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臺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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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62 段)
  • 金臺全傳
  • 序
  • 第一回 泗洲城積善延嗣 寧輝山混一真元
  • 第二回 德行僧天機預識 白猿洞初盜天書
  • 第三回 寧輝師出寺點化 白猿洞再盜天書
  • 第四回 蛋和尚三盜天書 聖姑姑楊園寄住
  • 第五回 欽天監觀星奏聖 小英雄全義避差
  • 第六回 楊小橋好意反禍 張道人妙藥回春
  • 第七回 維楊郡英雄探跡 酒肆中浦二相逢
  • 第八回 蘭花院兄弟快樂 無毛虎闖入青樓
  • 第九回 澹臺豹大鬧勾欄院 蘇小妹締結小英雄
  • 第十回 老相國上書奏聖 大英雄飄流浪蕩
  • 第十一回 看賣拳英雄遇合 慰慈親託友傳書
  • 第十二回 聖姑姑招商投宿 衆英雄聚會登萊
  • 第十三回 小妖狐弄術旅店 雙僧道鬥法平臺
  • 第十四回 東京城張鸞戲帝王 孟家莊惡霸劫紅妝
  • 第十五回 一強梁恃強劫美 三美人因美遭災
  • 第十六回 訪英雄裏應外合 臨虎穴力救紅妝
  • 第十七回 貝州好漢聚義英雄結義 水濱惡婦喬妝欲報夫仇
  • 第十八回 惡婦三更爲刺客 冤魂夜夢託英雄
  • 第十九回 尤龍女害人反自害 衆英雄大鬧吉祥村
  • 第二十回 吉祥村夫妻拜別 貝州城婆媳相逢
  • 第二十一回 琵琶亭義敘英雄 天海寺普濟報恩
  • 第二十二回 左蹺兒神通幻妙 聖姑姑法力無邊
  • 第二十三回 美金臺被擒遇救 鮑千金飯店交拳
  • 第二十四回 澹臺惠奏上嘉佑主 衆英雄同赴鳳凰村
  • 第二十五回 桃花莊英豪守分 貝州城王則招雄
  • 第二十六回 方魁拜伏小英雄 金隆回轉貝州城
  • 第二十七回 使女貪歡傷自命 張松兄弟會英雄
  • 第二十八回 張王府拿住金臺 姑蘇地遇見劉松
  • 第二十九回 金臺借貸到山塘 金忠聚衆鬧雲樓
  • 第三十回 一席酒友朋重義 百花村姊弟相逢
  • 第三十一回 段一刀遇強而弱 石頭陀逢硬而鋤
  • 第三十二回 江員外路逢俠士 夜衝塘反作相交
  • 第三十三回 班蘭豹宿仇未報 小英雄新友初交
  • 第三十四回 老蘇雲街頭逢婿 勇何其臺上稱雄
  • 第三十五回 班蘭豹擂臺猖獗 小英雄拳打楊滔
  • 第三十六回 二虎臺雷蓬大敗 招商店好漢遭擒
  • 第三十七回 柴千歲進京議救 安南國獻猴難邦
  • 第三十八回 楊元帥駕前力保 勇金臺金殿降猴
  • 第三十九回 小英雄改配上路 兩解差騙食充飢
  • 第四十回 高三保破財全義 戚旗牌受賄松刑
  • 第四十一回 美英雄黃金埋土 少林僧就聘教拳
  • 第四十二回 少林和尚圖淫慾 小輩英雄隱姓名
  • 第四十三回 少林僧逞能取辱 金好漢拳下留情
  • 第四十四回 金好漢回鄉探母 徐大娘遇盜長江
  • 第四十五回 周通仗勢欺姚客 方佳愛色搶徐娘
  • 第四十六回 尚書第金臺救姊 杏花村盧海交拳
  • 第四十七回 真通關節陷好漢 假傳聖旨害忠良
  • 第四十八回 孫知縣囑禁斃監 孟家莊窩巢剿滅
  • 第四十九回 同心仗義通消息 衆友全交夜劫牢
  • 第五十回 江家莊英雄敘會 金鑾殿柴信彈奸
  • 第五十一回 澹臺惠西郊正法 王禪祖仙洞指迷
  • 第五十二回 胡永兒情迷王則 聖姑姑煽惑人心
  • 第五十三回 紫陽莊妖狐弄術 貝州城楊豹受刑
  • 第五十四回 貝州城王則起事 金鑾殿國丈奏君
  • 第五十五回 衆英雄金山結義 江員外避難窮途
  • 第五十六回 衆英雄旅店逢仙 日本國難邦進貢
  • 第五十七回 勝郝龍金鑾比武 封元帥奉旨平陽
  • 第五十八回 下戰書金臺全義 現紅光母子欣逢
  • 第五十九回 兩先鋒棄邪歸正 一寶鏡逐怪除妖
  • 第六十回 討叛逆平陽奏凱 封王爵衣錦團圓
  • 金臺全傳

    版本:

    光緒乙未(1895)年上海中西書局石印本。六卷六十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敘述金臺打抱不平,行俠仗義,安邦定國的故事。本書由彈詞《金臺傳》改寫,情節曲折,風格粗獷。

    序

    夫聞書一道,雖爲悅目娛情之物,然有等詞意宏深,論忠道義,亦足以感發人之善心。若乃鄙俚淫詞,幽期密約,閨娃稚子閱之,必致效由(尤),無怪乎牧令之焚禁也。今《金臺傳》一集,在金臺不過一捕役耳,精於拳藝,孝義爲懷,遊遍江河,結交豪傑,雖初時誤聽妖言,幾至助紂爲虐,迨遇仙指示,即能猛醒回頭,爲國家掃滅妖邪,做一番驚人事業。即素爲大盜之張奇、鄭千亦被他化莠爲良,全忠全孝。是書通篇到底並無一語述及淫邪,置之案頭翻閱,不無稍補。爰志數語以備。

    時光緒丁丑年季冬望日蘭陵樹棠謹識

    序二

    蓋閒書雜說固各有議論宏深,言辭雕鑿者,以悅人耳目而已,惟《金臺》一傳,忠孝信義足爲人世之榜圖。且喜邪僻淫詞毫不侵犯,即閨閫中亦可作淑性陶情之快睹也。惜乎原本敷成唱句,未免拘牽逗湊,抑且近坊鎸刻訛錯不乏,令閱者每致倦眼懶懷。餘茲精細校正,更作說本,付諸石印,極爲爽目醒心,別生意趣。親炙焉則得之矣,故有是藝之續序雲。

    時光緒乙未年孟春月中浣瘦秋山人撰並書

    第一回 泗洲城積善延嗣 寧輝山混一真元

    詞曰:

    鷓鴣年豐足,田園積善家,奈何有樹不開花。平生正直惟修福,悉聽人來說吾差。絕外務,甚閒暇,一注清香一碗茶;但願麟兒天賜吾,黃韭淡飯也爲華。

    話說盤古以來,英雄不少,如養由基矢射七札,項霸王力舉千鈞,皆足垂名宇宙,□耀一時,茲姑勿論。單說宋朝嘉佑年間,有個馮員外,號明道,表字楚江,泗洲人氏。積祖務農,家傳孝友。安人顧氏,同庚五十二歲,並未生育。雖有家財七十餘萬,並無一子傳宗。一日,明道喫了一杯酒,同安人在房內說道:“安人,吾家世代善良,爲何天絕我後?真真可嘆!”安人道:“不須煩惱,吾自有道理。”明日,安人即喚了許買婆來,同員外納了一個妾,姓範,名叫春霞。不上一年,居然春霞受喜。其時正當秋深之際,員外獨坐書房嘆道:“祖宗啊,祖宗!但願春霞生得一個兒子,就是吾馮楚江萬分之幸了。目下已經十月滿足,不知何故還不分娩。今日乃是中秋佳節,天氣晴明,已命廚下準備酒筵,擺在玩月樓上,與妻妾二人賞月陶情。此時已是日向西去,月出東方,不知酒筵可曾完備,待吾進去看來。”那馮員外年紀雖有半百,鬚髮未花,走路不用柺杖,如同少年一般,滿面笑容,慢慢進去。恰見丫環秋菊手執燈球,從瑞蘭軒下走來。一見東君,忙忙住步,面帶笑容說道:“員外進來哉。”員外說:“啊,秋菊,你出來何干?”秋菊說:“安人叫吾來請員外的。”員外說:“安人在那裏?”秋菊說:“安人同了二孃娘在堂樓底下。”員外說:“如此,吾也進來了。”秋菊說:“員外,看仔細。”員外說:“不妨。”丫環一路照了員外走到堂樓下。但見月照庭階,滿天星斗。安人範氏看見員外進來,連忙立起身來,叫聲:“員外啊。”員外叫聲:“安人。”範氏道:“員外,春霞萬福。”員外哈哈笑道:“二孃少禮。”安人說:“員外請坐。”員外說:“安人、娘娘請坐。”夫婦三人便挨次而坐。丫環先送一盤茶來,員外說:“啊,安人,今日喜逢中秋佳節,月色甚好,所以命廚房裏端整些酒菜來賞月。”安人說:“啊,員外,方纔丫環報說,酒席已經完備,故而妾身打發秋菊,特請員外進來登樓共賞。”“如此,丫環張燈。”兩個丫環走來,即將茗杯收去,各執燈球照了他們夫婦三人一同往玩月樓中賞月。員外即喚丫環錦榴來,吩咐道:“二孃有孕之身,行走不便,小心扶好。”再向範氏道:“啊,二孃,慢慢的走阿。”範氏答聲:“曉得。”前面夫婦同走,後面錦榴扶了範氏。範氏說:“錦榴放了手,不要扶得的。”錦榴說:“丫頭扶了走的好。”範氏說:“自己走倒爽快些。”錦榴說:“扶了走倒覺勿便哉阿是?”範氏說:“正是。”正說話間,已到了玩月樓邊,範氏緩步上樓,丫環先將窗子開開,一席酒已早端正好的了。朝南兩把眉公椅,員外夫婦並肩坐下,側首範氏坐,兩個丫環篩酒。範氏先敬馮員外一杯,後敬安人一杯。安人回敬範氏一杯。正是初更時候,月明如水,丹桂飄香,三人說說談談,異常歡樂。對此情景不覺想起心事來了,安人說:“員外,我與你年過半百,膝下無兒,朝朝煩悶,夜夜愁眉。今喜馮門有幸,娶得賢妹如珠,目下已經十月滿足,但願產生貴子。”員外說:“安人,若得二孃生子,皆叨祖上扶持的。”“員外,慢說祖宗有幸,還是皇天所賜。”員外道:“是啊,如果麟兒早降,留傳一脈宗嗣,年年朝拜名山,格外多行善事。”安人說:“員外說得有理。”

    少談玩月樓中夫婦之樂,且說安僮小使們等。一個說:“阿哥,兄弟,吾們的員外真正是好人。今夜中秋佳節,廚房下好勿鬧熱。殺雞打鴨,端正辦酒席,叫吾們四個人一桌,大家有得喫。”那個說:“兄弟,這個是年常規矩,有例不可缺的。”一個說:“啥說話,員外勿吩咐,誰送與你喫?”又一個說:“勿要噴咀,大家喫罷,看看月華,再作道理,那個說得勿差!”一個說:“阿哥,請啊。”那個說:“豈敢,豈敢。兄弟請啊。”衆人飲酒,多是興高采烈。還有後面丫環婦女們一體,四個一桌,大家喫得酩酊大醉。

    且慢說馮家的事情,把另有一件奇事來講與看官們聽。那西方佛國如來佛祖升坐蓮臺,兩旁邊序列着諸神衆佛謁諦阿羅,講經說法已畢,吾佛如來便說:“大唐黃巢殺人八百萬。後有天門陣內,宋將身亡。這些怨鬼冤魂俱沉地獄,無由超升,欲差一星官下凡,降投人世爲僧,超度這些冤魂早轉輪迴。不知那位星官願往?”道言未了,早有孔雀明王俯伏蓮臺之下說:“弟子願往。”吾佛如來頭一搖說:“你的性子太咆哮,待吾另選一位星官去走一遭。”明王啓奏如來道:“弟子如今改性了,皈依佛教,堅守清規,總把怨鬼超升。”如來道:“既是你這等說,吾差十三部真人護汝下凡。還有一言吩咐你:往東土投胎,須記真經、錦雞境,須要牢牢記着。”明王說:“是。謹遵佛爺法旨。”如來即派十三部真人保了同去。孔雀明王離了西土,駕起祥雲,望東土去了。遇有積善之家,即行投胎。但找尋多時,單單隻有泗洲城內馮家莊上,馮員外一家是個好慈好善的人,莫如投到他家去了。

    少說孔雀明王投胎之事,原說玩月樓中飲酒閒說,不覺時交三鼓了,二孃腹中漸漸痛起來了,閉目咬牙,微流香汗,不免“啊唷”幾聲。員外、安人忙問:“二孃爲何這般形狀?”範氏說:“啊唷,員外、院君,不知爲什麼一時腹中痛得很,想是要分娩了。”員外說:“啊,丫環,快些扶了二孃進房,小心伏侍。安人你也陪一陪,一切事情要你當心的啊。”安人說:“曉得。員外速叫安僮去喚穩婆。”員外說:“這個自然,待吾就去。哈哈哈,妙啊,今夜要生子了,有興啊,有興!”員外哈哈笑亂答頭,燈也不張,下樓來叫安僮。

    見他們在廊下飲酒,一個說:“對!”那個說:“五!”一個說:“對!”那個說“八馬!”一個說:“要罰雙杯。”那個說:“爲何要罰?”一個說:“自家伸得一個指,要豁別人八馬,雙杯該罰勿該罰?”那個說:“必要罰呢啥?”一個說:“那個自然。”那個說:“篩來喫口虐。”員外開口道:“你們大家不要喫酒了。”有一個說:“咦,員外來了,大家立起來,大家立起來!”一個說了“(員)外爲何事務出來?”員外說:“二孃娘腹中疼痛得急。”一個說:“啊,是烏痧漲?”員外說:“混帳的,喫昏了!是二孃要分娩了,快去喚穩婆。”一個說:“二孃娘既然是肚痛,爲何要分面來吾們喫!”員外說:“分娩者,乃是生產也。快些去叫老孃來!”那一個說:“員外,那隻老羊要賣多少銅錢一斤呢?”員外說:“啊呀,啊呀,呸!那老孃是收生之穩婆。入娘賊的。通文多弗得,知快快去喚來。”一個說:“員外,何勿叫二孃娘揀了好日子分娩?”員外說:“小狗才,再敢胡言!”一個說:“啊,進壽,你去走一遭罷。”進壽道:“我走夜路怕鬼的,勿去。”那個說:“啊,媽個毴,吾進發去哉。”員外說:“是啊,是啊,進發你快快走去。”進發道:“來裏,點燈哉。”進發張好了燈,出門徑向前村去叫老孃。那個老孃叫做姚三姐,收生手段是甚高的。此是閒文不表。

    且說員外在家中喜氣洋洋,非常得意,望二孃生個兒子,東廚司命並祠堂內處處虔誠禱告,堂中也點了香燭,拜天拜地,只求二孃生產平穩,馮氏方有後人了。拜罷了,忙忙進去。但見房中十多個使女及院君多着急得了不得,只爲那頭胎難產,人人害怕,個個在那裏念觀世音佛號。員外一看見,兩手搓搓也着急。看那範氏,咬緊銀牙,兩眉皺起,摸摸他身上同水冰一般。員外說:“啊,二孃,不可心焦,須要保重啊。”範氏說:“啊唷,員外啊,可曉得吾腹中疼痛,宛比割肚抽腸,不知痛到何時方了。啊唷唷,痛殺哉口虐!安人啊,痛得實在難當,看來就要見閻王了。”安人扶住了他,輕輕說道:“總須忍耐,不用慌忙。有所說的:瓜到熟時蒂自落,子出母胎就無妨的了。”嚇得馮員外走頭無路,頓足揪胸,說道:“早知今日如此,當初不應娶妾,以後是再不敢同房的了。”不知不覺,時候已交三鼓,恰好穩婆來了。見了員外、院君殷懃萬福。看看二孃娘,叫丫環取了水湯來,小心伏侍。那曉得房外登時一縷寶光向裏直射,頃刻之間照了滿房。房內衆人頭多打暈了,眼多張不開,大家慌忙,人人跌倒。那十三部真人保送孔雀明王來投入胞胎,打一個滾,二孃痛得宛比開膛。明王剛到產門,心中一想:“須記真經錦雞境,牢牢記着。”又是谷六六一連兩滾,滾出產門來。範氏一暈,霞光多已散了,衆眼方能張開,多走到牀前來看。三姐便高聲喊起來道:“啊呀員外,安人,勿好哉!”員外說:“爲什麼大驚小怪?二孃娘可曾產下否?”“養是養個哉。”員外問道:“是男是女?”三姐道:“男勿是男,女勿是女,養了一個蛋出來哉。”員外說:“啊,啊呀,啊呀呀!”唬得那員外雙手亂搓,安人面多急白了,丫環個個嚇得骨也酥了。三姐道:“啊呀,好怪氣!式樣像鵝蛋,必然是個妖精。方纔十幾個奇形怪狀的東西立在房門外,五顏六色的,遮得吾們眼睛多張弗開。啊呀,員外安人那,怎麼處呢?”員外說:“家門不幸,生此怪物,馮楚江不要做人了。”那員外是恨毒,連天便把蛋拿起來道:“孽障,妖怪!”狠狠的擲在地上。丫環們說:“員外,勿是蛋,不知是什麼東西,到像石卵。”員外說:“何以見得?”丫環說:“丟勿碎。”員外呵呵說道:“氣死了啊,氣死了!”可憐那馮員外氣得雙眼昏花,顧氏安人氣如木瓜,老(三)娘沒興頭提燈便走。倒是個丫環彩華上前向安人說:“夜靜更深去叫他來的,二孃雖生了蛋,並不是姚家三姐差的,禮上應該謝謝他。”員外說:“喝,家門不幸,安人,丫頭說的話你可聽見否?”安人說:“你去取五百錢謝了他去。”丫環說:“姚三姐外面去了。員外、安人,勿要心焦,待吾去便了。”連忙喊住了姚三姐道:“你外面不可聲張。”三姐道:“曉得。”彩華便給了三姐青錢五百。那三姐一徑歸家。

    且說馮家男女們多知二孃人生蛋,多說是一件希奇新文。有一個說:“你可記得東村王壽笤家,上年生一個兩頭人。今年後村倪天表家,又生一個人頭老虎身體,多是不祥之兆。今年決不是熟年了。”那個說:“啊哥啊,吾們員外爲人好,顧氏安人也是好人,一心望生個兒子接代傳宗。那說二孃人生蛋,是不祥之兆。”

    閒文少說,再說那馮二孃發暈昏去,幸得丫環叫醒,自己方知生了一個蛋,又氣又羞。院君勸範氏道:“此是員外命內無子,馮家應該絕後,不干你事,何須煩惱,保重身子是正經。”馮員外便叫丫環道:“此蛋留他怎麼?悄悄拿來投在水中,切切不可與外人知道。”丫環道:“啊呀員外,那是使勿得的。”員外道:“有什麼使不得?”丫環說:“雖只是蛋,到底員外的滴血。”員外道:“胡說!拿去投在水中。”丫環應聲:“是哉。”那丫環取了蛋,手提燈球,血淋淋走下樓梯去了。安人苦勸馮員外道:“不可心焦,須保重身子。”員外說:“啊喲,安人啊,吾本來原不想生兒子,抵當馮門絕後的。算起來多是你勸吾另娶了一房。那春霞有了孕,吾好不喜歡,日夜望到生產的日子。豈料今宵生了一蛋,而且是丟他不碎的怪東西。我今夜好似雀見米糠空快活,猶如畫餅充飢故事。設使外人知道,你吾夫妻有何面目?”安人道:“員外,事已如此,不用心焦了。”員外道:“安人啊,吾如今只好削髮爲僧,諸事丟開,紅塵不染的了。”安人道:“啊呀員外啊,這句話你說差了。妾身是女人家,你出家後教我們怎生是好?家業飄殘,有誰來管?那馮門永遠絕後了。”員外道:“安人啊,如今是不絕而自絕的了喲。”安人道:“員外啊,你年不過五十二,俗語說的,海水未乾人未老,後嗣總要靠在春霞身上。”員外道:“呸!還要想這個念頭?吾馮明道除非做夢。”安人道:“命內有兒終有的,你不必過分嗟呀。”那安人苦勸員外一番,便叫丫環送一盞香茗與員外,蔘湯送與春霞喫。員外十分憐惜說道:“啊,二孃,這是吾命不好,不干你事,只須你自己保重,不可冒風。明日去請個郎中來服藥調理便了。”範氏道:“員外啊,多是吾的不是,生了一個怪東西,有何面再做人?但求一死而已。”員外說:“使不得的。”便叫丫環要小心伏侍,勿許走開一步,恐春霞做出意外事來。顧氏回到自己房中歇息,員外往書房裏去坐坐。

    再說馮宅丫環把蛋去擲於水中,十三部真人在水中保護浮水而去。到了三十里之外,有一座寧輝山,山下溪洞之中水就不多。這個地方有一座寧輝寺,內有一個有德行的和尚,法名也叫寧輝,靜守清規,焚修三寶。那日是八月十六,早上寧輝和尚便叫香夥溜哥拿幾件衣服去溪洞之中洗淨洗淨。那溜哥正在洗衣,水面上浮來一道細白光,定睛一看,心內想道:“原來一個蛋,潔白如霜。”那蛋生出來時原有血的,在水中流泛了一夜,故而血已流乾淨了。溜哥道:“哈哈哈,吾道是甚麼,原來一個鵝蛋殼。緣何走到吾的衣裳上來?”就將右手撈起來一看,“原來勿是一個蛋殼,囫囫圇圇的一個蛋。爲何勿沉?有些奇怪。看來知道吾溜哥鵝蛋勿曾嘗過,送上門來請吾喫了。但吾是自幼弗肯喫私房食的,待吾去稟一聲老和尚,然後喫他。”說得有理,放在這裏,淨完了衣裳再說。不多時,洗完了衣服,笑嘻嘻拿了蛋走時來說與寧輝知曉。寧輝長老見是一個蛋,連忙搖頭念道:“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姓香。我在此出家了五十年,粗衣淡飯,戒酒除葷,你卻因何取了他來?你這樣貪喫葷腥,連累吾僧家也有罪過了。”溜哥道:“喲啐!勿許喫便罷了,有何嚕囌?”長老道:“還不拿去依舊放在水中!”溜哥道:“是哉。”長老道:“啊彌陀佛,罪過啊罪過。”那溜哥出來就將衣服槳好了,立在天井裏,心內想道:“可惜那個鵝蛋喫不成,又要丟到水中去了。”正要走時便住了步,暗暗想道:“吾想喫是罪過,哺一隻小鵝養養是勿妨的。那東面有個四孃姨,聞得他家帶哺小雞,那鵝蛋也交他的雞哺去,勿知哺出甚麼東西來?吾想蛋呷鵝蛋啊,哺得出來自然原是鵝的。”便拿了蛋走到東邊半里村,見了四姨娘,裝了笑面,就將鵝蛋的話說明了。四姨娘說道:“使的,哺出鵝來交回外甥便了。”溜哥回到寺中,暫且不表。要知偷盜天書緣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德行僧天機預識 白猿洞初盜天書

    話說那四姨娘是一個半老的人,姓李,已經數載孀居守節,幸有一個兒子,所留下的傢俬全賴那兒子出外經營,賺些利息來支持過去。閒來消遣,做些針指,閒文外事一概不管。自幼嫁與周連貴爲室,不幸連貴身亡已經八年。目下小小家產幸得他兒子周大郎一年幾次出門買賣,賺些利息回來,薪水可度。常想:“孩兒年長,須要娶一房媳婦纔是。”再有一個姨甥,姓李,名溜哥,爺爺亡故,弟兄亦勿有,年少不知謀生立業,目下在寧輝寺內做香工,伏事僧人度日。方纔拿一鵝蛋前來寄哺小鵝,那仍是有些孩子之氣。已經放在雞窩內了,不知哺得出來哺不出。只怕母雞未必肯哺。四娘正在那裏亂想,只見外面兒子歸來了,說:“吾兒回來了麼!”那兒子道:“回來了。母親在上,孩兒拜見。”四孃姨道:“兒啊,罷了。”那兒子放下包古,講講別後言話,將所賺二十兩銀子,便本利一併交付母親。喫了早飯,換換衣裳,買些魚肉,望望親戚。一切閒文休表

    烏飛兔走,時光甚快,七日過後,雞已出殼了,叫聲徐徐不絕於耳。四孃姨心內想道:“爲什麼光光鵝蛋不收黃?”正在思想,只見殼中立出東西來了,卻是一個赤條條的小孩子,身子約有尺二長了。那小人白身子,黃面兒,大眼長眉高鼻樑,手足俱全,頭髮鬆開就把初出毛的雞多喫光,及母雞盡下他的肚了。四娘娘一見,好不心驚,連忙叫着:“孩兒來看。”那周大郎大怒,手取木尺來打這小人。那知那小人便用強,反奪了木尺來還手。周大郎道:“啊呀母親,這個不是人,明明是個怪物了。得吾去說與表兄知道。”他母親道:“兒啊,快些去快些來啊。”周大郎道:“是哉。”那李四娘冷汗一身,心驚膽怯,走到外邊,慌慌張張要避那妖怪。他原不知那小孩是天降的星宿。

    那周大郎氣沖沖向寧輝寺來,見了一個僧人便問道:“溜哥在何處?”那僧說道:“在後圃中種菜。官人到此因何事體,能否說與小僧聽聽?”周大郎道:“啊呀長老,不要說起,前日溜哥拿一個鵝蛋來放在吾家雞蛋之中寄哺小鵝,今朝哺出小雞來,那知那鵝蛋出一個小孩來,身長尺二光景,面黃眼大,眉長方面,母雞乳雞多被他喫去了。我們母親唬得木呆,我用棍打他,他反打吾。故而吾到寺中來相請溜哥前去看看。莫不是害吾孃兒的麼。”那僧人道:“啊彌陀佛,那有此事?待小僧親自看來。”周大郎道:“長老同去看看也可。”僧人道:“溜哥快來。”溜哥道:“來哉,來哉。老師太有何吩咐?啊呀,表弟在此做甚麼?”周大郎道:“表兄你好啊,你拿一個鵝蛋來吾家寄哺小鵝,如今哺出妖怪來了。”溜哥道:“噴咀瞎說,你來唬吾表兄呢啥?”周大郎道:“誰來唬你!小雞母雞多被妖怪喫得精打光了。”溜哥道:“是怎樣妖怪呢?”周大郎道:“連吾也不知,同去看來。”那寧輝和尚笑呵呵道:“溜哥,日前叫你送還原處的,誰叫你寄哺小鵝!一味呆腔孩子氣味。如今小鵝不哺,反出了妖魔來了。”溜哥道:“啊呀老師太,若說那鵝蛋弗肯丟脫,要想拿去哺出一隻小鵝來玩耍的,那知一哺竟哺出妖怪來了。啊表弟,你來詐吾呢啥?”周大郎道:“那個詐你!同去看來。”溜哥道:“去看,去看。”長老便叫徒弟看門,三人同去看那精怪。只見一個小孩子眠在地上。溜哥問道:“你這妖魔是怎麼變來的?”那個小孩見了溜哥連忙立起來,上前拖住了溜哥,雙腳跳起來,笑嘻嘻的,一隻手將他腳上亂敲。溜哥哈哈的道:“你這妖怪,真正勿是妖怪?”那同來的和尚是有德行的,見了這般光景,他就在指頭上一算,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便叫:“香工,這個小孩子並勿是妖怪,與你有緣,故而將他認做兒子便了。”溜哥道:“老師太,你當正呢啥?”長老道:“那個與你作耍!”溜哥道:“家婆勿有,那裏來奶奶呢?”長老道:“他是不喫乳的。”溜哥道:“那個領他?”長老道:“你自己領了。”溜哥道:“那是弄勿來的。”長老道:“你若領大了他,你的後福無窮。”溜哥道:“當正呢啥?”長老道:“決不哄你。”溜哥道:“小孩子,你可肯認吾做幹爺麼?肯,點點頭;若勿肯,搖搖頭。哈哈哈,點頭哉。這樣,待吾來抱了他去。”長老道:“阿彌陀佛,大官人。”周大郎道:“長老,什麼?”長老道:“你的乳雞共有多少?”周大郎道:“一十二個,還有一隻母雞。”長老道:“如此,叫溜哥賠你便了。”周大郎道:“啊,長老,一則來親眷,二則來小事,不要賠了。”長老道:“啊彌陀佛。”便告辭去了。那溜哥抱了小孩,一同回寧輝寺去。那長老心中暗想道:“他是天上的星宿來降世,若長成後拜吾爲師,不比尋常僧人,將來且能盜得天書。”便吩咐溜哥撫養他成人,自有無窮好處的。那溜哥叫聲小兒道:“吾的妮子啊,做父的今年三十七歲,勿曾娶妻,反先有了你這妮子。吾今撫養你成人,你須要伏我爺的教訓,切不可行兇霸道欺善人。我做爺的出身是作成衣的,望你大得起來做個小成衣便了。”那小兒聽了,笑瞇瞇的道:“腹中飢餓了,要喫些東西。”那溜哥盛了一碗飯,並豆腐、面斤、索粉等,吩咐那小兒慢慢的喫,自去買些布來,將他衣服、鞋襪做做。那小兒不喫乳,究屬不大費力。

    春來秋去,迅速如飛,一年一年的過去。不覺那小兒已長成四尺長胖身材了,性氣剛強,獨喜玩耍,出去常將小子們欺瞞。有爺孃的便告知了長老。那老和尚明知那小孩是有根基的,便叫溜哥道:“你的兒子年方七歲,出外欺人,滋生事端,如何是好呢?”溜哥道:“吾是原本勿要他,是老師太教吾的。現今勿要他哉,趕了出去罷。”長老道:“啊彌陀佛。他乃沒有父母之人,趕他出去必無好處,不如拜吾爲師,做個和尚罷。”溜哥道:“本勿是吾親生的,任你老師太怎麼便了。”遂揀了日子,佛堂裏齋供齋供,剃了頭髮,便拜長老爲師。那長老心內暗想道:“須要取他一個名字纔好。他是蛋內所出的,取名蛋僧便了。”列位,目下大概叫個蛋子頭和尚就是這個和尚。那長老約束他靜守清規,五戒三皈,不許違拗教道,誦經禮懺。那曉得蛋僧身子越魁偉了,力大無窮,性子莽撞,從來不肯喫人一些虧。一飧飯總須三升米,別名多叫他喫飯坯。溜哥叫聲:“和尚妮子,做爺的用了多少心血領大你,指望你做點事業的。現在你做和尚,到底原是吾的妮子。”蛋僧道:“啊,爺爺,孩兒雖則做了和尚,豈可不認爺爺爲父麼?”溜哥道:“既然有吾爺在眼睛裏,到底說話原要聽幾句的。”蛋僧道:“只要爺爺說得中聽,孩兒無有不遵的道理。”溜哥便道:“勿要闖禍。”蛋僧道:“中聽的。別人勿來惹吾,吾自然不去惹他。”溜哥道:“師父所說的話勿要強頭強腦。”蛋僧道:“這個自然。”溜哥道:“飯喫少點。”蛋僧道:“總要喫得飽。”溜哥道:“幸虧得師父喫得起,若是喫不起,便如何?”蛋僧道:“若是窮苦,吾也不在這裏了。”溜哥道:“做爺的近來辛苦勿起哉。這些瓜田菜園,幫幫我做做,有何弗好?”蛋僧道:“這是孩兒弄弗來的。”溜哥道:“日日打拳弄棍,也脫了做和尚的形了。”蛋僧道:“孩兒學好了拳棒,日後好做防身本事。”溜哥道:“你的硬卵,看你年紀輕輕,如此強橫,全然不像做和尚的樣,少不得有一日趕出了寧輝寺,到處去燒臂香。”蛋僧道:“啊,爺爺,且自放心,孩兒決不如此便了。”閒文不必細說,一年一年復一年,算算又是八年了。馮員外已得了子,甚覺寬心得意,此是後話不提。

    話說那蛋僧年到十五歲時,身長七尺有餘,拳棒雖是常習學的,到底是無師傳授,無用的。閒來無事,外面跑跑,山前山後去瞧瞧。那一日偶到白楊莊上去玩耍,只見一班孩子聚在一起打架,大家磚頭瓦片亂拋。有一個毛二官要打馬三寶,那知剛打着了蛋僧的頭,蛋僧便怒氣沖霄,趕上前來挺一挺腰,扯着毛二就打了一頓。可憐打得那毛二疼痛難熬。旁邊孩子們說道:“和尚行兇是不饒的。”衆人動手來打和尚,卻被蛋僧拉起來一個一個的東拋西擲,好似鷂子翻身,個個哭到寧輝寺來告訴。那寧輝和尚長老便良言安慰他們出去。那溜哥滿肚心焦。少頃,蛋僧回寺,寧輝便招招手道:“徒弟走來。”蛋僧道:“師父有何吩咐?”長老道:“你在寺裏不聽吾話,不守清規,總要出去惹禍,吾用你不着,你到別處去罷。”蛋僧便道:“師父用吾不着,徒弟就此拜別了。但是吾的爺爺在此,放心不下。”長老道:“這卻不妨,有吾在此。溜哥在那裏?”溜哥道:“來哉,來哉。老師太有何事務?”長老道:“你的兒子十分不好,吾這裏用他不着,打發他出去,你意中如何?”溜哥道:“吾也譬如勿有,打發他去不妨的。”蛋僧道:“爹爹,你也不要孩兒了麼?”溜哥道:“誰要你?快點走罷。”蛋僧道:“既如此,孩兒就此拜別。”溜哥道:“勿要你拜。”溜哥便雙手亂搖得占身來便走。長老付他十兩銀子,行李衣包一個。蛋僧便拿了一根檀木棍子,灑開大步出了山門。走過寧輝山,一路行走,好生心焦,想:“師父今朝打發吾出來,因防我惹出氣來,吾的性子硬如鐵石。啊呀且住,吾蛋僧走便走了出來,如今往那裏去安身?也罷,吾是出家人,且往前途走去,尋個寺院再說,勿怕勿有安身之處,何必心驚?放膽而行便了。”日中沿途募化,夜來隨處安身。三月時候,天氣溫和,正好行路的時光。惟庵廟寺院因見他年輕兼以狠狠的形狀,故而沒處肯留他,便一路行乞度日。走了多日,總沒有可存身的所在,自然心焦得很。

    那一日,到了一個曠野之處,天色已晚,只見那邊有所涼亭,他便走進去,放下了衣包檀棍,坐在一塊石頭上。但見日已落山,月光漸漸的上來了,蒼茫暮色,四顧無人。蛋僧長嘆一聲,好不心焦。忽聞亭外有人咳嗽,但見那人穿着棕鞋,白襪,藍袖衫子,一手攜杖,一手輕搖毛扇,頭帶金線盤的巾,進涼亭來把他一看。蛋僧便立起來,把腰一彎道:“老居士,貧僧叩首了。”那老人道:“和尚那裏來的?”蛋僧道:“貧僧乃是寧輝寺內寧輝長老的徒弟,只爲吾性子不好,趕出來的。”老人問道:“如今要往那裏去?”蛋僧道:“啊呀,老居士啊,貧僧自幼在寧輝寺的,自己不守清規,被師父趕出,另尋門路。但是人地生疏,多不認識,故而無處可去安身。”老人道:“嚇,原來如此。”蛋僧道:“請問居士從那裏來?”老人道:“老漢就是這裏的土人。”蛋僧道:“但不知此地是什麼地方?”老人道:“喏喏喏,那邊一座高峯,名叫雲夢山。此間方方一帶通叫雲夢山。”蛋僧道:“那山上可有豺狼虎豹的麼?”老人呵呵的笑道:“這座山中多沒有的。單單有一隻白猿,那白猿洞內藏有天書,乃是人人曉得的。你能前去盜來就有好處。”蛋僧道:“嚇,但不知那麼盜法?”老人道:“啊,和尚,你今若要盜得天書,聽吾明明說你知道。須待端陽日正午時方能去盜,那午時白猿須上天一次的。若盜得了天書,就有無窮法術。”蛋僧道:“倘被白猿看見了如何是好?”老人道:“你但看爐煙高透,白猿即去。煙消,白猿便歸洞也。”蛋僧道:“足感指教。”老人道:“好說。但你自己要盜天書,切不可說與他人知道。”蛋僧道:“這個自然。”老人道:“老漢去了。”蛋僧道:“老居士慢請。”那老人手執柱杖走出涼亭,竟望前路行去。列位,要知老者的名姓,他就是寧輝寺內德行僧人,出寺而來非爲別事,叫蛋僧前去偷盜天書的。

    少說那長老回寺的話,再講這黃面的少年僧人一心要盜天書,便不向前行,坐守涼亭,敲魚擊磬,念念經,募化些齋飯來餬口。守過三春,便是夏初時節。光陰迅速,已交五月。那端午日,起早便出了涼亭,棍頭上挑着衣包,對正高山灑步行去。約行五里光景,已到山間。但見周圍樹木森森,山下滔澗深深,見有石橋一條在前,蛋僧便走過石橋。看時候尚早,深恐白猿先見他,便隱藏在密林深處。少頃,午時已到,心內想道:“不知如今白猿可曾上了天庭麼?不要管他,待吾俏俏的上山見機而作便了。”那蛋僧便輕輕的走上山去,但見那玲瓏古石,層層密密,秀巧奇峯,參參差差,四面無路可走,只中間有條平坦大路。“妙啊,你看這條大路在此,待吾走上前去見機而作便了。”蛋僧便依路而行,絕無一人。行了半里光景,忽然抬起頭來,睜眼一看,只見兩扇石圈門半開在那裏,上寫三個隸書大字,走近一看,就是“白猿洞”三字。妙啊,來此已是白猿洞了。但不知猿可曾上天去否?那蛋僧欲想進洞,心又慌忙,便立在側旁聽了一聽。忽見洞裏有煙起來了,蛋僧大悅,側身進洞,寂寂無聲,竟沒有一人。料想那白猿正好上天去了,特未知天書藏在何處,惟石牀、石桌、石椅,看來看去,盡是石的。“天書叫吾那方去尋?吾蛋僧年不過一十五歲,從未見過天書什麼樣的,今日有興而來,尋不見天書,徒勞辛苦了。”不知不覺,時辰過了,那爐煙已絕。蛋僧想道:“香菸已盡,白猿要回洞了,不免走罷。”仍將木棍挑了包,性急慌忙出洞,一聲長嘆,心頭悶悶,依舊過橋至涼亭裏去。心想道:“吾若不盜天書,難道勿有日子過麼?何須必要盜得天書!且到前途去化些齋來再作道理。說得有理,走啊。”便望前途行走,心中納悶,看看近處沒有人家,不知何處是大街,肚中甚飢,把乾糧喫些,一路行去。不多時,日已歸西。蛋僧長嘆一聲道:“我想安居在寧輝寺中,惹禍招非,原不該應,此皆自己性子不好。自從師父、爹爹趕出來到如今,東去西來,已兩個月了,好處全無,到不如自盡歸了陰府罷。好好歹歹皆可撇開了。”正在想尋短見,但見那邊有人走來。定目一看,並非別人,就是涼亭相會這老居士。老人便道:“啊,和尚,天書可曾盜着否?”蛋僧道:“啊呀,老居士啊,吾卻被你哄騙了。前日你叫吾去盜天書,蛋僧等到今朝午時上山進洞,看看那爐煙已起,便忙尋天書。尋了多時,何曾有什麼天書看見?白白等了兩月日子。”老人哈哈的道:“你這和尚,休得怪吾老漢。不是吾哄你,皆你自己未曾知道。那左右石牆鎸刻者,明明白白即是天書。”蛋僧道:“就是天書?既如此,待吾明日再去盜來。”老人道:“噯,從前與你說過的,只得一年一度端陽正午時可以盜取,別的時候白猿總在洞裏,如何盜得動嚇?今年未曾盜着,耐着心兒等來年便了。若能盜得天書,便有許多好處。”說罷,飄然攜杖而去。蛋僧此刻欣欣然道:“原來在兩邊石壁之中鎸刻者就是天書,可惜當面錯過了。吾且安心耐守明年再盜。”

    但見太陽已沉了,月亮又無光色,但聞淅慄風聲。蛋僧年紀雖小,心膽極甚雄大的,向前走去,尋個安身的所在,再取些乾糧充飢。曠野之中,亦無更鼓聽見,且那有便燈籠照他。時光倒約有初更光景,只是四面多是松柏,忽聞隱隱有人叫喊:“救命啊,救命嚇!”蛋僧想道:“此地茂林深處,爲什麼有此喊救之聲?必是兇人謀財害命的,不免前去看來。”依此風吹來的喊救聲音,散開大步,向前而行。喊聲漸近,便抬頭看看,幸有星光,看得前面明明一帶小房屋,獨不見人。門前倒有大樹,救命之聲更清楚了。“呀,原來就在這所房屋之內,待我進去看來。”但見兩扇柴門虛掩,裏面尚有燈光。他連忙立住細聽。但聽見一個老婦在那裏一聲叫“救命!”一聲叫“饒命,饒命!”甚覺悽慘。此刻蛋僧不聽見則已,一聽見便大怒起來,踏進草屋,放下衣包,提了棍子,喊聲:“那個敢傷人的命!”那個女人已經唬得要死,誤聽聲音,認道兒子回來,急急忙忙趕出外來,燈光一看,乃是一個和尚:“啊呀,饒命啊!”便兩手朝前,雙膝跪下,遍身發抖,兩淚紛紛。蛋僧即便說道:“吾是看經唸佛的人,並不害人的。休要害怕,特來救命,打退凶身的。那個在此行不法的事?快快把情形說吾聽聽。”那女人正要回言,來了一個披髮的僧人,身大面胖,黑臉濃眉,一雙大眼睛,手提鐵棍,宛如狼狽一般,不問情由便打蛋僧。蛋僧將木棍來招架,撇開他的鐵棍,連一棍打去,剛正打在那披髮僧的心上,便仰面朝天跌倒,無如疼痛,不過剛扒起又跌下去了,卻被蛋僧七八棍子,便打得頭破血淋淋。那女人呵呵呵的道:“沒用的頭陀死了麼!啊呀和尚啊,他是詐死口虐。”蛋僧道:“如此,待吾來打得他真死。”要知二盜天書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寧輝師出寺點化 白猿洞再盜天書

    話說那蛋僧便放下自己的檀棍,拾起頭陀的鐵棍來,照定了頭陀的頭上狠狠的就將棍子砍上去,那頭陀的頭打得粉碎,一命嗚呼,鮮紅滿地。那家女人便不哭了,忙跪在地上向蛋僧叩頭,說道:“若然不遇你恩師父,連吾殘生也要完結了。”蛋僧道:“啊彌陀佛,罪過得極。女人家請起。”女人道:“恩師父請坐,待吾來送茶。”蛋僧道:“不消啊,老婦人,這個頭陀那裏來的,在你家中敢是謀財害命麼?”女人道:“啊呀,師父嚇,他叫做石頭陀,是一個狠兇狠惡的歹人,謀財害命如同玩耍,常拿婦人的孕胎,害人母子,國法良心一點勿有。”蛋僧道:“嚇,這個狗頭陀,如此無法無天還了得!”女人道:“啊嚇,師父啊,老身有個兒子,名喚楊豹,媳婦趙氏,有孕在身。剛剛十月滿足,卻被這頭陀知道了。趁吾孩兒往外做生意去,他就起不良之心,把吾媳婦來撳到在地,強姦了還要扌奴胎。我的媳婦是痛不可言,便喊叫起來了。他就剖開肚腹,把胎取出,唬得我魂飛魄碎。只因此地是荒郊,鄰舍全無,那頭陀罵吾老乞婆道:『你若要喊,當即送你黃泉路上去!』我只得叩頭苦苦求饒,幸得恩師膽勇氣壯,打死了這個惡頭陀。吾母子難報你的大恩,只好每日燒香一爐。”蛋僧道:“啊,老人家何出此言。自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除此惡人,以免別人受害。”女人道:“不知恩師父在何處焚修,夜盡更深來到這裏?”蛋僧道:“吾在泗洲城裏寧輝寺內出家的,只爲吾素性咆哮,出外惹禍淘氣,師父不用,趕出來的,故而想往別處去覓存身的所在,路過此間。正無宿處,聽見喊叫,聞聲即來觀看。卻見那頭陀如此兇惡,他遇着了吾,如何肯輕饒他。只是夜深黑暗無處可去,可否在你家中歇一宵?”那婆子應聲:“使得。料想恩師肚中餓了。”蛋僧便哈哈哈笑道:“吾是老成人,當正肚裏餓了。老人家可有飯喫麼?”婆子道:“待老身去燒起來便了。”蛋僧道:“待吾把這屍首撩開了再說。既如此,拿了燈去。”那婆子去點了燈,蛋僧拖了這屍身,接了燈,匆匆走出去,拖出了樹林,便丟在一條溪澗內。仍歸楊姓家來,再將血蹤收拾收拾,息了燈球坐下。那楊老婆子進房去,雙腳跳跳,淚如泉湧,放聲大哭了片時,燒好了夜飯,將現成的小菜幾色送與蛋僧喫。只得一升米的飯,蛋裏的和尚那裏喫得飽?喫完就要添,添卻添不出。老婦人暗叫:“飯將軍!”再燒一升米重新再喫。孰知仍被蛋僧喫得精打光。那婦人想道:“他飯量好,力氣也大,要比吾豹兒勝得三分。”喫完了夜飯,便泡一盞茶來。老婆子向蛋僧道:“吾家是窮門戶,牀帳全無的。”蛋僧道:“啊,老人家,待吾就是這樣坐到天明便好。”婆子道:“只是有慢恩師父,如何是好?”蛋僧道:“說那裏話來。”蛋僧坐定,腹中憂愁:出寺以來已經兩月,隻身無伴,終日遊蕩,那老居士叫吾盜天書,故而吾將姓命暫留,等來年端午日再說。但吾一身何地可度此殘年?少說那蛋僧心內亂想,再說那楊母淚珠直流,走進房來,捧着屍來大哭道:“啊呀,苦啊,吾那媳婦啊!你雖是田家女子,爲人是溫柔賢德的,你身懷六甲,吾心中好不歡樂,日日焚香求天求地,只望生個孩兒,楊家可有後嗣了。那知平地起風波,這萬惡的頭陀頓起不良之心,強姦了你,還要剖你的腹,正是天大的怨仇。母子雙雙多不活了,可憐痛得吾肚中好比刀割。啊唷,吾的媳婦啊,你黃昏時候夜飯同吾一起喫的,尚與吾兩下閒話,想你平日敬重吾如你的生母一樣,夫妻又和好,那知今日禍從天上來,害得你立刻到黃泉路上去了。待吾來與你遮遮好,你活時怕羞的,死了諒也怕羞的。”楊母仍還捶胸調腳,號淘大哭:“啊唷,賢孝的媳婦啊,你可知道吾捨不得你!”直哭到五更雞叫,嗚嗚咽咽的方止。外面蛋僧聽得甚慘,燈油漸漸的煎幹了,叫道:“噯,老人家走出來,吾要去了。”婆子道:“嚇,來了。”出來便叫聲:“恩師父,天光初亮,可是就要去了麼?請待吾孩兒歸家後謝謝你再去。”蛋僧道:“啊,老人家,何出此言?吾蛋僧不是要財而來此,那個要你家的酬謝?這條鐵棍吾要的了。”他手取鐵棍,放下了檀棍,取了衣包,便走出門來。楊母再四留他總留不住。蛋僧徑走,絕不回頭。楊母便立在門前,望兒子回來。眼淚若流,呆若木雞。

    只見蛋僧匆匆出了松林,剛走得半里之遙,見那邊共有十二個長大漢子,手中各執着器械,光釵、鐵尺、槍、刀、棍等類,腰間各自插着燈球,與蛋僧交身過去。形狀多是氣昂昂,勇糾糾的。那蛋僧看見衝前第一個漢子,身長八尺開外,肩寬背厚,藍臉濃眉,眼大額衝,年約二十多歲,海下無須,手中拿着一把鐵叉,多是齊腰布襖,藍布包頭,朝前打上一個疙瘩,下穿藍布褲,花布裏膀,足穿草鞋。一十二人望前而去。列位,這個藍面的漢子就是楊豹也。楊豹見了蛋僧,心中一想:“這個和尚年紀雖小,身子長大,一個黃面,手執鐵棍,必定勿是個循良和尚。”一頭想,一頭匆匆的走。東方漸漸發白了,但見母親立在門口,亂招兩手叫道:“吾兒回來了,快須來呀!”楊豹道:“啊,母親,爲何在此悲哭?”楊母道:“啊呀,兒啊,快些走進來。侄兒們,大家來啊。”多道:“嚇,來了。有什麼事情這般光景?好奇怪啊。”一同走到裏面,楊母放聲大哭:“啊呀,兒啊。你們昨夜出去之後,可恨那個狠和尚把你娘子剖開肚腹,拖出小孩兒,好不慘然!”多道:“嚇,有這等事麼?”那楊豹是個莽漢,聽見了“狠和尚”三個字,頭也不回,提了光釵,灑步叫聲:“兄弟們!同吾走,捉狠和尚者!”先說楊母在家中叫道:“啊呀,吾兒那裏去?大,大,大家回來喲!啊呀,不好了!你看他們頭也不回,竟是去了。嚇,是了。吾卻說得不明白,必定他們方纔見了恩和尚,認做狠和尚了。”此時楊母好着急,忙拽上了柴門,出樹林來,口中叫喊:“孩兒!你們不可認差了人。”急急的趕,趕不上,呼呼氣喘,汗淋脊背。暫且不提。先說前面那蛋僧沒有什麼事情,緩緩而行,後面十二個灑開大步飛奔而來。楊豹衝前高聲喝道:“汰!沒天理的狗和尚,慢慢走啊!”蛋僧回頭一看,大喫一驚,立定身體,正要開言,那知一班莽漢手執利器,奮勇而來。蛋僧只得拿起鐵棍前招後架,一十二個還不是他的對手。衆人正在吵鬧,幸得楊母趕來,道:“啊呀,果然就是恩和尚。倘有差遲,如何是好?啊呀兒啊,這是恩和尚,不是狠和尚。”那些漢子道:“噯,什麼說是恩和尚?”楊母道:“那個狠和尚就是石頭陀,幸得這位恩和尚來將狠和尚打殺的。”楊豹道:“嚇,就,就,就是這個石頭陀啊,可惱啊可惱。請回家內把大恩酬。”蛋僧道:“啊呀呀,衆位,何須如此?大家請起,大家請起。”便一同起身。蛋僧一路搖頭道:“啊衆位,貧僧行路要緊,不必多文了。”楊豹道:“說那裏話來!小生楊豹,雖然粗愚,情理頗知,請到家中,一齊奉敬一杯。”蛋僧道:“昨夜已經擾過夜膳的了,不敢從命。大家請回去罷。”多道:“這樣,叫楊豹如何過意得去?”蛋僧道:“何必掛懷,請了,請了。”楊豹便道:“佛爺爺請留下寶山法號。”蛋僧道:“寧輝山上寧輝寺蛋僧是也。”說完仍將衣包棍頭上挑好,大步灑開,一直跑去。那十二個弟兄無可奈何。旁邊楊母把手招招道:“吾兒,侄兒們,同吾回去罷。”“母親伯母請啊。”楊豹便扶了老母,弟兄們多在後面跟着回家,將軍器放好。楊豹叫聲:“母親啊母親,那石頭陀的屍身呢?”楊母道:“恩和尚拿去撩掉的了。”楊豹道:“賢弟們請坐。”多道:“哥哥進去看來。”楊豹抬起身來,走進房去,桌上燈尚未息。見妻子死在牀中,那未破胞衣的兒子還在旁邊。揭開被睜睛一看,便號淘大哭:“啊呀吾的妻啊,昨夜還與你閒話,今日可憐死得這般苦!如今叫吾如何是好!那個來陪伴吾的孃親。”再捧牢那血小孩叫幾聲:“吾的親兒啊,我看不出你是男是女,總是我的骨血。未出母腹就遭人弄死,想必你與頭陀前生是個冤家,所以今日如此傷你。”楊豹大哭之時,他娘也哭起來了。可慘他母子二人哭了一回,楊豹仍將血孩兒放在趙氏身邊,取出幾兩積存下來的銀子,買棺成殮。小孩子同棺盛放,便厝在屋後空地之上。還有一條檀棍,楊豹問明母親,方知蛋僧調完去的,收好在旁,不必細表。就是石頭陀的屍身沉在水內,過了幾天,皮肉消化,骨埋水底,後書不得再表的了。

    少敘閒文,再說那蛋僧灑步前行,一心要盜天書,專等來年端午。廟宇不投倒投宿店,若無宿店便在涼亭裏住住。東來西去,光陰快比流星,夏秋已過,抄化度過了年。等到春天仍到雲夢山下,結個茅屋,念念經,一天一天端陽日亦到了。適天氣晴朗,依舊渡橋過去,看看午時未到,便山前山後的遊玩遊玩。只見一隊人從橋上走來,蛋僧一見口中自說:“不好了,那邊有人來了。”不免就在大樹後躲一躲看。口中不敢出聲,心內暗想道:“莫非他們也是盜天書的?設使果然是的,吾倒運了。”但見前面二十四名家將,多是雄糾糾氣昂昂,手中各執器械,麻索。當中一個少年,生成一張削角臉,身體瘦弱,頭帶束髮紫金冠,金抹頭,兩半邊雉尾毛雙挑,身穿盤金線。不知什麼花朵的藍段,箭桿鶯帶圍腰,掛一口寶劍,足穿烏靴,騎一匹駿馬過橋而來。且住了,若是盜天書的何用這等人,多取了器械?這不是盜天書,明明是搶天書了。不要管他,且看他那樣便了。蛋僧閃在半邊細看。只見他們過石橋來了,皆在山之東首立停。一班家將多是吵吵鬧鬧。列位,你道這位騎馬的少年是那個?他是冷千歲的公子,名喚冷作其。衆人多叫他做冷剝皮。爲人兇狠,剝削民財,還有謀叛之心。住的地方就是冷家莊。家內請一位茅山道士,名叫張道明,時常叫他作法,召天將頑耍陶情。後來舉動起來,要他做軍師的。那張道明常說:“如若爵主爺要做王帝,須把雲夢山東首這塊『照澗石』起到家中,鎮在廳前庭內,按了風水,三年之後,必登九五也。”冷公子就問:“幾時去起呢?”張道明說:“須要端陽正午時方能起得動,別的日子不相干的。”所以冷作其到了端陽日,未到午時,先到雲夢山,到山剛剛正午時,一衆家人大家動手,扒的扒,鋤的鋤,不及片時,起了此石,扛抬而去。冷公子坐在馬上,見樹背後閃出一個和尚,冷公子一想:“啊呀,不好了!軍師說過,起石之時生人見不得的。今有和尚在此,必然看見,有損了。”便叫:“家將們,大樹背後藏有奸細,快快拿住!”那家將們同聲答應,狠如豹狼。內有四個家將就上前來,把蛋僧人來捉。蛋僧並不慌忙,放下了衣包,提了棍子便回手。四個家將如何打得過他!那其餘的便一齊來幫打蛋僧。究屬寡不敵衆,立時被他們拿住了。這並不是十三部真人不肯助他,只因冷作其起石要謀王位,故而讓他們拿捉了去,任憑他們弄,總不能傷他。弄不死蛋僧,便絕了謀王的念頭,冷作其也可改惡爲良了。此是後話。

    再說家將們捆了蛋僧,就將鐵棍來扛,衣包亦不取,獨將人捉了去。蛋僧總不聲張。八個家人扛了“照澗石”,匆匆回冷家莊去。說到這塊“照澗石”,約有五尺長,三尺闊,八寸厚,似晶非晶,似鏡非鏡,石頭原是石頭,不過雪白而光亮的,照澗必清,故叫“照澗石”,不懂的人把他做大人國裏來的着衣鏡。八個家丁扛到廳前天井裏放下,兩個家人放下蛋和尚。和尚一想:“此刻午時已過,天書又盜不成,天書既盜不成,吾也不想活命了,悉由他們怎便了。吾若喊叫一聲,非是好漢。”冷作其喚家人請張法師出來,那家丁們奉了主命,便請出法師來。冷作其便告訴他一番。那茅山道士就把蛋僧來仔仔細細一看,心中便有計了。開口道:“爵主爺啊,若是別的,貧道不敢討放,但他是個和尚,儒釋道三教相連,自古道:僧來看佛面。求爵主的恩放了這個和尚,佛門有幸。”冷作其道:“張法師,但他閃在暗中窺探,破了吾的風水,如何是好?”道士道:“不妨,如若沒有人見是更好,如今見已見了,一則來處他無益,二則來貧道還有解法,用法解之,仍然無礙。”冷作其道:“既如此,家將們放了這和尚。”頃刻之間把捆縛打開,蛋僧便謝冷作其。那冷作其與道士抖抖衣衫,走過來答禮。那道士假裝笑顏,開口道:“請問道友寶山何處,叫甚法名?”蛋僧道:“貧僧乃是泗洲城寧輝寺內出家的蛋僧便是。”道士道:“敢是寧輝長老的徒弟麼?”蛋僧道:“是也。”道士道:“失敬了。”蛋僧道:“好說。敢問道友寶山法號?”道士道:“貧道茅山張道明是也。”蛋僧道:“久仰,久仰。”道士道:“好說。啊,爵主爺,這位是寧輝長老的徒弟,不可輕慢,好生留待纔是。”連忙吩咐家人備起素齋來。蛋僧暗暗猜疑:“想吾與道明並不相見過,爲什麼如此殷懃待吾起來?嚇,是了,必定是寧輝師父名聲大,所以如此恭敬,留我喫齋。”

    不說蛋僧在外喫齋,且表那茅山道士到裏面悄悄的向冷作其說:“看那蛋僧的相貌,必然不是循良之人,況且已經起石露眼,饒了他恐生禍災。”冷作其道:“吾原說饒他不得的,何不把他一刀兩段?你卻叫吾好生留待,不得不依你。如今計將安出?”道士道:“爵主爺,如若把他一刀兩段,什麼希罕!貧道有個咒殺法,十分靈念。爵主爺府上不曾試效,就把這個和尚當天試驗與爵主爺看看,才見貧道的法力原好。”冷作其呵呵的道:“這也妙極了。但不知如何舉動?”道士道:“爵主爺假意殷懃,將他款在風雨樓上,打發兩個家人在彼,名曰『伏事』,暗爲『看守』。待貧道在雨花園內設壇作法,唸咒書符,管教七日七夜蛋僧活不成了。”冷作其道:“這也妙極了。”道士道:“但是須要本身指爪、腳爪、頭髮、襯衫,爵主爺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了。”冷作其道:“這多容易。”笑嘻嘻依着計策而行。便把兩個家人喚來,吩咐道:“教和尚在風雨樓中去住,好茶好飯供給他,輪流交替服侍。”那兩名家人同聲答應。且說那茅山道士走出外邊,向蛋僧叫聲道友道:“吾與你雖爲兩教,實則多是佛門子弟,惺惺自古惜惺惺的,況且你又是寧輝長老的徒弟,更加不比平常僧人了。今朝有幸在此相會,有屈道友,盤桓一兩旬再去。”蛋僧不知其中緣故,連聲道謝。但見兩名家人,來請蛋僧到風雨樓中去安寢不提。再說那妖道,先叫幾個家人同到廳前庭內,在地上噴水唸咒,仗劍書符,解了蛋僧窺破之礙。然後叫家人來開泥土,把“照澗石”深埋入土八寸,書符鎮好。冷作其只叫兩個家人:明日往風雨樓上如此如此,依計而行,不可泄漏。家人應聲:“是,曉得。”這亦不必細說。且說那茅山道士,端陽已過,端正在花園裏設了壇。再說那蛋僧心內想道:吾想道明出家茅山,爲何反在鄉紳府內?但不知這裏何等人家,待吾動問一個明白看:“啊,管家。”家人道:“和尚,什麼?”蛋僧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誰,是何鄉宦?說與貧僧知道。”那家人聽說,便呵呵笑道:“啊和尚,只怕吾說出來,你要膽寒呢。”要知三盜天書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蛋和尚三盜天書 聖姑姑楊園寄住

    話說蛋僧問家人:“你家公子姓甚名誰,何等鄉宦?說與貧僧知道。”那家人道:“俺家老主人一字並肩王冷千歲三字,人人曉得的;俺家公子冷作其,個個知道的。你這和尚住在此地要小心。”蛋僧道:“這是貧僧知道的。”一宿晚景不表。到明日,蛋僧早起,獨自納悶,一心要盜天書。那知千難萬難,今年的端午日又過了,那裏能待到來年上山?蛋僧正在思想,來了一個家人,說:“俺家爵主道你這和尚衣服好洗了,叫吾拿個衣包來還你。”蛋僧道:“啊彌陀佛,多多謝謝。再有條鐵棍呢?”家人道:“與你收好在裏面。看你頭髮也長了,應該剃剃,浴也洗洗,腳也修修,豈不乾淨?”蛋僧應道:“啊,這裏地方可有浴堂麼?”家人道:“府中浴堂也有。”蛋僧道:“如此妙極了。”家人道:“跟吾去。”蛋僧道:“來了。”取了衣包,打開來取了替換的衣衫,跟着冷府家人彎彎曲曲的走。心內暗思道:“冷家公子到是多情義的人,想是道友面上來的。”到了浴堂裏,把衣服脫脫,寬了鞋襪,上下週身,通通洗洗。此刻,蛋僧好不心快,口內不說,心中想道:“久矣不見水面,今日在此洗浴,好不快活也。”浴已洗畢,換了衣服,隨有待詔與他剃頭、修腳、修手,家人把那剃下來的頭髮,修下來的指爪、腳爪一齊收好。蛋僧問道:“這些東西要他何用?”家人道:“留在這裏何用,拿去丟掉了。”蛋僧道:“是啊,是啊。”家人道:“啊唷唷,這件衣服好黑,長久不洗了,拿他去洗洗罷。”蛋僧仍迴風雨樓去,身上洗得光光滑滑。家人拿了衣衫,去交與茅山道士收好。那時,道人就把一件襯衫包了指甲、腳爪、頭髮,放在一個酒罐內,置之壇前。就於五月初六這一日子,在壇書符唸咒三通,令牌九下,蛋和尚一個頭眩,遍身寒冷,骨節俱收,好不難過。呀!爲什麼一霎時身上不爽快?想必是洗浴之時冒了風寒之故。不免眠一眠罷。便和衣眠在牀中。早有家人告知爵主。爵主聽了,大喜說:“果然妙法。”自此以後,道人日日作法,一連三日。蛋和尚臥牀不起,身子發熱,飲食不進,昏迷不省,日日沉沉睡去,夢話連連不絕於口。家人等常去告訴爵主。一日,公子也聽見了,欣喜欲狂,便呵呵呵道:“妙啊,那張法師果然利害也。活活的人咒得殺的,要奪王帝做,何難之有?”

    到了第七日午時,道人作法兩次,蛋和尚發暈了。午時三刻,第三次作法,仗劍拍令牌,劍頭指在罐中,連書三道符,連噴三口水,結果蛋和尚速歸天去。字未寫完,壇前忽聽得拍辣辣一響,十三道金光,十三位真人衝進壇來,又是括辣辣一響,那罐多打得百碎。又是括辣辣一響,金光閃亮,那個張法師打死壇中。看的人多唬得魂靈出竅,急急忙忙報與爵主知道。冷作其唬得口呆目定,冷汗一身,一聲長嘆,把頭亂搖,兩眼昏呆,望了天上瞧了半日,心內想道:“道人有法術總覺徒勞,吾想要做王帝,把道明特地請來,到反送了他一條命。如此看起來,果然是天不可欺。自古道:『神目如電』,真真不錯。”忽有家人來稟道:“爵主爺,蛋僧的病一霎時就好了,走也好走,飯也好喫。”爵主道:“嚇,有這等事?哈哈哈,妙啊。”爵主心中大悅,滿面笑容,便到風雨樓中來看蛋僧。一見便叫:“和尚,你的病十分沉重,怎麼一霎時就好了?”蛋僧道:“爵主,說來也稀奇。吾的病沉重如山,連日昏迷,不省人事,自己抵當死的。方纔忽見金光閃閃,十三個穿道袍的人在吾牀上俱吹一口氣,登時我的病就好了。想來,我是不該死在此地,來救我的。”冷作其笑迷迷道:“你須要保重。”蛋僧便道:“爵主,吾的肚中甚覺飢餓,可否求賜一飯?”爵主道:“雖然肚中飢得狠,飯是喫不得的。喫一碗粥罷。”蛋僧道:“貧僧喫得的。”爵主道:“既如此,家人取飯與和尚喫罷。”家人應聲:“曉得。”爵主便下樓來,吩咐家人快些買棺,成殮這張道明,法壇拆去,把四個小道人打發了去,單單留着蛋僧。回思轉來,也不必謀天下了,叛國之心,一旦盡消,從今改惡爲善,廣積陰功。又叫幾個家人們,將這塊“照澗石”扛去,放在原處。那裏曉得再扛也扛不起的了,好像生根的。無可奈何,只得吩咐留在此間,再作道理。

    蛋僧一日一日安身在冷府中,約有一月寬了。那一日,心內想道:“吾是出家人,不可久住在此,只好別處去化緣。”主意已定,便與管家說:“啊,管家,吾要去面見爵主,相煩引道。”那家人道:“如此,這裏來。”蛋僧便跟到了書房裏,搶步走上去。爵主道:“和尚,你來見吾有甚話說?”蛋僧道:“爵主,貧僧在府多蒙優待,十分感激。今日意欲別處走走,特來叩別。”爵主道:“再住幾天去便了。”蛋僧道:“既是爵主這等見愛,貧僧去去再來便了。”爵主道:“如此,也不便屈留和尚了。”那作惡之人反變了好人,取了十兩銀子送與蛋僧爲路費。蛋僧便拜道:“啊,爵主,貧僧再要拜別茅山道友,求管家相請。”列位,那張道人被真人打死之事,瞞着蛋僧的口虐,故而僧人不知其事。冷作其笑迷迷道:“他早已往茅山去了。”蛋僧拿了衣包,一條鐵棍已早交還,別了冷家,上路去了。仍然抄化唸經度日。

    閒文不必細講,不覺又是一年。交到五月裏的時光,那日初三,天晴日暖。蛋僧仍然到舊處把茅蓬結好,雙膝盤坐在地上,輕敲雲板,把經文念念。日正當陽,尚未落山,那寧輝長老又來指引他去盜天書。爲何見面並不說明盜天書的法道呢?只爲要試試蛋僧的心。倘或倘比萬難,自然下次勿來的了。若是立心要盜,決然不肯心灰。那日五月初三,長老掐指一算,蛋僧已到雲夢山了。但他有此立心,不可難爲他再苦一年了。他便出寺而來,仍是老人樣式,道:“你這和尚好不惹厭,爲何又在此地結茅打坐?”蛋僧道:“啊,老居士,只是貧僧不肯負老居士之言,再來盜取天書,故而預先在此等候。”老人道:“嚇,那天書還不曾盜取來麼?”蛋僧道:“貧僧上年到此,被冷作其拿去,誤了時辰,故而今年又來的。”老人道:“但是今年再錯過了,是永遠盜不成的了。”蛋僧道:“貧僧今年再不肯錯過的。”老人哈哈哈笑道:“你這個莽和尚,莫道天書容易,其中卻有許多難處。吾今再不說明,只怕你又是一場空忙了。”蛋僧道:“老居士啊,但不知再有什麼難處,望速速指教,伏祈方便。”老人便道:“那天書在石壁之中,你還是起得下呢,拿得動麼?”蛋僧道:“是啊,什麼樣呢?”老人道:“你須要買辦紙頭、筆墨、刷帚,去印了下來。還是一張白紙,須在月半夜裏,月亮圓的時候,照將出來,天罡法,地煞法,然後用筆描畫,必清必楚,方能有用。牢牢記着,不可忘卻。”蛋僧應聲:“是,多謝老居士啊。”老人仍舊倚杖而去。蛋僧心花朵朵開了,自語道:“不是他來指教,此番只怕又是一場空勞。吾蒙冷家公子所賞十兩白銀,不免拿點去換了錢,預先買好了紙筆墨刷看。蛋僧便走出門來,走到了大街上,紙張筆墨買就。啊呀且住,須要把墨化開了,然後好用。又去買了一個瓦罐頭,兩個刷帚,不與人知,仍回原處,連夜取水化墨,實在喫力得勢。過了初四,等到初五,巳時光景,先來雲夢山上,躲在一個幽僻之所。心中想道:“不要又有人來搭措末好了。”但見太陽漸漸佔西了,便悄悄的走近洞口。仔細一看,洞門掩上,在那裏自是喜歡。看看爐中還未出煙,又待了片時,爐中有煙起來。此刻白猿諒必昇天了,便慢慢的走入洞去。心驚膽怯,還防暗裏有人看見,又恐白猿回來得早。手忙腳亂,不停的塗墨,取紙頭來,東邊印到西邊,恐怕白猿回來,便看看爐中有無煙來,便道:“妙啊,你看爐中煙尚未止,待吾來多印幾張有何不可?”正在印時,煙已止了。連忙收拾,急急出去。出了洞,心中方安,匆匆忙忙下了山,道:“如今是不怕他了。”回思一想:“啊呀,不好了,一條鐵棍勿曾拿出,料想此刻白猿已經回洞,不必回去的了。”仍到茅蓬裏來,打開衣包,把天書一看,呀,果然仍是白紙,並沒有甚麼天書。老人說的話不錯,莫不是他是神仙麼,特來點化吾的?不然又成畫餅古事了。看過仍然包好,化些齋來充充飢。待到十五夜,便把天書來鋪在月光中,一張一張的照看,清清楚楚,用筆不惜工夫的描,等到描完,約有三更後了。月白星稀,天已將明。蛋僧想道:“天書已得,待吾來試演一回,可有應驗否?”想石中取火,便化了三張,並不靈驗。再化兩張,也不中用。便道:“啊呀,啊呀呀,吾用盡三年心血,盜得天書,那知無用!今日既不中用,要他作耍?待吾來一齊化了他罷。”正要把天書一併燒化,忽聞咳嗽之聲,抬頭一看,卻是那老人攜杖到來,笑嘻嘻的把兩手亂搖道:“你這和尚敢是呆的麼?費了三年辛苦盜着了天書,怎麼就是這等燒化了多張,豈不可惜呢?”蛋僧道:“啊,老居士啊,吾方纔試驗燒燒看,那曉得一點也沒有用。那許多要來亦無所用,故而想一併多把火來燒了。”老人哈哈哈的道:“好個莽和尚,你的性子果然咆哮的。有了法術,用時便靈了;若無法術,本是徒勞的。”蛋僧道:“嚇,又有什麼法道的麼?”老人道:“誰說沒有?”蛋僧道:“但是貧僧不知法道,如何是好?”老人便道:“念你三年勞苦,又新指引你一條去路罷。”蛋僧道:“多謝老居士。”老人道:“你到河南開封府祥符縣地方,問着楊巡檢,那邊投見聖姑姑,自有好處。切不可說與外人知道。”蛋僧應聲道:“是,曉得了。”那老人說完便悠然而去。蛋僧心中欣喜非凡,想那老居士必定是仙家變的,諒來與吾有宿緣,因此幾次前來點化,吾今且謝謝神仙看,便望空深深拜了幾拜,仍坐在地上,雙膝卷盤,木魚敲敲,把經念念,打個肫兒,等天亮了走路。但見少頃東方發白,天已明瞭。便收拾衣包上路,逢人便問河南怎麼走的。此話暫且不表。

    便說到河南開封府祥符縣地方,有一個巡檢司老爺,姓楊名沛國,表字景安,只爲他的太太犯了一樁怪病,任你什麼名醫總看弗好。楊太太一病兩月,飲食弗進,命在旦夕。楊沛國無可如何,只得出了招醫告示:如有誰人醫得太太的病好了,重重酬謝。那楊太太命不該絕,一日來了一隻千年修煉的老狐狸,那狐狸彩日月精華,能變人形。這個狐狸因是雌的,故而變爲婦人,自己取下一個名字叫聖姑姑,妖法甚多,能算陰陽。那日下山的時節,有一異人,與他說了八個字,說道:“此去南方遇楊止住,逢蛋即明。”聖姑姑牢牢記着。下山以來,已經兩年,從來未逢姓楊的人,故而行蹤勿停。剛剛到了河南開封府來,只聽見大家說:“楊巡檢的太太病了兩月,名醫多看過了無用,問卜求神多不靈。近來連得水米不進,命延一息,想來活不成的了。現在遍貼招醫告示,不論男女人等,如能醫好太太的病,老爺肯從豐謝的。”聖姑姑在旁聽得明白,心內想道:“遇楊而止,今朝應了。此間諒有安身之處,不免今朝待吾做醫生去罷。”走到巡檢衙門上,立定身子,問道:“門上有人麼?”門公說:“來哉,來哉。是那個?原來一位道姑,到此何干?”聖姑姑道:“貧道雲遊到此,聞說府上太太有病,特來醫治。”那時門公就去報知楊爺,傳進。聖姑姑問明姓氏,同進內房,看明太太的症,取出一丸丹藥,用開水化服,只得半個時辰,太太肚中幾響,吐許多細蟲,宛如螞蟻一般。一衆丫環多稱:“奇怪。”聖姑姑就叫丫環取蔘湯與太太喫,喫下立時全愈的了。楊爺大悅,笑嘻嘻忙留住聖姑姑。吩咐端正素席來款待他。夫人便啓口道:“妾病自己不抵主好的了,不知你那裏請來的這道姑?”楊爺哈哈哈的說道:“這道姑乃是他自己走來的,下官問他的來意,他說道號聖姑姑,乃是廬山老母的徒弟,雲遊到此,帶有靈丹,醫治諸般怪病。他只得一丸藥把你的病就治好了,這是你命中該遇神仙。”夫人道:“老爺啊,道姑留他在外喫飯,切切不可有慢啊。吾還要與他說話。”楊爺道:“知道了。但你是病身方好,到底還是將息保重。”夫人道:“這個自然。”那些婦女丫環們唧唧濃濃說:“吾們太太生成怪病,名家醫生多看到,多是倒鬼騙銅錢,喫藥雖如喫水,勿搖勿動,一點勿輕鬆。這個道姑到有正本領的,只得一丸仙丹,立刻退病。茶也喫、飯也喫,精神滿足,健如常人一樣,真正羞殺了一班倒運郎中。像這道姑,好算一個好郎中了。”一個道:“妹子,不要認差子人啊。這個道姑勿是郎中口虐。”那個道:“勿是郎中,倒是中郎。”這個道:“也不是。”那個道:“是仙人。”又一個道:“勿差,是仙人。那丸藥就叫仙丹。屋裏太太一喫就好的。”那一個道:“噲,妹子,吾想太太的怪病也醫得好,吾的痔瘡也要請教他,想是稀鬆瞭然的。”又一個道:“吾的尿出病也要問問他,待我們喫完子飯就去請教。”一個說:“說得勿差。”

    我書中且說那聖姑姑齋已喫畢,心中想道:“若楊家可住,吾何妨就借居此地,候等蛋明。”忽見兩個丫環來請,說:“太太有話,叫你堂中去坐。”聖姑姑進去忙叩了頭,便立在半邊。夫人道:“道姑請坐。”聖姑姑道:“太太在上,貧道怎敢坐。”夫人道:“嚇,你是吾的救命恩人,那有不坐之禮。”聖姑姑道:“如此,告坐了。”夫人道:“看茶。”丫環應聲:“是,來了。”夫人便問:“道姑俗家尊姓?”聖姑姑道:“姓何。”夫人問道:“自從小出家的呢,中年出家的?”聖姑姑道:“是中年出的。”夫人問道:“尊庚幾何?”聖姑姑道:“虛度四十三。”夫人問道:“那裏人氏?”聖姑姑道:“故鄉四川。”夫人問道:“府上現有幾人?”聖姑姑道:“舍間只有一個豚犬,名曰左蹺,一個小女,取名永兒。”夫人問道:“現在何處?”聖姑姑道:“跟着貧道來的,現在府門外面。”夫人道:“啊呀,何不裏面來!丫環,外面去請何左蹺官人及永兒小姐進來。”丫環便往外面去請。夫人又問:“道姑,這丸仙丹你是那裏來的?”聖姑姑道:“貧道是廬山老母的徒弟,師父付了吾幾粒丹,雲遊到此,救人危急。聞得太太有恙,特來醫治。”夫人道:“此乃妾身正有緣,得遇活神仙也。”聖姑姑道:“此乃太太天年未到,故逢貧道。”說話之間,左蹺、永兒進來見禮,太太睜眼一看,左蹺是小小身材,只有五尺長。便問道:“啊,道姑,令公子足疾幾時起的,爲何不把仙丹醫治呢?”聖姑姑道:“曾經求過師父,師父說他的性子咆哮,若將左足醫好了,恐他常要惹禍,待他帶些小毛病也無妨礙,由是名之曰左蹺。”夫人道:“原來如此。”那聖姑姑花言巧語,騙得夫人甚爲相信。夫人回頭又把永兒一瞧,道:“妙啊,身子窈窕,這樣文雅,又是姿色無雙,年紀約來不過十五六歲,從來未曾見過這樣的美女。”那夫人一頭看,便問道:“未知這二位可曾學了廬山仙法麼?”聖姑姑道:“不瞞太太說,略知一二。”夫人道:“這卻甚好。”又叫丫環令他兄妹去喫齋不表。再說那夫人道:“道姑,你是吾的救命之人,必須補報。意欲屈留在此,盤桓幾月,這些薄儀聊表微敬,不知意下如何?”聖姑姑道:“多謝太太。但是貧道好淨不好煩,須要淨室居住纔好。”夫人道:“這也容易。吾家有一座花園,甚是閒空,道姑儘可安身。”聖姑姑道:“這是極妙的了。”太太連忙叫丫環傳話:“開好園門,領他母子三人花園居住,悉便他們揀定何處安身,牀帳鋪陳須當精緻,日日供應也須豐盛,如違吾令,家法重責。”丫環應聲:“曉得。”便傳話出去,立刻開了園門。聖姑姑謝別了楊太太,與左蹺、永兒進園來,牀帳已早安排好了,聖姑姑母子三人便一同居住。要知蛋明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欽天監觀星奏聖 小英雄全義避差

    上回書中說到楊巡檢的太太患了怪病,多少醫家看治服藥無效,命在旦夕。楊老爺無計可施,只得出了招醫告示,招取名醫。那日幸得聖姑姑一粒靈丹,病體好了,楊家夫婦喜出望外,就把聖姑姑母子三人留在花園,逐日設法消遣。每逢朔望,招取本處地方女尼僧設法談經,俱皆佩服。楊府中的家人使女,人人說異,個個稱奇,多道他是仙家下降,那得是老狐狸?這一天正逢六月十五,聖姑姑登壇說法,講經論文,敘集了多少尼姑,緊閉了內外園門,雜人毋許走進,家人女子亦不準開內門,只好各在門縫之中張張看,又看勿着,只好聽。只聽見“括拉”一聲,不知什麼響亮,原來是聖姑姑作法召天將。少頃又是“括拉”一聲,天神退去。暫且不表。

    再說那蛋僧一路逢人便問,到了祥符縣來。但見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多說道:“聖姑姑法術無邊,少把楊家太太救好了,而且能夠喚雨呼風,必定是個九天玄女降世來的。”蛋僧聽見人說,心中想道:“妙啊,果然聖姑姑在此地,待吾去尋見他便了。啊呀且住,倘或楊家有人問起,叫他什麼好呢?嚇,有了,吾就認爲姐弟便了。”走到楊家門口,說:“啊彌陀佛!門上有人麼?”門公公問道:“是那個?”蛋僧道:“貧僧。”門公道:“原來是個黃臉和尚,做什麼的?”蛋僧道:“聞得聖姑姑在此府上,故而來此求見。要相煩你老伯伯進去說一聲。”門公聽了,笑嘻嘻道:“你這僧家好不見機。你是男,他是女,如何好通報?”蛋僧道:“啊彌陀佛,小僧與聖姑姑乃是同胞姐弟,況且約在此地相會,相煩說一聲不妨的。”門公道:“如此,請少待,吾去通知。”那門公連忙走進去,就將來意告稟了本官。那楊公不知其中底細,便吩咐丫環:“進園去請問仙姑,可是同胞姊弟,若是的,即把和尚傳來。”丫環奉命不敢遲延,彎彎曲曲徑往花園裏來。卻好聖姑姑講經已完,衆尼僧皆散去,但見披廂中來了一個使女,名叫香蓮,丫環道:“仙姑,外面有一個和尚,名叫蛋僧,他說與仙姑是同胞姊弟,故而來此求見。老爺叫吾來請問仙姑是真的呢,還是假的?不知可要放他來見否?”聖姑姑聽說,暗中想到:“吾的出身是老狐狸,並勿有什麼同胞兄弟,殊覺可疑。是了,吾想『遇蛋而明』,這個和尚名喚蛋僧,莫非應在他的身上也未可知,不免將計就計,與他相見便了。”只說:“吾有出家兄弟,名喚蛋僧,既已來此,請來相見。”丫環答應一聲:“是。”連忙出去告明瞭楊公,便着人請了蛋僧進來。楊公便問蛋僧的來由,蛋僧那肯說真話,花言巧語哄騙過去。楊公即打發家人領到花園裏去,便曲曲折折到了八卦廳。那家人通報一聲,回身出去。聖姑姑叫人閉了園門,蛋僧就將包裹放下,上前見了聖姑姑。那蛋僧也不知道聖姑姑是個得道的狐狸,沒有什麼稱呼,也只好叫他仙姑便了。叫聲:“仙姑在上,山僧叩頭。”聖姑姑道:“和尚少禮。”聖姑姑一看是一個少年僧人,面孔雖黃,看去意氣軒昂。便手執拂塵,開口問道:“和尚向來在何處?貧尼在此,如何知道的?今日前來有甚講究?”蛋僧道:“仙姑在上,小僧生長泗洲城中,七歲在寧輝寺內拜從寧輝長老爲師父,披剃出家,取名蛋僧。只爲不守清規,滋事招非,在十五歲被師父趕出山門,雲遊各處,抄化度日。在雲夢山上用了三年辛苦,盜取天書。奈無法道,故而行用不來。聞說仙姑法力深大,故而特來拜投門下,求傳法道,復乞慈悲教道。”聖姑姑道:“你在雲夢山盜取天書來此求道的?”蛋僧道:“正是。”聖姑姑道:“既如此,把天書出來吾看。”蛋僧便答轉身來,就解了包裹,把天書送與聖姑姑瞧。聖姑姑細細一看,即便開口叫左蹺把天書去收拾。蛋僧暗闇心焦,道:“吾到此地要你教道法術,爲何到把天書收去?”又不好問長問短,且看他那樣光景便了。聖姑姑便叫和尚道:“既是你路遠迢迢到此,你且安心住在花園裏,須拜吾爲師,吾就將行用天書法力傳與你。”蛋僧道:“是,曉得。師父在上,徒弟拜見了。”蛋僧便南無了手,深深拜去。聖姑姑道:“徒弟,待吾齋戒虔誠,把靈符傳授你。你須要牢牢的切切記在心中。”蛋僧道:“多蒙師父傳授,徒弟不敢不記。”聖姑姑道:“但是,此間衆人多知吾與你爲姊弟,吾和你明爲姊弟,暗作師徒便了。”蛋僧答應:“是。”聖姑姑就叫蛋僧與左蹺、永兒見禮已完,師弟兄稱呼。聖姑姑每日清早喫素焚香,書符唸咒,行用天書之法,教明蛋僧。蛋僧用心溫習,不敢怠惰。

    兔走烏飛,光陰迅速,早又是夏末秋初的時候了。書中先說那汴梁城中,嘉佑天子登了金殿,兩邊敘列文武百官。各各朝參畢,欽天監便有事啓奏道:“昨夜觀看星象,見有妖魔在四處擾亂江山,想子民有害,國家未必安康。”天子聽奏便悶悶不樂,立刻降旨,通行各省密拿妖魔。這道旨意下來,當不得即日通行各省、各州、各府、各縣、各處地方,密查妖魔。聖姑姑在楊府花園日日興妖作法,地方上遍處傳揚,招搖甚重。有的說仙家,有個道妖魔,漸漸聲張,傳到楊巡檢耳內了,信聽傳言,便疑猜起來了。忙向夫人道:“想吾聖姑姑在花園內,目下已過半年了,日日在園中施行法術,差遣天神天將,到底不知是仙是怪,留他在此,總不妥當。況且外面目下招搖甚大,倘有差遲,怎生是好?”夫人道:“啊,相公,妾身也在心疑。”楊公道:“夫人也在害怕麼?”夫人道:“相公啊,如若果是妖怪,吾和你多有不便。不如多贈他幾兩銀子,打發他們去罷。”楊公說:“夫人說得有理。”便吩咐丫環:“請聖姑姑出來。”少刻,聖姑姑來了,見他們夫婦在上,便曲着腰。楊巡檢開口說道:“下官有話,你不要心焦。只爲你連連施行法術,目今外面招搖甚大,此間你居住不便。這裏一百兩紋銀以作酬勞,你暫且去去,緩日仍舊來此,望勿見怪。”聖姑姑聽了楊公的話,笑嘻嘻的頭一搖道:“貧尼本無長住之意,多蒙厚意款留,早有歸山之想,又何必再送銀子?”夫人忙叫丫環:“去吩咐廚房裏備了素齋,就在花園裏款待他們喫一席。”其時紅日尚高,聖姑姑便叫:“徒弟,你如今天書法道已明白的了,不必隨吾,日後登萊州相會便了。”蛋僧道:“是,徒弟就此拜別聖姑姑罷了。”那聖姑姑又叫:“左蹺,目下招搖甚大,吾和你也須分路而行,日後也在登萊州相會便了。”左蹺道聲:“是,曉得。”那時蛋僧與左蹺各人拿包裹而行,暫且不表。原說聖姑姑竟別了楊家夫婦,酬儀不受而去。永兒陪伴了他,沿途抄化度日。不覺又是秋殘冬初的了。講到蛋僧在路上,也是抄化度日,各處雲遊。忽然一日,九天玄女娘娘念他有些根本,將他收去,傳授仙法。那左蹺忽然一日打鴻華山經過,正遇陳摶老祖,熟睡之際,被他盜了幾件法寶而去,在後再表。這冬間無事可敘,把另有一事細細講與看官們聽。

    話說貝州有一個少年,名叫金臺,今年一十六歲,父親早故,老母尚健,一個同胞姊姊,已經嫁出的了。他在家中侍奉母親。只因沒有別的行業,故而在衙門中充了一名馬快,與王則搭夥辦事,這也不在話下。那金臺雖只年輕,到着實有些俠氣,人人知他是膽壯力大的,從小拜從一個師父,學得諸般拳法。倘別人不惹他,他也不惹人。倘別人欺他,他也不肯饒人的。好一個昂昂俠氣衝霄漢,慣打人間抱不平的人。天下的英雄好漢,莫不慕名他的。但有一句古話頭說道:“身不入官也爲貴。”他今做馬快,捉賊捕盜,好不勞碌。那一日,這金華府沈太爺告老還鄉,路過江口,被張其、鄭千等十餘個強盜衝塘打劫,把這官船內的金銀財帛劫得精光,又傷了兩家人。那時地方官行文通緝,各衙門差了通班馬快,給了賞單捉拿大盜。如能捉到夥盜一名者,賞給三百兩銀子。捉到首盜張其者,賞銀一千兩。金臺想道:“但是俺的父親,昔日與張其之父曾有八拜之交,俺與張其又是好朋友,叫俺如何促拿?咳,然而當了捕役,總要當差的,上命如何好違呢?若叫吾去捉這張其,昔日交情只得丟開在一邊,事在兩難,怎能兩全其美?”那金臺左思右想,心中好不煩惱,手託着腮呆呆獨坐在那裏。忽然自言道:“有個道理在此了。”便立起身來,就把門一關,大步灑開走進來,見了母親,作了一揖。他母親問道:“兒啊,吾看你往日回來快只得勢,今日回來滿面愁容,是何緣故?說與做孃的知道。”金臺道:“母親聽稟,只爲這金華府告老還鄉,這一天在長江裏卻被張其一班人潑着大膽,把他船內金銀財帛劫去,又傷了他兩個家人,因此有通緝文書,要嚴拿這班衝塘大盜。”金母道:“有多少賞賜呢?”金臺道:“捉得夥盜一名,賞銀三百兩。捉得首盜張其,賞銀一千兩。”金母道:“原來如此。兒啊,你在公門中當差役,本官差遣必要遵從,總辭勿脫的,爲何憂愁呢?”金臺道:“母親有所不知,那張其之父與父親叫有八拜之交,況兒與張其交情又好,若是去捉,有礙先人情分,被他當吾是一個無情漢了,所以憂愁。這不得,那不得,孩兒想裝假病不出去,聽那衆弟兄們去捉。”金母聽說便道:“極好。”

    那日,金臺就裝起病來不提。再說那王則是捕首,通班馬快盡皆伏他使喚的。只因張其、鄭千等衝塘大盜劫了金華府沈太爺的財帛,傷其兩個家人性命,爲此本官差他押令通班馬快,嚴緝盜匪,定限一月,盜贓併到,如若諉避,違限不覆者,罪加捕頭兒身上。所以,今日及早前來,看看那衆弟兄可曾齊集否。便大步灑開,匆匆到捕班房來。一班散捕團團坐在那裏,見了頭兒,便笑嘻嘻叫:“頭兒,頭兒。”有的叫:“老大。”王則道:“衆兄弟請了,請了。”那些散捕道:“勿作揖了,頭兒請坐。”“老大請坐。”王則道:“衆弟兄請坐。多已齊集了麼?”答道:“方纔齊集,惟有金臺未到。”王則道:“那金臺兄弟諸事上前,並無諉避。昨日當面約定,今日絕早在門前相會,衆兄弟尚且多已齊集,怎麼獨有金臺不到?那位兄弟前去走一遭?”一個道:“往那裏去?”王則道:“金兄弟家裏去。”一個道:“叫他來呢那光景?”王則道:“便是。”又一個道:“吾張溫吞去如何?”那個道:“呸,那金臺是立立烘烘的好漢,你這種溫溫吞吞的東西是勿對的,待吾李跳鬼去。頭兒,你道那光景!”王則道:“妙啊,李家兄弟你去去就來。你去見了金臺,與他說,嚴緝大盜,大家須要奮力的,叫他立刻要到縣前來會吾。”答應一聲:“是。我去見了金臺,便拉了就走。他若要強,我放了手就跑,不來也勿關吾事。他來也勿關吾事。”那李跳鬼官名叫李溜,自言自語走到了金家門首,說道:“爲甚這牢門關的如此緊急?”就把拳頭在門上敲了兩下,叫道:“金兄弟,開門,開門,快些開門。開呢勿開?若勿開打進來了。”那敲門之聲宛如擂鼓。李溜生成是個性急咆哮的人。那裏面金母正在廚房裏燒水,聽得有人扣門,忙忙出來,開門一看,是李頭兒,便問:“到此何事?”李溜道:“你們金兄弟真勿是人,官府差他拿捉汪洋大盜,昨日衆兄弟約定今日早晨一齊多到,若有一個不到就是此道。此刻衆弟兄已來齊,獨有你們金兄弟放刁躲在家裏,日頭了高,衆人等得個個心焦。王頭兒說:『快些去叫出他,省了衆人吵鬧。』”金母道:“原來爲此,阿呀,李頭兒,啊,不要說起,小兒昨日回家,面上濃霜重重,頭暈眼花,開不出口,痰中口口帶紅,便酒也勿喫,茶也勿喫,睡在牀中發起寒熱來了。所以吾心急得了不得。頭兒,難得你到此的,正要費心請個郎中來看看。小兒若得好了,足見是個好弟兄。”李溜道:“金兄弟昨夜好好的,爲何病了呢?”金母道:“這就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不測禍福。”李溜道:“那間要去捉強盜,怎麼樣呢?”金母道:“且再擔擱幾天,小兒病好了然後去捉強盜便了。”李溜道:“那是使勿得的,事關血案,非同兒戲,官令如雷,何等要緊,一月限期是違不得的。不知他的病幾時可好。吾也知道的了,決然不是真病,是避差詐病。”金母道:“李頭兒啊,你說那裏話來,小兒自進衙門,大小一切公事,從無規避,難道你們衆弟兄不知道的麼?而且捉着了強盜有賞賜的,爲人誰不貪財?說什麼避差詐病!且小兒素性無私,鐵睜睜的一個小英雄,實情有病,身不能起,並不是裝腔哄你。”那李溜是個直性之人,聽了幾句言語,信以爲真,也不多說,轉身就走。金母便閉了門,就向兒子說明了。金臺聽說便放了心,坐起來,叫聲母親道:“李溜既已信了,決勿再有人來扣門的了。”金母說:“快點洗臉喫一杯茶罷。”金臺應聲:“是則。”

    暫且不表金臺家裏的事情,再說李溜回到班房裏,高聲說道:“昨夜金臺有病,今日臥在牀中爬不起,他母親急急那在裏。”王則一聽見,便兩目睜睜道:“金臺有病諒非真的,告明瞭本官去驗看。若是假病,就把他開罪。”大衆齊稱:“說得是,快些前去稟官。”那間有個叫張溫吞,就溫溫吞吞說出幾句溫吞話來了:“你們勿要夾蚌炒螺螄,這種事務勿是如此辨法的。”一個說:“如何辨法呢?”張溫吞說:“吾想這班強盜多是有本事的,若然勿是金臺,眼前雖只弟兄多,只好捉捉偷雞賊的,那個能捉強盜呢?”一個哈哈的道:“這句說話說得到也勿差。如若告官驗看,是真病不必講張,若是假病呢?”張溫吞道:“假病就要貼草條,吾們衆人公保他。”一個道:“那勿好,倘或本官不準,這硬卵強盜捉勿着,弟兄們反招了金臺的怪,勿要說打他弗過,被他捏一捏,要捏得頭昏眼花的了。”那道:“說得勿差。如此,那處呢?”張溫吞道:“說出來被他道張溫吞嘸行用的,倒是弗說的好。”那個道:“喏喏喏,亦在那裏做鬼了。”王則叫聲:“張兄弟據你怎麼樣?”張溫吞道:“頭兒,只消如此如此,這搬這搬。你道那光景?”王則便呵呵呵哈哈哈道:“妙啊,張兄弟識見甚好,依計而行便了。”約定今宵在王則家中大家相會,密不通風。到了王(黃)昏時候,衆弟兄先後來到王則家中,共有二十三人,喫了王則的夜飯。到了二更時候,大家開起花面來,通身扎束青布包頭,明火執杖,悄悄的來到金臺門口。王則先喊一聲,衆弟兄呼吆一聲,打門進去,喊道:“獻寶來!”那金臺已早睡着的了。金母尚坐在燈前做針線,忽聽見打門聲,唬得膽碎魂飛。出來一看,答轉身來就往裏邊來,遍身發抖,走到金臺牀前:“啊呀,吾兒啊,不好了!外邊有數十名強盜,明火執械,如狼之狠,如虎之兇,打進門來,多要獻寶。吾兒快須起來。”此刻,金臺正在睡甜在夢中,聽見了母親的說話,即忙坐起穿衣,拿了檀棍,氣昂昂走出來說道:“那裏來的強盜,敢上太歲頭上動土麼?”便將手中檀棍打去。那些弟兄多不還手,但見鄰居們多擁進來拿捉強盜。要知大鬧勾欄院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楊小橋好意反禍 張道人妙藥回春

    話說金臺欲全朋友之義,在家裝病。不料捕首王則同了二十三人名散捕,設成巧計,扮作強盜,守到更深人淨,明火執械,趕到金家打門進去。雖只多稱“獻寶,”其實虛張聲勢,不動一草一木,把一個金大娘唬得魂飛魄散,即忙叫醒金臺,手提檀棍趕出外邊,打得落花流水。那衆夥計們空鬧一場,溜到外邊,早已驚動了左鄰右舍了。只爲金臺平日無過,故而大家起身救護,擁將進來,多說:“捉強盜,捉強盜啊!強盜那裏去了?”金臺道:“列位高鄰,這,這狗強盜多已被俺打退了,有勞列位,明日登門奉謝。”答道:“哈哈哈,二官人你一人打退了一衆強盜,果真是一個大丈夫,吾們地方有幸,你的英雄名望振在這裏。”金臺道:“列位,吾想這輩強盜好不知趣也,想要吾金臺的東西,真真是老虎頭上來做窠了。”衆鄰居道:“呵呵,正是,正是。”那鄰人各自散去。見王則走進道:“金兄弟,裝得好假病也。”金臺聞喚,睜睛一看,便雙手亂槎,叫聲:“大哥。”忙拜下去。王則笑呵呵道:“金兄弟,你是男子漢,真膽小,拿捉汪洋大盜,爲何規避在家呢?”金臺道:“啊呀大哥,並不是小弟規避差使,實在有病。”王則哈哈的道:“病從何來?”金臺道:“大哥請坐。”王則道:“列位兄弟們進來!”夥計們同應一聲走進來,便哈哈大笑。金臺拱手道:“諸位知法犯法,好不應該。”答道:“金二弟,吾們知法犯法,倒也罷了。譬如你假裝有病,規避官差,只怕使勿得的。哈哈哈,惶恐啊,惶恐。”此刻金臺也沒奈何,便往裏邊來看看母親。那知道他母親唬得骨也酥了,抖做一團,走也走不動,口中不住的唸佛號。金臺道:“啊,母親,不必慌張,來的不是強盜,乃是衙中衆弟兄,有意假扮強盜來此,試吾病之真假,孩兒上了他們當了。見了他們,好不慚愧。”金母道:“原來如此,阿彌陀佛,作孃的唬死了。”金臺道:“嚇,母親,快快烹茶。”金母道:“曉得了。”王則叫道:“啊,金兄弟,出來談話。”金臺應聲:“來了。啊,王大哥,你的來意吾知道的了,無非要吾去捉張奇,請來日清早就在衙中相會。只怕不拿到張奇如何呢?”王則道:“金兄弟,今得你去,上緊查看,一定拿得到的。”金臺道:“但是小弟此去,約勿出日子,限內拿牢,是大家有興,過期是也勿論定的。府官面前要相請大哥說說的。”王則道:“這個自然。”金臺道:“母親在家乏人侍奉,也要大哥照應照應,這就感恩不少了。”王則道:“金兄弟放心,前去便了。”衆夥計道:“金兄弟,若說到強盜,你佟多佟少,正千正百,多要在你身上捉的。”金臺道:“在吾身上。”衆夥計道:“餘外天坍的大事,自有王頭在此,你勿必掛念,放心托膽捉強盜要緊。”金臺道:“如此,明日早上衙門前相會便了。”衆問:“人道假病可再要裝麼?”金臺答道:“假強盜可再要做麼?”大家呵呵呵,哈哈哈的道:“明日相會罷。”金臺道:“喫了茶去。”多道:“不消了,勿喫茶哉,酒倒配胃口的。”金臺道:“啊呀,酒倒不曾備得。明日早上喫夥酒罷。”王則道:“金兄弟,明日早會。”金臺道:“是,曉得。列位哥哥慢請,慢請。”多是軍器不取,空身而去。金臺收拾收拾,把大門關上,進來與母親說道:“可笑他們扮作了假盜來鬨鬧,驚動鄉里,倒心中不安。”金母道:“兒啊,做孃的被他們唬得心驚膽落,此刻還是抖個不停。”金臺道:“多是孩兒不好,連累吾母親的。”金母道:“兒啊,吾聽見你們說的說話,必要你去的了。”金臺道:“孩兒已經被他們看破,推勿脫手,只好前去走一遭了。”金母道:“但不知吾兒此去何日回來?”金臺道:“這是那裏曉得呢,母親不必掛心,已經託着王大哥照應母親,孩兒才放心前去。”金母道:“兒啊,做孃的卻也不妨,只要你早早回來便好。”金臺應聲:“是,曉得。”金母道:“吾兒睡了罷。”金臺道:“母親早些安處罷。”

    一宿無話。到了天明,金臺忙起身洗面更衣,是不必說得的。喫了早膳,別了孃親,登程而去。他是英雄性格,並勿留戀,便灑開大步就去。金母叮囑他早早回來,就把門關上,坐定身子,心中想道:“吾兒目下正是青年,品格軒昂,人又雄壯,曾拜過名師學習拳頭,真不該喫公門中飯,伺候官府,喫辛喫苦的拿捉強盜,而且沒有他,多不上前的。雖只有錢賞的,然而自古道:『衙門錢一把煙』,焉能靠此發達呢!不過,做一年度一年罷,如今待孩兒回來叫他要退了。”

    不談金母在家中思想,且說金臺匆匆到衙前來相會衆弟兄。王則說:“金兄弟,張其黨甚多,通緝文書嚴緊得很,拿住了是有好處,總總費心,但求捉到張其,吾就有八面威風了。”金臺答應一聲:“曉得。”王則忙向衆弟兄們道:“啊。衆兄弟!”多道:“頭兒,怎麼樣?”王則道:“這樁盜案乃是本官通差的公事,雖有金兄弟在此,到底原要大家出力留心,不可全推在金兄弟一人身上的。”多應道:“捉得牢捉了來,若捉勿牢,再行打算便了。”金臺同了四個夥計別了王則,分頭而去。那王則不負金臺所託,一日兩次到金家去照看他的母親,是不必細說。

    原說那金臺同了四個夥計離了本省,沿途訪切,心中想道:“吾此去縱然見了張其,也要見景生情。”那金臺主見已定,一路而來,擔擔擱擱,已有半月。這一天,到了一處地方。天色已晚,只聽得背後有人高聲大叫:“前面行去的可是金臺賢弟麼?”一頭叫喚,一頭趕上前來。金臺聞喚,回頭仔細一看,哈哈大笑說:“吾道是誰,原來是楊家表兄,小弟作揖。”那人道:“賢弟請啊。”金臺道:“夥計們,這位是吾的表兄小橋。”大家行禮,夥計們道:“大家作揖,大家作揖。”楊小橋道:“啊呀呀,列列位位。”金臺道:“老表兄,你本住在貝州城中,因爲上年打死了人,本官捉你嚴急,小弟放你行走,叫你避往蘭溪去的,爲何音信杳然呢?”楊小橋道:“賢弟,愚兄住在這裏了。”金臺問道:“爲何住在這裏?”楊小橋道:“這裏不是說話的所在,同到家中坐坐談談便了。”金臺道:“表兄府上在於何處?”楊小橋指着道:“喏喏喏,就在前面。”金臺道:“如此,哥哥請。”楊小橋道:“賢弟請。”金臺叫聲:“夥計多來啊。”多答應一聲:“來了。”那楊小橋在前面走,後邊金臺等跟着他,走不多時就到了。楊小橋道:“賢弟請止步這裏是了。娘子走出來,金家表弟來了。”一頭叫喚,便推門進去,後邊五人隨到裏面。金臺心中暗想:“表兄單身出外,如今倒有家室了,這也可喜。”但見裏邊走出來了一個婦人,便行過禮,三人分位而坐,四個夥計半邊坐下。先是金臺問表兄道:“啊,哥哥,你那年別吾之後怎生到此的?”楊小橋道:“弟有所不知。那年別你了一路而行,來到此地,正是風雪交加,不能行走,便在真武觀中避雪。忽然來了一個女子,兩淚紛紛的,哭得甚哀。原來是他父親死後,沒有棺材,欲將自己賣了身成殮父屍的。”說話未完,他妻立起來道:“啊,官人,待奴裏面去備茶來。”楊小橋道:“是啊,娘子說得有理,還要備夜飯。”答道:“這個自然。”小橋便仍道說:“賢弟,那時吾見了這個女子苦楚異常,十分不忍,就將你贈吾的五十兩銀子與他十兩,好成殮父親。那女子是感恩不盡的留吾。他母親又冒雪而來,留吾到他家居住。嗣後,他孃親作主,就招我爲婿,不曾用媒人的。我將餘成的銀子,便小本營生。不料岳母上年他生病也死了,如今是隻有我們夫妻兩個。幸得你的表嫂甚賢,方在偶立門前,看見你們走過,進來說起,我就趕上來一看,果然就是賢弟,不知有何公幹到此?”金臺道:“啊,哥哥,小弟到此非爲別的,只奉本官的命,捉拿大盜張其來巡查到此的。”楊小橋道:“原來如此。此乃弟能者多勞,但不知可有消息否?”金臺道:“小弟一路而來,留心訪察,並無消息。”楊小橋道:“賢弟,這是苦差。”正談話間,茶已來了:“賢弟請用茶。”金臺道:“啊,兄弟們,大家喫一杯便茶。”大家道:“多多謝謝。”金臺道:“嫂嫂勞動是不當的。”楊妻道:“啊,叔叔說那裏話來。你的表兄常常說道叔叔之恩,是極大的,要見面亦難,通信又無便。叔叔今朝難得來此的,禮當多盤桓幾天再去。”金臺道:“多謝表嫂的好意,但愚叔公務在身,不能擔擱的,緩日再來可也。”楊小橋道:“賢弟,吾與你是難得相會的,雖只有公務在身,多呢不能擔擱,兩三天是不妨的,可以談談別後言語供應。不過我們是表弟兄,無甚客氣。若是就去,吾心裏倒要掛念的。”金臺道:“多謝哥哥。”小橋便叫:“娘子,快些去備夜膳,我去買些魚肉菜來。”不多時,飯已舒齊。四名夥伴坐在旁邊,大家喫得極其高興。等到夜飯喫完,已是二更天了。那時小橋說道:“兄弟們,吾家屋小,不堪容膝的,只好將就將就,多多簡慢列位,不可見氣的。”夥計們多道:“好說,但是吾們打攪不當。”小橋道:“豈敢,豈敢。”小橋便安排起草鋪來。四個夥伴忙將行李打開先睡,小橋另設牀帳與金臺,自己進房去了。他妻說道:“金臺是難得來的,亦是親戚,總須好生留待。”小橋道:“這個自然,不消娘子叮囑的。”他妻道:“官人,你幾次三番對吾說,金臺表叔年輕力大,能舉千斤之物,拳頭精通,名聲四海皆知,吾道他果然是個英雄漢。今日見他,身子約來不過七尺光景,形容嬌弱伶仃,全無一點英雄氣味,好似一個一陣風吹得跌的人。”小橋哈哈道:“娘子何出此言!那表弟雖只形容瘦弱,一身勇力是天生成的。『貝州金臺』四個字,天下人人共知的。”他妻總不相信,一宿無話。來朝天亮,大家起來梳洗,喫了茶點,金臺有公務在身,便想辭別。小橋再四款留他:“再擔擱三兩天不妨事的。”金臺只得再住幾天,同了夥伴街坊上去頑耍。小橋不惜銅錢,頓頓是酒肉。請金臺等喫。

    那晚喫完晚飯,講講閒話,金臺忽然舌上麻了,頭兒暈了,眼兒花了,身子亂抖,咬緊牙齒。此刻小橋心中着急道:“賢弟,敢是你今日街坊上去冒了痧氣了?吾去叫個看痧人來,兄弟們多要小心伏侍啊。”四個夥計多應聲:“曉得。”小橋進房對妻子道:“啊,娘子,燈,燈,燈在那裏?”他妻問道:“官人要來何用?”小橋道:“娘子啊,不想金臺表弟立刻之間頭眩目閉,身子發戰,牙子咬緊,必然冒了痧了,唬得吾汗淋脊背,只得去叫個看痧人來。”他妻聽了,心中也是着急。便點了燈與小橋,等小橋出去,關了大門,迴轉身來就看金臺。見他睡在牀中抖個不停。四名夥伴你一聲吾一聲,講道:“你道這個病真的呢假的?”一個說:“混賬!病如何假得來呢?”那個道:“血你的搭!可記得在家搓他出來捉強盜的時光,他避在家中裝假病呢?看去今夜仍然裝假病呢?吾們何必慌張?”一個哈哈的道:“是啊,莫非原是假病?但不知到底什麼緣故呢?”那一個道:“吾們勿要閒管賬,看他怎麼樣。”這個道:“說得是啊。”楊妻立在那裏,看金臺亂抖,唬得心中跳個不止,便到房內去備一碗薑湯與金臺喫。再說那性急慌忙的楊小橋,叫得了看痧的人來了。那看痧的用心一看,搖頭道:“並非痧氣,要請醫家來喫藥的。”說完便張燈而去。小橋此刻愈心焦了,進來說與妻子知道,連夜去請醫生。那楊妻好一個賢德的婦人!忙到竈前去燒香,保佑金臺無災無悔,立刻除病,再取出薑湯交與夥伴與金臺喫些,趕趕寒氣。等到三更時候,小橋請得醫生來看金臺的脈,那醫生道:“好險症!實難療治。”便不收謝儀而去。那楊小橋頓足捶胸,亂搓兩手,道:“啊呀,娘子啊,這便如何是好!金家表弟是一個英雄好漢,武藝精通,拳法出色的,那些強人聞他的名望也要魂消魄碎,那知忽然發病就無救了?如今吾好不懊悔留他居住的。”他妻道:“官人你也不必心焦,雖只醫家這等說,那裏有好端端一病就歸天的?必是他看差病症了胡說,你還該去另訪一個名醫來看看。”那小橋口雖答應,心中着急,囑他妻子歸房早早去眠,自己出來看金臺。只見夥計們人人甜睡,叫亦叫不應,呼亦呼不省。小橋便走近牀前彎着腰細細把金臺一看,見他是一息淹淹,閉口無聲,兩邊口角里流出痰來了,忙忙連叫幾聲“表弟”,金臺應不出聲,點點頭。小橋自言道:“咳,這是那裏說起!好意留他在此盤桓幾天,那知就病得如此。倘然果正有了不測之事,吾如何料理得完全?”小橋獨自納悶,看看天已亮了。

    說到那四名夥伴,一名叫陳昌,一名叫沈吉,一名叫朱貴,一名叫周輝,大家起來說:“楊大叔起得好早。”小橋說:“不瞞衆位說,吾還沒有睡着。”大家道:“還沒有睡着,金頭兒病情如何了?”小橋答道:“列位啊,昨夜醫家說不濟事的了,叫吾如何是好!”周輝說:“勿要聽他,裝假病有何着急?”小橋道:“咳!喝喝,病是真的。”朱貴說:“他在家中避規差使,裝成假病。”沈吉說:“那間原是規避裝病。”陳昌說:“真病呢,也論勿得的。大家去看個明白便知真假了。”四人一同來看,一看便個個呆了,說道:“看來非是假病,果然的確病了。啊呀,啊呀,現今那處呢?”一個道:“兄弟,他是正身馬快,倘有不測,如何處置呢?”又一個道:“勿要緊的,稟了地方官,死亦勿關吾們了。”那個道:“是啊,說得有理。”楊小橋說:“若去告官,小弟有句話在此說個明白。”一個問道:“有何話說?請教,請教。”小橋道:“不瞞列位說,小弟的原名叫楊小橋,只因前年在本地爲了官司逃走出來的。”夥伴多道:“這是吾們早已知之。”小橋道:“列位,但知小弟逃走出來,不知小弟改的姓名叫莫小婁,你們若去告官,只可說金臺在他表兄莫小婁家,不可說在楊小橋家中。小弟與列位雖則無交,乞看金臺表弟的面情,感恩之至。”一個道:“這也容易得勢的。”那夥伴們便往外就去,小橋心內着急,便叫妻子把門關上,急沉沉去請有名的醫生來看治金臺。來了,也雲絕症,難收功的,今宵不死,遲至來朝。總有神醫,也活不成的。急得小橋滿身發抖,叫天叫地,看看妻子也是急着。說到四名夥伴到了衙門,報名地方官,立刻委員驗看,果然命在旦夕。登時叫得上好官醫,用心救治。不料醫生到來,說不出是何病症,不敢用藥,回明本官去矣。急得小橋往各廟裏去焚香,禱祝,起卦,俱稱是大數到了。小橋回到家中,看看天尚早,想起隔得十幾家門面有個道人,常在空地中賣藥的,大家多道:“這道人來得怪氣。”好一張齷齪面孔,衫衣又是襤褸非常。自稱能醫諸般怪病,大家說他無甚本領的。此刻且待我去走看看看。一路心中想道:“死馬當它活馬醫,或者他能救好的。不免叫他去看看錶弟的病來,起死回生也未可知的。列位,得罪得罪。吾要請他去看病來。道長請了。”道人答道:“居士請了。”小橋道:“道長常說善能醫治諸般怪病,可是真的麼?”道人道:“不瞞居士說,非但能醫諸般怪病,而且人若病死,可能救得還陽。百發百中的。”小橋道:“既然如此,吾有一個表弟名喚金臺,命在旦夕之際,相煩道長法眼一觀如何?果然起死回生,必然重重酬勞的。”道人聽說了呵呵的笑,心中暗想道:“吾來此原是訪尋金臺,如今訪到了金臺,我大事已成了。”連忙答應。小橋便同了道人急急回家。只見四名夥伴多是慌慌張張的,在牀前你也叫“金頭兒”,吾也叫“金頭兒”。要知金臺死活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維楊郡英雄探跡 酒肆中浦二相逢

    說到金臺發暈,楊家夫妻二人急得走頭無路,楊娘子看見官人請醫回來,便叫:“官人,金家叔叔不好的了。”小橋道:“娘子,你不要膽小,且進去罷。道長這裏來。”娘子連忙立在半邊,心想:“但願金家叔叔還陽轉來。不知那道人到此爲何事體,且待奴家立在此間,竊聽他們說些什麼話看。”且表那小橋同了這道人張鸞走到金臺牀門前,但見四名夥伴大家高聲大喊:“金頭兒,醒轉來!”小橋道:“列位,不用高叫,這位道人善治怪病,能得起死回生。大家走開,大家走走走。”衆人聽說,各自走開。那道人細細的把金臺看,便叫:“大家不可心急,吾自有神通救活來的。”小橋道:“如若道長果然救得活來,就感恩非小了。”張鸞問道:“你家可有庭心麼?”小橋道:“有的。”張鸞道:“可寬大麼?”小橋道:“寬大的。”張鸞道:“既如此,快到庭心地上去開一個深潭,須要三尺之深,八尺之長,四尺之闊。開好了吾自有道理。”小橋道:“這也容易。”張鸞道:“再要蘆菲十片,安放庭前聽用。”小橋道:“曉得。還要什麼?”張鸞道:“再取清水三杯,餘外不要。怎麼了?大家出房去,待貧道一人在此可也。你開好了深潭即來叫吾,回陽大約在二更時候。”小橋答應一聲,心中自是歡喜。夥伴們走到外邊來講道:“看治病症須要用藥,如何反要掘潭,那能救得轉來呢?”一個道:“你去聽他搗鬼,只怕還是妖言惑衆,哄銀錢來的。”小橋道:“列位,不言則可,言則不可妄動。寧可信其有,不可說其無。有勞相幫,開好了深潭,看他怎樣便了。”夥伴們道:“說得勿差,當正救活來,大家有興。若是救勿活,捉他到門衙中去告官究治。”那時,小橋同了四個夥伴,往庭心認真開好泥潭,又去買好十片蘆菲,備好三杯清水。少刻,紅日西沉,泥潭已好,小橋就去回覆道人。道人便叫:“把金臺的屍身打到庭心,仰面朝天,眠在泥潭之內,然後將蘆菲蓋在身上,大家不可開看。到了二更時候一定還陽。若有一人前去窺探,即不能夠還陽。非關貧道無能。大家不可見怪啊。”衆人答應一聲,就把金臺屍首抬來,朝天放在泥潭裏面,蘆菲連忙取過來蓋在金臺身上。周祥開口說道:“楊啊哥,被你便宜了。”小橋道:“什麼便宜?”周祥道:“倘或救勿活,棺材多勿要買得的了。”小橋道:“休得胡言,外面去用夜飯罷。”

