躋春臺
正文
躋春臺
(清) 省三子 編輯
卷一 元集
雙金釧
十年雞
東瓜女
過人瘋
義虎祠
仙人掌
失新郎
節壽坊
賣泥丸
啞女配
卷二 亨集
捉南風
巧姻緣
白玉扇
六指頭
審豺狼
萬花村
棲鳳山
川北棧
平分銀
喫得虧
卷三 利集
陰陽帽
心中人
審煙槍
比目魚
比目魚
假先生
南鄉井
雙冤報
解父冤
南山井
巧報應
卷四 貞集
螺旋詩
活無常
雙血衣
錯姻緣
血染衣
審禾苗
孝還魂
蜂伸冤
僧包頭
香蓮配
新鐫《躋春臺》序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經書中未嘗不言善惡之報,以警惕中人,使之改惡從善也。然改惡從善之法,聖賢教人千言萬語,不外勸懲。特精言之則爲性理,士知學者可解;粗言之則爲報應,人不知學者可解。勸懲因人而語,未可徒重精深,而概薄淺近也。
昔明代大儒呂新吾先生所著《呻吟語》極精深,而教流俗、婦人、孺子、樵夫、牧豎諸人,專以俗歌俚語切訓之。其書名曰《呂書五種》,吾先師黃曉谷夫子曾刊之以勸世。此淺近之言,最宜中人以下者也。而後世之效之者甚夥,特借報應爲勸懲,引案以證之。俾善宣講者,傳神警覺人也,聞清夜鐘聲也。
中邑劉君省三,隱君子也。杜門不出,獨著勸善懲惡一書,名曰《躋春臺》。列案四十,明其端委,出以俗言,兼有韻語可歌,集成四冊。知交者慫恿付梓,省三問序於予。予曰:“此勸善懲惡之俗言,即《呂書五種》教人之法也,讀者勿以淺近薄之。”誠由是,積善必有餘慶,而餘殃可免;作善必召百祥,而降殃可消。將與同人共躋於春臺,熙熙然受天之祜,是省三著書之意也夫。
光緒已亥九月中旬銅山林有仁序於藜照書屋之戒欺軒
卷一 元集
雙金釧
大器由來是晚成,莫因小怨壞良心。誣爲盜,逼退婚,他年難得跪轅門。
湖北孝感縣有常浩然者,乃遇春六代玄孫,其祖在漢陽府做官,因在屬縣落業。浩然爲人正直端方,曾中武魁狀元,在京爲官,與刑部侍郎常惠然同寓。惠然亦遇春之後,二人同宗,極其相好,如同親生。浩然四旬無子,又見仕途險薄,宦豎弄權,各分黨類,正直難容,遂辭官回到家鄉。其妻孟氏,常勸他買妾延嗣。浩然曰:“賢妻之言差矣!常言道:‘兒女前世修,種子隔年留。有子終須有,年老何足憂。金釵十二輩,枉把性命丟。若要麒麟降,須向善中求。’我今無子,或因爲官未能忠君愛國、興利除弊,所以造下罪過,上天加警。夫豈娶妾所能得哉?”於是哀告上天,悔過立誓,凡一切施捨拯救之事,濟人利物之舉,無不勇力爲之。行之數年,孟氏已有四十五歲,忽生一子,取名懷德,夫妻歡喜,善志益堅。同鄉有個方仕貴,家極富饒,田土寬廣,每年有萬金租息。娶妻金氏,所生一女名叫淑英,聰明美秀,夫婦愛如掌珠;況又與懷德同庚,於是請媒說合,結爲朱陳。浩然亦允,遂會親下聘不題。
一日,浩然見祠堂朽敗,祭祀不修,心想:“爲善之道,由近及遠;行仁之本,自親而疏。倘若詞堂隳頹,本源有缺,不幾壞我祖之赫赫威名乎?”即時知會族衆,議修祠宇。公房有一叔,名正泰,說道:“修祠乃是美舉,但今年歲節荒,銀錢甚緊,狀元公既有此善念,何不墊頭修好,然後派錢補你?”浩然應允,請工辦料,任怨任勞,修了一年,方纔完工。請衆算帳,費了五百餘金,正泰東推西文,說派不起。浩然本房之叔正發說道:“此是公事,豈可累及一人?富者也要派些。”及其派就,正泰又叨其莫出。浩然曰:“此事原是我起的念,我就一人捐修,也是無妨。”又想:“祠堂雖然修起,奈無餘資辦會,還是冷落了;不如再捐田十畝,以爲供俸之費,才得盡善盡美。”遂將此意對衆說明。衆人曰:“狀元行此大善,捐金施田,祖宗定要保佑你子孫富貴,功名永世不替的!”
告竣之日,合族齊集,浩然站在中堂,將祖宗出世源由,祠中所懸條規,明聲朗誦道:
常浩然立中堂一言稟告,尊一聲合族人細聽根苗。
想始祖出世來費力不少,保太祖開基業一品當朝。
我先祖官此地治家有道,男的男女的女各有規條。
也有的讀詩書在把試考,也有的習弓馬在把武操;
也有的習農桑地中取寶,也有的學工匠度活終朝;
也有的爲商賈江湖常跑,也有的習醫卜藝術爲高,
這都是務本業幾條正道,爲人子守祖訓纔算英豪。
全三綱正五倫八德體效,不爲非不作歹不犯科條。
有一等忤逆子全無分曉,貪酒色逞財氣滿假矜驕。
或篩桶或唆訟包把狀告,或打條或想方白晝持刀;
或姦淫或估騙或做強盜,無尊卑無老幼只要橫豪。
這幾件盡都是祖宗訓誥,後輩人若犯了定打不僥。
倘婦女犯六戒行爲不道,罪落在家長身難免板搞。
做喜事都要來幫忙跑跳,有憂事大齊家努力效勞。
有是非和口舌總宜和好,切不可挖牆腳自起戈矛。
近年來家綱隳風氣不好,一個個把宗祠當作蓬蒿。
有門扇和窗格搞去賣了,有桌凳與木料伐作柴燒。
有渣草與灰塵全不打掃,大殿上起窟洞坑坑包包。
我不忍才又來修整一到,共費銀五百多未化分毫。
十畝田送祠中出息甚好,每年間春秋祭纔夠支消。
餘剩的與義學培植文教,濟孤寡完嫁娶獎勵兒曹。
我乃是一武夫不善開導,正泰叔你生來見識高超。
正發叔年雖邁精神還好,你二人當族長把你煩勞。
你二老人正直又善理料,這規條才能夠永遠堅牢。
後生輩你與我快放火炮,常浩然整衣冠親寫報條。
大齊家站過來忙把喜道,吩咐了管廚司快上酒餚。
事畢歡飲。
這常正泰爲人奸狡,嘴能舌辯。平日打條想方,唆訟篩桶,武斷鄉曲,欺壓子侄,無惡不作。浩然報他族長,原欲繩以理法,處之尊位,杜其邪謀。他聽條規上有幾處犯他心病,在席陰談曰:“怪,我唆訟篩桶都做不得,我一家入拿來餓死不成嗎!”不意被懷德聽見,時才五歲,順口答道:“唆訟篩桶,不準入祠!”聲音又大,說得正泰滿臉通紅,還不起價,衆人大笑。浩然忙罵曰:“你這孩子,好不曉事!正泰公雖鑽衙門,卻是與人撥案伸冤,做的好事。你亂開腔,緊防打嘴!”正泰從此含恨,想:“你提我面花,我就要你性命!”心懷鬼胎,候機發泄。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胸藏無情劍,看把誰損傷。
那常浩然廣行善事,應酬浩繁,每年出息不敷,用度看看緊促。那年懷德十歲,殺雞做生。浩然感寒,大意喫了雄雞,寒火結胸,燒得胡言亂語,舌黑氣吼,日易數醫,撥解不開,三日而死。正泰聽得大喜,來家燒香,與正發商議,要大辦喪事。正發曰:“他家不比往昔,也要將就留些後人。”正泰曰:“放你的屁!浩然是何等人物?大魁天下,宦遊多年,赫赫勳名,爲方鎮之保障;巍巍功德,作國家之重臣。如今死了。豈可草率了事?你不懂事,不要開腔!”正發雖則年高,爲人忠厚,無啥膽略,見正泰發怒,便不做聲,由他去辦。
正泰主持喪事,亦不問人。於是大會賓客,訃告官紳,做十天道場,開三日祭奠,飄香謁廟,遊縣走街,發普孝,玩官派,每日百餘桌。開奠之日,火戲玩遊,獅子龍燈,籤子影子,遠近風聞,男女混雜。發流水席,晝夜不歇。事畢算帳,正泰浸漏,以少報多,兼之賒欠喫虧,貨低價,共費四千餘金。正泰回家,閉門不出,四處要帳的鬧得天翻地亂。孟氏無奈,只得請正發幫忙,將田地房廊概行賣盡,衣服器皿尋出當完,尚欠二百兩金無有出路,孟氏哀求債主各項讓些,方纔開清。
從此,母子一貧如洗,無處棲身。幸祖墓有守房兩間,搬去居住。孟氏紡織,懷德撿柴,勉強度日。懷德極有孝心,每食都忍口讓母。孟氏恐子餓壞。推以哺子。母子互相推讓,往往淚溼衣衫。孟氏想起先年何等富貴,至今如此貧困,因此朝愁夕憂,氣竄肝脾,遂成隔噎之病。可憐懷德朝夕服侍,無錢醫治,雖有粗破傢俱,又□不起,及尋得人買,又不值錢,拖來拖去,次年即死。懷德孤孤單單,舉目無人,又小又怕,無可如何,只得守着母屍傷心痛哭:
我的媽呀我的娘,爲何死得這們忙?
