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社會齷齪史
正文
近世社會齷齪史 (清)吳趼人著
第二十回老官醫粗心投補品嬌小姐噩夢警芳魂
自敘
宣統二年
吾人幼而讀書,長而入世,而所讀之書,終不能達於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況乎所謂言者,於理學則無關於性命,於實學則無補於經濟,技僅雕蟲,談恣捫蝨,俯仰人前,不自顏汗。嗚呼!是豈吾讀書識字之初心也哉。
雖然,落拓極而牢騷起,抑鬱發而叱吒生,窮愁著書,寧自我始?夫呵風雲,撼山嶽,奪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態蟲魚,評月露,寫幽恨,寄纏綿,此兒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憤世嫉們之念,積而愈深,即砭愚訂頑之心,久而彌切,始學爲嬉笑怒罵之文,竊自儕於譎諫之列。猶幸文章知己,海內有人,一紙既出,則傳鈔傳誦者,雖經年累月,猶不以陳腐割愛,於是乎始信文字之有神也。愛我者謂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斷簡殘編,掇拾匪易,蓋爲連綴之文,使見者知所寶貴,得者便於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遺留乎?於是始學爲章回小說。計自癸卯始業,以迄於今,垂七年矣,已脫稿者,如借譯稿以衍義之《電術奇談》(見橫濱《新小說》,已有單行本),如《恨海》(單行本),如《劫餘灰》(見《月月小說》,皆寫情小說也。)如《九命奇冤》(見橫濱《新小說》,已有單行本),如《發財祕訣》,如《上海遊驂錄》(均見《月月小說》)。如《胡寶玉》(單行本),皆社會小說也。兼理想、科學、社會、政治而有之者,則爲《新石頭記》(前見《南方報》近刻單行本)。其未脫稿者不與焉,短篇零拾亦不與焉。嗟夫!以二千五百餘日之精神歲月,置於此詹詹小言之中,自視亦大愚矣。竊幸出版以來,鹹爲閱者所首肯,頗不寂寞。然如是種種,皆一時興到之作,初無容心於其間。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書,部分百回,都凡五十萬言,借一人爲總機捩,寫社會種種怪狀,皆二十年前所親見親聞者,慘淡經營,歷七年而猶未盡殺青,蓋雖陸續付印,已達八十回,餘二十回稿雖脫而尚待討論也。春日初長,雨窗偶暇,檢閱稿末,不結之結。二十年之事蹟已終,念後乎此二十年之怪狀,其甚於前二十年者,何可勝記?既有前作,胡勿賡續?此念才起,即覺魑魅魍魎,佈滿目前;牛鬼蛇神,紛擾腦際。入諸記載,當成大觀。於是略採近十年見聞之怪劇,支配先後,分別棄取,變易筆法(前書系自記體,此易爲傳記體),釐定顯晦,日課如干字,以與喜讀吾書者,再結一翰墨因緣。
第一回
妙轉玄機故人念舊喜出望外嗣子奔喪
我佛山人提起筆來,要在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後,續出這部《近十年之怪現狀》,不能不向閱者諸君先行表白一翻。前書借了九死一生、死裏逃生兩個別名,及一個窮漢,開頭做了一篇楔子,以後全部書都作是九死一生的筆記,用一個“我”字代了姓名,直到全書告終。雖然表出那窮漢便是文述農,那九死一生到底未曾揭曉,累得看書的人猜三度四,這啞謎兒未免太惡作劇了。我如今既然要續撰,且待我先把那九死一生的姓名錶白出來,抒一抒諸君的悶氣。
那九死一生姓餘,名嗣翶,表字有聲,向來跟着吳繼之做生意,長江下上,蘇、杭二州、南北各省,都設有字號,這年接二連三倒了下來,鬧得餘有聲十分狼狽。恰好文述農也走到窮途,餘有聲便匆匆把一部筆記交給文述農,託他代爲設法行世,自己便附了輪船,回到家鄉去了(家鄉是何處,仍未表明,只怕還是啞謎兒)。
在家鄉伏處了幾年,日子過的漸覺拮据;吳繼之此時也是中落之家,不像從前的裕如了。有聲株守得不耐煩,便稟過母親,仍是向吳繼之處商湊了盤纏,附了輪船,走到上海,打算碰碰機會,或者可以謀個館地,以爲餬口之計。此時謙益棧已經閉歇了,就在嘉記弄口泰安棧住下。真是人情冷暖,今昔迥殊;到外面看了兩個舊交,都是落落寞寞的,有聲也不免暗暗惆悵。
偶然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姓伊,表字紫旒,從前曾經借過有聲一百元洋銀的,聞得他現在有了個文報局的差事,光景還好。此時有聲旅況蕭條,未免人窮思舊債,便走到文報局去打聽紫旒公館住處,尋訪前去。紫旒聽說有聲到了,便連忙從樓上下來,彼此相見,照例敘過契闊。有聲先說了出外謀館的話,正要開口問他舊欠,紫旒先說道:“兄弟近來運氣真是壞極,從去年八月病到此刻,渾身骨節痠痛,舉動諸多不便,加以連年欠負,債主日日上門,真是鬧得頭暈目眩。文報局裏幾兩銀子,還夠不上利錢。”說着,在身邊掏出一個小小皮夾子來,在皮夾子裏面取出一張當了五十六千錢的當票給有聲看道:“閣下請看,這是今天才當的。那些無情的債主,他來了便不肯走,無論多少,總要逼出點纔去,所以兄弟近來覺得總沒有生趣了。”有聲見他如此,倒不便開口,稍爲坐了一會,便辭了出來。
一路上垂頭喪氣,猛然想起,我何不去找文述農呢?述農自從那年失意回來,家中又遇了一場火,此刻不知怎樣了,尋見了他,好歹總有個商量。想定了主意,便坐車到了城門口,進城走到了也是園濱。一個人心緒惡劣,便有許多想不列的地方,有聲直等到了也是園濱,纔想起述農房子已經燒了的,從何找起呢?無奈只得在就近的店家去打聽,喜得一問便問着了。
原來述農這幾年裏頭,已經設法把房子造起兩間,雖然未算得恢復舊業,卻也不至於棲身無地了。聽說有聲訪到,不勝之喜,彼此痛敘了一番別後景況,述農便約了有聲,仍舊出城,到酒店裏喫了兩壺酒,天氣已是晚將下來。述農道:“你幾年沒到上海了,我一向也悶在家裏,從不出城,我們喫過了酒,去看戲罷。上海近來開了一家髦兒戲館,聽說很有幾個好腳色。”
有聲到了幾天,一無所遇,心中正自煩悶,也想惜此排遣胸中悶氣,便答應了。
兩人便出了酒店,同到戲園裏去。正廳前三排都已經被人定去了,述農、有聲便在第四排當中坐下。此時戲已演到第二齣。過了一會,只見按目(上海戲館專司招待看客者之稱)引了一羣人到第三排坐下,內中一個卻是伊紫旒。紫旒只管招呼朋友,卻不見有聲,有聲卻看得他十分清楚,不過心煩意悶,懶得招呼罷了。第五齣戲,戲單上排的本來是《紡棉花》,忽然改了一出《賣胭脂》,有聲向臺上一看,見掛了一扇牌子,才知道是被別人點了的。正要和述農說話,忽聽得前座的伊紫旒狂呼叫好,回眼看時,只見他還不住的手舞足蹈呢。旁邊同坐的一個人,對紫旒說道:“紫翁真會辦差,這一身衣服實在配身得很。”又一個說道:“等回來掛出那帳檐,還要光怪陸離呢。”那一個道:“不知統共化了多少錢?”紫旒道:“三件東西,一百六十元。”說時,又叫了兩聲“好”!便有一個按目走到紫旒跟前,彎着腰說了幾句話,紫旒便交給他一包東西。那按目拿到戲臺邊往上一摔,忽聽得豁拉拉一聲響,原來是一包洋錢,散滿戲臺,大約有五、六十元之譜。有聲看在眼裏,笑在心裏。
等到戲散之後,夜色已深,述農進城不便,索性到館子裏喫了點心,同到泰安棧安歇。有聲談起紫旒的事,述農道,“我只管看戲看出了神,卻不曾留心。紫旒我也認得的,聽說他近來闊得很呢!”有聲道:“現成我看見他的當票,未見得闊到那裏去。”述農道:“姑勿論他闊不闊,欠債還錢,總是應該的,你明日便老實向他討去,總不能他當了東西便可以不還債的。”有聲點頭稱是。當下談了一會,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述農盤桓了半天,仍舊進城。有聲便依了述農的話,仍去訪紫旒。紫旒見了有聲,便眉花眼笑的說道:“兄弟還沒有去回候,閣下倒又屈駕了。我恰好有一件事情要和閣下商量,閣下不要見棄。我這是念舊的話,差不多的朋友,我也不多這個事。現在有個朋友,在這裏辦山東金礦的事,正要請一位朋友幫忙,不知閣下可肯屈就?”有聲道:“我這回出門,本來爲的是謀事,既承推薦,感激不荊”紫旒道:“既如此,我回來就去通知敞友,再過來奉請。”有聲聽了這幾句話,又是開口不得,坐了一會,只得別去。紫旒道:“我也不敢奉留,也要去看我敞友去了。”說罷一同出門,彼此分路。
紫旒便去看他的朋友喬子遷去了。
原來這喬子遷是江蘇的一個世家,祖上都在外做官,他的父親是一個江西知府,早年已經亡故。哥哥喬子守,是個一榜,服闋之後,遇了大挑,挑在一等,仍舊指了江西省候補去了。
子遷向來出繼與他伯父喬木。這喬木,本是山東的一個候補老州縣,很署過兩回大缺,五十多歲上斷了弦,沒有兒子,因向兄弟商通,把侄兒子遷承繼過來,以後便打算不續絃、不納妾了。子遷到得山東,便是少爺,終日在外胡鬧,甚麼鵲華橋、大明湖(濟南遊宴之地),沒有一天沒他的足跡。喬木氣的了不得,便把他驅逐回南。又過了十多年,喬木年紀過高,便鳴呼哀哉了。濟南的同鄉官看見他身邊沒有親丁,一面代爲買棺盛殮,一面將衣箱什物封存,一面打電報到南邊來,叫子遷趕緊去。
卻說子遷自從被逐回南,便終日在上海流離浪蕩,結識的朋友不少,卻沒有幾個是正經的。幾年下來,鬧了個一貧如洗,告貸無門,親戚朋友都漸漸的厭惡他起來了。只有一個人,是他莫逆之交。你道是誰?原來是北誠信鴉片煙館的堂倌李老三。
原來子遷喫上了鴉片,天天到北誠信開燈,久而久之,便與這堂倌李老三相熟了。從子遷窮下來之後,人人見了他,都是遠而避之的,倒是老三有時候三角、有時候兩角的借給他。
那幾天正是山窮水盡的時候,忽然接了濟南電報,說是繼父死了,不覺喜出望外,連忙走到北誠信開了一隻燈,和老三商量說:“我這回到山東,偌大的一份家財都是我的,只是此刻怎麼張羅幾個盤纏去呢?”老三躊躇了半晌道:“不知要多少洋錢纔夠呢?”子遷道:“有五、六十元也夠了。”老三道:“那裏要得許多?”子遷道:“別人或者不消,你知道我的一切鋪蓋行李都要置辦起來,豈不是要多費些麼?”老三又沉吟半晌道:“我這裏押櫃洋錢是有五十元,只是起了出來,我的生意也就要歇了。”子遷不等說完,便道:“不要緊,你便辭了此處,和我一起到山東去。”老三道:“兩個人去,盤纏又要多了。”子遷聽說,便頓住了口,搓手頓足。老三道:“喬先生,你且在這裏等一等,我去找一個朋友商量。”說罷,徑自去了。子遷躺在煙鋪上,過足了癮,又多喫了二錢煙,還不見老三回來;直等到天色黑將下來,各堂倌都喫過晚飯,老三方纔來了。說道:“喬先生,我依你跟你到山東去,不知要多少盤纏?”子遷想了一想道:“至少只怕也要一百,就是不要一百,也要八、九十的了。”老三道:“我已經去和幾個朋友商量過,統共湊了三十八元。連這裏押櫃五十元,有了八十八元了,我們就準定這樣辦吧。”子遷道:“如此好極了。但不知這裏押櫃的,幾時可以取得出?”老三道:“這個容易,一兩天就有的。我們先置辦東西去吧。”於是託了別個堂倌代他照應,自己卻和子遷出來,到各處買了些鋪蓋行李等東西。
當日老三便向東家辭工,取回了押櫃,當真的跟子遷到山東濟南府去了。
子遷到得濟南,入了繼父公館,不免對了靈柩假意的也要躃踊號叫了兩聲,然後對各同鄉老伯輩叩過孝頭,一面成服。
就在苫次開燈,仍舊叫老三代他燒煙,一同躺在苫次,在旁人看見,倒像有兩個孝子一般。子遷停頓過半天,便有代理後事的同鄉,把封鎖的箱籠等件,一一點交。子遷謝過了,便打開來逐件檢點。大約喬老頭子剩下的產業及現錢,不下二、三萬金,便連公館房子也是自己買下的。
一場喪事辦過之後,子遷便留在山東,仍舊是闊天闊他的舉動,又和老三置了上等衣服,待如上賓,家人們都稱呼他李師爺。兩個人一對兒出去,一對兒回家,鬧了兩年,把老人家遺產鬧了一半。因爲公館房子太大,自己住不了,便分租了幾間與別人。那來租的,卻是一個廣東人,招了股分,去招遠一帶開金礦的,帶來的礦石樣子不少,一桶一桶的都堆在院子裏。
被老三看見了,便計上心來,到了夜靜時,便親自動手,偷了三四桶進來,子遷笑問道:“你要他這個做甚麼?”老三道:“我看你終年在這濟南府混不出甚麼道理來,我們不如仍回上海。”說罷,又附耳說了如此如此。子遷大喜,便即日將各種產業變了現銀,就是那公館房子也賣了,只說運柩回籍安葬,向各同鄉處辭過行,帶了靈柩,僱船到了煙臺,附着輪船仍回上海。
把棺材寄到蘇州會館,卻在大馬路鴻仁裏租了一所三摟三底房子,置備傢伙住下。在門口掛了一扇“奏辦山東金礦局”招牌,又掛一扇“山東金礦招股處”招牌。把偷來的幾桶礦石擺在天井裏,又開桶取出幾塊,用玻璃匣安放在桌子上。子遷便是總辦,老三便是師爺,放開手段,結交起來。紫旒說薦有聲的館地,正是這個去處。但不知有聲肯就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五十金暫依招股處二百元押去府右堂
且說餘有聲被伊紫旒幾句引爲知己不忘故舊的話,說的開口不得,回到客棧,悶悶不樂。此時旅費有限,文述農光述景未見得怎樣,若不早點謀着一件事,只怕這上海也不能久住的了。但不知紫旒的話是真是假?自己一個人越想越悶。直到晚上七點鐘時候,茶房送進來一張條子,有聲接來一來看,卻是紫旒請一品香喫大菜。有聲答應知道了,隨即鎖了房門到一品香去,問了坐號,進去與紫旒相見。座上先已有了兩個人,一個便是喬子遷,一個便是李老三。有聲向未認得,由紫旒代彼此通過姓名。原來李老三此時已經由喬子遷代他起了個表字,叫李仲英。當下彼此寒喧已畢,紫旒便讓點菜。有聲在棧裏是喫過晚飯的,隨意點了兩樣。一時點齊了,便發了菜單下去,大衆入席。一湯過後,紫旒便對有聲道:“兄弟是爽快的人,早起所說的,就是這位喬子翁。子翁在山東多年,所有那邊的風土人情、物產地理,都考究的十分清楚,爲人又十分精明強幹。去年在招遠察出一座金礦,探了礦苗,化驗過,成數極高,所以稟準了山東撫臺,招股開辦,撫帥給了札於,到上海來設局招股。要想請一位書啓老夫子,恰好足下現在清閒無事;子翁也久仰大名,就打算奉屈幫忙。”子遷接着拱手說道:“一切都望指教。”
有聲正要回答,忽然外面跑了一個人進來,生得面目瘦削,皮色青白,手裏拿了沉甸甸的一包東西,嘴裏說道:“二哥,我早知道你又是喫大菜的了。”說着,又向衆人彎了彎腰,把那包東西向桌上一放,便就坐下,向有聲招呼。彼此問了貴姓臺甫,原來這個人正是紫旒的妻舅,姓賈,表字伯繩。當下伯繩問紫旒道:“奉託的事怎樣了?”紫旒道:“我已經竭力磋磨過了,大約七十五兩庫平銀子是不能再少的。以我的交情說上去,他此刻應允照七十五兩規平就是了。”伯繩道:“大約一百元光景罷?”紫旒道:“總不過一百零兩三元的樣子。洋錢折銀價,好在是有市面的。”伯繩按一按那包東西道:“這裏只有一百元,明日再補足可使得?”紫旒便伸手去取那包洋錢。伯繩連忙一手按住道:“照呢?”紫旒便縮回了手道:“明日包辦到就是了。”伯繩道:‘那麼我們明日交易罷。”說着,拿起洋錢包子,說聲失陪,便揚長的去了。紫旒不住的說:“喫兩樣東西去。”伯繩口也不開,頭也不回。李仲英問道:“是甚麼交易?”紫旒道:“是要捐一個小功名”。子遷道:“既然要捐功名,何以不把上兌銀子交出呢?”
紫旒臉上漲了一陣緋紅道:“伯繩是小孩子脾氣,我不好和他計較。”回頭對有聲道:“我們說得好好的,卻被他來打了個岔,還是談我們的正事罷。子翁那邊爲的是開辦之始,束脩不能從豐,暫時先送五十金一月;等將來開工之後,每年分紅,再格外酬勞,不知閣下可肯屈就。”有聲聽說有了五十金一月,自己暗忖,姑勿論其豐不豐,暫時且得了一個托足之所,免了客棧的旅費,也是好的。想罷,便道:“多承紫翁的盛情,喬子翁的青眼,就怕兄弟才疏學淺,不能辦事。”子遷連忙道:“客氣,客氣!有翁大才,兄弟是久仰的。”紫旒道:“如此,我們一言爲定,明日子翁就送關書過去罷。”子遷道:“這個自然。不知有翁幾時可以搬過來?”有聲道:“兄弟住在客棧裏,行止是隨意的。”子遷道:“如此好極了。”當下彼此又應酬了一番,喫完大菜,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紫旒果然親身代子遷送了關書到有聲處。有聲受下了,便算清旅費,將行李搬到子遷所開的金礦局去。子遷首先請有聲作一張稟帖給山東撫臺,稟報開辦招股情形,官銜倒是二品銜花翎山東候補道。有聲是向來辦慣公事的,就和他一揮而就,如式做妥,交給子遷自去發寄。自此以後,過了一個多月,沒有甚麼事,不過寫幾封往來書信。金礦局裏居然也有人來附股,他定的章程是每股一百兩,先收一半。十股、八股、三股、五股,居然有人來的。
一天,子遷、仲英都出去了,只剩了有聲在家,忽然紫旒走到,有聲接着相見。寒喧已畢,紫旒便問長問短,問賓東相得否?同事處得來否?有聲倒是十分感激。紫旒談過一陣,然後湊近一步,對有聲道:“兄弟今天有一件事要和閣下商量。
因爲要還一筆欠項,要用二百元洋錢,一時沒處調動,要想向閣下通融。論理呢,我所欠尊款尚不曾清還,不便再說這個,但是‘前欠未清,免開尊口’,這句是市井上的話,閣下必不如此。所以我才仗着老臉,前來商量。並且還有一說,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放在這裏做一個信,不過兩三個月,我就可以設法歸還的。”有聲道:“兄弟近來光景不比從前,前幾天支了兩個月薪水,已經寄了家用。閣下若是早來兩天,雖不能如命二百元,多少總還可以應酬一點,此刻卻是力不從心,無可如何了。”紫旒道:“我也明知道這一層,但不知可否暫向於遷借兩個月薪水,應酬我一半?我這件信物,暫且可以存在此地。”說罷,在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抖出一看,卻是紫花印標了朱的一張雙月通判的官照,姓名、年貌、籍貫、三代,填的整整齊齊。紫旒一面抖開給有聲看,一面說道:“這東西別人拿去,雖然沒用,卻是兄弟一輩子的前程。此刻停了捐,就讓化了錢也捐不回來。拿了這個作信,想來閣下總可以諒我。”
有聲道:“委實是沒有,倘是有的,也無須這個。兄弟承情薦到這裏,還不滿兩個月,先就向喬子翁借了兩個月薪水了,此刻再借,恐怕難乎爲情。還是紫翁自己問他商量,只怕還好。”
紫旒道:“這個倒有點未便,還是費心閣下罷。”有聲道:“如此,這官照請先拿回去,我只管商量商量看。”紫旒道:“如此就費心了,我明後日來取回信。”說罷,懷了官照,別過有聲,出了鴻仁裏,走到大馬路,向西行去。
一路上左右盤籌,到那裏去纔可以借得着二百元呢?一路上低頭去想,猛然想着了一處,恰好一輛東洋車走過,紫旒便叫了過來,跨上去坐了,一路指揮那車伕轉彎抹角,到了四馬路胡家宅梅春裏停下。給了車伕幾十文,走到一家門首,扣了兩下門,裏面問:“是誰?”紫旒答應:“是我。”便有一個人開了門。紫旒問道:“小姐在家麼?”那人道:“不在家,跑馬車去了,只有老太太在樓上。”紫旒便一徑登樓,在樓梯上先叫道:“媽媽,你近來可好?許久不見了。”上面應道:“是誰?”紫旒登盡樓梯,掀開門簾進去道:“是我。”那老婦人道:“哎喲,原來是伊老爺!久不見了,你可好?我家妮兒(京師閨女之稱)惦記着你呢!可巧他今兒跑馬車去了。伊老爺你這邊躺一躺,他就來的。”一面說,一面在煙榻上坐起來,手裏還拿着一杆煙槍,嘴裏又喊道:“喜子,泡茶來。”
樓下答應了一聲。老婦人又對紫旒道:“我家妮兒不在家,那些丫頭們就都躲懶了,欺負我年紀大。”說話時,丫頭喜子捧了一碗茶上來,放在煙盤裏,笑道:“伊老爺,今兒是甚麼風把伊老爺吹來了?還是前回送衣服帳檐來過一次,以後就沒見過金臉了。”紫旒笑道:“你說我罷了,好膽大的丫頭,甚麼金阿銀啊,犯了你小姐的諱。”喜子道:“我說的金字,不過是姓,不像你送的帳檐,全幅用了繡金的,繡出來的又是甚麼月亮咧,梅花咧,那才犯諱呢!氣得咱們小姐一回也沒有用過。”那老婦人道:“伊老爺,你不要聽她,是用得着的戲上回回用的,妮兒還感激你得很呢。”紫旒笑道:“媽當我是小孩子,我聽她呢!當天送了來,我就去點了一出《賣胭脂》,看着用的。以後我也看着用了好幾回。”老婦人道:“你有聽戲的工夫,就不來家走一趟,累得妮兒天天惦記着你。”
說話時,只聽得樓梯上一陣高底聲響,走了上來。喜子連忙打起門簾,只見一個打扮得花團錦簇般的女子走了進來,說道:“媽,嚇煞我也,好好的坐馬車,那匹馬忽然瘋起來了,就和溜繮的一般,也不問是路不是路的亂跑,把拉繮的馬伕也掀了下來。幸得碰了兩個紅頭巡捕,才把馬拉住了。我另外僱了東洋車回來的。”紫旒聽說,便走上前把右手搭在那女子背後,左手在他胸前拍了兩下,叫道:“月梅!月梅。”月梅一摔手摔脫了,瞅了紫旒一眼道:“叫我做甚麼?”旒紫道:“怕你嚇掉了魂,我在這裏替你叫魂呢!”月梅道:“呸!你爲甚麼咒我?”紫旒一笑,往後向煙榻上一躺,故意把懷裏那包官照掉了出來,又故意連忙收起來,往懷裏亂揣。月梅問道:“是甚麼?”紫旒道:“沒甚麼。”月梅發怒道:“到底是甚麼?又是送誰的鬼鬼祟祟的東西?”紫旒道:“是一樣正經東西。”月梅道:“拿來我看。”紫旒在懷中取出,月梅一手奪過,抖開一看,便往地下一摔道:“我說是甚麼大不了的東西,原來是一張大當票。”
說的紫旒嗤的一聲笑了。喜子俯身拾起來,紫旒接過,自行摺好。老婦人道:“伊老爺,這是一張甚麼東西?”紫旒道:“是一張官照。”老婦人道:“要它做甚麼?”紫旒道:“凡我們做官的人,都是靠了這一張照做憑據,倘使沒有這張照,你也說是官,我也說是官,有甚麼憑據呢?”月梅道:“這是那個給你的?”紫旒笑道:“這是化了一千多銀子去捐,戶部裏給出來的。”月梅道:“哦,我曉得了,所以你把它帶在身邊,叫人家好知道你是個官。然而你揣在懷裏,人家還是看不見,不如拿來我代你糊在背上。來,喜子去拿漿糊來。”喜子果然笑嘻嘻的去了。紫旒道:“此刻喜子走了,屋裏只有我們孃兒三個,我不怕直說,我這東西是要拿出來押錢的。”月梅道:“怎樣押法呢?”紫旒道:“我今天等着二百元用,一時沒有湊處,要向人家暫借,人家若是肯借時,我便把這張照留在他處,做個取信的憑據。”月梅道:“人家要你這個做甚麼?”
紫旒道:“人家要了,本來沒用,不過我沒了這東西,就不能出身做官。把這東西押在他處,是不怕我不來取贖的意思。”
月梅道:“那麼說,我押給你。”紫旒涎着臉道:“你如果肯押,我出三分利錢。”月梅道:“你再拿那勞什子給我看。”
紫旒果然又取出來抖開,又指給他看所填的字:“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這‘三十五歲’,便是我捐官那年的歲數;這‘身中、面白、無須’,便是說我的相貌;這一顆紫花色的,便是戶部的櫻”月梅折了起來,便道:“媽!你去拿二百元來。”老婦人道:“當真的麼?”月梅道:“自然是真的。”老婦人便果然轉到耳房去了,這邊剩了二人在那裏鬼混。
過了一大會,老婦人拿了一疊鈔票過來,交給月梅,月梅接過來道:“幾時還?”紫旒道:“多則兩個月,少則一個月,就可以還的。”月梅便把一疊鈔票交給紫旒,紫旒接過來一點,只見滙豐的、麥加利的、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亂七八糟,參差不一,點了點數,恰好是二百元,便拿來揣在懷裏。月梅也把官照藏起。
又鬼混了一會,紫旒便急急忙忙的別去。不知紫旒要到那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移花接木三條計動魄驚魂一紙書
卻說紫旒拿了月梅的二百元鈔票,出了梅春裏,恰好巷口有一輛東洋車停在那裏,紫旒跨上去坐了,用手一指,那車伕便順着所指之處,髮腳飛跑,轉了兩個彎,到了大馬路鳳祥銀樓。紫旒喝叫停住,跳下車子,給過車錢,走到鳳祥裏面,在身邊掏出一張票子,交給櫃上說道:“這兩樣東西做好了麼?
“櫃上人接來一看道:“好了。”隨即取來一枝銀水煙筒,一個金豆蔻盒,先後都上天平秤過,取出算盤算了一陣說道:“煙筒二十八兩三錢;盒子四兩六錢一分七釐。除收過欠找一百三十五元六角。”紫旒取出鈔票,點了一百三十六元,櫃上收了,開過發票,找出四角洋錢。此時已是入黑時候,紫旒拿了東西,仍舊坐了車子,走到三馬路同安裏落車,正要進去,不想迎面遇了有聲。
有聲道:“方纔到公館裏奉候,不想閣下仍未回去。遇見了令親賈伯翁,說閣下天天在同安裏花錦樓家,所以我特來奉訪。不料貴相好說,今天閣下不曾到過,並且約了朋友今天叉麻雀,朋友已經到了,還不見閣下到云云。我因爲閣下不在,便走了出來,不期恰好相遇。”紫旒道:“如此恰好,就請到裏邊坐坐。”有聲道“不坐了。我不過受了閣下所託,方纔子翁回局,我問過他,他說這兩天要解一筆機器款,這幾天裏頭不便挪移,所以我專來回復一聲,免誤了閣下正事。”紫旒道:“費心得很,遲兩天看罷;倘我在別處弄不着,再來求老哥費心。此刻沒事,何不請到裏面坐坐呢。高興打牌,我們再邀兩個人,多開一局。”有聲道,“這個我一向不懂,少陪了。”
說罷,拱手別去。
徐步繞行,轉到了四馬路。心中暗想:紫旒急到拿官照出來押錢,何以還有心神叉麻雀?這點鎮靜的工夫,真是令人佩服。一路上想,一路上東張西望,不提防後面忽然有人高叫一聲:“有聲。”有聲回頭看時,卻是李仲英。有聲立定了,仲英道:“你到那裏去了?老總要請客,四面八方的抓人,卻只抓不着,連你都不見了。”有聲道:“在那裏?請誰?”仲英道:“請兩個生客,在同安裏花小葆家,你快去罷,我還要找紫旒呢。”有聲道:“你莫忙,紫旒不消找得,我知道他在那裏。先到了小葆那邊,我包管你一抓就來。”仲英道:“如此好極了,我們同去罷。”於是二人走西薈芳,穿出了同安裏,到了花小葆家。
只見子遷果在那裏,還有兩個客。有聲招呼一遍,方纔知道一個安徽人魯薇園,一個南京人李閒士,都是要入金礦股分的。有聲正待細談,仲英道:“你且說紫旒在那裏?先請了他來再說。”有聲道:“紫旒今天是主人,在隔壁花錦樓家,請他只怕未必來;除非你親身去對他說,請他來陪客,或者可以請得動。”子遷道:“奇怪,紫旒和花錦樓前幾天鬧斷了,發過誓,永遠不去的了,何以又去起來?”仲英道:“不要管他,且等我親自去邀了他來,再問他這個。”說罷自去了。薇園問子遷道:“有翁可是也在山東同來的?”子遷道:“有翁是新近聘請的,一切事情都仰仗得很。”有聲道:“豈敢!豈敢!
兄弟不懂事,一切都仗子翁指教。”薇園道:“有翁一向恭喜是甚麼貴業?”有聲道:“向來都在長江一帶經商的。”薇園道:“這金礦辦起來,倒也是一件大商務。兄弟向在漢口,這回是慕名而來,打算多少做點股分。”子遷接口道:“薇翁今天到局裏來,說起打算要做五百股,是一位大股東呢!”
