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名花
正文
醒名花
墨憨齋 (新編)
第一回 吉士懷春題紫燕 侍姬遊戲學紅娘
有意多□,豈□必未□□□。只看那,賈氏才高,□公情熱。司馬臨邛琴□也,少君何用傷離別。止堪憐。劉阮識天台,情怡悅。有一種□悽切,有一等腸如結。恨鴻魚不見,癡魂不絕。君瑞長亭驚夢,十□江上啼紅血。這其間苦盡或甜來,宜分說。
——右調《滿江紅》
這首詞,單道自古佳人才子,得以萍蹤會合,訂好百年,莫非天緣所定。然天緣最是奇幻,在庸夫俗女分中,看其會合極是容易,極是平常。獨在佳人才子分中,看其會合,偏多磨折,偏多苦惱,又必生出許多驚嚇艱難,再不得個順利上手。當其未能會合之時,常恨天之厚於庸夫俗女,而薄我佳人才子。及到會合的時節,憑他繡戶佳人,獨有蓬屋的才子受用得着。憑他千金美女,獨有赤貧的才子湊合得去。憑他父母兄弟,立意不肯配這落魂才子,獨有天公見憐,偏要從空中撮合,立意配這落魄才子。而後知天之待庸夫俗女者,斷不以待才子佳人;其所以待才子佳人者,斷不比待庸夫俗女、平常無味者也。所以,才子往往自負,寧可一世無妻,再不屑輕與俗女作配;佳人往往自負,寧可一世不嫁,再不與庸夫爲偶。只看庸夫俗女之會合,不過藉以生男育女,步步孽障,件件苦海。惟才子佳人之會合,不是意氣相投,定是文才相慕。非但貪被底之歡,常自得超塵之樂。故在下也常自對天禱告,願我來世,修做個窮才子,不願做個富庸人;願來世喫些苦惱,受用一個絕世佳人,不願媒妁盈門,說合我做個田舍郎的女婿。這是我有激之談,亦因披閱古來會合之事,其間奇情豔事,即未必盡同一轍,然或以異香之馥,而得佳偶;或以綺琴之媚,而獲成雙。此皆天緣巧合,絕不費恁周折。至於天台再往,空有桃花;玉洞歸來,忽更滄海。此皆姻緣變幻,往往不可測度。盡有事出無心的,到諧了百歲朱陳。勉強苦求的,反做了兩家水火。也有始難終易,也有始易終難。總然婚姻離合之間,憑你絕世聰明人,那個不入他的圈套。或認了真,有時真裏邊卻弄出假來。認了假,有假裏邊卻藏着真。還有錯內成就死中覓活。這都是老天公愛惜那些佳人才子,不捨得平平常常,便做一對夫妻。必定要顛之倒之,哭哭笑笑,樂一番,苦一番,風流一番,相思一番,孤零一番。然後佩反漢皋,珠還合浦。到手時節,相憐相惜,若驚若疑,比之庸夫俗女的夫婦,另有一種賞心快意的去處。惟天下佳人才子,才理會得其中滋味,惟天下佳人才子,方湊合得其中天數。亦惟天下佳人才子,才描寫得出其中變幻之妙。所以,其事必奇,其事必傳也。
如今且演說一段佳人才子的新奇故事。
這事在明末年間,四川成都府,雙流縣中。有一箇舊任錦衣衛揮使,姓湛諱元亮,號悅江。夫人張氏,生下男女各一雙。長子國瑛,次子國琳。長女慧姑,次女淑姑。男女俱聰明奇俊。國瑛字翌王,在兄妹之中,更爲出類拔萃。自七歲上學攻書,便能過目成誦。至十三四歲之時,吟詩作賦,品竹調笙,無所不妙。九流三教之說,無所不曉。三略六韜之義,槍棒器械之類,亦無所不能。十五歲進學,十六歲上,悅江即聘定陸顧言之女爲妻。陸公現任廣東潮州別駕,不意那小姐患病而亡。湛悅江又無意功名,林泉肆志。奈居官之日清廉自好,所以宦囊蕭然,家中甚覺艱難。因此上同了夫人子女,遷到柏秀村居住。那村離城數里,山明水秀,父子開館設教,訓幾個學生度日。此時,翌王年已二十一歲,尚無力續娶。慧姑年已十七,嫁與本地陶總兵之子陶景節爲妻。
一日,節屆清明,翌王解館同村中幾個父老,並舊日在城相契的朋友,沿村尋花訪柳,攜了一樽酒,在野外空闊去處,席地暢飲。酒至半酣,翌王詩興勃發。正見紫燕一雙,翔舞而來,即以此題,吟一絕雲:
何勞紫燕語呢喃,雙舞妍花媚柳間。
若肯寄人憔悴意,繡簾深處帶泥傳。
吟罷,遂取筆硯,寫在花箋之上,衆友各各和韻。翌王此時,觸景生悲,不過謂自己,老大之年,尚無佳偶,欲託飛燕,把此情詠,傳於閨閣深處。其間或遇姻緣,可以永締百年,只未可知。真所謂無聊之極思也。看看日已西斜,客皆散去,惟翌王遊興不盡,一路走回家來,咿咿唔唔,把紫燕詩吟不絕口。吟罷,不覺長嘆。
信步走過一條小橋,橋下有一所莊院。門前桃柳爭芳,一帶粉牆,環着綠水,斑竹門兒,太湖石聳出牆外。翌王立定腳頭,觀之不已。覆上橋高眺,見牆內院落齊整,暗暗稱羨道:“不知誰家宅第,如此華麗。”一頭又把詩吟起來。忽聽得呀的一聲門響,門內閃出一個青衣女童,向外張望。見了湛生,便欲閉門。湛生慌忙上前一步,向那青衣女童,深深一揖道:“請問小娘子,此間是誰家宅第?”女童便帶笑的答道:“相公你問怎的,我們這個所在,便是本縣城中梅府別院。家老爺在日,爲本朝都御史之職今已亡過。”湛生道:“莫不就是號妒玉諱瓊的梅老先生?”那青衣道聲便是,又欲掩門進去。湛生含笑答道:“如此說來,你家老爺在日,與我家老爺,原是通家世誼。小生喚做湛翌王,那時我年紀尚幼,你家老爺,朝夕到我家來的。未得追隨拜識,今已仙逝,也還是通家子侄。不知此處可是老夫人所居,還是甚人在內?”女童道:“此間並無別人居住,只有本宅小姐,性愛幽靜,獨居在此。”湛生道:“你家小姐,我還算通家姊妹。請問喚甚名字?年已幾何?曾適人否?”女童道:“相公,雖是通家,說話太覺煩恕。適間小姐同在園中看花,奴家出來。說話已久。此時將欲進去,伺候小姐呼喚也。”湛生便近前,扯住了腰間汗巾說道:“小姐呼喚不妨,必求細細詳示,不然小生只得追隨小娘子進去,問個端的了。”女童見了湛生狂態,恐怕有人看見,只得慌忙含笑道:“吾家小姐的字,喚杏芳,又號醒名花。”翌王道:“怎麼叫做醒名花?”女童道:’我小姐真個生得天姿國色,家中稱爲小楊妃。‘古人以海棠初睡足’比楊妃,小姐常道:‘楊妃睡足我獨醒。’所以將這意思,取個別號,乃自叫做醒名花。年已二九,只爲世無其匹,矢志不肯適人,終日焚香禮佛,閒時便分題拈韻,消遺時光而已。老夫人着實憐惜,屢次相勸,決意不從。夫人遂將此園,爲小姐焚修之地,撥幾個老蒼頭及奴婢,朝夕服侍。又將近處莊田百畝,爲薪水之用。不料老夫人於舊年八月中,亦一病身故,今小姐獨自居此。真個閨門肅正,足不窺戶。即奴婢有些差處,一毫不敢輕恕。”湛生便道:“你家老爺、夫人既已身故,還有幾位公子麼?”女童道:“只有一位大爺,現在城中,不時要來看望小姐。但爲人性子太剛,與人一言不合,便欲伸拳舞腳,故此人人畏他。”正說話間,只聽見裏面鶯聲嬌囀,叫喚佛奴。女童道:“小姐呼喚了,相公請便罷。”湛生聽說小姐這等美貌,又未曾匹配,園中又無別人,便轉口道:“適才見貴園花卉甚佳,意欲賞玩片刻,不虛一時遊興,未識可肯相容否?”女童道:“此非奴家所能主。若相公必欲看花,等奴家服侍小姐進去,相公稍遲進來,略看片刻,便當出去。倘外人撞見,恐遺累於奴婢哩。”湛生道:“如此甚感,決不遺累於小娘子。”女童回身便走,湛生遠遠尾之而進。轉彎抹角,只見那女童,隨着一位美人,隱隱在花枝外,進內去了。湛生頓足道:“醒名花三字,果不虛傳。”又見園中,猶如洞天深處。只見:
牡丹亭,芍藥欄,薔薇架,木香棚,種種名花,吹香弄影。朝霞閣,百花軒,松風樓,荷香亭,歷歷臺榭,映水拖煙。林間鳥聲上下,庭外竹影參差。正是花深留客處,果然春暮落紅時。
湛翌王正在神魂飄蕩,應接不暇之際。又見一對紫燕,飛語花間。便把方纔所吟的詩,又吟起來。心中暗想:“梅小姐如此青年,怎受得空閨寂寞。”又想:“小姐若見我湛翌王,必有見憐之意。怎當得天台雖近,無路可通。”
湛生正在閒吟妄想之際,誰曉得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當時小姐看花遊倦,到內取茶解渴。猛聽得園中有吟詠之聲,忙呼佛奴道:“不知何人到園中來?你快往外一看。”佛奴心知是那生作怪,答應而出。走到園中,果是湛生,搖搖擺擺,走來走去,覺得他丰神態度,宛是神仙,口中只自者也之乎,吟詠不已。一時到打動了佛奴一點憐才之意。心中想道:“小姐沒有緣法,自己不來,苦苦的叫我打看端的。倘親見了那生,不知還守得清齋滋味麼。”一頭想,一頭走上前來,低低叫道:“湛相公,湛相公。”那湛生正想得出神了,竟不答應。佛奴看見他這麼個樣,笑道:“相公休得在此惹禍,小姐親聽見了吟詠之聲,知有人在此園中走動,特喚奴來園中打探。倘再遲延,又差別人出來了。相公快快請回,不要連累我們。”湛生方纔點頭道:“去便去了,你說小姐會分題拈韻,不知小姐敬重斯文。小生適間踏青,吟得一首拙句在此,小娘子只說在園中拾取的,乘間煩小娘子送與小姐觀看。若問此間消息,竟說並無人走動,待小姐見詩之後,或者稍稍垂憐,有甚言語,乞求小娘子記明,小生明日仍來此地,專聽好音。”佛奴道:“相公差矣,吾家小姐,雖知書識字,到底是深閨弱質,曉得重什麼斯文。只看世上讀書做官者,尚未必能敬重斯文。況我家小姐,性多偏執。倘惹出事,那時誰去招擔。湛相公,快快去吧,不要在此歪纏。”湛生急忙跪下道:“好姐姐,可憐小生伺候多時,替我傳一傳詩,有何干礙。若尊意決定不肯,我就向魚池中赴水而死。”佛奴被他纏不過,只得將詩收了,不睬湛生,一溜煙竟去了。湛生看見女童進去,只得俯首勉強而歸。歸家時,已是點燈了。進了書房,悶悶對着書本而坐。也不想喫甚夜飯,又吟詩一首道:
尋春擬欲訪天台,次第桃花爛熳開。
未遇碧仙親自迓,已憑青鳥問蓬萊。
吟罷,竟和衣上牀睡了。不題湛翌王回家之事,且說佛奴將湛生之詩,藏於袖中,進得小姐房內。杏娘便問道:“適才園中,可有人麼?”佛奴只得扯個謊道:“園中並無人走動,小婢各處尋看時,拾得一幅字紙在此。上面花花綠綠倒也好看,小婢不識什麼,特拾來送與小姐觀看。小姐高明,必知分曉。”杏娘接在手中,略看一看,便喝道:“賤人,好大膽,快快跪在這裏。你說園中並無動靜,這詩箋從何處得來?快快招來,免受責罰。”便叫金奴,拿竹片過來。原來小姐身邊有兩個侍婢,一個就是佛奴,一個名喚金奴。金奴老成樸直,不曉得尬尷之事。佛奴天資聰慧,若要他做西廂記內(原缺二十字)做一團道:“請小姐息怒,容小婢細稟。小婢蒙小姐喚至園中,看取吟詠之聲。剛剛走到牡丹亭下,只見地上有一幅字紙,被風吹颳得飄動,小婢慌忙上前拾取在手。早見一個絕俊俏的書生,走來對小婢說:“這是我適間在此遊玩,遺落的花箋,上面有要緊詩句,望乞見還。”杏娘道:“既然那人失落的,便該還他,使其速去,怎麼拿進來與我看。”佛奴道:“小婢就問他:‘你是什麼人,輒敢在此胡行?’那生道:‘小生看那春光明媚,遊春到此。偶見貴園中,花柳爭妍,禽聲上下冒昧進內一觀,不意失落此箋。’小婢彼時以爲,園內的東西,或是小姐所遺,亦未可知。倘被那生一時冒認,他竟傳揚開去,雖無甚大事,然於閨門體面不雅。所以小婢把言語灑落他一番,故此不肯還他,趕他出了園門,一徑來回復小姐的話。若早知不是小姐的,小婢自然還他了,怎敢遞與小姐。望小姐俯察其情,恕小婢愚昧之罪。”杏娘道:“據汝之言,似亦有理。”便又沉吟半晌,問道:“你不肯還他詩箋,他有甚麼話對你說?”佛奴道:“話倒有一句,只是小婢不敢說。”杏娘道:“但說不妨。就是那詩箋,我只恐閒蕩狂且,故意作此情詞豔句,勾引深閨。今細觀此詩,那生並非有意,但覺無限牢騷,蓋亦傷時失意之士。兼且句語清新,必非凡品。你說他有話,不妨細述與我聽。”佛奴道:“小姐在上,小婢怎敢隱瞞。那生去時,只說道:‘你拾了詩箋不還我,今日天晚,明早必定要來討個回覆。’”杏娘道:“既如此,你把此詩收拾好了,明日若是那生來討時,快還了他,方饒你的打。”佛奴方纔立起身來,把湛生咒罵了幾句,將這幅花箋亂推在小姐鏡臺邊道:“好個禍胎,幾乎累及了老孃喫一頓棒橛。”便去服侍小姐不題。
卻說湛翌王回至家中,一心想着醒名花小姐。只覺神思恍惚,欲睡不睡。巴得天明,梳洗已畢,也不與父母說知,竟帶幾錢零碎銀子在身邊,擔着妄想,飛走到梅家莊上去討回頭。起身得早,不覺腹中飢了。途中遇一酒店,湛生便入內坐下,沽一壺,自斟自飲,自言自語,思想“梅家小姐,不知可曾見我詩?中得他意麼?即見時,可憐惜我麼?”正在胡思亂想,忽見一個道裝老者,走進店來。正不知老者是何人?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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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範道人遺囊顯道術 梅杏娘平地玷水清
卻說湛翌王在店中飲酒,正思想之際,見一道者進來,與湛生拱手坐下。問道:“相公尊府那裏?高姓大名?”湛生道:“小生未及動問,反蒙仙翁下詢。敢問老仙長鶴駕何往?霄府那裏?”老者道:“貧道住在中嶽山下,高雲院中,姓範,名本瑞,別號雲侶道人。因慕貴鄉山水之勝,特雲遊到此。”翌王便道了自己姓名。雲侶道:“有失瞻敬。”翌王道聲不敢,兩下便同坐了一桌飲酒。喫到七八,雲侶道:“貧道觀先生氣色,似有一件憂疑之事在心,可說與貧道知得否?”湛生見他丰神奇邁,面貌蒼古,心知必是異人。問及至此,便覺打動心事。默然了半晌,起身問道:“老仙翁何以知小子心中有事?”雲侶道:“不瞞先生說,貧道本是山東人氏,自幼學得些天文地理,其餘些小道術,略曉一二。今觀先生之相,有一種青眚之氣,浮於無庭山根之際。先生若說與貧道知得,或有法可以解之。”翌王慌忙將昨日梅府花園遊玩一段,細細述與他聽了。雲侶即於袖中打了一卦,對翌王道:“先生終身的姻緣,到有些意思,但其中尚多磨折。目下更有一番虛驚,直過了十五個月光景,方保無事。”翌王道:“既蒙仙翁指示,幸必有以救我。”雲侶道:“此是天數,莫可挽回。先生且到彼探個消息,來與貧道說知,或者再有商量。今帶得皁囊三個在此,兄可收之。臨機自有用處,切不可失誤。”翌王立起身來,連雲侶的酒錢,一總算還店家。別了道人,出得店來,心中只自亂想:“雲侶之言,甚是難解。”一路行來,早到了梅家花園左近。又上前一步;直到門首探望,並無影響。走來走去,將一個時辰,始見園門開處,昨日那個青衣,往外一張。翌王看見,急上前道:“昨日煩姐姐將拙作送與你家小姐,曾見過否?”佛奴道:“好端端幾乎惹出一天大事來,險些帶累俺家受氣。還要說什麼拙作拙作,不知你詩中藏着甚謎兒,小姐看了,便一時怒發起來,必要責罰我。幸得我再三求告方免。又問我那人在也不在,我說你明日要來的。今早着我在此看你,送還你這幅詩箋。”翌王連忙作個揖道:“如此帶累姐姐多矣,小生甚爲不安。然小姐可有甚麼說話,託付姐姐相傳?難道便擲還我詩箋罷了。倘蒙見憐,姐姐玉成好事,後日當以小星故事爲謝,終身決不敢忘報哩。”佛奴笑一聲罵道:“書呆,什麼小星大星,我家小姐暫饒了我一頓打,着我還你的詩箋。你可略站一刻,待我進去拿來,不要再在此歪纏罷。”佛奴便一徑跑到杏娘房中,見杏娘睡着,氣喘喘向鏡臺邊,慌忙取了一幅字紙,徑走到園中,送還湛生道:“相公,你的詩箋在此。”翌王接詩在手,好生沒興。展開看時,心上歡喜了一半。你道爲何?湛生原是極伶俐的,記得昨日自己的詩箋,不是這等的。今見換了一幅鴛鴦錦箋,上面幾行細字,寫得端端楷楷,字畫十分豐致。把來仔細一看,也是一首絕句,吟哦起來:
一春風雨半庭花,細草微煙景物賒。
可恨蝶衣簾外舞,強偎紅片落誰家。
這首詩,原是梅杏娘做的落花詩,因那日也放在鏡臺邊,佛奴倉卒急遽,拿了就走。又不識字,杏娘又睡在那裏,把來竟授與湛翌王。翌王唸完了,疑是小姐有心換他的詩,必定天緣所定。看了又看,唸了又念,如獲珍寶一般。佛奴笑道:“相公自己做的詩,只管看他怎的?翌王知佛奴不曉得其中緣故,便道:“詩是我的詩,也曾受用你家小姐,眼光兒看過一番,纖手兒拿過一番,香口兒念過一番。小生把來做個鎮家之寶。”佛奴道:“啐,又來胡講了。”翌王笑了一笑,忙把詩箋藏在袖中,就要轉身。誰曉得佛奴做人最是尖利的,前日爲了湛生,受了小姐的這場悶氣,今日見翌王拿得詩箋,竟要去了,便思想設個法兒捉弄他。笑對湛翌王道:“相公且住,你前日雖到我園中,也未曾外園看得許多景緻。今日我同你各處去遊玩一番,別樣念頭卻也休想。”翌王要與佛奴歪纏,正中下懷。便道:“如此極妙。”便隨着佛奴走動。佛奴引着湛生,轉過一帶花欄,又出了一重園門,沿着魚池走去。一派假山流水,只見:
險峻峻,煙巒壁立,彎曲曲石磴通鑿。小澗寒泉流出,似迷阮聲;深野徑引來,欲誤漁郎。水欲窮而山又接,分明林屋洞天;峯怎轉而路方回,何異武陵渡口。只道此地自應通玉島,誰知箇中原來出塵寰。
那時湛翌王正在飛仙洞內穿出來,回頭轉來,不見了佛奴,心內轉道:“有些蹊蹺了。”急忙向洞外走去,卻是一帶斜堤垂柳,池水隔斷,走不通的所在。只得縮身轉來,再往左邊穿去。又穿出了高峯頂上,究竟又走不出。只得迴轉來,向右邊直走,又是一條小路,荊棘絆滿,抓住了一幅衣袖,好幾時折不開。漸漸亂草愈深,荊棘愈多,不像有人行走的。忙打一望,前面又有石頭壘斷。此時,湛翌王好生煩悶。東穿西走,再走不出。腹中喫了寡酒,忽然間餓將起來。走又走不動,路又尋不出去處,心中着急,眼底昏花。那曉得梅家接連有兩個園,內園不多幾畝,就是小姐杏芳所居。外園甚是廣闊,有七七四十九個飛仙洞,奇幻異常,循環錯亂。若無熟人引路,萬難識認。所以佛奴把來捉弄湛生,領到這個所在。一個三轉身,佛奴竟進去了。那時,湛翌王好似熱鍋上螞蟻,戰來戰去,看看傍晚,方纔走得出來。翌王來到內園挹綠堂上,兩隻腳其覺酸楚,只得在花欄上少坐片時。見粉壁上寫一篇美人賦,字體寫得端楷,趁着歇腳,細細看道:“必名筆也,惜無款耳。”賦雲:
雲想衣裳,宛現光華於羣玉。花羞顏色,恍臨豐彩於瑤臺。頻驚雁落,還怕魚沉。淡雅輕盈,擬西施迨非國色;天然綽約,較虢國未必傾城。襪動凌波,輕印香蓮於花下,無計留春;裙飄蕩練,緩扶瘦影於簾前,有心待月。細語弄鶯簧,無分見;行形隨蝶媚,曷辨翩躚。傷春檀板按悉弦,歌傳子夜病劇桐。箋寫心曲,句和陽春。一束楚宮腰,瘦損風前弱柳;豐顆樊素口,淺深月下新桃。似恨如愁,彷彿月明春睡去,含嬌斂態,依稀雨暗晚歸來。秋水盈盈,惟盼東鄰宋玉,春山鎖鎖,爲憐妝閣張郎。凝妝遊綺陌,結同心於柳帶,歸賦桃夭;遣悶到梁園,卜迨吉於榆錢,愁歌梅落。朝梳候雨,青絲梟鳳釵而欲動;脫寄行雲,綠鬢綴鈿螺以輕揚。手拈花枝,畫樓獨上;脣迎彤管,曲檻斜憑。如飛燕掌中翔,不數趙家姊妹;恍彩鑾雲外現,誰分姑射仙凡。緬懷弄月秦樓,何日乘凰月下。
翌王看完美人賦,嘆道:“賦內所言,梅小姐的模樣,盡於此了。小姐小姐,你不是醒名花,到是解語花了。今把詩來贈我,範雲侶說我後日姻緣有分,現在店中等我,不如袖了此詩,快去與他說知,徐徐圖個美滿良緣。”方欲轉身,忽聽見園門外一片聲響,有數十人打入內來,勢如兵燹。正不知還是從天而降,從地而上。翌王慌張,急欲越牆走脫,早被那一夥人,鷹拿燕雀,一把扯住道:“姦夫已獲在此,如今走在那裏去,拿你見我們大老爺。其女子們,我們回覆老爺。”說完竟不由分說,將索子繫了翌王,搶了些東西,一鬨而散。時人有詩嘆曰:
錯訪雲箋半日留,飛災猝至誤風流。
今番陷入牢籠去,幻出姻緣一片愁。
當時杏娘在內房,不知就裏,認是強盜,慌忙躲入壁衣之中。家人個個包頭鼠竄,逃避去了。看官們,你道這一起人,是那裏來的?原來外園後面,住兩個無賴。有一個叫做俞甲,綽號灰貓頭。一個叫做王乙,綽號臭老鼠。都是平地起風波,尋寡喫白食的。那日見湛翌王一個後生,在園中亂撞。兩個看在眼裏,一徑奔入城中,報與小姐的嫡兄梅公子知道,希圖詐害。梅公子便差了許多僮僕,同着一夥人來拿湛生。那梅公子名富春,號叫瑞臣,爲人生性兇暴,好爲不軌。恃亡父的遺蔭,胡亂橫知。又自小與無賴爲伍,學得拳棒,結一班衙門蠹役,以爲心腹。他便奸人妻女,盜人財物,犯出事來,這一班人互相狼狽遮護。所以一縣之中,人人畏怕他。起他一個綽號,叫做狗低關。道是他做人忒歹,即將他來餵狗,狗也不喫他的。閒話休題。
且說衆人帶了湛翌王,拖拖拽拽,擁到梅公子家中,已是天色傍晚了。只見那狗低頭坐在堂中,宛如官府之狀。只見兩邊豪奴悍僕二三十餘人,站立得齊齊整整。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手中各執着木棍竹片,銅錘鐵甲,眼睜睜好似海神廟中夜叉小鬼一般。翌王帶到階前,衆人便叫跪了。那翌王是個讀書人,自有烈性,不肯受人跨下。到此危險之時,他主意定了,挺然而立,再不肯跪。狗低頭見他不肯跪,開口罵道:“好個強盜,你在我園中做什麼?你幹什麼事體?快快從直招來,免得受苦。”湛翌王那時,如釜中魚,籠中鳥,心上戰戰兢兢,又不便說出真情,只得口中勉強支吾幾句。狗低頭喝道:“胡說。”湛翌王又辯幾句,狗低頭那裏肯聽,喝叫那兩邊站立的動手。可憐湛翌王,嬌滴滴一個嫩弱書生,被這些如狼如虎的一班人,拳頭腳尖,諸般器械,百般拷打。又把麻索捆綁起來,緊緊吊在樑上。吊得那翌王半死半活,口也喊不響。此時呼天不應,叫地無靈,又無一個親人在眼前,真正心中好不苦楚。狗低頭喚家人來道:“今夜寫端正了書帖,明日絕早送到縣裏去。你要稟明大老爺,立時拿去正法治罪。”正所謂: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只爲一紙題箋,先受私刑弔拷。
要知湛翌王此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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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高知縣憐才假索詠 陶總兵念舊實親朋
且說明日,狗低頭把貼兒致意縣中。那知縣即是梅如玉的門生,姓高名捷,後來會試又中了進士,殿試三甲,除授了四川成都府雙流縣知縣之職。到任不上一年,政理民安,遠近俱稱他是高青天。這日正坐早堂,見梅府家人持帖跪稟,說是一樁奸盜情由:“家相公要求大老爺,即刻差人提究的。”高知縣道:“曉得了。”把一個年通家弟的回帖,打發梅家家人去了。便起一支飛籤,硃筆標道:“立拿奸盜犯人湛翌王等,火速赴縣候審。”乃差幾個應捕人役,到梅公子家,切腳捕捉。怎知人已在他家中,先打得七死八活的了。衆差人見了公子,公子打發些賞賜,衆差人謝了一聲,竟帶湛翌王,回話本官去了,不題翌王見官之事。
且說梅杏娘小姐,聽得外面人散,方纔在壁衣中走出來。思量“這起人是那裏來的?難道青天白日,強人就如此大膽?家中打搶得這個光景,須差人報與哥哥知道,方好報官緝捕。”心中又疑惑道:“適才喧鬧之時,又聽得有人喊叫拿住姦夫,這不知是何緣故?”只見佛奴面色如土,氣吁吁的跑來道:“小姐不好了,你道剛纔那一夥人是那裏來的?”杏娘道:“那曉得他是什麼人。”佛奴道:“小婢被他們趕得急了,忙躲入廚下一口大櫥背後,聽得這些人口中說道:‘姦夫拿住了,快去回覆大爺。’我在櫥縫中張一張,就是後邊的灰貓頭俞甲,與臭老鼠王乙兩個,把落詩箋的後生綁了,指着罵道:‘狗頭,你與小姐通姦得好,如今拿去見大爺,少不得是個死。’他口口指稱大爺,必定是我家公子有命,喚他們來做的勾當。”杏娘聽見,唬得魂飄膽蕩道:“昨日落詩箋的那生,據你今早說,已還了他的詩去了,怎地又在園中。我哥哥久已怪我佔住花園,千方百計來攏布我。如今將沒作有,串通無賴,把出乖露醜的事來污衊我。都是你這小賤人弄出來的事。已如此,我總是一死。”便要拂衣投井,佛奴扯住道:“小姐且不要忙,此事都是小婢起的,如今都推在小婢身上就是了。若公子有甚擺佈,小婢拼得一死,小姐原是乾乾淨淨的一個小姐。”杏娘哭道:“李下整冠,瓜田納履,嫌疑之際,尚且不可,何況現拿一人作證,傳揚出去,有口難辯,一生名節,不料喪生你手裏。”“佛奴情願受責。”杏娘道:“而今打殺你,總不相干。萬一經官動府,怎生是好。且商量脫得此難,再作區處。只可憐那生,也是無辜被你劈空陷害。”佛奴道:“小婢之罪,擢髮難數。據小婢算計起來,三十六着,此時走爲上着。小姐快與奴婢收拾些細軟,尋一個安身之處,暫避幾時,再作理會。”杏娘道:“我左思右想,還是死的乾淨。縱然避過一時,醜聲已經四布。”佛奴道:“虛則虛,實則實。外面人誰不曉得,公子慣會砌害人的。就是此事傳佈出去,總不肯信。如今先叫一人,到彼打聽湛生的消息,看他如何舉動,以定行止。”杏娘已氣得呆了,但憑佛奴做主。便教一個老蒼頭,與他幾錢銀子,分付連夜入城,打聽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這早,範雲侶道人,等那湛翌王到晚,不見來酒店中回話。心中知道,他必然落難了。自己又買一壺喫過,竟回寓去。到了次早,便一路訪至梅府花園左近,探聽湛生消息。只見一叢人,你七我八,在那裏說前面這樁異事,雲侶便挨身而入,細察其意,方知湛翌王果被人獲住,今已拿到城中。也不及聽完,竟抽身奔入城來,打聽着實不題。
