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夢駢言
正文
醒夢駢言
作者:守樸翁
又名《醒世奇言》,全書十二回,有清代刊本。書署“守樸翁編次”,然其真實姓名與生平事蹟皆無可考。書中每回演寫一個故事,這些故事均可在《聊齋志異》中找到對應篇目。可以說本書是一部根據《聊齋志異》原本改寫的《白話聊齋》。書中故事都是寫下層社會生活的,具有濃厚的平民文學色彩。全書各篇故事結構完整,文筆流暢,語言通俗,清新可讀,堪稱清代話本小說中的佳作。原本第十二回缺兩頁。
第01回 假必正紅絲夙系空門 僞妙常白首永隨學士第02回 遭世亂咫尺拋鸞侶 成家慶天涯聚雁行
第09回 倩明媒但求一美 央冥判竟得雙姝第10回 從左道一時失足 納忠言立刻回頭
第11回 聯新句山盟海誓 詠舊詞璧合珠還第12回 埋白石神人施小計 得黃金豪士振家聲
第一回 假必正紅絲夙系空門 僞妙常白首永隨學士
五百年前,預定下姻緣喜簿,任從他,貌判妍媸,難逃其數。巧妻常伴拙夫眠,美漢慣摟醜婦臥。何況是一樣好花枝,愈不錯。貴逢賤,難雲禍;富逢貧,非由誤。總歸是、月老作成緣故。高堂縱有不然心,子女都毫無憎惡,又何若去違拗天工,生嗔怒。
姻緣一事,從來說是五百年前預定。不是姻緣,勉強撮合不來。果系姻緣,也再分他不開。盡有門戶高低懸絕的,並世有冤仇的,一經月老把赤繩系定,便曲曲彎彎要走攏來,這叫做“姻緣姻緣,事非偶然”。
明朝成化年間,湖廣武昌府江夏縣,有個秀才姓曾名粹,號學深。他父親曾乾吉,原是舉人,和母親莊氏只生得他一個,自然是愛如珍寶,不消說的了。
他五六歲時,有個相面的,相他後來該娶尼姑爲妻,曾乾吉和莊氏都道這相士隨口噴蛆,全然不信。
那曾學深聰明絕世,讀書過目不忘,十四歲入了學,十六歲就補了廩,各處都知名,曉得他是位少年才子。又且生得如傅粉何郎,異常秀美。
卻是作怪,與他論婚,再也不成。試想這樣一位潘安般的少年才子,又且父親是孝廉,家境也算厚實,難道這些揀女婿的,還不肯把女兒與他嗎?卻不是曾乾吉心裏不合式,便是事已垂成,那邊的女兒生病死了。
曾乾吉止此一子,急欲與他聯姻,見這般不湊巧,未免納悶,卻又因年未弱冠,也不十分在意。
卻說莊夫人母家在黃州,去武昌二百里,還有母親,快已七十多歲。只因路遠,自己不能時常定省,只差家下人到彼探望。
今見兒子大了,便對他道:“你外祖母處久不通音信,我在先只令下人去問候,卻不能把老人家近來底細情形告我知道。你如今年已長成,可與我走一遭去。”
曾學深便打疊好一肩行李,叫家童阿慶挑了,來至江邊,僱了一隻小船,取路投黃州來。
到了碼頭上登了岸。阿慶是時常打發他來,認得路熟的,便一徑來到莊家。
那曾學深的外祖母是於氏,外祖莊培榮曾做過江西九江府知府,沒已多年。母舅莊德音,原任南直句容縣知縣,因告終養在家。
當下於夫人和莊德音,見曾小官人到了,閤家大喜,彼此問了些近況,便喚家人打掃一間書房,令他安歇。
曾學深次日便要回家,於氏老夫人和他母舅,那裏肯放。
於氏老夫人道:“外孫,難得你到這裏,我有好些說話要問你,卻一時想不出,你且在這裏歇下半個月,才放你回去。”
曾學深只得住下。那時正是暮春天氣,黃州地面景緻甚多。曾學深日裏同了表弟兄們,各處去遊玩,到晚回來,卻和於氏老夫人說些家中閒話。
從來外婆見了外孫來家,說話最多,他家有幾個菜瓶,幾個醬甕,也要問到的。這且不表。
一日,曾學深同着十二歲的小表弟,在一個顯聖庵裏遊玩。那庵是女庵,有好幾位尼姑,在內焚修。
他兩人遊玩了回來,將次到家,遇見鄰家一位張老媽媽,問他表弟道:“小官人,今日陪了曾相公,那裏頑要?”表弟答道:“方纔在顯聖庵裏。”
張媽媽笑嘻嘻的道:“小官家不會頑耍,我黃州有兩句口號道:‘黃州四翠,少者爲最。’怎不陪了曾相公去看看,倒到那顯聖庵裏去?”
曾學深聽了,問道:“老媽媽,怎叫做‘黃州四翠,少者爲最’?”
老媽媽告道:“我黃州南門外,離城五里,有個觀音庵,也是女庵,那裏有四個美貌的尼姑,因此有這句話。老身不過和小官人取笑,這地方卻是相公們遊玩不得的。”
曾學深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聽了這話,回到外婆家裏,心中想道:既有這個去處,我明日去走一遭,卻不要同表弟兄們去纔好,省得被人知道。
次日天明,喫了早膳,沒人在前,他便獨自一個,走出牆門,一徑往南城而去。問到觀音庵前,只見約十畝大的一個池,灣灣的抱着那庵。沿池都是合抱不交的柳樹,綠蔭正濃,有幾個黃鶯兒,在葉底下弄那嬌滴滴的聲音。飛下柳絮到水面上,小魚兒就來拖拖扯扯。
曾學深看了,心中悅暢道:“不要說別的,只這景緻也就不同。”見那庵門閉着,便輕輕敲了兩三聲,裏邊走出個七十多歲的佛婆來,問道:“那位?”曾學深道:“是來遊玩的。”
佛婆便領他到大殿上。恰好四位尼姑在那裏做法事,都是帶髮修行的,一個個都生得標緻。一個幼年三十左右,一位在二十四五,一個二十光景,只有一位小的,分外可愛。但見:
眉似遠山銜翠,目如秋水凝神。漆般黑青絲壓鬢,雪樣白粉臉含春。櫻桃啓處,佛經卷卷出佳音;玉筍抽時,法器般般作妙響。若非劉阮山中見,定是襄王夢裏逢。
曾學深見了,不要說是消魂,連魄也都化了。等他們法事完畢,與他們逐個打了問訊,衆人都去烹茶洗盞,只留這小的在殿上陪客。見曾學深不轉眼的看他,便把頭來低了。
曾學深問他:“青春多少?”
答道:“一十六歲。”
曾學深又問他:“俗姓什麼?是何法號?”
答道:“姓陳,法名翠雲。”
曾學深便戲他道:“好奇怪,小生恰恰姓潘。”只見他玉容泛赤,立起身,漾漾地走了開去。
不多時,衆尼送出茶來,又捧出十多盤子果品來款待。
曾學深向衆尼一一問過姓名。那三十左右的答道:“貧尼叫白翠松。”指着二十四五的道:“這位梁翠柏。”又指二十歲光景的道:“這位盛翠巖。”便問:“相公高姓?”
曾學深不好說與他真名姓,便頂着上文來道:“小生姓潘。”
白翠松道:“聽相公口音,不像是這裏人氏。”
曾學深道:“小生家裏,原在武昌。因慕黃州景緻,特地來遊。”
衆人言來語去,卻再不見翠雲出來。曾學深忍不住,問白翠松道:“還一位小姑姑,緣何不見出來?”
白翠松笑道:“這丫頭是怕生人的,因此避過了。”
曾學深又閒話了幾句,便起身作別。白翠松和梁翠柏,兩個留道:“請在小庵奉了齋去。”曾學深推辭道:“有朋友在寓中等候,不好耽擱。”
白、梁兩尼又苦苦相留,曾學深只是要去。兩尼送他到門外,白翠松囑道:“相公倘要見翠雲這丫頭,可於明日傍晚到來。”
曾學深回到外婆處,於氏老夫人問道:“外孫,你半日在那裏,卻令人尋你不見?”
曾學深扯個謊說:“今日偶然出去,左近閒步,遇着個同學朋友,在這裏課徒,扯去閒話。因此違了慈顏。他還約明日下午,到他館中,代他做個壽啓,卻又是沒推託的。”
於氏老夫人道:“難得你這等青年,便人人慕你才學。我聽了也快活不過。”
次日中飯後,曾學深去見外婆,只說是到朋友館中去,今夜不及回來,家裏不必等候。說罷,便又出門,望觀音庵來。
只見庵門虛掩,便推將進去,走到大殿上,白翠松和梁、盛兩尼,陸續都見過了,卻只不見翠雲。
曾學深心頭惶惑,好像不見了什麼珍寶一般,卻又不好就問。衆尼當下整修蔬菜款待他。
曾學深道:“千萬不要費心,若是這般,小生就去了。”衆人不聽,卻也不見曾學深肯去。
白翠松邀他到自己房裏用齋,曾學深欲待推辭,卻被他和梁翠柏兩個擁了進去,讓他朝南坐了,白梁兩人坐在橫頭。盛翠巖卻早走了開去,再不見來。
白翠松斟酒來勸曾學深,曾學深也回敬了他兩個。
曾學深忍不住問道:“陳姑今日緣何不見?”
白翠松道:“他還怕羞,少不得要來的。”
飲了幾杯,天已漸昏,卻只不見陳翠雲到來。曾學深只得起身道:“天已晚了,小生且暫別,明日再來。”
白翠松一把拖住道:“且再坐坐,我去捉這丫頭來見面便了。”曾學深便又坐下,白翠松道:“相公要見翠雲,卻要依我一件事。”
便把酒來斟下三大杯道:“要相公飲這三杯,盡了貧尼相敬意思。”
曾學深酒量本來不高,又已喫過些,有些來不得,卻因要見心上人,不敢推辭,把那三大杯飲幹,已有些醉了。
只見梁翠柏也斟上三大杯道:“請相公也收了我這點敬意。”
曾學深告道:“承梁姑美情,小生焉敢不領。但來不得那急酒,不如等見了陳始喫罷。”
梁翠柏笑道:“相公見過了這丫頭,那裏還有工夫喫我的酒。這卻定要先奉敬的。”
曾學深沒奈何,只得接來勉強喫下,不覺大醉,兩隻眼睛合下來,身子都坐不定了。
白、梁兩人便去撿了門,扶他到牀上,替他除去衣服,把他暫做了一夜《孟子》上有一妻一妾的齊人。
次日天明,都走起來。曾學深曉得他兩個的作爲,是再不肯把翠雲與他見的了,便告別了要回。
白、梁兩人留道:“住在這裏,今日包你見翠雲便了。”曾學深知是哄他,便託詞道:“我日裏在此不便,不如去了,仍舊傍晚來罷。但是今晚卻要把翠雲與我見的。”便出了庵門,望外婆家裏來。
他一個瘦弱後生,被兩個壯年尼姑,纏那一夜,覺得十分疲乏,不敢再去。卻又不能忘懷那翠雲,便只說自己喜歡獨自一個閒玩,日日別了外婆和母舅出門。卻便到觀音庵左近去探望,要等白梁兩人出去了,才進去。
一日傍晚,只見白翠松和個少年出庵,一路說說笑笑去了,心下想道:他去了就好了,只梁翠柏一人,我也不怕。
即便走近庵去把門叩了兩下。卻是盛翠巖出來開門。曾學深假意問道:“衆位姑姑都在麼?”盛尼答道:“白師兄方纔出門,想要明日回來;梁師兄這兩天也不在庵。”
曾學深見說,心中大喜,便道:“煩姑姑領小生見陳姑一面。”
翠巖便引導他去,卻另是一所院宇。來到那房前,翠巖叫道:“翠雲,客人到了。”只聽見一“砰”的一響,翠巖微笑道:“閉了門了。”曾學深立在窗外,意欲說話,卻礙着盛翠巖在旁,不好說得。翠巖見他這光景,便走了開去。
原來翠雲雖在這個庵裏,卻和盛翠巖都是女慕貞潔的,因此兩人最說得來。翠雲常想:自己這般美貌,在空門中怕有人欺侮,終非了局。思量擇個溫文爾雅的書生嫁他。前日在殿上見了曾學深那表人才,也頗動心。聞得翠巖說他爲了自己,明日又來,卻被白梁兩人灌醉了,兩個對付他一個,心中好生不忍。
這番聽得他來,雖是把門關了,也想和他說幾句話,卻早聽見曾學深在窗外說道:“小生有句話兒,要對小姑姑講,望把門來開了。”
翠雲在窗格內張見翠巖不在,便隔窗回言道:“這裏不是郎君遊玩地方,翠松、翠柏都只借我來勾引郎君,若然再來性命不保了。小尼在這裏也非了局,原要拋去空門,做那女子從人之事。若要像白梁兩人這般行爲,寧死不學他的。郎君快請回罷。”
曾學深聽了這幾句貞烈的話,越發愛慕,便又道:“小姑姑這般貞烈,難道小生敢來敗壞你名節。但小生自見了尊容,不勝企慕,既小姑姑有從人之意,小生也並未聯姻,不知可肯俯訂終身麼?”
翠雲想道:前日只見得他的相貌,今日又聽他談吐,看來不像個薄倖的。錯過了他,再要擇人,卻也難了。便接應道:“既蒙郎君垂愛,小尼情願相從。但我師父從幼撫養,甚非容易,須將五十金與他,爲老病之費,小尼當在此守着郎君,望郎君勿負約也。”
原來庵內還有個老尼姑,八十多歲,病廢在牀,因此有得白翠松、梁翠柏這般放蕩。
曾學深聽見又能念他師父,不忘其本,實是個好女子,益發不捨,便道:“小生敬依尊命便了。小生倘負了小姑姑,皇天在上,他日死無葬身之地。”
翠雲見他罰咒,也便立誓道:“過往神明,我陳翠雲倘背了潘郎,死去就落十八層地獄。”
曾學深正要和他辯明自己的真名姓,卻見翠巖飛跑進來道:“白梁兩人,不知爲什麼,都回來了。相公快到外廂去罷。不要在這裏累我和師弟受氣。”
翠雲也在房內着急,顧不得羞,開門出來道:“三師兄不要領郎君前面去,我和你送他出後門去了罷。”翠巖道:“也說得是。但你一向不慣接送的,不要破例,我自送客罷。”翠雲自覺羞澀,不由住了腳。
曾學深見生人在旁,也不好兜搭,便和翠巖出了後門,自回莊家。心中想道:他閉了房門,不容我見面,這是他做女人的正理。到得我訂了婚姻,聽說白、梁兩人回庵,便火急開門出來,要破例送我,這是怕我再被淫尼糾纏,致害性命的緣故。想翠巖還只猜是他怕受白、梁兩人的氣,卻那裏知道佳人愛我的意思。當夜想一回,快活一回,竟學了孟夫子的“喜而不寐”。
次日早飯後,正要再出城去,守個機會進庵,卻見家中打發人來說他父親感了時氣,病勢沉重,追他回家。
曾學深聽了着急,那裏還有心情尋花問柳。便連忙收拾行李,別了外婆、母舅,星夜趕回家中。走進去看他父親時,已自不能開口。見兒子到面前。只垂下兩行的淚。曾學深心如刀割,此時正是中午。守到黃昏時分,曾乾吉竟赴了修文之召。
曾學深放聲大哭一場,便料理殯殮,設了靈座,和母親在家守孝,這是不消說得的。
日月如梭,早已斷七。曾學深哀傷漸減,便就想起翠雲在觀音庵,和白、梁兩個妖尼同住,想他度日如年,在那裏,我怎的作早弄他出來方好。原來莊夫人治家極嚴,曾學深有這心事,卻不敢令母親知道。就是日常用的銀錢,打從曾乾吉在日,便是莊夫人一人經手,因此連這五十兩頭,要曾學深拿出來,也覺費力。
他正日日在家納悶,卻又有那班貪到手媒金的,與他作對,要替他作代。去對莊夫人說。莊夫人和兒子商量。
曾學深不敢說出觀音庵的事來,但道:“孩兒尚在服中,如何好議親。”莊夫人也就把他話來回復那做媒的。
可笑那做媒的,利心重了,回頭不去,卻又對莊夫人說:“夫人只此一子,聯姻如何遲得。況現在不過說定一句,行盤送盒,原可等到除靈後的。”
莊夫人道:“也說得是。”便喚曾學深來,說與他知。曾學深道:“總要除了服做的事,卻何苦多今日這番周折。母親還是回頭的是。”
莊夫人不覺焦躁起來道:“起先我只道就要行聘,因此躊躇,怕有不便。如今不過先走一句,原等到服滿行禮,這也算極妥的了。你卻又道多什麼周折,難道我做孃的,出不得一分主意麼?”
曾學深見母親動氣,便又轉一肩道:“不是孩兒不依母親分付,卻因另有一段情節。孩兒前日在黃州,外祖母要與孩兒聯姻陳姓,實系孩兒所願。適值父親病重,追了孩兒回家。初喪時節,孩兒那裏還說這話,就是方纔有人來作伐,母親喚孩兒商議,孩兒總因這件事不是此時說的,因此未曾告訴母親。既然母親急欲定奪孩兒姻事時,孩兒意思,要再往黃州探聽消息,倘或那邊不諧,便再議婚,母親道是何如?”
莊夫人道:“也罷,既是如此,我也正要遣人望你外祖母,你可即日就與我黃州去,卻等你外婆定奪姻事。”
曾學深見說大喜,即便把行裝收拾起來,卻又躊躇道:“沒有那五十兩頭,空手如何做得成事。”便對他母親道:“母親,萬一那邊成得來,外祖母要就那邊纏了紅,也未可知。帶得些銀兩纔好。”莊夫人道:“拿多少去呢?”曾學深道:“孩兒意思,帶一百兩在身邊,可以省得些,原拿了回來的。”
莊夫人便去取了銀子,遞與曾學深道:“銀子自拿去,倘成功得來,對你外祖母說,可以等到除了服,纏紅爲妙。”曾學深道:“孩兒曉得。”
接了銀子,便又叫阿慶跟着,僱只船,來到黃州。心中想道:我若先到外祖母處,卻有許多不便。不如先去會了翠雲,見機行事的好。便把銀子揣在懷裏,叮囑阿慶:“且在船中等候,我上岸去走走,纔回來帶了你莊家去。”阿慶答應了“曉得”。那曾學深獨自一個來到觀音庵前。
此時已是深秋天氣,沿池的楊柳,都已枯黃,一陣風來,那些葉兒漸漸霎霎亂卷,池裏水也褪得見底,庵門卻開着。曾學深步入去,但見滿庭荒草,有二尺多長,來到殿上,不見半個人影,也沒有桌兒凳兒;佛臺上灰塵,積有三寸。心中想道:“好作怪,我半年不到此,怎就這般光景?”便又尋到翠雲住的地方來。卻見他做房的那間門都沒有了,走進去時,撲面的都是那蜘蛛絲。曾學深此時好不心酸,卻不知道是甚來由。要尋個人問問,直尋到廚房下,見一七十多歲的佛婆擦着昏花眼兒,在那裏縫他這領破棉襖。
曾學深忙問道:“佛婆,爲何你庵里弄得這個樣子,衆位姑姑何處去了?”佛婆道:“相公尊姓?”曾學深道:“小生姓曾,是來尋陳姑姑的。他如今在那裏?”
佛婆去掇條板凳來道:“相公坐了,待老身告訴你聽。先前我庵裏有五位師父,今年五月內,老師父去世了,那四位都是他徒弟。一位姓白的,和一位姓梁的,都還俗嫁人去了。”
曾學深接口問道:“那陳姑呢?”佛婆道:“他卻有志氣,見老師父死了,白、梁兩個又還了俗,便和個盛師父,與他一般冰清玉潔的,商量道:‘我兩個這裏住不得了,不如另尋個地方修行去罷。’”
曾學深道:“他卻往何處修行呢?”
佛婆道:“聞得他在城北,不知什麼庵觀裏。那姓盛的,卻全沒有下落。他們都去了,只剩老身一人在此。這庵裏並沒田產,常住裏東西又被白、梁兩個拿完的了,老身又是七十開外的人,看管不來,因此弄得這樣荒涼。”
曾學深聽了,想道:“他既曉得在城北,卻又不知道在什麼庵觀裏,這怎麼處?”便又問道:“佛婆,你不曉得陳姑在城北什麼庵觀裏,可另有曉得的人麼?”
佛婆道:“老身也不過是他臨去的時節聽得自言自語,說是往城北,卻不曉得可另有人知道他的。”
曾學深見說,別了佛婆,走出山門,來到停船的地方,叫阿慶搬起行李,尋個飯店歇下。對阿慶道:“你看守着行李,我不能夠就到莊家,另有事情去辦了來。”
走出店門,竟往城北,逢着庵觀,便行打聽。一連數日,並無一絲影響。曾學深忍不住眼淚紛紛,心中想道:他既和我訂了終身,怎麼不留個口信在佛婆處,好令我知他下落。莫不是有些翻悔了?卻又想道:我前日聽他言語,是個有主意人,那有對天立誓過了,卻又變卦的理?心中疑惑不決。
沒奈何,回到飯店裏,叫阿慶挑了行李,往莊家去。
於氏老夫人和莊德音見他到來,殷勤相待,這也不表。在莊家耽擱了十來天,放心不下,每日出門去訪問,卻終沒有音耗。只得告別了回武昌。有幸而來,沒幸而去。說不盡萬種淒涼。
到了家中,莊夫人問起姻事,曾學深扯謊道:“母舅說陳翁有事往嶽州去了,急切未能就歸,等他回來,不論成否,遣人來知會的。”莊夫人聽說,也便無話。
一歇半載,不覺早又春末夏初,是去年會翠雲的時候。莊夫人不見黃州信來,對兒子道:“你說母舅自遣人來通知,如何至今杳然?我也多年不去望你外祖母了,思量親自走遭,你可在家用心照看門戶。”
曾學深這半年,猶如小孩子不見了乳母,苦不可言,正發想再往黃州探訪,卻聽見母親說自己要去,留他在家,老大着忙,道:“母親這些小事,何必自往,不如仍令孩兒去吧。”
莊夫人道:“對你說的,我久不見了母親,因此要去不專爲你姻事。”曾學深道:“既然母親要去,孩兒自該陪侍前往。”莊夫人道:“你也去了,這家無人,怎教我放心得下。你只依我在家的是。”曾學深是孝順的,見母親說不放心,只得歇了。
當下,莊夫人帶了幾個丫頭、僕婦,又有老家人胡贊跟了,來到黃州,拜見了於氏老夫人。母女有好幾年不見面,真個有割不斷的許多說話。
到了次日,莊夫人卻纔問老夫人道:“去年外孫回家,說外祖母要替他聯姻陳宅;緣何至今並無迴音?可是陳家不肯麼?”
於氏老夫人聽了茫然,搖着頭道:“並未這事。我這裏也沒有門第好好的什麼陳家,這話好奇,卻是那裏來的。”
莊夫人見說,氣忿忿道:“是了,家中有人來與他作伐,我心中已是的了,這畜生偏不願,卻把那話來哄我。還不知他是什麼心哩,好不可恨。”
於氏老夫人勸道:“你且不要動氣,或者做母舅的,果有這話,也未可知。且等他回家,便知分曉。”
原來,那時莊德音有事,到九江去了,未得回來。莊夫人暫息了怒。
卻說黃州地面有座山,喚做蓮花山,山上有所觀音庵,也是女庵,那菩薩極靈。莊夫人有曾學深在身上時,許下願心,倘得生男,親自上山酬願,行許多善事。後來生下曾學深,幾次要去了願,卻因黃州府城到那裏,還有兩日之程,路遠了些;又兼莊夫人不能常來黃州,因此磋跎下了。
這番在母家,想道:如今孩兒已經長成,這願心如何再遲!便揀個日子,於氏老夫人分付,閤家都替他喫了齋,僱幾乘轎子,抬了莊夫人,和幾個跟去的女眷。那胡贊也僱匹牲口騎了,攜帶許多齋獻福物,並些佈施尼姑的衲衣、齋糧,取路投蓮花山來。
到了山上,齋獻已畢,把佈施什物也都分發了,便打轎回家。
離山四五十里,天色卻早黑了,那邊也有一個女庵,原來莊夫人去時借宿的,便叫胡贊去叩開庵門,再行投宿。那庵內老尼接着,說了些佛門套話,送夫人到房中安歇。
莊夫人因連日路上辛苦,分付丫頭,拴了房門,便上牀睡覺。才合得眼,只聽見老尼來敲門。丫頭從被裏鑽出頭來,口內喃喃的怨道:“正要睡去,又來敲門。我原想庵內都是女人,房門也不消閂得的,卻要人再開,真個晦氣。”起身拔去門栓,便仍舊自去睡了。
莊夫人也從睡夢中醒來,見老尼推門進房,便披衣起來,坐在牀裏,問這老姑姑:“爲什麼卻還未睡?有甚話說?”
只見老尼領着個帶發尼姑,來到牀前,那燈兒遠遠在窗邊桌上,火光下看不甚清楚。老尼指着道:“這姑姑是過往的,也因天晚,在此借宿。他聞夫人家在武昌,說有緊要話相托,來和夫人同房。夫人倘肯容納,貧尼去拿被,來安排就在這地上睡。”
莊夫人道:“這個何妨。”老尼去了。
莊夫人便問那尼姑道:“姑姑寶庵何處?今往那方?卻這時候到來。”
那尼姑道:“小尼姓陳,法名翠雲,一向出家在黃州南門外觀音庵。因去年師父死了,卻依棲在法雲庵師叔王道成處。現在要往蓮花山拜佛,恰好遇着夫人。聞夫人家在武昌,卻還未曾曉得高姓。”
莊夫人道了姓氏,便又問道:“從未識面,不知有何事相托?”
原來翠雲自從師父死了,白、梁兩個都跟了人,心中自想:潘郎一去杳然,我如今斷難再住故居,只好去法雲庵依傍王道成師叔,須留個信兒,令潘郎知我下落方好。卻又想道:使不得,我的美名素着,先前倒虧白、梁兩個妖尼在前,保全了我和翠巖。如今曉得我往法雲庵,那班輕薄後生,恐怕跟尋到來羅唣,不如竟自去了,慢慢寄信去武昌通知的好。因此,他在法雲庵竟沒人曉得。那佛婆說他自言自語,要往城北什麼庵裏,也是耳聾聽錯,卻作弄曾學深在黃州瞎碰了那十多日。
他在王道成處有一年。他是個小師父,愛惜嬌養的,在別處那裏住得慣。王道成見他喫不得苦,漸漸把他待慢。冷言冷語,不知受了多少。翠雲只是含着眼淚,捱過日子。
那庵去黃州四十多里,地名寶珠村,是極幽僻處所,那裏去尋武昌便兒寄信,真個沒說處的苦。
當夜遇着夫人,倒像見了至親骨肉一般,訴說了些流難顛沛光景,道:“小尼俗家並無父母兄弟,只有一個表兄,姓潘,住在武昌,是個秀才。夫人回去,煩托子侄輩,傳個口信與他,說小尼現在黃州西去四十多里,寶珠村法雲庵內,十分伶仃孤苦,叫他早晚到來一看。”
說罷,不覺眼淚滴向莊夫人臥榻上。莊夫人道:“小姑不必悲傷,我自叫我孩兒替你寄達這話便了。但不曉得你表兄名號喚做什麼?”翠雲回答不出,只推說有多年不會,那時他還幼小,未有名號,想起來他是黌門中人,自然問得出的。莊夫人道:“既如此,我替你叫人訪問便了。”當下各自安睡。
次日天色未大明,翠雲便起身,告莊夫人道:“小尼此刻就要別了夫人,往蓮花山拜佛。求夫人回去,務必寄信潘秀才,叫他作早到寶珠村法雲庵來。”莊夫人道:“小姑緣何起得這般早,我自牢牢記着你的說話便了。”翠雲千恩萬謝了,出門去。莊夫人亦自回到黃州。
又盤桓了幾日,正要打點歸家,卻值老夫人病起來,直病到了冬間,才得下牀。莊德音也回了,莊夫人方纔告歸。於氏老夫人因他離家久了,也並不留。
莊夫人回到武昌進了門,便喝問曾學深道:“你說外祖母要與你對什麼陳家,又說母舅到陳翁嶽州去了,未曾關說,卻都是扯謊!你怎敢在我面前這等放肆!”
曾學深不敢則聲,莊夫人罵了一回,卻轉念道:想是前日媒婆說的那親,不中他意,因此造這假話。如今只與他尋頭好親便了。又因曾學深平日最孝,也不十分氣他,母子二人說了些閒話。
莊夫人便又問兒子:“你可曉得武昌地面,有什麼姓潘的秀才麼?”曾學深道:“母親緣何忽問這話?”莊夫人便把蓮花山還願,遇着陳翠雲的事,說與他聽。
當下曾學深喜得就如報中了狀元相似,雙膝跪下道:“望母親饒恕孩兒,這潘秀才就是孩兒。”
莊夫人倒呆了,道:“怎麼說?”曾學深便把到觀音庵遇見翠雲,後來與訂終身的事,訴說一遍,只隱過了白翠松房中一段話。
莊夫人聽了,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要氣死我了!你這畜生,也是讀聖賢書的,卻如何去闖尼庵,私諧姻事,枉做了秀才,要娶尼姑做老婆!可不羞死!這樣牽頭皮的不肖,不如沒有,快與我死了罷!”罵得曾學深低了頭,氣也不敢喘。當下莊夫人惱得飯都喫不下,過了一夜。
次日起來,想道:這不肖子,我不愛惜,倒是那陳翠雲,雖然那夜燈光下看不清楚,到得明日,他又起得早了,未曾見面,聽他說話,卻十分令我衷憐。這畜生從幼,相面的說他後來要娶尼姑,想也是命中註定,倒不如與他兩人成就了罷。
便喚曾學深來,分忖道:“事已如此,我倒可憐翠雲。還是夏初託我說話,如今早又冬間,他那裏眼巴巴望你,你可打點去法雲庵走遭,只要進門後瞞着外人,不要說是尼姑便了。”
曾學深聽說大喜,即日辭了母親,叫阿慶跟着,來到黃州。僱兩匹牲口,主僕二人騎了,先問到寶珠村法雲庵來。
來到庵前,叩問進去,一個老尼接着,問道:“相公何來?”曾學深道:“小生姓潘,有個表妹叫陳翠雲,原是觀音庵出家的,聞目下在這裏,特從武昌來看他。”老尼道:“來遲了,三日前他另有個親眷接了去,今後是不來的了。”
曾學深聽說,喫了一驚,道:“可曉得那親眷姓什麼?”老尼道:“不曉得,也不知道家在那裏。”曾學深越發着急,便又道:“聞寶庵有位姓王、法號道成的,在那裏?”老尼道:“只我便是。”
曾學深看王道成這副臉,也沒一些笑容,好似尋相罵的,欲待再考他個着實,只見他已反叉着手,走了進去。把裏面門也閉上了。
你道這是爲何?原來翠雲有個母舅,姓金,亡過多年,一向不通音問。那舅母也是莊氏,卻和曾學深母親是遠房姊妹。其日到這法雲庵來燒香,適逢衆尼出去了,只有翠雲在庵。彼此都不認得,敘述起來,才曉得是至親。
翠雲訴說落魄光景,那舅母十分不忍。便留他自己家中去。見王道成從外先歸,莊氏便指翠雲對他說:“這位是我甥女,今要帶他回去。”卻未曾通出自己姓氏住居。那王道成也不問,只說要算還了飯錢、房錢,才放去。
莊氏心中不平,對老尼道:“論你做了師叔,養(這沒依靠的師)侄幾時,也是該的,怎說這話!就是飯錢、房錢,他卻那裏有?且等我接了他去,我自遣人送來與你便了。”
這話也算極平正的,那老尼竟就動蠻道:“知道你和他的親是真是假,不要拐他去賣,倒在我庵裏說這假公道話。如今就算還我飯錢、房錢,也不容他去了。”
莊氏聽說,大怒,手起把老尼一掌,打得齒落血流,罵道:“你這老狗,這等放肆,你不要狗眼看人低,道我不過是個尼姑的親戚,我親戚多有爲官作宰,弄得你這老狗死哩!”說罷,又要打。
卻得翠雲勸住道:“他雖衝撞舅母,甥女卻實虧他收留這幾時,看甥女面上,息了怒罷。”
莊氏方纔住手,便和翠雲,同出山門而去。那老尼那敢再阻,因此又羞又惱,見曾學深也說是翠雲親眷,便連他都怪了。
曾學深不知就裏,見老尼這般慢客,好生沒趣。正在外徘徊,恰好有個四十多歲的尼姑,挽了一籃齋飯,走過庵來。曾學深忙上前,陪小心打了問訊,就問翠雲消息。
那尼姑把老尼受氣的事,述了一遍道:“那親眷的姓氏住居,實在合庵都不曉得。”
曾學深聽說,呆了半晌,心中苦道:“他既這般轉身,這裏自然不來的了。卻叫我那裏去尋好?”
沒奈何,只得離了法雲庵,也無心緒去望外祖母,一徑回家。
到家見了母親,淚如雨下。莊夫人問他時,嚥住了,一句也說不出。
阿慶在旁,便把到法雲庵見那兩個尼姑的話訴與夫人聽。
莊夫人便對兒子道:“你不要悲傷,若是婚姻,少不得走攏來的。”
曾學深也不回言,只是把衣袖來拭淚,回到書房,終日呆呆地看着青天,日裏不曾開了一開口,夜間不曾合了一閤眼。漸漸地茶不思,飯不想,病將起來。
光陰荏苒,冬去春回。那病竟日日見重起來,莊夫人好下心焦。正在憂兒子的病,卻又黃州打發人來,說於氏老夫人病危,追夫人去。
莊夫人越發着忙,也顧不得兒子,只囑幾個家人,好好在家伏侍,自己即便起身,前往黃州。
到得那裏,於氏老夫人已經歸天,哭了一場,城裏人家因防火害,不敢久停靈柩在家,於氏老夫人壽穴,一向就打好了的,初喪裏頭,即行出殯,莊夫人和兄弟莊德音,並那送喪的親族,到墳上安葬畢了,陸續歸家。
他姐弟兩個在後些,不意逢了大雨,傾盆般潑下來。便都到一個村裏躲雨。來至一家門首,莊德音認得也是親眷,便同了姐姐進去。
那家沒有男人,有四十來歲一個婦人,跟下些丫鬟,出來相見,禮意殷勤。莊夫人要淨手,那婦人便陪了到他房中。
卻見裏頭有位十七八歲女子,生得十二分豔冶,在那裏刺繡。
莊夫人倒喫一驚,道:“不想天底下原有這樣美人!”
你道那美人是誰?原來那家就是金家,美人就是陳翠雲,婦人是他舅母。他自從託莊夫人寄信後,日日盼望着潘郎去,久不見到,受王道成凌賤不過,只得暫到舅母家中。
舅母與他改了裝,要替他議親,他只說在觀音庵時,師父憐他空門中寂寞,欲令還俗,已曾把他許武昌潘秀才。後因師父死了,自己又行蹤不定,未曾通得音信,如何好另提親。
舅母見說,也不相強,便約明春,親送他去武昌就婚。到得春間,他舅母想了,一家都是女人,如何遠遠地到那邊去得,又憂着不曉得潘郎名號、住居,這兩日甥舅二人,正在家躊躇。
當下,莊夫人問妹子:“此位何人?”莊氏卻答道:“是王家甥女,父母早亡,寄居此間的。”
莊夫人見他嬌媚可愛,心中想道:我孩兒愛的那陳翠雲,未必有他這般美貌,倘得他做媳婦,不怕孩兒的病不好。但不曉得他可曾受聘,待我慢慢問妹子。
當下莊氏設席,款待他姐弟兩個,並留在家過夜,讓自己臥房與莊夫人安歇。
翠雲聽說莊夫人住在武昌,加意親熱,道:“我今夜來伴夫人。”莊夫人也正要和他親近,便道:“如此甚好。”
翠雲就端整去側首開起臥鋪來,莊夫人止住道:“暫時一夜,何苦多這番歷落。我和你同榻可好麼?又好講話。”翠雲便住了手。
當夜一老一小,說了些話,莊夫人就思望問他,可曾許人,卻又縮住了口,道他是個女兒家,我若問他,倒叫他害羞。仍待明日問他舅母罷。
翠雲卻問道:“夫人在武昌,可曉得武昌有個潘秀才麼?”夫人答道:“不曉得。”
卻自言自語道:“好奇怪,前在蓮花山還願,遇到那尼姑,寄信武昌潘秀才。今番卻又遇着問潘秀才的。”
翠雲聽說,喫了一驚,道:“去年在那個庵裏同房的,就是夫人麼?怪道依稀記得姓氏相同,那是問的得法了。今夜奉陪,不算乍會哩。”
莊夫人聽說,也喫一驚,仔細看着翠雲道:“小娘子果就是陳翠雲,不錯麼?”翠雲道:“正是。”莊夫人拍手快活道:“謝天謝地,真個說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卻在這裏。”
翠雲聽說,不解道:“夫人緣何這般得意?”莊夫人笑道:“小娘子問的潘秀才如今有了。”翠雲忙問道:“夫人怎麼又曉得了?可知道他作何近況?”
莊夫人笑道:“小娘子你還不曉得,潘秀才卻不姓潘哩。”翠雲道:“卻姓什麼呢?”
莊夫人不好便說,只是嘻嘻地笑。翠雲滿肚狐疑,只管問夫人討個亮頭。
莊夫人才把前番還願回去,問曾學深那潘秀才,曾學深吐出真情,並打發曾學深到法雲庵尋訪不着,回家害病,這些情節細述一遍。
翠雲才曉得潘郎是假的,莊夫人就是他婆婆,不覺滿面通紅,把頭來低了。
莊夫人安慰他道:“我和你難得在此相逢,說明心事,也算經一番患難來的,不要怕羞。”便又問道:“前番你說姓陳,卻緣何又姓了王。”
翠雲答稱:“本姓是王,向因師父疼愛,從他的姓。”莊夫人笑道:“這等說,潘必正是假的,陳妙常也不是真的了。”翠雲不覺也笑起來。
莊夫人又問他幾時到這裏,幾時改這裝束,又和他商量道:“我孩兒假稱姓潘,這是要被人恥笑的,不如我明日在你舅母面前,只說曉得那潘秀才已經另娶了,卻便託你舅母作伐罷。”
當下商議妥了,天明起來,便向莊氏道達求婚之意,莊氏道:“既是潘家已另娶了,像姐姐家外甥那般少年美才,還有何話說。妹子就做媒人,到妹子家中迎娶便了。”
莊夫人聽說大喜,當日別了他甥舅,和莊德音回到城中。心中記掛兒子的病,即日起趕回家去。
一到門首,見了阿慶,便問:“大相公病勢輕些麼?”阿慶攢了眉頭答道:“這兩日十分垂危,正在這裏望夫人回來,好作主張。”夫人見說,忙走到兒子房中去。
十來日不在家,看他時,越發瘦得不堪,形也有些變了。見母親回來,也說不出一句話,只垂下兩行的淚。莊夫人見這光景,好生着急,便含淚對他道:“兒啊,陳翠雲倒尋見了,你這病卻怎麼處?”
從來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可霎作怪,只這“陳翠雲尋見了”一句,追到病人耳朵裏,就如喫了仙丹,眼睛面前一亮,口內精液頓生,便說得出句話道:“母親果然麼?”
當下伏侍的家人,都在旁道:“好了,已經三日不曾開口,今日得了這喜信,便有些生動了。”夫人道:“做孃的難道騙你。”
便坐在牀沿上,把避雨相逢並金家做媒的話,細細敘與他聽。
只見曾學深神氣漸漸活動,已經兩日只喫得口開水,這日卻便想粥湯喫。莊夫人大喜。又過幾日,見他逐漸康強。
半月後,牀中坐得起了,便對母親道:“孩兒想,孩子的病,翠雲定不放心,須遣人去通個消息纔好。”
夫人笑道:“你才拾得性命,便又這般用心,我就打發人去便了。”
其時已是二月中旬,到了三月中,曾學深病已痊癒。那年五月內滿了服,莊夫人就遣人到黃州去準吉期,擇於九月二十日畢姻。
翠雲的舅母允了,卻又因路遠,要曾學深到彼就婚,曾家也是肯的。
重陽節邊,莊夫人帶同兒子,來黃州莊德音處居停。到了吉期,笙蕭鼓樂,送去成親。
合巹之後,夫妻兩個訴說別離情況,喜極了倒都掉下淚來,過了三朝,莊夫人遣人接兒子、媳婦,同回武昌。
一對佳人才子配合成雙,真乃人人稱意,個個愜心。不要說是不曉得翠雲來歷的,異常稱讚;就有幾個知他系還俗尼姑,並私訂姻親,本來也都敬他的貞潔,憐他的落魄,又喜他現在的得所。
莊夫人見人情如此,心中毫無芥蒂,又兼翠雲性情和順,十分曉得婦道,夫人益發喜歡,倒比兒子又愛惜一分。
後來曾學深中了兩榜,點入翰林,直做到掌院學士。生三男一女,卻都是尼姑所出。
那相面先生,可不是個活神仙。
第二回 遭世亂咫尺拋鸞侶 成家慶天涯聚雁行
託名靖難動干戈,海內橫教殺戮多。
四載君臨猶被篡,閭閻顛沛待如何。
這首詩,是因前朝建文年間,靖難兵起,民間肝腦塗地,父子夫妻,各不相保做的。
話說洪武年間,山東東昌府棠邑縣周家集上,有個人姓張名德,號恆若。父親張煥之,母親任氏,俱已亡過。他從幼在河南經商,本地買些貨去到那邊賣了,又置了貨回來,如此爲常。年約三十來歲左右,手頭積有五六百兩銀子。
他近鄰有個老者,姓徐,叫徐懷德。一日,見張恆若在家,走過來望他,對他道:“張官人,你年紀也大了,又沒弟兄,應得娶房妻小,爲嗣續之計纔是。”
張恆若道:“徐伯伯所言極當。在下一向,只因家中別無弟兄叔伯,自己又是出門的人,娶在家內,沒人照料,因此退下來。如今也正要拜託一衆高鄰,替在下尋頭親事。不知徐伯伯意中有麼?”
徐懷德笑道:“老夫正爲此而來。老夫有個外甥女,姓羊,因他父母雙亡,從小育於我家,今年二十四歲了,人物也走得出,一切做人家的法道,也頗曉得。老夫日日要與他尋頭妥當親事,卻是沒有。今見張官人你做人本分,又且勤儉,若得你爲婿,老夫既可放心,他父母在黃泉下也瞑目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張恆若道:“既是徐伯伯如此說,自然不錯的。出個帖兒來,容在下去問一卜,對得時就對便了。”
當下徐懷德回去,央人寫了八字,送至張家。張恆若便到巷口一個起課先生處,佔了一卦,說是:這頭親事,可以白頭偕老,且合生貴子。但是中年不甚亨通,主有離散之象。
張恆若想道:“既能偕老,又有貴子,就是上好的了。還遲疑他怎麼。便到徐懷德家,應允了他,擇個吉日。”
成親之後,張恆若不再去河南生理,只就自家門首,開了一爿雜貨店來,收些花錢。後過了三年,羊氏有了身孕。張恆若道:“我已三十歲,中年的人了,倘生得個兒子,便好到他成立,做得我的幫手起來,我也老了。”
一日正在店中做生意,只見街坊上人,鴉飛鵲亂,都道:“燕兵來了。”
原來,那時建文皇帝聽了齊泰、黃子澄一班的議頭,要裁抑衆藩王,那燕王在北平是最強的,恐防受禍,索性起兵,把除去齊、黃等一班君側小人爲名,兵下山東,真乃到一處,破一處,那時已攻陷了東昌,分兵略定那各鄉各鎮,因此這些人慌張。不多時,又聽見喊聲震地而來。
張恆若見勢,急忙和羊氏商量逃難。卻逃向何方去好?羊氏道:“我父母雖亡,還有伯叔在家,在子虛集上,去此二十里,何不逃往那邊。”
夫妻二人,即便奔出店門。雖是積下些銀子,都置了貨,拿不去的,只有空身逃命,起先說要往子虛集,慌忙中也沒了主張,只雜在人叢裏亂走。
忽然一聲喊起,一支馬兵衝來,把那些人衝散。張恆若回頭,不見了羊氏,好不着急,欲待尋他,卻又怕那裏殺來。只得且往前走。
看看喊聲漸遠,天也黑了,前面有個破落廟宇,奔將進去投宿。卻已是有幾個人在內。張恆若這一夜,想了妻子,不知死活存亡,好不悲傷,又想了家中貨物,盡行拋棄,不勝懊恨。
同在這裏的人,一個個都有心事,不是你長吁,便是我短嘆。待到天明,欲待走回家中,又怕燕兵未過去。欲待到子虛鎮上,或者妻子已先在彼,見了面也好放心。問問路徑,卻是昨日走錯了,要往那裏,須是回到周家集,方好去得。心中好不氣悶,只得仍在廟裏存身。肚子裏飢餓起來,欲往村中化口吃,卻家家都是逃空的,那裏去討。這些苦楚,一言難盡。正是: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張恆若在那廟裏又躲了一夜,看外邊光景,像平靜了,方纔大着膽,回周家集來。但見一路都是死屍,也有沒頭的,也有沒手腳的,也有像踏死的,狼藉滿地。
張恆若一路看去,不要妻子也在那個數內。卻只不見。到了自家門首看時,房子已被火焚,什物器皿,搶散的搶散,不搶散的,也不是煤就是炭了。再到徐懷德家看時,並沒半個人影。心中想道:別的罷了,我的妻子卻在那裏。
當下一路尋到子虛集上,看時,卻也被了兵的,十室九空。等了半天,遇着一個人,問他羊家那裏?那人答道:“這裏姓羊的,也只一家,前日燕兵殺來,不知逃向何方去了。”
張恆若心中好不苦楚,又在前後左右幾十裏內,挨家擦戶,去訪妻子下落,訪了半個多月,卻並沒些蹤跡。沒奈何,只得罷休。
心中又想道:如今山東地方,年年燕兵要來,住不得了,我一向河南做生意,人頭尚熟,不如仍到那裏尋活計罷。但路上沒有盤費怎處?卻又想道:看這光景,要有了盤費才走,是再走不動的了。
主意定了,便一徑取路向河南去。路逢庵觀寺院,化些齋喫。有一頓沒一頓,延着性命。不一日,到了洛陽地方,尋見舊時與他做買賣的主人。
那人姓康,叫康有才,備述遭了兵火,妻小家財,盡行失卻,特來投托的意思。
康有才十分憐憫,道:“張大哥,幾年不見,不道你喫了這般的虧。今且在我這裏住下,我自當替你尋個活計。”張恆若道:“如此生受你了。”
其時已是歲暮,又過幾日,卻早新年。一日,康有才對他說道:“張大哥,我想你當初,原是把自己本錢做生意的,如今倘尋個夥計,頭腦令你去,卻要看東翁面孔喫飯,我替你不甘心。你雖是經營人,文才卻有些,不如尋些小學生來課課,一年也得幾十兩銀子,喫了去,還有些餘,到底是師道之尊,沒人敢怠慢你。你的意下如何?”
張恆若道:“多承你指教。但是那些學生子,還迎仗你大力去一尋方好。”康有才道:“這是該的。”
原來那裏人家,都是認得張恆若的,有兒子要讀書的,便一家家都送過來拜從。康有才又替他尋一個清靜的僧庵,做了書房,揀個好日子,即便開館。
張恆若做人原是極古道的,盡心教導,家家都贊先生的好。因此學徒日多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做了十八九年的教書先生,又積有幾百兩銀子。張恆若想道:我今已是半百的人,我那羊氏妻,不知他死活存亡,料今生是見不成的了。不如另娶一個,倘生得兒子,也好下去有靠。便走去和康有才商量。
康有才也極力攛掇道:“我與你作伐。”便去訪了一家姓馬,叫馬大成的女兒,有三十二歲了,卻還是頭婚。
兩下都說定了,張恆若便去尋一所小小房子,擇了吉日,便娶來家。將及一年,生下了一個兒子,張恆若不勝快活,取名叫他張登。
誰知馬氏產後,偶不小心,成了一個弱症病,有一年光景,醫藥之資,也費了好些,再醫不好,竟死了。
剩下個歲把的兒子,啼啼哭哭,張恆若心中,好不悲傷。日裏抱他在學堂內,夜來自己領了他睡,喂粥喫飯,候尿候屙,竟做了雄奶子。真個辛苦。
一日,康有才走來見了,道:“這些是女人做的事,你如何弄得慣。日日如此,你這人也要氈起來了。不如再續娶了一位嫂子罷。”
張恆若道:“亡妻死還未久,何忍便出此言。”康有才道:“張大哥,你這說話雖不差,卻覺迂闊些。勸你續娶,不爲別的,原是爲着的代撫養這點骨血。他在黃泉下,還要歡喜哩。”
張恆若見他說得有理,亦且實不耐煩這雄奶子的事,便又央媒,尋了一個再醮婦人。
那婦人姓牛氏,雖是再醮,還只二十四五歲。娶來家裏三年,也生下一個兒子。張恆若心中歡喜,想道:雖是我家計單薄,近來費用多了,又沒有餘,卻喜有了兩個兒子,等他們大起來,我老人家不怕沒靠了。就起名叫做張勻。
誰知這牛氏,性情極是兇悍,起先自己未有生育,待那張登,還有些母子情,飯食寒暖,略能照料;自從有了張勻,竟把這張登做厭物看待起來,穿的喫的,一應不管,仍要張恆若當心。張恆若未免有句把說話,他就毒打這四五歲的小孩子來出氣。
張恆若想:自己的年紀老了,他做繼母的年輕,到底在他手裏日子長,我若再和這潑婦爭論,他懷了恨,下去越發不好看了。只得吞聲忍氣過去。
看看張登,早已六歲,張恆若要帶他到學堂中,教他讀書。論起來六歲的孩子,年還未大,張恆若這些人家,又不是指望什麼發科發甲的,原可遲些。不過要藉此避繼母的虎威。
那牛氏卻不肯放他入學,要留在家,像小廝般使喚。張恆若拗他不過,只得歇了。
一日,隆冬天氣飛飛揚揚的下雪,張恆若放了學回家,適值牛氏因天氣嚴寒,指使張登,在那裏燙酒來禦寒。
張恆若見他在火盆邊,縮頭縮腦,不住的抖,走去捏他一把,身子甚是單薄,忍不住對牛氏道:“不要說他也是你的兒子,就是出兩貫錢僱來的小廝,也要照看他飢寒。你因天冷想酒喫,須知他也因天冷,想衣穿哩。”
牛氏聽了,也不開口,竟走去把張登剝得赤條條的,推他到門外雪裏去道:“誰叫他在老子面前裝冷,卻害我受氣!如今叫你光身子到雪裏去,才曉得冷是怎樣的哩!”