    且把衆人之話不表,再說小橋走到裏面,叫聲娘子道:“這個道人不要怠慢他,快去備素菜來。”娘子答應一聲:“曉得。”再說道人在庭心內噴法水在金臺身上,唸咒書符,神通廣大,作法了三回,已交二更時光了。星明月朗,照得庭內光亮非常。忽然潭內的屍首動起來了,那道人又念一回咒語,又噴一次法水,再將寶劍的尖頭對正屍首,又書一道靈符。喝聲:“金臺,速速醒來!”就將蘆菲揭開,那金臺已坐在潭中,強健如常,全無病容。立起身來就問道:“那個這般大膽,把俺這樣埋在土中?這個道人何處?莫不是有人叫你來害俺的麼?”張鸞呵呵道:“好一個莽漢也。急病身亡,全然不知,到說貧道害你!若無貧道前來救,你早已做個泉下之鬼了。”金臺聽說,呆若木雞,心中想道:“好像在奈河中千重水浪,萬重波濤,見一個紅面道人前來,就把俺駝起來撩在地上,跌得俺魂魄全無,醒來卻在泥潭裏面。看這道人的面貌,與吾陰間所遇的相符,莫非就是他來救你的麼?不免待吾來問他個仔細。”金臺主見已定,深深作揖問道:“請問道長寶山何在?法號是誰?小子金臺已經急病身亡,不知師長如何救吾!乞道其詳細。”“貧道張鸞是也。乃王禪老祖的徒弟,目下宋朝氣數已衰,帝星又出,全伏你一人身上,廣招天下英雄,共扶真主,故而貧道前來救你也。”金臺聽說,把手亂搖說道:“道長,你的言話好不蹊蹺!吾在宋朝爲百姓,禮上應該保護宋朝,如何反助他人,豈不是罪大彌天?逃往那裏去呢?”張鸞哈哈的道:“你可知道,盤古到今,換過了多少朝代,那一朝又不是鐵打的江山。方今數氣已絕,真主治世之時,休得故違天意了。你是個烈烈烘烘的漢子,天下多知你是英豪,當遵天命,廣招天下英雄,琵琶亭上拜桃源的事休要泄漏。若有患難呼貧道就是了,吾來患難就能消的。”金臺連連答應,那張鸞手望空中招兩招,但見一朵祥雲降下來,張鸞便駕雲而去。金臺見了,心中歡悅非常,贊張鸞道德非淺,倒身就叩了頭。走到門邊,用手敲了一聲。

    那小橋與娘子無心安睡,燈下閒談,不知那道人說話是真是假。娘娘道:“啊,官人,他說二更時分金臺一定還陽的麼?此刻正是二更了,爲什麼金家叔叔不還陽?看來果是花言巧語,哄騙人財的。”小橋道:“啊,娘子,休要性急,再等片時,若還救不活金兄弟,捉到官裏去問他的罪便了。”夫妻正在談說,忽聞門外有人敲門聲,楊小橋便點了燈,拔下門閂開門一看,大笑道:“金錶弟果然不死,還魂轉來。這個道人當正能夠起死回生的。”便一把拖住了金臺就走,連叫:“娘子啊娘子,快來,表弟果然救活了。哈哈哈毴娘子快些點出來。”娘娘應聲:“嚇,來了。”那賢能的楊大娘走出來定目一看,歡喜非常,說道:“妙啊,當正叔叔還陽了。那道人法力果然高妙的啊!官人不可輕慢了他,須當重重謝他些銀子。”小橋道:“啊,娘子,不要慌忙,待吾去相邀那道長進來,快把素齋取來待他充充飢罷。”娘娘說:“是,曉得。”金臺道:“啊,哥哥嫂嫂,那道人已經去了。”小橋道:“怎麼去了?”金臺道:“哥哥,那道人救吾還魂了,我問他道號、住處,他說是王禪老祖的徒弟,名叫張鸞,法力深大,與吾有緣。來搭救的。我留他不住,他便駕起祥雲凌空而去。哥哥不要費心了。”小橋笑哈哈道:“有這等事?如此說來,是個仙家了啊。娘子,吾與你望空拜謝。”娘娘道:“官人說得有理。”夫婦二人便朝南跪下拜謝張鸞,立起身來,大家喜悅非常,三人坐定。娘娘便開口道:“叔叔,你無事,端端染了這怪病,醫家多說難收功的,你的哥哥唬的了不得,愚嫂心中也着急的。若還沒有這仙家到來,怎生是好?”金臺忙道:“多謝哥哥嫂嫂這般好意。此乃愚叔不該命絕,故有救星下降耳。”小橋拍手笑道:“正所謂:好人只怕有病,任憑他什麼剛強,病了就無用了。若沒有仙家相救,已經早早嗚呼的了。如今你是一點病容也沒有,強健如初。”金臺說聲:“哥哥,奈小弟肚中飢餓了,如何是好嚇?”小橋道:“表弟既是肚飢,總須喫東西的。但是糕餅點心一些勿有。”金臺道:“哥哥,小弟肚中飢甚,可有飯來喫個一飽麼?”小橋道:“賢弟,你是病後之身,只怕喫不得飯。”金臺道:“哥哥,那間好了,有什麼喫不得?”小橋道:“既如此,娘子快些去備飯與叔叔喫。”娘娘道:“呀,官人,叔叔病後之體,如何喫得飯麼?”小橋道:“娘子,吾方纔是說過的,他說不妨事的,竟取飯來與他喫罷。”大娘就去燒飯。

    且說金臺、楊小橋一同走出來叫夥伴們。四個夥伴見了,便叫道:“金頭兒果然活的了。但不知怎樣活法的?”金臺哈哈的道:“列位,俺虧了那張道人神通廣大,法力彌深,把俺相救回陽的。正是回生起死,起死回生。”一個夥伴道:“這也奇怪了。看那張道人,人不出衆,貌不驚人。只道他是妖言惑衆,騙人才帛而已。那知他法力彌深,言而有準的。單差得那閻羅王要招怪他了,想是這個冤仇,結如海深的了。”又一個道:“兄弟,你卻說出笑話來了。那道人把金頭兒救活了,與閻羅王什麼相干,結起怨來呢?”一個又道:“老哥,你那裏知道?這個張道人的本領能救人性命,倘被他拿這死鬼一個一個的起死回生,曉得陰間冰清神鬼要斷種了,閻王豈不氣昏?恨來恨去,總恨在張道人身上,少不得那些牛頭馬面來拿他到陰間去,問一個罪名。”金臺哈哈笑道:“講什麼混話!”一個道:“金頭兒,這個道人的本領甚好,何勿請他出來,待吾們大家拜謝?”金臺道:“列位,那道人救了吾還陽,早已駕雲去了。”一個道:“嚇,駕雲去了!如此看來,明明是神仙下降了,何不大家望空拜謝!”多道:“說得勿差。大家叩頭,大家叩頭。”看那一班夥伴們多跪倒來叩頭,立起身來,個個作揖,賀金臺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祿。不爲官,必發財的。”金臺聽說,道了謝。說話之間,酒筵已端整好了,便六人坐在一桌上。金臺用飯充飢,飯後各自安身。一夜閒文不表。

    次日天明,小橋同了夥伴在庭心中把泥土填塞,收拾了蘆菲,掃乾淨地上垃極。金臺想着張道人吩咐之言,口中不說,心內又想:“兄弟們既已告過地方官,那間死而復生,也該去報明,然後前進。”金臺便同了夥伴們灑開大步,到衙門前來書稟,報明瞭官。那老爺也道是奇文,即將原牌掛號加了印,再賞金臺路費,金臺便回到楊家。心中暗想道:“張道人吩咐之言,到底不知是假是真,且見機而行便了。但願張其老不見面,可免傷先君的情了。”講到金臺平日辦公,凡事實心實力,並無一點翫忽。獨有此番捕盜,心中總想着張其之父與自己之父情同手足,故而能夠訪不出,就好回覆本官了。如今聽了張道人的話,他一發心迷了,便想:“那四名夥伴隨吾在此,不免有礙,不如打發他們先行回去便了。”忙忙寫就一封書信,說與那同來的四個弟兄道:“你們隨吾拿捉強盜總沒影蹤,如今只好你們先自回去,待吾獨在外面捕捉罷。”多道:“金頭兒,你一個人如何拿得動這十幾名強盜呢?還是吾們在此相幫相幫的好。”金臺哈哈笑道:“列位,不是吾取笑,你們有何本領?只好捉偷雞賊,那裏捉得牢汪洋大盜?”夥伴便哈哈笑道:“這句說話到也勿差。說起了強盜心裏先發抖了。”金臺道:“列位!”弟兄們多應聲:“金頭兒,那麼樣?”金臺道:“不是吾自己誇口,俺平生的本領不要說捉一捉強盜,就是萬馬千軍也不怕的。列位兄弟,這封書信帶回家去,交與大哥,原說吾在外邊上緊用心,要實力查訪,等到捉着大盜迴轉,望他安慰吾母親一聲就是了。”夥伴道:“金頭兒,說便依樣說法,倘若強盜實在捉勿着,怎麼樣呢?”金臺說:“那裏話來,自古身長六尺,天下難藏,那有捉勿着的道理。”說到那四人,本是怕勞,勉強跟來走一遭的,巴不得金臺打發他們回本處去逍遙度日。聽說了,一齊收拾完備,別了金臺、楊小橋,迴轉家鄉不表。

    原說到金臺住在楊家三日,別了他們夫婦二人,一路走去。金臺〔聲〕望大,到處有相交處耽擱的,不覺期限近了,張其消息一些沒有。金臺雖不抵莊(打算)拿捉張其,然而總要見他一面,明瞭緣故,好待他見情於吾。一路查察,並無信息。這一天,到了揚州府該管的地方,天色尚早,有一間酒店,許多酒客出出進進,熱鬧得勢。金臺便立停道旁,心中思想:不免進去喫開火酒,息息兩足,有何不可?便跨進店去。那酒家一見便叫:“客官,裏面來坐。”倒是十分趨奉,聽揀座頭。正在喫酒之間,睜眼一看,只見許多酒客,那邊談講家常言語,這邊閒談嫖睹風景;那一邊講些經紀事體,這半邊便說起汪洋大盜,到處地方多要打劫,官差廣緝,並無蹤跡,幾時能夠捉住了他們,地方上就安靜了。又只見那邊有個長大漢子,已經喫得面孔通紅,雙眼對着金臺細看,心內想道:“此人生得好一個俏容,不知他住在何方?”便立起身來,把手一拱,叫聲:“老長兄!”金臺也立起來叫聲:“老兄請了。”那人道:“請了。”金臺道:“不敢,請了。”那人道:“老長兄,府居何處?”金臺答稱:“貝州人氏。”那人又道:“尊姓大名?”金臺想道:“吾看此人生得古怪,並不認得,與吾說話必有緣故,吾且不說真名,假名字哄哄看。”便說:“小弟姓金名龍。敢問仁兄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浦。”金臺道:“大名呢?”答稱:“沒有的。”金臺道:“既無大名,必有大號。”答道:“也沒有的。”金臺哈哈的道:“名號俱無,如何稱呼?”那人道:“不瞞金兄說,小弟排行第二,大家叫吾浦二官。”金臺哈哈道:“倒也有趣。”那人道:“金兄,你一個人在此喫悶酒,小弟也是獨酌,不免拼在一起,暢飲一回,豈不快哉?”金臺將計就計,回說:“多承善意,小弟敢不親近。請浦二哥移酒過來。”浦二道:“說那裏話來,自然金兄移了過去。”浦二忙招小二官,把那金臺桌上酒餚搬到一桌上,東西坐下。浦二滿面笑容,一雙眼睛看着金臺,想他的後庭花,便甜言蜜語的騙金臺。那金臺是一個名功馬快,緝賊捕盜,多是聞風捉影的。此時見了浦二的面孔生得古怪,更兼行爲奇異,口內不言,思想必是張其黨內之人。待吾言語之中探他的口氣,隨機應變便了。那浦二是不曾認識過金臺,便當他是個女子行用起來了,問道:“家中再有何人麼?你做甚生意出外來的?”金臺道:“浦二兄,小弟尚有生母在家,只爲連遭顛沛,加以失業了兩年,家中窘迫,沒有本錢做生意,故而出外尋個朋友。那知命運乖舛。”浦二道:“爲何呢?”金臺道:“尋不着朋友,盤費用完,進退兩難,毫無主意。”浦二道:“原來如此。這也不妨,吾看你年紀輕輕,出言吐語又斯文,並無一點油花氣味,必然是個正經人。吾的爲人最愛朋友,不講錢財的,與你有緣千里相會,做個相知心腹人罷。可以早晚盤桓,朝夕相見了。”金臺聽說,便笑嘻嘻心中想道:“憑他說得天花亂墜,據吾看來,他必不是循良正道的人。待吾將機看他怎樣便了。”便笑嘻嘻叫聲浦二兄道:“無奈小弟如今在困苦之中,多蒙不棄,只是貧富總不合配。”浦二道:“說那裏話來。自古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交朋友爲何論起貧富來?哈哈哈,這句話談差了。來來來,請酒,請酒。”金臺道:“請啊,請啊。”一邊是認他是個汪洋大盜,一邊是邪心顯現,愛金臺的容顏。二人多喫得醉烘烘的了,浦二開口道:“金兄弟,如今是朋友了,不用客氣。吾叫你弟,你叫吾兄,你道好不好”?金臺道:“甚好。”浦二便叫:“兄弟。”金臺應聲:“哥哥。”浦二官哈哈笑道:“好兄弟。”那浦二醉沉沉的想作弄金臺,便嘻嘻笑的把他手心抓抓。此刻金臺才得明白,心中想道:“他原來起了邪心了,吾今倒要跟他來,把他打得半死,試試吾金臺手段高不高。”便叫:“哥哥,如今酒是喫完了,做兄弟的做不起這個東道,如何是好?”浦二道:“濫小人,酒鈔是做哥哥的,你若不信,與你看看。”便伸手就摸出一個大銀包來,便叫金臺來看,道:“兄弟,喏,你道這個東西好不好?”金臺便問道:“哥哥,這許多銀子那裏來的?”浦二道:“兄弟,只得三十多兩,那裏叫得許多?你若不信,同吾到船裏去看看,便叫多了。”金臺暗闇心中想道:“如今的確的了。”連忙叫聲哥哥道:“小弟今宵睡處也勿有,欲與哥哥同宿,不知意下如〔何〕?”浦二聽說,笑呵呵想道:“此語正中吾心。”便說:“兄弟,既爲朋友,是何妨的了!但有一句,你不可嫌吾皮肉粗的。”金臺道:“這倒不妨。”浦二就將酒鈔會脫,藏好銀包,與金臺同出酒店,挽手而行。約行二里多路,乃是一個幽僻的所在,人家稀少,獨見樹木,有彎彎曲曲一條小河,水口頭停泊着兩隻客船,艄上一個大漢。他二人便同到船艙裏,艄上人叫二哥道:“這位朋友是那個?”〔那浦〕二道:“這位朋友姓金名龍,貝州人氏,乃是吾的好兄弟。”艄上人道:“這個兄弟倒也生得清秀,只差瘦了些。”金臺想道:“人雖瘦弱,力氣很大,少不得停一會,獻他們看吾的本事便了。”要知浦二的死活,請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蘭花院兄弟快樂 無毛虎闖入青樓

    話談浦二就問艄上的漢子道:“弟兄們多沒有回船麼?”那艄上的漢子答道:“多沒有回船。”浦二道:“天色夜了,快把夜飯端正起來。”艄上漢子道聲:“曉得了。”浦二道:“兄弟坐在這裏看看野景,少停喫了夜飯就要開船的。”金臺道:“曉得。只是驚動寶舟,何以克當?”浦二道:“你這個人真正不中相與的。現在與你既稱兄弟,須得老實些,方可與你過日子。”金臺聽說,心中想道:“說出這種話來,真正可笑。憑你頭兒想扁了也是空的,少不得打得你渾身疼痛。”只見遠遠走來幾個人,多是洋洋得意,身長漢子,卻是多走到隔壁船上去的。金臺在艙內看得分明。又來了兩人,一個黑臉的,即是張其。那個白麪的,即是鄭千。一起下船來了。金臺想道:“俺且不要聲張,看他什麼樣便了。”只見他二人先後下船,浦二連忙叫道:“二位哥哥,船裏來坐。”張其抬起眼來就看見金臺,便道:“你看,金頭兒爲何在此?”鄭千也說:“必是來拿捉吾們,快些走啊!”金臺道:“啊呔,逃到那去?”兩隻手便捉牢兩個人。旁邊浦二頓然呆呆的道:“兄弟什麼意思?多是自己弟兄,爲何如此?快須放手你們。”金臺說道:“打劫別人還可,如何不知金華府沈大爺是個清官,也去打劫起來,無法無天,還當了得?俺今奉本官差來,拿捉衝塘大盜,如今想往那裏去?”浦二道:“兄弟,你到底何等樣人?快快說來。”金臺道:“俺乃貝州金臺是也。”浦二道:“不好了,不好了!”那浦二聽說,慌忙跳過隔船來,亂說:“貝州金臺到了,快些逃走!列位顧不得張其了,立刻開船罷。”那金臺是個有心要把他們放去,明知他們逃走,並不聲張。此話要後書交明的了。若講做了強盜,總是有本領的,爲何見了一個馬快多是這等害怕,大家逃走呢?只爲貝州金臺四海到處聞名,是個小輩英雄,拳法利害,本領又好,憑你鐵將軍、石好漢,聞得金臺的名字,盡是懼怕的。再說那隔壁的船已逃去的了,只存張其、鄭千二個卻被金臺拿住。那二人是頃刻之間容顏變色,彎着腰同叫一聲:“金臺兄,有話好好的說。必要拿的,就捉了去。若能容放的,且求寬容些。”金臺聽了此言,兩手皆松,二人的身子便連搖幾搖,幾乎把一隻船多反了轉來。張其曲着腰向金臺道:“你吾多是相交的弟兄,吾們的父親又是情同手足,衝塘打劫原是不該的,若論罪名是豈可寬容?官府着了你來拿捉,伏乞你要慈悲些些。”列位道,可笑不可笑,見了個馬快,一就是這樣害怕,枉爲什麼強盜的了!金臺道:“俺是奉差捉的,敢不當心?各處去找尋,如今拿住了,如何肯放?俺既當了捕役,焉能講怎麼情文?”鄭千便道:“吾弟英雄,吾們各人久知名的。此刻得遇了,總求你寬容些,自有調停之處的。”張其再叫聲:“金臺兄,且請坐了。兄弟快些暖酒,吾與你各敬三杯,再作道理。”鄭千答應一聲,便往船艄上去,點了燈,備起酒餚來。暫且不表。

    再說張其啓口叫聲:“金二哥,隨了幾名夥伴出來的?如今多在那裏?”金臺道:“只有一人,若用夥伴不爲本事也。吾想你們大膽敢衝塘打劫的,諒必人人手段高強的了,爲何見吾多要逃呢?剩了你們一雙無用的人。”張其答道:“金二哥,並不是吾們本領平平,除了二哥一人,憑你那個總不懼怕。吾們二哥的本領是無人及得的,人人多稱你小霸王,名聲如此之大,卻不該應喫這公門飯,極可別圖機會,作些定國安邦的事體,祖宗也好榮耀榮耀,就是令堂面上也有些威風。”金臺聽說,呵呵的道:“俺乃何等之人,想起這個念頭來,倒也惶恐。想你的身子雄壯,爲什麼丈夫不做反做了強盜,在江河上無法無天?”張其聽說,叫聲二哥道:“吾們是粗俗的人,劫了人家的財帛來快活快活,故而禮制一點無有的。”金臺道:“想你們一雙空手,打劫人財,豈不罪過麼?多是烈烈烘烘的漢子,豈能這等作爲?不是吾金臺誇口說,要來捉你真正容易。無奈念着先人面上,否則那怕你們這狼虎爪牙呢?今日若肯聽俺的話,你們須要痛改前非,取點本錢,做做生意,與吾金臺原是好朋友。你道吾說的話如何?差不差?”張其道:“是,是,是。金兄金玉之言敢不遵命!”金臺哈哈的道:“若得如此,吾金臺有幸也。”張其道:“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待吾把這隻舟來放到對岸柳陰深處去,水酒談談便了。”那張其聽了金臺一番勸言,頓改前非,將那船放到柳陰處去停泊,便搬些酒餚來款待金臺,金臺就叫聲:“張大哥,方纔逃去的幾位朋友叫什麼名字?”張其道:“不瞞金二哥說,一個叫華雲龍,一個叫浦大郎,一個叫草橋花三,同你在船的叫長江浦二,赴水而逃者乃是搖船水手也。”金臺道:“你可知道他們往那去的?”張其道:“無非在左近地方。”金臺道:“哈哈,吾看他們多是身子雄壯,爲什麼多是這般膽小!可發一笑。”張其道:“啊,金二哥,乃是你名重如山,所以見你來了,早已膽寒的了。如今雖只逃了去,明日吾去找回來便了,叫他們不可爲強,烈烈轟轟做一場事業。”金臺道:“張大哥,吾與你平日相交,故而如此。他們與吾並無瓜葛,要他們來何用呢?”說說談談,時已三鼓了。鄭千便收拾殘餚,依着金臺的好話,從今多不爲盜的了。將這等傢伙拿來丟在河中,打開鋪蓋來請金臺去眠。

    說到華雲龍們,聞說金臺來捉,大家急得慌亂,開起八漿櫓,如飛而逃,到了一個幽僻之所。將停泊,浦大郎就叫兄弟道:“這個金臺怎麼樣來的?與你在船講什麼說話?”長江浦二好不心焦,大悔今朝自己不好,愛他的人品,希圖他的後庭花,那知便生出氣來。現在哥哥問吾,如何說法?有了,便假意將頭搖兩搖道:“吾下船來,他已先在倉內了。倒是不認識他。”浦大道:“難道你不問他名字的麼?”浦二道:“什麼不問!他說叫金龍。”華雲龍說:“可曾問他做什麼生意的呢?”“他說行路辛勞,走不動了,借你舟中歇息片時。等到張其、鄭千到來,才知是金臺。幸喜吾們逃得快,他們必定在那裏喫苦了。”花三道:“千不該萬不該打劫這金華府,自然要出差來捉了。揚州不可長存的了,明日一早須要開船往別處去做生意罷。”正說之間,只見水裏樸通樸通一人躍水而來,在船艄上爬將起來。衆人一看,乃是弄船的水手周七。大家問道:“張大哥、鄭大哥如何了?”周七道:“脫逃要緊,那裏顧得別人。料想金臺不肯饒的了,必定要拿他們去,你們還不快些逃走。”說着便把溼衣換脫,到艄上去燒夜飯。喫完了飯,也不等天明,立刻開船行走,不知往何處去了。在後再表。

    且說金臺等睡到天亮,大家起來,鄭千就去燒水洗臉,烹茶備飯,自必不說。張其便叫金二哥道:“吾想老輩拜得弟兄,吾們小輩拜不得弟兄的麼?一般多是貝州人,說得投契,何不仿仿劉關張等桃園結義,弟兄稱呼呢?”鄭千聽說,便參得金臺盟拜。那金臺並不推卻,馬上應承。那時,鄭千就去買些禮物,各人寫就盟帖,就在船中結義拜盟。張其居長,鄭千爲二,金臺稱三,各人立誓,苦樂同當。說到金臺,共總結拜了五百弟兄。目下還只得三個,以後還有琵琶亭上小結義,金山大拜,周折甚多,關節亦不少。紙短情長,此刻那裏說得盡。

    再說那三個異姓的兄弟,飲酒之間,張其便叫:“三弟,吾要問你。”金臺道:“大哥問吾什麼來?”張其道:“本官差你出來拿捉吾們,如今倒在此地結拜弟兄,怎生回去覆命交差呢?”金臺道:“這到不妨,吾自有道理。”那晚金臺便說要回去了,張、鄭二人再三再四留他道:“三弟,揚州是難得到的,明日同去上街遊玩。”金臺情難再卻,只得在他們船上再等幾天。說到張其、鄭千,多是強徒,在江河上東搶西劫,船內的金銀財物甚多。如今不做強盜,弟兄三人無事,儘量喫,儘量玩,一連三日,十分有興。這一天天氣晴明,風和日暖,弟兄三人一同上街遊玩。大家有興,看看十家之中到有三家是酒店,望去多是密層層的店面。忽然行到一個地方,上面寫着“蘭花院”,三人一看,乃是平大院子。但見兩個小後生,穿的華服,走將出來。一個道:“啊哥,你看三個小娘那個頂好?”那個道:“兄弟,吾看起來貌多花姿色最佳,若有五十兩花銀,今宵吾定要去嫖一嫖他。”一個說:“啊哥,你算勿得內行朋友,那貌多花雖好,那裏及得來劉小妹更高。”那個說:“劉小妹雖好,到底還有蘇小妹頭等上好,看看他一見肌膚就要麻起來了,恨無十兩花銀,勿能與他去睡一夜。”看他們一路閒談,一路走去。那張其也想去看看煙花了,二位便道:“賢弟,這裏是娼妓人家,吾們何不進去看看,若是面貌果然佳的,今夜就住在這裏。他們說,一個小娘只須十兩銀子,就是再加幾兩也何妨呢。”鄭千聽說便道:“甚是。但不知三弟心中如何?”金臺聽了,搖搖手道:“小弟嫖娼是不善長的。”張其呵呵的道:“嫖小娘是容易得極的,有何善長不善長?你若不會,教你便了。”弟兄二人便扯住了金臺,同到蘭花院來。那鴇兒一見,心中想道:“他們衣不華麗,有甚銅錢。”一味冷腔開口道:“爺們有甚事情來的?”張其說:“來嫖你們的美貌小姑娘,若要銀子,你說多少就是多少。”那老媽聽見了“銀子”兩字,就把一隻冷淡面孔登時改了笑臉來了,便叫:“爺們請坐。丫環送茶來!”丫環應聲:“來了,來了。”“請問三位爺們的尊姓?”一個說:“姓張。”一個說:“姓鄭。”一個說:“姓金。”鴇兒又道:“府上那裏?”金臺道:“貝州人氏。”老鴇說:“耳聞貝州地方有一位小霸王金臺,可是盛族中呢,還是同姓不宗的?”張其說道:“這位就是金臺。”老鴇道:啊呀呀,啊呀呀,失敬冒犯之至。”金臺道:“不用客氣,不用嚕囌。快請三位姑娘出來相見。”老鴇應聲:“是,曉得了。”鴇兒便叫丫環去請三位姑娘出來。丫環去不多時,姊妹三人同出房來,大家相見坐下。鴇兒說道:“那一個叫劉小妹,那一個是貌多花,頂好的名蘇小妹。”張其道:“果然話不虛傳也。”那兩個強徒是不分美惡,見了三個姑娘多道美好無雙的了。獨有金臺仔細看去,口中不說,心想道:“貌多花不及劉小妹,劉小妹不及蘇小妹。”那金臺方纔說不愛嫖妓,此刻見了這班月貌花容,便着了魔了。一雙媚眼看見那維楊蘇小妹,那維楊小妹也把金臺細細一看,便神魂飄宕,骨頭多酥了。貌多花與劉小妹看了張其、鄭千,心中不悅,看他們胖又胖,長又長,行爲粗俗,那比金臺這般俊俏。看那六人心中各自思想,那鴇兒啓口叫聲丫環道:“三位爺們在此,快些備酒來。”丫環應聲:“曉得。”金臺就將十兩銀子交付媽媽備酒。老鴇道:“怎好要金爺破鈔呢?”金臺道:“休得見笑。”從來財帛是動心的靈藥,那老鴇便裝着笑面,雙手去接,就到裏面去指麾。頃刻之間,三桌酒已備齊,就在堂中擺席。金臺便與蘇小妹一桌,蘇小妹是極愛金臺,甚是殷懃勸酒。張其與劉小妹一桌,劉小妹是嫌此張其生得粗俗,故而心中不甚喜悅,也只爲做此官,行此令,勉強一桌勸飲。那貌花多與鄭千一桌,不樂不愁,一杯幹了,又斟一杯,談談閒文趣話,大家甚覺高興。

    那知道不多時來了一個強人,乃是一品當朝澹臺惠太師的公子,名喚澹臺豹,仗了爺的勢頭,在外滋事作惡,無天無法,姦淫婦女,白占人妻。若有那個順着其人,就是他的造化。若是逆了,就此倒運。輕則送官究治,重則捉到家中,關在水火牢裏,要送他的性命。所以這等人送他一個混號叫做“無毛大蟲。”人人聞了他的名字,多叫頭裏疼的,見了他的面就要落魂的,多怕他。他像個凶神七煞星一般,故而無人敢衝撞他的。那些府縣官員是多奉承他的。有時到了蘭花院內,常常不鳴一錢而去,故而鴇媽心中也見他恨的。這一天,恰遇澹臺豹帶了四個家人上街遊玩,偶然到蘭花院來,便想闖進門,說道:“來。”跟來的人便問:“大爺,那麼說?”澹臺豹道:“大爺要到裏邊去開心開心,去叫烏龜來迎接。”應聲:“是。”便叫烏龜道:“吾們大爺在此,還不走出來迎接?”那烏龜忙叫道:“大爺,大爺,小人叩頭。”澹臺豹道:“罷了。快去叫三個姑娘出來迎接吾大爺。你們跟吾進來。”跟來的人應聲:“來了。”那澹臺豹踱了進去,龜子忙將兩手攔住,說道:“大爺且慢,裏邊有三個人,吾們三個姑娘在那裏陪酒。你進去,也徒然的。快點請大爺回去罷,讓媽媽賺些銅錢,大爺是恩大如天,德大如山的。”澹臺豹道:“混說!吾大爺到此,悉聽你們的麼?讓開點!你們跟吾進來。”一人應聲:“來了。”那龜子此刻好不驚慌,忙回身走進去,見了老鴇便說:“外邊杜天王來了。”老鴇問道:“那個杜天王?”龜子道:“無毛大蟲澹臺豹來了。吾說是有三個客人在內,求他不要進來,他卻動氣,竟走了進來了。如何是好?”老鴇道:“咳,咳,這是難得來了三個客人,取了十兩花銀出來喫酒,諒必是個有錢客人。那曉得偏偏他又來了,真正要算倒運事體了。”便兩手搓搓,忙走了進來,便慌忙叫道:“女兒們,不好了,無毛大蟲又來了。你們不要喫酒,快快出去迎接要緊。做孃的先到外邊去了。”姊妹們聽說便個個口呆目定,叫:“丫環來,快快收拾席酒。倒有慢了你們三個。”張其道:“且慢,甚麼無毛大蟲,這等害怕?”那姊妹們道:“爺們初到此地,不知其細。此地有個大鄉紳,現在一品當朝的太師,叫做澹臺惠,那是天下多知的。他的公子名叫澹臺豹,國法人情沒有半分,作威作福,人人怕他,揚州要算他的朝廷了。混名多叫他『無毛虎』,大家聽見他,頭也疼的,時常來此惹厭,若有客人在此,他來了總要讓他。因此媽媽多着急,龜子唬得小雞一般了。今朝這有三位爺們在此,還望救救吾姐妹們,不然切勿要再擔擱,快出後院門去。”張其也說道:“如此行爲,真正可惡。”鄭千聽得,心中一想,說道:“姑娘休要害怕,俺們在此,儘可安心,怕什麼無毛虎?看他來喫誰?”金臺聽說,笑嘻嘻不介於心懷,獨自斟酒。那三個姐妹坐立不安,大家叫道:“爺們,他是財多勢大的,須要當心他,讓他幾分,休得看他不入眼,快須迴避的好。”張其就將臺子一拍,說道:“混帳的東西!不要說是澹臺豹,就是三頭六臂銅皮鐵骨之人俺也不怕。”鄭千也說,笑呵呵的立起身來,叫聲:“大哥,既是說他兇如大蟲,待吾去看看他是什麼樣兇,什麼樣狠的。大哥你道如何?”張其正要開口,那首金臺叫道:“二哥,他若不來,吾們也不必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動不如一靜。他若來尋吾們的事,再行打他不遲。”張其大笑,便說:“二弟,來來來,且開懷喫幾杯酒是正經。”但是姐妹三人頓然呆了,只見老鴇走進來,喘呼呼兩手亂招。要知鬧院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澹臺豹大鬧勾欄院 蘇小妹締結小英雄

    上回說到金臺與張其、鄭千結爲兄弟,到蘭花院內嫖娼喫酒。正在開心時候,來了無毛大蟲,急得老鴇走頭無路,姐妹三人膽戰心驚,恨不得勾牢三個客人,自各回避纔好。那知三個英雄好漢本領皆強,不怕兇,只怕窮的。若無其事,依舊一杯幹了,再斟一杯。只見那老鴇也慌忙走來,兩手招招,戰驚驚的便叫:“女兒們,那無毛虎坐外面,說你們不去迎接,十分大怒。再不出去,他要進來把你們捉到家中,關在火牢內燒死了。女兒啊,快須出去接他罷。若再延遲,就有禍來了。”姐妹三人正要走時,卻被三個好漢擋住,便一個扯牢一個的手。那曉得無毛虎已走了進來,道:“怎麼大來頭,可曉得澹大爺勿是好惹的,怎敢如此無理!待吾來認認這怎麼一個大頭目。”那老鴇說:“不好了,大爺進來了。”姐妹三人便同立起來,裝成笑臉,接着澹臺豹弟兄三人不理他,各執酒壺斟酒。一個說:“哥哥用酒。”那個說:“弟,你請。”此時,澹臺豹便搖搖擺擺走過道:“你們三個是怎麼大頭目,如此無理?眼睛裏沒有吾澹大爺,理多不理,豈有此理!”老鴇就叫:“三位爺們,這位大爺是衝犯勿得的個。”張其道:“什麼澹臺豹,還不走開!”鄭千道:“澹臺豹,你這小烏龜,老虎無了毛,有什麼威?爲何到此來惹厭?見了吾輩也應該早早回去。若敢多說,只怕你今朝要倒黴了。”澹臺豹道:“那裏來的入娘賊的,罵起吾大爺來了!”金臺聽他說得,甚是〔惱怒〕,便道:“俺金臺在此,還不快快走孃的路!”澹臺豹道:“金臺可是要喫人的麼?”金臺道:“人雖勿喫,無毛蟲也不怕的。若有人兇狠,便是自喫虧。”那些在行的回身就走,不在行的等喫了虧,方肯回去。澹臺豹道:“放你孃的狗臭屁!來,你們〔把〕這個橫人,回去關在火牢裏。”跟來的人應聲不見,四個家人趕了上來,如狼如虎的來捉。那裏面張其便二目睜睜道:“你們這班狗頭,誰敢動手?”一拳打去,四個家人連環跌去,爬起身來,頭多圓了。多道:“拳頭兇狠利害,眼睛門前多黑了,喫不光的。”便一溜出去了。澹臺豹氣得喘呼呼,便捎捎衣袖,自動手了。卻被金臺伸出手來略將他肩尖上拍一下,澹臺豹便大叫道:“好!”便答身往外就走,渾身出汗,坍了肩膀,走出來叫道:“來!金臺的入娘賊,當正可惡,快回去叫齊了你們人來捉他去。”家人們應了一聲,道:“大爺,爲何半邊的肩膀勿見了?”澹臺豹道:“被金臺拍了一拍,覺得痛得了不得。”家人道:“大爺也是不中用的,待小男扶了大爺走罷。”澹臺豹道:“且慢,去叫烏龜一齊走出來。”家人便去叫了出來,多道:“大爺饒命。”那鴇媽急得跪到在地上叩頭,連叫:“大爺饒命。”紛紛流淚苦求他。那無毛大蟲便開口喝道:“今夜大膽留這野賊欺吾大爺還了得?此仇不報定不干休!”鴇媽道:“大爺,實在不是婦人之故,乃是他們三人自己來的。大爺到此,小婦人再三打發他們,總是不肯去。大爺今日總要開恩,饒吾殘生,勝比燒香喫素,強如求福拜佛。”澹臺豹道:“勿要你叩頭,聽吾的吩咐。”鴇媽應聲:“是哉。”澹臺豹道:“三個野賊交與你,若勿見一個,要你賠的。”鴇媽道:“大爺啊,他們多是英雄好漢,叫吾如何留得牢呢?倒不如打發他們去的好,諸事丟開,免了生氣。”澹臺豹道:“放你的狗屁!吾的名望那個勿曉得,本城地方那個敢來得罪吾?若不動手,卻被他們看勿起了。那些野賊要欺吾,揚州人一發要欺了。”便昂然帶了家丁去了。

    鴇媽急得魂飛魄碎,便道:“這是那裏說起來的,今朝想要發財,那知惹出禍殃來了。三個強人原亦不好,本不該應衝犯了他,看他這般光景,諒來即喚人來拿捉這三個貝州人了,想他們一定要被害的了。如若打發他們去,大爺要起人來如何好呢?啊呀,罷罷罷,到要把這三人留在此地,脫吾的幹記。”主見已定,走進去說道:“罷了,無毛蟲世上少有的。若無三位爺們在此,叫吾如何打發。”蘇小妹便叫:“母親,如今去了也沒有?”鴇母道:“如今是去了。”金臺問道:“這狗才可有什麼說話?”鴇母道:“爺們,人怕老虎,那知老虎也怕人了。往常的威勢全無,倒說道要與爺們結拜弟兄。”那張其、鄭千多是莽漢,聽說多發笑道:“倒也有趣。”金臺便叫:“二位哥哥,不要信他的亂說。那些地棍喫了虧,焉肯幹休?必然要打回復。吾們若是回去,倒要算吾們怕了他了。”張其道:“三弟此言說得甚是。”鄭千說:“大哥,吾們多是頑耍而來,不曾多帶銀子,況且船內無人,待吾去了再來。”張其道:“船內無人怕他什麼?竟去取了一百兩銀子來便了。”鄭千聽說,笑呵呵道:“大哥比吾更粗心了。日間無人還好,管夜是船中必要人的了。”金臺笑嘻嘻點點頭,便叫鴇媽道:“你院中可有正經人麼?想煩他去管我們的船,明日天明給他銀子。”鴇媽道:“爺們有了船,爲何沒有水手的呢?”金臺道:“人是有的,因爲失足跌在河中,故而兩日未走了。”老鴇聽說,點頭道:“吾家小二爲人尚稱正經,便叫他去管船,三位爺們可放心麼?”便到外邊叫小二,跟了鄭千一同走去。弟兄兩個等在院中。那姐妹三人心慌意亂,因怕澹臺豹再來吵擾,目下要他們陪酒,十分免強的。那老鴇只要他們住在這裏就是好處,聽得他去取百兩花銀來此,樂得到手。少頃,只見鄭千取了一百兩紋銀交與金臺。金臺便叫媽媽道:“這封銀子賞你們的。”老鴇裝着笑臉道聲:“多謝。”鄭千從新入席道:“冷落了姑娘,休要動氣。待俺自己篩了酒,敬你三杯便了。”貌多花便道:“敬酒還須待吾來。”鄭千哈哈的道:“就是你來,就是你來。大哥,三弟,請啊。”張其道:“二弟請啊。”金臺道:“二兄請。”但見他姐妹弟兄六人,一面斟,一面幹,唱者多是時新雅曲,彈吹的無非琴笛。金臺本是沒有歡意,今朝見了小妹的花容玉顏,頓然動了風流念頭了,便想與他樂一夜的了。金臺便與蘇小妹,張其與劉小妹,鄭千與貌多花,各自張燈,叫了丫環送到房中。那三處房中的擺設是不必說得的了。

    講到鄭千、張其,多是粗俗的江河上的人,如何曉得溫存的一道?只曉得假斯文,連話兒多勿有一句,只管雲雨巫山,而且不顧姑娘們的身子姣弱,一味輕狂。那金臺雖則初次宿娼,到是一個老作家的手段,與着蘇小妹兩口兒勾肩搭背,談心話,便道:“姑娘,吾看你的容貌,聽你的聲音,多不像揚州本地的人。”蘇小妹說:“待奴來細細告稟大爺。若問奴的出身,卻是杭州城內。”金臺道:“今年多少年紀了?”小妹道:“虛度一十六歲。”金臺道:“是何等人家出來的呢?”蘇小妹道:“大爺啊,若說奴家門戶,原不輕賤的,父親也是讀書人,老成端方,最正經的。母親也是秀才的女子,多是清清白白的。”金臺道:“既然如此,你那得到此呢?”蘇小妹道:“大爺不要說起,奴家薄命,十一歲上母親去世,十三歲上父親又故了。無可如何,跟着母舅同住,吞飢忍餓,虛度光陰。不料上年舅母病故了,衣衾棺材多沒有,那狠心的母舅不近人情,就將吾賣在白梅館中爲娼,是今春遷到此間的。奴雖作了煙花中人,然而枕上歡娛是不在心上,也不是專心財帛金銀的。來了客人若非中意者,不肯同寢。奴總無非免強陪酒而已。若要同枕,定要我揀中後方可。”金臺聽說,笑道:“可敬姑娘的正經。既然要揀人的,吾今朝也是睡不成的了?”蘇小妹道:“大爺何出此言?”金臺道:“你看吾這等模樣,大約你總不中的了。但俺也非貪歡之人,雨意雲情看得甚輕的。”說話未完,便立起來。身邊蘇小妹連忙伸出手來扯止道:“金爺休要如此,奴家比論與你聽聽。大爺的虎相龍顏,是正合奴家的心,莫不是大爺嫌奴家醜麼?”金臺道:“姑娘言重了。”蘇小妹道:“既不嫌奴家醜陋,請坐下。”金臺道:“如此,姑娘請坐。”蘇小妹道:“請問金爺府上還有何人?”金臺道:“只有家母。”蘇小妹道:“可曾娶得大娘否?”金臺道:“還未。”蘇小妹道:“吾想金臺如此青春,好一個〔相〕貌堂堂的少年,爲何還無家室?及應該早娶一位如花如玉的大娘。”金臺道:“不瞞姑娘說,吾是年紀尚輕,不幸喫了公門飯,忙忙碌碌的伺候官長,進水小而開銷大,只夠供養老母,那裏有錢成家呢?”蘇小妹聽說,側着眼看着金臺,心中想道:“我身落平康已有一年了,所來的子弟們卻無一箇中意的,這位倒正合我意,未知他意下如何,可肯提奴出這苦門否?”想到那間,面孔紅了。金臺看見他這般光景,想道:“好奇怪,看他如此含羞,欲言不語,不知何意。”便叫聲姐姐道:“俺今曉得你了,吾勸你暫且寬心,雖入了平康,幸喜你自家尊重,自己不狂誰敢輕你呢?如逢了中意的人,就可託他終身了。妓女從良,是天下有的,那鴇兒也不能應承。”蘇小妹聽說,答應一聲:“原是。”手取羅巾,揩揩淚痕,說道:“大爺之言正中奴意,倘蒙不棄,陪伴枕衾,是極願的。”金臺道:“既承姐姐辱愛金臺,金臺豈可推卻美情?但不知姐姐的身價銀多少?”蘇小妹道:“金爺啊,只須三百兩。奴家久有這條心的,故而私房積存三百銀子。只因未遇其人,若然金臺憐吾,不消費你分文的。”金臺道:“既然姐姐有此真心,乃金臺之大幸也。若我們兩下要做夫妻,今夜的歡娛是使不得的了。正大光明的來娶你,方能不被外人看輕。”這幾句話說得蘇小妹樂得了不得,揩乾了眼淚,笑嘻嘻的先把妝卸去,寬下了大衣,換了便衣,與着金臺相對坐下,談談說說,時候已交二更。大家多想不睡的了,便取些糕餅來充充飢。暫且不表。

    再說那澹臺豹回到家中,日已落西,說道:“大家請坐,喫了夜飯再說。金臺的入娘賊,如此倚力爲強,欺吾大爺。”家人道:“大爺,若說金臺無理,只須一封書信,叫江都縣立刻出差,捉他來打一百下大毛板,一面大枷枷得他置身無地,勿怕他勿來拜伏大爺。”又一個道:“如此芝麻大的事,何必驚動官府,若拿了官府出頭,到被他看輕,說我們是無行用的。”那個道:“如此,大爺叫齊了人,打到那邊去,活捉金臺來,放在火牢裏燒他。”澹臺豹道:“非但活捉金臺,要連那兩個長長大大胖胖壯壯的野賊一起捉來。”家人應聲:“是,曉得。連這三個小娘一起捉了來,像像意意的,好開心作樂,且可顯些本事與金臺,看看是啊勿差。但是大爺的肩膀怎麼樣了?”答道:“此刻好得多了。”不多時喫完了夜飯,人頭齊集了,便個個擦手弄拳的,捎捎衣袖,各拿着軍器,點了火球,伺候澹臺豹往蘭花院去捉金臺等。澹大爺喫完了夜飯走出廳堂,只見六十幾名家人皆已扎束持械,宛如一起強盜,同聲說道:“大爺出來哉。”澹臺豹道:“人多齊集了麼?”家人道:“比刀切還齊。”澹臺豹道:“入賊孃的,出兵勿利,要聽吾吩咐。有所說:『養軍千日,”家人道:“用力一逃。”澹臺豹道:“入娘賊的,用力一遭。”家人道:“用力一遭。”澹臺豹道:“大家協力同心,勿要鬼頭鬼腦。打到裏邊去先拿金臺,還有兩個野賊,勿要被他們脫逃。三個小妹就帶了來。”家人問道:“大爺,烏龜怎麼樣呢?”澹臺豹道:“入娘賊的!大爺〔要〕烏龜作麼?”家人忙道:“小人問聲大爺,那些烏龜如何?”澹臺豹道:“這是不消提得,饒了他罷。若是放脫了一個野賊,要處死你們,一個多不要的。”家人道:“這句話勿是吾們誇口,勿要說怎麼貝州金臺,就是三頭六臂、七手八隻腳也是稀鬆瞭然捉了就跪。”澹臺豹道:“好啊,大家有賞。”家人道:“多謝大爺。”澹臺豹便帶了家人,鬧鬧吵吵出了大門,過東去了。管門人不敢貪睡,只得伺候東家。

    時已二鼓,故而百姓多在睡夢中,並無一人曉得。他們一班主僕,匆匆到了蘭花院,澹臺豹道:“打進去!”家人們應聲:“打進去,打進去啊!”多是如狼如虎,登時打進院來,要捉金臺等人。那些鄰舍多道是強盜來了,衆人不約而同,大家披衣走出來。有的道:“啊哥,強盜在那裏?”一個道:“勿得知。”又一個道:“爲何別人家勿搶,倒搶妓家呢?”那個道:“兄弟,若說強盜,多有耳朵的,聽得蘭花院名聲大,目今賺了萬多金銀,故而強盜也要來搶了。看去到有一百光景人頭,爲何這等無王法?看得天如箬帽。”後面又一人道:“啊哥,吾們是鄉鄰,必須要助他一助,大家進去捉捉看。”那人道:“兄弟,勿要噴蛆。可記得今年三月裏與你開心,到了他們裏面,可恨那些烏龜看不起我們,便亂推亂喊,勿顧鄉鄰,推出門來?此仇我是切切於心的。”兄弟道:“說得勿差,悉聽他們便了,搶嫖客去也勿關吾事。”閒文不表,且說那澹臺豹打到裏邊去,唬得院中男男女女個個叩頭哀求,澹臺豹便問:“三個野賊去了沒有?”鴇兒道:“多在裏邊。”澹臺豹道:“在此是你的造化,快快叫他們出去。”鴇兒應聲:“是,大爺請坐。”澹臺豹道:“烏龜,來來來。”烏龜道:“大爺有何吩咐?”澹臺豹道:“你們勿要忙,打坍了門戶,明朝賠還,你也不必說的。”烏龜道:“是,多謝大爺。”澹臺豹向家人道:“你們見金臺就捉。”家人應聲:“是,曉得。”那老鴇連忙到三個房中來報信,張其與劉小妹正在情濃之際,連忙穿衣而起。劉小妹唬得一身冷汗,張其大喊而出:“呔!澹臺豹的狗頭,休得無禮,俺來也。”耀武揚威,趕了出來,在迴廊下正遇了金臺弟兄。數人便會合了出去。多是亂亂衝衝喊道:“你們這班狗奴才,休得狐假虎威,前來送死,及早回去,乃是你們造化。”澹臺豹道:“這個入娘賊就是金臺,快捉!”家人們多道:“捉金臺!”但見一衆豪奴趕上來,同聲多喊:“拿捉金臺!”金臺若無其事,兩手輕輕,一個一個拉開,有的拉得身子多立不停了,有的跌倒在地,爬起身來又跌倒了。忽又聽見鄭千大喊,隨後出來道:“大哥,三弟,割雞焉用牛刀!待俺來把這班狗奴才一個一個的打死便了。”但見他手提一條棍子灑步而來,那六十多個豪奴上不得金臺手,只好丟開金臺來捉張其、鄭千,便一齊蜂擁上來。六十多個人來敵兩個,金臺便奔出去揪住了無毛大蟲,大罵:“強梁狗入的,俺與你從未認識,也無相犯,爲甚平空生事?日間喫了虧,饒你去了,還算你的便宜。爲什麼半夜三更打上門來?別人怕你,獨有俺老子金臺不怕你的。”便在胸前挺一挺,那澹公子就雙眼昏迷,兩手亂灑,想用力掙去,那裏掙得脫身,反是一身冷汗。要知澹公子生死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老相國上書奏聖 大英雄飄流浪蕩

    話說澹臺豹被金臺揪住,挺上幾挺,那裏掙得脫身!手無伏雞之力,不能還手,反掙得滿身冷汗,高聲大叫:“人來,捉金臺!”那曉得一衆家丁一個多不來,在那裏打張、鄭二人。金臺問澹臺豹道:“你這一班狗奴才倚恃父勢,行兇欺人,好不該應!別人怕你無毛大蟲,獨有俺老子不怕你這狗才的。”澹臺豹道:“金臺,你的入娘賊,還勿放下手來!”金臺道:“俺不放你,便怎麼樣?俺與你一無相關,日間前來惹了氣,爲什麼半夜三更再來吵鬧?俺這裏千軍萬馬多不怕的,何況你這等人呢!”澹臺豹道:“金臺,你的野賊,放了手的好。”金臺道:“俺且問你,自今以後,這個地方來也不來?”澹臺豹道:“吾大爺的地方,那說勿來!”便高聲喊道:“你們快捉這三個小娘回去。啊唷,好痛!入娘賊,打了吾澹大爺,你的喫飯家伙多留勿牢的了。”金臺呵呵道:“這狗頭還要嚕囌,俺今就來結果你的性命,除了萬民的大患!”一隻手揪住胸口,一隻手拎着左腿,像捉狗一般喝聲:“去了罷!”對着庭前一撩,但見澹臺豹的天靈蓋撞得粉碎,腦漿流出,一命嗚呼。此乃是他的劫數到來,沒得逃的。金臺便哈哈笑道:“狗奴才,還敢放肆麼?”張其、鄭千已將一衆家丁打得一齊逃去。卻是金臺弄死了無毛大蟲,哈哈大笑之時,張其笑道:“啊,三弟,澹臺豹如何了?”金臺道:“二位哥哥,喏,撞死在庭前。”張其道:“好爽快。”他們三人多是哈哈好笑。那院中龜子、鴇媽急殺了,多有誰能捉他們弟兄?便多是七另八六的逃去,各保身家,幾個使女早早去了。劉小妹便叫貌多花道:“賢妹,如今弄出大事來了,如何是好?”貌多花道:“不如自盡了罷。”蘇小妹把手搖搖,叫聲:“兩位姐姐不要心焦,吾的終身已託與金臺,誓不爲娼的了。如今打死了澹臺豹,若不逃走,定有禍來,不如隨了他們三人去罷。”劉、貌一想,也無可奈何,便一同出來見他們。

    先講那三個弟兄正在堂中商議這場事務,不如連夜開舟另往地方去。金臺聽說笑嘻嘻道:“小弟已與蘇小妹定了終身,如何好丟下他去呢?要與他同去,免受別人欺負。”張其呵呵笑道:“三弟,那劉小妹是吾要的了。”鄭千道:“大哥、三弟拿了兩個去,剩下一個貌多花留在這裏,叫他獨木不成林,於心何忍?不免待吾也來帶了去罷,況且業已同牀共枕眠過,有何妨礙?”金臺聽說便道:“甚好。”卻好姐妹三人走出來,蘇小妹便說與金臺知道,金臺大悅道:“主見相同。你們快些收拾,共歸船去罷。”姐妹三人便各自進房收拾了銀錢細軟,打成小包,吹滅燈火。金臺扯了蘇小妹,張其扯了劉小妹,鄭千扯了貌多花,張了一盞燈,走出蘭花院,一路而去。此刻時光已交四更,乃是廿三日子,半圓的殘月照着滿街,東西南北無人行走,只有他們三對夫妻。但張其等三人多是走慣快路的,同了三個小腳伶丁的女人,張其便發性道:“嚇唷,倒運了。三個女人爲什麼這等走不快的?兩位賢弟,吾的劉小妹託你們照好,吾自先去也。”張其丟下了小妹,便氣〔宇〕軒昂大踏步來到船內,把這個管船小二叫醒,忙把前言說明白了。那小二聞說頓然呆了,說:“澹臺豹是揚州地方要算小王皇帝的,那間打殺了,京裏大王帝必要動氣,可笑你們無法無天,不管事體,大小做出來。看若王帝差人來拿捉你們,大家多要喫苦了,而且再要連累吾小二。”張其道:“小二官不可心忙,俺們多是好漢,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連累你的。”那小二淚汪汪道:“可憐吾是並無行業,全虧一個朋友照應吾,薦到蘭花院,恰被你們惹出禍來。好好的一座院子拆散,那間沒有去處,叫吾怎麼樣呢?”張其呵呵道:“小二官,不妨。你若是無處存身,隨了俺們去罷。你可會弄船麼?”小二道:“搖船就是吾的拿,拿手。”張其道:“妙極了,你既會搖船,與俺家一起逃罷。”此時小二真無奈何,只得答應。不多一回,弟兄兩個同了三個姑娘到了,隨即下船坐定。張其說明了小二之言,立刻開船往別處去了。講起他們人來,多是有本領的,但未曾顧什麼“國法”二字。幸而船隻寬大,張其便打開被窩,道:“來來來,大家睡罷。男的睡在這邊,女的睡在那邊。且到天明再作道理。”金臺聽說,微微笑道:“大哥,他們乃是婦人家,雖然做平康出身,若不是吾輩之妻,悉聽他們。如今已爲俺們妻子,綱常是不可差的。如何好胡亂睡去呢?”張其道:“三弟,依你說起來難道大家呆坐不成?”鄭千接口說:“如若要睡和衣不妨事的。”那姐妹三人也是不肯眠,便並肩而坐,無非談說澹臺豹的事,諒不干休,必要報官的,拿捉起來,何處去呢?各自心焦。那三個弟兄並勿介意,何曾怕什麼人命?憑他告官,總拿不住俺們。暫且不表。

    再說到那澹臺豹帶出的六十幾名豪奴,被張其、鄭千打得無法可治,逃回府去,報與太太知道。太太聞言,十分大怒,喝罵衆人:“貪生怕死,丟下大爺逃了轉來,是何道理?”家人道:“太太啊,並不是小人貪生怕死,只爲這宗野賊兇狠非凡,打得吾們頭青面腫,實在顧不得大爺逃出來的。求太太作主,報到衙門裏去,起了營兵,同了三班,立刻前去抄捉便了。”太太道:“住了。此刻什麼時候?不可驚動衙門,且去接了大爺回來,明日再作道理。”家人們道:“太太,原要吾們去,必然斷送性命,只求太太開恩,保全吾們的性命罷。”太太聽說,無可奈何,立刻就差人張了相府燈籠,出了大門,叫開城門,急急奔到江都縣來,天還未明。那頭門上面多唬壞了,個個膽戰心驚,宅門上忙去稟報。江都縣即便起身傳見,才曉得是鬧勾欄院的事,便立刻親自到勾欄院來,也不用營兵。只見澹臺豹死在地上,院內沒有一人,桌子上到還有一個點殘的燈籠。那江都縣好不慌張,便來驗看,看是撞破了天靈蓋死的,萬不能救活的了。忙傳鄰舍來問,多說生意忙,日間辛苦,夜裏就睡,誰肯多事管閒事呢。如今打死的是澹臺豹,好比滅去虎狼一般。那官聽了好不心急,暗想道:“吾想那澹臺豹,平日作爲果然不好,如今死了倒也乾淨。但是兇手金臺已經脫逃,必須拿捉。院中娼妓也要訪查。”那時便與相府家人說道:“你家大爺的屍首自行成殮,待下官廣差捕役,三班分頭,趕緊嚴捉金臺到案,照例辦理便了。”家人道:“林老爺,這件公務不比尋常,須要上緊,比差嚴拿,以免吾家太師爺動起怒來,有關前程的。”江都縣道:“這個自然,少不得下官自己前來面見太太。”隨把院中物件點明入庫,什物木器變價入官。傳諭衙役,待等成殮了大爺之後,即將勾欄院改作民房。打道回衙,傳集通班,出標風雷火電朱籤,上緊拿捉金臺、張其、鄭千三名要犯,定限三日到案。一面訪查娼妓人等,一併拘來審訊。捕役們應聲:“是。”那通班衙役奉了官差後,無非講着金臺是貝州好漢,威名甚重的,誰人肯去?難做人,雖奉了官差,也只好誤差的了。

    講到澹臺豹府內家人們,把無毛死老虎送歸相府,告明太太。太太見了,便號淘大哭。他的娘子抱了屍身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便叫一面寫書與澹臺惠知曉,府中就舉辦喪事。街坊上人人盡說澹臺豹兇如猛虎,欺負百姓,不近人情,只會強橫,今朝倒死在金臺手中,地方上除了一隻無毛老虎,想能五穀豐登,永不荒年了。一人傳兩,兩人傳三,到處多講這張快事。江都縣便出文書,詳了上司。上司批發轉來,着比拿兇犯金臺,照律抵命。講到蘭花院內的烏龜、老鴇逃去,不多幾日已被公差拿獲,解到衙門。林老爺細細錄供,鴇媽直言告官,不涉他們之事,一併放去,另行謀生不提。

    再說那澹丞相在京中,忽有家人來投書信,拆開一看,便大怒道:“可惱啊,可惱。老夫半世辛苦,止生一子望他做個傳宗接代之人,也得老夫妻晚年有靠。爲什麼這金臺小狗頭,差他到揚州拿捉強盜,倒反與強盜宿娼,再要行兇打死吾兒?與吾澹家亦無怨仇。”來朝嘉□登殿,文武朝參已畢,澹丞相便俯伏在地啓奏:“貝州有一名馬快名叫金臺,因爲強盜張其等衝塘打劫了金華府,差他拿捉盜首的。那曉得他陽奉陰違,反與張其結了黨,在揚州宿娼,與着臣兒無怨無仇,被他打死。此刻與張其等通同逃走了。照此等兇徒不殺,實非百姓之福。”奏畢,伏在階上。那嘉□天子細察情由,便下聖旨道:“據卿所奏,金臺藐法玩盜,反與強徒結黨,其罪已難輕貸。更行兇傷卿子,斷難一刻姑容。着即通行各省地方,不分州縣,一體嚴拿,究明正法。”澹臺惠奏道:“謝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登時聖旨下來,便頒傳各處拿捉金臺。此話如今且丟下不表。

    再說那金臺,官府差他出去捉強盜,反與強盜結拜弟兄,乃是犯款之事。如今大鬧蘭花院,傷了澹老太師的公子,奉旨拿捉的重犯,那裏再能轉得家鄉,見得王則之面?幸喜他的朋友很多,東也留他住幾日,西也留他住幾天,雖則各處嚴拿,到底他的名聲很大,澹府內的惡名大振,故而大家不上緊,不肯做難人。那金臺一路平安,嘗記張鸞道者雲:招訪着了英雄,去極力幫助真命天子。只因帶了婦女不好東來西去,必要尋個地方安頓他們。忽然想着江西地方有個師兄,姓何名其,也是一個正直無私的朋友,不免寄頓他家去,然後出來訪取英雄便了。便說與二位義兄知道,開船一直到了江西,泊在沿塘江岸上。三人上岸問明教習何家住在那裏。有人道:“正西的高樓房便是。”金臺便去扣門。何其在裏面聽見,便來開門,一看,笑微微道:“吾道是那個,原來是金臺賢弟。”金臺忙道:“啊,老世兄,久不會了。”何其道:“爲兄的渴想之至。這二位是?”金臺道:“乃是小弟的義兄。這是張其,那是鄭千。”何其道:“如此裏面來。”他們弟兄三人便走進門去,各人行了禮,坐下。何其問道:“賢弟,聞得你在揚州打死澹臺豹,吾在家中好不放心。目下各處要拿捉你,諒來此事必然真的。”金臺忙把維揚的事講明瞭:“小弟此來非爲別的,只因帶了婦人,難以行走。故而來到哥哥府上,把這三人相托,伏惟金允。”何其道:“原來如此。且請少坐。”便立起來往裏邊去了。大娘便問道:“官人,那個扣門?若是客人,待吾來烹茶。”何其道:“娘子啊,吾與你常常說的,有一個貝州好漢叫金臺,江河上名聲振大,是一個年少英雄,好交朋友的人,忽在揚州把澹臺豹打死了,此刻避難到此。無奈他還不得家鄉,更加帶了婦人,行路諸多不便,欲要寄頓吾處,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倘然你勿肯,吾便打發他去。”大娘聽說,笑道:“官人,你的說話有些呆氣。天字出頭夫作主,倒是你來問吾,可笑不可笑?留不留是要你主裁的。”何其大笑道:“但是他還有義兄的妻房也帶領來的。你快快更了衣服,來接待他們。”大娘道:“曉得。官人你外邊去罷。”大娘在房內更衣暫且慢表。

    再說何其出來,弟兄們便立起來。何其拱拱手道:“列位請坐。”多道:“有坐。”何其道:“金賢弟。”金臺道:“哥哥,請說。”何其道:“吾與你是師弟兄,情分原來不同。人來投主自古有的,若不留居,禮上欠通。只因這二位仁兄乃是乍逢,有話須先說明。”金臺道:“哥哥有何說話,請教便了。”何其道:“賢弟,吾的性子你自知道,二位仁兄不曾曉得,故而先要說明。”張、鄭二人道:“何大兄有何話說?”何其道:“二位仁兄,吾是老實人,口快心粗。舍間居住不妨事的,就是三年五載也不多,倘有失言,休要見怪,須當寬恕。吾是愚徒,天天不過粗茶淡飯,莫道酒餚全無,賤妻又是醜陋,道理不知,恐防冒犯。凡事須要見諒的。”弟兄聽說,笑呵呵道:“何大哥你真正客氣,還說一些勿客氣。感蒙留納,足見情深。”何其道:“這些說話何須說起?不是大丈夫了。”談笑一回,看看天還尚早,何其便喚轎去接他們三個夫人。

    再說何大娘更換衣衫下樓來等,客人未到,把風爐扇好。講到何其,是個平等之人,無非仗此拳棒精通,有幾個喜歡習武之人,前來拜投爲師。何其用心教習,趁些#金聊充薪水。只有夫婦二人,將就度日。家業不多,進益微細。故而沒有丫環小使,並且手足姐妹俱無,只有夫妻二人,烹庖全仗大娘,所以何其極敬他的。不多一回,何其來到裏邊,叫聲:“大娘,三位嬸嬸來了,快些迎接。”大娘道:“是,曉得。”便立起身來,笑嘻嘻出來迎接。大家行禮坐下,金臺走進來便道:“嫂嫂在上,愚叔奉揖了。”大娘道:“啊呀呀,叔叔,愚嫂萬福。”禮畢,金臺便說:“嫂嫂,這是維揚蘇小妹,他出身是武林,願隨愚叔,因有難,未曾做親的。”娘娘道:“果然好一位嬸嬸。這兩位?”金臺忙道:“嫂嫂,這位名叫劉小妹,是張其嫂嫂,也未成婚的。這位是貌多花,是鄭二哥哥的嫂嫂,也未成親。只爲愚叔目下身犯王法,難以回鄉,特借高堂暫時寄頓,多蒙哥哥嫂嫂允許。倘有差遲,休要見氣,念他們多是年輕。”大娘聽說,笑嘻嘻叫聲:“叔叔,你欠聰明瞭。雖與你哥哥異姓,卻是情同手足的。嬸嬸在此,諸多簡慢,如有不到之處,還求見諒。”金臺道:“嫂嫂言重了。”便轉身到外面來,大娘把四杯香茗盛了一盤,交與何其。四個男人外面喫茶,裏邊四人也是四盞茶。大娘瞟着眼看他們的面貌,心中想道:“人品多不輕狂,頂好要算是蘇小妹,宛如仙女降世,端莊穩重,誰能及得,金叔叔果有眼睛的。”且談那弟兄們往船內去搬物件,何其一一點明,即去買些酒餚來款待那三對夫妻,忙收拾了房間與他們各自安身。娘娘與他們早晚盤桓,如同姐妹一般。何其與金臺等也似同胞生的,留他們一同居住在此,獨有金臺忽想起母親來了。要知英雄會合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看賣拳英雄遇合 慰慈親託友傳書

    上回說到金臺與張其、鄭千把三個美人安頓何其家內,何大娘十分要好,宛如姐妹一般相待,何其義俠無雙,與着三位英雄宛如嫡親手足。金臺的盤川有限,張其、鄭千搶下來的財帛很多,並且還有衣服綢緞一併交代與何其收拾,不必細言。金臺丟下母親在家,雖有王則在那裏,恐他不肯照應,故總是悶悶不樂,欲歸家去看看母親。只爲又見不得王則,除了張、鄭二人,恨無一個心腹友人相逢,可囑他去安慰母親說幾句語。目下恐怕母親眼睛哭得多要紅了,好叫吾全了義就全不得孝。金臺正想到愁煩之處,二弟兄走來道:“金臺兄弟,好端端爲何長嗟短嘆,自言自語說些什麼來?”金臺道:“吾並無別事,只爲母在家中,難以丟下,回不得家鄉,見不得母親,故而小弟常常憂愁。”張其聽說,呵呵笑道:“賢弟真正踱頭,伯母年紀還未衰老,身子安健,不用你憂。”鄭說:“休要煩惱,俺至貝州去走一遭,若有人來搖動,便打得他們落花流水。”何其答道:“休要胡說,律法森嚴,萬萬不可。”那金臺宛如火上添油,長嘆一聲,心中越悶了。何其說道:“金兄弟,看你這般愁嘆,沒有什麼消遣,今日天氣清明,何不同往街坊走走,散散愁思再作道理。”鄭千說:“何大哥說得是啊。”張其說:“同去走走正好。”何其進去叮囑一聲,四位各換了衣服,灑步出門。看看太陽,尚未斜西,大娘就把門閉上,與他們姐妹談言不提。

    原說那弟兄四個,說說談談,上來各處閒遊。走了二三里路,聽見閒人說道:“啊哥,比方說人有人種,狗有狗種,這個朋友必是單雄信的子孫。”一個道:“兄弟,何以見得呢?”那人道:“你看青面孔,紅頭髮,豈勿是單家門裏後代?”一個說:“胡說,這個朋友姓楊,無姓單,勿要瞎說。”那人道:“啊哥,吾看他的拳頭勿是好學的。”一個道:“兄,吾看來倒也無稀奇。”那人道:“這個拳頭還勿算好,到底要怎樣好法?”一個道:“兄弟,勿是吾笑你,你到底還未見過頭面的來。那好拳頭,貝州有一個小霸王名喚金臺,現在當馬快,是天下盡知的。若還此人見了金臺的面,就是索六六索六六。”那個道:“做怎麼,做怎麼?”一個道:“索六六就是抖做一團。”那個道:“就是,這個金臺,久仰大名,耳朵裏烘龍烘龍。”一個道:“怎麼烘龍烘龍?”那個道:“如雷貫耳。俗語也不知的!”金臺聽得甚喜,便走進來拱拱手,叫聲:“仁兄。”一個道:“豈敢,豈敢!”金臺道:“請問打拳頭的朋友住在何方?”那個道:“喏喏,一直朝南過東,紅頭髮、青面孔的就是。拳頭是太名工。”金臺道:“還要請問,此人與那個打架呢?”那個道:“與盤費相打。”金臺哈哈笑道:“敢是賣拳人麼?列位哥哥,吾們同去看看此人拳法如何?”多道:“賢弟請啊。”便上南走去。轉過東來,果見那邊圈着一個人,他四人便挨進來觀看。有一個閒漢便旁邊說道:“何教師來了,快些收拾罷。”何其便把手搖搖,衆人便住了口。只見那青面英雄身子高大,海下無須,在那裏打拳。張其性情來得粗,就搶上前來說:“多大的本領擅敢在拳頭裏混你孃的賬,敢與俺金臺兄弟交一交手麼?”那時金臺按口不住,何其大喊:“休得胡言。”鄭千說:“怕他什麼?”只見那青面英雄,收拾收拾彎腰打拱笑道:“不曾見過金臺的面。”竟把那張其認做金臺,“此位英雄就是金臺麼?小弟不知英雄在此,胡亂班門弄斧,甚是惶恐。”張其道:“咿咿咿,哈哈哈,人也勿認得,打什麼拳頭,獻什麼本領!金兄弟來來,來打他一個眼多張勿開,口多合勿來!”金臺立定不動,那姓楊的人走來,又彎着腰道:“這位英雄就是金臺麼?”金臺免不得答道:“正是。”姓楊的道:“小弟有眼不識,多多得罪。”金臺道:“豈敢。足下何人?”那人道:“小弟姓楊名豹。”金臺道:“那裏人呢?”楊豹道:“泗洲人氏。”張其道:“路遠遙遙,來到此地,打個不中用的拳頭,羞也不羞!”楊豹道:“英雄休得恥笑,俺也是出於無奈而已。啊列位,自今以後不敢弄拳,多 多得罪,諸公不可見怪。”閒人多道:“見了名工拳師就不敢獻醜了。”擁擁擠擠,各奔前路去了。那楊豹上前扯住金臺道:“久仰大名,恨難相親。欲往貝州去尋,只因聽得大家多道在揚州打死了澹臺豹,各處嚴拿。何故英雄如此大膽,昂然不怕,上街行走呢?”金臺聽說,笑道:“沒有人來捉吾,自己也難上去;有人來拿俺,便俯首無辭,束手待擒。”楊豹道:“好一個貝州好漢!果然話不虛傳。請問三位英雄尊姓大名?”一個道:“俺張其。”一個道:“俺鄭千。”楊豹道:“敢是搶劫金華府的好漢麼?”多道:“是也。”楊豹道:“這位呢?”何其道:“小弟何其。”楊豹道:“府居何處”何其道:“本地人氏。”楊豹道:“氣昂不二,必是好漢。”何其道:“豈敢,豈敢。”楊豹道:“請四位英雄酒樓少坐。”多道:“請啊。”楊豹忙將衣服換下,四人朝前同走,說說談談,但見一個酒肆,便多走進去。酒家迎着,笑道:“登樓雅緻。”他們便走上去。一看,擺着新式眉公,中間一隻小八仙,他們便坐了一桌。酒保送酒菜來,楊豹殷懃敬酒。三杯過後,金臺問道:“楊兄在家之時作何生理,府上還有何人?”楊豹道:“列位,小弟在家打獵爲生,妻已亡故,單有母親。上年不幸,母親喪了。單身無伴,故而做了江河浪宕人。久仰金兄名振四海,想要到貝州去尋訪,又聞遭了官司,現在各處查拿,諒來不在家中,去也徒然。用完了盤川,無可奈何,只得打拳度日。今日得見了英雄,好似雲開見日一般。”金臺道:“小弟何德何能,感蒙如此愛慕?實爲惶恐。”楊豹道:“豈敢,豈敢。”

    五個人談談正事,說說閒文,又見下邊走上三個人來,多是本城口音。一個道:“啊哥請坐。”那個道:“兄弟請坐。”一個道:“啊哥長久不見了,面孔老倉得多了。”那個道:“兄弟啊,做啊哥的自家也不信。山東去得兩月,回來,朋友們就多說吾老倉得很,全然不比在家的時候了。”一個道:“爲人出門多辛苦的,日曬風吹,那得安逸,故而容顏容易老,那裏比得在家時候呢!”那個道:“兄弟啊,吾是出於無奈何到山東去的。”一個道:“有何貴幹?”那個道:“到親眷人家借本錢的。”一個道:“可有麼?”那個道:“借了三十兩白銀,留吾盤桓了幾天。”一個道:“倒也有幸。但勿知怎樣親眷?”那個道:“姑夫。”一個道:“做人可好麼?”那個道:“姑夫爲人是厚道的。”一個道:“姑娘呢?”那個道:“姑娘極賢,當吾親生兒子待的,苦留吾,要過了年然後回家。”一個道:“既然如此好法,你爲何勿過了年再回來呢?”那個道:“兄弟啊,叫吾一家老小如何丟得下,豈不掛心呢?所以登萊鬥法也無心去看,歸心如箭的了。啊呀,酒保!怎麼酒多勿拿上來,要吾們白坐?”便拍起桌子來了。停了一回,小二忙把酒餚搬來道:“客人勿要動氣,好酒好菜來了。”一個道:“吾要問你,到底賣酒的呢,賣場子的?”小二道:“賣酒,客人。”一個道:“爲何坐了半日,勿拿酒來喫呢?”小二道:“勿瞞客人說,與開店娘娘說閒話,說開了心,客人多忘記了。勿要動氣,看吾面上。”一個道:“這個入娘賊的。啊哥請啊。”那個道:“兄弟請啊,三官人請啊。”又一個道:“豈敢。大老官請。”一個道:“啊哥,你即刻說的登萊鬥法,請說說看。”那個道:“兄弟,山東登萊州地方,有一件殺盡天下大勝會的事。”一個道:“怎麼樣呢?”那個道:“楊通判府裏有一個法師,趙太爺府裏也有一個法師,聽得說多是大名功,法力高強,一樣本領。七月初三,要來鬥法。兩邊各顯神通,那英雄好漢紛紛到來,各方各路多到山東看鬥法。喫物價公總要漲三分,這祖宗生意的朋友,多是興匆匆的。”一個道:“這也有趣,做兄弟的倒要窮高興,也奔得去看看。”那個道:“兄弟,你是空身子,樂得去看。”一個道:“三老官去否?”又一個道:“去的。”一個道:“如此,回去端正端正,連夜動身罷。”

    那三人飲酒論談的話,這五個英雄聽得明白。金臺暗暗想道:“既然登萊鬥法,吾這身子卻也空閒,不如也到山東去看看。”不多一回,喫完了酒,楊豹想開包惠酒錢,卻被何其先惠了。五人便同下樓,前前後後的走出酒肆來。楊豹就說道:“何大哥,小弟欲同列位到府上去談談,未知可否?”何其道:“小弟正欲屈兄同去,請啊。”便一同行到了何家,分了賓主坐下,娘娘烹了茶送出來。那楊豹喫茶,觀看衆人的容顏,說道:“金兄爲什麼喫酒的時候滿面樂意,因何此刻如此悶悶呢?”金臺回說:“楊兄是初交,不好說的。”楊豹道:“那裏話來,小弟久仰大名,意欲拜投爲師,今得相見正有幸也。雖是初交,性情大家直躁,俺從來不肯存此一私心的。金兄有甚心事,可說來大家商議。”何其接口說道:“他只爲拿捉衝塘大盜,反與他們做了相交,豈非有犯王法了!況且是現在公令森嚴,那肯饒恕?那些同衙的人見不得,如何可回鄉去!故而時時心焦,欲尋一個心腹相知,悄悄的前往貝州去走一遭,安慰安慰他孃親。奈無一個好友!”楊豹道:“原來如此。金兄如果說念家中,待小弟前去也不妨事。”張其聽說,笑道:“吾看楊兄膽氣粗大,果然無私曲的。金三弟,既是楊哥如此說,煩他就去,不要挨延了。”鄭千點頭道:“甚好,可免得中朝愁悶。”金臺便叫聲楊兄道:“只是有煩尊區,如何是好?”楊豹道:“不妨。快些寫起信來,待俺連夜動身便了。”那金臺是大丈夫,故而一點勿疑心,即忙寫信,開明住處,叫聲:“大哥,有煩交與吾母親手中,倘或王則無照應,叫母親暫到姐夫家去。叫他千乞不可記念吾。”楊豹道:“是了。”便接了信,放在身邊,拱手拜別他們四個人,卻被何其雙手拖住,道:“楊大哥且慢。”楊豹道:“何大哥,怎麼樣?”何其道:“金三弟一封空信,楊大哥兩隻空手,如何行路?且請少坐,帶幾兩銀子去。”楊豹道:“何大哥,路上盤川不必的。這兩個拳頭也好過日子,仍舊打拳便了。”金臺便道:“何大哥,舍間尚有三兩年的餘糧,也不必拿怎麼銀錢去的。一封空書吾母已心寬的了。楊大哥去了,速速回來,仍在此間敘會。”楊豹道:“曉得。”楊豹爲人甚性急,便灑開大步,回到寓所,拿了行李,算清房飯錢,仍舊打拳一路過去不表。

    再說金臺託楊豹投了家書,心中略安,便與三個大哥說,要往登萊去看鬥法。何其說:“吾是有家室的,不能脫身前去,張哥、鄭哥同去罷。”他三人便要安慰了三個姑娘,各帶盤川,作別了何其夫婦,旱路而去。那船交與小二,讓他賺些閒錢不表。

    再說那一日,王則說道:“自從金臺弟出去拿捉張其、鄭千等大盜,不料強盜未獲,反將伴夥發來回來。目下限期已過,本官着惱,俺又與他遮蓋,再要照着他的孃親,只要他拿着強盜就好了。那知他見識差了,反與他們結拜了兄弟,終日在勾欄院中逍遙,生母也不顧,再要行兇打死了澹臺豹,各處行文查捉,不知他擔擱在那裏。老母在家眼望欲穿,本官又把俺來責罵,俺好似啞子喫了黃連,說勿出的苦。”說道王則,與金臺平日相交,宛如親兄弟一般的好朋友,故而金臺這樣誤差,王則全無怪意,反日日掛念他:不知目下身子如何了,何年何月可回貝州,他娘在家中盼望他又是甚切,吾王則受人之託豈不中人之事麼?因此上九日三朝去看你孃親,勸他不必悲傷,無奈他總是丟不下你,見了吾面常常淚汪汪,近日更添身子不健,不思飲食,俺只因衙門中公務多,日夜無暇,不曾去看他,今日且喜閒些,不免前去看看纔好。那捕頭王則氣昂昂一路而來,到了金家,把門叩一聲,裏邊金母來開。講到金臺的娘,十八歲出嫁,二十歲養女,二十三歲生金臺。今金臺年屆十六,母親只得三十九歲,青年守節,所以敬他的人很多。他聽得兒子打死了澹臺豹,各處要捉拿他,心中甚急,意亂神昏,一無主裁,睡夢中常要叫孩兒,暮想朝思,身子便不健了。那日正在亂想,猛聽扣門聲,便走出來開門,一看是王頭兒。見王則走到裏邊,深深作揖請安,叫道:“伯母,年朝可安寧麼?”金母道:“賢侄,你且坐下。吾只爲丟不下吾兒,未知目下死生如何。死了倒也乾乾淨淨,如若不死,自古道:『身六尺長,天下難藏』,被官府拿住了,必然做刀頭鬼了。吾在家中去靠何人?”王則正在開口回答,忽有人叫道:“金母走出來,家信到了,快些拿去。”王則道:“伯母,什麼家信到了?待吾去看來。”金母道:“是啊。”王則走出來,只見一個長長大大的好漢,青面紅發,約年二十有另,氣慨軒昂,挺胸而立。王則拱拱手道:“足下尊姓大名?”來人道:“俺楊豹。”王則道:“敢是金臺賢弟有家信到?”楊豹是個直性之人,一來只見他裏面走出,必是自己人;二來聽他說金臺賢弟,何用疑他。隨即應道:“正是,家信到了。”王則道:“付與吾可也。”楊豹道:“兄是何人?”王則道:“吾與金臺是族分弟兄,金龍是也。”楊豹道:“金家伯母呢?”王則道:“在裏面。”楊豹道:“既如此,快請出來當面交書。”王則道:“少待。”連忙進來告訴了金母。金母聽說,自是喜悅。頃刻之間胸前寬了一寬,便出來見楊豹。一見便嚇得心驚膽怯,暗想:“其人生得好異,爲何如此怪品?”楊豹上前深深作揖,金母忙還禮,笑道:“足下是楊豹麼?”楊豹道:“小侄正是。”金母便進去,把來書拆看。王則在旁一共觀看。那信中寫的在何其家內盤桓。王則是冷笑呵呵,心內想道:“可笑金臺偏意,吾在望你身子可好,那知你寄與孃親,把吾瞞起。”那金母再到外邊道:“楊賢侄,可恨那無知小兒違官玩法,這般形狀,與強盜爲了兄弟,還要在維楊打死人,他還有什麼娘呢?是一個無父無君的人了。有勞賢侄前來,請在寒舍便了點心去罷。”楊豹道:“多謝伯母,不消得的。吾與令郎雖是初會,倒情投意合的。他只爲伯母在家丟不下,故而滿面愁容,差吾送一封書來,叮囑伯母要寬心些。那王則不能常來照看,到姐夫家過了殘冬。”金母道:“侄,可見這畜生不知好歹的了。若沒有王則時常照看吾,妾身早已黃泉路上去了。”楊豹道:“王則倒是一個好人了。”金母道:“是個好人。吾兒作事如此,王則何曾見怪他一聲?本官責罰,他甘心受的,正是一個英雄漢子。”楊豹道:“既然王則是個好漢,待小侄去找尋來,與他做個朋友也好。”金母道:“賢侄,方纔走出來的就是王則。”楊豹道:“就是王則?爲什麼改了金龍,是何緣故?”金母正要回言,裏邊王則笑呵呵灑步出來,拱拱手道:“啊,楊大哥,要尋王則,就是俺家。”楊豹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得罪了。”王則道:“豈敢,豈敢。”重新作揖,兩邊坐下。金母去沏茶來,二人細細的講金臺。楊豹才曉得,王則爲人原是不差。那王則問明瞭楊豹的家況:原來他漂流不定,走江河的人,待吾來做個相交,提拔他起來。但見裏面金母茶送出來,他便心中思想,手剔盤牙。金母便叫:“王賢侄,裏面來,吾有句話。”王則道:“來了,伯母什麼話?”金母道:“賢侄,那楊豹今朝特地來的,必要酒餚來款待他。無奈妾身不便自己去買,欲煩吾侄同他到酒肆中去喫一杯酒,這一兩花銀藏在你身邊。”王則道:“是了。”走出來便叫:“楊大哥,金家伯母說,同你往外邊酒樓喫杯酒罷。”楊豹道:“這是不敢。小弟就要去了。”王則道:“如此,往小弟家中坐坐可以麼?”楊豹道:“既是王大哥如此見愛,小弟敢不尊命?”便揖別了金母,到王家去了。重又見禮,東西坐下。那二人便一見如故,說說談談,亦甚合機。王則忙命廚下備酒來款他。那晚就留在他家居住。皆因王則見他人品軒昂,十分合意,叫他住在這裏不必去了。若沒有主意,就在吾名下做個捕夥正好。楊豹見王則如此情深,何爲不爲。便說:“只是金臺等候,待吾去回覆他再來便了。”王則再四留他住了幾日,送他幾兩盤川,叮囑幾句閒話說:“吾不怪金臺,叫他不可記念。但是澹家一事須要小心。他的母親,有吾在此,放心便了。”楊豹道:“王大哥如若不棄,小弟去了就來。”王則道:“這個自然。”楊豹便作別王則,徑回江西何其家內回覆金臺。要知登萊鬥法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聖姑姑招商投宿 衆英雄聚會登萊

    上回說到楊豹到了何其家內,方知金臺往登萊州看鬥法去了。楊豹說明:“王則是個好人,並不見怪金臺,照常照應他的母親,此人情義甚好,行爲亦正直,並且要和小弟做結義弟兄,叫吾叮囑金臺弟,並不見怪他,惟是打死了澹臺豹須要當心。”何其道:“原來如此。楊大哥行路辛苦,且在此間少息幾天。”楊豹道:“多謝何大哥。小弟誠恐王則等候,就要起身了。金臺回來,望將此話轉致,改日會罷。”便拱拱手,灑開大步去了,匆匆徑往貝州,到王則名下去做夥計,也朝夕去照看金母。此話暫且丟開。日後王則造反,有左先鋒楊豹,就是此人。

    亦說那左蹺盜得了陳摶的法寶後,往各方各處去捉妖度日。說話那登萊地方,有一個人姓楊名信,那楊姓家中常有怪物出現,黑身黑麪,似人非人,把他一家嚇得無計可施。那一日恰遇着左蹺來,楊姓問他尊姓,他說:“姓李,特奉陳摶師父差來收伏妖怪,不要錢財的。”故而楊信留他住在家中,設建壇場,請他畫符,捏訣,噴水,召天神拍令牌。那妖怪果然被他收着,乃是一個老蟲精。地方上百姓多知道李法師果然法力高強,通神廣大,就是太師府裏的法官也不及他,茅山道士只好任他使喚,無論男女多稱讚他的。楊信送一百兩銀,他毫釐不受,楊信只留他住幾天以作謝禮。那登萊地方上妖怪甚多,日日有人請他去的。張家請去收了一個掃帚精,李家請去收了一個胡蜂精,王家請去收了一個蜈蚣精,陸家請去收了一個花蛇精。真正如靈如響,百發百中。那曉得張鸞也偶到登萊來,聽說傳言,便氣沖沖道:“那裏得來的什麼陳摶的徒弟?明明是一個不知什麼的東西變來的妖怪,在此妖言惑衆,哄騙人財,待吾與他鬥鬥法術,見得高低!”隨即投入趙太爺府中,自號松雲長老,說明鬥法的言語。趙太爺想道:目下正在奉旨拿捉妖言惑衆之人,不如留住松雲與李道人鬥法。便關會了楊爺,定期鬥法,連得外府他州多聞知了的,多丟下了生意來看鬥法。

    目下登萊地方,要出千萬人來,招商店中住不下,庵堂寺觀做下處。趕生意的多借了十個洋加一錢來做生意。無眼餛飩,空心湯糰賣得甚俏,茶坊酒肆多是鬧鬧吵吵,街坊上人來人去,擁擠非常。本城地方的女眷真正惹騷,要看鬥法的了。一班雌朋友倒要請他們喫飯,總是家公破鈔的。那些男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真正倒黴,金臺三個弟兄是早到的了,還有許多英雄好漢陸續到來,定好了下處。蛋子頭和尚已經知曉,也到登萊看鬥法,誰下誰高。聖姑姑同了何永兒一路行來,永兒的容面,見者多要消魂落魄,好比那月裏嫦娥下凡。有一班後生人多是浮頭,便挨肩擦背,同來觀看。有一個叫輕骨沈二,見了永兒便魂不在身,說道:“好一個標緻大姑娘,生得好細皮白肉,待吾去捏一把,也與沈氏祖宗爭口氣。”便挨身走近去,笑嘻嘻,膽戰心驚的,就伸出手去,卻被永兒輕的啐了一口。沈二道:“好一個頭圓。”但見他頭兒便歪在肩上去了。朋友們就改了他的名字,多叫他“歪頭沈二”。那沈二便一生做了側頭的人不提。再說聖姑姑叫道:“女兒,這裏來。”永兒道:“母親,走啊。”那些老老少少的人見了永兒,大家稱讚不已。其中有個老者約有七十多歲,說道:“美貌姑娘見過不多,不多。就是吾的兩房媳婦,也是姣美的,做半開門生意時候,日夜不空,弄得吾老老一日到夜燒湯。不知這位絕色的姑娘那來的?若做了吾的三媳婦,開一個大門樓起來,倒可以發一支小財,買田地造房子,好不快活。”聖姑姑道:“女兒,這裏來。”永兒道:“是,來了。”聖姑姑前面走,永兒跟在後邊。到一處,總有人來觀看,多說姑娘生得真好。有的說楊妃再世,有的說西子重生,有的說好像出塞漢昭君。忽有一人叫道:“啊二!”那個道:“豈敢。啊大,怎麼樣?”啊大道:“這個大姑娘可標緻麼?”啊二道:“真正美人,與他睡了一夜,死也甘心了。”忽見旁邊一個臈子,胸前一拍,頭頸一強,奔過來說道:“你們勿要亂說亂話,惹吾打兩下巴掌。”啊大道:“臈子,爲何如此?”大頭寸臈子道:“勿是吾大頭寸,你們正勿在行。這個標標致致的大姑娘就是吾房下的妹子,前頭走的就是吾的丈母。”啊大道:“是你的啊姨?”臈子道:“嫡嫡親親的啊姨,勿是說謊。”啊大道:“既然你的啊姨,你可敢叫他一聲麼?”臈子道:“睹怎麼東道呢?”啊大道:“喫酒是吾的。”臈子道:“當真的麼?”啊大道:“決勿瞎說。”臈子道:“瞎說了呢?”啊大道:“兒子。”臈子道:“懶了東呢?”啊大道:“孫子。”臈子道:“如此,叫了。”那臈子半癡半顛。笑嘻嘻走上去,深深作了一揖,便叫聲:“啊姨,往那裏去?”永兒啐道:“混張的狗頭。”便一個指頭在他額角上輕輕一指,登時一個大漢,再默默的唸咒,啊二便變成直臂了。那旁人笑道:“那間要叫直臂了。這個大姑娘有些怪氣的。”聖姑姑道:“女兒,這裏來。”永兒道:“母親,,走啊。”

    兩個妖精一路上前,看看時光,日已落西。母女二人便想投下處。看那招商店內熱鬧得狠,只因各路客人到來謀生、趕鬥法。聖姑姑走上階沿,問道:“啊,店家,不知可有空房間麼?”店主聞說,抬頭看見是一個婦人,約有四旬光景,跟着一個美貌的少女,心內想道:“不曾見個這等美女,若得與吾同宿一夜,送他兩隻圓絲銀,吾也願的。”便笑嘻嘻說道:“乾淨房間多閒在那裏,照例婦人要加半的。”聖姑姑道:“只要乾淨,就加你一半便了。”店主道:“如此,裏面來。”聖姑姑道:“女兒,裏面來。”永兒道:“來了。”母女二人走到裏邊,就有許多客人來看。多道:“這半老婦人生得好身材,不肥不瘦,姑娘正有趣。不知他們因何事務到登萊的。”旁邊小二便呆呆的看,心中亂想道:“這個姑娘妙極了,今宵必要與他同睡,抵莊明朝歇生意的,就是死也開開懷。”那店家同了聖姑姑母女兩人揀了房間,牀帳、鋪陳一切齊備,叫道:“大娘娘今年多少年紀了?”聖姑姑道:“四十二歲了。”店家道:“這位姑娘可是十八歲麼?”聖姑姑道:“正是十八歲了。”店家又問道:“可曾連了姻了麼?”聖姑姑道:“還未。”店家道:“爲何勿對親呢?”聖姑姑聽說,笑道:“店家,你莫道吾差。只爲吾家不是低微門戶,因此對親須要揀好人家的,高低不就,蹉跎下來的。”店家道:“勿知要怎麼樣的人家,可以說說看?”聖姑姑道:“店家,只要子弟正道,不走邪路,不油花,人家清苦是不肯的,藍青腳地也不對的,爲人。”店家道:“如此容易得極的,待吾姜小三做個媒人可好麼?”聖姑姑道:“多謝店家。但不知登萊地方上,可有清白人家正經子弟麼?”小三道:“那個沒有?勿要說別家,只看吾姜小三開這招商店鋪,南北客人多來投宿,賺錢好不容易,花費一錢不用的。新得田三百畝,房子造了好幾十間。吾年紀也不過二十歲,尚未娶妻。大娘若不嫌吾容醜陋,大姑娘就與吾了罷。”聖姑姑道:“休得取笑。看你面色,年紀約有四十寬了。如何好配吾女呢?”小三道:“勿要緊的,言話不必談了,大娘娘勿要見氣,原是說笑,勿當正的。”只見他口中說話,眼睛只管看永兒,說道:“大娘娘可曾喫過夜飯來的麼?”聖姑姑道:“喫過了,有茶麼?”小三道:“有的,有的。”忙轉身出去,叫小二送上樓來。

    那小二一看聖姑姑,卻不見了。他便道:“大姑娘,喫茶”。永兒道:“多謝,你放在桌上。”小二道:“大姑娘,你們尊姓?”永兒道:“奴家姓何。”小二道:“這位大娘娘是何人?”永兒道:“母親。”小二道:“如何勿見了?”永兒道:“已經睡了。”小二道:“大姑娘今年幾歲了?”永兒道:“一十八歲。”小二道:“大姑娘生得這宗好法,吾們登萊地方風水要轉了。”永兒道:“小二官,你今年幾歲了?”小二道:“八十一歲。”永兒道:“休得取笑。”當正多少?”小二道:“勿知爲何,看見了大姑娘這宗標緻,連吾年紀多行倒了,也是一十八歲。”永兒道:“嚇,與吾同庚的。”“噯噯噯,與大姑娘同庚的。妙啊!”永兒道:“可曾娶得娘娘麼?”小二忙道:“勿、勿、勿曾來。大姑娘可曾定親?”永兒道:“尚未連姻。”小二道:“這也怪氣了,一樣十八歲,一般都是單身,吾與姑娘莫不是十里姻緣麼?”便笑嘻嘻挨近身去,伸手要想摸永兒的乳了。永兒連忙把身子一縮,丟下了俏眼,對他笑。引得小二魂多要落脫了,便輕輕叫道:“姑娘,今夜與你同睡可使得麼?”永兒道:“小二,你若見愛,奴家便於二鼓之時,切不可與人知道,悄悄的走進房來,與你成事可好麼?”小二道:“大姑娘,當正麼?”永兒道:“決不哄你。”小二道:“大姑娘,多謝你的好意。明朝一隻五香雞來請請你便了。”此番小二好不樂意,往外就跑。何永兒在房內想道:“這狗頭,好像饞殺小狗,待吾來得他絕了邪念罷。”

    再說小三想着永兒,自言道:“這個姑娘生得好俏,生成一對騷眼,細細的兩道眉毛,瓜子臉,櫻桃口,鶯聲的燕語,十分姣俏,一對金蓮不過三寸光景,若得這雙小腳,拿來放在吾肩上,死也逍遙的。勿要管他,待吾停一回溜進去誘他便了。若得順從吾的,就是區區交好運了。”便叫夥計道:“小二!”小二道:“三官人,怎說話?”小三道:“早收店。”小二道:“尚早來。”小三道:“叫你收,你收便了。怎麼早與勿早些?”小二連忙收店,把招牌除下,去燒夜飯。不多一回,外面有人敲門。小三開門道:“那個?”原來是徐買糖來了。“睡勿去(下)了,別處去罷。”徐買糖道:“勿要打趣。”小三道:“真睡不下了。”徐買糖道:“與你老太同睡可好麼?”小三道:“放你娘個狗屁!”那徐買糖是熟客,只得留他住下不表。在後,客人陸陸續續到下不少。二更時候方止,那店主今朝要想偷香,那知那小二心中亦有此意,也不去睡。小三心中便着了忙,叫道:“小二,你爲何勿睡?”小二道:“三官人,你爲何勿睡呢?”小三一想,吾便假扮進房去睡,等他睡着了,好與大姑娘去有趣。一味癡想。

    且說那小二想道:“大姑娘今夜約吾的,這褲子襠裏的溫祖宗交運了。”待到更深人靜時候,他便扶牆摸壁到了永兒房中。那永兒便輕輕嗽了一聲。小二道:“有趣,好一付脆喉嚨。大姑娘,小二官來了。”永兒道:“來了。”小二道:“大姑娘尚未睡麼?”永兒道:“在此等你。”小二道:“正好。大姑娘。”永兒道:“輕輕些,慢慢的走進來。”小二應聲:“是,曉得。”便喜洋洋輕輕的走進房來。見永兒笑嘻嘻對他看,小二道:“有趣啊。”覺得鼻頭旁邊一陣粉花香,他便窮兇極惡,伸手去摸褲襠。永兒忙道:“休得混帳,閃開些。”口中便默默唸咒,伸手把小二輕輕的提至隔壁房裏。那邊廂住個山東客人,那客人朝着裏牀,正在酣睡。那小二認他是大姑娘,暗沉沉的也沒有點燈。小二便東一摸西一摸,摸到牀上,脫了衣服,睡到被頭裏,塞來塞去,塞到了客人的肛門裏去。那山東客人正倒運,覺得糞門裏面嵌痛,便罵道:“入你祖奶奶,入你的親孃,什麼東西如此疼痛?”在黑暗之中看勿出,扯若了人頭髮,他便罵:“狗戎囊,你是何人,敢來欺我?”便兩巴掌打得那小二喊道:“啊,壞啊壞,大姑娘爲何打吾?”客人道:“入你的親孃!什麼大姑娘?”小二道:“啊呀,你是何人?”客人道:“你家爺老子多不認識麼?”小二忙道:“啊呀,客,客人啊,你勿要動氣,多是吾勿好,得罪了你,明朝請你喫糖。”客人道:“入你的親孃,到底做什麼?”小二道:“睡昏了,並勿是安心要!你的屁孔。”客人道:“你叫什麼名字?”小二道:“吾叫徐買糖,店家的好朋友。”一路說,便掙脫身軀,精赤條條,上衣沒有摸處,只好摸開了房門,一溜而跑出來。自言道:“大姑娘不曾想着,倒被他打得爲痛。不要緊的,多是自己勿好。只怕明朝還要討氣。”再說那山東客人,起來取了火刀打着了火,點在燈上,罵聲:“入你孃的,!徐買糖的戎囊,吾決不饒的。”

    再說店家小三也在想永兒,打聽得衆人多睡熟了,他便靜悄悄到永兒房內。此刻小三欣喜非常,說道:“妙極!姑娘還未睡麼?莫非等吾?大姑娘,區區姜小三來了。”永兒道:“店家,夜靜更深爲何不睡,到吾房中做怎麼?”小三道:“不瞞大姑娘說,吾即刻見你貌美,便想要與姑娘說幾句知心的話。只爲你母親在眼睛前,故而等到此刻,料想令堂已安眠的了,特來與你談談心事。”永兒道:“不知店家有何話說?”小三道:“大姑娘,你是聰明人,何須說穿呢?”永兒道:“嚇,是了,莫非見愛奴家,要與吾成其美事麼?”小三道:“真正聰明人,一猜就着。”永兒道:“店家,如此你來便了,奴與母親進門時候,看你是個正經人,那知是如此風流,正合奴意。”小三道:“啊唷,好香啊。有趣啊。”永兒道:“母在前,不好說,因此即刻對你丟一丟眼睛,你也對吾笑嘻嘻,料想你今宵必來,故而尚未關門,等你到來就成好事。”小三道:“大姑娘好聰明,真正知心。今宵與吾睡了這一夜,明早備些魚肉來喫早飯,再〔給〕你十兩花銀。大姑娘,可開心麼?”永兒道:“多謝店家,快來。”小三道:“你也來口虐。”便就把被頭來抖好,抵莊明朝睡一個大晚朝的。永兒道:“啊呀,慢些,你且坐在這裏,待吾去看看母親曾睡麼。如睡着了,吾就與你同被成事。”小三道:“多謝大姑娘,長福消災,活個一百歲。”永兒便假意走到裏邊,口唸咒語,把這店家吸到他妹子房中。那小三兩眼昏昏,上前抱住胞妹,亂拱香腮親嘴,窮兇極惡,扯下了裙亂摸。唬得那姜四姐面皮失色,但是正當情極時,只好把小三面上亂咬咬。三官人面上血淋淋,疼痛難熬,便放下手來。那四姐忙搶了一條裙子,拿了燈走出房門,淚汪汪的去告訴母親。可恨哥哥無道理,強姦吾胞妹,好不該應。要知鬥法細情,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小妖狐弄術旅店 雙僧道鬥法平臺

    話說聖姑姑與何永兒投宿招商店內,姜小三見了何永兒這宗好法,遂生慾念,等到更深,徑往永兒內房調戲,被永兒略施小法,將小三吸到姜四姐房內,小三認做了永兒,將同胞妹子認真調奸。姜四姐掙脫身軀來告訴母親,望母親前去問哥哥。姜娘娘道:“那有此事,吾卻不信。”四姐道:“啊呀,母親,哥哥現在女兒房內。”姜娘娘道:“他果然在你房內,這畜生全然不是人也。”便拿了燈,那小妹淚汪汪跟在後面。母女二人走進房來,四姐道:“母親,哥哥尚在被窩中呢。”娘娘見了,心中大怒,開口就罵,將他兩手吊起來打巴掌。那小三已被妖精迷了心,口呆目定,如泥塑一般。一打巴掌便捫了去,醒來問道:“啊娘,好端端爲何打吾?”娘娘道:“畜生!好啊,你向來是個正經人,爲何今宵如此不老誠呢?同胞妹子好調戲的麼!”小三聽說,心中想道:“啊呀呀,勿好了!吾道是投宿的姑娘,那知卻是四妹,真正不應該。”事到其間,也無可奈,只得將身跪下,叫聲:“啊娘,無要動氣,原是兒子該死,睡昏了。”娘娘道:“畜生,胡說!”小三道:“啊,壞!打得好痛。”四姐道:“母親啊,女兒好好在房中安睡,那沒臉的東、東西上牀來,扯奴裙子,摸奴胸膛,要奴與他成事,真正人氣全無,畜類了。奴今夜要與他拼命了。”便上前扯住了小三,急得那小三無可奈何,連忙叩頭求道:“妹子,妹子,你勿要動氣,啊哥勿好,看啊娘面上罷。”四姐道:“沒面孔的,可是母親叫你這樣的麼?”兩手搭了拳頭,在小三肩上亂打,口口聲聲說:“要與你拼命”。那小三好不可憐,啊娘,妹子亂叫,說道:“饒了吾狗命罷。啊娘長壽活一百歲,妹子好好的扮一個男人。”四姐道:“呀啐!還要胡說。母親,女兒總要與他拼命口虐。”小三笑道:“啊呀,親阿孃,好阿孃,求你快些勸住了妹子,兒子明朝拷一斤高梁,買些魚肉葷腥,請請啊娘便了?”娘娘是究竟多是自己的男女,竟將好話勸四姐道:“啊,女兒,不要打他,住了手罷。你聽吾做孃的說。”小三道:“凡百樣事,總要啊娘作主的。”娘娘道:“畜生,吾問你,以後再犯差處便什麼樣?”小三道:“啊娘,以後再有差處,任憑送官究治。”娘娘道:“你雖不是讀書人,哪說道理一些不知的呢?調戲同胞妹子,好不該應。倘被外人知道,叫他有何面目?”小三道:“原是多是兒子勿好,幸虧得夜裏無人曉得。”娘娘道:“畜生,今夜饒你初次,做孃的。”小三道:“是。”四姐道:“啊呀,母親,女兒不饒他的。”小三道:“好妹子,你聽啊娘說完了再說。”娘娘又道:“下次再犯差處,決不饒你。”小三道:“是了,如若下次再犯,爛脫吾的卵便了。”娘娘道:“啊啐!女兒,你哥哥原是差的,你現今看吾面上饒了他罷,後來決不再如此。到底是同胞兄妹,何苦結冤家呢!”小三道:“吾好恨,吾的嫡嫡親親的好妹子,做啊哥的頭多叩穿的了。”娘娘道:“畜生!還不出去?”小三忙道:“是。多謝啊娘。”四姐道:“慢慢走,還要做三聲狗叫。”小三道:“這怎麼叫法呢?”四姐道:“母親,他不做狗叫,女兒仍要拼命的。”娘娘道:“還不叫麼?”小三道:“叫,叫,叫,叫便了。”叫了三聲,往外就跑。娘娘道:“女兒睡了罷,夜深了。”娘娘便回房去睡,一宿無話。

    明朝那些客人各自起身,小二燒麪湯。那山東客人走進來就把小二背上亂拷。小二道:“啊壞,啊壞。客人做怎麼吒異,大清老早就來打人!”山東客人道:“戎囊的,你要入吾的屁股麼?”小二道:“呸!你睡至此刻還勿曾睡醒麼?”山東客人道:“不是你把這大雞巴塞在吾屁股裏來麼?”小二道:“作昏了!認認清人頭看!”山東客人道:“吾看得清清朗朗是你。”小二道:“啊唷,壞。勿要打,住了手,講講道理看,算吾!了你的屁股,可有評據呢?”山東客人道:“此刻時候還痛得很。”小二道:“如此,拿出來驗,入你孃的!,勿是吾。”引得這衆客人個個哈哈大笑,各把房錢付訖,紛紛上街去了。

    且說聖姑姑與何永兒梳洗完正,付清房金,母女一同走到街坊上。只見熱鬧非常,有一個人道:“啊哥,好天氣。”那人道:“這兩日正好,兄弟可曾喫了飯麼?”答道:“喫過了,請啊,聖姑姑道:“女兒,走啊。”女兒道:“母親請啊。”永兒的面貌美好,一路年輕人觀瞧稱讚是不必說得。又只見那沿街趕生意的,九流三教多有。有一個少年婦女,衣衫襤褸,在那裏求乞,滿面愁容,十分苦惱。旁邊有許多人立在那裏觀看。聖姑姑便道:“看你這位大娘,行爲厚重,相貌端正,難道沒有照應,在此求乞?”那婦人聽說,哭道:“吾的官人姓尹名貴,六年前出外去做生意,到如今音信全無。去年婆婆身故,可憐舉目無親,本是家貧,又無來路,飢寒萬分。出於無奈,在此求乞,苟延殘喘。”聖姑姑正要開口問時,只見旁邊來一個小後生,年紀輕輕,起了邪心,笑嘻嘻說道:“沒有飯喫,同吾居去喫了吾的罷。”聖姑看他滿面邪氣,就唸真言。那知道那小後生一張嘴多合不攏了,見者多說稀奇。小後生忙跑到醫家去醫,是不必說。且說聖姑姑啓口道:“大娘,你如此青年,在街上行走,豈非自討低微?自今以後住在家中,休要出外,免得這等輕浮後生把你欺弄。”那婦人聽說,便道:“只因不能度日,出於無奈,在街上行走,討些錢來救吾肚飢。”聖姑姑道:“若說度日維艱呢,待吾來賙濟你便了。不知你住在那裏?”尹大娘道:“就在前面。”聖姑姑道:“既然如此,大娘引着老身隨後你,去賙濟你。”那尹大娘聽說,連忙稱謝,轉身走過去。聖姑姑叫道:“女兒來。”永兒道:“是,來了。”慢慢的走到一所破房裏面,果然是窮門戶,椅桌全無。聖姑姑暗使神通,取出一個青錢來,吹了一口氣,默唸真言,說:“大娘可有瓦罐頭麼?”尹大娘道:“要來何用?”聖姑姑道:“取來,吾自有用。”尹大娘忙去取了罐頭授與聖姑姑。聖姑姑接在手中,從新口唸真言,就將青錢放入,叫尹大娘拿了去:“喏,這個青錢乃是寶貝,每日能產子錢一百,你用九十九個,剩下一個母錢,斷斷用不得的。若自用去,就產不出的。只好自己知道,切不可與外人曉得。牢牢記着,毋可自誤,老身去也。”尹大娘也不甚相信。停了一日,在瓦罐中一摸,果然產下了一百個錢,不多不少。便收拾了九十九個,罐中仍留一文。天天有得產下一百錢來。尹大娘想道:“妙啊,如今得了寶貝,再也勿餓的了。莫不是這位仙人特來賜吾的?”不免在空中拜謝聖姑姑。尹大娘歡喜非凡。一日有了九十九個錢,喫用中省些,一月內要多出二千錢來。便買布做些衣服,還有餘,多下來存好。那尹大娘便用不完,喫不完,倒無窮的歡樂。但是丈夫總無信息,常常掛心。列位,那個尹大娘的丈夫叫尹貴,日後王則名下右先鋒就是此人。

    講到登萊鬥法,乃是古今未有之事,招搖已久,人人盡知。目下教場裏搭起兩座平臺,東西相對,上面兩隻桌子,兩把高椅。法師還未到,金臺等人已經先到。千人萬人來來去去,好不鬧熱。天氣晴明,太陽當空,萬里無雲。衆人有興,不多一刻,兩位法師來了。大家拱拱手,左蹺道:“松雲長老請啊。”張鸞道:“不敢,李老法師先請。”左蹺便在東首上了平臺,西首張鸞也上來了。東西對面拱拱手,大家謙遜了一回。張鸞道:“自然李法師先請。”左蹺道:“如此,有佔了。”只見紅日當空,左蹺略施些小本領,拿張紅紙起來,吹一口氣,默唸了真言,一放便變成了華蓋掛在空中,遮住了太陽。張鸞呵呵冷笑,也取了一張紅紙,吹上一口氣,喃喃的念幾句,望空一放,立刻微微的一道清風,也變成一個華蓋,掛在空中。各把太陽遮住了。衆人喝采。左蹺便取出七把集雲刀來,望着當空一總撩去,但見霞光閃閃,直衝鬥牛。那刀在空中旋了幾遭,便變成七隻翡翠鳥,反轉身來,多是翠翎毛,一齊飛來,要啄張鸞。嚇得那宗看客心裏多跳起來了。幸虧張鸞法力也好,笑嘻嘻取出一隻玉連環來,也望空中撩起,但見雲端裏有千條瑞氣。衆人多道:“好看,連我眼眼多張勿開了。”但見周圍瑞氣逼攏來,七隻翠鳥飛不起了,依舊變了七把集雲刀。左蹺見了膽寒,即忙收拾了集雲刀。那知道這玉連環便要來打左蹺了。此刻左蹺着了急,即忙就搖手大喊道:“來不得。”聖姑姑在旁邊忙取天書當空拋去,把這連環收了去。張鸞一見,膽碎魂消,說道:“啊唷唷,什麼東西破吾的法麼!喏喏喏,法寶又來了!”登時撩起一把金絞剪來,快利如鋒,形像剪刀。此刻左蹺難以抵擋,幸得聖姑姑又是一卷天書拋起來,也被他收了去。張鸞一見,怒氣沖霄。在左蹺,只得先下手爲強,喝聲:“松雲,喏,俺家的法寶來了。”手取一個白玉瓶,那瓶中放出來的像硃砂一般紅光閃閃,對着張鸞繞過去。張鸞一見,笑嘻嘻道:“此法有何希奇!”便撩起一粒定妖珠,分出五色採光,在空中括拉拉的響如霹靂交加,登時把紅光衝散。嚇得那宗看客肉也麻了:“啊唷唷,勿好了,這一記打下來,必要打做肉醬的了。”聖姑姑又將天書拋起,登時收了那定妖珠。左蹺搶先撩起一個驚天彈。此刻張道就要輸了,法寶已完,無法可破。幸虧得蛋僧在旁,也拋起天書,那驚天彈全無用場。左蹺便呆了。此時左蹺發起急來,放聲大叫:“張潑道,你的本領平常,法術有限,可還有什麼東西麼?”張道也放聲大叫:“在蹺兒,你可還有什麼東西麼?”左蹺道:“俺的法寶多得很!”但見一座黃金寶塔一丟,萬道毫光,直射鬥牛,把張道頭上打來,霹靂交加,其聲甚響。此刻張道情急萬分,只想拔腳逃走,喊一聲:“左蹺兒果然利害也。”旁邊蛋子頭和尚說:“休得慌張,有俺家在此。”忙把天書祭起,將那座黃金寶塔打落塵埃。旁邊陳摶走近,那首鬼谷仙師走來,各將法寶收去。左蹺與張道雙雙目定口呆,大家面無光彩,於是大家下了平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東京城張鸞戲帝王 孟家莊惡霸劫紅妝

    話說張道與左蹺鬥法,兩邊叫明正名,官廳上楊通判、趙太爺、任總兵聽得明明白白:原是張道與左蹺。任總兵喝道:“你兩個正是妖犯,軍士門,拿住了!”一聲令下,立時五百名兵丁同聲答應,宛如蜂彩鮮花,要把張道、左蹺擒住。張道一想:“他兵要來捉吾,無非做夢。也罷,待吾來與他玩玩倒也不妨。”就叫左蹺不要逃走。左蹺也有這條心思。悉聽拿住,絕不動身,反假意哀求饒命道:“吾們並不是妖人。”任總兵吩咐不要睬他,上了刑具,打入囚車。聖姑姑母女二人及蛋子頭和尚大家想道:“如此神通廣大,如何悉聽拿住?必定有計。不要管他,看他們什麼樣便了。”金臺一想:那張道是吾的恩人,有難不救非好漢也。就將兩手左右一拉,說道:“列位閃開,俺貝州金臺在此,快將張鸞放下。”那邊張其、鄭千也來幫助。一班看客多說道:“平日常聽見這個貝州金臺,無人敵得過的。今朝方看見了。”那任總兵見了,大怒,說道:“貝州金臺也在這裏,軍士門快些拿住!”但聽同聲答應,要捉金合。那金臺一點也不怕,就將兩條膊子左右一拉,那邊軍士一齊四散。那任總兵大怒,喝道:“逆賊金臺,休得無禮!”就把槍來向金臺一搠,金臺奪住了槍,兩下拖拖扯扯,被四散的兵重新合攏來,把金(臺)捉住。聖姑姑暗裏使了神通,停一刻,只見狂風大起,走石飛沙,把那金臺攝去了。少停,風息日紅。大衆多稱妖氣甚重,金臺何故影響全無?張其、鄭千不見了金臺,也不救張道了,旋即走出教場。一宗閒人亦皆走散,連聖姑姑母女二人、蛋子頭和尚多不見了。任總兵大怒,說:“貴府做了地方官,不該容留這些妖人,大有不合。金臺現在眼前,並不拿住,反行寬縱,如此喫糧不管事,還有何面目去見君王?”兩位老爺連忙打拱說道:“原是卑職疏忽,只求總檯大人看破幾分,況且方纔拿住之時,被他興妖作怪逃去無蹤。不要說卑職兩個文官,就是總檯大人的武職,尚且拿他不住,顯見得利害了。”任總兵道:“原來金臺如此兇惡,少不得奏明聖上,設法拿住便了。”便叫軍士們把那兩名妖犯小心護解還朝。那任總兵上馬一路向東京進發。趙太爺與楊通判各人心內慌張,不知兇吉若何,命將兩座平臺拆去,打道回衙。做書的一張嘴說不了兩邊的事,暫且擱過一邊。

    且說聖姑姑把金臺攝到江口,金臺好生奇怪,滿腹猜疑,不知是仙是怪。但見白水茫茫,江浪滔滔,又無船隻,又無橋樑,回頭一看,並無行路,多是崢崢高山峻嶺。一想:“不知這裏什麼地方,前山後水,叫吾如何好走。且不知兩位哥哥落在何處,叫吾來時有伴,去無門路,可惜了恩人被捉,無人去救。但是他法力無窮,道行又高,如何悉聽他們捉住?難道他不要殘生了麼!”一路胡思亂想,早已紅日歸西。此時腹內有些飢餓,雖有數文錢在身邊,難買食喫。金臺正在心中納悶,只見一葉扁舟在水面上搖來,相近江口即住了櫓。只見內中坐一箇中年婦女,又有一個絕色容顏的女子,嫩手尖尖,把雙櫓輕搖。金臺一見,把手招道:“啊,船家,煩你擺吾一渡,有錢與你的。”只聽船上道:“大爺尊姓大名?要往那裏去?”金臺道:“俺乃是貝州金臺,要往江西去的。”“嚇,就是貝州金臺?爲何在此?”“大娘子,俺到登萊去看鬥法,失路到此。如今要往江西的。”船上道:“嚇,若是別人呢,不幹吾事。既是貝州金臺,待吾一直渡到江西便了。”金臺就此下船,恰遇江面順風相送,年少女子把櫓來搖動。婦人即啓口問道:“老身在江河上久仰大名,直到今朝方克見面。果然好氣概,好威風,將來必作擎天之柱。拜服,拜服。但須及早建立大功,若再誤了,只恐終身一世窮困,不要想興隆了。”金臺道:“大娘子,俺家出身低微,又沒有高人提拔,那能爲君王辦事?”婦人道:“不是這樣講法,自古英雄難以枚舉。你看,姜太公釣魚渭水,遇了文王興周伐紂,威鎮西岐;壯士韓信曾處胯下,漂母飯充飢,亦算窮了,後來遇了漢高祖,建了十大功勞,把西楚滅盡,受爵封王。切不可自道出身低微,全然不想望高處飛去。若雲沒有人提拔,吾有良言教你便了。”金臺聽說,心中想道:“這個婦人,無非在於水面趁錢,那能說此大話?待吾假做呆漢,細細問他。”便叫:“大娘子有何教道?請道其詳。”婦人道:“目今又有真主下凡,不久就要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你是個威風凜凜的英豪,須把那四海英雄廣爲交結,共扶真命天子,好作擎天之柱。”金臺聽此,心中想道:“前日張道也是這等說法,今朝聽這婦人言語,與前張鸞話竟是一般,好叫吾將信將疑。難道婦人是神仙不成?”便說道:“大娘子,幸喜船中沒有別人,這些話兒若與別人知道,只怕非通小可,也當做妖言惑衆,前來拿捉,性命交關。”婦人道:“嚇唷唷,吾是好話,何以反說是妖言?你真正不知好歹的了。”何永兒叫聲:“母親,既是他不信好言,不要與他講了。”金臺看這女子容貌,宛如新秋海棠,比維揚蘇小妹還勝幾分,不知道那人有福娶他去做妻。連忙開口道:“姑娘,這個是吾把話來做個比方,並非當着妖言,姑娘休得見怪。原是卑人得罪尊堂了。”連忙回點頭來叫道:“大娘子,既有良言指教,但不知真主在於何方?”婦人道:“這是天機,不可泄漏。日後舉動之時便知明白。”“但不知大娘何等之人,能知此事?”那婦人道:“吾非別人,乃聖姑姑是也。名山修煉已千年,目下已經丹成九轉,只因新主無人輔助,所以指引你前去耳。”金臺聽說,想道:“聖姑姑三字人人曉得,難得今朝船中相會,吾好幸也。”

