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璧外編
卷之一 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
詞雲:
女性從來似水,人情近日如丸。《春秋》責備且從寬,莫向長中索短。治世柏舟易矢,亂離節操難完。靛缸撈出白齊紈,縱有千金不換。
話說忠孝節義四個字,是世上人的美稱,個個都喜歡這個名色。只是奸臣口裏也說忠,逆子對人也說孝,姦夫何曾不道義,淫婦未嘗不講節,所以真假極是難辨。古云:“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要辨真假,除非把患難來試他一試。
只是這件東西是試不得的,譬如金銀銅錫,下爐一試,假的壞了,真的依舊剩還你;這忠考節義將來一試,假的倒剩還你,真的一試就試殺了。我把忠孝義三件略過一邊,單說個節字。
明朝自流寇倡亂,闖賊乘機,以至滄桑鼎革,將近二十年,被擄的婦人車載斗量,不計其數。
其間也有矢志不屈或奪刀自刎,或延頸受誅的,這是最上一乘,千中難得遇一;還有起初勉強失身,過後深思自愧,投河自縊的,也還叫做中上;又有身隨異類,心繫故鄉,寄信還家,勸夫取贖的,雖則腆顏可恥,也還心有可原,沒奈何也把他算做中下。
最可恨者,是口饜肥甘,身安羅綺,喜唱呔調,怕說鄉音,甚至有良人千里來贖,對面不認原夫的,這等淫婦,纔是最下一流,說來教人腐心切齒。雖曾聽見人說,有個仗義將軍,當面斬淫婦之頭,雪前夫之恨,這樣痛快人心的事,究竟只是耳聞,不曾目見。
看官,你說未亂之先,多少婦人談貞說烈,誰知放在這慾火爐中一煉,真假都驗出來了。那些假的如今都在,真的半個無存,豈不可惜。
我且說個試不殺的活寶,將來做個話柄,雖不可爲守節之常,卻比那忍辱報仇的還高一等。看官,你們若執了《春秋》責備賢者之法,苟求起來,就不是末世論人的忠厚之道了。
崇禎年間,陝西西安府武功縣鄉間有個女子,因丈夫姓耿,排行第二,所以人都叫他耿二孃。
生來體態端莊,丰姿綽約,自不必說,卻又聰慧異常,雖然不讀一句書,不識一個字,他自有一種性裏帶來的聰明。任你區處不來的事,遇了他,他自然會見景生情,從人意想不到之處生個妙用出來,佈擺將去。做的時節,人都笑他無謂,過後思之,卻是至當不易的道理。
在孃家做女兒的時節,有個鄰舍在河邊釣魚,偶然把釣鉤含在口裏與人講話,不覺的吞將下去。鉤在喉內,線在手中,要扯出來,怕鉤住喉嚨;要嚥下去,怕刺壞肚腸。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去與醫生商議,都說醫書上不曾載這一款,那裏會醫?那人急了,到處逢人問計。
二孃在家聽見,對阿兄道:“我有個法兒,你如此如此,去替他扯出來。”其兄走到那家道:“有舊珠燈取一盞來。”
那人即時取到。其兄將來拆開,把糯米珠一粒一粒穿在線上,往喉嚨裏面直推,推到推不去處,知道抵着鉤了,然後一手往裏面勒珠,一手往處面抽線,用力一抽,鉤扯直了,從珠眼裏帶將出來,一些皮肉不損,無人不服他好計。
到耿家做媳婦,又有個妯娌從架上拿箱下來取衣服,取了衣服,依舊把箱放上架去,不想架太高,箱太重,用力一擎,手骨兜住了肩骨,箱便放上去了,兩手朝天,再放不下,略動一動,就要疼死。
其夫急得沒主意,到處請良醫,問三老,總沒做理會處。
其夫對二孃道:“二娘子,你是極聰明的,替我生個主意。”
二孃道:“要手下來不難,只把衣服脫去,教人揉一揉就好了。
只是要幾個男子立在身邊,借他陽氣蒸一蒸,筋脈才得和合,只怕他害羞不肯。
其夫道:“只要病好,那裏顧得!”就把叔伯兄弟都請來周圍立住,把他上身的衣服脫得精光,用力揉了一會,只不見好。
又去問二孃。二孃道:“四肢原是通連的,單揉手骨也沒用,須把下身也脫了,再揉一揉腿骨,包你就好。”其夫走去,替他把裙脫了,解到褲帶,其婦大叫一聲:“使不得!”用力一掙,兩手不覺朝下,緊緊捏住褲腰。彼時二孃立在窗外,便走進去道:“恭喜手已好了,不消脫罷。”原來起先那些揉四肢,借陽氣的,都是哄他的,料他在人面前決惜廉恥,自然不顧疼痛,一掙之間,手便復舊,這叫做”醫者意也”。
衆人都大笑道:“好計,好計!”從此替他進個徽號,叫做女陳平。但凡村中有疑難的事,就來問計。二孃與二郎夫妻甚是恩愛,雖然家道貧窮,他慣會做無米之炊,績麻沾草,盡過得去。
忽然流賊反來,東蹂西躪,男要殺戮,女要姦淫。生得醜的,淫慾過了,倒還甩下;略有幾分姿色的,就果帶去。
一日來到武功相近的地方,各家婦女都向二孃問計。二孃道:“這是千百年的一劫,豈是人謀算得脫的?”各婦回去,都號啕痛哭,與丈夫永訣,也有尋剃刀的,也有買人言的,帶在身邊,都說等賊一到,即尋自盡,決不玷污清白之身。
耿二郎對妻子道:“我和你死別生離,只在這一刻了。”
二孃道:“事到如今,也沒奈何。我若被他擄去,決不忍恥偷生,也決不輕身就死。須盡我生平的力量,竭我胸中的智巧去做了看。若萬不能脫身,方纔上這條路;倘有一線生機,我決逃回來與你團聚。賊若一到,你自去逃生,切不可顧戀着我,做了兩敗俱傷。
我若去後,你料想無銀取贖,也不必趕來尋我,只在家中死等就是。”說完,出了幾點眼淚,走到牀頭邊摸了幾塊破布放在袖中;又取十個銅錢,教二郎到生藥鋪中去買巴豆。
二郎道:“要他何用?”二孃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
二郎走出門,衆人都攔住問道:“令正作何料理?”二郎把妻子的話述了一遍,又道:“他尋幾塊破布帶在身邊,又教我去買巴豆,不知何用?”衆人都猜他意思不出。二郎買了巴豆回來,二孃敲去了殼,取肉縫在衣帶之中,催二郎遠僻,自己反梳頭勻面,豔妝以待。
不多時,流賊的前鋒到了。衆兵看見二孃,你扯我曳。只見一個流賊走來,標標致致,年紀不上三十來歲,衆兵見了,各各走開。二孃知道是個頭目,雙膝跪下道:“將爺,求你收我做了婢妾罷。”那賊頭慌忙扶起道:“我擄過多少婦人,不曾見你這般顏色,你若肯隨我,我就與你做結髮夫妻,豈止婢妾?只是一件,後面還有大似我的頭目來,見你這等標緻,他又要奪去,那裏有得到我?”二孃道:“不防,待我把頭髮弄蓬鬆了,面上搽些鍋煤,他見了我的醜態,自然不要了。”賊頭摟住連拍道:“初見這等有情,後來做夫妻,還不知怎麼樣疼熱。”二孃妝扮完了,大隊已到。總頭查點各營婦女,二孃掩飾過了,賊頭放下心,把二孃鎖在一間空房,又往外面擄了四五個來,都是二孃的鄰舍,交與二孃道:“這幾個做你的丫鬟使婢。”到晚教衆婦煮飯燒湯,賊頭與二孃喫了晚飯,洗了腳手。二孃歡歡喜喜脫了衣服,先上牀睡。賊頭見了二孃雪白的肌膚,好象:饞貓遇着肥鼠,餓鷹見了嫩雞。
自家的衣服也等不得解開,根根衣帶都扯斷,身子還不曾上肚,那翹然一物已到了穴邊,用力一抵,誰想抵着一塊破布。
賊頭道:“這是甚麼東西?”二孃從從容容道:“不瞞你說,我今日恰好遇着經期,月水來了。”賊頭不信,拿起破布一聞,果然爛血腥氣。
二孃道:“婦人帶經行房,定要生玻你若不要我做夫妻,我也禁你不得;你若果然有此意,將來還要生兒育女,權且等我兩夜。況且眼前替身又多,何必定要把我的性命來取樂?”
賊頭道:“也說得是,我且去同他們睡。”二孃又摟住道:“我見你這等年少風流,心上愛你不過,只是身不自由。你與他們做完了事,還來與我同睡,皮肉靠一靠也是甘心的。”賊頭道:“自然。”他聽見二孃這幾句肉麻的話,平日官府招不降的心,被他招降了;閻王勾不去的魂,被他勾去了。勉強爬將過去,心上好不難丟。
看官,你說二孃的月經爲甚麼這等來得湊巧?原來這是他初出茅廬的第一計,預先帶破布,正是爲此。那破布是一向行經用的,所以帶血腥氣。掩飾過這一夜,就好相機行事了。
彼時衆婦都睡在地下,賊頭放出平日打仗的手段來,一個個交鋒對壘過去。一來借衆婦權當二孃,發泄他一天狂興;二來要等二孃聽見,知道他本事高強。
衆婦個個歡迎,毫無推阻,預先帶的人言、剃刀,只做得個備而不用;到那爭鋒奪寵的時節,還像恨不得把人言藥死幾個,剃刀割死幾個,讓他獨自受用才稱心的一般。
二孃在牀上側耳聽聲,看賊頭說甚麼話。只見他雨散雲收,歇息一會,喘氣定了,說道:“你們可有銀子藏在何處麼?可有首飾寄在誰家麼?”把衆婦逐個都問將過去。
內中也有答應他有的,也有說沒有的。二孃暗中點頭道:“是了。”賊頭依舊爬上牀來,把二孃緊緊摟住,問道:“你丈夫的本事比我何如?”二孃道:“萬不及一。不但本事不如,就是容貌也沒有你這等標緻,性子也沒有你這等溫存,我如今反因禍而得福了。只是一件,你這等一個相貌,那裏尋不得一碗飯喫,定要在鞍馬上做這等冒險的營生?”賊頭道:“我也曉得這不是樁好事,只是如今世上銀子難得,我藉此擄些金銀,夠做本錢,就要改邪歸正了。”二孃道:“這等你以前擄的有多少了?”賊頭道:“連金珠首飾算來,也有二千餘金。
若再擄得這些,有個半萬的氣候,我就和你去做老員外、財主婆了。”二孃道:“只怕你這些話是騙我的,你若果肯收心,莫說半萬,就是一萬也還你有。”賊頭聽見,心上跳了幾跳,問道:“如今在那裏?”二孃道:“六耳不傳道,今晚衆人在此,不好說得,明夜和你商量。”賊頭只得勉強捱過一宵,第二日隨了總頭,又流到一處。預先把衆婦女插在別房,好到晚間與二孃說話。才上牀就問道:“那萬金在那裏?”二孃道:“你們男子的心腸最易改變,如今說與我做夫妻,只怕銀子到了手,又要去尋好似我的做財主婆了。你若果然肯與我白頭相守,須要發個誓,我纔對你講。”賊頭聽見,一個筋斗就翻下牀來,對天跪下道:“我後來若有變更,死於萬刀之下。”
二孃攙起道:“我實對你說,我家公公是個有名財主,死不多年。我丈夫見東反西亂,世事不好,把本錢收起,連首飾酒器共有萬金,掘一個地窖埋在土中。你去起來,我和你一世那裏受用得盡?”賊頭道:“恐怕被人起去了。”二孃道:“只我夫妻二人知道,我的丈夫昨日又被你們殺了,是我親眼見的。
如今除了我,還有那個曉得?況又在空野之中,就是神仙也想不到。只是我自己不好去,怕人認得。你把我寄在甚麼親眷人家,我對你說了那個所在,你自去起。”賊頭道:“我們做流賊的人,有甚麼親眷可以託妻寄子?況且那個所在生生疏疏,教我從那裏掘起?究竟與你同去纔好。”二孃道:“若要同行,除非裝做叫化夫妻,一路乞丐而去。人才認不出。”賊頭道:“如此甚好。既要扮做叫化,這輜重都帶不得了,將來寄在何處?”二孃道:“我有個道理,將來捆做一包,到夜間等衆人睡靜,我和你抬去丟在深水之中,只要記着地方,待起了大窖轉來,從此經過,撈了帶去就是。”賊頭把他摟住,“我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修得這樣一個好內助也勾得緊了,又得那一主大妻財。”當晚與二孃交頸而睡。料想明日經水自然乾淨,預先養精蓄銳,好奉承財主婆,這一晚竟不到衆婦身邊去睡。
到第三日,又隨總頭流到一處。路上恰好遇着一對叫化夫妻,賊頭把他衣服剝下,交與二孃道:“這是天賜我們的行頭了。”又問二孃道:“經水住了不曾?”二孃道:“住了。”
賊頭聽見,眉歡眼笑,磨拳擦掌,巴不得到晚,好追歡取樂。
只見二孃到午後,忽然睡倒在牀,嬌啼婉轉,口裏不住叫痛。賊頭問他那裏不自在,二孃道:“不知甚麼緣故,下身生起一個毒來,腫得碗一般大,渾身發熱,好不耐煩。”賊頭道:“生在那裏?”二孃舉起纖纖玉指,指着裙帶之下。賊頭大驚道:“這是我的命門,怎麼生得毒起?”就將他羅裙揭起,繡褲扯開,把命門一看,只見:玉膚高聳,紫暈微含。深痕漲作淺痕,無門可入;兩片合成一片,有縫難開。好像蒸過三宿的饅頭,又似浸過十朝的淡菜。
賊頭見了,好不心疼。替他揉了一會,連忙去捉醫生,討藥來敷,誰想越敷越腫。
那裏曉得這又是二孃的一計。他曉得今夜斷饒不過,預先從衣帶中取出一粒巴豆,拈出油來,向牝戶周圍一擦。原來這件東西極是利害的,好好皮膚一經了他,即時臃腫。他在家中曾見人驗過,故此買來帶在身邊。
這一晚,賊頭摟住二孃同睡,對二孃道:“我狠命熬了兩宵,指望今夜和你肆意取樂,誰知又生出意外的事來,叫我怎麼熬得過?如今沒奈何,只得做個太監行房,摩靠一摩靠罷了。”
說完,果然竟去摩靠起來。
二孃大叫道:“疼死人,挨不得!”將汗巾隔着手,把他此物一捏。
原來二孃防他此着,先把巴豆油染在汗巾上,此時一捏,已捏上此物,不上一刻,烘然發作起來。
賊頭道:“好古怪,連我下身也有些發寒發熱,難道靠得一靠就過了毒氣來不成?”起來點燈,把此物一照,只見腫做個水晶捧槌。從此不消二孃拒他,他自然不敢相近。
二孃千方百計,只保全這件名器,不肯假人,其餘的失脣絳舌,嫩乳酥胸,金蓮玉指,都視爲土木形骸,任他含咂摩捏,當作不知。這是救根本不救枝葉的權宜之術。
睡到半夜,賊頭道:“此時人已睡靜,好做事了。”同二孃起來,把日間捆的包裹抬去丟在一條長橋之下,記了橋邊的地方,認了岸上的樹木。回來把叫化衣服換了,只帶幾兩散碎銀子隨身,其餘的衣服行李盡皆丟下,瞞了衆婦,連夜如飛的走。
走到天明,將去賊營三十里,到店中買飯喫。二孃張得賊眼不見,取一粒巴豆拈碎,攪在飯中。賊頭喫下去,不上一個時辰,腹中大瀉起來,行不上二三里路,倒登了十數次東。到夜間爬起爬倒,瀉個不祝第二日喫飯,又加上半粒。
好笑一個如狼似虎的賊頭,只消粒半巴豆,兩日工夫,弄得焦黃精瘦,路也走不動,話也說不出,晚間的餘事,一發不消說了。賊頭心上思量道:“婦人家跟着男子,不過圖些枕邊的快樂。
他前兩夜被經水所阻。後兩夜被腫毒所誤,如今經水住了,腫毒消了,正該把些甜頭到他,誰想我又痾起痢來。要勉強奮發,怎奈這件不爭氣的東西,再也扶他不起。”心上好生過意不去,誰知二孃正爲禁止此事。自他得病之後,愈加殷勤,日間扶他走路,夜間攙他上炕,有時爬不及,瀉在席上,二孃將手替他揩抹,不露一毫厭惡的光景。
賊頭流淚道:“我和你雖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我害了這等齷齪的病,你不但不憎嫌,反愈加疼熱,我死也報不得你的大恩。”二孃把話安慰了一番。
第三日行到本家相近地方,隔二三里尋一所古廟住下,喫飯時,又加一粒巴豆。賊頭瀉倒不能起身,對二孃道:“我如今元氣瀉盡,死多生少,你若有夫妻之情,去討些藥來救我,不然死在目前了。”二孃道:“我明日就去贖藥。”次日天不亮,就以贖藥爲名,竟走到家裏去。耿二郎起來開門,恰好撞着妻子,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那裏喜歡得了?問道:“你用甚麼計較逃得回來?”二孃把騙他起窖的話大概說了幾句。二郎只曉得他騙得脫身,還不知道他原封未動。對二孃道:“既然賊子來在近處,待我去殺了他來。”二孃道:“莫慌,我還有用他的所在。你如今切不可把一人知道,星夜趕到某處橋下,深水之中有一個包裹,內中有二千多金的物事,取了回來,我自有處。”二郎依了妻子的話,寂不漏風,如飛趕去。二孃果然到藥鋪討了一服參苓白朮散,拿到廟中,與賊頭喫了,肚瀉止了十分之三,將養三四日,只等起來掘窖。
二孃道:“要掘土,少不得用把鋤頭,待我到鐵匠店中去買一把來。”又以買鋤頭爲名,走回家去。
只見橋下的物事,二郎俱已取回。二孃道:“如今可以下手他了。只是不可急遽,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可差了一着。”說完換了衣服,坐在家中,不往廟中去了。
二郎依計而行,拿了一條鐵索,約了兩個幫手,走到廟中,大喝一聲道:“賊奴!你如今走到那裏去?”賊頭嚇得魂不附體。
二郎將鐵索鎖了,帶到一個公衆去處,把大鑼一敲,高聲喊道:“地方鄰里,三黨六親,都來看殺流賊!”衆人聽見,都走攏來。二郎把賊頭捆了,高高吊起,手拿一條大棍,一面打一面問道:“你把我妻子擄去,姦淫得好!”賊頭道:“我擄的婦人也多,不知那一位是你的奶奶?”二郎道:“同你來的耿二孃,就是我的妻子。”賊頭道:“他說丈夫眼見殺了,怎麼還在?這等看起來,以前的話都是騙我的了。只是一件,我擄便擄他去,同便同他來,卻與他一些相干也沒有,老爺不要錯打了人。”二郎道:“利嘴賊奴,你同他睡了十來夜,還說沒有相干,那一個聽你?”擎起棍子又打。賊頭道:“內中有個緣故,容我細招。”二郎道:“我沒有耳朵聽你。”衆人道:“便等他招了再打也不遲。”二郎放下棍子,衆人寂然無聲,都聽他說。
賊頭道:“我起初見他生得標緻,要把他做妻子,十分愛惜他。頭一晚同他睡,見腰下夾了一塊破布,說經水來了,那一晚我與別的婦人同睡,不曾捨得動他。第二晚又熬了一夜。
到第三晚,正要和他睡,不想他要緊去處生起一個毒來,又動不得。第四晚來到路上,他的腫毒才消,我的痢疾病又發了,一日一夜瀉上幾百次,走路說話的精神都沒有,那裏還有氣力做那樁事?自從出營直瀉到如今,雖然同行同宿,其實水米無交。老爺若不信時,只去問你家奶奶就是。”衆人中有幾個伶俐的道:“是了,是了,怪道那一日你道他帶破布、買巴豆,我說要他何用,原來爲此。這等看來,果然不曾受他淫污了。”
內中也有妻子被擄的,又問他道:“這等前日擄去的婦人,可還有幾個守節的麼?”賊頭道:“除了這一個,再要半個也沒有,內中還有帶人言、剃刀的,也拚不得死,都同我睡了。”
問的人聽見,知道妻子被淫,不好說出,氣得面如土色。
二郎提了棍子,從頭打起,賊頭喊道:“老爺,我有二千多兩銀子送與老爺,饒了我的命罷。”衆人道:“銀子在那裏?”