張恆若看了這光景,按捺不下這怒氣,趕上前要想揪莊頭髮打他。終究是望六的人,不中用,倒被那煞神健旺不過的潑婦,推了一交,扒起身來,欲待再趕上去,卻聽見張登在門外雪裏不住地喘,又怕他凍壞了,只得先走去抱了他進來,與他穿好了衣服。
看那潑婦時,連他自己養的張勻都不要了,也剝得精赤,丟在地上,拿了條索子,要自己尋死。
左右鄉鄰聽得鬧,都走來看,也有去奪牛氏手裏索子的,也有扯住了張恆若,不放他趕過去的,也有在地下抱起張勻來,替他穿衣服的,亂個不住。
張恆若心裏尋思着:這潑婦是再和他講不明白的,如今且自由他,再熬過了幾年,待登兒有十多歲,也就受他磨滅不死了。當下衆人和解了一回,自散不題。
日來月往,早又過了十年,張恆若年紀老了,教不得書,只在家過活。那牛氏一向不許張登去讀書,幸他自己有志氣,每逢牛氏差他外面去幹什麼事,便悄悄地到父親學堂內,認幾個字,記幾句書。回家牛氏道是遲了,打他罵他,他熬了打罵,卻仍偷工夫去和父親請究,習以爲常。因此雖沒有讀書的名頭,卻也粗粗有些文理。
其時已十六。牛氏要他入山去樵柴,限他一日要一擔,少了就要捱打。
張勻有十二歲,卻送他去左近學堂內讀書,有什麼好喫的東西,都與張勻喫,那張登只喫口菜飯,還是沒得他飽的。張勻穿的是綢絹,張登穿件布衣,還是破的。
那張勻卻天性孝友,幾次勸母親道:“哥哥與孩兒雖不是一個娘養,卻都是父親的兒子,也就一般是母親的兒子了。母親還該也把些好喫的與哥哥喫,做些絹衣與哥哥穿纔是。”牛氏卻只不聽。
一日,張登拿了斧頭、扁擔入山,剛樵得一束柴,忽然狂風大作,頃刻間大雨如注,把張登身上那件破衣,打個透溼,連忙背了這一束柴,奔到前面一個山神廟內去躲,思量等那雨住了,再行去樵。誰知那雨從辰刻下起,傾盆般直下到晚,方纔住點。
張登見天色已黑,歸路又遠,只得就挑了這一束柴回來,向牛氏道:“母親,今日不湊巧,下了這天大雨,只樵得一束柴在此。孩兒肚中飢了,母親把口飯與孩兒喫。”
牛氏便罵道:“虧你這該死的,去了一日,只有這幾根兒,還要想飯喫麼?勸你不要做這好夢了罷。”
張登見說,不敢開口,漸覺餓火燒心,有些豎頭不起,便走到自己房中,做一團兒,睡在牀上。
沒多時,張勻從學堂回來,見樵柴的斧頭、擔子在外,知道哥哥已歸,走去他房裏,卻見睡在牀上,問道:“哥哥你身子有些不自在麼?”張登道:“不是,我肚裏飢了,豎頭不起,略睡一睡,就會好的。”
張勻道:“既是肚飢,何不去拿飯來喫。”張登便把入山遇雨,樵的柴少,沒有飯喫的事說了。
張勻聽畢,也不說甚,走出外來,便私下去取了些面,走到屋背後一個林媽媽家裏,說道:“媽媽,我肚子飢餓,想個餅喫。母親卻不得工夫,特來央媽媽費一費手,帶有面在這裏。”
林媽媽便與他打了三張薄餅,又替他敲個火來,弄熟了,遞與他。張勻接來,藏在袖中,走回家裏,去張登牀邊道:“哥哥,薄餅在此,乘熱就喫。”
張登問是那裏來的,張勻道:“哥哥,你不要問,只管喫就是了。”張登道:“你對我說得明白,我便喫也喫得下。”
張勻便備說是私自拿面去央林媽媽做來,只說自己喫的,張登道:“兄弟,後次不消你這般費心,恐防母親知道了,要動氣。我一天有得一頓下肚,就是餓,也不到得餓死的。”
當夜過去。到了次日,張登又拿着斧頭、扁擔,來到山中,正在那裏砍柴,忽地張勻也走將來。
張登見了忙問道:“你在學堂中讀書,到此何干?”張勻道:“我相幫哥哥樵柴。”張登道:“你小小年紀,那裏幫得我。是誰叫你來的?”張勻說:“是我自己來的。”張登道:“不要說是你年幼,還樵不來柴,就是會樵,也使不得。快自學堂內讀書去,不要在這裏。”
張勻不聽,把兩隻嫩鬆鬆的手,去拉斷那柴來,口裏說道:“今日不曾帶得斧頭,明日待我也拿了把斧頭來相幫你。”
張登又催他回去,張勻只是不聽,看他時,手上苦皮已破,將次流出血來。張登不覺心傷道:“兄弟,你不回去,我就把斧頭自己刎死在這裏了。”張勻聽說,方纔住手。
張登逼他回家,送他到了半路,自己方掇轉身,再入山去樵柴。到得天晚回來,便路先走去學堂裏,對那先生說:“我兄弟年幼無知,要先生約束嚴密些。山中虎狼甚多,切不可放他走開去。”
先生道:“今日上午,不知他到那裏去閒蕩了好一回,已經把他打過,下去自當分外管得他嚴些就是了。”
張登別了先生,歸家。對張勻道:“你不依我言語,今日被先生打了,記苦麼?”張勻嘻嘻地笑道:“何曾打着。”
過了一夜,明日張登纔到山裏,只見張勻拿了一把斧頭也趕將來,喫了一驚道:“叫你不要來,你如何今日又來,快些回去,遲了先生要打的。”
張勻並不答應,只顧把柴亂砍,砍得喫力了,汗如雨一般流下來。張登幾次止住他,卻只不理,看看有了大大的一捆,方纔住手,叫道:“哥哥,兄弟先回去了。”便一徑歸家,走到學堂內。
先生見了怒道:“你天天只在外面遊蕩是何道理?”掄起戒尺要打。又問道:“你半日在那裏?”
張勻備述哥哥在山樵柴,前因遇雨,樵的柴少,歸家沒得飯喫,心中不忍,去幫他砍柴的意思。先生道:“你不要扯謊。”張勻道:“學生自來不會說假話。先生可見學生一向何曾偷閒的。”
先生聽說,放下戒尺道:“卻是難得,我昨日倒錯打了你了。”自此張勻每日飯後,把斧頭藏在衣裳底下,只說到學堂裏去,卻來山中幫哥哥打柴。張登幾番阻他,他只是不睬。
一日,弟兄二人,正和幾個樵夫,同在那裏砍柴,忽然一陣風起,林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衆人見了,連忙奔竄。那虎撲將過來,銜了張勻,回身就走。
張登見銜了他兄弟去,也不顧自家性命,拿了斧頭,向前來奪。那虎口內拖了個人,走得不十分快,被張登趕去,在它屁股上猛力砍下一斧,思量要砍倒了那虎,救他兄弟。奈他是個瘦弱後生,沒有什麼氣力,這一下斧,砍虎不倒,那虎負痛,倒如飛也似跑了去。張登不捨,只顧上前去趕,抹過前面那隻山嘴,那虎見都不見了。
張登當下放聲大哭,暈了去有半個時辰,方纔醒轉。衆樵夫都走來勸他,張登道:“我這兄弟不比別人家的兄弟,況他今日這般慘死,都爲我這哥哥。”說到傷心處道:“我還要活這性命做什麼!”便把樵柴的斧頭,向自己項上一勒。衆人急救,已割有一寸來深,那血好像泉水一般亂湧,登時暈倒在地。
衆人急扯他的衣服來裏好了,衆人你扛頭,我扛腳,把他擡回家裏。
張恆若夫妻聽衆人說了緣由,一齊大哭。牛氏指着張登罵道:“你殺了我兒子,假裝自刎來騙我,希圖免罪。難道我饒得你過麼?”便拿了條板凳,照張登頭上劈來。卻得張恆若和衆人擋住。
張登帶着呻吟道:“母親不用煩惱,兄弟爲我而死,我也斷不獨生的。”衆人扶他到房中去,睡在牀上了,各人自散。
張登項上疼痛,睡不起,一日到夜,只是靠着牆壁坐了,哭那兄弟。
張恆若見他傷重,防他也死了,時刻要拿口湯水去與他將養,卻都被牛氏阻住道:“他害了我勻兒,是我仇人,只因他傷也重了,等他自死。你若還要想他活時,我就活活把他打死。”
張恆若是幾及七旬的人,氣力又敵這牛氏不過,把道理和他講,又是講不通的。只得含着眼淚,由他做主。
過了三日,張登果然死了,張恆若哭了一場,便要去買棺木來盛殮。牛氏又阻住道:“我勻兒被他陷害得苦,他這樣人,只消買個蒲包包了,拋在水裏了就是,要什麼棺木!”
張恆若道:“虧你說這話。兄弟又不是他弄死的,他如今也爲了兄弟死了,你還要結這死冤家。”牛氏總是不聽,口裏還喃喃的罵這死人。張恆若欲待拗了他,竟自走出去買棺木,見牛氏這般樣子,又怕他在家中去傷殘那死屍;要與牛氏說妥了去買,卻說上天,說下地,他只許得一隻蒲包。弄得沒了主意,一日到夜,只是坐在死人牀邊,嘆氣不題。
卻說北路上有一種叫走無常,原是個活人,或五日或十日,忽然死去,冥冥中走些差使,或一日或二日,活轉來,仍然是好好的一人,那走無常的到處都有。
張登當日死去,這魂兒覺得飄飄忽忽,沒有撞處。忽然遇着平日認得的個走無常,見了張登,倒嚇一跳道:“這裏是陰間,你爲何也在此?”張登方曉得自己身死,便對他訴說死的緣由道:“你可知道我兄弟的陰魂,如今在那裏?”
走無常道倒不曉得,便挽了張登的手道:“我和你一同尋去。”兩個約行有十多里路,見一座城,十分高大。
來到城門口,見個穿黑衫子的,在城裏走出來。走無常便去攔住了他道:“我問你,新死的張勻在那裏?”穿黑衫子的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個折兒看時,男男女女共有幾百名在上,卻並沒有姓張的。
走無常道:“不要在你同伴中折兒上。”穿黑衫子的笑道:“這一路屬我管,如何在別個的折兒上起來。你不必多疑心,是不錯的。”走無常對張登道:“看來你兄弟竟未曾死,不要尋了。”張登不信道:“你再同我進城去尋尋看。”走無常道:“沒有的了,我送你回去罷。”
張登不聽,一把扯住了不放。走無常沒奈何,只得同他入城,見那城中新鬼舊鬼,往來不斷,但有生前認得的,便去問他兄弟下落,卻都不知道。正訪問間,忽聽見衆鬼齊嚷將起來道:“菩薩來了。”
張登抬起頭來,只見半空中一朵祥雲上,露出法身,毫光四射,走無常賀喜道:“張大哥,你有福。菩薩歇了幾千年,卻纔一到陰司,救拔枉死鬼魂,被你恰恰撞着了。”便扯了張登齊跪在地。耳朵裏只聽得衆鬼紛紛的都合着掌,念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咒。
只見菩薩把楊枝蘸着那瓶內法水,輕輕灑下,細如塵埃一般。張登項上斧傷處,着了一些兒,便頓然不痛。不多時,空中雲收光斂,已不見了菩薩。
走無常便扯了張登道:“我送你回去罷,”兩個仍從舊路回來,到了張家門首,走無常道:“我去了,你自己進去。”
張登走到自己房中,便如夢醒,看牀前時,正是五更時分,停着一盞半明半滅的燈,他老子守在牀邊嘆氣。便叫聲:“父親!”嚇得張恆若連忙走避道:“登兒,我原是要買棺木殮你的,都是你繼母不肯,你不要來嚇我。”張登叫道:“父親不要怕,是孩兒活轉來了。”
便扒起來,坐在牀上,把死去遇見走無常,同他去尋兄弟,卻尋不着,得見菩薩,灑那法水。走無常領他回來的事,細述一遍。說罷把手去摸項上時,那傷痕果然平愈了。
張恆若當下心中大喜,道:“你已死了三日,我要買棺木殮你,你那繼母只許用只蒲包,我又不肯依他,因此未曾收殮你。想起來,倒虧不容買棺木,倘已收殮,怕難再活了。”又說道:“你此刻還魂,幸喜你繼母不知道,他若知道,定然又有毒手放出來。天色將明,卻送你去安頓在那裏方好?”
張登道:“父親不必多憂,據陰司那穿黑衫子的說話,兄弟還在世上,並未曾死。孩兒天明就去尋訪,拼着走遍天涯,好歹要尋了他同回。母親自然不恨孩兒了。”
父子二人說說話話,只見窗上已亮,張登道:“孩兒只今就去,望父親只算孩不曾活轉來,不要掛念。”
張恆若見他死去三日,才得還魂,清晨就要出門,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來的,心中好不悽慘。卻又不敢留他。欲要付他些盤費,奈自從娶牛氏來,一文錢也沒得張恆若放在手頭,只得由兒子空身去了,十分不忍,只索自己寬解道:“罷了,他說的譬如不還魂轉來,也無可如何。如今到底還有回來指望的。”
張登去了好一回,那輪紅日已是高高的。牛氏睡起了,走出房門來,張恆若迎着道:“報你個喜信,我那勻兒竟未曾死。”牛氏忙問道:“這話那裏來的?”張恆若備述夜間張登還魂,並如今去尋兄弟的事。牛氏聽了,氣得目睜口呆了半晌,指着丈夫哭罵道:“都是你這老狗欺我,他害了我勻兒,我原要把那板凳劈死他來償命的,是你和衆人擋住。他何曾肯自己勒死,不過怕我淘氣,割破了一些兒苦皮來搗鬼,後來又假裝死了,你卻暗地把他將養得老赤,放他逃走,卻造這話來哄我,我如今也不要活了。”
便一個頭拳望丈夫身上撞去。張恆若把身一閃,那牛氏撞空了,跌倒在地。張恆若怕他起來,又把自己當了那寺裏的鐘,急走出門,向朋友家裏去躲他的鋒頭。過了一夜,張恆若要歸,那朋友人家,都曉得牛氏的兇名,怕張恆若年老,喫苦不起,弄出事來,再也不放。
牛氏在家,想了張勻被虎銜去,心中又苦;想了張登逃走,心中又氣;要等丈夫回來出他的毒,卻又再不見歸。哭一陣,罵一陣,日裏粒米也不下肚,夜來瞌睡也不打一個,看看病起來了,起先兩日,還掙起來,要守丈夫回家淘氣,後來竟走不起身,睡在牀上,也沒半個人影兒到他面前。又過了兩日,病勢越發沉重,常有人來招呼他去。心知是鬼,好不害怕,卻那得人來作伴。
左右鄉鄰見他家好幾日不開門,都道詫異,有知道張恆若躲處的,便去通信。張恆若心中忖道:“不要這潑婦在家,尋了什麼短見,這卻要回去的。”
便別了那朋友,走到自家門戶首,去敲那門時,裏面聲息俱無,越發疑心,向鄰家借條梯子,央個後生,逾牆而入,拔下門閂,方纔自己進去,到房內看時,見牛氏臥病在牀,話都說不出的了。
張恆若念十多年夫婦之情,去請一位醫家看他。醫家說系七情所傷,受得病深,沒救的了。張恆若也無可奈何。捱到明日,牛氏果然命絕。張恆若買副棺木,盛殮停當,即便拿了出去。
這牛氏平日,雖是兇悍,和丈夫吵鬧,到得死了,張恆若七十來歲的人,獨自一個在家,又淒涼不過。想起先前娶馬氏時,圖個老來有靠。誰知仍弄得這般光景,張勻不知是死是活,張登回來,不知自己還在世不在世,心中時時悲感不題。
且說張登,那日清晨出門,一頭走一頭想道:卻叫我那裏去尋好。見路旁有個關帝廟,道:“不如去求一簽,看關帝叫我那裏去尋,便那裏尋便了。”
走到廟中,通誠已畢,求得一簽,去問廟中道士,央他一詳。說是上南去好。便走出廟門,一經向南而行。身邊苦沒一些盤費,日裏向人家求討口吃,夜來縮在古廟裏,或是人家房檐下住宿。
非止一日,來到南京地方。時值秋末冬初,天氣驟冷,受了些寒,覺得頭重腳輕,害起病來,睡在街坊土人家檐下,不住的呻吟。
只見街上一位官長過去,那官長坐在轎內,約有三十六七歲。轎後一位小官人,坐在匹小川馬上,活像是兄弟張勻,因他十分體面,不敢廝認。不多時來到近身,仔細一看,果是張勻,快活得就如拾着一件至寶,連病都覺得好了。跳起來叫道:“兄弟,你如何在這裏?”
張勻回頭一看,認得是哥哥,慌忙跳下馬來相見。張登一把抱住,放聲大痛,張勻也哭。張登便把他被虎銜去以後的事,訴說一遍。張勻聽了,愈覺悲傷。
當下跟隨人役,問知就裏,去稟白那官長,那官長叫把一匹馬命張登坐了,回府相見。沒多時已到了家。張登便問張勻怎樣到此。
原來張勻那日被虎銜去,心已錯迷,不知銜往何地。銜了好些路,渡那大江,直到南京,放在這位官長姓張,做千戶家的門首。回去不得了,在門外啼哭,那千戶知道了,走出來看,見他相貌文秀,語言伶俐,又也姓張,千戶未有子嗣,便認他做了兒子。這日正隨了千戶,遊玩回來,張勻一一對哥哥說知。
說話之間,千戶從外入來,張登連忙拜謝,張勻便去捧出一套絹衣來,與哥哥換了。當夜千戶備一席酒,與他兄弟作賀。千戶自己也出來陪。
飲酒中間,千戶問張登:“貴族在河南,有多少丁口”張登道:“家父原系山東東昌府棠邑縣人,遷來河南住的,只家父和我弟兄二人。”
千戶稱奇道:“我原籍也是山東東昌府棠邑縣,這等說,是同鄉井人了。”便又問:“既住山東,原何遷到了河南?”張登備言燕兵南下,父和前母失散,家產一空,在先曾在河南生意,人頭熟些,因此遷往之意,千戶聽了,忙又問:“令尊名號什麼?”張登便說:“父親名德,號恆若。”
只見千戶對他仔細看看,側了頭,像有什麼疑心。立起身,往內亂走,張登、張勻都不解。少頃,千戶扶了那太夫人出來,約有六十一二年紀,張勻便呼哥哥上前拜見。
太夫人扯住了張登看道:“你可是張煥之孫子,祖居棠邑縣周家集的麼?”張登連連點頭:“正是。卻緣何曉得來?”太夫人號啕大哭,回頭對千戶道:“不錯,是你兄弟。”
張登、張勻不知就裏,正待要問,太夫人道:“我就是你父親結髮羊氏。我到你家三年,適值燕兵來打山東,我和你父親一同逃難,不料被馬兵衝散,我被一個唐指揮虜去,在北地半年。”指着千戶道:“生你哥哥。又半年,唐指揮身死,你哥哥便陰襲了千戶,撥來這裏南京,我幾次遣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消息,並無下落,只道你父親死了,道他可憐。見止有你哥哥這點骨血,因此你哥哥復了本性,改名齊源,情願丟了這官誥。感蒙皇恩,道你哥哥襲職以來,所有功勞,是他自己立的,準了複姓,卻仍授千戶之職。今因我年老,告了養親,就尋房子在這裏。誰料你父親卻還在世上,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
張登、張勻聽了,猶如夢醒。太夫人又對千戶道:“你把兄弟當兒子,折盡福了。”千戶道:“兒先前也曾把問登弟的話,問勻弟來,卻回答不得明白,是他年幼的原故。”
當下母子兄弟四人,骨肉相逢,不勝之喜。
到了次日,千戶便商量挈家前往河南。太夫人心內怕牛氏不能相容,千戶道:“他能容我,和他同住;不能容我,與他各居,何難處置。既是父親在彼,那有不去的理。”便有家中一應什物,盡行裝束,那房子也賣了。揀個日子,和妻陳氏,並兩個兄弟,奉太夫人同往河南。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將近洛陽,令兩個兄弟先回家去通信,自己和母親並陳氏,隨後進發。
卻就張恆若獨自在家,想起兩個兒子,正在那裏嘆氣,忽然見一個人走進屋來,叫聲:“爹爹!”張恆若舉目一看,見是張登,又驚又喜道:“你回來了麼?”剛纔說得一句,正要問他兄弟消息,卻見張勻早到面前。當下張恆若喜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拖住了兩個衣襟,拋珠般滾下淚來。
張登、張勻拜過父親,張登便稟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在南京,尋見了兄弟,不意又遇着羊氏母親,並當年生下的位哥哥,一同來河南,即刻就到也。”
張恆若突然聽了,不知頭路,道:“你說什麼來?”張登又把說過的話,複述一番。
張恆若半信半疑,正要再問備細,早見無數轎馬到門,太夫人從轎子裏搶將出來,拖住張恆若,抱頭大哭。千戶夫妻拜倒在膝前。一衆家人,男男女女,塞滿內外。張恆若此刻倒弄得呆了,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來,單說得一句道:“莫不是我在這裏做夢麼?”性定了好一回,方纔逐個個和他們敘些分離的話。真個是一言難盡。
張勻不見自己母親,問父親時,卻是死了,登時哭暈在地,衆人連忙救醒。大家把些話來勸慰了一番。
千戶見屋宇窄狹,容不得許多人住,便即日去尋所寬大房子,奉父母和兩個兄弟同搬過去。
有張恆若平日的朋友,並那新舊鄉鄰,曉得了這異事,都來作賀。張家父子開宴款待,一連忙了好幾日。
千戶又延請一位名師,課了兩個兄弟讀書。不上幾年,同入泮宮,後來又同榜中了舉人。陳氏見自己不能生育,替丈夫納個偏房,生下一子,十六歲就成了進士。張恆若夫妻還都看見。
後來張恆若活到九十八歲,羊氏那年九十,同日無疾而死,三個兒子和許多孫子、曾孫,一個個都在面前送終。追想從前那段分離乖隔,再不料有這日的,這就喚做: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第三回 呆秀才志誠求偶 俏佳人感激許身
浮慕空隨人轉,誠求可挽天回。但教不把此心灰,終得名成實遂。未必他心是我,總憑方寸爲媒。精忱感侍石人來,難道玉人不改。
這首詞喚作《西江月》,是勸爲人在世,須要一副真實心腸,方纔做得成事。那真實心腸,不要說做忠臣義士,就是男女之情,也須得這點意思,方能兩下交結。
前朝嘉靖年間,蘇州吳縣學裏,有個秀才,姓孫名寅,號誌唐。你道他爲什麼取這個名號?只因他生來右手有六個指頭,像當年唐伯虎一般,衆人要取笑他,替他取這個名號。
他從幼沒了父母,未曾命名,自己想道:“唐伯虎是本處有名的才子,如得他來,有何不美。因此依了衆人所取,卻不道被他們作弄,特特把這六個指頭,自己獻出來,那也就見他做人的真率。”
他性情迂闊,動不動引出前賢古聖來,那孔夫子的頭皮,也不知道被他牽了多少。他的老實,有人騙他說:“明日太陽從西邊起來。”他就認真向着西方,守日頭出。因此衆人又起他個醜名,叫做孫呆。
那孫呆也有時知道被人愚弄,卻不計較。衆人中有老成的,原也憐他。那輕薄的,見他這般,倒越要把他玩耍。
他凡到朋友人家,遙望見有歌姬在坐,便掇轉身子,往外亂跑。那些朋友慣曉得他有些迂霧騰騰的,便有時藏過了妓女,誘他到家,把外面的門層層閉上了,才放出妓女來,唱曲侑酒。在他面前做這些勾肩、搭背、捏臂、捫胸的醜態,還要故意推去,令和孫相公並肩坐,指使妓女,雙手掰住了他,嘴裏灌了那酒,把去過與他飲,弄得他兩顴紅起,連脖子都變了赤。那冷汗如拋散珠一般滾下來,衆人卻拍手大笑。如此之類,非上一端,不在話下。
卻說城中有個富翁,叫劉大全。家中真乃財高北斗,米爛陳倉。他的親戚,一個個不是做高官,就是擁厚貲。生下一個女兒,小名喚做阿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劉翁夫婦愛惜無比,日日爲他擇配。那些富貴之家,你也託媒去求親,我也央人來請帖。劉老兒不是嫌他富而欠貴,便是憎他貴而少富。就是富貴兩全的,不道新郎才學平常,就說新郎相貌不好。因此珠姐年已十八,尚未受聘。
有那孫寅的朋友,叫做魏用情,見孫寅年方弱冠,未偕伉儷,便又想戲弄他,到他家裏說道:“志唐兄,你是讀聖賢書,做聖賢事的人。聖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兄今年紀已大,別無弟兄,這婚姻之事,遲不去了。”
孫寅道:“用情兄所見極是。但恨沒有門當戶對人家,因此蹉跎了。”
魏用情笑道:“人家說兄呆,真個呆了,天底下人家,那裏有一般的事體,總要人去做。如今城內劉大全家有個女兒,人人說是絕色。我想兄這般才子,須得此佳人爲配,方稱兩全其美。何不到他家去求親。”
孫寅被他說得高興,便道:“既如此,就煩用情兄代爲作伐,今日便走一遭何如?”魏用情搖手道:“去不得。這媒人的事,全虧口舌利便,方撮合得來,像小弟這般不會說話的,如何效勞。兄若真有此心,還是央個慣做媒人的去爲妙。”
看官,這孫寅雖是個有名的秀才,爭奈家道單薄,亦且未見得舉人進土,是他畢竟做一番的,卻要想劉家女兒爲妻,可不是想天鵝肉喫。替他去說,在受劉老兒一頓搶白,究屬無成。魏用情是乖人,要做弄孫寅,難道倒作弄起自己來?所以回絕了他。好笑孫呆,當日聽了那話,全不揣度自家力量,便一·心要成功這事,他家住在虎邱山塘上,鄰近有個張婆子,是走百家慣做媒中的。他便踱將過去尋他。
恰好婆子在家,接着問道:“相公來此,有何貴於?”孫寅道:“有門親事,要來相煩媽媽。”婆子道:“既如此,請裏面來坐了說。”
婆子臉上堆着笑容道:“相公年已長大了,雖是窮讀書人,這婚姻大事,確也難遲。但不曉得屬意誰家?”
孫寅道:“是城中劉大全家有個女兒,相煩媽媽與我作伐。”婆子聽說,問道:“那劉大全住在城中何處,望相公指點明白,老身就去便了。”
你想劉大全是蘇州城內數一數二的富翁,這張婆又是走街坊到了老的,難道倒要問這孫寅?只因門戶大來得相懸,不料孫呆便呆到這田地,倒疑心是另有個劉大全了。
孫寅卻還說道:“媽媽你怎不知,他家在侍其巷裏,有敵國之富,那小姐生得天姿國色,絕世無雙。煩媽媽就走一遭。”
張婆當下哈哈大笑,合嘴不住起來。孫寅道:“媽媽爲何這般好笑?”張婆不好當面取笑他,卻答道:“老身想孫相公這般一個才子,再得劉小姐那般一個美人,真真一對好夫妻,因此替兩邊快活了好笑。”孫寅道:“既如此,敢煩就去。”
張婆子想道:這件事百無一成,掮那木梢兒去,卻不要被劉家啐殺。倒不如先生髮這書呆幾兩銀子,待到那邊,我卻自有說法。便對孫寅道:“這段姻事,實在尋不出的,成就得來,連老身也快活不過。但老身今日自家有事,要用四五兩銀子,還毫沒抵樁,那有心緒進城。不如遲一日替相公去罷。”
孫寅呆雖呆,卻也理會得是生髮他銀子的意思。想道要他做事,那裏惜得小費。如今交春和暖,何不收拾幾件寒衣,去當鋪裏抵幾兩銀子與他,好令他去辦事。便道:“銀子我去弄來與你,你自快與我劉家去說罷。”
連忙回家取了寒衣,走到當鋪中,交掌櫃的道:“抵五兩銀子與我。”那掌櫃的接來一看,見不過是幾件粗布衣服,笑道:“那裏抵得許多,抵與你一兩罷。”孫寅道:“雖是布的,有許多件數,怎抵得一兩?”掌櫃的說不過,添了一兩,道:“再要多時,收回抵當罷。”
孫寅沒奈何,只得收了這二兩頭。心內躊躇道:“這還不足我用怎處?”在街坊上一頭想。一頭走。
卻好撞見一個要尋他的朋友。那朋友叫錢琢成,小有家財。因要到個親眷家去弔喪,來央孫寅撰那祭文。當下一把扯住了,直道其故。孫寅道:“不瞞兄弟,小弟今日有件事,還欠少三兩銀子,要去借辦。兄另央別人做了罷。”
看官,不要道是孫寅呆,倒狠會抄文章,才受過張婆作難得,就把那調兒去生髮別人哩。
錢琢成笑道:“兄又呆起來了,做了這祭文,那書撰封兒,至少也有十兩八兩,爲了三兩頭,倒讓多的與別人麼?既是兄有急用,小弟處先應付三兩如何?”孫寅聽說大喜,到錢琢成家取那銀子,和先前二兩頭,都去交付了張婆,催他進城幹事。一面自去做祭文,不題。
那張婆接了銀子,心中想道:難得他這般志誠。我也還骨突說四五兩,他倒竟把我五兩。雖是他妄想,我卻如何不就去,與他走遭。便把門鎖好,一徑進城,投侍其巷來。
卻說劉大全有兩個兒子,俱已畢姻。只女兒珠姐,年當二九,尚未曾受茶。老夫妻兩個,正在那裏商議,忽見張婆來家。
劉安人問道:“媽媽多時不見,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張婆哈哈地笑道:“有件極可笑的事,要來對員外、安人說。”劉翁道:“有甚好笑的事,說與我聽。”張婆道:“說出來只怕員外、安人見怪。”劉老夫人道:“不怪你的,且說來看。”
張婆做勢要說,卻又縮住道:“不好,是討沒趣的。”劉翁道:“你也忒小心。對你說不怪你的了,還要做作。”張婆方說道:“先動問宅上小姐,近日可有人來作伐?”劉翁道:“媒人是常有得來,但再沒合意的。”張婆又哈哈地笑道:“好笑山塘上有個秀才,叫孫志唐,衆人都推他第一個才子,說將來是必然發達的。但可惜現在傢什窘些,誰曉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光景,和宅上那地位,竟火逼催符般,追老身來求親。員外、安人道是好笑不好笑?”
劉翁聽了,因有言在前,不好埋怨,只說道:“張媽你還不知,好些富貴人家,我都不肯允他。如今卻許個孫志唐,可不被人笑話。你決決烈烈回絕了他罷。”
張婆應道:“曉得。”心中卻想:我原知是難的,但這五兩頭還他,又不捨得;受他,又不好意思。卻怎麼處!又想道:老夫妻意思是這般了,不知珠姐心下如何。當下說了些閒話,便抽身到珠姐房中。
那張婆一向在劉家出入,和珠姐說說笑笑慣的,對珠姐笑道:“老身此到,是爲小姐姻事。不料員外、安人都不允,只得要來求小姐了。”
珠姐笑罵道:“癡婆子又來癡病發了。”便又低聲問道:“說的誰家?”張婆道:“是本地一個秀才,姓孫名寅,年約二十光景,真乃潘安再出,宋玉重生。可惜員外、安人嫌他家貧,竟不中選。”珠姐道:“莫不就是六個指頭的孫志唐麼?”
張婆道:“小姐緣何也曉得他?可知那人的名重哩。”珠姐笑道:“你去回覆他,叫他割去了那多的指頭,我就允他親事是了。”
張婆聽說,不覺笑個不住起來。安人聽得笑聲,走到女兒房中來道:“張媽媽,你因何這般好笑?”張婆不好說得,用閒話來支吾了幾句。看看天色將晚,辭了母女二人,取道出城。
纔到得家,只見孫寅早立在門首討回信,張婆子道:“劉家員外、安人都嫌相公家貧,不肯出帖。那小姐倒不嫌貧,出的題目卻更兇哩。”
孫寅道:“小姐有何話說?”張婆笑道:“相公請猜猜看。”孫寅道:“莫非要我中了舉人,方肯嫁我?”張婆笑道:“不是。”孫寅道:“可是要索性中了進士,點入翰林,方允這親?”張婆道:“也不是。”孫寅道:“這倒猜不出。媽媽你說了罷。”
張婆正待說出,不覺又笑個不住起來。孫寅道:“媽媽緣何只是這般笑?”張婆忍着笑道:“老身想劉小姐的說話好笑。是說要相公割去了那多的指頭,便允親事哩。”
孫寅不覺也笑起來,道:“原來這樣個題目。”便又道:“媽媽今日晚了,晚日至早,到我家下來,我有話說。”說罷,即便轉身回去。張婆也自安排夜飯喫了,閉門睡覺。
孫寅回到家裏,心中想道:我多這一個指頭,實在不雅相。若依劉小姐說,割去他,這痛難熬,若不依他,怎地得佳人到手?躊躇了一回,奮然道:“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如今也顧不得了!”走到廚下,取了那把切菜刀,竟把那個指頭割下。一割下來,非同小可,血如泉湧,痛得鑽心,立時暈倒在地。
可憐他家內別無第三人,止還有個家僮,那日又被朋友人家借了去,直待自己醒轉來,勉強掙起,火又滅了。暗中摸着香灰按上,扯些破絹包好,和衣倒在牀上。手上作痛,再睡不着。看看天明,聽得外面叩門,張婆在那裏叫喚。孫寅接應一聲挨下牀來,一步步掙到門邊,拔去了栓。
張婆推將進來,把孫寅一看,見他面如蜜蠟般黃,問道:“孫相公,今日有些貴恙麼。”孫寅把好手指着那隻痛手,有氣無力的道:“昨夜回家,依劉小姐把那指頭割下,發了幾轉暈,因此這般光景。”
張婆聽了,倒喫一驚,看地上時,鮮紅滴滴,攤了一地。一個小小指頭,斷落在血泊裏。便向孫寅道:“是這般時,相公也喫苦了,且請在家將息,老身自替你再到劉家去便了。”
張婆走出門來,便又進城,來至劉家。卻喜員外、安人都不撞見,他便一徑走到珠姐房中。
珠姐問道:“張媽媽,今日原何又來?”張婆笑道:“特來告訴小姐。昨日老身回去,把斷指頭的話,向孫秀才說,也不過和他取笑。不道他昨夜竟自把刀割下。老身感他志誠,又來見小姐,要小姐與他個好消息的意思。”
珠姐聽說割去指頭,笑個不住。笑對張婆道:“你回去再叫他除了這呆氣,方允他親事。”張婆不平道:“小姐你太忍心,他爲着那指頭,連發了幾個暈,你卻還說這風涼話。”
珠姐道:“不是我說風涼話,我也憐他志誠。但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的,我女兒家如何自作主張。既然父母不允只事,止好歇了。我昨日不過和你頑耍,誰曉得你癡人面前說起野話來。如今只快去回絕了他說是了。”
張婆見他說得有理,無言可入,又想:“員外、安人是執性的,就是孫寅把十個指頭都割下來,也不在心,說來無益。”只得別了珠姐要歸。
珠姐道:“你不要怪我,且在此盤桓到晚些去。”張婆依言,在劉家說說笑笑,直到日落西山,方纔出城。
將及到家,只見孫寅把帕子裏了那痛手,家僮孫福扶了,已在門首等候。迎着問道:“事情如何了?媽媽怎到此刻方回?”
張婆不好說誤信了劉小姐作耍,仍說野話道:“劉小姐說,要相公再除了這些呆氣,方允親事。”
孫寅是熬着痛,在張婆家門首,不蹲不坐,眼巴巴等了大半天,滿心道是事體成功的,聽了這話,不由不惱起來,道:“他嫌我窮,不肯就罷了,卻騙我受了那般疼痛,又說要除什麼呆氣,我又何曾呆來!總是他不肯嫁我的推頭。我想那珠姐也未必是什麼天上有人間沒的絕色,我就不到也平常。”氣忿忿靠着孫福的肩頭,走了回去。
那張婆正防事體不成,要討這五兩頭,見他不提起也不再上前去兜搭,由他自去了。
卻說孫寅這些朋友,聽見說他親事不成,白白割去了那個指頭,沒有一個不笑他。
過了十來天,正值清明佳節。蘇州風俗,到了這日,合城婦女,一家家都出來踏青。那些少年子弟,也成羣結隊觀看。有贊這個頭梳得好,有誇那個腳兒纏得小,人山人海,最是熱鬧。
其時孫寅手上已經平愈,就也有那班朋友,來糾合他去遊玩。先在虎丘前後走了一回,衆人又相約到靈巖去。正要出這虎丘寺的山門,只見兩乘轎子抬進寺來。
衆人中有個許多聞,認得那跟轎的是劉大全家家人,便笑對孫寅道:“兄要一看可人否,小弟認得那隨轎的是劉大全家馬忠,這兩乘轎中,必有珠姐在內。”
孫寅知道是取笑他,卻因受了珠姐一場苦,也正想看看是何等樣一個仙子,卻這般欺負人,便同衆人跟着轎子,再回寺裏來,到了佛殿上。家人婦攙扶出轎,前面轎內是劉安人,後頭的果是珠姐。但見生得非常妖冶,出格風流,有詞爲證:
臉開滿月,月還讓他的白。發壓濃雲,雲也避他些黑。不必另求秋水,何勞別訪春山。只消向麗容尋覓,柳樣腰兒,弓樣鞋兒,嫋娜得勾人魂魄。更愛小小櫻桃,迥異尋常喉舌,那其間現婉鶯聲,自在流出。
劉安人母女拈了香,拜了佛,即便轉身上轎而去。
孫寅的這夥朋友道:“我們如今靈巖去罷。”衆人出到山門外,有一個道:“我們的孫呆,原何不見?”衆人都道:“果然那裏去了?”有的道:“不要他跟着劉家轎子,頭裏去了。”有的道:“我卻未看見他前面走着。”衆人道:“不是這樣的,他是斯文一脈,走不快的,不知擠在後面那個地方,撇了他先走,要氣惱的,大家就這裏等一等好。”
衆人說說笑笑,等了好一會,卻仍不見出來。衆人道:“這又奇了。我們同到裏面尋尋看。”當下重又入去,直尋到佛殿上。
只見這孫寅,還呆呆的在那裏立着。衆人都笑道:“可人兒已去得遠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孫寅也不回言,只是立着。衆人看他時,兩隻眼睛都是定的。
大家道:“不好了,原何這般光景?”衆人齊叫一聲:“志唐兄!”他只喉嚨頭轉氣,模糊答應。
衆人中有老成的道:“不是這般的,我們不要靈巖去了,且送了他回去正經。”衆人都應道:“所言極是。”
當下衆人扯的扯,扶的扶,擁出山門。幸喜那路不遠,早已至家。撫他去牀上睡了。那老成些的道:“這景象尷尬,須請個醫家來,與他候一候脈看纔好。”便叫孫福去後頭巷內,請那掛大方脈招牌的莫先生來。
不多時,莫醫已到。衆人請他看過了脈,莫醫道:“六脈俱和,不像有什麼病。且過了一晚,明日再看。”衆人送了醫生出門,叮囑孫福,好好服侍,各自回去。
次日天明,衆人又都到來,看孫寅時,只是昏昏沉沉,也不討茶,也不問飯。問他十句,回答一句,聲音就似在水底一般。如此一連三日。
衆朋友內有道:“不要割去那指頭,傷了什麼注命的經絡,如今卻發出來。”衆人聽說,都笑起來。
有那老成的道:“也有你們衆人,都如今這般光景了,還要把他取笑。”老成的又對衆人道:“據我看來,這病不要是出了魂。”便走到牀邊,高聲問道:“志唐兄,你在那裏?”問了五六聲,卻纔模糊應了一句,聽不清楚,但聽得有一個“劉”字。
衆人道:“莫不是魂在劉家?”孫福在旁,插口道:“昨夜相公自言自語,聽他不出,好像喚一聲‘珠姐’,難道果然劉家去了?”衆人道:“這等一定是了,你怎麼不早說。”孫福道:“我道我家相公是孔子一般的人,不曾疑心到這田地。”
衆朋友內有口快的便道:“你還不曉這孔夫子,卻會害相思病哩。”衆人聽說,又都好笑起來。
當下衆人差孫福到劉家去,囑咐他道:“你只說家主有病,卜過卦。說該到宅上叫喜,未敢造次,特來稟求。不要說別的。”孫富應聲“曉得”,自去了。一面衆人在家料理,叫乘轎子把孫寅平日穿的衣服,安放在內,只等孫福回來,即便行事不題。
原來孫寅自從那日見了珠姐,十分愛慕,見他拜完了佛,升轎而去,覺自家身子,也便隨了轎子亂走,直跟到劉家門首。見珠姐下了轎,便依傍着一同入內。喜得衆人不呵喝他,連珠姐也不嗔怪,他便肆行無忌。到了晚上,就和珠姐同宿,心中十分快活。思量要回家一轉再去,卻沒尋處路,不知這都是魂做的事。
那珠姐當日回家,夜來睡去,見個書生和他纏。欲待推拒,卻覺手腳都提不起來。只是任其所爲。夢中問道:“你是何人?”書生道:“我叫孫志唐。”珠姐醒後,只道是偶然春夢,誰知竟夜夜這般,好生狐疑,又不好對人說。
那日正和母親閒坐,只見員外走進來道:“好笑一樁奇事。前日張婆說的孫志唐秀才,他從未和我來往,如今患病在家,遣人來說,起卦出來,要到我家叫魂,卻是那裏說起。”
安人道:“你可許他麼?”員外道:“初時不許,後因求不過,也就應承了。你道好笑不好笑。”珠姐在旁聽了,心中駭異。
看看天晚,孫家用個女人,同一個道姑,捧了孫寅的衣服,來劉家叫魂。珠姐指點他,連自己房中也都走過。方纔令回。這晚珠姐睡去,便不見了那書生,心中暗暗稱奇。
過了兩日,張婆拿一串粗圓潔白的珠子,到劉家來賣。卻值員外、安人,同到人家赴會親酒,止留珠姐在家,珠姐對張婆道:“好笑前日那孫秀才,生起病來,沒來由竟來我家叫魂。媽媽和他近鄰,可知他近日何如?”張婆道:“小姐不說,老身也正要告訴。說他自從踏青,見了小姐,這魂就隨了小姐來,直到那日招魂回去,方纔醒省。醒後小姐房中一應什物器皿,說來和老身在小姐房中見的,一些不錯。小姐道是奇不奇。”
珠姐聽了,不覺兩頰堆紅,心中想道:難得此人這般有情,只可惜我爹孃嫌他貧窮,不肯成就這段姻緣。
當下又把些閒話講講,與他買了幾顆頂粗的珠子,打發張婆自去不題。
卻說孫寅自從招魂之後,其病霍然。但從此想起了劉小姐的美貌,越發思念不已。日日進城打聽劉小姐幾時再出遊,思量再見一面。看看由春入夏,並不見他再出來,心中納悶,不覺奄奄憔瘦,茶飯不思,又害起病來。這病比前番的病不同。前番不過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睡在牀上,不見他落了半點兒肉。這番卻弄得面黃肌瘦,病得一個人小了半個,從朝至暮,自夜達旦,也不曾合了一閤眼。只是在牀上翻來覆去,唉聲嘆氣。心中想道:前日我這魂兒,緊傍着劉家珠姐,和他同眠同食;緣何今番我的魂,卻不靈了,倒不如前番,他們不與我招回也罷了。那孫寅日夜是這般胡思亂想,看看病勢一日沉重一日了。
孫福見主人這般光景,道:“相公,可要去請醫生來看,喫帖藥麼?”孫寅嘆口氣道:“我這病,不是喫藥喫得好的,你也不要去請什麼醫生。我死後,你可把我這些書籍,告賣與錢琢成相公,隨那書價銀子,把我殯殮。你在我手內喫那窮的苦,也夠了,我死後,你尋個好頭腦自去,不必在我靈前送茶送飯,我死了總是喫不下的。”
孫福見主人這般說,不覺哀哀的哭起來,道:“相公莫說這話,難道相公這樣個人,就是這般歇了,且請寬心,能得沉沉的睡一覺,自然病勢就見輕了。”住表主僕二人說這苦話。
卻說孫寅家裏舊時養個鸚哥,孫寅天天清早起來,教它些唐詩。那鸚哥性靈,一教就會,是孫寅平日最愛的。其時孫寅自己病了,孫福也一日到夜,只在主人牀前伺候,那有工夫去看管它,不想竟把來餓死了。那日偶然走到籠邊看見,叫聲“阿呀!”
孫寅在房內聽見,問道:“你爲什麼?”孫福見是主人所愛,欲待不令他曉得,卻因孫寅在那廂問,瞞不過了,只得回說是:“這鸚哥不知爲甚死了。”
孫寅又嘆口氣道:“我豢養了它多年,想是它不忍見我的死,因此先我而去。孫福你可拿它來我看。”孫福提那死鸚哥到牀前,孫寅對它嘆了一口氣,心中卻又想着:我若做了這鸚哥,此刻倒可飛到劉家去見那人了。
心裏這般想,不覺那魂兒早附在鸚哥身上,竟翩翩的飛將起來,心中大喜。飛出庭心,一徑向城中而去。看看來到劉家,望珠姐臥室前,慢慢的歇下去。
珠姐正在房中刺繡,見飛下這鸚哥來,心中歡喜,尋了一個罩子,親自走去罩它。
那鸚哥叫道:“姐姐不要罩我,我是孫志唐,想慕姐姐而來,趕也趕不去的。”
珠姐聽了,倒喫一驚。四顧無人,便雙手捧那鸚哥來,放在懷裏說道:“秀才多情,非不感激。但今已人禽異類,姻好如何再圓得來。”鸚哥應道:“小生但得近姐姐芳澤,於願已足,也不想其他。”
說話之間,一衆丫鬟走來看見了,都說:“這鸚哥那裏飛來的?便服我家小姐,定定的住在小姐身上不動。”當下衆人都伸手來捧它,這鸚哥卻再也不肯過去,只粘定在身上。就是把食來喂,別人餵它,它都不喫,定要珠姐自喂,它才喫。看見四下無人,便和珠姐講些愛慕的話兒。有人來,就不說了。珠姐也愛之如寶。
如此一連三日。珠姐正想設人去探聽孫家消息,恰好張婆到來,走進珠姐房中。見了那鸚哥,說道:“這鸚哥倒活像是孫秀才家的。”珠姐笑問道:“孫秀才兩天可見麼?”張婆嘆口氣,低着聲道:“他爲小姐,害起病來,已經死了三日,只因心頭尚有些暖,未曾入棺。”
珠姐聞言,不覺汪汪的要掉下淚來。又怕張婆見了,不好意思,只得故意把手內帕子跌在地下,低那頭到桌兒下去拾帕子,就便拭乾眼淚。
等張婆出去了,便對着鸚哥道:“秀才,你若能返魂,仍舊爲人,我當誓死相從。”鸚哥道:“卻不要又來騙我。”珠姐指天立誓道:“青天在上,孫秀才如此多情,若得返魂,我劉珠姐負他時,便死無葬身之地。”
只見鸚哥側了頭,好像想些什麼,那時珠姐正坐在牀上,解下三寸長的繡鞋來要換,它便撲將過去,銜了一隻望外就飛。珠姐慌忙叫道:“不要銜去。”卻已飛得遠了。
且說孫寅死有三日,雖是心頭未冷,爭奈氣已斷絕。平日那些朋友來看他,都道:“是不濟事的了,今晚收拾了罷。”
正說之間,只見那鸚哥銜了一隻繡鞋,飛將回來。衆人正要去奪它下來,卻見那鸚哥到了孫寅牀邊,“撲”的一聲,仍舊倒在地上死了。
孫福道:“好奇怪,這鸚哥本是死的了,相公死的時節,然然活了飛去,不知那裏銜這東西來,怎如今又死了。”衆人也都說詫異。
卻聽見孫寅的死屍,在牀上喘一口氣,說起話來,道:“好喫力。”
衆人聽了,大喫一驚,孫福道:“莫非相公還魂了?”便叫一聲:“相公!”孫寅在牀上說道:“拿茶我喫”。
當下衆人大喜,道:“果然活了。”孫福便遞過茶去,與他喫。連忙把他身上的白布捲起。原來孫寅下棺的衣服,也都穿好,帳子也已拆下。孫福便從新要替他脫衣張帳。
孫寅道:“原你們道是我死的了,如今些且慢,你且把那繡鞋拿來。”
孫福一心快活了主人的還魂,倒一時答應不出。孫寅便道:“是我附魂鸚哥銜來的。”
衆人方曉得鸚哥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都是這呆子的變化。
當下衆朋友對孫寅說:“老兄復生,小弟等不勝之喜。如今只宜靜養,不可再添心事,弟輩去了,明日再來奉候。”
衆人散後,孫福正要把備來送終的物件,收拾收拾起,孫寅卻在牀上叫道:“你不要幹那些閒事,且與我去看張婆,城裏可曾回來?叫他快來見我。”
孫福答應出門,心中想道:相公雖已還魂,卻如何不清楚,叫我尋張婆便了,什麼城裏可曾回來。又想道:是了,必然做鸚哥,飛開去見了的。心裏這般想,早已到了張家。
張婆果然才從城裏回來。孫福便道:“婆婆,我家相公叫你去。”張婆見說,駭然道:“你相公已死,難道還魂了?”孫福道:“正是。”張婆道:“這又奇了。”
跟了孫福就來。來到孫寅牀前道:“恭喜相公,又得重生。”孫寅道:“媽媽,我請你來,不爲別的,要你替我再到劉家說親。”
張婆道:“告稟相公,他家小姐雖有憐念之意,奈這老夫妻兩個,是執性的,恐怕終於不肯。”
孫寅道:“不妨。”便把附魂鸚哥的事,細述了一遍。張婆哈哈地笑道:“方纔老身在他家,見那鸚哥,不道就是相公。既有這一番情節時,老身自再走遭。”
當下別了孫寅,再往劉家。一徑到珠姐房中。
卻說珠姐見鸚哥銜他繡鞋飛去,心中正想:鸚哥去了,孫郎可能再活?