    慢說金臺在江船內說話,且講張其、鄭千隻爲金臺杳無尋處,二人心中急迫萬分。遇見幾個英雄,多是容顏非常,原來就是那浦大、浦二、草橋花三、華雲龍等,說明前事,多要與金臺做個相交。無奈尋訪無蹤,故而先往江西去了。此地丟下不表。

    再說那蛋子頭和尚想道:“左蹺、張道人兩個一般多有神通的,如何悉聽他們捉去,莫不是法寶完而法力窮了?待吾隨他到東京看其動靜便了。”那任總兵不知利害重輕,他只道捉住了妖人,其功不小,喜洋洋帶往朝廷去了。那知行得無多路程,左蹺便叫:“任定虎,俺們肚中飢了,快些取飯來喫。”任總兵道:“該死的妖犯,竟敢叫俺的名字麼?看你們鬥法之時,法力無窮,爲何此刻一些勿有!直叫吾老爺的名字,看你們到了東京便如何!”張道聽說,呵呵笑道:“你們要把吾們磨難麼?罷了,看你磨得成而磨不成!”便念起真言,把着頭搖了兩搖,用的是定身法,果然高妙,弄得大家多走勿動,好似生根一樣,推拔勿動,真正奇怪。總兵此刻好不心焦,喊道:“軍士們,快些走啊。”軍士答道:“啊呀老爺,不知爲何,吾們大家走不動了。倒是老爺先走罷。”任總兵:“吾老爺也走勿動了。”張道說:“任定虎,既然走勿動,快些拿飯來喫罷。吾們肚中飢得很。”你一句,吾一句,急得那任總兵明知他二妖人作怪了,弄得衆人一步也難行的了。停了一回,原是個走勿動。大家多急得渾身冷汗,慌張不已。人人稱:“仙長,發個慈悲罷,饒了衆人,早早到東京。”張道說:“啊,任定虎,你們如何認得吾們了?快快說來。”衆人道:“二位是大仙。”張道說:“你們如今要死要活?”多道:“饒命。”張道說:“嚇,你們也要性命的麼?爲什麼好端端拿住吾們?”總兵道:“這是奉公差遣,不幹吾事的。”張道說:“你是那個差來的?”總兵道:“萬歲爺差來的,不幹吾事。只求大仙留命。”張道說:“你如今認得吾們是大仙了,吾們是千年修煉,神通廣大,焉能憑你拿住麼?要脫身正容易得很。不過與你玩耍,那個怕你?”總兵道:“是,是,是。如今曉得二位是大仙,神通廣大,法力無窮的了。只求垂念吾輩無能,略把身子鬆一鬆,若得今朝到了東京,就感恩不盡了。”張道說:“嚇,你要連夜到東京,有何難事?若不依你,只道吾們沒有本領。”左蹺便暗裏使起神通來,立刻來了一陣風,把那勿動的人一個一個身子寬了,不過一時寬一些,已到了東京。任總兵一想,看他們果然本領甚高,待吾去交與澹太師,脫了自己的干係。軍士們將二位大仙送入澹相府裏去,任總兵下馬來,走到裏邊,交與了澹臺惠。澹太師即吩咐管押,奏了朝廷,再行裁奪。

    次日五更三點時候,澹太師便細細的奏明。天子聽奏,忙傳旨下來:“快把兩妖綁進來。”御前校尉便把張道、左蹺拿上金鑾殿。同稱:“萬歲,吾乃陳摶老祖的徒弟,吾乃王禪老祖的徒弟,並不是妖人。任總兵胡亂拿來,是何緣故?”天子說:“既然不是妖人,應該隨了師父修煉,爲何搔擾民間,明白講來。”左蹺聽說,笑呵呵說道:“民間妖怪甚多,故而師父差遣我周遊各處,捉妖魔的。那間妖怪捉完了,地方上妖氣一點勿有了。”天子聽說,既然會捉妖怪的,爲何聽憑總兵拿來?顯見沒有法力,明明是妖言惑衆之人,在寡人面前還敢冒認仙家?傳旨:“速速綁出午門斬首示衆!”一聲旨下,便有人來拿捉張鸞、左蹺。張、左二人忙唸咒語,立刻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衆大臣眼多閉了,人人唬得汗毛直豎,把那萬歲爺攝到御花園內,張道、左蹺一齊逃去。少停風息,便不見了張道與左蹺,龍座內換了一尊張大帝,乃是泥塑木雕,不知萬歲何方去了。唬得一衆朝臣魂飛膽消。“啊彌陀佛,各位老爺,貧僧蛋子頭和尚叩首,叩首。”滿朝文武官員盡慌張起來,說道:“這個僧家面色如黃,必然也是妖人。”喝聲拿住,蛋子和尚便道:“啊彌陀佛,貧僧是個好和尚,只因沒有飯喫,特來抄化齋糧,爲什麼當吾妖言惑衆?好端端拿吾也不應該。”百官多道:“休要胡說!左蹺、張道不見形蹤,必定是你興妖作法,還敢胡言哄人麼?”就把蛋僧拿住了。大家再去尋萬歲,尋到御花園內,見嘉□坐在那裏。連忙請駕,重新登殿。萬歲心中大怒,請出了木雕的張大帝,他仍舊坐下,就把蛋僧來處斬。登時綁出午朝門外西郊正法。那知砍下頭來,這血淋淋人頭念道:“啊彌陀佛。”唬得人人膽戰心驚,多道:“什麼?頭已砍下,如何還會念佛的?妖法非凡。”回過頭來,只見蛋和尚的身上,生了一個頭出來了。再把鋼刀砍下,少停又生出一個頭來了。便說:“啊彌陀佛,好端端拿佛門弟子來殺,曉得其罪很大?”唬得大家一齊逃走,監斬官身上渾身冷汗,劊子手中刀多落脫。忽然一陣狂風,但見蛋子頭和尚的身子漸漸高了,兩手拾牢了兩個頭,念道:“啊彌陀佛。”看他足踏祥雲,望空而去。人人多說:“妖精。”登時奏與嘉□知曉。萬歲聽說,心更焦了。旨意下來:着各州縣務將妖怪要拿牢,並捉拿在逃重犯金臺黨羽,張大帝請歸武真觀去。這是不必細說。那張鸞、左蹺、蛋和尚三人仍是雲遊去了。

    書中再說那江西有一個孟家莊,那莊上真真多是強盜,獨佔孟家莊一座,不怕官兵。那盜頭目姓孟名龍,江西孟家莊人氏,網戶出身,全仗一身大力,佔了二十里江面,打劫往來客商,竟不知得了多少財餉,害了許多性命。收了五百名嘍口羅,打造了許多軍器,官兵多是怕他。看他好不快活!他的父母早已亡故,上年娶了一妻,名字叫做尤龍女。他的父親與孟龍同行,生得容顏甚美,可惜還未〔生〕子。那孟龍威風狠大,獨佔孟家莊,住宅房子多齊整的。二十里江面不出錢糧的。一日閒暇無事,且喜天氣晴明,想到這江塘上面去玩耍一回,便換了衣裳扮做英雄樣子,帶了一個隨身僕人、幾兩銀子,渡過長江去。少刻,到了江塘上泊船上岸。人去人來,非常熱鬧。只見那邊一個婦人立在門前,看去姿色平常。孟龍一路玩看過去,無意抬頭,看見樓窗並肩三個少女,多是風流俊俏的。孟龍立定身軀細看,那樓上女人便着了忙道:“啊呀,姐姐你看樓下這個惡少,在那裏偷看吾們。”急忙縮進窗去。強盜王道:“愛道愛,爲什麼這等怕羞,縮了進去?俺家看看有何妨礙?俺想這家人家並不開張店業,不知什麼路道,就是那三個女子又不像姐妹,又不像姑嫂,何等樣人呢?也罷,自古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待俺前去問個明白,再作道理。”孟龍便灑步向前跑去,後邊管家隨着。見了一家酒店甚是清淨,便走將進去,喚酒保來道:“俺家要喫燒刀子,再拿幾色葷腥精緻小菜。”小二應聲:“嚇,是了。大爺請坐。這位可是管家麼?”孟龍道:“正是俺的小使。”小二道:“兄弟這裏來。”家人道:“來了。”小二連忙送一斤上壇的好燒刀,四樣葷腥,說道:“多是吾們開店娘娘燒的。”孟龍道:“放在這裏。吾有一句話問你:那邊東首斜對門第三個高樓,這家人家姓什麼?”小二道:“他們姓何。”孟龍道:“可曉得做什麼買賣的?”小二道:“全仗兩個拳頭過日子的。”孟龍道:“嚇,敢是打手?”小二道:“勿是打手,是有名的拳教師何其大爺。”孟龍道:“嚇嚇嚇,就是拳師何其?俺也認得的。”小二道:“既是認得的,爲何還要問吾呢?”孟龍道:“俺只曾認得其人,不曾認得其家,故而動問。那樓窗上三個美女,你可知道他家那裏來的?”小二聽見忙搖手道:“勿得知何其那裏來的。”孟龍道:“你住在此地什麼不知道呢?”小二道:“當真勿得知的。”孟龍聽說,暗沉吟道:“若說何其,果有名聲,俺曾與他酒談過的。那知道家裏窩藏着三個美人!”那孟龍頓起惡意。要知打劫紅妝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一強梁恃強劫美 三美人因美遭災

    講到孟龍聽了小二之言,口中不說,心內思想:這三個女子不知是何其什麼人,如此美貌,正中俺家之意,必要打算他來與俺同睡纔好。也罷,不免去請何其到此間來,明明白白與他說。若是何其怕俺的,這是穩穩成功。且住了,想是他個拳師,也是有本事的人,倘然不肯便怎麼樣?也罷,他若是不應承,俺就去搶了來,缺少一人非是好漢。慢着,慢着。倘或我去請他,他不到,豈非枉費心力?眉頭一縐,計上心來,有個法子在此。啊,小二官!小二道:“大爺怎說?”孟龍道:“我要勞你一勞。”小二道:“有何事件?”孟龍道:“勞你去請何大爺來,與你一錢銀子。”小二道:“這是容易得的。爺叫甚麼名字?”孟龍道:“你不認得我麼?”小二道:“勿甚見面,勿認得大爺。”孟龍道:“你去見何大爺,只說有個朋友叫仲大爺,有事面商,必要到的。”小二道:“是了。”那小二貪了一錢銀子,就出門來到何其門首叩門,叫聲:“何大爺,何大爺開門。”何其開門出來,見是小二,便問來因。小二道:“有個仲大爺在吾店裏,請何大爺過去有事面商呢。”何其道:“啊?有什麼姓仲的?勿認識。有多少年紀了?”小二道:“約有三十多歲。”何其聽說,暗沉吟道:“從來沒有仲家的人,莫非慕吾名來訪的?且去見他便明白了。”便與小二同去。走進店門,孟龍就叫道:“何大哥來了。”何其道:“呀呀呀,原來是孟大哥啊。小二,仲大爺呢?”小二道:“喏,就是這位。”孟龍道:“何大哥,這是小二把孟字聽了仲字嚇。”何其道:“敢是孟大哥有什麼話?”孟龍道:“正是。啊,小二官,再取酒菜,加上一付杯箸來。”小二答應一聲。孟龍道:“何大哥,近日貴忙得緊呵?”何其道:“孟大哥,吾是無能之人,本領全無。方纔小二來說,特地前來相見。不知商酌何事?難道大哥倒有空功夫麼?”孟龍道:“何大哥,請先用三杯,然後講話。”何其道:“怎敢叨擾?”孟龍道:“酒菜擺了,來,來,來,請用酒。”何其道:“當真要擾大哥的麼。”孟龍道:“豈敢。”兩人對酌三杯,強盜微微笑道:“啊,大哥,小弟經過尊府門前,見樓窗上有三個美人,所以特請大哥來動問,那三位多姣那裏來的?”何其聽說,頓然呆了,想道:“孟龍不是循良之人,今日被他看見了,必然有事出了。”孟龍再四問他,那何其無奈,只說是敝親。孟龍道:“何大哥休得在真人面前說出此假話來啊。俺人雖粗俗,那暗裏機關已曉得的了。想來必是兄之愛妾,今朝爲何瞞吾?”何其道:“啊,孟大哥,實無此事,休得辱言污吾。”孟龍道:“嚇,既不是大哥之妾,一發妙了。吾孟龍願出一千兩花銀,把三個美人賣與吾罷。”何其聽說,怒衝衝兩目睜睜,看孟龍說道:“三位釵裙有父母的,又非落薄,又非窮苦,況且俱已對過親的了,斷難遵教。”便立起身來,手一拱。孟龍說道:“何大哥,小弟還有話講。”何其道:“沒有話講。”大步灑開,怒衝衝回家去了。孟龍看見何其如此,立刻形如狼虎:“啊啊啊,何其這廝好不在行也。若說你一口應承依俺,太平無事。今朝不肯從吾,看你安逸不安逸!”氣上心頭,酒也不喫,帳也不會,真是強盜性子。便叫:“店家,登了賬,待吾改日送來。”便下船去了。

    再說何其大怒回家,急急扣門。大娘開門出來,見是官人,便滿腹狐疑說道:“官人方纔欣欣然出去,此刻回來爲何滿面愁容?”何其道:“娘子,閉上門了。”大娘應聲:“是。”將門閉上,又問何其。何其把前事細說一遍,嚇得大娘魂消魄散道:“啊呀,官人呀,吾想孟龍不是循良之人,你若不從他意,恐他不肯干休。倘有事來,將如之何?”何其道:“娘子,不妨的。孟龍雖只不良之徒,吾是英雄大丈夫,名聲大振,怕他怎麼?他若是尋吾的事,與他大動干戈。”大娘聽說,無甚言語,膽戰心驚,兩手搖搖,忙走進來將言說與三個美女知道,急得那維揚蘇小妹、貌多花、劉小妹主意全無,但將玉手按着心窩道:“原是吾們差的,不該在樓窗上閒看,偏偏被只強徒看見。”姐妹三人多是着急,好比在丹爐中燒煉,書中暫且不表。

    再講孟龍回到莊上,日已落山,到房中來見尤龍女,滿目添花問道:“天色未晚,爲何睡了?”尤龍女道:“做妻子的身子不健,故而早睡。”孟龍便坐下喚道:“娘子啊,有話須當商議。吾今日江塘上去玩耍,見樓窗上有三個美人,一般姿色,無人及得,真是玉貌花容,想去一同搶來歡樂,不知吾妻可相容否?”尤龍女做了強盜婦,氣量倒也公平的,並無醋意,怒氣全無,一口順從。孟龍此時心中大悅,命將夜膳擺在房中,說道:“娘子啊,雖只你今日身子不健,無非小恙,勸你喫三杯酒,俺在這裏陪你。”尤龍女便勉強起身,夫妻相對坐下,一雙使女侍酒,異味佳品,餚酒極豐。忽有人來報道:“尤老大王死在旦夕,差人前來要接娘娘去。”孟龍便叫:“娘子有恙在身,須要避風,岳父家中是去不得的,明朝待吾前去便了。”娘娘說道:“使不得,爺孃生了我,不幸孃親已早別離,況無親生兒子,單單生吾一人,如今父病,理當前去侍奉,雖有小恙不妨的。”夜膳無心再喫,便立起身來,換衣帶了兩個使女,提了燈,主婢三人下船前去,暫且不提。

    那孟龍命八十個嘍口羅各取器械、燈球,跟他下船渡江,到江塘來時已三鼓。把舟泊好,同上岸,自己爲首衝前。燈球火把照得滿天通紅,直到何其門口,七張八嘴,鬧烘烘的打門而進,高聲叫喊。何其走出來道:“孟龍,你這狗強盜夜靜更深,到此何干?”孟龍道:“何其聽着,只爲你家三個美人,出你壹千兩銀子,好言與你商議,你再三再四推託,今宵不費一錢,把三個美人快送出來,俺家立刻就要開船的。若再推言,今宵叫你性命難保。”何其道:“呀,狗強盜,休得癡心妄想。想你昨夜得了夢,今朝還在夢魂間麼?可曉得上有君王,下有官府,你只好去打劫過江的孤商,怎麼樣到大蟲頭上來抓癢,毫無忌憚,膽大如天?快些去,遲延些性命難全了。”孟龍聽說,呵呵笑道:“何其,你不過會得幾下沒用的拳,敢在吾面前誇口麼?快些送出美人來。”何其道:“唗!孟龍休得無禮,照俺的打罷!”孟龍道:“嘍口羅們,搶了三個女人先下船去,待吾們兩個交手,各逞本領。”但見八十嘍口羅奔進來,將三個女子抱去。姐也哭,妹也哭,救命之聲不絕,被他們搶了上街就跑。大娘嚇得魂飛魄散,抖來好像菜花搖動。何其打到街坊上,地方鄰里多來瞧看。六七十人打他一個,器械亂橫,嚇得鄉鄰多不敢上前救助,閉門進去。何其見勢寡不敵衆,只得丟開,忘命逃走,呵呵氣喘,怒衝衝道:“俺的徒弟雖有,一刻之間那裏去邀呢?”孟龍看見何其逃走,也不追他。呵呵大笑道:“沒用的東西!衆嘍□,三個姣姣怎麼樣了?”答道:“多已搶下船內去也。”孟龍道:“咿咿咿,哈哈哈,隨吾下船去者。”同聲喝喊,狠如大蟲,便開船回去。可憐姐妹三人個個哭啞喉嚨,痛罵狗強盜。孟龍愛惜他們,故而由他們罵。

    且說那何娘在家,少停見夫君回來,心頭略得少安。忙道:“啊呀,官人啊,如今三位嬸嬸多被強人搶去,如何是好?”“啊呀,娘子啊,可恨那狗強徒毫無忌憚,如狼如虎,吾的拳頭雖然好,到底打不過他們人多。可憐弟婦們都被虎狼拖去。”大娘道:“官人啊,三位嬸嬸多是傾國傾城如花如玉姣姣嫩嫩的美女,如今入了虎口,真正可惱,實在可惱呵。”何其道:“孟龍你這狗烏龜,擅敢狐假虎威,無法無天搶人!俺如今喫你的虧,只要金臺師弟歸來,打得你落花流水,你這狗強盜就倒運了。”大娘聽說,哭道:“官人啊,你曉得金臺叔叔何日回家來?他們已如魚入了網了,事情急迫不可遲延,要生巧計,快快前去救出重圍。”何其道:“娘子,吾方纔打不過他,故而閃開。如今強盜已去,叫我如何搭救呢?”大娘道:“快去傳到了徒弟們,打到孟家莊去,同心協力去救回來。”何其道:“娘子,徒弟無多,只得十幾個,武藝未精,那能去打孟家莊數百嘍口羅呢!況且那虎穴卻在江心裏,沒有船不得過去,而且莊橋左右各有看守,外人難過這橋。”大娘道:“啊呀官人,依你說起來,難道罷了麼?官人若不去救,看你有何面目見金臺!往常道你能幹,爲什麼今夜全然沒了主張?些些小事就辦不來了麼?”何其道:“娘子不要性急,待吾慢慢的打算便了。喫了孟龍的虧,吾怎肯輕輕饒他?此仇不報,不必做人了。少則三天,多則五日,必去除了這狗烏龜。”大娘道:“啊呀官人,你倒說得好太平話兒呵!那姐妹三人入了虎巢,今夜豈肯饒的麼?必然逼勒成事,貞節如何能保?多是如花如玉的人,一朝失身與強徒手中,真正令人髮指,所以吾心內焦燥。”何其道:“娘子啊,這是沒奈何的了,叫我如何顧得他們呢?”此話暫且慢講。

    書中再說那強梁搶了三個美女,喜氣洋洋回到本莊,就把護莊橋放下。孟龍勸道:“你們三個美人住了哭,哭也無用。從與不從,任憑你們。快快上岸。”三女道:“啊呀,強盜啊,我們多有親夫的,皆是英雄。快快放我們回家,太太平平,免了殃禍。若還不送吾們歸家,明日他們打到你孟家莊來,把你們殺得雞犬不留。”孟龍道:“俺看你們年紀皆是輕輕,說得好大話啊。此刻且上岸去,不要心焦,陪俺一同飲酒。若是必欲回家去的,也須等到來朝。今宵暫且歡樂,待俺挨次把蘭橋渡過去。”氣得那姐妹三個一味哭罵,不肯上岸。孟龍便吩咐嘍口羅拖了,跑到家中。一面傳令備酒,他便上前摸摸他們三人,勸道:“不要哭了,今宵不樂是徒勞了。吾今與你們三個姐妹一樣款待,一樣睡覺,若搶不到便罷,既搶了來,任憑你好漢英雄,沒處逃的了。快來一同飲酒,四個人一牀睡覺。”三個姐妹道:“呀呸,呀呸,呀呀呸!你這狗強盜!”蘇小妹氣沖沖一手掌打過來了。孟龍此刻好不心焦,也來打蘇小妹。貌多花與劉小妹大家痛罵狗強盜,氣得那孟龍沒法了,圓睜二目,直豎眉毛,呵呵道:“好大膽的賤人,到了這個所在,還敢這樣放肆!過來,把這三個賤人剝去衣服,綁在柱上,用青竹梢抽打。打得他從了方止,伏了方休。”嘍口羅們同聲答應,如狼似虎的就將三個女人衣服裙剝去,只剩一條單褲,好不可憐!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綁在三根庭柱上,望不得有一個救星到來。那強盜正位朝南坐下,旁邊立着嘍口羅斟酒。但見走來三個拿青竹梢的人,孟龍向他們道:“這小賤人從也不從?”三女道:“啊呀,強盜啊強盜,若要從你,萬萬不能。休要癡想,來朝自有人來,少不得剝你皮來抽你筋。”孟龍道:“你們不怕死的麼?”三女道:“呀,呸!狗強盜,休要看輕我們三個人,不是那些貪生怕死的,寧可一刀兩段,總不肯從你這狗強盜。”孟龍道:“小賤人,罵得好啊!過來與我打起來,看他怕死不怕死!”嘍囉答應一聲,拿起青竹梢來,分開三處便打。問一句,打一下。可憐他姐妹三人痛得緊急,手足綁牢又難伸縮,粉嫩的肌膚露與衆人看見,上下週身多抽打得皮開肉碎,鮮血淋淋,多是銀牙咬緊,紛紛落淚,惡罵那無法無天強盜。兩邊多少嘍口羅等,看到此時也傷心了,皆是暗中揩淚,交頭接耳,批評道:“既要與他成其美事,何不好好勸呢?如何這般行兇?就肯從也必不從了。”孟龍獨自飲酒,喝打逼從,怎奈姐妹三人堅心如鐵,願死不從。蘇小妹說:“待吾說出官人名號來,這強盜就要怕了,倘能放吾們三人下來,名節全而又可免災。”便說道:“狗強盜,你今不要歪了念頭,瞎了眼睛,勿認識吾的丈夫,名字叫金臺,貝州好漢,人人知曉,就是鐵漢英雄他也不介意。你今宵欺我維揚蘇小妹,明朝自有人來,怎肯輕恕了你?任憑你三頭六臂也不開!”“伊伊伊,哈哈哈,好一個放刁小賤人!拿出金臺的名字來嚇吾麼?別人怕金臺的本領高,吾竟不怕他分毫的。他若不來真真造化,他若來了,性命也是難保。把這金臺來殺死,豈非污我的鋼刀,只用松香引頭,架起乾柴,火燒他,再將你們小賤人一一柴中拋去,你們到了那時,方知俺的本領高妙。”要知三美的生死,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訪英雄裏應外合 臨虎穴力救紅妝

    話說孟龍家裏有個買辦,名叫馬熊,也是貝州人氏。從前貧苦之時,與金臺是鄰居,幸虧得金臺之父時常賙濟。後首馬熊出門謀生,東飄西蕩一十二年,到了孟龍家裏做個買辦。目下,又是兩年。彼時,金臺只得三歲,近來聲名大振,馬熊倒也心喜。上夜,馬熊聽見蘇小妹說金臺是他的親夫,就想起前情來。自言道:“從前受他父親的恩,十四年來未曾補報。古人云:知恩必報爲君子,負義忘恩不是人。他的妻子如今身被綁了,吾也當去搭救。”馬熊主見已定,便上前去稟孟龍道:“大王既愛美女,須要蜜語甜言勸他們,不可行兇性急。包在小人身上,多則十天,少則八日,管教和順成親。”孟龍聽說,心中自是喜悅,馬熊說話卻也中聽,說道:“吾把三人交與你,好言好語去勸他們。十天之內若成了親,賞你黃金白銀。”馬熊道:“多謝大王。”孟龍道:“過來,把他們放了,穿好衣裙,交與馬熊帶去。”嘍囉們答應一聲,立刻就來放了綁,穿好了衣裙,交與馬熊。孟龍喫醉,便去安睡。再說那馬熊把三女安頓在一間房內坐下,送茶來解渴,順喉嚨就將緣故說明了。姐妹三人心內方安。可惜那粉頸嫩手,渾身肌膚,棒打得血流鮮紅,說道:“今遇着恩人搭救,我們時時刻刻記在胸中,日後總有圖報,保你兒孫代代榮華。”馬熊道:“啊呀呀,言重了。但不知金二官人目下在於何處?”蘇小妹道:“現在往山東登州去看鬥法。”馬熊道:“你們且寬心等幾天,待吾日日到江塘上去,買辦爲由,暗訪金二官人便了。若能會見了金二官,待他來做出頭椽子。”姐妹聞言,心中大悅。馬熊便出去安眠。

    次日天明去買辦,放船渡過護莊橋,到了江塘,忙上岸去,一路打聽,再走到何其家探問。答道:“尚未回家,足下來此爲着何事?”馬熊說出細情。何其聞言,喜道:“難得足下如此好意,實爲罕有。就是吾也在此等候金臺回來,便好說與他知。但是孟家莊在江中,雖有船舟,路道不通,四面多有阻隔,如何進得虎巢中去呢?”馬熊聽說,搖搖手道:“此事何難?在下穿針引線,這般如此,必能成功。”何其哈哈道:“若得如此,三個女子可保無虞的了。金臺是早晚必然歸來的,足下天天來一回,等會見之後,一同舉動,裏應外合。”馬熊答應了,忙忙辭別,買些物件,放船歸去。此日無話。

    來朝何其正在梳頭,卻好金臺轉來。講至聖姑姑把金臺渡江之後,同了何永兒又往別處去了,金臺獨自回來。到了何其門首,連扣三聲。何其連忙開門,連稱:“好了,好了!賢弟裏面來。”金臺道:“來了。哥哥,小弟奉揖。”何其道:“賢弟請了。”金臺道:“哥哥連日好麼?”何其道:“爲兄的是好的,只是有禍在此。”金兄道:“什麼禍在此,敢是人來捉吾?”何其道:“非也,非也。你且坐了,待吾來說與你知。”金臺便坐下,問何其道:“敢是有人欺侮你麼?抑有人來尋是非麼?”何其道:“賢弟啊,只爲江中有個孟家莊,莊上有個強盜名喚孟龍,前日自此經過,被他見了三個弟婦,不料這廝頓起不良,要想白要。”金臺道:“嚇,竟,竟,竟要想白要!哥哥便什麼樣呢?”何其道:“賢弟啊,吾不依了他,他便用強,統領了八十個嘍口羅,狠如狼虎,待到夜深人靜之時,明燈亮火來搶。”金臺道:“啊呀,難道就聽他們搶去麼?”何其道:“啊,賢弟,吾焉能就聽他們搶去?只是衆寡不敵,吾敗了,那三位多姣被他一齊搶去,如今多在他莊上。”金臺聽了,怒衝衝的立起身來,捶捶胸道:“不知孟家莊在何地方?吾親去問孟龍。”何其聽說,便道:“在水當中,用船渡過去。只是莊路不通,四面多有護莊橋阻隔,防巡看守十分嚴緊。不問什麼人,難以過去。”金臺便對何其道:“小弟從來不怕兇的,休長他惡志,沒了自己的威風。憑他是鐵壁銅牆,吾單身進去不怕的。”何其道:“賢弟,休得誇口,沒有船隻,如何過去呢?”金臺哈哈笑道:“哥哥說笑話了。有水必有船的。”何其道:“啊,賢弟,如今是好了。”“有何好處呢?”何其道:“只爲孟龍逼勒成親,弟婦抵死不從,剝去衣裙,綁在柱上,用竹梢抽打。正在可憐之際,走來一個人,名喚馬熊,也是貝州人,十四年前萬分窮苦,虧令尊照應的。如今他欲將弟婦救出,只因孤單難敵,故而昨日前來問吾,只等你回來,如此這般,就可救得出來。”金臺說道:“那馬熊倒有如此好心,一發妙啊。”何其道:“啊,賢弟,如今還有一慮。那孟龍力大如山,再有嘍口羅幫助,兇狠非凡。吾弟身入重地,如何是好?”金臺道:“哥哥這句話不用說的,萬馬千軍多不在吾心上,那數百嘍口羅有何介意?”正在說話之間,大娘走出來了。叔嫂便見了禮,三人坐

    正在說話之間,大娘走出來了。叔嫂便見了禮,三人坐下說話,方曉得在登萊看鬥法,失散了張其、鄭千。大娘道:“叔叔,嬸嬸已如羊入虎口,吾心中日夜不安。若得救回他們三人,吾心中也可寬一寬了。”金臺道:“嫂嫂休要着急,只等馬熊到來,管叫這些強盜一個個到黃泉路上去。”何其道:“娘子,叔叔腹中飢了,快些備飯。”大娘應聲:“是,曉得。”連忙進去安排酒飯。何其同了金臺喫着,正在說話之間,扣門聲甚急,何其就去開門。一見笑道:“哈哈哈,馬兄弟來了。”馬熊道:“金二官可曾回來麼?”何其道:“回來了。請裏邊相見。”馬熊便隨了何其走到裏面,金臺忙立起來行禮,通了名姓坐下。馬熊就道:“啊,二官人,小可於十四年前受過令尊的恩惠,至今未報。出門了一十四年,命運不通,機會不好,權在孟家莊上當買辦餬口。只爲那孟龍無禮,搶劫了寶眷,逼勒不從,被他吊打。其中有個蘇小妹說道,你是他的親夫,故而昨日特來尋訪,快去救出。今朝難得相會,可早些同去了。”金臺深深作揖道:“謝謝。”便刻不停留,扎束起來。何其說:“賢弟,看你英雄無敵,孟家莊上人多手多,恐寡不敵衆,待吾幫助來幫助,你道如何?”金臺道:“吾想你也是男兒,應當自強。爲何今日這般腔子,說甚麼寡不敵衆!你看吾一人獨去,若要幫助,即非好漢。只要你少停在江塘接應。”何其道:“這個自然。爲兄的在江塘接應便了。”馬熊道:“二官人,你到那邊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依計而行。”金臺道:“是啊。”便藏了短刀,隨了馬熊,就跑匆匆到了孟家莊,便認爲手足,一同上岸。衆嘍囉多來問短問長,有的叫:“馬大哥。”有的叫:“馬兄弟,這個同來的是你何人?”馬熊道:“是吾的族分中兄弟,名叫馬虎。啊,兄弟,喏喏喏,這多是吾的同夥弟兄,大家見禮,大家見禮。啊兄弟,你在這裏坐坐,爲兄的去去就來。”金臺應聲:“是了。”勉強與嘍口羅們談談客套,書中也不必細述。

    說至那強盜孟龍坐在堂中,心內想道:“搶來的三個美女多是年少青春,卻是風花雪月多不在意,俺要與他們同宿,誰知願死不從,全然不想籠中玉鳥。到底年輕初來,不知吾的性子,故而使他們受些苦,自然和順允從了。卻好那馬熊來解勸他們,俺只得收了篷,一併交他收領去,良言化導。”那強徒正在思想,階前馬熊來了,說道:“大王在上,小的馬熊叩頭。”孟龍道:“馬熊,三個姣姣可肯回心麼?”馬熊道:“啓稟大王,已經解勸過二分來了,只須再勸兩三日,保能靈芝伴牡丹的了。”孟龍道:“啊唷,妙啊。若得姣姣從俺了,賞你一個俏俊丫環,與你爲夫婦。這是抬舉你啊。”馬熊道:“多謝大王,這到不消。惟是小人有一個族中兄弟,名喚馬虎,年紀雖小,爲人能幹。因無機會,特來尋吾覓個頭緒。伏乞大王收留差遣,感恩不盡。”孟龍道:“你的兄弟可有什麼本領?”馬熊道:“文會寫字,武會打拳。”孟龍聽說,呵呵呵,哈哈哈道:“這也妙極的了。如今何在?”馬熊道:“小人斗膽,未經稟明,方纔買辦同舟而來。現在外面。”孟龍道:“既然如此,喚他進來。”馬熊道:“是了。”忙忙出外,領了金臺,見了孟龍,立刻怒上心來。馬熊就叫:“賢弟,過來叩見大王。”金臺想道:“吾是人間大丈夫,今朝怎肯向強徒叩頭!”喝聲:“休得胡言!”便趕上前來,把強盜拖來道:“孟龍,你這狗盜,大膽放肆,搶人婦女麼?”孟龍道:“你是何人,擅敢行兇麼?”金臺道:“狗強盜,俺是貝州金臺,你認得麼?”孟龍道:“啊呀,原來金臺到了!”吩咐嘍口羅快捉馬熊,卻被金臺兩拳,起頭孟龍痛不可言,嘍口羅們不免要來幫助,各拿器械,大家喊說:“捉金臺!”那金臺本事真好,並勿介懷,腳踢拳打照架,即忙拔出短刀。若有人撞在刀頭上,登時首級落地。孟龍也拿刀,大喝:“金臺小狗才。”便一刀砍來。金臺閃開,將短刀攔腰砍去,孟龍身軀已變了兩段。把三百個嘍□殺死了大半,其餘赴水而逃。那馬熊哈哈大笑,說道:“方纔這宗殺法,人多嚇得死的。如今靜悄悄一個人也沒有了,真正好一個貝州好漢,果然名不虛傳也。啊,二官人,你今殺了孟龍,除了萬人之害,非但百姓見情,就是地方官府多是得意的。”金臺道:“啊,馬大哥,這樣惡人吾不殺他,乃是地方之大患。”馬熊道:“二官人,原算你膽氣粗大,英雄好漢,世上無雙。一人能殺幾百人,你看許多血拌的屍首,待吾來數數頭,看有幾百顆。”金臺道:“馬大哥,你莫說這些呆話,誰人有這空功夫啊。孟龍啊孟龍,你這賊強盜,狗強盜,誰叫你無法無天搶女眷!俺今天好像獵人打除惡獸,前來滅你這大蟲窠。哈哈哈!吾看你方纔何等威武,到了此時一些不動了。”回身叫道:“馬大哥,快快去請出女人來。”那馬熊去不多時,只見蘇小妹向前叫道:“官人啊,自從你到登萊去後,奴在家中時刻掛心,倚在樓窗上望你,不曉得無風起波,這強盜來搶吾姐妹三個,威逼成親。吾們寧死不允。可惱呀,大家受這磨難,麻繩捆綁了,把青竹打來,痛來好似在油鍋裏煎。若無這位恩人搭救,已經早早嗚呼了。今日難得官人到此,殺這強徒。”金臺道:“娘子,喏,孟龍已經身分兩段,爲何還在此啼哭?與你報仇的了。”貌多花與劉小妹便襝衤任道謝,同了維揚蘇小妹上前來看屍骸。看是齊腰分開的,血淋淋,許多嘍口羅殺死在地。不覺日已落西,金臺便道:“啊,娘子,你看紅日歸西,早早下船回去罷。”蘇小妹道:“是,曉得。”馬熊道:“啊,二官人,那孟龍還有一個妻子,名喚尤龍女。若說起這妖嬈來,比孟龍的本事更高三分,現在母家,恐他回來吾命難逃。我如今也不能在孟家莊上居住,另尋機緣。”金臺哈哈道:“這個地方豈是你的安身之所?同吾去便了。”那馬熊是個小見之人,左右無人,忙去收拾些金銀財帛,同了金臺與那姐妹三人下船而去。且說逃散的嘍口羅,不知水性的身喪江中,所存七十多名知水性的,活了性命。看見金臺已去,大家重又來說道:“人不見而屍首多,稱此機會,金銀財物拿些罷。”其中有一個名叫周光,孟龍之寵使,不負主恩,去報尤龍女了,此話暫且慢表。

    原說金臺把三女救出了天羅地網,一江風送舟行如箭,早到江塘。何其一見,哈哈笑道:“有幸,有幸。弟果然本事高強,當真能說能行,爲兄的在此恭候。”金臺道:“多謝哥哥。”何其道:“啊,賢弟,孟龍怎樣了?”金臺道:“殺了。”何其哈哈道:“妙極了。船家搖攏來,就此上岸。”舟子應聲:“曉得。”就將船隻泊在江邊。何其已先備好轎三乘,姐妹三人一同上岸上轎,下了簾子,抬到何其家中。大娘出來迎接,同進內堂行禮。大娘道:“嬸嬸啊,吾看你們那晚如羊遇虎,幸虧得金臺叔叔來到,好似古鏡重磨月再圓一般。那強徒殺死了,吾心中好快樂,又與萬民除害。”他們姐妹三人,多含羞叫聲大姆說道:“那孟龍一刀兩段還嫌少呢,恨不得剝他皮筋。”大娘道:“嬸嬸,如今殺得他臟腑冒出,鮮血滿地,也是儘夠的了,休得人心不足。待吾去泡茶來。”他三人又道:“多謝大姆。”金臺與馬熊一齊登岸,多到何其家來,三人見禮,分位坐下。何其開口說道:“賢弟啊,你方纔獨自往虎穴,爲兄的到底心內懷着鬼胎,在那江塘上望見你來了,吾始心寬。”那金臺就把大鬧孟家莊上的事,從頭說與何其曉得。何其哈哈笑,就大開酒筵,三人一桌喫酒,說說閒話。要知尤龍女報仇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貝州好漢聚義英雄結義 水濱惡婦喬妝欲報夫仇

    話說金臺到了孟家莊,殺死孟龍,力救紅妝回至何其家內,大家歡樂,內外擺酒,情投意合。何大娘敬酒說道:“嬸嬸,自從孟龍搶了你們去,急得吾夫婦沒主張。幸喜得金臺叔叔到來,單身去剿孟家莊,今朝妯娌重會,大家好不快活。”三人都道:“多謝姆姆。”再談外面英雄飲酒之間,金臺便叫:“何大哥,前日小弟有信一封,交楊豹送往貝州,探望母親,不知楊豹如何下落?”何其道:“賢弟,楊豹將書送去,可喜伯母身軀康健,惟是丟不下賢弟,時時刻刻掛念。”金臺道:“這是金臺不肖,未知何年何月方可母子相會呢!”何其道:“啊,賢弟,吾看你氣概剛強,心粗膽壯,江湖浪蕩,終無好處。與強盜相交不應該的,早早回頭另尋機會,自然母子相逢了。”金臺道:“哥哥,吾乃有罪之人,現在各處捉拿,立身不定,那裏還好去尋機會呢?就是張其、鄭千等雖爲強徒,非比等閒之輩,與他們相交卻也不妨。況且張鸞曾經對吾說過,本朝氣數將休,又有真主出世,叫吾暗中招集英雄,結義同盟,拜爲弟兄,協力幫扶這真命天子,方能富貴榮華。前日登萊州觀看鬥法回來,遇見聖姑姑,所說與張鸞相同,莫不是有些應驗正中?我犯了法,本朝焉肯饒赦?倒不如招集英雄,拜爲弟兄,幫扶真命天子,倘能大事成功,爲官作宰,是容易的。”何其道:“這也悉聽賢弟,爲兄的不敢阻擋。”金臺道:“啊,哥哥,但不知楊豹如今往那裏去了?”何其道:“賢弟,若問楊豹,吾倒要講起王則來了。”金臺道:“王則便什麼樣?”何其道:“那楊豹自貝州回來,說起王則,卻有許多好處。照顧尊堂,並不怪你,爲你倒有許多心事在胸。他愛交朋友,收了楊豹。如今是叫他充了捕役。”金臺道:“原來王則不怪俺,倒是俺錯疑他了。”馬熊在側,笑嘻嘻道:“二官人,今日方知古語云『畫虎畫龍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王則心中見怪你,那知道偏偏他不怪你。”何其便叫:“賢弟,既然王則不來怪你,你何不帶了弟婦迴轉貝州?一則伯母放心,二則弟婦有了安居。婆媳相依,豈不爲美?”金臺道:“啊,哥哥,你說那裏話來?我身犯王法,各路嚴拿,王則雖然不怪吾,別人那有這條心?假使密通消息,被官知道拿住呢?”何其聽說,無言可答。馬熊又叫二官人道:“吾想你本事高強,總有拿捉,只消一拳打脫,再行逃走便了。”金臺道:“嗄!這卻使不得。抗拒官兵,吾罪更重了。不來捉吾,暫且偷閒;倘有人來拿,聽其自然。目下,母親未老,身子安健,況有餘糧三兩年,吾且在外得一天而過一天,結交四海英雄。”馬熊聽說,點頭微笑,說說談談,酒已喫完,暫且慢表。

    再說尤龍女回到母家看視父親病體,不料逐漸沉重,服藥總無效驗,幾日間一命嗚呼了。尤龍女痛哭一番,安排成殮已畢。忽見周光來報道:“啊,娘娘,不好了。”尤龍女道:“啊,周光,什麼事情,大驚小怪?起來好說。”周光道:“啊,娘娘,自從你出門之後,大王帶了八十嘍口羅,在何其家內搶了三個多姣,一般絕色美容,逼勒成親,不肯依從,大王叫剝光了衣服,嚴刑拷打,打得他們雪白姣姣遍身鮮紅。”尤龍女道:“這是大王太兇狠了,疼痛難當,自然順從的了。”周光道:“一個也不從,卻被買辦的馬熊哄騙大王,好言勸化,自當順從。大王就將三個美人交與馬熊,勸轉了心,重重有賞。那曉得馬熊口是心非,前去合了一個貝州金臺。”尤龍女道:“金臺便什麼樣?”周光道:“啊呀,娘娘啊,金臺來到孟家莊上,年紀雖輕,本事高強,與着大王打架,那知竟把大王傷了。”尤龍女道:“住,住,住了。傷了何處?”周光道:“啊呀,娘娘啊,被那金臺拔出短刀,把大王齊腰砍斷而亡。”尤龍女道:“難道衆嘍口羅不來幫助的麼?”周光道:“娘娘啊,衆嘍口羅多來幫助,被金臺盡行殺死,剩得不多幾個,赴水逃散的了。那三個美人多救了去。屍首遍地,甚覺傷心。小人逃得殘生,平日之恩,怎敢不報?爲此特地前來報知,請娘娘快快登舟回莊,此仇理上應該要報,伏乞娘娘主裁。”尤龍女道:“有這等事麼!啊呀,官人啊,吾想你昔日英雄無敵,獨佔孟家莊,官兵難能剿捕,二十里江面不上公糧,那曉得無端起這禍殃。官人啊官人,做妻的若在家裏,決不至於如此的。只是吾不在家,官人受害。金臺啊,那三個女人與你何干?要你來做出頭椽子,殺吾官人!天大的冤仇,那怕你三頭六臂,老孃不在眼裏,終要報仇,把你們男男女女多要殺完。周光,吾想金臺一定還在何其家裏,着你悄悄的出去,打聽得的確信息就來報吾。”周光應道:“是了。”再說尤龍女是個極狠的婆娘,便帶幾個男女下船回家。但見遍地屍骸,多是血跡。看見了丈夫的屍首更傷心了,便嚎啕大哭,把金臺大罵。一衆丫環多嚇慌的了,說道:“吾們大王爺,啊呀做了半生半世的好人,再勿想到要這宗死法。金臺只#娘賊如此強橫,必要早死的。”一個道:“妹子,可,可是噴咀麼?”那個道:“怎麼?”一個道:“吾們大王殺人放火,無法無天,應該之至,殺得正好,如何倒拿金臺這宗罵法?”那個道:“娼根胡說!吾們大王威鎮一莊,氣概軒昂,本事高強,除了東京嘉□皇帝,在江西要算小皇帝了。”閒文不表。且說尤龍女吩咐把屍首埋好,周圍細看一遍,只等周光到來,要與夫君報仇。

    再講到張其、鄭千失散了金臺,遇見了浦氏弟兄、花三、華雲龍等十幾個人,不分日夜迴轉江西,到了何其家內,見了金臺,大家見禮而坐。金臺說出大鬧孟家莊一事,人人動氣,個個咆哮。金臺取出白銀交付何其,端正酒席,款待衆人。飲酒之間,金臺說出張鸞與聖姑姑之言,如今要廣招英雄,琵琶亭結拜,不知列位意下何如。衆人聽說,哈哈笑道:“此話不差,英雄總須做英雄的事。但不知真主在何方?”金臺道:“啊,列位,如若果應其言,日後舉動,目下不可外白。”衆人應聲“是。”說說談談,甚覺有興。只有馬熊無甚話說,心中獨慮孟龍妻子,便說道:“孟龍的妻子來了便怎麼樣?他的本事與孟龍比起來,高得很呢。這須要防備,風波不測,自古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張其聽說,呵呵笑道:“此話不必說得。憑你有十個尤龍女,本事高強,吾等總不怕的。他不來便罷,倘若來時,管叫他命難保全。”金臺聽說,搖搖手道:“不可誇口。自古道:『強人自有強人手,硬樹自有硬蟲鑽。』算他怕吾人衆,不敢來尋事,還要防他暗中侵欺女人們。”何其聽說,點頭道:“金賢弟說得有理。如今必得覓個地安方,安頓開了,然後出門就不妨事了。”張其說:“這也何難?吾有個表叔住在楊家橋,吾把劉小妹寄去他家便了。”鄭千說:“吾有個舅母,是個寡居,住在吉祥村。吾把貌多花寄頓他家便了。”只有金臺親友全無,登時悶上心窠了。想把他送到家中,媳婦原該陪伴婆婆的。別個人多去不得,與馬熊商量,馬熊一口應承,無不盡力。姐妹三人已多曉得。自古云:出嫁從夫。他們雖不是同胞姐妹,只因作伴了一年,一朝分離,個個痛恨強梁。你也悲傷,我也哭泣。書中說不盡他們分袂心話。何大娘苦口解勸,姐妹們沒奈何,收拾收拾,三隻舟船已早端正好了。看看日已落西,大娘連忙端整夜膳。用完後,天色已晚,明月東昇。金臺便寫了一封家信,重託馬熊,送蘇小妹到貝州,婆媳相依。若有人問起金臺,切不可說在這裏。馬熊道:“吾自在行人,不消叮囑了。”那三位多姣大家灑淚,嫩手尖尖提了包裹。劉小妹同了張其,貌多花隨着鄭千,跑下船,各自開去。金臺叫聲:“娘子,卑人承蒙不棄,面結同心。只因此時立身不定,故而未成花燭。雖然與你尚未成親,吾恐怕尤龍女來欺你,送你到貝州去。你須孝敬婆婆,起居諸事,要你當心。不必掛念卑人。”蘇小妹淚紛紛道:“官人,奴家雖是煙花出身,卻不像尋常娼妓。承恩提拔,一世甘心的了。家中既有婆婆,自當膝下代夫侍奉,諸事應該吾留心的。婦道規禮,略知一二。官人不必叮嚀。”正在說話間,馬熊已來催促,便拜別何其夫婦,然後金臺夫妻拜別,馬熊手提燈籠,金臺扶了妻子,到水口登了舟,獨自回到何其家內。馬熊坐在船頭上,正直無私。艙內蘇小妹只管低頭想道:“不幸身爲娼妓,幸喜金臺來救奴出這苦門,只望安安穩穩成了夫婦,太太平平過此一生。那曉得顛顛倒倒,時時刻刻不安寧的。在孟家莊上幾乎打死,全仗馬恩人。而今怕着尤龍女,送吾回家侍奉母親。咳,天啊!但不知何年才成花燭?但不知何日同牀合枕,何時能雙雙對喫一杯酒,並肩坐下談心話。若得朝夕相見,就是黃韭淡飯,也是甘心的了。”講到蘇小妹,雖則落過青樓,乃是一個從良的妓女。既與金臺做了夫婦,金臺怎肯胡亂託與馬熊送去呢?萬一馬熊有甚歹心,豈非叫天不應,入地無門,如何處置呢?一則來金臺乃是好漢,英雄膽壯心粗,況且姐妹三人落難之時,若無馬熊通信,焉有還在孟家莊?由是深信馬熊並無私曲,故而安心託送妻子回去。不知以後何如。

    再表金臺毫無兒女氣味,故而不將妻子掛心,與着衆人再喫酒,直喫到月影當頭,三更時候,喫得大家酩酊大醉,方始安睡,何其也到房裏來,只見妻子嫩手託着香腮,坐在那裏。大娘一見官人到來,便滿面堆花,立起來道:“官人進來了。”何其道:“卑人進來了。娘子還不安睡麼?”大娘道:“官人還未進來,做妻的如何先睡?”何其哈哈道:“娘子啊,吾與你老夫妻,爲何今朝如此大客氣?卑人是陪伴朋友喫酒,故而冷淡了賢妻,得罪了你。”大娘道:“好說。官人啊,金家叔叔是英雄,聽說要結義桃園,拜爲弟兄,不知此話真假如何,若是真的,須要提防。據吾看起來,此話大都不成。但願他們不成,大家多好。倘然此事被朝廷知道了,國法森嚴,連官人多有罪了。官人啊,你可講些好話去勸他。”何其道:“啊,娘子,不妨的。”“啊官人,不是做妻的小見,家中有了這班人,日用所需,多要官人的。只怕你幾百金容易消磨。”何其道:“娘子,若說這,朋友們大家多有錢財,決不要卑人的。”大娘道:“這便還好。”夫婦二人談談說說,安身睡去。

    再說張其同了妻子,行了十里路程,時交二鼓,便在楊家橋下停船。才得泊船,只見後頭有一隻小船搖來同泊。張其問道:“你們什麼船?”小船上人道:“我是搖載的。”張其道:“爲何泊在這裏?”小船上人道:“呀,倒也說得好笑。吾是在水面上趁錢的小船,到處可停,況且此地三日兩夜歇的。”張其只得容得同泊,走進艙中,附耳輕輕說道:“娘子,你舟中略坐一坐,待吾上岸去見了表叔,說明其事,然後來接你上岸。”劉小妹搖手道:“官人啊,做妻的此刻甚覺蹊蹺,不知爲什麼肉跳心驚,難過得狠,恐防又有難星了。你若去了,吾在船中無人照管。況且那隻小舟來得古怪,倒不如我與官人一起跑罷。”張其道:“既是娘子這樣害怕,一同上岸便了。”便拽着劉小妹一同上岸。不過去得半箭路程,張其道:“這裏是了。”月光甚好,張其敲門喊道:“表叔開門,小侄張其在此。”裏邊走出一老年人,嗽了一聲,問道:“夜靜更深,那個扣門?”張其道:“啊,表叔,侄子張其在此,快些開門。”老人道:“來了。吾道是誰,原來是賢表侄張其到了。”夜來到此,必有緣故,不免待吾來問個明白。一手放下燈臺,開了門,只見外邊立着二個人,一男一女,那老人看來歷不明,滿心猜疑,便問張其。要知尤龍女報仇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惡婦三更爲刺客 冤魂夜夢託英雄

    話說張其之表叔名叫楊坤,做些小本生理,夫婦二人苦苦度日。那日張其夫婦來到家中,拱手上前說道:“表叔還不曾睡麼!”楊坤道:“正是。賢侄何來?這位小娘子做什麼的?”張其道:“這是侄媳。”楊坤道:“原來是侄媳。裏面來。”張其應聲:“來了。”楊坤忙將燈照着他們夫婦二人走進來,一同見禮。楊坤妻子一見劉小妹,心中想道:“好一位風流美女,生成杏臉桃腮,年紀不過十六七歲,不知侄兒何處娶得來的?”四人見禮完畢,先是楊坤開口道:“侄兒侄媳,大家坐了。”張其夫妻道:“叔叔,嬸嬸。”“叔公,叔婆請坐。”楊坤道:“啊,賢侄,與你兩年不會,不知景況何如?”張其道:“侄兒是父母雙亡,生理全無,一雙空手走江河,打拳度日,東去西來,一年多了。”“如此說來,乃是立身不定的時候,那能有此美貌佳人呢?”張其道:“有個緣故,從前小侄在維揚地方,遇見一個貝州好漢名叫金臺,本事高強,一個名叫鄭千,爲人最好。我們三人宛如同胞兄弟。一日至勾欄院中去玩耍,各人討得一個。”楊坤道:“是妓女了。”張其道:“名爲妓女,多是好人家女兒,所以不願接客,願從吾們。喏,這位美人叫劉小妹,原從小侄做妻的。只因無處安頓,特地前來與叔叔商量寄住幾月,天天日給,侄兒幫貼。”楊坤道:“原來如此。吾是可以的,但不知你的嬸嬸心中如何。”娘娘道:“啊,官人,吾與你無女無男,眼前正覺寂寞,況且表侄如親生兒子,儘可擔擱。”楊坤道:“賢侄,只是表叔家寒,你是曉得的。無非苦茶苦飯,一日三餐,簡慢之處,休要見怪。”張其聽說,便與劉小妹道:“啊,娘子,目下卑人在難中,立身不定,把你寄住此地,也叫無可奈何。你耐性過了殘冬,叔公叔婆宛比親翁姑一般侍奉,休要忤逆。諸般勤儉,休要貪懶。閒空時做做女工,目下雖然如此,終有一日興隆的。”劉小妹道:“是啊,這些話奴家盡行知道的,不用官人囑咐的。但願官人無災無難身子健,斷斷不要作非禮的事,遠處也不可去,常來看看奴就寬胸了。”張其聽說,道聲曉得,忙在懷內取出銀子兩封送與楊坤的錢,登時作別他們夫婦二人,又別了劉小妹,下船回去。講到旁邊這隻小船,就是周光在內,打聽分明,先已開舟回孟家莊報信去了。

    再說鄭千到了吉祥村時已三更,就在勿姆河頭泊船。鄭千道:“娘子,略坐一坐。待吾上岸去見舅母說個明白,然後前來接你。”貌多花道:“是,官人就來。”鄭千上岸來,忙把柴扉扣了一聲,那李寡居夜深紡績,辛苦慣的,聽見有人扣門,便移了燈,輕輕開門。出來一看,道:“原來就是外孫兒。”鄭千道:“舅母還未睡麼?”李寡居道:“夜作未完,故而未睡。外孫夜靜更深,到此何干?”鄭千道:“外孫有一莊事情要與舅母商量。”李寡居道:“有甚麼事?裏面說罷。”鄭千道:“來了。”鄭千走至裏面,深深作了一揖,把前情說個明白。李寡婦心內想道:“老身正少個陪伴,既是外孫要把妻房寄住,吾就留住。”並不推託,一口應承。鄭千至船內拽了貌多花,貌多花手內提了包裹,同官人上岸,走進李家。鄭千道:“娘子,這位就是吾舅母,你來拜見舅婆。”貌多花道:“舅婆請上,外孫媳婦拜見。”李寡居道:“大娘子少禮,少禮。”便呼腰曲背來扶,細細一看,果然一位如花如玉的少女,人品端莊文雅,全然不像煙花出身,怎麼願與外孫做夫妻?今後有人來陪伴吾,好不樂也。便得意洋洋開口說道:“啊,大娘子,吾年登五十的人了,無男無女,一無依靠,只靠得一隻機兒,幾個梭子,每日孤單寂寞得緊,消愁解悶的人一個勿有。你今到來,正合吾意。不拘甚麼生活,般般有的,你會做即可趁錢。”貌多花道:“多謝舅婆。”李寡居道:“大娘子,吾無兒女,你少翁姑,你不離左右陪伴吾,切不可貪喫懶做無規矩。閒來休得立門前,切不可常倚窗前看野景。”鄭千道:“娘子啊,舅婆與你同居住,吾一月兩回來看你,萬勿掛心。”貌多花含淚應了一聲。李寡居連忙扇起風爐來,烹茶與他夫妻各喫一杯,還拿菜酒與鄭千,鄭千便喫了三杯,取出一個小小銀包,叫聲:“舅母,那包內有銀三十餘兩,收拾在此,聊充薪水,改日再行取來便了。”一面便辭別李寡婦,回身又別貌多花,下船開船回到何其家中,與衆英雄會敘,要安排在琵琶亭上結義,此話暫且慢表。

    早又是東方發白,先講那周光回去報與尤龍女知道,說道:“娘娘,小人奉命打聽江塘事情,今探明劉小妹乃是張其的妻子,鄭千乃是貌多花的丈夫,蘇小妹乃是金臺之妻。還有十幾個肥大好漢多在何其家內敘會。三更時分,把三個女子三處寄頓他方。小人分身不開,只得隨了金臺之友張其的船尾而行,見他到了楊家村停泊,同了劉小妹上岸,不多幾步到一家人家扣門而進,將小妹寄頓他家,張其下了原船而去。小人打聽分明,特來回復。”尤龍女道:“這家人家姓甚名誰,作何生理?”周光道:“這卻打聽不出。”尤龍女心中暗想:“如若三個賤人從了大王,馬熊不能報知金臺,金臺決然不能到孟家莊。待吾先去殺了三個賤人,然後去殺金臺,與丈夫報仇便了。”

    那尤龍女真正是個狠婆娘,本事高強,心也不良。眉頭一縐,便生一計。你道怎麼?他便扮做漁婆去行刺。他在水中過日的人,要這樣何難之有?取了一籃魚,就把周光帶去駕了扁舟,離了孟家莊。周光搖櫓趕到楊家橋下停泊,只見岸上行人不少。尤龍女道:“啊,周光,那劉小妹存頓的地方呢?”周光道:“娘娘,喏,那邊大樹旁邊平房就是。”尤龍女道:“嚇,你在船中等吾,待吾上去問個明白,再作道理。”周光應聲是。尤龍女手提魚籃,一片殺心上岸,口中喊聲:“賣鮮魚!”岸上行人多住步,說:“倒出色,不知那個漁郎的妻子!”一個說:“啊唷,兄弟,大家說你的家主婆至美,也不如這漁婆。”那個道:“啊哥,吾看你專在婦人面上做工夫,竊玉偷香,要算老手,可有本事去撮他一把奶子,摸他一把胸膛,就去買酒請你。”一個道:“兄弟當真麼!”那個道:“決不說謊。”一個道:“賴了怎麼?”那個道:“妮子賴。”一個道:“如此,你立在此地看清爽。噲!賣魚娘娘,來來來。”尤龍女道:“嚇,那個要買魚?”一個道:“做兄弟的要買,幾個錢一斤?放下了籃。啊唷,好大風!”便伸手就去摸奶,惹得路上行人肉也麻了,便連手撮着尤龍女的腿。尤龍女便夾嘴連腮打過來。一個道:“啊呀,賣魚娘打吾買魚客人,王法多勿有了。”尤龍女道:“你要買魚,竟自買魚,爲何摸吾奶子,撮吾的腿,是何道理?”說話未完,把他肩甲上輕輕一拍,那人負痛而逃,衆人哈哈大笑。是不必細說。

    且說尤龍女走過西來,一心要報仇,一聲一聲叫賣魚,到楊家門首一看,只見裏面有一個年老男子,白鬍須,手內拿一隻竹籃撮米餵雞。他便道:“老公公,可要魚麼?”老人道:“不要。啊,老婆,外面無人,吾是淘米去了。”尤龍女暗想道:“雖則周光探得明白,然而要自家親眼認明,免致胡亂殺人。這個老頭兒淘米去了,不免吾走將進去,以賣魚爲由,把那劉小妹認明瞭,然後下手便了。”便走進重門叫道:“要魚麼?”卻被楊坤的妻子聽見了,他最是貪食,便走出來問道:“籃中魚有若干?”尤龍女道:“啊,老婆婆,大小鮮魚只得六七斤。”楊妻道:“肯拆賣麼?”尤龍女道:“任從客便。”楊妻道:“既如此,待吾來揀。”尤龍女便放下籃來,楊妻彎了腰,揀了一條活鯉魚:“啊,大娘子,這條魚兒要幾文錢?”尤龍女道:“老婆婆,這是要上秤的。”楊妻道:“嚇,要多少錢一斤呢?”尤龍女道:“若是別人,要十八文一斤,老婆婆要,就明讓了兩文錢一斤。”楊妻道:“如此,待吾去取秤來。啊呀,秤呢?嚇,又是周家借了去了。啊,大娘子,在此坐坐,吾取秤來。”尤龍女道:“就來啊。”楊奶奶便去取秤。尤龍女心內想道:“爲何小妖精不見?敢是周光哄吾亂說?卻無憑據。噯,非也!想那周光一向老成,決不哄吾的。”偶意回頭,看見裏面隱約有一少女,靠着妝臺梳頭,露出了白臂嫩指,不知他可是劉小妹麼?待吾少停問一聲。正當思想,楊妻自外邊走進來,把秤稱了一斤六兩魚,應該二十二文錢,便取了魚進去,付了錢。尤龍女就說道:“啊,老婆婆,吾有一句不中聽的話,在此不知可使得麼?”楊妻道:“說來。”尤龍女道:“說也口軟,意欲借一馬子,出一小恭。”楊妻道:“嚇,這也不妨。隨吾來。”尤龍女道:“來了。”此刻,欣喜非常,笑嘻嘻的隨着楊妻,正好相逢劉小妹梳頭已畢,淨了油手喫茶,抬頭便見了。尤龍女便開口問道:“這是何人?”楊妻道:“侄媳。他是漁婆,吾與他買了一尾魚,他要借出小恭,所以進來了。”尤龍女趁勢上前叫聲:“大娘子,漁婆萬福。”劉小妹道:“啊呀呀,多禮了。”尤龍女道:“大娘子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劉小妹道:“原不是。”尤龍女道:“貴處那裏?”劉小妹道:“廣陵人氏。”尤龍女道:“尊姓是?”劉小妹道:“小姓劉。”尤龍女道:“與老婆婆是什麼稱呼?”劉小妹道:“是表親。”尤龍女想:這妖嬈生得好容顏,怪不得吾官人心愛他,那曉得作怪丫頭不肯順從。劉小妹啊,老孃今日把你暫且寬容一日,還是吾的恩典,管叫你今宵活不到三更,性命在吾手中!小恭已畢,便假意道謝,提了魚籃回船中喫飯。他楊坤淘了米回來,他妻子叫道:“老公,吾方纔用了二十二個青銅買了一尾鮮魚。”楊坤道:“老婆,這個魚那裏買來的?”楊妻道:“乃是一個漁婆賣的。”楊坤道:“嚇,他先問吾要的,吾怕費錢,故而不買,偏偏你與他買了。就叫夫婦不同心,只怕做人家不成。”楊妻道:“呀,啐!有限的錢文,什麼大事?又在那裏動氣。”一日無話。

    至月上東昇的時候,那尤龍女在船中夜膳喫完,他是強盜妻子,本事高強,裙子不穿,着了短衣,皁帕扎頭,衣袖捲起,等到一更光景,便暗帶利器,叫道:“周光,你在船中等吾,吾殺了劉小妹一同回去。”周光應聲是。他便趁着月光上岸。不多幾步早到了楊家門首。”那楊姓平屋甚低,尤龍女本領甚高,便跳上屋去。見一個小小天井,輕輕跳下,四顧無人,俱已睡熟。抬頭看見那廂房裏到有火光,他便輕步進窗仔細聽。但聽見姣聲嘆氣道:“咳,劉小妹啊,你好苦命。不幸雙親早故,仃伶孤苦,身入惡地爲娼。幸虧貝州好漢金臺,同了兩個相知至院中,打死了澹臺豹,他是如此深山滅虎,救吾姐妹三人從良。只恨這強盜行兇,搶到了孟家莊,逼勒不從,受他的苦。可憐打得滿身多傷,又虧得義士馬熊通信,金臺來剿滅,又防那惡婦尤龍女,不測風波,暗箭傷人,因此姐妹三個分了三處。奴家寄居此間,有什麼歡樂之處?未知官人何日能得興隆,共飲合歡酒。”短嘆長吁,聲聲不絕。外邊尤龍女舉手一推,房門就開,就踏進來。那劉小妹定睛一看,說道:“漁婆,夜靜更深,到此何干?”尤龍女道:“啊,劉小妹,莫把老婦認做漁娘。吾就是孟龍的妻子,特來報仇,先來告你一聲。”劉小妹聽說,心中慌亂,想到:“原來就是尤龍女,聽得說比孟龍本事更高,要來報仇,叫吾今宵怎樣是好?”只得開口叫道:“大娘,啊呀大娘啊,金臺殺你丈夫不幹吾事的口虐。”尤龍女道:“賤人胡說!你姐妹三人從了吾的丈夫,馬熊決不通信金臺,金臺決不來殺吾丈夫。罪之魁,禍之首,多是你們三個賤人。老孃叫做尤龍女,今夜特來報仇。”便一隻手抓住小妹的頭髮,劉小妹着急哀求,那尤龍女便取出鋼刀,把刀頭點在咽喉邊。劉小妹求道:“啊呀,大娘饒命。”尤龍女道:“賤人,你要饒命麼?也罷。吾且問你,蘇小妹與貌多花現在何處?說得明白,吾就饒你。”劉小妹一想,此話斷然說不得,免得二人也死在刀頭之上。金臺現在何家,他的本事高強,不免騙他到何家去。碰着了金臺之面,尤龍女性命必然不保。“啊呀,大娘啊,他們二人多在何其家裏。”尤龍女道:“賤人休來哄吾,快快說明。”就將刀尖頭在劉小妹不致命的所在搠進一些,絞將轉來。可憐劉小妹鮮血淋淋,疼痛非凡,跪倒在地叩求。怎經得尤龍女的尖刀利害,東一搠,西一搠,絞得轉來,血流滿地,實在可憐。不多一刻,有十幾處傷,皮開肉破,銀牙咬緊,淚落如珠,疼痛難當,肝腸寸斷。尤龍女道:“小賤人,招也不招?快快招來,饒你狗命。如再支吾,就活不成了。”劉小妹道:“索性把吾一刀兩段,也罷了。這樣零零碎碎的磨滅,實在來不得了。吾也顧不得他二人。”只得說道:“蘇小妹送回家去,貌多花住在吉祥村,句句是實情。”“情”字尚未出口,尤龍女又是一刀,刺中小妹咽喉,身軀跌倒,金蓮亂搖,可憐一命嗚呼矣。“賤人死了麼?”拔出尖刀,揩乾血跡出門。出去下船,但叫周光搖到吉祥村去,扮做賣線的前去訪問貌多花。此話慢表。

    先說劉小妹死去,一道冤魂來到何其家內,把夢張其知道。張其正在酣睡,只見劉小妹呆立牀前,紛紛落淚,血淋淋青絲抖散在兩邊,哀哀哭道:“官人,今日尤龍女夜深人靜,把一把尖刀殺了做妻的了。如今又到吉祥村去。官人啊,快去殺卻尤龍女,與吾伸冤,感你萬分了。若還不信,貌多花也要被殺了。”張其喊一聲:“娘子!”但只見一陣陰風,劉小妹去了。張其夢醒,揩眼一看,寂靜無聲,並不見妻子。叫道:“啊呀,原來是一場惡夢!好奇怪也!方纔夢中明明看見劉小妹披髮流紅,對吾哭道,已被尤龍女殺死,又到吉祥村上去了,不知真假如何,不免說與兄弟們知道。”便坐起來,穿衣取火,上了燈臺,叫醒了兄弟們,便細細說夢。聽者個個呆了,金臺說道:“衆兄弟們不必疑惑,只消到楊坤家裏看個分明。如果劉小妹身死,吾們飛到吉祥村,拿住尤龍女,殺死便了。”張其道:“金兄弟說得有理。”便乘月而行,灑開大步,匆匆走到楊家,天已明瞭。呀,你看門兒緊閉,料想無事。正想回身走來,只聽見楊坤開門出來,叫喊地方救命,卻遇見張其。“啊呀,侄兒來得正好,你的娘子被人殺死了。”張其道:“嚇,怎,怎,怎麼說!”楊坤道:“啊呀,侄兒啊,說也奇怪,門也不開,不知刺客如何就把你娘子咽喉搠了一洞,可憐死在地上。”張其聽說,二目圓睜,怒氣滿懷。要知貌多花死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尤龍女害人反自害 衆英雄大鬧吉祥村

    話說張其聽了楊坤的話,即同楊坤走到劉小妹房中,果見妻子跌倒在地,喉間一洞,確是刀傷,血流塵埃,遍體如冰,憑你神仙難以救轉。張其雖是英雄,免不得也哭幾聲:“啊唷,吾的妻啊,想你德性溫存,不貪風月,遇了吾張其。後被孟龍搶去,幾乎打死,虧得金臺本事高強,救了你們。恐怕尤龍女暗裏傷人,因此三處寄住。那知這惡婦心狠,把你殺在刀下。”咬牙捶胸,痛罵一番。楊老夫揩淚,憑他不傷心,見此情形也要傷心的。張其哭罷,便動問他們二人道:“啊叔叔、嬸嬸,昨日可有賣魚的來麼?”楊坤道:“有的。你嬸嬸買他一尾鯉魚的。”張其道:“去了可來?”楊坤道:“沒有。”張其道:“他到來行刺,叔叔嬸嬸可見麼?”楊坤道:“唷唷唷,如見了,那裏容他行刺?”張其道:“難道行刺之時,一點響動多沒有麼?”楊坤道:“又來了,若有響聲,不拘何事,總要起來看個明白。實在一些些響聲俱無,而且門不開,戶不開,不知刺客從那裏來的。”張其道:“呀,叔叔嬸嬸啊,那刺客就是賣魚尤龍女惡婦也。”楊坤道:“侄兒那裏知道?”張其就把夢話一一告訴楊坤夫婦。楊坤道:“啊呀,侄兒啊,他來害你娘子,你也該與娘子伸冤。”張其道:“叔叔嬸嬸,那娘子伏乞料理成殮,吾去報與衆兄弟知道。徑往吉祥村守候尤龍女,殺了他然後來葬劉小妹可也。”說完便灑步而行。楊坤不得不買棺成殮,此話不表。

    再說張其急急回來相會衆人,衆英雄大怒道:“算來此話果然真的。若還不殺尤龍女,枉爲英雄!”便齊心要去報仇,立刻登舟,各藏短刀,徑往吉祥村去。先說尤龍女扮了賣線娘子,暗藏利刃,到了吉祥村,天光尚早。東行西走,叫聲:“賣花線嚇,賣花線。”這邊有個張三嫂,好一個勤儉娘娘,專做女工,正是缺線,要央人去買。忽然聽得一聲賣線,即便開門招招手。尤龍女便走過來,說道:“啊,大娘,要什麼線?”張三嫂道:“三個線大紅,二個線雪白的。”尤龍女收了錢,把花線遞與娘娘,問一聲:“這裏有個李宅,不知是那一個門?”張三嫂道:“這裏姓李的有兩家,那一家做木作的,這一家是寡居。”尤龍女道:“多謝你。”那張三嫂關門進去。且說尤龍女聽說便向前途走去,曲曲彎彎。到了李寡居門口。只見柴扉半開,忙叫“賣花線啊,賣花線。”連喊幾聲,並沒有人。惡婦心中一想:倘或他們不用線的,如何呢?有了,待吾前去借茶爲由,探明便了。若果有貌多花的,今夜更深再來殺他,易如反掌。尤龍女主見已定,將門一推,響鈴一響,只見裏邊一個年老婆婆,同了一個少年女子坐在那裏做針指。貌多花聽見門響,抬頭一看,見一個婦女在門前,即忙立起身來,問道:“娘娘何事?”尤龍女道:“小娘子可要花線麼?”貌多花道:“吾們不要。”尤龍女道:“不要麼?但吾口渴得很,府上可有茶水,求乞一盞解解口渴,感恩不盡。”貌多花道:“便茶是有的,吾去取來。”尤龍女道:“多謝小娘子。”貌多花走到裏面,外面尤龍女頭一點,想道:“那女出言各別,與着劉小妹口氣聲音一樣的,莫非就是仇人麼?待吾細細問一問。”便走進身軀,把籃放下,李寡居立起來問道:“你這娘子,賣線的麼?”尤龍女道:“正是。只爲口渴思茶,承小娘子留飲,故而驚動。”李寡居道:“好說。”貌多花道:“啊,賣線的,喫茶。”尤龍女道:“啊呀,多謝小娘子。”便雙手捧了茶鍾,一口一口順喉嚨不多時喫完了。”又說:“可否再乞香茗一鍾?”貌多花便接了茶杯走進去倒茶。李寡居問道:“你這娘子尊姓?”尤龍女道:“姓趙。”李寡居道:“住在那裏?”尤龍女道:“住在豹頭莊。老孃娘尊姓?”李寡居道:“姓李。”尤龍女道:“小娘子是令嬡麼?”李寡居道:“非也,乃是外孫媳婦。”尤龍女道:“令外孫尊姓?”李寡居道:“吾外甥姓鄭名千。”正說話間,茶又來,尤龍女喫了,道聲多謝,提籃出外。心想道:“認明瞭門戶,黃昏再來,殺了這妖嬈。來朝再去殺金臺。”名爲賣線,沿路走去,此話暫且丟開。

    再說衆英雄要到吉祥村上去,看看太陽已西,浦氏弟兄搖櫓推扳趕路,不敢延挨。那曉得偏遇逆風,搖不上路,個個煩惱。鄭千恐怕妻子遭害,便跪在船頭上求道:“青天在上,求賜順風,保全妻子之命,叩頭,叩頭。”但見岸上一個女子生得十分美貌,立定身軀叫道:“來船可是往吉祥村走去的?趁了吾就有順風來了。”衆人不信:一個少年女子有何本事!無非哄騙搭舟,不要理他。內中有個楊繼忠,最愛色,見了女子,口角流涎,便說:“既然搖不上,何不趁了他去,看順風有沒有?”衆人稱是。就將船攏岸,女人輕輕跨下來。鄭千原到艙中坐下,一衆英雄多道:“這女人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好黑烏的頭髮,容顏又無比,叫他坐在船頭上罷。少女就坐下去,雙膝盤好,嫩手尖尖,搭在膝上,微微露出一雙小腳。一衆英雄多不開口。那楊繼忠便開口道:“小娘子,你家在那裏?”女人道:“奴家住在天底下,地頭上。”楊繼忠道:“啊呀,好好問你,爲何如此?”女人道:“吾也是好好回報你的。”楊繼忠道:“姓什麼?”女人道:“百家姓上有的。”楊繼忠伸手搭上肩去,說道:“好趣話啊。”女人道:“啊彌陀佛。”衆人一看,只見一個和尚,蠟黃的面孔,立在船頭上,那隻船倒退轉去了。大家喫了一驚,說道:“你是什麼東西,在此混帳!”和尚道:“啊彌陀佛,貧僧蛋和尚是也。”衆人多道:“久仰法名,是個聖僧。伏乞聖僧略顯神通,速賜順風,感恩不盡。”蛋僧便叫楊繼忠立在船頭上,他的指頭在他手心裏寫着順風兩字,叫他伸高手,就有順風來了。若放下來,就不相干了。楊繼忠連連答應,伸着一手當篷,頃刻之間好大順風。蛋僧只爲他貪色,所以作弄他的。衆英雄個個喝采,果然是佛法無邊,神通廣大。斷忠伸得手臂多麻了,滿肚心焦,面孔通紅,說道:“手臂酸了。”蛋僧道:“不可收的。”斷忠道:“啊唷唷,實在來不得。”蛋僧道:“放不得下來的。”不到一個時辰,已經到了吉祥村。鄭千道:“這裏是了。”便停了船。蛋僧道:“啊彌陀佛,貧僧上岸也。”但見他上了岸,飄然而去。

    再說衆英雄停船上岸,一同行走,鄭千引道,不多路已到李寡婦門首。紅日尚未落山,大家走進去,李寡居認爲強盜,高聲喊道:“吾是寡居,家道貧苦,沒有錢財的。前村大戶人家有金銀財帛。”鄭千聽說,哈哈笑道:“舅母因何不認得我!”寡婦聽說,揩揩淚道:“呀,啐!吾道何人?是外甥。這許多到此,幾乎嚇死吾老人了。”鄭千道:“啊,舅母,不必驚心,許多人多是吾好朋友。”兄弟們見過了禮,李氏道:“衆位到此,有何要事?”鄭千道:“啊,舅母,只爲張其大哥昨夜得了一夢,夢見劉氏嫂嫂已被尤龍女殺死,隨即要來殺吾娘子。”嚇得李氏魂魄俱飛,啊呀一聲,跌倒在地。裏面貌多花急得手足如冰,淚珠滾滾,呼天叫地,肝膽皆裂。鄭千扶起舅母問道:“今日可有漁婆來過啊?”李氏道:“沒有。”貌多花在裏面接口道:“有個賣線婦人來過的。”李氏道:“噯噯噯,吾卻忘了,有一個賣線女子,口稱渴噪,要討茶喫,與他喫了兩杯茶去的。”鄭千道:“可有什麼話說?”李氏道:“問你的娘子住居姓氏,吾就老實回他,他就去了。”鄭千道:“啊呀,不好了。這個婦人必是尤龍女也。想他今夜必然來的,吾們須當暗裏埋伏,齊心捉住。”衆英雄多道:“是。”就分派開來,暗暗埋伏,等候尤龍女子到來。鄭千告明舅母,休要着急,天大事情有金臺在此。夜間燈火休息,免得暗中看不明白。李寡婦說:“既如此,外甥媳婦到吾房中去睡罷。”貌多花戰兢兢的,硬道頭皮,同了進房,關上房門。大家不睡,桌上點着燈火。

    再說那尤龍女等到更深,便短衣捲袖,暗藏利刃。天有月光,燈也不點,單身到吉祥村來。一路行來,這裏是了。四顧無人,伸手推門,柴扉緊閉,跳上屋面,輕輕往庭心跳下。週迴一看,寂靜無聲。但見桌上燈尚未息,他便立定身軀,細細一看,想道:“這廂裏紙窗中透出燈光來,必定房中是賤人了。”便輕步進前,即忙伸手去推門。呀的一聲,嚇得房內二人亂抖。衆英雄多道:“尤龍女這狗賤人來了麼?”便同聲喊叫,各拔短刀,大家趕上。尤龍女兩個拳頭宛如流星一般打將過來。華雲龍、浦大、浦二、草橋花三、楊茂林、楊繼忠、張其、鄭千等十幾個兄弟,來一個,敗一個,一個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有金臺本事高強,擋住這惡婦,喝一聲:“大膽賤人,認認俺貝州好漢!”尤龍女開口說道:“狗頭,快把姓名通來!”金臺道:“賤人聽者,俺乃貝州金臺是也。”尤龍女道:“賊子就是金臺麼?殺吾丈夫該當何罪?老孃正要尋你,你卻好自投羅網,決不饒你,照打罷!”便一個月裏穿梭打過來了,金臺一個仙鶴搶蟠桃,一邊獨虎爬山,一邊是雙龍過海。尤龍女是倚恃本事無人及得,那知碰着金臺本領也大,打了一個時辰不見高低。卻被張其捉冷照他腿上一尖刀,便鮮血淋漓,流得滿地。尤龍女銀牙咬緊,熬痛把金蓮飛起,就把張其踢了一交。鄭千又將刀砍上去,斬着肩尖上,鮮血直流。尤龍女叫聲啊唷,一面將刀撒去,仍與金臺交手。說道金臺本領甚好,爲什麼一個婦女打他不過呢?只因尤龍女本領賽過金臺,正所謂強人自有強人手。古人說話信不虛也。尤龍女心中暗想道:“多說金臺本領高強,貝州好漢一向未曾交過手,今朝才曉得也平常。”金臺心中暗暗想道:“吾道捉尤龍女容易的,那曉得兇如狼虎。”看那男女二人竟無勝敗,旁邊浦大氣得極了,就把刀口向上,對着尤龍女兩腿當中挑將上去,割破陰門,剖開小腹,鮮血滿地,一交跌倒。衆英雄趕上前來,你一刀吾一槍,弄得粉骨碎身。可憐如狼如虎的尤龍女,到如今竟未得報夫仇,一命嗚呼,魂歸地府,與孟龍相會去了。那衆英雄哈哈大笑,罵了幾聲,但見房內二人走出來,滿面笑容。貌多花把尤龍女細細看,雖則身亡,看他還恨恨在胸。鄭千說:“如今不要恨了。”貌多花道:“啊呀,官人,我恨他殺吾劉姐姐。那惡婦今朝雖死,我恨不得把他皮肉撩開。”張其聽說,便同衆英雄走近來,那華雲龍將尤龍女的衣服剝去,張其就把那行刺的尖刀搠穿心,開了膛,把他那身上的肉一塊一塊割將下來。劉小妹在黃泉之下也得瞑目了。各將骨頭收拾收拾,拋入庭心井中,揩乾得血跡,不必細表。金臺道:“啊,列位,吾想尤龍女必非一人到此,定有幫手,不知躲在那裏。必須尋一尋,斬草除根,方爲妥當。”衆人多稱有理。便去尋查。雲龍開了門,只見一人剛走到江邊,他便一聲喊道:“來者何人?”那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飛也奔去。英雄們一同追去,望見那人被樹根絆住,跌倒在地。衆英雄走來拿住,同聲問道:“你這狗頭是什麼樣人?爲什麼狗頭狗腦,必有緣故,快快講來。”那人道:“啊呀,列位饒命啊。吾是個過路之人,放了罷。”雲龍道:“呀,呔!你這狗頭若果是過路之人,爲何見了俺家就是慌慌張張飛奔回去?必是尤龍女的幫手,快快講來!若有支吾就活不成了。”便提起鋼刀砍將下來。那人頭也不抬,渾身發抖,掙不脫身,沒了主張。雲龍道:“狗頭,招也不招?”就把刀背放在他頸上,說道:“狗頭,如若再不招來,吾就把你狗頭兒割下來了。”那人好不慌張,只得說:“小人名字叫周光,並非幫助尤龍女,他顧我的船,搖到吉祥村的。”雲龍道:“胡說,看你身上衣服不像弄船的,明明是孟龍手下殺不盡的嘍口羅,是也不是?”又將刀背在他脖上邊捺上幾捺說:“狗頭,說得明白就饒你的狗命,再不從實招來,俺就殺了。”周光無奈,只得說:“小人實是孟龍手下的嘍口羅,只爲金臺大鬧孟家莊,小人下水逃脫,報與尤龍女知道。他便叫吾駕了扁舟,要與夫君報仇,他把賣魚兩字做由頭,昨夜在楊家橋殺了劉小妹,他還不肯罷休,今日沿村賣花線,訪明貌多花在此,等到此刻人靜殺美人的,與小人實無干涉。饒吾殘生,活幾日罷。”雲龍道:“住了!你若是個駕船的,只該在船中看守,爲何也上岸來,見了俺們慌慌張張飛奔轉去呢?”要知周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細表。

    第二十回 吉祥村夫妻拜別 貝州城婆媳相逢

    講到周光回說:“只爲方纔尤龍女上岸,多時不見下舟,故而小人上來打探,剛到得門前,見了好漢,明知不妙,故而逃走的。”雲龍道:“孟龍作惡,地方之大害。幸得剿除虎穴,百姓方可安寧。誰要你這狗頭前去通知尤龍,又到楊家橋行刺害人?半個罪名是你這狗頭了。”周光道:“啊呀,好漢啊,原是小人不好,只求開恩饒命嚇。”雲龍道:“饒你不得。”便一刀砍了周光。張其拖了身體,鄭千提了首級,拋入水中,大家迴轉。浦大說:“肚中飢了,那個下船去端正酒飯來喫?”浦二說:“吾去了。”便提燈就走,下船去安排酒飯。

    書中且說貌多花見他們殺了尤龍,心內方安,遂拜謝衆英雄,弟兄個個還禮。多說:“不敢當的。”那李氏尚還心慌,遍身發抖,說道:“啊唷唷,唬死吾也。再不想這個婦人,婦人如此利害,如今殺便殺了,倘然明日外邊知道,必有官司之累,如何處置呢?”鄭千說:“舅母不要害怕,這個所在地廣人稀,沒有人知,況且已經收拾,還有那個知道?”草橋花三說:“縱有人知,怕他什麼?”浦大說:“孟龍這廝乃國家之大患,幾次官兵不能剿除,如今吾們殺得他乾乾淨淨,只怕朝廷得知,吾們還有些好處。”你一句,吾一句,時光已如四更。浦二官在着船上,酒飯舒齊,來請弟兄們去喫。飲酒之間,金臺說道:“如今尤龍已殺,大事也完,此地不宜擔擱,速速開舟,原到何其家內端正琵琶亭結義罷。”多道:“說得有理。”喫完了酒,時交五更。鄭千上岸去別貌多花道:“娘子啊,如今尤龍已經殺死,孟家莊上再無人了。你在此且自安心,前日之言你要聽的。吾們就要開船去招集英雄結義拜盟。”貌多花答應一聲說道:“官人須要九日三回來走一巡,看看奴家。”鄭千道:“知道了。”便安慰一番,立刻下船就開。那李氏閉了門,念一聲:“彌陀觀世音,老身五十餘年多是太太平平,從未見過此等樣子,唬得吾魂不附體。”貌多花道:“啊,舅婆,受驚了。”李氏道:“唔,唬得半死的了。你可害怕否?”貌多花道:“舅婆啊,起初唬得緊,此刻心稍寧了。甥媳死中重活,最慘傷的是那劉小妹,與奴早晚相親,那知平地風波,死在尤龍手中。若是生離,還有相見之日,死別如何再會得成呢?”越思越恨,一頭說話,紛紛落淚,李氏勸他,總勸不停。此話不題。

    原說金臺鬧了吉祥村,殺死尤龍,開船迴轉,泊在江塘,天色已晚。上岸到了何其家裏,說明其事。何其半憂半喜,只有何大娘捨不得劉小妹,落了幾行行悽惶珠淚。張其、鄭千到了楊坤家中說個明白,就把棺木覓地權厝,做了記色,日後興隆好生安葬便了。事畢,別了楊坤迴轉何家,日日空閒無事,在後庭心中打拳習武,暗招四海英雄,此語書中慢表。列位,講到金臺,若自無罪之人呢,自然把那剿除巨盜的事情稟明地方官,詳明上司,自然有些好處。無如現在捉拿的漏犯,恐有損而無益,故而絕不聲張,以後少不漸漸曉得。孟家莊上雞犬全無,剩下來的箱籠對象,地方官吩咐起回藏庫,放火燒了孟家莊,報明上司,又出告示:如有人能殺死尤龍夫婦者,稟明本縣詳請旌表。金臺不便出頭,所以聽其自然。講到尤龍與周光雖已殺死,還有一隻船泊在河頭,無人收管。乃有一個鄉下人搖回受用去了。

    且說義士馬熊,爲人正直,並無一毫私曲。伴送蘇小妹到了貝州金家,不敢露些口氣。見了金母,送上家信,金母看畢,將書藏入袖中,即忙請媳婦進來。那蘇小妹是一個非比等閒妓女,雖與金臺做了夫婦,然而不曾交拜,故有幾分害羞,叫不出婆婆二字,又不好別的呼稱,只好叫聲:“大人在上,蘇氏見禮了。”輕輕兩袖抹着胸懷。大娘含笑叫道:“賢媳,你已經配與吾兒,應該婆媳之稱,如何不叫婆婆,這樣通稱呢?”扯住不許拜下,惹得小妹桃花兩朵,透出香腮,便硬了頭皮,只得叫聲“婆婆”,樂得金母心花多開,連忙扶住道:“啊,媳婦,這裏坐。”小妹道:“告坐。”金母道:“唷唷唷,吾乃小戶人家,差不多些罷了,何必如此?”迴轉頭來,叫聲:“馬官人且在外面坐。”馬熊道:“是,吾往街坊上去走一遭,就來喫中膳的。”金母道:“曉得了。”馬熊出外不必細說。且說婆媳坐在裏邊,娘娘細問情由,小妹從頭說了一遍。金母才曉得他出身本是良家女子,墮落煙花的,便道:“但是兒在他方,未卜何年可能相逢,把吾媳婦終身擔擱了。吾家是個小門戶,家計蕭條。兒若在家還好,如今久在他鄉,不過淡飯粗茶,只好得一天而過一天了。若得吾兒回來,那時就苦盡甘來了。”小妹道:“婆婆說那裏話來?媳婦伶仃無靠,幾乎一命嗚呼。今朝留得浮生,豈不甘心陪伴膝下麼?設有差處,休要見責,還求寬恕吾年輕,不知道禮的。”娘娘聽說,笑嘻嘻拽了小妹走到裏邊,說說談談,十分得意。少停,楊豹到來,手內拿了一吊錢。講到楊豹,作事無差,所以王則與他十分合宜,捕班中上了一個名字。大凡做人能幹,自然人人道好,衙門中趁錢也來得容易。金大娘乏人照應,楊豹沒有父母,故而認爲母子,住在金家,早晚照應。一日,楊豹取了一吊錢回家,叫聲:“母親,孩兒回來了。”口中說話,便大踏步氣昂昂走的進來。金母正要開口問話,那知蘇小妹喫驚不小。因見他長又長,大又大,青面獠牙,小妹一看,心內懼怕,一聲“啊呀”跌倒塵埃。金母忙忙扶起,楊豹在旁呆了,笑呵呵說道:“啊,母親,這是那個?爲何如此光景?”金母道:“兒啊,你到外面坐坐,待吾出來說與你知。”楊豹呵呵道:“倒也奇怪。”楊豹走到外堂不表,且說金母扶起蘇小妹來,叫聲:“媳婦不必慌張。”便細細將楊豹的情由說明。小妹聽言心中略定。金母便出來叫聲:“孩兒。”楊豹立起身來:“呵,母親,這個女子那裏來的?”金母道:“兒啊,你且不要響,聽吾說來。他是杭州蘇小妹,揚州的名妓。”楊豹哈哈道:“孩兒在九江何其家內,二弟說過的,與張其、鄭千在揚州大鬧勾欄院,打死澹臺豹,三個美人與三個英雄做了妻子。這個事情孩兒知道的。今日弟婦來此,是二弟同來的還是那個送來的?”金母道:“兒啊,你卻不知其細。你的兄弟同了張其、鄭千往登州看鬥法,不想孟家莊上強徒孟龍把他姊妹三人一同搶去,威逼成親。他們多不肯從,私刑拷打,十分兇狠,幸喜馬熊搭救,往何其家裏去通信。登萊兄弟歸來,便大鬧孟家莊,殺死孟龍,救了三姊妹。恐防孟龍妻子尤龍報仇,因此打發馬熊送到家來。你的兄弟至今還在何其家中。”楊豹道:“原來如此。那馬熊呢?”金母道:“外面玩耍去了。”楊豹道:“啊,母親,若說馬熊倒是個好人,搭救三人,這等人天下少的。又要勞他路上受風霜,須要好生款待的。”金母道:“兒啊,做孃的正想你回來去買些酒菜,不多時想馬熊要來的。”楊豹道:“是,孩兒速去備辦了。”便就提了一隻籃去買酒菜,遂回來了。金母道:“媳婦不可怕羞,他是吾的乾兒子,生成異相。媳婦應該來見個禮。”小妹不敢違命,手捧胸膛,彎腰行禮。楊豹還禮,仔細一看,想道:“果然容貌不凡,金賢弟眼力真好的。”二人相見問安,客套浮文談了幾句,金母便叫:“兒啊,方纔桌上的一吊做什麼的?”楊豹道:“衙內趁來的,取回來與母親使用的,收拾好了。”金母道:“做孃的收拾了。”此話不表。

    講到地方官那日要捉金臺,這官想道:倘然先被知風,不成其事,下官無處捉拿,如何覆旨?隨即傳了衆兵,大家扮爲百姓,臨事捉拿,豈不爲美?衆兵依計而行。離了九江十里路程,到了一片空野地方,安頓了馬匹,卸下兵丁服式,扮爲百姓,悄悄的在琵琶亭附近,四散埋伏。待到他結義之日,假作觀看爲由,拿捉金臺。此話少表。再說金臺原爲招搖太大,與大衆商議,改叫張文,免生不測。那英雄好漢一日好一日,一天多一天。何其家內存積不下,各尋下處安歇。到了結義之日,多在琵琶亭敘會。獨有金臺、張其、鄭千三人仍在何其家內。到了結義之日,三人喫了早飯,抄前落後而行。張其、鄭千先往琵琶亭去了,獨有金臺拜別了何其夫婦,竟自一人飄然而去。一路行來,聽人說道:“關王廟內有個石頭陀,那頭陀有隻羅紋鳥,善講人言,世上無雙。這個頭陀真正利害,身高體胖,有人打倒他者,他便甘心拜爲師徒,就把羅紋鳥一隻、白銀五十兩送與這英雄。若使三拳打不倒他,輸銀十兩。”有個豆腐店主周小二是認得金臺的,便一把拖住金臺道:“二官人來得正好。”金臺道:“啊,小二,做什麼?”小二道:“天色尚早,勿如同你到了關王廟內去玩耍玩耍。”金臺道:“關王廟在何處呢?”小二道:“同吾去便了。”金臺想道:“衆人多說石頭陀利害,吾不相信,不知那樣利害。此時天光尚早,料想衆弟兄還未到齊,不免同了小二官前去試看一回,然後往琵琶亭結義便了。”遂同了小二往前走去。落北一看,是曠野地方,鄉間景象。走過一里寬路,但見人挨人擠,鬧盈盈。你一聲,吾一聲,有一個道:“啊哥,吾且問你,這個石頭陀到底何處來的?”又一個道:“聽得說是四川來的。”有一個道:“到底可有本領的麼?”又有一個道:“那說沒有本領,昨日七八個大名功多打不動他的。”一個道:“毴娘!這個頭陀直豆是頭陀了。”但見一羣去了,又一隊來了,言三語四,擁擠非常。周小二在前面走,金臺隨在後面。少停,到了關王廟。多說頭陀尚未出來。一個道:“悉聽這石頭陀利害,有準千準萬的在此,一拳一個,也打倒他。”那小二領金臺在人叢中軋進去。未知那樣打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琵琶亭義敘英雄 天海寺普濟報恩

    說到周小二同了金臺走到關王廟內,只見閒人,不知那裏看打石頭陀。關王寶殿甚是寬大,靠着裏面供一位關聖帝君,東邊關平捧印,西邊周倉提刀。臺下周圍半攔,不許閒人進內,四個和尚兩邊經管東進西出。正看之間,只見屏門內走出兩個和尚,一個拿只羅紋鳥,一個拿只拜紅匣,匣內放着五十兩銀子。如有打倒石頭陀者,就將鳥與紋銀送之。只聽見鳥聲清朗,說:“師父出來。”衆人立在兩邊,多把羅紋巧鳥觀看:一身五色毛,翠耳朱眼,式如金雞,約有二斤重。衆人多稱:“奇怪,從無鳥會說人言的。”忽聞咳嗽一聲,頭陀出來,唬得旁人膽怯。列位,你道那個頭陀是怎樣的?身長一丈有餘,腰大扛肩,黑麪濃眉,衝額方腮,圓眼大耳,須如板刷,似灰扒,披了頭髮,上帶金箍,身披大紅戒衣,足穿白襪棕鞋,雖只是個頭陀,到也來得氣概。走出來立在中間,說道:“列位居士,灑家石頭陀在此。如有英雄三拳打倒灑家者,願將羅鳥白銀奉送。如若打不倒灑家者,要輸十兩銀子。”說完立在一條一尺高的板杌上,寬下戒衣,身體端然。衆人喝采,說道:“本領必然好的。吾輩閒人雖多,料想多打不倒他。”衆人正在閒談,忽然走出一個漢子來,名叫張愷,看他身長九尺,生就一張殼臉,圓目豎眉,闊口方腮,須似黑漆,一雙餛飩耳,烏綴翦衣,天青鸞帶,元色包頭,足穿靴子,喝聲:“呀,頭陀休得無禮。俺張愷在此。”走上前來,挺着腰。頭陀道:“啊,居士,如若三拳之內打倒灑家,這個羅鳥白銀奉送。”張愷道:“可要悔賴的麼?”頭陀道:“灑家言出如山,決不悔賴。”張愷道:“啊啊啊,莫說三拳,一拳包你就倒。”頭陀道:“足見英雄本領高強,但是三拳不倒如何?”張愷道:“送你十兩銀子。”頭陀道:“可有悔賴的?”張愷道:“君子之言有何悔賴!”頭陀道:“如此請打。”張愷道:“來也。”張愷倚恃本領高強,叉手而來,把衣撩起,一拳打在頭陀肚上。那知全然不動,又是一拳原不動。此時張愷心焦了。頭陀道:“可惱,可惱,居士十兩頭要拿出來了。”張愷道:“還有一拳。”頭陀道:“請打。”張愷想:“一連兩拳打他不動着,末一拳諒來不中用的。何不扳他兩腿,一定扳得倒的。”便走上前來,拜倒身子,把那兩腿就扳,仍舊推不動,搖不動,掙得一身大汗。衆人拍手哈哈大笑,張愷無顏,只得逃去。“居士!”頭陀道:“不可失信,銀子來。”張愷道:“去拿來。”頭陀道:“不記帳的。”張愷道:“就去拿來。”頭陀道:“哈哈,呵呵,本領全無,也來混帳。”張愷從西邊門出去,那東邊門外一聲高喝,乃是山西皮貨客人,仗些氣力也想羅紋鳥來的。身子不多七尺長,約有四十歲年紀,蒼顏塔鼻,走近前來又喝一聲道:“有頭髮的和尚,囉子來也。”頭陀道:“啊,居士請了。”皮貨客道:“口羅子有句話與你說明,一拳打倒了你,拿一隻鳥五十兩銀子,兩拳打倒陪上一陪,三拳打倒要三隻鳥一百五十兩銀子。”頭陀道:“銀子也還容易,鳥只有一隻,另加五十兩抵鳥一隻如何?”皮貨客道:“這句話也可中聽。”頭陀道:“但是灑家賠了兩倍,居士也該如此。三拳打不倒灑家,居士要出三十兩的。”皮貨客道:“這個自然。”囉子打過來,這頭陀全然不動,皮貨客的拳頭反開打了身子,倒退了十幾尺,幾乎跌倒。衆人大笑。金臺呆立在旁,心中想道:“皮貨客今朝要破綻了,三拳打不倒頭陀,只怕三十兩銀子要付出來的。”不說金臺心中思想,又說頭陀大笑道:“居士如何?”皮貨客道:“入死你的秋娘,口羅子又來了。”便走上前來,又一拳頭回轉,來一個大頭圓。料想那末一拳打不倒他了,便回身逃去。頭陀道:“居士,還有一拳未打,如何走?”皮貨客道:“口羅子去合夥計過來。”頭陀道:“二十兩頭。”皮貨道:“口羅子不曾帶得銀子。”頭陀呵呵道:“無量壽佛,罪過罪過。”旁人多道:“這個頭陀不是人,必然是個妖怪。還不知是銅皮鐵骨,除非要貝州好漢金臺來打他倒了。”一個道:“兄弟啊,貝州好漢雖則名冠天下,這樣頭陀,還怕打不倒呢。”

    金臺聽說,還不動身。那知小二就輕輕扯了金臺的袖,低聲叫道:“二官人,旁人說你不中用,何不上去打倒這頭陀,顯顯能呢?”金臺道:“小二官,身邊沒有銀子,如何去打?”小二道:“二官人穩贏得的。”金臺道:“設或輸呢?”小二道:“當正輸了,也是一溜。”金臺道:“這個如何使得?”小二道:“不要緊的。”再三再四的催,金臺此刻也沒奈何,況且大家笑他無本領,便挺挺胸膛走的進來。許多閒漢笑道:“毴娘,如此的人倘被石頭陀喫下去怎樣麼呢。”小二便說:“你們這等!,瞎眼睛,貝州金臺多勿認得麼?”多道:“嚇嚇,這位就是貝州金臺?據吾看起來沒有本領的。”小二道:“呸,本領生在骨頭裏的,沒有招牌掛的。”閒話不表。且說好漢金臺上前便叫:“頭陀,休在人前逞能,管教你一下便倒。”頭陀呵呵笑道:“居士,吾看你身子短小,氣力縱然不大,也要在衆人面前獻醜麼!”金臺聽說,怒衝衝二目圓睜,挺挺胸膛,叫道:“頭陀休笑,俺雖身小無力,只須一拳打得你渾身疼痛,才見俺家手段高了。”旁邊這隻口羅紋鳥雖是飛禽,靈性是通的,叫道:“快些打,快些打,好往琵琶亭拜兄弟去。”金臺聽說,心中大悅,此禽亙古難逢。就將袖口捎了,周身暗暗運功,便一拳打着在頭陀腹上。那頭陀疼痛非凡,兩腿一鬆,便仰面朝天跌倒,口中吐出鮮紅的血來。衆和尚一見,多唬得了不得,金臺便拿了羅紋鳥,還有五十兩盛在拜匣中的,得意洋洋走出去了。且說一班和尚鬧匆匆扶起頭陀,扛到裏面,周身冰冷,一句話多說不出,不消五日,一命嗚呼的了。且說金臺飄然出了關王廟,與小二一同過東,大衆分散。小二叫道:“二官人果然大本事,那間屋裏去喫一鍾茶去。”金臺道:“不喫茶了。這兩件東西吾不要,卻一齊送與你罷。”小二道:“多謝二官人,日日到吾小店裏來喫豆腐漿。”二人便分路走了。

    先說那貪財的周小二,回家笑將肚腸多疼了。娘子見他如此樣子,便問道:“爲甚今朝這般快活,莫不是拾了寶貝回來了?”小二哈哈道:“家主婆,你看吾手裏這件東西啊,像寶貝。”他娘子道:“路倒屍,不過一隻野雞罷哉。”小二道:“娼你的根,倒是你放只野毴。”他娘子道:“噲,男的到底怎麼東西呢?”小二道:“娼根,告訴了你罷。這隻蛆蟲叫作羅紋鳥,外國飛來,無價的珍寶,能說人言,天下少的。”他娘子道:“你那裏來的呢?”小二道:“買來的。”他娘子道:“要可七八個銅錢麼?”小二道:“俉個只毴末?這宗賤法?與你說,無價之寶。”他娘子道:“嚇,沒有行情的?”小二道:“有怎麼行情?”他娘子道:“沒有行情的末,你也買勿起噲!”小二道:“朋友送的。”他娘子道:“如此,待吾來出空了雞籠養他,喂點豆渣他喫喫。”小二道:“毴,千人的路倒屍。”他娘子道:“啊唷,爲何這等罵法?”小二道:“寶貝呀!那說養在雞籠裏呢?”他娘子道:“如此,請他家堂裏去。”小二道:“娼根,豆渣豬喫的,如何好喂寶貝喫?”他娘子道:“如此,去兌點人蔘他喫喫。”小二道:“有吾在此,勿要你管帳,這隻拜匣裏有五十兩銀子,去收拾好。”他娘子道:“路倒屍的,見了鬼,只怕五十個卵子。”夫妻兩人閒話不表。列位,未知羅紋鳥到底出在那裏?乃是唐朝武則天娘娘手內有個陝西秀才,名喚羅均,生得風流美貌,年少青春。其年,長安赴試得中狀元。武則天娘娘十分得意,將他召進宮中,欲圖歡樂。狀元抵死不從,反加痛罵。娘娘大怒,將他斬爲肉醬,拋入長江,血肉相凝,變成此鳥。善會人言,周身毛片分爲五色,猶如羅紋一般,故而叫作羅紋鳥。夜則棲身林下,日則四野覓食。武娘娘手內到今的,是不死之禽。石頭陀輸與金臺,金臺送與周小二,周小二養在家中。未知如何了局,在後再表。

    那日喜逢天氣晴朗,英雄們陸續到琵琶亭來,一總共有七十二人。亭中敘會,各通名姓。張其把禮物安排,紅燭輝煌,只有金臺未到。少刻來了,與大衆施禮,細細一觀,大半是初會,不曾相識。衆英雄正在通名道姓,只見亭外高聲大喊而來:“呀,汰!貝州金臺那得擅敢在此敘衆犯法?俺乃是楊方,容你不得,特來拿你!”衆人喫了一驚。金臺不慌不忙走出來,抬眼一看,只見一個大漢,身高九尺,年約四十光景,頭戴映綠方巾,身穿大紅襖,銀紅滾褲,腰束跳包,足登靴子,跟了十多個家丁,同聲喊:“捉金臺。”金臺叉手問道:“足下尊姓大名?府居何處?”那人道:“俺乃冀州楊方是也,田楷門下的徒弟。快快受擒,免俺動手。”金臺道:“嚇,原來是田楷門下的徒弟,怪不得如此狂妄。俺家身犯王法,自有人來拿捉,吾與你並無怨仇,休得如此。”楊方道:“金小子,若是別人容你得過,俺家容你不得。家將們,與吾拿下了。”家丁們同聲答應,走了上前來,多說:“捉金臺。”金臺全然不在眼裏。拳頭起處,跌的跌,滾的滾,有的立在旁邊發抖。楊方大怒,便一拳打將過來,金臺回打過去,楊方招架。兩下交拳雖是龍虎鬥一般,半邊的好漢多看呆了,說道:“這個楊方倒也有些本事,且待金臺抵當不住,吾們然後上前幫助便了。”那金臺也不要人幫的,到底楊方本事歹些,雖只打不過金臺,奈他不肯投降。那經得金臺是天生本領,竟把楊方打倒。狠狠的拳頭在背上再打,楊方只得哀求饒命,才能放手。即忙逃去,十六個家丁隨同去了。一徑回家安排,要來報仇,以後書中再表。

    那七十二人英雄,多贊金臺本領世上無雙。正想結義之時,但聞喝道:“捉金臺啊,不要放走了。”列位你道又是何人?就是任虎廷鳴金爲號,五百雄兵把一座琵琶亭圍住捉金臺。金臺見了官兵,明知不妙,說道:“要命者大家走啊。”便兩個拳頭打將出來。衆人隨了金臺一齊動手,把那亭外的兵丁一個一個打得四散奔逃。這些盟拜物件一齊掀在地上。任總兵吩咐軍士們道:“金臺是個首犯,不可放走,快快追上前去拿住,大家有賞。”那五百兵丁各拿器械,上前追去,好一似流星趕月。金臺回頭一看,只見風捲煙塵撲面沙。不是金臺膽怯,只因王法如雷,倘被捉牢到京,要喫一場苦了。金臺一死何足惜呢?倒是一個好漢名聲倒了黴了,故而只得逃走。一口氣逃到一個荒郊野地,忙忙躲避。那官兵只管向前追去。金臺暗中窺見官兵前頭去,才得寬心。獨自一人羞慚滿面。呀!那邊烏叢叢的,不是人家,必是寺院,不免上前去弄些湯水喫喫,再作道理。便信步前行,看看都是冷清的,走了二里路時,已紅日西沉。呀,原來一所寺院。山門緊閉,寂靜無聲,不知什麼寺名,上有金書匾額,待吾看來,“天海禪寺”,看那廟貌巍峨,必然是個大叢林。又只見西首開一扇側門,向裏邊走去,曲曲彎彎,走進去又有一重門。舉手一推,卻是虛掩在那裏。便輕輕再走進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個和尚走出來:“阿彌陀佛,居士何來?”金臺道:“啊,和尚,在下張文,只因路過寶剎,口乾,欲乞一茶,未知可否?”和尚道:“居士啊,這裏十方之所,禮當飲留,說什麼肯與不肯!裏邊少坐。”金臺道:“來了。”金臺跟着和尚走進去,只見一個庭心,甚是寬大,青石階沿,六扇長窗開着四扇,甚屬清雅。新式花梨桌椅,沿牆擺一隻小長臺,有些時花在瓶中半含半開,屏對多是名人手筆,不染一毫塵,無俗氣,悶心人到此也能開懷的。和尚道:“居士少坐,待貧僧去取茶來。”金臺道:“有勞。”和尚道:“好說。”那和尚去不多時,香茗就到。金臺正在喫茶,又有一個和尚來到齋中,見了金臺便一個禮。金臺還禮,便問法名。那和尚便說:“普濟。吾聽居士的口音可是貝州人氏,細認面貌竟像,不知是也不是金臺麼?”金臺聽說,喫了一驚,想這和尚因何知吾名字?他的口音吾也聽得出,分明也是個貝州人。吾今慢說真名真姓,未知他是那樣的人?金臺主見已定,啓口便叫聲:“和尚,若問小子,原是貝州人,但是名姓不同,可是和尚認差了麼?”那和尚又把金臺仔細一看,哈哈大笑,說道:“居士休來瞞吾,的確無疑是金好漢。與吾是鄉親,爲何不肯說真名姓,要瞞小僧呢?”金臺道:“啊,和尚,你因何認得吾的?說與吾知道。”和尚道:“小僧是貝州出身,俗家姓趙,小名天寶,父母雙亡,六親無靠,又無行業,窮苦不堪,做了一個字的買賣。三年前犯了血案,拿住了,蒙金頭兒暗中釋放,吾就逃到此地爲僧。常想起當年的事,欲報洪恩,總不能夠。今見尊容,毫無二樣,定是大恩人了。”金臺聽說,心中想道:“說起來原有的,吾何必瞞他呢?”便道:“金臺乃是吾的正名。”和尚聽說忙忙下跪道:“今朝難得恩人到來,叩個頭兒正該當的了。”金臺連忙雙手扶起對坐。和尚便問來意,金臺一一告訴。和尚聽說,叫聲:“恩人,非是小僧埋怨,你不該愛交朋友,拋撇萱親,身犯王法,見識差了。”金臺稱是。下卷書中再表。

    第二十二回 左蹺兒神通幻妙 聖姑姑法力無邊

    話說金臺聽了和尚之言,便道:“事已如此,說之無益。”喫茶已過,隨即起身辭別。那和尚雙手扯住,說道:“恩人不到這裏也罷,既然到此,那有就去之理!況且官兵拿你正在急切之時,此時尚還出去不得,且在這裏擔擱幾天,候官兵退了,然後出去便了。”金臺心中想道:“普濟之言可聽,俺家不免權且擔擱在此,退了官兵,然後再走。”暫且不表。

    再說官兵追過了十里路程,金臺影跡全無,只得收兵回去。在半路上拿住張其、鄭千、華雲龍、浦二四人,任總兵傳令一齊上了刑具,打入囚車。一面傳知地方文武,添了兵役,分各路拿捉金臺。一面遍出告示,如有窩居者,按法治罪;如有拿住金臺者,奏明聖上,候旨旌獎;如有知風報信者,賞得五百兩。不論軍民人等,一體如此。此話慢表。講那何其想道:“原是金臺沒有主裁,不思身犯王法,放膽做了出來,現在未知逃往何處去了,叫吾好掛膽牽腸,”此話丟下不表。

    再說起一個不良和尚來,乃是天海寺中收齋的和尚,名喚法惠,爲人刁猾,作事乖張,最貪財帛,不顧人的死活。那日,在外聞得閒人說道:“拿捉金臺十分急切,有人知風報信者賞銀五百兩。”那法惠欣喜滿懷:金臺現在寺中,待吾去當官出首,把他捉去,五百兩花銀穩穩到手。有了五百兩銀子,當是了不得,可以還俗,留頭髮討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勤儉些做起人家來,育女生男,有子有孫,那時快活殺人了。主意已定,即忙報信到衙門中去。官府聽報,哈哈大笑,立刻一角文書移到武營裏,點齊兵馬來拿捉。但見有數千兵馬,把一個天海寺團團圍住。同聲叫喊:“拿捉金臺。”不問情由,打門進去。合寺和尚呆了,逃也逃不出,避也避不開。見一個,捉一個。喝問光頭:“金臺何在?”金臺在裏面聞知,挺身而出,說道:“金臺現在這裏。一身做事一身當,不幹和尚的,一齊放了,單把俺解往東京,死而無怨的。”那官道:“你就是金臺麼?”金臺道:“正是。”那官道:“好一個不知利害的金臺!左右,與吾拿下了。”兵卒們答應一聲,把金臺捉去,上了鏈,打入囚車,解往任總兵衙門裏去。寺中和尚多放,惟查出金臺是普濟留居的,本該照例治罪,念他是個出家人,從寬,責了幾板,逐出天海寺,未知如何,後書再說。法惠得了五百賞銀,就還了俗,討了一個家小,要想成家立業。那知妻子貪淫,又與外人成奸,竟把丈夫謀死,這是報應也。

    再說任總兵拿住金臺,欣喜萬分,五部囚車一同解去,抵莊要到東京奏明天子,必定加官進爵,得意非常。那知道偏偏天不從人,來了一個---且看下去自然明白---松雲長老,奉聖姑姑吩咐,叫他在龍虎山下要路等候,金臺一到,即當搭救。張鸞道:“天色尚早,不免前去等候便了。吾與你先後而行,免致旁人疑惑。”左蹺道:“說得有理。”張鸞在前走去,左蹺裝癡在後。只見兩岸店鋪,招牌密密,那旁邊乒乓匹拍的響,俗人就叫做“報旺鞭,”乃是一丬新開碗鋪齋利市送佛。左蹺便來作耍,念聲“阿彌陀佛”,走上階沿,“阿彌陀佛,作福,作福,功德無量。”店中人道:“噯,噯,你這和尚好沒分曉,吾們第一天開店,利市也沒有發過,休來混帳,別家去。”左蹺道:“阿彌陀佛,貧僧一路而來,家家佈施,特求慨發慈悲,作福,作福,功德無量,阿彌陀佛。”店中人道:“噯噯,和尚爲何這宗要法?我們勿曾發過利市,算你照看了我們,別家去罷,得罪你的。”左蹺道:“阿彌陀佛,寶店新開,必定發財,作福得快,發財得快。”店中人道:“呸,和尚,討厭殺哉。吾們勿曾發財,快點走開來。”左蹺道:“阿彌陀佛,不肯作福,貧僧只得苦求了。”便雙手把頭兒掇下來,放在櫃抬上,抓抓頭髮,摸摸額角。店內之人多呆的了,怎麼人可拆得開?好怪氣!左蹺道:“阿彌陀佛,作福,作福。”店中人道:“是哉,是哉。拿頭裝上去,佈施你便了。”左蹺道:“阿彌陀佛,施布得快,裝頭也快。”店中人道:“喏喏喏,七個老上青,拿了去罷。”左蹺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就把頭裝好,一蹺一拐上街了去。碗店之中正倒黴,並無主顧上門來的了。一連三月清淡,不掛招牌,店也不開,便尋過地方,重新開店,誠恐左蹺再來。閒文不表。

    且說張鸞、左蹺要救金臺,張鸞便坐在青龍洞之青龍頭上,左蹺坐在白虎洞之白虎頭上,等候金臺來到,協同搭救。但恐天師知道,必不相容。況且真人府內的法力比你吾更大,倘然搭救不成,非但倒運,而且金臺性命難保矣。左蹺說道:“何不弄些神通,先把張天師試他一試?”遂立刻書符捏訣唸咒。這山搖動起來,真人的房屋便側過西,側過東,人亦坐不住了,法官個個稱奇,弄得天師怒氣衝衝道:“白日無端這般光景,必有妖氣。”即差四個法官快去查來。四個法官奉命細細查尋,妖氣全無。這山搖屋動怎麼講究呢?一個道:“啊,師兄,既無妖物,何不回覆真人去。”又一個道:“師弟說得有理。”便一同回去,只聽見念無量壽佛的聲音,那旁邊念阿彌陀佛的聲音,舉目看時,青龍頭上坐一個骯髒道人,白虎頭上坐一個齷齪和尚,法官便上前問道:“一僧一道那裏來的?可知道這裏怎麼地方?擅敢坐在這裏麼!”左蹺聽說,嘻嘻笑道:“吾們是四海雲遊方外之人,偶見此山秀氣,龍頭虎首石成形像,龍虎山中難得到來,故而歇息片時。”法官聽說,口中不言,暗沉吟道:“看他們人不出衆,貌不驚人,有何法術!但是真人叫吾查明,只得拿他們前去見真人。”兩個便拖了張鸞,兩個扯了左蹺,匆匆進了真人府,稟明張天師。天師立即出來升位,廿四個法官兩邊立着,天師即問道:“你等何方修道,爲什麼不守清規?衣衫破碎這般形狀?怎敢在這山中暗中弄巧,好不應該!”二人答道:“啊呀,天師大人啊,吾們雖是出家,並無廟宇存身,雲遊四海,抄化爲生,到處行走,久仰龍虎山中景物,特來遊玩。衣衫破碎,因是貧苦,恰守清規在心頭的。並不暗中弄巧,只求放了吾們,感恩不盡了。”真人想道:“看他們這般情形,諒無法術,但既拿來,必須立些規矩,不便輕放。”便叫左右搜他身邊有無夾帶,多道:“啊呀真人,沒有夾帶的。”便不由分說,把衣寬下,搜來搜去,沒有怎麼東西。真人信以爲實,說道:“既無夾帶,諒非二人弄巧,放了去罷。”張、左二人答應一聲去了。那時,山搖屋動之時,天師府中男女皆驚。聽得拿住僧道,大夫人與十三位姨娘,還有一班丫環婦女多在屏門後張看。張鸞雙手把道袍一抖,按在身上,口中唸咒,把一個如花似玉的芙蓉使女夾在肩甲底下。左蹺亦唸了咒,把一個月貌花容的海棠丫環夾在肩甲之下。二人同出真人府,原在龍虎洞上坐看等候金臺。那真人府中丫環婦女多鬧道:“芙蓉勿見了,奇怪!”又說道:“海棠姐姐勿見了,怪氣!”查來查去,一無蹤跡。報於真人,天師聽說,呵呵道:“可惱啊可惱,兩個丫環端端在此,爲什麼一霎時不見了?難道原是方纔的僧道作怪麼?”便叫廿四個法官同一追上前去,不可冒犯,只說真人有請。法官們同聲答應,便一同到山前龍虎洞來。