丟下你兒全不想,孤孤單單怎下場?
去年兒把十歲上,出林筍子未成行,
年小要人來撫養,好似雞兒怎離娘?
媽也,娘呀!
爹爹在日有名望,兒似明珠掌上光,
時抱懷中背背上,買了包子又買糖。
不幸爹爹把命喪,家族主持做道場,
一手遮天把事掌,全然不由媽開腔。
媽也,娘呀!
酒席辦來真妥當,油酥魚膀糀糀香,
男女濟濟如放搶,菜兒包起只哈湯。
開奠班子一齊唱,鑼鼓打的又又長,
獅子打滾龍燈亮,火炮喧天殺豬羊。
媽也,娘呀!
正泰叔公良心喪,明中礄賀暗爲殃,
喫得肉肥膘也長,還要暗地來偷藏。
待等上山算一帳,才知拉個大筐筐,
泰公躲避無影響,把媽憂得欲斷腸。
媽也,娘呀!
帳主逼得無方想,才賣田地與房廊,
鐘錶衣服盡典當,弄得母子坐山樑。
一朝受此苦情況,我媽朝夕淚汪汪,
日做針黹夜績紡,頓頓哈的稀湯湯。
媽也,娘呀!
憂氣傷肝得病恙,拖來拖去入膏肓,
你兒無錢來調養,一朝撒手往西方。
丟下你兒無依傍,身是孩兒嫩漿漿,
獨自一人無膽量,夜來駭得戰慷慷。
媽也,娘呀!
你今一旦歸泉壤,誰與你兒洗衣裳?
補巴袍兒油泡漲,定要蝨子咬成瘡。
油鹽柴米無一樣,舉目無親甚驚慌。
你兒那去尋識識,就不氣死也俄亡。
媽也,娘呀!
這陣哭得咽喉漲,我媽怎的不起牀?
兒要與媽一路往,免在陽世受淒涼!
懷德哭罷,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遂引頸自縊。幸來一位救星,是他先年的佃戶,在他地上發跡,念其舊思前來看望,急忙解下,曰:“大少爺,如何想得太蠢,此事都做得嗎?”懷德曰:“我又窮又怕,無食無依,留命何用?”佃戶勸曰:“人子事親,事死如生,只怕無志,不怕家貧。你若吊死,媽未出門,不是狗扯,便是豬吞。切莫性急,與你調停。”即叫兒子去請正發,商量曰:“我們佃戶在他地上發跡者有四五家,各家出些米,你族中富者出些錢,豈不把此事做方圓了?”正發大喜,出首募化,共聚錢六七串,米三四鬥。於是買料裝殮,開路上山。還剩得有些錢米,交與宗祠佃戶曰:“你將此子帶去,權住幾月,我與他在方境中邀個一百串錢的會,佃點田地,請個長年,此子纔有依靠。”佃戶應允。正發把會邀妥,帖子也發了。正泰聞知大怒,他也邀個會,要打一千串,只邀懷德會內之人,若不應允,便說藐視了他,“懷德你都硑賀,我就不硑賀嗎?”衆人知他的心病,便說:“我們都不應允,免得見怪。”正發一日告懷德曰:“會已邀成,卻被正泰戳爛了,只看二天,到你岳父家中去借貸些可也。”
懷德聽了,次日果去,正逢岳父在門外。且說方仕貴家雖富足,極其慳吝,平日片善不修,半文不捨,只想狠心積錢,多買地方,家中錢物鎖了又鎖,妻子兒女用不得一絲一毫。見懷德今日忽來,便問曰:“你來做啥?”懷德以母死無依,借錢佃業之故告之。仕貴曰:
說起錢就無緣,我家緊得莫縫鑽。去年買了飛蛾壩,今歲又買鷂子山。餘錢都用盡,帳又拉幾千。頓頓都在喫稀飯,半年未有沾油鹽。快往別處嘆,莫把你上耽。心想留你喫頓飯,家中無米也枉然。
說罷,獨自進內去了。
懷德莫趣回來,告知正發。正發曰:“你如何這樣粗鹵,怎不告我就去了?他見你這樣光景,憂也憂不了,還有錢借跟你嗎?”懷德曰:“要如何去?”正發曰:“你岳父是個勢利之人,要借些衣冠,辦些禮物,請個跟班,借匹牲口,見你是宦門公子,才喜歡。”懷德曰:“二天再去何如?”正發曰:“這下不對了,看你岳父出門去了,你去會你岳母,看借得到麼?”
再說仕貴進內,對妻說道:“先年瞎了眼,把女兒放與常家;如今貧困已極,將要討口,不如把親毀了。”金氏曰:“那都使得?他是宦門公子,家族不依,定要興詞告狀,怕(不)怕丟醜。他雖貧窮,你若把他賙濟,自然要翻身的。不然,你若大的家業,就盤也盤得他起,切不可做此背義之事。”仕貴曰:“放你的屁!養女攀高門纔可沾光,我辛苦掙的銀錢,豈可拿與窮鬼?不巴家的婆娘,不要開腔!”