且說起湛翌王家中父母兄弟,念他一夜不見回來,到了次早,教人四下尋訪。那時,差人把湛翌王帶到縣中,高知縣判理公事,尚未退堂。翌王跪在丹墀之內,又見梅家家人手中持一名帖,稟那知縣。知縣心裏疑惑道:“想此人又來作惡了。他有事送來,本縣在老師面上,自然與他料理周全,爲何如此着忙性急?”當下便叫犯人聽審。翌王此時,已是站身不起,匍匐上堂。知縣高聲問道:“你爲何白晝打劫梅大爺家裏?快快招來,免受刑責。”翌王哭訴道:“大人在上,生員是簪纓世裔,平素清白自好,怎敢作此違條犯法之事,以辱名教,望大人詳察。”知縣道:“現有地鄰爲證,失單爲據。說你白晝統領兇徒,持械打入內室,搶失金銀寶物,還要強辯麼?我料想你不打不招的。”叫左右拿下去打。一聲吆喝,衆皁隸把來拖翻動手。翌王心慌,大叫道:“容犯生細稟實情,死也甘心。”知縣便教放起道:“你且說上來。”翌王只得把花園遺詩、後來遊玩、突被衆人搶到城中、梅公子私自拷打、今又送在臺下等語,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又放聲大哭道:“還求大人作主超豁,恩同再造矣。”知縣喝教下去,便想道:“看來那生,果然不像個賊子。這番說話,想是真情。且鄉鄰報單既說是奸盜,如何又牽連梅老師令愛在內?此事實有可疑,且不要提起就是。強盜恐亦不真,待我從容體訪,自有明白。但如今怎生回覆梅兄纔好?”沉吟半晌,心生一計,又叫湛翌王上來道:“盜情真與不真,且再審問。你既說是爲着遺詩,到園中游玩,並非強盜。若做得詩來,便饒你一頓打。若做不來,明系花言抵塞,先打三十大板。”湛生道:“求大人賜題。”高公正在思想個題目,適值門子點火進煙。知縣就將手中煙筒,指道:“只將此物爲題,限你風東翁三韻。”翌王便不假思索,信口吟道:
借得司炎祝氏風,餘芬撩亂各西東。
無端更拾天山草,醉倒虯髯碧眼翁。
高公聽罷,點頭道:“詩果做得好,又甚敏捷。這一頓板子,且權饒了你。”叫禁子張旺上來,低低分付道:“這盜犯湛翌王,着你押監,不可十分難爲,也不可十分輕鬆,須要用心看管,我自有賞。”張旺道聲曉得。高公喝令,帶湛生下監。翌王一頭想道:“那裏說起,有些奇禍。不知梅小姐在內,可曾驚壞。這班光棍,又說我姦淫了小姐,可不是劈空陷害。幸喜得官府並不問起,但不知小姐與佛奴性命若何?家中父母曉得,必要哭壞。”心上千愁萬悶,且喜得那首落花詩,尚緊緊繫在衣帶上,不曾失去,還好。那範道人,原說目下既該有禍,他的言語已驗,但不知後面如何?心中分明無數小鹿兒亂撞。
不說翌王苦楚之況,再題範雲侶,當下趕入城中,各處尋覓,正不見那湛翌王,徑走到縣前。肚中餓了,到鋪內買幾個點心充飢。只見一霎時,縣場上人山人海,挨擠不過。口內都說道,看審強盜。有的道:“昨日在梅大爺花園內拿的。說起來那強盜,原是好人家兒女。”雲侶一一聽得明白,知是翌王無疑了。然一時無計可施,只得也挨在衆人之中,在縣堂左側,偷看審問。幸喜知縣甚重斯文,不曾難爲。及見發監,他便隨了禁子來叫道:“翌王兄”。翌王聽見,回頭看是範雲侶,便跌腳哭道:“仙翁,你便怎生救我則個。”雲侶道:“不意湛兄就如此狼狽。”便細問昨日花園始末。翌王一一告訴了一番。雲侶點頭道:“是了,你且安心過去,我曉得那縣公,極其廉明,必肯終始用情。貧道前送皁囊,乃是要緊之言在內,兄可收好,倘出得此門,先將第一個拆看,那兩個後遇極急難之時,方可開視。”正在叮囑,湛悅江訪知消息,也來看望。父子相見,抱頭大哭了一場。當時有詩爲證:
父子關情倍感傷,幾行紅淚斷人腸。
只因誤入桃源去,紲縲今朝陷冶長。
悅江便埋怨道:“你是讀書明理之人,怎麼自陷於非義。這也不必說了,但如今怎生可以脫得此難”雲侶道:“令郎此番麼……”悅江聽見,回頭問翌王道:“這是何人?”翌王代爲通述了。湛公致謝,便問:“小兒此番不知怎麼?”雲侶道:“不過年災月晦,有幾日牢獄之厄。昨日老道邂逅間觀了令郎尊相,已細細稟明,諒無大患,反因之得些喜事。然有十五個月流離顛沛。”正在攀談,禁子催促,三人不及細話,各自別去不題。
如今且說杏孃家裏,老蒼頭梅盛,探聽湛生消息,清早便出城來,回覆了小姐。杏娘知道這番說話,料必要經官府,又欲尋死。佛奴道:“爲今之計,快快走罷。”杏娘道:“就是要走,如今待走到那裏去?”佛奴道:“小婢昨晚一夜不睡,思想到陶太爺家,可以暫避幾時。況前日陶太太曾差人來接小姐,今日事出無奈,正好趁水推船,細軟衣飾,小婢已收拾停當。”杏娘見事急心慌,便含了眼淚,同着佛奴,叫梅盛領路。又恐大路遇見熟人不便,喚一頂轎,竟從小路上抄進西關,一徑望陶家而來。
原來這陶家,就是杏娘小姐的姑夫,曾做過陝西總兵,因被仇家所陷,致仕在家。夫人梅氏,公子宗潛字景節,即湛悅江之婿湛翌王的妹夫。當日杏娘到得門首,佛奴先去報知陶夫人。陶夫人聽得侄女到來,親人相見,忙同媳婦出迎。到得廳上,杏娘拜見過姑媽,然後姑嫂相見。陶夫人即同杏娘坐了,問道:“前曾叫人來接侄女,爲何不就來?今日到此,我快活得緊。”杏娘致謝,佛奴便到外邊打發梅盛回,叮囑其路上仔細,切不可漏泄風聲。梅盛會意去了。佛奴進來,對陶夫人說道:“請夫人小姐到內閒講罷。”夫人道:“有理。”竟同媳婦,房中坐地。須臾茶過,陶夫人又問杏娘道:“老身請問,侄女心中有甚不足意事”倉忙而來,面帶憂容。”杏娘不語。佛奴便請夫人到半邊,低低把小姐來的緣故,一一告訴。陶夫人點頭道:“原來如此,”落一把眼淚,對杏娘說道:“我想,我哥嫂沒福。你哥哥雖自成立,天性狠惡。只苦得你一人,舉目看親人,便是我了,也不能照顧着你。不道你哥哥,又做這番來害你。”又問佛奴道:“不知此生是何等樣人?”佛奴道:“那人姓湛,說是個秀才,父親也是做官的。”夫人道:“既是斯文人,怎麼受得這樣苦。”說話間,慧姑聽見一個湛字,便有心問夫人道:“昨日爹爹到來,爲尋我大哥,大哥不見,爲何佛姐姐口中說甚姓湛的秀才,莫不與他有些相干麼?”陶夫人道:“難道有這等事?”口雖如此說,便一邊對佛奴,問其備細。佛奴道:“他說是父親做過什麼錦衣衛哩。”慧姑聽到此句,便大哭道:“這是我哥哥無疑了。”老夫人亦喫一驚道:“果然是大舅受害,必要與你公公說明,商議救解之策。今早同你官人拜客未回。”便分付陶旺:“快快請了回來。”此時杏娘倒也呆在一邊。陶夫人又走來對杏娘道:“我兒不必如此,恐怕憂壞了身子。”又向媳婦慧姑道:“世上原有這等湊巧奇事。”佛奴在旁聽了,亦以爲異。
不一時,恰好陶公回來,曉得內侄女到家,一徑到裏邊來。杏娘忙起身相見,陶公就問甚風吹得小姐到此。夫人一把扯了陶公道:“閒話慢講,有一句要緊話,來與你商議。”走過外廂,夫人便把侄女之事,一一說明。陶公大驚道:“怎麼湛大舅不老成,闖進花園做什麼?”半晌又笑對夫人道:“既已如此,事完之後,待我作主,就把你內侄女嫁了他到也好。”夫人道:“這個恐怕使不得。”陶公道:“若是你侄女要與別家定親,聞得花園之事,不論有無,那一家肯攀?若仍舊在園內焚修,反被人言三語四的議論。況且他們兩個,一個是望門寡的孤男,一個是閉門修齋的寡女,年貌相稱,今日又有此一段屈事,正是天然一對好夫妻,終身必無閒話。”又皺眉道:“但是那狗低頭,怎麼與他說得明白才妙。”夫人道:“若與他說,必然無益。還是求那高知縣怎麼斷得團聚纔好。”陶公道:“這也未必能夠。你侄兒主意要害他,見斷合了,何難再弄文法。況高知縣在你哥哥分上,那有不用情的。只是待我與他說,雖是我內侄之事,實關係我內侄女。同是座師面上,一邊閨門體面,求他用心周全,他或者又看我情分,竟有出力也未可知。”即時分付打轎,到縣中去拜見高公。
此時高公已退午堂,家人傳梆進去,一聲雲板響,高公早已出來,請後堂相見。敘禮過,茶罷,高公先問道:“老先生光顧,有何見諭?”陶公即拖坐椅坐膝,低低把湛翌王之事,前後始末,細細述了一番。又道:“兩造俱是治弟至戚,求大人俯推薄面,必要周全了,則感德不獨湛生也。”高公打一恭道:“湛兄之事,不必老先生勞神過慮。晚生昨已設法,免其責罰。把姦情一段擱過不究,即是周全令內侄女,周全湛兄的意思。”又微笑道:“令內侄一面之詞,晚生明明知道。若是徑從輕釋,在梅兄面上不好意思。則梅兄必然另設毒害之計,到不是晚生周全的意思了。請老先生暫回,容想一良策,必兩無傷礙,然後奉復何如?”陶公打恭致謝,又再四叮嚀而別。
不題陶公囑託高知縣之事,且說前日,杏娘小姐,才離了花園,投奔陶家。那時,狗低頭就差幾個心腹家人,如狼似虎,手中拿了一疊封皮,竟時花園內來。口中叫道:“撿點好了,連人和馬,封他娘在內。”幾個走到裏邊,見沒有了杏娘佛奴,兩個道聲:“不好了,知風走了,怎麼好。”有的道:“且封好了園門,四下追尋去。”看官們,你道這梅富春狠也不狠,自己嫡親手足,就如此設心,必要置他死地。所以有詩一首,單贊狗低頭的算計:
嫡妹無端構蠆謀,狼心毒算孰能儔?
教卻御史貽謀墮,輸得人人喚狗頭。
且說那高知縣,送別了陶公,退入後堂,便想救湛生之策。想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即叫皁頭周秀,禁子張旺,到私宅回話。當下喚到,先分付周秀道:“本縣今晚教你打盜犯湛翌王,須要着實做一兇狠勢子打他,實在不要用力。”當下就賞他五錢銀子,先打發出去了。又叫張旺,分付道:“本縣晚堂,即複審昨日那盜犯湛翌王,審過仍教你押下監中,要你悄地放他逃走,不可有違。”張旺便答應說道:“蒙老爺分付,小的敢不遵旨?”高公又道:“你若放他走了,本縣明日還要假意難爲,打你幾個板子,着你追究緝捕。”張旺道:“老爺分付,不要說打板子,就是再利害些的刑法,小的那敢有不受的理。”高公便把白銀二十兩賞他道:“須小心在意,不可敗我機密事。”張旺叩謝,答應而出。便同周秀,在堂伺候。
到了晚上,高公出來坐堂。堂上張燈列火,吏書皁快畢集。高公先審過了幾件戶婚田土之事,然後吊出湛翌王一干問道:“你這強盜,好不利害。白日搶劫財物,又黨羽全無,只是一人,倒虧你好一副大膽。”又叫地鄰問時,都道:“這強盜果然十分兇惡,搶劫了梅大爺園中多少東西,又姦淫了小姐,幸被小的們協力擒住的。”高公喝道:“胡說!青天白日,打劫人家,又何暇思想姦淫。況且倉卒之中,有何人誣見,強盜又是一人,怎麼就敢搶劫,其間必有指使。”叫皁隸取夾棍來。俞甲道:“待小的實說,一夥而來,共有三四十人,俱是趕散走的,他是身邊財物多了,跑奔不上,被小的們拿住。姦淫之事,果是不曾看見。”高公道:“既不曾見,我也不究。只是所有贓物,如今那裏去了?”王乙便稟道:“財寶搜出,已是梅大爺收明去訖。”高公道:“這是真的麼?”王乙又叫道:“老爺這是確真,小的們親眼見的。”高公叫衆人下去,又叫湛翌王問道:“你還有什麼講?”翌王哭道:“只昨日稟過的,便是真情,若說搶劫財寶,擬於強盜,犯生實是死不敢當。”高公道:“你打搶是真,只是無贓可證,本縣難以定招。且打你幾個板子,明日申報上司定奪便了。”一把籤撒下,喝教着實打。周秀會意,走過來,把湛翌王拖翻,先是他動手,做個用力的光景,打了五板。其餘衆皁,皆系周秀分付,依樣打法,打了三十板。高知縣分付:“押下重囚監中,衆人討保寧家。”即便擊鼓三聲,退入私衙。那禁子張旺,早上領了本官之命,着意在心,遂同了湛翌王出來,到得監門口,悄悄對湛翌王道:“湛相公恭喜了。”翌王道:“大哥,我有甚恭喜。三十板子,先打得這個光景,死活未卜。即使此番可以苟延性命,日後還不知怎生結局。”要聽張旺回答湛翌王之言,且看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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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雙流縣贈金逃難 萬安屯借寇棲蹤
且說禁子張旺,聽了湛翌王一番愁苦之言,道是無喜可賀。便道:“相公莫要怪你,你原不知就裏。這頓板子,是大爺有意照顧你,先分付皁隸周秀,賞他銀子,叫他輕打的。又叫我今夜放你逃走,這可不是喜。相公你感激我們官兒麼?”湛翌王道:“大哥,不要耍我罷,若要想這個地位,只恐做夢也不能夠。”張旺道:“小人怎敢耍相公,大爺叫我放你,也賞我白銀二十兩。”便雙手在腰間取出,遞與湛翌王看道:“這是假的麼?”翌王喫驚道:“果蒙大爺如此用心救我,老天嗄,天下有這樣神明的官府,仁厚的有司。但是我湛國瑛,怎生報答。”正說間,只見黑暗裏一人走來,問道:“前面是什麼人?”湛翌王喫了驚,張旺認得是門子朱貴的聲音,道:“我同湛相公在此,你問怎麼,可是要個包兒麼?明日來罷。”朱貴道:“不是,大爺着我送一件東西在此。”翌王道:“我正在這裏感激大爺,思想無恩可報,如今又將些什麼來?”門子雙手遞與翌王道:“白銀二十兩,大爺着我送與相公爲路費,請相公速離此地。不論東西南北,只須三百里之外,就不好追捉了。還教相公,此去着意攻書,博取功名,只這幾句言語。”道罷,說聲去了。翌王道:“且住。”即將高公送來的包兒打開,取出幾錠,分送與朱張二人道:“多蒙照拂,無物可酬,只此借花獻佛。”二人再三推辭,只得受了。張旺道:“我若到監內放你,恐耳目衆多,不如就在這裏走了罷。”翌玉道:“煩二位多多致謝大爺,說我湛國瑛若有寸進,當圖銜結之報。說罷,分手而別。翌王出得縣門走路,正是那:
脫網靈蛟投大海,離籠玉兔走平坡。
星飛望前而行,心忙腳亂,怎當得地上又黑,肚中又餓。聽譙樓鼓聲,只得二更。正在煩悶之際,遠遠望見一點火光。急走上前看時,卻是一個佛廟中,做晝夜功德,故此明燈閃亮,沒有關寺門。翌王便挨身而進,旁邊有閒站的和尚問道:“施主爺,這時候從那裏來?莫不是赴席回家的麼?”翌王趁口道:“然也。”和尚道“施主用茶麼?”翌王接了茶,致謝一聲。那和尚又問道:“施主爺尊姓,若有興隨喜,就在敝庵過了這夜罷。”翌王道:“小生姓張,住在城北邊,生平極喜佛會勝事,只是不好打攪。”和尚道:“常言道,十方寺院,人人可以住得的。施主在此借宿過夜何妨。”翌王也無心看那些和尚做法事,只管胡思亂想:“還到那一處去好?家中父母不及一別,又不知梅小姐如何光景。可苦憐我爲他受累。但是高縣公叫我速投遠方,畢竟料那人放我不下。”心中甚無主張,忽想起範仙翁皁囊在此,“他原教我出得監門,就拆來看。如今正好看那第一個了。”便暗到無人之所,拆開一看,內中有幅小方紙,上寫有幾個細字道:
玉人勿慮,急向東北而走。
翌王看了道:“玉人勿慮,想必指梅小姐平安無事,教我勿憂。如此看來,落花詩想必有緣了。急向東北而走,又暗合高公數我遠避之意。但今人生路不熟,怎得知東北上何處卻好安身。”又想道:“譬如高公不用情,此時只好牢中受苦。且待天明,再作理會。”
不題翌王逃到庵中過夜之事。且說那夜張旺放了湛翌王,便悄悄回覆了本官。到得明日,外面傳進,梅府致意柬帖,要問盜情審結如何。高公即出堂,喚齊一干地鄰,然後叫該日禁子,調出強盜湛翌王複審。只見禁子去不多時,即來稟道:“並無強盜湛翌王在監。滿監人都道,想是昨日審結釋放,不見重發下監來。”高公拍案大叫道:“你們好大膽,這是強盜重犯,怎麼放鬆逃走。如今梅大爺已差人候審發落,這便怎麼處。我曉得,想是你們得錢買放了。本縣把你們這班潑膽奴才,敲死幾個,自有強盜着落了。”一把籤掉下,叫把禁子打。那禁子稟道:“不幹小人之事,昨晚還是張旺該日。”高公道:“一發拿張旺來。”此時張旺已明知其事,故意躲到親戚人家。差人便押了他家屬來,尋見了,帶到堂上。高公罵道:“好大膽奴才,強盜湛翌王現在何處?快快招來。”張旺道:“昨蒙老爺着小的押湛翌王下監,因是小的該下班,就交與今日該班禁子李興的。容情逃走,並不幹小的事。”衆禁子道:“這是那裏說起,昨日交割犯人,並沒有強盜湛翌王的。”張旺支吾不過,高公便叫夾起來,張旺慌道:“小人該死,昨晚因貪幾杯酒,醉後不曾提防,故此想是越牆走的,並非小的賣放。”高公道:“賣放不賣放,本縣不問。只是不見了強盜,就該你抵罪。”張旺又假哭稟道:“求老爺天恩,着小人追緝便了。”高公道:“你好自在性兒,本縣若只叫你緝獲,連你這奴才也走了,可不是賣一個饒一個。如今先打你一個半死,監了你妻子,着你追緝。三日一比,怕你連強盜飛上天去。”便把張旺打了二十板子,家屬下了監,拿了廣捕牌,差人押着,前去緝拿未結盜犯湛翌王。又把回帖打發梅家家人道:“煩你致意大爺,不意強盜越牢走了。如今把禁子家屬監候,僉牌廣捕,捕到時,便審結回覆大爺。”梅家人答應而去,高公即刻打轎到陶公家,向陶公道了釋放湛翌王、贈銀遠避的始末,陶公感激致謝。高公別過,陶公寫書,差人報與湛悅江知道,便忙到裏邊述與夫人媳婦,並杏芳小姐得知。各各歡喜。只是慧姑知得哥哥逃走,不知此去到那裏安身,眼中珠淚不止。杏娘心上暗想:“湛生雖脫網羅,但是哥哥兇性尤存。官府雖不查究,花園已經封鎖。弄得歸家無路,進退無門。住在此門,又非長策。不覺撲簌簌淚珠拋下。幸得陶夫人是姑娘,慧姑又是表嫂,朝夕有佛奴在身邊不時勸解,亦不甚寂寞。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成都府東北上,有一地名萬安屯。靠着一山,名攢戟嶺。那山之高,只有飛鳥在上,並無人跡可通。正是:
分來天半峨嵋,六月未消殘雪。欲近雲邊仙掌,三更即漏微曦。接劍閣而平斧鑿之痕,仰崑崙而有奔騰之勢。險逾鳥道,峻絕龍門。多神仙之窟宅,容高隱之棲遲。攜屐躡危嶺,手扶紅日;披巾抵怪石,夢入清風。壁立如屏,夜聽孤猿嘯月;峯攢若戟,晚看衆鳥攜雲。邃壑幽崖,只見山魈弄影;層巒疊嶂,頓聞木客通名。穀風簫瑟,山月濡遲。林木間叢荊,千古未逢樵子;飢鷹交餒兕,一向絕無遊人。倚撫長松,濤寒射青。竹窺絕頂,泉響擔心。豕鹿可友,木石堪居。慘嵐迷斷澗,久違日色;怪木臥枯藤,向飽風聲。溪流瀉古寺殘鍾,欲門頑崖無路;夕陽亂荒天草色,堪迎真侶何時。
那山雖高,下有一塊平陽之地,甚是空闊。當時一班強人,立營結寨,聚集此處,正在四川一省上下要衝之所。內中廣有錢糧,爲首一人,姓賈名龍,自號綽天大王。全身武藝,兩臂有千斤之力。爲人仗義好施,若遇貧困之家,不但不去害他,反叫人在夜間把財物送去賙濟。撞了貪贓離任者,錙重到他地方經過,便叫人取了他的,只不害他性命。若清廉官吏,竟兩下平交,不較長短。因此人都歡喜他。手下有一二千嘍羅,俱是驍雄勇健之輩。
話分兩頭,且說湛翌王。那夜看了範道人皁囊之言,在庵中等待天色微明,他便尋路出城,一徑望東北而走。行了半日,到一個去處,覺得肚中飢餓,棒瘡又疼。幸是照顧的,不十分爲大害。又喜得有高公所贈之物。當夜送些與朱張二人,尚存十餘兩在身邊。當下取塊碎銀,尋個鋪子,買飯充飢。沽酒一壺,歇力消遺。正飲酒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翌王兄。”翌王聽得那人叫他,喫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範雲侶走來道:“我說兄還去不遠,你須快快望着走動,莫要怠慢,再入網羅。”翌王道:“多蒙仙翁盛情厚德,前日指教之言,已驗。依仙翁皁囊指教,來到此地,但未知此去,還有多少苦惱?梅家小姐,果是小子姻緣否?不知何日得還鄉里?再乞仙翁細細詳示,以慰鄙懷。”雲侶道:“貧道正恐先生還放心不下,故此急急趕來明告。但依第一個皁囊之言,直向東北遠去。要問後來形境,須記要訣四句。”翌王請教,雲侶道:
遇戟急止,見榴流行。
逢經驚喜,得辰人寧。
翌王又請細道其意,雲侶道:“日後便見,過了□□,與先生再會於彭蠡之濱。”又道:“不宜久留,只此告別。”翌王依依不捨。正是:
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
道人催促,只得還了酒錢,作別,仍望着東北而行。在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一連走了四日。到了這晚,因連日勞頓辛苦,欲尋一個客店,早些住腳。又上前走去,但見四面高山峻嶺,鳥雀之聲不絕,路上並無人走動。心上正在驚疑,忽聽得樹林中一聲鑼響,走下十數個彪形大漢,一把扯住道:“你是那裏來的?敢是奸細麼?”翌王慌道:“是走路的。”那些人道:“既是走路的,你豈不知規矩,快送買路錢來。”徑在腰邊一搜,那所餘幾兩銀子,便一鼓而去。翌王道:“望大王饒命,還我這銀子罷。小子因被難逃生,若沒了盤纏,性命必然難保,望大王方便。”一個道:“你這人好不達時務,如今世上,銀錢到了手,那裏還管人死活。”一個道:“你這漢子,被什麼難?若說世情果是如此然,我輩中倒還有一點良心未泯。你若說得明白,便還你銀子去罷。”翌王剛欲告訴,又一個道:“不要聽他好歹,帶去見大王。”衆人一齊道:“有理。”竟把他拿到寨中來。只見:
刀槍密密逞威風,劍戟層層殺氣雄。
雖然不比森羅殿,勝是蕭王劃地中。
當下寨中嗚鑼擊梆,嘍羅報入。那大王出來,便教帶進。翌王到得階前,看那人坐在中間交椅之上,兩邊也有坐的,也有站的,都是堂堂一表之人。爲首的便問道:“你是什麼人,敢在此胡行亂走,可是來尋死麼?”翌王一頭打寒噤,勉強回答道:“小子本是雙流縣人,因家中有難,逃避他方。不意命數該盡,不識路徑,冒犯虎威。若得大王開天地之心,放小子性命,感德非淺矣。”說罷,放聲大哭。大王道:“你且實說姓甚名誰,家中有甚患難,或者可以饒你。”翌王道聲多謝,便把家世姓名,並前後被難緣由,和盤托出。那大王便道:“你既有這樣冤仇在身,又是個世家公子,請起來,我再問你。你如今意中想要到那裏去?”翌王又答道:“但依一個道人指點,教我只向東北而去,實未有安身之處。”大王道:“既然那道人叫你向此地而來,可還有甚麼說話?”翌王道:“他還有四句要訣道,如此如此。”那大王便道:“後面三句,我想不到。只是那第一句,竟有些意思。他說‘遇戟急止’,我這裏山名攢戟嶺,那道人早已曉得,必定不是凡人。又叫你急止,則此處應該是你安身之地。想必天數有在,仙機指點,你還想到何處去?我願將這把椅子,讓與你坐,待得天朝招安之日,那時搏得一官半職,便可報仇雪恥。倘你不願爲此,亦須依着道人所言,暫住幾時,我便與你相機而行,弄得仇人到手,處置消恨。再設個法兒,訪那梅小姐着落,竟去取來與你成其夫婦,也不枉了爲他受這一番辛苦。若你不信道人之言,必定要去,我只得差人送你下山。倘有疏虞,悔已無及。你且細細想來。”翌王仔細想道:“若此地果名攢戟,真個倒有幾分意思。‘遇戟急止’,非此而誰。況我果然又無去處。那人仗義慷慨,料想不是等閒劫掠之輩。當時亦必事出無奈,故作此勾當。如今莫若依了他,暫住幾日,慢慢勸其棄暗投明,便有出頭日子,亦未可知。事已如此,不必多疑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便對那人道:“小子願依大王所諭。”那人便欣欣的道:“足見先生高明。”便重與翌王敘禮坐了。翌王方纔問及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姓賈,名龍,本貫越東人氏。因買賣到此,被匪人所害,以致陷身綠林,與先生所謂同病相憐,故敢斗膽屈住在此。且耐心守去,等小可們得受招安,那時大家再去建功立業。先生以爲何如?”翌王謙遜道:“只是小生蒙大王不殺,已屬過分。又承盛意,敢不銘之肺腑。”說話間,手下早已齊整酒筵,賈龍便教衆弟兄等,約有三四十人,俱來陪翌王飲酒。翌王各請姓名,衆人依次通呈。酒過幾巡,賈龍又細問翌王之事,說到狗低頭設心陷害嫡妹,把他捏做奸盜之處,賈龍便咬定牙關,恨恨的道:“你衆弟兄今後下山,若拿住這狗低頭梅富春,切不可輕易放他,須用心解上山來,我自有處。若遇雙流縣人經過,不論好歹,也拿上山來,有說話問他。”衆人各各聲諾。當下酒席散後,收拾一間潔淨書室,送翌王安歇。翌王自此徑在攢戟嶺寨中居住。喜得寨主待如上賓,朝夕閒談議論,兩下亦甚投機。但心中思想那梅小姐,又不時把落花詩細細諷詠。更作詩志慨道:
瑤圃瓊仙恨各天,一番諷詠一悽然。
若教更遇悲春酒,吞下餘愁幾萬千。
又一日,賈龍陪他山中閒步,有一種野花,色似玫瑰,幽香襲人。湛生道:“醒名花的小姐不得見,對此閒花能不斷腸。更作《賀新節》一詞道:
鶯老東風逐。向殘春枝頭葉底,罵紅欺綠。一段妖嬈惹狂蝶,朝夕偎香偷宿。昨宵又經新雨浴。片片紫霞爭散■,盼佳人無意幽芬觸。影難逢,詩堪讀。當年搖盪欄杆曲。乍依稀花間柳外,翩翩如玉。不似空山開落後,滿地和泥輕蹴。回首天涯堪痛哭。還喜多情投句也,勝蘩葩到處飄奇馥。腸時斷,愁時續。