    只見兩邊坐着念“無量壽佛!”“阿彌陀佛!”一衆法官大家商議說道:“這樣的道士和尚,真人叫吾們去請,真正倒胃口,引他見笑,請字不要說,原把他拉了就走罷。”一個道:“勿差,勿差。”商議已定,便上來拉了張鸞、左蹺二人,匆匆就跑。一僧一道各打照會,各人口唸真言,青天白日,霹靂忽響,立刻大雨傾盆,可憐一衆法官滿身是水,弄得滿身爛泥,獨有張鸞、左蹺身上一點不溼,好不奇怪。進了天師府方纔住雨,法官各換乾衣,報知天師。天師外出迎接,行賓主禮坐下,隨又送上香茗。大家不用手拿,多是從空掛在面前喫茶。天師有三十六個天罡,所以空中掛得。張鸞、左蹺各有三百六十名邪神野佛,故而空中亦能掛得。天師想:“二人之法力莫非比吾更大?”喫過了茶,真人問道:“請問二位是何方修道?師父是誰?乞道其詳。”張鸞道:“貧道道號松雲,別名沖霄,乃是鬼谷門下之徒。”天師道:“啊呀呀,原來是王禪老祖之徒,多多失敬。”張鸞道:“豈敢,豈敢。”天師道:“這位師父是?”左蹺道:“小僧沒有法名的,這些多叫吾李法師,竟被他們叫出名了。”天師道:“令師是誰?”左蹺道:“業師乃是陳摶老祖。”天師道:“啊呀呀,原來陳摶老祖的高徒,一發失敬了。”左蹺道:“好說。”天師道:“二位方纔初次到來,十分簡慢,好不應該。那知去後,下人們說一時不見了兩個丫環,周行查看,一無蹤跡,莫非二位神通廣大,故而請法師回來,那二婢一同還了,感恩不盡,各送盤川百兩。”張鸞聽說,且毫無言語。左蹺哈哈笑起來,便道:“天師啊,這是不過作耍而已。”天師道:“作耍也沒有這般樣子的。”左蹺道:“不瞞天師說,吾們到此非爲別事,來救金臺,尤恐天師不許呢,故而顯些神通。只有一句話兒,肯準吾們,兩個丫環立刻放還。”天師道:“不知什麼言語,倒要請教。”多道:“吾們搭救金臺之時,求天師不要做聲,坍下天來不要與聞。立刻送還兩個丫環,連吾師父也見情的。”真人聽說,笑嘻嘻道:“此話那有不應承的。吾這裏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處分。”左蹺道:“天師啊,君子一言爲定,不可反悔的。”天師道:“決不反悔。”張鸞將道袍一抖,放出了芙蓉,左蹺把直掇一灑,放出了海棠。各自跑進去,口呆目定。張鸞、左蹺辭別天師,天師送他們一百銀子爲盤費,一概不收而去。

    真人想道:“可惱啊可惱,一個道士,一個僧人,無窮妙法欺人,竟被他們弄得吾顛顛倒倒,恨不得拜表上達天庭,只是陳摶、鬼谷恐怕有罪。想我做了天師,法力無邊,今日之事要算倒運。若是上達天庭,自己先有一個不合,只好抹卻其事了。惟是芙蓉、海棠多被驚呆,必須設法看治纔好。待他那樣去救金臺罷,吾緊緊關門不出便了。”

    再表左蹺歡喜道:“啊,松雲長老,吾與你制度天師,不管閒賬,可以安然無慮去救金臺了。”張鸞道:“李法師,吾看那張天師的法力及不來你吾,就是管賬,也不妨事的。”左蹺道:“雖只不妨,到底礙手礙腳,莫妙於不管。”張鸞道:“說得有理。”一僧一道在龍虎山前等候,此言暫且慢敘。

    忽有一人叫道:“女兒來了。”永兒道:“來了。”那老狐狸同了小狐狸,娘女兩個來到江西。娘在前頭,女在後面,引得這些少年男子多癡迷了。“阿哥,看標緻小娘。”那何永兒一路行走,還要賣風流,引得這些輕骨頭的跟來跟去的細看,恨不得立刻遂與他美事。內中有個叫做張三老,是個窮兇極惡不怕羞的,便歪到姑娘身邊,捎起衣袖,伸手照定姑娘想捏去。永兒略用些些法術,那把張三老一個大片鬥直翻到福建泉州府去了。聖姑姑道:“女兒這裏來。”永兒道:“來了。”母女二人一路行走。忽然走到一個空白場上,見一個婦人,兩鬢如霜,紛紛流淚,有一二十個男人立在旁邊。聖姑姑便上前問道:“老人家,何爲在此啼哭?”婦人道:“承蒙動問,說也可憐。三十二歲丈夫亡故,堅心鐵石的守節。只有一個孤兒,年方五歲,喫辛喫苦,領大了習學成衣趁錢養吾。只爲老身命比黃蓮再苦三分,前年遭了回祿燒光,今年又是孩兒病了三月有餘,未曾起牀。看其病勢,沉重得很,命在旦夕。聞得有個名醫叫錢楚江,意欲請他來診治。無奈吾無從設法借了,故而在此求懇仁人佈施,好待吾積少成多,去請名醫。倘然醫得好孩兒,也使吾年老之人有拿了。”聖姑姑問道:“你的兒子平時孝順你的麼?”婦人道:“孝順得很的,所以吾捨不得。兒若身亡,吾也只好死的。”聖姑姑道:“你家住那裏?”婦人道:“就在那邊。”聖姑姑道:“既如此,領吾們到你家裏去,自有好處。”那婦人沒奈何,含悲領了聖姑姑、永兒匆匆走去。不多路,推進柴門一同入內。聖姑姑道:“老人家,你的兒子呢?”婦人道:“眠在房裏。”聖姑姑道:“同吾去看來。”婦人道:“啊,大娘娘,你又不是醫家,看他什麼?”聖姑姑道:“啊,老人家,吾雖是個婦人,倒也熟讀醫書的。憑你什麼險症,吾一看就爲好的。又不是要喫你酒,喫你茶,更不要你錢,無非念你老人家苦楚,況且只有一個兒子,喫虧不起,故而誠心來診治。若是一個忤逆兒子,吾也不來管帳了。既然是一個孝順的兒子,救他一命,你也有靠,吾亦做了一樁好事。”那老人家巴不得孩兒早日病好,聽了聖姑姑一番說話,便道:“嚇,既是大娘娘這樣憐念吾老身,能幹救吾兒子只是最好的了。”遂請進房去診治。聖姑姑道:“女兒,你在外邊坐坐。”永兒道:“是。”婦人道:“大娘娘這裏來。”聖姑姑:“來了”那聖姑姑原不是郎中,也不過修道已深,恃着法力高強而已。莫說妖精沒有好心,聖姑姑就極肯濟人窮苦的。未知那樣救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美金臺被擒遇救 鮑千金飯店交拳

    話說聖姑姑走進房中,細看病人,一息奄奄。念他是個孝子,他若死了,母命難活,便道:“老媽媽,取半杯清水來。”婦人道:“大娘娘要來何用?”聖姑姑道:“我有用處,取來就是。”老婦人沒奈何,就去取半杯水送與聖姑姑。那聖姑姑將杯接在手中,便將手指畫符,口中默唸真言。咒畢,便叫媽媽:“你把病人扶起,將他仰面朝天睡下。”只見他緊閉牙關,伸兩個指頭,把那病人鼻子兩旁狠狠擠將攏來,病人口就張開,就將符水慢慢傾入病人口內。回頭便叫:“媽媽,令郎有命的了。”老婦人便立在牀前,只管看。約有一個時辰,只見那病人張開眼來,肚中呱呱的響,反身來了,吐出許多黃連水。嘔吐完畢,便叫:“啊,母親。”老婦人道:“好了,好了。啊,吾兒,如今好些麼?”他兒子道:“孩兒起初口口難過得很,如今好得多了。”老婦人道:“難得啊難得。”回頭便叫:“大娘娘,小兒這個殘生幸得大娘娘。尚未得知,如今還要醫生看治否?何時可以康強?”聖姑姑道:“啊,老人家,如今令郎的病去大半了,何須再要醫生看呢?過了三天就安康的了。只要調理調理。”老婦人道:“是哉。這調理二字是不中用的。”聖姑姑道:“爲何呢?”老婦人道:“自遭回祿之後,窮苦不堪,如今小兒一病三月,弄得燈盡油光,飯多沒得喫,那裏來調理呢?”聖姑姑道:“可憐!妾身有一法兒在此。可有瓦罐頭?取一個來。”老婦人道:“待吾取來。大娘娘,瓦罐在此。”聖姑姑伸手向身邊輕輕摸出一文錢來,即丟入罐中,一口氣,書一道符:“啊,媽媽你把罐頭搖搖看。”那老婦人雙手捧了瓦罐搖上幾搖,叮噹聲響,不知什麼東西。聖姑姑說:“且倒來看。”倒出來一看,是一百文錢。老婆婆一見,喜歡非常。聖姑姑便吩咐道:“啊,媽媽,你把一文母錢每夜丟在罐中,次日產錢九十九個。天天如此,九十九個母子,用得來了。但只可自家知道,斷斷不可泄漏天機的。若與人知道了,一個錢多沒有的。”婦人道了謝,忙問:“仙家住居何處?”聖姑姑道:“不必問吾,日後自知。”出房同永兒要去了。那老婦人殷懃苦留,總留不住。只得送他出門,笑嘻嘻閉上了門。每日有九十九個可以調理兒子復元。那兒子後來到王則名下做將軍的,此話書中且暫少表。

    話說兩妖精此來爲金臺的事,不知左蹺、張鸞可救得成否?那裏曉得澹臺惠十分利害,自從任總兵去後,他又回思一想,說那貝州金小子乃是聞名的好漢,如今在琵琶亭結義,朋友必多,況且登萊鬥法拿捉張鸞、左蹺之時,金臺出力幫助,必是張鸞一黨。此番五百兵丁倘然拿不住金臺,豈不是笑話了?吾想毛遂、林繼祖乃是茅山真君的徒弟,法術甚大,不免差他前去接應。主意已定,即差毛遂、繼祖帶領一千人馬前往江西去了。毛、林二人領命遂行。再說任總兵捉住了金臺等五犯,一路長軀,從龍虎山前經過。只見一個黃面和尚,穿着破衣,手中提一條鐵棍當住去路,念聲阿彌陀佛,便道:“來的老爺們,作福,作福。貧僧是遠來的,只因無衣無食,伏乞佈施舊衣一件,就子孫萬代有龍衣穿了,佈施米一斗,子孫代代上天梯了。”嘮嘮叨叨甚爲惹厭。官兵住了馬蹄,喝也不退,打也不退。任總兵高聲罵道:“你這禿奴,好不知趣!俺們奉旨拿解欽犯的,爲什麼在此討厭?還不走去讓俺的去路麼?”左蹺道:“啊彌陀佛,僧來看佛面,作福佈施,大有功德的。”任總兵道:“好一個大膽和尚,這樣倔強。”吩咐拿下。左蹺道:“阿彌陀佛,拿不得的,拿不得的。”看他像一個癡和尚樣子,任他們拿捉,只管唸佛。任總兵大喝:“狗和尚,前在東京懼罪逃脫,現在各處拿你。你今日自投羅網,前來送死!”吩咐綁了砍去罷。左蹺道:“阿彌陀佛,殺不得的,殺了出家人罪過的。”但見軍士就來拿牢,綁住,砍一刀,撲託一聲,光頭落地。忽見紅光衝到半天,衆人魂飛魄散,兵卒道:“呀,啊呀,不好了,不好了。殺了一個頭,又有一個長出來。”便又是一刀,撲託滾下來,是一道紅光,又是一個頭長出來了。連殺七刀,長出七個頭。任總兵又好氣又好笑。正在無法可施之時,只見一個齷齪道人走過來說:“無量壽佛,那個在此殺生害命?好不罪過!”任總兵抬眼一看,認得道人名字叫張鸞,喝令將他拿住了!張鸞假意呼冤。只見又是一個臈黃的和尚,一蹺一拐,在前面說道:“僧家不犯法,如何胡亂好殺?殺了出家人,總兵的難動。若要不如放了罷,放了罷,放了罷,菩薩摩化。”一個道士,一個僧人,擋住了任總兵,擾不清楚。任總兵喝令將他們捉下,左蹺唸了幾句真言,頃刻之間飛沙走石,括括大風,從空伸出拿雲手來,把囚車內五個犯人提了出來,五起分開,刑具解下,各自逃去。那任總兵覺得眼前暗昏昏,大風吹得滿身寒冷。隨來五百兵丁多凍壞了。恰好毛、林二人到來,詢知是打劫犯人,便大喝:“張鸞休得無禮,左蹺逆畜勿要欺人!”毛遂向懷中摸出美彈丸來,像桃核形狀,向空中祭起,幾聲霹靂,大風立退,法寶收回。左蹺一驚非小:“不好了!這是那個法術,如此利害,還當了得!”便念動真言,三百六十邪神急來護身,卻拿着一卷天書祭起,便有閃閃金光射目,望衆人打來。那毛遂要收法寶,那經得天書來得快,好不利害!一個頭元跌下馬來。左蹺喝聲:“神將,把他提到雲南去罷。”法旨一下,那神將在空中把毛遂提到了雲南地界。左蹺收回天書,惱了旁邊林老爺,喝聲:“逆黨休要無禮!”口中也念真言,輕輕祭起一粒定妖珠。此珠專捉狐狸。左蹺幸虧逃走得快。張鸞法術奇妙,念動真言,只見一隻青鳥半空飛去,竟把明珠銜去,喝聲:“神將,提他到陝西去。”卻領了法旨提去了。可憐這林繼祖法力低微,提到陝西城外。張鸞收拾法寶,青鳥口中吐出一粒珠。張鸞哈哈哈大笑道:“不想今日倒多出一樁法寶來了,但不知那樣用法,待吾收拾在此,再作道理。”任總兵唬得呆了,主意全無,只得傳令兵丁,休要坐視,快將妖物捉下來。那五百兵丁多怕,說道:“老爺,今日有些晦氣。和尚道士多有法力,我們誰甘當災呢?五個犯人多劫去的了,倒不如回京請旨罷。”任老爺正在兩難,只見張鸞、左蹺在空中合掌,一個念“無量壽佛”,一個念“阿彌陀佛”,哈哈大笑而去。任總兵無可奈何,只得領了兵丁回京覆旨去了。

    且說張鸞與左蹺會同一路,雲遊海島蓬萊。講到張其、鄭千、浦二、華雲龍四人分爲四處,大家觀看,滿心大悅,意欲原歸舊處,又恐官兵拿捉。各有本領,打劫人財使用,直到金山大拜英雄敘會,後首再提。原說金臺在荒郊之中,心內想道:“險些兒拿去受災,那知又被他們救出,得到此間。朋友西東分散,意欲到何其家去,又恐暗暗有兵追來,好叫吾進退無門。”一路憂愁,一路思想,到了江塘水口,呆呆立着。只見江心中有一隻小舟到來,艄上有個美女,玉手尖尖的把櫓。船頭上有個中年婦女,叫道:“漢子若要過江請下船來,渡你過去。”金臺仔細一看,原來就是前日登萊州渡吾過江的聖姑姑,莫非與吾有緣,所以今日到此間來的?不免叫他渡過江去,免得官兵追上前來。便招招,船遂泊岸。金臺亦即下船,輕輕搖到江心裏。聖姑姑啓口問道:“啊,漢子,你可認得吾否?”金臺道:“認得的,前日登萊鬥法,看吾姑姑妙法世間無及,喜得今朝又能相會,煩渡區區。”聖姑姑道:“你那邊做怎麼?”金臺道:“只爲琵琶亭結義,被官兵拿捉,故而要逃到那邊去,又恐怕官兵未退追來,且往那邊另覓棲身。”聖姑聽說,笑道:“漢子,因何這等愚法怕是非?目下琵琶亭小拜不成,何不再往金山大拜?英雄好漢敘會一處,共扶新主,豈不爲美麼?”金臺道:“又是什麼金山大拜?”聖姑姑道:“啊,漢子,你且聽說,不必三心兩心,管教你日後自有興隆日子,成就功名,再有子孫。”金臺聽說,心中想道:“又叫吾金山大拜英雄敘會,未知是真是假。吾且看其光景,再行調停。”那妖精搖櫓如飛,只有一個時辰,已到江鎮城外。“啊,漢子就在這裏上岸罷。”金臺道:“是哉。但是小子身邊不曾帶得銀錢,擺渡錢多沒有。這便怎麼?”聖姑姑道:“那個要你擺渡錢?”永兒道:“啊,母親,自古道:要知心腹事,待聽口中言。擺渡錢多沒有,料想盤川無着。何不與他幾兩銀子,也算行了一樁好事。”聖姑姑把頭來一點,念幾句真言,略用小法,城外頭有一銀鋪內,三封銀子不見了,卻被老狐運了來,一起送與金臺。貝州好漢殷懃道謝,立刻上岸。聖姑姑開船往各處逍遙去了。

    金臺上岸來觀看,只見那三市喧譁,店鋪密密,漸見西山日落。金臺呆想道:“天色已晚,須去尋個安歇之所纔好。”只得信步前行,人來人去,熱鬧得狠。肚中有些飢餓了,須去買飯來喫。便轉彎走過去。只見那邊一盞紅燈上寫着“安寓客商”四個大字,金臺就立停叫道:“啊,店家!”店主應道:“來哉,來哉。門前一盞燈,安歇四方人,四方人不到,抵莊不開門。客人啊,是歇夜的麼?”金臺道:“正是。”店主道:“行李呢?”金臺道:“行李被強盜搶去,故而沒有了。”店主道:“但是沒有行李小店勿留的,別家去罷。”金臺道:“啊,店主,行李雖無,房飯錢是一樣的。休來作難,今夜且留了罷。”店主道:“啊,客人,近來強盜甚多,東也搶,西也搶,岸上也搶,水裏也搶,衙門裏差通班馬快查捉,嚴緊得很。水道還有船隻查緝,前日出示着吾門客寓,不準留宿面生之人。勿有行李的客人一發不準容留。各店家出結,一併而行之,並不作難客人的。”金臺聽說,把手搓搓。不肯留客也沒奈何,叫吾今宵何處去歇呢?咳!出門人行李原要,不可不有的。”啊,店家,不準留歇,這是由你。但是吾肚中飢了,有飯賣的麼?”店主道:“飯是有的,裏面請坐。”金臺走進來,揀了空座坐下。小二先把桌兒一揩,便道:“客人可用酒的麼?”金臺道:“酒飯一齊要的。”小二道:“客人點菜。”金臺道:“隨意可也。”小二道:“葷的呢,素的?”金臺道:“不拘葷素,只要上好的。”小二道:“是哉。”那小二忙去拿了一壺酒,三色葷菜,三色素菜,一雙牙箸來送金檯面前。金臺想來思去,心事甚多,酒也無心喫,摸耳抓頭的想。正在惱悶,走來一個長大漢子,性格剛強,大呼小喊:“揩桌子。”原來是個汪洋大盜,故而道理全無。“開店的!有好酒拿來,俺喫個爽快。”小二道:“來哉,來哉。客人先用好酒,飯就來的。”金臺抬眼看這強徒,品格高強,全無道理,一面兇相,口闊方腮,獅子鼻頭,身高體胖,兩腮鬍鬚。非是山林強盜,定是海面強徒,必不是循良之人。看他的喫品行爲,好無道理,不知本領拳頭如何?只見他黃湯多少喫得下去,魚肉取來一刻就完,連呼添菜添酒。那小二忙忙答應:“來哉,來哉。”漢子道:“俺在此,你、你爲何慢慢的走來?”小二道:“客人,才燒好菜在此。”漢子道:“放着,再添酒來。”小二道:“來哉,來哉。”勿好哉,被他喫得精光,如何是好?狗孃的人,喫得空空,你看有些醉了,腳歪伶仃了。小二走來說:“客人,會鈔口虐。”漢子道:“鈔不會了。”小二道:“走了?”漢子道:“喫完了自然走了。”小二道:“噯噯噯,鈔是總要會的。若是喫了酒飯,多像你這樣子,吾們店也開不成功了。”漢子道:“哈哈,你要會鈔麼?你認認吾看,俺也不與你打架,只要把你抓。”小二道:“嚇唷唷。”漢子道:“你卻不認得,俺是好漢中丈夫,你若要吾的錢,賞你兩記巴掌。”小二道:“啊,客人喫了吾們酒飯,倒來打吾,捉牢他,捉牢他啊!”好漢子到走出店門,耀武揚威。金臺見了大怒,立起來高聲大罵“狗烏龜”。撒開大步追出店門,那喫白食的要喫虧了。講到金臺,不但本領高強,而且兩足甚快,一日一夜能行六百里路程。何況這一點點地方追他不上麼!追着大漢,住步說道:“你是那裏人?開店的拿了本錢要生利息,你來白喫,賬不算,鈔不會,你這個面孔有幾斤重?”大漢聽說,哈哈哈大笑道:“狗賊的,原來一個年輕人,乳氣未盡,孩子一般,口出狂言,看輕俺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江河好漢鮑將軍,常喫無錢食的,誰敢前來說話!你這小兒休要管閒賬,快些去與你孃親討乳喫罷。”金臺道:“狗頭,你有什麼本領,擅敢喫白食!俺若不見,由你胡行;俺今親眼見了,那肯寬恕你麼?快快還錢,饒你狗命。若還倔強,不留情的。”大漢聽說,就一拳打過來。金臺趁勢一吊,那漢子登時跌倒。金臺道:“呀,這狗頭一點本領也沒有,倒要喫白食。問你酒錢還也不還?”漢子道:“放了就去還的。”金臺扯進店門說道:“啊,店家你今何必呆立,快把酒賬來算。”店主道:“算好的了。”金臺道:“共該多少?”店主道:“實足五錢八分銀子。”金臺道:“如此,與他五錢八分銀子。”漢子道:“啊,英雄吩咐,敢不從命!奈吾絲毫不帶,若容到船中去取,照數還他便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澹臺惠奏上嘉佑主 衆英雄同赴鳳凰村

    話說鮑千金要到船中取錢,金臺道:“既如此,與你同去。”鮑千金道:“既是英雄不信小可,小可有物爲質。”金臺道:“什麼東西,取出來看。”鮑千金連忙伸手摸出一個羊脂白玉球來,金臺一看,說:“好的。”付與店主收好,以作當頭。那強徒細將金臺觀看,看他恨恨於心,總要報仇。便問:“好漢何名?聽你口音,像貝州人,莫不是天下有名的金好漢麼?故而有這好拳頭。”金臺道:“非也,俺雖貝州人氏,名喚張文,並非金臺,不可認差。”千金道:“哈哈,英雄休得瞞吾。小可聽得衆人傳說,貝州金臺不長不短,小小身材,年紀不到二十歲,眉清目秀的。若果是金好漢,吾情願拜投門下,還有幾個弟兄,多是幾番要到貝州。今逢好漢,真是三生之幸。吾等人人心快。”金臺想道:“吾的聲名原重,既是他們慕吾之名,吾今瞞他怎麼?況且聖姑姑叫吾,英雄好漢多一個,好一個。想他雖只及吾不來,到底也是英雄氣象。聖姑姑的話不可不依,不免同他前去,看其光景如何,再作道理。”喫完殘酒,就把銀包取出解開,取了一錠銀子,叫道:“啊,店家,這一錠銀子押在你處,改日來算罷。”店主道:“客人喫去便了。”金臺道:“說那裏話?他要質,吾也要押,方爲公平。”店主道:“哈哈,公平啊公平。”金臺原把銀包收在懷內,鮑千金同了金臺,幸有月光,燈也不用,二人挽手同行,走到江口,一同下船。千金叫夥計道:“貝州金臺來了。”船內三人多立起,到船頭上來看,多說道:“啊,老大,貝州好漢金臺呢?”千金道:“諾,這位不是金臺麼?”多道:“嚇嚇嚇,這位就是金好漢!吾們不知,多多有罪。請下船來。”鮑千金與金臺下船,大家恭恭手道:“小舟狹小,不得見禮了。”金臺道:“豈敢,豈敢。”多道:“好漢請坐。”金臺道:“列位請坐。”鮑千金就叫開船過江,一面講話。金臺道:“請問列位尊姓大名?府居何處?”多道:“豈敢。小可張興。”“小可李霸。”“小可王鐵腿。”“小可鮑千金。”金臺道:“久仰,久仰。不知做什麼買賣的?”千金道:“不瞞好漢說,吾們多是異姓弟兄,在江面上做經營,往來打劫商客的。”金臺聽說,心中想道:“吾看他們相貌兇狠,原像一班強徒,倒人人慕吾之名。”說話之間,鮑千金暗向張興、李霸丟眼做一個手勢,似乎要把金臺殺死。那張興把頭搖上兩搖,似乎說道:“殺不得的。”王鐵腿在旁邊看他們做什麼意思,鬼頭鬼腦,正要問時,已到了窩中,便相請金臺,一同上岸,各拿一盞燈籠,約行二里多路,就是窠穴。千金道:“夥計開門啊!”應聲:“來也。”但見兩個夥計開門出來,說道:“爲何來得能早,敢是沒有發財麼?”千金道:“沒有發財。天下英雄到了。”夥計呵呵道:“只有貝州金臺有名天下。”千金道:“這不是麼?”夥計們道:“啊呀呀,這位就是貝州金臺麼?吾們不知,多 多失敬。”金臺道:“豈敢,豈敢。”一同進去,大家見禮。吹去燈火,分位坐下。說話之間,金臺問道:“說了半日,還不知二位英雄尊姓大名,請教。”多道:“不敢。小可石虎。”金臺道:“久仰,久仰。”多道:“不敢,不敢。”鮑千金招招手,打一個照會,抬身進內。張興、李霸、王鐵腿隨將進來。鮑千金說:“方纔吾在飯店內喫了白食,金臺不服,把吾打倒,是以騙他到此,備點藥酒,將他灌醉了,一刀兩段,方消吾恨。”三人多搖手道:“他是個好漢,你須耐心,休要殺他。留他在此做了相交,若得金臺爲黨,吾們好不威風!”鮑千金只得丟開手,便叫妻子備酒款待貝州好漢。言來語去,月已高升。張興說:“吾們久仰英雄,恨無相見之日。今朝得見威容,三生有幸。意欲屈留在此,情願拜從爲師,教些吾們拳棒,不知意下如何?”金臺心中想道:現在沒有存身之處,不免在此耽擱幾天,再作道理。“啊,列位。承蒙不棄,敢不允從。但是這個生涯,小可做不來的。”多道:“自然,自然。”說說談談,時已更深,便鋪排牀帳,各自安睡。金臺心事重重,反反覆覆,直到五更。次日起身梳洗,七人談心,要金臺教拳,此話在後再表。

    再說任總兵領兵一路到東京來參見澹臺惠,將細情說明。宰相聞言,心中大怒,連呼:“可惱,可惱!老夫原想着張道等要劫金臺,故而又差林、毛二將前去接應。不料又被劫去,反失林、毛二將,這還了得!”吩咐總兵且退,“待吾奏明天子,再行處置便了。”總兵回衙,不必多表。但說澹臺惠氣得發昏,等到天明,天子升殿,他便朝見嘉佑王,俯伏殿前,奏道:“臣澹臺惠奏聞陛下,前差任定虎往江西拿捉金臺,臣恐張道等劫取,故而添派毛瑞、林繼祖領兵前去接應。那知原被劫去,反失林、毛二將。定虎昨日回京,臣當奏聞,伏乞聖裁。”天子聞奏,默然無言,想去思來,無可奈何。降旨道:“據卿所奏,朕以處分,卿可會同九卿四相商議,嚴拿便了。”澹臺惠只得領旨,去會同各大臣議了幾日,並無法制。只好再行文各省嚴拿而已。

    且說金臺在桃花莊上居住,倏忽光陰已是三月。一班強盜九日一回,沿江打劫,如同兒戲。閒來習學拳棒,人人開懷。惟金臺心中不悅,常常嘆氣。一則丟不下老母、妻子蘇小妹,二則自己事急,無端犯了大罪,雖聖姑姑叫吾舉扶新主,真假不定,甚是疑猜。金臺正在愁煩,李霸、張興走了進來。如今是熟的了,故而多叫金兄弟說道:“吾聽得街坊上衆人說,丹鳳地方鳳凰村上有個英雄,很有錢財,名喚方魁,本領甚好。他父是爲官的,他師父叫田楷,搭一座鳳凰臺,要與英雄打擂臺。已經打過三天,吾特來說與你,同去看看散心。”金臺聽說,不免高興起來,說道:“既如此,就去看看便了。”李霸道:“吾偶然說及,金兄弟便高興起來了。且待夥計回來,開船前去便了。”少停,紅日下西,鮑千金與王鐵腿、石虎、龐龍多轉來了。打劫得金銀綢緞,得意洋洋,滿載而歸。弟兄們一齊搬起來,安排福禮齋利市,喫酒談話。說起鳳凰臺一事,四人聽見,欣喜非凡:“呵呵呵,那怕方魁是田楷的徒弟,就要倒黴。吾們連夜開船同去看看,看得高興,打他一打何妨?”喫酒已完,遂即收拾米糧食物銀錢行李發下船去。張興說道:“那個看家?”誰知一個也不肯在家照看。鮑千金說:“妻子在家,怕他什麼?”金臺說:“多是女流,倘或衙門中有些風吹草動,如何是好?”千金道:“金兄弟,喏,衙門內這些馬快只要此道,吾們年年有規例的,故而做了這個買賣,沒有人來驚動的。”金臺聽說,微微的笑,想道:“當役之人,只要銅錢。獨有從前吾當役時,不貪財帛,廣結人緣,所以大家多叫好了。”

    少說金臺心內思想,且說他們喫完晚膳,各自前來與妻說明。大家換了時新衣服,多是武巾剪衣,一個是天青的,一個是元緞的,一個是月白的,一個是紫色的,一個是哥綠的,一個是秋葵色的,又一個是蛋白的,一色變帶圍腰,足登皁靴,氣蓋昂昂,威風凜凜,好七條漢子!講這七付衣巾,並不是當時做的。乃是金臺到後,六人要習拳棒,故而做此武家服式,以便平常使用。七位英雄打扮完備,談談說說,已是二更天了。除了金臺,多別了妻房,步月而行,下了船。妯娌們在家無事,談談笑話。張興之妻說道:“二嬸嬸啊,你的貌美不可言,怪不得二叔心中得意,無分寒暑,要不在家中也罷,若在家,總要一牀眠的。如今二叔丹陽去了,決不是三天五日回來的。夜夜淒涼,什麼處呢?可要吾來與你並頭眠罷。”李霸妻子聽說,笑嘻嘻用手打他肩尖,說道:“啊,啐!休要發想,不知誰的美容,夫不同牀就要哭的;不知那個貪風月呢,總要合枕而眠;不知那個有身孕,肚大腰粗,這般形狀,今宵無人陪伴,倒要在面前來說巧話。你要想與吾同眠,可惜你命薄,沒有本錢。總要同牀,只好空快活,不能夠陰陽配合。吾今若是男子,何用你來打合,自然瞞了你官人,與你並頭眠了。”張妻道:“啊啐,啊啐,倒在這裏討吾的便宜麼?”便用手一推,李妻幾乎跌倒。王鐵腿妻子開口說道:“那個不貪歡樂的?女人若不愛風流,那裏來子孫傳代呢?”鮑千金妻笑道:“獨吾歡娛不貪的,厭物東西與吾睡,總分做兩頭,倒是一雙毛腿押在胸前,臭腳剛在鼻邊,沒奈何只好並頭而睡。那厭物東西就來弄得吾心裏發熱,只好與他倒鳳顛鸞。這句句多是實情言語。”三個婦人多是好笑。只見龐龍妻子淚灑灑,張妻道:“喏喏喏,大家看五嬸嬸,也是無人陪伴,故哭起來哉。”李妻道:“啊呀呀,當正哭哉。五嬸嬸啊,勸你不要哭。乃是大伯冤家,好端端到什麼丹陽去,結隊成羣,竟把五叔同了去,可憐嬸嬸沒人陪伴。明日待吾駕只船急急追去,追轉五叔來伴你,同他酒也喫三杯。”龐妻答道:“啊呀,姆姆啊,說哪裏話來?吾趙氏是並不貪歡好欲,只因在此想吾終身。吾是清白人家的女子,父親是生員,要與吾招婿,只爲家寒擱下來的。不幸父親病故,衣冠兩項多辦不成,正無奈,母親作主,賣了奴。那些賣婆花言巧語,騙吾孃親,說是爲商的大客人,故而賣了三十兩銀子。等到此地成親,方知是江洋大盜,害命謀財。料想後來總無好日,今生父母不能相見的了。未知目下孃親死生如何,故而在此傷感,何曾有什麼貪圖風月的心?姆姆之言好沒正經。”李妻道:“嚇,原來如此,也怪不得你。”石鳳之妻劉巧娘便叫:“五嬸不要悲傷,雖只五叔爲了強盜,到底你變賣身軀,辦理父喪,孝感動天,四方揚名。譬如吾的親夫朱建昌,雪月風花多不愛,野草閒花也不思想的,只曉得生意興隆做人家,一些不輕狂。成親了,有事總要與吾商量的。去歲吾病了,他往金山寺內去拈香,被他把吾親夫殺死,搶吾來的。吾若不依,刀架在頸,無奈成親。此刻追念親夫,享祀全無,好不苦楚。五叔不仁,還算好的。六叔心腸更硬。”說罷紛紛流淚,大家勸解道:“休要悲哭,木已成舟的了。若爲親夫丟不下去,耐着慢慢商量,此時苦切,總無用的,樂得尋些快活。”張興妻子先睡,李霸之妻也進房去了。其餘四人前後各自歸房卸妝不表。

    再說金臺船隻到了丹陽,各路英雄多已到集,紛紛船隻排了幫。不坐船來者盡投下處,酒肆茶坊熱鬧非常。魚肉價漲,兌換錢莊擠擠挨挨,粉食店中也人坐滿,大家爭奪吵鬧。有一個人桌子亂拍,挺挺胸膛喊道:“毴娘,到底那說?”堂倌說:“客人,你要如何?”一個人道:“我要喫。”堂倌道:“客人,見板壁上貼的紅,做怎麼的?”一個人道:“待我看來。”上寫着:先惠後喫。“住了,住了,怎麼叫先惠後喫,說我聽聽看。”堂倌道:“這兩日喫白食的多得很,多是喫了一飽,討討銅錢,說道:『勿曾帶得,等一回拿來。』如此,店官有令貼一張,先要會了鈔喫的。”一個人道:“啊呀,如此說起來,勿與我喫的了?”堂倌道:“會了銅錢,立刻拿來,拿來就喫,喫了就走。”一個人道:“我也忘記帶得錢來。”堂倌道:“如此,外面去。”一個人道:“喫了湯圓,立刻拿來啊,好麼?”堂倌道:“勿局的。”一個人:“吾是好朋友。”堂倌道:“那怕親眷呢!”粉食店中閒話不表。再說金臺一共七人上街走去,只見行人挨擠。一個道:“阿二,那裏去?”那個道:“鳳凰村去。”一個道:“臭賊,討死了。”那個道:“爲何呢?”一個道:“拳頭風吹得開來啊,要唬死的麼。”那個道:“勿要緊的,立遠點便了。”又一個叫道:“二老官,那裏去?”老二道:“勿瞞你說,我在少林習得好拳頭,打番過鐵臂張三老,打番過無賴石皮休,人人說我拳頭好的非常,勿是我扯嘴擺款,今日要到鳳凰臺打方魁,贏他一隻元寶,四匹緞綢。”一個道:“好的,好的。報信在我。”老二道:“報什麼信?”一個道:“打殺了房下勿知道的,我與你朋友之情,自然報個凶信居去,你道可是勿差麼?”老二道:“娘賊,屯我的色頭。”金臺聽說,笑嘻嘻想道:“這戎囊好不怕羞,只怕跌得你頭破腦流。”再說金臺等先後走出,沿街趕市,鬧熱非常。要知打擂臺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桃花莊英豪守分 貝州城王則招雄

    話說金臺在琵琶亭結義,被欽差任定虎拿住,一衆英雄皆散。張鸞與左蹺劫救金臺,聖姑姑渡往鎮江。招商店內打敗鮑千金,千金心懷忿恨欲害金臺,騙到桃花莊上。幸得張興、李霸等久仰英雄,反與金臺結爲朋友,擔擱了三月光景,同往丹陽鳳凰村上觀看方魁本領如何。其時,七位英雄扮作武士,到了丹陽,停舟上岸而來。人煙湊集,店鋪喧譁,好生熱鬧也。傳說此處鳳凰臺各路英雄好漢多來趕市,攤頭擺滿,行人結隊成羣,多要去觀看方魁打擂臺。有一個道:“阿哥,今日天氣好口虐。”那個道:“天氣是正好,只是運氣不好。”一個道:“可以見得呢?”那個道:“勿要說起,只爲吾妻房目下是重身。”一個忙道:“恭喜,恭喜。”那個道:“十月已足,將要臨盆。”一個道:“可曾養的來?”那個道:“三日前生的了。”一個道:“是男是女?”那個道:“毴娘倒運的,勿男勿女,是個雌雄人。吾說道將他丟在長江裏罷。”一個道:“是使勿得的。”那個道:“吾們房下哀哀哭個勿停。”一個道:“爲何要哭呢?”那個道:“說道肉上生肉,可要肉痛麼!”一個道:“咿,怎麼肉上生肉?”那個道:“他又說道,吾的血,你的精,紅白相拼結成的胎。”一個道:“肉麻煞哉。”那個道:“可曾將他拋在水內?”一個道:“舍勿得的。”那個道:“故而想着好氣。”一個道:“氣他怎麼?吾勸你勿要氣,房下的言語總要聽的。這是你沒有養男的正本領,養了雌雄人。”那個道:“呸,房下養的關吾何事?”一個道:“這也縱然是你做得勿得法。若說養妮子,是原要傳授傳授的。若勿相信,待吾去代勞代勞,包管養妮子,勿得知你房下可肯否?”那個道:“放你孃的屁!入娘賊的,可是要喫兩記巴掌麼?”金臺隨在後邊,暗想道:“那裏有這些說話沿街講的?廉恥全無,枉做人。便往前邊走去。還有一人在轉彎三叉路口喊道:“朋友走開些,吾要前頭去的。”一個人道:“入娘賊的,怎樣的大來頭呢?”一人道:“來頭勿大,事務正大。”一個道:“有何事務,說說看?”一人道:“屋裏失了竊了,要進城去報官。”一個道:“偷了什麼事物去呢?”一人道:“家主婆。”一個道:“這也是笑話。”又有一人道:“阿哥,這個膏藥有何人要?”那個道:“兄弟真正外行,比方擂臺上打傷了,就向他一買就貼,可覺得便當麼?”一人道:“如此倒算他會打算的。”一路走一路看。“咿咿咿,哈哈哈,好笑得極了。兄弟,你看這個棺材攤擺在那裏作甚麼?”那個道:“他是在行人。”一人道:“何以見得?”那個道:“停歇歇臺上打殺了人,就在那裏買來裝釘,豈勿省了屋裏的跋□了?”一個笑道:“毴你的娘,倘或沒有人來買,豈非賠飯入工夫麼。”

    再說金臺又見前邊許多人道:“打個入娘賊的,打,打,打!”有一個漢子道:“呀!誰敢動手!誰敢動手!”便兩手一拉,一旁邊跌倒三人,一旁邊跌倒兩人。竟有三十餘人同聲喝道:“大家來捉!養的去送官究治。”一同圍攏來把那長大漢子固在中間,打得落花流水。只叫做寡不敵衆,被他們推倒在地,雨點的拳頭打將下來。金臺見了心內不平,立時性發,喝聲:“大家不可行兇。打死了人要償命的。”張興等六人說道:“那個動手就打那個!”金臺說:“列位不用出頭,小弟一人足夠足夠。”金臺兩個拳頭立刻打散重圍,衆人膽戰心驚,只得立在旁邊呆看,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這個!養的,年紀甚輕,骨瘦如柴,倒有這宗本領,倒是一個鐵將軍。大家呆看之間,只見那個打倒的漢子爬立起來,自知慚愧,連忙作揖。金臺還禮,看說道:“吾道是誰,原來是哥哥。”那人拭目一觀:“啊呀,賢弟啊,聽見你身犯王法,流落在外,做兄的甚是放心不下。爲何今日也在這裏?”金臺道:“哥哥,這裏不是講話之所,慢慢說明便了。但不知哥哥因何與人打架?”那人道:“賢弟,只爲吾路過這裏,肚中飢了,在飯店中喫了一食,沒有錢會帳,店家把吾拉拉扯扯,故而打起來的。”金臺聽說,笑呵呵道:“哥哥可記得當初古語說,航船不載無錢客,飯店何曾肯結緣。喫飯無錢,原使不得的。有何面目呢?”那人道:啊,賢弟,只爲吾盤川用盡了,無奈何。吾原許他打算錢來惠鈔的。”金臺道:“哥哥沒有盤川,但不知要多少飯錢?”那人道:“據他算要五錢二分銀子。”金臺道:“爲數有限,理當送還。”便向衆人拱手道:“列位,這是吾的哥哥,喫飯無錢,原是他差,冒犯了衆位,待小弟賠個禮,不必說了。”多道:“啊呀呀,大力氣朋友,豈敢,豈敢,勿敢當,勿敢當。”金臺道:“哥哥,吾與你同到店中去還錢,後去看鳳凰臺打擂,你道如何?”那人道:“賢弟有麼?”金臺道:“有在此。”那人道:“這幾位是何人?”金臺道:“多是吾的好朋友。”便大家拱手。到了店中一看,主顧全無,跑堂的正在收拾打碎的東西店主人氣得肚膨,靠在櫃上說:“毴娘,店多勿能開的了。”恰正金臺走進,便問:“那位是開翁?”店主道:“死的了。”金臺道:“休得取笑。當正是那位?”店主道:“是吾,你要怎麼?”金臺道:“這是吾的哥哥。”店主道:“可是喊了兄弟來,必定要打光店麼?”金臺道:“非也,他該你多少飯錢,我來還你。”店主道:“原來客人代還。請坐。”金臺道:“不消。共該多少?”店主道:“不多,五錢二分銀子,還有打碎的器皿也要賠的。”金臺道:“這個自然。”店主叫道:“小二算算看。”小二應了一聲。那小二來得正刁,一作三,總共一兩八錢銀子。金臺笑道:“有限得極。”店主道:“原說有限。客人喏,打是令兄先動手。吾說是兩句勿賒,就是櫃檯一拍,碗盞一擄,倒說是吾先動手。客人啊,天在頭上。”張興說:“大家不要講了,作成你生意罷。”店主道:“客人喫甚麼!”金臺道:“喏,八個人多要喫酒的。”店主道:“喫醉了再打呢啥?”金臺道:“混漲,好酒拿來。”店主道:“如此,裏面請坐。”張興道:“啊,列位,天色尚早,喫杯酒去。”

    那八個英雄分爲兩桌,輪流篩酒,酒至三杯,張興啓口問金臺道:“金兄弟,吾與你初交之時,你說只有一個姐姐,沒有弟兄的。什麼今日有起哥哥來呢?”金臺道:“列位有所不知。吾從前說沒有的親兄弟,這位哥哥是族分中的,出外多年了,他的名字叫金隆。”張興道:“嚇,原來是族分中哥哥,吾道是你親的,故而把你班卜起來了。”金臺道:“嚇,哥哥,吾與你別了多年。今日相逢,看你不改舊容,未知六年擔擱在何方?斷絕音信,小弟時常記念的。今朝難得相逢。”金隆道:“賢弟,一言難盡。若問爲兄的,是幾載飄流,奈無盤費,把幾套拳頭爲活計,在江河上度日。意想回家,剛到揚州,悔氣來了,病倒在招商店中五個月,弄得一錢沒得。如今病體已愈,想要到丹陽去打擂臺。”金臺道:“哥哥,你也來打臺麼?既如此,喫完了酒同去便了。”金隆道:“啊,賢弟目下景況何如?”金臺道:“小弟也是時衰運乖,自尋煩惱。”便細把前情說了一遭。金隆聽說,搖頭叫聲:“賢弟休要煩惱,你是英雄漢子,雖有罪在身,何足慮呢?得能逍遙且逍遙些,倘得恩赦,便浩氣衝雲得志了。”六位英雄多說:“原是。”

    喫完酒,算帳交銀,一同出店,走到鳳凰村上,看看人海人山,好一片寬大空場。擂臺高搭,周圍吊着紅彩匾對,詩文俱全。篩大的鏡子照如明月。兩邊劍戟槌楂槍刀,那堆絨鳳、堆絨凰是五色裝成的彩羽毛,樸開着兩翅,尤如活的。大衆多是喝采。一班好漢們拳頭多癢起來了,想把方魁來打。但見鳳凰臺上一十六名家將,同聲麼喝,站立兩邊。中間走出一位少年,面如敷粉,齒白脣紅,秀目清眉,圓腮鎖口,身長八尺,海下無須,年約二十,頭戴金冠,雙龍抹額,面前一朵紅絨球嵌着一粒貓耳眼,身穿一件海棠紅開擺的海青,上繡着新鮮姣豔的花枝,足登粉底皁靴,笑容滿面,立在臺前。向着臺下衆人說道:“臺下英雄聽者,俺方魁雖只年輕力弱,習成拳法無雙,愛交四海英雄。建此鳳凰臺,曾經打過幾日,並無一人勝吾。今日如有英雄果然拳法精通者,請上臺來交手。若勝,奉送元寶一隻,綵綢四疋。如若本領平常,休得上臺。倘有損身喪命之處,俱不抵償,勿生懊悔。”說罷,連忙脫去海青,露出一條猩猩血染的大紅褲子,齊腰短襖,銀紅色的是片金鑲成的仙鶴跳包,腰內束着,威風赫赫,鬼神多驚。當臺立定觀看。忽聽得人叢中一聲麼喊:“各位走開些,待吾銀包裏犭或猻上去試一試看。”一個道:“呸,那間你要倒運哉。這個東西上得擂臺麼?他一拳便打出腦子來了。今朝休要癡想,包管你跌下臺來,頭也跌開,一命嗚呼。”那人道:“呸,勿色頭,吾的風車拳頭是一等大名功,那名功拳師打敗了不知多少了。這方魁稀鬆瞭然。”一人道:“入娘賊的,到來里拉柱上去了。噲!臺上朋友放扶梯下來。”衆多說道:“這個毴養,活得勿要活哉。”只見那鳳凰臺上,把雲梯放下。但見他一級一級上去,說道:“臺主請啊。”方魁道:“請。你上來何干?”那人道:“交交手。”方魁道:“你身不滿五尺,有何本領,也來混帳。快快下去就是你的造化。”那人道:“啊呀臺主,你差了。若說必要長人開路,神的爺岡兩鬼的。啊太力氣生在骨頭裏的,你的力氣招牌掛在那裏呢?”方魁道:“倒也說得勿差。倘然打壞了呢?”那人道:“自家居去服藥調理。”方魁道:“倘然打死了呢?”那人道:“自家居去買棺成殮。臺主啊,你輸了呢?”方魁道:“送你元寶一隻,綵綢四疋。”那人道:“可要賴的?”方魁道:“君子一言,決不悔賴。”那人道:“打哉!”便將上身衣服脫光,有幾個瘡巴生在背樑上,肚皮上烏花六花。倒十分高興,說道:“臺主打過來。”方魁道:“讓你先動手。”那人道:“看清爽!”便一猴拳。方魁不動,又一拳,仍然堅牢。第三拳頭,臺主笑道:“不費吹灰之力。”便使一個金雞獨立勢。那知道風車拳頭就谷六六亂擺亂搖,搖得來呼呼氣喘,滿身流汗,被方公子把他的腿上揪牢。那人道:“啊唷唷,鐵扁箕真正利害,麻齊齊實在難熬。”但見他身區兒便漸漸蹲倒,惱得那方魁焦躁了,便一靴尖踢得他團團轉,跌下臺來,跌得腿兒蹺了,腰也剉了,連忙哀哀求道:“還吾衣裳,綵綢勿要了,衣裳還吾,元寶勿要了。”臺上人便將衣裳撩來,那人慢吞吞的穿著,哭道:“毴娘,要算今朝倒運,跌得來滿身疼痛。”便一蹺一拐回家,要去買一張正江膏貼的了。勿得知貼得好貼勿好。

    方魁叫道:“呔!臺下可有拳法精通的,速速上臺,與俺交手。”忽聞一聲:“俺來也。”但見人濤內走出一個英豪來,身材有八尺高,好一張黑麪,鈴眼大鼻,濃眉闊口,方腮鬍鬚,倒卷一雙兜風大耳,穿着黑布褂兒,黑布短襖,腰內拴一條花跳包,黑布盤頭,腳上殺鞋。看他飛身一跳,登上臺來。此刻方魁覺得面前一黑,想此人拳法必然高的了。那人道:“臺主請了。”方魁道:“先要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可居住山東,焦三子是也。特來請教。”方魁道:“豈敢。”便一齊動手。臺下之人多看呆了。一個道:“阿哥,你看這一記拳打去勿有還手的。”那個道:“兄弟,喏喏喏,回手拳來了。”一個道:“啊唷唷,這記拳頭真正利害。”那個道:“有名堂的,名爲利市打招財。”一個道:“咿,倒好看的。”那個道:“鷂子反身。來勿得,勿好哉,勿好哉。”黑流揪跌下臺來了,焦三子便抱頭走去,再不來的了。張興說:“弟兄,等那個上臺?”鮑千金說:“吾去,吾去。”張興道:“須要小心。”千金道:“不妨的”,便兩手一拉,閒人多讓,飛身跳上鳳凰臺來,通了名姓,二人交手。你招我架,吾去你來,那裏是方魁的對手!一個下來,一個上去,桃花莊上六人皆敗。金隆動了火,飛身而上。兩下交拳,衆人喝采,說道:“那是石將軍撞着鐵好漢了。啊唷唷,這一記名爲丹鳳朝陽,回手一記叫做雙龍入海。喏,這一記叫東方朔偷桃。唔,唔,唔,童子拜觀音。怎麼?”拍搭一交,金隆立起來跳下臺來,面孔通紅,叫聲:“賢弟,方魁實在利害。”金臺道:“如此待小弟上去。”金臺跳上去,方魁一見,笑道:“俺家打敗了多少英雄漢子!你骨瘦如柴,何可前來尋死呢?快快去將息,好壯起來。”金臺呵呵笑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方魁道:“如此快通名來。”金臺道:“俺乃貝州好漢金臺是也。”兩邊拱手交拳,各呈本領。約打了三個時辰,方魁見他利害,便用足力氣打將過去,卻好金臺把身子一閃,回手一拳,方魁跌在臺上。金臺連忙扶起來道:“失敬,失敬。”方魁立起來說:“實在名不虛傳。同至舍下飲酒便了。”金臺道:“小弟蒙兄見愛,敢不如命!奈有結義弟兄同在臺下。”方魁道:“一同到舍可也。”遂命家將拆去擂臺,他們挽手下臺,後面衆弟兄跟着。要知以後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方魁拜伏小英雄 金隆回轉貝州城

    話說鳳凰臺上,方魁打敗於金臺之手,甘拜下風,留到家中。擂臺前看者皆散。方公子與着八位英雄同到兵部府中,大家見禮,分賓而坐。飲過香茗,吩咐備筵款待。方公子問過了衆英雄的名姓,敘談有興,相待甚厚。請教金臺拳法,才曉是金臺非常精通,就把金臺留住,願認爲師徒。金臺聽說,笑道:“吾與公子高低不同,這句話兒當不起的。如非效學古人風氣,結拜弟兄罷。”方魁見說,便道:“甚好。”吩咐安排禮物,一共九人,一同敘義,盟山誓海,重新入席暢敘,直喫到日落西山方完。張興等作別方魁,船中歇宿。金臺與金隆就在方府安身。方太太聞知此事,喚進方魁問個明白,就把方公子訴說。說道:“兒啊,你好沒分曉。你乃宰相之子孫,名聲赫赫,人皆敬重。金臺是下賤出身,爲馬快的,拳頭不爲奇。在揚州打死澹臺豹,氣壞了老太師,捉了又被妖人劫去。罪犯彌天,反敢成羣來打擂臺!你應該拿捉他去獻功,爲何主見全無?快去拿住金臺,免得父親淘氣。”方魁聽說,便道:“母親在上,這不是孩兒不近高人,反與金臺相交,只爲他的拳法高強,孩兒要學他的,故而與他相交。俟有成就,再行拿住,未爲晚也。”太太生成愛子的心,聽說,不覺微微的笑,說道:“兒啊,天下教師要多少!除了金臺豈無別人了?”方公子說道:“金臺不比常人,四海之內算他頂好了。母親休惱,且待孩兒學精了拳,然後捉拿,起解便了。”方太太聽說,也無奈何,說道:“孩兒啊,既如比,做孃的只得容你。但是隻可留住金臺,其餘黨羽留不得的。”方魁道:“是了。”那時金臺與金隆在書房中,金臺便叫:“哥哥啊,小弟身犯王法,回家不得,母親放心不下。是有弟婦侍奉,究屬女流,濟得甚事?哥哥在外無可安身,何不回家。況且王則爲人再好,前去託他在衙門中弄一個置身之地,則母親早晚有個親人見面,不知哥哥意下如何?”金隆道:“既如此,爲兄的回去走一遭便了。”話到三更方睡。來日早起,梳洗完畢,方公子進來,金臺說道:“金隆哥哥要家中去了。”方公子聽說,自然打點厚贈。金臺定然叮囑一番言語。說話未完,張興等六人齊到。方公子意欲款留,無如母親吩咐不許容留。暗想:“結義又勿好打發。”正在兩難之際,正好王鐵腿的說話來得知趣,說:“方公子既要金兄弟教習拳法,且待金兄弟住此,吾們先行回家去了。”方公子正中機謀,各各厚贈盤川,備酒餞行,大家分手而去。六個人下船,就開回到桃花莊上,要金山大拜。再提的了。

    金隆拜別了方公子,又別了金臺回家。金臺住在方府上,方魁情義極深,日日習拳。金臺暗想道:“自古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他是無非要吾教拳,吾只好略爲應酬,教幾套罷。”方魁那知其意,便日日在花園裏用功習拳不提。

    再說金隆回到家中,有幾年不到家鄉,眼前卻是一半生人。記明到家中的路,認清門戶,看去這裏是了。舉手推推那門,閉得甚緊,便擎拳連扣三聲。裏邊金母走出來問道:“扣戶是何人?”金隆道:“嚇,伯母,是侄兒金隆回來了。”金母連忙開門一看,果是金隆回來。想他多年在外,今日回來,雖非自養的,卻也開懷。說道:“賢侄裏面來。”金隆道:“來了。伯母在上,侄兒拜見。”金母道:“啊呀呀,不消,常禮罷。”金隆道:“久離伯母,料想平安。侄兒身雖在外,殊深掛念。”金母道:“多承,侄兒坐下。”金隆道:“是。伯母請坐。”金母道:“想你出門許久,音信全無,做伯母的放心不下。不知你幾年來身子可安麼,擔擱在何方?又不知你年年作何謀生,怎樣度日?”金隆道:“伯母聽稟,當年一別家鄉,東去西來,沒奈何做了江河客,打幾套拳頭度日。”金母道:“可有餘資麼?”金隆道:“咳,伯母啊,只叫做江河趁錢江何用,那有餘資帶還家呢?”金母道:“如何?吾原叫你不要出去的,好勸你休要妄想,時運不通,只得將就些。望得一朝交了好運,興隆是容易的。吾的話你不依,偏立志如山要出去,說什麼四方發達男兒志,困守家中總是愚。如今浪宕了幾年,仍不能興隆發達。侄兒啊,吾勸你休再妄想,以後斷然不要出外。吾與你雖如嫡親母子,兩相依靠,做一件小小生涯,安心淡飯的過日,免得在外受這些狼狽風霜的苦,更且還要被人欺負!”金隆口夭口夭答應。偶見娘娘拭眼,金隆便忙問道:“嚇,伯母,好端端何故悲切?”金母道:“侄兒知道什麼!”金隆道:“伯母,莫不是賢弟遠出丟不下去,今日見鞍思馬,就孤悽起來了?”金母道:“嚇,侄兒,你那裏知道二弟不在家呢?”金隆道:“嚇,伯母,侄兒是會過二弟了,所以回來的。”金母道:“嚇,你在那裏會見的呢?”金隆道:“侄兒前日在丹陽打擂臺,偶然遇見二弟,與他細細談了一回。”金母道:“原來在丹陽會見的?”金隆道:“正是。”金母道:“他在那裏作何勾當呢?”金隆道:“同了幾個朋友,在那裏打擂臺。”金母道:“咳,這畜生幹這些事情!”金隆道:“啊呀,伯母啊,丹陽有個方魁,是宰相的孫子,擺一座鳳凰臺,幾天內打敗了許多好漢。二弟上臺把方魁打敗,方魁就結拜爲弟兄。如今留住在方家府上,勝比同胞弟兄呢。”金母道:“如此說來,那方公子是個好人了?”金隆道:“原是好人。”金母道:“這畜生可想念吾麼?”金隆道:“那勿他只爲丟不下伯母,時時掛念,故而叫吾回家來看看老大人的。”金母道:“咳,侄兒啊,這畜生別吾之後,只道他去拿捉江洋大盜,誰知反與強徒爲友,在揚州打死了澹臺豹。那老太師奏明聖上,奉旨嚴拿,來不得家鄉的了。家中苦況,幸虧王則常來照看。目下又聽見,這畜生在琵琶亭結義,被官兵捉住,又是什麼張鸞在彼,興妖作法,把畜生劫去。各處查拿,這句話兒豈非更加利害了!犯了彌天之罪,總死於刀下的了。畜生死了,吾也必死。可憐他的青春妻子怎麼收場呢?”說罷,紛紛流淚,滿面愁容。金隆解勸道:“這是二弟沒有主張。但是事已如此,也無可奈何,哭之無益,不必心傷。況二弟叮囑吾來相伴伯母的,帶有白銀二十兩,聊爲日給米糧。再,侄兒也有銀三十,望伯母一併收留着。”金母道:“嚇,這是畜生的麼?”金隆道:“正是。這是侄兒的,伯母隨時取用便了。可請弟婦出來相見。”金母道:“侄兒,你在此坐坐。”金隆應聲:“是。”金母揩淚到裏邊去收拾了銀子,把媳婦叫道:“族伯金隆在外,在丹陽會過你官人,因丟不下家中,叫他回來的。媳婦快到外邊去見禮罷。”蘇小妹聽說,便立身來,與金母攜手出來。金母道:“侄兒,弟婦在此。”金隆道:“嚇,弟婦,愚伯有禮。”小妹道:“伯伯萬福,請坐。”金隆道:“有〔禮〕。”蘇小妹因是自家人,所以不避嫌疑,便也坐下,開口問道:“伯伯可是在丹陽會見吾官人的麼?”金隆道:“正是,會過的。”小妹道:“不知身子平安否?近況如何?”金隆聽說,把前情從頭說明。小妹聞說,呆呆不語,半憂半喜。憂的是身犯王法,喜的是身子平安,遇了好人。再談一回,便進去生爐烹茶。金母向金隆說明了楊豹、馬熊的來意,如今多是王則調排,俱在衙門中當役趁錢,倒也容易。金隆聽說,笑道:“侄兒也要去求王大哥在衙門中當役,未知伯母意下如何?”金母道:“侄兒這句話極可使得。那王則你可認得他否?”金隆道:“尚還認得。待侄兒前去走一遭來。”金母道:“就回來啊。”金隆應聲:“是。”便別了金母。

    他是英雄生性,氣昂昂到衙門首。只見去去來來的人,酒肆茶坊熱鬧非常,照牆上告示密密層層。只見一個身高藍面的人,氣昂昂立在場上,口內嘮叨罵個不停:“狗入的,自己喫醉了酒,來尋吾事,倒說吾去尋他事!如若再來,打他一個半死便了。”金隆不知趣的上前拱拱手道:“朋友請了。”“呵呵,狗王巴的,來淘吾氣,可惱,可惱!”金隆認他罵他了。不覺怒氣沖霄,挺挺胸膛,晃晃腰,眉毛一豎,兜頭大喝一聲道:“呀汰!狗頭,俺好好來問你,爲何出口就罵?”那人道:“那個罵你?”金隆道:“還說不曾罵麼?”便夾臉一掌,那人提防不及,藍面裏放出紅來,氣得狠狠說道:“什麼人擅敢打吾!”便一拳打將過來。金隆一閃,回手又是一拳。你一下,吾一下,好像龍虎鬥。觀者足有一百多人。有個說:“打不得的。”有個說:“那裏來的入娘賊,打吾們楊頭兒?”兩個人正在混打之時,卻好王則走來。一看說道:“大家不要打了,待吾來問個明白。”便來拉開他們。王則睜眼一看,不覺哈哈大笑,問道:“你可是金隆麼?”金隆道:“正是。你可是王頭大哥麼?”王則道:“是也。老弟幾時到的?”金隆道:“纔到。”王則道:“爲何在此打架呢?”金隆道:“吾來找尋大哥,問他一個信,他就出口罵吾。大哥不要解勸,待吾來打死了這狗頭。”王則道:兄弟不可如此。大家多是吾的朋友,何苦如此!”衆人多說:“不差,不差。既是王頭兒的朋友,還要喫一杯酒呢。”看客東西散去。王則爲人度量極大,勸住了兩個英雄,便同至陽春酒店中來,叫酒保取酒菜,三人一席說話。王則道:“楊兄弟,這位就是金臺族分哥哥,名叫金隆,與吾也是朋友。嚇,老弟,那人就是楊豹,與金臺也是朋友。二位均無切齒怨仇,何必如此勇鬥呢?”二人聽說,呵呵的笑,彼此呼腰低了頭,說道:“哈哈哈,笑話,笑話。若沒有大哥來勸解,不知打到幾時呢!”便大家作揖。王則再勸了三杯和事酒,含笑問道:“金老弟,想你一去六年,未知作何生涯,爲什麼直到今朝回來呢?”金隆就把在外光景,在丹陽路遇金臺,打敗鳳凰臺,一一說明。王則聽說,笑道:“令弟果然是英雄魁首。只可惜罪名目下更大了,倘被拿住怎麼處呢?落頭之罪難免,朋友雖多,總救不來呢。”旁邊楊豹說道:“他既在方家,那方魁是宰相之孫,諒來決不坐視,總來搭救的。吾等煩惱亦何用?”王則道:“呵呵,楊兄弟,你休要癡心妄想。自古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況且金臺的罪犯得大了,料想方魁也難搭救。況且對頭乃是老澹臺,除非他死了,還可希圖。”金隆道:“王大哥,自古吉人自有天相。此時說也徒然。”王則哈哈道:“金大哥的說話倒也不差。來來來,快快活活飲三杯。”金隆道:“請啊。”便你一杯吾一杯,三人喫得多醉了。王則作東會帳。時光已是將晚,公務多完的了,漸漸人頭散開。王則道:“賢弟,今晚往那裏去安歇呢?”金隆道:“伯母家中。”王則道:“他家恐沒有牀帳,何不到吾家中罷?”金隆道:“不敢驚動。”王則道:“如此明日整備牀帳便了。”金隆道:“多多謝謝。”王則道:“如此,請了。”金隆道:“叨擾之至。”王則道:“豈敢,豈敢。”便同楊豹走去。

    金隆回去敲門,馬榮走出來開門。這兩個又是不認得的,幸喜馬榮回來,金母先已說明,故而此刻一猜就着。笑嘻嘻說道:“來者可是金隆兄弟麼?”金隆道:“正是。足下何人!”馬榮道:“小弟馬榮。”金隆道:“嚇,敢是孟家莊人麼?”馬榮道:“正是。老兄何以知之。”金隆道:“吾家二弟說過的。”馬榮哈哈道:“請裏邊相見。”就將門閉上走進去,兩下殷懃見禮。金母與金隆說道:“他是吾的螟蛉子,住在此間的,應該繼兄繼弟稱呼。算來賢侄長三歲。”金隆道:“既是吾叨長三年,佔得一聲哥哥了。”金母道:“妙啊。二人須要一條心,不可爭事。你們若不和睦,豈非使吾心中不安?”多道:“這個自然。”說話之間,天色已晚。夜膳,弟兄相對而喫,也說說金臺。到二更時分,收拾安眠。婆媳尚在燈下做活計,到三更時候方睡。明日,楊豹清早就來扣門,見了金隆便笑道:“吾與你一般粗莽,不問情由,胡亂打架,正正可笑。”金隆拍手哈哈大笑,便同至堂上來行禮問安。金母說說閒文,楊豹就在金家便飯。飯後,三人一同到王家來敘話,再到酒樓上去談心。喫到其間,金隆叫聲:“王大哥,小弟今日重返故土,仍然無事,意欲央懇哥哥弄一位置之處,就是充役當差也可使得。”王則道:“老弟既有此心,待吾留心可也。”金隆道:“總總費心。”王則道:“豈敢,豈敢。”喫完酒,大家走散。不多一月,班捕中把周茂革去,王則就與金隆謀幹,頂了周茂的名,進班當差。日後王則造反,封金隆爲天海大將軍的。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使女貪歡傷自命 張松兄弟會英雄

    話說金臺在方府安身,略爲傳授方魁幾套拳頭。烏飛兔走,忽然兩月。方府中的丫環卻也不少,內有一個極標緻的梅香,名叫彩雲,年十六歲。說到人家的使女,長大了就要與他完姻,若不許配,便要作怪。只因方太太爲他丰姿甚美,要想配一個俊俏後生,因無合適之人,所以把彩雲的親事擔擱了。那彩雲常想佳期,日夜心焦。曾與小使們勾勾當當,只爲怕太太,故未成事。金臺在府中兩月以來,彩雲那卻有十餘次見過。看他眉目清秀,年少風流,頓然留意,妄想成雙合歡。幾次暗暗出外,無奈小主與金臺同來同往,彩雲好不耐煩,難以親近。那一天,丹陽縣請方公子賞花飲酒去了,金臺在書房中閒坐無聊,步入園中玩景。彩雲滿心歡欣,瞞了太太,私行進園。在百花臺邊見了金臺,四顧無人,喜出望外,做出許多風月,走將過來,叫聲:“金二爺來口虐。”金臺一看,呀,原來是一個梅香,年方二八,即便問道:“姐姐,這裏不是你走的所在,到此何干?”彩雲道:“這裏是吾走慣的。”金臺一想:“這句說話原是差了,他是走慣的,如何吾倒不許他走起來呢?差了,差了。”便叫:“姐姐啊,雖是你走慣的,但是吾在這裏,你就不該來了啊。”彩雲道:“來也不妨啊。”丟丟眼色,笑嘻嘻。那好漢滿心疑惑,想這丫頭諒來不是好東西。彩雲叫道:“金二爺,此刻因何在這裏呢?敢是主人不在,無人陪伴麼?若是吾到園中來陪伴你,可好麼?”金臺聽了這句話,不覺好笑起來。把那丫頭仔細一看,心中想道:“如此長大,怪不得他起此邪念。但吾金臺正大光明,不幹這些勾當的。”那彩雲見他笑了一笑,看了一回,會意差了,認得金臺是個知音之客,便走近身來扯衣,惹得金臺忙忙灑脫了丫環的手,轉身走過西去。彩雲慾火高升,滿面通紅,喘吁吁就在金臺背後追上來,扯住衣衿,叫聲:“金二爺慢些走。”金臺回頭問道:“你要什麼?”彩雲道:“吾要……”金臺道:“吾要什麼?”彩雲道:“吾要……”金臺道:“吾要什麼?快快講來。”彩雲道:“啊呀呀,不要什麼,不要什麼。”便來抱住金臺的腰。金臺此刻好不心焦,喝聲:“賤婢!休得如此。”扭脫身子正要跑時,金臺的力氣過大,那丫頭的姣嫩身子那經得被金臺輕輕一扭,就扭斷了兩根骨頭,“啊呀”一聲仰面跌倒,疼痛非凡,滾來滾去。金臺一見,倒覺過意不去,立定身子低頭一看,叫聲:“姐姐啊,這是你自己不好,非關吾事的。嚇,姐姐可不妨事麼?”金臺叫一聲,問一聲,約有一個時辰。彩雲漸漸不動了,金臺倒急起來了。卻好金菊丫環到來,太太差他來尋彩雲,處處搜尋沒有得見,便嘮叨不住的罵:“娼根,娼根,騷頭,怪頭,那裏去了?嚇,莫非到花園裏去哉。待吾去尋來他。”便自言自語走進花園來。走得無多路,恰遇見金臺。那金臺看見彩雲跌到在地,滾了一時,身體不動,着急起來。便回身就走,口中說道:“這樣如何是好?啊呀呀,這是那裏說起。”金菊道:“噲!金二爺,吾們彩雲阿姐可在園裏麼?”金臺忙道:“不,不,不,不知道。”金菊道:“爲何如此?大頭彭天,倒也笑話。”那金臺慌忙走到書齋裏來道:“這,這,這,這是那裏說起?嚇,吾只爲無聊,玩耍花園,那曉得撞着這輕狂使女,跌下一交便爬來滾去,扒了一回,身子不動,不知跌壞了什麼所在?這般光景,看來有死無生的了。如若無人見,吾還可脫卸。嚇,偏偏這金菊丫頭看見,無私有弊,總要疑猜的。須得快快走開罷。”講到金臺是個英雄,如何怕這些事呢?只爲方魁待他十分好意,恐防牽涉起來,只道他是沒理之人。雖然不是真的,諒金菊必要說出遇見情由,乃是分不明白。住不得了,走的爲上。便急匆匆衣衫不換,盤費不帶,往外就走。忽有一人問道:“金二爺那裏去?”金臺道:“吾出園門去走走。”那人道:“喫中飯快哉。”金臺道:“曉得了,就來的。”便一竟走到園牆門首。那門上之人亦問道:“金二爺那裏去?”金臺道:“大爺不在家裏,淨坐無聊,外面走走就來的。”門上人道:“就來啊。”金臺出了方家,走過鳳凰村,便滿身流汗。

    書中再說金菊到園中,各處多看到,說道:“勿在這裏。那說如此尋法,無得見的。停歇歇太太打起來,吾們大家勿要勸。”一路說,一路走,便一直走到了百花臺來。只見彩雲跌在地上,叫不應而問不答。此時金菊頓然呆了,忙忙報與太太知道:“啊呀,太太啊,勿好了,弄出稀奇怪事來了。”方太太道:“賤人,打發你去尋彩雲,去了許久,倒是大驚小怪,什麼意思?”金菊道:“啊呀,太太啊,並不是丫頭嚇太太,只因奉命去尋彩雲,尋來尋去總無蹤跡,便走進花園。”太太道:“可曾見這賤婢?”金菊道:“見是見的。”太太道:“在該處做什麼?”金菊道:“啊呀,太太啊,丫頭走到百花臺邊一看,但見彩雲倒在地上,叫喚他總不作聲,只有微微一口氣了,身體冰冷。”太太道:“那有此事!吾卻不信。”金菊道:“太太勿信,自家出去看。”太太道:“丫環們,隨吾來。”丫環多道:“來哉。”便三個丫環跟了太太,彎彎曲曲走進園來。到百花臺邊,果見彩雲倒在地上,身子不動。方老太太便卓然一驚。見他頭髮蓬鬆,爛泥滿身。“嚇,敢是冒痧氣了?或是急症?”金菊道:“太太勿要瞎猜,讓吾裏來脫開了衣裳來看看。”太太道:“說得有理。”便解了上身衣服,四面一看,“啊呀呀,太太,喏,你看肋閃骨斷了兩根的了。”太太道:“啊呀,這又奇了。不知那個狗才無禮?這還了得!”吩咐閤府家人喚進來,待吾究治。金菊道:“太太勿必叫家人,只要問金二爺就好了。”太太道:“爲何呢?”金菊道:“太太,方在丫頭走進園門,看見金二爺忙亂得很。”太太道:“你可問他麼!”金菊道:“丫頭問的:『可曾見彩雲麼?』”太太道:“他什麼樣?”金菊道:“他個個搭搭說道:『勿得知。』大頭彭天,急急而奔。叫他來一問就明白了。”方太太聽說,便吩咐喚進金臺來。丫環答應一聲,去不多時就來回復,說:“金臺玩耍去了。”方太太便道:“鳳珠、月香同在這裏照看,不可走開啊。”二人多應聲:“是哉。”太太道:“金菊隨吾來。”金菊道:“是,太太請。”方太太心中氣得很,咬牙痛恨金臺,說道:“不良野賊,喪盡良心,強姦了彩雲,彩雲不死還有可說,若死了必要他抵命,免教留下禍根。”

    約有兩個時辰,公子回府來見太太,說道:“母親在上,孩兒拜見。”方太太道:“畜生!好啊,吾叫你金臺留不得,你強留在家。如今他強姦了彩雲,押傷了肋骨,自知情虛,走脫了。”方魁道:“母親,那個金臺是個男子漢,決無此事。或有別人亦未可知。”太太道:“畜生,還要代他抵賴。現有金菊見他性急咆哮而走,不是金臺還有何人?你若包庇,吾就將你處死。”方魁不得逆命,只得自到花園去看彩雲。一看氣已將斷,兩個丫環哭個不停。便迴轉身回到書房中,坐下想道:“金臺是好漢,決無這心的。必然另有別人無法。冤屈金臺,吾好不忍。”正在納悶,忽有丫環來叫道:“太太請大爺快些進去。”方魁道:“來了。”只得勉強走進去。太太便喝:“畜生!如今彩雲已死,還不報官拿住金臺,要等什麼?”方魁道:“嚇,母親,但金臺乃奉旨嚴拿的人犯,留在家中原是孩兒該死,如去報官,孩兒免不得竊留欽犯之罪,如何處置?”方太太道:“做母的原叫你不要留,如今據你說來,難道罷了麼?你與丹陽知縣有交情的,快悄悄的去將事情說個明白,他自然周全你,單把金臺問罪的。”方魁道:“母親,知縣呢雖有交情,但這件事認起正來,總要諮部,孩兒的名字總丟不掉的,連累爺孃有縱子不教之罪了。”一頭說話,便跪下去求道:“伏望孃親開恩,不必報官,且將彩雲悄悄下了棺材。幸虧他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哥哥現在遠處。金臺雖只逃走,各處衙門多出差捉,他終要拿住的。”太太罵道:“不聽娘言,弄出這些事來,應該把你處死的。以後可聽娘言否?真心說出來!”方魁道:“母親,孩兒以後總聽教的了。”太太道:“只是太便宜了金臺這狗才。還不快去備棺木成殮彩雲?”方魁道:“是,是,是。待孩兒就去。”方魁便出外,吩咐家人買棺成殮。自己坐在書房中好生煩惱,想:“金臺此事總難信;若不是,何以不別而行呢?究不知的系何人害死彩雲的。”此話書中暫且不表。

    再說金臺並非怕事逃走。只爲方魁情義好,雖說無私,卻也妨礙,怕他見怪,匆匆走脫的。想要到桃花莊上去,又恐防方府有人追。不往那處去呢,奈無盤川。說到金臺,喫也來得,餓也來得,忍了餓只管走,日夜能行六百里。走到鳳遠地方,只見人煙雲集,熱鬧非凡。金臺肚中飢極,只因性急,出門不曾帶得分文。走到麪店內,揀了空座坐定。堂官泡了一碗茶,金臺一喫就完,便叫堂倌再取茶來。堂倌應聲:“是哉。客人等一等。”金臺正在等喫,只見幾個堂倌慌張走來說道:“客人,金毛太歲來哉。大家快點迎接啊。”喫客多道:“惡蟲來哉,勿得勿接。”便紛紛立起身來,大家出去相迎,惟有金臺仍然坐在那裏。跑堂的忙道:“客人,快些立起來,勿要呆。”金臺聽說,二目一輪,兩眉一豎,問道:“什麼叫做金毛太歲,要吾迎接?”堂倌道:“客人,他來頭真大,那個敢去得罪他!”金臺道:“來頭那樣大法?你且說來。”堂倌道:“一字並肩王張千歲大爵主,名松,混名金毛太……”那“歲”字勿曾出口,那惡少已到。許多男女伺候,堂倌道:“小人跪接爵主。”惡少道:“罷了。堂倌,跑來,拿兩碗八鮮與吾喫。”堂倌應聲:“是哉。”“噲,入娘賊的!大爵主在此,還勿曉得迎接?”金臺只做不聞,一動也勿動。堂倌忙走過來想扯金臺,金臺心中大怒,便舉手輕輕一衝,兩個跑堂一齊跌倒。那金毛太歲便怒衝衝道:“你的入娘賊,那裏來的,如此撒野?看見了吾大爵主,叩兩個響頭纔是道理,那說動也不動,只怕你活勿耐煩了!”金臺道:“呀,你是何人,要吾來叩你的頭麼?”惡少道:“入娘賊,你還勿得知,吾張千歲大爵主,可該應要叩頭麼?”金臺道:“呀,呀,呀,呸,敢是你認差了人了。要吾叩頭,如非做夢?”惡少道:“嚇唷,這也好氣。男的快來捉這!癢居去!”跟來的男女們同聲答應,二十四名家將一起走來。何人上得金臺之手?跌的跌,滾的滾,逃的逃,躲的躲。店主人十分着急,跑堂的個個慌張,七張八嘴多說道:“這位爵主是惹不得的。”金臺道:“呀,什麼爵主!俺偏要打他。”便把張松扭住胸膛,喝聲:“狗頭,什麼要人迎接你?俺是不怕勢頭的。”一面提起拳頭就打,張松急得滿面通紅,本是仗勢唬人,原無力氣的,便哀求金臺。金臺道:“狗頭,吾且問你,以後還要欺侮平人麼?”張松道:“勿敢,勿敢。”金臺道:“還敢來欺俺麼?”張松道:“不敢,不敢。”

    忽聽見門外高聲大喊:“誰敢無理,欺吾哥哥!俺張洪來也。”張松聽見,便叫道:“啊呀,兄弟啊,做兄的喫了苦頭了。”張洪道:“嚇,哥哥走開,待吾來報仇便了。”便挺一挺身子走過來,提拳正要來打金臺,卻定睛細細一看,便住了拳頭,說道:“請教足下,可是貝州金好漢麼?”金臺一想:“什麼他也認得吾的?”回說:“吾叫張大,並非金臺。”張洪道:“什麼說話,吾在丹陽鳳凰村上打擂臺,上一日打敗了,下一日在那觀看,看見英雄打敗方魁,方知是貝州好漢。渴想之至,恨難親近。難得今朝到此,何須變姓更名來瞞吾呢?”金臺聽說,心想道:“原來他在丹陽看吾打擂臺,料想瞞不過的,倒不如認了罷。若說要強之時,不管什麼大爵主、小爵主,總要打到他們伏貼。如今見他好好的說,反不能行兇。”便道:“俺正是貝州金臺。”張洪哈哈道:“如此,見禮!”金臺忙道:“啊呀呀,不敢,不敢。”二人見禮畢,張松想道:“做阿哥的喫了他虧,你來與吾報仇纔是。爲什麼倒是以禮而待,這是何意?”張洪叫聲:“哥哥,這位英雄就是天下有名的貝州金臺,須見一禮。”張松道:“若說真的,捉去解官纔是道理,如何反要見起禮來?好勿色頭。”張洪道:“嚇,哥哥,你說那裏話來?爲弟的最愛英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況且他是真真一個真好漢,仰名已久,難得相逢。今朝幸而相會,正好盤桓。”張松道:“如此,你去與他做朋友,吾勿來。”滿面怒容,拔腳就走。張洪叫道:“嚇,英雄,家兄是個粗莽之人,冒犯之處不可見怪。”金臺道:“好說。多承二爵主抬舉,小可冒犯了大爵主,伏乞恕罪。”張洪道:“豈敢,豈敢。”二人便分位坐下。那店主登時送八鮮大面來。喫完,張洪會了東,再相請金臺家去。

    書中先說張松回到家中坐定,一聲長嘆說道:“吾們的阿二竟變兆了,阿哥喫了別人的虧,兄弟倒與他做朋友。哈哈哈,這是那裏說起嚇?況且金臺是奉旨嚴拿的要犯,應該捉去解官,勿但是替阿哥報仇,而且在王帝面上有功勞了。什麼到是敬重他,真正豈有此理。也罷,待吾進去告訴啊媽。”便灑步走進中堂,把這情由告訴太太。太太聞言,心中大怒,道:“萬事有吾。你且不用心焦,且等兄弟回家喚他進來問他便了,你且出去。”張松道:“是了,妮子出去。”走到外面便道:“咳,男的跟吾去闖寡門去。”下人們應聲:“是。”書中丟下張松,再說太太喚道:“彩芳,你到外邊打聽,二爵主回來了,說吾有話喚他進來。”彩芳應聲:“是。”連忙走到外面來,當心打聽。不多一回,聽見爵主打道回府,同金臺雙雙見禮,遜位坐下,先談談客話,二人正在喫茶,裏邊彩芳走出來道:“嚇,太太有命,請二爵主爺進去。”張洪道:“嚇,來了。英雄請坐,待吾去去就來。”金臺道:“爵主請便。”張洪進去。先表金臺一人獨自閒觀,只見好高大的廳堂,雕樑畫棟,赫赫威風,富貴氣象,出進下人正多,貓如獅子,犬如狼豹,果然好個藩王府。想:“吾有緣今朝得到此地,吾看那張松的行爲,原像是個惡少,那張洪做人甚好,比那張松大不相同。再者,留吾家來是何主見?方纔坐定,又是什麼太太請了進去?不知有何說話。也罷,吾且待他出來便知道了。”要知張爵主拿捉金臺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張王府拿住金臺 姑蘇地遇見劉松

    話說張洪來見太太:“不知母親呼喚孩兒有何吩咐?”太太道:“畜生啊,吾問你,那金臺乃是奉旨查拿的要犯,爲何留在家中?”張洪道:“嚇,母親原來爲此事?伏乞母親不必生嗔。孩兒前日在丹陽鳳凰臺上,看見金臺本領高強,料想一時難捉,故而哄他到家,假妝要好,灌醉之後往文武衙門中通了信,把他捉住解去。”太太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如此說來,倒是做孃的錯怪了你了。外邊去罷。”張洪應聲:“是。”張洪便別母走到外邊,含笑來見金臺。金臺便立起身來,與張洪挽手走到書齋中去談講。張洪即忙吩咐擺席,二人對酌。小使旁邊篩酒。金臺道:“二爵主,小可何德何能,感蒙這般厚待?冒犯了大爵主,不責吾罪,小可何以克當嚇?”張洪哈哈道:“英雄何以克當?此言重了。你是赫赫威名,天下聞知。張洪無福得親。今朝相逢,三生有幸,如得明珠海珍一般。家兄是一個莽夫,休要見怪。待吾去告稟母親。”金臺道:“啊呀呀,此乃是金臺之不合,何必告訴太太?但不知方纔太太怎說?”張洪道:“老母已將家只責過,命吾代言解忿,並且命吾拜從爲師,習舉拳法,不知尊意如何?”金臺道:“唷唷唷,多承太太恩赦小子,又承二爵主如此款待,還說什麼拜從爲師,言重了。爵主若要學拳,空閒時候傳授傳授,只是吾也算不得精通呢。”張洪道:“休要太謙。酒冷了,請酒。”金臺道:“請了。”一杯一杯直飲到太陽下山,把那金臺喫得沉沉醉去,身軟如綿。張洪呼小使們扶他榻上去安眠,便差人往文武衙門中去報,連夜來捉。

    列位,若講金臺已經大醉,只消幾個人足夠拿住,何必點兵呢?只爲他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故而通知各衙門點兵拿住,方保無事。至二更時分,各衙門精兵悄悄而來,並不驚動地方百姓。故而百姓們一毫不知。燈光火把照得一片紅光,把前後府門守住。張松對張洪道:“啊二,你做了這宗事體,只怕要在座臺上過年的了。”張洪道:“嚇,哥哥何出此言?”張松道:“你想,王府上那間弄了許多兵馬,可像抄家?直腳倒眉殺哉。”張洪道:“哥哥休得取笑。”便吩咐家人開了大門,官兵衙役走進高廳,張洪領入書房,還怕脫逃,再把書房門守住。官道:“嚇,二少爺,金臺在那裏?”張洪道:“喏喏喏,榻上睡着的不是金臺麼?”官道:“左右,將他如法拿牢,上了緊銬緊鏈,打入囚車,小心押往衙門。”兵役們同聲答應,悄悄上前,先把他兩隻足上了緊鏈,兩隻手上了緊拷,蒲桃鐵鏈鎖住咽喉,任你英雄好漢,總然逃不脫的了。金臺還在夢中,那知禍事平空降來,悉聽他們拿捉。自古道:酒能誤事,詢不誣也。金臺被他們捉下囚籠,省來反覺胡塗。看看西邊,又看東邊,說道:“你們一班人在此做什麼?”官兵道:“狗頭,在江西拿住之後,被你一逃直到此地,如今囚在車裏,任你英雄,總逃不脫的了。”金臺聽說,眼一睜,連叫:“啊呀!”才曉得足有鐐,手有拷,頭盤鐵鏈,總難脫身。便哈哈大笑,叫張洪道:“原來你要捉俺也!何妨說明白,俺也俯首無詞,粉身碎骨也甘心的。何須作此兒童態呢?哄得吾金臺仃倒不知!”張洪道:“你休將這些好看閒話說,若不如此,那能捉得住你?”金臺哈哈道:“這樣小心有什麼用?老爺們既然捉住,速解東京便了。”那官聽說,哈哈道:“果是好漢。過來,將他押往衙門。明日備文起解。”衙役應了一聲:“是。”那官道:“二少爺,多多驚動。致意太太,來日請安。”張洪道:“不敢,不敢。”送官閉門,吩咐家人去安身。弟兄二人來見太太,把捉金臺的事告明一遍。太太聞說,笑嘻嘻道:“兄弟倒能幹,阿哥原是無能,只管油花沒正經。”張松道:“喏喏喏,啊媽亦要說妮子哉。”太太道:“你那裏及得來兄弟嚇。”張松道:“妮子雖只及勿來啊二,日後爺爺啊媽死了,總要妮子抱頭的。”太太道:“畜生,胡說!還不去睡!”張松道:“是哉。啊二去睡罷。”張洪道:“哥哥請。”弟兄兩個各自回房,書中不表。

    單說貝州金好漢身雖捉住,也不慌張。連着囚車收了禁,來朝帶到中堂,起解文書端正好了,吩咐委員押赴到京。衙役八名,兵卒五十,官役兵丁刻刻提防他逃走。那曉得忽地風來,飛沙走石,地黑天昏,乃是張道、左蹺得了消息,來救金臺。把那解官提到襄陽,把二十五雙兵丁喝散,八名解役多如呆漢,大家只會張口。把金臺攝到姑蘇,方始風息雲開。這些百姓人家多稱奇怪,地方官好生着急,吩咐收拾原文,另備文書,詳明上司,拿捉金臺更加急急了。那解官提到襄陽,唬得心驚膽慌,明知妖法把金臺救去,此事如何是好呢?只得親自去見襄陽縣,助了盤川回鄉。五十名兵丁,陸陸續續回來,見官多說妖法利害,只得大家逃回。

    再說金臺從空到了姑蘇,手足皆松,刑具能開,便道:“這是那裏說起嚇!吾的身子已被官兵捉住,那知地黑天昏,又脫了災。那一僧一道空中現相,莫非又是張鸞、左蹺來救吾!不知二人到底奉何差遣?咳,想他們救便救了吾來,算起來倒反害了吾也。罪如火上添油,王法無情,那裏肯休呢?到底總要拿住吾的呀!呸,事已如此,吾也憂愁不得許多,聽天由命便了。只是吾身邊沒有一錢,親友全無。金臺嚇,金臺,縱使你天下有名的好漢,總不能忍餓兩三天的。不知這裏是什麼地方,待吾來借問一聲便知。”這個所在,來來往往的極多。金臺隨意逢人拱手問信,那人說道:“此乃是渡僧橋。”但見人來人往,鬧吵非常。或上橋,或下橋,諸般買賣甚多。金臺便信步上橋。只見來了一濤人,七嘈八雜說道:“阿哥,那間走路多要當心的,若不當心,撞在宕拳頭身上了,性命多難保的。”又一個道:“勿差,勿差。若見劉松,大家奉讓。”金臺聽見,隨即上前拱手問道:“在下聽見列位說的宕拳頭,不知何如樣子?故而請教。”一個道:“客人,你要曉得他做什麼?”金臺道:“在下因爲不知如何利害,所以動問。”一個道:“客人,這裏有個大名功,是宕拳頭的好漢,名叫劉松。長是長,大是大。”金臺道:“那樣宕法的呢?”一個道:“喏,他日常無事,在街坊上閒走,生成酒罈大的拳頭,宕過西,宕過東,偶然宕着在別人身上,有造化的呢,痛得半死,若是倒竈的呢,骨頭折斷,去見閻公。”金臺道:“嚇,這樣叫做宕拳頭?”一個道:“正是。”貝州好漢點點頭,一路思量一路走去。想:“盤川全無,嚇,有了。吾記得劉小妹的父親,家住在蘇州山塘上雲樓裏,今朝何不到雲樓去呢?見了劉老伯,與他借些銀兩使用。”主意想定,朝前走去。只見人煙稠密,旁邊幾個朋友,大家說道:“立定,立定。宕拳頭的來哉。”金臺就問:“在那裏?”一人道:“喏,街中來的長長大大,黑裏黑塔的就是呀。”金臺一看,只見一個長大漢子,約計身子八尺光景,粗眉,大目,方腮,頭上烏緞包巾,身穿元色箭衣,元緞靴。街上行人見了,人人懼怕。獨有金臺一點也不怕,心中想道:“那匹夫到也氣概,但不知拳頭如何利害,不免迎上前去試他一試。”便只做不知,走上來,當街不讓。劉松看他身子短小,況且瘦怯,吾的拳頭如何當得起?倒說起好看話兒來了,叫聲:“朋友閃開點,讓吾走。”金臺道:“嚇,朋友,你卻差了,這是朝廷的血脈,大家走得的。什麼要讓起你來?”劉松呵呵道:“你若不讓,你要喫苦了。”就把拳頭宕將過來,思想要把金臺打開。英雄閃過身軀,便一個雙龍入海打來。劉松此刻火氣直噴,用力招架。旁邊閒人觀看語四言三,不絕於耳。一個道:“阿哥,看勿出這後生本領倒大的,劉松的拳頭宕勿上,倒要跌下來哉。”又一個道:“兄弟,這就叫強人自有強人收。”一個道:“阿哥,這叫做老樹自有硬蟲鑽。喏喏,劉松要跌下來哉。”若說劉松的身子,比金臺大得多,本領也各別的。二人打了一回,劉松招架不及,仰面跌倒。街坊上人拍手大笑。金臺喜氣洋洋,含笑而走。劉松立起,低頭走去,從今再不宕拳頭的了,只怕撞了金臺,又要喫虧。此話書中不表。

    再說金臺行走,獨自徘徊,想往雲樓去見劉老伯,不知劉老伯做人如何。嚇,也罷,且去見了他再行說法。便一路問路,來到山塘。到了山塘,又問明瞭雲樓在虎丘山後,便匆匆走去。只見幾個鄉人走來,金臺上前拱手問道:“老大哥,借問一信,此地有個雲樓在於何處?”那鄉人道:“嚇,雲樓?那邊就是。”金臺道:“多承指教。”鄉人道:“豈敢,豈敢。”金臺走不多路已到。一看,大門緊閉。即忙用手扣了三下,劉老老在內聽見。

    講到這劉老老,生這三女,大的名叫貌多花,次的名叫玉芙蓉,第三個就是劉小妹。貌多花與劉小妹爲妓,獨有玉芙蓉不肯爲妓,在家倚仗父親,要與他扳對姻親。這宗人家,多說劉老老名氣不好,不肯扳對,故而擔擱下來,只得做做女工,雪風花月一些不想,倒甚賢孝。蘇州地方有一個人,名叫金忠,方年二十有三,卻有幾百斤躁力,拜王蒲爲師,習學拳法。那兩日前,金忠遊虎丘,從雲樓門外走過,不期見了玉芙容。一看,好比嫦娥下凡,打聽明白,乃是劉二妹,年方十七,尚未傳紅。姊妹在揚州爲妓,單留此女在家,便起了不良之心,思量嫖這玉芙容。一連兩日,來到雲樓,向劉老老說明其事:“你個女兒玉芙蓉,如肯與吾成親,與你銀子三百兩。”劉老老回說:“多承大爺見愛,小女理當如命。無如小女的性子固執得很,對親尚要揀人家,爲父的也做不得主。明媒正娶尚且如此,苟合成歡,決難從命。得罪大爺,休要煩惱。”金忠聽說,哈哈笑道:“既如此,姑娘與吾做渾家了。”劉老老再四推託,金忠就打嘴巴,說道:“不中抬舉的老亡八!兩個女兒已做娼妓,那一個那裏清白得來?”便三天兩次常來走動。劉老老急得了不得,欲想躲避,亦無處可躲。住在此處,又恐生禍。一日,父女二人正在商議,料想金忠必然還要到家中來。若再來,什麼處呢?玉芙蓉道:“嚇,爺爺,他若不來也罷,若再來,吾就拼這殘生,與他做個死相交罷。”劉老老正要回言,忽聞敲門聲,便道:“嚇,女兒,扣門者諒來又是金忠來了。”二姑娘便進去取了一把快刀抵當,與金忠拼命。

    且說劉老老戰驚驚開出門來,仔細一看,原來不是這兇人。還好,還好。金臺忙拱手道:“請問老伯尊姓大名?”劉老老道:“老朽姓劉,名乃。足下何來?”金臺道:“路過蘇州,特來一見。”劉老老道:“不敢,不敢。請教尊姓?”金臺道:“姓金。”老劉聽見姓金,心裏就一跳,氣喘吁吁,頓然呆了。用手挪着心頭,又問道:“不知府上住在何方?瓜葛全無,因何到此?”金臺道:“嚇,老伯,容吾進來,說明來意,就知道了。”劉老老道:“嚇,如此,草堂請坐。”金臺應聲:“來了。”那劉乃恐怕金忠又來,故而即忙關門。金臺就彎腰深深見禮。劉乃匆忙還禮,分賓坐下。金臺將前情說了一番,劉乃即便立起身來,說道:“原來就是貝州金臺,多多失敬了。嚇,好漢,老身往裏邊去,就出來的。請坐。”金臺道:“老伯請便。”劉乃走到裏邊,叫聲:“女兒,你道扣門的是那個?啊呀呀,爲何在此啼哭?”玉芙蓉道:“爺爺嚇,女兒是隻道又是金忠,方纔在門後聽得明白,原來是金臺好漢。可恨這尤龍潑婦,吾妹妹含冤而死,雖只金臺仇已報過,殺盡強人,然而想起同胞姊妹不完全,叫女兒怎不傷心呢?”劉老老道:“嚇,女兒,這也怪不得你。但是人死不能再生,況且金臺已經報仇,如今哭也無益了。快把香茗烹起來,還須備酒。”劉二姐便揩淚,先去炊茶。劉乃仍走出來:“嚇,好漢,老朽在此想你嚇。”金臺道:“嚇,老伯想吾什麼來?”劉老老道:“想你罪大如天,離鄉背井,拋撇萱堂。倘一日拿住了,性命交關,什麼處呢?你總須要個安身地方。”金臺道:“嚇,老伯休如此說。金臺雖只幼年,不知世務,到底是個男子。已經犯法,心無慮也。如若沒有什麼風浪便罷,設有風波也是沒奈何。人若偷生,即非英雄。”劉老老哈哈道:“人死多不怕,果然好漢,可敬,可敬。”二姑娘道:“爺爺,茶有了。”劉老老道:“來了。”劉乃到裏面去端茶,金臺想道:“曾記得娘子說,那劉乃生三位姊妹,玉芙蓉不肯爲妓,與父相依,這個聲音嬌滴滴,莫非就是麼?”劉老老道:“出來嚇,好漢,便茶在此。”金臺道:“多謝,多謝。”劉乃懷着鬼胎,愁容滿面。金臺見了,便問道:“老伯伯如何面上不悅?”劉老老道:“嚇,好漢,老朽是隻爲有一莊可愁的事故而不悅。”金臺道:“老伯到底爲何,不妨說個明白。”劉老老道:“好漢,說出來也是枉恐。”金臺道:“不妨的。”劉老老道:“老朽年邁,所生三個女兒,貌多花與劉小妹是好漢見過的,還有一個女兒,名喚玉芙蓉。”要知金忠如何遇見金臺,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金臺借貸到山塘 金忠聚衆鬧雲樓

    上回講到劉乃是個老年之人,故而直訴出金忠之事。金臺聽說,叫聲:“老伯放心,那金忠雖只無禮,到底要用好言說化其心,自然不來了。”劉乃道:“咳,好漢啊,那金忠以力爲強,老朽苦苦哀求,全然不理的。”金臺叫聲:“老伯不必心焦,待吾來說,管叫他好好的走去,令愛的名聲保得牢的。”金臺的性家生成功的,聽你那樣兇法,總勿動火。如非拳頭打到他身上,他也勿讓,勿比目下這些朋友,本事勿有,火性倒大。毴娘可怕,窮爺呢不怕。其實一見兇人,口缸就軟,獨想逃走。金臺是個好漢,不是這宗行爲的。劉乃聽了金臺之言,便進來說與玉芙容知道。玉芙蓉道:“金大伯伯難得來的,論禮須要端正酒席,堂前款待。”劉乃道:“這個自然。待吾到天和館去叫一桌便了。金家伯伯是個英雄,況且親道相關,女兒,你出去與他見個禮。”玉芙蓉應聲:“是,曉得。”想進房換衣來見金臺。只見老劉走出來,含笑叫聲:“英雄,二小女出來見禮。”金臺道:“呀,不敢,不敢。”便立起來把衣服正好。裏邊玉芙蓉走出來,輕啓朱脣,稱聲:“伯伯。”尖尖玉手捧着胸懷。列位,那貌多花又不是金臺的妻子,爲什麼玉芙蓉把金臺叫起伯伯來呢?只爲與蘇小妹認爲姊妹,雖非合母,情勝同胞。況且沒有別的稱呼,只好叫聲伯伯了。一邊叫了伯伯,一邊叫聲姨妹,深深作揖還禮,不避嫌疑,西東坐下,彼此問安。

    且說劉乃取銀到天和館備酒,剛走出,金忠就到,將身立定,心中思想:“今日劉乃肯把女兒與吾成歡也罷,若再不肯,就把雲樓拆去,方見俺的利害。”雙手推門走將進來,卻不見劉乃,倒有一個此刻坐在東首,西邊坐着玉芙蓉。金忠便進,心中大怒,雙目圓睜,想道:“這老烏龜如此放刁,吾到來兩次,不叫女兒出來,見日與這狗頭對坐扳談,真正氣死吾也。”便大步灑開,走進來了。二姑娘一見,頓然一呆,便輕輕就對金臺說:“這個就是金忠。”連忙進內,在屏門之後張看。金臺立起身來,原不動火,看他如何。金忠便放聲大喝:“呀,你是何人,擅敢與二姑娘對坐麼?”貝州好漢笑道:“朋友之言差了。這裏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並不是平康院子。吾乃是親戚,相誼來探望的,說說談談,並不犯你。你得罪吾麼?快些外面去。”金忠哈哈道:“大膽的狗頭,在吾金大爺面上撒野麼?吾到這裏,你該回避。什麼倒叫吾出去,呵呵,這還了得?”看金臺矮短,拳頭起處,兜胸打來。金臺輕輕挑脫,回手這記拳頭利害得很,金忠也要來招架,那曉得本領高低太遠。那金忠平日間自道本事高強,動不動就要打人,那裏曉得今日碰着了金臺,招架勿來,如何還手?料想打他不過,只得逃走。金臺任他逃去,笑道:“一點本領也沒有,在吾面前使什麼兇!”劉二姐忙出來含笑叫道:“金伯伯原像天下馳名的真好漢,不須幫忙,打退金忠。”金臺道:“吾道金忠那樣兇法,原來是個無能的東西,要死要活多在吾掌中。”

    再說金忠氣沖沖自言道:“罷了,吾道小小狗頭沒有什麼本事,乃知力氣甚大,拳頭又好,想來打不過他也,只得脫身出來。且去告知師父,再來報仇便了。”正走時,卻逢劉老備酒回來。一見強梁,心就急了,不免要上前去說幾句好話。叫聲:“金大爺那裏來?滿面通紅,呼呼氣喘,敢是與那個打架麼?”金忠道:“劉乃這老亡八,不知那裏來的野賊,留在家中行兇打吾。吾今那肯幹休,你去收管這無知小狗才,俺家要打還風陣呢。停一回來報仇。若是將他放去,今宵就要拆去雲樓,把你這老牛活活的敲死。”劉乃想道:“呀,不好了,聽其口氣已經到過吾家裏,與金臺打過的了。咳咳咳,不打還好,一打打出禍來了。”便急忙忙回到家中,喘呼呼問金臺道:“何故要打金忠?”金臺道:“啊,老伯,他若好好的說,吾也不去打他,那個叫他出口傷人!就打這強梁也不妨的了。吾道他是個好漢,那知本事平常,全然上不得吾手的,幾何打死。得放手時,總須放手,故而放他活命的。”劉乃道:“啊呀,如今惹出禍來了。他的朋友甚多,況且多是拳教師。方纔途遇對吾說,要來打還風陣,叫吾不要放你去走;如若放了你去,就要拆毀雲樓,連我老朽要受害。這便如何是好?”金臺聽說,手搖搖叫聲:“老伯,不必心焦。他的說話雖狠,無非唬你,保得定金忠不打還風陣的,那敢在老虎頭上抓癢呢?”劉乃道:“你便這樣說法,吾道他總要來的。”金臺道:“且待他來再作計較。”劉乃是急得了不得,金臺看得稀鬆,二姑娘便叫聲:“爺爺,伯伯名聲天下聞知,無敵手的,必然不怕那姓金人的。”正在談論之間,又聞外面扣門之聲,劉乃道:“不好了,啊唷唷,打還風陣的來了。”金臺說道:“縱然要打還風陣,也沒有這樣快法的。”玉芙蓉道:“爺爺,必是送菜的口虐,且去開看。”劉乃硬着頭皮,開門一看,果然小二送酒菜來。劉乃即忙款待金臺,說道:“啊,好漢。”金臺道:“咳,老伯,既爲親戚,只管如此稱呼,倒覺不雅,隨俗些好。”劉乃道:“老侄如何?只爲家寒少禮,備杯水酒略表微心。老侄盤桓幾日遊玩遊玩,再聊助些盤川。”那時金臺正在肚飢,也不推辭,竟與劉乃對坐而飲。

    書中先要說金忠自誇本領人間罕少。那一日撞着金臺,打不過,要告知王浦打還風。此刻劉松正與王浦閒談,金忠走進,劉松便把金忠一看,心中思想:“難道也被人打了麼?”王浦便叫:“徒弟,滿面愁容,是何緣故?”金忠道:“啓告師父知道,徒弟今朝遊虎丘,偶步到雲樓去,只見門開在那裏,吾便走進去一看,男女二人對面坐下講話。”王浦道:“那爾呢?”金忠道:“女的就是劉乃之女,名喚玉芙蓉,男的卻不認得。那女的見了徒弟,即忙走進,所以吾說了幾句不伏之言。可惱這男的就罵起吾來,因此與他打架。他就倚恃本領,打得吾不能招架,一溜煙逃來的。今日真正不幸,要求師父去報仇呢。王浦道:“有這等事麼?俺王浦的徒弟甚多,只有打敗別人,從沒有別人打敗了吾的徒弟。你可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金忠道:“不曾問得。”王浦道:“如今在也不在?”金忠道:“還在雲樓。”王浦道:“既如此,待吾親去看來。”劉松道:王師父請啊。”王浦道:“劉老師可同去麼?”劉松一想,吾若不去,只道吾怕事。即忙回說:“理當助興。請了。”此番王浦勇如虎狼,要去打還風,又帶了一班徒弟。金忠仗勢衝頭行來,已是雲樓。金忠扣門,劉乃與金臺正在喫酒。劉乃聽見扣門,忙對金臺說道:“扣門者必是金忠合了許多朋友來打還風,如何是好?”金臺道:“啊,老伯,自古兵來將擋,何必膽小!待吾出去見他。”劉乃道:“人來得多口虐。”金臺道:“不妨的。”劉乃心慌膽卻,如今必有一場大幹戈了。二姑娘急得雙手亂搓。那金臺一些不在心上,那怕金忠人多!開出門來,仔細一看,笑道:“打不過俺家逃了去,應該習學習學。如今去了又來爲何呢?”俺家豈怕人多麼?反不如早些拜吾爲師,把上好拳法傳授你,自然名望振大了。”這幾句話說得金忠尤如雪上加霜,氣喘呼呼,非但不能動手,而且人如呆徒。那邊劉松走近一看,就是渡僧橋堍下打吾的朋友,嘗過滋味,也勿敢效勞。王浦也走近來一看,連忙拱手問道:“英雄可是貝州金臺麼?”金臺道:“然也。”王浦即忙深深作揖,呵呵笑道:“小弟看來原像金二哥,幾何冒犯了。請啊!”金臺道:“嚇,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如何認得小弟?乞道其詳。”王浦道:“此地不是講話之處,請到舍下細談。”金臺道:“話未說明,不好驚動。這裏舍親處坐坐便了。”王浦就叫四個徒弟先行回去不表。

    且說王浦挽了金臺的手,兩人見禮,劉松也向金臺作其兩揖。金臺想道:“原來就是宕拳頭的朋友。”劉松見了金臺,好不惶恐。王浦叫聲金忠道:“這位就是貝州金臺,不可冒犯,過來見禮。”金忠道:“是哉。”此刻金忠走過來,上前見了金臺,謙遜坐下。只有劉松頭也不抬,只因跌了一交,實無面目,欲思告別先行回去,尤恐金臺說出來。劉乃在門背後看得明明白白,走進來對女兒說道:“如今才曉得,金臺果然是個英雄。三個拳教師見了他,再也勿敢撒野,倒在那裏講正經哉。”王芙蓉道:“爺爺,待女兒烹起茶來。”再說王浦叫聲:“金二哥,你可認得吾麼?”金臺道:“小弟看來原有點面熟,不知尊姓大名。”王浦道:“小弟姓王名浦,也是貝州人氏。那年同了幾個朋友搶了過往客人的財帛,被官兵捉住,審明小弟是個從犯,減等充軍。在監時候,多承照應。後來起解,又承厚助盤川,別後已有兩年,時時想起的。近來聞得二哥罪犯彌天,奉旨捉拿,不知何事來到此間?”金臺聽說,把頭點點,才記得兩年前貝州大盜王浦,減等充軍到此,就是他。今朝難得重會,千里相逢,總算有緣。那王浦叫聲:“金二哥,小弟想你是個人間好漢,那得犯此大罪來嚇!”金臺道:“王大哥有所不知。”便把前情一一說明。王浦連稱:“可惜,埋沒了英雄名望,令堂在家靠何人呢?”金臺聽說,便道:“這就是自尋煩惱,吉凶死活由天判斷,憂愁也無用。”王浦道:“金哥,自古道,身長六尺天下難藏,如若東漂西宕,倘有差遲如何呢?”金臺道:“不妨。倘然再被捉住,自然甘心受苦。一日不拿吾,金臺餘生一日也。”王浦聽說,笑呵呵道:“好個英雄大丈夫,全無怕死貪生的意。”便指着金忠道:“這個金忠乃是吾的徒弟,不知人事,冒犯虎威,幸勿見罪。”金臺道:“豈敢,豈敢。這是小弟無知,故而冒犯了令高徒。”王浦道:“啊呀呀,言重了。”金臺道:“這位仁兄尊姓大名?”劉松免不得回答:“小弟姓劉名松。”金臺道:“府居何處?”答道:“本地。”金臺道:“原來本地人氏。曾記得是那裏會過的。”劉松一想:“啊唷唷,這句說話倒問得尷尬,無非在渡僧橋街上會過的,好一句刁巧話,梟吾痛瘡,叫吾什麼樣回話呢?”頃刻之間,面紅起來了。忙答道:“從來不曾會過的。”金臺道:“嚇,面熟得很。”劉松道:“正是。”卻好劉乃送茶出來,金臺叫聲:“啊,老伯,這三位多是好漢,禮當相見。”劉乃道:“啊,三位英雄,老朽劉乃見禮了。”多道:“啊呀呀,老人家,常禮罷。”見禮已畢,加了劉乃一個坐位,各人喫了茶。王浦叫聲:“金二哥,舍下談談去罷。”金臺道:“天色已晚,改日來了。”王浦道:“既如此,明日再來相請。告別了。”劉乃道:“多多有慢。”多道:“好說。”三人作別金臺。劉乃、金臺送他們出去,回身進內,半門閉上,與劉乃重新喫酒。談談說說,天已晚了,就將牀鋪安排。金臺燈下閒想,不覺哈哈笑起來道:“吾在衙門中爲馬快,應該守法。多蒙師父把拳頭教了吾,那曉得本領無人及得,名揚四海,人人敬重,多多畏伏吾金臺的。就是英雄好漢卻也不少,往往碰得來多是落後的。連吾自己多不相信。難道普天之下,並無強過吾金臺的麼?咳,可惜了嚇!本領高強,總出不得仕。不能做安邦定國的棟樑,只是漂流不定,母子分離。”金臺想到了娘身上,心事上了,便短嘆長吁,急閃在胸。

    且說那劉乃叫道:“啊,女兒,爲吾的想起來正可笑。”玉芙蓉道:“嚇,爺爺可笑什麼?”劉乃道:“可笑那王浦、劉松、金忠三人,雄糾糾,氣昂昂,尢如強盜一般,竟像可以殺得人的樣子。今日見了金臺之面,好似老鼠逢貓,大家呼腰恭敬他,真正是強人自有強人收。”玉芙蓉道:“啊唷,爺爺方纔打門之時,唬得吾捉身不住。若沒有金大伯,誰能擋得!”劉乃道:“吾也在此想,千幸萬幸,留住金臺,此番必須厚贈盤川可好麼?”玉芙蓉道:“爺爺,正如此好。夜深了,進去睡罷。”父女二人各自歸房,一宿無話。

    來朝天亮,大家穿衣梳洗等話是不必說。金臺想想,住在這裏沒有什麼好處,意欲開口借些盤川,倒是不好意思。正在煩想,只見王浦、劉松二人親自來請。那金臺卻不過,只好同去。到了王浦家中,說說談談,少刻酒肆中送到一席酒筵,三人同飲。王浦便叫金二哥道:“你今有罪,現在各處查捉,此地也久難住,須當防備拿捉。並不是王浦無情打發你呢。”金臺道:“王大哥,這是你的好話。”王浦道:“金二哥若不怪,吾今有白銀二百兩送與二哥做盤川,且往他方尋個安身之所。”不知金臺意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一席酒友朋重義 百花村姊弟相逢

    話說那王浦在姑蘇做拳師,收了三十餘個徒弟,名振吳邦,聲傳一郡。多說王浦的拳頭實在名功,無人及得。正在行道的時候,那曉得到了一個拳頭祖師貝州金臺。王浦一想:“他若在此,我要倒運了。”爲此請他喫酒,送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另尋所在。他若是去了,那拳頭仍舊惟我獨尊,豈不是好。金臺正是盤費勿有,聽了王浦之言,便立起來道:“啊,王大哥,我與你雖只同鄉朋友,怎好白叨其惠?實使不得的。”王浦道:“金二哥,若不見收,即是看吾不起。”金臺道:“說那裏話來,既蒙所賜,只得厚臉了。”王浦道:“好說。”劉松在旁剔牙,想道:“我也該送他幾兩花銀。想起前日跌我之仇,是我的冤家,老實今朝不送了,諒他也不怪我做人不好的。”三人直飲到天已近晚,王浦把銀子送過來道:“金二哥,白銀二百兩,略表寸心。目下姑蘇地方,多少公差四散拿你,甚是嚴禁。你今擔擱在此,反使我不安,斷然不可住的,別處去走走罷。若有了安身之處,須通一信。好待我在蘇州丟下心事。”金臺連聲答應說道:“決不住在此地。”王浦道:“妙啊,往別處纔是。金二哥若到了別處地方,你也要當心,當心。”金臺道:“是,曉得。”說說談談,天已晚了。二百兩花銀金臺收好作別。二人一同送出。仍從舊路回到雲樓扣門。劉乃開門一見,笑道:“哈哈哈,老侄來了。我說爲何此刻還未回來?小女說,只在這時候快來的了。說話方完,卻來了。裏邊去。”金臺道:“曉得。”金臺進內,劉乃閉門,同到堂前,叫聲:“老侄,爲何去了大半日直到此刻方回?”金臺道:“啊,老伯有所不知。那王浦、劉松兩人相邀飲酒談心,喫到方纔多不曾醉。王浦道:『看你醉意一些多沒有,真正是個酒將軍。』”那時金臺又將王浦叫他不要在蘇州擔擱,送他白銀二百兩,叫他別處去的言語,說與劉乃知道。劉乃說:“這是正經說話,不知你的意下如何?”金臺道:“朋友的好話怎好不聽!明日就要去了。”劉乃道:“唷唷,三頭五日是可以住得的。但不要外邊去住,在我的家裏怕他怎麼!”列位,金臺乃是天巧星臨凡,不知怎樣倒像馬日馬星坐命一般,總要走的。劉乃叫他住在家裏,他卻回說:“那個奈煩住在家裏?明日必要去的。”劉乃道:“那裏去呢?”金臺道:“去看。”劉乃道:“可不到杭州望望丈人?也見你做人不差。”金臺道:“是,是,我今就到杭州。”劉乃道:“從前小妹說他的父親住在竹竿巷內,可是麼?”金臺道:“一些也不錯。”談講一回,天已暗的了。二姐夜膳早已端正,雖不多,餚味倒也精緻的。劉乃道:“老侄,你是明日要走路的,喫了夜飯早些睡罷。酒雖不喫,飯卻喫飽。若不喫飽,酒也喫得。再喫幾杯,如此再用幾杯便了。”劉乃歡容滿面,與金臺對酌談笑,早又是二更時候了。少停,劉乃歸房去睡。睡在牀中想道:“我想留他幾日,怎奈他一心要去,不肯是勉強不來的。聽他去罷,送他些銀兩是道理。但是送他多少呢?也罷,五十兩頭少不來的,竟是五十兩便了。”來朝便說與二姐知道。二姐說:“甚好。但女兒若沒有金家伯伯,有性命之憂。況且王浦是個朋友,尚然送他二百兩。爺爺再加一倍。”劉乃道:“四百兩麼?”二姐道:“口學,口學,口學,那裏拿得出許多銀子呢?爺爺五十兩加了一倍呀!劉乃道:“嚇嚇,一百兩,哈哈哈,這便還好,就是一百便了。”再備酒與金臺餞行,又說了許多分別的話,忙去取了花銀道:“啊,老侄,白銀一百兩,少助盤費,收拾好了。”金臺想道:“我原抵莊借貸而來,如今有了王浦之物,劉乃的銀子要他何用?”便微微笑道:“有了二百兩儘夠的了,老伯之銀子不消了,自家使用罷。”劉道:“啊,老侄,你若不收,我那裏過意得去呢?請收了罷。”劉乃必要金臺叫拾,金臺執定勿收,便作別老劉,又辭了二姑娘。離了雲樓,又到王浦家中辭別而去。王浦看見金臺已去,才得心頭一鬆。

    再說劉乃送了金臺出去,閉門進來,叫聲:“女兒,爲父的抵莊與他五十兩,那知釐毫勿收。真正是個好漢。”二姐道:“啊,爹爹,寧可如此,也使他知道爹爹做人不差呀。”劉乃聽說,哈哈笑道:“我的爲人原不差呀!願他此去平安,得歸故里,免得母在家中掛念。”

    講到金臺一日能行六百里路程的本事,不趕不亻贊,次第而行。到了杭州,逢人問信,問到竹竿巷地方,打聽蘇雲,已經別處去了。又問聲:“往那一個地方去的?”回說:“不知去向。”金臺一想:既不在此,來也徒然。如今那裏去好呢?一路行出了城,數里之遙,是個鄉村地面,天色尚早。一路走一路看。金臺一看想道:“這個地方怎麼沒有人家的?”