至冬月,漢陽當鋪請仕貴算帳,懷德聞知,即到岳家。金氏出外。見懷德身雖襤褸,貌還清秀,留進屋內待飯。言及借錢,金氏曰:“你岳父的銀錢盡是鎖了的,我手中一時莫得,你明年若逢岳父出門,你到我家拿些回去。”於是留宿一夜。懷德折鋪就睡,見牀上有根釧子,拿來一看,光華射目,心想:“此釧何來?若是失落,怎在鋪上放得端端正正?定是我妻見我借不到錢,將釧贈我,不好明拿,故放此處。若將此釧當了,也可度活日期。”
次日,告辭回家,到孝感縣當釧。掌櫃將釧一看,問曰:“此釧不是你的,說明來路方當。”懷德告是岳父的。問:“岳父是誰?”告曰:“方仕貴。”問:“要當多少銀子?”懷德曰:“值得好多,就當好多。”掌櫃曰:“諒你不識,此是金釧,面制雙龍,上有寶珠,價值千金,當你六百銀子。但此釧關係甚大,你叫個保來,纔跟你當。”懷德拿釧在手,去請正發,半路逢着正泰,見釧要看,懷德只得呈上。正泰曰:“那裏來的?”告曰:“岳父家的。”正泰曰:“放屁!你岳父不準進門,豈有送釧之理?定是偷來的!”即拉懷德進祠,知會族衆,說:“懷德人小鬼大,如此年紀,犯規作賊,若不處治,連累家族。”衆問懷德,懷德告以得釧之由。正泰曰:“此話哄誰?他岳父恨他入骨,借錢不肯,何曾到他家去?況此釧庶民沒得,前日漢陽江盜劫官府,定是他夥同搶劫來的。犯出這樣滅族之禍,卻還了得,與我拿去活埋!”衆畏正泰如虎,見他發怒,那個還敢開腔。正發曰:“就是搶的,孩子家,官也不究,須往他爹自身上一看,從寬免治。”正泰曰:“那不得行!搶劫官府,當族長的都不追究,你耽得起麼!”正發想爭辯得來,又怕他叫賊攀咬,只得邀衆跪地要情。正泰難違衆意,叫他子炳然打個戒約稿子,極其利害,捆了又捆,要懷德寫“釧存他手”作證,永世不準入祠、族內不準收留。衆無奈何,只得依他。從此懷德無處棲身,竟落於乞討。
次年三月,懷德在路上見來了母女二人,穿得華麗,認得後面是他岳母,心內羞慚,走入林中躲避。那知前面正是他妻,懷德認不得他,他卻認得懷德,因母眼痛,許下香願,前去酬還,從此路過。———心想:“去年那根金釧至少也要賣五六百銀子,怎麼就用完了?這樣浪費。如何顧得起來?”欲再贈他,又未帶錢,想:“我手上還有一根釧子,不如送他。他得我兩番賙濟,該知感激,立志爲人了。”遂謂母曰:“媽快先走,兒要歇下方來。”母曰:“要歇大家歇。”女曰:“媽走得慢,還歇啥子?你往前走,兒隨後即來。”母遂前行。淑英將金釧丟去。懷德心想:“前日那釧,幾乎丟了性命,豈可再撿背時帖子?”淑英見不來撿,捉土打去,又以手指釧。懷德想不撿得來,過路的看見豈不壞他聲名?只得撿起。心想:“又放何處?不如藏在祠堂陪祖。”遂暗向祠中跁上龕子,放在神主盒內。那知又逢正泰來祠,見殿上影子一幌,從門縫中一看,見有孩子在龕頂上摸啥,急走進祠,見是懷德,罵曰:“雜種,又來偷啥!”駭得懷德面如土色。正泰用繩綁住,上龕細看,尋出金釧。想要埋他,又怕衆人求情;想要送官,又無失主。“聞他岳父久有悔親之意,不如用言打動,若肯助我,事就成了。”即拉懷德進縣交差,知仕貴在至盛和站,遂去會他。
仕貴正在鋪內未回,即與喫茶,問正泰曰:“你那侄孫近態如何?”正泰曰:“此子壞極,偷盜搶劫無所不爲,有玷令嬡,親臺見笑。”仕貴曰:“既是爲非,你當族長就該處治。我倒不說,只怕你常家祖德掃地了。”正泰曰:“去歲爲盜,我欲活埋,他們姑息養奸,致令膽子越大,今又偷根金釧,我欲稟官,又無失主,因此與親臺商議。”仕貴曰:“拿釧我看。”正泰取出。仕貴曰:“釧是我的,原來是他偷,看親翁如何施爲。”正泰告以心事。二人說得投機,商量仕貴上堂,遞張報呈,正泰上張稟帖,有一無賴子,姓孟,混名夢蟲,請他當母族。
三張呈詞一齊遞去,官即喚懷德上堂,問曰,“爾小小年紀就做強盜,偷人釧子,這還了得!快講!”懷德曰:“釧子是我妻路上送的,叔公與岳父藉此害我。”官叫仕貴,曰:“你既被盜,怎不報案?他是孩童,怎能盜釧?說是你女所送,定是實情。”仕貴曰:“民家去年八月被盜,有案可憑;民女從未出門,何得路上送釧?明是搪塞之言,大老爺詳情。”官叫正泰,曰:“既是偷盜,你爲族長怎不早報?”正泰曰:“老百姓念他父親爲官,雖數次爲盜,只在宗祠責打,所以未來稟報。”官又喚夢蟲,問曰:“你爲母黨,該從公講,不可黑心冤屈好人。”夢蟲曰:“此子爲盜,先年小人尚且不信,去歲他母請小人究治,方知是真,他母因此憂死。”官見三人之言相同,想不辦得來,又是三族同稟;想辦得來,年紀太小。心存憐惜,即勸仕貴曰:“此子就算爲盜,年幼無知,又是彌的女婿,你家富足,應宜培植,使歸於正,何必傷他性命?”仕貴曰:“皇子犯法,庶民同罪。他自作自受,民也培植不起。”官曰:“既然如此,這條命債是你欠的。”說得仕貴無言可答。
官將懷德丟卡,卡犯知是乞兒,叫與衆人一個磕個頭,合卡囚犯拜得頭昏眼花;去拜獄神,帳上雙鉤忽落,神帳自關。衆犯曰:“此事纔怪!先前拜得我們頭昏,此刻拜得神帳自下,此子後來前程必大!”個個請酒與他賀喜。
方仕貴見官不甚追究,又未招供,心中懷疑,回家拿銀進水,他妻金氏問知情由,說道:“你作此傷天害理之事,無故送人性命,怕不怕報應!”仕貴曰:“他偷我金釧,何謂無故?”金氏曰:“此釧原是我叫女兒送他的,怎麼說是他偷?”仕貴大怒曰:“你養的好女,做的好事!這樣敗家婆,我定要把你休了!”金氏曰:“慢些,陪你公堂去講!”二人鬧個不得開交,淑英聽得慌忙出閨,勸解道:
奴在閨中正清淨,忽聽堂前鬧昏昏。
耳貼壁間仔細聽,原來爲的奴婚姻。
不顧羞恥升堂問。爹媽爲何怒生嗔?
“就爲我兒姻親,與你媽鬧嘴,不怕憂死人喲!”
聞言雙膝來跪定,爹爹聽兒說分明。
“我兒有話只管說來,何必跪倒?”
從前對親多喜幸,兩家說來都甘心。
公公在朝爲股肱,宦門公子結朱陳,
個個都說兒好命,狀元媳婦甚尊榮。
不幸公公廢了命,可恨族長太無情,
將他家財都耗盡,常家公子才受貧。
並非嫖賭行不正,爹爹嫌他爲何因?
“非我安心嫌他,只怕我兒嫁去難過日子。”
女兒原是菜子命,肥土瘦土一般生。
培養得好必茂盛,不會栽培少收成。
公子年輕品端正,一得栽培便翻身。
爹爹呀!
既有銀錢把水進,何不周濟姓常人?
送他學堂讀孔聖,一舉成名天下聞!
“是他麼?他能把名成了,我不姓方,跟倒他姓常!”
爹爹諒他無上進,常言三富有三貧。
破窯受苦呂蒙正,後來黃榜中頭名。
“那是古人,他都比得?他若有志,不爲賊了。”
回頭再將好言論,爹爹養兒費苦心。
你兒一朝把命盡,爹爹難道不心疼?
“我擺佈窮人,原想退婚,必是爲你好,怎麼我白說起來了?”
爹呀,爹爹呀!
退婚就是逼兒命,你兒縱死不另婚!
“爲啥子不另婚?”
好爹爹呀!
好馬不配雙鞍鐙,鴛鴦交頸不離羣。
女兒雖然姿性蠢,難道不如獸與禽?
爹爹如果有異論,兒必願死不願生!
仕貴見女兒口硬,料勸不轉,便誑言道:“既然如此,爲父就不追究。”金氏曰:“你把他送進卡去,要保他出來。”仕貴見女兒跪地不起,只得勉強應承,進縣與常正泰商議。正泰不依,說道:“你若不追究,我就要告你!”
仕貴無奈,借銀二百,託人進官。官見銀子,心想:“你既出銀買人命債,我何惜此一個小孩!”遂將懷德提出,苦打成招,用籠囚起去曬太陽。刑房老典羅含輝出外,見懷德籠是陰的,上有烏雲遮蓋,命將籠放西邊,雲往西走;仍放原處,雲又過來;以爲奇異,即去稟官,曰:“懷德似非常人,昨日拜獄神,聽得人言有神帳忽下之奇;今日囚於籠中,小吏看見有烏雲罩籠之異。大老爺何不行些陰德,把他曲全?”官即微服出視,果然是實,是夜與羅商量曰:“我欲救他,奈三傢俱狀,案無生路,又用何法?”含輝曰:“聞監中有一囚與常懷德容貌相似,年紀相當,況昨日已經死了,不如將屍掉換出來,只說懷德已死,人自不疑。”官大喜,將懷德提進衙內,脫衣與死囚穿起,裝在籠內,次早擡出。正泰聞懷德已死,指罵曰:“災雜種也有今日,提不提我的面花了!”大笑而去。
懷德在衙一月,養成面白脣紅。官想久在衙中不大方便,知他有叔在京已升爲禮部尚書,即拿銀二百,謂懷德曰:“此銀乃是你岳父送我害你的,我今贈你,你可進京,與你叔討一個出身。惠然與我交厚,我修書去,他自不疑。”又贈馬一匹,命衙門一人相送。懷德拜謝進京。到禮部衙門,遞了手本,惠然叫進,問明情由,看了書信,大怒曰:“正泰如此橫惡,誣良爲盜,謀害侄命,待我回書叫縣官治罪!”懷德心想:“如今治罪,我不能親身報仇,此恨怎消?”即跪稟曰:“叔公雖橫惡難容,亦由小侄前冤所致,不如存些厚道,由他算了。”惠然點頭,即回書道謝。打發衙役回去以後,遂送懷德讀書。
懷德習文兼能習武,半日講書作文,半日跑馬射箭,舉鐙提刀。十八歲聯科及第,中武魁狀元,打馬遊街。一來穿戴光華,二來容貌俊秀,人人稱揚,個個誇獎。當朝首相嚴嵩看見懷德,心中大喜,想:“我幺女今年已十六歲,若招此人爲婿,可稱佳偶。”即叫媒說親。懷德聞言,與叔商量。惠然曰:“你意如何?”懷德曰:“嚴嵩欺君罔上,結黨營私,猶如冰山一樣,豈可附以婚姻?況侄爹媽已曾定就,嶽雖不仁,妻子淑英兩次贈我金釧,其情可憫,豈可棄舊喜新,作此無義之事乎?”惠然曰:“此言有理。”遂對媒說:“家有前妻,不敢從命。”嚴嵩又命媒說,雖有前妻,只要不進京來,他也不怪。懷德曰:“糟糠之妻不下堂,不敢背義。”嚴嵩大怒曰:“你好大的前程,敢逆老夫之意,我就要害你!”