賊頭道:“在某處橋下,請去撈來就是。”二郎道:“那都是你擄掠來的,我不要這等不義之財,只與萬民除害!”起先那些問話的人,都恨這賊頭不過,齊聲道:“還是爲民除害的是!”不消二郎動手,你一拳,我一棒,不上一刻工夫,嗚呼哀哉尚饗了。還有幾個害貪嗔病的,想着那二千兩銀子,瞞了衆人,星夜趕去掏摸,費盡心機,只做得個水中撈月。
看官,你說二孃的這些計較奇也不奇,巧也不巧?自從出門,直到回家,那許多妙計,且不要說,只是末後一着,何等神妙!他若要把他弄死在路上,只消多費幾粒巴豆,有何難哉。
他偏要留他送到家中,借他的口,表明自己的心跡,所以爲奇。
假如把他弄死,自己一人回來,說我不曾失身於流賊,莫說衆人不信,就是自己的丈夫,也只說他是撇清的話,那見有靛青缸裏撈得一匹白布出來的?如今獎語出在仇人之口,人人信爲實錄,這才叫做女陳平。
陳平的奇計只得六出,他倒有七出。後來人把他七件事編做口號雲:一出奇,出門破布當封皮;二出奇,饅頭腫毒不須醫;三出奇,純陽變做水晶槌;四出奇,一粒神丹瀉倒脾;五出奇,萬金謊騙出重圍;六出奇,藏金水底得便宜;七出奇,樑上仇人口是碑。
卷之二 仗佛力求男得女 格天心變女成男
詩云:
夢兆從來貴反詳,夢兇得吉理之常。
卻更有時明說與,不須寤後攪思腸。
話說世上人做夢一事,其理甚不可解,爲甚麼好好的睡了去,就會見張見李,與他說起話、做起事來?那做張做李的人,若說不是鬼神,渺渺茫茫之中,那裏生出這許多形象?若說果是鬼神,那夢卻盡有不驗的,爲甚麼鬼神這等沒正經,等人睡去就來纏擾?或是醉人以酒,或是迷人以色,或是誘人以財,或是動人以氣,不但睡時攪人的精神,還到醒時費人的思索,究竟一些效驗也沒有,這是甚麼原故?要曉得鬼神原不騙人,是人自己騙自己。夢中的人,也有是鬼神變來的,也有是自己魂魄變來的。若是鬼神變來的,善則報之以吉,惡則報之以兇。
或者兇反報之以吉,要轉他爲惡之心;吉反報之以兇,在勵他爲善之志。這樣的夢,後來自然會應了。
若是自己魂魄變來的,他就不論你事之邪正,理之是非,一味只是阿其所好。你若所好在酒,他就變做劉伶、杜康,攜酒來與你喫;你若所好在色,他就變作西施、毛嬙,獻色來與你淫;你若所重在財,他就變做陶朱、猗頓,送銀子來與你用;你若所重在氣,他就變做孟賁、烏獲,拿力氣來與你爭。這叫做日之所思,夜之所夢,自己騙自己的,後來那裏會應?我如今且說一個驗也驗得巧的,一個不驗也不驗得巧的,做個開場道末,以起說夢之端。
當初有個皮匠,一貧徹骨,終日在家堂香火面前燒香禮拜道:“弟子窮到這個地步,一時怎麼財主得來?你就保佑我生意亨通,每日也不過替人上兩雙鞋子,打幾個掌頭,有甚麼大進益?只除非保佑我掘到一窖銀子,方纔會發積。就不敢指望上萬上千,便是幾百、幾十兩的橫財也見賜一注,不枉弟子哀告之誠。”終日說來說去,只是這幾句話。忽一夜就做起夢來,有一個人問他道:“聞得你要掘窖,可是真的麼?”皮匠道:“是真的。”那人道:“如今某處地方有一個窖在那裏,你何不去掘了來?”皮匠道:“底下有多少數目?”那人道:“不要問數目,只還你一世用他不盡就是了。”皮匠醒來,不勝之喜,知道是家堂香火見他禱告志誠,曉得那裏有藏,教他去起的了。等得到天明,就去辦了三牲,請了紙馬,走到夢中所說的地方,祭了土地,方纔動土。
掘下去不上二尺,果然有一個蒲包。捆得結結實實,皮匠道:“是了,既然應了夢,決不止一包。如今不但幾十幾百,連上千上萬都有了。”及至提起來,一包之下,並無他物,那包又是不重的。皮匠的高興先掃去一半了。再拿來解開一看,卻是一蒲包的豬鬃。
皮匠大駭,欲待丟去,又思量道:“豬鬃是我做皮匠的本錢,怎好暴棄天物。”就拿回去穿線縫,後來果然一世用他不荊這或者是因他自生妄想,魂魄要阿其所好,信口教他去起窖,偶然撞着的;又或者是神道因他聒絮得厭煩,有意設這個巧法,將來回覆他的,總不可知。這一個是不驗的巧處了。
如今卻說那驗得巧的。杭州西湖上有個於墳,是少保於忠肅公的祠墓。凡人到此求夢,再沒有一個不奇驗的。
每到科舉年,他的祠堂竟做了個大歇店,清晨去等的纔有牀,午前去的就在地下打鋪,午後去的,連屋角頭也沒得蹲身,只好在階檐底下、亂草叢中打幾個瞌睡而已。
那一年有同寓的三個舉子,一齊去祈夢,分做三處宿歇。
次日得了夢兆回來,各有憂懼之色,你問我不說,我問你不言。
直到晚間喫夜飯,居停主人道:“列位相公各得何夢?”
三個都攢眉蹙額道:“夢兆甚是不祥。”主人道:“夢兇得吉,從來之常,只要詳得好。你且說來,待我詳詳看。”內中有一個道:“我夢見於忠肅公親手遞個象棋與我,我拿來一看,上面是個’卒’字,所以甚是憂慮。卒者死也,我今年不中也罷了,難道還要死不成?”那二人聽見,都大驚大駭起來,這個道:“我也是這個夢,一些不差。”那個又道:“我也是這個夢,一些不差。”三人愁做一堆,起先去祈夢,原是爲功名;如今功名都不想,大家要求性命了。
主人想了一會道:“這樣的夢,須得某道人詳,才解得出,我們一時解他不來。”三人都道:“那道人住在那裏?”主人道:“就在我這對門,只有一河之隔。他平素極會詳夢,你們明日去問他,他自然有絕妙的解法。”三人道:“既在對門,何須到明日,今晚便去問他就是了。”主人道:“雖隔一河,無橋可度,兩邊路上俱有柵門,此時都已鎖了,須是明日才得相見。”三人之中有兩個性緩的,有一個性急的,性緩的竟要等到明日了,那性急的道:“這河裏水也不深,今晚便等我涉過水去,央他詳一詳,少不得我吉凶就是你們的禍福了,省得大家睡不着。”說完,就脫了衣服,獨自一個走過水去,敲開道人的門,把三人一樣的夢說與他詳。
道人道:“這等夜靜更深,柵門鎖了,相公從那裏過來的?
“此人道:“是從河裏走過來的。”道人道:“這等那兩位過來不曾?”祈夢的道:“他們都不曾來。”道人大笑道:“這等那兩位都不中,單是相公一位中了。”此人道:“同是一樣的夢,爲甚麼他們不中,我又會中起來?”道人道:“這個‘卒’字,既是棋子上的,就要到棋子上去詳了。從來下象棋的道理,卒不過河,一過河就好了。那兩位不肯過河,自然不中;你一位走過河來,自然中了,有甚麼疑得?”此人聽見,雖說他詳得有理,心上只是有些狐疑;及至掛出榜來,果然這個中了,那兩個不中。可見但凡夢兆,都要詳得好,鬼神的聰明,不是顯而易見的,須要深心體認一番,方纔揣摩得出。
這樣的夢是最難詳的了;卻一般有最易詳的,明明白白,就像與人說話一般,這又是一種靈明,總則要同歸於驗而已。
萬曆初年,揚州府泰州鹽場裏,有個竈戶,叫做施達卿。
原以燒鹽起家,後來發了財,也還不離本業,但只是發本錢與別人燒,自己坐收其利。家資雖不上半萬,每年的出息倒也有數千。這是甚麼原故?只因竈戶裏面,赤貧者多,有家業者少,鹽商怕他賴去不肯發大本與他;達卿原是同夥的人,那一個不熟?只見做人信實的,要銀就發,不論多寡,人都要圖他下次,再沒有一個賴他的。
只是利心太重,燒出鹽來,除使用之外,他得七分,燒的只得三分。家中又有田產屋業,利上盤起利來,一日富似一日,竈戶裏邊,只有他這個財主,古語道得好:地無硃砂,赤土爲佳。
海邊上有這個富戶,那一個不奉承他?夫妻兩口,享不盡素封之樂。只是一件,年近六十,尚然無子。
其妻向有醋癖,五十歲以前,不許他娶小,只說自己會生,誰想空心蛋也不曾生一個。直到七七四十九歲以後,天癸已絕,曉得沒指望了,才容他討幾個通房。
達卿雖不能夠肆意取樂,每到經期之後,也奉了欽差,走去下幾次種。
卻也古怪,那些通房在別人家就像雌雞、母鴨一般,不消家主同衾共枕,只是說話走路之間,得空偷偷摸摸,就有了胎;走到他家,就是閹過了的豬,揭過了的狗,任你翻來覆去,橫困也沒有,豎困也沒有,秋生冬熟之田,變做春夏不毛之地,達卿心上甚是憂煎。
他四十歲以前聞得人說,準提菩薩感應極靈,凡有喫他的齋,持他的咒的,只不要祈保兩事,求子的只求子,求名的只求名,久而久之,自有應驗。
他就發了一點虔心,志志誠誠鑄一面準提鏡,供在中堂。
每到齋期,清晨起來,對着鏡子,左手結了金剛拳印,右手持了念珠,第一誦淨法界真言二字道:唵嚂唸了二十一遍。第二誦護身真言三字:唵齧臨。
也是二十一遍。第三誦大明真言七字:
唵麼抳鉢訥鉻吽。
一百零八遍。第四才誦準提咒廿七字: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喃、怛你也他、唵折隸主隸、準提娑婆訶。
也是一百零八遍。然後念一首偈:
稽首皈依蘇悉帝,頭面頂禮七俱胝。
--我今稱讚大準提,惟願慈悲垂加護。
諷誦完了,就把求子的心事禱告一番,叩首數通已畢,方纔去喫飯做事。
那準提齋每月共有十日,那十日?
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廿三,廿四,廿八,廿九,三十。
若還月小,就把廿七日預補了三十,又有人恐怕瑣瑣碎碎記他不清,將十個日子編做兩句話道:一八四五八,三四八九十。
只把這兩句念得爛熟,自然不會忘了。只是一件,這個準提菩薩是極會磨鍊人的,偏是不喫齋的日子再撞不着酒筵;一遇了齋期,便有人請他赴席。
那喫齋的人,清早起來,心是清的,自然記得,偏沒人請他喫早酒;到了晚上,百事分心,十個九個都忘了,偏要撞着頭腦,遇着葷腥,自然下箸,等到忽然記起的時節,那魚肉已進了喉嚨,下了肚子,挖不出了。
獨有施達卿專心致志,自四十歲上喫起,喫到六十歲,這二十年之中,再不曾忘記一次,怎奈這樁求子的心事再遂不來。
那一日是他六十歲的壽誕,起來拜過天地,就對着準提鏡子哀告道:“菩薩,弟子皈依你二十年,日子也不少了;終日燒香禮拜,頭也磕得夠了;時常苦告苦求,話也說得煩了。就是我前世的罪多孽重,今生不該有子,難道你在玉皇上帝面前,這個小小分上也講不來?如今弟子絕後也罷了,只是使二十年虔誠奉佛之人,依舊做了無祀之鬼,那些向善不誠的都要把弟子做話柄,說某人那樣志誠,尚且求之不得,可見天意是挽回不來的。則是弟子一生苦行不唯無益,反開世人謗佛之端,絕大衆皈依之路,弟子來生的罪業一發重了。還求菩薩舍一舍慈悲,不必定要寧馨之子,寶貴之兒,就是癡聾暗啞的下賤之坯,也賜弟子一個,度度種也是好的。”說完,不覺孤棲起來,竟要放聲大哭,只因是個壽日,恐怕不祥,哭出聲來,又收了進去。
及至到晚,壽酒喫過了,賀客散去了,老夫妻睡做一牀,少不得在被窩裏也做一做生日。
睡到半夜,就做起夢來,也像日間對着鏡子呼冤叫屈,日間收進去的哭聲此時又放出來了。正哭到傷心之處,那鏡子裏竟有人說起話來,道:“不要哭,不要哭,子嗣是大事,有只是有,沒有隻是沒有,難道像那騙孩童的果子一般,見你哭得兇,就遞兩個與你不成?”達卿大駭,走到鏡子面前仔細一看,竟有一尊菩薩盤膝坐在裏邊。達卿道:“菩薩,方纔說話的就是你麼?”菩薩道:“正是。”達卿就跪下來道:“這等弟子的後嗣畢竟有沒有,倒求菩薩說個明白,省得弟子癡心妄想。”
菩薩道:“我對你說,凡人‘妻財子祿’四個字,是前生分定的,只除非高僧轉世,星宿現形,方纔能夠四美俱備,其餘的凡胎俗骨,有了幾樁,定少幾樁,那裏能夠十全?你當初降生之前,只因貪嗔病重了,討了’妻財’二字竟走,不曾提起‘子祿’來,那生靈簿上不曾注得,所以今生沒有。我也再三替你拘回,怎奈上帝說你利心太重,刻薄窮民,雖有二十年好善之功,還准折不得四十載貪刻之罪,那裏求得子來?後嗣是沒有的,不要哄你。”達卿慌起來道:“這等請問菩薩,可還有甚麼法子,懺悔得來麼?”菩薩道:“懺悔之法盡有,只怕你拚不得。”達卿道:“弟子年已六十,死在眼前,將來莫說田產屋業都是別人的,這是這幾根骨頭,還保不得在土裏土外,有甚麼拚不得?”菩薩道:“大衆的俗語說得好:‘酒病還須仗酒醫。’你的罪業原是財上造來的,如今還把財去懺悔。你若拚得盡着傢俬拿來施捨,又不可被人騙去,務使窮民得沾實惠,你的傢俬十分之中散到七、八分上,還你有兒子生出來。”
達卿稽首道:“這等弟子謹依法旨,只求菩薩不要失信。”
菩薩道:“你不要叮囑我,只消叮囑自家。你若不失信,我也決不失信。”說完,達卿再朝鏡子一看,菩薩忽然不見了。
正在驚疑之際,被妻子翻身礙醒,才曉得是南柯一夢。心上思量道:“我說在菩薩面前哀懇二十年,不見一些影響,難道菩薩是沒耳朵的?如今這個夢,分明是直捷迴音了,難道還好不信?無論夢見的是真菩薩,假菩薩,該懺悔,不該懺悔,總則我這些家當將來是沒人承受的,與其死了待衆人瓜分,不如趁我生前散去。”主意定了,次日起來就對鏡子拜道:“蒙菩薩教誨的話,弟子句句遵依,就從今日做起,菩薩請看。”
拜完了,教人去傳衆竈戶來,當面分付:“從今以後,燒鹽的利息與前相反,你們得七分,我得三分。以前有些陳帳,你們不曾還清的,一概蠲免。”就尋出票約來,在準提鏡前,一火焚了。又分付衆人:“以後地方上凡有窮苦之人,荒月沒飯喫的,冬天沒綿襖穿的,死了沒棺材盛的,都來對我講,我察得是實,一一舍他,只不可假裝窮態來欺我,就是有甚麼該砌的路,該修的橋,該起建的廟宇,只要沒人侵欺,我只管捐資修造,煩列位去傳諭一聲。”衆人聽見,不覺歡聲震天,個個都念幾聲”阿彌陀佛”而去。
不曾傳諭得三日,達卿門前就挨擠不開,不是求米救飢的,就是討衣遮寒的;不是化磚頭砌路的,就是募石板修橋的;至於募緣抄化的僧道,討飯求丐的乞兒,一發如蜂似蟻,幾十雙手還打發不開。
達卿胸中也有些涇渭,緊記了菩薩分付不可被人騙去的話,宗宗都要自己查覈得確,方纔施捨與他;那些假公濟私的領袖,一個也不容上門。他那時節的傢俬,齊頭有一萬,捨得一年有餘,也就去了二千。
忽然有個通房,焦黃精瘦,生起病來,茶不要,飯不貪,只想酸甜的東西喫,達卿知道是害喜了。問他經水隔了幾時,通房道:“三個月不洗身上了。”達卿喜歡得眼閉口開,不住嘻嘻的笑。先在菩薩面前還個小小願心,許到生出的時節做四十九日水陸道場,拜酬佛力。
那些勸做善事的人,聞得他有了應驗,一發踊躍前來。起先的募法還是論錢論兩的多,到此時募緣的眼睛忽然大了,多則論百,少則論十,要拿住他施捨。若還少了,寧可不要,竟像達卿通房的身孕是他們做出來的一般。
衆人道:“他要生兒子,畢竟有求於我。”他又道:“我有了兒子,可以無求於人。”達卿起先的善念,雖則被菩薩一激而成,卻也因自己無子,只當拿別人的東西來撒漫的。此時見通房有了身孕,心上就躊躇起來道:“明日生出來的無論是男是女,總是我的骨血,就作是個女兒,我生平只有半子,難道不留些奩產嫁他?萬一是個兒子,少不得要承家守業,東西散盡了,教他把甚麼做人家?菩薩也是通情達理的,既送個兒子與我,難道教他呷風不成?況且我的傢俬也散去十分之二,譬如官府用刑,說打一百,打到二三十上也有饒了的,菩薩以慈悲爲本,決不求全責備,我如今也要收兵了。”從此以後,就用着俗語二句:無錢買茄子,只把老來推。
募化的要多,他偏還少,好待募化的不要,做個退兵之策。
俗語又有四句道得好:
善門難開,善門難閉。
招之則來,推之不去。
當初開門喜舍的時節,歡聲也震天;如今閉門不捨的時節,怨聲也震地。一時間就惹出許多謗詈之言,道他爲善不終,“且看他兒子生得出,生不出?若還小產起來,或是死在肚裏,那時節只怕懊悔不及”。
誰想起先祝願的話也不靈,後來詛咒之詞也不驗,等到十月滿足,一般順順溜溜生將下來,達卿立在臥房門前,聽見孩子一聲叫響,連忙問道:“是男是女?”收生婆子把小肚底下摸了一把,不見有礙手的東西,就應道:“只怕是位令愛。”
達卿聽見,心上冷了一半。過了一會,婆子又喊起來道:“恭喜,只怕是位令郎。”達卿就跳起來道:“既然是男,怎麼先說是女,等我喫這一驚?”口裏不曾說得完,兩隻腳先走到菩薩面前,磕一個頭,叫一聲“好菩薩”。
正在那邊拜謝,只見有個丫鬟如飛的趕來道:“收生婆婆請老爹說話。”達卿慌忙走去,只說產母有甚麼差池,趕到門前,立住問道:“有甚麼話講?”婆子道:“請問老爹,這個孩子還是要養他起來、不養他起來?”達卿大驚道:“你說的好奇話,我六十多歲,才生一子,猶如麒麟、鳳凰一般,豈有不養之理?”婆子道“不是個兒子。”達卿道:“難道依舊是女兒不成?”婆子道:“若是女兒,我倒也勸你養起來了。”
達卿道:“這話一發奇,既不是兒子,又不是女兒,是個甚麼東西?”婆子道:“我收了一世生,不曾接着這樣一個孩子,我也辨不出來,你請自己進來看。”達卿就把門簾一掀,走進房去,抱着孩子一看,只見:肚臍底下,腿胯中間。結子丁香,無其形而有其跡;含苞豆蔻舌,開其外而閉其中。凹不凹,凸不凸,好象個壓匾的餛飩;圓又圓,缺又缺,竟是個做成的肉餃。逃於陰陽之外,介乎男女之間。
原來是個半雌不雄的石女。達卿看了,嘆一口氣,連叫幾聲“孽障”,將來遞與婆子道:“領不領隨在你們,我也不好做主意。”說完,竟出去了。
達卿之妻道:“做一世人,只生得這些骨血,難道忍得淹死不成?就當不得人養,也只當放生一般,留在這邊積個陰德也是好的。”就教婆子收拾起來,一般教通房撫養。
卻說達卿走出房去,跑到菩薩面前,放聲大哭。哭了一場,方纔訴說道:“菩薩,是你親口許我的,教我散去傢俬,還我一個兒子,我雖不曾盡依得你,這二三千兩銀子也是難出手的。
別人在佛殿上施一根椽,舍一個柱,就要祈保許多心事;我捨去的東西,若拿來交與銀匠,也打得幾個銀孩子出來,難道就換不得一個兒子?便是兒子捨不得,女兒也還我一名,等我招個女婿養養老也是好的。再作我今生罪深孽重,祈保不來,索性不教我生也罷了,爲甚麼弄出這個不陰不陽的東西,留在後面現世?”說完又哭,哭完又說,竟像定要與菩薩說個明白的一般。哭到晚間,精神倦了,昏昏的睡去。
那鏡子裏面依舊像前番說起話來道:“不要哭,不要哭,我當初原與你說過的,你不失信,我也不失信。你既然將就打發我,我也將就打發你,難道捨不得一分死寶,就要換個完全活寶去不成?”達卿聽見,又跪下來道:“菩薩,果然是弟子失信,該當絕後無辭了。只是請問菩薩,可還有麼法子懺悔得麼?”菩薩道:“你若肯還依前話,拚着傢俬去施捨,我也還依前話,討個兒子來還你就是。”達卿還要替他討個明白,不想再問就不應了,醒來又是一夢。心上思量道:“菩薩的話原說得不差,是我抽他的橋板,怎麼怪得他拔我的短梯?也罷,我這些傢俬依舊是沒人承受的了,不如丟在肚皮外散盡了他,且看驗不驗?”到第二日,照前番的套數,菩薩面前,重發誓願,呼集衆人,教他”不可因我中止善心,不來勸我佈施,凡有該做的好事,不時相聞,自當領教。”衆人依舊歡呼唸佛而去。
那一年恰好遇着奇荒,十家九家絕食,達卿思量道:“古語云:‘飢時一口,飽時一斗。’此時舍一分,強如往常舍十分,不可錯了機會。”就把倉中的稻子盡數發出來,賑濟饑民;又把鹽本收起來,教人到湖廣、江西買米來賑粥,一連舍了三月,全活的饑民不止上千,此時傢俬將去一半。
心上思量道:“如今也該有些動靜了。”只管去問通房:“經水來不來?肚子大不大?可想喫甚麼東西?”通房都道:“一些也不覺得。”達卿心上又有些疑惑起來道:“我舍的東西雖然不曾滿數,只是菩薩也該把個消息與我,爲甚麼比前倒遲鈍起來?”忽一日,丫鬟抱了那個石女,走到達卿面前道:“老爹抱抱孩子,我要去有事。”這孩子生了半年,達卿不曾沾手,因他是個怪物,見了就要氣悶起來。此時欲待不接,怎奈那丫鬟因小便緊急,不由家主情願,丟在懷中,竟上馬桶去了。
達卿把孩子仔細一看,只見眉清目秀,耳大鼻豐,盡好一個相貌。就嘆口氣道;”這樣一個好孩子,只差得那一些,就兩無所用。我的罪業固然重了,你前世作了甚麼惡,就罰你做這樣一件東西?”說完,把他抱裙揭開,看那腰下之物。
不想看出一場大奇事來。你道甚麼奇事?那孩子生出來的時節,小便之處男女兩件東西都是有的,只是男子的倒縮在裏面,女子的倒現在外邊,所以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如今不知甚麼原故,女子的漸漸長平了,男子的又拖了半截出來,竟不知是幾時變過的。
他母親夜間也不去摸他,日間也不去看他。此時達卿無心看見,就驚天動地叫起來道:“你們都來看奇事!”一時間,妻子、通房、丫鬟使婢都走攏來道:“甚麼奇事?”達卿把孩子兩腳扒開與衆人看。衆人都大驚道:“這件東西是那裏變出來的?好怪異!”達卿道:“這等看起來,分明是菩薩的神通了。想當初降生的時節,他原做個兩可的道理,試我好善之心誠與不誠,男也由得他,女也由得他,不男不女也由得他。如今見我的傢俬捨去一半,所以也拿一半來安慰我。這等看來,將來還不止於此。中介這一半也還是拿不穩的,我若照以前中止了善心,焉知伸得出來的縮不進去?如今沒得說,只是發狠施捨就是了。”當日率了妻子通房,到菩薩面前磕了無數的頭,就去急急尋好事做。
不多幾時,場下瘟病大作,十個之中,醫不好兩三個。薄板棺材,從一兩一口賣起,賣到五六兩還不祝達卿就買了幾排木頭,教上許多匠作,晝夜做棺材施捨。
又着人到鎮江請名醫,蘇州買藥料,把醫生養在家中,施藥替人救治。醫得好的,感他續命之恩;醫不好的,銜他掩屍之德。不上數月,又捨去二三千金。再把孩子一看,不但人道又長了許多,連腎囊腎子都褪出來了。
達卿一來因善事圓滿,二來因孩子變全,就往各寺敦請高僧,建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酬還夙願。功德完日,正值孩子周試之期,數百里內外受惠之人都來慶賀。
以前達卿因孩子不雌不雄,難取名字,直到此時,方纔拿得定是個男子,因他生得奇異,取名叫做奇生。後來易長易大,一些災難也沒有,資性又聰明,人物又俊雅,全不像竈戶人家生出來的。
達卿延請名師,教他誦讀,十六歲就進學,十八歲就補廩。
補廩十年,就膺了恩選,做過一任知縣,一任知州。致仕之時,家資仍以萬計。
達卿當初只當不曾施捨,白白得了一個貴子,又還饒了一個封君,你道施捨的利錢重與不重?可見作福一事,是男人種子的仙方,女子受胎的祕訣,只是施捨的銀子,不可使他落空,都要做些眼見的功德。
如今世上無子的人,十個九個是財上安命的,那裏拚得施捨?究竟那些家產終久是別人的,原與施捨一樣。他寧可到死後分贓,再不肯在生前作福,這是甚麼原故?只因有兩個主意橫在胸中,所以不肯割捨。
第一個主意,說焉知我後來不生,生出還要喫飯;不知天有生人,必有養人,那有個施恩作福修出來的兒子會餓死的?