說話時,仲英已偕紫旒走到,彼此相見,通過姓名。仲英道:“紫翁今天十分賞臉,他在花錦樓那邊,是碰和的主人,本來走不開,被我說之再三,方纔請人代碰。”子遷道:“屈駕得很!但是你前幾天就睹神罰咒的說,永不到他家去了,怎麼忽然又去碰和?”紫旒道:“這些小孩子們,何必和他認真呢?說說罷了。我聽仲英說,魯、李二公都是罕客,所以特來奉陪。”薇園道:“豈敢!豈敢!久仰得很,今日幸會。”紫旒道:“聽仲英說,二位要做金礦股分,這件事很好的。”閒士道:“兄弟無此力量,薇翁是一意要做。因爲初到上海,地方不熟,由兄弟引到貴局的罷了。”紫旒道:“兄弟雖不是局中人,然而一向與子翁相好,深知他這個礦辦得極得法。前次已經將礦苗寄到日本,請化學師化驗過,回信來說成色極高,可以獲大利的。子翁已經寫信去聘這位化學帥,大約下月就可到了。”閒士道:“所以一個人要講運氣。那一座礦山,放在那裏,怎麼偏偏被子翁找着呢?”紫旒道:“找着了,也要碰巧和這位撫帥有交情,才肯下這個札子。有了大憲提倡,招起股來,才得順手。”薇園道:“這麼大一個局面,子翁、仲翁兩個人就撐持起來,足見得才幹不校”子遷道:“這邊只辦招股,沒有甚麼事,山東那邊人多點。”紫旒道:“這就是子翁實心辦事之處。差不多的有了這個局面,那裏容不下十來個人?”
說話之間,席面擺好,發出局票,相將入席。花錦樓就在隔壁,首先到了,在紫旒側首坐下,把一個嶄新的金豆蔻盒子放在面前,跟局丫頭拿的銀水煙筒,也是嶄新的,配上一條珠練條。仲英笑道:“這兩件行頭,一向不曾見過,想是伊老爺新送的?”花錦樓瞅了一眼道:“你管他。”紫旒道:“那個冤大頭才化這些冤錢呢!”花錦樓又瞅了紫旒一眼道:“都像你,我們都要喝風了。你伊老爺就是化冤錢,也冤不到我們身上,只梅春裏一處,就夠你一冤的了。”子遷笑道:“這是一瓶上好的鎮江醋,小心不要打翻。”花錦樓道:“你又何苦代你們小葆背履歷呢。”
紫旒道:“你們且不要說笑話,我們談正事罷。薇翁既然答應了大股分,我看子翁的招股章程上也應該列薇翁的大名。
薇翁是路過的,不能常駐局內,他應該派一個人到局辦事,這是兄弟統籌全局的辦法。因爲有鑑於近來招股的毛病,你看甚麼煤礦局,甚麼鐵礦局,起初的時候,莫不是堂哉皇哉的設局招股,弄到後來,總是無聲無臭的就這麼完結了。那裏頭有甚麼奧妙,我們局外人自然不得而知。然而總逃不出辦理不善四個字之範圍以外。若要辦理得善,頭一着先要諸大股東和衷共濟,以外的事自然就都好商量了。方纔聽見仲英說,薇翁打算認五百股,照兄弟愚見,喬子翁認的是一千股,莫若薇翁也認了一千股。有了這兩個大股東,事情一就更容易措手了,不知薇翁以爲如何?”薇園道:“這倒不忙。等兄弟商量起來看,未嘗不可以多認點。”閒士道:“本來招股這件事,大股東越多,零招的散股越容易。但不知山東官場肯認幾股?”子遷道:“這個是官督商辦的局面,官場股分卻並未提及。倘使我們股分招得好,也樂得不要官款,免得事事掣肘。”
說話之間,衆局陸續都到了,一時管絃嘈雜,釧動釵飛,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直到九點多鐘,方纔散席。魯、李兩個先行辭去,子遷、仲英、紫旒三個人,切切私語,有聲見此情形,便也先行辭去,子遷也不相留。
紫旒見有聲去後,便對子遷道:“這件事倘使徒事遊移,是一定弄不好的,我勸你早定主意的好。”子遷道:“這件事都是仲英鬧出來的,此刻騎虎難下。到這裏開辦了三個多月,來的不滿一百股,喜得都是零股,沒甚要緊。此刻來了這個大主顧,喫他下去,我沒有這個膽量,放了他去,實在是捨不得,總要求你代我出個主意。”紫旒道:“依我是有三條計策:山東撫帥的公子,現在上海,我與他相熟,還說得上兩句話,你先放膽喫他下來,然後央求撫帥公子,我們打夥兒走山東,設法認真把他這礦務拿了過來我們辦,此是上策。放膽喫了他下來,連前頭弄來的,一併絳分了,各走各的路,只把有聲丟下,此是中策。這兩條計策都不肯行,只索推辭了薇園的股分,只喫點小買賣,此是下策。”子遷道:“紫翁的上策太難,中策太毒,下策又太平常來了,我想大家從長計議,總還可以定一個善法。”仲英道:“我倒有一個善法,我們暫時只管依紫翁的上策做去,做得到便好,倘使做不到,我們將計就計,就行那個中策,豈不乾淨?”紫旒拍手道:“妙!妙!到底仲哥閱歷多,見解不同。我們就依仲哥做去。”子遷道:“這件事最好先見了撫帥公子,打聽打聽那條上策辦得到辦不到,再作商量。”紫旒道:“這也容易。你要見撫帥公子,他就在隔壁花錦樓處碰和,說不得我到那邊再擺一臺酒,代你們介紹介紹,可是說話一切都要留神。”子遷道:“凡緊要的去處,我一切都讓你說就是了。”
說罷,一同出了花小葆家,走到花錦樓處,登樓入房,只見和局未散。花錦樓親自代了伊紫旒,還有陳雨堂、蕭志何兩個打橫對坐,花錦樓對面卻坐了一個本房間的丫頭。紫旒先介紹了子遷、伯英,與陳、蕭兩個相見,然後問道:“五少大人呢?”花錦樓道:“到羣仙戲園去了。說是等看過金月梅的《紡棉花》就來的。”紫旒道:“碰和了幾圈了?”花錦樓道:“剛剛滿了五圈。”紫旒道:“快碰完了這一圈,我還要請客呢!”
花錦樓把牌一推道:“那麼就不碰罷,何必一定要幾圈呢!”紫旒笑道:“左右五少大人未到,就何妨碰完了呢。”一面說,一面要了紙筆,點了菜,又寫一張請客條子,到羣仙去請五少大人。條子發了出去,又和子遷、仲英切切私語了一回。請客的回來說:“五少大人不在羣仙,打聽得是到梅春裏去了。”
紫旒再寫了一張條子,又代送到梅春裏去,便坐到花錦樓後面看碰和。剛剛六圈碰完,還在那裏算帳,未曾散坐,五少大人帶着月梅到了。
紫旒正在招呼,五少大人還沒有開口,月梅先冷笑道:“和還沒有碰完,檯面還沒有擺,便寫甚麼客齊請帶局來?”
花錦樓連忙起來,招呼到一旁坐下。紫旒也介紹喬、李過來,相見通名,一面叫擺檯面,一面把喬子遷在這裏招股辦礦一節,略略提起。霎時間檯面擺好,紫旒起身讓坐,發出局票。酒過三巡,紫旒便對五少大人道:“這位喬子翁向在山東,與一個廣東人合辦招遠金礦,鬧到後來,彼此意見不合。子翁本來答應一千股,五百股的股本早已交了出去,自從去年鬧翻了,子翁便獨到上海來招股開辦。可奈前路那個廣東人,此刻還在山東。”五少大人道:“那廣東人是誰?”子遷道:“姓李,叫李子眩”五少大人道:“此刻打算怎樣呢?”紫旒道:“此刻打算求少大人向老帥處說句好話,或者仍舊合辦,最好是獨歸了這一面。”五少大人笑道:“怕不能這麼容易罷?我今夜還有兩個局,少陪,要先走一步了。”說罷,帶了月梅起身自去。紫旒送到樓梯口而回。幾個人草草終席,也自散去。
子遷、仲英回到鴻仁裏,只見有聲一個人坐在那裏出神,還不曾睡。原來有聲從花小葆家出來,便一直回到金礦局,茶房進來說道:“今天有個朋友來過,留下一封信在這裏呢。”
說罷,在硯臺底下取出一封信來,卻是封了口的。有聲一看,認得是文述農筆跡,暗想留個便條,何必封口,述農未免過於仔細了。拆開一看,只見寫着道:刻得一警信,禍機在一發之頃。急趨報,奈覓行蹤不得。
請於明日一早,到舍面談,萬勿遲誤。知名。閱畢付丙。
有聲看罷,莫名其妙:甚麼禍機一發之頃?所以呆呆的出神未睡。要知到底是甚麼禍機?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透消息託故避干連乘危急巧辭圖攘奪
且說餘有聲自從得了述農留下一條之後,心中十分疑惑,通宵不寐。次日一早起來,便進城去尋述農。誰知尋到述農家時,家人說是昨日出城未回,有聲悶悶不樂,只得仍舊出城。
走到四牌樓地方,恰好與述農相遇。述農道:“我昨夜在你尊處留下條子之後,恐怕你今早不肯就進城,所以我在朋友家借住了一宿,一早去訪你,說是你一早就出去了,我便料得你是找我來了,便趕着進來,恰好在這裏相遇。”有聲道:“請教有甚要事?甚麼禍機不禍機?我昨夜一夜不曾睡,今早特來請教。你說得那麼利害,我焉有不在心之理?”述農道:“路上非說話之所,我們找個地方坐了好細說。”說着相將繞到邑廟,在鶴亭茶室泡了一碗茶坐下。
述農道:“那喬子遷金礦招股的事,是個騙局,你知道了麼?”有聲喫驚道:“你是從那裏打聽來的?”述農道:“此刻山東撫臺已經派了委員到上海來查辦,暗查了幾天,昨天又親到局裏去打聽,一切底細都知道了,只怕日間就要發作。倘使發作起來,封屋拿人,豈不是連累了你?所以我急急的關照你,快點離了那局,免得無辜受累。”有聲道:“委員是那個?
怎麼我不見有人到局來查?”述農道:“你已經同席喫過了酒,還做夢呢!那個魯薇園可不就是?”有聲喫驚道:“他說是來附股的呢!還有一個李閒士。”述農道:“還不虧了閒士,我才得了信息。這閒土是大馬路豐盛祥金子店的東家,薇園到了,便住在他店裏。恰好閒士和我是認得的,我出城總到他那裏坐一會。前兩天我就知道有一個山東委員住在他那裏,卻不知是辦甚麼事的。昨天我又出城,閒士和我談了一會,便道:‘我此刻要和薇園去串一齣戲,少陪你了。’我問他串甚麼戲?
他便告訴我,說要到鴻仁裏金礦局去認股。我說:‘認股是正事,怎麼說是串戲?’他才逐一告訴了我。原來他們是個騙局,所以開辦了幾個月,從不曾登過一個招股告白,須知是個見不得人的事情。山東的招遠金礦,人家在那裏好好的官督商辦,已是一個成局,股分早就招足了。他卻冒了人家的名,在這裏招股。那邊辦的是廣東人,須知這裏上海廣幫人最多,又是個往來要道,通商碼頭,他在這裏招搖,自然要被那邊知道了。人家得了信,便稟了撫臺,認了委員盤費夫馬,請派人來澈查。我得了這個信,等他們去過半天之後,便去找你,要告訴你這件事。不料找你兩次都不在家,只得留下個條子,約你進來。”
有聲道:“我此刻怎麼辦呢?”述農道:“薇園昨夜已經擬了一個長電稟覆,昨夜譯了一夜電碼,還未譯完,大約今天下午這電報要發出去的,總要明後日纔有回電。你此刻回去,只說家裏有甚緊耍事情,即日要動身回去,就先把行李搬到我家裏再說。你搬了出來,憑他怎樣辦法,總好商量,不然鬧在一個窩裏,豈不是費了手腳麼?雖然你是受他聘的,不與同謀,事情總有分出皁白之日,然而等到事情明白,已就喫了眼前虧了。”有聲道:“這個辦法甚好,只是打攪尊府不當。”述農道:“你此刻有心腸說客氣話呢!快點去罷,我在家裏等你,你下午搬來就是了。”有聲謝過了,兩人給過茶錢,分路別去。
且說有聲出得城來,就坐了車回到鴻仁裏,免不得要裝出滿面愁容,向子遷說誑,只說接了家中來信,說有要事,囑令火速動身,恰好今天有船,即日要走。子遷愕然道:“怎來的那麼巧,兄弟日間正打算到山東走一遭,免不得要帶着仲英去。
可巧有翁有事,這便怎處?”有聲也躊躇道:“這便怎處呢?
“沈吟了一會,又道:“不知子翁有了行期沒有?兄弟回去,倘使沒有十分大不了的事,仍舊可來。大約往回的日子,也不過半個月,二十天光景罷了。”子遷道:“行期是不曾定,大約也就不遠。有翁一定要走,總望早點來的好。”有聲答應了,便自去收拾一切。
剛剛午飯過後,電局裏的信差送進來一封電報,上面寫的是:“濟南電報,送上海鴻仁裏金礦局喬。”有聲接在手裏,喫了一嚇,暗想道:難道有那麼快的回電麼?莫是發作了?忽又轉念道:就是發作了,回電也不到此地。一面想,一面撕下簽字條,簽了字,交來人帶去。子遷便取了那電報自己去翻。
有聲便樂得自己檢點行李,過了一會,子遷大約已翻過電報了,面帶不豫之色,叫自己的包車伕帶了車子去接伊紫旒來。一會兒紫旒到了,和仲英、子遷三個唧唧噥噥了半天。紫旒便過來再三挽留有聲,說是子遷接了濟南電報,催着動身,往來也無非一個多月,有翁可否留在這裏招呼一切?有聲聽了述農的話,已經透底明白,如何肯留?聽得紫旒這話,疑是事情已經發作,巴不得一步跨出了大門,脫去自己的干係。便說道:“兄弟非不肯留,實因接了家信,說是有要緊事,催着即日回去,到底有甚麼事,信上又不提起。此時歸心似箭,是以萬不能留,尚容日後補情罷。”紫旒見十分留不住,便又去和子遷唧噥去了。
有聲趁此,便叫人來挑了行李,向子遷等告別,徑到述農家去,暫住不提。
且說子遷所接的電報,原是他一個同鄉父執所發的。這個人姓田,表字仰方,是一個山東候補知府,向來與子遷的繼父喬木最爲交好,子遷奔喪到濟南時,他也當子遷是自己子侄一般的教訓。子遷與各父執之中,也只怕的是仰方一個。這仰方本是江南一個名士,在山東也很有點才名,近來奉撫憲委了本署文案。到差之後,除了辦公事之外,閒暇時不免翻檢舊日案牘。無意中檢着了人家告子遷冒名招股的一個稟貼,那稟尾已經批了“所稟如果屬實,殊與商務有礙,仰候委員前去查辦。”
云云。仰方見了,倒是一呆,暗惱子遷不肖,怎麼這等胡鬧?
在幾個同事當中細爲打聽,才知道前次奉委出差的魯薇園,便是查辦這件事的,心裏又代子遷着急,萬一送到官司辦起來,還不是把他老子一生的清名都掃盡了?越想越代他擔憂,又是惱,又是恨。然而相隔數千裏,要責備他也無從責備。薇園雖是相好,本可以代他請託,怎奈又不知他到上海住在甚麼地方,無從通信。再取那張稟貼細看一遍,因想起一個法子:姑且照那稟貼上所開的鴻仁裏地址,打一個電報去通他一個消息,然後寫一封信給薇園,也寄與他轉交便了。想定了主意,便一面發電,一面發信。
田仰方此舉,雖非正辦,也算他盡了交情,較之一班人在人情在的,以及一班見面六月,背面臘月(二語京師諺,六月、臘月,喻冷熱也。)的,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閒話少提。且說子遷譯出那電一看,只見電文是:金礦招股事發,憲委魯薇園查辦,宜防。仰方。
子遷見了這十七個字,嚇得心頭小鹿亂撞,又不敢被有聲知道,仲英是商量不出主意的,所以請了紫旒來商量。紫旒看了這電報,也是一嚇,道:“原來他甚麼五百股、一千股,卻是來試探的。此刻沒有別法,只有將我昨天的中策借來一用,你二位只推到山東去,暫時避開,留下有聲在這裏,借他擋一擋鋒頭再說。好在他是聘請來的,想不致十分難爲他。”子遷道:“有聲今天早起便接了家信,說家裏有甚麼要事,今天馬上就要動身,如何留得他住?”紫旒愕然道:“難道他倒先得了信?不然,那有這等巧事?且待我留他一留看。”及至留有聲不住,等有聲去了,三個人又重新商量。仲英便道:“據我看,也無須商量,只要把房子一搬,搬到新房子之後,我們就不掛那兩扇牌子就完了。”紫旒暗想:這個法子本來是可以行得的,好在薇園不曾拿着他招股的憑據,只須避開了就完了。
然而如此一辦,未免大便宜了他兩個。因說道:“只怕有些不妥。你叫人搬家,總要告訴他搬到那裏,又要叫管房子的來還他房子,他們何難打聽出來?況且你兩位又和他當面見過,同過席,彼此都認得的。你們這件事本來也錯在當初,倘使你們指東說西的胡亂說一個甚麼地方的礦倒也罷了,偏要冒了人家的名,所以纔有今日。難道你避了面,人家就放了手不成?”
子遷道:“依紫翁要怎樣纔好呢?”紫旒沉吟了半天道:“實在沒法。依我看,只有硬挺着等他來,事到臨頭再爲設法罷了。”
子遷道:“這個不妙。倘是可以硬挺的,我那老世伯也不打電報來了。”紫旒又取過那張電報反來複去看了幾遍,道:“這‘事發’兩個字怎麼講呢?是被人家告發呢?還是上頭訪着呢?若是上頭訪着的,還可以設法賄囑薇園,含糊稟覆;若是被人家告發的,那就是薇園肯照應,也沒法想的了。電文又簡略,山東又遠,我又不能料事如神,除了硬挺之外,總不免要喫點小虧。”子遷道:“喫點小虧有甚要緊?只要先設出法來。”紫旒又沉吟了半晌道:“除了硬挺這外,實在無法。須知這件事不止招搖撞騙,還是敗壞商務,有關大局的。除非不發作,這一發作起來,你就是走到天邊,也逃不了的。”
幾句話說的子遷益發慌起來,又埋怨仲英不該出這個壞主意,此刻弄來的銀子不滿二萬,倒用了三四千了。仲英默默無言。紫旒道:“你二位膽小,何妨暫時避一避,等我來替你們硬挺一挺。倘使挺得過的,憑我的本事,不定那個礦當真歸了我們辦;倘使挺不過,我也有本事不喫他的大虧。”子遷大喜道:“那麼好極了,就一切費神。”紫旒道:“可有一層:費神是我的事,費用可是子翁的事。”子遷道:“這個自然。但不知要多少費用?”紫旒道:“這個那裏論得定,薇園要打點,衙門裏要打點,還有這局子裏的開銷,我看至少也要三四千呢!”
子遷此時巴不得脫了身,便道:“那麼我就留下三千銀子便了。”
紫旒沉吟道:“我算了一算,恐怕不夠,你何妨多留點下來,好在用不完我可以還你的”。子遷道:“那麼我就留下四千罷。
但是我們避到那裏呢?”紫旒道:“事不宜遲,要走就走。此刻已經三點鐘了,附船到蘇州還來得及,你兩位就到蘇州走一趟罷。地方近點,通信也容易。”子遷道:“既如此,我們就馬上動身。”紫旒道:“正該如此。”子遷便連忙叫人收拾細軟及隨身行李,留下了四千銀子給紫旒,隨即辭別。紫旒道:“恕我料理此地事情,不能相送了。”子遷連道不敢。帶了仲英,附內河小輪船到蘇州去了。
紫旒等子遷去後,便打發茶房到自己公館,叫了兩個家人過來收拾地方,把從前子遷的佈置,一切都改過,這一座三樓三底的房子,登時改了觀。又叫一個家人到自己公館裏,趕緊把租來的木器傢伙退還了,又帶三個月的房錢去交給管房子的人,把家中細軟一齊搬了過來。不知紫旒此等舉動,是何作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奇舉動盛宴賀期喪敘瑣屑綺筵呈醜態
且說伊紫旒等子遷、仲英去後,便把自己的家搬了過來,享受他這三樓三底的現成傢俬。把門外的甚麼“金礦局”、“招股處”的牌子除了下來,劈破當柴燒了,另把自己的一扇“伊公館”牌子掛上。又在帳箱裏翻出了那些假收條、假股票、假息擷假圖書等來看過,又自己填了一百股的股票,藏在身邊,然後仍然歸還帳箱裏面,封鎖停當,找一個僻靜地方,收藏好了,以備將來不時之需。又把子遷原用的茶房、車伕一概開除了。一面寫了條子,叫人送到豐盛祥,約魯薇園、李閒土在花錦樓處喫酒。
且說魯薇園自從得李閒士引導,查清了喬子遷招股情形,當夜回到豐盛祥,便起了一封電稿,把這件事詳細敘出,內中又添了多少曲折,敘他那查訪之功,然後請示辦法,夜色已深,不及再翻電碼。到了次日,起來得遲,飯後又被閒士邀了去跑馬車,逛張園,等回到豐盛祥,已經五點多鐘了,方纔譯好電碼,叫人送到電局,忽然接了紫旒條子。薇園對閒土道:“這廝也是他一黨。看那樣子,獐頭鼠目,未必是個好人,我們樂得再走一趟,不是貪嘴要喫他,或者藉此可以多探點消息出來。”
閒士答應了。到了晚飯過後,紫旒的催請條子到了,二人便相約同行。
到得花錦樓處,只見主人伊紫旒之外,已有了兩個人,彼此招呼通名,原來一個是秦夢蓮,一個是袁伯藜,都是上海有名人物。大家無非說些久仰大名的客套話。過了一會,外場又報說客來,紫旒起身招呼,原來是任劍湖,已經喫得滿面春風,走來便道:“來遲,來遲,有勞久候。”紫旒道:“時候正好呢!”劍湖轉身招呼魯、李二人。通過姓名,紫旒便叫擺席。
一面問劍湖道:“想是先已赴了一局?”劍湖道:“不要說起,今日赴了一局,犯了個名教大罪。我起先是不知道的,所以去了。及至問出情由,託故要走時,又被他百般拉祝沒奈何,只得借他的酒,澆我的憤懣,所以多喫了些。不知可有豆蔻,我要討一點解解酒,回來還要喫呢?”
花錦樓聽說,便去抽屜裏取了半顆,遞給劍湖。劍湖接在手裏,瞅着花錦樓道:“好好的一個人,爲甚要犯了無名腫毒?”
花錦樓道:“我好意給你豆蔻解酒,怎麼你謝也不謝,倒咒我起來?”劍湖道:“請教你芳名叫甚麼?”花錦樓道:“難道你頭一次見我?不知我名字叫花錦樓?”劍湖回顧紫旒道:“她們不懂,倒也罷了,難道做客的也不懂,總不提醒她們?自從陸蘭芬作俑,門外面只貼一張‘陸寓’條子,這一班人就紛紛效尤起來,部改成‘某寓’、‘某寓’,以爲時髦。
及至叩她芳名,她就叫‘某寓’,你說不是笑話麼?近來不知怎樣又行了甚人軒啊,館啊,甚至樓、臺、亭、閣,都弄了出來。從前有一位名士沈玉笙,代謝湘娥題了一個甚麼‘仙館’,後來他們也紛紛效尤,都用一個某某仙館的燈籠。然而仙館是仙館,問她名字,她還有個名字。就如陸蘭芬,她雖用了‘陸寓’門條,然而她還是叫蘭芬。不像此刻的亭、臺、樓、閣,你問她名字時,他就叫‘甚麼亭’、‘甚麼樓’、‘甚麼臺’、‘甚麼閣’。貴相好花錦樓,明明是個樓名,不是人名,既沒了名字,豈不是和那無名腫毒一般,叫不出名字來的麼?”花錦摟笑道:“呸!還要說呢!”劍湖道:“就不是無名腫毒,也應是個無名小卒。”一句話說的合座都笑了。劍湖又道:“還有寫起局票來,今日在這裏喫酒,叫別人到花錦樓來,還說得去,若在別處叫花錦樓去,豈不是要把一座花錦樓翻造到那邊去麼?上海不少文人墨士,怎麼都隨聲附和,不通到這步田地?豈不是奇事?”
伯藜笑道:“你何必在這個裏頭和他掂這個斤兩?到底上海有得幾個通人?通人又那個去管這些閒事?不過任憑那一班附庸風雅的名士去胡鬧罷了。倒是你說甚麼赴了一局,犯了名教大罪,把這件事說一說,或者倒是我明日報紙上的材料。”
劍湖道:“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呢。我是喫過了,恐怕別位肚餓,且上了席再談罷。”夢蓮道:“是極,是極。我來寫局票。”
說罷,提起筆,問了各人,一一都寫了發出去。紫旒便起身讓坐,薇園問道:“喬子翁、李仲翁今天沒來麼?”紫旒道:“他兩位”說到這裏,忽然回頭問伯藜道:“我託伯翁代邀貴本家袁聚鷗,怎不見到?”伯藜道:“他此刻正是忙的時候,怎麼得來?”紫旒一面起身斟了一輪酒,舉杯讓了一遍,又敬了一輪菜。
伯藜又問劍湖今日赴席的事。劍湖道:“這個人的姓名可不必提了。他是一家甚麼洋布莊的小東家,那洋布莊是很發財的。七八年前,老東家死了,這小東家便應該子承父業了。誰知他老子知道兒子不成器,臨終時便把一切生意交給兄弟代管。
這位小東家便大失所望。更兼那位叔父,管束得他比老子在時還是利害,喫的穿的家裏現成,每月只限定他支五十元零用。”
伯藜道:“除了喫穿之外,五十元零用就很闊的了。”劍湖道:“可奈他每天的鴉片煙,要喫到一元多;還要跑馬車,喫花酒,如何得夠?所以他就拮据的了不得。他老子在時,本來給他捐了一個同知,除服之後,便想法子說要入京引見,向叔父求取盤費。他叔父答應了。他萬千之喜,以爲一注錢可以到手了。誰知到了臨動身時,他叔父對他說:‘銀子是有的,可是不能交給你;我打發一個老成夥計跟了你去,專代你管錢。
一切盤川、部費種種,都要夥計代交代付。你自己照舊每月五十元零用,之外不準多支一文。’他聽了這個話,便氣得要死,說:‘我又不是犯了充軍的罪,出門上路,還要用人監押着,我何苦去來?’於是就把這件事擱起。誰知他叔父信了他果然要去引見,早把一切費用匯到北京去了。遇了他使氣不走,只得又去匯了回來,白白用了,多少來回匯費,因此更惱他。他也恨如切骨。外面朋友送了他一個渾名叫做‘失鑰銀箱’。他後來更使性,不住在家裏,在外面姘了一個女人,另外租了房屋,八面張羅的過日子。也虧他不知怎樣朦?拐騙的過了下來,從外面看,他的舉動還是很闊的。今天他忽然在聚豐園請客,我不知爲了甚麼事,向來相識的,便去赴他的席,也不過當他尋常請幾個朋友罷了。誰知他在前廳擺了八桌。我倒莫名其妙,爲甚忽然大請客起來?一打聽,誰知他令叔前天死了,今天盛殮的。他是一個胞侄,雖是期喪不在苫次,然而也應該動點哀慼,幫着辦點喪務,誰知人家忙着寫報喪條時,他卻一面叫人去聚豐園定廳,一面躲在旁邊寫請客帖子,算是他叔父死了,他開賀呢!你說氣死人不氣死人?偏偏他昨日送帖子來時,我又不在家,沒有看見知單,等我晚上回去,家人們只告訴我某人明日請聚豐園,我便連帖子也沒有看,冒冒失失的便去了。
我雖然不曾見過他那位令叔,然而喫了這一頓,未免也對令叔不住呢!”
一席話說得人人嘆息,個個說豈有此理。花錦樓忽然問道:“他開賀,你可曾送賀禮!”這一問,問得衆人都笑了。秦夢蓮忽然站起來,離了座位,對着房門口跪了下來叩頭。衆人喫了一嚇,連忙看時,原來是他叫的局秦佩金到了。衆人又不覺好笑。薇園笑道“要是夢翁夫人到了,我們還可譏他是季常之懼,不然就贊他是相敬如賓,然而是個貴相好,真是令人不敢贊一詞了。”紫旒道:“並且還有一說,從來同姓不婚,又豈可以姓秦的叫姓秦的局?”伯藜道:“這倒不要緊,他們從來沒有真姓的,我近日才知道陸蘭芬本來姓趙。”夢蓮道:“就是真姓也不要緊,我和他不過是杯酒之歡,並且向來都稱以好姊姊。”(吳儂,家人相稱,多冠以好字,如稱父曰好爹爹,稱母曰好姆媽,稱叔父曰好叔叔,呼子女曰好兒子之類,所以示親熱也。)佩金怒道:“你總是那種癡頭怪腦(四字吳諺)的,虧你做得出來。”夢蓮連忙站起來,垂了手道:“是,是。”
佩金怒道:“說着還是那樣,還不給我坐下來!”夢蓮答道:“遵命,遵命!”方纔坐下。紫旒道:“算了罷,夢蓮先生,你累得合席的人都看你兩個做戲,酒也不喝了。”夢蓮道:“如此我來代你豁一個通關。”說罷,便捲袖伸拳,說道,“先敬你主人。”佩金在後面把夢蓮手臂狠命一攀,咬牙切齒道:“你又要鬧酒了!”夢蓮忙斂手低頭。紫旒道:“佩金,你既不許夢蓮豁拳,就應該代他豁。”佩金道:“我爲甚要代他?
“紫旒道“你爲甚不許他豁拳?”佩金道:“他鬧了酒,要到我那裏胡鬧。”紫旒道:“你怕他胡鬧,就應該代了他,不然,我還是要他豁。”佩金無奈,豁了一個通關。
這個時候,各人叫的局都到齊了。魯薇園叫的是陸蘭芬,坐了一坐就去了。李閒士叫的是朱小蘭,又黑又醜,沒甚理會。
袁伯藜叫的是朱寶林,一到了坐下來,就唱了一段《目蓮救母》,便起身辭去了。任劍湖叫的是朱秀鈴,唱了一段《文昭關》第四節,又代豁了一個通關纔去。紫旒已有了醉意,便要各人叫二排局。劍湖便取過筆硯,問各人叫誰,一面代寫。此時各人的局都已去了,只有夢蓮的秦佩金還在那裏兀坐不動。劍湖一一問過寫好了,向來知道夢蓮還有一個叫林秀英的,便不問他,代他寫了,一併發出去。過了一會,陸續都到了,各人都換了人,只有劍湖仍然是朱秀鈴。伯藜道:“這個法子倒好,真是一客不煩二主。我們將來都要學樣的。”劍湖笑道:“別的好處沒有,就只免了那種裝喬喫醋的樣子。”秀鈴笑道“你只管叫別人,誰知你喫過醋來?”薇園此時已有了醉意,說道,“這裏倒好,可以亂叫,濟南地方要是叫了兩個局,那可鬧的不得了了。”紫旒道:“閣下這回是從濟南來?”李閒士連忙看了薇園一眼。薇園連忙道:“兄弟六七年前到過濟南,所以知道,此刻風氣或者也變了,亦未可知。”正說話間,驀地裏林秀英到了,默默無言,向夢蓮身邊坐下。忽聽得拍的一聲響,衆人連忙看時,原來是佩金向夢蓮臉上狠命的打了一掌,分明把半邊麪皮打紅了,衆人暗暗好笑。
此時二排局都唱過了,輪着朱秀鈴,唱了一段《祭江》,一段《賣馬》。然後那林秀英自己提起胡琴唱了一支小調,起身別去,佩金還坐在那裏,一手揪住了夢蓮的耳朵,死命不放。
夢蓮低着頭,只不做聲,看他那神情,眼淚也要淌下來了。秀鈴道:“姊姊,饒了他罷,何苦來?”佩金道:“像你自然好了,頭排也是你,二排也是你。我好端端的坐在這裏不曾動,倒又去叫了。”夢蓮對劍湖道:“你何苦害我?”一言未了,只聽得“拍”的一聲,佩金又向他腮邊打了一巴掌道:“你向來沒有的,別人可能害你?”夢蓮道:“好了,算了罷,我的娘!”佩金伸手又是一掌道:“我有福氣做你的娘,只怕你沒福氣做小烏龜呢。”此時菜已上完,薇園叫盛稀飯,秀鈴也告別去了。一時散席。佩金方纔扭着夢蓮同去。大家見此情形,都掩口局局,笑個不了。不知佩金扭夢蓮去後,是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一夕碰和真慷慨兩番拒貸假貧窮
卻說紫旒宴客之後,諸客皆散,自己正要動身,恰好外面送來一張條子,卻是五少大人的,上寫着:“即請到陸蘭芬處,有要事面談。”紫旒取出表一看,時候才十點多鐘,俄延了半響,便坐了車子,逕到陸蘭芬家。蘭芬迎出房門口說:“五少大人已經去了,留下說話,請伊老爺明日到公館裏去。”紫旒看那情形,知道他房裏另外有客,便走了出來。
正想回去,卻在路上遇見了陳雨堂,一把拉着道:“來得好!來得好!我方纔到花錦樓處找你,說你到陸蘭芬家去了,我就忙着趕了來。”紫旒道:“甚麼事?這等忙?”雨堂道:“哪,哪,哪!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紫旒道:“甚麼事?