時洞庭告警,宮軍屢敗,全軍覆沒。嚴嵩心想:“洞庭乃積年老寇,地險兵強,不如命他征剿,假手於賊。”即奏皇上,封懷德爲統兵副元帥,帶兵十萬征剿洞庭。惠然曰:“此又老賊害汝之計。”懷德曰:“大丈夫爲國忘家,那計利害,怕他怎的!”惠然曰:“侄初爲將,須要申明賞罰,講究義理,謹小慎微,謀定而戰。”懷德拜諾辭行。來到洞庭,無計破敵,不敢大戰,半年無功。嚴嵩命人催戰,懷德憂悶。忽聞營內有人善造水雷炮船,懷德委他監造雷炮。安頓停妥,命人引陣,假敗誘敵;賊見官軍大敗,遂大隊趕來。懷德命將水雷、火箭、火船、大炮即時齊發,賊不及退,燒得幾盡;即用炮船殺進賊營,斬將擒王,大宴慶賀。捷報進京,龍心大喜,賞嚴嵩薦賢之功。
又有山賊破了徐州,嚴嵩心想:“你利於水必不利於陸。”即奏加懷德爲統兵大元帥,去徵山賊,懷德遂往徐州進發。那賊將錢糧屯於下邳,爲犄角之勢。懷德力攻下邳,賊堅守不出。有人獻計曰:“目今太白行於箕尾之分,必有大雨,可用水攻。”懷德使兵築堤注水,紮營高阜,果然秋雨半月,山水大漲,決堤灌城,遂破下邳。徐州聞下邳失守,引兵退去。懷德料賊必走,先伏一軍在前,隨後趕去,前後夾攻,賊大敗而逃。班師回京,半路接得聖旨,說懷德調兩湖之兵二十萬,往雲南徵瑤池山王。
原來嚴嵩聞破山賊,大驚失悔,想南夷強悍,用的象陣,天下無敵,雲南王已避奔緬甸,因此保奏。懷德來到雲南,聞象陣利害,開二千人探陣。那象一湧而來,幾乎衝入老營,幸營壘堅固,火攻利害,未曾有失,二千人只剩得四五百而已。懷德心想難以力敵,即仿田單火牛助陣之計,大破象陣,踏平賊寨,迎雲南王歸藩。班師回朗,皇上大喜,命文武大臣出郊迎接,封爲靖疆侯,官山西巡撫。懷德謝恩,告假還鄉,掃墓娶親,賜黃金十兩,白金一萬。
懷德榮歸,一路之中好不鬧熱。將至漢陽府,官郊迎四十里,孝感縣官先將正泰父子及方仕貴、夢蟲拿來鎖住,追出金釧,然後迎接懷德進府。懷德拜謝前恩,即請官爲媒,擇期送與仕貴。仕貴曰:“小人女已嫁了。”官曰:“該死狗奴,這還了得!”回覆懷德,懷德大怒曰:“可將老狗高吊轅門,有女則可,無女定將老狗碎剮!”忽有金氏見官,說:“女尚未嫁。”官曰:“你夫都說嫁了,豈可勉強應承?”金氏曰:“我夫聽說婿死,逼女改嫁,小女至死不從,民婦才與爹媽商量,託媒假嫁,安置孃家。大老爺不信,問我爹媽便知真僞。”官即叫金老夫婦上堂細問,果然是實。官大喜,曰:“金氏曲全貞烈,蓋夫之愆,可謂女中之傑矣!”於是將正泰父子與仕貴、夢蟲丟監,候完婚後發落。即去升墳祭祖,拜祠宴客,念正發之恩送銀一千,又送佃戶銀各百兩。回府完婚,大會賓客,廳官汛官千百把總,都去迎親扶轎,旌旗載道,鼓樂喧天,鄉人稱羨,宗族增光。
官將幾個囚犯與金釧交於懷德。懷德命將正泰、仕貴罰跪轅門鏈上,夢蟲吊在高竿,指罵曰:“你是何人,敢充母黨!”夢蟲曰:“小人受人所請,一時之錯,侯爺施恩。”懷德曰:“你受人請,本爵也請你一頓!”即出令賓客各人射他一箭,中者賞,不中者罰酒一杯。衆客不敢不從,射得夢蟲身上箭如雨下,矢似飛蝗,死了,拖出郊外,豬拉狗扯。
且說正泰、仕貴跪在鏈上,自午至日落西山,跪得身腫力盡,膝如刀割,始悔從前之事,彼此交怨。萬無奈何,哭泣喊道:“夫人救命!大人、女兒快來救命!”守差提鏈便打,曰:“侯爺氣性不好,你喊脫他的酒興,我們定要捱打,快莫喊哪!”仕貴曰:“我是侯爺的丈人,跪都跪得,叫我喊不得麼?”又放聲大喊。淑英在內飲酒,聽得喊聲知是爹爹,大驚失色,起身說道:
三堂飲酒甚清淨,忽聽外面有哭聲。
這廂哀聲真難聽,似乎又在喊夫人。
倒把奴家猜不定,聲聲痛徹奴的心。
悄悄我把使女問,外面叫哭是何人?
“這是太爺把老太君罰在轅門跪鏈子。”
呀汝言來淚滾滾,知縣做事太無情。
丫頭快把侯爺請,夫人稟請問緣因。
丫頭出外稟道:“夫人有請侯爺進內說話。”懷德入內。夫人見禮,說道:
一聲苦家苦哀懇,尊聲侯爺聽分明。
夫榮妻貴官一品,奴父也稱太封君。
“那是不少你的。”
既然不少奴封贈,他是國戚分更尊。
不見升堂把酒飲,拿他罰跪是何情?
“論他的事,罪過多端,將他跪鏈都是從輕發落。”
雖有過失無大損,不該錯拿二百銀。
“二百銀子幾乎把命卻脫,還無大損嗎?”
若無此銀官不贈,怎得上京中頭名?
“噫,難道我的功名還多承他嗎?”
侯爺念在妻情分,解釋冤怨息雷霆。
“別事可容,此事難丟!”
侯爺不把妻情準,妻願將身替父身。
“又那們替法?”
奴將鏈兒來盤定,情願跪死在埃塵!
淑英說畢,叫丫頭拿鏈來。懷德曰:“不要拿來,爲夫準情罷了。”出對知縣曰:“仕貴之事,夫人要情,求父臺發落。”知縣曰:“正泰父子如何發落?”懷德曰:“正泰罪重,任憑老父臺施爲。”官即將正泰拉進堂下杖二百,又將他子炳然杖一千,與仕貴一齊釋放。正泰又羞又憂,年老氣衰,回家即死。炳然杖瘡不愈,成了廢人。方仕貴回家月餘,被瘋狗咬傷,發瘋將兒子及孫女一齊咬死。子尚無兒,香菸遂絕。金氏把女婿接來開奠安葬,家產盡歸女婿受用。金氏後來無疾而終。懷德山西上任,把羅含輝帶去辦事,後亦爲官。懷德連生四子,俱爲顯官。
觀此案可知:起心用心,反害己身。害人終害己,越害越隆興。古云:“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不誠然乎?