忽見張婆入來,只道他還是先前來了未去。欲要託他去探個消息來回覆,卻又害羞。
張婆先說道:“小姐,今日早上那隻鸚哥,原來是孫秀才附魂來的。小姐怎不對老身說。方纔老身歸家,恰好鸚哥也飛回去,孫秀才便又活了轉來。他說和小姐面定親事,有繡鞋做信物,可是真麼?”
珠姐聞說,臉漲通紅道:“媽媽如今也瞞不得你。我實感他多情,因此與他相約,不道它就銜了我繡鞋去了。媽媽此來,卻爲如何?”
張婆道:“他又央我來說親。我想員外、安人是執性的,倘仍不允,卻怎麼處?因此先來和小姐商量,據老身愚見,若員外、安人肯時,不必說了;萬一不肯,老身想那割指、離魂、化鸚哥等事,都是孫秀才的多情,並非小姐勾引;就是和那附魂的鸚哥立誓,事到其間,真個鐵石人也耐不住的。不知索性直道其詳,或者成功,也未可知。”
珠姐顛頭不語。張婆便走向安人房中去。
那劉員外也正在房中,問道:“你怎麼還未去?”張婆笑道:“我去了,又來的。”便把孫寅又來求親的話開說。
劉翁忙搖手道:“他這般貧苦,我家小姐如何去過活,斷然難的。”安人也道:“叫他不要只管妄想了。”
張婆道:“員外、安人,有所不知。據老身看起來,倒成了姻眷也罷。”
當下把珠姐偶然戲言,他認真割指頭,幾次暈去,後來虎丘相遇,竟離了魂,並近日附魂鸚哥,銜那繡鞋的事,細述一遍道:“這人的多情,真個世上少的。雖只窮些,不見得便窮一世哩。”
員外對安人道:“原來有這話多般,怎麼我和你一些也不知。他既兩番魂遊我家,不與聯姻,確是傳聞不雅。但我擇婿多年,今招個窮秀才,也要被人笑話。卻怎麼好?”躊躇了一回道:“罷了,張媽你去回覆孫家,道我已允。但要對他說:‘他家雖窮,一應禮文也須蓋蓋我家臉面便好。’”
張婆聽了,快活道:“這個孫秀才自然懂得的。”便別了劉老夫婦出城回報孫寅。
孫寅大喜,那病登時好了一半,不上幾天,就走了起來。先打點要行聘,算來必得好些銀兩,毫無生髮。
幸喜他平日這班朋友,雖是個個愚弄他,卻都憐他志誠,肯來照顧。當下魏用情走出來道:“這頭親事,以貧仰富,不免多費。志唐兄卻那裏有錢。據我意思,我們衆朋友,該各量自家手底,幫他些方好。”衆人齊應道:“當得。”
魏用情笑道:“只有我是攛掇他去圖這頭親的,不但不必幫他費用,他還該謝我哩。”
錢琢成道:“據我意思,都是你害他,指頭盡割去了,還該你獨一個幫的。”
衆人聽了,一齊大笑起來。
閒話休煩。行聘過後,就擇吉畢姻。劉翁意思,因孫家貧窘,怕女兒住不慣,欲贅孫寅到自己家裏。
珠姐卻對母親道:“大凡女婿在岳家,久住不得,況孫家貧苦,越要被人輕賤。兒不願孫郎來入贅,就是草衣藿食,也是娶去的好。”
安人把女兒的話,對劉翁說了,劉翁便息了念頭。
孫寅央人擇吉期在十月中。到得臨時,自來劉宅親迎。合巹之夕,說不盡那萬種歡娛,千般恩愛。
這班朋友,輪流作東,備些酒餚,來與孫寅暖房。孫寅又開筵相答,一連歡呼暢飲了幾日。
一日,孫寅喫得酣然,送了客人出門,回到房中,口渴了討茶喫。
珠姐便斟下一杯,遞與他。孫寅雙手來接。珠姐見了那割去指頭的疤,想起舊事,忍笑不住把香茗都潑出了半盞。
孫寅問道:“姐姐緣何這般好笑?”
珠姐笑道:“可惜當日,不叫你把這十個指頭都割下了,還好看哩。”說罷又笑。
孫寅不覺也笑起來道:“虧你狠心說得出。我爲這指頭,痛得幾乎死去,你家還不允親事,今日倒又這般取笑。”
珠姐道:“你怎麼還道我狠心,我若狠心,你今日還是隻鸚哥,不得復人身哩。”說罷,兩人又笑。
光陰茬苒,不覺過了月餘。孫寅是赤貧的人,虧了劉家奩贈,珠姐又會作家,整頓得家中像些模樣,大非昔比了。
珠姐一日對丈夫說道:“我因感你多情,立志相從。今所願已遂,只是還有件事,也該上緊去幹了好。”孫寅道:“姐姐你說來,卻有甚的?”
珠姐道:“我和你做夫妻,合門都道錯嫁了的,你若貧賤到底豈不自羞。何不今日爲始,應等家務,都是我管,你卻只顧讀書,也好爭一口氣,就是那割指頭、化鸚哥的事,也傳作佳話,不把做笑談了。”
孫寅不住點頭道:“姐姐說的是。但貧家婦難做,怎好把米鹽瑣屑,推在你一個身上?”珠姐道:“不妨,我都會料理。你只奔你前程便了。”
從此孫寅一切不管,自去苦志攻書。過了一冬,明年正是大比之年,同了幾位朋友去鄉試,高中了第一名解元。那些朋友都來道喜,坐滿了一廳。
有的道:“說也奇怪,志唐兄不但六個指頭像唐伯虎,連中舉人也像,一般都是解元。”
有的接口道:“你不要小覷了志唐兄,唐伯虎始終六個指頭,因此只中得解元;志唐兄忍痛割下了,那前程正還大哩。”衆人聞說都笑。
當下各自散去,湊些贐儀,送孫寅上京會試。春榜發,又成了進士。殿試後點入翰林,那時衣錦還鄉,好不榮耀。
這些朋友因他地位高了,不好和他戲耍,孫寅卻毫無傲色,還像做秀才時般接陪。當下同了珠姐,去拜岳父母。
劉翁夫婦好不快活。劉家底下人夥裏,先前欺孫寅家貧,背地喚他孫窮;又因他附魂鸚哥,喚他孫鸚哥。如今得了官回,你也是“孫老爺”,我也是“孫老爺”,誰不恭敬他。
後來孫寅官至禮部尚書,珠姐封二品夫人,生五個兒子,也都出仕,竟成了望族。
蘇州人有詩道:
一見魂消豈偶然,頓教夢寐與纏綿。
奇情幻出靈禽事,欲擬唐家三笑緣。
第四回 妒婦巧償苦厄 淑姬大享榮華
翠黛終衰,失顏易老,百年若個長春。王牆西子,有日葬埃塵。幸值他今年少,出落來鬢髮如雲。何妨令貫魚承寵,也得略霑恩。一樣閨房裏,他偶居賤,你偶稱尊。便推恩逮下,還算你贏,請看后妃不妒,羣姬交口誦深仁。到今日,時移世易,女史永留名。
從古到今,只有講女人的,說道從一而終,卻不曾聽見說做男人的也板殺數,只該守着一個婆子到老。男人有義氣的,也盡有生平不肯二色;或是家婆死了,不去續娶;或是富有家財,卻不置什麼偏房側室。這也不過算他有義氣罷了。縱使續了弦,娶了妾,卻也沒本事就罵他道不義,只要不聽繼娶的說話,把結髮生的當做冤家看待,寵了小家婆,欺侮正妻,也就算是有義氣的了。
可笑那些妒婦,看見世界上,大半是單夫隻婦的,就認做丈夫是他獨一個的,丈夫要娶妾時,就像要害他的命,千方百計阻撓。若是娶了到家,日日尋氣,害得前鄰後舍,都耳朵裏不清淨。
據那妒婦說來,世界上只有正妻,又貞又烈,那做小是人人不正經的。卻不道做小的,十個裏頭,未必沒有一個兩個正經。那妒婦倒就是淫婦的供狀。如今說一個賢之婦,倒不如一個丫頭貞烈的,與列位看。
明朝永樂年間,山西太原府地方,有個秀才,姓俞名有德,號大成。家中也有錢,萬金事業。娶妻陳氏,已經五載。
那陳氏是有怯症病的,自分不能生育。他有贈嫁來的一個丫頭,名叫惠蘭。雖是個使女,卻全沒有半點兒輕佻,人物也頗俊俏。
陳氏幾次勸丈夫留他,俞大成因夫妻情篤,不肯應許,道:“你雖有病,未必沒有好的日了。況你我年紀都還不大,何必便憂到生不出兒子。”
陳氏見丈夫再四不從,不覺掉下淚來,道:“我若自己養得出兒子,難道必要來勉強你?只因我自問不但個能生育,這性命也不久在世上的。這丫頭是從小在我身邊長大起來,若在留得他做妾,我死後你看了他,猶如看我一般。”陳氏說到這句,不覺心中苦切,嚥住了,下邊說不了來。
俞大成見他這般光景,便連忙勸慰道:“娘子你休悲傷,我依你的話便了。”陳氏方纔回悲作喜,便揀個日子,另收拾起一個房間,與惠蘭做臥室,推丈夫到那邊去。
從此,俞大成有妻有妾,來往其間。不到得一年,陳氏果然病勢日重,醫藥無效,一個不妒不忌的賢婦人,可憐短命死了。
俞大成和惠蘭,不勝悲痛,殯殮已畢,早又斷七。俞大成因見惠蘭十分莊重,又料理得家務來,井井有條,意思竟不續娶了。
奈家族中尊長都說是無婦不成家,惠蘭到底只是婢妾,如何算得內助。沒一個不催他再娶。
惠蘭也勸道:“相公尚還年輕,自然該續的是。相公倘決意不聽衆人,衆人卻只道是我惠蘭從中阻擋了。”
俞大成笑道:“卻如何因你怕受這惡名,令我去做那不義的事。”
惠蘭又道:“相公就是不替惠蘭出脫那惡名,那一個後生家主竟和我惠蘭一個婢妾做人家,也實在不好看。”
俞大成拗他們不過,只得定了續娶之局。早有做媒人的,紛紛來與他作伐。俞大成卜吉了一家孫家的庚帖,行過了禮,到陳氏週年之後,才繼娶來家。
那孫氏生性情極是妒悍。對親時節,他父母貪俞家有些傢什,將來可以在女兒面前生髮生髮,因此那庚帖卻瞞過女兒,不對他說俞大成有個妾的。
當日時門來,見禮時節,忽見惠蘭出來,參拜主母,心中老大着惱,第一夜便和俞大成淘氣,要他趕逐那惠蘭出去了,才與他成親。
俞大成從未曾經識這般看得丈夫着重的婦人,便十分不快。卻又因是簇簇新的夫妻,不好與他爭論,卻被外人當笑話傳揚,只得陪着笑臉勸他。
那妒婦越扶越醉,哭哭啼啼了一夜,弄得合宅的人,都不能睡,都來房門外聽。
俞大成又羞又惱,不等到天明,開了房門,望外就走。孫氏越發氣苦,索性在房中放聲大哭起來。衆人都走進去勸。
有那俞家底下人道:“我家相公,原不該拋了新奶奶,竟自走了出去。我們大家去勸相公,來賠個不是便了。”
有那伴送新人來的道:“新相公自會逐去那位偏房的,不過一時確叫他做不來,小娘子且寬心着。”
那俞家的道:“我家惠蘭姐,是做人極和順的,斷然不到得欺滅新奶奶。盡着放心。”
那伴送來的,又去附着孫氏耳邊勸他道:“小娘子就要趕去那惠蘭,只好慢慢地尋出個題目來,此刻就要用這副手段,不但衆人不服,也許怕到底做不來,倒壞了自己名聲。不如依他們,讓新相公來賠個不是,將此收科了罷。”
孫氏這才住了哭,那伴送的便追俞家的人,去請主人來賠罪。
俞大成心中不肯,卻被衆人勸不過,說道:“討了這樣不賢,真叫晦氣。可憐我從幼沒了父母,若是父母在堂,這樣人怎能夠奉事得翁姑歡喜。”便勉強到房中,賠個小心。
從此,孫氏也絕不提起要趕惠蘭,但是日裏頭丈夫走到東,他便跟到東,丈夫走到西,他便跟到西,不容他和惠蘭講一句話。到了晚上,便收拾他在房,催他就寢,不容他出去。
你道他這般終日終夜關防,費盡心機,可不喫力,那孫氏卻再不辭勞苦,就是從古到今,妒婦不謀而合的伎倆,也不必多講。
卻難得惠蘭見新主母這般樣子,並沒有半句怨言。
俞大成每到晚上,多飲了幾杯酒,也不去和那孫氏說長道短,上牀竟自和衣睡去。那不賢卻去搖他醒來,替他解帶寬衣,七兜八搭。俞大成被他纏不過,也只得和他幹些夫妻的常套。
光陰迅速,不覺已是半年。孫氏並不曾放他到惠蘭房內轉一轉,卻還要終日尋惠蘭的短處。幸得惠蘭性既聰明,人又和順,沒得破綻與他捏着。俞大成心中好生過意不去。
他家住在鄉間,離城有一百里遠。時值學院歲考,俞大成同了村中幾個一般的秀才,入城赴試。
考畢回家,來到門首,天色晚了,便輕輕地走到惠蘭房裏。惠蘭道:“相公回來了麼?”俞大成道:“是回來了。”便道:“我今夜在你這裏歇息,你把些小東西我喫了,早些閉門睡罷。”
惠蘭道:“使不得,相公原到奶奶房中去的好,省了淘氣。”俞大成道:“不妨,我方纔回來,家中沒有一個曉得的。”
惠蘭便到外邊,袖了兩個饃饃進房,與俞大成喫,自己也喫了晚膳。一閉門和主公同睡。只這夜裏,惠蘭有了身孕,生出那孝順的貴子來。這且慢表。
次日天明,村中有同考的,到俞家來拜望,俞大成未曾起身,家人回說,未曾歸家。那同考的道:“我昨日和他回來,到村口分路的,怎麼說未曾歸家。”
外邊這般問答,裏頭孫氏聽見了,心中已覺着,道:“是了,一定在惠蘭房裏。今番這賤人在我手裏了。”
便拿了一根慄木的棍子,走去惠蘭房門首,把門亂撬,口裏嚷道:“瞞了我,做得好事,還不開門。”
那俞大成和惠蘭正在房裏穿衣起身,聽見了,惠蘭着忙道:“這個卻怎麼好。”俞大成心中忿忿,便開出門來劈手奪過那棍條子去,撇在庭心裏。
孫氏見他勢頭兇猛,便蹲倒在地上,號啕大哭。惠蘭去扶他,卻那裏肯起來。閤家的人都來勸,將他扶起,只是不住聲地哭。卻叫跟他來的老婆子,去通知他父母。
那孫家離俞家,不過五六里路,不多時,父母兄弟都趕了來。他父親叫孫九和,是個管官司,出入衙門的惡棍,母親姜氏也是蠻不過。領着四個兒子,又糾合了五六個族中的後生,手裏拿了棍棒,聲言要痛打俞大成來出氣。
俞大成見勢頭不好,便出後門,一溜煙走了。那孫氏這十來個如狼如虎親族,尋俞大成不見,便來尋惠蘭要打。
卻得俞大成族中走出來,阻住道:“這不過是夫妻淘氣,就是大成也不到得受你們打。卻與那惠蘭什麼相干。這個我們倒不依。”
當下那左近鄰舍有二三百人,都在門首嚷道:“他們若再這般行兇,我們一齊動手,結果他們那幾個人。”
孫九和等見衆人出頭,方把那虎威來減了,安慰了女兒幾句,領了那班人自回去。俞家族中和衆鄰舍也都散去。
惠蘭就走到孫氏房中,跪在地下,叩頭賠罪。衆人也替他討饒。孫氏只不開口,還要等俞大成回來,向他吵鬧。
卻說俞大成那日逃出後門,心中怨憤道:“我如今也不要活這性命了。”便走到一個崗子上,思量要跳下去。卻又想道:父母只生得我一個,小時何等愛惜,如何卻是這般死了。我不如走往他鄉,省了受那惡氣罷。
當下想着一個表親,在河南做知縣,便取路望河南而去不表。
再說家中不見他回,惠蘭心中好不着急,也怕尋了什麼短見,暗地裏央人找尋。尋了好幾日,卻只無影無蹤。也只得不尋了。
過了五六個月,孫氏見惠蘭肚皮漸漸大起來,心中十分不快,尋他些小事,親手拿了根門閂,照着他肚上打去。惠蘭閃了,孫氏意還不捨,卻得衆人勸住。後來又幾次要弄他墮胎,都虧衆人保護。
到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閤家都快活,只有孫氏倍加懊惱,一心想弄死那孩子。
一日,惠蘭在院子裏曬衣服,回到房中,牀上不見了那孩子,心中着急,就要走到外面去問,看是何人抱去。
卻是這孩子不該死,惠蘭正要出房,忽然小肚子裏十分作起急來,便去開了淨桶解手。卻見那小孩倒豎在淨桶內。
惠蘭一見,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抱起來,卻已氣都沒了,直待嘔出了那些臭水,方纔哭得出聲。惠蘭當下,卻也發起怒來,情知是孫氏的作爲,沒有別人的,便抱了小孩子,到族長處去哭訴。
那合族都心中不平,約齊了同來和孫氏說話。孫氏卻賴了,惠蘭不住地哭,要衆人設出個法來,保全那主公的骨血。衆人便向孫氏說,要每年給他母子若干飯米,若干銅錢,把兩間低小些的屋砌斷了,另開個門戶,令他母子兩個自去度日。
孫氏見是合族公義,不得不依,只得勉強應允,從此沒有說話。惠蘭自領了小孩子,到那低小屋內去住。
光陰甚速,年又一年。那小孩子早已五六歲。惠蘭因他父親不在家,自己是個婢妾,不敢給他取名,只喚他大男。
大男一日在左近一個學堂前玩耍,見裏頭那些學生,也有讀千字文的,也有念神童詩的,讀得好聽,大男也高興起來,回到家中,對母親道:“孩兒看見那邊學堂裏這些學生子,讀那書來,倒好聽的。孩兒明日也要去讀。”惠蘭道:“你還年幼,再等大些,送你去讀書便了。”大男卻必要明日就去,見母親不應許他,便管對母親說要去。
到了明日,惠蘭便央間壁個高媽媽,領他到那學堂裏去。請先生教他幾句書。惠蘭意思,不過因拗這孩子不過,作戲央高媽媽送他去,等先生難他一難的意思。
誰知他到學堂內,那先生教他,一教就會,不多時就讀了好幾十句神童詩,都爛熟的了。那先生見了歡喜道:“我教了許多年書,學生也不少了,那裏見有這般聰明的。”
高媽媽便把孫氏的那不賢,弄得丈夫逃走在外,不知下落,又不能容這孩子,每年只限定幾粒飯米,幾文銅錢,與他母子另自過活的事,細述一遍道:“可惜有了這般資質,卻沒得錢來讀書。今日是他自己要讀書,向他家小奶奶說不過,小奶奶道他不曉得讀書的苦,央老身領他來,要先生難他一難意思,那裏知道他竟這般聰明。”
先生道:“既是這般,媽媽你去對他家小奶奶說,我情願不要束脩,白白的教這小官人書。只要後來得發達時,不忘記我便了。”
當下,高媽媽領大男回去,一一對惠蘭說知。惠蘭聽得孩兒這般聰明,又聽見說先生不要束脩,情願白白教書,心中大喜,擇個入學吉日,送他到那學堂裏。那先生姓陳,號叫又良,原是個貢生,肚裏好的。只因富貴人家請先生時,要先生穿着華衣闊服,意氣揚揚,就不通的也算了他通的。這陳又良是個踏古板人,穿的是終年那件布直身,如何上得大場子。饒你讀得通,只好收幾個爹在田裏插秧,娘在機上織布的學生教教。
當下見大男聰敏異常,也便不把些神童詩與他破學,一起首,就把四書教他。不上三年,十三經都讀完了。
一日放學回來,對母親道:“孩兒見同窗學生子,都向他父親討錢,來買東西喫,爲什麼我家沒有得?”惠蘭道:“等你大了,對你說。”大男道:“孩兒今年還只得七八歲,幾時算做大了?對孩兒說得了。”
惠蘭道:“你到學堂裏去,路上過那關帝廟,進去磕個頭,通誠道:‘保佑你易長易大。’自然就大起來了。”大男應道:“孩兒曉得了。”
當夜無話。過了兩日,又對母親道:“孩兒在關帝廟裏磕了頭,通誠過了,爲什麼還只是舊時一般,不見大起來?”惠蘭道:“你怎樣通誠?”大男說道:“孩兒說保佑明日就像二十多歲的一般大。”惠蘭聽了,好笑起來道:“那有大得這樣快的。”
話休絮煩。又過了兩年,大男已有十歲,卻生得長大,好像十三四歲的一樣。先生已與他開了筆,做的文章倒十分好,先生都不能改換一字。那日先生圈點完了他的文章,對他道:“你今年還只十歲,卻便做得出絕妙文章,真個令人羨慕。可惜你父親不知在何處,卻未曾見你這般好兒子。”
當下打動了大男的心事,回家便又不住地盤問母親道:“父親果系在那裏,說與孩兒知道了,孩兒讀書也有心思。”
惠蘭只得細細說與他聽。
大男不覺掉下淚來,道:“讓孩兒明日去尋來。”惠蘭道:“你還年幼,怎麼去尋得,且再停兩年,或者你父親自己回來,也未可知。”
到了次日,大男喫了口飯,便出門。惠蘭只道他往學堂內,看看午後,不見回來喫午膳,不免央那高媽媽去喚一聲。高媽媽回來說,先生道他今日並未曾進書房。
惠蘭聽了,心中疑惑,還只道是他在別處閒玩,卻又想道:他從來肯讀書,不喜歡玩耍的,卻是那裏去了?等到天晚,竟不見回,好不着急。又央人到各處尋訪。
一連尋了六七天,只是不見,知道他必然去尋父親,這般幼小年紀,從未出門的,又沒一些盤費在身邊,山長水遠,那裏去尋?惠蘭想了心酸肉痛,沒奈何,也只得由他。
那孫氏知道了,打發他心腹人來,對惠蘭說道:“家主出去了有十年,不知死活存亡,這十歲的小孩子,那曉得什麼叫尋親,這一定是被拐子拐了去,再不得回來了。奶奶憐你終身無靠,不如尋個主顧,嫁了人罷。”
惠蘭聽說,懊惱答道:“就是家主和小官人都不在,我是斷不嫁人的。煩你回覆奶奶,叫他不必費心罷。”
那人把他言語,回覆了孫氏,孫氏便道:“既然他不肯嫁人,我這裏卻沒有飯菜來養這些人。”從此就一粒米一文錢也不把去與他。
惠蘭見主母不肯給他日用盤纏,便自己做些針指,換錢米來度日。幸是隻養一口,也還不甚喫力。
過了四五個月,孫氏見他沒有嫁人的意思,便思量動蠻,卻也怕俞家族中不依。他就遣人去請父親孫九和,到來商議。孫九和道:“這個何難。等我去尋端整了頭腦,一夜裏弄他出去,叫他措手不及便了。”
當下孫九和離了俞家,便去託媒婆,央他尋覓親事。恰好有個布商,是河南開封府人,姓賈,要娶一個小老婆,便講定了三十兩銀子,約他到俞家搶親。
那晚惠蘭正要上牀睡覺,聽見外面敲門,他在裏面問道:“那個!”外面答道:“我們衆鄉鄰,尋得小官人在此,特地送來。”
惠蘭聽了,心中快活,不及提防別的,連忙走去,拔下門栓,只見一窩蜂趕進許多人來,四五個粗蠢婦人,把他拖出門去,推上車了便行。惠蘭知道中了好計,便要發聲叫喊,卻被同在車內兩個婦人,把他口來掩住了。
不多時,約行了有四五十里,來到一個鎮上,飯店門首。停了車子。幾個婦人扶他下來,又扶他進那屋裏,請他坐了,衆婦人都來勸他道:“那娶你的賈員外,家有百萬之富,你到那裏,盡着受享,可不好似你在家自己做出來喫。你從今可安心跟賈員外到河南去。我們都是賈員外僱來,送你上路的。如今離家已遠,我們都要回去了。”
惠蘭並不回言,只是把衣袖來拭眼淚。衆婦人等到天明,各自出了店門回家。惠蘭見四下無人,正要尋條索子自盡,卻見賈員外從外面踱將進來,想必要和他纏着了。急便望那店主人家的內室撞進去,卻撞到了廚房下,見桌子上放着一把切菜刀,就提來項上一勒,那血猶如泉湧,登時暈倒。
原來賈員外見他逃入內室,倒不好跟進去,只在外邊望。倒虧店主人家有幾個起身得早的,看見了,慌忙來外面報知賈員外,和他一同入去救。見那口氣止刺得一絲,將次絕了。還喜喉管未斷,連忙扶他去睡在一間密不通風的房裏,把刀瘡藥來與他敷了,又整備龍眼湯灌在口中,與他調理。
衆人亂了三四日,才見他神思略有些清醒,說得出句把話來。將及一月,方始下得牀。口裏只說道:“你們醫好我來做什麼,要我嫁人,仍舊只是一死。若肯尋個女庵,送我去做尼姑,這纔是感激你衆人不盡的。”
當下賈員外聽見他這般說,便道:“小娘子,你這般烈性,我也不好相強。但是我爲了你,也破費過好些銀兩,如何好就是那般丟手了。據我主見,你且同我到了河南,我那裏有個和我一般做布生意的,卻是天然的太監,不能生男育女。只要尋個女人,與他縫縫衣服。也曾囑託過我,那個可不是和做尼姑一般,也好些些償還我幾兩身本。小娘子道是何如?”
惠蘭道:“既有這個去處,就依你便了。”
當下賈員外收拾起行李,便帶了惠蘭,投河南來。不一日已到汴梁。惠蘭便問賈員外:“那布商在那裏?可即日送我去。”賈員外道:“是了。我就送你過去便了。”
當下去喚來乘轎子,抬着惠蘭。賈員外自己送去,不多時到了那邊。那布商出來迎接。賈員外和他說了些話,便叫:“請小娘子下轎見禮。”
惠蘭走出轎來,把那布商一看,叫聲:“奇怪!”那布商也說聲:“詫異!”
你道這布商是誰?卻就是惠蘭的舊主公俞大成。他自從那日逃出後門,去投那在河南做知縣的表親。到得那邊,那表親卻升任雲南去了。手頭盤纏又完了,正在沒法,恰值飯店主人要請個教書先生,他就學毛遂自薦,在那裏教了幾年書。
一日,見他臥牀底下的泥不住掀動,掘開看時,都是五十兩一錠的金元寶,共有二百錠。俞大成是家中有飯喫的人,不比那些窮秀才,見了黃白東西,眼中放出火來。況他又是怨了命出門,越發不把財物放在心上,就通知主人,叫來取去。
那主人又是見慣金銀。不放在眼裏,道:“這該先生得的。”俞大成道:“在你家中,還是你到手。”兩下推讓了一回,只得把來分了。
從此俞大成不做了先生,竟在河南做起生意來。那同道中問他緣何連年不回家,俞大成便訴說老婆的妒悍,道:“回去受不得這氣。”
那賈員外也曾聽他告訴,卻那裏是什麼天然太監,不過見惠蘭勒了那一刀,老大一個疤,心中不喜歡了,又不捨得白白送去那幾十兩銀子,便思量把他送與俞大成,量俞大成不肯白受,落得做了個人情,又想他日子長久了,也未必仍舊尋死覓活。因此做這把米,不道恰好令他重見了故主。
當下兩人抱頭大哭,倒把個送活東西的越國文種,嚇呆了,正不知是爲着何來,俞大成便對賈員外道:“這原是小妾,不知老哥怎地帶得來?”賈員外方纔恍然大悟,說道:“小弟在太原府娶妾,只聽見說是俞家的出小,卻不想到就是老哥如夫人。多多得罪了。”便把惠蘭在飯店內自刎,並醫好了,怎地騙他到河南,敘述一番。
俞大成謝了賈員外挈帶之恩,又安慰了惠蘭的苦節幾句,當下取出三百兩銀子來謝賈員外。送了他出門,回來和惠蘭兩個敘些別後情形。說到悲傷處,哭一回;說到快樂時,笑一陣。
惠蘭說起兒子大男,出門尋父,不知去向,俞大成便寫下詔紙,刻印了幾百紙,叫人各處去粘貼,無過要大男看見,尋到河南的意思。
當下俞大成擇個吉日,獻了天地,又遙祭了祖宗,把惠蘭做正妻。
這惠蘭自從喫了那些千辛萬苦,身子常常要病,操不得家。又見大男沒有信息,俞大成三十多年紀,卻還未見兒子,便勸俞大成另娶一妾。
俞大成道:“罷了,若是都像陳氏媽媽和你這般賢惠便好。卻是千中選一。再遇着了像那潑婦樣的,我和你卻都受不得那氣,不如不做這事的好。”
惠蘭又勸道:“前番孫氏奶奶是做正室,因此放出那毒手來;如今買一個妾,未必敢來欺侮我。況我自己受了做妾的苦,難道也去把他磨折。我待得他好,他自然也曉得感激我,肯替我力,可不好麼。”
俞大成還不肯聽,卻被他日日在耳根邊說不過,便走出去,託幾個同做布生意的,央他們尋個三十多歲的老妾。
那些朋友都笑道:“人家娶妾,要年輕的;你卻怎地倒要半老的?”俞大成只是笑。
過了大半個年頭,有個朋友來道:“已替你尋得一位如君到了。只是年紀大些,因你原說要三十多歲的,爲此買歸。”
俞大成便叫領來看時,卻是那個?原來就是他繼娶的孫氏,俞大成見了,駭然便問那朋友道:“這個人從何處得來?”
原來孫氏見丈夫出外不歸,受不得孤衾獨枕的淒涼,久思改嫁,卻礙着那貞烈的丫頭,不好意思。自從設計賣了惠蘭,他就回家和父母親商量要嫁人。那孫九和一面去尋親事,一面叫女兒回到俞家,變賣田產。卻得俞家族中不依,只收拾了些手頭的東西,約來有千金物事,攜回母家。
有個重慶客人,在山西做生意,年已七十多歲,斷了弦。風聞得孫氏奩資厚實,便來求親。孫九和初時也嫌他老,不肯。那客人央媒婆去說:“倘成功得來,格外送銀五百兩,與丈人買果子喫。”
孫九和貪這五百兩,便應承了。到得遣嫁時節,又將女兒身畔的千金謀到了手,方纔放出門。
客人見他身邊一無所有,枉自舍了五百兩一尾肥壯的釵魚,又加上些雜魚,卻釣不起白魚的影,已自氣悶不過。怎當這婆娘反嫌鄙他老,不會風流,終日和他尋事。略有一些不如意,便把投湖上吊的本事。來嚇人。
那客人恨極了,欲待發作,卻又怕孫九和這老惡物來吵鬧。便收拾了行李,帶那孫氏回重慶去。在路兩日,離太原遠了,便也放出毒手,將他朝一頓夜一頓的打,自己老了,沒有氣力,還要叫底下人替他打。孫氏受不過痛苦,要想尋個自盡,卻又被衆人管住,不容他做這身分。
看看行到了四川界上,其日正在飯店內拷打,有個河南客人,也在那店裏。聽見打得刻毒,走來動問,那重慶客人便告訴他緣故。
河南客人道:“既是他嫌憎你老,不情願跟你,你就打死他,也不管用。不如把他賣與人做了妾,也可消你這口氣了。”
重慶客人道:“我是貪了財帛,倒受他家咬那一口的。他人物又不齊整,年紀又是三十開外了,誰要娶這樣的妾呢。”
河南客人道:“若是老客果肯賣他做妾,我有個敝友,恰恰要尋三十多歲半老的妾,人物自然也可將就得些的了。只不知道老客要多少身價。”重慶客人道:“難道我還想他身上出豁那五百兩頭麼?他從山西被我打起,打到這裏四川,也打得夠了,你只把我二十兩銀子,買了他去罷。”
河南客人便秤銀子,付了重慶客人,帶孫氏回河南。那河南客人,便是俞大成託他買妾的。
當下俞大成問他,他卻不曉得就是俞大成的繼妻。把重慶客人說的醜態,備細敘述。
俞大成點頭道:“可知道他若遇着個如意君,安心樂意前去,也再不得和我見面的了。”便對孫氏道:“你既來此,跟我這頭去,和大奶奶見禮。”
孫氏見了他,一向的丈夫,已自沒放那臉處,卻不道到裏面看時,那大奶奶卻又就是惠蘭,越發羞得沒地孔鑽。
惠蘭見了,也大喫一驚,便問丈夫怎地接來。
俞大成笑道:“這叫做皇天有眼,指使他來還你債,那裏我倒還去接他來。”便把他轉嫁四川客人,嫌堪道好,那邊不要了,某朋友買回來的話,看了孫氏,高聲述來,與惠蘭聽,弄得孫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了幾遍。
俞大成又喚使女們,鋪下紅單子,上面並肩兩把交椅,扯惠蘭同坐了,叫孫氏拜見。孫氏害羞,不肯拜,俞大成道:“不相干,我今日是買妾,不是娶妻,你既做了妾,那有不拜的道理。”孫氏還不肯拜。
惠蘭也替他勸丈夫道:“罷了。我們只序年齒,姊妹稱呼了罷。”俞大成道:“那有這事,序起齒來,你倒呼他姊姊不成!他這般倔強不過,道我不會打人?”
便取根粗門閂來,照着孫氏腿上打去,恰恰打在重慶客人打傷的舊疤內,當不起那痛,只得矮了膝,跪下來。
俞大成又喝他磕頭,又只得叩了四叩。惠蘭意思也要跪下去還禮,卻被俞大成挽住道:“使不得,如今你是嫡,他是庶,沒有這規矩。你可記得他先前做嫡是怎樣的?”惠蘭倒覺過意不去。俞大成每到晚頭,和惠蘭對坐而歡,便叫孫氏捧了酒壺,立在旁邊伺候。
孫氏嘗過了那一門閂的滋味,怎敢不依使喚。
倒是惠蘭不住勸丈夫道:“這裏盡有人伏侍,何苦必要勞他。若是這般,倒叫我連酒都喫不下了。”俞大成道:“你自喫不下,我卻越喫得下哩。”
一日,惠蘭不在面前,俞大成叫孫氏掇大奶奶的馬子去倒。孫氏正待上前,被旁邊丫頭們大笑起來。他怕羞,縮住了手。
俞大成手裏正託着一盞沸滾的茶,便要照他臉上澆過去,孫氏慌忙道:“我掇去倒就是了。”
孫氏原因他父母從幼,慫恿他慣了那性子,故此先前那般撒潑,全靠重慶客人磨滅他這一番,才省得強中更有強中手。初到河南,見家主就是俞大成,雖只感覺無顏,卻也快活,道這是他一向管束下了的,正思怎樣放出那舊性情來,不道俞大成也變得虎一般的兇,他就也像怕重慶客人般的怕他,不在話下。
不覺過了五六個年頭。一日,俞大成和汴梁城中一個惡棍買幾畝地,已曾銀隨契兌,那惡棍又來索取價值,只說並未曾收。俞大成與他爭辯,不肯再給。那惡棍就去巡按衙門遞了一狀,誣他有契無交,爲富不仁。
那巡按是四川人,姓陳,還只得十六七歲,見了狀紙,不說一句話,竟分付把告狀人鎖押起了。衆人都不解是什意思,俞大成家曉得了,也不過歎服按爺的英明,包龍圖再生罷了。
當夜約二更時分,俞大成已脫衣睡了,惠蘭也正要上牀。忽聽見外面叩門,家童進來報道:“巡按爺到門了。”
俞大成聽說,倒喫一驚,不知道是爲什麼。連忙叫丫鬟取衣帽來,才下得牀,只見巡按進了臥室,慌得俞大成沒了主意。
惠蘭閃在側邊,看了那巡按一看,急走過來道:“原來就是大男你麼?”喜極了,倒哭起來。巡撫也哭拜在地。俞大成和惠蘭扯了他起來,忙問一問在何處,怎地做了官,卻又姓了那陳。
巡按便從頭訴說道:“孩兒那日出門,身邊沒有帶得錢物,走了些曠野地方,沒處抄化,餓倒在地。着了歹人,把個饃饃與孩兒喫,喫下時,心中渾了,跟着他走。他僱乘車子,直拐孩兒到陝州,賣在一個和尚寺裏做徒弟。天幸遇着了個四川客人,姓陳號洪範。衰憐孩兒,向長老回贖了出來,帶孩兒到成都地方。但見孩兒聰明,一面叫孩兒和他兒子同讀書,就頂姓名赴試,一面替孩兒訪父親消息,卻只沒有下落。孩兒僥倖聯捷中了進士,聖上道孩兒雖是年幼,卻像有些才氣,特授了這河南巡按。到任來還只兩三日,正要普訪父親蹤跡,恰好今日有那來告父親的,狀上見了父親姓字,孩兒先差家人來此打聽個確實,不道果系父親。”
惠蘭便把離別後之事,一一對他說。可笑那沒廉恥的孫氏,已經睡了,聽見有這異事,也披了衣服,來俞大成房門首,引頭探腦的看。被俞大成瞧見,便罵道:“都是你這惡物,害得我骨肉分離,今番才得完聚,卻又來張什麼?”
當下,夫妻、父子三人,直說話到了天明,連那些丫鬟使女,也都快活得不想睡了。
次日,按爺打道先行,隨打發轎馬,接父母到衙門裏奉養。一面就修本奏知朝廷,求改正籍貫。
不一日,聖旨下來,許他複姓了俞,又賜名孝章,仍任河南巡按。
原來俞孝章因尋親不着,自己怨恨,做了這樣顯官,卻還未曾聯姻,官場中曉得他意思,也不勉強與他作伐。過了幾天,陳洪範到河南,系是俞孝章放了巡按,出京時便遣人去迎接,因此來的。並還接他眷屬,卻因蜀道難行,故此只有陳洪範一個人來,領他那不忘故舊的美意。
俞大成父子向陳洪範拜謝了他成全之德,請在私宅內盤桓。陳翁對俞大成道:“令郎尚未聯姻,晚生有一女,名喚翠花,與令郎同庚,也是十七歲了。意欲仰訂絲蘿,未知尊意若何?”
原來陳洪範雖是做生意的人,他父親卻曾做翰林院編修,族中現有好幾人在朝,就是他自己,也是秀才。因見仕途的驚恐多,不願求官,借那在外經商,邀遊山水的意思。
家計也頗殷實,生下二子一女。那翠花十分美麗,陳翁夫婦極其愛惜,久有心要把他許俞孝章,卻怕他沒有父母之命,成了輕薄名頭,故未說起。
當下俞大成一諾無辭道:“荷蒙代弟教子成名,又肯將愛女遠嫁,極承美情,敢不遵命。”
住了十多天,陳洪範別了俞大成父子回川,便置備奩贈,親自送女兒到河南完姻。
那新人一進門,就是巡按夫人,命好自不待言。卻又極有才情,私衙內事一切都會料理。俞大成和惠蘭十分快意。
俞大成久離了鄉井,日日想回太原,拜掃墳墓,只怕孫九和難纏。如今兒子做了這樣大官,膽壯了,便打點要回家。
適值俞孝章內轉都察院官,上表告假一年,聖旨諭允,他就同翠花陪侍父母,移家還山西。
族中才曉得他家夫妻父子,多般奇事,便把先前孫氏要賣。合族不許的田產,一一交還他父子,俞大成卻就把他分給了族人,族中沒一個不喜悅。又聞得孫九和改嫁了女兒之後,不知那個賊,黑夜裏去把他一門殺盡,家財收拾一空。衆人個個怪他,也沒誰報官審究。俞大成曉得了,走入內去,與惠蘭說知,哈哈的笑道:“也有這日,才消得你我那口氣哩。”
只見孫氏在旁,拍手快活道:“謀落了我千把銀子,也有天報。”俞大成對惠蘭道:“虧他也說得出這話,真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
當下,俞大成父子備一千兩白銀,去謝了陳又良。
一年限滿,將家務託付族人,合門都去北京。後來,俞孝章直做到宰相,在內閣二十年,告終養回家。俞大成直活到九十開外,和惠蘭先後幾日,壽終在家。
俞孝章也已年老,除服後不再去補官。生下五男三女,兒孫多半是出仕的。
那孫氏同進京去,不上一年,生起個發背來,在牀上喊叫了兩個多月才死。俞孝章思量要親來送終,俞大成必竟不許,便只得把來,將就埋葬了。此真乃令:
悍婦人人都喪氣,寵姬個個盡開顏。
第五回 逞兇焰欺凌柔懦 釀和氣感化頑殘
請閱陳編,那吹塌吹篪。弟兄何密。人間難得是同胞,不比泛常親戚。錢財休奪,田產休爭,般般是外物。看破些兒,莫無益害有益。堪笑世情顛倒,琴瑟情諧,手足情反滅。不念同氣並連枝,專聽枕邊長舌。天性日漓,人性日熾,尋鬧無休歇。那得牛宏,任射牛作脯喫。
這闋《念奴嬌》詞,是勸人家兄弟須要和氣,酒肉朋友、夫妻,都合得攏、分得開的。只有同胞兄弟,似手足樣拆不開的。譬如人身上,去了那支手,那支腳,跨開去,就像要跌倒一般,可是拆得開的。
看官不要道我說的是杜撰出來新屁話,道是天下那有這癡人,砍去了臂膊走與我看,說這沒對證的話。卻不道我這話,雖覺新奇些,何嘗錯來。看官不信,只消反叉了手,緊緊跑百來步路,要飛也似快的,看能夠不能夠,我這話就有着落了。
那沒有腳的癱子,兩隻手扒得多路,是不消說得的。可見弟兄要和氣,不要說一母所生的該和氣,就是兩個娘產下,那父總是同的,如何因這上頭,便生嫌隙。
如今說一樁異母弟兄,日日淘氣,全虧內中一閔子騫般的,消滅了幾場禍事,與列位看。
明朝正德年中,江西吉安府廬陵縣,有一家姓平的,原是大族。有個叫平長髮,家財百萬。娶妻尤氏,生下一子,名喚平成。才得四歲。
一日,平長髮出門去了,那夜有山寇數百,風聞富名,前來打劫平家。雖有幾十個家丁,那裏抵敵,都被趕散,把家中所有,盡數劫了。又見尤氏有些姿色,也便擄去。平成見母親被幾個強人拖了出門,上前扯住衣襟啼哭。有一個掄起刀來要砍,尤氏慌忙跪在地下,求道:“我只有這兒子,饒了他,我便死心蹋地同你們去。”那人方纔住手。
尤氏見平成不住地哭,捨不得,便把來抱了同去。
次日,平長髮歸來,衆家人也陸續聚集。平長髮聽說是山寇,想就報官,也不中用,只得歇了。
他那百萬傢俬,十分中五分是稻田、果園、市房、池蕩等項,打劫不去,四分是開着當鋪,散在外面做生意,也搶不動。不見了的,單隻家中一分,仍不失爲富翁。
他便另娶了個甘氏。甘氏進了門四五年,沒有身孕。平長髮緊要兒子,見姓張的佃戶有一女,倒也生得端正,平長髮便出些銀子,娶來做妾。
可可的娶了妾,甘氏那年倒就產了一男。人家笑他着了急,才生下的。當下平長髮取名這兒子叫平衣。到明年張氏也生一子,取名平白。後來甘氏又生二子,一個叫平身,一個叫平缶。張氏也又產下兩子,都是平缶的弟弟,喚做平聿、平婁。
那六個兒子,小時倒也罷了。到得大了些,那平衣竟無禮起來,怨悵父親娶妾差了,好好三股分的家事,如今卻要派作六股,十分不快。又指平白和平聿、平婁是賤種,不把來做兄弟,卻與平身、平缶兩個做一黨,日日去欺他三個。幸喜平白的性情最孝友,全不和他們計較。那平聿、平婁心中卻甚不平,幾次來與平白商量報怨,都是平白止住了。
平長髮見兒子們不和睦,便乘自己未死,早早把家業劃定。
過了幾年,長髮身死,那平衣越發和平身、平缶,欺侮三個庶出的。平白卻管住了平聿、平婁,不容去闖禍,又千言萬語的把那些好說話來奉勸諭。兩個年紀最小,見哥哥這般苦口教訓,也便不敢違拗,只得忍了那口氣。那平衣等卻仍舊要來欺他們,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平衣有個女兒,嫁與同縣周孝思的兒子爲妻。那年染患時症,醫藥不效,竟嗚乎哀哉了。打發人到平家報喪。
平衣得信,房中急恨道:“是周親家母不愛惜他女兒,以致得病而亡。”氣烘烘走過來,對平白說,要糾合他們同去吵鬧。
平白阻擋道:“哥哥,那個使不得。從來說死生有命。侄女命裏今年要死,就是在哥哥處,也要死的。況且周親母平日間,也不聽得說起怎樣難爲做媳婦的,今日這死,他心中也是話不盡這種悲傷在那裏,你何苦再去尋氣。別人須要議論哥哥不是的,哥哥歇了罷。”
平衣見平白不依他,便懊惱道:“好端端一個後生婦人,難道生生病,就會送性命?怎麼你家侄女前年也病,去年也病,不曾見死。你不肯和我同去便罷了,卻說什麼命不命,我卻不曉得。”
平白道:“不是做兄弟的不肯同哥哥去,實因這件事斷然做不得的。並還望哥哥仔細想我做兄弟的話,也不要去,這纔是做兄弟的心腸哩。”平衣也不回答,氣忿忿走了出去。平白見勸他迴心不來,又曉得再勸來也總無益的,只是在家攢眉嘆氣。
平衣又去約了平身、平缶,又糾合了族中幾個無賴,共有十多人,一窩蜂趕到周家來。
周孝思正在門首送客,見了欲待上前迎接,卻因來得人多,又且淘氣色兆,是看得出的,便回進去閃在門房內,候些光景。
平衣等一到門,便高聲把周親家母來辱罵。有幾個探喪的親友,不識氣來勸,那班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拳頭就打,便一徑打入內室,要尋周親家母。
那周母親聽見外面打進來,奔到後頭廚下去躲。又聽見前面嚷道:“不在這裏,到後面尋去。”周親家母着了忙,望那大鍋竈內一鑽,上半截身子進去了,那下半截卻還在外邊,幸得堆着捆稻柴在旁,衆人卻性急不見。
衆人尋不着周親母,便拿住了丫頭,問主母在那裏。丫頭不肯說,平身在柱腳邊拾起一把劈柴的斧頭來,做勢要殺他。丫頭害怕,只得說:“方纔看見逃往廚下,想只在後邊。”
衆人重複趕到廚下,細心一看,卻纔見了那竈門裏頭兩隻腳,便倒拖出來,剝得他赤精精一絲不掛。見廚房天井裏有幾捆樹柴,便各人抽了一根,把那周親母打得渾身青腫,方纔住手。
平衣又在從人手裏,取過胡桃般粗的鏈條來,套在他頸上,牽去鎖在死人腳邊。衆人口裏百般毒罵,又去屋後窖坑內,撈起些屎來,逼他喫。
衆人正在那裏威風,聽見外面一聲喊,擁進好些人來。衆人只道幫周家廝打的,欲待放對,卻是周孝思領來一夥公人,爲頭的手中拿着根籤道:“太爺叫拿!”衆人都呆了,衆公人便取出些鏈條,逐一鎖起來。又去周親家母頸上,解下那條鐵蛇,就把來鎖了平衣,一齊赴勾。可笑。
才逞豪強威八面,便受拘囚鏈一條。
原來周孝思在門房內,見這班人打入內室,勢頭兇猛,他三個兒子,又都在外未歸,如何抵敵,便急急出門,奔到縣裏叫喊。適值太爺坐堂,即刻出籤拘拿,因此來得這般快。
當下,公差帶到平衣等一干人,那周孝思便跪上堂去,把他們行兇的惡毒情形,向太爺哭訴。
太爺大怒,拋下一把籤來,叫把他們每人重責四十頭號再講。衆皁役便先將平衣拖翻在地,卻待行刑,來了兩個府裏承差,說有緊急事情傳縣尹去。這也是平衣等的造化。
太爺不知道上司什麼要務,不敢怠慢,分付且把衆人押在班房內。自己坐下轎子,立刻去上衙門。當下衆人都散。周孝思也自回家。
卻說平白見哥哥不聽他言語,放心不下,差個家人到周家去打聽。少停回來,把他們怎地吵鬧,公差怎地拘拿,告知平白。
平白道:“不好了,我曉得太爺性情極剛烈,這番如何肯輕發落。”便叫:“取我公服來。”原來他家六弟兄,只他是秀才。明朝秀才極奢遮的,有什麼人情,可以見州縣官說得。
當下平白穿了藍衫,叫人跟着,到縣裏去。卻值太爺上衙門去了未回,平白便到宅門上投了揭,自去延賓館裏坐等。
少停,太爺回衙,便叫請平秀才相見。平白見過禮,敘了幾句套話,時已黃昏左側。太爺一向企慕平白品行端方,十分敬重,便留他夜飯,平白因有語言要講,也不推辭。飲酒中間,把日裏事情說起,求縣尹從寬發放。
太爺道:“年兄爲此而來,本該領教。但是令兄這事,太來得不循法度了,卻有些不好從命怎處?”