“雨堂道:“你可知道今年的繭子極好?”紫旒道:“好便怎麼?”雨堂道:“我打算湊點本錢去收。此刻有了三百,打算和你借三四百,讓我別處再去張羅點,做了這一筆買賣,”紫旒道:“我有一句極知己的話,不知你可肯聽?”雨堂道:“聽,聽,聽,你老哥的話,我是向來信服的”。紫旒附到雨堂耳邊說道:“你如果想借錢,拿兩個來換我一個。”雨堂道:“呸,呸,呸,呸,呸!你,你,你這個人真,真,真是“紫旒道:“你也不替我想想,這一向爲了應酬五少大人,鬧的筋疲力盡,我還想問你借呢!”雨堂道:“啊,啊,啊!正是,我要問你,五少大人那裏,不知可能謀一個差事,可否同我想個法子?”紫旒道:“這個是要等機會的。像你那種冒失舉動是不行的。”
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從四馬路繞出大馬路,向東而行,紫旒的包車在後面跟着。雨堂道:“你此刻到那裏去?”紫旒道:“沒有甚麼事,打算回去了。”雨堂道:“你又撒謊了,你住在山家園的,怎麼向東走?”紫旒道:“我新近搬到了鴻仁裏去。”雨堂道:“好,好,好,好闊!鴻仁裏是闊房子啊!
我倒要去瞻仰瞻仰呢!”紫旒不便推託。遂相將到了鴻仁裏。
入得門來,雨堂深深一揖道:“初次!初次!”紫旒連忙回揖,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又送上一張片子道:“貽大人到了,說是請老爺過去談談。”雨堂在旁忙看了一眼道:“咦,咦,咦!這是張梅卿的片子啊,怎麼又鬧出個貽大人來?”紫旒道:“這是一個南京候補道,走得很紅的,人也精明得很,前次到上海,我薦了張梅卿給他,他歡喜梅卿唱得好,很化了幾個錢。這兩天想是又來了,少不免又要應酬。”雨堂道:“從來不曾聽見過姓貽的,這個姓很少。”紫旒道:“他是個旗人,叫貽參,表字敬曾。”說話時,看了看錶道:“還不到十二點,可要去打他一個茶圍?”雨堂是無所不可的,便答應了。
出了鴻仁裏,紫旒坐了包車,雨堂也叫了一輛東洋車,到了張梅卿家。梅卿迎着道:“伊老爺來了。貽大人要碰和,正愁沒人呢。”紫旒一面笑着答應,一面和雨堂走到房裏,和貽敬曾相見。道過契闊,又介紹雨堂相見,代通過姓名。又道:“這個敝同鄉,筆下極好,又是一個豪爽之士。”敬曾也道了久仰。紫旒便問:“幾時到的?公館打在那裏?”敬曾道:“昨天才到。暫時住在長髮棧。”梅卿道:“此刻有了三個人了。伊老爺,你再邀一個客,就好碰起和來。”紫旒道:“時候不早了,明天再碰罷。”梅卿道:“貽大人高興今天碰,你又是幾時算起時候早晚來了?難道夫人太太近來管得兇麼?”
紫旒道:“你總是這麼一大套。此刻去請客,那裏去請啊?”
敬曾道:“上回常在一起的蕭志何,不知可在上海?”紫旒道:“方纔我們同席,且去請請他看。”於是寫了條子,叫人去請。
一邊是雨堂纏着貽大人談天,一邊是梅卿拉了紫旒去說話,悄悄的說道:“禮拜一又要跑馬了,我一切行頭都沒有。方纔向貽大人透了風,他答應了我三套衣服,他是纔來的,有了這個,不好再說。此刻缺少一對珠花,求你代我想個法子,借一對來用幾天,等過了跑馬就還你。”紫旒道:“這個容易,我明後日就和你辦到。”梅卿大喜。紫旒方纔走過來和敬曾周旋。
過了一會,志何來了,彼此相見,梅卿便叫擺桌子。志何一面向敬曾敘闊,紫旒一面商量碰多少一底。梅卿道:“貽大人老規矩,是五百元一底起碼,小了是不碰的。”紫硫看看敬曾,敬曾道:“隨便罷,就五百底小玩玩罷。”雨堂拉了紫旒一把,悄悄道:“太大罷?我只有借來的三百元在身邊,萬一不夠輸,如何是好?”紫旒道:“不要緊,有我,你放膽碰吧。”
於是頒定了坐位,坐下去碰。雨堂膽小十分矜持,誰知越是矜持,越是不順手,四圈碰過,已經輸了一底半,不覺急得汗流浹背。換過坐向之後,方纔慢慢的翻點轉來,又和出了一回大和,點一點籌碼,覺得非但不輸,並且還贏了點,才覺放心。
誰知臨了局時,被志何和了一副四喜,接着敬曾和了兩副清一色,算起帳來,雨堂恰恰輸了一底,紫旒也輸了一底半。恰是志何贏的一底,其餘都是敬曾贏的。紫旒走到煙炕旁邊,在小皮夾裏取出四張五十元的滙豐鈔票,悄悄的塞給雨堂。雨堂接過,背轉過來一點,無奈把自己借來的一張三百元十天期的莊票,也拿了出來,湊在一起交出去。紫旒便請志何收了。對敬曾說道:“我的明日送到,想可放心。”敬曾道:“笑話,笑話,這不過消遣罷了。”此時天已將亮,各人稀飯也不喫,只留下敬曾,其餘都散了。
紫旒回去一睡,直到次日一點多鐘纔起來。梳洗已畢,喫些點心,便檢點了七百五十元票子放在身邊,先坐了車子去訪五少大人,誰知五少大人已經出去了。紫旒想了一想,便上車到一品香去,寫了幾張請客票發出去。一會兒志何、雨堂、敬曾都來了,敬曾還帶了梅卿同來。紫旒便請點菜,又請梅卿也一起同喫。一湯過後,紫旒取出一卷票子來,遞給敬曾道:“這是昨天的七百五十元,請點一點。”敬曾道:“承賜,承賜。”
一面說,一面接了過去。梅卿道:“我託你的事情怎樣了?”
紫旒道:“你不要性急,明天包你辦到。”梅卿道:“不是我性急,明天是禮拜了,你可知道?”紫旒道:“準定明日給你辦妥就是了。”於是一行人談談說說,一面喫喝。忽然敬曾的家人走了進來回道:“客棧裏來打招呼,說是泰順輪船今天晚上開天津,請老爺示,就動身不?”敬曾道:“那麼你就拾掇起來,招呼他們寫大菜間的票子。”那家人答應去了。紫旒道:“原來敬翁這回是進京,但不知何以這等急急?”敬曾道:“我向來是性急的。這回是去辦引見,還有多少打點,所以更要早點進去。”紫旒道:“那麼我今夜就在花錦樓處餞行。”
敬曾道:“這又何必?”說話時,紫旒已經要了筆硯,寫了條子,叫自己車伕送往花錦樓處知照去了。一會兒喫過了,各人道謝走散。
紫旒走到同安裏,又當面交代了花錦樓,寫了幾張請客票發出去,方纔走到覽勝樓茶館,尋着了一個姓牛的珍寶掮客(凡代買代賣者,滬諺謂之掮客)。這個人也不知他原名叫做甚麼,因爲他姓牛,脾氣又極爽快粗率,動輒歡喜抱不平,所以人家送他一個渾名,叫“牛性”,久而久之,把渾名叫出,他的真名反沒人知道了。當下正和兩個同行在那裏評金品玉,忽然看見紫旒,便連忙起身招呼道:“啊唷唷!紫翁是難得請過來的啊!請坐,請坐。可是要辦戒指送相好?”紫旒也不坐下,便應道:“少胡說。我來找你,是託你弄一對珠花,明天就要的。”牛性道:“是,是,是,明天拿兩對送到公館裏去請揀。”紫旒道;“這是一個朋友託我的,你千萬不要誤事。
我已經搬到鴻仁裏去,不要走錯了地方。”牛性笑道:“準定明日十二點鐘送到,你伊老爺幾時見我誤過事來?”紫旒再囑託了兩句,便走了。這一夜就在花錦樓處喫餞行酒,酒後紫旒親送貽敬曾到船上,方纔作別,不必多贅。
且說禮拜這一夭,牛性果然十二點鐘時候,便送了兩對珠花來,紫旒揀了一對合眼的問價,牛性道:“這一對是一千五百元,伊老爺真好眼力。”紫旒道:“怎見得便好眼力呢?”
牛性道:“這是人家急用賤賣的。這東西公道價錢,要值到千六七呢,還不是好眼力?”紫旒道:“就留下這一對,你過三天來取回信,可有一層,如果前路看不對,買不成,可不關我事。”牛性道:“豈有此理!難道我的東西要強賣的麼;”說着,又談了幾句天,拿了揀剩的一對珠花自去了。
紫旒忽然想起月梅那裏,還欠着二百元,不如先去還了,取回那張官照。於是點了二百元票子,帶在身邊,先到梅春裏去。入得門時,誰知月梅不在家,說是到姊妹人家喫喜酒去了。
只有月梅的娘,陪着五少大人在那裏。紫旒道:“前日承五少大人寵召,當即遵命到蘭芬處,誰知趨謁過遲,虎駕先出。昨日到公館叩見,又值公出。不期今日在此處相遇,不知有何明諭?”五少大人想了一想道:“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此刻也忘了,等想起了再談罷。”紫旒見月梅不在,五少大人又在那裏,不便和他娘交涉,只得敷衍了五少大人一會,別了出來,一雙腳不知不覺的走到了花錦樓處,無非是嬉皮笑臉的鬧了一陣。花錦樓道:明日就跑馬了,我的馬車錢還沒有呢!”紫旒道:“跑馬有甚麼好看,不過出去給人家看看罷了。”花錦樓怒道:“自然我是要出去吊膀子(吊膀子,眉目挑逗之意,津滬一帶均有此諺),你前天在張梅卿家,一場和就輸了七百五,我此刻要問你借兩塊馬車錢,還不曾開口,先就推三阻四了。”
紫旒道:“奇了!又是那個耳報神報的信?”花錦樓道:“你伊老爺是個闊客,那個不知!一舉一動,自然有人看見。”紫旒道:“你只管去看,我代你開銷車錢便了。”花錦樓道:“我不要,你只給錢,我自己去。”紫旒無奈,取出那捲票子,點了五十元給他。花錦樓瞥見粗粗的一卷鈔票,便撒嬌撒癡的不依,一定要了一百元才罷。
紫旒又惦記着那對珠花,便走了出來,坐了車子回去。下了車子,恰好碰見陳雨堂從裏面出來,一見了紫旒,便道:“好,好,好,你回來了,我正要找你有要緊事呢!”紫旒道:“又是甚麼事,這等慌張?”雨堂道:“不,不,不,是一椿正經事。”兩個一面說話,走入了門,只見書房硯臺底下壓着一張條子。雨堂道:“你,你,你看,我,我,我還留下條子給你呢,你看罷,省得我再說了。”紫旒看時,仍是爲收繭子的事,要惜五百元做本錢的話。便道:“你總是這等胡鬧,我何嘗有甚麼錢?你不要看得我很闊,我一向都是在這裏移東補西,內裏頭的虧空,不能告訴你。”雨堂愕然道:“我總不信你是空的。”紫旒道:“你不必問我空不空,我給你一樣東西看,你便知道。”說罷:在抽屜裏取出一個護書,打開給雨堂看,原來是一疊十多張當票,內中還有一張當九百文的。雨堂看得不勝詫異,搭訕着說道:“不料紫旒果然是個空架子。”
紫旒還在那裏一一的翻給他看,一面說道:“並且我輩讀書出身,身邊大小總揹着一個功名,總要設法弄個把差使,爲甚麼要學那市儈行爲,與小民爭利呢?”
一言未了,外面家人引了蕭志何進來,此時正是放滿一桌子的當票,都被志何看見了。紫旒連忙用言掩飾。不知他如何掩飾得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巧遮飾窮人裝闊綽硬乾沒惡漢遇強梁
原來伊紫旒的待人接物,處處不同,他對了陳雨堂等輩,雖是裝窮;對了五少大人、貽敬曾、蕭志何等,又必要鬧闊。
此刻無意中被志何看見他一大堆的當票,如何不惶悚?論他的當票,自然總是他未撈着喬子遷的四千以前當下來。這兩天又忙着碰和喫酒,未及取贖的,自不必說。虧得他偏有許多急智,看見志何進來,一面招呼,一面向雨堂遞個眼色,一面讓坐,一面從容收拾那當票,仍舊疊起來壓在硯臺底下,笑對志何說道:“我說一個人總不要去嫖,一犯了這個字,憑你飛天本事,總要變了冤大頭的。你看這一疊當票,我又逃不了要冤一遭。”
志何道:“爲甚麼呢?”紫旒道:“方纔到花錦樓處坐了一坐,她便塞給我這一大疊,說明天要去看跑馬了,她的甚麼密行棉襖咧,珠簪子咧,珠押發咧,都在這裏頭,要我代她取贖,你道冤不冤?”志何笑道:“只要有了這個交情,也不算甚麼。”
三個人談了一回,不覺天色已晚,雨堂辭了先走,紫旒送他到門口,悄悄地說道:“你說難不難?我和你是生平第一知己,所以盡情披露,卻不料被他走了來,不得不撒一個謊。我的窮只可爲知己者道,又豈可叫他們泛泛交情的知道呢?”雨堂是個率直人,便連連道是。紫旒送了雨堂出去,回身入內招呼志何道:“天色不早,我們到一個地方去坐坐,再到一品香喫飯罷。”志何道:“先到那裏呢?”紫旒道:“也是一樁冤事,張梅卿明天看跑馬,缺少一對珠花,要我代她借一對用,你想這樣東西到那裏去借?又是個情不可卻的事,只得拿內人的一對去給她戴兩天。”說着,拿出珠花給志何看。志何道:“難得尊夫人這等賢慧。”紫旒笑道:“只騙她說朋友人家借去照樣穿的,那便告訴她借給梅卿?”說着,袖了珠花,和志何一同步行到張梅卿處。
張梅卿自然是笑語承迎。紫旒取出珠花,遞過去。梅卿打開匣子看過,不勝歡喜,嘴裏不住的千恩萬謝。恰好房裏的丫頭阿巧從外面走進來看見了道:“噯呀,可是伊老爺送的?”
梅卿道:“是。”阿巧又問紫旒道:“伊老爺,可是你送的?”
紫旒笑道:“是借給她戴兩天的。”阿巧道:“我不信,一定是伊老爺送的。”紫旒只含笑不答。梅卿道:“你管他送也罷,借也罷,我只有得戴便是了。蕭大人、伊老爺只怕沒喫晚飯,你去拿筆硯來,請兩位點菜,就在這裏便飯罷。”紫旒道:“不必了,我們到一品香去。”梅卿道:“又是誰請客?”紫旒道,“不是誰請客,我們兩個去喫晚飯。”梅卿道:“這又何苦?其實那兩樣大菜也喫膩了,就在這裏罷。”紫旒無奈,便隨意點了幾樣菜。梅卿又交代阿巧說:“蕭大人、伊老爺都是要喫外國酒的,拿摺子去到一品香要一瓶頂好的金頭香檳酒來。”阿巧答應去了。梅卿又追到房門口,咕噥了兩句,方纔回來應酬蕭、伊二人。過了一會,酒菜來了,阿巧調好坐位,梅卿讓二人入座。紫旒看時,只見除了點菜之外,多了一大碗清燉魚翅,一小碗雞粥燕窩。紫旒道:“這未免太費了!隨意喫點飯,何必弄這個?”梅卿笑道:“不成敬意的,請罷。”
於是殷勤勸酒。二人飯罷,略坐一會,便一同出來。志何道:“我說張梅卿是一個張飛,何以能如此之大名鼎鼎,原來應酬工夫極好。”紫旒道:“何以見得她是張飛呢?”志何道:“《三國演義》話說,張飛豹頭環眼,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梅卿唱起來,豈不是聲若巨雷?她那一派行動,說她勢如奔馬也不冤枉。至於她那副尊容,這豹頭環眼四個字,更是確切不移的了。”紫旒笑道:“這未免過於形容了。”說罷大家一笑分散。
到了次日,便是寓滬西人賽馬之期,俗話就叫做“跑馬”。
這三天之中,那些看跑馬的人,真是萬人空巷,舉國若狂。妓女的衣飾,個個炫異矜奇;闊少的馬車,人人爭強賭勝。外國人在那一邊賽馬,中國人在這一邊賽怪現狀,也無暇細表的了。
過了這三天之後,紫旒還沒有起來,牛性便來取珠花的回信,坐在書房裏等候。紫旒起來梳洗,牛性便問回信。紫旒道:“剛剛這兩天我在這裏看跑馬,沒工夫去問,今天下半天我去問明白了,對的拿了洋錢來,不對的拿了東西回來,你明天再來取回信罷。”牛性答應去了。
紫旒挨至下午,一個人獨走到張梅卿處,梅卿正在那裏梳頭呢,見了紫旒,便百般應酬,叫人去買點心,泡好茶,嘴裏拉長拉短的,說前兩天看跑馬,誰的衣服新式,誰的馬車講究,直捱到梳完的頭,天色已將入黑,方纔起身,在衣櫥裏取出一個小小紅木拜匣,用鑰匙開了暗鎖,拿出那一對珠花的盒子來。
紫旒看見,以爲是要還他的了,正待起身去拿,梅卿一手將拜匣仍舊鎖好,叫阿巧拿去放還原處,自己卻捧了那珠花盒子,笑着說道:“伊老爺,我說一句不應該說的話,今天晚上,我姊妹人家有點喜事,我要去喫喜酒,這對花今天再借我戴一天,明天再還你,不知可使得?”紫旒未及回答,阿巧正在衣櫥旁邊放那小拜匣,聽說,便插口道:“噯呀,這對花原來不是伊老爺送的,是借的麼?”梅卿忙向紫旒丟個眼色,說道:“誰說是借的?我不過因爲這是值到一千多的東西,恐怕伊老爺心痛捨不得,故意和他取笑罷了。”紫旒聽了這話,無可奈何,點頭不語,坐了一會,只得搭訕着走了。梅卿送他到房門口,他又再三叮囑明日要來取的。梅卿滿口答應,紫旒走了出來。
到得次日,牛性又來了。紫旒不等開口,便說道:“那對花看是看對了,只是價錢上要有點落。”牛性道:“還多少呢?”
紫旒道:“只還得一千二。”牛性道:“唔,這是甚麼話!
快拿出還了我吧。”紫旒道:“他說便這等說,東西又不肯還出來,只怕還可以望加一點。”牛性搖頭道:“遠得很呢!
“紫旒道:“前路到底要多少?你不要當中賺的太兇了的。”
牛性道:“這是甚麼話!這東西若是落在別人手裏,那是一千七八都會討出來的,就是我拿給別人去看,也少不免要討個一千六七。因爲你紫翁面上,我說了實價一千五,是一個不能少的。此刻我們老實再說句交情話,價錢是一個不能少的,可是賣了出去,我有個九八回扣,五二一、一二,我有三十洋錢好處,這個人情,我賣在你伊老爺面上,叫他扣了,只拿出一千四百七十元來。這是最老實的話,再要少了一絲一毫,紫翁你便代我把東西拿了回來罷。”紫旒道:“那麼說,我就代你達到,對就對,不對明天還你東西罷。”牛性道:“就是今天下半天罷,何必又要明天?須知你這邊看不對,還有別人要看呢?”
紫旒道:“還是明天罷,我還有別的事情,那裏有工夫專代你們忙這個?”牛性作色道:“咦,這是甚麼話?這是你伊老爺找我的,不是我捱上門來求你的,這是甚麼話?”紫旒連忙陪笑道:“失言,失言。我這是對那邊說的話,一時口快,在你面前說了。”牛性還悻悻的說道:“真正豈有此理!”說着便站起來要走。紫旒再三陪笑,堅約明天,牛性方纔去了。
接着花錦樓打發人來請,紫旒便去,花錦樓奸着要碰和,紫旒只得寫條子邀了三個朋友來應酬他。才碰了四圈,已經是六點多鐘了。紫旒有事在心,便叫花錦摟代碰,自己走到張梅卿處討珠花。入得門來,梅卿正房裏有客,阿巧出來招呼到旁房坐下。等了一會,梅卿過來,阿巧便去了。紫旒抬眼看時,那對珠花早又戴在頭上了。喜得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知要取還的意思。梅卿道:“伊老爺,對不住,明天罷。我此刻已插起來了,忽然又除下,叫那邊客人看見難爲情。伊老爺,你是知道我的,一生都要撐窮架子,你此刻忽然拿了去,便連你也不好看。”紫旒未及回答,附巧又跑了來,說道:“那邊桌面擺好了。”梅卿起身道:“對不住,請坐一坐,我到那邊招呼坐席去。”紫旒只得放她去了。阿巧陪着坐了一會,沒甚意思,只得起身,阿巧忙招呼梅卿出來相送。紫旒又堅囑明天不要誤事,一逕回到花棉樓處,悶悶不樂,草草終了和局。
次日一早,牛性又來了。紫旒還未起來,聽得牛性來了,故意俄延到十一點多鐘纔起來,梳洗相見。牛性等得心焦已極,一見了便問:“事情怎樣了?”紫旒道:“你莫忙,馬上還你東西。”又問喫過點心不曾?一面叫買點心來喫,一面催着要喫中飯。對牛性道:“你不要心急,在我這裏喫過中飯之後,你只在這裏等一等,我馬上去代你取了回來。”牛性沒奈何,只得捺着自己的牛性等他。紫旒又扯東扯西的和他談天,足足到了一點半鐘以外,方纔開出中飯,還備了一壺酒,請牛性喫,等酒飯喫完,已是兩點多鐘。還要等車伕喫飯。直俄延到三點鐘牛性再三相催,紫旒只得坐了車到張梅卿處。只見阿巧迎出來道:“已經跑馬車去了。”紫旒愕然,不覺隨口問道:“爲甚事跑馬車去?”阿巧笑道:“伊老爺真好笑,今天是禮拜六啊!”紫旒暗想:我不難也坐了馬車趕到張園,但是他倘使插在頭上,如何肯拔下來還我?若是未帶出去,又如何肯就回來取給我呢?牛性那廝又坐在家裏,這一次回去,又拿甚麼話去搪塞呢?一面盤籌打主意,一面退了出來。不由自主的便上了包車,仍回到鴻仁裏,望着自己門口,倒有點鵮趄不前之態。
一腳才跨進大門,恰好跟着一個人遞了一封信進來,紫旒按來一看,卻是魯薇園的。拆開看時,上寫着:浹旬不晤,塵俗頓增,頃擬趨教,輒恐相左,專價走探。
倘駕未他出,至祈少候,即當摳衣。紫旒先生足下。薇園頓首。
紫旒一面看信,一面走進客堂,牛性早迎了出來,問道:“想已取回來了。”紫旒道:“你且莫忙。”一面對來人說道:“我本來要親去拜望你們老爺,因爲身子有點不爽,有甚見教,就請你們老爺過來罷。”那來人答應去了。紫旒對牛性道:“我方纔代你去討東西,誰知他們又跑馬車去了,不曾遇見,你晚上再來,我總代你討還原物就是了。此刻我有一個朋友來坐,這個人是山東下來的委員,是代山東撫臺辦萬壽貢品的,馬上要來拜我,說不定這裏頭你可以撈點生意。你晚上八點鐘再來一次,順便取還原物,再聽這委員的信息罷。”說罷,又把那封信遞給他看。牛性聽說又有生意可望,便自去了。
你道魯薇園爲何忽然要來訪紫旒?原來他那電報打去之後,山東撫臺接着了,便交與文案委員擬復,恰恰的落在田仰方手裏,仰方有意捺了兩日,才擬定復稿,大約說是來電已悉,果如所稟,仰即相度情形辦理,仍當訪查明確,勿宜冒昧云云。
這明明是仰方有意照應子遷,故意說這含糊說話。薇園接了電報,便去拜謁會審委員俞笠翁,說明情節,請他出票提人。笠翁說道:“他此刻煌煌然的金礦局,未便就提,只好先出個傳單去傳他來。但是就據閣下一面之詞,兄弟也不便就傳。”薇園不覺愕然問道:“兄弟是奉了山東撫帥札委來查這個案的,如何不便就傳呢”?笠翁道:“大凡出一個傳單,也得批明某人爲某事被控,方纔成個公事。閣下雖奉委而來,可奈兄弟卻並未奉委,如何便去傳人呢?”薇園不覺默然。不知笠翁到底肯去傳人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假復假金礦難查□中□珠花不返
且說魯薇園聽了俞笠翁的話,只得請教辦法。笠翁道:“閣下縱不具稟單,也要先寫一封信來,兄弟纔好動公事埃”薇園只得回去,備了一封信。那幾天恰好遇了西人賽馬,早堂會訊,因有西國領事在內,照西例停止;那中國官及一班吏胥衙役,也藉此樂得消遙幾日。直過完了跑馬日子,那傳單方纔出去。差役拿了傳單,走到鴻仁裏,找不出一個金礦局,就去回了本官。笠翁便寫了個條子照復薇園。薇園甚爲詫異,便和李閒士兩個走到鴻仁裏查看,只見那金礦局的牌子不知那裏去了,換上一扇伊公館的牌子。薇園道:“莫非伊紫旒住在這裏?
我們何不扣門問一聲?”閒士道:“不好,倘使問了不是的,有甚意思?不如回去寫封信來給他,是的固好,倘使不是的,也無非是送信人誤送的罷了。”薇園依言,便一同回去商量,寫了這封信,叫出店的送去,不料果然得了紫旒的回話。薇園道:“不料果然是他。他和子遷那廝是朋友,此刻金礦局搬走了,他又住在那裏,他們一定是狼狽爲奸的。我們此刻且去看看他是何情形,不免在他身上追出子遷來。”閒士道:“他們明明是一路的,子遷去了,只得辦他。”
說罷,二人一同出來,走到鴻仁裏伊公館裏去。紫旒接着,讓坐寒喧已畢,薇園道:“不知喬子翁的金礦局搬到那裏去了?
紫翁又是幾時喬遷過來?”紫旒道:“子遷前一向接了廣東一個電報,說那邊有人願附大股,就匆匆的動身去了,說到那邊再設局招股。曾經交代過說,倘使薇翁要交股銀,可交到滙豐裏去,由兄弟照過收條,寫信到那邊,就可以寄股票來。兄弟近來事情很忙,不曾過去知照。”薇園道:“子翁到廣東,那礦局設在那裏,可曾知道?”紫旒道:“這倒未曾說起,大約不能一定。等他在那邊找定了地方,自然有信來。”閒士道:“閣下和子翁想是同在一起辦事的,所以諸事都託了閣下。”
紫旒道:“並不同在一起。兄弟和他從前並不相識,也因爲到這裏附股,才彼此認得。”閒士道:“不知閣下認了多少股?”
紫旒道:“兄弟是有限得很,不過二百股。不知薇翁到底認五百,或是一千?商量定了沒有?”薇園道:“一千也罷,五百也罷,兄弟意思總要見一見喬子翁的公事,才交股銀。”紫旒故意想了一想道:“這個便是兄弟也沒有見過。這招股的大事,又在這承平世界,青天白日之下,不見得有甚靠不住罷?”
閒士道:“我們就是怕的這一着,所以遲遲未交股銀。打算查一查清楚再來。”紫旒搖頭帶笑道:“不見得,倘有甚靠不住,兄弟的一萬金就不翼而飛的了。”閒士拉了薇園到一邊,悄悄說道:“照這樣說,他也在被騙之列的了。我們何不也將實情告訴了他,等他好幫我們一臂之力?”薇園道:“這一着且慢,我看他總是一類的。”閒士道:“如此說,我們一時又不能和他破臉,倘使翻了臉下來,我們此地拿不着憑據辦他,他倒通信給喬子遷,從此永不露臉,你的公事更難辦了。”薇園道:“且過兩無再說,”於是又回過來和紫旒談天。
紫旒此時已叫人到大馬路狀元樓去叫了一桌菜來預備留飯。
當下便對二人說道:“二位恕我簡慢,不曾備得帖子,今天請喫了便飯去。”薇園道:“這個不敢。”閒士道:“改天罷。”紫旒道:“今日務乞賞光,兄弟已經預備下了,務望屈駕。”二人只得留下。紫旒又取了幾張片子,叫家人去請客。
一會兒,袁伯藜、秦夢蓮、蕭志何、陳雨堂都到了,主客共是七人。紫旒早就把花錦樓叫來了,又央及各人叫局,發去局條,便讓坐席。席間,紫旒還說了多少招遠金礦的好處:“子遷這回到廣東招股,那邊是個富地,不難就招足了,將來兄弟也要仰仗薇翁的福庇呢!”衆人也有隨聲附和的,說得薇園心中沒了主意,究不知他是甚麼葫蘆賣甚麼藥。
閒談片時,各人叫的局陸續來到。忽然牛性來了,家人未及通報,他已闖到席上。紫旒連忙起身讓坐道:“不嫌殘席,請喫一杯。”一面叫家人添個坐位上來。牛性坐下,看看席上多是熟人,梗連李閒士也是向來相識,只有薇園不曾會過,便請教過貴姓臺甫。紫旒恐怕他說穿了山東委員辦貢品的話,連忙叫篩酒,又親自讓菜,胡亂忙了一陣,牛性忍耐不住,便拉紫旒到一邊,問他的珠花。紫旒道:“你看,我此刻如何得空?