十年雞
淫爲萬惡之首,填還自不乏人。謀妻謀產惹神嗔,雞首偏能送命。
萬縣貝有才,家貧傭工,人雖忠直,命運乖舛,積有餘錢,便生疾病。幫一富家已有十多餘年,四旬尚無家室。主家憐其孤苦,把些山土與他耕種,看守山場,不取租佃。娶妻殷氏,生一子,取名成金,方五歲時,有才一病身亡。殷氏守節撫孤,勤扒苦掙,因勞苦太過,得下弱疾,臥病在牀,無錢醫治,半年拖死。成金才十四歲,向主人叩頭化棺討地,又託人募化錢米把母安埋,獨自與人牧牛。
不料,成金爲人奸險狡猾,心高氣拗,要幫二三個主人才得過。年二十餘歲,積得十多串錢,遂去賣布營生。此時財運稍通,數年賺錢六十餘串,遂佃兩間草房,託人講親。時有卓大所生一女,小名雨花,因擇婿太過,十六七歲尚未字人;今見成金會做生意,請媒書庚,將女許字。這雨花性情賢淑,過門勤儉,見夫家貧,每日餵豬紡棉,發憤女工,以助衣食。
這成金自娶了妻室,又多一分費用,每年利息,熬湯煮粥尚不足付。一日嘆曰:“想我生來就受窮困,不知何日才得出頭?”雨花曰:“常言‘大富由命,小富由勤’,只要夫妻同心苦掙,就不能買田創業,亦可以足食豐衣。”成金曰:“我想人生在世,當要興家立業,就不講雕樑畫棟,使婢呼奴,也要南田北土,戶大門高,方不虛生人世。”雨花曰:“人不怕窮,只怕無志。夫能立志,自然皇天有眼,苦盡甘來。”成金曰:“我看近處生意淡泊,須到遠方貿易,或者可以發跡。”雨花曰:“貿易事大,爲妻不敢阻攔,但丟爲妻一人在家,如何是好?”成金曰:“我素知賢妻勤儉,穿喫可以自盤。如今須要受些孤悽,老來總得享安樂也。”一日,成金聽得湖廣乾旱,米貴布賤,江南豐稔,米賤布貴,心中大喜,要往湖廣做米生意。即辦酒菜回家,命妻辦好,邊飲邊說道:
賢妻寬坐聽我談,夫有幾句不盡言。
只因爲夫命運舛,生來窮苦受熬煎。
爹媽去世無棺板,左化右借送上山。
幫人還帳受磨難,才做生意把布擔。
小小生意錢難賺,十年才積六十三。
自與賢妻結姻眷,穿喫兩字甚艱難。
每頓兩碗龍燈飯,煎菜少有放油鹽。
四季衣裳剛一件,補巴打了萬萬千。
我想窮人要翻片,苦儘自然要生甜。
兼之又要有划算,行商坐賈不一般。
近處不對遠處幹,方可找錢把稍翻。
“夫君呀,做生意近處也可以掙錢,何必遠走他方,翻山越嶺?”
近處買賣甚淺淡,掙來不夠把口盤。
我買藥材湖廣販,即辦布匹下江南。
回船裝米甚方便,看來利息有二三。
難定何日回家轉,妻在家中要耐煩。
“須要早去早歸。”
賢妻操家素勤儉,我去穿喫你自盤。
早晚門戶須撿點,切莫拋頭露容顏。
謹防浪子把名玷,羞了丈夫令人談。
但願此去財星現,腰纏十萬轉家園。
飲罷就寢。次日即將帳目收好,買些當道藥材,又與妻辦了兩月口糧,擇日出門。
雨花聞夫遠出,家有兩雞,一雄一雌,即將雌的殺着與夫餞行。成金見了說道:“你既將母雞殺了,那雄雞須要好心餵養,日後爲夫歸家好敬財神。”雨花請夫上席,手中提壺,眼中掉淚,說道:
一聽夫君出遠門,不禁兩眼淚長傾。
夫妻配合三年整,恩愛猶如海樣深。
去做買賣是正分,爲妻怎敢來阻停?
今日臨行別無敬,聊備雞酒餞個行。
一杯魯酒開懷飲,在外切莫貪邪淫,
心猿意馬要拴穩,殘花敗柳害人精;
二杯魯酒將夫敬,同行夥伴結好人,
行船走水須謹慎,猶恐稍公起黑心;
三杯魯酒夫暢飲,惟願此去得萬金,
財似春風將雨運,利如曉月把雲騰。
未去先把歸期問,須念奴家一個人。
賺得銀錢早回郡,莫在他鄉久留停。
妻喂雄雞將夫等,早早歸家樂瑟琴。
飲畢,送了一程,灑淚而別。
成金運貨上船,來到漢口,賣藥買布,順水來到蘇州發賣,果然有利,即買米來至湖廣。船到青灘,忽有一石闖爛船底,把米船沉了。成金手快,抱着艙板,喊了救船,逃出性命。可憐貨物錢米一概被水漂去,成金落得妙手空空。心想回家,又無路費,只得賣力餬口。混了幾年,來到長沙,遇一雜貨客請他挑擔,成金送他回家。
這雜貨客姓米,名榮興,家住桂陽鄉村。父名如珠,幼擺青果糖食,後開京果雜貨鋪,勤苦興家,娶妻湯氏,生子即是榮興。積得有二千多銀,因想:
生意錢財似虛花,運去猶如水推沙。
要作兒孫長久計,還須下鄉做莊稼。
即買田三十畝,丟了生意,下鄉耕耘。又生一子,名叫二娃,年方八歲。如珠偶得重病,醫藥罔效,神卜不靈。自知不久人世,叫榮興吩咐曰:“爲父頭重眼昏,病越沉重,料不能存。爲父辛苦掙下家業,已與爾弟兄分派清楚,書立關約,只等二娃長大拈鬮。父死之後,兒須立志爲人,發憤興家,莫把爲父的血產失了,使我遺恨九泉。你弟年幼,須要好心看待,不可欺凌,使父痛恨。”說畢而死。榮興以禮祭葬。湯氏痛夫太過,不久亦亡。
榮興尊父之訓,送弟讀書。三年服滿,娶妻庫氏,原系小家人女,體態妖嬈,心性忌妒;女工家政全不動手,水粉胭脂朝夕搽面;要喫美味,好穿紅綠。榮興迷了心竅,事事順從。庫氏一見二娃,猶如眼中之釘,常刁丈夫曰:“我家固不甚豐,二娃坐喫現成,讀書又要用錢,不如喊他回來看牛,一年少請一人,少卻許多用費。”榮興以爲妻有划算,果然喊弟牧牛。庫氏又說他懶惰性傲,愛偷東西,弄得榮興也見了就恨。因在枕邊唆道:“我家田地不多,又經二娃分了一半,夫妻如何夠用?可憐你當家,爲人費盡心機,二娃從空過日,又懶又偷,這樣不成材的就分與他,也是要賣的。不如將他治死,免分田地。”榮興曰:“好倒好,但我父臨終囑我厚待,將他治死,怎對得起我爹爹?就要謀產,也要莫傷他性命。”庫氏曰:“你莫做聲,爲妻自有擺佈。”於是朝夕搓磨刻苦,做不得的要他做,擔不起的要他擔。每天撿柴、打豬草、割牛草,限了背數,少即毒打,不準喫飯。冬搶被絮,夏藏帳席,磨得二娃面黃肌瘦,暗地痛哭。明知哥嫂要磨死他,好佔絕業,奈年方十三,意欲逃走,又無路費,惟有坐以待斃而已。
一日,在家耽擱,柴不滿數,庫氏一陣棍子趕出,罵道:“隨你在外,溝死溝埋,路死路掩!若再回來,定要將你打死!”回身就把門關了。二娃大哭一陣,見天色黃昏,無處投奔,摸到爹媽墳前,想起這番苦情,不禁放聲痛哭:
哭一聲二爹媽肝腸碎斷,不由兒這一陣心如箭穿。
哥與嫂他把兒萬般嫌賤,無非想磨死我好佔田園。
做活路搓磨我都不上算,爲甚麼要把兒趕出外邊?
兒前日受過的苦楚磨難,就是那鐵石人聞也心酸。
每日裏只與兒兩碗稀飯,寒冷天剛只有一件單衫。
清早晨飯煮熟去把他喊,好飲食藏倒喫不許兒看。
上午些撿乾柴三背要滿,到下午打豬草兩背壘尖。
柴不滿要搶碗不準喫飯,柴夠了喊挑水又挖菜園。
炎熱天無帳子蚊蟲兇險,咬爛了出膿血變成瘡疳。
到冬天搶鋪蓋又藏草簾,亂穀草睡不熱凍做一團。
還罵我不攢積把草搞爛,敗家子想討口快出門闌。
可憐我兩腿上凍包生滿,走不動又罵兒假做遲延。
今日裏喊洗衣上山太晏,柴撿少打得兒血浸衣衫。
不念兒年輕輕十四未滿,把你兒趕出外就把門關。
呀,哥哥呀!
