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風流
正文
醒風流
鶴市道人編次
醒風流(又名《醒風流奇傳》)
版本:
清刊本。二十回。
作者:
題“鶴市主人新編”,又題“鶴市道人編次”。推測作者生於明末,於康熙十一(1672)年始作本書。
內容:
敘述梅乾與馮閨英的婚姻的故事。有仿《好逑傳》、《玉嬌梨》處。
序
夫書所以記事,而美惡悉載者,使後人知所從違。故十五國風,孔子不刪鄭衛,蓋有以也。每見讀釋道之書者,以多誦爲功,敲魚擊磬,端坐正視,則便爲至誠妙道。問所誦於義云何?茫如也。昔老僧雲:“誦經不解義,猶如蚊蟲叮木廢,木不知疼,蚊不知味。”由是觀之,誦且無益,多亦何爲!讀儒書者,以口滑熟記爲功,剿襲稱博,摭拾成文,引獲功名,便爲效驗。
餘少時,得忠孝節義文數篇,喜而讀之。凡三易書,祕之笥篋,愛如珠玉,因其文重其人。越二十載,而時移事變,其人行與文違殆不可說。餘乃取其文,盡行塗抹,唾而罵之,滅之丙火。嗟乎!善讀書者,蓋在文字乎哉?天下之人品,本乎心術,心術不能自正,藉書以正之。天下之人不能盡有暇於書也,仁人君子”比之。…比之而思,所以旁喻曲說,俾得隨意便覽,庶幾有益焉。於是平有小說之作。然則作者之初心,亦良苦矣,善矣。而其弊在於憑空捏造,變幻淫豔,賈利爭奇,而不知反爲引導入邪之餌。世之翻閱者日衆,而捻管者之罪孽日深,何不思之甚也。壬子夏,與二三同志,嘯傲北窗,追古論今,淑慝貞奸,宛在目前。笑愚蒙之昧昧,羨聰達之惺…隉,於是摘所詳憶-事,迅筆直書,以爲前鑑。蓋以天下臣不思忠,於不思孝,貪貨賂而忘仁,慕冶容而用計,種種越分妄求者,授以一服清涼散也,而惟於色爲甚。許允之之不嫌醜婦,盛德可師,郭元振之適牽紅線,天緣非偶。醒期理也,可以隨遇而安。且問夾月下老人,所檢何書,而乃貿貿以求耶。錄凡二十回,旨有所歸,不暇計其詞句之工拙也。既成,質之同志。同志曰:“是編也。當作正心論讀。世之逞風流者,觀此必惕然警醒,歸於老成,其功不小。”因遂以名而授之梓。雖然,從來以善道教人者,勸文誡語,刊刻行世,累至千百,鮮有寓目。即寓目而未必儆心,或黏壁而塵封,或抹幾而狼藉,殊負美意,良可嘆息。閱是編者,幸少加意焉。
隺市道人
第一回 小書生讀書豪飲 老奸臣闖席成仇
詩曰:
男兒少小教須嚴,
莫逞風流聽自然。
白玉方爲席上寶,
名花不向道旁妍。
行奸歷歷神書錄,
戒色昭昭天榜傳。
守得堅貞松柏志,
風霜凜冽不知寒。
這首詩,是名人所作。大概說,從來才子佳人配合,是千古風流美事。正不知這句話,自古到今,壞了多少士人女子。你看,端方的士人,貞潔的女子,千古僅見,卻是爲何?只因人家子弟,到十六七歲時節,詩文將就成篇,竟自恃有子建之才.人品略覺不俗,便自恃有潘安之貌。卻不專讀聖經賢傳,兼喜看淫詞豔曲,打動欲心。遇着婦女,便行奸賣俏,遞眼傳情,思量配合個佳人,做個風流才子,方爲快心。弄出許多傷風敗俗的事來,以致德行大傷;功名不就,豈不可惜。人家女子,到七、八歲時,父母教他讀《孝經》、《小學》、《烈女傳》等書,指望他知書明禮,能寫能算,日後主掌中〔饋〕,做個敬備四德的淑女。有一種聰明乖巧的女子,讀了幾年書,把針指女工倒拋在半邊,喜歡去尋閒書觀看。到十五六歲,情竇已開,妝臺賡和,月下傳吟,自道是個當今才女,見了俊俏書生,便動了憐香惜玉的念頭,不管綱常倫理,做出風流事來,玷辱門風,反不如裙布釵荊萬倍。那裙布釵荊,聽憑父母配個貧夫俗子,他先看夫妻是前緣分定,苦樂自甘,倒有貞烈自許,做出驚天動地主持名教的事來。所以說才子佳人配合這句話,壞士人女子的腳根。如今待在下說一個忠烈的才子,奇俠的佳人,使人猛醒風流中大有關係於倫理的故事。正是:
偶探青史吊千秋,
是是非非莫細求。
達者妄談皆可喜,
閒來說夢亦消愁。
言關古道聽偏倦,
語出齊東說恐休。
欲問閒情破岑寂,
此書堪與寓雙眸。
話說宋朝慶元年間,浙江嘉興府秀水縣,有個公子,姓梅名幹,表字傲雪。論其相貌,生得丰姿俊秀,宛如一個美人,然溫中帶厲,令人可親而不狎。論其品行,激烈慷慨,好像個俠士,然剛柔相濟,遇事能屈而又能伸。他平日最恨的是詩朋酒友,羣居談笑。所以巨卿富宦,稍或不端,便不相往來。即來亦閉門不納,恐浼了他一般,猶如伯夷之清。卻又作怪,若是遇着義俠之流,就是他出身卑賤,便結爲知己,又如柳下惠之和。更有一節好處,財色二字,操守更嚴:德怨相加,報施不爽。他的父親諱馥,表字挺庵,官居國子祭酒。爲人忠烈,不趨權勢。家園淡泊,惟有薄田百畝,城外茅舍一所。因夫人邢氏早亡,無人掌管,見公子年紀雖小,且自聰達,所以留主家事,梅挺庵在朝中。公子年已十六,尚未配親,公子也不在心上,每日只是閉戶讀書。貼身伏侍的童子,叫徐魁。每夕喚他取一壺酒,執壺侍立,自己把書來做了下酒之物。讀到君臣會合得意處,該奉賀一杯,徐魁斟上,飲了又讀。讀到奸臣弄權憤怒處,該罰一杯,徐魁斟上,飲了又讀。徐魁見主人如此讀書豪飲,便徹夜侍立,毫無倦怠。
一晚間,徐魁問道:“相公,書上都是古來臣事君的好歹,載來傳與後世揚名遺姓。假如奴僕輩,在主人面上,有好有不好,也載着麼?”公子道:“不好的不可說,好的盡有。國有君臣,家有主僕,一樣的道理。當初有個李善,是爲幼主掌家財的。還有個馬義,因主人負冤,去擊登聞鼓,蹈釘板,感動天庭,長夜不曉,冤始得白,後人傳誦爲未央天。總之,不論上下人等,做得個不朽之事,便是傳名不朽的。”正是:
我望前人爲古人,
後人又以我爲古。
一夕,梅公子讀到淮陰侯傳,不覺撫幾長嘆道:“古之所謂豪傑,必有過人處。大凡不能下人,匹夫之志也。不能忍胯下之辱,焉得有漢將之榮。”徐魁執壺在旁,聽見主人把韓信讚歎,說道:“相公,這節事小人聽過說唱的幾遍,最耳熟的,該賀三大杯。”公子道:“你且說怎麼該喫三杯?”徐魁道:“韓信能忍胯下之辱,正是他過人處,該喫一杯。後來築壇拜將,爲漢王創莫大之業,又該喫一杯。以千金報漂母之思,難道不該一杯。”公子道:“說得好!”那徐魁便上酒。公子連飲而盡,道:“我今夜相對這樣英雄,難道我默默裏喫悶酒。”隨口朗吟道:
漢代多英雄,
淮陰獨絕倫。
劉項爭逐鹿,
功成在一人。
嗟哉挎下時,
所以善屈伸。
銜恩報漂母,
千金何足論。
我亦志慷慨,
蹤跡埋風塵。
朗誦一回,殊爲得意。徐魁又斟上酒來道:“相公有詩,不可無酒,再飲一杯。”公子欣然.飲盡。徐魁道:“相公,處今之世,當怎樣方爲英雄作事?”梅公子浩嘆道:“處今之世,所爲甚難。外有強寇,內有奸雄,是盤根錯節之日。總有才幹,爲了國不能顧家,盡了忠不能保身的。然做臣子的,寧可如此。若一味避禍,難道坐視朝廷大事不成?”徐魁道:“不知老爺近日如何,相公也該去探望探望。”梅公子道;“正是。做官的要忠,爲了的要孝。老爺居此險地,我豈放心得下。”一時憂上心來,便恨不得插翅飛到父親面前。因此,拍案而嘆,擊落燈花,火已撲滅,和衣而睡,無情無緒,彷徨了一夜。次日早起,即將家事料理,託一家人掌管。收拾行李,備了馬匹,徐魁跟隨,一路進京去不題。
話說那時,寇盜侵逼,國勢衰弱。又奸臣韓侂冑弄權,排斥正士,引用小人。是時朱文公爲道學領袖,名重天下。韓侂冑譖之,請旨禁革。君子日退,小人日進,朝廷大權,一歸韓,侂冑。所以梅挺庵在朝,落落寡合。只有一個吏部尚書趙汝愚,系武林人,爲人忠義,耿介不污,與梅挺庵是同年,志同道合,極相契厚,政事之暇,便會以詩酒。趙汝愚有個連襟,姓馮,號樂天,官居刑部尚書,因見時事日非,辭職歸林。梅公未免治酒餞行。隔日下了請帖,馮樂天約趙汝愚偕到梅挺庵處。挺庵迎見坐定,馮樂天道,“承年兄雅愛,實不敢當。只因老韓這厭物,也就是今日相邀,巴不得辭避他。所以小弟竟同敝襟丈,早來到此,年兄幸勿過費。”梅挺庵道:“在此者,只有我輩二三知己,此外竟無人矣。不期年兄又自高致,撫此時艱,殊深〔悵〕惋。”馮樂天道:“弟非避禍苟全。在弟苦無子嗣,只有一個小女,尚未出閣,弟又年邁力衰,何必久戀於此,以貽人笑。”趙汝愚道:“襟丈固是高見,弟非喜處此險地,一時去不得,奈何?”梅挺庵道:“年兄,小弟豈是愛這一頂烏紗帽,戀在此耶。但士各有志,叫小弟讓此奸雄弄權,我競默默而去,這是死也不甘心的。”正說話間,家人排上酒席,三人遜坐飲酒。梅挺庵嫌酒味不佳,喚家人再換來。只見有送書禮的傳進,梅挺庵接看,有陶潛歸隱畫圖一卷,名《五柳圖》.又有《詠柳》詩二章:
閒閒十畝畏追攀,
好聽枝頭鳥語蠻。
陶令豁莊涵碧水,
杜陵草木映青山。
當窗瘦影雲千頃,
對戶柔枝月一灣。
西冷桃花渾似錦,
喜君婀娜伴春還。
二曰:
雪消日霽澹煙明,
乍醉還扶綰別情。
倚塢斜侵青望影,
傍樓低囀小鶯聲。
迷離霧籠坡公岸,
搖曳颶吹越國城。
可愛當年王孝伯,
丰姿恰與結同盟。
三人接來,大家賞玩了一回。馮公、趙公問:“這是誰人,有此高情雅緻,吾輩不可及也,”梅挺庵道:“這是門外雲水庵中一個老僧。這庵在柳堤中,此僧不事佛法,以詩酒爲樂,故此小弟與之相友。但此僧不常勸小弟急流勇退,我那得就聽他。”馮樂天道:“故此詩章有招隱之意。”正在讚賞,只見家人抬進一大壇酒來,說也是師父送與老爺。梅挺庵大喜道:“天下有這樣湊趣的和尚,來得恰好。”一面吩咐打發回帖,一面就開壇暖酒。
三人暢飲,真正醇醪醽醁,好不得意。馮樂天道,“我三人就將詠柳爲酒政何如?吟成一句,飲一大觥。隨飲隨吟,遲則加一大觥。”趙汝愚道;“襟丈就起句,小弟敢不效顰。”梅挺庵命童子斟酒,馮樂天一吸而盡。吟雲:
春風披拂舞蠻腰,
梅挺庵又命童子斟酒趙老爺,趙汝愚亦一吸而盡。續雲:
嫩綠微黃綴短條。
馮樂天道,“如今該主翁了。”童子斟上酒,梅挺庵將酒慢飲慢想,漸漸一杯酒將已飲盡,只不成句。趙公道:“年翁怎說?”梅挺庵道:“有了。”
未放柯枝縈榭閣,
才舒眉眼覷溪橋。
馮樂天道:“妙極,當再奉一杯。”梅挺庵道:及得二翁親切丰韻。”趙汝愚道:“如今又該襟丈了童子才斟上酒。只見長班進報,韓老爺來了。原來就是奸臣韓侂冑,口心逢迎諂媚,已做到尚書之職。聖上得意,掌握朝政,一應官員,無不畏懼奉承。梅挺庵,趙汝愚;馮樂天三人,聽見說他來,都不歡喜。梅挺庵便罵長班:“蠢才,曉得趙老爺,馮老爺在此飲酒,就該回不在家了。”長班稟道:“小的巳回出門拜客。韓老爺的長班說:治酒爲馮爺餞行,纔到馮爺衙裏問來,說在此梅老爺處喫酒,韓老爺故此自來。又見兩位老爺轎馬:莊門首,一時回不得。”趙汝愚道:“真所謂:『樂事不由人事盡,好花偏有雨風摧。』”
只見又一人進稟:“韓老爺已到門,進廳來了。”梅挺庵免不得迎接,到得中堂,揖也不等作完,望着馮樂大道:“年兄好人,一般是餞行,爲何就分厚薄,偏辭拒載,先在這裏喫酒?”馮樂天道:“年兄侍奉天顏,朝政在握,諒無暇對飲,所以不敢趨命,實已心醉。”韓侂冑道:“實則沒有閒暇,適間偷空出朝,要與年兄一敘,差人奉邀,曉得年兄在此,所以特來面邀。”梅挺庵道:“若年兄不棄,』請屈坐了,飲一『杯去。”於是序韓《電冑首席,坐下飲酒。趙汝愚對韓侂冑道:“年兄,今日聖上可有什麼旨意?”韓侂冑道;“有幾個保復一班道學的奏疏,都口壞了。”趙汝愚道:“這節事,年兄還該力贊聖上,崇正心誠意之學,怎可廢斥。”韓侂冑道:“此輩膠柱鼓瑟,行不通的。大凡爲臣的,須要體貼君心,上和下睦。我最怪那些沽名〔釣〕譽,自降爲忠直,觸君之怒,成君之過,到得大事臨身,噬臍不及:受生前之禍,博死後之名,豈不可笑。”梅挺庵見話不投機,又不好辯駁,低頭不語,暗自忿恨。趙汝愚耐不住,冷笑一聲道:“豈不聞孟夫子雲,『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人臣立朝事君,自當以道義匡君,獻可替否。難道-一味逢迎取媚,把這些正人都趕出去,倒是好險小人欺君誤國的好麼?”罵得韓侂冑變起臉來道,“我且問你,目今席上,那一個是忠臣,那一個是奸臣?”梅挺庵、馮樂天兩人,見說話搶白,心上着急,解勸道:“如此良晨美景,飲酒爲樂,何苦把閒話爭論。”各斟巨觴,送到面前。趙汝愚因心下不快,舉杯一吸而盡,說道:“小弟多言,唐突受罰了。”韓能冑見趙汝愚不用推遜,竟先飲酒,也將來一吸而盡,道:“還是小弟做好臣的得罪忠臣,受罰無辭。就起身辭別而去。這是:
水火不合,
邪正不投。
一時口角,
恨在心頭。
梅挺庵送出韓侂冑,復身進來,對趙汝愚道:“適間小弟不是懼他,故爾云云。但飲酒間,以口角賈釁,殊爲無益。”趙汝愚道:“我拚得與他作個對罷了。”馮樂天道:“這樣奸險小人,須要用心待他。”三人又嗟嘆了一回,重新坐定,畢竟一團佳會,爲此掃興,遂爾散別。後來事情正多,正好看哩。
第二回 遭誣陷避禍全身 觸權奸盡忠報國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似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取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背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右調《行香子》
話說梅挺庵爲馮樂天餞行,不料韓侂冑闖來,與趙汝愚一番口角,竟成嫌隙。況朝中俱是韓侂冑冑一黨,梅挺庵殊爲落落難容,反不如馮樂天之見機而作。默默躊〔躇〕了一回,吟詠道:
進退渾無賴,
婆娑已邁年。
雖知麟閣貴,
翻覺鹿門賢。
勝友懷金谷,
新詞鄙口川。
窮愁老杜甫,
合向浣花前。
纔在吟詠,忽長班進稟道:“大相公到了。”梅挺庵甚喜,梅公子早巳到面前,即便跪下說道;“孩兒久違膝下,有失定省,乞爹爹恕孩兒不孝之罪。”梅公扶起坐了,把家中事體,敘了一回。梅公子問起朝政,梅挺庵嘆道:“吾兒若說起朝政,真令人髮指。”遂把韓庇冑怎樣弄權,前日飲酒間與趙汝愚口角,說了一回。公子惟有痛恨而已。公子見案上一幅箋紙,墨跡未乾,知是父親新詠,把來讀玩了一遍,知有羨慕林下之意。說道:“爹爹,目今兵寇蠭起,奸雄橫肆,朝內並無人敢抗顏諫淨。
正朝廷有事之秋,人臣豈可坐視。倘父親解官隱去,止有趙年伯一人,孤立無助,國事漸不可知。”挺庵聽說到此,不覺泫然淚下道:“外有強寇,內有奸雄,目擊世變,寧忍坐視。但念汝煢煢孑立,上無叔伯可依,下無兄弟相助,年已長大,尚未授室,倘我早不見機,禍不旋踵,如之奈何?”公子道:“孩兒若得功名成就,何患無淑女配合,婚姻事有個定數,父親何必掛心。若得鋤除奸惡,振起朝綱,也不枉食祿皇家,克副爲國爲民之任。”挺庵點首道:“孩兒若具如此大志,吾即致身於君,死亦瞑目矣。”父子兩人,在衙中說說話話。每日只聞得某官擢用,某官革黜,紛紛不一,大都俱是韓侂冑所爲。進的是士人,退的是君子。
忽一日,長班進來稟道:“啓老爺,趙老爺不知爲甚事,奉旨革職.”梅公大驚道:“這是爲什麼事?”公子道:“畢竟是韓侂冑那奸賊。爹爹說飲酒間口角,他便懷恨,就弄計中傷了。”梅公點首道:“是也。”吩咐打轎,公子就着徐魁跟隨去。一徑到趙家門首,只見家人早巳搬運行李,就作起程的光景。梅公不勝駭異。家人進稟,趙汝愚出來迎接道:“正要過來奉別,不期年兄玉臨,最妙的了。”遂攜手同進後書房坐定。挺庵問道:“年兄爲着甚事,促忙束裝?小弟適才聞報,將信將疑,故此特來問候,不意果有此事。”趙汝愚道:“可恨那韓侂冑這奸賊,爲前日在府上起的禍端,在聖上面前,誣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況倡引僞學,謀爲不軌,宜〔革〕職罷去。”挺庵道;“年兄何不隨即上一辯疏,表明真僞,豈可隱忍受此不白之冤。”趙汝愚道:“目今賊烽四起,權奸用亭,使弟朽骨得歸故里,此乃恩旨萬幸的了。縱使此番辯白,勢必更生謗議,被其中傷,莫若順受而去之爲妙。但可惜好端端一個天下,斷送於奸賊之手。”挺庵聽說到此處,不覺發指衝冠,咬牙切齒道:“不過一言小隙,便誣陷大臣含冤而去,難道把社稷生民,坐視不理,聽其傾復。罷!我梅馥今日誓與此賊做個死對頭,勢不兩立的了。弟今晚回去,連夜修本,數盡權奸之惡,昭雪忠直之冤,將此賊碎屍萬段以謝天下,方快吾心。”趙汝愚道:“我倒勸年兄,大廈將傾,非一木所能支。年兄莫若明哲保身,何苦自投羅網。”挺庵把案一拍道:“忠良盡已遷徙,滿朝俱是奸黨,只有年兄與弟兩人,今年兄罷去,弟若再杜門鉗口,坐視不救,則平日之忠肝義膽何在?倘進微言,幸得感悟聖心,並年兄亦得起復,共襄國事,庶不負吾一點赤衷耳。”正議論間,趙家人進來稟道:“老爺行囊俱收拾停當。”趙汝愚一向做官清廉,住所並無資蓄,惟有殘書數卷。只帶小童一個,名喚文兒,老僕一人,名叫周成。旨意一下,巴不得脫離虎穴,故此收拾起身得快。正是:
籠雞有食湯鍋近,
野雀無糧天地寬。
卻說趙汝愚就辭別起身。挺庵道:“倉卒中小弟未曾備得杯酒奉餞。”喚徐魁吩咐道:“你先到城外去,借一個空閒的菴舍,治酒等候,我同趙老爺就來了。”趙汝愚因平日爲人不趨炎附勢,朝中相契的少,此日或有假意來送行的,趙汝愚先吩咐家人,倘有大小官員來送行,俱婉言辭謝,不必通報。故此惟梅挺庵與趙汝愚二人,不乘馬轎,攜手同步出城外。徐魁接到一個庵內,名叫雲水庵。酒餚早巳完備,二人遜位坐下。因此處耳目嘈雜,不便談及正務,略把家常世事,閒敘了幾句。二人互相酬酢,痛飲一回。天色將暮,趙汝愚起身辭謝道:“今日一別,未知何日再得相會,年兄凡事須要相時而動,不可急驟,恐取禍患。”再三叮嚀,分手而別。有一首《長相思》的詞,單道趙汝愚歸去的意道:
青雲志,山水情。
各人心事不相倫,
歸帆江上輕。
子侯門,僕歡迎。
今朝閒暇撫瑤琴,
落得酒盈樽。
趙汝愚怡然就道,毫不介意。倒是梅挺庵,快快如有所失,直待回首望不見趙汝愚,然後一路忿恨歸家。梅公子迎着道:“父親爲何這晚回來?”挺庵將罷去情由,送別的事,細細說了一遍。梅公子道:“父親主意若何?挺庵道:“我今連夜修本,誓與此賊,勢不兩立。”梅公子道;“父親且須斟酌,趙年伯已去,孤掌難鳴。倘此本一上,觸怒奸惡,矯命賈禍,有誰救援?”挺庵拍案說道;“人臣爲國爲民,當臨難不苟,若望人救援,非所〔謂〕社稷之臣也。況人生在世,總有一死,但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只要死得其義,寧敢遑顧身家。吾此一舉,七尺之軀,聽命於天矣。主意已決,不必再計。”遂進書房,燈下繕寫停當。正是:
一字一淚詞意切,
望得君王悔悟心。
父子二人,互相捧誦,讚歎不已道:“本內忠奸洞晰,詞意懇切,自然感格聖心,中興之兆,全在此一舉矣。”時聽漏下三鼓,入朝尚早。梅公子身子睏倦,和衣睡倒榻上。挺庵又將細細檢閱一番,亦覺精神疲頓,隱几假寐。但見一人,金幞紅袍,對梅挺庵道:“兄的忠心爲國,真可欽敬,但恐無補於國家,當以愚父子爲前鑑。”挺庵方要問個詳細,被梅公子喊叫驚醒,卻是南柯一夢。挺庵將夢中事述與公子聽了。因問你又爲何喊叫。公子道:“好奇怪,孩兒剛朦朧睡去,只見四、五個紅袍官長,兩眼淚流,對孩兒若有話說,一時懼怕驚醒。據孩兒看來,這必是梅氏祖宗。上此奏牘,恐非吉兆。”挺庵望空拜禱。大哭道:“嶽武穆,嶽武穆,吾不敢效你之精忠,然梅馥亦不是畏死的。倘忠靈不爽,使奸惡伏辜,朝綱復振,則吾之一死,比生豈不勝過萬倍。”又拜道:“祖宗、祖宗,馥雖未嘗建功立業,光耀祖宗,今保佑上此一本,感格天心,乃見祖宗陰靈所護。”拜一回,口中祈禱一回,不覺五更三點時分,即忙端笏入朝,指望面聖痛諫一番。誰知事不由人,正值天子有疾,不視朝。只得將本付與接本官送進,歸來候旨不題。正是:
咫尺龍顏隔九重,
良言何得達天聰。
可憐空抱扶危志,
留得忠名千古風。
卻說那接本官,被韓侂冑一向囑咐,倘有關係的奏章,俱按捺不上。那官巴不得奉承他,不拘什麼奏章,俱要開看。此日將梅挺庵本揭開一看,大驚道:“此事非同小可,險些兒被聖上見了,大爲利害,自當捺起,圖個安靜。倘韓大人看見,怎肯幹休。這是梅老兒自來惹禍,我落得將去討好。”正在喃喃自言自語,韓f定冑恰好撞來問道:“你在這裏獨自一個說些什麼?這奏章是誰的?”那接本官,滿面堆笑,鞠躬將本遞上道:“大人洪福齊天,不然幾乎弄出事來。”韓侂冑揭開看道:
國子祭酒臣梅馥謹奏。爲黜奸遠佞,進賢禮士,以固社稷,以振紀綱事:臣度今之急務,在於外靖強,寇,內抑權奸。然其間有先後之分,輕重之勢,貴於,端本清源,正心術以得其要耳。古來隆盛之世,都口籲啡垂裳而理者,未有君子遠黜,小人秉政而期獲文明之治也。故欲靖外之強寇,必先制內之權奸,欲制內之權奸,必重用遷外之忠良。忠良進而權奸不得肆其欲,權奸制而忠良得以展其謀。則恢復之功,易如反掌,而隆盛之風,何難再見於今日也。臣所謂權奸,莫過於韓侂冑。排斥正士,引用邪黨,侮弄朝政,荼毒土民,罪惡滔天,不能殫述。如朱熹等闡發正心誠意之學,實萬世治平之綱領,誣以僞學革黜,吏部尚書趙汝愚,勳勞着社稷,精忠貫天地,卒受黯傷而去。誣陷忠良共計一百十五員。邊寇猖獗,奏牘如山,俱蠱蔽而不上達。內無敢諫之士,外無勇死之兵。將見朝綱日替,而國勢漸不可知矣。此臣之痛哭流涕,不忍言而又不敢不言者也。仰祈聖鑑,俯察愚衷。請速誅韓促冑,以快人心,召升趙汝愚,以廣賢路。道學尊而教化立,主術端而臣下服。願陛下上畏天命之不易,追念二帝之徂艱,當朝儆夕惕,而勵精圖治者也。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臣冒死謹奏,俯伏待罪之至。
看罷,大怒道:“梅馥這老狗,我姑容你在朝,不來計較你,你倒來捋虎鬚,我且先下手爲強。”假御筆批了“冒忠欺君,誣害大臣”的罪,立時處斬。看官聽說,難道殺一個大臣,竟不通知聖上就是這般容易。不知韓,侂冑當日陷害了無數忠良,不單是梅挺庵一人。要知奸臣弄權,蠱惑天子,無所不爲。秦檜十二金牌,不過敢於矯詔,忍心害理,毫無忌憚,朝廷便斷送他手裏,這是閒話。
且說假聖旨一下,那些校尉,如狼如虎,蜂擁奉法,那個敢說聖旨是真是假。梅挺庵看了旨意,面不改色。公子大哭道:“孩兒真千古不孝之罪人!昔日父親欲休官隱去,被孩兒勸阻,誰知今日受此奇冤慘禍。”挺庵道:“陷親不義,謂之不孝。今使爲父的做一個忘身報國的忠臣,此乃千古大孝的榜樣。事巳如此,不必悲痛。”附耳說道:“奸險不測,恐移禍於汝。況你初到這裏,外人並未識面,速速收拾行李,歸家發憤讀書,異日繼我之志,倘得膂力皇家,那時復仇除惡,豈不是忠孝兩盡。”不待校尉催促,拂袖而去。到法場.上,看的人人髮指,聞的個個墮淚。臨刑仰天大罵奸賊韓侂冑數聲,真個氣衝牛斗,精貫日月,望北遙望,口占一絕雲:
一死何足惜,
奸雄恨不除。
忠魂終未已,
日日繞丹墀。
天下顯隱土宦,俱欽敬他的忠心貫日。許多吊贈詩詞,不能悉載。在下曾記得一,二雲:
義氣凌千古,
忠心拜九重。
片言期悟主,
一死恨奸雄。
落日悲鄰笛,秋風咽斷鴻。
西臺月暗冷,
血淚染蒼穹。
又云,
江山如舊故人非,
一點丹心付夕暉。
漠漠層雲愁不散,
茫茫四海恨重圍。
風塵久失煙霞侶,
涕淚空沾薜荔衣。
掩映庵扉幾枝柳,
數聲哀切暮鴉歸。
梅公子看見父親受刑慘死,好不悲痛,哭得苑而復廷。恐奸惡移禍,只得依父命,吩咐徐魁:“你在此將老爺屍首買棺盛殮,暫寄寺院,料理定妥回來,我先收拾行李潛往去也。”梅公子星夜回去。這裏徐魁買一具上好棺木,盛殮了,就借前日送別趙汝愚的雲水庵內停寄。又備了一桌菜蔬祭奠。大哭,哭得庵中僧人,都流淚起來。徐魁安頓停當,然後回家。真個:
哭到傷心處,
旁人也淚流。
第三回 義埋金憤志讀書 悲蕩產呼號驚宦
大廈原非一木支,
欲將獨力拄傾危。
痴兒不了官中事,
男子要爲天下奇。
當日奸諛皆膽落,
平生忠義只心知。
端能飽喫新州飯,
在處江山足護持。
話說梅公子獨自一個悄悄回家,一路上好不悽楚傷心。不幾日,到了家中,虛空排起孝堂,設個靈位,備些祭禮拜奠,放聲大哭道:“父親捐身爲國,固已盡忠於朝廷。孩兒蒙恩撫育,未得答報於罔極。早失怙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何造物之處我太刻也!不共戴之仇,何日可報?矢青雲之志,誓不俱生。冥冥之中,當必有以佑我矣。”哭奠了一回,恰徐魁也回來了,將買棺收殮,寄柩雲水庵的事,細細述了一遍。那梅公子哀痛迫切,苦志守孝之情,不必細述。
且說梅挺庵父子,平日不喜廣交結納,況世態炎涼,若梅挺庵衣錦榮歸,自然車馬填門。如今聞他死了,那些趨炎附勢的,誰肯來睬這個窮公子。連向日看管房產的家人,看見公子回來如此光景,也安身不牢,竟自別尋頭路去了。只有幾個道學老朋友,過來弔慰了一番。自此門庭冷落,正合了梅公子的心,正好杜門不出,潛心誦讀。向所遺薄田百畝,俱是秀水縣的水田,大熟年時,每畝不過收得五、六鬥,兼連年水旱不均,錢糧也支持不來,那裏有蓄積餬口。虧了徐魁,在外做些小生意,每日趁得幾分,聊充薪水之費。梅公子只是用心讀書,那個貧字,倒也不在心上,將就捱過日子罷了。過了兩日,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忽然從天降下咸陽一炬,竟把這幾間房子,燒得乾乾淨淨。梅公子只抱得殘書數卷,此外並無一物餘剩,弄得主僕二人,走頭沒路。有一首詞,單道梅公子連遭顛沛的苦楚:
時乖運艱,困英雄這般。總有滿腹文章翰,難醫目下飢寒。指望災星退遠,誰知火德來垣。造物生才非易,故遭如此淹蹇。右調《清平樂》
話說梅公子做人,最傲氣的。看他取這個表字,便見他一生爲人的秉性,雖到此地位,他豈肯去吞聲啞氣,仰面求人。主僕二人,躊躇了一回,無家可投,無路可奔。欲待要到趙汝愚處棲依,又無盤費。即去亦未知他肯留不肯留。前後思量,不覺嗚嗚咽咽,哭將起來。正在悲傷之際,一個和尚走來,一看,大涼道:“呀!原來是梅公子,大相公爲何在此悲哭?”梅公子抬頭一看,認得是園覺師父。遂拭淚將被火焚得罄盡、無處棲依的話說罷又哭。園覺道:“阿彌陀佛,先老爺這樣精忠報國,不過遺得這幾間房子,相公所賴安身讀書的,今又回祿了。或佛天藉此顛沛,磨勵相公的志氣。有二句話說得好,『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相公且休要悲傷,貧僧有一個計較在此,荒剎幽僻,儘可朝夕誦讀。”梅公子致謝道:“如今只剩兩個光身子,弄得一無所有,怎好白白攪擾佛家,於心何安。”園覺道:“相公說那裏話,從來天運循環轉,富貴輪流做,誰人保得無落難的日子。但恐伏侍不周,相公幸勿見責。”於是園覺攜了梅公子的手,徐魁捧著書,一路閒話,同到寺中。正是:
卻到水窮山盡處,
忽現山河大地來。
這和尚法號叫做園覺,就在西門外萬壽庵內出家,庵內只有四、五個僧人,雖出去應酬經懺,卻也多是苦修行的,不比別個寺中飲酒食肉之徒。這庵當初虧梅挺庵護法起造,園覺不忘舊德,一見梅公子落難,便慨然留在庵中,供給讀書,猶如見了親生父母一般。當今世態惡薄,忘恩負義,即至親骨肉也不肯,而況喫施主穿施主的和尚,也難得園覺這樣義氣。
且說園覺攜了梅公子的手,同至庵中,開了一間小房,卻也精潔幽雅,儘可娛目。中間掛--幅觀音大士像,一盞禪燈,一爐好香。側裏設一張竹榻,掛一條梅花紙帳。庭子內栽着些野草閒花。梅公子進去一看,卻悲中帶喜,感謝道:“多蒙師父厚德,好一個潔淨所在,正可讀書。”園覺道:“相公你只管用心誦讀,以圖大事。每日粗茶淡飯,貧僧自當支持送進,不必分心過慮。”梅公子再三感激致謝,園覺自出去料理不題。
話說徐魁,見主人有了安身處,便覺放心,將書放在桌上,復身再到回祿處看看,或有燒剩的傢伙木料,拾些來做柴燒也是好的。走不多幾步,正撞着了趙汝愚的家人周成。問道:“周阿叔,你從那裏來?”周成驚喜道:“正好,我特來尋你們相公,老爺差我送書問候。方纔到府上,看見被火燒得可憐。問近側人家,多不知相公下落,正在此憂悶,無處尋訪,不意撞着老哥,快些領我去。你們相公的命運,爲何這樣不濟?”徐魁道:“周阿叔,不要說起,我們相公是一個嬌養書生,怎受得這般狼狽,叫我有力沒用處,幸虧這裏師父救星。”未及說完,早到書房門首。梅公子見了周成,不覺悲喜交集。悲的比往日見時,榮辱大不相同,喜的今遭患難,幸有故人相訪。急問道:“你家老爺可得知我家老爺的事麼?”周成道:“怎麼不知,半路上就聞得凶信。老爺一時悲憤,兼冒風寒,至今調理未愈。料相公必定回家,不能自來弔奠,特遣小人聊具奠儀,致書問候。不意相公房子又被火焚,遭此折挫。我今回去,若老爺得知,自然更增悲痛。”
說罷,解開行李,將書信並奠儀一封,雙手奉上。梅公子接了,拭淚說道,“何必嘆要你們老爺費心。今日晚了,你且住在此,待我寫了回書,明早打發你去罷。”徐魁弓周成到外安宿不題。
卻說梅公子拆開來書,看了傷悼他父親盡忠罹禍,次及安慰勉勵發憤讀書的話。又流了許多眼淚。躊躇道:“這個奠儀,論起理上不該受他的,但我今正在難中,只得且受此以救燃眉。”寫了回書,明早對周成道;“你回去多多拜謝老爺,當自保重貴體,不可因我過傷。”周成應諾。梅公子與他勞金一兩,再三不肯收,竟攜了行李而去。不一日,到了家中,將梅公子房屋被焚、避難庵內,撞見徐魁引見的話述了。趙汝愚驚愕道:“你何不請梅相公到我家裏來讀書?”周成道:“小人也曾這樣說,梅相公不肯,道庵內清淨適意,權且安身,回去多多拜謝老爺罷。”趙汝愚嗟嘆不巳。拆開回書看道:
不肖年侄梅乾稽顙拜覆老年伯大人尊前:言念樽酒徘徊,河梁分袂。欽年伯心託煙霞之芳蹤,堅貞高韻,痛先人身經世網之多愆,橫罹奇冤。我生不辰,零丁孤苦。晨坐忽感,則爪指亂爬,夜寢偶及,則涕泗被面。俯仰之際,哀憤俱生。猶以爲數椽茅屋,百畝荒田,聊棲遲以樂飢,對遺書於手澤,孰知修補未遑,一炬遽燼。控首蒼蒼,何其酷耶!猿嘯未聞而腸枯寸寸,禽聲幾聽而淚進雙雙。喪家何投,窮途莫訴。幸遇萬壽庵僧,見此狼狽,頓起隱痛,暫託棲依。不禁搔首青天,未知何日得酬夙願也!承寵〔照〕拂,並賜奠儀,斗膽收領,感愧交集,援筆酸辛,臨夙嗚咽。看罷,也掉了幾點淚,以後時常遣人問候,周給些盤費,不在話下。
卻說梅公子正在難中,只得受了趙汝愚送來的奠儀,約有二十兩之數,卻是雪中送炭,不比錦上添花。便把一半送與園覺,又將四,五兩來,主僕二人做了些衣服。所餘的銀子,付徐魁做些生意,以助燈火之費。又虧趙汝愚不時差人賙濟,因此安心發憤讀書,晝夜不徹。讀一回,忽然思量着父親死得慘傷,又哭一回。書聲的悲切,與哭聲的悽慘,連庵內僧人,朝夕聽了,也不知出了多少眼淚。自此夜夜早起,埋頭苦讀。住了一年有餘,連庵內佛殿僧房,未嘗走遍。原來這庵內僧人雖少,房子卻甚是寬澗進深,後面還有許多空房關閉着。梅公子一日偶然閒步到後邊,靜悄悄獨自一個,口內吟着古詩二句道:“『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我住下有年餘,並不知後面有這樣清靜所在。”步了一回,見有幾間房都是關鎖的。只見東首一帶小廊,隨廊轉折,有小門虛掩着。梅公子推門步進,乃是三間小坐,木幾竹榻,不甚修飾,自然雅淡,庭樹松翳,青草滿階。正在盤桓,見一對白蝴蝶,蹁躚而來,隨風墜落草內,良久不見飛起。梅公子恐受草內蟲傷,動個愛物的念頭,撥草尋覓,但見一塊方磚浮動。梅公子道:“奇怪,難道鑽入這磚底下去不成?”隨即揭起方磚一看,老大喫了一驚,卻是白爍爍光耀耀的一罈元寶。大喜道:“皇天憐我窮困已極,冥冥賜我的。”立起身來,作一轉念道:“這銀埋在此處,畢竟是園覺的私蓄。士君子當見利思義,豈可妄動貪心。況古來懸頭刺股,映雪囊螢,那一個古人,不從逆境裏磨鍊出來的功名。倘日後奮翮青雲,安往而不得富貴。若圖目下之富厚,豈不礙日後之功名。遂決意不動,將方磚仍舊蓋上,復取些泥來踏得結實埋好,攜上了門,歸到自己房內。仔細想,那財是養命之源,卻是禍身之根。遂援筆作《銀賦》一篇,以矢志雲:
屬西方之〔庚〕辛,合艮水以立名。德怨相半,貧富不均。造物賴以運轉,人民藉以滋生。窮酸賤土,驟得之而矜誇,浪遊子弟,輕視之而揮霍。披霜戴月,履危涉險,逐蠅頭之微利,探虎穴以何辭。一錢逼死英雄,幾文頓起飢色。有君而名之日富,受奸惡之謀,忌勢利之逢迎,無君則目之曰貧,親朋常恐其玷辱,神鬼猶弄其衰運。居官由此分貪廉,爲臣由此辨忠佞。婦人爲你而敗節,丈夫爲你而喪行。吁嗟哉!世境代謝,天道何常。嘆石崇兮安在,懷夷齊兮流芳。總銅山與銀壙,亦夕露而朝霜:是以達入神悟,哲人智藏。齊萬化於渺渺,■■千慮於茫茫。感富厚之易盡,奮夙願而難忘。願堅志以自立,聊苦守以徜徉。
自此甘守貧苦,勵志發憤,並不提起此事。一夜讀到二三更時候,閒步庭中。此時正是深秋天氣,月色倍加皎潔,不覺詩興勃然,隨口拈七言律詩一首雲:
絳河清淺鬱難開,
誰遣冰輪素影來,
南北關山同顯晦,
古今登眺幾悲哀。
無人肯解劉琨淚,
有容徒稱庾亮才。
獨惜石頭江上月,
年年空照雨花臺。
吟畢,佇立了一回,只聽得秋聲四起,蕭瑟驚人,觸着悲憤,不覺大呼一聲,星斗撼動,響〔應〕數里。歸到房中,放聲大慟一場,和衣而寢。只因這大呼一聲,有分教,梅公子恰如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定。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假姓名捐軀救主 代縲紲遇俠全生
遍園林綠,暗渾成翠幄,落紅堆砌猶如昨。可恨狂風橫雨,忒煞情薄,盡底把韶光送卻。楊花無奈,故意穿簾透幕。那知人意正蕭索,春去也。這般愁何處安着,怎奈向黃昏院落。