等明日罷,明日準不誤你事便了。”牛性發急道:“你便這樣從容,須知別人急的要死,在甚麼地方,是誰人拿去的,請你寫個條子交給我,等我自己去取罷。”紫旒暗想:“看梅卿的神情,分明是要乾沒了我的東西。我自己雖然討得回來,也不免大費手腳,不如叫牛性自已去取,或者她難爲情,就還了他也不定。”想罷,便對牛性說道:“我此刻老實對你說罷,那對花本來是我一個舍親要買,我那天拿去給舍親看過,嫌價錢大,便交還給我。我正要拿去還你,偏偏遇了個朋友,要去打茶圍,我便陪他到張梅卿那裏去,被梅卿看見了,說有客人肯代他買,要我留下看看,這一留便留到今天。你若是性急等不得,你就自己去討便了,好在梅卿你也認得的。”牛性聽說,便道:“怪不得呢!你屢次搪塞我,這是你拿去的,還是你去討回來,我不去。”紫旒道:“那麼你不要性急。”牛性道:“我此刻知道了着落,倒不性急了。”紫旒道:“那麼還請喫酒罷。”於是二人重新入席,與衆人酬錯,直到酒闌燈□,方纔各散。紫旒送去衆客之後,便獨自一個溜到花錦樓處不提。
且說牛性喫了幾杯,有了酒意,暗想:紫旒這廝,拿我的東西去做人情,說甚麼親戚要買,怕不是跑馬那兩天梅卿缺了插戴,他從中做這個手腳,且待我到梅卿處看看,是如何情形?
想罷,便走到梅卿家來。正房裏有人碰和,阿巧招呼到旁房坐下。牛性氣喘吁吁的道:“你家先生呢(上海高等妓女通稱先生)?”阿巧道:“在房間裏。”牛性道:“請她過來,我有話說。”阿巧答應了,卻不動身。牛性酒量本來不濟,多喫了幾杯,已有了酒意,再是從大馬路走到四馬路,受了點風,那酒氣越發上來了,所以氣喘吁吁地,說話也不成片段了。歇了一會,略覺好些。梅卿從正房裏走了過來,牛性抬眼看時,那對珠花端端正正插在鬢旁,便率然問道:“你那對珠花還要不要?”梅卿笑道:“爲甚不要?不要便怎樣?大約你又想捐了?”牛性道:“這是我的東西。伊紫旒向我要來,說是他的親戚要買,不料被你留下,多日不還。方纔是紫旒叫我自己來討的。”梅卿道:“牛性,今天只怕是喫醉了?在這裏說亂話。”
牛性道:“我不曾醉,你不還我,我便去報巡捕房,叫包打聽(滬俗稱偵探之名詞)來向你討。”梅卿勃然道:“牛性,你到底說的是甚麼話,伊紫旒,他和我有□□交情,送我這對珠花。那天送來時,我家阿巧也在旁看見的,還代我說了多少謝謝。阿巧是我家的人,不便做證,紫旒還帶了蕭志何蕭大人一起來的,蕭大人也眼看着紫旒送給我,也聽着我道謝。我還怕生受了他這貴重東西不當,格外備了燕翅請他們喫夜飯。莫說你去叫包打聽,就是喫外國官司告御狀,我也有理說。”一頓搶白,把牛性的酒也嚇醒了,半晌無言,慢慢的問道:“可真是紫旒說送你的麼?”梅卿冷笑道:“我們當娼,賣皮賣肉,不貪點東西,爲着甚麼來?真也要真,不真也要真的了。”說罷,自回正房裏去。牛性白白受了一場沒趣,只得走回家夢他的黃粱去了。
且說紫旒是夜住在花錦樓家,直到次日十二點鐘纔起來。
梳洗喫點心,徘徊一會,不覺又是兩點多鐘。到底心中惦記那對珠花,便走到梅卿處。阿巧迎出房門口,說是:“先生又跑馬車去了,房裏是昨夜碰和的客人,碰到天亮才睡,還沒有起來。”又告訴他昨夜牛性來討珠花,被我家先生如此這般的一頓搶白去了。紫旒初聽得,不覺愕然,既而轉念一想,又不覺大喜。別過阿巧出來,心上又想如何對付魯薇園之策。此刻多應是得了山東回電了,不知他如何辦法?昨天明明是來探我虛實,叵耐他不吐真言。左思右想,無法可施。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如此如此,做弄他一番,也未爲不可。想罷,便欣欣然走到三萬昌茶樓上去。
原來這三萬昌茶樓是上海各報館本埠訪事人聚集之所,常日多在那裏喫茶,有了新聞,便互相知照。紫旒是都認得的,走到樓上,那一班訪事人便紛紛前來招呼,有叫“伊紫翁”的,有叫“伊先生”的,甚至有叫“伊老爺”的。紫旒也笑着招呼,一面故意繞行了一遍。衆人便爭着讓坐。紫旒道:“我是要看一個朋友的。”衆人便道:“朋友既沒有來,就何妨此地坐坐,帶着等朋友。”紫旒就隨意坐下,笑問道:“今天有甚麼好新聞?”衆人道:“我們所訪的,都不過是公堂案,捕房瑣事,那裏有甚麼好新聞。”紫旒道:“你們一天到晚在這裏空坐,那裏有甚麼好新聞?”衆人道:“你老先生有甚好新聞,告訴我們點。”紫旒道:“有一個喬某,冒充了山東金礦局總辦,在這裏招謠撞騙,被山東那邊知道了,派了委員來查辦,誰知道喬某已經先自逃避了,這不是一段絕好的新聞麼?”衆人問道:“這委員姓甚麼呢?”紫旒道:“這個倒不甚了了,你們到新衙門去一打聽(會審公堂俗呼新衙門),自然知道了。”
說罷,起身別去。衆人之中,便有一個機警的,跑到新衙門,在房科裏、門房裏、差房裏,到處去問了個備細來了。
且說紫旒種下了這個根子,便信步回到公館裏,只見牛性已坐在客堂裏等。紫旒故意把臉一沉,現出怒色道:“你倒又來了!”牛性詫異道:“你東西沒還我,我怎麼不來?”紫旒作色道:“東西麼?沒有了。”牛性道:“這是甚麼話?”紫旒道:“甚麼話?你自己弄壞了,還裝呆呢!我昨夜叫你自己去討時,你又不去,你如果肯去,我自然教你一個討回的法子。
及至後來,你又私自去了,並不商之於我,白去討一場沒趣,非但東西拿不回來,還被他坐煞了是我送的。你自己丟了東西,討了沒趣,這是你自作自受,與我無干,卻害我背了個冤大頭的名目。你看我十多年老上海,何嘗有過整千整百的東西送過婊子來?”牛性道:“你送過沒送過,我不知道。這對珠花你拿去的,你還去拿來還我。”紫旒道:“好輕鬆的話!我本來沒有回你說拿不回來的,你自己卻跑去,甚麼巡捕房、包打聽的一陣胡鬧,鬧出了他那甚麼□□交情來,一句坐煞了,叫我怎樣再去拿?你自己做壞了,卻還來找我!你此刻已經知道在她那裏,你便自己去討罷,我是撒手不管的了。”牛性道:“我倒不相信,就這樣就可以白賴了。”紫旒把桌子一拍道:“甚麼叫白賴?我白賴過誰來?不怪你自己弄壞了事,還要派我白賴。我就白賴了你,你又去報巡捕房,叫包打聽罷。”牛性跳起來道:“你敢賴一賴,我自然對不住,要巡捕房叫包打聽的了。”兩個對罵得聲音很高,便走過兩個家人來,做好做歹,把牛性勸走了,臨走還罵個不休。紫旒迄自乾笑。忽報魯薇園到了,紫旒連忙叫:“請。”不知薇園來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揭行藏有心行詐術喬笑語當面撒奇謊
且說魯薇園在紫旒處喫了酒回去,因爲打聽不出伊紫旒的真話,當晚和李閒士商量,要和閒士暫借二萬五千銀子,送入滙豐,取一個存摺,作爲五百股,先交了一半的股銀,送給紫旒,看他收不收?他若是收了,便是子遷一黨的,就去告他,在他身上要交出子遷來。閒士道:“這倒使得。只是明日是禮拜,要後日辦的了。”到了次日,閒着沒事,閒土又有正事到外面去了,所以薇園一個人走了來,要探紫旒口氣。
紫旒接着,便是天花亂墜的一片閒談。說話中間,仍然是辦金礦有如何好處,這股票將來一定要值到若干倍的,可惜兄弟力量淺,只認得一百股。薇園道:“兄弟的五百股,打算先交一半,明日便送來,紫翁代收,不知可使得?”紫旒暗暗好笑,想道:“他當我是三歲小孩子呢!天下那裏有這般容易相信人家的道理,且等我做弄他一做弄。”想罷,道:“這個且商量起來看。喬子翁雖不曾交代兄弟代收,然而暫時收了,等他信來,知道地方,匯給他也好,或者簡直存在這裏,等他回山東時,一起帶去更好。但不知那一半幾時可交?據兄弟看來,還是一起交的好,他那章程上一回交足的,另外有利益呢。”
薇園道:“看罷,如果來得及,我不定也一回交足了。”說罷,便辭了回來。和閒士商量,明日禮拜一,準定照辦。
且說紫旒送薇園去後,天色已晚,就走到張梅卿處,告訴他如此如此。梅卿大喜,又交代阿巧及房中粗使的老媽子、丫頭,都是如此如此。梅卿又叫了菜來,留紫旒晚飯,自己對坐相陪。喫過之後,再談了一會,方纔別去。臨去又叮囑一番,說道:“不是我心狠,實在他太可惡了。”說罷便走到花錦樓處不提。
且說薇園得了紫旒肯收銀的話,便信這一定是子遷一黨。
到了次日九點鐘後,央及閒士向莊上劃了二萬五千銀子,一同到滙豐去,用魯薇園的名字存了。取了存摺,便一徑到鴻仁裏尋紫旒,誰知他家人說:“昨夜沒有回來。”閒士道:“在那裏過的夜,你們可知道?”家人道:“往常不回來,無非住在花錦樓那裏,昨夜是不是,可不曾知道。”薇園道:“那麼我們在這裏等他,你們打發人去請他回來。”家人答應了,果然請了回來,與薇國相見,寒暄已畢,薇園便雙手遞過那二萬五千兩的滙豐存摺道:“這是五百股的一半,請紫翁代收了。”
紫旒連忙推住不接道:“薇翁莫忙。兄弟昨天說的是笑話,天下豈有輕易代人收存二三萬銀子的道理?並且他臨走時,那收單股單也不曾留下一張,兄弟收了下來,又拿甚麼出立收據呢?”薇園再三叫收,紫旒再三不肯,只得罷了。說話之間,家人送進來三四張新聞紙,紫旒隨手取過一張,略略看了幾條題目,便抽出第二張來看,故意裝作失驚打怪的樣子道:“呀!
這是甚麼話呀,這是甚麼話!薇翁、閒翁,你二位看見了沒有?”說罷,遞了過來,指給二人看。二人舉目看,是上面載了一條本埠新聞道:喬某冒充山東金礦局總辦,在大馬路鴻仁裏設局誆收股分,事爲山東撫帥所聞,特委魯薇園太守來滬澈查。太守到滬後,明查暗訪,盡得底蘊,昨函請俞笠翁明府提訊。詎喬先已得風,早行逃遁,原差只得照復。不知如何了結也?
看官,難道那魯、李二人,就不曾看過新聞紙麼?偌大的豐盛祥金店,難道不看新聞紙的麼?爲甚他二人直到此時,被紫旒指點纔看見呢?不知凡是看新聞紙的人,無非看看第一張幾條專電及緊要新聞罷了。那第二張以後的各省新聞、本埠新聞,除非認真閒暇無事,纔拿他當閒書小說看看;有事關心的,或者看看本埠新聞。那魯李二人一早起來,便忙着辦這件事,又無關心的事體,如何看得着這本埠新聞呢?表白出來,免得看官們說是我著書的漏洞。至於伊紫旒,他是前一天預種下根子的,所以有心檢出來看。上回書中,先已表明,不必多贅了。
且說薇園、閒士看罷了這一段新聞,不覺面面相看。薇園道:“外面怎麼就知道了?”閒士也不知所對。回眼看紫旒時,他卻在那裏裝得目定口呆的樣子,在那裏出神。過了好一會,方纔說出話來道:“不料我伊紫旒一生自負精明,今日落了個騙局!薇翁,你既是來查這件事的,我們初見時爲甚不說起?
若是兄弟早點知道,就可以設法羈留住他了。”薇園道:“就是兄弟連日也在這裏懊悔,電稟已經去了,上頭覆電也來了,他卻逃去了,叫兄弟如何銷差呢?”紫旒待著臉道:“兄弟憑空去了一萬,這又如何說法?”閒士道:“你二位此刻不必着急,且商量個善法看。”紫旒又待著臉道:“一萬銀子,別人或者不在眼內,在我可是身家性命的了。”閒士見他所答非所問,怕他是急壞了的,便拉了薇園一把,一同辭了出來。紫旒也只呆呆看着,並不相送。等他二人出了大門,才哈哈大笑道:“好奴才!好崽子!要拿當來給我上呢!且叫你試試我的手段。”
說罷,正想出去,忽然牛性又來了,對着紫旒深深一揖道:“伊紫翁!伊老爺!昨天算我不是,望你海涵。解鈴還仗繫鈴人,珠花是你拿去的,求你還代我拿了回來,我好好的謝你。”
紫旒也深深一揖道:“牛先生!牛老爺!昨天算我不是,望你海涵。解鈴還仗繫鈴人,那□□交情四個字,是你代我惹出來的,求你去代我洗刷了罷。我在上海十多年,年年喫花酒碰和,可是守身如玉的;一旦栽上我這個名氣,實在有點難過。”
牛性道:“算了,是我的不是。伊紫翁!伊老爺!謝謝你,饒赦了我罷。你如果不替我設法,叫我拿甚麼去賠?你只當做好事罷。”紫旒道:“這個那裏有法可設?除非還是你的巡捕房、包打聽之一法,不是如此硬討,她那裏肯拿出來?”牛性道:“如此,我便去報巡捕房。”紫旒道:“你怎樣報法?”
牛性道:“自然要先請教過你。”紫旒道:“這也無所用其請教,你只不要再牽涉我便了。”牛性道:“不牽涉你,說那個過付給她的呢?”紫旒道:“你自己是個珠寶掮客,難道不能交給她的麼?”
牛性想了一想,沒奈何,只得自己到巡捕房去告:只說張梅卿說是要買珠花,自己把一對珠花交給她,不料被她?住不還,求派個包打聽去代爲討回。原來巡捕房遇了這等事,作爲拐騙案,最是注重,牛性又和捕房上下人等有點認得,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珠寶掮客的,就信了他的話,派了一名中國包打聽(以後省稱華探),一名外國包打聽(以後省稱西探),一同到了張梅卿家。梅卿笑語承迎道:“牛老爺,你好意思,兩天不來,我正要打發阿巧請你呢?”牛性道:“請我做甚麼?可是還我東西?”梅卿道:“甚麼東西?”牛性道:“你不要裝呆,我的珠花呢!”梅卿斜飄着眼睛,看了牛性一眼,伸手向牛性臉上輕輕的扭了一下,笑道:“虧你好意思說出來!”牛性怒道:“甚麼好意思不好意思!”指着那華探及西探道:“中西包打聽都在這裏,你好好的拿了出來便罷。”那華探接口道:“他到捕房告你,乾沒了他的珠花,趕快拿出來了事。”
梅卿聽說,忽的翻轉了臉皮,對牛性道:“你若是捨不得,就不要做闊佬,弄出這鴨屎臭事情來(鴨屎臭,吳諺,自取其辱之意)。”回頭對那華探及西探道:“他叫過我許多的局,便是我的客人,前一向才與我有了□□交情,送我一對珠花,如何說是我乾沒的?”說話時,阿巧與及房中一切粗使老媽子、丫頭,圍了一大羣,在那裏看新聞。梅卿說畢,都異口同聲的說道:“倒不曾看見過這等客人,送了東西給相好的,卻去叫了包打聽來討,真正是新聞!”阿巧又道:“牛老爺,你那天住夜,我記得你還出了二十元的下腳(宿娼犒婢媼之稱,亦吳諺也),今天可要一起討還?”又一個老媽子道:“客人送東西給先生,其實不關我們事。那天我看見牛老爺遞那珠花給先生,先生雙手接過,我眼讒,走過來看一看,問牛老爺買了多少錢?牛老爺說:‘有限得很,千把洋錢。’嚇得我不住的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還替先生說了多少謝謝呢。”那西探本來是懂得中國話的,他們的七言八語,一一都聽見了,梅卿對牛性那種狎暱情形,也都看見了,便向牛性啐了一口道:“你自己不要臉,送了東西給人家,又要反悔,卻拿我們來捉弄!”
說着站起來,帶了華探,一徑走了。
牛性此時百口莫辯,坐在那裏目定口呆,看見他兩個走了,也只得起身跟着走,一路上還受了那華探多少埋怨。牛性無奈,只得把先是伊紫旒借去的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華探頓足道:“既然如此,你方纔到行裏(滬上公人稱巡捕房爲行裏),爲甚不告伊紫旒?”牛性道:“先是他總怪我自己到梅卿家去討僵了,又和他落了個□□的名氣,下了車子,十分怪我,不肯再和我經手去討,我再三求他,他才叫我報捕自己去討的,卻不料鬧到這個樣子。此刻可否煩你和西探說一聲,同到紫旒那裏去一趟?”華探道:“你起先並不是告姓伊的,外國人那裏肯去?況且伊紫旒這個人能言舌辯,在上海若干年,上下人等,三教九流,他沒有不認得的。他有心賴你,就是我們去也不見得有用。”說罷,徑和西探兩個回去銷差。牛性只得又去訪伊紫旒,求他設法。走到伊公館,家人回說:“已經出去了。”
只得怏怏而回。
原來紫旒自從牛性去後,忽然又想起做弄薇園,便拿起筆來,變換字跡,寫了一封假信,只當是子遷寄來的。上面寫的是:“到粵之後,即在沙基大街租定房屋,設立招股處,魯薇翁處之股銀,祈囑其用金礦局名字存放滙豐。初到事忙,不及多敘”云云。寫好了,便尋出所填那張一百股的股票,一同放在身邊,徑去尋魯薇園。走到豐盛祥時,李閒士接着道:“剛出去了,一時不見得便回來。晚上只怕要在蘭芬那邊。”紫旒只得出來,明知牛性討珠花不着,一定要來尋自己,所以並不回去,順着腳走到大新街,要到四馬路。才走到三馬路口,忽有人在後面叫道:“伊老爺!”紫旒回頭看時,卻是東協泰馬車行的東家吳孝善。紫旒便立住了腳。孝善道:“伊老爺今天可到張園去?”紫旒正在沒處消遣,聽了這話,正合下懷,因問道:“還有好車子麼?”孝善道:“有,有,有。有一部橡皮輪子的新皮篷,纔買來了幾天,沒有用過幾回,可要套起來?”紫旒點點頭道:“我到三萬昌等你。”孝善欣然去了。
紫旒走到三萬昌,那一班本埠訪員,不免又爭着招呼,紫旒也藉此餓延了片刻,等馬車放了來,便起身要行。內中一個訪員拉着問道:“伊老爺,你可知道那魯薇園查辦的事怎樣了?”
紫旒道:“有甚怎樣?你們到底是飯桶,告訴了你們還鬧不清楚。”訪員道;“我們只知道訪他外面的情形,至於他骨子裏的事,我們怎生知道?伊老爺,你告訴我們一點。”紫旒附了他的耳朵,悄悄說道:“那姓喬的那裏會得信,原來就是那魯薇園得錢賣放的。”說着,便匆匆下樓去了,跨上馬車,馬伕放開繮,晃了一鞭,那馬放開四蹄,風馳電掣般到了張園,在大洋房前下車,走將進去。只見鬢影衣香,履舄交錯,遊園士女,已經不少了。
紫旒正要和那些妓女說笑,忽然劈頭遇見了五少大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陡變幻人心叵測善支離世事難爲
且說紫旒在張園遇見了五少大人,便連忙上前周旋,問:“來了半天了麼?今天來得早,茶泡在那裏?”五少大人道:“我還有一個朋友在海天勝處開燈。”說罷,信步繞了一個圈子。紫旒跟着招呼,評花品柳,不覺到了海天勝處。原來魯薇園同在一起。見了紫旒,便起身招呼,紫旒也就相讓坐下。五少大人對紫旒道:“今日彼此當面見了,不妨直說。薇翁奉了札來查喬子遷的事,一向都以爲你和子遷是一黨的,還託我向你查問,所以我前回請你到蘭芬那裏去。當晚不曾見着,後來我想這件事是無從查問的,如果你是他一黨,一查問起來,倒先走了消息了,所以以後就沒有說起。方纔薇翁來告訴我,才知道你也落了騙局。”紫旒連忙道:“少大人明見,伊某雖十分糊徐,也不敢幹這個荒唐事。”轉身又對薇園道:“方纔那廝寄了一封信來,已經得了他的地址,看薇翁怎樣辦法?”說罷,在身邊取出那封假信,遞給薇園,又把那張假股票遞給五少大人看道:“這就是上了一萬銀子當的憑據,請教少大人有甚辦法可以追得回來?”
五少大人接在手裏,在煙榻上躺下去看。薇園看完那封信,也遞給他。五少大人看過道:“既然有了地方,薇園就少不免要一面電稟山東,一面自己趕了去。一到得廣東,也不必和他理論,通知了地方官把他拿下再說。”薇園沉吟道:“可否求少大人拜會上海道,請他打個電報去廣東,把他提了來,省得跑這一次?”五少大人笑道:“你好呆氣,你想,這樣辦去,也不必我去拜上海道,你是奉了札來的,就是你自己走一次,說明了原委,怕道臺不替你辦麼?不過我想你這回的差使,是金礦局認了夫馬盤費的,樂得藉此到廣東走一次玩玩。我日間也要回山東去,你且詳細寫一個稟帖,我來代你帶去。”紫旒故意躊躇道:“薇翁如果到廣東,不知可能代我帶了這張股票去?就在那邊追一追。”五少大人道:“你好呆!他雖到廣東去,這個案子總要解到山東去辦的,就是追款,也要到山東去追。再不然,也要等他回到上海纔好商量。此刻莫說薇園帶去沒用,就是你自己親到廣東,也要等這個案子歸宿到那一處,纔好在那一處呈案求追呢。”說話時,薇園一面想心事,紫旒一面裝愁苦,又搭訕着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方纔各各散開。
內中單表魯薇園,回到金子店裏,看不見李閒士,問起來,才知道因爲蘇州有一票交易,已於四點鐘時附了內河小輪船去了,要後天才得回來。薇園便到自己下榻的房裏坐下,細想主意。開出文具箱來,要取紙筆起個稟帖稿子。翻出護書一看,原來那二萬五千兩滙豐存摺還夾在裏面,不覺呆了一呆,暗想這個東西,何以不曾還閒士呢?仔細復想,原來那天拿給紫旒,紫旒不收,後來我和他兩個去赴了一回席,喫多了幾杯,回來便各自歸房,所以放在我這裏,未曾還他。此刻我想到廣東去,他又走了,我這東西交還那一個才妥當呢?想罷,仍舊放好。
拿了紙筆出來,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取過新聞紙,看看出口船期,恰好明日招商局廣大船出口往廣東,順眼看下去,是太古通州船同日出口到天津。忽然心中一動,便換了個主意。等喫過了晚飯,便親自到船局去,打聽明白,然後回去,連夜起了個稟稿,又謄正封好了。到了次日,拿了滙豐手摺,到滙豐銀行去提了那二萬五千兩銀子出來,到票號裏轉了匯單。看官!
須知這二萬五千銀子,原是用他名字去存放的,所以一提就着,毫不爲難。
閒話少提。且說薇園又去見五少大人,交託了那封稟帖,說即日就動身,五少大人倒誇讚他做事情爽快。薇園談了幾句,便辭了出來,到伊紫旒處辭行。紫旒外面和他應酬,心裏卻暗暗好笑,不料我閒閒一句謊話,卻把他調到廣東去了。應酬了一番,薇園自回豐盛樣,叫自己帶來的家人拾掇行李,即夜動身。紫旒又請到花錦樓處置酒送別。到了九點鐘時候,還親自送薇園到廣大船官艙裏。只見薇園的家人及豐盛樣的兩個夥計,已將行李送到,安置妥貼。紫旒盤桓了一會,方纔別去。五少大人也差人拿片子來送行。一會豐盛樣的夥計也別去了。薇園故意到外面走了一次,大驚小怪的進來,問那家人道:“這一隻是甚麼船?”家人道:“是廣大。”薇園道:“是到那裏的?”
家人道:“是到廣東的。”薇園大罵道:“好糊塗的東西!我好端端的到廣東做甚麼?我明明交代你是坐通州到天津的,怎麼就攪錯了。幸而我還留着心,早一點知道,不然等船開行了,這一遭白往來的盤纏誰認帳?”一席話罵得那家人目定口呆,不知所措!薇園又頓足罵道:“還不快點收拾,搬到通州去?”
那家人聽說,方纔手忙腳亂的拾掇起來,叫了小工人等搬到通州船上去。好在廣大泊在招商局金利源碼頭,離通州所泊的太古碼頭相去不過一箭之地,不多一會,就搬妥當,薇園就此到天津去了。
只有紫旒送過薇園之後,心中迄自好笑,以爲這個冤大頭被我冤到廣東去了。到了次日,又寫了一封信給喬子遷,在報上載了那一段新聞,一併寄去。信內說是這件事越鬧越大了,此刻先要打點笠翁,一面和薇園商量,私下了結,但是薇園口氣甚大,就是李閒士那裏,也要點綴點綴,所留下之四千金,萬不夠敷衍,務希再匯若干來應用云云。這封信去後,滿意子遷多少總要接濟點來,誰知就如泥牛入海般永無消息。原來子遷和仲英兩個商量,深恐這件事情不妥,紫旒要說出自己蹤跡,依舊要到案,所以在蘇州住了兩天之後,便一同躲向常州去了。
紫旒這邊等不着回信,未免着急,暗想四千元將近完了,子遷處沒得接濟,豈不又要另打主意?忽然又想到金月梅處的二百元,尚未還他,不如先清了這一筆債,取回官照,方是道理。想罷,檢點了二百元票子,藏在身邊,走出了大馬路。
劈頭遇見了袁聚鷗,彼此拱手相見。聚鷗道:“我恰好要來看紫翁,有一件事商量,巧極了,我們喫一碗茶罷。”於是二人同到一壺春,揀個座位坐了。聚鷗道:“現在有一注生意,甚合我們做的;然而我輩中人,能知道經商脈絡的,卻沒有幾個,所以我想着了你。”紫旒道:“不知是一件甚麼生意?”
聚鷗道:“有一個杭州人許老十,去年在二馬路開了一家書局,下本卻有六七千,可惜用人不當,開不到一年,蝕了個不亦樂乎。前幾天把一部頂大的機器賣了,方纔過節。此刻打算招人盤受。我想紫翁你可以做得。”紫旒道:“不知他要多少錢?”
聚鷗道:“紫翁如果有意,我便去討一篇細帳來。”紫旒道:“明天就請拿來,我們商量着看。”聚鷗答應了,兩個又閒談了一會,方纔散去。
紫旒出了一壺春,走到大新街口,忽聽後面有人叫:“紫旒!紫旒”紫旒回頭看時,卻是秦夢蓮。紫旒不免立定,夢蓮走近一步,拉了紫旒的手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不知可以不可以?”紫旒道:“甚麼事?”夢蓮道:“請你碰和。”
紫旒道:“那裏?”夢蓮笑道:“還在那裏。就請同去罷。”
說罷,招了招手,叫了兩輛東洋車,一徑到了六馬路寶樹衚衕秦佩金家。原來座上先有了陳雨堂、袁伯藜兩個,房裏明晃晃的點了一隻大蜡燭,紫旒問知是佩金生日,連笑着說拜壽。佩金也笑着周旋了一陣,便開場碰和。紫旒問起陳雨堂可知道許老十這個人?雨堂道:“他是我老朋友,怎麼不曉得?”紫旒道:“他開的書局怎樣了?”雨堂道:“這一向沒看見他;不大清楚,只怕生意好呢。”紫旒便不說了。八圈和過,紫旒輸了二十元,恰好雨堂贏了二十元,紫旒便扣了抵他的前欠。
碰過和之後,接着又喫酒,無非請來幾個熟人,不必多敘。
喫酒中間,夢蓮忽然離了位,拉紫旒到旁邊悄悄問道:“你可有洋錢在身邊?暫時借給我二十元。”紫旒道:“恰好沒有帶錢,所以方纔輸了和,還要扣雨堂的前欠。你此刻要錢作甚麼?”夢蓮道:“這一和一酒,還有外面的打唱,都是我的。”
紫旒道:“看和別位商量罷。”夢蓮道:“別人只怕難,再說罷。”於是重新入席。紫旒留心看夢蓮,只見他向佩金耳邊唧唧噥噥了一會,佩金忽然沉下臉,變了色,一言不發。此時恰好花錦樓到了,紫旒也向花錦樓耳邊唧噥了幾句,花錦樓便揚聲道:“五少大人在我那裏等着有話說呢!”紫旒聽說,便起身要走。夢蓮再三留住,草草喫過幾杯,依然起身,帶着花棉樓走了。臨走又悄悄的約了陳雨堂隨後就來,便到花錦樓家去了。無非和那些老媽子、丫頭鬼混。
過了一會,雨堂到了。紫旒便問:“許老十的書局如何?
請你代我打聽打聽。”雨堂道:“那個許老十?”紫旒愕然道:“你方纔說是老朋友,怎麼忽然又不知道了?”雨堂想了一會道:“哦,哦,哦,哦,我弄錯了。我方纔當你說的是徐大軍機的兄弟徐老十呢。徐老十我是老朋友。”紫旒道:“你總喜歡胡說,我明明問你許老十的書局如何,你還答應生意還好?
難道徐老十也有個書局不成?”雨堂道:“怎麼不是,同文書局不是姓徐的做總辦麼?”紫旒啐了他一口。雨堂自覺無味,歇一會說道:“你一定要找他,我明日總和你打聽來就是了。”
說着吹了兩口鴉片,便去了。紫旒也自回家。脫卸衣服時,摸着了一疊鈔票,方纔想着不曾到金月梅家去,此時要去,也未免太晚了,只得安歇。
一宿無話,次日直到十二點鐘方纔起來。袁聚鷗已經到了,拿了一張書局的帳交來。紫旒且不看,接過壓在硯臺底下,說道:“我並不要做這個生意。等我拿去問一個朋友,倘有了消息,再給信罷。”聚鷗道:“紫翁不做,就是做箇中人也好,好歹也落點中傭。”紫旒也隨嘴答應了他幾句,他便去了。紫旒看那帳時,卻是二號、三號、四號、五號鉛字俱全,統共約有一萬磅,其中上了架用過的約一半,還在箱子裏沒用過的也一半,還有一部日本機器,其餘小樣、架子、手盤、鉛條等,一應俱全,索價要三千六百元。看過依然放在桌上。
喫過午飯,方纔袖了這一篇帳,走到二馬路,尋到了那家書局,踱了進去,指明要尋老辦。許老十出來見了,彼此通過姓名,問其來意。紫旒道:“蘇州有個朋友寫信來,要印一部書。久仰貴局的價廉物美,所以特來求教。”老十道:“不知要印甚麼書?”紫旒道:“要印一部《皇朝經世文編》。”老十道:“這是一部大書。不知印幾開的?用幾號字?統共印多少?”紫旒道:“大約總印一千。便是我也未曾清楚,不過先要問個價目,好揀便宜的做去。”老十道:“也要問明用幾號字,做多少大,每板幾行,每行幾字,纔好算埃”紫旒道:“既是這樣,我去問明瞭,再給回信罷。”但不知下半天在甚麼地方喫茶?老十道:“我下半天四五點鐘,總在怡珍居坐一會。”紫旒道:“那麼我下半天到怡珍看你罷。”說着,便辭了出來,摸一摸身邊昨夜的二百元鈔票還在,就一徑走到了金月梅家。抬頭一看,不覺喫了一驚。不知驚的甚麼?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伊通守改省到山東陳雨堂深宵留滬北
且說紫旒走到金月梅家,拾頭着時,那房子早已貼了租帖了,不覺喫了一驚,暗想是幾時搬去的,何以不給我一個信?