第二個主意,說有後無後,是前生註定的,那裏當真修得來?
不知因果一事,雖未必個個都像施達卿應得這般如響,只是錢財與子息這兩件東西,大約有些相礙的。錢財多的人家,子息定少;子息多的人家,錢財必希。
不信但看打魚船上的窮人,卑田院中的丐婦,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那兒子橫一個,豎一個,止不住只管生出來;盈千疊萬的財主,妻妾滿堂,眼睛望得血出,再不見生,就生了也養不大。
可見銀子是妨人的東西,世上無嗣的諸公,不必論因果不因果,請多少散去些,以爲容子之地。
卷之三 說鬼話計賺生人 顯神通智恢舊業
詞雲:
是害俱從利得,懶向刀頭蜜舌。欲作寡煢人,無奈妻孥交謫。嘆息,嘆息,沒個點金神術。
右調《如夢令》
這首詞,是一個恬淡無求之人不肯貪財賈禍,又當不得家計蕭條,沒穿少喫,被妻子埋怨不過,做來寄感慨的。
古語云:‘酒食朋友,柴米夫妻。’做丈夫的人,不能夠封妻廕子,也就於夫綱有愧了;連”柴米”二字尚不周全,使妻妾子女熬飢受凍,這等的丈夫,怎怪得妻子埋怨?只是做丈夫的人,使妻子終日埋怨的,固然不是個有用的男子;做妻子的人,終日埋怨丈夫的,也叫不得個有用的婦人。
據我說起來,若還是個沒用的婦人,就不該去埋怨丈夫;若還是個有用的婦人,又不消去埋怨丈夫。別樣生理婦人家雖做不得,那些蠶桑織紝之事,浣紗刺繡之工,那一件是做不得的?古時的婦人,嫁了做官做吏的丈夫,尚且有紡績之聲達於中外;何況做了貧士之妻,不肯受些辛苦,替男子做人家,終日張了大口等丈夫的飯喫,赤了身子等丈夫的衣穿,稍有不足,就做起《獅吼記》來,與他吵鬧。這樣婦人,與朱買臣的妻子同是一流人物,到窮極無聊之際,那逼寫休書的事,都是做得出的。崇禎末年,準安府鹽城縣有個極惡的婦人,只因好喫懶做,丈夫養膳他不來,要想賣與別人。
他恐怕第二個丈夫也與前面的一樣,不能夠穿好喫好,竟要自家擇婿。遇着一個遠方之人,是做大夥強盜的,見他豐衣足食,只道是個富翁,就隨了他去。誰想未及一年,就被官府拿住,問了死罪,禁在獄中,把妻子發與媒婆變賣。
不料前面的丈夫恰好來在本處,因賣了妻子不曾另娶,聞得有個官賣的婦人要尋受主,就約了幾個客商,都是要買婦人的,一同去相。及至走到跟前,竟是自家的妻子,這前夫不好意思,掉轉頭來竟走。
那婦人一把扯住,哭哭啼啼跪在前夫面前,叫他莫記舊情,只當修福一般,贖我回去。前夫不理,他只是哀告。
那些同來的客商,都是輕裘緩帶、豐衣足食之人,見前夫不贖,都想要買他,這婦人抵死不從,只要跟了前夫回去。
那官媒立在旁邊,問他甚麼原故?他說當初錯了主意,只想穿好喫好,不問來歷,嫁與歹人,故此有這個日子。如今這些客商個個豐衣足食,焉知不是歹人?倒不如跟了前夫,雖則貧窮,還可以相信得過,將來決沒有這個日子。所以不願從新,只想復舊。
前夫見他說得可憐,只得備了官價,寫張領字,當官帶了回去。這婦人走到家中,竟換了一番性格。起先極懶,後來極勤;起先極奢,後來極儉;起先極強悍,後來極溫柔;這都是走過一家,嘗着滋味的原故。後來幫助丈夫成家立業,做了個有名的財主。
當初若不嫁與強盜,喫過好食,穿過好衣,受過好衣好食之累,那裏曉得衣食兩件是好不得的?倒不如粗衣淡飯,雖然喫不飽,也還餓不死;雖然穿不暖,也還凍不殺。不像好衣好食要飽出禍來,暖出事來,到禍發事出後,求爲飢寒而不可得也。
如今世上好喫懶做、埋怨丈夫的婦人,可惜不曾嫁與強盜;若還做過壓寨夫人,犯了金科玉律,等官府做媒改嫁出來的,自然會感激丈夫,寧受飢寒,不做歹事,使自己安樂一生,不受豐衣足食之累了。
可見貧賤人家的女子,只該勞筋動骨,替男子掙家,切不可拿丈夫來嗟怨。
是便是了,古語云:“雖有巧婦,不能做無米之炊。”做婦人的就是極勤極苦,趁來的錢財也只好養活自己,難道丈夫的身子也靠他養活不成?況且丈夫之外,還有兒女,還有丫鬟奴僕,都是要穿衣喫飯的。若還男子沒有出息,這一世的無米之飯,叫他如何炊煮得來?少不得早晚之間,定有幾句言語埋怨丈夫的了。
要曉得那有本事的男子,不消婦人埋怨,自然掙得衣食來;沒本事的男子,就是早罵一頓,晚咒一場,那衣食兩件也咒罵不出,白白傷了夫婦之情。不如自己搜索枯腸,想個計策出來,去炊那無米之飯。炊得熟,做個巧婦;炊不熟,也還做個賢婦。
我如今說個慣炊無米之飯,不愁不熟,只愁太熟的婦人,與貧家女子做個榜樣,省得他埋怨丈夫。
這個婦人叫做顧雲娘,是萬曆初年的人,住在淮安府桃源縣。丈夫顧有成,是個讀死書的秀才,只有文墨之事略知道些,除了讀書之外,竟像個未雕未斫的孩子。不但錢財不知數目,米糧不辯升斗,連喫飯的飢飽、穿衣的冷熱都不知道,竟像喫在別人肚裏、穿在別人身上一般。
穿衣喫飯的時節,定要人立在旁邊,替他記着碗數件數,才不至於傷飢失飽、寒暖不均;若還一次沒人照管,憑他自穿自喫,就要弄出病來。
至於出門走路不辨東西,與人行禮不記左右,一發不消說了。同窗的朋友替他取個別號,叫做”顧混沌”。
父母在日,也有三千餘金的家產。只因喪過二親之後、未娶雲娘之前,有個結髮的妻子,比丈夫略高一成,僅僅知道飢飽,曉得冷熱,除了喫着之外,一毫人事不懂,連開門七件事,只曉得是家用之物,問他是樹上生的,泥里長的?就不知道了。
與丈夫兩個恰好一陰一陽,湊成個混沌世界。
夫妻兩口,只管穿衣喫飯,一毫家務不管,不上三年,把一分好傢俬消磨殆荊這位有福的夫人命裏不該熬飢受凍,過完好日子,就昇天去了。苦得這位顧雲娘嫁來續絃,替他還了飢寒之債。
雲娘是個貧士之女,未嫁之先,也曾許過一分人家,未及於歸,丈夫就死了。守過三年,將近二十歲,只因父母嫁女之心太急了些,不肯從容擇婿,所以把個聰明女子,配了個懵懂兒郎。雲娘走進大門,看見新郎的舉止與家人的動靜,就知道這分人家,不是做婦人的家數做得來的,連”女中丈夫”四個字都用不着,還要截去上二字,不肯列於女子之中,儼然以丈夫自命。就不等三朝,竟出來理事,把丫鬟奴僕叫到在前,逐件分付過去,竟像新官到任設立堂規的一般,都要依令而行,不許違他一件。說完之後,就叫丫鬟奴僕領了去查盤倉庫。
只說顧有成是個舊家,除了田產之外,定有幾年的積蓄;那裏曉得倉無一粒,囊無半文,連娶他的聘金與成親的酒水,都是借欠來的。及至查問田產,並沒有寸土尺地。
雲娘看見這些光景,十分憂慮。心上思量道:“這等看起來,連‘丈夫’二字也用不着,竟要做神仙了。除非有個點金神術,能作無米之炊,方纔做得這分人家,不然只好束手待斃。
這一家老小,如何養活得來?”就終日思量,要想個點鐵成金的法子,好試他無米能炊的手段。
自從分付衆人之後,那些丫鬟奴僕個個沒有笑容,人人都含慍色,好象衙役遇到了清官,知道沒有利落,有個不願充當,只求革退之意。
止有個老實丫鬟,年過三十歲,沒有丈夫的,舉止並不改常,做事十分踊躍。雲娘知道是個好人,就叫他貼身伏事,把以前的話,細細問他道:“你相公這分人家,是一向清淡的,還是以前富足,如今消乏下來的?”那丫鬟道:“數年之前,還是個財主,則這兩三年裏面消乏下來的。”雲娘道:“這等相公的錢財,還是他好嫖好賭,邪路上花用去的?還是他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正事上費用去的?”丫鬟道:“相公是個老實人,並不喜歡嫖賭,也不與人往來,只因老實太過,不會當家;前面那位主母也與相公一般,不管閒帳,又且好穿喜喫,與三姑六婆往來;所以不上三年,就把傢俬費盡了。”雲娘道:“既然家主家婆不管閒帳,家中大小事務都是何人料理?”
丫鬟道:“米糧出入,是幾個得用的丫鬟輪流掌管;錢財出入,是個能事的管家一人經手;其餘辛苦勞碌的事,是我做得多。”
雲娘道:“丫鬟的好歹,我都看見了,不消問得。只是那個能事的管家,平日光景如何?只怕相公不嫖不賭,他倒在外面嫖賭;相公不與人往來,他倒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拿了家主的錢財去做暢漢,也不可知。”丫鬟道:“沒有此事。他平日謹慎不過,並不與一人往來。又把錢財當做性命,就是我們瞞了家主,要支幾個銅錢使用,他都是不敢的。那裏肯做暢漢?
“雲娘聽了這些話,甚是疑心。思量男子又不嫖賭,又不結交,沒有甚麼取窮之道;就是婦人好穿喜喫,也用不了這許多;畢竟是手下的人與外面的人欺他沒用,大家誆騙去了。我如今思想起來,敗落未及三年,日子也還不久,外面人騙去的雖然追取不轉,手下人落去的還可以稽查得出,也是看得見的贓物;獨有錢財之事,是一個家人經手。這一個家人若還好嫖好賭,所落的錢財自然花費去了;若肯結識親戚,相交朋友,所落的錢財自然寄到親友家中去了。既然兩件都不好,可見這些積蓄還不曾運出大門,定有個安頓私囊之處。只消費些心血,拚雙冷眼,不時去伺察他,這注錢財還可以搜尋得出。
從此以後,就把一片心機分爲兩處,用二分去監守丫鬟,用八分去稽察奴僕。看見丫鬟打米出去,再不就淘,決要延挨一會。雲娘知道他的意思,故意走開,閃在幽僻之處,遠遠的照了他,看他弄些甚麼手腳。只見他兜了幾碗往牆角頭一倒,就取米下鍋。
原來那條夾牆裏面有個小小倉廒,容得一石多米,是這幾個得用的丫鬟公同置造的,輪着那一個管糧,就是那一個盛米,到交代之日,上手的人出空了,交與下手的人。倉廒雖小,倒喜得豐歉常平,一年到頭,再沒有個空閒的日子。
雲娘看了,就嘆口氣道:“不想一個小小牆洞,竟漏去一分人家。手下人之可畏,亦至於此!”看便看見了,再不去覺得察他,要把這個小小倉廒,留到荒歉之時取來救命,故不肯小用了他。
米糧的敝竇已被他察出來了,只有錢財的漏孔還尋不着。
只見廚房後面有一片小小荒園,雲娘要開闢出來,做個菜圃。
正要叫人動手,那個管事的家人不肯叫別人出力,竟要自己一個獨任其勞。雲娘就交付與他,等他獨鋤獨種。
那個家人平日極懶,及至鋤園種菜,就忽然勤力起來。叫他外面去做事,到臨行之際,定要把鋤頭藏過了,只怕又有勤力的人要偷了鋤頭,去替他墾地;轉來時節,茶飯不曾喫,先要到菜園裏面巡視一番,看見別人的腳跡,就疑心起來,定要查問到底。
雲娘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他的精神命脈都聚在那一處,可見除了菜園,沒有第二樁心事,只消一把鋤頭,就了得他三年的積蓄了。”從此以後,不往別處搜尋,也把精神命脈聚在那一處,合着古語二句,叫做:主僕同心,黃土變金。
只是菜園雖小,也有一塊地方,不知道錢財落在那一棵菜根下面。又想個計較出來,等他出門做事將要轉來的時節,自己先到園中等候,看了進來那一刻,眼光落在那一處,就知道這主錢財埋在那一處了,連這一把鋤頭還不消用第二下,割開一寸地皮,就可以和盤托出了。
果然用了此法,把他注目之處看在眼中。知道丈夫一分傢俬,牆洞裏漏去一半,泥孔裏漏去一半。還虧得土地有靈,替他守住泥孔,漏得下來,不曾漏得出去;不像壁公壁婆,不會看守牆洞,一邊收得進來,一邊就放出去也。
雲娘把這無影的弊端盡皆察出,也可謂巧到極處,能到至處了。若把別個婦人,一面看出來,一面就要做出來,巴不得早取一刻,早得一刻的用處,那裏還肯容忍?他卻不然,心上思量道:“這注錢財雖是我丈夫的故物,如今取了出來,依舊交還原主,有甚麼損傷陰騭?只是那個家人,也費了三年心血趲積起來,如今不知不覺被人偷掘了去,教他何以爲情?況且我掘起來,就不與他說明,他也知道是我。口便不敢怨帳,心上豈有不恨之理;既有怨恨之心,未必不起逃走之念;即使不敢逃走,也要離心離德起來,要他盡心竭力幫助我做人家,斷斷不能夠了。還要想個妙法,取了他的銀子來,又不使他怨恨我;不但不怨恨,還要使他盡心竭力幫助我做人家;這才叫做聰明,這樣的聰明方纔有些用處。若還只顧財物,不結人心,就合着《四書》‘財聚則民散’,有了死寶,沒了活寶,所得不償所失,這樣聰明反是敗家子具也。”躊躇了幾日,將到滿月之期,只見那些討債的人絡繹不絕。
討到後面,見沒得還他,竟扯住顧有成羞辱起來,說:“你娶妻子,與別人何干?要我們代出聘金,幫貼酒水,難道生出來的兒子,肯叫我們父親不成?”雲娘聽了這些話,氣憤不過,把丈夫叫進去道:“你既沒有銀子,爲甚麼做這般險事?
如今這些債負有得還他,沒得還他?不妨直對我說。”顧有成滿面羞慚,沒有一句回覆。那個管事的家人立在旁邊,替他答應道:“這些債負是沒有抵償的。當初聽了媒人的話,說娘子妝奩極厚,壓箱的銀子儘夠還人,所以做了這樁險事。如今有得還沒得還,只問娘子就是了。
雲娘聽見這句話,笑了一笑,想了一想,就對家人道:“這等你出去回他,說我妝奩雖小,還債的東西也還略有幾件,只是要待滿月之後,才肯開箱。如今到滿月之期,也不多幾日了,叫他請回,竟到彼時一取,決不少他一釐就是。”家人依了這些話,出去回覆衆人,衆人欣然而去。顧有成聽見雲孃的話說得硬浪,只說果有銀子帶來,等雲娘不在房中,偷了他的鑰匙,把箱籠開來一看,只見箱中之物,都是些破衣舊襖,殘針斷線,莫說銀子沒有一釐,就是值錢的首飾,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一件。
顧有成看過之後,依舊替他鎖好,就害怕起來。正要打點問他,只見雲娘分付家人,叫他明日去喚賣婆,說有值錢的首飾、像樣的衣服多送些來,我要換要買;又分付那些丫鬟,叫他去請尼姑道婆,說要修齋禮懺,超度亡靈。
那些丫鬟奴僕一齊回覆他道:“家中的飯米只夠明日一頓早粥,午飯就沒有了。先要發些銀子出來,辦下明日的糧草,纔好出去請人。”雲娘道:“不消你們掛念,我這個家主婆是慣炊無米飯的,只消幾塊溼柴,一鍋白水,就可以煮出飯來,何須用米?你們不信,明日就試一試,還你轉來的時節,決有飯就是了。”衆人不信,只說他講笑話。
到了第二日,把家中餘剩的米盡數下鍋,煮了一頓早粥,大家喫了,去請三姑六婆,竟像敗家婦人的舉動。衆人去後,又尋些事做,把丈夫也打發出門,竟像要闢去衆人,好燒丹煉石,省得被人厭壞的一般。
顧有成原是個混沌之人,到了此時,一發混沌起來,竟不知他葫蘆裏面賣的甚麼怪藥。就不往別處走動,只在大門外面立了半日,等丫鬟奴僕轉來,與他一同進去,丫鬟奴僕把三姑六婆的話,各人回覆一遍,都說明日就來。
雲娘對衆人道:“你們去了半日,肚中飢了,午飯已煮熟多時,快些去喫,省得說我不會當家,定要等米來做飯。”顧有成隨了丫鬟奴僕走到竈前,只見揭開鍋蓋,果然有一鍋好飯,煮得噴香。只是飯煮得早,人來得遲,覺得太熟了些,盛在碗中,有些餈軟之意。顧有成與丫鬟奴僕大家呆了半響,方纔走散。
及至到了第二日,那些尼姑道婆一齊走到。雲娘相見過了,對他說道:“輪迴因果之事,我往常再不信的。如今看起來,果然不是虛話。自從我進門之後,夜夜夢見前面的大娘,說他生前不會當家,聽人哄騙,把丈夫一分好傢俬平空敗荊如今死在陰司,被公婆懊恨不過,告訴閻王,要罰他變豬變狗。他無可奈何,夜夜來求告我,要我做些功果超度一超度。故此借重列位師父,念些經懺與他,等他早生早化。只是家中柴米欠缺,銀錢短少,只好備些齋供,經錢等項,卻是沒有的。求列位師父,只當修福一般,念平日相與之情,替他懺悔一懺悔。”
那些尼姑道婆,終日在他家走動,死者的銀錢不知騙過多少,如今聽了這句話,都害怕起來。思想被人欺騙的,尚且如此;欺騙別人的,還不知如何報應。巴不得懺悔別人,又替自己懺悔,省得死者發極,要告訴閻王,扳出自己來,未必不捉生替死。
大家不約而同,都許他不要經錢,白做一堂功德。雲娘訂過之後,就揀個起懺的日子,急急打發他出門,好等賣婆來做交易。只見賣婆走到,取出許多衣服首飾,都是值錢像樣的。雲娘揀了幾件,放在面前,與他說價,大約值多還少,要討些眼下的便宜,與前面喫虧的人扯直。
那個賣婆見他才嫁過來,就總成自己,只說是個好主顧,也與前面的人一般,是好欺好騙的。初次相交,正要放鬆一着,等買主好思念他,後來自有取償之處。值一兩的還不上八錢,也就肯了。
雲娘議定之後,一面叫人去借天平,一面進房去取銀子。
顧有成與丫鬟奴僕,大家擁在一堂,看他交兌。
只見取出來的銀子,也有成錠的,也有散碎的,總是細絲,一塊搭頭也沒有。兌明白了,交與賣婆取去。
那些丫鬟奴僕,個個伸頭,人人吐舌,也有歡喜的,也有憂愁的,也有說他是孃家帶來的,也有疑他是別處取來的。雖然驚詫,還不說神道鬼。獨有個混沌丈夫,心上驚駭不過,知道他箱籠之中並無一物,這些銀子是那裏變出來的?一定是個仙女無疑了。從此以後,竟把妻子當做神仙,恨不得頂在頭上,莫說言語之間不敢侮慢,就是雲雨綢繆之際,想到此處,也忽然驚竦起來,惟恐褻瀆了神仙,後來必有罪過。
到了滿月之後,那些大小債主一齊上門,雲娘叫人傳話道:“銀子是沒有的,若要首飾衣服,還有幾件。列位用得着,待我取些出來,清了帳目;若還用不着,須要到一年半載之後,待我做些女工針指,趲積起來奉還。”那些討債的人,那個肯丟了現的,去討賒帳?只得將機就計,來俯就他,要首飾的取首飾,要衣服的取衣服。
雲娘又不相應,件件都作了重價,值一兩的東西起先是八錢買下來,如今作了一兩五六錢,方纔打發出去。
銀子的來歷還不曾說明,先趁個對合上手,且把顯而易見之事,露些小小聰明,與手下人看一看,使他改心換意,知道這位主母是要欺騙別人、有受別人欺騙的。
到了起懺之日,自家至至誠誠齋戒沐浴過了,隨着尼姑道婆一同拜懺。拜了三日三夜,到收拾道場的時節,跪在公婆神位之前,再三哀告道:“你前面的媳婦,雖然不會當家,把你喫辛喫苦掙來的家業,一朝敗盡,叫他變豬變狗,其實是該當的,只可憐他是個沒用的人,當初並無歹意,只因被人欺騙,以至於此。如今懺悔以後,求你看佛天面上,饒恕他些,舍個人身與他,等他託生去罷。
說完之後,又走到死者神位之前,拜了幾拜,高聲勸諭道:“承你所託的事,我如今都做過了;蒙你教導的話,我前日都試過了,果然一毫不差,樁樁都有應驗。只是那些偷騙的人,照你說來,一個不肯饒他,定要明彰報應,其實都是該當的。
只可憐那些男女,都是愚蠢之人,不過因貪財好利,以至於此。
如今又取了轉來,使他虛累其名,不曾做得實事,也甚覺得可憐。如今懺悔以後,求你也看佛天面上,饒恕他些,舍他一條性命,再過幾年,等他做些功勞,准折了罪過罷。”那些丫鬟奴僕聽了這些話,個個都毛骨竦然。起先喫了他的無米之飯,看了他的倘來之財,心上甚是疑慮,只怕是自己的東西;走去摸摸倉廒,探探庫藏,就捶胸頓足起來,知道賊情敗露,被他獲着真贓,愧恨之心,自然不消說了。只是一半恨他,還有一半疑他,說他是新來的人,那裏知道從前之事?自己藏匿的東西又十分牢固,爲甚麼一到即知,一搜便着,難道是個神仙不成?正在猜疑不決之時,聽了這番說話,就豁然大悟起來。只說以前的話,都是死者陰靈不散,託夢與他,指引了藏匿之處,教他取出來的。竟把怨恨生者之心,變做懼怕死者之念,大家抖做一團。
等雲娘拜過之後,一齊跪在神位之前,一面磕頭,一面禱祝,只求大舍慈悲,赦了他的偷騙之罪,獨有一個老實丫鬟於心無愧,立在旁邊嘻笑自如。
雲娘自從禮懺之後,就把三姑六婆概行謝絕,連那放鬆一着的賣婆也沒處取償原本,白白折了一個加二。
那些丫鬟奴僕受過他這一番驚哄,都說這一位主母是有鬼神附着的,別人失去的東西尚且搜尋得着,何況自己的財物,有得把人竊去,落得不要欺心。所以個個改了心腸,人人換了主意,再不敢去欺騙他。
他待下人,又能知甘識苦,有賞有罰。只因他會駕馭英雄,竟把奸黨邪人,變做忠臣義士,這一分家業那怕不中興起來?
