!報應分明,神天共察!

    誓畢,衆人同聲發願:“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間阻,有如今日!”當日衆人歃血飲酒,大醉而散。【第四重結束。】看官聽說:--這裏方是梁山泊大聚義處。【一百八人姓名,凡寫四番,而後以一句總收之,筆力奇絕。】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晁蓋七人以夢始,宋江、盧俊義一百八人以夢終,皆極大章法。】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康,【影張叔夜字,妙。】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朴刀,大踏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可謂吉祥文字。】盧俊義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梢,盧俊義右臂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裏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正中間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裏,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妙妙。】盧俊義夢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甚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只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枉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搖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後日再何法去治天下?【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況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不朽之論。】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下,壁衣裏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服侍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裏一齊處斬。【真正吉祥文字。】盧俊義夢中嚇得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

    叨承禮樂爲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雲。【好詩。】

    大抵爲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完租安穩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

    子建高才空號虎,莊主於達以爲牛。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好詩。○以詩起,以詩結,極大章法。】

    附

    金聖嘆先生傳

    先生金姓,採名,若採字,吳縣諸生也。爲人倜儻高奇,俯視一切。好飲酒,善衡文評書,議論皆發前人所未發。時有以講學聞者,先生輒起而排之,於所居貫華堂設高座,召徒講經,經名《聖自覺三昧》,稿本自攜自閱,祕不示人。每升座開講,聲音宏亮,顧盼偉然。凡一切經史子集、箋疏訓詁,與夫釋道內外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蠻之所記載,無不供其齒頰,縱橫顛倒,一以貫之,毫無剩義。座下緇白四衆,頂禮膜拜,嘆未曾有,先生則撫掌自豪,雖向時講學者聞之,攢眉浩嘆,不顧也。

    生平與王斫山交最善。斫山固俠者流,一日以千金與先生,曰:“君以此權子母,母后仍歸我,子則爲君助燈火,可乎?”先生應諾,甫越月,已揮霍殆盡,乃語斫山曰:“此物在君家,適增守財奴名,吾已爲君遣之矣。”斫山一笑置之。

    鼎革後,絕意仕進,更名人瑞,字聖嘆,除朋從談笑外,惟兀坐貫華堂中,讀書著述爲務。或問“聖嘆”二字何義?先生曰:“《論語》有兩‘喟然嘆曰’,在顏淵爲嘆聖,在與點爲聖嘆。予其爲點之流亞歟!”所評《離騷》、《南華》、《史記》、杜詩、《西廂》、《水滸》,以次序定爲“六才子書”,俱別出手眼。尤喜講《易》,“乾”、“坤”兩卦,多至十萬餘言。其餘評論尚多,茲行世者,獨《西廂》、《水滸》、《唐詩》、制藝、《唱經堂雜評》諸刻本。

    傳先生解杜詩時,自言有人從夢中語云:“諸詩皆可說,惟不可說《古詩十九首》。”先生遂以爲戒。後因醉縱談《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幾,遂罹慘禍。臨刑嘆曰:“砍頭最是苦事,不意於無意中得之。”

    先生歿,效先生所評書,如長洲毛序始、徐而庵,武進吳見思、許庶庵爲最著,至今學者稱焉。

    曲江廖燕曰:予讀先生所評諸書,領異標新,迥出意表,覺千百年來,至此始開生面。嗚呼!何其賢哉!雖罹慘禍,而非其罪,君子傷之。而說者謂文章妙祕,即天地妙祕,一旦發泄無餘,不無犯鬼神所忌,則先生之禍,其亦有以致之歟!然畫龍點睛,金針隨度,使天下後學,悉悟作文用筆墨法者,先生力也,又烏可少乎哉!其禍雖冤屈一時,而功實開拓萬世,顧不偉耶!予過吳門,訪先生故居,而莫知其處,因爲詩吊之,並傳其略如此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