平白攢着眉頭道:“公道所在,要父臺在法詢情,原是難的。這都是生員的命。”便把自己何等苦口勸他哥哥,奈只是不聽,訴說一遍。道:“如今看他受刑,怎不寸心如割。”說罷,不覺垂下淚來,滴在酒杯裏。
太爺見了,心中感動道:“年兄,難得你這般友愛,下官怎不關心。你不用悲傷,但勸得周家氣平,這裏便極容易辦了。”
平白忙謝道:“即承父臺美意,生員就去那邊請罪便了。”當下喫了夜飯,辭別縣尹出來,早已二鼓。連夜到周家去叩門。
周孝思卻還未睡,他三個兒子,已於那日傍晚歸家,聞了日間的事,正在咬牙切齒。忽聽見說平白在外,便一齊要趕來,把他出氣。
卻是周孝思擋住道:“你們不要造次。他家幾個弟兄,只有他是聖賢一般的人。日間的事,他必然沒分,不要錯怪了人。你們只在裏邊,待我一個出去見他便了。”
當下周孝思出來,平白見了,連忙俯伏在地道:“小弟該死。”周孝思忙跪下去扶他,他那裏肯起來,周孝思道:“老兄有甚見教,請起來坐了說便了。若是這般,不過拉小弟也跪在這裏,不成什麼事體。”
平白方纔立起身來。周孝思又延他坐。平白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眼淚像拋珠一般的滾。歇了好一回,方開口道:“小弟時來運舛,遇着家兄性情這般頑劣,今日冒犯得府上不小。小弟聞知了,這個身子,就如坐了針氈。他今被拿前去,原叫自作自受。但小弟到底是他的兄弟,何忍看他三拷六問。爲此特地昏夜到來,要求老兄,在小弟面上開恩的意思。”
周孝思見是替平衣來討饒,心中老大不然,卻因他是個忠厚君子,不好怠慢,只說道:“令兄的事,已經了官,與弟商量也沒用。諒來官府,決不偏袒小弟一邊。老兄但請放心。”
平白知他怒氣未平,只得又苦訴哀求。周孝思卻只說是:“聽憑官府發落。要小弟去遞息呈,卻自覺不好意思。”
平白見他並無一些松頭,便又垂淚滿面,哀告道:“不瞞老兄說,方纔小弟,實是先到縣裏,求過縣尊,已肯從輕發落。再得老兄能開那生門,這事就停當了。”
周孝思聽得說縣尹肯從輕發放,卻想道:做官的既已心許了他,就是明日打那班惡棍幾片板子,也是虛行功令,我卻何苦,必不肯做這人情在他面上。
便轉口道:“小弟原只怕縣尊道是今日告了,明日又要息,怪我反覆,因此躊躕。既是縣尊已肯寬鬆,又得老兄昏夜到此,小弟也何惜那一紙息呈,明日就同兄去遞便了。”
平白聽了大喜,便跪下去謝。周孝思扶住了,當下送平白出門,歸家已是四鼓。
次日,平白同周孝思去投息狀,太爺叫出平衣等一干人來,當堂喝道:“你們這班人,十分肆行無忌。本縣本待活活把來處死,卻因你兄弟平白,求得你對頭怒氣略平,因此好好的放了你們。回去以後,再是這般行爲,本縣斷斷恕你們不過的。”
衆人叩頭謝了,太爺又吩咐,當堂對周孝思磕頭陪罪。衆人不敢不依,也叩了頭,各自還家。真個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不再來。
平衣回家,不但不感激兄弟救他,倒還恨他不同自己去周家吵鬧。平白也只不放在心上。過了幾時,平白的生母,生起病來死了。
平衣等該有一足年孝服,他們卻全然不遵律例,初喪頭裏,死的還未曾入殯,平衣和兩個同母兄弟,在間壁軒裏飲酒划拳行令,歡呼達旦。腳跡也不曾到靈座前來。
平聿、平婁氣不過,要同平白去罵他們,平白道:“這是他們自沒道理,不害我什麼。就是去罵他們,他們也斷不睬,還要受他打罵哩。”兩個只得縮住了。
又過幾時,平白等要與張夫人出殯。那時甘夫人亡過多年,和平長髮的棺柩,久已安葬,平白意思,要把生母的柩來附上去。到得臨時,平衣和平身、平缶,攔住了墓門道:“這是田家的女兒,不過生前買來作樂兩年罷了,怎麼便想合厝起來?”
平聿、平婁見他們無禮已極,欲待發作,又是平白阻住。平白就另尋一塊地來,把張夫人葬了。
又過了兩月,平衣的老婆病死了,平白招呼兩個兄弟,同去拜奠。平聿道:“他們庶母都沒有在眼內,我們省得他什麼嫂嫂。這是再也不去的。”平白再說時,兩個冷笑了聲,都走散了。
平白只得獨自一個,走去哭拜,盡禮盡哀。卻聽見平聿、平婁,兩個在間壁,一個吹着笛,一個唱着曲兒,在那裏作樂。
平衣大怒,道:“這裏正是哭哭啼啼的時候,他兩個倒在那廂吹唱,好沒道理。”便叫平身、平缶等去打。平白也拿了一根竹杖在前走,口裏一路大聲罵去。這不過是怕他們打得太毒,要驚走兩個的意思。
平聿聽得喊聲,向後面逃了去。平婁卻因腳上數日前被皮靴打破了,走不快,平白趕到面前,把竹杖在他肩上抽一下,道:“你怎麼不去靈前拜,倒在這裏唱曲。”
平婁還未回答,只見平衣等都到了,門閂棍棒一齊上,不管他受得刑的地方,受不得刑的地方,着力亂打。
平白見勢頭忒兇惡,便橫身子過去,擋住他們。看平婁時,卻已滾倒在地,立不起來。
平衣見他攔阻,嚷道:“怎麼不容我打這個畜生?”平白告道:“他雖然不好,已經打到這般樣子,勸哥哥饒了他罷。倘然必竟還要打,兄弟情願代他受杖,卻不忍再見打他。”
平衣等聽了這話,便掄過傢伙,把平白一齊亂打,打得周身青腫,頭面上破了好幾處,流出血來,就如關夫子一般,衆人方住了手回去。
平聿歸家,見一兄一弟被打,平婁傷重了,飲食不進。只見平白到還拄了根杖,到平衣那裏去請罪。他心中沒處消那口氣,便瞞了平白,自己寫一紙狀去遞,告平衣等不與庶母戴孝。
縣裏便出差拘拿。見就是前日打周家這班人,心中惱極,便要把來重處。卻敬服平白,不知道他要怎樣辦,便差人到來,請平白去商量。
平白心內要去,無如遍身疼痛,又嫌大紅大綠的那副嘴臉,不好去見官,只得寫了一個稟貼,但哀求縣尹莫辦這事,就託公差帶回投處。
那公差問平白:“爲何這般模樣?”平白不肯說,平聿卻在旁一一訴說。公差聽了,心中也甚不平。回至縣上,呈上平白的稟貼。
太爺看了,點頭道:“我原料到是不要辦的,因此去問他,不道果然。”便問公差:“他爲何自己不來,卻但把稟貼交你帶來?”
公差便將平聿的話,稟告太爺。太爺聽了,怒氣填胸,立刻叫從班房裏,吊出平衣等幾個人來,喝道:“天下有這般喪盡良心、禽獸都不如的!你們不與庶母戴孝的事,且不要講。你那兄弟平白,是救你們性命的人,前番周家那案,本縣主意,要處死你這幾個敗類,若不是他來求,怎能發放你們,你們怎麼倒把他打傷了!你們這樣人,留在我地方上,天也不快活。”喝聲:“打”把一筒的籤都撒下來。
衆皁役聽得這些情節,個個不平,恨不得一板一個,結果了他們。狼虎一般的,把他們橫拖倒拽下去。
卻待打時,太爺忽轉一念道:“處死他們,原是大快人心的事。但傷了平白的心,卻不是敬賢之道。”便喝住了打,問平衣等:“你們回去,還敢欺他麼?”答道:“不敢了。”太爺袖裏摸出平白稟貼來,與他們看道:“有人告你們不服庶母的孝,本縣正待處死你們,卻是他不記恨你們不好,還出貼來討饒。我兩番留你們的命,都是爲你兄弟,你們也省得些。”
三個都叩頭謝。太爺便叫放起他們,又痛罵了一場,才令回去。
那平衣等歸到家中,卻仍舊不道平白好,倒還怨他不能提防平聿告狀。這就叫:
衆生易度人難度
平聿見他們捉去縣裏,不曾喫得一下毛竹,那口氣終不出。平婁也漸漸平愈了。兩個日日埋怨平白,不該寫那稟貼縣裏去。
平白三翻四覆勸諭,他兩個都已壯年,氣性正大,那裏肯聽,和平衣那邊仇恨愈深。日常淘神費氣,平白耳朵裏聒得厭煩了,先前只耐着平衣等一邊,如今他同母的兄弟,又是這般倔強,心中好生不快。便道:“這裏難住,不如搬到別處去罷。就在離家三十里,一個平同鎮上,買所房子,帶了妻兒,擇日移居不表。
且說平衣等。先前見平白在家,他雖然不偏護兩個兄弟,卻終覺有些兒礙眼。如今見他離了開去,越發逞強。兩個小兄弟有一毫不如他意,便登門大罵,把張夫人的頭皮都日常牽動。
平聿、平婁欲要和他們放對,又怕衆寡不敵,強弱相懸,心中懷恨已極。各買一口快利刀子,藏在衣裳底下,思量刺殺他們,卻不得其便,終日懊惱。忽一日,那被山寇擄掠去的平成,領了妻兒回來,說是尤氏已經身死,他因繫念故土,在彼逃歸。當下合族共商量個安頓他的辦法。
平衣等三個都推稱,父親在日,已把家事分定,不肯再嘔出來。議了三日,平成夫妻,父子幾口兒,飯都沒喫處。
平聿、平婁,心中暗喜,便招去他家中管待。又遣人到平同鎮上,通知平白。
平白曉得了大喜,即日率領着兒子,到來相見。就把他向日住的這邊房子,讓與平成住,又在自己和平聿、平婁的產業內,勻出一股與他。平成見他三個這般相待,好不快活。
只聽見門外喧嚷,卻是平衣等三個,同了子侄,在那裏罵道:“他既歸來,少不得有個安頓他法兒,卻要你們做好人,也不來和我們通商量,竟自分他家產業。”
平成是在山寇窩裏長成的,氣性又粗,臂力又在,得了這話,大怒道:“我來到家中,飯都沒有喫處,幸得這三個兄弟,念手足的情分,各分自己財產來與我,方得存活,你們倒來放這樣屁麼!”
便虎一般趕出來,把平衣一掌,跌去足有三丈遠。平身、平缶,和那些子侄一擁上前,思量扳倒平成。怎當他水牛般氣力,把手一掠,一個個倒在地上。平聿、平婁也拿了棍棒趕出來,荷着平成的勢,將平衣等痛打。
平白捨命來勸,卻那裏勸得住。看看都被打得頭破血淋,方肯歇手。
平成不等他們告官,先自寫了狀去投遞,訴說平衣等的無禮。
太爺又差人,來請平白去商量。平白不得已,來到縣中,見了縣尹,但低頭垂淚,沒得話說。縣尹再四問他,只答道:“聽從父臺公斷。”
縣尹便判平衣等,各歸出田產來。那平白等先前具已歸出得多了,又劃還他們些,共作七股均分。平白卻再三不要劃還,求縣尹只在平衣那邊少派些。縣尹不依。
從此平白仍住平同鎮,平成卻和平聿、平婁同居。他兩個和平成既說得來,一日談及張夫人的葬事,弟兄兩個垂下淚來。
平成道:“他們這般作爲,竟是禽獸了。”便揀個日子,要把來合葬。平聿、平婁大喜,遣人知會平白,平白曉得了,星夜前來,阻擋道:“已成之局,斷不可動。陰靈必然不安的。”
平成如何肯聽,到了臨朝,傳齊平衣等,都到墳上。平成在衣裳底下,抽出一口雪也似亮的刀來,把墓前一株大樹,從上削下,鏟去了二寸來厚一張皮,指着對衆兄弟道:“那一個不披麻戴孝的,照這樣子。”平衣等都諾諾連聲的應道:“是!”安葬已畢,從此弟兄稍稍相安。
那平成性格,極是剛暴,衆兄弟略有不合他意,輕則罵,重便要打。平衣等不知被他打罵了多少,就是平聿、平婁,也有時要被他罵幾句,打幾下。兩個因他爲自己出了好些惡氣,再不怨他。
平成在衆兄弟內,只敬重平白一個。但憑他怎樣怒氣沖天的時候,只要平白到面前,一句說話,自然而然心平氣和下來。
平衣受不得他的打罵,時時到平同鎮去,請平白出來做和事佬。平白勸平衣盡些弟道,他自然也另眼看待的。平衣卻又不肯聽。
平白被他纏得厭煩,平同鎮住不穩,又遷到了三泊灣地方。那三泊灣是極幽僻去處,雖也屬廬陵縣管,卻離城有一百二三十里遠,從此諸弟兄的音問稀疏了。
平成在家,見衆兄弟都怕了他,他便不十分要打要罵,倒安靜了好些時節。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這裏按下。
卻說平衣有四個兒子,長的叫立德,三的叫立言,都是正室王氏所生;第二個叫立功,第四個叫立行,乃側室全氏所出。
這弟兄四人,也學了上輩的傳頭,立德和立言做一路,立功和立行做一路,終年在家吵鬧。
平衣幾番勸他們要和氣,說道:“你兄弟雖不是一母所子,但都是我兒子,休這般分門別戶的鬧。”
四人那裏肯聽。一日,立德酒醉了,從外歸家,路遇立功,擦身走過,把肩膀一挺,意欲跌立功一交。不道立功在那裏防的,也將肩膀一迎。一個醒人,腳根是牢的;那個醉子,腳根是浮的,倒把立德翻在一條溝裏。旁邊人看見,一齊好笑起來。
立德跌這一交,酒都醒了。見衆人笑他,又羞又惱,便拾個石塊,拋過去打立功。
立功在一株樹邊,見石塊打來,把身子一閃,石塊閃過了,那頂帽子卻被垂下的樹枝兒一挑,挑起去,落在立德身邊。
立功忙上前去取,早被立德拾起來,向側旁一隻窖坑裏丟去喫屙去了。
立功當下大怒,扭住立德便打。立德也將老拳回答。立德那拳打在立功眼眶上,打得血淚迸流,立功發了狠,飛起那右腳來,恰踢中立德的陰囊,便蹲了下去,站不起來。立功也有些着急,便縮住手,走了開去。
衆人忙扶立德回家,見他面色漸漸轉青,到得家中,氣息都沒有,竟嗚呼了。
當下立德的老婆馬氏,號啕大哭,要將立功送官償命。
平衣見死的是他兒子,凶身也是他兒子,欲勸馬氏,與他私休,馬氏那裏肯聽。
立言也從旁插口道:“殺人償命,這是王法,那裏私下調停得的。”平衣只是不忍。再送立功的性命。
立言見父不肯送官,便悄悄地走出門,一徑到縣前去叫喊。縣裏便遣公差,同立言來家拿人。
平衣見事體按捺不住,只得含着眼淚,看他們把立功捉去。他愛子之心不死,一面託平身、平缶,去衙門裏使用銀子,莫令他喫苦;一面連夜親自趕到三泊灣去,要追平白出來,知縣處說人情。
到那裏,見平白的兒子立善問時,平白卻不在家,有個朋友請他喫喜酒去了。便拉了立善,要同他到那朋友人家去尋。
立善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不知其故,問道:“伯伯爲何要見父親,卻這般急迫?”平衣便對他訴說緣由,淚流滿面。
立善是和他父親一般忠厚的,並不記那前情。聽了這話,倒也着急,思量要領平衣前去,卻又想道:那邊是喜事人家,倘或見了我父親,也是不住地滾下淚來,豈不要被他家抱怨,連我父親面上都不好看。不如莫去的好。
便開言道:“伯伯星夜趕來,也辛苦了。且在這裏歇息片刻,父親酒散了,也少不得就回來的。”
平衣道:“侄兒,你不曉得我做伯伯的,猶如赤日頭裏螞蟻一般在這裏,那裏等得到你父親喫完了酒,慢慢地回來。你還是同我那邊去的好。”
立善又道:“既是伯伯這般要緊,侄兒就打發人去,請父親一聲,原說伯伯有極要緊的事,在這裏立等,請父親不要待席散,火速回來便了。”說罷便要轉身,到裏面去叫人。
平衣見他不肯同自己走,只道是記那宿怨,他要裏頭去,又只道躲過他。情急了,一把抓住了他衣袖,雙膝跪下去道:“侄兒不要走。”
慌得立善連忙也跪,扶住道:“伯伯何故如此。”
平衣道:“侄兒,先前原是我淺見薄識,欺你父親和那兩個叔叔,是我該死。你今卻諸凡要看祖公公的面,我和你父親雖不同母,卻都是你祖公公的兒子,你和立功,便都是你祖公公的孫子。再不要記舊怨,快和我同去罷。”
立善見他這般行徑,便道:“非是侄兒不肯同伯伯去,實告伯伯,因那邊是喜事人家,怕伯伯見了我那父親,說得傷心,大家垂下淚來,那裏卻是忌的原故。”
平衣連聲道:“我到那就不說起,只追你父親同回來便了。”說罷,就扯了立善衣襟就走。
立善沒奈何,便同平衣出門。平衣問:“朋友人家在那裏?”
立善道:“這裏去有三里路,是個小村坊。”兩個一頭走,一頭說。
恰好那裏的筵席散得早。平白喫完了回家來,在路上撞着,平衣便一把拖住,哭訴家中事故,要他就同回去。
平白聽說,愁眉不展道:“哥哥,這裏不是說話地方,且再到兄弟家裏去。”
當下幾個人又同回來。平白歇口氣道:“我家幾個老弟兄,連年吵鬧,我原曉得這種垂淚之氣,沒有什麼好處的,卻不道做出這般事來。”
平衣道:“兄弟你也不要說了,這都是我做哥哥的不是,家教不好,今日他小弟兄也學了我,卻闖出這場大禍來,使我見了慘傷。我現身受的報應,也夠了。兄弟你也不要再來抱怨我,快同我城裏去幹事要緊。”
平白躊躇道:“哥哥不知,先前只是些弟兄不和的小事情,兄弟可以到縣尊那裏求得;今是以弟殺兄的大犯,兄弟如何好去說得。就是去說,官府也決不理的。”
平衣見他不肯去,不覺哭起來,道:“兄弟我原曉得你去求來,也不是便能安然無事,但願得免死罪受些活罪也罷了。兄弟你可憐見我連夜奔波到此,同我去去罷。”也便要跪下去。
慌得平白連忙俯伏道:“不要折殺兄弟,就替哥哥去求便了。”
當下平白不得已,同平衣下了船,取路望城中來。
且說公差拘捉立功到官,太爺見又是平家的事,又是殺兄的重犯,心中怒極,立刻坐堂,問了幾句,便丟下八根籤來,叫用力重打。
打完了四十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太爺怒氣不解,又拋下八根籤來叫打。
當案的上去稟道:“看犯人光景,打不起了,不如且拿去收監罷。”
太爺掄起眼來道:“這殺兄的人,你還要保全他命麼?”喝聲:“只管打!”
那些皁役雖想延他的命,來生髮幾貫錢使,見太爺這般發怒,卻又不敢用情,便再打了四十頭號。打得兩腿上的肉都沒有了,那口氣只剩得一絲。太爺分付叫且收監。
那平身、平缶趕到縣裏,見這般光景,放心不下,便用些小銀子,入監去看立功,恰好送他的終,見他已自氣絕了。牢頭禁子便報了官,着平家自來領去。
當下,平身、平缶,便同立行,去收拾那屍首,拖出了牢洞,閤家啼哭,這是不消說的。
到了明日,平衣同平白回家,知道立功已被縣裏一頓板子歸結了,放聲大哭。平白勸了一回,在城耽擱幾天,自回三泊灣去不題。
且說立德的老婆馬氏,和立功的老婆金氏,見丈夫死於非命,兩下終日聒噪。
平衣心中又想,念大兒子,又不捨得二兒子,苦壞了生起病來,臥病在牀。卻又聽見兩個媳婦那淘氣,耳朵內不得清靜,家中住不得了,叫了船,到他表弟甘令人家去養病。離家卻有一百五十里遠。
平衣去了一日,馬氏在那裏罵立功。金氏正在隔壁怨命,聽見恨道:“你的丈夫死了,卻是誰的丈夫活着?”便拿了把尖刀趕轉去,把馬氏當胸就刺,那刀尖從背上穿了出來,死在地上。
金氏便撥出刀來,自己頸上一勒,喉管已斷,也死了。
家中慌做一堆,連忙去報他兩個的母家。金氏的父親,死已多年,沒得弟兄,只有個母親在家,又是久病在牀。知道這事,不過哭一場罷了。
那馬氏的父親叫馬大立,卻也不是個善良之輩。聞了那信,不勝怨恨道:“這都是平衣那該死的,家教不好,不訓誨得兒子,害我女兒這般慘死。”
便率領了四個兒子,糾合些親族,共有五六十人,趕到平家,要尋平衣出去打。
那時恰值平家一班男人,都不在家,平衣又在甘令人處,連兩個媳婦的死信,家裏怕他病中懊惱,也還未曾去通知。
馬大立和衆人,把那門窗戶闥打得粉碎,卻尋不見平衣。拿住個丫頭問他,方曉得在甘家,都道:“造化了他。”
馬大立忽想起道:“聞得他前年女兒死了,去打親家母,我何不就替周家報冤!”便和衆人搜尋他側室全氏來打。
原來躲在個櫥裏。衆人揪住了頭發出來,也剝得赤條條,渾身上下,打個赤青,臨了來,綁他在長板凳上,揀一條大絲瓜,去塞在那話兒裏,方纔一鬨散去。
不多時,平家那班男人回來知道了,平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亂麻,他們卻又這般來欺人麼?”
大喊一聲,提了根棍子就走。那平身、平缶、平聿、平婁,和下一輩弟兄,各各拿了傢伙跟去。
原來馬家離城有三十里,都是旱路。其時正當八月下旬,暑氣雖退,在那晴杲杲的日頭裏走,卻還炎熱。馬大立領着多人,在路上停停歇歇的步回去。
忽聽得後面發喊趕來,回頭看時,見止有十來個人,不放在心上,便都立定了腳,思量再打這幾個人來暢一暢。
不道當先這平成趕到,猶如餓虎一般,那條棍子着地一掃,便倒了他那裏十五六個人。
馬家的人見勢頭兇猛,四散奔逃。平家的人奮勇去追。平成親手捉住馬大立,便拔出小刀,把他割去兩隻耳朵,放他回家。他兒子馬奉言來救,反被立行一棒打去,打斷了兩隻腿,倒在地上。
平成等見已得了便宜,也便回家。
馬家的人見他們去遠了,方纔迴轉來,扛了那斷腳的歸家。連夜打發人縣裏叫喊。
縣尹聽得又是平家的事,好不着惱,立刻出差,把諸平捉拿到官,只走了一個平身。他見做公的到門,從狗洞裏爬出去,一夜內腳不離地,逃到三泊灣。
恰好平白和兒子立善鄉試回來,見了問道:“兄弟何事到此?”
平身把上項事述了一遍,道:“求哥哥再去縣裏說一個情。”
平白不悅道:“怎麼只管闖出禍來。我在這裏住得久了,與官府聲氣不通,恐怕說來無益。但願馬家兒子不死,我父子再有一箇中了,這事就好料理。兄弟且在這裏住幾時看。”
平身便依言住在三泊灣。平白日裏和他共桌而食,夜裏與他同塌而眠,十分友愛。又見立善與兩兄弟是前後母的,卻一團和氣,全不似自己那般樣子,不覺感動,垂下淚來,道:“今日才曉得一向竟不是人。”
平白見他悔悟,心中甚喜,也陪他落了幾滴淚。
過了幾日,只聽見鑼聲震地,報他父子都中了。平白大喜,叫立善在家料理,自己和平身入城,去見知縣。
明朝舉人,極有聲勢,州縣官倒要讓他一步的。又幸喜馬奉言折的腿,被個名醫醫好了,便勸他家息了訟,放平成等和平白同歸家。
那時平衣病好了,也已回家。衆弟兄都愛敬平白,勸他仍來城裏同住。平白與衆弟兄焚香立誓,約今後各人改過自新,方移家到城同住,從此衆弟兄有甚事情,必來請問平白。
平成漸漸年老,氣性也漸和平,合門無事。倒連下一輩堂弟兄,也都感化得像同父又同母的一般親愛。
後來平白會試中進士,殿試後批選了知縣,自知吏才平常,求改了教。立善再下一科。點入翰林,子孫科甲連綿,卻都發那平白的一支,這便是孝友的報。
第六回 違父命孽由己作 代姊嫁福自天來
參差境地盡難憑,貴賤窮通似轉輪。
此日蓬樞繩戶子,他年金馬玉堂人。
綈袍戀範猶邀福,一飯哀韓也得名。
世上更誰持藻鑑,獨將隻眼入風塵。
人生富貴福澤,雖說是命,卻也在這個人的做人上看得出的。若是這個人福澤厚的,必竟氣量更大;若是沒福的人,必竟小見,但曉得眼面前,不能猜到後來。這就是一個人相,那相面的只看得臉上氣色,還要斷出那吉凶禍福來,若再把那個人平日性情、動作,逐一看去,命也不必算了。
有那大富大貴的,偶然間起了個輕薄念頭,他就曉得悔悟;那貧賤骨頭,就苦到了十二分,也還只是舊時那副見識。
明朝正統年間,浙江溫州府有個富戶,姓張,號維城,娶妻方氏,生下兩女兒。大的喚做月英,小的喚做月華,都還年幼。
那張維城的父親叫張士先,和他母親於氏,都已亡過,那年一同落葬,做個墳,在永嘉山中。
纔打得好壙,夜間睡去,忽然做起個夢來。見一尊金甲神人,到他家中,喚他出去道:“你家的墳是王閣老父親的塋地,如何葬起你父母來?”
對他喝一聲,張維城夢中驚醒,覺道有些詫異,便推醒方氏來,述與他聽。
方氏道:“這也偶然。如今壙已打成功了,難道爲做了一個夢,便行停止,倒另去尋地麼?況且銀子已費了好些,爲了尋地,今日請了看風水的落北,明日同了看風水的上南,辛苦也費得不少,爲了個夢便丟手,自己想了,也不值得,就是旁人看了,也要好笑。”
張維城被老婆這一番話,想道確是有理,便定了日期,仍舊把父母的柩,去那壙裏葬了。
葬了下去,不上一個月,方氏止生有一個兒子,名喚保兒,年已十二歲了,病起來,好像中了什麼毒,跌交打滾,不住口地叫喊。問他什麼病痛,卻又講不出。請醫問卜,也不知道是何症候,病得三日,竟死了。
張維城夫妻異常悲慘,猜道不要是墳上的原故。再請兩位風水先生看時,卻都道墳造得絕好,要富貴十多代的。張維城夫妻心上,也便略略定了。
過不幾日,月英也病起來,就像保兒那般樣子。夫妻兩個十分着急,叫人去起一卦,卻道要祭山神。張維城心中不信,因不捨得女兒,有意無意去祭祭看。祭過了,果然立刻就得痊癒。
又過了一日,方氏病起來,那病象也是一般的,張維城也不再去起什麼卦,竟分付家人去祭山神,果然一祭也就好了。
從此家中的人,輪流來生病,病就是這模樣,一祭山神,無有不愈。方氏便懊悔保兒病中,不曾祭得。
張維城道:“那時也去起卦,卻並不道要祭山神,這是你我命中不該有這兒子,倒也罷了。但不省得卻是爲什麼山神只管來作祟?”
再過兩日,張維城夜來又得一夢,夢見他父親張士先回來,攢着眉頭對他道:“孩兒,你快與我遷葬。我在地下,甚是不安,因那山神日日來趕逐道:‘這穴是該王閣老父母的,不容和你母親住。你可作速另尋地來遷去。’”說罷,望外就走。
張維城夢中也要跟出去,卻在門檻上絆了一交,即便驚醒,心中大奇。推醒方氏來,與他說知。
方氏道:“確是奇怪哩。我方朦朧裏也覺得像公公和你在外房說話。”
張維城越發稱奇,便恍然大悟道:“我前番夢見那金甲神人,想必就是山神。可惜那時依了你的說話,仍舊用這塊地,白白送了十二歲大的一個好兒子。”方氏道:“你說過的,這也是你我的命。同樣人人生這病,他卻起卦不出,要祭山神,你埋怨我做什麼?如今只作急商量選葬是正經。”
張維城道:“我何嘗來埋怨你,不過偶然這般說。如今遷葬的事,自然是最要緊的了。”
次日,張維城起來,便遣人去請看風水的來,同去尋地遷葬。他那些親友知道了,都來問他,爲什原故,張維城不好說是兩番得夢,山神不容他父母葬那現在墳上,怕人家笑他沒福,只推葬後人口欠平安,因此打算要遷。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衆人多有阻擋他道:“你的主見差了。人口不安,也是偶然。那點小晦氣,不見得是墳上的原故。況這個墳,人人說是有風水的,如何輕易便遷葬。不多時,便移來移去,陰靈也是不安的。”
張維城只是不聽。過了幾時,已另尋得一塊地,張維城擇定了遷葬日期,知會親友,即便舉事。有那勸他不要改葬他不聽的,鬥寡氣竟不來送。張維城也不在心上。
可霎作怪,自從遷葬了,家中便終年安穩,沒有一個病了,這且按下不表。
如今說那王閣老祖上的因果,與列位聽。明朝洪武年間,溫州地方,有個醫生,姓王,號叫作先,他的手段,就是盧醫、扁鵲,也不能再好過他。
但凡人家有病。請他去,真個手到病除,從不曾醫壞了一個人。只除非那病是個絕症,他就決決烈烈回他,再沒半句兒含糊。那病也千百個裏,不曾有一個竟好了的,這卻沒得算做他醫壞。因此他州外府,都來接去看病。
一年忙到頭,差不多飯也沒工夫喫,卻不曾做了一些人家。喫的呢,粗茶淡飯;穿的呢,布衣草履,異常清苦。這是爲何?難道那有病的,都是自討壽,不送他些酬儀麼?原來他的主意道:“不爲良相,必爲良醫。不過要用這技藝救人的命,並不是藉此求財。有得錢來,便分散與那些窮人了。因此沒得自己受享。
王作先死了,他的兒子叫王善承,有二十多歲,在家中教幾個學徒,收那束脩來,不夠家裏幾張嘴用度,只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捱過去。有人勸他道:“你父親原是個名醫,只因輕財好施,不留得些與你,教你難過活。你何不也習醫,人家曉得你是名醫之後,定有傳頭,自然一做就行,不到得這般窮了。”
王善承道:“我父親是天生成那副手段,所以做得;我自問性情不近,勉強去做,必要傷人,如何使得。”
從此也沒人再勸他行醫。他教書不論脩金厚薄,務必盡心教誨。爭奈出得起重館金的,都不來從他;從他的只是些送輕紙包的。他課徒得暇,也自己用用功,要想進學中舉。誰知他文才,原是數一數二,中進士也不愧。卻時運欠亨,到老還只一個童生,死的時節,一無所有,倒虧那輕紙包學生收得多,念文三十湊攏來,也草草殮過了。
他生下一子,叫王又新。王善承死時,還只八九歲。王善承妻高氏,見丈夫讀了一世書,不曾有一日飽暖,心中氣苦,不令兒子去讀書。因見那公門中喫飯的,尋得銀子容易,守他到了十八九歲,苦積兩吊錢來,與他買個名字,在永嘉縣中勾當。
誰知別個在衙門內專講詐取人家財物,他在衙門內,卻反勸人息爭免訟。沒了爭訟,那裏尋得動錢財。因此依然像在先那般窮困。
一日,官府差他下鄉辦事,走到山裏,突然烏雲四合,下起大雨來。又有那冰雹子,像拳頭般大,夾頭夾腦打下。王又新慌了,見路旁有一個廢壙,便鑽入去躲,不道那雨下個不住,山中水發,平地有一丈多深。那水四面湧將來,把這廢壙沒在水底下,竟把王又新來水葬了。
官府見他一去不回,便差人到他家中去問。那時他母親已經亡過,只有他妻山氏和十歲一個兒子。去問時,卻回說不曾歸來。一面託差人回覆官府,一面母子二人,同了幾個鄉鄰,依他下鄉那路尋去。
尋到廢壙前,水退盡。見丈夫死在壙中,那時山氏和兒子,名喚興兒,真個哭得死了去又活轉來。便要去弄口棺木來盛殮。
卻見是水淹了死的,身子脹得塞滿那穴,不好出來。衆人對山氏道:“這是張維城家的舊壙,他家已經遷葬,諒來不要的了。你何不去求他,把來佈施你,就將來葬卻丈夫,連棺材也倒省下。”
山氏沒奈何,便領了興兒,來到張家。張維城問他母子爲何而來,山氏是個女流,雖是做公人家的老婆,卻不慣到人家說長道短,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倒是那小孩子,條條款款,對張維城講。原說他父親淹死在那壙內,屍首不好出來,特來募化這塊土葬父。
張維城聽說有這事情,卻又是姓王,心中暗暗稱奇,便同了他母子,到山中去看。果然不錯,便問山氏:“你家有幾個兒子?可有些家事過活得來麼?”
山氏指着興兒道:“只他一個兒子。家中一向貧窮,如今只好賣這孩子來,與他父親收拾屍骸。”張維城聽見說得可憐,又見興兒生得面方耳大,說話聰明,確不像那落薄的,便對山氏道:“我如今就把這地送與你有,你也不心賣這孩子,我自添些磚頭灰料,替你把這廢壙砌好就是了。”山氏聽說,忙同興兒跪下去拜謝。
當下張維城回到家中,與方氏說知這件奇事,便差人去修好了那廢壙,再壅上些泥土,做得好好的。
只見山氏領了興兒來謝道:“叼蒙大惠,無可報效,願送這兒子來服役,取個名供給使喚。”
張維城道:“我這裏那少人伺候,若是這般,倒叫我心中難過。你快領了回去。”便又問道:“他可曾讀書?”山氏道:“他祖上原是讀書的,後來因窮了,他父親就不曾讀得,那裏還有錢令他從先生。”張維城道:“原來如此。那書卻是必須讀的。我出錢與他讀便了。”
山氏道:“極承美意。但他既不在府上服役,便要教他販些蔥姜韭蒜來養家。若是讀了書,倒有些靠他不着。”
張維城道:“不妨。你家一年喫多少米,我這裏來取;要錢,也來拿就是了。”山氏道:“這個怎好相擾。”張維城道:“我說出了這話,就是這樣的了。”
便叫家僮去取了兩吊錢,量了五斗米,分付送到他家裏,對山氏道:“且拿米過活。完了時,我再送來。”當下母子二人不住口的稱謝,便辭了張維城回去。
過了十多天,張維城帶了個家人,送錢米到王家,只山氏一個在屋裏,問興兒時,已附在一個董先生那裏讀書。
張維城踱到學堂中,見了董先生,問那新來的學生子,可會讀書?董先生道:“我教了一世書,從未看見這般好學生,在這裏讀得幾日,早抵得別人幾個月哩。”
張維城聽了大喜,便對董先生道:“小弟有個女兒,名喚月英,也是十歲。煩先生作伐,對這學生。”
董先生應允了,張維城又說些好話,即便回家。那董先生等到傍晚,放了衆學生,便同興兒到他家裏。見了山氏,就致了張維城的意思,山氏聽說,倒喫一驚,開口對董先生道:“我家寸草無生,一切用度都是他那裏送來,已感激他不盡了。卻如何又要把女兒來許我孩兒?”
董先生道:“是他今日在學堂裏,看見令郎聰明異常,起這念頭,這是難得的,不可錯過了。”
山氏道:“我這裏怕不情願。但他女兒是在錦繡堆中生長的,如何到我家過得日子。恐怕他也只一時高興的話,不見得不懊悔。先生還是替我去辭他的是。”董先生道:“也說得不錯。”便別了山氏,回到館中。那日天晚了,候至次日,董先生走到張家,見了張維城,便述王家辭婚的話。
原來張維城回家,把見興兒聰明,託董先生做媒的話,對方氏說。方氏也一心要聯這姻。當下見董先生來這般回覆,張維城道:“煩先生再到他家去說,小弟和賤內意思都合的,斷然沒有後悔。竟請他家擇日行聘,應用銀兩,都是我送去就是了。”
董先生又到王家,備述張維城的言語。山氏也便依了,纏紅之費,果然都是張家送去,不曾破費王家半點。從此,張維城越發照僱他家,日逐送錢送米,又把銀子與興兒買書,把綢絹與他母子做衣服。
光陰如箭,興兒早已十六歲了,做的文章真乃:
言言皆錦繡,字字盡珠璣。
張維城這個裏頭是外行,聽見那內行的,人人稱讚,便十分快意。那年正要縣考,指望他入泮,不道山氏生起病來,醫不好死了。張維城替興兒料理殯殮了,就與他落了葬。
興兒丁了內艱,不能赴試。張維城憂他一個在家,無人照看;要與他完姻,卻又礙着眼中,只得住了。
且說那月英已長大,聽得人說,興兒的父親,是縣中衙役,又一貧如洗,靠着他家賙濟,心中抱怨父母,把他錯對了。但見有人說起王家,他就掩了耳朵不要聽。
有人對他說:“你父母既把你來許了他家,你就怨來也不中用。”月英恨恨之聲道:“我是死也不跟這衙役兒子去的。”
又每日在他爹孃面前使性鬥氣,張維城和方氏也曉得他心中不願,卻只不作準。
看看又是三年,興兒服滿了,張維城去尋見了董先生,便說要與女兒畢姻。董先生便對興兒說了,揀個吉日成親。
張維城夫妻意思,原要興兒到家,卻怕女兒越發看他不起。便多把些銀子與興兒,叫他娶去。
到了臨期,興兒打扮得齊齊整整,來張家親迎。奠雁已畢,一面延新郎去待茶,一面打進彩輿來,請新人上轎。
那曉這月英在裏頭,只是對着牆兒,一把淚一把鼻涕的哭,勸他梳頭也不應,催他更衣也不理。停了一回,新郎要起身了,裏面還蓬着頭未曾梳妝。
張維城叫再請新郎少坐,自己走到裏面,去勸女兒。千言萬語,月英只當不聽見,對着壁兒的哭。張維城不耐煩了,發起怒來嚇他,他倒越發高聲哭起來。
張維城正沒奈何,卻又見家人進來傳話道:“新郎要起身了。”張維城連忙走出廳去,說梳妝未完,請新郎再等片刻。隨即走到裏面來,看女兒時,仍舊對着壁,在那裏哭。只得又去勸他,卻終不睬。
少停,外邊又來催,張維城只得再走出來,叫他們緩住新郎。延挨了一回,外邊越催得緊,看月英時,全沒有一些回心轉意。弄得張維城沒法了,自己怨起命來。
那月華在旁邊,見父親這般光景,心中十分不忍,走去勸他道:“姊你看父親何等着急,你還不肯回心,虧你過意得去。”
月英聽了,發惱道:“你這丫頭,也來絮聒!你何不跟了那衙役兒子去!”
月華道:“父親不曾把妹子許了王家郎君。倘然把妹子許了他,何必姊來勸。”
張維城聽了月華的話,便扯方氏過去,悄悄商議道:“不如把月華代了月英去罷。”
方氏便走來對月華道:“忤逆胚,不聽爹孃說話,如今思量要把你替代,不知你肯麼?”
月華道:“爹孃要孩兒去,就是乞丐,也沒得推託。況且也怎見得王家郎君,就再沒富貴日子,要餓死的。”
方氏大喜,把這話告知張維城,就與月華妝扮起來,出廳升轎而去。
原來他姊妹兩個,大小得一歲,月英頗有些姿色,那月華卻是個紅眼有瘌瘌,結親後,夫妻進房,伴送的揭去了那兜頭紅絹,興兒見新人這般模樣,心中有些不快。卻因受得他家恩惠深重,又兼月華性極和順,也便十分親愛。後來曉得原聘的是他姊姊,嫌王家貧賤,不肯嫁來,是他替代的,便愈加愛敬。
過不多時,興兒應試,入了學,轉眼就是科場。興兒收拾行李,取路投杭州來。
行了好些日子,來到錢塘江頭。上得岸,天色已晚,不及入城,暫投江邊一家飯店歇宿,那店主人問了姓名籍貫,便十分的款待。興兒心中疑惑。
到了明日,興兒要進城去,店主人道:“考期尚遠,秀才入城也是下飯店,這裏也是下飯店,何不在小店多住幾時,直到臨考入城。這裏江邊的景緻又好,可不勝似在城中麼。”
興兒見他說得有理,便就這店裏歇下。那店主人日日大魚大肉,供奉興兒。興兒對他道:“我是個窮秀才,帶的考費不多,只夠苦盤纏。你這般接待了,我明日算起帳來,卻叫我如何發付你。今後只是隨茶粥飯罷。”
店主人微微的笑,不回答他。興兒好生狐疑,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到了明日,仍舊絕盛的請他,倒又添上些山珍海味。
興兒越發委決不下。便又問店主人道:“你這般管待我,果系什麼意思,對我說了,也叫我喫得下。”店主人道:“秀纔回去之日,小可自說便了,此時卻不好說得。但求秀才安心,在這裏住下去就是了。”
興兒見他只是不肯說,心中想道:我只是個窮秀才,難道他把好酒好肉哄住了我,謀我的命不成?不覺倒好笑起來。
過了幾日,場期已迫,寧波、紹興這些近的,也都紛紛到了。興兒便收拾進城,來和店主人算帳。
店主人道:“這帳不必算了,秀才只管自進城去。”興兒再三招他來算,店主人只是搖手。興兒便去取臨行時岳母與他買考果喫的十兩銀子來,交與店主人道:“你即不肯算,先收了這十兩銀子,我出場來找罷。”店主人那裏肯接,興兒道:“你又不肯收這銀子,請對我說是什麼原故。”
店主人便邀興兒到一間書室內坐了,走去把門關上,卻來雙膝跪在興兒面前,慌得興兒連忙扶住道:“是什麼意思?”
店主人方說道:“這裏間壁,有個關帝廟,是最靈的。秀才到的上一夜,小可忽得一夢,夢見關帝對小可道:‘明日來一位溫州秀才,某姓某名,是今科解元,將來直要做到宰相。你後日有難,全仗他救,不可待慢。’小可因此略略先盡一點意思,怎敢算起飯錢來。”
興兒道:“雖是如此,夢寐中的說話,何足爲憑。你仍收我這銀子的是。”店主人終不肯收,興兒只得謝了他,說聲:“多擾。”自進城去。
出了店門,心中想道:他那夢有準便好。卻又暗想:我若做了宰相,我那妻子的瘌瘌豈不要被同寅中做笑話。便又想道:我做了官,只把他關閉在一處,不令出來見人,卻娶個美妾來哄人家,說是夫人便了。心下這般想,身子早已到了城中,便去尋了個寓所。
三場完畢,與考的紛紛回去,他滿擬自己中的,要等榜後,會會老師,竟不歸家。因腳上生了個小瘡,不便走路,卻也不曾出城去,會那店主人,只在城中寓所靜坐。
守到九月初頭揭曉時,腳上那瘡,也已平愈,便自己去看榜,從第一名看至末名,不見有自己名字。一連看了幾遍,卻並沒有,好生掃興。回到寓所,收拾行李,即便出城。不好意思再從前日那店主人門首經過,大寬轉到一個地方,搭了船,回溫州去。
到了家中,月華問道:“你怎麼直到今日才歸,好叫我掛念。”興兒便將店主人夢他中解元,在那裏等榜的事,述一遍。
月華道:“再是三年,又要進場了,你也不必納悶。我父親日日來這裏,望你歸家,不知緣何,今日倒不來。你可快些去走一走,到也令兩個老人家放心。”
興兒又問了幾句去後的事情,便到他丈人家裏來。只見掛燈結綵,十分熱鬧,你道爲何?原來月英自從妹子代他嫁了去,張維城把他另許了本城開當鋪汪有金的兒子汪自喜,春間出了閣,那日卻是他夫婦回門。看官,你想姊姊回門,那有做妹子的,路又不遠,卻不曉得?只因春頭月華回家送嫁,月英向他誇張那汪家,來取笑了興兒,月華氣苦,立誓道:“若不得丈夫發達,永不和他相見。”因此張維城連日在月華那裏,卻不提起這事。因他不知前情,丈夫又未得中,要不快活。
當下見興兒回了來,來望他老夫妻,俱各大喜。張維城便領他去和汪家女婿相見。
從來說的,一雙牀上不出兩樣人物。月英那般欺侮窮人,這汪自喜也是刻刻把個富字頂在額角上的。見興兒是窮秀才,便裝出許多驕傲來。興兒去和他攀談,這裏說了十句,他卻面孔對了別處,大刺刺回答一兩句。
興兒也是傲氣的,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平,酒也不喫,便要告歸。張老夫妻那裏留得住,由他自去了。
興兒到家,便把月英回門,那連襟怎樣自大,說與月華聽道:“可恨天下有這般恃富欺人的。”
月華道:“天下這般人多哩,你那裏恨得許多,只要自己用心攻書,發達得來,他倒要奉承你哩。”興兒點點頭,也便不說起了。
倏忽間早又一年光景。那年是天順皇帝復辟,有旨開科。興兒便又收拾行李,來杭州鄉試。
到了錢塘江頭,想起去年,承那店主人十分厚款,卻不曾受我半個飯錢,現在帶有溫州土宜,何不將去謝他。便上了岸,再投那店裏來。
店主人見了,笑逐顏開道:“秀才來了麼?”接他入去,敘了些寒溫。興兒送上那土宜。店主人致了謝,自收進去。
興兒便開口問道:“你去年說,夢見關帝道我該中解元,不知原何竟不靈驗?”
店主人道:“小可也正要問秀才,去年聽小可說了那話,出去之後,可曾心中嫌鄙尊夫人貌醜,發想娶妾麼?”
興兒見說,呆了半晌,道:“這是我心裏的事,你如何曉得?”
店主人道:“可見這關帝果然靈哩。小可去年送了秀才出門,那夜又夢關帝道:‘秀才解元還未曾中,便憎嫌妻醜,要想納妾,心地不好,已在榜上除名。’又叫小可勸秀才,作速改悔。小可得了那夢,明日就入城尋秀才,卻尋不見。回來又生了一場大病,直到今春,才下得牀。秀才倘能速自改悔,這番定然恭喜的了。”
當下說得興兒毛骨悚然,便同了店主人,到那關帝廟中去,跪在神前,懺悔道:“弟子偶在愚見,不道便犯神怒,從今以後,誓當改過自新,不敢起這薄倖念頭了。”
懺悔畢,同了店主人出廟。店主人便仍留去他店中住,興兒畢竟不肯。來到城中,尋了寓所,三場完後,來別店主人,要回去。
店主人道:“今番定然如意,怎麼倒急歸家。”便拉住他,在自己店裏住了候榜。興兒因他當時款待得太厚,心中不安,定要回家。店主人道:“若是秀才道我供給厚了些,我竟是家常便飯相待,如何?”