右調《鳳凰閣》
話說梅公子一時悲憤所感,月夜大呼一聲,不期驚動了河下一個官員。這人非別,乃徽州歙縣人氏,姓程名松,是一個趨炎附勢,奸險小人。諂媚韓院冑,做過錢塘縣知縣,行取刑部主事,歲久未遷。多方鑽謀,乃買一美女,教以歌舞,靚妝豔服,取名壽松,獻與韓侂冑。韓侂冑問道:“承惠美人,與尊諱同名,卻是何故?”程松滿面堆着笑,打一深恭,拜倒於地答道:“卑職不能朝夕奉侍大人之側,使美人與卑職同名者猶之卑職奉侍,欲蒙大人記憶耳。”韓侂冑大喜,授他一個美差,升了江西巡按,好不榮耀。一味貪酷,動不動就要參官究吏。那些有司,曉得韓侂冑的奸黨,誰敢不饋送趨奉他。任滿回家,不知得了幾十萬宦資。又各處購求奇珍異寶,進獻韓侂冑,即召進爲諫議大夫,馳驛進京,正泊舡在萬壽庵對河。那些府縣迎風送禮,好不熱鬧。是晚嘉湖道請酒,半夜方回,正在醉鄉,卻被梅公子大呼一聲,夢中驚醒。只道是大盜事情,仔細再聽,卻又寂然無聲,深爲駭異,挨至清晨,喚家人問道:“你們昨夜可曾聽得何處喊叫一聲麼?”家人齊聲答道:“小人們正在好睡,卻被驚醒。只道是何處火起,仔細聽時,又不見動靜了。”程松道:“你到岸上去挨查明白回我。”那泊船的所在,是一帶城牆。家人看見對河有一村人家,將小船渡過來,上岸一問,恰好問着了萬壽庵間壁的鄰家。說道,“我們昨夜也聽得大喊一聲,因這聲音像是隔壁萬壽庵內出來的,故此我們不在心上。”家人道:“庵內和尚爲何這樣放肆,半夜三更喊叫驚人?”那人道:“不關得和尚事。說起來,只怕你們老爺認得的,就是那梅公子,他父親盡忠死的,房子被火燒了,借住庵內讀書,真個晝夜不徹。自到庵內,從不曾走出來,連我們也不曾認得他面長面短。那庵內又進深,日裏鬧叢叢,不知不覺到了更深夜靜,遠遠聽得書聲響亮。想是想着了父親,時常又聽得哭聲悲切。昨夜叫喊一聲,畢竟是他月夜感憤所致,想是驚動了你們老爺,大叔故此特來問及麼?”家人應了一聲,連忙渡過來,將前話回口了主人。程松想道:“梅公子,莫非就是被韓大人處死的梅挺庵之子麼?”對家人道:“你再去問那庵內和尚,可是梅挺庵的公子在內讀書?說我巡按程老爺,要請他會一會。”家人領命,來到庵內,大呼大叫,嚇得這些和尚一個不敢出來。園覺驚惶無措,只得戰戰兢兢出來迎接。只見四五個俱是氣昂昂,像個顯宦家大鼻頭打扮。問道:“大叔們尊居何處?若要遊耍,請裏面步步。”家人道:“有這個癡呆和尚,我們住在對河四五日了,朝夜吹打張號,難道不曉得?還不認得我們,倒來問起住居來,想是問明瞭記着好來化緣麼?”園覺道:“貧僧其實不知就是對河憲臺老爺的大叔們,錯問莫怪,且息怒請坐。”一個道:“不要閒講。我問你,可是梅挺庵的公子,在你庵裏讀書麼?”園覺答道:“正是梅老爺的公子,暫借小庵內讀書。”家人道:“你進去對他說,程府巡按老爺在這裏,快些請他到船內去,要面會則個。”園覺才放心,三腳兩步走進,對梅公子道:“相公你的際遇到了。”梅公子道:“有何際遇?”園覺道;“有一個巡按程老爺,住在碼頭上四五日了,好不熱鬧。不知那裏得知相公在這裏讀書,特差家人在外,要請去面會。想是先老爺的門生故舊,豈不是否極泰來的際遇。”梅公子想道,“巡按程,莫非就是程松那廝?依附權奸爲進身之階,我父親一向痛惡屏絕他的,素無相識。我今日若去見他,他自然將一種矜倨之色待我。我又無事央求,何苦受這小人的顏色,豈不玷辱祖宗,有虧品行。”遂對園覺道:“即煩師父出去回他一聲,只說我偶冒些風寒,不能趨謁你們老爺,深爲負罪,多多拜上罷。”園覺道:“相公,這個機會不可錯過。我看這些府縣,親自到船邊來送禮,等候求他一見,尚且不能。今差人來請相公去,自然必有好處。”梅公子道:“你不知其中道理,煩你出去回他一聲罷。”園覺只得出來回覆。那些家人正等得厭煩,嚷道:“我們到宰相韓府裏去會說話沒有這樣煩難,不過是一個退運公子罷了,倒會做作。”口中一路絮絮叨叨的去了。園覺受了一肚子的氣,又着實替梅公子懊悔,心上弄得不耐煩,自到房中去瞌睡不題。
卻說程松見梅公子託疾不肯來,明知拒絕,大怒道:“小畜生,這樣無禮。我一個按臺老爺請你相見,也算抬舉你,倒反做作起來。你老子的性命,尚且被韓大人置於死地,難道伯起你來,我反輸這意氣與你。”因是懷恨在心,進去在韓侂冑面前一番刁唆。說道:“卑職承大人寵召,小舟打從嘉興經過,偶泊在萬壽庵前。聞昔年〔欺〕瀆聖上、誣陷大臣、奉旨處死的梅挺庵之子,潛隱庵內,埋頭髮憤,且哭且讀,歸怨大人,誓報不共戴之仇。卑職留心訪確,特達知大人,若不斬草除根,只恐萌芽再發。”韓侂冑聽了這話,刺着心病。正是:
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
即行一角文書到嘉興府,速拿萬壽庵內梅挺庵之子一名,密解來京。府裏行文書到秀水縣來,縣裏差人提捉。正是,
閉門家裏坐,
禍從天上來。
話說縣裏一個皁快,與園覺是嫡親弟兄。知縣剛在那裏出籤,聽得說差到萬壽庵內去要拿姓梅的,料定是梅公子了。連忙一口氣趕到庵內,尋園覺說道:“哥哥,梅公子不可放走了他,上邊行文書來提他,大爺出籤火速就來拿了。連累非淺,吾特來先報你一聲。”說罷,如飛箭般跑去了。園覺好像青天一個霹靂,連話也問不出,即跑到書房內報道:“相公不好了,天大的禍事來了。”將提他的話一說,驚得梅公子魂飛魄散,放聲大哭道:“這禍從那裏說起,祖宗有何罪惡,皇天畢竟要滅我梅氏之宗〔祧〕?”徐魁道;“相公且不要哭,雖在這裏讀書,足不出門,幸喜無人認得,待我假充了相公被他拿去罷。”梅公子道:“這是我自作的孽,何忍連累及你。”徐魁道:“先老爺忘身爲國,難道我徐魁捐軀救不得主人麼?相公只要尋一個藏蹤安身的所在,待得朝廷清正,自有出頭的日子。事不宜遲。”連忙卸下自身的衣帽,去解梅公子的衣帽穿好了。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喧嚷,打將進來,要捉梅公子。徐魁推梅公子躲在牀下,挺身而出。
卻說徐魁的〔年〕紀,與梅公子相彷佛,面龐亦不俗。一走出去,差人便認是真梅公子,就把鏈子鎖了。徐魁口中又句句是梅公子口氣,再無人疑惑到假替的地位,一夥蜂擁而去。有一首《鷓鴣天》詞,單道徐魁的好處。
歷盡風波血淚淋,
無端又被惡風侵。
捐軀替主千秋義,
愧殺當今惜命人。
霜雪操,鬼神驚,
忠臣門內出忠臣。
但求真主終無恙,
做個承祧後代身。
梅公子與園覺,嚇得呆了半晌,不知此禍從何而起,不敢高聲,只好暗暗傷痛,尋思安身的計策不題。
且說徐魁被差人鎖了,帶到縣裏,知縣申文書解府。府裏點了長解,押送京中。一路上,解子道是韓府欽犯,干係非淺,好不小心禁防。徐魁情願撇身代死,倒不十分悲痛。只是思量着主人前番被難,尚有我作伴伏侍。今番庵內畢竟安身不牢,瞭然一身,何處藏蹤避跡。又未知何日裏才能個出頭,不勝悽楚,暗暗流了多少眼淚。不一日到了京中,解進韓府來。韓f定冑親自問道:“你是梅挺庵之子麼?”徐魁跪下道;“是。”韓侂冑道:“你父親獲罪聖上,自取殺身之禍,爲何反怨恨我?發憤讀書,傷痛父親,思量報仇麼?”徐魁答道:“父親直言抗諫,冒瀆聖上,君賜臣死,理之當然,何以歸怨大人?至於憤志讀書,乃秀才本分,思念雙親,人子天性之常。大人豈可誤聽匪言,致陷無辜。”韓侂冑沉吟了半晌,欲要殺他,又無罪狀可按,只得發向天牢監候。徐魁拘囚異鄉,並無親戚看顧,虧了獄官,姓李名燦號煥文,是一個賢人而隱於此做好事的。那獄中打掃得潔淨,並無穢〔污〕之氣。不許禁子們毆罵罪犯,紮詐使用。凡遇冤陷官吏,雖不能替他伸冤理枉,卻十分賙濟,所以監內罪犯,個個受他恩惠。像當初於公之治獄,後來也興駟馬之門,這是後話。
且說李煥文看見韓府發下梅公子,明知無辜被陷,況欽敬他父親梅挺庵是盡忠死的,愈加看顧,那衣食二字,虧他賙濟,自不必說。所以徐魁在監,並不曾喫苦。只是梅公子又到何處安身,後來如何?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哭窮途遁跡灌園 得樂地權時作僕
長松徑折小溪頭。
班鹿胎中自布裘。
藥圃茶園爲產業,
野麋林鶴是交遊。
雲生澗戶衣裳潤,
嵐隱山廚火燭幽。
最愛一泉新引得,
清冷屈曲遞增流。
話說梅公子,孤孤悽悽,弄得無處藏身:思量起前日程松請見,託疾拒他,畢竟爲此起的禍端。雖虧徐魁挺身代去,但庵內如今棲依不得,倘被人覷破,遺累非淺。園覺勸他披剃出家,隨我們出去唸經拜懺,又無人認得,倒可安身度日。梅公子心中想道,“舍入空門,乃男子的盡頭路,四大皆空,五蘊非有。我這一腔憤憾,教我一時怎能解脫?若多像我之志灰意冷,則從來英雄困迪,豈終身湮沒而不彰,奸豪逞肆,豈奕世長享而不敗耶。天道福善禍淫,自然不爽,必無一往而不返之理。還是尋個所在,變姓易名,另圖個出身日子。”左思右〔想〕,忽念着趙汝愚,一向虧他賙濟,莫若通個消息與他〔得〕知,或有救我之策。於是連夜修書,央求園覺送去。園覺正懷着鬼胎,巴不得梅公子別尋頭路,連忙動身到趙家來。門上進去報道:“嘉興萬壽庵師父求見。”趙汝愚知是梅公子那邊來的,忙出相見,揖過遜位坐定。趙汝愚道:“敝年侄連遭顛沛,多蒙師父照拂,老夫深感五內,敝年侄近日起居好麼?”園覺道:“有要言奉告,容到密室書齋,方好具陳。”趙汝愚引園覺到書房內,吩咐家人備素飯伺候,有事呼喚方許進來。遂掩上了門,二人坐定。園覺將程松請見,梅公子託疾拒他,以至行文書提解,虧徐魁捐軀代去的話,細細述了一遍。然後將梅公子來書送上。趙汝愚聽了,嚇得面如土色。大驚道:“不意又遭此奇禍,難得徐魁這樣義僕,忠義出在一門,真千古僅見。”於是拆開來書,看罷,道:“我這裏是住不得,走漏風聲,連老夫也不便,如之奈何?”躊躇了半晌道:“爲今之計,只好改名換姓,潛隱他鄉,再作區處。老夫有一個敝連襟,住在揚州鈔關門外,姓馮,表字樂天,曾做過刑部尚書。因見朝廷多事,見機隱去。造一個好園亭,朝夕談道捧經,真個靜以自娛。待我寫一封薦書去。”趙汝愚說到此處,住了口,又作躊躇。園覺道:“老爺爲何不說了?”趙汝愚道:“想來我認他甚麼人好,認了門生故舊,彼處賓朋往來,不免窺破。莫若將梅公子認爲我家義男,他自然收用,權充灑掃之役,暫避目下之厄。望得朝廷清正,撥雲見日,那時便可脫穎囊中,自有個顯志立功日子,如此方爲萬全。但是他少年心性,只恐耐不得。”園覺道:“老爺計策固是妙極,但梅公子爲人,素性高傲,即今之禍事,也從傲上宋的。一個按臺老爺,尚以爲奸黨不屑就見,如何肯俯充奴僕下役。”趙汝愚道,“這個全賴師父,將吾言去開導他。大凡士人立身處世,有個常變,有個經權,孰不知一言一動品行攸關。敝年侄之不屑老程松,看一時操守爲重,而吉凶禍福,有所不討。那知就去見他原不妨的。陽貨權奸也,孔子未嘗不往見。今敝年侄遭此陷害,只辱其身,未嘗虧其行,不過一時之浮雲蔽日耳。日後之幹功立業,正在於此。古來徐孺子磨鏡南州,伍子胥乞蕭吳市,後來復仇報怨,耐得一時權變,方不失千古經常。居常守經,遇變行權,千古聖賢所不免也。今日敝年侄處變自當行權,若以前日不屑見程松之傲氣移於今日,惜小恥而誤大事,此拘儒之見,豈大丈夫所爲哉。”園覺聽了這一番議論,大喜道:“原來三教中,推儒教爲首尊,實實有驚天動地的經濟,不像釋教一味幻空,所以忠孝節義的大道理,全賴正人君子主持於天地之間。前日梅公子不肯去見程老爺,貧僧怪他年幼不諳時勢,深爲嘆惜,今因此招禍,愈覺不平。誰知若無梅公子耿介之操,而綱常名教幾希絕矣。聞老爺之言,頓開茅塞。梅公子得老爺的書,貧僧再將老爺之言細述與梅公子聽着,必然守經行權,隱跡埋名,做出經天緯地的事業出來。”正說話間,趙汝愚叫家人排着素飯道,“老夫要去寫書,不得奉陪,師父自用罷。”趙汝愚寫完了書封好,又送梅公子盤費數金,遞與園覺道:“致意敝年侄,這是英雄困厄,自古皆然,此去當小心隱忍,自有否極泰來的日子。我這裏不便差人送去,敝年侄自持此書去投,他決收用。朝夕或可偷閒私自讀書,且挨去再圖機會。”於是園覺別了趙汝愚,不一日到了庵中,將趙汝愚薦書做僕的話,細細述了一遍。梅公子不覺撲漱漱〔掉〕下淚來道:“父親也是當朝名宦,我如今做起臧獲的勾當,豈不可恥,倒不如尋個自盡,還可見先人於地下。復轉念道,“這是父親忠烈蓋世,遺名千載,以至有此。今日又不是我不肖,匪爲作歹,玷辱祖宗。男兒既具大志,辱身賤行,當何所而不爲,豈可作此匹夫匹婦,自經溝瀆之量。也罷,不要負了趙年伯一段美情。”遂立起身來,對大士像拜禱道:“弟子梅馥被難,多蒙園覺師父收留,得以朝暮頂禮,不意又遭奇禍。保佑此去,並無阻隔災異。倘得日後如願,那時〔裝〕塑金身,煥新廟宇,也不枉在此讀書一番苦志。”拜禱畢,又對園覺拜謝道:“蒙師父收留,思同再造,指望棲身得所,圖望功名,或報答於萬一。不期我生不辰,逢此多難,反連累庵內擔驚受伯。此恩此德,未知何日圖報。”說到此處,痛苦之極,噎噎咽咽,話也說不出了。園覺含淚道:“相公才高志廣,品行卓越,豈是久居人下的。想前生夙孽未完,該當受此多方磨折,吉人自有天相。但恨荒庵是十方所在,往來嘈雜,不便藏蹤避跡,令相公遠投異鄉,旅食他家,使貧僧衷腸割裂。”二人悲傷了一回,看看日落西山,至黃昏時分,園覺攜了行囊,送梅公子上了夜船,各依依不捨,灑淚而別。園覺自回庵中。梅公子趁了夜船至揚州,投馮府來不題。
且說馮樂天,名又玄,官拜刑部尚書:夫人李氏,與趙汝愚夫人系嫡親姊妹。年俱望六,並無子嗣。只生一個小姐名淑,字閨英,年方二八。不但容貌豔麗非常,更兼才識卓絕。曾有一詩,贊那馮小姐的好處道:
不愛花容不愛妝,
天生慧質閫流芳。
心知富貴神靈鏡,
眼識奸雄日月光。
才思只堪雪作侶,
性情應倩玉爲妝。
風流不比尋常豔,
未許輕狂漫斷腸。
話說同一個女子,而獨稱爲絕代佳人,千載以後或見之簡冊,或傳之話言,尚且心怡神往,而況宗炙之者乎。佳人乃天地山川秀氣所鍾,有十分姿色,十分聰明,更有十分風流。十分姿色者,謂之美人,十分聰明者,謂之才女,十分風流者,謂之情種。人都說三者之中,有一不具,便不謂之佳人。在下看來,總三者兼備,又必有如馮小姐的知窮通、辨貞奸的一副靈心慧眼,方叫是真正佳人。
看官,何以見得?閨英小姐於三者之外,更有出人頭地處。說起來他平日間評史淪之得失,鑑古蹟之興亡,文人學士,尚有不及他的手眼哩。當時馮樂天做刑部時,閨英隨父在京。那時韓侂冑爵位甚小,不過主事之職。一日,忽來拜望馮樂天,一個主事見了大堂,好不深恭卑禮。閨英偶出來閒步,聽得堂上有客,在屏縫裏看了一回。韓侂冑去了,馮樂天進來。閨英接着問道:“適才爹爹與他閒話的卻是何人?現居何職?”樂天道:“姓韓,名侂冑,現做禮部主事。”閨英道:“孩兒觀此人龍腰虎背,必定官高爵顯,只是兩腮腦見,雙珠赤露,心懷叵險,後來必爲權奸邪佞,將不利於社稷而有害於國士。爹爹須要存心待他,若疏失怠慢恐成仇隙,若與親近綢繆,有虧品行。”馮樂天略點點頭,不在心上。
不一年間,韓侂冑專一逢迎諂諛,聖上得意,竟升他登了相位,.實時權柄悉歸韓侂冑,朝政日非,小人昌熾。馮樂天暗暗贊服閨英的見識不爽。一日,馮樂天退朝,悶悶不悅,坐在書房中。閨英走來問道:“爹爹今日面帶憂容,卻爲何事?”樂天道:“就是爲韓侂冑那廝,侮弄朝綱,將朱先生一班道學君子,俱黜革遷徙,我恨不能處置他。”閨英道:“人臣食祿皇家,固宜靖恭爾位,豈可因人成事,伴食朝堂。但相時度勢,見時勢之不可爲而不爲,則是明哲保身之道也。據孩兒看起來,爹爹莫若上一辭本,隱歸林下,以待天年,豈不是好。”樂天看見閨英每每料事多中,便依了他。遂上一年邁不堪的病本,幸就準了,挈了家眷,回至家中,修整園亭,心託煙霞。或談禪講道,或飲酒賦詩,甚是逍遙快樂。一應府縣事情,概不預聞。圖書名帖,隻字不肯輕入公堂之上,所以一時稱讚馮公的說道:
投紱歸山倚翠屏,
優閒甘老少微星。
園林遺美留三徑,
閨淑傳芳教一經。
幽樹玉樓消歲月,
名花金谷傲王庭。
莫嫌謝傳貪岑寂,
別院笙歌未忍聽。
一日,馮樂天正與夫人、閨英小姐同在房中閒話,忽見家人進來稟道:“武林趙老爺差人送書在外。”樂天步出前廳,梅公子只得下個大禮,站起來將書雙手遞上。樂天道;“我正在此想念你們老爺,要差人來問候,老爺一向起居好麼?在家作何消遣?”梅公子從容答道:“老爺喜得加餐自愛,托賴納福,自投簪守璞,樂志丘園。小的愚昧不能窺識,但見讀書豪飲,觸景成吟。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詩酒之外,俱作身外浮雲耳。”樂天點頭微笑道:“我與你們老爺,雖暌隔兩地,喜得志同道合,處今之世,陶情詩酒,倒是明哲保身的妙策。”一頭說,一頭拆開書來看道:
別時甫草青也,今則又觱發矣。遙思金谷佳境,幽鳥名花,宛若仙人淨廬。清水朗月之下,時時縈我夢懷。乃知高隱山林,雖萬戶侯不與易也。緬懷芳躅,恨不能擁彗廡下,得以丐其餘輝耳。茲啓者,有一小童,系故僕之子,雖身出微賤,而氣質非俗。願奉灑掃,供應馳驅,鋤雨犁雲,剪松移竹,丘園經濟,固所優爲也。幸收置左右,另目揮使,即與弟有榮施焉。惠而好我,予日望之。
看罷,仔細把梅公子上下一看,看見人物俊雅,對答不俗。大喜道:“我園亭書房中,正缺一個灌花芟草添香換水的小童。向有個老蒼頭,龍鍾可厭,承你們老爺厚愛最妙的了。”正說時,夫人道是趙家來人,姊妹至親,也出來探問信消。樂天將書內話,述與夫人聽了。夫人看着梅公子,歡喜道:“倒生得文雅,若要尋這樣的在左右伏侍,甚爲難得。老爺得此俊僕,可喜可賀。”梅公子道:“老爺致意,小的粗蠢,不諳規矩,倘有冒犯處,乞老爺夫人量情恕宥。”樂天道:“趙者爺那邊薦來的,我自然另眼看顧,只是你自要小心謹慎。”夫人間道:“你今年幾歲了?”梅公子道:“今年十六歲。”又問他姓甚名誰。梅公子將梅字去了每字,改了姓木,名馥。樂天道:“姓不須改,只改了名字,取名榮,遂叫了木榮罷。”引到花園中,與他一間房安頓。真個好花園也,但見:
石勢玲瓏,花坡紆折。青波沼畔,跨着曲橋。苑轉綠蔭叢中,峙見畫閣參差。春有百花廳,杏疏雨,柳搖風,無非紅紫芳菲,百舌巧,鶯語嬌,好似笙簧迭奏。夏有晚晴居,八窗洞達,閒看蕉綠侵書,一枕清涼,喜得花香撲硯。秋有賽蟾宮,丹桂軒,幽亭廣榭,曲徑高臺,金風拂兮蕭瑟,天香浮兮馥郁。冬有漱雪齋、暖香閣,梅花甫綻,新月初升,低枝覆石,孤幹繞溪崖;漠漠幽香,逐輕風而入幕,維維倩影,攜素月以窺窗。四時佳景,難以備述。
梅公子在園內,細細賞玩了一回。走到馮公書房內,擺着許多骨董玩器,名人詩畫,卻不在心上。見了滿架書史,暗自歡喜不盡。於是修(原書版缺約六十字左右)。
第六回 詢根由隱情直訴 避嫌疑着意嚴防
綠梧軒,閒花地,秋色盈眸,一望寒煙翠。山帶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不管人憔悴。黯銷魂,追往事,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難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右調《蘇幕遮》
話說馮樂天有一個嫡弟,表字畏天,倒生一個兒子,只是有些呆氣,人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憨哥。那畏天是一個喫白食管閒事的生員。昔日樂天做官時,儼然是一個公弟二爺,書帖往來,包攬詞訟,好不熱鬧。那些府縣,雖厭他歪纏,只因假着樂天圖書名帖,不好怠慢,只得依允。以後漸漸的衙門情熟,廣交結納。此時樂天致仕在家,他也用不着依傍了。坐在家中,竟有人來尋他,包訟處和,俱少他不得。樂天再三勸阻道;“吾弟身列儒林,系名教中人,當自立品望。吾蒙叨帝眷,謬登仕宦,除了年節慶賀,從不肯輕易趨揖公庭。總有切己的事情,只得隱忍丟開,不去計較。看得天下事,利之所在,害必隨之。有利而無害者惟書。當杜門高堂,謝絕閒事,娛情詩酒間。儘可悠優取樂。何苦日與奸胥滑吏,趨走險道。竊謂吾弟所不取也。”畏天道:“原非做兄弟的本懷,要是這樣忙碌碌,巴不得個焚香煮茗,論道講學,受一刻的清福。只因這些人敲門打戶,應接不暇。或倚強欺弱,恃富欺貧。我那時不知不覺動了個惻隱之心,只得與他伸冤理枉,排難解紛,保全兩造的身家。處得事體停妥,那杯酒須些小事,即受他酬勞的幾兩銀子,也是理上應該的,不爲罪過。據我看起來,誦經把素,是後世邈茫的事,抑強扶弱,倒是現在的功德。”樂天聽了他這一番花言巧語,不好與他爭論是非,只得點頭微笑而已。正是:
酒逢知己乾杯少,
話不投機半句多。
馮公兄弟二人,作事天壤之隔,因此不甚和睦。那畏天心裏暗喜樂天並無子嗣,只得一個女兒,少不得要嫁出的。時常對樂天說,要把憨哥過門立嗣。樂天〔巴〕不得侄兒長進,撫養讀書,接續宗〔祧〕。看見是個呆子,豈肯眼前增一個厭物。畏天倒也安心放膽,私心算計道:“馮氏族中,只有我們父子二人,田園房產,日後總是我們的,誰敢動得一毫,何必過門繼嗣才爲的當。”故此後來把立嗣一說也不提起,只等樂天去世就一鼓而擒。這也是他的造化。正是:
癡人自有癡福,
泥神自有瓦屋。
且說樂天因暮年無子,轉着後事,未免唏噓慨嘆。一日對着夫人道:“我與你年俱六旬,孤力無助,只有一個兄弟,又是謀爲不軌,品行欠端,後日必遭奇禍。指望侄兒成人,承嗣宗祧,又是一個蠢然無知的廢物。便是閨英女兒,頗覺靈敏出衆,才識超羣,又是一個株守閨中的女子。造物之顛顛倒倒,缺陷不平,真令人解說不出。我今意欲擇一佳婿,以完女兒終身,我與你也得半子相依,不憂無靠。但少年子弟,不失於粗俗,便失於輕佻。要個才德兼優能得吾意者,百不一見,又是一樁難事。莫若使女兒,親自出個限韻詩題,索人酬和,播揚出去,那才學淺陋的自然不敢前來呈醜,必有英才佳土踊躍獻長。倘文口選中,待我再親自面試。若果然內外如一者,取爲東牀,庶不誤女兒終身,而爾我亦倚托有人矣。夫人意下何如?”夫人尚在沉吟不語。那時閨英侍坐,立起身來從容答道:“雙親膝下無人,孩兒終鮮兄弟,正可權做個不出門的男子,晨昏定省,怙恃終身,固孩兒之素願也。婚姻大事,數由前定,豈容人揀擇得的。況閨中題詠,事屬不經。倘俚詞鄙句,播揚開去,那些膏粱子弟,輕佻惡少,視爲奇貨,或冒名借色,或倚勢強求,種種惡態,不可盡述。那時父親卻之反多周折,就之又失擇配本懷,添出一番是非,徒增煩惱。”樂天點頭道;“孩兒之言,深爲有理,只是我此一舉,亦出於不得已。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汝今年已及笄,不爲早矣。”閨英接口道:“孩兒粗知禮義,父親只管放心過去,自然有個天數,何必作此多方憂慮。”馮公夫婦俱讚歎不已。於是把擇婿的念頭,且歇息了。外人並不知閨英小姐具這般才貌,即有求親的來,馮公不中意就回了,因此姻事蹉跎不題。
再表梅公子,自到園內,暗喜藏身得所,又感馮公加意看顧。清晨起來,灌理花木,服役之暇,偷空便去讀書,夜間每讀到更盡漏澈。正是:
受得苦中苦,
方爲人上人。
話說馮公的書房,與梅公子的房相隔不遠。梅公子初時誦讀,留心收斂,不敢高聲。以後漸漸慣了,讀到忘懷處,便高聲朗誦起來。一夜馮公睡醒,忽聽得書聲朗朗,驚駭道:“怪哉,此處何得有書聲入耳?”仔細聽時,愈覺聲音悲切,不禁披衣起坐。再聽時,那書聲竟從木榮房裏來的,不勝駭異。遂緩緩啓扉,一路步到木榮房邊。但見月明如水,樹影橫空,吟唔之聲與風聲上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宛如孤鶴唳空,幽閨泣婦,書聲中又帶有悽楚之意。回到房中想道:“我暮年不得一個接續書香的子嗣,不意木榮倒具此一種志氣。我一向原有些疑惑,』他並不像個下人的行止。由今看來,莫不是去國懷仇,含冤隱跡的奇士?然我與趙連襟,志同道合,意氣相投,即有親友隱情,也該與我說明,何必如此喬裝,連我也瞞着?”挨至明日,梅公子並不知夜間被馮公窺聽讀書。那馮公存心要稽查他的來歷,朝晨看他揩檯抹凳,伏侍件件停當。馮公着意看他,愈覺有一種俊雅藹藹吉士的氣象。暗想道:“我若平常這樣問他,決不肯實說真情。待我生個計較,探其口氣,看他如何?”待得飯後,馮公獨坐書齋,梅公子走來侍立在傍。樂天道:“木榮你曾喫飯否?速去收拾行李,我打發你原到趙老爺那邊去罷!”梅公子喫了一驚,跪下說道:“啓老爺,倘小的有冒犯差失處,情願受責。蒙老爺大恩抬舉,正當服役左右,老爺何出此言?”馮公扶起說道:“不是有甚麼過失,只是你有天大一樁禍事,關係非淺,在我這裏也未免有些不便,你休要瞞我。”
卻說馮公原不知情,故意設此恐嚇之計試他,不覺果然觸着真情,梅公子嚇得面如土色。撲簌簌掉下淚來道c“求老爺救小的則個。”馮公道:“你有甚事?細訴我知道方好救你。”梅公子想來,亭到其間,不得不實訴真情。四顧無人,把書房門拽上,將父親盡忠而死,又被回祿,虧萬壽庵園覺僧收留讀書,拒見程鬆起禍,又虧徐魁代往,趙汝愚教他隱姓埋名,投這裏藏身的情由,細細說罷。放聲大哭道:“我以爲棲身得所,不料被誰覷破,又有什麼禍事,今番必死無疑。”馮公聽到此處,呆了半晌。肅然起敬道:“原來就是梅年兄的令郎,趙連襟何必瞞我,深爲可笑。”梅公子道:“這是趙年伯救小侄之熱腸,只得假裝託跡,但老爺剛纔所說禍事,不知可再救得小的否?”樂天帶笑說道:“只因賢侄瞞我,我心上有些疑惑,故設此恐嚇之言,果然不出我料。”梅公子有如得了恩赦-般,一個驚心塊不知撇向東洋大海去了。樂天道:“從今後只好照舊行藏,我自暗加優待,連老荊不必與他說明。賢侄自去安心讀書,以俟際遇。”梅公子再三致謝感激。馮公看見他人才俊雅,晶志不羣,暗想道:“我爲女兒姻事,無處覓一佳婿,不期家中倒有一個東牀坦腹,但此事且藏而不露。”故此在夫人,閨英面前,並不提起,但心中藏之而已。
且說梅公子,不比往日,畏首畏尾,竟可放膽讀書。每每觸景傷情,便有題詠志感。光陰迅速,不覺又是臘盡春來時候。一夜讀到更深,漸覺身上寒冷異常。紙窗有浙瀝之聲,推窗一看,卻是落了一園大雪。遂援筆作一首雪月讀書賦雲:
擁書萬卷,奚假刻雉百城,聽漏三更,堪讀化蝴一枕。風蕭瑟兮,漸敲竹而成聲,氣凜〔冽〕兮,奈侵肌而切身。九天無月而盡白,萬樹非花而皆春。懷昔見睨之刺,遜古映讀之勤。若夫紅爐添獸,暖閣盈樽,藏嬌金屋,擁翠香衾,安知寂寞寒窗,窮秋夜檠。至於山陰夜棹,鶴氅遊行,寒江獨釣,羔裘自溫,又何知乎戍遣疆場,吞雪北塵。唯有空閨夢杳,屈指墮針,孤燈光映,燻爐香燼。人孰無情,誰能堪此。嗟乎!賦未口兮想瑤池,志未酬兮望瓊圃,遠近瀰漫兮知人事之蹉跎,憂樂宵壤兮嘆缺陷之何多,剔銀燈兮意如何,向冰壺兮怎奈何。
再說閨英小姐,雖是-個女子,卻有儒家之氣林下之風,兼且秉性端方,持躬嚴飭,除了晨昏定省之外,足不下樓。連自家園內,一年難得一次進去遂玩的。故梅公子住在園內年餘,從未曾識面。那小姐有個乳孃,年近六旬,留在身邊要養老送終的。那乳孃生一個女兒,帶來就做了小姐的侍女,名喚待月,年紀與小姐相彷佛,頗有幾分姿色,粗通文墨,爲人最伶俐乖巧。看見梅公子人物俊俏,心上有幾分中意,巴不得老爺奶奶出個旨意,與他配做夫婦。時常到園裏來彩折花枝,對了梅公子帶着笑容,問長問短。那知梅公子是個見色不迷的正人君子,見了他來,倒回避不睬。一日朝晨,小姐叫他到園裏來折取臘梅花,打從梅公子房門首經過,只見房門還掩着,故意咳嗽一聲道:“木榮哥,爲何這時候還睡着,莫非昨夜做了什麼好夢麼?老爺在那裏叫哩,快些起來。”說完不見則聲,輕輕把門一推,竟自虛掩上的,才知起身出去了,不在房中。便挨身進去,但見滿案書籍,驚喜道:“原來在這裏讀書,我說道原像個俊俏書生。”將書來翻翻弄弄,只見一本書內,一幅紙上,有小小草字,像個做的什麼草稿一般。揭開一看,寫雪夜讀書賦。明知是他做的,也不看到後面去,連忙袖了,仍舊替他拽上房門。一頭走,心裏想道:“我若送與小姐看了,只伯頓起憐才之念,不無酬和。那時還要央求我,做個傳書遞簡的妙人哩。”復轉一念道:“小姐平日做人最古怪的,倘見了此紙,惱起我來,被他搶白幾句怎麼處?呸1又不是情書,我扯一個謊,只說木榮房門首拾的,難道就打我不成?”低了頭只管思想,不照顧地上,卻被樹根絆了一跌。爬起來,啐了兩啐道,“冤家未曾動頭,先爲他喫這一跌。”於是忙忙彩了些花回到房中。小姐正在那裏梳頭。問道:“待月,你到園中彩花,可曾看見老爺起身也未?”待月道;“老爺與木榮哥,清早不知在書房內說些什麼,好不密切得緊哩。也怪不得老爺這般喜,時常在奶奶面前稱讚他,呆然人物生得俊雅,偏喜歡讀書,又會吟詩作賦。”小姐道:“你那裏知道他會吟詩作賦?”待月道:“剛纔園內去彩花,打從他門首經過,只見窗橘地下有一張字紙兒,拾起來看,是一篇雪夜讀書賦,畢竟是木榮做的。”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裏摸出鋪在桌上。小姐正在看時,待月道:“賦之好歹我也不曉得,只這一筆字兒,半真半草,玲瓏秀麗,真要令人愛殺哩。”小姐道:“丫頭家,曉得什麼,便胡亂認定是他做的。”待月道:“老爺字跡寫得蒼古,不是這樣的。園中除了木榮,還有那個?故此稀罕拾來與小姐看。不要說小姐不信,連我也不肯信。這木榮倒是才貌兩全哩。”小姐道:“女子寫字做詩也不爲奇。此是男子本分中事,有甚稀罕要你這樣稱讚他?”待月在背後把嘴一歪,做個鬼臉。帶笑說道:“老爺爲了小姐,要擇一個才貌兼全的,至今難得,小姐倒看得這樣輕忽。”小姐登時變了臉,罵道:“小賤人,誰許你輕嘴弄舌,這樣無禮,該打幾個巴掌。”一頭罵,一頭把紙兒扯得粉碎。待月驚慌,遠遠走開去了。
且說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初春時候。園中梅花早巳舒放,真個幽姿綽約,素色參差,所以林和靖的詩,至今膾炙人口。
衆芳搖落獨鮮妍,
占斷東風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
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
不須檀板共金樽。
話說閨英小姐,素性最愛的是梅菊二種,爲其欺霜傲雪,雅淡堅貞也。一日同着乳孃,帶了待月同到園中看梅。此時梅公子正叉着手倚着梅樹,呆想那徐魁一去不能通個消息,未知存亡若何?好不腸迥九轉,悲憤交集。只聽得背後有笑語聲,回頭一看,知是小姐出來遊玩,連忙避在假山背後去了。小姐問道:“這是誰人?”待月明明見是木榮,故意調戲道:“莫不是偷花的?這人不老辣,偷花不爲賊,走過來向小姐磕個頭兒,何必這樣慌慌張張躲避了。”小姐把眼一斜,待月還不覺小姐怒意。〔自〕走到假山邊一張,笑嘻嘻說道;“我只道是誰,原來就是老爺最心愛的。”正要說完,看見小姐把臉一變,連忙住了口。小姐略玩賞了一回,即轉身回到房中,喝叫待月跪下罵道:“沒廉恥的小賤人,自古道『內言不出於閫,外言不入於閫』,況瓜田李下,更當正經端重,那裏學來這般弄嘴弄舌。”剛要打時,只見一個小丫環走來說道:“奶奶叫我來請小姐說話,就要去的。”閨英小姐平日最孝順的,說是母親叫喚,只得放了待月,連忙到夫人房內來。未知有何話說,再看下面。
第七回 玄墓山看梅了悟 樂天園失主歸人
泰山不要欺毫末,
顏子無心羨老彭。
松樹千年終是朽,
槿花一日自爲榮。
何須戀世常憂死,
亦莫嫌身漫厭生。
去去來來都是幻,
幻中哀樂系何情。
話說馮樂天,道自家園內梅花不足暢觀,欲往玄墓山看梅,吩咐收拾行李,故此夫人着丫環請小姐來送行。小姐對馮公道:“園中梅花盛放,真個是深宮玉質,內苑冰姿,儘可朝夕賞玩,何必渡水涉山。況初春天氣,乍寒乍暖,當此高年,只該在家調護安樂,請爹爹息此一行纔是。”樂天帶笑說道:“從來遊覽勝景,因人生樂事,一時豪興所致,寧憚車塵馬足之勞。況此地至玄墓,相去幾百裏,一水可通,無甚險阻。近聞此山請了慧日和尚主持方丈,那和尚靈濟宗派,大有德行的,我要拜他。往返不過數日,孩兒休得掛念。”小姐見父親遊興勃勃,不好再阻。說也奇怪,往日樂天有事出外,小姐不在心上,此番好像父親一去不返的光景,依依不捨,心中如有所失,怏怏回房不題。
且表馮樂天別了梅公子與夫人小姐,不四五日,到了玄墓山下。那些下庵和尚認得是馮老爺來,連忙來搬運行李,叫一乘轎子,抬上山來。一路上佛殿參差,默林樹木,層山迭嶺的景緻,不必細述。知客僧早已遠遠鞠躬迎接,先令侍者通知和尚,和尚吩咐侍者,把方丈內兩傍交椅都撤了去,只擺一個蒲團在上首。知客僧引馮公進方丈來,見了和尚,朝上合掌,恭敬拜了三拜,立起身來,並不見有把交椅,只得立着。和尚道:“居士請坐了。”馮公回顧,並無坐處,又不好啓口,正在沉吟。和尚道:“居士想是忘了來處麼?”馮公會意,便坐在蒲團上,敘了些仰慕的話。排上茶食點心,侍者仍舊把椅子擺好,喫茶閒談了一回。此時天色尚早,正好遊玩。馮公暫辭和尚出來,乘了轎子,就在近處山巔上遠望那梅花,真個如白雲滿世界,香氣遍虛空。那時夕陽反照,似龍鱗燦耀,既而寒風四起,又見玉屑紛飛,宛置羅浮道中。馮公不覺詩興勃然,一路隨口吟雲:
羣峯迴繞澗潺潺,
倚石看花四望間。
千頃白雲僧舍靜,
一園明月草堂閒。
煙迷古徑留禽宿,
香逐春風送客還。
夜半霏微新雨後,
笛中吹落滿寒山。