正在呆呆的出神,忽然一個女子手提着水銚子走過,紫旒便向她問訊。那女子道:“這屋裏的金月梅嫁了人了,他的娘也跟了過去。”紫旒又驚道:“是嫁了那個?”那女子道:“這個倒不十分仔細,聽說嫁的是山東人。”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站在那裏,聽他兩個說話,聽到這裏,忽然插口道:“她嫁那個,我可曉得。”紫旒忙問:“嫁的誰?”那小孩子道:“他嫁的一個姓伊的,叫甚麼伊紫旒。”紫旒聽了,不覺一笑,只得出了梅春裏。心中滿腹狐疑。想起五少大人向來與月梅蹤跡極密,莫非嫁五少大人去了?一面思量着,便坐上車子,走到五少大人公館去,誰知也是一般的高高貼着召租帖子。紫旒不覺又是一嚇,難道討了還不算,還帶走了?只得仍舊坐了車子回家,思量今番這張官照怎樣贖得回來!
出了一會神,忽然陳雨堂急匆匆的走了來,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喪着臉喘了半天,方纔略定說道:“紫旒!
你,你,你,你看,夢蓮還是個人麼?”紫旒被他這一句話,兜頭罩住,倒說不出甚麼來。雨堂又連連頓足道:“這,這,這秦夢蓮真正是狗□的忘八蛋,害死了人也!”紫旒聽了這一句話,想起昨夜的事,心中倒料着有八九分了,問道:“倒底甚麼事?你罵煞了他,我也不明白埃”雨堂道:“今天大月底,我要開銷多少帳目,並且房租欠了足足三個月了,今天打算商量先付他一個月,暫免釘門。誰知昨天碰了他,約着碰和喫酒,我滿心希冀碰和裏頭,或者可以贏幾塊,誰知所贏又是你的,被你扣了去。然而還算好,不曾傷到老本。後來你走了,他卻來和我商量借二十塊錢,說因爲出來得匆忙,把銀夾子忘在家裏,不曾帶得出來,今天一早就可以送還我的。我昨夜身邊連一元的、五元的、滙豐的、麥加利的、正金的,種種鈔票,還有四塊現洋錢,兩塊是安徽龍洋,一塊是北洋機器洋錢,一塊是天津通用的那一種立人兒,一股腦兒共是十七塊,一齊拿出來交給他。到了今天早起,我想欠債還錢的,總沒有一早送還的好人,不如自己走一遭罷。誰知到他家裏一問,他家裏也在那裏鬧饑荒,說他有半個多月沒回家去了,還央求我說,倘使遇見了他,千萬叫他回去。你想,這不完了!我又跑到寶樹衚衕,卻又時候太早,秦佩金還沒有起來,只有一個粗使老媽子說,還有客人呢,問她是甚麼客,她卻又胡里胡塗弄不清楚。
你,你,你,你,你想,這可惡不可惡?”
紫旒道:“誰叫你借給他來?既然上了他當,你此刻還不趕緊找他?”雨堂道:“他家裏也找他不着,叫我那裏找他?
今天沒有別的商量,特來求你通融二十元錢,等我先料理了一個月房錢再說,不然,他帶了外國人來釘門,那可就糟糕了。”
紫旒道:“好如意的活!你上了十七元的當,要我賠你三元的利錢。莫說我沒錢,就是有在這裏,我也不能借給你這種冤人。”雨堂道:“算,算,算,算了罷,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只當昨天的碰和錢沒有扣我的罷。”紫旒作色道:“這是甚麼話?你不是來借錢,竟是來討債的了!好,好,好,我馬上就還你的二十,你可也馬上還我的二百來。”雨堂連忙道:“你,你,你,你,你怎麼就動起真氣來了?我何嘗向你討債,不過請你暫免扣債罷了。”紫旒道:“借了人家的錢,在賭債上扣還,這等天字第一號的便宜事情,你還不願呢。”雨堂道:“怎麼不願?但是馬上要釘門,這卻怎處?”紫旒道:“呸!
誰叫你住到租界上來?既然住到租界,就少不免要受他的氣。”
雨堂默然半晌,又哀求道:“到底如何?你就多不能借,先借給我十二元,等我先了卻一個月房租罷。”紫旒道:“今天大家同是月底,大家同是賃房子住的,我今天也要付房錢,我的錢還不知在那裏呢!”
雨堂無可奈何,正起身要走,忽然一眼瞥見書桌上放着一個小小皮夾子,便走過去打開一看,裏面有四元洋銀。盡數傾出來一點,除了四元之外,還有十五角小銀元,因抓在手裏道:“就盡這個借了給我罷!”說着回身便走,猶如逃跑一般。
出了鴻仁裏,一口氣跑到了四馬路北協誠煙館裏,開了一隻燈。堂倌阿大是他熟人,送上煙槍來。雨堂便嘆一口氣道:“今天這個月底好難過!甚麼房錢咧,米店咧,柴店咧,裁縫店咧,鬧的頭也大了。家裏頭小孩子年紀小,女人們不懂事,只得守在家裏等他們來開銷,直守到此刻才得出來。還有一家洋貨店,有幾塊錢不曾來,我只好對不住不等了。好在只有一家人家,不至於鬧不清楚了,交代下來,才脫身到了此地。這裏我欠下幾個錢了?”阿大翻開帳本子看了一看道:“有限得很,只欠七角洋錢。”雨堂在身邊掏出七角小銀元來道:“來,來,來拿了去。咳,真正欠債不是家財。”說着躺下去吸菸。
一連呼呼呼的吸了四五口。忽的一下坐起來,把煙槍一丟,叫道:“阿大,你來!你來,你來!你拿紙筆來,我給你幾角錢。”
阿大連忙遞過,雨堂歪歪斜斜的開了兩張轎飯帳(凡宴於妓家,妓家犒客之僕從,人小洋銀二枚,曰轎飯錢。客僕不皆隨往,先以僕人名告之,妓家列紙記錄,謂之轎飯帳。他日客以寸紙書己姓及僕名,飭僕往取,其紙亦謂之轎飯帳,此上海之通例。近二十年來,赴宴妓家者,雖無僕人,亦必妄署一名,他日隨意給諸茶樓煙室之執役輩,以見好小人。亦一怪現狀也),交給阿大道:“這兩張都是寶樹衚衕秦佩金家的,一和一酒,都是秦老爺的主人。”阿大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便仍舊去幹他的事。雨堂道:“你就去拿一拿,順便替我打聽秦老爺還在那裏沒有?”阿大聽說,便欣欣然的去了。過了一會回來了,說:“秦老爺在那裏呢!”雨堂聽說,又吸了兩口煙,方纔坐起來說道:“這盒子裏還有一口煙,你代我裝上了,我就來。”
阿大答應了,雨堂就到櫃上掏出一角小銀元,兌了銅錢,出門坐了東洋車,徑到寶樹衚衕,下車入內,走到佩金房裏問時,說是秦老爺剛剛出去。問到那裏去的?回說不知。雨堂只得怏怏出來,仍舊坐了車子,回到北協誠,又吸了一盒煙。時候已經四下多鍾了,便出了北協誠,順腳走到棋盤街。在怡珍居門前走過,抬頭一看,只見欄杆裏面坐着的正是伊紫旒,對面還坐着一個人,卻看不清楚了。雨堂便走到樓上,向前招呼,紫旒不免相讓坐下,又招呼泡茶。
雨堂又向同坐那個人招呼,請教貴姓臺甫,原來那個人正是許老十。雨堂極道素仰。紫旒道:“你說與許先生是老朋友,爲甚還要請教?”雨堂搭訕着道:“可不是老朋友麼!”許老十道:“雨翁廣交,我們或者會過,也說不定。”雨堂道:“正是。兄弟從前也在杭州住過兩年,一定是在杭州會過的。
我還記得初會是在三雅園,那時候許先生還好像沒有留須呢!
所以我不認得了。這會談起來,是不錯的。”許老十道:“雨翁在杭是幾年分?”雨堂屈着指頭計算了一會道:“光緒十五、六、七,這三年,我都在那邊。”許老十道:“那麼不對了。
兄弟十四年分便到嚴州,住了七年,沒回杭州去過。”雨堂道:“哦,哦,哦,不錯,不錯,是我弄錯了!”紫旒在旁聽得討厭,便插嘴道:“你不要胡扯罷。我問你,你可知道金月梅嫁的是誰?”雨堂道:“你,你,你,你,你又來了!十多年前的事情,我自然有點忘記了,想不上來,這幾天的事情,難道也忘了嗎?哦,哦,哦,還有,還有,我們那幾天要打公分送禮,卻找不着你這個人,以爲你們交情厚,或者是單送了。後來喫喜酒那天,也看不見你啊!”紫旒滿腹狐疑道:“到底是那一回事?”雨堂拍手道:“你到底是真是假的?五少大人娶了金月梅,難道你認真沒有知道麼?”紫旒呆了一呆道:“此刻呢?”雨堂道:“此刻麼,只怕到了濟南府撫臺衙門裏,當他的少姨太太去了。”紫旒聽了,默默無言,暗想:“從此侯門一入深如海,這一張官照,正不知何日可以贖回的了。”
原來紫旒寫信給子遷的那幾天,偶然和花錦樓有點小口角,賭氣不去;恰好遇了一傢俬門頭,內中有個蘇州女子,生得有幾分姿色,紫旒便在他那裏迷戀了幾天。正是坐對名花,足不出戶,連自己公館也不回去。他的意思,如此做作,好叫花錦樓聽見了,氣他一氣。這是千古癡心嫖客的行徑,不知那做妓女的看了,正是一點與他無干,真正是何苦!恰好他這矯情造作的這幾天,正是五少大人和金月梅雙星渡河的佳節。及紫旒事過氣平,迴轉公館,家人把連日所接的信件及請客條子送上,這裏面便帶有一分五少大人的喜帖。他只看了幾封信,那些請帖以爲都是事過情遷的了,便沒有看,因此一向不知這件事。
此時聽雨堂說了,方纔懊悔起來。好在他爲人曠達,懊悔過一陣,也就罷了。他向來告訴人家,總說是個廣東候補通判,後來這件事被人知道了,慢慢傳揚出去,人家就當笑話,說是伊通守改了山東省了。這是後話,表過不題。
且說三個人當下在怡珍坐到了五點多鐘,紫旒便邀許老十到一品香喫大菜,順便問雨堂去不去,雨堂焉有不去之理,便一同出了怡珍居,走到一品香,揀了個沿馬路的座位。紫旒是此間熟入,招呼格外周到。紫旒雖不再請客,卻也不就點菜,只和許老十兩個靠在煙榻上,唧唧噥噥的談個不了。雨堂只在窗外欄杆邊看看往來車馬,直等到六點多鐘,方纔點菜入座。
雨堂餓極了,便龍吞虎嚼般喫了幾樣菜,方纔罷休。誰知喫飽之後,煙癮隨發。進來時沒有開燈,此刻喫完了再要開起燈來,未免有點難爲情了。好在這件事他常有預備的,便暗暗在身邊掏出指頭大半寸來長的兩個煙泡,放在嘴裏,故意多攙點牛奶在咖啡茶內,攙得涼了,呷了一大口,如法一咽,把兩個煙泡送到肚子裏去。許老十初次認得紫旒,擾了他的大菜,便要請看戲,又請了雨堂同去。一路走到丹桂戲園,在正廳第三排上坐下。紫旒問雨堂道:“你不要喫煙麼?”雨堂正色道:“你們總當我有煙癮,其實這東西,我雖然玩了二十多年,並不知怎麼叫個癮,說一聲不喫,就可以不喫的。不過閒着沒事的時候,總想擺弄他,借他做個消遣之法罷了。”說說談談,看完了戲之後,便大家散開,許老十回書局,紫旒到那裏也不必表他。
且說雨堂本來住在法租界,一個人出了戲館之後,便想回家,因爲覺得餓了,看見路旁一家湯糰店尚未關門,便進去喫了八個,掏出一角小銀元惠帳,還找回四五十文,點一點身邊的洋錢,只剩了四元六角,便出了湯糰店。心中暗想:家中不知釘了門不曾?我雖然在外面躲了一天,家裏正不知鬧得怎麼樣呢?心中正在打算時,不期一隻野雞擦肩而過(上海稱流娼爲野雞),回眸把雨堂瞟了一眼。後面跟着一個老婆子,對雨堂道:“到我們家去罷。”雨堂看那野雞,好像有幾分姿色,便兜搭起來,說定了一元二角的價錢,便跟她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盤書局妙施巧術賣字畫暫免釘門
按下陳雨堂跟了野雞去後情形。且說紫旒自從與許老十當面之後,憑了自己一張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天花亂墜,許老十自不覺墮其元中。喫過了一頓一品香,看過一回戲之後,又約了明天早上在三萬昌相會。到了次日,許老十一早便先到了,等了半天,不見紫旒到來,不免憑闌閒眺,忽見雨堂遠遠走來。
待他走近看時,只見他朦朧着雙眼,好像才睡醒的樣子,不免揚聲招呼,請他登樓。雨堂便上去相見,擾了許老十兩客蟹粉饅頭。偶然談到伊紫旒,雨堂便信口亂吹,說得紫旒是縱橫五大洲的第一條好漢,上下四千年無二的英雄。原來陳雨堂是一個胸無城府的人,心口率直,惟有一樣脾氣,歡喜學人家的談風,卻又胸無材料,所以他偶然談起一個人來,不是盡情詆譭,便是竭力揄揚。其實說到底,他的詆譭也並不是存心,他的揄揚也並不是有意,不過他要借來做談風罷了。
許老十那裏知道他這等內情?只信他說的是實話。兩個人談談說說,直等到十點半鐘,紫旒纔來。一見了許老十,便連忙道歉說:“有勞久候。兄弟今天一早就去找朋友,也是爲了書局的事。老實說一句,兄弟是一個窮光蛋,那裏有閒錢辦這件事?況且昨天晚上回去,接了南京一個電報,是我一個敝友準補了宿遷,要向我借點銀子作部費;我正在拮据的時候,只剩了五百兩銀子存在在上,見了電報之後,想到朋友有通財之義,這是義不容辭的,所以今天早起,先去知照莊上,把這一筆款匯到南京去了。至於自己的事,只能再向朋友設法。”雨堂插口道:“這等地方,是紫旒最慷慨。”紫旒又道:“這一件事,兄弟本來獨力難支,不過仗幾個朋友幫點股分,湊起來玩玩罷了。偏偏兩個得力朋友又沒有遇着,所以耽擱到此刻纔來。”老十道:“一切都費心得很。”紫旒道:“這是那裏的話?我是爲着自己的事。不知十哥昨夜可曾打算定了?”老十道:“二千元我到底喫虧太多。紫翁盤受了過去,生意興隆起來,也不在乎多三四百元。”紫旒道:“多了兄弟出不起,就是招股,也怕來不及。”雨堂道:“原來紫旒要做生意了!好,好,好,這個書局生意,你弄起來一定是發財的。”三個人又談談說說,到了十二點鐘時候,紫旒又請喫了一頓九華樓。臨散時,許老十囑咐紫旒:“諸多費心。”紫旒約他晚上花錦樓相見。
雨堂自去北協誠過他的老癮,自有阿大接着招呼。雨堂一口氣吸了兩個中盒,方纔在那裏發煙迷。迷夠多時,坐起來揉揉眼睛,問問阿大甚麼時候,阿大到櫃上看了看自鳴鐘,回報說:“已經五點鐘了。”雨堂覺得肚裏餓了,恰好賣粢飯糕的走過,買兩塊喫了,又躺下去吸了幾口,方纔要水來洗了手臉,出了北協誠,已是六街燈火了。向東走了幾步,轉入西薈芳,穿出同安裏,徑入花錦樓家,正好紫旒、老十同在那裏商訂合同。
紫旒看見雨堂,便道:“來得好,我這裏正缺少一箇中人,就煩了你罷。請你看看這個底子妥當不妥當?”雨堂接來胡里胡塗看了一下,也不知看了一行沒有,便道:“很好,很好,妥當極了。”紫旒對老十道:“這等辦法最是圓通,你老哥也不失東家的體面。在上海如果另有高就,老兄只管去;如果暫時沒有事情可辦,只管住在局裏。就是這次回府出來時,仍可住在局裏。局裏一班人又都是老兄的舊部,說起來不過是添了新股東進來罷了。如此,老兄臉上豈不是不失絲毫光彩麼?”
雨堂道:“原來十兄要回府?”許老十道:“便是。今天接了家信,內人病重的了不得,因此要趕回去一次。”雨堂倒在煙榻上要吸菸,旁邊一個丫頭便過來代裝。雨堂得了這個空,纔拿過那張合同底子來看。只見寫的是,所有這家書局的生財、裝修、招牌,共作洋二千四百元。伊紫旒實出二千元,下餘四百元作爲許老十的股分。全局歸紫旒接辦,交易之日,先由紫旒交六百元,下餘一千八百元,分六期交清,每三個月一期,每期歸還三百元,十八個月之後交割清楚云云。雨堂是個率直人,看了也莫名其妙。一會兒紫旒把兩張合同都寫好了,放在身邊,花錦樓已經擺出便飯,三人便喫過晚飯,又談了半晌、方纔散去。臨別彼此叮囑,明日早起到書局裏,交易過割。
內中單表雨堂,心中依然記着昨天晚上的野雞,仍舊尋了去,鬼混了一夜。心中又惦記着他們的事,成交以後,希冀撈兩文中人餞。到了次日,天才發亮,便爬了起來,叫人開了大門,跑了出來,一口氣走到書局門前看時,誰知大門還不曾開,不覺索然無味。只得順着腳步走去,留心看那兩旁店鋪,除了一兩家老火竈之外,竟是家家閉戶的,方纔想着自己太早。一時又沒有地方可以住腳,只得走到一家老火竈去泡了一碗茶,要了一盆水來,胡亂洗了個臉。門外頭有一個粢飯攤,便親自出去買了八文錢粢飯,聊當點心。坐夠多時,方纔惠了十二文茶帳出來。時候仍然太早,不免信步行去,藉此好捱點時候。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大馬路鴻仁裏,便踱了進去,要訪紫旒。
紫旒倒已起來了,見了雨堂,便道:“你好早!”雨堂道:“答應了代你辦事,怎好不早?我還要好好的賺你點中人錢呢!”紫旒笑道:“好自在的話,我們自己交易定了,你碰了來,做個現成中人,還要中金呢!”雨堂道:“這個不是這等說,此刻我自然是個現成中人,將來如果你們有甚爭執,打起官司來,我這現成中人也不免要到堂的。”紫旒劈面啐了一口道:“呸!大清早起,人家定局的頭一天,要你來發這個利市。”
雨堂喫喫乾笑道:“不在乎此,不在乎此,我們去來,我們去來。”紫旒道:“那裏去?”雨堂道:“咦,你不是約的今天早起交易麼?”紫旒道:“早呢!你就是心急幾個中金,也不至急到如此!況且我是老實說,沒有的。”雨堂道:“我們知已朋友,不在乎此,許老十我犯不着代他白當差。”紫旒道:“你和他是老朋友啊!怎麼說出這個話來?”雨堂道:“罷,罷,算了罷,你不要慪我了。”兩個人說說笑笑,到了九點鐘時候,方纔同到二馬路書局裏去。
許老十接着,招呼寒喧已畢,紫旒便拿出一式兩紙的合同來,請許老十簽字。老十從頭看了一遍,見與昨夜的草底無異,便籤上了字。紫旒拿過來,也簽上字,又送給雨堂,雨堂提起筆來,也在中人名下也簽過了。紫旒、老十齊說費心:雨堂連稱豈敢。老十便將一切賬目、圖書等項交割過來,紫旒接受了,便在身旁取出一張二百元莊票,及四百元的一張本局股分單,交給老十,要他出六百的收條。老十愕然道:“說過先交六百元的,爲何只有二百?”紫旒笑道:“這四百元的股分也要算的。”老十道:“我以爲這股分是股分的事,洋錢是洋錢的事。”
紫流道:“這也可以使得,左右是一樣的,請你老兄交了四百元股銀來,我便照數交六百元給你。”老十道:“這件事不妙,我怎樣不曾弄一弄清楚?”紫旒道:“弄是弄得很清楚的,不過你老哥有點不曾明白罷了。你想,若不是照此辦法,下餘的那裏還有一千八百元之多?統共只有二千四百元,若照老兄的算法,四百股分銀不交,又要拿六百元去,這不是明明先交一千了麼?”合同這東西是你情我願方纔訂定的,何況又有中人在此!”
雨堂接口道:“啊,啊,啊,啊,不錯的,紫旒這個辦法是很公平的,十兄你放心罷。”老十待著臉道:“現成的都擺在這裏,那個不放心?只是我今天回杭州去,錢不夠用,奈何?”紫旒登時眉花眼笑起來道:“這個好商量。我們先喫點心去罷,動身要下半天呢!”說罷,一把拉了老十,又招呼了雨堂,一同走到四馬路九華樓去喫茶。坐定下來,紫旒又是一陣天花亂墜的長談。這是他獨具的天生本事,無論人家有甚心事,只要有他在座,他東拉西扯的一陣胡談,人家便不知不覺的把心事丟開了。喫過點心之後,三個人依然同回書局裏去。
紫旒見雨堂釘着不走,知道他的意思,使拉了老十到旁邊說道:“陳雨堂這個中金,應該要多少送他點罷?”老十道:“這是規矩上有的。但是送多少呢?”紫旒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便說多少;請你老兄分付了罷。”老十再三不肯,紫旒再三相讓。老十道:“我們合送了他十元罷。”紫旒沉吟道:“二千多洋錢的交易,十元中金似乎少些。這樣罷,我們各送了十元罷。“老十道:“也使得,只是我這裏十分爲難,一時拿不出來了。”紫旒不等說完,便搶着說道:“這不要緊,我們此刻是一家人了,只管在帳上拿便了。”說罷,便出來取了十元鈔票,付給雨堂,悄悄說道:“他只肯五元,是我竭力說項的,纔有此數”雨堂點點頭道:“費心,費心”搭訕了一會自去了。
紫旒等到下午,親自送許老十上了小輪船;還買了幾種送行品物,送到船上,方纔珍重而別。
自此紫旒把鴻仁裏房子退了,搬到書局裏去。喜得喬子遷走時,留下的古玩陳設不少,搬了過來,把一間書局陳設一新。
便又在局裏請過幾回客,無非是盡力亂吹。一面掛了這書局的旗號,亂招股分,定了七釐官息,每股百元。於是做一股的,做兩股的,倒也被他招了不少。恰好一家□報館新換東家,這新東賺那副鉛字舊了,要另買一副新的,不免着人到外面去打聽價錢,問來問去,便問到紫旒的書局裏。紫旒便異想天開的想了一個法子,叫□報館把那一副舊字拿出來,換自己的新字,每磅要他貼還六分洋錢。那□報的新東默默計算了一會,若要買新字,每磅要在兩角以外,這舊字賣出去,只能做廢鉛,值不到一角一磅的了,算着很有自家的便宜,便答應了。彼此對換了一萬磅字,紫旒便乾落了六百元。以後因爲字樣太舊,做不出生意來,那是股東晦氣,與他無干的了。此是後話,表過不題。
且說陳雨堂拿了伊紫旒的十元,便歡天喜地的出來,一口氣跑回家去。因爲兩夜未回,在外乾的又不是正經事,見了老婆,未免有點惶恐。老婆見了他,不免有三分動氣。雨堂先搭訕着問道:“前天的房錢是怎樣了的?”老婆沒好氣,便不答應他。雨堂又問兒子阿生道:“你該知道,是怎樣了的?”阿生道:“虧了隔壁殷伯伯代我們拿了兩卷子畫去賣了十二塊錢,才付了一個月房錢,免了釘門。”雨堂大驚道:“是拿我甚麼字書去賣了?”老婆道:“門也要釘了,你又猶如溜繮馬一般,溜的不知道回來了,不當不賣,拿甚麼應付別人?”雨堂聽說,連忙打開書畫箱一看,別的東西都還完全,內中只少了米南官墨跡的一個長手卷,一軸趙文敏的八駿圖。只氣得三尸亂暴,七竅生煙,伸出腿來,把那十歲孩子阿生兜胸一腳,罵道:“好畜生!你索性把我的老命賣了,倒也罷了。”老婆見此情形,搶過來護住了兒子,哭着道:“關他小孩子甚麼事?你要打打我,要罵罵我,是我拿來賣了,你便怎樣?須知我賣了東西,是要保全這個叫化子窩兒,並不是賣了東西養漢子!”夫妻兩個好一頓大鬧。不知鬧到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十二金賣去一員督撫兩封書送來無限生機且說陳雨堂這個人,他祖上本是山東老州縣,他曾祖及祖父,都是在山東有名的能員,便是他父親,也是個山東候補縣,署過諸城、嶧縣,與及梁山泊所在的惲城縣,不是苦缺,便是要缺。雨堂隨宦在山東,也捐了個鹽大使,在山東候補,意思想得一個勞績保舉,便可過個縣班,誰知他生性率直,容易得罪人,混了幾年,非但不曾得着保舉,並且連本有的功名也被上司奏參了。後來他父親過了,起服之後,他仍然捐了一個二百五的雙月知縣,在山東當過幾年差。他既在山東三四代之久,寅僚舊好總多,易於照應。那一班沒有差使的黑州縣,看見他未免因羨生妒,因妒生恨;因恨便生出傾軋來。思量要攻擊他,說他未曾到省人員,冒當地方差使。這是官場中的生性如此,習慣如此,不足爲奇的。雨堂得了這個信息,恐怕連這個二百五的功名都幹掉了,便忙着跑到上海來,避一避這個鋒頭。
誰知一到上海之後,嫖了個不亦樂乎,把祖上掙下來的宦囊散個罄盡;便是幾件衣服,也鬧的典盡當光,弄到這步天地。
卻有一層好處,到底是書香人家出身,所有銀錢、衣服、古玩等件,都看得不甚貴重,隨便當當賣賣,也不甚計論價值,只有那兩箱字畫碑帖,卻看得如性命一般,憑是怎樣窮煞餓煞,總不肯當賣。常對人說:“我他日如果做了叫花子,也要摟着這幾捲紙片兒求乞的。”就以這兩軸趙文敏八駿圖、米南官長手卷而論,兩件東西合起來,當日有人出過千金之價的;如今被老婆輕輕的賣了十二塊洋錢,如何不氣?氣得他頓一回足,拍一回桌子,嘴裏咕噥咕噥的也不知說些甚麼了。忽然一陣目瞪口呆的,直挺挺的坐着,那眼淚如斷線珍珠般亂滾下來。
老婆看見了,不覺冷笑道:“從前當賣盡多少金珠,不曾聽見你說過一聲可惜,此刻只賣了兩個紙卷兒,便那麼肉麻起來。”雨堂直跳起來道:“你懂得甚麼?那一幅八駿圖不算數,單是這一個手卷,我老太爺到京引見時,帶着這手卷去,因爲捲上有潘文恭公的題跋,便把他送到潘大軍機府上,求潘大軍機也題一題。誰知潘大軍機看中了,叫人示意給我老太爺說,這卷東西,如果肯送給他,他可以寫信給山東撫臺和河道總督,覷便在河工搶險勞績案內開一個隨折保舉,從知縣上一下子就可以成了道臺,以後還好好的栽培他一個督撫。是我老太爺因爲這東西是自己祖上傳下來的,不肯送人,所以混了一輩子還是個知縣。此刻被你十二塊錢賣了我家一個督撫,你說傷心不傷心!”說着索性號啕大哭起來。
老婆聽了這一番括,不覺也直跳起來道:“你不要撒賴我,我不信潘大軍機是個三歲小孩子,貪你家一個破紙卷兒,便肯拿一個督撫來換。你家老太爺又不是個傻子,放着現成督撫不做,死摟着那麼個紙卷兒。你既然知道這東西可以換個督撫的,你爲甚不拿去換一個來做做?此刻東西賣掉了,卻拿這些不相干的話來撒賴我。你不要拿督撫來嚇我,我孃家也是做官人家,莫說督撫,便是候選督捕府的銜牌,我家祠堂裏也有兩三對呢!”
雨堂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被他一篇胡塗話,反鬧得無言可答。含着兩眶眼淚,立起來出門去了。無精打彩的走到了北協誠,開了一隻燈,喳喳喳的盡着吸菸。
這一天竟是飢不知食,渴不知飲,昏昏沉沉的在煙榻上過了一天。直到天將入黑時,方纔惘惘然出了北協誠。正在悵悵然無所之的時候,忽然迎面來了一個人,一把抓住了,說道:“雨堂兄,那裏去?”雨堂定睛看時,原來是蕭志何。志何接着說道:“你可知道,陳蕙裳做了撫臺了!”雨堂愣然道:“這是那裏來的話?他此刻不過是個臬臺,怎麼平空的超越起來?