他以前掘着的銀子共有千金,還去一二百金之債,餘剩下來的,也不買田,也不放帳,只拿來堆積糧食。自古道:“堆金不如積穀。”當不得他賤買貴賣,日長夜大起來,不上三十年,做了桃源縣中第一個財主。
生出來的兒子喜得肖母不肖父,沒有一毫混沌家風。顧有成時常對兒子談說舊事,說你母親是個仙女,有點鐵成金的妙術,又能做無米之炊,把他進門以後、滿月以前的話,細細說與他聽。
那兒子不信,說他明明是個凡人,怎麼叫做仙女?那些奇巧之事,畢竟有些根據,不是憑空設出來的,就是母親面前,要窮究這些來歷。
雲娘恐怕漏泄出來,使下人識破,依舊要欺騙他,只是不說。直到兒子長成,娶了媳婦,惟恐媳婦不會當家,要被下人欺騙,方纔背了家人奴僕,把這些原委直說出來,做個防欺御騙的樣子。所以這樁妙事流傳至今,使《連城璧外集》之中,又添一段佳話也。
卷之四 待詔喜風流趲錢贖妓 運弁持公道舍米追贓
詞雲:
訪遍青樓窈窕,散盡黃金買笑。金盡笑聲無,變作吠聲如豹,承教,承教,以後不來輕造。
這首詞名爲《如夢令》,乃說世上青樓女子,薄倖者多,從古及今,做鄭元和、於叔夜的不計其數,再不見有第二個穆素徽、第三個李亞仙。做嫖客的人,須趁蓮花未落之時,及早收拾鑼鼓,休待錯夢做了真夢,後來不好收常世間多少富家子弟,看了這兩本風流戲文,都只道妓婦之中一般有多情女子,只因嫖客不以志誠感動他,所以不肯把真情相報,故此盡心竭力,傾家蕩產,去結識青樓,也要想做《繡襦記》、《西樓夢》的故事。
誰想個個都有開場,無煞尾,做不上半本,又有第二個鄭元和、於叔夜上臺,這李亞仙、穆素徽與他從新做起,再不肯與一個正生搬演到頭,不知甚麼原故?萬曆年間,南京院子裏有個名妓,姓金名莖,小字就叫做莖娘。容貌之嬌豔,態度之娉婷,自不必說,又會寫竹畫蘭,往來的都是青雲貴客。
有個某公子在南京坐監,費了三、三千金結識他,一心要娶他作妾,只因父母在南直做官,恐生物議,故此權且消停。
自從相與之後,每月出五十兩銀子包他,不論自己同宿不同宿,總是一樣。日間容他會客,夜間不許他留人。
後來父親轉了北京要職,把兒子改做北監,帶了隨任讀書。
某公子臨行,又兌六百兩銀子與他爲一年薪水之費,約待第二年出京,娶他回去。
莖娘辦酒做戲,替他餞行,某公子就點一本《繡襦記》。
莖娘道:“啓行是好事,爲何做這樣不吉利的戲文?”某公子道:“只要你肯做李亞仙,我就爲你打蓮花落也無怨。”當夜枕邊哭別,分付他道:“我去之後,若聽見你留一次客,我以後就不來了。”莖娘道:“你與我相處了幾年,難道還信我不過?若是欲心重的人,或者熬不過寂寞,要做這樁事;若是沒得穿、沒得喫的人,或者飢寒不過,沒奈何要做這樁事。你曉得我欲心原是淡薄的,如今又有這注銀子安家,料想不會餓死,爲甚麼還想接起客來?”某公子一向與他同宿,每到交媾之際,看他不以爲樂,反以爲苦,所以再不疑他有二心。此時聽見這兩句話,自然徹底相信了。分別之後,又曾央幾次心腹之人,到南京裝做嫖客,走來試他;他堅辭不納,一發驗出他的真心。
未及一年,就辭了父親,只說回家省母,竟到南京娶他。
不想走到之時,莖娘已死過一七了。問是甚麼病死的,鴇兒道:“自從你去之後,終日思念你,茶不思,飯不想,一日重似一日。臨死之時,寫一封血書,說了幾句傷心話,就沒有了。”
某公子討書一看,果然是血寫的,上面的話敘得十分哀切,煞尾那幾句雲:生爲君側之人,死作君旁之鬼。乞收賤骨,攜入貴鄉,他日得踐同穴之盟,吾目瞑矣。老母弱妹,幸稍憐之。
某公子看了,號啕痛哭,幾不欲生。就換了孝服,竟與內喪一般。追薦已畢,將棺木停在江口,好裝回去合葬,刻個”副室金氏”的牌位供在柩前,自己先回去尋地。
臨行又厚贈鴇母道:“女兒雖不是你親生,但他爲我而亡,也該把你當至親看待。你第二個女兒姿色雖然有限,他書中即託我照管,我轉來時節,少不得也要培植一番,做個屋烏之愛。
總來你一家人的終身,都在我身上就是了。”鴇母哭謝而別。
卻說某公子風流之興雖然極高,只是本領不濟,每與婦人交感,不是望門流涕,就是遇敵倒戈,自有生以來,不曾得一次顛鸞倒鳳之樂。相處的名妓雖多,考校之期都是草草完稿,不交白卷而已。所以到處便買春方,逢人就問房術,再不見有奇驗的。
一日坐在家中,有個術士上門來拜謁,取出一封薦書,原來是父親的門生,曉得他要學房中之術,特地送來傳授他的。
某公子如飢得食,就把他留在書房,朝夕講究。
那術士有三種奇方,都可以立刻見效。第一種叫做坎離既濟丹,一夜止敵一女,藥力耐得二更;第二種叫做重陰喪氣丹,一夜可敵二女,藥力耐得三更;第三種叫做羣姬奪命丹,一夜可敵數女,藥力竟可以通宵達旦。
某公子當夜就傳了第一種,回去與乃正一試,果然歡美異常。次日又傳第二種,回去與阿妾一試,更覺得嬌健無比。
術士初到之時,從午後坐到點燈,一杯茶湯也不見,到了第二三日,那茶酒飲食漸漸的豐盛起來,就曉得是藥方的效驗了。
及至某公子要傳末後一種,術士就有作難之色。某公子只說他要索重謝,取出幾個元寶送他。
術士道:“不是在下有所需索,只因那種房術,不但微損於己,亦且大害於人,須是遇着極淫之婦,屢戰不降,萬不得已,用此爲退兵之計則可,平常的女子動也是動不得的。就是遇了勁敵,也只好偶爾一試;若一連用上兩遭,隨你鐵打的婦人,不死也要生一場大玻在下前日在南京偶然連用兩番,斷送了一個名妓。如今怕損陰德,所以不敢傳授別人。”某公子道:“那妓婦叫甚麼名字,可還記得麼?”術士道:“姓金名莖,小字叫做莖娘,還不曾死得百日,”某公子大驚失色,又問道:“聞得那婦人近來不接客,怎麼獨肯留兄?”術士道:“他與個甚麼貴人有約,外面雖說不接客,要掩飾貴人的耳目,其實暗中有個牽頭,夜夜領人去睡的。”某公子聽了,就像發虐疾的一般,身上寒一陣,熱一陣。又問他道:“這個婦人,有幾個敝友也曾嫖過,都說他的色心是極淡薄的。兄方纔講那種房術,遇了極淫之婦方纔可用,他又不是個勁敵,爲甚麼下那樣毒手擺佈他?”術士道:“在下閱人多矣,婦人淫者雖多,不曾見這一個,竟是通宵不倦的;或者去嫖他的貴友本領不濟,不能飽其貪心,故此假裝恬退耳。他也曾對在下說過,半三不四的男子,惹得人渴,救不得人飢,倒不如藏拙些的好。”某公子聽到此處,九分信了,還有一分疑惑,只道他是賴風月的謊話,又細細盤問那婦人下身黑白何如,內裏蘊藉何如,術士逐件講來,一毫也不錯。又說小肚之下、牝戶之上有個小小香疤,恰好是某公子與他結盟之夜,一齊炙來做記認的。
見他說着心竅,一發毛骨竦然,就別了術士進去,思量道:“這個淫婦喫我的飯,穿我的衣,夜夜摟了別人睡,也可謂負心之極了。到臨終時節,又不知那裏弄些豬血狗血,寫一封遺囑下來,教我料理他的後事。難道被別人弄死,教我償命不成?又虧得被人弄死,萬一不死,我此時一定娶回來了。天下第一個淫婦,嫁着天下第一個本領不濟之人,怎保得不走邪路,做起不尷不尬的事來?我這個龜名萬世也洗不去了。這個術士竟是我的恩人,不但虧他弄死,又虧他無心中肯講出來。他若不講,我那裏曉得這些原故?自然要把他骨殖裝了回來,百年之後,與我合葬一處,分明是生前不曾做得烏龜,死後來補數了,如何了得!”當晚尋出那封血書,瞞了妻妾,一邊罵,一邊燒了。次日就差人往南京,毀去”副室金氏”的牌位,踏着媽兒的門檻,狠罵一頓了回來。
從此以後,刻了一篇《戒嫖文》,逢人就送。不但自己不嫖,看見別人迷戀青樓,就下苦口極諫。這叫做: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這一樁事,是富家子弟的呆處了。後來有個才士,做一回《賣油郎獨佔花魁》的小說,又有個才士,將來編做戲文。
那些挑蔥賣菜的看了,都想做起風流事來。每日要省一雙草鞋錢,每夜要做一個花魁夢。攢積幾時,定要到婦人家走走,誰想賣油郎不曾做得,個個都做一出賈志誠了回來。當面不叫有情郎,背後還罵叫化子,那些血汗錢豈不費得可惜!崇禎未年,揚州有個妓婦,叫做雪娘,生得態似輕雲,腰同細柳,雖不是朵無賽的瓊花,鈔關上的姊妹,也要數他第一。他從幼嬌癡慣了,自己不會梳頭,每日起來,洗過了面,就教媽兒替梳;媽兒若還不得閒,就蓬上一兩日,只將就掠掠,做個懶梳妝而已。
小東門外有個篦頭的待詔,叫做王四。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伶俐異常,面貌也將就看得過。篦頭篦得輕,取耳取得出,按摩又按得好,姊妹人家的生活,只有他做得多。
因在坡子上看見做一本《佔花魁》的新戲,就忽然動起風流興來,心上思量道:“敲油梆的人尚且做得情種,何況溫柔鄉里、脂粉叢中摩疼擦癢之待詔乎?”一日走到雪孃家裏,見他蓬頭坐在房中,就問道:“雪姑娘要篦頭麼?”雪娘道:“頭到要篦,只是捨不得錢,自己篦篦罷。”王四道:“那個趁你們的錢,只要在客人面前作養作養就勾了。”一面說,一面解出傢伙,就替他篦了一次。
篦完,把頭髮遞與他道:“完了,請梳起來。”雪娘道,“我自己不會動手,往常都是媽媽替梳的。”王四道:“梳頭甚麼難事,定要等媽媽?等我替你梳起來罷。”雪娘道:“只怕你不會。”王四原是聰明的人,又常在婦人家走動,看見梳慣的,有甚麼不會?就替他精精緻致梳了一個牡丹頭。
雪娘拿兩面鏡子前後一照,就笑起來道:“好手段,倒不曉得你這等聰明。既然如此,何不常來替我梳梳,一總算銀子還你就是。”王四正要藉此爲進身之階,就一連應了幾個”使得”。雪娘叫媽兒與他當面說過,每日連梳連篦,算銀一分,月尾支銷,月初另起。
王四以爲得計,日日不等開門就來伺候。每到梳頭完了,雪娘不教修養,他定要捶捶捻捻,好摩弄他的香跡一日夏天,雪娘不曾穿褲,王四對面替他修養,一個陳摶大睡,做得他人事不知。及至醒轉來,不想按摩待詔做了鍼灸郎中,百發百中的雷火針已針着受病之處了。
雪娘正在麻木之時,又得此歡娛相繼,香魂去而未來。星眼開而復閉,脣中齒外唧唧噥噥,有呼死不輟而已。
從此以後,每日梳完了頭,定要修一次養,不但渾身捏高,連內裏都要修到。雪娘要他用心梳頭,比待嫖客更加親熱。
一日問他道:“你這等會趁錢,爲甚麼不娶房家小,做分人家?”王四道:“正要如此,只是沒有好的。我有一句話,幾次要和你商量,只怕你未必情願,故此不敢啓齒。”雪娘道:“你莫非要做賣油郎麼?”王四道:“然也。”雪娘道:“我一向見你有情,也要嫁你,只是媽媽要銀子多,你那裏出得起?”王四道:“他就要多,也不過是一二百兩罷了。要我一注兌出來便難,若肯容我陸續交還,我拚幾年生意不着,怕掙不出這些銀子來?”雪娘道:“這等極好。”就把他的意思對媽兒說了。
媽兒樂極,怕說多了,嚇退了他,只要一百二十兩,隨他五兩一交,十兩一交,零碎收了,一總結算。只是要等交完之日,方許從良;若欠一兩不完,還在本家接客。
王四一一依從,當日就交三十兩。那媽兒是會寫字的,王四買個經摺教他寫了,藏在草紙袋中。
從此以後,搬在他家同住,每日算飯錢還他,聚得五兩、十兩,就交與媽兒上了經摺。因雪娘是自己妻子,梳頭篦頭錢一概不算,每日要服事兩三個時辰,才得出門做生意。
雪娘無客之時,要扯他同宿,他怕媽兒要算嫖錢,除了收帳,寧可教妻子守空房,自己把指頭替代。每日只等梳頭之時,張得媽兒不見,偷做幾遭鐵匠而已。
王四要討媽兒的好,不但篦頭修養分內之事,不敢辭勞,就是日間煮飯,夜裏燒湯,烏龜忙不來的事務,也都肯越俎代庖。
地方上的惡少就替他改了稱呼,叫做”王半八 ”,笑他只當做了半個王八,又合着第四的排行,可謂極尖極巧。王四也不以爲慚,見人叫他,他就答應,只要弄得粉頭到手,莫說半八,就是全八也情願充當。
準準忙了四五年,方纔交得完那些數目。就對媽兒道:“如今是了,求你寫張婚書,把令受交卸與我,等我賃間房子,好娶他過門。”媽兒只當不知,故意問道:“甚麼東西是了?
要娶那一位過門?女家姓甚麼?幾時做親?待我好來恭賀。”
王四道:“又來取笑了,你的令愛許我從良,當初說過一百二十兩財禮,我如今付完了,該把令愛還我去,怎麼假糊塗,倒問起我來?”媽兒道:“好胡說!你與我女兒相處了三年,這幾兩銀子還不夠算嫖錢,怎麼連人都要討了去?好不欺心!”