你爲何全不看爹爹情面?要地方你就該對我明言。
爲甚麼害得我這樣悽慘?你教我到那裏去把身安!
呀,爹媽呀!
在陰靈你也要把兒憐念,保佑兒在外面不把病沾。
兒長大興家業門庭改換,那時節與爹媽高砌墳圓。
哭到天明,想走又無去處,不走又無飯食,兩眼哭爛,無有主意;也有好善者饋以飯食。
過了三天,庫氏聞得未走,拿根棍子走來,罵道:“你這鬼兒子!要走走他鄉,要死死外縣,爲甚在此醜我!”一陣棍子。二娃只得向前行,隨路奔走,日乞鄉村,夜宿巖洞。走了三日,身痛足腫,飢餓難當,寸步難行。想起哥嫂殘刻,“弄得我上天無路,下地無門,要死不死,要活不活,來到此處,向前不得,退後不能,如何下臺?”想到傷心之處,拜了爹媽養育之恩,就在路旁大樹下解帶自縊。
忽來一位救星,這人姓常,名青,家屋富足,心慈好善;因收帳回家,見樹上吊起一人,手摸胸膛尚有熱氣,急命從人解下,又向近處討杯熱茶來灌,不時即醒。常翁問曰:“你這小哥,爲何事這們性急?”二娃知老翁救他,上前叩頭,哭訴道:
米二娃一言上稟,老伯伯細聽原因:
出世來就受窮困,二爹媽早早歸陰。
我嫂嫂孃家庫姓,我哥哥名叫榮興。
哥待我原有情分,恨嫂嫂狗膽狼心。
刁哥哥謀我性命,要把我家業來吞。
因此上十分殘忍,磨得我九死一生。
每日間稀飯兩頓,做活路兩腳不停。
撿乾柴三背要緊,打豬草兩背常行。
若少點就挨棍棍,掏了碗飯不敢吞。
無帳子熱天難困,到冷天莫得捕衾。
因天寒手足僵冷,撿柴少趕出門庭。
可憐我無處投奔,兩三天飯未沾脣。
到此地飢餓難忍,想苦楚如箭穿心。
莫奈何纔去吊頸,遇老伯救我殘生。
多蒙得老伯動問,這就是我的苦情。
常翁見他說得可憐,看他身雖瘦弱,面目清秀,不似下賤之像,因說道:“你既無歸處,不如且到我家與我牧牛,待長大了,另尋職業。”二娃應允。翁帶回家,又賜衣履。二娃不勝感激,盡心做活路不題。
且說榮興,自趕了二娃,凡事依從庫氏,好尚奢華,朝夕油煎火熬,每日戲耍閒遊,貪淫縱慾,什物俱請人做。不上兩年,餘錢用盡,欠下債帳,不得已纔將上灣地方賣了,還清帳項,只剩錢百串,買一金花擔去賣雜貨,兼辦些璃珠假玉,下鄉去哄婦女。因到長沙打貨,遇着貝成金,請他送貨回家,見他謙和,留在家中使喚挑擔,幫他圓成生意。成金在家聲叫聲應,勤快忠心,庫氏甚喜。因榮興淫慾過度,得下癆病,多不如意,遂與成金私通,情好甚密,欲爲夫婦。想逃走又捨不得家財,想謀害又怕久後敗露。朝思暮想得了一計,因謂榮興曰:“想我家田土不多,每年請人耕種,不敷用費。夫君生意利效,不如將地方當了,搬到桂陽城內,把買賣做大些。況且成金亦會生意,幫你經理,自然易於發跡。”榮興只說是衛護他,一一依從,將地方掃莊當盡,當銀四百兩,候明年新正月搬去開張。
時當冬月,榮興感冒風寒,庫氏總說是虛,故意殺個雄雞他喫,病越沉重。請醫開單,庫氏暗放補藥,一付即死。榮興又無家族,草草安埋。庫氏與成金收齊當項,賣盡傢俱,共有銀四百三十兩,假說進城,捲起銀子、衣服,從旱路而逃,想回萬縣。走了兩日,庫氏見後面有人跟着,回頭一看,纔是丈夫米榮興,嚇得魂飛魄散,亂跳亂跑。成金牽挽而行,至一高巖,庫氏口說:“夫來捉我了!”往下一跳,頭破而死。成金嚇得直跑二十里方纔住足,遂回萬縣不題。
再說雨花,自夫去後,自盤穿喫,朝夕紡棉餵豬,領些女工針黹,勤儉不怠,不惟衣食有餘,七八年間還積得有八九十串錢了。他叔貝有能見他有錢,心中不服,假說侄兒已死,勸他改嫁,雨花不從。有能責罵,雨花不讓,兩相鬥罵。有能懷恨,總想害他出姓,好得他的銀錢。雨花亦防其暗害,請一老媼作伴,與他紡棉花,撿點門戶。
一日,老媼回家去了,夕陽西墜,忽一人來家,細看纔是丈夫,忙去接着。煙茶奉畢,各訴別情。成金隱着庫氏之事,只說他船破失財,賣力起本,桂陽貿易嫌銀四百多兩,方回家鄉。說畢,將銀交與妻子。雨花喜之不盡,隨將當年喂的雄雞殺了,來敬財神。成金曰:“賢妻果然細心,算來已有十年,此雞尚在,俟夫回家敬神,真來可喜。”雨花將雞烹好,敬了財神,夫妻歡飲,夜深乃寢。
次早,雨花喊夫喫飯,數聲不應,撈帳一看,纔是死了。雨花駭倒在地,半晌起來,想:“夫昨夜方歸,今日就死,不知得何急症,連時辰都不曉得。”越想越傷心,守着丈夫哀哀哭道:
哭聲夫好悲傷,珠淚滾滾溼衣裳。口說夫妻長久同羅帳,誰知鴛鴦半路兩分張。想當初過門牆,恩愛如山重,情義似水長。朝夕如同膠樣,從未口角參商。因家貧才商量,夫君貿易走湖廣,一心賺錢買田莊。夫一去好似東流水一樣,滔滔不得轉還鄉。二叔叔毒心腸,估逼爲妻要下堂。夫呀夫!妻是真真一烈女,豈把名節來損傷?任隨他估逼異樣,難改我鐵石冰霜。終朝倚門望,不見轉還鄉。有話無人講,有事無人商。捱過了多少苦情況,受盡了無限的淒涼。見夫歸喜洋洋,忙殺雄雞設酒漿。提壺把夫勸,慢慢說家常,講不盡別離情道阻且長。從今後學梁鴻效孟光,永不離故鄉,同偕到老樂安康。誰知夫昨夜睡牙牀,今朝一命赴黃梁。喊也喊不應,去得這樣忙。醫生都未請,良藥也未嘗。教你妻怎麼想得過,放得下心腸?知道的說夫數盡命該喪,不知的反說爲妻有過場。怕的是黑天冤枉開不起腔。夫呀夫!你前世未必折了並頭蓮,我今生未必燒了斷頭香?爲甚一去全不想,丟下爲妻好慘傷!千辛萬苦把你望,誰知一夜就分張。夫呀夫!你慢慢走來緩緩行,等妻一路往,地下又成雙。夫呀夫!這事兒未妥當,妻想殉節把命亡,骸骨誰人送山崗?權且偷生在世上,哀懇家族來幫忙,請高僧與夫做道場。重句。
雨花哭了一場,去請二叔,剛纔走出門來,又想:“我夫拿若干銀子回家,二叔見了,豈不癡心妄想,又逼改嫁?”轉身將銀窖在屋角,方去投告。
有能到家,見侄孔於有血,遂大怒,罵道:“你這賤人!爲甚將我侄兒毒死?”雨花曰:“你侄昨日回家,不知得何急症身死,今早去喊方知,二叔不要亂說!”有能曰:“定然是你勾引情人將他毒死,好做長久夫妻,那是不依你的!”雨花曰:“二叔莫說冤枉話!我既勾引情人,先年怎不改嫁?”有能曰:“先年又有銀錢,又有姦夫,豈肯改嫁!”說畢,忿氣進縣叫冤遞呈詞,說侄媳因奸毒夫。
此時萬縣之官姓胡,系軍功出身,不熟民情。看了呈詞,即命辦廠親驗,果是服毒身亡,命備棺安埋。即帶雨花回縣,坐堂問曰:“你叔告你因奸同謀毒斃親夫,今見本縣,還不從頭實訴嗎?”雨花滿腔怨氣,哀哀哭訴道:
跪法堂止不住珠淚滾滾,尊一聲大老爺細聽分明。
“從上訴來。”
小女子出孃胎品行端正,也知道惜廉恥節烈堅貞。
過貝門兩夫妻十分和順,因家貧夫出外貿易營生。
臨別時夫囑奴小心謹慎,那一支紅雞公不要看輕。
“他吩咐你喂那雞公,又是個甚麼意思嘞?”