可知道放的是那一省?”志何道:“就在山東。因爲湖廣總督召入軍機,山東撫臺(即五少大人之父也)升了湖廣總督,着速赴新任,毋庸來京,卻把貴州撫臺調了山東。”雨堂道:“鬧了半天,原是與他不相干。”志何道:“還有下文呢。這位新調東撫,着速來京陛見,未到任以前,着陳某人護理。你想,貴州這條路多遠,還要入京,他這一護理,不一年也要半載呢!我正要來找你,可要到山東走一次?我也奉陪。”雨堂道:“這話可是真的?”志何道:“我方纔到上海道衙門裏去,親眼看見官電,如何不真?”雨堂道:“這也奇怪,現成放着藩臺在那裏,怎麼派了臬臺護院?這件事到底有點可疑。”志何道:“虧你還是幾代官場!大凡護院,本是兩司都可以做得的,只看上頭的意思罷了。此刻且不必爭,明日見了報,便可見我是撒謊不是。我只問你一句,譬如是真的,你到山東去不去?”雨堂道:他是我老人家的門生,十來年間,被他由佐雜巴到了撫臺,我如何不去謀一個事?其實我一向就想去找他;因爲他只是個臬司,手底下沒有甚麼好差使,只巴望他升了藩司,我就要去了,何況是個撫臺?這信息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去。”志何道:“明天在那裏看你呢?”雨堂道:“我一兩點鐘總在北協誠。”志何道:“如此,明天會罷!我此刻還有點事情去。”說着,拱手別去。
雨堂一個人獨自沉吟道:“平空遇了他來,和我搗鬼,不信陳蕙裳就會護院起來,想是他們知道我窮極了,故意造這些謠言來慪我。”一面想着,一面信步行去,不覺已經到家。想起老婆的蠻不懂理,心裏懊悔回來,但是已經到了,只得推門進去。只見自己老婆和一個男幹對坐着喫飯,不覺喫了一驚。
連忙跨入屋裏一看,原來是自己妻舅,從江陰來的。彼此相見,問起來意,方知道丈母病重,思念女兒,專打發兒子來接女兒歸寧的。姊弟兩個商量連夜動身,正苦等雨堂不回來,沒得主意。此刻看見他回來了,便告知此意。雨堂沉吟道:“你回去也好。服侍得外母好了,你也可以多住幾天,因爲我這兩天裏頭也打算到山東去。等我到了山東得了差使,看定了公館,再寫信接你。”老婆道:“你不要還是慪氣,我不定,從沒有聽見過你說走,我偶然回孃家去,你也到山東去了,天下有這等巧事?”雨堂道:“忘八蛋騙你。
方纔蕭志何告訴我的,說陳蕙裳做了山東撫臺,約我同去的。
但是確不確還未可定,如果是確的,我就一定要走。”老婆道:“不確呢?”雨堂道:“不確的,我還去做甚麼?只等明天早起看了報就知道了。”老婆道:“你既然要去山東,我把兒子帶去罷。”雨堂道:“他正在讀書的時候,由他在我身邊的好。”
老婆道:“我們馬上動身,盤纏也不曾有。”雨堂連忙道:“此刻鬼捉住我,要我出一文錢買命也沒有。”老婆照臉啐了一口,妻舅忙道:“不要緊,我帶着現成的。坐江輪到江陰,有限幾個錢。”老婆道:“我一場回去,也要買點東西給娘。”
妻舅道:“娘此刻是急於要見你,並不是要貪你的東西;況且動身得匆忙,就不買東西回去,娘也不怪你,別人也不笑你的。老實點罷。”當下喫完了晚飯,便打點行李,姊弟兩個附了長江輪船去了。
雨堂不知陳蕙裳護院的信息真假,終夜打算,不曾閤眼。
一到天亮,便叫用的一個老媽子出去買一張報來看。誰知那買來的是一張《遊戲報》,沒有上諭的,不禁嗒然,只得自己走出去找了來看。誰知果然是真的,照着志何昨天所說,一字不差,不覺喜得他手舞足蹈起來。恩量怎樣弄點盤纏動身。想來想去,只有紫旒。便一口氣跑到二馬路書局裏。紫旒方纔起來,一見了雨堂,便連連作揖道:“恭喜,恭喜!”雨堂愕然道:“甚麼喜?”紫旒道:“世兄弟做了撫臺,怕不提挈你升官發財麼?還不是喜?”雨堂道:“你真是用了耳報神的,怎麼就知道了?”紫旒道:“我們好朋友,是事事關心的,怎麼不知道?”雨堂道:“我正是爲了這個來和你商量呢!你知道我的,一個大沒有,還欠了三四個月的房錢,怎麼動得了身?”紫旒道:“這個怕甚麼?我們朋友總要幫忙的。昨天蕭志何已經對我說過了,他要約你同去。他和陳中丞雖然相識,然而交情沒有你的深,不怕他是個知府,只怕這回到了山東,他還要仰仗你呢!”雨堂道:“這也不見得。”紫旒道:“這是明擺着的情形,你又何必客氣?”雨堂道:“這是護理的事情,我們要走馬上就要走了,求你代我籌點盤纏,不知可以不可以?”紫旒道:“可以,可以,我總盡力就是。”雨堂大喜,謝了又謝。
紫旒又請他同到九華樓喫了點心,雨堂方纔回家。到得飯後,便走到北協誠去等蕭志何。先對着阿大亂吹了一陣,到了一點多鐘,只見紫旒的家人送來一封信,另外沉甸甸的一包東西,交給雨堂道:“我們老爺送給陳老爺的。”雨堂接過來,捏一捏那包東西象是洋錢,連忙坐起來,拆開那封信一看,上寫着:因恐足下急用,先籌呈五十番,請即檢收,然弟力亦盡於此矣!即夕設席花錦樓,恭餞行旌,乞勿吝玉。雨堂大哥鑑,紫旒頓首。
雨堂看罷,不勝歡喜,連忙打開紙包點一點數,卻是三十元洋錢,二十元鈔票。便對來人道:“不錯了,我收到了,請你回去上覆你們老爺,說謝謝。”家人道:“今天晚六點鐘同安裏,務必請老爺到。”雨堂道:“知道了。我到,我到。”
那家人才去了,志何便到。一見面,便道:“如何?我不撒謊罷?我打聽得後天就有煙臺船了,我們來得及走罷?”雨堂道:“沒有甚麼來不及,只要有錢便得。”志何道:“你還差多少?”
雨堂道:“方纔紫旒送了五十元來,再能籌得百金,便可以將就動身了”。志何道:“這個容易,我等一等和你送來。但是你準定後天能走纔好。”雨堂道:“只要有了錢,沒有來不及的事。”志何又談了幾旬,便起身去了。雨堂有事在心,趕着過足了癮,便回家去料理一切。先拿出當票來,揀要用的衣服贖了幾件。真是事忙嫌日短,不覺又是上燈時候了。便交代老媽子安頓小孩子喫飯,自己走到花錦樓處,紫旒、志何已經在那裏了。志何見面之後,便塞過一卷鈔票給雨堂,雨堂接過放在身邊。陸續客到了,一席花酒,無非是酒肉叫囂,不必多敘。
且說雨堂得了志何一百元之後,次日便又贖了兩件行頭,料理清房錢,收拾好細軟,將幾件木器寄在紫旒書局裏。胡亂過了一天,便開發了老媽子,退了房子,帶了兒子跟志何動身去了。臨動身時,才寫了一封信通知老婆,及告知山東收信地址。船到煙臺之後,便起早兼程,趕到濟南,一路上的盤費,都是志何報效的,自不必說。到得濟南,志何本有公館在那裏的,便一齊搬到蕭公館裏去,安息一天,便去上院。那位陳護院,果然一見了面便極道契闊,答應了弄一個好差使,雨堂自是歡喜。因爲住在志何處不便,自己另外找了房子,把從前分寄在人家的木器傢伙取些回來,自立門面,專等札子,誰知等了一個月,絕無消息,每上院又必見;每見必面允給差,卻只不動公事。雨堂不覺支持不祝正在無可生髮的時候,忽然一天連接了兩封江陰來信,知道丈母死了,不覺異想天開的生出一個籌款的法子來。要知是何法子,且聽下回分解。
近世社會齷齪史·
第十四回
未死人忽地開喪妙彌縫從豐代犒
且說陳雨堂自從到了濟南,守了一個多月,不曾得着差使,光景日見窘迫,又不便向人告貸露出窮相。正在爲難之際,忽然接了江陰兩封信,說是丈母死了,心中越覺悶悶不樂。拿着兩封信,躺在煙榻上,發了一會煙迷,朦朧之間,彷彿入夢,說是家中死了人了,及至看那死人時,正是自己老婆,不覺一驚而醒。提起煙槍吸了兩口,忽然心中一動,想出一條計策來。
取過紙筆,起了一個稿子,然後叫家人到外面去叫一個刻字匠來,叫他拿了這稿子去照刻。
看官,你道他刻的是甚麼?原來是刻訃帖。然而天下事,那裏有死了丈母女婿刻訃開喪的道理?誰知他刻的不是他丈母的訃帖,卻是他老婆的訃帖。只因窮極無聊,便異想天開撒這麼一個大謊,只說死了老婆,遍處散出訃帖,定日受吊。他是在山東三四代的人,所有官場紳土,那一家、那一個不相識?
這一散起來,卻也散了二三百份出去。人家得了他的訃帖,不免便送奠禮,也有送幛的,也有送聯的,也有送錢的。到了受吊那天,便居然設起孝堂來,把個十歲孩子披了粗麻,扮成孝子,胡鬧了一天,倒也有好些人來叩奠的。這麼一混,那位護院陳中丞,倒送了二百吊京錢的楮金,連各寅僚的,差不多收了三百吊大錢,被他捱過了一個窮關頭。還揀了一軸幛子,換了幾個字及上下款,寄到江陰去挽他的丈母。恰好這件事情鬧了之後,陳護院連下了兩個札子,委他一個本轅文案、一個官書局督辦的差使。麗堂奉札之下,不免趨轅謝委,一面拜同事,一面擇日到差。
且說第四回書中所表的撫轅文案田仰方,他本是山東的一個老候補,他當日以通判到山東時,現在的護院陳蕙裳還是個知縣,彼此本是相好。陳護院這回接印之後,自然照舊留差。
喜得這護院是個風流倜儻人物,所有一切舊友。莫不略分言情的,所以差使格外好當,上下之情也易於通達,並無壅蔽之虞。
這也是他的長處。田仰方本是個豪俠之士,最歡喜應酬,因此護院越發和他共得來。這一天看見雨堂拜片,知道又添了個同事了;並且也是老朋友,因此動了請客之念,定了日子,就在芙蓉巷本公館裏擺起宴來。一共擺了五席,所請的無非是紅紅兒的候補道府,內中有許多與我這書上無干的,就不去一一瑣敘了。內中請的第一個客,就是陳蕙裳中丞。所以這天的客,因爲有他在內,都是恐怕落在護院後的,紛紛早到。及至護院到時,一律還他僚屬規矩,站班迎接。等到定席時候,護院自是當中第一位,卻請了新委善後局提調蕭志何及陳雨堂兩個陪他,下餘在兩旁分排了四席。護院入座之後,先交代說:“我們都是老朋友,斷不可拘禮節,只管開懷暢飲。總要和十年前,我們在鵲華橋(濟南冶遊之地)玩笑一般纔好。”衆人領命,無不痛飲。上過幾道熱炒之後,廚子捧了活鯉魚上來,請示做法(濟南風氣如此)。護院道:“別人總歡喜一半醋溜,不是就紅燒,一半總是清燉。我今天變個樣兒,一半拿來炒片,一半做口湯喝罷。”廚子領命下去。護院對志何、雨堂道:“你看他們都是靜悄悄的,你兩個何妨分到兩面去打個通關,只當是代我的。他們誰歡喜和我豁拳,就請他們來。”志何、雨堂兩個奉命,便分頭去豁拳。
雨堂的拳本來不濟,打了兩桌十二個人的通關,倒輸了八個直落五,不覺酩酊大醉。恰好家人捧上炒魚片來,雨堂道:“這、這、這是老帥點的菜,你們嚐嚐。”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離座久了,老帥沒有人陪坐,並且打完了通關,也要去銷差。
於是一踅一踅的仍走到首席上,抬頭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原來那位護院陳大帥不見了。暗想:“莫非也到旁席豁拳去了?”
回身要到那邊席上去時,不料一回身,和志何撞個滿懷。雨堂道:“老,老,老帥呢?”志何道:“沒在那邊?”雨堂道:“那,那麼,到,到,到那裏去了?”志何道:“人多眼亂,你仔細看看,難道飛了去不成?”雨堂又一踅一踅的走了一遍,那裏有個護院的影子。一眼瞥見了仰方,便一把拉住道,“你,你,你是主人,可,可,可看見老,老,老帥在那裏?”仰方愕然道:“沒看見。那裏去了?”於是四面八方一尋,花廳裏、書房裏沒有一處不尋到,那裏有個影子?鬧的大家席都不坐了,都在那裏驚奇道怪。只見門上家人來說:“撫院早已去了。臨走交代家人,不要驚動,所以家人沒敢上來回。”仰方道:“好混帳!撫院交代不要驚動,你就直到此刻纔來回?沒叫我們把地皮翻過來。找去!”家人道:“家人在外頭伺候,這會才聽說上頭找陳撫院。”志何道:“不要說這些閒話了。你可知撫院到那裏去的?”家人道:“聽那邊管家交代頂馬的,是說光通書局,只怕是拜浦大人去了。”志何道:“哦,是了!
聽說浦明理今夜也請客。他那裏湖光月色,正是好的時候,所以老帥急着去了。我們趕去伺候罷。”於是主客一衆,也不終席,轎馬紛紛,都投光通書局而去。
且說這光通書局的總撰述姓浦,名秀,字子秀,本是個秀才,系本省文登縣人,明朝浦汝器(名軦)先生之後。真是胸羅經史,學富五車。又操了一枝好文筆,發起議論來,無論新學舊學,都說得有條有理,因此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做“浦明理”。久而久之,就把這混名叫成真名了。浦明理又從附生上捐了一個道員職銜,到省裏開了這個光通書局,專門編譯新書,嘉惠來學。這座書局卻開在大明湖旁邊,客堂背後便緊靠着湖,還有幾弓餘地,開了個小小花園。這天設了兩席,也是專請撫院喫酒。因爲是七月天氣,要取涼爽,把兩席都擺在客堂後面的月臺上。田仰方等大隊人馬趕到,看見門外有幾名戈什,便不等通報,一直進去。走到客堂前面,已聽得裏面管絃嘹亮,絲竹嗷嘈,一片歌聲,行雲被遏。明理聽得有客來,連忙到客堂招呼。仰方道了來意,衆人分列坐定,仰方便到席上去看撫院。誰知履舄交錯,裙屐紛陳,當中也獨少了個撫院。
仰方不免向同席各人招呼。叫來的妓女多半認識仰方的,也都一一招呼。仰方便問:“怎的不見老帥?”衆人道:“方纔喫的有點倦意,說是到花園散步去了。”仰方別過衆人,出了客堂,從側首轉到花園裏去。
這花園只有一座小小亭子,兩間起坐地方,那裏有甚麼撫院蹤跡?好在月色甚好,順着路繞到客堂西面一個院子裏,仍是五間正屋,兩道遊廊,裏面便是浦明理的編輯房。仰方是極熟的熟人,平日都走動慣的;看見編輯房裏有燈亮,疑心撫院在裏面,便順腳走到門前,掀起簾子,往裏一看,不覺喫了一大驚,連忙退了出來,心中十分懊惱。低着頭從迴廊東面的一條長夾弄走出去,意思要仍到客堂裏去坐。剛剛走到弄口,遇見了浦明理,問:“老帥在裏面麼?”仰方順口答道:“沒看見。”明理便向弄裏走去,恰好在廊下遇見了撫院。便道:“今天這鴨子燒得很好,清大帥上席。”陳蕙裳笑吟吟道:“其實我已經喫飽了。”說着,便一同出去。經過客堂,衆人一律站起來伺候。仰方是那邊的主人,不免要向前道歉。撫院搭訕着招呼兩句,重新入席。浦明理要添席讓衆人,衆人一定不肯,只在外面伺候撫院。陳蕙裳只喫了兩片餑餑,便起身走了。衆人送過他之後,也就紛紛各散,各人歸去,都無事可表。
單說田仰方回去之後,一肚子沒好氣,也不歸上房,獨自一個坐在書房裏發氣。幾個家人看見老爺顏色不好,不敢去睡,輪着班在外面伺候。原來田仰方是個南邊人,雖然在外處也多年,卻有一種婆婆媽媽氣,永遠不肯破除的。平生忌諱的事最多,大凡同寅中沒有一個不知道他肚子裏有一部《婆經大纂》的。今天晚上他自以爲大不祥,回來第一件便要想法子祓除不祥;然而這件事又不願意和人家商量,獨自一個悶在肚裏,直挺挺的坐了半夜。到了十二點多鐘時候,叫了一聲:“來!”
家人連忙走進去。仰方卻拿出一張一百吊京錢(即五十千大錢也)的票子出來道,“去買鞭炮來。”家人道:“現在買,是明天買?”仰方怒道:“明天買我還現在使你?”家人道:“買多少?”仰方拍桌子道:“給你多少錢就買多少,怎麼你越鬧越糊塗了。”家人退了兩步,又回身問道:“請老爺的示,要買多少一掛的?”仰方頓足道:“誰要你那多少覼瑣,多的、少的、大的、小的,盡錢買就是了。”那家人才退了下去。他又叫一聲:“來!”家人迴轉來,仰方道:“帶買一對一斤重的蠟燭來。”家人答應去了。你想時候已經半夜了;況且又不近年,又不近節,誰家預備那許多鞭炮?幸而是在熱天,人家睡得遲,那家人領了命,走到外面南貨店裏、廣貨店裏,一家一家的打開了門去湊買,差不多到兩點鐘光景,纔買了三十多吊錢的鞭炮,與及一對蠟燭。再要買也沒處去買了,樂得賺了十幾吊錢回去銷差。誰知仰方已在那裏等得心焦,暴跳如雷的在那裏罵了。一見了家人回來,便叫到上房取蠟扦來,先把蠟燭點上,然後叫家人們輪着把鞭炮一掛一掛的燃放起來,鬧得砰訇之聲連綿不斷,把上房的太太、姨太太都鬧醒了;小孩子也嚇唬的哭了。丫頭老媽子一個個都從睡夢中驚起,打聽得是老爺動氣呢,便都不敢聲張。只冤了左右鄰居,半夜三更被他吵醒了,不能再睡,好容易盼得他停了一會,正好朦朧睡去,他那裏又是譁喇喇的一陣,又驚醒了。七月裏夜還短,足足被他鬧到天亮,還只滿腹疑團,不知是何事故。
卻說仰方鬧到天亮,漸漸氣也平了,人也乏了,便在書房榻上朦朧睡去。這一睡直到下午兩點多鐘纔起來。梳洗過後,無精打彩,獨自一個在那裏納悶。昨天的悶是怒,今天的悶是怯。怒是以爲遇了不祥,怯是恐怕撫院見怪。在我本是無心,在他未免芥蒂。既不便自己去招賠不是,又不便託人轉彎,並且要刺探他喜怒,也無從下手。一時間心亂如麻,沒得主意,連茶飯也無心去喫。呆呆的想到五點鐘時,方纔得了主意。隨便喫些點心,打點停當,徑到鵲華橋去。
原來濟南的鵲華橋,猶如上海四馬路一般,是個煙花所在。
內中一家妓院有個姑娘,名叫巧鈴,生得有幾分姿色。再靠着點脂粉,便裝點得國色無雙。若論她的技藝,卻是吹彈歌唱,無一不精;應酬客人,便是活潑玲瓏,隨機應變,因人而施,因此在濟南享了個第一豔名。田仰方一向在她那裏化的錢不少,卻是除了喫酒帶局之外,別無他事。今天仰方正是去訪她。她一見了仰方,便漲紅雙頰,叫得一聲田大人,便低下了頭。仰方反想點閒話去和她周旋。敷衍過了一會,巧鈴紅了雙眼說道:“這碗飯真不是人喫的!甚麼事都鬧得不由自主。碰了大人老爺們肯原諒的,就是當姑娘們的造化;不然啊,今天翻了醋瓶,明天搗了醋缸,當姑娘的一肚子委屈,除非向閻王爺訴去。”
仰方道:“你說些甚麼?我都不懂。這裏有陳大人賞你的,你拿去罷”。說罷遞將過去。不知遞的是甚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破除資格特賞優差撇棄委員去充買辦
且說田仰方遞過去的不是別樣東西,正是一張二百吊京錢的錢票子。巧鈴接在手裏道:“請陳大人自己留着罷,又賞我作甚麼?”仰方道:“你就收了罷,客氣甚麼?”巧鈴收了,仰方立起來要走。巧鈴看見仰方殊無醋意,並且代送了賞錢來,便拿出從前的老面目相待,見仰方要去,便把臉一沉道:“椅子還沒坐暖和,就拔碇了嗎(拔碇,濟南諺,言舍此他適也)?
給我拉個寡去(拉寡,亦濟南諺,談天也。拉個寡,猶言談幾句天)。”仰方又坐下道:“拉甚麼寡啊?”巧鈴道:“你給我謝謝陳大人。”仰方道:“是這麼一句要緊話!我今天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來。”巧鈴不便再留,仰方便一路走到蕭志何公館裏去。
恰好遇見雨堂也在座,見了仰方,便問道:“正是,我正想奉訪仰翁,請教一件事。從前這裏派到上海去查訪冒了礦局名字招股的魯薇園,不知現在那裏?”仰方道:“他自從奉委去後,並沒有回過山東。後來打了個稟帖回來,說是所查的喬子遷早已聞風逃遁,不知去向。又附了一個請假回籍措資的稟,就此沒回來過了。雨翁可是與他相識?”雨堂道:“我從前並不識他,不過在上海同過一兩回席,方纔接了上海朋友的信,託我查訪查訪。”仰方道:“薇園也很奇,連我這裏也沒信來。”
正說話時,仰方的家人找到了說:“請老爺回去,院上有人送札子來了。”仰方聽說,便辭了志何、雨堂回去,一路上滿腹狐疑,不知是甚麼札子?及至回到公館,一腳才跨進大門,迎面一個人搶近前來,請了個安說:“給田大人道喜。札子已經送到上房去了。”仰方看時,卻是撫院的號房。仰方到上房取札子一看,原來委了籌防局總辦。這個本是道班的差,自己忽然以知府得了,不覺心中一喜,以爲是放了一夜鞭炮之功,從豐賞了札費。那號房本來知道仰方出手闊綽的,所以等在那裏,得了犒賞,自歡喜去了。仰方到了明天,不免上院謝委。
同寅中都來和他道喜,自不必提。
且說陳雨堂原是接了伊紫旒的信,訪問魯薇園蹤跡。得了仰方的話,自寫信去回覆紫旒。你道紫旒要打聽薇園做甚麼?
原來李閒士從蘇州回來,知道薇園到廣東去了,想起那二萬五千頭的存摺還不曾取回;問問店裏經手,又說沒有留下。到滙豐一查,說是已經某日取去了。閒土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想:與薇園相識十多年,不曾見他幹過靠不住的事,何以一旦如此?
莫非他臨行已經留下,是被店裏經手的取去了?然而察看神色又不像。況且這經手的又是自己至親,想來斷不爲此事,總是薇園拐去的了。
據店裏各人說,他因爲查金礦的事到廣東去了,這件事伊紫旒或者知道,他到廣東住在那裏,不免去看紫旒探問一切,誰知紫旒也不知道。閒士又不便說出被他拐了銀子一節,只在那裏皺眉搓手。紫旒見他這副情形,便道:“他是到廣東查辦事件的人,閣下如果有要緊事,要通信,只須廣東有熟人,託人在各衙號房裏總打聽得出來。”閒士聽了,只得說聲領教。
辭了回去。躊躇了一夜,莫說廣東沒有熟人;就是有熟人,打聽着了,也不見得一封信就討了回來,少不免要自家走一遭的了。想定了主意,便等到有廣東船開時,附了輪船走到廣東,遍處打聽,那裏有個影子?可憐跑了個空,垂頭喪氣回到上海,只得又去找紫旒。
此時紫旒久已承受了許老十的書局,打聽了幾天,才見着了紫旒,訴說一切。紫旒也十分疑訝,暗想莫非回山東去了?
看閒士情形,十分着急,料得他一定有要緊的事,因此寫了一封信給陳雨堂,打聽薇園蹤跡。
誰知魯薇園當日見財起意,機械心生,拐了二萬五千銀子,上了廣大輪船,說要到廣東去,等送客的都走了,他卻搬到通州船上,寫了天津船票。輪船到了煙臺,照例停泊,起卸貨物,薇園卻也就此帶了行李登岸,投入客棧住下。他所帶的家人,本來是山東登州人,到了煙臺,已是登州地面,便算清工錢,另外給了他幾個盤費,打發去了。到底是初次學做壞人,事事膽小,暫把姓名改變了,叫做張佐君。
看官,他既然自己改換了姓名,我作書的也只得跟着稱他做張佐君了。且說張佐君住了幾天,等再有到天津的船來了,才附了船到天津去,住在佛照樓棧裏。問他的原意,他本要借了閒士的一筆錢,進京去過個道班,也是他見財起意時的主意。
及至到了船上,走到半路,忽然又深自懊悔起來,這二萬多銀子,不是小事,萬一李閒士追究起來,尋着我的蹤跡,控告起來,豈非身敗名裂?因此失了主意,打發開家人,變了姓名,作一個暫時之計。到得天津,越想越不敢進京,住在客棧裏,殊無聊賴。同寓的一個廣東人,姓方,是一個販貨行商,大家叫他方老辦,所住的房正與張佐君相對。住了幾天,彼此出入相見,不免點頭招呼,佐君從此算是得了一個朋友。他看見方老辦天天忙着收甚麼貨,發甚麼貨,便動了心,暗想:我何不借着這筆銀子也來經商?僥倖賺着了,就可以拿這一筆本錢還了閒土,免得失了交情。定了這個主意,便時常向方老辦研究商務經絡。方老辦是個直爽人,凡是張佐君所請教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因此兩個成爲知己。張佐君結識了一個方老辦,未免跟着在外面應酬,便識了一班朋友。
一天佐君正在棧裏悶坐,忽然來了一個朋友看他,這個朋友叫楊藎臣,也是席面上展轉相識的。見了佐君便道:“佐翁,連日看不見你,原來你在家裏悶着。爲甚不到外面去逛逛?”
佐君道:“沒個伴兒,就懶得出去。”藎臣道:“我今天備了個小酌,特來相邀,可以出去走走了。”佐君道:“怎好打攪?”
藎臣道:“朋友們逢場作戲,說甚麼打攪呢?”說着,便一定拉了同行。僱車到了侯家後一家南班子裏去喫酒。同席的一個俞梅史,一個賙濟川,其餘幾個與我這書上無干的,也不必去記他了。藎臣一一介紹,代通了姓名。賙濟川是拿離士洋行的買辦,俞梅史是新從上海來的,也是一個洋東打發他來找尋洋房,要開甚麼洋行,順便要招尋買辦。自此之後,他們四個人便天天在一起,混了半個多月。
忽然一天,說是俞梅史的洋東到了,這洋東名叫孩尼低,向在上海開了一家五金進口洋行,這回要到天津來開一家支行。
所以先打發梅史來看房子,看定了,這洋東便親自到了。梅史便起了忙頭,霎時間置備中外木器,佈置起來,還用了帳房、茶房、出店等人,即日開張。這洋行名叫加士梯。濟川、藎臣、佐君等未免去和梅史道喜,梅史自然置酒相待。飲酒中問,梅史說道:“今日敝東說起,這加士梯的買辦,就委兄弟做了。
兄弟於市面上的事情雖還略知一二,但是孩尼低這回到天津,是兼辦軍裝的,缺少了一個軍裝買辦,你幾位可替我想一個人出來?”濟川道:“軍裝買辦是和我們兩路的,倒不必懂洋話,只要熟識官場門路便做得。”梅史道:“熟識官場門路倒不必,只要熟悉官場的應酬規矩,自己有了個二百五的功名就可以做得。至於門路一層,只要慢慢走起來,就會熟的。況且名片上頭刻了某某洋行的字樣,那官場中自然另眼相看。”濟川道:“只是一時那裏去找這個人?”藎臣拍手道:“現成放着的不要,你們還向那裏去找?”衆人愕然問是那個?藎臣道:“佐君兄左右閒着沒事,不就幹了?”佐君道:“兄弟卻向來沒幹過這些事,恐怕辦不妥,並且也不懂得。”梅史道:“這是一件極容易的事情,只要結識幾個官場,攬着了生意,從中分你一股佣錢。平常日子不支薪水,如果攬了一票幾十萬的大生意,除佣錢之外,並且可把你爲這票生意應酬所用的錢,開出帳來,行裏一一還你。佐翁如果肯屈尊,就是這個辦法。明天先去見見洋東。”佐君道:“且待兄弟打算過,明天給梅翁回話罷。”
當下酒散回去,佐君獨自一個盤算了一夜,沒個主意,到了天明,便去請教方老辦,把一切情形都告訴了。方老辦仔細想了一想道:“若是上海分過來的支行,便應該用上海的行名。
我在上海年數也不少;過往的次數也多;交易往來也不少,從沒有聽見一個加士梯的軍裝洋行。這還不必深究。但不知他請你做買辦,有叫你墊錢沒有?”佐君道:“這倒沒有。”方老辦道:“據我看,這件事未必是好事。但是佐翁左右沒有事辦,便接了他也不妨,不過處處都要自己小心罷了。倘或有時說有一件甚麼事情,或是甚麼生意,要你墊錢,那可不要答應他。”
佐君領教過後,便辭了回房。心想依了方老辦的話,左右是個不用本錢的生意,做得着,我便分着佣錢,做不着,我也不擔甚麼處分,頂多不過應酬上面白化幾文罷了。想定了,便去到加士梯洋行。梅史道:“昨天所談的,想已定了主意?”佐君道:“承梅翁的照應,有甚麼不定之理?但是兄弟初出茅廬,一切都不懂得,事事都要求指教罷了。”梅史道:“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有甚事情,彼此都好商量。佐翁既然答應了,我們可一同進去見見洋東。”佐君答應了,一同進去。所有問答,都由梅史翻譯傳遞,談了一會,便一同出來。梅史請佐君把行李搬來,佐君樂得依從,從此便在加士梯行裏住下。
梅史又教他印了些外國式小名片,上而刻着:“加士梯洋行經理軍裝處分省補用知府張輔字佐君”。一切預備停當,梅史便約了外國人去拜客。備了三乘轎子,三個人分坐了,到甚麼善後局、洋務局、製造局,東局、關道、天津府、天津縣等處,排日去拜會。官場中人聽說外國人來了,便如迎接丹詔一般,開了中門,延請相見。又是甚麼香賓酒、洋點心、水果等相待。每到一處,見的雖是總辦,佐君卻打聽了有幾個委員、師爺,一一都投過一張片子,以爲將來應酬地步。忙過四五天,各處客都拜過了,內中也有來回拜的。佐君從此便在侯家後一帶應酬起來。一連混了一個多月,沒有絲毫生意,心中慢慢的有點悔意。
忽然一天接了一封信,拆開一看,卻是善後局提調伍太守請客,約定晚上七下鍾在大房子秀玲家,並有“千萬請到,大有機緣”的話。佐君便等到晚上,坐了車子去。伍太守接着,寒喧已畢,伍太守說道:“兄弟今天並不請客,不過在這裏擺個半桌(天津妓家有此風氣),所請除了佐翁之外,只有一個人,卻是佐翁不曾會過的,等一會兄弟介紹你們相見,或者有個交易。”佐君道:“多謝費心得很,事成自當報謝。”伍太守也謙遜了兩句,便去與秀玲兜搭,過了一會,外場報客到,伍太守連忙斂容迎接,一面指與佐君相見,說道:“這一位是現在這裏督憲的孫少大人。”又對孫少大人道:“這是加士梯洋行軍裝買辦張守佐君。”彼此一揖就坐。秀玲便招呼擺席。
孫少大人道:“再沒客了麼?”伍太守道:“今日是專誠請孫少大人來奉談兒句,因爲佐卿不是外人,才請來奉陪的。”孫少大人道:“天津現成有軍裝洋行在這裏,怎麼我們老頭子盡着叫人到上海去買?這也無謂極了。”伍太守道:“正是爲了這個,請孫少大人來商量。”不知商量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薦生意伍太守分肥遭騙局張佐君叫苦
且說伍太守向在直隸候補,雖然不十分紅,卻也不是黑路里的人;道府班中,也算有數人物。前幾天聞得上頭要辦一票軍裝,爲數頗大,便設法營謀這個差使,上頭也答應了,不知怎樣被別人走了小路,把這件事捺住,其勢就要改委別人了,因此心中大怒,正是一塊到手的肥肉,憑空被人奪去,如何不怒?因想出一個兩敗俱傷的法子,弄一個大家拉倒。所以才請那孫少大人與張佐君當了面,偏要對了孫少大人再四的提及佐君是個軍裝買辦。孫少大人隨任在衙門裏,雖然各樣公事輪不到他多管,然而出了一個差事,總有人去鑽謀。凡鑽謀的人是無孔不鑽的,就如這回出了買軍裝的事,不定有人走到他的門路,他也不免有點曉得,所以伍太守故意提出一聲軍裝買辦來,就惹起他何必委人到上海去買的話。伍太守引出他這句話來,便道:“何況佐君兄,他從前在上海極著名的軍裝洋行當過多年買辦;人又老實可靠,以後如果出了生意,求孫少大人照應了他。”張佐君接着道:“能得孫少大人栽培,自然要格外報效。”孫少大人道:“這個商量起來看罷。我是無所爲的,只要老頭子肯答應,我叫你當面去見。”佐君道:“老帥那裏,倒是和洋東一起稟見過的,真是一位福人。”孫少爺道:“爲甚麼事見的?”佐君道:“也就是爲拉攏生意起見。”孫少爺道:“我們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既然見過面,提過這事情,怎麼會就忘了?”佐君道:“老人家公事忙,那裏記得許多小事!”當下三個人談談說說,一面喫酒。伍太守一邊是在孫少爺的馬後盡拍,一邊是代張佐君的牛下盡吹。又談了許多定購軍裝的筋絡,委員舞弊的神通。
孫少大人一一聽入耳內,記在心頭。席散之後,回到衙門,徑歸上房。聽說制軍還在內書房裏,就踱進去請晚安。制軍正在那裏喫杏仁茶,看見孫子進來請安,便道:“你喫過點心沒有?叫他們替你拿一碗杏仁茶來,就在我這裏喫了去。”孫少大人道:“孫兒才喫了東西,這會不餓。”制軍道:“那麼你坐一坐去。”孫少大人就在一旁坐下。制軍道:“你這幾天都在那裏?方纔晚飯時候,我喫的一碗口蘑湯很好,我只喫了兩片口磨,喝了一口湯,餘下的叫人給你送去,說你沒在家喫飯。”
孫少大人道:“今天是一個朋友約到外頭上館子去的,倒代爺爺打聽了一件事情出來。”制軍道:“又打聽了甚麼?”孫少大人道:“原來這裏早開了一家軍裝洋行;咱們往後辦軍裝,可以不必到上海去了。”制軍道:“只怕還是上海的靠得祝”孫少大人道:“左右他那槍炮都是從外國運來的,天津、上海所開的洋行,一樣的代外國的廠家經手罷了,有甚麼分別?”