時天色已暝,馮公盡興而返,將詩錄出,呈與和尚就政。那和尚看了,點頭微笑道:“居士功名蓋世,才學絕羣,固足擅美一時,聲震宇內。貧僧看來,若一口氣不來時,那一點靈光卻在甚麼處?”馮公被這一問,驚得目睜口呆,不可以理解,不可以言詮,覺平日所讀的書,所恃的才,俱化爲烏有,塞住喉嚨,一字也答不出來。和尚道:“要知人生在世,縱使才誇七步,學富五車,俱屬幻花泡影。到了懸崖撒手,眼光落地的時節,並沒有個主宰實地處。閻王老子面前,難道也做一首詩,寫幾個字,可以抵當的麼?好個揚眉吐氣頂天立地的奇男子,爲何到了此處,卻去不得了?若不參透這關頭謂之遊魂。無非被名利兩字,忙忙碌碌,虛度了一生,被閻王一掐就死,毫無把捉,深爲可惜。今承居士不棄,惠顧荒山,幸勿以唐突爲罪。既到此地,所謂遇寶山不可空手回去,望居士暫謝塵緣,發個勇猛,去不得處,把守牢關,目不轉腈,覷定巢穴,不避鋒芒,一槍刺去,刺殺賊首,那些諸賊自然降伏。那時閻王不得掌握生死,俱得自在,憑你翻肋鬥,踢飛腳,鳥啼花落,流水浮雲,俱是有用文章矣,豈不快哉?”馮公聽了這一番開示,頓生慚愧,大發勇猛,連夜膳也不用,別了和尚,回至客房,抖擻精神,危然跌坐,左思右想,畢竟要破此疑團。那馮公原是有根器的人,自自一撥就轉。這一夜體不貼席,坐至五更時候,忽聞曉鍾一擊,不覺一個寒噤,通身冷汗,心花頓開,此時如夢初覺,似睡方醒。就隨口說出四句偈道:
一點靈犀照,
誰擔幻化身。
溪聲與山色,
俱是性中人。
此時天色黎明,走到和尚臥所參見。那知和尚已打坐在方丈內。一見馮公推門進來,便喊叫道:“有賊!有賊!大衆快些起來捉賊!”馮公劈面一把揪住和尚的胸,喊道:“賊在這裏!”兩個拍手大笑。馮公便把四句偈語呈上,和尚看了笑道:“居士天資靈敏,不費鍛鍊便成利器,纔是有用的聰明,不朽的學問,方知老僧所言不謬。”馮公道:“弟子被名利牽纏,虛度六十餘年。今桑榆暮景,幸遇和尚指點迷津,得成解脫,覺六十年前胸中之塊壘障礙,俱化爲虛空幻境矣。”和尚道:“這是居士明心見性處,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不可得少而止。必要修到坐脫立亡,超凡出聖,才爲絕境。但非二三十年用定律之功者,不能到此地位。居士須用心養道,保護聖胎。”馮公稽首拜謝,用了早膳,打點今日暢遊一番,明日起身歸家,恐夫人小姐懸望。仍舊叫了轎子,一路上暗自歡喜,不枉出來遊玩,有如拾了真寶的一般,比昨日大不相同,覺胸襟暢豁,聞聲觸景,俱有一種會心處。那梅花早巳零落,馮公坐在轎子上,正在吟哦賦詩,只見西風四起,凍雲密佈,悠悠揚揚,下起一陣雪來。那時馮公豪興所致,山蹊野徑,賞雪觀梅,不覺忘懷,與本山迢隔數里,無處歇息,帶雪而回。未免受些風寒,便覺身子有些不快,也不用晚膳,就去睡了。明日清晨,吩咐家人,備船收拾回家。勉強清人扶了,拜辭和尚道;“弟子感蒙不棄,得此一番鍛鍊,頓明性地。聖言『朝聞道夕死可矣』。覺今之孽境紛擾,俱得自在而無障礙者,皆賴和尚造就之恩也。但不能常侍左右,得領拈花微旨,殊爲耿耿耳。”說罷,不覺淚下。和尚沉吟一回,不好挽留,只得寬慰道:“居士且自保重。大丈夫當直捷痛快,-切勿作此牽纏兒女之態。.”馮公點頭會意。家人扶上轎子,抬至舟中,一徑取路而回。船內又受些風寒,回至家中,愈覺沉重。夫人小姐接着,驚惶無措,連忙請醫調治;求神問卜。那畏天得知了走來問候,假意攢眉蹙額,忙忙碌碌;陪侍醫生,拜神祈佛。心裏暗暗得意道:“造化到了。”馮公素知爲弟的品行不端,念着夫人小姐做了孤女寡婦,自然受其欺侮,未免傷心。但經了慧日和尚一番指示,明心見性,胸中解脫,不爲外境所礙,把眼前事業看作身外之事,故此在夫人小姐面前,毫不作苦楚之態也;沒有一句遺囑,或談及家事,惟有瞑目默坐,闇誦佛號而已。夫人與小姐看見病勢沉重,暗相悲苦。夫人對小姐道;“孩兒,你父親倘有不測,如之奈何?若有個月內赤子,三歲孩童,我便可口持門戶,掙守家園,縱叔叔欺心佔奪,理上行不去的。今惟我與汝,伶仃孤苦。女兒縱有千般伶俐,萬倍才識,只好接別姓的香火,不能繼馮氏之宗祧。公論難逃,自然由他作主,看他平日如此作爲,豈肯看顧兄面.憐念孤寡,不改我舊日家風,我與你〔照〕舊自在過日子的麼?只恐那時,我反要到他手裏,去求衣覓食,已不得把你嫁出,香菸各別。你我二人,不知日後作何狀貌?”說到此處,母女大哭一場。
且說小姐自馮公有病,衣不解帶,食不下咽,晝夜撫摩伏侍,漸漸危篤,心驚膽裂。忽想着當初有人子割股,煮口進嘗,口親病痊可;因發個願心,回到房中,排列香案,持了剪刀,.正在祝告。只聽得待月氣哼哼跑來叫道:“小姐,小姐,快去,老爺不好了!”小姐慌忙趕到榻前,盡見馮公舌音強硬,對着夫人小姐,把手一指道:“那木榮”說了三個字,不能說完,奄然而逝。夫人小姐傷心痛切。真個是:
哀莫哀於生離,慘莫慘於死別。呼天愴地,嘔心瀝血。哀哀孤女,半子那敵猶子,煢煢寡婦,夫業將爲叔業。恨茫茫兮無窮,情慘慘兮欲絕。幽明一判,肝腸寸裂。
話說馮畏天聞知阿兄巳死,即忙帶了憨哥來哭了一回。料理入殮治喪,喪牌上便把憨哥出名。一應外事,俱是畏天作主。要銀子用,便向嫂嫂支取。那小姐謹守孝堂,哀痛迫切,極盡居喪之禮。那時親友弔奠不絕。一日晚間,畏天同着幾個親友,到園中游玩,見梅公子,那些親友問道:“這童於是何人?”畏天道:“是先兄的小廝。”便喚道:“木榮,我正忘卻你,你曉得老爺如今開喪受吊,外邊忙碌碌,正是用人之際,你爲何不出來服役,倒安然坐在園裏?”梅公子道:“小的正要稟.知相公,這兩日小的身子有病,行走不動,曾稟過奶奶,恕小的在此將息兩日的。”畏天道:“你說稟過奶奶,如今還是奶奶做主,只怕奶奶的事體,要來問我的主意哩。”梅公子慌做一團,只不開口。那些親友同畏天各處玩賞。有的說:“不道馮老伯愛此道。”有的說:“馮老伯倒未必,如今馮老伯的令弟是不免的了。”說說笑笑,一鬨兒出去了。明日畏天喚丫環道:“你去對奶奶說,木榮這廝,問他病好出來伏侍。”丫環傳進,夫人倒喫一嚇道:“木榮幾時生病?”小姐對奶奶搖手道:“是了,是了,昨日叔叔曾到後園,必定責他不來服役,他便託言生病的緣故。”奶奶意會,速喚待月去問個明白,還是出來不出來。待月到園中笑嘻嘻道:“木榮哥,可是你思量者爺,哭傷了生病?二相公在那裏叫你,”梅公子道,“姐姐,我正要稟知奶奶,昨日二相公到此,道我不出來服役,大是責仟,我只得託病,求姐姐上覆奶奶,求奶奶遮蓋則個。”待月道:“我說生什麼病,喫飯病,困來病,單思病?”把手向空將一面,光兒去了。待月回覆了夫人,夫人真個替他掩飾不題。
且說夫人着人送訃音到趙家去。趙汝愚忙備祭禮來弔奠,不見梅公子,暗自驚疑,不好問得。承空步到園中,劈面撞着,各相悲喜。梅公子把感謝他的話,敘了幾句。又把馮公窺聽書聲,直訴真情■■:“承他互相心照,加意優待,從不服役外事,只令靜守園中。正幸棲身得所,不意馮年伯忽然變故。連夫人家事,另有一番局面,小侄怎能如馮年伯存日的安妥。我生不辰,遭此不造,蒼蒼何困我太刻耶。”說罷,撲簌簌掉下淚來。趙汝愚道:“我一向料賢侄到此必然妥當,故此並不遣書問候,恐露情跡。近聞得韓f6冑奸形敗露,聖上屢次不悅,欲加之罪,朝中俱忿恨算計他。賢侄且安心過去,捱得一日是一日。倘得好賊伏辜,便是賢侄出頭日子。”談了半響,不好久敘,只得各相拭淚而別。次日趙汝愚就要回去,夫人着人挽留,只得住下。夫人打聽畏天不在,出來相見,訴及家事,只有一個女兒,蹉跎歲月,不能親自擇配,完其終身。指望叔叔主持,只是平日不相契合,素行各別的。丟得我母子二人,好不傷慘。又帶哭說道:“先夫有一遺言奉告,未知姨夫可容納否?”趙汝愚道:“忝在至戚,既襟丈有甚麼遺囑,自當請教,可效力處,無不遵命。”夫人道;“老身止生此女,指望擇個佳婿,也得半子相依,故向來不輕易出字。孰知良緣未遂,遭此大故,雖有個爲叔的,恐他草率成事,有誤終身耳。今欲令小女拜姨夫爲繼父,這是先夫的遺命,伏願姨夫視外甥女如同已女,留心擇配,克副先夫之望,使不致誤適匪人。生者〔受〕恩同喜,死者亦瞑目於地下矣。”趙汝愚正在躊躇,夫人喚丫環請小姐出來,換去麻衣,穿上素服,出來拜了四拜。趙汝愚也不推辭。夫人道:“姨娘另日拜了罷。”趙汝愚道:“前日訃音一至,急欲過來弔慰,正值老荊臥病,耽擱兩日,今未知痊可否,故此還要回家。今大姨有此一番相托,這也是老夫身上當得效力的。”又敘了些閒話,趙汝愚到書房安宿。明早起身,星夜趕回。趙公子接着,忙說母親病勢危篤。趙汝愚忙到牀邊,已是不醒人事。少頃,嗚呼哀哉了。趙汝愚免不得忙亂一番。也差人報知馮家。夫人小姐,真個悲上加悲,哭個不了。畢竟小姐後來怎樣擇配,梅公子在間中怎樣出頭,馮畏天又不知作〔爲〕若何,待在下慢慢說來與看官聽。
第八回 招商店報名喫驚 緝捕衙獲犯逢奇
歲歲看花花不厭,與花煞有良緣。一樽相對,且留連。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關情更是花間月,陰暗圓缺堪冷。時光有限,意無邊。安得人長在,花長好,月長圓。
話說馮畏天,竟自居是個家主,凡事擅專,全不把長嫂看在眼裏。動不動大呼小叫道:“我們這樣人家,喪中不要苟簡了,打點一樁銀子使用。好媳婦炊不得無米飯。我在這裏撐持體面,全要銀子湊手,藏匿了不肯取出來,想是伯我落了去麼?”母子二人,只好裝聾做啞,憑他發揮,無處說苦,惟對靈前痛哭而已。一日,畏天打發人到墳上去搭廠刈草,七中就要出殯安葬。小姐曉得,悲憤交生。對畏天道,“叔叔,父親骨肉未寒,何忍便置之荒丘野草?該候三年服滿,即不然亦須週年,然後出殯纔是。還求叔叔計議這個。”畏天道;“做叔叔的頗知古禮,涉獵世務,難道我欺你們孤女寡婦?凡事有一個道理,理上該行則行,該止則止,不是胡亂做得的。那些小戶人家沒有墳墓,一時力量來不及,只得停在家中。或一年,或二年,尚有五年十年蹉跎下來,謂之暴露父棺,律有不孝之罪。我們書禮人家,況現有墳墓,把靈柩耽擱在家,不要被人談論的麼?”小姐不好阻撓,只得聽其擇日安葬。正是:
生前萬倍英雄,死後一堆荒草。縱有孝子賢孫,陽斷徒苦惱。世事變更何定,幾多荒墓無人掃。試看貴第王侯冢,石馬常推倒。
右調《錦堂春》
話說馮畏天,治喪殯葬做七,忙亂多時,料理完口死者面上一樁事了,然後將田房帳目,與經手家人盤算,分毫盡數追足。有欠戶還不起的,或男或女,捉來准折。管帳的有些家事,說他向來管帳做下私蓄,一股兒盤結進來。稍有分辯,不是將佔產欺主便將弒主滅倫事這樣大題目送官究治。外邊的人,尚然伯他,而況家人,只得受其荼毒走了。畏天把一應帳目,俱付自己的家人管討,惟梅公子向來管守花園,沒得銀錢經手,所以未及到他。但恨他凡事不肯出來服役,常說他倒像個公子兒,自由自在的在園中受用,少不得慢慢兒也要趕他出去。夫人小姐看見畏天如此行徑,傷心慘目,只得聽其簸弄。小姐一日對夫人道:“不指望叔叔照顧,反弄得家中這般光景。家人俱被他趕散,只剩得木榮一人,自然要受他凌辱。姨娘那邊來的,母親若去迴護他,叔叔這樣心腸,有甚麼好話兒。向來道是爹爹與母親歡喜他,倒像公子般看待。如今父親沒了,我們寡婦幼女怎當得他污血噴人,不如早早打發他回去,少了一番脣舌。”夫人含淚點頭。正是:
爹存是月圓,
爹沒便星散。
鵲巢辛苦成,
一朝梟鳥竄。
卻說畏天把憨哥做了孝子,披麻執杖,那知憨態愈多,孝子的行徑,裝也裝不出來。七中做佛事熱鬧時,〔卻〕偏在鬧裏癡癩,佛前供果倒入袖中■嚼,敲鐘擊鼓,無所不至。一日做斷七功德,正要打鈸轉方,那憨哥預先掐一棉花團兒,中間藏着火,對着那打鈸的和尚袖裏一塞,和尚道他頑耍慣的,不在心上,只顧高擎鐃鈸,步履如飛,大袖迎着風兒,裏邊棉花大旺起來。正在要緊處,住又住不得,灑又灑不脫,好幾層衣袖,燒個對穿。憨哥以爲得計,滿堂跳舞,笑倒在地,只管打滾。那幾個不關己的和尚,笑得嘴歪,那燒袖的和尚,氣得肚直。正在忙亂,適有一家人在旁做了個鬼臉,才說得一句“現世報的”。不防畏天恰恰走到背後,聽得仔細,問起緣由,登時將家人打下三十大板,立刻逐出不用。正是:
不仁無義僕,
護短出痴兒。
再說憨哥鬧過了出殯,終了七,清閒無事,日在園中打諢,不是打肋鬥,翻虎跳,便是爬上樹去,丟磚弄瓦。不常在假山上,跌得鼻青嘴腫。看見梅公子在那裏讀書,悄悄往背後奪那書去拋向魚池裏道:“專惱你假斯文裝好人,日日拿著書兒看,不肯同我去頑耍。你讀書思量做官麼?看你這個嘴臉,喫了我家飯,替我們管園的,料想沒有百十品的大官到你做,只好做個一、二晶芝麻大的小官兒罷。”梅公子見他癡癲,惟有付之一笑而巳。
卻說憨哥,凡遇正經處,癡呆懞懂,卻是女色上偏不癡呆了。見了待月也會裝腔做勢,捻手捻腳。常袖了一把果子,沒人處笑嘻嘻對着待月道:“我正愛你,特來送把果兒與你喫。”待月接來劈面撒去道:“不識羞的憨哥,不知那裏去偷來的。你若再是這樣無禮,我對奶奶說了,要打的哩。”一頭說,一頭跑進去了:那待月雖是個丫環,他眼識英雄,胸藏翰墨,怎把這個癡呆子看在眼裏。一日,待月不知爲甚事偶到園中,正撞着憨哥,被他-『把摟住道,“好姐姐,小生日夜思量,害起相思病來也,今與你同到假山洞裏去做那話兒則個。”待月『時掙不脫,正扭做一團,梅公子走去撞破,憨哥只得放手,被待月雙手一推,把憨哥跌翻在地,恰好跌在花石凹中,再掙不起。梅公子連忙扶起道;“相公自要尊重,何可與丫環們頑耍,自討輕慢。”憨哥正恨他撞破一天好事,甚覺沒趣,變起臉來罵道:“小狗骨頭,小奴才,誰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爹孃,向來喫伯伯的飯,我管你不得。如今喫了我們的飯,我管得你,打得你的哩。”梅公子只怨自己不是,只得耐着走開。憨哥原曉得羞慚,又恐怕待月進去對伯母說了出來啕氣,連忙跑回家去,見了畏天,假裝着哭臉兒刁唆:“木榮欺侮我。”畏天道,“小奴才,這樣無禮,待我去打他一頓,趕他出去。”卻又轉一念道,且住。我聞得這小奴才是嫂嫂姊妹面上來的,待我先去告訴,看他賢慧否?若反把木榮護短,那時處置他也未遲。於是一徑走過來,對着夫人道:“那侄兒不是家裏沒飯喫挨住在這裏的,只因先兄無嗣,難道喪牌上把女兒出名麼?故此叫他來居喪守孝,也是馮氏門中一個要緊人。爲何木榮這廝,放肆無禮,不把小主人看在眼裏,反去欺侮他?”夫人接說道:“那木榮是我面上趙妹夫處薦來的,我正在此算計,即日要打發他回去。他一向做人極小心謹慎的,怎敢欺侮侄兒,恐無此事。方纔只見待月這丫頭,氣沖沖的跑來說小相公是長是短,我就喝住了他。我着實吩咐這些丫頭男兒不要孩子氣,涉口舌到大人面上來不好意思。”畏天聽了這一番賢慧的話,怒氣頓息了。屍見閨英小姐輕移蓮步,走過來見了禮。畏天把小姐上下停睛一看道;“侄女這樣長成,又生得這樣美麗,我着實留心要替你擇個佳婿。前日有兩個媒婆來說幾頭親事,俱高低不對。我心上中意了,少不得過來對嫂嫂說一聲,方好成禮允吉哩。”小姐道:“侄女不幸,慈父見背,只有叔父一人,侄女之奉叔父,不啻如嫡父。願叔父視侄女,也無異親女,固終身仰賴的了。”畏天極口稱讚道:“侄女這樣聰明伶俐的話,句句有禮,不虛稱爲閨中英秀,所以先兄存日,愛之如掌中珍耳。我做叔父的,真個待你如親生的一般。即目今這頭親事,我若胡亂配合,早早把你嫁出哩,只爲高來不就,低來不對。畢竟要擇個富貴公子,才貌兼全的,也要得知我做叔父的這一片好心。”小姐紅了臉,低着頭說道:“若叔父以此事爲侄女,則視侄女爲何如人?就不是待侄女如親生女了。”畏天聽到此處,側着頭又停睛看着小姐,說道:“侄女更有甚麼心事哩?”小姐不覺淚流滿面,說道:“痛父親生無綵衣之娛,死無麻杖之哀,正可權做個閨中男子,守孝三年,固侄女之素願也。今父親亡無百日,何忍遂議及姻事。況母親孤守空幃,舉目誰親,惟我母子二人相依耳。情願終身,依恃膝下。若叔父得遂侄女之志,即是叔父持侄女如同親女也。豈不是終身仰賴乎?”畏天艴然不悅道:“侄女之言差矣,從來再沒有把女兒當男子,終身不出嫁之理。若女兒當得男子,前日喪牌上竟可把侄女出名,一應世務俱是侄女,可以應酬的了。你看從來帝王相傳,那裏有不生太子,把公主不招駙馬的麼?你父親雖然無子,理上自有侄兒接續香煙,守制祭祀。你母親寡居,自有我做叔叔的在此看顧,養老送終。據侄女說,初居父喪,不忍遽離慈母,這句話說得通,若說女權做男子,終身依持,豈不大謬。”小姐道:“大凡爲人,不論男女,俱各有志氣。當初緹縈女,願以身爲奴,代父贖罪。木蘭女改妝往沙漠,代父從軍。皆看得親恩罔極,身命有所不惜。蓋人各有身,則各有親。雖事異事殊,不敢妄以古人自比,但天性至情,所關一也。使侄女得事生母於膝下,守亡父於靈前,則是叔叔以孝道教侄女了,何反以爲謬?”畏天道:“非是做叔叔的把兄弟來佔奪你們的傢俬,畢竟逼你出嫁,但生男娶妻,生女招婿,乃天地間一定不易之禮。若兄老在,自然兄老作主,我做叔叔的半句話也插不入。如今兄老沒了,理上該應我做主。我若坐觀成敗,不出來料理,你們孤女寡婦,作何局面?況你父親一生,只有一女,未曾完你終身,忽而拋棄,豈無抱恨。若我做兄弟的再看清不料理,將何以慰你父親於地下。侄女枉是聰明伶俐,何一時惛憒乃爾。”說罷,抽身走出去了。夫人小姐心中苦楚不消說了。夫人爲着梅公子,走到園中。梅公子見老夫人來,恭恭敬敬,立在一邊,諒必有話吩咐而來。夫人看着花柳爭妍,禽鳥應和,不覺淚珠滾下。對梅公子道:“老爺一生居官清正,承那些門生饋送禮儀,積些俸資,改造這座花園。年未古稀,正好徜徉取樂,不期壽限難強,忽而辭世。今我睹物傷人。今春花鳥,猶如往日,物在人亡,能不痛心!咳,花若有知自應憔悴,鳥若有情亦切悲鳴。”梅公子道:“奶奶請寬心保重,勿得過傷,有失調護。且人之窮通壽天,口非有命。處今之世,先老爺能見機養高,卒保無虞,亦可謂完名全節矣。痛念我的父親。”連忙縮住了口,只顧拭淚。夫人驚問道:“你的父親,便怎麼?”梅公子急急改口支吾過去。夫人便有些疑惑,也不去問他。說道:“老爺生死,固有定數。若生得個公子接代,我亦不憂無靠,今只有個小姐,那二爺平昔手足間又不相和睦,老爺一死就把田房帳目,一總擒起。舊時家人,個個受累而去,弄得孤女寡婦好不苦楚。”梅公子道:“爲今之計,夫人須把田房產業,均作二分。一分分與二爺家相公,一分留下擇個佳婿,入贅進來,可以不改舊日家園,接續書香一脈。在小姐得以時展孝恩,奶奶終身亦有所依賴矣。”夫人道:“我原作此主意,不期二爺狠心,怎肯產業留下一分與小姐招婿。剛纔就說要把小姐嫁出,叔侄女兩個爭論一番,憤憤而去。俗言『樹倒猴猻散』,人家沒了一個家主,便有許多不尷不尬,不獨我母女二人受其狼狽,.連你也更多一番起倒。”梅公子自樂天一死,便懷着鬼胎,暗苦安身不久。今聽見說“起倒”二字,便接口問道:“想是二爺要打發我出去麼?”夫人道:“正爲此。前承趙老爺薦來,你與老爺又相得,不忍打發你去。不料二爺道你欺侮侄兒,不看小主人在眼內,特來告訴我。我想來你去了例好,住在此終久不妙,何苦受其凌辱。”梅公子道:“但受老爺奶奶優待之恩,不忍便就辭去,”夫人道:“你一向在我這裏,無怨無德,喜你小心周到。後日小姐出嫁隨去,便好看顧你哩。你回去致意趙老爺,說奶奶物故,尚欠弔奠,少不得小姐的姻事,還要過來與老爺商量,全賴作主則個。我進去叫丫環拿些盤費與你。”說罷,一頭拭淚進去了。梅公子呆了半晌,頓足道:“我料此處原不能長久安身,但希圖捱得一年半載,再看機會。不料如此之速,總是我命運所招,故到處多舛錯也。但我今到何處去好?”真個是:
梁園日暮亂飛鴉,
極目蕭條故宦家。
庭樹不知人去也,
春來還發舊時花。
梅公子躊躇去路,想道:“我原到趙年伯那裏去罷,又恐此去被人覷破,枉費了二、三年躲避的辛苦,又辜負徐魁一段忠義之心。”又躊〔躇〕了半晌,忽轉念道,“前月趙年伯來安慰我說,奸賊敗露,有人要算計他,不知近日朝中作何局面?據此想起來,事隔二、三年,勢必寬緩,諒來又無人認得我,且大着膽,還是竟到趙年伯那裏去好。.縱有差失,也是我命該如此,到底躲不脫了。.只是追念親仇未報,壯志未酬,徒增忉〔怛)耳。”於是往馮公靈前拜哭一番,又拜辭了夫人。夫人與了他些盤纏,攜了行李,趁船取路而行。一路上心驚膽戰,遮遮掩掩,自不必說。那船到得鎮江泊着,明早另要換舡。梅公子攜了行李;來尋客店安歇。只見一家門首掛着燈籠,上寫招商店三個字。梅公子一逕走進去,尋個所在放下行李:只見店主人問道;“官人,你是那裏人,從何處來,有何公幹?許多年紀了,高姓?甚麼名字?”梅公子先喫了一嚇,只得放着膽說道;“我就住在揚州,去此不遠,又不是異域他鄉,來歷不明的,爲何如此盤問?”店主人道:“想是客官不曉得麼?縣裏大爺不知爲着甚事,每日發下一本簿子,吩咐凡有客人到店歇宿,必要查問住處與年紀、面貌,姓名注寫明白,到晚又差人取去查看。這是官府的號令,不是在下多事。』梅公子又喫一嚇。睫眼間,只見兩個公差打扮,走到門首問道:“客人可曾〔歇〕滿,簿子上登寫明白了麼?”店主對着梅公子指道:“只有這位客人剛到,未曾填寫。”公人道:“天色晚了,客人沒有來了,快些填完了,待我好拿去送與官看。”店主對梅公子道:“客人,你姓甚名誰,快些說來,待我寫完好拿去,(省)得大叔們立着等候。”梅公子慌慌張張,只得把假姓名C含)糊答道:“我叫做木榮。”那公人捱到身邊,問道:“你叫做甚麼?”梅公子又戰戰兢兢,打個寒噤答道:“叫做木榮哩。”那公人道:“你叫慕榮麼?”梅公子嚇得話也說不出,只得點點頭兒。那二個公人不由分說,攙了就走。梅公子嚇得魂不附體,連店主人嚇得目睜口呆。正是:躲卻雷公撞霹靂,無端禍事忽臨頭。畢竟公差捉得是也不是,下回明白。
第九回 真梅乾公堂不認 假潘安荒冢受辱
世途倚伏都無定,
塵網牽纏卒未休。
禍福回還車轉轂,
榮枯反覆手藏鉤。
龜靈未免刳腸患,
馬失應無折足憂。
不信君看奕棋者,
輸贏須待局終頭。
說這梅公子,平日未嘗在外行走,又改了姓名,料無人認得。不期投宿飯店,說了木榮二字,忽被公人捉住,嚇得魂飛魄散,摸不着頭路,不知被誰覷破,連假姓名多曉得了。只得隨着公人扯扯拽拽,捉到縣前來。卻說那縣官姓馬,名驥,表字有德,就是〔梅挺庵〕的門生。居官清正的。堂上燈燭輝煌,正在比較條銀。公人把梅公子帶進,稟道:“這人名喚慕榮,特拿到案下,候老爺究審。”梅公子不敢抬頭,俯伏階前。縣官馬有德早巳瞧見面貌,先有幾分驚疑。問道:“你可是叫幕榮麼?”梅公子戰戰兢兢答道:“小的是喚木榮”。馬有德又問道:“你的父親可是姓韓麼?”梅公子答道:“小的父親不姓韓。”馬有德又問道:“想是你父親莫非姓梅麼?”梅公子加上一嚇答道:“小的父親並不姓梅。”馬有德聽了聲音,愈覺驚疑道:“那姓梅表字挺庵,官居國子祭酒,有一子取字傲雪。莫非挺庵就是你的父親,傲雪就是你麼?”梅公子愈加慌張,口打寒噤道:“小的父親並不叫梅挺庵,並非官居祭酒,小的並非取字效雪,求老爺超豁則個。”馬有德道:“你果是叫慕榮麼?”梅公子答道;“小的果是姓木名榮。父親也是姓木了。”馬有德道『“你父親叫甚麼名字兒?”梅公子未曾打點,一時答不出。馬有德道:“你近前來,抬起頭來,待我認一認,你可認得我麼?”梅公子不肯抬頭。馬有德叫皁快扶起。梅公子瞧着縣官,甚是面熟,心裏一時想不起。馬有德把梅公子仔細一看,大驚道:“奇怪!我說原來正是梅傲雪年兄。”梅公子也頓然猛省道:“呀!老爺莫非就是馬有德年兄麼?”馬有德連忙雙手扶起道:“年兄何不早賜明白,莫非故意〔戲〕弄小弟?弟即負〔荊〕登請,不能償此罪戾也。”嚇得捉梅公子來的兩個公人,連忙跪倒,叩頭如搗蒜。馬有德要抽籤責罰。梅公子到底心虛,懷着鬼胎,錯認道:“貴差奉年兄之命,年兄奉朝廷之命,弟實爲負冤逃罪之人犯,猶幸被擒於貴縣,得見故人,希圖稍開一面,或可週全寬緩,不即解戮,則叨年兄無窮之惠矣。何年兄深自致罪,又罪及貴差?莫非勢處兩難,公私不能兩盡,徇情有礙前程,執法有傷友道,故作此多方開罪之詞乎?我梅乾不是這樣人。這是我愚父子自作之孽,應當自受,何忍遺累年兄,請年兄按法行之可也。”馬有德不禁愕然道:“年兄何出此言?容到私署,自當謝罪。”梅公子道:“弟系逋逃欽犯,漏網二。三年,今日一旦擒獲,即按法有餘辜。倘有見教,正當領命於公堂之上,豈可再入私署口商,上司不無耳目,恐有累於年兄。”馬有德吩咐掩門,衆役暫退。對梅公子道:“弟奉上捕緝慕榮,不期皁快誤認,得罪於年兄。年兄又不見諒,含糊戲弄小弟,俯伏階前。則弟之獲罪於年兄,即獲罪於先老師矣。但今不必多費辯論,只消一言,便就明白。慕榮自幕榮,梅兄自梅兄,豈可李代桃僵,年兄何必認定自是幕榮。”梅公子只是心虛錯認,冷笑一聲道:“年兄果是真個不明白,還是礙着情面不好明言耶?”馬有德道:“小弟沒有什麼不明白,亦沒有什麼礙着情面,不好明言處。”梅公子道:“小弟爲兄明言之。前年奉旨提梅公了一名,幸虧義僕代去。弟即改姓名爲木榮,逋逃在外,今不知被誰覷破出首。前所獲者,假梅公子。今之木榮者,乃真我也。故上邊行文書下來,不說捕獲梅公子,竟說捕獲木榮。木榮乃真梅公子也。年兄不可當面錯過,後悔無及矣。”馬有德驚訝道:“嗄!原來年兄半晌爭論,都是錯認,卻不丟在空裏。今奉旨捕捉的是幕榮,乃韓侂冑之嫡子,即年兄之仇人也。”梅公子驚問道:“既系韓侂冑之子,爲何姓起木來?”馬有德道:“其年此子方產,適報榮升官爵,就取欣幕思榮之意,討個吉兆耳。”馬有德一邊說,梅公子一邊把右手指在左手掌上亂畫。把腳也一跌,頭也一口道:“啐,啐!原來這個『慕』字,不是『木』字。”哈哈笑個不住,只少在地下打滾。道:“年兄是這等,慕榮乃當今第一個有勢耀的了,爲何捉他?”馬有德說:“原來年兄還不知朝中的喜信麼?韓侂冑被史先生圍到玉津園側,殛殺了。”梅公子大駭道:“嗄!韓侂冑這奸賊,被史先生殛殺了,是真的?”馬有德道:“怎麼不真。”梅公子道:“果然?”馬有德道:“怎麼不果然。”梅公子睜着兩眼,將牙齒來咬兩咬道:“快哉,快哉!”馬有德道:“如今不消請命公堂之上了,請私署中去送朝報與年兄看罷。”梅公子也不用揖遜,向前就走,到後堂重新作揖。馬有德將朝報遞與梅公子,梅公子接着,把眼睛拭了兩拭。揭開。看道:
吏部侍郎史彌遠,力陳危迫之勢,請誅韓f尼冑,以安邦國。皇后素怒犛冑奸佞,力贊之,帝始允可。翌日,侂冑入朝。史彌遠以兵擁侂冑至玉津園側,殛殺之。
外有移文一道雲:
奸佞韓旄冑,殺有餘辜,家產籍沒,妻孥處斬。侂冑子慕榮,同家人顧保,潛逃在外,着地方官嚴行緝獲,審確處斬。回繳。
梅公子看了又看,逐字朗誦。喜得拍掌大叫道:“不信朝綱忽有今日之清正,奸賊也有今日之伏辜,我父之冤憤,也有今日之表白。即我僕之捐軀,也不枉了他一段俠義,豈不大快人心!雖恨我不能手刃此賊,以快父志,以謝天下,然我今日目擊此賊之全家受戮,則不共之仇,已假手於他人,我亦不爲虛生矣。”馬有德道:“年兄滿腔夙憤一朝頓雪,但爲何又有木榮之稱?彼此誤認,使弟抱慚無地,卻是何故?”梅公子把父親觸怒韓侂冑,盡忠而死,潛往家中,又被回祿,寄寓萬壽庵讀書,拒見程鬆起禍,徐魁挺身救主,趙汝愚薦與馮樂天處,改易姓名,叫做木榮,遁跡灌園,不期馮公身故,夫人打發出來,細細述了一遍。說道:“一路驚惶,投宿飯店,作意要到趙年伯處去。不意忽被盤詰,以爲假名本榮,必保無虞,不料貴差認錯,被傳到此。弟此時以含冤復仇之微軀,悉聽命於足下矣。孰知驚中得喜,死裏逢生。我梅乾爲不共之仇,辱身賤行,困苦幾載,今日復得昂然立於天地之間,實出萬幸。”馬有德又驚又喜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兄錯認。前老師之盡忠爲國,弟聞之痛割五內,因苦於冗務羈身,未得躬趨拜奠,此弟之抱罪不遑者也。至於年兄回府,更遭回祿,僧舍讀書,拒絕匪人,實弟所未聞。後忽聞年兄有縲紲之厄,弟驚疑莫信,苦爲五斗米所縛,不得親身趨候。至於救主潛藏,變姓守拙,又弟所未聞。年兄今日言之,方知有如許隱情,曲曲折折,奇奇變變。年兄真天地間一奇人,可作千秋佳話矣。”梅公子復揮淚道:“追念當日,徐魁奮不顧身,實是難得。一則不忍梅氏覆宗絕嗣,二則留我爲報復之人。今日得與年兄相對,非〔此)人之力不至此,一時念及彼之存亡未卜,真正憂心如焚。”馬有德道:“請年兄勿憂。當日一聞年兄被陷,弟即有一手札,遣人往候。孰知彼僮卻命不恭,草率而回,僅口復雲,梅相公未曾受刑,即發收獄。彼時弟以不得回翰爲恨。後來凡遇親友從都中來,即詢及年兄,俱雲在獄無恙。前日一接朝報,驚喜年兄必然冤白恩釋,故適才一見臺顏,即不勝雀躍。孰知在獄者另有義僕爲代,年兄正系口意斡旋也。諒貴僕朝廷自然釋放恩榮旌獎的。”梅公了道:“果如兄言,則徐魁不死,全義復能全身,喜出望外了。”說話間,早已排上酒被,二人聚談快飲。梅公子道:“闊別五、六載,意兄必端笏朝廷,授黼黻之任矣,:何尚俯膺簿書錢觳之瑣事耶?”馬有德把眉-蹙,搖首道:“今日之仕途濫觴極矣,若望遷升,非賄賂不能。弟素性清介,何忍取百姓之脂膏,以斡一己之功名,所以無功可升,無罪可責。株守此邑,倏忽五載。總之,弟之宦興最薄,視之浮雲。”二人互相談論,直飲至雞鳴三唱方寢。正是:
知己飲千盅,
投機話正濃。
三年懷隱恨,
今始快心胸。
次日,馬有德正到書房,與梅公子閒話。只聞外邊傳梆,馬有德出堂。只見公差拿着一個少年,名喚幕榮,解到案前。馬有德立刻審確,中文解府去了。又吩咐公差到飯店取梅相公行李來,說罷,即退堂來見梅公子道;“只有個喜信報與年兄得知。真慕榮巳獲着了,弟已申文解府了。”梅公子大喜道:“奸賊,奸賊!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只討得個遺臭萬年!”說罷,要收拾擔子〔即〕去。馬有德驚訝道:“闊別五,六載,遭如許風波,今日得與兄聚首,深慰渴懷,忽有去志,何見怪至此?”梅公子道:“承兄雅意,不勝感激。但向蒙趙年伯照拂周全,恩同再造,當親往謝耳。”正說話間,只見排飯出來,兩人坐定對飲,不題。
且說公差走到飯店,對店主人道;“老人家,昨晚那客人的行李,交付我彩。”店主人看着就是昨晚捉人的公人;忙道:“呀,大叔,我正要問你,昨日那小官兒,你捉去怎樣了?我也擔着鬼胎,一夜睡不着。”公差道:“噯;不要說起,幾乎嚇殺!”店主道:“我也不曉得你爲甚捉他。大叔,-你且坐着。”忙向食籠內搬四個包子,排到臺上,取一壺茶,讓公差坐。公差就坐着,對門夾壁並那店裏幾個客人,多走攏來聽着。公差道:“大爺派簿子登記人名,原密啁我們,只爲得一個人,夥計中都暗記着要捉什麼慕榮。我昨晚聽得他說慕榮,我便像拾着寶貝,捉了去。初然間捉到,原是跪伏倒的,大爺盤問得一個不耐煩,我也記不起。落後來,真正笑倒,活像個串戲。叫抬起頭來,你可認得我麼?兩邊一相認了,大爺忙走下雙手扶起。這裏也叫年兄,那裏也叫年兄,你道可像個串戲麼?那時大爺扯着一把籤,竟要把我們兩個拔橫起來,你道可不要嚇殺麼?喜得就是他說分上免了。”店主人道;“如今哩?”公差道:“如今留在私衙裏哩。叫做什麼梅相公,故此請學生來取行李哩。”店主道:“這等諒沒甚事。”公差道;“列位不曉得,今早不知那裏又捉一個慕榮,也是少年。這個慕榮不同,大爺立刻申文解府了:我適才親眼見的。”聽者無不哈哈大笑。內中一人道:“如今不知可還有?”又一人道,“事不過三,畢竟還有一個慕榮哩。”衆人又哈哈大笑一陣。公差道:“如今簿子且不派了。”店主拍掌笑道:“謝天地。我們明日燒個太平利市,大叔你來,大家喫壞快活酒兒。”公差道:“多謝,明日我來。但是今日講話忙,沒工夫喫包子,且先乾折了哩。”一頭說,一頭袖而藏之。那店主把被囊子交付出來道;“大叔這是他的行李,大約幾本破書在裏頭,動也沒人動。”交付明白,公差扯到手道:“還有雙把紅鞋子在裏頭哩。”大家笑笑,謝了一聲去了。那些閒聽的笑道:正所謂“戲場一日假公堂,公堂千古真戲場。”
話說馬有德,正與梅公子飲酒閒話,聽得又是傳梆送什麼報進來,又送的梅相公的行李。馬有德叫人接着。將報來看道:
奉旨,吏部尚書趙汝愚,精忠爲國,前因誤聽匪言,革職罷去。今奸惡伏辜,願得忠良共勤國政。趙汝愚仍復原職,着本處府縣,催赴來京,無得遲誤。欽此。
馬有德道:“趙年伯口奉榮召,自然星夜往都中矣,年兄此去,豈非空勞跋涉。依弟愚見,莫若下榻於此,秋闈已近,正年兄奮翮之日也。”梅公子道:“夙憤已雪,平生之願足矣,功名又何敢妄想。但趙年伯既已欽召,即去亦未必遇,只得且依尊命,但留此叨擾不安耳。”於是梅公子住下,不題。
卻說程松雖依附韓侂冑,不過諂媚取榮,貪爵慕祿,不至十分奸惡,故奸黨敗露,他獨彌縫無恙。初見韓侂冑受誅,恐移禍及身,驚惶無措,星夜打發家書,吩咐夫人公子搬運內囊細軟,潛避維揚。揚州有一富戶,姓範,號雲臣,是程松的妹丈。範雲臣一日接着了程松的夫人與公子,雖知他避難而來,也有幾分着急。然向來倚他的勢,虧程松遮護,得以安然在揚州做個財主的。今雖驚惶,尚未必就敗,怎好就怠慢,倘保無虞,日後愈好親近依賴。故此連忙打掃空房,安頓住下。那公子表字幕安,以取入之慕我如潘安的意思,果然生得美麗。但是個風流惡少。父親要與他討親,他自恃是個才子,必要親自擇個才貌兼全的佳人,一時那裏得有。父母見他這樣癡狂,只得由他,所以年長十八尚未受室。今避維揚,漸漸聞得都中事妥,父親官職無恙,不勝歡喜道:“揚州乃美色所產,吾正可乘此訪求一訪求。因此日日穿着整齊了,在東街西巷搖擺起來。結識一個朋友,叫做石秀甫。那人乃是嫖賭中的班頭,花柳中的牽引,所以程慕安一見如故,情投意合。引到花柳叢中撞過幾次,公子眼高,且不愛煙花,沒一個看得入眼。一日對石秀甫道:“貴府乃繁華之地,人都說偏多美色,弟來此已久,並不曾遇個美的可像我意,想是弟之緣分淺薄哩。弟不日將作歸計,這樣好天氣約兄明日鈔關外一遊何如?”石秀甫道:“絕妙的了。尊相要去,晚生焉敢不奉陪。或者學起張君瑞,佛殿奇逢的故事來,也未可知。”說得程慕安輕狂跳躍,約定明日遊玩,不題。