    金臺一路觀看,暫且不表,就把他的同胞姊姊徐氏大娘來講與看官們知道。他的丈夫名字叫徐堂。那徐堂也是貝州人氏,只因那年被人陷害發配充軍,在江南做了三年軍犯。其年嘉□登基,天下罪犯俱蒙恩赦。徐堂夫婦窮苦異常,難歸故里,只得到杭州尋個朋友。朋友又尋不見,無計可施。有一個好善之人,問及徐堂有何本事,徐堂回說:“沒有什麼本事,只會讀書。”那人說:“既然是個讀書之人,流落他鄉,吾薦你到百花村上去做先生罷。”徐堂是事到其間,無可奈何,只得訓蒙度日。只因家中一妻一子,要喫用的。那位娘娘是極賢能的,針指上也能趁百文一天。目今身懷六個月的孕。那知徐堂一病不起,請醫服藥無效,棄子拋妻做鬼去了。寡婦孤兒苦極不堪。時逢亡七也無享祀,只爲手中乏鈔。那一日有了十五個青蚨,想燒些紙陌。那時娘娘含着一包眼淚,取了十五個錢叫道:“兒啊,你爺爺今朝七斷,應該備祭餚的。怎奈只有十五個青錢,只好買些紙陌來燒了。你往前村走一遭罷。”那位官官只得七歲,乳名慶郎,甚是乖巧。父親亡後,買長買短,除了沉重之物,多是官官前去買的。官官見母淚汪汪,不覺登時心慘起來。拽起衣衿揩眼淚,接了錢提了筐道:“啊,母親,我去買了回來。”娘娘道:“就來啊。”官官應聲:“呋。”娘娘道:“不可閒嬉。”答稱:“曉得。”娘娘道:“休要走錯了。”答道:“認得的。”娘娘一頭叮囑,便同到門前,只因愛惜官官,便立在門前觀望。官官是上南大路去的,到了前村小市,一佔一回,原有三里路程,七歲小兒行走不快,故不能一刻就回的。那位娘娘思前想後,不免落幾點淚,呆呆的立在門前,望官官回來。不料斜裏走來一個頭陀。那剃頭的呢,叫做和尚,有頭髮的叫做頭陀。這個惡物名叫石頭陀,身高八尺開外,縮頸扛肩,一張長臉,兩道濃眉,一雙滾圓碧綠的怪眼,雙圈大耳,披髮載着金箍,身穿直綴,腰束絲條,腳穿鞋襪,肩揹包囊,手中拿一條鐵棍,口內念幾聲:“啊彌陀佛!”自東而來,打從這位娘娘面前走過,便定睛上下一看,望西而去。娘娘見了這頭陀,唬得魂飛魄散,就把身軀縮進,並不怕是他有什麼邪念着急,因見了他的兇相,其實害怕得很。看見頭陀過東去了,仍然門口來望官官。話文先說頭陀見了娘娘樂滿胸懷。這頭陀並非貪色,卻要扌奴胎。他見娘娘肚腹圓粗,已有身孕七八個月光景,故而心中歡悅,見娘娘肚腹圓粗,已有身孕七八個月光景,故而心中歡悅,打算夜深人盡,到此扌奴胎的。那惡物街上喫了酒飯,待到深夜動手的。

    再說金臺信步而來,到了獨家村上喉幹口燥,見一娘娘滿身素服立在門前,他就正言悅色叉手說道:“大娘子,在下乃是行路的,只因喉幹口燥,欲借香茗解渴,不知可否?”各位,若說借茶這句說話,閆婆惜的故事,《水滸傳》在後《平妖傳》在前,因此金臺借茶的辰光不忌的。那金氏娘娘舉目一看,口中不說,想道:“此人相貌真奇,像我兄弟金臺一般。若說我的兄弟住居湖廣,路遠迢迢,焉能得到這裏?嚇,莫不是面貌相同的,妾身認錯了?既是他行路辛勞喉幹,何妨與他一盞便茶呢?”便道:“客官既要茶喫,裏邊少待,待我取來。”金臺道:“多謝大娘。”便走進大門。心中也想道:“這位娘娘奇怪得緊,面容像我同胞姐姐,聲音也像貝州人,爲甚事情穿重孝,市街不住住鄉村呢?那年姐夫犯罪發配充軍的地方是江南省,目下因何在武林呢?雖蒙恩赦軍流重犯,姐夫應該回轉故里了,爲何緣故住在杭城呢?諒非姐姐,無非面貌依稀,不用想他了。”金臺主意已定。只見居中擺着一隻坐檯,爲甚孝幃多不掛呢?一看所供的水魂牌是“徐堂”兩字,便失聲大叫:“奇哉,啊呀奇哉,怪哉!那徐堂是我姐丈的名字,決無名姓相同的英雄。”正在思想,裏首娘娘拿了一盞茶走出放在桌上,叫道:“客官,便茶在此。”金臺道:“多謝大娘子。府上尊姓?”娘娘道:“姓徐。”金臺道:“嚇嚇,姓徐。貴處可是貝州人麼?”娘娘道:“怎麼不是?”金臺道:“既是貝州,爲何住在武林呢?”娘娘道:“隨夫到此的。”金臺道:“尊夫大名?”娘娘道:“拙夫名喚徐堂。”金臺道:“爲何到此呢?”娘娘道:“只爲當年被人陷害,問了軍罪,連妻發配到江南的。前年天恩大赦,原要回轉貝州,只因缺少盤費,故而拙夫帶了妻兒到此尋個朋友,借貸銀兩,好歸故土。只爲時運不通,朋友老不相逢,異鄉苦楚無門可告。幸虧有個仁心善翁,憐我夫妻遭此大難,薦往百花村上去訓蒙。”金臺道:“這就好了啊。”娘娘道:“客官啊,正叫做歡喜不多愁又到。拙夫便一病不起,剩下孤兒寡婦一無倚靠,做女工度日。”金臺道:“大娘子,母家姓什麼?”娘娘道:“母家姓金。”金臺道:“父親可在?”娘娘道:“父親亡故,母現在家。”金臺道:“可有姐妹?”娘娘道:“並無姐妹,只有一個兄弟。”金臺道:“叫甚名字?”娘娘道:“名叫金臺。”金臺便道:“啊呀,如此說來,果然是我的姊姊了!”娘娘道:“呀,你就是我的兄弟金臺麼?”金臺道:“正是。”娘娘道:“啊呀,我那兄弟啊!”便走過來揩揩眼淚,一看,訝道:“果然是我兄弟。莫不是鬼使神差到此的麼?”姐弟二人便從新見禮,東西對面坐下。娘娘道:“啊,兄弟,別後多年,母親安否?”金臺道:“母親身體平安,只是想念姊姊放心不下。”娘娘道:“做姐姐的,丟不下母親兄弟,時刻掛懷。不知兄弟近來景況如何?怎生到這裏呢?”那時金臺就把從前之事一五一十自始至終頭頭腦腦說與娘娘知道。娘娘聽說,頓然一呆“啊呀”之聲不絕:“啊呀兄弟啊,你是個烈烈轟轟男子漢,禮當奉公守法,爲何反犯了王法,弄得轉不得家鄉撇開老母?”金臺聽說便笑起來道:“姐姐啊,萬般總是命呀!你不必責我。從前諸事一齊丟開。”娘娘正要答話,只見官官走進來了。娘娘便道:“我兒回來了。這掛紙錢買來了?這是母舅。”官官道:“嚇,母舅,外甥拜見。”金臺道:“啊呀呀,外甥不消拜了。”便一隻手攙住了官官,問道:“姐姐,這就是慶郎麼?”娘娘道:“正是。”金臺哈哈笑道:“妙啊,想當初分別之時,還是懷抱的嬰孩,如今這等長成了。真正是光陰如駿馬加鞭,好迅速也。”英雄心腸本是硬的,無如想這官官父親早亡,便也心傷起來,呼天大哭說道:“如果天佑外甥,容易長成,孝敬孃親,母子同歸故里。且使姐夫靈柩也得還鄉。”便抬身走到靈前叩頭。官官忙跪在旁邊。娘娘啼哭幾聲,哭得苦楚非常。金臺拜畢,抽身叫聲:“姐姐,今日外甥買的紙陌燒與姐夫的麼?”娘娘道:“今日是你姐丈七斷之期,本要做些享祀的,只爲家貧,沒有錢文表人心跡,只好買這東西燒燒了。”金臺聽說搖搖手,叫聲姐姐道:“放心,若說乏鈔,小弟囊中有錢,去買些魚肉來享祀亡靈罷。”娘娘道:“怎好兄弟開鈔呢?”金臺道:“同胞姐弟,何出此言!那個去買辦纔好?”娘娘道:“這裏並無鄰舍,姐夫亡後,多是外甥去的。”金臺道:“年幼小兒不可叫他出去纔好。”娘娘道:“這也無可奈何呀。”官官道:“母舅去買罷。”金臺道:“我卻不認得。”官官道:“外甥同去就認得了。”金臺道:“這卻甚好,姐姐再取一杯茶來與我喫,拿一隻筐子出來。”娘娘道:“曉得。”去不多時,索性拿了一大碗溫茶,一隻筐子,遞與兄弟。金臺口渴之際,捧了茶碗直了喉嚨,谷多谷多一呼而盡。提了筐籃,拽了外甥出門而去。娘娘虛掩了門,走到裏邊坐定。想道:“久不見親人了,難得今朝得見胞弟,這是千稱心萬稱心的了。想我兄弟是好一個氣概人,只差得身不魁偉,單弱得很。但求一日恩赦好回家去見母親。”

    少說娘娘心想,再談甥舅二人行了裏半路,到了街市,買賣人多,店鋪不少,各色多有,單單沒有魚肉。金臺一想:“這又奇了,難道這裏的人多是不喫葷的麼?”正在思想,只見那邊一個人提了一塊肉走將過來。金臺問道:“朋友,你的肉是那裏買來的?”那人道:“肉店裏買來的。”金臺道:“自然肉店買來的,但不知肉店在於何處?故而動問。”那人道:“可是要去尋他們的閒錢呢啥?”金臺道:“什麼說話?我要去買肉,故而問你肉店在於何處嚇。”那人道:“啐,枉爲人。肉多無買處的。喏喏喏,一直過西,下了小石橋就是段一刀肉店,再會了。”金臺拽了官官走將過去。

    看看紅日當空,天色尚早,便過了石橋來尋肉鋪,那知肉已賣完。列位,你道“段一刀”三字什麼解說?只因此人姓段名龍,年方三九,身高九尺五寸,魁偉胖壯,一張黃臉,豹目濃眉,仗了幾百斤躁力,威霸一方,開張肉鋪,把這些同行肉店趕得精光,段龍做這個獨行生意。比方一百銅錢,一刀斬下去,有運氣的多幾兩,勿要你加銅錢的,無運氣少幾兩,也不肯加肉的。若主顧說少哉,他就拔出拳頭就打。多也一刀,少也一刀,勿用秤的,故而叫做段一刀。“段一刀”三字人人盡曉,那些要喫肉的,總要交易的。這個叫作賭運氣生意。今日天公雖早,肉已賣完,剩得不過二斤開外,段一刀要自己喫的。金臺不知其細,看見有肉,自然賣的。又見這個肉店官,好生氣概。金臺走上階沿,拱拱手道:“店家請了。”段一刀真氣概,橫斜着兩眼看金臺,身軀全然不動。金臺也猜不出他什麼意思,想道:“這個人好沒道理,怎麼我與他拱手,他卻動也不動?難道這裏鄉風不作拱手的麼?”便放下了手說:“店家,我要買肉的。”段龍說:“沒有了。”金臺道:“壁上掛的什麼,不賣?”段龍道:“不賣的,你要怎麼?”金臺道:“既然不賣,不該掛在這裏,我又不來賒你的?怎說不賣呢?”段龍道:“不賣就不賣了,你要怎麼樣?”未知金臺如何說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段一刀遇強而弱 石頭陀逢硬而鋤

    話說金臺一想,這個人來得古怪啊。有貨不賣錢,是何緣故?即算不賣,也只消好好回報,這樣惡狠狠什麼意思呢?列位,那金臺見了兇人總不動火的,直要拳頭打到身上,然後跌得他昏頭搭腦。此刻,金臺便笑迷迷叫聲:“店家,開了肉店,有肉不賣,敢是欺侮俺麼?”段龍聽說,立起來圓睜二目看着金臺想道:“待俺將他打幾下,又奈他是個短身材,受不起俺家拳頭。但是他只管在此惹厭,引得我這個拳頭癢起來了。也罷,看他打不起的,只好忍奈幾分。”便說:“你這人敢是呆的麼?有肉不賣錢,由我的主意。”金臺道:“既然不賣,開什麼店?”段龍道:“呀,輪得着你來不容我開店麼?”段龍此刻氣昂昂,倚仗平生本事,說道:“呀,小亡八,敢來太歲頭上動土麼!”便飛身出來,兇如虎狼。那曉得金臺已先抵莊,就將筐籃交與官官,叫他不要心慌,官官提了籃立在街前,叫喊地方。片刻之間,便湧上了無數看客,多是接耳抓頭講張。那段龍要打金臺,飛身跳出櫃來,正要動手,看看金臺又短又瘦,實在打不起,只算把他打死了,也不算希罕,到底提不起手來。金臺一想,便要打架的樣子,問道:“這塊肉賣與我罷?”段龍道:“呵呵呵,必要我的肉喫麼?也罷,俺立在門坎上,你來打我的肚皮,如若三拳打倒,不要錢的,你拿了肉去。三拳打不倒,你便怎麼樣?”金臺道:“不要三拳,只消一拳便倒。”段龍呵呵道:“看你身不滿七尺,力不上十斤,講得好大話!一拳打不倒呢?”金臺道:“二拳打倒不要你的肉,輸十兩銀子與你。”段龍道:“賴了呢?”金臺道:“男子漢大丈夫,這些小事直得賴起來麼?”段龍道:“呵呵呵,好一個男子漢。”心中想道:“我這身體諒他一百拳也打不倒,十兩銀子穩穩的到手了。”段一刀自仗本事高強,妄想金臺十兩銀子。寬下衣服,望着店中一撩。街上閒人擠得了不得,言三語四,不必細表。那段龍想這十兩銀子到手,寬下了衣,露出了身體。金臺一看,心內想道:“看他的身上雖然肥胖,但是浮肉不中用的。肚皮雖大,只怕經不起打。”段龍朝外立在門坎上,兩隻手柱在腰下說道:“打得我翻,拿了肉去。”金臺說:“來也。”便捎捎衣袖,照定他的肚子上邊輕輕一拳。段龍那裏當得住,便朝天翻進店來,眼前一陣烏黑。閒人個個多讚道:“好的,好的,看他不出,瘦格伶仃,本事倒強的。”金臺叫聲:“列位,我是不用力的啊。方纔若用一些小力,管教他一命嗚呼。”多道:“嚇嚇,還只勿曾用着氣力的,這也好得勢,實在真本事。”段一刀狗入的,平日間好像杜天王,總不許別人開肉店,今日報應來了。”這宗同行朋友多被他趕得光打精來精打光。內中有個錢會如,一個懷聖揆,一個周楚培,一個顧德山,走將過來叫道:“好漢朋友,我們多是開店賣肉的。自從段一刀開了肉店,勿許我們開哉。求你索性打殺了他,我們同行朋友大家公分見人頭,一兩一個謝你可好麼?”金臺道:“啊,列位,這個使不得,打死了人總要抵命的啊。”多道:“勿番淘,且等抵起命來再講。”金臺道:“什麼說話!”便走來看段龍。見他朝天跌倒,不能開口,呼呼的喘,氣阻咽喉,面孔漲紅,道:“段一刀,如今你可認得我否?爲什麼恃強不許別人開店賣肉?難道你要活命別人不要活命的麼?”段龍道:“啊唷唷!好,好,好漢,如今悉聽他們開店便了。”金臺道:“有肉在店爲何不賣與我?”段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送與好漢便了。”金臺道:“將本求利,那個要你送!只問你要死要活?”段龍道:“蟻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金臺道:“哈哈哈,我且容你多活幾年罷。”就在他的小腹上邊輕輕揉上幾揉,把他的身體翻轉來,腳尖頭向他的肛門邊挑上一挑,說聲:“起來罷。”段一刀喊聲:“啊唷”,骨節俱松,一些疼痛全無。立起身來深深打拱說:“在下不知好漢本領高強,冒犯虎威,多多有罪了。”金臺道:“好說。”段龍看見衆人觀看,滿面無光,就在壁上除下肉來送與金臺。金臺說:“我非喫白食之輩,肉該多少錢待我還你。”段龍道:“好漢又來了。比方好漢一拳打不倒段龍,也要算輸與我十兩銀子。如今段龍輸了此肉,禮當奉送。若要一文錢非爲人也。”衆人聽說,多道:“說話公平。”多參答金臺拿了肉罷,便紛紛走散。自此之後,段龍永不行霸。

    講到金臺拿了肉尋着了外甥,將肉放在筐內,又買魚買些零碎菜蔬,瓶中盛酒,一同回去。娘娘燒好了四樣犖素菜蔬,擺在靈前享祀丈夫,點了香燭,在後斟酒。娘娘悲悲切切,拜了官人。手搭靈臺,哭了幾聲。七歲官官也來拜了。孤兒寡婦最是傷心。金臺也拜了幾拜。官官在旁謝金臺,又把紙陌黃阡次第焚化。少停,祭祀已完,娘娘收拾進去。死的喫了,活的也要喫的。同胞姐弟分什麼嫌疑,故而一桌而飲。再把衷腸細講,一言難盡。

    講到徐堂的住屋雖小,卻有四間。外邊一間坐室,裏首一間廚房,一間是娘娘的臥房,還有一間本是空的。此房原不是徐堂造的,是白揚莊上的。房東那年租與徐堂的。租錢按季來收。那徐堂只得三個人,用不着這間房子,故而空在此的,金氏娘娘極其能幹,就在空房中收拾收拾,打成一個草鋪與金臺安睡。早又是薄暮日西,金氏娘娘點了燈,安排夜膳,三人喫了,姐弟閒談。同胞姐弟離別多年,今日相逢,你一句我一言,那裏講得盡。說到其間,娘娘叫聲:“賢弟啊,我今不幸丈夫亡故,無戚無親,一無靠旁。欲歸故里,身子難動,在此終沒下場。難得今朝你到來,你道在此好呢,回去好?兄弟須當作一主張。”金臺聽說,想了一回,叫聲:“姐姐,這句話倒是兩難之事。論起禮來自然回去的好,但是你乃女流之輩,路遠遙遙,如何走得?我又回去不得,難以伴送。吾勸姐姐且耐心些,此間暫且住住。我好朋友多,揀一個心腹至交,託了伴送還鄉,姐姐可好麼?”娘娘道:“啊,兄弟,既是你這等說法,爲姐的且再住幾時便了。但是我孀居無人照管,賢弟各處奔波,不如吾們姐弟相依的爲妙。”大娘的說話是真好,那曉得二老官馬日馬星坐命,最喜跑的。若講常住一方,實在住不牢。便叫聲:“姐姐有所不知,做兄弟的還要別處走走,尋幾個朋友。若還住在這裏可不誤了我的終身大事了?只好來來去去,去去來來。若尋着一個相知朋友,我就託他到此伴送姐姐回去,一樁心事就丟開了。若要我打常住在這裏是斷斷不能的。”娘娘見他執意如山,不好再說,又講了幾句閒話,收拾完成,大門閉好。金臺先進房中關了房門,仍舊坐功。娘娘領了官官,拿了燈火走進房去,伏侍官官先睡,自己燈前做針指。

    鄉下地方無更鼓的,約來二更天光景,丟下了徐氏。且說那兇惡頭陀要來挪胎。等到夜深人靜,便手拿一小包,認明路徑,灑開大步一路而來。到了那獨家村上,已交三鼓。頭陀說道:“啊彌陀佛,這裏是了。”便舉手一推,大門緊閉。只見東首半邊一堵泥牆,不免越牆而進。先將小包裹望着牆內一丟,“樸禿”一聲,落在庭心之內。這個所在就是金臺臥房之外。金二官人還在坐功。未曾安睡。聽得庭心內“樸禿”一聲,不知是鬼是人,就把燈火吹滅,側耳細聽。又聽見庭心內“樸”一聲,金臺一法要當心了。細細聽來,一無響動。只道是姐夫出現。且說那頭陀逾牆下落庭心,一看四面無人。娘娘的臥房同金臺的臥房斜對面,當中一個庭心。兩聲“樸禿”,娘娘也聽得分明,口內不言,心中思想:“好奇怪,自從丈夫亡故到今,從無響覺,決不是鬼魂出現呀。莫非是個穿窬輩來欺我孤兒寡婦?”便滿身發抖,那花針多拿不來了,呆呆靜聽。聽了一回,亦無響覺。伸伸懶腰,便靠在桌上打磕睡。再說外面這惡頭陀跳下庭心,週迴一看,心中想道:“不知那裏是女菩薩的臥房?不知女菩薩睡也不成?”只見紙窗中映出燈光來,便走近去窗縫之中偷看。一看,燈前娘娘坐着,心中暗暗想道:“此刻因何還未睡呢?他若不睡灑家只得等候一回了。”便立在窗前等候。早又是東方月上,光甚皎亮。等了一回,又在窗縫中一看,只見娘娘靠桌而臥。頭陀想道:“怎麼不要寬了衣服好好的睡呢?”等得頭陀不奈煩了,便推推門看。一推,兩扇房門緊緊關着,他就將包兒放在地上,取出一把純鋼刺刀拿在手中。這是挪胎器具,鋒利非凡。每逢挪胎的辰光,堂客勿喊呢,他慢慢的挪。若堂客一喊,恐怕旁人共起,他就一刀挖開了肚皮,拿了絨塊就走,所以有把刀的。他今朝惡貫滿盈,偏撞着了貝州好漢。鄉下的房子勿牢實的。頭陀拿了刺刀望門縫裏撥脫門閂,輕輕推進。一響驚醒了徐大娘了,便回頭一看,好不慌張,啊呀一聲,連忙立起,定睛一看,原來是門前經過這狼和尚。娘娘唬得魂飛魄散,身子亂抖。也不得知他是挪胎,總認做偷婆娘的,便兩手朝前,身軀仰轉,叫聲:“和尚啊,你是個出家人,佛門弟子修行的,不要起貪花愛色的心。我們是異鄉的寡婦孤兒,苦極萬分,望你慈悲爲本,方便方便,見憐我未亡人罷,勝造浮屠七層。”頭陀道:“呵呵呵,女菩薩,灑家今夜到來,並不起貪花愛色的心,何用害怕呢?出家人不是這樣的。”娘娘道:“呀,既非爲此,寅夜而來是何緣故?”頭陀道:“呵呵呵,女菩薩有所未知,灑家名喚頭陀,修行了三十載,行走恐傷螻蟻的命,燈火尚罩,愛惜飛蛾,單單見不得女人有身孕。若見女人有了身孕,呵呵呵,灑家就要把他挪的。今日日間在你門前走過,見你肚大腰粗,此刻特來取你長生貨的。你這裏鄰舍不有,叫之無益,何須喊呢!好好的悉聽灑家把胎腹挪罷。”娘娘聽說,一堆蹲倒,骨頭多酥了,便高聲大叫:“親兄弟,快快前來救我。”頭陀道:“呵呵呵,女菩薩休來唬我,灑家已在前村打聽得明明白白的了,沒有弟兄,新死官人,家道窮苦,親戚住居湖廣,你在這獨家村上,叫破喉嚨中什麼用?啊彌陀佛,灑家動手了啊。”娘娘又喊道:“啊呀,兄弟快來救命啊!”頭陀道:“呵呵呵,那裏來的兄弟啊?”便走上前來笑呵呵就把大衣寬下。

    再說金臺聽得姐姐房中連叫救命,他就立起身軀往外走。到娘娘臥房門口,只見一個長大頭陀叫聲:“女菩薩,喊他則甚?灑家揉了胎就要去的。若再聲張,你的性命就難保了。”外邊金臺大怒起來了。幸喜房門開端正在那裏,大步灑開,趕將進來道:“狗頭陀休得無禮!俺貝州金臺在此,還不快走?”金臺想:“捉賊不如放賊。仰我唬退他罷。”那曉得石頭陀不怕,答轉身來呵呵冷笑:“若說金臺,灑家先要拿你。”便狠狠拳頭打將過來。貝州好漢梟開,便回手一拳,頭陀招架,雖然長短要差三尺,那金家二叔的本事大得多來。石頭陀喫不消了,便一交跌出房門,眼白洋洋,動不來了。金臺道:“頭陀啊頭陀,出家人不去修行唸佛,造此大逆,豈不罪過?方纔見你惡狠狠,這般光景,不知有多大的本領,那知上得俺家之手,可曉得貝州好漢利害否?”

    回頭一看,細細尋覓姐姐不見,那裏去了呢?便移燈一照,只見姐姐躲在暗中,還在那裏發抖。金臺叫聲:“姐姐,不必驚慌,惡物已除,永無後患的了。”此刻娘娘略定了心,略住了抖,喘呼呼說道:“再不想爲姐的今宵有此禍災,千不應該,萬不應該,不應該立在門前望你外甥,這個頭陀走過,被他看見我是重身,故而今夜前來挪胎。若沒有你,我這殘生活不成了。”金臺說道:“原來姐姐立在門前,頭陀見你重身,故而連夜前來行事的。所以有句古人說頭,婦女不可立門前。姐姐啊,自今之後,休要如此。我又不能常久住在此間,雖只那頭陀性命難保,尤恐還有頭陀。姐姐是少年寡婦,須要防備的。倘然有什麼急切之處,爲弟的又不住在跟前,叫不應地,叫不應天,獨家村上有誰憐惜呢?”娘娘道:“啊呀,兄弟啊,爲姐的乏人照管,故而叫你住在此地,你又不肯。”金臺道:“這是實難從命的。”娘娘迴轉身,向牀中看看官官,只見他精赤條條,抖個不停,身如水冰。金臺與頭陀打鬧之時,慶郎已經驚醒,看見他們打架,唬得魂不附體,抖倒在牀,哭不出聲,慌張而泣。娘娘叫聲:“兒啊,不妨事的,不可害怕。”金臺道:“啊,外甥,那個惡頭陀已經被我打倒,九死一生的了。你放心安睡罷。”官官道:“果然麼?外甥起來看看。”便披了衣裳,娘娘手內移了燈,與金臺同出房來,只見頭陀倒在地上,方纔還有三分氣息,此刻全然沒有。娘娘是恨毒的了,看見一把刺刀,連忙拿來照着頭陀肚皮一刀,鮮血淋淋,這狼心和尚就歸西了。

    列位,若講石頭陀被金臺打了一記翻肚,金臺原手可以救得活的。這辰光肚皮上有了漏洞,就是金家二叔名功拳師罰咒,救不活的了。也是他惡貫滿盈,應該今朝死在婦人之手。這樁事情認真起來,金氏娘娘應該問罪。一則來鄉村僻地,夜靜更深,無人知道。二則來頭陀與這大娘前生因果,今世相逢冤冤相報,理所當然。金臺乘着月光走出門外,約有一里路,只見一個河面,他就轉來,把他一把刺刀仍舊打在包古之中,背了頭陀屍身,悄悄丟入水內。金臺也有一個移屍之罪。只爲與民除害,非但無罪,而且有功。此刻無人得知,功也勿功,罪也勿罪了。石頭陀的身體隨水而流,過了幾日,地方官知道,差人緝獲凶身,金臺已往別處去了。做了一樁疑案,交代分明,後書少表。

    原要說英雄回到姐姐家中,約來已有四更時候,覺得肚中空碌碌,就將酒飯充飢。母子二人安心同睡,金臺略朦了一朦。來朝天曉,穿衣梳洗喫飯。閒文不必細講。金家二叔勿定心相住,身勿牢了就要走哉。便取出花銀五十兩送與姐姐,聊爲日給,說道:“耐心些住在這村上,少不得爲弟的就來安你,商量扶柩回裏便了。”娘娘聽說,淚汪汪叫聲:“兄弟啊,你生得好硬心腸,即使你不能久住,一頭半月何妨呢?那裏有昨日來得,今日就去了?全非同胞樣子。”官官道:“母舅,孃親命苦,父親先亡,一個親人多沒有,單單母子二人,母舅爲何如此性急呢?難得來的呀,暫居幾日是不妨的。”要知金臺如何回答,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江員外路逢俠士 夜衝塘反作相交

    話說母子二人把金臺苦苦相留,那知金二官人執意要走,難以免強。娘娘含着一包眼淚叫聲:“兄弟,你今此去,何日再來?”金臺道:“小弟此去會着了幾個朋友,不久就來。總(縱)使自己不來,必有朋友前來伴送姐姐回去的。”娘娘道:“兄弟啊,你的朋友不知他人心如何,須將對象爲憑。我有一件東西藏在此,交與兄弟收好。若有人來,此物交他帶來,好待爲姐放心同去。你要小心收拾,不要丟開。”金臺接在手中一看,原來一隻雲中燕。不覺哈哈哈笑起來道:“姐姐,這是你頭上插帶之物,天下頗多,人間盡有,什麼希罕?與我則甚?”娘娘道:“兄弟啊,此燕雖非罕物,譬如空手人來,多少有些憑據呀。”金臺道:“既如此,待我收拾便了。”便放入招文袋中,拜別大娘。娘娘叮嚀了再囑咐,婦人到此最是心傷,淚流不住,悲悲切切。再搭轉頭來對慶郎道:“兒啊,送了母舅出去。”官官應聲:“曉得。”金臺道:“外甥,陪伴母親,不消送得。”娘娘道:“多少送一程的好。”娘娘立在門前看,兩淚如珠滾將下來,少停,看不見了。官官回來,母子二人閉了門,一同入內。目今刻刻關門,永不敢開。即買物,官官出去也就關門,無事門前總不立了的,恐防又遇不良之人。

    少說娘娘貧窮守節,再表貝州俠士一路長行。未知一班朋友在於何方。此刻如鳥失羣,單身獨走,一路官塘走去。一看天上雲了,不多時紛紛下雨,無處躲閃,便冒雨而行。又走了一里多路,只見塘邊一隻大船停在那裏。金臺想:“不知什麼船,可肯容我避一避雨否?不免待我問一聲看。”便走近船邊,高聲問道:“船上朋友,你們那裏去的?”答道:“揚州去的,問他做啥?”金臺道:“今夜開不開?”答道:“勿開。你要那樣?”金臺道:“只因天雨,雨具全無,不能行走,意欲借你船中避一避雨,雨若住了我就去的,與你一錢銀子可使得否?”那人貪了一錢銀子,回說:“要我們員外做主的,待我問聲員外看。”那人進艙告知員外。這個員外乃是仁厚之人,便說:“下雨天色,既無雨具,如何行走?借他躲避躲避,何妨之有?叫他下船便了。”那人答應一聲,一錢頭到手哉,說道:“噲!員外叫你下船來。”金臺道:“來了。”金臺跨到船頭上,那船上之人就伸出手要一錢頭。金臺笑道:“少停,上岸自然有的。”船上人道:“爲何必要上岸有呢?”金臺道:“上岸與你便了。”船上人道:“上了岸去哉,再勿有得與我的了。”金臺道:“噯噯噯,濫小人,些須小事,決不賴了你的。”船上人道:“只要勿賴就是哉。”員外從艙中走出來,一看見金臺想道:“我看此人眉目清秀,好生氣概,未知因何走這塘路?左右舟船未開行,此刻空閒,無事不免與他談談看。”便拱手說道:“啊,仁兄請了。”金臺道:“啊呀呀,員外請啊!”員外道:“船小雨大,外邊不好,何不艙中坐坐。”金臺道:“多謝員外。”金臺道:“請啊!”員外道:“請!”那員外眼力真好,又是慈心人,命人將幹服與金臺去換。看來看去,總是人短衣長。員外的身軀八尺開外,金臺的身體六尺五寸。金臺一看,穿在身上像什麼樣子?老實勿換,自家的衣裳帶溼穿穿,怕他勿幹呢啥?二人禮畢坐下。先是金臺問:“尊姓大名?”員外說:“小弟名江有。”金臺道:“府居何處?”江員外道:“住在揚州白鶴村。”金臺道:“久仰大名。”員外道:“豈敢,豈敢。”金臺道:“不知寶舟何往?”員外道:“天笠進香已完,今日要回去了。”金臺道:“幾位令郎?”員外道:“只有兩個,大的名喚江文,一十六歲了。”金臺道:“現在諒必讀書?”員外道:“名說讀書,卻不中用。”金臺道:“二令郎是……”員外道:“二的江武,十四歲了,年紀雖輕,愛習拳棒,怎奈沒有名師傳授,也自枉費勞心的。聞說貝州有個名喚金臺,拳法極好,四海揚名,多稱他好漢。想去聘請他來教習。奈他身犯王法,目下飄流無蹤,小弟只好空思想了。不知何日能見一見金英雄。”金臺說道:“員外,那貝州金臺雖則聞名,小輩英雄,而他的本事也只平常,員外何必如此愛慕?”員外道:“仁兄有所未知,若說金臺,普天之下多有名的奇門拳法,誰能及得?小輩中推他獨一了。”金臺聽說,頭一點道:“人人說我拳頭好,四海揚名,只恐怕勇將之中出勇將,名拳隊裏有名拳。倘一朝遇着比我再強,就要滅卻威風了。”正在思想,小使拿茶來了,賓主二人便相對喫茶。又講了半日的話。員外道:“不曾問得仁兄尊姓大名,貴居何處?乞道其詳。”金臺道:“在下姓金,名臺,貝州人氏。”員外聞說,頓覺一吊:“不信貝州好漢就是他,必定冒名哄我。莫不是不良之輩想財來的?且住,我看他雖則勇糾糾,身才卻不偉壯,然而舉止端莊,行爲各別,又不像個歹人。到底怎樣的呢?若果是金臺,小輩英雄,各處聞名的好漢,勿但別人,就是五尺孩童也道長長大大夾夾胖胖的了。”那金臺,別人見他這個格局,短又短,瘦又瘦,多勿相信的。如非見了他的真本事,方曉得是金臺,實在大名功。江員外將信將疑,心中想道:“待我盤他一盤,看他怎生答我。”便假作歡容,立起身來說道:“原來仁兄就是貝州好漢,小弟不認得,還求寬恕。”金臺聽說,便說:“員外言重了,請坐。”員外道:“請問英雄既是貝州人氏,出來何干呢?”那金臺看見員外是個好人,聽見他次兒江武必要聘從教習拳棒,諒無他意的,就將出門這日直到今日,把前日間這些事情一一從頭說與員外知道。江員外到底有幾分不信。口中不說,心內思量:“據他說起來,現在飄流不定,待我同他回去,試試他的拳法如何,便知真假了。若然果是金臺,孩兒就拜從他,請他住在家中作爲教習。”

    若講江員外,原有三百六十萬家財,做人極好廣積陰功,結交朋友,照顧窮人,混名稱做賽孟嘗君,在那地方上名聲大振。今朝撞着了金臺,一來金山大拜後,這宗家財要攪得精光,蒲包當帽子,砂鍋煨飯喫,漸漸窮起來哉,此是後話。再說員外就命江興擺酒款待金臺。談談說說,天將晚了,便點兩支紅燭。看看天上雲開雨收,微微的月光。員外此刻想乘月光,吩咐走夜路。船上人說:“員外,你說此間歇夜,明朝開船,緣何此刻忽要開船呢?”員外道:“由我的主意。”船上人道:“口夭口夭口夭,客人上岸罷,要開船哉。”金臺道:“啊,員外,在下告別了。深造之至,改日登堂奉謝。”員外道:“且慢,且慢。天色雖晴,地溼難走,日間還好,夜路難行。你方纔說要走晚路,小舟極便,何不同往?”金臺道:“若蒙不棄,感恩不盡。”員外叫聲:“江興走來!”江興來道:“員外那說?”員外道:“金二爺不上岸了,就此開船。”江興答應一聲,想道:“一錢頭不知那樣。”便傳話與船家知道,連夜開船,船頭上並不篩鑼,起錨撐篙開船。賓主二人喫酒,一路行船,談談說說,甚覺有興,一直飲到三更時分,收拾殘餚,喫茶閒講。比方三百六十萬家當的朋友,鋪蓋勿是一付的。江員外就叫江興取一付鋪蓋,打開與金二爺安睡。江興答應一聲,打開。員外、金臺還在講話。行了二十多里路,看看月光更好了,倒覺有趣。正是:

    月光如水水如天,水月還同天接連。

    過往的舟船不斷。員外行了三十里路,有些睏倦要眠了,金臺要坐功,靴帽衣裳多不寬下。衣裳雖溼,到底雨下擔擱長久,已乾的了。員外貪眠,便沉沉睡去。江興、江德、天喜、連科四人多在頭艙內,江德說道:“天喜阿哥,員外睡着哉,我們原是抹牌啊好?”天喜道:“勿來。”江德道:“爲何勿來?”天喜道:“輸勿起哉。”江德道:“毴,輸了勿想番本的?”天喜道:“那個送來還。”江德道:“番番本看呢。”天喜道:“擲骰子來的。”江德道:“員外聽得的。”天喜道:“員外昏陀,勿響,我們住了。”江德道:“倒也勿差。興阿哥啊,來。”江興道:“來的。”天喜兄弟那扌盡。”天喜道:“勿來,是罨子哉?骰子來拿得去。”江德道:“骰盆呢?”天喜道:“茶碗。”江德道:“淨淨脫茶葉。”弄船水手說:“航船埠原是我裏的。”江德道:“這個自然。”那四個僮兒是愛賭錢的,大家盤膝坐下,高燒紅燭,輕擺頭盆,憑你哈欠連連,總不想眠,又要當心員外醒來。

    忽聽得唱噪歌音從蘆葦裏來的,又見一隻小快船劃過,爲頭一個身高大漢,黑臉濃眉,手執明刀。不多一回,兩旁邊十二擋槳划過來,如飛之快,已近員外大船,即忙搭住,七八個強盜跳上船頭,高聲大喝:“呀呔!獻寶來啊,獻寶來。”大船水手唬得魂不在身,爭先恐後,一齊躲入艄艙,抖個不住。江興、江德說:“舍個,舍個,捉賭呢啥啊?有牌票的。”張盜又喊道:“呀,呔!大膽的狗頭,快些獻寶,饒你狗命。”江興說:“啊呀,原來強盜,要啥東西要問我們員外的。”便劈立樸六一同跌入中艙來說與金臺知道,又去叫員外。黑臉的說:“兄弟們,大家搬啊。”衆強盜同聲答應,鬧哄哄無法無天,多動手要來搬物了。那知金臺走出來喊道:“呀,何處強人這等無禮!俺貝州金臺在此,你們休想動手。”衆強人聽說是金臺,手內的箱籠放下來,細細一觀,不錯。金臺也一看,頓然呆了,訝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你們這班沒有王法的。”強盜道:“啊呀,金二哥,金兄弟,金頭兒,金老大,我們不知你在這裏,故而造次了。”金臺道:“你們要什麼東西,聽憑拿去便了。”強盜道:“啊,老大的東西誰敢動一動?”列位,你道這幾個什麼人?就是張其、鄭千、浦大、浦二、楊茂林、楊紀林、草橋花三、華雲龍兄弟八人,見了金臺多不敢動手。大家問道:“金兄弟,金二哥,爲何在此?”金臺道:“有些小事。你們原在此做這個買賣麼?”多道:“咳,沒奈何的事。自從琵琶亭分散之後,不見了你,大家沒興。別的行業一些勿有,又無父母妻奴,故而一同仍爲舊業,在江湖上逍遙快活,東去搶西去拖,處處總當心訪二哥的,直到今朝方見你了。未知別來景況如何?”金臺道:“我的景況說他怎麼?”江員外走出來,點頭拍手笑哈哈,才知他果是貝州好漢,一句話就喝住了衆強徒了。便道:“啊,金二哥,各位好漢既是你的朋友,何不大家坐坐講話講話。”金臺道:“員外的寶舟怎好驚動。”員外道:“一體朋友,何妨之有。”張其等道:“啊,金二哥,這位何人?”金臺道:“揚州江員外,與我初交,十分情重。”張其道:“失敬了,失敬了,大家見禮,大家見禮,請啊。”員外道:“請啊。”一班衝塘大盜,江員外認做了朋友,就要倒運哉。見禮已完,大家坐定,員外就命將船停泊。艄艙中一看,四個家人同水手大家抖倒了,員外說:“不是強盜,何須着急。”江興道:“啊唷唷,員外員外,我,我,我唬殺來裏哉。”員外道:“不妨事的,他們多是金二爺的朋友,英雄好漢,故而如此的。”江興道:“爲何拿了刀,說道:『獻寶來,獻寶來。』員外道:“這是作耍而已。”江興道:“呸!摟野勿是這宗摟法的。”員外道:“江興你去烹茶,讓他們大家睡罷,明日開船。”江興答應一聲。天喜道:“料定明日開船的了。阿哥,骰子呢?”江德道:“丟在水缸裏。”天喜道:“咳,可惜。”不說衆人睡去,單剩江興扇起風爐來煮茶,在紗窗背後看外面。啊唷唷,多是強盜坯。我裏員外還說勿是強盜。

    少說江興心下思想,且談員外在舟中將身坐定,說道:“要請衆位英雄把名姓通來。”多道:“不敢,俺叫張其。”“我叫鄭千。”“小可浦大郎,這是兄弟浦二郎。”“在下楊茂林,這是兄弟楊繼林,這位草橋花三,那位華雲龍。”員外道:“久仰久仰。”多道:“呵呵呵,無能之輩。”員外道:“那個及得金二哥來?”多哈哈笑道:“金二哥的威名大振,原是比衆不同的。”衆人聽說,心想:我等焉能及得他。江員外正要開口,只見江興送一盤茶來,便道:“列位請茶。”多道:“多謝員外,員外請。”張其一想:“搶來搶去,搶了多少?從來未有茶喫,今夜喫茶倒是仙戲了。”衆人問金臺道:“在琵琶亭分開後各處訪尋,又聞你在丹陽擔擱,打鳳凰臺,未知景況如何?目下何處安身呢?”金臺細說前情,一一說明。八個弟兄方曉得他飄流不定,若不是我們打劫江員外,要來會你千難萬難。金臺聽說,含笑說道:“多蒙列位垂念,金臺我這身軀好比無根的草,遂處飄流,去來不定,身犯王法,一世不得出頭的了。”張其說:“噯,枉爲小輩英雄,原來是個沒用的東西。雖然犯法,須要膽託心寬不怕。有我們朋友弟兄幫助你,怕誰尋事?怕誰拿你?若有那個衝撞你,殺得他們人頭滾滾當西瓜切。”金臺道:“又在這裏說莽話了。”華雲龍說:“金二哥,如今到底要到那裏去呢?”金臺道:“我麼,總在貝州。但得孃兒相見,我胸中萬事一齊丟了。況且我母中秋生日,我不能去上壽,故而更加憂愁。”張其又說:“些須小事,憂他則甚!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合齊了從弟兄,保你回去與母親上壽。若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大家動手把那貝州地方殺個雞犬不留,有何難處?”金臺道:“不問,你這莽夫不許開口。”張其道:“嚇,就不開口如何啊?江員外,俺張其肚皮空了,可有飯喫?”員外想道:“這個人倒也走得實在。”便叫江興備飯,多要喫的。江興答應:“是哉。”員外叫聲:“列位好漢,我看你們多是雄糾糾氣昂昂的朋友啊,幹功名雖只艱難,然而終要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這個勾當不是正經人所作。王家律法森嚴,狂風彩樹是連根動的,冰雪成橋見日就坍。你們少年歸正,容易興隆。雖只不干我江有事,既爲朋友也須勸的。”衆人個個稱是。單有那莽漢張其就翻臉說道:“噯唷,這些不中聽的話覺得惹厭,俺們這個勾當做得長久了,初交乍會,有這許多勞勞叨叨,吉吉谷谷,飯也不曾喫,氣到氣飽了。”員外道:“哈哈哈,原是小弟多言,不可見氣,如今再不講了。”張其道:“這便纔是。”金臺覺得不好意思,陪着一張笑驗說:“員外,念他是個莽夫,看金臺薄面,不可着惱。”江員外道:“唷唷,言重了。”他們一共十個人,你一聲,我一聲,江興就將酒飯擺好,員外殷懃陪他們。這些人多是酒囊飯袋之輩,羅盤搶碟的東西。員外見了並不動氣,江興小使添酒也來不及,幸喜得員外船中好酒多,被他們喫完了兩三罐。金臺忙喝住:“休要多飲,熟飯拿來罷。”張其道:“憑你不喫酒,小菜總不夠。”員外就叫再備菜蔬來。等到備好,飯又喫完了。張其說:“員外你可曉得古語麼?”員外道:“什麼古語?”張其道:“齋僧不飽,如比活埋。”員外道:“哈哈哈,開了飯店,不怕大肚皮。”張其道:“照啊,照啊,拿飯來,拿飯來。”員外就叫江興再去燒飯。飯熟開鍋,小菜亦沒有了。一直喫到五更雞鳴。江興心焦了,暗罵起這些殺坯,少不得大家就要死在刀上。

    江員外一心要留金臺到家教兒子拳棒,怎奈有這八個人在此,如若打發,金檯面上不好意思,若還一併留他們在此,喫是喫得起的,只差得惹厭得緊。不免虛邀一聲,看他們怎樣。便說:“金二哥,小弟久聞大名,渴想之至,今得邂逅相逢,三生有幸,意欲屈留到舍盤桓幾日,未知意下如何?”金臺正要開言,張其接口說:“今日見了老大的面,我們不做強盜了,同到員外家裏玩耍玩耍。聞得淮安地方姚通政的兒子設立敘雄臺,招集英雄打擂臺,打聽開臺的時候,我們同去瞧瞧,看得高興也去臺上玩玩。”鄭千等七人多說:“金二哥到東,我們也到東,金二哥到西,我們也到西。”張其說:“照啊,殺也殺在一塊,死也死在一堆。”江員外想道:“委實他們多是莽夫,不利之言隨口而出。我抵莊十廿擔米與他們喫,平常得緊。”金臺看見員外這等要好,難以卻情,又見張其誓死相從,沒擺佈不叫他們同去,並不開口,獨笑也罷,且待我今朝做個順風旗。一看東方發白,天已明亮,便與張其道:“你們既要同去,若有什麼財帛等項也去收拾收拾。”張其道:“錢財如糞土,收拾他怎麼。若還沒有得用,搶他娘一帳便了。”就叫划船水手把那存下的財物大家分用,散了夥罷,鑼聲一響,就要開船。早飯方完,茶又來了。要知恩赦金臺封爲教習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班蘭豹宿仇未報 小英雄新友初交

    話說張其等弟兄八人,在江員外船上會着金臺,大家不做強盜,要同上淮安看打敘雄臺。江員外免強相留,開船同往,一路順風使帆,逆風拉縴,行了數日,已到揚州,停泊舟船,大家上岸。江員外與金臺挽手同行,張其等八人隨後而走,一同進了大門。兩個孩兒迎接父親,一衆家人多出來接東家。大家伸伸舌頭,彼此心內想道:“未知九個頭是何人?”只有一人還雅,道後邊的八個多是長大漢子,尤如強盜一般。”江文、江武心中想道:“看他們不像正經人,未知爺爺在何處相識,同到家來爲甚道理。”又不好實時動問,只好不響。江員外挽了金臺之手,與八個英雄同到廳堂,大家作揖,分賓而坐。弟兄二人拜見父親,江員外叫道:“兒啊,這位就是貝州好漢小輩英雄金臺教師。喏喏喏,衆位們多是金師父的好弟兄,你們大家上前見禮。”弟兄二人應聲“是。曉得。”便來,衆人還禮。多道:“令郎生得甚好,一樣堂堂相貌,日後必成大器,提刀把筆定乾坤的。”江員外說過在前,大的讀書,小的習武,故而衆人說幾句誇獎的言語。員外聞說,笑起來道:“哈哈哈,列位,小兒多不成才,爲官受職誰人想呢?只要他掌定家財,我也丟得開了。”說話之間,一連三道香茗。江員外傳話:“安排酒菜。”忽來一個童兒道:“啊,員外,安人有請。”員外道:“就進來了。啊,列位,書房小坐。”多道:“員外請。”江員外把一衆英雄安頓在書房內,吩咐兩個孩兒陪伴言談,自己回身進內。

    安人含笑相迎,叫聲:“員外歸家,妾身禮當出堂迎接,怎奈有客同來。不便往外,大失規矩,多多有罪。”員外哈哈笑道:“安人說哪裏話來。”夫婦見禮完畢,彼此問安,略將別後情由說說。然後安人問道:“啊,員外,那同來幾個客人叫甚姓名?住在那裏。做什麼買賣的?同到家中是何緣故?望員外說與妾身知道。”員外一想:若還說了強盜,尤恐安人不悅。這兩個字說不得的。“啊,安人,我在杭州遇着了貝州好漢名喚金臺,他是四海聞名小輩英雄。我本要聘他,幸在杭州相逢。餘外幾個乃是金臺的朋友,多是義氣相投,與金臺不肯各分東西,故而一併同來的。安人啊,你的素性最寬洪,莫道多人喫喫,只要收成比舊年豐便了。”安人道:“員外,你說那裏話來,結交朋友何妨呢?況且四海之中皆弟兄也。”員外哈哈笑道:“安人真正賢惠,果然比衆不同的。”又說了幾句言語。江員外又到外邊。小停,酒席已完,賓客共飲。長篇的說話,不醉的香醪,直飲到日歸西去方休。江員外的空房屋甚多,就叫家人收拾幾間,安排牀帳,待衆人擔擱,單把金臺留相在書房安歇。過了三日,江員外來與金臺商議說:“小兒江武願拜爲師,習學拳棒,未知意下如何?”金臺道:“啊,員外多承見愛,本該從命,但有朋友們同在此,一則來多是犯法之人,二則來均非安靜之輩,倘被他們造出事來,累及員外身家大事,如何處置?他們多要伴我,又不好打發他們別處去的。在下有一愚見,不知可好麼?”員外道:“哈哈哈,什麼高見呢?”金臺道:“拜師之事且再從緩,且待我同着他們只說往淮安看打敘雄臺,料他們必定欣然同去,到了淮安擔擱幾日,待我隨機應變,把他們安頓了一個所在,我就獨自到府傳授令郎便了。”員外哈哈哈笑道:“話雖不錯,但恐二哥言而無信,小弟在家空等時光,等到何時得了嚇。”金臺道:“噯,員外你說那裏話來,雖只金臺年輕,在朋友面上從無失信。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口不從心,不是吾等人。”員外哈哈道:“小弟失言,二哥不可見氣。”金臺道:“好說。”

    閒文少表,又是兩天。金臺正要開口,張其先說:“住在這裏,氣悶得緊。”鄭千說:“何不淮安走走,如若開臺打擂,我們看看那臺主如何本事。”金臺趁勢說聲:“甚好,不知列位心中可肯行否?”浦大等六人多說:“二哥若去,我們同去走走。”金臺道:“既如此,明日動身便了。”便將言說與江員外知曉。正遇來朝天氣晴朗,員外即忙端正酒席餞行。九位弟兄各送盤費五十兩,大家收拾,連聲道謝,酒完作別江員外。員外殷懃送出大門,進來說與安人知曉。安人含笑說道:“啊,員外,我想二郎雖只有些力氣,到底平常,又不要開什麼打行,到底要學拳頭何用?”員外道:“啊,安人,你卻不知其細。目今處處多出英雄,習得名家拳法,無人及得,四海有名。只看那貝州金臺,也不過是個馬快出身,人人敬重,皆因學得好拳頭,要算小輩英雄了。各處多曉得他的,若說了『金臺』兩字,憑你什麼銅將軍、鐵好漢也膽怯搖頭。拳頭目下真正行道,如若學得幾路好拳頭,是何用財多富饒?”安人道:“不過做了一個拳教師罷了啊。”員外哈哈笑道:“拳教師還不希罕。”安人道:“有官做的麼?”員外道:“怎麼沒有官做?目下東京八百禁軍教頭也有二品前程,受朝廷俸祿的,富貴雙全,好不有興。”安人聽說,笑道:“員外如今要想癡了,江武焉能有這日?勸你莫用苦心了。”

    書中少說江家話文,且說一衆英雄到了淮安,投了下處,上街玩耍,打聽得通政司姚老爺的公子名喚姚能,年方二十一歲,卻有幾百斤躁力,所以習學拳頭未曾通透。此人愛交好漢,只因沒有名聲,所以英雄難敘,爲此設立敘雄臺,聘請教師何升,一百日爲止。如有勝於何升者,奉送黃金百兩,綵緞十端;不能勝於何升者,絲毫不送。本月十五開臺之日,各處英雄紛紛多到,投寓所宿招商,淮安地方要多出幾百人來。這些趕節做買賣的好不熱鬧。金臺暗想道:“我的師父叫何同,所生一子,取名何升,乃是我的師兄,雖只他的拳頭,師父親身傳授,然未知他精不精通。不通,若是別人,不看也罷,既是師兄在此,不免擔擱幾日,看他有何不可。論起禮來,該去會會師兄纔是,怎奈朋友們在此,莫如不去見他爲妙。”少說金臺心下思想,再表一班好漢多是喜氣洋洋,在街坊上一路閒看。到處閒人說短說長。他們酒興勃然,找尋酒館,抬頭看見一座石牌坊,牌坊底下新開一丬陽春館。張其說:“這個酒鋪人少些,大家進去坐坐。”鄭千說:“使得。”金臺說:“酒雖要喫,不可喫醉。”衆人多說:“這個自然,喫醉了不爲好漢。”九個人一同進店,酒家迎接,帶着笑臉。這叫做人無笑臉休開店。拿了本錢,賠了辛苦,趁息養家,殊非容易。有一宗,勿知苦辣的朋友賒去不還,本錢無着,新開酒店總想興旺。金臺等進去揀個座頭坐下,店小二走來問道:“客人喫酒呢啥?”張其是個莽夫,就把桌子一拍,大聲喝道:“戎囊的,虧你問出口來!爺們不喫酒來咬雞巴麼?”金臺說:“混帳!走堂的,好酒好餚隨意拿來便了。”小二應聲:“口夭,是哉。這位客人來得文靜。”小二官走出外邊,對店主人說:“裏向的四雙半客人,要防防的呢,多是喫白酒面孔。啊,要當心,當心。”店主道:“胡說,目下來的多是英雄,英雄氣概多是這般的。少停算賬,格外抬他一個加三。”小二道:“口夭,我們謹防喫白酒,開店的倒要抬作。吼吼,良心勿好,只怕白喫。”小二連忙配酒餚,小心送與他們。他們大量之人,那裏夠喫?不停的叫小二添餚添酒。

    正在飲酒之間,只見外邊走進兩人,揀了一個座頭坐下,小二送到酒餚,二人對飲。金臺想到:“看這兩個不像正經人,惡狠狠的形狀,必然是個白要人財的朋友。”金臺正在思想,只聽得兩個酒客在那裏講話:“我的哥,今日是十二,再隔兩天就是開臺之日,且看那個何升的拳頭好呢,班蘭豹的本領高?”那個道:“那何升乃是何同之子,父傳子藝,諒不低微,自然何升好些。”一個道:“我的哥,不是這講,班蘭豹乃是福建田楷的徒弟,聞得他的力氣又好,拳頭又好,只怕那何升打他不過嚇。”那個道:“老弟,那田楷也是名家,何同也是名家,倘或何升好似楊滔也不可知,班蘭豹強如何升也論不得的。”一個道:“是啊,這句話倒也說得是。酒冷了,喫酒。”二人講論高低。金臺聽了,暗想道:“何升即是何其,何其即是我的師兄。楊滔的混號班蘭豹,我與他在師父家中會過的。田家拳法推他魁首,只怕師兄本領低微呢。我想師兄一個孟龍尚打他不過,如何打得過這楊滔呢?地隔天懸,差得遠了。必要到淮安來出醜了。咳,師兄啊,師兄,你若是在淮安出了醜,叫我師父在着九泉之下也自沒面目的。但是姚公子特地聘請他來,我又不好阻擋,這便怎麼處呢?也罷,我且等到開臺之日,看他們二人交起手來再行處置便了。”金臺主見已定,瞞過衆人,你一杯我一盞,說長道短,添酒添餚,叫呼小二,跑堂的走得腳跟多酸了。看看日已落西,旁邊二客酒先喫完,便立起身來,往外就走,小二官報賬出來會鈔:五錢二分,掌櫃的答應。那知兩個人你也不睬,我也不睬,開店的着急,叫道:“二位會了賬去呀。”二人道:“什麼叫做會賬?”店主道:“承二位爺臺賜顧小店,喫了酒要算酒錢的。”二人道:“呵呵呵,酒錢要多少?”店主道:“五錢二分。”二人道:“五錢二分什麼大不了的事,今日不曾帶得,改日拿來。”一頭說,一頭走了,便大步灑開走出店門。唬得酒家心內着急,上前扯住一人道:“啊呀爺啊,小店借本營生,賒欠不起,望二位爺會了鈔去。”那人道:“你這狗頭,眼珠多不生,怎麼樣開店?嚇,你道俺們什麼人?江湖上面有名聲的。喏,前頭走的名爲王一掌,憑你什英雄好漢,只要輕輕一掌跌倒他,連環斤斗立腳不停。”小二道:“跌死了我也要酒錢的。”那人又道:“俺叫宋三拳,憑你銅皮鐵骨之人,只消三拳就死。”小二道:“打死了我酒錢總是要的。”那人道:“沒有怎麼樣呢?”便提起醋瓶拳頭輕輕一下打在小二胸前,小二登時跌倒喊:“救命。”張其、鄭千惱起來了,大喊一聲趕出來,上前來打這宋三拳。那知上不得他的手,也跌倒在地。浦大、浦二、楊家弟兄、草橋花三、華雲龍等六人一同趕出,這邊王一掌、宋三拳二人敵住。六個打兩個,還是喫白酒的好些。打得店中桌椅翻身,碗盞多碎。張其、鄭千爬起來嚷道:“金二哥,見死不救非爲好漢啊。”那金臺並非不肯幫助,只因他們平日間自逞英雄,看得別人不在眼內,今日且待他們喫些苦處也是好的。金臺並不慌張,走過來喝住衆人休要動手,上前拱手笑道:“啊,二位,茶坊酒肆無作樂陶情之處,並非爭英雄奪好漢的所在。況且彼此無犯,何必這般打鬧?倘然打出事來,多有不便。況兼開店艱難,一家男女多靠在這上頭,早起夜眠,無非要喫飯。你們喫了酒,錢要還的,爲什麼再要翻面皮呢?這些主顧們若多像二位,開店的豈不要本錢折盡關店了?”王、宋二人聞了此話,圓睜四目,兇狠非凡,說道:“住了!你難道不曉得俺們喫慣白食的,誰要你來多管?”金臺道:“噯,我是好話呀。”姓王人道:“那個要你好話?打你這囚囊的。”就一掌打在金臺肩膀上。金臺舉手一梟,就一拳過去打在受刑之處。若說胡亂打架,那裏顧什麼所在?不致命的所在也打,致命的所在也打,一個不小心打在致命之處,就有性命之虞了。所以這些命案多是不會打架打出來的。金臺是個名功拳師,不要打死這個人,總不打在致命所在的。此刻有心收伏這姓王人,所以拳頭着實留情,明讓三分,那姓王的尚且還不能擋,唬得那家店滿身發抖。

    外邊觀看閒人許多。一個道:“阿哥,看他們這宗打法,必要打出人命來哉。”又一人道:“兄弟,勿要多管帳,開店的利害得勢,攪脫了這丬酒館罷。”一人道:“開店的好人,有何利害?”那個道:“勿瞞你說,我昨日同了幾個人來喫酒,共該酒鈔三錢半,因爲無錢,難能轉去。”一個道:“嚇,也要喫白酒。”那個道:“妮子,喫白酒?不過叫他記一記帳,有了銅錢就來銷賬。這個!養說道,本少利微,賒不起的,無錢休想回家。朋友多一溜去了,單單丟我一人在他店中。”這一個道:“也奇了,那木盡脫身呢?”那個道:“說也苦惱,好人叫了千千萬萬,恩人叫了萬萬千千,又叩了七八個響頭,方能脫身。”一個道:“哈哈哈,還算便宜的。”那人道:“便宜什麼?”

    旁人閒話少敘,再說金臺一頭打架,心中想道:“再不贏他,笑死人了。”便打一個猛虎爬山,雙手拍去。一邊是蒼龍攪海,兩拳輪起,望着金臺搶過來了。貝州好漢就閃過身軀。王一掌搶個落空,向前一闖,金臺乘勢在他背上一拍,喝聲:“跌了罷!”但聞“拍塔”一聲合樸倒地。一衆閒人大家稱讚。張其等八人得意洋洋,說道:“不中用的東西,要想喫人白酒,打死這狗頭,等這些喫白酒的看看榜樣。”金臺喝道:“休得動手。”宋三拳一見,頓然呆了,兩手搓搓,暗想:“我們兩個人想要打敘雄臺,有這英雄在此,我與王哥只好迴轉蓬萊。”若講山東人到淮安來喫白酒,原是犯打的。王一掌爬起來,對着金臺拱拱手道:“不知英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乞道其詳。”金臺看見外面人多,若說真名,恐防有礙。回說:“俺姓張名文,江西人氏。”王一掌道:“小可不知,多多冒犯了。”金臺道:“好說。”張其說:“你若高興,再跌幾交。”王一掌道:“哈哈,休得取笑。”金臺問道:“足下何名,住居那裏?”王一掌道:“在下姓王名環,與這宋彥多是山東登州府蓬萊縣人氏,聞得淮安有敘雄臺,所以相同到此的。喫酒無錢打店,原是不應該的。”小二官接口說道:“該的,該的,橫豎無生意,要打打罷。”王一掌道:“混帳,你對店家說,把這些打毀的對象收拾攏來,算一算看應該多少,賠還便了。”小二道:“這句說話中聽的。”王一掌道:“再取酒餚來。”小二道:“喫了再打呢啥?”王一掌道:“胡說。”宋三拳道:“啊,王兄弟,這位江西好漢我也打他不過,是個剔頂英雄,你來做個當中人,大家喫杯和事酒,相交相交,做個朋友何如?”王一掌呵呵笑道:“使得使得,不知張大哥意下如何?”金臺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正是英雄相會英雄,大家談心解寂。金臺道:“酒東小弟的。”王一掌道:不敢不敢。這幾位是?”金臺道:“多是我的患難朋友。”王、宋二人道:“多多失敬,多多失敬。”便大家見禮畢,酒拼一桌,名姓通完,就催酒餚。小二忙忙送來,談談講講,日還尚高。飲酒之間,金臺問起二位仁兄是何行業,多道:“不瞞張大哥說,我們二人出身本是樵柴趁錢,只因不夠用度,做了犯法的事,打劫經商財帛。”張其是個莽撞漢,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也是同行,衆朋友有幸有幸。”金臺按不住張其的口,把着頭搖了幾搖。這莽夫天下少的不知好歹,喊聲甚高,倘然外人聽得難免無殃。王環聽說,哈哈笑道:“原來列位也在江河上的。”張其道:“豈敢豈敢。”王環道:“啊,張大哥既住江西,到此何干?”金臺道:“也爲敘雄臺,特來助助興耳。”王環道:“妙啊,正該如此。但不知小輩頭兒到不到,還恐他不肯出手呢。”金臺假作不知,笑瞇瞇問道:“那一個小輩頭兒,叫何名字?”王環道:“難道諸位不知道麼?那貝州好漢名喚金臺,拳法精通,四海揚名,多曉得的。”金臺未及開口,莽漢張其會發松說道:“住了,你們既在江湖上做這個勾當,怎麼這個名功馬快多不認得的麼?”王環道:“但聞其名,未見其人,實不認得。”張其道:“喏,這個不是金臺麼?”未知怎生打退斑蘭豹,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老蘇雲街頭逢婿 勇何其臺上稱雄

    話說王環聽了張其之言,即忙立起身來說道:“嚇,這位就是貝州金二哥麼?”鄭千等七人多道:“認得遲了。”金臺叉手答曰:“小弟何德何能,多蒙二位如此愛慕,倒覺惶恐。”多是哈哈笑道:“金二哥,我輩真正枉做人,若非這位張哥說穿,險些兒錯過英雄,那裏去尋呢?”便重新作揖,恭敬起來了。又再添酒喫了三杯,王環說道:“啊,金二哥,聞得你身犯王法,處處查拿,爲什麼沒有三分介心,公然托膽在街坊上走呢?倘遇官差怎生是好?”金臺道:“啊,王大哥,你說那裏話來。小弟是自作逆不可活,豈能怕死貪生”若有官差拿捉,我就挺身而出,也沒有粉骨揚灰的大罪名。爲人在世,那裏怕得許多風火呢;怕風怕火枉爲人了。”王環道:“金二哥果然像個英雄豪傑,我王環萬不及一也。”金臺道:“好說。”

    那金臺與王環一頭喫酒,一頭講話,所以喫得慢些。姓宋的與張其等八人沒有說話,只顧喫酒,別的酒客進來喫酒,多把他們呆呆觀看,暗中評論:一定多是打擂臺的朋友,所以多是這般氣概的。有幾個衙門裏的朋友說:“大哥,這個瘦弱之人面貌與圖上的金臺相像,何不盤他一盤,你道如何?”一個道:“這個使不得,那金臺也是我輩中的同道朋友,況且又是小輩英雄,聞名天下,與着奸臣作對,故而如此。我們與他水米無交,並無仇寇,這個空冤家結他怎麼?倘然像了,從前丹陽捉住,解也解出了,忽然間飛砂走石,被他逃了去如何是好?”那個道:“這也說得不差。夥計啊,自古道,公門裏面好修行,須要廣積陰功,好有子孫。”一個道:“是啊,頭兒說得用理。”

    閒文少說,原表一衆英雄喫酒談心,大家多說不完,一言難盡,不必說與列公聽了。喫酒已完,酒家算賬,共二兩三錢半,扯去零頭五分,連王、宋二人喫的五錢二分,貼還碗盞七錢銀子,一齊多是金臺出的。大家一齊出門。王環叫聲:“金二哥,深擾之至,明日奉答。”金臺道:“豈敢,豈敢。”張其說:“你們喫白食的本事很好,那個傳授的?”王環道:“哈哈哈,休得取笑,來日會了。”金臺道:“請啊。”列位,那金臺結交這兩個朋友,日後金山大拜,也是有分的。兩邊拱手分路而行,迴歸下處,天色已晚。

    晚景丟開,且談次日金臺與弟兄們上街閒玩,偶見一個所在,擁上百十餘人。張其說:“又是那個戎囊的在那裏打架?待我來幫輸家打贏家。”金臺恐怕張其闖事,上前喝住張其,自己去看個明白。原來一個老人家失足絆翻了一付賣油擔,一邊要貼,一邊貼不出,苦苦哀求,旁人觀看。金臺頓起善慈之心,便上前來問,賣油的人答道:“失足絆翻的。”金臺道:“這他莽撞不當心。但是看他年老貧苦,料想身邊沒有銀子,該賠多少?須要說的,切不可以少抬多哄人,待我替他賠了罷,你今不用吵了。”賣油人道:“嚇,客人代賠。”心中打算廿斤油待我多報十斤,拿回家去買酒喫。便道:“客人,我的油是三十斤足稱。”金臺道:“果然三十斤麼?”賣油人道:“妮子說謊。”金臺道:“時價每斤多少錢?”答道:“四分半銀子一斤。”草橋花三想道:“這個裏頭那裏盛得下三十斤?必定多說了。”便問:“你用多少銀子買來的?”答道:“九錢銀子買來的。”草橋花三道:“呀呔,我把你這戎囊的,這等放刁,既是四分半一斤,九錢銀子只買得二十斤,怎麼說是三十斤,這個油不是你的,一個錢也不賠,怕你怎樣!”張其說:“照啊,照啊,還不走你孃的路!”便提起拳來打了。賣油的唬得戰兢兢,連叫:“大爺,大爺,小人該死,真該死!實在虛頭多報十斤。”鄭千說:“這個狗頭刁得很,一個錢也不要賠他。”華雲龍說:“賠了一個錢不爲好漢。”浦大、浦二、楊家弟兄多說:“不要賠他。”金臺總不動火,笑迷迷說道:“他是經紀人,不過貪多而已。多報十斤甚是有限。”便解開銀包取一錠約有一兩光景付與賣油的說:“拿了去罷。”賣油人道:“多謝大爺爺,大爺爺。”接了銀子挑了擔子,得意洋洋轉彎去了。旁人個個稱讚,各自分開。那老者上前來謝金臺,正一正舊衫,說道:“恩人啊,老漢蘇雲,只因滿心悲苦,絆翻油擔,無力賠償,若非恩人代賠,叫我如何是好!此恩此德沒世不忘。恩人請上,受我一拜。”金臺道:“啊呀呀老人家,些須小事何必如此。”便雙手扶住問道:“老人家的大名蘇雲,不知貴居何處?”答道:“武林人氏。”金臺道:“呀,武林人氏到此何干?”蘇雲道:“恩人啊,承蒙不棄,下問端詳,爲尋小女到維揚去的。那曉得到得廣陵,人又不見,這一晚在招商店中被竊,可憐偷得我乾乾淨淨,好一似鳥失棲巢,沒有投處。”金臺道:“到此何干呢?”蘇雲道:“老朽無計可施,有個朋友住在山東,意欲前去借些盤川,好歸故里。”金臺道:“令愛姑娘不在揚州,那裏去了呢?”蘇雲道:“啊呀恩人,這裏不好講話,尋個幽僻地方纔好實言告稟。”金臺明知其故,便叫衆弟兄左近等等,自家同了蘇雲而去。張其是個莽漢,不知其意,說:“老頭兒,鬼頭鬼腦,什麼意思?”鄭千說:“可見你這個人心粗得緊,他叫蘇雲,住在杭州,不是蘇小妹的父親麼。”張其道:“照啊,照啊。”浦大說:“既是蘇小妹的父親,就是金二哥的丈人了。有話應該當衆說出,明言直道爲君子,鬼計多端是小人。”鄭千接口說:“自古人人要面,樹樹要皮。他不曉得我們是他女婿的朋友,女兒做了小娘,說出來有何面目,故而如此嚇。”衆人聽說,笑哈哈道:“這句話卻不差,我們莫怪這老人家。”一頭談論便一頭走七碗軒中一同喫茶,就在外首揀個坐頭,大家坐下,當心等金臺到來。

    此話書中少講,且說蘇去同了金臺行不多路,只見路旁有個廟宇,四顧無人,一同進內。金臺動問來由,蘇雲以直而告:女兒不幸,身爲下賤,在揚州院子爲娼,名叫維揚蘇小妹,父女三年不見了,故而特到揚州去尋。那曉得小妹無蹤,沒處可尋。金臺道:“那裏去了呢?”蘇雲道:“老朽細細打聽,多說有個貝州金臺,同了兩個朋友在着院子裏邊殺了澹公子,連夜把我女兒並同貌多花、劉小妹姐妹三人拐到別處去了。可憐老朽時衰命苦,那晚又被小人把我的鋪陳盤費偷得精光,流落他鄉,難歸故里,好不苦楚人也。”金臺道:“嚇,如此說來,就是我的岳父也。”蘇雲道:“住了住了,你是那個啊?”金臺道:“小婿就是金臺。”蘇雲道:“你果就是金臺?把我的女兒拐到那裏去了?”金臺道:“並非小婿拐的,皆因令愛願從小婿一同走的。客途沒處擔擱,送到家中伴我孃親去了。我在外邊時刻掛牽的。”蘇雲道:“何不回去呢?”金臺道:“難道岳父不知我的緣故麼?”金臺略略說了幾句,蘇雲聽了方纔知道,叫聲:“賢婿,既是你有了罪中身,難得回鄉,那老母姣妻在家怎生是好呢?”金臺道:“啊,岳父,不妨事的。今年八月中秋是我母親的誕日,小婿拚着一死,總要歸家與母親祝壽的。岳父如今不必憂愁,莫如到我貝州家裏去過日,也得父女時常見面。”蘇雲聽了金臺的話,連連答頭。金臺道:“岳父如今還是徑到貝州呢,還是回杭州去?”蘇雲道:“家裏邊還有些零星對象,免不來回去收拾收拾,才得放心到貝州居住了。”金臺道:“嚇,岳父既然要到杭州,小婿有事,必須岳父當心料理纔好。”蘇雲道:“什麼事情呢?”金臺就將姐姐之事從頭細說,要求岳父帶了姐姐外甥同到貝州,完了小婿一樁心事。蘇雲聽說,笑哈哈道:“此事何難,在吾便了。”金臺心中大悅,便道:“啊,岳父,方纔同在一處的幾個人,多是我的心腹朋友,患難弟兄,得知得見的,說話須要老實,切不可藏頭露尾。況且貌多花配與張其,劉小妹許與鄭千,此事大家多曉得的。若瞞了反而不好。”蘇雲答應一聲:“曉得。”翁婿二人一路走去尋朋友們。偶意走到七碗軒來,被花三先看見,即忙招手亂叫。那草橋花三比了張其細心得多,故而不出金字,只叫:“二哥,噲,二哥,二哥,這裏來喫碗茶去。”金臺聞叫,舉目一觀,只見衆人多在茶坊內,回說:“不喫茶了,下處會罷。”衆人多說:“二哥先去,我們就來。”金臺關照了衆英雄,便同蘇雲竟過東去,走到下處,天光尚早,房中坐下,立刻修成兩封書信。說道:“我有兩封書信,這一封並這雲中燕交與姐姐收明,叫他收拾收拾,同了外甥早歸故里。但是孤兒寡歸,全仗岳父當心照料。”蘇雲道:“這個何必叮囑。”金臺道:“這一封信帶到貝州悄悄交與母親收拆。兩處地方住址開得明明白白。這白銀五十兩做了路費,喫了午飯動身去罷。”蘇雲道:“賢婿,幾時回來呢?”金臺道:“中秋時候一準回來的。”便叫店家拿午飯來。蘇雲充了飢,也不多擔擱,辭別金臺去了。此刻金臺放心了。停了一回,衆弟兄來了。金臺細說一回,已多曉得,閒文不敘。張其便說:“不知怎麼樣,下處總是住不奈煩的,原到外邊走走纔好。”鄭千說:“外邊也沒有什麼好玩之處。”浦大說:“玩耍不如喫酒。”楊氏弟兄說:“到王環那裏去怕沒有酒喫?”正說之間,王環已到,邀了衆人到不醉樓喫酒,直到日落西山方歸下處。夜景不表。

    次日天亮,各處英雄多已正備到敘雄臺去,喫了飯,街坊上行人喧鬧非常,趕節的人亦不少。忽有一人自言道:“啊唷,今朝人如此多法,關緊了城門,青昌七尺殺得精光,倒是個大勝會。”此刻只因天還尚早,故而臺主未曾到來。金臺同了一衆英雄次第而行,到了臺前,只見一個大大空場,四周圍搭了蓬帳,賣茶賣酒餛飩粉食乾溼糕果處處熱鬧。張其說:“這個臺主什麼大來頭,這個時候還沒有來麼?”金臺說:“天色尚早,多少人在這裏,要你一人性急!”鄭千說:“性急也不中用的。”浦大說:“那邊茶蓬內坐坐喫茶等候便了。”金臺道:“倒也使得。”便一同走進茶棚。博士連忙送茶。看看天光已交巳牌,衆人正在喫茶,多說:“姚能臺主來了。”那九位英雄忙會了茶鈔。只見許多閒人觀看,擠擠挨挨。金臺叮囑張其只宜觀看,不可聲張。張其說:“我不開口就是了。”鄭千說:“列位,有煩略讓一讓。”這些旁人見他們多是剛強漢子,明知也是英雄,大家相讓。他們立在擂臺前面一看,這臺約高一丈開外,二丈寬闊,敘雄臺匾額當中釘着左右對聯,上首是:“天下英豪誰作首”,下聯是:“人間好漢若爲先”。這首刀槍劍戟,那邊槌撾鞭鐧,雖非交戰,也須排列助助威勢。

    臺下衆人你談我講,忽見那邊班蘭豹來了,聽他一人自言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俺楊滔是也,混號班蘭豹,年方二十三歲,從幼有些勇力,愛交好漢。不想那年被拳教何同連跌三交,逼裝犬叫。此仇此恨時刻在心,爲此拜從田楷爲師,習學拳棒。不想何同身故,所以此仇未報。如今聞得淮安姚通政的公子姚能,聘請拳教何其,要打百日敘雄臺。俺想,何其就是何同的兒子,爲此特地而來,打掉何其,方消我恨也。今朝十五開臺,所以俺家特地來的。”說完連叫:“讓開,讓開來,讓開來!”便兩隻手向前拉去。這些人別力樸六,跌的跌,倒的倒,多說道:“好大氣力!朋友,欺瞞我們無行用的,勿算殺勝會的。”一人道:“啊唷,二老官,你看這個朋友來得野氣。”又一人道:“毴娘,直頭是荒山裏強盜咿,像巡海夜叉!人多唬得壞的。”列位,你道那楊滔怎生模樣?聽我講個明白。他身高九尺餘外,背厚肩寬,年方二十三歲,膀闊腰圓,一張毆兜臉,臉上邊斑斑點點,兩道板刷眉,一雙豹眼,闊額方腮,梟脣露齒,頭戴烏緞包巾,身穿烏緞箭衣,鸞帶回腰,烏靴登足,雄糾糾氣昂昂。福建田楷共有十個徒弟,要算楊滔第一個好徒弟。再說楊滔走到臺前,一衆閒人個個觀看,多說他是個英雄好漢,必定力大無窮。這旁邊金臺也看見了班蘭豹。記得三載前頭相逢過的,被俺師父打得他連跌三交,逼裝了狗叫,然後放的。料想今來要報宿冤。但是何其雖知拳棒,到底本事平常,不是楊滔的對手。倘有差遲之處,豈非壞了師父的名聲麼?

    不表金臺心下思想,也不說楊滔立在旁邊,書中且說何其,他也不曉楊滔也在臺下觀看,便挺身而出,當臺立定,與大衆說道:“臺下英雄聽者,俺何其多蒙姚少爺聘取,到此要打百日敘雄臺。雖爲作耍之事,然而亦有性命之憂。如有英雄勝得我者,奉送黃金五十兩,綵緞一端。有本事的請上臺來會會;無本事的休得上臺,免得當場出醜。”何其言罷,兩手叉腰,當臺而立。臺下觀看閒人多說:“口出大言,必有本事。”此時金臺等兄弟多站在臺前,聽了何其言語,暗暗點頭。衆人正在觀看之間,只見人叢中擠出一個漢子說道:“衆位讓開讓開,打擂臺的來哉。少林拳頭,一等名功,打着一記,性命歸空。今日小臺大顯英雄,黃金綵緞穩穩成功。”衆人聽了說道:“口氣倒大的,看他身材短小,未知手段如何。只怕要倒黴。大家看啊!”那人擠到臺前,望着臺上叫道:“噲,臺上朋友放張梯子下來,待我上臺打擂。”臺下人說了,擂臺上即將梯子放下。列公休要班駁:豈有會拳棒的不會縱跳?且聽在下表白。原來習練武事,拳棒雖好,縱跳或能或不能。所以擂臺上預備梯子的。那人上臺,將梯收去,向着何其拱手道:“教師請了。”何其也把手一拱道:“請了。敢問尊姓大名,可是上臺與俺交手麼?”那人道:“在下姓李名文,久慕高拳,特來領教。”何其道:“既來打,擂臺上規矩可曉麼?舉手不容情,如能勝得俺家,黃金綵緞奉酬;倘有損傷,各人自去醫治,死不償命。可情願麼?”李文道:“早經曉得,不必多言。”何其道:“如此請了。”二人各逞平生本領,步位排開,各自照顧。一邊拳來,一邊招架,來來往往,無多時候,李文漸漸氣喘了。打了一會,李文不是何其的對手,看上去將要敗下來了。臺上觀看衆人大家說道:“不好了,不好了,打不過了,要跌下來哉。”衆口喧嚷,李文在臺上聽了,一個心慌。心內一慌,手腳即亂,被何其得了破綻,使一個方叔偷桃勢,雙手將他兩肋下一拍,李文站不定腳頭,便一交翻下敘雄臺來。閒人一齊喝采,何其本領果然高的。要知班蘭豹與何其交手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班蘭豹擂臺猖獗 小英雄拳打楊滔

    話說李文翻下敘雄臺,跌得他頭青面腫,腰痛膽寒,衆人哈哈大笑說道:“少林拳頭實在名功,跌下臺來也算威風的。”李文道:“阿哥,勿要笑我。我這少林拳頭跌撲名功,出手時實在真兇,有人撞在我拳頭上,總要骨頭疼痛,皮破血淋。”一人道:“如此爲何翻了下來呢?”李文道:“你裏勿得知的。只爲我今年正月裏時運不通,一場大病,性命幾呼送脫,如今還有些腳軟,多是喫了麪食的緣故。胖兒發腫,眼花頭暈,難行動的了,因此不能用力。那何教習實在可恨,仰我去齊合了衆兄弟,到這裏來打還他,打得他叩頭求饒。”衆人聽說,哈哈笑道:“跌得這宗光景,還要算名功來。”李文一路歸家。臺上何其說道:“這樣的東西,虧他老了麪皮上臺,混帳。可有舉頭精通的,請上臺來與俺交手。”道言未了,只見人背後閃出一人,身高八尺,肚大腰粗,眉如板刷,臉像鍾馗,一口板牙,短短鬍鬚,青布蓋頭,朝前打了一個英雄結,緊束跳包,花布打腿,穿一雙半新的快鞋。看他年紀三旬開外。此人姓羅名達,住在南頭地方,靠在江河上行兇劫掠,無室無家,各處流蕩。也曾習學過拳頭,有數百斤躁力。人相兇勇,只差得見了黃湯不醉不休。若逢有姿色女人,便以力爲強,要硬偷的。去年偶到淮安,有個鄉農姓鄒,其妻生得風月,便兩下通姦了。女人勿是愛他黑得好,蠢得好,只貪圖他的生活好,實有通宵不泄的本事,故而兩下即商量謀死丈夫,遷到紫陽莊居住,尤如夫婦一般無二。他聞知敘雄臺開了,想要發財,希圖五十兩頭,就在人濤中擠出來,大喝一聲:“俺來也。”便飛身跳上敘雄臺與何其交手。臺下諸人多看呆的了。有一個道:“啊唷唷,兄弟,喏喏喏,那間撞着了對手哉。”只見一拳去一拳來,你招我架,單見拳頭,人多不見了。真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這些人看得眼花六六,有幾個連連用手把眼皮揩擦:“啊唷,眼花了,看勿清哉。”約有一個時辰,只聽得臺上邊喝聲:“去了罷!”把一個羅達丟了下臺來,滿面無光,呵呵氣喘,含羞去了。大衆齊聲喝采。金臺得意非常。

    且說那首班蘭豹口不開言,暗想道:“看這黑漢這等雄壯,怎麼打不過何其?反被衆人將他稱讚,可不惱死楊滔也。左右大家稱讚何其,容他再打幾個,然後俺上臺去將他打掉便了。”少說楊滔使刁,且說何其叉手說道:“連敗兩人翻下臺去,臺前還有英雄否?速上臺來交手。”說聲未了,忽見閃出一個漢子,這個人姓王名環,就是與貝州金臺在酒店初交的朋友,混名王一掌。縱上敘雄臺與何其打話交拳,全非對手。宋三拳看見王環打不過何其,故而不敢上臺。又有幾個英雄上去,一個也不是何其的對手。臺下衆人齊聲喝采說:“果然好的,勇將手下無弱兵,原像個將門之子,名不虛傳也。”何其叉手在臺上說道:“可有英雄再上來麼?”楊滔心中大怒,便飛身縱上敘雄臺叫道:“何其,你有多大的本領,敢在這裏如此猖獗麼!俺楊滔在此,與你見個高低罷。”何其舉目一看是楊滔,不覺心中一驚,想道:“他的混名叫做班蘭豹。昔日拳頭不好,被我父親打得他逃回去。如今數年不見,聞他拜從田楷爲師,拳法精通。路遠迢迢到此,莫非要報仇?倒須當防備,小心交手便了。”想罷拱手說道:“俺也認得你的,名字叫楊滔。”楊滔道:“嚇,你既然認得俺家,何不速速下臺,早些回去罷。”何其道:“嚇,楊滔休得誇口,你可記得當年被我父親打得無處奔逃,不知在着那裏躲過了幾年,如今打聽我的父親亡故了,大着膽兒到此,本領全無,上什麼臺?不是早些回去的便宜,好學學精通上臺。”楊滔聽說大怒,喝叫:“何其小狗才,休得這般誇口。”兩人便打話交手,對面步位排好,兩下交拳。那衆人多看得呆呆。一人道:“阿哥啊,看起來何其打不過班蘭豹的,謹防那何其跌下敘雄臺來。”列位,若講二人的本事高低,得多須得兩個何其,方能打得過楊滔,況且何其一連打敗了幾個人,自然力消氣乏了。並且口中言語雖硬,心中到底忌着楊滔。所以兩臂痠麻,拳法已亂,步位參差,不能招架了,卻被楊滔一個雙龍入海勢搶將進來,何其眼花撩亂,招架不住,仰面一交跌倒臺上,卻被楊滔一隻手揸住他的胸前,一隻手拎牢他的小腿,說:“去了罷!”望着臺下一撩。張其說:“在這裏了。”便兩手接住,輕輕放下。幸虧接得快,沒有損傷。

    此刻何其好無面光,看打之人多講道:“楊滔本事果然強的。”鄭千等一衆英雄多叫:“金老大,楊滔這狗男女太覺狂了,打掉了別人也罷,把你的師兄打掉,你的臉上也沒有什麼光彩,到虧你袖手旁觀,是何道理?”張其說:“他今也怕班蘭豹了,故此心寒,不敢上臺。”金臺迷迷的笑,就把左右閒人拉開,略把身軀晃一晃便飛身上臺。閒人道:“噲,阿哥,那間要倒運哉。大家居去罷。”一人問道:“爲何倒黴?”那人道:“你看這個朋友,稱稱看,不過十七八斤重,如何打得過班蘭豹呢?只怕性命交關,要做出來了。”一人道:“兄弟,你也呆哉。打勿過也勿關你我之事,打得過也勿關你我之事,看完了去。”那一人道:“口夭,再看。”且說金臺縱上敘雄臺,把手拱拱道:“楊老師請了。”班蘭豹定睛一看,說:“你這個人有些面善嚇。”金臺道:“會過一次的。”楊滔道:“叫什麼名字,住在那裏?”金臺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貝州金臺是也。”楊滔道:“咿咿咿,哈哈哈,原來貝州金小子,你可知道否?”金臺道:“知道什麼來?”楊滔道:“你是犯了彌天大罪,奉旨拿捉,全不想六尺身軀難以躲避,不如早將首級獻到皇都。爲什麼交通大盜,連累官員,今朝自投羅網,休想脫身,早些受縛罷。”金臺道:“哈哈哈,楊滔休得胡言!俺金臺雖然是個犯法之徒,怎奈捉我幾次,幸得老天保佑,多有救星,並非怕死貪生,故違王命。況且你是何人,想把俺檢住麼?”楊滔道:“呵呵呵,金小子,俺就把你檢住了,怕你怎麼樣?”說聲:“來了。”便一拳打來。好漢輕輕撇開,也是一拳打過去,楊滔招架。閒人道:“阿二,我看他瘦怯怯全無真本事的,爲什麼這般膽大?分明小鬼跌金剛,而且幫助全無,真可憐。”一個說:“大老官,勿要憂愁,心放寬些。有所說的:“善者不來,來總有看家拳頭的。阿哥,你看這一拳頭真利害,名爲一氣化三青;喏喏喏,二仙傳道,無還手的咿;三星拱照者不善,難招架的;喏,四馬投唐,勿知那一個傳的;這一記五鶴朝天,那樣破法;幸虧得六出岐山佔了先了;七擒孟獲真名功;喏,八仙歸洞,沒有還拳的咿;又是一個九里山前排陣的勢,那是十面埋伏打得完的;喏,一記鐵門閂,班蘭豹有點來勿得了,看他兩隻臂膊酸了。”那知金臺精神越旺,要與師兄翻本,讓師父也歡樂歡樂。楊滔一想:“金臺的拳頭果然利害,看來打不過他的,不如趁早收篷,免在萬人前出醜。”便叫聲:“金臺住手,俺有話講。”金臺道:“楊滔有何話說,快快講來。”楊滔道:“你的師父與我的師父多是名家,我的拳頭好,你的拳頭也不會過。但是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我若打掉了你,你的師父名聲不好;你若打掉了我,我的師父臉上也沒有什麼光彩。況且敘雄臺原是敘集英雄,結爲弟兄,你我大家歇手罷,免得衆人嘲笑。”金臺哈哈笑道:“楊滔你說那裏話來,我與你多是名家傳授的拳頭,從來不曾交手,到底不知你的拳頭好,還是我的拳頭好。今朝在此相逢,自然要見個雌雄,怎說大家歇手?豈不是不分好歹了?”楊滔一想:“我肯叫歇,他倒不肯干休,也罷,死活與他見個高低便了。”便重又輪拳交手。班蘭豹的拳法看看亂了,金臺怎肯讓他,一個方朔偷桃打過來,楊滔招架不住,卻被金臺拿住了,望着敘雄臺下樸通撩下,倒在地上,跌得他好痛。幸虧他的首級堅牢,性命能活,只差得皮破流血。楊滔兩手捧牢着頭,歸下處去,打好衣包,算清店帳,就回轉家鄉。只因路途遙遠,在路氣成一病,意難醫治,不及半年,一命勾消。楊滔一言交明的了,以後書中不表。

    再說貝州金臺把那楊滔撩下臺來,臺下衆人齊聲喝采。張其等一衆英雄洋洋得意,說道:“金老二原是名功。”金臺正要下臺,姚公子在臺後走將出來,深深作揖,說:“久慕貝州好漢金臺,如雷灌耳,恨難一見,今日相逢,三生有幸。”金臺回禮,連叫幾聲:“姚大爺,小子何能?還是一隻離巢鳥,尚未長毛,敢蒙這等抬舉。”姚能道:“唷唷唷,英雄說那裏話來。小弟聞名久矣,難得今朝相會,班蘭豹料想他去了,不能再來的了。英雄請到家中去談談罷。”好漢苦辭了一回,辭不下,只得說:“我有幾個兄弟一同來的,待我叫他們歸了寓所,免得他們久等怪我。”姚公子道:“既是英雄的弟兄,一體朋友,既已同來,何不多到舍間敘敘?若叫他們下處等候英雄,反覺不義了。”金臺道:“大爺有所不知,同來的幾個兄弟多是粗魯人,尤恐語言冒犯。”姚公子道:“這也不妨,自古好漢不斯文的。”金臺道:“既蒙抬舉,待小子下臺同他們到府便了。”姚公子尤恐金臺不認得住處,叫一家人同了金臺下去,一面又叫家人說與衆人知道:“今日天色將晚,大家各散。”姚公子又叫家人把臺上之物盡行收拾,下馬歸家等候金臺。不多一回,報說金臺已到。姚能出外相迎,共總一十二人,多是長大漢子,進廳見禮,分賓而坐。問了十個英雄的名姓,然後對着何其說:“何老師,我在後臺聽得你與楊滔有宿冤的,既是楊滔強似你,就不該兩下交拳了。”何其道:“公子你說那裏話來,誰人肯自家倒黴呢?寧可臺前喫虧。”衆人多稱:“極是。爲人多要光輝的。”張其說:“若還不是貝州好漢,楊滔還要施威呢。如今是打得他好苦,縮頭縮腦像烏龜一樣了。”大衆哈哈拍手大笑。小廝送出兩盤茶,姚能吩咐安排酒席。好漢推辭:“多要回去的。”一衆英雄同聲說道:“我等多是小人,多蒙公子這等抬舉,尚且難當,又承賜晏,斷斷不敢領命的。”姚公子道:“列位說那話來,有一句古語說:英雄不論出身。”金臺就與衆人說:“既蒙公子見愛,領意三杯便了。”廚房裏立刻端正。貝州好漢問何其道:“別來景況如何?小弟常常掛念。”何其道:“阿賢弟,爲兄的景況也不過如此。你的景況若何?說與爲兄知道。”那時金臺就把大鬧孟家莊與何其別後到今之事,從頭細說。何其又叫:“賢弟,你雖個是英雄大丈夫,但是飄流不定,如何是好?孃親弟婦日日望你,地北天南音信全無,日後怎生了局呢?爲什麼不幹正事?”金臺聽說,叫聲:“哥哥,此刻木已成舟,也沒奈何。若不是恩赦,我出頭日子沒有的了。”姚公子便叫:“金二哥且免愁煩,小弟這裏空房很有,不如權且安身,免得東飄西蕩,未知意下如何?”金臺想道:“一隻來江員外在家等我,二隻來不知道他什麼心地,倘然也像方家的故事,張鸞決不再來救我的了,這個所在斷然住不得。”便假意說道:“公子若肯收留,感恩不盡。且容小人往山東地方訪着一個朋友就來。”姚公子道:“啊,金二哥,小弟設此百日敘雄臺,今日只得第一天就把一個何老師打掉了,意欲有屈二哥在着敘雄臺上,暫權三天,與小弟面上長些光彩,不知意下如何?”金臺聽說搖頭道:“我是個有罪之人,若被地方官曉得,必將小子拿牢,若拿住了希什麼罕?我也抵莊首級取下。但是公子是個臺主,干係非小。此事決然使不得的,還宜別處聘請英豪罷。”姚公子道:“既然二哥不肯,原是何老師罷。”何其道:“口學口學口學,何其已在萬萬人前出其大丑,有何面目再上臺去!並且今日就要告別了。”姚公子道:“既如此,待我另行聘請英雄便了。”說話之間酒席已好,極其豐盛,大家謙遜,分賓坐下。十一個英雄多貪酒的,便不停的添酒,喫得杯盤狼藉。只有金臺喫相頂文雅,所以姚能更喜歡了。直飲到日歸西去方罷。各人多醉,便辭別姚能。何其也要回去。那姚公子爲人慷慨,奉送何其白銀三百兩,金臺也是三百兩,張其等十個人每人各送盤川銀五十兩。大家推辭不過,只得收了,謝別姚能回去。姚府閉了門。隔日大爺另請英雄,不知請了何人,那百日擂臺,書中無甚緊要,不必細說。那姚公子器重金臺,結交朋友,故而十分好待,後來金山大拜之時,姚能也在其內的。此是後話。

    書中原說金臺同了衆人回到下處,那店家迎接說道:“好漢居來哉,裏面請坐。啊呀,爲何多了三個人來哉?”金臺道:“同來的朋友。”店家道:“喫夜飯了?”金臺道:“多已喫過的了。有茶拿一壺來。”店家應聲:“是哉。”一衆英雄走到裏邊談談講講,二更天了,宋、王兩個辭別而去,不必細說。且說金臺要安頓八個弟兄,想到江員外家去盤桓,我想別處地方容留不得,不如到滄州橫海郡柴王府內去權住罷。金臺主意已定,又與何其說:“啊,哥哥,你是一有家有室之人,不可沒主意。在着外邊擔擱,嫂嫂在家豈不懸望麼?來朝即可歸家去了,免得嫂嫂家中望你。”何其道:“啊,賢弟,爲兄的原是不肯來的,乃是姚公子的好意,幾次差人來聘我,要打這敘雄臺。那知倒在楊滔手中,真正沒光輝。明日要歸家去了。只是常掛念你。”金臺道:“啊,哥哥,海角天涯,廣闊非常,何方留不下我呢?哥哥不必掛心,若有便道之處,我到哥哥府上來會便了。”直談到三更,各自安身。次日起身梳洗畢,店家早飯已擺好,總共十位英雄喫完了早飯,算清了房錢飯鈔,作別店家而去。何其分路回江西,此話書中不必多提。

    再說金臺同了張其等一路行來無事,張其便問金臺:“如今那裏去纔好呢?”金臺道:“我今欲往滄州橫海郡望望柴王。大家閒空同去走一遭罷。”張其道:“那柴王是何等之人呢?”金臺道:“他是柴榮之後,如今子孫世代多封王位。”張其道:“與你如何認得呢?”金臺道:“那柴王雖爲千歲,他做人甚好。我從前曾在滄州與他會過的,極要好,再三留我擔擱。此刻別了三年,信息不通,故而想去。”張其道:“如此說來同去走走便了。”金臺道:“但是柴王千歲不比平等人,你們前去須要立些規矩,不可粗魯,被他連我看低了。”張其等多道:“曉得了,曉得了。”談談說說,走了數天,已到滄州。衆英雄未到柴王府之前,先聞街上沸湫湫說道:“毴娘,這個雷蓬實在名功,打了七天擂臺,一連打掉了六十五個英雄,今早第八日,勿得知可有好漢見個雌雄?”忽聞一人道:“奔嚇,讓開來,讓開來!”又一人道:“呸,入娘賊,死了人呢啥?這宗要緊。”那人道:“我們房下背夫逃走哉,那說勿要緊!”一人道:“如此,你是烏龜哉!”那人道:“勿敢當,勿敢當。”未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二虎臺雷蓬大敗 招商店好漢遭擒

    話說好漢弟兄剛剛到得滄州,聽得旁人三三兩兩說道:“麒麟莊地方有個二虎臺,臺主聘請拳教雷蓬,本領高強,連打七日,共總打敗了六十五個英雄。今日第八天了,不知可有英雄把雷蓬打敗否?”閒人挨挨擠擠去看。莽漢張其笑起來道:“!,怎麼樣到一處有一處打臺事看的?”便叫聲:“兄弟們,天色尚早,我們先去瞧瞧那雷蓬的本事如何?”衆人多得說道:“有理。”金臺一想:“若說有名的拳師我多曉得,如若本領不佳怎敢上臺?況且七天打掉了六十五個,必非沒用之人。不知怎樣一個雷蓬,不免前去一觀,再到柴王府內未爲遲也。”便同衆弟兄匆匆走到了麒麟莊上。只見二虎臺搭在當中,周圍寬闊,高大臺上多懸響鐘,匾對完全,裝扮甚好,當臺結着彩。人海人山擠滿在那裏,交頭接耳,稱讚雷蓬。一人說道:“好的好的,那飛天夜叉滄州第一個好漢倘然打勿過,看起來打盡天下無敵手的了。兄弟,今朝打掉了幾個哉?”那人道:“五個。上勿得雷蓬之手。”一人道:“如此,第六個讓我上去。”那個道:“呸,入娘賊,軟殼鴨蛋,勿要發呆,被雷蓬一腳蹈得精癟。”一人道:“毴,勿要笑我軟殼鴨蛋,阿簇新鮮學得一記好拳頭來裏,打起來總是做兄弟勝的。”那人道:“啥名堂?”一個道:“叫做擠卵泡拳頭。”那人道:“啥人傳授的?”一人道:“我裏房下傳授的。”那人道:“那木盡擠法?”一人道:“!,看家拳頭啊,肯告你?”那人道:“好兄弟,說說何妨。”一人道:“我是勿告的,要是如非,請叫我裏房下。”那人道:“口夭,如此明朝請教。”一人道:“豈敢,豈敢。”

    正說之間,聽得衆人嚷道:“喏喏喏,第六個飛天夜叉翻了下來哉。”金臺舉目一看,那雷蓬氣概軒昂,相貌兇狠,濃眉豹目,臉不塗朱,顏色甚紅,身體約來八尺高,肩寬背厚,約來年紀三旬開外,海底鬍鬚濃黑。但不知那個傳授的拳法,如此精通?金臺正在思想,只見旁邊衆兄弟多叫他上去打退這雷蓬。金臺只管笑。忽見人濤攻出一個大漢,飛身上去,立在旁邊,拱手道:“啊,雷老師請了。”雷蓬道:“請了。足下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鍾,名達。鍾馗是我高高祖,所以代代生成黑麪孔的。”雷蓬道:“上臺何干?”鍾達道:“我在少林學得好拳頭,打了三年,總無對手,名揚四海,頗有威風。今朝路過滄州,所以前來會會。”雷蓬道:“呵呵,原來如此,既是少林學的拳頭,必然比衆不同。但是二虎臺上的規矩你可知道否?”鍾達道:“什麼規矩?”雷蓬道:“打壞者各自醫治,打死者各不抵命。”鍾達道:“這個我多知道。”雷蓬道:“你若勝了,臺主拜從爲師。我若勝了,叩我三個響頭下去。”鍾達道:“這個公道,這也公道。”兩人便交手起來。臺前看客多說道:“賽看名班做戲一般。”但見臺上一來一往,起初鍾達誇口,那曉得拳頭卻打不過雷蓬。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下臺。雷蓬的拳頭實在真好,不多一回打退七個,那間是無得那個上臺去的了。忽有道:“咳,可惜可惜。”那人道:“可惜什麼?”一人道:“可惜貝州金臺勿在此地,他是第一個英雄拳頭大名功。若他在滄州,必然可以打敗這雷蓬的。”這旁邊一個朋友接口說道:“金臺的拳頭真好,就是一百個雷蓬多要跌倒的。只差得勿在滄州。”又一人道:“什麼,什麼?金臺他雖只有了點名聲,眼面前的朋友那個見過?要你們這宗贊法!”那人道:“見雖勿曾見過,聽是聽厭的了。”內有一個朋友,渾名陰司裏杜天王說道:“眼前面的朋友多勿曾見過金臺之面,只有小弟見過的。”一人問道:“金臺的面貌身體可好麼?”陰間杜天王道:“那說勿好,身長一丈二尺,夾夾壯壯,黑黑得得,圓面高鼻頭,額角七八點細黑麻子,兩隻大耳朵,落出了肚皮,肚臍裏向可以擺桌子的。好一隻大屁股,兩條長臂膊,聲音如霹靂,說話像雷響,石碑牌搿子就走,井欄圈拎子就跑,拳頭風吹得倒貝州城。”一人道:“啊唷,城頭多吹得倒的,雷蓬決定打勿過他的。”金臺聽說,可笑他們亂話說得我如此樣子。張其莽撞,便高聲喝道:“若要金臺在這裏呢?”金臺聽說,即忙閃過,卻被鄭千扯住,說道:“男子漢大丈夫,鬼頭鬼腦什麼意思?”旁人舉目一看多道:“啐,出來。鬼瘦伶仃,如此短身材,面上不過三四兩肉,有何本事來冒金臺了?”張其呵呵冷笑說道:“你們這些瞎眼忘八,快些走開。”便叫金臺臺上去,把那雷蓬翻下擂臺來。金臺道:“噯,休得如此。我不上去。”旁人多說道:“可見假的。”張其說:“放你孃的屁!好好的貝州金臺,怎麼假的?”旁人道:“若講真的,老早上去哉。”浦氏弟兄道:“二哥,他們說你假的,怎麼還不上去麼?”又聽得旁人說:“不過七斤的氣力,那木盡上去?這個東西當了金臺,眼面前的朋友多是金臺哉。”你一句,我一聲,又被浦大、浦二弟兄二人逼得金臺心活。金臺便左觀右盼說道:“列位,必要我上去獻醜麼?”旁人道:“當真貝州好漢,有勞大力打掉雷蓬。”衆人:“務必。”金臺道:“務必什麼?”旁人道:“務必相邀居去,買斤酒你喫喫。”張其說:“不要呆看,若果打不過雷蓬,有我在此幫你嚇。”好漢心中並不慌張,挺身而走,輕輕一縱,飛身上臺。臺下諸人多讚道:“喏喏喏,縱跳就是功行足哉。原像金臺。”

    那日事體真巧。人濤之內有兩個人是滄州總兵澹臺壽老爺下手的家將,一個叫張勤,一個叫李信,也在那裏看打擂臺。聽得“貝州金臺”四字,二人當心一看,張勤與李信打一個照會,同到一個空處。張勤說:“看起這個人來,與他這個面貌圖上的金臺一般無二,並且他自認金臺,明明就是金臺。何不去稟知大老爺點兵拿捉?我與你必有重賞的。”李信道:“且住,且住,自古緊事慢行。一隻來金臺本事高強,一隻來麒麟村地方廣闊,若點兵拿捉,被他知風逃走,豈非畫虎不成反爲不美。”張勤道:“依你便怎麼樣呢?”李信道:“他必有存身的所在,我與你大家留心隨定了金臺,看他存留何處,然後稟知大老爺,夜盡更深,點兵拿捉,萬無一失也。”張勤道:“說得有理。”二人議定,也不在人前露風。此話書中暫且慢表。

    再說貝州好漢上臺拱拱手道:“雷老師請了。”雷蓬道:“請了。通個名來。”金臺道:“在下貝州地方人氏,姓金,名臺。”雷蓬道:“嚇,你就是貝州金臺麼?”金臺道:“然也。”雷蓬道:“呵呵呵,人人說你小輩英雄,拳頭很好。我道不知怎麼樣一個身高體胖的英雄好漢,原來是如此的小身子,看來力氣無多,只好數十斤呢,本領諒來有限,傳揚的是假名聲。爲什麼胡亂上臺來會我呢?可曉得拳頭底下不容情的,快些下去保這殘生罷。若要交拳是活不成的。”這幾句話逼得金臺心火冒起,叫聲:“雷蓬休得看輕俺,可曉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雷蓬道:“我也知道你活不奈煩了。也罷,今日死在俺的手內,也有些名目。”便各逞平生本領,步位排開,一邊拳過,一邊招架,尤如龍虎爭鬥,原像英雄。雷蓬一頭交手,一頭思想:“看他不出,拳頭果然來得利害,原像貝州好漢呢。”金臺也在那裏思想:“雷蓬人品軒昂,但他本領卻也平常,我要勝他有什麼難,將他打得自己投降。”便使一個叔寶拖槍勢,略把靴尖點在他腎囊上,雷蓬疼痛非常,冷汗淋漓,彎腰曲背,跌倒在臺中,爬不起來。臺下大家說道:“啊唷,再勿抵住,貝州金臺如此大本事,怪勿得名聲大。這叫做不見不知。那間我們要搭他做朋友哉。”一人道:“!,他朋友多得是,多是英雄豪傑,希罕你裏這宗朋友?燈草拿勿起的做朋友?”那人道:“啐!比方呀……”少說閒文,再說姚府家丁們看見雷蓬跌倒,難以走動,便走上前來與金臺道:“啊,好漢,我家少爺吩咐在先:如若有人打勝了雷教師者,奉送黃金十錠,綵緞十端,請到府中相見。”金臺道:“哈哈哈,什麼說話?我是素不貪財的。高興打擂臺,綵緞黃金多不要,叫少爺不必掛心。”家人道:“但不知雷教師死活如何。”金臺道:“要他死也不難,要他活也容易。”家人道:“既如此,好漢救活了他,感恩不盡。”金臺就把靴尖照定他的肛門口輕輕的點上幾點,雷蓬才得醒來,叫聲:“啊唷唷,來不得啊,來不得。”金臺叫聲:“雷老師,貝州小子多多有罪了。”說聲未已,便飛身縱下臺來,同張其、鄭千等八個弟兄竟往柴王府內去了。丟下西邊,又講東邊。

    話說雷蓬自道英雄無敵,那知今日如此。口內不言,心內想道:“金臺原算是個英雄,從今不敢誇口的了。”仍舊家中去務農。對着臺下拱拱手道:“列位,休得道俺本事不佳,那金臺比俺又好,實在打他不過,惶恐惶恐。大家各自歸家幹正經罷,俺今也要歸家了。”說罷,下臺騎馬而去,回到自己家中去守本分,尤如《五龍傳》內二人一般:那李存孝在一日,王彥章隱一日。如今金臺不死,雷蓬永不出來。未知以後如何,下文再表。

    且說二十四名家將把二虎臺上的對象盡行收拾,回到家中稟知少爺。少爺說:“金臺是個犯罪之人,如此大膽,前來打掉雷蓬,一定是別的好漢假冒金臺來的。如今雷教師那裏去了?”回說:“無顏來見少爺之面,不得面辭,叫小的們致意少爺,他是回家去了。”少爺說:“怎麼盤費也不拿,竟自去了?”回說:“啊,少爺,他說自有隨身本事,怕沒有盤費麼?”少爺道:“這也說得是。”家人又道:“啊,少爺,那二虎臺便怎麼樣?”少爺道:“拆掉了罷。”家人們答應一聲就去拆卸,也不必細表。四方好漢各自回家,麒麟村上登時絕淨。

    且說金臺同了八個弟兄要到柴王府來,看看日已落西,不克進城,權尋下處安歇一夜,且到來朝再處分罷。張勤、李信心中歡喜,竊聽明白,迴轉衙門稟知主人。澹臺壽滿心大悅。等到黃昏時候,會同文武官員,點齊兵丁去拿捉金臺。那些大小地方官唬得魂不附體,帶齊了衙役,同了武職官兵,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李信、張勤衝先引路,地方上還有許多不曾安睡的百姓,唬得膽戰心驚。大家評論,一個道:“噲,阿哥,這許多兵馬那裏去的?”那人道:“殺人。”一個道:“殺啥人呢?”那人道:“許三姐謀殺親夫,文書已轉的了。”一個道:“爲何如此快躁呢?”那人道:“立斬之罪,快得勢的。”那旁邊一個朋友假在行,說道:“呸,打聽啊勿曾打聽明白,七勿搭八。”那人道:“勿是殺人是啥務事呢?”答道:“抄家。”那人道:“何以見得抄家呢?”答道:“北門外沈大忠做官貪贓,奉旨抄家告乖了罷。”那人道:“承情,承情,丟下街下亂說。”且說文官武將匆忙忙,帶了兵一路走去。李信、張勤真作逆,衝先領路,到了招商店門首,便道:“啓上老爺,這裏是了。”把前後門圍住了。但聞喝聲不絕,聲聲口口要捉金臺,把那合店客人多唬壞了。大家想逃走,外面兵多逃不出。急得個個汗流夾背。店家唬得渾身發抖,店主娘娘懷了鬼胎,說道:“咳,天啊,總是我們這路倒屍勿養了。阿二啊,未曾滿月,偏偏必要蕩行竈,那間盪出禍殃來了。路倒屍,快點走罷,省得喫飯家生請下來。”店主道:“娼根,你要逃啊?外面有三百萬官兵,如狼如虎,就插翅也難飛出去呢。”娘娘道:“啊唷,今日死得成的了。”店主道:“家主婆,死活註定的,哭他做啥?”