奴的夫最愛喫雞頭細嫩,他心想賺錢歸好敬財神。
“你夫去貿易,過年過節回家未曾嘞?”
夫離家七八載未田原郡,二叔叔苦逼奴另嫁高門。
奴念在夫妻情誓不改姓,叔因此未得錢懷恨在心。
“到底你丈夫幾時回家的?”
有十年才歸家奴心喜幸,殺雞公具美酒與夫洗塵。
兩夫婦嘆離情三更方寢,到天明喊不應一命歸陰。
投二叔他一見進城具稟,誣告奴因姦情謀毒夫君。
“你夫回家時有人來看麼?還帶得有夥伴腳伕麼?”
夫歸家那時節並無人影,只有夫一個人獨進門庭。
“外邊無人看問,又無夥伴腳伕,看這情形,也不是別人謀死的。”
不知他那早晨得何急症,活鮮鮮鴛鴦鳥時刻離分。
“哼!膽大的淫婦,分明是勾引情人謀毒親夫!不要強辯,好好與爺招來!”
奴孃家他也是有根有本,豈能夠壞名節羞辱先人?
有姦情夫未歸就該改姓,那有個夫既歸謀斃他身?
“先前不嫁,只說丈夫不歸,將就與姦夫同住;今見夫歸,趁此時無人曉得,故而謀死。你還要強辯嗎?”
無人知就該要將屍藏隱,爲甚麼小女子還投家門?
“大老爺呀!”
你爲何全不揣其中情景,苦苦的誣着我不美之名?
“膽大的淫婦!反說本縣誣你,左右與爺掌嘴四十!”
這一陣打得我皮破血流,兩塊臉似火燒牙齒俱疼。
“到底有招無招?”
奴本是貞烈女死而無恨!
“大老爺呀!”
未謀夫你教我如何招承?
“哼!膽大的淫婦,這樣嘴烈,左右與爺把淫婦十指拿來釘起!”
呀,大老爺呀!
今日裏無非是要追奴命,任憑你把小女碎骨斷筋。
爲甚麼將命案捉風捕影?說小女謀丈夫有何爲憑?
“這個淫婦好張烈嘴,左右與爺急急催刑!”
釘竹籤痛得我五心血奔,好一似閻王殿走了一程。
正想要見閻君哀哀告懇,誰知道一霎時偏又還魂。
不招供這苦刑實難受盡,若招了又要背一世臭名。
“貝卓氏,本縣勸你招了的好,本縣與你筆下超生。”
罷罷罷!
倒不如一口招認,貝郎夫本是奴毒喪幽冥。
“姦夫又是何人嘞?”
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說姦淫卓氏女死不閉睛!
“還要犟嘴,快快催刑!”
呀!
真果是有蠻官無蠻百姓,難道說法堂上就無鬼神?
“到底姦夫是誰?講。”
那姦夫小女子忘了名姓,奴情願受剮罪不害好人!
“淫婦還要隱瞞,左右趕緊催刑!”
呀,大老爺呀!
姦夫叫莫須有已經逃遁,大老爺快出票把他捕尋。
訴罷,官命丟監,詳文上省,出票捉拿姦夫。四處訪問,並無其人,官恐雨花虛言名姓,提出復訊。雨花總叫冤枉,都說是他並未虛誑。官無奈何,依然監禁。
且說此官凡事任性,冤屈極多,告上控者亦廣;又因此案日久未定,將他撤回。另補一官,姓王,是舉人出身,清廉愛民;將此案的口供呈詞細看,知有冤屈,提雨花審訊,又口口稱冤。官問:“你夫如何死的?”答曰:“不知何症,早晨去喊方知。”官喊聲“打!”依然原供。官知他畏刑,想要救他,又無情可察。若說是病,七孔有血;若中飲食之毒,夫妻同食,然何妻又不死?猜疑不定,仍命監禁,留心揣摩。
時有劉欽差,系翰林出身,在京爲刑部員外,往重慶勘案,由水路回京,順便到萬縣探親。王官接到公館,就在館中相陪,無事下象棋。那知王官棋局高妙,讓了一車一馬,劉欽差只下得個平手。忽局上之棋,王官只爭一着要輸了,欽差暗喜;王官忽調一着,竟把此棋贏去。劉欽差拍案嘆曰:“此着棋好比那十年雞首!”王官聽得此言,忽想起雨花之案,因問曰:“卑職之棋,大人以十年雞首比之,是何寓意?”劉欽差曰:“難道你不知此典籍麼?”王曰:“卑職不知,望大人指教。”劉欽差帶笑說道:
提起雞首有緣故,你今聽我說明目。
你本孝廉把官做,難道未看這樣書?
“卑職孤陋寡聞,求大人指示。”
依他說,這雞頭肉過了十年不可服。
“那們又喫不得?”
雞食蟲蟻原有毒,藏在腦中不得出。
十年又是盈滿數,毒遇滿數毒更粗。
人若不知食此肉,定然一命要嗚呼。
“不錯,不錯。”
你棋極有高妙處,與那雞頭毒不殊。
故將此言稱讚汝,看來人生要讀書。
王官聽了,方明雨花案情。因說道:“大人之言,真所謂能救獄囚,能解冤屈,其利溥也。”欽差問其故,王官將雨花之案一一稟告,又命刑房將案卷
送來與欽差看。欽差看了,說道:“此案明明系雞頭毒斃,何得疑是奸謀?冤哉!卓氏不是本差一言,豈不枉送性命!”又問:“雨花形容,可似淫毒之輩麼?”王官又命將雨花提來。劉欽差曰:“觀此女端壯秀雅,不似淫毒之人,爾等真誤矣!”王官曰:“前任爲此案罷職;卑職已知其冤,無有救路,所以久未判斷。”即命刑房作結狀,以誤食十年雞首毒斃詳報,當着欽差把雨花釋放。
雨花叩頭謝了官與欽差,出外想道:“我爲此案受了千萬苦楚,所以不死者,冤未明也。今冤已明瞭,無兒無女,回家又靠何人?不如一死全節,從夫於地下。”即往城南溪內跳水。幸遇差人拿案回來撞着,將他救起,半晌方醒。差去稟官,官尚在公館,即叫雨花問曰:“本縣與你伸明冤屈,就該還家,爲甚還要跳水嘞?”雨花曰:“小女久欲殉節,奈負冤在身,所以苟活。今冤明恨消,膝下無子,孤身無依,不如一死從夫。”官曰:“撫子守節亦可。”雨花曰:“小女只有一叔,他尚無後,何處去撫?”官曰:“既無子撫,正宜改嫁。”雨花曰:“女子從一而終,焉有改嫁之理?”官曰:“世間有守以全節者,亦有嫁以全節者,要看其境遇何如耳。如果三從無靠,改嫁也是無妨的。”欽差曰:“你父母官教汝改嫁,汝可遵判,莫負汝大老爺的美意。如果立志爲人,後來自有好處。”雨花無言可答,官命押店,傳話出去,有願娶的當堂認娶。時有一人具狀認娶,官即喚來,見其青年俊秀,滿面紅光,不似下賤之品,命他下去婚配。那人備辦花燭,與雨花交拜,覆上堂謝官。官曰:“夫妻好好爲人,後來定然發達。”
各位,你說此人是誰?原來纔是米二娃。因他在常家牧牛,殷勤忠實,常翁大喜,收爲義子,命他常常收帳,暇時讀書。二娃盡心孝順,常翁有心看承於他,拿千金與他貿易,賺的平分,因取名再興;數年分得五六百銀的嫌項,順便回家看望。誰知地是人非,細問情由,才知巔末,好不悽慘。於是仍回常家貿易,常在滎陽、萬縣等處來往。一日,到萬縣買貨,與雨花同店,見人都誇獎他節烈賢淑。再與問知情由,說道:“如此能幹之女,嫁個那樣的無情丈夫,丟妻遠出,十年才歸,又使他受盡冤苦,還要殉節,真正難得。”衆人勸他娶。再興曰:“好到卻好,但是二婚,年紀又大。”衆客曰:“娶妻只要賢淑,論啥年紀、二婚?若娶得那不賢的幼女,事務一點不知,只怕還要憂氣,那有此女這般能爲志氣!況且當官許嫁,怕比童婚還貴重些嗎。”再興思之有理,遂遞認狀,娶爲妻室。
謝官之後,雨花要夫回家與前夫追薦,做了三天道場。從新祭葬已畢,雨花曰:“前夫帶有四百多銀回家,妻恐叔父陷害,窖在屋角。”即去挖出。再興看是八封零兩錠,內又有契書當約,契是他父米如珠名字,當是他兄米榮興名字。再興口上稱奇:“未必那從前奸嫂謀兄,就是你前夫嗎?不然契約何以落在他手?”雨花曰:“他在湖廣打破船舟,失去資本,流落長沙,賣力到桂陽貿易。這樣看來,不是他是誰呀?以他做出這樣的事,才遭這樣的報,害得妻子受苦嫁人。不是他,如何合得‘謀人妻女,妻女還人’那句話嘞!”再興曰:“賢妻之言不錯。”因嘆天地報施之巧,即收拾轉到常家來拜常翁,把帳目交(清)楚。
再興此時已有千多銀子,即到桂陽買一鋪面,夫妻和順,發憤興家;又把父兄產業贖取,生意興隆,後來富甲一郡。雨花生三子,一入文學,一入武學,長中進士。
各位,人生在世,惟淫孽是造不得的,骨肉是殘不得的。古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爛,尚可縫;手足斷,不可續。”你看米榮興,愛妻忘親,謀產害弟,卒遭淫婦毒手,破產傾家,性命莫保。庫氏害弟謀夫,貪淫敗節,終遭惡報,死於崖壑。貝成金拋妻遠出,船破失資,猶不思改過,得人提攜,不知報恩,反以謀人妻財,服毒身亡。貝卓氏端莊雅靜,勤儉敬夫,不遭冤枉,誰知其賢?米二娃被兄殘害,受嫂搓磨,若不逐出在外,焉能得遇常翁,後成鉅富?看此案可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巧於機謀,天巧於報應。”斯言誠不誣也!