王四氣得目定口呆,回他道:“我雖在你家住了幾年,夜夜是孤眠獨宿,你女兒的皮肉我不曾沾一沾,怎麼假這個名色,賴起我的銀子來?”王四隻道雪娘有意到他,日間做的勾當都是瞞着媽兒的,故此把這句話來抵對,那曉得古語二句,正合着他二人: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雪娘不但替媽兒做幹證,竟翻轉面孔做起被害來。就對王四道:“你自從來替我梳頭,那一日不歪纏幾次?怎麼說沒有相干?一日只算一錢,一年也該三十六兩。四五年合算起來,不要你找帳就夠了,你還要討甚麼人?我若肯從良,怕沒有王孫公子,要跟你做個待詔夫人?”五四聽了這些話,就像幾十桶井花涼水從頭上澆下來的一般,渾身激得冰冷,有話也說不出。曉得這注銀子是私下退不出來的了,就趕到江都縣去擊鼓。
江都縣出了火籤,拿媽兒與雪娘和他對審。兩邊所說的話與私下爭論的一般,一字也不增減。
知縣問王四道:“從良之事,當初是那個媒人替你說合的?”王四道:“是他與小的當面做的,不曾用媒人說合。”
知縣道:“這等那銀子是何人過付的?”王四道:“也是小的親手交的,沒有別人過付。”知縣道:“親事又沒有媒人,銀子又沒有過付,教我怎麼樣審?這等他收你銀子,可有甚麼憑據麼?”王四連忙應道:“有他親筆收帳。”知縣道:“這等就好了,快取上來。”王四伸手到草紙袋裏,翻來覆去,尋了半日,莫說經摺沒有,連草紙也摸不出半張。
知縣道:“既不收帳。爲甚麼不取上來?”王四道:“一向是藏在袋中的,如今不知那裏去了?”知縣大怒,說他既無媒證,又無票約,明系無賴棍徒要霸佔娼家女子,就丟下籤來,重打三十。又道他無端擊鼓,驚擾聽聞,枷號了十日才放。
看官,你道他的經摺那裏去了?原來媽兒收足了銀子,怕他開口要人,預先分付雪娘,與他做事之時,一面摟抱着他,一面向草紙袋摸出去了,如今那裏取得出?王四前前後後共做了六七年生意,方纔掙得這注血財,又當了四五年半八,白白替他梳了一千幾百個牡丹頭,如今銀子被他賴去,還受了許多屈刑,教他怎麼恨得過?就去央個才子,做一張四六冤單,把黃絹寫了,縫在背上,一邊做生意,一邊訴冤,要人替他講公道。
那裏曉得那個才子又是有些作孽的,欺他不識字,那冤單裏面句句說鴇兒之惡,卻又句句笑他自己之呆。冤單雲:訴冤人王四,訴爲半八之冤未洗,百二之本被吞,請觀書背之文,以救刳腸之禍事。今身向居蔡地,今徒揚州,執賤業以謀生,事貴人而餬口。蹇遭孽障,勾引疾魂。日日喚梳頭,朝朝催挽髻。以彼青絲髮,系我綠毛身。按摩則內外兼修,喚不醒陳摶之睡;盥沐則發容兼理,忙不了張敞之工。纏頭錦日進千緡,請問系何人執櫛;洗兒錢歲留十萬,不知虧若個燒湯。原不思破彼之慳,只妄想酬吾所欲。從良密議,訂於四五年之前;聘美重資,浮於百二十之外。正欲請期踐約,忽然負義寒盟。兩婦舌長,雀角鼠牙易競;一人智短,鰱清鯉濁難分。摟吾背而探吾襄,樂處誰防竊盜;笞我豚而枷我頸,苦中方悔疏虞。奇冤未雪於廳階,隱恨求伸於道路。伏乞貴官長者,義士仕人,各賜鄉評,以補國法。
或斷雪娘歸己,使名實相符,半八增爲全八;或追原價還身,使排行復舊,四雙減作兩雙。若是則鴇羽不致高張,而龜頭亦可永縮穎。爲此泣訴。
媽兒自從審了官司出去,將王四的鋪蓋與篦頭傢伙盡丟出來,不容在家宿歇。王四隻得另租屋居住,終日背了這張冤黃,在街上走來走去。
不識字的只曉得他喫了行院的虧,在此伸訴,心上還有幾分憐憫;讀書識字的人看了冤單,個個掩口而笑,不發半點慈悲,只喝採冤單做好不說,那代筆之人取笑他的原故。
王四背了許久,不見人有一些公道,心上思量:“難道罷了不成?縱使銀子退不來,也教他喫我些虧,受我些氣,方纔曉得窮人的銀子不是好騙的!”就生個法子,終日帶了篦頭傢伙,揹着冤黃,不往別處做生意,單單立在雪娘門口,替人篦頭,見有客人要進去嫖他,就扯住客人,跪在門前控訴。
那些嫖客見說雪娘這等無情,結識他也沒用,況且篦頭的人都可以嫖得,其聲價不問可知,有幾個跨進門檻的,依舊走了出去,媽兒與雪娘打又打他不怕,趕又趕他不走,被他截住咽喉之路,弄得生計索然。
忽一日王四病倒在家,雪娘門前無人吵鬧,有個解糧的運官進來嫖他。兩個睡到二更,雪娘睡熟,運官要小解,坐起身來取夜壺。那燈是不曾吹滅的,忽見一個穿青的漢子跪在牀前,不住的稱冤叫枉。
運官大驚道:“你有甚麼屈情,半夜三更走來告訴?快快講來,待我幫你伸冤就是。”那漢子口裏不說,只把身子掉轉,依舊跪下,背脊朝了運官,待他好看冤帖。
誰想這個運官是不大識字的,對那漢了道:“我不曾讀過書,不曉得這上面的情節,你還是口講罷。”那漢子掉轉身來,正要開口,不想雪娘睡醒,咳嗽一聲,那漢子忽然不見了。
運官只道是鬼,十分害怕,就問雪娘道:“你這房中爲何有鬼訴冤?想是你家曾謀死甚麼客人?”雪娘道:“並無此事。”運官道:“我方纔起來取夜壺,明明有個穿青的漢子,背了冤黃,跪在牀前告訴。見你咳嗽一聲,就不見了,豈不是鬼?若不是你家謀殺,爲甚麼在此出現?”雪娘口中只推沒有,肚裏思量道:“或者是那個窮鬼害病死了,冤魂不散,又來纏擾也不可知。”心上又喜又怕,喜則喜陽間絕了禍根,怕則怕陰間又要告狀。
運官疑了一夜,次日起來,密訪鄰舍。鄰舍道:“客人雖不曾謀死,騙人一項銀子是真。”就把王四在他家苦了五六年掙的銀子,白白被他騙去,告到官司,反受許多屈刑,後來背了冤黃,逢人告訴的話,說了一遍。
運官道:“這等那姓王的死了不曾?”鄰舍道:“聞得他病在寓處好幾日了,死不死卻不知道。”運官尋到他寓處,又問他鄰舍說:“王四死了不曾?”鄰舍道:“病雖沉重,還不曾死,終日發狂發躁,在牀上亂喊亂叫道:‘這幾日不去訴冤,便宜了那個淫婦。’說來說去,只是這兩句話,我們被他聒噪不過。只見昨夜有一二更天不見響動,我們只說他死了。及至半夜後又忽然喊叫起來道:“賊淫婦,你與客人睡得好,一般也被我攪擾一常’這兩句話,又一連說了幾十遍,不知甚麼原故。”運官驚詫不已,就教鄰舍領到牀前,把王四仔細一看,與夜間的面貌一些不差。就問道:“老王,你認得我麼?”王四道:“我與老客並無相識,只是昨夜一更之後,昏昏沉沉,似夢非夢,卻像到那淫婦家裏,有個客人與他同睡,我走去跪着訴冤,那客人的面貌卻像與老客一般。這也是病中見鬼,當不得真,不知老客到此何干?”運官道:“你昨夜見的就是我。”
把夜來的話對他說一遍,道:“這等看來,我昨夜所見的,也不是人,也不是鬼,竟是你的魂魄。我既然目擊此事,如何不替你處個公平?我是解漕糧的運官,你明日扶病到我船上來。
待我生個計較,追出這項銀子還你就是。”王四道:“若得如此,感恩不荊”運官當日依舊去嫖雪娘,絕口不提前事,只對媽兒道:“我這次進京,盤費缺少,沒有纏頭贈你女兒。我船上耗米尚多,你可叫人來發幾擔去,把與女兒做脂粉錢。只是日間耳目不便,可到夜裏着人來齲”媽兒千感萬謝。果然到次日一更之後,教龜子挑了籮擔,到船上巴了一擔回,再來發第二擔,只見船頭下水手把鑼一敲,大家喊起來道;”有賊偷盜皇糧,地方快來拿獲!”驚得一河兩岸,人人取棒,個個持槍,一齊趕上船來,把龜子一索捆住,連籮擔交與夜巡。
夜巡領了衆人,到他家一搜,現搜出漕糧一擔。運官道:“我船上空了半艙,約去一百二十餘擔,都是你偷去了,如今藏在那裏?快快招來!”媽兒明知是計,說不出教我來挑的話,只是跪下討饒。運官喝令水手,把媽兒與龜子一齊捆了,吊在桅子,只留雪娘在家,待他好央人行事。自己進艙去睡了,要待明日送官。
地方知事的去勸雪娘道:“他明明是扎火囤的意思,你難道不知?糟米是緊急軍糧,官府也怕連累,何況平民?你家贓證都搜出來了,料想推不乾淨。他的題目都已出過,一百二十擔漕米,一兩一擔,也該一百二十兩。你不如去勸母親,教他認賠了罷,省得經官動府,刑罰要受,監牢要坐,銀子依舊要賠。”雪娘走上船來,把地方所勸的話對媽兒說了,媽兒道:“我也曉得,他既起這片歹心,料想不肯白過,不如認了晦氣,只當王四那宗銀子不曾騙得,拿來舍與他罷。”就央船頭進艙去說,願償米價,求免送官。艙中允了,就教拿銀子來交。媽兒是個奸詐的人,恐怕銀子出得容易,又要別生事端,回道:“家中分文沒有,先寫一張票約,等天明瞭,挪借送來。”運官道:“朝廷的國課,只怕他不寫,不怕他不還,只要寫得明白。”媽兒就央地方寫了一張票約,竟如供狀一般,送與運官,方纔放了。
等到天明,媽兒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只說各處借來的,交與運官。誰想運官收了銀子,不還票約,竟教水手開船。媽兒恐貽後患,僱只小船,一路跟着取討,直隨到高郵州,運官才教上船去。
當面分付道:“我不還票約,正要你跟到途中,與你說個明白。這項銀子,不是我有心詐你的,要替你償還一注冤債,省得你到來世變驢變馬還人。你們做娼婦的,那一日不騙人,那一刻不騙人?若都教你償還,你也沒有許多銀子。只是那富家子弟,你騙他些也罷了,爲甚麼把做手藝的窮人當做浪子一般耍騙?他伏事你五六年,不得一毫賞賜,反把他銀子賴了,又騙官府枷責他,你於心何忍?他活在寓中,病在牀上尚且憤恨不過,那魂魄現做人身,到你家纏擾;何況明日死了,不來報冤?我若明明勸你還他,就殺你剮你,你也決不肯取出,故此生這個法子,追出那注不義之財。如今原主現有我船上,我替你當面交還,省得你心上不甘,怪我冤民作賊。”就從後艙喚出來,一面把銀子交還王四,一面把票約擲與媽兒。媽兒磕頭稱謝而去。
王四感激不盡,又慮轉去之時,終久要喫淫婦的虧,情願服事恩人,求帶入京師,別圖生理。運官依允,帶他隨身而去,後來不知如何結果。
這段事情,是窮漢子喜風流的榜樣。奉勸世間的嫖客及早回頭,不可被戲文小說引偏了心,把血汗錢被他騙去,再沒有第二個不識字的運官肯替人扶持公道了。
卷之五 嬰衆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
詞雲:
南風不識何由始,婦人之禍貽男子。翻面鑿洪蒙,無雌硬打雄。向隅悲落魄,試問君何樂?齷齪甚難當,翻雲別有香。
這首詞叫做《菩薩蠻》,單爲好南風的下一針砭。南風一事,不知起於何代,創自何人,沿流至今,竟與天造地設的男女一道爭鋒比勝起來,豈不怪異?怎見男女一道是天造地設的?但看男子身上凸出一塊,女子身上凹進一塊,這副形骸豈是造作出來的?男女體天地賦形之意,以其有餘,補其不足,補到恰好處,不覺快活起來,這種機趣豈是矯強得來的?及至交媾以後,男精女血,結而成胎,十月滿足,生男育女起來,這段功效豈是僥倖得來的?只爲順陰陽交感之情,法乾坤覆載之義,象造化陶鑄之功,自然而然。不假穿鑿,所以褻狎而不礙於禮。頑耍而有益於正。
至於南風一事,論形則無有餘不足之分,論情則無交歡共樂之趣,論事又無生男育女之功,不知何所取義,創出這樁事來,有苦於人,無益於己,做他何用?虧那中古之時,兩個男子好好的立在一處,爲甚麼這一個忽然就想起這樁事,那一個又欣然肯做起這樁事來?真好一段幻想。況且那尾閭一竅,是因五腑之內污物無所泄,穢氣不能通,萬不得已生來出污穢的。
造物賦形之初,也怕男女交媾之際,誤入此中,所以不生在前面生在後,即於分門別戶之中,已示雲泥霄壤之隔;奈何盤山過嶺,特地尋到那幽僻之處去掏摸起來?或者年長鰥夫,家貧不能婚娶,藉此以泄慾火,或者年幼姣童,家貧不能餬口,藉此以覓衣食,也還情有可原;如今世上,偏是有妻有妾的男子酷好此道,偏是豐衣足食的子弟喜做此道,所以更不可解。
此風各處俱尚,尤莫盛於閩中,由建寧、邵武而上,一府甚似一府,一縣甚似一縣。不但人好此道,連草木是無知之物,因爲習氣所染,也好此道起來。
深山之中有一種榕樹,別名叫做南風樹。凡有小樹在榕樹之前,那榕樹畢竟要斜着身子去鉤搭小樹,久而久之,鉤搭着了,把枝柯緊緊纏在小樹身上,小樹也漸漸倒在榕樹懷裏來,兩樹結爲一樹,任你刀鋸斧鑿,拆他不開,所以叫做南風樹。
近日有一才士聽見人說,只是不信,及至親到閩中,看見此樹,方纔曉得六合以內,怪事盡多,俗口所傳、野史所載的,不必盡是荒唐之說。因題一絕雲:並蒂芙蓉連理枝,誰雲草木讓情癡?人間果有南風樹,不到閩天那得知。
看官,你說這個道理解得出,解不出?草木尚且如此,那人的癖好一發不足怪了。
如今且說一個秀士與一個美童,因戀此道而不捨,後來竟成了夫妻,還做出許多義夫節婦的事來。這是三綱的變體,五倫的閏位,正史可以不載,野史不可不載的異聞,說來醒一醒睡眼。嘉靖末年,福建興化府莆田縣有個廩膳秀才,姓許名葳,字季芳,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少年時節,也是個出類拔萃的龍陽,有許多長朋友攢住他,終日聞香嗅氣,買笑求歡,那裏容他去攻習舉業?直到二十歲外,頭上加了法網,嘴上帶了刷牙,漸漸有些不便起來,方纔討得幾時閒空,就去奮志螢窗,埋頭雪案,一考就入學,入學就補廩,竟做了莆田縣中的名士。到了廿二三歲,他的夫星便退了,這妻星卻大旺起來。爲甚麼原故?只因他生得標緻,未冠時節,還是個孩子,又像個婦人,內眷們看見,還像與自家一般,不見得十分可羨。
到此年紀,雪白的皮膚上面,出了幾根漆黑的髭鬚,漆黑的紗巾底下,露出一張雪白的面孔,態度又溫雅,衣飾又時興,就像蘇州虎丘山上絹做的人物一般,立在風前,飄飄然有凌雲之致。你道婦人家見了,那個不愛?只是一件,婦人把他看得滾熱,他把婦人卻看得冰冷。爲甚麼原故?只因他的生性以南爲命,與北爲仇。常對人說:“婦人家有七可厭。”人問他那七可厭?他就歷歷數道;”塗脂抹粉,以假爲真,一可厭也;纏腳鑽耳,矯揉造作,二可厭也;乳峯突起,贅若懸瘤,三可厭也;出門不得,系若匏瓜,四可厭也;兒纏女縛,不得自由,五可厭也;月經來後,濡席沾裳,六可厭也;生育之餘,茫無畔岸,七可厭也。怎如美男的姿色,有一分就是一分,有十分就是十分,全無一毫假借,從頭至腳,一味自然。任你東南西北,帶了隨身,既少嫌疑,又無掛礙,做一對潔淨夫妻,何等不妙?”聽者道:“別的都說得是了,只是’潔淨’二字,恐怕過譽了些。”他又道:“不好此者,以爲不吉;那好此道的,聞來別有一種異香,嘗來也有一種異味。這個道理,可爲知者道,難爲俗人言也。”聽者不好與他強辯,只得由他罷了。
他後來想起”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少不得要娶房家眷,度個種子。有個姓石的富家,因重他才貌,情願把女兒嫁他,倒央人來做媒,成了親事。
不想嫁進門來,夫婦之情甚是冷落,一月之內,進房數次,其餘都在館中獨宿。過了兩年,生下一子,其妻得了產癆之症,不幸死了。季芳尋個乳母,每年出些供膳,把兒子叫他領去撫養,自己同幾個家僮過日。
因有了子嗣,不想再娶婦人,只要尋個絕色龍陽,爲續絃之計,訪了多時,再不見有。
福建是出男色的地方,爲甚麼沒有?只因季芳自己生得太好了,雖有看得過的,那肌膚眉眼,再不能夠十全。也有幾個做毛遂自薦,來與他暫效鸞鳳,及至交歡之際,反覺得珠玉在後,令人形穢。所以季芳鰥居數載,並無外遇。
那時節城外有個開米店的老兒,叫做尤侍寰,年紀六十多歲,一妻一妾都亡過了,止有妾生一子,名喚瑞郎,生得眉如新月,眼似秋波,口若櫻桃,腰同細柳,竟是一個絕色婦人。
別的丰姿都還形容得出,獨有那種肌膚,白到個盡頭的去處,竟沒有一件東西比他。雪有其白而無其膩,粉有其膩而無其光。在褓之時,人都叫他做粉孩兒。長到十四歲上,一發白裏閃紅,紅裏透白起來,真使人看見不得。
興化府城之東有個勝境,叫做湄洲嶼,嶼中有個天妃廟。
立在廟中,可以觀海,晴明之際,竟與琉球國相望。每年春間,合郡士民俱來登眺。
那一年天妃神託夢與知府,說:“今年各處都該荒旱,因我力懇上帝,獨許此郡有七分收成。”彼時田還未種,知府即得此夢,及至秋收之際,果然別府俱荒,只有興化稍熟。知府即出告示,令百姓於天妃誕日,大興勝會,酬他力懇上帝之功。
到那賽會之時,只除女子不到,合郡男人,無論黃童白叟,沒有一個不來。
尤侍寰一向不放兒子出門,到這一日,也禁止不祝自己有些殘疾,不能同行,叫兒子與鄰家子弟做伴同去。臨行千叮萬囑:“若有人騙你到冷靜所在去講閒話,你切不可聽他。”
瑞郎道:“曉得。”竟與同伴一齊去了。
這日凡是好南風的,都預先養了三日眼睛,到此時好估承色。又有一班作孽的文人,帶了文房四寶,立在總路頭上,見少年經過,畢竟要盤問姓名,窮究信息,登記明白,然後遠觀氣色,近看神情,就如相面的一般,相完了,在名字上打個暗號。
你道是甚麼原故?他因合城美少輻輳於此,要攢造一本南風冊,帶回去評其高下,定其等第,好出一張美童考案,就如吳下評騭妓女一般。
尤瑞郎與同伴四五人都不滿十六歲,別人都穿紅着紫,打扮得妖妖嬈嬈;獨有瑞郎家貧,無衣妝飾,又兼母服未滿,渾身俱是布素。
卻也古怪,那些估承色的、定考案的,都有幾分眼力,偏是那穿紅着紫的,大概看看就丟過了,獨有渾身布素的尤瑞郎,一千一萬雙眼睛都釘在他一人身上,要進不放他進,要退不放他退,扯扯拽拽,纏個不了。
尤瑞郎來看勝會,誰想自家反做了勝會把與人看起來。等到賽會之時,挨擠上去,會又過了,只得到嶼上眺望一番。
有許多帶攢盒上山的,這個扯他喫茶,那個拉他飲酒,瑞郎都謝絕了,與同伴一齊轉去。
偶然回頭,只見背後有個斯文朋友,年可二十餘歲,丰姿甚美,意思又來得安閒,與那扯扯拽拽的不同,跟着瑞郎一同行走。瑞郎過東,他也過東;瑞郎過西,他也過西;瑞郎小解,他也小解;瑞郎大便,他也大便,準準跟了四五個時辰,又不問一句話,瑞郎心上甚是狐疑。
及至下山時節,走到一個崎嶇所在,青苔路滑,瑞郎一腳踏去,幾乎跌倒。那朋友立在身邊,一把攙住道:“尤兄仔細。”
一面相扶,一面把瑞郎的手心輕輕摸了幾摸,就如搔癢的一般。
瑞郎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白是驚白的,紅是羞紅的,一霎時露出許多可憐之態,對那朋友道:“若不是先生相扶,一交直滾到山下。請問尊姓大號?”那朋友將姓名說來,原來就是鰥居數載、並無外遇的許季芳。彼此各說住處,約了改日拜訪。說完,瑞郎就與季芳並肩而行,直到城中分路之處,方纔作別。
瑞郎此時情竇已開,明曉得季芳是個眷戀之意,只因衆人同行,不好厚那一個,所以借扶危濟困之情,寓惜玉憐香之意,這種意思也難爲他。莫說情意,就是容貌丰姿也都難得。今日見千見萬,何曾有個強似他的?”我今生若不相處朋友就罷,若要相處朋友,除非是他,纔可以身相許。”想了一會,不覺天色已晚,脫衣上牀。忽然袖中掉出兩件東西,拾起來看,是一條白綾汗巾,一把重金詩扇。
你道是那裏來的?原來許季芳跟他行走之時,預先捏在手裏等候,要乘衆人不見,投入瑞郎袖中;恰好遇着個扶跌的機會,兩人袖口相對,不知不覺丟將過來,瑞郎還不知道。此時見了,比前更想得殷勤。
卻說許季芳別了瑞郎回去,如醉如癡,思想興化府中竟有這般絕色,不枉我選擇多年,“我今日搔手之時,見他微微含笑,絕無拒絕之容,要相處他,或者也還容易。只是三日一交,五日一會,只算得朋友,叫不得夫妻,定要娶他回來,做了填房,長久相依纔好。況且這樣異寶,誰人不起窺伺之心?縱然與我相好,也禁不得他相處別人,畢竟要使他從一而終,方纔遂我大志。若是小戶人家,無穿少喫的,我就好以金帛相求;萬一是舊家子弟,不希罕財物的,我就無計可施了。”翻來覆去,想到天明。正在出城訪問,忽有幾個朋友走來道:“聞得美童的考案出來了,貼在天妃廟中,我們同去看看何如?”季芳道:“使得。”就與衆人一同步去。
走到廟中,抬頭一看,竟像殿試的黃榜一般,分爲三甲,第一甲第一名就是尤瑞郎。衆人讚道:“定得公道,昨日看見的,自然要算他第一。”又有一個道;”可惜許季芳早生十年,若把你未冠時節的姿容留到今日,當與他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季芳笑了一笑,問衆人道:“可曉得他家事如何?父親作何生理?”衆人中有一個道:“我與他是緊鄰,他的家事瞞不得我。父親是開米店的,當初也將就過得日子,連年生意折本,欠下許多債來,大小兩個老婆俱死過了,兩口棺木還停在家中不能殯葬,將來一定要受聘的。當初做粉孩兒的時節,我就看上他了,恨不得把氣吹他大來。如今雖不曾下聘,卻是我荷包裏的東西,列位休來剪綹。”季芳口也不開,別了衆人回去。思想道:“照他這等說,難道罷了不成?少不得要先下手。”連忙寫個晚生貼子,先去拜他父親,只說久仰高風,特來拜訪,不好說起瑞郎之事。
瑞郎看見季芳,連忙出來拜揖。季芳對侍寰道:“令郎這等長大,想已開筆行文了。晚生不揣,敢邀入社何如?”侍寰道:“庶民之子,只求識字記帳,怎敢妄想功名?多承盛意,只好心領。”季芳、瑞郎兩人眉來眼去,侍寰早已看見,明曉得他爲此而來,不然一個名士,怎肯寫晚生帖子,來拜市井之人?心上明白,外面只當不知。三人坐了一會,分別去了。
侍寰次日要去回拜季芳,瑞郎也要隨去,侍寰就引他同行。
季芳諒他決來回拜,恨不得安排香案迎接。相見之時,少不得有許多謙恭的禮數,親熱的言詞,坐了半晌,方纔別去。
看官,你道侍寰爲何這等沒志氣,曉得人要騙他兒子,全無拒絕之心,不但開門揖盜,又且送親上門,是何道理?要曉得那個地方,此道通行,不以爲恥;侍寰還債舉喪之物,都要出在兒子身上,所以不拒窺伺之人。這叫做”明知好酒,故意犯令。”既然如此,他就該任憑瑞郎出去做此道了,爲何出門看會之時,又分付不許到冷靜所在與人說話,這是甚麼原故?