興兒卻情不過,只得住下。等到放榜,興兒仍中瞭解元。連那店主人也喜得手舞足蹈。興兒入城,拜了座師,領了鹿鳴宴,便謝別店主人回家。
卻說溫州地方文風素來平常,鄉試常脫科的,這回卻得了個解元,府官、縣官面上,也有光彩。得了報,就來他家道喜。卻聞他在省下未歸,便喚差役出境去偵探。那日路上接着了,一面將本官的名帖來投,一面委伴當飛報入城。
興兒到得自家門首,府縣官早已開道而來。牽羊擔酒,與他接風,好不熱鬧。
興兒送了官府出門,便入內去見月華時,可霎作怪,只見:
發覆烏雲,往日紅霞忽爾黑舊凝秋水,向時濁浪頓然清。且莫信福無雙至,也須知喜不單行。他那裏秀才變成舉子,我這裏醜婦化作佳人。
興兒當下倒喫一驚,忙問他時,說自丈夫去後,忽一日,發起寒熱來。朦朧睡去,見一個赤面長髮,像個關夫子模樣,後面一個黑臉的,拿着大刀,像周將軍,遞過一丸藥與他喫。醒來便覺得眼目清涼,那頭上不住作癢。白膚膚的皮,一片片脫下,生出這頭黑髮來。只三四日,便長得有幾尺來長。
興兒見說,不勝嘆異,便同了月華,去拜丈人、丈母。
卻見汪自喜夫妻,也在那裏。原來他新近遭了大火,把那當鋪燒做白地,屋都沒得住了,因此張維城接回來的。
當下,他夫妻和興兒、月華相見,都是垂頭喪氣,放不出前番那些勢炎了。興兒和月華,倒也不做出那新貴的模樣來。
卻當不起這些底下人,都在背地裏議論。有的說:“我家大姐姐沒福,把個解元夫人,讓了別人也罷,卻又被大火燒窮了,在這裏衍命。”有的道:“王解元真是雙喜,中了舉人回來,又見二姐姐變得比大姐姐倒齊整了幾倍。”
衆人這般講動,月英夫妻聽見了,又羞又惱。羞起來,恨不得地上有一孔,鑽了下去;惱起來,恨不得在壁上撞死了。幸喜興兒夫婦還不是常在張家的,等他去了,衆人也不甚講起。兩個就覺得面孔有擱處了。這且住表。
且說興兒,各處送完了卷子,已是歲底,便收拾行李,去上京會試。到明年春榜發,他又中了進士;殿試做了金殿傳臚,欽授翰林院官下,便差人回南接取家眷。
月華去別了父母,擇日登程。那些親戚,也有一向不來往的,到了這日,都來送行。府縣官又差人護送出境,好不榮耀。不表月華進京去了。
卻說張維城。自從死了那保兒,喜得下一年就又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做壽兒,已有十六七歲了。
這汪自喜原是個賭錢敗子,起先還有些家計,不到得一賭就窮,如今人家已被無情火燒光了,他的舊性卻還未改。丈人與他幾兩銀子用用,不是六塊頭上去,就在紙牌兒上出豁,卻又去引誘那壽兒同賭。
張維城曉得了,一頓嚷罵,也不過要他成人,誰知他還是大老官心性,鬥口氣倔了出去,絕足不上門來,張維城因是女兒面上,丟他不下,差人去探聽他時,不是在東首賭場中,就是在西邊賭坊內,起先原帶得些銀子在手頭,銀子賭完了,便脫下衣服來賭;衣服沒得脫了,便在場子中借錢賭。借來輸了,沒得還,便常被人扭住了打,有時在賭場內替人家看色子,穿銅錢,做賭奴,拾得兩文頭,便又賭一回。
早前還有別家親友留他過夜,後來因他到一家,便要引誘一家的子弟賭,也再沒人敢收留他。他夜裏不是在那些枯廟中供桌下存身,就是在人家房檐下歇宿,和乞丐沒二樣,若是這夜那裏有局,他連供桌下房檐邊也不睡了。
張維城聞這光景,不好招接回來,只得由他自去,譬如死了。從此月英越發沒趣。
過幾時,張維城與兒子娶了本城顧行可家女兒,小名叫阿琴。那阿琴性格,不是和順的,見月英終年在母家,心中嫌憎;這些丫鬟、使女們,自然又是幫小主母的,那個倒幫月英。便去阿琴面前,說述他怎樣不肯嫁到王家,把個翰林夫人與別人做;又怎樣在月華面前誇張汪家,如今丈夫弄得叫化子一般。
阿琴聽了,越看月英不上眼,和那班衆人,冷言冷語取笑他。月英氣苦,在父母面前啼哭。張維城也曉得阿琴不好,卻因壽兒被汪自喜誘壞了,倒虧媳婦會得管束,不好去把他埋怨,只是把好言來安慰女兒罷了。
過了幾時,方氏生起病來死了,還未曾終七,張維城也病起來,夢見父親叫他料理後事。自知是好不成的了,想道:我死之後,月英越難在這裏住。女婿又是不成器的,卻叫他怎樣過活呢。便瞞了兒子、媳婦,把一向留下五百兩銀子,付與月英,叫他拿去,慢慢地用。倘得丈夫敗子回頭,也就可以把做生意本錢。
張維城病了幾日,果然也死,阿琴愈無忌憚,竟當着月英面,厲聲痛罵。
月英見不是頭,想道:這裏是一日也住不得的了,卻叫我一個女人,撞到那裏去。左思右想,沒有妙策,只得央人仍去請那叫化子般的丈夫來商議。正是: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
汪自喜到來,月英把自己苦楚,哭訴了一番。又對他道:“你若從今戒得住賭,我還有着棋子,可心免得你我今日的狼狽。”汪自喜便罰個咒道:“我如今若再去賭,便在火裏燒死的,你且說與我知,卻有什麼好棋子。”
月英終是女流之見,見他罰了咒,道是真的了,便把父親與他五百兩頭,對丈夫說知。
汪自喜聽了大喜,對月英道:“既如此,拿銀子來,我便先去尋一所房子,領了你去再處。”
月英道:“尋房子須多少銀子?”汪自喜道:“把這五百銀子都拿去。倘有人家莊屋連着田產賣的,便住也有得住了,收那花息來,喫也有得喫了。”月英道:“也說得是。你可去尋好頭腦,就來取銀子便了。”
汪自喜道:“我這般衣衫藍縷,方纔進來,這些奴才們,幾個白眼對我看,我那裏還來受這瘟氣!你交付我銀子,有了房子,我只打發轎來抬你好了。”
月英也叫破財星坐命,信了那話,便把五百銀子,盡行交付丈夫。
汪自喜去後,月英日日望他來接,誰知去了十多日,並沒一些信息,只得又央人去尋他,卻回來說,他在賭場裏賭輸了,欠了錢,沒得還,正被人扭住在那裏打,不能夠脫身來。
月英聽說,號啕大哭,衆人卻都冷笑。
月英對兄弟說,要去出家,壽兒想:那做尼姑,是沒體面的事。要擋住他,阿琴就把丈夫罵道:“他是別人家人,父母也做不得他主,要你兄弟管。”便順勢叫人尋個女庵,推月英去削了發。
那汪自喜卻是這日被人打壞了,生起病來,竟死在一個枯廟內供桌下,是幾個賭上叨惠他的,良心不昧,買口薄皮棺材來,殮了不表。
如今說王翰林,在京聖眷日隆,三十六歲,就直做到了宰相。一日,偶想宦海風波可怕,便上本去辭官,天子不允,一連又上幾本,方纔得準。那日陛辭出京,一路威風,不消說得。
到了江南境上,正和夫人在船中話鄉試時的事,只見家人稟稱:“有個杭州人,求見王閣老。”叫放進來,自走到前艙去見他,卻不認得。問他時,原來就是那錢塘江頭店主人的兒子,因他父親被人陷害,問成死罪,各衙門去申訴,都只不準,特進京求王閣老拯救,恰好在此相遇。
當下王閣老不住稱奇,便修書一封,付他道:“我路上行得遲些,你可先趕回去,把這書到巡按衙門投遞。”批發去了。
不只一日,王閣老到杭州,大小官員都出城接,只見那店主人也來叩謝,原來巡按接到書子,早已報他開豁。王閣老安慰了他一番,自換船過江,到了溫州。先去上父母的墳,隨即同壽兒到丈人、丈母墓上去。
月英聞知閣老衣錦榮歸,打發女徒弟,送些喫食東西,來打抽豐。月華便取十疋松綾,每疋裏頭裹着十兩銀子,付那女徒弟帶回去答月英。
月英一見,就惱道:“我在這裏落難,指望他送些銀子我用,卻把這物事來,難道叫我做綾子客人麼?”便叫女徒弟去送還。
女徒弟也不曉得綾子裏頭,另有東西,拿了再到王閣老家,道:“我師父說,極承厚賜,並沒用處,特地奉還。”
閣老夫妻知他逗氣,卻都不解,便當女徒弟面,打開那綾子看時,見每疋裏頭銀子,原封不動,方始省悟。閣老笑道:“你師父一百兩銀子尚不能消受,那有福氣做一品夫人。”
便取出了一半,把五十兩付女徒弟道:“拿回去與你師父,多了怕他承當不起哩。”
女徒弟回庵,把那話對月英說,月英呆了半晌,嘆口氣道:“我好命薄,卻怎這般顛倒。”
後來王老爺竟不再出去做官,和月華百年偕老。子孫都是做大官的,後人有詩單誚月英道:
富貴榮華也解爭,誰知到口未諳吞。
讓人不見人稱頌,落得千秋醜詆聲。
第七回 遇賢媳虺蛇難犯 遭悍婦狼狽堪憐
今日姑,舊時婦,也曾他人檐下低頭過。倘遭雨暴兼雷怒,你在當年,抱痛無門訴。幸這番,高堂坐,異姓孩兒向你膝前舞。怎忘卻身嘗苦楚,放出毒來,沒有些活路。
從來說:不癡不聾,難做主人翁。爲父母的,就是兒子媳婦,果然不能孝順,也要好好的教訓他,見仍舊不肯改時,也不要用打,用罵。就是用打用罵,打罵過了,仍需要好好的教訓他,這纔是做父母的道理。那有好好的兒子媳婦,卻只管到豆腐裏去尋取骨頭。還有一班沒見識的,道兒子是自己產下,總是好的,卻只在媳婦身上,去求全責備。分明一個趙五娘,倒算做了極不賢的忤婦,他一時做你媳婦,怕不受了那番磨折,卻是天地祖宗,都不快活,也定要再把個果然忤逆的,來叫你試嘗滋味。
明朝萬曆年間,湖廣長沙府地方,有個姓李的,叫李右文,是個秀才。娶妻黃氏,生下兩個兒子。大的名喚成大,小的名喚成二。
那年成大有十八歲,兄弟成二,也有十歲。李右文病起來死了,遺下些田產,儘可過得。等到三年服滿,黃氏與成大娶了個媳婦胡氏,小名喚做順兒。
那黃氏性情,極是兇悍,李右文在日,不知受了他多少苦。這番做了個婆婆,便把那挾制丈夫的手段,來凌虐媳婦。
順兒是個極有婦德的,性格溫和,諸事不曾有半點違拗。
黃氏見他低頭伏小,倒越發放出大勢來,百常日子,從不曾和顏悅色對了他,只是氣烘烘一副討債面孔;也並沒有好聲口,動不動罵上前也不知是什麼來由。
順兒卻毫無怨,只是一團和氣,守着他做媳婦的規矩。每日清晨,天色還未大明,便梳好了頭,打扮得端端整整的,到婆婆處,問夜來可好睡。
一日,正值成大感了些風邪,發了個把寒熱,黃氏見順兒妝扮了來問信,罵道:“平日間,只管濃妝豔抹了,去迷弄丈夫,害得丈夫生病,如今還是這般打扮得妖妖燒燒的,可不是要催丈夫死了,卻再嫁人!”便罵個不住。
順兒見婆婆這般動氣,到了明日,便頭也不敢梳,簪珥也不敢插,穿了件隨常衣服,去問安。
黃氏見了,越發懊惱,道和自己鬥氣,便拍着胸脯大哭。又把頭向壁上撞去怨命,慌得順兒沒了主意。
那成大是極孝順的,便把妻子揪住頭髮,痛打一頓。黃氏方纔息了些怒。從此愈加怪恨順兒。
順兒每日裏婆婆長,婆婆短,恭恭謹謹去奉事他,他總道不好,絕口不與順兒交談半句話。
成大見母親這般不喜歡順兒,便移被褥到書房內去睡,日裏也再不走進順兒房去和他說一句話,不過要順母親的意思。
黃氏心裏,卻仍舊不爽快。一日,黃氏坐在中堂裏,自言自語道:“爲甚這般口渴,得杯茶喫便好。”
順兒在窗邊替婆婆漿洗衣服,卻不聽得,黃氏便惱起來,道他不肯把茶與自己喫,罵個不休。
順兒慌忙丟了手內生活,去打火來煎茶,泡了一盞,雙手奉與黃氏道:“婆婆,茶在這裏。”
黃氏接來,連杯子劈面摜去,幸得不曾打中他臉,可不頭都破了,卻已潑了一身。黃氏口裏罵道:“誰要你勉勉強強去燒這茶!你這些人,倒索性沒有了也罷,我眼裏只是見不得!”順兒那裏敢分剖半句兒。
成大在書房中,聽見裏頭吵鬧,走進來看時,黃氏還指手畫腳在那裏罵。成大便對順兒道:“人家娶妻,專爲奉事父母。你這般不能體貼婆婆,惹老人家動氣,我還要你做什麼。你快與我走罷,不要在這裏了。”
順兒淚流滿面道:“你可替我求婆婆,饒恕了罷。”
成大並不回言,只叫僱在家中燒飯的張媽媽,送他回去。
黃氏又在中堂內囑咐兒子道:“他今日不肯去時,我便着你把他活活打死。”
順兒沒奈何,只得同了張媽媽出門。他母家在湘潭,離長沙有一百里路。張媽媽去叫了一隻認得的小船,扶順兒下船去。順兒在船裏哭道:“我做媳婦,不能奉事得婆婆快活,那裏還有面孔,去見爹孃。倒不如死了罷。”
走出艙來,便要跳下水去。張媽媽慌忙扶住道:“小娘子,這個斷然使不得的。你婆婆倘然有一日回心轉意,少不得仍舊來接你。況你爹孃只道你好好在丈夫家中,卻不道做了淹死的鬼,可不要苦壞麼。既是你死,沒面目見爹孃,我便不送你到湘潭,另尋個地方,安頓你就是了。”
順兒見他說得有理,方纔縮住了腳道:“我夫家又不能容,爹孃處又不好去,卻叫我往那裏。”
張媽媽想一想道:“不如送你到上水洲去住幾時罷。”
原來李成大有個族中的嬸母,住在上水洲,卻是寡居,並沒有一個子女,又且做人慷慨。張媽媽因在李家久了,所以曉得。順兒也曾會過。當下便分付船家,投上水洲去。
那地方只離得長沙二十里,不多時就到了。張媽媽同他進門去。
那李成大的嬸母是陳氏,便問侄媳,原何到此。順兒含着一包眼淚,嚥住了,說不出。是張媽媽替他把上面的事,敘述一番。
陳氏十分憐憫道:“我這裏正苦人少,你便在我處一百年也不多你的。”順兒謝了就便住下。
卻說張媽媽回去,到得門首,適值成大走出來見了,覺得有些詫異,便扯他去側着一條僻靜巷內,問道:“你可曾送他到湘潭麼?原何這等快?”
張媽媽便將順兒要投湖,因此送在上水洲的話,對成大說。
成大夫妻原是好的,只因黃氏不喜順兒,沒奈何出他。當下聽了張媽媽的話,不覺掉下淚來。便囑咐張媽媽,叫他裏面去,原說送到胡家,不要說在上水洲,防他母親要動氣。又叫他再去別處,閒走半天回來,好令母親不疑心。張媽媽一一都依了。
卻說黃氏見張媽媽回來,便問道:“你送他到湘潭,可曾見他的爹孃麼?”
張媽媽扯着慌道:“他家老相公和老奶奶,都到人家喫喜酒去了,未曾見。”
黃氏又問:“他的哥哥弟弟,可曾見來?”張媽媽道:“都走了開去,未曾見得。”黃氏又問:“他的嫂嫂和弟婦,可見麼?”張媽媽道:“聞說都是孃家去了,一個也不曾見。”
黃氏聽他說話蹊蹺,便道:“那有一家的人,都不在家的理?莫不是你來哄我麼?”
張媽媽見說着了他虛心病,不覺脹紅臉,只說句句是實。
黃氏見他這般光景,越發疑道:“你看這老賤人,不是扯慌時,原何變了面色?”便喚丫鬟,取門閂來。張媽媽着了急,慌忙道:“待我說便了。”只得從頭實訴一番。
黃氏罵道:“你這老賤人,他要死時,由他死便了,誰要你開他生路。”當下立刻叫人去僱了船,率領幾個丫鬟使女,親自到上水洲去。成大不敢阻擋,只是暗暗叫苦。黃氏到得上水洲,天色已晚,便去叩門。
陳氏聞說黃氏自來,便叫丫鬟管住了順兒,不要放到外邊,卻自己走出廳去。
黃氏見了,也不敘半句寒溫,便罵道:“你這沒廉恥的,人家出了媳婦,誰要你收留在家?”
陳氏初意,原要出來勸化他一番,卻見他開口就罵,便也罵道:“虧你這老不賢,不要自己羞死了,倒來半夜三更,敲人家門尋事。你既出了他,便不是你的媳婦了。我自收留胡家女兒,與你什麼相干!你只好在自己家中門裏,大敢到我家裏來放這手段麼?我想你這般人,原不該有那些媳婦。他百依百順了你,你卻把他千不是萬不是。我想你也是做過媳婦來的,倘然你婆婆也是這般待你,你心下何如?如今害得他要投湖殞命,我心中不忍,留在家裏,你還饒他不過麼?”
黃氏被這一場罵,頓口無言,便思量撞到裏面去尋人。
陳氏擋住道:“你有話,自對我說,到我裏頭去做什麼?你這老豬狗,一把年紀,還不省得人家各有內外?怪不得人家千難萬難,養大一個女兒來,把與你做媳婦。你便道是殺也由你,剮也由你的了?論起來你到了這裏,我原該請你喫杯茶,不怕也把茶杯來打我頭裏去。如今卻老大不情願,你快快與我走路罷。”
黃氏見他說話,不讓分毫,幾個底下人,都伸拳勒臂,看着自己,倒有些害怕。又受他那頓搶白,氣不過,不覺大哭起來。那跟來的使女,也都勸他回家,只得做個下場勢道:“你們這般欺負人,我少不得不肯干休。”便哭了出門去。
順兒在裏頭,聽見外面喧嚷,幾次要走出來,都被丫鬟們拖住。少停,陳氏進來把方纔的話,說與他知。
順兒口裏不響,心中好生不安,思量要另投別處。想起他婆婆有個姐姐,夫家姓莊,住在十家村地方,年有六十多歲。丈夫、兒子都已亡過,只和寡媳、幼孫過活。前年曾來我家,幾番勸婆婆不要難爲找,有些憐憐惜我意思。不如那裏住幾時罷。
便別了陳氏要行。陳氏料留他不住,就遣人送往那邊。
莊媼見了,問他何來,順兒不好說得,只含着眼淚,盈盈的要滴下來。再三問他,方纔一一訴說,卻都說做自己的罪,莊媽道:“你做媳婦的,自然這般說,我卻曉得都是你婆婆不是。我明日親自送你回去,勸婆婆一番便了。”
順兒連忙告稱使不得。又求叮囑衆人,不要傳揚開去,使他婆婆曉得了動氣。
莊媼道:“這有何難,但是你爺孃那裏,卻該通個信去纔好。”
順兒原是通些文墨的,莊媼叫他寫了封書,便差人到湘潭去。
他父親胡玉如是個極和善的人,見了那信,不好到李家去淘氣,又不捨得女兒,便親自到十家村來看女兒,要領他回去,與他改嫁。順兒卻不肯從,胡玉如只得自回湘潭。
不表順兒在莊家。卻說黃氏那夜上水洲回去,氣了幾日,方平下來,便央媒人,另與成大求親。誰知那些人家,都聞了黃氏的兇名,再不肯把女兒與他家。
就有幾家不曉得,出了貼兒,聽見外邊三三兩兩講動,便趕到媒人家中吵鬧,道他欺騙,仍舊逼來討了貼兒去。連那做媒人的,說了李家,也都搖得頭落,不敢請教。
看看過了三四個年頭,李成大還只是個鰥夫。他素性孝順,再不怨母親害他沒老婆。那黃氏也再不想因自己太兇,耽誤兒子,倒怨人家不肯把女兒嫁來。後來見沒人肯作伐,便差不多個個是冤家。
那時成二也已長大,卻是從小聘定了的汪勃然女兒,小名叫做戾姑,沒得說話,便先與成二畢姻。
成親了三日,夫妻兩個在房中講話,成二見戾姑口氣剛硬,便像要挾制丈夫,含着笑和他耍道:“你在我這裏,卻不比得在你自己家中,由着那女兒家驕癡心性。你不曉得我家胡氏嫂嫂,比你正還和順些,也被我母親出了麼?”
戾姑見說,大怒道:“胡家女兒,有得你們出,我也有得你們出麼?”便擅開五個指頭,照成二臉上一掌打來,把成二跌了桌子下去。
成二是個懦弱的人,見他兇勢,聲也不敢出,從桌腳邊扒了起來。戾姑又受記他道:“今日是你初犯,我只將就發落了,後次再敢放肆時,不是這般歇了的。”
成二那裏敢回言,走到外面,也不好自說被老婆打了。卻是黃氏身邊的丫頭,在他房門口聽見,去報與老主母。
黃氏心中大惱,欲待發作,卻因他還是個新人,又且想了要討媳婦那般煩難,不好便去尋他的短。
等到明日飯後,戾姑來房裏問安,黃氏放板了面孔,含糊應一聲,卻似先送個信與他。
戾姑倒就嚷起來道:“我好好的來問你信,你卻這般待我,好不受人抬舉。”掇轉身就走,竟回自己房中去了。
黃氏倒覺一場沒趣,心中想道:“他還來得未久,我原不該就放出婆婆勢去。等他明日來時,我只做沒有這事便了。”
到得次日,從早至晚,戾姑的腳影也不見踅來。再到明日,已是中午時候,並不見來。連成二這兒子,也不敢到母親面前。
黃氏氣悶不過,倒自己走去戾姑房中,問道:“媳婦你身子可有什麼不自在?原何兩日不見?”
戾姑也學他前日變轉了那臉,喉嚨頭轉氣應道:“好的。”防黃氏看這光景要惱,倒先把贈嫁來的丫頭,亂嚷道:“你這討打的骨頭,見有人來房裏,也不先通報一聲?我是上得天,入得地一個女人,原不消得你做護從,你這沒用的貨兒,卻怎麼便一些事也不曉,敢是你日上該死,魂都不在身上了麼?”
黃氏見他脫盡媳婦腔拍,十分動氣;又看了他睜圓怪眼,煞神般跳的猛惡勢子,倒把那怒火捺了下去,反勸道:“他見我是一屋裏人,因此不先稟白,卻不要怪他。後次我來時,我自先叫他說一聲便了。”
戾姑方纔息了些怒,還幾個白眼瞧那丫頭,來與做婆婆的看。
從此黃氏心裏,倒有些怕着戾姑。戾姑一年裏頭,沒有三四回到婆婆房裏,偶然到了,黃氏連忙叫丫鬟掇凳揩臺,亂個不住。黃氏卻三日兩遭到戾姑那裏去,看了戾姑面孔和顏悅色的媳婦長,媳婦短,叫上去。
戾姑卻一些笑容也沒有,偶然含笑,說了一句,黃氏便快活個不住。戾姑心下,卻還不來爽快。
先前只在自己房內清坐,外面事情,還是黃氏主持。以後漸漸出房來,百凡事體,盡是他出主意,衆人也都怕着他。黃氏的說話,算不得數了。
戾姑又指使黃氏,清早起來掃地、抹桌,像丫頭般操作。
成大看了,心中憤恨,見兄弟已被他管得鼠子見了貓一樣,發不出夫剛來。要想自己和他爭執,怕他越發把老母來氣,倒是日常細久的大害;欲待同了母親去告忤逆,卻又礙着他父親汪勃然是個慣管官司,官府也怕他兩分的惡棍,事體不成,倒要遭他荼毒,只得自己來代母親做那些生活。
戾姑卻又不喜成大管,白着眼去瞧那婆婆。黃氏見了害怕,便推開兒子,仍舊自己來執役,戾姑又換下那襯裏衣服,來叫黃氏與他漿洗。
成大見了,越不能平,發句話道:“這些生活,自該叫丫頭們做,怎麼也要勞起老人家來。”
戾姑聽說,便走去把洗衣服的桶來一推,潑了黃氏半身漿水,口內罵道:“這一生活你都不情願,裝出許多辛苦來,叫兒子把氣我受麼?”
當下成大怒髮衝冠,那裏還顧得自己是大伯,他是個弟婦,亂趕過來,要動手打。卻倒被戾姑一拳把他打去,跌在階下一個併攏泥水來的潭裏,滿頭滿面都是齷齪。扒起來,不敢再上前,只得忍氣吞聲,走了出去。
一日成大有事,清晨出了門。黃氏因隔日辛苦了,起不來早,戾姑便叫衆人自喫早飯,不要去喚他,看他睡到什麼時候。
那合門的人,只有成大爲了母親,便不十分怕這潑婦;衆人卻都是被他制伏了的,還有何人來顧黃氏。便大家去盛飯喫。
適值這天料得米少,戾姑又故意喫得撐腸拄肚,竟喫完了。
比及黃氏起來要飯時,一口也沒有。黃氏便叫丫頭再拿把米去煮。戾姑道:“你要喫自己去弄,他們那有工夫,再服侍你一個人。”
黃氏只得自去淘了米,着起個火來。成大歸家看見,問知原故,連忙替母親燒火,煮熟來與老人家喫了。
到明日,戾姑又分付衆人不必到廚下,把這燒火煮飯的事,竟就派黃氏去做。黃氏那敢不依,成大便又來相幫。時值久雨回潮,那柴溼了,燒不着,煙得黃氏兩眼淚流。成大見了,傷心哭起來,黃氏也哭個不住。過了兒時,黃氏因身子積勞,更兼心頭鬱結,不覺生起病來。起先成大攙了,還勉強下得牀。
在後病勢日增,身子如泰山一般的重,成大一個那裏扶得住。去叫那丫鬟們相幫伏待,才走得到,戾姑便來喚了去。
黃氏只得尿屙都撒在牀上,成大自替母親把衲來抽墊。
黃氏病得久了,成大連日連夜,只是一個伏侍,瞌睡也不敢打一個。辛苦得兩隻眼睛紅腫起來,就似胡桃一般。看見兄弟在房門前走過,叫住了對他哭道:“你看母親病得這般光景,我一人已弄得十分狼狽,虧你竟看得過,不走來幫我一幫。”
成二正要跨入房去,聽見戾姑在那裏叫他一聲,好像聖旨下來,回身就走。
成大見他怕了老婆,母親也都不顧,好生納悶。又想道:我一個人那有許多心力。若是也病倒了,還有誰來伏侍母親。怎生髮個幫手出來纔好。
想來想去,忽然想着了那莊家母姨,雖然年老,精神還健,何不去接來相伴。倘帶得有個把女使,也好略替我力。客客氣氣的人,不怕這潑婦又來歪纏。
便走到牀前去,與母親商量。黃氏道:“這個甚好,我兒去見見你母姨,你可即今就去。”
成大便走出門來,如飛地往十家村去。原來十家村,只離得他家三里路。成大到了那裏,他是至親,不消通報,竟自走入裏面去。
正值莊媼獨坐在中堂內,見成大來,便問道:“外甥原何許久不來?你母親在家可安好麼?”
成大見說,淚如雨下,便把弟婦怎樣不賢,他母親怎樣受苦,如今病在牀上,怎樣危急,哭訴一番。並述要母姨來家相敘的意思。
莊媼還未及回言,只見順兒從屏風背後走將出來。成大一見,羞漸滿面,也不及辭別母姨,起身望外就走。
順兒趕上前,拓開雙手攔住,要想和他說話。成大情急,從順兒肋下鑽,衝了出去。回到家中,也還不敢把順兒在莊家的話,對母親說。只說母姨少停就來,這是揣度之詞,無過要母親聽了快活。
不想沒多一會,莊媼果然坐着乘轎子到門。出轎來,一徑向黃氏房中問病。
黃氏見了他姐姐,心叫快活。莊媼與他敘了些離別的話,又講些閒談消遣。黃氏頓覺心頭鬆動了些,便留莊媼在家多住幾時。
莊媼道:“我正放心你不下,那裏肯就回去,這是不消你慮得的。”
便打發了轎子回去,自己同着個丫頭住下。見成大與母親抽墊衲子,莊媼忙叫丫頭替了,成大心中十分喜悅。
戾姑見是他婆婆親屬,雖不好衝撞,卻也全沒有一毫敬客意思,只是粗茶淡飯拿來與他喫。黃氏道:“姐姐你見麼,你是客人,他也這般怠慢,閤家的人,越發不在他心上了。”
莊媼道:“妹子,你不必說了。做姐姐的都曉得,只要你病好起來,我還你一個快活就是了。”
正在那裏講,只見莊媼家中打發人,拿一盒子喫食東西來,說是與莊媼喫的,打開看時,是一尾煮熟大鯽魚,卻與病人相宜的。
莊媼不肯自喫,拿過去請妹子,黃氏覺道十分可口。從此莊媼家裏,日常遣人來,來時就有佳餚美饌。莊媼絕不到口,只把來勸黃氏。
過了幾時,黃氏的病漸漸向愈。只見莊媼的孫子到來,還只十一二歲,說是母親叫他來的,又拿了些適口美味來問病。
黃氏嘆道:“姐姐,你掙得好媳婦,妹子和你是同胞姐妹,不知姐姐卻是怎樣修來的。”
莊媼道:“妹子你前番出的胡氏甥婦,究竟何如?”黃氏道:“雖不到得像現在的這般不好,卻那裏及得姐姐家甥婦半分毫來。”莊婦聽了不平道:“妹子,你這人忒沒分曉,怪道要受那般氣,天下人也不憐你的。我前年在這裏,見胡氏甥婦,諸凡替你的力,你是從早至幕,不費一毫心的。你還橫不是,豎不是,不曾把好面孔好說話來對他,他卻又並沒一些怨你,這是極賢的了。我原曾勸你好好看覷他,也是憐他的肯孝順你。你自沒事尋煩惱,把他出了,如今卻受那忤逆的氣,怎麼倒連他都道不如起我家媳婦來?”
黃氏見說,方纔有些省悟道:“我前番不聽得姊姊說話,悔之已晚。前番出他,他不回湘潭,躲在上水洲族裏人家,我又去鬧了一場。過來已有多年,不知道他改嫁了未曾。”
莊媼見他有些回心轉意,心中暗喜,便道:“容我替妹子託人去打聽看。”當下打發他孫兒回去了。又過兩日,黃氏的病竟全愈了,莊媼便欲別他回家。黃氏涕泣道:“姊姊一去,恐怕我仍舊要死了。”莊媼便勸他與兩個兒子分家,叫成大去尋成二來商量。
成二先告知戾姑,戾姑心慳不喜歡,就在隔壁發話,道是莊媼多管別人家閒事。
成大聽得,便叫成二去對老婆說,願將好田產都歸與他們。成大自己只到手些花息少的,母親也是他獨一個養贍。
戾姑聽了,方纔快活。便請那些親族到來,立了析產文契。分撥已定,莊媼辭別妹子回家。到明日打發轎子,來接黃氏去。
黃氏欣然上轎,來到十家村,進門見過莊媼,便說請甥婦出來會。會了面,不住口的贊他許多好處。
莊媼倒好笑起來道:“我媳婦一百樣好了,也那裏就沒有一樣的不好,我只是能容他罷了。妹子你的媳婦就像我媳婦一般,你也總道不好的。卻何必這般樣贊他。”
黃氏聽了,叫起屈來道:“冤哉枉也。姊姊道妹子竟是根木頭麼?生了嘴,生了鼻子,難道酸的鹹的,香的臭的,都沒一些分別?卻這般說起來。”
莊媼又道:“想你出的那胡氏甥婦,此刻想起了你,不知他心下怎樣的。”
黃氏道:“不過罵我就是了,有甚別的。”莊媼道:“你自己沒有什麼差處,難道他也罵了?”黃氏道:“過失是諸人免不來的,我那裏一些也沒有。只因他不能像甥婦這般賢惠,就料得定他在那裏罵了。”
莊媼嘆口氣道:“這個纔要屈哩。那‘冤哉枉也’四個字須不是你說的。你道前日我到妹子你家裏,那日日送來喫食東西,是誰叫人拿來的?那裏是我媳婦,卻倒就是你家胡氏甥婦的孝心。”
黃氏喫了一驚道:“姊姊你怎麼說?”莊媼方纔原原本本敘述出來道:“你家胡氏甥婦,先前原在上水洲,因你去淘了一番氣,他心中抱着不安,那邊難住,轉到我這裏,已有多年。只因怕你曉得,未曾通知。前日拿來的喫食物事,可憐都是他十個手指頭日夜不停做出來,供奉你病人的。卻還怕你知道,只說是我家媳婦拿與我喫。就是前日我到妹子那裏來,也是他鼻涕眼淚的催促,我因此越發來得快。你卻還疑心他要罵你,可不是場天字第一號的屈官司麼?”
黃氏當下方纔自知不是,淚流滿面道:“妹子一向有眼無珠,如今還有何面目見我媳婦。”
莊媼便去喚順兒出來。順兒一包眼淚,拜伏在地。黃氏見了,去捧住順兒的頭大哭。順兒也哭,一家合宅的人見了,都哭起來。
黃氏又握着拳頭,自己亂打道:“我這樣人,倒不如早些死了,也省他喫那多少的苦。”順兒和莊媼力勸,方纔住了。
立刻叫人回家喚成大來。黃氏叫他代自己拜謝媳婦。夫妻兩個又一是番痛哭。從此婆媳之間,十分相安。在莊家住了十多日,一同歸家。
家中幾畝荒田,那裏用度得來,靠成大訓兩個蒙童,順兒針指上再覓些少錢來,將就過活。
那成二家中頗算富足,卻被戾姑管住了,不來顧他母親和兄嫂。戾姑笑順兒是出過的,看他不上眼;順兒也怪戾姑不孝,不去理他。弟兄妯娌,一宅分兩院,各做人家。
戾姑沒用處他的毒手,便日日把丈夫和那丫頭們來打罵。一日,那丫頭怨命吊死了,丫頭的父親卻報了官,官府便來拿人。成二代老婆去聽審,官府打得他皮開肉破,卻仍舊要拘戾姑這潑婦。
順兒勸丈夫去替他挽回,成大恨他忤逆母親,不肯去。順兒道:“天下的人,都是把好處感化得來的。你卻不要和他一般見識才是。”
成大便央人到那官府處去求,又自己去勸原告的。原告的倒肯歇了,官府卻不肯依,仍舊拘捉戾姑到衙門,拶得他十指只剩骨頭,不留一些兒肉。
官府風聞得成二家大富,勒索二千兩銀子,少一釐也不能。成二沒奈何,把田產盡數抵與一個富戶叫曾於田,恰恰抵銀二千兩,如數送官,方得戾姑歸家。
過了幾時,曾家火一般來索債。成二急切沒有銀子,商量找幾兩銀子,把田歸與姓曾的,曾於田只肯再找一百兩。成二因一時沒處打算,也便肯了。當下把抵契改換兌契。
曾於田打聽這產業,一半是李成大讓兄弟的,恐防後來有口舌,要他一到。
成大便同兄弟去畫了居間的押,把應找銀兩也都交割過。
正要出門,只見曾於田忽然豎起兩隻眼睛嚷道:“我乃李右文,曾於田是什麼人,敢買我的產業!”回頭對成大道:“陰司感你夫妻孝順,因此令我回來看你。你回去紫薇樹根下,自有銀子,可快取來,贖我血產。那忤逆胚不必顧他。”
成大見是父親現靈,正要開言動問,只見曾於田跌倒在地,好像睡着了。少停一回醒來,問他時,全然不曉。衆人都道稀奇。卻因已經成交,且自由他。
成大回家,那紫薇花樹正在他的院子裏。只見戾姑早率領了衆婦女,來樹根頭掘。掘下四五尺,止有許多磚頭石塊,並沒銀子,掃興而去。
成大見他們來掘藏,勸母親和妻子不要走過去。等到他們掘不見銀子,嘴裏一路罵曾於田搗鬼去了。
黃氏便趕去看,果然只是些磚頭石塊,一堆兒在泥裏,便走了轉來。順兒正在那裏縫婆婆的衣服。直等縫畢了,方纔慢慢地也走去,打一看,卻見都是五兩來一錠的白物,便喚一聲“丈夫”,成大走過去,也見是銀子。便夫妻兩個搬運到了屋裏。
成大不忍一個到手,去喚兄弟來,和他均分。
恰好二千一百兩一個。這個贖了田,便沒得再多;那個去贖田,也剛剛不少。成二隔着壁,叫家裏人帶兩條袱來。包了那分與他的銀子回去。
戾姑打開看時,卻見都是些磚瓦。夫妻兩個大驚,戾姑道是丈夫被哥哥作弄了,打發他到成大處去探聽。
只見成大的那一半銀子,還放在桌上。成二把變磚瓦的話,敘與哥哥聽,成大十分憐他,指着桌上道:“你都拿了去罷。難道再變了磚瓦。”
成二謝了哥哥,又着人搬回家去。見這番果是銀子,便拿到曾家要贖田。
曾於田纔買得他的,那裏肯便放贖。卻因有李右文現靈一節奇事,不論成大與成二,只要有銀子,就聽他贖了去。成二心中也知感激哥哥,戾姑卻仍疑心成大用詐。成二便也有些半信半疑。
到了明日,曾家遣人來說,贖田的是假銀子,要到官出首。
成二夫妻大驚,戾站道:“我原想天下那有這般好人,把一半分了你,又連自己一半也都與你,卻是設這計來殺你。”
成二見說,也覺害怕,忙到曾家去哀求,情願仍把田歸曾家。曾於田本不肯干休,因他求得苦切,方收了文契,仍將銀子發還。
成二拿回,與戾姑打開來看,見裏頭有一錠,被曾家剪斷,四圈薄薄一張銀皮,中間卻是鉛的。
戾姑便只拾出被剪斷的那錠,都叫成二拿去送還哥哥,教導成二:“你去說:兄弟沒福,承哥哥分一半藏銀,都變了磚瓦。仔細想來,怎好再要那一半,因此奉還。倘要贖田,可自去贖。”
成二依言,來見哥哥。成大不曉是什麼意思,不肯接受。成二推讓再三,成大隻得收了。拿去稱一稱,卻少五兩光景。生髮來湊足了,也到曾家贖田。
曾於田怕又是假的,連剪幾錠來看,都是足色銀子。便收過了,把田契交還成大。
戾姑先前叫成二還銀子,只道都是假的,看成大怎樣用得去。如今見田也贖了,又疑心是自家去掘時,先喫他們把真銀子藏過,不知那裏弄這假的來哄兄弟。氣忿不過,隔着壁指東話西罵。
成大夫妻倒還不知就裏,去問成二家一個底下人,方曉得還銀子的原故。成大便去喚成二來,取田契付與他道:“這些產業,原是分與你的,你仍去收些花息過活罷。”
成二原不好意思來接,卻怕老婆埋怨,就便收了。戾姑還不感激成大夫妻,只道虧他罵出來的。
當夜成二睡去,只見他父親來罵道:“你夫妻獨佔美產,又把來輕易棄於他人。如今是天賜你哥哥銀子贖回來。你們又去弄他的出來與你,你們這般沒天理,不想陰損子孫麼?”
成二夢中驚醒,即便說與戾姑聽。戾姑不信。那時他們有三個兒子,大的八歲,中的六歲,小的四歲。過不多日,大兒子忽地生起病來,去佔一卦,說是祖先不喜歡。連忙到家廟裏去求,卻不中用,看他死了。
戾姑心中才有些着急,便叫丈夫把田契送還成大,成大必不肯收,成二夫妻道是成大情願與他們,也便歇了。
不上三日,二兒子好端端的,忽然也病起來,只半日就死了。戾姑和成二越發心慌,夫妻兩個同拿了田契去還成大。
成大堅決不受,戾姑情急,只得把丈夫做的夢,說與成大聽道:“只算保全了我四歲的那小兒子罷。”成大方纔收了田契。
戾姑從此省得自家一向的不是,心中悔恨,到他婆婆那裏去叩頭賠罪。每日清晨,與順兒不先不後,在黃氏房內問安。又十分敬重成大和順兒。
成大夫妻見他改過自新,也快活不過。可憐黃氏福薄,才得戾姑改變,不上半個月,生起場病來死了。
後來成大見兄弟沒了田產,不住資助他。成二夫妻也感激到老。成大三個兒子,都成進士,仕爲顯官,榮封父母,那成二的小兒子,雖沒有什麼好處,也便傳了種。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八回 施鬼蜮隨地生波 仗神靈轉災爲福
不算冤仇,怎便滿懷盡藏了惡意。月黑殺人,風高又想使計。笑臉相迎,總只是損他自利。我問你,着甚來由,這般好尋閒氣。堪笑噴沙小伎,使盡了陰謀,總然枉費。機械多端,只博一聲不義。天相吉人,卻自去暗中佑庇。到後來,果報循環,反是你攖神忌。
匿怨友人,那鬼蜮的行徑,最是可恥。我既和這個人有些夙怨,不妨竟不睬他,他自己遭了災禍,我也不去救援。這個雖然也不是聖賢的立心,卻還不失爲直道而行。
倘然外貌原和那人交好,卻暗中把他傾陷,這種陰賊險狠肚腸,本是造物所忌,再或與那人不算有冤,無故放出毒手,越發不是人了。誰知我想去陷害他,倒反成全了他,白白把自己性命嘗那俠客的利刃。
明朝正德年間,廣東廣州番禹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尤,叫尤牧仲。家道也頗過得。髮妻陳氏,單生下一個女兒,小名叫做英姑。遠嫁在潮州府。那陳氏病死了,尤牧仲又續娶個曹氏,產得兩子,大的叫做上心,小的喚作次心。都還年幼。
忽一日,江西有位藩王,慕尤牧仲的名,差官到廣東來接他去。
尤牧仲到得江西,還未曾進藩府,卻值那藩王造反起來。尤牧仲不敢入見,欲要回廣東去,卻又各處在那裏廝殺,路上難走,這就像前人兩句詩道:
一身飄泊離鄉井,萬里馳驅入網羅。
當下尤牧仲着急,哀求那差官,替他周旋。差官叫他只就飯店裏歇下,自己去回覆藩王,只說尤牧仲不在家,因此未曾請到。那藩王也不追求。
後來朝廷命王守仁統率大兵,平定江西,一應從逆的人,都要搜尋勘問。那飯店主人卻有些曉得尤牧仲來歷,不敢隱瞞,即行出首。王守仁因他雖系逆藩所聘,未同謀反,從輕問個邊遠充軍,都發在山西大同府地方。
那曹氏和兩個兒子在家,聞了江西反信,好不擔憂。後來聞得平靜了,卻只不見丈夫回家。又聞得有人江西來,說丈夫已爲亂兵所殺,放聲大哭了幾場。設起個靈座來,閤家守孝。
那尤牧仲有個兄弟,是不成才的,好嫖好賭,弄得家計蕩然。見說哥哥已死,便去勸嫂嫂改嫁,意思要曹氏去了,就好侵奪家產。那曹氏卻立志不事二夫,再也勸他不動。
這尤牧仲兄弟喚尤未申,心還不死,暗地將曹氏許了本地一個開酒坊的,約他黑夜來搶。曹氏在鼓當中,那裏曉得,倒虧一個冤家與他保全了。
那冤家姓韋,叫韋恥之,也是番禺縣裏秀才,止因考不過尤牧仲,便把尤牧仲切齒痛恨,你道好笑不好笑!那尤牧仲死信,也是他造出來,害他家朝啼夜哭,戴孝披麻,卻還怨恨未消。見曹氏寡居,便又佈散流言,道他與人私通,說得活龍活現。
從來好名聲難得人稱揚,醜名聲卻是個個喜談。
那開酒坊的耳朵內得了這話,便不要了,尤未申再別尋主顧,便十個十個不肯來湊這頂綠頭巾。尤未申沒奈何,只得息了念頭。
過了幾時,曹氏耳中,風聞得他叔叔的所爲,和外面這些醜話,又憂又氣。憂的是憂尤未申陰謀不測;氣的是氣那沒來由說話,傳得不好聽。怨恨填胸,無處消釋,漸漸成了個軟癱病,四肢無力,終年躺在牀上,不能起來。
那時上心才得十六歲,從小聘定了江秋巖秀才的女兒。曹氏因自己病廢了,沒人主持家事,便急急與上心畢了姻。
那江氏長上心兩歲,極知婦道,肯孝順婆婆,又料理得那些家婦來井井有條,曹氏心中甚是喜悅。便吩咐上心夫妻當了家,叫次心自去從先生讀書。
那韋恥之心裏忌刻尤家,外貌卻十分見好。他和尤家原是一向來往的,便時常來邀上心去一處喫酒。上心認了韋恥之是好人,便倚仗他做心腹。家中的事,件件說與他知道。
一日,韋恥之對上心道:“我想尊堂是病廢的人,現在家中全仗賢夫婦主持,你令弟年幼,那裏曉得哥哥、嫂嫂的辛苦。將來長娶了,聽信枕頭邊人說話,倒還要疑心賢夫婦當家時,做下了多少私房。可不是出了力不出得好麼?據我意思,何不分了家,也省得日後受氣。”
上心道他幫着自己,又說得情真,回家和江氏商量。江氏道:“虧你說這話,婆婆終年臥病在牀,叔叔又年紀幼小,怎地便分得家?我問你聽了何人說話?發起這條心來!”上心見江氏埋怨他,不肯供出那知心着意的好朋友來。只說是自家主見,也便歇了。
怎當這韋恥之,日日在他面前挑撥,忍不住又去母親跟前,也只說是自己主意,要分家。曹氏聽了大怒,把他痛罵一場。
上心見母親不肯依他,心中怒起來,道:“我卻何苦替別人做馬牛!”便看得銀錢不在眼內,日裏去買好的來喫,身上去做好的來穿。底下人侵蝕了他的,也不去查;外頭人借貸了他的,也不去討。
韋恥之見這光景,便乘着那機會,誘他賭博。銀錢完了,便倉裏畚些米去糶來賭。江氏雖都知道,那裏擋得他住。又怕婆婆曉得,要動氣,倒只替他隱瞞。
一日,曹氏聽得說倉裏沒了米,倒喫一驚,忙問媳婦。江氏只得把丈夫鬥氣浪費,告知婆婆。曹氏沒奈何,就分開了他夫妻,自己和小兒子同過。
上心賭熱了心,有些歇手不來。見分了家,越發肆無忌憚。一日到夜只是賭,不消半個年頭,把那分與他的田產,盡行推了賭帳;連這些丫鬟使女,也都推賭帳推完了。江氏只叫得苦。
上心無錢賭了,沒處生髮,思量把江氏去抵押錢鈔,逐處打合。衆人因他只寫一紙抵契,妻子卻仍在家,怕他要賴,竟沒受主。韋恥之便替他去打合一個姓宋的,綽號叫做陽世閻羅。那陽世閻羅原是個漏網的大盜,逞着強梁,衆人盡都怕他,他卻不怕上心賴他債,便收了文契,抵與上心三十千文。
上心拿去,幾擲骰子,早又幹淨。那紙契上原只寫得暫抵五日,就加利奉還。五日沒得還,送妻子過去的。
到了第五日,上心那裏有錢,心中果然想賴。那陽世閻羅見上心不去還,便自己來討,掄拳勒臂,只從打起。
上心十分害怕,便去騙妻子說,是他父親在家,患個急症,寄信來追做女兒的。
江氏見說,心內慌張,那裏去辨真假,連忙奔出門外。上心早僱定一肩轎子,私下囑咐他,抬到宋家。江氏上了轎子便行。韋恥之曉得江氏到陽世閻羅家去了,便走往江秋巖家報信,要弄他來和上心鬧。
江秋巖知道這事,勃然大怒,立刻寫一紙狀,去縣裏告。
縣尹和江家是有世宜的,便火速出差追尤上心,卻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差人去稟白了,縣裏便又差人拿陽世閻羅與江氏到官。
卻說江氏,被轎伕抬到宋家,方纔曉得被丈夫賣了,號啕大哭,要尋死路,被宋家衆人守住。
陽世閻羅先把些軟話勸他,江氏那裏肯聽。陽世閻羅見他不從,便行出兇勢來,道:“你丈夫把你賣在這裏,錢已到手,怕你生個翅兒飛了去不成!”