    外面官兵吵吵鬧鬧,那八個英雄心中着急。張其道:“澹臺壽這個狗男女,爲何無事起波濤呢?快些打出重圍去,奪了他的槍刀,殺得他流花落水才見俺們手段高了。”鄭千道:“說得有理,打他娘出去嚇。”七張八嘴,紛紛亂嚷。金臺搖搖手道:“你們這些莽漢休得胡鬧,俺金臺本是有罪之人,仰叨天佑,日久偷生。那澹臺壽乃是澹臺惠的兄弟,既被知風前來拿我,我若逃生,豈是大丈夫之所爲!怕死貪生非爲好漢,待我挺身而出,有何懼哉!我去之後,你們不可再成羣結隊,各自謀生。揚州江員外須去通知一聲,免得他望我。若有個貝州人,寄封書信與我孃親。”說罷,挺身而出,哈哈大笑,自開大門,喊道:“俺貝州金臺在此,誰來拿我?”那官道:“張勤、李信速速認來,可是金臺?”張勤道:“啓上老爺,正是金臺。”官道:“不要認錯了啊。”張勤道:“小人們認得分明,一些也不錯的。”官道:“軍士們,速把金臺拿下了。”軍士便如狼如虎趕上前來,拿住金臺,上了手銬、腳鐐,蒲桃,鐵練,頸中盤住,登時打入囚車。百姓方知捉金臺、大家寬心。只有八個英雄火冒非常。這些人雖然兇橫之徒,一隻來金臺叫他們不要動手驚動衆人,二隻手無寸鐵,看見官兵人衆,到底懼怕。看見捉了金臺,官兵已退,大家商議:“二哥此去有死無生,我們朋友一場,豈可見死不救?怎麼樣救他纔好?”張其說:“我們同去求見柴王,將言告稟。若得柴王出頭,二哥性命就能留了。”大家多稱極是,來日到柴王府內去求,暫且不提。

    再說三百官兵,文武各官押解金臺連夜進城,到澹總兵衙交卸。澹臺壽立刻坐堂驗過了金臺面貌,即着州縣官小心收管。次日清晨,備了文書,仍舊點兵三百,委員解往東京相府投收,請旨定奪。

    少說金臺起解到東京,再說八個英雄此夜大家多不曾睡。大家談談說說,直到天明,商議怎樣去見柴王。花三卻是個細心人,說道:“我們八個人個個莽漢,若一齊同去,必被柴王輕慢。況且不過這件事情何必許多人同去?只消一兩人也儘夠了。”張其、鄭千道:“我們兩個人同去如何?”浦大說:“你們兩個莽得比衆不同的。況且不會講話,不要你們去。”張其、鄭千說:“什麼柴王?就是皇帝也見得平常。”張其說:“就是我一個人去,一言之下,柴王必有出頭。你們在此等我。”衆人道:“自然非你去不可,快些去,快些去。”張其挺挺腰,上街走去,也不問明那裏是柴王的府第。約行了二里路,抬頭看見一片荒地,便自言道:“啊呀,且住。俺一路行來,並沒有柴王府,這便怎麼處呢?不免問個明白,求見柴王便了。”但見一個老人家,拐着杖在那裏走。莽漢張其忙走過去,擋其去路,手兒拉住,說道:“老頭子慢些走,俺要問你柴王府在那裏。”老人道:“!,柴行就是柴行,帶起府字來了。喏喏喏,迴轉去,上了橋下了橋,轉了彎就是柴行哉。”張其道:“承教了。”老人道:“豈敢,豈敢。”張其聽了老人之言,便迴轉身來,走到那邊過了橋,轉過彎,將身立定,週迴一看,只見一個柴行鬧不可言。難道這個所在就是柴王府麼?不像啊?待俺再問是與不是就明白了。但見一個米鋪,張其冒冒失失走將過來說:“呔,開店的,那邊這個可是柴王府麼?”米店官把他一看,心中想道:“這個人有些呆的,賣柴的柴行認爲柴王府的,不免發他一耍。”回道:“正是柴王府。”莽漢聞言喜氣洋洋,便灑開大步朝前走去,便定立在柴行首張望。那行主見他立定,只道主顧上門,必然是個買賣。便滿面笑容說:“大爺照顧小行呢啥?精幹雪燥的,大爺上三十擔呢,四十擔?”張其道:“俺不要買柴,要見柴王千歲的。”行主道:“啐,出去,此間勿有柴王千歲的。”張其道:“有人指引說正是這裏,怎麼你說沒有麼!”行主道:“你掮了木梢哉!此間是買柴的柴行,勿是柴王府。請便請便。”張其道:“呀,上了這戎囊的當了。我且問你,那間柴王府住在那裏?”行主道:“在城裏,進了城再問罷。”張其道:“進城還有多少路呢?”行主道:“近的三八二十四里足路。”張其道:“唷,好倒運。”張其自家誇能,那曉得走來走去,沒有處尋,便見一個問一個,見一人問一人,曲曲彎彎,問進了城,再問到了柴王府。只見威風凜凜,兩旁八個把門將軍。這個所在原像王府。便上前拱拱手道:“列位請了。”把門的動也不動,張其想道:“怎麼不瞅不睬,是何道理?”便又拱手高聲嚷道:“列位請了,請了。”門公道:“咄!這裏什麼所在?你什麼人在這裏大呼小叫麼!”張其想道:“看他們眼珠子生在頭頂心的哈,千歲府內的人到底要奉承他一二的。”又說打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無可奈何,裝着笑臉說道:“有事求千歲,伏望爺們稟一句,好將緊急事商量。”門公道:“到底你那個差來的,叫什麼名字,求見王爺有何事稟?”張其道:“列位爺阿,只爲貝州金臺與王爺是個好朋友,纔到滄州要來面見王爺,不想被澹總兵佔了,官兵捉住金臺,解往東京去了。爲此來求千歲爺出個主見,搭救金臺。有煩爺們傳稟一聲,原說金臺的好朋友張其求見。”門公道:“可曉得這裏的規矩麼?”張其道:“什麼規矩,我卻不知道?”門公道:“怪你不得,沒有來過自然不知道的。”門公道:“官府求見王爺,送我們五十兩,你來求見倍了一半,一百兩,造化你的。”張其道:“原有這個規矩。”張其聽說,自沉吟道:“今日匆忙出門,一些不帶,將何物送他們呢?”一心要救金臺,今朝只好做矮人罷。八個門軍多不睬他,足足跪了兩個時辰。也是張其的造化,裏邊走出一個人來了,是柴王得用的家將,名喚蔣勇。問道:“你是什麼人,爲何跪在這裏?敢是呆的麼?”張其細說前情。蔣勇想道:“王爺時常提起金臺犯法脫逃,放心不下。不想如今在此捉住,解往東京,必然性命難保了。不免待我稟知千歲,自有好處。”要知柴王搭救金臺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柴千歲進京議救 安南國獻猴難邦

    話說那蔣勇問悉張其緣故,忙去稟知千歲。柴王聽說大驚,命傳張其進見。張其進內說:“千歲爺在上,小人張其叩頭。”柴王道:“你叫張其?”張其道:“小的叫張其。”柴王道:“什麼事情來見本藩?起來細細的講。”張其答應一聲,便細將前情說了一遍。千歲聞說心內想道:“金臺行事好不應該,全不想自家身犯王法,大膽公然去去來來,又不更名改姓,仍舊叫金臺。再遇了這冤家澹臺壽,如今好似鳥入牢籠。別樣事情尚可救得,他的罪犯得太大了,叫我如何救呢?”便回覆張其:“難以搭救。”莽夫仍舊跪在地上。好像磕頭蟲再世,要求千歲安排:“千歲爺若不把金臺救出,小人撞死在階前了。”柴王見了,嘆聲咳:“我想那張其與這金臺也不過是個朋友,看他這般光景倒也來得義氣,可敬啊可敬!孤家若不救金臺,枉做國公了;若還不把金臺救出,要笑殺江湖上衆兄弟了。事在兩難,難以處置。”柴王登時面上起了愁容,偏偏又被張其跪倒在地。千歲長,千歲短:“王爺若不出頭,小人死在階前有何足惜?可憐殺了金臺,把一個小輩英雄付於流水了。況且他四海英雄朋友極多,恐防不服,要動干戈的。只求千歲把金臺救出,內外安寧。”柴王聽說,自笑道:“可笑這張其把着孤家的心激動了。”但是救人計策一些勿有。左思右想只管搖頭。嚇,有個道理在此了。待我進京去見楊元帥,或者可救金臺。便將情說與張其知曉。張其叩頭拜辭千歲。

    出了王府,逢人便問,問到了招商店,看七個英雄一個沒有,便道:“啊,店家,我們這幾個朋友那裏去了!”店主道:“外勢去哉。叮囑我叫張客人勿要走開,他們就來的。”張其道:“如此,打酒來喫。”店主答應一聲去拿酒來。張其喫酒,心中想道:“咳,原來俺們不好。好好的進了柴王府,縱使官兵也捉不牢。不應該叫金臺去打雷蓬。打掉了雷蓬天已晚了,去見柴王來不及,只好尋個下處。可恨那烏龜狗入澹臺壽,損人利己,去獻功勞,有一朝撞在我張其手中,砍這王八千萬奴才,消我的氣。弟兄們不知那裏玩耍去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好不寂寞人也。”張其自家飲酒,自家篩酒,忽見他們一起來了,張其細說柴王府的話:“我去告稟其事,他全然沒有主裁,竟不知叩了頭兒多多少少,喏,額角皮兒多叩開了,他才說進京去見了楊元帥,細細商量,再定主裁,總出力救金臺的。”鄭千說:“他不知去也不去,豈非誤了一樁大事了!”張其道:“咳,什麼說話!他官爵居王位,必然能說能行的。君子之話可抵萬金,決不哄俺的,必然連夜進京,大家不必疑心。”雲龍說:“雖只柴王應允,未知楊元帥有救無救,我們總是放心不下。何不同到東京,當心打聽,豈不是好?”多道:“說得有理。”商議已定,算清了房錢飯鈔,一同起身徑往東京打聽金臺的消息。此言少表。

    且說柴王要救金錠,如若差人進京,尤恐泄漏機關不穩當;欲待自去,但不宣不召,擅自進京,亦當有罪。只得扮了差官的模樣。隨身帶了幾十顆金錠,等到黃昏時分,作別夫人,上馬揚鞭出後門而走。

    丟下西邊又要講東邊。話說小英雄被官兵解往東京,一路渴飲飢食。金臺不是貪生之輩,並不憂容。只有孃親丟不下,難拋小妹,故而略帶三分愁容,餘外全無掛念。一日,到了東京,投了相府。可笑那老奸雄哈哈笑道:“妙啊,我想金臺殺我孩兒,此仇未報,又與妖道張鸞們結黨,必有謀叛之心,行文天下拿捉已久,難得賢弟將他拿住,解進京來。怎奈聖上龍體欠安,五日不坐朝。且待聖駕臨朝,奏明天子,將他正法便了。但久慕他小輩英雄,頂魁無敵,且待我今朝看看他面看,不知怎樣如狼似虎。”便付了迴文,吩咐把金臺連囚車抬進來。下人答應一聲。不多時,抬了進來,啓稟相爺。金臺當面便連着囚籠放在地上。太師一見頓然呆了:我道他怎生一個長大漢子,原來是姣弱身體,莫不是護解官貪了財李代桃僵,解這假金臺來的?又將文批上邊身軀長短、面目眉貌一看,十分相對,一一驗明,絲毫不錯,料想不是假的。便問道:“啊,金臺,你乃貝州一個馬快,奉公守法纔是,怎麼本官差你捕盜,反與強人成羣結黨,擅敢殺人,死有餘辜!又與妖道張鸞爲伍,連捉連逃,故違國法。今已被擒,有何分辯麼?”金臺道:“澹臺惠,俺金臺只知犯法於朝廷,聽候朝廷取罪,誰要你來多言問我麼?”澹臺惠道:“呵呵呵,好一個大膽的金臺,到此地位,還敢把我當朝首相這等挺撞麼?”金臺道:“不是奸臣決不挺撞的。”澹太師一想,不好再與他說,再說要罵起來了,便吩咐把金臺收禁刑部天牢,着令獄官好生看管。手下人答應一聲,護解官兵照例給賞,領取回文,回到滄州總兵衙門去投回文。

    不說官兵出京,再說金臺收禁天牢,諸多寂寞。可憐舉目無親,朋友一人多不見,穢惡難聞。等到黃昏時候,四野吁吁鬼哭,亦無牀鋪枕衾,封鎖在囚車內。金臺想:“寧可一刀兩段,這般磨難實在難禁。”

    書中少說金臺喫苦,且表柴王也進京來了。只因扮做差官,所以無人認得。早到帥府門前忙下馬來,上前呼喚管門人。只見走過兩個千總官,上前問道:“何處差來的,到此何干?”柴王道:“我乃滄州橫海郡柴王千歲差來的,有樁機密事情面見帥爺,相煩傳稟。”千總官聽說是柴王千歲所差,不敢怠慢,倒是笑瞇瞇說道:“請少待。”去不多時,出來說道:“帥爺傳你進去,這裏來。坐騎在此,不妨事的。”千總官前面先行,柴王隨在後邊,楊元帥坐在堂前,一見柴王,一驚不小,即忙出來迎接見禮,分賓坐下。元帥就叫千歲道:“不知何事到來的?”柴王就把金臺的事一一從頭細說:“要與元帥商議怎樣安排救此人呢?”楊元帥道:“啊呀千歲,若說別事還可處分,這金臺的罪名犯得大了,叫我如何救得來呢?這個念頭休要想他,從今之後丟開罷。”便吩咐安排酒席款待。柴王千歲愁容滿面,滿心懊悔來差了。想後思前沒有主裁,酒完便辭別楊元帥,免得奸賊聞知。楊元帥道:“啊千歲,既到東京那有就去之理!且在本帥這裏擔擱幾天,玩耍玩耍,不往外邊,那怕奸臣知道呢?只因聖上龍體欠安,故而連日不朝。金臺收禁天牢,且待龍體康寧,把金臺定罪,怎生正法,然後迴轉滄州不遲,省得時時掛心。”柴王便權居在元帥府內,談談國務,喫喫酒。來朝聖上仍不坐朝。

    等到第三天,那澹臺惠閒坐書房,好生寂寥,正要出門玩耍,只見門官走進來稟道:“啓上太師爺,今有安南國使臣王傲在外求見。”澹臺惠道:“那國王倒也來得有信,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即便吩咐傳使臣進見,手下人答應一聲。不多一回,王傲進來,後邊隨着二十八個小番,二十四個抬了一十二隻皮箱,箱內多是金珠首飾,綵緞綾羅。四個小番抬着一座鐵籠,籠內藏着一個白猿,身高五尺有餘,火眼金睛,渾身雪白,項掛金鈴,出在安南國石塊之中,爲此安南國內的人多叫石猴。自小收伏,養了三年,異常兇狠,差不多些的武將打他不過,一個不小心,眼珠喫挖去了,腎囊扯破了,肚皮挖碎了。安南國王要想大宋江山,故而把這石猿差官送到中國。要知金殿打石猴之事,下文再表。原說外邊走進差官來,見了禮,坐在側邊。箱子鐵籠多放下,用茶已畢。澹臺惠道:“料想貴使到來非爲別事,必然進貢到中原來的。”王傲道:“啊,老太師,小邦狼主原有進貢之心,今有石猴一個,命小官送到中原。如若上邦有人打得掉石猴者,喏,十二箱金珠寶貝綵緞綾羅作爲進貢之物,並有降書降表,自今以後,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如若上邦人打不掉石猴者,要將花花世界讓與我邦狼主。不肯讓國,我邦狼主要興兵殺進來了。”太師爺聽說,笑道:“你狼主原無見識,那小小石猴希什麼罕。一拳打得他一命嗚呼。不如早早回去,歲歲來朝,兩國和好罷。”王傲道:“老太師休得把這石猴小看了。小邦的武將馬兒沙、吉里哈、元得多、元答少、漫漫羅、色我巴,多是萬夫不當的英雄,卻個個打不過他。料想上邦也無此勇將。太師明日奏明天子罷。”澹臺惠道:“呵呵呵,小小石猴有何大力?今日也不必多講了,且待萬歲爺龍體安好臨朝,奏明天子便了。”王傲道:“老太師吩咐敢不遵命。”澹臺惠叫聲:“過來。”說道:“着你們相同來使存頓金亭館驛,備酒款待。每天食用好生供給。”手下答應一聲。王傲作別太師,就叫小番把皮箱鐵籠抬往金亭館驛中去。天天美酒佳餚供給。他那二十八個小番也有酒喫的,只有那猴兒喫不慣中原食物,原要喫安南的番果,所以小番帶來的照舊天天喂他。

    隔了兩天,嘉□龍體健了,便坐朝,衆臣參見,武在西邊,文在東邊,萬歲爺有旨道:“百官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澹臺惠便出班奏道:“臣首相澹臺惠奏聞陛下:今有安南國國王差下難邦官王傲進獻金珠一十二箱,石猴一個。如若我邦有人打掉石猴者,他那裏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一十二箱金珠寶貝爲進貢之禮;如若我邦人打不掉石猴者,要我王讓位與安南。倘若不依,要動兵的。那難邦官現在朝門外等候吾王旨意。”列位,那金臺先到東京,爲何澹臺惠不奏金臺之事,反把遲到的王傲先奏呢?想那金臺巳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不怕他飛上了天去的。那王傲性急如火,等了兩日不耐煩了,況且難事大,故而先奏王傲。天子聞奏,也不驚慌。登時宣進難邦官來。王傲上殿參見,就把前情奏明,便抬進鐵籠十二箱寶貝金銀。那文武各官心內想道:無非一個石猴,難道勇將打不過他的?天子便問西班武將們道:“誰把石猴打掉,賜金百兩,官職加升。”萬歲爺降旨下來,就閃出一人說道:“臣五軍都督樊仲願打石猴。”傳旨王傲開了鐵籠,放出石猴。石猴從不曾到過中原,見了中原文武官員,便欺生了。一雙火眼團團的看。樊都督看得他了然得很,喝聲:“逆畜休狂!”便照定他胸前一拳。那石猴一閃,輕輕的縱在着樊仲跟前,被他一連幾下猴拳,樊都督眼花了,難以招架,又被他挖出眼珠,吞了下去,好像喫湯糰一般。樊爺疼痛非常,登時跌倒在金鑾殿上。那值殿將軍扶起樊都督來,文武官員多唬壞了,才曉得石猴利害的。天子即傳旨道:“速將樊仲送歸府去醫治,不準遲延。”雖然不致傷命,終身做了獨眼仙了。

    且說天子龍心也有幾分着急,先命王傲將石猴收在籠內,然後又問誰敢打掉石猴,文官默默無言,武將呆呆不語,兩旁無人答應。萬歲爺一發急了,傳旨宣八百禁軍教頭高桀打掉石猴者。旨下,高桀聞宣忙進午門來見萬歲。天子就道:“召卿爲安南差使臣進獻一個石猴,好生勇猛,那五軍都督打他反被他挖了眼睛,武將雖多,個個膽怯,想勞卿今日費神,打掉這石猴,即當陛升卿官職,賜卿千金。”教頭領旨不敢違命。王傲便開了鐵籠,放出石猴,睜睜火眼射着高將軍。高桀便一拳打過來,那石猴眼快,一閃,猴拳便六亂來打高桀了。高將軍眼花,頭團,看不明白。比方兩旁邊賭打拳頭,各有步位,各有破解。那石猴不曉得步位,又不曉破解。高教頭打一拳去,那石猴不閃便一縱,倒是七八猴拳打來,那高爺就眼花,招架不來,冷汗淋淋,滿心着急,又不好說打不過的。只得硬頭皮拼命一拳打去,又是落空。那石猴一縱,高爺漲得滿面通紅。高桀的拳頭雖好,只差得縱跳不來。看來倒要敗在石猴之手了,便喝聲:“逆畜快快下來受死。”石猴落得下來,高爺就是一拳,被他又是一縱,一隻左眼珠挖將出來,丟在口內啖了。高爺此刻疼痛難熬,連叫“啊唷!”樸的一交,覺得左眼之中空六六,但見鮮紅的血標出來了。文武衆官大家着急,天子更心焦了,便傳旨:“速來將高桀扶回去,即召醫官看治。”石猴仍舊收在籠內,難邦官暗自心喜,便奏道:“臣王傲啓奏萬歲爺。兩個武官打不過石猴,要將江山讓與狼主了。若不肖讓,吾邦狼主遣將興兵,殺進來了。中原總不得平安。”朝廷聞奏,便下旨道:“此話今朝不談,且把石猴收去。再停三日,如若三日之內有人打得掉石猴者,免你狼主三年進貢。如若三日之內無人打掉石猴者,寡人自有一個道理,打發你還邦回覆狼主便了。”王傲一想,到底是上邦天子,我是小國使臣做什麼難人?只得領旨出朝。四個小番抬了鐵籠迴轉金亭館驛。此言少表。

    再說天子滿心愁悶,降旨道:“見了那小小畜生就如此害怕,怎好上陣呢?不但中原人恥笑,而且外邦人看得上邦低微了。咳,年年俸祿空受,枉做朝臣,羞也不羞?”文武百官多是差急,大家俯伏不敢抬頭。這件事情不是文官分內的事,所以左班中無人分辯。那右班中這些武將人人失色,個個驚慌,只得硬着頭皮奏明天子道:“臣等身爲武職,原該與國分憂,怎奈人生在世,各有專門的本事,那文官把筆安定天下;臣等武將只曉得槍刀劍戟交兵戰鬥,那不用傢伙光打拳頭弄不來的。並且高桀做到了八百禁軍教頭,尚且打不過這石猴,反被他把眼珠子多挖去喫了,並非臣等無能,伏乞赦罪。”萬歲聽奏不響,倒把頭來點了一點:“便着你們三日內,訪取英雄好漢來,打掉猴兒即封大官。”一聲旨下,百官方敢起身,心中略略寬了一寬。澹臺惠欲把金臺之事奏明萬歲。想一想,看不好。正在用人之際,經不得說一聲。金臺是個小輩英雄,揚名四海的好漢,放他出來,如果打掉石猴,是個有功無罪之人,死不成的了。待我捺過三天,然後啓奏便了。那澹臺惠原是大奸臣,生成一片妒賢心思。天子退朝納悶,百官散出午朝門也有三分不樂。武將們多說道:“倘若他州有了英雄,三日如何進得京呢?看起來這石猴沒有人降伏了。外國刀兵總要興的了。”

    不說衆官心急,且說楊元帥回到衙門,將言說與柴王知曉:“今日金臺救星到了。”千歲聽說忙問:“誰人肯做救星呢?”楊元帥便把石猴之事說明:“千歲啊,我想金臺命中要在刀頭死的。若打得掉猴兒,是死不成的了。”好一個性急柴王,便開口說道:“何不就此奏呢?”楊元帥道:“啊,千歲,有個緣故。如若今日就保金臺,不希罕了。料想三日之內沒有好漢,萬歲爺急得了當不得,然後將他保舉,打得掉石猴方爲希罕。如若打不掉石猴,金臺也是天之命也。”柴王聽說笑道:“元帥高明,不差不差,此事只求老天保佑金臺,把石猴拿住,自然前罪俱赦,太太平平回家去了。也使孤家好放心的了。”元帥便命擺酒,與着柴王對酌,講講閒文,講講國家,不覺日已落西。要知金臺降猴細情,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楊元帥駕前力保 勇金臺金殿降猴

    光陰迅速,倏忽三天。嘉□早登金殿,文武朝參分班待列,萬歲降旨:着各官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早有門官俯伏金階奏道:“今有安南國難邦官王傲現在午門宣見架。”天子總不放心,今聞此奏更愁煩了。忙開金口戰兢兢問道:“可有英雄訪得,把這石猴打掉麼?”各官奏說:“一個勿有。”此刻天子着急起來了。楊元帥看見君王急得很了,然後出班奏道:“臣思在朝武將雖多,多是善於交兵的。樊都督、高教頭俱傷一目,並非無能,皆因不善無此。臣今雖有一人,或者可以打掉石猴,只是不敢保舉。”天子道:“楊卿,既有英雄,爲何不敢保舉呢?”楊元帥道:“此人是個犯法之徒,臣若將他保舉,總然萬歲爺恩寬於臣,尤恐滿朝文武疑臣有什麼私弊之心了,所以不敢保舉。”天子道:“楊卿,你說那裏話來,卿也無非爲國,誰敢說你差呢?不必多疑,即使此人有罪亦須恩赦。”楊元帥道:“謝吾王萬萬歲。”楊元帥奏得不明,天子只道些須小罪,打得掉石猴,自然赦免了罷。那裏曉得金臺的罪名很大,赦不得的,天子倒上了楊爺的當。楊爺便趁勢謝了君王,金臺天大的罪名一點多沒有了。天子又問:“楊卿保舉何人?此人本領如何?可能打掉石猴否?”楊元帥啓奏萬歲道:“臣保舉這個英豪就是小輩之中好漢,名金臺,人人知曉的,拳法精通,本領高強。”天子道:“啊,楊卿,那金臺連次拿牢,連次逃去,如今捉多捉不着,今日將他來保舉,好一似水中日月呢!”左班中澹臺惠唬得心中亂跌,正要出班啓奏,那楊元帥明放幾分刁,說道:“臣啓萬歲,那金臺已在滄州地方總兵澹臺壽拿住,解進京來,現在收禁天牢,難道吾王不知曉麼?”天子道:“啊,那金臺既已解進京來,何人收管,怎不奏與孤家知道麼?”忽見澹臺惠走來道:“臣澹臺惠有奏。”天子道:“奏來。”澹臺惠奏道:“滄州臣弟澹臺壽捉住金臺,數日之前解進京來,只爲吾王未坐金殿,故而將他收禁天牢的。主上第一日臨朝就該啓奏,只因安南的事大,故而先奏。怎奈無人打退石猴,恐防聖上龍心不悅,權把金臺收監的。”嘉□心想道:“此臣說話甚屬虛浮,明明花言巧語來搪塞,不知有甚詭謀?事在危急,不如依着楊卿罷,且待金臺來打退石猴。”便傳旨天牢,速放金臺到來。一面王傲取了石猴來領旨。澹臺惠倒有三分着急:“可恨楊狗頭,千不保萬不舉,偏偏保舉金臺。但願他也像樊、高二人,管教你這顆帥印也難保了。”

    書中少說澹臺惠心急,且說取到金臺,刑具寬鬆,形容如舊,天子便宣進來。金臺低頭跪在階上,天子吩咐抬起頭來。看面貌也像石猴,看他身不高,體不胖,倒是好拳頭,便開口道:“罪犯迷天,你知道否?”金臺道:“罪臣知道,仰叨萬歲爺洪恩赦免,粉身難報也。”天子道:“今有安南國差使王傲進獻石猴一個,來難我邦,樊都督、高教頭俱被猴兒挖睛而啖。朝前多少武官們等只善交兵,難與石猴睹鬥,楊昆保奏你能打掉。如若果然,朕當赦罪封官。”貝州好漢心中一想:小小猴兒,卻不信兩個將軍竟打不過他,難道猴兒勇猛勝如人麼?我金臺雖只揚名四海,拳頭獨步,打掉了多少英雄,從不曾打過石猴。今日駕前與猴賭鬥,不當心處須要當心。便一聲:“領旨。”平身而起。那安南使臣將猴兒抬到金鑾殿上,番使王傲開了門,放出石猴。金臺先把猴兒仔細一看,心中想道:“這點點畜生,只消一兩下就可打掉了,怎麼這許多武將如此懼怕?我不信也。”便叫聲:“逆畜照打。”步位排開,一拳過去,猴兒閃過,兩三下金臺反被猴拳打得眼花歷亂,方得撇開,他又滿身亂攢,金臺身體沉重,石猴的身體輕小,所以金臺過去的拳頭,石猴閃開,總不着身,縱過去跳七八猴拳;金臺又是一拳,猴兒縱了上去下來。幸喜金臺也會縱跳,石猴縱,金臺也縱得上去;石猴跳了下來,金臺正要打他,先被猴兒三四五六拳,金臺只好招架,還手不及,又要照管眼珠,又要照管陰囊,好不費力。口內不言,心中思想:原來這逆畜如此利害,果然話不虛傳也。君臣看了各各耽憂,只怕保不住金臺能勝石猴,說什麼四海揚名,普天無敵,原來多是空傳,目睹方知本事全無。內中只有澹臺惠暗暗歡喜,只願金臺打不過石猴,無功有罪,一命難留,好將他問過凌遲的罪,與孩兒報仇。這些忠臣們,那一個不要金臺打掉了石猴,才得江山不動,社稷難搖!大家做一個太平官兒,豈不有趣?單有澹臺惠同伊女夫刑部周炳二人巴不得金臺打不掉石猴,罪名越大,好與澹臺豹報仇。他們存了一己之私,不管國家大事,好兩個奸臣也。

    再說貝州好漢打這番猴,打了兩個時辰還未打完。畜類精神越旺,金臺冷汗遍身。想多少英雄,誰打得過我的拳頭?所以名揚四海,那曉得今朝打不過一隻石猴,若再是一回來不得了,看來仍舊要死的。那個石猴雖只不會講話,心中卻也明白,想這個人的本事比衆不同,我要挖他的眼珠,又挖不出來,扯他的卵泡又扯不下來,不知打到何時得了。又是一個時辰,金臺急得很了。自古說,人急計生。金臺飛身一縱,那石猴也縱上來。金臺趁勢提起拳頭照定石猴的琉璃頭上狠狠一下,名爲“泰山壓頂”蓋將下來,但聞之“利利”一聲,琉璃頭已破,落下地來,嗚呼一命,死在金臺之手了。金臺落地,伏在殿前。王傲着急,目定口呆。萬歲安了心了,龍顏大悅,笑命:“貝州好漢平身立起。”文臣武臣多樂得了當不得,單單隻有澹丞相與着周炳心中好氣。楊元帥大悅不消說得,保舉無差,好生得意。萬歲爺降旨:“石猴已經打死,王傲還有何言?”王傲伏倒殿前:“原將一十二箱金珠寶貝綵緞綾羅作爲進貢之禮。”天子下旨道:“你邦狼主因何見識全無?全不想猴兒難與人鬥,全不想大國之中英雄好漢繁多,就混把這畜生來進獻,妄想一統山河!如今石猴已死,你邦狼主應該問罪,伐盡安南易如反掌。今日本該先殺你的,只因自古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從寬留你這驢頭的。”王傲道:“是,是,是,謝萬歲爺不斬之恩。”天子道:“放你回去說與狼主知道,速將降表降書送來,便不動干戈。”王傲連聲答應:“不敢停留,即日就走。”便用石灰把着猴兒醃起來,省得還去憑據全無。把那石猴帶轉安南,二十八個小番兒隨了王傲出京。

    再說嘉□天子便叫:“金臺打死石猴,其功不小,前犯之罪,盡行赦免,今特封卿爲八百禁軍教頭,即抵高桀之缺,在京辦事。”金臺正要謝恩,左班中閃出一官伏在君前:“臣澹臺惠有奏。”天子道:“奏來。”澹臺惠道:“臣思金臺雖只有功,到底抵銷不來迷天大罪,聖上封他爲八百禁軍教頭,功罪未平,國法不正,尤恐日後他人效此爲尤,國家大事難以辦理了。”萬歲爺一想:這句話倒也說得是。便問:“依卿主見如何?”澹臺惠道:“依臣愚見,將功抵罪,罪尚有餘,將他問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功罪兩平,國法正矣。”嘉□下旨道:“依卿所奏。即着刑部,金臺恩免刺字,定他充軍三年,無故然後封官。”澹臺惠道:“臣還有奏。”天子道:“卿家又有何奏?”澹臺惠道:“臣思金臺一犯,外邊羽黨甚多,恐生不測之變,仍爲不美。伏乞吾王將他名姓更改配軍,庶無虞也。”天子道:“此言也是。朕思前有參將林和,犯法問軍,臨配身故。今將金臺改叫林和可也。啊,金臺。”金臺忙叫聲:“萬歲!”天子道:“你今雖只有功,但是罪大如天,難以抵銷。如今把你改叫林和,充軍三年,無故召還,朕當封你爲官,受王家俸祿。”金臺一想,這是奸臣與我作對,把俺重新問起軍罪來嚇。罷罷罷,我在滄州被捉之時,抵莊死在刀上的,如今不作刀頭鬼,還是我金臺運氣,配軍三載何妨呢?只要我三年無故,就可還朝,自然聖上封我官職。寬下青衣,身穿紅袍了。便謝恩萬歲,平身起來。奸臣暗闇心喜。萬歲爺復又降旨:“將安南國一十二箱金珠物件點收,楊昆保舉有功賜晏一席,免朝三月。就此退班。”百官多出朝門,金臺仍下天牢。楊元帥回府,柴王便問根苗。楊元帥道:“啊,千歲聽稟,那小小猴兒非常兇狠,金臺險些兒不成功。看他混身淋汗,足有三個時辰,猴兒才得打死。”柴王道:“嚇,竟打掉了,哈哈哈,妙啊,金臺原是英雄,話不虛傳也。但不知聖上把金臺怎生處置了?”楊元帥道:“聖上把金臺的罪名赦了,封他爲八百禁軍教頭,可恨澹臺惠這奸臣,奏說金臺功小罪大,抵銷不來。他奏請將金臺配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柴王道:“聖上如何?”楊元帥道:“朝廷聽了他的奏,改叫林和充軍。”柴王道:“嚇,請問元帥如何緣故?”楊元帥道:“因金臺外邊羽黨甚多,恐有不測,所以改叫林和問軍發配的。”柴王道:“但不知配在那個地方呢?”楊元帥道:“尚未定也。”千歲聞言,頭一點,想:“他罪犯迷天,如今已得全生,何妨充軍三年呢?”便放了心,作別楊元帥。元帥登時備酒餞別,贈銀五百。天色尚早,柴王仍然扮作差官模樣迴轉滄州不表。

    講到張其、鄭千、浦大、浦二、楊氏弟兄、花三、華雲龍等弟兄八人在着東京附近打聽,打聽金臺在金殿打死石猴,將功抵罪,罪尚有餘,配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有了這個消息,大家歡喜,如今活得成的了,安心等候三年,沒有過處就有官做了。二哥做了官,我們大膽做強盜了。張其說:“我們此刻守了本分,一則來盤川缺了,二隻來心裏不奈煩,原去做些買賣,你們意下如何?”七個英雄多稱使得。真正無法無天,便離京,備了刀棍,路上行兇搶船,打劫經商,肆無忌憚,慣搶惡戶貪官。

    丟下一處,再說東京奸臣澹臺惠,要害金臺,與子報冤。他想道:“呵呵呵,可惱啊可惱,金臺殺我孩兒,此仇莫大,幸虧我弟將他拿解進京,抵抵莊莊將他正法。不當不的,安南國進獻石猴,無人打掉,反被揚昆保舉金臺把石猴打死,赦罪封官,這還了得?又幸老夫隨即奏他罪大功小,定他軍罪三年,只消與賢婿說一聲,把這兒狗頭配到淮安總兵竇虎那邊,賞金臺一百殺威銅棍。呵呵呵,金臺啊金臺,那石猴打得死,只怕這一百殺威銅棍你就擔當不起了啊。任你英雄好漢,那殺威棍下總要嗚呼,殺子冤仇就報了。”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便差人去請周刑部來,將此情由囑咐他。周炳應聲:“曉得。大人不必掛心。”回衙就把批文備好,犯人名字寫了林和。周爺次日朝罷回衙,吩咐提出金臺,驗明正犯,奉旨免刺,改叫林和。當堂囑咐金臺:到了配所,須要改過自新,安分守己,三年無過就有出頭之日了。金臺道:“多謝大老爺。”周爺就在當堂點了解差,一犯兩解是通例。二個解子多唬呆了。這兩個解子一個叫牛勤,一個叫馬儉,多是窮苦不堪的。上前面稟:“大老爺,小人們是短解,伏乞大老爺另點長解。”周炳一想:解子原可以點過的,只爲金臺本領高強,尤恐路途有變,如若點了別人多是沒幹的。牛勤、馬儉有些力氣,多少把金臺押押火威,點他們爲長解的。偏偏二人苦求另點。周爺喝道:“好狗才,你們無非道他是個窮犯,故而如此。本部偏要點你們做個長解。”解子求道:“啊呀,大老爺啊,小人們多是貧窮的,用得多趁得少,且有妻房兒子孃親,若然點爲長解,並不是一兩天就進京的,家內有誰照管呢?可憐又無親戚。大老爺發個善心,大老爺開一點恩,大老爺把方便行行,另點別人爲長解,譬如買個烏龜放生。”周炳道:“唗,大膽的狗頭!本部總要點你們做長解,故違我命,各打四十。”解子道:“啊呀,大老爺開恩阿。”只管叩頭,叫大老爺開恩。叫了不知多少,刑部周爺道:“體恤你們窮苦,便給發白銀十兩,途中當心管解。”二人就把文批領了。有了盤費,心就鬆了,便叩別周爺,同了金臺就走。馬儉開口叫道:“牛大哥,勿是這一陣倒鬼,那裏有這十兩頭買白紙錢到手呢。”牛勤道:“呸,入娘賊,出路的爲何說這宗勿吉說話?”馬勤道:“毴,人爲百歲終要死的,爲啥這宗怕法?”牛勤道:“死是自然多要死的,到底活得一日好一日。”馬儉道:“你的說話倒也勿差。”牛勤道:“馬兄弟,十兩銀子那樣分法?”馬儉道:“我得七兩,你得三兩。”牛勤道:“啊,埋的毴!我得八兩,你是二兩。”馬儉道:“家婆個篤,人口多的多分。”牛勤道:“勿相干,叩頭叩得多的多分。”馬儉道:“我叩七十八個。”牛勤道:“我叩九十三個。”馬儉道:“叩還你九十三個,讓我一個獨得。”牛勤道:“待我來叩還你七十八個,讓我一個獨得。”金臺見他們如此,笑個不住。可笑他們多是愛財的,便道:“講理,你們二人均派,爭什麼高來,論什麼低呢?”二人道:“勿差,直頭對分罷。”牛勤道:“那裏去分呢?”馬儉道:“屋裏去分哉。”二人便同了金臺一路過西,到了牛宅面前,大家立定,即忙叩戶叫道:“囚毴開門。”金臺一想:這個人有些呆氣的。馬儉道:“噯噯噯,阿哥,令堂太太年紀老哉,爲何這樣尊稱?勿該啊,勿該。”牛勤道:“阿媽早死早滅的了,勿叫阿媽叫房下。”馬儉道:“更勿該,更勿該。既然叫阿嫂囚毴,勿該與他一頭同睡。上年養了雙生子,今年二月裏養子囝,算來阿嫂勿是囚毴了。既道囚毴,你勿要同牀睡了,讓我兄弟同他睡罷。”牛勤道:“入娘賊,噴蛆。”金臺是又好氣又好笑,可笑他們不知廉恥。牛勤又喊道:“囚毴開門呀!”忽聞裏面應聲:“囚拖牢洞的來哉,要啥死的這宗叫法。”又聽見這個女人打個哈欠,懶腰伸伸,口內嘮叨嘮叨開了門。馬儉、牛勤一同走進,金臺無奈也是裏邊來。牛勤道:“金二爺,坐坐。”金臺道:“有在此。”牛妻道:“嚇,我道那個,原來馬叔叔,馬叔叔勿生病呀?”馬儉道:“噯噯噯,當真囚毴哉。”牛勤道:“兄弟,那間道他囚呢勿囚?”牛妻道:“啐!出來睡昏哉,問差哉。馬叔叔好呀?”馬儉道:“好的,阿嫂好。”牛妻道:“咳,我有什麼好處?馬叔叔啊,馬叔叔。”牛妻便拗頭拗腦,聲氣拖長,哭起來了:“馬叔叔啊,我自從進了牛家的門,就倒運的。三飢兩飽,無人知曉,倒是個囚戎做出來。”牛勤嚷道:“娼根,啥叫囚戎?”牛妻道:“路倒屍,囚毴啊叫得的?”牛勤道:“囚戎叫勿得的。”牛妻道:“馬叔叔聽我告訴。”馬儉道:“口夭,阿嫂請說。”牛妻道:“路倒屍惡勿過,叫有了銅錢就去賭哉。油鹽柴米盡行勿管,無銅錢只曉得睡。叫奴柴米油鹽那裏來呢?說得一聲路倒屍,倒是囚毴長,囚毴短。”未知馬儉如何說法,請看不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小英雄改配上路 兩解差騙食充飢

    上回說到牛妻叫聲:“馬叔叔啊,小人無得奶奶喫,還要哭毴毴。我的馬叔叔啊,馬叔叔。”牛勤道:“兄弟,你看娼根這宗光景,不祥之兆。我搭你必要在外頭死的了。”馬儉道:“阿哥,我搭你出路之人,爲啥說屯色豆說話?”牛勤道:“色豆啊,被娼根屯盡的了。”金臺說:“快些收拾收拾,趲路要緊阿。”牛勤道:“啊呀呀,外勢有人笑殺哉。”便向懷內取出花銀與馬儉均分。馬儉接了銀子,開口叫道:“牛兄,金二爺在你家中坐坐,我去安家。”牛勤道:“兄弟去了就來,早點動身。”馬儉道:“曉得的。”金臺說:“立刻就來,趲路要緊。”馬儉道:“是哉。非只有解差催犯人,那間倒是犯人催解差。看來妮子養出爺來哉。”

    不說馬儉一路回家,且說牛勤推上了門,說道:“金二爺坐坐,讓我裏夫妻兩個,府場浪分別分別看。”金臺道:“什麼說話?”牛勤道:“呸呸呸,說差哉,破牀上分別分別。噲,家主婆啊,曾哭完來?”他妻道:“哭完哉。男個做啥?”牛勤道:“聽我吩咐他。”妻道:“見孃的鬼。”牛勤道:“今日先夫有事,刑部大老爺點爲長解。”他妻道:“那裏去呢?”牛勤道:“押解軍犯,金臺。”他妻道:“就是外勢的朋友呢啥?”牛勤道:“正是。要到淮安竇總兵衙門交差。”他妻道:“啊,就居來的。”牛勤道:“死了勿居來,勿死總要居來的。”他妻道:“口夭。”牛勤道:“紋銀二兩放在家中買柴米的。”他妻道:“當真呢啥?真正好男人家,去了居來,悉聽你開心便了。”牛勤道:“娼根,只講開心。我去之後,後門開勿得。”他妻道:“勿開。”牛勤道:“前門勿許開,關得密勿通風。雄蒼蠅趕了出去,雄蚊蟲飛勿得進來。先夫去了居來。若有個風吹草動,哼哼,娼根呀,莫怪,莫怪。”他妻道:“路倒屍,勿要肉麻當有趣。我奴故只面孔,本來狗喫多勿要的。”牛勤道:“勿講究。四城門貼了無頭榜,原有勿識字的對親。”他妻道:“單有我奴這莊貨色,椏與別人多勿要的。勸你放心,放心。”牛勤道:“只要勿就是哉。”他妻道:“男個,我奴也要叮囑你幾句說話。”牛勤道:“請教,請教。”他妻道:“你到淮安解犯人去,謹防軍犯脫身。”牛勤道:“娼根,夾緊點。”他妻道:“諸事小心爲主,防防文書弄掉”牛勤道:“啊,埋的毴。”他妻道:“上橋下橋勿要跌殺,酒少喫兩碗,勿要喫醉了,被別人搠一尖刀。”牛勤道:“搠殺了你去嫁人呢啥?”他妻道:“飯店裏當心柺子,空野場化還有強盜。”牛勤道:“囚毴,多少說一句好聽點的說話。”他妻道:“解到了犯人迴文要討的。”牛勤道:“曉得的。”他妻道:“勿要忘記,吾總勿偷人,放心放心。倘你嫖了小娘,必要爛脫卵的。”牛勤道:“是哉,是哉。勿多說,吉各嘮叨。快點收拾打個衣包,速速拿來棍子腰刀,馬兄弟一到,就要奔跑,奔跑,奔跑。”他妻道:“口夭,是哉。咳,千勿做,萬勿做,做了衙門裏人。妮子養的妮妮子,總勿做衙門裏麪人了。”那金臺等得心中大怒,二目圓睜,喊一聲:“呔,到底去也不去?”牛勤道:“去的,去的。”金臺道:“如若不去,俺自去了。”牛妻道:“男的,如何啊?聽得就在那間想逃了。”牛勤道:“二爺,二爺,你若當真逃走,先要說一聲的口虐。”金臺道:“俺自好漢,決不逃走的。”牛勤道:“諒你也不敢逃走。”正說之間馬儉已來。牛勤別了家婆,掛着腰刀,拿着棍子,他妻說道:“男的,文書呢?”牛勤道:“收拾在包裏了。”他妻道:“早點居來啊。”牛勤道:“曉得的。”牛妻道:“馬叔叔,你的阿哥有點烏遭遭的,諸事要你照看照看。”馬儉道:“是哉。”牛妻道:“倘然沉殺在水裏了,打撈屍首要緊。”牛勤道:“呸,勿色子孃的頭。二爺走罷。”金臺道:“走啊。”牛勤道:“家主婆關門。”他妻道:“來哉。”

    不說牛妻關了大門,再說馬儉、牛勤二人同了金臺走去出了城,一直羊腸路,大家巴不得就得淮安。金臺是日夜要行六百里,如今雖有刑具在身,比了牛、馬二人還快幾分得來。下午時分,肚中飢了,便尋了一個酒店,三人一同進內。先喫酒,後喫飯。金臺的食量好,兩個解差尚喫他不過。酒飯已完,店小二前來算賬,共該六錢四分銀子。馬牛二差抵莊,金臺會賬。金臺銀子雖多,在着滄州捉住之時,不在身邊,在於下處,已被張其們弟兄八人收拾用完的了。此時身邊分文沒有。牛勤道:“噲,金二爺,六錢四分拿出來。”金臺道:“叫那個拿出來啊?”牛勤道:“二爺拿出來。”金臺道:“我是沒有。”牛勤道:“那說無得。”金臺道:“沒有就沒有了。”牛勤道:“啊呀,那處呢?”金臺道:“大老爺賞你們銀子那裏去了?”牛勤道:“安了家哉呀。”金臺道:“什麼說話,大老爺叫你們做盤費的,並不是叫你們安家的。”牛勤道:“二爺聽差哉。大老爺說,念你們家中窮苦不過,賞你們安家銀十兩,路上盤川軍犯金臺拿出來的。”金臺道:“噯,那有這句話。”牛勤道:“大老爺明明白白說的,我們聽得仔仔細細的。”金臺道:“我倒聽不仔細,迴轉去。”牛勤道:“做啥?”金臺道:“大老爺面前問個明白。”牛勤道:“這個使勿得,讓我裏會了罷。”金臺道:“這就罷了。”牛勤道:“兄弟拿出來。”馬儉道:“我是無得噲。”牛勤道:“那裏去哉?”馬儉道:“還了債哉。”牛勤道:“入娘賊,大老爺叫我裏做盤川,勿叫你還債的。”馬儉道:“阿哥,你勿曾聽得,我說小人債務欠得多,約他們有了差使就還,那間有了差使勿還,勿是正經人的說話哉。大老爺說,原像正經人,賞你還債銀五兩還了債務,然後動身。”牛勤道:“家婆的!,那裏有這宗說話。”馬儉道:“金二爺聽得的,若勿相信,問聲金二爺看。”牛勤道:“我到沒有聽得,迴轉去。”馬儉道:“啥?”牛勤道:“伊要回轉去,大老爺面前問個明白,到底是還債的呢,做盤川的。”馬儉道:“勿要問得,我奴聽差的。”牛勤道:“如此,拿出來。”馬儉道:“今朝阿哥出了,明朝兄弟出就是了。”金臺接口說:“照啊,一日一個,輪流倒也公道。”牛勤無奈,把酒錢還去。

    貝州好漢心中想道:刑具當身,好不奈煩,走一步路多不爽快的。那解子多是愚笨,待我騙開了刑具罷。主意已定,便叫聲:“二位哥哥。”二人多道:“豈敢,豈敢。二爺啥見教?”金臺道:“我是貝州金臺阿。”馬儉道:“各搭的小輩英雄,揚名四海,打盡天下無敵手的好漢就是二爺哉?”金臺道:“我有說話與你們講。”牛、馬二人道:“啥說話呢?”金臺道:“如今奉旨改叫林和,有人問你們,不可說是金臺,原說林和。”二人應聲:“口夭。”金臺道:“若勿小心誤說金臺,就是違旨,你們二位多要砍頭的啊。”馬儉道:“啊唷,怕人,世世阿哥記好。”牛勤道:“兄弟勿要忘記。”馬儉道:“如此的,我裏先演演看。”牛勤道:“那盡演法?”馬儉道:“你問吾看,吾回報得來呢,回報勿來。”牛勤道:“說得勿差。”馬儉道:“長兄請啊。”牛勤道:“豈敢,豈敢。長兄尊姓大名?”馬儉馬小弟,姓林名和。”牛勤道:“噯噯噯,毴子,吾的家婆。”馬儉道:“做舍,做舍,弟媳婦悔氣?”牛勤道:“問俉,說姓馬名儉。”馬儉道:“啐啐啐,跋昏哉。小弟姓馬名儉。”牛勤道:“府上那裏?”馬儉道:“東京人氏。”牛勤道:“做啥生意的?”馬儉道:“當衙門的。”牛勤道:“好啊,發財得極。”馬儉道:“五兩銀子,淮安迴轉也算勿得發財?”牛勤道:“淮安去做啥?”馬儉道:“押解貝州好漢金臺到淮安去充軍。”牛勤道:“呸,啊媽的!。”馬儉道:“啥啥啥,牽及父母,該當何罪?”牛勤道:“勿該叫林和,倒是林和;那間勿該叫金臺,倒是金臺。阿媽的毴!”金臺、馬儉道:“啐,傳差哉。”金臺含笑想道:“兩個多是愚徒,世上罕逢的,些須小事何須試演呢。”便道:“啊,二位大哥哥,今日一時一刻記不明白,只要路上謹謹當心便了。”二人道:“是哉。”金臺道:“還有說話,你們聽者。”牛勤道:“還有啥說話?”金臺道:“我是打死番猴有大功勞的。”牛勤道:“功大得勢了充軍的。”金臺道:“功勞雖大,罪名也大,因此將功折罪充軍的。三年無故,再召進京做官。”牛勤道:“啊唷,有趣殺哉。”金臺道:“今朝的話,須當記牢。”牛勤道:“啥說話?”金臺道:“件件多要從我。”牛勤道:“口夭。”金臺道:“要長要短多要依我,日後爲了官,謝你們便了。”牛勤道:“多謝老爺。”馬儉道:“入娘賊,且等他做了官再謝。”牛勤道:“謝在前頭勿差的。”金臺道:“一件不依,休要怪我,腳鐐手銬我自家松去,不到淮安去了。”牛勤道:“啊呀,二爺,這是使勿得的。件件依你,依你,依你。”金臺道:“刑具在身走路不便,與我開了刑具走快些。”牛勤道:“啊呀,二爺,你要逃走呢啥?兄弟捉牢子。”金臺道:“哈哈哈,我要脫逃何難之有!照樣你們一百個人也會逃走的。開了刑具,決不逃走。”牛勤道:“勿開呢?”金臺道:“如若不開,我就迸斷了腳鐐,散開了手銬,堂堂走了。”馬儉道:“噲,阿哥?”牛勤道:“兄弟那說?”馬儉道:“金二爺是硬漢子,開了刑具不會逃走的。金二爺,開是開了,你要放出良心來的口噓。”金臺道:“我若連累你們,不是英雄好漢。”馬儉道:“阿哥,勿要怕,開了來哉。”牛勤道:“當真逃走了,勿得好死的,逃軍立斬之罪,二爺啊,各搭。”金臺道:“我知道,決不逃走的。”牛勤便取出鑰匙來,把金臺刑具開下,一齊打在包內。好漢說道:“二位快些趕路罷。牛勤道:“二爺先走。”金臺便前邊走,後面兩個解差跟着。

    走不多路,金臺不見了。牛勤道:“勿好哉,軍犯逃走哉,兄弟快點追。”馬儉道:“阿哥追上去。”便四足如飛追去。那曉得金臺獨自在前頭行走,說道:“你們多是後生家,正在壯年,爲何這等走,不快走啊?”牛勤、馬儉不答。二人一路閒講。牛勤道:“兄弟,到底你身邊還有多少銅錢?”馬儉道:“阿哥,實在腰無分文。”牛勤道:“無得喫啥個飯?”馬儉道:“這個有譜的呀。”牛勤道:“啥譜?”馬儉道:“尋個毴養一丬大酒館,喫個毴養一泡,你我將要喫完,一個假撒尿,一個假撒屎,溜了出來。丟個毴養在裏面,軍犯是當官貨色,極可以押飯喫。他是貝州好漢,拳頭名功,無得飯錢,店家怎肯幹休?”牛勤道:“無得沒那呢?一邊末要,一邊末無得。”馬儉道:“只須乒乒乓乓匹匹拍拍一泡興打,大家走散。”牛勤道:“好譜,好譜。”卻好金臺走近,叫聲:“二位哥哥,什麼好譜?”牛勤道:“二爺聽差哉。我說好餓嚇。”金臺道:“飯店可有?”牛勤道:“前頭就是飯店哉。”三人一同走去,只見一丬飯店開在前邊,那店官在內噴哈欠。但聞一聲嘆氣道:“咳,天啊,再是三日無生意,只好關店哉口虐。”馬儉一看,只好三百文本錢,喫勿起的。再走走了一段,見一個鋪子雙丬門面,極高的高樓,四塊招牌,六個走堂,貨色真多,主客也勿少,一個好娘娘掌櫃,多隻廿二歲,少只廿歲,風風月月,坐內櫃檯裏面。但見一人出來會帳,一兩二錢三分,他便嬌滴滴聲音應道:“是的,爺一兩二錢三分,讓了三分,一兩二錢銀子罷。”又聽見叫道:“六分頭面,五碗拿去。”一人應道:“來哉,來哉。”好娘娘道:“三白酒四斤,五香雞兩隻,快點,快點。”走堂的道:“啥要緊?”好娘娘道:“客人早喫了要趕路的。”走堂的道:“如此叫裏朵趕完了路了喫好。”娘娘道:“忙兜兜勿要打趣哉。”那許多人出出進進,一半多是小後生,只因要看掌櫃娘娘生得風流也。牛、馬二人立定一觀,心中思想:“這丬店本錢大,一年也喫得起,就照顧了裏朵罷。”便道:“二爺,就是此間罷。”金臺道:“人多得很。”牛勤道:“人多喫頭大,就是這裏便了。二爺請。”金臺不知其故,走進店中,牛勤說:“兄弟,拿包去寄出了。”馬儉道:“阿哥大大能喫個毴養一帳。”牛勤道:“兄弟說得勿差。”金臺先進店,掌櫃娘娘便問:“客人喫酒呢啥?”金臺道:“喫酒。”娘娘又問道:“幾位喫?”金臺道:“三個。”娘娘道:“裏面坐。”牛勤接口道:“燒酒三斤。”娘娘應道:“口夭。”牛勤道:“五香雞三隻,燻肘、火肉、燻魚、酥肉盡多盡少拿進來末哉。”娘娘連聲答應說道:“裏面坐,裏面坐。”牛勤走進裏邊,只見許多酒客,好生熱鬧。房子可以三面開窗,非常響亮,撐着遮陽。想這丬酒店倒大的,看看貨積如山,真有本錢。叫道:“二爺,裏面有個空坐位在此。”金臺道:“夥計那裏去了?”牛勤道:“出大恭,就來的。”正說之間,馬儉到來。貝州好漢就問道:“包呢?”馬儉道:“寄出哉。”金臺道:“爲何寄出?”馬儉道:“二爺勿得知,那黃河渡口柺子甚多,酒店裏多要當心,若勿當心,人多要拐去的。因此寄出的好。”金臺道:“倒有認識之家寄頓麼?”馬儉道:“黃河渡口這宗人家,七打八,多認得的。”金臺道:“這也妙極。”牛勤道:“兄弟上首坐。”馬儉道:“阿哥,請坐。”走堂的安排上酒餚,壺中上號燒刀,碟中嫩雞、火肉、燻魚、燻肘、酥肉、密蹄盛着,四隻大盆,一盤嫩藕,一盤鮮梨。三人斟酒,毫無謙讓,說說談談,火酒三斤已喫完了。牛勤問金臺道:“二爺,這個燒酒可好?”金臺道:“好雖好,只是少些。”牛勤道:“少末,加哉。走堂的,來來來!”走堂道:“來哉。來哉,客人那木盡?”牛勤道:“好點燒酒可有?”走堂的道:“有。”牛勤道:“再打三斤。”走堂道:“客人真的呢啥?”牛勤道:“作成你的生意,那說勿真?”走堂道:“喫多了燒酒,勿太平的。”牛勤道:“決勿欠你一分五釐,太太平平出去。”走堂道:“勿講欠嚇,只怕肚皮裏青煙一起,我裏要喫人命官司。唬勿起的。”牛勤道:“青煙一起,決勿害你。”走堂道:“是哉。”便去拿了三斤燒刀來。大家只顧喫,又加了三碗三鮮面,幾個走堂各自猜道:“阿二,我看這三個酒客這個喫法,勿要做了阿爺啊?”阿二道:“啥叫阿爺?”那人道:“阿爺喫孫子,白喫哉。”阿二道:“屯子,你的色豆說過的,勿少一分五釐,太太平平出去的。”那人道:“只要太平就好了。”牛勤道:“走堂的,飯來,飯來。”走堂道:“啥啥啥,喫了面還要喫飯?”牛勤道:“我裏是喫勿下哉,二爺要喫。”走堂道:“口夭,一位喫飯。”走堂的送飯進來,劈頭碰見了牛勤走將出來。走堂的問道:“那裏去?”牛勤道:“肚皮裏廂青煙起來了。”走堂道:“逃走呢啥?”牛勤道:“烏龜末逃走。”牛勤走得出去,馬儉也來了,啊唷唷。金臺問道:“做什麼?”馬儉道:“肚裏痛,要出大恭了。”便走起身來往外奔去,在無人之處,會見了牛勤。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高三保破財全義 戚旗牌受賄松刑

    上回講到兩個差解躲在無人之處窺探金臺。金臺飯已喫完,走堂的算帳,共該一兩零八分銀子。金臺說:“讓了八分,竟是一兩罷了。”走堂道:“我裏做勿得主的,櫃檯上去。”金臺一想:“兩個解差一個出小恭,一個出大恭,去之已久,爲何一個也不來呀?不好了,上了他們的當了。明明是無錢,約會脫身的,把我做當頭了。我是個烈烈轟轟男子漢,不肯喫人白食的。”便呆呆坐在那裏。走堂的把着殘餚剩菜收去,催促金臺會帳,說道:“客人喫完了會帳,會了帳走路,好前客讓後客,烏龜讓嫖客。”金臺道:“住了!怎麼講啊?”便輕輕的在他肩上點得一點,走堂的一個倒翻斤斗,跌倒在地,一盤碗盞,殺浪浪打得粉碎。喊道:“地方救命啊!喫白食的打殺了人哉口虐。”高聲一喊,衆客心中個個抱不平了。五個跑堂的多擁進來打金臺。金臺自覺惶恐,把手搖搖說道:“你們不可胡亂,乃是你傢伙計講錯了話,不該把我比做龜子,我又不曾打他,他自己跌倒了,幹我甚事。”走堂的又喊道:“啊唷唷,地方救命阿,打殺哉。”五個頭道:“入娘賊!打得他這宗光景,還說勿打?打你個入娘賊。”金臺道:“不要動手的好啊。”五人道:“打你何妨?打你何妨?打、打、打!”便你一拳,我一拳,尤是衆虎攢羊一般。金臺並不用力,把兩臂輕輕拉開,別立撲六,人人跌倒,跌得五個跑堂真正可憐。外邊高娘子趕進來,看酒客早已走完的了。一個走堂的名叫王小三說道:“天翻地覆哉!報大爺去。”塔、塔、塔、塔、塔,竟往外邊如飛的去了。牛勤說:“兄弟,打局哉。”馬儉道:“絕測測的,看他們便了。”

    不說二個解差,且表高娘子跳出櫃檯,上前來問金臺道:“你這小夥兒那裏來的?多大的本領?到老孃這裏喫白酒麼?照打罷!”便照定他兜懷一拳。金臺架脫,就回手一拳。高娘子招架,一個頭眩,啊唷,看他不出利害的。那高娘子自逞能幹,裙裏腿飛來,利害得緊,卻被金臺接住。高娘子立腳不住,身軀跌倒了。走堂的道:“勿好哉,開店娘娘打壞哉。”卻好外邊高三保來了,二目圓睜,大喊道:“呀,呔!何方小子喫了白酒反要打人?這還了得麼?”金臺一想:事已如此,不可怕他。便挺身接應說:“是我,你要怎麼樣?”高三保定睛一看,呵呵大笑道:“我看你身不滿七尺,面無四兩肉,有何本領在此打人麼?招打罷!”便一拳打將過來,金臺輕輕招架,還拳打去,娘子立起來,兩人打一個,還有許多走堂的蜂擁而來,觀看閒人也不少。馬儉、牛勤也走進來看。只見高娘子跌倒了,那邊高三保也跌倒了,幾個跑堂的個個嚇呆。一個道:“哥啊,這宗打法,必要打殺人的。寧做鹽徒賊犯,不要人命干係。外邊去,外邊去。”牛勤、馬儉高聲喊道:“貝州金二爺來裏,你們什麼大來頭,這宗打法?”高三保立起身來卻卻聽着了“貝州金二爺”這句,他就叉手問道:“英雄尊姓大名?貴居何處?乞道其詳。”金臺道:“俺林和是也。”馬儉說:“老老實實貝州金臺。”高三保道:“嚇,果然是貝州金二哥麼?小可不知,多多有罪了。”金臺道:“豈敢,豈敢,足下尊姓大名?”高三保道:“小弟高三保,久聞大名,恨難一見。今日相逢,三生有幸,請了,請了。”金臺道:“請啊,”高三保道:“娘子,來,金二爺跟前賠個禮。”高娘子道:“啊,金二爺,我是女流之輩,不認得二爺,多多冒犯了。”金臺道:“啊呀呀,豈敢,豈敢,念金臺一時魯莽,望勿見怪。”高三保道:“好說。娘子你裏邊去,今日不做買賣了。”高娘子進去,暫且丟開。

    再說旁邊兩解差就問金臺到底什麼事體打起來的。英雄細把前文說了一遍。馬儉連忙道:“嚇,會賬會得遲了就要打的,那喫白酒的要殺的了?”高三保道:“哈哈哈,二位,原是我們跑堂不好,看我面上不用講了。”牛勤道:“若勿看你面上,叫他們來一個對一個,打打看。”金臺話已說明不必講了。高三保道:“啊,金二哥,這裏不是講話的所在,小堂少坐。”金臺說:“請。二位來啊。”牛、馬二人應聲:“來哉。”高三保與金臺、馬儉、牛勤兩個解差一同走進去,重新見禮坐下。高三保叫聲:“金二哥,小弟聞得這些來來往往的江湖上的好漢,你也說貝州金某人小輩英雄,我也說貝州金某人拳頭獨步,四海揚名,廣傳天下。小弟幾次三番要到貝州與二哥親近親近,聞得你犯了王法,不在貝州,奉旨各處拿捉,挨門逐戶的搜查,故而我也掛念。未知你隱在何處?”金臺聽說,便細把前情告訴他,一直說到金鑾殿上把番猴打倒,赦罪封官。高三保道:“既然赦罪封官,爲何還是這般光景呢?”金臺道:“只爲澹臺惠與我做盡了對頭,說我罪大功小,改叫林和,配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高三保道:“這也可惱。但不知配到那一個地方去呢?”金臺道:“配到淮安竇總兵帳下充軍。”高三保道:“嚇嚇嚇,配到淮安!”便搓搓手,頓變容顏,叫聲金二哥道:“你今又中了奸計了。只怕你一到淮安就有禍災呢!”金臺道:“這卻爲何呢?”高三保道:“若到別處充軍還好,那淮安竇總兵那裏比衆不同,好生利害。”金臺道:“怎生利害?”高三保道:“那邊如有軍犯到配,要打一百殺威銅棍,憑你英雄好漢也是熬不起的,到一個,死一個。所以淮安軍犯一名無留。二哥若到淮安,便做了飛蛾投網。”金臺聽說,呆呆無語,等了一回,嘆道:“咳,我道王恩浩蕩,那知奸賊仍然要把金臺暗害。噯,我是人間大丈夫,死活總由天數,何妨呢?”高三保笑道:“原像英雄,膽氣粗壯,果然話不虛傳也,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啊,二哥你若犯了王法而死不妨的。如今奸臣把你算計,死在殺威棍下,有冤難訴,有屈難伸,豈可使得?小弟與你打算起來,或者有些生機也未可知。聞名已久,今朝有幸得見英雄,請在舍下權宿一宵,來朝再行商量。”金臺道:“多承好意,只是我有王命在身,不敢耽擱。”高三保道:“一夜何妨?來日早些趲路便了。二爺勿必客氣,竟如此罷。”金臺只得依允。說說談談,情義甚濃。馬儉去將包裹取來,洋洋得意。心喜道:“毴娘,抵抵莊莊喫白酒,再勿抵莊喫出好處來哉。那間一路喫,一路打,順風大吉,徑到淮安。”

    不說解差心內歡喜,再說六個走堂的說道:“好打,好打,主客打光,碗盞勿囫圇,桌子翻身,交椅變凳。”一個道:“啊呀,完哉。”那個道:“啥?”一個道:“一鍋子面也勿曾了起來,那間一督遭的了。”高娘子道:“小二。”小二道:“大娘娘做啥?”高娘子道:“大爺說,今日不做生意了,你們收拾收拾,主顧進來不可招接。”小二道:“大娘娘,工錢原要的口虐。”高娘子道:“自然有的。”外邊說話,暫且丟開。

    書中原說金臺細看高三保,看他烈烈轟轟,好生氣概,一見如故,情投意合。俺方纔打鬧好不應該。那高三保做人甚好,一心要與金臺結交,做個朋友。就叫小二備酒來再喫。金臺回說:“方纔喫的酒興未退,喫不得了。”高三保道:“什麼說話?三杯而已。”牛勤說:“還了前少的酒錢再喫,”馬儉接口道:“索性喫了一同算罷。”高三保呵呵笑道:“既是朋友,算什麼酒錢?”牛勤道:“勿算再喫。”小二連忙送酒餚來,四人一桌,大家談講衷腸事情。那金臺才曉得高三保好習拳頭,若遇英雄,頗愛結交。此人倒可爲朋友的,只可惜要去充軍,不能時刻親近,況且此去還恐怕殺威棍下一命難逃。高三保偶意把金臺一看,說道:“啊,金二哥,爲什麼愁容滿面?”金臺道:“啊,高大哥,我是並無別事,只爲撇不下吾兄的好意,並不是貪杯。”就道:“高兄好了,小弟這雙眼珠好不利害,能辨賢愚奸刁,意欲與兄相識爲友,只可惜我這殘生尚保不牢,如果殺威棍下死了,與兄今生難以相交的了。”高三保道:“二哥且免愁煩,我在這裏與你打算。小弟有個表兄,姓戚名標,現在竇兵衙門爲旗牌之首。待我同你前去與表兄商議,要他與那十二個散旗牌調排妥當,只要行杖之時一手輕鬆,就可保無虞了。”金臺道:“啊,高兄,有了錢可去講人情,怎奈何我一雙空手,只恐不靈呢。”高三保道:“哈哈哈,二哥來了。自古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衙門使費,多在小弟身上便了。”牛勤、馬儉哈哈笑道:“難得,難得。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得投機情更深。”時交三鼓,大家安睡。

    次日天明,紅日東昇,閒文少表。且說高三保進內將情說與娘子知道,這位娘娘倒也賢德,說道:“官人平日間慕想金臺,如今難得相會。既是奸臣把他算計,官人若有周全之處,自然周全的是,你今自去調排交友,如何惜得財呢?家中是有爲妻在此,店業難停,總要開的,諸事有奴料理,官人不必掛心。”高三保大悅,取了五百兩銀子,早膳用畢,別妻,同了金臺、牛勤、馬儉一路滔滔走去。渡過黃河,出了口子,四人到了淮安,辰光已交巳時,便買飯充飢。高三保就去見戚旗牌。那日戚標閒空在家,正在無聊之際,高三保進來說:“表兄在家麼?”戚標道:“啊呀呀,表弟來了。”便見禮而坐,彼此問安,說了幾句閒話,然後講正經之事。戚標道:“表弟還是別處去呢?還是特到這裏來的?”高三保道:“特來這裏。”戚標道:“什麼事情?”高三保道:“小弟有個朋友名叫金臺。”戚標道:“不是貝州金臺啊?”高三保道:“就是此人。”戚標道:“看你不出結交了這個朋友。如今不喫虧的了。”高三保道:“咳,只是金臺有難,小弟無計可施,故而來見表兄。”戚標道:“金臺的事情我也知道的,這是他自己不好,犯了迷天大罪,捉之已久。前日聞滄州總兵拿解進京,不知怎麼樣了?”高三保道:“哥哥啊,前日金臺被官捉牢,只因萬歲不朝,故而收禁天牢,抵抵莊莊要喫刀的。”戚標道:“只怕不止一刀之罪嚇。”高三保道:“還是他的造化,那安南國差遣難邦官進獻石猴一個,朝中武將打他不過,眼珠子多挖去喫了,幸虧楊元帥保舉金臺打死石猴,萬歲赦了他的罪名,封他做個八百禁軍教頭。”戚標道:“嚇,哈哈哈,這也有興。”高三保道:“什麼有興!澹丞相說他罪大功小抵銷不來。這要問他三年軍罪。”戚標道:“配到那裏呢?”高三保道:“配到這裏。”戚標道:“唔,只怕這一百殺威棍熬當不起嚇。”高三保道:“皆因爲此,小弟前來見表兄,與你商量,要你將夥計們調排好,行杖之時下手輕些,若保得金臺有命,小弟總不負兄恩的。”戚標道:“我與你什麼稱呼,講出這樣話來?但是,衙門中這些人是真正兜惹不得的,動一動就要錢,若沒有錢,良心就歪在旁邊。不知金臺肯出多少銀子?”高三保道:“表兄,你道要多少呢?”戚標道:“須得一千銀子纔好。”高三保道:“哥哥是決不欺我的。但他是個窮人,出不起這許多銀子,看我分上輕減些就感恩不盡了。”戚標道:“賢弟你說多少呢?”高三保道:“不過一百兩頭,不過一百兩頭。”戚標道:“一百兩銀子買一條性命,那裏做得到呢?”高三保聽說,就添五十兩。戚標原道少,高三保只好三十兩一加,二十兩一添,真正說了萬千好言,直加到白銀四百兩,戚標方纔應充。那時高三保就往外邊,同到金臺與兩個解差一同進內,與戚標見了禮,說了幾句閒話,然後取銀四百兩,當面交明。戚標收拾,一面備酒來喫了一回。戚標就去了,與夥計們說明白了,二百出官,叨惠了二百兩。這一晚就在戚標家裏宿了一夜。

    次日清晨就到總兵衙門投送文批。竇老爺從頭看過,吩咐大開轅門,衙役答應一聲,三吹三打,放炮三聲。竇總兵坐出來,年紀看去不過五十光景,一張白臉好像銀盆,三綹花須一尺開外,威風凜凜,鬼神皆驚。標下武官多是明盔亮甲,走進轅門來參見已畢,命傳馬儉、牛勤。牛、馬二人道:“大老爺在上,小的牛勤、馬儉叩頭。奉刑部大老爺點小的們管解軍犯林和一名,到大老爺標下當軍,求大老爺點驗發落。”竇老爺道:“帶進來!”衙役答應一聲,嚷道:“大老爺吩咐帶軍犯林和當堂點驗!”列位,那金臺的刑具早已上好的了。一聲傳說,帶進金臺。、馬儉、牛勤忙跑出來,鷹拿燕雀,把金臺抓來,拍塔一聲撩在階上。那法堂原好像森羅殿一般,憑你英雄也要呆的。衙役道:“啓上大老爺,軍犯林和當面。”竇老爺道:“抬起頭來!”衙役道:“嚇,軍犯抬頭!”竇老爺道:“過來。”衙役們應聲:“有。”竇老爺道:“照依批文之上,把他年貌,箕斗,細細驗明回報。”衙役們答應一聲,不多時便道:“啓上大老爺,軍犯林和年貌,箕斗照依批文之上,一些無錯。”竇老爺道:“打開刑具,照例重打一百殺威銅棍!”衙役應聲:“是。”就把金臺刑具打開,擎頭擎腳,擎在地上。行杖衙役道:“請大老爺驗棍。”竇老爺道:“打。”衙役們喊聲:“嚇喝!”就裝虎勢,來打金臺。比方文衙門內皁快,武衙門內軍牢,各有行杖手段。如若犯人有錢使用的,看得起來原像打下去重得很的,其實傢伙着肉不大十分疼痛。這是他們平日間煉就的名功手段。高三保花了這宗銀子,金臺不到得十分喫苦了,下手像重,着肉輕飄,喲喲喝喝,非常認真。金臺是聰明人,便做作叫道:“大老爺開恩饒命。”起初十來下,金臺的喉嚨響亮,打到十五下,漸漸低下去了。又是五下,喉嚨不響了,裝做熬當不起的光景。打到三十下,公子出來立在父親旁邊,輕輕說道:“爺爺,祖母大人吩咐說,配軍犯人免打殺威棍,叫爺爺饒了他罷。”竇老爺道:“祖母說的麼?”公子道:“祖母說的。”竇老爺一想,這是什麼緣故呢?既是母親吩咐,下官豈可逆命,吩咐:“把軍犯林和免打放起。”衙役應聲:“放起。”吆吆喝喝,滿堂威勢,放起金臺。一角迴文,十兩銀子給賞,兩個解差歸去。總兵堂上這些千百把總旗牌軍牢人等,大家不懂這一百殺威棍是死不饒人的,怎麼打得到三十下就免了,這是什麼緣故呢?要知金臺免打殺威棍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美英雄黃金埋土 少林僧就聘教拳

    且說金臺在總兵堂上,殺威棍打到三十下,忽然公子出來傳祖母命止住,連及竇大老爺也猜不出母親什麼緣故。少停,進去問個明白便了。太太因爲缺少一個燒火人,要金臺點做火頭軍了。竇總兵發落軍犯林和,退堂進去,後文再表。再說兩個解差叩頭領賞出來,轅門外面等着了戚標,尋見了高三保,同到戚標家裏。高三保動問如何,戚旗牌含笑把這情由說了一遍。高三保滿心大悅,哈哈大笑,個個稱奇。爲什麼太太來討饒呢?戚標也不知其故,馬儉、牛勤多不曉得。高三保已知金臺做了火頭軍,雖只沒有出頭之日,還虧活得性命,放心得下了。便辭別表兄,就要歸家。戚標再四留他留不牢,他只得備酒餞行。說說談談,天色尚早,酒罷,三人作別,灑開大步上路。高三保迴轉家中。馬儉、牛勤預先打算好的,說道:“高大爺,我裏去哉。勿得知到得東京呢到勿得東京?”高三保道:“啊,二位何出此言?”牛勤道:“勿瞞你說,我裏動身時節,大老爺賞我裏十兩銀子幫盤川的,連金二爺三個人喫用,真大老早用完的了,真正叫做只有來的盤川沒有去的路費。如今分文沒有,只好討飯回京的了。餓死在半途中也論不定呢。”高三保道:“嚇,原來沒有盤費。何不早說?些須小事,有何難處?三十兩花銀送與二公的。”牛、馬二人道:“啊呀呀,勿敢受的。”高三保道:“敢是嫌少麼?”牛勤道:“妮子嫌少。”高三保道:“如此請收了。”牛勤道:“口夭,一轉東京加利奉還。”高三保道:“哈哈哈,什麼說話。”二人辭別走去。牛勤道:“噲,兄弟,我的計策可名功麼?巧語花言說過去,就到手三封。”馬儉道:“拿出來分哉。”牛勤道:“入娘賊,屋裏去公分來勿及哉?”書中一路閒文不表,二人回京把迴文繳去,一言交明。

    剪斷西邊,又講東邊。講到竇總兵退堂進去,來見太太,動問:“母親叫孩兒免打軍犯林和的殺威棍是何緣故?”太太道:“兒啊,做孃的活到來年已是七十歲了。有一句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有子有孫,心滿意足,嘗要與孩兒說,莫把充軍犯人動不動打一百殺威銅棍,打了十個之中勿有一個活的,因此做娘想起甚覺孤悽。人人多是爹孃養的,有什麼高來有什麼低?雖說道:『自作孽不可活』,到底是好生之德呀。況且我兒已是五十一歲之人了,前長後短,光陰甚快,憑你百歲,終有死期的,勸兒差不多些罷,使盡威風不宜的。況且孫兒雖是英雄氣概,到底年紀尚輕,勸我兒快聽娘話,爲人慈悲些。方纔做孃的聞得發炮坐堂,打發丫鬟打聽回報,才知解到一名軍犯林和,要打一百殺威銅棍,故特命孫兒出來叮囑你的。”竇老爺道:“既是母親吩咐,孩兒自今以後永絕此例便了。”太太道:“這便纔是。”列位,如若太太早說一個時辰,金臺這三十下也不打了。自今以後凡有軍犯到配,薄責四十木棍,皮不開,肉不破,人人感念竇老太太的恩典的。

    講到竇總兵年過半百,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秉忠,年方一十五歲,從幼攻書十分聰俊。將門之子,年輕有力,愛習拳棒。父親只知武藝,那拳棒卻不在行的。爲此差人前往少林聘請法通和尚前來教授。差人去了,未曾回來。公子心中總丟不開,只等少林和尚到來,好將拳棒學習。

    書中又要說金臺做了火頭軍在着廚房下,好像黃金埋土,乖人裝做呆徒,半像癡顛。叫他挑挑水,水缸磕破,水桶跌坍。叫他燒火,鍋子敲穿,柴堆失火。一間廚房幾乎燒掉了。喫起飯來偏又來得。這些人大家不合式,零零碎碎的說話,不知講了多少,個個欺他,金臺總不發性。有一個沈孃姨,只得二十四歲。雖只容貌平常,情性極貪風月。見了金臺之面,倒有留戀之心,看見衆人說他不好,沈孃姨從中幫襯,說道:“你們爲何如此?我看他身體生得單薄,諒來無啥大氣力的。好人家子息呀,自家勿好。勿得知忤逆了爹孃呢,勿得知強姦了阿嫂,問了做個軍罪。還算他的造化,平白無事,太太討饒,這條性命只算太太救在此的。老爺點他做了火頭軍,大家要念他初到此間,年紀尚輕,做生活勿地道,到底要看破點點,認勿得真。且等他過了三個黃梅四個夏,生活勿教,自然會了。”廚子道:“孃姨,生活做勿來呢,倒也罷哉,但他喫起飯來,樣式狼形。”沈孃姨道:“咳,我們真正笨得勢,監牢裏勿知坐了幾年哉呀!雖然官府發糧,諒他飽飯總無得喫的,故而餓得這般腔子苦腦,餓得皮包骨哉,怪他勿得,竈前慌喫了幾日,自然定了。”廚子們道:“大家勿要殺窮人。”衆人聽了沈孃姨之話,大家就照顧金臺,生活一件多勿叫他做,飯悉聽他喫,喫飽了聽憑他玩耍。烏飛兔走,迅速如梭,忽又一月多了。那日,沈孃姨開口問道:“噲,小官人。”金臺道:“孃姨作什麼啊?”沈孃姨道:“你啊,曉得他們多道你勿好,有了許多說說話話,我是真正幫你的,你也要替我爭氣纔好呀。你在此一月寬了,原是勿勤勿謹偷閒,倘或被他們告訴了官,門閂勿打,定打皮鞭。”金臺道:“阿孃姨,到底要我怎麼樣阿?”沈孃姨道:“生活原要做做的。”金臺道:“做不來的。”沈孃姨道:“做勿來學呀,生活做勿來,養妮子是會的。”金臺道:“也不會的。”沈孃姨道:“學呀。”金臺道:“沒有人教道,全仗孃姨教導教導。”沈孃姨道:“羅刀水的,倒要討我的便宜。”那孃姨有意說話之間套金臺口風,金臺反討他便宜。那孃姨面上登時漲紅,說道:“羅刀水的,倒來裏作怪,討我的便宜是罪過的。”金臺道:“原是我失言了,孃姨不可動氣。”沈孃姨道:“氣是勿氣。我且問你到底犯了什麼法問軍罪的?”金臺想道:“這個婦人作怪得緊,左右空閒,待我耍他一耍,有何不可?”便道:“孃姨有所不知,只爲我從前見識差了,見了我家表妹面貌如花,一時起了邪心,四顧無人,扯住了他。”沈孃姨道:“拉住他做啥呢?”金臺道:“說也惶恐的。要與他乾乾風流事。”沈孃姨道:“啊,肯麼?”金臺道:“不肯,我就將他裙子一拉。”沈孃姨道:“抵莊強做呢啥?”金臺道:“那知被他叫喊,衆人拿我,此刻問了軍罪。背井離鄉,難以回家。”沈孃姨道:“咳,做出事體來,原是你自己勿好。要兩相情願,得情了開心;一相情原是做勿來的。比方就是我,肯呢,乾乾這事情,勿肯也要叫喊的。”金臺便道:“不知孃姨此刻肯也不肯?”沈孃姨道:“啐!早死的!”

    二人正在談心,僮兒福興走進來,氣沖沖叫道:“噲,火頭軍!”金臺道:“做什麼?”福興道:“我看你生活一件做勿來,喫飽了玩耍,勿但旁觀不雅,只怕自家也有點過意不起。”金臺道:“因爲如此,所以在此打算多少有件事弄得來的,承值承值纔好。”福興道:“如此罷,老爺這邊送送飯,送送茶,這個無本事,再說勿會的了。”金臺一想:當真沒奈何也說不會的。便笑說道:“這個倒還做得來。”福興道:“如此,老爺在花廳上,送茶出去。”金臺道:“曉得。”福興道:“若然老爺問你爲何福興不送,要你送茶這句說話,如何回報呢?”金臺道:“容易的。原說福興肚疼發痧,或者吐瀉。”福興道:“勿好,勿好。只說小腸氣罷。”金臺道:“是了,是了。”金臺便端了一盞茶,曲曲折折匆匆送到花廳。只見竇總兵坐在那裏看書,他就立在旁邊說道:“老爺,茶在此。”總兵舉目一觀,倒不認得了。問道:“你是何人啊?”金臺道:“小人是火頭軍林和。”竇總兵道:“爲何福興不送茶,要你火頭軍送?”金臺道:“只爲福興有病,小人空閒,爲此小人代爲承值。”竇總兵道:“唔,方纔好端端的,怎說有病?必定這狗才貪閒諉卸嚇。”金臺道:“啊,老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他一刻之間,身上寒冷,說什麼頭暈眼花,來不得了。又說腿軟,就去眠了。爲此小人權將茶代送,並不是福興諉卸偷閒。”竇總兵道:“看你不出,到爲講話的。”又把金臺一看,忽然想起,一月之前不是母命,林和一百銅棍難逃。比了他雄壯之人尚且熬當不起,林和如此瘦弱,那裏熬當得起嚇。便道:“我想你一月之前解到時候,若不是太太討饒,一百下你早已打死了。”金臺道:“是,多謝老爺的恩典。小人今得再生,皆叨太太之大德也。幾次三番要去叩謝太太的洪恩,只爲犬兒見不得麒麟,只好暗求天地保佑太太長生不老,老爺指日封侯,與夫人福壽雙全。”列位,爲人多喜戴高帽子的。竇虎聽了幾句好話,得意洋洋,把着頭兒顛了兩顛說道:“啊,林和,我看你年紀雖輕,倒是有良心的。”金臺道:“老爺,爲人在世,良心總是要的呀。爲人若無良心,要促壽短命的,老爺是恩大似海,小人總要報恩的。”竇虎道:“我看你這般形景,無非要到太太跟前叩個頭兒麼?”金臺道:“老爺若相容肯,小人一發感恩不盡了。”竇虎道:“過來。同了林和叩頭太太。”下人應聲道:“是。這裏來。”金臺道:“來了。”竇老爺喫口茶暗想道:“我看此人雖隻身軀短小,倒有幾分浩氣,更兼眉目清秀,可惜做了火頭軍了。”總兵正在思想,金臺來了。那同去的下人道:“啓上老爺,小人奉命同了林和叩頭太太。太太說:『他身軀瘦弱,若做火頭軍,恐他做不來沉重生活。叫他伺候老爺,做個書僮。另點一人做火頭罷。』竇老爺道:“嚇,太太是這等講麼?”下人道:“是。”竇總兵便叫林和改做書僮罷,須要小心伺候。金臺道:“是。多謝老爺抬舉。”自此之後金臺伺候總兵,送茶送飯,件件當心。沈孃姨動氣道:“可恨福興,平白無事叫他送茶,分明引鬼入門,抵抵莊莊搭裏,說說閒話,開開心,多是這小活猴與他做對頭,真正有緣千里相會的。咳,林冤家,我搭你無緣,不克相親,咳,氣昏哉。”

    丟下貪歡婦人,且說那日總兵坐在書房中,外邊來了一個少林僧,名叫法通。家人稟明瞭竇總兵,竇總兵父子二人出外迎接,廳上坐下,就叫林和小使送茶。貝州好漢無奈何,暗想道:“我是小輩英雄,天下曉得,拳頭獨步,萬人聞知。身雖在此做書僮,到底還想做些事業,那曉得來了這少林和尚。竇虎不知其故,叫我送茶,咳,正所謂龍逢淺水遭魚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今生命難違,且做癡呆懞懂人罷。”就把一盞茶送出來,立在總兵旁邊。看這少林和尚,但見他身高九尺餘外,削額尖頭,暴眼睛,兩道濃眉,塌了鼻樑,一雙餛飩耳,須像竹根,一張白臉微帶青色。聞得少林和尚拳頭好,我且看看他假真。想我師父在日傳授我的羅漢拳頭,只得一十五記,原是不完全的,待我暗暗當心,偷學三記,湊成一十八記羅漢拳頭,豈不美哉。不說金臺心下思想,且表總兵叫道:“老禪師,下官是半百的人了。喏,靠老身旁,只得一個小兒。”法通道:“原來只得一位公子,今年幾歲了?”竇總兵道:“十五歲。”法通道:“可曾讀書?”竇總兵道:“也曾讀過幾年書的,怎奈他不肯習文上進,愛學拳頭,故而特地聘請禪師到來,伏乞用心教習,未知精通要幾多時候?”法通道:“啊,老爺,這個說不定的。如若公子肯用功,自然容易精通。若不大聰明,三年五載多不成功的。”竇總兵道:“但是小兒甚爲愚笨,只恐枉勞師父用心,學不成功,一場笑話了。”法通道:“老爺說那裏話來?我看公子年少,眉清目秀,聰明模樣,必然易得精通的,還防日後勝過貧僧呢。”竇總兵哈哈笑道:“太覺謬讚了。”說話之間,酒席已經擺好,款待少林僧。連公子賓主三人,左右書僮斟酒,和尚不談家務事的,無非講講拳經。金臺暗暗想道:“原來那羅漢拳頭和尚是專門的,待我當心偷學完全了,打盡天下好漢。書中不表林和思想,且表竇總兵父子二人與法通和尚談心飲酒,少停,日轉西方,半酣方罷。竇老爺說:“老師行路辛勞,將息幾日,待下官定了吉日,命小兒拜從學習便了。”法通道:“呵呵呵,老爺抬愛貧僧,待貧僧與公子講講究究罷了,什麼拜從,呵呵呵,拜從兩字何以克當嚇?”竇總兵道:“哈哈哈,特誠聘請到來,小兒若不拜從,學之無益了。”便吩咐家人:“收拾西書房,待老師安歇。啊,老師,下官這裏十幾個家人在此,悉聽老師自家點取一名,倘有服侍不周之處,不幹下官之事。”法通道:“既是老爺這等說,待貧僧隨意點一名便了。”竇老爺吩咐喚齊了一衆家僮,聽憑法通點用。法通看來看去,沒有一箇中意的。單單點中了金臺。說:“老爺,就是這位管家罷。”總兵一想,這個和尚眼力甚好,但是母親叫他伏侍下官的,如何又叫他伏侍和尚起來呢?況他既已點中,沒擺佈使不得的。也罷,權且叫他伏侍幾天,再行處置便了。便叫:“林和,着你伏侍師爺,須要小心。”金臺應聲:“是,曉得。”要知金臺肯否伏侍法通,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少林和尚圖淫慾 小輩英雄隱姓名

    且說法通點中金臺,竇爺吩咐小心服事。金臺一想:“如今我要倒運了。罷,罷,罷!既要偷學他羅漢拳,我今暫時假作癡呆,只要羅漢拳三記配完全了,把他拈調,有何難處?在我金臺手掌之中。”便連稱“曉得”,跟隨和尚走進書軒。法通叫道:“啊,林和。”金臺道:“有,師爺,有何吩咐?”法通道:“你今年幾歲了?”金臺道:“一十八歲。”法通道:“住在那裏?”金臺:“江西人氏。”法通道:“聽你口音不像江西人啊?”金臺道:“生長貝州,故有幾分貝州口氣。”法通道:“在貝州住了幾年?”金臺道:“只得七歲就不在貝州了。”法通道:“如此說來,那貝州金小子不認得的?”金臺想道:“爺爺在此,你卻不認得,枉做少林和尚。”回說:“那金小子又叫金爲父啊。”法通道:“呵呵呵,只知他名喚金臺,不曉得什麼金威武。”金臺道:“這倒不認得。師爺問他怎麼?”法通道:“那貝州金臺,揚名四海,叫他什麼小輩英雄,拳頭獨步。我卻不信。不知怎樣的好漢?不知怎樣的好拳頭?幾時能夠見了金臺之面,與他交交手,看只怕他的拳頭雖好,到底打不過我少林的拳頭又好咧。”金臺道:“自然師爺的拳頭好。”法通道:“呵呵呵,你這小使倒會奉承。”金臺道:“這是小人真話。”法通道:“你如今隨我師爺,須要小心。服事得好,自然照顧你的;不好一拳打死沒處討命的。”金臺道:“是,小人自當心伏侍便了。”少停,紅日落西,喫了夜膳,安身睡去。這和尚頓起邪心。若講正經和尚五戒三皈,遵依佛法,喫素持齋修行,雖不能成佛作祖,然而終久有些好處的。那不正經的和尚,不守清規,貪花愛色,酒肉兼全,並不是修行道路,實是作逆的源頭,日後終無好處的。那法通雖只出家做了和尚,比了在家之人更加利害。葷酒不除,姦淫造逆,南北兩風俱愛,乃是一個萬惡的和尚。那晚,法通睡在牀中,心中思想,那林和不過瘦弱點兒,喜得他年紀輕輕、眉清目秀,不短不長,正中貧僧之意。我要彩他這朵後庭花,諒他不敢推辭。哈,且住,我今日第一天到此,沒擺佈就幹這個勾當,況且陌陌生生,倘他不肯,告訴爲官,叫我有何面目住在這裏嚇。不可造次,且再緩圖方爲妥當。一人胡思亂想,聽得樵樓打一更天了。覺得咽喉發燥,便叫林和小使送茶。金臺勉強起來,拿了茶,說道:“師爺,茶在此。”法通道:“冷的,熱的?”金臺道:“半溫的。”法通道:“好,你這小使,果然能幹,中用得緊,待我慢慢的在你家主跟前幫襯幫襯,另眼相看,你道如何?”金臺道:“多謝師爺。”法通候起身來,把茶喫完,便叫林和拿了去安眠。貝州好漢接茶杯放下,便和衣而睡。法通一忽醒來,三更已盡。小和尚暴跳如雷,如今顧不得怎長怎短,想把林和喚進來叫他同宿。便叫林和快快將茶拿進。金臺一想:如今當真倒運了,那裏有這個時候還要叫我,這是那裏說起?只好勉強再送茶來。法通問道:“啊,林和,你在這裏可好麼?”金臺道:“將就。”法通道:“可有錢趁麼?”金臺道:“沒有什麼錢趁的。”法通道:“你只要伏侍得好,與你幾兩銀子,做幾件衣服穿穿可好麼?”金臺道:“多謝師爺,喫了茶睡罷。”法通道:“拿來我喫。”一面喫茶,一面看金臺,欲把其言說出來,又想到底防他不肯,又恐他告訴爲官的。那法通是個強橫和尚,若在別的地方,放心托膽做了,只因在着總兵衙門內,倘或林和不肯,反去告訴起來,有何面目?仔細一想,到底不好,奈過幾天,慢慢的誘他上手便了。喫了茶,仍舊睡好,便叫林和睡了罷。閒文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總兵選了本月二十拜師吉日。今日是十二,還有七八天閒空,無非玩耍喫酒,講究拳頭。竇老爺聽到得情之處,便叫法通打幾路拳頭看看。今日打幾路,明日打幾路,這一天打到一十八記羅漢拳頭,金臺在着暗中把那兜稍三記偷了去了。這就叫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若講愚笨之人,教也不會,如何偷得來?金臺乃是上界天巧星臨凡,其心最巧,一看就會了。金臺一想:“師父當年不曾教完,如今幸得學完全了,稱心足意,誰能及我?”這一天是十八,和尚喫了晚酒,已有一更時分,寬衣而睡。睡不多時,叫聲:“林和,取茶來我喫。”金臺道:“是,來了。”便取了一杯茶,走到牀邊送與他喫。和尚喫完,開口說道:“啊,林和,我想你個後生家應該把出息的。古云,有樹必開花。你做這些低微的事,猶如一塊白玉生瑕,好言好語須當記好。你道我師爺差不差?”金臺道:“師爺的說話一些也不差的。我林和不幸做這低微人,一心原要望高飛的,只爲無人提拔,也叫出於無奈。”法通道:“我師爺提拔你可好麼?”金臺道:“若得師爺提拔,感恩不盡。”法通道:“今晚與我師爺同睡,明日與你二兩銀子做衣服穿,慢慢的提拔你起來便了。”金臺一想:“如今真正倒竈了。我且與他同睡,看他怎樣。”便叫聲:“師爺,但是我身上久不洗澡,怎好與師爺同睡?”法通道:“不妨,我師爺也是久不浴身了。”金臺道:“如此小人放肆了。”少林和尚歡喜非凡,抵莊幹一番事體,慾火炎炎,心裏多熱。貝州好漢脫衣衫與着淫僧兩頭睡去。法通摸摸腿兒,說道:“啊,林和,你往日喫的飯喫在那裏去了?這般憔瘦,怎生是好?”金臺道:“啊,師爺,我也不信,不知爲什麼喫不壯的。”法通道:“與我師爺玩耍玩耍,長長精神,就壯起來了。”金臺道:“嚇,不知怎樣玩耍?”法通道:“睡轉來。”金臺道:“睡轉來了。”那光頭一法開懷了,氣喘呼呼,將金臺摟定,說道:“我師爺夜夜淒涼寂寞,今宵要把你當女人用了。”金臺大怒起來了,便用手捺他的環跳穴上。這少林和尚就痛得了當不得,叫道:“啊唷唷,痛殺我也。”即忙放手,火性已消,陽物不發,眉頭攢攏,罵道:“奴才,我來朝告訴你東家,欺我師爺,打得你皮開肉爛,趕出去,不許再進來。”金臺道:“嚇,師爺,要去告訴老爺,老爺未必打我。我林和去告訴了老爺,只怕師爺住不牢了。”法通道:“你去告訴什麼來?”金臺道:“原說師爺怎長怎短,要我如此如此,且看老爺打我呢,趕你出去?”法通一想:“不好,不好。當真被他告訴起來,面目何在?”便叫聲:“林和,我是喫酒醉了,與你說玩話,決不告訴的。好大叔,好林和,須恕我酒徒。此話丟開,我免你倒這便壺,你道如何?”金臺想道:“若是今晚打他一頓,猶恐總兵怪我目中無人,倒自己之差矣,不免容他再住幾天,少不得還有破綻,然後除他便了。”主見已定,便冷笑呵呵道:“可笑你出家人,道理全無,已經做了光頭,應該念幾聲阿彌陀佛,守着那三皈五戒纔是修行的道路,爲甚不守清規,不遵法度,胡思亂想?我若告訴了爲官,看你有何面目!笑殺了少林寺中整百的師徒。”說話之間把衣服穿好,移燈竟往自己房中去了。那法通和尚倒被他一頓臭埋怨,再加環跳穴上疼痛難言,一想原是自家主意差了,弄得來猶如啞子喫黃蓮。此夜話文不必細表。

    來朝紅日東昇。金臺一想,如今羅漢拳已經偷學完全,犯不着再去伏事這狗和尚了,便裝病告稟竇總兵。總兵只道書僮有病,便命他去歇便了。若講林和一樣的書僮,爲何竇老爺把他這般好待呢?只爲太太舉薦的。竇總兵看母親面上,故而另眼看待,吩咐林和養病,另叫書僮伏事少林和尚。那法通因被金臺捺傷了環跳穴,痛了一夜,明日動也動不得,免強起身,只好坐坐眠眠。書僮動問,他又講不出這句說話,假意說是疝氣痛。書僮說:“啊,要請郎中看治?”法通道:“我自有跌打損傷的在此,不用醫生看治。”書僮道:“師爺自家有藥,快點喫得下去。”法通道:“取一斤滾酒來。”書僮道:“口夭。”列位,若講做了拳教師,那些跌打損傷的藥總是有的。少林僧取出一顆丸藥,滾酒送下,眠了一回,略略止了些疼痛。只爲藥輕傷重,故而不能就好。一天喫一服,到了二十日,不曾全愈。竇總兵只得改了拜師的日子。那法通喫了金臺苦,沒處出氣,在別人面上發威。憑你怎樣伏侍,總不中意,把那十幾書僮一個個罵將轉來。所以大家不伏,暗中談論:“毴娘和尚,不過和尚什麼大來收勿小,拿我們蘿蔔勿當菜,狗肉勿當葷,千勿中意,萬勿中意,真氣漲。告訴老爺趕他出去。”內中一個書僮,名叫百壽,把手亂搖說道:“大家勿要吵,事不三思中究倒竈。這個削禿,是老爺用了三百兩銀子,六隻元寶聘他來教少爺的拳頭,因此這宗大道若去告訴老爺,老爺倒要着惱,臺子一拍,桌子一敲,楞起眼睛,豎起眉毛,『唗!你們這些大膽的狗才,師爺在此,你們理該伏事,伏事不來,所以心焦,倒要趕他出去?明明你們放刁,每人各打四十,一記也不肯饒!』你們道差也不差?”衆人聽了個個顛頭,你看我來我看你。旁邊金臺走過來道:“啊,衆位,你們在此講些什麼?”多道:“勿關你事,生病末竟去生病,關你什麼?”金臺道:“今日的病好了些了,你們所講的話,我已聽得明白。我也心中不伏,只要依我的說話,管教他不趕而自行。”多道:“如何呢?倒要請教請教。”金臺道:“你們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依計而行,萬無一失。”百壽道:“了了了,倘然太太勿依末那處?”金臺道:“如若太太不依,另行計較。”一共書僮有十二名,大家恨這少林和尚,今朝聽了金臺的話,便去見老太太說道:“太太,太太,小男的叩頭!”別樸別樸叩個不住。太太不解其意,即忙問道:“今日非時非節,你們成羣結黨進來何干?”多道:“太太,小男的只做得竇府裏的書僮,並勿做少林和尚的鼻頭。”太太道:“什麼少林和尚?”回說:“太太還勿曾得知呢啥?”太太道:“不知道啊。”書僮們道:“只因公子要學拳頭,老爺出了三百兩銀子請了一個少林和尚到來。”太太道:“幾時來的?”回道:“來了十幾日哉。”太太道:“這和尚叫什麼名字?”回道:“叫什麼法通。老爺待他真好,聽憑他點一個書僮去使喚。”太太道:“點也不點?”回道:“那說勿點。”太太道:“點了那個?”回說:“點了林和。”太太一想:“這就我兒差了,我看林和不是等閒之子,如何做這火頭軍,叫孩兒改做書僮,伏事我兒,怎麼叫他伏事起和尚來?豈有此理。”百壽道:“太太那裏曉得,林和伏事得幾日,被這和尚一日罵到夜,一夜叫到天亮。停停要茶,歇歇要水。亦要跌背,亦要敲腿。那林和辛苦勿起,病了。”太太道:“嚇,林和病了?”百壽道:“幸喜小病了,還好。老爺叫小男的伏侍和尚,那裏曉得這個和尚大來收勿小,千勿中,萬勿中,小男的末悔了娘個氣,被他使去喚來,罵勿絕口,男的說和尚罵人是罪過的,和尚說:慣常殺人放火的。”太太道:“啊唷,好利害和尚也。”百壽道:“利害得『天多拆得下,地多翻得轉的。』小男的說:『師爺這宗話說勿得的,倘被老爺知道,說道:『還了我三百兩聘金,一拱兩別。』那和尚呵呵冷笑說道:“呼蛇容易,退蛇萬難。若要打發,打發不出的,如非尋個英雄漢子打敗了我,還了聘金,立刻就走。』”太太道:“嚇,有這等事麼?快請老爺進來。”十二個書僮多道:“啊呀,太太救命阿。”別樸別樸大家叩頭。太太想:“這些小使有些呆氣。”便道:“你們爲何叩頭喊救命呢?”多道:“太太那裏曉得嚇,老爺與和尚兩個只多一個頭,這宗好法,男的勿敢告訴。老爺進來求告太太,太太若還說與老爺知道,只道我裏無事生非,當太太面老爺勿生氣,轉了背,小男個個要悔氣了。”太太道:“依你們便怎麼?”回說:“若要男的伏事和尚呢,男的受勿得這宗瘟氣,強強被他打殺,踢殺,人命多無討處的。只求太太做主。”太太道:“這樣的和尚用他不着,打發他去就是了。”百壽道:“和尚說:『呼蛇容易退蛇難。』打發勿出的。如若太太打發一個得力之人,前往貝州聘了金臺來,打得個!養,阿彌陀佛多念勿出,還了聘金,立刻就走。”太太聞說暗想:我也聞得貝州有個金臺,揚名四海,人人知曉,是小輩英雄。但不知可在貝州家裏否?便道:“不知我們去邀他可肯來否?”百壽道:“說太太,再無得勿肯來的。”太太道:“如此,那個去呢?”雙福道:“奴才去。”太太道:“如此,與你路費銀十兩,外有白銀三百兩前去聘取金臺。如若不來,非幹我事。”雙福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那十二個書僮拿個木梢抗在太太身上:“太太真好人,還出聘金三百兩,盤費十兩。”太太道:“速去速回,切莫擔擱,急宜打走這狗和尚。”雙福道:“口夭,太太在老爺面前密勿通風,勿要響啊。且等金臺到了,然後商量。”太太道:“知道了。你們外邊去罷。”十二人多道:“多謝太太,多謝太太。”別樸別樸又是一陣磕頭,然後一同往外。太太暗想:“我兒好沒主張,縱使孫兒要學拳頭,也要將情稟我做孃的,爲什麼俗家人不請,去聘個和尚?至於人出了家,已經看破世情,不染紅塵,身入清淨之門,足踏修行之地,唸佛看經是其本等,紅塵中事一概丟去,不預閒文,只顧修行。何曾見過和尚打拳頭度日?自然不是循良之輩,酒肉僧人來哄愚人的財帛。我兒心迷的了。若要留,我總不留。”那太夫人聽信了書僮言語,竟與兒子做對頭了。要知打退奸僧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少林僧逞能取辱 金好漢拳下留情

    說話太夫人命雙福往聘金臺,衆小使一同出外說道:“阿哥,兄弟,我裏太太真好石亢子,我裏的水浸木梢,只要金臺聘到,就拿和尚打掉。雙福兄弟,是你年紀還小,勿應該叨攬這個差使啊。曉得貝州末?上南去的?落北去的?不問頭路就跑?”雙福道:“阿哥勿要道我年紀小,年紀雖小,難道勿生百吊呢?況且貝州到過,及其在道。”那個道:“住了,住了。既然在道,我且問你,貝州地方是什麼省分?”雙福道:“啐,一點點也難勿倒。浙江省過去,陝西省過來,兩搭界。雲南省該管的。”那個道:“阿,埋的!,雲南省該管的勿曾在道的。來告了你落個罷,貝州是山東省分,在太原府城當中。我前年見過金臺的,他留我過了冬走的。”雙福道:“如此,金臺你倒認得的?”那個道:“燒做子灰也認得的。”雙福道:“你到說說看,長的呢,短的?胖的呢,瘦的?有須呢,無須?多少年紀哉?”那個道:“入娘賊,虧得我當真見過的,難勿殺的。他身體足有一丈七八尺長,大頭大腦,黑答麻子,眼烏珠,足有葡萄大,太陽裏兩個大瘡疤,眉毛豁起,塌鼻頭,大下巴,大肚皮,好像彌陀佛,兩隻粗臂膊,胖得來肉多,坍得下竹根。髭鬚長,大耳朵,上秤稱稱足有三擔半重。還有一隻其長大個大雞巴。我問他多少年紀,他說六八四十八。那城王廟前兩隻石獅子,晦子孃的氣,被他常弄,好像跋東瓜。鐵香爐託在手中團團的走,那石碑牌被他彈脫過兩隻角的。因此各處聞名多叫他金好漢,他相與的多是官府。”雙福道:“啊唷,唬唬唬殺哉。如此大氣力自然打盡天下無敵手的了。阿哥既然認得金臺的,你去了罷。”那個道:“我勿去。”雙福道:“爲何勿去?”那個道:“我若一去,金臺必要留牢我,非魚即肉,要他破鈔。”又一個道:“少住幾天便了。”

    正是你一句,我一句,卻好金臺立在旁邊,含笑說道:“大家不必吵鬧,可曉得金臺就在眼前?”一個道:“啥個,啥個?眼面前多是我裏自家的兄弟,那裏有啥個金臺在此?要你噴蛆削舌!”金臺道:“可笑你們人也不認得的。在下就是金臺。”那個道:“呸,那間勿色頭哉!一點點金氣多無得到來,冒認英雄,該當何罪?”金臺道:“哈哈,列位,我正是金臺,天下聞名,打過了多少英雄好漢,何怕一個少林和尚!”那個道:“住了,住了。你是軍犯林和,說啥個貝州好漢。一個人的說話勿相信的。”金臺道:“你們如若不信,大家不可聲張,看我打掉了少林僧,便知真假了。”多道:“哈哈哈,這句說話倒也勿差。幾時打呢?”金臺道:“不是今晚,即是明日。”一個問道:“如何打法?”金臺道:“只消見景生情,有何難處?”一個道:“哈哈哈,這也快活死哉,你若果然打掉了少林和尚,太太必定歡喜你,我們大家再送你銀子,太太賞你金子。”金臺聽說,笑道:“我卻不是貪財之人。”說了幾句,便抬身走去。

    再說小使們等說道:“阿哥,你道林和的說話,真的呢,假的?”一個道:“據我看得起來,只好半真半假。”那個道:“啐,出來真末,索性真;假末,索性假。有什麼半真半假?”一個道:“勿呀,聽他的說話硬掙,又像真的;看他的身坯瘦弱,又像假的。勿得知到底真假如何。勿要管他,且看他打得掉呢打勿掉。打掉了和尚呢,是真的;打勿掉和尚,假的。”那個道:“說得勿差。”

    且說金臺走出外邊,心內一想:“這羅漢拳已經被我偷學完全,如今少林和尚要當災的了。若還太太不出主意,權且容他多住幾日,如今太太出了主意,叫這和尚少住幾天便了。我今打退少林僧,乃是太太的主意,不怕竇總兵出頭。”

    少說金臺心內思想,再談竇虎獨坐廳上,吩咐家人排開酒席,與少林僧共飲談心。僮兒斟酒,旁邊侍立。飲過三杯開口說道:“和尚,我想你們少林的僧家卻也不少,未知拳棒精通者共有多少?”法通道:“呵呵呵,老大人,若說少林的和尚很多,若講到拳棒精通的,一百個之中沒有兩個,不過曉得幾下就是了。精通兩字,好不難哉。不是我今朝誇口,頂魁拳法,要算灑家了。教了多少徒弟,沒有一個及得我來的。”竇總兵聽說,笑道:“我聞得拳師還有四個名家,那田楷、何同等,只怕和尚的拳頭也及不得他們呢!”法通道:“啊,大人,若說田楷、何同等,雖只會打幾套拳頭,教下許多徒弟,也不過虛張聲勢而已,那裏及得我少林的拳頭?”竇虎道:“嚇,還是你們少林的拳棒好。”法通道:“呵呵呵,好得多咧。”竇虎道:“下官還聞得衆人傳說:貝州有一個小英雄,曾在何同門下,名喚金臺,拳法精通,不知打掉了多少英雄好漢,多說他無敵手的。”法通道:“老大人若說起那貝州金臺,真正可發一笑。他在貝州做個馬快,混稱何同是他師父。他而且是個酒色之徒,拳不精而功不坐,這算不得是英雄的。”竇虎道:“這等說起來,金臺是個不中用的了?”法通道:“他的本事到得那裏?”竇虎道:“既然是個沒本事的,怎麼這些人把他的名聲傳得很大呢?”法通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是廣交朋友,買伏人心,拜爲弟兄羽黨,招搖說他是小輩之中要算英雄的了。其實是個無能之輩,一個欺善怕兇的人。”竇虎道:“嚇,如此說來也是虛張聲勢。”法通道:“原不過虛張聲勢而已。”貝州好漢立在旁邊聽了其言,二目睜開,把和尚一看,恨不得將他一記送他歸天。意欲動手,到底主人在此,只得奈着性兒立在一旁。總兵又說:“下官原是久聞和尚大名,故而聘請到來傳受小兒,務求用心教道。若得小兒拳法精通,乃是師父面上的光彩也。”法通道:“這個自然。酒寒了,請酒。”竇虎道:“請。”二人飲一回,講一回,那少林和尚便喚道:“啊,林和,你家老爺叫你伏事我的,怎麼動也不動,是何道理?”金臺道:“你要我伏事麼?哼哼哼,休得想差了念頭。”總兵接口道:“狗才,挺撞師爺,該當何罪?”金臺道:“啊,老爺,若是真正名功拳教,小人原不敢挺撞的,因他的本領見得平常,說他幾句卻也不妨。”竇虎道:“怎見得師爺本事平常呢?”金臺道:“大凡名功拳教,自家總不肯誇張大口的。可惱這僧人自家誇口稱能,看他人總無本事,再把一個貝州好漢這般輕看。”總兵正要開口,那和尚心頭火起,橫輪二目,抬身起來,叫道:“啊,林和,你道我師爺沒有本事麼?”金臺道:“騙酒喫的和尚,什麼師爺,羞也不羞?”法通道:“呵呵呵,可惱可惱啊,大人恕灑家造次了。”便把衣袖捎起,輪拳來打金臺。竇總兵連忙立起來勸道:“狗才無禮,看下官之面寬恕他第一遭。”少林和尚看見竇爺討饒,不好動手,只得捺住了心頭的火氣。

    那曉得一班小使們紛紛說道:“不曾奉養太太之命。”假意說道:“太太吩咐,打得翻和尚算你真的金臺,重重有賞,打殺了和尚勿要你抵命的。打末戰,打末戰?”竇爺問道:“誰是金臺?”多道:“老爺,喏,他是金臺。”竇爺道:“他是林和。”多道:“曉得的。林和就是金臺,金臺就是林和。太太吩咐叫金臺打和尚。”竇爺道:“你到底何人?”金臺道:“小人實是貝州金臺。”竇爺道:“住了!你既是貝州金臺,身犯迷天大罪,爲何改叫林和配軍到此呢?”金臺道:“老爺聽稟,小人罪犯迷天,死有餘辜,原不可免。虧了安南國把一個石猴獻到中原,說有人打得掉猴兒者,送降書降表進來,而且年年進貢;打不掉石猴要動刀兵,奪取江山的。”竇爺道:“石猴乃一畜生有何利害,竟作難邦之物?”金臺道:“老爺不知,那石猴雖是畜生,好不利害。幾個武官打他不下,反被他眼珠多挖去喫了。急得那萬歲主意全無,幸虧得楊元帥保舉金臺,把猴兒打掉在金鑾殿上。萬歲御目見那使臣抱首回到安南。”竇爺道:“呵呵呵,這也妙極了。但是你乃是個有功之人,爲何問了軍罪呢?”金臺道:“萬歲爺要把小人封做八百禁軍教頭,乃是澹丞相不肯,把小人配到這裏來的。”竇爺道:“既是金臺,爲何改叫林和呢?”金臺道:“乃是萬歲然後封官,故而把小人問軍三年,三年無故。把小人改做林和,不知什麼緣故。”竇爺道:“呵呵呵,如此說來,你是貝州好漢了?”金臺道:“不敢,不敢。”百壽道:“太太吩咐叫金臺打和尚。”竇爺喝道:“休得羅皁。”少林僧叫了一聲:“大人,他若果是金臺,貧僧倒要與他見個高低了。”竇爺不得不允,吩咐小使們搬開棹椅,收去筵席,出空一座大廳,看二人交手。和尚自恃拳法高妙,把金臺看得甚輕,便一拳照着金臺打去。好漢不在心上,撇開和尚,連忙還手。公子聞知急忙走出來,立在父親旁首觀看。這旁邊數十家人小使們等,還有二十餘個丫頭婦女,大家立在那廂,唧唧噥噥,話個不停。有的說:“林和好。”有的說:“和尚好。”沒有半個時辰,只見和尚朝天跌倒。竇總兵見了大悅,衆人大家拍手,才曉得“金臺”兩字果然真的。一個道:“太太吩咐的,打殺了和尚勿要抵得命的。打末哉,抹末哉!”金臺卻不動手,叫聲:“和尚,你如今可認得我麼?”法通道:“認得的了。”金臺道:“再敢放肆麼?”法通道:“再不敢了。”金臺:“容你起來罷。”和尚爬起來,心中暗恨金臺,想此地不能久住,便氣沖沖進書齋,就將行李收拾到廳上,交還聘禮,辭別總兵,肩馱行李去了。竇爺也不留他。一衆家人笑說:“啥個少林和尚拳頭好,那裏曉得打勿過金臺!”竇總兵喝退:“休得亂講。”回頭對金臺道:“久慕貝州好漢,英雄無敵,常思一見,那曉就在前面。打掉石猴,其功不小,理當封官受職。那知君王聽了澹丞相,發配到此。下官是有眼無珠,不識好漢。”便吩咐家人快將酒席安排。金臺曲背呼腰說道:“若是大人不計金臺之罪,小人沒世不忘。”竇爺道:“哈哈哈,說那裏話來。僮兒伏侍金二爺更衣相見。”書僮答應一聲。金臺道:“啊,老爺,金臺奉旨配軍,不敢受老爺這般抬舉。”竇爺道:“與國有功,三年之後必封侯爵。下官還望英雄照顧,休得過謙,更衣相見。

    此刻金臺喜歡非常,僮兒不敢遲延,同金臺到書房中把衣巾換好。金臺氣概昂昂,走到外邊,與總兵賓客相見。竇爺就道:“我兒過來見禮。”公子道:“曉得。”金臺道:“啊呀呀,公子,公子。”二人見禮已過,總兵就叫:“賢才請坐。”金臺不敢坐,竇爺道:“休得客套。我兒也坐了。”公子道:“是,坐了。”二人告禮坐下。送出三杯香茗,喫罷收杯。總兵開口問英雄道:“各處聞名,名望甚重,天涯人人慕你威風,只可惜少年犯了王法,隱沒他方,多多虧了安南國的石猴,好漢罪名才能鬆動。聞得你義交四海,未知共有多少弟兄?”金臺道:“大人在上,容金臺告稟:父故娘存,家道窮苦,無奈充個馬快。早前何同收我爲徒,學習拳頭坐功。只因揚州打死了澹臺豹,各處官差拿捉,難歸故土,拋撇孃親。朋友約有數十人,如今分散無蹤。”竇爺道:“賢才犯罪於先,幸叨恩赦於後。自今以後,須要安分守己,奈過三年就有官做了。下官膝下一子,名喚秉忠,一心要學拳頭,只爲沒有明師。聞得少林和尚拳頭好的,因此聘他到此。豈知上不得賢才的手。下官如今即命小兒拜從賢才,望乞用心教道。”金臺道:“這個,金臺不敢。”竇爺道:“下官主意已定,不必推辭。”小使走來道:“啓上老爺,酒席完備了。”竇爺道:“花廳伺候。”小使應聲:“曉得。”總兵手挽英雄,秉忠後面跟隨,走到花廳坐席,美酒佳餚格外豐盛。席上講講拳法,竇爺滿面春風,飲酒之間,吩咐家人西書房安排牀帳,金二爺安歇。

    且談雙福去見太太道:“小男磕頭。”太太道:“叫你前往貝州聘請金臺,怎麼還不動身,又來見我則甚?”雙福道:“小男去了來的了。”太太道:“狗才胡說,敢是還有什麼說話麼?”雙福道:“少林和尚被金臺打得吱吱的叫,自覺無顏,存身勿牢,送還聘禮,背了行禮就跑,太太,喏,三百兩聘金、十兩路費銀原封勿動,一齊呈繳。”太太道:“啊,這是什麼緣故,我卻不解?”雙福道:“太太勿懂,聽小男告稟。”太太道:“便什麼樣?”雙福道:“太太,配來的軍犯林和就是金臺,打得少林僧魂魄消磨,拜服金臺,真正有趣。老爺大悅,將軍犯不知叫了多少好漢英雄,叫他又更衣,賓主行禮,吩咐安排酒席。現在花廳上喫酒,要將公子拜他爲師。”太太道:“有這等事麼?這也可喜。丫環那裏?丫環那裏?唔,怎麼一個也不見啊?雙福,這十兩銀子賞了你們衆小使,須要分派均勻,不可爭論多少,外邊去罷。少停酒完,請老爺進來見我。”雙福答應一聲:“噢,多謝太太,小男外面去哉。三百兩花銀太太收好。”外邊丫頭來了,太太問道:“何處去的?爲甚人人氣喘?”丫頭道:“太太勿要氣了頭,瞞了太太在外面看勝會,真正好看得勢。”太太道:“什麼勝會,何等好看?”丫頭道:“太太,喏,一個長長大大凶和尚倒打勿過鬼瘦伶仃的金臺。好看啊,好看,真好看。看得來眼花瞭亂的了。”太太道:“知道的了,不必多講。”丫頭道:“口夭,太太各着的了。”太太道:“巧蓮,拿這銀子去收拾好了。”巧蓮應聲:“是。”太太道:“紅杏取杯茶來。”紅杏應聲:“口夭。”不說閒文,再講正經。那總兵敬重金臺,在花廳飲酒,談論拳頭。竇爺聽他講來,一句無錯。怪不得他天下聞名,真是小輩英雄,與少林僧天差地遠。秉忠公子也是歡喜,願拜爲師。一席酒完,太陽西沉,便送歸書房安歇。竇爺道:“啊,天祥,着你伏事金二爺,須要當心。”天祥道:“口夭,蒲鞋伏事草鞋哉。”竇爺道:“狗才胡說。”父子二人一同進內,雙福稟明太夫人有請,竇爺請安來見太夫人。要知太太吩咐有何事情,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金好漢回鄉探母 徐大娘遇盜長江

    話說竇總兵父子雙雙來到太夫人房內,太太啓口叫道:“兒啊,你爲什麼主意全無?總使孫兒要學拳頭,難道沒有明師了麼?千不聘萬不聘,單單聘這少林和尚?爲人最刁最惡是和尚,怎好叫你兒子拜從和尚爲師?若還沒有貝州金好漢在此,這和尚常把下人輕欺,輕了下人就是輕你,輕了你豈不是做孃的也被他輕欺了?後來有事總須稟我,不可胡亂混行。”總兵聽說,忙道:“原是孩兒沒有主見。”太太道:“兒啊,那貝州金臺乃是四海聞名的好漢,雖只做了軍犯,斷斷不可將他軍犯看待纔是。”總兵道:“孩兒卻也知道,所以將他敬如上賓,欲將孫兒拜從金臺爲師,不知母親容否?”太太道:“這卻使得。”太太與金臺有緣,說了金臺甚覺喜歡。便道:“兒啊,聘禮要多些的,再做幾套新衣服與他穿穿。”總兵道:“是,曉得。”又再吩咐孫兒,須要當心習學。秉忠答應連連。父子辭別,走至外邊。

    金臺在書房內獨坐燈前,想到其間,想着了久別孃親杳無信息,時時刻刻掛心。只因身犯王法,東奔西逃,幸得皇恩開赦,三年軍滿就可封官。欲往家鄉去與孃親上壽,又只爲軍犯難逃。如今是好了,被我打掉了少林和尚,竇總兵相敬如賓,要將公子從我爲師,學習拳棒,就好冠冠冕冕辭別總兵,迴轉家鄉與我母親上壽,談談久別言話。又可見見小妹、王則等了。金臺想到開懷之處,聽得更敲二鼓,他仍然坐功不睡。此話書中不必細表。次日清晨,竇總兵起身出外另選吉日,命子拜從,金臺倒覺不安,自然用心教導。那知竇秉忠是中看不中喫的,愚笨不堪,明師枉用功夫。金臺收了多少門生,要算他第一個無能沒用的徒弟了。擔擱了半月開外,金臺稟知竇爺:“暫轉家鄉,與母親上壽。”總兵笑而答曰:“這是正經大事,理當回去。但是不可久留,就來爲妙。”金臺道:“這個自然。”總兵兌出一千銀子,五百兩送與金臺做了聘師之禮,五百兩送與令堂折慶千秋。再打發孩兒同了去,與太師母拜壽。金臺再四推辭不脫,只得收領,將銀打入行李。總兵吩咐排酒餞別。金臺師徒酒罷,一同辭別竇老爺,又把天祥小使差去,當心伏事師爺。另有盤費發出來的。竇公子走到裏邊拜別了祖母、母親,婆媳二人再三囑咐,一路小心,到了貝州拜壽過了,不可擔擱,與師父同來,免得終朝懸望。秉忠喏喏連聲,與金臺再別爲官,一同出外。小使天祥挑了行李,三人上路往貝州進發。黃河渡口會過了高三保,說明緣故,高三保大悅非凡,備酒款留。金臺歸心如箭,擔擱一夜,次日相辭。高三保說:“二哥先請上路,小弟隨後就來與伯母上壽,貝州相會便了。”金臺道:“多謝高兄,不必費心。”高三保殷懃送出。金臺上路情由暫且撇開。