又要曉得福建的南風,與女子一般,也要分個初婚、再醮。
若是處子原身,就有人肯出重聘,三茶不缺,六禮兼行,一樣的明婚正娶;若還拘管不嚴,被人嚐了新去,就叫做敗柳殘花,雖然不是棄物,一般也有售主,但只好隨風逐浪,棄取由人,就開不得雀屏,選不得佳婿了。所以侍寰不廢防閒,也是韞櫝待沽之意。
且說興化城中自從出了美童考案,人人曉得尤瑞郎是個狀元。那些學中朋友只除衣食不周的,不敢妄想天鵝肉喫,其餘略有家事的人,那個不垂涎嚥唾?早有人傳到侍寰耳中。
侍寰就對心腹人道:“小兒不幸,生在這個惡賴地方,料想不能免俗。我總則拚個蒙面忍恥,顧不得甚麼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身背上有三百兩債負,還要一百兩舉喪,一百兩辦我的衣衾棺槨,有出得起五百金的,只管來聘,不然教他休想。”
從此把瑞郎愈加管束,不但不放出門,連面也不許人見。
福建地方,南風雖有受聘之例,不過是個意思,多則數十金,少則數金,以示相求之意,那有動半千金聘男子的?衆人見他開了大口,個個都禁止不提。
那沒力量的道:“他兒子的後庭料想不是金鑲銀裹的,’豈其娶妻,必齊之姜?’便除了這個小官,不用也罷。”那有力量的道:“他兒子的年紀還不曾二八,且熬他幾年,待他窮到極處,自然會跌下價來。”所以尤瑞郎的桃夭佳節,又遲了幾時。只是思量許季芳,不能見面,終日閉在家中,要通個音信也不能夠。不上半月,害起相思病來,求醫不效,問卜無靈。
鄰家有個同伴過來看他,問起得病之由,瑞郎因無人通信,要他做個氤氳使者,只得把前情直告。
同伴道:“這等何不寫書一封,待我替你寄去,教他設處五百金聘你就是了。”瑞郎道:“若得如此,感恩不荊”就研起墨來,寫了一個寸楮,釘封好了,遞與同伴。同伴竟到城外去尋季芳,問到他的住處,是一所高大門楣。
同伴思量:“住這樣房子的人,一定是個財主,要設處五百金,料也容易。”及至喚出人來一問,原來數日之前,將此房典與別人,自己搬到城外去住了。同伴又問了城外的住處,一路尋去,只見數間茅屋,兩扇柴門,冷冷清清,杳無人跡。
門上貼一張字道:
不佞有小事下鄉,凡高明書札,概不敢領,恐以失答開罪,亮之宥之。
同伴看了,轉去對瑞郎述了一遍,道:“你的病害差了,他們上的字明明是拒絕你的,況且房子留不住的人,那裏有銀子幹風流事?勸你及早丟開,不要癡想。”瑞郎聽了,氣得面如土色,思量一會,對同伴道:“待我另寫一封絕交書,連前日的汗巾、扇子煩你一齊帶去。若見了他,可當面交還,替我罵他幾句;如若仍前不見,可從門縫之中丟將進去,使他見了,稍泄我胸中之恨。”同伴道:“使得。”瑞郎爬起來,氣忿忿的寫了一篇,依舊釘封好了,取出二物,一齊交與同伴。同伴拿去,見兩扇柴門依舊封鎖未開,只得依了瑞郎的話,從門縫中塞進去了。
看官,你道許季芳起初何等高興,還只怕賄賂難通;如今明白出了題目,正好做文字了,爲何全不料理,反到鄉下去遊蕩起來?要曉得季芳此行,正爲要做情種。
他的家事,連田產屋業,算來不及千金。聽得人說尤侍寰要五百金聘禮,喜之不勝道:“便盡我傢俬,換得此人過來消受幾年,就餓死了也情願。”竟將住房典了二百金,其餘三百金要出在田產上面,所以如飛趕到鄉下去賣田。恐怕同窗朋友寫書來約他做文字,故此貼字在門上,回覆社友,並非拒絕瑞郎。
忽一日得了田價回來,興匆匆要央人做事。不想開開大門,一腳踏着兩件東西,拾起一看,原來就是那些表記。當初塞與人,人也不知覺;如今塞還他,他也不知覺;這是造物簸弄英雄的個小小伎倆。
季芳見了,嚇得通身汗下,又不知是他父親看見,送來羞辱他的;又不知是有了售主,退來回覆他的,那一處不疑到?
把汗巾捏一捏,裏面還有些東西,解開卻是一封書札。拆來細看,上寫道:竊聞有初者鮮終,進銳者退速。始以爲豈其然,而今知真不謬也。妃宮瞥遇,委曲相隨;持危扶顛,備示憫恤。歸而振衣拂袂,復見明珠暗投。以爲何物才人,情癡乃爾,因矢分桃以報,謬思斷袖之歡。詎意後寵未承,前魚早棄。我方織蘇錦爲獻,君乃署翟門以辭。曩如魍魎逐影,不知何所見而來?今忽鼠竄抱頭,試問何所聞而去?君既有文送窮鬼,我寧無劍斬情魔?紈扇不載仁風,鮫綃枉沾淚跡。謹將歸趙,無用避秦。
季芳看了,大駭道:“原來他寄書與我,見門上這幾行癆字,疑我拒絕他,故此也寫書來拒絕我。這樣屈天屈地的事,教我那裏去伸冤?”到了次日,顧不得怪與不怪,肯與不肯,只得央人去做。
尤侍寰見他照數送聘,一釐不少,可見是個志誠君子,就滿口答應,約他兒子病好,即便過門。就將送來的聘金,還了債負,舉了二喪,餘下的藏爲養老送終之費。這才合着古語一句道:有子萬事足。
且說尤瑞郎聽見受了許家之聘,不消喫藥,病都好了。只道是絕交書一激之力,還不知他出於本心。季芳選下吉日,領了瑞郎過門,這一夜的洞房花燭,比當日娶親的光景大不相同。
有撒帳詞三首爲證:
其一:
銀燭燒來滿畫堂,新人羞澀背新郎。新郎不用相扳扯,便不回頭也不妨。
其二:
花下庭前巧合歡,穿成一串倚闌干。緣何今夜天邊月,不許情人對面看?
其三:
輕摩輕玉嗅溫香,不似遊蜂掠蕊狂。何事新郎偏識苦?十年前是一新娘。
季芳、瑞郎成親之後,真是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說不盡綢繆之意。瑞郎天性極孝,不時要回去看父親。季芳一來捨不得相離,二來怕他在街上露形,啓人窺伺之釁,只得把侍寰接來同住,晨昏定省,待如親父一般。
侍寰只當又生一個兒子,喜出望外。只是六十以上之人,畢竟是風燭草露,任你百般調養,到底留他不住,未及一年,竟過世了。
季芳哀毀過情,如喪考妣,追薦已畢,盡禮殯葬。
瑞郎因季芳變產聘他,已見多情之至;後來又見待他父親如此,愈加感深入骨,不但願靠終身,還且誓以死報。
他初嫁季芳之時,才十四歲,腰下的人道,大如小指,季芳同睡之時,貼然無礙,竟像婦女一般。及至一年以後,忽然雄壯起來,看他慾火如焚,漸漸的禁止不祝又有五個多事的指頭,在上面摩摩捏捏,少不得那生而知之、不消傳授的本事,自然要試出來。
季芳怕他辛苦,時常替他代勞,只是每到竣事之後,定要長嘆數聲。瑞郎問他何故,季芳只是不講。
瑞郎道:“莫非嫌他有礙麼?”季芳搖頭道:“不是。”
瑞郎道:“莫非怪他多事麼?”季芳又搖頭道:“不是。”瑞郎道:“這等你爲何長嘆?”季芳被他盤問不過,只得以實情相告。指着他的此物道:“這件東西是我的對頭,將來與你離散之根就伏於此,教我怎不睹物傷情?”瑞郎大驚道:“我兩個生則同衾,死則共穴,你爲何出此不祥之語,畢竟爲甚麼原故?”季芳道:“男子自十四歲起,至十六歲止,這三年之間,未曾出幼,無事分心。相處一個朋友,自然安心貼意,如夫婦一般。及至腎水一通,色心便起,就要想起婦人來了。一想到婦人身上,就要與男子爲仇。書上道:‘妻子具而孝衰於親。’有了妻子,連父母的孝心衰了,何況朋友的交情?如今你的此物一日長似一日,我的緣分一日短似一日了。你的腎水一日多似一日,我的歡娛一日少似一日了。想到這個地步,教我如何不傷心,如何不嘆氣?”說完了,不覺放聲大哭起來。
瑞郎見他說得真切,也止不住淚下如雨。想了一會道:“你的話又講差了,若是泛泛相處的人,後來娶了妻子,自然有個分散之日;我如今隨你終身,一世不見女子,有甚麼色心起得?就是偶然興動,又有個遣興之法在此,何須慮他?”季芳道:“這個遣興之法,就是將來敗興之端,你那裏曉得?”
瑞郎道:“這又是甚麼原故?”季芳道:“凡人老年的顏色不如壯年,壯年的顏色不如少年者,是甚麼原故?要曉得腎水的消長,就關於顏色的盛衰。你如今爲甚麼這等標緻?只因元陽未泄,就如含苞的花蕊一般,根本上的精液總聚在此處,所以顏色甚豔,香味甚濃。及至一開之後,精液就有了去路,顏色一日淡似一日,香味一日減似一日,漸漸的乾癟去了。你如今遣興遣出來的東西,不是甚麼無用之物,就是你皮裏的光彩,面上的嬌豔,底下去了一分,上面就少了一分。這也不關你事,是人生一定的道理,少不得有個壯老之日,難道只管少年不成?
只是我愛你不過,無計留春,所以說到這個地步,也只得由他罷了。”瑞郎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竦然,自己思量道:“我如今這等見愛於他,不過這幾分顏色,萬一把元陽泄去,顏色頓衰,漸漸的’惹厭起來,就是我不丟他,他也要棄我了,如何使得?”就對季芳道:“我不曉得這件東西是這樣不好的,既然如此,你且放心,我自有處。”過了幾日,季芳清早出門去會考。瑞郎起來梳頭,拿了鏡子,到亮處仔細一照,不覺疑心起來道:“我這臉上的光景,果然比前不同了。前日是白裏透出紅來的,如今白到增了幾分,那紅的顏色卻減去了。難道他那幾句說話就這等應驗,我那幾點膿血就這等利害不成?他爲我把田產賣盡,生計全無,我家若不虧他,父母俱無葬身之地,這樣大恩一毫也未報,難道就是這樣老了不成?”仔細躊躇一會,忽然發起狠來道:“總是這個孽根不好,不如斷送了他,省得在此興風起浪。做太監的人一般也過日子。如今世上有妻妾、沒兒子的人盡多,譬如我娶了家小,不能生育也只看得。
我如今爲報恩絕後,父母也怪不得我。”就在箱裏取出一剃刀,磨得鋒快,走去睡在春凳上,將一條索子一頭系在樑上,一頭縛了此物,高高掛起,一隻手拿了剃刀,狠命一下,齊根去了,自己暈死在春凳上,因無人呼喚,再不得甦醒。
季芳從外邊回來,連叫瑞郎不應,尋到春凳邊,還只說他睡去,不敢驚醒,只見樑上掛了一個肉茄子,盪來盪去,捏住一看,才曉得是他的對頭。季芳嚇得魂不附體。
又只見褲襠之內,鮮血還流,叫又叫不醒,推又推不動,只得把口去接氣,一連送幾口熱氣下肚,方纔甦醒轉來。
季芳道:“我無意中說那幾句話,不過是憐惜你的意思,你怎麼就動起這個心來?”說完,捶胸頓足,哭個不了;又悔恨失言,將巴掌自己打嘴。
瑞郎疼痛之極,說不出話,只做手勢教他不要如此。季芳連忙去延醫贖藥,替他療治。
卻也古怪,別人踢破一個指頭,也要害上幾時;他就像有神助的一般,不上月餘,就收了口。那疤痕又生得古古怪怪,就像婦人的牝戶一般。他起先的容貌體態,分明是個婦人,所異者幾希之間耳;如今連幾希之間都是了,還有甚麼分辨?季芳就索性教他做婦人打扮起來,頭上梳了雲鬟,身上穿了女衫,只有一雙金蓮不止三寸,也教他稍加束縛。瑞郎又有個藏拙之法,也不穿鞋襪,也不穿褶褲,作一雙小小皁靴穿起來,儼然是戲臺上一個女旦。又把瑞郎的”郎”字改做”娘”字,索性名字相稱到底。
從此門檻也不跨出,終日坐在鄉房,性子又聰明,女工針指不學自會,每日爬起來,不是紡績,就是刺繡,因季芳家無生計,要做個內助供給他讀書。
那時季芳的兒子在乳母家養大,也有三四歲了,瑞娘道:“此時也好斷乳,何不領回來自己撫養?每年也省幾兩供給。”
季芳道:“說得是。”就去領了回來。瑞娘愛如親生,自不必說。季芳此時嬌妻子都在眼前,正好及時行樂,誰想天不由人,坐在家中,禍事從天而降。
忽一日,有兩個差人走進門來道:“許相公,太爺有請。”
季芳道:“請我做甚麼?”差人道:“通學的相公有一張公旦,出首相公,說你私置腐刑,擅立內監,圖謀不軌,太爺當堂準了,差我來拘,還有一個被害叫做萬瑞郎,也在你身上要。”
季芳道:“這等借牌票看一看。”差人道:“牌票在我身上。”
就伸出一隻血紅的手臂來。上寫道:
立拿叛犯許葳、閹童尤瑞郎赴審。
原來太守看了呈詞,詫異之極,故此不出票,不出籤,標手來拿,以示怒極之意。
你道此事從何而起?只因衆人當初要聘尤瑞郎,後來暫且停止,原是熬他父親跌價的。誰想季芳拚了這注大鈔,竟去聘了回來,至美爲他所得,那個不懷妒忌之心?起先還說雖不能夠獨享,待季芳嘗新之後,大家也普同供養一番,略止垂涎之意。誰想季芳把他藏在家中,一步也不放出去,天下之寶,不與天下共之,所以就動了公憤。
雖然動了公憤,也還無隙可乘。若季芳不對人道痛哭,瑞郎也不下這個毒手;瑞郎不下這個毒手,季芳也沒有這場橫禍。
所以古語道:“無故而哭者不祥。”又道:“運退遇着有情人。”
一毫也不錯。
衆人正在觀釁之際,忽然聞得這件新聞,大家鬨然起來道:“難道小尤就有這等癡情?老許就有這等奇福?偏要割斷他那種癡情,享不成這段奇福。”故此寫公呈公首起來。做頭的就是尤瑞郎的緊鄰,把瑞郎放在荷包裏,不許別人剪綹的那位朋友。當時季芳看了朱臂,進去對瑞郎說了。瑞娘驚得神魂俱喪,還要求差人延挨一日,好鑽條門路,然後赴審。那差人知道官府盛怒之下,不可遲延,即刻就拘到府前,伺候升堂,竟帶過去。
太守把棋子一拍道:“你是何等之人,把良家子弟閹割做了太監?一定是要謀反了!”季芳道:“生員與尤瑞郎相處是真,但閹割之事,生員全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太守道:“他爲甚麼自己就閹割起來?”季芳道:“這個原故生員不知道,就知道也不便自講,求太宗師審他自己就是。”太守就叫瑞郎上去,問道:“你這閹割之事,是他動手的,是你自己動手的?”瑞郎道:“自己動手的。”太守道:“你爲甚麼自己閹割起來?”瑞郎道:“小的父親年老,債負甚多,二母的棺柩暴露未葬,虧許秀才捐出重資,助我作了許多大事;後來父親養老送終,總虧他一人獨任。小的感他大恩,無以爲報,所以情願閹割了,服事他終身的。”太守大怒道:“豈有此理!
你要報恩,那一處報不得,做起這樣事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爲無恥私情,把人道廢去?豈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麼?我且先打你個不孝!”就丟下四根籤來,皁隸拖下去,正要替他扯褲,忽然有上千人擁上堂來,喧嚷不祝福建的土音,官府聽不出,太守只說審屈了事,衆人鼓譟起來,嚇得張惶無措。
你道是甚麼原故?只因尤瑞郎的美豚,是人人羨慕的,這一日看審的人將有數千,一半是學中朋友。聽見要打尤瑞郎,大家挨擠上去,爭看美豚。皁隸見是學中秀才,不好阻礙,所以直擁上堂,把太守嚇得張惶無措。
太守細問書吏,方纔曉得這個情由。皁隸待衆人止了喧譁,立定身子,方纔把瑞郎的褲子扯開,果然露出一件至寶。只見:嫩如新藕,媚若嬌花。光膩無滓,好像剝去殼的雞蛋;溫柔有縫,又像焙出甑的壽桃。就是吹一口,彈半下,尚且要皮破血流;莫道受屈棒,忍官刑,熬得不珠殘玉碎。皁隸也喜南風,縱使硬起心腸,只怕也下不得那雙毒手;清官也好門子,雖一時怒翻面孔,看見了也難禁一點婆心。
太守看見這樣粉嫩的肌膚,料想喫不得棒起。欲待饒了,又因看的人多,不好意思,皁隸拿了竹板,只管沿沿摸摸,再不忍打下去。捱了一會,不見官府說饒,只得擎起竹板。
方纔吆喝一聲,只見季芳拼命跑上去,伏在瑞郎身上道:“這都是生員害他,情願替打。”起先衆人在旁邊賞鑑之時,個個都道:“便宜了老許。”那種醋意,還是暗中摸索;此時見他伏將上去,分明是當面驕人了,怎禁得衆人不發極起來?