不題翌王在山之事,且聽下回,再表一段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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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奔父命巧遇攢戟嶺 避仇人深羈不染庵
話中特說陶藥□之仇已死,奉旨將陶杞照原職降二級,別補任用。當日陶公得了這個消息,便打點收拾赴京候選,分付夫人道:“梅家小姐在此,你須好生照看他,待我上京時,一路尋取湛生消息。倘若不是姻緣,急忙遇不着時,到京中尋個門當戶對人家,與他另配,庶幾無人曉得花園之事。如今他又無父母,就如你我的親女一般了。”又分付兒子宗潛:“你如今不必赴館,竟在家中讀書,同媳婦須要孝順你母親。表妹在此,亦必好好看待他,又要避些嫌疑。自己當朝夕苦攻,圖個前程遠大。我到彼倘遇新文宗出京,還要囑託他青目於汝。汝須勿負吾言。”又叫留下家中童僕人等,俱各各分付了。臨後請出梅小姐來,說道:“老夫奉旨赴京,小姐在此,只是有慢,必須耐心守去。”杏娘含着淚答道:“姑爹到京,在路須要保重。”一家都來拜別了陶公,陶公竟自出門。恐大路有強人阻截,便尋小路望北而行。
陶夫人送了丈夫出門,進內來又把陶公囑咐的言語,對杏娘說了。杏娘道:“奴家承姑爹姑媽抬舉,棲身於此,實出萬幸,心中惟有默感而已。但姑爹所云,尋覓湛生,並門戶相當之言,斷難從命。奴家久已矢志空門,守貞不字,望姑媽諒之。奴家還有一言奉告,願得姑媽房後小樓,告借一間居住,早晚可以焚香拜佛,消遣時光。未識姑媽能俯從否?”陶夫人道:’小姐既有此意,老身亦得常常與你講誦經文,極是好事,有何不可。”即喚家人婦,把自己房後小樓,收拾起來,與小姐居住。自此,杏娘與佛奴,朝夕談心。幸喜帶得幾本舊書籍,就在樓中展看起來。不料梅小姐翻書,一幅花箋落出,拾起來看,卻是當日湛生紫燕詩。小姐到喫一驚,忙喚佛奴罵道:“小賤人,好大膽,前日湛生之詩,你說已還了他,如今原在舊書裏面,可知都是你做出事來,引誘湛生,玷辱奴家。今日本待打你一頓,又在陶老夫人那邊,說起來更覺不便。我且饒你,你快把實情說與我聽。”佛奴道:“小婢那日,其實在鏡臺邊拿那幅詩箋,交與湛生的,並無差誤,不知如今怎生反在小姐書中。小婢若有一毫謊說,與日俱沒,但憑小姐處治。”梅杏娘平素也是相信佛奴的,見他又賭了咒,諒彼必無不還那生之理,只不知爲何卻在書內,終是疑惑。又問佛奴道:“若果然還了他,這詩箋難道天上落下來的?”佛奴道:“小姐到不要屈人,古來桐葉尋婚,飛丸作合,天上落下來的姻緣,也都是有的。那生前日拿了詩箋,只管問小姐長,小姐短,癡心夢想。小婢恐怕嗔怒,所以不敢傳言。今日詩箋,忽地又來了,莫非果有什麼姻緣在內,鬼使神差也不可知。”梅杏娘變色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得多言。”佛奴住了口,梅小姐外面雖如此,心裏原暗暗稱奇想道:“與那湛生,果然有甚緣分麼?爲何詩箋來得這般古怪。”自此,杏娘之心稍動矣。在樓中吟成七言律一首雲:
蹉予此夕思何安,憔悴多端獨夜難。
皓月肯來悲顧影,金爐冷去夢驚寒。
肩衣繡幕頻翻卷,手拄香腮懶卸冠。
無限幽情向誰訴?六時珠淚自空彈。
又成《望江南》一闋道:
清書永,畫閣靜還幽。挑罷練鸞雙黛蹙,妝殘玉燕九鬟愁,更苦是疑眸。樓畔眺,觸景淚難留。萬里橋邊鄉夢斷,鳳皇山下暮雲浮,憔悴白頭謳。
這是杏娘在陶家的說話,且擱過一邊。再說陶公在路,行了一個月日,途中遇一同鄉人,在京中回來。陶公問及他京中之事,那人細細說道:“如今進學一節,京中甚覺便宜。”陶公得了這個消息,即寫一封家書,煩他寄與兒子,快快收拾進京。趁自己在彼候闕,可從容爲他做地步。進了個學,便可次第做些勾當。那人接了陶公的書,路公南北,各自珍重而別。到得家中,即把陶公的書,送到他家來。公子宗潛,接得父親手札,拆來看過,對母親道:“爹爹書中教我進京,道是入學甚便。家中諸事,自有母親主持,諒亦不妨。孩兒意欲即日起程,但未知母親意下如何?”夫人道:“既爹爹之意如此,還當速去。”宗潛便依了母親言語,到內向妻子說明了。過了一夜,次早收拾起身。拜了母親,別了表妹杏娘並妻子,出門徑向大路而行。主僕二人,在路走了五個日頭,到一處地方,正是攢戟嶺。但見:
四面高山聳翠,兩邊古樹排青。溪禽谷鳥喚行人,兩兩三三啼應。
景節正走之間,在牲口上一路觀看景緻。那曉得皁角林中,早已走出一二十個好漢,上前一把拿住了。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送了買路錢,放你過去。若說聲沒有,你看我手中的寶刀。”景節便哀告道:“我是雙流縣人氏、上京應試,路經於此。身邊盤纏尚少,那裏有什麼送與大王,望方便則個。”那些嘍羅道:“你是雙流縣人麼?好好好,來得湊巧。前日大王分付,害了個幹隔症,大小便俱不通,思得個雙流縣人做些湯喫,大便小便可以雙雙流通了。快快去見大王來說罷。”一徑帶了他走。景節一身冷汗,唬得個半死。到得寨中,報與寨主知得。賈龍便對湛翌王道:“好了,有個雙流縣人來了,先生家中消息,或有幾分意思。”景節跪在階前,賈龍未及問時,翌王見了,喫驚嚷道:“這是我妹夫,爲何在此?”賈龍亦驚訝不已,一頭下階來攙起道:“這就是令妹丈麼?”翌王道:“正是舍妹丈,陝西總戎陶藥侯的令郎。”賈龍便請罪道:“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翌王問道:“兄爲何到此?”景節道及父親入京候闕,“途中寫字,叫我到京圖個進步。”說罷,也問道:“兄爲何在此棲蹤?岳父岳母在家中恁樣念兄。”翌王道:“椿萱之想,何日思之。奈高公放我逃避之時,囑付須在三百外潛蹤。是以得遇賈義兄相留。非不欲歸,實不得已耳。不知近來家父家母,可俱康健?”景節道了平安。翌王道:“吾兄出外,你家中亦覺無人。”景節道:“近來有一舍表妹在家,與家母令妹作伴,稍不寂寞。”翌王道:“令表妹是何人?”景節道:“舍表妹即與兄同患難者也。”翌王驚訝道:“的是何人?休得取笑。”景節道:“怎敢取笑,他先令尊叫梅如玉,是小弟的母舅。小姐叫做醒名花,現今住在舍下,亦躲那狗低頭之禍。”翌王道:“原來如此,不知令表妹安否?”景節便把小姐在樓唸佛看經,細細述來。翌王稱羨不已。又曉得狗低頭還不肯放下他,心中更添一段愁腸。所幸者父母在家清吉,小姐在陶家安身,暗暗私自歡喜。當下賈龍在坐中,聽他二人說罷,道:“天下有這樣奇事,又有恁般巧事,苦苦的二人在此相會。”景節又拉了翌王,到一邊低低說道:“兄今可趁水推船,辭了那人,同小弟到京,見了家嚴,共圖上進,切不可再有逗留。但那人跟前,亦不可說是小弟之意。”翌王道:“自然,小弟正欲相商,不意兄言甚合愚意。”二人重又入坐,說了些閒話,景節便向賈龍告別。怎當得他再四懇留道:“且寬住幾日,小可們送先生起程。”景節苦辭不獲,只得過了一夜。明日又欲起身,這番留不住,即備酒送行。席間,景節看那賈龍,一貌堂堂,便把言語說他道:“小生仰窺老丈,器宇不凡,身兼武藝,何不立身朝廟,轟轟烈烈,建些功業,名垂不朽,而願爲此屈身喪節之事乎?”賈龍便稱謝道:“多承先生指教。即令舅先生,亦常諭及。小可因爲匪人所陷,失身於此。忽欲棄邪歸正,奈一時無便可乘。故此苟延性命,亦覺老大徒傷。”景節道:“容小子到京,對家尊說來。若遇便時,當爲老丈作招安計。”賈龍道:“多感先生,只是再住一兩日方妙。景節又道:“小子今日必欲告辭了。”翌王亦對賈龍道:“小子在此,荷蒙老丈覆庇,心感不盡。但今日亦欲同舍妹丈到京,候敝親家一候。犬馬之報,當在後日。”賈龍沉吟半晌道:“此處果非久屈大賢之所,但相聚一時,不忍遽言別耳。若湛兄決意要行,須再同令妹丈過了今晚,容小可與二位開懷暢飲一番,更領些教益。明日當一齊送二位起程,庶不負小可當日苦苦相留之意。”翌王道:“盛意難違,勉當從命。”起身向庭前略步,看些閒景。忽見隔院榴花甚開,觸着花字,又想起醒名花小姐來,遂吟詩一首道:
榴火燃天出垣牆,懷人迢遞隔羊腸。
今朝灑盡關山淚,不爲三閭泣楚湘。
景節亦成一首道:
煙漲斜塘榴已芳,家家細雨報梅黃。
多君意氣情何限?幾對蒲觴話斷腸。
二人吟罷,翌王忽想起範道人之言道:“‘見榴流行。’恰值我心中要離此地,那榴花又開,第二句又驗了。那雲侶豈不是個真仙。”一併述與景節知道,景節亦深以爲奇。說罷,又同入席。賈龍便教堂下大吹大擂,好不熱鬧,直飲到各人酩酊而罷。到了次早,翌王等收拾行李,辭了賈君要別。賈龍道:“二兄果然決意要行?”說了這一句,眼中流下淚來。分付取出白銀五十兩,鮮衣二套,送與翌王、景節道:“二兄在路,小心保重。到京有甚機會,千乞帶挈小可則個。”二人道:“多蒙飲食教誨之恩,已難圖報。又辱厚賜,使人何以克當。”再三推卻,怎當得他必定要二人受。二人只得收了,一徑下山,灑淚而別。又叫幾個嘍羅,送到二十里之外。
不題翌王、景節走路之事,再說梅杏芳小姐。見姑爹表兄俱已出門,自己足不下樓,與佛奴相憐依守。或遇姑媽嫂嫂來,閒談一時半刻,不然只把書史佛經之類消遣。自從那日見了湛生的詩箋,佛奴又從旁以天緣打動,小姐未免觸景興懷,吟一絕句道:
雨送愁苗煙系思,花開怯看好花枝。
階前添得王孫草,一縱閒情練晴時。
不題杏娘吟詩之事,只說翌王、景節二人。離了萬安屯,竟喚個船,從長江順流而下。不幾日過了漢口,早到蕪湖鈔關上,便打點起旱,從河南大路進京。當下還足船錢,起發行李上岸。來到飯店中,喫了些東西,二人便道:“總是明日起身,此時天色尚早,我們到外邊閒步一回,有何不可。”兩人齊出了店門,隨意玩耍觀看。此一去,分教:
尼庵翻作迷樓記,貞士施爲蕩子身。
那蕪湖關口,是天下第一個大碼頭,真是十三省人煙湊集的去處。當下二人各處遊玩,那裏看得到許多好處。翌王對景節道:“熱鬧處有甚麼趣,不如揀那幽僻去處,略玩片刻,倒可開懷散悶。”景節道:“曉得那裏是幽僻所在?”翌王把手指道:“進此小巷,怕不有好處?”二人遂轉彎抹角,曲曲折折,果然一步有趣一步。翌王道:“端不負我二人來意。”
再向西走了幾步,回頭不見了景節。翌王心中忖道:“他必是小解落後,想也就趕來的。”自己只顧望前而走,看見一小小黑煤刷的門牆兩扇,黃竹小門,匾額上有不染庵三個貼金大字,早知是一所庵院去處。不意行走半日,腿下略有些酸,就在門檻上坐地,等那做妹丈的走來。等了一會,杳然不見。站起身兩邊張望,亦並無影響。那曉得陶景節正是小解落後,趕上前來,早已不見了阿舅。也是數該如此,他竟一直追去,並不想轉一個彎兒。若轉一彎時,湛翌王便現現的在那裏。
不說景節尋覓翌王,只說翌王不見來了景節,心下想道:“我在這裏玩,他在那邊耍,兩下尋不見,少不得大家到飯店中會的。”又想道:“這庵裏面的光景,到有些意思。”竟移步而前,進了山門,到正殿之上,拜了佛。正在閒看,只見東首一門開處,有兩個小尼望外一張,就笑嘻嘻的關了門進去,翌王方曉得是個尼庵。停一回兒,又有兩個開門出來。一個年紀約有三十左右,面龐十分標緻,體態亦甚妖嬈。翌王見了,倒也動幾分火。那一個即是先前出來的小尼。翌王仔細再看,亦覺風流可愛。那大尼移步前來,向翌王問訊道:“相公從何處到此?”翌王道:“適在近處遊玩,偶進寶庵一步,驚動師父不當。”大尼道:“相公說那裏話,請裏面坐待茶則個。”翌王謝道:“不消了。”大尼便殷勤致敬,決意固請。翌王只得同了他進得這門。見裏面小庭之中,花卉爭妍,三間一帶小軒,蓋得精緻幽雅。大尼道:“這是接待那些女施主的所在。”翌王便暗笑道:“正不知接待那男施主的所在在那裏?”又進一重門,另是一座小殿,殿中供着千手觀音的聖像。從此而進,便是法堂。堂中排列那鐘鼓魚磬經懺,中間掛着幾尊佛像,兩邊有八把小木金漆的交椅。大尼便讓翌王坐於客位,自己主位陪坐,叫小尼進茶。大尼先啓問翌王道:“相公仙鄉何處?尊姓大名?乞賜見示。”翌王答道:“小生西蜀人氏,姓湛,名國瑛,表字翌王。敢問仙姑法號?”那大尼又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素齒,低低答道:“貧尼賤號了空,是荒庵住持。”翌王道:“寶庵共有幾位?”了空道:“還有愚徒四人。一名本空,一名本亮,一名本悟。”把手指着下位坐的那小尼道:“他叫做本白,是貧尼新剃度的。那幾個都在後邊學誦經文哩。”翌王聽了,道聲難得。然一心想,到飯店尋會妹夫要緊,便立起身,叫聲:“仙姑,小生告別了。”了空道:“敝庵後邊,還有些小景緻,倘蒙相公不棄,一發隨喜隨喜,實爲幸甚。”翌王只欲告別,怎當得了空決意固留,必要到內賞玩,又只得隨了他,進得一小角門,彎彎曲曲,約摸又過了七八重小門,到得裏面,正是一所小樓,收拾得齊整非凡,比外邊光景,便覺大不相同。內壁掛的,都是名人手跡,几上列着古今畫卷,宣爐內一縷名香,瓷壺中泡得苦茗,鮮花幾枝,斜插在膽瓶之內。敷說不盡其中幽雅,有一篇敘述女尼臥室的妙處:
欲識女祗園,一片白雲迷曲徑。要尋真淨界,數彎流水護禪心。優婆夷其中棲止,比丘尼由此修焚。瓔珞繞琉璃,燈燃不夜;旃壇飛,香散長春。夢鎖禪關,不管簾前花落;心澄趺座,漫留檻外鶯啼。一榻掛鮫綃,光華奪目;半牀披蜀錦,璀璨迷眸。五色霞衣,斜搭珊瑚架上;千花雲衲,長垂琥珀珠邊。月語徹紗窗,香雲繚繞;梵音飄繡蓋,瑞雨繽紛。優曇開不落之花,膽瓶清供;琪樹結長生之果,心地真詮。四壁淨無埃,摩登女陷阿難於精舍;半龕長抱月,陳仙姑挑必正於空門。
湛生見此種景緻,心中暗想道:“這班狡尼,倒享得好清福。”忽見小尼又送茶來,了空又陪了一巡。少停,桌上列着十數品點心,請翌王享用。翌王一心要出去,見天色晚了,便連連告辭。未知淇生果能即出尼庵否?只看下回,便見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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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慈航渡慣作陷人坑 連理枝陰謀劫妹計
再說湛翌王,向了空連連告辭,一心要去。只見那了空道:“小庵有幸,得蒙仙郎下顧,恐此處且不比天台,路遇就輕□□□劉阮,相公莫要急去罷。”翌王着急道:“適有一舍親同來,客店裏去會着了他,明日再來領教何如?”了空道:“既來之,則安之。如要去時,也但憑你,貧尼倒不敢強留。翌王立起身來,各處尋個出路。只見牆垣高大,門戶重重,就插翅也飛不出去。不覺眼中流下淚來道:“我湛國瑛恁般命蹇,那曉得倒在此處了結我性命。”竟放聲大哭。那些尼姑,忍不住都笑起來,勸道:“相公不須着惱,暫請寬住數日,自當送你出去。若只是這般,你哭也無益。”便叫小尼道:“拿好酒來,與湛相公解悶。”翌王又對了空道:“小生住在此間,諒亦不害。但是舍親欲同往京師,不見了我,必然各處找尋。小生住在此幾日,他必然等我幾日,不肯舍我而去。如此可不誤了他的正務,叫我怎生放心得下。”少頃酒到,桌上添幾色葷菜,請翌王飲酒。翌王此時,那裏有心喫酒。怎當得那些淫尼,撒嬌撒癡,互相打諢。翌王眼中見了這般,心裏想道:“焦躁也不相干,只得與他們隨方逐圓。”乃道:“既蒙仙姑雅愛,小生怎敢不受抬舉。但過了今晚,即容小生出去,索性回了舍親,等他獨自去罷。如此兩下相安,小生仍舊到天台,決不失信。”了空道:“自當從命,相公且開懷放飲,莫辜負此良辰。”猜拳行令,你一杯我一盞,先灌得翌王已有六七分酒意,便一齊收拾,簇擁翌王上牀,做起陽臺故事。有調《黃鶯兒》爲證:
五個禿雌光,逞威風,戰一陽。孤軍衝突禪牀上。鶯聲細揚,口脂嫩香,按輪番,攪亂真空相。恣顛狂,眼■朧處,幾度喚仙郎。幾度喚仙郎,俏覷乖,會弄腔。花心點得魂飄蕩。西方那方,禪房洞房,這風流盡足超塵障。任襄王一更一換,日影上紗窗。
翌王到得天明起身,梳洗已過,又向了空苦求要去,了空執意不肯道:“你且寬心住着,直待我天緣了日,方許送歸凡世。”翌王聽了,又苦又惱道:“若果如此,我命休矣。”又忽想起範雲侶皁囊:“他教我遇急難之時開看,如今還有兩個未開。”便趁着衆尼不在,把那第二個皁囊拆來一看,只見亦是十數個細字道:齋
此地姻緣,一歲周時可脫。
便目瞪口呆,半晌流淚道:“仙翁,仙翁,你既曉得這般,怎麼不設個法兒救我。一歲周時,難道要住在此一年,豈不活活坑死人麼。”又看那可脫二字,還像不致喪身傷命的。只是我在此羈留,那醒名花小姐不知何處漂泊。一念及此,教我怎過時光。況且又累自己□□□□□□□着教他心上難過,若還住飯店中,□□□□□□□□□□□翌王此時,分明亂箭攢心。
且不說翌王之苦,但說當晚陶景節,尋不見了湛大舅,到飯店中問時,又無些影響。直等到點燈時候,只不見回來,心中焦躁着急。挨至天明,又上大街、穿小巷,無一處不尋到,仍然影跡無蹤,只得再回至店中,喫了些飯,叫店家主人討過筆硯,寫起招帖,遍滿蕪湖關上貼去,回來又在店中宿了。如此一連尋了半個多月,只是沒有下落。心中想道:“難道被人謀害了?身邊又並無財物,難道那裏醉酒,掉在河內淹死了?客邊又無人請他。難道諾大年紀被人拐去了?難道是入冷闢寺院之中,撞破了奸僧隱事,被他算計了?他是乖巧伶俐之人,怎得如此?又聞如今世情不好,尼庵中常常私匿那標緻男子,只可進,不可出,難道也落這個道了不成?若是如此,他卻受用了。”心中甚無主意。正摸不着,客路已誤了許多日子,滿胸愁悶,便題詩一首道:
萍水驚相失,孤蹤思獨煩。
浪尋空客路,迷問阻機源。
夢策燕雲馬,愁啼蜀道猿。
旅魂悲久滯,顧影暗無言。
景節思量,坐此無益,只得對店家道:“我們兩人到此,一個是我的妻兄,不意前日上街玩耍,竟走失路頭。尋了半個多月,並無蹤影,這是主人家真知灼見的。我又上京性急,今日只得要起身了。倘早晚來時,煩與他說明,教他快快趕上來。他的隨身行李,都放在這裏。”那店家便嚷起來道:“你那客官,說得好自在話兒。來時一雙,去時一個,這干係誰敢擔得,還是住在這裏,尋見了他,同去的好。倘盤纏少時,我便讓你些飯錢,倒也使得。”景節道:“老丈有所不知,他是我至戚,難道有甚的歪意在內。我巴不得他來一同走路,這是沒奈何如此。”店家道:“我曉得你們是什麼親,什麼眷,來時兩個,去時還他一雙。這不是我們不行方便,故意勒*!你。若決意要去,我也難好留你, 只同你到官府那裏,說個明白,弄個照兒與我,後來不要累及我店家,那時由你去便了。”景節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倒是旁邊的人勸道:“我們看那位客官,也不像個歹人,或者果是至戚,一時同來走失了。今已事出無奈,尋又尋不着,等又等不及,故此只得要去,量無別事。如今我們衆人保他,後來倘有累你處,都是我們料理。”店主道:“果然如此,衆位莫要一時高興,後來有事就不認帳。”衆人道:“我們一言既出,難道肯悔賴麼。若不放心,寫個紙兒留在你處。”那時衆人就請景節,合同立了一張保票。當下景節買了幾斤黃酒,兩盤魚肉,請了衆人並店家,致謝一番,又叮囑一番,即時起身出門,望着北京大路而行。路上單身獨自,帶來家人陶大,在萬安屯經過時節,已失散不知去向了。故此與翌王作伴同行,極是湊巧,不意又值此分散,心上好不氣苦。幸喜得路上太平,早宿晏行,到得京中,此是後話。
再說湛翌王在尼庵之中,朝雲暮雨,與一班狡尼,輪流行樂,心裏甚是難過。幸喜這些尼姑,不是隻顧取樂,不管人死活的。每日清晨,等他起身,便有那龍眼湯、人蔘湯、腰子雞子湯、茯苓白朮糕,並那地黃六味丸膏,調養他身子。了空又實心憐愛,一日對湛生道:“我與郎君,天緣人湊,得以相聚於此,非是必欲拘留你,因人心難測,倘容你去後,那時反弄我等出乖露醜。故此忍心害理,勒你在此,莫要怪我。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郎君心下還是何如?”翌王便撫其背道:“承你相待如此,我非木石,豈不戀戀。但爲雙親景屬桑榆,朝夕雖有我弟侍奉,此中到底缺然。且有萬千心事未諧,夫人的兄仇未報。前者實欲上京圖取功名,那時或可遂我生平諸願。今蒙仙卿謬愛,曲意相留,正不知此生作何究竟。”言罷,淚如雨下。了空亦流淚道:“不是我狠心,大約數該如此。郎君且耐着性兒,圖個機會。”小尼輩又來勸翌王,飲酒消遣。
這番話,且擱過一邊,再說那梅富春,當時一連幾次,到高知縣處討取湛生緣故,怎當得高公只把禁子張旺,虛張聲勢,並不着意追捉。渾帳回了他幾次,他也沒奈何高公。又曉得妹子杏芳逃走不見,“莫非即同那人一起走了?那人越牢之故,或是那賤人的智謀?就是姦情一段,高知縣主不提起,或者倒是那賤人的手腳,也未可知。”便叫家人等,各處挨風緝尋,並無影響。忽一日,那臭老鼠王乙,走來說道:“大爺,令妹小姐有着落了。”狗低頭忙問道:“在何處?”王乙道:“正是:
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
他竟在姑媽那裏,安眠善食。”富春道:“是便是了,陶家那老天殺的,平日不合於我,他性子又不比別的,難以輕惹,這怎麼處?”王乙道:“大爺還不知麼,陶老兒已到京久了,小陶也去了,慮他怎的。”狗低頭聽見這話,便手舞足蹈的道:“你何不早說,使我憂疑半日。”卻又頓住了口。王乙道:“大爺還想甚麼?”狗低頭道:“倘他選了官回來,那時曉得我又難爲自己妹子,人在他家中的,必然不肯干休。”王乙道:“且到那時再處。小姐不過是他的內侄女,難道做哥哥的倒做不得主。倘有後言,竟把惡水澆他便了。十分不好在老者面上用工夫,只說他兒子要謀佔表妹爲妾,看他怎樣回你的話。”狗低頭便拍手大笑道:“妙妙。”正所謂:
諸葛全無用,陳平總不如。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原來狗低頭意思,道他母親在日,把妹子如同掌上之珍,不惟分給他花園田地,自然還有些金珠細軟,一向心懷不良。及至母親死後,妹子又守定規矩,無隙可乘。也是事非偶然,那日俞甲、王乙來報了一個小後生,在花園中窺看小姐,他正中下懷,即叫多少兇徒們,到園中捉住湛生,把他陷奸陷盜,送官治罪。滿擬妹子所有的東西,一鼓而擒,還把他着實出醜一番,賣到遠處爲娼,又有一注大財。怎奈湛生越牢逃走,妹子又知風遠避。當時只拿得田園傢伙之類,那些細軟,都是妹子帶去了。故此一向不肯放下,各處尋覓。今番王乙報與他消息,便商量去搶杏娘,劫其所有之物。說說笑笑,歡喜不迭。誰知吉人天相,果然不差,若杏娘身子坐在陶家,沒一個傳報他消息,卻不是:
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苦苦的兩人商議說話的時節,被老家人梅盛偷聽了這些說話,他便一口氣跑到陶家,見了陶夫人,忙問道:“小姐在那裏?”他的禍事又到了。”老夫人慌請杏娘出來,問梅盛道:“怎的我禍事又到?”梅盛便一五一十,把他們的言語,細說與小姐知道。杏娘便如天打的一般,那裏說得出半句話。還虧佛奴有些膽量,便道:“小姐莫要如此,如今作速再到一處躲避爲上。”杏娘哭道:“走到那裏去好?不如原死了罷。若是走了,必然遺累姑媽。”陶夫人道:“只要你有處走開,我同阿嫂在此,諒亦無害。難道不見了你,拿了我去不成。”佛奴催促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此事自與夫人不相干,目今莫要管有處躲沒處躲,且把身子走遠一步,慢慢商量。”杏娘無奈,只得叫佛奴扶了,走出後門,也不及好好別過夫人表嫂,竟一路狼狽而走。
話分兩頭,且說梅富春,當下與衆人商議定了,大排酒席,三四十人,極歡暢飲。到得三更盡四更初天氣,各各整備停當,火繩火把,木棍鐵尺,竟如一夥大盜。到得陶家門首,前後守把定了,便乒乒乓乓打進裏面,唬得陶夫人及媳婦慧姑,並一家老小,俱在睡夢中驚起,在黑暗裏亂撞亂跑,躲避不迭。那班人一徑打到裏面,各處搜尋,早已不見了梅小姐。齊聲嚷道“不好了,孤兒又走了。”如今一不做二不休,便把陶家家中東西,劫個罄空,即一鬨而散。到得衆人散後,那陶家家人還不敢出頭。又停回,不見了聲息,方纔出來,探頭宿腦。看看夫人大娘房中,打得雪片一般,正不知夫人大娘還躲在那裏。及至夫人與慧姑出來看時,早已劫去許多金寶細軟等物,陶夫人便放聲大哭道:“誰知好端端坐在家中,禍從天降。”不說陶夫人傷哭之事,要知狗低頭一班,此去還得乾淨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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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假扮盜自投法網 真仗義暫寄嬌娥
