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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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連城璧(清)李漁

卷一 譚楚玉戲裏傳情劉藐姑曲終死節

詩云:

從來尤物最移人,況有清歌妙舞身;

一曲霓裳千淚落,曾無半滴起嬌顰。

又詞雲:

好妓好歌喉,擅盡風流。

慣將歡笑起人愁。

盡說含情單爲我,魂魄齊勾。

捨命作纏頭,不死不休。

瓊瑤瓊玖竟相投。

桃李全然無報答,尚羨嬌羞。

這首詩與這首詞,用說世間做戲的婦人尋常妓女另是一種娉婷,別是一般嫵媚,使人見了最易消魂,老實的也要風流起來,慳吝的也會撒漫起來。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他學戲的時節,把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操演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種雲行水流的光景。不但與良家女子立在一處,有輕清重濁之分;就與娼家姊妹分坐兩旁,也有矯強自然之別。

況且戲場上那一條氈單,又是件最作怪的東西,極會難爲醜婦,幫襯佳人。醜陋的走上去,使他愈加醜陋起來;標緻的走上去,使他分外標緻起來。

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婦人,在臺下看了,也不過如此;及至走上臺去,做起戲來,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復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不比他不上。這種道理,一來是做戲的人,命裏該喫這碗飯,有個二郎神呵護他,所以如此;二來也是平日馴養之功,不是勉強做作得出的。

是便是了,天下最賤的人,是娼、優、隸、卒四種,做女旦的,爲娼不足,又且爲優,是以一身兼二賤了。爲甚麼還把他幫起小說來?只因第一種下賤之人,做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猶如糞土裏面長出靈芝來,奇到極處,所以要表揚他。別回小說,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說一樁小事,做個引子;獨有這回不同,不須爲主邀賓,只消借母形子,就從糞之土中,說到靈芝上去,也覺得文法一新。

卻說浙江衢州府西安縣,有個不大不小的鄉村,地名叫做楊村塢。這塊土上人家,不論男子婦人,都以做戲爲業。梨園子弟所在都有,不定出在這處,獨有女旦腳色,是這一方的土產。

他那些體態聲音,分外來得道地,一來是風水所致,二來是骨氣使然。只因他父母原是做戲的人,當初交媾之際,少不得把戲臺上的聲音、氈單上的態度做作出來,然後下種,那些父精母血已先是戲料了;及至帶在肚裏,又終日做戲,古人原有胎教之說,他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從胞胎裏面就教習起了;及至生將下來,所見所聞,除了做戲之外,並無別事。習久成性,自然不差,豈是半路出家的婦人所能彷彿其萬一?所以他一這塊地方,代代出幾個馳名的女旦。別處的女旦,就出在娼妓裏面,日間做戲,夜間接客,不過借做戲爲由,好招攬嫖客;獨有這一方的女旦不同,他有“三許三不許”。

那三許三不許?許看不許喫;許名不實;許謀不許得。

他做戲的時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人看到,就是不做戲的時節,也一般與人頑耍,一般與人調情;獨有香噴噴的那鍾美酒,只使人垂涎嚥唾,再沒得把沾脣。這叫做許看不許喫。

遇着那些公子王孫,富商大賈,或以錢財相結,或以勢力相加,定要與他相處的,他也未嘗拒絕;只是口便許了,心卻不許,或是推說身子有病,卒急不好同房;或是假說丈夫不容,還要緩圖機會,捱得一日是一日,再不使人容易得手。這叫做許名不許實。

就是與人相處過了,枕蓆之間十分繾綣,你便認做真情,他卻像也是做戲,只當在戲臺上面與正生做出風流戲文,做的時節十分認真,一下子臺就不作準。常有癡心子弟要出重價替他贖身,他口便許你從良,使你終日圖謀,不惜納交之費,圖到後來究竟是一場春夢,不捨得把身子從人。這叫做許謀不許得。

他爲甚麼原故定要這等作難?要曉得此輩的心腸,不是替丈夫守節,全是替丈夫掙錢,不肯替丈夫掙小錢,要替丈夫掙大錢的意思。

但凡男子相與婦人,那種真情實意,不在粘皮靠肉之後,卻在眉來眼去之時,就像極饞的客人上了酒席,衆人不曾下箸時節,自己聞見了香味,竟像那些饌餚都是不喫過的一般,不住要垂涎嚥唾;及至口之後,狼餐虎嚼喫了一頓,再有珍饈上來,就不覺其可想,反覺其可厭了。

男子見婦人,就如饞人遇酒食,只可使他聞得,不可容他下箸,一下了箸,就不覺興致索然,再要他垂涎嚥唾,就不能夠了。所以也這一方的女旦,知道這種道理,再不肯輕易接人,把這三句祕訣,做了傳家之寶,母傳之於女,姑傳之於媳。不知傳了幾十世,忽然傳出個不肖的女兒來,偏與這祕訣相左,也許看,也許喫,也許名,也許實,也許謀,也許得,總來是無所不許。

古語道得好:“有治人,無治法。”他圓通了一世,一般也替丈夫同心協力,掙了一注大錢,還落得人人說他脫套。

這個女旦姓劉,名絳仙,是嘉靖末年的人。生得如花似玉,喉音既好,身段亦佳,資性又來得聰慧。別的女旦只做得一種腳色,獨是他有兼人之才,忽而做旦,忽而做生,隨那做戲的人家要他裝男就裝男,要他扮女就扮女。

更有一種不羈之才,到那正戲做完之後,忽然填起花面來,不是做淨,就是做醜,那些插科打諢的話,都是簇新造出來的,句句鑽心,言言入骨,使人看了分外銷魂,沒有一個男人不想與他相處。

他的性子原是極圓通的,不必定要潘安之貌,子建之才,隨你一字不識、極醜陋的人,只要出得大錢,他就與你相處。

只因美惡兼收,遂致賢愚人賞,不上三十歲,掙起一分絕大的傢俬,封贈丈夫做了個有名的員外。

他的家事雖然大了,也還不離本業,家中田地倒託入照管,自己隨了丈夫,依舊在外面做戲,指望傳個後代出來,把擔子交卸與他,自己好回去養老。

誰想物極必反,傳了一世,又傳出一個不肖的女兒來,不但把祖宗的成憲視若弁髦,又且將慈母的芳規作爲故紙,竟在假戲文裏面做出真戲文來,使千年萬載的人看個不了。

這個女兒,小名叫做藐姑,容貌生得如花似玉,可稱絕世佳人,說不盡他一身的嬌媚,有古語四句,竟是他的定評:施粉則太白,施朱則太紅。加之一寸則太長,損之一寸則太短。

至於遏雲之曲,繞樑之音,一發是他長技,不消說得的了。

他在場上搬演的時節,不但使千人叫絕,萬人贊奇,還要把一座無恙的乾坤忽然變做風魔世界,使滿場的人個個把持不定,都要死要活起來。

爲甚麼原故?只因看到那銷魂之處,忽而目定口呆,竟像把活人看死了;忽而手舞足蹈,又像把死人看活了。所以人都讚歎他道:“何物女子,竟操生殺之權?”他那班次裏面有這等一個女旦,也就勾出名了。誰想天不生無對之物,恰好又有一個正生,也是從來沒有腳色,與藐姑配合起來,真可謂天生一對,地生一雙。

那個正生又有一樁奇處,當初不由生腳起手,是從淨醜裏面提拔出來的。要說這段姻緣,須從根腳上敘起。

藐姑十二三歲的時節,還不曾會做成本的戲文,時常跟母親,做幾齣零星雜劇。

彼時有個少年,姓譚,名楚玉,是湖廣襄陽府人,原系舊家子弟,只因自幼喪母,隨了父母親在外面遊學。後來父親又死於異鄉,自己隻身無靠,流落在三吳、兩浙之間,年紀才十七歲。一見藐姑,就知道是個尤物,要相識他於未曾破體之先。

乃以看戲爲名,終日在戲房裏面走進走出,指望以眉眼傳情,挑逗他思春之念,先弄個破題上手,然後把承題、開講的工夫逐漸兒做去。

誰想他父母拘管得緊,除了學戲之外,不許他見一個閒人,說一句閒話。譚楚玉窺伺了半年,只是無門可入。

一日,聞得他班次裏面樣樣腳色都有了,只少一個大淨,還要尋個伶俐少年,與藐姑一同學戲。譚楚玉正在無聊之際,得了這個機會,怎肯不圖?就去見絳仙夫婦,把情願入班的話說了一遍。絳仙夫婦大喜,即日就留他拜了先生,與藐姑同堂演習。

譚楚玉是個聰明的人,學起戲來自然觸類旁通,聞一知十,不消說得的了。藐姑此時年紀雖然幼小,知識還強似大人,譚楚玉未曾入班,藐姑就相中他的容貌,見他看戲看得殷勤,知道醉翁之意決不在酒,如今又見他投入班來,但知香豔之可親,不覺娼優之爲賤,欲借同堂以納款,雖爲花面而不辭,分明是個情種無疑了,就要把一點靈犀託付與他。

怎奈那教戲的先生比父親更加嚴厲,念腳本的時節不許他交頭接耳,串科分的時節唯恐他靠體沾身。譚楚玉竟做了梁山伯,劉藐姑竟做了祝英臺,雖然同窗共學,不曾說得一句衷情,只好相約到來生變做一對蝴蝶,同飛共宿而已。

譚楚玉過了幾時,忽然懊悔起來道:“有心學戲,除非學個正生,還存一線斯文之體。即使前世無緣,不能夠與他同牀共枕,也在戲臺上面,借題說法,兩下里訴訴衷腸。我叫他一聲妻,他少不得叫我一聲夫,雖然作不得正經,且佔那一時三刻的風流,了了從前的心事,也不枉我入班一常這花面腳色,豈是人做的東西?況且又氣悶不過,妝扮出來的不是村夫俗子,就是奴僕丫鬟。自己睜了餓眼,看他與別人做夫妻,這樣膀胱臭氣,如何忍得過?”一日,乘師父不在館中,衆腳色都坐在位上念戲。譚楚玉與藐姑相去不遠,要以齒頰傳情,又怕衆人聽見,還喜得一班之中,除了生旦二人,沒有一個通文理的,若說常談俗語,他便知道,略帶些“之乎者也”,就聽不明白了。

譚楚玉乘他念戲之際,把眼睛覷着藐姑,卻像也是念戲一般,念與藐姑聽,道:“小姐小姐,你是個聰明絕頂之人,豈不知小生之來意乎?”藐姑也像念戲一般,答應他道:“人非木石,夫豈不知,但苦有情難訴耳。”譚楚玉又道:“老夫人提防得緊,村學究拘管得嚴,不知等到何時,才能夠遂我三生之願?”藐姑道:“只好兩心相許,俟諸異日而已。此時十目相視,萬無佳會可乘,幸勿妄想。”譚楚玉又低聲道:“花面腳色,竊恥爲之,乞於令尊、令堂之前,早爲緩頰,使得擢爲正生,暫締場上之良緣,預作房中之佳兆,芳卿獨無意乎?”

藐姑道:“此言甚善,但出於賤妾之中,反生堂上之疑,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子當以術致之。”譚楚玉道:“術將安在?

“藐姑低聲道:”通班以得子爲重,子以不屑作花面而去之,則將無求不得,有蕭何在君側,勿慮追信之無人也。“譚楚玉點點頭道:”敬聞命矣。“過了幾日,就依計而行,辭別先生與絳仙夫婦,要依舊回去讀書。絳仙夫婦聞之,十分驚駭,道:”戲已學成,正要出門做生意了,爲甚麼忽然要跳起槽來?“

就與教戲的師父窮究他變卦之由。

譚楚玉道:“人窮不可失志。我原是個讀書之人,不過因有計蕭條,沒奈何就此賤業,原要借優孟之衣冠,發泄我胸中之壘塊。只說做大淨的人,不是扮關雲長,就是扮楚霸王,雖然塗幾筆臉,做到那慷慨激烈之處還不失我英雄本色;哪裏曉得十本戲文之中,還沒有一本做君子,倒有九本做小人。這樣喪名敗節之事,豈大丈夫所爲?故此不情願做他。”絳仙夫婦道:“你既不屑繼做花面,任憑尊意揀個好腳色做就是了,何須這等任性。”譚楚玉就把一應腳色都評品一番道:“老旦貼旦,以男子而屈爲婦人,恐失丈夫之體;外腳末腳,以少年而扮作老子,恐銷英銳之氣;只是小生可以做得,又往往因人成事,助人成名,不能自闢門戶,究竟不是英雄本色,我也不情願做他。”戲師父對絳仙夫婦道:“照他這等說來,分明是以正生自居了。我看他人物聲音,倒是個正生的材料。只是戲文裏面,正生的曲白最多,如今各樣戲文都已串就,不日就要出門行道了,即使教他做生,那些腳本一時怎麼念得上?”譚楚主笑一笑道:“只怕連一腳正生,我還不情願做;若還願做,那幾十本舊戲,如何經得我念?一日念一本,十日就唸十本了。

若遲一月出門,難道三十本戲文還不勾人家搬演不成?“那戲師父與他相處,一向知道他的記性最好,就勸絳仙夫婦把他改做。正生改了花面。

譚楚玉的記性,真是過目不忘,果然不上一個月,學會了三十多本戲文,就與藐姑出門行道。

起先學戲的時節,內有父母提防,外有先生拘管,又有許多同班朋友夾雜其中,不能夠匠心匠意,說幾句知情識趣的話。

只說出門之後,大家都在客邊,少不得同事之人,都像弟兄姊妹一般,內外也可以不分,嫌疑也可以不避,挨肩擦背的時節,要嗅嗅他的溫香,摩摩他的軟玉,料想不是甚麼難事。

誰料戲房裏面的規矩,比閨門之中更嚴一倍。但凡做女旦的,是人都可以調戲得,只有同班的朋友調戲不得。這個規矩,不是劉絳仙夫婦做出來的,有個做戲的鼻祖,叫做二郎神,是他立定的法度。

同班相謔,就如姊妹相姦一般,有礙於倫理。做戲的時節,任你肆意詼諧,盡情笑耍,一下了臺,就要相對如賓,笑話也說不得一句。略有些曖昧之情,就犯了二郎神的忌諱,不但生意做不興旺,連通班的人都要生起病來。

所以劉藐姑出門之後,不但有父母提防,先生拘管,連那同班的朋友都要互相糾察,見他與譚楚玉坐在一處,就不約而同都去伺察他,惟恐做些勾當出來,要連累自己,大家都擔一把干係。

可憐這兩個情人,只當口上加了兩紙封條,連那“之乎者也”的舊話也說不得一句,只好在戲臺之上借古說今,猜幾個啞謎而已。

別的戲子怕的是上臺,喜的是下臺,上臺要出力,下臺好躲懶故也。獨有譚楚玉與藐姑二人。喜的是上臺,怕的是下臺,上臺好做夫妻,下臺要避嫌疑故也。

這一生一旦立在場上,竟是一對玉人,那一個男子不思,那一個婦人不想?又當不得他以做戲爲樂,沒有一出不盡情極致。同是一般的舊戲,經他兩個一做,就會新鮮起來。做到風流的去處,那些偷香竊玉之狀,偎紅倚翠之情,竟像從他骨髓裏透露出來,都是戲中所未有的一般,使人看了無不動情。做到苦楚的去處,那些怨天恨地之詞,傷心刻骨之語,竟像從他心窩裏面發泄出來,都是刻本所未載的一般,使人聽了無不墮淚。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別的梨園的都是戲文,他這兩個做的都是實事。戲文當做戲文做,隨你搬演得好,究竟生自生而旦自旦,兩個的精神聯絡不來,所以苦者不見其苦,樂者不見其樂,他當戲文做,人也當戲文看也。

若把戲文當了實事做,那做旦的精神註定在做生的身上,做生的命脈系定在做旦的手裏,竟使兩個身子合爲一人,痛癢無不相關,所以苦者真覺其苦,樂者真覺其樂。他當實事做,人也當實事看也。

他這班次裏面有了這兩個生旦,把那些平常的腳色都帶挈得尊貴起來。別的梨園每做一本,不過三四兩、五六兩戲錢,他這班定要十二兩,還有女旦的纏頭在外。凡是富貴人家有戲,不遠數百里都要來接他,接得去的就以爲榮,接不去的就爲以爲辱。劉絳見新班做得興頭,竟把舊班的生意丟與丈夫掌管,自己跟在女兒身邊,指望教導他些騙人之法,好趁大注的錢財。

誰想藐姑一點真心死在譚楚玉身上,再不肯去周旋別人。

別人把他當做心頭之肉,他把別人當做眼中之釘。教他上席陪酒,就說生來不飲,酒杯也不肯沾脣;與他說一句私話,就勃然變色起來,要託故起身。

那些富家子弟拚了大塊銀子去結識他,他莫說別樣不許,就是一顰一笑,也不肯假借與人。打首飾送他的,戴不止一次兩次,就化作銀子用了;做衣服送他的,都放在戲箱之中,做老旦、貼旦的行頭,自己再不肯穿着。隱然有個不肯二夫、要與譚楚玉守節的意思,只是說不出口。

一日做戲做到一個地方,地名叫做□□埠。這地方有所古廟,叫做晏公廟。晏公所職掌的,是江海波濤之事,當初曾封爲平浪侯,威靈極其顯赫。他的廟宇就起在水邊,每年十月初三日是他的聖誕。

到這時候,那些附近的檀越都要搬演戲文,替他上壽。往年的戲常請劉絳仙做,如今聞得他小班更好,預先封了戲錢遣人相接,所以絳仙母子赴召而來。

往常間做戲,這一班男女都是同進戲房的,沒有一個參前落後。獨有這一次,人心不齊,各樣腳色都不曾來,只有譚楚玉與藐姑二人先到。他兩個等了幾年,只討得一刻時辰的機會,怎肯當面錯過?神廟之中不便做私情勾當,也只好敘敘衷曲而已。

說了一會,就跪在晏公面前,又雙發誓道:“譚楚玉斷不他婚,劉藐姑必不另嫁。倘若父母不容,當繼之以死,決不作負義忘情、半途而廢之事。有背盟者,神靈殛之!”發得誓完,只見衆人一齊走到,還虧他迴避得早,不曾露出破綻來,不然疑心生暗鬼,定有許多不祥之事生出來也。當日做完了一本戲,各回東安安歇不題。

卻說本處的檀越裏面有個極大的富翁,曾由貲郎出身,做過一任京職。傢俬有十萬之富。年紀將近五旬,家中姬妾共有十一房。劉絳仙少年之時,也曾受過他的培植,如今看見藐姑一貌如花,比母親更強十倍,竟要拚一注重價娶他,好與家中的姬妾湊作金釵十二行。就把他母子留入家中,十分款待,少不得與絳仙溫溫舊好,從新培植一番,到那情意綢繆之際,把要娶藐姑的話懇懇切切的說了一番。

絳仙要許他,又因女兒是棵搖錢樹,若還熨得他性轉,自有許多大錢趁得來,豈止這些聘禮;若還要回絕他,又見女兒心性執拗,不肯替爹孃掙錢,與其使氣任性,得罪於人,不如打發出門,得注現成財物的好。

躊躇了一會,不能定計,只得把句兩可之詞回覆他道:“你既有這番美意,我怎敢不從?只是女兒年紀尚小,還不曾到破瓜的時節;況且延師教誨了一番,也等他做幾年生意,待我弄些本錢上手,然後嫁他未遲。如今還不敢輕許。”那富翁道:“既然如此,明年十月初三,少不得又有神戲要做,依舊接你過來,討個下落就是了。”絳仙道:“也說得是。”過了幾日,把神戲做完,與富翁分別而去。

他當晚回覆的意思,要在這一年之內看女兒的光景何如,若肯回心轉意,替父母掙錢,就留他做生意;萬一教誨不轉,就把這着工夫做個退步。

所以自別富翁之後,竟翻轉麪皮來與女兒作對。說之不聽,繼之以罵,罵之不聽,繼之以打。誰想藐姑的性子堅如金石,再不改移。見他凌逼不過,連戲文也不情願做,竟要尋死尋活起來。及至第二年九月終旬,那個富翁是早差人來接。接到之時,就問絳仙討個下落。絳仙見女兒不是成家之器,就一口應允了他。那富翁競兌了千金聘禮,交與絳仙,約定在十月初三神戲做完之後,當晚就要成親。

絳仙還瞞着女兒,不肯就說,直到初二晚上,方纔知會他道:“我當初生你一場,又費許多心事教導你,指望你盡心協力,替我掙一分人家。誰想你一味任性,竟與銀子做對頭。良不像良,賤不像賤,逢人就要使氣,將來畢竟有禍事出來。邊樁生意不是你做的,不如收拾了行頭,早些去嫁人的好。某老爺是個萬貫財主,又曾出任過,你嫁了他,也算得一位小小夫人,況且一生又受用不荊我已收過他的聘禮,把你許他做偏房了。明日就要過門,你又不要任性起來,帶挈老孃啕氣。”

藐姑聽見這句話,嚇得魂不附體,睜着眼睛把母親相了幾相,就回覆道:“母親說差了,孩兒是有了丈夫的人,烈女不更二夫,豈有再嫁之理?”絳仙聽見這一句,不知從那裏說起,就變起色來道:“你的丈在那裏?我做爺孃的不曾開口,難道你自己做主,許了人家不成?”藐姑道:“豈有自許人家之理,這個丈夫是爹爹與母親自幼配與孩兒的,難道還不曉得,倒裝聾做啞起來?”絳仙道:“好奇話!這等你且說來是那一個?

“藐姑道:”就是做生的譚楚玉,他未曾入班之先,終日跟來跟去,都是爲我。就是入班學戲,也是藉此入門,好親近孩兒的意思。後來又不肯做淨,定要改爲正生,好與孩兒配合,也是不好明白說親,把個啞謎與人猜的意思。母親與爹爹都是做過生旦,演過情戲的人,難道這些意思都解說不出?既不肯把孩兒嫁他,當初就該留他學戲;即使留他學戲,也不該把他改爲正生。既然兩件都許,分明是猜着啞謎,許他結親的意思了。

自從做戲以來,那一日不是他做丈夫,我做妻子?看戲的人萬耳萬目,那一個做不得證見?人人都說我們兩個是天地生成,造化配就的一對夫妻,到如今夫妻做了幾年,忽然叫我變起節來,如何使得?這樣圓通的事,母親平日做慣了,自然不覺得詫異;孩兒雖然不肖,還是一塊無瑕之玉,怎肯自家玷污起來?

這樁沒理的事,孩兒斷斷不做!“絳仙聽了這些話,不覺大笑起來,把他啐了聲道:”你難道在這裏做夢不成?戲臺上做夫妻那裏作得準?我且問你,這個‘戲’字怎麼解說?既謂之戲,就是戲謔的意思了,怎麼認起真來?你看見幾個女旦嫁了正生的?“藐姑道:”天下的事,樣樣都可以戲謔,只有婚姻之事,戲謔不得。

我當初只因不知道理,也順說做的是戲,開口就叫他丈夫。如今叫熟了口,一時改正不來,只得要將錯就錯,認定他做丈夫了。別的女旦的不明道理,不守節操,可以不嫁正生;孩兒是個知道理守節操的人,所以不敢不嫁譚楚玉。“

絳仙見他說來說去,都另是一種道理,就不復與他爭論,只把幾句硬話發作一場,竟自睡了。

到第二日起來,喫了早飯午飯,將要上臺的時節,只見那位富翁打扮得齊齊整整,在戲臺之前走來走去。

要使衆人看了,見得人人羨慕,個個思量,不能夠到手的佳人,竟被他收入金屋之中,不時取樂,恨不得把“

獨佔花魁“四個字寫在額頭上,好等人喝采。

譚楚玉看見這種光景,好不氣忿。還只說藐姑到了此時,自有一番激烈的光景要做出來,連今日這本戲文決不肯好好就做,定要受母親一番痛楚,然後勉強上臺。

誰想天下的事盡有變局,藐姑隔夜的言語也甚是激烈,不想睡了晚,竟圓通起來。坐在戲房之中,歡歡喜喜,一毫詞色也不作,反對同班的朋友道:“你今日要與列位作別了,相處幾年,只有今日這本戲文才是真戲,往常都是假的,求列位幫襯幫襯,大家用心做一番。”又對譚楚玉道:“你往常做的都是假生,今日才做真主,不可不盡心協力。”譚楚玉道:“我不知怎麼樣叫做用心,求你教導一教導。”藐姑道:“你只看了我的光景,我怎麼樣做,你也怎樣做,只要做得相合,就是用心了。”譚楚玉見他所說的話,與自己揣摩光景絕不相同,心上大有不平之氣。

正在忿恨的時節,只見那富翁搖搖擺擺走進戲房來,要討戲單點戲。譚楚玉又把眼睛相着藐姑,看他如何相待,只說仇人走到面前,定有個變色而作的光景。

誰想藐姑的顏色全不改常,反覺得笑容可掬,立起身來對富翁道:“照家母說起來,我今日戲完之後,就要到府上來了。”

富翁道:“正是。”藐姑道:“既然如此,我生平所學的戲,除了今日這一本,就不能夠再做了。天下要看戲的人,除了今日這一本,也不能夠再看了。須要待我盡心盡意摹擬一番,一來顯顯自家的本事,二來別別衆人的眼睛。但不知你情願不情願?”那富翁道:“正要如此,有甚麼不情願?”藐姑道:“既然情願,今日這本戲不許你點,要憑我自家作主,揀一本熟些的做,才得盡其所長。”富翁道:“說得有理,任憑尊意就是,但不知要做那一本?”藐姑自己拿了戲單,揀來揀去,指定一本道:“做了《荊釵記》罷。”富翁想了一想,就笑起來道:“你要做《荊釵》,難道把我比做孫汝權不成?也罷,只要你肯嫁我,我就暫做一會孫汝權,也不叫做有屈。這等大家快請上臺。”衆人見他定了戲文,就一齊妝扮起來,上臺搬演,果然個個盡心,人人效力。曲子裏面,沒有一個打發的字眼;說白裏面,沒有一句掉落的文法。

只有譚楚玉心事不快,做來的戲不盡所長,還虧得藐姑幫襯,等他唱出一兩個字,就流水接腔,還不十分出醜。至於藐姑自己的戲,真是處處摹神,出出盡致。

前面幾齣雖好,還不覺得十分動情,直做到遣嫁以後,觸着他心上的苦楚,方纔漸入佳境,就不覺把精神命脈都透露出來,真是一字一金,一字一淚。做到那傷心的去處,不但自己的眼淚有如泉湧,連那看戲的一二千人,沒有一個不痛哭流涕。

再做到抱石投江一出,分外覺得奇慘,不但看戲之人墮淚,連天地日月都替他傷感起來。忽然紅日收藏,陰雲密佈,竟像要混沌的一般。

往常這出戏不過是錢玉蓮自訴其苦,不曾怨悵別人;偏是他的做法不同,竟在那將要投江、未曾抱石的時節,添出一段新文字來,夾在說白之中,指名道姓咒罵着孫汝權。

恰好那位富翁坐在臺前看戲,藐姑的身子正對着他,罵一句“欺心的賊子”,把手指他一指;咒一句“遭刑的強盜,”把眼相他一相。

那富翁明曉得教訓自己,當不得他良心發動,也會公道起來,不但不怒,還點頭稱讚,說他罵得有理。藐姑咒罵一頓,方纔抱了石塊走去投江。

別人投江是往戲場後面一跳,跳入戲房之中名爲赴水,其實是就陸;他這投江之法,也與別人不同,又做出一段新文字來,比咒罵孫汝權的文法更加奇特。

那座神廟原是對着大溪的,戲臺就搭在廟門之外,後半截還在岸上,前半截竟在水裏。藐姑抱了石塊,也不向左,也不幾右,正正的對臺前,唱完了曲子,就狠命一跳,恰好跳在水中。果然合着前言,做出一本真戲。把那滿場的人,幾乎嚇死,就一齊吶喊起來,教人撈救。

誰想一個不曾救得起,又有一個跳下去,與他湊對雙。這是甚私原故?只因藐姑臨跳的時節,忽然掉轉頭來,對着戲房裏面道:“我那王十朋的夫阿!你妻子被人凌逼不過,要投水死了,你難道好獨自一個活在世上不成?”譚楚玉坐在戲箱上面,聽見這一句,就慌忙走上臺來,看見藐姑下水,唯恐追不及,就如飛似箭的跳下去,要尋着藐姑,與他相抱而死,究竟不知尋得着尋不着。

滿場的人到了些時,才曉得他要做《荊釵》全是爲此,那辱罵富翁的着數,不過是順帶公文,燥燥脾胃,不是拚了身子嫁他,又討些口上的便宜也。

他只因隔夜的話都已說盡,母親再不回頭,知道今日戲完之後,決不能夠完名全節。與其拖刀弄劍,死於一室之中,做個啞鬼;不如在萬人屬目之地,暢暢快快做他一場,也博個載流傳的話柄。所以一夜不睡,在枕頭上打稿,做出這篇奇文字來。

第一着巧處,妙在嘻笑如常,不露一毫慍色,使人不防備他,才能夠爲所欲爲。不然,這一本擔干係的戲文,就斷斷不容他做了。第二着巧處,妙在自家點戲,不由別人做主,才能夠借題發揮,泄盡胸中的壘塊。倘若點了別本戲文,縱有些巧話添出來,也不能夠直捷痛快至此也。第三着巧處,又妙在與情人相約而死,不須到背後去商量,就在衆人面前,邀他做個鬼伴,這叫做明不做暗事。若還要瞞着衆人,與他議定了才死,料想今日決死不成,只好嫁孫汝權,再做抱石投江的故事也。

後來那些文人墨士,都作輓詩吊他。有一首七言絕句雲:一誓神前死不渝,心堅何必怨狂且。

相期並躍隨流水,化作江心比目魚。

卻說這兩個情人一齊跳下水去,彼時正值大雨初睛、山水暴發之際,那條壁峻的大溪又與尋常溝壑不同,真所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兩個人跳下去,只消一刻時辰,就流到別府別縣去了,那裏還撈得着?所以看戲的人口便喊叫,沒有一個動手。

劉絳看見女兒溺死,在戲臺上捶胸頓足,哭個不了。一來倒了搖錢樹,以後沒人生財;二來受過富翁的聘禮,恐怕女沒了,要退出來還他,真所謂人財兩失。哭了一頓,就翻轉麪皮來,顧不得孤老、表子相與之情,竟說富翁倚了財勢,逼死他的女兒,要到府縣去告狀。

那些看戲的人,起先見富翁賣弄風流,個個都有些醋意。

如今見他逼出人命來,好不快心,那一個不摩拳擦掌,要到府縣去遞公呈。

還虧得富翁知竅,教人在背後調停,把那一千兩聘禮送與絳仙,不敢取討;又去一二千金,彌縫了衆人,才保得了平安無事。錢玉蓮不曾娶得,白白做了半日孫汝權,只好把“打情罵趣”四個字消遣情懷,說曾被絕世佳人親口罵過一次而已。

且說嚴州府桐廬縣,有個濱水的地方,叫做新城港口,不多幾分人家,都以捕魚爲業。內中有個漁戶姓莫,人就叫他做莫漁翁,夫妻兩口搭一間茅舍,住在溪水之旁。

這一日見洪水氾濫,決有大魚經過,就在溪邊張了大罾,夫妻兩個輪流扳扯。遠遠望見波浪之中,有一件東西順流而下,莫漁翁只說是個大魚,等他他流到身邊,就一罾兜祝這件東西卻也古怪,未曾入罾的時節,分明是浮在水面上的;及至到了罾中,就忽然重墜起來,竟要沉下水去。莫漁翁用力狠扳,只是扳他不動,只得與妻子二人,四腳四手一齊用力,方纔拽得出水。

伸起頭來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原來不是大魚,卻是兩個屍首,面對面,胸貼了胸,竟像捆一處的一般。

莫漁翁見是死人,就起了一點慈悲之念,要弄起來埋葬他。

就把罾索系在樹上,夫妻兩個費盡許多氣力,擡出罾來。仔細一看,卻是一男一女,緊緊摟在一處,卻像在雲雨綢繆之際,被人扛抬下水的一般。

莫漁翁夫婦解說不出,把他兩個面孔細看一番,既不像是死人,又不象是活人,面上手上雖然冰冷,但鼻孔裏面卻還有些溫意,但不見他伸出氣來。

莫漁翁對妻子道:“看這光景,分明是醫得活的,不如替他接一接氣,萬一救得這兩條性命,只當造了個十四級的浮屠,有甚麼不好?”妻子道:“也說得是。”就把男子的口對了男子,婦人的口對了婦人,把熱氣呵將下去。不上一刻,兩個死人都活轉來。

及至扶入草舍之中,問他溺死的原故,那一對男女訴出衷情,原來男子就是譚楚玉,婦人就是劉藐姑,一先一後跳入水中,只說追尋不着,誰想波濤裏面竟像有人引領,把他兩個弄在一處,不致你東我西;又像有個極大的魚,把他兩個負在背上,依着水面而行,故此來了三百餘里,還不曾淹得斷氣。只見到了罾邊,那個大魚竟像知道有人撈救,要交付排場,好轉去的一般,把他身子一丟,竟自去了,所以起先浮在水上,後來忽然重墜起來。虧得有罾隔住,不曾沉得到底,故此莫漁翁夫婦用力一扳,就扳上來也。

譚楚玉與藐姑知道是晏公的神力,就望空叩了幾首,然後拜謝莫漁翁夫婦。莫漁翁夫婦見是一對節義之人,不敢怠慢,留在家中款待幾日,養好了身子,勸他往別處安身,不可住在近邊,萬一父母知道,尋訪前來,這一對夫妻依舊做不成了。

譚楚玉與藐姑商議道:“我原是楚中人,何不回到楚中去?

家中的薄產雖然不多,耕種起來,還可以稍供糒粥。待我依舊讀書,奮志幾年,怕沒有個出頭的日子?“

藐姑道:“極說得是。但此去路途甚遠,我和你是精光的身子,那裏討這許多盤費?”莫漁翁看見譚楚玉的面貌,知道不是個落魄之人,就要放起官債來,對他二人道:“此去要得多少盤費?”譚楚玉道:“多也多得,少也少得。若還省儉用些,只消十兩也就夠勾了。”譚楚玉道:這等不難。我自賣魚走贊聚得幾包銀子,就並起來借你。只是一件,你若沒有好處,我一釐也不要你還;倘若讀書之後,發達起來,我卻要十倍的利錢,少了一倍,我也決不肯受的。“”韓信受漂母一飯之恩,尚且以千金相報,你如今救了我兩口的性命,豈一飯之恩!就不借盤費,將來也要重報,何況又有如此厚情?我若沒有好日就罷了,若有好日,千金之報還不止,豈但十倍而已哉!“莫漁翁夫婦見他要去,就備了餞行的灑席,料想沒有山珍,只有水錯,無非是些蝦魚蟹鱉之類。貧賤之家,不分男女,四個人坐在一處,喫個盡醉。

睡了一晚,第二日起來,莫魚翁並了十兩散碎銀子,交付與他。

譚楚玉夫婦拜辭而去,一路風餐水宿,戴月披星,自然不辭辛苦。

不上一月,到了家中。收拾一間破房子,安住了身,就去鋤治荒田,爲衣食之計。藐姑只因自幼學戲,女工針指之事全然不曉,連自家的繡鞋褶褲都是別人做與他穿的,如今跟了譚楚玉,方纔學做起來。當不得性子聰明,一做便會,終日替人家緝麻拈草,做鞋做襪,趁些銀子,供給丈夫讀書。

起先還是日裏耕田,夜間誦讀,藐姑怕他分心分力,讀得不專,竟把田地都歇了,單靠自己十個指頭,做了資生的美產。

連買柴糴米之事,都用不用着丈夫,只託鄰家去做,總是怕他妨工的意思。

譚楚班讀了三年,出來應試,無論大考小考,總是矢無虛發。進了學,就中舉;中了舉,就中進士;殿試之後,選了福建汀州府節推。

論起理來,湖廣與福建接壤,自然該從長江上任,順便還家,做一出錦還鄉的好戲。怎奈他炫耀鄉里之念輕,圖報恩人之念重,就差人接了家小,在京口相會,由浙江一路上去,好從衢、嚴等處經過,一來叩拜晏公,二來酬謝莫漁翁夫婦。

又怕衙門各役看見舉動,知道他由戲子出身,不像體面,就把迎接的人都發落轉去,叫他在浦城等侯,自己夫妻兩個一路遊山玩水而來,十分灑樂。

到了新城港口,看見莫漁翁夫婦依舊在溪邊罾魚,就着家人拿了帖子上去知會,說當初被救之人,如今做官上任了,從此經過,要上來奉拜。

莫漁翁夫婦聽了,幾乎樂死,就一齊褪去箬帽,脫去蓑衣,不等他上岸,先到舟中來賀喜。譚楚玉夫妻把他請在上面,深深拜了四拜。

拜完之後,譚楚玉對莫漁翁道:“你這扳罾的生意,甚是勞苦;捕魚的利息,也甚是輕微。不如丟了罾網,跟我上任去,同享些榮華富貴何如?”藐姑見丈會說了這句話,就不等他夫妻情願,竟着家人上去收拾行李。

莫漁翁一把扯住家人,不許他上岸,對着譚楚玉夫妻搖搖手道:“譚老爺、譚奶奶,饒了我罷。這種榮華富貴,我夫妻兩個莫說消受不起,亦且不情願去受他。我這扳罾的生意雖然勞苦,打魚的利息雖輕微,卻盡有受用的去處。青山綠水是我們叨住得慣,明月清風是我們僭享得多,好酒好肉不用錢買,只消拿魚去換,好朋好友走來就喫,不須用帖去招。這樣的快樂,不是我誇嘴說,除了捕魚的人,世間只怕沒有第二種。受些勞苦得來的錢財,就輕微些,倒還把穩;若還遊手靠閒,動不動要想大塊的銀子,莫說命輕福薄的人弄他不來,就弄了他來,少不得要陪些驚嚇,受些苦楚,方纔送得他去。你如今要我跟隨上任,喫你的飯,穿你的衣,叫做‘一人有福,帶挈一屋’,有甚麼不好?只是當不得我受之不安,於此有愧。況且我這一對夫妻,是閒散慣了的人,一旦閉在署中,半步也走動不得,豈不鬱出病來?你在外面坐堂審事,比較錢糧,那些鞭撲之聲,啼號之苦,順風吹進衙裏來,叫我這一對慈心的人,如何替他疼痛得過?所以情願守我的貧窮,不敢享你的富貴。

你這番盛意,只好心領罷了。“譚楚玉一片熱腸,被他這一曲《魚家傲》唱得冰冷,就回覆他道:”既然如此,也不也相強。

只是我如今才中進士,不曾做官,舊時那宗恩債還不能奉償。

待我到任之後,差人請你過來,多送幾頭分上,等你趁些銀子,回來買田置地,贍養終身,也不枉救我夫婦一常你千萬不要見棄。“莫漁翁又搖手道:”也不情願,也不情願,那打抽豐的事體,不是我世外之人做的,只好讓與那些假山人、真術士去做。我沒有那張薄嘴脣,厚臉皮,不會去招搖打點。只求你到一年半載之後,分幾兩不傷陰德的銀子,或是俸薪,或是羨餘,差人齎送與我,待我夫妻兩口備些衣衾棺槨,防備終身,這就是你的盛德了。我是斷斷不做遊客的,千萬不要來接我。“

譚楚玉見他說到此處,一發重他的人品,就分付船上備酒,與他作別。這一次筵席,只列山珍,不擺水錯,因水族是他家的土產,不敢以常物相獻故也。雖是富貴之家,也一般不分男女,與他夫妻二人共坐一席,因他是貧賤之交,不敢以宦體相待故也。四個人喫了一夜,直到五鼓,方纔分別而去。

行了幾日,將到受害的地方。彼時乃十一月初旬,晏公的壽誕已過了一月。譚楚玉對藐姑道:“可惜來遲了幾時,若早得一月,趁那廟中有戲子,就順便做本戲文,一來上壽,二來謝恩,也是一樁美事。”藐姑道:“我也正作此想,只是過期已久,料想那鄉付去處沒有梨園,只好備付三牲,啞祭一祭罷了。”及至行至之時,遠遠望見晏公廟前依舊搭了戲臺,戲臺上的椅桌還不曾撤去,卻像還要做戲的一般。譚楚玉就分付家人上去打聽,看是甚麼原故。

原來十月初旬下了好幾日大雨,那些看戲的人除了露天,沒有容身之地。從來做神戲的,名雖爲神,其實是爲人,人若不便於看,那做神道的就不能夠獨樂其樂了。所以那些檀越改了第二個月的初三,替他補壽。

此時戲方做完,正要打發梨園起身,不想譚楚玉夫妻走到,雖是偶然的事,或者也是神道有靈,因他這段姻緣原以做戲起手,依舊要以做戲收場,所以留待他來,做了一出喜團圓的意思也不可知。

譚楚玉又着家人上去打聽,看是那一班戲子。家人問了下來回覆,原來就是當日那一班,只換得一生一旦。那做生的腳色就是劉絳仙自己,做旦的腳色,乃是絳仙之媳,藐姑之嫂,年紀也只有十七八歲,只因死了藐姑,沒人補缺,就把他來頂缸。這兩個生旦雖然比不得譚、藐,卻也還勝似別班,所以這一方的檀越依舊接他來做。

藐姑聽見母親在此,就急急要請來相會。譚楚玉不肯道:“若還遽然與他相見,這出團圓的戲就做得冷靜了。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才做得有些熱鬧。”藐姑道:“說得有理。”

就着管家取十二兩銀子,又寫了一個名帖,去對引起檀越道:“家老爺選官上任,從此經過,只因在江中遇了颶風,許一個神願,如今要借這廟宇裏面了了願心,兼借梨園一用,戲錢照例關來,一毫不敢短少。”那些檀越落得做個人情,又多了一本戲看,有甚麼不便宜?就欣然許了。

譚楚玉又分付家人,備了豬羊祭禮,擺在神前。只說老爺冒了風寒,不能上岸,把官船橫泊在廟前,艙門對神座,夫妻二人隔着簾子拜謝。拜完之後,就並排坐了,一邊飲酒,一邊看戲。只見絳仙拿了戲單,立在官艙外面道:“請問老爺,做那一本戲文?”譚楚玉叫家人分付道:“昨日夫人做夢,說晏公老爺要做《荊釵》,就作《荊釵記》罷。”絳仙收了戲單,竟進戲房,妝扮王十朋去了。

看官,你說譚楚玉夫妻爲甚麼原故,又點了這一本?難道除了《荊釵》,就沒有好戲不成?要曉得他夫妻二人不是要看戲,要試劉絳仙的母子之情。藐姑當日原因做《荊釵》而赴水,如今又做《荊釵》,正要使他見鞍思馬、睹物傷情的意思。若還做到苦處,有些真眼淚掉下來,還不失爲悔過之人,就請進來與他相會;若還舉動如常,沒有些酸楚之意,就不消與他相會,竟可飄然去了。所以別戲不點,單點《荊釵》,這也是譚楚玉聰明的去處。

只見絳仙扮了王十朋走上臺來,做了幾齣,也不見他十分傷感;直到他媳婦做玉蓮江,與女兒的光景無異,方纔有些良心發動,不覺狠心的貓兒忽然哭起鼠來。

此時的哭法,還不過是背了衆人,把衣袖拭拭眼淚,不曾哭得出聲;及至自己做到祭江一出,就有些禁止不住,竟放開喉嚨哭個盡興。

起先是叫:“錢玉蓮的妻呵,你到那裏去了?”哭到後面,就不覺忘其所以,“妻”字竟不提起,忽然叫起“兒”來。滿場的人都知道是哭藐姑,雖有顧曲之周郎,也不忍捉他的錯字。

藐姑隔着簾子,看見母親哭得傷心,不覺兩行珠淚界破殘妝,就叫丫鬟把簾子一掀,自己對着臺上叫道:“母親不要啼哭,你孩兒並不曾死,如今現在這邊。”絳仙睜着眼睛把舟中一看,只見左邊坐着譚楚玉,右邊坐着女兒,面前又擺了一桌酒,竟像是他一對冤魂知道臺上設祭,特地來受享了一般。就大驚大駭起來,對着戲房裏面道:“我女兒的陰魂出現了,大家快來!”通班的戲子聽了這一句,那一個不飛滾上臺,對着舟中細看,都說道:“果是陰魂,一毫不錯。”那些看戲的人見說臺前有鬼,就一齊害怕起來,都要回頭散去。

只見官船之上,有個能事的管家,立在船頭高聲吆喝道:“衆人不消驚恐,艙裏面坐的不是甚麼陰魂,就是譚老爺、譚奶奶的原身。當初虧得晏公顯聖,得以不死,所以今日來酬願的。”那些看戲的人聽了這幾句話,又從新掉轉頭來,不但不避,還要挨擠上來,看這一對淹不死的男女,好回去說新聞。

就把一座戲場擠做人山人海,那些老幼無力的,不是被人擠到水邊,就是被人踏在腳底。

譚楚玉看見這番光景,就與妻子商議道:“既已出頭露面,瞞不到底,倒不如同你走上臺去,等衆人看個明白,省得他挨挨擠擠,夾壞了人。”藐姑道:“也說得是。”就一齊脫去私衣,換了公服。譚楚術穿了大紅圓領,藐姑穿着鳳冠霞帔,兩個家人張了兩把簇新的藍傘,一把蓋着譚楚玉,一把蓋着藐姑,還有許多僮僕丫鬟,簇擁着他上岸。

譚楚玉夫妻二人先到晏公法像之前,從新拜了四拜,然後走上戲臺,與絳仙行了禮。行禮之後,又把通班的朋友都請地來,逐個相見過去。

絳仙與同班之人問他被救的來歷,譚楚玉把水中有人引領,又被大魚負載而行,及至送入罾中,大魚忽然不見,幸遇捕魚人相救,得以不死的話,高聲大氣說了一遍,好使臺上臺下之人一齊聽了,知道晏公有靈,以後當愈加欽敬的意思。

衆人聽了,驚詫不已。衆檀越聞知此事,個個都來賀喜。

當日要娶藐姑的富翁,恐怕譚楚玉夫妻恨他,日後要來報怨,連忙備了重禮,央衆檀越替他解紛。

譚楚玉一毫不受,對衆檀越道:“若非此公一激之力,不但姻緣不能成就,連小弟此時還依舊是個梨園,豈能飛黃騰達至此?此公非小弟之仇人,乃小弟之恩人,何報之有?”衆人聽了,嘖嘖稱羨,都說他度量寬宏。

藐姑對絳仙道:“如今女婿中了進士,女兒做了夫人,你難道還好做戲不成?趁早收拾了行頭,隨我們上任,省得在這邊出醜。”絳仙見女兒、女婿不念舊惡,喜之不勝,就把做戲的營業丟與媳婦承管,自家跟着女兒去享榮華富貴。

誰想到了署中,不上一月,就生起病來,千方百藥醫治不好,只好得叫女兒送他回去。及至送到家中,那病體不消醫治,竟自好了。病癒之後,依舊出門做戲,康康健健,一毫災難也不生。這是甚麼原故?一來因他五行八字註定是個女戲子,所以一日也離不得戲場,離了戲場就要生災作難。可見命輕福薄的人,莫說別人扶他不起,就是自家生出來的兒女,也不能夠抬舉父母做個以上之人。所以世間的窮漢,只該安命,切不可仇恨富貴之人,說不肯扶持帶挈他。

二來因絳仙的身子終日輕浮慣了,一時鄭重不來,就如把梅香升作夫人,奴僕收爲養子,不便賤相要露出來,連他自己心上也不覺其樂,而反覺其苦,一覺其苦,就有疾病生出來。

所以妓女從良,和尚還俗,若非出自本意,被人勉強做來的,久後定要復歸本業,不能隨主終身也。

卻說譚楚玉到任之後,做了半年,就差人齎了五百金送與莫漁翁,叫他權且收了,以後還要不時饋送,決不止千金而已。

誰想莫漁翁十分廉介,止收一百兩,做了十倍利錢,其餘四百金盡皆返璧。

譚楚玉做到了瓜期之後,行取進京,又從衢、嚴等處經過,把晏公廟宇鼎新一番,又買了幾十畝香火田,交與檀越掌管,爲祭祀演劇之費。再到新城港口,拜訪莫漁翁。莫漁翁先把幾句傲世之言,挫去他的驕奢之色;後把許多利害之語,攻破他的利慾之心。

譚楚玉原是有些根器的人,當初做戲的時節,看見上臺之際十分鬧熱,真是千人拭目、萬戶傾心,及至戲完之後,鑼鼓一歇,那些看戲的人竟像要與他絕交了一般,頭也不回,都散去了。可見天地之間,沒有做不了戲文,沒有看不了鬧熱,所以他那點富貴之心還不十分着緊;如今又被莫漁翁點化一番,只當夢醒之時,又遇一場棒喝,豈有復迷之理?就不想赴京去考選,也不想回家去炫耀,竟在桐廬縣之七里溪邊,買了幾畝山田,結了數間茅屋,要遠追嚴子陵的高蹤,近受莫漁翁的雅誨,終日以釣魚爲事。

莫漁翁又薦一班朋友與他,不是耕夫,就是樵子,都是些有入世之才、無出世之興高人,終日往還,課些漁樵耕牧之事。

藐姑又有一班女朋友,都是莫漁翁的妻子薦與他的,也是些能助丈夫成名,不勸良人出仕的智女,終日往來,學些蠶桑織紆之事。後來都活到九十多歲,才終天年。只可惜沒有兒子,因藐姑的容貌過於嬌媚,所以不甚宜男;譚楚玉又篤於夫婦之情,不忍娶妾故也。

卷二 老星家戲改八字窮皁隸陡發萬金

詩云:

從來不解天公性,既賦形骸焉用命。

八字何曾出母胎,銅牌鐵板先刊定。

桑田滄海易更翻,責賤榮枯難改正。

多少英雄器阮途,叫呼不轉天心硬。

這首詩單說個命字。凡人貴賤窮通,榮枯壽夭,總定在八字裏面。這八個字,是將生未生的時節,天公老子御筆親除的。

莫說改移不得,就要添一點減一畫也不能夠。所以叫做“死生由命,富貴在天。”當初有個老者,一生精於命理,止有一子,未曾得孫。後來媳婦有孕,到臨盆之際,老者拿了一本命書,坐在媳婦臥房門外伺侯,媳婦在房中腹痛甚緊,收生婆子道:“只在這一刻了。

老者將時辰與年月日於一合,叫道:“這個時辰犯了關煞,是養不大的。媳婦做你不着,再熬一刻,到下面一個時辰,就是長福長壽的了。”媳婦聽見,慌忙把腳牮住,狠命一熬。誰想孩子的頭已出了產門,被產母閉斷生氣,死在腹中。及至熬到長福長壽的時辰,生將下來,他又到別人家託生去了,依舊合着養不大的關煞。這等看來,人的八字果然是天老子御筆親除,斷斷改不得的了。

如今卻又有個改得的,起先被八字限住,真是再窮窮不去;後來把八字改了,不覺一發發將來。這叫做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新一新看官的耳目。

成化年間,福建汀州府理刑廳,有個皁隸,姓蔣名成,原是舊家子弟。乃祖在日,田連阡陌,家滿倉箱,居然是個大富長者。到父親手裏,雖然比前消乏,也還是瘦瘦駱駝。及至父死,蔣成才得三歲。兩兄好嫖好賭,不上十年,家資蕩荊等蔣成長大,已無錐之地了。

一日蔣成對二兄道:“偌大傢俬都送在你們手裏,我不曾喫父親一碗飯,穿母親一件衣。如今費去了追不轉了,還有甚麼賣不的東西,也該把件與我,做父母的手澤。”二兄道:“你若怕折便宜,爲甚麼不早些出世?被我們風花雪月去了,卻來在死人臀眼裏挖屁。如今房產已盡,只有刑廳一個皁隸頂首,一向租與人當的,將來撥與你,憑你自當也得,租與人當也得。”蔣成思量道:“我聞得衙門裏錢來得潑綽,不如自己去當,若掙得來,也好娶房家小,買間住房,省得在兄嫂喉嚨下取氣。又聞得人說:衙門裏面好修行。若遇着好行方便處,今幾聲不開口的阿彌,舍幾文出手的佈施,半積陰功半養身,何等不妙?”竟往衙門討出頂首,辦酒請了皁頭,揀個好日,立在班逢底下伺侯。

刑廳坐堂審事,頭一根籤就抽着蔣成行杖。蔣成是個慈心的人,那裏下得這雙毒手?勉強拿了竹板,忍着肚腸打下去,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犯人叫“阿喲”,他自己也叫起“阿喲”來,打到五板,眼淚直流,心上還說太重了,恐傷陰德。

誰知刑廳大怒,說他預先得了杖錢,打這樣學堂板子,丟下籤來,犯人只打得五板,他倒了十下倒棒。自此以後,輪着他行杖,雖不敢太輕,也不敢太重,只打肉,不打筋,只打臀尖,不打膝窟,人都叫他做恤刑皁隸。

過了幾時,又該輪着他聽差。別人都往房科買票,蔣成一來乏本,二來安分,只是聽其自然。誰想不費本錢的差,不但無利,又且有害;不但賠錢,又且賠棒。當了一年差,低錢不曾留得半個,屈棒倒打了上千。

要仍舊租與人當,人見他嘗着苦味,不識甜頭,反要拿捏他起來。不是要減租錢,就是要帖使費,沒奈何,只得自己苦挨。那同行裏面,也有笑他的,也有勸他的。

笑他的道:“不提撐船手,休來弄竹篙。衙門裏錢這等好趁?要進衙門,先要喫一服洗心湯,把良心洗去;還要燒一分告天紙,把天理告辭;然後喫得這碗飯。你動不動要行方便,這‘方便’二字是毛坑的別名,別人瀉乾淨,自家受醃臢. 你若有做毛坑的度量,只管去行方便;不然,這兩個字,請收拾起。”蔣成聽了,只不回言。那勸他的道:“小錢不去,大錢不來,我也拚些貲本,買張票子出走走,自然有些興頭;終日捏着空拳等差,有甚麼好差到你?”蔣成道:“我了知道,只是去錢買的差使,既休償本,又要求利,拿住犯人,自然狠命的需了。若是詐得出的還好,萬一詐不出的,或者逼出人命,或者告到上司,明中問了軍徒,暗中損了陰德,豈不懊悔?”

勸者道:“你一發迂了。衙門裏人將本求利,若要十倍、二十倍,方纔弄出事來。你若肯平心只討一兩倍,就是關送半賣的生意了,犯人還尸祝你不了,有甚麼意外的事出來?”蔣成道:“也說得是。只是刑廳比不是府縣衙門,沒有賤票,動不動是不十兩半斤,我如今口食難度,那有這項本錢?”勸者又道:“何不約幾個朋友,做個小會,有一半付一房科,他也就肯發票,其餘待差錢到手,找帳未遲。”蔣成聽了這些話,如醉初醒,如夢初覺,次日就辦酒請會,會錢到手,就去打聽買票。

聞得按院批下一起着水人命,被犯是林監生。汀州富戶,數他第一,平日又是個撒漫使錢的主兒,故此謀票者極多。

蔣成道:“先下手爲強。”即去請了承行,先交十兩,寫了一半欠票。次日簽押出來,領了拘牌,尋了副手同去。

不料林臨生預知事發,他有個相知在浙江做官,先往浙江求書去了。本人不在,是他父親出來相見。父親須鬢皓然,是喫過鄉飲的耆老,兒子雖然慷慨,自己甚是慳吝,封了二兩折數,要求蔣成加官。

蔣成見他是個德行長者,不好變臉需索;況且票上無名,又不好帶他見官。只得延挨幾日,等他慷慨的兒子回來,這主肥錢仍在,不怕誰人搶了去。

那裏曉得刑廳是個有欲的人,一向曉得林臨生鉅富,見了這張狀子,拿來當做一所田莊,怎肯忽略過去?

次日坐堂,就問:“林監生可曾拿到?”蔣成回言:“未奉之先,往浙江去了,求老爺寬限,回日帶審。”刑廳大怒,說他得錢賣放,選頭號竹板,打了四十,仍限三日一比。蔣成到神前許願:不敢再想肥錢,只求早卸干係。

怎奈林臨生只是不到,比到第三次,蔣成臀肉腐爛,經不得再打,只得磕頭哀告道:“小的命運不好,省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費力了。求老爺差個命好的去拿,或者林監生就到也不可知。”刑廳當堂就改了值日皁隸。

起先蔣成的話,一來是怨恨之辭,二來是脫肩之計,不想倒做了金口玉言,果然頭日改差,第二日林監生就到,承票的不費一釐本錢,不受一些驚嚇,趁了大塊銀子,數日之間,完的憲件。

蔣成去了重本,摸得二兩八折低銀,不勾買棒瘡膏藥,還欠下一身債負,自後再不敢買票。

鑽刺也喫虧,守分也喫虧,要錢也沒有,不要錢也沒有,在衙門立了二十餘年,看見多少人白手成家,自已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衙門內外就起他一個混名,叫做“蔣悔氣”。

吏書門子清晨撞着他,定要叫幾聲大吉利市。久而久之,連官府也知道他這個混名。

起先的刑廳,不過初一十五不許他上堂,平常日子也還隨班值役。末後換了一個青年進士,是揚州人,極喜穿着,凡是各役中衣帽齊整、模樣乾淨的就看顧他,見了那襤褸齷齪的,不是罵,就是打。古語有云:楚王好細腰,宮中皆餓死。

只因刑廳所好在此,一時衙門大小,都穿綢着絹起來,頭上簪了茉莉花,袖中燒了安息香,到官面前乞憐邀寵。

蔣成手內無錢,要請客也請客不來。新官到任兩月,不曾差他一次。有時見了,也不叫名字,只喚他“教化奴才。”蔣成弄得局天搶地,好不可憐。

忽一日刑廳發了二梆,各役都來伺侯,見官不曾出堂,大家席地坐了講閒話。蔣成自知不合時宜,獨自一人坐在周圍屏背後。衆人中有一個道:“如今新到個算命的,叫做華陽山人,算得極準,說一句驗一句。”又一個道:“果然,我前日去算,他說我驛馬星明日進宮,第二日果然差往省城送禮。”又一個道:“他前日說我恩星次日到命,果然第二日賞了一張好牌。”

衆人道:“這等我們明日都去試一試。”那算過的道:“他前挨擠不開,要等半日,才輪得着。”蔣成聽見,思量道:“這等是個活神仙了。我蔣成偃蹇半世,將來不知可有個脫運的日子?本待也去算算,只是跟官的人,那有半日工夫去等?”

躊躇未了,刑廳三梆出堂。只見養濟院有個孤老喊狀,說妻子被同伴打壞,命在須臾,求老爺急救。

刑廳初意原是不肯準的,只因看見蔣成立在階下,便笑起來道:“喚那教化奴纔上來。我一向不曾差你,誰知你這個教化差人,又有一對教化的原被告,也是千載奇逢,就差你去拿。”

標一根籤丟下來,蔣成拾了,竟往養濟院去。從一個命館門前經過,招牌上寫一行字道:華陽山人談命,一字不着,不受命金。蔣成道:“這就是他們說的活神仙了。”掀簾一看,一個算命的也沒有。心上思忖道:“難得他今日清閒,不如偷空進去算算,省得明日來遇着朋友,算得不好,被他齒笑。”走進去,把年月日時說了一遍。

山人展開命紙,填了八字五星,仔細一看,忽然哼了一聲,將命紙丟下地去,道:“這樣命算他怎的?”

蔣成道:“好不好也要算算,難道不好的命就是沒有命錢的麼?”山人道:“凡人命不好看運,運不好看星。

你這命局已是極不好的了,從一歲看起,看到一百歲,要一日好運,一點好星也沒有。你休怪我說,這樣八字,莫說求名求利,就去募緣抄化,人見了你也要關門閉戶的。“蔣成被這幾句話主傷了心,不覺掉下淚來道:”先生,你說的話雖然太直,卻也一字不差。我自從出娘肚皮,苦到如今,不曾舒眉一日,終日癡心妄想,要等個苦盡甘來。據老先生這等說,我後面沒有好處了。這樣日子過他怎的?不如早些死了的乾淨!“起先還是含淚,說到此處,不覺痛哭起來。

山人勸他住又不住,教他去又不去,被他弄得沒奈何,只得生個法子哄他出門。對他道:“你若要過好日子,只除非把八字改一改,就有好處了。”蔣成道:“先生又來取笑,字是生成的,怎麼改得?”山人道:“不妨,我會改。”重新取一張命紙,將蔣成原八字只顛倒一顛倒,另排上五星運限,後面批上幾句好話,折做幾折,塞在蔣成袖中道:“以後人問你八字,只照這命紙上講,還你自有好處。”蔣成知道是諢話,正要從頭哭起,忽然有個皁頭拿一根火籤走進來道:“老爺拿你!”