制軍想了一想,點頭道:“也罷,明兒交代他們就近在這裏辦了,不必到上海去罷。倒是省了一筆盤費。”孫少爺道:“只怕委員得了札子,早動身去了。”制軍道:“這兩天我事忙,札子還沒下去。”孫少大人道:“採辦軍裝是一個著名的好差使,他們不知要分到多少回佣?現成的洋人孩尼低在海大道開着加士梯洋行,買辦張輔還是個分省補用知府,前回還來見過爺爺的。明日叫人傳了他那買辦來,爺爺當面和他定了,豈不爽快?委員們多要他們回佣,左右是開在價錢裏面;爺爺自己買定,不要這筆回佣,價錢自然便宜許多。”制軍笑道:“當面買也好,不過要磋磨價錢,訂立合同,要費多少話,我那裏有這些精神?這麼罷,那札子我也不下了,這件事就是你去辦了罷。你也去多少拿他們兒個回佣,好去花銷,省得常常向我覼瑣。你去睡罷,那篇帳我明日給你。”孫少大人不勝之喜,別過祖父,自去安歇。
一宿無話。次日方纔起來,門房家人便傳進來一個手版,舉目一看,正是張佐君。暗想:我此時看他,沒甚話說;況且那篇帳也不曾拿着,見他做甚麼?便搖了一搖頭。那家人會意,便出來擋駕。張佐君見不着孫少大人,便回轎到善後局去拜伍太守。偏偏伍太守在公館裏,不曾到局,只得自回行裏去。又過了兩天,伍太守打發人拿了片子來請,佐君即刻便坐車到善後局去相見。寒喧已畢,伍太守道:“此刻生意便有一票,只是上頭的意思是要派委員到上海去辦。孫少大人答應了,可以設法留在本地辦,但是裏頭恐怕要打點打點,閣下的意思怎樣?
商最起來,我們做這一票交易。”佐君道:“不知有多少數目?又是怎樣打點法?還要請教。”伍太守道:“生意大約有二十多萬。至於打點之法,原無一定,只請閣下想法便了。”
佐君道:“事前打點,兄弟沒有這個力量;至於事成之後,前路要多少好處,無非都開在價錢上面,這是有老例的。”伍太守道:“這是上頭的話。這兩個經手人呢?”佐君想了一想道:“那就提一個九五回佣出來,交給太尊去開發便了。”伍太守道:“既如此,我們就好商量。”佐君道:“兄弟本打算請請孫少大人,但是初次相見,不好冒昧。請太尊代爲轉致一聲如何?”伍太守道:“這倒不必,孫少大人不輕易赴席的。我這邊說妥了,再請過來商量罷。”佐君只得罷休。
又談了一會,便別了回去,對俞梅史說知。梅史道:“二十來萬雖是小生意,然而混了兩三個月下來,纔算撈着一點,從此做開了頭,以後便是熟手了。”佐君道:“伍太尊那邊要了一個九五,我們本行不知如何?也得先要對洋東說明白了。”
梅史道:“這個自然。我們只要問洋東要了實價,由得我們加入佣錢,然後再由前路去加好處。洋東是都不管的,我們要開多少是多少。”佐君聽了,自然歡喜。
又過了兩天,伍太守打發人來請佐君,說是請到公館裏去。
佐君連忙坐車前去,只見孫少大人已經先在那裏了。相見之後,由伍太守交給佐君一篇帳,開的甚麼單響毛瑟槍多少,五響毛瑟槍多少,又是甚麼吉林炮、過山炮。佐君接了過來,看了一遍,彼此復伸前議。說妥了,佐君便先告辭回去,把這篇帳交給梅史,梅史自拿去交給孩尼低。等孩尼低逐款開出帳來,合算一算,不多不少,恰好是十六萬。梅史對佐君道:“我們加四萬上去,除了伍太守的九五一萬,我們落個三萬,你用二萬,我用一萬,如何?”佐君道:“未免加的大多罷?”梅史道:“你放心,我這個加得極平情的。那個傷天害理的加起來,你還沒看見呢!”佐君只得聽他。加好了,佐君便拿去交給伍太守。說明九五回佣,只能照這二十萬的價算,若是前路加多少,那是不能算回佣的。伍太守道:“這個自然。你聽信罷。”
過一天,把帳單送得去,佐君一看,誰知他們一加就是十萬;十六萬的原帳,登時就變了三十萬了。梅史道:“如何?
這纔是有天沒日呢!”於是把帳單拿給孩尼低看,孩尼低也沒甚話說照樣另寫了一張,又寫了一張草合同,一併交給梅史;梅史交給佐君,佐君送給伍太守,伍太守交給孫少大人,孫少大人拿回衙門去交給制軍,揚揚得意的說道:“爺爺,不是孫兒誇口,昨天孫兒在善後局查見一筆老帳,照這篇帳一樣的,買了三十七萬多呢!孫兒這回不是替國家省下七萬多銀子了?”
制軍歡喜道:“這是你的能幹,我慢慢的再賞你。”於是叫傳翻譯委員。委員來了,制軍叫看那合同帳單,委員看了一遍道:“寫的都對。但是向來買洋貨,所開價錢總是金磅,或是馬克,或是佛郎。怎麼這篇帳卻開的是兩數,又不註明是什麼秤呢?”孫少大人在旁呆了一呆道:“這個倒沒弄清楚,待我去問明白了來。”於是拿了出來,到善後局問伍太守,伍太守也莫名其妙,叫人請了佐君來問;佐君也不懂,只得回去問梅史。梅史見問,忙道:“只怕弄錯了,我同你去問洋東來。”
兩個人一齊去見孩尼低。梅史用洋話和他對答了許久,回頭對佐君道:“照例要開金磅的。因爲開了金磅,我們中國也不過伸銀子給價,金磅時價漲落不定,每每中國人喫虧,洋東初次到天津來開行,爲招徠生意起見,格外將就,所以預先伸了銀數。至於甚麼秤的話,向來洋人只知道中國的關秤,其餘都不知道,所以沒有註上。他們既然問到,就和他註上罷。”說話時,孩尼低已在合同帳單上部添注了兩個洋字。佐君便去回覆伍太守;伍太守回覆了孫少大人,孫少大人回了乃祖。又傳了翻譯委員來看過,說明原委,那委員自然不好再說甚麼了。制軍在合同上畫了個‘行”,孫少大人拿出來交給伍太守,伍太守這回卻親自到加士梯洋行,和梅史佐君當面見過孩尼低,請他簽了字,自己也簽了中人字;然後梅史、佐君都畫了押。孩尼低便說明日再送正式合同過去,伍太守點頭應允。
到了明日,佐君拿了正式合同去見伍太守,伍太守親自送給孫少大人。到了下午,孫少大人和伍太守兩個親自送銀子到加士梯行裏。原來向外洋定買貨物,照例訂定合同之日,先交全價三分之一;等外國貨物上船之日,電報來了,再交三分之一,交貨之日,找足全價。這是官場向洋行裏定軍裝千篇一律的辦法,所以孫少大人這天領了十萬兩的票子,自己先到票號里扣下三萬三千兩,伍太守又扣下三千三百兩,換了六萬三千七百兩票子,親去交定。好在彼此都是狼狽爲奸的,雖彰明較著,亦不妨事。當下佐君自然招呼應酬。他從前本是官場,自然一切都從容不迫。只有俞梅史一向不曾見過大人物,只忙得他屎屁直流,叫泡條、泡好茶,遞呂宋菸,開洋酒,擺點心,如同辦大差一般,卻義毫無秩序。孫少大人交出票子,叫寫十萬兩收條,佐君接了,交給梅史;梅史拿了進去,一會兒拿了收條出來,雙手躬身遞給孫少大人。孫少大人略坐一會,便起身要去。梅史又拉死拉活的要請喫了晚飯去,佐君在後面暗暗拉了他一把,方纔罷了。
卻說張佐君自從做成一票生意之後,心中十分得意,以爲再來這麼一票,便可以還李閒士那筆款了。所以又在侯家後應酬了兩天官場,酒落歡腸,最易動興,便在南班子裏留戀了兩三天。這一天回到行裏,要向梅史分那三分之一的回佣,誰知梅史不在行裏。問帳房先生時,那帳房先生道:“前天下午出去了,便沒有回來過。”佐君聽說,暗想:“到那裏去了?”
便走到拿離士洋行找賙濟川問訊。誰知到得拿離士時,那裏正在七張八嘴亂做一堆。佐君問濟川可在家?一個人答道:“我們也找他呢!先生可知道,我們行裏出了奇事,洋東買辦一齊不見了。”佐君喫了一驚,暗想我們那裏莫非也是如此?忙忙回到行裏,找着那細崽,問他洋東可在家?細崽道:“兩天沒回來了。”佐君暗想不好了,一定也是那行徑了!走到梅史臥房,推一推門,是虛掩着的,進去一看,只見牀帳等東西都還照舊,四五個衣箱還在那裏。此時心中動了大疑,也顧不得前後,扭開了一個衣箱的鎖,打開一看,只見裝滿了的都是破舊字紙磚頭瓦石之類。不禁身子冷了半截,暗暗叫苦。呆定了一會,方纔想出一個主意來。不知是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變面貌魯薇園割須逞機心柏養芝鑄鏡
且說張佐君查見梅史的衣箱,知道落了騙局。呆了一會,瞥見他臥房的鑰匙在桌上,索性拿過來代他鎖了房門,然後到房裏去。暗想他們騙了官家這筆鉅款,卻拿我串在當中;此刻他們逃走了,卻又把我丟在這裏。我如果不走,這件事便都栽在我一個人身上了。想到這裏,又不禁自怨自艾,悔不該拐了閒士鉅款,跑到這裏來受這種騙局。閒士那裏發作起來,我還有個交情可講,這件事關係官款,如何擔當得起?在這裏又苦沒個人商量,方老辦雖是精明人,到底是個初交,這等事如何好叫他知道?思來想去,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但是走雖定了,這一回的事,不比閒士,一旦發作起來,是要行文通緝的。前回不過改換姓名,這回還要改換面目纔好。
想定了主意,便取出表一看,見入京火車將近開車時候了,便叫人挑了兩個衣箱,直到車站上去,所有帳被等件不敢帶了。
好在自己臥室就在樓下,樓上是洋人的寫字房,帳房卻設在三層樓。這便是俞梅史等的用心,早就預備下的。至於佐君也住在樓下的原故,梅史因他雖不是一黨,然而終日在外應酬的時候多,還不礙事,恰好樓下一個空房,所以由他住了。此刻卻便宜了佐君,在外頭叫了挑夫來,等把箱子挑出了大門之外,才告訴他到車站上去,所以行裏的甚麼出店、茶房,都不知他是到那裏的。到車站上了火車,到了北京。佐君下車,又叫人挑了箱子,到一家京城土人開的小客店裏歇下。洗了個臉,便取出兩張魯薇園的片子來,一張放在身邊;一張交給店家。看官,他此刻又光復了魯薇園的姓名了,我這個做小說的,只得又跟着稱他魯薇園了。
且說薇園當下交代店家道:“行李寄在你這裏,我此刻到會館出拜同鄉,倘使會館住得下,我打發長班來取,就拿這個片於做憑據。你見了這麼一樣的片子,就交東西給他便了。”
店家答應了。薇園記了客店招牌,便走到街上一家剃頭店裏夫剃頭。剃過頭之後,便叫待詔(京諺稱剃髮匠爲待詔)把鬍子剃了,待詔不肯。原來各處的剃髮匠都有這條規矩,只代人家留鬍子,若是留好的鬍子叫他剃下來,他卻不肯的,若是一定要他剃去,他必要你自己先剃下一點來,方纔肯代剃的。且說魯薇園留得好好的鬍子,又爲甚忽然要剃了呢?只因他在天津受了那個騙局,恐怕發作起來,自己雖然亦在受騙之列,然而官場一邊是斷不肯原諒的;既然不肯原諒,一定把自己作爲同黨,那時如何得了?好在在天津時改了姓名,此刻只要還了舊時姓名,便是兩個人了。只有面貌是生成的,無可改革;只得把鬍子剃了,掩人耳日。好在從前捐官時年紀尚輕,填的年貌是身中、面白、無須,此時要捐過班,就是沒有鬍子也不要緊。所以定了主意,把它剃了。然而無端剃了鬍子,叫人家看見,未免詫異;所以他不在天津剃,不在客店裏剃,卻到剃頭店裏去剃。他等剃了之後,再到別處去,叫人到客店去取行李,使得客店的人只知道是有鬍子的客人來取行李了。他後到的地方,只知道來了個沒鬍子的客人。就是京裏面相識的朋友,與及同鄉,都是多年闊別的,這番相見,也不過以爲他沒留鬍子罷了。至於那待詔是個先不知姓名,後不知蹤跡的,絕不妨事。他定了這個好主意,所以叫待詔剃了。待詔道:“老爺好好的鬍子,爲甚麼要剃了?我們照例是不能代人家剃鬍子的。”薇園道:“我這鬍子不過是留着玩的,此刻留了幾個月,覺得討厭了。”
待詔道:“老爺要剃,請先自己剃下點來,我們纔好剃。”
薇園無奈,左手拿了鏡子,右手拿了剃刀,要剃下去,只是不敢,恐怕割傷了皮肉。爲難了半晌,還是待詔想出個法子來,遞給他一把剪刀。薇園放下剃刀,接了過來,齊根剪了一撮道:“這可好了。”待詔這才颼颼的一陣,把它剃下。
薇園拿起鏡子一照,居然變了光下巴的少年郎君,不覺心中又喜又惱。打好了辮子,便出了剃頭店,走到騾馬市大街廣升客店裏,揀了一個房,叫廣升的茶房拿了片子,到那邊客店裏取了行李來。開了箱子,取出銀子,現成置辦被褥。料理妥當,然後出門去拜兩個同鄉。因爲,京師密邇天津,不敢過於耽擱,匆匆捐過了道班,辦了引見,仍舊歸到山東,從旱路上趕回濟南。不料在半路上得了個病,病了四五個月。待他病好趕到濟南時,那位撫院陳惠裳已經交卸,新撫龍中丞已經到任多時了。魯薇園和龍中丞是同鄉世好,薇園上轅銷假,並稟知捐過道班。龍中丞一見,便不勝之喜道:“你來得好,我正在這裏惦記你,有多少事情要找你幫忙呢!”薇園謝過了出來,不免各處去拜客。各人見他沒了鬍子,都很以爲奇,那相好知交未免動問,薇園道:“在上海遇了個相士,說我鬍子留的太早了,與官運有礙的,所以我把他剃了。“這麼一句話,把衆人朦混過了。過了幾天,龍中丞下個札子,委了他銅元局總辦。
有的見他得了銅元局差使,還說那相士靈呢。
且說薇園得了銅元局差使之後,便到局中細細考查,如何作弊,如何朦混,每年可得若干好處,不覺大喜。因念龍中丞生平喜歡古董,並且歡喜得與衆不同;人家歡喜的無非是鐘鼎、磚瓦、碑帖、字畫之類,他卻必要有點靈異的才歡喜。他藏的一個小小花瓶,是在貴州撫臺任上時用整萬銀子買來的。那花瓶又沒有年號,顏色也不甚好,只有一樣好處,無論梅、杏、桃、李等花,插在瓶裏,開過花之後,還要結果生根,所以他就化整萬銀子買了。還有一座古玉屏風,天晴是乾的,下雨時便滋潤起來,他也視同拱璧,還說外國人的晴雨表不及它呢。
薇園知道他這脾氣,思量要蒐羅一兩件異樣古董去孝敬他。這個意思一起,“便未免對人說要買古董。這句說話一出去,那班古董客便絡繹不絕的懷寶登門;爭奈所有的夏鼎、商彝,都不過古色斕斑,別無奇異之處。
銅元局中有一個司事,姓柏,號養芝,爲人極其聰明,又且見多識廣,古玩字畫一門,幾乎是他的專門學,凡看見一樣古器,必能指出它的來歷。因爲生得聰明,又兼事事留心,所以經他見過的東西,“他就沒有不懂的,就是銅元局的機器,他也天天去考究,到底被他考出那轉動的道理,就自己造起一副小機器來。諸如此類之事,不勝枚舉。因此人家又送他一個渾名,叫他做“通天曉”。薇園要買古玩,也叫他來參看討論。
一天,有個古董客送來一面古鏡,鏡後面古色斑剝,銘了“貴壽無極”四個篆字,鏡面卻磨得極光,要討三千兩價錢。薇園叫請了養芝來看過,養芝也看不出個道理來。那古董客才說道:“這面鏡子與別的古鏡不同,只要在太陽底下一照便知。”說罷,拿了鏡子,把鏡面對着太陽,鏡面自然有個返影照在牆上,那返影當中,說也奇怪,隱隱的也現出鏡背的“貴壽無極”四個字來。薇園大喜,養芝心中暗暗稱奇。接過鏡子,再四把玩,再四尋思。那邊薇園已經還了一千兩的價了,古董客不肯,磋磨了半天,說道:“這鏡子且留在這裏,魯大人只管商量兩天,我再來取信也不要緊。一千兩相去太遠埃”養芝正在懷疑這面鏡於的道理,巴不得他留下考究考究,便慫恿着留下,又把玩了半天,忽然心中有所覺悟,便對薇園道:“司事家裏本有一部《古鏡圖考》,可惜不曾帶在身邊。
此刻細想起來,”好像圖考內說的,這種鏡於是秦制。並且司事的親戚家裏藏了有兩面。同這個是一樣的,久已要讓給別人,只可惜他此刻在福建。大人如果肯出一千兩一面,有二千兩交易,司事寫了信去,叫他專人送來,只怕也辦得到的。”薇園道:“可惜路遠一點。”養芝道:“大人先把他這個留祝等司事打個電報去叫他把鏡子帶來,大人看得對的,便買了他,不對的,就買這個也不妨事。”薇園道:“這也好。令親那個,如果看了不對,我多少送點盤費他回去便了。”養芝大喜,連忙推說去翻電報,一口氣跑回家裏,把第二個兒子叫了來。
原來這柏養芝生平專門做假古董,生下四個兒子,大的叫柏清,從小讀書聰明,便叫他專學好了秦漢篆隸;第二個叫柏奇;學了銅匠;第三個叫柏古,學了磚瓦陶匠,第四個叫柏怪,才十五歲,已經打發到江西景德鎮去學做瓷器了。且說柏養芝叫了柏奇來,告訴他看見這麼一個鏡子,和他商量要做兩面假古鏡,叫他預備了生熟兩種銅,說明做法。柏奇道:“做是容易。然而總不能他的字是‘貴壽無極’,我們也做了‘貴壽無極’。”養芝道:“這個自然。”便叫了柏清來商量。柏清道:“他們大人先生總是歡喜吉祥的,就是這些古器,也都是用吉祥文字的,我們也大同小異的寫兩個字就是了。”養芝道:“我想不用字,用畫。”柏清道:“用畫卻沒有吉祥的意思。”
養芝想了一想道:“畫龍如何?”柏清道:“秦漢的時候,只怕不尚龍紋,用了龍紋,倒變成近代的東西了。”養芝又想了一會,忽然得了一個主意道:“有了。你仿着李斯小篆,寫一個寅字,在當中,在寅字底下,畫一隻老虎,做一面;又寫一個辰字在當中,畫一條龍盤着,做一面就是了。”柏清依言,寫好畫好。柏奇照着老子所教,先把熟銅條照樣盤了兩個字,又把熟銅塊剪成了龍虎二物,裝配勻停,然後用泥做成了兩個鏡模子,先把熟銅做的字畫放在模子當中,再把生銅熔化了,傾在模內,登時成了兩面鏡子。便拿出來細細打磨。此時熟銅字畫在鏡背後凸了起來,看得見的自不必說,就是鏡面上,也是熟銅嵌在生銅當中的了。打磨了兩天,便成了極光的兩面鏡子。拿到太陽底下一照,看那返影,居然字畫畢現,養芝不覺大喜。原來養芝想到字在鏡背,斷無在鏡面照出影子之理,除非銅內有甚麼講究。因想到生銅熟銅的影子,或者顏色不同,因想到這個法子,姑妄爲之。不料一鑄就成,豈非喜出望外?
當下又拿些鹽醋之類去炮製那鏡背,費了十多天工夫,製出了一層銅綠,又用些灰土之類,把銅緣顏色弄舊了。配了一箇舊錦匣,把一對銅鏡裝在裏面。
又過了兩天,方纔拿到局裏給薇園看。照樣試演了一遍,薇園大喜,問要甚麼價錢?養芝道:“司事已向親戚那邊再四磋磨過來。大人跟前,司事不敢說虛價,這兩面鏡子,據考據家說起來,是秦始皇造的定時鏡,統共是十二面,分十二個時辰,此刻遺傳在人間的,只怕不多幾面了。這兩面巧的是一龍一虎,暗合了龍虎會風雲的意思。若是拿去送中丞,中丞一定喜歡的。’薇園道,“你說了半天考據,到底要甚麼價錢?”
養芝道:“這是司事糊塗。司事親戚說是本來要孝敬大人的,實在因爲家寒,纔拿到這種家傳的東西來變賣,也不敢多要,兩面鏡子只求大人賞三千兩的價。”薇園道:“太貴點罷?”
養芝道:“請大人吩咐。”薇園道:“一千兩一面還不行麼?”
養芝道:“倘使不是一龍一虎,配的那麼巧,就八百兩一面,他也要賣了。”薇園道:“你先把它留在這裏罷。”不知交易得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喜蛛兒曇花現色相魯薇園投藥治思勞
且說柏養芝鑄了兩面假古鏡,還造出許多來歷,騙得魯薇園深信不疑,倒底被他索了三千兩銀子的價,還另外裝潢了紫檀匣子,自己先上院去說明了這鏡子如此這般的好處,然後着人送去。龍中丞打開匣子,在太陽底下試驗,果然不錯,不覺大喜,重賞來使,叫家人捧了匣子到上房去,與小姐賞玩。
原來龍中丞膝下有兩個少爺,都捐了功名在外候補,不曾隨任。只帶了太太與兩位姨太太及這位小姐在任上。這小姐生得雲鬟霧鬢,慘綠憐紅,年紀已交十六歲,閨諱是驪珠二字,生性十分聰明,雖未讀破萬卷,卻也筆下通順,風雲月露,也湊得成五七言詩句的了。龍中丞視同掌上明珠。這一天拿了兩面鏡子進來,先叫女兒看過,又叫丫頭們拿到院子裏太陽底下曬着,把鏡影子掛到牆上,隱隱現出鏡背的字畫來。驪珠仔細看過,回身向小丞福了兩福道:“恭喜爹爹,這一定是龍虎會風雲之兆,爹爹不久又要高升了。”中丞益發歡喜道:“偏是你詳出這個吉兆來。”驪珠道:“今日有了這個吉兆,應該慶賀,待女兒設個小宴,替爹爹賀喜。”中丞道:“如此我就生受了。”說罷,哈哈大笑。回頭對他夫人道:“我看來,像這兩面鏡子的東西,雖是寶貝,卻總不及我的驪珠,是一顆活寶。”
說罷,揚揚得意。驪珠叫人擺下一桌酒席,卻又叫人先拿兩個茶几到院子裏去,擺在太陽底下,用東西把兩面鏡子分支在兩個茶几上,把那辰龍寅虎的鏡影子照在堂屋當中牆上。然後上來替父母安坐,笑說道:“女兒今天這一桌,雖說不成局面,卻也是個風雲宴會呢!”中丞樂不可支,從晌午時候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肯歇。有了醉意,便早早安息。
次日起來,到外面會客,巡捕官來回說:“營務處的魏道沒了。”中丞愕然道:“他請病假還沒有幾天呢!怎麼就沒了?”
巡捕官道:“聽說是個急玻”中丞就沒話說了。照例會過幾個客之後,便下個札子,把營務處總辦的差委了魯薇園。薇園深感柏養芝,把他派了銅元局的帳房。柏養芝也算交了個老運,化不到十吊的本錢,博了三千銀子的利息,還得了通省最好出息的館地。
這且按下不題。且說魯薇園自從得了營務處之後,愈覺得受恩深重,難圖報稱。這一天遇了龍中丞生日,魯薇園除送過壽屏如意等壽禮之外,再送了一本戲。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各人倒不好落後,於是鬧得藩臬首道首府等現任官,各人都送一本;各局的總辦、提調,或數人合送一本,或一人獨送一本;撫轅裏面的文案委員,也合送了一本。鬧得足足做了半個月戲。
薇園送的戲,排在第五天。演唱做過兩出吉祥戲之後,便打一個花旦,拿了戲單到龍中丞跟前請點戲。中丞看看他,卻生得眉清目秀,齒內脣紅。甚是可愛,因點了一出《貴妃醉酒》。
那花旦便裝扮登臺,果然是千嬌百媚,壓倒羣芳。此時外場只用一枝笛,越顯得他清歌妙舞。中丞歡喜叫賞,那花旦下了臺,卸了裝之後,又親自到中丞跟前請安謝賞。中丞綱看他,果然生得韶秀可喜,與在臺上時又是一般風韻,這種相貌,真是宜女宜男。因問:“叫甚麼名字?”花旦垂手答道:“小名叫喜蛛兒。”問:“幾歲了?”答:“十七歲了。”中丞點點頭。
喜蛛兒還周旋了一會,猛抬頭,看見珠簾裏面一個女子,對着自己目不轉晴的盡看,覺得沒意思,便向中丞說了個請假,走開了。
原來這幾天的排場,戲臺是搭在花園裏一座正廳的前面,正廳便做了客座,卻把當中的圍屏卸下,掛了一重日本簾子,以便把正廳後進做女客坐,一般的看戲。那日本簾子本極稀疏,雖是隔簾,卻看得極透徹,不過隔開內外,是那麼一個意思罷了。所以那女子只管釘着喜蛛兒看,喜蛛兒也看得見有人看他。
至於看他的女於是哪一個?姓甚名誰?那又是做書的人也不知道,不便亂造謠言,只好等看官們看了下文,仔細去想罷了。
閒話少題。且說當日戲完席散,無事可表。次日又鬧了一天,中丞有點倦了,不等客散,先自退歸上房。不多一會,驪珠小姐也回來了。中丞道:“女兒爲甚也老早回來?”驪珠道:“不知怎的,今天好像有點神思睏倦,所以早點回來。”中丞道:“本來一連鬧了幾天,也覺得厭煩了。”驪珠道:“正是。
頭一兩天覺着很高興的,後來慢慢就厭了。覺得那唱的也不甚好了。”中丞道:“統共聽了六天戲,我看只有昨天喜蛛兒唱的《貴妃醉酒》唱的最好。”驪珠道:“正是。難得他扮起來猶如真美人一般;只怕楊貴妃當日也不過如此。然而那麼一個人兒,怎麼取個蟲兒名字?”中丞道:“我兒愛聽他的戲,我明日再傳了他進來唱兩出。”父女兩個談談說說,不覺日落西山,外面男女賓客都散了。一宿晚景休提。且說次日開演之後,龍中丞便叫傳喜蛛兒。承差人遍問各戲班,都不知道,想起那天的戲是薇園送的,便找着薇園去問。薇園道:“喜蛛兒本來是京裏的相公,今年才贖了身體,要到南邊去搭班子,因爲有一門親戚在濟南,所以繞道來探視。我在京裏相識他,所以叫他唱一齣戲,昨天他已經動身去了。”承差人只得照這番話去回覆中丞,中丞也就罷了。
有事話長,無事話短。且說唱過十天戲之後,驪珠小姐便十分厭煩,不肯出去應酬了。龍中丞以爲她生性喜靜,也自由她。等到半個月的戲唱完,稍爲清靜了點,中丞也爲勞頓多日,每天見客過後,便到上房歇息,一切公事暫時都委託了幾位幕府老夫子。只見驪珠近來十分清減,茶飯少進,因問道:“你莫非有病?爲甚只管不茶不飯起來?”驪珠道:“這幾天不過人神倦點罷了,沒有甚麼玻”說時恰值開飯上來,驪珠只用茶泡了一口飯,還喫了一大會,才勉強喫完了。龍中丞道:“你這個樣子,還說沒病!可不要耽擱壞了。”飯後,便叫人請醫生來。請了個本城醫生來,隔着門簾,診過了脈,開出脈案,說是勞頓停食,照着枳實消痞丸的湯頭,加減開了幾味藥出來,說喫兩服就好的。龍中丞見說是勞頓停食,倒好像有點意思;因爲接連聽了幾天戲,這種嬌貴千金,就要說勞頓了,接連喫了幾天酒席,就恐怕有停食了。就叫去撮了來喫。喫了兩服下去,如泥牛入海一般,絕無消息。龍中丞急了,叫另請一個醫生來,說的也和前醫一般,開的湯頭也是大同小異。看官!須知撫臺衙門一連唱了十多天戲,天天是有酒席的,合濟南府的人那個不知?此刻撫臺的小姐病了,病情又是睏倦無力,不思飲食,豈有不捉住這個用神之理?近世醫生大抵都是如此的,也不能全怪他兩個。
閒話少提。且說龍中丞看了脈案藥方,便道:“前兩天先有個醫生,開的脈案方子和這個差不多,只怕未必對。”醫生道:“病源雖是一樣的看出來,用藥各人不同。喫了晚生這個方子,管保就好的。”說罷,又請將前醫的方子給他看了,又批評了前醫的幾樣藥;誇說自己的藥是如何用意,如何可以得效,然後辭去。這個方子又喫了兩服,莫想有絲毫效驗,索性鬧得睡多坐少,並且多了個長吁短嘆的毛玻龍中丞更是急的了不得,令人出去遍訪名醫。爭奈總沒有一個看得對的。這一病就是兩個月,索性月信也停了,瘦的剩了一把骨頭,面色青白,一天有兩三次燒熱。燒熱起來,便覺得兩顴上排紅、手心是終日滾燙的,夜間更多了個咳嗽。此時的醫生又多半說是陰虧的了。爭奈藥石無靈,任你對病發藥,也不中用。這兩個月裏面,把一個龍中丞也急了個茶飯無心,眠食俱廢,甚至叫了些和尚道士們,在衙門裏誦經禮懺,代小姐祈福;又叫姨太太們半夜焚香禮斗,代小姐求壽。如此又耽延了半個來月。
一天,龍中丞忽然想起魯薇園是一把歧黃好手,不過不大肯代人診病,所以朋友們多不知道:“自己和他是同鄉世好,所以深知他的學問。一向糊塗住了,總不曾想起他來,若是早想起了,只怕女兒的病早好了。想罷,便叫人去請魯薇園。薇園以爲有甚要緊公事,即刻上轅稟見。裏面傳出來說請到上房裏會。薇園一向聽得驪珠小姐有病;只因是個小姐,不便過問,及至此時請到上房去會,便明知是請自家診治的了。提一提精神,進去與中丞相見。常禮已畢,中丞道:“小女一病數月,勢極懨懨,諸醫束手。可笑我一向公私交迫,鬧的神亂智昏,把我們老朋友忘記了。今天才想起來。請代小女診一診脈,看到底是個甚麼病源?訂個好方子治好她。我們老朋友,不說謝了。”薇園道:“怕職道的學殖淺薄,未必足擔此任。”中丞道:“在官言官。我們既是私宅相見,何妨脫略些,何必客氣!”