話說狗低頭,同了一班平日朋比爲奸的無賴,打到陶家,不見了妹子杏娘,便趁勢搶了些東西,尋舊路回家。那曉得: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秋盡冬初天氣,凡各府州縣監牢內,有那十惡不赦的重囚,例於此時處決。是日,雙流縣知縣高捷,接得聖旨到來,開讀過了,即把處決有名的幾個斬犯,到了五更時分,綁到十字街坊行刑。當下高公帶了一二十名精勇家丁,又點起民壯守兵,共有五六十人,都是弓上弦,刀出鞘,一路鳴鑼擊鼓。劊子手押了人犯,吆吆喝喝而來,恰撞見了狗低頭那一夥人。官兵看見,認是劫法場的,大家一齊動手,輪槍放箭,早已殺傷了幾個。其餘無路可逃,俱被拿住,並不曾走脫一個。及至決完囚犯,把這起人帶至縣堂,高公仍教守兵人等,密密的排列護衛,逐一叫來,每人先打三十大板,打到狗低頭,便大叫道:“高年兄,我是梅富春,難道也把我打。”高公聽了,快教掌嘴,直等打完,才問道:“你們好大膽,清平世界,禁城之內,就如此猖獗。若在深山曠野之所,一發了你不得。快快招來,免得再受苦楚。”那些人個個打得七死八活,那裏分說得出半句。單有狗低頭,皁隸行杖時,便有那班相知的衙蠹抬架,分外打得輕些,故此還掙扎得起,便一步步扒上堂去道:“犯弟就是梅富春。”高公大喝道:“*9,什麼犯弟,教把夾棍伺候。”狗低頭聽見討夾棍,唬得死去復甦,半晌又叫道:“只求大人看先父分上,輕恕了犯人,生死俱感。”高公道:“你既知梅恩師之子,乃是清白世裔,平素爲非作歹,無所不至。今又犯了這個大法,你明火執仗而來,不是替人劫法場,就是劫庫劫牢。恩師在天之靈,恨不得我一棒敲死你。若此番輕放,可不是得罪我恩師了。”狗低頭再欲分辯,早被高公喝下去,叫餘犯人等,一一細問,實招得如此如此:“盡是梅大爺主使,並不幹小的們事。”狗低頭又扒上來稟道:“陶家是犯人的至戚,自古說是親不爲盜,在犯人身上還該輕恕些。”高公道:“你可曉得,如今是盜不爲親了。且俟陶家報過失盜情由,再行審問。”都教上了刑具,押入重囚牢內,按下不題。
再說陶夫人家中,直等狗低頭一班去後,方纔叫起地鄰來,已是無及了。那些地鄰都說道:“強盜雖去,夫人可教人寫起狀子朱單,我們當替夫人出力,同到縣裏報官追捕。”陶夫人一頭哭一頭道:“若是強人打劫,倒也易處。如今明明是那人做的勾當,教我怎生用法。若不去告,外人反有議論,相公回來又道我無主意。若是告時,還是說出那人好,還是不說出來好?心中並無主意。”到得天明,外邊沸沸揚揚,傳將進來道:“昨夜的強盜,都被縣官親自拿獲了。”夫人聽見,疑惑未真。只見一連十數人,盡是衆口同詞。陶夫人便對衆人說道:“如今強盜既已敗露,便寫一張狀紙,只求官府存案緝拿的意思,看官府如何處置?”衆人一齊道:“夫人所見不差,竟如此便了。”便央近處市館先生,寫一呈狀道:
抱告官屬陶旺具告,爲實陳被盜顛末,懇賜電情追剿事:義父陶總兵,於今年四月間,赴京候選。義兄陶景節,亦於五月內,省親去訖。不意今月二十九日,四更時分,突遭大盜一夥,三四十人,青紅其面,明火執仗,殺入內室。旺等夢中驚駭,潛避得脫。衣飾細軟,罄劫一空,不知去向,地鄰張大李二等證。切思被盜殺劫,地方大變。不得不據實陳明,伏乞天台,立着應捕人役,嚴緝羣盜,追贓正律,實爲恩便。上告本縣正堂老爺施行。
年 月 日具。
陶夫人又教衆人唸了一遍,即叫家人陶旺,同了地鄰等,到縣首告。恰好高知縣正坐早堂,收陶家狀詞,便調出狗低頭一起復審,個個仍推在梅富春身上。高公道:“所犯皆同,首從有別。梅富春宦門之子,雖素行不軌,難道這樣利害,他也不知。況陶家是他至戚,怎肯就起此歹念。都是你們這班潑賊,助紂爲虐,攛掇他,釀成此事,還要推幹。”叫把王乙、俞甲一齊夾起來。王乙等熬痛不過,只得招來,放了夾棍,各重責三十板。梅富春雖是陶家至戚,然被惑倡首,罪與王乙等同,俱應杖一百,流三千里。馬四、牛五等,俱杖八十,流二千里。便當堂判下審單道:
審得梅富春,宦裔之不自好者也。賦性兇暴,立心狠毒。恃先人之蔭,不爲善而喜作惡。逞夜郎之威,專害人而圖利己。兼以犬豕爲朋,故心愈狠,而手足如同草疥。殺妹於前;豺狼是伍,故性愈兇而骨肉視若仇讎,劫姑於後。數其罪,不啻彌天,書其愆,曷勝罄竹。惟是殺妹者,妹遠蹤而事可寢;劫姑也,姑挺身而惡遂昭。按慈律例,倡首法宜加等。鑑彼苦衷,涉親情或可原,三千里外,勞肢體以冀自新;一百杖中,重鞭笞而勵改惡。馬四、牛五略處減等;王乙、俞甲並宜從重。惡等當亦俯首無辭,問心有愧者矣。
高公判了審單,即叫備文,連招申詳各上司定奪。不題。
再說梅小姐,當夜在陶夫人家中,得了消息,同佛奴揹着包囊,黑暗中望街坊亂闖。挨出城門,走不上一里路,前面阻着一條大河,並無船隻可渡。向佛奴哭道:“不如向此清流,捐軀殞命,倒是長策。”佛奴又極力解勸。忽見對港內,搖出小小漁船來。佛奴忙把手招道:“搖漁船的,煩你擺個渡。”那船上人聽得,便攏過岸來道:“二位娘子,要過河麼?”佛奴道:“正是,勞動老人家渡我們過河,送你酒錢。”便扶了小姐,下得船來。老頭兒看見杏娘,不住流淚。便問道:“小娘子爲何如此,莫非有甚苦楚事麼?說與老漢,或者替你消得愁,解得悶,也不可知。”佛奴代小姐把前後事情,略略告訴一番。那老者道:“阿彌陀佛,世上有這樣狠人。但如今娘子們想到那裏安身去?”佛奴道:“正是走投無路的苦哩。”那老者道:“我倒想着一處,可以安得身,躲得難的。但未知二位娘子意下如何?”佛奴道:“若是果然,煩老人家試說與我知道。”老者道:“此去七八里,離城共有十里路,地名上灣村,正通着此河。村上不多幾家人家,極是幽僻。過東去更冷靜些,有一尼庵,庵中有兩個老尼居住,況且地方冷落,並無遊人來往。娘子們想一想,若是住得,老漢便送你們去,不要什麼酒錢。”常言道:
爲人處處行方便,福也增來壽也增。
佛奴道:“那有勞而不酬之理,如此快送我們去便了。”老者答應,棹動小船,不多時早已搖到。便彎住船,攛了跳板,佛奴請小姐道:“事已如此,請小姐寬心到庵內去,暫避幾時。凡事有小婢在此,切莫憂壞了身子。”那老者引路,佛奴送小姐,剛剛上得岸來,只見幾間草房之內,閃出幾個大漢來,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是那裏來的?”佛奴、杏娘唬得半死。正是:
才躲得霹靂,又撞着雷公。
漁船上老者,唬得在地上亂滾。那些人又問時,佛奴只得擔着驚惶答道:“我們主婢二人,城中逃難來的。”內一人道:“清平世界,躲什麼難?你且說個細來,我自有分曉。你們不要害怕,我們不是什麼歹人,傷你命劫你財的。”那老者便在地上爬起來亂拜道:“如此極好。”衆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佛奴把前後始末說與他們聽了。那人問道:“你家小姐可是叫做醒名花?”佛奴道:“正是。”那人便笑道:“原來就是湛大哥思想的。請起來,可曉得小可們麼?小可叫做賈龍,在攢戟嶺上聚義,今年四五月間,湛翌王大哥,在我寨中住了五十多天,後來又有一個陶景節,是他的妹夫,也來同住幾日,兩人一齊上北京去了。我們如今正這裏左近,要尋訪梅富春來,與湛大哥出口氣。今早兩個弟兄出城,已曉得他所爲之事,不道又在小姐面上做工夫,自害自己的性命,我們倒不與他計較了。如今小姐要往何處躲難?令兄既已自敗,料無第二個與你作對,不如就在此小庵之內暫住幾日。等待湛大哥消息到來,小可們與你定奪便了。”杏娘嚇了一嚇,聽過這番話,只是開不得口。心上想道:“怎麼湛生與陶表兄,俱逗留這樣去處。又說思想我,又說等待他消息,替我定奪,言語甚是可疑。又叫我住在尼庵中,我想他們既是強盜,豈有好意。倘又做出事來,那時總是一死。”便回身向河內要跳。佛奴又一把抱住,賈龍道:“想小姐疑我們是歹意,反欲如此,豈不倒害了小姐。”便設起誓來道:“賈龍若半點歪念,教我身首異處,死於非命。”杏娘聽到此處,方纔回念道:“或者世上原有幾個好人,難道盡如我哥哥梅富春的。”賈龍又道:“這庵內有我兄弟的姨娘在此出家,只我兄弟常來省親,此外並無人來往。今若小姐住此,連我兄弟也不來了,直等湛大哥功名成就,超拔了我們,那時同來拜見。”杏娘見是真誠,只得應允。賈龍道:“且住,容我們叫住持出來,先與他說明了纔好。”當下賈龍的結義兄弟,叫做蔡大能,走到裏邊,請了自己的姨娘來到,杏娘佛奴俱相見過了。賈龍把小姐欲借住庵中的一段話,說與他知道。又取出白銀二十兩,代爲小姐薪水之費。吩咐道:“煩老孃好生看待則個。”說罷,竟同衆人一徑去了。有詩一首贊賈龍道:
棄擲黃金貯阿嬌,堂堂不愧綠林豪。
岸然揮手出庵去,肝膽於今屬此曹。
那漁船上老者,也得了些賞賜,佛奴向他叮囑,不可泄漏。老者點頭答應而去。杏娘到得庵內,老尼便請拜佛。杏娘道:“奴家在死裏逃生過來,自謂皆是前世業因,如今願拜爲弟子,朝夕唸誦些經文,修個來世,望師父勿拒。”那老尼道:“小姐差矣,你是貴室嬌娃,怎想做這勾當。日後還要受五花封誥,如今暫時藏形斂跡於此,等老尼服侍你幾時,耐心守去,莫要悲傷壞了身子。就是你方纔遇着好人,也是吉人天相。”杏娘道:“正要請問,這兩個真個什麼樣人?”老尼道:“那姓蔡的,是我外甥。姓賈的,便是同結義的。他們雖在綠林中,卻也仗義好施。前日在此打聽什麼狗低頭,要尋着他來結果性命。道是爲人極狠,要把親妹子賣良爲賤。又尋個釁端,把一個好人竟說與妹子通姦,捏他強盜,也要害他性命。幸喜得逃走到他們山上,住了幾時,方送上北京去了。昨日住在城中,今早來說,那狗什麼自己又犯盜情事體,被官府監在牢中。正在要起身上山,恰遇見了小姐們來到,又做了一樁好事。”杏娘聽了這番話,方纔放心,心中感激那賈龍不盡。
休題杏娘投庵之事,再說那陶景節,當時在蕪湖關上尋了湛翌王半個多月,不見下落,到那日被店家勒了衆人保票,方得脫身往北。一路餐風宿水,到得京中,尋個客寓住了腳,即到兵部衙門前,貼了曉字,問父親陶藥侯消息。又到四川會同館中去問,人道三四日前,來了一次,這幾日並不見來。正說話間,恰好陶公從外走進來。看見了兒子,不勝之喜,即教搬了行李,竟到前門上,西河沿五斗齋寓所。陶公再細問家中之事,景節先告過母親平安無事,然後說及自己出門,在攢戟嶺遇見阿舅湛翌王,兩人正好作伴而來,不意到了蕪湖關上,一同街坊遊玩,竟走失了的話,細細述過了一遍。陶公聽了,便呆了半晌道:“那裏說起,大舅子這樣命運乖蹇。我意欲把你表妹梅小姐與他議婚,此事只索罷了。”便跌腳長嘆幾聲。景節又說及萬安屯賈龍的義氣道:“倘父親有處提拔他,也是方便之事。”陶公道:“且從容相機而行,慢慢商議未遲。”家人外邊報進道:“新任江南蕪湖鈔開戶部全爺來拜。”必要面會的,陶公便對兒子道:“你阿舅消息,只在那人身上。”主
原來這全主事,也是成都府人,甲科出身,名叫希旦,號汝玉,與陶公有一脈表親,新授得此職。即日要出京,曉得陶公在此,故來拜別。陶公出去迎他到內,拜見入坐,道過寒暄。閒話中,便把湛翌王事,囑託一番。那全公一一牢記在心。喫過兩通茶,即別去了。陶公隨到他寓所回拜,送些程儀之類,亦即別過。
要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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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持大節立功鯨浪 設奇謀顯智蓮壇
話中再表一段,說那湛悅江,自親家陶藥侯報知兒子避禍緣由,與夫人張氏憂悶不已,以後各處探聽,全無音信。此時已是仲冬天氣,一日對第二個兒子國琳道:“你哥哥久無音耗,未知生死若何?我與汝母,年近桑榆,所賴者惟汝兄弟二人。不意你哥哥無妄受殃,豈非家門不幸。我意欲叫你到北京陶親家那裏去,一者問候親家,便可看你妹夫。二者即求親家,在京中替你尋個門路,圖些出身。三者一路上便可訪問哥哥消息。只愁你年紀幼小,不曉得出路的光景,必得個親友合伴而行,我方能放心。近日聞得府中全汝玉,選了江南蕪湖鈔關主事,差人到家迎接家眷上任。除非只做作賀,兼送他家小起程,備些禮物過去,即求其帶一帶你到蕪湖。他們京中上下人甚多,再尋一人搭你到陶親家那裏去,豈非十全之美。”當下商議已定,就與夫人收拾些禮物,叫一個老蒼頭,送到全家,並求兒子附便的說話,不題。
再說陶藥侯在京候補,應得個參將之職,一時尚無缺空,還要守等日子。先與北京忠義前衛的指揮使陶飛九通了譜,把宗潛冒了籍貫,認了嫡親侄兒,竟入了順天府學。到得次年正月下旬,聞得邸報說,江西鄱陽湖內,巨寇赤眼郜長彪,甚是猖獗,幾處官兵,莫敢抵敵。前任湖口參將趙有誠,率兵與戰,竟爲所敗。當時朝議,擬將陶杞頂補此職,隨即奉旨給付文■,勒限刻日離京,兩月到任,清剿湖寇,量功升賞。陶公即面闕謝了恩,並別過一班同僚同年,挈了兒子宗潛,打點赴任。
不題陶公得官之事,且說鈔關主事全汝玉,到任之後,即差時緝牌,着了夜不收應捕人後,各處挨訪。又仰蕪湖縣官,遍境尋緝,並無湛翌王下落。一日家眷到了,家人先報說:“雙流縣湛老爺二公子,附舟在此,要到京候陶老爺的。”全公道:“既如此,快請進署來。”湛輔廷便入內見了全公,行個子侄之禮,把湛公書送上看了。全公隨問及湛公起居,輔廷謙謝。又對全公道:“必求老年伯俯推夙誼,俾小侄尋見家兄,同見得家嚴之面,則湛氏祖先,亦銜感無盡,豈獨愚父子銘心刻骨而已。”全公道:“老侄有所不知令兄緣故。老夫前在京中,遭受舍親陶藥老囑託,說在此地失散。到任以來,即仰縣中並本衙衙役,各處訪問。怎奈杳無下落。況藥老已出京赴任江西,老侄此去,料必無益於事。不如且住在此間,等令親家到來,問他消息,他一路南下,必爲令兄留意。”輔廷道:“足感雲誼,但怎好打攪老伯。”全公道:“通家世誼,老侄怎麼說這種話。”自此,輔廷竟住在全公署中。不題。
再說梅杏芳小姐,自那日漁船送到小庵,遇着賈龍等幾個義人,囑託了住持,在內避難之後,每日看了湛生紫燕詩,不覺長吁短嘆,時時形之歌詠。一日,仲冬天氣,大雪霏霏,又時景興懷,詠雪詩兩絕道:
其一
千山一夜老峨嵋,萬樹梅花凍玉璣。
僵臥畫樓吟未穩,悽情何處說相思。
其二
獨抱寒衾臥畫樓,袁安曾佔舊風流。
知音肯買山陰棹,紙帳梅花夢可酬。
吟罷,遂呵凍錄于飛霞箋上,仍與佛奴擁着火爐,細細道及前事,竟淚流不止,佛奴忙以言解勸。喫過夜膳,杏娘便悽悽切切的,勉強去睡。方纔着枕,竟似夢非夢,見一金甲神人對他說道:“梅杏芳起來,聽吾神分付。汝與湛國瑛,應有姻緣之分。他十五個月災悔,今已過其半,待脫了欲阱之難,便同你姑夫陶杞,共建平賊之功。尚有數日虛驚,幸有吾神等相救,不致大害。後當驟居顯職,汝爲一品夫人。如今在此,身子珍重,切莫憂壞了。汝記着,吾當去也。”杏娘醒來,乃是一夢。到得天明,以夢中言語,細細說與佛奴知道。佛奴道:“前日那詩箋來得奇異,我說必是姻緣有分,鬼神所使。如今小姐果得此夢,夢神恐怕小姐憂煩意,先示天機。小姐如今亦該耐心,專等湛相公發跡,以爲終身之託。”杏娘此時,默默無言,方信與湛生果有須夙緣。便題一絕雲:
分明記得夢中情,爲我愁懷日已深。
更把夢時情事忖,幾番揣度恐非真。
不說小姐庵中之事,且說陶公出京赴任。路經蕪湖,先有塘報的報與戶部全公知道,便差人來迎接。到得關上,陶公剛要上岸來拜,那全公的馬,早已先到船邊。陶公父子,迎到船中拜見。兩下敘過寒溫,茶罷,全公即邀陶公父子入署,陶公亦便回拜全公。那時二人並馬,到得全公署中。敘禮過,全公便道及湛悅江第二公子亦在此間,隨請出來見了陶公父子。陶公先問自己家中事體,輔廷道:“小侄出門以前,老伯母及舍妹,俱各平安。還有一事,容再細稟。”陶公要緊知其細,就坐近問道:“舍下還有什麼事體?”輔廷即將狗低頭打搶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陶公聽了,恨聲不絕。全公又向陶公說及:“到任以來,無時不挨訪令親湛大哥消息,怎奈音信杳然。”陶公作謝,須臾演戲留酒,賓主四人,極歡而飲。席半,陶公起身,全公同到自己書房中閒談。陶公把桌上書卷翻看,內有一本小說,乃是邵十洲故事,名叫《玉樓春》,看到十洲在尼庵留跡一節,便觸着念頭,對全公道:“莫非湛翌王也做了這故事?”全公道:“小弟亦時常想及,但有何法到得那樣去處搜尋?”陶公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道:“小弟倒想得一策在此,但未知行得否?”全公問道:“有何計策?”陶公道:“除非如此如此,或者有幾分意思。”全公道:“容即依計而行。老親臺須寬留兩日,等此一有些着落,然後馳赴貴任未遲。”陶公又問及湖寇緣故,全公道:“那寇甚是猖獗,即敝地亦朝夕提防,恐他一葦飛來,爲害不淺。親臺此去,計將安出?”陶公道:“小弟自揣庸才,正恐負朝廷付託至意。奉命以來,思得一二賢材,共圖盡忠報國。奈一時未得其人,所以日夜焦思,寢食未遑。”全公道:“親臺還當效古人故事,出榜招募,庶幾或遇賢能。”陶公點頭道:“是。”全公再邀入席,賓主談心,直飲到天明方散。
陶公父子回船,全公不等開關,便坐了早堂,差役即取十數肩小轎伺候,叫自己家人婦女等,分付道:“着你們到各處尼庵中,要探取湛相公的消息。只說爲公子保安,代夫人進香,便在那些庵中細細覓着。凡有門戶牆壁可疑之處,便問他要看。你們須小心在意,不得有誤。”又叫幾名家丁,幾個得力衙健領路,護衛家人婦女等,衆人依計出了衙門。不道湛翌王此時,災星該退,欲債該完,應過範道人一年之期。那些人恰是有誰引路的,一徑先到不染庵來。尼姑們知得戶部老爺差人進香,慌出山門迎接。一干人進得庵來,在大殿上拈了香,住持了空,便留家人婦女等後邊茶點。他們受了主人之命,有事在心,那裏顧什麼口腹,便一個個東挨西緝,轉彎抹角,衆男人亦遠遠緊隨,直到着後邊一處。家人婦女等又要進去,那些尼姑便止住道:“這是貧尼等臥房,大娘們不必進去罷。”他們看見不容進去,愈加疑惑,便道:“就是師父的臥房,我們同是女眷家,進去玩玩料也不妨。”立定主意,竟用強打將進去,唬得那些尼姑,個個面色如土,你我遮遮掩掩,不意牀下一雙男鞋,不及收拾,早被衆人看見,即拿住問道:“你們幹得好事,這是那裏來的好東西?”衆尼支吾,家人婦女等那裏聽他。外邊的男人,聽得裏邊嚷鬧,一擁而入。看見拿獲男鞋,便把幾個尼姑拴了,向內挨搜。到牀背後,衆人看來,似有壁衣的光景。打開看時,倒把衆人一唬,端然一個男人在內。湛翌王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有出頭之日,驚的是不知這一起人那裏來的。衆人便問道:“你姓什麼?幾時來得這裏,好好說與我們知道。”翌王把上項情由,細細告訴。那些人道:“如此說來,就是湛相公了。我們老爺,爲了相公,費多少心機。如今好了,快請去相見老爺。”翌王不知就裏,問道:“你家老爺是誰?衆位莫不是取笑我麼?”衆人道:“怎敢,我們就是戶部全老爺那裏。老爺是相公至親,昨日又有一位陶老爺來拜,現留在內衙玩哩。”翌王會意,便歡喜道:“原來如此。”衆人要把衆尼帶了,一同去見全公。翌王道:“既承老爺的好意,救拔了我。然我在此間,並未受一些苦楚,那些尼姑,煩大叔們不必帶去罷。等我見過你們老爺,替他說個方便,省得出乖露醜。大叔們的酬謝,都在我身上。”衆人道:“湛相公分付,怎敢不依,只是太便宜了他。”就一齊放手。翌王又悄悄安慰了空道:“我見全公時,自然替你們說情,斷不叫你們受累。”了空道:“如此極好,但相公方纔許了衆人東西,可帶了幾兩銀子去使費。”翌王道:“既有銀子,就在這裏送與他們。”了空便忙忙的取出一包碎銀,約有三十多兩。翌王接來,即時分與衆人道:“有累你們,權爲一茶之敬。”衆人都歡喜不盡,便催促翌王起身。翌王別過了空衆尼,自己悄悄雜在衆人之中,進了衙門。全公一見,歡喜不勝,對陶公道:“果不出親臺所料。”便同藥侯父子並其弟輔廷,一齊迎到後堂。翌王便各各拜謝過了。輔廷見了哥哥,相抱而哭道:“不意與哥哥在此相會,爹爹母親好不思念。”翌王亦問知其來意。景節過來說道:“記得那日失散,豈意今日仍在這裏相逢。”陶公道:“這俱出全親臺一片婆心,不然老侄怎能脫得個陷阱也。”翌王道聲是,便重與全公作揖奉謝。又說道:“那些尼姑,還求老年伯發落。”全公道:“如今尼姑現在何處?可曾帶來麼?”翌王道:“不曾帶來。小侄雖陷身於彼,原是命數該然,週年以來,並未受一些苦惱,小侄斗膽,還求老年伯方便。”全公便笑道:“既吾兄如此留情,老夫豈有不從之理。”便分付家人並衙役道:“湛相公不欲張揚庵內之事,你們在外,不許說長論短。倘有故違,查出重究。”衆人多聲喏而退。當下全公又備酒席,一則與湛翌王稱賀,二則又與陶公喬梓談心。當時有詩爲證:
骨肉萍逢意氣真,清醑銀燭話前因。
今宵不染慈航渡,少卻風流一個人。
此時賓主共是五人入席,憐翌王心中掛着杏娘小姐。因輔廷與哥哥說明了梅小姐不知下落一段,故此愈添煩惱。全公見翌王嘿嘿納悶,便說道:“老侄何故憂煩?即日有喜事到了。老夫曉得,老侄爲了醒名花梅小姐,受此大累。聞得梅小姐椿萱俱失,即如陶親臺令愛一般,老夫意欲釋從前之波累,諧百歲之良緣。一則全梅小姐終身,二則續老侄姻婭。只待藥老平定湖寇,尋着了小姐,那時告假榮歸,便爲老侄執柯矣。”翌王遜謝道:“多蒙老年伯用心,小侄敢不從命。但愚弟兄二人,明日先要告別,歸見老父母一面,再來奉候。犬馬之報,尚容後圖。”陶公接口道:“老夫赴任剿寇,朝夕正乏人商議軍情。二位老侄,才兼文武,韜略素優,豈可遽棄老夫而去。雖親翁親母處,果然該早早安慰,只消老夫與老侄輩,共修一封書信,遣人馳報,未知二位臺意如何?”翌王半晌道:“如此謹依老伯所諭便了。但侄輩庸愚,在老伯左右,亦恐無補於事。”景節忽然道:“幾乎失記了,今日用人之際,那萬安屯賈姓者,乃翌王兄所深知,若爹爹以義相招,他必解甲而來。”翌王道:“此人若來,癬疥小寇,何足懼哉。”陶公便問道:“那賈人有何本事?”翌王細細道:“他武藝高強,更有一腔義氣。”陶公聽了,便不勝之喜道:“既如此,明日打發人報到家中,回來便帶一封書與他,教他先助我剿平湖寇,那時保奏朝廷,實授官職。”翌王道:“老伯急欲上任,一到時便要用人,那人必定早來爲上,還是叫人先送書與他,然後到家,使其收拾停當,那時回來,恰好同他一齊起身。”陶公道:“所見良是。”竟連夜修書。翌王與景節,亦另具手扎,總函端整。
到了次早,差人取付盤纏,分付說話,打發星飛前去不題。這早,全公又備早飯,與陶公等四人送行。陶公道:“小弟王事在身,赴任心忙,只得同湛氏二賢侄,暫別一時。倘得仗朝廷洪福,湖寇束手來歸,則小弟叨榮多矣。”全公道:“親臺此去,自然旋唱凱音,恩賜指日可待。”門外急報:“湖口參府第三批接老爺的到了。”陶公即令其進來見過,問了些地方事務,湖寇消息,便發與批迴去訖。一面收拾上船,大吹大擂,竟向江西進發。不題。要知破寇端的,俟看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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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陶參府遣使求賢 賈大王折衝衛國
上回已歇陶公赴任之事,今且說陶公的家人陶信,領書徑望四川而來。日夜馬不停蹄,人不離鞍,相近成都,前面早已是萬安屯攢戟嶺。正在尋路上山投書,只見一夥人在樹林中閃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裏探頭張腦,敢是細作麼?”陶信道:“我們不是什麼細作,乃江西參府陶老爺並湛相公差來下書的,快與我報知寨主。”衆人道:“這人好大模大樣,我們不要管他什麼,且帶去見了大王,如何對答。”竟同他到寨中。那賈龍正坐在堂上,陶信便高聲喊道:“小的是江西參府陶老爺與湛相公差來的,有書在此,拜上寨主老爺。”賈龍問道:“那裏什麼陶老爺、湛相公?可就是雙流縣的麼?”陶信道:“正是。”賈龍便喚左右,取書上來。拆開看時,先是陶公的書一封,寫道:
新任江西湖口參將陶杞,頓首上言:首者犬子宗潛在山,得蒙青目;舍親湛翌王,叨沐恩光。每頌揚盛德,比之古來諸俠亦無以加。又述足下擇主之誠,吐虹貫日。今僕恭膺簡命,得廁戎行,委以蕩平湖寇。而僕才菲質陋,恐不足以仰副宸懷,思必與二三國士,共籌帷幄。勞子寤寐,未得其人。故奉命以來,焦心莫慰。恭聞足下,素懷忠義,志切投明。僕不揣疏略,遣價走聞。若慨念王事艱難,即舉臣漢之旗,速散烏合之衆,惠然而來,共勘寇亂。僕當上聞紫闕,論功升擢。則足下豐功偉烈,可以炳照千古矣。敢謹布之執事,惟執事其即圖之。
湛翌王亦有書道:
辱弟湛國瑛,拜啓應辰臺丈。前荷,感德非淺。別後憐憐,予懷若渴。今者,敝親家新任江右總戎,甫得下車,先求雋彥,好賢之念,何啻望霖。弟不揣,竟以臺丈賢名,聞之左右。彼即捧幣前來,惟臺丈努力功名,棄邪歸正,策馬來遲,以平寇患。弟輩曷勝企望之至,臨楮無任翹切。
陶景節亦有書道:
辱弟陶宗潛,謹致書於應翁契丈臺下。弟以葑菲之質,荷喬松之庇,恩蒙飲食教誨,即沒齒奚敢怎德哉。所啓者,家父內兄,俱以數行奉瀆,欲屈臺丈,共圖滅寇,戮力王家,想亦臺丈之素願,可以預卜其首肯者也。單此附布不宣。
話說賈龍,看完了這三封書,沉吟半晌道:“既蒙你老爺見諭,當即就行。奈山寨中尚有多少未了事件,容我支持停當,竟到江西來見你家老爺。待我先修下回書,煩你帶去。”陶信道:“家老爺分付小人道:‘若是寨主肯來,待小人往家中去走遭,即到山寨,同赴任所,也不必寫甚回書。’”賈龍道:“你還沒有到家麼?既然如此,我一面收拾起來,專等你到來同往。”便教用了酒飯,又將白金四兩爲路費。陶信領了,要辭別下山。那賈龍又自言自語的道:“待要叫他帶個信兒到上灣村安慰梅小姐,恐他到家傳揚開去,又使小姐站身不牢,且由他去罷。”當下傳令合寨,聚起大小頭目嘍羅等,齊到堂下,分付道:“我在此幾年,虧了衆弟兄們同心竭力,山寨之中,亦甚興旺。但苟且偷延,也不是長策。所以我一向有心歸順天朝,因未得其便。今有江西參府陶公,他以至誠見招,正我們建功立業之秋,準擬即日就行,故以一言相告。我想衆弟兄,必不肯舍我,我亦豈肯遽舍汝等。但此機一失,萬無有出頭之日。如今不如將山寨所有之物,大家分析停當,餘者給散鄰近地方。在此攪擾一場,聊表酬謝他們之意。衆弟兄中,若有志立功疆場者,便隨我去。若不願去者,任憑歸農安業,大家散了夥罷。”衆人那裏肯聽道:“大王莫要一時被他誘入計中,日後悔之無及。”賈龍道:“汝衆人之言,似亦有理。但陶公本系忠誠老將,今又新任江西。因張彪之故,着意招賢納士。況又有前年來的湛翌王,與他兒子陶景節,腹心相托。他所言,自然不差。你衆人莫要但貪逸樂,誤我大事。”衆人道:“既然大王決意,我等情願隨去效勞。”內中願歸者,十無二三。賈龍便一面點名,第一撥大部下八人,乃是:
蔡大能 班 惠 柳 愷 施國仁
平 虎 黑定國 瞿士賢 卜道人
這八人,俱是賈龍手下得力大將,盡皆形容魁偉,武藝精通。當時山寨中,全賴這幾個人,所以官兵不敢正眼兒覷他。第二撥次部下十二人,仍是:
趙 仁 官 貴 苟有義 龍士彪
董德山 馬 彩 軒轅明 塗士登
姜 玉 越守信 朱 海 畢必大
其餘些小頭目,並嘍羅等,共有二千餘人,逐一點過,便教殺牛宰馬,大排筵宴,衆人極歡而飲。又將庫中金銀布帛,分析過了。餘剩的果給與近處人家,又安排器械車馬,並各家老小。到了明日吉時,都先離了山寨,把山上關柵房舍燒燬,向江西要道之所紮了一營。內豎起歸順天朝四字大旗,專等陶家人到來,便一同起行。
話分兩頭,且說陶信到家,將書遞與夫人看過道:“老爺到了蕪湖,便差小人來的。意欲接取夫人、大娘到任,奈湖寇猖獗,恐一時要征戰,衙門不是穩便之所,故此只叫小人寄書來安慰了夫人們,待得地方平靜,那時再差小人迎接。又有湛相公家書一封,亦要送去。”夫人驚問道:“湛相公已尋着了,這便好了,我們的杏芳小姐,不知幾時尋得着。”陶信道:“幸喜夫人說起,老爺臨行,叮囑小人致意夫人,尋訪梅小姐蹤跡要緊。”說罷,便來見了大娘。慧姑曉得兩個哥哥並官人俱在一起,便不勝之喜。又曉得哥哥有書寄來,便教陶信速到柏秀村去。陶信即答應了一聲,把湛翌王、湛輔廷二人的家書送到柏秀村來。那湛悅江正和夫人思想兩個兒子,恰來了陶信,拜見湛公,湛公看過書,方知大兒子已尋着了,不勝之喜。便問道:“恭喜你家老爺榮任,前日京中報至,因道路遼遠,故未及趨賀。我們兩個小相公在老爺那邊,又攪擾不當。他兩個俱好麼?”陶信道:“相公們俱好,前日即欲同小人回家,因家老爺苦留,特教小人帶這書來回復的。”湛公留他酒飯,陶信道:“酒飯不消了,家老爺還有一言,叫小人拜上老爺,託訪梅家小姐消息。”湛公道:“我正要問及,因管家纔到得,恐未知詳細,故不好問起。可略略知得些影響麼?”陶信道:“那有什麼影響。”湛公嗟嘆道:“小姐住在夫人家中,已是不幸中之幸了。不道小姐如此命蹇,又遭這後患。如今音信全無,好不苦惱人。皆是我們大相公所作之孽,累及於彼。且教我心上甚過意不去。”陶信道:“雖然這等,或者命該如此,後來到是姻緣也未可知。譬如大相公,受盡千辛萬苦,東尋西找,今日已是出頭。想梅家小姐,亦當退卻災星,自然曉得他安身去處。”湛公便寫一封書,寄與兩個兒子。“教他等親家平了湖寇,一徑回來見我。如今仇人已不在眼前,諒亦無事。”又一封致謝陶公,並候問賀喜之意。陶信領了書,謝聲湛公去了。湛公一門,得知了二人消息,俱各歡喜不迭。不細說湛家歡喜之事,再說陶夫人。這日,也修一封家信,細細道及家中事體。內中亦叫陶公在任上,多方訪問梅家小姐消息。
陶信帶了家書,出了門,一徑望萬安屯來。早見賈龍等紮營候他,兩下迎見,便把人馬分作三隊,浩浩蕩蕩而行。一路闃津,看見了旗號,都知是投降助陣的,並不攔阻盤詰,順他走路。不題。
當時陶公到了任上,探得賊信緊急,即傳令所屬水陸各營將領,齊集轅門,分付道:“本府新叨此職,務以平寇安民爲要。蓋亡命猖獗,在朝廷雖爲癬疥小疾,在地方實爲心腹大患。前任趙公,既以失算殞身,覆轍可戒。今爾等將領兵校,各宜靜聽約束,凡在陸者,務要堅密營壁,慎擇水草。在水者,務要艦聯船隻,小心火燭。守法奉公,晝巡夜察,不得擄掠民間子女財帛,不得欺凌所部兵卒。如獲住賊黨,先諭以德,若願降,則撫而有之;不從者,解到本府定奪。仍於各港口並沿岸諸小山等處,俱要設立炮架,多置火器,以防賊人出沒。彼若索戰,切勿應他。倘有疏失,先喪銳氣。本府將行文知會各處參、遊、守、把衙門,直使其困守湖中一兩個月日,無從劫掠,食盡氣弛。那時另設奇計攻之,一鼓可擒矣。汝等各宜謹記吾言,勿犯我令。”當下有守備、千總、把總等,共是二十八人。又有百長、隊長、伍長等人,各各聲喏,聽令而退。陶公再將糧草軍器兵卒點查過了,共有馬兵三千,步兵四千。掛牌,次日教場另點。公子宗潛,授他各營總巡。湛翌王掌管一應冊籍,湛輔廷專任一應表意文書並來往書札。又差四十名心腹精勇內丁,同公子各處巡綽,如有不遵令者,密拿回話。自己閒時,只把兵書翻閱,與湛家弟兄共議破賊之策,專待萬安屯人馬到時,便一齊舉動。
恰好一日,轅門官報進道:“外邊有一個人,是四川口氣稱,稱是老爺家人要見。”陶公便教放進。見是陶信,稟道:“萬安屯人馬已到,離城只有三十里遠近。”陶公聽了大喜,便教公子並湛家弟兄,出城速接。不多時,早見報到了。陶公出轅門來迎,賈龍跪下,陶公一把攙起,進了頭門,便教掩門。直攙到後堂,敘賓主之禮,兩下坐定。賈龍道:“小人一介匹夫,何幸蒙大人提挈。”陶公道:“久慕足下高義,蒞任以來,時切想念。今幸辱惠臨,老夫荷榮施多矣。”翌王景節等,也敘了一番寒暄,你我致謝。賈龍又悄悄對湛翌王道:“大哥意中人,已在一處。”翌王驚喜問故,賈龍道:“如此如此,專等大哥助令親家平賊有功,小可便作月下老人矣。”翌王又深致感激。須臾安排酒席,衙門內大吹大擂,直飲到半夜方住。
正欲收拾就寢,忽聽得外面傳鼓報進道:“初更天氣,賊人打破小渚營,殺死守備劉純千總、包象把總、倪猶仁、蘇繼仁、周東建五人,及官兵一二百名。營柵燒燬一空,現今直殺到前營。千總施達、侯先竭力死戰,正在危急之際,乞老爺撥兵救應。”陶公聽了,着急道:“如此怎好?”賈龍道:“小人初到,尚無寸功,當帶本部人馬,前去策應,管教無事。”陶公道:“極好。”便給與令箭二支,火速出了扎門。到得自己營中,點了部將蔡大能、平虎、黑定國、荀有義四人,前隊精勇嘍羅五百名,便抄過城西,望湖口而來。正遇賊將飛天煞朱虎,追殺施達。危急之際,賈龍已看得明白,便攔腰截住喝道:“逆賊休走,綽天大王在此,了你性命。”朱虎揮刀與戰,不數合,早被賈龍一槍刺中咽喉而死。嘍羅趕上,梟了首級,便乘勢追殺。賊衆慌亂,俱不及上船,盡被活捉。其外殺死的,約有幾千。賈龍即到小渚營,連夜修起營柵,又教蔡大能等四人,權守要地。直至次早,竟一馬入城報捷。當時有詩爲證:
疋馬橫槍膽略雄,戰袍寒血裹腥紅。
歸城衛國新降將,已奏湖中第一功。
陶公大喜,便教他署了中軍守備,頂了劉純之職。又僉令牌,將蔡大能亦署了右營千總,代了包象亨之職。平虎等權署把總,亦頂代倪猶仁等之缺,即助蔡大能協守小渚營汛地。賈龍又稟道:“小將部下,共有二十員名將,今四人已受恩賜,尚有班惠、卜道人等一十六人,未蒙榮委,求老爺一視同仁。”陶公道:“如此俱在貴職部下,暫署了把總,俟有缺另補,決不負貴職之意。”賈龍謝了。陶公又問道:“適才足下言及諸將中,爲何有一道人?”要知賈龍回答言語,只看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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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回 陶藥侯重荷天恩 範雲侶復申仙語
且說陶公獎敘了衆將,又問賈龍道:“如何貴部下有道人之號?”賈龍稟道:“恩帥有所不知,這人姓卜,名元,本貫江西人氏,曾在龍虎山張真人手下出家,略得了些道術。後酒醉犯事,逃往他方。又遇一異人,授以五雷正法,便會呼風喚雨,遣將驅神。聞得小將在川中聚義,他竟望風而來。屢次官兵來犯,都虧他作法設計,殺敗而去。又不喜人叫他名字,因此小將們只叫他卜道人。”陶公道:“有如此異人歸我,何懼些須小寇。況仗足下神勇,昨已敗過一陣,他銳氣先喪。但這卜道人,宜請來與老夫同住署中,早晚可以與他談論軍機。就煩足下一行。”賈龍領命,便到了自己的任,把陶公之命,傳諭衆將,俱各歡喜。便教卜道人到帥府授謁。不題。忽見外面喧傳,京中詔到。陶公便同各官出城遠接。到了館驛,天使即便開讀:
詔曰:諮爾江西參將陶杞,本系開國元勳,誤因肖小蔽路,遂致擯斥能臣。今朕覺悟,放流匪類,特爲起復,敕授此職。今用兵鯨浪,恐難威振兇殘,復除爾提督江西全省水陸諸軍務事,都督府左都督,掛平湖將軍印,榮封二代,加賜蟒玉一襲。督撫諸臣,毋得彈壓控制。又給兵部空頭文扎四十道,以便填授在陣有功諸人。嗚呼,推轂之誠,特弘大典,□□之勳,爾其欽哉,勿負朕懷。故詔。
年 月 日詔
陶公等三呼萬歲,謝恩已畢,便捧了詔書入城,設宴款待天使。那天使是正行人,姓張諱明經。當下領了陶公酒席,便作別起身,赴京覆命去訖。到了次日,便傳令合營新舊諸將,齊到轅門聽令。便教賈龍代了己職,蔡大能以下十幾人,各加委官職。湛國瑛署建南總鎮,其餘本營參府所屬舊員,俱加一級。另給文扎,照舊供職。一面又修表奏請朝廷,着兵部另行加級升授。不題各人受職之事,且說湖寇。那一夜被賈參將殺得大敗,有幾個在船逃回的,報與賊首得知。張彪便大怒道:“這班不知死活的狗頭,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便聚起手下賊將,當下來了:古
三眼狗包 春 舒項虎武貴
破傘鬼徐 洪 清水雞傅大用
獨腳蟹楊 勇 赤毛頭徐必弘
油腿猴張吉從 繡佛匠李 泰
縮頸龜楊 山 賽二郎神周蘭
不怕天孫子青 活地金剛顧奉竹
霹靂砧沈定嘉 退色泥神樊二珉
小太保錢 仁 打弗殺李 益
船扳鬼朱壽山 花竹筒吳玉申
夢裏七煞馬清 巧畫眉桑仰桐
賽柳兒吳招福 雌老虎張三姐
羅剎娘朱大嫂
共是二十三人,連殺死的飛天煞朱虎,按着二十四氣。內中只有包春、武貴與賦首郜長彪這三人,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女將張三姐,即張彪的妹子,朱大嫂即船板鬼之母,本事倒與張彪等差不多。其餘都是武藝精通,殺人如草芥的。又查點散衆嘍羅,將及萬數。當下商議報復朱虎之仇,便撥賊將十二員,嘍羅五千人,大小戰船三百號,分爲三路,來敵官兵。探子報入中軍,陶公傳令各營將校,準備廝殺。又請出卜道人來問計,卜元道:“元帥領衆出城,待小道相機而行,管教得勝便是。”陶公便同公了景節、湛翌王等一班親隨將佐,盡披掛上馬出城,離小渚營十五里扎住營腳。卜道人便請陶公,同看四下地勢,佔着一處空闊戰場,自己獨上一隻小船,在湖中北邊一帶,相度水路淺深,以備水戰。看罷回營,已是未牌時候。忽見一陣西南風起,便對陶公道:“天教我等成功也。”便教參將賈龍,千總陳龍、陸梓,領新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埋伏小渚營南三十里蘆葦之中,聽中軍號炮起,一齊向西殺出,不可有誤。教守備蔣奇,千總翟士賢、張吉,領本部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埋伏西北萬家灣蘆葦之中,聽中軍號炮,一齊望西南殺出,不可有誤。又教千總朱正、施國仁,把總毛應、雷安邦、程元領各部兵五百,小船五十隻,內裝灌油乾柴蘆草,藏着火種,只做漁船模樣,貼近湖口兩邊,各分埋伏,等賊船進得湖口,便一齊包圍外港,只要放火,不要攻殺,不可有誤。撥湛國瑛、仰愷、宮貴領本部新來馬步兵一千,馬兵長槍,步兵短刀,埋伏左路林木之內,看中軍火起,便橫斜殺出救應,不可有誤。又撥蔡大能、龍士彪、侯先領各部馬步兵一千,馬兵長槍,步兵短刀,埋伏右路高岡之後,看中軍火起,橫斜殺出救應,不可有誤。如違令失機者,不論兵將,梟首示衆。諸將各各聲喏,領計而去。陶公自將中軍人馬三千,將校湛輔廷、黑定國等十二人,在於河東大路屯紮。公子景節,領馬兵一千,各處救應。前隊先鋒荀有義、王義領步兵五百,盡張弓弩,專等賊至交鋒。
正打點停當,探子又報:“賊船將近,只在三十里之外,大小戰船,約有三百餘號,分爲三路而來。東路賊首將包春,西路武貴,中路郜長彪,各率其衆,揚帆破浪,搖旗吶喊,聲勢甚大,乞老爺準備接戰。”陶公即上將臺觀看,果見西南之上,賊船漫湖而來。又傳令各處,着實嚴防。須臾賊船近岸,五六里紮營,教人挑戰。叫罵兩個時辰,日已銜山,前隊先鋒荀有義,覺得賊氣已弛,棄陸登舟,直搗賊營,弓弩齊發,賊衆被箭落水死者,不計其數。郜長彪知得右軍失利,即驅衆盡上小船殺入,留大船虛張聲勢。又湖邊水淺,不便搖踏。先鋒荀有義見賊勢浩大,便望後搖動,賊趕入內港。荀先鋒領衆,復舍舟登陸。賊衆看見官兵狼狽,便上岸追殺。相近中軍,荀先鋒回身復戰,殺傷兵校二十餘人。陶公便教放入荀有義等,賊便把中軍圍得鐵桶相似。陶公傳令,軍中不得妄動。卜道人作起法來,霎時天昏地黑,風雷大作,颳起木石沙土。先打得賊衆個個立腳不牢,傷顱破腦,偏遇我軍盡皆無害。中軍號火一起,湛國瑛、蔡大能等伏兵看見,便兩路一齊殺出。湛國琳在中軍,見哥哥伏兵已出,同黑定國亦奮勇殺出。正遇賊將包春、手執雙斧,勢如狼虎,大叫殺來。蔡大能接住,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正酣鬥間,湛國瑛亦來夾攻,包春支持不來,早被國瑛一戟,刺入咽喉。大能又復一刀,早已夢入南柯。便乘勢掩殺,又遇郜長彪,頭裹赤幘,手持大刀大罵“殺不怕的狗官兵,怎又來尋死。”千總董德山接戰,鬥上三合,被郜長彪砍死。官軍看見,盡皆膽寒。忽見空中無數兵馬,從上殺下。賊衆慌亂,尋路上船。那時朱正等五將,看見賊船入港,早已把小船排得停當,專等他敗回,便一齊放火。西南風又緊,賊船在內港,盡被燒着。郜長彪看見急得手足無措,奪得幾隻小船,過湖望西繞岸而走。賈龍在萬家灣,看見賊船進港已久,不見動靜,料必官軍不利,要弄他一個首尾不能相顧,不等中軍號炮,竟同蔣奇,兩路盡向賊營大船放火。郜長彪落荒,拼命而走。約有一個時辰,卻被賈參將抄過其前,大叫殺來。湛總府提了本部得勝人馬,亦緊緊趕上。賊衆料不能免,盡棄甲拋戈,拜伏於地。郜長彪正在驚惶,豈知賈龍忽然一陣心痛,略緩一步,早已追趕不上,被武貴殺來,接應去了。賊衆被官軍斬首八百餘級,生擒五百餘人,衣甲器械共十餘船。比及天明,諸將都到中軍獻功。當時有詩爲證:
金鐙齊敲唱凱還,戟門鵠立聽傳宣。
旗翻細柳軍容整,刀簇寒花步伍連。
亦幘裹來賊首碎,紫騮飛到角弓懸。
將軍喜獲平湖績,笑指徵袍戰血鮮。
那湛國瑛斬了包春,署了平湖第一功,餘各紀錄有差。殺牛宰馬,大享士卒。又將新降賊兵,分編各營,點名入冊。點到一半之後,內有梅富春名字,陶公便教住了。想道:“好不奇怪,天下果有同名同姓的,難道竟是那人?”不說陶公心下暗想,原來正是狗低頭。當時高知縣爲看座師面上,只把他問得流徙,詳了上司,竟批准所擬。後來梅富春該配江南鳳陽衛軍,路經河口,恰被一夥湖寇劫去落草,故此番亦在數內。當時陶公叫梅富春上來回話,那狗低頭便爬上堂來。陶公早已看得明白,故意喝叫押在一邊,直至點完了名,已是黃昏左近。內衙傳令帶進,陶公便同翌王弟兄、自己兒子坐在後堂。富春進見,便跪了。陶公喝退閒人,叫他起來問道:“你爲何如此形狀?”富春等不及問完,便哭告如此如此。又大哭道:“內侄不肖,致使遠辱祖先。”瞧見了湛翌王弟兄,曉得對頭在彼,便道:“今日不願求生,只願一死,速見先人於地下爲幸。”陶公見他如此光景,反惻然道:“你如今可有自悔之念麼?既覺得辱及祖先爲恥,爲何從前作爲,盡是喪心滅倫害理之事。要做好人,必須明篤五倫,方可無愧於世。你今果肯痛恨前非,我也何必執着你已往所爲,依舊親者不失爲親,或有上進之日。若執迷不悟,則爾爲爾,我爲我,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狗低頭此時,實實痛恨前非,便含淚對陶公道:“侄兒雖然不肖,然一點良心,人皆有之。即從前作爲,盡被一班無賴迷惑,致使罪孽難逃。業已嚐盡荼苦,涉盡艱險,蒙面偷生,實欲得一遷善之路,以蓋前愆。今蒙姑爹加以不殺,示以自新,怎敢再負高厚。”說罷大哭不止。陶公亦含淚道:“你果如此,我豈不念親情。”一手指着湛翌王說道:“你曉得這是何人?”富春假意道聲不知,陶公道:“這就是你花園中所拿之盜,你表弟的阿舅湛翌王是也。”富春伏地道:“侄兒該死。”陶公笑道:“老夫欲與你們冰釋前仇,同聯姻好,不知你可肯把妹子許翌王兄否?”富春道:’但不敢仰攀。若得姑爹作主,湛爺肯不念舊惡,侄兒再生有幸矣。”湛翌王聽到這句,覺得慘然。況且又在陶公面上,便起身下來,與他相見。富春跪地不起,口稱罪該萬死總求海涵。翌王亦跪下去,你要拜,我要拜,兩人推做一團。陶公對富春道:“不消如此,只要你認他是妹丈就勝是伏地請罪了。但是,你妹子不知何處下落。”富春滿面羞慚,只得起來與翌王作揖。輔廷、景節亦走過來敘了禮。朝南一椅,陶公坐了。餘各依次昭穆而坐。少停入席,陶公叫梅富春道:“瑞臣,你一向家中之事,不必問了。只把你擄到賊巢,他的虛實光景,可細說來。我目下便有勞你之處。”富春便把前後事情,湖中光景,一一分說明白。陶公正在默想破賊之策,翌王接口道:“今據瑞老所言,親臺莫若做個裏應外合。即煩瑞老一行,庶不致曠日持久,易於報功。”陶公道:“正合愚意,但未知瑞臣果肯爲朝廷出力否?”富春道:“姑爺差遣,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陶公歡喜道:“必如此如此,方爲萬全。”當下正是二更時分,即傳令各營,即有幾個將校,到轅門聽令。陶公密密授計,又分付了富春,要緊言語,即教他同諸將前去行事。忽又見中軍官報入,轅門外有一道者,自稱範雲侶,說夤夜而來,有要緊話見元帥。卑職不敢擅使,特請鈞旨定奪。”陶公正在躊躇,只見翌王道:“此即小侄常道及的雲侶道人也,宜速令其進來。”說罷,走進後邊,竊聽他說些甚麼。
陶公傳令請進,只見他從東角門內昂然大踏步而來。到得堂上,見陶公,長揖不拜。陶公不即爲禮,假意問道:“足下是何方遊道,有何事來見?”雲侶不慌不忙答道:“特來助公平寇,並要會湛翌王先生之面。湛先生此時爲何不來迎見貧道也?”翌王在堂後聽了,即忙出來,讓陶公先與他作了揖,然後亦敘了禮,說些契闊之談。又向陶公稱其術法道行之高。陶公便起身道:“夜深不便相款,後堂便飯,幸勿見罪。”一齊到內來,景節、輔廷等俱拜見過。入席後,並無一言道及軍中之事,只草草飲了幾巡酒,便同翌王等書房歇宿。翌王與雲侶同榻,直至就枕後,兩人方纔抵足而談。雲侶道:“先生大難已過,好事將近,還有幾日虛驚,亦是天數,莫可逃逭。然貧道不來,恐亦難保無虞。”翌王道:“多荷仙翁覆庇,無以爲報。今又蒙指迷,幸示其詳。”雲侶道:“日後便知。”翌王又道:“承賜皁囊,已驗其二。要訣四句,亦驗其半。餘者還是如何?”雲侶道:“所存皁囊,只在旬日間便當驗之。至要訣四句,已驗其三,先生爲何言其半耶?即末後一句,已驗七八。”翌王道:“小子愚昧,乞仙翁詳解爲幸。”雲侶道:“前者朝廷詔下,令親家重荷恩寵,先生亦沐榮光,捧詔者非張明經乎?故曰‘逢經驚喜’。湖寇郜長彪,雖一勇之夫,然上應列宿。若以強力取勝,不啻殉師損衆,幸先生輩以義招來賈龍,其號非應辰乎?彼亦上合天宿,以狼制鼠,所以得勝,故曰‘得辰人寧’。湖寇授首之期,只在旬日間耳。先生幸勿以此言語人。”翌王道:“未來之事,仙翁皆洞悉如見,殊令人欽敬。”兩下又說些閒話,一覺睡去。時人有詩云:
雲侶遺囊指點良,今宵何事話偏長。
仙機卻比軍機密,但許更深示翌王。
不題湛範二人之事,再說當夜梅富春,領了陶公之命,到得營中,便有幾個降兵遇見,問道:“你爲何這時候纔來?爲何點名時獨留你在內?爲何你身上都是溼透的?”富春假做個謊道:“不要說起,我本是陶提督同鄉人,我在家時,曾得罪於他。今日撞在他手裏,正好報仇。因見衆人在下,不便獨奈何我。直至發放了你們,纔將我綁在丹墀之內,方要施爲,恰被裏邊軍師請議事,進去了好一會,只見黑暗裏一人走來,像似酒醉的模樣,問我道:‘你是什麼人?’我便以實告之。他道千死萬死,總是一死,前死後死,也只一死,不過你造化低,先死幾個時辰。我便問他爲何如此說,他道你不曉得麼,方纔軍師請元帥到內議事,道是日間這些降卒,不該編入隊伍,恐其中有變,爲害不淺。明日元帥開門時,傳諭衆將,你們這些人,盡行斬首了。可憐,可憐,說完竟去了。我正心慌無計,幸喜老天救我,只聽得嘭的一聲,卻是綁索斷了一股,被我乘勢用力繃斷,便尋空越牆走出,又從水門底下扒將出來,特與你們商議,不如趁此夜靜更深,大家一溜走回湖中,豈不爲妙。只是同來的此時俱在睡夢裏,如何是好?”要知衆人商議甚策,接看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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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修法事侄女歸姑 慶壽筵親翁得婦