蔣成問甚麼事發,原來是養濟院那個孤老等他不去拿人,又來稟官,故此刑廳差皁頭來捉違限。

蔣成喫了一驚,隨他走進衙去。只見刑廳怒衝衝坐在堂上,見他一到,不容分說,把籤連筒推下叫打。蔣成要辯,被行杖的一把拖下,袖中掉出一張紙來。

刑廳道:“甚麼東西?取來我看。”門子拾將上,刑廳展開,原來是張命紙。從頭看了一遍,大驚道:“叫他上來。你這張命紙從那裏來的?是何人的八字?”蔣成道:“就是小人的狗命。”刑廳大笑道:“看你這個教化奴才不出,倒與我老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當下饒了打,退堂進去。到私衙見了夫人,不住的笑道:“我一向信命,今日才曉得命是沒有憑據的。”夫人問:“怎見得?”刑廳道:“我方纔打一個皁隸,他袖中掉下一張命紙,與我的八字一般一樣。我做官,他做皁隸,也就有天淵之隔了,況且又是皁隸之中第一個落魄的,你道從那裏差到那裏?這等看來,命有甚麼憑據?”夫人道:“這畢竟是刻數不同了。雖然如此,他既與你同時降生,前世定有些緣法,也該同病相憐,把隻眼睛看看他纔是。”刑廳道:“我也有這個意思。”次日坐川堂,把蔣成叫進來,問他身上爲何這等襤褸。蔣成哭訴從前之苦,刑廳不勝憐惜,分付衙內取出十兩銀子,教他頭幾件衣帽換了來聽差。

蔣成磕頭謝了出去,暗中笑個不了。隨往典鋪買幾件時興的衣服,又結了一頂瓦楞帽子,到混堂洗一個澡,人頭至腳脫舊換新。走出來恰好遇着個磨鏡的,挑了一擔新磨的鏡子。蔣成隨着他一面走,一面照,竟不是以前的窮相。心上暗想道:“難道八字改了,相貌也改了不成?”走進衙門,合堂恭賀,又替他上個徽號,叫做“官同年。”那些穿綢着絹的,羨慕他這幾件衣服,都叫做“御賜宮袍。”安息香也送他薰,茉莉花也送他戴,蔣成一時清客起來,弄得那六宮粉黛無顏色。

自此以後,刑廳教他貼堂服事,時刻不離,有好票就賞他,有疑事就問他,竟做了腹心耳目。

蔣成也不敢欺公作弊,地方的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倒扶持刑廳做了一任好官。

古語道不差,官久自富。蔣成在刑廳手裏不曾做一件壞法的事,不曾得一文味心的錢,不上三年,也做了數千金家事,娶了妻,生了子,買了住房,只不敢奢華炫耀。

忽一日想起:我當初若不是那個算命先生,那有這般日子?爲不可忘本,辦了幾色禮,親自上門去拜謝。

華陽山人見了,不知是那一門親戚,問他姓名,蔣成道:“不肖是刑廳皁隸,姓蔣名成,向年爲命運蹭蹬,來求先生推算,先生見賤造不好,替我另改一個八字。自改之後,忽然亨通,如今做了個小小人家,都是先生所賜,故此不敢忘恩,特來拜謝。”山人想了半日,才記起來道:“那是我見你啼哭不過,假設此法,寬慰你的,那有當真改得的道理?”蔣成道:“彼時我也知道是笑話,不想後來如此如此”把刑廳見了命紙,回嗔作喜,自己因禍得福的話說了一遍。山人道:“世間那有這等事?”蔣成將原先八字說去,山人仔細看了一遍道:“原不差,這樣八字,莫說成家,飯也沒得喫的。你再把改的八字說來看。”蔣成因那張命紙是起家之本,時刻帶在身邊,怎敢丟棄?就在夾袋中取出來,與山一看。

山人大笑道:“確然是這個八字發來的,若照這個命,你不但發財,後來還有官做。”蔣成大笑道:“先生又來取笑,我這個人家已是欺天枉人騙來的,還怕天公查將出來,依舊要追了去,還想做甚麼官?”山人道:“既然前面驗了,後面豈有不驗之理?待我替你再判幾句,留爲後日之驗。”提起筆來,又續上一個批語。

蔣成袖了,作別而去。

不上月餘,刑廳任滿,欽取進京。臨行對蔣成道:“我見你一向小心守法,不忍丟你,要帶你進京,你可願去?”蔣成道:“小的蒙老爺大恩,碎身難報,情願跟去服事老爺。”刑廳賞了銀子安家。蔣成一路隨行,到了京中,刑廳考選吏部,蔣成替他內外糾察,不許衙門作弊,盡心竭力,又扶持他做了一任好官。

主人鑑他數載勤勞,沒有甚麼賞犒,那時節朝中弊竇初開,異路前程可以假借,主人替他做個吏員腳色,揀個絕好縣分,選了主簿出來;做得三年,又升上經歷。兩任官滿還鄉,宦囊竟以萬計,卻好又應着算命先生的話。這豈不是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真個耳目一新。

說話的,若照你這等說來,世上人的八字,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古聖賢“死生由命、富貴在天”的話,難道反是虛文不成?看官,要曉得蔣成的命原是不好的,只爲他在衙門中做了許多好事,感動天心,所以神差鬼使,教那華陽山人替他改了八字,湊着這段機緣。這就是《孟子》上“修身所以立命”的道理,究竟這個八字不是人改,還是天改的。

又有一說,若不是蔣成自己做好事,怎能夠感動天心?就說這個八字不是天改,竟是人改的也可。

卷三 乞兒行好事皇帝做媒人

詞雲:好漢從來難得飽,窮到乞兒猶未了。得錢依舊濟顛危,甘死溝渠成餓莩。叫化銅錢容易討,乞丐聲名難得好。誰教此輩也成名,只爲衣冠人物少。

右調《玉樓春》這首詞是說明朝正德年間,一個叫化子的好處。世上人做了叫化子,也可謂卑賤垢污不長進到極處了,爲甚麼還去稱讚他?不知討飯喫的這條道路雖然可恥,也還是英雄失足的退步,好漢落魄的後門,比別的歹事不同。若把世上人的營業從末等數起,倒數轉來,也還是第三種人物。

第一種下流之人是強盜穿窬,第二種下流之人是娼優隸卒,第三種下流之人,纔算是此輩。此輩的心腸,只因不肯做強盜穿窬,不屑做娼優隸卒,所以慎交擇術,才做這件營生。

世上有錢的人,若遇此輩,都要憐憫他一憐憫,體諒他一體諒。看見懦弱的乞兒,就把第二種下流去比他,心上思量道:“這等人若肯做娼優隸卒,那裏尋不得飯喫,討不得錢用,來做這種苦惱生涯?有所不爲之人,一定是可以有爲之人,焉知不是吹簫的伍相國,落魄的鄭元和?無論多寡,定要賙濟幾文,切不可欺他沒有,把惡毒之言去詬詈他,把嗟蹴之食去侮慢他。”

看見兇狠的乞兒,就把第一種下流去比他,心上思量道:“這等人若做了強盜穿窬,黑夜之中走進門來,莫說家中財物任他席捲,連我的性命也懸在他手中,豈止這一文兩文之錢,一碗半碗之飯?爲甚麼不施捨他,定要逼人爲盜?”人人都把這種心腸優容此輩,不但明去暗來,自身有常享之富貴,後世無乞丐之子孫;亦可使娼優漸少,賊盜漸稀;即於王者之政,亦不爲無助。

陳眉公雲:“釋教一門,乃朝延家中絕大之養濟院也。使鰥寡孤獨之人悉歸於此,不致有煢民無告之優。”我又云:“卑田一院,乃朝廷家中絕大之招安寨也。使遊手亡賴之人悉歸於此,不致有飢寒竊發之慮。”這兩種議論都出自己裁,不是稗官野史上面襲取將來的套話,看小說者,不得竟以小說目之。況且從來乞丐之中,盡有忠臣義士、文人墨客隱在其中,不可草草看過。至於亂離之後,鼎革之初,乞食的這條路數,竟做了忠臣的牧羊國,義士的采薇山,文人墨客的坑儒漏網之處,凡是有家難奔、無國可歸的人,都托足於此。有心世道者,竟該用招賢納士之禮,一食三吐浦,一沐三握髮,去延攬他纔是,怎麼好把殘茶剩飯去褻瀆他?我如今先請兩位教化陪客與本傳做個引子,一個是太平時節的文人墨客,一個是亂離時節的義士忠臣,說來都可以新人耳目。

明朝弘治年間,曾有一個顯宦,忘其姓名。他因出使琉球,還朝覆命,從蘇州經過。慕虎丘山上風景之勝,特地泊了座船,備了筵席,又開一樽名酒,叫做葡萄釀,是琉球國王送他做下程的,攜到山頂之上。帶了幾個陪賓,把絨單鋪了,一邊飲酒,一邊賦詩。

正在那邊搜索枯腸,忽然有個乞兒走上山來,立在面前討酒喫。顯宦大怒,說他阻撓筆興,攪亂吟思,可恨之極,分付家人驅逐他。

他不慌不忙,回覆那顯宦道:“我只說列位老爺相公在這邊做甚麼難事,所以怪人攪擾,卻原來是做詩。

做詩有甚麼難處,怕人攪擾?我自討我的飯,你自做你的詩,兩不相妨,何須發惱?“說了這兩句,只是立了不動。

那顯宦對着家人,高聲大怒道:“面前立了個叫化子,如何做得好詩出來?還不快趕他去!”乞兒道:“面前立了個叫化子,就做不出好詩來;若還立了個正經人,連好字也寫不出了。虧那唐朝的李太白,面前坐了個皇帝,又立了個貴妃,尚且下筆如流,做出《清平調》三首,爲千古之絕唱。難道從古及今,只有李太白一個,才稱得才子,列位老爺相公,還算不得詩翁麼?”顯宦聽了這些話,氣得目定口呆,要忍耐又忍耐不住,要發作又發作不得,與那幾個陪賓面面相視。

有一個陪賓道:“他不過在說平話的口裏,聽了幾個故事來,在這邊調脣弄舌,曉得《清平調》是甚麼東西?且待我盤他一盤。”就對乞兒道:“我且問你。‘清平調’還是古風,還是律詩,還是絕句?”乞兒道:“不是古風,不是律詩,也只怕不是絕句。”衆人道:“這等是甚麼詩體?”乞兒道:“‘清平調’三個字,就是詩體了,何須問得?”衆人笑了一陣,又問他道:“這三首詩是爲何而作?詩裏面的意思,是說的一件甚麼東西?”乞兒道:“‘清平調’三個字,就是詩的意思了,又何須問得?”衆人又笑了一陣,就對他道:“何如?

你的馬腳露出來了。這三首詩,是爲詠牡丹而作,叫做七言絕名。詩體尚且不知,題義全然不解,竟在這裏瞎猜。橫也是‘清平調’,豎也是‘清平調’,‘清平調’是件甚麼東西,可是喫得的麼“乞兒道:”這等說來,列位相公認錯了。這三首詩,不但不是絕句,亦且叫不得是詩,乃是三篇樂府。但凡詩詞裏面,可歌而不不唱者,謂之詩;可歌而兼可唱者,謂之樂府。若還這三首是詩,當初的題目,就該是‘詠牡丹’三字,不該叫做《清平調》了。所謂調者,就是詞曲裏面越調、商調、大石調之類是也。玄宗天子出這個題目與他,原是要被之管絃,使伶工演習,見得海宴河清,朝廷無事,聖天子安坐深宮,終日看名花,親國色,宴樂清平的意思,所以叫做《清平調》。

這三首稱府的妙處,在於文采既佳,宮商又協,所以喜動天顏,受了許多寵賜;若單單隻取文采,不過是幾首詠物詩罷了,爲甚麼千古相傳,以爲絕調?如今列位相公,詩體也不叫做盡知,題義也不叫做甚解,虧得生在今時,做仕宦的陪賓,還可以藏拙;若還也生在唐朝,與李太白一同應制,只怕文字做來未必中式。不但賞賜輪不着,連那兩盞龍鳳燈籠還要借重尊手提了,送李太白回院也不可知。“說過這些話,又拱拱手道:”乞兒粗鹵,不知忌諱,衝撞列位相公,莫怪莫怪。“衆人聽了,氣得面如土色,恨不得把頭髮揪了過去,痛打一頓,方纔暢快。

只因礙了主人,不好動手。

那顯宦見他應對如流,又且說得理明義暢,知道是個文人墨士流落下來的,詞色之間,有些要優待他的意思。怎奈那些陪賓不服,不肯作興他。

內中有一個道:“他那些話,都是別處聽來的,世上盡有談今說古,口若懸河的人,乃至提起筆來,一個字也寫不出。

如今求老先生考他一考,若還筆下寫來的,也像口裏這等便捷,晚生們情願讓你上坐。“那顯宦就對乞兒道:”你會做詩麼?“

乞兒道:“像李太白那樣的樂府,果然做不出,若還只要成篇,不論音律,與這幾位相公唱和起來,或者也還應會得過。”

顯宦道:“取一幅詩箋、一副筆硯與他。”乞兒道:“這等求老爺命一個題,限一個韻。”顯宦道:“詩的題目不過是登高眺遠的意思,隨意做來就是了。料你做叫化子的人識不多幾個字,不好把險韻難你,限一個‘上大人’的‘上’字罷了。”

乞兒提起筆來,先寫個‘一’字,後寫個‘上’字,就丟下筆來,袖手而立,卻像做不出的光景。

那些陪賓看了,個個都掩口而笑。顯宦道:“我說你的胸中,不過一兩點墨水罷了,曉得做甚麼詩。才寫得兩個字,就住了手,世上有兩個字一首的詩麼?”乞兒道:“不瞞老爺說,乞兒的才雖然不如李太白,平日做詩的毛病卻與他一般,先有了斗酒,然後纔有詩百篇。若還要我幹做,其實是做不出的。”

顯宦道:“就賞他一碗酒。”管家斟了一大碗,放在桌上,乞兒一吸而盡,提起筆來,依舊寫個“一”字,寫個“上”字,又丟下筆來,袖手而立。顯宦大怒道:“爲何又是這兩個字,寫了這兩個字又不動了?”乞兒道:“只因纔多酒少,接濟下來,所以筆機乾澀,寫不成篇。求老爺再賜幾碗,還你一揮而就。”顯宦道:“這等再賞他一碗。”管家又斟一碗與他。

他喫盡了,提起筆來,增上個“又”字,再寫“一上”二字,依舊丟下筆來,袖手而立。顯宦道:“如今還有甚麼講?”

乞兒道:“畢竟是酒少的原故,若飲盡此壺而詩不成者,罰以金谷酒數。”顯宦對家人道:“我明曉得他是騙酒喫,就拚這一壺舍他,若還再做不出,一總與他算帳就是了。”乞兒一手舉筆,一手拿碗,叫管家不住的斟。喫了一碗,仍寫“一上”二字。那些陪賓見他寫來寫去,不過是這兩個容易字,知道是白丁無疑了,正要打點報仇,不想喫完之後,就把這幾個容易字眼湊成一句,後面又續上三句,恰好是一首眺望的詩。顯宦取去一看,不覺大驚大笑,喝采起來。其詩云: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直與青天傍;等閒回首白雲低,四海五湖同一望。

顯宦捏了這幅詩箋,扯那幾個陪賓到背後去商議,說此人口氣極大,必非以下之人,要拉他入席同飲。那幾個陪賓衆口一詞,都說朝廷重臣與乞丐之人同坐,近於失體,旁人傳播開去,有礙官箴。顯宦躊躇了一會,掉轉身來,正要與他說話,不想他詩成之後,飄然而去,任憑呼喚,再不回頭。

顯宦沒奈何,只得分付一個管家尾他下山,察其動靜。只見走到山腳之下,有三、四個絕標緻的名妓接他下船,替他除去破帽,脫去破衣,換了新巾豔服,大家笑做一團,開船飲酒而去。連岸上的人,也都拍掌,呵呵笑個不祝管家問道:“方纔上船去的是何等之人?爲甚麼原故假裝這個模樣?”岸上人道:“這是本處一個解元相公,姓唐名寅,表字伯虎。字畫文章俱是當今第一,極喜詼諧玩世人,人都叫他風魔解元。起先你家老爺將要上山的時節,他的酒船泊在你們船邊,聞得你們船上開了一瓶好酒,他垂涎不過。後來見你老爺上山,他對那些名妓道:”怎麼樣生個法子,走上山去騙他幾杯,嘗一嘗滋味纔好。‘有個名妓道:“如今的仕宦,那個不曉得名士之中有個唐伯虎,你拚得寫個名帖走去拜他,怕他不留你坐首席?唐伯虎道:”寫晚生帖子干謁要津,是當今名士的長技,我一向恥笑他們的,此戒斷不可破。況且明明白白走去撞席,也覺得沒有波瀾。

須要生個妙法,去喫了他的酒來,還不使他知道姓名,方纔有趣。‘有個名妓道:“這等說,除非做齊人乞食的故事,方可必得,只怕你沒有這副臉皮。’唐伯虎道:”才人玩世,何所不可?畢吏部爲酒而做賊,賊尚可做,況於乞丐乎?‘隨即換了破衣破帽,扮做叫化子,走上山來騙酒喫。方纔下山的時節,我見他沉醉醺醺,想是中了他的詭計了。“管家就把做詩喫酒的話,與他說了一遍,如飛走上山去,回覆主人。

顯宦大驚道:“原來就是唐伯虎!這樣一個大名公,竟與他當面錯過,可惜可惜!”埋怨那些陪賓道:“我原要禮貌他,都是兄們不肯,阻塞賢路,使他做了玩世不恭的畸人,使我做了賢愚不辨的俗吏。這樁奇事,將來必傳。萬一有人做起戲來,我面上這兩筆水粉,是兄們見惠的了。”把那幾個陪賓說得啞口無言,羞慚滿面。

第二日備了一副盛禮,又攜了一樽葡萄釀,進城去訪唐伯虎。唐伯虎辭了禮物,止受名酒一樽,當面開了,與他盡歡而別。臨別之時,顯宦問他求畫。他就把昨日的故事,畫做一幅着色山水,叫做《六如山人乞食圖》。這幅名畫與這樁韻事,至今流傳,以爲實跡。

他雖然不是真正乞兒,卻也擺了一時三刻的糙碗,穿了七拼八補的衲頭,騙許多好酒喫下肚,還博個風流豪傑之名。這是文人墨客的故事了。

那個忠臣義士,去今不遠,就出在崇禎末年。自從闖賊破了京城,大行皇帝遇變之後,凡是有些血性的男子,除死難之外,都不肯從賊。家亡國破之時,兵荒馬亂之際,料想不能豐衣足食,大半都做了乞兒。

聞得南京立了弘光,只說是箇中興之主,個個都伸開手掌,沿途抄化而來,指望輔佐明君,共討國賊。誰想來到南京,見弘光貪酒好色,政出多門,知道不能中興,大失從前之望。

到那時節,卑田院中的隱士熬不得飢餓,出來做官的,十分之中雖有八九分,也還有一二分高人達士,堅持糙碗,硬着衲衣,寧爲長久之乞兒,不圖須臾之富貴。

所以明朝末年的叫化子,都是些有氣節、有操守的人。若還沒有氣節,沒有操守,就不能夠做官,也投在流賊之中,搶擄財物去了,那裏還來叫化?彼時魚龍混雜,好歹難分,誰知乞丐之中盡有人物。

直到清朝定鼎,大兵南下的時節,文武百官盡皆逃竄,獨有叫化子裏面死難的最多,可惜不知姓名,難於記載。只有江寧府百川橋下投水自盡的乞兒,做一首靖難的詩,寫在橋堍之上,至今膾灸人口。其詩云:三百餘年養士朝,一聞國難盡皆逃。

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這豈不是乞丐裏面的忠臣義士?話體煩絮,且把正事說來。

明朝正德年間,山東路上有個知書識字的乞兒,混名叫做“窮不怕”。爲人極其古怪,忽而姓張,忽而姓李,沒有一定的姓氏。今日在東,明日在西,沒有一定的住居。有時戴方巾,穿綢絹,做乞丐之中第一個財主;有時蓬頭赤腳,連破衣破帽都沒有,做叫化裏面第一個窮人。

爲甚麼沒有定姓?他原是個舊家子弟,只因爲人輕財重義,把金銀視爲糞土,朋友當做性命;又喜替人抱不平,鄉里之中有大冤大屈的事,本人懦弱不能告理,他就挺身出頭,代他伸訴。不上幾場官司,幾年揮霍,就把數千金產業費得罄盡,弄得倉無一粒,囊無半文。

平昔受恩的朋友,見他窮了,分文不肯借貸;連自家的妻子,沒穿少喫,飢寒不過,也逼他做起朱買臣來。

他因看破世情,毫無眷戀,竟把妻孥棄了,飄然出門,隨他嫁也得,守也得,只攜一根棒,一隻碗,做個不驕妻妾的齊人,在外面乞食。

知道自己不長進,玷辱祖宗,怕人知道姓氏,說他是某人之子,某人之孫,要把“叫化”二字封贈先人,所以不肯說出直言,忽而姓張,忽而姓李。

爲甚麼沒有定居?他道:“叫化”兩個字,也是隨人解說得的,若還只顧口腹,不惜廉恥,把幾十個“老爺”、“奶奶”換他一文低錢,叫了又叫,化了又化,這就是叫喚之“叫”、募化之“化”了;若還做得清高,計得廉介,在乞息裏面行些道義出來,使人見了,個個思忖道:“乞丐之人尚且如此,豈可人而如乞丐乎?”這等做來,就是勸教之“教”、變化之“化”了。

每一分人家,終身只討他一次。這一次又只討他一文,在我不傷其廉,在人不傷其惠。當初做官的裏面,有個“一錢太守”。做太守的人,每一個百姓取他一文錢,尚且不叫做貪墨,何況於乞丐之人?若還守定在一處,討過的人家終日去討,不但惹人憎嫌,取人唾罵,就是自己心上也覺得不安;不如周遊列國,傳食四方,使我的教化大行於天下,天下好施喜舍的人,要見我第二面也不能夠,就像天上的神龍一般,使人見首而見不尾,何等清高,何等廉介!他立定了這個主意,所以今日在東,明日在西,再不曾在一個地方住上一年半載。

爲何忽然財主,又忽然做了窮人?只因他天性慷慨,最惡的是慳吝之人。古語道得好:“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他就做了叫化子,依舊還輕財重義。自己要別人施捨,討來的錢鈔又要施捨別人。

財主人家見他討飯討得清高,做人做得硬掙,又且通今識古,會做幾首粗淺詩詞,都不把他做乞兒看待。

見他走進門來,不是親手遞茶,就是喚人送飯;不是解開串頭揀一大錢,就是攤開銀包拈一小塊,都不消他開口,輸心樂意的施捨他。

所以他的錢財,極來得容易,一日到晚,定有幾百個絕大的銅錢,幾十塊極碎的銀子。若肯攢積起來,不但不消叫化,還可以恢復舊業,做箇中興財主。

怎奈他舊性不改,竟像銀子錢財上面有刀鋒劍芒,要割人手掌的一般,有了幾分,定要散去,決不肯留在身邊過夜。看見同伴之中,有時運不濟,叫化不來的,論分論錢賙濟他;有病倒在牀,不能出去叫化的,論年論月供給他。這或者是同病相憐,物傷其類的意思,也還罷了。

有時討到窮苦人家,見他家中糧絕,竈上煙消,死者無棺,病者少藥,就不覺動起惻隱心來。豈但不要他施捨,還向舊薄包裏傾出冷飯,倒送於施主充飢;破布袋中摸出金錢,反施與檀那作福。

所以叫化得來的時節,三五日不做好漢,買些衣服,穿着起來,就是乞丐之中第一個財主;撒漫去了的時節,一兩日沒人接濟,衣裳賣盡,出身露體,就是叫化裏面第一個窮人。

人見他窮到叫化的地步,還不回頭,叫做“窮不怕”。叫到後來,凡是北京、河南、山東、山西的人,沒有一個不知其名,他竟做了乞丐之中的名士。人人都望他上門,要看是怎生一面孔,做人這等異樣。

一日討到山西太原府,也是他運限不利,劫數難逃,名士的遭際忽然偃蹇起來。初到地方叫化,只有一個好善的妓婦,留他喫了頓飽飯,出門的時節還約他再來走走。“窮不怕”是討過一次不討第二次的,怎麼還肯再去。那曉得除了這個信女,再沒有第二個善男。討了四五日,低錢不見一文。在人家門首立上幾個時辰,討不得關碗冷粥,一塊鍋巴。臨舍他的時節,還要罵上幾聲,把飯食丟在地下,等他自拾;再沒有和顏悅色,在手裏遞與他的。

“窮不怕”是有俠骨的人,寧可忍饑受餓,使性出門,不肯受那嗟蹴之食。一連餓了幾日,不覺眼中發花,耳內蟬鳴,一張沒倚靠的肚皮,吸到背脊上去,看看要做伯夷、叔齊了。

自己宿在冷廟之中,反覆思量道:“我往常的叫化時運,是從來少有的,爲甚麼沒原故倒起運來?雖然說是叫化的人,就活到一百歲少不得是餓死,只是我這叫化子比別人不同,多活一年,還替世上的人多做一年好事。難道不老不病,就是這等死了不成?”想過一會,忽然醒悟轉來道:“是了。往常人肯施捨,一來是重我的人品,二來是慕我的名聲,所以一見了面,就相待如賓,錢財飯食,不求而至。我如今初到地方,又不曾有人替我先容,說有個輕財重義的‘窮不怕’,要到這邊來行道,大家作興他一作興;我又不曾自己稱名道姓,說我就是遠近知名的‘窮不怕’,初到這邊來餬口,求列位看顧一看顧。他知道我是何人,肯破格相待我?如今沒奈何,只得要做毛遂自薦了。把近來做名士的訣竅也要試驗出來,使他知道我,在盛名之下,纔好尊敬我。”算計定了,就買一張大綿紙,褙做幾層,做一首七言四句的詩,寫在上面,就如星相醫卜的招牌一般,捏在手裏,走到人家去叫化。其詩云:仗義疏財“窮不怕”,自書名號肩頭掛。

別人施我我施人,叫化之中行教化。

拿這張招牌,熬着餓肚,到街上去東走西撞。只說“窮不怕”三個字是棵搖錢樹,街上人見了,只恨相見之晚,豈有當面錯過,竟不延納之理?誰想天下之事盡有出之意外的。未掛招牌之先,銀子銅錢雖然討不着,還有些殘茶剩飯與他看看,做個望梅止渴,畫餅充飢;自掛招牌之後,冷粥要留來養貓,鍋巴要拿去餵狗,沒得與他見面。

“窮不怕”立得腿痠,叫得口渴,還討一頓棍子打了出來。

一個太原城裏,不知幾十萬人家,不約而同,都是如此,竟像寫了合同議約,要餓死他的一般。不知是甚麼原故?他只得嘆口氣道:“道之不行也歟,命也。‘窮不怕’其如命何!”回到冷廟之中,丟了招牌,也不求生,也不尋死,只是仰天僵臥,做個束手待斃而已。

可憐他是餓壞的人,那裏經得再餓?只消一日一夜,沒有水漿下肚,就覺四肢冰冷,目定口張,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看官,你說“窮不怕”的教化處處大行,獨有太原行不去;別處的人都喜施捨,獨有太原不喜施捨,這是甚麼原故?要曉得太原人,也是極慕他的,只因終日放在口裏,說來說去,看見乞兒上門,就呵叱他道:“你不曉得叫化裏面有個‘窮不怕’麼?一分人家只討一次,到第二次就請他也不來了,這纔是個好花子。你爲何不學他一學,三日兩頭只管上門來惹厭,我們就有錢也不捨你,要留在這邊,等那‘窮不怕’。”人人都是這等說。

傳播開去,就有個遠方乞兒,要射起利來,竟假冒“窮不怕”之名,先到太原來行道。太原人都把他面龐舉止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把銀錢送他,飯食請他,那個乞兒倒撰了一注大錢而去。臨去的時節,又對衆人道:“我‘窮不怕’是一匹好馬,再不喫回頭草的。如今擾過一次,以後再不來了。只恐怕有無恥之徒,等我去後,歇上一年半載,假冒我的賤名來攪擾地方,不但費了施主的錢鈔,又且壞了不肖的名聲。列位緊記此言,切不可被人欺騙。”所以太原之人,一來錯認了前人之貌,二來誤聽了先入之言,起先既把假的當做真的,如今自然把真的當做假的了。所以一見了他,就像仇人一般,半個銅錢不肯輕舍,連那一塊鍋巴,半碗冷粥,勉強丟擲與他,還像違了聖旨的一般,怎麼肯歡歡喜喜的出手?“窮不怕”只因名高致累,弄到生計索然,又沒人對他說,他那裏得知?彼時餓到九死一生之際。本處的地方總甲,往常巴不得死了乞丐,好往各家科斂銀錢,多少買幾個蘆蓆捲了死人,抬去埋了,餘剩下來的,好拿去買酒肉喫。此時見“窮不怕”渾身冰冷,料想沒有生機,就不等他斷氣,先到各家科斂。

偶然斂到一個娼婦人家,那個娼婦姓劉,是太原城中第一個名妓,正接着一個財主嫖客,與他對坐下棋。

聽見說死了乞兒,就把棋子丟下了,連忙問道:“那叫化子是那裏人?可曉得他的名字?”地方道:“是山東路上來的,混名叫做‘窮不怕’。”妓婦大驚道:“這是一尊活菩薩,爲甚麼沒病沒痛,就會死了?”地方道:“是沒人施捨,餓死了的。”妓婦連聲嘆息,說:“這個乞兒,本處的人不曉得他的來歷,我當初在山東居住,他也在山東叫化,只有我認得他,這個纔是真正‘窮不怕’,以前來的那一個是冒名的。”嫖客道:“乞丐的人,有甚麼好處,別人冒起名來?”妓婦把他生平善行,對嫖客述了一遍。

嫖客道:“這只怕是傳聞的話,乞丐裏面那有這等好人?”

妓婦道:“耳聞是虛,眼見是實,他的好處我不但眼見,還親自受他恩惠過的。不瞞相公說,我十二三歲的時節,家裏徹窮,母親死了三日,不能備辦棺衾。他叫化叫到我家來,我對他痛哭道:”母親的屍骸暴露,尚且不能收殮,那有銅錢打發你?

他起先不信,及至領他看過屍首,他就動了惻隱之心,取出一包銀子,雖然不上一兩,倒有七、八百塊,都是叫化來的,又湊上幾百銅錢,送與我家父親,措辦棺木。我家正在危急之際,顧不得羞恥,只得受了他的。若不是他賙濟,母親的骸骨幾乎不能收殮,他竟是我的恩人。前日走進門來,我便認得他,他還認不得我。

只留他喫得一頓飯,約他改日再來,要對他說出原情,重重的報他一報他。那裏曉得幾日不見,就餓死了,豈不可憐。“說完,不覺淚下起來。

嫖客道:“他既然助你葬親,我如今也替你還他一口棺木,再做些好事超度他超度,也就可以報得他了。”妓婦道:“若得如此,感恩不荊”嫖客就分付家人,取五兩銀子,交與地方總甲備辦棺衾,待收殮之後,再叫和尚超度他。妓婦恐怕地方總甲侵漁入己,叫家人跟去,面同收殮。

誰想買了棺木抬到廟中,把死人一看,還是不曾絕命的。

家人討些熱湯灌了幾口,就漸漸有些生氣,再把粥湯灌灌,不覺對人說起話來,說:“我是餓死的人,一個銅錢、半碗冷飯,尚且沒人施捨,這口棺木是從那裏來的?滿城的財主都要罷我於死地,列位是何等之人,又爲何肯來救我?”地方與家人把妓婦感他昔日之恩,嫖客助他棺衾之費的話,說了一遍。“窮不怕”大驚道:“難道如今世上還有個知恩報德的人不成?這是樁奇事了。這等看來,不但我乞丐之中有人物,連娼優隸卒之中也有人物了。”驚喜了一會,就勉強掙紮起來,買些點心喫喫,央家人扶了,走去拜謝恩人。妓婦見他活了,不勝之喜,連忙取飯食款待他。

嫖客問他道:“你往常窮不怕,如今窮怕了麼?”他點點頭道:“窮怕了。”嫖客道:“你以後有了錢財,還敢浪用麼?”

他搖搖頭道:“再不敢浪用了。”嫖客對妓婦道:“他大難不死,又能悔過,將來必有好處。你當初既受過他的恩惠,如今又沒有親人,何不與他結爲兄妹。留在家中,把些閒飯養他,一來報恩,二來積德,何等不妙?”妓婦道:“我也正要如此。”就在嫖客面前,對天拜了幾拜。從此以後,妓婦呼他爲兄,他呼妓婦爲妹,兩個相處得極好。

過了三、五日,“窮不怕”有些厭煩起來,自己思量道:“我當初破家之後,只因不屑做娼優隸卒,所以出來叫化。如今爭了十年餓氣,又從新跟了妓女,做起烏龜親眷來,圖哺啜而喪聲名,豈不是爲小而失大?”

就託故辭了妓婦與嫖客,要往別處走走。嫖客留他不住,只得分付了道:“你這等一個人,爲甚麼好事不做,只想去叫化?你看從來叫化裏面,那一個是有收成的?我如今贈你五十兩銀子,你拿去做本錢,尋些生意做做,節不可再去叫化了。”說完,就分付家人開開皮匣,取出一錠大元寶,親手交付與他。

“窮不怕”再三推辭,推辭不脫,只得受了。妓婦又分付他道:“你是個慷慨的人,有的這注銀子,少不得看見窮人又要施捨;捨去之後,少不得又像前日的故事。只怕餓死在別處,沒有第二個灌粥湯、舍棺木的人了。我如今把個戒指送你,你戴在手上,但凡要用銀子的時節,就想着我的話,急急要止住了,不可再照以前撒漫。”說完,就退下一個金戒指,替他戴在手上。

“窮不怕”千恩萬謝,拜別出門。心上思量道:“有了這五十兩銀子,自然該做生意了,難道還好叫化不成?只是一件,我自有生以來,不曾做過生意,不知那一樁買賣做得。萬一做折了本,依舊叫化;不如把銀子藏在身邊,再叫化幾時,看世上的生意是那一樁最穩,學些本事在肚裏,然後去做,也不爲遲。”算計定了,就離了太原地方,到北京保定府高陽縣去行道。也虧他善聽忠言,不違諫諍,把妓婦叮囑的話緊緊記在心頭,半個低錢不敢浪用,準準熬了一個月。

到一月之後,又是他月建不利,劫數難逃。每日清晨起來,到街上叫化,只見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跪在一個鄉宦人家門首,不住的磕頭。磕一個頭,叫一聲道:“天官老爺,還了我的人罷!”一連磕上幾百個頭,方纔走了開去。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冤家湊巧,“窮不怕”不去,他再不來;他若不來,“窮不怕”也不去,竟像約定的一般,日日在他門首撞着。

一連遇見十幾次,“窮不怕”惻隱之心又有些動彈起來。

待他轉去的時節,跟住了他,走到個僻靜去處,叫住了問道:“老奶奶,你爲甚麼事跪在人家門首磕頭?

有甚麼苦情,對我說一說看。“那婦人正在悲苦之際,聽見後面有人叫喚,巴不得立住了告訴一番,等人替他區處;及至迴轉頭來,看見是個叫化子,那裏有口對他說話?啐了一聲,往前竟走。

“窮不怕”不好再問,只得跟他回去,看他住在那裏,再做計較。跟了許多路,跟到個冷落鄉村,那婦人走進一間草屋,就把門栓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一陣,隔壁有個婦人勸他道:“周大娘,不要哭,你家大姐是取不轉來的了,落得省些腳步,以後不消去罷。”那婦人道:“我銀子又措辦不來,勢力又敵他不過,難道把個活剝剝的女兒坑死在他家裏不成?少不得日日去磕頭,若討得女兒入來,當做求他;討不得人來,當做咒他。看他怎麼樣發落我?”“窮不怕”未問之先,見他終日磕頭禮拜,還怕是解不開的冤結;及至跟到門前,聽見說出“銀子”二字,心上就寬了一半,腰間那個元寶竟像要動起來的一般。就把婦人的門敲幾下道:“周大娘,送女兒的來了,快些開門。”那婦人聽見這一句,又驚又喜,只說果然是鄉宦的管家送女兒上門,連那隔壁的婦人也替他歡喜不過,大家走出來迎接。誰想開門一看,就是那個不識高低、好管閒事的叫化子。

婦人又啐一聲道:“孽冤魂,窮餓鬼,爲甚麼不去討你的澇飯,只管跟住我歪纏?我的女兒在那裏?爲甚麼敲門打戶,騙起人來?”“窮不怕”道:“大娘不要發惱,我這個叫化子比別的叫化子不同,是替人分得憂、挑得擔的,我見你日日在人家門首磕頭,畢竟在甚麼冤枉之事,所以跟住了問你。誰想你並不回言,我只得隨你回來,察其動靜。方纔聽見這位大娘勸你,你說勢力又敵他不過,銀子又設處不來。這等說,若有了銀子,就可以取得人出了。請問你的令愛還是賣與他的,當與他的?請說一說,我替你區處。”那婦人笑一笑道:“好大力量,好大面皮,高陽城不知多少財主,多少貴人,我個個都告訴過了,不曾見有一毫用處。你一個討飯喫的人,自己性命養不活,要替人處起事來,可不是多勞的氣力?”“窮不怕”道:“這等說起來,大娘見左了。如今世上那有個財主肯替人出銀子、貴人肯替人講公道的?若要出銀子、講公道,除非是貧窮下賤之人裏面,或者還有幾個。我這叫化的人,只因窮到極處,賤到極處,不想做財主,不望做公卿,所以倒肯替人代些銀子,講些公道。你但說來,只要銀子取得人出,還你一個令愛就是了,何須管我叫化不叫化。”那婦人還不肯信,只說是油嘴花子,要騙他茶飯喫的,隨他盤問,再不開口。

隔壁的婦人道:“周大娘,你也忒煞執意,他雖是叫化的人,也難爲他一片好意,便對他說說也不妨事,難道費你甚麼本錢?”那婦人卻不得鄰舍體面,只得告訴他道:“我這個女兒,今年十六歲了。三年之前,我丈夫去世,沒有一個倚靠的人,地方上有幾個光棍,見我女兒生得眉清目秀,就起不良之心,沒原沒故生出詭計來,說我丈夫在日曾把女兒許他,要白白領去做媳婦。見我不肯,竟要告起狀來。方纔那個鄉宦不知從那裏知道,就教管家來對我說道:”我家老爺聞得地方光棍要白佔你女兒,十分不服,要替你出頭。你若肯假寫一張賣契,只說賣與我家老爺,他們自然斷了妄想。若再來與你講話,待我老爺拿個帖子送到縣裏去,怕不打斷他狗筋。待事平之後,歇上一年半載,把女兒交付還你,尋好人家做親就是。‘我聽了這些話,只說果然是好意,就央人寫了一張賣契,填了三十兩虛價,連女兒送到他家。還磕了許多頭,謝他的恩德。自從送去之後,地方上的光棍就果然斷了妄想,不敢再提前事。如今過了三年,是非也息了,女兒也大了,我要領他回來,招個女婿養老。誰想那鄉宦又起不良之心,要收我女兒做校我知道落了圈套,跳不出來,只得依從了他。又誰想那鄉宦的夫人,是高陽城裏第一個妒婦,聽見丈夫要收我女兒,就把我女兒百般磨滅,做定了規矩,每日要打一百皮鞭,副我去領,及至我走去領,那鄉宦又留住不發,說:“你若要領去,須照賣契上的銀子,一本一利,還得清清楚楚,我這裏方纔發人;若少一釐,不要癡想。’我如今要贖,又沒有這注銀子;若還不贖,女兒又喫打不過,只得日日去磕頭,指望他過意不去,或者把女兒還我也不可知。誰想哀告了幾十天,頭也磕過上萬,他全然不理。昨日女兒寄信出來,說他的皮鞭也打過上萬了,渾身的肌肉沒有一寸不紫,沒有一寸不爛,再經不得打了。贖與不贖,教我寄個回信與他。贖得成,再熬幾頓;贖不成,待他好尋死。你說這樣的事,教我苦不苦,急不急?”說完,又放聲大哭起來。

“窮不怕”道:“大娘不要哭,且商量正事。請問這位令愛,要喫得多少銀子,才贖得出?”婦人道:“他講過了,照原契上一本一利。我當初並不曾得他一釐,只是不合寫了這張虛契。如今若要取贖,須得三十兩本錢,三十兩利錢,共成六十兩交送進去,方纔領得出來。如今莫說六十,就是六兩、六錢,也沒有打樁,教我怎麼處?”“窮不怕”道:“他說這些,難道就要這些不成?”婦人道:“他明是愛我女兒,捨不得發還,知道我沒有銀子,故此把這難題難我。我就有了六十兩送去,還怕他不肯,又要把別話支吾;若還少了一兩、五錢,不能足數,他一發卻之有名,自然贖不出了。”“窮不怕”道:“就要這些,也不是甚麼難事,我現有一個元寶在此,就少十兩也容易湊。只是一件,這個元寶是一個大恩人送與我活命的,我要都送與你,就是從井救人,萬一叫化不來,依舊餓死,就負了他的盛意了。好事也要做,性命也要活,老實對你說,這六十兩之中,我只好助你一半,那一半我替你生個法子出來,還你不止三、五日,就有女兒進門。”婦人道:“生個甚麼法子?”“窮不怕”道:“天下作福的事,人人肯做,只怕沒有個倡首的人。我如今助你三十兩,那三十兩也要想一個人助你,就不能夠。若還一兩二兩,三錢五錢,不拘多寡,湊集起來。

料想也還容易。你如今就像化緣一般,做起一本冊子來,待我把你自家口氣,做篇告助的引子,寫在前面。開關一名是我寫起,人見我乞丐之人尚且助你三十兩,難道那些有體面、有身家的人不助你幾兩?一個不成,你到各家去寫一寫,料想不出三、五日,就可以完得數了。“婦人道:”合少成多的事,或者也還做得來。

只是你這樣窮人,怎好累你出一半?“”窮不怕“道:”我的銀子是送人送得慣的,不消你替我肉疼,快些設法起來就是。“就先摸幾個銅錢,走去買了一個毛邊帖子,他的筆硯是時常帶在身邊的,取將出來,替他寫個引子道:告助孀婦周門某氏,痛夫早亡,止生一女,向因葬夫之用,賣與鄉宦某老爺爲婢,得身價銀三十兩是實。今因氏老無兒,桑榆莫靠。蒙某老爺垂憐孤寡,恩許備價贖回,贅婿養老。可憐赤貧嫠婦,囊無半文,本利不貲,何從措辦?謹此奉告四方義士,三黨懿親,各發婆心,共垂佛手,或損半縑之費,或損一飯之資,割少成多,共襄義舉。子母全歸之日,即是孃兒永聚之期。

德比二天,恩同再造。惠助者,請列大名於左。

寫完,高聲朗誦一遍,與婦人聽了。然後提起筆來,大書一行字道:海內知名乞兒“窮不怕”,義助贖女銀叄拾兩。

寫完之後,又押了一個花字,遞與婦人。婦人接便接了,心上還有些疑惑,說他是個叫化之人,那有這注大銀子,恐怕是脫空扯謊的話,口裏便歡喜,面龐舉動之間,不大十分踊躍。

“窮不怕”知道他的意思,就在一個破布袋裏摸出那錠元寶,放在婦人面前道:“大娘不要疑心,這件東西不是銅傾錫鑄的,鄉宦人家用得慣,拿去他自然認得。只是鑿他開來要費許氣力,不如就交與你,你明日告助來的銀子,還我二十兩,這個元寶就不消動得,囫囫圇圇送去就是了。”婦人看了這件東西,方纔手舞足蹈起來,千“恩主”、萬“好人”稱謝個不了。連隔壁的婦人,也朝他念了幾聲“阿彌陀佛”。“窮不怕”把元寶交付與他,自己依舊去叫化。

婦人拿了這個帖子,到那些財主親眷人家,凡是與他丈夫有一面的,挨家逐戶去走一次。只說有了大頭腦,不怕沒有小幫助,難道一縣的財主,抵不得一個叫化子不成?放心落意去求助。誰想天下的事,再料不定。

起先只說把“叫化”二字,塞住衆人的口,自家說得有理,使他回不出來。乞丐之人,尚且助我,他是何等之人,肯說我不如乞丐,免不得意思,定然要出手的了。

誰想倒被“叫化”二字塞住自家的口,被他說得有理,自己反回不出來。俗語二句道得好:無錢買茄子,只把老來推。

衆人的本意,原是不肯存慳的。若沒有前面這行大字,還不便直捷回他,只好說待別人寫了,再來見我,做個緩兵之計。

只因有了“窮不怕”這個尊名,寫在緣簿之首,衆人見了,就不約而同,都把“窮不怕”三個字當了回帖,說:“你把叫化子寫在前面,教我們寫在後面,明明說我是叫化不如的人了。

既然叫化不如,那有銀子助你?叫化子寫三十兩,我們除非寫三百兩纔是,若還寫二十九兩,也是張不如叫化的供狀了,如何使得?你既有了這個叫化檀越,只消再尋一位叫化施主寫了第二行,就贖得女兒出了,何須要求衆人?“還有幾個是他丈夫的好朋友、好親戚,銀子便沒得賙濟他,偏會責人以大義,說:”做寡婦的人,還該理烈些,不該容閒雜不食之人在家走動。做叫化子的怎得有三十兩銀子,只怕來歷也有些不明。他與你是那一門親眷,爲甚麼沒原沒故,肯把這注銀子助你?只怕名色也有些不雅。“婦人被他說得滿面羞慚,無言可對。回到家中,悶悶的坐了凡日,料想女兒贖不成,要等”窮不怕“來把元寶交還他去。

到第五、六日,“窮不怕”走進門來,問那三十兩銀子有了不曾。婦人三把眼淚,四把鼻涕,朝他哭了一場,然後回覆。

“窮不怕”不等說完,就截住道:“這等說,多分是沒有了。也罷,一客何勞二主,這樁好於,待我一個叫化子做完了罷。那個元寶是五十兩,我這幾日又討了幾串銅錢,都換做銀子在這裏,算來也有八、九兩,還不能夠足數。我手上有個金戒指,是個結義的妹子送與我戒浪用的。我如今浪用戒不住,要他也沒幹,一發放在裏面,湊成足數罷了。”說完,就把銀子取出來,戒指勒下來,一總交付明白,催他去贖女兒,自己別了出門,約到明日來賀喜。

婦人拿了這注財物,走到鄉宦門首,那些管家只說他要進去撒賴,不肯放他入門。婦人將元寶、金銀把與他看,說:“爲贖女而來。”家人信了,方纔放他進去。

婦人見過鄉宦,磕了幾個頭,就取出身價,擺在他面前,求他稱兌。那鄉宦把元寶、戒指仔細一看,問他是那裏來的,婦人就說:“是財主乞兒贈我的。”鄉宦躊躇了一回,分付他道:“我今日有事,沒工夫兌銀子,收在這邊,明日來兌。”

婦人不敢違拗,只得應聲而去。

到第二日清晨,“窮不怕”走到婦人家裏,問他女兒贖出不曾,婦人把鄉宦事忙、約了今日的話說了一遍。“窮不怕”正要出門,不想有幾個健漢,如狼似虎擁進門來,取一條鐵鏈,把他鎖在一頭,把婦人鎖在一頭,容分說,牽了出去。

“窮不怕”問是甚麼原故,衆人不應;婦人問是甚麼情由,衆人也不理。一直帶到高陽縣前,關一間空屋裏面。“窮不怕”與婦人兩個跪在地上哀求,要他說出鎖拿之故。

那些健漢道:“打劫錢糧的事發了,難道你自家做的事自家不明白,還要問我不成?”“窮不怕”與婦人面面相視,不知那裏說起。再問幾句,那些健漢就擎起鐵尺,要打下來。

“窮不怕”與婦人兩個不敢開口,只得兢兢業業,抖做一團縮在屋角頭,等候發落。

看官,你道這是甚麼原故?只因那一日鄉紳看了元寶,心上動疑,說從來只有官府的錢糧,方纔傾做元寶,隨你財主家銀子,也不過是五兩一錠,十兩一錠。叫化的人,若不是做強盜打劫,這件東西從那裏來?又有一赤金戒指搭在裏面,一發情弊顯然了。況且元寶上面兩邊都有小字,鄉宦是老年的人,眼睛不濟,不曾戴得眼鏡,看來不大分明,所以打發婦人回去,一來要細看元寶,二來要根究來歷。及至婦人去後,拿到日頭底下,戴了眼鏡,仔細一看,一邊是解戶的名字,一邊是銀匠的名字。

原來這解戶與銀匠就是高陽縣的人,半年之前,高陽縣解一項錢糧進京,路上遇着響馬,乾淨打劫了去。

累那解戶轉來傾家蕩產,從新賠出銀子傾做元寶,解進京去,方纔保得身家性命。這樁大事是通縣皆知的,鄉宦豈不聞得?如今看了這兩行小字,不覺大驚大笑起來。隨即打轎去拜知縣,把替他訪着強盜,拿住真贓的話,說了一遍。就把元寶取出來,付與知縣親驗。知縣看了,千稱萬謝,送了鄉紳回去,就傳捕快頭目進衙門分付,叫他用心捉獲,不可疏虞,所以“窮不怕”與婦人受了這場橫禍。

等到知縣升堂,捕快帶了進去,少不得知縣先審婦人,問他這注贓物是那裏來的?婦人少不得說出真情,推到“窮不怕”身上。“窮不怕”不等知縣拷問,就說“元寶、金銀都是乞兒送與他的,要審來歷,只問乞兒,不幹這婦人之事。”知縣道:“這等你把打劫錢糧的情節,從直招來,省得我動刑具。”

“窮不怕”道:“一尺天,一尺地,乞兒並不曾打劫甚麼錢糧。

這個元寶,是太原城裏一個嫖客舍與乞兒的。這個戒指,也是太原城裏一個妓婦送與乞兒的。這些散碎銀子,是乞兒叫化了銅錢,在本處兌換來的。有憑有據,並沒有來歷不明事,求老爺鑑察。“知縣見他不招,就把怒棋一拍,分付禁子:”快夾起來!“”窮不怕“平日雖然打過幾場官司,都是從旁公舉、代衆伸冤的事,自己立在上風,看別人打板子、夾夾棍的,何曾受過這般刑罰?夾了一夾棍,沒有話招。

知縣又付禁子:“重重的敲!”連敲上幾百棍,“窮不怕”熬煉不過,知道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招了還死得遲,不招反死得快,史得信口亂說道:“不消再夾,待小的說出來就是。這項錢糧,是我在某處路上打劫來的,只爲好嫖好賭,都用盡了,只留得這錠元寶,贓真事實,死罪無辭。”知縣道:“打劫錢糧,決不是你一人,定有幾個夥伴;頓寄贓物,決不在這一處,定有幾個窩家。速速招來,不然我還要夾!”“窮不怕”

道:“小的氣力最大,本事最高,生平做強盜,再不用幫手,都是一個人打劫;到一處地方,只以乞丐爲名,日走街坊,夜宿廟宇,再沒有一個窩家。”知縣道:“你方纔說,那個元寶是嫖客舍你的,那個戒指是妓婦送你的,這等看來,那嫖客就是夥伴,妓婦就是窩家了,爲甚麼不招?”“窮不怕”道:“那都是信口支吾的話,其實不曾遇着甚麼嫖客,相處甚麼妓婦,不敢妄扳良善之人,求老爺鑑察。”知縣道:“盜情之事,不是一次審得出的,且把婦人討保,強盜送監,待改日再審。”隨即分付刑房出幾張告示,張掛四門道:高陽縣正堂示:照得本縣於本年某月解某項錢糧進京,途中被劫,致累本縣捐俸賠償,緝訪多時,人贓未獲。忽今天網不疏,大盜“窮不怕”挾帶原贓,潛入本境,幸某鄉紳訪確密首,本縣緝獲審明。大盜“窮不怕”已定罪監候,俟申詳處決。但本縣所失錢糧甚多,今止獲元寶一錠;強盜黨羽甚衆,今止獲“窮不怕”一人。盜首既至,黨羽心隨。除一面差捕緝拿外,仍着地方鄉保,挨戶嚴查,但有面生可疑之人,來歷不明之物,即行密報,以便拘提;如有容隱縱等情,事發一體連坐。各保身家,毋貽後悔。特示。

告示掛了一月,不見有人出首賊黨,緝獲餘贓。

忽然一日,“窮不怕”正在監中喫牢飯,外面有個差人,捏了一張朱票進來,要提他出去。

“窮不怕”見了朱票,嚇得三魂入地七魄昇天,只說要提他處決,眼淚汪汪,跟了差人出去。走到丹墀之下,跪定身子,抬起頭來,只見上面坐了三個官府,都是認不得的。兩邊廳柱上鎖了兩個犯人。

仔細一看,誰想左邊一個就是本縣的知縣,前日他夾棍、定他死罪的人;右邊一個就是本處的鄉紳,前日替他作對、首他到官的人。連那無辜的受累的婦人,也提來跪在下面;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跪在婦人旁邊,頭不梳,臉不洗,面上有許多血印,卻像打傷的一般。

“窮不怕”看了,知道就是婦人的女兒,但不知提在一處做甚麼,上面坐的三位是甚麼官府,難道三官大帝忽顯神通,知道我這樁事情繫冤枉,青天白日現出真形,來替人伸冤雪枉不成?只見跪了一會,右邊一個官府把知縣、鄉紳與下面一干人犯的名子唱了一遍,連人連卷交付與左邊兩個。左邊兩個收了文卷,就分付跟隨的人押解起身。自己也上了馬,一路同行同宿,不知帶往那裏去。

及至走了三日,“窮不怕”細問解人,方纔說出原故:原來是聖上知道高陽縣裏有這樁大冤大枉的事,特差兩個校尉來捉知縣、鄉紳,並提一干人犯,帶到京中,要親自發落的。那唱名點解官府,是本處按院,聖旨着他協拿的。

“窮不怕”知道原由,卻像死了幾七從新活轉來的一般,那裏喜歡得了!但不知皇帝坐在深宮,何從知道外面的事?就是有人傳說進去,也只該發與本處撫按從新審鞫,超豁我的死罪罷了。爲甚麼皇帝自己做官,替叫化子審起事來?一路猜疑到京,再不明白。

及到解到北京,校尉啓奏皇上說:“高陽一起人犯提解到了。”皇上果然坐殿,親自研審。先把知縣叫上去,問他:“這個乞兒怎見得是強盜?這個元寶怎見得是真贓?爲甚麼不審的確,就把無辜之人定了死罪?”

知縣說:“本犯手裏現有劫去的元寶可憑,元寶上面現有解戶、銀匠的姓名可據。況且審鞫之時,本犯親口供招,說打劫糧銀是實,犯臣才定死罪,怎敢屈害無辜?”皇上又叫鄉宦上去,問他:“爲甚麼一毫身價不付,要白佔良家子女?一毫影響沒有,要陷害無罪良民?

這個乞兒與你有甚麼冤仇,定要置他於死地?“鄉宦道:”明中赤契,買人爲婢,怎敢白佔子女?真贓實犯,首他到官,怎敢羅織無辜?犯臣爲他打劫錢糧,害民誤國,從朝廷百姓起見,故此從公出首,其實與他沒有私仇。“皇上又叫婦人上去,問他:”這個乞兒爲甚麼原故,就肯助你一個元寶,莫非與他有甚麼私情,故此這等相厚麼?“婦人道:”犯婦只因女兒被佔,終日跪在鄉宦門前磕頭,他出來叫化,日日撞着,動了惻隱之心。起先還只肯助我一半,要留一半養命,恐怕餓死了,辜負救他之人;後來見滿城財主分文不肯幫助,他看不過,方纔做了暢漢,一分不留。犯婦守寡多年,並無失節之事。就要失節,爲甚麼不相處一個好人,卻與叫化子通起奸來?“皇上審完了衆人,方纔叫到”窮不怕“。”窮不怕“俯伏在地,不敢抬頭。

皇上問他道:“‘窮不怕’,你這個元寶與那個戒指,委實是打劫來的,還是別人與你的?照直說來,不可迴護。”“窮不怕”道:“萬歲爺在上,‘窮不怕’雖是個乞兒,也是有些操守、有些氣節的人,怎肯做越理犯法之事?那元寶,其實是太原城裏一個嫖客,見乞兒做人疏財仗義,幾乎餓死,贈與乞兒做本錢的,那個戒指,是太原城裏一個妓婦,曾受過乞兒的恩惠,見嫖客贈了這注銀子,恐怕乞兒留不住,又要送與別人,故此把乞兒帶在手上,戒浪用的。有根有據,並非來歷不明,求萬歲爺超豁。”皇上道:“這等說來,你雖不曾打劫,或者是那個嫖客打劫來的也不可知。知縣夾你的時節,你爲甚麼砂招出他來?招出他來,就脫了你的死罪了。”“窮不怕”道:“那個嫖客生得方面大耳,着實有些福相,決非盜賊之徒,怎好冤民作賊?就作他是打劫來的,他好意把錢財贈我,我不將恩報也罷了,怎好扳出他來,教他替我問罪?所以寧可自己死,決不扳扯別人。”皇上道:“這等說,你果然是個好漢,怪不得道路之人個個稱讚你。這等那個嫖客你如今若遇着了他,可還認得麼?”“窮不怕”道:“他是乞兒一個大恩人,時時刻刻放在心上,就是睡夢之中,卻像立在面前的一般,恨不得買塊沉香,刻他一個相貌,終日燒香禮拜的人,怎麼會忘記。”

皇上道:“你方纔說他生得方面大耳,有些福相,不知他與寡人面貌還是那一個生得齊整?賜你抬起頭來相一相看。”還是那一個生得齊整?賜你抬起頭來,把皇上的面貌仔細一相,不覺大驚小怪,伸頭縮頸,心上有話,不敢說出口來。皇上道:“看你這個光景,莫非寡人的面貌,與他有些相似麼?”“窮不怕”把舌頭拳在口裏,試了幾試,方纔答應道:“是,他的面孔果然與龍顏相似。”皇上笑一笑道:“若不相似,你如今被庸官勢宦處死在獄中,不得到這邊來了。老實對你說,那贈你元寶的嫖客,就是寡人。寡人只爲要訪民間利弊,所以私行出宮。偶然游到太原,在妓女劉氏家中住了幾日,只不好說出姓名。連妓女劉氏也只說我是遠方客人,不知就是當今正德皇帝。那日無心之中,不曾檢點,贈你那個元寶,後來思想起來,着實替你害怕,豈有叫化之人帶了元寶,不弄出事來之理?及至後來遊至高陽,看見張張告示,知道你果然弄出事來。寡人又在地住了一日,把你受害的原故細細訪在肚裏,然後進京。

進京之後,就差人來救你。你如今冤也伸了,禍也脫了,‘窮不怕’的好處,天下都知道了,勸你以後這樣險事少要去做,留條性命,喫幾年飽飯罷。“說了這幾句,就把知縣、鄉宦一齊叫上去發落。對知縣道:”虧你做官的人,一些民情也不知,一些吏弊也不諳。他若果然是個強盜,本處打劫的銀子還該運到別處去,怎麼肯把別處打劫的贓物反帶到本處來?你說元寶上面有名字可據,這等你劫去之後,從新解的的元寶,難道是沒有名字的麼?寡人發到各處去用,難道也是打劫來的不成?

就說事有可疑,也該明察暗訪,待千真萬確之後,才動刑具,才定死罪,也不爲遲。爲甚麼不管好歹,就動夾棍?不問虛實,就正典刑?問人他一個死罪也罷了,還把夾棍套在腳上,叫他扳害良民。還虧他果然仗義,不肯招出送元寶的人來;若還招出姓名,說了窩處,連寡人都是你的囚犯了。即此一事糊塗,不知你往日做官,屈死了多少百姓!“說完,發與錦衣衛,重打四十棍,削職爲民,以爲不公不明之戒。

又對鄉宦道:“你做仕宦的人,也曾做過官府,管過百姓,爲甚麼占人子女,又要冤害良民?居鄉如此,平日做官可知。

你的罪重似縣官,沒有多話分付你。“發與刑部,立刻梟斬,爲行勢虐民之戒。

這些人犯個個都發落去了,只有婦人的女兒跪在金鑾殿下,不曾叫得着。皇上抬頭看見,就叫宣那女子上來。這個女兒原有十二分姿色,起先被妒婦磨滅壞了,所以蓬頭垢面,不似人形;如今離了妒婦,十幾日不喫皮鞭,面上血痕消了,就有些紅裏透白起來,走到皇上面前,盡有一種嫣然之致。

皇上把他從頭至腳看了一遍,就對“窮不怕”道:“寡人知道你沒有妻子,看這女子盡有福相,你當初爲他一人受了百般磨折,若不把他配你,還教他嫁那一個?就是寡人做媒,成就你這樁好事。”說了這一句,就教他夫婦兩個在金鑾殿上拜堂。

拜完之後,又對“窮不怕”道:“你這樣好人,莫說乞丐之中沒有第二個,就是衣冠裏面也尋不出來。寡人眼見這些好處,豈有不擢居民上之理?如今就要分付吏部,教他補你一個清要之官,替百姓做些好事,也強如在乞丐裏面仗義疏財。”

“窮不怕”叩頭道:“萬歲在上,別的賞賜臣民只管謝恩,惟有這樁事不敢奉詔。衣冠乃朝廷之名器,怎麼好賜與乞丐之人?

臣叫化十年,足跡遍於天下,誰人不知‘窮不怕’是個有名的乞兒!一旦頂冠束帶,立於縉紳之間,使人見了,視冠裳爲穢器,等俸一祿於殘羹,不說叫化之中賢愚不等,只說朝廷之上貴賤不分。萬一賢人君子都掛冠逃遁起來,萬歲的天下與誰人共理?難道叫臣領些叫化子來替朝廷做事不成?所以這一樁事斷斷不敢奉詔。“皇上見他說得理正,雖然不好相強,心上畢竟丟他不下,躊躇了一會,又對他道:”不肯做官,也是你的好處,我如今別有個賞賜到你。那妓女劉氏已隨寡人入宮,現拜貴妃之職。你當初曾與他結爲姊妹,我就把你賜姓爲劉,使異姓聯爲同族,封你做個皇親國戚何如?“”窮不怕“想了一會,方纔答應道:”皇親國戚雖然榮貴,還有官無職,與臨民治國的不同。自古道‘皇帝也有草鞋親’,就下賤些也無礙,這等說臣就要奉詔了。“當日謝了皇恩,回到寓處與周氏成親。

滿朝文武見他封了一皇親,那一個不來慶賀?後來皇上的寵眷日隆,賞甚厚,又賜他一個宅子,住在皇城裏面,榮華富貴,享用不了。

起先窮不怕,後富貴太過,倒有些怕起來。只恐命輕福薄,承載不起,要生出意外之災,惹出非常之禍,所以見人一味謙虛,不敢放肆。朝中文武百官,稱他爲“老先生”,他稱別人,不論尊卑,一概“老爺”到底,自己稱爲“小人”。

自做皇親之後,還時常扮做叫化子,出去私行,訪民間利弊。凡有興利除害之事,就入宮去說,勸皇上做。後來生了三子,都爲顯官。自己活到八十八歲,才終天年。

這是從來叫化之中第一個異人,第一件奇事。看官們看了,都要借他來警策一番,切不可也把“叫化”二字做迴護,說乞丐之人我不屑學他,反去做乞丐不爲之事也。

卷四 清官不受扒灰謗義士難伸竊婦冤

詩云:

從來廉吏最難爲,不似貪官病可醫。

執法法中生弊竇,矢公公里受奸欺。

怒棋響處民情抑,鐵筆搖時生命危。

莫道獄成無可改,好將山案自推移。

這首詩是勸世上做清官的,也要虛衷捨己,體貼民情,切不可說我無愧於天,無怍於人,就審錯幾樁詞訟,百姓也怨不得我。這句話,那些有守無才的官府,個個拿來塞責,不知誤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怪不得近來的風俗,偏是貪官起身有人脫靴,清官去後沒人尸祝,只因貪官的毛病有藥可醫,清官的過失無人敢諫的緣故。

說便是這等說,教那做官的也難。百姓在私下做事,他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那裏曉得其中的曲直?自古道“無謊不成狀”。要告張狀詞,少不得無中生有、以虛爲實才騙得準。

官府若照狀詞審起來,被告沒有一個不輸的了。只得要審口供。

那口供比狀詞更不足信,原、被告未審之先,兩邊都接了訟師,請了幹證,就像梨園子弟串戲的一般,做官的做官,做吏的做吏,盤子又盤,駁了又駁,直說得一些破綻沒有,方纔來聽審,及至官府問的時節,又像秀才在明倫堂上講書的一般,那一個不有條有理,就要把官府騙死也不難。

那官府未審之先,也在後堂與幕賓串過一次戲了出來的。

此時只看兩家造化,造化高的合着後堂的生旦,自然贏了;造化低的合着後堂的淨醜,自然輸了,這是一定的道理。

難道造化高的裏面就沒有幾個僥倖的、造化低的裏面就沒有幾個冤屈的不成?所以做官的人,切不可使百姓撞造化。我如今先說一個至公至明、造化撞不去的,做個引子。

崇禎年間,浙江有個知縣,忘其姓名,性極聰察,慣會審無頭公事。一日在街上經過,有對門兩下百姓爭嚷。一家是開糖店的,一家是開米店的,只因開米店的取出一個巴斗量米,開糖店的認出是他的巴斗,開米店的又說他冤民做賊,兩下爭鬧起來。見知縣抬過,結住轎子齊稟。

知縣先問賣糖的道:“你怎麼講?”賣糖的道:“這個巴斗是小的家裏的,不見一年,他今日取來量米,小的走去認出來,他不肯還小的,所以稟告老爺。”知縣道:“巴斗人家都有,焉知不是他自置的?”賣糖的道:“巴斗雖多,各有記認。

這是小的用熟的,難道不認得?“說完,知縣又叫賣料的審問。

賣米的道:“這巴斗是小的自己辦的,放在家中用了幾年,今日取出來量米,他無故走來冒認。巴斗事小,小的怎肯認個賊來?求老爺詳察。”知縣道:“既是你自己置的,可有甚麼憑據?”賣米的道:“上面現有字號。”知縣取上來看,果然有“某店置用”四字。又問他道:“這字是買來就寫的,還是用過幾時了寫的?”賣米的應道:“買來就寫的。”知縣道:“這樁事叫我也不明白,只得問巴斗了。巴斗,你畢竟是那家的?”一連問了幾聲,看的人笑道:“這個老爺是癡的,巴斗那裏會說話?”知縣道:“你若再不講,我就要打了!”果然丟下兩根籤,叫皁隸重打。

皁隸當真行起杖來,一街兩巷的人幾乎笑倒。打完了,知縣對手下人道:“取起來,看下面可有甚麼東西?”皁隸取過巴斗,朝下一看,回覆道:“地下有許多芝麻。”知縣笑道:“有了幹證了。”叫那賣米的過來:“你賣米的人家,怎麼有芝麻藏在裏面?這分明是糖坊裏的傢伙,你爲何徒賴他的?”