就一齊鼓掌譁噪起來道:“公堂上不是幹龍陽的所在,這種光景看不得!”太守正在怒極之時,又見衆人譁噪,就立起身來道:“你在本府面前尚且如此,則平日無恥可知。我少不得要申文學道,革你的前程,就先打後革也無礙!”說完,連籤連筒推下去。
皁隸把瑞郎放起,拽倒季芳,取頭號竹板,狠命的砍。瑞郎跪在旁邊亂喊,又當磕頭,又當撞頭,季芳打一下,他撞一下,打到三十板上,季芳的腿也爛了,瑞郎的頭也碎了,太守才叫放起,一齊押出去討保。
衆人見打了季芳,又革去前程,大家才消了醋塊,歡然散了。太守移文申黜之後,也便從輕發落,不曾問那閹割良民的罪。
季芳打了回來,氣成一病,懨懨不起。瑞郎焚香告天,割股相救,也只是醫他不轉。還怕季芳爲他受辱亡身,臨終要埋怨,誰想易簀之際,反捏住瑞郎的手道:“我累你失身絕後,死有餘辜。你千萬不要怨悵。還有兩件事叮囑你,你須要牢記在心。”瑞郎道:“那兩樁事?”季芳道:“衆人一來爲愛你,二來爲妒我,所以構此大難。我死之後,他們個個要起不良之心,你須要遠避他方,藏身斂跡,替我守節終身,這是第一樁事。我讀了半世的書,不能發達,止生一子,又不曾教得成人,煩你替我用心訓誨,若得成名,我在九泉也瞑目,這是第二樁事。”說完,眼淚也沒有,乾哭了一場,竟奄然長逝了。
瑞郎哭得眼中流血,心內成灰,欲待以身殉葬,又念四歲孤兒無人撫養,只得收了眼淚,備辦棺衾。
自從死別之日,就發誓喫了長齋,帶着個四歲孩子,還是認做兒子的好,認做兄弟的好?況且作孽的男子處處都有,這裏尚南風,焉知別處不尚南風?萬一到了一個去處,又招災惹禍起來,怎麼了得?畢竟要妝做女子,纔不出頭露面,可以完節終身。只是做了女子,又有兩樁不便,一來路上不便行走,二來到了地方,難做生意。
躊躇幾日,忽然想起有個母舅,叫做王肖江,沒兒沒女,止得一身,不如教他引領,一來路上有伴,二來到了地頭,好尋生計。算計定了,就請王肖江來商量。
肖江聽見,喜之不勝道:“漳州原是我祖籍,不如搬到漳州去。你只說丈夫死了,不願改嫁,這個兒子,是前母生的,一同隨了舅公過活。這等講來,任他南風北風,都吹你不動了。”
瑞郎道:“這個算計真是萬全。”就依當初把“郎”字改做“娘”字,便於稱呼。起先季芳病重之時,將餘剩的產業賣了二百餘金,此時除喪事費用之外,還剩一半,就連夜搬到漳州,賃房住下。
肖江開了一個鞋鋪,瑞娘在裏面做,肖江在外面賣,生意甚行,儘可度日。
孤兒漸漸長成,就揀了明師,送他上學,取名叫做許承先。
承先的資質不叫做穎異,也不叫做愚蒙,是個可士可農之器。只有一件像種,那媚眼態度,宛然是個許季芳,頭髮也黑得可愛,肌膚也白得可愛。
到了十二三歲,漸漸的惹事起來。同窗學生,大似他的,個個買果子送與他喫。他又做陸績懷桔的故事,帶回來孝順母親。
瑞娘思量道:“這又不是好事了。我當初只爲這幾分顏色,害得別個家破人亡,弄得自己東逃西竄,自己經過這番孽障,怎好不懲戒後人?”就分付承先道:“那送果子你喫的人,都是要騙你的,你不可認做好意。以後但有人討你便宜,你就要稟先生,切不可被他捉弄。”承先道:“曉得。”不多幾日,果然有個學長挖他窟豚,他稟了先生,先生將學長責了幾板。
回來告訴瑞娘,瑞娘甚是歡喜。
不想過了幾時,先生又瞞了衆學生,買許多果子放在案頭,每等承先背書之際,張得衆人不見,暗暗的塞到承先袖裏來。
承先只說先生決無歹意,也帶回來孝順母親。瑞娘大駭道:“連先生都不軌起來,這還了得?”就託故辭了,另揀個須鬢皓然的先生送他去讀。
又過幾時,承先十四歲,恰好是瑞娘當初受聘之年,不想也有花星照命。一日新知縣拜客,從門首經過,儀從執事,擺得十分齊整。承先在店堂裏看。
那知縣是個青年進士,坐在轎上一眼覷着承先,抬過四五家門面,還掉過頭來細看。王肖江對承先道:“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你明日必有好處。”不上一刻,知縣拜客轉來,又從門首經過,對手下人道:“把那個穿白的孩子拿來。”只見兩三個巡風皁隸,如狼似虎趕進店來,把承先一索鎖住,承先驚得號啕痛哭。
瑞娘走出來,問甚麼原故,那皁隸不由分說,把承先亂拖亂扯,帶到縣中去了。
王肖江道:“往常新官上任,最忌穿白的人,想是見他犯了忌諱,故此拿去懲治了。”瑞娘顧不得拋頭露面,只得同了肖江趕到縣前去看。
原來是縣官初任,要用門子,見承先生得標緻,自己相中了,故此拿他來遞認狀的。瑞娘走到之時,承先已經押出討保,立刻要取認狀。
瑞娘走到家中,抱了承先痛哭首:“我受你父親臨終之託,指望教你讀書成名,以承先人之志;誰想皇天不佑,使你做下賤之人,我不忍見你如此。待我先死了,你後進衙門,還好見你父親於地下。”說完,只要撞死。
肖江勸了一番,又扯到裏面,商議了一會,瑞娘方纔住哭。
當晚就遞了認狀。第二日就教承先換了青衣,進去服役。
知縣見他人物又俊俏,性子又伶俐,甚是得寵。
卻說瑞娘與肖江預先定下計較,寫了一艙海船,將行李衣服漸漸搬運下去。
到那一日,半夜起來,與承先三人一同逃走下船,曳起風帆,頃刻千里,不上數日,飄到廣東廣州府。將行李搬移上岸,賃房住下,依舊開個鞋鋪。
瑞娘這番教子,不比前番,日間教他從師會友,夜間要他刺股懸梁,若有一毫怠惰,不是打,就是罵,竟像肚裏生出來的兒子。
承先也肯向上,讀了幾年,文理大進。屢次赴考,府縣俱取前列;但遇道試,就被冒籍的攻了出來。直到二十三歲,宗師收散遺才,承先混進去考,幸取通場第一,當年入場,就中了舉。回來拜謝瑞娘,瑞娘不勝歡喜。
卻說承先喪父之時,才得四歲,喫飯不知飢飽,那裏曉得家中之事?自他從乳母家回來,瑞娘就做婦人打扮,直到如今。
承先只說當真是個繼母,那裏去辨雌雄?瑞娘就要與他說知,也講不出口,所以鶻鶻突突過了二十三年。
直到進京會試,與福建一個舉人同寓,承先說原籍也是福建,兩下認起同鄉來,那舉人將他齒錄一翻,看見父許葳,嫡母石氏,繼母尤氏,就大驚道:“原來許季芳就是令先尊?既然如此,令先尊當初不好女色,止娶得一位石夫人,何曾再娶甚麼尤氏?”承先道:“這個家母如今現在。”那舉人想了一會,大笑道:“莫非就是尤瑞郎麼?這等他是個男人,你怎麼把他刻做繼母?”承先不解其故,那舉人就把始末根由,細細的講了一遍,承先才曉得這段希奇的故事。
後來承先幾科不中,選了知縣。做過三年,升了部屬。把瑞娘待如親母,封爲誥命夫人,終身只當不知,不敢提起所聞一字。就是死後,還與季芳合葬,題曰”尤氏夫人之墓”,這也是爲親者諱的意思。
看官,你聽我道:這許季芳是好南風的第一個情種,尤瑞郎是做龍陽的第一個節婦,論理就該流芳百世了;如今的人,看到這回小說,個個都掩口而笑,就像鄙薄他的一般。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這樁事不是天造地設的道理,是那走斜路的古人穿鑿出來的,所以做到極至的所在,也無當於人倫。
我勸世間的人,斷了這條斜路不要走,留些精神施於有用之地,爲朝廷添些戶口,爲祖宗綿綿嗣續,豈不有益!爲甚麼把金汁一般的東西,流到那污穢所在去?有詩爲證:陽精到處便成孩,南北雖分總受胎。
莫道龍陽不生子,蛆蟲儘自後庭來。
卷之六 受人欺無心落局 連鬼騙有故傾家
詩云:
世間何物最堪仇,賭勝場中幾粒骰。
能變素封爲乞丐,慣教平地起戈矛。
輸家既入迷魂陣,贏處還吞釣命鉤。
安得人人陶士行,盡收博具付中流。
這首詩是見世人因賭博傾家者多,做來罪骰子的。骰子是無知之物,爲甚麼罪他?不知這件東西雖是無知之物,卻像個妖孽一般。你若不去惹他,他不過是幾塊枯骨,六面鑽眼,極多不過三十六枚點數而已;你若被他一纏上了,這幾塊枯骨就是幾條冤魂,六面鑽眼就是六條鐵索,三十六枚點數就是三十六個天罡,把人捆縛住了,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任有拔山舉鼎之力,不到烏江,他決不肯放你。
如今世上的人迷而不悟,只要將好好的人家央他去送。起先要贏別人的錢。不想到輸了自家的本;後來要翻自家的本,不想又輸了別人的錢。輸家失利,贏家也未嘗得到,不知弄他何干?說話的,你差了。世上的錢財定有着落,不在這邊,就在那邊,你說兩邊都不得,難道被鬼攝去了不成?看官,自古道:“鷸蚌相持,漁翁得利。”那兩家賭到後來,你不肯歇,我不肯休,弄來弄去,少不得都歸到頭家手裏。所以賭博場上,輸的討愁煩,贏的空歡喜,看的賠工夫,剛剛只有頭家得利。
當初一人,有千金家事,只因好賭,弄得精窮。手頭只剩得十兩銀子,還要拿去做孤注。
偶從街上經過,見個道人賣仙方,是一口價,說十兩就要十兩,說五兩就要五兩,還少了就不肯賣。那方又是封着的,當面不許開,要拿回家去自己拆看。此人把面前的方一一看過,看到一封,上面寫着:賭錢不輸方,價銀拾兩。
此人大喜,思量道:“有了不輸方去賭,要千兩就千兩,要萬兩就萬兩,何惜這十兩價錢?”就盡腰間所有,買了此方,拿回去拆開一看,止得四個大字道:只是拈頭。
此人在駭,說被他騙了,要走轉去退。仔細想一想道:“話雖平常,卻是個至理。我就依着他行,且看如何應驗?”
從此以後,遇見人賭,就去拈頭。拈到後來,手頭有了些鈔,要自己下場,想到仙方的話,又熬住了。
拈了三年頭,熬了三年賭,家貲不覺掙起一半,才曉得那道人不是賣的仙方,是賣的道理。這些道理人人曉得,個個不肯行。此人若不去十兩銀子買,怎肯奉爲蓍蔡?就如世上教人讀書,教人學好,總是教的道理。但是先生教學生就聽,朋友勸朋友就不聽,是甚麼原故?先生去束脩、朋友不去束脩故也。
話休絮煩,照方纔這等說來,拈頭是極好的生意了;如今又有一人,爲拈頭反拈去了一分人家,這又是甚麼原故?聽在下說來便知分曉。
嘉靖初年,蘇州有個百姓,叫做王小山。爲人百伶百俐,真個是眉毛會說話,頭髮都空心的。
祖上遺下幾畝田地,數間住房,約有二三百金家業。他的生性再不喜將本覓利,只要白手求財。自小在色盆行裏走動,替頭家分分籌,記記帳,拈些小頭,一來學乖,二來餬口。
到後來人頭熟了,本事強了,漸漸的大弄起來。逼着好主兒,自己拿銀子放頭;遇着不尷尬的,先教付稍,後交籌馬,只有得趁,沒有得賠。久而久之,名聲大了,數百里內外好此道的,都來相投,竟做了個賭行經紀。
他又典了一所花園居住,有廳有堂,有臺有榭,桌上擺些假骨董,壁上掛些歪書畫,一來裝體面,二來有要賭沒稍的,就作了銀子借他,一倍常得幾倍。
他又肯撒漫,家中僱個廚子當竈,安排的餚饌極是可口,拈十兩頭,定費六七兩供給,所以人都情願作成他。往來的都是鄉紳大老,公子王孫;論千論百家輸贏,小可的不敢進他門檻。常常有人勸他自己下場,或者扯他搭一分,他的主意拿得定定的,百風吹他不動,只是醒眼看醉人。
卻有一件不好,見了富家子弟,不論好賭不好賭,情願不情願,千方百計,定要扯他下場;下了場,又要串通慣家弄他一個,不輸個乾淨不放出門。他從三十歲起到五十歲,這二十年間送去的人家,若記起帳來,也做得一本百家姓。只是他趁的銀子大來大去,家計到此也還不上千金。
那時齊門外有個老者,也姓王,號繼軒,爲人智巧不足,忠厚有餘。祖、父並無遺業,是他克勤克苦掙起一分人家。雖然只有二三千金事業,那些上萬的財主,反不如他從容。外無石崇、王愷之名,內有陶朱、猗頓之實。
他的田地都買在平鄉,高不愁旱,低不愁水;他的店面都置在市口,租收得重,稅納得輕;宅子在半村半郭之間,前有秫田,後有菜圃,開門七件事,件件不須錢買,取之宮中而有餘。
性子雖不十分慳吝,錢財上也沒得錯與人。田地是他逐畝置的,房屋的他逐間起的,樹木是他逐根種的,若有豪家勢宦要佔他片瓦尺土,一草一木,他就要與你拼命。人知道他的便宜難討,也不去惹他。上不欠官糧,下不放私債,不想昧心錢,不做欺公事,夫妻兩口逍遙自在,真是一對煙火神仙。
只是子嗣難得,將近五旬才生一子,因往天竺祈嗣而得,取名喚做竺生。生得眉清目秀,聰穎可佳。將及垂髫,繼軒要送他上學,只怕搭了村塾中不肖子弟,習於下流,特地請一蒙師在家訓讀,半步不放出門。教到十六七歲,文理粗通,就把先生辭了。他不想兒子上進,只求承守家業而已。
偶有一年,蘇州米糧甚賤,繼軒的租米不肯輕賣,聞得山東、河南一路年歲荒歉,客商販六陳去糶者,人人得利,繼軒就僱下船隻,把租米盡發下船,裝往北路糶賣。
臨行分付竺生道:“我去之後,你須要閉門謹守,不可閒行遊蕩,結交匪人,花費我的錢鈔。我回來查帳,若少了一文半分,你須要仔細!”竺生唯唯聽命。送父出門,終日在家靜坐。
忽一日生起病來,求醫無效,問卜少靈。母親道:“你這病想是拘束出來的,何不到外面走走,把精神血脈活動一活動,或者強如喫藥也不可知。”竺生道:“我也想如此,只是我不曾出門得慣,東西南北都不知,萬一走出門去,尋不轉來,如何是好?”母親道:“不妨,我叫表兄領你就是。”次日叫人到孃家,喚了侄兒朱慶生來。
慶生與竺生同年,只大得幾月,凡事懵懂,只有路頭還熟。
當日領了竺生,到虎丘山塘遊玩了一日,回來不覺精神健旺,竟不是出門時節的病容了。母親大喜,以後日逐教他出去踱踱。一日走到一個去處,經過一所園亭,只見:曲水繞門,遠山當戶。外有三折小橋,曲如之字;內有重密檻,碎若冰紋。假山高聳出牆頭,積雨生苔,畫出個秋色滿園關不住;芳樹參差圍屋角,因風散綺,弄得個春城無處不飛花。粉牆千堞白無痕,疑入凝寒雪洞;野水一泓青有翳,知爲消夏荷夏。可稱天上蓬萊,真是人間福地。若非石崇之金谷,定爲謝傅之東山。所喜者及肩之牆可窺,所苦者如海之門難入。
竺生看了,不覺動心駭目,對慶生道:“我們遊了幾日名山,到不如這所花園有趣。外觀如此富麗,裏面不知怎麼樣精雅,可惜不能夠遍遊一遊。”慶生道:“這園畢竟是鄉宦人家的,定有上園丁看守,若把幾個銅錢送他,或者肯放進去也不可知,但不知他住在那一間屋裏?”竺生道:“這大門是不閂的,我們竟走進去,撞着人問他就是了。”兩人推開大門,沿着石子路走,走過幾轉回廊,並不見個人影。行到一個池邊,只見許多金魚浮在水面,見人全不驚避。
兩人正看得好,忽有一人,頭戴一字紗巾,身穿醬色道袍,腳踏半舊紅鞋,手拿一把高麗紙扇,走到二人背後,咳嗽一聲。
二人回頭,嚇出一身冷汗。看見如此打扮,定不是園丁了,只說是鄉宦自己出來,怕他拿爲賊論,又不敢向前施禮,又不敢轉身逃避,只得假相埋怨。
一個道:“都是你要進來看花。”一個道:“都是你要來看景緻。”口裏說話,臉上紅一塊,白一條,看他好不難過。
這戴巾的從從容容道:“二位不須作意,我這小園是不禁人遊玩的,要看只管看,只是荒園沒有甚麼景緻。”二人才放心道:“這等多謝老爺,小人們輕造寶園,得罪了。”戴巾的道:“我不是甚麼官長,不須如此稱呼。賤姓姓王,號小山,與兄們一樣,都是平民,請過來作揖。”二人走下來,深深唱了兩個喏,小山又請他坐下,問其姓名。慶生道:“晚生姓朱,賤名慶生;這是家表弟,姓王名竺生,是家姑夫王繼軒的兒子。”
看官,你說小山問他自己姓名,他爲何說出姑夫名字?他說姑夫是個財主,提起他來,王小山自然敬重。卻也不差,果然只因拖了個尾聲,引出許多妙處。
原來小山有一本皮裏帳簿,凡蘇州城裏城外有碗飯喫的主兒,都記在上面,這王繼軒名字上,還圈着三個大圈的。當時聽見了這句話,就如他鄉遇了故知,病中見了情戚,顏色又和藹了幾分,眼睛更鮮明瞭一半。
就回他道:“小子姓王,兄也姓王,這等五百年前共一家了。況且令尊又是久慕的,幸會幸會。”連忙喚茶來,三人喫了一杯。
只見小廝稟道:“裏面客人飢了,請阿爹去陪喫午飯。”
小山對着二人道:“有幾個敝友在裏邊,可好屈二兄進去,用些便飯。”二人道:“素昧平生,怎好相擾。”立起身來就告別。
小山一把扯住竺生道:“這樣好客人,請也請不至,小子決不輕放的,不要客氣。”慶生此時腹中正有些飢了,午飯盡用得着,只是小山止扯竺生,再不來扯他,不好意思,只行先走。小山要放了竺生去扯他,只怕留了陪賓,反走了正客,自己拉了竺生往內竟走,叫小廝:“去扯那位小官人進來。”二人都被留入中堂。
只見裏面捧出許多嗄飯,銀懷金箸,光怪陸離,擺列完了,小山道:“請衆位出來。”只見十來個客人一齊擁出,也有戴巾的,也有戴帽的,也有穿道袍而科頭的,也有戴巾帽、穿道袍而跣足的,不知甚麼緣故。
二人走下來要和他們施禮,衆人口裏說個”請了”,手也不拱,竟坐到桌上狂飲大嚼去了,二人好生沒趣。
小山道:“二兄快請過來,要用酒就用酒,要用飯就用飯,這個所在是斯文不得的。”二人也只得坐下,用了一兩杯酒,就討飯喫。把各樣菜蔬都嘗一嘗,竟不知是怎樣烹調的,這般有味。竺生平常喫的,不過是白水煮的肉,豆油煎的魚,飯鍋上蒸的鴨蛋,莫說口中不曾嘗過這樣的味,就是鼻子也不曾聞過這樣的香。
正喫到好處,不想被那些客人狼餐虎食,卻似風捲殘雲,一霎時剩下一桌空碗。喫完了,也不等茶漱口,把筷子亂丟,一齊都跑去了。
竺生思量道:“這些人好古怪,看他容貌又不像俗人,爲何都這等粗鹵?我聞得讀書人都尚脫略,想來這些光景就叫脫略了。”二人擾了小山的飯,又要告辭。小山道:“請裏面去看他們呼盧,消消飯了奉送。”二人不知怎麼樣叫做呼盧,欲待問他,又怕妝村出醜。思量道:“口問不如眼問,進去看一看就曉得了。”跟着小山走進一亭子。
只見左右擺着兩張方桌,桌上放了骰盆。三四人一隊,在那邊擲色。每人面前又放一堆竹籤,長短不齊,大小不一,又有一個天平法馬搬來運去,再不見祝竺生道:“難道在此行令不成?我家請客,是一面喫酒一面行令的,他家又另是一樣規矩,喫完了酒方纔行令。”正在猜疑之際,忽地左邊桌上二人相嚷起來,這個要竹籤,那個不肯與,爭爭鬧鬧,喊個不休。這邊不曾嚷得了,那邊一桌又有二人相罵起來,你射我爺,我錯你娘,氣勢洶洶,只要交手。
竺生對慶生道:“看這樣光景,畢竟要打得頭破血流才住,我和你甚麼要緊,在此耽驚受怕。”正想要走,誰知那兩個人鬧也鬧得兇,和也和得快,不上一刻,兩家依舊同盆擲色,相好如初;回看左桌二人,也是如此。
竺生道:“不信他們的度量這等寬宏,相打相罵,竟不要人和事。想當初伯夷、叔齊不念舊惡,就是這等的涵養。”看了一會,小山忽在衆人手中奪了幾根小籤,交與竺生。少頃,又奪幾根,交與慶生。一連幾次,二人共接了一二十根。捏便捏在手中,竟不知要他何用。又怕停一會還要喫酒,照竹籤算杯數,自家量淺,喫不得許多;要推辭不受,又恐不是,惹衆人笑,只得勉強收着。
看到將晚,衆人道:“不擲了,主人家算帳。”小山叫小廝取出算盤,將衆人面前的大小竹籤一數一算,算完了,寫一個帳道:某人輸若干,某人贏若干,頭家若干,小頭若干。寫完,唸了一遍,回去取出一個拜匣,開出來都是銀子,分與衆人。到臨了各取一錠,付與竺生、慶生,將小籤仍收了去。
竺生大駭,扯慶生到旁邊道:“這是甚麼原故,莫非算計我們?”慶生道:“他若要我們的銀子,叫做算計;如今倒把銀子送與你我,料想不是甚麼歹意。只是也要問個明白,纔好拿去。”就扯小山到背後道:“請問老伯,這銀子是把與我們做甚麼的?”小山笑道:“原來二兄還不知道,這叫做拈頭。
他們在我家賭錢,我是頭家。方纔的竹籤,叫做籌馬,是記銀子數目。但凡贏了的,每次要送幾根與頭家,就如打抽豐一般,在旁邊看的,都要拈些小頭,這是白白送與二位的。以後不棄,常來走走,再沒有白過的。就是方纔的酒飯,也都出在衆人身上,不必取諸囊中,落得常來喫些。二兄不來,又有別人來喫去。”二人聽了,大喜道:“原來如此,多謝多謝。”只見衆人一齊散去,竺生、慶生也別了小山回來,對母親一五一十說個不了。又取出兩錠銀子與母親看,不知母親如何歡喜,說他二人本事高強,騙了酒飯喫,又袖了銀子回來。慶生還爭功道:“都虧我說出姑夫,他方纔如此敬重。”誰想母親聽罷,登時變下臉來,把銀子往地下一丟道:“好不爭氣的東西!那人與你一面不相識,爲甚麼把酒飯請你,把銀子送你?你是喫鹽米大的,難道不曉得這個原故?我家銀子也取得幾千兩出來,那希罕這兩錠?從明日起,再不許出門!”對慶生道:“你將這銀子明日送去還他,說我們清白人家,不受這等醃臢之物,丟還了就來,連你也不可再去。”罵得兩人翻喜爲愁,變笑成哭,把一天高興掃得精光。竺生沒趣,竟進房去睡了,慶生拾了兩錠銀子,弩着嘴皮而去。
看官,你說竺生的母親爲何這等有見識,就曉得小山要誘賭,把銀子送去還他?要曉得他母親所疑的,全不是誘賭之事。
他只說要騙這兩個孩子做龍陽,把酒食甜他的口,銀子買他的心,如今世上的人,一百個之中,九十九個有這件毛病,那曉得王小山是南風裏面的魯男子。
偏是誘賭之事,當疑不疑,爲甚麼不疑?他只道竺生是個孩子,東西南北都不知,那曉得賭錢擲色?不知這樁技藝不是生而知之,都是學而知之的;他又道賭場上要銀子才動得手,二人身邊騷銅沒有一釐,就是要賭,人也不肯搭他,不知世上別的生意都要現實,獨有這樁生意肯賒,空拳白手也都做得來的。他婦人家那裏曉得?次日竺生被母親拘住,出不得門。慶生獨自一個,依舊走到花園裏來。小山不見竺生,大覺沒興,問慶生道:“令表弟爲何不來?”慶生把他母親不喜,不放出門之事,直言告稟,只是還銀子的話,不說出來。
小山道:“原來如此。以後同令表弟到別處去,帶便再來走走。”慶生道:“自然。”說完了,小山依舊留他喫飯,依舊把些小頭與他,臨叮囑而去。
卻說竺生一連坐了幾日,舊病又發起來,哼哼嗄嗄,啼啼哭哭。起先的病倒不是拘束出來的,如今真正害的是拘束病了。
慶生走來看他,姑娘問道:“前日的銀子拿還他不曾?”