    再說蘇雲受了金臺囑託去接徐氏,雲中燕、書信爲憑。大娘也不介懷,便除座化材,抱骨還鄉。收拾了衣箱物件,一同上路,徑往貝州。那知行到孟家莊又要受災了。講到金臺殺了孟龍夫婦,剿除巢穴之後,尤龍女有個妹子,名喚飛龍,同了丈夫張蛟佔了孟家莊二十里江面,招集嘍囉百外,打劫過往經商的財帛,旁若無人,肆無忌憚。講到飛龍女的本事,比了尤龍女的本事又好,張蛟與孟龍的本事相去不遠,幾次官兵已不能剿捕。蘇雲的船隻離得孟家莊五六里路程,已是紅日銜山的時候了。蘇雲叫道:“把船停了罷,到來朝天曉再行便了。”徐大娘巴不得今宵就見孃親,故而說道:“不必停泊,多一程好一程。”船家聽了娘娘的話,動櫓再行。等到日下西山,明月光皎,那過往舟船一個勿有。只聽得前邊隱隱的唱歌聲音。兩隻小船劃將過來了,船中多是強人,喊道:“來船住着。”蘇雲問道:“做什麼的?”答道:“俺們乃孟家莊上的好漢,留下買路錢來,容你們過去。”蘇雲道:“啊呀呀,不,不,不好了。”急得蘇雲雙手亂搓,說道:“我是原曉得的,夜行恐有強徒。到底婦人沒有主見,此時叫我如何是好?”只得亂叫大王,說道:“船中財帛一些勿有,放過長江叨恩不淺,強如喫素造橋。”列位,自古云:強盜硬心腸,憑你千求萬告終無用的。那兩隻划船把着蘇雲的船隻擠在中間,兩旁邊跳過七八個梢長大漢,兩個手中拿了雪亮鋼刀,唬得蘇雲魂飛魄散,抖做一團。娘娘母子二人發抖不住,躲到了梢上去了。船上人牙齒相打,一齊在那裏唸佛。一衆強徒只顧搬物,剩只空船。幸喜不曾傷人性命,過船划槳而去。蘇雲看見強徒去了,便叫苦連天說道:“啊唷,強盜啊強盜,你們搶了別人的東西尚好商議,搶了我們的東西是罪過得緊的呀。你看他們飛也似的一般去了,如今叫我怎生是好嚇。”答轉身來叫聲:“徐大娘,強盜已經去了,箱籠對象搶得精光,如今不妨事的了,走了出來罷。”大娘道:“啊唷,苦啊。”蘇雲道:“自己沒有主意,叫苦也無用的。”此刻娘娘抖尚未完,小官官也唬壞了。艙中一看,好生心傷。搶得來一物無留,大家咬牙切齒的罵。蘇雲開口說道:“我是原說天色晚了住了船罷,你說不要停,說什麼趕一程好一程,貪心不足,逢着強盜,搶得精光。”大娘懊悔不及,兩淚紛紛哭個不停:“啊呀,不好了口虐。”蘇雲道:“又是什麼?”大娘道:“丈夫骨殖一包在於箱內,也被他們搶了去了!”蘇雲道:“呀,啐!值錢的尚且搶完了,幾根白骨什麼希罕。”大娘哭道:“啊呀,官人阿,你雖無好處與我,總是夫妻,有苦同當,身遭大難,染病歸天。奴家守節受苦,幾番欲還鄉井,只爲舉目無親。虧得同胞兄弟到來,方能抱骨回家。那知此地逢着強盜,什物箱籠多已搶光,連你骨頭多去了,做妻的怎不心痛。”娘啼子哭,恨不跳在江中。忽又舟子嚷道:“啊唷唷,唬殺唬殺,搖船生意做十八九年,鑽船賊也勿曾撞着一個。再勿料到了此間強盜上的。還好,還好,我的物事多在梢上,勿曾搶去。噲,大娘娘勿要哭,我裏要開船哉。”大娘道:“且慢開船,尋個所在泊住了再說。”舟子道:“趕一程好一程,開船哉。”蘇雲聽說,忙立起來叫道:“船家且慢,快快將船停泊,且到來朝天曉再行便了。”舟子道:“如此,塘岸上去停船罷。”便推過船頭,搭轉艄來,江塘泊住。那船家被褥鋪在艄上,蘆蓆拿來遮好,寬衣睡去。

    再說孟家莊上,大盜張蛟把徐大娘船內的箱籠件頭盡行搶去,只道財帛甚多,那知多是不值錢的,還有一包白骨。張蛟吩咐撩入江心,也是徐堂的生冤死劫,定數難逃。

    丟下了孟家莊,再說蘇雲的船隻泊在江塘岸邊,母子二人痛哭不休。蘇雲叫聲:“大娘子,事已如此,不必哭了,等到來朝天曉,開明對象去報官查捉,自然大盜一齊捉住,嚴刑拷打追贓。”娘娘只得聽他的話,收了眼淚,說道:“啊呀,老伯阿,不知這班強盜那裏來的?這等利害!”蘇雲道:“你方纔不聽見強盜講麼,他說『孟家莊好漢在此。』我只要告明孟家莊,自然官府捉得着了。”娘娘聽了蘇雲的話,呀道:“我記得從前兄弟說過的。”蘇雲道:“我家女婿與你講些什麼來。”娘娘道:“他說令愛姑娘與劉小妹、貌多花寄住何其家內,被孟家莊強盜孟龍搶去,是我兄弟一人剿除盜穴,救出三人。不知如今又是那個沒天理的在那裏爲強盜了,無法無天,這等狠心打劫奴家物件。”蘇雲聽說,答頭想道:“我也記得從前賢婿講過的,方纔倉促之中忘記了,如今說起來卻不差。若得賢婿在此,待他殺盡孟家莊。”娘娘道:“啊呀,老伯,如今搶得乾乾淨淨,柴米全無,怎生是好?”蘇雲道:“且到明日再行打算。”娘娘越想越孤悽,雖只蘇雲如此說法,只怕追贓兩字不易。這一晚母子雙雙多不曾睡。

    蘇雲在外邊艙內和衣睡下,翻翻覆覆。聽得江塘岸上三回雞鳴報曉。少停,漸漸東方發白,一看,日淡天昏呀。蘇雲道:“今日要下雨了。”便叫船家燒水洗臉過了,別了徐氏上岸,先要去尋地方。便動問旁人,那人也問道:“老人家,尋取地方所爲何事?”蘇雲一一告訴。那人道:“啊呀呀,老人家,若說別的事情經得地方,報得官府,只有孟家莊上的強盜了不得的利害,孟龍昔日如狼似虎,全虧貝州好漢名喚金臺,來殺得雞犬無留,一掃而空。”蘇雲道:“那貝州金臺就是我的女婿呀。”那人道:“老人家尊姓大名?”蘇雲道:“老漢姓蘇名雲,蘇小妹就是我的女兒。”那人道:“啊呀呀,多多失敬了。”蘇雲道:“豈敢。那孟龍死後不知又是何人在那裏幹此勾當?”那人道:“如今的強盜名喚張蛟,張蛟的妻子叫做飛龍女,比了尤龍女的本事更好,官府尚且不能剿捕,尋這地方什麼相干!就是你去稟官,好似水中撈月,卻也徒然,只好認些晦氣丟開手罷。幸勿傷人,還靠天佑。”蘇雲聽說啊呀連聲。旁邊湧上了無數的人接耳交頭,多說孟家莊上的人狠,提起了張蛟,大家膽寒。又只見那首一人開口說道:“原來老丈就是金臺的泰山,請到舍下去談談。”蘇雲道:“但不知足下何人,與小婿金臺可是朋友?”那人道:“小的何其,與金臺師弟師兄。”蘇雲道:“原來足下就是何其,多多失敬了。”何其道:“好說。既然世妹在船,一同到舍擔擱幾天,然後回去。”蘇雲道:“既如此,先請船中少坐。”何其道:“請。”二人便挽手同行,下了舟船,把話講明。徐大娘此刻無奈何,眼淚揩揩,說道:“多感師兄好意,只是驚動不當。”何其道:“好說。船家把船開到杏花莊去。”舟子道:“勿去。”何其道:“爲何勿去?”舟子道:“勿認得,勿去。”何其道:“路徑多不認得,怎麼做這個買賣?”舟子道:“我的搖船隻曉得行大路,這宗事地方勿認得的。”何其道:“待我指引便了。”舟子道:“是哉。”何其坐在船頭上指引,船家抄出大江走一條小路,不多一回,杏花莊到了。蘇雲問道:“何大叔府上住在杏花莊麼?”何其道:“從前住在江塘上面,只因鄰火延燒之後,遷到杏花莊居住。”蘇雲道:“府上還有何人?”何其道:“只有一個妻子,餘外沒有人了。呀,說話之間已是家下了。啊,船家,那邊大樹之下停泊便了。”舟子應聲:“是哉。”便向前邊大樹旁邊泊船。何其先上岸,歸家就與大娘說明。大娘道:“嚇,既然如此,快快請上岸來。”何其道:“娘子,只是房屋窄小,住不下兩個人如何是好?”大娘道:“接上岸來再行打算便了。”何其道:“娘子,你把地上掃掃,桌上揩揩,收拾收拾。”大娘應聲:“曉得。”娘娘一面收拾,何其一面同了蘇雲、徐大娘、官官隨在後面。

    列位,那何其本來不是富客,如今又被鄰火延燒,燒得乾乾淨淨,單單留得兩條性命,無處棲身,在着杏花莊上,尋得一間小屋權且居住。這間小屋,只得五堵壁,進深一樓一底。樓上做了臥房,底下拆爲兩進,裏邊就是廚房,外邊作坐室。原只好兩人居住的。若是別人呢,何其也不好留歸家內,因是金臺的姐姐,並且長江遇盜,落難之中,理當留待。講到杏花村,並不是鄉村地面,乃是一個小小市頭,原有開張店鋪,敘集人煙的所在。那何其接了蘇雲、徐大娘、小官官進了門,何大娘迎接各人見禮,分賓坐下。兩位娘娘說起孟家莊上強徒兇如虎狼,沿江打劫如同兒戲,還要傷人性命,官兵難以收捕,告官追贓總無益的,只好忍氣吞聲。徐大娘含淚說道:“只是我對象無留,舉目無親,真正苦楚。”何其接口說道:“稍停幾日,再行商量罷。”大娘就去烹茶。何其上街買物安排早膳,把船家留住暫等三兩日,船錢按日算償。

    閒文剪下,且說何其與妻子說道:“房小人多,難以居住。”大娘道:“啊,官人,你去外邊打聽打聽,若有人家小小房屋可以暫租幾日者,情願多出幾個租錢便了。”何其道:“待我去看。”何其就往外邊細細打聽。有個富戶汪同,有幾間房屋肯出租的,大的也有,小的也有。但多是空空房屋,置起傢伙來又覺費力。汪同貪想何其教幾套拳頭,所以十分要好,說道:“小弟還有一間房子,乃是一個湖州人租住,開豆腐店的,欠了小弟兩年租價銀六十兩,後來爲了一場命案官司,所以裏邊牀鋪傢伙竈頭等物件皆有。何老師的令親很可住得。”何其道:“這卻甚好。請教租價若干?”汪同道:“何老師的令親要什麼房租?況且又有暫租的,住住何妨。”何其道:“斷無此理的。”汪同道:“既如此,算了二分一日是了。”何其道:“太覺便宜了。”汪同道:“好說。”何其歸家就與大娘說明,徐大娘聽了何其的話,好生抱歉。用了中飯,何其同了蘇雲、徐大娘母子進房居住。何其又去拿了兩牀被褥,零碎東西,柴米油鹽件件周到。何其乃是金檯面上來的,還同妻子商議賙濟他們還鄉。大娘道:“啊,官人,我也爲此故而思想怎生打算纔好。”何其道:“如何打算呢?”大娘道:“呀啐!慢慢的打算。”書中一應閒文不提,且說徐大娘歸心如箭,那曉在長江中逢了大盜。古人云:“欲速反遲,進退兩難,一無計較。還虧遇了何其,雖只許諾賙濟盤費歸家,但是看他景況且也不見佳。欲待辭他,只是難以回去;如若受他,料想他無非借貸來的,倒叫妾身心中不忍。事在兩難,如何是好?未知徐大娘怎樣回鄉,請看下回細表。

    第四十五回 周通仗勢欺姚客 方佳愛色搶徐娘

    且說徐大娘長江遇盜,幸逢何其搭救,不致喫苦。無奈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此時住在小屋之中,想那何其亦不寬裕,如何受他賙濟?想恨極之際,啊呀,強盜啊強盜,到你來搶我東西去,恨不得抽你的筋,剝你的皮,你們必然要地滅天誅!官官啓口道:“只要通知舅父,待他殺盡強人就太平了。”大娘道:“兒阿,不知母舅如今在何處?”不表母子閒談,且說蘇雲長吁短嘆,怨着娘娘催趕路程,如今流落江西,雖只何其要好相留,也不過暫居幾日。喫他的,用他的,般般件件多是他的,這個斷然使不得。蘇雲躊躇到三更方睡。此話書中不提。到了第三日,又有人來起是非了。

    講到徐大娘的住房間壁有個慶豐樓酒館。那日,酒樓上邊沒有別的客酒,只有五軍都督周韜的公子周通,同了一個朋友,乃是吏部天官方建章公子方佳,在着酒樓上邊對酌言談。講那周通,年方二十有三,力氣很好,學得幾套拳頭,倚恃父勢,橫行不法。方公子小他兩歲,沒有氣力,最貪女色,看見婦人略有幾分姿色,不論有丈夫沒丈夫,他就頓生淫慾之心。靠了父勢,不怕旁人談論,不怕國森法嚴,用強姦佔,誰敢檢舉?如今他二人飲了一回酒,講講鬧鬧,說到其間,方佳說道:“周大哥,目下的拳頭一定比前又好,何不打一套與小弟看看?”周通應聲:“使得。”立刻傳喚小二來把這些桌椅搬開。周通打拳,方佳觀看。那曉得樓板震動,落下灰塵,弄了樓下一個酒客滿桌滿碗,那個酒客乃是山東人,姚姓名光,來到江西探親,路過慶豐樓,一時間酒興勃然,進來喫酒。喫得不多一回,樓上灰塵落將下來,姚光大怒喝罵,上邊不睬。山東客人大怒,走上來,不知周通兇狠,他就趕上前來扭住了罵道:“戎囊的,叫你輕些,怎麼不理麼?”便一個巴掌,周通紅了半腮,喝道:“狗頭大膽,把我大爺就打,好不應該。”便兩下交手。方佳看呆了,況且是個沒氣力的人,非但不動手,而且勸也不勸。他二人打了一回,姚光打不過周通,卻被周通肩頭上一掌,姚光一晃,倒退轉去,連人連壁跌倒。間壁徐大娘母子同聲說道:“不好了。”立起身來一看,卻被方佳見了。方佳口中不說,心中想道:“這個女人不過二十歲光景,雖非絕色丰韻,卻生得自然。不知他是誰家婦人?”不說方佳心內思想,且說姚光跌倒了樓隔壁去,爬起身來,叫道:“啊唷,背痠腰疼。”徐大娘問道:“你們打架,爲何打到我的房裏來?倘或打死了人如何是好?”周通回說:“驚動了大娘。乃是這個狗頭不好,不干我事。”姚光不敢再打,往下竟走。樓下衆人一齊上來觀看,多說姚光不好,乃是奉承有勢頭的說話。徐大娘道:“如今坍了牆,叫我們如何呢?”店家回說:“即刻叫人砌好,大娘不可動氣。”大娘無可奈何,聽其說話,同了官官到下邊去。蘇雲街上去閒行散悶,故而不知家中有事。此話書中暫且慢表。

    且說周、方兩人仍然坐在兩旁邊,叫小二再把酒添來。方佳道:“啊,周大哥,你的拳頭很好,果然話不虛傳。”周通道:“哈哈哈,何必謬讚。”方佳道:“周大哥,方纔間壁樓上,小弟見個女子,十分風月,小弟動起心來了。”周通道:“方兄弟,你這個人爲什麼見不得婦人面的?我是大丈夫,聽憑他西施轉世,也不貪圖的。這些說話,休與我說。來來來,喫一個沉醉,叫小使扶回去。”方佳不好再說口,便含笑叫聲:“周大哥,小弟是取笑之言,休得埋怨。”周通道:“如此,請酒。”方佳道:“請。”少停,大家喫得醉熏熏。周通做東,大家帶領家人回去。書中且說方公子酒興綿綿,坐在書房中,酒與色連,從古說的。他一心想徐氏大娘,必要與他成其美事纔好。周通已不在跟前,我說同他玩一玩,況他年少女子豈不知貪歡的麼?再與他白銀幾兩,便何妨礙?怎奈天色將晚,恐來不及了。我且耐着性子,到明日打聽分明,再作道理。

    方佳說話,暫且丟開。再表蘇雲回到寓中時候,母子雙雙告訴他。蘇雲聽說大怒,說道:“那有此事?等我過去與他理論,不怕他不來賠禮。”大娘道:啊,蘇老伯,我告訴你呀,這不幹店家之事,更兼店家應允砌好牆壁,我們又是暫住幾日就要去的,不必與他理論了。”蘇雲道:“噯,你說那裏話來?倘若是打死了人,也說不必與他理論了麼?”老蘇不聽徐大娘,走到間壁高聲嚷道:“那個開的瘟酒坊?容留酒客相打,豈不知間壁有孤孀女人居住?好,打坍牆壁的,靠誰勢力這般猖狂?”便兩腳亂跳,雙手拍桌,罵聲不絕。那開店的便好言解勸:“啊,老人家,請息怒。這實實不干我事,乃是酒客相爭,誤坍牆壁,我已認了晦氣,砌好了,你就出口傷人,成何雅道?”蘇雲道:“什麼雅道不雅道?倘這牆壁坍將下來打死了人,如何是好?”店家道:“幸不傷人性命,真正恭喜。”蘇雲道:“我倒不要這樣恭喜的。”店家道:“老人家,你要怎麼?”蘇雲道:“我家大娘子氣得目定口呆,小官人唬得心驚膽裂,多少過來賠個禮兒。”店家道:“嚇嚇嚇,要我賠禮?”蘇雲道:“賠禮還是造化你的。”店家道:“哈哈哈,這倒不能夠。”店家說了這句走了進去。蘇雲復又嚷罵不休,多虧了旁人勸了回去。有幾個說:“過去賠個禮罷。”店家聽說,搖搖手道:“乃是酒客相爭,坍了牆頭,應允他砌好的。他倒罵上門來,不像腔子。我又不是怕人的,不過道他老了,故而讓他幾分。他倒越扶越醉,要我賠禮。如若要我賠禮,連那牆壁多不砌了,怕他怎麼樣?”一個道:“說那裏話來,不去賠禮呢,由你。牆壁總要砌好的。”店家原聽衆人之言,僱了泥工,將牆壁修砌,兩下無話。

    次日,方佳在附近打聽分明,自言道:“哈哈哈,妙啊,原來這個婦人丈夫已經死的了。”又打聽得蘇雲街上去了,他便肆無忌憚,舉手推門,恰巧這門不曾閉上。他輕輕走進,把門閂上。口中連叫“大娘”,娘娘聽得,走出來一看,問道:“你是何人?”方佳道:“大娘子,昨日酒樓上邊坍了牆壁,我與你是見面過的呀,我是名喚方佳,別號鳳田,父親吏部天官,富貴雙全,人人曉得。憑你要長要短,多肯依你。只須與我同睡一回。”娘娘聽他說,便道:“呀,啐!何處油頭亂說!奴家不是貪財婦人,你的頭兒休要想扁。”便身進內,將門閉上,性急慌忙,緊緊閂牢。方佳道:“啊呀呀,大娘子慢些走。啊呀呀,爲何這等坐不住走了進去?”說着,把腰門推了幾下,閂上不能進去。眉頭一皺,嚇嚇嚇,有了,待我回去吩咐一衆家人,將他搶到家中,好言好語勸他便了。有一句古話說的,水性楊花是婦人。而且婦人個個貪財的,他若見了我家中這般氣概,不動心也要動心,必然肯與我方佳同睡的了。主意已定,再叫幾聲:“大娘子,我是去了,外邊沒有人在此,我是去了啊。”便擺擺搖搖往外去了。

    書中不說方公子,且說娘娘意欲聲張叫喊,又是怕羞不敢出聲,躲在裏邊門縫裏張看,見他出去了,便安心開了腰門,閉了大門,方纔上樓。官官叫聲:“孃親,住在此間,終非久計,不知幾時得轉故鄉?”大娘道:“兒啊,我也恨不得插翅飛回家去,恨只恨盤川短少,且再挨延三兩日,等何家大伯去調停。”母子言談時已下午,蘇雲玩耍轉來,走到門口,便道:“唔,青天白日,爲何把門閉上啊?大娘子,開門,開門。”又舉手敲門。娘娘恐防又是方佳,便開了樓窗一看,才曉得是蘇雲。忙下樓去開門,就把方佳之事說了一遍,氣得蘇雲目定口呆,連稱:“可惱,這個所在住不得的了。等我明日去見何其,若有盤川也要回去,就是沒有盤川也要回去的。”大娘道:“這卻甚好。”

    不講蘇雲、徐大娘,再表方佳回府坐在廳堂,喚了十六個精壯家人,那家人們說道:“大爺在上,喚呼小人們有何吩咐?”方佳道:“慶豐樓間壁有個寡婦,我大爺十分中意,今晚黃昏時分,協力同心隨我大爺前去搶來作樂,不得有誤。”家人多應聲:“是,曉得。”等到黃昏,方佳又賞酒廿斤,家人多是貪杯的,人人喫得醉沉沉,磨拳擦掌,大家高興,高燒火把一同出門。衝前是方公子自己,十六個豪奴後面跟着,好比無刀強盜,耀武揚威,一路走去。不多時,已到徐家門首。方佳伸手敲門,蘇雲不曉得方公子,開門一看,一驚不小,便道:“你們什麼人?到此何干?”方佳道:“老頭子,你是蘇雲麼?”蘇雲道:“正是蘇雲。你們這些何等樣人,到此何干?”方佳道:“我乃吏部天官方大老爺的公子,方佳是也。家人們動手啊!”方文、方武等勇糾糾答應一聲,一同趕上前來,唬得蘇雲魂不附體,汗如雨下。忙道:“住了,住了!你們既是方吏部家的公子,沒怎麼做起強盜來?況且我是異鄉人,沒有財帛的。”方佳道:“我方大爺不要財帛,只要得一個人。”蘇雲道:“啊呀呀,益發不是了。”唬得蘇雲好生慌張。但見方文、方武二人,一個拿了火把,一個背了大娘。大娘痛哭叫喊,官官扯住衣裳,卻被方文推倒在地,方佳同了一衆豪奴,哄哄鬧鬧,搶了娘娘去了。蘇雲忙叫地方,那地方百姓多來觀看,大家怕事,不敢聲張。蘇雲急急追趕,跌了一交。官官走出來,啼啼哭哭。蘇雲爬起來一看,人影全無。料想追趕不上,便回身拽着官官說道:“啊呀,方佳阿方佳,你乃堂堂吏部天官的公子,爲何干出這樣事來?無法無天,強搶孤孀,國法森嚴,定然難饒。待我去與何其商議,告官拿捉,還我金氏大娘。”便叫官官休要啼哭,同歸家去。官官不見了母親,大哭號淘,雙腳亂跳。蘇雲鎖上了門,一同到何其家去。

    講那何其夫婦,尚未安身,正在燈前講起徐大娘的說話:“意欲打算盤川,待他早些回去,無計可施,只得與幾個徒弟商議,每人出銀一兩,十六個人,共總十六兩銀子,湊齊了明日拿來,待他後日動身。娘子你道如何?”何大娘道:“官人正該如此呀。外邊那個扣門?快去看來。”何其隨即出去開門,蘇雲趕進來,把情由告訴何其。江西義士頓然一驚,連聲“啊呀”,搓雙手,此事如何理論呢?蘇雲回說:“你若討得轉人來,連夜前去討了回來。若還討磋不轉來,我明日絕早往衙門叫喊地方官作主便了。”何其便把手搖搖說道:“若說方佳,天不怕地不怕,地方官府多是相交,強姦婦女如同兒戲。若有那個惱了他者,拿去關於水火牢內。你若要去衙門中喊叫,好一似蜻蜓飛入蜘網,逆風點火自己燒身。這個念頭休要想他,另行打算罷。”蘇雲聽說更心焦了,說道:“啊呀,賢婿啊,你把胞姊託我丈人的,如今倒算我蘇雲害他了。”官官哭個不住,何其解勸。蘇雲問道:“你乃是江西有名的拳教師,難道與他做了一土之人,沒有一些情分,討不轉來的麼?”何其道:“若講別人,多少有些情分,只有方佳這個狗男女,惡不可言的。不講道理,倚恃父勢,自大欺民。我何其去說也徒然。”蘇雲道:“這又弄不來,那又弄不來,難道聽憑他搶去不成麼?”官官哭道:“啊呀,還我的娘來啊!”何其道:“阿,官官,不必啼哭。蘇老伯且免心焦,你們弄得我心亂如麻。你同了官官回去安睡,待我定心細想,自然要打算奇計去救出來。”此刻蘇雲無可奈何,揩揩兩眼,點燈拽了官官就走。何其閉上大門,走將進來叫聲:“娘子,蘇老伯之言你可聽見否?”大娘道:“妾身聽得明明白白,唬得我心膽俱裂,無計可施。算將起來倒是官人害了他了。”何其道:“咳,真正弄巧反成拙,叫我如何處置嚇?”大娘道:“官人啊,你許他明日調排,不知怎樣調排?”何其道:“啊,娘子,我是全然沒有調排之處,無非把蘇雲打發回去。”大娘道:“官人啊,你若袖手旁觀,置之不理,非但衆人笑你,而且後來如何再見金臺?”何其道:“娘子你也休來急我了。且到明日,待我去與朋友們商議起來,再行調排。”

    慢說何其夫婦言話,再講那徐大娘身懷六甲,所以前書有個頭陀寅夜挪胎,被金臺打掉的事。金臺去後,蘇雲來到,娘娘十月滿足,生下一女,臨盆就死。一言交明。此時被方佳搶到家中,希圖淫污。娘娘抵死不從。幸虧有個管家婆子,年將花甲,心最慈悲,叫聲:“大爺,風流事情須要兩相情願纔好。如今這位大娘子不肯順從大爺,大爺用強成事,總是不得情的。莫如交在老嫗身上解勸,勸得他回心轉意,情願與大爺同眠,魚水之歡,妙不可言。”方佳聽說,笑道:“這句話倒也說得有理。既如此,把這婦人交託與你,限你三天之內,勸他從我,大爺重重有賞。若不從順,叫他的性命難保。”老婆子應聲:“是,曉得。大娘子這裏來。”上前拽了大娘,一手拿燈,一同進房。金氏娘娘揩揩眼淚,深深萬福,叫道:“媽媽啊,今宵承你救我,猶如是我親孃。此恩此德,死了也不忘的。”老婆子道:“大娘子何出此言?喏喏喏,這裏坐坐。”大娘道:“是,媽媽請坐。”老婆子道:“大娘子誰家宅眷?住在那裏?怎生露了我家大爺之眼,被他搶了來呢?”大娘聽說,細把前情訴了一遍。老媽媽才曉得,原來他的兄弟就是貝州好漢。便道:“啊,大娘子,但你身入重地,難以出去的了。不如從了大爺罷,樂得穿好衣,喫好食,無憂無慮。若不肯相從,恐你殘生不保。”大娘道:“啊呀,媽媽啊,我雖平常人家女子,卻不似楊花隨風飄。若惡徒要強姦,不是繩定是刀便了。媽媽不必多講。”那管家婆不好多說,把着頭兒搖了幾搖。欲要放他,又無膽力,甚爲心焦。那時無可奈何,只得就在旁邊排了一張鋪,叫他安歇。娘娘也不卸衣,和衣而睡。一夜覆覆翻翻,悲悲切切。老媽媽防他要尋短見,刻刻當心。

    丟開金氏娘娘,且說何其次日抽身梳洗已完,別了大娘出門而走,要去尋幾個朋友商量一個好計。那姓張的說:“弄不來的。”姓李的說:“沒打算的。”急得何其主見全無。恰好劈頭遇見一人,乃是一人間大丈夫,說道:“大哥那裏去?”何其道:“呀,我道是誰,原來是金臺賢弟!請了,請了。賢弟幾時到的?”金臺道:“昨晚到的,今日前來問候哥哥嫂嫂。旁人說鄰火延燒,哥哥住在杏花村了。”何其道:“正是。”金臺道:“哥哥如今那裏去?”何其道:“啊,賢弟,你卻來得正好。這裏不是講話所在,同我家去細談。”二人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何其道:“這裏是了,裏面來。”金臺道:“來了。”要知金臺如何相救胞姊,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尚書第金臺救姊 杏花村盧海交拳

    說到何其路遇金臺,同歸家內。何其叫道:“娘子,金臺賢弟到了,快些走出來。”大娘道:“來了。”娘娘聽說金臺來了,心上蓮花朵朵開的了,便三步兩步走出來。相見禮完,坐下。何其啓口問道:“啊,賢弟,別後多時在於何處作何勾當?”那時金臺就從打石猴說起,一直說到貝州上壽方止。何其夫婦連說:“難得。雖只有功於社稷,算來還是王恩。”金臺的道:“哥哥,你方纔說的請講了。”何其道:“賢弟,說起可惱。”那時,何其從長江遇盜之事說起,一直說到方公子搶去大娘方住。金臺聽說,怒衝衝立起身來,挺挺腰說道:“可恨這方佳無禮,強搶我胞姊。哥哥爲何不去告官?”何其道:“賢弟啊,只爲方佳勢大,告也徒然。所以我心焦了一夜,今朝恰好賢弟到來。”金臺道:“哥哥,若說小弟獨自一人,已經早到幾日了,就是竇總兵的公子名喚秉忠,還有一個小使天祥,多是走不快的,故而到得遲了。”大娘道:“啊,叔叔,如今他們在於何處?”金臺道:“啊,嫂嫂,我是昨日昏暗時分到的,他們兩個現在九條街招商李大麻家擔擱。”大娘道:“何不同了來呢?”金臺道:“我是抵莊看看哥哥嫂嫂就要去的,故不同來。”大娘道:“啊呀叔叔,他們如今回去不成了。方佳搶去世姊,叔叔須當出個主張。”金臺好不心焦,便道:“哥哥,你道方佳仗勢爲強,單有我金臺不怕勢道的,告到衙門裏去。”何其道:“賢弟,若說告狀,總是不相干的。”大娘道:“叔叔啊,那些官府多是奉承方佳的,休得烏盆告血狀,斟酌別的罷。”金臺道:“如若果然告狀沒用,也沒有別的商議。待我親身前去,以禮而言,討取人回來。”何其道:“倘他不肯還呢?”金臺道:“再沒有不還之理。”何其道:“如此,喫了早膳去。”金臺道:“方喫點心,去了來喫。”何其道:“先去會會蘇老丈。”金臺道:“不擔擱時候,同了姐姐一同去會便了。”何其道:“這也由你。”金臺道:“煩哥哥指引方家的去路。”何其道:“爲兄領導。”金臺道:“啊,嫂嫂,愚叔去了來。”大娘道:“叔叔,不可生事啊。”金臺道:“曉得。”

    何其領了金臺,匆匆走到方府。何其道:“這裏是了。”金臺道:“哥哥請轉。”何其道::“爲兄的等你。”金臺道:“不必等我。”何其道:“如此我去端正早膳。”何其別了金臺,去買些魚肉,早飯安排。講到金臺立定身軀,心中思想:“我若說出真名,恐他不肯見面。”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嚇,有了。”咳聲嗽,叫道:“門上那個在麼?”門公道:“來了,是那個?”金臺道:“京中大老爺差來下書,定要面見大爺的。”門公道:“看你沒有來過啊。”金臺道:“我是大老爺新收的,原沒有來過。”門公道:“叫什麼名字?”金臺道:“叫方勇。”門公道:“如此,等一等。”金臺應聲:“是。”門上人去不多時,出來說道:“老弟兄,大爺喚你進去。這裏來。”金臺道:“是,來了。”金臺同了管門人便曲曲彎彎走去。但見方公子坐在廳上,四個家人左右侍立。門公道:“啊,老弟,大爺在此。叩頭請安。”金臺道:“在行的。”門公道:“大爺,下書人方勇在此,小人外邊去了。”方佳道:“你外邊去便了。”金臺走上前來說:“方大爺,小可貝州金臺有禮。”方佳道:“住,住,住了。你是貝州金臺?怎麼說是京中大老爺差來的方勇?”金臺道:“我若說了真名,大爺怎肯傳見?”方佳一想,此人必爲姊姊而來,憑他是個小輩英雄,不怕他怎樣奈何了我的。主意已定,便道:“我也久聞英雄,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不知到此何事?敢是你罪大,特來這裏求我周全你麼?不然爲什麼到我堂堂方府中來?”金臺道:“不瞞方大爺說,小可金臺本來罪大如山,如今把那安南國難邦石猴打死,多蒙聖上洪恩,把我的前罪盡行赦免,發配淮安問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方佳道:“嚇嚇嚇,這也難得,到此何干呢?”金臺道:“到此非爲別事,來接姐姐回去的。”方佳道:“你的姐姐是誰?”金臺道:“就是酒肆間壁的寡婦。”方佳道:“這個婦人就是你的姐姐麼?”金臺道:“就是我的姐姐。”方佳道:“啊呀呀,如此說來,你是我的舅舅了。請轉,作揖!作揖!作揖!”金臺道:“唗!胡說!我家姐姐是孤孀,你仗勢將他搶來,難道你不知律法森嚴的麼?誰認與你爲郎舅,廉恥全無,好一張老面皮。快將姐姐交還我,免得老夫動怒。”方佳聽說,呵呵笑道:“但是我已同你姊姊同牀睡過的了,恩義如山,情意似海,抵莊地天長久。你今不必多言,不如郎舅相稱罷了。”列位,那金臺本來要與他理論的,只爲聽了這幾句說話,急得他的雙眉倒豎,二目睜圓,喝聲:“方佳!休得胡言!放出我的姊姊,萬事全休。”方佳道:“不放呢?”金臺道:“如若不放,把你做個澹臺豹的榜樣便了。”雙手輕輕扭住他的胸膛,方佳立時漲得滿臉通紅。此人本是無能的,不過仗勢欺人。今日撞着金臺不怕勢的。方佳反怕起他來了。衆家人一齊湧上來,被金臺腳尖踢去,東西滾去,誰人上得金臺的手?好像羣羊喂虎。金臺道:“方佳,你到底怎麼樣?”方佳道:“你要怎麼樣?”金臺道:“我要姊姊。放了出來也不放出來?”方佳道:“待等擔擱二天,還你便了。”金臺道:“放你的狗屁!”扭住他的胸口輕輕的挺去。方佳疼痛難當,連叫“啊唷。”頃刻之間,吐出鮮血來了。方佳叫道:“家人,快快來拿住,將他關入火牢中去!”一衆家人口答應,心總不動。方佳只得求道:“啊唷唷,英雄,英雄,放了手,還你的姊姊便了。”金臺道:“還了放!”方佳道:“放了還。”又縮住道:“就,就,就是還了放。”便吩咐家人去放。徐大娘哭到廳上,高聲叫道:“親兄弟啊,可恨方佳心存不良,欺我無助之人,搶到此間強逼,我抵死不從。幸虧得一個管家婆子好心領我入房,全我名節。賢弟啊,你今若不前來救我,我只在三天中要歸天的了。”金臺聽了大娘之言,才曉得不曾失節,暗稱還好。叫聲:“方佳,我金二爺饒了你的狗命,自今以後,須要做個好人,與你父親爭氣。你若仍然無法無天,以後撞在我的手內,決不饒你。”方佳只得答應連連。金臺的手鬆得一鬆,被他撒脫身軀,往內就跑。

    金二官人把姊姊叫道:“不須啼哭,這狗頭雖只無禮,暫且留他一命。此刻一同回去打點還鄉罷。”大娘答應,低頭走去。後面金臺挺挺腰,跟着出了牆門。何其一見,喜歡非常。講那何其先去買了魚肉食物,交與大娘端正早飯,款待金臺。只因放心不下,又來打聽。見了他們姊弟之面,十分大悅。同轉家中,說明原故。何其夫婦喜之不勝。蘇雲聞知此事,也到何家。金臺見了丈人,你談我說,紙短情長,一言難盡。說起孟家莊水寇張蛟,必要除他方好。金臺說:“搶去之物甚是有限,差不多些罷了。”大娘說:“雖只是東西有限,但是姊夫的骨殖藏在箱內,一併搶去了,爲人一世骨殖幾根,乃是爺孃的遺體。聞說從前楊六郎,也只爲父親骨殖在於他邦,故而不管生死盜取回來的。賢弟啊,你要看我同胞姊姊面上前往,別樣東西不要,那骨殖要帶還鄉的。”金臺一想:“這個所在雖只去過一次,虧有引線同去的。如今引線不在,叫我怎生去法?如若不去,只道我懼怕張蛟,而且姊姊心中不悅。看將起來必要去的了。”便叫聲:“姊姊,孟家莊雖不是高山,其實勝比高山。待我定心打算,尋個機會,好將骨殖討還。”大娘道:“若得賢弟討還骨殖,做姊姊的感恩不盡。”金臺道:“說哪裏話來。”金臺喫過了早飯,就先到招商,見了竇秉忠,說明此事,故而要擔擱一天。秉忠說:“原來如此。這是正經大事,莫說一天,就是十日何妨?”蘇雲同了大娘、官官得意洋洋,大娘見了兄弟好似古鏡重磨,發出亮光來了。

    再說方佳倚勢橫行,不曾幹過倒黴之事。今日之事大倒其楣,氣得來目定口呆,滿身發抖。外人雖只不知,家人盡皆目見,豈不被他們笑死了。倘或他們口頭不緊,傳將出去,外人知道,把我方佳看得了然了。此仇此恨必要翻本。金臺啊金臺,你自道英雄無敵,潑天大膽欺俺,我方佳若不報仇,就死也不甘心的。嚇,有了。待我去與周通商議,聘幾個有名的打手,打掉金臺便了。方佳就去見周通,細說:“金臺如虎兇狠,小弟真倒黴,必要哥哥與我長長威風。”那周通是個不愛女色之人,故在酒樓邊上先把方佳埋怨過的。但想金臺既然是個軍犯,怎麼擅離配所,來到江西,眼底無人,把一個吏部天官的公子這樣魚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得不與他出頭。便說:“此事你自己差的,現今有室有家,爲什麼貪心不足,丟掉了家花去扳野花呢?”方佳道:“啊,周大哥,原是小弟差了。但是,如今木已成舟,不必說了。只可憐我今日喫人的虧,哥哥須念朋友情義,與我翻冤。”周通道:“啊,賢弟,不必講了。待我去與師父商量後再作道理。”列位,那周通習學拳頭也有師父的,他的師父是誰呢?姓盧,名海,年方三十有餘,生成一張黑麪,身高八尺開外,力大無窮,乃是福建田楷的徒弟。今在江西行教,收了四十幾個徒弟,多是拳法精通。江西地方“盧海”兩字頗有名望。那日盧海正要出門,只見周通到來,說道:“師父,徒弟拜揖。”盧海道:“公子少禮,到此何干?”那時,周通就把方佳之事一一告訴。盧海聽了“金臺”兩字,頓然大怒:“嚇,那金臺犯迷天大罪,行文天下,各處捉拿,他到這等猖獗!人人說他小輩英雄,獨是我盧海不怕的。但不知這狗頭擔擱在那裏?”周通道:“在杏花村慶豐樓酒店間壁。”盧海道:“既如此,待我齊了一衆徒弟,前往杏花村,拿住金臺,往地方官衙門去獻功便了。”周通道:“多謝師父。”

    列位,那金臺金殿打石猴赦罪問軍之事,周通、盧海多不知道。故而抵莊拿住金臺去獻功。那時,盧海隨即傳了四十餘外徒弟,多是耀武揚威,摩拳擦掌,十分高興。盧海、周通與領路衝頭四十五個徒弟跟着,人人自道英雄,多到杏花村去了。閒人講閒話,道那盧海、周通合了人,多少人不知往何方去打架逞威呢,一衆閒人便隨在後面,看他們相打。講到周通同了盧海,到了慶豐樓間壁,高聲大叫:“貝州金小子快些走出來,俺周大爺在此,與你算賬!”盧海師徒四十六人同聲喧嚷:“呀,呔!貝州金小子快些走出來!如若躲過了,不算英雄,非爲好漢。”那時,金臺卻好在裏邊與蘇雲、姊姊談話。忽聞外面人聲沸沸,便開門來觀看,便道:“你們這班什麼人,到此何干?”周通道:“俺周大爺,特來尋取貝州金臺,與他算賬,叫他走出來會我。”金臺道:“哈哈,人也不認得,算出什麼賬來?俺且問你,你們同金臺有何瓜葛?與他算賬?”周通道:“不要你管,叫他走出來就是了。”金臺道:“俺就是金臺,難道不算數的麼?”周通一想:我道金臺是個長長大大、肥肥胖胖的英雄,怎麼這等瘦怯怯的身軀?只消一拳打倒。便道:“啊,金臺,你可知罪麼?”金臺道:“俺有何罪?”周通道:“你罪犯迷天,各處查捉,溜來溜去,不曾拿住。爲何今在江西?膽大如天,到方公子家中去欺他。今日俺來尋着你,你可敢與俺兩下交手麼?”金臺聽說,便道:“呸!你與方佳報仇而來?哈哈哈,你好愚也。我的寡居姊姊落難在此,爲什麼方佳這等無法?倚勢欺善搶去,這萬惡之徒世上希有。俺到他家仍舊達禮,那知他把俺看得輕微,講的說話全無道理。這是他自家不好,我又不曾打他一下,又不曾罵他一聲,何必你們來尋我的事呢?可曉得金臺不是怕人的!休聽方佳之話,快些回去自己便宜。”周通聽了金臺的話,如比刀削麪皮,說道:“呵呵呵,金臺,你的身上已有萬死之罪,縱要偷生還該斂跡纔是。”金臺笑而想道:“這個狗頭,真正是個冒失鬼。我的大罪已經王恩欽赦的了,還道我是有罪之人,我且不可說破。”便笑迷迷問道:“我是有罪之人,自有官來拿我,不干你事。那個要你來檢舉麼?”周通道:“金小子,我也知道你膽大如天,全然不怕。如今觸犯了方公子,只怕你這殘生不保的了。”金臺道:“算我觸犯了方佳,你們如今要怎麼?”周通道:“聞得你是天下英雄,揚名四海,所以前來會你。試試你的本領如何。”金臺道:“你要試我的本領?來來來,我的身體站在這裏,憑你推也罷,打也罷,跌得我倒,悉聽你們怎生處我。”周通道:“呵呵呵,倒也使得。”金臺道:“住了。如若跌我不倒,便怎麼樣?”周通道:“如若跌不倒你,信服你是小輩英雄,接你到家,戲文款待你。”金臺道:“講過的啊。”周通道:“講過的。”金臺笑嘻嘻把兩隻腳立在門坎上,登時暗暗運功。周通那曉得他功夫很大,看得輕飄,便道:“金臺照打。”照定他的小肚上邊,狠狠一拳打將過去。金臺的身體一點也不動,反把周通的拳頭報了開去,倒退幾個連環,立腳不牢,朝天跌倒。準百的人觀看,大家拍手說道:“勿是貝州好漢,直頭生鐵羅漢,實在大名功。”跌得周通頭兒打圓。旁邊盧海大喝一聲,搶上來照他肚腹一拳,那知金臺原不動。一班閒漢人人喝采,個個稱讚。盧海連忙又是一拳,金臺的肚皮輕輕迸出,盧海的拳頭彈了轉去。周通又把他亂推說道:“動一動勿爲希罕。”盧海大怒,叫聲:“金小子,這是你的煉功,不算本事。可敢與俺交拳麼?”金臺道:“住了,你叫什麼名字?”盧海道:“俺姓盧名海,乃是福建田楷第七個徒弟。”金臺哈哈笑道:“田楷的徒弟到得那裏!”二人衣裳不寬,各仗本事,一往一來,一招一架。周通立在旁邊,巴不得打掉金臺。想動手去幫,看得明白,要去擠金臺陰囊,卻被金臺一腿飛來,踢中心口,疼痛難當,翻身跌倒,滾來滾去。衆人慌忙。不知周通性命如何,要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真通關節陷好漢 假傳聖旨害忠良

    話說周通被金臺踢傷,滾翻在地,四十幾個徒弟同聲亂嚷,併力同心幫助。那曉得英雄金臺全然不怕,兩邊膀子勝如槍戟,抵敵衆人,真正本事。蘇雲、徐大娘、官官多唬壞了。何其回來聞了此信,匆忙走來解勸。那盧海實在來不得了,見何其來勸解,他就順手收船,叫道:“徒弟們,看何老師分上,饒了他罷。我們去稟了官府來拿這狗頭便了。”何其勸去金臺,金臺也不曉得周通心口受傷。蘇雲怕事,將門閉上。金氏娘娘說道:“天啊,看他們這般打去,人多唬得壞的。倘然打出人命來,如何是好?”蘇雲便接口道:“那個姓周的,在地上滾了一回,兩隻手捧住了心口而去,不知是兇是吉,但願他無事便好。”官官說:“致命的所在,怕人得緊啊。”大娘對蘇雲道:“可恨萬惡人,不想自家無法,叫人又來尋氣,姓周的若有差池之處,兄只怕弟難以脫身。”少表大娘着急,再說盧海四面看不見周通,旁人回說:“先回去了。”盧海方安了心,帶了徒弟們離卻了杏花村。各人散去,不必細說。講到杏花村上,看相打的人足有數百。大家多說:“看不出這個瘦怯怯的人,倒有這樣好本事,兩個拳頭把他們四十幾個人打得落花流水。但不知這個後生叫甚名字。”一人道:“呸,真的是個冒失鬼,這個人姓貝,名州,號叫金臺。常常有人傳說貝州金臺,就是這個人了。”旁有一人笑個不住,說:“自己假在行,倒說別人冒失鬼。貝州者地方也,姓金名臺,號爲小輩,別號英雄,並將起來就叫貝州金臺小輩英雄。什麼姓貝名州,真正假在行。”一人道:“啊呀,這等說起來,倒是我自己做了冒失鬼了。”

    丟下東邊,再講西邊。那周通踢傷心口,自覺無顏,恐防盧海得知,倒了脾胃,故而忍痛而歸。家人小使動問主人,只說跌了一交,不妨事的。大娘知道出來觀看,周通也是這般說法,要瞞師父。那曉得盧海聽聞街上傳說:“周大爺幫助盧師父,那曉得反被金臺一腳尖滾來滾去,真正好看,不知可保性命否?”盧海一聞此言,忙忙趕到周家,走進書房,只見周通倒在牀上,啊唷之聲,呼疼呼痛。幾個家人在着牀前叫聲:“大爺,既是這樣疼痛,何不延醫看治?”周通道:“不要延醫,請方大爺來。”盧海道:“啊,徒弟。”周通道:“師父來了。”盧海走近牀,再叫聲:“徒弟,你被金臺踢傷心口,怎不說與我知道?倘有差池,如何是好?”周通道:“啊呀,師父啊!徒弟自己跌了一交,有些疼痛,並不是金臺踢壞的。”盧海道:“我知道的,你不過恐怕倒黴,故而瞞我。那金臺我也打他不過,何況是你?倒了些楣卻也不妨,休得瞞我。說明了好與你翻冤。莫將性命如同兒戲。”便再三再四盤問。周通料想不能瞞過,只得說道:“方纔我幫師父想擠碎他陰囊,不想被他飛出一腿,踢傷心口,疼痛難言。恐怕諸人笑我,故而瞞的。”盧海道:“性命爲大,怎麼瞞我?”便把周通胸口解開一看,一片青紫,乃是致命的所在。那盧海乃是拳教師,跌打損傷的藥很多。怎奈致命的所在,憑你奇方妙藥不相干的。此時一衆家人問道:“可不妨事麼?”盧海回說:“貝州金臺打了致命的所在,不出三天總要死的。快去報與大娘知道。”小使慌忙去報大娘知道。大娘聞報,好不慌張。說道:“金臺如此無法,快叫連元去稟縣官,飭差先捉金臺,免得知風逃走。”外邊又見方佳到來。方佳暗闇心驚,走近牀來連叫:“大哥。”周通強強口,起初還可以講話,如今更加疼痛,話多講不出了。做一個鬼臉,似乎說:“多是你害我的。”方公子心中明白,問盧海道:“生死如何?”盧海說:“致命傷,重得緊了,必死無生的了。”方佳叫聲:“哥哥,不必心焦,今朝待我去做出頭椽子,親自往衙門中去見縣官,拿着金小子。哥哥無事也要將他處治。哥哥倘有差池,金臺一發難逃了。”盧海便說:“公子說得有理。”一面周府連元前去報官,一面方公子親到衙門去見知縣。盧海回到家中不必細表。

    列位,若講杏花村到衙門一去一來,足有六十里路程,其時到得衙門已是起更時候了。方佳見了地方官,把自己爲非一概瞞過,只說金臺無法,倚恃力大拳好,打得周通好生可憐,命在須臾,難以救活,伏望先把金臺捉住,免得知風脫逃。孫知縣聽說,便說:“若說金臺已經恩赦罪名。”方佳道:“住了,那金臺的罪名很大,怎麼恩赦起來呢?”孫知縣道:“公子有所不知,他在滄州拿住,解往東京。也是他的造化,安南國拿一石猴前來難邦,朝中武職甚多,皆不是石猴對手。虧了金臺把石猴打死,聖上大悅,把金臺赦了前罪,發配淮安問軍三載,三年無故,然後封官。已有文憑,各處知照住緝的了。”方佳道:“嚇,那金臺發到淮安配軍三年,怎麼擅離配所,私到江西,豈不是個逃軍麼?”縣官道:“是,下官原想當他逃軍而論。但是此人英雄無敵,又恐衙役們拿他不住。待下官悄悄移營,點兵拿捉金臺便了。”方佳道:“這卻甚好。”縣官道:“啊,公子,此時夜深人靜,不必回去了,就在敝衙下榻一宵便了。”方佳道:“如此多謝父臺。”縣官道:“好說。過來!”下人道:“有。”縣官道:“備酒伺候。”一面傳知書辦,立刻端整文書移營,連夜點兵五百。其時兵丁多已睡了。一個個喚將起來,弄到齊集,已有四更時分。到得杏花村,天色大明,團團圍住拿捉金臺。

    金臺挺身而出,曰:“貝州金臺在此,男子漢大丈夫不犯什麼大罪,決不逃走,何必點兵拿我?我要逃走,再多幾百兵也不相干。”孫老爺聽了此言,心中思想:“果然像個英雄。”登時吩咐拿下。兵役紛紛湧上來捉住貝州金好漢,就上刑具。急得大娘、官官哭個不住。蘇雲年老,唬得目定口呆。知縣捉了金臺去,多少閒人說長論短。何其在家聞知連叫“阿呀”,飛奔去看。徐氏大娘哭訴前情,此刻何其沒了主意。孫知縣捉了金臺去,又到周府看看周通,果然傷處甚重,命在旦夕。周大娘吩咐看茶,留飯。孫爺飯完,正要打道回衙。那知周通忽然身故。這是方佳害他的。周大娘號淘大哭,求告孫爺要把金臺抵命的。孫爺應道:“這個自然。”就把金臺帶轉衙門,立刻升堂提犯。縣官道:“你是淮安軍犯,怎麼逃到江西來行兇,打死周公子?快快招明,免受刑具。”金臺想道:“我到貝州上壽,乃是本官知道的。今若實說,連累總兵的前程難保。如若說了總兵不曉得的,真正是個逃軍了。罷罷罷,我今認可說逃軍,害不得竇總兵的。”好漢心中主意已定,叫聲:“老爺在上聽稟,金臺身犯王法,仰感天恩赦減,軍犯私到江西,原是不該,伏維寬恕。”縣官道:“住了!想你從前的罪名很大,皆爲有功,故而恩赦,問你三年軍罪,三年無過纔好。如今配到就逃,逃走出來就把周通打死,這是你自家活不奈煩了。”金臺道:“老爺在上,容金臺分剖。”縣官道:“講上來。”金臺道:“只爲方佳存心不良,倚恃父勢,強搶我胞姊,所以前往方家理論。那時方佳自覺無顏,把我姊姊交出,我就同了回來。那曉得方佳不肯干休,那盧海趣他有勢,合了數十打手如同大盜,多是勇糾糾有力之人。念金臺只得一人,難以抵敵,被他們打得脫身不得,自家的性命尚且難保,如何反把周通打死?求老爺詳察其理,乃是方家公子必要害金臺,借行海市,造這蜃樓的。”孫爺聽了金臺的話,拍案大罵,吩咐兩旁上夾棍。衙役同聲答應:“喏喏。”但見三根木棍,把金臺的腳套上緊收。貝州好漢心中想道:“我與方佳前世怨仇,所以今生敘會,不招,料想不肯干休。罷罷罷,父母遺體不敢毀傷,不免今朝認了抵莊,留腳不留頭的。”但開口招認,畫了供詞,收監備文,詳憲諮部,問了一個立斬之罪。

    那時,何其打聽分明,唬得魂不附體,即到監中看視金臺。金臺說:“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何必過慮。只是岳丈年高,姊是女流,江西斷斷不能存留,恐怕方佳還要強搶,快叫我徒弟同到貝州,叫他們不必監中來看我,早些收拾去罷。”何其答稱:“曉得。”別了金臺,氣喘喘回去,將情講明。大娘嚇得肚腸抽痛。那時蘇雲、竇秉忠要到監中去探望,何其阻擋說:“你的師父再三叮囑的,恐防方賊又來強搶,叫你們不可耽擱,即行收拾動身,前往貝州去罷。這裏有我在此,早晚照料,你們不必掛在心上。”大娘懼怕方佳,顧不得兄弟了。只得叮囑何其早晚看看。竇秉忠取銀五百兩,交付何其,與我師父監中使用。一面同了蘇雲、徐大娘母子,別了何其夫婦下船。隨又打發天祥小使迴轉淮安報知父親。一面開船竟往貝州而去。大娘在船,眼淚汪汪,思想金臺爲了奴家,遭此大難,歸家有何面目去見萱堂呢?未知兄弟生死如何,只恐身亡刀下。又想丈夫骨殖仍在孟家莊上抵妝,兄弟前去討轉,如今不必再想了。道路無多,已到貝州。

    講到八月中秋,金太太生日,王則合了許多朋友,備了壽禮,與他上壽。除了張其、鄭千等一衆強盜弟兄趕到貝州地方,其餘還有金臺的朋友兄弟多來上壽。高三保合了許多朋友隨也來金臺家裏,好不熱鬧。且說金母思想:“孩兒從前犯了彌天之罪,流落他方。如今沸沸揚揚,說道:打死了外國安南來難邦的石猴,恩赦死罪,充軍三年。那高三保又說會面過金臺。”金母道:“我兒說在淮安打掉少林和尚,本官十分敬重,命他公子拜從我兒,如今師徒同道而來,爲何如今還不到家?不知又在那裏耽擱住了,望他早早回鄉,好待爲孃的放心。”不說金母心內思想,且說小妹時刻想念丈夫。望眼將酸,還不見來,夜夜淒涼,好不寂寞,朝朝清早,燒一爐清香,惟願兒夫得歸故里,謝天謝地謝不盡了。少說小妹心焦煩惱,且說一衆英雄義俠共有三十位餘外好漢,多是金臺外邊相交的朋友,多在王則家中敘集,等候金臺迴轉貝州,與他盤桓盤桓。一日等,一日不見金臺之面。高三保說:“這又奇了。那日金二哥先動身,怎麼反是我先到?”一衆朋友多說:“不知那個地方撞着了什麼朋友,耽擱住了。且再等幾天自然來了。”

    那日八月十九,竇秉忠、蘇雲同了徐大娘母子回來,到了金家,一同進內,大家見禮。一邊母女相逢,一邊父女會面。說不完別後的言語,一言難盡。徐大娘又將長江遇盜,金臺大鬧杏花村,周通身死,金臺問罪的緣故,一長二短告訴母親知道。婆媳聞言,大喫一驚,叫天呼地哭道:“喜只喜打死石猴,有功與國;喜只喜朝廷恩赦死罪,改爲充軍三年,無過封官受職。豈知又惹起禍來,雪上加霜,罪又深了。禍根乃是方佳,然而總是自己不小心,身歸獄底,誰來搭救?只怕難免做刀頭鬼呢。”痛哭一場,大家悶鬱。竇秉忠解勸一回,然後收淚住聲。高三保及衆英雄聽說,心中也是大怒,連稱可惱可惱,想救金臺。有的道:“且到江西,見景生情,再定主意。”七張八嘴,紛紛亂道。王則道:“各位兄弟,你們要救金臺,須要悄悄商議。這裏乃城市之中,人煙湊集之所,這等亂嚷什麼意思?自古說隔牆有耳,豈知窗外無人?反得事不成而機先敗露;機關先露事總難成。”衆人聽說,多說:“極是。”王則輕輕問道:“你們說要救金臺,到底怎生救法?”高三保道:“王大哥,我們此時的主意也不定,且到江西見機行事便了。”王則道:“我看你們多不是貪生怕死之人,盡皆膽壯心雄之輩,若到江西,不可造次,可行則行,當止則止。不要畫虎不成反爲不美。”高三保道:“這個自然,不勞王大哥叮囑的。”那時王則出銀一百兩,付與高三保收拾,聊爲路費。一衆英雄別了金母、蘇雲,又別三則。竇秉忠沒有什麼本事,故不同去。金大娘再三叮囑:“須要小心。”衆人答應而別。徑往江西進發。

    行了兩日,遇見了張其、鄭千、浦大弟兄、花三、華雲龍,說明此事。張其等大怒說:“那有此事?這還了得。我們同往江西,刺殺方佳。然後監中劫金臺出獄。如今鎮江江員外家中,廣招天下英雄,交結江河好漢,我們同了金臺前往江員外家中存頓便了。”商量定當,要救金臺。三十餘人分散而行,約在何其家中相會,不可將機關敗露。此話暫且丟開。

    再說天祥小使迴轉淮安稟知竇虎,總兵大喫其驚。金臺是個軍犯,乃是我放他去的,叫他不可生事,迴轉貝州見見母親,切勿耽擱,速到淮安。那金臺不聽我言,闖出事來,不但自家性命難逃,連我的前程也難保了。總兵得了此信,終日心中懷着鬼胎。且說文書到了東京,要刑部尚書作主。講到那刑部尚書,乃是奸臣之黨。從前聽了澹臺惠,把金臺發配淮安,要把金臺殺威棍下打死,只因竇總兵不把金臺打死,故而澹丞相恨着竇虎,正要打算總兵,只因沒有什麼破綻。如今有了這角文書,滿懷得意。周都督痛恨金臺,來見澹丞相,須當早決金臺一日,下官少氣一天。澹丞相聽說笑道:“我道金臺是萬死之徒,巴不得這狗頭身首分離。那曉得昏君反把金臺恩赦,我氣到如今了。喜只喜這狗頭到配又犯了罪,此番休想再出天羅。呵呵呵,如今是活不成的了。啊,周老爺,但是老夫卻有一慮。”周都督道:“老太師慮什麼來?”澹丞相道:“若把金臺綁赴市曹,王法雖嚴,但是他的羽黨甚多,法場之上恐有變端,更恐張鸞等不測之患,豈可不慮乎?”周都督道:“老太師慮得極是。但不知計將安出?”澹丞相道:“老夫意欲假傳一道聖旨,把那淮安總兵竇虎處斬,一面修書一封,打發心腹之人,前往江西悄悄的叫孫昭把金臺就在監中點戮,豈不是好?”周都督道:“哈哈哈,老太師好美才也。”二人計議已定,就叫刑部尚書暗起了這角文書,不可奏明聖上。一面假旨意、假差官前往淮安,正法竇虎,一面密書一封,打發心腹家將王寧前往江西孫知縣衙門投送,叫他照書行事,進祿加官,不可有誤。王寧領命而去。朝中狼狽成羣,瞞了君王假傳聖旨。

    假差官名喚劉興,山東人氏,家中還有一個母親,一個兄弟劉慶在家,弟兄二人,窮苦不堪。那年劉興出門尋個機會,別了母親,在着外邊東奔西走,毫無頭緒。偏又染病,中途幾乎身死。虧了竇爺燒香船過,憐念劉興,賞銀十兩,又叫醫生與他看治好的。劉興念念不忘。後來奔到東京,投入澹丞相府內,年年書信歸家,把數十花銀送與母親。澹臺惠想害忠臣,那曉偏偏又差錯了人了。要知劉興報恩私救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孫知縣囑禁斃監 孟家莊窩巢剿滅

    講到劉興一想,我若救了竇爺,難轉東京,見不得太師之面了。別的對象一些不拿,單把積下來的二百九十兩銀子藏在身邊,扮做差官,同了八個伴夥,也是澹臺惠手下之人,上馬加鞭,竟往淮安進發。到了總兵衙門,高聲叫道:“轅門上那位官兒在麼?”早有轅門千總上前呼吆問道:“你們那裏來的?”劉興道:“聖旨下了,快報總兵知道。”千總應聲:“是,是,是!”連忙去報總兵。總兵吩咐大開轅門,迎接差官。堂上坐下,家人備了香案,請欽差大人開讀聖旨,下官跪聽。劉興道:“啊,竇老爺,那聖旨不是真的,乃是澹臺惠爲了貝州金臺,假傳旨意,前來害你。喏喏喏,假旨在此,拿去自看。”就將假旨遞與總兵。總兵接下拆開觀看,看完哈哈大笑,說道:“澹臺惠,你與金臺有仇,幹我甚事?思量害我豈不可笑。但不知足下尊姓大名?不聽奸臣之囑,反來通信,下官此恩此德,無日不忘。”那時劉興就將住居名姓,並將從前落難受救命之恩,從頭至尾細說一番。總兵聽說,哈哈笑道:“妙啊,好一個知恩知義大丈夫。若日後下官忘了你,不得好死的。”劉興道:“啊呀呀,老爺何出此言?”竇爺道:“但你沒有下官的首級,怎生去見奸臣之面?”劉興道:“小人未出東京,先有不轉東京之意。回到家中與母親兄弟另尋所在,別圖事業了。但小人去了,外邊還有隨來的八人夥伴,不是小人的心腹,放不得他們到京,免興風波。”竇虎應道:“極是。”登時傳令,捉牢八人。手下答應一聲。那八個伴夥真晦氣,上天無門,入地無洞。上了刑具,人人怨恨劉興。劉興又與總兵道:“主意須當拿定,尤恐奸臣再來打算。”總兵答應連連,酬謝劉興二百兩銀子,劉興再四推辭而去。

    竇爺進去稟明太夫人,太夫人大怒:“可恨奸臣如此不仁,若沒有劉興通信,我兒早做刀下鬼了。”夫人叫聲:“相公啊,今日呢,幸有劉興通信,免了目前之難。但恐奸臣又來算計,沒有第二個劉興了,算來日後定有災殃,倒不如未雨綢繆,定個主張,棄官而遁罷。”竇爺道:“噯,夫人,你說那裏話來。下官沒有什麼差處,奸臣尚且要害我,如若掛冠而遁,正中澹臺惠的奸計了。況且上有孃親,下有妻子,休得這般胡講。下官豈可負君的麼!”太太叫聲:“兒啊,萬一奸臣又來算計,如何處置?”竇爺道:“母親,不妨,孩兒有個道理在此,把那奸臣手下伴夥八名做了憑據,送到滄州柴王千歲那裏,求他奏明聖上。不但孩兒永遠太平,那奸臣倒也難保了。”老夫人道:“我兒主見甚好。但你自家離不得任所,須要打算一個能幹人前去纔好。”夫人叫聲:“相公阿,須要誠實之人去的,切不可胡亂差人,倘然也露了風,事大如天,使不得的。”竇爺道:“我也想別人多差不得,只有你的兄弟沈君懷爲人正直,就把他來差一差罷。”夫人道:“相公之言甚是有理。事不宜遲,快些打點。”竇爺道:“曉得。”便辭別母妻,靴聲禿禿,走進書齋,更換便服,就將稟折來寫。寫罷,哈哈笑起來道:“澹臺惠啊澹臺惠,下官並不觸犯於你,你卻來害我。我今將此假旨爲憑,稟懇柴王千歲,奏明萬歲,正所謂因要害人反自害。哈哈哈,管你烏紗戴不着了。”寫完丹稟,隨即封好。講那沈君懷,只因讀書不就,棄文習武。豈知武藝不精,故而總兵衙門效用。一切官員,不好將他輕慢,人人多叫他舅爺的。如若總兵存了私呢,弄個武官與他做做,卻也不難。只爲竇爺正直無私,雖爲郎舅,並不存私,總要他武藝精通,然後提拔。所以如今尚不做官,效力軍前。總兵即日差他一行,沈君懷得了此差,並不延挨,忙收拾動身。總兵就將八個奸臣手下之人點明姓名,緊上鐐銬,打入囚車,點兵一千,隨了沈君懷,竟往滄州進發。未知可能得見柴王,在後再表。

    再說王寧奉公差遣,不敢遲延,日夜兼行,快馬加鞭,即趕路匆匆到了江西,到知縣衙門下馬。宅門上面去稟報。孫老爺聽說澹臺惠打發來的,不敢怠慢。有一句古話說的:宰相家人七品官。便頃刻開大門。迎接進去,見禮坐下,談了幾句套話,就開出來書,交與縣官。那時,孫爺便將書信拆開,從頭細看,看完藏過。便說:“下官知道了。王哥暫且耽擱幾天,事成之後,方好回京,上覆太師。”王寧便道:“孫爺若得用心辦理,俺家太師爺必然提拔,做個三品官兒。”孫老爺道:“承太師之命,下官怎敢不依。”登時備酒款待王寧。孫知縣等到夜深人靜,密傳禁子姚龍,悄悄吩咐:“三日之內要把金臺點戮,明日先動病呈,事完之後,重重有賞,泄漏機關,活活處死。”禁子應道:“曉得。”姚龍立刻進監說與同監衆弟兄知道。七個禁牌多唬壞了,人人面漲通紅,說道:“啊呀,大哥啊,久慕貝州好漢小輩英雄,一則有功於社稷,三年之後封官。二來天下英雄好漢,又與何其是師弟兄。我們若把金臺害了,與何其朋友面上過不去的。”姚龍道:“啊,兄弟們,這是澹臺惠的主意。本官吩咐,叫我也是不得不然的。”衆弟兄說道:“姚大哥,爲人天理良心總是要的。澹臺惠與金好漢有殺子之仇,如此恨他,他又不曾殺了我們的父母,前世無冤,今世無仇,活卜卜的人,如何將他弄死?於心何忍?本官是貪圖提拔,故而如此。我們不過賞了幾兩銀子罷了。銀子是用得完的,犯不着幹這些絕子絕孫的事。使不得,使不得。”衆人不肯。姚龍頓然一呆,想去思來無主見。笑起來:“本官原不應該。”便叫聲:“兄弟們,那金臺已問了立斬之罪,與其一刀兩段,到不如將他點戮,全了他的屍,豈不是好麼?”多道:“噯噯噯,大哥,寧可把他一刀兩段,不死我們手內,乃死於王法。若要我們動手,是斷斷不能夠的。”姚龍道:“兄弟們,這是我已答應本官的了。”多道:“你去答應,不干我們之事。”姚龍道:“啊呀,這便如何是好?”姚龍嘆聲不絕,把手亂搓,一想:“七個弟兄大家不肯,叫我一人動手,如何是好?也罷,待我明日先把病呈動出,再行打算便了。”書中慢說姚龍,再說同監七個弟兄,你一聲我一句,說道:“明日等何其到來,把此情由通知他,叫他救命金臺去罷。”一個道:“兄弟,這個使不得。若叫何其救了金臺出去,多是我們衆人身上之事,大家走不開的。”那個道:“啊呀,這便怎麼處呢?”七個夥計一無主張,一宿無話。來朝紅日東昇,那時金臺病呈,姚龍硬了頭皮動出。孫知縣傳諭該房,速備文書,詳明上憲。此話書中暫且丟開。

    再說英雄先後到來,逢人動問:“何其住在何處?”回說:“從前住屋遭了火災,今在杏花莊上。”各人灑步問到何其家裏,何其隨迎接進內。人多屋小,擠擠挨挨,與衆位英雄們見禮。裏面娘娘道:“啊呀,你看三十餘人多是梢長大漢,好不怕人。料想他們非爲別事,必然到此望金臺的。妾身且烹茶,出去款待不款待,悉聽官人主裁便了。”少話娘娘裏頭的話。原說衆位英雄各通姓名,多爲金檯面上來的。何其家裏只得四椅兩凳,那裏坐得下三十餘人?不但沒有坐位,而且立多立不下。何其只得又與汪同商議,借了徐大娘住的這所空房,以爲一衆英雄存頓之所。喫酒喫飯俱是慶豐樓整備。張其、鄭千、高三保等問起金臺之事,何其一一說明。衆皆大怒。張其說:“這樁事情多是方佳起的禍根,待俺先去殺了方佳,然後商量搭救金臺便了。”高三保說:“方佳雖則不好,到底先是張蛟不好,他若不搶徐大娘之物,也不在杏花村上耽擱了。”鄭千、草橋花三、華雲龍等多說:“去追究張蛟這個戎囊,豈可饒他!我們先到孟家莊去,殺得他人頭滾滾,雞犬不留,回來再把方佳殺死便了。”那何其雖只是個拳教師,到底沒有強盜的膽氣,見了這班人必要弄出大事來的。但他們先到孟家莊,殺不得張蛟,必被張蛟先殺,倒也乾乾淨淨。便說:“多是張蛟起的禍根,應該先殺。只怕你們沒有這副本事嚇。”張其聽了,惱得他大叫幾聲:“有本事的,殺得他們雞羊貓狗一齊殺完。”鄭千便搖搖手道:“休要看得了然。曾聽得有人說過,孟家莊在水中,只有裏面船出外,不許外面舟船進去。只怕到不到孟家莊上呢!”一衆英雄聽了此話,俱稱不錯。那時,衆人多是呆呆的,看了一回,華雲龍說:“我倒有個道理在此,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或者到得孟家莊,殺得張蛟也未可知。”衆人哈哈笑道:“這倒使得,依計而行便了。”衆人主意已定,草橋花三先去弄了兩個空船,三十餘人扮做窮漢,多是暗藏軍器,別了何其,先後而行,分坐兩船,竟到孟家莊水路而去。

    將近莊前,只見兩隻巡船內有嘍囉們,喝問:“來船何處去的?”張其啓口叫聲:“大哥,我等盡皆窮漢,只因行業全無,左思右想無生計,聞得孟家莊上有個張大王,是一個度量寬洪的大丈夫。”嘍囉道:“俺家大王爺原是寬洪度量的,好漢們待要怎的?”答道:“我們意欲前來投奔大王收用。煩勞吾哥稟知大王,若得大王收用,自然慢慢的酬勞”嘍囉道:“原來如此,喏喏喏,你們且在那首護莊橋邊等候,我們前去稟知大王。收與不收就來回復你們便了。”張其道:“只要列位大哥幫襯幫襯,一定收的。”張其們兩隻小船停在護莊橋邊,巡江嘍囉前去稟知張蛟。那時,張蛟正在廣收人才,又只爲人來投主鳥投林,乃慕我之名到此的,待俺收納他們便了。隨即吩咐:“喚他們來見我。”嘍囉答應一聲,去不多時,張其們三十幾個弟兄一湧而到。通過了假姓名,張蛟一一盤問:“爾等何方人氏,又不老,又不小,爲何不做營生呢?”答道:“大王爺在上,小的們多是山東人氏,只因連荒數年,一貧如洗,要做生涯沒有本錢,真正度日如年。聞得大王廣收人才,所以同心到此,求大王爺恩典收錄,感恩萬萬了。”列位,那張蛟正在收人之際,故囑他們進見。平日間若有人來投奔,總要問個分明,恐有奸詐。此時見他們共有三十六人,多是梢長大漢,並且聽他們的口音不像山東人的聲氣,故而動了疑了。便吩咐嘍囉們:“將他們一一搜檢,若無夾帶,然後收用。”嘍囉答應未完,大家着急。張其喝聲:“休得搜檢。”鄭千大叫:“先落手爲強。”衆人同聲發喊,大家動手,各出傢伙,將旁邊七八個嘍囉青昌七折,七八個頭兒谷六六滾將下來。張蛟又驚又惱,高聲大叫:“狗頭們,休得無禮!”急忙去拿軍器,卻來不及了。十幾個英雄趕上前去,提刀亂砍,張蛟的本事原好,仗着兩個拳頭左招右架。一衆嘍囉鬧喧喧,個個手中拿了棍子打來打去的打,多是無能之輩,那裏敵得過衆英雄呢?逃了一半,死了一半。張蛟急得汗如雨下,本事雖好,苦於手中沒有傢伙,只好招架,不能還手。一衆英雄團團圍住,逃又逃不出來,又走不脫身,渾身流汗,手臂痠麻,高聲大叫:“娘子快來!”高三保說:“狗強盜張蛟喊娘子快來嚇。”被高三保夾頭一刀,喫飯家伙跌下地來。大家哈哈大笑說道:“殺得好,爽快也。”那曉得裏邊殺出女英雄來了,他的名字叫飛龍女。只爲有病初痊,來得慢些。他的雙刀甚是利害,三十六人一齊抵敵,雖如羣牛鬥虎。講到飛龍女的本事,比了尤龍女的本事又好。只爲他染了一場大病,才得輕強,尚在調理,未曾還元。一個人抵敵三十六人,殺了一個時辰,有些來不得了。一雙手臂也有些痠麻,氣喘呼呼,雙刀一晃,思量逃走。浦二的刀剛劈在他左肩上,叫得:“啊唷!”手中鋼刀落地。華雲龍的刀又劈在他右肩尖上,飛龍女疼痛非常,難以脫逃。鄭千趕過來,把刀砍去,頭兒落地,一命歸天。飛龍女已死,還有十二個丫頭,唬得魂飛魄散,思量逃走。豈知在數難逃,盡做刀頭之鬼。好漢們萬分歡喜,東尋西尋,一人不見,但見血流滿地。張其道:“怎麼清清悄悄,一個人多沒有了麼?兄弟們必要尋到,不可剩了。大家去抓出來,有一個,殺一個,見一人,殺一人。”衆人道:“說得不差。”一衆英雄多是殺星,一人說了,人人接應。手執明刀,各處找尋。柴房內七八個也一齊殺脫,廚房內六七個也性命難逃。東一堆做了刀頭之鬼,西一堆俱爲斷頸之魂。還有一班下水脫逃,識水性的逃了性命;不識水性的,淹死江心。殺得來雞犬不留,儘儘絕絕。張其說:“我們去拿些財物來用用。”鄭千說:“一齊拿了回去。”草橋花三的見識甚好,叫聲:“列位哥弟們,休要六亂。我想杏花莊上房屋也不大,我們三十餘人敘在一處,倒不好。如今殺了張蛟夫婦,這個地方沒有人住,我們何不就在孟家莊權作安身之處?等侍救了金臺出來,一齊同往江員外家去,不知列位意下如何?”要知聚義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同心仗義通消息 衆友全交夜劫牢

    講到花三說要在孟家莊耽擱,衆人聽說,個個多稱不差。就將屍首拋於江內。現成食物般般多有。便問:“那個去烹庖?”高三保接口說:“我的手段好。”多道:“如此烹庖起來我們喫他娘一個盡醉方休。”高三保道:“照啊,不醉不完。”就去端正了酒餚,早已日歸西去,天將晚了,臘臺上紅燭高燒,幾張桌子拼將起來,周圍四轉,坐列着三十六位英雄。高三保道:“哥弟們請啊。”多道:“請,請,請。”好一班酒囊飯袋的江湖客人,喫得來沉醉東風,哈哈大笑,猜拳行令,大家高興。又講起沒用的張蛟,說什麼兇如狼虎,人人害怕,好幾次官兵難動。怎麼樣被俺們一刀、兩刀,三四五六七八刀,殺得來空空如也,人頭落地,太覺輕飄,多是虛張聲勢。說張蛟兇狠,卻是一班,紙糊的強盜。“哈哈哈,喝酒啊,請啊。”傳杯弄盞,直飲到太陰當頂,三鼓初交,杯盤狼藉,人人醉倒。

    話文又要說何其夫妻同在燈前說着,一衆英雄要到孟家莊上把張蛟殺死。此刻二更已交爲何一人不轉?想來決然多死在張蛟手中。大娘道:“官人啊,這些人多是金臺叔叔的好朋友,爲什麼巴不能夠他們死起來呢?”何其道:“娘子有所不知,這些人膽大如天,全不管國法森嚴,說殺了張蛟,還要去殺方佳。娘子啊,若果把方佳殺死,豈非連我何其多不便安身了?金臺罪上加罪。”大娘娘道:“官人啊,只要阻擋他們不可就是了。”何其道:“咳,娘子啊,他們多是強盜出身,勸不聽,擋不住,誰人肯聽我的話呢?巴不得張蛟把着他們殺死,好待我太太平平過年了。”大娘聽了說道:“金臺叔叔原是不好,不肯思前慮後,結交了許多朋友,並沒有一個正經人的,多是強梁漢子,怪不得官人膽卻,就是妾身聽了也是心寒。”夫婦二人講到三更時候,息火寬衣安睡。一夜話文,不必細說。

    來朝何其喫了早點,正要出門往沿江打聽張其們到底怎麼樣了。忽然有一人走將進來,何其認得是監中禁卒潘恩,隨即拱手問道:“潘大哥,到此敢是我家金臺兄弟有什麼講話麼?”潘恩道:“啊呀呀,大師,你還不知,昨夜本官傳我頭兒進去吩咐,限三日之內,要把金臺點戮,已經動出病呈的了。我們與金好漢雖則沒有什麼交好,然而也沒有什麼仇怨,寧可一刀兩段,不干我們之事。如今要我們下手弄死,於心何忍?等你又不來,故而我來通個信與你的。”何其道:“有這等事麼?啊呀,不好了,不好了!”何其聽說把手搓搓,想道:“此事爲何不等京詳轉的?叫我有力沒用處,肝腸折碎,計謀全無。”何其正在心焦,只見四個英雄進來叫聲:“何大哥!”這四個就是張其、鄭千、花三、高三保,多叫:“何大哥,沒有出門麼?”何其一想,出門三十六,回來四個人,必定殺死了三十二個,這四個人逃回來的。隨即應道:“正要出門,這位潘大哥來講話,所以耽擱住了。”多道:“朋友姓潘麼?”潘恩道:“正是。”張其道:“做什麼買賣的?”何其接口答道:“他是監中禁長。”四個英雄多問:“金臺在監,未知身體如何?”潘恩把這四人一看,口內不言,心中思想:看這四個人不像正經朋友,怎麼與金臺也是相交麼?便說:“金臺身體甚好,足下如何認得?”張其哈哈大笑,說道:“看你不出是個冒失鬼。我們與金臺是個患難相交的好朋友。”何其說:“有話靜悄悄的講,何必高聲?”張其道:“我們講慣的啊。潘朋友爲何不在監中承值,來此則甚?”潘恩道:“啊,列位,你們既與金臺是患難相交,我今告訴你罷。”何其咳嗽丟眼,潘恩不好開口,便拱手連稱:“再會了。”卻被張其一把揪住,說道:“慢些走,走到那裏去。”唬得潘恩忙道:“啊呀呀,朋友放了手。”張其道:“有話講了去。”鄭千說:“何大哥,我們多爲金臺到此,巴不得講講金臺的說話。潘朋友你倒鬼頭鬼腦,叫他不要講,什麼意思呢?”何其說:“說也不中用,說他怎麼?”花三說:“中用不中用,總要說的,省得我們疑疑惑惑。”高三保說:“自然說明白的好。”你一句,我一聲,此刻何其只得將門閉上。潘恩勉強說了一遍,四人聽說,沖天大怒。多道:“可恨瘟官不仁,奉承奸賊,竟要擺佈金臺了。做我們三十六個人不着,今宵就要去打監劫牢,把金臺救出,不救金臺不算人。”何其道:“如何?我原說講不得的,如今要弄出大事來了。”潘恩道:“只怕能說不能行。”張其道:“孟家莊上張蛟等幾百餘人,尚且被我們殺個乾乾淨淨,何況小小的監牢?一個犯人都救不出來麼?”何其就問:“孟家莊上被你們一齊殺完了麼?”張其道:“呵呵呵,雞犬多不留,殺得精光,殺得快活。”何其道:“還有朋友呢?”張其道:“多在孟家莊上。抵莊在孟家莊做個下處,救了金臺,好在那邊存頓的。救出金臺易如反掌。如今事不宜遲。”那潘恩是個心熱之人,只因自家沒有救人之力,如今聽了他們的說話,若干這事今夜就來,我們監中夥計併力同心,裏應外合。張其道:“若得如此,妙不可言的了。”潘恩道:“衆位作準不作準?”張其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決無更改。”潘恩道:“你的說話果然不果然?”張其道:“男子漢一言既出,有何反悔?”潘恩道:“恭候駕臨,再會了。”張其道:“請了,請了。”禁子回去,不必多提。何其開口說道:“休得招災惹禍,劫牢一事,罪犯迷天,使不得的。”張其聽說,呵呵笑道:“何大哥,休把俺們看低,爲朋友雖死無怨,管什麼迷天大罪?就是碎屍萬段,又不爲奇。若不把金臺救出不是好漢。”何其見他們立定主意,料想阻擋不住的了。便說:“既然要去救金臺的,須當商議妥當。那城關阻隔,如何進去?即使進去了,如何走出來呢?倘然有甚差池,大家難免受災。”高三保叫聲:“何大哥,我們自有主意,不要你費心。”四人並不耽擱,下船同到孟家莊上,說與衆人知道。

    華雲龍等三十二人一聞此言,暴跳如雷,說:“反了,反了,那有此事?事不宜遲,今晚就去。不救金臺不是英雄。”張其道:“照照照,不救金臺非爲好漢也。”楊茂林說:“這是金二哥命不該絕,故有姓潘的裏應外合。”張其喊道:“講這些沒用的話,難道沒有裏應外合,我們就罷了不成?”衆人多說:“是啊,沒有裏應外合,總要救出來的。”衆人商議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依計而行,不可有誤。高三保、華雲龍、楊茂林、楊繼林、花三、浦二、苗龍、苗虎、楊方、沈達一共十人,扮爲百姓,日裏進城。張其等二十六人分爲兩處,一十六人俱在城關外接應,還有兄弟十人駕了船隻在塘口伺候。商議已定,三十六人喫了齊心酒,若有一人不出力,衆人不依,砍他的腦袋下來。此乃金臺往日無差,交朋友有益,少結冤家。所以目下有難,故而朋友們肯齊心救他。高三保等十個弟兄扮爲百姓,每人身邊暗帶短刀,下船渡江,上岸進城,問到縣前。好一個熱鬧的所在。高三保悄悄說道:“我們先去尋個存頓之所方好。”華雲龍說:“這是要緊的。”天色尚早,十弟兄次第而行,離衙門一里多路,有個沒人經管的空廟,正中他們機謀,就在裏邊存頓。高三保說:“若還聚在一處,尤恐旁人疑惑,日裏大家走散,點燈時分總在此地聚集便了。”衆人聽說,便南北東西分散。

    再說潘恩回去,一路行來,買些糕餅送與金臺的,點飢點飢。回至監中惟有姚龍面前不敢說起。餘外六個弟兄,悄悄與他們說知。內有一個陳元,膽氣最小,便說:“這個使不得的,如若劫了犯人去,我們一個個要砍頭的。”潘恩道:“呸,真正冒失鬼。比方犯人越獄逃走,是禁子不當心,大家有罪。若講劫牢,乃自外邊進來的。本官考成壞脫,與我們禁子不相干的。”陳元道:“嚇,我們是不相干的。”多道:“不相干的。”陳元哈哈笑道:“這便還好,悉聽他們一齊搶完,也不幹禁子事。”說話之間,外邊高三保來了,潘恩開門,悄悄問道:“幾個人同來的?”高三保道:“只有我一人到此,其餘盡行埋伏在左近了。”潘恩道:“這就是了。但有一說,金二爺是個男子漢,不怕死的英雄,如若與他說了,恐他不肯,莫如不說爲妙。”高三保哈哈笑道:“不差啊。”潘恩道:“就是我輩弟兄們面前亦不要提起。自古說,言多必敗。有我當心,管教不錯。”高三保道:“是了,是了。”潘恩道:“這裏來。”高三保道:“來了。”潘恩領了高三保曲曲彎彎走進去,姚龍見了,問道:“此位何來?姓甚名誰?”高三保拱拱手道:“大哥,小弟姓王,名沛,只因聞得貝州金臺犯事在監,特來探望。”姚龍道:“嚇,原來是金二爺的朋友,多多失敬了。”高三保道:“好說。”潘恩順口叫聲:“王客人,這裏來。”高三保道:“大哥請。”潘恩道:“這裏是了。啊,金二爺,有個朋友在此看你,我去取茶來。”金臺一觀,微微含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高三保兄。請裏面來。”高三保道:“來了。”走將進去,與金臺見禮而坐。金臺問道:“高三哥怎知小弟在此?”高三保說起貝州上壽,蘇雲丈同令姐回來說知其故,故而特來探望。方纔買得些須糕餅在此,做做點心。金臺道:“多謝三哥。”高三保道:“好說。”便把糕餅放在臺上。正逢禁子送茶進來,二人飲罷,收杯。金臺細把前情講出來。高三保假作呆徒不睬他,嘆聲:“咳,可惜名揚四海,而今一旦受災,朋友雖多,難以搭救。”貝州好漢哈哈笑道:“高三哥的說話有些呆氣。男兒視死如歸,我也沒有別事掛心,只有孃親、妻子無靠,有誰來承值柴米?雖然王則心好,到底是個外姓之人。料想他日久常年也管不得的。”高三保道:“二哥且免愁煩,如若王則一人顧管不來,有我高三保在此。”金臺哈哈笑道:“益發當不起了。”高三保道:“不妨事的,用不着心焦。”便別了金臺出外,又與潘恩說了幾句,約在三更動手。出了監門,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候,把飯充飢,即往空廟。

    十弟兄聚集一處,等到三鼓初交,人皆睡盡,月朗星明,大家到了衙門首,四顧無人。但聽得口當口當口當,各各各,迴轉周流,轉來輾去。禁子潘恩早已打聽管頭門的李順,睡熟如泥,他就盜鑰匙,開了頭門。鑰匙仍放原處。外邊十個英雄聽得裏面咳嗽之聲,一齊進內,拔出短刀,同聲吶喊,殺進監中。七個監中禁子假意慌張,高聲大叫:“那裏來的強盜,敢劫取犯人麼?”高三保等道:“呀,呸!俺們不是強盜,乃是祿林好漢,特來救取金臺,誰敢阻擋?看俺的刀!”禁子們喊道:“啊呀呀,不好了,不好了!姚頭兒快來啊!”先說那十弟兄打進監門,到金臺房內,那金臺已是抵莊一刀兩段的了,所以如今也不坐工了。此夜雖不坐工,還未曾睡。在燈前獨自思想:“想我金臺不過是個馬快出身,多蒙師父傳授幾套拳頭,打敗了多少英雄,江湖上面這些人多叫我小輩英雄,傳得我的名聲大振,好不快哉。也就是我在揚州打死了澹公子,雖是這個狗頭不好,然而我金臺也有幾分差處,怪不得奸臣蓄心害我。幸喜得番邦進貢石猴,虧了楊元帥力保我打死了猴兒,恩赦,好不開懷也。豈知奸賊仍不饒我,發配淮安。又喜不曾死在殺威棍下,而且竇虎將我另眼看待,私下許我回轉家鄉,見見孃親。那曉得到了此間,又受災了。如今料想不能回裏,抵莊身首分離。哈哈哈,但求早早京詳迴轉,好待我魂魄回鄉,陪伴母親,相依小妹。”英雄正在心中思想,忽見幾個好漢,手執短刀趕將進來。金臺便虎目圓睜,立起來,正要動問,高三保背了金臺,叫聲:“兄弟們,金二哥在這裏了。快快殺他娘出去。”衆英雄多道:“殺啊!”金臺喊道:“休得如此!可知王法麼?”高三保道:“奸臣害你,沒有什麼王法了。走,走,走!”便背了金臺殺出監門。姚龍唬得遍身發抖,開口不出,立刻去稟本官。孫爺唬得魂飛魄散,吩咐去調兵追捉,火速莫遲。列位,此時已是半夜三更,大家睡熟的了。傳起衙役,來營中,點起兵來已經四更時分了。高三保等救了金臺,早已出城。城外衆英雄會合一處,下船渡江,竟往孟家莊去了。何其一夜不眠,暗中打聽分明,只做不知,回家說與大娘知道。大娘倒喫了一驚,說道:“他們不怕王法的,膽大如天,做這等事體,雖然救了金臺去,只怕六尺之軀,沒有藏處呢。”何其道:“你道他們沒有藏處,你不知可到孟家莊去的。”大娘道:“官人,孟家莊雖可安身,卻是烏雲遮日,埋沒了終身。金臺今生總不得見萱堂的了,與你師誼情切,你豈忍袖手旁觀。須當極力相勸,令伊別處去安身的好。”何其道:“娘子,我與你閉門不看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富貴窮苦,皆有天命,無可挽回。”丟下何其夫婦談論,且說官兵追趕。未知追到何處方住,要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江家莊英雄敘會 金鑾殿柴信彈奸

    講到官兵追出了城關,街坊寂靜,雞犬無聲。東一條路,西一條路,路道甚多,不知那一條路上去的。只得分兵四散,各處追拿,沒有一些形跡。因孟家莊上有大盜張蛟存頓,諒他們決不去的。其實卻卻在這個所在。東方發白,衆兵回城,沒處追拿,仍歸隊伍。孫老爺親到監牢查點,一衆犯人,一名不少,單單不見了金臺。孫爺沒了主才,只得速備文書,申詳上憲。王寧只得回京,回覆澹臺惠。此話書中暫且撇開。

    原說金臺事到其間,只得聽他們,同到孟家莊上。衆人哈哈大笑,也有叫金二哥,也有叫金小弟。如今是活得成的了。金臺答道:“爲人禍福由命,死活憑天判斷,誰要你們前來做此不法之事?非但大家沒有出頭之日,而且連累地方官的前程,如何使得?”衆人道:“咿咿哈哈的,說什麼連累地方官!這樁事通是那瘟知縣聽信了澹臺惠,要將你點落監牢,因此我們同心合膽,商議把你提出了地網天羅。”金臺道:“住,住,住了。你們怎生知道孫昭要將我點落?”答道:“呵呵呵,千虧萬虧,虧了那禁子潘恩前來通信。已經動出病呈,只在來日晚間就要斷送你的性命了。”金臺道:“嚇,有這等事麼?可惱,可惱。”便二目圓睜,罵道:“狗官,奸臣與我有仇,你與金臺有什麼冤仇呢?爲何不等京詳轉,要把俺家點落在監?”一衆英雄多說:“只要活了性命就是了。”金臺又問:“這裏乃是張蛟存頓的所在,怎麼如今你們在此?那張蛟夫婦何在?”答道:“你還不知道麼,那張蛟是一個沒用的東西,被我們殺得夫婦雙死。”一面講話,一面高三保去把張蛟留下食物現現成成的烹庖,三十七人一同坐下,大家飲酒。飲酒之間,金臺說道:“這個地方不是我們安身之所,須要尋個地方存頓纔好。”張其說:“目下鎮江江員外家裏廣招天下英雄,結拜弟兄,好不有興。何不同去走遭。”貝州好漢聽說,把頭點了一點,說道:“若說起這江員外,我也曾在他家住過幾天,爲人忠厚,要兒子學拳拜我爲師。那日與他別了,至今尚在掛念他。如今到他家去,一定相留的。”衆人道:“你倒與他會過的,喫完了酒,收拾前去便了。”說說飲飲,時光已是四更。張蛟留下的金銀衣服錢米多被他們收拾完結,一齊搬下船去,許多什物傢伙一件不拿。金臺說:“但是何大哥那邊須要那位去知會一聲,免得他們夫妻掛念。”高三保說:“我是爲貝州上壽動身的,尤恐妻子在家懸望,列位竟往鎮江住下,我要回去走走,然後再來。”金臺說:“這是正經大事,必要回去的。”金臺道:“三哥做人細心,煩你去知會何大哥一聲。回府之後,可到鎮江江員外家盤桓盤桓。”高三保道:“一定來的。”那時,高三保藏了路費銀幾兩,別了衆人,浦大放船,送到江塘上岸,天色未明。高三保不去驚動何家,在着野處耽擱一回,等到天明再去會何其。

    且說浦大回船到了孟家莊上,鄭千說:“這個所在恐怕有人來做巢穴呢?放一把火燒掉了,免得後人之害。”衆人說:“講得有理。”大家動手去搬柴放火,然後一齊下船。那火燒到了天明未息,江塘上人見了鬧鬧吵吵。若是別處地方,自然有人前去救息,如今孟家莊上火燒,多說:“燒得好,燒得好。皇天保佑,一齊燒光。”連及地方官府只做不知。此言少表。

    不覺天色已明,高三保到了何家走進去,悄悄將言說了一遍。何其說:“你們真膽大。”高三保道:“哈哈哈,若不膽大,金臺有死無生。”閒講一回,喫了早膳,高三保辭別登程,何其送他程儀,高三保說:“足夠回家,不必費心。”別卻何其,忙忙上路,單身無伴,獨轉家庭。

    再說那鎮江江員外是個鉅富之人,只因從前聽了張鸞的說話,目下真主已出,何不招留好漢,買伏人心,日後幫扶真主,得了那本朝天下,大家富貴非凡。列位,這是妖言惑衆,聽不得的。那曉得江員外竟愚了,廣招天下英雄,結交四方豪傑,有了五百個,要在金山結拜,共扶真主。如今已有三百餘人,他的房室甚多,準千人也住得下,三百餘人什麼希罕。一日三餐多是大酒大肉,還要與他們銀錢使用,一心想了榮華富貴,每日揮金如土,並不可惜。常常思想金臺:他約我到了滄州就來的,孰知一去到今!原來不是真心。正在思想,忽然金臺來了。江員外大悅,出來迎接。見了這三十多人,便是一呆。江員外想道:“從前去的時節,只得張其、鄭千等幾個,如今多出許多來了,必定聞名到此,禮當一體留待。”隨即一個個見禮,挨次而坐,敘過寒溫,喫茶已畢。江員外問道:“二哥,從前分別之時,約我就來,何爲直到如今?一向耽擱何方?”金臺道:“員外,一言難盡。”那時就將滄州打擂臺被捉,解上東京,虧了楊元帥保舉,金殿打猴之事說起,一直說到劫牢逃走方住。“只爲我們衆弟兄無處安身,聞得員外廣招天下英雄,爲此同來投奔。不知員外可容納否?”員外道:“多是二哥的朋友,舍間儘可安身。但是粗茶淡飯,尤恐簡慢。”金臺道:“好說。啊,員外,我想你從前小心非常,爲何目下廣招天下英雄?”江員外就把張鸞的話說與金臺知道。貝州好漢正要開口,但見數十人走將進來。這些人多是江員外招留住下的,聞得貝州金臺在此,大家高興,多來相見。你也金二哥,我也金二哥,金臺卻不認得,拱拱手道:“列位請了。”他們多道:“啊呀呀,金二哥,金二哥,大家公禮!大家公禮!請啊,請啊。”衆人禮畢,團團坐下。各把家鄉名姓通過,然後說:“久仰二哥名望,嘗要一見,今朝有幸,此地相逢。”金臺聽說,哈哈笑道:“惶恐,惶恐。小可何能何德,感蒙衆位抬舉,倒叫金臺沒面了。”大衆同稱:“不敢。”言來語去,甚覺情濃。正說之間,湧進一班人來,足有八十開外,多是江員外招留住下的四方好漢,聞了金臺在此,也來相見。幸喜廳房寬大,桌椅甚多,故而存留得下。一個個通名道姓,略談世家,喫茶已過,隨即擺酒款待金臺,以爲接風之敬。又令幾個安僮收拾幾間精緻房間與金臺等三十七人居住。江員外因見金臺爲人甚好,故而耽擱了幾日,就將第四個兒子拜金臺爲師,習學拳頭。金臺用心教道,此話少表。貝州好漢堆積憂愁,常嘆道:咳,這樣人兒真沒趣,不如早些一死,心事多丟了。”江員外天天苦勸,一班好漢也是相勸。

    且說沈君懷領了竇虎之差,不分晝夜,趕到滄州橫海郡柴王千歲府求見柴王,呈上總兵的稟折,澹臺惠的假旨。柴王細細一觀,微微含笑,口內不言,心中思想:澹臺惠如今要倒運了。便吩咐:“來差回去覆命老爺,本藩自有主見,管教你家老爺無害便了。”沈君懷叩首道謝,上馬加鞭而去。離卻滄州橫海郡,曉行夜宿,迴轉淮安上覆竇爺。竇爺聽說,自是喜歡,把憂愁撇開。話文又要說,柴王也是深恨澹臺惠,只因不是言官,沒有主張。如今把柄拿牢,我就將此爲憑,去見帝王便了。若能扳倒了澹臺惠,勝比山岡除虎。那時柴王主意已定了,吩咐整備車馬,來日起程。這晚就在燈前寫就表章,次日喫了早膳,別了夫人,帶了八名家將,登車上路,竟往東京進發。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行了幾日,已到京中,文武各官多來迎接,接到金亭館驛,大家參見請安。首相澹臺惠問道:“今年並非朝覲之年,不知千歲到京何干?”柴王含笑答言:“雖非朝覲之年,因有國家大事,所以進京。”澹臺惠道:“但不知什麼國家大事?”柴王道:“哈哈哈,老太師,你好愚也。機密事體不可別人知道,故不用差官上本,本藩親自來的。此刻不便泄漏,來朝便曉。”澹臺惠不敢又問,只好點頭,暗自揣疑。想東想西,頭緒全無。想不到自家身上。不多時,便辭別歸家,且不提,一衆官員也多告退。單有楊元帥也在滿心疑惑,故而還陪千歲,動問因何到此,柴王也不明說,只說來朝總能得知。楊元帥也只好辭別回去。坐在堂前細想:他不明言,我焉曉得?且到來日自然水清見魚。

    書中一切閒文不表,講到次日五更時分,文武百官敘集朝房,多少文臣武將,先來問候柴王。柴王便與澹臺惠說:“本藩在此,有勞老太師奏聞萬歲。”澹臺惠:“這個自然。”萬歲臨朝,風飄異香。只聽得龍鳳鼓敲,景陽鍾撞,靜鞭三下,天子升殿。文武官員東西兩處分開站定,國戚王親恩賜平身,列在兩旁。聖上有旨:“文武各官,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澹臺惠道:“臣澹臺惠奏聞陛下。”天子道:“奏來。”澹臺惠道:“今有滄州橫海郡昌運王柴信,說有國家機密事,特來京面聖,現在午門宣候。”天子聽奏暗想道:滄州昌運王不宣而來,諒有要事。便傳旨來見。柴王千歲喜氣洋洋,就向正陽門走進來。到金鑾殿上拜請聖安,奏道:“臣滄州橫海郡襲封昌運王柴信見駕,願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道:“平身。”柴王道:“謝吾王萬歲。”天子道:“今非朝覲之年,御弟來京,有何事奏?”柴王道:“臣不奉聖宣,擅自來京,應得有罪。只因朝中奸佞弄權,瞞天作弊,屈害忠良。若無實據,臣亦不敢平空妄奏。國家有幸得獲真憑,特地來京見駕,伏維速速除去奸佞。”就把本章呈上去。旁邊老奸臣一呆,只爲日間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喫驚。奸臣一聞此奏,立在旁邊,滿身發抖,手冷如冰。且說萬歲細觀柴信奏本,又將憑據看明,立宣首相澹臺惠,下旨道:“朕道卿家是赤膽之臣,豈知暗行不法,假傳聖旨,去害良臣。如今你有何言?”奸臣伏倒金階,說道:“臣霑恩如海,一片丹心報國,那假旨微臣並不曾行。”天子聞奏,笑道:“難道柴王哄騙朕麼?現是你的親筆在此,你今拿去觀看。”澹臺惠一看,魂飛魄散。原來是淮安竇總兵求柴信奏的,懊悔不及,只得巧言抵賴。奏道:“伏惟聖上明鑑。臣三十餘年並無過失,那淮安竇虎想害微臣,伏乞差官提進京來,查問誰是誰非。”天子聞言大怒,喝叫:“拿下!發交學士包文正勘問分明,請旨定奪。”一聲:“領旨。”拿下奸臣,剝去衣冠,變爲犯人。包爺帶去奸黨,人人汗淋。天子降旨與柴王道:“御弟,今朝不必出京,耽擱幾天回去。”柴王答應,拜謝君恩。天子退朝,不必細表。

    百官走出午朝門,那良臣多說:“柴王好的,除去奸臣。”那奸黨俱恨柴信,大家着急。再說柴王千歲回到金亭館驛,旁邊衆公卿盡言:“奸相澹臺惠原不該假傳聖旨。若沒有義士劉興通信,竇總兵已做刀頭人了。如今發與包公審問,奸臣總活不成了。”柴王含笑說道:“總是奸臣惡貫滿盈,所以他不差別個,剛差劉興。這是天網恢恢,應得敗露。”衆人聽了均稱“原是”。柴千歲吩咐兩名家將,速將八名假差解送包爺收管候審。卻好包大人打發張龍、趙虎前來提取八人,柴王家將交代分明,張龍、趙虎帶轉衙門。包爺立刻坐堂聽審,威風凜凜,森嚴得緊,軍牢帶上犯官。此刻奸臣好生膽寒,硬着頭皮跪下。龍圖學士問道:“你與竇虎有何冤仇,害彼殘生,假傳聖旨。難道你不知是有欺君之罪?難道你不曉律法森嚴?所作所爲今已敗露,你再有何辯?”奸臣道:“大人,冤枉的。這是柴王要害犯官,與竇虎通同一連,捏造這憑據,上達天顏。”包爺道:“胡說,那詔是你做的,怎麼倒說竇虎、柴王一黨通連害你麼?”奸臣道:“大人啊,若說假詔,人人可造,實是他們通同捏造,並不是犯官做的。”包爺道:“好利口,那假詔不是你造的,難道劉興也不是你差的麼?”奸臣道:“並不是犯官差的。”包爺道:“好鐵口光牙,原像個掌朝首相。”吩咐把張松、李德、王永、朱奎、趙昌、沈太、畢茂、韓禧一齊帶上來。皁役答應一聲,登時帶上八人來。澹臺惠看了,頓覺一呆,口內不言,心內想道:好好一樁美事,多是劉興狗才,如今事已弄穿,叫我如何抵賴?猶如小鹿胸前撞,滿心着急。要知金山結義細情,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澹臺惠西郊正法 王禪祖仙洞指迷

    話說澹臺惠滿心着急,頓口無言。包爺問道:“這八個人難道也不是你差去的麼?”奸臣道:“原不是犯官差去的。”包公便問張松等八人:“你們到底是澹臺惠差去的呢,還是竇總兵賄囑你們的?本府臺下須要老實供明,若敢以直爲曲,以假作真,本府鋼刀利害。你們可知道麼?”張松、李德膽魂俱消,王永、朱奎心內焦灼,沈太、趙昌滿身發抖,韓禧、畢茂面如土色,久知包文正鐵面無私,大家懼怕,憑你什麼王親國戚,駙馬公侯,犯了法他總不饒。我們若不招認,恐怕八條性命盡要勾消的呢!不好,不好。我們性命要緊,老實說了,決沒有死罪的。主意已定,一齊多叫:“大老爺,小人們實是太師爺差遣的。”包爺道:“差你們到那裏去呢?”答道:“差小人們跟隨劉興,扮了差官,假奉聖旨,前往淮安去要殺總兵。不想劉興反去通信,故把小人們拿下的。實是奉公差遣,不幹小人們之事的。”包爺道:“澹臺惠,你可聽見的麼?八個人八張嘴,多說是你差去的。如今還有何辯呢?”奸臣此刻戰戰兢兢,頭也不抬,也知包公鐵面,故而滿心着急,欲要抵賴,又難以抵賴,只得招明求道:“大人須念同朝爲官,求開恩典。”包爺道:“這句話也是混帳了。那淮安軍犯林和,怎麼說是金臺呢?”奸臣道:“大人啊,這是奉旨改名的。”包爺道:“爲何改起名來?”奸臣道:“那金臺本有大罪在身,只因金殿上打死了安南國難邦石猴,聖上赦了他的大罪,問軍三年,三年無故,然後封官。實是聖上的主意,將他改做林和的。”包爺道:“本府想那金臺,打死了難邦石猴,已是有功無罪之人了。從前聖上封他官職,統是你奸臣巧言說他罪大功小,應該充軍三年。就是問他個軍罪也就罷了,怎麼別處地方不問,單單發配到淮安去呢?明要竇虎把那金臺殺威棍下送其性命。你怪竇虎不將金臺打死,故要害他性命,可是這個緣故麼?”奸臣道:“大人啊,犯官沒有此事的口虐。”包爺道:“胡說!你看照膽臺,如同秋水;判冤斷枉,絲毫無差,假真一辨能知。可記得狸貓換主,本府如何審清,豈但這些小事!你若不招,休要怪那生銅夾棍是不留情的。”

    列位,若講包大老爺堂上原是比衆不同的,悉聽三頭六臂好漢到了法堂之上,總是膽寒的。澹臺惠想:這個包黑子惹他不得的,若不招明,多喫些苦,喫了些苦免不得原要招的。到不如不喫苦而招,便宜得多了。主意已定,叫聲:“大人,正是這個緣故。”包爺道:“哼哼哼,你一個掌朝宰相,幹得好事!”奸臣道:“只求大人念在同朝之誼,格外開恩。”包爺吩咐把人犯九人一併收入天牢。答應一聲,將九名人犯上了刑具,收入天牢,不必多言。包相退堂,暗自歡喜。來朝覆旨:“澹臺惠照例斬首,張松等徒罪。”天子准奏:“就是卿爲監斬官便了。”包爺領旨,退出午門,迴轉府第。登時傳令,天牢內提出澹臺惠,洗剝衣衫,捆綁起來。這叫上天無路,入地難鑽。包公押赴西郊,轟動滿城百姓多來觀看。到午時三刻開刀,奸臣身首兩處。衆人談論,盡說包公法令森嚴。澹府家人個個下淚,夫人啼哭不休:“啊唷,包拯阿包拯,我家相公雖只自己差了些,老包拯太覺無情了。問他一個活罪何妨之有?嚇,全不念同朝情分,絕他性命,好不應該。且看你永遠太平無過。且看你子孫永做本朝忠臣!”夫人痛哭多時,吩咐四個家丁備棺,把屍成殮,空地停留,焚化紙陌。包公委實無情,打發趙虎、張龍押解棺木,澹家下人隨同回去。一言交代,不再多表。

    且說嘉□天子傳旨:“即着武英殿大學士龐洪補受澹臺惠之缺。竇虎不該擅放軍犯,惹降二級。”列位,那龐洪乃是龐貴妃的父親,也是一個大奸大惡之人。若問龐洪怎樣作爲?一言難盡。若說竇老爺只做得一個總兵官,扳倒一位當朝宰相,真是出乎其類的了。莫說降他二級,就叫他不必做官也快活得緊的了。龍圖閣學士欣喜非凡,就將張松等八人定了地方,發配充徒。此話不必細表。

    再說柴王千歲在着東京耽擱了幾日,辭駕而回。萬歲爺賜他幾樣玩物,各官備酒餞行,迴轉滄州,得意非常。且說王寧那日回到東京,澹臺惠早已殺過的了。投奔無門,只得投在五軍都督周爺手下做個家將。稟知大盜劫軍之事,那位周老爺一則也是奸臣,二隻金臺打死了他的兒子周通,豈不痛恨金臺?如今有此劫牢一事,怎肯放鬆?悄悄然到國丈府中將言通達。國丈聽罷搖搖手叫聲:“都督不必心焦,且等達部文書到來,自然我去出奏,行文各處,拿捉便了。”周爺回府過了兩三朝,報劫監牢文書到來,國丈龐洪忙忙啓奏,嘉□天子自言道:“朕想金臺從前犯了彌天大罪,死有餘辜,以後打死了石猴,赦他前罪,只得軍罪三年,三年無過。給他一個官職。那知到配不久,又犯出事來了。”便問國丈應該如何處置,速即奏來。龐洪道:“臣啓萬歲!那金臺前罪難寬,幸得打掉石猴,聖恩浩蕩,定他三年軍罪。他不安本分,打死周通,理該砍頭。如今羽黨劫牢,老臣甚爲憂悶,此乃國家大患,斷不可留,伏維降旨頒行天下,嚴捉金臺,逐戶搜捕。若捉得金臺,羽黨何難捉拿乎!”天子准奏。國丈三呼謝恩。那時萬歲爺降旨一道,龐國丈領了旨意,頒行天下。各府各縣一應地方,嚴拿首犯金臺,好不緊急。列位,只爲金臺的名聲大得緊了,所以到處地方上的人,以及公門中的差役,多是喜歡他的。好像約會一般,多不認真辦理。

    其時金臺在着江員外家,聞了這個消息,好不煩悶。一衆弟兄大家解勸:“不必心焦,住在這個地方,有我們衆人幫助。若有人來拿你,叫他送了性命回去。怕他怎麼?”金臺聽說,搖搖手道:“列位,我並非貪這殘生。”衆弟兄呵呵笑道:“什麼大事,有這樣大罪,再也不到這個田地的。二哥且自放心。”金臺道:“列位,只算到這田地卻也不妨。”多道:“這便心焦他怎麼?”金臺道:“啊呀列位,我是千不擾,萬不憂,只憂家中老母,數年不見,朝朝夜夜掛心。目下多蒙衆位弟兄救我,那朝廷怎肯幹休?行文天下,取我首級。還恐怕到貝州去捉拿家眷,更加憂愁。若說我的妻子,乃是丈夫連累他的,倒也罷了。苦只苦兒子累娘,真正不孝。可把我骨頭磨粉,皮肉煎油,想到了這個地位,猶如亂箭鑽心,恨不得插翅飛到貝州。”衆弟兄道:“你要回去有何難處?但是回到家中仍是沒用的。”金臺道:“列位啊,我若回去見見母親妻子之面,講講別後之言,大家放心了,尋一個雞犬不聞的所在,與我母親、妻子,做個安身之處,縱有官兵也難捉拿。那時,海角天涯、五湖四海,任俺行走,悉聽官差拿了俺去,就把我粉身碎骨也甘心的了。”大衆聽言多多起敬,說道:“二哥真是孝子。”江員外接口說道:“既要回家,容易得緊。易服改名,同了幾個弟兄,一行保護上路,回家見母。但是不可耽擱,早些安頓他們,舍下必須早早趕來。你是英雄榜上打頭之人。”列位,你道何爲英雄榜?原來那位江員外招集英雄,結拜朋友,人數衆多,故而立榜書名。自家做了個總頭,貝州金臺列了頭名。其餘朋友來一個,寫一個;先來先寫,遲到遲書。榜上有名的,多是英雄,故名英雄榜。只要等足了五百英雄,然後定了日期,在於金山結義。此是後話,不必講他。江員外勸金臺回家一次,安頓婆媳二人,免得旦夕不安。不可停留玩耍,早些回來。張其問道:“那幾個朋友同去走遭?”衆人正要接口,金臺搖頭答道:“我若同了人去,覺得礙手礙腳,不便不當。況且我的走路快,朋友們隨我不上。我若顧了朋友們,自己走路又覺不爽快。可不勞朋友弟兄們,且待我獨自回家便了。”衆人只得從他。江員外就去看日,擺酒款待金臺,叮囑速去速回。衆好漢同聲說道:“金二哥回家不可久留,速速就來,免得我們衆人懸望。”金臺應道:“我到家鄉少只十天,多隻半月就來。列位不必掛念。”江員外取銀五百兩送與金臺爲安家之費。金臺收拾好了,辭別衆人。大家相送一程方纔迴轉江家擔擱。

    金臺別了衆人,灑開大步,一頭行走,一頭想道:“我今轉家見一見孃親,好不心快。再看看那維揚小妹,將他們安頓好了,免得婆媳雙雙受災。完了這樁心事之後,悉聽誰人拿了我去,憑他什麼罪名處死了,我總是死而無怨的了。”天色尚早,不免趲路,走啊走,恨不得立時立刻到家。又只見太陽西去,行人不多,少停,皓月如燈透出來了。如若是過了十五十六這個時候,就沒有月亮。其日乃是十四,正是日去月來的時候了。那時金二爺尋個鋪子,喫了晚飯,又走了二十里光景,見個石坡,是個曠野的所在。聽得背後高聲嚷道:“貝州金臺不要走,我們來拿你了啊。”金臺也不驚慌,住步回頭觀看。但聞人聲,不見其人。又聽得前邊叫:“捉金臺啊!拿金臺阿!不要放走了金臺啊!”金臺想呀,不在後邊,又像在前面。要捉就捉,何必唬我?便停步看前面是什麼人。又聽得左首叫拿,右邊叫捉,人總不見。金臺一想:“到底什麼緣故呢?咳,不要理他,我且趲行前去。”剛剛動腳,大風樸面,跳出一隻斑斕虎來,望着金臺撲來。貝州好漢喝聲:“逆畜!休得無禮。”便提起拳頭就打。那知大蟲全不懼怯。若是凡虎呢,自然要被金臺打死的。這個大蟲乃是王禪老祖打發來的,所以金臺打他不退,反招大蟲馱了就走,一直馱到了雲夢山鬼谷仙師面前繳令。

    列位,只因那晚王禪老祖打坐蒲團。忽然心血來朝,掐指一算,方知金臺乃是上界天巧星轉世。目下雖然浪蕩,日後乃是宋朝的樑棟。如今迴轉家鄉,必同王則興兵造反,身爲叛逆,非但不能榮宗耀祖,而且反要殺身夷族了。故把階前一石變爲猛虎,把那金臺馱到鬼谷跟前繳令,虎仍變石,原歸舊處。金臺此刻倒有些膽怯,週迴一看,隨即說道:“這裏什麼所在阿?”王禪老祖道:“金臺,你可認得我麼?”貝州俠士看是一個道人打坐在蒲團上,道骨仙風,全無俗態,生成鶴髮童顏,必然是個修仙的。但不知他在此修行有多少年數了。思想一回,叉手道:“金臺從不到此,未曾與道長相認,不知道長何名?”答道:“我乃王禪老祖是也。只爲方纔心血來潮,我就推算陰陽,知你也不過爲母在家丟不下去,那未婚妻子更難拋撇,故而轉家的。”金臺聽說稱“是”。鬼谷仙師道:“金臺,你卻不可回去的好。”金臺道:“爲何呢?”老祖道:“你從前聽了張鸞說話,說什麼又有真主治世,叫你當心幫助新君,得取本朝天下。這些說話多是妖言。聽了妖言,心就偏了。可曉得本朝一統江山,社稷平安,你是個烈烈轟轟男子漢,揚名四海,切不可聽信妖言,金山結義。如今不必回家,信我言,後來榮宗耀祖,母子團圓。”金臺聽到其間,叫聲:“仙師在上,那張鸞、聖姑姑的說話,原像有些妖氣,我就不聽他便了。但是久別慈親,故而今要轉家,怎叫我不可回去呢?”老祖道:“但是你回去,張鸞、聖姑姑們先在貝州了。你雖說妖言不聽,只怕妖言入耳,又改其心。身不由主,必然弄出大事來了。況且你母子相會還有幾年,更兼你母有螟蛉子,當心承值,甚爲安寧。你若如今必要回去,好像黃金變鐵,好人爲惡。我良言囑你,須聽信。”金臺聽了王禪的話,低頭“喏喏”答應,叫道:“仙師承蒙指教,金臺怎敢不遵,但叫我立身無地,何方去呢?外府他州又無至親。”未知鬼谷如何回答,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胡永兒情迷王則 聖姑姑煽惑人心

    講到金臺聽了王禪的話,愁無安身之所。老祖道:“咳,虧你講出這句話來。自古男兒志在四方,那一個所在不是你存身之所麼。”金臺道:“是是是,弟子講差了,就此拜別。”老祖道:“不消了,我有話你須記牢:只要等你打勝了郝龍,你災難就滿了。”金臺道:“曉得。”那時,鬼谷仙師原把階前這石變成一虎,即令金臺坐在背上,一陣風來,人虎凌空而去,不上兩個時辰已到老所在了。大蟲住步,等金臺跨了下來,大蟲回山覆旨,不必細講。此時只得四更時候,金臺立定身軀想道:“我抵莊轉家,那曉得鬼谷仙師說我回家又要聽信妖言,我一向怎麼聽了張鸞、聖姑姑話說,什麼目今真主降世,叫我幫扶他奪天下。如今聽了仙師的話,才曉得從前多是妖言。那王禪老祖是神仙,理當謹記,後來好做本朝的官。他說我的母親有螟蛉,又好過光陰,不知吾母把何人爲繼子,莫不是將王則作爲螟蛉了?既然難以回家,只好且在江湖上度幾春了。”金臺聽了鬼谷之言,不轉家鄉,亦不到江員外家去。若說貝州金臺周遊天下,原曾打過七十二個擂臺。唱書先生在書場上唱呢,多打一個擂臺,多唱一日書,多趁幾個錢,自然沒有盡期唱了去了。如今說本上邊若要打完七十二個擂臺,一隻來說的費力,二隻來看的人惹厭,三隻來多費紙張,浩繁得緊,只好一言交代,不及細講了。金臺到處爲家,無拘無束,見一個擂臺,打一個,勝一個。故而名聲越大了。

    再談金母在家日日思兒,常常兩眼含淚。幸虧大妹賢能,苦進良言解勸。又虧了馬榮爲人極好,如比親生一樣。又虧王則、楊豹常來看望解勸。那一日,金母正在心焦,忽然王則來了,叫聲:“伯母,二弟在江西有數十英雄劫牢救出來,已經逃到他處去了,如今有旨意下來,畫影圖形拿捉衆人。貝州昨日到的文書,故而小侄特來通信。”金母聽說,叫聲:“賢侄,我兒有罪於身,如今又是劫監,豈不是火上添油,罪又深了?萬一在他方拿住,仍然性命難保。”王則道:“啊,伯母,吉人自有天相,那裏慮得這許多嚇?活得一年好一年,這是二弟爲人非比尋常,況且他朋友弟兄極多,何方不可去呢?母子終有相會日期,骨肉團圓,閤家歡喜。侄兒不得多耽擱,就要到衙門了。”便帶上大門,匆匆走到州前伺候。本官坐堂完畢,同朋友說道:“啊夥計,我想金臺這個人真不好好的。在着本衙做做馬快,趁幾個錢,養養母親,快快活活的過了日子,豈不是好?要在外邊七顛八倒,做這些什麼勾當嚇。離鄉已久,丟下家中,如今未知逃在何方。本官昨日面諭我道:『捉住金臺者重賞紋銀五百,有人賄放金臺者一體收監問罪。』”夥計道:“哥啊,本官呢,承上而下,不得不如此吩咐。我想金臺目下不落海,定歸人所不到之地,躲得乾乾淨淨的了,決不回來的,只好丟在旁邊。王頭兒與他又是好友,我們何必做難人呢?”王則道:“是啊,夥計說得有理。多少役人,大家多是一心,陽奉陰違,不去上緊拿捉。”列位,若講王則,乃是貝州一個馬快頭兒,做人能幹,而且見識高廣,在朋友面上再不刻薄,總寬厚幾分。別的衙役有了什麼疑難公事辦理不來,總要問王則,王則再不冷看,怎長怎短提撥分明,一辦就妥。所以在衙門內,百餘人多是奉承王則的。只要王頭兒說了,無有不依的。就是這些人做生涯的,也把王則十分叫好。所以貝州一郡,“王則”兩字普普有名的。

    那日,王則伺候本官早堂過了,空閒無事,一個人打從衙門西首信步而行,看看野景,玩耍玩耍。不知不覺走了一里多路,那地名叫火義街,只見準百多人打成一個圈子,你說希奇,我說吒異。王則一想,又是變戲法的。不免上前一看便知分曉。便走過來,見一個少年女子,年紀不過十八九歲,俊俏身材,尖尖嫩手,三寸金蓮,容貌極美,宛然仙子下降,實則就是胡永兒。王則頓然呆想道:婦人我也曾見過多多少少,從不曾見這樣天姿的美女。又見這些閒人你一句我一言,多稱:“奇怪,泥蠟燭多能着火,這也有趣得緊了。”這旁邊一人混名叫曬乾死虼蜢,一隻手搭在水浸螳螂的肩上,輕輕說道:“兄弟,這個小娘真好。不知肯做生意否?”答道:“阿哥,他若肯做生意,你要那木盡?”死虼蜢道:“與他睡覺。”水浸螳螂道:“勿要罨勿清。”這位姑娘雖只年輕,但看他非常正經,並無一點油氣。又聽得嬌滴滴叫聲:“列位大爺們,燭兒雖是泥做,比着油澆的又明呢,只賣六錢一對,價錢不貴。”看客多道:“勿信,勿信。泥蠟燭那裏能點?哄錢生意,勿來上你的當。”永兒道:“啊,大爺,你若不信就去取個火來,當面點與你看。如若點不着,一齊打掉了,不要你賠。”一人道:“如此,待我去拿火來。”那人去不多時,火兒取到。胡永兒五指尖尖取了蠟燭,含笑點火。“大爺你看如何?”那人道:“咿哈哈哈,當真點得着火,比油澆更亮。大家買,大家買,勿買勿是人。咋咋咋,銅錢,銅錢。”一人道:“先是我來,先是我來。”那些人多是你要先,我要先,大家爭買爭付銅錢。三個錢一枝,五個錢一對。只得兩個時辰,登時賣得乾乾淨淨。燭店之中多氣壞了,一日不曾發利市,人人恨這女人。那時胡永兒準百條泥燭已經賣完,人皆散去,單留王則一人呆呆立定。有一句古話說道:色不迷人人自迷。王則想道:不知這位姣娘住在那裏?不知他家中可有親人在否?又不知他家中可有弟兄?也罷,我只得今朝老臉上前問問便知了。主意已定,笑微微道:“啊,小娘子,泥燭焉能點火?莫不是騙人錢鈔麼?”小狐狸口中不說,暗思道:“母親叫我尋王則,借賣燭爲由在此耽擱,卻卻今朝遇見了。難道與他真是夫妻?”便怪眼睃睃,把王則一看,引得他三魂六魄高飛雲霄。列位,講到妖怪,原不是好惹的東西。那王則本來是個光明男子,今日見了永兒之面就有幾分留戀。又被永兒這雙俏眼一連幾睃,王則心中已有幾分胡思亂想,口角流涎,面如火熱。永兒嬌滴滴聲音叫聲:“客人啊,我並非泥貨哄錢,只爲從前曾遇仙人,曾將妙法傳授。還有諸般妙法呢,只因母親年老,哥哥殘疾,度日如年,苦不可言。故而奴家無計可施,只得舍着臉兒到着這裏賣燭趁錢,拿到家中去度日。客官休得多疑,實不是騙人錢鈔的。”王則道:“原來小娘子曾遇仙家傳授妙法,故而能將泥變燭,卑人不知其細,失言唐突,望勿見罪。”永兒道:“好說。”王則道:“但不知小娘子上姓?”答道:“奴家姓胡。”王則道:“住在那裏?”答道:“客官休得問我,日後自然知道的。”就把賣下燭錢收在籃中,立起來,正正衣衫。臨行之時又將怪眼把王則一睃,慢步轉彎去了。此番王則心迷了,欲要與他說話,猶恐旁人見了不雅。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也罷,不免待我遠遠的隨他上去,認明瞭他的家下,再取入門之法。他說家中貧苦,我就花費幾兩銀子,何妨之有嚇。王則爲人正經,婦人面上一些不關心的。今朝見了妖精,變得如此貧色,便悄悄隨他走去。那永兒明知王則跟在後邊,便把真言念動。頃刻之間,一陣風來,塵埃飛起,王則眼多閉了。少停風過,睜睛一看,訝道:“好好的官街大路,爲什麼那間是荒郊野地了?你看高山密密層層,奇峯怪石如龍如虎,但見走獸成羣,不見一人。不好了,不好了,走差了路了。不免迴轉去尋條大路而行便了。”正要回身,只見俏佳人叫道:“你是男人,我是女子,男人隨女子好不應該。若再前去,只怕老虎要喫人的。”王則道:“小娘子,原是卑人差了。望乞指引卑人一條歸路纔好。”永兒道:“客官既到此間,且到奴家少坐片時,然後回去。”王則道:“小娘子的府上在於何處?”答道:“喏,就在前邊,不多路了。這裏來。”王則道:“是,來了。”一人一妖,向前行去。到了一個莊子上,永兒立定,把手招招道:“客官,這裏是了。”走進門來,王則道:“這裏就是府上麼?”但見一所大的房屋。方纔他說家中窘極不堪,看起來倒像個有田有產的富戶。走進裏邊,見一位年老婆婆走出來,春風滿面,笑道:“啊,王則,你看我是什麼人呀?”王則定睛一看,搓搓手道:“呀,我道是誰,原來就是我乾孃。”

    列位,只因從前有個賈清風把姑姑認做乾孃,賈清風爲了永兒染成一病而亡,借了王則的屍首還陽,此時就叫王則。這段緣故多正本《平妖傳》內詳敘的。如今《金臺傳》正本略將王則之事摘敘一段,故而不及細講。列位,要知王則、永兒細底,但看《平妖傳》正本就明白了。那時王則啓口叫道:“乾孃,想我前生爲了賢妹病成相思,一命嗚呼,全虧借屍還陽,今朝又得重見乾孃。”老婆婆道:“唔,姻緣前定。我的女兒尚在,今朝配你做妻,免得又是一命。如今不必住衙門中,去打點做君王罷。”王則聽說,叫聲:“乾孃,這些說話,太覺荒唐。我是個平民,不必妄想。”老婆婆道:“你若不聽我言,好好的一樁大事不得成功了。我會算陰陽,宋朝氣數將盡,早些打點罷。”王則道:“乾孃,怎奈我單身獨馬,焉能做君王呢?”老婆婆道:“你道沒有人助你麼?你的朋友金臺,我也早已與他說過的了。他的朋友甚多,目下鎮江江員外家,立下英雄榜,廣招天下英雄,金山結義。你若舉動,就有英雄好漢來併力同心幫你。若說沒有人馬,我早以整備在此的了。你若不信,啊,女兒,你且把百萬人馬試與他看看。”永兒應聲:“曉得。”那小狐狸變化無窮,便取出兩個小葫蘆來,那葫蘆裏面多是黃豆,念動真言,書幾道符,就將黃豆一齊撇開。頃刻之間,一陣大風,週迴就是百萬人馬了。王則一見,肉麻骨酥,叫聲:“賢妹快些收拾了。”胡永兒一齊收拾,一卒一兵多不見。王則看看聖姑姑,聖姑姑啓口問道:“如何?”王則道:“乾孃,這是賢妹妙法無窮。”聖姑姑道:“如今信服的了?”王則道:“信服的了。”聖姑姑道:“衆英雄在金山結義,一面撒豆成兵,真正容易。我母女二人法術多高,並且張鸞、左蹺也有神通,兵馬衆多,糧草富足,何愁大事不成呢?”王則聽說,想道:“記得今年端午節,有一個化緣道士到我家中,自稱松雲道長,叫我門前的地穴休要填塞,省得阻住龍氣。那地潭乃是金龍穴,不日就能登基。我道他隨口胡言,故而並不介意。今日干娘說的話與松雲相同,莫非我命中應得爲帝,因此相逢賢妹乾孃?”便叫聲:“乾孃啊,乾兒若得爲了天子,賢妹做正宮便了”聖姑姑聽說,笑道:“今日良辰,沒有衝犯,就安排與你成親,省得又害相思病。”王則道:“是,多謝乾孃。”聖姑姑道:“女兒裏邊去。”永兒道:“曉得。”母女雙雙走進。再談王則坐在廳前,想道:“我看妹子容貌,從前爲他染了病,一命歸天。如今借屍還陽重會,算來好一段巧姻緣。我若與他兩下爲了夫婦,果然登位,乾孃恩德真是不小。哈哈哈,方纔看妹子撒豆成兵的法術,好生利害。片刻之間,兵成百萬,神通廣大,誰能及得?想我王則,有這座靠山,何愁大事不成也!”想到其間,心中大悅。只見一個蹺腳和尚含笑走到王則面前,口稱“萬歲”,連忙跪下。王則立起來問道:“你這和尚,叫甚名字?”答道:“臣僧名喚左蹺,聖姑姑就是我的母親,胡永兒是我的妹子。”王則道:“嚇,如此說來,你是國舅了。國舅平身。”左蹺道:“謝吾王萬歲!萬萬歲!”左蹺朝見完畢,又見張鸞到。要知王則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紫陽莊妖狐弄術 貝州城楊豹受刑

    講到王則在紫陽莊被聖姑姑母女二人妖言迷惑,正在堂前同左蹺說話,張鸞從外進來,“無量壽佛!貧僧不知真主在此,接駕來遲,伏乞主公恩赦。”王則道:“你這道人面善得極啊。”答道:“貧道張鸞,道號松雲,今歲端陽日曾遇主公。目下主公要奪本朝天下,有何難事,貧道丹心相助便了。”王則道:“嚇,原來張鸞就是松雲,松雲就是張鸞。賜你平身。”松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便立在西邊,左蹺立在東邊,早有小狐狸變了使者,獻過香茗,然後排宴。這些酒乃是聖姑姑作法,有五鬼搬運來的。王則面南背北而坐,左蹺、張鸞兩邊陪宴。飲酒之間,王則動問左蹺的話,一個冒稱陳摶老祖的徒弟,一個混稱鬼谷仙師的門人,盡皆法力無窮,同來幫助主公,共成大事。王則又問:“應在何時起首?”二人回稱:“應在八月中秋,黃道大吉之日舉動無妨。”王則聽說,笑道:“全仗二位卿家幫助。”左蹺、張鸞領旨。再說聖姑姑作法畫符,召了許多鬼怪妖精,多是魚蛇龜鱉、豬犬蟲蛤、蜈蚣蝦蟹精等類,有百餘個,多來伺候。老妖狐狸雌的扮作婦女丫環,雄的扮作僕從賓相,居然肩披紅綢,堂前結綵,掛燈簇綻的,絨氈地上鋪着,紅燭輝煌,清奇笙歌。那酒肆之中真倒運,不見了好幾桌菜蔬,多被五鬼一齊搬去,形跡全無。其日正是七月初七,穿針乞巧之日。日落西山,月明照頂,好天氣也。老怪呼僮伺候帝主,香湯沐浴,更換衣裳,看在黃昏戌時成婚。賓相吟詩唱禮拜堂,王則、永兒交拜完畢,一雙紅燈引進新郎。列位,若講王則是個天子,此時永兒該行君臣之禮,怎麼就是這等夫妻交拜呢?一則來未曾舉動,二則來王則奪天下全仗母女雙雙出力,方能大事可成,做王帝要靠妻子的。所以不行君臣之禮,竟是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原要合巹,交杯,坐牀,殺帳,與這些大概成親的規矩一些不錯。一怪一人,共枕同牀,倒鳳顛鸞,無限歡樂,翻翻覆覆,甚是多情。不說永兒、王則成親,先把那外面閒文交清。那左蹺、張鸞一同喫酒,直飲到三更月西,左蹺道:“松雲長老請睡罷。”張鸞道:“李法師且再喫幾杯。”左蹺道:“使不得,我與你多要幫扶真主,共成大事的。不可貪杯,恐防酒誤。”張鸞聽說稱“是”,即便停杯喫飯。丟開了左蹺、張鸞的說話,且講聖姑姑把些剩酒殘餚散與五鬼雜怪喫了,不許回去,留在這裏聽用差遣。王則、永兒十分恩愛,同行同坐,同喫同眠,歡樂無窮,那裏還記得回去麼!