賣米的還支吾不認,知縣道:“還有個姓水的幹證,我一發叫來審一審。這字若是買來就寫的,過了這幾年,自然洗刷不去;若是後來添上去的,只怕就見不得水面了。”即取一盆水,一把筅帚,叫皁隸一頓洗刷,果然字都不見了。知縣對賣米的道:“論理該打幾板,只是怕結你兩下的冤仇。以後要財上分明,切不可如此。”又對賣糖的道:“料他不是偷你的,或者對門對戶借去用用,因你忘記取討,他便久假不歸。又怕你認得,所以寫上幾個字。這不過是貪愛小利,與逾牆挖壁的不同,你不可疑他作賊。”說完,兩家齊叫青天,磕頭禮拜,送知縣起轎去了。那看的人沒有一個不張牙吐舌道:“這樣的人,纔不枉教他做官。”至今傳頌以爲奇事。

看官,要曉得這事雖奇,也還是小聰小察,只當與百姓講個笑話一般,無關大體。做官的人,既要聰明,又要持重。凡遇鬥毆相爭的小事,還可以隨意判斷;只有人命、姦情二事,一關生死,一關名節,須要靜氣虛心,詳審復讞,就是審得九分九釐九毫是實,只有一毫可疑,也還要留些餘地,切不可草草下筆,做個鐵案如山,使人無可出入。

如今的官府只曉得人命事大,說到審姦情,就像看戲文的一般,巴不得借他來燥脾胃。不知姦情審屈,常常弄出人命來,一事而成兩害,起初那裏知道?如今聽在下說一個來,便知其中利害。

正德初年,四川成都府華陽縣有個童生,姓蔣名瑜,原是舊家子弟。父母在日,曾聘過陸氏之女,只因喪親之後,屢遇荒年,家無生計,弄得衣食不周。

陸家頗有悔親之意,因受聘在先,不好啓齒。蔣瑜長陸氏三年,一來因手頭乏鈔,二來因妻子還小,故此十八歲上,還不曾取妻過門。

他隔壁有個開緞鋪的,叫做趙玉吾,爲人天性刻薄,慣要在外人面前賣弄傢俬,及至問他借貸,又分毫不肯。更有一樁不好,極喜談人閨閫之事。坐下地來,不是說張家扒灰,就是說李家偷漢。所以鄉黨之內,沒有一個不恨他的。

年紀四十多歲,止生一子,名喚旭郎。相貌甚不濟,又不肯長,十五六歲,只像十二三歲的一般。性子癡癡呆呆,不知天曉日夜。

有個姓何的木客,家資甚富。妻生一子,妾生一女,女比趙旭郎大兩歲。玉吾因貪他殷實,兩個就做了親家。不多幾時,何氏夫妻雙雙病故。

彼時女兒十八歲了,玉吾要娶過門,怎奈兒子尚小,不知人事;欲待不娶,又怕他兄妹年相彷彿,況不是一母生的,同居不便。玉吾是要談論別人的,只愁弄些話靶出來,把與別人談論。就央媒人去說,先接過門,待兒子略大一大,即便完親,何家也就許了。

及至接過門來,見媳婦容貌又標緻,性子又聰明,玉吾甚是歡喜。只怕嫌他兒子癡呆,把媳婦頂在頭上過日,任其所欲,求無不與。那曉得何氏是個貞淑女子,嫁雞逐雞,全沒有憎嫌之意。玉吾家中有兩個扇墜,一個是漢玉的,一個是迦楠香的,玉吾用了十餘年,不住的吊在扇上,今日用這一個,明日用那一個。其實兩件合來直不上十兩之數,他在人前騁富,說直五十兩銀子。

一日要買媳婦的歡心,教妻子拿去,任他揀箇中意的用。

何氏拿了,看不釋手,要取這個,又丟不得那個;要取那個,又丟不得這個。

玉吾之妻道:“既然兩個都愛,你一總拿去罷了。公公要用,他自會買。”何氏果然兩個都收了去,一般輪流吊在扇上。

若有不用的時節,就將兩個結在一處,藏在紙匣之中。

玉吾的扇墜被媳婦取去,終日捏着一把光光的扇子,鄰舍家問道:“你那五十兩頭如今那裏去了?”玉吾道:“一向是房下收在那邊,被媳婦看見,討去用了。”衆人都笑了一笑。

內中也有疑他扒灰,送與媳婦做表記的;也有知道他兒子不中媳婦之意,借死寶去代活寶的。口中不好說出,只得付之一笑。玉吾自悔失言,也只得罷了。

卻說蔣瑜因家貧,不能從師,終日在家苦讀。書房隔壁就是阿氏的臥房,每夜書聲不到四更不祝一日何氏問婆道:“隔壁讀書的是個秀才,是個童生?”

婆答應道:“是個老童生,你問他怎的?”何氏道:“看他讀書這等用心,將來必定有些好處。”他這句話是無心說的,誰想婆竟認爲有意。當晚與玉吾商量道:“媳婦的臥房與蔣家書房隔壁,日間的話無論有心無心,到底不是一件好事,不如我和你搬到後面去,教媳婦搬到前面來,使他朝夕不聞書聲,就不動憐才之念了。”玉吾道:“也說得是。”揀了一日,就把兩個房換轉來。

不想又有湊巧的事,換不上三日,那蔣瑜又移到何氏隔壁咿咿唔唔讀起書來。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蔣瑜是個至誠君子,一向書房做在後面的,此時聞得何氏在他隔壁做房,瓜李之嫌,不得不避,所以移到前面來。趙家搬房之事,又不曾知會他,他那裏曉得?

本意要避嫌,誰想反惹出嫌來。

何氏是個聰明的人,明知公婆疑他有邪念,此時聽見書聲,愈加沒趣,只說蔣瑜有意隨着他,又愧又恨。

玉吾夫妻正在驚疑之際,又見媳婦面帶慚色,一發疑上加疑。玉吾道:“看這樣光景,難道做出來了不成?”其妻道:“雖有形跡,沒有憑據,不好說破他,且再留心察訪。”看官,你道蔣瑜、何氏兩個搬來搬去弄在一處,無心做出有心的事來,可謂極奇極怪了;誰想還有怪事在後,比這樁事更奇十倍,真令人解說不來。

一日蔣瑜在架上取書來讀,忽然書面上有一件東西,像個石子一般。取來細看,只見:形如雞蛋而略匾,潤似密蠟而不黃。手摸似無痕,眼看始知紋路密;遠觀疑有玷,近覘才識土斑生。做手堪誇,雕斫渾如生就巧;玉情可愛,溫柔卻似美人膚。歷時何止數千年,閱人不知幾百輩。

原來是個舊玉的扇墜。蔣瑜大駭道:“我家向無此物,是從那裏來的?我聞得本境五聖極靈,難道是他攝來富我的不成?

既然神道會攝東西,爲甚麼不攝些銀子與我?這些玩器寒不可衣,飢不可食,要他怎的?“又想一想道:”玩器也賣得銀子出來。不要管他,將來吊在扇上,有人看見要買,就賣與他。

但不知價值幾何,遇到識貨的人,先央他估一估。“就將線穿好了,吊在扇上,走進走出,再不見有人問起。

這一日合該有事,許多鄰舍坐在樹下乘涼,蔣瑜偶然經過。

鄰舍道:“蔣大官讀書忒煞用心,這樣熱天,便在這邊涼涼了去。”蔣瑜只得坐下。口裏與人閒談,手中倒拿着扇子,將玉墜掉來掉去,好啓衆人的向端。

就有個鄰舍道:“蔣大官,好個玉墜,是那裏來的?”蔣瑜道:“是個朋友送的,我如今要賣,不知價值幾何?列位替我估一估。”衆人接過去一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則聲。蔣瑜道:“何如?可有個定價?”衆人道:“玩器我們不識,不好亂估,改日尋個識貨的來替你看。”蔣瑜坐了一會,先回去了。衆人中有幾個道:“這個扇墜明明是趙玉吾的,他說把與媳婦了,爲甚麼到他手裏來?莫非小蔣與他媳婦有些勾而搭之,送與他做表記的麼?”有幾個道:“他方纔說是人送的。這個窮鬼,那有人把這樣好東西送他?不消說是趙家媳婦嫌太夫醜陋,愛他標緻,兩個弄上手,送他的了,還有甚麼疑得?”有一個尖酸的道:“可恨那老亡八平日輕嘴薄舌,慣要說人家隱情,我們偏要把這樁事塞他的口。”又有幾個老成的道:“天下的物件相同的多,知是不是?明日只說蔣家有個玉墜,央我們估價,我們不識貨,教他來估,看他認不認,就知道了。若果然是他的,我們就刻薄他幾句,燥燥脾胃,也不爲過。”算計定了。

到第二日,等玉吾走出來,衆人招攬他在店中,坐了一會,就把昨日看扇墜估不出價來的話說了一遍,玉吾道:“這等何不待我去看看?”有幾個後生的,竟要同他去,又有幾個老成的,朝後生搖搖頭道:“教他拿來就是了,何須去得?”看官,你道他爲甚麼不教玉吾去?他只怕蔣瑜見了對頭,不肯拿出扇墜來,沒有憑據,不好取笑他,故此只教一兩個去,好騙他的出來。這也是慮得到的去處。

誰知蔣瑜心無愧怍,見說有人要看,就交與他,自己也跟出來。見玉吾高聲問道:“老伯,這樣東西是你用慣的,自然瞞你不得,你道價值多少?”玉吾把墜子捏了,仔細一看,登時失了形,臉上脹得通紅,眼裏急得火出。衆人的眼睛相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相在蔣瑜臉上。

蔣瑜的眼睛沒處相得,只得笑起來道:“老伯莫非疑我寒儒家裏,不該有這件玩器麼?老實對你說,是人送與我的。”

玉吾聽見這兩句話,一發火上添油,只說蔣瑜睡了他的媳婦,還當面譏誚他,竟要咆哮起來。仔細想一想道:“衆人在面前,我若動了聲色,就不好開交,這樣醜事揚開來,不成體面。”

只得收了怒色,換做笑容,朝蔣瑜道:“府上是舊家,玩器盡有,何必定要人送?只因舍下也有一個,式樣與此相同,心上躊躇,要買去湊成一對,恐足下要索高價,故此察言觀色,纔敢啓口。”蔣瑜道:“若是老伯要,但憑見賜就是,怎敢論價?”

衆人看見玉吾的光景,都曉得是了,到背後商量道:“他若拚幾兩銀子,依舊買回去滅了跡,我們把甚私塞他的嘴?”就生個計較,走過來道:“你兩個不好論價,待我們替你們作中。

趙老爹家那一個,與迦楠墜子共是五十兩銀子買的,除去一半,該二十五兩。如今這個待我們拿了,趙老爹去取出那一個來比一比好歹。若是那個好似這個,就要減幾兩;若是這個好似那個,就要增幾兩;若是兩個一樣,就照當初的價錢,再沒得說。“

玉吾道:“那一個是婦人家拿去了,那裏還討得出來?”衆人道:“豈有此理,公公問媳婦要,怕他不肯?你只進去討,只除非不在家裏就罷了,若是在家裏,自然一討就拿出來的。”

一面說,一面把玉墜取來藏在袖中了。玉吾被衆人逼不過,只得假應道:“這等且別,待我去討;肯不肯明日回話。”衆人做眼做勢的作別。蔣瑜把扇墜放在衆人身邊,也回去了。

卻說玉吾怒氣衝衝的回到家中,對妻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說完,摩胸拍桌,氣個不了。

妻子道:“物件相同的盡多,或者別是一個也不可知。待我去討討看。”就往媳婦房中,說:“公公要討玉墜做樣,好去另買,快拿出來。”何氏把紙匣揭開一看,莫說玉墜,連迦楠看的都不見了,只得把各箱各籠倒翻了尋。

還不曾尋得完,玉吾之妻就罵起來道:“那淫婦,我一向如何待你?你做了這樣醜事來!扇墜送與野老公去了,還故意東尋西尋,何不尋到隔壁人家去!”何氏道:“婆婆說差了,媳婦又不曾到隔壁人家去,隔壁的人又不曾到我家來,有甚麼醜事做得?”玉吾之妻道:“從來偷情的男子,養漢的婦人,個個是會飛的,不須從門裏出入,這牆頭上,房樑上,那一處扒不過人來,丟不過東西去?”何氏道:“照這樣說來,分明是我與人有甚麼私情,把扇墜送他去了。這等還我一個憑據地!”

說完,放聲大哭,顛作不了。

玉吾之妻道:“好潑婦,你的贓證現被衆人拿在那邊,還要強嘴!”就把蔣瑜拿與衆人看、衆人拿與玉吾看的說話備細說了一遍。說完,把何氏勒了一頓面光。

何氏受氣不過,只要尋死。玉吾恐怕鄰舍知覺,難於收拾,呼得倒叫妻子忍耐,分付丫鬟勸住何氏。

次日走出門去,衆人道:“扇附一定討出來了!”玉吾道:“不要說起,房下同媳婦要,他說孃家拿去了,一時討不來,待慢慢去齲”衆人道:“他又沒父母,把與那一個?難道送他令史不成?”有一個道:“他令兄與我相熟,待我去討來。”

說完,起身要走。

玉吾慌忙止住道:“這是我家的東西,爲何要列位這等着急?”衆人道:“不是,我們前日看見,明明認得是你家的,爲甚麼在他手裏?起先還只說你的度量寬弘,或者明曉得甚麼原故把與他的,所以拿來試你。不想你原不曉得,畢竟是個正氣的人,如今府上又討不出那一個,他家又現有這一個,隨你甚麼人,也在疑惑起來了。我們是極有涵養的,尚且替你耐不住,要查個明白;你平素是最喜批評別人的,爲何輪到自己身上,就這等厚道起來?”玉吾起先的肚腸,一味要忍耐,恐怕查到實處,要壞體面,壞了體面,媳婦就不好相容。所以只求掩過一時,就可以禁止下次,做個啞婦被奸,朦朧一世也罷了。

誰想人住馬不住,被衆人說到這個地步,難道還好存厚道不成?

只得拚着媳婦做事了。

就對衆人嘆一口氣道:“若論正理,家醜不可外揚。如今既蒙諸公見愛,我也忍不住了。一向疑心我家淫婦與那個畜生有些勾當,只因沒有憑據,不好下手。如今有了真贓,怎麼還禁得住?只是告起狀來,須要幾個幹證,列位可肯替我出力麼?”

衆人聽見,齊聲喝采道:“這纔是個男子。我們有一個不到官的,必非人類。你快去寫起狀子來,切不可中止。”玉吾別了衆人,就尋個訟師,寫一張狀道:告狀人趙玉吾,爲奸拐戕拿事:獸惡蔣瑜,欺男幼懦,覬媳姿容,買屋結鄰,穴牆窺誘。凱媳憎夫貌劣,苟合從奸,明去暗來,匪朝伊夕。忽於本月某夜,席捲衣玩千金,隔牆拋運,計圖挈拐。身覺喊鄰圍救,遭傷幾斃。能裏某等參證。竊思受辱被奸,情方切齒,誆財殺命,勢更寒心,叩天正法,扶倫斬奸。上告。

卻說那時節成都有個知府,做官極其清正,有“一錢太守”之名;又兼不任耳目,不受囑託。百姓有狀告在他手裏,他再不批屬縣,一概親提。審明白了,也不申上司,罪輕的打一頓板子,逐出免供;罪重的立刻斃諸杖下。

他生平極重的是綱常倫理之事,他性子極惱的是傷風敗俗之人。凡有姦情告在他手裏,原告沒有一個不贏,被告沒有一個不輸到底。

趙玉吾將狀子寫完,竟奔府裏去告,知府閱了狀詞,當堂批個“準”字,帶入後衙。次日檢點隔夜的投文,別的都在,只少了一張告姦情的狀子。知府道:“必定是衙門人抽去了。”

及至升堂,將值日書吏夾了又打,打了又夾,保是不招。只得差人教趙玉吾別補狀來。狀子補到,即便差人去拿。

卻說蔣瑜因扇墜在鄰舍身邊,日日去討,見鄰舍只將別話支吾,又聽見趙家婆媳之間吵吵鬧鬧,甚是疑心。及至差人奉票來拘,才知扇墜果是趙家之物。心上思量道:“或者是他媳婦在樑上窺我,把扇墜丟下來,做個潘安擲果的意思。我因讀書用心,不曾看見,也不可知。我如今理直氣壯,到官府面前照直說去。官府是喫鹽米的,料想不好難爲我。”故此也不訴狀,竟去聽審。

不上幾日,差人帶去投到,掛出牌來,第一起就是奸拐戕命事。知府坐堂,先叫玉吾上去問道:“既是蔣瑜奸你媳婦,爲甚麼兒子不告狀,要你做公的出名?莫非你也與媳婦有私,在房裏撞着姦夫,故此爭鋒告狀麼?”玉吾磕頭道:“青天在上,小的是敦倫重禮之人,怎敢做禽獸聚鹿之事?只因兒子年幼,媳婦雖娶過門,還不曾並親,雖有夫婦之名,尚無唱隨之實。況且年輕口訥,不會講話,所以小的自己出名。”知府道:“這等他奸你媳婦有何憑據,甚麼人指見,從直講來。”玉吾知道官府明白,不敢駕言,只將媳婦臥房與蔣瑜書房隔壁,因蔣瑜挑逗媳婦,媳婦移房避他,他又跟隨引誘,不想終久被他姦淫上手,後來天理不容,露出贓據,被鄰舍拿住的話,從直說去。

知府點頭道:“你這些話,到也像是真情。”又叫幹證去審。只見衆人的話,與玉吾句句相同,沒有一毫滲漏,又有玉墜做了奸贓,還有甚麼疑得?就叫蔣瑜上去道:“你爲何引誘良家女子,肆意姦淫?又騙了許多財物,要拐他逃走,是何道理?”蔣瑜道:“老爺在上,童生自幼喪父,家貧刻苦,礪志功名,終日刺股懸梁,尚博不得一領藍衫掛體,那有功夫去鑽穴逾牆?只因數日之前,不知甚麼原故在書架上檢得玉墜一枚,將來吊在扇上,衆人看見,說是趙家之物,所以不察虛實,就告起狀來。這玉墜是他的不是他的,童生也不知道,只是與他媳婦並沒有一毫姦情。”知府道:“你若與他無奸,這玉墜是飛到你家來的不成?不動刑具,你那裏肯招!”叫皁隸:“夾起來!”皁隸就把夾棍一丟,將蔣瑜鞋襪解去,一雙雪白的嫩腿,放在兩塊檀木之中,用力一收,蔣瑜喊得一聲,暈死去了。

皁隸把他頭髮解開,過了一會,方纔甦醒。

知府問道:“你招不招?”蔣瑜搖頭道:“並無姦情,叫小的把甚麼招得?”知府又叫皁隸重敲。敲了一百,蔣瑜熬不過疼,只得喊道:“小的願招!”知府就叫鬆了。

皁隸把夾棍一鬆,蔣瑜又死去一刻,才醒來道:“他媳婦有心到小的是真,這玉墜是他丟過來引誘小的,小的以禮法自守,並不曾敢去姦淫他。老爺不信,只審那婦人就是了。”知府道:“叫何氏上來!”看官,但是官府審姦情,先要看婦人的容貌。若還容貌醜陋,他還半信半疑,若是遇着標緻的,就道他有誨淫之具,不審而自明瞭。彼時何氏跪在儀門外,被官府叫將上去,不上三丈路,走了一二刻時辰,一來腳小,二來膽層。

及至走到堂上,雙膝跪下,那象沒有骨頭的一般,竟要隨風吹倒,這一種軟弱之態,先畫出一幅美人圖了。

知府又叫抬起頭來,只見他俊臉一抬,嬌羞百出,遠山如畫,秋波欲流,一張似雪的面孔,映出一點似血的朱脣,紅者愈紅,白者愈白。

知府看了,先笑一笑,又大怒起來道:“看你這個模樣,就是個淫物了。你今日來聽審,尚且臉上搽了粉,嘴上點了胭脂,在本府面前扭扭捏捏,則平日之邪行可知,姦情一定是真了。”看官,你道這是甚麼原故?

只因知府是個老實人,平日又有些懼內,不曾見過美色,只說天下的婦人畢竟要搽了粉才白,點了胭脂才紅,扭捏起來纔有風致,不曉得何氏這種姿容態度是天生成的,不但扭捏不來,亦且洗滌不去,他那裏曉得?

說完了又道:“你好好把蔣瑜奸你的話從直說來,省得我動刑具。”何氏哭起來道:“小婦人與他並沒有姦情,教我從那裏說起?”知府叫拶起來,皁隸就幺喝一聲,將他纖手扯出。可憐四個筍尖樣的指頭,套在筆管裏面,抽將攏來,教他如何熬得?少不得嬌啼婉轉,有許多可憐的態度做出來。知府道:“他方纔說玉墜是你丟去引誘他的,他在歸罪於你,你怎麼還替他隱瞞?”何氏對着蔣瑜道:“皇天在上,我何曾丟玉墜與你?

起先我在後面做房,你在後面讀書引誘我;我搬到前面避你,你又跟到前面來。只爲你跟來跟去,起了我公婆疑惑之心,所以陷我至此。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到冤屈我起來!“說完,放聲大哭。

知府肚裏思量道:“看他兩邊的話漸漸有些合攏來了。這樣一個標緻後生,與這樣一個嬌豔女子,隔着一層單壁,乾柴烈火,豈不做出事來?如今只看他原夫生得如何,若是原夫之貌好似蔣瑜,還要費一番推敲;倘若相貌庸劣,自然情弊顯然了。”就分付道:“且把蔣瑜收監,明日帶趙玉吾的兒子來,再作一審,就好定案。”只見蔣瑜送入監中,十分狼狽。禁子要錢,腳骨要醫,又要送飯調理,囊中沒半文,教他把甚麼使費?只得央人去問岳丈借貸。

陸家一向原有悔親之心,如今又見他弄出事來,一發是眼中之釘、鼻頭之醋了,那裏還有銀子借他?就回覆道:“要借貸是沒有,他若肯退親,我情願將財禮送還。”蔣瑜此時性命要緊,那裏顧得體面?只得寫了退婚文書,央人送去,方纔換得些銀子救命。

且說知府因接上司,一連忙了數日,不曾審得這起姦情。

及至公務已完,才叫原差帶到,各犯都不叫,先叫趙旭郎上來。

旭郎走到丹墀,知府把他仔細一看,是怎生一個模樣?有《西江月》爲證:面似退光黑漆,發如鬈累金絲。鼻中有涕眼多脂,滿臉密麻兼痣。劣相般般俱備,誰知更有微疵。瞳人內有好花枝,睜着把官斜視。

知府看了這副嘴臉,心上已自了然。再問他幾句話,一字也答應不來,又知道是個憨物。就道:“不消說了,叫蔣瑜上來。”蔣瑜走到,膝頭上曾着地,知府道:“你如今招不招?

“蔣瑜仍舊照前說去,只不改口。知府道:”再夾起來!“看官,你道夾棍是件甚麼東西,可以受兩次的?熬得頭一次不招,也就是個鐵漢了;臨到第二番,莫說笞杖徒流的活罪寧可認了,不來換這個苦喫,就是吹頭刖足、凌遲碎剮的極刑,也只得權且認了,捱過一時,這叫做”在生一日,勝死千年“。

爲民上的要曉得,犯人口裏的話,無心中試出來的者是真情,夾棍上逼出來的總非實據。從古來這兩城無情之木不知屈死了多少良民,做官的人少用他一次,積一次陰功,多用他一番,損一番陰德,不是甚麼家常日用的傢伙離他不得的。

蔣瑜的腳骨前次夾匾了,此時還不曾復原,怎麼再喫得這個苦起?就喊道:“老爺不消夾,小的招就是了!何氏與小的通姦是實,這玉墜是他送的表記。小的家貧留不住,拿出去賣,被人認出來的。所招是實。”知府就丟下籤來,打了二十。

叫趙玉吾上去問道:“姦情審得是真了,那何氏你還要他做媳婦麼?”趙玉吾道:“小的是有體面的人,怎好留失節之婦?情願教兒子離婚。”知府一面教畫供,一面提起筆來判道:審得蔣瑜、趙玉吾比鄰而居。趙玉吾之媳何氏,長夫數年,雖賦桃夭,未經合巹。蔣瑜書室,與何氏臥榻止隔一牆,怨曠相挑,遂成苟合。何氏以玉墜爲贈,蔣瑜貧而售之,爲衆所獲,交相播傳。趙玉吾恥蒙牆茨之聲,遂有是控。據瑜口供,事事皆實。盜淫處女,擬闢何辭?因屬和姦,姑從輕擬。何氏受玷之身,難與良人相區匹,應遣大歸。趙玉吾家範不嚴,薄杖示儆。

衆人畫供之後,各各討保還家。

卻說玉吾雖然贏了官司,心上到底氣憤不過,聽說蔣瑜之妻陸氏已經退婚,另行擇配,心上想道:“他奸我的媳婦,我如今偏要娶他的妻子,一來氣死他,二來好在鄰舍面前說嘴。”

雖然聽見陸家女兒容貌不濟,只因被那標緻媳婦弄怕了,情願娶個醜婦做良家之寶,就連夜央人說親。陸家貪他豪富,欣然許了。

玉吾要氣蔣瑜,分外張其聲勢,一邊大吹大擺,取親進門;一連做戲排筵,酬謝鄰里。欣欣烘烘,好不鬧熱。

蔣瑜自從夾打回來,怨深刻骨;又聽見妻子嫁了仇人,一發咬攻切齒。隔壁打鼓,他在那邊捶胸;隔壁吹簫,他在那邊嘆氣,欲待撞死,又因大冤未雪,死了也不瞑目,只得貪生忍恥,過了一月有餘。

卻說知府審了這樁怪事之後,不想衙裏也弄出一樁怪事來。

只因他上任之初,公子病故,媳婦一向寡居,甚有節操。知府有時與夫人同寢,有時在書房獨宿。

忽然一日,知府出門拜客,夫人到他書房閒玩,只見他牀頭邊帳子外有一件東西,塞在壁縫之中。取下來看,卻是一隻繡鞋。夫人仔細識認,竟像媳婦穿的一般。就藏在袖中,走到媳婦房裏,將牀底下的鞋子數一數,恰好有一隻單頭的,把袖中那一隻取出來一比,果然是一雙。

夫人平日原有醋癖,此時那裏忍得妝少不得“千淫婦、萬娼婦”將媳婦罵起來。媳婦於心無愧。怎肯受這樣鬱氣?就你一句,我一句,鬥個不了。

正鬥在鬧熱頭上,知府拜客回來,聽見婆媳相爭,走來勸解,夫人把他一頓“老扒灰、老無恥”罵得口也不開。走到書房,問手下人道:“爲甚麼原故?”手下人將牀頭邊尋出東西,拿去合着油瓶蓋的說話細細說上。

知府氣得目定口呆,不知那裏說起,正要走去與夫人分辯,忽然丫鬟來報道:“大娘子吊死了!”知府急得手腳冰冷,去埋怨夫人,說他屈死人命。夫人不由分說,一把揪住,將面上鬍鬚捋去一半。

自古道:“蠻妻拗子,無法可治。”知府怕壞官箴,只得忍氣吞聲,把媳婦殯殮了。一來肚中氣悶不過,無心做官,二來面上少了鬍鬚,出堂不便,只得入上司告假一月,在書房靜養。

終日思量去想了一月,忽然大叫起來道:“是了,是了!”

就喚丫鬟一面請夫人來,一面叫家人伺侯。及至夫人請到,知府問前日的鞋子在那裏尋出來的?夫人指了壁洞道:“在這個所在。你藏也藏得好,我尋也尋得巧。”知府對家人道:“你替我依這壁洞拆將進去。”家人拿了一把薄刀,將磚頭撬去一塊,回覆道:“裏面是精空的。”知府道:“正在空處可疑,替我再拆。”家人又拆去幾塊磚,只見有許多老鼠跳將出來。知府道:“是了,看裏面有甚麼東西?”只見家人伸手進去,一連扯出許多物件來,布帛菽粟,無所不有。裏面還有一張繡紙,展開一看,原來是前日查檢不到、疑衙門人抽去了那張姦情狀子。

知府長嘆一聲道:“這樣冤屈的事,教人那裏去伸!”夫人也豁然大悟道:“這等看來,前日那隻鞋子也是老鼠銜來的。

只因前半隻尖,後半只禿,他要扯進洞去,扯到半中間,高底礙住扯不進,所以留在洞中了。可惜屈死了媳婦一條性命!“

說完,捶胸頓足,悔個不了。

知府睡到半夜,又忽然想起那樁姦情事來,躊躇道:“官府衙裏有老鼠,百姓家裏也有老鼠,焉知前日那個玉墜不與媳婦的鞋子一般,也是老鼠銜去的?”思量到此,等不到天明,就教人發梆,一連發了三梆,天也明瞭。走出堂去,叫前日的原差將趙玉吾、蔣瑜一干人犯帶來複審。蔣瑜知道,又不知那頭禍發,冷灰裏爆出炒豆來,只得走來伺候。

知府叫蔣瑜、趙玉吾上去,都一樣問道:“你們家裏都養貓麼?”兩個都應道:“不養。”知府又問道:“你們家裏的老鼠多麼?”兩人都應道:“極多。”知府就分付一個差人,押了蔣瑜回去,“凡有鼠洞,可拆進去,裏面有甚麼東西,都取來見我。”差人即將蔣瑜押去。

不多時,取了一糞箕的零碎物件來。知府教他兩人細認,不是蔣家的,就是趙家的。內中有一迦楠香的扇墜,咬去一小半,還剩一大半。

趙玉吾道:“這個香墜就是與那個玉墜一齊交與媳婦的。”

知府道:“是了,想是兩個結在一處,老鼠拖到洞口,咬斷了線掉下來的。”對蔣瑜道:“這都是本府不明,教你屈受了許多刑罰,又累何低冒了不潔之名,慚愧慚愧。”就差人去喚何氏來,當堂分付趙玉吾道:“你並不曾失節,原原領回去做媳婦。”趙玉吾磕頭道:“小的兒子已另娶了親事,不能兩全,情願聽他別嫁。”知府道:“你娶甚麼人家女兒,這等成親得快?”蔣瑜哭訴道:“老爺不問及此,童生也不敢伸冤,如今只得哀告了:他娶的媳婦,就是童生的妻子。”知府問甚麼原故,蔣瑜把陸家愛富嫌貧,趙玉吾恃強壓娶的話一一訴上。

知府大怒道:“他倒不曾奸你媳婦,你的兒子倒奸了他的髮妻,這等可惡!”就丟下籤來,趙趙玉吾重打四十,還要問他重罪。

玉吾道:“陸氏雖娶過門,還不曾與兒子並親,送出來還他就是。”知府就差人立取陸氏到官,要思量斷還蔣瑜。不想陸氏拘到,知府教他抬頭一看,只見發黃臉黑,腳大身矬,與趙玉吾的兒子卻好是天生一對,地產一雙。

知府就對蔣瑜指着陸氏道:“你看他這個模樣,豈是你的好逑?”又指着何氏道:“你看他這種姿容,豈是趙旭郎的伉儷?這等看來,分明是造物憐你們錯配姻緣,特地着老鼠做個氤氳使者,替你們改正過來的。本府就做了媒人,把何氏配你。”

喚庫吏取一百兩銀子,賜與何氏備妝奩。一面取花紅,喚吹手,就教兩人在丹墀下拜堂,迎了回去。

後來蔣瑜、何氏夫妻恩愛異常。不多時宗師科考,知府就將蔣瑜薦爲案首,以儒士應試,鄉會聯捷。後來由知縣也升到四品黃堂,何氏受了五花封誥,俱享年七十而終。

卻說知府自從審屈了這樁詞訟,反躬罪己,申文上司,自求罰俸。後來審事,再不敢輕用夾棍。

起先做官,百姓不怕他不清,只怕他太執;後一味虛衷,凡事以前車爲戒,百姓家家尸祝,以爲召父再生。後來再做到侍郎才祝只因他生性極直,不會藏匿隱情,常對人說及此事,人都道:“不信川老鼠這等利害,媳婦的鞋子都會拖到公公房裏來。”

後來就傳爲口號,至今叫四川人爲川老鼠。又說傳道四川人娶媳婦,公公先要扒灰,如老鼠打洞一般,尤爲可笑。四川也是道德之鄉,何嘗有些惡俗?我這回小說,一來勸做官的,非人命強盜,不可輕動夾足之刑,常把這樁姦情做個殷鑑;二來教人不可像趙玉吾輕嘴薄舌,談人閨閫之事,後來終有報應;三來又爲四川人暴白老鼠之名,一舉而三善備焉,莫道野吏無益於世。

卷五 美女同遭花燭冤村郎偏享溫柔福

詩云:

天公局法亂如麻,十對夫妻九配差。

常使嬌鶯棲老樹,慣教頑石伴奇花。

合歡牀上眠仇侶,交頸幃中帶軟枷。

只有鴛鴦無錯配,不須夢裏抱琵琶。

這首詩單說世上姻緣一事,錯配者多,使人不能無恨。這種恨與別的心事不同。別的心事可以說得出、醫得好,惟有這樁心事,叫做啞子愁、終身病,是說不出、醫不好的。

若是美男子娶了醜婦人,還好到朋友面前去訴訴苦,姊妹人家去遣遣興,縱然改正不得,也還有個娶妾討婢的後門。

只有美妻嫁了醜夫,才女配了俗子,止有兩扇死門,並無半條生路,這才叫做真苦。古來“紅顏薄命”四個字已說盡了。

只是這四個字,也要解得明白,不是因他有了紅顏,然後才薄命,只爲他應該薄命,所以才罰做紅顏。但凡生出個紅顏婦人來,就是薄命之坯了,那裏還有好丈夫到他嫁,好福分到他享?當初有個病人,死去三日又活轉來,說曾在地獄中看見閻王升殿,鬼判帶許多惡人聽他審錄,他逐個酌其罪之輕重,都罰他,變豬變狗、變牛變馬去了,只有一個極惡之人,沒有甚麼變得。閻王想了,點點頭道:“罰你做一個絕標緻的婦人,嫁一個極醜陋的男子,夫妻都活百歲,將你禁錮終身,才准折得你的罪業。”那惡人只道罪重罰輕,歡歡喜喜的去了。判官問道:“他的罪案如山,就變作豬狗牛馬,還不足以盡其辜,爲何反得這般美報?”閻王道:“你那裏曉得?豬狗牛馬雖是個畜生,倒落得無知無識,受別人豢養終身,不多幾年,便可超生轉世;就是臨死受刑,也不過是一刀之苦。那婦人有了絕標緻的顏色,一定乖巧聰明,心高志大,要想嫁潘安、宋玉一般的男子。

及至配了個愚醜丈夫,自然心志不遂,終日憂煎涕泣,度日如年,不消人去磨他,他自己會磨自己了。若是丈夫先死,他還好去改嫁,不叫做禁錮終身;就使他自己短命,也不過像豬狗牛馬,拚受一刀一索之苦,依舊可以超生轉世,也不叫做禁錮終身。我如今教他偕老百年,一世受別人幾世的磨難,這纔是懲奸治惡的極刑,你們那裏曉得?“看官,照閻王這等說來,紅顏薄命的根由,薄命定是紅顏的結果,那啞子愁自然是消不去、終身病自然是醫不好的了。

我如今又有個消啞子愁、醫終身病的法子,傳與世人佳人,大家都要緊記。這個法子不用別的東西,就用“紅顏薄命”這一句話做個四字金丹。

但凡婦人家生到十二三歲的時節,自己把鏡子照一照,若還眼大眉粗,發黃肌黑,這就是第一種恭喜之兆了,將來決有十全的丈夫,不消去占卜;若有二三分姿色,還有七八分的丈夫可求;若有五六分的姿色,就只好三四分的丈夫了;萬一姿色到了七分八分、九分十分,又有些聰明才技,就要曉得是個薄命之坯,只管打點去嫁第一等第一名的愚醜丈夫。

時時刻刻在此爲念,看見才貌俱全的男子,曉得不是自己的對頭,眼睛不消偷覷,心上不消妄想。預先這等磨鍊起來,及至嫁到第一等第一名的愚醜丈夫,只當逢其故主,自然貼意安心,那閻羅王的極刑自然受不着了。若還僥倖嫁着第二三等、第四五名的愚醜丈夫,就是出於望外,不但不怨恨,還要歡喜起來了。

人人都用這個法子,自然心安意遂,宜室宜家,啞子愁也不生,終身病也不害,沒有死路,只有生門,這“紅顏薄命”的一句話豈不是四字金丹?做這回小說的人,就是婦人科的國手了。奉勸世間不曾出閣的閨秀,服藥於未病之先;已歸金屋的阿嬌,收功於瞑眩之後,莫待病入豪肓,才悔逢醫不早。

我如今再把一樁實事演做正文,不像以前的話出於閻王之口,入於判官之耳,死去的病人還魂說鬼,沒有見證的。

明朝嘉靖年間,湖廣荊州府有個財主,姓闕字裏侯。祖上原以忠厚起家,後來一代富似一代,到他父親手裏,就算荊州第一個富翁。

只是一件,但出有才之貝,不出無貝之才,莫說舉人進士掙扎不來,就是一頂秀才頭巾,也像平天冠一般,承受不起。

裏侯自六歲上學,讀到十七八歲,剛剛只會記帳,連拜帖也要央人替寫。內纔不濟也罷了,那個相貌,一發醜得可憐,凡世上人的惡狀,都合來聚在他一身,半件也不教遺漏。好事的就替他取個別號,叫做“闕不全”。

爲甚麼取這三個字?只因他五官四肢,都帶些毛病,件件都闕,件件都不全闕,所以叫做“闕不全”。那幾件毛病?眼不叫做全瞎,微有白花;面不叫做全疤,但多紫印;手不叫做全禿,指甲寥寥;足不叫做全蹺,腳跟點點;鼻不全赤,依稀略見酒糟痕;發不全黃,朦朧稍有沉香色;口不全喫,急中言常帶雙聲;背不全駝,頸後肉但高一寸;還有一張歪不全之口,忽動忽靜;暗中似有人提;更餘兩道出不全之眉,或斷或邊,眼上如經樵採。

古語道得好:“福在醜人邊。”他這等一個相貌,享這樣的傢俬,也勾得緊了。誰想他的妻子,又是個絕代佳人。

父親在日,聘過鄒長史之女。此女系長史婢妾所生,結果親之時,才四五歲,長史只道一個通房女,許了鼎富之家,做個財主婆也罷了,何必定要想誥命夫人?所以一說便許,不問女婿何如。

誰想長大來,竟替爺孃爭氣不過。他的姿貌,雖則風度嫣然,有仙子臨凡之致,也還不叫做傾國傾城;獨有那種聰明,可稱絕世。

垂髫的時節,與兄弟同學讀書,別人讀一行,他讀得四五行,先生講一句,他悟到十來句。等到將次及笄,不便從師的時節,他已青出於藍,也用先生不着了。

寫得一筆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只因長史平日以書畫擅長,他立在旁邊看看,就學會了,寫畫出來竟與父親無異,就做了父親的捉刀人,時常替他代筆。

後來長吏遊宦四方,將他帶到任所。及至任滿還鄉。闕里侯又在喪中,不好婚娶。等到三年服闋,男女都已二十外了。

長史當日許親之時,不料女兒聰明至此,也不料女婿愚醜至此。直到這個時節,方纔曉得錯配了姻緣,卻已受聘在先,悔之不及。

鄒小姐也只道財主人家兒子,生來定有些好相,決不至於鰍頭鼠腦,那“闕不全”的名號,家中個個曉得,單瞞得他一人。

裏侯服滿之後,央人來催親,長史不好回得,只得憑他迎娶過門。成親之夜,拜堂禮畢,齊入洞房。裏侯是二十多歲的新郎,見了這樣妻子,那裏用得着軟款溫柔,連合巹杯也等不得喫,竟要扯他上牀。只是自己曉得容貌不濟,妻子看見定要做作起來,就趁他不曾抬頭,一口氣先把燈吹滅了,然後走近身去,替他解帶寬衣。

鄒小姐是賦過打梅的女子,也肯脫套,不消得新郎死拖硬扯,順手帶帶也就上牀。雖然是將開之蕊,不怕蜂鑽;究竟是未放之花,難禁蝶採。摧殘之際,定有一番狼藉。女人家這種磨難,與小孩子出痘一般,少不得有一次的,這也不消細說。

只是雲收雨散之後,覺得牀上有一陣氣息,甚是難聞。鄒小姐不住把鼻子亂嗅,疑他牀上有臭蟲。那裏曉得裏侯身上,又有三種異香,不消燒沉檀、點安息,自然會從皮裏透出來的。

那三種?口氣,體氣,腳氣。

鄒小姐聞見的是第二種,俗語叫做狐腥氣。那口裏的,因他自己藏拙,不敢親嘴,所以不曾聞見;腳上的,因做一頭睡了,相去有風馬牛之隔,所以也不曾聞見。鄒小姐把被裏聞一聞,又把被外聞一聞,覺得被外還略好些,就曉得是他身上的原故了,心上早有三分不快。只見過了一會,新郎說起話來,那口中的穢氣對着鼻子直噴;竟像喫了生蔥大蒜的一般。

鄒小姐的鼻子是放在香爐上過世的,那裏當得這個燻法?

一霎時心翻意倒起來,欲待起嘔唾,又怕新郎知道嫌他,不是做新人的厚道,只得拚命忍住;忍得他睡着了,流水爬到腳頭去睡。誰想他的尊足與尊口也差不多,躲了死屍,撞着臭鯗,弄得個進退無門。坐在牀上思量道:“我這等一個精潔之人,嫁着這等一個污穢之物,分明是蘇合遇了蜣螂,這一世怎麼醃臢得過?我昨日拜堂的時節,只因怕羞不敢抬頭,不曾看見他的面貌;若是面貌可觀,就是身上有些氣息,我拚得用些水磨工夫,把他刮洗出來,再做幾個香囊與他佩帶,或者也還掩飾得過。萬一面貌再不濟,我這一生一世怎麼了?”

思量到此,巴不得早些天明,好看他的面孔。誰想天也替他藏拙,黑魆魆的再不肯亮,等得精神倦怠,不覺睡去,忽然醒來,卻已日上三竿,照得房中雪亮。裏侯正睡到好處,誰想有人在帳裏描他的睡容。鄒小姐把他臉上一看,嚇得大汗直流,還疑心不曾醒來,在夢中見鬼,睜開眼睛把各處一相,才曉得真,就放聲大哭起來。

裏侯在夢中驚醒,只說他思想爺孃,就坐起身來,把一隻粗而且黑的手臂搭着他膩而且白的香肩,勸他耐煩些,不要哭罷。

誰想越勸得慌,他越哭得狠,直等裏侯穿了衣服,走出房去,冤家離了眼前,方纔歇息一會;等得走進房來,依舊從頭哭起。從此以後,雖則同牀共枕,猶如帶鎖披枷,憎嫌丈夫的意思,雖不好明說出來,卻處處示之以意。

裏侯家裏另有一所書房,同在一宅之中,卻有彼此之別。

鄒小姐看在眼裏,就瞞了裏侯,教人雕一尊觀音法像,裝金完了,請到書房。

待滿月之後,揀個好日,對裏候道:“我當初做女兒的時節,一心要皈依三寶,只因許了你家,不好祝髮。我如今替你做了一月夫妻,緣法也不爲不荊如今要求你大舍慈悲,把書房佈施與我,改爲靜室,做個在家出家。我從今日起,就喫了長齋,到書房去獨宿,終日看經唸佛,打坐參禪,以修來世。

你可另娶一房,當家生子。隨你做小做大,我都不管,只是不要來攪我的清規。“說完,跪下來拜了四拜,竟到書房去了。

裏侯勸他又不聽,扯他又不住,等到晚上,只得攜了枕蓆,到書房去就他。誰想他把門窗戶扇都封鎖了,猶如坐關一般,只留一個丫鬟在關中服事。裏侯四顧彷徨,無門可入,只得轉去獨宿一宵。

到次日,接了丈人丈母進去苦勸,自己跪在門外哀求,怎奈他立定主意,並不回頭。過了幾時,裏侯善勸勸不轉,只得用惡勸了。分付手下人不許送飯進去,他餓不過,自然會鑽出來。

誰想鄒小姐求死不得,情願做伯夷、叔齊,一連餓了兩日,全無求食之心。裏侯恐怕弄出人命來,依舊叫人送飯。

一日立在門外大罵道:“不賢慧的淫婦!你看甚麼經?念甚麼佛?修甚麼來生?無非因我相貌不好,本事不濟,不能夠遂你的淫心,故此在這邊裝腔使性。你如今要稱意不難,待我賣你去爲娼,立在門前,只揀中意的扯進去睡就是了。你說你是個小姐,又生得標緻,我是個平民,又生得醜陋,配你不來麼?不是我誇嘴說,只怕沒有銀子,若拚得大注銀子,就是公主西施,也娶得來!你辦眼睛看我,我偏要娶個人家大似你的、容貌好似你的回來,生兒育女,當家立業。你那時節不要懊悔!”

鄒小姐並不回言,只是唸佛。

裏侯罵完了,就去叫媒婆來分付,說要個官宦人家的女兒,又要絕頂標緻的,竟娶作正,並不做校只要相得中意,隨他要多少財禮,我只管送。就是媒錢也不拘常格,只要遂得意來,一個元寶也情願謝你。

自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因他許了元寶謝媒,那些走千家的婦人,不分晝夜去替他尋訪,第三日就來回覆道:“有個何運判的小姐,年方二八 ,容貌賽得過西施。因他父親壞了官職,要湊銀子寄到任上去完贓,目下正要打發女兒出門,財禮要三百金,這是你出得起的。只是何夫人要相相女婿,方纔肯許;又要與大娘說過,他是不肯做小的。”裏侯道:“兩件都不難。我的相貌其實不揚,他看了未必肯許,待我央個朋友做替身,去把他相就是了;至於做大一事,一發易處。

你如今就進關去對那潑婦講,說有個絕標緻的小姐要來作正,你可容不容?萬一嚇得他迴心,我就娶不成那一個,也只當重娶了這一個,一樣把媒錢謝你。“那媒婆聽了,情願趁這注現成媒錢,不願做那樁欺心交易,就拿出蘇秦、張儀的舌頭來進關去做說客。

誰想鄒小姐巴不得娶來作正,才斷得他的禍根,若是單做小,目下雖然捉生替死,只怕久後依舊要起死回生。就在佛前發誓道:“我若還想在闕家做大,教我萬世不得超升。”媒婆知道說不轉,出去回覆裏侯,竟到何家作伐。約了一個日子,只說到某寺燒香,那邊相女婿,這邊相新人。

到那一日,裏侯央一個絕標緻的朋友做了自己,自己反做了幫閒,跟去偷相。兩個預先立在寺裏等候。那小姐隨着夫人,卻像行雲出岫,冉冉而來,走到面前,只見他:眉彎兩月,目閃雙星。摹擬金蓮,說三寸尚無三寸;批評花貌,算十分還有十分。拜佛時,屈倒蠻腰,露壓海棠嬌着地;拈香處,伸開纖指,煙籠玉筍細朝天。立下風暗嗅肌香,甜淨居麝蘭之外;據上游俯觀發採,氤氳在雲霧之間。誠哉絕世佳人,允矣出塵仙子!

裏侯看見,不覺搖頭擺尾,露出許多歡欣的醜態。自古道:“兩物相形,好醜愈見。”那朋友原生得齊整,又加這個傀儡立在身邊,一發覺得風流俊雅。

何夫人與小姐見了,有甚麼不中意?當晚就允了。是侯隨即送聘過門,選了吉日,一樣花燈綵轎,娶進門來。

進房之後,何小姐斜着星眸,把新郎覷了覷,可憐兩滴珍珠,不知不覺從秋波裏瀉下來。

裏侯知道又來撒了,心上思量道:“前邊那一個,只因我進門時節嬌縱了他,所以後來不受約束。古語道:”三朝的新婦,月子的孩兒,不可使他弄慣。‘我的夫綱,就要從今日整起。“主意定了,就叫丫鬟拿合巹杯來,斟了一杯送過去。何小姐籠着雙手,只是不接。

裏侯道:“交杯酒是做親的大禮,爲甚麼不接?我頭一次送東西與你,就是這等裝模作樣,後來怎麼樣做人家?還不快接了去!”何小姐心上雖然怨恨,見他的話說得正經,只得伸手接來,放在桌上。

從來的合巹標不過沾一沾手,做個意思,後來原是新郎代喫的。裏侯只因要整夫綱,見他起先不接,後來聽了幾句硬話就接了去,知道是可以威制的了,如今就當真要他喫起來。對一個丫鬟道:“差你去勸酒,若還剩一滴,打你五十皮鞭!”

丫鬟聽見,流水走去,把杯遞與何小姐。小姐拿便拿了,只是不喫。裏侯又叫一個丫鬟去驗酒,看幹了不曾。丫鬟看了來回覆道:“一滴也不曾動。”裏侯就怒起來,叫勸酒的過來道:“你難道不是怕家主的麼!自古道:”拿我的碗,服我管。‘我有銀子討你來,怕管你不下!要你勸一鍾酒都不肯依,後來怎麼樣差你做事!“叫驗酒的扯下去重打五十,”打輕一下,要你賠十下!“驗酒的怕連累自己,果然一把拖下去,拿了皮鞭,狠命的打。

何小姐明曉得他打丫鬟驚自己,肚裏思量道:“我今日落了人的圈套,料想不能脫身,不如權且做個軟弱之人,過了幾時,拚得尋個自盡罷了。總是要死的人,何須替他啕氣?”見那丫鬟打到苦處,就止住道:“不要打,我喫就是了。”裏侯見他畏法,也就回過臉來,叫丫鬟換一杯熱酒,自己送過去。

何小姐一來怕啕氣,二來因嫁了匪人,憤恨不過,索性把酒來做對頭,接到手,兩三口就幹。裏侯以爲得計,喜之不勝,一杯一杯,只管送去。何小姐量原不高,三杯之後,不覺酩酊。

裏侯慢櫓搖船,來捉醉魚,這晚成親,比前番吹滅了燈,暗中摸索的光景,大不相同。何小姐一來酒醉,二來打點一個死字放在胸中,竟把身子當了屍骸,連那三種異香聞來也不十分覺察。受創之後,一覺直睡到天明。

次日起來,梳過了頭。就問丫鬟道:“我聞得他預先娶過一房,如今爲何不見?”丫鬟說::“在書房裏看經唸佛,再不過來的。”何小姐又問:“爲甚麼就去看經唸佛起來?”丫鬟道:“不知甚麼原故,做親一月,就發起這個願來,家主千言萬語,再勸不轉。”何小姐就明白了。到晚間睡的時節,故意歡歡喜喜,對裏侯道:“聞得鄒小姐在那邊看經,我明日要去看他一看,你心下何如?”裏侯未娶之先,原在他面前說了大話,如今應了口,巴不得把何小姐送去與他看看,好騁自己的威風,就答應道:“正該如此。”卻說鄒小姐聞得他娶了新人,又替自家歡喜,又替別人擔憂,心上思量道:“我有鼻子,別人也有鼻子;我有眼睛,別人也有眼睛。只除非與他一樣奇醜奇臭的,才能夠相視莫逆;若是稍有幾分顏色、略知一毫香臭的人,難道會相安無事不成?”及至臨娶之時,預先叫幾個丫鬟擺了塘報,“看人物好不好,性子善不善,兩下相投不相投,有話就來報我。”只見娶進門來,頭一報說他人物甚是標緻;第二報說他與新郎對坐飲酒,全不推辭;第三報說他兩個喫得醉醺醺的上牀,安穩睡到天明,如今好好在那邊梳洗。

鄒小姐大驚道:“好涵養,好德性,女中聖人也,我一千也學他不來。”只見到第三日,有個丫鬟拿了香燭氈單,預先來知會道:“新娘要過來拜佛,兼看大娘。”鄒小姐就叫備茶伺侯。不上一刻,遠遠望見裏侯攜了新人的手,搖搖擺擺而來,把新人送入佛堂,自己立在門前看他拜佛;又一眼相着鄒小姐,看他氣不氣。

誰想何小姐對着觀音法座,竟像和尚尼姑拜懺的一般,合一次掌,跪下去磕一個頭,一連合三次掌,磕三個頭,全不像婦人家的禮數。

裏侯看見,先有些詫異了。又只見他拜完了佛,起來對着鄒小姐道:“這位就是鄒師父麼?”丫鬟道:“正是。”何小姐道:“這等師父請端坐,容弟子稽首。”就扯一把椅子放在上邊,請鄒小姐坐了好拜。鄒小姐不但不肯坐,連拜也不教他拜。

正在那邊扯扯曳曳,只見裏侯嚷起來道:“胡說!他只因沒福做家主婆,自己貶入冷宮。原說娶你來作正的,如今只姊妹相稱,那有拜他的道理?好沒志氣!”何小姐應道:“我今日是徒弟拜師父,不是做小的拜大娘,你不要認錯了主意。”說完,也像起先拜佛一般,和南了三次,鄒小姐也依樣回他。拜完了,兩個對面坐下。

才喫得一杯茶,何小姐就開談道:“師父在上,弟子雖是俗骨凡胎,生來也頗有善願,只因前世罪重業深,今生墮落奸人之計。如今也學師父猛省回頭,情願拜爲弟子,陪你看經唸佛,半步也產敢相離。若有人來纏擾弟子,弟子拚這個臭皮囊去結識他,也落得早生早化。”鄒小姐道:“新娘說差了。我這修行之念,蓄之已久,不是有激而成的。況且我前世與闕家無緣,一進門來就有仄目之意,所以退居靜室,虛左待賢。聞得新娘與家主相得甚歡,如今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怎麼說出這樣不情的話來?我如今正喜得新娘,可保得耳根清淨,若是新娘也要如此,將來的靜室竟要變做鬧場了,連三寶也不得相安,這個斷使不得。”說完,立起身來,竟要送他出去。

何小姐那裏肯走!裏侯立在外邊,聽見這些說話,氣得渾身冰冷。起先還疑他是套話,及到見鄒小姐勸他不走,才曉得果是真心,就氣沖沖的罵進來道:“好淫婦!才走得進門,就被人過了氣。爲甚要賴在這邊?難道我身上是有刺的麼!還不快走!”何氏道:“你不要做夢!我這等一個如花似玉的人,與你這個魑魅魍魎宿了兩夜,也是天樣大的人情,海樣深的度量,就跳在黃河裏洗一千個澡,也去不盡身上的穢氣,你也勾得緊了。難道還想來玷污我麼?”裏侯以前雖然受過鄒小姐幾次言語,卻還是綿裏藏針、泥中帶刺的話,何曾罵得這般出像?

況且何小姐進門之後,屢事小心,教舉杯就舉杯,教喫酒就喫酒,只說是個搓得圓捏得匾的了,到如今忽然發起威來,處女變做脫兔,教裏侯怎麼忍耐得起?何小姐不曾數說得完,他就預先捏了拳頭伺候,索性等他說個盡情,然後動手。到此時,不知不覺何小姐的青絲細發已被他揪在手中,一邊罵一邊打。

把鄒小姐嚇得戰戰兢兢,只說這等一嬌皮細肉的人,怎經得鐵槌樣的拳頭打起?只得拚命去扯。

誰想罵便罵得重,打卻打得輕,勢便做得兇,心還使得善。

打了十幾個空心拳頭,不曾有一兩個到他身上,就故意放鬆了手,好等他脫身,自己一邊罵,一邊走出去了。何小姐掙脫身子,號啕痛哭。

大底婦人家的本色,要在那張惶急遽的時節方纔看得出來,從容暇豫之時,那一個不會做些嬌聲,裝些媚態?及至檢點不到之際,本相就要露出來了。

何小姐進門拜佛之時,鄒小姐把他從頭看到腳底,真是嫋娜異常。頭上的雲髻大似冰盤,又且黑得可愛,不知他用几子頭篦,方纔襯貼得來;及至此時被裏侯揪散,披將下去,竟與身子一般長,要半根假髮也沒有。

至於哭聲,雖然激烈,卻沒有一毫破笛之聲;滿面都是啼痕,又洗不去一些粉跡。種種愁容苦態,都是畫中的嫵媚,詩裏的輕盈,無心中露出來的,就是有心也做不出。

鄒小姐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我常常對鏡自憐,只說也有幾分姿色了,如今看了他,真是珠玉在前,令人形穢。這樣絕世佳人,尚且落於村夫之手,我們一發是該當的了。”想了一會,就竭力勸住,教他從新梳起頭來。兩個對面談心,一見如故。

到了晚間,裏侯叫丫鬟請他不去,只得自己走來圓荊,唱喏下跪,叫姐呼娘,樁樁醜態都做盡,何小姐只當不知。後來被他苦纏不過,袖裏取出一把剃刀,竟要刎死。裏侯怕弄出事來,只得把他交與鄒小姐,央泥佛勸土佛,若還掌印官委不來,少不得還請你舊官去復任。

卻說何小姐的容貌,果然比鄒小姐高一二成,只是肚裏的文才,手中的技藝,卻不及鄒小姐萬分之一。從他看經唸佛,原是虛名;學他寫字看書,倒是實事。何愛鄒之才,鄒愛何之貌,兩個做了一對沒卵夫妻,闕里侯倒睜着眼睛在旁邊喫醋。

熬了半年,不見一毫生意,心上思量道:“看這光景,兩個都是養不熟的了,他們都守活寡,難道教我絕嗣不成?少不得還要娶一房,叫做三遭爲定。前面那兩個原怪他不得,一個才思忒高,一個容貌忒好,我原有些配他不來。如今做過兩遭把戲,自己也明白了,以後再討,只去尋那一字不識、粗粗笨笨的,只要會做人家,會生兒子就罷了,何須弄那上書上畫的,來磨滅自己?”算計定了,又去叫媒婆分付。

媒婆道:“要有才有貌的便難,若要老實粗笨的,何須尋得?我肚裏盡有。只是你這等一分大人家,也要有些福相、有些才幹,才承受得起。如今袁進士家現有兩個小要打發出門,一個姓周,一個姓吳。姓周的極有福相、極有才幹,姓吳的又有才、又有貌,隨你要那一個就是。”裏侯道:“我被有才有貌的弄得七死八活,聽見這兩個字也有些頭疼,再不要說起,竟是那姓周的罷了。只是也要過過眼,纔好成事。”媒婆道:“這等我先去說一聲,明日等你來相就是。”兩個約定,媒人竟到袁家去了。

卻說袁家這兩個小,都是袁進士極得意的。周氏的容貌雖不十分豔麗,卻也生得端莊;只是性子不好,一些不遂意就要尋死尋活。至於姓吳的那一個,莫說周氏不如他,就是闕家娶過的那兩位小姐,有其才者無其貌,有其貌者無其才,只除非兩個並做一個,方纔敵得他來。

袁進士的夫人,性子極妒,因丈夫寵愛這兩個小,往日氣不過,如今乘丈夫進京去謁選,要一齊打發出門,以杜將來之禍。聽見闕家要相周氏,又有個打抽豐的舉人要相吳氏,袁夫人不勝之喜,就約明日一齊來相。

裏侯因前次央人央壞了事,這番並不假借,竟是自己親征。

次日走到袁家,恰好遇着打抽豐的舉人相中了吳氏出來,聞得財禮已交,約到次日來娶。

裏侯道:“舉人揀的日子自然不差,我若相得中,也是明日罷了。”及至走入中堂,坐了一會,媒婆就請周氏出來,從頭至腳任憑檢驗。

男相女固然仔細,女相男也不草草。周氏把裏侯睃了兩眼,不覺變下臉來,氣沖沖的走進去了。

媒婆問裏侯中意不中意,裏侯道:“才幹雖看不出,福相是有些的,只是也還嫌他標緻,再減得幾分姿色便好。”媒婆道:“鄉宦人家,既相過了,不好不成,勸你將就些娶回去罷。”

裏侯只得把財禮交進,自己回去,只等明日做親。

卻中氏往常在家,聽得人說有個姓闕的財主,生得奇醜不堪,有“闕不全”的名號。周氏道:“我不相一個人身上就有這許多景緻,幾時從門口經過,教我們出去看看也好。”這次媒人來說親,只道有個財主要相,不說姓闕不姓闕,奇醜不奇醜。及時相的時節,周氏見他身上臉上景緻不少,就有些疑心起來,又不好問得,只把媒婆一頓臭罵說:“陽間怕沒有人家,要到陰間去領鬼來相?”媒人道:“你不要看錯了,他就是荊州城裏第一個財主,叫做闕里侯,沒有一處不聞名的。”周氏聽見,一發顛作起來道:“我寧死也不嫁他,好好把財禮退去!”