慶生道:“還他了。”姑娘道:“他說些甚麼?”慶生道:“他說不要就罷,也沒甚麼講。”姑娘又問道:“那人有多少年紀了?”慶生道:“五六十歲。”姑娘聽見這句話,半晌不言語,心上有些懊悔起來道:“五六十歲的老人家,那裏還做這等沒正經的事,倒是我疑錯了。”對慶生道:“你再領表弟出去走走,只不要到那花園裏去。就去也只是看看景緻,不可喫他的東西,受他的錢鈔。”慶生道:“自然。”竺生得了這道赦書,病先好了一半,連忙同着慶生,竟到小山家去。小山接着,比前更喜十分。自此以後,教竺生坐在身邊,一面拈頭,一面學賭。
竺生原是聰明的人,不上三五日,都學會了。學得本事會時,腰間拈的小頭也有一二十兩。小山道:“你何不將這些做了本錢,也下場去試一試?”竺生道:“有理。”果然下場一試,卻也古怪,新出山的老虎偏會喫人,喝自己四五六,就是四五六,咒別人麼二三,就是麼二三,一連三日,贏了二百餘金。竺生恐怕拿銀子回去,母親要盤問,只得借個拜匣封鎖了,寄在小山家中,日日來賭。
賭到第四日,慶生見表弟贏錢,眼中出火,腰間有三十多兩小頭,也要下場試試,怎奈自己的聰明不如表弟,再學不上。
小山道:“你若要賭,何不與令表弟合了,他贏你也贏,坐收其利,何等不妙?”慶生道:“說得有理。”就把銀子與竺生合了。
偏是這日風色不順,要紅沒有紅,要六沒有六,不上半日,二百三十餘兩輸得乾乾淨淨。竺生埋怨表兄沒利市,慶生埋怨表弟不用心,兩個袖手旁觀,好不心癢。
衆人道:“小王沒有稍,小山何不借些與他擲擲?”小山道:“銀子盡有,只要些當頭抵抵,只管貸出來。”衆人勸竺生把些東西權押一押。
竺生道:“我父親雖不在家,母親管得嚴緊,那裏取得東西出來?”衆人道:“呆子,那個要你回去取東西?只消把田地房產寫在紙上,暫抵一抵。若是贏了,兌還他銀子,原取出來;就是輸了,也不過放在他家,做個意思,待你日後自己當家,將銀取贖,難道把你田地房產抬了回來不成?”竺生聽了,豁然大悟,就討紙筆來寫。慶生道:“本大利大,有心寫契,多借幾百兩,好贏他們幾千兩回去。”竺生道:“自然。”小山叫小廝取出紙墨筆硯,竺生提起筆來正要寫,想一想,又放下來道:“我常見人將產業當與我家,都要前寫坐落何處,後開四至分明,方纔成得一張典契。我那些田地,從來不曾管業過,曉得坐落在何方,教我如何寫起?”衆人都道他說得有理,呆了半晌。那曉得王小山又有一部皮裏冊籍,凡是他家的田地山塘,房產屋業,都在上面。不但畝數多寡,地方坐落,記得不差;連那原主的尊名,田鄰的大號,都登記得明明白白。
到此時隨口唸來,如流似水。他說一句,竺生寫一句,只空了銀子數目,中人名字,待臨了填。
小山道:“你要當多少?”竺生道:“二百兩罷。”小山道:“多則一千,少則五百,二三百兩不好算帳。”慶生道:“這等就是五百兩罷。”竺生依他填了。
慶生對衆人道:“中人寫你們那一位?”小山道:“他們是同賭的人,不便作中,又且非親非戚,這箇中人須要借重你。”
慶生道:“只怕家姑娘曉得,埋怨不便。”衆人道:“不過暫抵一時,那裏令姑娘曉得的田地?”慶生就着了花押。
小山收了,對竺生道:“銀子不消兌出來,省得收拾費力,你只管取籌馬賭,三五日結一次帳,贏了我替人兌還你,輸了我替你兌還人。”竺生道:“也說得是。”收了籌馬,依舊下常也有輸的時節,也有贏的時節,只是贏的都是小注,輸的都是大注,贏了十次,抵不得輸去一次的東西。
起先把銀子放在面前,輸去的時節也還有些肉疼;如今銀子成日不見面,弄來弄去都是些竹片,得來也不覺十分可喜,失去也不覺十分可惜。
慶生被前次輸怕了,再不敢去搭本,只管拈頭,到還把穩。
只是衆人也不似前番,沒有肥頭把他拈去。小山曉得他家事不濟,原不圖他,只因要他作中,故此把些小頭勾搭住他,不然早早遣開去了。
竺生開頭一次寫契,心上還有些不安,面上帶些忸怩之色。
寫到後來,漸漸不覺察了,要田就是田,要地就是地,要房產就是房產。起先還是當與小山,小山應出來賭,多了中間一個轉折,還覺得不耐煩;到後面一發輸得直捷痛快了,竟寫賣契付與贏家,只是契後吊一筆道:待父天年,任憑管業。
寫到後來,約有一二十張。小山肚裏算一算道:“他的家事差不多了,不要放來生債。”便假正經起來,把衆人狠說一頓道:“他是有父兄的人,你們爲何只管攣住他賭?他父親回來知道,萬一難爲他起來,你們也過意不去。況且他父親苦掙一世,也多少留些與他受用受用,難道都送與你們不成?”衆人拱手謝罪,情願收拾排常竺生還捨不得丟手,被他說得詞嚴義正,也只是罷了,心上還感激他是個好人,肯留些與我受用。只說父親的產業還不止於此,那曉得連根都去了。
看官,假如他母親是好說話的,此時還好求救於母,乘父未歸,做個苦肉計,或者還退些田地來也不可知;那曉得倒被前日那些峻厲之言,封住兒子的口。可見人家父母,嚴的也得一半,寬的也得一半,只要寬得有尺寸。
且說王繼軒裝米去賣,指望俏頭上一脫一便回,不想天不由人,折了許多本,還坐了許多時。
只因山東、河南米價太貴,引得湖廣、江南的客人個個裝糧食來賣。繼軒到時,只見米麥推積如山,真是出處不如聚處,只得把貨都發與鋪家,坐在行裏討帳。等等十朝,遲遲半月,再不得到手。又有幾宗被主人家支去用了,要討起後客的米錢應還前客,所以準準耽擱半年。
身雖在外,心卻在家,思量兒子年幼,自小不曾離爺,我如今出門許久,難保得沒有些風吹草動。憂慮到此,銀子也等不得討完,丟些餘帳便走。
到了家中,把銀兩錢鈔,文鍥帳目,細細一查,且喜得原封不動,才放了心。只是伺察兒子的舉止,大不似前。體態甚是輕佻,言語十分粗莽;喫酒喫飯,不等人齊,便先舉箸;見人見客,不論尊卑,一概拱手;無論嘻笑怒罵,動輒傷人父母;人以惡言相答,恬然不以爲仇;總不知是那裏學來的樣子,幾時變成的氣質。
斷軒在外憂鬱太過,原帶些病根回來,此時見兒子一舉一動,看不上眼,教他如何不氣?火上添油,不覺成了膈氣之玻自古道:“瘋癆臌膈,閻羅王請的上客。”那有醫得好的?
一日重似一日,眼見得不濟事了。
臨危之際,叫竺生母子立在牀前,把一應文券帳目交付與他道:“這些田產銀兩,不是你公公遺下來的,也不是你父親做官做吏、論千論百抓來的,要曉得逐分逐釐、逐畝逐間從骨頭上磨出來的、血汗裏面掙出來的。我死之後,每年的花利,料你母子二人喫用不完,可將餘剩的逐年置些生產,漸漸擴充大來,也不枉我掙下這些基業。縱不能夠擴充,也須要承守,餓死不可賣田,窮死不可典屋,一典賣動頭,就要成破竹之勢了。我如今雖死,精魂一時不散,還在這前後左右,看你幾年,你須要謹記我臨終之話。”說完,一口氣不來,可憐死了。
竺生母子號天痛哭,成服開喪。頭一個弔客就是王小山,其餘那些賭友,吊的吊,唁的唁,往往來來,絡繹不絕。小山又鬥衆人出分,前來祭奠,意思甚是殷勤。竺生之母起先只道丈人在日,不肯結交,死後無人瞅睬;如今看此光景,心下甚是喜歡。
及至七七已完,追薦事畢,只見有人來催竺生出喪,竺生回他年月不利,那人道:“趁此熱喪不舉,過後冷了,一發要選年擇日,耽擱工夫。”竺生與他附耳唧噥,說了許多私話。
那人又叫竺生領他到內室裏面走了一遍,東看西看,就如相風水的一般,不知甚麼原故。待他去後,母親盤問竺生,竺生把別話支吾過了。
又隔幾時,遇着秋收之際,全不見有租米上門。母親問竺生,竺生道:“今年年歲荒歉,顆粒無收。”母親道:“又不水,又不旱,怎麼會荒起來?”要竺生領去踏荒,竺生不肯。
一日自己叫家人僱了一隻小船,搖到一個莊上,種戶出來,問是那家宅眷,家人道:“我們的家主叫做王繼軒,如今亡過了,這就是我們的主母。”各戶道:“原來是舊田主,請裏面坐。”
竺生之母思量道:“田主便是田主,爲何加個‘舊’字,難道父親傳與兒子,也分個新舊不成?”走進他家,就說:“今歲雨水調勻,並非荒旱,你們的租米爲何一粒不交?”種戶道:“你家田賣與別人,我的租米自然送到別人家去,爲甚麼還送到你家來?”竺生之母大驚道:“我家又不少喫,又不少穿,爲甚麼賣田?且問你是何人寫契?何人作中?這等胡說!”種戶道:“是你家大官寫契,朱家大官作中,親自領人來召佃的。”
竺生之母不解其故,盤問家人,家人把主人未死之先,大官出去賭博,將田地寫還賭債之事,一一說明。竺生之母方纔大悟,渾身氣得冰冷,話也說不出來。停了一會,又叫家人領到別莊上去。
家人道:“娘娘不消去得,各處的莊頭都去盡了。莫說田地,就是身底下的房子也是別人的,前日來催大官出喪,他要自己搬進來祝如今只剩得娘娘和我們不曾有售主,其餘家堂香火都不姓王了。”說得竺生之母眼睛直豎,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就叫收拾回去。到得家中,把竺生扯至中堂,拿了一根竹片道:“瞞了我做得好事!”打不得兩三下,自己悶倒在地,口中鮮血直噴。
竺生和家人扶上了牀,醒來又暈去,暈去又醒來,如此三日,意與丈夫做伴去了。竺生哭了一場,依舊照前殯殮不提。
卻說這所住房原是寫與小山的,小山自知管業不便,賣與一個鄉紳。那鄉紳也不等出喪,竟着幾家人搬進來祝竺生存身不下,只得把二喪出了,交卸與他,可憐產業窠巢,一時蕩荊還虧得父親在日,定下一頭親事,女家也是個財主,丈人見女婿身無道落,又不好悔親,只得招在家中,做了布袋。後來虧丈夫扶持,他自己也肯改過,雖不能恢復舊業,也還苟免飢寒。王竺生的結果,不過如此,沒有甚麼希奇。
卻說王小山以前趁的銀子來來去去,不曾做得人家,虧得王竺生這注橫財,方纔置些實產。起先誘賭之時,原與衆人說過,他得一半,衆人分一半的。所以王竺生的家事共有三千,他除供給雜用之外,淨得一千五百兩。平空添了這些,手頭自然活動。
只是一件,銀子便得了一大注,生意也走了一大半。
爲甚麼原故?遠近的人都說他數月之中,弄完了王竺生一分人家,又坑死他兩條性命,手也忒辣,心也忒狠,故此人都怕他起來。財主人家都把兒子關在家中,不放出來送命。
王小山門前車馬漸漸稀疏,到得一年之外,鬼也沒得上門了。他是熱鬧場中長大的,那裏冷靜得過?終日揹着手踱進踱去,再不見有個人來。
一日立在門前,有個客人走過,衣裳甚是楚楚,後面跟着兩擔行李,一擔是隨身鋪蓋,一擔是四隻皮箱,皮箱比行李更重,卻像有銀子的一般。
那客人走到小山面前,拱一拱手道:“借問一聲,這邊有買貨的主人家,叫做王少山,住在那裏?”小山道:“問他何干?”客人道:“在下要買些綢緞布匹,聞得他爲人信實,特來相投。”小山想一想道:“他問的姓名,與我的姓名只差得一筆,就冒認了也不爲無因。況我一向買貨原是在行的,目下正冷淡不過,不如留他下來,趁些用錢,買買小菜也是好的。
上門生意,不要錯過。”便隨口答應道:“就是小弟。”客人道:“這等失敬了。”小山把他留進園中,揖畢坐下,少不得要問尊姓大號,貴處那裏。
客人道:“在下姓田,一向無號,雖住在四川重慶府豐都縣,祖籍也原是蘇州。”小山道:“這等是鄉親了。”說過一會閒話,就擺下酒來接風。
喫到半中間,叫小廝拿色盆來行令,等了半日,再不見拿來。小山問甚麼原故,小廝道:“一向用不着,不知丟在那個壁角頭,再尋不出。”小山罵道:“沒用奴才,還喜得是喫酒行令,若還正經事要用,也罷了不成?”客人道:“主人家不須着惱,我拜匣裏有一個,取出來用用就是。”說完,就將拜匣開了,取出一付骰子,一個色盆。
小山接來一看,那骰子用得熟熟滑滑、棱角都沒有的。色盆外面有黃蠟裹着,花梨架子嵌着,擲來是不響的。小山大驚道:“老客帶這件傢伙隨身,莫非平日也好呼盧麼?”客人道:“生平以此爲命,豈特好而已哉!”小山道:“這等待我約幾個朋友,與老客擲擲何如?”客人道:“在下有三不賭。”
小山問那三不賭,客人道:“論錢論兩不賭,略贏便歇不賭,遇貧賤下流不賭。”小山道:“這等不難,待我約幾位鄉紳大老,把注馬放大些,賭到二三千金,結一次帳就是了。”客人道:“這便使得。”小山道:“既然如此,借稍看一看,是甚麼銀水,待我好教他們照樣帶來。”客人道:“也說得是。”
就叫家人把四隻皮箱一齊綴出,揭去綿紙封,開了青銅鎖,把箱蓋欣開。小山一看,只見:銀光閃爍,寶色陸離。大錠如舡,只只無人橫野渡;彎形似月,溶溶如水映長天。面上無絲不到頭,細如蛛網;腳根有眼皆通腹,密若蜂窠。將來佈滿袛園,儘可購成福地;若使疊爲阿堵,也堪圍住行人。
小山道:“這樣銀水有甚麼說得,請收了罷。”客人道:“這外面冷靜,我不放心,你不如點一點數目,替我收在裏面去。輸了便替我兌還人,贏了便替我買貨。”小山道:“使得。”
客人道:“我的銀子都是五兩一錠,沒有兩樣的,拿天平來兌就是。”小山道:“這樣大錠,自然有五兩,不消兌得,只數錠數就是了。”一五一十,數完了一箱,齊頭是二百錠,共銀一千兩,其餘三箱,總是一樣,合成四千兩之數。
小山看完,依舊替他鎖好,自己寫了封皮,封得牢牢固固,教小廝掇了進去。當晚一家歡喜,小山夢裏也笑醒來,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生意。
到次日,等不得梳頭,就往各鄉紳家去道:“我家又有一個好主兒上門,請列位去贏他幾千兩用用。”各鄉紳道:“只怕沒有第二個王竺生了。”小山道:“我也不知他的家事比王竺生何如,只是賒、現二字,也就有天淵之隔了。”各鄉紳聽見,喜之不勝,一齊分付打轎,竟到小山家來。小山請客人出來見畢,喫了些點心,就下場賭。
衆人與小山又是串通的,起先故意輸與客人,當日客人贏了六、七百兩,次日又贏了二、三百兩。到第三日,大家換過手法,接連贏了轉來,每兩。
賭到十日之外,小山道:“如今該結帳了。”就將籌馬一數,帳簿一結,算盤一打,客人共輸四千五百兩。小山道:“除了箱內之物,還欠五百兩零頭,請兌出來再賭。”客人道:“帶來的本錢只有這些,求你供我千把,我若贏得轉來,加利奉還;若再輸了,總寫一票,回去取來就是。”小山道:“我與你並不相識,知道你是何等之人?你若不還,我那裏來尋你?
這個使不得。大家收拾排場,不消再賭。五百兩的零頭,是要找出來的,不要大模大樣。他們做鄉宦的眼睛,認不得你甚麼財主,若不稱出來,送官送府,不像體面。”客人道:“你曉得我只有這些稍,都交與你了。如今回去的盤費尚且沒有,教我把甚麼還他?”小山變下臉來,走進房裏,將行李一檢,又把兩個家人身上一搜,果然半個錢也沒有。只得逼他寫一張欠票,約至三月後,一併送還,明曉得沒處討的,不過是個拖繩放的方法。
衆人教小山拿銀子出來分散,小山肚裏是有毛病的,原與衆人說開,照王竺生故事,自己得一半,衆人分一半的,如今客人在面前,不好分得。只得對衆人道:“今日且請回,待明早送客人去了,大家來取就是。”衆人道:“這等要你出名,寫幾張欠票,明日好照票來支。”小山道:“使得。”提起筆來竟寫,也有論千的,也有論百的,衆人捏了票子,都回去了。
小山當晚免不得辦個豆腐東道,與客人餞行。客人道:“在下生平再不失信,你到三個月後,還約衆人等我,我不但送銀子來還,還要帶些翻本。”小山道:“但願如此。”喫完了酒,又問客人討了那四把鑰匙過來,纔打發他睡。
到次日送得出門,衆鄉紳一齊到了。小山忙喚小廝掇皮箱出來,一面取天平伺候。只見一個小廝把四隻皮箱疊做一撞,兩隻手捧了出來,全不喫力。
小山驚問道:“這四隻箱子有二百六七十斤重,怎麼一次就掇了出來?”小廝道:“便是這等古怪,前日掇進去是極重的,如今都屁輕了。不知甚麼原故?”小山喫了一驚,逐只把封皮驗過,都不曾動,忙取鑰匙開看,每箱原是二百錠,一錠也不少,才放了心。
就把天平上一邊放了法馬,一邊取銀子來兌。拈一錠上來,果然是屁輕的,仔細一看,你道是甚麼東西?有《西江月》詞爲證:硬紙一層作骨,外糊錫箔如銀。原來面上細絲紋,都是盔痕板櫻看去自應五兩,稱來不上三分。下爐一試假和真,變做蝴蝶滿空飛荊原來都是些紙錠。小山把眼睛定了一會,對衆人道:“不好了,青天白日被鬼騙了,這四皮箱都是紙錠,要他何用?”
衆人都去取看,果然不差,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也不做聲。
小山想了一會道:“怪道他說姓田,田字乃鬼字的頭;又說在豐都縣住,豐都乃出鬼的所在,詳來一些不差。只有原籍蘇州的話沒有道落。是便是了,我和他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爲甚麼裝這個圈套來弄我?”把紙錠捏了又看,中間隱隱躍躍卻像有行小字一般,拿到日頭底下仔細一認,果然有印板印的七個字道:不孝男王竺生奉。
小山看了,嚇得寒毛直豎,手腳亂抖,對衆人道:“原原原來是王竺生的父親怪我去弄他的家事,變做人來報仇的。這等看來,又合着原籍蘇州的話了。”小山只說衆人都是共事的,一齊遇了鬼,大家都要害怕。那裏曉得鄉紳裏面有個不信鬼的,大喝一聲道:“老王,你把客人的銀子獨自一個藏了,故意鬼頭鬼腦弄這樣把戲來騙人。世上那有鬼會賭錢的?他要報仇,怕扯你不到閻王面前去,要這等斯斯文文來和你頑耍?好好拿銀子出來,不要胡說!”衆人起先都在驚疑之際,聽了這番正論,就一唱百和起來道:“正是,你把好好的人打發去了,如今說這樣鬼話。就真正是鬼,也留他在這邊,我們自會問鬼討帳,那個教你會了下來?這票上的字,若是鬼寫的就罷了;若是人寫的,不怕他少我們一釐!”小山被衆人說得有口難分,又且寡不敵衆,再向前分剖幾句,被衆人一頓”光棍奴才”。
教家人一齊動手,打了一頓,將索子鎖住,只要送官。
小山跪下討饒道:“列位老爺請回,待小人一一賠還就是。”
衆人道:“要還就還,這個帳是冷不得的,任你田產屋業我們都要,只不許擡價。”小山思量道:“我這雞蛋怎麼對得石子過?”若還到官,官府自然有他體面;況且票上又不曾寫出“賭錢”二字,怎麼賴得?刑罰要受,監牢要坐,銀子依舊要賠,也是我數該如此,不如寫還了罷。”就喚小廝取出紙筆,照王竺生當日的寫法,一掃千張,不完不祝只消半日工夫,把賭場上騙來的產業與祖父遺下的田地,盡銅鑄鐘,送得乾乾淨淨,連花園也住不成,依舊退還原主去了。
文書匣內剛剛留得一張欠票,做個海底遺珠,展開一看,原來是田客人欠下的五百兩賭債,約至三月後送還的。
小山看了,又怕起來道:“他臨去之時,曾說生平再不失信,倘若三月後果然又來,如何了得?”只得叫幾個道士打了三日醮,將四皮箱紙錠連欠票一齊燒還,只求免來下顧。虧這一番懺悔,又活了三年才死。
那些贏錢去的鄉紳,夜夜做夢,說田客人要來翻本,疑心成病,不上三年,也都陸續死荊可見賭博一事,是極不好的。不但贏來的錢鈔做不得人家;就是送去了人家,也損於陰德。
如今世上不知多少王小山在陽間趁錢,多少王繼軒在陰間嘆氣。他雖未必個個到陽間來尋你,只怕你終有一日到陰間去就他。若閻羅王也是開賭場的便好,萬一不好此道,這場官司就要輸與原告了。
奉勸世人,三十六行的生意樁樁做得,只除了這項錢財,不趁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