    光陰迅速,他娘在家中眼望欲穿。初七早晨,出門到衙門中去,如今忽又中元節了,爲甚還不轉家?未曉耽擱何方。但我兒素不貪色,必非爲色牽住身體。莫不是朋友人家留住了嚇?是了,必定官府有什麼差使打發他外邊去了嚇。且住,若有差使,應該來與做娘說明,爲什麼行李路銀一些不帶?決不爲此,必然另有緣故。忽然楊豹走來問道:“啊,伯母,到底大哥什麼意思?初七清晨到縣前之後,絕腳不來,真正可笑。算來已有廿多天了。本官連日傳喚,今日當堂出了風火籤,必要鎖捉大哥回話。我是奉公差遣,不敢遲延。”王母道:“啊嚇,侄兒,老身只爲孩兒初七出門,至今沒有回來,日日倚門而望,望得老身眼多花了。”楊豹道:“嚇嚇嚇,大哥初七出門,至今沒有回來?”王母道:“正是。”楊豹道:“啊嚇,這又奇了。那裏去了呢?”答道:“不知去向呀。故而我日夜心焦,丟不下去。千思萬想,總想不出。”楊豹道:“那日大哥出門的時節,可有什麼話講?”答道:“只說伺候官府,並沒有一句別的說話口虐。”楊豹道:“好奇怪,那裏去了呢?那日大哥倏忽之間不見,好叫我難猜難度。”王母道:“侄兒,老身倒要勞你各處地方尋找,若見了我兒,須叫他速速歸家。”楊豹道:“是,曉得。我若找不着大哥,大哥先到家裏,叫他就到衙門。”王母道:“這個然也。”楊豹心中滿腹疑團,不見王則,好生希奇。又到金家來問,也說初七之後不曾來過。只道事多忙亂,直到馬熊說起,方知底細。

    講到楊豹那時初到時節,全虧王則提拔起來的。他的年紀大如王則,只因衙門中大衆叫王頭兒王大哥,楊豹叫不得別的,只得隨衆也叫王大哥。如今他急得一張藍面起出紅班來了,顏色像紫檀一般,頓足捶胸,非常着惱。嘆道:“啊呀,大哥啊,我與你朝朝見面,天天相會,有事同商,有話共談,宛然同胞手足,從無口角。爲什麼忽然不見了呢?大哥啊,若是你要到那裏去,也須告假稟官,今朝不出簽了。伯母也須說明,省得望眼欲穿。怎麼一人多不曉得?廿多天並無消息,如今叫我何方去找?怎能去答本官?公事未完,誰能接辦?”那時,楊豹各處找尋王則,又是幾天,並無蹤跡。衙門前衆朋友那一個不稱奇怪。有的說:“敢是迷戀煙花。”就到婊子家一處處查問。多說:“不到。”有的說:“莫非喫酒醉了,失足落河身死?”就到有水的所在,一處處打撈,也是沒有。叫聲啊啊的評論,到底不知怎樣了。等至八月初上,仍無消息。本官那日傳楊豹進去。楊豹真正沒奈何,硬着頭皮去見知州:“老爺在上,小人楊豹叩頭。”官道:“該死的狗才,本州島差你鎖拿王則,怎麼一連幾日,非但沒有王則,而且連你自己多不見了?不知你們在着外邊弄什麼鬼嚇?”楊豹道:“老爺,那日吩咐小的,小的就到王則家裏問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說,七月初七日早上出門,至今沒有回家。小人各處當心查訪,不知他存留在那方。如今全無信息。伏乞老爺寬限幾天,待小人再去訪查。”官道:“唗,胡說!你與王則是同班夥計,尚且找他不着,怎樣去捉賊捕盜?”吩咐扯下去打。楊豹道:“嚇,求老爺開恩啊。”官道:“大板子着實打!”衙役答應一聲,就把楊豹拖翻在地,打一記,喝一記,喝喝麼麼,四十板打完:“啓爺,打完。”官道:“放起。啊,楊豹。”楊豹應聲:“有。”官道:“本州島限你鎖拿王則見我,若違此限,先把你這狗才活活處死。”楊豹道:“求老爺多限一天。”官道:“就是兩天。”楊豹道:“謝老爺。”少說知州退堂,再談楊豹氣昂昂將身走出衙門,夥計紛紛問短問長,楊豹就將前事說明。大家鬧嚷嚷盡說:“爲官兇狠,真正如虎如狼,到任不多三個月,貪酒貪色又貪贓。”有幾個老年的接口說道:“你們多說前官不好,如今還是前官好呢本官好?”答道:“咳,如今看起來,還是前官好得多。”老年的道:“如何?可記得常言俗語說道:『來的官兒不如去的好。』”一個道:“是啊,一些也不差。講到王則呢,原是他自家不好。但是與楊豹何干?怎麼就把他打,打得無名得緊。這個衙役如今做不得的了。”又一個道:“毴娘,我是明日就要退名去做生意哉。”一個道:“做啥生意?”答道:“開門樓。”一個道:“好啊,直頭做烏龜,我來燒水。”閒話丟開,單言楊豹留心各處,尋找王則。一日兩朝,本官傳喚又打四十下。虧他是個英雄,並無怨言。又限兩天,仍舊不見。再是四十。

    丟開楊豹,原說王則成親了一月,正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那日,聖姑姑叫聲:“賢婿,你與我女兒成親今已滿月,不可太樂歡娛,荒了正經大事。況且你的母親望你不回,十分悲苦。本官拿你不到,連累朋友受打。須當歸去,將母親安頓好了,再將衙門未完之事料理料理,莫使朋友們嗟怨。然後我與女兒助你成功便了。”王則道:“稟岳母,前日張鸞許我八月中秋舉動。但想今日已是初八,只得六七天日子,一事無成,如何舉動得來呢?”聖姑姑道:“你也不必多管,有我在此。”永兒叫道:“官人阿,我想婆婆是個女流之輩,乏人照管,把他安頓那裏纔好?不如送他到此,婆婆就不喫驚了。”聖姑姑說:“極好。”王則聞說,就將原衣更換,辭別聖姑姑,就叫張鸞送到城中。若講紫陽莊到城,原有五十里路,只得一個時辰,就到了。是張鸞作法之故也。張鸞送到城門口,等王則進了城,然後迴歸舊處,此言少表。

    且說王則進城,先到家中見母。娘見子回,心中大悅。問他:“耽擱在那家?一月不歸,本官拿捉緊急如星,楊豹爲你受苦四十板一次,打了五次了。我那兒啊,你害人受累,好不該應。”王則道:“這個狗官,什麼大不了的事,把我的朋友這等凌辱!少不得孩兒與他算帳。”王母道:“啊,兒啊,他是官,你是役,算什麼帳來嚇。”王則道:“啊,母親,孩兒如今要做王帝了,怎麼不要與他算帳?”王母道:呀啐!不知那裏去了幾時,說話多癡了。這些言語斷然不可說與外人知道,萬一本官聽得,一場大禍,非但孃兒損命,須防九族全除呢。”王則道:“啊,母親不可害怕,聽孩兒告稟。”那時王則把前文一一告母。娘聽子說,滿身發抖,登時手足如冰,就把大門閉上,恐人知道。回身叫道:“孩兒,我想你一向爲人正經,爲甚如今變了?胡思亂想,憑他說得天花亂墜,只當得化道之言,切不可聽的。”王則道:“母親,這些說話,多是的的確確的,並非化外言語。況且媳婦曾遇仙家,傳授許多法術,好不有興。喚得動雨,呼得動風,能算陰陽,撒豆成兵,移山換海,神通廣大。聖姑姑說,孩兒有金龍星照命,那門前水窟中暗藏金龍,應該身登王位,奪取江山在手掌之中。句句真言,並非說謊。”王母道:“兒啊,果有此事麼?”王則道:“果有此事。”王母道:“這也謝天謝地。”王則道:“孩兒舉動起來,總有一翻刀兵廝殺,尤恐母親驚唬不起,欲將母親先送到紫陽莊岳母那邊安頓,方好興兵成事。不知母親意下如何?”王母道:“這也使得。天色尚早,你到衙門前走走,安了楊豹之心。”王則道:“曉得。待我就去。”王母道:“這句說話藏在心裏,切不可多言,須防畫虎不成,此禍非小。”王則道:“孩兒知道。”

    王則一到縣前,朋友們多說:“好了,好了,王大哥來了,王頭兒來了。不知耽擱那裏?連累我們大家掛念。”王則道:“列位有所不知,只因奉旨拿捉金臺,文書已到,特奉本官面諭,通班出捉。”多道:“哈哈哈,這是王大哥的好友,所以我們陽奉陰違,並不放在心上的。”王則道:“噯,什麼好友,什麼好友!他以力爲強,打死了人,該當抵命的。結交了無數江洋大盜,在他方成羣結黨,竟公然動牢逃走,怎麼不一身做事一身當?這個人留在世上,那罪逆總在我的身上呢。”多道:“依大哥的主裁便怎麼樣?”王則道:“列位,我細細想,除了金臺,國也無妨,官也無妨。因此上一人獨往他鄉,把這些狼巢虎穴細加查訪。”多道:“可有消息否?”王則道:“我王則若不當心也罷,只要我當一當心,憑他海底花針,千方百計撈他起來。豈但金臺這個人呢!”多道:“嚇嚇嚇,敢是有着實了麼?”王則道:“着實是有着實,只因急切之間拿他不動,又恐本官不知其故,只道我王則有什麼歹意,所以回來商量一個巧計,悄然去捉。”衆人聽說,哈哈笑道:“王大哥果然能幹。”正說之間,楊豹、馬榮多到了。那王則也是花言巧語說了一遭。二人聽說,便道:“差了,你與金臺有什麼大怨仇?大衆容他,偏你上緊?只道你是個好人,原來是個梟反之徒,不入流的。”那時,王則明知二人聽信其言見怪了,便一隻手拽了楊豹,一隻手拽了馬榮,同到一個清靜的酒樓喫酒細談。二人方知情由。馬榮說:“既是聖姑姑說你有帝王之分,不必做此衙役,早些打點招兵買馬便了。”楊豹說:“我前日聽得閒人傳說,鎮江地方有個江員外,立下英雄榜,招敘天下英雄,在金山結義。弟兄想,金山朋友必肯齊心扶助的。吾楊豹雖是無能之輩,也情願幫扶王大哥。”王則道:“二位賢弟,但是我的母親以及金臺的母親家口,須要預先安頓。煩勞二位明日絕早,如此如此,這等這等,送到紫陽莊聖姑姑那邊存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馬榮聽說,便道:“我不認得紫陽莊的。”楊豹說:“我認得的。俺送去便了。但是本官必要將你鎖捉到堂,如何呢?你不曾來時,將我四十板一次,打了五次。”王則謀王細情,下回再表。

    第五十四回 貝州城王則起事 金鑾殿國丈奏君

    講到王則迴轉貝州,楊豹說:“本官傳喚多次,必須去見。”王則道:“不妨,本官要我明日,我去見他便了。”正在說話,有生人來了。三人多不開口。酒罷,馬榮會鈔,兩路分開。楊豹來見金母,說明王則已來,金母道:“回來了麼?這也謝天謝地,但不知那裏去了?直到今日回來。”楊豹不好明說,指東講西,說了幾句。金母信他是真話。豈知口是心非。列位,那個楊豹爲何不說真話呢?只因說了一句真話,句句多要說起真話來了。若還說了王則要奪天下,尤恐金大娘不信其言,不肯到紫陽莊去,故而鬼話連篇,騙着金母說道:“目今奉旨捉二哥,各處稽查比從前利害得多呢,謹防還要拿家口,須要當心。”金母道:“啊呀,萬一拿起家口來,如何處置?”楊豹道:“因此我與王則商量,他有一個親戚住在紫陽莊上,那邊房屋甚多,他的母親也要去的。不若相同到紫陽莊去,人不知鬼不覺,安安穩穩的度日。”大凡婦人家的膽氣甚小,耳根最軟。金母聽了楊豹說話,只道果然要來捉家屬了,喫驚非小,好生慌張。恨不得立時就到紫陽莊去。便道:“只要避得災殃,做孃的情願喫苦些的。”楊豹一想,上當的了。便叫聲:“乾孃,這個所在極可住得,與姐姐、嫂嫂把這些零星物件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動身。有人問起,只說小華山進香便了。”大娘聽說,一口應承,與着姑嫂兩人說明,把些零星對象連夜收拾,只等天明動身。蘇雲說:“我是不到紫陽莊去,迴歸故里。”小妹要留,總留不住,真正難捨難分。那時金大娘只得取銀十兩送與蘇雲,聊申路費。這一夜,父女雙雙說不盡分離說話。紙短情長,一言難盡。次日黎明時分,楊豹同了王則的母親,坐船而到。馬榮同了金大娘、蘇小妹、徐大娘母子拿了幾個包裹,一同下船。蘇雲送到船邊,分手而回,並不耽擱,也就動身迴轉家鄉不表。

    且說舟船徑到紫陽莊,聖姑姑母女已先知道,帶了梅香迎接,到堂前見禮。衆人道姓通名,喫茶已過,聖姑姑說出真情,金大娘母女婆媳將信將疑,又驚又喜。事到其間,只得住下。又留住了馬榮、楊豹二人。聖姑姑差五鬼分頭去搬酒餚來款待。言長說短,甚是情深。聖姑姑便打發蛋僧前往,至州衙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可有誤。蛋僧答應,騰雲而去。

    此話書中暫且慢表。先說王則竟把妖言認了真,一心要奪江山,不知奪得成呢奪不成?先把孃親安頓好了,喫了早飯,到衙門中去。朋友面前不敢說起,無人知道這樁事情。午牌時候,本官升坐傳楊豹。那曉得楊豹今朝也不見。知州大怒:“怎麼本州島着他鎖捉王則,連次違限,今日連這狗才多不見了?這還了得!”夥役道:“啓爺,王則已到。”官道:“如今何在?”答道:“現在外邊。”官道:“喚他進來。”那人答應一聲。不多一回,王則已到。官道:“啊,王則,你這狗才,可知罪麼?”王則道:“何罪之有?你且說來。”官道:“既爲衙役,應在衙門中奉公守法,爲什麼一月不見?連喚連傳不到,究竟作何勾當?分明說來。”王則聽說,笑道:“難道爲人沒有事情的麼?休想你要傳俺,俺來傳你罷。”官道:“唗,大膽的狗才!”王則道:“多大的?”知州官道:“敢是你癡了麼?”便拍案吩咐捆打。王則罵聲不絕。知州益發怒起來了,便道:“反了,反了!衙役罵官,該當何罪?”吩咐取頭號板子,把這狗才活活打死。兩旁衙役答應一聲。大家心中思想,他總是本官,怎麼罵起他來。敢是當真癡了麼?欲要代求,又不敢求。本官大怒如雷,吩咐快打。兩旁無奈,把王則拖下去。忽然來了一個酒肉和尚,說道:“阿彌陀佛!真命帝王打不得的,打了主公,大家該死了啊。”衙役道:“呔,你這和尚那裏來的?”答道:“紫陽莊上國太娘娘差來救駕的。”蛋子頭和尚說了這幾句,唬得兩旁衙役魂不附體,目定口呆。知州老爺又驚又惱,高聲喝道:“何處妖僧?講這些妖言妄語!左右把他拿下了!”兩旁便吆喝上前拿捉。蛋子頭和尚連叫幾聲:“拿不得。”念動真言,頃刻狂風捲土,地暗天昏,碎磚石片自空而來。約有一個時辰方纔安靜。差役人人抖倒,唬得來骨酥肉麻。王則、蛋僧已多不見。知州跌倒,差役連忙扶起來。一頂烏紗歪戴的了,袍上多是污泥,鼻頭是黑的了,鬍髯倒卷,真正好看。胸前不住的喘,說道:“啊唷唷,唬,唬,唬死我也。”差役道:“老爺,一個黃臉和尚,連那王則一同不見了。”官道:“一同不見了?”差役道:“一個都不見了。”官道:“呵呵呵,可惱啊可惱!方纔這狗和尚說,怎麼王則應該做帝?國太差他來救駕的,興妖作法的鬧堂。”

    且說那聖姑姑、左蹺、張鸞等做這巢窩在紫陽莊上,煽惑村夫從逆。知州想調兵剿滅紫陽莊,差役道:“啊,老爺,只是妖法利害,剿滅不去。”官道:“那有剿滅不去之理?”便吩咐該房整備文書,申詳上憲。一面請營員多調人馬征伐紫陽莊,拿捉妖人,免留後患,一面先拿王則家口並同楊豹,收監定奪。這個知州是個新官,到任以來只得三月,故而家眷尚未到衙,只有一個親隨在此。且說該房書辦備了文書,移營調兵,一面申詳上憲。這些衙役們等,人人評論、個個談論:怪道一個月不見了王則,原來他在紫陽莊上安排作皇帝,這也真正癡了。皇帝總要洪福齊天方可作得,那貝州衙門一個馬快頭兒,如何好做皇帝呢?一個道:“勿差,馬快頭兒做了皇帝,刑房書辦叫他做什麼呢?”一個道:“阿哥,勿是這講的。有所說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看王大哥目下容顏勿比前番,紫氣騰騰,頗覺光輝。莫不是命中該有皇帝福分?況他本姓是王,救駕和尚又是黃麪皮,豈不有皇帝身分麼?”一個道:“兄弟啊,如若王大哥當真得了宋朝天下,我同你都是大來收不小的了。你爲御弟,我做王兄,公卿不做,公侯定封,當朝宰相,行同坐同,八抬八綽,真好威風。哈哈哈,威風得勢,”閒話休講,再表滿城百姓鬧鬧嚷嚷,人人說王則造反。兩兩三三,唧唧噥噥,說道:“方纔一陣烏風起處,唬得我冷汗渾身,毛骨悚然。天暗地昏,真真詫異。何以和尚如此利害那?”去拿王則家口、楊豹的兩名衙役回來,回官道:“啓上老爺,小人們奉命捉拿楊豹,怎奈影跡無蹤,不知去向。又到王則家裏,大門緊閉。”官道:“他的母親在也不在?”答道:“小人們查問,鄰居說,往小華山進香去了。特來稟覆老爺。”官道:“那裏什麼小華山進香,明明王則謀反,尤恐事未成而先害他娘,故而暗把孃親安頓他方,必然也在紫陽莊上。啊,王則,但你一介小民,妄思大念,可不癡麼!必然有日拿到你,可知罪逆如山,三代祖墳多要不保,而且九族難饒,自身免不得凌遲之罪。”好一個能幹之人,可惜被妖精迷害了,不是人來尋你氣,逆風點燭自燒身。

    再講那蛋子頭和尚法力真高,那王則被他吸到紫陽莊上,小狐妖與老狐妖自是喜歡。楊豹、張鸞、左蹺參見主公已畢,蛋子頭和尚也彎着腰。那時王則便問:“我的母親並金臺的家口怎麼樣了?”馬榮、楊豹說:“多已接到這裏了。”王則便問及那聖姑姑:“今日州官要打吾,乃是蛋子來作法,將吾攝到紫陽莊,他那裏諒情必有兵來捉我,這裏退兵之計如何呢?”聖姑姑聽說,搖搖手道:“貝州人馬不奇,他若來時我自會退。退兵之後,必須楊豹出力得這貝州。城內女兒助你,外邊有我安排。到中秋吉日興兵,國號取『慶和』二字。等金山五百英雄到來,殺上東京便了。”王則聽說,含笑不說,想道:“我在貝州做個馬快,無非捕盜捉賊,何曾想爲天子?這是命中該做山河之主,故而遇着聖姑姑母女二人,蛋僧、左蹺、張鸞等扶助,金山還有英雄將士,更有那賢弟金臺大丈夫,正是外有幫而內有助。”王則想到其間,春風滿面,笑個不住,聖姑姑着五鬼去搬餚運菜,佳餚美酒堂前擺好,大家共喫。晚間,王則與永兒同睡,幾次鸞交歡樂。

    再說那貝州營副將叫劉和,接着文書大駭,便傳齊武弁,吩咐連夜調齊兵馬,明盔亮甲,甚是巍峨。列位,雖說道連夜點兵,怎奈這些兵丁久不操練,只因盛世太平,所以多是分散的。此時調起兵來,不是一刻功夫。貝州城中總共足有三千八百個兵丁,齊集起來已是四更時分。到得紫陽莊天已大明瞭。只見莊門緊閉,周圍如同鐵桶,便同聲喊拿王則。只聽得裏邊一聲大喝,一個黑麪將軍殺出來了。也不坐馬,大步灑開,手執鋼刀,軍器兵馬多是妖狐指使來的。大喝一聲,放馬出來。講那楊豹,初集書中說他是個獵戶出身,他的力氣很大,這幾個兵丁不在他心上。提了鋼刀,不管三七二十一,夾七夾八的亂砍。這些兵丁那裏招架得住?逃得快的就是造化,逃得不快就是倒竈,被楊豹殺了一百餘人。劉老爺翻下馬來,馬榮趕上捉到裏邊去了。其餘幾個武官多說:“不好,不好,大家走罷。”一齊去了。楊豹見了,笑道:“原來是一班沒用的狗忘八,喫飯袋兒,中什麼用!俺也沒有刀來殺死你們。”就將屍首盡行埋了,這些軍器馬匹收拾進來。王則大喜,就把頭功記了楊豹。吩咐把擒來的將綁過來,下人答應一聲,帶上來了。王則道:“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官?那個叫你來的?明白講來。”劉爺滿面無光,硬了頭皮說道:“我叫劉和,知州請我來的。”王則道:“啊,劉和,孤家因嘉□任用奸邪,故今自立爲王,要奪取江山。你今若肯投順孤家,日後得了天下,封你一個大大的官兒;你今若不投降,殘生不保。”此刻劉爺無可奈何,連聲說道:“情願投降。”王則道:“既願投降,免你一死。放了綁,仍爲本職。”着楊豹同他前往貝州城安撫百姓,勿傷一草一木,中秋佳節迎接孤家入城便了。劉爺只得答應,願與楊豹上馬同行,手內各拿大刀,離莊竟去安撫貝州。百姓仍然開店,那知州早已聞信,尤恐殘生不保,除了紗帽,脫了藍袍,收拾了幾百兩金銀逃走。先到上司衙門中去稟明緣故,把印交卸上司。各官聞了這個消息,唬得心驚膽戰。一面拜本申奏朝廷,一面調兵征剿。慢來,先講劉老爺與着楊豹二人,把那倉庫錢糧細查清楚。劉爺傳諭武官兵目盡行看管,把那知州衙門收拾收拾,掛燈結綵,八月十五日吉時,請王則坐朝,自立國號爲慶和元年。着令馬榮、楊豹喚泥工在於城內加築一城,外城門團團緊閉,城頭上派兵防守攻城之患,高高扯起“慶和王”招軍的旗號,貝州百姓盡爲王則之民。一面打造軍器,爲交兵相殺之用。胡永兒隨了王則封做正宮王后,正應了“胡家女兒王家後”這句說話了。又把楊豹封爲前部先鋒,馬榮封爲副先鋒,有功之日再行升賞。書中慢說慶和王事,且表湖廣河南各方盡知王則要謀天下,已先佔了貝州城了,滿城百姓盡行投降。文官個個心中着急,武將人人多是着慌。只得點兵征剿。幸喜得前部先鋒楊豹利害得緊,更兼那胡永兒法力難當,保守堅牢,張鸞同左蹺、蛋子頭和尚、聖姑姑守着紫陽莊,殺敗各路官兵,反失了城池幾座,百姓投降。嘉□忙降旨:着令龐洪與文武大臣,商議如何設法征伐,如何平定紫陽莊。龐國丈與各大人一無計謀,盡說:“若是平戰呢,只要將勇兵強可能征伐。怎奈妖法利害,必須有法之人平陽纔好。此時只好行知各地方保守城池,一面廣張王榜,召取有法之人前去破法,平定紫陽莊,庶使國家無患。”龐洪只得奏明朝廷,嘉□准奏,國丈連忙頒旨,大張王榜,召取有法之人。各處城池堅守,如其兵少,速速添兵。未知王則成功與否,要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衆英雄金山結義 江員外避難窮途

    講那王則貝州造反之事,那一個地方不知,那一個地方不曉!其時,金二爺正在江南平望地方打勝了平波臺,聞了這個消息,只落得一聲長嘆:“咳,我想他平日爲人並無差處,爲什麼一時間幹起這樣事來?好不愚也。久聞張鸞、左蹺、聖姑姑、胡永兒等多有妖法,故而奉拿已久了。如今聞得他們敘在一處,故而王則起此謀王之念。嚇,目下紛紛傳說妖法利害,官兵不能拒敵。不知什麼妖怪扇惑人心,王大哥聽信妖言。若不遇王禪老祖,早已迴轉貝州,被他們拖牢難以脫身,良人也做了不良人了。咳呵,但不知父母妻姐甥岳丈怎樣了?好不放心。那日王禪老祖與我說,自有安身之處,叫我不必掛心。我總丟不開,不知何年何月能見孃親。”列位,金二爺想了一回,天色尚早,喫了些酒飯,動身又走到了蘇州。打勝鴛鴦臺,擔擱了幾日,動身到了嘉興,打勝了春波臺,又多幾個朋友,盤桓了幾天。同到杭州遊玩西湖十景,打勝了龍鳳台,獅子臺,打一處,勝一處,打一處,有一處的朋友。捉金臺的說話丟在一邊,結交金臺的朋友越多了。金臺無拘無束,隨意行走,有穿有喫,甚爲逍遙。

    再說京江江員外,起初原是一個富戶,只因聽信了張鸞說話,設立英雄榜招敘英雄。一則來金臺一去未來,二則來五百英雄未曾結義,現在已有三百多人,每日裏酒餚喫用,這些糧草多是江員外的。所以安人每每相勸員外休得着魔,就是結拜弟兄只好兩三個,十個最多的了,那裏有五百個的?一則招搖太重,恐防不測風波;二則多是喫着你的,穿着你的,用着你的。況且人也不少,恐怕一棵樹上彩不到許多花果來嚇。江員外笑道:“安人可曉得孟嘗君常養三千客纔算大丈夫,我這裏朋友不多,只有三百多些。況且家財又不短少,喫我不完,穿我不完,安人不用多講。”那位安人聽了這一番說話,明知勸不轉的了,所以自今以後只做不知,一言不出的了。那江員外目下有些呆氣,自誇富足,來一個英雄留一個,又沒有什麼正經,不過天天打混逍遙,委實花費重大。不久看看窮起來了。

    金臺一去,倏忽光陰不覺兩載。有的說:“這個人相與不得的,臨行之時說過了回去見了母親,總不擔擱,一定就來的。那裏有去了兩年,人也不來,信也不來,信義俱無,如何相與?”有的說:“他回去見了母親,母親不許他出來了。並且還有蘇小妹如花似玉,那裏捨得分爲兩處,自然不來了。”張其聽說,笑道:“你們休得胡亂猜疑,此人從不貪色的。決非妻子留住,也不是他娘叫他不要開來的。”一人道:“住了,這不是,那不是,到底爲何不來呢?”張其道:“他與王則是個好朋友,如今王則在貝州造反,自立爲王,那金臺必在王則一邊,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不來呢。”衆人道:“哈哈哈,照啊,照啊。”日月如飛,已是兩年半了。五百英雄多已敘齊,單有金臺不到,紛紛議論。有的道:“如今缺了一個頭兒,這便怎麼處呢?”有幾個新到的說:“除開了他就是了。”張其、鄭千說:“什麼說話?別人不到也罷,金臺不到,除掉不得。”那人道:“既是除不得他,那裏去找他來呢?我是不去找了,算他一個頭兒便了。”日期定的端陽日,衆英雄先將禮物端正,並不提防再有禍災。講到從前琵琶亭結義之時,只得幾十個人,尚有官兵拿捉,逃得一光。如今金山結義這句話傳得久了,各路英雄盡行知道,各處地方官豈不曉得的麼?別處的官呢,不是他們分內之事,不管閒帳。江南的文官武將多是該管的,如何容得他們這等胡鬧呢?況且貝州王則自立爲王,招兵買馬,奪宋朝天下,尤恐他們金山敘義,共投王則,所以必要除此大害。都爺一面飛奏入朝,奏明天子;一面密行武職各官預先點兵,在於金山四處悄悄埋伏,等到了結義之日,併力同心,一齊拿捉,好不利害。到了端陽佳節,江員外同了五百英雄前往金山結義。列位,若是人少呢,自然說出名姓。如今共有五百英雄,若要個個說出名姓來,好不費力!比方《三國志》書中有一句曹兵百萬下江南。百萬曹兵說不得許多名姓,故而只好一句總話“曹兵百萬”。如今五百英雄也不能個個講明。不過張其、鄭千、楊茂林、楊紀林、浦大、浦二、草橋花三、華雲龍等幾個人提了頭總說一句,五百英雄金山結義便了。那日,江員外同了五百英雄在於金山結義,旁若無人,十分有興,那裏曉得先有官兵暗中埋伏。忽聽得一聲炮響,喊殺連天,官兵各執槍刀,聲聲叫捉,把金山寺衆英雄圍住。卻不防備有官兵捉拿之患,故而多是不帶傢伙的。此時手無寸鐵,如何抵當?只得混將臺桌椅凳缸甕什物,乒乒乓乓打將出來。官兵到被打傷了七八十個,反被他奪了許多兵器,殺死了五六十個。官兵乃是奉公差遣,那曉得一個人都拿不住,反傷了數十人?人人都是爹孃養的,便四散逃去。衆英雄個個喜歡非常,從新結義。屍首拋入水中。

    且說衆英雄結拜已完,相同酌議道:“須防還有大兵來捉,倒不如去投王則的好。那時又可見金臺之面。倘然王則得了天下,我等就可爲官。”衆人聽說,多稱:“妙極,快些打點,不可延挨。”單單隻有江員外心中懷着鬼胎,家有妻兒,叫我如何是好?張其道:“你這個人真正不中用的。男子漢大丈夫,做的事情須要烈烈轟轟纔是,怎麼顧起妻子來?自古英雄不戀妻孥,若戀妻非爲丈夫。”江員外開口說道:“列位,這句說話,禮義全無。我違條犯法,與妻子孩兒無涉,於心何忍把他們連累呢?咳,我今懊悔太自粗心,早知有官兵來捉,極應該安頓了他們再來。如今妻兒必定多逃走的了。倘然有三長兩短,豈不知子怨爺,妻怨夫麼?”內有幾個說:“這也不難,我等衆弟兄先走,你在這裏等到夜深些,悄悄回去,把他們領了出來,這就是太平無事了。”員外此時無可奈何,只得聽從此話,去領妻孥。衆英雄不多擔格(擱),俱是心雄膽壯之徒,十來個一班,七八個一班,五六個一班,分路而走。約定多在貝州相會,單留下了江員外。那裏曉得,先被地方官把他的家屬一齊捉去收監,家人使女盡行逃散,前門後戶盡行封固。一面差人嚴拿江有,一面申詳上憲。上憲拜本入朝,請旨定奪。江員外聞了這個消息,頓足捶胸,十分苦楚:“咳,安人阿,安人,我此刻懊悔不及,不肯聽你。今日連累你了。可憐啊,婦人怎去坐監呀?啐,事到其間,也顧不得了。不免逃向前途,找着了弟兄們,同往貝州。如若金臺果然在彼,就有相見之日了。果真王則做了君王,我江有就能免禍,妻兒重見,說得有禮(理)。”不免趲行前去。江員外是個方正的大財翁,那曉得今朝如此窮苦?只爲自家差了主見,耗費家財幹此犯法違條的事,而今國法難容。餓了肚皮走路,因無盤費,招商不肯相留。行了半夜,一日,肚中實在餓得極了,只得寬了一件衣服賣錢喫飯,喫了飯又走。那知一個朋友多不見,只得又走,恐怕有人拿捉。大路不走,只行小路。誰知又遇着歹人,把他身上剝得精光,單單留得一件小衣,好不苦也。可憐弄得來置身無地,尤如乞丐無二。走走嘆道:“咳,蒼天呵蒼天,我江有半生並不作惡,不過幹差了這樁事情,弄得這般光景。我家安人原叫我不要的,不知什麼原故,偏偏不肯聽他。弄到今朝,這般光景,料想到不到貝州的了,不如一死罷。”列位,那江員外說雖如此說,終不肯就死。只得沿門求乞,得一天過一天。地方上有幾個人問他:“看你這個人,清清白白,正正經經,不像求乞的。爲何討起飯來?”江員外不敢說出真情,騙過衆人:“列位啊,我是姓何名有德,丹陽縣人,只爲家貧難以度日,乏本營生,故此出外,尋個機會。那知遇着歹人,遍身剝得乾淨,單單留得一條褲子,舉目無親,真正苦切,故而貧苦到這地步。”一人道:“是啊,是啊。如若安分守己的,決不弄到這宗窮法的。只算窮了,也窮不至此的。”江員外道:“呵呀,我只爲連年運氣不好,並不是愛逍遙的。目今難以度日。”一人道:“住了。若是你果然運氣不好,總有親戚朋友看顧的。”員外道:“列位有所不知,只因世態炎涼,朋友至親如同陌路,誰肯救我?”這旁邊樓窗上扣着一個婦人,看見江員外赤赤條條周身發抖,不覺一陣心酸,落下幾點眼淚來了:“咳,這個化子苦得勢哉。”這個婦人是軟心腸的,立起來閉了窗,東尋西看,尋出一件舊衣裳來。衣裳呢,雖是破,啊唷唷,白蝨倒不少,行了方便罷。只要我勿生疾病,養一個肥胖妮子,大起來賺錢成人就是了。我裏男個還有兩雙舊鞋子,勿知那裏去哉。讓我尋尋看虐。喏,水缸腳邊一隻,天井裏還有一隻。咳,穿是穿得的,只差得兩樣的。呸,譬如無得,且住,既有了鞋子,必要襪來配的,送佛送到西天。那邊一看,有一隻單襪;這邊一看,有一隻夾襪,也配做一雙。且住了,鴛鴦鞋子倒也罷哉,這個陰陽襪叫他怎樣穿法呀?有裏哉,叫他今朝順腳穿夾襪,明朝順腳穿單的,一日一日換轉來穿便了。慢些,有所說衣冠相配,件件完全,單單缺一頂帽子。這件物事,實在沒得那處呢?嚇,廚底下有一隻蒲包來裏,一齊送與他罷。這位娘娘自道軟心腸,一齊送與江員外。多少閒人笑了不住。那時,江員外無可奈何,含着一點眼淚,先將衣服穿在身上,然後再穿了陰陽襪,又穿鴛鴦鞋,蒲包帶在頭上了,沿門求乞,苦楚難言。夜間宿在枯廟之中。有錢的時節,人人稱他員外,略略微寒就添衣服。一旦貧窮至此,有誰憐他?那江員外親戚是有的,只因自己做差了事,不敢上門,難以見面。此話書中暫且慢言。

    再說地方官把那江員外的妻房兒子捉到當堂審問,安人是個女流之輩,從不曾見過官面的。淚紛紛道:“丈夫幹了違條之事,小婦人也曾勸過的,他反埋怨我,反叫我婦人不要閒管。伏乞大老爺超豁我,公侯萬代,子孫興旺。”列位,雖只說丈夫有罪不累妻孥,但是這件事情與叛逆一體,妻孥如何脫得累來嚇?吩咐把江有妻兒一同收禁,等捉拿到江有再行定奪。詳了上憲,查明房屋田產,盡數入官,嚴拿江有。

    且說衆英雄膽大如天,一隊一隊走去。先說張其、鄭千在前途等候江員外,等了大半天時光,已是更深時候,等到心焦起來了。怎麼這時候還沒有來麼?內有幾個說:“到底旱路來的呢,水路來的?”張其說:“他有家小件物,必是水路來的。”草橋花三說:“虧得問一聲,若不然等到來年還等不着呢。”華雲龍說:“原是啊,若說水路,不是這條河道來的,真正等過了時光也。”張其道:“啐,昏遲遲了,等也沒用,大家趕路要緊。”衆人道:“照啊,大家趕路。”未知能否遇見江員外,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衆英雄旅店逢仙 日本國難邦進貢

    講到衆英雄趕路,同往貝州投奔王則,前一隊後一羣,灑開大步向前行去。四更天時候,行人稀少,並且西方月落,街上墨黑。大家商議:“暫且停停,到天明再趕路罷。”“既如此,前去尋個所在,擔擱一回便了。咦?列位喏,那邊亮汪汪的什麼所在?”衆人哈哈笑道:“燈球上照,必有人家。上前一看便知分曉。”一衆英雄走上前去,但見紅燈兩盞,望空懸着。張其一見,哈哈笑道:“卻有一個酒肆開張在此。”這一班多是酒肉之徒,聽了酒肆,大家齊聲說道:“這也湊巧,俺們走得口乾舌燥,喉嚨正在焦渴得緊,且去喫他娘三碗再處。”多道:“說得有理。”一同走上前來,舉目一觀,但見一帶房屋,共有十多間,間間寬大,桌椅甚多,多是喫酒的坐室,旁邊壁上點幾盞明燈,當中掛一個大大的滿堂紅,火光照得如白晝一般。花三道:“我的哥,你看這樣的大酒店,怎樣一個酒客多沒有的?”鄭千道:“我們只顧喫酒是了,管他娘什麼酒客不酒客?”多道:“是啊,喝酒。”只見四個少年人招接英雄進去,他們一隊一隊走進來。張其啓口問道:“啊,酒家,爲何你們這時候還開在這裏?”答道:“不瞞爺說,我們這個地方上,日裏呢,下午時分就沒有人走了;夜裏呢,四更鼓絕就是人來人去的所在。所以四更開店,趕這一市的生意。”張其道:“哈哈哈,原來這個緣故。你們店中的酒可夠我們喫得來麼?”答道:“爺們有多少人呢?”張其道:“五百個。”走堂的道:“再加五百個還喫不完我的酒呢。”張其哈哈笑道:“妙極的了。可有好菜?”答道:“只有素的。”張其道:“沒有葷的麼!”答道:“沒有。”張其道:“呵呀,這就沒興了。”有幾個說:“不要人心不足,這個時候有酒喫就是造化了。解渴而已,管什麼葷菜素菜?”張其道:“既如此,就是素菜。酒要好的。拿來,拿來,大家請坐。”一隊一隊坐下來,坐處寬大,並不擠挨。四個走堂送酒,你一杯,我一盞,剛剛喫得一杯酒,第二杯就難喫了。篩也難篩,並非沒酒。列位,你道什麼緣故呢?乃是陳摶老祖的仙露,凡人喫得一杯就能災晦消除,延年益壽,豈可多喫。念他們多是青春年少,正直無私,若去投降王則,可惜終身留下叛逆之名,何不叫他們扶助宋室,與金臺同去平陽,封官受職,幾代榮華,豈不是好?故而吩咐四個仙僮在此荒郊野地之中,假意開個酒肆,招留五百英雄。大家喫得一杯,頃刻眼花六亂,身上酥麻。張其喊說:“不好,不好,喫了蒙藥了。”思量動身行兇,那裏曉得立不起身,連及頭也抬不起來,漸漸的蹲將下來,此時好比大醉,其實暗長精神。四個仙僮作法,凡夫那裏曉得?將他們送到仙山腳下,酒醒之時,天已明亮。衆人道:“口韋口韋口韋,好酒,好酒。這個酒什麼東西做的?人生半世,從沒有喫過,那裏有一杯就醉到這個地位的?”大家伸一個腰,把眼揩揩睜開,看衆人多像木頭一般。呀,不見了鄉村酒店,人人多坐在地上,不是來的原所在了,使人難解難猜。同來的朋友,人人又不像店家謀命樣子,這是什麼緣故呢?週迴是山,兩旁是樹,人影全無。到底什麼所在呢?不好,不好,莫非做夢?衆英雄只道是在夢魂之中,那知仙法無窮。一個個抽身立起來,思量走路下山,忽聽得幾聲咳嗽,抬頭見個少年僮子,又聽得他道:“張其、鄭千,你們貝州去麼?且慢下山,我家師父喚你二人有話吩咐。”張其道:“你們的師父是那個?”答稱:“陳摶老祖是也。”張其道:“住了,你家師父可曾睡醒?”仙僮道:“何出此言?”張其道:“我們聽得大概多說陳摶一忽睡千年,一千年也睡不醒了,故而問你睡醒不曾睡醒。”仙僮道:“何出此言?”張其道:“我們聽得大概多說陳摶一忽睡千年,一千年也睡不醒了,故而問你睡醒不曾睡醒。”仙僮道:“休得胡言,師父等你二人講話,快隨我去。”張其道:“只叫我們兩個麼?”答道:“只叫你們兩個。”張其道:“如此,兄弟們大家在這裏等一等,我們去了來。”大衆道:“二位哥,就出來同去啊。”張其、鄭千應聲:“曉得了。”便挽了手隨着仙僮而去。且說外邊衆英雄三三兩兩的說:“聞得陳摶老祖是個仙家,不知此話差不差呢?叫了兩位哥哥去,諒有什麼言語吩咐他們?”衆人哈哈笑道:“你看株株樹上開花了,看去一派仙氣。那陳摶必定是仙家了。啊啊啊,如若果是仙家,兩位哥一定有些好處了。待他出來便知分曉。”

    且說張其、鄭千同了仙僮走去,竟來洞府。那仙僮道:“啓稟師父,張其、鄭千多喚到了。”陳摶道:“喚進來。”仙僮應聲:“是。”出來引進二人一同參見。陳摶老祖笑嘻嘻,拂塵一展,叫聲:“張其,你們出身雖只低微,但日後收成卻不低的。爲甚這般差了主見,立什麼英雄榜?助什麼真命天子?宋朝的天下尤如鐵打一般,誰能搖動,那貝州王則乃是一個愚夫,也不過誤聽妖言,希圖大望。你們枉有英雄之志,見識全無。若去投奔王則,猶如畫餅充飢,功不成而名不就,焉能耀祖榮宗?”二人聽了仙人之話,猶如夢醒。莽漢張其說道:“不去。”鄭千啓口問仙翁道:“啊,大仙,但是我們有個好朋友名喚金臺,已在貝州,必投王則。金臺若在王則名下,我們舍他不得,這便怎麼?”陳摶道:“若說金臺,他是上界天巧星臨凡,日後乃宋朝擎天棟樑,忍使他幫助叛逆?那日曾逢過鬼谷仙師,故而他不到貝州去了。周遊四海山川。”鄭千道:“又是什麼鬼谷仙師?”張其哈哈笑道:“又是什麼天巧星!但不知何年得見金臺之面,大仙可知道否?”陳摶道:“你若要見金臺之面,只要前往東京等候,就有相見之日了。”張其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到貝州去了,竟到東京找尋金臺便了。”拜別陳摶老祖出來,便與衆人說明。一衆英雄多好笑道:“再不道我們個個有仙緣的。”有幾個說:“陳摶老祖是有名的仙家,不要聽那張鸞的說話,竟聽陳摶老祖,幫扶大宋的好。”多應道:“照照照,我們竟到東京尋取金臺便了。”有幾個說:“慢着,慢着,不要顧了前忘了後,還有一個江老大,便怎麼樣”鄭千道:“完了,完了,忘了,忘了。”張其說:“不妨待我們二人也去問問老祖看。”莽漢張其、鄭千匆匆走到洞門邊,只見兩扇石門緊閉,叫之不應,呼之不出,只得回身出外,將言說明。一衆英雄,大家悶悶不樂,只得下山尋路,仍舊分隊而行。早行夜宿,前往東京。此言慢表。

    再說金二爺各處遊行,打擂臺,自從離別家鄉到今數載,共打了七十二個擂臺,臺臺得勝。認得了多少英雄,人人欽敬。那日空閒無事,心中要到淮安去見見竇總兵。原來秉忠公子於王則造反時,早已辭別金母,迴轉家中。金臺尚未曉得。不想來到淮安,先逢左蹺,叫聲:“金大將軍,你可曉得貝州真主候你?到時就要發兵殺上東京。怎麼你還在這裏慢吞吞麼?”金臺聽說,呆了一呆,問道:“貝州真主何人?”答道:“就是你的好朋友姓王名則。”金臺道:“嚇,原來如此。難得王大哥有帝王之分,乃金臺之幸也。”左蹺道:“大將軍不可擔擱了,就此隨我去罷。”便上前就一把拖住,弄得金臺主見全無。忽聞一聲霹靂從空打來,乃是鬼谷仙師的法力,把一個左蹺打了東海去了。王禪老祖叫聲:“金臺,你如今災星已滿,不久就能高官顯爵,母子相逢,夫妻完敘。若還再聽妖言,非但永無出息,而且母子不能相會,夫妻不能團圓了。我今與你錦囊一個,小心收拾,放在身邊,勿與他人亂道。等到了五月端陽日,開看便了。上邊事事明白,依此而行,妙不可言。可以平定紫陽,收服叛逆,而且全忠全義全孝。”金臺便曲膝答應,致謝王禪老祖,接取錦囊,收拾好了。王禪老祖又道:“啊,金臺,你若要想出頭之日,一心歸正,前往東京得見包龍圖,自有好處。不可擔擱,就此去罷。”金臺道:“是,多謝大仙,弟子就此告別。”便深深叩首,拜別王禪,大步灑開,滿心喜歡。鬼谷仙師迴轉洞府。金臺即聽仙言,渴飲飢餐,夜宿曉行而去,不必多言。

    再說從前安南國王曾差使臣王敖進獻石猴,前來難邦,乃是金臺打死石猴,王敖回國上覆狼主。安南國王倒覺喜歡,中原有此英雄,宋室江山不能動搖矣。情願年年進貢,不想花花世界了。那曉日本王又有變心了,妄想中原,胡思奪取。當年何同名下有個徒弟名喚郝龍,習成拳法精通,而且氣力又好。只因那日郝龍喫得大醉,打死了一個叔父,逃走離鄉,飄流不定,一直到了日本國中,投兵部尚書多利利手下。因他拳法名功,因此另眼相看,比衆不同。命把拳頭傳授他的兒子,不過五載三年,各處聞名。那郝龍雖在外邦居住,一心思念家鄉,丟不下生身老母,放不下少年妻房,恨不得插翅凌空飛回。只因國法森嚴,不敢自投羅網。故而逗留番國十年多了,倒被他收了數十個年輕徒弟。官員們不敢將他輕慢,反而敬重。忽然一日,日本國王坐朝問道:“孤家聞得宋朝嘉□任用奸臣,荒淫酒色。前有楊家將不好興兵,如今天波府人物已無。我國兵多糧足,孤家意欲奪取宋朝花花世界,不知卿等意下如何?”臣多利利啓奏狼主:“我邦雖有兵糧,到底中原是上邦,如何無故興兵呢?求狼主作主。”番王大怒,喝道:“誰要你多言多語?”多利利道:“狼主啊,微臣多言多語,只因欲思進退,故有此奏。目下中原雖則無人,到底還防另有英雄上將,誠思畫虎不成,狼主反有欺君之罪,豈非不美?微臣手下有一拳教師,姓郝,名龍,本是中原人氏,拳法精通。只因酒醉之時打死了叔父,逃到我邦,微臣把他收爲家將。看他身體高胖,力大無窮,我邦多少英雄名將沒有勝他的。依臣愚見,莫若行將郝龍送到中原,中原有人打敗郝龍者,則知中原果然還有英雄上將,狼主不必興兵;如若沒有人勝如郝龍者,狼主然後興兵,大宋江山容易取也。”番王聽奏笑道:“此話無差。孤家就依你而行。”便召取郝龍,多多利領旨,去不多時,郝龍已到朝內。番王命他平身而立,番王細把郝龍觀看,看他身軀一丈餘高,背厚肩寬,面黑獅鼻,眼珠好像胡桃,闊口方腮,浪腮鬍子倒豎,眉毛猶如鐘馗樣子。番王一見,心中大悅,此人本事必然高強。令他舉一隻千斤重鼎,看他盤旋幾次,甚覺輕飄,命他打拳,看他拳法精通,委實高強,又命幾個有名上將與他比武,一個一個不得郝龍之手。番王大悅,就叫郝龍:“孤家意欲奪取宋朝天下,猶恐中原還有名將,故欲着你先去走遭,務必赤心肝膽,盡顯平生本事,打敗了中原名將,好待孤家興兵,奪取江山,封你一個三品前程。不知你敢去也不敢去。”郝龍道:“敢去。”狼主聞言,好不喜歡。就差四個難邦官,一名叫做心心膽,一名叫做立立涓,一名叫沙得虎,一名叫做海皮萱,多是生長日邦,怪狀奇形,三品官兒。將四箱緞疋、金珠寶物與郝龍一起送進中原。四個日官一同領旨。狼主回宮,不必多言。

    講那四個難邦官與郝龍別了多利利,即日起程,盤山渡海,非止一日,到了東京。天色尚早,查明首相龐洪,難邦官來見國丈。國丈不得不將五人留待。其夜,就在金亭館驛安身。次日早朝時分,國丈奏明天子。君王聞奏,暗思道:“前安南國進獻石猴來難國,全虧金臺打死投降。今日日本國也有差官來難邦,如何是好?”便問西班衆武職道:“何人打退郝龍?”旁邊周都督,就是周通的父親俯伏階前奏道:“臣啓萬歲,臣思安南國進獻石猴,乃是外邦畜類,體小身輕,猴拳頭利害,故而無人打退。如今日本國來的郝龍,是人非畜,不過力氣大些,武又好些,難道滿朝武將沒有一個強似郝龍的麼?就是微臣,年雖六旬以外,精神勝過少年,憑他鐵骨銅皮,不在臣心上。”又狠狠的道:“多大的郝龍?有何本事?老臣情願與他交拳。”天子聽奏,傳宣召取難邦官。一回兒,四個番官一同走進朝見。一個個通名道姓,就將來意奏明:如若上國無人勝過郝龍,我邦就要興兵殺上中原來了。朝廷見奏,龍顏大怒,即便傳宣郝龍。不多時,郝龍來至金階。君臣細看,猶如一座黑寶塔推將進來。大家思想:原像個有本事的。郝龍朝見君王,口稱萬歲。天子就問:“郝龍,看你有何本領,擅敢來至中原難朕天朝?難道沒有英雄勝如你的麼?”郝龍道:“臣啓萬歲,臣不是自己要來,乃是日邦狼主差的,不得不然。算來原不應該。”天子一想,這原不幹郝龍之事,乃是番王的主見,無容罪及於他。又問:“郝龍,你有什麼本事?好將什麼本事與你比較。”郝龍道:“臣的本事不過幾套拳頭,上邦若有好拳頭,與臣比較。”嘉□天子便着周都 督與他比拳。郝、週二人不知孰勝孰敗,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勝郝龍金鑾比武 封元帥奉旨平陽

    話說周老爺一聲領旨,就在金鑾殿上抖搜精神,與郝龍交手。那郝龍的力氣很大,拳頭很好,周老爺一記丹鳳朝陽打將過來,郝龍一個拳輕輕一擺,說聲:“去了罷!”把那周都督鷂子翻身跌了開去。亂爬,亂爬,爬將起來,兩旺又是一交,滿面通紅。再爬起來,呼呼氣喘,立在旁邊,不敢動手。文官武將,大家驚呆。君王假言:“年高力薄血衰,焉能勝得郝龍?”郝龍叫聲:“周老爺受驚了。”周老爺滿面通紅,總不開口。天子又問:“還有何人敢與郝龍交手麼?”早有一官應聲而出:“臣花天鳳,願與郝龍交手。”龍目一觀,天鳳只得四旬以外年紀,身材雄壯,品格軒昂,比了周都督,天差地遠,或者打得過郝龍,也未可知。說一個“準”字,花天鳳就與郝龍交手。一招一架,一架一招,雖只比了周都督好些,到底不是郝龍的對手。連跌兩交,跌得他頭昏搭腦,滿面無光,立在旁邊,不住的喘氣。郝龍益法長威。此刻,君臣個個心慌,四個番官,心中大悅,口中不說,暗想:“上邦委實無人。”嘉□心內着急,又問:“誰把郝龍降服?”返問幾聲,方有人答應。但見一員武將奏道:“臣李德修奏聞陛下。”天子道:“奏來。”又奏道:“臣思滿朝武將甚多,但多是槍刀頭上立下來的功勞,並不是拳頭上掙下來的官職。那郝龍煉就的拳頭本事。曾記得從前安南來的石猴也沒有一人能勝,虧了金臺來打死的,如非再召金臺到來,伏乞將他前罪寬恕,召他與郝龍兩下比拳。”君王正要開口,國丈龐洪奏道:“那金臺一則罪大如天,國法森嚴,難以寬恕;二則再不知飄流何處,遠水終難救近火。那難邦官等到幾時去呢?”君王聽了奸臣之奏,又命幾個有本事的武將與郝龍比武,一個也不是郝龍的對手。萬歲爺更加着急,無計可施,只得降旨:“難邦官擔擱十天,如若十天之內有人勝得郝龍者,上邦原是上邦,下邦原是下邦,叫你狼主仍舊年年來貢,歲歲來朝。”難邦官道:“臣啓萬歲爺,如若十天之內沒有那個勝郝龍者,便怎麼樣?”天子道:“再動干戈便了。”列位,那郝龍雖只本事高強,然而朝廷到底是上邦,難邦官不得不依天子之話。料想十天之內,決無此人來把郝龍打掉,再動干戈,好待他心中無怨。此刻何須說短說長?便同了郝龍退出,仍歸館驛。萬歲爺又問兩班文武:“郝龍這等利害,如何處置?”百官面面相覷,無人回答。楊元帥出班俯伏,一力保舉:“金臺能可打掉郝龍也。”天子又說:“朕就依你。只是未知金臺究在那裏,真是遠水難救近火。更兼只得十天的期,焉能找得金臺?”那楊元帥好生希奇,好像通仙一般,奏道:“臣啓萬歲,且將恩赦旨意,星飛頒行各處知道,金臺自會到來。”天子道:“呵呀,楊卿阿,只算金臺開赦而來,萬一十天之外到京,就不相干了。”楊元帥道:“萬歲且免心焦,如若金臺十天不到,微臣再作緩兵之計便了。”此刻天子沒有主裁,只得說:“依卿所奏,恩赦金臺,詔書立刻頒行。”就命龐洪分發。奸臣難以逆命,退歸相府,便將恩詔分發。分發已畢,笑起來道:“我想這個老楊猶如做夢一般,天下如此之大,知道金臺在於何處?胡亂請這赦書,十天之內赦書還行不到,金臺怎得到京?也有這樣睡不醒的帝王,聽了他的說話,叫我頒行赦詔。哈哈哈,人多笑得死的。我且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裁。”

    不說奸臣,再說金臺聽了鬼谷仙師之話,曉行夜宿,不敢延挨。到了東京,投了下處,太陽下山,家家閉戶點燈。金臺心內想道:“要開懷處不開懷,若依鬼谷仙師之話,退去災星,好運來了,榮華富貴,可還鄉井,母子相逢,好不快哉!只恐仙師哄我,被人拿住就要當災。我想仙家的說話決無哄騙凡人之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且在此擔擱幾天,或者有些好處,也未可知。”自思自想,忽聽得譙樓打一更天了,英雄原是坐功。且說那包龍圖最是鬼頭鬼腦的,常要出來巡夜。若有什麼來歷不明之人,就要查究分明。那晚一人一駒,張龍、趙虎前面張燈,一路而來。到了招商店前,那馬忽然住步不行,加鞭不走,嘶利利叫將起來。包大人一想:“今夜這裏又有什麼古怪事情了。”說也奇怪,馬頭對着招商店,思利利叫了兩三聲。包公暗暗想道:“莫不是招商店內有冤情事體了?”便叫:“張龍,與我速速往招商店中去查問。”張龍一聲答應,就去叩門。店主人開出門來,張龍說出其故,先把這些客人們一個個細查。多說:“我們是做生理的,沒有什麼冤情。”查到貝州好漢,張龍這雙眼珠好不利害,把他細細一看,心中思想道:這個人與那圖上的金臺面貌相像。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金臺一想,王禪老祖對我說,若見包龍圖,自有好處。我今纔到東京就見包大人,不如把着真名說出來,且看包公待我如何。金臺主見已定,回說:“我是貝州金臺。”張龍道:“嚇,果是貝州金臺。”就去稟明包大人。包公吩咐把那貝州金臺帶轉衙門。張龍答應一聲,帶了金臺就走。那馬奇哉怪哉,並不加鞭,忙忙就走。包公一路非常開懷。匆匆迴轉衙門,下馬離鞍,走進來,將身坐在金交椅上。張龍帶過小英才:“啓大老爺,金臺當面。”金臺不慌不忙,上前幾步,說:“大老爺在上,小人貝州金臺叩頭。”列位,那金臺在金殿打石猴之時,包大人見過他的面貌,所以此時還有些認得。”便叫:“金臺,你從前犯了三法,已蒙恩赦,這是朝廷的大典。怎麼又去犯出事來?捉你不着,你反大膽來到東京。豈不自投羅網麼?”金臺道:“啊呀,大老爺呵,這是小人該死,求大老爺奏明萬歲,把小人正法便了。”包爺聽說,笑道:“好一個不怕死的英雄。”便叫:“金臺,你可有父母?”金臺道:“小人父親已經亡故,家中現在只有母親。”包公問道:“可有兄弟?”金臺道:“沒有弟兄的。”包公道:“既然是沒有兄弟的,本府奏明萬歲,把你正法,母在家中何人侍奉?”金臺道:“呵呀,大老爺,小人犯了王法也顧不得母親了。”包爺道:“金臺,本府前在金鑾殿上看你打死石猴時節,勇糾糾,氣昂昂,果然本事高強,滿朝武職無人如你。何不在朝中做個棟樑?”金臺道:“大老爺在上,念小人出身微賤,焉思此望?”包爺道:“本府念你有功於先,豈可加罪於後?今有日本國進獻難邦人郝龍一名,曾有幾員武將打他不過,楊元帥已在駕前將你保奏,請得恩詔,赦你罪名。你若打得敗郝龍者,封官受職,豈不美哉!”金臺一想,安南國石猴如此利害,尚且被我打死了。況且打過七十二座擂臺,多少英雄盡皆不是我的對手,難道日本國郝龍我就打不過了麼?並且王禪老祖曾對我說,若遇包龍圖,自有好處。莫非我的好處應在郝龍身上也?我今不得不應。若有了功,可望赦罪回家見母親了。主意已定,忙忙答應。包公吩咐兩排軍士款留飲酒,安歇。

    次日,奏了聖上。天顏大悅,速召金臺。貝州好漢伏倒金階,不敢起身。朝廷便叫:“金臺,赦你從前大罪,暫封三品前程,更換衣冠見朕,打敗郝龍再加封贈,你的意下若何?”金臺敬謹領旨。天子召取郝龍進來。此時,金臺已更換三品服色,立在武職班中。萬歲爺就命二人在金鑾殿上交手。二人領旨平身,對立。四個難邦官旁邊思想:“看這金臺,身軀瘦小,有何本事?若說一拳就倒,還恐怕被郝龍吞下肚中。這樣東西叫他來混帳,中原天下必是我邦狼主的了。”不說難邦官思想,還有一句說話,先要交代明白。講到二人多是何同的徒弟,難道兩邊不認得的麼?只因郝龍在前,金臺在後。金臺拜從何同的時節,郝龍已經逃走的了。所以兩下多不相認的。當下在朝文武百官呆呆的看他二人交手。只見二人各排部位,一往一來,一招一架。金臺想:“那郝龍的拳法猶如師父教的一般。”郝龍想:“怎麼金臺的拳頭像我師父傳授的。”二人打了兩個時辰,各無勝敗。郝龍的力氣雖大,到底娶過妻子的,是個空心人。金臺身體小他一半,幸喜他下步不走,夜夜坐功,功夫足了,所以與郝龍打個平手。楊元帥、包大人猶恐金臺敗了,故而滿面着急。金臺暗想:“他的本事原好,今日必要倒黴的了。別的拳頭他俱能破,不免把那羅漢拳打將出去,看他如何?”主意已定,羅漢拳來了。列位,那金臺在於何同手下羅漢拳,學不完全,以後在竇虎總兵那邊,虧了少林和尚打出羅漢拳,卻被金臺偷學完全,今日纔有用處。郝龍在於何同名下,別的拳頭多已學全,單單隻有羅漢拳何同不教,郝龍不學。此刻,金臺打出羅漢拳來,郝龍招架也招架不住,如何破得來呢?四個難邦官個個着急,一衆宋朝官,個個欣然。看得眼花繚亂,暗贊金臺:果然本事高強,話不虛傳。正看之間,只見金臺左手一擎,右手一灑,前腿一飛,把那郝龍七歪八裂跌將下來,爬了半晌還爬不起身。金臺不去打他,伏身階下,口稱:“萬歲,小臣取勝了。”天子喜歡,欽賜平身,四個番官多俯伏階下,奏道:“小邦情願歲歲進貢,年年來朝。”四箱綵緞金珠寶物,頃刻之間送了進來。郝龍爬起來,呼呼氣喘,跪在金階上。萬歲爺就命開箱檢點明白,一併賞與金臺。隨即降旨難邦官道:“爾邦主子這等欺君犯上,本該征伐,姑念無知,從寬恩赦不罪。爾等就即還邦,說與爾主知道,自今以後,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難邦官諾諾答應,郝龍俯伏奏道:“臣的出身不是番邦,也是中國人民。如今原要住在中原,情願清貧伴母。”聖旨下來:“郝龍既是中國人民,逗留外國是何緣故?”郝龍道:“臣該萬死。只因酒醉無知,打死了一個叔父,懼罪脫逃的。常思母親無人侍奉,刻刻不忘。伏惟萬歲開恩,免使母子分離。”萬歲爺想道:“朕看郝龍是個英雄,除了金臺之外,朝中許多武將那個及得他來!如今王則造反,正在用人之際,不免將他留在中原,再行處置便了。準其所奏。”那四個番官別了宋王,一路滔滔迴轉本國。番王不得不降。此話書中不必多講。

    且說嘉□天子龍心大悅,即命金臺同了郝龍暫回館驛,候旨加恩。金臺道:“謝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安心退朝,朝前衆官散歸。四箱物件,金臺得意洋洋受去。拜謝包相、楊元帥。元帥留他喫酒,問起郝龍住在何處?住居日本幾年了?何人教的拳法?郝龍回說:“小可祖居北直,真定府人氏。師父何同傳授拳法。只因酒醉誤傷叔父身死,逃到日本國中已有五年了。”金臺笑而答曰:“我的師父也是何同,方纔原想足下的拳頭好像師父傳授的。如此說來,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楊元帥哈哈大笑道:“這等說起來,乃是師兄師弟了?”少停,酒畢,辭別。此話書中不表。

    講那周都督、方吏部一同來見龐洪道:“金臺這狗頭,容他不得,必要了他的性命纔好。”龐洪回說:“二位不必心焦,待我保奏金臺征伐王則。想那聖姑姑妖法利害,聽憑金小子本事高強,管取死在聖姑姑手內也。”周都 督道:“老太師主見不差。”龐洪次日保奏:“金臺前去征伐王則,必定他馬到成功。”天子道:“依卿所奏,即封金臺爲兵部尚書,平陽大元帥。郝龍隨軍效用,有功之日,赦罪封官。挑選五萬人馬,即日興師,毋得延誤。”金臺一想:“完了。王則是我的好友,如何前去征伐起來?若不領兵,違逆聖旨。事在兩難,如何處置嚇?也罷,難違君命,不須憂愁,且提兵到了貝州見機而作便了。”

    列位,如今貝州好漢封了兵部尚書、平陽元帥,比前大不相同了。個個官員多來趨奉,五百英雄多在東京地方,四散分開,打聽明白,聞知萬歲封了金臺元帥,五百英雄多來求見。金元帥把那別後之言,細細說明,帥爺一概收用。次日保奏五百英雄,欽賜隨徵,有功之後,即行封官。元帥三呼謝恩,擇日在教場中點將祭旗已畢,就此拔隊。文武百官相送出京。郝龍受了先鋒之職,逢山開路,遇水成橋,不必細說。張其解送糧草,時時小心。要知平陽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下戰書金臺全義 現紅光母子欣逢

    講至金元帥一路而來,到一處自有一處地方官,文的文,武的武,紛紛接送。一路上閒文不必細講。其時四月十三,已到貝州地面,離城二十里發炮安營。平陽元帥暗思道:“不知母親目下在那裏?若同王則征戰,豈不把朋友之情頃刻傷盡?我今若不平王則,要當欺君之罪嚇。有了,不免修書一封,差人下戰書爲由,情情理理,勸化一番,看他怎生光景便了。”帥爺主意已定,當夜修成一書,來朝絕早,差人去投。

    列位,那金臺的母親在紫陽莊居住,元帥卻不知道。太夫人早已曉得孩兒做了元帥了,所以滿心着急,叫聲:“天啊,雖則王則自家不好,但是我兒與他是個好朋友。並且我兒去後,娘在家中,虧他照管。論理應該報恩,如何動起刀兵來呢?話雖如此,但是我兒奉旨而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叫我做孃的如何阻擋呢?”

    書中少說太夫人,且表慶和王佔住貝州城地,與胡永兒兩下圖歡,好好一個正經人被這妖怪迷了心。聖姑姑雖只算定金臺名下有五百英雄多來幫助,故而要等金臺們來了,然後殺上東京。他們打算雖好,到底是妖怪,那裏及得陳摶、鬼谷二仙阻住金臺,五百英雄就心變了。聖姑姑就安排了一番,那日慶和王正與胡永兒、聖姑姑喫酒講話,忽聞報說嘉□君王把金臺封爲平陽大元帥,帶領五百員大將,五萬雄兵前來征伐,離城二十瑞安營下寨,請令定奪。慶和王聞報,頓然一呆,連稱:“啊呀!”立起來道:“我等金臺到來,所以等到如今兵尚未開,那曉得反在宋王手下爲臣?連這五百英雄也不來了。”聖姑姑即便搖搖手道:“大王何用心焦?既是金臺不肯幫扶,你把那朋友之情就丟開了。擇日與他交戰,先把金臺捉了來,好言勸化降你。況且他有母親妻子在此,悉聽他怎樣總強不來。”王則聽說便道:“此話有理,篩酒再喫。”此夜話文不必細表。天明,忽送戰書來了。慶和王拆看,呵呵笑道:“金臺啊,孤家要你投順,你倒解勸孤家和起來了。”聖姑姑叫聲:“大王不必睬他,徑與他交戰便了。”慶和王全不掛心,回他一書。平陽元帥從頭細看,上寫着:“你我相交,結爲弟兄。你母若無孤家怎能度日?目下孤家望你扶助成功,豈知不念朋友情義,忘卻萱堂,來做平陽元帥、兵部尚書了。既然受命伐我,禮當征戰,兩下交鋒,若要講和休想。友情從此丟開,準其約日交戰。”元帥看完,仰天長嘆,悶悶不樂。咳,王大哥啊王大哥,不是我金臺負你前義,只爲而今天子命我行兵伐你,原望講明和好,可免交鋒,豈知你不應承我。昔日之情,一旦撇開。帳前多少英雄多是如狼似虎,大家多說:“既是王則不肯講和,且開兵殺得他走投無路,不怕他不走投無路也。”金元帥無可奈何,只得點齊衆將,準期交戰。

    那晚暗思道:“不知母親妻子居於何處,好叫我日夜牽心。若在貝州城內住呢,恐防王則變心,沒有朋情,不顧母親,先將家口一齊傷命。若害了我母,雖只說盡了忠,難盡孝,然而爲人那個沒有爹孃?”帥爺想到愁煩之處,坐立難安,沒有主張。聽得更敲兩下,月明如晝。其時未有交兵的日子,所以帥爺略覺空閒,滿心不悅。但覺月光皎潔,欲思步月消愁。卸去戎裝,扮作小軍模樣,不坐馬,不張燈,同了楊茂林悄悄出營步月。夜深時候,雞犬不聞。列位,那金元帥乃是貝州出身,更兼做個馬快,所以城內城外鬧市村莊盡皆認得。應該母子相逢之日,故而別處不走,信步而行,正是紫陽莊的路上。只見前邊幾道紅光,衝到半天裏方散。帥爺滿腹疑心,與楊茂林上前觀看。前邊正是紫陽莊,但見莊前一帶屋上閃閃紅光。帥爺一見好生慌張,只道人家失了火了,爲什麼並無動靜不聲張呢?楊茂林說:“夜深時分,想是貪眠失火。”帥爺說:“毀了房屋還是小事,人口受傷豈不可憐!快快扣門,喚他們起來逃命要緊。”茂林應聲:“曉得。”急急叩門。裏邊太夫人與媳婦女兒燈前閒講,無非說金臺不知他家內三人可在心上否?今同王則交戰,傷了多年的朋友之情。小妹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得叩門之聲,太夫人便移了燈,開門動問。茂林回說:“金元帥步月而來,見你家屋上紅光佈滿,必定是貪眠失火,恐傷人命,故而叩門通知。爲何還是如此不上緊?”太夫人道:“我家也不曾睡,並不失火,有勞足下。如今元帥在那裏?”楊茂林道:“喏,這位不是元帥麼?”太夫人就揩揩眼,急急忙忙走出來,細細一看,心中大悅,叫道:“金臺,我的兒,做孃的在此,你可知道麼?”金元帥定睛一看,正是母親,搶步上前,雙膝跪下,頭也全然不抬:“啊喲!母親啊,離別多年,孩兒不肖。只道母親尚住在城中,不知王則之心究竟好歹如何?”太夫人道:“兒啊,你且起來,裏邊講話。”元帥就叫楊茂林略等一等,茂林周回一看,屋上火光並無一點,好生奇怪。莫不是應該母子相逢之故?

    且說金臺隨着太夫人走進內堂拜見,姑嫂二人也來見禮,團團坐下,把那別後衷腸細細講明。列位,那金元帥離家多年,乾的事情多得很了。如若一句一句寫將出來,一隻寫字的費力,二隻看書的煩厭,況且這些事情前書多有,列公們俱已看過。此刻,金太夫人如得珍寶,欲思埋怨,又不好開口。金臺問道:“母親近況若何?”太夫人也把前情細細說明:“兒啊,做孃的一半虧了王則。目下,你該去謝謝他,如何又要與他交戰?”元帥道:“母親啊,孩兒不是無情之人。怎奈如今受了帝恩,難以違命,萬分無奈。如今按兵不舉,孩兒又有不忠之罪;如若交兵征戰,又有不義之名。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只得寫下一書先與王則,如若肯受招安,兩全其美了。那知他不肯招安,所以孩兒主見難出,全忠不全義。看起來多年朋友要一旦拋撇。如若征戰起來,只有母親丟不下去,恐防王則要害。今宵喜得見面。”太夫人道:“兒啊,做孃的住在這裏,王則決不來害我的。”金元帥道:“母親啊,若不交兵原無害娘之理,此刻總要提防的。不要住在紫陽莊上了。”太夫人道:“兒啊,這便如何是好呢?”元帥道:“待孩兒迴轉營中,差人尋一幽靜地方,明日三更時分來接母親姐姐,換過地方,孩兒就得放心了。此時不及細言,孩兒就要回營去也。”

    元帥別了太夫人,回身又別了諸人,楊茂林隨了,原路迴轉營中。列位,你道屋上紅光到底那裏來的?乃是陳摶老祖略施小法,使金臺母子相逢之意。元帥今宵見了太夫人,猶如雲散見日。回營,次日升帳。一衆英雄兩旁分開,將言說與高三保知道,去尋個安頓地方。高三保說:“小將家中房屋很多,莫說三四個人,就是再多些也是住得下的。不若到小將家中權住幾時,不知元帥意下如何?”金元帥笑道:“此話無差,正合我意。今夜三更時候,把車子備好,不可被王則那邊知曉。”“小將用心在意,元帥放心便了。”閒事丟開,一天過了,日已歸西。等到三更人靜之時,平陽元帥更衣,原扮作小將樣子,坐了馬,楊茂林前面提燈,後邊隨着高三保,三乘車子徑到紫陽莊去。王則城中卻不曾知道。講到金元帥半世爲人,並不曾瞞人做事,是一個正直無私的好漢。如今欲全忠義,爲權宜之計,也叫無可奈何。太夫人與女兒媳婦進內收拾了些零星對象。“咳,王則啊王則,並非是我沒有良心負你前情。古云:夫死從子。今夜只好權爲不義之人了。”正想之間,元帥到來扣門,進內見娘。高三保、楊茂林一同拜見太夫人,又見了姑娘、弟媳兩人。帥爺說道:“母親,孩兒欲將母親好生安頓,只因沒有一個好地方,又不便營中存頓。喏,他叫高三保,是個正直無私之人,母親且到他家居住居住,待孩兒把王則平了,即來迎接。”太夫人聽說,答應一聲,與着女媳出門登車,離了紫陽莊。高三保當心護送。金元帥、楊茂林同轉營中。聖姑姑住在城中,所以全然不曉。

    金元帥次日升帳,頭等英雄左右分列。正當談論軍情,只見小卒前來稟道:“啓上元帥爺,營門外有一乞丐探頭探腦,小的道他是奸細,將他拿住。他說姓江,住在丹陽地方,有樁機密事請求見元帥。小的不得不稟明元帥。”帥爺聽說,細細思量:“從沒有丹陽姓江的人,只有一個江員外,他有百萬家財,決無窮得如此之快!必然另有姓江的人。既然他說有樁機密事情,不免傳他進來便分曉了。”吩咐喚那乞丐進來,不可將他驚唬。小卒答應一聲,立時傳進江員外來,跪倒身軀,叫道:“元帥在上,小的江有叩頭。”金臺道:“啊喲喲,果然就是江員外。爲何弄得這般形狀?”即忙出位,扶起連叫:“員外,一別不久,未知因甚一貧至此?”殷懃見禮。員外細講前情,元帥聽說,心存不忍,回頭便問衆英雄道:“在他家居住,將他當作孟嘗君的。一朝分散,害得他家破人離,不義之徒,要算你們了。”衆位英雄不敢開口,大家伏地求罪。帥爺便叫:“江員外,從前叨情,當記在心。只因自己遭了危急,未報仁人莫大之恩。今奉君命,平定王則,名說平陽,尚還未平。員外不來,還不知曉。今觀如此,好生傷心。請到後營更換衣服,暫爲養神。”便上前挽着江員外到後營去換衣,又吩咐準備華筵。二人更衣,重新見禮,分賓而坐。不多時,已擺酒席。二人對酌言談。元帥說:“員外,如今事到其間,前事丟開,不必多言。此間不日征戰,若在營中反爲不安。待本帥一角文書發與丹陽縣,周全你,管叫你有地安身,家屬無妨,多能出監。等待本帥平定紫陽王則之後,自然奏明九重,員外的罪名均赦,若干家產一齊償還。本帥可包你半年一載之中,重整家園的。”員外聽說,滿面春風,點頭道:“若得帥爺如此,恩如滄海,德大如天。”元帥道:“啊喲喲,員外,太覺言重了。”二人喫酒已完,天色未晚,就令兩個小卒同了員外後營玩耍。少停,夜膳已畢,留宿一宵。元帥次日備了一角文書,文書上邊寫着:“江有金山結義,敘集人衆,本該有罪。但彼結義五百人,多是英雄赤膽之人,現俱隨本帥平陽,並無一二不法之徒。江有罪該可免。家屬亦當釋放,好爲安頓住居。待本帥平陽奏凱之後,申奏朝廷。此間給還家產。江有如有不合,罪坐本帥可也。”

    列位,那金元帥做了保人,不怕丹陽縣不準。帥爺差花三、浦二去投文書,給發盤費,命他們同了江員外前往丹陽投縣。二人領命,忙忙端正。元帥叫道:“員外,有白銀五百兩奉送員外,聊爲路費,伏乞笑納。且待本帥凱旋再圖後會。”江員外道:“多謝元帥,容江有叩謝。”金元帥道:“啊喲喲,豈敢豈敢。過來!”小卒應聲:“有。”元帥道:“好馬一匹,與江員外乘坐。”小卒答應一聲,頃刻之間馬來了。江員外就此辭別金臺,平陽元帥親自相送,五百英雄也一齊相送江員外,營外挨擠非常。江員外上了馬,一路行去。想:從前聽了張鸞,金山結義,妄想榮華,弄得來人離財散,顛顛倒倒,背井離鄉,好生苦楚。無可奈可求見金臺,承他好意。如今迴轉家鄉,妻兒可免牢獄之災了。但能骨肉相聚,喫些清湯也開懷了。浦二、花三護送一路,道短說長:“爲何別人差不得,單單差我二人?”“這樣差使倒弄不來呢!”此是書中撇開閒文,盡行剪斷。單把交兵之事講個明白。

    次日交兵,預先準備,點齊兵將,軍令森嚴,一一吩咐。五更時分,飽餐戰飯,盔甲鮮明,槍刀鋒利。帥爺升帳,將士排班。金元帥吩咐:“鄭千帶一千人馬出營討戰,初次交鋒不可失利,小心!”鄭將軍得令,頂盔貫甲,上馬搖槍,領兵發炮,殺出營來,好不威風人也。要知勝負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兩先鋒棄邪歸正 一寶鏡逐怪除妖

    講到鄭千奉命討戰,好生威風。他的素性從來不怕兇的人。王則營中也準備起來,就差楊豹作先鋒,帶領一千人馬,頭場須要立功。楊豹滿心不悅,我與金臺曾在那年會過,雖然乍會,倒情投意合。他的母親待我無差,雖只說道兩國相爭,各爲其主。然而金臺乃是堂堂正正的元帥,王則乃是一個叛逆而已。若別人呢,自然與他見個高低了。如今元帥是金臺,我不該與他交兵。莫如投了金元帥,免得丟開昔日友情。列位,比方不論怎麼事情,總要些吉彩的。王則今朝頭一場交戰,楊先鋒未曾出馬,先要投降,慶和王就是不吉利的了。但聞號炮一聲,殺出城來,與鄭千道姓通名,各舉刀鋒爭戰。一邊不曉得他有投降意思,抖擻精神,十分勇猛;一邊願服金元帥,手內勉強支持,卻被鄭千活捉迴轉營門。叛兵不敢與天兵爭鬥,吶喊一聲,逃進城去,守城官急急將門閉上。王則聞知便道:“啊唷唷,可惱啊可惱。我道楊豹相貌魁梧,威風凜凜,既是一員英雄上將,所以點他爲前部先鋒之職。那曉得初次交鋒就不利,孤家好生羞慚。”馬熊閃出稱聲:“千歲,勝敗乃兵家之常事,大王何必動愁?待小將來朝出馬,生擒楊豹回來。”王則道:“將軍出馬,必定威風,若得生擒楊豹,記取頭功。”馬熊道:“多謝大王。”

    書中丟下慶和王,再說後部先鋒心內思道:“楊豹一身本事,看他的刀法甚高,如何一戰登時敗了?決然不是真心。我馬熊繼與金臺之母,他叫我孩兒,我叫他娘。我該與金臺手足之稱,如何反助慶和王呢?況且,金臺還不曾知道母親在着紫陽莊上,待他母子相會,我助金臺伐反王便了。”馬熊主意已定,不必多講。且說鄭千得勝回營,滿心大悅。離鞍帶馬見平陽元帥道:“啓上元帥,小將奉令出馬,活擒楊豹回營。”金元帥道:“妙啊,將軍初次交兵,就得活擒叛將,其功不小。後營少息,記取頭功。”鄭千道:“多謝元帥。”元帥道:“綁楊豹過來。”小卒答應一聲:“啓元帥,楊豹當面。”金元帥道:“啊,楊豹,你可認得本帥麼?”楊豹道:“哈哈哈,有什麼不認得?”金元帥道:“既然認得,何不束手受降,共伐王則,爲何反助其叛,是何緣故?”楊豹咿咿咿、哈哈哈笑道:“元帥,如若小將不肯投降,須得十個鄭千方能拿得我動。如今一戰被擒,還道不肯投降麼?”金元帥道:“啊喲喲,原來如此。倒是本帥今朝見識差了。”即忙出位,親自鬆綁,恭敬英雄,問他:“城中形勢如何?戰將精兵共有幾何?”答道:“啊,元帥,那王則全仗妖魔,老的叫聖姑姑,小的叫胡永兒,法力很多。還有張鸞、左蹺幫扶,蛋子頭和尚神通廣大,也是幫他的。如今左蹺不知何處去了,所以聖姑姑終日悶悶。戰將不多,只得三十多個,精兵一萬有餘。”金元帥道:“兵將既少,何必如此?”楊豹道:“啊,元帥,那王則平日間原是好好端端的,只因聽信妖言,故而起此心腸。兵微將寡,卻也不妨,只差得妖法利害,元帥須要當心防備。”金元帥道:“知道了。後營歇息。”楊豹應聲“曉得。”平陽元帥悶沉沉想道:“憑他將勇兵強不在我心上。那妖法倒也要當心些的。想王則爲什麼聽了妖言,胡行不法?此是夜話,不必細表。來日安排出戰。馬熊討戰,金臺曉得便問:“何人出馬?”華雲龍應聲而出:“小將願領兵出馬。”金元帥道:“既如此,命你領兵一千,小心交戰。”華雲龍得令,抖搜精神,膽氣雄壯,貫甲頂盔,領了一千人馬,威風凜凜,就與馬熊打話。兩邊各把姓名通過,馬熊早有投降之意,便詐敗逃走。華將軍緊緊追趕,竟追着了。回頭便叫:“將軍,金元師是我的繼弟兄,我早有投降之心,我與你何須再見雌雄?”雲龍道:“將軍既有投降之意,一起回營,同見元帥便了。”馬熊道:“將軍請便。”並馬而行,回營同見金元帥。元帥天花滿面想:“孟家莊一別至今,常想恩人未報,母親在家全虧你照應,小弟不安之至。今蒙不棄又來歸我。”馬熊道:“啊,元帥,可曉得母親現在那裏?”金元帥道:“小弟已經知道在紫陽莊上,尤恐王則有甚變心,傷及我母,故叫高三保送到他家存頓幾時,以安老母之心。”“元帥正該如此。”

    王則兩個先鋒,兩日投降過來。慶和王次日又差周武來討戰。他的本事高強,那知楊豹更強,將他一刀砍亡。連傷王則三員名將,得勝回營,意氣揚揚。元帥心中大悅。慶和王又急又氣。張鸞說道:“無妨事的,待我來朝上戰,管叫他們五百個人人投降,再把金臺捉來,殺上東京便了。”聖姑姑開口說道:“金臺現有娘在紫陽莊,趁他未知,哄他娘到城中來居住,令其叫子投降。如若不從,先殺他母。”王則本來心地好的,如今聽信了妖言,變心腸了。便哈哈大笑,連稱:“妙極。”聖姑姑立刻凌空來到紫陽。那曉得一人都不見。再進城說與慶和王知道。王則聽說,氣沖沖道:“必定是馬熊、楊豹說知的,先把孃親換了地方了。呵呵呵,金臺見識原好,孤家那裏及得他來?”張鸞接口說:“大王不必心焦,且待拿了金臺,以禮勸降便了。”王則此時沒奈何,胡永兒說與聖姑姑道:“紫陽莊上無人居住,猶恐與金臺佔住,母親原到那邊去居住,不知意下如何?”聖姑姑道:“女兒說得有理,待我就去便了。”娘聽女話,就飛身而去。頃刻之間出了城,原到紫陽莊來。

    次日大兵討戰,將官是山西好漢名叫張義,善用雙槍,貝州城內陶萬金出來抵敵。通名道姓,大家動手。那陶將軍敵不過張義,冷汗淋淋,回馬敗去。張義不留情面,欲建功勞,急急追趕。那曉得張鸞作法,手執葫蘆搖了幾下,眼前頃刻黑沉沉,山西好漢一個頭暈,翻下馬來,小卒登時捉住。陶將軍喊道:“呀,呔!宋營中還有那個有本事出來會我麼?”忽聞炮聲響處,楊茂林殺出來了。戰了十幾個回合,也被張鸞施法活捉進城。一陣連拿去十七個將官。金元帥傳令快快鳴金,陶將軍只得收兵,打鼓進城繳令。慶和王大悅,傳令一齊收禁,等捉到金臺再行調停。陶萬金計功,再將酒餚賞犒衆兵。

    且說那平陽元帥心中着急,妖法拿人怎麼樣呢?講那金元帥周遊四海,打了七十二座擂臺,碰過了多少英雄好漢,從不害怕,從不着急。如今妖法利害,一陣連傷十七員大將,如何使得?滿心不悅。怎生破法?坐立不安,一無打點,通宵不睡。等到來朝,報說城中亦有人來討戰。金元帥此刻更加懊惱。連差大將,連被捉去了廿一個英雄,多沒有逃回來。四日共拿去六十九個。平陽元帥左思右想,渾無計策,只得傳令營前掛免戰牌。王則滿心得意,想金臺今日倒黴了。再說平陽元帥好生懊惱,一衆英雄一無計較,人人怒氣沖天。帥爺忽想起王禪老祖從前囑咐之言。那王禪老祖贈我錦囊一個,叫我端陽之日,午時開看,不知內中有何妙處。或者內中有甚機關破法之處,也未可知。不免等到端陽開看錦囊便了。只得奈着性兒,等到端陽午時開看錦囊。內中注得明明白白。有一件東西在西北方,離營有五里多路,石寶塔底下,那物取來,可破諸般妖法。建功之後,須將寶物仍歸原處。元帥細看,心中大悅。錦囊收拾,欣喜非常。就同楊繼林、浦大、華雲龍、楊小橋,帶了數百名軍士,拿了傢伙,出營竟往西北方尋取。石寶塔到了,五里之外週迴細看,只見那邊一塊平陽之地,果然一個小小石塔,約有六尺餘高,週迴多是空地。金元帥不敢亂動,依禮而行。望空拜了天地,吩咐軍士小心起塔。一班軍士鬧喧喧,各拿軍器,想開石塔來一看,沒有什麼東西,只有土沙。元帥心內想道:鬼谷決不哄我。嚇,是了,有物必然埋在土內。便道:“軍士們,快將沙土一齊扒起。”軍士們同聲答應,動手扒土。扒到約有二尺餘深,不覺衝起光華來了。軍士道:“啓上元帥,有塊石板蓋住,扒不下了。”帥爺一想:有物必在石板底下,吩咐起開石板看來。軍士們大家動手,將石板啓開,石板底下有一石匣,又是幾陣光華。吩咐把石匣取出來看,二尺闊,二尺長,四方的畫蓋一開,寶貝現光。軍士們頭暈目閉,四個英雄張不開眼,帥爺親自細看。列位,你道什麼東西在內?說也奇怪,乃是一面寶鏡。還是列國之時,齊王臣子陶興國的傳家之寶。以後興國身故,無嗣,神仙收去。還有一部兵書,一併藏在此地,應在如今天巧星破法平妖,安邦定國,故有神仙指引。平陽元帥歡然伸手取鏡,閃閃光華四射,八寸鏡背後有“軒轅鏡”三字刻在中間。元帥道:“嚇,原來叫做『軒轅鏡』,不知出在何朝?”帥爺看罷,收藏好。又取兵書來細看:“嚇,原來多是破法之訣。此乃聖天子洪福齊天也。”元帥一齊收拾,望空再拜謝神仙,命軍士們蓋好畫蓋,鋪平石板,仍將沙土鋪平,再將石塔暫行浮放。同四將回轉營中,得意洋洋,非常歡樂。只因天熱難以交戰,暫息干戈。到六月底,暑氣漸退,人強馬壯,又要交鋒了。苦只苦那六十九員頭等將官,好似飛鳥入籠。那金元帥自得寶鏡之後,滿腔心事丟開,把那兵書看熟。

    列位,那金臺雖稱小輩英雄,那行兵之法,原是不大在行的。只因聖上叫他做元帥,若不受命,叫什麼小輩英雄?幸虧衆將同心,盡皆得勝。奈何妖法利害,故而敗了。如今有了兵書、寶鏡,諒情一定平陽奏凱的了。此刻秋涼天氣,又要開兵,又被妖法擒了三個將去。帥爺親自出徵,連傷王則二將。松雲道人大怒說道:“金臺,你可記得從前,死了誰來救你的?爲什麼我說之言不聽?昔與大王如同手足,而今反面無情,今朝救命恩人在此,你再有何言?”金元帥道:“張鸞,既知本帥與王則情同手足,何獨不知本帥兵臨貝州就有書來,令其洗心歸降大宋,免得朋友傷情。難道本帥差了麼?無奈王則不聽,兩下相爭,並非本帥無情,乃是他自取的。”張鸞聽說,喝一聲:“休得花言哄我,救命之恩不報,算來是個沒良心的。”金元帥道:“張鸞,你卻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爲臣者,爲國捐軀,死而無怨。生身父母尚且難顧,何況你來?”張鸞道:“金臺,我勸你休得執迷不悟,及早罷兵息戰,投降過來,赤心肝膽,扶助千歲。”金元帥道:“唗,張鸞,你有什麼本事敢誆本帥?看本帥的刀罷。”便一刀劈過去。松雲大怒,把寶劍輪起,平戰幾回,難以取勝,便將葫蘆搖了幾下。帥爺知道,早早當心。妖氣未曾衝出來,先取寶鏡朝外照着。松雲但見一道金光射過去,張鸞立刻頭暈眼花,葫蘆落地,全然無用,連馬連人,跌倒在地。不論什麼妖怪,恁他有通天本領,見了這“軒轅鏡”總要逃走的。張鸞此刻膽魂盡銷,爬起身來遁土而逃,仍舊回山修道,從今再也不來的了。平陽元帥心中歡喜,才曉得“軒轅寶鏡”果然好的,便一馬當先,再來討戰。慶和王聞報,立差大將楊通與金臺交戰。金元帥刀下無情,送他一命。許多人馬多來投報,打鼓回營。又談王則氣沖沖道:“呵呵呵,金臺本事尤好,松雲大敗而逃,孤家大事去矣。”蛋子頭和尚看見張鸞逃走,明知王則不能成事,唸了幾聲“阿彌陀佛”,駕雲而去,往別處雲遊去了。慶和王氣得兩眼昏花:“孤家原無爲王之意,多是聖姑姑母女來參答的。誰知那五百英雄又多不到,金臺反做了宋朝臣子,早知今朝如此,莫如聽了金臺之言。”胡永兒聽了此言,心中暗想:講出這樣話來,不成大事的。便叫聲:“大王,不必心焦,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何用這般着急嚇?我與孃親法力高強,那怕金臺?待我明朝出馬交戰,管叫殺得他們沒處逃走,人頭滾滾,大王指日能爲天子。”王則哈哈笑道:“若得美人助我一臂之力,或則大事可成。”此是夜話,不必細表。要知奏凱班師情由,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討叛逆平陽奏凱 封王爵衣錦團圓

    講到王則聽信妖狐,次日出城交戰。宋營中徐天福殺出來,叛營中小狐妖當前鬥了三十合,胡永兒本事不高,帶轉馬頭敗走。徐將軍追趕不饒,胡永兒就顯神通,取一個小小葫蘆,搖了幾搖,口中念動真言,就把葫蘆一倒,倒出許多黃豆出來。頃刻之間,數萬兵馬如潮湧而來,多是散發蓬頭,赤身露體,非常咆哮。或用叉,或用斧,或拿棍子,或拿大刀,蜂擁而來,竟把徐天福來圍住。平陽元帥聞報,登時上馬提刀。兵書上面載明:若遇妖兵,可將此鏡祭在空中,朗念:“的流流流,陰陽徹透,天靈地靈,妖兵成豆。”金元帥照訣而行,寶鏡登時丟在半空,就將咒訣唸了三遍。但見光華蔽日,瑞氣遮天,霹靂交加,飛電閃灼,許多天兵天將到來,趕得妖兵影蹤全無。帥爺收了軒轅寶鏡,永兒雖有神通,只因最怕軒轅鏡,有法難拖,急急逃到紫陽莊去。金元帥得勝回營,徐天福幸喜無傷,飲酒犒賞。那王則在城中連聞報到,魂飛膽散,說道:“胡永兒啊胡永兒,你在我面前誇口,孤家信你真情。那曉得一派花言亂道,丟下孤家逃了去了。我想你已經逃走,聖姑姑豈不知聞?怎麼不來看我一看麼?叫孤家與誰商議?若宋將攻城怎生主張?你們有法,尚然逃去,那幾員將士有何用處?”慶和王正在心急,孃兒來了,叫道:“啊,大王且免愁煩,金臺雖有軒轅寶鏡之利害,我聖姑姑有法除之,只消如此如此,管取金臺身死。宋營兵將盡行投服大王便了。”王則道:“哈哈哈,妙哉,妙哉。”聖姑姑道:“依計而行,勿誤大事。”王則應聲“曉得”。

    再談金元帥在營中燈前正把兵書觀看,倏忽之間一陣狂風吹倒帥旗杆子。帥爺明曉其中緣故,今朝須防偷營。便叮囑衆弟兄如此這般埋伏。衆英雄奉令而去,軒轅鏡掛在中軍帳中,案頭紅燭雙煌。少停,已是三更天了。聖姑姑與胡永兒悄悄然到了營前,只見黑沉沉火光俱無。望到中軍帳內,燈火無光,金元帥扣桌而臥。母女慢步進營,則聽得四邊喊起,殺出五百英雄,火把照得如同白日,兵戈戟劍,密若麻林。聖姑姑母女雖有法力,一時也用不及了,只得仗劍招架。金元帥拿了寶鏡,喝聲:“無知逆畜,還不現形麼?”母女二人幸虧蒂固根深,不現原形,遁回山島修煉,不敢再來了。元帥大悅,衆英雄道:“好,元帥妙算神機。”聖姑姑枉有神通,見了軒轅鏡便遁土而去。元帥傳令:來朝準備攻城。王則在城專等喜信,忽聞凶信,仰天長嘆,方知誤聽讒言。回想從前,與金臺自幼相交,勸我罷兵,偏偏不允。與他交鋒,殺到今朝,如此樣子,諒必要攻城的了。有幾個無能將官走近前來,叫聲:“主公,不如及早投降了罷,或者金元帥還肯推情。”王則道:“說那裏話來?從前不肯投降,如今這般光景有何面目?我非三歲嬰孩。”便拔出青鋒劍來,登時自刎,一命嗚呼。大衆看見王則已死,把監中衆英雄放出,說明原故。獻城,免得官兵費力。衆弟兄回頭報與元帥知曉。元帥聞說,嘆道:“啊,王則啊王則,你聽信妖言,造此大逆,本帥還思朋友之情,勸你投順,還可週全你的性命。本帥是仰承君命,特來征伐,顧不得多年好弟兄的了。可憐你船到江心難補漏,只落得事不成功,一命歸西。不是我金臺要做無情漢子也。只爲欽命平陽,全忠不全義,你在九泉之下莫把金臺怨恨,少不得超度你陰靈的。”金元帥嗟嘆一回,天色已晚,便領衆人進城。就問王則住的所在於何處?回說:“就是貝州衙門,今被他改作宮殿了。”那時,元帥親來觀看,只見貝州衙門盡行改造,到萬寶殿上,看王則刎死在地。金元帥一見屍骸,一聲長嘆,我與他相交數載,同事幾年,雖則他自作之逆,然而朋友一番,不免拜他一拜。隨即下馬作了四揖,傳令:王則雖然造反,該問凌遲之罪。姑念誤聽了〔妖〕言勿論,免其梟示。又傳令:本帥深知王則並無親族,免其查處,速將宮殿仍改官衙,委官視事。一面盤查倉庫,出榜安民,吩咐已畢,金元帥自家房屋窄小,只得暫借紫陽莊居住。五百英雄伴隨元帥,又令楊紀休、華雲龍將人馬糧草點明收管。一面拜〔本〕入京,奏明聖上;一面將兵書寶鏡仍歸原處埋好。分派已完,只有母妻不在眼前,仍令高三保接來同住。張其說:“小將也要去接妻子來做親了。”元帥說:“正該如此。”又對鄭千說:“劉乃還有一個女兒,名喚玉芙蓉,本帥作伐,修書付你,前往姑蘇成親便了。”鄭千道:“多謝元帥。”那一日,金元帥想起王則從前交情,想做些享祀,焚化黃帛,庶不負他數載真心照應我娘。帥爺主意已定,此夜閒文不講,等到天曉,登時吩咐排場,親身祭奠,恭恭敬敬拈香,隨來的將士紛紛下拜,致祭一番,燒了紙帛,仍然回到紫陽莊。

    那一日,忽然想到岳丈蘇雲年老無依,理應接來供養。隨即修書兩封,喚鄭千交付:一封送交劉乃,代他女兒代伐;一封送到杭州,交與我的岳丈蘇雲收閱,決不可誤。鄭千應聲:“是,曉得。”元帥又寫一信交與張其:“你到江西去接妻,此書送與何其。如其它景況如舊,叫他不必住在江西,同嫂嫂到這裏來,與我同居,使師父在九泉之下也不怪我無情了。這白銀一百,送去叫他夫婦二人備辦衣服。”張其答應上路,徑到江西。金元帥又寫一封信,白銀五百兩,打發浦二前往丹陽,送交江員外。書內寫着:“幸叨福庇,王則已平,員外在家諒多安好。本帥已經拜本入朝,保奏員外免其罪名,給還家產。目下未得空閒,不克親身到府奉候。奉上白金五百,聊爲菲敬。伏乞哂納。”等句,浦二奉命上路,匆匆趕到丹陽,見了江員外,交代明白以後,縣官奉旨給還家產。江員外仍作財翁。一言交代,此後不提。

    元帥因紫陽莊不便久住,用三千白銀另買一所房屋,稍爲修理,搬入居住。不一日,太夫人母女婆媳已到,元帥迎接母親進屋。一路風光,萬民稱讚,不必細談。書中且說太夫人前在紫陽莊上思兒掛心,今朝如此榮耀,正是昔日今朝大不同。可憐那王頭兒自刎的了。元帥見了太夫人,深深叩首,馬熊拜見繼娘,一衆英雄多來拜見。太夫人還禮不及。衆人拜畢,元帥說道:“人衆言多,恐煩太太之心,各自外邊去罷。”大衆答應去了。再談那姑娘弟媳二人,看見衆人多去,一同挽手同行。姐弟夫妻見禮,慶官道:“啊,母舅,外甥拜見。杭州一會,直到如今,外甥若有成人之日,也要像母舅今朝一樣的。”金元帥道:“這便甚好。”大娘聽了官官的話,二目輪輪,罵道:“畜生。”官官就不敢出聲,立在旁邊。骨肉團圓,大家坐定。太太叫聲:“兒啊,做孃的去不多時,竟被你奪佔貝州了。我只道不知殺到何年,天天只望佳音。那知這等容易,一戰成功,怎樣交兵的?我兒說與做娘知道,待你姐姐、妻房也聽一聽。”金臺聽說,就把前情細細說了一遍,太太點一點頭,說道:“原來妖人作法,弄得王則謀王。我兒若不逢了鬼谷仙師,兵書、軒轅鏡怎能到手?到底是大宋洪福,我兒運好有仙緣。”金臺聽說笑道:“委實全虧鬼谷仙師。”太太道:“兒啊,做孃的在此想嚇。”元帥道:“母親想什麼來?”太太道:“兒啊,自從你那年出外之後,王則一日幾回來看我的,零星什物他多送來,勸我不必思量你,彷佛自家兒子。我卻沒有好處到他身上,專望你轉家報恩的。如今卻做了水中月,鏡中花了。”元帥道:“母親,孩兒原有幾分差處。但是君命難違,也叫出於無奈。我也曾叫他不要動干戈,他反傷情,不肯和好。若不交兵有違君命,實是事到其間,無可奈何。”太太道:“兒啊,如今王則已死,不必提了,須念往日交情,前去祭他一祭纔是。”元帥道:“祭過的了。”太太道:“這便還好。”

    且說金元帥發銀五百兩,命馬榮預先置備什物傢伙,如有缺少再行取用。馬榮答應去辦,又收了幾名小使梅香。忽然一日,京中來詔:把金臺封做安邦定國王了,準他將息一年,再來見駕。誥封妻子萱堂,追封故父宗廟,那些有功將士封爲都督。貝州文武官員等,均聽金臺主張。欽差辭別,一路迴轉帝邦。一衆英雄大悅,謝天謝地,藩王府內好生熱鬧。一朝忽見張其夫婦,何其夫婦一同到來。大家哈哈大笑,滿堂歡喜。又一日鄭千同了劉乃、玉芙容、蘇雲老丈也到貝州,同見藩王,人人快活,個個歡然。鄭千與玉芙蓉在姑蘇已成花燭。且說衆英雄都要回家整理門戶,大家來告稟金千歲。定國王爺豈有作難之理?一一準許。立刻別的別,送的送,各自分頭回轉故鄉。金臺傳正本已完全。列公莫笑我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