袁夫人道:“有我做主,莫說這樣人家,就是叫化子,也不怕你不去!”周氏不敢與大娘對口,只得忍氣吞聲進房去了。

天下不均勻的事盡多。周氏在這邊有苦難伸。吳氏在那邊快活不過。相他的舉人,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標緻異常,又是個有名的才子,吳氏平日極喜看他詩稿的。此時見親事說成,好不得意,只怪他當夜不娶過門,百歲之中少了一宵恩愛,只得和衣睡了一晚,熬到次日,絕早起來梳妝。

不想那舉人差一個管家押媒婆來退財禮,說昨日來相的時節,只曉得是個鄉紳,不曾問是那一科進士,及至回去細查齒錄,才曉得是他父親的同年,豈有年侄娶年伯母之理?夫人見他說得理正,只得把財禮還他去了。

吳氏一天高興掃得精光,白白梳了一個新婦頭,竟沒處用得着。停一會,闕家轎子到了,媒婆去請周氏上轎,只見房門緊閉,再敲不開。媒婆只說他做作,請夫人去發作他。誰想敲也不開,叫也不應,及至撬開門來一看,可憐一個有福相的婦人,變做個沒收成的死鬼,高高掛在樑上,不知幾時吊殺的。

夫人慌了,與媒婆商議道:“我若打發他出門,明日老爺回來,不過啕一場小氣;如今逼死人命,將來就有大氣啕了,如何了得?”媒婆道:“老爺回來,只說病死的就是。他難道好開棺檢屍不成?”夫人道:“我家裏的人別個都肯隱瞞,只有吳氏那個妖精,那裏閉得他的口住?”媒婆想了一會道:“我有個兩全之法在此。那邊一頭,女人要嫁得慌,男子又不肯娶;這邊一頭,男子要娶,女人又死了沒得嫁。依我的主意,不如待我去說一個謊,只說某相公又查過了,不是同年,如今依舊要娶,他自然會鑽進轎去,竟把他做了周氏嫁與闕家。闕家聘了醜的倒得了好的,難道肯退來還你不成?就是吳氏到了那邊,雖然出轎之時有一番驚嚇,也只好肚裏咒我幾聲,難道好跑回來與你說話不成?替你除了一個大害,又省得他後來學嘴,豈不兩便?”夫人聽見這個妙計,竟要歡喜殺來,就催媒婆去說謊。吳氏是一心要嫁的人,聽見這句話,那裏還肯疑心,走出繡房,把夫人拜了幾拜,頭也不回,竟上轎子去了。

及至抬到闕家,把新郎一看,全然不是昨日相見的。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不消思索,就曉得是媒婆與夫人的詭計了。

心上思量道:“既來之,則安之。只要想個妙法出來,保全得今夜無事,就可以算計脫身了。”只是低着頭,思量主意,再不露一些煩惱之容。

裏侯昨日相那一個,還嫌他多了幾分姿容,怕娶回來啕氣,那曉得又被人調了色,出轎之時,新人反不十分驚慌,倒把新郎嚇得魂不附體,心上思量道:“我不信婦人家竟是會變的,只過得一夜,又標緻了許多。我不知造了甚麼業障,觸犯了天公,只管把這些好婦人來磨滅我。”正在那邊怨天恨地,只見吳氏回過朱顏,拆開絳口,從從容容的問道:“你家莫非姓闕麼?”裏候回他:“正是。”吳氏道:“請問昨日那個媒人與你有甚麼冤仇,下這樣毒手來擺佈你?”裏候道:“他不過要我幾兩媒錢罷了,那有甚麼冤仇?替人結親是好事,也不叫做擺佈我。”吳氏道:“你家就有天大的禍事到了,還說不是擺佈?”裏侯大驚道:“甚麼禍事?”吳氏道:“你昨日聘的是那一個,可曉得他姓甚麼?”裏侯道:“你姓周,我怎麼不曉得?”吳氏道:“認錯了,我姓吳,那一個姓周。如今姓周的被你逼死了,教我來替他討命的。”裏侯聽見,眼睛嚇得直豎,立起身來問道:“這是甚麼原故?”吳氏道:“我與他兩個都是袁老爺的愛寵,只因夫人妒忌,乘他出去選官,瞞了家主,要出脫我們。不想昨日你去相他,又有個舉人來相我,一齊下了聘,都說明日來娶。我與周氏約定要替老爺守節,只等轎子一到,兩個雙雙尋死。不想周氏的性子太急,等不到第二日,昨夜就吊死了。不知被那一個走漏了消息,那舉人該造化,知道我要尋死,預先叫人來把財禮退了去。及至你家轎子到的時節,夫人教我來替他,我又不肯。只得也去上吊。那媒人來勸道:”你既然要死,死在家裏也沒用,闕家是個有名的財主,你不如嫁過去死在他家,等老爺回來也好說話,難道兩條性命了不得他一分人家?‘故此我依他嫁過來,一則替丈夫守節,二則替周氏伸冤,三來替你討一口值錢的棺木,省得死在他家,盛在幾塊薄板之中,後來拋屍露骨。“說完,解下束腰的絲絛,系在頸上,要自家勒死。

他不曾講完的時節,裏侯先嚇得戰戰兢兢,手腳都抖散了,再見他弄這個圈套,怎不慌上加慌?就一面扯住,一面高聲喊道:“大家都來救命!”嚇得那些家人婢僕沒腳的趕來,周圍立住,扯的扯,勸的勸,使吳氏動不得手。

裏侯才跪下來道:“吳奶奶,袁夫人,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爲甚麼上門來害我?我如今不敢相留,就把原轎送你轉去,也不敢退甚麼財禮,只求你等袁老爺回來,替我說個方便,不要告狀,待我送些銀子去請罪罷了。”吳氏道:“你就送我轉去,夫人也不肯相容,依舊要出脫我,我少不得是一死。自古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只是死在這裏的快活。“

裏侯弄得沒主意,只管磕頭,求他生個法子,放條生路。吳氏故意躊躕一會,才答應道:“若要救你,除非用個伏兵緩用之計,方纔保得你的身家。”裏侯道:“甚麼計較?”吳氏道:“我老爺選了官,少不得就要回來,也是看得見的日子。你只除非另尋一所房屋,將我藏在裏邊,待他回來的時節,把我送上門去。我對他細講,說周氏是大娘逼殺的,不干你事。你只因誤聽媒人的話,說是老爺的主意,纔敢上門來相我;及至我過來說出原故,就不敢近身,把我養在一處,待他回來送還。

他平素是極愛我的,見我這等說,他不但不擺佈你,還感激你不盡,一些禍事也沒有了。“裏侯聽見,一連磕了幾個響頭,方纔爬起來道:”這等不消別尋房屋,我有一所靜室,就在家中,又有兩個女人,可以做伴,送你過去安身就是。“說完,就叫幾個丫鬟:”快送吳奶奶到書房裏去。“卻說鄒、何兩位小姐聞得他又娶了新人,少不得也像前番,叫丫鬟來做探子。

誰想那些丫鬟聽見家主喊人救命,大家都來濟困扶危了,那有工夫去說閒話?兩個等得寂然無聲,正在那邊猜謎,只見許多丫鬟簇擁一個愛得人殺的女子走進關來,先拜了佛,然後與二人行禮,才坐下來。二人就問道:今日是佳期,新娘爲何不赴洞房花燭,卻到這不祥之地來?“吳氏初進門,還不知這兩個是姑娘是妯娌,聽了這句話,打頭不應空,就答應道:”供僧伽的所在,叫做福地,爲甚麼反說不祥?我此番原是來就死的,今晚叫做忌日,不是甚麼佳期。二位的話,句句都說左了。“

兩個見他言語來得激烈,曉得是箇中人了。再敘幾句寒溫,就託故起身,叫丫鬟到旁邊細問。丫鬟把起先的故事說了一番,二人道:“這等也是個脫身之計,只是比我們兩個更做得巧些。”

吳氏乘他問丫鬟的時節,也扯一個到背後去問:“這兩位是家主的甚私麼?”丫鬟也把二人的來歷說了一番。吳氏暗笑道:“原來同是過來人,也虧他尋得這塊避秦之地。”兩邊問過了,依舊坐攏來,就不像以前客氣,大家把心腹話說做一堆,不但同病相憐,竟要同舟共濟。鄒小姐與他分韻聯詩,得了一個社友。何小姐與他同嬌比媚,湊成一對玉人。三個就在佛前結爲姊妹。過到後來,一日好似一日。

不多幾時,聞得袁進士補了外官,要回來帶家小上任。鄒、何二位小姐道:“你如今完璧歸趙,只當不曾落地獄,依舊去做天上人了。只是我兩個珠沉海底,今生料想不能出頭,只好修個來世罷了。”吳氏道:“我回去見了袁郎,贊你兩人之才貌,訴你兩人之冤苦,他讀書做官的人,自然要動憐才好色之念。若有機會可圖,我定要把你兩個一齊弄到天上去,決不教你在此受苦。”二人口雖不好應得,心上也着得如此。

又過幾時,裏侯訪得袁進士到了,就叫一乘轎子,親自送吳氏上門。只怕袁進士要發作他,不敢先投名帖,等吳氏進去說明,纔好相見。

吳氏見了袁進士,預先痛哭一場,然後訴苦,說大娘逼他出嫁,他不得不依,虧得闕家知事,許我各宅而居,如今幸得撥雲見日。說完,扯住袁進士的衣袖,又悲悲切切哭個不了。

只道袁進士回來不見了他,不知如何啕氣;此時見了他,不知如何歡喜。誰想他在京之時,就有家人趕去報信,周氏、吳氏兩番舉動,他胸中都已瞭然。

此時見吳氏訴說,他只當不聞,見吳氏悲哀,他只管冷笑,等他自哭自住,並不勸他。吳氏只道他因在前廳,怕人看見,不好露出兒女之態,就低了頭朝裏面走。

袁進士道:“立住了!不消進去。你是個知書識理之人,豈不聞覆水難收之事。你當初既要守節,爲甚麼不死,卻到別人家去守起節來?你如今說與他各宅而居,這句話教我那裏去查帳?你不過因那姓闕的生得醜陋,走錯了路頭,故此轉來尋我;若還嫁與那打抽豐的舉人,我使拿銀子來贖你,只怕也不肯轉來了。”說了這幾句,就對家人道:“闕家可有人在外邊?

快叫他來領去。“家人道:”姓闕的現在外面,要求見老爺。“

袁進士道:“請進來。”家人就去請裏侯。

裏侯起先十分憂懼,此時聽見一個“請”字,心上才寬了幾分,只道吳氏替他說的方便,就大膽走進來,與袁進士施禮。

袁進士送了坐,不等裏侯開口,就先說道:“舍下那些不祥之事,學生都知道了。雖是妒婦不是,也因這兩個淫婦各懷二心,所以纔有媒人出去打合。兄們只道是學生的意思,所以上門來相他。周氏之死,是他自己的命根,與兄無干。至於吳氏之嫁,雖出奸媒的詭計,也是兄前世與他有些夙緣,所以無心湊合。學生如今並不怪兄,兄可速速領回去,以後不可再教他上門來壞學生的體面。”他一面說,裏侯一面叫“青天”。

說完,裏侯再三推辭,說是:“老先生的愛寵,晚生怎敢承受?”

袁進士變下臉來道:“你既曉得我的愛寵,當初就不該娶他;如今娶回去,過了這幾時又送來還我,難道故意在羞辱我麼?”

裏侯慌起來道:“晚生怎麼敢?就蒙老先生開恩,教晚生領去,怎奈他嫌晚生醜陋,不願相從,領回去也要啕氣。”哀進士就回過間去對吳氏道:“你聽我講,自古道:”紅顏薄命。‘你這樣的女人,自然該配這樣的男子。若在我家過世,這句古語就不驗了。你如今若好好跟他回去,安心貼意做人家,或者還會生兒育女,討些下半世的便宜;若還吵吵鬧鬧,不肯安生,將來也不過像周氏,是個樑上之鬼。莫說死一個,就死十個,也沒人替你伸冤。“說完,又對裏侯道:”闕兄請別,學生也不送了。“□着手拱一拱,頭也不回,竟走了進去。

吳氏還啼啼哭哭,不肯出門,當不得許多家人你推我拽,把他塞進轎子。起先威風凜凜而來,此時興致索然而去。

到了闕家,頭也不抬,竟往書房裏走。裏侯一把扯住道:“如今去不得了。我起先不敢替你成親,一則被你把人命嚇倒,要保身家;二則見你忒標緻了些,恐怕啕氣。如今屍主與凶身當面說過,只當批個執照來了,難道還怕甚麼人命不成?就是容貌不相配些,方纔黃甲進士親口分付過了,美妻原該配醜夫,是黃金板上刊定的,沒有甚麼氣啕得,請條直些走來成親。”

吳氏心上的路數往常是極多的,當不得袁進士五六句話,把他路數都塞斷了。如今並無一事可行,被他做個順手牽羊,不響不動,扯進房裏去了。

裏侯這一晚成親之樂,又比束縛醉人的光景不同,真是漸入佳境。從此以後,只怕吳氏要脫逃,竟把書房的總門鎖了,只留一個轉筒遞茶飯過去。鄒、何兩位小姐與吳氏隔斷紅塵,只好在轉筒邊談談衷曲而已。

吳氏的身子雖然被他箝束住了,心上只是不甘,翻來覆去思量道:“他娶過三次新人,兩個都走脫了,難道只有我是該苦的?他們做清客,教我一個做蛆蟲。定要生個法子去弄他們過來,大家分些臭氣。就是三夜輪着一夜,也還有兩夜好養鼻子。”算計定了,就對裏侯道:“我如今不但安心貼意,隨你終身,還要到書房裏去,把那兩個負固不服的都替你招安過來,才見我的手段。”裏侯道:“你又來算計脫身了。不指望獐把鹿兔,只怕連獵狗也不得還鄉,我被人騙過幾次,如今再不到水邊去放鱉了。”吳氏就罰咒道:“我若騙你,教我如何如何!

你明日把門開了,待我過去勸他,你一面收拾房伺候,包你一拖便來。只是有句話要分付你,你不可不依。臥房只要三個,牀鋪卻要六張。“裏侯道:”要這許多做甚麼?“吳氏道:”我老實對你說,你身上這幾種氣息,其實難聞。自古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等他們過來,大家做定規矩,一個房裏一夜,但許同房,不許共鋪,只到要緊頭上那一刻工夫過來走走,閒空時節只是兩牀宿歇,這等纔是個可久之道。“裏侯聽見,不覺大笑起來道:”你肯說出這句話來,是個脫身之計了。

這等一一依從就是。“次日起來,早早把書房開了,一面收拾房間,一面教吳氏去做說客。

卻說鄒、何兩位小姐見吳氏轉來,竟與裏侯做了服貼夫妻,過上許多時,不見一毫響動。兩個雖然沒有醋意,覺得有些懊悔起來。不是懊悔別的事,他道我們一個有才,一個有貌,終不及他才貌俱全,一個當兩個的,尚且與他過得日子,我們半個頭,與他啕甚麼氣?當初那些舉動,其實都是可以做、可以不做的。兩個人都先有這種意思,吳氏的說客自然容易做了。

這一日走到,你歡我喜,自不待說。講了一會閒話,吳氏就對二人道:“我今日過來,要講個分上,你二位不可不聽。”

二人道:“只除了一樁聽不得的,其餘無不從命。”吳氏道:“聽不得的聽了,才見人情,容易的事,那個不會做?但凡世上結義的弟兄,都要有福同享,有苦同受,前日既蒙二位不棄,與我結了金石之盟,我如今不幸不能脫身,被他拘在那邊受苦,你們都是嘗過滋味的,難道不曉得?如今請你們過去,大家分些受受,省得磨死我一個,你們依舊不得安生。”二人道:“你當初還說要超度我們上天,如今倒要扯人到地獄裏去,虧你說得出口。”吳氏道:“我也指望上天,只因有個人說這地獄該是我們坐的,被他點破了,如今也甘心做地獄中人。你們兩上也與我一樣,是天堂無分、地獄有緣的,所以來拉你們去同坐。”就把袁進士勸他“紅顏自然薄命,美妻該配醜夫”的話說了一遍,又道:“他這些話說得一毫不差,二位若不信,只把我來比就是了。

你們不曾嫁過好丈夫的,遇着這樣人,也還氣得過;我前面的男子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靠他終身,雖不是誥命夫人,也做個烏紗愛妾,儘可無怨了。怎奈大娘要逼我出去,媒人要哄我過來,如今弄到這個地步。

這也罷了,那日來相我的人又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嫁將過去,雖不敢自稱佳人,也將就配得才子,自然得意了。誰想他自己做不成親,反替別人成了好事,到如今誤得我進退無門。我等看起來,世間的好丈夫,再沒得把與好婦人受用的,只好拿來試你一試,哄你一鬨罷了。我和你若是一個兩個錯嫁了他,也還說是造化偶然之誤,如今錯到三個上,也不叫做偶然了;他若娶着一個兩個好的,還說他沒福受用,如今娶着三個都一樣,也不叫做沒福了。總來是你我前世造了孽障,故此弄這鬼魅變不全的人身到陽間來磨滅你我。如今大家認了晦氣,去等他磨滅罷了。“吳氏起先走到之時,先把他兩個人的手一邊捏住一隻,後來卻像與他閒步的一般,一邊說一邊走,說到差不多的時節,已到了書房門口兩邊交界之處了,無意之中把他一扯,兩個人的身子已在總門之外,流水要回身進去,不想總門已被丫鬟鎖了。這是吳氏預先做定的圈套。

二人大驚道:“這怎麼使得?就要如此,也待我們商量酌議,想個長策出來,慢慢的回話,怎麼捏人在拳頭裏,硬做起來?”吳氏道:“不勞你們費心,長策我已想到了。聞香躲臭的傢伙,都現現成成擺在那邊,還你不即不離,決不像以前只有進氣沒有出氣就是。”二人問甚麼計策,吳氏又把同房各鋪的話說了一遍,二人方纔應允。各人走進房果然都是兩張牀,中間隔着一張桌子,桌上又擺着香爐匙箸。裏侯也會奉承,每一個房裏買上七八斤速香,憑他們燒過日子,好掩飾自家的穢氣。

從此以後,把這三個女子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養,除那一刻要緊工夫,再不敢近身去褻瀆他。由鄒而何,則何而吳,一個一夜,週而復始,任他自去自來,倒喜得沒有醋喫。

不上幾年,三人各生一子。兒子又生得古怪,不像爺,只像娘,個個都嬌皮細肉。又不消請得先生,都是母親自教。以前不曾出過科第,後來一般也破天荒,進學的進學,中舉的中舉,出貢的出貢。裏侯只因相貌不好,倒落得三位妻子都會保養他,不十分肯來耗其精血,所以直活到八十歲才死。

這豈不是美妻該配醜夫的實據?我願世上的佳人把這回小說不時擺在案頭,一到煩惱之時,就取來翻閱,說我的才雖絕高,不過像鄒小姐罷了;貌雖極美,不過像何小姐罷了;就作兩樣俱全,也不過像吳氏罷了。他們一般也嫁着那樣丈夫,一般也過了那些日子,不曾見飛得上天,鑽得入地,每夜只消在要緊頭上熬那一兩刻工夫,況那一兩刻又是好熬的。或者度得個好種出來,下半世的便宜就不折了。

或者丈夫雖醜,也還醜不到闕不全的地步,只要面貌好得一兩分,穢氣少得兩種,墨水多得一兩滴,也就要當做潘安、宋玉一般看承,切不可求全責備。

我這服金丹的訣竅都已說完了,藥囊也要收拾了,隨你們聽不聽,不干我事。只是還有幾句話,分付那些愚醜丈夫:他們嫁着你固要安心,你們娶着他也要惜福。要曉得世上的佳人,就是才子也沒福受用的,我是何等之人,能夠與他作配?只除那一刻要緊的工夫,沒奈何要少加褻瀆,其餘的時節,就要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養,不可把穢氣燻他,不可把惡言犯他,如此相敬,自然會像闕里侯,度得好種出來了。

切不可把這回小說做了口實,說這些好婦人是天教我磨滅他的,不怕走到那裏去!要曉得磨滅好婦人的男子,不是你一個;磨滅好婦人的道路,也不是這一條。萬一閻王不曾禁錮他終身,不是咒死了你去嫁人,就是弄死了他來害你,這兩樁事就是紅顏女子做得出的。

闕里侯只因累世積德,自己又會供養佳人,所以後來得此美報。不然,只消一個袁進士翻轉臉來,也就勾他了。

我這回小說也只是論姻緣的大概,不是說天下夫妻個個都如此。只要曉得美妻配醜夫倒是理之常,才子配佳人反是理之變。處常的要相安,處變的要謹慎。這一回是處常的了,還有一回處變的,就在下面,另有一般分解。

卷六 遭風遇盜致奇贏讓本還財成鉅富

詩云:

從來形體不欺人,燕頷封侯果是真。

虧得世人皮相好,能容豪傑隱風塵。

前面那一回講的是“命”了,這一回卻說個“相字”。相與命這兩件東西,是造化生人的時節搭配定的。

半斤的八字,還你半斤的相貌;四兩的八字,還你四兩的相貌;竟像天平上彈過的一般,不知怎麼這樣相稱。

若把兩樁較量起來,賦形的手段比賦命更巧。

怎見得他巧處?世上人八字相同的還多,任你刻數不同,少不得那一刻之中,也定要同生幾個;只有這相貌,億萬蒼生之內,再沒有兩個一樣的。隨你相似到底,走到一處,自然會異樣起來。所以古語道:“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這不同的所在已見他的巧了。

誰知那相同的所在,更見其巧。若是相貌相同,所處的地方也相同,這就不奇了;他偏要使那貴賤賢愚相去有天淵之隔的,生得一模一樣,好顛倒人的眼睛,所以爲妙。

當初仲尼貌似陽虎,蔡邕貌似虎賁。仲尼是個至聖,陽虎是個權奸;蔡邕是個富貴的文人,虎賁是個下賤的武士,你說那裏差到那裏?若要把孔子認做聖人,連陽虎也要認做聖人了;若要把虎賁認做賤相,連蔡邕也要認做賤相了。

這四個人的相貌雖然畢竟有些分辨,只是這些凡夫俗眼那裏識別得來?從來負奇磊落之士,個個都恨世多肉眼,不識英雄。

我說這些肉眼是造化生來護持英雄的,只該感他,不該恨他。若使該做帝王的人個個知道他是帝王,能做豪傑的人個個認得他是豪傑,這個帝王、豪傑一定做不成了。項羽知道沛公該有天下,那鴻門宴上豈肯放他潛歸?淮陰少年知道韓信後爲齊王,那胯下之時豈肯留他性命?虧得這些肉眼,才隱藏得過那些異人。

還有一說,若使後來該富貴的人都曉得他後來富貴,個個去趨奉他,賙濟他,他就預先要驕奢淫慾起來了,那裏還肯警心惕慮,刺股懸梁,造到那富貴的地步?所以造化生人,使乖弄巧的去處都有一片深心,不可草草看過。

如今卻說一個人相法極高,遇着兩個面貌一樣的,一個該貧,一個該富,他卻能分別出來。後來恰好合着他的相法,與前邊敷演的話句句相反,方纔叫做異聞。

弘治年間,廣東廣州南海縣,有個財主姓楊,因他家資有百萬之富,人都稱他爲楊百萬。當初原以飄洋起家,後來曉得飄洋是樁險事,就回過頭來,坐在家中,單以放債爲事。

只是他放債的規矩有三樁異樣:第一樁,利錢與開當鋪的不同。當鋪裏面當一兩二兩,是三分起息,若當到十兩二十兩,就是二分多些起息了。他翻一個案道:借得少的畢竟是個窮人,那裏納得重利錢起?借得多的定是有家事的人,況且本大利亦大,拿我的本去趁去利來,便多取他些也不爲虐。所以他的利錢,論十的是一分,論百的是二分,論千的是三分。人都說他不是生財,分明是行仁政,所以再沒有一個賴他的。

第二樁,收放都有個日期,不肯零星交兌。每月之中,初一、十五收,初二、十六放。其餘的日子,坐在家中與人打雙陸、下象棋,一些正事也不做。人知道他有一定的規矩,不是日期再不去纏擾他。

第三樁一發古怪,他借銀子與人,也不問你爲人信實不信實,也不估你傢俬還得起還不起,只是看人的相貌何如。若是相貌不濟,票上寫得多的,他要改少了;若是相貌生得齊整,票上寫一倍,他還借兩倍與你,一雙眼睛竟是兩塊試金石,人走到他面前,一生爲人的好歹,衣祿的厚薄,他都瞭然於胸中。

這個術法別人拿去趁錢,他卻拿來放債,其實放債放得着,一般也是趁錢。當初唐朝李世勣在軍中選將,要相那面貌豐厚、像個有福的人,才教他去出征;那些卑微庸劣的人,一個也不用。人問他甚麼原故?他道薄福之人,豈可以成功名?也就是這個道理。楊百萬只因有些相法,所以借去的銀子,再沒有一注落空。

那時節南海縣中有個百姓,姓秦名世良,是個儒家之子。

少年也讀書赴考,後來因家事消條,不能餬口,只得廢了舉業,開個極小的鋪子,賣些草紙燈心之類。

常常因手頭乏鈔,要問楊百萬借些本錢,只怕他的眼睛利害,萬一相得不好,當面奚落幾句,豈不被人輕賤?所以只管苦挨。捱到後面,一日窮似一日,有些過不去了,只得思量道:“如今的人,還要拿了銀子去央人相面。我如今又不費一文半分,就是銀子不肯借,也討個終身下落了回來,有甚麼不好?”

就寫個五兩的借票,等到放銀日期走去伺候。

從清晨立到巳牌時分,只見楊百萬走出廳來,前前後後跟了幾十個家人,有持筆硯的,有拿算盤的,有捧天平的,有抬銀子的。楊百萬走到中廳,朝外坐下,就像官府升堂一般,分付一聲收票。

只見有數百人一齊取出票來,挨擠上去,就是府縣裏放告投文,也沒有這等鬧熱。秦世良也隨班擁進,把借票塞與家人收去,立在階下,聽候唱名。

只見楊百萬果然逐個喚將上去,從頭至腳相過一番,方纔看票。也有改多爲少的,也有改少爲多的。那改少爲多的,兌完銀子走下來,個個都氣勢昂昂,面上有驕人之色。那改多爲少的,銀子便接幾兩下來,看他神情蕭索,氣色闇然,好象秀才考了劣等的一般,個個都低頭掩面而去。

秦世良看見這些光景,有些懊悔起來道:“銀子不過是借貸,終久要還,又不是白送的,爲甚麼受人這等怠慢?”欲待不借,怎奈票子又被他收去。

正在疑慮之間,只見並排立着一個借債的人,面貌身材與他一樣,竟像一副印板印下來的。世良道:“他的相貌與我相同,他若先叫上去,但看他的得失,就是我的吉凶了。”不曾想得完,那人已喚上去了。世良定着眼睛看,側着耳朵聽,只見楊百萬將此人相過一番,就查票上的數目,卻是五百兩。楊百萬笑道:“兄那裏借得五百兩起?”那人道:“不肖雖窮,也還有千金薄產,只因在家坐不過,要借些本錢到江湖上走走,這銀子是有抵頭的,怎見得就還不起?”楊百萬道:“兄不要怪我說,你這個尊相,莫說千金,就是百金也留不祝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將來這些尊產少不得同歸於荊不如請回去坐坐,還落得安逸幾年,省得受那風霜勞碌之苦。”那人道:“不借就是了,何須說得這等盡情!”計了票子,一路唧唧噥噥,罵將出去。

世良道:“兔死狐悲,我的事不消說了。”竟要討出票子,託故回家,不想已被他喚着名字,只得上去討一場沒趣了下來。

誰想楊百萬看到他的相貌,不覺眼笑眉歡,又把他的手掌扯了一捏,就立起身來道:“失敬了。”竟查票子,看到五兩的數目,大笑起來道:“兄這相尊相,將來的家資不在小弟之下,爲甚麼只借五兩銀子?”世良道:“老員外又來取笑了。

晚生家裏四壁蕭然,朝不謀夕,只是這五兩銀子還愁老員外不肯,怎麼說這等過分的話,敢是譏誚晚生麼?“楊百萬又把他仔細一相道:”豈有此理,兄這個財主,我包得過。任你要借一千、五百,只管兌去,料想是有得還的。“世良道:”就是老員外肯借,晚生也不敢擔當,這等量加幾兩罷。“楊百萬道:”幾兩、幾十兩的生意豈是兄做的?你竟借五百兩去,隨你做甚麼生意,包管趁錢,還不要你費一些氣力,受一毫辛苦,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就是。“說完,就拿筆遞與世良改票,世良沒奈何,只得依他,就在”五“字之下、”兩“字之上加一個”百“字進去。寫完,楊百萬又留他喫了午飯,把五百兩銀子兌得齊齊整整,教家人送他回來。

世良暗笑道:“我不信有這等奇事,兩個人一樣的相貌,他有千金產業,尚且一釐不肯借他;我這等一個窮鬼,就拚五百兩銀子放在我身上,難道我果然會做財主不成?不要管他,他既拚得放這樣飄海的本錢,我也拚得去做飄海的生意。聞得他的人家原是洋裏做起來的,我如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到洋裏去試試。”就與走番的客人商議,說要買些小貨,跟去看看外洋的風光。衆人因他是讀過書的,筆下來得,有用着他的去處,就許了相帶同行,還不要他出盤費。世良喜極,就將五百兩銀子都買了綢緞,隨衆一齊下船。

他平日的筆頭極勤,隨你甚麼東西,定要塗幾個字在上面。

又因當初讀書時節,刻了幾方圖書,後來不習舉業,沒有用處,捏在手中,不住的東印西印,這也是書呆子的慣相。

一日舟中無事,將自己綢緞解開,逐匹上用一顆圖書,用完捆好,又在蒲包上寫“南海秦記”四個大字。

衆人都笑他道:“你的本錢忒大,寶貨忒多,也該做個記號,省得別人冒認了去。”世良臉上羞得通紅,正要掩飾幾句,忽聽得舵工喊道:“西北方黑雲起了,要起風暴,書收進島去。”那些水手聽見,一齊立起身來,落篷的落篷,搖櫓的搖櫓,剛剛收進一個島內,果然怪風大作,雷雨齊來,後船收不及的,翻了幾隻。世良同滿船客人,個個張牙吐舌,都說虧舵工收船得早。等了兩個時辰,依舊青天皎潔。

正要開船,只見島中走出一夥強盜,雖不上十餘人,卻個個身長力大,手持利斧,跳上船來,喝道:“快拿銀子買命!”

衆人看見勢頭不好,一齊跪下道:“我們的銀子都買了貨物,腰間盤費有限,盡數取去就是。”只見有個頭目立在岸上,須長耳大,一表人材,對衆人道:“我只要貨物,不要銀子,銀子賞你們做盤費轉去,可將貨物盡搬上來。”衆強盜得了鈞令,一齊動手,不上數刻,剩得一隻空船。頭目道:“放你們去罷。”

駕掌曳起風篷,方纔離了虎穴。滿船客人個個都號啕痛哭,埋怨道:“不該帶了個沒時運的人,累得大家晦氣。”世良又恨自家命窮,又受別人埋怨,又慮楊百萬這注本錢如何下落,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不上數日,依舊到了家中。思量道:“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如今本錢劫去,也要與他說個明白,難道躲得過世不成?“只得走到楊百萬家。

恰好遇着個收銀的日子,那天平裏面,鏗鏗鏘鏘,好象戲臺上的鑼鼓,響個不祝等得他收完,已是將要點燈的時候。

世良面上無顏,巴不得暗中相見。

楊百萬見他走到面前,喫一驚道:“你做甚麼生意,這等回頭得快?就是得利,也該再做幾轉,難道就拿來還我不成?“世良聽見,一發羞上加羞,說不出口,仰面笑了一笑,然後開談,少不得是”慚愧“二字起頭,就把買貨飄洋、避風遇盜的話說了一遍,深深唱個喏道:”這都是晚生命薄,扶持不起,有負老員外培植之恩,料今生不能補報,只好待來世變爲犬馬,償還恩債。“說完,立在旁邊,低頭下氣,不知楊百萬怎麼發作,非罵即打。

誰知他一毫也不介意,倒陪個笑臉道:“勝敗乃兵家之常。

做生意的人,失風遇盜之事,那裏保得沒有遭把?就是學生當初飄洋,十次之中也定然遇着一兩次。自古道:“生意不怕折,只怕歇。‘你切不可因這一次受驚,就冷了求財之念。譬如擲骰子的,一次大輸,必有一次大贏。我如今再借五百兩與你,你再拿去飄洋,還你一本數十利。”世良聽見,笑起來道:“老員外,你的本錢一次丟不怕,還要丟第二次麼?”楊百萬道:“我若不扶持你做個財主,人都要笑我沒有眼睛。你放心兌去,只要把膽放潑些,不要說不是自己的本錢,畏首畏尾,那生意就做不開了。自古道:”貌不虧人。’有你這個尊相,偷也偷個財主來。今晚且別,明日是放銀的日期,我預先兌五百兩等你。“世良別了。到第二日,當真又寫一張借票,隨衆走去。只見果然有五百兩銀子封在那邊,上面寫一筆道:大富長者秦世良客本。

衆人的銀子都不曾發,楊百萬先取這一宗,當衆人交與世良道:“銀子你收去,我還有一句先兇後吉的話分付你。萬一這注銀子又有差池,你還來問我借。我的眼睛再不會錯的,任你折本趁錢,總歸到做財主了才祝”衆人都把他細看,也有讚歎果然好相的,也有不則聲的,都要辦着眼睛看他做財主。

世良謝了楊百萬回來,算計道:“他的意思極好,只是分付的話決不可依。他教我把膽放潑些,我前番只因潑壞了事,如今怎麼還好潑得?況且財主口裏的話極是有準的,他言才那先兇後吉的言語,不是甚麼好采頭,切記要謹慎。飄洋的險事斷然不可再試了,就是做別的生意,也要留個退步。我如今把二百兩封好了,掘個地窖,藏在家中,只拿三百兩去做生意。

若是路上好走,沒有驚嚇,到第二次一齊帶去作本。萬一時運不通,又遇着意外之事,還留得一小半,回來又好別尋生理。“

算計定了,就將二百兩藏入地窖,三百兩束縛隨身,竟往湖廣販米。路上搭着一個老漢同行,年紀有六十多歲,說家主是襄陽府的經歷,因解糧進京,回來遇着響馬,把回批劫去。到省稟軍門,軍門不信,將家主禁在獄中。如今要進京去幹文書來知會,只是衙門使用與往來盤費,須得三百餘金。家主是個窮官,不能料理,將來決有性命之憂。說了一遍,竟淚下起來。

世良見他是個義僕,十分憐憫,只是愛莫能助,與他同行同宿,過了幾晚。一日宿在飯店,天明起來束將,不見了一個盛銀子的順袋。世良大驚,說店中有賊。主人家查點客人,單少了那個同行的老漢。

世良知道被他拐去,趕了許多路,並無蹤影,只得捶胸頓足,哭了一場,依舊回家。心上思量道:“虧我留下退步,若依了財主的話,如今屁也沒得放了。”只得把地窖中的銀子掘將起來仍往湖廣販米。

到了地頭,尋個行家住下,因客多米少,坐了等貨。一日見行中有個客人,面貌身材與世良相似,聽他說話,也是廣東的聲音,世良問道:“兄數月之前,可曾問楊百萬借銀子麼?”

那客人道:“去便去一次,他不曾有得借我。”世良道:“我道有些面善。那日小弟也在那邊,聽見他說兄的話過於莽戇,小弟也替兄不平。”那各人道:“他的話雖太直,眼睛原相得不差。小弟自他相過之後,弄出一樁人命官司,千金薄產費去三分之二。如今只得將餘剩田地賣了二百金,出來做客。若趁錢便好,萬一折本,就要合着他的話了。”世良道:“他的話斷兇便有準,斷吉一些也不驗。”就將楊百萬許他做財主,自己被劫被拐的話細說一番。

那客人道:“我聞得他相中一人,說將來也有他的家事,不想就是老兄,這等失敬了。”就問世良的姓名,世良對他說過,少不得也回問姓名,他道:“小弟也姓秦,名世芳,在南海縣西鄉居祝”世良道:“這也奇了,面貌又相同,姓又相同,名字也像兄弟一般,前世定有些緣分。兄若不棄,我兩個結爲手足何如?”世芳道:“照楊百萬的相法,老兄乃異日之陶朱,小弟實將來之餓莩,怎敢仰攀?”世良道:“休得取笑。”

兩人辦下三牲,寫出年紀生日,世芳爲兄,世良爲弟,就在神前結了金石之盟。兩個搬做一房,日間促膝而談,夜間抵足而睡,情意甚是綢繆。

一日主人家道:“米到了,請兌銀子買貨。”世良盡爲弟之道,讓世芳先買。世芳進去取銀子,忽然大叫起來道:“不好了,銀子被人偷去了!”走出來埋怨主人道:“我房裏並無別人往來,畢竟是你家小廝送茶送飯,看在眼裏,套開鎖來取去了。我這二百兩不是銀子,是一家人的性命。你若不替我查出來,我就死在你家,決不空手回去!”主人家道:“舍下的小廝俱是親丁,決無做賊之理。這主銀子畢竟到同房共宿的客人裏面去查,查不出來,然後鳴神發咒,我主人家是沒得賠的。”

世芳道:“同房共宿的只有這個舍弟,他難道做這樣歹事不成?”主人道:“你這兄弟又不是同宗共祖的,又不是一向結拜的,不過是萍水相逢,偶然投契。如今的盟兄盟弟裏面,無所不至的事都做出來,就是你信得他過,我也信他不過。”世良道:“這等說,明明是我偷來了,何不將我的行李取出來搜一搜?”主人家道:“自然要搜,不然怎得明白?”世良氣忿忿走進房去,把行李盡搬出來,教世芳搜。

世芳不肯搜,世良自己開了順袋,取出一封銀子道:“這是我自己的二百兩,此外若再有一封,就是老兄的了。”主人家道:“怎麼他是二百兩,你恰好也是二百兩,難道一些零頭都沒有?這也有些可疑。”就問世芳道:“你的銀子是多少一封,每封是多少件數,可還記得?”世芳道:“我的銀子是血產賣來的,與性命一般,怎麼記不得?”就把封數件數說了一遍。主人家又問世良道:“你的封數件數也要說來,看對不對。”

世良的銀子原是借來就分開的,藏在地下已經兩月,後面取出來見原封不動,就不曾解開,如今那裏記得?就答應道:“我的銀子藏多時了,封數便記得,件數卻記不得。”主人家道:“看兄這個光景,也不像有銀子藏多時的,這句話一發可疑。如今只看與他的件數對不對就知道了。”竟把銀子拆開一看,恰好與世芳說的封數件數一一相同。主人家道:“如今還有甚麼辨得?”就把銀子遞與世芳,世芳又細細看了一遍道:“數目也相同,銀水也相似,只是紙包與字跡全然不是,也還有些可疑。”主人家道:“有你這樣呆客人。他既偷了去,難道不會換幾張紙包包,寫幾個字混混?如今銀子查出來了,隨你認不認,只是不要胡賴我家小廝。”說完,竟進去了。世良氣得目定口呆,有話也說不出。

世芳道:“賢弟,這樁事教劣兄也難處。欲待不認,我的銀子查不出,一家性命難存,欲待認了,又恐有屈賢弟。如今只得用個兩全之法。大家認些晦氣,各分一半去做本錢,胡盧提結了這個局罷。”世良道:“豈有此理,若是小弟的銀子,老兄分毫認不得;若是老兄的銀子,小弟分毫取不得。事事都可以仗義,只有這項銀子是仗不得義的。老兄若仗義讓與小弟,就是獨爲君子;小弟若仗義讓與老兄,就是甘爲小人了。”世芳道:“這等怎麼處?”世良道:“如今只好明之於神。若是老兄肯發咒,說此銀斷斷是你的,小弟情願空手回去;若是小弟肯發咒,說此銀斷斷是我的,老兄也就說不得要袖手空回。

小弟寧可別處請罪了。“世芳道:”賢弟不消這等固執,管仲是千古的賢人,他當初與鮑叔交財也有糊塗的時節。鮑叔知道他家貧,也朦朧不加責備。如今神聖面前不是兒戲得的,還是依劣兄,各分一半的是。“兩個人爭論不止,那些衆客人與主人家都替世芳不服道:”明明是你的銀子,怎麼有得分與他?

“又對世良道:”我這行裏是財帛聚會的所在,不便容你這等匪人,快把飯錢算算稱還了走。“世良是個有血性的人,那裏受得這樣話起?就去請了城隍、關聖兩分紙馬,對天跪拜道:”這項銀兩若果然是我偷他的,教我如何如何。“只表自己的心,再不咒別人一句。拜完,將飯帳一算,立刻稱還,背了包裹就走。

世芳苦留不住,只得瞞了衆人,分那一百兩,趕到路上去送他,他只是死推不受。

別了世芳,竟回南海,依舊去見楊百萬,哭訴自己命窮,不堪扶植,辜負兩番賙濟之恩,慚愧無地。說話之間,露出許多不安之態。

楊百萬又把好言安慰一番,到底不悔,還要把銀子借他,被他再三辭脫。從此以後,糾集幾個蒙童學生處館過日。

那些地方鄰里因楊百萬許他做財主,就把“財主”二字做了他的別號,遇見了也不稱名,也不道姓,只叫“老財主”,一來笑他不替楊百萬爭氣,二來見得楊百萬的眼睛也會相錯了人。

卻說秦世芳自別世良之後,要將銀子買米,不想因世良遲了一日,米被別人買去了,止剩下幾百擔稻子。

主人家道:“你若不買,又有幾日等貨,不如買下來,自己礱做米,一般好裝去賣,省得耽擱工夫。”世芳道:“也說得是。”就盡二百兩銀子買了。

因有便船下瓜洲,等不得礱,竟將稻子搬運下船,要思量裝到地頭,舂做米賣。

不想那一年淮揚兩府饑饉異常,家家戶戶做種的稻子都舂米喫了,等到播種之際,一粒也無,稻子竟賣到五兩一擔。世芳貨到,千人萬人爭買,就是珍珠也沒有這等值錢。不上半月工夫,賣了一本十利,二百兩銀子變做二千,不知那裏說起。

又在揚州買了一宗茶,裝到京師去賣。京師一向只喫松蘿,不喫茶的,那一年疫病大作,發熱口乾的人喫了茶,即便止渴,世芳的茶葉竟當了藥賣。不上數月,又是一本十利。

世芳做到這個地步,真是平地登仙,思量楊百萬的說話,竟是狗屁,恨不得飛到家中,問他的嘴。

就在京師搭了便船,路上又置些北貨,帶到楊州發賣。雖然不及以前的利息,也有個四五分錢。此時連本算來,將有三萬之數,又往蘇州做綢緞,帶回廣東。

不一日到了自家門前,貨物都放在船上,自己一人先走進去。妻子見他回來,大驚小怪的問道:“你這一向在那裏,做些甚麼勾當?”世芳道:“我出門去做生意,你難道不曉得,要問起來?”妻子道:“這等你生意做得何如?”世芳大笑道:“一本百利,如今竟是個大財主了。”妻子一發大驚道:“這等你本錢都沒有,把甚麼趁來的?”世芳道:“你的話好不明白,我把田地賣了二百兩銀子,帶去做生意的,怎麼說本錢都沒有?”妻子道:“你那二百兩銀子現在家中,何曾帶去?

“世芳不解其故,只管定着眼睛相妻子。

妻子道:“你那日出門之後,我晚間上牀去睡,在枕頭邊摸着一封銀子,就是那宗田價。只說你本錢掉在家中,畢竟要回來取,誰知望了一向,再不見到。我只怕你沒有盤費,流落在異鄉,你怎麼到會做起財主來?”世芳呆了半日,方纔嘆一口氣道:“銀子便趁了這些,負心人也做得勾了。”妻子問甚麼原故,世芳就將下處尋不見銀,疑世良偷去的話說了一遍。

妻子道:“這等你的本錢是那個人的銀子了。銀子雖是他的,時運卻是你自己的。如今拚得把這二百兩送去還他就是。”

世芳道:“豈有此理,有本纔有利,我若不是他這注本錢,莫說做生意,就是盤纏也沒得回來。那時節把他的銀子錯來也罷了,還教他認一個賊去。仔細想來,我成得個甚麼人?如今只有一說,將本利一齊送去還他,隨他多少分些與我,一來賠他當日之罪,二來也見我不是有意負心,這纔是個男子。”妻子道:“自己天大的造化,趁得這注銀子,怎麼白白拿去送人?

你就送與他,他只說自己本錢上生出來的,也決不感激你,爲甚麼做這樣呆事?“世芳見妻子不明道理,隨口答應了幾句,當晚把貨物留在舟中,不發上岸,只說裝到別處去賣。次日殺了豬羊,還個願心,請鄰舍喫鍾喜酒。第三日坐了貨船,竟往南海去訪世良的蹤跡。

問到他家,只見一間稀破的茅屋,幾堵傾塌的土牆,兩扇柴門,上面貼一副對聯道:數奇甘忍辱,形穢且藏羞。

世芳見了,知道爲他而發,甚是不安。推開門來,只見許多蒙童坐在那邊寫字,世良朝外坐了打瞌睡,衣衫甚是襤褸。

世芳走到面前,叫一聲:“賢弟醒來!”世良嚇出一身冷汗,還像世芳趕來羞辱他的一般,連忙走下來作揖,口裏千慚愧、萬慚愧。世芳作了一個揖,竟跪下來磕頭,口裏只說“劣兄該死”。世良不知那頭事發,也跪下來對拜。拜完了,分賓主坐下。

世良問道:“老兄一向生意好麼?”世芳道:“生意甚是趁錢,不上一年,做了上百個對合,這都是賢弟的福分。劣史今日一來負荊請罪,二來連本連利送來交還原主,請賢弟驗收。”

世良大驚道:“這是甚麼說話?”世芳把到家見妻子,說本錢不曾帶去的話,述了一遍。

世良笑一笑道:“這等說來,小弟的賊星出命了。如今事已長久,儘可隱瞞,老兄肯說出來,足見盛德。

小弟是一個命薄之人,不敢再求原本,只是洗去了一個賊名,也是樁僥倖之事,心領盛情了。“世芳道:”說那裏話,劣兄若不是賢弟的本錢,莫說求利,就是身子也不得回家,豈有負恩之理?如今本利共有三萬之數,都買了綢緞,現有舟中,賢弟請去發了上來。劣兄雖然去一年工夫,也不過是僥天之倖,不曾受甚麼辛苦。賢弟若念結義之情,多少見惠數百金,爲心力之費則可;若還推辭不受,是自己獨爲君子,教劣兄做貪財負義的小人了。“

說完,竟扯世良去收貨。

世良立住道:“老兄不要矯情,世上那有自己求來的富貴,舍與別人之理!古人常說:”不義取財,如以身爲溝壑。‘小弟若受了這些東西,只當把身子做了毛坑,凡世間不潔之物,都可以丟來了。這是斷然不要的。“世芳變起臉來道:”賢弟若苦苦不受,劣兄把綢緞發上來,堆在空野之中,買幾擔乾柴,放一把火,燒去就是。“世良見他言詞太執,只得陪個笑臉道:”老兄不要性急,今日晚了,且在小館荒宿,明早再做商量,多少領些就是。“一邊說,一邊扯學生到旁邊,唧唧噥噥的商議,無非是要預支束脩,好做東道主人之意。

世芳知道了,就叫世良過來道:“賢弟不消費心,劣兄昨日到家,因一路平安,還個小願,現帶些祭餘在船上,取來做夜宵就是。”世良也曉得束脩預支不來,落得老實些,做個主人擾客。當晚敘舊談心,歡暢不了。

說話之間,偶然談起楊百萬來。世芳道:“他空負半生風鑑之名,一些眼力也沒有,只劣兄一人就可見了。他說我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千金之產,同歸於荊我坐家的命雖然不好,做生意的時運卻甚亨通。如今這些貨物雖不是自己的東西,料賢弟是仗義之人,多少決分些與我,我拿去營運起來,怕不掙個小小人家?可見他口裏的話都是精胡說的。我明日要去問他的口,賢弟可陪我去,且看他把甚麼言語支吾?”世良道:“我去到要去,只是借他一千銀子,本利全無,不好見面。”

世芳大笑道:“你如今有了三萬,還愁甚麼一千?明日就當我面前,把本利算一算,發些綢緞還他就是了。”世良大喜道:“極說得是。”兩個睡了一晚,次日是楊百萬放銀的日期。世芳道:“我若竟去問他,他決要賴口,說去年並無此話,你難道好替我證他不成?我如今故意寫一張借票,只說問他借一千兩銀子,他若不肯,然後翻出陳話來,取笑他一場,使他無言對我,然後暢快。”算計定了,就寫票同世良走去,依舊照前番的規矩,先把票子遞了,伺候唱名。

唱到秦世芳的名字,世芳故意裝做失志落魄的模樣,走上去等他相。楊百萬從頭至腳大概看了一遍,又把他臉上仔仔細細了半個時辰,就對家人道:“兌與他不妨,還得起的。”世芳道:“老員外相仔細些,萬一銀子放落空不要懊悔。”楊百萬道:“若是去年借與你,就要落空;今年借去,再不會落空的。”世芳道:“原來老員外也認得是去年借過的。既然如此,同時一個人,爲甚麼去年借不起,今年就借得起?難道我的臉上多生出一雙耳朵,另長出一個鼻子來了不成?”楊百萬道:“論你相貌,是個徹底的窮人,只是臉上氣色比去年大不相同。

去年是一團的滯氣,不但生意不趁錢,還有官府口舌,我若把銀子借你,只好貼你打官司。你如今臉上,不但滯氣沒有了,又生出許陰騭紋來,畢竟做了天大一件好事,纔有這等氣色,將來正要發財。你如今莫說一千,二千也只管借去。只是有一句話要分付你,你自己的福分有限,須要幫着個大財主,與他合做生意,沾些時運過來,還你本少利多;若自己單槍獨馬去做,雖不折本,也只好趁些蠅頭小利而已。“世芳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悚然,不覺跪下來道:”老員外不是凡人,乃是神仙下界點化衆生的,敢不下拜。“楊百萬扶起來道:”怎見得我是神仙?“世芳道:”晚生今日不是來借銀子,是來問口的。

不想晚生的毛病,句句被老員外說着,不但不敢問口,竟要寫伏便了。“就把去年相了回去,弄出人命官司,後來賣田作本,掉在家中不曾帶去,錯把世良的銀子認做本錢,拿去做生意屢次得采,回來知道原故,將本利送還世良的話,備細說過一遍。

世良也走過去說:“去湖廣相遇的,就是這位仁兄。他如今連本利送還我,我決無受他之理。煩老員外勸他將貨物裝回,省得陷人於不義。”楊百萬聽了,仰天大笑一頓,對衆人道:“我楊老兒的眼睛可會錯麼?”

指着世良道:“我去年原說他,隨你折本趁錢,總歸到做財主了才祝如今折本折出上萬銀子來,可是折出來的財主麼?我又說他不要費一毫氣力,受一毫辛苦,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如今別人替他走過千山萬水,趁了銀子送上門來,可是個安逸財主麼?”階下立着數百人,齊聲喝采道:“好相法,真是神仙!莫說秦兄該下跪,連我們都要拜服了。”楊百萬又仰天笑了一頓,對世良道:“這主錢財,你要辭也辭不得。不是我得罪他講,他若不發這片好心,做這樁好事,莫說三萬,就是三十萬也依舊會去的。我如今替你酌處,一個出了本錢,一個費了心力,對半均分,再沒得說。世芳道:”既蒙老員外分付,不敢不遵。只是這項本錢,原是他借老員外的,利錢自然該在公帳裏除,難道教他獨認不成?“楊百萬道:”也說得是。“就叫家人把利錢一算,連本結個總帳,共該一千三百兩,世芳要一總除還,世良不肯道:”你只受得二百兩,其餘的你不曾見面,難道強盜劫去的、柺子拐去的也要你認不成?“楊百萬道:”一發說得是。“就依世良,只算二百兩的本利。世芳教人發了幾箱綢緞,替他交明白了。楊百萬又替他把船上貨物對半分開,世良的發了上岸,世芳的留在舟中。當晚楊百萬大排筵席,做戲相待,一來旌獎他二人尚義,二來誇示自家的相法不差。

世芳第二日別了世良,將一半貨物裝載回去。走到自家門前,只見兩扇大門忽然粉碎,竟像刀斫斧砍的一般。走進去問妻子,妻子睡在牀上叫苦連天,問他甚麼緣故?妻子道:“自從你去之後,夜間有上百強盜打進門來,說你有幾萬銀子到家,將我捆了,教拿銀子買命。我說銀子貨物都是丈夫帶出去了,他只不信,直把我吊到天明方纔散去。如今渾身紫脹,命在須臾。”世芳聽了,嘆口氣道:“楊百萬活神仙也!他說我若不起這點好心,銀子終久要去,如今一發驗了。若不是我裝去還他,放在家中,少不得都被強盜劫去。這等看起來,我落得做了一個好人,還拾到一半貨物。”妻子道:“如今有了這些東西,鄉間斷然住不得了,趁早進城去。”世芳道:“楊百萬原教我幫着個財主,沾他些時運。我如今看來,以前的時運分明是世良兄弟的了。我何不搬進城去,依傍着他,莫說再趁大錢,就是保得住這些身家,也勾得緊了。”就把傢伙什物連妻子一齊搬下貨船,依舊載到城中,與世良合買一所廳房同祝結契的朋友做了合產的兄弟,況且面貌又不差,不認得的竟說是同胞手足。

一日世良與世芳商議道:“這些綢緞在本處變賣沒有甚麼利錢,你何不同了飄洋的客人到番裏去走走,趁着好時運,或者飄得着也不可知。”世芳道:“我也正有此意。”就把妻子託與世良照管,將兩家分開的貨物依舊合將攏來,世芳載去飄洋不提。

卻說南海到了一個新知縣,是個貢士出身,由府幕升來的。

到任不多時,就差人訪問:“這邊有個百姓,叫做秦世良,請來相會。”差人問到世良家裏,世良道:“我與他並無相識,天下同名同姓的多,決不是我。”差人道:“是不是也要進去見見。”就把世良扯到縣中,傳梆進去。

知縣請進私衙,教世良在書房坐了一會。只見簾裏有人張了一張,走將進去,知縣纔出來相見。世良要跪,知縣不肯,竟與他分庭抗禮,對面送坐。

把世良的家世問了一遍,就道:“本縣聞得臺兄是個儒雅之士,又且素行可嘉,所以請來相會。以後不要拘官民之禮,地方的利弊常來賜教,就是人有甚麼分上相央,只要順理,本縣也肯用情,不必過於廉介。”世良謝了出去,思量道:“我與他無一面之交,又沒有人舉薦,這是那裏說起,難道是我前世的父親不成?”隔了幾時,又請進去喫酒,一日好似一日。

地方上人見知縣禮貌他,那個不趨奉,有事就來相央。替他進個徽號,叫做“白衣鄉紳”。壞法的錢他也不趁,順禮的事他也不辭,不上一年,受了知縣五六千金之惠。

一日進去喫酒,談到綢繆之處,世良問道:“治民與老爺前世無交,今生不熟,不知老爺爲甚麼緣故一到就問及治民,如今天高地厚之恩再施不厭,求老爺說個明白,好待治民放心。”

知縣道:“這個緣故論禮是不該說破的,我見兄是盛德之人,且又相知到此,料想決不替我張揚,所以不妨直告。我前任原是湖廣襄陽府的經歷,只因解糧進京,轉來失了回批,軍門把我監禁在獄。我着個老僕進京幹部文來知會,老僕因我是個窮官,沒有銀子料理,與兄路上同行,見兄有三百兩銀子帶在身邊,他只因救主心堅,就做了樁不良之事,把兄的銀子拐進京去,替我幹了部文下來,我才能夠復還原職。我初意原要設處這項銀子,差人送來奉還的,不想機緣湊巧,我就升了這邊的知縣,所以一到就請兄相會。又怕別人來冒認,所以留在書房,教老僕在簾裏識認,認得是了,我纔出來相會。後來用些小情,不過是補還前債的意思,沒有甚麼他心。”說完了,就叫老僕出來,磕頭謝罪。

世良扶起道:“這等你是個義士了,可敬可敬。”世良別了知縣出去,絕口不提,自此以後往來愈加稠密。

卻說世芳開船之後,遇了順風,不上一月,飄到朝鮮。一般也像中國,有行家招接上岸,替他尋人發賣。

一日聞得公主府中要買綢緞,行家領世芳送貨上門,請駙馬出來驗貨。

那駙馬耳大須長,絕好一個人品,會說中國的話,問世芳道:“你是那裏人?叫甚麼名字?”世芳道:“小客姓秦,名世芳,是南海人。”駙馬道:“這等秦世良想是你兄弟麼?”

世芳道:“正是。不知千歲那裏和他熟?”駙馬道:“我也是中國人,當初因飄洋壞了船隻,貨物都沉在海中,喜得命不該死,抱住一塊船板浮入島內。因手頭沒有本錢,得招集幾個弟兄,劫些貨物作本。後面來到這邊,本處國王見我相貌生得魁梧,就招我做駙馬。我一向要把劫來的資本,加利寄還中國之人,只是不曉得原主的名字。內中有一宗綢緞,上面有秦世良的圖書字號,所以留心訪問,今日恰好遇着你,也是他的造化。

我如今一倍還他十倍,煩你帶去與他。你的貨不消別賣,我都替你用就是了。“說完,教人收進去,分付明日來領價。

世芳過了一晚,同行家走去,果然發出兩宗銀子,一宗是昨日的貨價,一宗是寄還世良的資本。世芳收了,又教行家替他置貨。不數日買完,發下本船,一路順風順水,直到廣州。

世良見世芳回來,不勝之喜,只曉得這次飄洋得利,還不曉得討了陳帳回來。世芳對他細說,方纔驚喜不了。常常對着鏡子自己笑道:“不信我這等一個相貌,就有這許多奇福。奇福又都從禍裏得來,所以更不可解。銀子被人冒認了去,加上百倍送還,這也勾得緊了。誰想遇着的柺子,又是個孝順柺子,撞着的強盜,又是個忠厚強盜,個個都肯還起冷帳來,那裏有這樣便宜失主!”世良只因色心淡薄,到此時還不曾娶妻。楊百萬十分愛他,有個女兒新寡,就與他結了親。妝奩甚厚,一發錦上添花。與世芳到老同居,不分爾我。後來直富了三代才祝看官,你說這樁故事,奇也不奇?照秦世良看起來,相貌生得好的,只要不做歹事,後來畢竟發積,糞土也會變做黃金;照秦世芳看起來,就是相貌生得不好的,只要肯做好事,一般也會發積,餓莩可以做得財主。

我這一回小說,就是一本相書,看官看完了,大家都把鏡子照一照,生得上相的不消說了,萬一尊容欠好,須要千方百計弄出些陰騭紋來,富貴自然不求而至了。

卷七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還不死之魂

詞雲:

妒婦有方可治,懦夫無藥堪醫。

閨中強悍不由妻,盡是男兒縱起。

菩薩何曾怒目,金剛自去低眉。

蛇頭鱉頸失前威,那怕龍身豹尾。

右調《西江月》這首詞專爲懼內之人而作。世間懼內的男子,動不動怨天恨地,說氤氳使者配合不均,強硬的丈夫偏把柔弱的妻子配他;像我這等溫柔軟款、沒有性氣的人,正該配個柔弱的妻子,我也不敢犯上,他也不忍陵下,做個上和下睦,婦唱夫隨,冠冠冕冕的過他一世,有甚麼不妙?他偏不肯如此,定要選個強硬的婦人來欺壓我。

一日壓下一寸來,十日壓下一尺來,壓到後面,連寸夫尺夫都稱不得了,那裏還算得個丈夫?這是俱內之人說不出的苦楚。

據我看來,天地之間只有爬不起的男子,沒有壓不倒的婦人。做男子的秉陽剛之氣而生,沒有不強硬之理;做婦人的秉陰柔之氣而生,沒有不軟弱之理。以男子之強硬,治婦人之軟弱,不但於丈夫有益,亦且於妻子相宜。

不信但看交媾的時節,那一個婦人不喜男子之強硬,那一位妻子不怪丈夫之軟弱。這是造物付他的本性,不知不覺從天機忽動之際透露出來的。即此一事,就是男子宜剛,婦人宜柔;男子喜軟,婦人喜硬的證據了。

爲甚麼不投以所喜,反投以所怪,使他習久成性,爬到丈夫頭上來,終日吵吵鬧鬧,不但男子受苦,連他自己也喫虧。

竟像攜雲握雨的時節,婦人越縱橫,男子越畏縮,這種苦楚比遭刑受罰更甚一倍。辜負造物一片好心,把兩個行樂的身子交付與他,只因當硬者不硬,以致當軟者亦不軟也。

我如今先說個強硬丈夫,與後面軟弱之人做個領袖,比尋常引子不同,卻是兩事合爲一事,那個軟弱之人全虧了這個硬漢,方纔爬得起來,不然竟被妻子壓下地去,永世竟不能翻身。

這個強硬丈夫,是洪武末年、永樂初年的人,姓費字隱公,住在浙江衢州府常山縣,由進士出身,做到四品黃堂之職。

大小妻室共有二十多房,正夫人不倡酸風,衆姬妾莫知醋味。同年的弟兄,相好的朋友,走到他家,但聞鞦韆院內有嘻笑之聲,不見獅吼堂中有咆哮之氣,沒有一個不羨慕他。

他到別人家時,看見夫妻吵鬧,聽見妻妾相爭,就像看戲文、聽鼓樂的一般,心上十分快樂,看了又看,聽了又聽,再捨不得起身。

同去的人問他甚麼原故,他說:“這種光景生平不曾看過,這種聲響生平不曾聽過,正要借看一看,借聽一聽,不見此輩之苦,那知自己之樂。見過一遭,走回家去,定有幾日神仙好做,故此不忍棄之而走。”不想四十之外,忽然喪了正室,恐怕姬妾衆多,沒人彈壓,自己出門的進節要嘈雜起來,就託了親戚朋友,要尋一位半老佳人,做個繼室。

那些親戚朋友,都是些懼內之人,平日見他譏誚自己,懷恨在心,大家商量起來,要尋個極妒極悍的女子與他續絃,使他說不得嘴。

有個新寡之婦,年紀不上三十歲,姿貌之美,甲於裏中,只是妒悍不過,平日有醋大王之名。

丈夫未死之先,與個醜陋丫頭偷了一次,雲收雨散之後,被他看出破綻來,把丈夫叫到面前,三推六問,定要屈打成招,好結果丫鬟的性命。丈夫寧可喫打,只是不招。

那醋大王疑心不解,就創出個試驗姦情的法子來。分付丫鬟取一碗冷水,放在丈夫面前道:“若還果然無奸,就喫了下去。你敢喫不敢喫?”那丈夫一心要救丫鬟,竟不顧自己的性命,連聲應道:“敢喫敢喫。”就取了那碗冷水,一口吃將下去。

彼時是炎熱天光,那丈夫要僥萬一之幸,只說五臟六腑之中盡是署氣,以一杯之水救滿腹之火,解涼止渴尚且不足,那裏有得流入腎經?不知道以水救火則不足,以水濟水則有餘,熱精纔去,冷水即來,豈有不病之理?激成一個大陰症,不上三日,就嗚呼哀哉尚饗了。

這位醋大王是一刻不下醋味的,弄死了丈夫,只當打翻了醋甕,成年成月沒有一滴沾脣,那裏口淡得過?