再說陶公,授計與梅富春,他便到營中鬨動了衆降兵,使其逃回,便好做內應外合之計。不意天使其然,這些人盡聽信了,便悄地踅身過來,約齊同授計的幾個將官,當有後營千總陳龍、南昌遊擊翟士賢、新召募署用把總張桂、項山盧三義、朱瑞、秋文七人,各暗藏利器,扮做小卒模樣,並各人部下挑選的精勇馬步兵二百名,亦各藏着火種器械,見降兵走動,便雜在其中,共有四百餘人,竟一溜走到湖邊。此時已是四更天氣,早見湖內一簇船來,這裏便問道:“來的什麼船?可是郜大王那裏探路的麼?我們是自家人,日間被擄逃回的。”船上便道:“既是我們人,近船來廝認。”衆人便一擁到船邊,船上的道:“果是不差,快上船來。”看那爲首的,正是舒項虎武貴。當下共有戰船二百餘號,賊將十餘人,意欲來劫大寨。那武貴問道:“你們被他擄去,怎麼逃得回來?”衆降卒稟道:“如此如此,我們便先自逃回。尚有一半不知音的,還留在那邊受苦。”武貴道:“不妨事,少不得今夜去救援他們便了。”只見陳龍等稟道:“啓大王得知,我們不是逃兵,是陶將軍部下的。只因舊官在日,我們並不曾受一些磨折,偏是他到任之後,便克減口糧,略有差處,要斬,要穿箭,要捆打,十分苦楚難熬,故此本營的人,個個恨入骨髓,盡欲歸投大王,相幫殺卻那廝。奈不聚一塊,只有我們一營的二百外人,趁大王部兵回時,跟隨來的。望大王察我等真情,不殺收用。萬幸萬幸。”那武貴,才聽說不是逃兵,早已拔刀在手。直等聽完了,便大喝道:“你們好大膽,把詐降之計來哄老爺麼?”衆人便一齊哭道:“屈了我們一片真心,既是大王疑惑我等,乞早賜誅戮,教我們做夥冤鬼去。”說了又大哭不止。看官們要曉得,這武貴本是江西撫州府人,祖父詩禮相傳,他平日極是好善,兼有一種仗義疏才之癖。因祖業飄零,失身屠戶,後來又犯了事,官司緝捕逼迫。聞得湖中甚是興旺,可以藏身,他便來入了夥。郜長彪見他武藝高強,便教他做了頭目,坐了第四把交椅。白飛天煞朱虎、三眼狗包春死後,他便算第二個賊首了。當日被陶公部將湛國瑛、賈龍追殺迨盡,逃至湖中,復聚得嘍羅六七千人,思欲報仇。先分一半亡命,戰船二百五十號,賊將十餘人,連夜來劫官兵營寨。將近湖邊,恰遇降兵逃回。又見陳龍等如此悲哭,他心上便不忍起來,信以爲真道:“既是你們真心實意,我如今要去劫他的營寨,便與我爲前導,用心得勝,方信爲實。”陳龍又道:“不是小人們胡說,若大王今夜去劫寨,必然無益。”武貴道:“這是爲何?”陳龍便道:“陶家近來有兩個軍師,一個姓範,一個姓卜,俱是上通天文,下識地理,呼風喚雨,遣神驅鬼,件件都會。又投降了勇將賈龍等二十餘人,盡皆武藝精通,能征慣戰的。又得精兵五千,也都是賈龍等帶來的。連舊日營兵,共有一萬之數,他又掛了金印,加了元帥之職,賜尚方劍,可以先斬後奏,給他空頭文扎百十餘道,任憑填委官員。故此一省的官員,那一個不服他使喚,那一處兵馬不聽他差遣。昨夜得勝了,他有能事的人提拔,照舊提防。大王此去,必然無益,望大王思想便是。”那武貴聽到空頭扎付憑他填委官職,便覺心熱了道:“據你們這等說來,此去果是不相干的了。且帶你們一同見大王去。”便把船頭望南,竟向大孤山寨內去了。當時有詩爲證:
撥轉源頭棹亦回,且將熱血副渠魁。
問降已識皇恩□,辯迷先知賊氣哀。
無意茜巾復□□,有心赤膽博雲臺。
從今暗蓄歸誠志,始信萑苻隱大才。
且不說陳龍等在湖中打探消息,也不題陶元帥營中之事,再把湛、陶二家家中事體,提起一番。那湛悅江和張氏夫人,知得兩個兒子俱已在陶親家那裏,若幸而平了湖寇,他二人必不脫白。況藥侯親家,忠厚有餘,自然推烏及屋,則兩人功名之地,倒在此舉。因此一門安樂,只等好消息。
卻說那陶老夫人在家,正值五十華誕,老夫人先同媳婦慧姑商議道:“你公公在家,遇了老身誕日,必然親戚俱來稱賀把盞。今父子俱在任上,家中又無人主持,親戚們也未必盡來。如今只教幾位女僧,唸誦兩日佛經做些預修的意思,娘子意下以爲可否?”慧姑道:“婆婆之見甚是。”即教家人僕婦等,收拾家中。再叫陶旺,去請唸經的女僧。當下陶旺奉了夫人、大娘之命,各處去請尼僧。原來雙流縣是一個小縣分,地方僻陋,陶旺請了一日,只請得四衆尼僧,帶了經懺佛軸鐘鼓魚鈸等件,到得府中。家人僕婦通報,老夫人出來相見了。又教媳婦出來,衆尼各來問訊畢,到後邊茶點。夫人道:“七夕之日,是老身賤誕,特屈師父們來做些好事。只是舍下寒陋,有慢師父們不安。”衆尼俱各稱謝道:“今日天晚,想已不及起懺。”夫人道:“正是,今日初三,明早初四起懺,恰好初七圓滿。”衆尼道:“如此極好。”須臾素齋,夫人、大娘又請衆尼入席。說話間夫人道:“適才未及請問師父們法號?寶剎何處?今乞道其細。”一尼道:“小尼住在南門外水月庵中,賤號上智。”一尼道:“貧尼住在城內奉化庵中,賤號果幻。”一尼道:“上尼住在東門外小天竺堂中,賤號印空。”一尼道:“老尼住在北門外上灣村般若庵中,賤號法鑑。”夫人道:“老身意欲再請幾位,多做些法事,難道寶剎四處,只有師父們四位麼?”那上智、果幻、印空三個一齊道:“敝庵止有貧尼等一個。”惟法鑑續後答道:“小庵共有二衆,一名法鏡,一即老尼。因庵中還有一位小姐,一個侍妾,在內避難焚修,故此留我師兄在彼服侍相伴,獨老尼來奉命。”陶夫人聽見,便疑惑到梅小姐並佛奴身上。問道:“師父,你曉得那小姐是何等樣人家的?姓甚名誰?怎麼一個模樣?”法鑑答道:“那小姐異常標緻,住在庵中,並不肯說出自己家世。只聞得一個狗什麼,說是他的哥哥。他平日題些詩句,後邊但寫着醒名花三字,亦不落款。所以連名姓也不曉得。”陶夫人便兩眼流淚道:“這便是我家杏芳小姐了。那侍妾便叫做佛奴,誰知二人倒在你們庵中受苦,好不苦煞人也。”便大哭起來,立刻教家人僕婦跟了,要親到庵中去接小姐。正是:
孤蹤飄泊杳難尋,盡日閒談得好音。
此去相逢驚喜處,一番歡笑一沾襟。
只見那法鑑說道:“夫人那裏知道就是令愛小姐哩,況貧尼一時失言,那小姐原叮囑老尼,切不可泄漏風聲。夫人若去,未知是與不是,豈不遺累了我。”夫人便道:“師父有所不知,他就是梅御史老爺的小姐,是老身的侄女。小姐的哥哥梅大爺,綽號叫做狗低頭。小姐生得絕世無雙,自己起個別號叫做醒名花。今聽了師父所言,必定是他無疑,斷不貽累師父。”法鑑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小姐是便是了,但是前日來庵有……”法鑑說到這有字,便住了口。陶夫人道:“師父有話就說,何必沉吟。”法鑑道:“恕老尼無罪,方敢實說。然事到其間,亦不得不說了。前日小姐到時,有兩個萬安屯聚義的,叫做賈龍、蔡大能送來的。那姓蔡的,不瞞夫人說,就是老尼的外甥,他兩人雖在綠林之中,然做人忠直,不是等閒殺人放火的。就是送那小姐來時,着實分付我,好生服侍。又將白銀二十兩,爲小姐薪水之費。以後又不斷送東西來問候,只教老尼在門外問句說話,足跡不入庵門。阿彌陀佛,嗄,他二人着實做了一樁好事,又常常對老尼說,我們在那邊打聽什麼湛相公的消息,一有好音,便來迎接小姐的。”陶夫人便叫住法鑑道:“如今一發是了。我家老爺、公子在任上寄書回來也,曾說及萬安屯事體。公子到京,路經彼處,被他們拿上山去,不意反加敬重,住了幾日,遇着湛相公也在寨內,便同他一齊上京的。湛相公就是大娘的哥哥,因爲梅小姐家事體,逃避他方,亦經過他地方,先被他留住在那裏的。說起來這人,果是義氣非常。送小姐到你庵中,想亦是好意無疑了。近日據我家寄書的人說,此人已被我家老爺招安去了。”法鑑道:“怪道前日我外甥來說,有個江西總兵陶老爺招撫,即日全寨人馬,要收拾起身,故此奉賈寨主之命,送銀米來供給小姐。那曉得這陶老爺,就是貴府老爺。既是這樣,夫人便去也不妨的了。趁天色尚早,老尼便同夫人走遭。”陶夫人教三個尼姑相伴媳婦,叫了四肩小轎,家人僕婦跟了,一徑出城。約有十里之外,前面已是上灣村。到得庵前下轎,法鑑敲門,請夫人進內去。只見那一個老尼,向法鑑悄悄說些什麼。法鑑道:“這正是來接小姐的,是小姐的姑媽陶夫人哩。”便又高聲叫道:“小姐恭喜,快出來迎接夫人。”杏娘聽了,猶如夢裏,這唬到不小,叫佛奴偷看。佛奴出來,望見是陶夫人,便叫道:“陶太太來了。”杏娘方纔放心,忙出來迎接。夫人見了侄女,便一把扯住道:“苦了我兒也。不必拜了,且到了家裏與你說話。”杏娘只噙了兩把眼淚,同佛奴跟了夫人上轎。此時日已銜山,慌忙趕入城來。到得門首,慧姑便同上智等三個尼姑,在那裏迎接。到裏面,各各相見了。夫人就把前後事體,向小姐說一番。問及庵中光景,杏娘亦略略回答了些。又道:“只虧得賈義人,與法鑑師太,不然難見姑媽之面。”此時陶夫人倒把自己生日之事,託了陶旺的妻子支值。打發衆尼姑去睡了,同媳婦與梅小姐,說那別後苦楚、將來團聚的說話。直至天明,家中收拾唸經之事,一連如此三日,直到了七夕那日正誕,姑嫂二人,在後廳把盞,拜過夫人之壽,前邊整治酒筵,款待那些外姓親戚、門房子侄,並陶公相契好友來作賀的。因陶公不在家,來領酒的十無二三。慧姑之父湛悅江那裏,卻忘記了親家母生日,直至初六那一日,陶家的請酒帖到了,方曉得緣故。急得手足無措,忙忙的備些禮物,到門補壽。陶夫人反過意不去,對媳婦說道:“親家這樣過費,教人心上怎安。但親家自來,已謝他不盡,切不可使其竟回,煩娘子致意一聲。”慧姑便踅身到外廂,向父親湛悅江述了婆婆致意的說話,又說知尋着了梅小姐,婆婆就要替哥哥作伐。悅江便歡喜不盡,對女兒道:“等我回家,說與你母親知道,也教歡喜。”慧姑止住道:“爹爹不可徑去,婆婆教我致意,必要爹爹喫了酒去,不可拂他意思。”悅江就領了酒席,方纔回去,與夫人張氏,說知陶家要把杏娘攀親的緣故。夫人亦歡喜不盡。次日,陶家祝壽事已畢,那梅小姐仍上同佛奴在姑媽家住下。因庵中得了與湛生姻緣有分的夢,心情意況,比前番大不相同。當時有詩云:
幾年託跡禮空王,好夢牽來攪俗腸。
一點心情暗勾引,懶將針線刺鴛鴦。
不題陶湛兩家事體,只說那本縣知縣高公,撫字催科,合宜得體,大計卓異,行取到京。是年六月下旬,即奉旨巡按江西等處。七月初旬,報到了江西,陶藥侯便教兒子,同了一員標官,帶三百兵馬,一路迎上,護送到任。又說當時湖寇,幸有武貴一人,懷了歸順之念,與陳龍、梅富春等,着實相好,收在自己部下。要知究竟如何?只聽下回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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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武僞將棄暗投明 範真人將機就計
卻說那舒須虎武貴,懷了投降之念。一日對梅富春等道:“我本好人家兒女,只爲事出無奈,做此勾當。然此心亦嘗想見天日,這裏豈可了我終身。”又一日,對陳龍等道:“倘有機會,我便棄暗投明,哥哥等肯扶助我麼?”陳龍等恐其意還有假,不十分把實話說明。但道:“若大王有用我等的所在,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自此,武貴只與陳龍等日夜飲酒作樂。若郜長彪來說攻打官兵事體,只推有病。郜長彪原是一勇之夫,並不疑惑。自從第二遭敗回,並無人替他忠謀善計,也不思想與官兵決什麼勝負。官兵這裏,亦因此安閒養銳。陶元帥日逐與湛翌王等諸將,談論兵機,籌畫計策,只着賈參將標下舊員蔣奇、張吉、施達、朱正等嚴守各營各汛。那時正是七月初旬,天氣還熱,陶公整酒,邀請湛翌王等幾個親將,在中軍乘涼夜飲。只見範雲侶、卜道人兩個,一齊起身說道:“元帥不宜只管飲酒,今夜必主賊人劫寨,可作速整備。”陶公聽了,又傳令各營,用心提防。一面着千總班惠,領小船二十號,健兵二百名,往湖面上直泊孤山左近,打探回話。
且說賊首郜長彪,連日請武貴議事,被武貴推病不睬,心中好不悶悶。這日正是初九,又叫人到武貴營中,請他商議攻打官兵。武貴始初沉吟,忽計上心來,便假意對來人道:“你去回覆大王,說我收拾就來。”剛等那人去了,便請陳龍、梅富春等上坐了,說道:“哥哥等俱有意功名否?”陳龍等佯答道:“龍等蒙大王不殺,已屬過分,又承推心置腹,手足相待,此恩此德,何日忘之。願終身隨侍大王,共圖謀王定霸,同享富貴,龍等之幸也。若說別項功名,只恐如今世人狡猾,我雖竭盡忠膽,一旦兔死狗烹,人將仇我,悔之晚矣。望大王思之。”這幾句話,分明是套他意思,看怎麼回答,便將機就計。只見那武貴,雙眉倒豎,兩眼圓睜,正色厲聲的道:“我看哥哥一貌堂堂,胸中富有才略,將來直上青雲,攀龍附驥,不意如此議論,乃碌碌庸夫之所不爲,豈所望於哥等哉。”陳龍等便齊聲應道:“末將等久有此意,誠恐大王不決耳。苟有舉動,敢不力效犬馬,以報萬一。”武貴便歡喜道:“足見哥等忠義,便促椅對膝,將適間郜長彪差人來請同議進兵,不如乘此機會,殺卻那廝,以爲進見陶元帥之功。即哥等所負前愆,亦可贖矣。但急忙不能下手,必須如此如此,方爲萬全。”陳龍等道:“足見大王高義。”即時一齊到郜長彪寨中。郜長彪道:“前日被他們兩次羞恥,怎生弄個計兒,報復前仇,殺他片甲無存,便乘勢攻打各路,奪了饒建等處,立定腳頭。然後渡江,以圖大舉。倘天命歸我,那時你亦不失封侯之位。故此,連日請你商議,你又害病不來,我心中好不納悶。今幸你病好,正好商量哩。你意下還是怎麼?”武貴道:“大哥之言,正合吾意。官兵見我們連日不去攻打,彼志已怠。今夜不須全寨人馬,只用二千精勇,大哥便領前隊一千,戰船一百,奮勇直入。弟領後隊一千,戰船一百,四下策應。趁此月明如晝,分付手下,俱要全副披掛,精利器械,一更飽飯,二更起行,三更直抵官兵大寨。只可向前,不可退後,違令者斬。只此一番,管教殺盡他們便了。”郜長彪聽罷,大喜不迭。亂叫的道:“好計也,好計也。”陳龍道:“大王一面收拾起營,一面先撥幾個弟兄,到官兵近處,打聽消息,好做手腳。”郜長彪道:“此計越發妙了。便差你去走遭。”正是:
無謀賊首矜奇算,有勇將軍得計時。
始信猖狂籌畫短,空勞鹵莽抗王師。
陳龍領命,正中下懷。便帶同來的二十餘人,小船四隻,棹出孤山港,趁着西南風,一帆將到。只看見前頭亦有幾號小船,搖櫓操棹而來。你道是誰?卻是千總班惠,探聽賊情的。看見前面船來,不知好歹,便一箭飛來。陳龍躲過,大叫道:“來船不可放箭,我乃湖口將官陳龍也。”班千總聽見道:“既是陳老爺,此來爲何?”陳龍又叫道:“賊人中我們之計,今夜要來劫寨,先教我打聽,我特來報知。”一邊說話,兩船相近。班千總道:“如此難爲老兄了。”陳龍道:“他們如此如此,然多虧武貴之力,老兄可速回去,通知元帥軍師等,必要如法策應,不可有誤。小弟亦便回去,好相幫行事。”班千總曉得了備細,回到營中,即刻報知陶公等。陳千總亦回到孤山,賊衆已開船揚帆而來。他便先見了武貴,道了遇見班千總之事。武貴道:“多謝老天,事必濟矣。”陳龍又到郜長彪那裏,佯報道:“官兵並無整備,亦無動靜,今番正中我們之計。”郜長彪大喜,只顧催船前進。陶公這裏,分付署總鎮湛國瑛、參將賈龍、遊擊蔡大能、守備施國仁等,一同如此如此,自己便同兩個軍師衆將,在軍中主持。將近三更天氣,望見賊船將近。先一隊三百餘人上岸,直殺入前營。見營中並無動靜,曉得中計。急退走時,後面炮聲震天,卻被千總龍士彪、趙仁兩路伏兵殺出,賊衆大亂。郜長彪看見前隊有失,便踊躍上岸來救。後面武貴、陳龍、梅富春、張桂、項山、盧三義、朱瑞、秋文部兵二百,一齊發作,喊道:“從我者生,不從我者死。”武貴部下的,俱齊聲應道:“願從大王。”便放火燒着郜長彪部下船隻,又上岸抄出右路,投官兵營內來。賈龍等棄馬上船,抄出左邊,截住郜長彪歸路。郜長彪看見船上火起,正心慌時,又見右路中衝出一彪人馬,旗上大書都督府湛,乃是湛國瑛,一千救應遊兵,接住廝殺。正酣鬥間,湛總府馬失前蹄,一交跌下,被賊縛去。武貴、陳龍看見,急回身救應。郜長彪見反了武貴,知勢頭不好,便繞岸而走。正是:
籠中飛鳥釜中魚,卷甲拋盔器械虛。
漫說奸雄強似虎,今朝弄得命如雞。
誰知他命該未絕,頃刻變了東北大風,燒剩賊船,直刮攏來。賈龍等只好救護自己船隻人馬,那裏還有工夫追殺。故此郜長彪竟一溜煙上了小船,逃回寨去。那時衆嘍羅綁了湛翌王解來,郜長彪喝叫上了囚車,等捉得叛將武貴,並陶杞等,一齊斬首。
也不及細說湛翌王被陷之苦。再說賈龍等,因迴風反火,亂燒過來,不敢截殺,只顧救滅自己船上的火,賊已去遠了。檢點各路遊伏諸將,不曾折損一個,只有湛翌王被賊擒去。陶公心裏十分着惱,即傳令收兵,與範卜二軍師,商議救之之策。恰好梅富春、陳龍一班,領了武貴來見。陶公先謝了他義助之德,便問及郜長彪捉了湛翌王去,如何救得回來。武貴道:“湛將軍此去,只怕即爲所害。若留而不殺,便有計救他了。”陶公慌忙問其故,武貴道:“必先煩一位到彼寨中,探聽湛將軍消息。若端然在彼,便通信與他得知,使其放心。元帥這裏,盡起水師,連夜直抵孤山。他必盡起營中精銳,來拒天兵。武貴當少效犬馬,報元帥不殺之恩。帶領本部人馬,抄到前山,乘虛搗其巢穴,叫他首尾不能相顧。再設左右二翼,防其奔突。此計若行,不但救得湛將軍性命,即可力擒此賊。元帥亦可免南顧之憂矣。伏惟元帥上裁。”陶公大喜道:“將軍之言,正合愚意。非深嫺兵法者,那能有此妙算。諸葛再生,孫吳復起,亦不是過也。但深入虎穴,恐難其人。”範雲侶便於袖中打了一卦道:“湛先生此去無害,因他還有幾日災厄,難星一退,賊亦可平。即不報知,諒亦不害。但恐我軍到時,彼陡起不良,把他難爲爲慮耳。貧道自去走遭,庶爲妥貼。”陶公道:“若仙翁去時,極爲妥當。只是老夫軍中,早晚乏人商議,如何是好。”雲侶道:“元帥左右,自有卜師兄、賈、蔡諸將軍商議大事,貧道此去,諒亦就回。只須元帥撥一二人同去,臨期可以保得湛先生萬全。”陶公道:“只是重勞仙長不當。”便置酒款待範翁、武貴及同去將員朱海、馮彩,一齊入席。雲侶道:“蔡將軍英勇,乞同貧道一行。”又賞了隨行的兵校二十餘人。雲侶別了陶公,收拾停當,俱扮做客商模樣,先拘刷貨船三隻,裝滿糧食在內,便順風揚帆,望湖內而去。有詩讚雲侶雲:
扁舟直入虎狼軍,白■仙翁氣誼殷。
管取良朋保無恙,干戈叢裏策奇勳。
陶公又差馬報人,下公文到饒州建昌、九江、臨江各處,調撥水師,盡赴湖口聽調。
再說郜長彪敗回,又怕官兵連夜來攻他。去了武貴部下一千精勇嘍羅,兵微將寡,急難支持,便着實提防。大小各港,盡着人守把。差細作四下遍貼募兵榜示,廣販糧米,以充軍食。又僞加了楚王之號,拔破傘鬼徐洪、青水雞傅大用、獨腳蟹楊勇、活七煞馬清四個爲四路元帥。山上大興工作,蓋起王殿。當下範雲侶等三隻貨船,漾入湖心,早被一起賊人拿住。見是滿載糧米,便問你們那裏客商,不要害怕,這貨不必載往別處,可送到我寨裏,待我報與大王,將銀子平買你的便了。”範雲侶等道:“我等情願將一半助大寨公用,餘乞見還,救我們性命罷。”衆賊道:“且到元帥那邊,聽候裁奪。”催船行動。雲侶將機就計,假哭假笑,一霎時到了山寨,將船彎住,同賊衆去見了郜長彪,哭道:“小的們千鄉萬里,將血本覓些蠅頭,養贍父母妻子,望大王開天地之心,得放還鄉,生死銜感。其船中所有,願一半貢入大王,其餘發還,以救殘喘。”那郜長彪便大喝道:“你敢是沒有耳朵的麼,目今山寨缺少錢糧,正在各處販糴,你這些少糧米,還想放回麼。就是你們一二十人,亦正好編入隊伍。若道一聲不肯,立刻叫你做刀下之鬼。”便叫刀斧手伺候。雲侶道:“若不發還貨物,即使生放我等,亦難活命,不如求大王收用爲走卒罷。”郜長彪歡喜,叫賞了酒飯,分付道:“左部隊伍內,前日廝殺時傷了幾人,如今你去充補了罷。”雲侶等便應喏而去。
且說湛翌王陷入賊營,上了囚車,押入山後空廟之內,着幾個閒散嘍羅看守。一日一餐,飢渴難熬。心中又苦又惱,不知怎生可以脫得此難。猛又想起範道人皁囊,還有一個未開。因前言甚驗,不敢輕易。他又道即日就有用處,今日正在極急難之時,即向腰間取出拆看,亦寫着十數個楷字道:
火來怪至,貧道謹謹護持。
翌王看了想道:“依這看來,雖有災禍,諒亦不妨。但是陶公那裏,能作速救我。”不說湛生受苦之事,再表範雲侶等,被郜長彪撥入隊伍,便暗自歡喜道:“郜長彪果是一勇之夫,若稍有見識,我等便不能入腳在寨中了。只不知老湛在那裏受累哩?”又過一日,範翁在寨中無事,一齊到山上各處遊玩,實是體探湛翌王安身何處。走到山後,遠遠看見一所古廟,雲侶道:“到那廟裏去玩玩,有何不可。”到得裏邊,只見有幾個嘍羅在內。見雲侶等走來,便問:“你們是那裏,來此做什麼?”雲侶告以如此如此,嘍羅道:“這便難爲你們了。”老範一頭說,一頭走進裏面,早見得一件東西,乃是一輛囚車。再細看時,湛翌王端然在內。翌王見了雲侶,心知緣故,只做不知。雲侶也隻眼送翌王,兩下俱各心照,怎奈耳目甚多,不能交接半句言語。雲侶心生一計,對那些嘍羅道:“大哥,這裏可有處買酒麼?”嘍羅道:“望西南上轉過山嘴,便有酒店,也是我們人開的鋪子。”雲侶又道:“大哥不瞞你說,我們來了這幾日,酒味也沒有得嘗,且是心裏納悶,若果有處買,還有幾錢碎銀子在此,斗膽敢煩大哥替我走遭,再弄些下酒的來,就同大哥們暢飲一回。”衆嘍羅道:“素無相識,怎好叨擾。”雲侶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卻何妨。”衆人便歡喜滿面,漸漸與雲侶親熱。範老便乘空問囚車的緣故,衆人道:“老哥有所不知,這是與官兵廝殺拿來的將官。”又一個道:“拿得一個折了千個,如今官兵勢大,我們死活不知怎樣哩。”又一個道:“那將官說來也可憐,不如做些好事,把他鬆放些,何苦做此死冤家。”雲侶道:“是。”要知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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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衆魔軍孤山覆沒 諸義俠麟閣留名
且說範雲侶,以計鬨動衆人,探他說話。早見買酒的已到,雲侶道:“一發煩大哥們收拾起來,我們如今總是一家人了。”衆人道:“總是一家,少不得要做兩家。若官兵早晚來時,我們就放了這個將官,先去投降,博個重賞,可不是好。”有的道:“隔牆有耳,亂道他怎的。”雲侶知賊衆人心已離,暗暗自喜。少停酒至,便叫衆人打夥席地而坐,擺上兩盤牛肉,兩隻熟鵝,一個豬頭,兩小罈燒刀子。衆人先謝道:“叨擾老兄不當。”蔡大能也曉得範翁之意,也幫勸衆人暢飲。飲到半酣,範雲侶道:“斗膽告大哥們知,我們飲酒快樂,車中的人,此時好不苦惱。望大哥們放那將軍出來,也用幾杯,亦見你我忠義之處。”衆人一齊道聲有理,起身到車邊,用匙鑰開了鎖鈕,攙出車來。衆人叫湛翌王謝了老範,老範便道:“小弟雖有此意,倘衆哥們執法,亦無可如何,那將爺還該謝衆哥們。”衆人道:“說那裏話。”便向翌王道:“將爺不必憂煩,早晚官兵來打寨,我們仗你作線,引我們同去投順天兵,百凡還要將爺周全,這是真實的話。如今也不叫你那話中去了,讓你外邊散步散步,料也不妨。”雲侶等聽見,心裏又十分歡喜。猜拳豁指,直到酩酊才罷。雲侶先已睡倒,一眼偷看那十數個人,個個東歪西倒,便一骨碌爬起,走到後面,對翌王道:“元師叫我如此如此。如今要走,也不難處,只是那裏有船隻。況日裏不便行事,夜裏又路徑不熟,且耐心等個機會再處罷。貧道當不時來相會先生也。”正說話間,只聽得山後炮聲震天,喊殺之聲不絕。
且說陶公,調到了各處水師,共有四五千人。那些領兵來的官員,亦盡是參遊守把,共有二十餘人。帥府傳令,分爲二處:
二千五百人,戰船八百號,着賈龍統領,並原領兵官十員爲左翼。
二千五百人,戰船八百號,着班惠統領,並原領兵官十員爲右翼。
武貴、卜道人領本營水師二千,新降兵一千,戰船一千號,爲前軍。
湛輔廷、黑定國領本營水師二千,戰船一千,爲押後。
陶公統領施國仁、李愷、龍士彪、陳龍等將二十餘員,水師三千,戰船一千,爲中軍。
只留姜斌、毛應雷等陸兵四千,守把各處營寨城池。正是:
船艦如此,將兵若虎。旌旗蔽日,金戈映秋水長天;鼓角吞風,鐵甲擁驚濤斷岸。騰騰橫殺氣,沖天蛟窟鯨宮;凜凜觸危波,射退蜃樓海市。只見:千帆飛指大孤峯,五路爭雄小渚口。
那時,郜長彪得知,慌得手足無措,急忙點起全寨嘍羅,只有三四千人,亦分作三隊。一隊把守前山,一隊守營。自領一千人,戰船三百號,抄出後山,來敵官兵。兩下施放炮銃,故此聲震天地。範雲侶等聽得,知道陶公等人馬已到,便一齊動手,砍死了幾個看守的嘍羅,望山後空處來看。陶公大軍到了孤山,泊住船隻,紮了一營,左右後三處也紮起一營。只武貴一隊,直抄至前山。見賊兵已有準備,不便輕自攻打,也紮起一營,把個大孤山圍得鐵桶一般。卜道人道:“今日且慢攻打,先煩湛二將軍,分一支人馬尋路偷上山去,會見了他令兄,接得回來,然後攻打,方爲萬全。”陶公依允,差人請湛輔廷來,同了侯先,領精兵一百,小船十五隻,竟依計去了。那時,雲侶道人、湛翌王等抄到山後,望見一簇小船,從大營中棹出,周圍一繞,將近岸時,小白旗飄起,大書“中軍督糧都司湛。”雲侶先看得明白,不勝歡喜。乃向翌王道:“令弟將軍來接我們了。”輔廷等亦遠遠望見,一躍上岸,撞出一起巡山嘍羅被侯先手起槍落,一二百人殺得乾乾淨淨。回身正來尋翌王等,一霎又不見了。侯先便道:“豈不作怪,明白地幾個人,怎麼一會兒就不見了?”湛輔廷心裏更加着急。看官們,你道卻爲何?原來湛翌王尚有周時惡限未滿,侯先殺賊之時,翌王等看見一羣大蛇,約有百十餘條,身長數丈,金光射人,他們便望後逃生。那蛇直追到二里之外,忽然不見了。只有範道人心裏明白。少停,又起一重大霧,故此侯先等各處找尋,不得見面。天色已晚,又恐遇見大隊賊人,難以料理,只得回身上船,一徑來見陶公。