說着,讓過一道茶,才親自陪了薇園列驪珠繡房外面。
丫頭們早已把房門簾放下,門外擺了一張茶几,上面擺兩本書做脈枕,茶几旁邊擺了一把椅子,預備隔簾診脈。中丞道:“這是老世伯來診他,何必多這個事?”叫快撤去了,索性請薇園到房裏去坐。驪珠小姐早已起來,坐在牀沿上了。只見她春山鎖恨,秋水凝愁,別具一種可憐之色。立起來向薇園福了一福,丫頭扶近桌邊坐下。薇園寧心靜氣,低頭診過了脈,看過舌頭,方纔和中丞一起出了繡房,仍到內書房坐下。說道:“小姐這個病,起初是思慮過度,憂鬱傷肝所致。那時候如果投以順氣疏肝之品,不難痊癒的;此時病根已深,肝木侵脾,不思飲食;陰火爍金,夜見咳嗽,神志不定,時見潮熱,虛損之象已見,恐成思勞。”中丞道:“你背誦醫書,我卻不懂,請教甚麼叫個思勞?”薇園道:“勞傷之症,有五勞七傷。那五勞是:志勞,思勞、心勞、憂勞、痰勞,這思勞是由思想抑鬱所致。任職道愚見,姑且開一個方在這裏,若是就這麼煎服,恐怕也不見大效,應得要找點賞心樂事,引得病人開個笑口,然後服藥,似乎好些。”中丞皺眉道:“有甚麼賞心樂事呢?”
薇園道:“閨閣小姐,每每因爲困在深閨裏面,以致鬱成肝病;若在外頭散玩一兩天,再選一兩個會笑會說的人,在旁邊伺候,她自然有開心歡笑的時候。據職道看,最好是送小姐出去逛逛千怫山,或者大明湖,一則散心,二則得點山水清氣,再選兩個伶俐丫頭,在旁伺候。只要小姐心開,肯說肯笑,把心事丟開,這個病就可以不藥而癒了。若是隻管鬱鬱不樂,就是變了藥店裏的蛀蟲也是沒用。”說罷,開了一劑疏鬱舒肝寧神順氣的湯頭,方纔辭去。
龍中丞便把姨太太丫頭們亂罵說:“好好的小姐住家裏,你們容她不得!是要慪她生出病來,你們才得快活!你們慪得她病,自然慪得她好。我此刻也沒有話說,只在你們身上醫好她便了。”說得衆人面面相覷。當下二姨太太便道:“方纔那先生和老爺說話,我們在窗口外面都聽得了。其實我們怎敢慪小姐?那先生說要小姐到外面去逛逛、散散心,不知老爺可答應?若是可行,我們便去勸來,等小姐早點好。”龍中丞聽說,點點頭。於是二婉太太引了一羣姨太太、大丫頭,到驪珠小姐香房裏去。不知小姐肯出去逛否?旦聽下回分解。
閱者諸君,想已知驪珠小姐之病源矣。世間尚有此以禮自持之小姐,吾不覺增無限感慨。且於無文字中,亦可見龍中丞家政尚嚴,始有此好小姐。閱者勿以吾言爲不倫也,觀於自由自由之輩,吾於驪珠,且欲尊之爲貞淑女子;無端拉之入怪現狀中,吾且引爲罪過。因記此以自懺。
第十九回
歷下亭龍驪珠品泉紅雨軒魯夫人論藥
且說驪珠小姐一病懨懨三個月,合家大小還不知她的病源。
被魯薇園看出了是憂思成病,務必要散心才很好。龍中丞愛女情切,說不得要稍越禮教,叫家人們備了一隻遊船,泊在大明湖邊,叫二姨太太率領了三四兩個姨太太,與及素琴、錦瑟兩個大丫頭,陪了小姐到湖上去遊玩。又撥了一名粗使僕婦、兩名家人在船頭伺候。時值八月新涼時節,那船上敞了兩面船窗,放下鮫綃簾子,陳設了小巧玲瓏的紫檀小桌椅。一羣人簇擁着驪珠小姐,轎馬紛紛,來到湖邊。
上了船,船戶便要開船,忽然岸上來了一個人,頭帶大帽,家人打扮,手中拿着手版,跳上船來說道:“敝上是奉了營務處魯大人之命,在這裏伺候小姐的,特差家人過來稟安。”家人接了手版,交給僕婦送到艙裏去,然後自己在外艙垂手照樣回了話。驪珠看那手版時,寫的是某營某哨弁儘先拔補守備某某等字樣。不覺一笑道:“我們出來,怎好驚動他們?說擋駕不敢當罷。”僕婦仍舊把手版傳了出去,家人拿去還了來人,說過擋駕。來人又道:“敝上帶了一哨人,分坐了四號船,靠在這左近護衛。“說着又指給那家人看道:“那東邊的兩號,這西邊的兩號,都是的。”說畢辭去。
忽又一個老媽走上船來,手裏提了一個食盒,徑到艙裏,替驪珠磕頭請安,又向姨太太們請過安,然後在懷中取出一張片子,遞給驪珠道:“敝上給小姐請安,井送上兒樣粗點粗果,請小姐點飢解渴。”驪珠看是魯薇園的銜片,欠欠身道:“承你們大人賞,我不敢當。”老媽道:“敝上專豫備了一號火食船在這裏,船上有燕窩粥、鮮蓮湯、鮮芡實湯,小姐要喫粥飯,那邊一切都預備在那裏,小姐要時,只要管家們叫一聲就送到。”
驪珠道:“那麼更不敢當了。我們不過出來閒逛一會兒,怎麼你們大人這麼費心起來?回去千萬替我道謝。”老媽道:“這是便當的事情,小姐倒是太客氣了!”說時在食盒內取出四盤點心:一樣是牛奶酪酥白糊糕,一樣是松子棗泥茯苓糕,還有兩樣是西洋式的餅。又在食盒下層取出四盤水果:一樣是切薄的本湖鮮蓮藕,一樣是剝淨的本湖鮮蓮子,一樣是上海帶來的金山蘋果,一樣是牛奶白葡萄。又說道:“敝上說小姐的病不要忌嘴,喫了甚麼可口就喫點,只要喫開了胃口,病自好的。”驪珠道:“貴上大人實在太費心了,你回去代我說,等我好了,親自到公館裏去叩謝。”老媽道:“這個敝上不敢當。”
驪珠叫賞了他四吊大錢,老媽方叩謝去了。
這邊便叫開船,盪到煙波深處。薇園備的火食船,緊隨在後面。那四號兵船,或先或後,相去總在十丈之外。遊船在糊上蕩了一轉,在歷下亭前泊定。二姨太太說說笑笑的,說得驪珠肯到亭上去遊玩。那兵船上早已派了四名兵丁,先到亭上去驅散遊人,方是一羣姬妾簇擁了儷珠小姐到亭上來。果然湖光山色,令人賞心悅目。驪珠道:“果然真山水有趣。我們衙門裏的花園也算好的了,怎及得這個敞亮?”二姨太太道:“這個自然。可惜我們不能常常到這裏逛。今天是靠了小姐的福,才得開些眼界。”驪珠笑道:“那裏是靠我的福,靠我的病罷了。”三姨太太道:“但願小姐逛了這一回,把病都送到湖裏去了,精神復舊,我們就可以常常來逛了。”四婉太太道:“小姐病好了,老爺又要甚麼‘內言不出’起來,那裏還有得出來逛?”三婉太太道:“癡丫頭,只要小姐肯撒個謊,說是三五天必要逛一遍湖,不然就要生病的,管保你老爺一定相信。”
一句話說的驪珠笑了。
正說笑間,薇園的老媽早又送上一個食盒,在盒裏一樣樣端出來,卻是滾得透爛的燕窩粥,還有四盤精細小菜。二姨太太代說過謝謝,便請驪珠喫粥。驪珠早被湖光山色一洗胸中鬱悶,覺得精神陡發,便喫了一小碗粥,覺得還香。喫過粥後,又到亭外去看趵突泉(趵讀如泡)。這趵突泉就在大明湖當中,說大明湖的湖水就是趵突泉水也可以,說趵突泉水就是湖水也可以。不過那趵突泉是在湖心湧起,終年終日湧個不住,猶如鍋裏燒的開水一般。驪珠憑欄望了半晌說道:“濟南名泉七十二,趵突爲最。我們既然來到此地,豈可不品泉?”二姨太太聽說,便叫人放個瓜皮小艇,到泉湧處提了一桶來。驪珠親自洗淨一個茶碗,舀了一碗要喝。二姨太太連忙止住道:“喝不得,小姐要喝,燒開了再喝。”驪珠道:“燒開了,就沒了真味了。”說罷,喝了一口。二姨太太着急道:“小姐千金貴體,好的時候還不叫喫生冷東西;這帶病的身子怎麼喝起涼水來?
叫老爺知道了不怨小姐,卻怨我們伺候得不好。”驪珠笑道:“喝一口水卻遭了姨娘的一大篇話。你不知道,我喝下去覺得清沁心脾,耳目都清爽了,只怕比喫藥還好呢!”三姨太太道:“我不信這趵突泉有這麼的好處,等我也喝一口看。”說罷,舀了一碗咕都咕都的一口氣喝了下去。舐舐嘴,看着驪珠道:“怎麼我喝不出它的好處?”驪珠看見,笑個不了道:“大凡品泉、品茶,都要喝小小的一口,慢慢的嚐了滋味,才輕輕的嚥下去。誰叫你這樣的牛飲來?”二姨太太道:“惟其牛飲,所以才和牛嚼牡丹一般,不懂得味道。”說得驪珠又笑了。
此時二姨娘早叫人在船上煎起藥來,一面說道:“小姐說的這麼好,我也嚐嚐看。”於是一羣人你一碗,我一婉,都舀來喝。驪珠笑道:“此刻不是牛嚼壯丹,卻是渴驥奔泉了。”
三姨太太道:“我就依了小姐,喝到嘴裏,細細嘗它,到底還是淡水,有甚滋味?真是不懂!”四姨太太道:“是些微有點甜甜兒的,比別的水不同,嚥下去那股清涼,也是很好過的。”
三姨大太道:“不信你們的嘴辨得出滋味,我偏辨不出來。”
說着,又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嘴舐舌,閉着眼睛,不住的搖頭。惹得驪珠笑個不祝二姨太太道:“算了罷,不要喝的破了肚子,白天鬧髒了褲子,晚上鬧贓了牀鋪。”說罷,叫人把一桶泉水傾入湖裏。三姨太太道:“我到底喝不出個味道來。”四姨太太道:“天生這種東西,本來是叫文人雅士品評的,你這種粗人如何懂得?”三姨太太用手羞着臉道:“小姐文雅罷了,你也配文雅呢!算是嚐出甚麼一點甜甜兒來。”驪珠道:“不關甚麼文雅粗俗,其實是粗心細心之別。”二姨太太道:“也有點心理在裏面,向來仰慕這趵突泉,以爲是了不得的,忽然得嘗着了一口,自然覺得是好的。”驪珠點頭道:“這也是有的。”
衆人又說笑了一會便仍到船上去,在各處蕩了一回。驪珠喫過了藥,直到日落西山,方纔回去。上岸後仍舊一行轎馬,回衙。薇園派來的兵排了隊,護送到衙門,方纔散去。
驪珠自從逛過一次大明湖之後,精神略覺清爽,仍舊每日請薇園診脈。薇園又勸搬到花園裏去祝好了幾天,又復困倦起來,慢慢的依舊水米不沾牙,並且厭聞人聲。問他甚麼難過,他卻又說不出來。急得薇園沒法,只得告知龍中丞,請他多延幾位醫生商量。龍中丞急的沒法,打電報到上海請了一位名醫來,診了幾次脈,都說是思慮過度,憂鬱成玻龍中丞聽了,無非又是拿姨太太們出氣。
薇園暗暗思量:這一位小姐,父親看得如掌珠一般,閤家人自然奉如祖宗的了,更有甚麼不如意事,竟致憂鬱成病?此中一定有甚蹺蹊。這句話又不便向龍中丞說,因定了主意,打發自己太太到衙門裏去問病,覷便對龍夫人說知。魯太太奉了丈夫之命,坐了轎子,到撫院內宅裏去。他們同鄉世好,向有來往的,龍夫人聽說魯太太來了,便迎接進去款待,自有一番寒暄。魯太太問起小姐的病,龍夫人嘆道:“不要說起,這小妮兒累得人也夠了!你們魯大人說他是憂鬱成病,就是上海請來的醫生也這麼說,這個我就真不懂了。我們雖不是甚麼上等人家,然而比中等人家總比得上了。父親疼得她就如掌上明珠一股,要甚麼是甚麼,姨娘丫頭們那一個敢給她氣受?她還有甚不如意的事,何至於憂鬱呢?她父親爲了她,天天晚上念《金剛經》,念《觀音經》,求她病好。昨天又電匯了五百兩銀子到上海,助陝西賑捐,也是求她快點好的。做父母的心總算盡了,她還是那樣。”魯太太道:“便是小姐實在生得好不過,又聰明,又賢德,我們見了,也不由自主的愛上心來;何況自己人,那個還給她氣受呢!這兩天病情怎樣了?不知可喫飯?薇園也在那裏心焦,所以要妾親來看看小姐,不知臥房在那裏?”龍夫人道:“天天勞魯大人的駕來診病,此刻又勞動魯太太看她,真不敢當了。”魯太太道:“我們都是一家,還有甚客氣?”於是龍夫人領了魯太太同到花園裏去。除了二姨太太在花園照應小姐外,三四兩姨太太也跟了去。
原來驪珠此時住在花園裏一座綠雲紅雨軒中。這綠雲紅雨軒,共是三間,當中一間,兩面開門,一面向南,一面向北,當中擺一架十景櫥,隔成兩面,叫做鴛鴦廳。廳外種了數十本芭蕉,十多樹桃花、紅梅之類,所以題做綠雲紅雨。家人們又省稱做紅雨軒。東西兩間,向日不過隨意陳沒,此時收拾了東首一問做驪珠繡房,兩首一間給陪伴丫頭們居祝且說龍夫人領得魯太太到了,二姨太太連忙迎出來。龍夫人先在中廳讓坐獻茶,魯太太略坐一坐,就到裏間去看驪珠。丫頭打起簾於,龍夫人陪着進去。魯太太舉目看時,只見驪珠擁了一牀蛋青色熟羅秋被,背靠着一個平金紅緞大靠枕,斜欹着身子,靠在牀上。面色青中帶黃,十分消瘦。看見魯太太進來,便勉強撐持着坐正了,欠欠身道:“又勞魯伯母的駕了!恕我不能起來行禮。”魯太太忙道:“小姐請仍舊躺下,我是順路來看看的。
近來這幾天覺得好點罷?我聽薇園說,脈象總是如此。小姐,你自己要保重點,勉強也喫口粥飯,就容易好了。”驪珠道:“我也知道,可奈咽不下去。”二姨大太接口道:“方纔盛了碗燕窩粥,只喝了一口兒湯,就不要喫了。我們這位小姐,不要說是有病,就是沒病,餓也要餓壞了。”魯太太道:“快不要如此,總要喫點東西,這病才容易好呢!”又和龍夫人談論了幾句,要了一向的藥方來一一看過。
原來魯太太也精通醫理的。看過方子之後,便走到牀前,伸手把驪珠的脈診了一會,再把各藥方看了一遍,向二姨太太問道:“只怕還有點喘呢!”二姨太太道:“這兩天天快亮時,是有點喘的。”魯太太問龍夫人道:“這上海醫生開的方,不知可曾喫過?”龍夫人道:“喫過兩服了,也不過如此。”魯太太道:“據妾的愚見,不喫也罷了。就病論病,這個病要好,第一先要把心事丟開,是不藥自愈的。若論用藥,此時是疏肝散鬱理氣爲主。這江南醫生,每每不問甚麼病,總用上了石斛、蒺藜兩樣,最容易引病入陰分。”龍夫人道:“入陰分便怎樣呢?”魯太太道:“這個不好說了。聽說小姐月事也停住了,倘位病入陰分,怕的是成癆。”龍夫人道:“這還了得!明天快不要他看了!”魯太太道:“也不知他們是甚麼用意?宗的是那一家?就算他們江蘇人只知道有個葉天士、費伯雄,《葉天士全書》也不說如此用藥,費伯雄雖然沒有多著述,就看他那部《醫醇勝義》所訂的方,也不是如此。這真是近來江蘇時醫的新法了。”說罷,又談了一會,方纔出來。龍夫人仍讓到上房去款待。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論藥一節,願閱者勿作小說看)。
第二十回
老官醫粗心投補品嬌小姐噩夢警芳魂
卻說魯太太看過了驪珠之後,仍由龍夫人陪到上房裏去,又復說起驪珠病情。魯太太道“論理,小姐這般一個知禮達義的人,生在這樣人家,父母又那麼鍾愛,何至於生出這種病來?
妾有一句冒昧的話,不知可說得?”龍夫人忙道:“不知有甚見教?我們既是一家親,就請魯太太說了罷。”魯太太道:“小姐是曾經讀過書,知禮守禮的。小姐年紀說小也不小了,不知向來可曾提過親?”一句話說得龍夫人恍然大悟道:“這倒向來不曾提起過。”魯太太道:“此刻何不和她提一提,衝個喜呢?薇園也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句話不便對中丞說得,所以叫妾來告訴夫人。”龍夫人道:“這真是醫者父母心,我們當真做父母的倒不曾想到這一層,真是費心了。”魯太太謙抑了幾句,龍夫人待過點心,魯太太便告辭回去不提。
且說龍夫人送過魯太太之後,便打發人到內書房裏請龍中丞。中丞正在那裏焚香,正襟念大悲咒,求小姐病好呢。聽說夫人有請,只點了點頭,把一首大悲咒唸完了,方纔到上房裏去。夫人接着,把魯太太的話說一一告知。中丞聽了,不覺愕然道:“我倒向來沒有想到這着。然而她是個不出閨門的女子,何至於如此?”龍夫人道:“人大了,知識開了。又是個識宇的人,不定看了些甚麼混帳書,也不定這一班妖姬恣口無忌的說了些甚麼混帳話,被她聽了,都是論不定的。”龍中丞道:“薇同既然慮到這一層,我們就姑且依他說試試看,左右年紀大了,終久是要提的。”說罷,嘆了一口氣,立起來,踱到花園裏去看驪珠的玻走到綠雲紅雨軒前面,只見一個老媽在大院子裏桃花樹下洗手巾,裏面靜悄俏地。中丞輕輕步入鴛鴦廳,掀起簾子,只見二姨太太和素琴、錦瑟兩個大丫頭,默默對坐,驪珠卻在牀上睡着了。便輕輕跨了進去。二姨太太等連忙站起來,中丞搖搖手。走近牀前一看,只見驪珠半閉着眼,仰臥在牀,氣息懨懨,面如金紙,又不覺嘆了一口氣。二姨太太輕輕道:“老爺且到外間去說一句話。”中丞聽說,又輕輕踱到外面。二姨太太跟了出來,遞過一個細瓷小痰盂道:“小姐的病,不知怎樣?
老爺請看看這個。”中丞接過一看,只見裏面都是白痰,痰當中卻帶着三四條鮮紅的血絲兒。不覺喫了一驚道:“是幾時起的?”二姨太太道:“是今天才見的。早就想回,又怕冒冒失失的驚了老爺、太太。方纔魯太太來替小姐診脈,正想說出這個,又怕被小姐聽見了。”中丞道:“小姐自己不知道麼?”
二姨太太道:“不知道的。”中丞點點頭道:“拿去洗了罷。
不要叫她自己知道。”說罷,匆匆出了花園,仍到上房去,對着夫人跺腳道:“這是那裏說起?鬧的吐出紅的來了!可恨這濟南,枉說是個省城,要找一個好醫生都找不出來。”夫人聽說,也喫了一驚道:“這話怎講?”中丞道:“我也不知。你去問伺候的人去。”夫人聽說,也不再問,三步兩步到花園裏去了。中丞也自到簽押房裏去,叫人去請薇園。
薇園到來,中丞告知原故,薇園道:“小姐不知何故,那一點肝火總不得下去。肝火灼金,乃見咳嗽。此時是肺經受傷的很了,所以帶出點血絲來。職道實在學識淺陋,診治不好。
大帥何不叫人打聽,這濟南城裏,想來未必沒個名醫。”中丞道:“我也這麼想。但恐怕靠不祝”薇園道:“也不妨多請幾人參酌參酌,職道一個人的見識到底有限。”中丞道:“那麼請那個呢?”薇園道:“大帥只要分付出來,倘不是好手,他們也不敢引薦得來。”中丞此時心焦如焚,聽了薇園的話,便叫人到歷城縣去,交代打聽幾名好醫生來。
歷城縣聽見了這個命令,便先叫本縣官醫上院去伺候。這官醫已經七十多歲的了,奉了縣主之命。便衣冠上院稟見。龍中丞此時尚和薇園在簽押房談天,聞報,便叫薇園先到花廳裏去陪他,順便考察考察他的醫理,自己卻到上房去打聽驪珠的病情。只見龍夫人已從花園裏回來,兩隻眼睛哭得猶如核桃一般,說:“女兒只怕是不中用的了。”丫頭錦瑟又把小痰盂送出來,說方纔又吐了一口。龍中丞便叫拿出去給那官醫看。那官醫在外面細細的對薇園問過了小姐的病情,薇園一一的都告訴了。那官醫閉目寧神,聽了半天道:“別的都不怕,就怕耽誤的太久了。”說話時,歷城縣又送來了兩個醫生,一一與薇園見過。恰好裏面送出小痰盂來,三個醫生輪流看了,彼此又議論了一番,只見家人來說:“請。”薇園便陪了三個醫生到花園裏去。到得鴛鴦廳時,龍中丞已在那裏了。薇園指點見過,行了常禮,便到裏面診脈。三個醫生輪流診過,龍中丞親自陪到花廳坐下。那官醫先說道:“據晚生的愚見,小姐貴脈,六部皆見細弱,乃是氣血皆虛之象。此時急進大補之劑,只怕還可得手。”後來的兩個醫生同聲說道:“晚生等也同此意。”
龍中丞道“既如此,就請三位公議一個方罷!”薇園聽了,只是皺眉,又不好多說。只見他三個相讓到書桌旁邊,由那官醫秉筆,三個人唧唧噥噥了一會,開了一個十全大補湯來,內中卻又加些紅花、桃仁、寄奴草之類,雙手遞給中丞道:“晚生們訂了這個方子,求大帥鑑定。”中丞接過一看,只見打頭第一樣便是吉林人蔘三錢,便道:“可以喫得參麼?”官醫道:“早就該喫的了。小姐貴體本是稟賦虛弱,加以久病氣血兩虧,人蔘大補元氣,用以培元。本方還有一錢交趾肉桂。晚生看得小姐的咳嗽,是虛火爍金所致,肉桂大補命門,有引火歸源之功,命門真火一生,虛火自滅,可以止住咳嗽。這本是四君四物合成的十全大補湯。至於紅花、桃仁、寄奴草,乃爲停瘀太久而設,然而深恐體弱之人擔不住,所以每樣只用幾分。”龍中丞於脈理醫道一節向不講求,聽了他一番議論,覺得甚似有理,便把藥方遞給薇園道:“我們再談談。”說時便舉起茶杯送客。
三個醫生走了,中丞又問薇園:“這方子可用得?”薇園道:“據職道的見識,此時似乎不宜驟補。然而各人見解不同,職道不敢斷定喫得喫不得。”龍中丞道:“你只說據你的主意,是喫得喫不得。”薇園道“據職道看去,似乎不宜喫,還請老帥斟酌。”中丞只得送過薇園,進去與夫人商量。龍夫人道:“既然他們三個人公議的,就何妨喫他一劑試試看。”好在參、桂是自己家裏有的,便在方於上圈去了那兩樣,撮了藥來,配了參、桂,煎給驪珠喫了。
且說薇園回到公館裏,天色已斷黑,乏的了不得。家人們知道未喫晚飯,便伺候開上飯來。薇園一面喫飯,一面將一切情形,向太太說知。魯太太大驚道:“這個毛病,如何喫得十全大補?老爺,你如何不止住他?”薇園道:“我已說過喫不得的了。然而這個病是終不會好的了,早點送斷了,也省得生人受累。”魯太太道:“虧你這還是醫家之言呢!”薇園道:“這一服藥也未見得就送得斷。你看我天天投的疏肝理氣的藥,她喫了下去,那臟腑全不理會,但願這服藥也是如此,那就不至於死了。”說話間喫過了晚飯,略坐一坐,便去唾了。
一覺醒來,聽得房門外面似乎有人說話,側耳再聽時,卻有人在那裏叩房門,說是院上打發人來請。薇園喫了一驚,連忙披衣坐起,取出表來,在燈光之下仔細一看,已是兩下半鍾。
便推醒了太太,自己穿衣下地。親自開了房門,只見一個家人回道:“院上打發人來請,說小姐有點不好呢!”薇園道:“快預備轎子!”家人道:“早預備了。”薇園匆匆要水嗽了口,也來不及洗臉,穿上衣服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取出一條小毛巾,又向抽屜裏取出一瓶廣東薄荷油,盡情傾灑手巾上,揣在懷裏,方纔出來上轎,向撫院衙門而去。入到轅門,便不等通報,早有家人伺候着,打了燈籠,引到花園見去。
進得花園時,只見四下裏燈燭通明,真是銀花火樹,賽似元宵。一徑來到鴛鴦廳,只見中丞穿着短打,淚人兒一般哭了出來,一把拉住薇園道:“薇園兄,你今日要救我的老命了!”
薇園道:“大帥且不要忙,小姐怎樣了?”說時丫頭早通報進去,龍夫人及一切姨太太都回避過了。薇園到得裏間,親自拿起洋燭向牀上一照,只見驪珠仰臥在牀上,臉色轉紅,上下脣焦黑,閉着眼睛,有出氣沒進氣的亂喘。便叫聲:“小姐。”
龍中丞帶哭道:“我兒,你看這是誰來救你了?”驪珠也不答應。薇園放下燭臺,診了一會脈。龍中丞把薇園讓到鴛鴦廳西面的倚雲閣裏去坐,那裏先有了五六個醫生,都在那裏商量定方。薇園對龍中丞道:“大帥且不要傷心,小姐是誤服參、桂之過,暫時還不礙事。可叫人快取生蘿蔔、生蔥搗了汁來灌下去,立刻就好的。”旁邊伺候的家人不等中丞分付,就如飛的去了。不一會取了來,中丞親自送到那邊,龍夫人接過,親自灌下去。說也奇怪,不到頓飯時,果然不喘了,臉色也不紅了,說了一聲:“好渴啊!”中丞便叫人問薇園,該喝甚麼?
薇園道:“喝點西洋參湯罷。如果沒有預備,就燕窩湯也好。”
裏邊就依言進了一小杯西洋參。
驪珠自從喫了十全大補場之後,被三錢人蔘鼓盪了氣,一錢肉桂煽起了火,喘得一個死去活來。幸得薇園來用蘿蔔解了人蔘,生蔥破了肉桂,方纔平復了,又喝了點西洋參,覺得神氣略清。微睜兩眼,見衆人都在牀前,不覺又生厭惡,閉了眼不看。朦朧之間,聽得三姨太太叫道:“小姐,花園裏又做戲了,我們去看來。”驪珠忽覺身體輕鬆,便隨了三姨太太到花園裏去。只見戲臺就搭在鴛鴦廳前面,除了自己和三姨太太之外,井沒有第三個人。戲臺上正在那裏唱《貴妃醉酒》呢!那扮楊貴妃的,正是喜蛛兒。不覺定睛細看,覺得他十分嬌媚,真是比那初見時龐兒越整。正在看得出神之際,忽然那戲臺不見了,耳邊還聽得笙歌簫管的聲音。自己看看身上,卻穿戴的是鳳冠蟒帔,原來身在花轎之中。不覺暗暗驚訝道:“我一向不曾提親,怎麼便嫁了呢?”一會兒便有人扶着自己出了花轎,儐相贊禮拜堂,送入洞房。新郎過來,揭去紅巾。驪珠微飄鳳眼一看,那新郎不是別人,正是喜蛛兒。心中暗暗歡喜道:“慚愧,也有盼着的一日也!”忽然轉眼看見攙扶自己的人,是一個青面獠牙的奇鬼,不覺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嚇煞我也!”急急張目再看,原來還是躺在牀上。龍夫人聽得驪珠夢中叫醒,連忙過來用手拊拍着肩頭,連叫:“我兒休慌!”
驪珠回想方纔的事,原來是夢,不覺長嘆一聲,眼中滴下淚來,身上的汗卻出個不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