少不得要尋個釀醋之人,就分付媒婆,要尋男子再醮。

那些懼內之人歡喜不過,大家攛掇費隱公,叫他娶來續絃。

費隱公也久慕其名,知道是個妒婦,因他有傾國之容,不忍求全責備,竟依衆人娶了他。

衆人只說此婦進門,定要把座清平世界攪做混濁乾坤,這個說嘴的神仙,料想不能再做了。等到第二日,大家以叫喜爲名,都辦了眼睛去看他吵鬧。

不想走到門前,竟有笙簫鼓樂之聲從內而出,竟像夫妻大小同在裏面作樂的一般,全是太平氣象,沒有一毫變亂之形。

衆人驚詫不已,就叫家人通報。

家人道:“老爺今日有家宴,言才上席,不好傳稟,改日再來罷。”衆人走了回去,第三日又來,家人照舊回覆說:“今日又有家宴,不便傳稟。”及至第四日走去,家人回覆的話,依舊照前,不改一字。

衆人道:“爲甚麼他的家宴再喫不了?”家人道:“前日的酒,是衆位小奶奶做主,公請大奶奶的;昨日的酒,是大奶奶一人作主,回請衆位小奶奶的;今日的酒,又是老爺自己做主,回請大小各位奶奶的。”衆人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問家人道:“那位新奶奶是有名會喫醋的,難道走進門來,竟不露一毫風采,與這些姬妾貓鼠同眠起來不成?”家人道:“進門的時節也甚是強梁,不肯服善,被老爺處治一夜就服貼了。

如今好不和氣,比前面的奶奶還覺得賢慧些。“衆人聽了,要學些法則回去處治強梁,就把起先不服的光景,後來制服的原故,細細盤問他。

家人道:“新奶奶進門,看見許多女子,只說是接親的婦人,全不介意。及至到了晚上,見他不去,又要陪老爺喫酒,方纔知道是妾,就變起臉來道:”一分人家只有夫妻兩個,那裏來這許多婦人?我眼裏着不得他,快些打發開去!‘老爺道:“若沒有幾個婦人,只是夫妻一對,竟與挑蔥弄菜之人無異了,成得一分甚麼人家?我的規矩不是今日做起的,這些姬妾也不是今日纔來的,不曾打發得慣。你若有福做夫人,好好的坐過來一同飲酒,若還沒有福氣,請避過一邊,看我們作樂。決不因你一個向隅,使我滿堂之人不能歡飲,落得不要費心’”大奶奶聽了這些話,就爬起身來道:“既然如此,我是沒福的人,快打轎來送我回去。‘老爺道:”我這這分人家是走得進來,走不出去的。我也久聞大名,知道你不好相處。起先說新的時節,還不曾打掃椒房,就設立一座冷宮伺候,喜得不甚相遠,就在這臥室之旁。若還不嫌寂寞,請過去安逸幾時,等你威怒稍平之後,再過來奉請。’“新奶奶聽了這些話,只說是嚇他的,掉轉頭來竟走。那些小奶奶都要跟他過去,被老爺一聲喝住,不許一個相隨。等他過去之後,就與衆位奶奶上席喫酒。

分付家中女戲子,叫他把零出的戲用心做來。“新奶奶走到那邊,就放聲大哭。老爺又分付梨園,叫把唱曲的聲音與他相和。

他若哭得輕,便做文戲;他若哭得重,就做武戲。輕清重濁,都要和得均勻,不許參差上下。那邊哭了一夜,這邊唱了一夜。“

及至唱到天明,將要撤席的時節,那邊有個丫鬟慌慌張張走過來道:“新奶奶把一根絲絛系在樑上,相是要尋死了,大家快去勸一勸。‘老爺分付衆人道:”你們一個不許來,待我自己去幼。’新奶奶見老爺走到,只說被他嚇慌了,當真來幼他,一發做起勢來,要去上吊。誰想老爺走進房門,就把門窗戶扇盡行關了,不放一人進去。對新奶奶道‘方纔丫鬟來說,新夫人要想昇天,特地過來相送。雖然不曾成親,娶你過來,也算一場夫妻。臨別之際,無以爲情,贈你幾遍往生神咒,省得做了非命之鬼,不得超生。“說了這幾句,就坐轉身子,把背脊向了他,高聲大氣念起咒來。一連唸了幾十遍,再不回頭。只說他死了,那裏曉得往生神咒是這等靈驗的,不但死者聽了可以超生,連生者聽了也可以免死。新奶奶見他念得發狠,竟不肯上吊起來,說:”你要我死,我偏不肯死,看你念到幾時才住!’“老爺笑了一聲,掉轉頭去道:”你既不肯死,我也不念了。如今勸你改腸換肚,只當死過一次,再投入身一般,開門七件之中,戒了第六件,不要喫罷。‘新奶奶道:“要我不喫醋,須要放公道些。不要把虛名哄我一個,實惠加與衆人。’老爺道:”決不如此,還你有名有實就是了。‘“各位小奶奶見他這種光景,知道要挽回了,大家落得做好人,就斂起分子來,又當賀喜,又當和事,第二日就辦酒席,勸他兩個成親。大奶奶做了那一場,怕老爺嫌他妒忌,以後還要貶冷入宮,要整個酒席賠罪他,恐怕各位奶奶恥笑,就以回席衆人爲名,第三日也辦酒筵,喫了半夜。老爺見他悔過自新,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也要回辦酒席賠罪他,恐怕名色不好聽,只以席兩處爲名,所以今日又有酒筵,少不得還要喫到半夜。如今三處的酒席都已喫完,明日漢有題目了,列位要會老爺,定是明日。”衆人聽了這些話,都讚歎起來道:“不信做男子的人竟有這般膽量,別人一生一世弄不服的婦人,被他一夜工夫就弄服了。難道天下的妒婦都受他的節制不成?這等看起來,那個婦人叫做醋大王,這個男子又該叫做妒總管了。大話要讓他說,神仙要讓他做,沒本事奈何他。”這些說話被人傳播開去,竟把“妒總管”之名做了他的別號。

他見衆人加以美稱,也就顧名思義起來,竟以總管自任。

看見人家有妒婦,就千方百計要教導男了去征服了他,必使南風大競而後止。那些懼內之人,不論官職尊卑,年紀長幼,都要來拜門生,求他傳受心法。

未及一年,竟收了幾百個門生。終日登壇說法,把弭止醋之方,細細的傳授他。大概說天下的妒婦,不是些無用之人,皆女中之曹孟德也,亂世之奸雄,即治世之能臣,化得他轉來,都是絕好的內助,可惜爲男子者不能駕馭之耳。

男子駕馭婦人,要以氣魄爲主,才術副之,有才術而無氣魄。究竟用不出來,與癡蠢之人無異。“氣魄”

二字是圓通不得的,要從根腳上做起。一次畏懼他,被他奪了氣魄去,就不能駕馭婦人,反要受婦人的駕馭了。

“才術”二字比氣魄不同,全要用得靈變,是要因人起見,因事起見,因時起見的。若執了死法行去,不但才術無所施,連氣魄都要受累了。以執一之氣魄,行圓通之才術,天下古今,無不可化之妒婦矣。

“諸兄一向受制於尊■,如今都在喪氣落魄之時,才術二字全然用不着。且回去養精蓄銳,把從前失去的氣魄逐分逐毫的恢復轉來,待氣充魄定之後,然後來商量才術。中人以上者,要用七分氣魄,三分才術;諸兄們本領不足,只算得箇中人以下之人,若有得三分氣魄,以七分才術濟之,亦可以爲成人矣。”

那些及門的高足得了真傳,個個從氣魄做起,做到才術上去。

費隱公又會審時度事,因人而施,問他尊■是那一種人,好做那一種事,到那不先不後的時節,把個法子教導他,沒有一個妒婦不被男子壓倒。不上三年,數百里內外幾有《汝墳》《江漢》之風,“喫醋”二字竟沒有人說起。

只有一個婦人,住在費隱公隔壁,偏要與他作梗,年過四十而無子,不容丈夫娶妾。人都說妒總管的威名,但能服遠,而不能制近,費隱公甚以爲恥。

這個婦人叫做淳于氏,丈夫穆子大,是個有名的孝廉。他家懼內之風是祖墳上蔭下來的,父傳於子,子傳於孫,再不曾空了一代。

孝廉之父與費隱公鄉、會同年,最相契厚,未死之前,曾對費隱公道:“小弟不肖,做了一世罷軟丈夫,不能振拔,可惜這個同年老師不曾認得,如今甚以爲悔。只是亡妻雖妒,還妒出個兒子來,不曾使小弟絕後。

不像如今的兒婦,除喫醋醋之外,並無他長;做親二十餘年,不曾懷娠一次,又不許小兒買妾,將來必有絕嗣之憂。這個年侄門生,是一定要拜的了,你千萬不要拒絕。若還教誨得來,使他做個亢宗之子,娶房姬妾,生個兒子出來,則老年兄之恩德與小北之宗祀,俱不泯矣。“

費隱公道:“漠不相關之人,尚且替他籌畫,何況同年之子。

只要令郎不棄葑菲,肯來相商,還他有後就是“此老回去,正要率領兒子來拜門生,不想被家務纏了幾日,又忽然生起病來,不多幾時就物故了,迷個年侄門生究竟不曾拜得。

淳于氏知道左鄰右舍沒有好人,見了丈夫,定要勸他娶妾,就以守制爲名,把丈夫關在家中,一步不許他走動。有時出門拜客,定要送到門前,直待他走過費家,方纔進去,其畏妒總管也如此。

直到三年服闋之後,穆子大的年紀一發多了,慮後之心十分急切,只得轉託朋友替他先容,把費隱公約到別處,方纔拜了門生。一來求他傳授心事,爲此時療妒之方;二來借他遙作聲援,爲將來御妒之計。費隱公也把從前的祕訣傳授他一番,叫他回去培養氣魄。

穆子大道:“門生所處的時勢,與別人不同,娶妾生子之事,一日也遲不得了。若要氣充魄定之後,纔來商議才術,極少也得三、五年。到那須鬢皓然,精髓告竭的時節,就娶了姬妾來,也用他不着了。還求老師別作商量,想個早間種樹、晚上乘涼的法子,才於門生有濟。”費隱公想了一會,又對他道:“‘氣魄’二字究竟是少不得的,沒有浩然之志,如何行得道義出來?如今沒奈何,只得用個權宜之法,你自家沒有氣魄,把學生的氣魄借你去用一用。你今日回去,就要把娶妾的話劈空講起,他若窮究來歷,就說是學生的意思,因念同譜之情,不忍令先尊絕後,故有此舉。且看他如何答應,再來見我,我自有應變之法。”穆子大道:“若還這等說法,他畢竟要震怒起來,斷絕門生的來路,就要求見老師爲善後之計,也不能夠了。?費隱公道:”他不放你出來,我自有破柱取人的手段。

不必自己親征,只消幾個門下之士,以公討妒婦爲名,趕到府上去,羞辱他一頓,連你也要發作幾句,還要逼你離絕他。到那時節,我自有法子引他入彀,決不至於有縱無收。只是這樁事情,利於急而不利於緩,一面託人尋親,一面與他講話。等他略有肯意,就娶進門,方纔沒有轉變。若還盡了幾日,你是個沒有氣魄的人,就像舞仙童的一般,全看神仙附着他,方纔舞弄得起;一刻離了神仙,就要露出本相來,沒人畏懼他了。

所以這樁事情,再緩不得。“穆子大聽了這些話,不覺膽壯起來了,把他分付的言語,改頭換尾做了一篇新奇文字,去說那■內將軍。

走到家中,見了淳于氏,預先耀武揚威,把妒總管的聲勢着實誇張一遍,漸漸說到他身上來,說:“他征服了醋大王,威名遠播,常山縣中沒有一個妒婦不出來投降,不有兒子的都勸丈夫娶妾。凡是懼內之人,感頌他的恩德,都約齊了去拜門生,竟不通知一聲,把我的名字也開在數內。這也罷了,又有許多好事的朋友,要替他廣施德化,大家勸我娶校我再三回絕他,他就成羣結黨做起武斷之事來了,刻了一篇征剿妒婦、公討忤逆的檄文,各處傳諭,說我年近五旬,未有子息,現爲妒婦所制,不肯買姬置妾,以危宗祧,使妒總管之德化不能遍及於桑梓。仍限我十日之內,置買側室。如過期不娶,即系不夫不婦、傷倫敗化之人,要一齊打上門來,聲其罪而致討。你說這樁事情好笑不好笑?”淳于氏聽了這些話,就翻轉麪皮來,先罵一頓,方纔問他道:“你這些巧話要騙那一個?你這些硬話要嚇那一個?我家絕嗣與別人何干,他來逼你娶小?就是男子不敢娶,婦人不容娶,也是仕宦人家的常事,又不是謀反叛逆,爲甚麼就征剿起來?明明是你自己生心要做不軌之事,又懼怕我的法度,不敢胡行,故此假借別人威勢來嚇制我。我是個不受欺騙、不怕嚇制的人,征剿不征剿,且等他上門,我自會抵敵。你從來不敢放肆,今日忽然大膽起來,這個初犯斷饒不得,好好跪過來領打!”說了這幾句,就揪住穆子大的耳朵,要用起家法來。

穆子大的刑罰往常是受慣的,如今有了靠山,正要處治他,那裏還肯受他處治?就像殺豬一般高嘶大喊起來,要等費隱公聽見,好發救兵的意思。

誰想遠水救不得近火,倒在火上加起油來。淳于氏道:“你這等叫喊,難道是號召別人來擺佈我不成?”

竟把丈夫擒倒在地,捏了家法打個不數。

打完之後,又取一把交椅,朝東而坐,對了費家的宅子,呼了隱公的名字,高聲大罵起來道:“你自己要做烏龜,討了一夥粉頭在家裏接客,鄰舍人家不來笑你也勾了,你倒要勾引別人也做起烏龜來。你勸別人娶小,想是要把自己的粉頭出脫與他,多賣幾兩銀子,又好去販稍的意思。莫說我家的男子遵守法度,不敢胡行;就是要討,也要尋個正氣些的,用不着那些騷貨。這個主顧落得不要招攬。”罵了一頓,又指定醋大王的名字,把他腳色手本,細細的念將出來,說:“你的來歷那個不知?你的名頭那個不曉?前面的丈夫是你親手弄殺的,弄死丈夫是你親手弄殺的,弄死了丈夫還不替他守寡,孝服不曾滿,就發起騷來,要想出嫁。這樣忍心害理的事,虧你做得出!

既出來嫁人,也要存些大體。醋大王的威風,關係天下婦人的體面,只因你一個喪氣,使天下的婦人都喪氣來,成個甚麼體統?嫁過來的時節若還三夜美麗夜不得成親,然後倒了威風,也還氣得你過;只熬得一夜不曾同宿,就去拜倒轅門,使男子得志,還要辦酒請罪他,這樣喪名敗節的事,也虧你做得出!“

罵完之後,又去拷打丈夫;定要逼他畫了供招,千年萬載不敢娶妾,方纔住手。

到了第二日,氣憤不過,依舊向着東邊,重新罵起。正罵到發興之處,不想上百個男子一齊擁上門來,一個一拳,就把兩扇大門捶得粉碎。一齊叫喊道:“妒婦在那裏?快走出來!”

淳于氏見勢頭洶湧,知道衆怒難犯,口便應他:“我在這裏,你們要怎麼樣?”那個知竅的身子,與那雙在行的小腳,卻比口嘴不同,一步一步的縮將進去,要拴上房門,爲閉關自守之計。又對丈夫道:“你這個失志烏龜,難道看了妻子被衆人毆辱不成?”他這句話明明是個求救之意。穆子大怕他識破,故意做些畏縮之形,也隨着他的身子要躲進房去,卻像自家見了衆人,也不免於難的光景,被淳于氏推將出來,竟把房門閉上。

外面的人聽見淳于氏的聲氣,一步遠似一步,知道婦人家膽怯,不敢出頭。大家就乘虛而入,一步進似一步,竟打進內室裏來。

穆子大看見衆人,做個躲藏不住的光景,方纔走去攔住道:“列位雖有盛情,也不該如此,還要分個內外才是。”衆人道:“胡說!你這樣沒用的人,少不得被妒婦磨死,絕了後代,這分人家指日之間就要冰消瓦解了,還有甚麼內外?”淳于氏躲在房中,回覆他道:“就是絕了後代,也是命該如此,與列位何干?要你們這等着急。”衆人道:“我們衆人不是你公公的年侄,就是你丈夫的朋友。朋友絕嗣,就與我們絕嗣一般,怎麼不干我事?況且費老師大宣德化,遠近的婦人沒有一個不改心革面,偏是你這狗婦在近邊作梗,其實容你不得,要打死你這狗婦,等丈夫另娶一房,好生兒子。”說了這幾句,就骨骨碌碌,打到房門上去,其聲如雷,比起先捶門的聲勢更加利害。只是手法不同,起先用拳頭,此時用巴撐,聲雖重而勢實輕,所以兩扇房門再打不碎。

穆子大故意驚慌直來,跪在衆人面前替妻子討饒。衆人道:“既然如此,打便不打,這個妒婦斷然容他不得,你快快寫封休書,趁我們在這邊,休他回去。”淳于氏在裏面應道:“我又不犯七出之條,把甚麼題目休我?”衆人道:“七件裏面,你倒犯了三件,還沒有題目?”淳于氏道:“那三件?”衆人道:“妒是一件,不生子是一件,不孝是一件。這三件之中,那一件是不該出的?”那房門外面現有文房四寶,衆人一邊說,一邊寫,到說完的時節,連休書草稿都替他打就了,竟拿住穆子大,要他謄真。

穆子大不寫,衆人就千“不孝”、萬“烏龜”罵將起來。

罵之不已,又扭住他的胸脯,你捶一空拳,我踢一虛腳,做個打草驚蛇之意。丫鬟使婢看見,只說家主果然喫打,都驚慌啼哭起來。

穆子大叫喊道:“列位不要打,我寫就是。”衆人放了手,穆子大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衆人捏了休書,又逼他去僱轎子。

內中有一個道:“費老師就在隔壁,他家轎伕轎子都是現成的,問他借用一用就是了。”衆人道:“也說得是。我們喊了半日,口也幹了,大家一齊過去,一來借轎,二來喫茶,略歇一歇力,再來打發妒婦起身。”

就一齊走了出去。

不多一會,有個老婦人走將進來,對着穆子大道:“你家爲甚麼原故,門都被從打下來?大娘在那裏?爲甚麼不見?”

穆子大並不回言,只把指頭指着房內。

那婦人道:“原來躲在裏面,這等快請出來,有我在此,不怕那個喫你下去。他若再來放肆,拚我老性命結識他。”淳于氏在門縫裏面張了一張,原來是換首飾的婦人,叫做錢二媽,一向在他家走動的。淳于氏就把門縫一開,招了他進去。錢二媽問他原故,他把始末根由,略略說了幾句。

錢二媽道:“這等說起來,是通縣的公憤了。自古道:”從怒難犯。‘又都是些舉人秀才,不是惹得的,少刻打進房來,連我也不分皁白,老人家喫虧不起,放我出去罷。“淳于氏一把扯住,低聲囑咐他道:”他們就要休我回去,正沒個解勸的人,你千萬救我一救。“錢二媽道:”怎麼樣一個救法?

你趁此時對我講,省得衆人進來,商量不及。“淳于氏道:”不過開條門路,容他娶一房就是了。“才說得完,那些衆人就領着轎子,依舊擁了進來,說:”轎子到了,快些開門!若尺一刻,我們依舊打進來了。“

錢二媽道:“列位相公,請息尊怒。我是換首飾的錢二媽,偶然走到的,你們請退一步,待我出來調停。”衆人道:“除了打死,只有休的一法,沒有甚麼調停。”口便這等說,衆人的身子卻退開了許多。

錢二媽把門縫一開,走出來道:“列位相公的意思,不過要穆相公娶校如今是我代做主張,容他娶就是了,何須這等發怒?”衆人道:“你的話那裏作準,除非妒婦口裏明明白白說個‘肯’字,我們才罷;不然,定要休他回去,出空了房子,好另娶新人。”說了這一句,又大家羅唣起來,要打的要打,要休的要休,還說臨行之際,每人只打一拳,當做送風的筵席。

錢二媽對着門縫道:“大娘你便依我的話,容他娶一房罷。”

淳于氏道:“衆人勒逼我做,我其實不許;像你方纔好好的勸,我自然肯依。”錢二媽道:“何好?大娘許過了,你們還有甚麼說得?”衆人道:“這是緩兵之計,不要聽他。”錢二媽道:“你們幾百位相公動了公憤,一個人一口涎唾,就淹得人死的,怕甚麼緩兵之計?難道他騙你回去,好出名告狀不成”若還不信,我做保人就是了。“衆人道:”既然如此,穆兄不許在家,跟了我們出去,直等尋了親事,揀了日子,與新人一同進門,省得你在家受氣。成親之日,若有一句話說,少不得從頭做起。連你這個保人,也辦口棺材伺候。“說完,扯了穆子大,一齊擁出去了。

淳于氏待衆人去後,少不得要咒罵一場,痛哭一頓,這是婦人家的故態,不消細述。

當晚丈夫不在,就把錢二媽留在家中,一來做伴,二來商議翻招。當不得這個婦人是妒總管的心腹,預先分付定了,把他埋伏在近處,到計窮力竭之際,着他進來收兵的,不但不勸他翻招,還說許多利害的話,使他懾服到底。

卻說衆人擁了穆子大,不往別處,竟到費隱公家,把征服妒婦、面取供招的話回覆了一遍。費隱公把穆子大留在家中,又替他分付家人,遍訪女色。家人去了幾日,回來覆命道:“訪得有兩個婦人,都有絕色,媒婆支知會了。但不知是老爺代相,還是穆相公自己去相?”費隱公道:“穆相公生平懼內,不曾見過婦人,那裏知道好歹?有心娶妾,索性娶個好的,不然空費了這個名色,又枉費我一片心機,竟是我去代相罷了。”

自己坐着轎子,出去相了半日,回來對穆子大道:“也是兄的造他,兩個婦人都是尤物,我相了半日,不能定其去取,不如都用了罷。”穆子大道:“豈有此理,就娶一個也是萬幸的了,非老師大力決不至此。一之已甚,其可再乎?”費隱公道:“一鋤頭也是動土,兩鋤頭也是動土,我有心做個惡人,索性教你享福到底。

況且你娶妾一事,原爲生子而設,怎見得娶來那一個就斷會生?萬一與尊■一般不能生育,又要央我做起事來,那樣發棠之請,就不敢從命了。你若都娶回去,一個不生,還有一個做了備卷;若還兩個都生,一發是樁好事,難道中年得子,還怕他多了不成?“穆子大見他說得有理,就不怕折福,居然僭妄起來,竟把兩個佳人一齊聘了。

費隱公揀個好日,把以前出力的門生一齊傳到,好送他過去成親。臨行之際又問他道:“前日吵鬧的時節,你知道我分付衆人扯你出來的意思麼?”穆子大道:“門生不知,正要請教。”費隱公道:“總是因你沒有氣魄,恐怕離了衆人,決要露出本相來,被他看破淺深,這娶妾之事就依舊不穩了,所以帶你出來,使他不知虛實。如今送你三個進門,只當把皇帝扶上龍牀,文官武將的事都做完了,這個皇帝要你自家去做,衆人的氣力着不到你身上來。就是起兵剿妒之事,也不是真正義舉,止可一試,不可再試的。從今以後,你須要自家爭氣,把別人的氣魄認做自己的氣魄,一句話也講錯不得,一樁事也做錯不得;若還並了一着,又等他爬到頭來,不但前功盡棄,連那兩位佳人還不知死所。這番陰騭都歸到我身上來,不是爲好,反是造孽了。你須要謹記此言,不可忽略。”穆子大道:“門生受老師再造之恩,只當重做一世人了,怎敢不圖振作?從今以後,強將部下無弱兵,斷斷不失門牆之體,求老師放心。”

費隱公分付之後,等兩乘轎子抬到門前,叫他隨了新人一齊進去。

淳于氏起先只許一個,如今見了一雙,況且又美到極處,一個抵得幾個的,竟把眉毛氣得直豎,就當了衆人發作起來,說:“許了娶,不容他娶,就是我的不是;許他娶一個,如今娶起兩個來,這是誰的不是?衆人請講一講。”衆人道:“一個娶得,十個也娶得了,豈但兩個?難道你要藉端生事,好趕他出去不成?”大家又鼓譟起來,把以前的聲勢從新做起。淳于氏也不肯甘心,竟要拚了性命,與衆人抵敵。虧得錢二媽夾在中間,做好做歹,替他排難解紛,這樁好事才不致於決裂。

錢二媽等衆人去後,把淳于氏扯進房中,再三苦勸,又與他抵足而眠,使他不見所見,不聞所聞,竟像喫酒醉的一般,鶻鶻突突過了一夜。

穆子大倚了衆人的虎威,不顧天顏咫尺,竟在輦轂之旁做起越禮犯分的事來,把兩副鋪蓋並做一牀,大家共枕同眠,疊成一個“磊”字。以生平不近一色之人,忽然驕奢淫慾,享起王侯天子之福來。你說他這場春夢從那裏做起?到了第二日,也虧他膽力兼雄,智勇俱備,惟恐淳于氏要絮聒他,故意尋些事端,打張罵李,把手下的丫鬟僕人個個都整飭一番,要使家主婆聽見,知道他帽兒向前,今年不比往年的意思,竟把衆人去了丟下來的餘氣剩魄,整整使了一日。淳于氏只道他有恃而然,恐怕一有響動,又要激起事來,只得隨他舞弄,陽爲不知,在房中坐了一日。

到第三日上,少不得兩位新人要請他出來,同拜三朝。及至走到堂前,與穆子大立在一處,各人抬頭一看,不覺四滴眼淚一齊流下肋來,背了新人暗暗的哭了一會。哭到後面,知道掩飾不來,索性摟做一團,號號啕啕哭個尺興。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他夫妻兩口做親二十餘年,不曾相罵一場,不曾分宿一夜,穆子大自從吵鬧之後,就隨了衆人出去,成親之日雖然進來,也不曾與他會面,直到此時方纔聚一處,兩片慈心一齊發動起來,倒是男子的眼皮預先紅起。

穆子大成親之夜,還怕衆人去後,自己孤立少援,兩處的洞房料想不能安堵,即使緊閉重關,死守一處,少不得有一處受虧,所以把兩牀鋪蓋並做一牀,全是爲此,要做個聯兵禦敵之計。誰想波恬浪息,桴鼓不鳴,不但沒有烽火之驚,還帶挈他在中軍帳裏享了一夜帝王之福。你說穆子大心上感激他不感激他?當晚雖然感激,還說他這片好意未必出於自然,都是錢二媽挽回之力,焉知不是他要起兵,爲左右之人所制,要養精蓄銳,等扯勸的人去了,然後與他爲難也不可知,所以第二日耀武揚威,虛張聲勢,全是爲此,要做個先聲奪從之計。

誰想他偃旗息鼓,絕不攖鋒,不但不做驕兵,連應兵也不肯做,使自己唱凱而旋,以致兩位新婦替他頌德稱功,奏了一夜武成之樂。你說穆子大心上憐憫他不憐憫他?此時見了,以二十餘年不曾反目的夫妻,忽然吳越了許久,又新被這些德化,所以不知不覺做了被感的豚魚,先對他流起淚來。婦人家的眼淚又比男子不同,時時刻刻放在眼裏伺修,要用就流下來,不用就收上去,隨你甚麼男子,再哭不過婦人。

所以這一次的哭法,雖是穆子大佔先,究竟不能持久,淳于氏才哭動頭,他眼淚就有些告竭了。見妻子哭得可憐,自己陪他不過,就叫兩個新人跪下相勸。淳于氏的威風倒了幾日,才討得他這點贏頭,也不好十分自大,就把兩個一齊扶起,與他同拜三朝,禮貌之間,十分優待。穆子大看了,竟把自己當做神仙,卻像從今以後不但朋友用不着,連隔壁的妒總管都要禪位與他,這一世的門生,自然收不盡了。

當晚就別了新人,與淳于氏復敦舊好,少不得把請罪的筵席,放在情興裏面乾折與他,不像費老師公請一家,使喫虧之人不能獨享。

淳于氏的筵席,不但與醋大王不同,不肯花錢費鈔,連“情興”二字也不肯破慳。知道他是喜哭的人,只把眼淚去結識他,使他陪哭不過,定要想個止淚之方。新人不在面前,少不得要自己下跪,再討他些贏頭到手,那以前失去的威風就不怕不復了。

等他完事之後,不知不覺就啼哭起來。此時的眼淚,不像日間流得洶湧,故意使他涓涓滴滴,做個細水長流。從一更哭起,哭到三更,隨你苦勸,再不肯祝穆了大拗他不過,畢竟墮入計中,爬起牀來,跪在踏板上面,把丈夫改做尺夫,淳于氏還肯住;直等他俯伏在地,把尺夫改做寸夫,然後收住哭聲。發放他起來同睡。

睡了一會,就把以前吵鬧的來歷,細細盤問他道:“我與你兩個,惡殺了還是夫妻;那一班衆人,好殺了也是朋友。爲甚麼央了他們,擺佈起我來?還虧我那一日知機,不肯與他對敵,若還走了出去,你一拳我一腳,豈不打死在他們手裏?這還是那個的主意?你好好對我說。若是別人強你做的,也還恕得你過,我不但不怪你,連衆人也不去怪他。他要逼我做個賢婦,也是一片好意,難道有甚麼仇氣不成?若還是你自家的主意,有心叫人處治我,就比強盜的心腸更甚一倍了,還與你做甚麼夫妻?不如一索吊死,到閻王面前去伸口怨氣。只怕妒總管的威風,行不到陰司裏去;就是那一班惡人,也不肯爲了朋友,趕到閻王面前來遞公揭。你這個新郎只怕做不長久。我既要死,也不肯好好就死,定要把新來的人打上幾十頓,罵上幾百遭,等他那兩條性命將要結果的時節,我纔到陰司去等他,決不肯爲他而死,還容他在世上享福。你如今從直說來。”穆子大見他這些言語,又說得婉轉,又來得急切,只道他果是真心。自己躊躇道:“他若知道這番舉動不是自己的意思,一定肯原諒我,把往事付之東流,就只當不曾反目,這兩個新人落得好過日子了;若還不說真情,自己認了不是,他就愈加仇恨起來,那些打罵新人、自己上吊的事,都是做得出的,那有這許多精神去替他啕氣?”穆子大想到此處,就作那些圈套果然是自己做的,也要借重別人替他任過,那裏肯把別人的過失認到自己身上來?就把始末根由和盤托出。說:“這些罪過不但與自己無干,連衆位朋友,也不過是體天行道。總是費老師一片好心,看先人面上,不肯使我絕後,所以號召衆人,幫扶我做事的。就是趕進來打你,也是虛張聲熱,要逼你個‘肯’字出來,那有當真毆辱之理?即使你不知機,出來與他對敵,我也要喝退衆人,難道肯把自己的妻子與別人沾手不成?這是斷斷沒有的事。”淳于氏見他肯說真情,就歡喜不過,又把許多的甜言蜜語去哄誘他,還要盡其底裏。

穆子大要全直道,索性說個盡情,連妒總管傳授的心法,都被他透漏出來,說:“妒婦不是無用之人,化得轉來就是內助。你如今化轉來了,將來助內之功,正不可限量,豈止不妒而已哉。”淳于氏道:“他既然會變化妒婦,畢竟有個化妒之方,你一發也說一說。我是已化之人,雖然用他不着,也待我記在肚裏,等你生出兒子來,好教他一教。省得你是有事的人,將來要忘記了,可惜這樣的祕訣,不能夠傳授子孫。”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就在他肚子上面登壇說法起來,把先用氣魄、後用才術的話,有條有理說了一遍。淳于氏得了真傳,就像九尾狐狸學會了偷精吸髓之法,不但以前攝來的氣魄沒得還他,連將來未吐之氣、未生之魄都要預先攝過來了。當晚歡歡喜喜,睡到天明。

第二日起來,把那兩個姬妾優待如初,不露一毫聲色。到了晚上,穆子大要與新人同睡,先來稟命於他,說:“做親的舊例,一月之內,新人不守空房。要等滿月之後,纔好定一個規矩,或是每人一夜,或是你得一夜,他們兩個共得一夜,且到臨時酌擬。如今不曾滿月,只得要去相伴他。屈你獨宿幾晚,到滿月之後,我過來多睡幾時,補還你的欠帳就是。”淳于氏道:“既然如此,昨夜就不該過來了。”穆子大道:“那是一向虧負了你,心上不安,要過來暴白心事,故此不拘常格,過來宿了一晚。如今說明白了,還要去循循舊例。”淳于氏想了一會,就對他道“既然如此,你去就是了,何面說得?”穆子大聽見這一句,只當奉了溫旨,有甚麼不遵?竟到以前作樂之處,自己脫了衣服,先爬上牀,專等那兩位新人來寫“磊”字。

等了一更天氣,再不見新人進房,只說他與大娘說話,不好抽身,只得披衣而起,要走去叫喚。不想爬下牀一看,那兩扇房門起先是開着的,如今忽然閉了,心上已有三分疑惑;及至走去開門,又是反扣着的,連聲叫喚,再沒有人答應,就愈加愁悶起來。

原來是尊夫人的計較,起先稟命的時節,穆子大前腳走來,後腳就被他跟到,趁那兩個姬妾不曾進房,就如飛取一把鐵鎖把房門鎖上,自己陽爲不知,竟去關門睡了,使那兩個姬妾既不得進房,又沒處借宿,彼時是隆冬天氣,不必不凍斷狗筋。

穆子大立了一會,只見門又曳不開,人又叫不應,知道是醋病發作,卒急難醫,只得脫了衣服,又爬上牀,冷冰冰的睡了一夜。

睡到第二日,等淳于氏開了房門,放他出去,只見那兩位新人,凍得頭青面紫,抖作一團。問他那裏睡了一夜,那兩個新人要說,被上面的牙齒與下面的牙齒相打不過,一句也說不出來。穆子大甚是不安,要想扯他上牀,自己脫了衣服,把熱身子焐他一焐,又怕淳于氏看見,不好意思。只得做眉做眼,把牙齒咬了幾下,做個仇恨妒婦之意,也不曾敢說出來,悽悽楚楚的過了一日。

等到晚上,恐怕淳于氏又用前法,要擺佈他,就預先分付新人,叫他坐在房中,不要出去,“開了房門等我,我到點燈時節自會進來。”那兩個新人果然依了這句話,不曾到晚,就以補睡爲名,都上牀安歇也,開着房門,專等他來訴苦。

穆子大在書房坐了一會,知道淳于氏沒有好意,竟不去稟命他,到點燈時節,往新人房裏竟走。不想走到門邊,又有詫事,那兩扇房門起先叫他開着的,如今忽然閉上了。只說那兩個新人怪我累他受苦,故意閉門不納,要使我求告的意思,就一面叫,一面推,要新人放他進去。裏面應道:“房門並不曾拴,推進來就是了。”穆子大舉手一摸,原來又是鎖着的。昨晚不得出來,今晚不得進去,這才合着一句俗語,叫做“進退無門”。穆子大知道又是詭計,只得要上門哀告,求他解危。

誰想那北門鎖鑰是決然不發的了,落得不要開口,只好將機就計,去借宿一夜,一業省得受凍,二來要去調停一番,預爲明日之計,省得這重牢門夜夜上鎖。就走到他臥房之外,也像起先一般,一面叫,一面推,要淳于氏放他進去。裏面只是不開,隨他在外面叫喚。

穆子大道:“我不是來請鑰匙,是來借宿的,不要認錯了主意,快些開門。”裏面伴宿的丫鬟聽見這一句,知道不是有損無益的事,竟要起來開門,被淳于氏喝住道“”不許!他有了兩個新的,何須到舊處來借宿,不要理他。“穆子大道:”既不容我借宿,求你把鑰匙發出來,可憐我凍不過。“淳于氏道:”你心上愛他的人,爲你凍了一夜,你就凍一夜賠罪他,也不爲過。若還熬凍不起,你家的門扇原不十分堅固的,再去約些朋友,幫你打開就是了,何須用鑰匙?“穆子大聽了這些刁聲,一發憂煎不過,心上思量道:”我要打進去睡,有何難哉!只是這個惡婦,決不等你安眠穩宿,又有別事做出來,半夜三更,與他啕甚麼氣?況且今日之事,都是費老師逆料過的,我臨行之際,何等說得威風,如今被他聽見,畢竟要恥笑我。

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的,料想不來救護,只是含忍的好。“左顧右盼,沒有個棲身之所,只得走至竈前,到亂草窠中去投宿,虧得一隻義犬,把熱烘烘的牀鋪搭了家主,與他抵足而眠;雖然凍了一宵,還不至於十分狼狽。

穆子大未到天明,就預先思慮道:“這個妒婦詭計多端,令人不可測度。我這兩夜的磨難也受得勾了,焉知到了晚上又沒有別計生出來?不如還照前番與他硬做一出。費老師是執意的人,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自然不肯再試了。落得不要求他;只好去哀告朋友,求他爲人爲徹,竟反映費老師的威風,瞞着費老師來使一使。若還嚇得妒婦迴心,只當撞着個太歲,竟不必使他與聞,我已陰受其福了。且等太歲撞不着,然後央衆人寫封公書,求費老師於常法之外,生個變法出來,救我一救,料想他還是肯的。我如今且慢些出門,索性把衆人的威風也瞞了衆人,先在家中使一使,或者妒婦是傷弓之鳥,提起衆人來就預先害怕,不敢再用詭計也不可知。若得如此,也只當撞着個太歲,連衆人也不使與聞,我已陰受其福了。且等太歲撞不着,然後去央煩朋友,求他在假事之中做出真事來,應了我的說話,料想也是肯的。”算計定了,又恐怕吵鬧起來,被妒婦據了要害,不得出門,各路的救兵無由而至,就預先走到書房,寫一封告急的書,交與一個老僕,叫他留在身邊,備而不用,等到萬不得已之際,拿去請兵。這個老僕是他管家裏面第一個忠義之人,常慮家主絕後的。

穆子大遞書之後,正要去尋事丫鬟,責備奴僕,預先試一試虎威,好做假途滅虢之事。不想淳于氏的兵法,比他略神速些,不等這邊發作,就預先整頓起來。把丫鬟奴釙一齊喚入中堂,大喝一聲,叫他跪下。

先問家人道:“前日衆人打進門來,明明是個圈套,只瞞得我一個,你們都是知情的,爲甚麼不說一聲,使我中了詭計。

好好的招出來!同他計較的是那一個?替他請兵的是那一個?

“那些家人都說是相公自己做的,不幹下人之事。

淳于氏又問丫鬟道:“前日衆人打進來,我是個正經人,要顧惜廉恥,不好出頭露面,去抵敵他。你們是我的丫鬟,就像爪羽翼一般,都該奮勇爭先,替我出氣,爲甚麼縮頭縮頸,都躲在背後去,難道與家主串通一路,要置我於死地不成?”

那些丫鬟都說自己是膽小之人,看見勢頭利害,不敢向先;況且大娘又沒有軍令,怎敢擅自出兵?故此不曾抵敵。

淳于氏道:“既然如此,都饒你一個初犯。從今以後,若還那個烏龜家主要央人與我廝鬧,管家裏面,知風不報者,重打五十板,同謀與事者,斃諸杖下。那些烏合之衆若還再上門來與我爭競,丫鬟裏面,有畏道畏尾,不行抵敵者,重打五十板,有能奮勇爭先,出奇制勝者,計功行賞。”那些丫鬟奴僕,起先喚到之時,大家都拚了肌膚來受鞭撲,如今感他不打之恩,那一個不要將功折罪?磕了謝恩的頭,都起去了。

淳于氏又分付丫鬟,喚那兩個姬妾出來。等他走到中堂,也與丫鬟奴僕一般,大喝一聲,叫他跪下。自己拿張交椅,對他坐着道:“爲你這兩個妖精,使我啕了多少臭氣!你們兩個畢竟是未嫁之前,與他勾搭上手。

他丟你不下,要做先奸後娶的事,所以央了衆人來壓制我。如今從直招來,是幾時與他睡起的?“那兩個姬妾跪便跪了,還有個不受約束之意,把面孔朝了空處,不肯向他;又見他所說的話都是沒有來歷,要在雞蛋裏面尋出骨頭來的,那裏肯答應他?惟有相對悽然,痛哭流涕而已。淳于氏見他心高氣傲,不服審理,就取一根絕細的皮鞭,把那粉嫩的皮膚抽個不祝淳于氏發性之初,拷問婢僕的時節,穆子大氣憤不過,就要與他交鋒;只因他所說的話,句句合着心事,自己正要借兵,他就說借兵之事,竟像知道的一般,就是諸葛孔明,也沒有這等的神見,被他智勇所懾,不敢攖鋒。後來見他喚到新人,漸有剝膚之慘,料想遏止不得,就對老僕做個手勢,叫他一面求援,自己一面赴難。見兩個姬妾打到苦處,就捏首一根門栓趕上前去,對淳于氏高高擎起,要在當頭賞他一根。

不想那根門栓又是雌木頭做的,不聽男子指揮,反替婦人效力。擎起了時節十分輕便,就像一根燈草;及至擎到半空,他就作堅起來,不肯向前,只想退後,就是幾百斤的鐵杵,也沒有這般重墜。狠命要打,再打不下去。被淳于氏一把接住,就拿來處治丈夫。

一到婦人手裏,他就輕便起來,要起就起,要落就落,竟在穆子大身上翻了幾十個筋斗。可憐這一男二女,被這強悍之婦打得皮破血流。那些丫鬟奴僕,他軍令森嚴,那個肯惹火燒身,都一齊避了開去。要個揉疼摸痛的也沒有。

穆子大要喊叫幾聲,又怕妒總管聽見,要怪他不聽善言,失了門牆之體,不但不發救兵,還要阻撓義舉,所以忍氣吞聲,不敢東向而哭。

淳于氏打過之後,就有許多苟政嚴法號令出來,總是要磨滅婦人、制服男子的苦事,定要這一男二女點頭答應,當了遵依的呈子,方纔發落起去。

卻說那個齎書的老僕,知道家主在急難之中,不能久待。

就如飛似箭跑往各處求援,大奮包胥之哭,不上一個時辰,就把各路救兵盡皆徵到。

又怕淳于氏要疑虎他,自己喫虧不致緊,家主以後沒有效力,就等衆人將到之時,先替淳于氏做個探子,慌慌張張走去報信道:“聞得隔壁老爺聽見我家啕氣,又去號召衆人,不可不防備他。”才說得了,那些打鬧的人已進了大門,淳于氏只當不知,隨他打鬧。一面分付家人,叫他去守住大門,不到賊兵大敗之際,不許放一人逃走。家人去後,就把中門關了。一面分付丫鬟,叫他各尋器械,放在手頭,“看我與衆人爭鬧,衆人爭我不過,畢竟要打進門來,待我躲避上樓的時節,你們一齊動手。”又分付一應下人,叫把銅盆水桶與手巾服之類,都收拾上樓,不許留在耳目之前,使衆人看見。那些下人不解其故,都在肚裏猜疑,難道怕他打劫了去不成?淳于氏等他收拾完了,就立在門縫之中,緊緊對着外面道:“你們這些鼠輩,前日來打鬧一番,我看斯文面上,不好衝撞你。你們得些贏頭,也就該住了,爲甚麼今日又來?難道你們有口會罵,有手會打,我是個啞子孩子不成?”衆人見他以前服善,如今忽然放肆起來,那裏含忍得住?就大家指定了他,千“妒婦”、萬“狗婦”罵個不了。

淳于氏道:“你們這些鼠輩,以前都是好人,只因拜了個烏龜頭目做了門生,都學他做起烏龜來,那一個不討些粉頭,在家裏接客?只因我家男子不肯學樣,你怪他獨爲君子,恐怕在背後譏誚你們,所以千方百計,也要逼他討幾個。如今粉頭也討了烏龜也做了,爲甚麼還放他不過,要打上門來?難道要借我妒忌名,好弄這兩個淫婦出去,放在你們家裏,借別人的粉頭替自己接客不成?”說了這幾句,就千“烏龜”、萬“忘八”罵個不了。還有許多村言潑語,都是男子口中罵不出來的說話,都被婦人罵出來。

衆人也要把村言潑語回覆他幾句,又礙了穆子大的體面,罵不出口來,到舌尖上又縮了轉去。除“妒婦”

“狗婦”之外,沒有第三個名目加他,口上的便宜已先折了一大半。

淳于氏道:“你們這班烏龜門生,也罵得勾了,如今饒了你罷。只有幾句未盡之言,煩你衆人的口,寄與那烏龜老師,說他傳授別人的心法,別人都試過了,不見十分應驗。他說壓制婦人要先用氣魄,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威風,不但自家賣弄豪強,還把通國之兵都號召攏來,要壓制我,也可謂雄到極處、壯到極處了;我如今還會箝束丈夫、鞭撻姬妾,可見先用氣魄的話甚是荒唐,全然聽不得的。他說氣充魄定之後就用才術,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聰明,不但做盡圈套,嚇我投降,連休書草稿都央人打就,要離絕我,也可謂決勝無遺,料敵多中的了;我如今還會跳出牢籠,不受駕馭,可見後用才術的話也甚是誕妄,一毫用不着的。這樣心法也平常得緊,爲甚麼就享此大名,把一縣的愚夫愚婦都鬨動起來,終日受他約束,豈不愧死!總是他前半生的命好,不曾遇着個能幹的婦人與他作對,所以妄自尊大,做了半世的夜郎王。如今小巫遇了大巫,被我說破之後,叫他老老實實縮了龜頭,躲在污泥洞中,過了下半世罷。”

衆人見他以前的話雖然狠毒,還是罵的自己,況且這番舉動是瞞着費隱公的,恐怕弄出事來,要惹他埋怨,所以一味含容,不敢輕易動手。如今見他丟了自己,罵到費老師身上,就一齊膽壯起來,正要藉此爲名,好大鬧一場,等老師知道,方纔動氣。就把幾十個拳頭,一齊豎起來,對中了門,狠捶亂打。

淳于氏不等攻開,就先把門栓一拔,做個抱頭鼠竄的光景,急急的跑上樓去。衆人見他畏懼,一直打進中門,直趕到樓梯腳下,看見兩扇踏門是緊緊閉着的。衆人因他今日的射法與前日一般,也就把今日的攻法與前日一樣,故意在踏門之上狠敲亂擊,要逼他投降。

那裏曉得虛中有實,做妒婦的人不消讀得四經七書,自然是諳練兵法的,不曾捶得幾下,只見伏兵四起,有許多丫鬟使婢,執了器械趕上前來,對了衆人亂打。衆人都是赤手空拳,那裏抵敵得過?打到痛處,就喊起來道:“我們替你相公出力,你倒打起我來,難道你不是相公的人麼?”衆丫鬟道:“大娘叫打,我們不敢不打。大娘的法度是相公知道的,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他決然不怪。”說了這幾句,就分外猖獗起來。

淳于氏傳令道:“你們略打幾下,見見大意就罷了,不用十分羅唣。如今對衆人說,叫他立到天井裏來,我有幾句好話說,在樓窗裏面告訴他,叫他們仰起頭來看了我說。”衆人看見出兵不利,都有恐懼之心,見他說了這一句,只道也像前日一般,要放聲求饒,好等衆人出去的意思,巴不得要此收兵,就一齊擁入明堂,果然仰起頭來,看了說話。

只見樓上的窗子還是閉着的,只說在裏面打點說話,好解散衆人,那裏知道他安排兵器。少刻窗子一響,竟有許多污穢之物從樓上傾將下來,傾得衆人滿頭滿面。

你說是些甚麼污穢?原來是淨桶裏面的東西,叫做“米田共”,預先防備他來,擺在樓上伺候的。起先躲避上樓,就是爲此,居高建瓴,正要使這恩施普遍。所以衆人裏面,沒有一個不被他雨露之恩,又喜得是仰面而受,沒有一滴酒在空處,這個越王勾踐,是人人要做的了。

衆人在不意之中,接了滿面的污穢,竟像在糞缸裏面爬起來的一般,那裏醃臢得過?況且渾身衣服,又沒有一寸乾淨的,要尋件拭面揩嘴的東西,竟不可得。對了穆子大道:“我們爲你一個,喫了這樣大虧,還不去分付家人,多舀幾盆臉水,多取幾條手巾,等我們洗抹一洗抹;再有隨便的衣服取幾件來,待我們權換一換,好出去見人。不然這一付嘴臉,怎麼走得出去?”穆子大道:“家人雖有幾個,都被妒婦嚇制過了,沒有一個敢來,待我自己去齲”那些衆人見齷齪不過,那裏等得他取來,就一齊跟到竈前,要就了銅盆洗面。那裏曉得銅盆水桶與拭面揩嘴的東西,都預先收拾過了,那裏摸得着一件?再去搜尋衣服,一發乾淨得好,莫說破裙破襖藏得精光,就是揩桌的抹布也不留一塊。

衆人嘆口氣道:“神哉妒婦,真擾世之才也!如今沒奈何,只得趕到隔壁去求救於費老師,討他幾盆熱水洗濯一洗濯,借他幾件衣服更換一更換,然後與他細作商量。”就一齊帶了污穢,擁入費隱公家。

費隱公看見,驚慌不已,竟不知甚麼原故,只得掩鼻而問之。衆人把釀糞的根由與受糞的來歷,細細述了一遍;又把妒婦譏誚費隱公,託他轉致的話,一字不遺都直言告稟。

費隱公聽了,氣得雙眸直豎,神氣索然。因他污穢不過,難以接談,就分付家人取衣服臉水,與他洗換過了,方纔呵叱他道:“我前日已曾說過,剿妒的事是再試不得的。爲甚麼背了我的話,又欺瞞着我,走去生事來?如今被他掃盡威風,連我也爲之喪氣,卻怎麼了?”衆人道:“門生們的不是,自然不消辯了。只這場勝負,大於風化有關,還求老師舍短慮長,想個奇計出來,正一正風化纔好。不然南風自此不競,連以前收服的妒婦都要反叛起來,老師與門生輩都有不有測之憂矣。”

費隱公道:“漢妒之方,只有氣魄與才術兩件,這等看起來,都被那個無用之物告訴了他,纔有番蠢動。

如今我輩的伎倆都被他看透了,氣魄不能制,才術不能馭,連王法官刑都治他不得了。那裏還處治得來?“衆人道:”若還處治不來,穆門生與那兩個姬妾都要死於此婦之手。況且老師與他勢不兩立,妒婦之道不息,夫子之道不著,老師處治他不來,不但自家喪氣,將來還要受制於他。焉知他得志以後,沒有妒婦去拜門生?他也登壇說法,與老師相抗起來,只怕倡妒容易,化妒煩難,吾道之衰,可立而待矣。還求老師作急圖之。“費隱公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方纔回覆他道:”就要相圖,也不是旦夕之事,且看他得志以後舉動何如,我自有道理。“衆人得了這句話,方纔肯去。

卻說淳于氏戰敗衆人之後,先把丫鬟使婢敘功行賞,連報警的老僕亦在犒勞之中。

賞功已畢,就把三個召寇之人,喚到面前行罰,穆子大領竹板,兩個姬妾喫皮鞭,一日之中,受了兩番嚴拷。從此以後,把這三個犯人監在兩處,日間不許見面,夜裏不使聞聲。兩處都撥了丫鬟不時巡邏,一有響動,就取出來治罪。

監了幾日,這一男二女都生起病來,明明是憂鬱之症,淳于氏又說他害相思,分外防得嚴緊。穆子大再三哀告要出去就醫,淳于氏只是不許。穆子大道:“如今春闈已近,會試的同袍都要起身快了,別樣的事不許我走動,難道進京會試也不容我去不成?”淳于氏聽了這句話,就歡喜起來,思想會試還是小事,且等他出去之後,好結果這兩個婦人,省得他立在面前,到底有些礙手。就一面料理行裝,一面僱辦船隻,直到起身那一刻,才叫老僕挑了行,李跟他出門。

示行以前,恐怕那班惡少要替他商量計策,思想復仇,一概不許他辭別朋友。

那兩個姬妾知道他此番出去,不是生離,竟是死別了,到監行之際,就不受拘攣,從房裏跳將出來,一齊扭住穆子大,號啕痛哭,說:“我們兩個終久是一死,不如死在你未去之先。”

各人取出一把剃刀,都要自刎,被淳于氏喝令丫鬟奪下剃刀,扯了開去,纔打發得丈夫出門。

穆子大傷心不過,那裏去得向前“心上思量道:”我病體十分沉重,就到了京師,料想愁病交煎,也做不得好文字出,拿定不中,去也枉然。不如住在近邊,看看家中的光景,好商相會。“就在船上住了一夜。到第二日黎明,竟到費隱公家,哭訴從前之苦,求他生個法子,救了這一條性命。費隱公恨他不過,那裏肯管?只說沒有計策。

穆子大道:“老師不救門生,門生有死而已。”說了這一句,就跪下地去,只管撞頭。

費隱公想了一會,才問他道:“照你說起來,這一次的公車斷然不上了。你可肯躲在我家,住上一年兩載,待我把這強悍之婦處個盡情,使他一生一世不敢反覆麼?”穆子大道:“若得如此,莫說一年兩載,就躲一世何妨。”費隱公道:“你如今被他磨滅不過,所以恨他,只怕一月兩月不在面前,沒有妒婦磨滅你,你的骨頭又有些作癢起來,要思想妒婦,去受他的磨滅了。那裏保得一年兩載不想回去?”穆子大道:“門生的體面爲他壞了,門生的宗祀爲他絕了,連自己一條性命尚不能保,此等仇恨,竟可以不共戴天,豈有隔絕了他,還去思念之理?”費隱公道:“既然如此,我就要便宜行事了。

你從今以後住在我家,待我把小兒輩相從,屈你做個西席,省得你沒有事做,要想出門。那兩位佳人,包你不出十日,就雙雙弄他出來,與他並做一處就是了。“穆子大得了這句話,歡喜不了,也不問他取出佳人當用何法”處治妒婦當用何方?索性付之不問,好等他便宜行事。

卻說淳于氏打發丈夫之後,把那兩個姬妾三日一敲,五日一比,定要送他上路。虧了一個能事的賣婆,常在他家走動,把淳于氏再三苦勸,說:“打死不如放生,何不尋兩分人家,遣他出去?一來斷絕禍根,二來也積一場陰德,三來還得幾兩銀子,又省了兩口棺材。”淳于氏見他說得有理,才肯放一條生路,要打發他出門。只是不肯嫁在近處,恐怕丈夫回來,要背地取贖,除非嫁與遠方之人,方纔沒有後患。

媒婆道:“這也不難。”就去尋了兩個孤客,說是江南海北之人。淳于氏接了財禮,把兩個姬妾一齊打發出門。只說他與前面的丈夫,千年萬載不能夠見面了,那裏曉得跨出門檻,就會相逢。

原來那個媒婆又是費隱公的心腹,設定圈套叫他來做事的。

果然不出十日,就把兩個佳人與穆子大並做一處。這一男二女不但分而複合,又只當死而復生,那裏快活得了“住在費隱公家,看了樣子,與他一般作樂。

住到一月之後費隱公走到書房,對穆子大道:“你們三個住在這邊,是極妥當的了,只是家中的事,也還要人料理。我看你這個老僕,大有忠義之心,須要想個法子,打發他回去。

一來叫他料理家務,爲目前署事之人;二來等他做個內應,爲將來聚合之計。“穆子大道:”我也正要如此。只是他走了回去,妒婦就要疑心,說我既然進京,爲甚麼不帶人服事,只有上個老僕,又打發轉來?“費隱公道:”自有妙法,不但使他不疑,還只怕要信之太過。只是一件,從今以後,要屈你權死一死,到一年兩年之後,再活轉來,這個妒婦方纔徵得他服,與你們三個和氣到老,沒有一毫變更;你若不肯權死幾年,這個妒婦是萬萬徵他不服的,只好暫且安樂幾時,依舊回去受苦罷了。“穆子大聽了這幾句,就驚駭起來道:”別樣的事可以做得,生死大事,豈是兒戲得的?況且死了一兩年,如何再活得轉來?“費隱公笑起來道:”不是當真教你死,只要認個‘死’字,說你原是有病的人,出門之後沉重起來,死在路上就是了。“穆子大道:”此計極妙。我自做親以後,受了妒婦多少磨難,就屈他受些淒涼,暫守幾年活寡,且讓我住在這邊,作樂作樂,度個後代出來,也不爲過。只是一件,到一年兩年之後,用個甚麼法子,又好說我活轉來?“費隱公道:”法子盡有,只是如今說不得;若還對你說了,少不得又像前日一般,把我傳授的心法都敗露出來,使他識破底裏,以致一敗而不可救。三日兩日尚且如此,何況一年兩年,閉得你的口住?“穆子大道:”既然如此,門生不必再問,依了老師,打發他回去就是了。“費隱公道:”他口裏說死,尊還未必見信,須要你自己的親筆,寫一封遺囑與他,說;‘我死在途中,不及料理後事,門戶之計,會要仗你主持,不可貽笑於桑梓。所娶二妾,若還不曾懷娠,可速速教他改嫁。你自己年過四旬,平日又喜談節操,儘可做未亡人,切不可再生他想。’這等寫去,他就信到極處。你這一二年之間,也可以無內顧之憂了。“穆子大道:”說極得是。“就一面寫遺囑,一面分付老僕,叫他看守門戶,不可放閒雜人往來,家中事體,不時過來說說。

那老僕是個忠義之人,巴不得家主自在幾年,好生個兒子,替故主接後。就把家中之事一力擔當,領了遺囑,欣然而去。

卻說淳于氏遣了二妾,只當拔了眼中之釘,好不適意。遠近的婦人都說他大奮雄威,征服了妒總管,當今女子之中,要算他第一個豪傑。

然不出衆從之料,竟有妒婦去拜門生,求他廣行教化,連丈夫與他爲難的人,都要內不避親,外不避仇,要去皈依妙法起來。淳于氏正在得意之際,不想報訃忽然走到,說丈夫死在途中,再取出遺囑一看,自然是千信萬確的了。少不得大哭一場,要替他開喪受吊。

被老僕止住道:“相公分付過了,說我的死信只可使親人得知。外面的朋友,且慢些使他知道。只因我出門未久,一旦命終,不知道的,只說我被妻子氣死,前日受虧的人,未必不來多事。如今師出有名,不像前番孟浪,萬一打鬧起來,就要受他的荼毒了。且到一年半載,衆人氣平之後,然後說出也未遲。就是開喪受吊的事,都要等我誘櫬到了,纔可舉行,以前切不可做。”這些說話,都是費隱公的主意,恐怕死信聞於衆人,後來不好收煞,故此分付他說的。如今照樣說來,不改一字。淳于氏聽見,十分感念丈夫,就遵了遺命,不敢開喪,瞞着外面的人,設個靈座在家,私自拜奠。

凶信未到的時節,收了許多妒婦門生,正要登壇說法,做那軒昂豪舉之事,及至聞了此信,就有些收斂起來。壇也不登,法也不說,只是閉門自守,要做個無榮無辱之人。

初守的半年,也甚是貞節,一毫沒有二心,終日號啕痛哭,穆子大聽見,竟懊悔起來,有個起死回生之意。費隱公只是不許,說:“你的骨頭雖然作癢,要想回去受磨難,其如這兩位佳人大限未到,不該去見羅剎何!”及至守到半年之後,淳于氏的心腸就有些改變起來,竟在痛哭流涕之中,寓了嘻笑怒罵之意,不但不感激他,反咬牙切齒痛恨他起來。終日叫天叫地,說:“我前世造了甚麼孽障,今生罰我受苦。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丈夫,替他守節,也還氣得過;他生前揹我娶妾,還做出許多圈套來擺佈我,如今自己死了,累我不上不下,守這樣無情之寡,着甚麼來由?難道叫我沒兒沒女,靠了幾個奴僕過了一世不成!”終日哭來哭去,總是這些話。

穆子大聽見,竟有些着慌起來,對了費隱公道:“聽他的口氣,分明要嫁了。萬一弄假成真,等他做起失節的事來,怎麼了得?”費隱公見到他聽到此處,料想身上的骨頭只會怕疼,決不作癢了,就把降的方法與他說知,也只怕漏泄,不敢彰揚了。就答應道:“此非惡聲也,將來會合之機,正在於此。我前日要兄假死,就爲這一着,不然遊學四方、埋頭一處的話,那一句講不得,定要說起死來。我要先把守寡一事去引動他望子之心,然後把‘失節’二字去塞住他喫醋之口。他起先不容你娶妾,總是不曾做過寡婦,不知絕後之苦,一味要專寵取樂,不顧將來。只說有飯可喫,有衣可穿,過得一世就罷,定要甚麼兒子?如今做了寡婦少不得要自慮將來,得病之際那個延醫,臨死之時誰人送老?自己的首飾衣服、糧米錢財,付與何人?

少不得是一搶而散。想到此處,自然要懊悔起來。可見世間的兒子,無論嫡生庶出,總是少不得的。以後嫁了丈夫,自然以得子爲重,取樂爲輕了。他起先挾制丈夫,難爲姬妾,總是說他身子站得正,口嘴說得響,立於不敗之地,不怕那個休了他,所以敢作敢爲,不肯受人箝束。若還略有差池,等丈夫捏住筋節,就有飛天的本事,也只好收拾起來了。他如今打熬不過,少不得要想出門。待我用個心腹之人,走去說合,假捏一個名字,說有人娶他續絃。別尋一所房子,你安頓在裏面,竟去娶他過來,做一出奇幻戲文與他看看。到那時候,‘失節’兩個字不消別人說他,他自己塞住了口,料想一生一世喫不得醋了。

你說這個計較妥當不妥當?“穆子大聽了這些話,歡喜不過,不覺手舞足蹈起來,說了許多贊服的話。又對他道:”既然如此求老師及早央人過去說合,不要去遲了,等他又分付別人。“

費隱公道:“學生娶過數十房姬妾,那一個媒婆不是相熟的?

等他央了那一個,我然後呼喚他來,於中取事,方纔萬妥;若還叫人去說,就有三分不妙了。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只見過了幾時,那兩個姬妾一齊肚大起來,原來是成親那兩夜所受的胎,起先不覺如今看出來的,等到十月將滿,一先一後生將下來,不想兩個婦人竟生出三個兒子,有一個雙胞的在裏面。

穆子大跳躍不過,思想不是老師的妙法弄出人來,豈但那兩個姬妾死於妒婦之手,連這三個兒子都不能夠出世了。那裏感激得過?竟刻了長生牌位,供養他起來。

卻說淳于氏守到半年之後,漸漸立腳不住,要想出門。一來怕家人恥笑,不好去喚媒婆,替自己說親;二來要把丫鬟使婢逐漸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纔好出嫁。就以賣婢爲名,喚了媒人,不時計議。

計議定了,就把以前出力的丫鬟,今日一個,明日一個,不上幾月,都被他賣完。然後賣到自己身上。媒婆就替他尋下主子,把家中的物件逐漸運了出去。

正要打點嫁人,不想有個得力的家人,聽了外面的話,進來報信道:“外面人言藉藉,都說大娘謀殺了丈夫;並不使一人知道,又把丫鬟使婢都出脫盡了,思想去嫁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斷斷容不得。要等大娘出嫁之日,從轎子裏曳出來,活活打死,一來替自己出氣,二來替相公伸冤。這些話說雖然未必真假,只怕也不可不防。”淳于氏聽了,就慌做一團,與媒婆商議道:“還是嫁的好,還是不嫁的好?”媒婆道:“這等看起來,有些嫁不得了;不如將計就計,倒做個貞節之人,守了這一世罷。”淳于氏道:“成不得!一來沒有兒子,倚靠何人?二來丫鬟使婢都已賣去,把甚麼人做伴?三來運出的東西,也不好再運進來;就運了進來,也要被人識破,說我這個節婦,是他們逼出來的。中止之事,萬萬做不得。只好想個法子,不要有家裏上轎,另尋一個去處,走到那裏起身。等衆人知道的時節,已趕我不着了,難道好尋到那邊來與我吵鬧不成?”媒婆道:“也說得是。”就替他揀了日子,尋個地方,竟像做賊的一般,等到黑夜之中,魆魆的逃走出去。

只見走到一處,有個絕美的婦人出來迎接他,媒婆道:“這是我的親眷,你同他坐一會,我去領了轎子來。”媒婆去後,那個婦人就與他各敘寒暄,問他年紀多少,前面的丈夫作何營業,如今沒了幾年?成親以後,可曾生養幾個?淳于氏就說年過四旬,前夫是讀書人,也曾中過鄉榜,客死未及一年,從來不曾生育。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是好人家的宅眷了,爲甚麼不坐轎子,竟走了出來?”淳于氏見是媒婆的親眷,料想不笑他,就把丈夫未死之先,衆人與他吵鬧,如今見他出嫁,要伺候轎子與他爲難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那婦人道:“這等尊夫之死,由於何病,果然是大娘氣殺的麼?”淳于氏道:“不瞞大娘說,他出門的時節,原有些病症,是我吵鬧出來的。想是出門之後,又記掛兩個姬妾,恐怕被我磨死,所以越愁越重,把這性命送了。”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既然結髮一場,又害了他的性命,大娘心上也該過意不去,替他守守纔是。爲甚麼就嫁起來?”淳于氏道:“一來沒有兒子,二來沒有家業,叫我靠那一個?難道呷西風過日子不成?”那婦人道:“我聞得做媒的說,大娘賣丫鬟的銀了也有許多,生息起來,盡勾過日子了。就是要嫁,也還該略守幾年,等孝服滿了,再嫁也未遲,不該這這等性急。”淳于氏道:“不瞞大娘說,我做親二十多年了,不曾離過男子,倒不爲別樣,總是怕冷靜不過,所以有心要嫁,不論遲早。”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是我的知己了。我當初也曾死過丈夫,也等不得服滿就要出嫁,竟有不相諒的婦人罵起我來。我是個靦腆的人,不曾回罵得幾句,至今恨他不過。如今遇了大娘,只當有個幫手了,幾時約你同去見他,等說起來的時節,大家罵他一頓,替我們醮之人爭些餓氣也好。”淳于氏道:“那個不難,我這張嘴是罵得人慣的,還你相見的時節決不折氣就是。”兩個說了一更天,再不見媒婆走到。淳于氏心焦不過,自己噥聒道:“這早晚不見轎子,幾時才得過去,難道揀了好時好日不抬過門,要到第二日成事不成?”那婦人道:“這也不論。我當初改嫁的時節,當晚有事,不得成親,也是到了第二日,才做好事的。”淳于氏道:“那是尊夫的不是,婚姻大事,豈是耽擱得的?大娘是有修養的人,容得他如此;若把我們,就是當晚不好說,到第二三日,也要奉陰他幾句。”兩個談談說說,又過了一更多天。那婦人道:“這時候不來,定是有事耽擱了,不如脫了衣服,同我睡罷。”淳于氏道:“大娘若坐不過,請預先安置。我這一晚料想睡不着。不如坐坐的好。”那婦人陪他不過,竟自睡了。

淳于氏在他臥榻之前走來走去,再沒有一刻消停,聽見那裏響一下,就說是轎子到了,伸起頭,東張西望,及至曉得不是,定要噥噥聒聒,把媒婆罵上幾句。守到天明,不知看上幾十次,罵上幾百聲。

直到第二日早飯之後,那個媒婆才領一乘轎子走進門來,說:“咋晚過去,原說就來的,不想巷頭巷腦都關了柵門,轎子抬不過,所以耽擱了一夜,今日纔來。”淳于氏不及怪他,竟別了婦人上轎。那婦人到臨別之際,還說幾時約個日子,要請他同去罵人。

淳于氏坐了轎了抬到那分人家。只見出轎的時候,並沒有一個迎接,竟是自己一個走入中堂。那中堂之上,並沒有一個伺候,連香花燈燭都是沒有的。淳于氏□□□不好,就要轉去。

及至回頭一看,又不見了媒婆和幾個抬轎的人都轉去了,淳于氏十分疑惑,又只得自己一個捱進中門,走到內室裏去。

只臥房裏面,擺設得齊齊整整,都是自己的物件,叫媒婆運過來的,只是不見一個人影。淳于氏不明不白,竟像做夢一般,心上思量道:“莫非遇了鬼怪,被他攝到這裏不成?就是鬼怪,也該有些鬼形怪影出現,爲甚麼絕無影響?”只聽見臥房後面有幾個孩子一齊啼哭,但不知就在一處,還是隔壁人家。

正要走去觀望,不想黑暗之處,閃出一個人影來,一步近似一步,走到十步之外,就立住了。卻像有件兇器捏在手裏的一般。

淳于氏定睛一看,竟是前面的丈夫,就嚇得冷汗直流,高嘶大喊起來,一連說幾十個“有鬼”,要等後面二人來救。

喊了一會,不見人來,就對着影子跪下來直磕頭,說:“你生前死後的事,都是我不該,怪不得你來報怨,我如今知罪了,求你轉去罷。”說了這幾句,就俯伏在地,死也不抬頭。

不想伏了一會,那影子裏面就說起話來道:“我既然來在這邊,那裏就肯轉去,要同你算本總帳,砍下頭來,把身子剁作幾塊,方纔肯去。我出門以前的事,說不得許多,且丟過一邊罷了。爲甚麼我出門幾日,就把我兩個愛妾一齊賣去,只做得兩夜夫妻,竟不使我再見一面,這是一可殺了。他兩個腹中都是有身孕的,把我現現成成的兒子送給別人家去,使我做了絕嗣之人,這是二可殺了。我生前受你多少磨難,連性命都死在你手裏,還不見你感念一句,懊悔一聲,哭到半年之後,還叫天叫地,罵起我來。難道我生前的咒罵還不曾聽得勾,死在陰司地府還聽你的咒罵不成?這是三可殺了。我在生之時,你何等口強,動不動要談節義,看見隔壁的婦人改嫁了丈夫,還指定他名字罵個不了。爲甚麼輪着自己,就忍心害理起來,不怕別人笑恥,竟做了失節之婦?這是四可殺了。就是要嫁,也該守過三年兩載,把我的靈柩裝了回來,尋一塊土地安厝了我,然後嫁也未遲。爲甚麼這等性急,連期年的服也不曾穿得滿,就嫁起人來?使我骸骨不能歸家,做了異鄉之鬼,這是五可殺了。你自己不肯守節,就是丫鬟使婢也留上一兩個,做個燒錢化紙的人;在宗族裏面立個暝蛉之子,替我接了後代,把家中的財物交付與他,然後出來改嫁,也還氣得你過。爲甚麼把許多丫鬟不分好歹,都替我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連我一分好人家都搬了過來,與別人享福,這是七可殺了。其餘的零星罪犯,若要細數起來,要幾百樁也有。我如今總置不論,只問你這七樁大罪。每一樁罪砍你一刀,只把你的屍骸分做七塊罷了。”

他起先問罪的時節,淳于氏伏在地下,等他說一個“可殺”,自己應一個“該殺”,說兩個“可殺”,應兩個“該當”,及至說到第七個上,知道說完之後就要下手,那條見機而作的魂靈已先走散了,只留個沒幹的身子伏的那邊等殺,連這“該當”二字那裏還應得出?只好縮成一團,哼哼嗄嗄的掙命罷了,預先硬了頸項,等他下刀。不想命根未斷,那臥房後面有許多膽雄力大、不怕鬼的婦人趕進房來,把他丈夫的陰靈一把扯住,跪下來勸道:“殺死不如放生,看我們衆人面上,饒了他罷。”

又有兩個婦人不但不怕鬼,還要與他打鬥,竟把兇器奪了下來,不怕他不走,兩個死拖硬曳,扯到臥房後面去了。

那些不去的婦人都一面說,一面拿手來攙道:“相公去了,大娘起來罷。”淳于氏仰起頭來,把衆人一看,又喫了一驚。

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丈夫未死之前,零星討來的使婢;丈夫既死之後,逐個賣去的丫鬟。如今見舊主有難,不知是那個神道託夢與他,大家不約而同,特地趕來相救的。

淳于氏喫驚之後,爬起來坐了一會,把起先失去的魂魄招了轉來,方纔問衆人道:“你們是從那裏來的?