且說陶景節,接着了高公回來,見父親已入湖殺賊,即便星飛趕來。陶公見了,大喜道:“辛苦你了。”景節道:“高年兄已到任,叫男多多致意,說一等平了湖寇,先替我們題疏報功。”陶公道:“難得他如此。今湖寇亦將次平靖,但你去後,第二次打仗,湛大舅被賊擄去,所以我親臨虎穴來救他。已叫範道人、蔡大能先去通信,只未知他們會見不曾。要知好歹,只看明日行兵勝負何如了。”正說間,見侯先、輔廷回來道,如此如此。陶公聽了,半晌不語道:“湛生命蹇如此。但是,已會見老範,諒必無事。”一夜無話。
到了次早,郜長彪親自出陣,大罵“殺不盡的逆狗,敢與老爺對個手麼。”郜長彪喝叫,把船踏動。兩船相湊,鬥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這裏龍士彪、梅富春一齊出陣相幫,賊陣內女將張三姐、青水雞傅大用,亦來幫助。各人尋個對手。但見:
刀過處千條血浪,槍過處萬點梨花。一個豹眼圓睜,怒搖五嶽;一個柳眉倒豎,氣撼三山。宣花月斧劈空,斬透皁羅袍;透腦星槌直飛,扭絕獅蠻帶。真個是:陣雲高處風波惡,殺氣衝來日月昏。
六員將在湖面上,我不容你,你不饒我,鬥得好不兇猛。正酣戰間,官軍中一將落水,卻是梅富春。他見張三姐生得標緻,便鬆了手,早被他一戟刺中咽喉,挑翻落水。侯、朱二人正慌,只見賊人後邊大亂,卻是武貴一軍,在前山聽得山後吶喊,曉得兩下交鋒,便奮勇飛上山去。賊衆守把前山的,盡被殺散,乘勢趕入大寨之中,滿山放起火來。那翌王等,被蛇衝霧掩,不辨東西,因與侯先等對面相失,又不敢再到別處安身。三十餘人,共做一堆,只得在山凹中過夜。捱到天明,又聽喊殺,連聲不絕,正惶惑間,只見火光遍山,延着樹木,看看燒到山凹中來。翌王便哭道:“這番死了。”範老道:“不記得貧道之言麼?”又聽其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那火便不燒過來,方纔放心。
再說郜長彪回頭看見山上火起,便棄了侯先,回身上山救應。不提防刺斜裏一將衝出,手提大刀喝道:“賊徒休走。”郜長彪嚇得面如土色,未及回手,早已頭滾落地。原來官軍中少年戰將黑定國,料道賊軍不利,必仍上山,且在歸路上埋伏伺候。不意果不出其所料,被他得了大功。隨把刀頭挑了郜長彪首級,繞山叫道:“賊首已誅,兩軍不必苦戰。”當時有詩讚雲:
年少風流將,英雄孰可當。
功成馬到處,誅賊獨誅王。
陶公等曉得,大軍盡上山來。範雲侶、湛翌王、蔡大能等,亦隨後來到大營,見了陶公道:“元帥恭喜。”陶公歡喜不盡。軍中撈得梅富春屍首,報與陶公得知,傷感不已,叫把棺木盛殮葬於孤山之下。武貴等亦來會合。中軍傳令封刀,不得妄殺。賊衆盡數投降,所得糧草衣甲器械金銀布帛,不計其數。又大張告示安民,曉諭道:
平湖蕩寇帥府陶,照得本府奉命討賊,仰賴天威,衆將戮力,剪除小丑,剋日平定,救民水火,誓不妄殺。如賊兵降將,願從順者,當加以不次之賞,以照勸義。倘願散伍歸田,亦聽其自便。如罔知天命,懷疑負固,釜中游魂,猶思走險,本帥府定當遣將掃蕩,不留遺孽。爲此遍諭,想宜知悉。
即於是日,在山殺牛宰馬,大設筵宴,酬勞將士兵衆。所得金帛,一半入官克餉,一半分給各部軍中。歡聲如雷。將在山未燒寨柵,盡數拆毀。過了一夜,到得天明,三軍並作一處,放炮掌號,揚兵回營。自撫按以下文武官員,都來迎賀。到得營中,傳令各處:調來兵將,仍回本汛安插,伺本帥府申奏朝廷,另行升賞。其河口事務,盡交割貢參將掌管。其外諸將,俱隨本帥府赴省調用。分撥已定,即日到了南昌,坐了提督衙門,便修本覆命。本內就敘了諸將功勳。第一,湛國瑛;第二賈龍;第三黑定國;第四武貴。次及陳龍、侯先、湛輔廷、龍士彪、蔡大能、高虎等,共是四十九人。只有範雲侶、卜道人兩個,不願爲官,着實固辭,故此聽其自便,不敘入軍功裏面。又把郜長彪首級,封函端正,一起解京。
這日,中軍官報:“撫按差官送禮。”陶公打發過了。又報道:“按院高公,自來拜見。”陶公留到後堂小飲,請翌王等俱出致謝。高公道:“晚弟昨日草木奏聞,二位臺翁功績,已達天聽,榮命即日至矣。”兩人又殷勤致謝。須臾酒散,高公回衙的話,且擱過。
但說陶公到了省中,湛生弟兄便一齊來向陶公道:“恭喜老親臺,蕩平湖寇,已達不世之功,瑛等欲告別,回家省視老父老母,未知臺意肯容否?”陶公道:“平湖之役,一則是聖朝洪福齊天,二則二位老侄與諸將運籌之力,老夫何功之有。況累老侄受驚,尚未圖報。雖親翁親母,朝夕倚閭而望,老侄之請,理是盡孝。但朝廷賜命,指日將下,等候拜過恩詔,然後榮歸省親,便與梅小姐議婚,豈不爲美。況且老夫還欲與二令妹作伐,明日即遣人齊書達知尊翁,俟其允否,以決行止。”翌王道:“舍妹姻事,老親臺意欲爲誰執柯?”陶公便帶笑道:“正欲與老侄輩說明,老夫見那黑仲襄少年老誠,胸藏韜略,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目今又建了大功,將來前程遠大,不卜可知。且老夫只有一子,甚是懦弱,更欲嗣仲襄爲螟蛉,相爲佐理。故此斗膽爲二令妹作伐。”翌王聽了,亦便歡喜道:“黑年兄果然人中龍虎,親臺盛意藐藐,老父自然首肯。但老親臺既有螟蛉他的意思,則執柯還該作成範仙翁爲妙。”陶公笑道:“老侄之言,一發有理。”便一面請範雲侶、黑仲襄等到了內衙,置酒作樂。一則賀功,二則便與雲侶說明其事。雲侶便一力抬擔道:“這都在貧道身上,即翌老良緣,還當少效執柯之意。”陶公歡喜無盡。黑仲襄便拜了陶公爲義父,大家重入席歡飲。
正言談間,外面喧傳聖旨已到碼頭上。陶公便慌忙出城迎接,就於公堂擺下龍亭香案,陶公領着衆官,一齊俯伏。天使開讀詔書道:
朕嘗稽古人君之失,不克善待功臣,每遺後世之誚,至使忠臣義士,一遇國家板蕩,俱裹足不前。戮力宣勞,十無一二。朕撫體自思,深以爲恨。今爾江西提督陶杞,忠直弼亮,朕方倚爲長城,鯨浪澄清,元惡授首。雖其素嫺謀略,然豈一木能支。故湛國瑛以下四十九人,並着該部擬定功爵,朕親簡授。其沒於王事諸人,俱照原職各加三級,賜以御祭,仍令本處有司贍恤其家,庶使臣以禮之旨,再明於今日。而事君以忠之義,復見於來茲矣。故特詔示,想宜如悉。
年 月 日詔
詔後開載:陶杞照原職兼太子太保,加二級。湛國瑛照原署實綬同知都督,兼太子少保,加□級。黑定國鎮守陝西南路五府地方,駐紮漢中都督府都督諸事,餘俱照原委各加三級。陶公等,各三呼萬歲,望闕謝恩。請過聖旨,即於堂上設宴,款待天使。次日,天使起身覆命去了。陶公便與翌王等商議道:“賈、蔡、武、諸賢契,聽其先行赴任。老侄與二小兒,俱有婚姻之事,如何處置方妥?”範雲侶道:“據貧道愚意,元帥當先接寶眷到任。湛翌老亦修書達知尊翁,接取全家赴任。如此則翌老、仲老佳期俱便矣。即貧道亦專候執柯,過了便要告別,到萬松山去也。”陶公大喜道:“仙翁高見,頓開愚昧。”兩下各修家報,陶公喚長子宗潛歸家,先去掃墓祭祖。翌王囑弟輔廷,亦暫歸祭掃,便同父母幼妹一齊來到任所。後事慢題。
只說陶公在任,把所屬地方事務,一一整飭停當。正所謂:
國有長城之寄,野無刁斗之虞。
閫外將軍行令,遠來近說堪題。
況且物阜民康,在任甚覺快樂。雖軍務多端,自有一班代宣心膂力之人。年近六旬,精神愈旺,無異廉將軍之善飯,絕無老邁之態。翌王亦未到任,在陶公那裏專候梅小姐議婚。
一日陶公公事已畢,退堂與翌王、雲侶等飲酒,談及湖中之役,想到梅富春已死,流淚對翌王道:“瑞臣之死,正是天網恢恢。雖有悔過之念,不足以贖前愆。當日老夫已從其請,賢侄又推薄面,不念舊惡。俾亦得荷一官,居然人類。故天所以速奪其美,而顯示果報耳。”說話間,轅門傳進京報,七月二十五日,都察院一本,爲特糾按臣等事,本內竟將江西巡按高捷,盡情參壞。遂有旨提解赴京,該部訊確奏奪等語。陶公看了,大喫一驚。要知高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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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草奏章報恩留直 傳好信倚玉連枝
且說陶公接看京報,見高公被逮,大喫一驚,半晌不語。翌王在座,也見了都察院參本,便跌腳大哭道:“高公大恩,尚未圖報,今彼一朝罹難,倘有不測,則我生有愧於豫讓,死有慚於王氏之義大矣。”乃對陶公道:“高恩人疾惡太過,致遭仇家砌害。卻怪舉朝默默,未聞有一言申救者。昔人云,智伯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小侄此時不捨身圖報,更待何時。雖名列武弁,職非諫官也,說不得了。棄此微秩,披誠血奏。邀天之幸,聖明採納,高公得以寬宥,侄之願也。即不幸而加我以越言之罪,使身膏斧鎖,亦所甘心。”陶公道:“不忘報德,今人所難。勇於仗義,壯士所爲。賢侄既有恤難之心,老夫亦敢效結纓之救。誓願同修片牘,仰幹天聽,我等猶如蚊思負鼎,螳欲當車。區區微末,即無濟於事,也見得執戈荷戟者,尚能表三代之直,爭是非之公。”翌王踊躍讚歎道:“若得老伯共持公道,小侄附驥而行,更爲生色。”便於座間伸紙磨墨,起一疏稿雲:
臣湛國瑛啓奏:伏惟巡方之職,察吏安民,揚清激濁,此其分也。古來聰馬之威,使四境肅然。貪墨解綬,雷厲風行。何喪乎強御,何恤乎人言。所謂大破情面,不顧身家。巡方之臣,往往爲奸人側目,百計中傷。所賴朝廷能容強項,則此輩計無所施。竊見按臣高捷,受任未久,惠威並著。清風兩袖,但飲西江一杯水;明月三山,照遍南庾萬里雲。誠廬峯之秀,豫章之選也。何意司憲者,謬採風聞,遽加參劾。以無稽之贓款,指爲有據;以如神之執法,陷作昏殘。使聖朝震怒,敕付士帥在按。臣固自揣無愆,聞命之日,即束身待罪於闕下。在同官則痛念無辜,叩閽之告,因披肝特籲於九重。若高捷果有玷於官箴,臣願受妄言之罪。如高捷確掛誤於彈章,惟望開一面之恩,赦復原官,仍還舊職,慰百姓之呼號,照賜環之曠典。是時,即論臣以武弁越職言事,按律正法,臣死且不悔矣。臣國瑛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翌王草畢,即呈與陶公觀看。陶公不勝歎賞道:“賢侄胸懷慷慨,筆下淋漓,若得龍目親鑑,必然感動迴天。老夫奏章,意欲也借重如椽,未識不吝捉刀否?”翌王遂謝道:“小侄久在戎行,筆墨荒疏,只恐代■不工,爲宗匠所笑。然老伯嚴命,安敢不竭其愚,以待斧削。”又磨墨伸紙,代陶公草一疏稿雲:
臣陶瑛啓奏:臣本武夫,荷蒙聖天子假以節鋮,蕩寇湖中,仰藉如天之福。萑苻小丑,一鼓成擒,自江以西,復見太平。萬民得以寧靜,且賴有按臣高捷,招攜有禮,服梗有方。以撫綏而兼威剔,以保疆而施方略。使臣得同力共濟,濫冒天功,猥列崇階。方欲推舉按臣贊襄之力,而嚴綸適至。高捷謬掛彈章,聞命就道。西江之民,如失父母。臥轍攀轅,呼號之聲達於百里。紛紛之衆,似有大不平於心者。惟此公是公非,百姓有口,信其所非,罰其所是,則憤懣之氣,激成怨望。臣恐方服之衆,俱以朝廷聽言不明,治罪失實,渙然解體,復貳爾心,一旦有變,臣不任罪也。況臣老矣,無能爲矣。寧斥臣以留按臣,使百姓慰時雨之望。則洪都故土,庶有寧宇乎。如以臣言爲謬,臣願以八口保按臣之無他,而惟望主上之察之也。犬馬餘齡,所祈禱者,以聖朝用賢吏,保疆邑爲幸,餘非臣所知矣。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翌王筆不加點,又與成一幅奏章,呈上陶公。陶公看了,撫掌稱快道:“古人軍中,倚馬草露布,以爲絕代才子。賢侄今日,奮筆直書,如行雲流水,珠璣錯落,俊爽之才,有同健鷹之摩秋漢,真命世傑也,與古人何多讓焉,將來正未可量。”兩人坐對已久,陶公命擺酒設餚再敘心事。一面着掌書奏官,謄寫本章。一面分付齎奏官收拾行裝,着他明日起身,星夜赴京具奏。不題。
適衙門外傳鼓,中軍官稟稱:“巡按高老爺到門拜別。”陶公急忙穿袍束帶,開門接見。高公上堂敘禮畢,陶公便道:“湛舍親適間已在敝署,未識老親臺欲一晤否?”高公便答言道:“刻下拜別過老先生,即擬到彼作別。既是在這邊,可快請來相會一會。欽限嚴迫,下官即欲登舟了。”陶公便喚左右,道聲“湛爺有請。”湛翌王隨整衣趨出,見了高公,淚如雨下。高公爲之動容,乃從容解慰道:“足下有所未知,今日做官,只該隨方逐圓,奔走附勢,自然長保顯榮,身名俱泰。下官只因僻性迂拙,一味執法,與世相忤,以致疾我者羣謀下石。今事已如此,亦何敢辨。惟有束身司寇,聽憑生之殺之而已。所謂一從要贄爲臣,此身已非吾有,何必深計其浮沉得喪哉。”說罷,高公即起身告別。陶公握手致謝道:“老親臺此去,還該具情奏辯,聖明在御,必然洞鑑。闢如雲霧障天,少刻雲開霧霽,紅日朗照,無隱不現,未有不昭雪者。”高公唯唯致謝。獨湛翌王兩眉頻蹙,嘿然無語。高公見翌王如此情狀,亦不交一語而別。正是:
失官看如士落魄,敞裘金章顏無色。
人生到此遇相知,惟有垂頭相嘆息。
一腔熱血灑別離,呼天不應愁還泣。
所賴結交多意氣,暗抒血膽迴天力。
看官,你道陶公與翌王,既有救高公之膽量,已經具疏上聞,則高公來拜別,即該說與他知道,以安慰其心了,如何陶公也並不言及,翌王也並無一語,使高公徨作別,這是爲何緣故?此正是陶、湛二公,深心救人之處。
大凡要救一人,須有深心大力,纔可做事。若事尚未成,先在口內誇張道,某已如此如此,某已這般這般,設或被旁人泄漏,連自己也拖下渾水裏,豈不是破井救人,同爲陷溺。所以必要祕密謹慎,悄然下手,使人不及防,尤如迅雷不及掩耳,這是有謀略的所爲。若如今輕浮淺躁的人,纔去救那這一個人,不知救得救不得,見了那人便滿口居功,滿面矜驕。就是見了別一個人,便向他道,某人我已如此如此去救他;若救得時,難道不虧我,不感激我麼。大言不慚,必致爲忌嫉者所敗。故云輕浮淺躁之人,但有救人之口,斷不能有救人之效,怎比得深心大力者,藏機不露,暗地裏去佈置人,如奇兵劫寨,神鬼不測。陶、湛二公,善於用兵,故亦善於救人也。這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陶景節、湛輔廷二人,自離了江西地界,取路還家。曉行夜宿,一路上看不盡山明水秀,加鞭前進。早見紅毛大山,半天插峙。景節在馬上向輔廷道:“此山險峻非常,近聞盜賊嘯聚,打劫商客。我們過去,必須大家小心提防。”輔廷道:“既有盜賊出沒,兵家雲先聲足以奪人,我們須分付家丁,結束齊整,個個弓下弦刀出鞘,打起旗號,擺隊而行。遇着強人,即便動手擒剿。料麼魔小丑,安敢侵犯我官差兵將。”景節道聲有理,因打起一面大紅鑲邊旗,上寫道:提督江西都督帥府陶。
先令家丁簇擁而行,在前開路。後隊便是陶、湛二少年雄將,和着衆家丁,擎鷹放彈,在馬上取樂。一行約有百餘人,軍威甚是勇壯。纔行到半山,抹過山角,只見幾個小嘍羅,探馬巡哨。見了官兵,撥馬飛走。去不多時,山腳下忽擁出四五隊人馬,擋住去路。隊中也豎起兩面繡藍旗,旗上寫着:
帥府賈
飄飄揚揚,搖雲蔽日。景節縱馬前看,全不畏懼。便拈弓搭箭,望着旗頭颼的一聲,那箭恰射斷旗索,旗腳便倒。他家人馬,盡喫一驚。小嘍羅飛馬報入大寨,寨主即忙結束上馬,到山腳下來觀看。你道那寨主怎生打扮?
頭頂鑌鐵耀日盔,身披蜀錦盤雲甲。腰繫獅蠻帶,掛插弓刀,腳穿鷹嘴靴,跨踏駿馬。虯鬚卷冗勢猙獰,少年兇猛歸降將。
原來這寨主不是別人,就是賈龍的兄弟,喚做賈鳳。向因賈龍在攢戟山落草,官司出榜捕捉,連累兄弟沒處安身,躲在紅毛山中,樵採度日。又被捕差挨緝,要拿他去到官拷問,賈鳳情慌,暗裏與幾個結義弟兄商議,那幾個結義弟兄便道:“捕差屢次騷擾,哥哥東躲西逃,終非善策。若沒錢使用,拿到官司,定然夾打監禁,性命難保。不若殺卻幾個囚徒,竟在紅毛山中,也聚些人馬,結個堡寨,做梁山泊上的故事,好不燥脾,何苦束手就死。”賈鳳聽信其言,便提起板斧,砍死捕差,同幾個結義弟兄,殺牛宰馬,祭告天地,樹立營頭,自己名爲紅毛山鎮蜀大王。其餘結義弟兄,挨次坐把交椅,共有十二人:
軍師野伏波馬大山
副軍師賽諸葛仰屺
打虎赤金神煞富多郎
換天星踏平神煞鐵上義
高攀九霄擒雲手駱梧
酆都活地司閆芝
飛夜叉入水龍魚二泉
墨面鬼齊天使者侯順
爛羊頭屠酤大煞刁阿佛
鑽地入雲小蜻蜓兒連和福
醉黃巢雲司大帥黃毛狗
紙金剛開山土地石榴兒
那十二人,俱是積年在紅毛山中打家劫舍,因賈鳳自小喜歡在江湖上結識好漢,舞弄槍棒,逃難到山,便與十二人意氣相投,往來甚密。後因殺了捕差,恐怕差官來擒捉,故此遂一同入夥。賈鳳頗通文墨,粗曉兵機,所以推之爲首,坐了第一把交椅。向來虎踞此山,官兵不敢收捕,甚爲地方大患。誰知賈龍一旦歸順,立了大功,朝廷升授官爵,到任之後,便差幾個家丁,到兄弟寨中來,招其速速歸順天朝,同享富貴。賈鳳接得此信,便說與衆兄弟知道,十二人俱欣然願隨鞭鐙。是日正在那邊拔寨起程,誠恐路上官兵盤詰,爲此將賈龍的名色裝頭,打起這兩面旗號,以便度涉關津,不想正遇陶家人馬。景節只認山賊阻路,惟有整備打仗。賈鳳聞報,也只認是官兵阻路,要和他廝鬥。又見射落旗腳,一發認是來尋對敵人了。方要分付嘍兵將校,擂鼓放炮,決一勝負。不想賈鳳背後隨來一名賈龍手下的家丁,認得陶景節是本官的同僚,發聲喊道:“二將軍休得造次,前面這位小將軍,就是大爺的同官,督府陶老爺的公子。”賈鳳聽罷,滾身下馬,來到陶景節的馬前,慌忙叩頭道:“山野愚夫,不識臺駕,失於迴避,伏望海涵。”景節和着輔廷,都下馬相見。賈鳳歡喜不迭,即引衆兄弟們前來參見,一一敘禮畢。賈鳳留陶、湛二人,到大寨中去擺酒款待。陶、湛二人力辭不允,只得略領其情。臨行,賈鳳又捧出金銀一盤奉送,以助路費。景節再四推辭,必不肯受。賈鳳極意懇求,不好過拂其意,勉強收領。其餘家丁,又分犒銀兩。賈鳳又同衆兄弟,跨馬鳴金,護送一程,直抵成都地面,才相辭而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賈鳳雲:
兄弟奇雄震蜀都,一朝歸順盡投戈。
堪欽義氣相推重,不惜黃金贈路途。
景節、輔廷二人,正慮盤纏不得接濟,幸喜賈鳳慨然贈送,賴以免行李不繼之憂。又行兩日,到了雙流縣,分路各自回家。
先是景節到得家中,拜見了母親,次表妹,慧姑亦來見了丈夫,一家無不歡喜。景節然後說道:“父親湖中剿寇辛苦,今照原職加銜,永鎮江西,男叨父親之蔭,亦得授南昌城守之職。大舅分鎮江西七府。二舅亦受參將之職。爹爹在任所,又嗣了一個少年將軍,叫做黑定國爲螟蛉之子,他也授了陝西總兵。今二舅到家,接岳父、岳母等到任,還要與二姨聯姻。”又笑道:“如今大舅將來也是我妹夫,二姨又是我弟婦,兄弟連襟,姊妹妯娌,正謂親上添親,骨肉團聚,也是世上罕有的事。”夫人閤家聽了,歡喜無限。未知湛家如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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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證錯箋花燭話前因 脫空門情郎完舊約
只說那湛悅江和夫人,看見二公子輔廷到家,先已歡喜不了。又聽得說道:“陶親家父子俱得了顯職,哥哥仗他扶持已分鎮江西七府,男亦得山東臺兒莊參將之職。陶親翁又在任所螟蛉了一子,今欲與二妹聯姻。此人姓黑,本是延安府出身,祖父俱本朝顯宦。因被仇家所害,全家抄沒,只便逃得他一個,被萬安屯的賈龍收留部下。賈龍受了陶親翁招撫,他便隨夥而來。今斬了郜長彪,得了大功,授了陝西五府總兵,年紀二十左右,真個學富五車,胸羅三略,非碌碌武夫之比。”湛公道:“據汝說來,此子似亦可人。若親家果有此意,即當從命。”次日,湛公便教收拾祭禮,同夫人子女到祖塋祭掃,打點會同陶家,一起往江西任所。適陶景節也來拜湛公並夫人,遂訂定八月初二,黃道吉日,一同起行。湛公應允。到了這日兩家車仗行李,俱於東門外大路取齊。此時正是仲秋天氣,花花鳥鳥,多少沿途景緻。走了六七個日頭,便過瞿塘,換了船,從長江順流而下。不兩日,將近江西省城地面,早有無數官員來接。陶公又差標官迎候,陶夫人等進了衙內,湛翌王亦迎父母到寓所。此時兩家盡是至親全面,各有一種分外歡喜,話不及細。
當日,陶公即率兩個公子,並範雲侶,先來拜了湛公,隨請酒筵。次日湛公亦領兩個郎君,回拜陶公,亦請其喬梓並範道長會酒。那日席上,範雲侶便說起梅杏娘之事,陶公應允,湛公致謝。又道及淑姑姻事,陶公便接口道:“此是小弟斗膽,親臺勿以爲罪。”湛公道:“親臺高厚之德,愚父子叨沐良多。況大小女與大令郎,已結朱陳,今二小女與二令郎,何妨再成秦晉。”陶公大喜。正飲酒間,門上報說:“按院高爺來拜。”
原來高公被都察院揭了,即日械送京師。幸喜陶、湛兩個本到得快,隨蒙批下旨意道:“據督臣陶杞、鎮臣湛國瑛兩疏,俱力辯按臣高捷之枉。似武臣越位妄言,因看平寇大勳,姑從其請。而高捷所犯事蹟,亦未確實,相應與以觀成之期,復任江西可也。”旨意一下,高公便不到京,就於中途回任。故此,特來拜謝陶公。湛公等已到,亦具名帖來拜。陶公等迎入相見,高公深致感激。陶公、翌王亦俱歡喜無限。陶公又道:“高年兄此來,小弟尚有一事相煩。”便說翌王、定國兩處作伐之意,高公滿口應承。湛公道:“高年翁若不以簡褻爲罪,便酌少敘,聊當致敬冰人。”高公遜謝,便大家入席,直到夜分方散。陶公喫酒回家,進了內衙,同着老夫人來對梅小姐說道:“小姐,你父母俱沒,哥哥又亡,然有我兩人在此,即如父母一般,婚姻之事自然老夫婦作主。前日湛翌王,爲着花園遊玩,被你哥哥陷害,幾至喪身。其禍亦因小姐而起,幸得吉人天相,脫離患難,建立奇功。今已官居顯要,尚未娶妻,適間席上,央高按公、範雲侶二人致意,欲與小姐議婚,老夫已經應允。吾想此段姻緣,最爲難得。在小姐可以報波累湛生之恩,今日婚成則誹議自息。在湛生獨能鑑小姐守貞之操,後日獲配,則琴瑟必諧。況且你哥哥在日,已曾面許湛生,老夫婦恐小姐執意,故此特與你說明。”梅杏娘道:“姑爹姑媽之命,自不敢違。但事屬嫌疑,難以從順。當日湛生不合有花園之誣,侄女無端蒙垢辱之名。今又與彼爲婚,則前日之事,若出有因,瓜李之嫌,終身莫白。上無以慰兩親於地下,外無以釋疑謗於公姑。不惟無益湛生,而且有玷湛生矣。況侄女久已修齋禮佛,失志空主,幸姑爹姑媽垂諒爲望。”陶老夫人道:“我兒差矣,你父親一脈,只有你兄妹二人。如今你哥哥已死,並無子嗣,只存你一個。我只指望早遂良姻,得延梅氏宗支。不料執意如此,眼見得我哥哥做無嗣之鬼了。”說罷,”便大哭起來。杏娘亦含着眼淚解勸,再勸不住。陶公道:“小姐不如你從順了罷,免得姑媽苦楚。”杏娘哭道:“不是侄女執拗,湛生現居高位,少甚名門貴族議親。萬一以此身相許,侄女寡跡孤蹤,他少年心性,一旦爲彼輕薄,此時雖悔,悔已無及。”老夫人聽了這幾句話,方纔住了哭道:“我兒,不道你到有這片深心。”陶公道:“既如此,有何難處。我已嗣黑定國爲螟蛉之子,今把小姐做個螟蛉之女,名正言順,與湛家議婚,誰敢來輕薄你。”佛奴在旁,曉得前番又尋着了紫燕詩,復得金甲神的夢,明明屬意湛生。今在陶家夫婦面前,反裝起腔來,不覺暗暗好笑。看見陶公說了這幾句,杏娘低頭不語。佛奴知他已有允意,忙取過紅氈單,請陶公同老夫人上坐了,服侍小姐拜陶公夫婦二人爲父母。陶公見梅小姐允了,不勝之喜。便去回覆了高、範二公。次早,湛公備禮,先送入陶公衙內,替湛翌王聘定梅杏娘。陶公遂即備禮,送到湛公寓所,替黑定國聘定淑姑。湛公又煩高公致意陶公,明日十五,是團圓之日,即欲迎親成禮。高公道:“陶年翁亦先有此意,兩家便可同拜花燭。”
再說十五這晚,湛公這裏支持停當,便一派鼓樂喧天,湛翌王坐了高頭駿馬,到提督衙門迎娶梅杏娘,來到寓所。這些結親禮數,自不必說。只說翌王與杏娘,花燭之後,雙雙同入洞房。那時,梅杏娘端坐不動,翌王見夜深了,對杏娘道:“請安置罷。”杏娘也不回言,正色不動。翌王陪笑道:“下官當年到園中,小姐贈落花詩的時節,何等見愛。今夜卻怎地生疏起來?”(此處疑缺)翌王道:“待下官細說與小姐聽:那日下官遊春,做了一首《紫燕》詩,偶然走入園中,撞見佛奴,說及小姐會吟詩作賦,下官醉後狂吟,不想小姐聽見,你就差佛奴查看。下官乘着酒興,將《紫燕》詩,勉強佛奴送了進來。明日癡念不斷,又到園中,佛奴說小姐要打他,慌忙拿原詩出來還我。下官接來一看,卻是那首《落花》詩。可知道你那時連佛奴也瞞過,豈非小姐真心見愛贈我的麼?想事隔兩年,貴人健忘了。”杏娘聽了這番話,含羞微笑道:“錯誤到此。”翌王也笑問道:“有何錯誤?”杏娘低頭答道:“那首《落花》詩,原是奴家放在鏡臺旁邊,佛奴當日將詩還你,他又不識字,竟錯拿了。直至避難在家母樓上,無意中翻詩,那《紫燕》詩箋卻又在書內,都是佛奴小婢子誤人。”翌王笑道:“小姐不要怨佛奴了,今日看來,也是天緣,該得如此。”兩個正說得唧唧噥噥,佛奴只道是小姐作難,便走進來勸道:“夜深了,小姐該睡睡罷。”翌王便將錯認詩箋的話,述了一遍。佛奴掩口笑道:“千錯萬錯,今日總是不錯了。”杏娘含笑瞅了他一眼。佛奴又笑道:“如今不錯了,我這錯誤的還立在此何干。”便轉身溜了出來。翌王就走近杏娘身邊,又陪笑道:“錯誤的已明白了,還有什麼講?”杏娘便嬌羞退避。翌王雙手摟定,看着杏娘道:“小姐你自號醒名花,下官今夜反不覺心醉矣。”杏娘回頭戲答道:“郎君自醉,妾身自醒。”翌王不能自持,便吹滅銀燈,擁入羅幃去了。當時有《鳳凰臺上憶吹簫》詞,記其樂境:
引鳳才郎,攜鸞仙女,雙雙擁入衾■。羨今宵恩愛,怕問前愁。無限佯羞推阻,瘦怯怯粉汗疑浮。消魂處,嬌聲半囀,百媚千柔。悠悠,巫山飄渺,須珍重。脂香細語,旖旎綢繆。笑芙蓉帳底,翡翠輕勾。幾度相憐相惜,蹙眉峯忍耐風流。羞澀久,雲鬟小點,紅雨剛收。
且不細題翌王夫婦的快樂,再說陶家那邊。送了梅杏娘出閣,便替黑定國娶了湛家的淑姑回來。那時定回,居然陶藥侯的二公子了。又是一對年少夫妻,雖不比湛翌王、梅杏娘,先從艱難辛苦中得來的姻緣,也自有一種魚水和諧的樂處。正是:
孔雀屏開,恍謫蘭香瓊室;鮫綃帳揭,宛臨蕭史瑤臺。歡娛時,效鴛鴦於枕上;欣幸處,翻雲雨於衾下。撩亂雲鬟,難禁興逸;縱橫羅襪,端爲情濃。巧舌含羞,輕輕緩送,端擬他嬌似秋棠;新妝帶怯,款款先舒,更教人香疑芍藥。從今信洛浦之妍,自是識天台之豔。
那陶、湛兩家成親之事,已說過一番。再說當時湛翌王,在不染庵中,被諸尼戀住不放,便日與了空等輪流取樂。此時,了空年已三旬左右,體態幽閒,與翌王十分相得。又最小一個尼姑,名喚本白,原是好人家子女,那時亦被翌王所污。雲雨時,居然處子,着實憐惜。二尼俱曾有終身之約,故主事全汝玉,救了湛翌王出離欲阱,並不難爲衆尼,俱是湛生替他們討了情。及至翌王隨陶公赴任之後,全主事反出一道禁約告示,發貼庵內,使地方惡少流棍,俱不得在庵騷擾。遂吩咐衆尼道:“湛相公發跡了,自然來照顧你們。須體貼湛相公美意,莫要負他。”自此諸尼亦各安分。這是前話。不意翌王每每談及庵中之事,梅杏娘無一點妒意,反對翌王道:“若君果有約於前,君亦不可食言,快取來共侍箕帚,諒無不可。若破彼淨戒,復遺棄其終身,於陰德大的折損。”翌王謝道:“此固卑人之願,今夫人言及,益覺爽然負愧。如此真個難得,可不羞殺了人間妒婦。”便先送兄弟輔廷赴任山東,修書致謝全公。再煩他收拾不染庵中諸尼,來任所共享快樂。
且說陶、湛兩家成親,將已滿月。陶公便請翌王,諭以速宜到任。翌王深以爲是。適南安接官的二批已到,湛翌王打發批迴,便收拾赴任。先在寓所置酒,請陶公喬梓,並範雲侶、卜道人等。陶公來回復翌王說道:“範、卜二人,今早已飄然去了,只帶得隨身行李。即我兩人送他的東西,亦一毫不取。開明細目,檢點封好。又留詩一首在壁間,老夫抄錄在此。”翌王接來唸道:
泡虛電幻夢俱賒,逐禮追名總嘆差。
只有五湖煙月好,一竿清夢白鷗逐。
翌王看了,便嗟嘆不已道:“卜道者與小婿,交淺義疏,其去留尚難爲情。況範雲侶有救命之恩,方將圖報,今遽舍我而去,此刻令人刀剜肺腸。”言罷,淚如雨下。陶公道:“兩公達者,前既不願爲官,今又封金而去,其於名利二字,兩無掛礙。故其詩中之意如此,亦且隱諷你我二人,我等各宜猛省。”翌王點頭。須臾入席演戲。湛公出來與陶公相見道:“一樽聊唱渭城,明日即同小兒赴任。”陶公道:“小弟尚未與喬梓春餞,反叨擾不當。”景節、仲襄一齊道:“小婿等,到任之期尚緩,岳父、姊丈榮行,當執鞭奉送纔是。”湛公、翌王未及致謝,倒是陶公道:“這個倒也不必,以身許國,王命豈可久稽。大兒早晚即該赴亻王,二兒地方接者已來過一批,亦宜作速起行。”湛公父子道:“多承二位美意,陶親臺所言甚是,老夫心領盛意多矣。”正談飲間,轅門官飛來報道:“陝西接二爺上任的二批已到,今收得批文在此。”仲襄看過,即打發來官,亦定了明日起行。翌王把盞過來,即爲奉餞。仲襄謝了。湛公父子,陶公等一齊起身告別。晚間陶公便替湛公父子餞行。席散,湛公等回寓,又忙了一夜。次早,陶公又送禮物到湛家寓所,差人致意道:“因二爺亦是今日起身,家老爺等都不能來親送老爺大爺,特叫小人們叩頭致意。”湛公受了,隨備禮奉答。那時湛太夫人同了媳婦杏娘,忙到陶公衙內,別了兩個女兒。慧姑地方還近不十分難會面。淑姑年紀又小,又要到陝西去,當下娘女姊妹姑嫂五人,說一番,哭一番,亂做一堆。兩處俱要緊起身,催促而別,不再細述。
且說湛輔廷,當日拜別了父母哥嫂,到山東上任。便道蕪湖,代哥哥料理不染庵中勾當。一到時,共是五個名單,報入全公署中。全公見了,認爲陶、湛父子們都到,便以爲奇。及至出迎,只有湛輔廷一人。相見過,全公先問了寒暄,又道:“陶親臺同令兄,共建不世之功,朝廷榮加錫命,老夫聞之,不勝加額。今承賢侄光顧,老夫願悉其詳。”輔廷先將陶公等立功之事,述了一遍。就將乃兄所託尼庵之事說及。全公便笑道:“令兄真志誠人也。這樁事,老夫自當爲令兄終始用情。”即發五頂轎子,到不染庵來。家人僕婦等進去,對衆尼說知緣故。又將翌王的手扎,與了空等看了,便歡喜不盡。一面收收拾拾,將庵內事務,盡交付一個新寄單的老尼掌管,同全公家人僕婦等上轎,先到全公內衙。全夫人接見,敘禮過了,全公亦來看見了空,諭以翌王之意,便叫即刻上船。將幾封問候書函,並輔廷回覆父兄的書札,俱付家人湛桂收訖。兩隻浪船,各分男女坐了。下長江逆流而上,急望江西進發。湛輔廷別過全公,赴任山東,不題。
且說翌王,到任之後,一應事務,俱理得井井有條。且武職衙門,不比文官,事件冗雜。地方又太平,在任甚覺清閒。一心舉行善事,同僚上司,無不敬仰。他一日在衙內,與杏娘談及錯換詩箋、並庵中得夢金甲神相告之語,今已歷歷有驗,大家嗟嘆稱奇。見佛奴笑立於旁,翌王佇視良久道:“此乃禍之首、功之魁也。”杏娘會意,笑對翌王道:“亦思所以報答功臣否?”翌王亦笑道:“夫人不知所報,下官何敢獨任受德,此事全候夫人臺旨。”杏娘笑道:“既如此,我要宣旨了。唸佛奴功大罪小,速令擇日成婚。湛國瑛恃貴納寵,理應究處。念系知恩報恩,恕卿無罪可也。”翌王笑謝道:“夫人宣旨,固自嚴明。但卑人何以當此。然夫人言出如山,自當遵命。”即喚侍婢排宴在佛奴房中,同了杏娘,傳杯弄盞,叫侍婢們歌的歌,舞的舞,直飲到初更時分,杏娘起身道:“斗轉月斜,酒闌歌罷,襄王之夢,不可久耽。巫女之雲,那堪自誤。”遂滿斟一杯,送與翌王。又斟一杯,向佛奴道:“你二人對飲此酒,各宜速赴陽臺,奴家理應避席。”翌王乘着酒興,帶笑牽住杏娘道:“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今夜三人同衾,未爲不可。”杏娘正色道:“婚姻之禮,宜於正始,何得出些褻狎之談。”翌王諾諾連聲,遂命佛奴拜謝夫人。杏娘道:“報君不薄矣。幸善侍箕帚,母二爾心。”翌王亦來作揖致謝,杏娘笑道:“大臣體統何在,不必作此風魔,我回內房去也。”佛奴便隨後相送,杏娘帶笑止住道:“請新人納步,勿勞遠送,恐新郎焦躁也。”是夜,翌王在佛奴處宿了,臨御之時,嬌聲婉轉,居然處子。翌王戲對佛奴道:“昔日小星之言驗矣。”當時有詩云:
曾向花陰約小星,今朝喜得踐前盟。
含嬌自覺雲情薄,微喘難禁雨意輕。
菡萏乍開香冉冉,芙蓉初放露盈盈。
此時一種魂消處,幾度佯羞怯吐聲。
不一日,翌王正與杏娘、佛奴相對閒談,忽傳報,家人湛桂護送不染庵衆尼姑已到。翌王忙叫接入內衙。未知杏娘相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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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悟天緣樽前成八詠 迷富貴醒後卻三公
卻說當日了空等進了內衙,湛翌王隨請湛公與太夫人出來,叫他們拜見了。然後來拜見梅杏娘,獨令本白重拜杏娘四拜。杏娘道:“此是何意?”翌王笑道:“前日在庵內相知,只有本白實系處子。今日夫人當以另眼看待,未知肯垂青否?”杏娘亦笑道:“既來之,則安之,況且僧來看佛面,那有不青目的理。”遂令送至後邊小樓中住下。各各蓄髮改妝,同了空等四人,俱納爲侍姬。那夜,翌王領了杏娘主意,便與了空、本白等把舊日風流重整。正是:
不二真姬,好卻十方衣鉢。無爲仙媛,堪拋萬葉梵文。杳聽鼓沉,凡心轉盛。停看燈閃,慾火偏殷。入紙帳而梅花纏楊柳之腰,牽輕稠而桂子襲櫻桃之口。韓掾香,貽非賈女;宓妃枕,贈錯曹王。毒龍歸舊穴而垂涎,潭底泉流滾滾;頑象返上宮而攝餌,坡邊草長葺葺。色即是空,此刻青絲雖亂;電猶如幻,今宵紅浪無蹤。且看他昏迷態,恰如禪定;番疑他相對處,正湊機鋒。
湛翌王自此,內有杏娘、佛奴,又令本白改名巧姑,了空改名翠娥,本空改名芳姿,本亮改名春媚,本悟改名蟾憐,共是七個嬌娃,真正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在任兩年。
一日恰值暮春時候,川中氣暖,庭前牡丹盛開,翌王請湛公與夫人賞過,復設內宴,同杏娘、巧姑輩花前把盞,論舊談心。忽見一雙紫燕,環繞飛鳴。翌王笑對杏娘道:“昔年吟《紫燕》詩,分明如此光景。今復來此嬌啼,多應替我二人作賀。細想起來,若非紫燕,怎得走到園中。就走到園中,若不吟詩,怎得小姐聽見。此雙紫燕,真你我之月下老人也。今我與夫人,同諧魚水,須斟杯酒兒,謝他一謝。”杏娘道:“此言正合我意。”遂篩了酒,向空拜謝。那雙紫燕,卻也奇怪,便是有知覺的一般,竟停翅不飛,立在檐角之上,呢呢喃喃,不知叫些什麼。拜謝才完,巧姑輩俱各驚異。忽然又有六隻小紫燕,趁風翻至,隨了那兩隻紫燕,仍復繞戶飛鳴。翌王大加駭異。杏娘道:“相公不必驚疑,我看後來六隻小燕,分明與佛奴、巧姑、翠娥、芳姿、蟾憐、春媚諸姬一般,連相公與奴家,共是八個。今紫燕恰好四雙,這段奇事,皆天賜禎祥,我等各宜敬酒一杯,奉酬紫燕,拜謝天地作合之恩。”翌王、巧姑輩,各俱應允。八隻紫燕,又覆成對兒立住不飛,直待澆酒拜畢,然後連繞三匝,飛入雲端去了。翌王道:“如此異兆,千古罕有。敢請地夫人及諸姬各賦一律,以記紫燕降祥之意,乃見我八人夙世姻緣非同小可。待我先爲首唱,遂吟道:
夕靄朝惲滿畫堂,差池片影拂春光。
翅凌貝闕玄衣淡,銜入瓊筵絳雪香。
對對雲中呼比翼,翩翩花外舞成行。
分明一段三生意,喜獲雙飛簏日長。
那時杏娘亦步韻吟道:
斜剪春風到玉堂,雙雙常幸沐恩光。
同棲金屋花梢影,共渡銀河月底香。
巢護紫封泥一點,羽翻紅浪錦千行。
樽前未識呢喃語,佇看翩躚降瑞長。
那時巧姑亦步韻吟道:
怯怯新雛隱法堂,癡情偏喜戀韶光。
不皈鸚鵡徵心印,肯逐蜂媒竊壽香。
齊掠錦窠花作雨,漫啼金粉玉爲行。
只緣輕薄東風好,引入簾前細語長。
那時翠蛾亦步韻吟道:
飄搖弱羽寄雲堂,偶學鴛鴦竊寵光。
入幕解傳幽閣語,穿簾分得賜衣香。
輕身翻出三千界,倦翮空隨十二行。
今日春歸雙舞處,啼痕益覺爲情長。
那時芳姿亦步韻吟道:
聯翩飛入鬱金堂,繡箔同窺玉鏡光。
拂羽並回鸞影動,剪波雙點水痕香。
當年蹤跡依龍樹,今日翱翔列雁行。
相對啼花三月暮,小紅零亂晝初長。
那時春媚亦步韻吟道:
兩兩翻風認錦堂,巡檐難識舊風光。
斜驚釵上雙飛巧,日落枝頭萬解香。
怨入空梁悲失侶,棲棧深院喜成行。
年來啄盡愁滋味,舞得遊絲幾許長。
那時蟾憐亦步韻吟道:
于飛燕燕繞蘭堂,雙尾橫拖黑綠光。
擲過落花風有態,趁來飄絮翅無香。
舌欺紫陌黃鸝囀,色暗青天白鷺行。
王謝風流都佔盡,烏衣聲價爲君長。
翌王與杏娘等七人,俱已吟完,這番輪到佛奴,佛奴道:“賤妾生平未曾讀書識字,以致前日錯取詩箋,招災惹禍,今日步韻,望夫人代妾一揮,以成八詠。”翌王道:“言之有理,乞夫人爲彼賦之。”杏娘遂又復吟一律道:
銜出新愁翡翠堂,誤傳密語漏春光。
輕盈貼地身偏穩,綽約呼人口亦香。
常帶春泥四五點,曾沾花淚兩三行。
眼前瞥見雙飛翼,撩撥吟魂一線長。
杏娘代佛奴吟完了,翌王便遍閱諸作,讚道:“篇篇都借紫燕爲題,實實寫出自己一生遭際。片言隻字,多從性情中得來。有比,有興,深合賦體,雖李易安、朱淑真諸美復生,亦未易有此。下官回視首唱,不覺珠玉在前,對之形穢。”杏娘道:“奴輩蛙鳴蛩噪,安比得相公擲地金聲。”翌王道:“休要太謙,夫人乘此餘興,再與諸姬詠牡丹一絕何如?”
才欲舉筆,忽傳進邸報:“兵部一本,爲舉薦賢能等事。本內例舉各處才智武員,理宜大加寵着,以固封疆。中間陶杞、湛國瑛、黑定國俱列名在內,已奉旨准奏。陶杞進爵靖湖侯。湛國瑛進爵南平伯。黑定國提督山東全省水陸官兵,駐紮省城,都督府左都督,加二級。”翌王看畢,佛奴輩六姬,俱舉杯稱賀道:“天邊紫燕呈祥,庭前牡丹散彩,嘉兆疊見,果然老爺有此高升之喜。”獨杏娘愀然,不發一語。正是:
人人舉杯賀,我意覺堪憐。
識破浮雲趣,功名事瞭然。
翌王道:“夫人,我湛國瑛一介寒儒,叨居顯職,今又復蒙寵錫,此皆邀天地祖宗之靈,得以有此。方幸光前耀後,蔭子封妻,常享富貴有日矣。忽見夫人反有不悅之色,何也?”杏娘道:“奴家有心事。”翌王道:“有甚心事?試爲下官一言。”杏娘道:“不必言罷了。”翌王道:“夫婦之間,有過相規,有善相長,樂則同之,憂則分之。夫人面有憂色,不與下官明言其故,非婦道也。”杏娘道:“言多不祥,今日相公榮升報捷,所以難於啓齒。”翌王道:“但說不妨。你若不言,悶殺下官也。”杏娘道:“奴聞,寵不可極,位不可高。位高寵極,難以自固。然當居安思危,勿貪利祿。苟不或懼,旋主覆敗,載之史冊,歷有明驗。今相公得此顯耀,衆口稱賀,歡忭之氣,萃於一堂。威武之勳著於天壤。據奴家愚見,還宜急流勇退,掛冠歸去。以父母甘旨爲念,以山水登臨爲樂。則優遊林下,菽水亦可承歡。放浪天涯,琴書皆能養志。何必苦戀功名,作此行險僥倖之事。一時鳥盡弓藏,雖欲牽犬東門,便不可得矣。相公以我言爲何如?”翌王搖頭道:“夫人差矣。我聞國爾忘家,公爾忘私。此身許君,生死以之。若食其祿而避其難,屍其位而圖其安,非古大臣之節也。所以馬伏波至老猶思以馬革裹屍,屈突通必欲以好頭頸爲朝廷受一刀。孔明鼎足既成,尚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忠肝義膽,足以炳照千古。正是功名垂於竹帛,勳績光於宇宙。這等人,才叫做堂堂男子。夫人以急流勇退的迂談,誤我致君大事。”杏娘道:“相公之言甚善,但識其理,而未識其勢。得其經而未得其椎,不足稱丈夫也。”翌王變色道:“請問,丈夫便怎麼?”杏娘道:“凡爲國家任天下事者,必先量我生平才力,量我生平經緯。要使九重之上無疑主,同朝之列無疑朋。出可見信於萬方,入可無慚於社稷。請相公自去思想,老成練達,百戰百勝,你果能如馬伏波否?搗堅挫銳,勇略冠軍,你果能如屈突通否?三分預定,七縱成擒,你果能如諸葛孔明否?不過附會陶公,因人成事,僥倖建了平湖之績。驟得高位,不自損抑,罔知時執艱難,便輕易開口,把古大臣相比。此皆速禍之道,非安全之計也。”說得翌王滿面羞慚,又氣又惱,只是與杏娘成婚之後,從未變臉,不好破得口。便大聲道:“且喫酒罷。”佛奴、巧姑輩見天色已晚,收拾掌燈。又見顏色不善,連忙執壺的執壺,把盞的把盞,送過酒來。翌王接到手,連喫了十數杯。偷覷杏娘,坦然絕不介意。翌王反心上懊悔道:“早是我不曾發怒,看他度量,也到能容人。想他言語,也有些合理。今日一天喜事,也不是閒爭的時候,不如敬他一杯酒兒,陪個小心,等他說句好話罷。”隨手接過佛奴的酒,笑臉兒捧到杏娘面前道:“下官一時酒渴,打斷了夫人話頭。你責備我的都是良言,但喜的是恩從天降,且你飲此一杯喜酒,須把高興話兒說說再處。”杏娘道:“多謝相公美情,奴家酒到不喫。若相公厭煩言,待我細說一番。”翌王道:“願聞。”杏娘道:“今日相公榮封忽降,進爵爲伯,三公九錫,指日可待。自當加額奉賀纔是,反說此掃興言語,逢君之怒,勢所必然。但奴家每見變幻無常,滄桑瞬息。季倫金谷,鞠爲茂草;吳宮春樹,夥作寒煙。當富貴時,歌姬逐隊,舞女成行。在家則珠履之客滿堂,入朝則節鋮之車塞路。前呼後擁,一箸萬錢。及至一朝失勢,那些趨炎附勢的,又傍別處門牆。那些獻諛承旨的,又向誰家奔走。那些追歡買笑、倚翠偎紅的,不爲勢豪所佔,必爲權要所奪。相公你目下迷戀榮華,道是此等境界,可以常恃。只怕鐘鳴漏盡,連你我不能相顧。此身尚且不保,何況歌姬侍妾、官位、家室哉。”翌王當時,陪個小心,指望杏娘改口,說些興頭的話。如今聽了這番言語,更加講得利害,酒兒越衝起來,心裏越加不快。便拍案道:“夫人,不吉利話也講得夠了。有此名花,有此良夜,且圖個目前快樂罷。”杏娘微笑道:“據相公看來,以爲目前儘可快樂。據奴家看來,目前多是煩惱。”那時,巧姑輩見兩個閒爭不已,只得各斟了酒,又送過來,翌王一飲而盡。又拍案道:“目前煩惱,是夫人尋出來的。若論下官,有何不快樂?”杏娘又微微笑一笑道:“可惜,相公聰明蓋世,懵懂一時。奴家適才苦口之言,正爲快樂地耳。”翌王冷笑道:“酒也不許人開懷喫一杯,只管絮絮叨叨,還要說甚麼快樂地、快樂天。”杏娘笑道:“相公你在家尚無納言的度量,動不動怒發如雷。朝廷之上,不是你使性的去處。此等作爲,眼見得奴家所言禍患,可以翹足而待。還不想及早回頭,尋個安身立命所在,直等到一跌難挽。”佛奴從旁勸道:“小姐改日再講罷,省得老爺只管着惱。”那知翌王多喫了幾杯悶酒,早已鼻息轟雷,爛醉的倒在交椅上睡去了。巧姑和翌娥輩說道:“夫人,老爺已睡熟,夜已深了,風露之下,不當穩便,扶進去安置罷。”杏娘道:“且慢着,你們不可扶他進去。就扶他睡在牡丹臺邊草地上,把一塊土塊,與他做了枕頭,不許一人相伴。我和你們,收拾了杯盤進房去罷。”佛奴、巧姑輩,俱不解其意。只道夫人性格蹊蹺,一言不合,便使這般狠心。卻又見杏娘面上,並無怒容,心中再四疑惑。但是夫人之命,焉敢不從,好歹只得依着做去。杏娘又喚取紙筆過來,寫下一首小詞,把石頭壓在翌王身邊,自己竟同巧姑輩,把門閂好,回至房內。
卻說湛翌王,睡在地上,直到四更時分,酒醒轉來。只道是此身還在悲翠衾中,象牙牀上,珊瑚枕畔,睡鴨香邊。不想放開眼來,冷露一身,月光滿地,到喫了一嚇。又疑是夢裏,仔細看去,早見身底下亂茸茸一片青草,頭頸邊冷冰冰半塊硬泥,連喚夫人幾聲,靜悄悄並不答應。再喚巧姑、佛奴、翠娥、芳姿、春媚、蟾憐一個個音信杳然。忽地直跳起來道:“莫不是我死了?”四顧園林,又依然牡丹臺、芍藥欄,明明原是衙署。“莫不是酒醉了,仔麼筵席俱撤,燈火俱無,夫人姬妾輩,竟不扶我進房,反拋我在亂草地上,好生奇怪?”正在驚疑不定之際,只見石邊壓着半張字紙。拿起來,向月光中看着,念道:
嬌娥盡散,綺筵忽撤。問歌舞排場安在?衰草殘花土一堆,這便是富貴收成境界。憐伊迷戀,怪伊顛倒,道紫綬金魚足快。伍子浮屍,文種亡,只有五湖上,煙霞無礙。
翌王唸完,跌足大笑道:“賢哉夫人,賢哉夫人。你睡我在草地上,又做這首詞來現前指示。我一時執迷不悟,乘着三分酒意,反頂撞了夫人。我湛翌王好癡也,我湛翌王好呆也。即如此刻光景,隻身孤影,冷冷清清,喚人不應,進步無門,錦繡窠巢,嬌妻美妾,高官厚祿,卻都在那裏?細想起來,果然功名皆身外之物,山水乃眼前之樂。怎麼不明不白,把七尺微軀,被一圍玉帶、一顆金印、一紙皇封直纏縛到死,略無生人樂趣。今日報君,明日報國,萬一功高見忌,被人暗算起來,這條性命活活送在利名場裏。呸,好不扯淡。這是二十年來的春夢,今日才醒了也。”又大笑大叫道:“夫人,我湛翌王如今醒了。”那時,杏娘在內,聽見叫喚,即令佛奴開門出來,接了翌王進房。翌王就在燈下,連夜修成表章:親父母年逾古稀,有弟國琳,現任山東臺兒莊參將。使垂白雙親,溫清甘旨之節,無人侍奉,罔極莫報,孝道有虧。乞賜歸田終養。
陶公在任,聞知此事,嘆息道:“梅杏娘不過婦人,尚且知機遠引。湛翌王乃系少壯,尚且勇決退藏。老夫耳順已過,兀自營營名利,何不達至此。”於是亦上本乞賜骸骨。黑仲襄曉得,也上本辭官,千里之外,皆望風棄職。三處次第奏聞,不一月,聖旨批下來。陶湛兩本,俱準了。獨黑定國本上,批道:“黑定國系陶杞螟蛉之子,告養雖出其孝思,但陶杞自有嫡子侍奉,定國着照舊供職,以固屏藩,該部知道。”當時陶、湛兩公,曉得旨意允了,便即日離任回家,兩姓親朋,都來作賀。
單說湛翌王到家,也不去幹謁當道有司,也不去乘轎答拜賓客,也不把黃傘炫耀鄉里,竟奉着父母,仍退居柏秀村中。家裏有幾個舊僕蒼頭,數十個山童,一兩隊美婢,收拾起梅家的花園,多植老梅丹桂榆柳芙蓉,四時花卉不絕。除問寢視膳之外,引着杏娘、佛奴、巧姑一班,同去恣情遊玩。一日走到飛仙洞口,對着佛奴笑道:“這是你耽誤我的去處,只落得今日天台重到,劉阮尚存,仙姬無恙。”遂悵然有感,口吟一絕道:
玉洞桃花依舊開,仙郎仙子後歸來。
但看一曲沿溪路,卻比當年長綠苔。
翌王又走到挹綠堂上,對杏娘笑道:“這是你哥哥擒拿我的去處,誰曉得天理昭昭,陷人不過陷己,害我卻反害身。今日兇殘絕影,難肋餘生,幸得重來會此。你看牆上美人賦,宛然尚在。”不覺撫今追昔,又吟一絕道:
挹綠堂邊草色昏,曾從此地暗消魂。
今朝重讀美人賦,壁上溶溶半淚痕。
杏娘此時,見題起前情,回想哥哥已亡,父母乏嗣,目前富貴,已不能與二親同享,只留得火丸道韞,接伯道之單傳。言念及此,不覺悽然淚下。又想當時,幾番顛倒,反成兩姓良緣。一紙錯箋,竟作三生公案。其中親變爲仇,仇變爲親,東牽西引,皆是老天撮合,必非人力所能。今日身歸故園,恍然若夢。遂漫成一律道:
歸來重問舊樓臺,畫閣朱扃一半開。
啼鳥戀人呼故主,殘花吹面撲新苔。
吟投紫燕情無種,蹤散紅閨禍有胎。
回首那堪成往事,幾行清淚獨徘徊。
湛翌王道:“夫人不必感傷,萬事皆有定數。我當日步進此園,不過春遊。既倦,乘醉發狂,那有姻緣之想。誰料閒吟遣興,因興留情,因情惹禍,幾至喪身獄底。又蒙皇天眷佑,脫此網羅,逃入賊巢,甫離賊巢,復入欲阱,出得欲阱,不意又在湖中搏此微功,始得與夫人相會,幸諧百年連理。又復沉淪宦海流浪名場,重承指點,方知扭斷名繮,打開利鎖,來到此地。回思往事,如同隔世。要知一飲一啄,俱有命數,絲毫不可強求也。”遂吟一律道:
兩度癡狂叩洞天,昔年景物尚依然。
花間蹤跡瓊姬引,業上風流罪案牽。
挹綠近開金谷酒,飛仙新度舞衣煙。
重將舊事如愁說,一段紛更笑錯箋。
自此,翌王終日尋山問水,弄月題花。帶着許多侍婢姬妾,或有時到那大蓬山,看懸崖飛瀑;或有時到那太華山,望聳翠含雲;或有時上武擔山,探五丁遺蹟;或有時往香雲山,訪伏虎奇蹤;或泛舟清白江、浣花溪、小桃源、千秋萬歲池中,誓必歷盡名山勝境。所過之處,惟有酣歌暢飲,載鶴抱琴。朝中屢次徵召,着原官起用,翌王立志不肯出仕。後來壽至八十六歲,官贈太保。然當時湛翌王,暴得功名,正好躁急心熱。不爲被杏娘一言喚醒,方保得此身遊行泉石,託跡煙霞,不受利祿所羈,不受爵位所惑,不爲豐功勳烈所誤。卻也無拘無束,快活逍遙,同着七個美姬,安享半生富貴。那醒名花梅杏娘,共生三子,長子名大雄,攀了陶景節的女兒爲妻,改姓了梅,接續梅公之後。次子名大器,攀了戶部主事全汝玉爲親家,以見不忘始終周全之情。梅富春只存一女,就把幼子大材來攀了,以明釋怨親親之意。佛奴亦生一子,名喚大度,攀了高巡按爲親家,以報救命之恩。巧姑亦生一子,名喚大淵,又攀了陶藥侯螟蛉之子黑仲襄爲親家,以聯知己骨肉之誼。其餘如翠娥、春媚、芳姿、蟾憐亦皆有子,不及具載。由是,陶、湛、梅、高、黑、全六姓,世爲姻婭,子孫科第不絕雲。
如今這段佳人才子的新聞,次第說完。看官們須要曉得,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一本章旨。若梅富春誣陷嫡妹,爲非作歹,雖陶、湛兩公許以自新之路,而蒼天不宥,畢竟死於非命。陶藥侯忠厚老成,便得遇險建功,身榮子貴。湛翌王只爲一念輕薄,便至身陷囹圄,顛連慾海,後來悔過遷善,挺身報國,方得功成名遂;卻又趾高氣揚,幸喜頂門一棒,驚破黃梁,明哲保身,潛修碩德,乃有子孫科第之報。所以,其人一念好善,即賈龍大盜,皆可作王國之干城。一念爲惡,則富春宦裔,竟忍以同胞爲仇敵。只祈看官們,諸惡莫作,衆善奉行,自然福壽綿長,後昆昌大。如此看來,這部小傳,不惟贊梅小姐丰姿窈窕之美,貞靜冰雪之操,是以醒名花,亦可醒後世之薄待骨肉、逞兇肆勢、宣淫喪節、念位慕祿者矣。有詩爲證:
汨汨紅塵一片腥,幾番顛倒幾清寧。
陶公種德承天寵,湛子懷春陷黑囹。
奸盜不污梅女操,干戈仍殞狗頭形。
半編奇事從君說,喚醒名花世不醒。
半編奇事從君說,喚醒名花世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