卻說閨英小姐,因父親亡期百日,在家做些佛事追薦一番,又備些祭禮同夫人到墓上去祭掃。裝了兩乘轎子,奶孃與待月先走,畏天喚幾個家人跟隨在後,迤逞而來。
這裏程慕安隨着兩個小廝,正與石秀甫撞東撞西,說說笑笑。忽見兩乘轎子,前面一個老嫗,又一個俊俏丫環。後面跟着四五個興頭家人,知是官家宅眷。又見後面挑着口錠祭禮。程慕安、石秀甫兩人道;“嗄!原來是掃墓的。”二人道;“我們尾其後而去,好歹瞧瞧有何不可。”於是一路隨着轎子,行不幾里,早見一個簇新的墳塋,歇下轎子了。兩人飛也似挨擠上去,見夫人出了轎,然後見小姐出轎,果然生得標緻。兩人看着了。但見:
渾身素縞,疑是嫦娥降世,一抹淺裝,好如仙子臨凡。神色驚人,光華駭目。欲認作花,而牡丹芍藥終含紅豔之差;將稱爲鳥,而舞鳳飛鸞未免紛靡之麗。何如此,脂無粉而亭亭弱質,彷佛雪口梅蕊,不娘不娜而瑟瑟愁顏,依稀露溼蘭花。步步白蓮,輕盈可愛,纖纖玉筍,柔潤堪憐。眉蹙蹙而舉體蹁躚,佛子難禁魄散,淚淋淋而周身娬媚,呆郎也要魂消。
程慕安白瞪着眼,呆呆立着,竟看出了神。石秀甫把他衣服一扯道:“放雅道些。”只是不動。石秀甫又扯一扯道:“相公,出了神了,太着相哩。”程慕安喫驚的迴轉身來。拍掌大讚道;“天下有這樣絕色女子,豈非天姿國色。小生何幸今日遇見,這相思病只怕要害殺我也。”石秀甫笑道;“程相公,這裏是孤魂冢,休猜做離恨天。”程公子也笑道:“我顛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兩人輕狂戲謔。那知馮衙裏這些家人,個個摸拳擦掌,要把這兩個人送個飽拳,兩人那裏曉得。程公子只管搖搖擺擺,賣弄風情,百般醜態。夫人小姐痛切傷心,影兒也不睬。兩個家人火心直冒,就要動手。內有個老成的道,“罷了,我們就去了,何苦惹禍招非。”二人只是不去,好像熱石頭上螞蟻,跑前跑後,左顧右盼。家人一個個都怒起來,一把扯來正是程公子,亂踢亂打。到底石秀甫乖覺,一溜兒走了。兩個小廝,也嚇散不知去向。單單丟着一個公子,真正打得可憐。只見:
一把扯來,好像鷂鷹捉小雞。一甩一跌,好像獅子滾繡球。一連十數個巴掌,頓時面青鼻腫,分明天王廟裏個小鬼;接連三二十腳尖,立刻腰〔駝〕背曲,何異十字街頭個乞丐。這個是看婦女的犒賞,愛風流的榜樣。
衆家人見他喫虧已夠,放個空兒讓他走了,然後送夫人小姐歸家。畢竟後來如何?好看又在下回。
第十回 借解難一心撮合 硬主婚着意謀財
把酒對春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年攜手處,遊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話說程公子,一團高興,出去遊玩,尋訪佳人。可憐一個風流公子,被馮宅家人打得抱頭鼠竄,一身華服扯得粉碎。捉空兒走脫,還是拾了性命一般。禿着頭,赤着腳,亡命而逃,不好回去,一口氣跑到石秀甫家裏來。石秀甫正在暗喜拾了一頓打,尚是面如土色,獨自呆坐着。只見程公子跑進門來,又好氣,又好笑。程公子氣沖沖道:“好朋友,好朋友,一同頑耍,到得落難,竟自使乖跑了,丟我打死也不關你事了。”石秀甫道:“寡不敵衆,見勢頭不好,自然該走,你爲何不走?今喜得保全了我,好與你出氣。”程公子氣得暴跳如雷道:“這口氣不可不出。你快些先拿幾件衣服與我穿了,速替我去訪問那樣人家。”石秀甫忙進去,尋兩件舊衣出來。程公子道:“巾兒。”石秀甫道;“我又不是撇腳教書先生,那裏有巾。只有一頂孝頭巾。”程公子道:“這個使不得。”又尋一箇舊帽兒。程公子一頭穿衣戴帽,一頭恨道;“難道我現任兵部的公子,喫了這場大虧就罷了?待我寫個帖子去縣裏呈了他,把他盡興處置一番,方纔顯得我手段哩。”石秀甫沉吟道:“據我斷來,自己原有幾分不是,看婦女忒看得惡相了。倘公堂上審出這個情由來,倒不雅觀。”程公子道:“舌頭是扁的。你做箇中證,只說我去拜某鄉紳,某年伯,路上怎樣衝突,怎樣蜂擁毆打。官官相護,縣官在我父親面上怎不出力,自然要問他個罪哩。”正說話間,石秀甫道,“尊相且坐着,我去取一件東西就來。”出了門去。程公子困倒在一張杉木條上納悶,只見石秀甫拿一壺狀元紅酒,一盤子熟鴨,袖裏又取出斤把胡桃來道:“沒什麼,一杯寡酒,與尊相蘇蘇悶兒。”程公子謝了一聲,也不推辭,一時暖起酒來,兩人對飲。石秀甫道:“尊相你要呈他,但是這個人也是難惹的哩。”程公子驚問道:“你先曉得那家宅眷了。”石秀甫道:“我先前見這幾個奴才,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如今想着了,是馮畏天家裏的鼻頭,揚州城裏是個有名的豪棍。他哥子做過刑部尚書,新近正月裏死的。方纔帶孝的,一個是夫人,那個女子,畢究是畏天的侄女。”程公子道:“原來是一位小姐,兄曉得可曾定親麼?”石秀甫道:“想是未曾哩。他老兒存日,甚是古怪,聞得有許多求親的,他只是不允。如今是馮畏天作主了,在下少不得要去告訴他的,待我探其口氣。若未曾定親,那時不但中間處和,還要替你成就一樁美事,只是程相公要重重謝我的呢。”程公子不覺手舞足蹈道:“這樣說起來,這一等打倒是風流棒了。但是小生不知可有福氣受用這個美人哩。煩兄就走遭何如?倘有好消息即來回復,我自當厚謝。我要緊回去,身上疼得緊,要討個膏藥貼貼,還要喫服打傷藥哩。”正話間,只見自己兩個小廝也來。程公子吩咐,你家去不許則聲,你且慢跟着,待我先歸。於是作別了石秀甫,走了兩步,又立住了,把身上一看道:“這個模樣,羞人答答,叫我怎好回去。”石秀甫道:“這也是風流上邊來的,令堂面前扯個說罷了,舌頭是扁的。”程公子只得謝了一聲,低着頭,偏偏促促,飛似去了。到得範雲臣門首,傴着身,遮着臉,一溜兒走進。門上有個小廝正在街上頑耍,瞧見了道:“什麼人往裏邊亂跑?”急急趕進,問道:“是那個?”程公子只不回頭,也不答應,竟到自己書室中去,忙關上門了。小廝說;“好作怪!”把門亂敲。程公子在裏邊,速速換去衣帽,來開門道:“小廝,你爲何大驚小怪,是我。”小廝睜着眼看屋裏,再無別人。又把程公子看着道:“咦,咦I程相公你不在家,方纔進來的又是一個,不是這樣的。”正在那忙亂,只見範雲臣出來,見了程公子道:“內侄,你那裏去來?”程公子含糊答應了。那小廝對着程公子只管笑。範雲臣走開去,叫小廝問道:“你適才程相公那裏笑什麼?”小廝道:“爹,好個怪事,青天白日,小的在街上,只見一個人,頭戴小帽,身穿沉香色布的直掇,低着頭,遮了臉,望裏邊亂跑。小的連忙問他那個,又不做聲,跑進程相公那邊去,倒關着門兒。小的道是歹人,程相公又不在,只得把門兒敲,落後開門來,又是程相公,屋裏再沒有第二個。老爹你道,好不作怪。”範雲臣道:“既沒有別人罷了,只管亂什麼。”那範雲臣雖喝定了小廝,心中想道:“那程家小官,我原有些怪他輕薄,莫不在外做些事來,面上有些像打傷的,爲何又換了裝束回來,且不要破他。”正是,俗語有兩句說得好:
好漢受打弗喊痛,
賊喫狗咬混悶苦。
不說程公子書房熬痛,且說石秀甫暗自躊躇道:“若撮成了這件事,倒有十分財氣的,只怕我沒福。馮小姐倘巳受聘,那程慕安無望了,怎肯罷休,要我做箇中證跪公廳。若未曾受聘,不怕他不成的,在畏天身上,把個現任兵部的公子做侄婿兒難道不肯。假如程慕安動起干戈來,馮畏天還算雞子與石子鬥哩。”左思右想,-夜不成寐。明早來正要出門,聽見街上報君知打算。石秀甫道:“待我喚他進來,起個課兒看。”忙去攙進中坐,石秀甫對天禱告了。起課先生道:“高姓?”石秀甫道:“姓石。”那先生搖着課筒,口中唸唸有詞,排成一卦道,“請問何用?”石禿甫道:“要謀望一件事,未知可謀得成否,有些財氣麼?”先生道:“是個未濟卦。未濟終須濟,論來事有可成,有十分財氣。但是爻間發動,今日庚申日,動爻正臨朱雀,怕有是非口舌,中間阻隔涉訟,驚動個貴人出來,這事到底勉強。”石秀甫暗忖道:“若此事不成,程幕安或將毆辱事訟他,若此事成了,大家一團喜氣有甚是非,有甚貴人?”只得送幾個課錢,攙他出去。復身進來,自言自語道;“指望此事成與不成,討個實信,倒說得不尷不尬,白白送落了幾個錢。且去走遭,再作計較。”於是一徑走到馮家,恰好畏天峨冠博帶踱出來,劈面撞見。驚問道:“秀老,久不相會,今日來到寒門,必有好處,請到裏面奉揖。”石秀甫滿面堆着笑道:『二爺貴忙,晚生時常途遇不敢驚動,故此疏失之極。”一頭說,一頭作揖,遜位坐定。畏天道:“近聞得兄相契一個貴公子,甚是興頭。”石秀甫道:“不瞞二爺說,前兩日弄得手中乏鈔,薪水也支運不來,虧了這個敝友,也是前世的緣分,一見如故,承他厚愛。他父親現任兵部侍郎,想是即日又要遷升了。家道甚豐,只生此子,人物生得俊雅,才學是晚生也不曉得,只見他手不釋卷,做詩寫字,也算得當今一個才子了。有許多當道顯宦,幕他的名與他議親,他倒不肯。”畏天道:“爲什麼?”石秀甫道:“他畢竟要親自訪個有才有貌的佳人,方肯締合。城內那個大富翁範雲臣,是他的姑夫,如今寓在他家,要在揚州尋頭好親事,只論才貌,不惜聘金,急切〔裏〕那得便有。晚生今日造府,也是爲他一樁屈事。”畏天道;“有什麼屈事輪得對我說起來?”石秀甫道:“昨日敝友攜了晚生,同去拜個年家,不期途中被幾個尊管家毆辱得不成模樣。”馮畏天駭然道:“莫非兄錯認了,家下這幾個小僮,俱是守分的呢。”石秀甫道:“尊管或者不認得晚生,晚生倒個個面熟的。敝友頓時使起公子性來,就要到縣堂擊鼓喊稟,晚生再三勸阻他回去。素知二爺高明達理,故此先來上覆一聲。”畏天把頭點道:“是了,昨日家嫂與舍侄女去掃墓,喚幾個跟隨,畢竟貴相知未免年少輕狂,小僮輩道是不雅相,一時動粗,理或有之。但系貴冑公子,當以禮自持,何可致使小人輩冒犯?即鳴之當道,訴出情由,也未免要認個不合的呢。”石秀甫道;“原來就是令嫂令侄女祭掃,想必那時令侄婿也在裏頭了?”畏天道:“沒相干,舍侄女還未受聘哩,只因先兄慎於擇婿,故遲之至今。”石秀甫道:“嗄!如今要二爺做主了。”畏天道;“便是呢。”石秀有道:“〔揚〕州城裏,雖是個上郡,仕宦中要尋一個才貌兩全的子弟,猶如敝友要覓個才貌兩全的淑女一般,這樣難哩。”馮畏天道:“正是呢。”石秀甫立起身道:“晚生且別,再與敝友勸解一番,或者彼此將個名帖致意,待晚生於中打個和罷了。”畏天點頭唯唯,二人拱手而別。正是:
探得佳人未許人,
區區便是福星臨,
安排巧計成良配,
慣取人間庫裏金。
卻說石秀甫暗自歡喜,一逕去會程公子。笑盈盈道:“先有個喜信報與程相公得知,果然是他侄女,又是守閨待聘的。”程公子忙問道:“他可肯配我、麼?”石秀甫道:“啐!這樣要緊,待我把個陳平智、張良計,委委曲曲說將龐朱。”程公子道:“說我要告官究治,他可有些伯麼?”石秀甫把頭搖搖道,“倒未必。反有一篇大道理,大議論說道,既是個宦家公子,名教所關,豈可在外輕狂,窺看女色。若鳴之當道,還要問你個罪哩。”程公子道:“難道我喫了這場辱竟罷了?”石秀甫道:“不打不如相識,我特來與你商量這頭親事,還是要攀呢?〔還是不〕攀?”程公子駭然道:“說那裏話,因見了這冤家落了魂,受這一等痛打。若得這個冤家來,傍香肩,同繡衾,迭口股,口腰枝,噯,也罷,只算那嬌滴滴的小姐,把那玉筍尖尖的手兒,打了我一頓罷了。”石秀甫道:“既如此,我算來馮畏天是個貪夫,況又非己女,須將厚聘去欣動他,其事可成。若借了聘金,希圖裝奩,此事十分倒有十一分不成了。”程公子道:“小弟只要圖成美事,決不吝惜財帛,一一領教罷了。”石秀甫指着梅樹道:“且先把梅根一澆,再作道理。”程公子道:“這怎麼說?”石秀甫道:“程相公原來不曉得。梅者,媒也。澆者,酒也。”程公子忙吩咐整治酒餚,二人盡歡而散。次日石秀甫到馮家來。畏天相見道:“昨晚問這幾個小僮,果然貴相知輕狂不雅,以至得罪,我已責罰過了。”石秀甫道:“敝友只是忿忿不悅,必要出這口氣。晚生向蒙二爺照拂,敢不勸解。今早不見什麼動靜,想是礙着薄面罷了。“畏天道;“多謝厚情。”石秀甫道:“晚生倒有一言相商,未知可容納否?”馮畏天道:“有話不妨請教。”石秀甫道;“令侄女向來慎於覓鳳,敝友程慕安又重於求凰,據晚生看來,郎才女貌,天生成一對才子佳人。倘蒙不棄,願執斧柯,不但釋此小忿,反締朱陳之好。未知臺意若何?”畏天道;“我也巴不得擇個佳婿,完了終身大事。日來多有幾家議親,俱不中意。今承吾兄厚意,極是好的,但家嫂與舍侄女有些執拗,不肯輕易允諾。待學生與家嫂商酌,過來奉復罷。”石秀甫道,“晚生從不曾與人作伐,今因敝友作事慷慨,毫無慳吝之態,晚生進言,無不聽從。況志氣甚高,只要德貌兼全,再不計較聘金圖望什麼嫁資,所以敢斗膽玉成耳。不是誇口說,只要晚生一言,包得二爺受用極盛一副主婚禮兒。”說得馮畏天貪心勃起,哈哈的笑將起來。〔石秀甫〕又說:“令兄故世,理上自該二爺作主,令嫂怎敢違拗。所云斟酌者,二爺的到家處。明日不必有勞臺駕,待晚生再到府領命罷。”畏天道:“也罷。”石秀甫辭別出門,一徑去回覆程公子,彼此歡喜,專待好音不題。
卻說馮畏天,聽得石秀甫說到不惜聘金,又不圖嫁資,又有主婚禮,打動了貪心,合着他的草草備嫁這個念頭。默默躊躇:“這頭親事不可錯過,只是那母女兩個不允,怎處?且住,我如今不要說起墳墓上一段情由,那侄女兒又講起道學來,顯見得輕薄的了。只說有個姓程,父親現任兵部,有才有貌的貴公子,我盡我的理,上覆一聲,允不允莫管他,徑成事,料無大過。”於是一徑走來,見了夫人小姐,笑容可掬道:“嫂嫂,我爲侄女覓得一頭好親事,特來與嫂嫂商議。”夫人頓時揪然不樂道:“我說叔叔非爲別事而來,畢竟爲女兒姻事了,但不知那家,叔叔就是這樣中意?”畏天道:“那家姓程,父親現任兵部,只生一了,果然才貌兩全的。”小姐接口道:“此地從來沒有個姓程的宦家。”畏天道:“我還未曾說完,早是這等了。若是向來住下的,怎逃得你父親這雙慧眼,早巳納過東牀,豈能留至今日。這公子是徽州人,這裏有名的富翁範雲臣的內侄,因有這一脈至戚,新近遷居此地。若成了這親,也不枉先兄止生此女,適配佳偶。我亦可謂不負所托矣。”夫人道:“女兒的主意,要三年服滿方好議親,今才百日就行吉禮,甚非先王明訓。”畏天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但女兒比不得男子之守孝。人子匿喪而娶,固是刑真罪當,着女兒又不可以一例論,或彼姻家催促,或慮年紀長成,所以禮外更有禮焉。所謂行權以行其禮也。我今日擇此佳配,又道我不容侄女守孝,逼促出嫁,說我不是了。至於錯此良緣,三年之後,急切裏那得湊巧,未免過期延緩,草率成事,又必要歸怨我做叔父的,把侄女不比親生女,誤適匪人。這個埋怨越發當不起了,真個教我難難難。你不聽我,總是我做不得主。”立起身來,面色頓改。叉個反手,踱來踱去。那小姐聽說,又見勃然變色,暗自躊躇道,“他主謀已定,怎肯罷休。若再違拗必然暗施奸計,我母子兩人到底女流見識,那裏當得他的暗算。”對着夫人道;“既然叔父爲孩女終身大事,敢不聽命,但果然安放得所,方爲生死銜恩。”畏天連忙撤轉身來,對小姐道:“侄女此言,深爲有理。”又對夫人道:“嫂嫂萬勿疑慮,我實實看得中.意,故來商議,切不可拘目前的小節,誤了一生的大事。”夫人道:“說是這樣說,他家少不得也要合婚問卜,只怕謀事在人,成事還在天哩。我也不受他聘金,也沒有大妝奩,兩下從儉,只要女婿才德兼優罷了。”畏天道:“呀I嫂嫂怎說這沒體面話,我家系名門閥閱,況先兄止有此女,千金閨淑,要慎重其事,口禮厚幣,成個大體纔是。”夫人道:“既是叔叔恁樣主意,凡事俱仗叔叔斟酌,相理而行罷了。”畏天得這句話,歡天喜地,問了小姐的八字而去。夫人小姐相對涕泣,自不必說。話休絮煩。『
卻說石秀甫次日清晨到程公子處,喫了早膳,忙至馮家探個迴音。畏天巳打點停當,一見了,遜位坐定道:“昨日巳將臺意達知家嫂,有許多推諉不允。學生再三褒美贊襄,方纔說既是叔叔吩咐,料無差誤,但凡事不可草率,壯觀體面要緊。家嫂竟推我做個難人。然而據家嫂的意思,要配個十全的佳婿,自不必說了。只是先兄止此愛女,聰明才貌,真個絕世。畢竟大禮口美,方爲允稱。未知貴相知處,果然不棄寒微,實有寤寐之求,行得大段規模否?”石秀甫正色道:“若然,視晚生爲輕舉妄動之人矣。倘敝友處,有一毫勉強,晚生即不敢斗膽叨此大任。他令尊系當今顯宦,家業豐厚,只此一子,真不啻謝家玉樹。爲因過於愛養,惟聽其自家擇配,不惜資財的。這些釵環珠翠緞匹之類自然預備,取之宮中有餘的哩。晚生所慮者,恐臺處見卻。既二爺作主,更有何慮。〔玉〕成此段良緣,即晚生在門牆趨走,亦有榮施.”畏天道:“既承厚愛,不妨彼此熟商,請教尊裁,大約聘金幾何?議妥方好回覆家嫂。”秀甫道:“這個尚未議定,當請教二爺罷了。”畏天道:“你且約略說個數目來。”石秀甫伸着三個指道:“愚意如此何如?”畏天沉吟道:“此事不比得交易,怎好爭論。但宦家聯姻,最是大事,體面還該大些。家嫂口氣也還闊綽哩,只怕五百之數,少不得的呢。”石秀甫先與程慕安斷過的,不惜聘金,方好撮成此事。況意中原巴不得財禮厚,謝媒亦厚。便慨然允諾道:“既承臺命,敢不如數。晚生去說了,敝友自然遵命的。今一言已定,只要擇日納彩,到府擾喜酒哩。”畏天聽了依允五百之數,滿心歡喜,但不說起主婚禮,心上又放不下,假意沉吟低頭。自言自語道:“說便是這樣說了,不知嫂嫂心上何如?”石秀甫頓然會意說道:“若二爺主張,這頭親事,也算侄女面上出力的了,諒有何說。那主婚禮,晚生先與敝友講過,禮金一百兩,綵緞在外。二爺,你扳這樣侄婿,做叔公的正多受用哩。”畏天喜歡不過,笑道:“兄是在行薩,凡事自然周到。”石秀甫作別道:“臺教一一領命,待擇了納彩吉期,再過來領教罷。』畏天送出大門,看石秀南走了幾步,又叫道:“秀老,秀老轉來。”口低聲道:“有一要言,倒未曾道達,家嫂已寡居,日■■奩恐不周到,煩兄預先說過,也是作伐的要緊處。”石秀甫道:“已曾言過,二爺太過慮了。”彼此大笑而別。石秀甫一逕去回覆程公子,將畏天怎長怎短,一番作難的話,又將自己那闊那狹,一篇撮成的話,述得天花亂墜。喜得程公子手舞足蹈,恨不就是今宵歡慶,連忙跑進去,對母親細細述了一遍。他母親因官爵無恙,又見兒子親自擇中佳配,喜上加喜,整治酒餚,款留石秀甫。
範雲臣曉得親事議成,也自喜歡道:“與那個赫赫炎炎的聯爲姻契也好。”陪着石秀甫飲笑道:“媒人必要成對的,難說只你一個,我來奉陪哩。”石秀甫道:“現成媒人是有規矩,單喫酒沒有謝禮的呢。”三人說說笑笑飲酒。程公子道:“漢家自有制度,秀老還要分外厚謝。老姑夫謝儀也不敢輕。”三人極歡暢飲,商議擇吉行聘。正是:
愛色中藏千樣巧,
貪財使出萬般奸。
誰識老天張主定,
奸謀巧計總徒然。
第十一回 收異士月下談心 娶美人燈前識認
姻緣非偶總由天,
怪殺狂且強欲連。
靈鳳莫將梟鳥伴,
神龍豈與蚓蟲眠。
才高不墮好人計,
智足偏居策士先。
具得閨英冰雪志,
隨他風浪自安然。
話說韓侂冑罪盈惡貫,被吏部侍郎史彌遠,擁兵殛殺於玉津園側。那時朝綱復振,奸黨盡除,惟金元二處,來侵疆界。史彌遠時切中興之志,朝夕勵精圖治,將向來無辜革斥含冤受戥的大臣,懇切詳明,具一奏疏。聖上大駭,方知梅馥等盡忠受戮,趙汝愚等無罪罷去。追憎從前被奸臣蠱惑,侮旨弄權,鋤害忠良,不勝痛惜。即以史彌:遠爲右丞相,大敕恩旨,該部查得凡被奸臣韓侂冑所罷去的,仍復原職,假旨受戮的,拔子宮爵,以旌其忠,或罷去已經身故者,着本處府縣,護其里居,以便涵養後進,又把朱先生等一輩道學,追封賜湓。此旨一下,真個朝野歡慶,人民悅服,好個熙和世界,且按下不題。
且說梅公子索性豪爽,秉志端方,不料命運舛錯,抑鬱幾載,天之困頓英雄,巳到極處。忽被馮畏天逐出,縣差誤捉,真乃驚中得喜,死裏逢生。馬有德款留任所,侯至秋試求取功名。馬有德得聞此恩旨,大喜。對梅公子道:“恭喜,恭喜!先老師一世精忠,今蒙聖恩獎拔,候部查覆,年兄自然格外優擢。不日寵膺簡命,馳驅皇途,大展經綸,克纘先人緒業,忠孝兼標,乃天地間不數出之奇男子也。”梅公子肅然起謝道:“年兄無乃謬譽乎?人生在世,有怨當雪,受德當酬,轟轟烈烈,幹蓋世之功名。見天下有不平主事,起而平之,遇有難之人,扶而救之,此之謂奇男子。今弟不才,淹蹇忍辱,因人成事,未嘗建一功,立一業,謬叨聖恩。藉先人之遺績,叨恩爵以爲榮,此實赧顏愧心也。然弟撫心自問,有個妄想,處今之時,度今之勢,內奸雖除,而外寇未靖,若不奮除外患,終致遺害腹心。有志國家者,乘此先爲着鞭,建得一功,立得一業,上答聖恩,下顯親志,庶慰平生之願耳。忝在契愛,許陳肺腑,故弟敢妄言之,而兄亦姑妄聽之可也。”馬有德正色道:“年兄豪氣凌雲,雄心萬里,有志者事竟成。”梅公子道:“弟志不在封侯萬里,而在雪怨酬恩。程松奸邪小人,久巳竊位盜祿,謬列朝堂,豈非大丈夫所切齒。弟多遭不造,若無趙年伯,焉得偷生以至今日。又感馮年伯知遇之恩,目擊夫人小姐,受伊叔之欺侮,弟不能稍爲周全。又蒙萬壽庵僧之慷慨,徐魁之仗義,皆是莫大之恩,尚未酬報,豈非大丈夫又當撫脾自痛乎!”正談論間,忽聞外擊梆聲,馬有德出堂理事。
卻說馬有德向因豺狼當道,所以未蒙遷升,久居縣令。然馬有德是個冰清玉潔的人,催科又不苛。一應詞訟,俱片言折獄,當堂判語審結,不令遷延日月致房科作弊,所以政平訟息,優閒自得。那民心感戴,真不啻如父母,敬之如神明。這日馬有德升堂理事,半晌進來,對着梅公子道:“地方獲一奇賊,剛纔拘審,實具非常伎倆,弟不勝駭異。當堂判語,敢以呈教。梅公子接來看道:
審得孟宗政爲盜,頗有劍俠之風。其竊趙華家也,斃四犬而妙在一聲不吠;罄數箱而奇在一線不留。又令窗扇不開,門扃如故,儼若從天而下者。至〔趙〕華夫婦天明欲起,索衣不得,始知被盜。豈左慈之變化耶,抑紅絲之神通耶。更可異者,即以本家之贓,告售本家,專使失主覺察:既覺而訊之日:“是我家物。”彼即應日:“是汝家物,執以送官。”官問曰:“汝是賊否?”即連聲應日:“是賊,是賊!”噫!此豈偷兒行徑哉?彼蓋以世無知音,欲藉此舉以顯技耳。查所盜之贓,纖毫不匿,完璧歸趙。此賊既非尋常之賊,何得以處尋常之賊之法處之。惜其纔有可用,貰罪而編入隊伍,以當疆場之一助爾。
梅公子看罷,拍掌大叫道:“奇哉!天下有這樣穿窬之盜,罄數箱而門扃如故,斃四犬而聲息不聞。及至盜本家之物,還歸本家,真個遊戲三昧。年兄目爲劍俠,藉此顯技,可謂靈犀之照。今以編入隊伍,真使明珠出暗。但此人既具這樣才幹,藉此醜行以顯技,吾所不解。年兄可喚他進來,使弟得一覯其面臺。”馬有德道:“有何不可。”即着人喚進來。孟宗政見了梅公子,作個揖挺然立着。梅公子把他仔細一看。但見:
劍眉直豎,漆眼圓光。兩耳下垂過頰,雙顴聳起,如峯。堂堂一貌渾身膽,凜凜多威遍體篆。莫作竊盜小偷兒,的是昂藏大丈夫。
梅公子大加讚賞道:“好一個偉男子,你鄉貫何處?”孟宗政道:“自家山東濟寧人氏,幼時父母雙亡,流落江湖學些武藝。”梅公子道:“你既會武藝,目今朝廷用武之秋,正好建功立業,爲何作此偷竊醜行?”孟宗政道:“咱家並未曾偷竊,久有志於疆場。看見那奸邪專政,將士掣肘,未得成功,適足取禍,咱家怎受得這〔醃躦〕,故此遍遊四方,思量結識個好漢爲知已。聞燕市古稱俠烈,特來一訪。不道所過州縣,俱是貪官污吏,倒叫咱不平之氣,橫溢胸中。來到此地,這裏老爺清廉神斷之名,如雷震耳,故此盤桓了幾天。昨出南門,只見那個老頭兒扳着鄰家閒話,咱家也不曉得他叫趙華。他恰好說着那偷兒的事情,說的說,笑的笑。那老頭兒誇口說;“若有個偷兒偷得我家的東西去,也算個好漢。”咱便聽着,咱一時耍氣,小試手段,要叫他服咱是個好漢。今日把原物送還他。誰料南邊人果然沒個好見識的,倒把咱家送到老爺這裏來。感老爺不加之罪,編入隊伍,這也是咱家心上不願的。”梅公子道:“據你的心上怎樣就願了?”孟宗政把兩目睜露,雙臂舒開。說道:“大丈夫詘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若遇個好漢,識得咱家,自便捐項踵赴湯火都是情願的了。”梅公子點首道,“好個俠客,好個大丈夫。”乃對馬有德道:“小弟正慮孑身無伴,此天作之合,賜一義士,倘得追隨,則年兄之惠弟,終身永賴矣。未知臺意若何?”馬有德見他偉論鑿鑿,材貌魁梧,已是心欽意重。見梅公子欲收留作伴,不勝大喜道:“士爲知己者用,女爲悅己者容。英雄聚會,自古甚難。但有此污行,誠恐有玷大方。”梅公子道:“孟嘗君養客三千,虧了雞嗚狗盜之徒,得脫虎狼之口,那用人豈是這樣論的。”孟宗政厲聲道:“這纔是個知己,才爲好漢了。請上,咱家有一拜。”梅公子道:“豈有此理。”馬有德道:“弟有個愚見,效了桃園故事罷。”梅公子大喜。孟宗政對馬有德道:“怎敢得罪老爺。”馬有德笑道:“若拘此腐見,又非好漢了。”孟宗政道:“既是好漢結識好漢,不必多言了。二位忘形下交,咱家雄心相托,此地便是桃園。”納頭便拜。二位也就同拜。馬有德大讚道:“好個直捷爽快。”於是大設筵席,三人道姓通名,觥籌交錯,豪飲談心。真是個:
英雄眼裏識英雄,
頃刻相逢意氣同。
今日舉杯臨皓月,
他年功業在其中。
是夜月色皎潔,三人暢飲,俱各酩酊。梅公子對孟宗政道:“兄既雄抱武藝,必有驚人之技,不識肯賜教一,二否?”孟宗政道:“咱自幼學得劍術,因未逢寶劍,久失演習。”馬有德大駭道:“我數年前,曾有異人授一雙寶劍,雲日後自有用處。弟珍藏以待烈士,不期今日應兆於孟兄,豈非天作之合乎1”孟宗政聽了踊躍,大喜道:“快取出來。”馬有德忙喚小僮捧出。孟宗政接在手中,往燈燭之下細細觀看,果然奸寶劍,光彩煥發,神色精明,影影俱有刻文。
一刻文曰:山破得錫,溪涸見銅,純口湛盧,歐冶之功。
一刻文曰:剪爪斷髮,金鐵流詼,莫邪縵理,悲鳴玉匣。
孟宗政將劍供在桌上,恭恭敬敬拜了四拜道:“咱得此靈物,何快如之。”說罷,真個浩氣三丈,技癢難忍,也不辭遜,竟到庭中,月i亡之下,飛舞起來。真是,但見白光閃電,不見人形。梅公子,馬有德看得眼花撩亂,驚心駭目。少頃舞完,神色安然。打一恭道:“班門弄斧,莫笑。”馬有德道:“兄乃神人也。當今之世,如此英雄困厄,虎狼不得矢志,誠可浩嘆。弟輩懦弱庸〔儒〕,僅握十管,甘拜下風矣。”一頭說,一頭斟一巨觴奉孟宗政,孟宗政一飲而盡。連飲數觴,捋捋須道:“二位倘欲酬恩雪怨,建功立業,全賴此一雙太阿之力了。”這句話正刺着梅公子的心事,不覺豪興勃然,苦於無處發泄。對馬有德道:“孟兄具此神技,配着年兄寶器,千古奇〔逢〕,弟與年兄豈可無題記以志不忘。”馬有德道:“年兄所言極妙,請先唱,弟當續貂。”童子捧着文房四寶來,梅公子帶着醉態,染兔毫,展花箋,揮成七言古風一首。送與馬有德看道:
黃輿之英化金劍,
飛入洪爐鍛霜雪。
擬將銳彩照人寰,
指定風雲見澄徹。
越工歐冶親爲之,
秦客薛燭稱絕奇。
錯鏤金環鎖瓊匣,
龍吟幽寂誰能知。
太阿感泣龍泉悠,
有志卓絕何日酬。
刃鋒當爲知己用,
清光騰躍風颼飀。
馬有德看罷大讚道:“年兄具此奇才,不減青蓮手眼。孟兄得此品題,愈使英雄壯色。弟何敢效顰呈醜。”梅公子道:『醉後狂妄。何足掛齒,年兄請速賜教。”馬有德也揮成五言一首,與梅公子看道;
寶劍芙蓉色,
性比蛟龍靈,
常人不敢佩,
藏以俟奇人。
少壯秉偉抱,
英雄氣不羣,
知己會佳夕,
慷慨志凌雲。
起舞睨皓月,
光耀錯繽紛,
壯心何日已,
麟閣標奇勳。
梅公子看了道:“好個知己會佳夕,慷慨志凌雲。年兄的調高筆勁,不亞子美,有此珠玉,則瓦礫自爲削色矣。”孟宗政起身,將一巨觴斟酒道:“二位不須過遜,梅兄佳作,慷慨中帶悲憤,似有許多塊壘於胸中。請飲此杯,咱爲梅兄澆下此塊壘:”又將巨觴對馬有德道:“咱的壯心早被馬兄道破,奉酬此杯。異日麟閣標勳,先卜於今夕。”三人大笑立飲。已而撤席烹茗,徘徊中庭。又閒話了一回,忽聽樵樓五鼓,三人各歸安寢。正所謂:
酒逢知己千〔盅〕少,
話到投機徹夜濃。
話分兩頭,且按下一邊,再表馮畏天,擅作主張將閨英小姐許配程公子,擇日行聘出閣,好不得意。夫人,先前馮畏天來說親時,未知允不允,不在心上,今見納彩吉期已近,又聞行聘後就要迎娶,好不氣苦。又不知程公子果然何如,聲息不通,身邊又無個心腹人可去探聽。左思右想,忽想着小姐的奶孃,老成知事,可以去得。於是悄悄喚來,吩咐要他去探個實落。奶孃道;“奶奶,老身全賴小姐養老送終的,初時聽見成了親事,心上甚是狐疑,就有個打聽的念頭,只因奶奶不提起,那敢擅專。這是小姐終身大事,那二相公又是個……”說到此處縮了口道;“既然奶奶吩咐,老身去打聽的確,來回復奶奶。”說罷,一逕去了。這裏夫人懸望迴音。自早上打發奶孃出去,看看午後尚不見回來,心上甚放不下。夫人正走到小姐那邊,看他做針指,只見奶孃氣沖沖進來,對着夫人把小姐一指道:“噯!小姐這樣命苦。”夫人先喫了一嚇,登時面如土色道:“罷了,自然不好的了。我且問你,爲甚去了這半日?”奶孃道:“說起來話長,我當初有一個鄉鄰陳伯伯的兒子,自幼學做裁縫。我出門走不多幾步,只聽得叫我一聲。我是眼睛昏花,又且多時不見,那裏認得。仔細一看方纔記起是陳大官,承他不忘舊情,留我家去。我問他住處,他說,我就住在你們奶奶的新親間壁,我倒喫一鶻突,問他那個新親?他道;“阿呀,範雲臣的內侄,程公子攀了你們小姐,不日就行聘迎娶。你老人家一向伴在那裏,倒不曉得』。那時我也不等他留,隨他就走,直到家裏承他娘子裝上幾碟點心,我那裏有心緒喫,只要緊問話。他一五一十、細細的的盡情得知。奶奶,你道怎樣的一個公子,瞎,說出來真笑得殺人,氣得殺人哩。就是前日奶奶小姐上墳去,那個張頭探腦、被二相公家幾個阿升、罵浪蕩子,輕腳鬼、打得半死、磕頭如搗蒜、禿頭赤腳、亡命逃去的這個。”夫人聽到此處,也不等說完,竟號啕大哭起來。小姐道:“母親且休悲啼,待奶孃說完了再作道理。”奶孃把手一攤道:“說完他做甚,外邊人人曉得。那邊看上了小姐的美貌,這裏奉他的貴顯,貪他的銀子,再有什麼好言語到耳朵裏來。爲今之計,夫人作速生個計較,回絕了這頭親事才爲上策。”說罷迴轉外房,料理雜務去了。小姐低頭吁氣,沉吟思想:夫人對着小姐,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只見馮畏天進來沖斷了。小姐即回內房。夫人略將辭親的意思,露一句兒,尚未說完,早被畏天搶白了幾句。一路絮絮叨叨,踱出去了。夫人日夜悲啼,寢食俱廢。小姐恐母親過於悲苦,十分擔憂,只得放開懷抱,倒把好言安慰。不一日,已是納彩吉期。馮畏天清早過來料理回聘待媒,懸紅結綵,好不熱鬧。夫人只是坐在房中對着小姐啼哭。畏天差丫環婦女,請夫人看禮。再三再四,夫人那裏肯出去。畏天自來陪笑相勸,只得勉強去看。畏天指着禮物,嘖嘖讚賞道:“嫂嫂,那人家行禮委實闊綽,這副主婚禮,是與我的,我自收了。這些聘金緞頭釵環花朵之類,俱該嫂嫂收去。”夫人道:“既是叔叔做主,俱是叔叔收去罷。”畏天笑道:“嫂嫂也落得不費心。也罷,都在我身上,少一缺二我做叔叔的陪贈些也罷了,總是侄女面上。”一頭說,一頭收拾。叫家人一股兒搬去,只剩下綵緞花朵,叫待月收進。小姐眼兒也不睬。畏天一朝大獲,甚是得意,就替憨哥定親行聘,攀了城內一個財主叫李兆卿。這是後話。
且表程公子行了聘,安心樂意,擇日娶親。那石秀甫賺了一樁銀子,正項謝媒與份外酬勞,約有百金。一日持了迎娶吉期過來,夫人痛割五內,憂傷過度,病臥牀褥。小姐只是好言勸解而已,時常默默躊躇。想了一回,對母親附耳低言說一回,又與奶孃附耳說一回。三人說說笑笑,連待月也不知就理。暗想道,“我只道小姐真正怨恨這頭親事,原來假撇清目。今要出嫁了,夫人乾落落替他氣出病來,小姐倒歡天喜地。人家說得不差,養女兒是沒用的。”又自己想道,小姐出嫁少不得我是個隨嫁。前日那黃嘴鳥兒,銜牌算命的,說我命中該配個富貴公子。難道隨小姐去.把我做個偏房不成?一頭想,一頭笑道,“啐1想這樣夢裏兒的事。”只聽得小姐一聲叫喚,斷了想頭,答應去了。光陰迅速,不覺已是出閣日子。畏天買了幾件現成嫁妝,草草備辦去了。這日帶着憨哥來送姐姐上轎。畏天見夫人小姐並無半句閒話,倒覺和順了些,心上歡喜不題。
且說程公子那日墳上見了小姐,神魂飄蕩,夢寐妄想,巴到今日。他的快心樂意,那裏形容得盡。只是大開筵席,廣集親朋。真個是:
重門掛彩滿堂紅,
只聞鼓樂天仙降。
那些親朋交頭接耳說道:“受了一場大辱,費了一樁銀子,親眼看得中意,不知怎樣一個絕色的哩。”石秀甫與範雲臣跑得汗流浹背,好不趨奉獻功。只聽得爆竹連聲,鼓樂喧天,一片聲花轎臨門了。先是掌禮的詩句連篇,請出新人。男婦挨擠爭看月裏嫦娥,天仙降凡。那新人頭上兜着錦繡大紅袱子,那裏看得着。那些人只要望一望形影兒,也是難得的了。有的說:“走得不嫋娜,只怕金頭銀,橫長豎的哩。”有的說:“這幾步,那裏便見得。”有的說:“也有小腳的,走來極是平穩。”衆叢中唧唧噥噥,說說笑笑。那邊拜堂完事,迎入洞房合巹。禮畢,新郎未免要陪客飲酒。想道:“見時滿身素縞,尚且嬌媚出羣,今夜靚妝豔服,不知怎生如花似玉的美貌哩。”摹想情深,不消說得。這些賓朋胡亂賀他幾杯酒,那老成的便起身散了。程公子到房中見新人低頭坐着。程公子滿面笑容道:“夫人請睡罷。”只是低頭不語。附近身側,把手摟肩道:“美人不要害羞。”一頭說,一頭俯首下去一看,立起身來。又把前日所見的容貌,摸擬一回。又低頭一看,不覺心上疑惑。轉身來把燈火一照,挈起裙兒,把金蓮一看,喫了一嚇。大驚小怪喊將起來道;“不好了1不好了!”往外亂跑,一身慾火化作冰口而已。
費盡千方百計。
巴得洞房花燭,
誰知兩個新人,
一樣號啕大哭.