江氏見他們做出兇來,也便大罵。陽世閻羅大怒,正要叫人取竹片來打,只見江氏就頭上拔下簪子來,頸邊亂刺。衆人急救,早已透了食管,那血似殺豬般湧出來。陽世閻羅叫人把絹帛與他束了,待將息好時,卻再慢慢地勸他。
裏邊正在那裏鬧,只見官差拿了籤來叫人。陽世閻羅欲待不去,差人道:“江家是太爺的世弟兄,太爺火急在那裏替他追人,你如何怠慢得。”
陽世閻羅只得同了差人便去見陽世的城隍。差人又叫備乘暖轎,抬江氏到官。
太爺見江氏傷得重了,罵那陽世閻羅威逼,拋下籤去叫打。那些鬼役,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動手。
官府素風聞這陽世閻羅作威作福,衆人都怕他的。見了這般光景,越發大怒,便喚出自己家丁來動手打。衆家人不曉得打板子法道,只是用力蠻打,打上幾十板,早已做陰間的閻羅去了。
當下太爺吩咐江秋巖,自抬女兒回家調治,叫宋家自來扛屍首去收殮不表。
卻說曹氏臥病在牀,那上心的狂賭,衆人都不敢對他說。直到江家興訟,官差來家拘人,方始曉得兒子的諸般罪狀,氣得手腳冰冷,死去了幾回。那病越發沉重起來。
先前江氏在家時,雖是分了家,卻虧他孝順,仍舊日日來替婆婆料理家務。曹氏病體十分拿仗着他。如今去了,病重起來,還有何人靠託得。那次心還只十五歲,日夜坐在母親牀前啼哭,說不盡那伶仃孤苦。
卻說尤牧仲那個女兒,嫁在潮州的,性情極是剛強。因他夫家窮苦,每到歸寧時節,向父親需索,一應家常要用什物,件件都是好的。尤牧仲與他些兒,他總嫌少,和父親吵鬧。尤牧仲不喜歡他,怕去接他回來。他也鬥那口氣,自從尤牧仲在家,便絕足不回廣州。
這情節韋恥之卻也曉得。當下見曹氏母子那般景況,他又想去弄這英姑回來,好看他們淘氣。適值有個潮州人,在廣州城裏做生意,問他時,卻正是那裏的鄰人。韋恥之便託他寄個信去,叫英姑即日就來。
過不多時,英姑果然領了十五歲一個小兒子到來。進了門,見他繼母病得九死一生,只有十幾歲的小兄弟在牀前,一種淒涼景況。
英姑看了,心酸起來,便問:“上心在那裏?”次心把上面的事,細細說與做姊姊的聽。
英姑聽了,怒氣填胸道:“父親死得幾時,這班賊就敢來欺侮我家,賺騙我家的田產麼?”便問次心那同了上心賭的這些人姓名。次心說了好些,卻只不說出韋恥之來。
你道這是爲何?原來韋恥之賭的手法平常,和上心賭起來,倒要輸於上心,因此只是誘他去與別人賭,破他的家產,自己卻一百回裏不過同上心賭一兩回。人家都不曉得。
當下英姑便同了兒子出門,一徑到縣前去尋官代書,要寫狀子,告那同賭的人。那同賭的人着了急,央人出來調停,斂些銀子送英姑買果子喫。英姑受了銀子,卻仍舊把狀子去告。縣太爺便出籤拘捉那些人來,每人重責四十頭號,才放回家。英姑又求知縣,要他追那些田產出來。
縣太爺聽了,眉頭一皺,說:“這卻太過了。況你兄弟又不在面前,知道他是怎樣把田產推與人家的。本縣今日只好重治這些人的賭,來消你那口氣罷了。”
英姑聽知縣這話,確也公平,只嫌斷得太寬些,不好再求,便出縣來,又到府裏去告。
恰好那知府是最恨賭博的,英姑跪在案下,把那班賭賊怎樣設騙,怎樣弄得上心逃走無影無蹤,如今他繼母病上加病,和那小兄弟在家,怎樣孤苦,條條款款,哭訴一番。
激得知府心頭火發,立刻判下來:“仰番禺縣追田產給還原主,仍將上心懲治。”
當下縣裏不好從寬,即便嚴刑追逼。不上幾日,那些田產依舊姓了尤。
其實英姑的丈夫,死已多年,便打發那小兒子自回去,叮囑他同着哥哥在家務業,不必再來。自己卻便在母家住下,上養繼母,下養幼弟。內外事宜,都是英姑一人主持,整理得十分清楚。
曹氏心中快活,病也漸漸復原了,便把家來託付英姑,憑他處分。
過了一年,便增了些田產。鄉鄰里頭有幾個強橫的,欺侮了他家,他便提刀上門爭論,衆人都怕了他,再沒人敢來尋事。他又時常備些佳餚美饌,遣人到江家送與江氏,又見次心已長大了,央媒與他說親,卻被韋恥之各處對人說:“尤家的田產,盡是英姑掌管,將來沒得歸還兄弟的了。”衆人信了這話,都不肯出庚帖到尤家來,這且不表。
卻說廣州城內,有個萬公子,號萬福同。父親曾任山西佈政,家中富有金銀。造一個園來,真乃四時有不絕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廣州城中,推爲第一。那園直通萬公子的內室,不是內親,也便難得到他園中,曾經有一個人,不曉得撞入去,公子見了大怒,把他算做闖手,捉到縣裏,幾乎打死。這些事韋恥之平日也曾聽在肚裏。
一日,正當清明時節,次心從外歸家,路遇韋恥之,招他同去遊春玩景,不覺走到萬公子家園門首。那園丁卻是韋恥之認得的,便放他兩個入去遊玩。
兩個一路觀看園中景緻,真乃比別不同。看看來到一個池邊,池上架座小石橋,橋那邊雕欄畫檻,通着兩扇朱門。遙望去,那門內的花像錦繡一般。這就是萬公子內室。
韋恥之哄次心道:“你先過橋到那門裏去,我去解了個手就來。”次心不曉得他使計,便過了橋,望着那門裏去,果然那花比外面的更自不同。只見:
桃李成行,杏梅列隊。香魂疊疊,芳影重重。芍藥欄中,描不盡丰姿綽約;牡丹墩上,說不了氣象豪華。一二流鶯鳴葉底,(目見)睆疑歌。百千粉蝶亂花間,蹁躚似舞。
尤次心觀之不盡,玩之有餘。正一步步向前走,忽聽見女眷聲音,便站住了腳看時,走出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來。見了次心掇轉身就走。次心方曉得是內室,連忙回出來。
只見萬公子也早出來,喝家人快些拿住。次心着了急,奔到橋邊,望那池裏一跳,早已下去。
忽見萬公子回嗔作喜,忙叫人搭救起來,見他衣裳都已溼透了,便叫將乾衣服來與他換了。挽了次心手,同到個亭子內去坐。和顏悅色問了姓名,便請次心寬坐,自己走到裏面去,轉了一轉,卻又出來,攜了次心的手,延他入內。
次心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不敢進去,欲要告別,公子不肯放,只得便同走過了小橋,又到方纔那朱門內去。只見花籬裏面,隱隱像有美人來窺看。
公子延次心到一所小小書廳內,擺設得十分精雅。坐定了,獻過了茶,又搬出酒餚來。
次心立起身辭道:“年幼無知,誤入內室,得蒙赦宥,已屬萬幸。但願放令早歸,感激非淺。”
公子那裏肯聽,扯次心去客位裏坐下了,公子對面相陪。幾個俊俏丫頭,捧了酒壺,與他斟酒。
次心是個不出書房的後生,到此地位,面嫩起來,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那些丫鬟都在背後嘻嘻的笑。次心略飲兩杯,又要起身告別。
萬公子拖住道:“小弟有一個對,小哥若對得好,便放小哥回府如何?”次心道:“既如此,請教。”萬公子勸次心坐定了,才吟出那句來,道是:
半夜二更半
只見次心好似平常日子預先對就了的一般,絕不思索,接口便對道:
中秋八月中
萬公子拍手大笑道:“真乃解學士再生了。”次心連稱“慚愧”。原來萬公子有個女兒,小名喚做巧娘。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取這個名。年方二八,生得如西子一般,又且精通書史,父母日日思量揀個快婿,卻都不中得意來。
上一夜,巧娘做一個夢,夢見一個人對他道:“解學士是你丈夫。”巧娘夢中尋思:解縉是國初人,怎地做起我丈夫來!便又問那人道:“如今在那裏?”那人道:“明日落水的就是。”巧娘早晨起來,把這夢說與爹孃聽了,都道稀奇。這日次心跳在池裏,正應了那夢兆,因此萬公子倒歡喜起來。又見次心神氣清秀,語言明朗,越發中意,便招接到裏面,原是要妻女都來看看,再自己考考他內才的意思。
當下,萬公子對次心道:“這個對,是小女平日間擬下的,卻再想不出那對句來。今日小哥對得真乃絕對,這個也未必不是天緣。賤意欲將小女仰偕秦晉,未知尊意若何?”尤次心推辭道:“晚生門戶衰微,怎敢攀援花胄,府中玉女,自當另覓良緣的是。”萬公子道:“小哥不必太謙,你也是積祖書香,難道和舍下對不來。小弟主意已定,只要小哥不棄就是了。”
尤次心道:“極承雅愛,但不知家慈意下如何,未敢擅自主張。”
萬公子道:“這也不錯。小哥回府去,且稟知尊堂太太了來。”
當下尤次心謝別了萬公子,萬公子叫打轎來抬了他,又着人背了溼衣服,送他歸家。次心回到家裏說起,被韋恥之作弄,闖入萬公子內室,害得受嚇跳池,方纔大家都曉得韋恥之是個歹人。曹氏囑咐兒子:“今後只不要去睬他就是了。”
次心又說起萬公子見他,對了那對,要把女兒與他聯姻。曹氏心裏卻怕門戶不當,結交他家不起,十分躊躇。
過了兩日,萬公子託人來致意曹氏,並說是自己家內屋宇頗多,可以去成親。曹氏只是狐疑不決。
英姑卻便自己走出去,應許了那人。即日央媒人行起納彩的禮來。擇個吉期,便送次心入贅到彼。成婚後,夫婦和諧,自不必說。
過不多時,學院來考,次心便入了泮,名噪一時。萬公子倍加愛敬。住了年餘,次心道是母親在堂,應得歸家侍奉,稟白丈人丈母,要同巧娘回門。那時次心的妻弟漸長成了,萬公子夫婦也便不十分固留,備了絕盛妝奩,便送他們回去。
那時曹氏在家,虧得英姑替他整理得家務好,日日招財,時時進寶,心中快活。英姑又延請名醫,與繼母調治,那舊病好了大半,竟走得下牀來。英姑又把房子收拾得十分齊整,次心夫婦回來,再帶得許多底下人,竟宛然是富貴人家局面了。
那韋恥之見尤次心與他斷絕往來,已自氣忿不過。又見尤家這般興大,更加仇恨,日夜要想個法兒來,傾害他家。
其時番禺縣尹換過了,不是前日那江秋巖的世弟兄,卻倒是韋恥之老婆的母舅,姓胡,名從。
番禺縣內有一羣強盜,打劫了人家,發覺出來,盡行脫逃,一個也拿不着。官府十分心焦。韋恥之卻去見那知縣,說:“尤次心是與這羣強人做窩家的。”
胡知縣信以爲然,也不另行察訪,竟捉尤次心到官勘問。尤次心那裏肯認,卻被胡知縣嚴刑拷掠,受不得痛苦,勉強招了。
那胡知縣又來尤家起贓,卻一件起不出。胡知縣就算他變了贓,把他家產盡行抄沒入官。還虧英姑拿着分家簿子去爭辯,更兼新增的田產,都掛在上心名下,因此倒止抄沒得一半少些。曹氏和英姑在家,還盡好度日。
當下萬公子替女婿去上司衙門申理,怎奈判還尤上心田產的這樣好知府,又調任別處去了。那些上臺都要保全胡知縣,不肯把他做承審不實,只是將尤次心的罪改輕些,革去前程,問個邊遠充軍,剋期在番禺縣內起解。
曹氏和巧娘都來衙門前分別,個個哭得喉嚨都啞了。次心見妻子正在青年,自己此去,量來不能再歸,便討筆硯寫紙離書,勸他另擇良姻。
巧娘接來,扯得粉碎,道:“郎君若疑妾有二心,今日先死在郎君面前,郎君可放心前往。”便望側首一個井內,湧身就跳。幸得衆婦女手快,上前扯住,先勸了他回家去。尤次心哭拜了母親,又謝別那送的親友,即便登程。
原來他充發的地方,也正是山西。行了好些日子,來到河南界上,在飯店內打尖,見門首走過一個叫化子,面貌有些像他哥哥。走近去仔細一看,果然不錯。
上心也認得是次心,弟兄兩個敘起別後事事,大家飲泣不止。
次心對哥哥道:“兄弟這一去,今生未必能回。可憐母親在家孤棲,哥哥須作速回去,好令老人家略開懷抱。”便在自己包裹內,分出幾兩銀子,遞與他做盤費,灑淚而別。不表次心山西充軍。
且說上心上路回家,不一日到了廣州。走進門去,拜倒在母親面前。曹氏垂下淚來,問他:“一向在那裏?”
上心未及回言,英姑走過來道:“母親怎還和他這般說話。”便扶曹氏去中間朝南坐了,自己拿一根大毛竹板子在手內,厲聲喝道:“你受得起我一百重板子,便留你在這裏。若受不起時,你的田產,一些也沒的了。那裏有飯喫,快與我去罷。”
上心眼淚紛紛,拜伏在地道:“做兄弟的不肖,甘受姊姊痛打,收留兄弟在家,奉事母親了罷。”
英姑便掄起板子,望着他屁股上直劈下去。上心在地下,嚇得眼睛亂閉,兩隻腿上的肉,抖個不住,已打料那一頓的了。
英姑忽又縮住手,把板子撇在地下道:“這樣賣老婆的人,打來也中什麼用。你只與我別處去罷。”
上心哭道:“兄弟已經知罪,姊姊打了我,收了我罷。”
英姑不就應許,等他又求打不已,才道:“我也沒得手來打你那不成器的。且留在這裏,再犯出一些毛病來時,你的舊案還未曾銷,捆你去當官究治便了。”上心連聲聲道:“不敢。”
英姑收留了上心,使差個家人,去江秋巖家報知江氏。江氏罵道:“我如今還是你尤傢什麼人,卻也來告訴!”家人見他動氣,便將這話來回復曹氏和英姑。英姑就把江氏的說話,述與上心聽,來羞他。上心氣也不敢出。
住了五六個月,英姑喫也沒得好的與他喫,穿也沒得好的與他穿,夜間叫他就在廚下開個鋪,和那些底下人一處睡。日裏不是燒火就是挑水,不是打柴就是掃地,也像小廝般做,看上心時,卻沒一些兒怨恨意思。
英姑心中暗喜,又幾次把銀錢出入的事試他,竟一毫也沒有苟且。英姐見他果然改變了,方纔和繼母商議,要去求請江氏弟婦回來。
曹氏道:“我也日日在這裏想他,但是他十分氣苦,恐怕挽回不來的了。這卻怎麼處?”英姑道:“他若忘我家時,不等到今日,早已另嫁他人。只是害得他太毒了,因此有前番氣憤說話,卻也怪他不得,如何割捨得來。”
當下英姑便自己率領了上心,到江秋巖門上去負荊請罪。江秋巖夫婦出來見了,冷笑着對英姑道:“小女前日既嫁了令弟,從來嫁則從夫。有意要賣,自然就賣了,什麼罪來。”
英姑見他夫妻滿臉的氣,便喝令上心,長跪在階前,才又對江母說,要請弟婦出來,江母道:“小女不幸前番受那大辱,已不是令弟家的人了,叫他還有什麼面目出來。”
英站只得自己也跪下去告罪。江母慌忙扶住了,便叫家人去請女兒。去了一回,不見出來。江母撇不下英姑情面,又自己去喚,卻仍不肯出來。英姑竟自走入去,虧得他氣力大,竟將江氏抱了出來,坐在中間一把椅子內。江氏立起身又要走,卻被英姑兩手按住,便喝上心來跪在面前叩頭。
江氏罵道:“我與你已是恩斷義絕,卻還到我這裏來做什麼?”上心羞慚滿面,只是跪在地下,不敢開口。直等江氏罵得暢了,江母方纔扯了他起來。
英姑從容對江母說,備述他婆婆十分想念,問何時可以歸去。
江氏道:“一向承姊姊垂愛,今日來到這裏,那敢不依尊命。但是保不定有被這黑心人再賣,望姊姊回去,另收拾一間房子,容做媳婦的來奉事婆婆,譬如削去頭髮,做尼姑就是了。”
英姑道:“弟婦你也不必認性。”指着上心道:“他若不改前非,我做姊姊的也饒他不過,還要趕逐他出去,怎肯同了他來。有得容他請罪,實因他今非昔比,還是幾次試過來的,你們兩個到底是夫妻。從來說船頭上相罵,船艄上講話,是拆不開的。那裏記得許多恨。我今日同他回去了,你這裏收拾收拾,明日打發轎子來接你罷。”
當下英姑別了江家夫妻母女,自和上心歸家。次日,遣幾個家人,同着轎子到江家去接取江氏回家。曹氏和英姑、上心,到門首相迎。
江氏下轎來,向着婆婆,拜伏在地下,哭個不住。曹氏也對他哭。英姑早已叫人安排下酒餚,便請繼母朝南坐下,上心夫妻東西對坐,自己卻坐在朝北。
飲過了幾杯酒,英姑去捧出許多簿籍來,放在桌上,對曹氏和上心夫妻道:“我來這裏忽已多年。一向把住這些田產,並不是有什麼私心,只因父親的遺業,不忍他人謀佔。今幸得大弟迴心,弟婦復還,我仍將產業簿子交還你夫婦。我前日一個空身子來,明日仍當一個空身子回去。”
當下,上心夫妻都立起來,改容拜謝,又懇留他在家,再住幾時,英姑便住下不表。
再說次心解到山西,撥在大同總兵摩下做兵。總兵見他文秀,叫他掌管文書,十分中意。
次心偶然在同伴中,說起自己姓名籍貫,內中一個年老的,跳將起來道:“這般說,你就是我孩兒麼?”
原來這年老的是尤牧仲,便從頭至尾,訴說他到江西,遇那藩王造反,發配山西的事。次心方曉得他父親竟未曾死。當下父子兩人,抱頭大哭。
尤牧仲問起來家中情形,說上幾日幾夜也說不了。那同伴中都來與他父子作賀,連那總兵知道了,也都不住的稱奇。
看官,你道尤牧仲在山西多年,怎便像真個死了的,沒封信兒回家,直等兒子也配到那裏,才知道他不死?原來他信雖寄過好幾封,卻一封也不到。以後見沒回書,只道曹氏率領兒子改嫁去了,也便不再發信。
當下他父子相依,樂不可言。過了幾日,那總兵拿住一夥強盜,審究起來,都是廣東人,就是在番禺縣打劫,發覺了逃走的。
尤次心便和父親,到總兵面前泣訴冤枉,總兵與他上聞了。
朝廷知有這事,就部議,立刻把次心出罪,復了前程,廣東督撫司道,盡行降級罰俸。番禺知縣削秩爲民。又命地方官給還尤次心田產、房子。
尤次心得信,便別了父親,趕回家去,要弄銀子來與父親贖罪。不一日,到了廣東,其時部文先已到粵,尤次心田產屋宇,早以給還,家中正日日望他回來,次心又說起父親不死,現在山西,閤家大喜。
再說巧娘。自從丈夫發配山西,萬公子不捨得女兒,接回家去住,又因女婿曾爲離書,便去探女兒意思,見他立志不從,也不相強。當日次心回來,知道巧娘守他,心中甚喜,即日去拜岳父母,就接妻子來家。
那韋恥之見尤次心出罪還鄉,又復了田產房子,倒白白把個番禺縣革職,絕了他招搖撞騙的路,好生氣憤。適值那夜風大,便悄悄去尤次心屋後,放起把火來。一霎時紅光燭天,照得街上如同白日,他便溜了回去。比及從鄰舍曉得,走過來救,已把那官府給還的房子,燒做白地。幸喜尤次心還在外家,未和巧娘回來,那房子是空的,不曾傷什麼人。尤上心房子雖與兄弟並排造的,卻未曾被火。
次日,上心讓人去萬家通知,萬公子見女婿沒了房子,便留他夫婦在家。巧娘尋出些私蓄來,交丈夫拿去,把燒不盡的將就修葺。
次心便僱兩個人,先把倒塌下來的磚瓦搬運開去,自己在家督工。無意中提起把鋤頭,在地上作耍。夯一下,“鐺”的一響,竟把鋤頭捲了口。打一看時,卻原來夯在塊石板上。心中動疑道:“這裏爲什麼有起這石板來?”便叫人畚開些泥,揭起來看,只見底下貯着一缸金子,兩缸銀子。
當下次心大喜,獻了藏神,取將出來,便把房子重新建造,倒比前更加體面。接了巧娘回家,整備下二千銀子,便要去山西贖父親。
卻是上心對他道:“你纔到得家,如何就出門,不如等我去走道罷。”
次心依言,揀兩個能幹家人,同哥哥前往。不一日,上心跟了尤牧仲到來,這番閤家團聚,笑也有,哭也有,好不熱鬧。
一日,英姑辭別父母兄弟,要回潮州。閤家苦留住了,那裏肯放。
尤牧仲又分付兩個兒子,將田產三股均分,讓一股與姐姐。英姑那裏肯受。卻因老人和兩個兄弟定要與他,只得收了。
次心又取出掘的金銀來,也作三股化開。英姑便差人往潮州,叫他兒子搬了家,來廣州住,竟也做了廣州人。
卻說韋恥之,自己尋思,十多年中,幾次設計要害尤家,卻倒都成就了他一門,沒得計策再使出來,心中納悶。他家中窮得一貧如洗,妻子死了繼不起,也沒一男半女,連那頂天的也弄乾淨,終年寄居在和尚寺裏。那些和尚沒一個不厭他。
他見尤家十分興旺,又思量去趨奉牧仲父子,希望他些賙濟。
一日是尤牧仲生辰,兩子一女,與父慶壽。尤牧仲想起在山西時,到了生日,舉目無親,何等孤惜,如今一門聚會,又且家道大充,好不快活。親友都牽羊擔酒來賀。
那韋恥之也去強買了一隻雞,到來祝壽。
尤家父子雖曉得歷年這些事故,都是他作祟,卻因那禍都化了福,倒也不去恨他。受了他送的禮,仍又請他喫酒。
卻是那江、萬兩親家,想着他險些害兩家女兒性命,氣憤不過,又見他在尤家談天說地,像人一般喫酒,兩個越發不平。
江秋巖便和萬福同商量,假意都走過去,與他說說笑笑。
到了明日,兩個又同到和尚寺中去訪他,恰好無人在旁,兩個便招他去遊山。
那日,是韋恥之的惡時辰到了,這般奸險小人,也會得落圈套,欣然同了二人就走。
出得城來,到一座山裏,卻是荒山,四下無人。那江秋巖原是武秀才,去武就文的,脫不去那糾糾氣習;萬公子又是任俠的主顧,便四隻手一齊上,把韋恥之按倒。韋恥之口裏叫道:“爲什麼這般起來?”
江秋巖去腰間,抽出一口雪亮的刀來,架在他項上道:“你再做聲,這就殺死你這狗才!我要問你,你與尤家有甚大冤,只管設計去陷害他?你且說來!若果系不共天日的,我便饒你。”
韋恥之告道:“不瞞二位說,只因那年宗師歲考,我考了四等,他卻考個一等第一,爲此氣不過,要害他家。”
萬公子道:“他那時可曾來取笑你?”
韋恥之道:“他是不曾來取笑我,我卻只是恨他。”
江秋巖對萬公子冷笑道:“依他這般說,年常考試,不知害人家結多少死冤家哩。”指着韋恥之道:“我且看你心肝怎樣的!”便隔着他衣服,把刀從他胸前直破到小肚下,挖出那五臟六腑來掛在樹上了,兩個自取路回家。
過兩日,有人入山,見一個沒頭剖腹死屍,原來那頭又不知被什麼野獸咬了去,這是惡人的結局。
後來尤牧仲和曹氏壽終在家,上心弟兄都能保守家業。次心又發了一榜,一門之內,富貴兩全。
英姑得了那股家事,也便做了財主。這可不是吉人天相麼。後人有詩單笑韋恥之道:
災禍由來降自天,幾曾付與世人權。
堪憐枉使千般計,身死空山徒自殲。
第九回 倩明媒但求一美 央冥判竟得雙姝
夢鎖重樓春信杳,詩詞會把春心釣。這是爹孃沒見識,延師教,幾把閨門玷辱了。爲着情詩和悶倒,上裙喜子驚人跳。作怪丫頭扯謊報,才郎到,愁眉錯對菱花笑。
世間爲父母的,生下個女孩兒,就要叫他讀書,也只消閨門女訓,和那千字文、百家姓,令他認幾個字罷了。可笑有那沒見識的,竟像兒子一樣,教他許多詩詞歌賦,好似朝廷又開什麼女翰林科一般。那質地純些的,做了學劍不成,倒還沒事。有那聰俊女娘,及笄之年,情竇正開,理會了些豔詞麗句,再遇邪緣,可有不弄出醜事來麼。在下這首《漁家傲》詞,專指那種情弊。
如今說件幽婚故事,也是沒見識父母做出來,雖然成了一段佳話,卻是不可爲訓的。
明朝永樂年間,四川成都府有個秀才,姓姚名大年,號喚壽之。父母具亡,又無弟兄伯叔,只是獨自一個人,年已二十,家計原也將就。他的才學,就是第二個蜀中蘇東坡,又且生了潘安般貌,真乃翩翩年少,人人都豔羨的。
他立志要娶個絕世佳人。因此弱冠之年,赤繩尚不知系何處。他性情又極仗義疏財,愛惜朋友,如同珍寶。即如相與個同學秀才丁約宜,就是同胞弟兄,也沒他的友愛。不道丁約宜死了,家中是赤貧的,是他走去殯葬,又周恤丁約宜妻子,一切動用都是姚壽之送去。
他的家產,原只中中,因這些上頭,竟窮了,靠着自己才學,賣文爲活。一年也尋得好些銀子,卻仍在慷慨上揮霍了去,再沒得多起來,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成都城內有個富戶,姓施,叫施孝立,娶妻尹氏,生下個女兒,喚做蓮娘,年二九,美豔異常。
施孝立從幼教他讀書,蓮娘天資聰敏,讀了幾年詩詞歌賦,沒有一件不會。更兼做出那針指來,又是沒有一個人趕得上的。施孝立和尹氏愛惜他如掌上明珠,立意要揀個才高八斗的做女婿。卻苦在施孝立自己竟目不識丁,那裏辨得出才子不才子。
一日和尹氏生個計較,叫女兒繡一幅手帕,請那些少年書生題詠,一來顯女兒描鸞刺鳳的手段與人看,二來就把衆人詩詞與女兒看,待他自家擇婿,不到得錯過才子了。
蓮娘得了父母之命,便去打出一個譜來,喚做“倦繡圖”。繡一個美人在上面刺繡,卻是神思睏倦,停着針兒的,因此取這名目。蓮娘繡完了,施孝立夫妻便喚個做媒婆的,央他拿到人家,看有年少書生,未曾婚配的,請題詠些詩詞。
媒婆會得意思,把這帕兒常帶在身邊,走過好些人家,有了詩詞,就送去與蓮娘看,卻只是不中得佳人意。一日,媒婆帶到姚壽之家,姚壽之見了問道:“誰家女眷,有這般好生活,真個繡得工緻。”媒婆便述施家求詩之意。
姚壽之道:“看了這副手段,你就不說那話,我也詩興勃然起來了。”媒婆道:“有好些人做來,都不中選,相公是有名的才子,這番自然叫佳人歡喜,得偕姻眷哩。”
姚壽之聽了,越發高興。便取一方彩箋,攤在桌上,磨得墨濃,蘸的筆飽,一揮而就,早成了首七言絕句道:
慵鬟高髻綠婆娑,懶向蘭窗繡碧荷。
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綵線蹙雙蛾。
媒婆瞎七瞎八,在旁亂讚道:“老身走過好些人家,看那題詩的,字腳也不曾見,先把頭頸骨搖得酸了。怎麼相公這般容易?我想這個猶如我做媒人,到那高來低不就人家,費了口舌,卻仍撮合不來;那兩相情願的,是一說就成哩。”
姚壽之也不去答應他,看了那帕兒,十分愛慕,又取一幅花箋,續一首來贊那刺繡手段道:
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
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迴文感聖明。
姚壽之詩完了,取個封兒封好,遞與媒婆。媒婆便拿了到施家來。恰好蓮娘獨自一個,靠在迴廊下欄杆上,看那瓷缸內金魚。
媒婆含笑上前,萬福道:“恭喜小娘子,老身今日帶得潘安、宋玉般的好詩來了,卻怎樣謝了老身,老身好拿出來。”蓮娘笑道:“聽了你這話,就曉得那詩又不佳的了。”媒婆道:“卻是怎見得?”
蓮娘道:“潘安、宋玉,只是稱那貌,你如何贊起那詩來?”媒婆拍手笑道:“多承小娘子指教,是老身欠通了。但這詩確好的,到底要謝謝老身,纔好拿出來哩。”蓮娘笑道:“果繫好時,恕你一向把醜詩搪塞的罪兒便了。”
媒婆聽了又笑,便去袖中摸出那個封兒,遞與蓮娘。蓮娘接來,不就開看,望窗口桌子上輕輕一丟。媒婆見了,去拿來揣在懷中,也不開言,望着外面便走。
蓮娘忙叫道:“卻如何又把那詩拿了去?”媒婆迴轉頭來,假做氣烘烘的說道:“老身說今日的是好詩,小娘子卻認做和前番一樣,不值得就拆來看,可不辜負那才子麼。老身要把去送還他。”
蓮娘笑謝道:“是我輕量天下人的不是了。你也何必便這般鬥氣。”
媒婆方又慢慢地走回來,仍將那封兒放在桌上,蓮娘便去拆開來看。
先見那書法齊整,半行半楷,絕世風神,已是可愛。試讀一遍,只覺得眼前一亮,就如準千萬粗醜婦女裏撞見了個吳宮西子,驟然間倒一句也贊不出。重又把來唸一遍,果然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喜得眉花眼笑道:“不想天下原有這般美才。”
媒婆見他讚了,便誇口道:“老身說的不錯麼,卻怎樣謝老身?”
蓮娘見那錦箋下面落的款道:蓉江姚大年題。對媒婆道:“蓉江,想是姚郎別號,他家裏卻在何處?”
媒婆道:“聞得他是我成都有名的秀才,小娘子不曉得麼?他家就在東角街上。”
蓮娘道:“原來就是這姚生,果然名下無虛士哩。”
媒婆在施家,盤桓了半天,見施孝立不在家,便自歸去了。蓮娘等父親回來,拿過那詩去道:“孩兒今日得兩首上好的絕句在這裏了。爹爹你看。”
施孝立道:“我是看不出的,你說上好,自然上好的了。但不曉得是誰有這手段,上得你的眼睛?”
蓮娘道:“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有名的姚壽之秀才。”施孝立聽了,不覺攢眉道:“可惜是這人做了。”
原來施孝立起初只要與女兒尋個才子爲配,那裏想到天底下真正才子,七八是家徒四壁,沒有飯喫。如今聽見說是姚壽之,知道他現在窮了的,便有些不合式起來。
蓮娘卻不省得父親之意,問道:“爹爹原何這般說?”施孝立道:“你還不曉得請衆人題詩的意麼,原是與你擇婿。但這姚生雖有文才,卻近來家道平常,如何好叫你過活得。我因此說這話。”
蓮娘道:“孩兒看這人的詩才,將來定然是發達的,爹爹卻不要只顧目前。”
施孝立道:“那窮是現的,發達是賒的,難道不看現在,倒去巴那不見得的好處麼?我做爹爹的自有主見,你女兒家不要管。”
蓮娘心中是已經向着姚生的了,卻不好意思再說,只得怏怏的走回房去。
到了次日,媒婆又到他家來,見了施孝立,滿臉堆着笑道:“昨日拿得姚壽之秀才詩來,小娘子十分贊好,想是合得頭來的了,老身今日特來請小娘子庚帖去。”
施孝立哈哈的笑起來,道:“卻如何做得首把詩好,便要想來求親?”
媒婆聽見這話,心中忖道:不好了,如何有些變卦起來。卻因先前央他求詩,原未曾說破擇婿意思,不好猴急,只得又勉強賠笑道:“據老身看起來,姚秀才和小娘子,真個一雙才子佳人,卻也錯過不得,不如出一個八字也好。”
施孝立搖頭道:“他只好自己忍那窮苦,如何我家蓮姐也跟了去嘗起些滋味來?你別有好親事,再來說罷。”
媒婆聽了,好生不快。原來他早時出門時,已曾到過姚壽之那裏,說蓮娘見詩,稱讚不已,這姻事十拿九穩的了。心中想道:卻叫我如何再去回覆。口裏含糊答應了施孝立,便抽身到蓮娘房裏來。
只見蓮娘手託香腮,呆呆的坐在那裏。媒婆進房叫道:“小娘子,你在這裏想什麼?”蓮娘見他入來,強笑一聲道:“我也問你,今日又來做什麼?”
婆子滿肚皮懊惱,聽了蓮孃的話,倒哈哈的好笑起來,便又對蓮娘道:“小娘子,你合適了姚秀才的詩,我便道這姻緣是萬穩的,就去知會了姚郎。你知你家員外,又嫌他窮,不肯出帖,卻叫老身如何再去見他?因此來和小娘子計較。”
蓮娘不覺掉下兩滴淚來道:“爹孃意中不合式,叫我也沒法,是我今生不該配着才子,倒枉費了你許多脣舌。你既難去回覆姚郎,我正有些物事在這裏,憐他窮窘,要助他做讀書資本,就煩你拿去。只說我父親原沒有擇婿之意,是你猜錯了,那物事是我爹爹道他做得詩好,贈他的。這可不是幾面都好看了。”便取五十兩一封銀子來,交付婆子。婆婆道:“小娘子真個有作用,果然八面光鮮了。但是舍着這般才子不要,辜負你兩下里憐念心腸,老身卻終究氣不過哩。”
當下媒婆別了蓮娘,便出門到姚家來。他心中怪施孝立反覆,又憐那蓮娘多情,怎肯依着蓮孃的話,只是從直說與姚壽之聽便了。
姚壽之見親事不成,心中納悶,那裏把這幾十兩銀子在意,卻因是佳人贈的,便收來珍藏在書箱內,嘆口氣道:“蓮娘倒是我一個女知己了。”從此越發想慕,書也無心去讀。又幾次另央人去施家求親,施孝立只是嫌窮,不肯把女兒與他。過了幾時,聽見說將蓮娘許了本城一個一般富戶,黃化之的兒子黃有成,姚壽之方纔死了這條心,那睡夢裏頭卻還時常牽掛着。
且說蓮娘,聽見姚家人來說親,父親不允,心中抑鬱,漸漸生起個疾病來。又見把他許了黃家,那症更加沉重,不茶不飯,無睡無眠,瘦得十分看不得,有些不起光景。
施孝文夫妻着了急,日日延醫問卜,卻都沒有應效。一日來了一個西番和尚,掛着個招牌,道:“善治一切危險症候。”施孝立知道了,便去請他來家,看女兒的病。
那和尚診了脈道:“這病也還可救,但須得有男人胸前的肉,割下一錢重一塊來,和藥爲丸喫下,便可痊癒。”
施孝立心下躊躇道:“別個的肉,誰肯割下來救人家性命,只除非他夫妻,那是關切不過的。”便差家人到黃家去述和尚之言,要女婿救女兒的命。
黃有成聽了,大笑起來,當着來人罵道:“想你主人有些呆的,聽信瘟和尚說話,在我身上想人肉喫麼?”踱了進去,等了半日也不見出來。家人只得回來,復了主人。
施孝立大怒道:“他不肯割肉倒也罷了,卻如何倒罵起我來?”便對着衆人道:“你們與我說出去,但有肯割下肉來,救得病好的,就把我家小娘子嫁他。”氣忿忿自踱了入去。
那句話不消一兩日,早傳到姚壽之耳朵裏。心中大喜,火急趕到施家,倒像怕有別人先割了的,道:“我情願割下肉來,救宅上小娘子。”施孝立大喜。
姚壽之便袒下衣裳,自己取過刀來,胸前一割,割下一塊,倒有一錢三四分重。那血湧將出來,半身都是鮮紅,好像做了染匠。
西番和尚也在那裏,先取些藥與他敷上,即便痛止血停,和尚將那肉戳準分兩,和着藥末搗爛了,丸做三丸,叫每日辰刻,開水下一丸,三日三丸,方纔喫畢,那病就如撿去的一般,竟好了。
施孝立夫妻十分快活,謝過了和尚,便想踐他前言。先託人到黃家說明原故,送還聘物。黃家那裏肯依,便去尋了媒人,聲言到官告理。施孝立沒奈何,只得設下筵席,去請姚壽之來,學那《西廂記》中請宴的老套子,只未曾喚蓮娘出來認兄妹。
飲到酒闌,家人擡出一千兩銀子來,放在旁邊桌上,施孝立對姚壽之道:“感兄盛情,原該踐約。但是曾受黃家的聘,被處不從,竟要告官,恐到公庭,仍舊判與他家,虛費一番周折。因此修下些許物事,爲兄另娶之資。兄可收了。”
姚壽之見說,十分不快立起身道:“小生只爲與令愛文字知己,因此不惜父母遺體,難道是來宅上賣肉麼?”氣烘烘別了施孝立,一徑出門而去。
蓮娘在裏頭曉得了,好生過意不去,便寫下一封書,悄地叫僱在家中的李媽媽拿去,寄與姚秀才。
李媽媽到了姚家,姚壽之正在書房中納悶。聽得施家打發人來。想道約也肯了,又來纏什麼。卻見說是蓮娘遣來的,並有書子在身邊,便回嗔作喜道:“快拿書子我看。”李媽媽雙手呈上。
姚壽之接來拆開看時,上寫道:
荷蒙厚重,實賜重生。人非草木,系忍負恩。奈俗子執先聘以爲辭,致嚴君恨前言之難踐。彼既訟起鼠牙,脅以常情,所恐此遂弓藏鳥盡,傷夫義士之懷,心之戚矣,夫復何言。然以君子才華蓋世,鵬程方遠,寧之燕婉之求!妾昨夢不祥,不久當死,泉下之物,正不必悻悻然與人爭也。施蓮謹拜。
姚壽之看了道:“承小娘子有情於我,我也有一書煩媽媽你帶去。”便取幅箋來寫道:
知己之難由來已久。況欲得諸閨中弱質爲尤不易也。向所爲不惜殘父母遺骸,以佐藥石者,誠不忍良朋之就死,有可自效,而愛莫能助也,豈真好色哉。然卿雖於僕爲知心,而僕未與卿相謀面,誠得邂逅光儀,顧我嫣然一笑,斯則真知我也。姻媾不諧,亦復何恨?姚年拜覆。
寫畢付與李媽媽,又取出二兩銀子,與李媽媽買花插。
李媽媽千歡萬喜,謝了姚生歸家,將回書遞與蓮娘,又稱讚姚秀才許多好處,說這姻事不成是可惜的。蓮娘拆書來看,暗暗點頭。
過了幾日,清明節近。成都風俗,到那時候,大家小戶,男男女女,都要上墳拜掃。蓮娘暗暗的又寫封書,叫李媽媽送與姚生,約他途中一面。轎子沿上掛個繡花綵球兒做記認。
姚壽之得書大喜。到了那日,生怕錯過,早飯也不喫,清晨起來,便去立在路上等候。直到中午,方見那有記認的轎子,遠遠抬來。姚壽之撐起眼睛,放出火來般望着,沒多時到了面前。
蓮娘在那轎裏,揭起簾子,對着姚秀才秋波流轉,微微的一笑,露出那兩行碎玉來。姚壽之見,神魂飄蕩,恨不得扯住了看他個飽。卻見那轎子已如飛過去。還想他回來再看,等到天晚,不見再來,卻是轉到別條路上回去了,只得也自歸家。
看官,姚壽之是不曾見過蓮孃的,轎子上自少不得標個記認。那蓮娘卻何處見過姚壽之,不對別人笑了?這是請他喫酒之時,在壁縫張仔細了的。若是割下肉來那一天,病得七死八活,又那裏去瞧他。閒文休絮。
且說姚壽之回到家中,想了蓮娘那般美貌,先前說對自己一笑,就是姻事無成也罷,如今卻有些欲罷不能起來。
過了幾時,黃家又央媒人到施家準吉期,施孝立應允了,蓮娘卻又病起來。去尋西番來的和尚已不知去向。病得幾日,竟一命歸陰,叫喚不醒了。施孝立一家十分悲傷。
姚壽之曉得了,便趕到施家放聲大哭。待到施家衆人走來扶時,只見口眼俱閉,氣都沒了。
施孝立連忙叫人把薑湯來灌,卻那裏灌得醒,漸漸的手腳也冷了。施孝立便叫幾個人抬他回家。他家裏並無別人,那丁約宜妻子,卻是新近接在家中同過的,和着一童一婢,便去準備送終物事不表。
卻說姚壽之的魂兒,也自知道死了,卻沒有什麼悲傷,莽莽遙遙,各處去撞,還想要尋見蓮娘。遠遠望去,西北上有好些人,連聯絡絡,就像搬場的螞蟻一般,不住在那裏走,便也去混在裏面。
不多時,來到一個去處,像是官府衙門。姚壽之同了衆人進去,走到東首一條廊下,忽然撞着個生時認得,又且極相好的,卻就是丁約宜,便上前去施禮。
丁約宜大喫一驚道:“賢弟緣何也來這裏?”姚壽之未及回言,丁約宜早扯了他衣袖往外走道:“賢弟壽數正還未盡,我送你回去。”
姚壽之推住道:“兄不曉得,弟有件大心事未曾了,不好便回。”丁約宜道:“愚兄在這裏,充了個掌冊籍的職役,頗見信任,倘有做得來的事情,無有不替賢弟出力。只不知賢弟卻有什麼心事?”姚壽之道:“兄可曉得先死的施孝立女兒,名喚蓮娘,如今在那裏?弟思量要一見。”
丁約宜說:“知道的。”便領了姚壽之,曲曲彎彎,盤過許多院子,來到一個地方。
只見蓮娘又同個穿白的女子,並肩坐在塊石上,都是愁眉不展,面帶憂容。看見姚壽之來,又驚又喜,忙立起來問道:“郎君緣何也在這裏?”
姚壽之不覺垂下淚來道:“小娘子死了,小生還有什麼心情,活在世上。”蓮娘也涕泣道:“這樣忘恩負義的人,郎君還不肯拋棄,倒連自己性命都舍了麼?但是今世已經過去,只好和郎君結來生的緣分了。”
姚壽之迴轉頭來,對丁約宜道:“小弟心裏,倒道是死的好。不要活了,煩兄去查這小娘子託生在那裏,告弟知道,弟便同着他去。”丁約宜答應一聲便走。
只見那穿白的女娘,輕輕扯着蓮娘衣袖,問道:“這位何人?”蓮娘便把生前的事述與他聽。那女娘也掉下幾滴淚。蓮娘又指穿白女娘對姚壽之道:“這位妹子也姓施,他父親現任湖廣長沙府太守,小名喚做冰娘。是和妾一路同來,彼此極相愛的。”
姚壽之偷眼看了去,見也生得花枝一般,異常嬌媚。
正要開口動問,只見丁約宜笑嘻嘻的走來,向姚壽之賀道:“恭喜賢弟,愚兄已替這小娘打幹得停當,就請二位還陽,成了姻好何如?”
蓮娘大喜,跪下去謝了,正要起身,只見冰娘放了聲大哭道:“那姊姊走了,卻叫我依傍何人?望姊姊救我同去。我便做小也隨着姊姊。”
蓮娘心中好生不忍,看着姚壽之道:“怎麼處?”姚壽之便對丁約宜道:“兄可能再周全得來麼?”丁約宜搖手道:“使不得,只好偶一爲之,如何再去弄那手腳。”
姚壽之見冰娘不住的哭,便又對丁約宜道:“兄做不着去看。倘或挽回得來,也未可知。”丁約宜沒奈何,只得依他去了。等有半個時辰,丁約宜回來道:“如何,我說的果系效勞不來。”冰娘見說,挽住蓮娘袖子只是哭,哭得十分悽慘,卻愈覺得可愛,蓮娘也心酸得揮淚個不住。
姚壽之倒弄得沒做理會處。丁約宜看了半晌,嘆口氣道:“罷了,賢弟你也帶他回陽,倘有什麼長短,拼愚兄這身子擔當便了。”
冰娘方纔大喜,謝別了丁約宜,三個一同出門。
姚壽之替冰娘擔憂道:“長沙路遠,卿獨自一個,卻怎麼好去?”冰娘道:“妾願跟二位去,不想歸家了。”姚壽之道:“卿太情癡了。你不回去,如何活得來。”又微笑道:“只要過一日,小生到長沙,不要害羞去躲便了。”
正說話間,只見一個老媽媽,坐在一乘獨輪車上,兩個車伕推輓了,從後面飛也似來。剛到面前歇下了,那老媽問他三個商量些什麼,蓮娘便指着冰娘道:“這位要到長沙,因是沒有伴送的,在此躊躇。”
那老媽媽道:“你們湊巧,我正要往長沙,何不就同我去。”三個聽說大喜。老媽媽便招冰娘也去車上坐了,分路而行,不表冰娘同那老媽媽去。
如今卻說蓮娘,是個不出閨門的女子,陰間與陽間總一般,那裏走得許多路。走了一回,便要歇息一回,一連歇了十多回,方纔望見成都府城。蓮娘在路上,和姚壽之商量道:“妾想回陽去倘有翻變怎麼處?不如先都到郎君家中,郎君返了魂,卻去討妾的屍骸來,令妾還魂,妻生在郎君家中,這便沒得說了。”
姚壽之連稱有理。兩個到了家中,姚壽之先去安頓蓮娘在耳房裏,自己走入中堂。原來他死了兩日,丁約宜娘子叫人摸他心頭,卻還熱的,因此未入棺。當下魂兒一到,便活了轉來。家中大喜。姚壽之坐起身就說:“我要施家去。”
丁約宜娘子在旁道:“叔叔才得甦醒,如何好便出門。”姚壽之應道:“不妨。”討口湯水喫了就走。衆人止他不住。丁約宜娘子便叫兒子福郎,和姚壽之自己家僮阿才,跟了去。那福郎也已有十四歲了。
姚壽之到得施家,那邊衆人一見,都嚷道:“鬼來了!”鴉飛鵲亂的逃散。施孝立在廳上見了,也回身要走,卻被姚壽之趕上一步,拖住道:“不要驚慌,小生實不是鬼。”
施孝立方纔定了神,請他去坐,還驚得一句話也問不出。
姚壽之便把自己陽壽未盡,陰司放他回來,並求得蓮娘還魂,判作夫妻的話,細述一番。
施孝立道:“卻緣何不見小女活轉來呢?”
姚壽之道:“令愛是和小生一道回陽的,令愛之魂,還在小生家中。令愛意思,要在舍下成親,因此小生特來,要請過肉身去。”
施孝立聽了,懷着疑團,卻因他說得有根有瓣,又巴不得女兒再活,倒有些不得不信起來。蓮娘屍首也還未曾入殮,便叫家人抬穩了,施孝立夫妻也同着到姚家去。
正要起身,姚壽之對施孝立道:“小生還有句話要講。”施孝立道:“有何見教?”姚壽之道:“陰司已曾判爲夫婦,因是令愛魂尚未返,不好便敘子婿禮。今番卻不要再變卦纔好。”
施孝立忙道:“前遭也不是我要翻悔,實系無可奈何。今番倘果重生,怎忍再忘大恩。即使黃家有什說話,我拼着與他那裏打官司便了。老兄不信,今日也恰好是黃道吉日,但得小女活轉,即便成親如何?”
姚壽之方纔滿心歡喜。領了衆人到家,指點他們抬蓮娘到耳房裏。才進得檻,見蓮娘手腳都動起來,竟活了。
施孝立夫妻大喜,姚壽之便央人去喚音樂,又買辦獻天祭祖禮物。施孝文也沒得說,和尹氏趕回去取了蓮孃的衣服首飾,再來姚家同觀花燭。
那夜酒散,姚壽之送了丈人丈母出門,回到房裏,蓮娘已卸了妝。夫妻兩個攜手登牀。
凡百事體,到手得難些的,分外快活。姚壽之題那倦繡圖詩,中得蓮娘意來,自家道這親事成的了,又誰知施孝立嫌女婿貧窮,不肯起來,弄得男愁女怨。後來,蓮娘害病,施孝立親口許出肯割肉的,把女兒才嫁他。姚壽之去應了募,這番親事,自然萬穩的了。卻因黃家要涉訟,仍是做了個畫餅充飢,望梅止渴。直到死去,陰司裏判了夫婦回陽,卻還用許多深謀遠慮才得攏來,可不煩難!又兼一個是錦心才子,一個是玉貌佳人,這回新婚燕爾,自然說不盡那萬種恩情的了。
不道方能得樂,卻又生愁。他夫妻今日成得親,那同還魂的新聞,就傳遍了一座成都府城。黃有成家曉得了,十分忿怒,只道施孝立假稱女兒病死,去那姚家作婦。他父親黃化之是死過多年的了,他便去尋了媒人,具一張狀子,自己出名,去縣裏控告。
那知縣姓平名恕,做官倒也清廉,辦事也勤。便出籤拘施孝立、姚壽之到縣,立刻聽審。
叫衆人一齊跪上去,先問黃有成道:“你和施家聯姻,是實麼?”
黃有成道:“這個怎敢扯謊,現有媒人爲證。”那媒人也稟道:“是小人做媒的。”
平知縣便問施孝立:“你卻如何又把女兒嫁了姚壽之?”施孝立道:“小人女兒死了,是姚壽之也死去,替他在陰司裏求生,判了夫婦回陽的,因此把來嫁他。”
平知縣笑道:“這些都是空話,卻有什麼憑據呢?”
施孝立一時回答不來,脹紅了臉。卻得姚壽之接口稟說,怎和蓮孃的魂,先歸自己家中,怎樣自己先活了,卻去請蓮娘屍首,到他家裏,才得重生,道:“這便是個證據。”
知縣道:“果系這般,卻也是個證據。又怎見得不是你和施孝立預先定下奸計,做那圈套來騙人呢?”
縣尹這一駁,黃有成和那媒人,都暗喜道:“這番須沒得強辯了。”施孝立也憂道:“這句話卻要把家屬逐個都提問起來了,可不厭氣麼。”
只見姚壽之不慌不忙稟道:“生員卻還有個憑據。湖廣長沙府施太守有個女兒,名喚冰娘,在陰司裏也是生員替他求判官還陽去了,這是打角公文到長沙,問得出的。”
當下縣尹對施、姚兩人道:“論起理來,黃家既先聘定,陰司所判就是真的,也算不得數。”又回頭對黃有成道:“但他們既成過親,已不是處女了,你也何苦爭訟。我只叫他們還你聘物,陪罪你罷。”
黃有成道:“小人不嫌不是處女,只求太爺仍把來斷還小人。”
縣尹把案桌一拍,罵道:“天下有你這沒廉恥的人!本縣卻不喜人家女兒從兩次人!”