方纔扯勸的人是那兩個?爲甚麼原故你們都不怕鬼,竟與他說起話來?“那些丫鬟道:”大娘出脫我們的時節,就是賣與這分人家。方纔那兩個也是大娘賣去的小,我們未賣之前,他先嫁過來的。大家都在一處,並不曾分開。只有大娘來得遲些,所以受了這場驚嚇。方纔捏着兇器與大娘算總帳的是個活人,不是甚麼死鬼,大娘不要認錯了。“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難道是他們的丈夫不成?“那些丫鬟道:”不但是他們的丈夫,只怕連大娘自己還要做他的妻子也不可知。“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想是他們恨我不過,故意做定圈套,叫丈夫娶我過來,等他們做大,捉我做小,好出氣的意思了。這等爲甚麼原故,那個人的聲音面貌竟與死者一,說來的話又一句不錯,那有這等相像的理?你們快說一說。“丫鬟道:”不是他們恨你不過,要擺佈你;還是他們丟你不下,要收錄你。我老實對你說,方纔捏刀的人就是相公的原身,當初並不曾死,被你磨滅不過。做了這番圈套,要騙個兒子出來的。如今兩位小主母已生了三個大呱呱,他這分人家不但不曾消滅,還添了幾口人丁,愈加昌盛起來了。勸大娘從今以後,落得做個好人,不要去處治他罷。“

淳于氏聽了這些話,不但不肯放心,反愈加害怕起來。這是甚麼原故?只因起先怕鬼,如今又要怕人,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

思想一個結髮之妻,做了這許多歹事,把甚麼顏面見他?

見面尚且不可,何況跟了他們,從新過起日子來?起先受他一刀,還是問的斬罪,如今同過日子,料想不得安生,少不得要早笑一句,晚笑一句,剝削我的臉皮,只當問了個凌遲碎剮。

這樣的重罪如何受得起?就是他不罪我,我自家心上也饒不過自家,相他一眼,定要沒趣一遭;叫他一聲,定要羞慚一次。

這個凌遲碎剮的重罪,少不得是要受的,不如不見的好。

所以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起先怕鬼的時節,只想求生;如今怕人的時節,反要求死了。就對衆丫鬟道:“我半日不出恭,如今要方便了,可有僻靜的所在送我去解一解。”

丫鬟不知,只說果然要上馬桶,就把他送到方便之處,自己走出門來,好等上馬。誰想他馬倒不上,竟去騰起雲來。等丫鬟出去之後,就拴上房門,解下一條絲絛,系在屋樑之上,不多一會,就高高掛起了。

丫鬟在門縫之中看見主母上吊,就一面打開房門,一面喊人相救。那兩個生子之妾,隨着丫鬟一齊趕進房來,捧腳的捧腳,解頭的解頭,把個不斷氣的人又救活了。大家坐在一處,都把好言勸慰他;只有穆子大一個,得了老師的真傳,不肯進房,坐在門前,大念往生神咒。

淳于氏見了兩個姬妾,羞慚不過,眼睛也不敢睜開。那兩個姬妾道:“大娘不要多心,我們是曉得世事的,大畢竟是大,小畢竟是小,決不爲這番形跡就膽大起來。只要大娘略寬厚些,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依舊頂你在頭上,決沒有怠慢之理。就是男子的心腸,也是挽回得轉的。有我們在此,決不使他做狠心人,還你和氣就。”淳于氏聽了這些話,方纔放心,就爬起身來與他見禮,認了許多不是,又託他轉致丈夫,也認了許多不是。這兩個姬妾在費宅住了許久,也學了他些家風,兩邊鬥出公分替他解和,少不得把兩個仇人推在一處,依舊做了夫妻。

這叫做“蠻妻拗子,無法可治”,只好如此而已。

到了第二日,費隱公的夫子坐了轎,上門來賀喜,要借新人一看。淳于氏曉得是醋大王,當初罵過了他,怕他要取回席,不肯出去相見。

那兩個姬妾道:“回席取過了,決不取第二次,出去見見也不妨。”及至走出中堂把他一看,原來就是前晚留宿的人。

淳于氏滿面羞慚,措身無地。

費夫人道:“今日一來賀喜,二來相邀。那個不相諒的婦人喜得不遠,就在舍間隔壁,借重大娘的尊口去狠罵他一場,替我出口小氣。”淳于氏滿面通紅,答應不出,虧那兩個體心的姬妾把別話阻撓問者,各顧左右而言他,還不至於羞死,只當積了一場陰德。

後來夫妻之內,大小之間,竟和好不過。淳于氏把妾生之子領在身邊撫育,當做親生之子一般,好等那兩個姬妾重生再養。

後來連生六子,眼見十孫,傳到後來,竟做了一縣之中第一個繁衍之族,皆費隱公變化之力也。

費隱公的教化,不獨當世爲然,他的流風餘韻,至今尚在。

俗語有兩句雲:“江山婦人不穿褲,常山婦人不喫醋。”

此之謂也。

卷八 妻妾敗綱常梅香完節操

詞雲:

妻妾眼前花,死後冤家。

尋常說起抱琵琶。怒氣直衝霄漢上,切齒磋牙。及至戴喪,別長情芽。箇中心緒亂如麻。

學抱琵琶猶恨晚,尚不如他。

這一首《浪淘沙》詞,乃說世間的寡婦,改醮者多,終節者少,凡爲丈夫者,教訓婦人的話雖要認真,屬望女子之心不須太切。在生之時,自然要着意防閒,不可使他動一毫邪念;萬一自己不幸,死在妻妾之前,至臨終永訣之時,倒不防勸他改嫁。他若是個貞節的,不但勸他不聽,這番激烈的話,反足以堅其守節之心;若是本心要嫁的,莫說禮法禁他不住,情意結他不來,就把死去嚇他,道:“你若嫁人,我就扯你到陰間說話”

,他也知道閻羅王不是你做,“且等我嫁了人,看你扯得去、扯不去”?當初魏武帝臨終之際,分付那些嬪妃,教他分香賣履,消遣時日,省得閒居獨宿,要起欲心,也可謂會寫遺囑的了。誰想晏駕之後,依舊都做了別人的姬妾。

想他當初分付之時,那些婦人到背後去,那一個不罵他幾聲阿呆,說我們六宮之中,若個個替你守節,只怕京師地面狹窄,起不下這許多節婦牌坊。若使遺詔上肯附一筆道:“六宮嬪御,放歸民間,任從嫁遣。”那些女子豈不分香刻像去尸祝他,賣履爲資去祭奠他?千載以後,還落個英雄曠達之名,省得把“分香賣履”四個字露出一生醜態,填人笑罵的舌根。

所以做丈夫的人,凡到易簀之時,都要把魏武帝做個殷鑑。

姬妾多的,須趁自家眼裏或是贈與貧士,或是嫁與良民,省得他到披麻戴孝時節,把哭聲做了怨聲。就是沒有姬妾,或者妻子少艾的,也該把幾句曠達之言去激他一激。激得着的等他自守,當面決不怪我衝撞;激不着的等他自嫁,背後也不罵我阿呆。這是死丈夫待活妻妾的祕訣,列位都要緊記在心。

我如今說兩個激不着的,一個激得着的,做個榜樣。只是激不着的本該應激得着,激得着的儘可以激不着,於理相反,於情相悖,所以叫做奇聞。

明朝靖、歷之間,江西建昌府有個秀士,姓馬字麟如,生來資穎超凡,才思出衆,又有一副絕美的姿容。

那些善風鑑的,都道男子面顏不宜如此嬌媚,將來未必能享大年。他自己也曉得命理,常說我二十九歲運限難過,若跳得這個關去,就不妨了。所以功名之念甚輕,子嗣之心極重。

正妻羅氏,做親幾年不見生育,就娶個莫氏爲妾。莫氏小羅氏幾歲,兩個的姿容都一般美麗。家中又有個丫鬟,叫做碧蓮,也有幾分顏色,麟如收做通房。

尋常之夜,在妻妾房中宿歇得多;但到行經之後,三處一般下種。過了七八年,羅氏也不生,碧蓮也不育,只有莫氏生下一子。

生子之年,麟如恰好二十九歲。果然運限不差,生起一場大病,似傷寒非傷寒,似陰症非陰症,麟如自己也是精於醫道的,竟辨不出是何症候。自己醫治也不好,請人醫治也不效,一日重似一日。

看看要絕命了,就把妻妾通房,都叫來立在面前,抱着兒子問道:“我做一世人,止留得這些骨血,你們三個之中那一個肯替我撫養?我看你們都不像做寡婦的材料,肯守不肯守,大家不妨直說。若不情願做未亡人,好待我尋個朋友,把孤兒託付與他,省得做拖油瓶帶到別人家去,被人磨滅了,斷我一門宗祀。”羅氏先開口道:“相公說的甚麼話?烈女不更二夫,就是沒有兒子,尚且要立嗣守節;何況有了嫡親骨血,還起別樣的心腸?我與相公是結髮夫妻,比他們婢妾不同。他們若肯同伴相守,是相公的大幸;若還不願,也不要擔擱了他,要去只管去。有我在此撫養,不愁兒子不大。何須尋甚麼朋友,託甚麼孤兒,惹別人談笑。”麟如點點頭道:“說得好,這纔像個結髮夫妻。”莫氏聽了這些話,心上好生不平。丈夫不曾喝采得完,他就高聲截住道:“結髮便怎的,不結髮便怎的?大娘也忒把人看輕了。你不生不育的,尚且肯守,難道我生育過的,反丟了自家骨血,去嫁別人不成?從古來只有守寡的妻妾,那有守寡的梅香?我們三個之中,只有碧蓮去得。相公若有差池,尋一分人家,打發他去,我們兩個生是馬家人,死是馬家鬼,沒有第二句說話。

相公只管放心。“麟如又點點頭道:”一發說得好,不枉我數年寵愛。“羅氏、莫氏說話之時,碧蓮立在旁邊,只管噴噴稱羨。及至說完,也該輪着他應付幾句,他竟低頭屏氣,寂然無聲。

麟如道:“碧蓮爲甚麼不講,想是果然要嫁麼?”碧蓮閉着口再不則聲。羅氏道:“你是沒有關係的,要去就說去,難道好強你守節不成?”碧蓮不得已,纔回覆道:“我的話不消自己答應,方纔大娘,二孃都替我說過了,做婢妾的人比結髮夫妻不同,只有守寡的妻妾,沒有守寡的梅香。若是孤兒沒人照管,要撫養他成人,替相公延一條血脈,我自然不該去;如今大娘也要守他,二孃也要守他,他的母親多不過,那希罕我這個養娘?若是相公百年以後,沒人替你守節,或者要我做個看家狗,逢時遇節燒一分紙錢與你,我也不該去;如今大娘也要守寡,二孃也要守寡,馬家有甚麼大風水,一時就出得三個節婦?如今但憑二位主母,要留我在家服事,我也不想出門;若還愁喫飯的多,要打發我去,我也不敢賴在家中。總來做丫鬟的人,沒有甚麼關係,失節也無損於己,守節也無益於人,只好聽其自然罷了。”麟如聽見這些話,雖然說他老實,卻也怪他無情。心上酌量道:“這三個之中,第一個不把穩的是碧蓮,第一個把穩的是羅氏,莫氏還在穩不穩之間。碧蓮是個使婢,況且年紀幼小,我活在這邊,他就老了麪皮,說出這等無恥的話;我死之後,還記得甚麼恩情?羅氏的年紀長似他們兩個,況且又是正妻,豈有不守之理?莫氏既生了兒子,要嫁也未必就嫁,畢竟要等兒子離了乳哺,交與大娘方纔去得。做小的在家守寡,那做大的要嫁也不好嫁得;等得兒子長大,妾要嫁人時節,他的年紀也大了,顏色也衰了,就沒有必守之心,也成了必守之勢。將來代莫氏撫孤者,不消說是此人;就是勉莫氏守節者,也未必不是此人。”分付過了,只等斷氣。誰想淹淹纏纏,只不見死,空了幾時不受藥,那病反痊可起來,再將養幾時,公然好了。從此以後與羅氏、莫氏恩愛更甚於初;碧蓮只因幾句本色話,說冷了家主的心,終日在面前走來走去,眼睛也沒得相他。莫說閒空時節不來耕治荒田,連那農忙之際,也不見來播種了。

卻說麟如當初自垂髫之年,就入了學,人都以神童目之,道是兩榜中人物。怎奈他自恃聰明,不肯專心舉業,不但詩詞歌賦,件件俱能,就是琴棋書畫的技藝,星相醫卜的術數,沒有一般不會。別的還博而不精,只有岐黃一道,極肯專業致志。

古語云:秀才行醫,如菜作齏。

麟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又兼各樣方書,無所不閱,自然觸類旁通,見一知十。凡是鄰里鄉黨之中有疑難的病症,醫生醫不好的,請他診一診脈,定一個方,不消一兩貼藥,就醫了。

只因他精於醫理,弄得自己應接不暇。那些求方問病的,不是朋友,就是親戚,醫好了病,又沒有謝儀,終日賠工夫看病,賠紙筆寫方,把自家的舉業反荒疏了。

一日宗師歲試,不考《難經》《脈訣》;出的題目依舊是四書本經。麟如寫慣了藥方,筆下帶些黃連、苦蔘之氣,宗師看了,不覺瞑眩起來,竟把他放在末等。

麟如前程考壞,不好見人,心上思量道:“我一向在家被人纏擾不過,不如乘此失意之時,離開家鄉,竟往別處行道。

古人云:“得志則爲良相,不得志則爲良醫。”有我這雙國手,何愁不以青襄致富?“算計定了,分付羅氏、莫氏說:”我要往遠處行醫,你們在家苦守。我立定腳跟,就來接你們同去。“

羅氏、莫氏道:“這也是個算計。”就與他收拾行李。

麟如止得一個老僕,留在家中給薪水,自己約一個朋友同行。

那朋友姓萬,字子淵,與麟如自小結契,年事相仿,面貌也大同小異,一向從麟如學醫道的。二人離了建昌,搭江船順流而下,到了揚州,說此處是冠蓋往來之地,客商聚集之所,借一傳百,易於出名,就在瓊花觀前租間店面,掛了“儒醫馬麟如”的招牌。

不多幾時,就有知府請他看玻知府患的內傷,滿城的人都認做外感,換一個醫生,發表一次,把知府的元氣消磨殆盡,竟有旦夕之危。

麟如走到,只用一貼清理的藥,以後就補元氣,不上數貼,知府病勢退完,依舊升堂理事。道他有活命之功,十分優待,逢人便說揚州城裏止得一個醫生,其餘都是劊子手。麟如之名,由此大著。

未及三月,知府升了陝西副使,定要強麟如同去。麟如受他知遇之恩,不好推卻,只是揚州生意正好,捨不得丟,就與子淵商議道:“我便隨他去,你還在此守着窠巢,做個退步。

我兩個面貌相同,到此不久,地方之人,還不十分相識,但有來討藥的,你竟冒我名字應付他,料想他們認不出。我此去離家漸遠,音信難通,你不時替我寄信回去,安慰家人。“分付完了,就寫一封家書,將揚州所得之物,盡皆留下,教子淵覓便寄回,自己竟隨主人去了。

子淵與麟如別後,遇着一個葛巾客人,是自家鄉里,就將麟如所留銀信交付與他,自己也寫一封家書,託他一同寄去。

終日坐在店中兜攬生意。

那些求醫問病的,只聞其名,不察其人,來的都叫馬先生、馬相公。況且他用的藥與麟如原差不多,地方上人見醫得症好,一發不疑,只是鄰舍人家還曉得有些假借。

子淵再住幾時,人頭漸熟,就換個地方,搬到小東門外,連鄰居都認不出來了。

只有幾個知事的在背後猜疑道:“聞得馬麟如是前任太爺帶去了,爲甚麼還在這邊?”那鄰居聽見,就述這句話來轉問子淵。子淵恐怕露出馬腳,想句巧話對他道:“這句話也不爲無因。他原要強我同去,我因離不得這邊,轉薦一個舍親叫做萬子淵,隨他去了,所以人都誤傳是我。”鄰舍聽了這句話,也就信以爲實。

過上半年,子淵因看病染了時氣,自己大病起來。自古道:“盧醫不自醫。”千方百劑,再救不好,不上幾時,做了異鄉之鬼。身邊沒有親人,以前積聚的東西,盡爲僱工人與地所得,同到江都縣遞一張報呈,知縣批着地方收殮。地方就買一口棺木,將屍首盛了,抬去丟在新城腳下,上面刻一行字道:“江西醫士馬麟如之柩。”待他親人好來識認。

卻說子淵在日,止託葛巾客人寄得那封家信,只說信中之物盡勾安家,再過一年半載寄信未遲。誰想葛巾客人因貪小利,竟將所寄之銀買做貨物,往浙江發賣,指望翻個筋頭,趁些利錢,依舊將原本替他寄回。不想到浙江賣了貨物,回至鄔鎮地方,遇着大夥強盜,身邊銀兩盡爲所劫。正愁這注信、銀不能着落,誰想回到揚州,見說馬醫生已死,就知道是萬子淵了。

原主已沒,無所稽查,這宗銀子落得送與強盜,連空信都棄之水中,竟往別處營生去了。

卻說羅氏、莫氏見丈夫去後,音信杳然,聞得人說在揚州行道,就着僕往揚州訪問。老僕行至揚州,問到原舊寓處,方纔得知死信。

老僕道:“我家相公原與萬官人同來,相公既死,他就該趕回報信,爲甚麼不見回來,如今到那裏去了?”鄰舍道:“那姓萬的是他薦與前任太爺,帶往陝西去了。姓萬的去在前,他死在後,相隔數千裏,那裏曉得他死,趕回來替你報信?”

老僕聽到此處,自然信以爲真。尋到新城腳下,撫了棺木,痛哭一常身邊並無盤費,不能裝載還家,只得趕回報訃。

羅氏、莫氏與碧蓮三人聞失所天,哀慟幾死,換了孝服,設了靈位,一連哭了三日,聞者無不傷心。到四五日上,羅氏、莫氏痛哭如前,只有碧蓮一人雖有悲悽之色,不作酸楚之聲,勸羅氏、莫氏道:“死者不可復生,徒哭無益,大娘、二孃還該保重身子,替相公料理後事,不要哭壞了人。”羅氏、莫氏道:“你是有去路的,可以不哭;我們一生一世的事止於此了,即欲不哭,其可得乎?”碧蓮一片好心,反討一場沒趣。只見羅氏、莫氏哭到數日之後,不消勸得,也就住了。

起先碧蓮所說料理後事的話,第一要催他設處盤費,好替家主裝喪;第二要勸想條生計,好替丈夫守節。

只因一句“有去路”的話,截住謀臣之口,以後再不敢開言。還只道他止哀定哭之後,自然商議及此。誰想過了一月有餘,絕不提起“裝喪”二字。碧蓮勞忍耐不過,只得問道:“想公的骸骨拋在異鄉,不知大娘、二孃幾時差人去裝載?”羅氏道:“這句好聽的話我家主婆怕不會說,要你做通房的開口?千里裝喪,須得數十金盤費,如今空拳白手,那裏借辦得來?只好等有順便人去,託他焚化了捎帶回來,埋在空處,做個記念罷了。

孤兒寡婦之家,那裏做得爭氣之事?“莫氏道:”依我的主意,也不要去裝,也不要去化,且留他停在那邊,待孩子大了再做主意。“

碧蓮平日看見他兩個都有私房銀子藏在身邊,指望各人拿出些來,湊作舟車之費,誰想都不肯破慳,說出這等忍心害理的話,碧蓮心上好生不平。欲待把大義至情責備他幾句,又怕激了二人之怒,要串通一路逼他出門,以後的過失就沒人規諫。

只得用個以身先人之法去感動他,就對二人道:“碧蓮昨日與老蒼頭商議過了,扶櫬之事,若要獨僱船隻,所費便多;倘若搭了便船,順帶回來,也不過費得十金之數。碧蓮閒空時節替人做些針指,今日半分,明日三釐,如今湊集起來,只怕也有一半,不知大娘、二孃身邊可湊得那一半出?萬一湊不出來,我還有幾件青衣,總則守孝的人,三年穿着不得,不如拿去賣了,湊做這樁大事。也不枉相公收我一常說便是這等說,也還不敢自專,但憑大娘、二孃的主意。”羅氏、莫氏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滿面通紅,那些私房銀子,原要藏在身邊,帶到別人家去幫貼後夫的,如今見他說得詞嚴義正,不敢回個沒有,只得齊聲應道:“有是有幾兩,只因不勾,所以不敢行事,如今既有你一半做主,其餘五兩自然是我們湊出來了,還有甚麼說得?”碧蓮就在身邊摸出一包銀子,對二人當面解開,稱來還不上五兩,若論塊數,竟有上千。羅氏、莫氏見他欣然取出,知道不是虛言,只得也去關了房門,開開箱籠,就如做賊一般,解開荷包,拈出幾塊,依舊藏了。每人稱出二兩幾錢,與碧蓮的湊成十兩之數,一齊交與老僕。老僕竟往揚州,不上一月,喪已裝回,尋一塊無礙之地,將來葬了。

卻說羅氏起先的主意,原要先嫁碧蓮,次嫁莫氏,將他兩人的身價,都湊作自己的妝奩,或是坐產招夫,或是挾資往嫁的。

誰想碧蓮首倡大義,今日所行之事,與當初永訣之言,不但迥然不同,亦且判然相反,心上竟有些怕他起來,遣嫁的話,幾次來在口頭,只是不敢說出。

看見莫氏的光景,還是欺負得的,要先打發他出門,好等碧蓮看樣,又多了身邊一個兒子。若教他帶去,怕人說有嫡母在家,爲何教兒子去隨繼父?若把他留在家中,又怕自己被他纏住,後來出不得門。立在兩難之地,這是羅氏的隱情了。

莫氏胸中又有一番苦處。一來見小似他的當嫁不肯嫁,大似他的要嫁不好嫁,把自己夾在中間,動彈不得。二來懊恨生出來的孽障,大又不大,小又不校若還有幾歲年紀,當得家僮使喚,娶的人家還肯承受;如今不但無用,反要磨人,那個肯惹別人身上的蝨,到自己身上去搔?索性是三朝半月的,或者帶到財主人家,拚出得幾兩銀子,僱個乳孃撫養,待大了送他歸宗;如今日夜釘在身邊,啼啼哭哭,那個娶親的人不圖安逸,肯容個芒刺在枕蓆之間?這都是莫氏心頭說不出的苦楚,與羅氏一樣病源,兩般症候。每到慾火難禁之處,就以哭夫爲名,悲悲切切,自訴其苦。

只有碧蓮一人,眼無淚跡,眉少愁痕,倒比家主未死之先,更覺得安閒少累。羅氏、莫氏見他安心守寡,不想出門,起先畏懼他,後來怨恨他,再過幾時,兩個不約而同都來磨滅他。

茶冷了些,就說燒不滾;飯硬了些,就說煮不熟。無中生有,是裏尋非,要和他吵鬧。碧蓮只是逆來順受,再不與他認真。

且說莫氏既有怨恨兒子之心,少不得要見於詞色,每到他啼哭之時,不是咒,就是打,寒不與衣,飢不與食,忽將掌上之珠,變作眼中之刺。

羅氏心上也恨這個小冤家掣他的肘,起先還怕莫氏護短,怒之於中不能形之於外,如今見他生母如此,正合着古語二句:自家骨肉尚如此,何況區區陌路人。

那孩子見母親打罵,自然啼啼哭哭,去投奔大娘。誰想躲了雷霆,撞着霹靂,不見菩薩低眉,反惹金剛怒目。甫離襁褓的赤子,怎經得兩處折磨,不見長養,反加消縮。

碧蓮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二人將不利於孺子,爲程嬰、杵臼者,非我而誰?”每見孩子啼哭,就把他摟在懷中,百般哄誘。又買些果子,放在牀頭,晚間騙他同睡。

那孩子只要疼熱,那管親晚,睡過一兩夜,就要送還莫氏,他也不肯去了。莫氏巴不得遣開冤孽,纔好脫身,那裏還來索其故物。

羅氏對莫氏道:“你的年紀尚小,料想守不到頭。起先孩子離娘不得,我不好勸你出門;如今既有碧蓮撫養,你不如早些出門,省得辜負青年。”莫氏道:“若論正理,本該在家守節,只是家中田地稀少,沒有出息,養不活許多閒人,既蒙大娘分付,我也只得去了。只是我的孽障,怎好遺累別人?他雖然跟住碧蓮,只怕碧蓮未必情願。萬一走到人家,過上幾日,又把孩子送來,未免惹人憎惡。

求大娘與他說個明白:他若肯認真撫養,我就把孩子交付與他,只當是他親生親養,長大之時就不來認我做娘,我也不怪;若還只顧眼前,不管後日,歡喜之時領在身邊,厭煩之時送來還我,這就成不得了。“碧蓮立在旁邊,聽了這些說話,就不等羅氏開口,欣然應道:”二孃不須多慮,碧蓮雖是個丫鬟,也略有些見識,爲甚麼馬家的骨血,肯拿去送與別人?莫說我不送來還你,就是你來取討,我也決不交付,你要去只管去。碧蓮在生一日,撫養一日;就是碧蓮死了,還有大娘在這邊,爲甚麼定要累你?“羅氏聽他起先的話,甚是歡喜,道他如今既肯擔當,明日嫁他之時,若把兒子與他帶去,料也決不推辭;及至見他臨了一句,牽扯到自己身上,未免有些害怕起來。

又思量道:“只有你這個呆人,肯替別人挑擔,我是個伶俐的人,怎肯做從井救人之事?不如趁他高興之時,把幾句硬話激他,再把幾句軟話求他,索性把我的事也與他說個明白。

他若乘興許了,就是後面翻悔,我也有話問他,省得一番事業作兩番做。“就對他道:”碧蓮,這樁事你也要斟酌,孩子不是容易領的,好漢不是容易做的,後面的日子長似前邊,倘若孩子磨起人來,日不肯睡,夜不肯眠,身上溺尿,被中撒屎,弄教你哭不得,笑不得,那時節不要懊悔。你是出慣心力的人,或者受得這個累起,我一向是愛清閒,貪自在的,寧可一世沒有兒子,再不敢討這苦喫。你如今情願不情願,後面懊悔不懊悔,都趁此時說個明白,省得你惹下事來,到後面貽害於我。“

碧蓮笑一笑道:“大娘莫非因我拖了那個尾聲,故此生出這些遠慮麼?方纔那句話,是見二孃疑慮不過,說來安慰他的,如何認做真話?況且我原說碧蓮死了,方纔遺累大娘。碧蓮肯替家主撫孤,也是個女中義士,天地有知,死者有靈,料想碧蓮決不會死。碧蓮不死,大娘只管受清閒,享自在,決不教你喫苦。我也曉得孩子難領,好漢難做,後來日子細長,只因看不過孩子受苦,忍不得家主絕嗣,所以情願做個呆人,自己討這苦喫。如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保得沒有後言,大娘不消多慮。”羅氏道:“這等說來,果然是個女中義士了。莫說別人,連我也學你不得。既然如此,我還有一句話,也要替你說過。二孃去後,少不得也要尋分人家打發你,到那時節,你須要把孩子帶去,不可說在家一日,撫養一日,跨出門檻,就不干你的事,又依舊累起我來。”碧蓮道:“大娘在家,也要個丫鬟服事,爲甚麼都要打發出去?難道一分人家,是大娘一個做得來的?”羅氏見他問到此處,不好糊塗答應,就厚着臉皮道:“老實對你講,莫說他去之後你住不牢,就是你去之後,連我也立不定了。”碧蓮聽了這句話,不覺目睜口呆,定了半晌,方纔問道:“這等說來,大娘也是要去的了?請問這句說話真不真,這個意思決不決?也求大娘說個明白,等碧蓮好做主意。”羅氏高聲應道:“有甚麼不真?有甚麼不決?你道馬家有多少田產,有幾個親人?難道靠着這個尺把長的孩子,教我呷西風、吸露水替他守節不成?”碧蓮點點頭頭:“說得是,果然沒有靠傍,沒有出息。從來的節婦都出在富貴人家,績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這等大娘也請去,二孃也請去,待碧蓮住在這邊,替馬氏一門做個看家狗罷。”羅氏與莫氏一齊問道:“我們若有了人家,這房戶裏的東西,少不得都要帶去。

你一個住在家中,把甚麼東西養生?教何人與你做伴?“碧蓮道:”不妨,我與大娘、二孃不同,平日不曾受用得慣,每日只消半升米、二斤柴就過得去了。那六七十歲的老蒼頭,沒有甚麼用處,料理大娘、二孃不要,也叫他住在家中,儘可以看門守戶。若是年紀少壯的,還怕男女同居,有人議論;他是半截下土的人,料想不生物議。等他天年將盡,孩子又好做伴了。

這都是一切小事,不消得二位主母費心,各請自便就是。“羅氏、莫氏道:”你這句話若果然出於真心,就是我們的恩人了,請上受我們一拜。“碧蓮道:”主母婢妾,分若君臣,豈有此理?“羅氏、莫氏道:”你若肯受拜,才見得是真心,好待我們去尋頭路;不然,還是飢諷我們的話,依舊作不得準。“碧蓮道:”這等恕婢子無狀了。“就把孩子抱在懷中,朝外而立,羅氏、莫氏深深拜了四拜。碧蓮的身子就像泥塑大雕的一般,挺然直受,連”萬福“也不叫一聲。

羅氏、莫氏得了這個替死之人,就如罪囚釋了枷鎖,肩夫丟了重擔,那裏松得過?連夜叫媒婆尋了人家,席捲房中之物,重做新人去了。

碧蓮攬些女工針指,不住的做,除三口吃用之外,每日還有羨餘,時常買些紙錢,到墳前燒化,便宜了個冒名替死的萬子淵,鶻鶻突突在陰間受享。這些都是後話。

卻說馬麟如自從隨了主人,往陝西赴任,途中朝夕盤桓,比初時更加親密。主人見他氣度舂容,出言彬雅,全不像個術士,閒中問他道:“看兄光景,大有儒者氣象,當初一定習過舉業的,爲甚麼就逃之方外,隱於壺中?”麟如對着知己,不好隱瞞,就把自家的來歷說了一遍。

主人道:“這等說來,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如今尚在青年,怎麼就隳了功名之志?待學生到任之後,備些燈火之資,尋塊養靜之地,兄還去讀起書來。遇着考期,出來應試,有學生在那邊,不怕地方攻冒籍。倘若秋闈高捷,春榜聯登,也不枉與學生相處一番。以醫國之手,調元燮化,所活之人必多,強如以刀圭濟世,吾兄不可不勉。”麟如受了這番獎勵,不覺死灰復燃,就立起身來,長揖而謝。主人蒞任之後,果然依了前言,差人往蕭寺之中討一間靜室,把麟如送去攻書,適館授餐,不減緇衣之好。

未及半載,就扶持入學;科闈將近,又薦他一名遺才。麟如恐負知己,到場中繹想抽思,恨不得把心肝一齊嘔出。三場得意,掛出榜來,巍然中了。少不得公車之費,依舊出在主人身上。麟如經過揚州,教人去訪萬子淵,請到舟中相會。地方回道:“是前任太爺請去了。”麟如才記起當初冒名的話,只得分付家人,倒把自家的名字去訪問別人。

那地方鄰舍道:“人已死過多時,骨殖都裝回去了,還到這邊來問?”麟如雖然大驚,還只道是他自己的親人來收拾回去,那裏曉得其中就裏?及至回到故鄉,着家人先去通報,教家中喚吹手轎伕來迎接回去。

那家人是中後新收的,老僕與碧蓮都不認得,聽了這些話,把他啐了幾聲道:“人家都不認得,往內室裏亂走,豈不聞‘疾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我家並沒有人讀書,別家中舉,幹得我家屁事?還不快走?”家人趕至舟中,把前話直言告稟。

麟如大詫,只說妻子無銀使用,將房屋賣與別家,新人不識舊主,故此這般回覆,只得自己步行而去,問其就裏。

誰想跨進大門,把老僕嚇了一跳,掉轉身子往內飛跑,對着碧蓮大喊道:“不好了,相公的陰魂出現了!”碧蓮正要問他原故,不想麟如已立在面前,碧蓮嚇得魂不附體,縮了幾步,立住問道:“相公,你有甚麼事放心不下,今日回來見我?莫非記掛兒子麼?我好好替你撫養在此,不曾把與他們帶去。”

麟如定着眼睛把碧蓮相一會,又把老僕相一會,方纔問道:“你們莫非聽了訛言,說我死在外面了麼?我好好一人,如今中了回來,你們不見歡喜,反是這等大驚小怪,說鬼道神,這是甚麼原故?”只見老僕躲在屏風背後,伸出半截頭來答應道:“相公,你在揚州行醫,害病身死,地方報官買棺材收殮了,丟在新城腳下,是我裝你回來殯葬的,怎麼還說不曾死?如今大娘、二孃雖嫁,還有蓮姐在家,替你撫孤守節,你也放得下了,爲甚麼青天白日走回來嚇人?我們嚇嚇也罷了,小官是你親生的,他如今睡在裏邊,千萬不要等他看見。嚇殺了他,不干我們的事。”說完,連半截頭也縮進去了。

麟如聽到此處,方纔大悟道:“是了是了。原來是萬子淵的原故。”就對碧蓮道:“你們不要怕,走近身來聽我講。”

碧蓮也不向前,也不退後,立在原處應道:“相公有甚麼未了之言,講來就是。陰陽之隔,不好近身。碧蓮還要留個吉祥身子替你扶孤,不要怪我疑忌。”麟如立在中堂,就說自己隨某官赴任,教子淵冒名行醫,子淵不幸身死,想是地方不知真僞,把他誤認了我,訛以傳訛,致使你們裝載回來,這也是理之所有的事;後來主人勸我棄了醫業,依舊讀書赴考,如今中了鄉科,進京會試,順便回來安家祭祖,備細說了一遍。又道:“如今說明白了,你們再不要疑心,快走過來相見。”碧蓮此時滿肚驚疑都變爲狂喜,慌忙走下階來,叩頭稱賀。

老僕九分信了,還有一分疑慮,走到街檐底下,離麟如一丈多路,磕了幾個頭。起來立在旁邊,察其動靜。

麟如左顧右盼,不見羅氏、莫氏,就問碧蓮道:“他方纔說大娘、二孃嫁了,這句話是真的麼?”碧蓮低着頭,不敢答應。麟如又問老僕,老僕道:“若還不真,老奴怎麼敢講?”

麟如道:“他爲甚麼不察虛實,就嫁起人來?”老僕道:“只因信以爲實,所以要想嫁人;若曉得是虛,他自然不嫁了。”

麟如道:“他兩個之中,還是那一個要嫁起?”老僕道:“論出門的日子,雖是二孃先去幾日;若論要嫁的心腸,只怕也難分先後。一聞凶信之時,各人都有此意了。”麟如道:“他肚裏的事,你怎麼曉得?”老僕道:“我回來報信的時節,見他不肯出銀子裝喪,就曉得各懷去意了。”麟如道:“他既捨不得銀子,這棺材是怎麼樣回來的?”老僕道:“說起來話長,請相公坐了,容老奴細稟。”碧蓮扯一把交椅,等麟如坐了,自己到裏面去看孩子。老僕就把碧蓮倡議扶柩,羅氏不肯,要託人燒化;莫氏又教丟在那邊,待孩子大了再處。

虧得碧蓮捐出五兩銀子,才引得那一半出來;自己帶了這些盤纏,往揚州扶棺歸葬的話說了一段,留住下半段不講,待他回了才說。

麟如道:“我不信碧蓮這個丫頭就有恁般好處。”老僕道:“他的好處還多,只是老奴力衰氣喘,一時說他不荊相公也不消問得,只看他此時還在家中,就曉得好不好了。”麟如道:“也說得是。但不知他爲甚麼原故,肯把別人的兒子留下來撫養,我又不曾有甚麼好處到他,他爲何肯替我守節?你把那兩個淫婦要出門的光景,與這個節婦不肯出門的光景,備細說來我聽。”老僕又把羅氏、莫氏一心要嫁,只因孩子纏住了身,不好去得,把孩子朝打一頓,暮咒一頓,磨得骨瘦如柴;碧蓮看不過,把他領在身邊,抱養熟了。後來羅氏要嫁莫氏,莫氏又怕送兒子還他,教羅氏與碧蓮斷過。碧蓮力任不辭。羅氏見他肯挑重擔,情願把守節之事讓他,各人磕他四個頭,歡歡喜喜出門去了的話,有頭有腦說了一遍。

麟如聽到實處,不覺兩淚交流。正在感激之時,只見碧蓮抱了孩子,走到身邊道:“相公,看看你的兒子,如今這樣大了。”麟如張開兩手,把碧蓮與孩子一齊摟住,放聲大哭,碧蓮也陪他哭了一場,方纔敘話。

麟如道:“你如今不是通房,竟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妻子,竟是我的恩人了。我的門風被那兩個淫婦壞盡,若不虧你替我爭氣,我今日回來竟是喪家狗了。”又接過兒子,抱在懷中道:“我兒,你若不是這個親孃,被淫婦磨作齏粉了,怎麼捱得到如今,見你親爺的面?快和爹爹一齊拜謝恩人。”說完,跪倒就拜,碧蓮扯不住,只得跪在下面同拜。

麟如當晚重修花燭再整洞房,自己對天發誓,從今以後與碧蓮做結髮夫妻,永不重婚再娶。這一夜枕蓆之歡自然加意,不比從前草草。

竣事之後,摟着碧蓮問道:“我當初大病之時,曾與你們永訣,你彼時原說要嫁的,怎麼如今倒守起節來?你既肯守節,也該早對我講,待我把些情意到你,此時也還過意得去。爲甚麼無事之際倒將假話騙人,有事之時卻把真情爲我?還虧得我活在這邊,萬一當真死了,你這段苦情教誰人憐你?”說罷,又淚下起來。

碧蓮道:“虧你是個讀書人,話中的意思都詳不出。我當初的言語,是見他們輕薄我,我氣不過,說來譏誚他們的,怎麼當做真話?他們一個說結髮夫妻與婢妾不同,一個說只有守寡的妻妾,沒有守寡的梅香。分明見得他們是節婦,我是隨波逐浪的人了;分明見得節婦只許他們做,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我若也與他們一樣,把牙齒咬斷鐵釘,莫說他們不信,連你也說是虛言。我沒奈何,只得把幾句綿裏藏針的話,一來譏諷他們,二來暗藏自己的心事,要你把我做個防兇備吉之人。

我原說若還孤兒沒人照管,要我撫養成人,我自然不去。如今生他的也嫁了,撫他的也嫁了,當初母親多不過,如今半個也沒有,我如何不替你撫養?我又說你百年以後,若還沒人守節,要我燒錢化紙,我自然不去。如今做大的也嫁了,做小的也嫁了。當初你家風水好,未死之先,一連就出兩個節婦;後來風水壞了,才聽得一個死信,把兩個節婦一齊遣出大門,弄得有墓無人掃,有屋無人住,我如何不替你看家?這都是你家門不幸,使妻妾之言不驗,把梅香的言語倒反驗了。如今雖有守寡的梅香,不見守寡的妻妾,到底是樁反事,不可謂之吉祥。還勸你贖他們轉來,同享富貴。待你百年以後,使大家踐了前言,方纔是個正理。“麟如慚愧之極,並不回言。

在家綢繆數日,就上公車,春闈得意,中在三甲頭,選了行人司。未及半載,齎詔還鄉,府縣官員,都出郭迎接,錦衣繡裳,前呼後擁,一郡之中,老幼男婦,人人爭看。

羅氏、莫氏見前夫如此榮耀,悔恨欲死,都央馬族之人勸麟如取贖。那後夫也怕麟如的勢焰,情願不取原聘,白白送還。

馬族之人,恐觸麟如之怒,不好突然說起,要待舉賀之時,席間緩緩談及。

誰想麟如預知其意,才坐了席,就點一本朱買臣的戲文,演到覆水難收一出,喝采道:“這纔是個男子!”衆人都說事不諧矣,大家絕口不提,次日回覆兩家。

羅氏的後夫放心不下,又要別遣羅氏,以絕禍根,終日把言語傷觸他,好待他存站不祝當面斥道:“你當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不管死信真不真,收拾包裹竟走,難道你的枕頭邊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待結髮之情尚且如此,我和你半路相逢,那裏有甚麼情意?男子志在四方,誰人沒有個離家的日子,我明日出門,萬一傳個死信回來,只怕我家的東西又要捲到別人家去了。

與其死後做了賠錢貨,不如生前活離,還不折本。“羅氏終日被他凌辱不過,只得自縊而死。

莫氏嫁的是個破落戶,終日熬飢受凍,苦不可言,幾番要尋死,又癡心妄想道:“丈夫雖然恨我,此時不肯取贖,兒子到底是我生的,焉知他大來不勸父親贖我?”所以熬着辛苦,耐着飢寒,要等他大來。

及至兒子長大,聽說生母從前之事,憤恨不了,終日裘馬翩翩,在莫氏門前走來走去,頭也不抬一抬。莫氏一日候他經過,走出門來,一把扯住道:“我兒,你嫡嫡親親的娘在這裏,爲何不來認一認?”兒子道:“我只有一個母親,現在家中,那裏還有第二個?”莫氏道:“我是生你的,那是領你的。你不信,只去問人就是。”兒子道:“這等待我回去問父親,他若認你爲妻,我就來認你爲母;倘若父親不認,我也不好來冒認別人。”莫氏再要和他細說,怎奈他扯脫袖子,頭也不回,飄然去了。從此以後,寧可迂道而行,再不從他門首經過。

莫氏以前雖不能夠與他近身說話,還時常在門縫之中張張他的面貌,自從這番搶白之後,連面也不得見了,終日捶胸頓足搶地呼天,怨恨而死。

碧蓮向不生育,忽到三十之外,連舉二子,與莫氏所生,共成三鳳。後來麟如物故,碧蓮二子尚小,教誨扶持,俱賴長兄之力。長兄即莫氏所生。碧蓮當初撫養孤兒,後來亦得孤兒之報,可見做好事的原不折本,這叫做皇天不負苦心人也。

卷九 寡婦設計贅新郎衆美齊心奪才子

詞雲:

潘安貌,無才也使佳人好。

佳人好,若逢才女,還須同調。

纔多加上容顏俏,風流又值人年少。

人年少,不愁天上,花星不照。

右調《憶秦娥》這首詞,乃說世間做風流子弟的,“才貌”二字缺一不可。有貌無才,要老實又老實不得;有才無貌,要風流也風流不來。要做第一等風流之人,須要在賦生之初,把這兩件東西放在天平上彈一彈過,然後並在一處,合爲一身,方纔沒有缺陷之恨。

這兩件之中,又要分個難易,易得的是貌,難得的是才。

世間絕標緻的男子,一百個之中常有一兩個。莫說富貴人家的兒子,居移氣,養移體,自然生得嬌皮細肉,俊雅可觀;就是僮僕廝養之輩,梨園小唱之流,盡有面似潘安,腰同沈約,令婦人女子見之,不覺魂搖心蕩者,正自不少。

只是這樣的男子,容易使人動興,也容易使人敗興。看了他的容顏舉止,正要打點害相思;及至想到他是何等之人,所作所爲的是何等之事,就不覺情興索然,那場相思病就值不得去害他了。

天下極俊雅的才人,一萬個之中選不出一兩個。無論才貌兩件都有十分的,使天下婦人見之,個個願爲之死;即使易得之貌有了七分,難得之纔有了三分,那些憐才好色的婦人,也就肯截長補短,替他總算起來,一般是兩樣俱全,十分並之的才子。知書識字的佳人,愛其才而願爲之婦;就是不通文墨的女子,也慕其名而欲得爲夫。

所以“才貌”二字雖然並稱,畢竟“才”字在“貌”字之前,是說有了才方重其貌,不曾說有了貌可以不問其才也。

從古及今,標緻男子之中極惹看的,只有兩個。一個叫做潘安,是晉朝人,生得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同時的美男子甚多,比並起來,要算他第一個。常挾了彈子出遊,竟像張仙下界。那些少年女子一見了他,個個都如顛如狂,不惜廉恥,竟趕到街市之中,你扯我曳起來。

所以《世說新語》上面載他這一段道:“潘岳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縈者,即扯曳之意也;連手共縈者,即你扯我曳之意也。

潘安是個立名砥行的人,被這些妖冶婦人纏擾不過,恐怕生出物議來,竟不敢在街市上行走,有事出門,只得坐了車子。

車上與地下有高低俯仰之分,又且行走得快,使他爬不上,趕不着,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誰想那些婦人究竟放他不過,就是爬不上,趕不着,吵也要吵他一場,打也要打他幾下。大家不約而同,預先買了果子,放在袖中,等他車子經過,就一齊拋擲出來,做個半愛半恨之意。

愛者,愛他多才多貌;恨者,恨他寡情寡意。所以潘安擲果一事,至今流傳,以爲風流話柄。

這個才子雖然生得惹事,還虧他命根牢固,經得起那些頑皮婦人擺佈得起,終日在果子縫中鑽來鑽去,不曾被人擲得死。

另有一個孱弱的才子,生得花一般嬌,粉一般嫩,莫說果子擲來承受不起,就把眼睛多相他幾相,也要相出病來,可憐他活不多年,竟被天下之人看殺。這個風流話柄,比擲果之事更奇。那才子姓衛名,也是晉朝人,生得神清骨秀,體不勝衣,常坐白羊車行於洛陽市上,使人看了,竟像是一塊白璧雕洗出來的人物一般,就替他取個美號,叫做“璧人”。

與他同時的也有許多美男子,如王澄、王濟、王玄,都有絕美的姿容,爲時人所豔羨,及至見了衛,就把那幾個相形下來。當時的人有兩句批評道:“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

衛被這兩句批評、一個美號傳播開去,莫說天下的婦人個個思量,人人愛慕,不知把沒形沒影的相思,害殺人家多少女子,就是男子裏面,也沒有一個不眷戀他。

衛一日有事,從豫章行至下都,路上的人聽見說衛璧人從此經過,那一個婦人不豔妝以待,那一個男子不拭目而觀?

把那車子兩旁擠個沒縫,只當是幾千裏的官塘大路,每邊築了一堵肉牆,待他的車從人氣之中輦將過去。

及至到了下都,那下都的人無論相知不相知,有舊沒有舊,都來拜訪,要借璧人一觀。若回他不在寓處,他今日去了,明日又來,直到見了才祝衛是個孱弱書生,那裏經得這般勞碌?不上幾時,就被人看出病來,竟以弱疾而死。所以當時的人編句巧話出來,叫做“看殺衛”。這段事實也出在《世說新語》,不是做小說的人編造出來的。

這兩個標緻男子,都是極有才思、極有名望的文人,所以他的姿貌因其才而益重,從來的風流才子,畢竟要數他這兩個;不然彌子瑕、龍陽君的面孔盡有可觀,爲甚麼“風流”二字不歸與他,提起這兩個名字,反覺得可鄙而可賤者何也?這等說起來,“才貌”二字果然是分開不得的。只是這兩件東西,造物再不肯兼付與人,不是使他少這件,就是使他缺那件,這不是造物的刻薄處,正是造物的忠厚處。若還兼付與人,這個人就不能夠循規蹈矩,守着自家的妻子,終身定有許多風流罪過犯將出來,不是授以善身之資,反是予以喪德之具了。

從古及今,有幾個才貌兼全的人能夠完名全節的?若還有才有貌,又能循規蹈矩,不做妨倫背理之事,方纔叫做真正風流。

風者,有關風化之意;流者,可以流傳之意。原是兩個正經字眼,爲甚麼不加在道學先生身上,常用在才人韻士身上?

只因道學先生做來的事,板腐處多,活動處少,與風流的字義不甚相合,所以不敢加他。才人韻士做出事來,如風之行,如水之流,一毫沾滯也沒有,一毫形跡也不着,又能不傷風化,可以流傳,與這兩個字眼切而且當,所以拿來稱讚他。如今世上的人不解字義,竟把偷香竊玉之事做了“風流”二字的註腳,豈不可笑!方纔所說的兩個古人,都是有才有貌,又能循規蹈矩,不做妨倫背禮之事的。如今再說個古人以後、今人以前的標緻男子,雖不十分循規蹈矩,卻不曾做出妨倫背禮之事來,與“風流”二字不甚相合,也還不甚相離,說來做個消閒的話柄。

這個標緻男子姓呂名旭,表字哉生,是明朝弘治年間人,祖籍原是福建,因父親呂春陽在揚州小東門外開個雜貨鋪子,做起家業來,就不回福建,竟在揚州地方娶了妻室。

從來女色出在揚州,男色出在福建,這兩件土產是天下聞名的。呂春陽少年時節原是個絕標緻的龍陽,娶的那位妻子又是個極美麗的瘦馬,俗語四句道得好:低銅鑄低錢,好窯燒好瓦;要生上相騾,先揀好驢馬。

往常人家只消一個標緻妻子,就生得好兒好女出來,何況他這一底一蓋,都是絕精的印子,印出來的花樣,豈有不齊整的?呂哉生未曾蓄髮之時,竟像個粉團捏就的孩子,隨你甚麼婦人,沒有他那種白法,性子又聰明,口齒又伶俐,走出去上學,那些路上人家的婦人,無論老少,都要扯進去頑耍,心上愛他不過。又因他年紀幼小,再不稱名道姓,只以“心肝兒子”呼之,摟在懷中,撲了又撲,叫了又叫。

及至叫熟了口,摟慣了手,等他到頭髮披肩、情竇將開的時節,依舊扯進去頑耍。有幾個不識廉恥的,撲他幾撲,也要他回撲幾撲;叫他幾聲,也要他回叫幾聲。又以摩疼擦癢爲名,竟要他渾身摸索起來,把個不曾出幼的孩子,未及十三歲,就弄得無件不知,無般不曉。

看官你說,這等一個惹事的孩子,又遇着那許多作孽的婦人,處此地步,比乾柴烈火更甚一倍,自然要做出事來,弄壞爲人的根腳,這個正人君子就做不成了。

誰想呂哉生的命好,當此萬難擺脫之時,虧一個救命的恩人,替他臨崖勒馬,還不至於墮落火坑,使後來翻身不得。

他這位恩人不是別個,就是一位訓蒙的先生,全虧他教誨得嚴,拘束得緊,所以留得這條性命,到後來還做個好人。

如今世上的父母不知教子之法,只說蒙館先生是可以將就得的,往往造次相延,不加選擇,直到開筆行文之後,用着經館先生,方纔去求籤問卜,訪問衆人,然後開筵下榻。不知道孩子從師就如病人服藥,空心喫下去的方纔有效,到用過飲食之後,就有靈丹喫下去,也與五臟六腑隔着一層,不能夠粘脾着腎了。

開手從的那位先生,就是得病之初空心喫的一服丸散,喫得着也是這一服,喫不着也是這一服。投了個方正的先生,那孩子後來自然會方正;投了個苟且的先生,那孩子後來畢竟要苟且。不信但看寫字的筆法,若還開手把筆的先生是個會寫楷書的,教來的學生個個會寫楷書,就是寫得不好,也到底有些端莊之意,決不至於連行帶草;若還開手把筆的先生是個善寫草字的,教來的學生個個會寫草字,即使寫不到家,也究竟帶些龍蛇之體,再不能夠一點一畫。即此一事,就是教方即方、教圓即圓的證據了。所以發矇的先生,比經館先生更有關係,不可不嚴加選擇。

呂春陽的兒子只因這位蒙師從得着,所以不至於失身。教他寫字讀書,還不十分嚴厲;獨有進退出入之間,管得十分嚴緊。

放他回去喫飯,不住的教人蹤跡他,若還來遲一刻,就要盤問到底。稍有差錯之處,不是罰跪,就要記打。不打則已,一打定要打得皮破血流。

所以呂哉生往來之際,不敢十分耽擱。那些作孽的婦人正要留他頑耍,他想到先生身上,就不覺毛骨竦然,灑脫袖子,就跑了去。故此保得住童子原身,不至於十分破壞。

那位蒙師把他教到十三歲上,見他聰明日進,文理日深,就對呂春陽道:“你這位令郎,如今大有進益,可謂青出於藍了。我這樣先生,只好替他訓蒙,不敢替他開筆,須要另尋一位經館,替他講書作文,後來方有出息。只是一件,你令郎的容貌生得太齊整了,恐有不積德的男子,不正氣的婦人,要看相他。須要獨請一位西席,關在家中讀書,方纔保得他成器;不然‘功名’二字或者騙得到手,‘品行’二字只怕保不到頭也。”

呂春陽雖是個市井之人,也還有些志氣,況且少年時節也曾喫過男子的苦,也曾受過婦人的虧,怎麼肯把這掌上之珠與人去前鑽後刺,就依了蒙師的話,獨請一位老成先生,關在家中,朝攻夜習,半步也不放出門。

一來是他壽長,二來是他命好,這位經館先生也與蒙師一樣,專在行止上做工夫,把講書作文之事都做了第二義,常說:“舉人進士是前世修的,正人君子是今世學的。今世的正人君子,就是來世的舉人進士。可見一生的行止,關了兩世的功名富貴。要做舉人進士者,豈可不於此加嚴!”每到朔望之日,教他把《太上感應篇》朗頌一過,然後看書作文。說到色慾之事,就把姦淫的報應委曲誡諭他。總是見他五官四肢都是些誨淫之具,他就不去惹事,定有事來惹他,故此下藥於未病之先,使他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之意。

呂哉生的書館,逼近於內室之中,他的知識又多,凡家中之人一舉一動,都瞞他不過。一日,有個老僕的妻子與個少年管家,在僻靜之處解帶寬衣,正要做些瞞人的勾當,被呂哉生劈面撞着,呵叱了一頓,回到書房餘努未靖,還有些怒髮衝冠之意。先生問他的原故,他就把僮婢相姦的話說了一遍,要轉去告訴父親,求他正個家法。先生問道:“那個少年管家,想是沒有妻室的麼?”呂哉生道:“若是沒有妻室,也還情有可原;他自己的老婆還好似別人的,心上偏不中意,要睡別人的老婆,所以可恨。”先生道:“既然如此,不消你管閒事,他睡人的妻子,自然會把妻子還人。‘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這兩句古語,是鐵板鑄定的,隨你甚麼好漢,再逃這兩句不過。

你若不信,再去留心伺察他,只怕你令尊的家法,沒有這般處得他痛快。“呂哉生聽了這些話,只說是尋常因果之言,那裏字字不差,人人都驗?誰想過不多時,又看見一個婦人與一個男子,在暗室之中如此如此。

呂哉生看不明白,還只說是一對舊人,因前日的陣勢被人衝散,不曾上得戰場,所以今日復來打仗。呂哉生見他在雲雨之時,要走去拿他,恐怕近於失體,就去喚那老僕來,叫他自己捉姦。

那個老僕也只說是自己的妻子,心上憤恨不過,拿了一條繩索,悄悄走到臥榻之前,把這一男一女,連頭連頸捆在一處,使他叫喊不出。又央了一個管家,把他抬到中堂,聽憑家主發落。

呂哉生父子叫人解開一看,誰想那個婦人不是老僕的妻子,卻是前日姦夫的老婆;那個男子不是前日的姦夫,是一名新進之僕,卻好是個無妻無室情有可原之人。

正在審問之時,那個少年管家聽見妻子被人淫污,趕到跟前,不消家主動手,自家揪住老婆,打個不數,又與姦夫扭做一團,要與他拚命。

呂哉生道:“你不消發極,這分明是天理昭彰,一報還你一報。我前日要處你之時,先生念兩句古語勸我,說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我還只說是套話,誰想一字不差。

你前日姦淫別人的妻子,是我親眼見的;今日你的妻子被人姦淫,也是我親眼見的;剛剛合着那兩句古語,只是不該這等應驗得快。可見姦淫之事,果然是做不得的。“呂春陽見兒子的話說得中聽,心上十分歡喜,倒把這一對男女當做兒子的恩人,不是他一番警省,如何知道姦淫有報?就不施鞭樸,只把說話誡諭一番,從輕發落過了。

卻說呂哉生見過這番報應,就把那兩句古語寫來貼在面前,以便出入之間,不時警剩見了那些無恥婦人,平日引誘他的,就像虎狼一般,頭也不抬,急急的走過,惟恐惹出事來,要把妻子還債。

他自從警醒之後,不但行止分明,一事不苟,連學業也大進起來。但凡人家子弟長進不長進,讀得書與讀不得書,全看情竇初開的那幾年。若還情竇一開,終日想着色慾之事,就要與書本爲仇,巴不得撇開了他,好去尋花問柳,這個舉人進士就有幾分做不成了;若還情竇既開,看得色慾之事也不過如此,除了妻妾之外,不想去窺伺別人,就要與書本爲緣,沒有分心之處,這個舉人進士就有幾分做得成了。

呂哉生見過那番報應,知道別人的妻子是姦淫不得的,要做風流才子,只好多娶幾房姬妾,隨我東邊睡到西邊,既不損於聲名,又無傷於陰騭,何等不妙。

要想姬妾衆多,除非中了科甲,方纔娶得像意;不然就拚了銀子娶來,那些姬妾也是勉強相從,不覺得十分遂意,見了富貴之人未免要羨慕他,這個風流才子依舊做得沒興。

所以盡心竭力,只想讀書,一毫不去外務,他的學業豈有不進之理?十四歲出來赴考,縣尊就取他第一。

揚州的人見他不是本處籍貫,就攻起冒籍來,寫了知單,各處粘貼,要等府試院試之日,一齊攻打,不容他進常呂春陽只有這個兒子,怎肯把性命去換功名?就丟了揚州不考,竟領他回到故鄉,復還本籍。俗語道得好:“是個老虎,到處喫肉。”呂哉生在揚州地方考了案首,回到福建,也不曾考個第二。由縣而府,由府而道,處處都是他領批。

呂哉生進在本處,雖然是父母之邦,怎奈聲音不對,與親友說話,定要個通事之人,覺得十分不便。就與父親商議,不如援例做了監生,移到南京居祝一來聲音相近,便於交遊;二來監中科舉,又容易得中。呂春陽就依着兒子,替他納了南監,連家小搬到南京。

呂哉生入監之後,沒有一次考試不在前列,未及一兩年,就做了積分的貢士。

有個流寓的顯宦,見呂哉生氣度非凡,又考得起,就要把女兒招他。呂春陽住在異鄉,正要攀結一門高親,好做靠壁,豈有不允之理?就把兒子送上顯宦之門,做了貴人之婿。誰想這一對夫妻,正合着古語二句:呆郎娶巧婦,美男得醜妻。

呂哉生的容貌,竟像個絕美的婦人,那位小姐的形狀,反像個極醜的男子,又麻又黑,又且癡蠢。呂哉生一見,幾乎氣死,悔又悔不得,就又就不得,只得勉強睡了幾夜,就尋個僻靜書館,到外面去讀書。只說這段姻緣是終身改正不得的了,誰想他到底命好,不上一年,那位小姐就得暴病而死。

呂哉生脫得這個難星,惟恐離了東施,又要遇着嫫姆,再不敢輕易續絃,終日孤眠獨宿;直到父母雙亡,丁艱起復之後,方纔出去擇配。

怎奈他自己的姿色生得太美了,那裏尋得着對頭?擇來擇去,只是不中。自己又鰥曠不過,思想良家女子是兒戲不得的,只好到章臺楚館嫖嫖妓婦,還不十分損傷陰騭。

彼時各院之中名妓甚多,看見呂哉生的容貌竟是仙子一般,又且才名藉甚,那一個不愛慕他?聞得他在院中走動,有幾個聲價最高,不大留客的婦人,也爲他變節起來,都豔妝盛飾,立在門前,候他經過。一見了面,定要留進去盤桓一番。呂哉生眼力最高,一百個之中沒有一兩個中意,大率寡門闖得多,實事做得少。

起先是呂哉生去嫖婦人,誰想嫖到後來,竟做出一樁反事:男子不去嫖婦人,婦人倒來嫖男子,要宿呂哉生一夜,那個妓女定費十數兩嫖錢,還有攜來的東道在外。甚至有出了嫖錢,陪了東道,呂哉生託故推辭,不肯留宿,只闖得一次寡門,做了個乘興而來,盡興而返的,也不知多少。這是甚麼原故?只因呂哉生風流之名播於遐邇,沒有一處不知道他,竟把他的取捨定了妓婦的優劣,但是呂哉生賞鑑過的,就稱他爲名妓,門前的車馬漸漸會多起來。都說呂哉生自己身上何等溫柔,何等香膩,不是第一等婦人,怎肯容他粘皮靠肉,所以一經品題,便成佳士。

若還呂哉生不曾識面,或是見過一兩次,不去親近他的,任你名高六院,品重一時,平昔的聲價也會低微起來。都說呂哉生不賞鑑他,畢竟有些古怪,不是風姿欠好,就是情意未佳,不然第一等婦人與第一等男子,怎肯當面錯過?這叫做“伯樂失顧,即成駑馬”。

那婦人嫖男子的規矩,不是有心做出來的,只因呂哉生嫖妓之時,被那些尋常婦人扯曳不過,竟不敢在院中走動,有幾個能書善畫、稍通文墨的,呂哉生不忍絕他,許他常來就教。

誰想就教之端一開,這兩扇大門就關閉不住,那些好名的姊妹,那一個不來物色他;又怕呂哉生閉戶不納,損了自己的聲名,都預先央了分上,討了薦書,替自己先容過了,然後來載酒問奇。

呂哉生卻不得情面,只得勉強應承。若還走到面前,看見是作養不得的,就只好喫幾杯酒,說幾句話,假託一樁事故,送他起身;若還是作養得的,定要留宿一晚,消了那頭分上,那婦人到臨行之際,都有幾兩參價贈他,爲償精補腎之費。雖不叫做嫖金,其實與嫖金無異,此婦人嫖男子之名所由來也。