第十二回 巧姻緣李代桃僵 空算計人謀天奪
月被雲欺,花遭風妒,教誰特地來相護?層層奸計不容情,剛剛留下相逢路。一腔奸夢,黃鶯驚破,從前謀算徒辜負。雖然人事巧安排,大都天意親吩咐。
右調《踏莎行》
話說程公子受了一場毆辱,送了無數貲財,娶一個看中意的美人爲室,〔指〕望洞房花燭,跨鳳乘鸞,一生得意的事。那知到手時,雖不至如嫫姆,已大遠於西子。當夜就發揮道:“你不是馮小姐,你是何人?誰做下這奸計調換錦包?”那新人也不軟弱,變起臉來嚷道:“呀!什麼小姐大姐,錦包不錦包。你是縉紳子弟,我是宦家小姐,明媒正娶,六禮成就,各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夜花燭合巹,正期百年諧老,成家立業。我又不是瞎眼折腳,敗壞不良,這樣大驚小怪,成什麼規:矩,什麼體面?”氣得程公子有苦莫訴,有屈難伸,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嚇得丫環婦女,個個躲避開去。正是;
狂蜂浪蝶慣貪花,
花好何心引蜂蝶,
蜂蝶但思花可貪,
孰知花裏有差別。
卻說那些女眷們,正在內房閒話,揣摩這對新人必定分外恩愛。只聽得新房中一聲喧嚷,那程夫人也顧不得路黑難行,一徑跑過去。有幾個不關己的女眷,慢慢的張燈,一路笑說道:“想是今夜先放個下馬威哩!”走到房中,但見程公子哭得話也說不出,只在地下跌滾。那新人變了臉兒站着。程夫人不知就裏道:“今夜是你夫妻終身發始之初,也要個吉兆,即有話好好兒說,爲甚這般模樣,豈不羞恥。”程公子氣苦太過,未及回答。那新人從從容容道:“婆婆,請坐了方好告稟。寒門陋質凡姿,本不敢仰棲鳳穴。只因婆婆不棄葑菲,再三俯就,山雞野鶩得附於鸞鳳。竊以爲君子敬備五德,好德如好色,妾得以勉敦婦道,終身永賴。孰知關雎初賦,琴瑟方調,遽作此暴戾之態,書禮之風何在?恐篳門閨竇,尚存雅道,未有若此之狂妄者也。”程公子道;“母親不要聽這小丫頭放屁。他不是馮小姐,是伏侍小姐的使女。”說了又哭。夫人把新人上下仔細一看,金蓮果然粗大,但面龐身段原生得俊俏,且出言雅度,句句達理,事在半信半疑。新人又說道:“婆婆那見得媳婦不是小姐,是伏侍小姐的使女?”程公子道:“這丫頭還要嘴強,不要說別件,只是這雙小腳兒,小姐的剛一捻,那樣的麼?我爲何情願費這樁銀子,墳上又受這一場。”說到此處,不好說出被打,頓住了口。新人忍耐不住,捶胸跌足,要死要活,也號啕大哭起來。夫人慌了手腳,只得且去安慰解勸。這些婦女們,上上下下,個個弄嘴弄舌,說說笑笑。嚇得範雲臣在房門外聽了道:“不信天下有這樣奇事。”一時沒理會處,整整的大家亂了一夜。程公子捱到東方初白,飛也似跑到石秀甫家,門尚未開,把門亂敲。石秀甫正在睡鄉,被妻子叫醒。口中作夢話道:“不要睬他,自然討賭帳的。”敲之不巳,石秀甫被他弄醒,心上惱怒,披了衣服,一路罵道:“那個賊娘養的,清早敲門?我原作意,程家做親後,分下花紅銀來,將去還人。難道昨夜成親,今日這清早就來討了,可恨打斷我的熟睡。”於是輕輕把門閂拔出,程公子一腳踢個空,一交跌進。石秀甫一邊往內走道:“專怪你趁早來,跌這翻身也不罪過。”程公子上半身跌在門內,下半身扛在檻上,再掙不起,口叫阿唷。石秀甫聽得程公子聲音,忙來扶起,喫了一嚇。扶至中堂坐下,口內連說得罪,作揖陪禮,拜倒在地。說道:“尊相,此時正好受用,爲何來得這樣早?”那時程公子滿身疼痛,四肢如癱,掙出句話來道:“我費這番辛苦,許多銀子,只討得一個使女。”石秀甫衣服未曾着完,身上寒冷,心內慌張。打個噤道:“難〔道〕說他只樣大家,一個使女陪嫁麼?”程公子越加氣塞,把手亂搖。石秀甫道:“呀!莫非陪嫁使女有些姿色,尊相或者得隴望蜀,就要一網打盡,未免口角爭氣麼?”程公子嚷道;“有你這樣胡塗人,故此做這樣糊〔塗〕事來。”石秀甫嚇得呆了半晌,摸不着頭腦,頓口無言。程公子道:“你說天下有這樣奇事,昨夜娶來的,不是小姐。”石秀甫心驚膽戰道:“怎的不是小姐?你前日親眼見過的。”程公子道:“因爲親眼見過,故知不是小姐。”石秀甫道:“尊相仔細,前見時滿身縞素,如今是遍〔體〕綺羅。況且燈下,莫非看錯。”程公子跌足道:“單是這雙腳,便大相懸絕了。這大腳丫頭,我也見過,就是同一個老嫗在轎前走的。你道不要氣死麼。”此時石秀甫也氣呆了道:“不信天下有這樣奇奇怪怪的事。尊相不要着忙,我與令姑夫同作伐的,當官告了馮畏天,不伯他不還原聘。”程公子道,“務要這美人不落空兒。”石秀甫道:“不但美人不落空,還要問他個匿婚詐驅的罪哩。萬事有個理。”程公子道;“既然如此,再費些銀子,也說不的了。”石秀有道:“待我洗了臉,先去見馮畏天,看他怎麼說。尊相一面去告官,這件事,必要當官批斷的了。我的理順,怕他做甚。”剛在算計,只見家人氣沖沖跑進來道:“我說相公自然在這裏。”程公子道:“爲什麼?莫非換過真小姐來了,你來報信?”家人道:“奶奶說相公清早出門放心不下,着小的找尋,請相公回去,有事慢慢的商量。”石秀甫道;JJ有理。尊相且回府,包你這美人仍舊到手。”程公子別去。石秀甫一逕到馮畏天家來。畏天正在家歡喜侄女嫁出,只有嫂嫂一人,是好打發的。算計要把傢伙搬過去,造化住一所大房子,又受用一座大花園,又得了許多田產,料理與憨哥〔聘〕了姻。與妻子算計了一夜,剛纔起身。忽聽得石秀甫在外,只道又有什麼好事商量,連忙出來打點,遜謝作揖。只見石秀甫氣哼哼立着說道:“二相公做得好事,得了這許多聘金禮物,把侄女藏過,將一個使女搪塞他,這事了不得,非同小可。”馮畏天好如青天下打個霹靂,大驚大駭道:“阿呀!你們自己情願,再三上門來求的,大家爲好成親,今日爲何倒翻出這沒頭爛舌的話來?莫非懊悔用多了銀子,見得人已進門,思量倒扳帳麼?”把胸一拍道:“我老馮不是好惹的呢。”石秀甫道;“我也不知其中就裏。今早只見程公子氣得好像天打的一般,跑來說娶來的不是小姐,我也不肯信,道他錯認胡說。誰知他見過令侄女,是長是短,真容也〔畫〕得出的。如今縣裏去見知縣了,我特來問個明白。你又這番說,這件事要包龍圖斷的了。”馮畏天道:“不消用包龍圖,程家扳我的侄女,我只一個侄女嫁還他,難道要我兩個不成?”石秀甫道;“程家原只要得一個真令侄女。”馮畏天道:“難道我昨夜做個紙人,捏個泥塊嫁去的麼?”石秀甫道:“如今不要閒爭,少不得經官動府,自有明白。”馮畏天道;“你們不告官,我倒要告官的,怎耍我兩個侄女。”石秀甫弄得不明不白,有口難分,氣憤不過,只得別了。馮畏天口雖強硬,心裏着忙,暗自躊躇道:“這件事必有蹺蹊。我一向見侄女爲人,足智多謀,雖是女子,實男子所不及。況這頭親事,原是勉強成的。”一頭躊躇一逕走過來,悄悄闖入房去,先喫了一嚇,只見好端端一個侄女,仍舊在房中煎藥。馮畏天好像雪獅子向火,酥去一半。且把房中周圍一看,嫂嫂臥在牀上,早不見待月那丫環。閨英小姐已知來意,只做坦然道:“叔叔請坐。”畏天道:“好一個千金小姐,做這樣偷天換日的事體。”小姐道:“呀1叔叔的話說得好笑,做侄女的並不曾幹下什麼不良之事,羞辱祖宗,遺累叔父。”畏天道:“程家是個當朝兵部的公子,扳你個過世刑部的小姐,也不爲玷辱。昨夜程家一團喜慶,迎娶新人,爲何自己躲避,將別人代去?累及我清早受氣,還要經官動府,正有許多不好看的事做出來哩。”小姐道:“若說到這件事,叔叔不消着忙,只要叔叔口裏咬定是侄女,他更有什麼色認?”畏天道:“好說得自在話兒。他前日在墳上,親眼看見侄女生得美貌,中意來攀的,叫我怎生賴得?”小姐道:“若說到墳上看見來扳,越發犯嫌褻禮,公堂之上更好抵對。五倫之內夫婦居其一,實爲名教所關。憑月下老人,赤繩繫足,縱配着殘疾醜貌,亦當付之前緣,豈可逞其狂妄乎?”畏天道:“我且問你,把誰來代去的Y”小姐道:“閨中並無別個,只有待月一人,姿色可觀,且自伶俐,會得見景生情,我又教導一二。況前日聘金禮物,俱叔叔親手收去,只要認定侄女再有何說。母親爲這頭親事苦得一病未起,幸留侄女侍奉膝下,苟延餘年,皆賴叔父再造之恩也。”畏天立起身道;“侄女既有這等膽量,有這等智謀,做叔叔的萬不及一。當官訴出真情,憑侄女自去圖賴,賴得脫也是侄女之才幹,賴不脫也與我無涉。所謂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口口口主張。”說罷,一逕出去了。夫人臥在牀榻,聽這一番話心裏慌張。對小姐道:“女兒,這節事弄巧成拙了,怎生是好?”小姐道:“母親放心,再勿憂慮,只怕他私行奸計叫我一時防避不及。若說到公堂,自有紀綱法律,倒好斷此葛藤。”夫人弄得沒法,只得自己保重身子,聽小姐處置,不在話下。卻說程公子回去就請個訟師,寫了呈詞。主語是坑資匿娶,敗倫滅紀事。帶了公服,投奔縣裏來。那縣官,當初程松做巡按時做過屬官,素知程松是奸黨,不相契合。今忽報程公子在外,有事求見,只道他來抽豐說分上,看了名帖,又厭惡,又不好謝絕,只得到賓館迎接。程公子將親事情由述了一遍,就把呈詞遞去。縣官看是切已的姻事,不是說分上,就與他出籤拘審。公人領籤,〔聽〕說捉馮畏天,索然無興。走到馮畏天門首,恰好撞個對面,畏天使知來意。說道:“列位裏邊請坐。”公人道:“不消了,;向襪管裏提出籤來,遞與馮畏天道:“求二相公就去,大爺說一個什麼公子在賓館等哩。”馮畏天暗自沉吟道:“這件事,經了官倒好推脫,不是我將李代桃誆騙了他,俱是侄女做下這詭計,縣官自然斷合,難道侄女又敢違拗麼。”於是對公人說道:“既是大爺這般要緊,我也不好耽櫥,只好另日送個茶東罷。”公人道:“二相公說那裏話,日後管別人的事,差着我們幫襯一二就夠了。”大家閒話,同到縣裏,程公子還在賓館等候。公人傳稟,縣官立刻坐堂。馮畏天上去行了生員禮。縣官問道:“新近作過的樂天老先生,可就是令兄麼?”馮畏天打一恭道:“是生員韻先兄。”縣官道;“令兄有一令愛,可是生員作主與程慕安對親的麼?”畏天道廠:“是生員作主,承程慕安不棄寒門,俯爲姻契,實出望外。”縣官道:“既是你作主,始初求字之日,何所見面輕諾。至於受聘之後,以及於歸,又何所見把侄女藏匿,將個使女來搪塞。豈不大幹法紀,有違名教?”畏天道:“老父母在上,生員若不肯把侄女配程慕安,始初怎敢輕諾受聘。實爲先兄面上,完卻侄女終身,斟量許允;俱是生員料理,生員亦甚放心。至於彼來迎娶,縱具前知神鑑,不料有此意外之變,辨其真假。今早原媒石秀甫始有李代之告,生員亦駭聞而莫信,急馳家嫂處,果見侄女宛在。此時生員驚惶莫措,即百喙難辯,求老父母神照情弊,顯然俱系侄女藐視叔父,違逆不從,作此伎倆,與生員無涉。”縣官向知程松父子品行不端,較之樂天素履,這頭姻事〔當〕系錯配。沉吟一回道;“據本縣看起來,生員不得辭其責,令侄女必別有隱情。或者生員爲公濟私,勉強曲成,致令侄女有此一舉。本縣看令先兄面上,生員回去與令嫂、侄女商酌,着原媒處妥回話。”程公子連忙跑上堂來亂嚷道;“年兄1這件事沒有什麼處妥不處妥,竟着了畏天內叔送還我原聘小姐就是了。”縣官立起身道:“年兄不必性急,既到公堂自有公斷。難道小弟徇私,爲了那個麼?”程公子道:“既然如此,乞年兄着原差押出,限刻回話。”縣官不得已只得着原差押出一千人犯。程公子即隨了出來,候他們怎生說處。縣官且退堂不題。
卻說馮畏天被差人押着,又被石秀甫,範雲臣二人言三語四,心上弄得沒法。暗自躊躇道,“如今事處騎虎之勢,一不做二不休。縣官又差人押着就要回話,嫂嫂與侄女俱一般恃頑無理,我再去說也無濟於事,莫若倒參答程幕安與縣官說,再出籤票親提侄女,看他當堂有何抵對。難道再敢恃頑不成。一來脫了自己的干係,二來讓他自去出頭露面,豈不是好。”於是對石秀甫,範雲臣說了,二人拍掌大讚道:“妙極。我說二相公不是這樣人,委實是令侄女的奸計。”石秀甫與範雲臣,忙去把馮畏天的計策,述與程公子聽了。程公子道:“原來果是他侄女故意做作。如此〔看)來,不但有貌而且有智,若非墳上親眼看見,我幾〔乎〕被他捉弄。從來好事多磨,我已聘下,一到公堂不怕問官不斷還我,倒覺直捷痛快。”石秀甫道:“我還有一個直捷痛快的計策在此。”程公子道:-“有妙計快些說來。”石秀甫道;“一個縣官請他,不敢不來。我們預先請了幾個打行,連府上管家,兩名轎伕,埋伏縣門四下。待他見了官出來,打個暗號,一鬨齊來,打開他跟隨轎役等人,竟抬了回去。嬌鳥巳入牢籠,怕他飛上天去。難道畏天告了搶親不成?”程公子喜得手舞足蹈,讚道:“妙計!妙計!”正是:他有周瑜計,怎知我又有諸葛謀。於是忙叫家人帶了公服,再到縣裏傳梆進去。縣官到賓館迎着說道;“弟已差人押處了,年兄〔又〕有什麼見教?”程公子道:“晚弟打探委實,不關畏天內叔事,實系淑入的詭計,教妻叔亦勢海而難。乞年兄請淑人當堂口口彼棄之由,使弟亦心服,不敢復作此癡想。”縣官沉吟道:『閨中淑媛,又系馮年伯之令愛,現有恩旨着府縣保護其里居,弟怎好輕褻,有辱閨範。況年兄面上又不好意思。莫若緩處,自然玉成佳配。”程公子道;“是公堂不雅,不妨請到後署中,決一從違。晚弟一個原聘,豈可〔默默〕受其戲弄,將假作真,亦貴治之風化所關。”縣官躊躇了半晌,暗驚小姐這樣奇智,也不可不一識荊州。答道:“年兄請回,小弟自當領教。”程公子欣欣得計,連忙安排轎伕人衆,專候搶奪不題。
卻說縣官幾費躊躇,一個宦家小姐怎好出牌拘喚。又思量了一回,將一副素紙寫道;
程幕安控詞,本縣理合審問情由,仰原差吳魁,請馮小姐至衙面質,毋誤。
那差人領命,一逕到馮家來,門上傳紙票與小姐看了。夫人病方痊可,又喫一驚道;“女兒嬌養深閨,何可輕涉公庭,恐彼設計叵測。”小姐道:“一個父母官寫個請字,怎好抗違不去。公堂之上自有法度,決不墮其好計。”於是換了青衣,■■了剃刀一把,以御強暴。辭了夫人,喚奶孃隨着,一逕到縣裏來。知縣吩咐,馮小姐來到後堂相見,轎子直抬到後堂,小姐下轎斂衽跪下。知縣忙叫請起。看見姿容絕世,俠氣驚人,先自驚異。吩咐看坐。小姐道:“老爺在上,賤妾怎敢無禮。”知縣道:“請坐了好講。”小姐於是打旁坐下。知縣道:“令叔作主與程慕安聯姻,可謂良緣佳偶,何甘自冷落,反將使女假充代去?既尊意不願,當辭於未聘之前,既受其聘,即爲夫婦,夫婦人倫之大,豈可視同兒戲。”小姐從容答道:“賤妾之微衷,可以對天地,可以告祖宗,豈獨不可表白於老爺臺下。先父雖位卑職小,素秉進禮退義之風,以此持身,即以此遺訓。膝下止有賤妾,雖閨中弱質,實當養送之任。今親亡未期,察蓼莪而不忍讀,何忍遽詠桃天之章。況母親孤守空幃,煢煢無伴。賤妾再三瀝血告辭於叔父之前,無奈裒如充耳,是妾終不能以孝道事親矣。夫女子適人,大關名節,豈可涉于贈芍之風。今程姓狂遊浪行,至妾祖塋,適會妾C於)祭掃,窺容謀聘。叔父利彼之財,將侄女爲香餌。雖雲婚姻,實涉犯嫌。妾豈肯隨人顛倒,玷辱先人。實欲全孝守義,所以有假代之舉,實居常處受之隱痛也。”知縣道:“程慕安必要完復原配,所以控於本縣奈何?”小姐道:“賤妾惟謹守閨中,以答君子之用心。至於勒奉枕衾,逼侍巾櫛,則非義之所敢出,萬萬不能從命,乞老爺諒之。”知縣見小姐言詞侃侃,志氣昂昂,凜凜不可犯,深爲駭異。說道:“我說其中必有個緣故,令先尊高風勁節,本縣素所欽仰,今欲爲兩全之策,除非令叔完璧聘金,令其另娶。”小姐道:“以五百金之厚貲,入乎出爾,何異虎口取羊。先父所遺薄產尚可售價抵償,若得老爺如此斡旋,則生歿均感不朽矣。”知縣立身一恭道:“請回。待本縣着令叔兩全處和罷了。”小姐道:“妾蒙老爺拘喚,敢輕身以待罪,恐彼奸謀暗設,錢神叵測。老爺案下的拘犯,設或墮計,豈非有失官箴,殊費周折,敢懇尊裁,曲賜庇護。”知縣點首會意,深服小姐之性靈智足。即喚皁快四名,護送小姐回宅。這裏小姐上轎出衙,那程公子早巳備停當,四下埋伏。程公子、石秀甫觀望消息,一見轎子出來,喝應一聲,埋伏齊出。那四個押送公人厲聲喊叫:“老爺吩咐不許粗魯。”只見人叢中跳出兩個漢子,狠勇亂打。那衆人倒的倒,跌的跌,一個不敢上前。一個漢子迴護轎子,飛也似去了。正是;
盡道人謀勝,
誰知天意定,
天意若不定,
萬事皆可競。
兩個好漢是誰?一人保護小姐轎子去了,一個在縣前被程家蜂擁住了,不知怎生結束,看十三回。
第十三回 婚姻事公堂大鬧 聖旨到府縣喫驚
少年裘馬醉箜篌,
劍術詩名動列侯;
秋草平原縈短夢,
暮雲江上起新愁。
黃金一任親知盡,
白眼還將意氣留。
悵望故園歸未得,
灞陵蹤跡隱韓休。
話說梅公子住在馬有德署中,又得了孟宗政一個豪傑,不是飲酒賦(詩),便是舞劍雄談,朝夕頗不寂寞。一日閒暇中,忽念及馮樂天優待之恩,如今夫人小姐隻身無賴,又受畏天之累,頓生傷感道:“我幾回欲去探望馮夫人,因無伴侶,故爾遲遲。今有孟宗政,正可同他藉此遨遊,有何不可。”遂與馬有德,孟宗政說知。孟宗政大喜道:“〔咱〕家住下這幾天,雖有二位飲酒談心,亦爲樂事,然巴不得出去走走,令胸襟舒暢些。馬有德此夜便治席敘別,各相歡飲,自不必說。
明早二人束裝就道。孟宗政欲帶寶劍而往,梅公子恐佩此利器路上招搖,未免生事不便,故仍留馬有德處。三人握手叮嚀而別。馬有德回署不題。
單表梅公子與孟宗政,俱武服打扮,一路往維揚進發。那日到時,天色正早,尋個飯店放下行李,忽聞街上哄哄傳說,縣前去看新聞奇事。梅公子對孟宗政道;“我總是明日去探望馮夫人,如今何不也到縣前去看看,不知什麼奇事。”孟宗政道:“說得有理。”將行李付主人,二人一逕到縣前來。但見人山人海,挨擠不開。梅公子與孟宗政深爲駭異,雜在人叢中聽他們議論。有個說:“可惜一個小姐,如今是羊落虎口了。”有個說道:“只怕小姐足智多謀,或另有奇計,未必就落匣哩。”有幾個老年人說道:“專怪這異鄉公子,輕狂惡少,做阿叔的貪了財帛,倒與外人作此毒計,欺誣孤兒寡婦。我們路見不平,迴護小姐家去,也是一樁好事。”梅公子聽了紛紛議論,暗暗驚疑話有來歷。孟宗政雖不知情,聽了也覺義氣勃然。忽聽得一聲喧嚷,梅公子與孟宗政擠上一看,但見堂上擡出一乘轎子,衆人一鬨圍住,逞勇搶奪。又見三四個公人,喊叫冠衛,那裏攔擋得住。惱得梅公子與孟宗政髮指衝冠,不問情由,趕上前去。終是孟宗政氣力壯,手腳快,一搶直上,兩手一搪一隔,左跌右橫,打條去路,護送轎子飛跑而去。程公子與衆人,嚇得魂不附體,忽有神人從天而降,也不去追趕孟宗政與小姐的轎子,竟一鬨兒圍住了梅公子。梅公子雖與孟宗政學得幾個拳法,此時寡不敵衆,甚覺心慌。那知縣聽得外面喧嚷,情知不出小姐所料,連忙出堂。此時衆人正要與梅公子廝打,只見許多公人蜂擁而來,說大爺在堂上叫你們一齊上去。程公子把梅公子一手扯住道:“你們衆人不要打他,打死了沒有對證。捉去見縣尊,着他身上送還我小姐就是了。”那梅公子與程公子一齊進去。那些打行不敢上前,意欲走散,被公子個個捉到。正是:
豺狼賦性千般詐,
蜂豕爲心一味〔頑〕,
纔想鯨吞被鳩奪,
相逢狹路大家蠻。
程公子(扭)了梅公子,一路喊上堂來道:“反了!反了!不知那裏來這兩個野奴才,一個把我原聘美人搶去,虧我捉住這一個,送與年兄正法追究。”縣官喫了一嚇,只道是程公子搶親,那裏說又閃出一個外人搶去。及仔細一看,頭帶儒巾,身穿武服,氣宇非凡,昂昂然走上堂來,當面立着不跪,心上越發驚駭。問道:“你是何人?這裏是什麼所在,敢於此大膽放肆!”梅公子笑一笑道:“這裏是公堂之上,律法之所,任你天大的事,赫赫勢力,到了此地一毫也行不去。自有皇法官律主持公道,豈可此鼠竊狗偷,青天白日,萬民瞻仰之所,肆無忌憚搶劫婦女。生員偶見不平,稍助一臂之力,爲此地立個紀綱法度,使萬民知所尊仰,怎麼倒說生員大膽放肆?”知縣看見言談慷慨,愈加驚疑。問道:“你是那裏人,姓甚名誰?”梅公子道;“生員姓梅字傲雪,乃浙中人氏。”縣官驚訝道:“莫非挺蒼老先生〔乃是〕令尊麼?”梅公子答道:“是生員的先父。”知縣忙施禮遜坐。程公子一天好事被他奪去。恨不得盡情責治,看見反加禮貌,越氣得沒法。一手指着梅公子道:“不知那裏流來這囚徒光棍,假捏虛詞,哄騙年兄,怎麼就是這樣聽信了。”梅公子道:“我又不是冒了先父之名在這裏打抽豐,說分上,怎麼說個假捏〔虛〕詞唐突父母官起來?”程公子道:“你即果系梅挺巷之子,我與你無怨無德,怎麼劈空搶我的原聘美人呢?”梅公子冷笑一聲道;“一發說得可笑。我怎知你原聘不原聘,美人不美人。但此處公堂之上,禮法之地,若容此狐朋狗黨,橫行逞志,名教有傷,法度何在。我不過一時之不平,此外毫不知情,若一知情便涉私搶罪矣。”知縣對程公子道;“此一舉年兄未免輕舉妄動,藐視小弟。梅兄實爲小弟位卑職小,周全體面,分明小弟得罪於年兄,幸勿錯怪。”程公子氣得目睜口呆,且按下不題。
卻表馮畏天,教程公子設此毒計,脫丁自己的干係,躲在家中叫家人絡繹打聽。只見一個家人來報道:“奇怪,小姐不是程公子搶,竟被別人搶去了。”馮畏天正在驚疑,忽又一家人回報道:“那搶小姐去的這個人,被程公子捉到縣裏審去了。”馮畏天道:“不信有此怪事。我只是躲避不去的好。我設此計策,分明將侄女交割過了,又被別人搶去,與我何涉?這官司打在別人身上了,我如今倒要幫程幕安追究來,還該去看看的是。”於是走到縣前不敢進去,在儀門外張頭探腦。奇怪道:“爲何不跪了審問,立在堂上說話?”再到儀門裏邊仔細一望,只見亂嚷亂跳的程慕安,也端拱立着見知縣了。這個昂昂然談聲響亮那個人,有些面熟,再捱上仔細一看,喫了一驚道:“這人面龐好像昔日在我家管園的木榮。”再去看來,嘹然無疑。遂走上堂去,指着梅公子嚷道:“老父母這是何人,這樣優待他?”程公子隨接口道:“妻叔果認得他是什麼人?”畏天道;“這是先兄處管園小僮,官名叫木榮,前日被生員逐出。”程公子不覺亂跳道:“呀!年兄剛纔怪小弟輕舉妄動,壞了公堂的體面,如今竟壞了做官的體面了。公堂之上與一個管園小廝,,稱年兄弟,豈不可笑,”此時連知縣也疑信不決。梅公子只是微微冷笑。程公子對馮畏天道:“既系管園小廝,令侄女是他的主母了,畢竟令侄女與他苟合,做下敗倫傷化的事,故此令侄女不肯嫁我。這奴才敢於糾合武夫大膽搶去,情弊顯然,既被擒住,還要冒梅挺庵之子,虛捏路見不平,圖爲脫身之計,”梅公子初不知情,今忽見畏天上來,又說小姐是主母,方始且驚且悟。想道,“適才救去的恰是馮小姐。”暗喜出力於有用之地,但事涉嫌疑,百口難分,既處騎虎之勢,只要扳心無愧,且大着膽再作道理。於是對知縣道:“生員實系姓梅,內有一段隱情,假姓爲木,』受馮年伯莫大之恩,所以特爲探望馮夫人而來。不意一時雄心,競逢狹路。倘生員有罪可加,有情可質,不妨彼此供吐,面鞫實情,.使名正罪當,亦是一件快事。何苦互相朦朧,致父母受狂徒之衝突。”知縣沉吟不語。程公子道:“這樣惡僕元兇,殺有餘辜。年兄爲何信其簧鼓,容他立於公堂之上?”馮畏天在堂下攘臂而待,專守着木榮下堂送他一頓飽拳。知縣見事處兩難,我縣中不便審結。說道:“這個事關重大,本縣申詳到府,聽府尊作主罷。”程公子道:“我說年兄但專理糧務,怎能審這樣重犯大辟。”知縣因此忿恨程公子,逞勢行兇。敬重梅公子的義氣,恐隻身路上受衆人凌辱,因立刻備文書。一面差人押送程公子,馮畏天一班打行,一面打轎親自護送梅公子到府裏來。知府尚未出堂。知縣帶了一千人犯,傳鼓請知府出堂。知縣吩咐衙役衛護梅公子暫候儀門,先進參了知府,將此事情由細細陳了一遍。又將梅公子不平仗義,忽而畏天認爲小廝的話,說個詳細。打個恭道;“卑職不敢擅審,特候老大人裁斷。”說罷,將原詞申文呈上。那知府最是端方有風力的,一一看明。對知縣道:“他既系梅挺庵之子,爲何馮畏天忽有木榮小廝之稱?據本府度理詳情,畢竟木榮的確。若梅挺庵之子,現有思旨獎擢,自然在京承恩受職。孤身在此做什麼?涉私搶奪,大幹倫理。貴縣這樣廉明,何一時受其錮蔽?”知縣打恭答道:“卑職窺其人品似(非)紈挎行止,不敢輕定是非,故此解來候大人明斷。”程公子也跪上來訴說備細。知府道:“賢契的姻事,且置一邊,另當審質。至於家奴冒縉紳之名,搶劫主母,情理難容,先當正法。”程公子打個深恭答道:“公祖老大人,這樣主持名教,振肅綱常,才爲輿情悅服,民心快暢。”知府道:“帶那口奴上來。”知縣只是沉吟旁立,看知府發落。梅公子仍舊昂昂然走上堂,立着不跪。知府發怒道:“你乃馮家的奴僕,犯此律條還不知罪麼?”梅公子笑一笑道:“奴僕果系賤役,然各有來歷,不可一例而論。生員不過暫時託跡,又不犯罪,怎肯屈膝庭下。”知府也疑惑起來,遂叫馮畏天。畏天匍伏上前。知府道:“你不要錯認了家人木榮,只怕未必是他。或面龐廝像一時誤認,須認得明白,本府方好懲治。”畏天道:“公祖老爺在上,生員怎敢將平民認爲奴僕。欺誣臺下,獲罪不小。”復把手指着梅公子道:產生員因孤女寡婦服役不便,故逐出來未及兩月。”知府道:“既然如此,果情真罪當,怎麼他稱生員?又說暫時託跡。奴僕可以暫時託跡,,難道生員也可以暫時假冒得的麼?“程公子打一恭道:“公祖老大人,這樣頑奴光棍,不加嚴刑,不肯供吐真情。”知府喝一聲拿下。那些皁快剛走近身,被梅公子兩手迸力一揮,三兩個皁快早巳翻跌在地。知府大怒。喝令合堂皁快拽拿,頓時蜂擁,將一個梅公子索住在堂柱上了。正在鼎沸,忽見門外兩騎報馬,兩人肩背黃袱,飛也似衝進來,到丹墀下馬。一班皁快,連忙帶着梅公子一干人犯,退避兩廊,知府出位。但見二人氣昂昂走上堂來,一個打開袱包,取出公文說道:“小差是內閣史老爺那邊來的,有個梅老爺寓在這裏馮老爺詞內,要太爺去逮請到京。”一頭說,一頭遞上公文。:知府一邊接公文,一邊說道:“馮老爺已經身故,並沒有個梅老爺寓在園內。”那人道:“怎說沒有?現有趙老爺家周大叔是他認得〔的〕,故同差來迎接。”趙府家人上前稟道,“梅老爺實系在馮老爺園內,只要求太爺駕去迎請,小人自然認得。”馮畏天與程公子嚇得面面相覷。知府拆封看着公文道:
內閣學士史,奉旨:據吏部尚書趙汝愚具題,故國子監祭酒梅馥之子名幹,隱居故刑部尚書馮又玄園中。着揚州府知府吳廷用迎接進京,授爵以旌父忠。特敕該府知道。
知府看了,嚇得面如土色,只管回顧知縣,知縣惟有含笑而巳。下公文的兩人走下看着馬兒,只見丹墀下擁着一簇人犯。說道:“原來知府在這裏審事。”走近一望,趙家人原來就是周成,驚訝道:“中間拴着的有些像梅老爺。梅公子也看見是周成,只是不動身,做着不見。周成踮腳仔細一認,歡喜道:“果是梅老爺。”那人道:“不要錯認了。既是梅老爺爲何被衆人擁住在此地?”畏天一聽這句話兒,忙上前對那兩人道:“二位委實不可錯認,這是我家管園的小廝,叫做木榮,犯下重罪。”那周成不等說完,早是劈面一掌打去。罵道:“賊囚犯光棍,明明是梅老爺,朝廷的命官,什麼管園管園!”再要打第二下,那畏天魂巳嚇落,雙手掩着臉兒踉跆躲避得快。那周成不由分說,推開衆人,跪下磕頭。那人也隨着周成一樣磕了頭。皁快早巳把梅公子放手,只求把掌不到面上便是造化。嚇得知府知縣卑詞下氣,趨下恭揖。梅公子上堂,公人個個心驚膽戰。程公子、馮畏天羞慚滿面,去又不敢,來又不可。又想,-一天好事,空費心機,徒增煩惱,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立在丹墀下,掩面而泣。正是:
道他虛謊何曾謊,
偏我分明轉不明
奇奇怪怪真難測,
大鬧公堂作話文。
知府知縣接梅公子上堂,重新作揖道:“有眼不識,:冒犯臺顏,幸乞恕罪。”梅公子揖道:“貴府撫臨萬民,有不公不法的事,固當伸冤理枉,豈可以假梅生員便不問情由妄加罪戾,真梅生員就徇情護短,使程生員、馮畏天何以心服,未免又嘵嘵於庭下。令生員抱此不白之污,系名教罪人,即謬膺帝寵,亦何顏立朝事主。乞公祖大人請從公道,以生員搶劫主母情由,與程生員公堂劫奪閨媛,馮畏天謀佔家業欺侮孤寡,俱一一審質明白,情真罪當,生員方可應赴王命,不然終爲臺下未結之犯也。”知府道:“臺兄不過道傍之冷眼熱心,原出於無意。現有縣令感仰高義,小弟因一時誤聽馮畏天的匪言,錯認疑心,今既說明,可無此介蒂矣。”程公子兩眼淚滴,摩胸上堂道:“公祖老大人,梅兄既非假冒,不敢爭辯。但生員原聘的馮小姐,被梅兄同輩人搶去,乞即送還生員成其嘉禮,求公祖大人作主則個。”梅公子見他情極可憐,忍住不笑。知府尚在沉吟。知縣道:“梅兄見公堂噦唣,千時公憤作此義舉,不過護送小姐回宅,豈有搶去之理。”府官道:“賢契且回,明日另審。”公人帶着一干人犯出去。馮畏天程公子垂首喪氣,自不必說。正是:
一天好事變成羞,
萬計千謀總不由,
始信姻緣前已定,
佳人想殺淚空流。
下公文的兩個人看了半晌,不知什麼緣故,但覺又好笑,又奇怪。看見串體已完,天色又晚,稟道;“梅老爺全要太爺催駕進京,不可遲延,小差要緊去了。”知府道:“本府尚要備迴文,總是天色已晚,送個寓所安宿一宵,明早去罷。梅老爺本府自然即日護送進京。”隨着皁快送寓所安歇,吩咐掩門,留梅公子後堂赴席。梅公子留住周成,問徐魁作何狀貌,有恩旨釋放否?你們老爺可曾去看他。”周成道:“我們老爺一進京去,到獄中探望。孰知做好人自有好報,虧了獄官李爺,只道是真個梅爺,着實照顧優待,並不曾喫苦。”梅公子歡喜道:“不信天下有這樣好人,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了。”周成道:“豈但徐魁一個。有許多極大官員,凡被奸臣誣陷的,那一個不虧李爺賙濟。所以今日這些官員俱蒙恩釋放,復職榮升,感他的惠,保薦他做了刑部主事了,”梅公子點頭道:『這纔是知恩報恩。”周成道;“梅老爺,公門中好修行這句話,果然說得不差。”梅公子道:“徐魁如今住在。那裏,怎的不到我這裏來?”周成道:“他若可以來得就來了,因程松那廝見奸臣已殺,只道是梅老爺在獄,恐出來報仇,暗叫個刺客往獄中行刺。”梅公子喫驚,不等說完忙接口道:“徐魁可曾刺死?”周成道:“那時忠奸表白,李爺歡喜不盡,竟將一位小姐贅〔了〕徐魁爲婿,那裏〔被〕他刺着。”梅公子忙舉手加額說道:“天之報施善人,果一毫不爽。想如今李爺與程松那廝,俱得知不是我,是徐魁假代的了。”周成道,“李爺呢,我們老爺與他說明,敬重其義氣,至於程松,尚未知道。專候梅老爺進京,就要具疏題明,指望欽賜-個官與徐魁做;旌獎他的好處哩。”梅公子連連點頭快活。趙家人說完辭出,自有皁快引去安歇。知府與知縣,遜梅公子上坐,知府也坐}客位,知縣打旁坐下。略飲幾杯,知府問道:“剛纔趙老先生的管家,臺兄問他說話,小弟略聞一、二,甚是駭聽,願請教其詳。梅公子隨把父親怎生被戮,程松怎生陷害,徐魁怎樣代往,自己怎樣託跡管園,今又怎生到此,〔一一講了〕。知府知縣聽到苦處,驚得目睜口呆。聽到雪冤處,喜得揉腮抓耳。說道:“不意年兄有如許之隱情委曲,可奇可敬,所以馮畏天有此得罪之語,而小弟亦以此獲罪不小。”知縣對梅公子道:“那程生員就是程松之子。”梅公子驚駭道;“原來就是程松的奸種,弟無意中竟得兩件不白之冤。一是救劫小姐,似平涉私,一是與仇抗敵,似乎報怨。孰知俱出無心,殊爲終身遺恨,惟蒼蒼可表耳。但不知馮小姐爲何在貴月堂上擡出?”知縣道,“此事最奇,其說甚長哩。”就將租慕安聘小姐的事,使女代嫁始末,細述了一遍。又說道:“小弟詳知這頭親事俱系畏天狡惡錯配,實爲馮小姐排難,彼又作此奸策,若不遇年兄仗義救援,則險〔些〕兒鴛鴦已入牢籠計矣。”梅公子又驚道:“原來馮小姐這樣靈心巧性,盡孝兼能守義,真乃閨中之奇女子也。小弟雖在園中託跡年餘,從未識面。弟亦暗訝其貞靜,何遇此惡叔顛倒簸弄,深爲可憫。恐彼狂念未泯,明日復嘵庭下奈何?”知府道:“小弟自然主持名教,決不令復逞鬼蜮之伎倆,有辱閨範。”於是梅公子暢飲,俱各酩酊。知縣辭謝回衙。知府送梅公子到一所精緻書房安寢。梅公子解衣擁衾,坐在牀上,暗暗驚喜,爲探望馮夫人而來,無意中解了馮小姐之厄。忽記起孟宗政救護小姐而去,“我一時忘卻,未曾照會得,未知他怎生下落?”心上甚是不安。又轉一念道:“英雄作事自然出人頭地,全己全人的。”正是;