黃有成不敢再說,只得且憑縣尹斷了。
卻說蓮娘在家,見丈夫去聽審,好生擔憂。聞說官府這般斷了,方纔放心,施孝立見女婿家貧,便備了絕盛的一幅妝奩送來。姚壽之夫妻倒也快活度日。
那黃有成因聞說蓮娘容貌傾城,氣不甘伏,又幾次去上司告理,虧得平知縣是上臺極得意的,曉得是他審結,不肯翻案,仍把黃家狀詞發縣,都被他批壞了。
不上半年,平知縣升任廣東,卻來了個錢有靈,是又貪又酷的。黃有成便去使用些銀兩,又遞了一張狀子。錢知縣得了錢,不問皁白,竟批着官差,把蓮娘押還原夫。黃有成又去用了些錢,那官差便火急般來姚家要人。
姚壽之進紙訴狀,原說前官已曾斷定,卻那裏準他的,官差坐在屋裏,拍臺拍桌叫罵,害得蓮娘在裏面只要尋死。姚壽之幾番勸住,只得送些紙包與差人,詐稱本人害病垂危,略略好些,即便送出。做個延捱日子的計。那官差落得到手銀子,卻仍日日到他家吵鬧。姚壽之和蓮娘,每日只是愁容相對。
一日,清晨起來,家人報說有好些車馬到門。夫妻二人大驚,只道是官府自來要人。姚壽之穿了公服出去迎接,那些人已進了中堂,男男女女,擁擠不開,何嘗見官府追人。卻是長沙太守送女兒到此成親。
原來那大守叫施有法,四川重慶府人,年已八旬,沒有兒子,只生下冰娘一個女兒。見他死去還魂,十分之快。冰娘訴說:“在陰司裏全仗姚壽之夫妻相救,情願嫁他爲妾。”施有法也不去拗他,便自己告老回籍,修下妝奩,親送女兒到成都來。
施太守見姚壽之滿面愁容,便開言相問,姚壽之將和蓮娘成婚始末,並黃家涉訟情形,細訴一番。施太守笑道:“是黃有成聘定,原該姓黃娶的。但他既不捨得割下胸肉來,陰司裏又不是他求了放還的,卻想享那現成的福氣,真是無理。”隨又說道:“賢婿不必愁煩。今日是個吉日,特送小女到來,且請做姐姐的出來見禮。”
當下蓮娘出來,施太守叫家人朝南擺下兩把椅子,要行嫡庶禮。蓮娘那裏肯依,便只得學了蛾皇、女英的故事。
姚壽之同着雙妻,參了天地,又與施太守見了禮,然後結親祭祖。
你道那日官差緣何不來吵鬧?一來見施太守在此,有些礙眼;二來施太守就叫姚壽之家人,用個紙包,先去安頓了的。
施太守又着人去請施孝立來,一同喫酒。姚壽之侍坐相陪。
施孝立先說起黃家之事,要施太守到縣裏去說人情。施太守道:“說人情是容易,但他上司衙門仍舊告得的,又不值得去見那瘟知縣。老夫卻另有一個見識在此,正要說於二位得知。”便扯施孝立和姚壽之去,附着耳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回。二人大喜。你道說些什麼,原來跟冰娘來的一個大丫頭,也是重慶府人,面貌舉止,活象蓮娘不過,蓮娘是豔麗的,他卻一味呆板,就如金銀二物,若不是司空見慣,也竟可以把銅錫假充。
施太守卻叫施孝立領回去,只說就是蓮娘,因施太守送兩個女兒與姚壽之爲妻,姚壽之休他歸家,自讓黃有成來娶去。當夜席散,施大守便去與女兒說知,將那丫頭交付施孝立,一乘轎子抬了同回家去。施孝立自分付家人,不許泄漏。
如今卻說施太守,在女兒家中住下三四日,自回重慶去了。那官差聽說施太守去了,便又到姚家來要人。姚壽之踱出去道:“你今日還來這裏要人麼?”官差聽了大刺刺的話,嚷起來道:“我只是奉公差遣,卻不要把施太守的女婿的勢使出來。”
姚壽之冷笑一聲道:“你今日也曉得我是施太守的女婿了麼?那施孝立女兒,父親不過是個守錢虜,我往常也就把他做了老婆;如今施太守送兩位千金與我爲妻,我還要這招是非貨兒做什麼!已經休了回去,你自施家去要人罷。”邊說邊又大搖大擺的踱了入去。
差人好生疑異,去探那夥家人口氣時,都使些施太守家勢頭出來,卻像果然不希罕什麼施孝立女兒,休了回去的。這都是施太守手筆教就。差人只得又到施孝立家去問。那施孝立裝出許多氣苦,告訴姚壽之的薄情,得新忘舊,卻叫差人知會黃有成,自來這裏迎娶。官差果然去報了信。黃有成信爲實然。心中大喜,擇個吉日,便行娶去。成親之後,卻見新人姿貌,毫不出色,心裏有些懊惱,上牀和他行事,卻也不是處女。這是施孝立怕被那裏捉了破綻,落得自家人受用一番的緣故。
黃有成見老婆容貌平常,便思量要娶妾,那丫頭也會喫醋不許,不上半年黃有成偶感時症,一命嗚呼。那丫頭便拎了些家財,另去嫁人。姚壽之夫妻直到黃有成死了,方纔放下鬼胎。施孝立也常到他家,不消瞞人。
姚壽之一日對蓮娘、冰娘道:“我想前番就住在陰間,倒也安樂;卻何苦還要來受這驚恐。”蓮娘道:“那安樂是少不得百年後有的,卻還捨不得陽世的歡娛。貪多了,尋出那驚恐來。”兩個聽說,都笑起來。冰娘道:“姊姊雖受驚恐,你爹爹卻快活哩。”蓮娘道:“胡說,卻是爲何呢?”冰娘道:“你不曉得,他把妹子的大丫頭拔了頭籌,卻纔讓與脫時倒運的黃有成麼?”說罷大家都笑起來。
姚壽之一夫兩婦,說說笑笑,說不盡那閨房樂事。後來姚壽之鄉會聯捷,點入翰林,直做到湖廣總督。蓮娘、冰娘都受誥封。那錢有靈恰在那裏做屬員,是從川中調去的,貪酷如前,被姚壽之具本嚴參,革去職任,又問了個罪。姚壽之年華半百,即便致仕歸鄉,悠然林下。蓮娘生三個兒子,冰娘生兩個兒子,都曾做官。連那丁約宜兒子,也提拔他得了個小小官職。姚壽之夫妻三人,都活到有九十多歲,兒孫繞膝,富貴兼全,真乃非常之福。有詩讚曰:
一夫二婦已便宜,又得成雙絕世姿。
更有一般堪羨處,和如姊妹共歡娛。
第十回 從左道一時失足 納忠言立刻回頭
神器難徼倖,奸雄漫起爭。
草兵寧足恃,豆賊究何成。
一旦王師下,旋看小丑平。
偉哉女豪傑,勇退得全身。
不知多少英雄豪傑,不得善終;那庸夫俗子,倒保全了首領,死於窗下。這是什麼原故?要曉得庸夫俗子,自量氣力又敵不過人,計策又算不過人,在這上頭退了一步,便不到得死於非命。英雄豪傑,仗着自己心思力氣,只要建功立業,撞到那極兇險的地方去,與人家爭鋒對壘,何嘗建了些功業,那逃不出俗語說的道: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到這時候,反不及得庸夫俗子的結局了。那個到底不算真正英雄豪傑。若是真正英雄豪傑,決不肯倒被庸夫俗子笑了。在下這八句詩,是贊一個女中範大夫,要羞盡了許多鬚眉男子的。待在下敷衍那故事與列位看。
明朝永樂年間,河南考城縣奉化村地方,有一個姓曹的,叫做曹全士,也不過是村民略有些家財,將就可以度日。娶妻田氏,生下一子一女,兒子取名永福,倒也中中質地;那女兒叫珍姑,從小便十分聰明,又生得非常韶秀,曹全士夫妻愛惜無比。
珍姑才得六歲,曹全士便令他同哥哥永福去村學裏讀書。永福已有十二歲,卻倒讀不過珍姑。珍姑讀到十一歲,十三經都讀遍了。
那學堂內有個同窗,姓王,名子函,沒有父親,只有母親沈氏,在家守節,撫育着他,也住在那村裏。他長珍姑三歲,一般的聰明,又生得俊秀。他見珍姑漸漸長得嬌媚可愛,十分的來親近。那珍姑雖還不知什麼男女之情,卻也喜歡着王子函。
王子函一日回家,向母親贊珍姑的美貌,要母親與他定這頭親事。
沈氏只有這兒子,也巴不得尋個好媳婦,使他夫婦和諧,自己享些晚福。便央人到曹家去說親。
曹全士見王家憐仃孤苦,不肯出帖,沈氏母子也沒奈何。
那珍姑曉得父親不允許親事,在學堂內見王子函,便也理會得一種憐惜之意。王子函越發愛慕珍姑。
到了十三歲,曹全士見他長大,不再叫去讀書,只在家中做些針線。
王子函見他不來同讀,好生沒趣。每日到學堂裏去,便大寬轉從曹家門首經過,想看他心上人,卻不見珍姑出來。
王子函生出個竅來。起先同在學堂內時,他買一管簫來,藏在身邊,等先生走了開去,就取來吹,也曾教珍姑吹得幾聲。當下便又去取了那簫,在曹家門首悠悠揚揚吹起來。
珍姑聽得,走出來,看見是王子函,對他笑了一聲,王子函也便不吹了。到了明日,王子函又在門前吹簫,賺得珍姑出來,早又把簫藏過。
珍姑會意,以後不等到他吹簫,約是那時候,就立在門前守王子函過,和他說幾句沒緊要的話。王子函只要得這般,那親事倒也不想的了。
如此有一年。曹全士怪他日日抄遠路在這裏走,又見女兒不先不後,那時候總在門前首,越發疑心,把女兒防困起來,珍姑見父親動疑,便不敢再去會王子函。王子函幾次不遇見珍姑,又去把那簫來吹,卻也只是空腔,沒得妙處吹出來了。王子函也早會意,心中悶悶不樂。這都按下不表。
另說起一頭,山東蒲臺縣,有個婦人,母家姓唐,名叫賽兒,嫁着個林公子,不上一年,丈夫死了。
這唐賽兒在家,不知那裏來兩個道姑,傳授他些妖法,善能撒豆成兵,剪紙爲馬,並那攝取金銀之術,便煽引了些愚民,在那裏招軍買馬,先攻破蒲臺縣,做了巢穴,又分兵四出。山東地方,只除登、萊、青三府,其餘都被佔了。官兵那能抵敵。
他見永樂帝篡了大位,聲言替建文報仇,要恢復南京,迎請復位。便奉着建文年號,自稱帝師;又領兵渡過黃河,侵奪河南開、歸等府。勢頭好不利害。
這考城縣地方,是近着黃河的,百姓家家逃竄。那曹全士少年時,曾習得些武藝,兒子永福又有幾百斤氣力,他想逃往別處,也不安逸,倒不如去從賊兵,希冀立些功業。便率領家屬去軍前投降。
那時珍姑方十五歲,唐賽兒見生得仙子一般,與他說話,又異常靈動,心中甚喜,便拔曹全士父子做了親兵,留珍站在身邊,傳他法術做弟子。
那唐賽兒的女弟子共有十多人,都沒珍姑這般聰明,姿色也比不上。唐賽兒便把妖法中奧妙,盡行傳授,珍姑做了弟子的領袖,十分愛幸。連曹全士父子,也都信任不題。
卻說王子函,那時聞得賊兵渡河,陪了母親,直逃到歸德府地方,卻是他母舅家裏,即便住下,好生放不下珍姑。不曉得那賊兵殺來,是死是活。
過了幾日,聽得賊兵已退回山東,思量同了母親歸家。不料沈氏生起病來,動身不得。他母舅沈子成,替姊姊延醫下藥,卻總不效。病了半年,一命嗚呼。
王子函異常哀痛。沈子成原是有些家產,富而好禮的,見外甥系逃難而來,拿不出銀錢,便一切都是他料理。又僱了車馬,令王子函扶柩回去殯葬。叮囑他家裏無人,可仍來此間讀書。
王子函應承了,回到考城,把母親柩去父親墳上合葬已畢,便來打聽珍姑消息。也有說是遠方避亂去了;也有曉得些蹤跡,原說他家投降賊人的。
王子函疑惑不定,一面寫信,迴音母舅,只說有親戚在懷慶府衙門裏,遣人招他,要往那裏去了,回來纔到母舅處攻書;一面收拾乾糧,思量去訪珍姑下落。心中想道:若是避亂他方,賊兵退去已久,也可回了。不要倒是從賊的說話不錯。便渡過黃河,竟投山東去。
纔到得曹州界上,早被伏路小軍捉住,解到一個寨裏來。上面坐着一個賊將,喝問道:“你可是來做細作,探聽軍情的麼?”
王子函本不肯從賊,卻因勢處無奈,只得應道:“不敢,小人是來投降的。”
賊將笑道:“我看你瘦怯的一個書生,有什麼本事,卻來投俺這裏?”王子函便隨機答應道:“小人想將軍這裏,雖都用着有武藝的,那文書往來,或者也用幾個讀書人,因此來投。”
只見那賊將點頭道:“也說的不錯。”便叫鬆了綁縛,着他在帳下幫管那軍糧冊籍。
王子函得暇,便去訪問同夥中,可曉得有帶了家眷在這裏,考城縣人,姓曹的?衆人道:“不曉得。我這裏是你也見的,有誰帶着家眷廝殺。”王子函聽了,好生不樂。
卻有一個道:“就是有家眷,也只好留在蒲臺帝師駐紮地方,那有帶在這裏軍前的。”
王子函見說,便只在軍中尋訪曹全士父子,卻也不見,又不好無故辭了賊將,說要往蒲臺去尋人,好不納悶。
過了幾時,遇有官兵從河南進剿,賊將率衆迎敵,被官兵用豬狗血破了妖法,殺得大敗,逃入曹州,閉了城門,不敢再出。官兵把城團團圍住,城中十分驚惶。
賊將坐在帳上問道:“誰敢殺出重圍,去蒲臺求救?”階下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也答應不出。
只見王子函上前稟道:“小人願去。”賊將倒不覺呼呼大笑起來,道:“這裏多少能征慣戰的人,還不敢去;你這之乎者也出身的,卻要白白去墊刀頭麼?”
看官,那王子函是聰明伶俐的人,怎麼不識時務,討那賊將搶白?只因身在賊中已久,沒處探聽珍姑消息,正是命也怨得的時候,適值有這機會,想道:鬱悶也是死,殺出城去也是死,倒不如殺出去死得爽快些。因此上前來稟。
當下見賊將笑了他,發個狠倒生出一條計來,又稟道:“小人自有個去法,不消將軍憂得。”
賊將倒稀奇起來道:“你果然去得麼?有什麼去法?”
王子函上前一步,附耳幾句,賊將笑道:“這個去法,果然來得稀奇,依這法然兒,就是別個人也去得,卻喜你有些巧思。倘或那邊不肯發兵,就依仗着你些作用。”
當下便分付,叫取五座紅衣大炮,用鐵鏈條盤了,一併的排着。衆人都不曉得是什麼意思,只依着號令去準備。
賊將叫人修了請救文書,等到那夜三更時分,叫去牽他自己騎的那匹千里追風馬,與王子函騎了,暗地開了城門,先推出那五個炮去,把藥線一齊點着。
那一聲響,竟是天崩地裂,官軍紮營在那一門的,打出去有幾丈闊一條血路。王子函就隨着炮,一馬躍出,加上幾鞭,如飛一般去了。
官軍不着炮的,從夢中驚醒,見傷了許多人,只道城中出來劫營,都準備着廝殺。卻見城門已自閉了,便連夜又分人馬,去補空處不題。
卻說王子函,騎着那匹馬,果似追風般快,天色黎明,已到了蒲臺,來唐賽兒帝師府前下馬,去投了那角告急文書,便想到外面去訪問曹全士。卻早見裏面傳話出來,叫曹州差人進見。
王子函隨着那傳話的入去,來到一座大殿。那人叫他站在陛下,上面唐賽兒就問曹州軍情。王子函一一訴說畢,唐賽兒打發他出來,自去商議起兵救曹州。
卻說珍姑在賊中,唐賽兒出格抬舉他,把軍務委任着,頗有些權柄。他日夜在帝師府中出入,父母也管他不得。今日站在唐賽兒身邊,王子函在階下不敢抬起頭來,未曾見他;他在上面卻見的。心中又驚又喜,見王子函出去了,隨即着自己心腹人引他去,關鎖在一間空房子內,要等自家公務完了,纔去和他說說話。
王子函卻不曉得,問那人時,也猜不出,好生氣悶,只在那空房子內,踱來踱去。心中想道:難道疑心我謊報軍情,要等救過了曹州,才放我出去麼?又不見個人來陪他的,好問曹家消耗,十分寂寞不過。
直到那夜三更時分,忽見有人開門進來,叫聲:“王家哥。”那語音好熟。打一看時,卻是珍姑。王子函喫了一驚,倒疑心起來,亂擦着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你是什麼人?”
珍姑笑道:“你雖和我別了多時,怎麼便不認得了?”
王子函方纔大喜,連忙行禮道:“真個相見,還疑夢裏。”
珍姑便將他家投降唐賽兒,並賽兒信任自己情形,略述一遍道:“王家哥,你是幾時投順的?家中可曾娶得嫂子?”
王子函便將他母親病故,服口未曾議婚的話,說了兩句。隨又道:“珍妹,我的投降這裏,你猜得出我意思麼?”
珍姑道:“卻不曉得。”王子函道:“我那裏要跟他們幹什麼事業,只因放心你不下,特地到這虎穴龍潭來尋訪。喫了好些驚恐,納了許多愁悶,不道也有今番會見日子。”
珍姑道:“難得你這般垂愛,妹子也未許人,十分掛念着你。奈我爹孃執性,不好說話,意思要等帝師問起親事,便好訴出衷腸,遣人河南接你,卻不道今日早上,見你到來,我已快活了一日,你卻此刻才快活哩。”
王子函到這時候,心花怒開,見四下無人,便抱住珍姑求歡。
珍姑推開道:“我在這裏,雖是日日學習那出兵打仗,做鬚眉男子事業,脫盡了女人家遮遮掩掩體態,這終身大事,可是苟且得的麼?”
王子函見他說出正經話,也便縮住了手。珍姑道:“曹州救兵已曾發去,倘敗得官軍,你的功勞不小,授你一個官職,就好到帝師這裏求親,也不必到我爹處去了。”說罷便要出門。
王子函挽住道:“珍姑,我有一句緊要的話,還未對你說。”珍姑立住道:“哥有什麼要緊話?”王子函道:“我說出來,卻要你用心聽哩。我想,我和你都曾讀過古今書史,那見有用紙兵豆馬,成了大事的。即如曹州兵馬,被官軍用豬狗血破了法,就敗下來。況且永樂皇帝雖只篡位,也是天意。劉伯溫軍師預先就曉得,可挽回得來的麼?分明自取滅族大禍。珍姑妹你是絕頂聰明的,我卻不想這好處哩。”
珍姑見說,呆了半晌,猶如夢醒似道:“不是哥提頭,妹子竟迷而不悟。爲今之計,如何是好?”
王子函道:“據我意思,乘這更深夜靜,無人曉得,和你逃往他方,可不脫了那場災禍麼。”
珍姑道:“不是這樣的。我有父母在此,斷無不救的哩。”
便叫王子函且在那裏等,自己卻出了帝師府,去見父親。
曹全士夫妻已睡了,見女兒來,曹全士道:“你回來了麼?怎麼地還不去睡?”珍姑道:“孩兒有句要緊的話,特來與爹爹、母親說。”曹全士夫妻坐起來道:“什麼說話?”
珍姑坐在牀旁,心中暗想:若說是王子函的話,萬無聽理。便扯一謊道:“孩兒方纔在帝師府中,偶然倦起來,打一瞌睡,見關聖帝君對孩兒說:‘你們這妖法是斷不成事的。永樂帝也是真命天子,你們不要想錯了念頭,可速改邪歸正,免遭殺戮。’孩兒被這幾句話驚醒,想起來,果然不差,特來告知爹爹母親,作速逃奔。”
曹全士道:“珍姑兒,這是你不相信帝師,胡思亂想,因而有這夢來。帝師是陽間的神道,關聖生前也還及他不來,怎麼不能成事?你不必多疑,快些去睡。”
珍姑又指出妖法不濟事的許多故事,來勸父親。曹全士不聽,道:“書上是虛的,怎麼及現在的爲實。”珍姑道:“那曹州這支兵,被官軍破了法,殺得大敗,不是實的麼?”
曹全士道:“這是法術不精的原故。倘然帝師在那裏,斷不到得敗的。你這些話,我都不要聽,快去睡罷。”
珍姑見父親不從,便又去勸母親,田氏也只是不聽。原來他夫妻一樣執性。自己主意定了,任憑人家說上天,說下地,再不帶轉馬來的。珍姑也自知說也無益,只因做了女兒,不忍不去救他。當下再三苦勸,見兩個老的不悟,又帶着哭去哀求,那眼淚滴在牀上,被褥都溼得水裏馱起來一般。曹全士夫妻全不回心轉意。
看看天色漸明,珍姑沒奈何,大哭了一場,走出門去。曹全士只道他原去帝師府中辦事,也不喚他回來。
珍姑到了帝師府前,卻便去空房子內,招王子函一同逃走。珍姑在袖子內摸出兩隻紙剪的仙鶴來,念幾句咒語,呵一口氣便變成了真的,和王子函各騎一隻騰空而起,珍姑想道:若是回河南去,怕人認得,知道我家從賊一事,要來尋鬧。不如另往別處的好。便一徑投東去。
看看已出了唐賽兒佔據的地界,便又念起咒語,兩隻仙鶴都歇了下來。珍姑收了法,仍變做紙的,揣在袖中。又取出兩隻紙剪的驢子,變成真的,大家騎下一匹,投青州府來。
珍姑在路上,只是愁眉不展。憂他父母。王子函尋出些發鬆的話來,與他開心,方纔略見他些笑容。珍姑問道:“哥莫不也曉得些法術麼?”
王子函奇起來道:“珍姑,你爲何忽發此言?”珍姑道:“我想你這瘦弱書生,獨自一個,沒些法術,怎出得曹州的圍來?”
王子函點着頭笑道:“是用些法術的。”珍姑道:“你用什麼法術兒?”王子函道:“你且猜猜看。”
珍姑道:“難道也是剪個飛禽不成?卻緣何剛纔在鶴背上,腰駝背曲,頭也不敢回,只防跌下來,全不象個慣家。”
王子函見他取笑,也笑起來道:“你慣家的法是假的,我不是慣家的法倒真哩。”
珍站見他說得離奇惝況,越發疑心要問,道:“哥,妹子猜不出,說出來我聽。看是什麼法兒。”
王子函笑道:“我是騎着真馬出城,這法可不是真的麼?”珍姑怨道:“我好好問你,你卻只是打諢。”王子函道:“我並不是打諢,實系騎馬出城,咒也罰得的。那馬直騎到帝師府前,系在那裏,何嘗說謊?”
珍姑道:“這又奇了,難道你也習得些武藝,殺出來的?”
王子函道:“我何曾曉什麼武藝。”珍姑道:“是了。定然城裏發兵,護你出來的。”
王子函道:“你又來了。既有兵護我出城,緣何只我一個到蒲臺,難道送我走遠了,那官軍鐵桶般圍着他們,倒再殺入城去?”
珍姑道:“也不錯。”又想一想道:“那馬也只是這般奇,莫非另有甚竅兒,用在馬前馬後的?”
王子函拍手笑道:“這話被你道着些大意了。”珍姑道:“哥,實在什麼竅兒,何不傳授了我?”王子函道:“且等和你成了親,卻纔傳授你。”
珍姑又道:“何不就傳授了我?免我滿肚皮的孤疑。”王子函勒住繮繩,輕輕對珍姑笑道:“我何曾不要就傳授你,只怕你又像昨夜般做起來。”珍姑聽說,紅了臉,也便不好再問。
再個說說笑笑,到了青州,便就城外,租一間房子暫住,只說原是夫妻,避亂來的,卻也沒人盤問。
王子函去買了些香燭,當夜便要拉珍姑交拜成親。
珍姑不肯道:“你家母親的服還未滿,便只管想這背禮的事。我既跟你到了這裏,難道以後不是你妻子不成?況我爹孃都在難中,那有心情做這事。你若再來逼我,我便騎着仙鶴,別處去了。”
王子函見他這般說,不敢再求成親,只是閉門對坐,做個把燈謎來猜。猜得着算贏,猜不着算輸。贏的並了兩個指頭,把輸的手心輕輕責一下,這般作樂。
看官,人家夫妻既然遇着一對才子佳人,在閨房裏頭,似這樣斯文交易,真正仙境,必要尋到被窩中滋味,也就俗不可耐了。
卻說他兩個出門,身邊都沒有什麼盤纏的,在青州住不多幾日,手內空空,米也糴不起,柴也買不來。王子函去鄰舍人家告借,衆人見他兩個是別處來的,又不見習什麼行業,誰肯借於他。一連走了幾家,都回答道沒有。王子函只得悶昏昏歸家。
珍姑卻全沒有一些憂色,拔下簪珥,叫王子函去質錢來,準備柴米。又叫買些酒肉等項。
王子函一一都辦了回來,對珍姑憂道:“簪珥是典得完的,下去日子,我和你卻怎生過呢?”珍姑笑而不答。
卻說他近鄰有一家姓洪,是個響馬強盜,衆人也都曉得,只是捉不住他破綻。
珍姑那日把買的魚肉煮熟了,酒也燙熱了,對王子函道:“洪家是富翁,你何不走去,借他千把銀子來用用?”
王子函倒笑起來道:“你好不達時務。連些柴米還沒借處,這般獅子大開口起來?”珍姑微笑道:“我自有法兒叫送我哩。”王子函不解。珍姑又取張紙來,剪一個像判官模樣,放在地上,把個雞籠罩好,自拿了酒餚,和王子函去炕上對坐了喫。
珍姑拿本書來行酒令,要隨口說是第幾板、第幾行、第幾字,說着了水字旁、酉字旁的,喫一大杯;倘說着了“酒”字要加倍喫了大杯。
先是珍姑說起,恰恰說着個“酒”字,王子函笑道:“你莫非預先見了的,卻來討酒喫。”便斟過兩大杯來。拿着杯子禱告道:“倘借得動銀子,你也說着喫雙杯的。”王子函卻得了個“醉”字,珍姑大喜道:“事體成功了。”便也篩兩大杯過去。
王子函不服道:“我只是個‘酉’旁如何兩杯起來?你這令官好糊塗。”珍姑道:“這個‘酉’旁,比別不同,應該活動,我還不過是酒,你卻醉了,怎麼倒不雙杯?”
正在爭辯,聽得雞籠內“撲”的一聲響,珍姑放下酒杯,去揭開來看,只見一口布袋內,滿貯着雪白的東西,約來正有千金。王子函方纔樂開了那張嘴,十分快活。
兩個從此漸漸買起婢僕來,把租住的房子竟賣了,修理好好的。
一日,洪家一個老婆抱個小孩子,到他家中玩耍,說出來道:“我主人前日夜裏同主母在房中坐,忽然地上裂個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鑽出個醜臉漢子來,說是東嶽判官。東嶽大帝要造合天下強人冊子,一個人捨得一千兩銀子,就替他勾消了那罪孽。我主人害怕,便把一千銀子交與判官,判官拿了,仍舊鑽下地去,那地也便合攏,不留一些縫兒。你們道可奇不奇。”
王子函和珍姑聽了,心中明白,假意答道:“果然可奇。天下有那般古怪的事。”這且住表。
卻說唐賽兒,那日不見珍姑進來,遣人到他家中去喚。曹全士夫妻因有夜間那一番,好生疑慮,一面回覆帝師,一面去四下找尋,卻那有個影兒。又聞說曹州府來求救的,叫做王子函,也不見了,只有騎來的馬,還拴在那裏,心下明白,道:“定是這小畜生作孽。他兩個一向在奉化村,便眉來眼去,今番卻約會同走了。”因是件沒體面的事,也便隱沒起不題了。
過了兩日,聞說去救曹州的兵,把官軍殺得大敗,已解了圍,曹全士夫妻越道唐賽兒是無敵的了。
又過幾時,朝廷命大將邱福提了六十萬大軍,來平山東妖寇,邱福出個號令,每人帶一隻皮袋,盛着豬狗血,槍上、刀上、箭上,都蘸了些兒廝殺。
唐賽兒的兵馬那裏抵擋,殺一陣,敗一陣,那官兵直殺到蒲臺,把那城池攻破。唐賽兒的手段,原比衆人高些,行起法來,單走了一個身子。那跟他造反這夥人,盡被殺死。曹全士夫妻也在其數。
官軍打破了蒲臺,別的地方替唐賽兒守着的,也都望風反正。
那信息到青州,珍姑曉得了,望他父母逃得性命。便分付家人看了家,自己同王子函兩個,乘着天晚,各跨紙鶴往蒲臺探望。歇下來,滿地都是屍骸。
一路尋到他父親住的所在,月明中見曹全士的屍首在門外地上,卻未曉得他母親是死是活。天色也漸明瞭,見母親吊死在屋內樑上,那得人放下來。
珍姑當下哭暈了幾次,便和王子函移兩個死屍做一處,尋些柴來焚化了,揀出那骨殖來,包做兩包,兩個分背在肩上,仍騎紙鶴回青州。
心中只還放不下哥哥永福,不知死活存亡。離了蒲臺,見王子函在鶴背上,十分害怕,想起前番取笑他的話,不覺把滿肚子悲傷暫時放開,略笑了一笑,便呼他歇下地,去換了驢子走。
到得地上,只見永福也就殺死在那路旁。珍姑又哭了幾聲,和王子函扒攏些泥來,將就與他掩埋了,方纔坐上牲口再行。
到了青州,珍姑揀塊高燥的土,把父母骨殖安葬停當。
那時王子函母親的服,恰好已滿,便求珍姑成親。珍姑道:“先前你有母服,不好成親;如今是我有父母之喪,且待服滿,行起這禮來,何必那般性急。”
王子函氣苦道:“那一歇三年,這一停三年,可不耽擱人老了哩。”
珍姑道:“我是兩重大喪,還該六年。你倒不要忒打料得近了。”王子函見他說越發不是頭,喫也不要喫,睡也不要睡,只是愁眉苦臉地求珍姑。珍姑拗他不過,倒好笑起來道:“我想和你住在一處,就是成親了,卻不道又有什麼成親,這般性急。”
王子函也笑道:“就是那個成親,也算不得。沒有同牀,不算成親哩。”珍姑見說,紅了臉。便由王子函去擇了個日子,交拜成親。王子函那年二十歲,珍姑卻纔得十七。美少夫妻。說不盡那些情態。
一日,珍姑記起初來時路上的話,問丈夫道:“你在曹州,到底有甚作用,得出重圍?”
王子函笑道:“你聰明瞭一世,怎前番那般說了,還不領略。方纔成親第一夜,就傳授你,是那紅衣大炮了。”珍姑不覺忍笑不住。
王子函又戲道:“官軍着了炮,今日還在那裏神號鬼哭;你着了炮,倒快活好笑哩。”
珍姑見說,拿了扇子打來。王子函連忙走過些,站住了,只是笑。他夫妻兩個,又在青州買下些田產,日逐督領僱工人等耕種。
那些鄰舍見兩個初來時,飯米都要告借,不知怎地發了財,卻便這般興頭,心中忌刻。適值那時亢旱,青州地面,蟲蝗爲害起來。珍姑便剪一對紙鵲兒,放入自己田中,變成真的,把那蝗蟲趕喫。
鄰舍見了,便去報官,道:“他家有妖法,定是蒲臺一黨。”官府聞說王子函有些家計,作想起來,立刻出籤拘人。王子函着急,與珍姑商量,送些銀子入衙門,才得把這事捺起。
珍姑對丈夫道:“我們這家業,來路太易了,自該有這飛來橫禍。”王子函道:“只這惡狗村裏,也真住不得,我們卻向那裏去好?”珍姑道:“我和你原是河南人,不如重回故土去。”隨又道:“只是那裏的人,曉得我家曾經從賊,越發要來尋事的了。”
王子函道:“我們自到歸德府去,有我母舅在那裏,有些照應。可不勝似這裏和考城縣舊居幾分麼。”
當下便把田產賣了,將銀子帶在身邊,跟了幾個婢僕,投歸德府來。不一日到了那邊,沈子成一見,心中甚喜。便問外甥:“向在那裏?好叫我放心不下。”
王子函只說原要到懷慶府,路上被賊人捉住,在山東耽擱了這兩年。指着珍姑道:“他也是考城人,陷在賊中,做了夫婦。如今卻得同來。”
當下沈子成替他尋所小小房子,就在自己間壁。兩家內眷,也時常往來,十分親熱。
珍姑又拿出宿本來,在歸德府開下個琉璃廠。珍姑性最靈巧,指點匠人,造出新奇款式的燈兒,才做下來,就有人買,又且得價。不上幾年,做了大富之家。家中婢僕共有幾百,卻人人有業,都不是喫死飯的。
珍姑調理的井井,每隔五日,把底下人做的生活,考較一番,勤謹的,賞他銀錢酒肉;懶惰的,不是受杖,就是罰跪。
到了那晚,給他們假,不作夜課。備些佳餚美饌,夫妻對飲個盡醉。叫丫鬟們在旁唱曲兒侑酒,好不歡樂。
每年清明時節,把家務託付給沈大成,夫妻兩個同到考城縣上了王家的墳,又且去青州曹全士夫妻墓上拜奠。
一年在青州祭掃畢了回來,從向日住的地方經過。那時晴得久了,乾燥異常擊只見那些妒忌他家的舊鄰,恰正遇着火災。男啼女哭,亂個不了。
珍姑看了道:“他們心地好些,也不逢這天火;就逢了火,我也該出一臂之力相救。如今且自由他。”
王子函道:“你有甚法能救得這火麼?”珍姑道:“怎麼沒有,只是不值得救。那班人面獸心的。”王子函笑道:“這是他們自己作弄自己,老天又恰恰今日燒他們,叫你我見了爽快哩。”
夫妻兩個,一路說說笑笑,回到河南。後來生下三個兒子,都能守家業。王子函夫妻俱各壽終。當年從賊巢中逃走一事,也頗有人知道,雖是嫌他捨得拋卻父母,卻也虧這一走,留得身體來收葬他父母。詩曰:
軍旅摧殘子死兵,還因有女葬而身。
尚員異事原同道,何用時人漫擬論。
第十一回 聯新句山盟海誓 詠舊詞璧合珠還
錦衾繡幕締鷗盟,恩愛海般深。但願百年常沒事,夫和婦共樂晨昏。誰料漁陽鼙鼓,害他鳳拆鸞分。一時兵亂共狂奔,已自苦零丁。更有奸宄萌惡念,弄得人九死一生。不是老天默佑,怎能缺月重盈。
亂離時世,弄得人家七顛八倒,這原是一個大劫數。但其間也看人的是非邪正。
奸惡之徒,天才降他災禍,在那劫內勾決了;若是善良的,不過受些磨折,卻還不到厲害。
明朝崇禎年間,河南開封府儀封縣地方,有一個人,姓宋名大中。父親宋倬喈,母親翁氏。只生下他一個。祖上也是讀書的,傳下家業,雖不厚,也還將就過活得。
宋大中到了二十歲,宋倬喈與他娶一房媳婦,是同縣史秀才的女兒,小名喚做辛娘。辛娘生得如花朵一般,十分嬌美,小夫妻兩個,恩愛異常。
那宋大中的學問,頗算通透,卻年當弱冠,還未能拾取一領青衿,心中氣悶。辛娘勸慰道:“如今世道不好,仕宦的也可怕,若不過要做個把秀才。你正在青年,何必這般性急。”宋大中聽說,稍稍開懷。
那時外面流賊正盛,每到一處,不知殺害多少性命,拆散多少至親骨肉。辛娘在閨中曉得了,偶然對丈夫道:“我和你十分過得好,倘然流賊殺來,把你我分散,你卻怎樣?”
宋大中正拿了一管筆,在張廢紙上隨意揮灑,便寫下七個字道:
男兒志節惟思義
辛娘看了這幾字,他是從小兒史秀才教他讀書,有些文理的,便也取枝筆來,去那紙上寫一句道:
女子功名只守貞
宋大中見了喜道:“這兩句卻是絕對。我和你都要做義夫節婦哩。”這也不過閒暇時節作要的話。不道竟成讖語。那駢對句,又做了夫婦重圓的照會。
一日,夫妻兩個正在說閒話,聽得街坊上沸反的道:“流賊來了。”兩個着了急,去喚底下人時,沒一個答應,已都逃散。幸得自家一乘四輪車,因這日有事,要出遠,預先把四頭牲口駕好了的,連忙收拾些細軟,扶了父母和妻子上車,出門逃難。
只見那些人,就像打下了窠的蜂兒一般,向着東邊亂走,只恨少生了兩隻腳。看後面時,遠遠地聽得炮聲不絕,想是和官軍在那裏廝殺。父母子媳四人,走到天晚,思量尋個地方歇息,卻聽見後邊逃上來的道:“流賊打敗了官軍,又殺來了。”便只得再連夜奔逃。
看看將近徐州地面,方纔略放了心。四人在車上商量道:“如今中州地面,都做了賊人出沒去處,有些住不得。不如到徐州,搭了船,往南直去,尋些活計罷。”
正在車上趕路,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和一個少年婦人,也坐着乘車子,雜在人叢裏逃。兩乘車子同下了個坡,便一字般並着走。
那後生先開口問宋大中姓名籍貫,宋大中一一回答了,並又告他要往南直意思。只見那後生滿面笑容道:“這般甚妙,正好路上作伴。在下是揚州人,姓李,排行十三,同房下來毫州生理。如今遇了流賊,也正要回去。我們到徐州,同寫一隻船,價錢也兩省些,又不寂寞,可不是好?”宋大中聽了大喜,便對他父母道:“恰好有個同路去的伴,倒也湊巧。”
辛娘卻扯着丈夫衣袖,輕輕的道:“我看這人生下一雙賊眼,又只管來瞧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心理,不要和他們同船的好。”
宋大中想了想,道:“不妨。他自己現帶着少年妻子,未必是歹人。想也怕路上難走,約我們作伴。我們到那地脈生疏去處,也少不得他們哩。”辛娘見說,也便不再去阻丈夫。
看官,這宋大中一家逃出門時,心慌意亂,未曾走下主意,就要南直去的,因此投徐州那條路上來。這李十三既在毫州生理,要回揚州,自有徑路,緣何也走起徐州來?不知他原是江湖上做那徐太爺沒本錢生意的,家裏倒真在南京,常來徐州近側,探看有些油水的客商,要走水路時,誘去裝了他夥伴的船行事。也怕人家要疑心,新近帶了老婆同走。
這番卻不看想什麼財物,只因見了辛娘美貌,便起謀心,詐稱是揚州人,藉口繞道毫州回去。宋家父子一時那裏識得出他破綻來,當下同到徐州,李十三便去埠上,看了一隻大些的船,幫宋家父子搬運行李。又把車子、牲口去倒換些錢交他們。勞碌得汗流如雨,看他連飯都沒工夫喫。
下了船讓前中兩倉與他們,自己和那婦人縮在後倉。宋家父子要讓他們前面來,李十三隻是不肯,宋家父子倒好生過意不去。
那李十三老婆是王氏,也略有些姿色,性格又柔順的,與辛娘極說得來。
宋家父子見李十三在船上與那舵公水手,說說笑笑,好似一向熟識的親眷,也只道是他慣走江湖的那籠絡人頭套子。
不一日過了黃河,來到清江浦地方,把船停泊在一個僻靜去處,天色已晚,那輪明月升起來,四望都是蘆灘,不見一些人家。
李十三在船頭上,招他父子出艙玩月。兩個纔出得艙門,李十三乘宋大中不備,先推落水。那裏的水,是從黃河中灌進來,十分湍急,早已隨波逐浪去了。宋倬喈正要叫喊,一個水手提起篙子,把他一點,又早落水。那翁氏在艙裏聽見了些聲息,走出艙來探看,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李十三方纔發起喊來要放筏子過去撈救,卻並不着緊,眼見得不濟事的了。
原來翁氏出艙時,辛娘在後面,親看見是李十三推落水,害卻三命,單留下他一個,早猜到奸人肺腑,卻假認做真個自己溺死,但哭道:“我一家都死盡了,卻叫我怎地獨活。”
李十三勸道:“娘子不必再哭,這是大數,哭也無益。我一時間同你公婆、丈夫南來,就像至戚一般,難道看你無依無靠不成。我家裏新遷在南京,不瞞你說,倒也廣有田園,儘可過活得。你同我那裏去,我供養你到老,還你足衣足食便了。”
辛娘收淚謝道:“若得這般,倒極承美意了。”
李十三見他不甚悲傷,肯從自己南去,心中好不快活。又安慰了幾句,夜已深了,合船俱各安睡。李十三卻又撬開前倉門來,走進去勾住了辛娘肩頭求歡。
辛娘連忙推開,只說道:“我既肯從你過活,這身體怕不憑你作主。但是現在懷孕,你且饒我,自去別處睡罷。”
李十三不好便去逼他,只得由他自睡,自己仍去和王氏同宿。
辛娘這夜那曾閤眼,但聽得蘆灘上風聲,船底下水聲,心中悲切,又不敢哭。那夜淚足足下了幾萬滴。
約到半夜,聽見後艙裏夫妻兩個鬧起來,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但聞王氏罵道:“你這般昧良心的作爲,只怕官府被你瞞過,天卻容你不得。即刻雷公電母來打死你了。”
又聽見像李十三打王氏,王氏越罵道:“你索性打死了我。我情願死,不情願做你那殺人賊的老婆。”
又聽見李十三恨恨之聲,像拖了王氏,走出艙去。又聽得“骨董”的一聲,便滿船嚷起來道:“那個落水了?”又聽見李十三和船上水手人等,假意打撈,鬼混了一回,方纔都歇息了。
原來那王氏,倒是個好女子,李十三新娶在家,便帶他出門,還不曾曉得丈夫是慣做這般貪財好色、放火殺人的行業。這夜李十三去誇張謀佔辛孃的手段與他聽,王氏方曉得嫁了匪人,十分懊恨。因此鬧起來,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
次早開船南去,於路無話。不一日到了南京。李十三來在城中鈔庫街上,便僱只小船,載辛娘進了水西門,來到家中,引去見他母親楊氏。
楊氏只道兒子同媳婦回來,看見另又是一人,便問李十三:“我那媳婦呢?”
李十三道:“在清江浦溺水死了,這是另娶回來的。”
楊氏嘆息了幾聲,辛娘也不分辯。李十三便拉他同拜了楊氏幾拜。
李十三見辛娘肯認做他妻子,骨頭輕得沒四兩重,倒懊悔在船上時,不再去纏他求合,白白打熬了幾夜寂寞。
當下巴不得晚,卻怪那輪紅日,像偏偏這天起來了不肯下去。日光纔沒,便追家裏點燈。又連次催辛娘進房。
辛娘到房中去,李十三便閉上房門,來扯他上牀去,要幹那事。辛娘把手推開笑道:“虧你二十多歲的男子漢,還不理會做夫妻規矩。鄉下人合巹,也須是幾杯薄酒漿,喫得糊塗了,方好成親。似這般清清醒醒的,像什麼樣子。”
李十三也笑道:“娘子說得不錯,我倒忘記了。”便開門出去。叫家下人備了酒餚,搬進房來,和辛娘對坐了喫。
辛娘捧着酒壺,殷殷勤勤地勸。李十三心中快活,開懷暢飲,漸漸醉了,推辭道:“我喫不得了。”辛娘那裏肯聽,又拿一隻大碗,斟得滿滿的,含着笑去勸他。
李十三不好堅拒,只得又接來做幾口吃完。喫得酩酊大醉,眼都合將下來,脫了衣裳,先去倒在牀上,催促辛娘也睡。
辛娘故意挨延,收拾了杯壺器皿,吹滅了火,只說要淨手,出房去到廚下,拿了把廚刀,回進房來。走到牀邊,黑暗裏伸左手去摸那李十三脖頸。
李十三還捧住了那條臂膊,道聲:“好嫩滑。”早被辛娘照着項上,用力切下一刀,卻切不死,李十三痛極了,直坐起來喊道:“做什麼?”辛娘又用力一刀砍去。李十三倒在牀上,聲息俱無。辛娘又瞎七瞎八亂砍了幾刀,去摸他時,頭已不在頸上。
那楊氏的房就在間壁,睡夢中聽得叫喊,驚了醒來,卻不喊了,像在那裏砍什麼東西。放心不下,披了衣服走過來。
見那房門還開着,卻沒有火。問道:“你們爲什麼房門都不閉了睡?方纔喊甚的?”嘴裏說,兩隻腳便走入去。
辛娘聽見楊氏來,心中道:正好,這老畜生平日間不曉得管兒子,放出去害人,我也殺他一家。
便回身把刀劈面砍來,卻砍低了些,砍着胸脯。楊氏嚷道:“怎便打起我來。”
楊氏暗中不見,還只道誰打他。那刀砍得勢重,把肋骨都砍斷了幾根。楊氏喊得那一句,就便跌倒暈去。
辛娘又去地上,摸着他頭,連砍幾刀,也砍下來。
那李十三有個兄弟李十四,睡在前面。聽見楊氏叫喊,便趕進來。他家有幾個丫頭小使,也都走起。李十四見裏面沒火,又回了出去。
辛娘怕人多了敵不過,原是打料死的,便把刀來自己頸上亂割。那刀連殺兩個人,捲了口,割不入去。又見衆人將次要來,心下着忙,便奔出去,開了前門走。
恰遇着李十四,取了火進來,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也回身追出去。那些丫頭、小使倒丟了裏面,都趕出來看。
前門正臨着秦淮湖。辛娘到湖邊,湧身一跳,早下水去。李十四忙呼衆鄉鄰,相幫救起,卻已死了。
李十四見死屍身上,都是血跡,又不見他母親、哥哥出來,便和衆人同入內去,來到李十三房中。見他母親殺死在地,哥子也殺在牀上,驚得呆了。
衆人見桌上一個紙封兒,去拆開來看,有識字的念道:
妾中州史氏,小字辛娘。生十八,而歸同邑宋大中。薄命不長,遭逢世變。奉翁姑而東走,由徐邳以南遷,固將舍彼亂邦,投茲樂土。詎意奸人伺隙,毒手橫施,非因財以起念,實見色而生心。既擠我夫於巨澤,復傾二老於洪波。一門俱已沒矣,賤妾獨何生爲。顧念仇讎猶在,泉壤難甘,用忍須臾之死,以快報復之懷。仁人君子,幸鑑妾心。
原來這一紙,是辛娘在船裏時便寫下的。當下衆人都讚歎道:“天下難得有這樣烈性女子,真個是謝小娥再世了。”
再到辛娘身上去搜檢,見裏面衣褲,都用針線密密縫着。又知道是未被奸賊玷污的。大家讚個不住。
李十四見殺了他母親、哥哥,也要把辛娘屍首殘害。卻是衆人不依,就連夜扛抬去,寄在尼庵裏。
天明瞭,合城的人都來觀看,贊辛娘面色,猶如活的一般。大家嘆異,跪下去禮拜。施捨錢財與他殯葬的,一個早上就有上百銀子。做頭的替他辦些金珠首飾,插戴了下棺。抬會葬在鐘山腳下。好事的又做些歪詩來贊他的貞烈,這且不題。
卻說宋大中,那日被李十三推下了水,隨着滾滾的波流淌去,卻撞着了一株枯樹,是上水頭衝下來的。便用手搿住,昂起頭來,嘔出了些喫下的水,順水勢打去,天明到了淮安。
有一隻小船看見,忙撐過去,救了起來。原來這小船,是本地一個財主,喚做陳仲文,老年得了個兒子,特在這急水湖裏設下救生船做好事,保輔小孩長大的。
宋大中問得明白,便到陳仲文處去拜謝。陳仲文見是異鄉人,避亂下來,卻又遇着匪人謀害,推他落水,十分憐憫,叫人把衣服與他換,又暖酒來壓驚。宋大中不勝感謝。
陳仲文的老來子,已有八歲,家中請位教書先生,新近死了,這缺還未曾有人補。當下見宋大中言談溫雅,是個舊家子弟,便要留在家做西席。一來憐他漂泊無依,二來要緊與兒子讀書,也是一事兩合。
當下宋大中卻推辭道:“晚生蒙老丈救了性命,又要收留課讀,極承盛情。但晚生雖得再生,未曉父母妻子信息,放心不下,還要去沿途打聽。倒只好虛老丈的美意了。”陳仲文見說,也不好強他。
正閒話間,見外面來報道:“撈得兩個老人,一男一女,都是死的。”
大中也疑心是他父母,忙走出去看,不道果然,哭倒在地。陳仲文叫人扶他起來,勸慰了一番。
陳仲文既行這善事,那棺木也現成有在家中的,便揀兩副木料好的,替宋大中收殮父母。
宋大中正在心中悲傷,又聽見報道:“撈救得個少年婦人,卻未曾死,說某人是他丈夫。”
宋大中又喫一驚,正要走出去,那婦人已到面前,是小船上人送進來的。看時卻不是辛娘,倒是李十三的老婆。宋大中正要問他,那王氏一頭哭,一頭先告訴丈夫的沒天理,怎地把他也推落水。
宋大中聽了,又苦又惱。苦是苦自己父母死得慘傷;惱是惱那沒天理的不能立刻拿來,碎剮做萬段。
王氏又哭道:“方纔救生船上說起,知道早上救得郎君在這裏。我因想那沒天理的,謀佔娘子,我便情願自己獻與郎君爲妻,出這口惡氣。因此就說郎君是我丈夫,要求郎君收留。”
宋大中鎖着眉頭道:“我心亂如麻,那裏還有心和人家兌換老婆。”王氏見他不允,越發哀哀的哭個不住。
陳仲文在旁聽了備細,拍手歡喜道:“報應得好。”便勸宋大中說:“他謀了你妻子,也送妻子來賠賞,這是天意,何不就收納了。”
宋大中道:“晚生父母雙亡,初喪時節,怎麼娶起妻來。況晚生不共天日的大仇,還未曾報,晚生身子,不打料活在世上的。留他在身邊,又替不得晚生力,可不倒是一累麼。”
陳仲文還未回言,王氏卻就開口道:“依郎君說起來,當真你家辛娘在這裏,也道是初喪時節,又要報仇,打發他到別處去麼?”宋大中一時倒回答不出。
陳仲文便讚道:“這小娘子說話,好不伶俐。既是宋大哥居喪,不便娶妻,老夫替你且收養在這裏罷。”
宋大中方纔應允,和王氏都謝了一聲。
當下,陳仲文又把宋家老夫妻殮了,又擇個日子,替宋大中安葬父母。那王氏在靈前,披麻帶孝,哭得喉破眼枯,就叫辛娘來,倒也不過是這般。
安葬已畢,宋大中買口尖刀,藏在身邊,又帶了些乾糧,要到揚州,去尋李十三報仇。
王氏阻擋道:“去不得,一向還未曾告郎君曉得。那沒天理的和我都是南京人,他說住揚州是假的,他對我誇口道:江湖上那些謀財害命歹人,七八是他黨羽。郎君你單身前去,那裏敵得過他的耳目多,不要大仇未曾報得,倒把自家性命送了。我勸郎君且在這裏耽擱,等他惡貫滿盈,自受天誅地滅,可不是好。”
宋大中搖着頭道:“那裏等他自死起來,也叫什麼報仇呢。”口裏是這般說,卻也因江湖上都是奸黨的話,怕事體不成,枉送性命,倒絕了報仇的根,心中好生猶豫。喫也不要喫,睡也不要睡,日夜皺着眉頭嘆氣。
陳仲文也寬解道:“不必性急,慢慢地生出個萬全計策來,去報那仇便了。”宋大中只是委決不下。
看書的看得到這裏,必竟道:“宋大中和陳仲文怎沒一些見識,既然曉得了李十三的確住居,只消衙門裏一紙狀詞,便差捕役去捉來正了法,何必只管想自己去報仇,又要生出什麼萬全計策來?可不都是隔壁的,倒還要批評我做書的,把宋大中、陳仲文說成兩個呆子!”