呂哉生受了參價,沒有別樣回禮,只做一首無題之詩,或是寫在扇頭,或是題在帖上,作個投瓊報李之意。詩後不落姓字,只用一方小小圖書,是“紅顏知己”四個字。他生平不喜務名,凡作詩文都不肯落款,也不去刊刻,所以姓名不傳,這是他生性如此。不獨待妓婦爲然。古人有兩句名言,合着他的心事,常寫來貼在面前道:使我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彼時名妓雖多,內中只有三個是呂哉生許可之人,竟與三房姬妾一般,許他輪流當夕。一個叫做沈留雲,一個叫做朱豔雪,一個叫做許仙儔。

這三個妓女原不叫做這三個名字,只因呂哉生相與之初,曾做幾首詩詞贈他,詩詞之中有這幾個新鮮字眼,那妓女重他不過,就取來做了名字。呂哉生之見重於婦人,大率類此。他贈沈留雲的是一首絕句,其詩云:雲爰雲爰霓裳淡欲飛,人間若個許相依?襄王愛作巫山夢,留住行雲不放歸。

這三個之中,態度要算他第一,輕飄無着,竟像要飛去的一般,所以這等贊他。贈朱豔雪的是一首小令,名爲《風入松》,其詞雲:十年留意訪嬋娟,今日始逢仙。梅花帳裏偕鴛夢,閒評品、柳媚花妍。氣似幽蘭馥馥,神凝秋水涓涓。醒來疑在雪中眠,瑩質最堪憐。又怪人間無豔雪,多應是、玉映霞天。焉得良宵不旦,百年長臥花前。

這三個之中,肌膚要算他第一,白到極處,又從白裏透出紅來,所以這等贊他。贈許仙儔的是一隻曲子,名爲《黃鶯兒》,其詞雲:處處惹人愁,最關情,是兩眸,等閒一轉教人瘦。腰肢恁柔,肌香恁稠,凡夫端的難消受。與卿謀,人間天上,若個許相儔。這三個之中,眉眼風情要算他第一,騷到極處,又能騷而不淫,畢竟要擇人而與,所以這等贊他。

這三個名姬起先不甚相合,自與呂哉生相與之後,就同船合命起來,竟像嫡親姊妹一般,一毫妒心也沒有,都拼了大注財物結識呂哉生。

呂哉生的身子被這三個大老官成年包定了,就一個嫖客也不接,終日守着他。這三個姊妹漸漸有起權柄來,竟成了鼎足之勢。大家立定主意,要嫁呂哉生,不顧他情願不情願。把這三首情詞當作鐵券一般,緊緊的藏了,若還不允,就要執此爲憑,和他硬做。呂哉生心上也要並納三人,只因正室未娶,不好把妓女爲妻,要待續絃之後,然後收納他。

這三個姊妹也許他先娶正妻,自己隨後來做小,只怕娶了個妒婦回來,不容呂哉生做主,負了從前之約,竟要自己替他擇配,不容呂哉生私自議婚,連聘金也不要他出,都是自己包管到底,好使新來之人感激他,不忍與他爲難。

他三個身邊都有千金積蓄,又是自己做主,沒有鴇母的,所以敢作敢爲,把呂哉生拿住了做。呂哉生又怕說來的親事未必中意,畢竟要揀個將就的方纔下聘,怎肯娶個美貌婦人來奪自家的寵?故此口便應承他,依舊央了媒人,在外面訪擇。

誰想這三個姊妹卻是一片好心,都說尋常的女子不但配他不來,就與自己三個也搭配不上;況且自己三個,又不是過路的媒人走得開的,萬一新婦不中意,恨起媒人來,以後相從的事,就不穩了。所以盡心竭力,要尋個絕世佳人,爲市恩之計。

有個姓喬的寡婦,只生一女,頗有才名,又會寫字作畫,與這三個姊妹神交已久,只是不曾見面。這一日,三個姊妹以拜訪同社爲名,去看喬小姐。

見他生得奇嬌異媚,又且賢慧絕倫,就問他母親道:“聞得令愛小姐還不曾許人家,不知要選個甚麼女婿?”喬寡婦道:“別樣都可以不論,只有‘才貌’二字是少不得的。”這三個姊妹道:“如今現有一個才子,容貌是當今第一,若還去了方巾,與小姐立在一處,只怕辨不出那個是男,那個是女,不知肯許他麼?”喬寡婦問是那一家,這三個姊妹就把呂哉生說去。喬寡婦一向留心擇婿,男子裏面略有幾分才貌的,都在他肚裏,豈有閨閣之中家弦戶頌的才子,反不知道之理?就滿口應承,沒有一個含糊字眼。

喬小姐聞之,自然喜出望外,惟恐錯了機會,竟不肯顧惜廉恥,又扯到背後去叮囑一番。這三個姊妹就對喬小姐道:“他與我們三個都有終身之約,小姐進門之後,要留着三個坐位等我們的。”喬小姐也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

這三個姊妹見女家允了,不怕男家不允,就便宜行事起來,竟把下聘的事宜與過門的日子,都與喬寡婦當面訂過,然後去知會呂哉生。

呂哉生一來不肯見信,二來自己也相中一個,正要選期納采,那裏肯依允他?只說婚姻大事,不是草草得的,且待我從容占卜。

這三個姊妹到背後去商議道:“若還要他自出聘禮,就不好瞞他做事;如今聘禮是我們出,要他做個現成新郎,不是甚麼歹事。竟替他做成了,到娶親之日,捉他上場,不怕他走上天去!若還新人不好,還怕他到臨期埋怨;有這等一個絕世佳人,不知不覺抬到面前,卻像天上掉下來的一般,也不是甚麼苦事,料想不肯推他出門。”大家商議定了,竟把呂哉生的名字寫了婚啓,備下禮物,齊齊整整的送聘過門。呂哉生只當在睡夢之中,那裏知道?一心去做那一頭。

那頭親事不是男子相中婦人,是婦人看上男子,生個巧計出來,誘他成事的。那女子姓曹,名婉淑,住在國子監前,是個少年寡婦,年紀雖過二八,卻有絕世的姿容,又且長於筆墨。

呂哉生入監攻書,時常在他門首經過。

曹婉淑之居孀,原像卓文君之守節,不曾想起節婦牌坊的,看見這個美貌相如走來走去,那點琴心不消人去挑得,自然會動彈起來,思想這樣男子,怎麼好不嫁他?就着人訪問姓名。

還只說是有了妻室的人,只要做得他的阿嬌,就住他第二間金屋也是甘心的,不想又是久曠之夫,與自家這個怨女正好湊成一對,就去央人說親。

那個說親的媒婆是知道呂哉生的,就把三個妓女佔定了他,要斂資擇配,不容呂哉生做主的話,說了一遍。

誰想曹婉淑這頭親事還不曾起影,就預先喫起醋來,把眉頭蹙了幾蹙,想出一個主意。對媒婆道:“既然如此,這頭親事不是上門去說得的了,須要在別處候他。就是遇見之時,也不要把這頭親事突然說起,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然後說到我身上,他方纔肯做。一有應承之意,就領他來相親,無論成不成,都有媒錢謝你。”媒婆答應了去,果然依計而行。立在太學門前,見呂哉生走過,問他跟隨的人道:“這位郎君莫非就是呂相公麼?”跟隨的人道:“正是,你問他怎的?”媒婆道:“前日院子裏三位姑娘,央我尋一頭親事,說是娶與呂相公的,如今有了一頭,正打點去說,故此要認一認,日後好來領賞。”呂哉生聽見,就回轉頭來對他道:“只怕所說的親事未必中意。”媒婆道:“他出的題目是極容易的,有甚麼不中意?”呂哉生道:“他出甚麼題目與你?”媒婆道:“他說只要二三分姿色的,若還十分標緻就不要了,這樣女子怕尋不出?”呂哉生聽了這一句,正合着自己的疑心,就變起色來道:“原來如此,這等你不要理他。若有十分姿色的,你便來講;就是九分九釐,我也不做,不要枉費了精神。”媒婆道:“相公若要好的,莫說十分,就是二十分的也有,只是那三位姑娘立定了主意,只怕你拗他不過。”呂哉生道:“他又不是我的親人,那裏有得與他做主?”媒婆道:“既然如此,眼面前就有一個,何不去相一相?”呂哉生道:“住在那裏?”媒婆指了曹家道:“就在這裏面。”呂哉生往常走過,看見這分人家有個絕色的女子,只說是有丈夫的,所以不想去做,如今聽了這一句,就不覺高興起來,盤問他的來歷。媒婆把少年喪夫,將要改醮的話說了一遍,呂哉生歡喜不了,就叫媒婆進去知會,自己隨後去相親。

只見曹婉淑淡妝素服,風致嫣然,沒有一毫脂香粉氣。媒婆要替他賣弄溫柔,不但渾身肌體憑他相驗,連那三寸金蓮也替他高高擎起,並那一捻腰肢都把手去抱過,要見他細得可憐。

又取出筆硯詩箋,叫呂哉生出題面試。呂哉生先賦一絕,要他依韻和來,其詩云:自是瓊花種,還須着意栽。

今宵歸別業,先築避風臺。

曹婉淑不假思索,就提起筆來,和一首在後面道:有意憐春色,還須獨榭栽。

靈和宮畔柳,豈屑並章臺?呂哉生見了,十分歎服,說謝家詠雪之才,不過如此。只怪他醋意太重,知道是媒婆告訴他的,就一味模糊讚賞,不說他所以然的妙處。當面就定了婚議,只等選期下聘,擇日完婚。

曹婉淑恐怕那三個妓女與他相處在先,嫁去之後,一時不能杜絕,定有幾場氣啕,要想居重馭輕,又且以靜待動,就叫媒婆傳話,說自家頗有積蓄,儘夠贍養終身,不過爲無人倚靠,要招個男子做主,須是男子棄了家室過來就他,自己不肯挾貲往嫁。呂哉生也慮做親之日,那三個姊妹必來聒噪,肚裏思量,正要尋個避秦之地,不想他這句話巧中機謀,就欣然應允。

曹婉淑要賣弄傢俬,不但聘禮不要他出,鋪陳不要他辦,連接他上門的轎子也是自家的,索性賠錢到底,不要他破費半文,使那三個妓婦知道,說呂哉生的身子只當賣與他的一般,不好走來爭論。

呂哉生的身子也是賣與婦人慣的,就是自己倒做新人,坐了花花轎子嫁到他家去,也不是甚麼奇事,就滿口應承,袖了詩箋而去。

卻說那三個姊妹定了喬小姐,正要替他擇吉完姻,不想聽見風聲,知道呂哉生瞞着自己,做成了一頭親事,心下十分驚恐。

起先還在疑信之間,一日呂哉生脫下衣服,這三個姊妹拿去漿洗,忽然在袖子裏面抖出一幅詩箋,展開一看,竟是婦人與男子親口訂婚之詞,大家就動了公憤,要與呂哉生爲難起來。

說前面一首是他的親筆,後面一首,分明是婦人要嫁他,不屑與我們並處,要他拒絕我們,獨娶他一人之意,這個淫婦不曾進門,就這般放肆,成親以後的光景不問而可知了。此時若不阻他,明日娶了回來,如何了得?正要打點出兵,內中有個知事的道:“他的親事既然做成了,我們空做冤家,料想沒有退親之理,不如且藏在胸中,隱而不發,使他不防備我,大家用心去打聽,看他聘的是那一家,揀的是那一日,要在何處成親,大家搜索枯腸,想個計較出來,與那不賢之婦鬥一鬥聰明,顯一顯本事,且看那個的手段高強。如今這兩頭親事都是翻悔不得的了,爲今之計,只有搶先的一着。倘若預先弄得他成親,等喬小姐佔了坐位,就是娶了他來,也與我們一樣做小,不怕他強到那裏去;若還正事不做,去討那口上的便宜,萬一他使起性來,斷然不容我們做主,那位喬小姐叫他如何着落,難道好娶在我們家裏,與他一同接客不成?”那兩個道:“極說得是。”

就一味撒漫,不惜銀子,各處央人伺察他。

卻說呂哉生選定吉日,叫媒婆知會過了,自己度日如年,盼不到那個日子。一心要見新人,把這三個舊交當了仇家敵國,恨不得早離一刻也是好的。

及至到了成親之日,脫去舊衣,換了新服,坐在家中,只等轎子來接。

那三個姊妹自從聞信之後,大家跟定呂哉生,一刻也不離,惟恐他要背夫逃走。及至到了這一日,不知甚麼原故,反寬宏大量起來,只留一個沒氣性的與他做伴,那兩個涵養不足的,反飄然去了。

呂哉生與他坐了一會,只見轎子來到門前,就只說朋友相招,要拂袖而去,那個姊妹也並不稽查,憑他上轎。呂哉生出了大門,就放下這頭心事,一心想着做親,不管東南西北,隨着那兩個轎伕抬着徑走。

及至抬進大門,走出轎子,把光景一看,誰想不是前日的所在,另是一分人家,就疑心起來,問轎伕道:“這是那裏?

爲甚麼不到曹家去,把我抬到這邊來?“轎伕道:”曹家娘子說,他那所房子是前夫物故的所在,不十分吉利,要另在一處成親。這座房子也是他自己的,請相公先來等候,他的轎子隨後就到了。“呂哉生見他說得近理,就不十分疑惑,獨自一個坐了一會,忽然聽見鼓樂之聲,從遠而近,漸漸響到門前。呂哉生心上又有些疑惑起來,思量孀婦再醮,沒有吹打出門之理,況且又不是別人娶他,難道自己叫了吹手,迎着自己去嫁人不成?及至新婦出了轎子,走到面前,見他一般戴了方巾,穿了團襖,與處女出嫁無異。新人面上是有珠簾蓋着的,呂哉生看不分明,未知是與不是,只得隨了儐相的口,叫拜就拜,叫興就興,行了成親的大禮,同入繡房之中,又對坐一會,然後替他除去方巾,把面容仔細一看,就大驚大怪起來。

原來這個新婦並非曹婉淑,另是一位絕色的佳人,年紀只好二八,丰姿綽約,態度翩躚,大有仙子臨凡之意。

呂哉生不解其故,正要開口問他,不想繡榻之後另有一間暗房,門環響了一下,閃出兩個女子,卻像有些面善的一般。正要走去識認,不想房門外又有一個女子喊叫進來,捏了拳頭,要替這新郎打喜。種種怪異之事,教呂哉生應接不暇。

原來這三位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呂哉生的仇家敵國,替他硬主婚姻、強做好事的人。那位新婦就是喬小姐。只因呂哉生做事不密,把曹婉淑贅他爲夫,連轎子不教他僱,要迎接上門的話,告訴了朋友。朋友替他漏泄出來,被這三個有心人打聽得明明白白,故此預先賃下一所房屋,定了兩乘轎子。一乘去娶喬小姐,只說是呂哉生的;一乘去接呂哉生,只說是曹婉淑的。都把大塊銀子買囑了轎伕,叫他不要漏泄,把這一對佳人才子騙在一處,硬逼他成親。一來遂了自己的意,二來報了妒婦的仇,叫做“一舉兩得”。

呂哉生看了新人,正在驚疑之際,又被這三個姊妹從兩處夾攻進來,弄得進退無門,不知從那裏說起。那三個姊妹道:“這一位小姐,是我姊妹三個娶來奉送的。容貌雖不甚佳,還將就看得過;別樣的文字雖做不來,像你袖子裏面緊緊藏着的那樣歪詩,也還做得出幾首。只有一件不中式,你是喜歡骨董的人,偏是破碎傢伙倒用得着,新鮮物件是不要的,所在立定主意,要娶寡婦續絃,不使我們知道。這位小姐是一件簇新的玩器,不曾有人賞鑑過,恐怕你這骨董新郎不大十分中意。古語道得好:”衣不穿新,何由得舊?求你不要憎嫌,留在身邊,自己用舊了罷。“呂哉生被他這些巧話說得滿面羞慚,半句也答應不出,只好賠着笑臉,自家認個不是。那三個姊妹還有許多言語要發泄出來,見他羞得可憐,也就不忍再說。五個人坐在一處,喫了合歡的酒席。這三個姊妹不但把他送歸錦幕,扶上牙牀,連那噴香的被窩都替他撒好了,方纔去睡。

呂哉生這一夜本是來尋已放之花,不想逢着未開之蕊,喬小姐那種香豔又是生平不曾受用過的,這番得意的光景,那裏形容得出?只是想到曹婉淑身上,未免有些不安。還想今晚就了這一頭,明日去補那一頭,做個二美兼收,纔是他的心事。

誰想那三個姊妹自他成親之後,就把裏外的門戶重重鎖了,一個閒人也不放進來,一毫信息也不放出去,大家伴住了他,要待一年兩年之後,打聽曹婉淑別嫁了人,方纔容他出去。

卻說曹婉淑那一日打發轎子出門,自家脫去素服,改了豔妝,只等新郎一到,就完親事。不想新郎並不見面,抬了一乘空轎回來,說:“呂相公不在家中,到朋友家喫酒去了,只有一封書札與一件東西,是他出門的時節留在家中,家中人遞出來的。”曹婉淑聽了這句話,氣得渾身冰冷,心上思量道:“不信有這等異事,揀了好時好日約他來做親,誰想親不來做,反去喫起酒來,難道那一席酒是皇帝的御宴不成?”此時氣便氣,惱便惱,還有些原諒他,說他畢竟有意外之事,萬不得已之情,決不單爲喫酒,這封書定是寫來告限的,要我另揀好日也不可知。

及至拆開一看,誰想那封書札倒不是告限,是寫來退親的。

書裏面的意思,大概是說招親之事,非大丈夫所爲,自己還有薄產,足以聊生,不屑靠婦人養活。又有幾句陰諷的話,說他丈夫骸骨未冷,還該再守幾年,即使熬不過,也只該出去嫁人,沒有坐產招夫之理。死者的陰靈,未必不在故土,萬一成親之夜,忽然出現起來,這一夜的枕蓆之歡就不能夠終局了。

故此深謀熟慮,不便相從,特地寫書來回絕他,叫他另選才郎,別圖佳會。

書上的話,說得有文有理,不像這等直致。又說相許一場,忽然謝絕,也覺得難以爲情,特寄小物一件,叫他不時佩用,只當自己相隨。書尾後面又夾着半幅詩箋,就是那日相親之時,曹婉淑和他的親筆,割去自己那一首,送來返璧,一來取信於他,二來要示決絕婚姻之意。

曹婉淑見了,竟像幾十瓢冷水從頭上澆將下來,激得渾身亂抖,又像發擺子的一般,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思量天地之間,竟有這等刻毒的男子,既說新寡之人,不該就嫁,爲甚麼走來相我?既然相中了我,又當面訂了婚議,豈有反悔的道理?

你既不願招親,當初就該直說,難道你立意要娶我過去,我難道好卻你不成?爲甚麼許了入贅,騙人家的轎子上門,使遠近的人都知道了,忽然變起卦來?叫我這張麪皮放在那裏?就指定呂哉生的名字,咒罵了一常又自己悲悲切切,哭個不了。

那說親的媒婆立在旁邊,替他思想道:“他既然謝絕婚姻,就不該拿東西來送你;既有東西送來,可見還有眷戀之意。何不取出來看看,是件甚麼東西?”曹婉淑道:“也說得是。”

就把帶回之物取到面前,與他同看。

原來那件東西是有綿紙封着的,約有二寸多闊,七寸多長。

又且有棱有角,卻像是個扇匣一般。曹婉淑只道是把扇子,或者另有新詩寫在上面也不可知。

誰想拆開一看,扇匣倒是個扇匣,只是匣中之物,非扇非詩,出人意料之外。你說是件甚麼東西?有《西江月》一首爲證:欲號景東人事,雅稱角氏先生。鋤強扶弱有聲名,慣受萎男央倩。常伴愁孀怨女,最能醫癢摩疼。保全玉潔與冰情,夜夜何曾孤另。

曹婉淑見了,羞得滿面通紅,沒有存身之地。連那丫鬟使婢都替他慚愧起來,笑得一聲,就急急的走了開去。

那媒婆道:“他把這件東西送你,還有個憐孤恤寡之意,或者身子被人纏住,不得過來,先央這位先生替他代職,改日還要來娶你也不可知,等我明日走去問他,且看是甚麼原故?

“曹婉淑這一夜心事不佳,難以獨宿,把媒婆留在家中,相伴了一夜。第二日起來,就央他去見呂哉生,討個悔親的來歷。

只見媒婆去了兩日,不見迴音,直到第三日走來,問他就裏,他說:“呂哉生並不見面,連自己的家人也不知他去向,只說他在妓婦家中;及至走去打探。連那三個妓婦也不知那裏去了。”

曹婉淑道:“這等說起來,那一個男子與三個婦人畢竟同在一處,只要訪得着婦人,就曉得男子的下落了。還央你去打聽打聽。”那媒婆又去訪問幾日,不見一毫蹤影,只得丟過一邊。

卻說曹婉淑守寡不堅,做出這樁詫事,鄰近的人那一個不恥笑他?內中有個惡少,假捏他的姓名,做一張尋人的招子,各處粘貼起來道:那貼招子的人原是一片歹意,一來看上曹婉淑,要想娶他;二來妒忌呂哉生,要想破他,使兩邊知道,怕人談論,不好再結婚姻,做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思。不想機緣湊巧,歹意反成了好意,果然從招子裏面尋出人來。

本處地方有個篦頭的女待詔,叫做殷四娘,極會按摩修養,又替婦人梳得好頭,常在院子裏走動。呂哉生與那三個姊妹,都是他服事慣的,雖然閉在幽室之中,依舊少他不得,殷四娘竟做了入幕之賓,是人都防備,獨不防備他。

一日從街上走過,看見這張招子,只說果然是他貼的,就動了射利之心,揭下一張,竟到曹家去報信,說呂哉生現在一處,要待賞錢到手,才說地方。

曹婉淑正要尋人,竟把假招子認做真的,就取三十兩銀子交付與他,然後問他隱藏的來歷。殷四娘把三個妓婦聘定喬小姐,見他不允,預先賃下房屋,僱了轎子,假說曹家去接,騙他入屋成親的話,有頭有腦地說了一遍。

曹婉淑聽了,才知道那封書札與那件東西,都是這三個妓婦瞞着呂哉生,弄來取笑他的。心上恨不過,咬牙頓齒,狠罵了一常還不曾知道地方,就一面叫了轎子,一面分付丫鬟奴僕,要點齊人馬,一齊出兵,叫殷四娘領了,去征剿那些劫賊。

殷四娘道:“這等說起來,倒是我報信的不是了。呂相公與那三個姊妹都是我極好的主顧,難道爲你這幾兩銀子,叫我斷了生意不成?況且你是個少年寡婦,趕到妓婦家中與他爭論起來,知道的說他拐你丈夫,不知道的只說你爭他的孤老,這個名聲不大十分好聽。兩下爭論不決,畢竟要投人講理,你是一張嘴,他是三張嘴,你做寡婦的人要惜體面,他做妓婦的人不怕羞恥,甚麼話講不出,甚麼事做不來?況且你那個丈夫又是不曾實受的,那一個處事的人,肯在他肚皮上面扯來還你?

這樁有輸沒贏的事,勸你不做也罷。“曹婉淑八面威風,被他這些言語說得垂頭喪氣,想了一會,又對他道:”你說的話雖是有理,難道我相定的丈夫被他冒名拐了去,不但自家受用,還拿去做人情,既慷他人之慨,又燥自己之脾,寫那樣刻薄的書來羞辱我,這等的冤仇難道不報一報,就肯幹休不成?你既不肯領我去,須要想個計較出來,成就我這樁親事。我除了賞錢之外,還要重重謝你。“殷四娘想了一會,回覆他道:”若要成親,只有調停一法。尋個兩邊相熟的人在裏面講和,你也不要自專,他也莫想獨得,把男子放出來大家公用,這還說得有理。“曹婉淑道:”兩邊相熟莫過於你,這等就央你去調停,教他早些放出來,不要耽擱了日子,後來不好算帳。“殷四娘道:”我這個和事老人,倒是做得來的,只怕講成之後,大小次序之間有些難定。

請問你的意思,還是要做大,要做小?“

曹婉淑道:“自然是做大,豈有做小之理?”殷四娘道:“這等說起來,成親這事,今生不能夠了,只好約到來世罷。莫說喬小姐是個處女,又是明婚正娶過來的,自然不肯做小;就是那三個姊妹,一來與他相處在先,一來又以恩義相結,不費他一毫氣力,不破他一文錢鈔,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也可謂根深蒂固,搖動不得的了。如今若肯聽人調處,將就搭你一分,也是個天大的人情,公道不去的了;你還想自己鑄大,把他做起小來。譬如成親的那一日,被你先搶進門,做了夫婦,他如今要攙越進來,自己做了正室,逼你做第二、三房,你情願不情願?”曹婉淑見他說得有理,也就不好強辯,思想這樣男人,斷斷舍他不得,爲才子而受屈,還強如嫁俗子而求伸。口便不肯轉移,還說做小的事,斷成不得,只是說話的氣概,漸漸和軟下來,不像以前激烈。

殷四娘未來之先,知道這頭親事將來定是完聚的,原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故此走來報信,先弄些賞錢到手,再生個方法成就他,好弄他的謝禮。如今見他性氣漸平,知道這樁事是調停得來的了,就逐項與他斷過:做第一房是多少,做第二房是多少,就不能夠第一、第二,只要做得成親,坐了第四、五把交椅,也要索個平等謝儀。直等曹婉淑心上許了,討個笑而不答的光景做了票約,方纔肯去調停。

卻說呂哉生做親之後,雖則新婚燕爾,樂事有加,當不得一個“曹”字橫在胸中,使他睹婉容而不樂,見淑女兮增悲,既不能夠脫身出去,與他成就婚姻,又不能夠通個消息,與他說明心事。終日思量,除了女待詔之外,再沒有第二個。

一日,殷四娘進來篦頭,呂哉生等衆人不在面前,就把心腹的話與他說了一遍,要託他傳書遞柬。殷四娘正要調停此事,就把曹婉淑貼了招子各處尋他,自己走去報信,曹婉淑又託他調停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呂哉生道:“我也正要如此,巴不得弄在一處,省得苦樂不均,怎奈勢不由己。倒是新來的人還有一線開恩之意,當不得那三個冤家恨他入骨,提也不容提起,這樁事怎麼調處得來?

“殷四娘道:”只要費些心血,有甚麼調處不來?“呂哉生見他有擔當之意,就再三求告,要他生個妙計出來,也許他說成之後,重重相謝。殷四娘也與他訂過謝儀,弄了第二張票約到手,方纔與他畫策。

想了一會,就對呂哉生道:“若要講和,須要等這三個冤家倒來求我,方纔說得成;若還我去求他,不但不聽,反要疑心起來,把我當做奸細,連傳消遞息之事都做不得了。”呂哉生道:“他如今自誇得計,好不興頭,怎麼倒肯來求你?”殷四娘道:“不難,我自有駕馭之法。這三個婦人,肚裏又有智謀,身邊又有積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沒有法子處他。只好把他心上最愛的人去處他一處,把他心上最怕的事去嚇他一嚇,纔可以逼得上常”呂哉生道:“他心上最愛的人是那一個?心上最怕的事是那一樁?”殷四娘道:“他們最愛的人就是你了。只因你的才貌是當今第一,把三付心腸死在你一個人身上,千方百計要隨你終身。你若肯把個‘死’字嚇他,他自然害怕起來,要救你的性命,自然件件依從了。”呂哉生道:“說便說得有理,只是沒有個尋死之法,難道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好去投河上吊不成?”殷四娘搖頭道:“不消這等激烈,全要做得婉轉。

你從今以後,對了這些婦人,只是不言不語,長嗟短嘆,做個心事不足的光景。做了幾日,就要妝起病來,或說頭昏腦暈,或說腹痛心疼,終日不茶不飯,口裏只說要死,他們三四個自然會慌張起來。到那時節,我自有引他上路之法,決不使你弄假成真。只要你做作得好,不可露出馬腳來。“呂哉生聽了這些話,贊服不已,與他商議定了,就依計而行。果然先作愁容,後妝病態,妝作了幾日,竟像有鬼神相助起來,把些傷風咳嗽的小症替他裝點病容,好等人着急的一般。身上發寒發熱,口裏叫疼叫苦,把那幾個婦人弄得日不敢食,夜不敢眠,終日替他求籤問卜。

那些算命打卦的人都說他難星在命,少吉多兇,若要消災,除非見喜,須要尋些好事把難星衝一衝,方纔得好,不然還要沉重起來,保不得平安無事。

及至延醫調治,那醫生診過了脈,都說是七情所感,病入膏肓,非藥石所能醫治,須要問他自己,所思念者何人,所圖謀者何事,一面替他醫心,一面替他醫病,內外夾攻,方能取效;若還只醫病體,不醫心事,料想不能霍然,只好捱些日子而已。看官你說,那些醫生術士爲甚麼這等靈驗,從假病之中看出真脈息來?要曉得是殷四孃的原故,預先分付了他,叫他如此如此,所以字字頂真,沒有一句不着。

那三個姊妹自呂哉生得病之後,就知道他這場災晦是我們弄出來的,不消醫生診脈,術士談星,他這幾個散瘟使者已是預先明白的了。如今聽了這些話,句句都說着自己,就有些反躬罪己,竟要把醋制的飲片替他醫起心病來。又當不得一位喬小姐在旁邊攛掇,叫把曹婉淑迎接過來替他沖喜,省得難星不退,一日重似一日,到後面懊悔不來。

大家商議,要弄個心腹之人到曹家去說合,恰好殷四娘走到面前,就把心上的話對他說了一遍。

殷四娘隨口答應,只當不知,還問:“曹家住在那裏,如今嫁了不曾?就作不曾嫁,恐怕知道新郎病重,自己是傷弓之鳥,未必肯嫁個垂死之人,再做一番寡婦。說便去說,只怕這頭親事不能夠就成。”那三個姊妹怕他不肯用命,大家許了一分公禮,待事成之後與他酬勞。

殷四娘弄了第三個票約到手,方纔出門。出門之後,並不曾到曹家去,只在外面走了一轉,坐了一會,就進來回覆他。

喬小姐與三個姊妹問他親事何如,殷四娘搖搖手道:“不妥不妥,他說呂相公是個薄倖之人,當初相中了他,約定日子過去招親,及至轎子上門,忽然變起卦來,使他做人不得。這也罷了,又不該使心用計,寫一封刻薄不過的書札去譏諷他,送一件村俗不過的東西去戲弄他。他心上憤恨不了,做寡婦的人,又不好出頭露面同他講話,只好訴之於神,請了幾分紙馬,終日燒香禮拜,定要咒死了他,方纔遂意。及至我走過去,說了呂相公生病,他就拍掌大笑起來,說天地神明這樣靈感,又去添香禱告,許了一副豬羊,只求呂相公早死一日,他早還一日的願心。看了這樣光景,料想他不肯結親,所以這樁心事開不得口。”那三個姊妹聽了這些話,一發懊悔起來,只說男子的病果然是他咒出來的,恨不得自己上門認個不是,寧可咒死自己,不要冤殺男人。從來鬼神這事,單爲婦人而設,沒有一個婦人不信邪說,所以殷四娘這番說話更來得巧。

喬小姐道:“這等說起來,病人一日不死,他那張毒口是一日不住的了。你說這樣一個病人,那裏還咒得起?不如把真情實話對殷四娘講了,等他過去說個明白。一來止住那張毒口,省得替病人加罪;二來自己認個不是,等他回心轉意,好過來沖喜。”那三個姊妹一來要救病人,二來知道這樁事情瞞不到底,就把託名寫書的話說了一遍。又怕殷四娘直說出來,曹婉淑要遷怒於他,未必不丟了病人,咒害自己,叫殷四娘善爲詞說,只推那封書與那件東西,呂相公與他們三四個都不知情,想是外面的人冒他名字寫來破親的,這等說去,方纔不礙體面。

殷四娘道:“既然如此,還可以調停,等我再去說一說,”又到外面走了一轉,坐了一會,進來回覆他道:“這頭婚姻如今有些成意了,只有三件事要你們做,你們未必肯依。”衆人道:“那三件事?”殷四娘道:“第一件他要做大,要你們做小;第二件要你們隨着病人過去就他,他不肯來就你;第三件說你們三位不該做定圈套,拐騙他的丈夫,進門之日,都要負荊請罪。這三件裏面,若有一件不依,他寧可一世守寡,決不嫁與仇人做小,還受你們的輕保”衆人聽了這些話,都變起色來,說:“寧可拚了病人等他咒死,這三件事是斷斷不依的。”殷四娘道:“他這等對我說,我也這等對你說,明曉得是做不來的。”說了這一句,起身就走。

喬小姐見這三個姊妹性子不好,弄出這般事來,恐怕他執意太過,把殷四娘放走了,沒人替他收拾,就把他留到房中,再三叮囑道:“那邊雖是這等說,還要仗你調停,難道他說一句,就依他一句不成?或者三件之中依了一件,也就全他的體面了。”殷四娘道:“你的意思要依他那一件?”喬小姐道:“只有請罪的一樁,還可以依得。那兩件事都是講不去的。”

殷四娘道:“我看他的意思,三件之中極重的做大,大事不依,就依了小事,也是講不來的。據我看起來,他們三個是妓女出身,又不曾明婚正娶,就認些下賤,做了第二、三房,也不叫做有屈。只有你一位,是個良家處子,做了偏房,覺得不像體面。當不得那邊一個與這邊三個都不肯圓通,叫我也不好做主。”

喬小姐道:“我的意思也是這等說,要他們三個喫些小虧,好扶持病人再活幾歲,只是這句礙口的話我不好說得,還求你行個方便,把那邊一個與這邊三都婉轉勸諭一番。若還勸諭得來,使我做得正室,我除了公禮之外,還要私自謝你。”殷四娘見他說到此處,方纔踊躍起來,只當第四張票約又弄到手,除此之外再沒有別樣生髮了,就依着他的話,走出房門,“請罪一事,喬小姐方纔許過了,不必再說,只有‘大攜二字最難調停。據我說起來,喬小姐的體面關係你們三位,是斷斷受屈不得的,只有你們三位還可以圓通。除非把喬小姐做大,你們三位做小,把新來的那一個夾在裏面,使他不大不小,介乎妻妾之間,這還有些道理。喬小姐是你們的人,他若做大,就與你們做大一般,還有甚麼不慊意?只怕那邊一個未必肯依。

至於成親之處,他又不肯來,你們又不肯去,難道把一個男子切做兩塊不成?又有個妙法在此,兩處地方都不用,另尋一所房子,大家抬在一處,只當會親的一般,何等不妙?“那三個姊妹聽了這些話,都快活起來,說他至公至正,沒有一毫偏區,”只要那邊肯了,我們一一依從就是了。“殷四娘到了此時,知道這些倔強的人都心服了,料想沒有更翻,方纔去見曹婉淑,把自家的神機妙算,細細誇張了一番;又把那一位小姐與三個姊妹起先如何強橫,後來如何軟款,都是他的回天之力,少不得手舞足蹈,說個盡情。

曹婉淑見他前次的話來得兇狠,連婚姻之事還有些疑慮,只要說得成親,就做臨了一個,也是情願的了;如今不但婚姻成就,還儼然做了二喬,駕乎諸妓之上,有甚麼不歡喜?就欣然許了,託他早尋房屋,以便成親。還怕衆人要賄賂他,把第二張交椅又奪了去,就不等事成,預先付出謝禮,只當下了定錢,使他不好移易。

殷四娘看見大勢已成,恐怕衆人到了一處,大家和好起來,說出兩相情願的話,這個和事老人就不但無功,反有過了。棺材出門之後,去討輓歌郎錢,那裏還得清楚?所以兩邊終日催促,要想完姻,殷四娘故意作難,只是延捱推阻,直等那三主謝儀陸續收完了,方纔與他成事。

這五位佳人,個個要賣弄傢俬,你不肯住我的房,我不肯住你的屋,大家爭買居停,求爲地主。又是殷四娘調停,叫他各出二百金,湊成一千兩房價,買了一所絕大的花園,朱樓畫檻,暖閣涼亭,無所不有。揀了吉日,一個才子、五位佳人合來住在一處。

莫說呂哉生的病症原是假的,即使患病是真,到了這個時候,也會痊可起來。起先喫的是四物湯,如今加上一味,改做五積散了,有甚麼不健脾胃?那五位佳人起先甚是水火,及於相見之後,就合着俗語一句:“要好打場官司”。大家合力同心,把水火變成膠漆,真是手足不啻,骨肉相同。

呂哉生據了五美,也就心滿意足,不想再遇佳人,終日埋頭讀書,要替婦人爭氣。後來聯科中了兩榜,由縣令起家,做到憲副之職。

從來標緻男人,像這般結果的甚少,他只因善聽長者之言,不爲才貌所誤,故有這等的收成。若不虧那兩位先生替他臨崖勒馬,莫說功名不保,富貴難期,連這五位佳人也不能夠必得;即使得了,也不夠你抵償淫債,還要賠一副身家性命做利錢也。

卷十 喫新醋正室蒙冤續舊歡家堂和事

詞雲:

齏菜瓶翻莫救,葡萄架倒難支。

閫內烽煙何日靖,報雲死後班師。

欲使婦人不妒,除非閹盡男兒。

醋有新陳二種,其間酸味同之。

陳醋止聞妻妒妾,近來妾反先施。

新醋更加有味,脣邊咂盡胭脂

這首詞名爲《何滿子》,單說婦人喫醋一事。人只曉得醋乃妒之別名,不知這兩個字也還有些分辨。“妒”字從才貌起見,是男人、女人通用得的:“醋”字從色慾起見,是婦人用得着、男子用不着的雖然這兩個名目同是不相容的意思,究竟咀嚼起來,妒是個歪字眼,醋是件好東西。當初古人命名,一定有個意思。開門七件事,醋是少不得的,婦人主中饋,凡物都要先嚐,喫醋是他本等,怎麼比做爭鋒奪寵之事?要曉得爭鋒爭得好,奪寵奪得當,也就如調和飲食一般,醋用得不多不少,那喫的人就但覺其美而不覺其酸了;若還不當爭而爭,不當奪而奪,只顧自己,不管別人,就如性喜喫酸的婦人安排飲食,只像自己的心,不管別人的口,當用鹽醬的都用了醋,那喫的人自然但覺其酸而不覺其美了。

可見喫醋二字,不必盡是妒忌之名,不過說他酸的意思,就如秀才慳吝,人叫他酸子的一般。

究竟婦人家這種醋意,原是少不得的。當醋不醋謂之失調,要醋沒醋謂之口淡。怎叫做當醋不醋?譬如那個男子,是姬妾衆的,外遇多的,若有個會喫醋的妻子鉗束住了,還不至於縱慾亡身;若還見若不見,聞若不聞,一味要做女漢高,豁達大度,就像飲食之中,有油膩而無齏鹽,多甘甜而少酸辣,喫了必致傷人,豈不叫做失調?怎叫做要醋沒醋?譬如富貴人家,珠翠成行,釵環作隊,若有個會喫醋的妻子夾在中間,愈加覺得津津有味;若還聽我自去,由我自來,不過像個家鴇母迎商奉客,譬如飲食之中,但知魚肉腥羶,不覺珍饈之貴重,滋味甚是平常,豈不叫做口淡?只是這件東西,原是拿來和作料的,不是拿來壞作料的,譬如藥中的飲子,姜只好用三片,棗只好用一枚,若用多了,把藥味都奪了去,不但無益,而反有損,那服藥的人,自然容不得了。

從來婦人喫醋的事,戲文、小說上都已做盡,那裏還有一樁剩下來的?只是戲文、小說上的婦人,都是喫的陳醋,新醋還不曾開壇,就從我這一回喫起。

陳醋是大喫小的,新醋是小喫大的。做大的醋小,還有幾分該當,就酸也酸得有文理;況且他說的話,丈夫未必心服,或者還有幾次醋不着的。

惟有做小的人倒轉來醋大,那種滋味,酸到個沒理的去處,所以更覺難當;況且丈夫心上,愛的是小,厭的是大。他不醋就罷,一醋就要醋着了。區區眼睛看見一個,耳朵聽見一個。

眼睛看見的是漸江人,不好言其姓氏。丈夫因正妻無子,四十歲上娶了一個美妾。這妾極有內才,又會生子,進門之後,每年受一次胎,只是小產的多,生得出的少。他又能鉗制丈夫,使他不與正妻同宿。

一日正妻五旬壽誕,丈夫稟命於他,說:“大生日比不得小生日,不好教他守空房。我權過去宿一晚,這叫做‘百年難遇歲朝春’,此後不以爲例就是了。”其妾變下臉來道:“你去就是了,何須對我說得!”他這句話是煞氣的聲口,原要激他中止的。

誰想丈夫要去的心慌,就是明白禁止,尚且要矯詔而行,何況得了這個似溫不嚴的旨意,那裏還肯認做假話,調過頭去竟走。其妾還要喚他轉來,不想才走進房,就把門窗緊閉,同上牙牀,大做生日去了。

十年割絕的夫妻,一旦湊做一處,在妻子看了,不消說是久旱逢甘雨,在丈夫看了,也只當是他鄉遇故知,誠於中而形於外,自然有許多聲響做出來了。

其妾在門外聽見,竟當做一樁怪事,不說他的丈夫被我佔來十年,反說我的丈夫被他奪去一夜。要勉強熬到天明,與丈夫廝鬧,一來十年不曾獨宿,捱不過長夜如年;二來又怕做大的趁這一夜工夫,把十年含忍的話在枕邊發泄出來,使丈夫與他離心離德。

想到這個地步,真是一刻難容,要叫又不好叫得,就生出一個法子,走到廚下點一盞燈,拿一把草,跑到豬圈屋裏放起火來,好等丈夫睡不安寧,起來救火。

他的初意,只說豬圈屋裏沒有甚麼東西,拚了這間破房子,做個火攻之計,只要嚇得丈夫起來,救滅了火,依舊扯到他房裏睡,就得計了。

不想水火無情,放得起,澆不息,一夜直燒到天明,不但自己一分人家化爲灰燼,連四鄰八舍的屋宇都變爲瓦礫之常次日丈夫拷打丫鬟,說:“爲甚麼夜頭夜晚點燈到豬圈裏去?”只見許多丫鬟衆口一詞,都說:“昨夜不曾進豬圈,只看見二孃立在大娘門口,悄悄的聽了一會,後來慌忙急促走進廚房,一隻手拿了燈,一隻手抱了草,走到後面去,不多一會,就火着起來,不知甚麼原故?”丈夫聽了這些話,才曉得奸狠婦人做出來的歹事。後來鄰舍知道,人人切齒,要寫公呈出首,丈夫不好意思,只得私下襬布殺了。這一個是區區目擊的,乃崇禎九年之事。

耳聞的那一個是萬曆初年的人,丈夫叫做韓一卿,是個大富長者,在南京準清門外居祝正妻楊氏,偏房陳氏。楊氏嫁來時節,原是個絕標緻的女子,只因到二十歲外,忽地染了瘋疾,如花似玉的面龐,忽然臃腫,一個美貌佳人,變做瘋皮癩子。

丈夫看見,竟要害怕起來,只得另娶了一房,就是陳氏。

他父親是個皁隸,既要接人的重聘,又不肯把女兒與人做小,因見一卿之妻染了此病,料想活不久,貪一卿家富,就許了他。

陳氏的姿色雖然豔麗,若比楊氏未病之先,也差不得多少,此時進門與瘋皮癩子比起來,自然一個是西施,一個是嫫母了。

治家之才,馭下之術,件件都好,又有一種籠絡丈夫的技倆。進門之夜,就與他斷過:“我在你家,只可與一人並肩,不可使二人敵體。自我進門之後,再不許你娶別個了。”一卿道:“以後自然不娶。只是以前這一個,若醫不好就罷了;萬一醫得好,我與他是結髮夫妻,不好拋撇,少不得一邊一夜,只把心向你些就是了。

陳氏曉得是決死之症,落得做虛人情,就應他道:“他先來,我後到,凡事自然要讓他。莫說一邊一夜,就是他六我四,他七我三,也是該當的。”從此以後,曉得他醫不好,故意催丈夫贖藥調治;曉得形狀惡賴,丈夫不敢近身,故意推去與他同睡。楊氏只道是個極賢之婦,心上感激不了,凡是該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教誨他。一日對他道:“我是死快的人,不想在他家過日子了,你如今一朵鮮花纔開,不可不使丈夫得意。他生平有兩樁毛病,是犯不得的,一犯了他,隨你百般粉飾,再醫不轉。”陳氏問那兩樁,楊氏道:“第一樁是多疑,第二樁是慳吝。我若偷他一些東西到爺孃家去,他查出來,不是罵,就是打,定有好幾夜不與我同牀,這是他慳吝的毛玻他眼睛裏再着不得一些嫌疑之事。我初來的時節,滿月之後,有個表兄來問我借銀子,見他坐在面前,不好說得,等他走出去,靠了我的耳朵說幾句私話。不想被他張見,當時不說,直等我表兄去了,與我大鬧,說平日與他沒有私情,爲甚麼附耳講話?竟要寫休書休起我來。被我再三折辯,方纔中止。這樁事至今還不曾釋然。這是他疑心的毛玻我把這兩樁事說在你肚裏,你曉得他的性格,時進刻刻要存心待他,不可露出一些破綻,就離心離德,不好做人家了。”陳氏聽了這些祕訣,口中感謝不盡,道:“母親愛女兒也不過如此,若還醫得你好,教我割股也情願。”卻說楊氏的病,起先一日狠似一日,自從陳氏過門之後,竟停住了。又有個算命先生,說他“只因丈夫命該克妻,所以累你生病;如今娶了第二房,你的擔子輕了一半,將來不會死了。”陳氏聽見這句話,外面故意歡喜,內裏好不擔憂。

就是他的父親,也巴不得楊氏死了,好等女兒做大,不時弄些東西去浸潤他,誰想終日打聽,再不見個死的消息。

一日來與女兒商量說:“他萬一不死,一旦好起來,你就要受人的鉗制了,倒不如弄些毒藥,早些結果了他,省得淹淹纏纏,教人記掛。”陳氏道:“我也正要如此。”又把算命先生的話與他說了一遍,父親道:“這等一發該下手了。”就去買了一服毒藥,交與陳氏。陳氏攪在飲食之中,與楊氏喫了,不上一個時辰,發狂發躁起來,舌頭伸得尺把長,眼睛烏珠掛出一寸。陳氏知道着手了,故意叫天叫地,哭個不了;又埋怨丈夫,說他不肯上心醫治。

一卿把衣衾棺槨辦得剪齊,只等斷了氣;就好收殮。誰想楊氏的病,不是真正麻瘋,是喫着毒物了起的。

如今以毒攻毒,只當遇了良醫,發過一番狂躁之後,渾身的皮肉一齊裂開,流出幾盆紫血,那眼睛舌頭依舊收了進去。昏昏沉沉睡過一晚,到第二日,只差得黃瘦了些,形體面貌竟與未病時節的光景一毫不差。

再將養幾時,瘋皮癩子依舊變做美貌佳人了。

陳氏見藥他不死,一發氣恨不平,埋怨父親,說他毒藥買不着,錯買了靈丹來,倒把死人醫活了,將來怎麼受制得過?

一卿見妻子容貌復歸,自然相愛如初,做定了規矩,一房一夜。

陳氏起先還說三七、四六,如今對半均分還覺得喫虧,心上氣忿不了,要生出法來離間他。

思量道:“他當初把兩樁毛病來教導我,我如今就把這兩樁毛病去擺佈他。疑心之事,家中沒有閒雜人往來,沒處下手;只有慳吝之隙可乘。他爺孃家不住有人來走動,我且把賊情事冤屈他幾遭。一來使丈夫變變臉,動動手,省得他十分得意;二來多啕幾次氣,也少同幾次房。他兩個鷸蚌相持,少不得我漁翁得利。先討他些零碎便宜,到後來再算總帳。”計較定了,着人去對父親說:“以後要貴重些,不可常來走動,我有東西,自然央人送來與你。”父親曉得他必有妙用,果然絕跡不來。

一卿隔壁有個道婆居住,陳氏背後與他說過:“我不時有東西丟過牆來,煩你送到孃家去,我另外把東西謝你。”道婆曉得有些利落,自然一口應承。

卻說楊氏的父母見女兒大病不死,喜出望外,不住教人來親熱他。陳氏得他來一次,就偷一次東西丟過牆去,寄與父親。

一卿查起來,只說陳家沒人過往,自然是楊氏做的手腳,偷與來人帶去了。不見一次東西,定與他啕一次氣;啕一次,定有幾夜不同牀。

楊氏忍過一遭,等得他怒氣將平、正要過來的時節,又是第二樁賊情發作了。冤冤相繼,再沒有個了時。

只得寄信與父母,教以後少來往些,省得累我受氣。

父母聽見,也像陳家絕跡不來。一連隔了幾月,家中漸覺平安。鷸蚌不見相持,漁翁的利息自然少了。陳氏又氣不過,要尋別計弄他,再沒有個機)會。*一日將晚,楊氏的表兄走來借宿,一卿起先不肯留,後來見城門關了,打發不去,只得在大門之內、二門之外收拾一間空房,等他睡了。

一卿這一晚該輪着陳氏,陳氏往常極貪,獨有這一夜,忽然廉介起來,等一卿將要上牀,故意推到楊氏房裏去。一卿見他回辭,也就不敢相強,竟去與楊氏同睡。楊氏又說不該輪着自己,死推硬搡,不容他上牀,一卿費了許多氣力,方纔鑽得進被。只見睡到一更之後,不知不覺被一個人掩進房來,把他臉上摸了一把,摸到鬍鬚,忽然走了出去。

一卿在睡夢之中被他摸醒,大叫起來道:“房裏有賊!”

楊氏嚇得戰戰兢兢,把頭鑽在被裏,再不則聲。一卿就叫丫鬟點起燈來,自己披了衣服,把房裏、房外照了一遍,並不見個人影。丫鬟道:“二門起先是關的,如今爲何開着,莫非走出去了不成?”一卿再往外面一照,那大門又是拴好的。心上思量道:“若說不是賊,二門爲甚以會開?若說是賊,大門又爲甚麼不開?這樁事好不明白。”正在那邊躊躇,忽然聽見空房之中有人咳嗽,一卿點點頭道:“是了,是了,原來是那個淫婦與這個畜生日間有約,說我今夜輪不着他,所以開門相等。及至這個畜生扒上牀去,摸着我的鬍鬚,知道幹錯了事,所以張惶失錯,跑了出來。我一向疑心不決,直到今日才曉得是真。”

一卿是個有血性的人,詳到這個地步,那裏還忍得住?就走到咳嗽的所在,將房門踢開,把楊氏的表兄從牀上拖到地下,不分皁白,捶個半死。

那人問他甚麼原故,一卿只是打,再不說。那人只得高聲大叫,喊妹子來救命。誰想他越喊得急,一卿越打得兇。

楊氏是無心的人,聽見叫喊,只得穿了衣服走出來,看爲甚麼原故。那裏曉得那位表兄是從被裏扯出來的,赤條條的一個身子,沒有一件東西不露在外面。起先在暗處打,楊氏還不曉得,後來被一卿拖到亮處來,楊氏忽然看見,才曉得自家失體,羞得滿面通紅,掉轉頭來要走,不想一把頭髮已被丈夫揪住,就捺在空房之中,也像令表兄一般,打個無數。

楊氏只說自己不該出來,看見男子出身露體,原有可打之道,還不曉得那樁冤情。直等陳氏教許多丫鬟把一卿扯了進去,細問原由,方纔說出楊氏與他表兄當初附耳綢繆、如今暗中摸索的話。陳氏替他苦辯,說:“大娘是個正氣之人,決無此事。”

一卿只是不聽。等到天明,要拿姦夫與楊氏一齊送官,不想那人自打之後,就開門走了。一卿寫下一封休書,教了一乘轎子,要休楊氏到孃家去。

楊氏道:“我不曾做甚麼歹事,你怎麼休得我?”一卿道:“姦夫都扒上牀來,還說不做歹事?”楊氏道:“或者他有歹意,進來奸我,也不可知。我其實不曾約他進來。”一卿道:“你既不曾約他,把二門開了等那一個?”楊氏賭神罰咒,說不曾開門,一卿那裏肯信?不由他情願,要勉強扯進轎子。

楊氏痛哭道:“幾年恩愛夫妻,虧你下得這雙毒手。就要休我,也等訪的實了,休也未遲。昨夜上牀的人,你又不曾看見他的面貌,聽見他的聲音,胡里胡塗,焉知不是做夢?就是二門開了,或者是手下人忘記,不曾關也不可知。我如今爲這樁冤枉的事休了回去,就死也不得甘心。求你積個陰德,暫且留我在家,細細的查訪,若還沒有歹事,你還替我做夫妻;若有一毫形跡,憑你處死就是了,何須休得?”說完,悲悲切切,好不哭得傷心。

一卿聽了,有些過意不去,也不叫走,也不叫住,低了頭只不則聲。陳氏料他決要中止,故意跪下來討饒,說:“求你恕他個初犯,以後若再不正氣,一總處他就是了。”又對楊氏道:“從今以後要改過自新,不可再蹈前轍。”一卿原要留他,故意把虛人情做在陳氏面上,就發落他進房去了。

從此以後,留便留在家中,日間不共桌,夜裏不同牀,楊氏只喫得他一碗飯,其實也只當休了的一般。他只說那夜進房的果然是表兄,無緣無故走來沾污人的清名,心上恨他不過,每日起來,定在家堂香火面前狠咒一次。不說表兄的姓名,只說走來算計我的,教他如何如何;我若約他進來,教我如何如何。定要求菩薩神明昭雪我的冤枉,好待丈夫迴心轉發意。咒了許多時,也不見丈夫迴心,也不見表兄有甚麼災難。

忽然一夜,一卿與陳氏並頭睡到三更,一齊醒來,下身兩件東西,無心湊在一處,不知不覺自然會運動起來,覺得比往夜更加有趣。

完事之後,一卿問道:“同是一般取樂,爲甚麼今夜的光景有些不同?”一連問了幾聲,再不見答應一句。

只說他怕羞不好開口,誰想過了一會,忽然流下淚來。一卿問是甚麼原故,他究竟不肯回言。從三更哭起,哭到五更,再勸不住,一卿只得摟了同睡。

睡到天明,正要問他夜間的原故,誰想睜眼一看,不是陳氏,卻是楊氏,把一卿嚇了一跳。思量昨夜明明與陳氏一齊上牀,一齊睡去,爲甚麼換了他來?想過一會,又疑心道:“這畢竟是陳氏要替我兩個和事,怕我不肯,故意睡到半夜,自己走過來,把他送了來,一定是這個原故了。”起先不知,是摟着的;如今曉得,就把身離開了。

卻說楊氏昨夜原在自家房裏一獨宿,誰想半夜之後夢中醒來,忽然與丈夫睡在一處,只說他念我結髮之情,一向在那邊睡不過意,半夜想起,特地走來請罪的。所以丈夫問他,再不答應,只因生疏了許久,不好就說肉麻的話,想起前情,唯有痛哭而已。

及至睡到天明,掀開帳子一看,竟不在自己房中,卻睡在陳氏的牀上,又疑心,又沒趣,急急爬下牀來,尋衣服穿,誰想裙襖褶褲都是陳氏所穿之物,自己的衣服半件也沒有。

正要張惶之際,只見陳氏倒穿了他的衣服走進房來,掀開帳子,對着一卿罵道:“好奸烏龜,做的好事!

你心上割捨不得,要與他私和,就該到他房裏去睡,爲甚麼在睡夢之中把我抬過去,把他扯過來,難道我該替他守空房,他該替我做實事的麼?“一卿只說陳氏做定圈套,替他和了事,故意來取笑他,就答應道:”你倒趁我睡着了,走去換別人來,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反裝聾做啞來罵我!“陳氏又變下臉來,對楊氏道:”就是他扯你過來,你也該自重,你有你的牀,我有我的鋪,爲甚麼把我的氈條褥子墊了你們做把戲?難道你自家的被席只該留與表兄睡的麼?“楊氏羞得頓口無言,只得也穿了陳氏的衣服走過房去。夫妻三個都像做夢一般,一日疑心到晚,再想不着是甚麼原故。

及至點燈的時節,陳氏對一卿道:“你心上丟不得他,趁早過去,不要睡到半夜三更,又把我當了死屍抬來抬去!”一卿道:“除非是鬼攝去的,我並不曾抬你。”兩人脫衣上牀,陳氏兩隻手死緊把一卿摟住,睡夢裏也不肯放鬆,只怕自己被人抬去。

上牀一覺直睡到天明,及至醒來一看,摟的是個竹夫人,丈夫不知那裏去了。流水爬起來,披了衣服,趕到楊氏房中,掀開帳子一看,只見丈夫與楊氏四隻手摟做一團,嘴對嘴,鼻對鼻,一線也不差,只有下身的嘴鼻蓋在被中,不知對與不對。

陳氏氣得亂抖,就趁他在睡夢之中,把丈夫一個嘴巴,連楊氏一齊嚇醒。各人睜開眼睛,你相我,我相你,不知又是幾時湊着的。

陳氏罵道:“奸烏龜,巧忘八!教你明明白白的過來,偏生不肯,定要到半夜三更瞞了人來做賊。我前夜着了鬼,你難道昨夜也着了鬼不成?好好起來對我說個明白!”一卿道:“我昨夜不曾動一動,爲甚麼會到這邊來,這樁事着實有些古怪。”陳氏不信,又與他爭了一番。一卿道:“我有個法子,今夜我在你房裏睡,把兩邊門都鎖了,且看可有變動。若平安無事,就是我的詭計;萬一再有怪事出來,就無疑是鬼了,畢竟要請個道士來遣送。難道一家的人把他當做傀儡,今日挈過東、明日挈過西不成?”陳氏道:“也說得是。”到了晚間,先把楊氏的房門鎖了。二人一齊進房,教丫鬟外面加鎖,裏面加栓。脫衣上牀,依舊摟做一處。這一夜只怕鬼,二人都睡不着,一直醒到四更,不見一些響動,直到雞啼方纔睡去。

一卿醒轉來,天還未明,伸手把陳氏一摸,竟不見了。只說去上馬桶,連喚幾聲,不見答應,就着了忙。

叫丫鬟快點起燈來,把房門開了,各處搜尋,不見一毫形跡。

及至尋到毛坑隔壁,只見他披頭散髮,在豬圈之中摟着一個癩豬同睡。喚也不醒,推也不動,竟像喫酒醉的一般。一卿要教丫鬟抬他進去,又怕醒轉來,自己不曉得,反要胡賴別人;要丟他在那邊,自己去睡,心上又不忍。只得坐在豬圈外,守他醒來。楊氏也坐在那邊,一來看他,二來與一卿做伴。

一卿嘆口氣道:“好好一分人家,弄出這許多怪事,自然是妖怪了,將來怎麼被他攪擾得過?”楊氏道:“你昨日說要請道士遣送,如今再遲不得了。”一卿道:“口便是這等說,如今的道士個個是騙人的,那裏有甚麼法術?”楊氏道:“遣得去遣不去,也要做做看,難道好由他不成?”兩個不曾說完,只見陳氏在豬圈裏伸腰嘆氣,丫鬟曉得要醒了,走到身邊把他搖兩搖道:“二孃,快醒來,這裏不便,請進去睡。”陳氏朦朦朧朧的應道:“我不是甚麼二孃,是個有法術的道士,來替你家遣妖怪的。”丫鬟只說他做夢,依舊攀住身子亂搖,誰想他立起身來,高聲大叫道:“捉妖怪,捉妖怪!”一面喊,一面走,不像往常的腳步,竟是男子一般。兩三步跨進中堂,爬上一張桌子,對丫鬟道:“快取寶劍法水來!”一家人個個嚇得沒主意,都定着眼睛相他。他又對丫鬟道:“你若不取來,我就先拿你做了妖怪,試試我的拳頭。”說完,一隻手捏了丫鬟的頭髫,輕輕提上桌子;一隻手捏了拳頭,把丫鬟亂打。

丫鬟喊道:“二孃不要打,放我下去取來就是。”陳氏依舊把丫鬟提了,朝外一丟,丟去一丈多路。

一卿看見這個光景,曉得有神道附住他了,就教丫鬟當真去取來。丫鬟舀一碗淨水,取一把腰刀,遞與他。

他就步罡捏訣,竟與道士一般做作起來。唸完一個咒,把水碗打碎,跳下一張臺子,走到自己房中,拿一條束腰帶子套在自家頸上,一隻手牽了出來,對衆人道:“妖怪拿到了,你家的怪事,是他做起,待我教他招來。”對着空中問道:“頭一樁怪事,你爲甚麼用毒藥害人?害又害不死,反把他醫好,這是甚麼原故?”問了兩遭,空中不見有人答應,他又道:“你若不招,我就動手了!”將刀背朝自己身上重重打了上百,自己又喊道:“不消打,招就是了。我當初嫁來的時節,原說他害的是死症,要想自己做大的。後來見他不死,所以買毒藥來催他,不知甚麼原故反醫活了,這樁事是真的。”歇息一會,自己又問道:“第二樁怪事,你爲甚麼把丈夫的東西偷到爺孃家去,反把賊情事冤屈做大的?這是那個教你的法子?”自己又答應道:“這個法子是大娘自己教我的。他瘋病未好之先,曾對我講,說丈夫有慳吝的毛病,家中不見了東西,定要與他啕氣,啕氣之後,定有幾夜不同牀。我後來見他兩個相處得好,氣忿不過,就用這個法子擺佈他。這樁事也是真的。”自己又問道:“第三樁怪事,楊氏是個冰清玉潔之人,並不曾做歹事,那晚他表兄來借宿,你爲甚麼假裝男子,走去摸丈夫的鬍鬚,累他受那樣的冤屈?這個法子又是那個教你的?”自己又應道:“這也是大娘教我的。他說初來之時,與表兄說話,丈夫疑他有私。後來他的表兄恰好來借宿,我就用這個法子離間他。

這樁事是他自己說話不留心,我固然該死,他也該認些不是。

我做的怪事只有這三樁,要第四件就沒有了。後來把我們抬來抬去的事不知是那個做的,也求神道說個明白。“自己又應道:”抬你們的就是我。我見楊氏終日哀告,要我替他伸冤,故此顯個神通驚嚇你,只說你做了虧心之事,見有神明幫助他,自然會驚心改過。誰想你全不懊悔,反要欺凌丈夫,毆辱楊氏,故此索性顯個神通,扯你與癩豬同宿。今日把他的冤枉說明,破了一家人的疑惑,你以後卻要改過自新,若再如此,我就不肯輕恕你了。“楊氏聽了這些話,快活到極處,反痛哭起來,只曉得是神道,不記得是仇人,倒跪了陳氏,磕上無數的頭。

一卿心上思量道:“是便是了,他又不曾到那裏去,孃家又不十分有人來,當初的毒藥是那個替他買來的?偷的東西又是那個替他運去的?畢竟有些不明白。”正在那邊疑惑,只見他父親與隔壁的道婆聽見這樁異事,都趕來看。只說他既有神道附了,畢竟曉得過去未來,都要問他終身之身。不想走到面前,陳氏把一隻手揪住兩個的頭髮,一隻手掉轉了刀背,一面打,一面問道:“毒藥是那個買來的?東西是那個運去的?快快招來!”起先兩個還不肯說,後來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熬不住了,只得各人招出來。一卿到此,方纔曉得是真正神道,也對了陳氏亂拜。

拜過之後,陳氏舞弄半日,精神倦了,不覺一交跌倒,從桌上滾到地下,就動也不動。衆人只說他跌死,走去一看,原來還像起先閉了眼,張了口,呼呼的睡,像個醉漢的一般,只少個癩豬做伴。

衆人只得把他抬上牀去,過了一夜,方纔甦醒。問他昨日舞弄之事,一毫不知,只說在睡夢之中,被個神道打了無數刀背。

一卿道:“可曾教你招甚麼話麼?”他只是模糊答應,不肯說明。那裏曉得隱微之事,已曾親口告訴別人過了。

後來雖然不死,也染了一樁惡疾,與楊氏當初的病源大同小異。只是楊氏該造化,有人把毒藥醫他;他自己姑息,不肯用那樣虎狼之劑,所以害了一世,不能夠與丈夫同牀。

你道陳氏他染的是甚麼惡疾?原來只因那一晚摟了癩豬同睡,豬倒好了,把癩瘡盡過與他,雪白粉嫩的肌膚,變作牛皮蛇殼,一卿靠着他,就要喊叫起來,便宜了個不會喫醋的楊夫人,享了一生忠厚之福,可見新醋是喫不得的。

我這回小說,不但說做小的不該醋大,也要使做大的看了,曉得這件東西,不論新陳,總是不喫的妙。若使楊氏是個醋量高的,終日與陳氏吵吵鬧鬧,使家堂香火不得安生,那鬼神不算計他也夠了,那裏還肯幫襯他?無論瘋病不得好,連後來那身癩瘡,焉知不是他的晦氣?天下做大的人,忠厚到楊氏也沒處去了,究竟不曾喫虧,反討了便宜去,可見世間的醋,不但不該喫,也盡不必喫。我起先那些喫醋的註解,原是說來解嘲的,不可當了實事做。

卷十一 重義奔喪奴僕好貪財殞命子孫愚

詩云:

古云有子萬事足,多少煢民怨孤獨。

常見人生忤逆兒,又言無子翻爲福。

有子無兒總莫嗟,黃金不盡便傳家。

牀頭有穀人爭哭,俗語從來說不差。

話說世間子嗣一節,是人生第一樁大事。祖宗血食要他綿,自己終身要他養,一生掙來的家業要他承守。

這三件事,本是一樣要緊的。但照世情看起來,爲父爲子的心上,各有一番輕重。父親望子之心,前面兩樁極重,後面一件甚輕;兒子望父之心,前面兩件還輕,後面一樁極重。

若有了家業,無論親生之子生前奉事殷勤,死後追思哀切;就是別人的骨血承繼來的,也都看銀子面上,生前一樣溫衾扇枕,死後一般戴孝披麻,卻像人的兒子儘可以不必親生。若還家業凋零,老景蕭索,無論螟蛉之子孝意不誠,喪容欠戚;就是自己的骨髓流出來結成的血塊,也都冷麪承歡,悉容進食,及至送終之際,減其衣衾,薄其棺槨,道他原不曾有家業遺下來,不干我爲子之事。

待自己生身的尚且如此,待父母生身的一發可知。就逢時遇節,勉強祭奠一番,也與呼蹴之食無異,祖宗未必肯享。這等說來,豈不是三事之中,只有家業最重?當初有兩個老者,是自幼結拜的弟兄,一個有二子,一個無嗣。有子的要把家業盡數分與兒子,等他輪流供膳;無嗣的勸他留住一份自己養老,省得在兒子項下取氣,凡事不能自由。有子的不但不聽,還笑他心性刻薄,以不肖待人,怪不得難爲子息,意把家業分析開了,要做個自在之人。

不想兩位令郎都不孝,一味要做人家,不顧爺孃死活,成年不動酒,論月不開葷,那老兒不上幾月,熬得骨瘦如柴。

一日在路上撞着無嗣的,無嗣的問道:“一向不見,爲何這等消減?”有子的道:“只因不聽你藥石之言,以致如此。”

就把兒子鄙吝,捨不得奉養的話告訴一遍。

無嗣的嘆息幾聲,想了一會道:“令郎肯作家,也是好事,只是古語云:”五十非肉不飽。‘你這樣年紀,如何斷得肉食?