同出宦遊人,
仗義路各分。
彼此未相照,
心馳夢不成。
第十四回 洗嫌隙行色倥傯 逃虎穴錯認緝獲
蕭蕭江上荻花秋,做弄許多愁。半竿落日,兩行新雁,一葉扁舟。可憐無限悲傷事,直待幾時休。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
右調《眼兒媚》
話說梅公子臨睡時,思量孟宗政救護馮小姐回去,一時忙促,未及相照,一心掛念,轉展反側,一夜睡不着。才得朦朧閤眼,又被鶯啼鳥語驚醒,早見日影照窗,披衣坐起。周成已在門外俟候辭去。梅公子道:“太爺迴文曾完備否?”周成道:“迴文已裝入行囊裏了,只候老爺起身吩咐,小人們就要去了。”梅公子道:“我也沒甚話,少不得即日到京,面會你們老爺,煩你多多拜上罷。”周成領命出來,同了差人,依舊跨馬而去。梅公子一心要會。孟宗政,梳洗了就要辭別。知府道:“雖王命孔殷,尚可盤桓數日,使弟少伸敬意,何相見之晚而相棄之速也?”梅公子道:“弟非貪位慕祿之流,因向寓在敝年兄馬有德署中,實爲探望馮夫人而來,不意冒犯,到此已涉嫌疑。若再逗留,愈使狂徒得借爲口實。弟今且到敝年兄處,以便應召。至於馮小姐姻事,全仗公祖主持風化,倫理無虧,毋使鯨吞虎噬,有傷馮年伯高風勁節也。”知府唯唯領教。見不可挽留,一面吩咐整治早膳,一面吩咐備船隻夫馬俟候。知縣重備腳色,稟帖來拜。梅公子用過早膳,匆匆辭別,知府知縣俱殷懃相送。梅公子來到飯店,店主人見了驚訝道:“客人,”那衙役,忙叱喝一聲,店主人就改口道;“大爺,爲何昨日放下行李,一位也不見來?”梅公子問道:“那一位爺也沒有來安歇麼?”主人道:“直等到更深不見來,小人才敢取下燈籠收拾睡哩。行李在裏面,可要取出來?”梅公子心上驚駭,“不知爲甚纏住?我在此等候又不便。”沉吟一回,對店主人道:“你拿行李來還我,若是那位大爺來,說我先到鎮江馬老爺那邊去了,叫他連夜趕來。”店主應諾,隨役收拾行李上路,梅公子馬上一路狐疑。不一日到了馬有德衙門首,自有人接着。梅公子便問:“孟爺可曾來?”衙門人答道:“孟爺纔到得。”梅公子方始放心。下了馬,賞犒了衙役,吩咐幾句致謝的話。那衙役歡喜磕了頭,帶馬而去。早有人傳進,馬有德、孟宗政出來迎接。公子道:“孟兄爲何行李也不取,也不來照看小弟,竟自躲了來了,莫非伯他拿住了麼?”孟宗政道:“請到裏面坐着細講。”三人到裏署作揖坐定,先與馬有德敘了幾句話。孟宗政道:“咱是日救護轎子而去,心掛兩頭,念着兄異鄉孑身,自然受他凌辱。思量丟了轎子回顧吾兄,又恐半路仍被搶劫,只得始終其事,送他到家。不料是一個宦家小姐,對着母親抱頭大哭,哭得好傷心。可憐!可憐!連咱也掉下幾點淚。他母親滿身麻孝,是個寡婦,不見有個男人。咱便轉身就走,被他母女兩個一把扯住。謝咱道:『救命恩人,還有話哩』。也不知爲着甚事,那個老嫗趕不上轎子晚到,也稱咱恩人恩人。又問道:『可是還有一位在縣裏哩』。那老嫗對他母女道:『那縣裏去的一位好像我家哥兒木榮,被程公子捉到堂上,那知縣倒與他作揖說話哩』。咱細細聽着,料兄畢竟遇着宦情故舊,便安心放膽了。他母親說有個親戚家,要到那裏去躲躲。有船上人認得的,要咱護送一程,咱也不曾問其姓甚,不過完着心事,又送了他到彼,恰是便道,咱便來了,正與馬兄在此牽掛,喜得臺兄適至。請問此日遇那知縣是誰?這小姐又爲着什麼事?兄可曾去探望馮夫人否?”梅公子將馮畏天欺侮孤寡,馮小姐守經行權,程公子之謀婚劫搶,府縣之誤認執法,適蒙部文欽召情由,細細述了一遍。孟宗政哈哈大笑道,“若無下公文一節事,梅兄竟莫逃先口後劫之罪了。”馬有德道:“若遲到一刻也不妙了。”又道:“若論馮小姐這樣奇俠閨媛,梅兄擔此罪名,亦樂於承受。”孟宗政道:“咱此一舉,焉知不爲梅兄異日之崑崙乎。”說得梅公子也大笑起來。說話間,排上酒餚。馬有德斟上兩大斗,對梅公子孟宗政道:“二位兄偶出遊玩,無意中恩仇俱盡,寵辱兩驚,誠爲快心義舉。請各飲此鬥,聊申賀敬。況迎風餞別,盡在今宵促膝談飲。”梅公子心上快暢,飲到酩酊而散。此夜梅公子忽發了寒熱,病將起來。馬有德忙請醫調治。醫生道;“此係怒氣傷肝,又外感風寒,一時不能即愈,先散去風寒,然後平肝理氣,再用補劑自然平復矣。”果然依次調養,耽耽擱擱,延遲了欽命。又有催文下來,馬有德備個病呈申府,府申撫院達部。於是梅公子在馬有德任所養病不題。正是:
妒花風雨相催,
好事多磨不易。
奇奇怪怪變來,
趕得英雄無地。
說那程公子一個嬌養之軀,怎當得耐着飢渴,馳驅惱怒,公堂上鬧亂半日,弄得四肢如癱,寸步難移。天色巳晚,家人執燈候着。那馮畏天指望設此毒計,脫卻自己干係。孰知冤家路狹,倒翻出一段未了之局。見程公子垂首喪氣,愈覺心上不安。教石秀甫留住程公子,到府西酒樓坐着。馮畏天道:“本不敢以沽酒市脯褻瀆尊相,但坐了奸商議,再作後圖耳。”程公子聽得後圖兩字,便同石秀甫、範雲臣俱上樓來,尋個隱僻桌子坐下。馮畏天吩咐店主人,有精潔餚饌狀元紅酒盡意搬來。石秀甫,範雲臣懷了一日鬼胎,暗喜得兩處見官俱喚不着,正耐着飢渴。見了酒饌,怎禁得龍餐虎咽,大嚼一番。只見程公子酒不沾脣,食不下咽,一味掩面而泣。畏天道:“事巳如此,悲傷無益。算來侄女不過靜守閨中,那囚犯少不得就要去的。你把令尊的勢力〔壓〕制府縣,不怕府縣不主婚將侄女來配你。不然還有個暗算的妙計在此,管叫那囚犯不但官做不成,還要盡興出你的氣哩,”程公子道,“他正是榮召興頭時節,怎樣算計他呢?”馮畏天道:“事在人爲,只要耐了性兒,歪了腸兒,放個暗箭,伯他躲到那裏去。”程公子道:“全仗內叔教導。”馮畏天道:“尊相今晚回去,把前日代嫁來的這個丫頭,與他歡娛恩愛起來,枕蓆之間,把好言欣動他,只說我聽得你們小姐已玷辱不〔貞〕,我今也不要了,竟一心與你做夫妻,生男育女,日後我做了官,你就是夫人奶奶了。再慢.慢勾引他,說你們往日有個管園木榮,生得齊整,小姐愛他,可.曾叫你傳書遞簡?可曾見他做些什麼勾當落你眼裏麼?女兒家聽得說他玷辱不貞,不要他了,想來我與一個富貴公子做夫妻,好不喜出望外,巴不得無中生有,假捏幾句,希圖寵愛。那時尊相有了把柄,將他做個質證。一面要府縣主婚,.一面寫字與令尊,參他一本。聖上自然加怒,朝中一個新進臣子,豈可有此敗倫傷化之事,玷辱名教。-輕則罷官革職,重則斬首遣戍哩。”說得程公子心花頓開。石秀甫、範雲臣拍掌大讚道:“妙計!妙計!真張良再出,諸葛重生。”馮畏天又喊道:“再拿酒來。”程公子心上得意,也知飢餓起來,飲酒食肉,好不快暢。吩咐家人算還酒帳。馮畏天忙向腰頭摸出銀包,不知是真意假意。程公子奪住,一鬨走出店門,分路而行。馮畏天附耳叮嚀,程公子點頭會意而別。正是:
一波未平又一波,
層層密計奈天何。
善惡兩途皆自取,
自燒自滅撲燈蛾。
話說待月,假充小姐嫁了過來,心上暗喜,果然嫁着一個富貴公子。只是公子一心圖謀真小姐,自當夜鬧了一場,“從未進房。待月只是安心靜守,每日對鏡梳妝,着意整齊。雲鬟蟬鬢,點脂傅粉:張敞眉一彎新月,楚宮腰一捻柔柳。正是:居移氣,養移體。貯之金屋,衣以錦繡,把金蓮緊緊裹紮,輕移緩步,嫋嫋婷婷,竟是個絕嬌豔的美人了。程夫人明知是假,只因獨子長媳,既已娶進門來,若加之以不堪必做出禍事來。況且夫婦恩乖,豈可姑媳〔復〕使情薄。爲此倒覺綢繆,每日一處相聚,歡笑取樂。這夜,待月恰好多飲幾杯佳釀,桃花醉眼,海棠嬌面;正在麝燻繡褥,卸妝思睡。忽見程公子醉態朦朧,趔趔斜斜走進房來。待月乖巧,連忙扶來坐在榻上,雙手遞土一種香茗。程公子也不用手接,就將嘴兒湊去。一頭呷,一頭兩隻眼瞧着待月,暗自驚喜道:“奇哉!奇哉!如今看來好不嬌媚動火也。”看官要曉得,程慕安原是個色中餓鬼,待月原不醜陋,只因慕安意中橫着個絕世的小姐,便把榜眼探花看輕了。連日圖望不成,弄得心昏意懶,當此酒興正濃之際,見了個香馥馥嬌滴滴一個美人,棒香茗,偎玉體,這是烈火湊着乾柴了。不由分說,一把摟抱,解衣鬆釦。■■■■■,■■■■■■。程公子當夜大鬧洞房,一段怨苦不知撇向何處去也。正合着《西廂》上兩句道: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程公子氣苦跑了一日,精神疲頓,兼之巫山初赴,分外情濃。栩栩蝴蝶,一夢醒來,紅日高升矣。只見新人臨妝打扮,忽記起馮畏天叮嚀之語,一時忘卻,以待今宵再圖挑逗。清早丫環們報到程夫人那邊去,說:“相公昨夜進了房了,一句氣話沒有,竟歡愛了,至今還睡着哩;”夫人不勝歡喜,連忙整治人蔘湯,圓眼,百補糕之類送進。待月接來,恭恭敬遞與公子。夫人又整治些嗄飯好酒送進。程公子追悔連日奔馳道途,俯仰公堂,不但無濟於事,徒增羞憤,想到此處,把一天怨恨釋去一半。門上傳進說:“石秀甫在外。”待月連忙搖手禁聲。程公子早巳聽得,想道:“他來不過探我昨晚消息,好作計較。我怎好對他說一時睡着忘懷了。出去又未免挈去府縣.前奔走,回了他罷。』於是喚丫環出去回話石秀甫,說相公今日身子不快,還睡着哩,另日再會罷。石秀甫回家不題。
卻說馮樂天的家人,俱被畏天驅逐。止有老蒼頭,尚在管門。這所房屋花園俱要佔吞,所以設此搶劫小姐之計。不料被梅公子在彼救援了小姐,所以又叫程公子去哄誘待月,〔說木榮〕玷污了小姐,作意當面去羞辱,使之安身不牢,歸了程家,則一舉兩得矣。又想着昨.日侄女造化,有人護送歸去,今朝母女兩個作何狀貌,正要探個消息。只見管門的老人氣沖沖跑來道;“二相公,夫大小姐昨夜不知往那裏去了。”馮畏天喫驚道:“老奴才『難道夫人小姐出去你不走來說聲,直到去了來說。”老人家道;“若小人曉得,怎敢不先通報二相公,小人實系不知。直到今朝不見開門出來,小人放心不下,走進一看,但見中門鎖着,不敢擅動,故此特來報知。”馮畏天道:“昨日下午小姐自縣前回來,你可曾看見麼?”老人道;“怎的不見。還有-個大漢子,夫人小姐連聲叫他救命恩人哩。”馮畏天道:“你可曾看見他去?”老人道:“那漢子一到就轉身,夫人小姐一把扯住〔了他,小人就走出來,落後不知他幾時去的。”馮畏天道:“你在門上。”老人道:“夫人差小人買果食兒,走了兩轉就不知端的了。”馮畏天跌足道,“壞了!壞了!畢竟勾引那漢子一同走了。”說罷,抽身跑過來,果見中門鎖得緊緊兒。此時怒性陡發,把鎖扭斷,走進內廳,真個寂無人影。門屏上貼着一幅紙上寫道:
痛侄女早喪親父,相依者止有親母與叔父耳。孰知至親不如陌路,骨肉似同寇仇。若不路逢義士假手救援,則侄女之命早登鬼錄。揣叔父意中,無過爲此數椽,急欲拔去眼釘。若不義讓,諒不C容)情,故冒瓜李之嫌,挈母遠避。今後叔父亦可謂得如所願矣。但求積善行仁,永持門戶,則馮氏宗祧不替,宗祖有幸矣。望空拜別,泣涕具白。
馮畏天看了,驚呆半晌。再走進房中一看,箱籠如舊。檢點衣飾等物,大半取去。因將餘剩對象,一一過目,仍舊封鎖,吩咐家人看守。一路尋思回來,想道:“一個寡婦,一個處女,只有奶孃隨着不知到那裏去了。難道跟了救他的人去了。若然與木榮有私無疑了。或者先兄存日,就知木榮是個隱名公子,許他配合,所以立志不肯嫁程公子。今木榮有了〔興〕頭,不妨出頭露面,挽個崑崙義士,借名救護,泛舟而去。自己挺身公堂,糾住衆人,以絕追趕,令彼風帆遠去,這是的確的了。若具此手段,真天下大柺子也。”思量到此,不覺怒氣沖天,捶胸跌足,說道:“專恨這小丫頭好一張鐵錚錚的利口,今日做出這樣事來。倘程公子道是人財兩失,稟了知縣,追還五百兩頭聘金怎麼處?我且同了石秀甫到程幕安處,一面通知他,一面與他鬼算計,看他如何。”因此,隨即尋石秀甫,一面遇着。馮畏天道:“有一樁異事。”石秀有道:“甚麼異事?”畏天道;“我們嫂子、侄女,奶孃,昨夜都被拐子拐了去了。”石秀甫把舌頭一伸道:“啊呀!天下有這樣大本事的柺子,有這樣大膽的女子。但是程公於今日身子有病,若報與知道,〔倘〕氣上加氣,病中增病,怎生是好?”馮畏天道:“我與你不得不先去通知,不然他只道我把侄女藏用過了。”石秀甫點頭道;“有理。”兩人同到范家來,恰好程公子用過午飯,閒步前廳,劈面撞見,俱各拱手稱謝。石秀甫驚訝道:“早上過來奉候,聞貴體有恙不得面會。”程公子接說道;“賤體一向過於安逸,快活慣了,連日不免受些氣苦勞頓,不覺疲睏異常,剛纔起身在散步遣悶。兩位此來莫非馮小姐有些好消息麼?”馮畏天把眉一蹙道:“天下盡有奇奇怪怪的事,昨日這個木榮,因父死避禍,託跡舍下管園,這個情由想是真的了。孰知先與侄女苟合,竟〔冒〕名義氣,搶奪逃去。”程公子道:“豈有此理!昨日在府縣堂上鑿鑿有據,無非路見不平,解救送回府上。”馮畏天頓足道:“回去果然送回去的,但他另有奸計。木榮一面兜留我們在堂上打諢,他那裏一面罄卷箱囊,連嫂子,奶孃一鬨而去。今日老僕驚慌報我,我見他中門鎖着,打開進看,閿其無人,囊卷一空。細細詳情,豈不反墮其計了。”程公子呆了半晌道:“這樣胡說,我不信!我不信!明明妻叔藏匿過了。我不管,前日聘金是妻叔收的,往來名帖又是妻叔出名,這個原聘小姐必定要個着落。”畏天着了急,忙立起身對天跪下,罰誓道:“我馮又敬若藏匿侄女,扯謊木榮拐去,圖賴程慕安姻事,全家瘟死。”程公子一把扯起道:“且慢着,我有個對證的話在此。昨日府尊要留住梅生幾日,然後進京受什麼職,我如今差個人去打聽着。若被府尊留住,憑你發天大的誓,誰個信你。若府尊留他不住,連夜去了,這便情有可原。”說罷,忙喚家人火速打聽去了。馮畏天口心懷着鬼胎,悶坐等待消息。又躊躇道:“賊智最巧,萬一他恐怕識破追趕,倒做個洗身計,故意逗留以信人心,我那時就跳入黃河終身不得清脫的了。又沒有個侄女還他。五百兩頭又爲兒子定親打散。”正急得沒法處,忽見家人去不多時,打聽回來道:“小人走到半路,撞着了太爺身邊的李門子,小人問他,他說梅老爺清早就要去,我們太爺與縣官款留不住,飛也似去了。”馮畏天道:“何如?爲甚這樣要緊去,無疑的了。”程公子氣呆了半晌道;“我一個原聘夫人被他搶去,難道罷了!”馮畏天道:“如今的事,倒易處了,不消走遠路,寫字與令尊,動疏參劾,最是快捷方式。先到府縣動個搶劫呈詞,立了跟腳。府縣曉得你在上面做下來,自然依你,要他先出廣捕,捕着就好了。那廣捕的手段好不厲害,憑你躲到天邊去〔也〕會搜着哩。那時人贓俱獲,就在本府本縣拷打問罪。待我堂上去把這男女羞辱一番,問他平日鐵錚錚、硬巴巴講禮義廉恥的嘴兒那裏去了。”程公子就叫馮畏天寫呈詞。一逕來到府縣做個哭訴。府縣終是遲疑不信,料馮小姐畢竟往避親人家,再無梅傲雪搶去的理。見程公子情極不堪,勉強出個票兒,不敢寫出梅字。只寫道:
馮宦母女,無故隱遁,着捕差緝訪着落回話。這個嫌疑怎洗得清,這叫做:
不磨怎見得不磷,惟■方顯得不■。
第十五回 馮畏天惡報鬧公堂 趙公子名成不二色
蛾眉飲恨泣離情,
改服懷慚事遠行。
避害欲添掖下翅,
思恩忘卻閫中身。
蓮移玉陛欺朝彥,
策獻金門愧士人。
兩地雲山愁不盡,
他鄉故國月同明。
話說捕快聞得馮小姐滿載而逃,好不動火,夥計們分路追尋。大凡捕快最有眼力,慣於冷處窺人。若有一點虛心,劈空一喝,自然膽戰心驚,即便拿住。所以盜賊歹人,再逃不脫的。捕快奉此一差,四處查訪,不但捕獲馮小姐,正好藉此尋些大意。一個在南門查看往來舡只,只見一隻小舟,艙內坐着一個少年男子,一個少年女子。艙裏行李包裹亂紛紛堆着。船家又慌慌張張狠命搖得甚快,光景可疑。劈空一喝道:“不許搖。”驚得那搖舡的,一隻櫓嚇落了。艙內男女的臉兒登時改色。捕差情知是歹人,忙忙呼一隻空船渡將過去,連船捉進城來。先把包裹搬了家去。一面報與馮畏天來識認,一面候知縣出堂,帶上審問。馮畏天只道獲着了木榮、侄女,好不快心。暗自算計怎生把木榮出氣,怎生把侄女羞辱。三兩步當一步跑到縣前來。剛值知縣坐堂,捕獲的男女已帶進。此時縣門首挨擠不開,道是馮小姐被人搶去,捕快捉回,好不稀奇。那馮畏天擠上堂去一看,男的不是木榮,女的不是侄女。那女子也有幾分姿色,知縣也認得不是馮小姐,但既已捉獲,自然要審究來歷。馮畏天想來與我沒相干涉,立在堂下看審。忽見一個人在人叢中跑將出來,把男女兩個怒目一看,捶胸跌足,跪上喊稟道:“爺爺快用嚴刑,登時處死這兩個奴才淫婦,以正律法。小的家門不幸,不知作了什麼惡,生此敗倫傷化之女。”馮畏天見了,嚇得魂飛魄散。那喊稟的原來非別,就是憨哥的岳丈李兆卿。馮畏天倒退下幾步,躲在人背後去。聽知縣問李兆卿道;“這兩個是你什麼人?”李兆卿道:“一個是小的女兒,一個是小的義男,昨夜盜了衣飾物件逃出。小的正來具呈,求老爺出牌緝獲,不意早巳就縛案下,有污龍斷。”那女子不等知縣開口,先匍伏臺前說道:“犯女非敢爲此淫奔之事,只因父先不慈,子敢不孝。”李兆卿道:“若我爲父的不慈,不把你配親與馮鄉宦了。”女子道:“與馮鄉宦配親一事,便見爲父的不慈處了。從來女子無賢賤,不過因丈夫之賢愚而立名,故圖婚之始,最要詳慎。今父親單貪馮家豪棍的勢力,希附羽翼,欺嚇佃戶鄉民,全不慮及夫婿之奸醜。因父行不軌,竟是一個癡呆歹子。搬了家去。一面報與馮畏天來識認,一面候知縣出堂,帶上審問。馮畏天只道獲着了木榮、侄女,好不快心。暗自算計怎生把木榮出氣,怎生把侄女羞辱。三兩步當一步跑到縣前來。剛值知縣坐堂,捕獲的男女已帶進。此時縣門首挨擠不開,道是馮小姐被人搶去,捕快捉回,好不稀奇。那馮畏天擠上堂去一看,男的不是木榮,女的不是侄女。那女子也有幾分姿色,知縣也認得不是馮小姐,但既已捉獲,自然要審究來歷。馮畏天想來與我沒相干涉,立在堂下看審。忽見一個人在人叢中跑將出來,把男女兩個怒目一看,捶胸跌足,跪上喊稟道:“爺爺快用嚴刑,登時處死這兩個奴才淫婦,以正律法。小的家門不幸,不知作了什麼惡,生此敗倫傷化之女。”馮畏天見了,嚇得魂飛魄散。那喊稟的原來非別,就是憨哥的岳丈李兆卿。馮畏天倒退下幾步,躲在人背後去。聽知縣問李兆卿道;“這兩個是你什麼人?”李兆卿道:“一個是小的女兒,一個是小的義男,昨夜盜了衣飾物件逃出。小的正來具呈,求老爺出牌緝獲,不意早巳就縛案下,有污龍斷。”那女子不等知縣開口,先匍伏臺前說道:“犯女非敢爲此淫奔之事,只因父先不慈,子敢不孝。”李兆卿道:“若我爲父的不慈,不把你配親與馮鄉宦了。”女子道:“與馮鄉宦配親一事,便見爲父的不慈處了。從來女子無賢賤,不過因丈夫之賢愚而立名,故圖婚之始,最要詳慎。今父親單貪馮家豪棍的勢力,希附羽翼,欺嚇佃戶鄉民,全不慮及夫婿之奸醜。因父行不軌,竟是一個癡呆歹子。日後過門,■■之化何在,喝隨之義有乖,豈非誤殺女兒終身大事。所以一時感憤,蹈此醜行。求老爺超拔蟻命,不致誤適匪人。即捐軀臺下,勝爲醜類之妻,終身憂辱。”知縣問李兆卿道:“與那一家姓馮的配親?”李兆卿忙答道,“就是馮畏天。他哥子做過刑部尚書的。”縣官笑一笑道:“好一個勢利小人。”又對那女子道:“你既不願配馮鄉宦之子,卻與義男私逃,志氣也沒有什麼高處。”女子道:“與其貴冑之惡,不如貧賤之良。”知縣對李兆卿道;“若正法起來,少不得你爲父的也要問個治家不正之罪。你且帶女兒回家。那義男仍付原差押着。待本縣喚馮畏天來,問他情願退婚還他財禮,倒不如把他二人配合了罷.”李兆卿只得挈了女兒,磕頭謝出。那些看的人,個個拍手拍腳,哈哈大笑,互相譏誚。捕獲侄女,倒獲着了媳婦。馮畏天氣得沒擺佈,羞得沒體面,連忙把衣袖掩面飛跑回去,把憨哥千現世報,萬現世報罵個不住,商議討財禮退婚。正是:
爲巧因風放野火,
轉過風來偏燒我。
人被人欺猶且可,
自害自身沒處躲。
這段笑話,哄哄傳揚開去,那裏還有第二家肯來對親。所以憨哥竟老死沒有妻子,也是馮畏天做人狠惡的果報。這是後話,休題。
且說閨英小姐,是日幸遇梅公子、孟宗政救回,雖暫脫虎穴,恐狼心未泯。因念昔日曾拜趙汝愚爲義父,母姨雖死,可以棲依,避此強暴。但冒嫌疑而行,難免多露之譏,然亦顧不得了,少不得日後自知皁白,所以攜了母親,連夜駕着一葉扁舟,望武林進發。因路上只有奶孃,並五個男子跟隨,留住孟宗政護送到鎮江,一逕辭去。小姐暗驚其氣宇軒昂,好一個英雄舉動。毫不問及姓氏,希圖酬報,不過一時義之所至,出頭救援。如浮雲太虛,過而不留者也。但小姐一時忙促,亦未曾問得姓氏,深爲懊悔。不一日到了趙汝愚家,此時趙汝愚已往都中。趙公子接着,敘了兄妹之禮,打掃幾間內房住下。馮夫人一向爲着小姐憂悶,又路途勞碌,雖然住下,回首家園,時刻悽然,臥病起來,漸漸沉重。小姐手足無措,幸虧趙公子請醫問卜然已無救,嗚呼哀哉了。小姐痛哭的死而復廷,真個可憐。有一首《踏莎行》詞爲證:
海邊孤雁,籠內晨雞。血流淚染杜鵑啼。爲娘喫盡千般苦,誰知一旦永拋離。故園夢杏,家鄉路迷,可憐骨肉各東西。莫道親疏情有間,親不如疏恩義暌。
那衣衾棺槨,俱虧趙公子代爲料理。小姐算計靈柩不便停擱家中,尋個庵院暫時寄放,日後歸葬祖塋。只得設靈守孝不題。
卻說程公子,看見馮小姐一去不知下落,也覺心灰意懶,瓦解冰消。又當不起待月之奉迎趨媚,一『點春心有處發泄,程夫人又恐兒子氣出病來,再三勸慰說道;“夫婦前緣分定勉強不來的。即勉強得來,倘方底園蓋終不得合,倒做人家不起的。管什麼真假,只要隨緣恩愛罷了。況你父親知道未免倒要埋怨。被人恥笑反不如隱惡揚善罷。”石秀甫因打諢了幾日,深爲厭煩,巴不得程公子不說起,好空些工夫到賭場裏去呼紅捉綠,躁脾一番。所以時常對程公子說道:“人家結髮夫妻,原不消才貌,只要中饋賢能把持家業。試看從來風流才子,那一個拘定洞房花燭,絕色佳人,那一個畢竟明媒正娶。紅拂之月夜私奔,文君之琴心挑逗。西施雖美不過吳王之愛姬,綠珠雖豔,無非爲石崇之寵婢。〔缺三十一字〕我看尊相具這副人才,享這種富貴,那個不慕,誰人不羨。憑你移花接木,弄月吟風,好不滿園春色,到處風流哩。”說得程公子心花頓開,手舞足蹈道:“啐!有這樣花街柳巷不走,倒去緣木求魚,守株待兔,把一個快活男子受這樣骯髒氣惱,豈不可笑可恥。”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家人從都中來的。程公子問道:“老爺一向起居好麼?差你來做什麼?”家人道:“有要緊家書,特差小人送與相公。再三吩咐,不可泄漏與別人知道。”程公子接來一看,但見層層密封,不知有甚機密說話,連忙藏在袖中。石秀甫道;“尊相既有貴幹,小弟且暫別,少頃再會罷。”程公子,道:“聞兄指教,頓開執滯,逢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其石秀老之謂乎,千萬就來,弟當煮茗以候。”石秀甫喜得滿面笑容,一拱而別。正是:
嫖有嫖伴,賭有賭友,
不管品行,那知好醜。
程公子送出石秀甫,悄悄到書房內,拆開父書一看。原來秋試主考與程松是同門同年,暗通關節,故此特寫字回來,叫程公子打點進場,穩穩一個舉人到手。程公子看了,喜得亂跳亂舞。快活道:“我若中了舉人,那時豈不憑我買妾蓄婢,尋花折柳。即今之原聘不中意,我亦可另求淑女,移換轉來就是了。”瞬息間,洋洋得意,驕傲起來了,走進房中對待月道:“你雖是一個使女,卻喜你腳氣好,一進門來我今科就要中舉人。這個奶奶穩穩是你做的了。你們小姐倒沒有這樣福氣。”喜得待月笑得合了眼縫。遂與母親算計,試期已近,這裏到南場路又不多,不如待孩兒考過,喫了鹿鳴宴,然後威威勢勢回家祭祖受賀罷,範雲臣的妻子聽得,巴不得內侄寓在他家中,也門庭熱鬧,有些威風。就在傍攛答道:“程公子且住在我家,且報了舉人,榮歸故里。”不一日已是八月初旬,路上應舉的絡繹不絕。程夫人忙收拾回家,打發程公子起身,到了南京,尋個寓所歇下。私想着愁眉蹙瞼道:“雖有關節,卷子上叫我寫什麼在上面呢。”又想一想道:“啐!我只消把幾篇舊文章記熟,胡亂寫滿卷子,照樣安好關節就是了。試官既受父親之託,只要照會關節,決不看文章好歹,”於是朝夕吟唔,勉強記誦,到進場這一日,幸喜記熟了數篇,有得移借撮辦的,穩穩舉人騙到手了,不勝歡喜。到得派定號房坐下,只要展開卷子潤濃毛管一揮而就。誰知科場中通是鬼神作主起來也,不信程公子兩手十指頃刻猶如癱瘓,筆也持不起來,深自驚駭。再三撫摩那得能好,漸漸映心而痛,越指望好越痛得緊。在號房看着白卷,看了一晝夜。卷兒也撤去了,忍痛出場。說也奇怪,纔出貢院兩手便漸漸不痛,至寓所已是平復了。程公子又氣又羞,不但沒潯舉人做,反受了一日一夜的痛苦。正是:
功名莫把等閒看,
全在人身方寸間。
總使神通勉強得,
管教禍患並相纏。
程公子忙收拾行李回去,家人看見未必得意,不好問得,暗裏笑道:“我說這副嘴臉,這樣品行,那裏有舉人到你的份,只好有興而來敗興而去罷。”範雲臣自從程公子起身赴試,日日在鄰里間誇張內侄今科必中,屈指試期已過,盼望報錄的來。聽得一聲鑼響,一聲張號,跑到門首,又是報別家的。指望了四五日,不見動靜。後來方得知緣故,一團掃興不題。
且表趙公子賦性樸實,趙汝愚不指望他求進功名,遺些產業叫他靜守田園,做個飽暖口口君子,不料竟金榜題名,趙公子也無喜容,倒覺兢兢業業,小心謹慎的光景。免不得拜座師,赴鹿鳴。那日座師與衆舉人相見辭出,獨留住趙公子到後書房閒話。趙公子倒喫一驚,連忙打恭問道:“不知老師更有甚麼見教?”座師道:“賢契的功名說來令人驚駭莫信,尊卷我已置之落卷,不意此夜得一奇夢,只見魁星顯聖對我一拱道:『老先生秉公薦拔,固足欽敬,但不二色這一卷不可不中。玉帝之命特差小神奉達』。醒來甚爲奇異,叫我那裏取什麼不二色的卷。爲此,披衣起來,秉燭翻閱未曾看過的卷子,重新再看。又把落卷細細檢閱一番,只見卷面上極大不二色三字,驚詫非小。爲何日間看過並無此三字,不消說是鬼神了。及至揭開一看又更奇。異日間記得看過甚不合意的,那時覺得字字錦繡就批中了,填榜時卻是尊諱。足見令尊向來爲國精忠,貽厥孫謀之驗。但不二色三字,天心眷顧如此,諄諄顯靈告命,必有來歷。賢契爲我詳明其說。”趙公子暗加驚駭,肅然謝道:“門生自總角時,家嚴就耳提面命,從來帝王卿相,以至士庶人無有不荒於色,敗國忘家而禍及其身者。則色之一字可不慎哉。況汝生於安逸之鄉,身心過於縱佚,品行易於敗壞,當嚴加防飭,克敦倫理,夫婦之外,毫不許起一妄念,作一妄爲,有犯天譴,冒於法律。故即以不二色三字教訓,佩服門生,時刻凜凜,恐違父訓,何以謬叨帝眷。蒙老師栽植之恩,似乎藉此以邀天福,恐非家嚴所以教門生之意也。”座師瞿然起敬道:“原來令尊老先生只以不淫戒勵後人,實勝於積書千卷遺金萬鎰,宜乎上帝之保之命之而又申重之也。使天下後世輕狂淫佚之徒,俱得猛然驚醒,奉爲修身之明訓矣。”又敘些閒話,遂留趙公子小飲,辭謝而出。正是:
文章自古無憑據,
惟願朱衣暗點頭。
趙公子赴鹿鳴宴,榮歸故里,未免親友慶賀,車馬填門,自然熱鬧一番。馮小姐看哥哥耀祖揚宗,好不撫脾自痛道:“我若是個男身,也與祖宗爭口氣,怎受惡叔之荼毒。何天既賦我以志,偏不賦我以形乎。”忽又想道:“今母親巳死,義父又在都中,雖有兄弟同居,這是異鄉何年得有出頭的日子。父母止生我一女,終不然泯滅而無聞了。我今變經從權,充個男子,徑遊都中,邀義父之恩,慰親父母之心可不好麼。”主意已決,遂與趙公子說知其事。趙公子道:“非是我阻撓賢妹,但閨中弱質,豈可輕馳道路,恐父親反怪我爲兄不情,使我抱罪不安矣。望賢妹再斟酌則個。”小姐道;“哥哥何必多慮。雖忝拜義父,恩勝同胞,念義父膝下無人,哥哥看管家業。況做妹的慈親早喪,幾經顛沛,抑鬱困苦之極,正自該棲依膝下,朝夕定省聆訓。但哥哥放心,容妹子去罷了。”趙公子見不可挽留,只得打發一個老年家人,叫李義護送上去。於是與趙公子借了幾件衣服,折一頂儒巾,買一雙皁靴,打扮起來。先自對鏡一照,儼然是一個無須丈夫,初冠書生。把奶孃也撈一個老蒼頭,收拾行李,出來辭別。趙公子一見,驚訝歡喜,一毫也看不出是個閨閣女子,粉黛佳人。趙公子再三叮嚀李義路上小心,一到都中問候了老爺,即便回來,省得我掛念。小姐別了趙公子,一路上穿山渡水,悅目怡情,不必細述。不一日到了帝都,早見宮殿參差,鳳闕嵯峨。將到郊門,遠望一堆人兒擁着看些什麼。馮小姐有心觀風問俗,連忙也擠上去一看,只這一看,有分教:
閨中處子動天顏,人人爭看女豪傑。
第十六回 馮小姐男扮獻奇策 趙汝愚志烈繾沙場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增,一片珠簾閒不卷,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仗劍起蒿萊。晚涼天靜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右調《雨中花》
話說馮小姐假扮書生,把奶孃扮做老蒼頭,李義隨着,三人一路往都中來。到了郊門,只見一簇人團團擁聚。小姐有心觀望風俗,且入國自當問禁,便大着膽擠上一看。原來朝廷爲着敵人分道南侵,大張榜文,詔集天下賢士獻平敵、禦敵、和敵三策。孰可孰否,何去何從,於九月十五日,齊集五風樓前,聖上親自試策。倘得中選,策合時宜,實時口節前往建功升口。馮小姐到日,恰是九月十四日。路上絡繹不絕,半是看詔的,半是獻策的。正是:
萬方有難九重憂,
廊廟無才天下求。
自古功名男子志,
看誰獻策聖恩收。
馮小姐看了聖諭,不覺悲喜交集。喜的是男兒顯志之秋,悲的是自己不是男子。又沉吟了一回道:“且住,我父親當日沐恩聖代,撫念時艱,佩天子之顧問,恨沒有個哥弟傳代,只生我女兒。我何妨今日權做個公子,九門巳開,天顏豈不可近耶。且尋個寓所暫宿一宵,明日雜在人叢中獻上一策。即不合宜,雖無功亦無罪。若僥伴選中,何妨承任。縱具疏表明,聖上諒不加怒。”於是對奶孃、李義說知其事。李義失驚道:“阿呀小姐,這事非同小可,皇上不是兒戲的。小姐之才,『詩詞歌賦固男子不及,若乃策論經濟,恐非小姐所長,不如快進城去見老爺罷。”小姐道:“我也算不得有才,蒭蕘之言,聖人擇焉。在今日不過因時度勢,斟酌時宜的策議,有甚煩難。至於用與不用,自可聖斷。我又非希圖爵祿,有什麼干係處。”李義見小姐主意已定,不敢再阻;忙去尋個幽僻寓所歇下。李義對小姐道:“明日既要獻策,可要書鋪裏去買部書來讀句把兒?”小姐笑道:“我不是歲考,爲甚急來抱佛腳?”李義道:“非小人過慮,小人見過許多秀才相公,平日不知買許多書來,翻來覆去,打點得停停當當,到科場裏邊,不要做,單要抄還要抄差。今小姐看得甚易,小人看來這節事甚樣難的,故此小人恁的說。”小姐道:『你不曉得,這一班叫做陪孝秀才。”李義道:“待小人先進城,通知老爺一聲,明日好在皇帝面前幫襯小姐做個女狀元,豈不好麼?”小姐道:“胡說!要通知老爺,不尋寓所了。明日獻過策方去拜見。”李義不敢再有話說,去整治夜膳,喫了收拾安寢,清早好起來送考。小姐燈下草成策議一道,.繕寫停當。說道:“當初蘇秦上萬言書不用,落魄回家,妻不下機,嫂不爲炊,發憤揣摩,後得六國相印,父母妻嫂郊迎三十里。”說到此處,小姐嘆口氣道:“我若是個男子,此一策呵來,必不使慢我者郊迎我也。如今只作遊戲三昧,藉此以顯志可耳。”此時樵樓三鼓,和衣就寢。醒來東方既白,忙收拾梳洗。李義與假蒼頭隨了,一道到五風樓前。真個:
九天閶閩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
文武百官朝呼已畢,殿上傳旨,倘有四方賢士獻策者,着通政司黃琦收下。填寫姓氏里居封送上來,候龍目御覽選用,退回候旨。馮小姐雜在人叢中,把趙汝愚認了嫡父,名爲趙英。遞策交納出來,李義與假蒼頭接着,回到寓所,僱牲口馱着行李復進城來。路上吩咐李義,老爺面前不可說起獻策一事。若不見問只作不知,倘蒙恩擢,那時說明未遲。李義應諾會意。那邊通政司齎送策子約有數百。此時,聖上急待有個奇策,平定海內,恢復口口。一一親自御覽,諸生議論,各執一貝,並五個萬全的奇策。及覽到馮小姐一策,不勝大喜。其大略雲:
竊思,從來帝王馭敵之策,未有不審時度勢而遽獲平復之功者也。今之時勢,固何如哉?二寇侵奪邊疆,鼎足相口,根深蒂固矣。人君子民口撫乞乞,何忍坐視其塗炭,所以有平敵之策。上念祖宗之仇譬,下憫口口之顛覆,惕然於中,恨不震動天威,剪除妖氛,所以有禦敵之策。至於武將戮力疆場有年,文臣握算廊廟有日,雖率衆御之,徒虧兵損將,耗費錢糧,而卒無成功,不如互相休兵,解甲圖安,目下所以有和敵之策。然由今日之時勢觀之,御與平之爲難,而議和之不可也。何也?夫必勝之形當在於早正素定之時,而不在於兩陣決機之日。苟不覘敵之虛實強弱而爲之伸縮,何以剋制其強悍。況彼豺狼爲性,狡猾奸惡,若俯而議和,適足以肆其貪,恐無以成其信。爲社稷生民計,何忍與寇攘並處中原耶。今陛下卑宮室,菲飲食,未明求衣,日旰而食,惟恢復是圖。然而曠日持久,績用未著者,有恢復之形而未盡恢復之實故也。目今荊襄二處,兵單財乏,要當責兩路帥臣,練兵以壯軍聲,令荊南守臣措置以廣邊用。此荊襄今日之急務也。然荊襄四肢也,朝廷腹心元氣也。元氣強則四肢壯,故以修己爲本,求賢爲先,恤民爲重,而後選將養兵,以內修外攘進戰退守,本末先後之序,熟算廟堂,然後興六月之師,犁庭掃穴,則恢復之功猶如反掌。此不必更用和議而乎敵禦敵之上策也。
天子看罷,龍顏大喜道:“內修外攘,大得御平之道,不用和議恢復社稷之基,又能直言不隱今日之時勢,所謂未出茅廬先混然熟算於胸中。古之旁求俊人,朕又何幸得此經濟之賢士。不知何方人氏,姓甚名誰?”把卷面一看卻寫着父吏部尚書趙某,名英,行年一十七歲。驚駭道:“原彩趙某的寧盤兒,可謂跨竈矣。”遂把御筆折爲第一。敕旨宣召趙汝愚父子進見。
再表馮小姐仍舊扮作書生,李義,奶孃隨了,一徑到趙汝愚衙裏來。門上認得是李義也不攔阻,也不通報,道是親戚讓他進去,直到裏面相見。趙汝愚正獨坐書齋,想着聖上詔策,可曾有奇士獻個御平的妙策,以圖恢復,那和議是斷斷不可的。正在躊躇,只見一個俊俏書生,直闖進來。心上大怒道:“管門的爲何不先通報。”立起身揖遜道:“失迎了。”馮小姐道:“義父請上,待孩兒拜見。”即忙跪下。趙汝愚大驚扶住道:“秀士莫非錯認了,你是那個?”李義與奶孃兩個忍笑不住。馮小姐道;“孩兒不錯認,只因路上不便,假扮而來冒犯,義父一時眼生,恕孩兒之罪。換過衣服義父自然認得。”連忙除下儒巾,卸下男衣,奶孃包內取出女衣來穿好。趙汝愚停睛一看,不覺又驚又喜道:“莫非是馮連襟的令愛麼?”馮小姐答道:“女兒正是。前蒙不棄,曾拜於膝下,故敢遠來少盡定省之禮。”趙汝愚道:“令堂一向起居好麼?”馮小姐兩淚進流道,“女兒不幸,同母親移棲義父府上,蒙哥哥照拂,不料才住數日,一病而亡。那衣衾棺槨之費俱虧哥哥代爲料理。”趙汝愚大驚道:“噯!父母相繼而亡,這也悲痛到極處了。我且問你,令先母把你出字誰人?”小姐把叔父逼嫁,程生強娶,逃避情由,細細述了一遍。趙汝愚道,“原來遭此許多狼狽,虧你守志不污,不然幾乎陷落權門之子,連我也抱疚於令先尊矣。你今伶仃無依,來得有理,我自然把你己女看待。況意中有一個絕佳的親事,即日完配終身,亦不負令先尊之所託。”小姐低頭不語。趙汝愚正要問那梅公子的情由,忽見門上進來稟說:“聖上有旨,欽召太老爺與小老爺入朝議事。”趙汝愚勃然變色道:“這蠢奴才,一個聖旨也不傳明白了,胡亂妄報。我家小老爺一向住在家中幾時來的?”家人把小姐仔細一看,喫驚道:“剛纔小人在門上明明看見李大叔,隨着方巾儒服一個小老爺進來的。怎麼如今又是一位小姐呢?”趙汝愚道:“這是家裏來的小姐。因路上不便,女扮男妝。即是我家小老爺來了,聖上怎麼就知道口他起來呢?”家人道:“現有二位傳旨老爺在外,說今早我們小老爺獻策,聖上大喜,御筆擢爲第一,故此特差官欽召。”趙汝愚忙立起來道:“一發錯認了。待我自出去一問便知明白。”此時小姐聽得擢爲第一,喜出望外,忙跪下說道,“乞爹爹赦女兒之罪。其實今早曾獻策朝廷,不意聖上青目謬獎,女兒情願自去辯明待罪。”趙汝愚聽得呆了半晌,又驚又喜;喜的是四方豪俊無一個獻長,而獨一女子擅美,驚的是改女爲男,輕談國事,未免犯個欺君之.罪。又躊躇了一回道:“既女眥不必說了,我去面奏辯明,看聖上如何,再作道理。”於是不俟駕而行,恰好聖上尚未退朝。趙汝愚俯伏階前,聖上問道:“趙英爲何不來見朕?”趙汝愚俯奏道:“求陛下恕臣欺冒之罪。”聖上驚訝道,“卿有何罪?”趙汝愚奏道:“趙英實非臣之男,乃是臣之女。向株守閨中,念臣衰邁,潛易男妝;跋涉而來。適蒙恩詔四方賢士獻策平戎,竟不至臣所,斗膽進獻微言。接聖上恩旨,臣方洵及,才知是實。以閨閫之微賤,仰邀聖鑑,實該萬死。”天子聽奏,驚疑半晌說道:“朕以社稷爲憂,詔求天下俊義前來獻策,實以慕賢若渴,草野之間必多龍鳳。孰知接踵而來,其實抱經濟百不得一,看至趙英這一策,言言切實,字字合時,得此一策恢復何難。朕方驚喜卿家有此千里駒,孰知是女兒。若以男子中論,可當黼黻皇猷之任,豈非愧殺天下鬚眉。朕何幸得觀閨中靈秀,卿又何幸生此掌上奇珍,不啻君臣歡洽,卿何反言有罪?”趙汝愚謝恩起來。聖上道:“趙英有此奇才,朕竟作男子看待,宣召見朕,朕當優獎。”即差內監四名,恩敕一道,趙汝愚謝恩,一同回至衙門。小姐忙排香案接了恩敕,悄悄對趙汝愚道:“爹爹可曾奏明女兒馮氏繼姓爲趙的情由麼?”趙汝愚道:“姓名既已趙英,我且權認做親女,少不得另當奏明,恩榮令先父母罷。”小姐暗暗歡喜,打扮入朝面聖。此時天子在便殿,小姐恭恭敬敬呼拜俯伏,朝儀一毫也不差,就像向來習慣的一般。天子看見,先暗加驚訝。及至仔細端詳,但見不豔不俗,全無閨閣之氣,竟具儒雅之風。奏對則出經入史,陳口則興利除弊。凜凜具大臣之風,侃侃秉諫議之直。天子賜坐,盤桓了半晌,大加讚賞。再令入朝,太后賜宴,敕封爲閨閣學士,賜鳳冠一頂,玉帶一條,大紅袍襖一領。宮女替他妝束穿好,着內侍數人護送。小姐謝恩出朝,好不榮耀。正是:莫嫌生女不如男,
男子無才也枉然。
一策龍顏親點首,
揚宗耀祖水流傳。
馮小姐獻策蒙召,聖上恩敕加封,人人欽敬,個個稱揚道:“趙府出一個閨中學生。”有子未娶的無不癡心捉月,妄想牽紅。但素懼趙汝愚是個難相與的,不好十分強求,惟垂涎空慕而巳。
卻說程公子雖娶妻完聚,因娶的不是小姐,又花費了許多銀子,一番羞憤,不敢通知父親。一來恐父親埋怨,二來隱瞞了希圖爲他另逑淑女,所以程松並不知娶馮家使女爲媳婦一節勾當。初然韓侂冑被殺時,尚有幾分畏懼,及至上下彌縫,不但安保無虞,反升了官爵,漸漸奸心愈熾,肆無忌憚起來。所以一見趙小姐才貌出入,便留心要與兒子對親,遂託了獄官李煥文。李煥文此時巳升刑部郎中,雖知〔燻蕕〕不同類,決不諧議,但既受所託,不得不走一遭。正是:
名花衆競賞,
其如風雨何。
庭前生瑞草,
好事不如無。
趙汝愚在朝中落落寡合,惟與李煥文意氣相投,時相往來。這一日李煥文受程松之託,到趙汝愚齋頭談及姻事。汝愚勃然變色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弟之素履,兄豈不知,當即爲弟拒絕之不暇,何爲復掛之齒頰?”李煥文道:“卑職久仰老大入之高風,豈同流合污者比。然處今之世,不可過於阿,亦不可過於激,過阿有傷品行,過激恐墮奸險。彼以此事特託卑職,卑職不得不告陳於大人之前。至於允與不允,大入主之,孰得而強之,容卑職緩辭之可也。”趙汝愚道;“若論到權好之徒,程松那廝也還算他不着,不過依附韓侂冑門下,狐假虎威。今侂冑罪盈天譴,餘黨未滅,蒙聖上洪恩寬宥,固當恐懼悔過之不暇,何敢復逞其志。煩兄面叱其說,毋使小人得志,有所觀望也。”李煥文唯唯,又敘些朝事辭出,暗悔多此一番口舌,只道我亦變爲趨炎走勢之徒矣。一到家中,程松正差人候迴音,李煥文便婉言辭覆。程松只是癡心妄想,以爲李煥文人微言輕,無濟於事,又央一個侍郎前來議親。趙汝愚越發懊惱,未免言詞不遜,連來人也討個沒趣而去,在程松面前增添幾句是非。程松大怒道:“那者兒這般無禮,我好意上門去求親,肯與不肯,須好言回我,爲何就是這樣惡狀起來。想是恃了女兒學士的勢頭欺侮我麼。”說罷,咬牙切齒,牢牢仇恨在心。正是,
眉頭一轉,
計上心來。
陽爲爵貴,
陰使禍災。
卻說程松見姻事不從,反受詈言,懷恨在心。恰好遇着寇兵猖獗,邊報緊急。聖上雖召募四方賢士,恢復中原之策,然徒空言而無實用,所以一聞緊報,便慌忙無措。又有幾個佞臣,諂諛聖上進言道:“不如權且議和,寧靜目下,休兵秣馬,報憤雪恥,再作後圖,未爲不可。”天子聽信,竟主和議。聖旨着部推人往北議和。程松暗喜借公濟私,可以藉此發憤。況趙汝愚年老,奉此王命,難免風霜跋涉之苦。倘有不測,孤女無依,那時姻事猶如探囊之易耳。算計已定。於是暗暗上一薦本,內有一聯雲:“佈告天威,非大臣無以隆其禮,綏服異域,非元老無以服其心。”此本一上,旨意即下,趙汝愚爲左丞相,又差一員兵部尚書充作正副,奉命往北議和,限數日回朝,另當恩榮。旨意一下,早有人報到趙汝愚衙門裏來。趙汝愚接旨,驚呆半晌,不知此禍從那裏說起。正躊躇間,忽報李煥文進來求見。趙汝愚迎着相見過,李煥文揖也不作完,就說道:“程松那廝求親不允,掏這禍端陷害大人,豈不痛恨!況老大人年高望重,奉使北口,匹馬馳驅,深入不毛,怎經得風霜沙漠之苦,如何去得?”趙汝愚驚訝道:“原來就是程松這奸徒,因求親不允,便假公事而報私憤。老夫不出而事君則已,既出而事君即當以身許國。至於死生禍福,寧敢再計。但聖上不奮志內修外攘,以圖恢復,反與敵和好,恐社稷生民,在此一舉,深爲可惜耳。”言念及此,不覺淚下。李煥文道:“老大人何不連夜上一奏疏,力陳利害之說,寢此和議,亦可免涉險之憂,所謂一舉而兩得矣。”趙汝愚道:“聖上一時錮蔽,但知圖目前之苟安,焉有久安長治之計。若老夫上此辯口,只道推諉王命,臨難退縮,使鼠竊狗口輩,愈借爲口實,詆譭買辭耶。”敘話了半晌,李煥文辭出。趙汝愚忙進來與小姐說知其事,小姐不禁痛切傷心,大哭道:“爹爹暮年,怎當此塞外馳驅之苦。況女兒弱息更失怙恃。種種爲姻事起的禍胎,女兒不如在聖上面前,痛訴一番,捐軀自盡,以絕奸徒之覬覷。從來薄命紅顏,何忍貽禍於大人。”說罷,又大哭個不住。趙汝愚道:“女兒且勿過傷,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這是臣子分內的事,未嘗虧損吾什麼。當初漢朝蘇武出使北庭,拘留一十九年,齧雪食羶,鬚髮俱白,方得歸來。千古以來無不嘖嘖讚揚其節操。今我雖不才,頗知君臣大義,豈可歸怨有所推託。吾此一行風塵勞苦,老邁之殘軀悉聽命於天矣。但受令先尊之託,吾一面差人去催梅傲雪,上來完了終身姻事。你哥哥不意謬登鄉舉,亦可稍顯螢窗之苦。從此耕瀆終身,抱璞歸真,吾亦可無遺憾矣。”小姐聽說梅傲雪完了婚事,暗費躊躇,不知那個梅傲雪,又不知義父幾時爲我受的聘,正在憂煩,又不好問得詳細。小姐低頭沉吟,趙汝愚端坐唏噓。外邊忽報梅老爺到了,特來求見。趙汝愚悲中得喜,忙出迎接。未知梅公子到都中,又做出甚麼事來,請看下回。
第十七回 書生平寇一世奇功 女子榮親千秋佳話
使節馳驅出帝京,
主思旄鉞得專征。
龍精舊賜青萍劍,
魚口新傳黃石兵。
開府常看湖月落,
登陴遙望海雲平。
壯懷酬卻烽煙靜,
笳鼓秋風起百城。
話說梅公子,因病羈留馬有德任聽,調理痊可。此時馬有德巳報欽取,擇日同孟宗政三人一齊進京。梅公子先到雲水庵,拜奠父親靈柩,送個禮謝了庵主,然後同孟宗政一逕到趙汝愚衙門裏。趙汝愚正與小姐閒話,唏噓傷悼。忽報梅老爺在外,不勝之喜,忙出迎接。梅公子拜倒在地致謝道:“晚侄今日之微軀,皆老伯再造之恩,真個生感死戴,尚未圖報。”趙汝愚扶起道:“賢侄何出此言,令先尊忠誠格天,以至福澤子孫,老夫何德之有。今日此來吾之心事已完,可無愧於故人。我即捐軀報國,亦復何辭。”梅公子聽得話有蹺蹊,不勝驚訝,正待要問,趙汝愚指着孟宗政問道:“這位兄是何人?”梅公子道:“這是敝友孟宗政,邂逅結爲知已,乃當今第一儔俠義英雄,武藝絕倫,有■■風。所謂未處囊中何能脫穎,作意薦諸朝廷,以圖擢用立勳。”趙汝愚復把孟宗政停睛一看,真個威容貫額,俠氣臨顴,肅然起敬。從新敘禮,遜坐道:“當此疆場有事之秋,正朝廷用人之際,若得這位將軍齊力皇家,何患妖氛不滅而乃議和耶。”梅公子驚問道:“年伯爲何忽有議和之說?”趙汝愚不說馮小姐情由,竟說小女怎生假扮獻策,程松怎生求親起釁,出使議和的始末,說了一遍。梅公子驚呆半晌,暗自躊躇,報恩雪怨不患無由矣。遂立起身就要辭出。趙汝愚驚訝道:“賢侄初至,尚未蒙恩受職,正可下榻在此暫爾盤桓。”梅公子道:“蒙聖旨宣召而來,豈可不速去謝恩,若私自逗留,其如王命何。完了公事,後敘正長耳。”趙汝愚點頭暗喜道:“好個少年老到。”於是孟宗政暫留趙汝愚齋中。梅公子一徑入朝面聖。正是:
憶昔先嚴覲日光,
風波四起恨茫範。
今朝喜得陽和候,
缺月重圓花再芳。
此時天子尚未退朝,正與大臣酌議邊事,程松亦在斑列。梅公子拜呼謝恩。聖上問道:“爾是梅馥之子麼?”梅公子答道:“臣梅於是。”聖上道:“爾父親剔奸爲國,忠節可嘉,故特召汝,今授以諫議之職,以旌父忠。汝可直言諫淨,不替父志,毋負朕意。”梅公子復謝恩奏道:“臣父抗顏觸奸,捐軀報國,系臣子分內事。今蒙陛下不以微臣之賤,思及草莽,使臣復瞻天日,臣不勝惶恐。陛下資性天宜,學富日新,兢兢勵精圖治,闢四門,納百言,誠社稷生民之福也。臣何敢不妄言之。今敵人猖獗,金甌中何可容此小丑。正當大奮天威,興師剪滅,誠今日之急務,何忽有議和之旨。況趙某系先帝老臣,何堪遠使沙漠?以祖宗之天下而與外寇議和;議和則必割據地面,寇欲無窮,靡有底止,願陛下圖之。臣冒死待命之至。”天子道:“朕豈不憫祖宗之社稷,宵衣旰食,以圖恢復。但外無勇將,內乏謀臣,所以一聞緊報,朕不免驚恐莫措,一時沒個萬全之策。今日之以恩結好,暫息干戈,實出於不得巳,非朕本懷樂與議和,爲天下笑也。”梅公子奏道:“啓陛下,從來天下無不可討之賊,向因奸臣弄權,包藏禍心,以至武將掣肘,所以每裹足而不前。今陛下起草莽之英雄,隆其禮,專其任,馴龍伏虎,自有其人。臣願保舉一人,韜略蓋世,膂力軼羣,誠當今將才,願陛下投艱以試。俟有斬將搴旗之功,方承思賞,不然臣願一體待罪。”天子大喜道;“卿所保舉何人,現在何處?”梅公子奏道,“姓孟名奇,現在趙汝愚齋中。”天子即敕旨宣召入朝。話分兩頭,且按下休題。
卻說程松侍立兩班,初聽得謝恩的是梅酸之子,心上又驚又疑。後來又聽說不用趙汝愚出使議和,保舉什麼孟奇出征,不覺驚疑變成怒惱。只因聖上問答正忙,不敢參辯,一腔火性鬱耐住。今見宣召孟奇出旨,捉個空隙,連忙俯伏奏道:“啓陛下,此非梅馥之子,不知何方棍徒假冒,漫天狂言誤國。據臣謬揣,實趙汝愚抗違君命,暗使假冒,蠱惑聖聰。請速付典刑,一併治罪。”天子驚問道:d(汝果認得他不是梅馥之子麼?”程松道:“臣雖未識面,但梅馥止有一子,衆所共曉。前因獲罪韓侂冑巳經拘執付獄,尚未正法。何今忽又有一梅馥之子,情弊顯然,願陛下犀照,毋爲奸人所惑。”天子道:“你說得罪韓伲冑,這是他好處了。”對梅公子道:“朝廷之上,難道你敢於玩法如此,是真是假,須實供吐。”此時梅公子喫驚非小,又不知是程松,正在遲疑,忽承天子問及,奏道:“臣該萬死。假冒之事,實在當年待罪之時,不在今日承恩之日。”遂將父親被戮,僧舍讀書,程鬆起禍,徐魁救主,前後始末,細細奏上。天子驚怒道:“程松固結奸黨,陷害梅馥之子。孰知忠臣之門,復出義僕,所以在獄者認假爲真,而應朕召者認真爲假。則梅乾之假冒無憑,而程松之奸惡有據。即刻革去冠帶,着三法司審問,處決回奏。正是:
讐人相見,分外眼明。
梅公子曉得就是程松,暗喜,一霎時無意中恩仇盡白。此時趙汝愚率領孟宗政,俯伏候旨。趙汝愚也把程松陷害梅公子,徐魁代主的情由,細細陳了一遍。天子大喜。一面敕旨宣召徐魁,一面宣孟宗政上殿。龍目一顧,道:“這豹頭燕頷,是個將才。朕得此奇士,何患勁敵不克,恥憤不雪哉!”徐魁已至丹墀,聖上問起情由,徐魁一一奏對。又將程松暗使行刺謀害,虧獄官李煒仗義,苟延餘喘以至今日,揭覆盆得見天顏,重逢幼主。聖恩之浩蕩,固生當殞首死當結草。說罷,潸然淚下。聖上撫諭道;“朕當旌獎忠義,勵俗風世,使綱常名教,萬民知所尊仰。”梅公子等俱各謝恩出朝,一齊到趙汝愚衙裏來。徐魁對着趙汝愚、梅公子拜倒在地,說道:“小主人今日蒙聖恩獎擢,表揚先老爺之精忠,皆賴趙老爺再造之恩也!”趙汝愚忙扶起。梅公子道;“若論到今日,你倒該受我一拜。當日若不挺身救我,焉得有此今日。”推遜了一回,只得各相揖過。孟宗政與徐魁也敘了禮坐下。徐魁只是侍立不敢坐。趙汝愚道:“請坐了。”徐魁鞠躬答道:“主人與趙老爺在上,小人焉敢坐。”梅公子道:“今日之爾我,俱系朝廷命臣,感恩敬義之情則有之,至於主僕坐立之禮則無也。”徐魁答道:“恩之所在,即義之所在。小人受主人之恩,自當報恩以全義。恩義爲立身之大節,主僕爲名分之大關,豈可因一時報恩之小義,而變萬古綱常之大禮乎!小人雖微賤,蒙皇上加思於禮法之外,凜凜乎愈以禮法自持,怎敢倨坐犯上耶!”梅公子與趙汝愚、孟宗政愈欽服其卑禮謙小,俱立起身來,各相勸勉,待徐魁肯坐,然後互相坐定。徐魁又下個禮,方打旁侍坐。梅公於與徐魁闊別幾載,今日忽得聚首,真個相敬相愛,各談心事。談到悲傷受苦處,不禁泫然淚下,談到否極泰來,不覺躍然起舞。兩個人叨叨說了半晌。趙汝愚與孟宗政聽了,也不覺忽而爲之悲,忽而爲之喜。正是,
別來無數悲歡事,
盡在今宵敘話中,
堪笑當時旁聽者,
悲歡不覺也情同。
看官,我們看小說的,看到喜處也喜,看到苦處也苦,何況趙汝愚,孟宗政當此際者,如今待在下再說。那徐魁對梅公子道:“先老爺靈柩尚寄在雲水庵,小人時刻掛念,雖不能親往拜奠,每逢節局,遣人致祭,吩咐庵主看管。今老爺當請旨諭葬諭祭,完此一段大事,庶無遺憾。”梅公子道:“這是子道所當然,不消說得的。但我歷盡艱苦,飄泊幾載,今幸拔雲見日,以爲冤白憤雪則可,若以爲功成名遂則未也。故一見孟兄之豪俠,便執鞭附驥,一聞疆場多事,每奮志着鞭。弟一先要奏聖上寢此和議,保舉孟兄立了功績,以後及於葬祭耳。”孟宗政起謝道:“自不過巖穴之匹夫,忽蒙垂青得附青雲之上,敢不掃除勁敵,助梅兄成事,以報知遇。”正談論間,早排上筵席,剛要舉觴,長班進稟,李煥文求見。梅公子忙出迎接,敘禮遜坐。梅公子致謝道:“蒙親翁天高地厚之恩,不棄寒微,結爲絲蘿,使好人不得肆其志。今日之承恩謬獎,皆賴榮施,此恩此德不啻銘心縷骨也。”李煥文道:“一來仰令先尊大人之精忠,二來敬小婿之高義,故敢以小女侍奉巾櫛,得承忠義之訓,弟有何德,敢叨謬譽。”趙汝愚舉觴勸飲,長班又進報,馬老爺在外。梅公子大喜,正要出迎,只見馬有德巳踱進來,俱出位迎接,敘禮送席。六人談笑歡飲,觥〔籌〕交錯,各極酩酊而散。徐魁與主人話濃,也留宿趙汝愚齋中,與梅公子抵足而臥,準準談了一夜。真個:
談心嫌夜短,
知已引杯長。
次日旨意下來,梅公子加兵部尚書職銜。孟宗政除授掛印都督,率領精兵三萬,前往討賊。趙汝愚免口出使議和,原居舊職辦事,待平寇有功,一併升賞。李煥文。徐魁另行授職優獎。梅公子、孟宗政等,俱承旨謝恩,彼此歡喜不盡。獨徐魁因念主人幾載暌隔,暫得相逢又要遠別,心中快快如有所失,意欲請旨同往。遂與梅公子說道:“主人出征,勤勞王事,小人怎敢希圖安佚,願執鞭隨蹬,便於朝夕侍奉。”梅公子大喜,同孟宗政入朝謝恩,又把徐魁一節奏準。聖上敕旨除授徐魁監軍之職,限三日內起兵。梅公子、孟宗政檢閱兵馬,申飭號令,一一嚴整,宰牲祭了中軍帥旗。孟宗政又拜祭了兩口寶劍。聖上賜梅公子、孟宗政,各人御酒三爵,.錦繡大紅戰袍各一襲,尚方劍各一口,謝恩出朝。正是:
劍吐雙虹飛北斗,
旗翻孤隼卷秋雲。
君思切體徵〔袍〕重,
願掃妖氛樹異勳。
趙汝愚與馬有德、李煥文,俱置酒郊外餞行。梅公子、孟宗政,徐魁,俱戎服裝束,燦爛耀日,自不必說。各飲三杯,跨馬一拱而去。但見行伍整肅,旗旒鮮明,炎炎赫赫,不愧天朝兵將:趙汝愚等噴嘖歎賞不已。神口趙汝愚虧梅公子挺身保奏,免卻一番辛苦,許多口憂,暗暗感激。但奉命出征,未知勝負如何。小姐姻事,尚未完配,殊切憂思,日後未可料也。看官,原來趙汝愚立志要把馮小姐與梅公子配合。但認做己女,在梅公子面前,並不題起趙即是馮。小姐面前亦不說明梅即是木,彼此葫蘆底,且按下不題。
卻說梅公子約束兵馬,逢州過縣,真個秋毫無犯,歡聲載道。不一日到了敵所,紮下營寨。這是邊疆地方也。杜詩云,
何處吹茄薄暮天。
塞垣高鳥沒狼煙。
遊人一聽頭堪白,
蘇武爭禁十九年。
梅公子號令嚴肅,不就輕敵。一面勵兵秣馬,一面遣精細打探賊勢。原來一向舉將非人,又兼口調掣肘,怎肯戮力效死,所以屢戰屢敗,張了賊人之威。精細探得賊兵有數十萬之衆,官兵在邇,藐不知畏,四野散處,凜不可犯也。梅公子與孟宗政道:“人衆必糧缺,持久則約束寬而散,口戰必克矣。然而,以我三萬之師,敵彼數十萬之衆,非可驟也。以寡御衆,非智不克。兵法有以緩待急之道,必須絕其糧道,日與挑戰而不與戰者數四,然後可克也。”於是撥徐魁統領精兵五千,夜行襲北,屯紮關口,絕其來餉。孟宗政左排五花,右列八門,揚旗挑戰。及至賊兵四起而又堅壁持守,不出一騎。如此者數日,賊營缺餉,撥兵殺出關口。怎當得徐魁營壘堅密,猶如鐵桶,不與兵戰,僅打一炮名爲大將軍,賊兵打成一條血路,有十里多長。那邊梅公子探知消息與孟宗政道;“賊勢衰安,可進兵矣。”於是孟宗政將號旗一飈,二萬精兵奮勇前驅。自己手舞雙劍,先鋒撥馬,如入無人之境。只見賊兵四面繞合,將孟宗政軍馬團團圍住,鬥個不迭。虧得梅公子率領五千鐵騎,飛速衝陣以爲應兵,徐魁一支兵又襲其後。前後夾攻,賊營大敗。準準自卯至酉,殺了一日,殺傷無數,血流成河。襄漢等處,凡賊竊據之地,盡行恢復。降者發糧賑濟,籍其少壯者,號爲忠順軍。由是威名大振,一面報捷朝廷,一面賞勞軍士,奏凱而回。從此邊疆安靜,不事幹戈,皆梅於,孟宗政,徐魁三人之力也。正所渭:
天涯靜處無征戰,
兵氣銷爲日月光。
且將梅公子得勝還朝一節,留作後文,再說這裏閨英小姐一番。逃避事犯嫌疑,料叔父不知怎樣翻脣弄舌,污衊芳名。爲此冒險獻策,邀個獎譽,以塞衆口。果然欽賜爲閨中學士,一番榮耀,已不得奏複本姓,請旨發葬,顯揚父母。不意義父又以辭婚起禍,憂心如結,未及到此。今喜得兔了和議,仍居舊職,釋此愁腸,不妨乘間把心事婉曲詳陳。爲此對趙汝愚道:“非孩兒情薄有違膝下,孩兒痛念馮氏宗祧,已無其人,倘邀聖恩容複本宗,出姓揚親,請旨祭葬,完此一段隱情,自當永娛膝下。未知爹爹尊意如何?”趙汝愚大喜道:“孩兒之言甚爲有理,我不過爲汝伶仃無依。又令先尊所託,所以叨受一拜,豈有他議於其間哉。且汝守貞全孝,才略欽動朝廷,老夫正喜出望外。我當力奏聖上,複姓揚宗,誠曠代奇勳,我亦有榮施焉。”說罷,遂進書房繕寫奏章,上呈道:“臣趙某奏:爲代陳悃愫,懇恩特獎,以勵風化事。欽賜閨閣學士趙英,實系刑部尚書馮又玄之嫡女。伊親乏嗣,中年雙逝,遭叔又敬,估產逼嫁。英懼禍改裝,奔臣託庇,以臣與玄系內兄弟之戚也。夫英好學能文,堪擬班婕妤之重生,守貞盡孝,奚殊緹縈女之再世。是以冒威獻策,蒙賜今職。竊惟婦德通乎天聽,既沐聖恩於覆載,而經略出自深閨,足徵庭訓之淵源。伏惟陛下憫念柩木久暴,窀穸未卜,勃賜葬祭,複姓本宗。則英一才女,喜雙親無嗣而有嗣,渺渺忠魂,沾天貺生女勝生男。風俗由此而日敦,士心從此而益勵者也。臣不揣冒昧代陳,俯伏待命之至。”趙汝愚進此奏章,與馮小姐指望批准。正在躊躇,次日喜得就有旨下道:“故刑部尚書馮又玄,系先帝老臣,退娛丘壑,高風可嘉。惜其承祧無嗣,止生弱女,遭叔不良,拜戚趙姓爲親。女既學識兼優,何異男子,今已賜爵學士,準複本姓,歸裏葬祭。着該部行勃彼處,有司監奠。馮又敬着地方官懲治。欽此。
趙汝愚與閨英小姐接旨謝恩,歡喜不盡。但旨內把畏天懲治,雖覺痛快,在小姐心上轉爲不安。這也是小姐的好處。趙汝愚忙收拾起身,船頭上豎着水牌,極大〔的〕五個金字:“欽賜女學士。”又高腳牌兩扇,寫着欽賜恩榮葬祭。所過州縣迎送,好不熱鬧。但此去,馮畏天見了侄女,不知作何狀貌也。
第十八回 女學士榮歸驚叔 新媳婦寫書救翁
紅雲頭上,青雲足下,誰不羨逢時。試問雄心口籌大志,愧殺鬚眉士。龍睛燕頷封侯格,未遇有誰知。一朝奮翮,三軍驚咳,方顯是男兒。
右調《少年遊》
話說馮畏天吞噬侄女的聘金,定了媳婦,十分得意。孰知一場出醜,變成惱恨。然打聽得程慕安與待月和好,不說起追討聘金,又十分放心。一逕搬過去住了樂天的宅子花園,現成產業一樣收租放債,仍舊宦家行徑。石秀甫,範雲成做羽翼,包攬詞訟,不論大小事情,投着他無不罄家。凡遇憲臺孥訪,全仗錢神,穩保無恙。訪一次倒加了一道勃,府縣俱置之不問。一日馮畏天正在大廳上哄聚人衆,講一件人命事。只見兩個公差走進,把手一拱道:“你們好熱鬧聚在一塊兒講些什麼?也該插我一腳兒。”馮畏天認得一個叫日裏鬼,一個叫鐵夜叉。對他道:“二位真是千里眼,順風耳,纔在這裏講和一件小事,你那裏就曉得了,請坐了好講,少不得要到大爺處,批個燒埋的手稟。”兩個公差笑一笑道:“多蒙挈帶我們賺銀子,只是有一言奉告,大爺相請,有什麼話說,就要去的;”馮畏天嚇得面如土色。想道;“不知那個告我。”對公差道:“借籤票一看。”公差道:“籤票是沒有,有個喚單兒在此,硃筆寫着,速喚生員馮又敬到衙會話。”馮畏天接來,看了會話,料無大事,把驚魂釋了一半。衆人見公差拘促,一鬨兒散了。馮畏天隨着公差到縣,知縣正未退堂,馮畏天上去行過禮,說道:“蒙老父母呼喚,不知有何賜教?”知縣問道:“你的侄女可知他到那裏去了?”馮畏天道:“前程慕安有拐逃呈詞在老父母案下,老父母差捕快緝獲,至今未有消息,還求老父母嚴飭催緝,以儆風化。”知縣冷笑一聲道:“你認定是梅乾拐去的麼?”馮畏天道:“生員焉敢誣陷梅生,污辱先兄的門風。因其託跡爲奴,出入庭闈,後又假名仗義,彼此不知去向。這節事難說個無心而遇,道路口碑,如同一轍,生員豈能爲之掩飾。恐程慕安不能忘情,還要求老父母進獲正法哩。”知縣道:“好,你說得有條有理,使人着實可信,但是本縣已緝獲消息在此,卻不是梅生拐去,倒是聖上拐去的。”知縣把驚堂一拍,就變色起來道:“本縣今日請你來,特特與你說知。』馮畏天嚇來像青天裏霹靂打了一下,拜倒在地,求老父母賜教〔明〕白。知縣叫門子取京報過來,馮畏天接來觀看,有獻策中選趙英,欽賜閨閣學士。又趙汝愚一本,代陳悃愫,懇待獎以敦風化事,奉旨複姓馮英,準賜榮歸祭葬等語。馮畏天看了,嚇得通身冷汗,滿面紅羞道:“生員不料侄女如此貴顯,求者父母開恩,生員願改過自新,以贖前愆。”知縣道;“好個沒廉恥的生員,令先兄何等高風勁節,遺此煢煢孤女,正該加意撫卹,慎婚擇婿,生死相安。程慕安乃權門俗子,你爲何惟利是圖,竟不顧侄女終身大事,反設計糾合狐鼠,肆行搶劫。幸遇俠士救免,落後母女料你好心復熾,那時就之不義,御之無力,所以有高飛之舉。你又造言生謗,玷污大臣,毀損閨教。若非獻策一舉,則終身幾受不白之污矣。汝真沐猴而冠,人首獸心。本縣撫臨此地,容不得這禽獸在青衿之列。本縣即刻參申學口,先革去衣巾,然後治罪。”馮畏天磕頭如搗蒜,號啕大哭。知縣道:“趕出去!”三兩個皁快,推的推,扯的扯,趕了出去。那個日裏鬼,在儀門外叫住馮畏天道;“馮相公燒埋手稟,批准了不曾?”馮畏天也不答應,一逕抱恨歸家。悶坐了一回想道:“侄女這等貴顯,榮歸故里,我怎不去趨奉趨奉。倘縣尊果然退了我前程,可以求侄女挽回。一個學士要復叔父的前程難道不能夠。但是我無面目見他奈何?”又轉一想道:“我總推到程慕安身上去,侄女即有仇恨,只好存之心而已,難道出之口,總然出之口,拚我這副有名的馮者臉,只要耐着這遭,此後就好了。”於是一面到墳上去料理造廠斬草等事,一面打聽女學士座船,以便迎接。正是:
具得天生諂媚骨,何須海水洗慚顏。
卻說閨英小姐,欽賜榮歸葬親,一路下來好不顯耀。先到趙汝愚家,扶了母櫬。趙汝愚齎奉諭葬勃命,往維揚進發。離家尚有六七十里程途,早見馮畏天辦着酒船,遠遠迎接,上了大船與趙汝愚敘禮。一面搬接風酒過舡,口意向嫂子靈柩哭了一回。然後小姐出來見禮,千叔父,萬叔父,比前倍加親熱。那畏天偏偏促促說道:“侄女,程家親事,我心上原不要攀,只因他倚勢強逼,弄出許多周折,虧得侄女聰明,見識賽過鬚眉。今日耀祖揚宗,又是意外之喜,連我做叔叔的有光。”小姐道;”叔父,那已往之事,不必提起。但前蒙義士解救,是晚即同母親遠去,殊犯多露之譏,在叔父豈無疑心。今承天恩澤及枯骨,侄女之孝思盡矣,嫌疑釋矣1”馮畏天道;“我並不知拜趙老先生爲義父,嫂嫂身故他鄉。由今追昔,我爲叔之罪終身莫贖矣!”小姐道:“叔父何罪,侄女不遵叔命爲罪耳。”說話間,已到揚州界內,馮畏天先到墳上料理,府縣早來迎接。趙汝愚請地理生擇吉定向。布按三司、府縣各廳一應官屆,趨走恐後,至期擺香案,讀勃命、誦祭文,好不忙亂。小姐孝帷中披麻執仗,舉哀答拜,吊送者挨挨擠擠,觀看者人山人海。當時哄傳曠代奇事,無不歎賞。有人編成詞曲,讚揚不已。在下還記得一曲《紅衲襖》道得好:
向只有男子朝聖陳辭,幾曾見女兒獻策丹墀。向只有男子耀祖揚宗,幾曾見女兒祭葬榮口。笑殺那鬚眉不肖子,倒不如粉黛一嬌姿。枉費着千方百計,只道煢煢孤女可欺也,今日裏愧趨迎,惟恐遲。
那些吊送的熱鬧了半日,馮畏天跑得汗流浹背,極力奉承效勞。有人當面譏誚他說道:“畏天,如今令侄女在這裏,何不叫程慕安來娶了去,倒則便當?”畏天只做不知不聞而已。小姐候至吉時,扶柩歸穴,設祭拜奠,哀動旁人。又有人代小姐做個曲兒,也是《紅衲襖》,足見欽動人心到極處。曲雲:
徒向着土堆前列酒庖,恨只恨子欲養親不在時。嘆娘行拋故園憂憤死。痛殺我冒險行權表孝思。若非是扮男裝拜玉墀,到如今委草莽誰個知?今日裏志酬思報,博得個御酒空斟也。禁不住灑西風,血淚垂。
馮畏天再三留小姐家去,小姐怎肯,就在墓廬歇宿。一夜敲梆擊柝,役從成羣。墓傍鄰舍只認是大大官府在此過夜,那知道是嬌滴滴如花似玉一位小姐也。次日才上船來,趙汝愚在外拜客。只見先有人到船,說老爺不知爲甚就要同小姐進京哩,老爺便來也。原來趙汝愚看了京報,曉得梅傲雪平寇奏捷,覆命還朝,不勝大喜,要同小姐到京完其姻事,所以急忙促裝。小姐正在遲疑,只見趙汝愚來,又不說明爲甚事情。小姐因是再到塋所,拜別了父母。又去別了馮畏天道:“侄女只有『改行從善』四字,贈與叔叔,再無別話。”於是隨了義父進京不題。
再表程松,是日聖上發下三法司審問,不過依附權奸,誣陷無辜,非其主謀。雖行刺徐魁,徐魁未曾被害,情重法輕,擬革職爲民。聖旨將程松監候梅乾還朝,審質奏復。於是程松下在刑部牢中。這也是當初陷害了徐魁,今日有此報答。正是佛家的常談說得好:
一報還一報,不差半毫分。