卻不曉得明末時節,何嘗打得官司的,遞一紙狀,官吏先要到手濃些,方出籤去拿人。不要說是拿不着,就拿着了,捕役到手那邊些銀子,只說逃走了,不捉到官。就是捉到官,官府又盡是愛錢的,到手了些,便極真極重的罪,也會開豁,倒叫那邊做了準備,連私下也難報仇。可不是求工反拙了麼。因此陳、宋兩人再不想到那着棋子。
當下宋大中十分愁悶,王氏也出不出主見。真個是宋大中說的,替他力不來。
過了幾日,卻聽得外邊沸沸揚揚傳動,說一個南京人,害了人家一門,謀得個婦人到家,卻被那婦人灌醉來殺了,又連歹人的母親都殺死,自己也便投湖殞命。衆人敬他節烈,與他收殮,殯葬得十分體面。又有人傳來,那婦人的姓名籍貫都有,卻正是辛娘。又有人傳誦那放在桌上的幾行書,越發無異是辛娘。
宋大中聽了,喜得大仇已報,雪了那無窮的恨;卻又想了辛孃的死,心中悲傷。便對王氏道:“和你同在這裏多時,幸是未曾成親。今我妻子替我報了大仇,又守節投湖,這般貞烈,我何忍負他而再娶妻。”說罷,淚珠像雨一般滾下來。
王氏道:“雖是這般,郎君只要心裏不忘記史氏娘子便了,何必說到再娶,就是負他起來。”
宋大中道:“我若再娶,實在心裏打不過。明日我就要削了頭髮,去做和尚。你正還青年,可另從人去罷。”
王氏見說,泣下道:“郎君已收留了我,如何卻又拋棄起來。”
宋大中道:“我還未和你成親,就是負你,也比不得負我辛娘。況我又不是拋撇了你,另去娶妻,是自己怨命,要去出家。你便跟着我也有甚趣味。”
王氏見宋大中只是要拋他,想着自家命薄,不覺苦苦切切哭起來。陳仲文聽見,走過來問知原由,便對宋大中道:“宋大哥我想史氏夫人節烈死了,原難怪你不忍再娶。但是古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老夫雖不是讀書人,卻也曉得這兩句。難道來大哥倒不想到,怎麼說得出家做和尚起來。”
宋大中只是拭那眼淚,不肯應承。王氏在旁接口道:“既是郎君不肯負史氏娘子再娶時,我情願與郎君做婢妾,奉事終身。只不好再去認他人做丈夫。”
陳仲文聽說,不等宋大中回言,便襯上去道:“小娘子這句話,竟已到十二分。宋大哥不得不依了。”
又勸王氏道:“小娘子不必心焦,總在老夫身上,決不令宋大哥把你離異便了。”當下各人走散。
又過兩日,有個原任副將,姓元,是銅山縣人,與陳仲文家有些世宜,少年落魄時,也曾蒙陳仲文賙濟,因此十分見好。當下了憂起復,補了河南一個缺,來陳仲文家辭行。陳仲文請他喫酒。
那副將是個大酌,幹盅不醉的。陳仲文卻酒量本平常,又在些年紀,那裏陪得過,因宋大中也是個海量,便央他陪客。
元副將見宋大中恰好河南人,問他中州風土人情,一一回答得明白,已自歡喜。喫起酒來,卻又是棋逢敵手,對壘得來,越發愛他。
俗語說的:“酒逢知己千杯少。”那曾見兩個知己碰着了,定喫得許多酒。卻不曉得這知己,只是對手酒量。你也不肯讓,我也不肯歇,一萬杯也喫了,千杯怎不道少。從來會喫酒人,遇見量好的,另有一種親熱,就是這意思。
元副將和宋大中飲得投機,便問陳仲文:“這位系宅上何人?”
陳仲文備述他避亂南遷,又遭奸人謀害,流落此間緣故。
當日酒散,元副將扯陳仲文去說道:“小弟此去河南,正少個幕友。既是宋生在此間,沒甚職掌,不曉得他可能同我去麼?”
陳仲文正怕宋大中果然要做和尚,卻辜負了王氏一片真誠,要想個法兒來絆住他身子。聽了元副將的說話道:“等我去問他看。”
便招來大中去,把元副將意思說了。又道:“我想,令尊令堂死得慘傷,只生下宋大哥你一人,必須爭得一口氣纔好。如今同元副將去,倘和副將投機,他肯提拔時,倒可博個異路功名,誥封父母。不曉得宋大哥你意下如何。”
宋大中連日來想了辛娘,只思量出家做和尚,全他義夫的志。那功名二字,已看得冰也似冷的了。卻因陳仲文,把替父母爭氣的大帽子,當頭一罩,有些推託不得,便道:“蒙老丈這般關愛,晚生就同元公去便了。”
陳仲文大喜,去知會了元副將,當夜留副將在家下榻。次日就請宋大中一同就道。
宋大中謝了陳仲文諸般盛情,又道:“晚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會。有一句話,要對老丈說。晚生仔細想來,終不忍再近女色。王家女子在此,也非了局。仍望老丈與他另覓良姻爲是。”
陳仲文和宋大中盤桓了幾時,知道他有些執性的,便隨口答道:“你既立志要做義夫,我也只得勸他改嫁了。”又笑道:“宋大哥,你只不要做了和尚回來見我,老夫卻要罵你不孝的。”宋大中不覺也笑起來。
陳仲文送了元、宋二人出門,回去試王氏道:“宋郎臨行,又囑我勸你改嫁,你意下如何?”
王氏垂下淚來道:“妾向日錯嫁歹人,一言不合,即推落水,因此便與他恩斷義絕。昨蒙老丈作合,許身宋郎,雖然他又要離婚,是他不負前妻的義氣,並不是怪妾什麼來,妾卻越發敬重他。只守着他前日應承娶我的那句話,倘宋郎不肯再娶,妾也斷不再嫁的。”
陳仲文聽了,點頭道:“說得是,有志氣。在老夫身上,總要弄他來娶你,不辜負你的意思便了。”不表王氏只是陳仲文收養在家。
且說宋大中,隨了元副將到任。光陰倏忽,不覺有兩足年。宋大中先前在家,服食起居,有辛娘照料,十分適意。自從遭了那一變,還有誰看管他。
況現今在河南,又比不得淮安,連年流賊吵鬧,弄得地方上十分蕭條,一些東西也買辦不出,清苦異常。
卻還喜得陳仲文那裏,時常遣人寄物事來,都是知心着意的東西。雖不十分值錢,也虧他體貼得周到。宋大中心中感激,寫信去謝,卻再沒得回字來。
一日,又報流賊殺來。元副將和宋大中商量,設幾支伏兵,把賊人殺得大敗。賊人氣憤,又起了大隊人馬,要來複仇。探子得信,即便報來。
宋大中預料賊兵到來紮營地方,勸元副將埋下地雷打他軍。元副將聽了。流賊果然屯兵在那裏,被官軍燒着總藥線,地底下飛起火炮,把賊人打死無數。元副將又乘亂裏統兵掩殺,把賊人殺得片甲無存。元副將大獲全勝。
朝廷曉得,就升他做總兵。元總兵又舉薦宋大中功勞,有旨特授遊擊,竟做了三品武官。
宋大中見那些流賊,今日殺了一萬,明日到又多了二萬,色勢不好;更兼立得功時,大家都要忌刻,甚是沒趣。便告個病,不做了那官,回到淮安來。
陳仲文接着,敘了些契闊之情,宋大中便謝他連次寄那些東西。陳仲文只是笑。宋大中又去上了父母的墳,仍回到陳仲文家。
那時他父母的服已滿了,陳仲文便與他商量,和王氏成親。宋大中喫驚道:“他還沒有嫁人麼?”
陳仲文道:“宋大哥,你好不識人。他雖系再蘸婦人,卻不是不烈性的。自從你去後,我幾次勸他另嫁,他只是不依,準準的與今尊令堂穿了三年孝服。就是往常寄你物件,也都是他的,老夫卻那裏這般用心。你須去謝他哩。”
宋大中聽說,也有些憐惜意思。卻又想了辛娘,不忍再婚。
陳仲文見他那光景,便又道:“宋大哥不必遲疑,你想結髮的貞節,這小娘子在你面上,也算得貞節。你要不負結髮,便負了他。你若不負他,卻倒不算就負結髮。成了親罷。”
宋大中尚還躊躇,陳仲文又道:“你要做義夫,先前就不該應許我收留他。如今他十分用情於你,你卻拋撇他,這就不義了。那裏有義夫只義得一頭的。”
宋大中被說不過,只得勉強應承。陳仲文便收拾間房,揀個日與他兩人配合。宋大中到房中,只是涕泣,不上牀。王氏倒也不怪他,另與他側首開了個睡場,日間小心代侍着他。
宋大中也十分憐憫,對王氏自恨道:“我怎麼不能把身子分做兩個,一個守着辛娘,一個周全你。”王氏忍着笑,不開口。
成親五六日,宋大中便叫了船,同王氏南京去祭拜辛娘墳墓。
列位,你道宋大中先前在淮安,聞了妻子死節的信,原何不就去哭奠一番?只因那時在陳仲文家,腰無半文。承陳仲文留他在家,又代他殯葬父母,怎好再要盤費往南京。況且辛娘已死,不比得是父母之仇,討飯也要去走遭的。因此竟未曾去。這番授了個武職,雖未尋得大塊銀子,卻也略有些兒,便要了起這願心來。
當日下了船,不多幾天,已抵南京,泊在城外。宋大中自騎了馬,一乘轎子抬了王氏,同到鈔庫街來,訪問辛娘墓在那裏。
那些人答稱:“在鐘山腳下,已被人家發掘,屍首都不知去向。”
宋大中聽說,淚如雨下。那些人曉得是宋大中,便有幾個領他到鐘山下去看。
宋大中和王氏到那邊,果然只剩所空壙,一具空棺木在側邊,日曬夜露得也坍了。宋大中到這時節,放聲一哭,登時暈倒。
王氏連忙和跟隨的扶住,叫喚了醒來。宋大中只得叫將祭品放在空壙前,哭奠了一番,又叫人把坍棺木也收拾在壙裏了,方纔轉身回到船中,取路要歸淮安。一路只是鬱鬱不樂。
那船行到揚子江頭,正要收江北港口,回頭望南岸時,見金山矗立在大江面上,十分秀異。宋大中不覺讚歎道:“好景緻。”
王氏正要與他排悶,便道:“我們難得到這裏,何不金山去遊玩一回。”
有兩個新買了丫鬟,是鎮江人,便和一聲道:“山上果然好景緻哩。”
宋大中便分付船家去金山。船家打轉舵來,正遇着順風,不多時,金山已在面前。
宋大中正立在船頭上看,忽見一隻小船,在自己船前掠過。船艙內坐下兩個婦人,一個年少的,宛然是辛娘。心中奇怪。
那年少的見了宋大中,連忙在窗裏探出頭來認。這種神情越像,卻還不好便去叫他。那小船如飛般快,早去有一丈來遠。宋大中匆忙裏忽然想着和他在家做那一聯對句,便似唱大江東去的一般,高聲吟道:
男兒志節惟思義
只聽見那婦人也高聲應道:
女子功名只守貞
當下宋大中又驚又喜,恨不得就從水面上跳了過去。忙叫船家轉舵,恰好那小船也迴轉來,兩船相近,仔細一看,何嘗有錯!丫頭扶辛娘過船來,大中和他抱頭大哭。
辛娘道:“郎君一向何處?只道已死,不料又得相逢。”
宋大中便把小船搭救,寄居淮安,久聞死節,特到南京掃墓回來的話,略述幾句。就問辛娘:“緣何卻得再生?”
原來,辛娘那夜死了,魂卻不散,猶如睡着一般。忽一日,像有人在半空中呼他姓名道:“你不該死,有人放你還陽了。”
辛娘一似夢醒,把手四面去摸,方曉得死了,在棺材裏。有幾個惡少,見他系衆人厚葬,釵環等項,頗值些錢,那夜賭輸了,沒處生髮,便乘天黑,去掘開了壙,撬起棺蓋,正要拾取金銀,卻見辛孃的腳動起來,衆人大驚。
辛娘預先聽見衆人猜他棺內東西,有的道:“不知可值二百兩銀子?”有的道:“不知可夠我們一月賭?”
知道是劫墳的,怕他們要害自己,便先開口道:“幸得你們到來,使我再見天日。我的首飾,都送你們買果子喫。有什麼女庵,可賣我去做尼姑,還可得些銀子。我倒越發感激你們。”
衆人都跪下道:“娘子是貞烈神人,小人們只因窮了,幹這沒天理的事,但求娘子不漏泄就夠了,怎還敢賣去做起尼姑來。”
辛娘道:“這是我自己情願,何妨呢?”
有一個道:“小人前在鎮江城內,做些小經紀,曉得那邊有個章夫人,丈夫死了,沒有兒女,極是好善。若將娘子送去,定肯收留。可不勝似做尼姑麼?”
辛娘聞說大喜,自己拔下簪珥,盡數付與衆人。衆人倒都不敢受。辛娘定要他們受,方纔拜受了。一個就去尋頂轎子,抬送辛娘到鎮江。
那章夫人有六十來歲,丈夫曾任知府,死後並無子女。見了辛娘,十分欣喜。辛娘只說同丈夫被兵南遷,丈夫失腳落水淹死了,自己沒有去處,求收留做使女。
章夫人問知是好出身,那裏依他,竟認做了女兒。那日母女兩個正遊了金山回去,卻不料夫婦重圓起來。
辛娘對宋大中細細述說一番。當下王氏行婢妾禮拜見辛娘。辛娘見了王氏,驚問緣何在此。
宋大中方纔把在陳仲文家的事,及同元副將到河南,提拔做官,回來成親的話,細細重敘一遍。
辛娘對王氏道:“感蒙代葬公婆,我還該謝你,怎行起這禮來。”當下兩人敘齒,辛娘長王氏一歲,認作姊妹。並拜了四拜。宋大中又過船去拜見那章老夫人。章夫人心中甚喜,請宋大中和王氏都到他家盤桓。
章夫人聞宋大中在淮安,還只是寄居,便將自己西首一所房子,送與他們。又備下好些衣服首飾送過去,做辛娘奩贈。
宋大中到那西首屋裏,第一夜先在辛娘房中,與他敘了些舊。辛娘才曉得丈夫和王氏雖號成親,還只是幹夫妻,便連夜要送他那邊去。卻是宋大中不聽。
第二夜辛娘先把自己房門閉了,宋大中只得來到王氏房中,笑對王氏道:“我和你成親多時,沒一些夫妻情分。你可怨我麼?”
王氏也笑道:“郎君便今夜再不過來,妾也不敢怨。”
宋大中道:“卻也難得你們兩個,都是這般賢慧。”便將昨夜辛娘要送自己過來,並今夜先閉了房門,對王氏說。王氏十分感激。
次日天明,宋大中到辛娘房中。辛娘笑問道:“昨夜可有雨露到那裏麼?”宋大中也笑道:“怎敢不體貼美意。”辛娘又笑道:“若非江中相遇時,不曉得你們幹夫幹妻到幾時哩。”宋大中也笑。
從此他一夜一處,往來兩邊房裏。
過了幾日,辛娘要想去拜公婆墳墓。宋大中和王氏,也正怕陳仲文不見回去,在那裏心焦,便別了章夫人,同下船往淮安。
開了船,王氏忽地笑起來。辛娘問道:“妹子,你有甚好笑?”王氏道:“妹子好笑前日,因郎君贊金山景緻,特地剪江過來。不料得見姊姊,大家歡歡喜喜,這山可不真個是撮合山麼。”
宋大中和辛娘見說也笑。宋大中道:“全仗有他作合。卻爲了遊山到來,仍舊不曾去遊,山神難道不怪我薄情麼。”
便分付船上,要去遊山。遊了金山,回到船中不一日,已抵淮安。宋大中領了雙妻,去見陳仲文。
陳仲文聞知夫婦重圓的奇事,不住嘆異。又聽得說章夫人認做女婿,贈他們房子,怕宋大中此後難得到淮安來相敘,便也把一所房子,贈與宋大中。
宋大中感他美意,不好卻怪,遂令王氏認陳仲文爲父。
陳仲文大喜道:“老夫久有此心,只是不好自己說得。”
原來陳仲文的兒子還只十一歲,思量認個女兒在身邊,庶幾老景不寂寞。見王氏做人和順,原十分着意。又聞章夫人怎地認親,怎地送妝奩,他性情原有些好勝的,就是宋大中和王氏沒那意思。他也要自己買這爺來做了。
當下宋大中、王氏,用女兒、女婿禮拜見陳仲文和他妻子胡氏,陳仲文也便備下一副絕盛的妝奩,送到那所房子裏去。
辛娘拜過了翁姑墳墓,耽擱幾日,要回鎮江,事奉章夫人。
陳仲文見辛娘出格的美麗,怕路上往來,又要生出事故,勸宋大中留辛娘常住鎮江,令王氏永居淮上。
宋大中依言,從此他有兩個住居,自己來去其間。一年裏頭,要走好幾回。
一日從淮安到鎮江,在揚州城外泊船,見隔壁那隻船,竟就是前年在徐州僱的舵公、水手,不曾更換一個。便悄悄地去報了官,遣人來捉,一個也沒有走脫,都拿去問成死罪。
看官,先前說不好打官司,如今卻又怎麼講?只因宋大中現在也是個職官,官吏就不好怠慢。況又是他自己撞見了奸黨,只要做公的去捉,再沒本事做什麼手腳了。
宋大中到鎮江,把這事說與辛娘聽,大家稱快。後來宋大中死在鎮江,和辛娘同葬。王氏葬在宋老夫妻墓側。辛娘生兩個兒子,王氏生四個兒子,竟做了南北兩支。有好事的,成詩一首道:
狹路逢奸幾喪妻,誰知反佔別人姬。
冤仇雖復終遺恨,從此高堂沒見期。
第十二回 埋白石神人施小計 得黃金豪士振家聲
三千食客履盈庭,爲金銀,陪小心。財源易竭。必竟有時貧。昔日衆人都不見,辜負了,解囊情。莫道馮諼不再生,感神人,下白雲,燒丹練石,來助孟嘗君。功成卻早將身遁,堪羞殺、舊賓朋。
這闋江城子詞,是罵做蔑片的,見大老官興頭時,個個去親近他;到得他被衆人拖累窮了,要想衆人幫扶些,再也不成,便鬼都沒得上門。那種情況,極是可恨。
但也不要將衆人都看輕了。孟嘗君食客三千,那裏人人曉得報效。卻有馮諼這樣人物在裏頭。如今這回書內,又有高似馮諼十倍的,分明是神仙下降,並非來替蔑片爭氣,也正要塞那慣下逐客令的嘴。
明朝嘉靖年間北直保定府有個大富翁,姓方,號正華,坐擁百萬家財。娶妻柳氏,生下一個兒子,叫方口禾。
那方正華賦性豪邁,極輕財好客,在他家裏喫飯的,日常有幾百人。朋友有什麼急用,向他借一千兩,就是一千兩;向他借五百金,就是五百金。也不曾要借票保人。約他幾時歸還,到那其間沒有,他也不去討取。
那班門客,都是想些油水喫的,便沒一個不向他開口,連那柴米油鹽,綢絹布疋,一應日用瑣細物件,都作想到。方正華只要有在家裏,就叫拿去。
只有一個遠客,是陝西人,叫張管師,從陝西到來,一住就是幾年,只喫方正華口飯,再不告借什麼東西。
那張管師相貌生得清挺,談鋒又極雄奇,方正華也在衆人裏面,格外相待,與他結爲弟兄。食則同桌,寢則同榻,十分優厚。
那時方口禾尚幼,呼他做叔叔。張管師喜歡同方口禾玩耍,這方口禾也最愛張叔叔作伴。每日學堂裏回來,就跟着張叔叔去玩。
張管師和他掘開貼地磚來,搬運石子去埋在底下,仍把磚兒鋪好,說是藏銀子,哈哈的笑。五六進房子,盡被他兩個埋了石子。
衆人都笑張管師老大年紀,還是這般孩子氣,方口禾卻特特喜他,比別個小夥伴,更加親熱。
過了十來年,方正華家計漸漸消乏,這些朋友向他挪移,有些應手不來,要一干止得五百了,那班朋友也便散去了好些。卻還坐定有十多人在家。
方正華賣田賣地款待他們,歡呼暢飲,達旦連宵,依舊是向時光景。
方口禾也漸漸長大,亦喜揮霍,學父親另結一班小友。方正華道是像自己,再不禁遏。
又過幾時,方正華越發窮了,把身底下房子典與人家去住,在側旁一所小些的屋內,倒也還算寬敞。那些散不盡的朋友,仍來騙酒騙飯。沒多兩天,把屋價又早用完。方正華生起病來,醫藥不效,竟就作古。可憐死下來,送終之費,一時無措。
虧得張管師在自己囊中拿出銀子來,替他們料理,又道他豪華了一世,死時偃蹇,須喫人笑話,便代他們開喪。生平曾有過一面的,盡皆送訃,十分厚款那些弔客。
又尋一塊葬地,擇日出了殯,在墳上栽下好些樹木,辦得像模像樣。柳氏和方口禾感激異常。家中事體不論大小,都稟命張叔叔,憑他處分。
只見張管師每日從外面回來,袖子裏袖着些磚頭瓦片,到那沒人住的空房子裏去,拋在牆腳下,不曉得是什麼意思。問他時只是嘻嘻的笑,不來回答,也不好再盤詰他,只由他便了。
方口禾一日對張叔叔憂窮,張管師作色道:“你不省得銅錢銀子來路艱難,只道如泥土一般,要就有的。不要說是此刻沒有銀子在手頭,就有萬萬資財,入你手也易得盡的。做了個男子漢,只要自掙自立,憂窮來有什麼用。”
方口禾也便不敢再說。那時方正華這些朋友,和方口禾的小朋友,都已散盡,只有張管師還在他家。一日也辭別了要回去。柳氏和方口禾留他不住。
方口禾泣下道:“既是張叔叔定要回去,到了家中,略耽擱幾日,可就回到這裏來敘敘。”
張管師應承了,騎上一匹驢子,飄然自去。張管師去後,方口禾和母親在家,一日窮一日,衣珠首飾典當完了,又把那粗重傢伙,拿出去賣來喫。不消幾時,又都喫完。幾個底下人,見主人這般窘急,早已雀兒般飛散。
母子兩個無可生髮,思量再把現在住的房子出賣,卻又沒人家要。日日望張叔叔來替他們經理一番。不道張管師竟學了唐詩上一句道:
黃鶴一去不復返。
列位,從來掙家事的人,與那用家事的相反。譬如一暑一寒,熱便熱到赤身裸體了,打扇也還嫌熱;冷便冷到穿了重裘向火,也尚道冷。天時就是這般不齊,怪不得人的作爲也迥然不同。論起會掙家業人來,就是方正華死後,也是大富之家,那裏一窮就窮得別個窮人般乾淨。倘及時整頓一番,也自將就支持得住。
怎奈他母子用慣的,打算是打算不慣的。便如石錘下水,一直沉到底了。
卻說方正華在日,曾與兒子定下頭親事,是河南懷慶府一個財主王元尚的女兒,喚做睦姑。後來那邊聞方家窮了,王元尚和妻金氏,十分懊悔。方正華死了,送訃聞去,也不來吊。柳氏和兒子,還只道是他家因路程遙遠的緣故。
看看服也除了,卻終不見來。當下母子兩個,窮得衣食不周,柳氏只得和兒子商量,叫他到懷慶府去,只做定大婚之期,就敘述些現在情形,希冀那邊照拂。
方口禾領了母命,帶些乾糧在身邊,牲口也僱不起,只是步行前去。不一日到了懷慶,問至王家,便央管門的人去通報。
從來富貴人家,門上第一刁惡,他聽方口禾通的姓名住居,也明知是主人的女婿,因見他身上衣衫,舊得晦氣,腳上一雙鞋子,從保定直步至懷慶,底都走薄了,幾個腳指頭,即日要奪圍而出。且受風霜辛苦,弄得猴頭鳥頸,十分丟不上眼,有些不屑替他通報。卻還因不曉得家主意思,不好怠慢,即便進去稟知王元尚。
王元尚忽然聽得說女婿到來,心中駭異,呆了一呆,便問:“有多少人跟來?”管門的說是:“獨自一個。”
王元尚便問:“怎麼打扮?”管門的把那襤褸光景,述與主人聽了。
只見王元尚眉頭都皺,分付管門的:“你出去問他,爲什麼事故到來。”
那班奴才,最會窺探主人意思打發的。走出來,也沒什麼稱呼,說道:“員外問你,爲着什麼到來?”
方口禾倒還好聲好口的道:“管家,你領我去見了員外,當了面就好說了。”
管門的板着臉道:“員外分付,先來問你,你卻如何倒這般講。”口裏說,手裏自去桌上茶壺內,斟出杯茶來。
方口禾只道是請他,正要伸手去接,卻見他取來自喫。方口禾這般怠慢,好生不樂。欲待說是來訂婚期,自覺有些不像樣;欲待不說,卻又沒得見丈人。徘徊了一會,沒奈何,只得告道:“管家,我的來意,原不是在這裏說的。但員外既先來問,我煩你代我入去稟白,此番只是來定吉期。”
管門的也不答應,竟自走了進去,傳這話與主人聽。
王元尚那時在裏面,和金氏閒話。睦姑也坐在旁邊。夫妻兩個聽了,都不開口。停了半晌,王元尚看着金氏對管門的道:“你再去對他說,叫他備了一千銀子來,做準日禮,纔好定得吉期。若是沒有時,不必來認這門親了。”
管門的得了這幾句,越發膽大,慢慢地走出來,也不去與方口禾打話,自向門首一條凳上,倒朝着外面坐了,看街坊上三四個小兒奪帽子玩耍。
方口禾忍不住問道:“管家,你去員外跟前怎麼說了?”
管門的慢慢側轉頭來道:“員外叫你拿一千銀子來準日,沒有時,不必認這門親了。”說罷,仍回頭去看那小兒玩耍。
方口禾此時,心中氣忿,不好就發出來,只得又告管門的道:“管家對你說,我家先前也曾富過來,只是現在窮了,拿不出,煩你再上覆員外,不要作難,且放進去見一見也好。”
管門的聽說,惱起來道:“你這人忒不爽利。有銀子自來準日,沒銀子兩家撒開。有這般多纏。”
方口禾見他無狀已極,待要發作,早又見裏邊打發管家婆出來,叮囑管門的道:“裏頭分付你,那姓方的量來沒銀子,快趕出去,不要放在這裏,裝人家幌子。”
管門的就把方口禾向門外一推道:“走你的清秋路,體來害我受氣。”險些把方口禾推跌了一交。
方口禾大怒,立住腳,思量要罵。忽轉一念道:我只一人在此,倘被他家趕出些人來,越發要受辱了。便縮住了口。
卻又想着自己,本指望這裏款留,只帶得來的盤費。如今卻怎地回去。不覺起風下了雨,出不出氣變了苦,哀哀的哭將起來。那管門的把門關了不來睬。
倒是對門一個顧媽媽,年紀六十多歲,丈夫亡過,兒子街上去做些小買賣未回來。一個人在家,聽見他哭得悽慘,走過來勸,扯他去自己家中坐了,問是什麼緣由。
方口禾把遠來探親,王家這般相待,如今回去不得,細細告訴他聽。
顧媽媽十分憐憫,曉得他沒有喫飯,便去打兩張薄餅來,與他充飢。又拿了件布衣服,去左近一個當鋪裏,典得一千個錢來,把與方口禾道:“不多一文,將就幫郎君做些盤費。那王元尚是極兇惡的,你便和他到官,也怕沒得便宜。且回去再處罷。”
方口禾謝了顧媽媽,即便轉身回到家中,把上項事告訴母親。
柳氏聽了,淚流不止,又對方口禾道:“我想你父親在日,那些朋友,都曾借我家銀兩。如今也有幾家還得起的,你可去討取些來度日。”
方口禾泣道:“母親怎還看不破。他們一向相與我家,只是爲着錢財。倘然孩兒今日峨冠博帶,乘着高車駟馬前去,就要借千把銀子,也未必回頭出來。如今窮得這個樣兒,那個還來憶念舊日恩情。況父親借出去的銀子,都沒有憑據,那裏討得動。”
柳氏道:“雖然如此,難道竟關了門,受俄不成。你還是去討看。倘或有幾個良心好的,不忍看我孃兒兩個餓死,也未可知。”
方口禾只得出了門,向父親的朋友家去,只說告借。走了二十多天,遠的近的,都已走遍,那裏要得動半個老官板,十分氣忿。
卻又想道:這班是我父親朋友,和我隔一層。那我自己相與的,或者不是這般看冷眼。便又走向那小友人家告急。誰知說了錢就無緣,也都愁出一窠水來,沒得齎發。正是:
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方口禾回到家中,告知母親,心中苦切。孃兒兩個哭了一場,從此息了這念頭,只在家有一頓沒一頓的苦度不題。
且說王元尚夫妻,不放方口禾入門,回絕了出去,睦姑心中卻曉得,道父母不是。王元尚要另與他出帖。
睦姑泣下道:“方郎不是生下來就窮的,這也是孩兒的命。爹爹母親既把孩兒許了他,孩兒便生也是方家人,死也是方家鬼。斷不另嫁別人的。”
王元尚不快道:“你還不曉得窮的苦,喫也沒得喫,穿也沒得穿。你是受用慣的,那裏他家去過得慣,還要想他。”
金氏也接口道:“他家那裏還有什麼丫頭使女,粗粗細細,都要自己去,你如何來得?我和父親是不捨得你。退了那頭親,你怎還執迷不悟。”
睦姑道:“爲人在世,若是貪了喫着,愛了安逸,不顧那道理,也還成什麼人。爹爹母親說愛孩兒,倒害孩兒哩。”說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王元尚夫妻又百般勸誘,睦姑只是不聽。夫妻兩個動了氣,日日把女兒來罵。睦姑聽憑爹孃罵,卻全然不動。王元尚夫妻倒也無可奈何。
過不多時,一夜,王元尚夫妻在睡夢裏,聽得響動,驚醒來,見是一夥強盜,明火執仗,打入房來。
夫妻兩個抖做一團,被一個強盜在牀裏拖出去,問銀子那裏。王元尚剛道得個“沒”字,一盜將手中亮子在他嘴上一指道:“怎麼沒有?”早把滿嘴鬍鬚,放野火般燒得只剩些短根。夫妻兩個着了急,指點出藏銀子地方。那夥強人又在他家各處,搜索搶掠一空而去。
王元尚等到天明,報了官,差快役去捉,卻那裏有捉處。王元尚家從此也窮了。
光陰如箭,倏忽兩年,越發窮得不堪。有個廣東客人,在懷慶生意。聞得睦姑標緻,肯出五十金買去做小。央媒來說。
看官,那人情是最可怕的,王元尚才窮得,便有人發這般輕薄念頭。就是做媒人的,也膽敢說出來,竟不防到打把掌。更可笑那王元尚,真個人貧志短,也就許諾。收了價銀,不顧女兒肯否,約日便要送去。
睦姑曉得了,連夜尋些窖煤,把粉臉塗得似鬼怪一般,乘着月色,出門逃走。心中要投保定去,卻不認得路。平日間聽得說在東邊,瞎七瞎八,往東走去。
走到天明,可憐腿都腫了,肚裏餓起來,卻沒銅錢買喫,只得到村落裏去化口吃了。問那保定的路又走。
從此日裏討飯,夜間怕被污辱,扒到茂盛些的樹上去,鳥雀般歇宿。把個嬌嫩身軀,弄得遍體皮肉都在樹上擦破了。
在路三月,方纔到了保定。問到方家,直闖進去。柳氏母子看見,只道是乞丐,又塗得臉來怕人,柳氏便嚷道:“你這乞婆,眼又不瞎,怎麼直撞入內來。”
睦姑哭道:“妾非化子,妾父親就是王元尚。因爹孃要把妾改嫁,從懷慶逃來的。”
母子兩個喫了一驚,柳氏便挽住睦姑手,泣下道:“兒,你緣何弄得這般樣子?”
睦姑一頭哭,一頭訴說路上辛苦情景,柳氏母子陪他也哭。柳氏就去取水來與他洗臉,又梳了頭。只見面開秋月,鬢壓烏雲,竟是一位絕色佳人。
母子兩個看了大喜。柳氏便叫兒子,去央人選個日,將就與他們完了姻。
家中十分窮苦,一日只喫得一頓,柳氏對睦始下淚道:“我孃兒兩個,是應該受這苦的。只是負了好媳婦,卻叫我過意不去。”
睦姑含笑安慰道:“婆婆不要這般說。媳婦在乞丐裏頭,嘗過那些苦況,今日看起來,同樣一個窮,也就是天堂地獄般分別。”柳氏聽說,不覺掛着兩行眼淚,笑起來。
過了幾日,柳氏因養下的一隻雞,晚來不肯上宿,自己去捉它。那雞見人走過去,亂撲的逃,逃到了那沒人住幾間空閒房子裏去。
那院子裏的草,齊着肩頭般長。柳氏從那亂蓬鬆裏,分開條路趕去,那雞伏在牆腳下。
柳氏走過去拿它,絆着塊磚兒,險些跌了一交,心中轉道:這還是張叔叔拋下的,沒人少力,怎地畚了出去方好。
便拾起那塊來,要丟他院子裏去。卻覺捏在手裏,有些異樣,打一看時竟像五兩來重錠銀子。老眼昏花,又是天色將黑下來,認不清楚,雞也不捉了,急拿到那邊屋裏去,與兒子、媳婦看。果是銀子,各各嗟異。
方口禾便取了個火,和母親、妻子,再到那空閒房子裏去。卻見張管師袖回來那些磚頭瓦片,都是銀子,攤在壁腳下。
大家驚喜,連夜搬運到那邊房子內,檢點一番,約有萬餘金。
方口禾對母親道:“孩兒想張叔叔定然是個仙人,怕我們前日還是富翁心性,錢財到手,容易得完,把來做磚瓦,如今才現出真形來。只可惜不能夠再見他一面。”
柳氏也道:“仙人現過些形跡,被人家覺着了,只怕難得再來。”
母子兩個嗟嘆了一回,方口禾又想起五六歲時,和張叔叔在舊時住的大房子裏,埋下那些石子,不要都是銀子。那房子到手,五千銀子典出。便備了原價,即行取贖。
那家因搬入這屋裏來,人口連年不太平,也巴不得方家贖了去。
方口禾同母親、妻子一到舊房子內,便去看那埋下的東西。見幾塊碎磚底下,仍然是一顆顆石子,那裏有些銀屑兒,心中懊悔。自己埋怨道:“我原太貪心了。有了一萬多銀子,不到得餓死就罷了,又發起這大想頭來,倒先將半把贖了沒花息的貨,豈不可惜。”
當日天晚,即便丟手。過了一夜,心還不死,再去掘那不碎的貼地磚來看,卻見一錠錠都是雪白銀子。掘遍了那埋石子的幾進屋,約有幾百萬兩。比方正華全盛時,倒又富了幾倍。
柳氏和小夫妻兩個,快活得來樂開了嘴合不攏,睡夢裏也幾遍笑醒來。當下便去回贖了賣出的田地,又買好些男童女婢,收拾得房子也十分齊整,竟端然是大富翁家的規模了。
那向時方正華的朋友,和方口禾自己結交的小友,都不曉得他家何富得這般快,還只道一向是詐窮,來試人家的,倒懊悔前番與他們借貸,一文不破得,被他看輕了。又想道:他和父親一般慷慨,器量大的人,只怕未必來記恨。便漸漸的都上門來,要溫舊好。
方口禾卻預先分付管門的,只說自己不在家,一概回絕了去。方口禾發起個憤來道:“我若再不自掙自立,出些前程來,可不負了我張叔叔麼。”
便刻苦讀起書來。他質地原是聰明的,不上一年,早已大通。宗師到來,先入了泮,明年正逢大比,又中了舉人。榜後也不回家,直用功到會試,竟成進士。殿試後點入翰林,衣錦還鄉,好不榮耀。
那班朋友,前番登門不見,說不在家,明知其故,自覺無顏,也便息了念頭。如今見他富而又貴,越發要親熱他,都備了些禮物來與他賀喜。
方口禾不好又拒絕他們,只得一一都出來會。衆人見他仍舊和顏悅色的接陪,都道前番說不在家是真的,並非懷恨他們,便越發掇臀放屁,做出許多殷勤。從早上到來,直至日中,還不肯去,要想他的飯喫。
方口禾竟不分付把出來,衆人都像張姑娘送親般,忍着餓回去。方口禾隨即將送來禮物,叫人分頭去璧還,一些也不受。
到了明日,下帖請他們喫酒,自己不出來,只說身子不快,卻叫衆人自飲。那班人好不識氣,到下一日,又上門來,要去房中問病。
方口禾十分厭憎,分付家人回答道:“昨日原沒甚病,只因怕煩不出來,現今在裏面喫飯,喫完了就出來。請各位寬坐。”
衆人等到天晚,卻仍不見面,才省得是怪他們,今後不受騙的了。一場掃興而回,從此也不好再上門。
方口禾對母親笑道:“孩兒只道父親和孩兒呆,一向不識得這班是小人;不想這班人越發呆,直等待慢得夠了,方纔不再來纏。”
當下方口禾備了一千銀子,跟着十來個家人,親自到懷慶府去,酬謝資助他盤費的顧媽媽。
不一日,到了那裏。那顧媽媽住的,只一間低小草房。方口禾穿着華衣闊服走入去,顧媽媽一時如何認得出。只道遭了什麼橫禍,官府來家。嚇得戰戰兢兢,要跪下去磕頭。
方口禾連忙挽住道:“媽媽不認得我麼?我今番特來謝伯母,怎麼你倒行起這禮來。”
顧媽媽方纔省得是方口禾,見他這般體面了,倒也喜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方口禾便拉他去同坐在那土坑上,謝他前日的慷慨,告訴他如今怎樣富貴了,便叫家人拿過銀子來與他顧媽媽,真個千恩萬謝。
當下街坊上人見一位官長,走到這老婆子破屋裏去,門外列着許多僕從,人喊馬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都圍擾來看。
那時王元尚夫妻,因亡失了女兒,廣東客人來追身價,已經用去大半,受逼不過,賣去身底下房子,才得還清,只得來縮在兩間臨街小屋內。見對門那般熱鬧,也走過去觀看。
聞說是舊時女婿,前年到此,虧這媽媽慷慨賙濟,如今富貴了來謝。羞得頭也抬不起,連忙回去,閉上了門。
顧媽媽去街上打了酒,又買些餚饌,來款待方口禾。方口禾就拉他同桌子喫。顧媽媽說起王家,現在怎樣窮苦,那女兒倒是賢慧的,不肯依爹孃改嫁,可惜不曉得逃避到那裏去了。
方口禾顛着頭不開口。顧媽媽又問方口禾:“如今可曾娶麼?”方口禾答他道:“已經娶過了。”
喫完了酒,方口禾拉他同到保定去,看家中新奶奶。顧媽媽答稱路遠,家中走不出。方口禾必竟要他去,顧媽媽只得央人街上去尋兒子回來,囑咐了幾句說話,便同方口禾動身。
方口禾分付,叫乘轎子,抬了媽媽,自己和家人騎着馬,一同往保定來。
柳氏見,好生歡喜。方口禾就叫丫鬟們:“去請奶奶出來。”
沒多時,衆丫鬟簇擁了奶奶出來。珠圍翠繞,猶如仙子一般。顧媽媽與睦姑照了面,大家都喫一驚。
睦姑曉得他和丈夫同來,便問他爹孃近況。顧媽媽一一敘述,睦姑不住的滾下淚來。睦姑也把自己保定來的事,說了一遍。
顧媽媽對方口禾道:“老爺可不早說,待老身王家去通了個信,也叫放心。”方口禾只是笑。
當下留顧媽媽住了幾日,款待得十分厚。又替他徹裏徹外制了新衣服,打發家人送他回去。
顧媽媽到了家,腳頭也不曾立定,倒到王家去報新聞。先見了王元尚道:“恭喜你家令愛姑娘有下落了。”
王元尚忙問:“在那裏?”顧媽媽便將保定去的話說一遍。金氏在房裏也趕出來聽,都喫了一驚。
顧媽媽又述他女兒怎樣記掛,道:“你兩口這般窮苦,何不投奔到那邊去。”王元尚皺皺眉頭不響,埋怨起金氏來道:“先前我不放女婿進門,也是看你意思,都是你害了我。如今怎地去上門。”
金氏不服道:“這都是你的主見,我只是不曾阻擋得你,如何歸罪起我來。”
夫妻兩個你道我不是,我道你不好,爭論個不住。顧媽媽勸了幾句不聽,自回家去。
又過幾時,夫妻兩個受不過飢寒,王元尚沒奈何,只得懷了些乾糧,也像方口禾當日兩隻腳做了車馬,投保定來。
將近門首,只見豎着幾枝旗竿,風憲衙門般規模。門前停着轎馬,硬牌旗傘,擺有箭把路遠。執事人役,齊斬斬的伺候着。卻是保定府太爺在裏頭拜望。
王元尚不敢就撞過去,在街上徘徊了一會。看見裏面送客出來,那府太爺上了轎,開道去了,方纔慢慢的走近去。
卻又見那管門的二爺,挺起胸脯,立出在門房口。那張不二價面孔,見了怕人。王元尚不敢去和他打話,只遠遠地立着探望。
等了一回,見管門的不在門首了,卻走出個六十來歲的老媽媽來。
王元尚走過去,叫聲:“媽媽。”低聲上前道了姓名,說從懷慶來,要媽媽悄悄地通知裏頭女兒。
媽媽答應了進去。停了一回,又走出來。四下裏打瞭望,看見沒人,做個手勢,招王元尚進去。
王元尚跟了老媽媽,走到兩間僻靜房子內,媽媽道:“奶奶曉得員外來,十分快活。叫老身來問員外,幾時到的?肚裏想必受飢了。安人在家可好麼?奶奶原要請員外裏頭去相見,卻怕老爺得知,叫老身領到這裏。奶奶得些空兒,便自出來的。”
王元尚道:“煩你去對奶奶說,我是早上到來的。安人在家,也還算健,只是近來越發窮了,沒得用度。我放心不下奶奶。特地來看看。有小東西拿些出來,也好將就充飢了。”
老媽媽進去了,又停一回,拿出一壺酒,一碗肉,一盤雞來,請王元尚喫。又去拿出條被來,安頓王元尚睡。把五兩銀子放在桌上道:“天色晚了,老爺在房裏喫酒,奶奶走不脫身,不能夠來會員外。這幾兩銀子送員外做盤費。奶奶叮囑老身,對員外說,明日須得絕早回去,不要令老爺曉得方好。”
王元尚喫完了酒,又拿飯來也喫了。老媽媽收拾了杯盤進去。王元尚也藏好了五兩頭,開鋪自睡。
看官,難道睦姑怎就沒一些工夫見他父親?幾百萬富的財主家,卻只拿得出五兩銀子?原來方口禾自從打發顧媽媽去後,曉得王元尚夫妻,早晚定然悄悄地來。怕睦姑私下齎發他銀子,是極不甘心的。這幾時把睦姑管得寸步不離,錢財也沒得他經手,因此不能出來相會,只拿得五兩銀子與父親。
次日清早,王元尚起來,便要回去。走到外面,見牆門下着鎖,還未曾開,只得立在那裏等。
忽聽見裏面好些腳步響,打頭幾個家人喝道:“老爺出來了,你這人快站開。”急得王元尚連忙躲避。
卻早被方口禾瞧見。問是什麼人?家人都回答不出。方口禾怒道:“必定是個白闖!門也未開,怎地進來的?快些拿下,送到衙門裏去。”
衆家人一齊答應,虎狼般趕過來,把他背剪了,縛在柱上。王元尚又羞又怕,出聲不得。
幸虧昨日那老媽媽也走出來見了,連忙過去,跪在方口禾面前,低着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
方口禾把嘴一努,衆人使來放了綁。老媽媽送他出門道:“奶奶還有話說,因此着老身出來。昨夜不曾叮囑得管門的,倒害員外喫了這一驚。奶奶說:若是想念時,可令老安人假扮了賣花的,和顧媽媽一同來。”
王元尚答應了,自回懷慶。歸到家中,把那受的驚恐,述與金氏聽。金氏道:“據你這般說,我女兒今生不能再會的了。”不覺紛紛的墜下淚來。
王元尚聽他說得傷心,也泣下道:“你倒還去會得,我便要老死去見他的了。”
金氏道:“卻是爲何呢?”王元尚便又把臨行出門老媽媽出來的話,說與他知道。金氏大喜,立刻去尋顧媽媽,要和他保定去。
卻說顧媽媽有了那一千銀子,另尋下所整齊房子,與兒子定了一頭親,正要料理他完姻,那裏有工夫出遠。況旦慷慨的人,七八有些氣骨。他只費得一千銅錢,幾張薄餅,卻換了一千白銀,又迎他保定去,厚款了好幾天,做與他簇綻的一身新衣,也報他得夠了。只管到那邊去,可不被方家道他貪而無厭麼。
顧媽媽心裏是這般,也不過要再返幾時纔好去。當不起那金氏日日到他家來,哭哭笑笑的纏。顧媽媽沒奈何,只得就同他去。
金氏那裏有路費,丈夫拿回五兩頭,路上用了些,到家買買柴米,早已空空如也。倒是顧媽媽拿出己財來,請了他去。
顧媽媽路上怨道:“我家中有好些事務,你卻追我去討人家惹厭,你女兒又不是今生今世不得見的了,這般性急。若是被廣東客人買了回去時,也趕到廣東去看看不成?”
金氏賠笑道:“媽媽怪你不得,原是我拖你去的不好。我只牢記你的好處就是了。”兩個到了保定,顧媽媽引路投方家來。
那時正是隆冬天氣,金氏身上,穿着一領舊綢夾套子,被朔風吹得來寒抖抖。背個竹籠,扮做賣花婆子,跟顧媽媽入去。
一連走進十幾重門,纔到睦姑房中。見睦姑穿着狐狸皮襖,袖了手坐。面前燒一爐木炭,滿屋卻是暖烘烘的,輕嗽一聲,大丫鬟、小丫鬟奔將進來,立滿側旁伺候。
母女兩個相見了,衆人面前,不好說得什麼,只大家含着眼淚。住下五六日,睦姑憐他在家咬菜根,只揀好的東西與他喫。
金氏見無人在面前,便掛着眼淚,自己埋怨自己的不是。
睦姑道:“我母女是天性,就有什麼不是,那有不忘記的。只是女婿心中懷恨,再勸解他不來。”
睦姑也時常打發了衆人,和他母親講些家常話。只要聽見外房靴聲響,方口禾進來,金氏便連忙去躲。
那方口禾聽見說顧媽媽引一個賣花婆子來,原有些疑心。又聽見丫鬟們夥裏猜詳說是爲什麼奶奶見了那賣花的,大家眼眶子裏含兩包淚。方口禾心中明知是金氏,只作不曉得。
一日輕輕兒走到房裏去,金氏正與女兒並肩坐了講話,躲閃不及。
被方口禾見了罵道:“那裏來這野蠻,全沒半點規矩!奶奶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卻和奶奶同坐起來。這樣辨不透的,待我叫人來,剝去那張臉皮便好!”
金氏嚇得立起在旁,瑟瑟的抖。顧媽媽也在房內,忙開言勸道:“老爺息怒。這是老身作伴回來賣花的李嫂。看老身薄面,饒恕了罷。”
方口禾道:“原來如此,我不曉得,倒覺媽媽面上不好看了。”
方口禾便坐下,對顧媽媽道:“媽媽來了好幾日,我忙了些,竟未曾來和媽媽扳談。王家兩個老畜生近來怎樣在那裏。”
顧媽媽笑起來道:“老爺怎這般說。他夫妻兩口,倒都還老健,只是窮不過。老爺如今大富大貴了,應得照顧丈人丈母些纔是。”
方口禾道:“媽媽你是旁人,那曉我的恨處。我那年若不是媽媽,一定流落他方,還要餓死。可恨那兩個老畜生,一味欺貧,全沒半毫情分。你不要說什麼照顧,我便剝他的皮,還嫌遲哩。”
說到刻毒處,把腳在地上亂頓,口內千畜生萬畜生的罵。
睦姑聽不過,怨起來道:“就是他兩個不是,也是我的父母。我遠遠到來,可憐身上皮肉,沒一處不破損。自己尋思,也不曾虧負方家,怎麼對了做兒女的罵父母,好叫人難當。”
方口禾方纔住罵,氣忿忿走出房門去了。看金氏時,羞恥得來呆神相似,便辭別女兒要回去。
睦姑因沒得錢財經手,只搜索舊時存下的些散碎銀子,約有四十多兩,都把與他母親。對丈夫說了,差人送兩個回懷慶去。
日月如梭,不覺又是半年。睦姑在家,不曉得父母信息,十分掛念。勸丈夫去接取岳父母來,方口禾只是搖頭不肯。
睦姑又怨道:“你這人也太過當了。先前我爹爹到來,可憐怕你曉得,我竟不曾出見,誰知倒被你見了,叫人縛在外面柱下,受那場羞辱。在後我母親扮做賣花的,前來看我,你酒後說出來,道明曉得是我母親,故意當着面痛罵那一場,可不是我母親又受你羞辱盡了。可怎麼還平不得這口氣,叫我做女兒的,好不心中難過。”說罷,哀哀的哭起來。
方口禾不得已,便差幾個家人到懷慶去,迎丈人丈母。過了幾時,接得王元尚夫妻到來。見了女婿,都抱着羞慚,低了頭不起。
方口禾先講道:“舊歲遠蒙光降,因不曉得,竟十分得罪了。”
夫妻兩個也只是含糊答應了一聲,沒什麼別的話講。方口禾因睦姑說不過,替他夫妻做了幾套衣服。日常供給兩個飲食,也是睦姑分付出來,叫衆人辦得豐盛些。
留在家上,住了一個多月,王元尚夫妻終覺不安,告辭了要回去。方口禾與睦姑留不住,只得贈些銀兩,差人送他歸家。
後來睦始日日勸丈夫,不要記那舊怨,方口禾也漸漸氣平了,時常遣人拿銀子去與岳父母。
方口禾雖點翰林,他在家受享好了,竟不去做官,卻也何嘗不是官。
這多虧那神仙來做門客,不但使他貧而復富,又兼激他賤而致貴,可不勝似馮諼幾倍麼。
詩曰:
揮霍誠然意氣豪,獨嗟財儘儘相拋。
暑能默運淮南術,從此春來發舊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