我近日承繼了兩個小兒,倒還孝順,酒肉魚鯗,擁到面前,只愁沒有兩張嘴,兩個肚。你不如隨我回去,同住幾日,開開葷了回去,何如?“有子的熬煉不過,顧不得羞恥,果然跟他回去。

無嗣的道:“今日是大小兒供給,且看他的飲饌何如?”

少頃,只見美味盈前,異香撲鼻,有子的與他豪飲大嚼,喫了一頓,抵足睡了。

次日起來道:“今日輪着二房供膳,且看比大房豐儉何如?”少頃,又見佳酥美饌,不住的搬運出來,取之無窮,食之不竭。

一連過了幾日,有子的對無嗣的嘆息道:“兒子只論孝不孝,那論親不親?我親生的那般忤逆,反不如你承繼的這等孝順。只是小弟來了兩日,再不見令郎走出來,不知是怎麼兩個相貌,都一般有這樣的孝心,可以請出來一見?”無嗣的道:“要見不難,待我喚他們出來就是。”就向左邊喚道:“請大官人出來。”伸手在左邊袋裏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上。

又向右邊喚道:“請大官人出來。”伸手又在右邊袋裏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上。

對有子的指着道:“這就是兩個小兒,老兄請看。”有子的大驚道:“這是兩包銀子,怎麼說是令郎?”

無嗣的道:“銀子就是兒子了,天下的兒子那裏還有孝順似他的?要酒就是酒,要肉就是肉,不用心焦,不消催促,何等體心。他是我骨頭上掙出來的,也只當自家骨血。當初原教他同家過活,不忍分居,只因你那一日分家,我勸你留一分養老,你不肯聽,我回來也把他分做兩處,一個居左,一個居右,也教他們輪流供膳,且看是你家的孝順,我家的孝順?不想他們還替我爭氣,不曾把我熬瘦了,到如今還許我請人相陪,豈不是古今來第一個養老的孝子?不枉我當初苦掙他一常”說完,依舊塞進兩邊袋裏去了。

那有子的聽了這些話,不覺兩淚交流,無言可答。後來無子的憐他老苦,時常請他喫些肥食,滋補頤養,才得盡其天年。

看官,照這樁事論起來,有家業分與兒子的,尚且不得他孝養之力,那白手傳家、空囊授子的,一發不消說了。雖然如此,這還是入世不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話。

若照情理細看起來,貧窮之輩,囊無蓄貫,倉少餘糧,做一日喫一日的人家,生出來的兒子,倒還有些孝意。

爲甚麼原故,只因他無家可傳,無業可受,那負米養親,采菽供膳之事,是自小做慣的,也就習以爲常,不自知其爲孝,所以倒有暗合道理的去處。

偏是富貴人家兒子,喫慣用慣,卻像田地金銀是他前世帶來的,不關父母之事,略分少些,就要怨恨,竟像刻剝了他己財一般。若稍稍爲父母喫些辛苦,就道是盡瘁竭力,從來未有之孝了,那裏曉得當初曾、閔、大舜,還比他辛苦幾分。

所以人的孝心,大半喪於膏梁紈絝,不可把金銀產業當做傳家之寶,既爲兒孫做馬牛,還替他開個仇恨爺孃之釁。我如今說個爭財背本之人,以爲逆子貪夫之戒。

明朝萬曆年間,福建泉州府同安縣有個百姓,叫做單龍溪,以經商爲業。他不販別的貨物,單在本處收荔枝圓眼,到蘇杭發賣。長子單金早喪,遺腹生下一孫,就叫做遺生。次子單玉,是中年所得,與遺生雖是叔侄,年相上下,卻如兄弟一般。兩個同學讀書,不管生意之事。

家中有個義男,叫做百順,寫得一筆好字,打得一手好算,龍溪見他聰明,時常帶在身邊服事,又相幫做生意。

百順走過一兩遭,就與老江湖一般慣熟。爲人又信實,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所以行家店戶,沒有一個不抬舉他。龍溪不在面前,一般與他同起同坐。又替他取個表德,叫做順之。

做到後來,反厭龍溪古板,喜他活動。龍溪脫不去的貨,他脫得去;龍溪討不起的帳,他討得起。龍溪見他結得人緣,就把脫貨討帳之事,索性教他經手,自己只管總數。

就有人在背後勸百順,教他聚些銀子,贖身出去自做人家。

百順回他道:“我前世欠人之債,所以今世爲人之奴,拚得替他勞碌一生,償還清了,來世才得出頭;若還鬼頭鬼腦偷他的財物,贖身出去自做人家,是債上加債了,那一世還得清潔?或者家主嚴厲,自己苦不過,要想脫身,也還有些道理;我家主僕猶如父子一般,他不曾以寇仇待我,我怎忍以土芥視他?”那勸的人聽了,反覺得自家不是,一發敬重他。

卻說龍溪年近六旬,妻已物故,自知風燭草霜,將來日子有限,欲待丟了生意不做,又怕帳目難討,只得把本錢收起三分之二,瞞了家人掘個地窖,埋在土中,要待單玉與遺生略知世務,就取出來分與他。只將一分客本販貨往來,答應主顧,要漸漸颳起陳帳,回家養老。

誰想經紀鋪戶規矩做定了,畢竟要一帳搭一帳,後貨到了,前帳才還,後貨不到,前帳只管扣住,龍溪的生意再歇不得手。

他平日待百順的情分與親子無異,一樣穿衣,一般喫飯,見他有些病痛,恨不得把身子替他。只想到銀子上面,就要分個彼此,子孫畢竟是子孫,奴僕畢竟是奴僕。

心上思量道:“我的生意一向是他經手,倘若我早晚之間有些不測,那人頭上的帳目總在他手裏,萬一收了去,在我兒孫面前多的說少,有的說無,教他那裏去查帳?不如趁我生前,把兒孫領出來認一認主顧,省得我死之後,衆人不相識,就有銀子也不肯還他。”算計定了,到第二次回家,收完了貨,就分付百順道:“一向的生意都是你跟去做,把兩個小官人倒弄得遊手靠閒,將來書讀不成,反誤他終身之事。我這番留你在家,教他們跟我出去,也受些出路的風霜,爲客的辛苦,知道錢財難趁,後來好做人家。”百順道:“老爺的話極說得是,只怕你老人家路上沒人服事,起倒不便。兩位小官人不曾出門得慣,船車上擔幹受系,反要費你的心。”龍溪道:“也說不得,且等他走一兩遭再做區處。”卻說單玉與遺生聽見教他丟了書本,去做生意,喜之不勝。

只道做客的人,終日在外面遊山玩水,風花雪月,不知如何受用,那裏曉得穿着草鞋遊山,揹着被囊玩水,也不見有甚山水之樂。

至於客路上的風花雪月,與家中大不相同,兩處的天公竟是相反的。家中是解慍之風,兆瑞之雪,娛目之花,賞心之月;客路上是刺骨之風,僵體之雪,斷腸之花,傷心之月。

二人跟了出門,耐不過奔馳勞碌,一個埋怨阿父,一個嗟悵阿祖,道:“好好在家快活,爲甚麼領人出來受這樣苦?”

及至到了地頭,兩個水土不服,又一齊生起病來,這個要湯,那個要藥,把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磨得頭光腳腫,方纔曉得百順的話句句是金石之言,懊悔不曾聽得。

伏事得兩人病痊,到各店去發貨,誰想人都嫌貨不好,一箱也不要,只得折了許多本錢,濫賤的攛去。要討起前帳回家,怎奈經紀鋪行都回道:“經手的不來,不好付得。”單玉、遺生與他爭論,衆人見他大模大樣,一發不理,大家相約定了,分文不付。

龍溪是年老之人,已被一子一孫磨得七死八活,如今再受些氣惱,分明是雪上加霜,那裏撐持得住?一病着牀,再醫不起。

自己知道不濟事了,就對單玉、遺生道:“我雖然死在異鄉,有你們在此收殮,也只當死在家裏一般。我死之後,你可將前日賣貨的銀子裝我骸骨回去。這邊的帳目料想你們討不起,不要與人啕氣,回去叫百順來討,他也有些良心,料不致全然乾沒。我還有一句話,論理不該就講,只恐怕臨危之際說不出來,誤了大事,只得講在你們肚裏。我有銀子若干,盛做幾壇,埋在某處地下,你們回去可掘起來均分,或是買田,或是做生意,切不可將來浪費。”說完,就教買棺木,辦衣衾,只等無常一到,即便收殮。

卻說單玉、遺生見他說出這宗銀子埋在家中,兩人心上如同火發,巴不得乃祖乃父早些斷氣,收拾完了,好回去掘來使用。

誰想垂老之病,猶如將滅之燈,乍暗乍明,不肯就息。二人度日如年,好生難過。

一日遺生出去討帳,到晚不見回來,龍溪就央人各處尋覓,不見蹤影。誰想他要銀子心慌,等不得乃祖畢命,又怕阿叔一同回去,以大欺小,分不均勻,故此瞞了阿叔,背了乃祖,做個高才捷足之人,預先趕回去掘藏了。

龍溪不曾設身處地,那裏疑心到此?單玉是同事之人,曉得其中訣竅,遺生未去之先,他早有此意,只因意思不決,遲了一兩天,所以被人佔了先着。

心上思量道:“他既然瞞我回去,自然不顧道理,一總都要掘去了,那裏還留一半與我?我明日回去取討,他也未必肯還,要打官司,又沒憑據,難道孫子得了祖財,兒子反立在空地不成?如今父親的衣衾棺槨都已有了,若還斷氣,主人家也會殯殮,何必定要兒子送終?我若與他說明,他決然不放我走,不如便宜行事罷了。”算計已定,次日瞞了父親,以尋訪遺生爲名,僱了快船,兼程而進的去了。

龍溪見孫子尋不回來,也知道爲銀子的原故,懊悔出言太早,還嘆息道:“孫子比兒子到底隔了一層,情意不相關切,只要銀子,就做出這等事來。還虧得我帶個兒子在身邊,不然骸骨都沒人收拾了。可見天下孝子易求,慈孫難得。”誰想到第二日,連兒子也不見了,方纔知道不但慈孫難得,孝子也不易求。只有錢財是嫡親父祖,就埋在土中,還要急急趕回去掘他起來;生身的父祖,到臨終沒有出息,竟與路人一般,就死在旦夕,也等不得收殮過了帶他回去,財之有用,亦至於此;財之爲害,亦至於此。

嘆息了一回,不覺放聲大哭。又思量:“若帶百順出來,豈有此事?自古道:”國難見忠臣。‘不到今日,如何見他好處?怎得他飛到面前,待我告訴一番,死也瞑目。“卻說百順自從家主去後,甚不放心,終日求籤問卜,只怕高年之人,外面有些長短。一日忽見遺生走到,連忙問道:”老爺一向身體何如?如今在那裏?

爲甚麼不一齊回來,你一個先到?“遺生回道:”病在外面,十分危篤,如今死了也不可知。“百順大驚道:”既然病重,你爲何不在那邊料理後事,反跑了回來?

“遺生只道回家有事,不說起藏的原故。

百順見他舉止乖張,言語錯亂,心上十分驚疑,思想家主病在異鄉,若果然不保,身邊只有一個兒子,又且少不更事,教他如何料理得來?正要趕去相幫,不想到了次日,連那少不更事的也回來了。

百順見他慌慌張張,如有所失,心上一發驚疑,問他原故,並不答應,直到尋不見銀子,與遺生爭鬧起來,才曉得是掘藏的原故。

百順急了,也不通知二人,收拾行囊竟走。不數日趕到地頭,喜得龍溪還不曾死,正在懨懨待斃之時,忽見親人走到,悲中生喜,喜處生悲,少不得主僕二人各有一番疼熱的話。

次日龍溪把行家鋪戶一齊請到面前,將忤逆子孫貪財背本,先後逃歸,與義男聞信,千里奔喪的話告訴一遍。

又對衆人道:“我舍下的傢俬與這邊的帳目,約來共有若干,都虧這個得力義子幫我掙來的,如今被那禽獸之子、狼虎之孫得了三分之二,只當被強盜劫去一般,料想追不轉了。這一分雖在帳上,料諸公決不相虧。

我如今寫張遺囑下來,煩諸公做個見證,分與這個孝順的義子。我死之後,教他在這裏自做人家,不可使他回去。我的骸骨也不必裝載還鄉,就葬在這邊,待他不時祭掃,省得靠了不孝子孫,反要做無祀之鬼。倘若那兩個逆種尋到這邊來與他說話,煩諸公執了我的遺囑,送他到官,追究今日背祖棄父,死不奔喪之罪。說便是這等說,只怕我到陰間,也就有個報應,不到尋來的地步。“說完,衆人齊聲讚道:”正該如此。“百順跪下磕頭,力辭不可,說:”百順是老爺的奴僕,就粉身爲主,也是該當,這些小勤勞,何足掛齒。若還老爺這等溺愛起來,是開幼主懲僕之端,貽百順叛主之罪,不是愛百順,反是害百順了,如何使得?“龍溪不聽,勉強掙紮起來,只是要寫。衆人同聲相和道:”幼主擺佈你,我們自有公道。“一面說,一面取紙的取紙,磨墨的磨墨,擺在龍溪面前。

龍溪雖是垂死之人,當不得感激百順的心堅,憤恨子孫的念切,提起筆來,精神勃勃,竟像無病的一般,寫了一大幅。

前面半篇說子孫不孝,竟是討逆鋤兇的檄文;後面半篇贊百順盡忠,竟是義士忠臣的論斷。寫完,又求衆人用了花押,方纔遞與百順。百順怕病中之人,違拗不得,只得權且受了,嗑頭謝恩。卻也古怪,龍溪與百順想是前生父子,夙世君臣,在生不能相離,臨死也該見面。百順未到之先,淹淹纏纏,再不見死;等他來到,說過一番永訣的話,遺囑才寫得完,等不得睡倒,就絕命了。

百順號天痛哭,幾不欲生,將辦下的衣衾棺槨殯殮過了,自己戴孝披麻,寢苫枕塊,與親子一般,開喪受吊。七七已完,就往各家討帳,準備要裝喪回去。

衆人都不肯道:“你家主臨終之命不可不遵。若還在此做人家,我們的帳目一一還清,待你好做生意;若要裝喪回去,把銀子送與禽獸狠虎,不但我們不服,連你亡主也不甘心。況且那樣兇人,豈可與他相處?待生身的父祖尚且如此,何況手下之人?你若回去跟他,將來不是餓死,就是打死,斷不可錯了主意。”百順見衆人的話來得激切,若還不依,銀子決難到手,只得當面應承道:“蒙諸公好意爲我,我怎敢不知自愛?

但求把帳目賜還,待我置些田地,買所住宅,娶房家小在此過活,求諸公青目就是。“衆人見他依允,就把一應欠帳如數還清。

百順討足之後,就備了几席酒,把衆人一齊請來,拜了四拜,謝他一向抬舉照顧之情,然後開言道:“小人奉家主遺言,蒙諸公盛意,教我不要還鄉,在此成家立業,這是恩主愛惜之心,諸公憐憫之意,小人極該仰承;只是仔細籌度起來,畢竟有些礙理。從古以來,只好子承父業,那有僕受主財?我如今若不裝喪回去,把客本交還幼主,不但明中犯了叛主之條,就是暗中也犯了昧心之忌,有幾個受了不義之財,能夠安然受享的?

我如今拜別諸公,要扶靈柩回去了。“衆人知道勸不住,只得替他躊躇道:”你既然立心要做義僕,我們也不好勉強留你。只是你那兩個幼主,未必像阿父能以恩義待人,據我們前日看來,卻是兩個兇相,你雖然忠心赤膽的爲他,他未必推心置腹的信你。他父親生前貨物是你放,死後帳目是你收,萬一你回去之後,他倒疑你有私要恩將仇報起來,如何了得?你的本心只有我們知道,你那邊有起事來,我們遠水救不得近火。

你如今回去,銀子便交付與他,那張遺囑切記要藏好,不可被他看見,搶奪了去。他若難爲你起來,你還有個憑據,好到官去抵敵他。“百順聽到此處,不覺改顏變色,合起掌來唸一聲”阿彌陀佛“道:”諸公講的甚麼話?自古道:“君欲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欲子亡,子不得不亡。”豈有做奴僕之人與家主相抗之理?說到此處,也覺得罪過。那遺囑上的言語,是家主憤怒頭上偶然發泄出來的,若還此時不死,連他自己也要懊悔起來;何況子孫看了,不說他反常背理,倒置尊卑?我此番若帶回去,使幼主知道,教他何以爲情?若使爲子者怨父,爲孫者恨祖,是我傷殘他的骨肉,攪亂他的倫理,主人生前以恩結我,我反以仇報他了,如何使得?

我不如當諸公面前毀了這張遺囑,省得貽悔於將來。“說完,取出遺囑捏在手中,對靈柩拜了四拜,點起火來燒化了。四座之中,人人歎服,個個稱奇,道他是僮僕中的聖人,可惜不曾做官做吏,若受朝廷一命之榮,自然是個託孤寄命之臣了。

百順別了衆人,僱下船隻,將旅櫬裝載還鄉,一路燒錢化紙,招魂引魄,自不必說。一日到了同安縣,將靈柩停在城外,自己回去,請幼主出來迎喪。

不想走進大門,家中煙消火滅,冷氣侵人,只見兩個幼主母,不見了兩位幼主人。問到那裏去了?單玉、遺生的妻子放聲大哭,並不回言,直待哭完了,方纔述其原故。

原來遺生得了銀子,不肯分與單玉,二人終日相打,遺生把單玉致命處傷了一下,登時嘔血而死。地方報官,知縣把遺生定了死罪,原該秋後處決,只因牢獄之中時疫大作,遺生入監不上一月,暴病而死。當初掘起的財物都被官司用盡,兩口屍骸雖經收殮,未曾殯葬。

百順聽了,捶胸跌足,慟痛一場,只得尋了吉地,將單玉、遺生祔葬龍溪左右。

一夜百順夢見龍溪對他大怒道:“你是明理之人,爲何做出背理之事?那兩個逆種是我的仇人,爲何把他葬在面前,終日使我動氣?若不移他開去,我寧可往別處避他!”百順醒來,知道他父子之仇,到了陰間還不曾消釋,只得另尋一地,將單玉、遺生遷葬一處。

一夜又夢見遺生對他哀求道:“叔叔生前是我打死,如今葬在一處,時刻與我爲仇,求你另尋一處,把我移去避他。”

百順醒來,懊悔自己不是,父子之仇尚然不解,何況叔侄?既然得了前夢,就不該使他合塋,只得又尋一地,把遺生移去葬了,三處的陰魂才得安妥。

單玉、遺生的妻子年紀幼小,夫死之後,各人都要改嫁。

百順因他無子,也不好勸他守節,只得各尋一分人家,送他去了。

龍溪沒有親房,百順不忍家主絕嗣,就刻個“先考龍溪公”的神主,供奉在家,祭祀之時,自稱不孝繼男百順,逢時掃墓,遇忌修齋,追遠之誠,比親生之子更加一倍。後來家業興隆,子孫每繁衍,衣冠累世不絕,這是他盛德之報。

我道單百順所行之事,當與嘉靖年間之徐阿寄一樣流芳;單龍溪所生之子,當與春秋齊桓公之五子一般遺臭。阿寄輔佐主母,撫養孤兒,辛苦一生,替他掙成家業,臨死之際,搜他私蓄,沒有分文,其事載於《警世通言》。

齊桓公卒於宮中,五公子爭嗣父位,各相攻伐,桓公的屍骸停在牀上六十七日,不能殯殮,屍蟲出於戶外,其事載於《通鑑》。

這四樁事,卻好是天生的對偶。可見奴僕好的,也當得子孫;子孫不好的,尚不如奴僕。

凡爲子孫者,看了這回小說,都要激發孝心,道爲奴僕的尚且如此,豈可人而不如奴僕乎?有家業傳與子孫,子孫未必盡孝;沒家業傳與子孫,子孫未必不孝。

凡爲父祖者,看了這回小說,都要冷淡財心,道他們因有家業,所以如此,爲人何必苦掙家業?這等看來,小說就不是無用之書了。

若有貪財好利的子孫,問舍求田的父祖,不原作者之心,怪我造此不情之言,離間人家骨肉者,請述《孟子》二句回覆他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卷十二 貞女守貞來異謗朋儕相謔致奇冤

詩云:

治國齊家道本同,看來難做是家翁。

五刑不爲妻孥設,一吼能教法令窮。

小忿最能妨愛慾,至明纔可學癡聾。

古人盡昧調停術,只有文王在箇中。

這首詩是說齊家一事,比治國更難。治國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可以原情而論,據理而推,情理上說不去的,就把刑罰加他,那怕他不服服貼貼?至於齊家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只好用那調和鼎鼐的手段調劑攏來,使他是者忘其是,非者忘其非,曲者冥其曲,直者冥其直,才能夠使一門之內,盡奏雍熙,五倫之中,不生變故。

若還也像治國一般,要把情理去壓服他,無論蠻妻拗子,不是“情理”二字壓得服的,連這情理兩件東西先不肯同心協力,替他做和事老人,預先要在問官胸中,打起鬥毆官司來了。

譬如兄弟兩個相爭,告在父親手裏,原起情來,自然是以大欺小,該說爲兄的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以下犯上,又該說爲弟的不是了。

妻妾兩個吵鬧,告在丈夫手裏,原起情來,自然是正妻喫醋,磨滅偏房,該說做大的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愛妾恃寵,欺凌正室,又該說做小的不是了。

情要左袒這一邊,理要左袒那一邊,還是把“情”字做了幹證,難爲阿兄與阿正的好?還是把“理”字做了幹證,難爲阿弟與阿妾的好?還是把情理扭做一團,預先和了幹證,着他去與兩邊解紛的好?可見“情理”

二字,是家庭之內用不着的東西。情理尚且用不着,那刑名法律,一發不消說了。所以古語道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凡做官的遇着有家庭之事調處不明來告狀的,只好以不治治之,學那當家人的藏拙之法,叫做“不癡不聾,難做家翁”,只是不准他便了。

他見官府不準,自然回去調停。就如街市上相打的人,看見有人扯勸,他兩邊再不住手;及至扯勸的人一齊走開,他知道不好收煞,也就兩下收兵,不解而自散了。

說便是這等說,古語之中又有兩句道:若無解交人,冤家抱樹死。

萬一有家庭之事,屢次調處不來,畢竟要經官動府,官府要藏拙,他不肯容你藏拙,定要借重一番,試試官府的才斷,比家主公的才斷何如。難道好說我才斷不濟,不敢領教不成?

如今說樁奇事。明朝弘治年間,廣東瓊州府定安縣,有個廩膳秀才,姓馬名鑣,字既閒,是個少年名士。

娶妻上官氏,也是個名族。兄弟三四個,也都是考得起的秀才。

上官氏生得千嬌百媚,又且賢慧端莊,自十四歲進馬氏之門,到二十四歲這十年之中,夫妻兩口恩愛異常,再不曾有一句參商的話。

既閒有個同社的朋友,姓姜名玄,字念茲,也是同學的秀才。還有幾個年少斯文,或是姓張,或是姓李,序不得許多名字。他這幾輩名流結爲一社,終日會文講學,飲酒賦詩,一年到頭沒有幾十個不見面的日子。

一日馬既閒去訪朋友,那朋友正在家裏宴客,見既閒走到,就拉他入席同飲。飲到半中間,那姜念茲也闖了來,恰好一班同社之人,都做了不速之客,大家坐在一處,少不得要開懷暢飲。

衆人之中唯有姜念茲酒量不濟,喫不上幾杯就有些醉意了。

說話之間,忽然正顏厲色對馬既閒道:“老兄你便在此飲酒,尊嫂在家做了一件不端之事,朋友有相規之義,不得不說出來,但不知你容小弟說,不容小弟說?”馬既閒變起色來道:“有何不端之事,快請說來。”

姜念茲道:“不但尊嫂,連小弟方纔也做了一件不軌之事。若對兄說,兄定要變臉,只是事體相連,要說都要說,要瞞都要瞞,不好單說那一件。”馬既閒道:“都求說來就是。”姜念茲道:“小弟方纔到宅上奉訪,不想老兄公出在外,只因失於迴避,劈面撞着了尊嫂。尊嫂的芳容不該生得那樣標緻,真所謂冶容誨淫,小弟生平其實不曾見過這樣女子,苟非聖人,未有不動心者,不就覺手舞足蹈起來。若還尊嫂堅詞以拒,或者還帶挈小弟做個魯男子也不可知,不想尊嫂也見小弟有幾分賤容,不肯十分見外,竟使小弟越閒敗檢,做了一樁死有餘辜之事。這也罷了。正與尊嫂在綢繆之際,不想有個盛婢走進房來,不言不語,立在旁邊,卻像有個臨淵羨魚之意,就如今日主人邀賓,小弟與兄走來闖席,主人豈有不納之理?若還不納,就要招起怪來,今日這席酒決不能夠歡然而散了,只得也拉他入坐,喫了一杯殘酒。這是小弟方纔造宅之時,與尊嫂二人做的不端不軌之事。論起理來,這樣礙口的話不該對老兄面陳,只是老兄平日是個明見萬里的人,萬一久後覺察出來,這段仇恨就終身不解了,倒不如預先講明,還可以自首免罪。如今只求老兄汪洋大度,恕小弟一念之差,饒個初犯;以後若再如此,莫說老兄該與小弟絕交,連同社諸兄都控斥小弟,不容見面就是了。”說完這些話,又走出位來,深深唱了一個諾,然後坐到原位上去。

馬既閒聽了這些詫異之談,不覺面如土色,當真又不是,當假又不是。若說他是真話,世間沒有奸了人的妻子,肯對原夫說出之理,況且妻子是個正氣的人,想來決無此事;若說他是取笑的話,爲甚麼正顏厲色,沒有一毫嬉笑之容?他一面說,既閒肚裏一面躊躇,思量這樣的事,無論虛實,總來沒有認真之理,任憑地說,自己只當不聽見,直等他說完了下來作揖的時節,方纔把他罵了幾聲,也拿幾句尖酸的話討了回席,然後喫酒。衆人都說他是戲謔之詞,就對姜念茲道:“謔浪詼諧,雖是我輩的常事,只是也要存些大體。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甚麼笑話說不是,定要把朋友的內眷來做戲談,該罰你一碗冷酒纔是。“姜念茲道:”小弟方纔的言語句句是真,列位不要認做笑話。

若還不信,待我把他尊嫂與盛婢身體上的光景略說幾句,且看對不對就是了。“就對馬既閒道:”老兄莫怪小弟說,你那位尊嫂,姿容態度果然嫵媚,只是身上肉少骨多,又且寒冷,沒有一毫溫柔之趣。別處冷還冷得好,獨有豚尖上那兩塊肉,分外冷得怕人,小弟的賤腿方纔被他冰了一冰,直到如今還不得熱。倒不如那位盛婢,容貌雖不甚佳,身上的肌肉倒暖得有趣。別處雖暖,還與尋常婦人差不多,獨有胸前那一塊,可稱至寶,隨你甚麼婦人,再沒有那種熱法。據小弟評品起來,尊嫂中看不中用,盛婢中用不中看。

若還把兩個並做一個,存其所長,去其所短,則爲絕世之佳人,古之所謂溫柔鄉,不是過矣。“衆人見他說到這個地步,一發替馬既閒不平,大家走起身來道:”你如今若不受罰,我們滿席的人都要激變起來了。“

就把起先零星折下的冷酒,共有一大碗,放在姜念茲面前,又委一個催酒的人,限三催要幹,如遲倍罰。

姜念茲道:“諸公若要罰我,寧可換一碗熱的,我方纔行了房事,喫不得冷酒;若還逼我喫下去,豈不弄出陰症病來?

“衆人起先見他說得有憑有據,卻像是樁真事一般,心上正有些疑惑;如今聽了這一句,一發疑上加疑,正要借這一碗冷酒,試驗他的真假出來,那裏肯換?就把一席的人分做三班,揪耳的揪耳,捻手的捻手,灌酒的灌酒,不上兩口氣,灌個傾江倒海,一瀉無遺。

姜念茲原是已醉人之人,又加了這一碗冷酒,自然把持不定,一吐之後,不覺狂躁起來,連衣服也穿不住,都脫去了。

衆人見他醉得不堪,就着家人扶送回去。大家再喫幾鍾,也就散了。卻說馬既閒聽了這些話,心上十分狐疑,思量自家的妻子平素爲人正氣,難道一旦做出這樣事來?若還沒些影響,他爲甚麼平空白地造出此言來差辱我?我妻子身上骨多肉少其實是真,只不十分寒冷;婢女生得肥胖,身上暖熱也是真的,只是胸前一塊也與身上一般,不覺得十分詫異。止有這句說得不像,其餘的話句句逼真。天下的事盡有不可意料的,或者人身上的血氣,一日之間,有時而衰,有時而旺,衰者愈覺其冷,旺者愈覺其熱,也不可知。我如今急急走回去,各人驗他一驗就知道了。想到此處,就巴不得跨進大門,把兩步並做一步,急急的趕到家,只說要與妻子行房,把他扯進房去,不由情願,將上身的衣服盡數解開,渾身一摸,竟像一朵水仙花,但覺寒韻侵人,不見溫香襲體,往常受用的光景,似有高唐、洛浦之分;再把褲帶解開,將他兩豚一摸,果然冷得異常,與上身較量起來,又有涼水、寒冰之別矣。

馬既閒十分的疑心,已有五六分開交不得了,就託故爬起身來,不果行房,做了件請客不誠,虛邀見意之事。

走出房去,又到廚下尋着丫鬟,也像調戲他的一般,從背後一把摟祝別(樣的)暖法都是往常領教過的,不消再試,只有胸前那塊至寶,雖然也曾靠着幾次,只是家主偷婢,大約在慌忙急遽之時,就如蜻蜓點水,一着便開,也不知水冷水熱,直到此時用意撫摩,才曉得是兩袋溫香,一片暖玉,果然有些詫異,不愧至寶之名。

馬既閒到了此時,已十分開交不得了,就放下臉來道:“我方纔出去之後,曾有人來尋我不曾?”丫鬟道:“有一位姜相公來尋相公說話,我回道不在家,他就去了。”馬既閒道:“只怕未必肯就去,這等娘子與他相見不曾?”丫鬟道:“他立在籬笆外面張得一張,看見娘子,就像沒趣的一般,連忙走了開去。他又不曾進門,娘子爲何與他相見?”馬既閒道:“只怕也未必就肯沒趣。這等你與他近身說話不曾?”丫鬟道:“我與大娘時刻不離,大娘不見面,我也不見面了,爲何與他近起身來?這些話都問得好笑。”馬既閒滿肚不平之氣要發泄出來,只見他答應的時節舉止如常,顏色不變,還有個理直氣壯,不肯讓人,要與家主說個明白的光景。馬既閒十分疑心,看見這種氣象,就減了一二分,只得隱忍住了,且慢慢的察其動靜。晚間與妻子睡在一處,不住的把言語試他,也有可信之處,也有可疑之處。既閒躊躇了一夜,再不能決其有無。

到第二日起來,雖然沒有實據,也覺得有些羞慚,不好出去見朋友。心上思量道:“他若是酒後出的狂言,今日朋友對他說了,他畢竟要來請罪;若還不來請罪,就愈加可疑,不但不是酒後出狂言,還是酒後吐真言了。”誰想等了一日,不見人來。到第二日又等一日,也不見人來。等到第三日,有些熬不住了,就分付一個書僮到外面去打聽:“看姜相公與衆位相公連日相會不相會,說我不說我?”只見書僮去了一會,轉來回覆道:“衆位相公都在一處,只有姜相公不曾出來,聞得害了陰症病,睡在家裏,起身不得。衆位相公相約了要去看他,不知相公也去不去?”馬既閒聽了這一句,不覺面色鐵青,頭毛直豎,連身上都發寒發熱起來,知道這樁醜事是千真萬確的了。還要等姜念茲病好之後,別尋他一樁過答,面叱他一場,然後與他絕交;絕交之後,也別尋妻子一樁過失,休他回去,以塞衆人之口,省得貽笑於鄉鄰。

誰想天下的事,再不由人計較,你要塞人的口,天不肯塞人的口,偏要與你傳播開來。再過幾日,姜念茲竟死了,那“陰症脖的三個字,是他未曾得病之先,自己逆料出來的,難道好替他賴做別的症候?淫慾某人妻子的話,是他不肯隱過,自己表白出來的,難道好說沒有這樁事情?往常人家閨閫之事,沒些影響,尚且有人捕風捉影,生出話來;何況這樁實實有憑、鑿鑿可據之事,沒有談論之理?馬既閒休妻之念到了此時,即欲不決,也不能夠了。心上思量道:”我要休他,少不得要把這樁事情說個明白,纔好塞他的口,使他沒得分辯。

要說明白,少不得要把那壞事的丫鬟嚴刑拷打,方纔肯招。只是招出之後我要休他,他賴死賴活不肯回去,也是一樁難處的事。不如且瞞了他,把丫鬟帶到別處拷問一番,真情出於丫鬟之口,就當得他自己的招供了,那怕他不服?只消寫封休書,遣他回去就是,何必定要說明?“主意定了,就生個計較出來。

他有個嫡親妹子嫁在近處,只說叫丫鬟去看妹子。丫鬟先去,自己也隨在後邊。走到妹子家中,就叫丫鬟跪下,把那日自己出門,家中做出醜事的話,叫他直招。

丫鬟不但不招,反說家主青天白日見神見鬼,想是自己平日做慣疵事,故此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在這邊胡猜亂試。豈有沒緣沒故,一個男子進門,就與他通姦之理?就作主母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丫鬟礙眼;丫鬟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主母害羞?

“這樣沒志氣的話,虧你說得出口?”馬既閒被他以前那些硬話掩飾過一次,後來分外可疑,如今就說得理直氣壯,也不信了。思量不加刑罰,那裏肯招?就把他渾身衣服盡皆剝去,又把一根索子將他兩手兩腳懸空吊起,自己執了皮鞭,打個不數,直等招了才祝那丫鬟是個精赤的身子,被他打了數百,不但皮破血流,亦且筋傷骨損,就喊叫道:“相公不消再打,待我招來就是。”

馬既閒就放下皮鞭,聽他細說。

丫鬟道:“那日姜相公進來,並不曾敢調戲娘子,只扯我一個到廚下去說話是真。”馬既閒道:“這等你被他奸了不曾?”丫鬟道:“我扯他不過,被他強姦一次,也是真的,娘子並不曾失節,不敢亂招。”馬既閒道:“我家又沒有三層廳、四層屋,不過幾間破房子,豈有丫鬟被奸、主母不曾失節之理?

難道袖了一雙手,立在旁邊看你們做事不成?這等說起來,不必再審,自然是千真萬確的了。“當日回去,就寫了一封休書,叫了一乘轎子,只說孃家來接他,把上官氏打發回去。又恨那丫鬟不過,說畢竟是他勾引姦夫,引誘主母,才做出這等事來,若仍舊賣他爲奴,不足以贖其罪,就把他賣到瓊州府一個娼妓人家,倚門接客。

卻說上官氏當日抬到母家,父母兄弟見他無因而至,正有些疑心,及至看了那封休書,一發驚慌不了。問他被出的原故,上官氏一毫不知。那兄弟幾個只得趕來見既閒,問他討個明示。

既閒道:“是令姊令妹做的事,只消問他就是了,何須趕來見我?”那兄弟幾個道:“方纔問過,他說一毫不知。”馬既閒道:“這等小弟是個有血性的人,這樣的事說不出口,只請到背後去訪,但問姜念茲之死由於何病,得病之故起於何人,就知道了。只是列位自己去問,恐怕那說話的人礙了列位的體面,不好直說,須要託人去訪,方纔探得真話出來。”那兄弟幾個見他不肯說,只得依他的話,託了別人又去訪問別人;及至別人說與別人,別人走來回覆,方纔知道其中就裏。

他那父母兄弟都是要體面的人,見他做出此事,連自家也無顏,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上官氏說得滿面羞慚,半個低錢也不值。

上官氏並不回言,直等他說到氣平之後,方纔辯論幾句道:“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我若果有此事,莫我丈夫休我,就是父母兄弟,也該置我於死地,爲甚麼容此不肖之女玷辱家門?若還沒些影響,平空受此奇冤,只怕父母兄弟也難替我坐視。”那父母兄弟道:“如今外面的人衆口一詞,都是這等說了,你還有甚麼辯得?”上官氏道:“衆人的話,都由於一個人的酒後之言,那有個酒後之言是作得準的?只是那說話的人不該就死,故此把虛話都弄實了。焉知此人之死,不是因他無端造謗,平地生非,玷污人的清名,離間人的夫婦,故此天理不容,使他言出於口,禍中於身,故有此番顯報也不可知。如今這樁事體若還不曾彰揚,或者還該隱忍,瞞得一個是一個,寧可受屈於己,不可貽笑於人;他若不曾休我,或者還該忍耐,過得一年是一年,寧可受些不白之冤,不可做那不詳之事。如今休的業已休了,你就送我轉去,料想他也不收;談論的業已談論了,你就挨家逐戶去辯,料想他也不聽。隱瞞也是出醜,彰揚也是出醜;好說他也不要,歹說他也不要。倒不如待我出頭露面,當官與他分理一場,萬一遇得着一位清官,把這件冤枉事情審得明白,固然是樁好事;就作審不出來,也是前生的冤業了。我拚得一刀自刎,死在官府面前,做個有氣性的女子,爲甚麼包羞忍恥,坐在家中,使父母兄弟做人不得,豈不是兩敗俱傷?”那父母兄弟見他這些言語說得激烈,或者果是冤情也不可知,就替他寫張狀子,到定安縣裏去告,柱語是辨惑明冤事。恰好那個知縣是廣東第一位清官,姓包名繼元,人都說是包龍圖的後代,故此改名不改姓。不但定安縣裏沒有一樁冤獄,就是外府外縣,便有疑難事情,官府斷不來的,就到上司告了,求批與他審決,果然審得情形畢露,就象眼見的一般。

當日包知縣準了狀詞,就出牌拘審。馬既閒見他告了,也訴一狀,柱語是無惑可辯,無冤可明,懇恩雪恥誅淫以維風化事。

原差把馬既閒夫婦與狀上有名的幹證個個拘齊,只有丫鬟賣在別處,知縣不肯越境提人,故此不到。

臨審的時節,先叫馬既閒上去,問他休妻的來歷。馬既閒就把姜念茲飲酒之時,當面譏誚的言語,與回來試驗件件不差,數日之後,姜念茲病死的話,有頭有腦說了一遍。

知縣道:“據你說來,都是些捕風捉影、以虛作實的話,一毫憑據也沒有,如何就把妻子出了?”馬既閒道:“這些話雖然涉於影響,那丫鬟口裏的話卻是明明白白的。”又把丫鬟招出的言語,細細述了一遍,道:“老父師若還不信,此婢現在府城,拘來一審就明白了。”知縣道:“他這些話,還是你不曾加刑,他情願說出來的,還是被你拷打不過,沒奈何了招出來的?”馬既閒見官府問到此處,有些不好答應,只得含含糊糊,說了一句。知縣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叫那婦人上來。”上官氏走到面前,知縣問道:“你主婢二人若與姜秀才無奸,他怎麼知道你身上寒冷,丫鬟身上暖熱,說來一些不差,難道是個神仙不成?”上官氏道:“這個原故,莫說丈夫疑心,就是小婦人自己也不明白。或者是他取笑的話,偶然猜着了也不可知。只是小婦人平日是個冰清玉潔的人,不但與姜秀才無奸,並不知道他面長面短,平空白地受此奇謗,就是死也不肯甘心。

若還是別的老爺在此爲官,小婦人只好含冤抱屈而死,也不敢前來告狀;聞得老爺是龍圖轉世,沒有審不出的冤情,所以纔敢萌此妄想。如今只求老爺原情度理,把這樁怪事替小婦人籌想一籌想,釋得小婦人自己之疑,就辨得丈夫心上之惑了。“知縣道:”再沒有不曾貼身,知道冷熱之理,這等你便與他無奸,那個丫鬟可曾被他淫污?或者你身上的寒冷丫鬟知道,丫鬟對他說了,故此冒認有私,做個賴風月的話柄,也不可知。“上官氏道:”丫鬟平日與小婦人半步不離,小婦人替他發得誓過,並無此事。“知縣道:”你且下去。“叫馬生員的幹證上來。

那些幹證就是當初同席的朋友。馬既閒恐怕審輸了官司,要正他無故出妻之罪,故此央了這班朋友,來證姜念茲席上之言。

又把醫姜念茲的醫生也借重在裏面,要他說出“陰症”二字,爲這一罪之由,使將來沒有反覆。

知縣先問那些朋友道:“當日姜生員席上之言,是諸兄親耳聽見的麼?”那些朋友道:“姦情的真假,其實難明,只是這些說話,卻是出於姜生之口,入於馬生之耳,門生輩衆耳衆目,一齊聽見的。”知縣道:“這等姜生員平日是個老成的人,還是個不正氣的人?”衆朋友道:“平日做人極老成,獨有這些言語說得不正氣。”知縣道:“這等他平日是個板腐的人,還是個喜詼諧好頑耍的人?”衆朋友道:“他平日也善詼諧,也善頑耍,只是小節雖然不拘,大體也還不失,不曾戲謔到這個地步。”知縣道:“這等他當日之死,果然由於何病?”衆朋友道:“他未喫冷酒之先,就說出‘陰症’二字,後來果以陰症而死。現有用藥的醫生,是一方之國手,求老父師審他就是。”知縣問醫生道:“姜秀才死於陰症,本縣已知道了,不消你再說。只是這‘陰症’二字,還是在他脈息裏面診出來的,還是在他自家口晨偵探出來的?”醫生道:“他自己害羞,不對醫生說,是衆位相公要求他的性命,背後對醫生說的。就是他的脈息,也與衆人的說話一般,明明是個陰症。”知縣笑了一笑,就分付叫馬生員上來。

馬既閒只說姦情審實了,叫他跪上去,好看妻子用刑,誰想全然不是。

知縣見他走到,又笑一笑道:“這張狀子,本縣審出來了,不是一樁姦情,倒是一樁人命。姜秀才飲酒的時節,又不喪心病狂,爲甚麼奸了你的妻子,肯對你說?此是必無之理。不過是平日戲謔慣了,故意造出這番說話,要討你的便宜。就是‘陰症’二字,也是見衆人罰他冷酒,又爲謔中之謔,隨口說出來的,原沒有甚麼成見。及至得病之後,衆朋友以爲前言既驗,奸必是真,要救他性命,背後分付醫生教他作陰症醫治。近來的醫生那裏知道診甚麼脈,不過把‘望聞問切’四個字做了祕方,去撞人的太歲。撞得着,醫好幾個;撞不着,醫死幾個,這都是常事。他見衆人說明陰症,無論是何病體,都作陰症醫了。藥不對科,自然醫死,還有甚麼講得?若還果然陰症,姜生員怕死,自然該對醫生直說,爲甚麼酒席之間不怕羞,到性命相關之際,反怕起羞來?可見姜生員與你的妻子一毫無染,只是這位國手不該做庸醫誤人,白白斷送他一條性命,以致顯而易見之事,做了冥然不白之冤。如今只消把他問罪,雪你夫婦二人之恨,依舊回去做夫妻,自然沒得說了。”就要叫婦人上來,要與他當面和事。

馬既閒道:“棄婦不端之事,昭然在人耳目之間,不是老父師的片言,可以折得這樁大獄的。寧可受了違斷之罪,那完聚之事,萬不敢遵。”知縣道:“照你說來,難道這等一個少年婦人,就被這樁莫須有之事耽擱他一世不成?”馬既閒道:“生員只是不要罷了,何必耽擱他,任憑改嫁就是。”知縣對上官氏道:“這等看起來,他是決不要你的了。我今日替你斷過,男子另娶,女子另嫁,以後不得再起論端。”上官氏聽了這一句,就在堂上發起性來,說:“老爺是做官的人,一言之下,風化所關,豈有教一個婦人嫁兩個丈夫之理?他要娶任憑他娶,小婦人有死而已,決不二夫。”說了這幾句,就在衣袖裏面取出一把剃刀,竟要自刎。

知縣慌了,連忙教他父母兄弟一齊扯祝又對馬既閒道:“但看這種光景,就知道是個貞節婦人,那樁疑事不辨而自明瞭。如今聽我解紛,還是與他完聚的是。”馬既閒只是搖頭,不肯依斷。

知縣道:“你如今心上之疑,還有那幾樁不解?說來我聽。”

馬既閒道:“別的事都可解說,只有‘冷熱’二字解說不來。”

知縣聽了這句話,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就對他道:“你這句話也說得有理,別的疑事,本縣方纔都替他說明白了,只有‘冷熱’二字不曾有個註解,如何服得你的心?這還是本縣思慮不到,以致如此。也罷,你們今日都且散去,待本縣慢慢的思想,思想出來,再替你審斷就是。”衆人一齊叩謝道:“但願如此。”當日各人散去,個個都說這個官府枉負了一世的清名,沒有決斷,有奸就說有奸,無奸就說無奸,何須要到背後去想?一連過了幾日,不見差人來喚複審,正要寫狀去催,誰想他又往府公幹去了,數日方回。衆人不等票拘,等他投文之後,就跪過去求審。

知縣道:“這件事,本縣也曾大費揣摩,只是思想不出。

就是思想出來,也只好自己肚裏明白;若還對諸兄說,諸兄也未必就肯釋然。古語說得好:“解鈴還用繫鈴人。‘當初那些話,原出於姜生員之口,如今要知虛實,除非還是問他。只是本縣乃陽世之言,不能審陰間之事,待我移一角文書到城隍司那邊去,煩他把姜生的魂魄提到面前,問他當日之言,是虛是實,討個的確迴文過來,纔好與諸兄定案。”衆人聽了這些話,大家都冷笑起來,道:“鬼神之事,極是渺茫,那有城隍司的迴文是討得來的?”知縣道:“別的官府問他,他未必就答;只怕本縣發去的文書,他沒有不回之理。諸兄不信就試一試看。

我如今若差衙役去投,恐怕討來的迴文諸兄未必見信,不如就着馬生齎去,討了迴文轉來,有奸無奸,自然明白,再沒有疑心的了。“就對馬既閒道:”你如今回去,預先齋戒沐浴起來,本縣退堂之後,就備一角牒文,明早給發與你。你齎到那邊,虔誠禱告一番,把文書燒了,當日不可回去,就宿在神位之旁。

第二日起來,他定有迴文給發;即使沒有迴文,少不得夢也託一個與你,決不使你空返就是。“說了這幾句,竟自退堂進去了。

衆人心上都不明白,對馬既閒道:“無論真假,你便去走一次,不要認做投文書,只當去求夢罷了。或者弄假成真,有些應驗,也不可知。”馬既閒回去,果然齋戒沐浴,發起一片誠心。到第二日,領了本縣的牒文,到居隍廟中投遞,少不得拜了幾拜,把以前的情節告訴一番,然後把牒文化去。

當晚就在神位之前和衣而睡,只說迴文斷斷沒有,或者日之所思,夜之所夢,無論驗不驗,定有些夢境也不可知。誰想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見半毫影響。

清早起來,又在神位前坐了一會,也不見一毫動靜。正要轉身回去,只見本廟的道官進來裝香,劈面撞着馬既閒,把他相了幾眼,卻像認得的一般,口裏唧唧噥噥,只管說“奇事奇事”。

馬既閒問他是甚麼奇事,那道官道:“小道是本司掌印的道官,今夜三更時候,忽然夢見城隍老爺喚我帶印上堂,說要印一角牒文,回到縣裏去。我果然帶印上來,走到老爺眼前,老爺遞一角文書、一個封套與我,我就在文書年月上用了一顆,掛號處用了一顆,封筒鈐縫之處用了兩顆,共是四顆印信。老爺又教我粘封好了,遞與本告拿去,小道遞與一人,那面孔模樣至今儼然在目,竟與老相公一般,所以方纔撞見,詫爲奇事。

請問老相公爲何到此?“馬既閒聽見這些話,也喫了一大驚,就把本縣父母教他齎牒前來,並討回文的話,說了一遍。兩個人驚詫不已,只是迴文不見,使人疑惑。馬既閒又等一會,不見響動,只得走回家中,要喫些點心,好去回覆知縣。

那些狀內有名的朋友,聽說馬既閒轉來,大家不約而齊都來問信,馬既閒先把夢與迴文兩件俱無的話,略說幾句,又把道士撞見,驚奇說夢的話,細述一番,衆人也驚詫不已。

內中有幾個聰明的道:“神道的迴文,豈有與人看見之理?或者就在夢中發去,本縣的父母也在夢中拆看,也不可知。

我們換了衣服,同去見他,他畢竟有些話說。“馬既閒就在衆人面前脫去見神的色衣,換了見官的青衣,不想就在換衣之際,胸前掉下一角文書,衆人大驚,拾起來一看,上面寫着兩行字道:定安縣城隍司牒文一角,仰本告齎赴定安縣正堂包噹噹堂開拆。那封筒鈐縫之處,果然有印二顆,就是城隍道紀司的印信,那年月之旁,又有幾個小字道:內貳件。

衆人見了這角文書,大家你看了我,我看了你,都覺得毛骨竦然,就一齊讚歎道:“這等看起來,本縣的父母不但是包龍圖的後身,竟是包龍圖的正身了。只是縣裏發去的文書,只得一件,如今爲何有兩件,難道連前文也發回不成?”有幾個少年的要私自咶開一看,然後送與包公;那些老成的不肯,說私開官府文書,尚且有罪,何況赫赫有靈的神道,是兒戲得的?

還是齎送與官,當堂求看的是。

就大家換了衣服,走到縣前,恰好遇着知縣坐堂,一齊挨擠上去,說:“城隍司的迴文有了,求老父師當堂開拆看。”

馬既閒遞與門子,門子放在知縣面前,衆人巴不得早些拆開,好看城隍腹中的文理,鬼判寫來的字跡。誰想包知縣故意作難,不肯就拆,且抽一枝火籤,差人去提上官氏與他父母兄弟,並那做幹證的醫生。

直等這些人犯一齊拘到面前,方纔拆開文書。仔細一看,就大笑起來道:“原來是這個原故。”叫上官氏過來,“那一日你丈夫不在家,姜秀才來尋他的時節,還是冷天,還是熱天?

“上官氏道:”是十月初旬,熱天過了,正是初冷的時節。“

知縣道:“這等你穿甚麼衣服,坐在那裏,做甚麼事?丫鬟穿甚麼衣服,坐在那裏,做甚麼事?都被姜秀才看見不曾?”上官氏想了一會,就答應道:“那個時節,小婦人因寒衣不曾漿洗,只穿得一件紗衫,坐在石板上捶衣服。丫鬟穿的是青布夾襖,坐在竈前燒火。姜秀才只在籬笆外面張得一張,也不知他看得明白,看不明白。”知縣點點頭道:“是了,你這些說話正合着來文,果然是這個原故。”就對衆人道:“本縣前日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如今都湊着了。姜秀才與諸兄是一班忘形的朋友,終日笑耍詼諧,絕無忌憚。那日去尋馬生,隔着籬笆看見這些動靜,他就見景生情,造出那番話來取笑你。上官氏乃瘦怯之人,遇了乍涼的天氣,只穿一件紗衫,身上豈有不寒之理?以極寒的身子,坐在石板上面,猶如雪上加霜,那豚間兩塊自然是冷極的了。丫鬟乃肥胖之人,況在才冷的時節,穿了一件夾襖,身上豈有不暖之理?以極暖的身子,對着竈門燒火,猶如爐中加炭,那胸前一塊自然是熱極的了。此乃必然之理,一定之情,不必定要貼身着肉,方纔知道這種光景。他說話的意思,不過是使乖弄巧,要你回去試驗出來,疑心一夜。到第二日相見,就說出真情,要博同社之人鬨然一笑而已,原沒有別的意思。不想第二日就病起來,不能夠與你見面。那得病的原故,是喫了冷酒之後,又脫衣服,寒冷之氣,內外交攻,犯的是傷寒症候。庸醫不解,誤聽人言,作了陰症病醫,所以越醫越重,以致昏眩而死,此乃上官氏受謗之由也。如今迴文現在這邊,諸兄拿下去細看。不但城隍司有迴文,連那冥犯姜念茲也具有一張供狀在此,但不知可是親筆,諸兄也拿下去細認一番。”說完,就把迴文與供狀一齊遞下來。

衆人捏了仔細一看,只見城隍的文理也與陽間官府的口氣一般,鬼判的筆蹤也與陽間書辦的字跡無異,衆人看了還不十分喫驚。

獨有那張供狀,使人看了一遍,不覺害怕起來。不但筆蹤字跡儼若生前,就是那篇文理,也宛然是姜念茲的口氣。只因他長於四六,下筆便是駢儷之詞,不但古作裏面排偶最多,就是八股文字之中,也句句是錦聯錦對。那供狀雲:冥犯姜玄,供爲庸醫害命、謔語傷倫、懇雪兩大奇冤以安人鬼事:念玄生居陽世,偕馬鑣等素篤嚶鳴;恪守清規,與上官氏毫無苟且。只以交情太暱,忌諱兩忘,談鋒有暇即交。

謔浪無風亦起。訪友非關竊婦,窺牆豈爲偷情?臨風着單薄之衫,想見香肌欲慄;搗衣坐寒涼之石,懸知玉股如冰。睹衣厚即知肥體之加溫,奚必粘皮而靠肉;觀火近則識酥胸之倍暖,何嘗倚翠而偎紅?甚矣,東方之善詼諧;冤哉,西子之蒙不潔。

至於有因之疾,實起於驢背衝寒;奈何無恆之醫,謬認作花間中酒。攻之不效,尚不悔過於己。猶曰“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而云亡,則能借口於人,而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嗟乎!生者之冤不白,止當歸罪於方生忽死之遊魂;死者之忿難消,行將索命於起死回生之國手。伏望神天移文舊父,寄語良朋,速完夫婦之倫,早結神人之案。免使陽間棄婦,終朝訟屈而呼冤;以致冥府羈魂,盡日披枷而帶鎖。今蒙召質,理合陳情,一字非虛,所供是實。

衆人看過之後,依舊遞還知縣。都說不但字跡宛然,亦且口吻逼肖,是亡友的親筆無疑。若非老父師聰明正直,威鎮幽明,怎能夠役鬼驅神,審出這樁奇事?龍圖再見之名,真不誣也。就叫馬既閒夫妻二人跪在一處,拜謝了恩官。

謝過之後,衆人一齊稟道:“這等看起來,馬生夫婦之冤,與亡友姜玄之死,都起於醫生一個,求大父師懲治一番,逐他出境,省得以後再誤別人。”知縣道:“我前日原要處他,如今看了迴文,倒可以置之不問了。姜生員的供狀,開口就說庸醫害命,後面又說行將索命,他少不得就來相招了,何須本縣懲治他?況且這樣的醫生,滿城都是,那裏逐得許多?自古道:”學醫人廢。‘就是盧醫扁鵲,開手用藥之時,少不得也要醫死幾個,然後試得手段出來。從古及今,沒有醫不死人的國手,只好教服藥之人,委之於命罷了。“說過一番,衆人唯唯而退。

知縣自從審了這樁奇事,名聲愈震,龍圖再出之號,從廣東直傳到京師,未滿三年,就欽取做了吏部。那做幹證的醫生,自從審了官司回去,夜夜見神見鬼,說有人問他討命,不多幾時,就憂鬱死了。

卻說馬既閒與上官氏,自從在公堂完聚之後,夫妻恩愛之情,比前更加十倍,三年之中,連生二子。

一日上官氏對馬既閒道:“我當初那樁冤枉,雖然是官府有才,推詳得出;也虧得城隍老爺有靈有感,拘得鬼犯到來,討得供狀轉去,方纔審決得下。不然,我夫妻二人此時還不能見面。幾時該辦些祭禮,同去拜謝一番纔是。”馬既閒道:“我也正要如此。”就揀了一個好日,辦下一副豬羊,夫婦二人,連那兩個兒子一齊抱了前去,叫道士撞鐘擊鼓,通起誠來,然後拜謝。

只見那通誠的道士,就是一向掌印的道官,見他夫妻拜得志誠,不住地在旁邊冷笑,卻像這樁事情有些甚麼原故的一般。

馬既閒疑心起來,到拜完之後,扯住他細問,他只是東遮西掩,不肯直說。後來見馬既閒問之不已,方纔吐出真情。

原來當初那一角迴文,不是真正城隍發給的,就是包知縣付與道官,叫道官做的手腳。當日在堂上分付之後,馬既閒的公文還不曾領得到手,他倒先做一角迴文,教個得用的門子密密的交與道官,教他待馬秀才求夢的時節,乘他在睡夢之中,悄悄塞在他懷裏。

第二日早些起來,只說到殿上裝香,自然撞着,把夜間做夢如何如何的話,說與馬秀才知道。又叮囑道官,教他全要做得祕密,連自家的徒弟也不可使他得知;若還泄漏出來,要拿道官去打死。所以道官性命爲重,熬了三年,不曾敢說出一字。

如今見官府升選去了,馬既閒的夫妻又十分相得,料想沒有反覆之理,故此纔敢吐出真情。

馬既閒夫妻聽了這番說話,雖然如夢初醒,如睡初覺,也還半信半疑。倒說這道官之言未必盡確,豈有做官的人,肯替百姓這等用心,這般出力,做得完完全全,一些馬腳也不露?

就作迴文可假,難道那張供狀也是假得來的?死者的文理,死者的筆跡,分分明明,一毫不錯,怎麼說是做造出來的?況且供狀上面那些捶衣、燒火的話,句句都是真情,他當初又不曾看見,如何逆料得來?這畢竟是道官說慌,要以神明之力冒爲己功,見得當初全虧了他,纔有今日,要起發我人賞賜的意思,不要聽他。

直等又過三年,馬既閒聯科中了進士,在京師遇着包公,拜謝他昔日之恩,說:“當初這樁不幸之事,不知費老父師多少深心。且莫說別樣周全,即如假借迴文一事,也使人感入骨髓。他人處此,無論不肯做,就做了也要露些形跡出來,怎麼能夠這般周到?”包公聽了這些話,故作驚詫之容,說:“當日那角文書,的真是城隍的回牒,如何說‘假借’二字?兄這些話,小弟甚是不解。”馬既閒道:“老父師不必再瞞,其中情節門生都已知道了。某道官尚在,老父師在任,封得住他的口,如今高遷已久,他口上的封條也朽爛了,怎麼還禁止得住?

只是門生聞得之後,又添了兩樁疑事,躊躇三載,再解說不出,如今正要請問。那張迴文是出於老父師之手,不必說了;請問那張供狀,爲何酷肖亡友之筆,捶衣、燒火二事,又從何處得來?快些賜教明白,省得門生終日疑心。“包公見他說得對針,知道瞞不到底,就大笑起來道:”那角迴文,果然是小弟扭捏出來的。令正受枉的情節,小弟胸中甚是瞭然,只因兄是當局之人,又且爲先入之言所惑,所以執迷不解,若不把神道設教,如何扯得攏來?所以做出那樁欺人的勾當。捶衣、燒火之事,乃得之於盛婢之口。當初拘審的時節,小弟若還要他到官,有何難處?只消一紙關文,就提到了。只因他當日被兄拷打,胡招亂說了一次,若提到官,他必然懼怕,說私刑尚且熬不過,如何受得官刑?少不得略加捶楚,他就仍前亂說。要曉得官府審事,重刑之下,必少真情;盛怒之時,決多冤獄。他在私下亂招,還作不得準,若在公堂之上,說幾句胡話出來,就使人移動不得了。所以不肯提他到官,要留在那邊,做個退步。若還賣在別處地方,還一時見他不着,又喜得賣在府城,小弟參謁上臺,不時往府,帶便問他一問,有何難處?所以那日回覆諸兄,要待從容思想者,正是爲此。

後來往府公幹,拘他到寓處一鞫,就探出這種真情。若回來與兄直說,兄自然不信,沒奈何只得略施小巧,假口於既死之人,此討回文、索供狀之所由來也。

既然要做這樁事,畢竟要做得周匝,不然反要弄巧成拙,貽笑於諸兄了。小弟做官幾載,並不曾與姜生往來,何從知道他的文理,尋訪他的筆跡?只因小弟初到之時,曾季考一次,姜生與兄都取在優等,原卷尚在敝衙,搜尋出來一看,只見他文字之中工於對偶,筆下又來得溜亮,所以學他口氣,做了那篇四六供招,教內衙書辦摹仿他的筆跡謄寫出來,所以儼然無二。這段因緣,雖是小弟費了些心血,果然斷得不差;也還是兄與尊閫夙緣未斷,該當如此,故使小弟僥天之倖,不曾露得馬腳出來。不然道官口上的封條,不消三日就朽爛了,怎能夠熬到如今方纔泄露?“說完又大笑了一常馬既閒聽了這些話,感激到極處,不覺掉下淚來,又跪倒在地,拜了幾拜,方纔分別。

後來包知縣直做到尚書,子子孫孫富貴不絕,人以爲虛心折獄之報。馬既閒只因自家妻子受過這番冤屈,又聽了包公許多金石之言,後來做官,無論大小詞論,都要原情度理,虛衷審鞫,不肯造次用刑,不敢草草定罪,也做到三品才祝這回小說是做與貴官長者看的,但願當事諸公,人人都買一冊,不時翻閱翻閱,但學包知縣之存心,不必定要學他弄巧,若還學他弄巧,定有馬腳露出來,恐怕沒有許多封條封得住小民之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