卻說程慕安娶美人,娶了個使女。口舉人反受一番沒趣,好一個風流公子,氣得醢臢不成模樣。又知父親系獄,舉家悲苦,驚惶無措。慕安忙往都中探望,上下用了使費,放進獄中。只見父親蓬頭垢面,紹紳也變成囚犯,父子抱頭大哭。程慕安問起被罪情由,程松把前年攛掇韓促冑害他因而得禍的始末,細細說了一遍。程慕安大驚道:“原來就是梅挺庵之子,這是孩兒的仇人。”程松大驚道:“爲何又是你的仇人?”程慕安也把與馮小姐對親,待月代嫁,後來設計圖婚,被梅傲雪搶劫同逃,前前後後,細細說個詳盡。又說如今揚州府維揚縣,現差捕快緝獲。爹爹何不借此參他一本,有礙官箴,大幹法紀,使他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豈不好麼?”程松道:“阿呀!你原來不知馮樂天之女,拜了趙汝愚爲義父,前聖上招賢試策,他一個小小女子偏是英略驚人,扮作男子獻策起來。聖上獨得意他,賜爲閨閣學土。今聖旨複姓榮歸,勃賜葬祭父母,好不榮耀。我因貪他才貌,爲你求親,老趙執拗不肯,我暗算薦他出使邊疆。不料恰撞這悔生來,我只道一向真正梅挺庵之子在獄中。不料又有徐魁假代之情,故此認真作假,弄巧成拙。今若再參他搶劫拐逃,並無實據,你的計謀圖婚,倒有證見,豈非吹毛求疵,打草驚蛇,徒供出自己的罪案。總是你命中沒有這樣好媳婦,我只求保全了性命,革職回家,便是天大的造化了。”程慕安聽口馮小姐這樣才幹勝過男子,暗恨道好個才幹,五百兩銀子竟買他不來,撲簌簌淚如雨點。說道;“爹爹,前日三法司審問,怎樣意思?”程松道:“我巳大費囑託,擬個革職爲民。但是聖旨把我監候,還要等梅傲雪親質定奪。昨聞他出徵有功,不日奏凱還朝。若撞到這個仇人手裏,有什麼好處,欲要預圖個機關,又無門路,只是束手待斃而巳。”程慕安呆想一回,對程松道:“孩兒有一條門路,或者可以救得爹爹的性命也未可知。”程松道:“梅傲雪少年英烈,又不貪財,比他父親的抗顏觸奸更加厲害,賄賂是不能動他的。”程慕安道:“孩兒所言門路,不在外求,只在家裏的媳婦,孩兒算來是極的確的好分上。”程松道:“這是怎說?”程幕安道:“如今家裏的媳婦是馮小姐身邊使女,假充小姐嫁來的。當初梅傲雪在他家管園時,一個是園僮,一個是侍〔女〕,不相上下,豈無狎呢之私。況替身代嫁,系馮氏有功主人,待孩兒回去把好言奉承,要他寫書求救。或梅傲雪一來感馮氏寄跡之恩,二來前日有解救小姐之義,推愛鳥屋,聽信一二,亦未可知。”程松沉吟道:“這個只怕行不得。在當初爲同類之人,在今日有云泥之隔,未免發其隱情反生嗔怪。”又躊躇一回道:“也罷,你去做來。當初緹縈獻書聖上,出了父罪。今日我媳婦移書同寮,解救翁難,即使不聽,亦不至於加罪。你快回去,只要媳婦肯擔當此事,你再爲之代筆,須要詞婉情切,不可草率。”程慕安道;“這個倒不消孩兒費心,孩兒時常寫了別字被他笑話。向來文墨之事孩兒倒要就正於彼哩。”程松道:“名將之下必有強人。使女如此,無怪乎小姐之驚動天顏加賞乎牝牡之外也。”程慕安星夜趕回,對程夫人與待月道;“你道是那個與父親作對?”向待月道:“說來只怕連你也不信哩,就是前日在你家管園的梅傲雪。”待月驚訝道:“我們管園的,先前是個老蒼頭,落後換一個少年男子叫做木榮,並沒有梅什麼。”程慕安道:“啐啐,我說得忒快沒有頭尾了。”遂把梅公子假名託跡避禍,直到出征做官,始末情回略略述了一遍。待月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暗喜自己有眼力,原識他不是常人。又問程慕安道:“相公,你可知我家小姐的下落麼?”程慕安又把馮小姐拜趙汝愚爲父,扮男獻策,欽賜閨閣學士,榮歸祭葬情由敘述一遍。待月道:“拜趙老爺是曉得的,那木榮哥也是趙老爺薦來的。如今不料一旦富貴,只怕趙老爺作主要把兩個配合哩。”程慕安道:“這個我不曉得。算來我命裏那能勾配他,一向只管癡心妄想,誰知小姐而兼學士者也。罷罷,還是一心一意與你做夫妻的穩當,只是目下要救爹爹的性命要緊。”程夫人忙問道:“怎生可以救得?”程慕安對待月道:“唯姐姐可以救得。”待月驚駭道:『相公休得取笑,賤妾怎生救得?”程慕安道:“我想當初梅生假名木榮,在你家管園時與你同居幾載,也是同伴兄妹。爲此父親叫我星夜趕歸,致意姐姐,憐口翁媳分上,或將口情告訴,懇求寬旮,則舉家感載覆庇的了。”待月道:『阿喲喲!若說起木榮哥,不要說奴僕中無此品行,即求之士君子裏邊,也少有這樣端方嚴飭的。管園三年,竟是讀書三年。我們先老爺故此重他。我到園內彩花,偶然遇着目不相視,言不妄交。這樣德隆望重,無怪乎一朝榮貴。如今我與他一發天淵之隔了,豈可以草草將書扎冒瀆,恐不足取信也。”程慕安道:“我一個縉紳公子,六禮厚重,明媒正聘的小姐,小姐把你代嫁。我如今竟把你當做小姐,則樂天與我豈不是個翁婿。梅生昔日曾受岳父之恩,寧不念舊,只須具白真情,懇求開一面之網。梅生或推鳥屋之愛,用情寬宥,保全父親歸來。則一家之福是夫人一人之力主之,此恩此德,可勝道哉。”說罷,竟雙膝跪下。待月連忙扶起道:“呀!相公尊重些。”程夫人又再三央求,待月弄得沒法,好像也欽賜了學士,登時抬舉起來。躊躇道;“我出身微賤,無人欽敬,倘藉此一舉,或得成功,豈非一生受用。”又想一想道:“且住。他如今是個顯宦了,怎好輕易寫書,怎樣稱呼呢?”沉吟了一回,對程慕安道:“我有一計在此,管教靈驗。我寫不得書,寫個供狀,供明心跡,然後將老爺小姐之情,推到我面上,我自有個道理。”程慕安大喜道:“我說夫人大才,快快打點,我連夜趕去,父親的性命在夫人身上了。”待月進內房將文房四寶列在前道,“我想女孩兒家要從筆墨中立功的甚是稀少,我雖學不得小姐這樣奇才,或〔■〕中書■之力,一旦解圍退敵則成之,見重於程門在此一舉也。”於是染兔毫,走龍蛇,揮成一幅花箋,遞與程慕安讀與程夫人聽。〔似〕分明接了赦書,歡喜不盡。正是;
凡人常作等閒看,不道凡人有妙丹,
憑他吳越仇難解,
管教一筆變成歡。
待月道:“但此去不可輕舉妄動,就送到梅府去,須要封好着一的當家人先送到趙老爺那邊去。趙老爺自然與小姐看,小姐看了自然在趙老爺面前出力贊襄。有此根腳,那時趙老爺轉送與梅老爺,梅老爺無不聽從矣。”程慕安道:“夫人好智謀,好周到。大才,大才!”一面謝,一面收入行囊,起身不題。
那邊梅傲雪、孟宗政、徐魁到京。趙汝愚已先到一日,同閨閣學士謝過恩了。梅傲雪、孟宗政、徐魁一同覆命,龍顏大喜。聖上賜宴罷,謝恩出朝,就勒轡往雲水庵來,父親靈前拜告一番。徐魁也拜了。轉身到趙汝愚衙裏,彼此敘歡稱賀,自不必說。是夜大開筵宴。梅傲雪問起馬有德,方知半月前差了江南巡按,出京去了。趙汝愚在席一就說起姻事道:“忝在通家世誼,老夫有一言奉告。”梅傲雪道:“晚侄蒙老伯天高地厚之恩,正恨無可酬報,倘有見教乞賜俯渝。”趙汝愚道:“賢侄文武全才,今日功成名遂,可謂忠孝兩盡,誠天下之完人也。但中饋尚虛,速宜受室以全倫理。老夫有一小女頗不粗俗,願奉巾櫛,就煩孟兄執柯,未知臺意若何?”梅傲雪道:“承老伯視侄如子,感恩罔極。又蒙不棄,欲居坦東牀,正可朝夕侍奉。但先人靈柩尚未請旨歸葬,倘邀天恩完了大事自當遵命,願託絲蘿。”趙汝愚大喜,斟上大杯送與孟宗政道:“既承賢侄允諾,先敬孟兄一杯,以此借重。”孟宗政回敬了一杯,各飲至酩酊而散。徐魁自回李煥文家去:梅傲雪、孟宗政俱在趙汝愚書室歇宿。次日聖旨梅傲雪拜爲丞相,孟宗政封護國大將軍,各賜黃金五百兩,綵緞千疋。徐魁隨徵有功,授指揮之職。趙汝愚、李煥文俱加爵授賞,各各謝恩。孟將軍教梅丞相把欽賜金緞聘了趙小姐,然後請旨葬親。梅丞相、孟將軍忙亂應酬了數日。一日在趙汝愚家正談及程松繫獄,尚未結罪,只見一個長班進稟程松那邊差人致書老爺。赴汝愚接來卻是一個護封,道:“我與他從沒有書帖往來。”一頭說,一頭拆封。書內情由又在下回好看。
第十九回 土中金永留佈施 意中人巧合成婚
抱志凌雲壯古今,
榮親此日沐恩深。
劍寒烈士平生膽,
歌斷秦雲故園心。
世態炎涼難計較,
人情冷暖比晴陰。
昔年盤錯何堪說,
明月清風撫玉琴。
話說程松差人送書致趙汝愚,趙汝愚拆開與梅丞相一齊觀看。只見上寫着:
程門犯女馮氏具供梅老爺閣下:供得賤妾西廂待月,謬列閨中侍女,拂鏡妝臺,原爲馮氏青衣。孰知潛龍隱豹,野鶩山雞,雜居三載不露一形。然老爺之隆儀出衆,大志軼倫,妾早識非池中物所仰望爲山斗者也。竊念先老爺止生弱女,未完配而云亡。小姐傷親乏嗣,以承祧爲自任。不料程姓妄求,叔〔命〕難辭,逼動閨中貞口,巧施閣內神謀,當夫口口在戶,百兩迎門。小姐自居門外,而以賤妾代爲入幕,蓋所以全令名而止鑽窺也。豈彼嗔假貪真,計擒月兔,致爺冷眼熱腸,義救垣娥。由今思之,一以全小姐之節操,一以成先爺之遺愛。誠千秋義舉,曠代奇逢,恩既可酬,怨亦當雪。茲以妾翁松,昔日依奸附勢,跖犬吠堯。自作之孽,何敢仰邀天赦,改過無由,猶冀代贖翁愆。妾以假充名媛,獲配良人。瓜葛連於井上,萍藻寄於水中,寧非恫瘝爲念,榮辱相關。是以不揣微賤,冒昧呼號,伏乞老爺相忘胯下之疑,推及屋鳥之愛,超淪胥於苦海,消怨恨於清時。仁開一面,忍戴二天。瀝血敷陳,叩頰匍伏;
梅丞相看罷,大驚道:“原來待月爲程松免罪的供狀。”趙汝愚驚問道:“那個待月?”梅丞相道:“就是馮小姐把他來假妝代嫁的。”趙汝愚道,“救翁也是他一片好心,因賢侄有向日避難一脈,今見貴顯,不敢輕投,所以先遞到我這裏來,要我轉達的意思。”梅丞相道;“程松因我拒見起恨,陷我受辱幾載,又累及徐魁縲紲之厄。幸遇恩人,各保無恙。我亦並無芥蒂,只因他自己心虛,反在聖上面前誣我假冒欺君,以致自投羅網。論起理來不過情重法輕,今繫獄百日,也可抵償徐魁之冤。待我請旨革職,保他還鄉罷了。”趙汝愚道,“這也足見賢侄寬洪仁厚處,從來小人之奸險,正以顯君子之操守。當時若無程松『番磨勵,賢侄不過受先人之蔭,徐魁不過碌碌一奴,何以沾此絕世特恩。”梅丞相道,“請問年伯,那馮夫人與小姐,自孟兄那日救回,說到什麼親戚處躲避,不知今作何狀貌,小姐可有佳偶否?”趙汝愚道:“馮小姐就暫避舍下。馮夫人憂憤而死,俱系小兒代爲料理。目下我已替小姐擇了佳婿,不日就要完配了。”梅丞相聽說馮夫人身故,不勝傷悼。聽說小姐得所,心上又覺相安。那裏曉得自己聘的趙小姐,即是馮小姐。趙汝愚又再不說明。正是,
未識三更棗,
如睽九里山。
趙汝愚留了小飲,梅丞相辭出。一面請恩葬親,一面題覆開豁程松之罪。聖上嘉其不念舊惡,有客人度量,批准革職免議。又勃旨賜葬梅馥,湓曰忠正公。即着孟將軍齎旨前去,徐指揮亦告假送葬。梅丞相謝恩,先在雲水庵做了七晝夜水陸道場,在京官員未免弔奠,熱鬧一番,然後起靈就道。程松見旨批革職免議,保全了身家性命,好不歡喜。明知是媳婦之力,又感激梅丞相開豁之恩。一出獄來,即領了程慕安,備祭祀到雲水庵祭奠,父子二人屈膝謝罪。梅丞相加以禮貌,毫無介懷,深加勸勉。說得父子二人,感愧交集,從此回去把待月猶如公主這樣尊重,翁姑敬愛,夫婦和諧,自不必說。這裏梅丞相欽賜葬親,一路榮耀下來。先要到萬壽庵拜望園覺,請僧衆做法事。那邊萬壽庵園覺僧,昔年留梅公子讀書,因得罪程松,行文提捉,徐魁代去,恐禍及庵僧,求趙汝愚薦書逃避維揚。後來聞得奸臣伏辜,公子欽召,不勝歡喜。又聞梅公子出征有功,出將入相,欽賜葬親,不日榮歸,喜得手舞足蹈。自想道:“當初原是護法門徒,梅公子別時又曾發願,後來發跡重新廟宇,裝塑金〔身〕的,料他的信行,自然踐言。於是把昔年讀書之地,打掃潔淨。壁上月夜所題之詩,幸未磨落。我今效那口口口閹黎的故事,把此詩作呂蒙正看待,將絳紗籠起來。又制一個緣簿,待梅丞相來,要他厚贈之外,作一募緣小引,仗他護法大力,到富室宦門去募緣,不患錢糧缺少。將來創建極大的叢林,豈不受用。一一停當,整備個船隻遠遠迎上,行到百里之外,準準接着。梅丞相見了大喜。敘些寒溫,致謝一番。園覺得意奉承,自不必說。所謂,
和尚不勢利,
髮長無錢剃。
梅丞相船到碼頭,迎接官員一概免見。先令徐指揮到墓所料理諸事等候。教園覺請數十僧衆,做禮仟道場,重新設幕開弔。自現任官員,以至鄉紳士民,弔奠趨承,真正人山人海,挨擠不開。梅丞相落寞時,從未識面之親朋,無不惠然肯來。受吊安葬,準準忙了十數日。正事完畢,梅丞相與孟將軍,俱方巾素服,徐指揮也是便服隨着,步到祖基舊宅,望着祝融一炬,可憐焦主,滿懷傷悼。對孟將軍道:“吾欲照舊式鳩工構造,復此日日門牆,算來悲歡離合。悉已嘗過,作此考盤自娛足矣。”孟將軍道:“呀,兄當此少年富貴,爲何說這活,事體正未完哩。禮有不孝者三事,無後爲大。兄今回朝謝恩,即擇吉授室,有了繼嗣,做個光前裕後的人方爲完美。”正說話間,園覺早遠遠迎接上來,邀至庵內。梅丞相與孟將軍、徐指揮,三人一齊進庵遊玩。先參了佛像,然後到昔年讀書之所。但見大士像仍舊懸着,梅丞相恭敬禮拜,暗謝一番。復身到房中,周圍一看,回想當年宛如昨日。壁上紅紗籠着那月夜題詩,手跡宛在。又想着一聲叫呼,惹出無數事來。園覺搬列無數果品素餚,梅花三白福口酒,狀元紅買了數壇,飲個盡歡。梅丞相一頭飲,一頭想,真個撫今追昔,感慨情深。因向壁題雲:
憶昔流連舊水溪,
重瞻手澤過招提。
草深細灑啼鵑血,
梁古空餘春燕泥。
堂上鐘聲猶自擊,
壁間紗影至今題。
愁雲黯黯無窮恨,
盡向疏林夕照西。
其二雲:
蕭瑟彈房喜復尋,
相看此日嘆浮沉。
殘書古劍歸何處?
野草山花依舊榮。
往事徘徊實似昨,
餘悲俯仰自難平。
故人聚首言新話,
話未傾時夜巳深。
梅丞相題罷,吟誦一回。園覺又排上細果,啜茗清談良久,就留宿庵中。次日,梅丞相道:“吾昔年受師父莫大之恩,昔有願心,今日不可不完,但不知重新廟宇,裝塑金身,大約所費幾許?”園覺聽得合着本懷,不勝歡喜。笑容可掬答道:“多蒙老爺護法,令荒庵生輝,其功德不可思議。貧僧已曾打算料帳,工程浩大非千金不可。但不敢全然仰求周給,只消老爺作一大護法領袖,待貧僧四處募化,衆口易舉便可鳩工立就矣。”梅丞相道:“不消化得,有,有。”梅丞相用過早飯,復到後面閒玩,走至三間客坐,昔日埋銀之所一看:但見方磚仍舊,昔日手跡宛在。因年深日久,青草滿地,更出着幾本萱花,開得茂盛可愛。於是暗暗驚喜,躊躇道:“由今日看來,決不是園覺自己埋下的。我可藉此酬報,斯不亦惠而不費乎。”又-想道:“且住。我且不要說明,尋個機會略通消息,令他隱然自取,省得招揚反爲不美。”算計已定,仍舊出來。此時孟將軍、徐指揮與園覺,雖--同陪着遊玩,怎知就裏。再隨路紆紆折折,到一間房內,卻是園覺臥房:真個几案清潔,筆硯精良,懸的是名跡,擺的是骨董,幽雅可愛。梅丞相想道:“我在此三年,未曾到此。”見桌上一本緣簿,揭開看時尚未沾一字,梅丞相暗喜,就題-上幾句,不與說明仍就放着,只聽得外面喧嚷,一個和尚進來報說,有許多官員在外,候送梅老爺的。梅丞相便起身把緣簿交與園覺道;“我題個小引前面,我要緊上去覆命詡思,不能再敘,少不得後會有期。”說罷,與孟將軍、徐指揮竟出去。園覺送出。但見許多官員,卑躬下禮,遜上了座船,鳴鑼張號,開船去了。園覺看得杲了半晌,怏快如有所失。跌足道:“我說從來人在患難時受了好處,便許得天花亂墜的報答在後,到得一朝富貴,就目中無人了。昔年遭了回祿,主僕兩個無處棲身,我慨然留住,供給讀書。後又自己取禍,累及我擔驚受怕,遠避在外,今日高官顯爵,難道竟忘記了。當初韓信受漂母一飯之恩,後來以千金酬報。雖不敢望報如韓信,而我之待他何啻漂母,彼竟付之漠然耶I或者以俟另日,亦可先許之齒頰,爲何不顧而去?”展轉思量,越發懊惱起來。進房來也不揭看緣簿,將來擲放一邊道:“幾句募緣小引當做酬報了。這是御筆,可以庫上去支取得錢糧的。”前後追思,-團掃興,又恐人恥笑,默默裏氣鬱患病起來。真個:
空門五蘊空,
貪字最難空。
園覺有個徒弟乖巧,看見師父病臥懨懨,明知爲貪嗔所致,非湯藥可療。暗想道:“緣簿有梅老爺題的小引,是丞相的福力,難道不大。我將此去各施主家,化些銀子來,師父自然生歡喜心,不藥而癒。然後再商議到梅老爺任所去化,豈不妙哉。”一頭說,一頭將緣簿開看。好像幾句偈詞道:
殿前三間精舍,
庭前幾朵萱化,
不是玉匣未剖,
原來金甕堪誇。
廟宇何愁傾圮,
法身從此光華。
一向沉埋不泄,
今朝始出泥沙。
小和尚誦了一遍道:“不像募緣的口氣。”又細細摹擬一遍道:“咦1奇怪?有些意思。”連忙對園覺說去,道:“師父,梅老爺題寫的緣簿甚是奇怪。”園覺道:“有什麼奇怪?”小和尚道:“是個啞謎,師父請坐起來看。”園覺接過一看,大驚大喜道:“嗄!這是明明說後面三間房,內庭萱花之下藏着銀子,梅老爺看見不取,今日叫我掘來裝佛造殿。怪道他前日立在萱花之地,沉吟觀望,原來如此。”且驚且喜。頃刻間,病患巳去了一半,就掙紮起來,先叫小和尚將外邊門關閉好了。師徒兩個到那處去分開亂草,掘起方磚,果見一罈亮晃晃元寶,光彩耀目。喜得園覺滿地打滾。小和尚接連翻了四五個筋斗。園覺對天合掌道:“阿彌陀佛I梅老爺原說『不消化得,有,有。』原來有在這裏。梅老爺當年如此困窮,獨能見利不取,堅忍苦守,所以今日享此大貴。我們出家人,爲何反被貪嗔障礙,見了銀子就是這等快活起來。呸!這是身外之物,我如今爲梅老爺點化了。”於是師徒二人把這樁銀子,盡數去重新廟宇,再塑金身,毫不敢私用。把梅丞相塑個神像,焚香禮拜。師徒兩人苦志修行,後來俱成正覺。萬壽禪院至今有碑記,某年月日梅丞相某重建,流永久。真個:
見利不取宰相度,
貪嗔轉念即菩提。
說那梅丞相榮歸葬親,同着孟將軍,徐指揮入朝謝恩出來,將要去拜望趙汝愚。行不多路,只見馮畏天家裏一個家人,叫做馮興,衙役打扮,劈面在轎前走過。梅丞相看得仔細,連忙喚住道:“你是揚州馮相公家的,爲甚在這裏?”馮興道:“小的是馮相公家的,只因相公有變不用在外,投在府堂充役,今大爺來京點着小的跟隨到此。”梅丞相道:“我正要問你,你相公爲什麼變?”馮興道:“那個按院馬老爺私行到揚州,把相公密拿了去,下了獄。登時告我們相公的詞狀不計其數,不多幾日斃於獄了。又連累一個叫做範雲臣,一個叫做石秀甫,死倒不死,家產是盡了。”梅丞相道:“還有個小相公好麼?”馮興道:“自老相公一捉時,先嚇死了。”梅丞相傷嘆了幾聲。又問道:“你家主母好麼?”馮興道:“這好在那裏。”丞相道:“耽擱了你,你去罷。”馮興答應一聲去了。梅丞相到趙汝愚家拜過,隨到李煥文家去拜。趙汝愚治席慶賀,暢飲盡歡,各散回衙。次日,趙汝愚就擇了完婚吉日,先與孟將軍說知要入贅梅丞相,丞相也不推阻。於是兩下整備一應迎娶之事,不必細說。但是先做到丞相,然後做親酌世上絕少。所謂:
未得洞房花燭夜,
衣冠先惹御爐香。
-路上人人喝采,個個稱揚。孟將軍、徐指揮俱戎裝隨送,又各帶二十名排軍張燈,十六名吹手,迎送到趙府門首,邀入中堂。掌禮儐相,響叮噹讀幾句合巹祥詞。細樂三奏,數十娉婷女蜂擁着一位高才飽學翰林院小姐出來,雙拜天地,交拜夫妻。梅丞相請趙汝愚上坐受禮,趙汝愚再三推辭,互相推遜了一回,行過翁婿之禮。引入洞房,花燭合巹。外廳筵席盛設,親朋畢集。梅丞相坐了新郎之位,孟將軍、徐指揮並諸客,依序而坐,極其歡飲而散。人有知其詳細者,稱爲絕世奇聞。做詩的,編曲的,途歌巷誦,盡是傳說一時之事,以爲美聽。在下還記得有人贈梅丞相《黃鶯兒》曲雲:
昔日管園童,小名兒喚木榮,老爺死後全無用。歸復梅宗,出征建功,一朝拜相人驚〔頌〕。趙家翁東牀選中,主母鳳鸞同。又贈小姐雲;名媛出馮門,雙親逝,一念貞。閨中學士,虧他■男身女身。閨英趙英,招來夫婿渾難認姓,梅生今宵花燭,卻不道卑人。
筵席散後,四名女使,四名丫環,俱執百花宮燈,導前照後,迎丞相入洞房。但見燈燭輝煌,帳幃燦爛,畫鬥高懸,彩色獸爐,空沸茶香。參參錯錯櫥頭軸,整整齊齊架上書。梅丞相獨自無聊,隨手拈一本來看,卻是一本《東萊博議》。梅丞相道:“奇哉!這書正合着今日之事。呂萊公新婚時所著的。”又掩卷而想道,“小姐爲何這咱時還不進來也。”
難道是月朗星稀,今夜斷然不雨,
怎禁得天寒地凍,明朝必定成霜。
第二十回 收寶劍天緣成就 再花燭欽賜團圓
花發今朝,月圓這宵,等待那一夕團圓,-平白地兩邊懊惱。向燈前分曉,向燈前分曉。怎恁業緣湊巧,怕人知道,恐傷貞操。鴛鴦兒東復西,雲和雨還正早。
右調《桂枝香》
話說閨英小姐從義父之命,配與梅丞相入贅東牀。原來小姐身伴只有奶孃一個,時刻不離。小姐配了個貴婿,好不歡喜,巴不得看看人才如何。到結親時,一面伏侍小姐,一面觀看新郎,暗自驚異;忙了半晌,待花燭合巹過了,梅丞相外廳赴席。小姐獨坐房中,奶孃道:“小姐,我看梅老爺最是面熟的。”小姐道;“你那裏見來,有話便說不妨。”奶孃笑道;“只是不好對小姐說得。”小姐道:“言之差矣,你是我養娘,恩同母女,有什麼隱諱。”奶孃道:“那梅老爺麼,”又帶笑住了口。小姐驚駭道:“爲甚欲言不言,半吞半吐,莫非那梅老爺是個假的?趙老爺素行端方,這節事尤爲慎重,難道爲我終身大事,反草率起來?決無此理。”奶孃道:“梅老爺的容貌好像我家一個人。這人住在我家幾年,難說小姐不認得。”小姐越發怪道:“說話不明,有如昏鏡。當初父親存日,上上下下,出入門牆者不計其數,我株守閨中,那裏認得一個。不如直捷說明了罷。”奶孃道:“梅老爺是個貴人,怎敢在小姐前唐突。”小姐道:“他不在此,誰責備你。”奶孃道:“梅老爺好似當初在我家管園,先老爺最喜歡的木榮。”小姐道:“豈有此理。那木榮就是趙老爺家義男,雖住我家二,三年,我並不曾認得。如今的梅老爺,父親官居國子祭酒,抗顏盡忠而死,是個公子而居相位,天下盡有面貌相似的。”奶孃也不敢再說。小姐心上也不十分信。又有一個使女,本來是趙家的,在小姐背後接口道:產前日也有人說曾在奶奶家管過園的,以後並無人敢說。今夜奶奶與老媽媽爭是論非,小賤人所以說起,奶奶萬勿見怪。”小姐將信將疑躊躇道:“或嫡姓是木,出身微賤,忽然徵寇有功,因貴易姓,假託梅族也未可知。只是我與他向爲主僕,主僕而爲夫婦,這個名分怎可壞得。義父爲何一時草草起來,我豈可不問個明白。”一面躊躇,一面步出洞房。正是:
古來夫婦首人倫,
若個人倫最可論。
當初相親不相見,
今朝相見不相親。
此時趙汝愚正在外廳陪宴,小姐到在口夫人房中閒話。等得趙汝愚進來相見了,趙汝愚道:“女兒,今夜完修終身大事,郎才女貌,可謂天生佳配,我亦不負令尊所託矣,爲何不到房中去,卻在這裏?”小姐道:“爹爹,孩兒有言奉告。從來婚姻大事,名教攸關,必先正名,然後言順。苟有瑕疵被人談論,便是終身之辱。”趙汝愚喫驚道:“這梅傲雪系忠烈名冑,朝野欽仰。況且勳勞着於社櫻,現授補袞之職,與我世誼而結爲姻契,有什麼名不正言不顧瑕疵可論麼?”小姐道:“請問爹爹,那梅生還是姓梅,還是姓木?”趙汝愚道:“是了,是了。.莫怪你今夜有此疑心,我一向未曾與你說明。他嫡姓是梅,昔年木榮之稱,不過暫時避禍,更名託跡。今日冤白仇雪,如浮雲之過太虛,依舊光天化日。更有什麼疑忌,何必作此拘腐之態。”小姐道:“非女兒拘執腐見,實系犯嫌瀆禮。當初避禍我家三載,從未差遣,先君諒必知情,故此格外相待。家叔好不妒忌,所以先君去世,隨即打發開去,這是人所共知。昔年有此一舉,今日締合爲姻,則不白之污,百喙莫辯矣。故敢叩請嚴命,不道有如許隱情曲折,在梅生是個權變之道,然事涉嫌疑,其如口碑何?”趙汝愚道:“更有一說,倘昔日令先尊一去世,即納爲東牀,人之多言誠可畏也。今梅年侄建功賜爵,另出一番局面,女兒又顯親揚名,更見一番奇略,外人怎敢以常人目之。況我忝爲父命,明媒正配,更有什麼瑕疵可論?切勿作此過慮,耽誤良辰。”說罷;吩咐奶孃丫環們,快些伏侍小姐回房。口口入又再三來勸慰,小姐不敢十分執拗,只得回房去。想道:“若梅生是個正人君子,畢竟以禮自持的。”一頭沉吟,一邊奶孃丫環們,一齊擁進房來。梅丞相看見金裝三裹一個美麗新人,輕移蓮步簇擁進來,恭敬迎接。又見奶孃隨着,驚問道:“呀!婆子你幾時來的?不料老夫人過世了,我還失禮,你家小姐好麼?如今在那裏?”奶孃笑一聲,把手一指道:“這不是小姐。”梅丞相定睛一看,神色驚持。忙把身子閃開,朝上作揖道,“啊喲!小生蒙令先尊照拂之思,未圖一報,感刻五內。小姐請便,小生告退了。”說罷,往外就走,一徑到外書房歇宿。小姐暗喜其爲人端重,見色不迷,必是個正人君子.正是:
世間誰不愛佳人,
爲愛佳人漫結姻。
勸君莫作風流事,
醒得風流是正人。
早有丫環報知趙汝愚,趙汝愚大驚道:“原來兩個人性情一樣,這等堅貞。我想他二人才晶非常,彼此寧不愛慕,因我向來朦朧,未曾說明就裏。今日突然配合,所以各相推調,避夙昔之嫌疑。此君子所以爲君子,淑女所以爲淑女。我不免再費脣舌,勸諭他一番。”躊躇間早到書房,只見梅丞相獨自端坐。一見趙汝愚進來,忙起身迎接道,“蒙大人不棄寒微,謬以令愛許託絲蘿。孰知大人移花接木,模糊成事。幸遇奶孃說明,不然幾爲瀆禮罪人,空費大人一番盛情,情願認個逆命之罪罷。”趙汝愚道:“那移花接木之舉,當初樂天之遺命。後又遭叔不良,親母雲亡,孤女無依,我既受其拜承其託,自當撫字婚配,所以認爲己女,願諧姻契。又有孟兄爲之執柯,名正言順,非今日移花接木,有甚悖理處?若說詢明情節而後相安,則可,若以爲瀆禮,拒而不納,此失之矯情,豈大丈夫之所爲?”梅丞相道:“若論馮小姐這樣閨中窈窕,才德並美,雖寤寐求之猶恐不得。今承大人俯賜好逑,喜出望外,何敢矯情。但當初在馮小姐家,處於患難之中,託之尊卑之分,繼又救馮小姐之患難,則出自無心之義俠。今若配合,則前事皆屬有私,故小侄今日寧失佳偶,不敢作名教罪人。”遂將往日被畏天逐出,與孟兄復遊維揚,怎生見遇程公子搶劫馮小姐,因而救護,落後自己蒙召,小姐隱避的事,備細說了一遍。趙汝愚聽了愈加歡喜道:“原來道旁冷眼熱心救援,就是賢婿的義舉。若然,真個經權盡變,恩義兼絕,今日之事豈非天作之合。”梅丞相道:“大人若始初即以小姐拜繼情由,賜教明白,則晚侄之從違早決,何待合巹之後,更瀆臺命。況馮畏天與程松父子設有微言,則大人與小姐便無以自祥矣。”那時已交五鼓,趙汝愚見梅丞相堅執不從,諒一時不能勸轉,只口吩咐童子們伏侍梅老爺權臥書房。說罷進去,一夜不得安寢。想來想去沒個法處:“天下少年兒女,巴不得個成對,偏這兩個作怪,費盡我老人家的神思。”與■■■商量終無定計。落後想道;“有了。我明日也不與他私費脣舌,一個是義士,一個是貞女,俱爲名教增光,綱常生色,莫若奏與聖上,欽賜結縭,豈不勝於私說萬倍,且使天下後世,盡知風流中有名教樂地。”於是就打點奏稿,以待入奏。次日清早,孟將軍來賀,梅丞相將夜來馮小姐的情節說了。孟將軍大爲錯愕道:“這怎使得?趙老先生雖朦朧配合,兄若竟草率成事,連我蒔日明明是爲私搶劫,今日假公執柯,這個不白之污,海水洗不清的了。梅兄能守義不亂,這纔是個正人君子,深爲敬服。”說話間,趙汝愚出來相見過,略敘了幾句,就將奏明聖上的意思說了。孟將軍拍掌大讚道:“這等妙極!趙老先生上了疏,學生也要上一疏,辯明心跡。”於是趙汝愚先將疏稿寫正。入奏道:
臣吏部尚書趙某謹奏,爲義士俠女懇恩賜配以正人倫以彰風化事:竊以家庭小節,非聖神之視聽,兒女下倩,豈上帝之鑑臨。誠以內外正位,易昭定國之基,關雎好逑,詩着王風之首。如右丞相梅乾,閨閣學士馮英,振綱常於顛波,持名教於流離。未有若是之義而且孝正而不污者也。馮英以父母雙亡,孤弱無賴,彼既拜臣爲義父,臣當視彼如親女。臣詢得梅乾,少年才俊,中饋空虛,雖曾假易木姓,前去暫隱馮園,不過一時之權術,無傷千古之大經。臣所以嘉其才德,聯爲伉儷。孰知梅乾不知趙本是馮。馮英不知梅即是木。結縭以前,兩下模糊,合巹之後,互相驚駭。玉白無玷,冰潔不渝。臣有心締好,無計撮合。伏乞聖明神斷,別嫌釋疑,使兩人婚配,則萬姓儀型風化正人倫洽矣。臣無任感激,待命之至。趙汝愚上疏,接着孟將軍又是一疏,大都說江都縣前救援出自無心,前後始末,並屬隔天之意,聖上看了二疏,龍顏大喜。即勃旨下來道:
朕聞綱常爲國家本務,夫婦乃人生大倫。馮英一閨中弱質,抱博通之學,其經緯之才,克敦孝行,能守貞操,閨中奇女子也。梅乾才兼文武,功着社稷,無心仗義於陌路,避嫌全德於坐懷,天下奇男也。二姓締合,朕甚嘉焉。昔日既得義舉,今日正合好逑。各賜黃金百兩,綵緞百端,仍着孟奇贊禮結婚,以爲名教光榮。欽此。
趙汝愚、孟將軍、梅丞相、閨英女學士,齊來接旨謝恩。趙汝愚道:“如今是奉旨完婚,在我也不敢草率,須要慎重其事。”於是速喚扎彩匠,大廳上結成五色彩樓,中間供着勃命。一路掛彩,二門大門俱結起脊彩色牌坊。有欽賜團圓四個金字。往來觀看的人,挨挨擠擠,傳揚開去,賀者填門,饋者如市。忙亂了五六日,定選吉辰。梅丞相戴着長翅烏紗,插金花蟒袍玉帶,粉底天青靴。小姐戴着九鳳銜珠瓔珞冠髻,大紅繡補霞披,起花金帶百花官景湘裙,罩着金鳳頭鞋。各務正在打扮,只見徐指揮那邊着人送禮,先是十二名女樂,宮裝豔服進入大廳。對趙汝愚磕頭道:“徐老爺差來伏侍梅老爺花燭夜宴的。”還有緞疋花燈,羹果酒盒之類,不消說得。早已是黃昏時分,正交吉辰。趙汝愚喚家人收〔拾〕點燈,只見孟將軍,徐指揮俱是公服,來到大廳。趙汝愚面上的親戚俱巳齊集,那些家人忙亂伏侍。勃旨前高燭掛梁,明角燈兩傍上下,一路甬道至大門,齊齊點着百花宮燈,真個光華耀目。大廳中間鋪着一對團花毯子。有十六名吹手,粗樂三通,細樂二通,然後兩位新貴人出來。先拜了聖旨,轉身拜了天地,再夫婦交拜。梅丞相請趙汝愚C正)位受拜。趙汝愚道:“今日是聖思爲重,老夫豈可受拜。”因行個小禮,各位俱在小廳候宴。只見十二名女樂吹動細樂,迎接兩位貴人進房,花燭宴飲。那時洞房中怎生模樣,真個好富貴也。
曲曲幽幽,重門繡戶,層層折折,畫檻雕欄。隱隱〔約約〕,珠簾掩映芙蓉帳,燦燦熒熒,繡幔參差孔雀屏。只見紅噴噴獸爐火樹來奪目,香馥馥鴨鼎青雲漸染衣,明晃晃花燈龍鳳鬥雕樑,簇鮮鮮錦被鴛鴦棲綠綺。聲細細歌喉宛轉,端的是十二女優按古調,俏盈盈嫩指輕柔,卻不道二人梅香遞玉杯。金壺斟美釀,玉盞貯佳餚。真個是賽過蓬萊閬苑,那裏還有此福地洞天。
花燭口口,趙汝愚着人請丞相外廳赴席。一路仍前侍女執燈,細樂迎出。只見大廳排着筵席,孟將軍、徐指揮、趙汝愚並那些親戚等,濟濟候着。梅丞相到來,一一施禮畢,丞相坐了專席,餘各依次坐定,作樂歌唱暢飲。當時有人贊他道:
塞上功名馬上收,
歸來拜相傲封侯。
天恩眷顧深如海,
父節清嚴冷似秋。
俠義萍蹤成頃蓋,
才華間範永綢繆。
看來絕世風流樣,
莫把風流事妄求。
次日清早,門上傳進一個黃袱包,緊緊包好,外面有護國大將軍孟封條印信,說孟老爺那邊送來的。梅丞相忙開看時,卻是將軍印綬,辭本一通,託梅丞相代奏。又有書一封,是辭別趙汝愚,梅丞相的。自己竟入山去了。趙汝愚。梅丞相深加嘆異道:“天下有這樣高人。”只是梅丞相失此良友,殊切懷思,不在話下。
忽一日梅丞相與小姐閒思往事,說及待月在程家,不知作何狀貌,夫婦間好不?甚放不下。丞相道:“這不消愁煩。”丞相把他供狀一節事,說與小姐聽了,道他怎樣乖巧,做個有功之人,敢不抬舉他。說得奶孃在旁且喜且悲道:“我女兒得老爺小姐抬舉到這地位,真個恩深如海。只是我老身隨着小姐,許久不曾見見女兒的面了。”正說話間,只見外邊傳進,有程慕安家差人到此。丞相忙出去看是爲甚。只見趙汝愚已在大廳會話,卻是極盛的一副禮物來迎請張太太的。趙汝愚道:“你走錯了,我家那裏有什麼張太太。”丞相道;“可有柬帖兒麼?”那人在身邊搜出一封書來,卻是待月請母親的,就是奶孃。丫環婦女忙進去通報,喜得奶孃滿面添花。丞相進來忙對家人婦女們道:“即今通不許叫奶孃,就叫張太太。”一面趙汝愚吩咐支值酒飯,安頓程家來使,一面小姐收拾張太太起身。原來待月做了管家主母,千倉萬箱,俱在掌握,來接母親去奉養天年的。忙忙亂亂,張太太拜別出門。只見前呼後擁喝道而來,卻是江南巡按馬有德,覆命來拜。
趙汝愚、梅丞相接見施禮,彼此敘話休題。馬有德備述途遇孟宗政。送還兩口寶劍,問其所以,無一言回答,拂袖而去。寶劍才得歸我,不隔兩天,又遇着昔年贈劍的老人,雲我在此奉候,功成名遂,二劍留此無益,仍舊索去。大家驚異道:“事豈偶然。”因此趙公也告老歸園。
徐魁後來生子連登科第,豈不是忠義之報。梅丞相生三子俱顯貴,將一子承嗣馮樂天一脈。後來梅丞相也便高隱學道,子孫富貴繁衍。有《西江月》道得好,可以作一部收場。
富貴皆由天定,姻緣不許人謀。佳人才子自相堪笑狂徒希媾。盛德終成繁衍,奸雄自絕箕請君只看《醒風流》,妄想消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