東瓜女
孝子安貧俟命,佳人垢面求賢。
但託東瓜結姻緣,護佑窮人翻片。
道光時,漢州城內何車伕,名天恩,家貧如洗,靠推車奉母,性極孝順,凡溫清視膳、出告反面之禮,自祖輩即已遵行,至天恩更加盡道。父早故,母梁氏孀居,因幼年勞碌,夫死憂氣,得一半身不遂之病,行動需人。天恩亦久事不厭,每日必割肉奉母,自食稀粥。母亦慈良,見子天明煮飯,天亮出門,午必回家,一刻不閒,心中憐惜,總想討個媳婦分子之勞,遂與商量,託人講親。那知世間的事,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裏送炭!你是一個窮人,誰肯與你結親?半年不就,何母時常憂慮。
一日,東街李六娘來耍,見何母愁容,問起纔是接媳不就之故。六娘曰:“你要講何等人家,或選才,選貌嘞?”何母曰:“我們窮人還講甚麼才貌,只要脾氣好,醜陋也是無妨的。”六娘曰:“你不選才貌,城外陳家有個女子,名叫鴨婆,貌雖不揚,極有孝心,你要不要?”何母曰:“有孝心就是好的,請你作伐。”李六娘去到陳家,說與何車伕做媒之事,陳老知何車伕是個孝子,後必興發,歡喜應允。
且說這鴨婆,初生時貌亦不惡,因出爛痘,陳老少錢醫治,所以面麻成餅,足灌痘毒,把筋痛縮,一長一短,行路傾側,年已十七,無人問名。嫁到何家,殷勤盡道,事姑如佛,敬夫如賓,母子亦喜,恩愛異常。過了兩年,何母忽得重病,醫藥罔效。夫婦晝夜服侍,求神許願,方法用盡,病癒沉重,至冬而死。夫婦哀痛迫切,想母病無錢,傢俱都當盡了,今日如何安埋?遂提大利錢四串,盡禮祭葬。於是發憤推車,晴雨不避。那知受了溼氣,得個面黃皮腫之病,不能力作,多得鴨婆日領針黹,夜紡棉花,以謀日食之度。
債主見天恩得病,朝夕追討,一□二吷,罵得何車伕腔都不敢開,頭也不能抬。債主又叫人喊何嫁妻辦錢。何車伕心想:“我妻賢淑,見我貧賤,並無怨言,反辛苦找錢供我,如何嫁得?況身中懷孕已有四月,我一生困苦,只有這點骨血,爲着這筆閻王帳,難道祖宗香菸都不要了?”又想:“我這孽病,定然有死無生。我若死了。家貧無錢,豈不餓死?不如趁我在時叫他改嫁,放他一條生路,又免債逼。”主意已定,但夫妻這般恩愛怎好開腔?於是行坐嘆氣。鴨婆曰:“夫爲債逼,也要寬想些,愁也愁不了的。夫現抱恙,苦苦啞憂,倘有不測,妻靠何人?”何車伕曰:“這惡帳不還,爲夫定要逼死,須要打個主意。”鴨婆曰:“打個啥主意?”何車伕曰:“這主意要賢妻身上打。”鴨婆曰:“我身上別無一物可以值錢,有甚主意?”正是:
合想欲吐心內事,妻子前頭不好言。
於是哭泣說道:
未曾開言淚不斷,說到口邊又病還。
“講,夫妻家凡事商量做。”
賢妻寬坐聽我談,夫有幾句不盡言。
只因爲夫命乖蹇,生來貧苦受熬煎。
幼小推車謀衣飯,長大爹爹喪黃泉。
我媽憂氣把病染,半身不遂要扶攙。
爲夫日奉三餐飯,怎得出外掙銀錢?
因此商量把親談,才接賢妻到家關。
賢妻操家又能幹,事奉我媽極耐煩。
夫妻好合兩年半,不幸我媽又喪焉。
家中貧窮無一件,才提四串印子錢。
母葬夫又得病患,面目黃腫氣力單。
債主見我錢難賺,朝夕追逼實難堪。
挨□受吷不上算,還要罵我祖和先。
不把此帳來銷免,定要逼夫到陰間。
“那又打個甚麼主意?”
左思右想無縫眼,是啥生意都打完。
閻王債帳真難欠,主意還在妻身邊。
“你要明講,只要妻做得來,就死也要去。”
開籠放雀各分散,做個嫁妻把帳還。
“講了半天,纔是這個主意?妻雖醜陋,也知名節,別的可從,此事斷難應允!”
此時雖把名節玷,妻可得生我得錢。
倘若不從夫命短,那時妻也難保全。
爲人須要通權變,一舉兩得方算賢。
“失節而生,不如全節而死,雖死猶生,夫君不必過慮。”
死節雖然是正眷,但把爲夫來累連。
不嫁還把惡帳欠,被人逼死妻何安?
“莫說爲妻不嫁,就是要嫁,這樣醜陋,那個肯出錢來討?”
賢妻何必太慮遠,臭魚也有餓鴉銜。
世間許多單身漢,那裏剩着女嬋娟?
“就有人要,妻方有孕四月,難道爲此惡帳,後代都不要了?”
雖然有孕難上算,未知是女或是男。
此時若把後人念,死後難得變牛還。
“夫君不必性急,且慢慢商量,另打主意。”
此帳追得火星燦,豈能再把時日延?
爲夫主意不上算,妻又用何巧機關?
若將此事來解散,妻呀,夫願礄你上神龕!
鴨婆心想:“不允得來,夫現抱病,豈能再受帳逼;若允得來,名節有虧。想我醜陋,定是前生造孽所致,若再失節,定失人身。事在兩難,不如權且應允,嫁將過去,告訴苦情,求作奴婢,以全節操。他若相逼,我必一死殉節罷了!”說道:“夫君不必悲泣,爲妻應允。”
何車伕四處放信,誰知都嫌醜陋,並無人問。何車伕無奈,想近處知他醜陋,遠方未必得知;想要到遠處去問,又下不得力,空身行走又無盤纏,躊躇未決。忽有人請他送信,過姚家渡。何車伕到姚家渡,把信交了。有個陳車伕與何相好,會着攜至酒館,談及嫁妻之事。陳車伕知何妻賢孝,想:“我妻死,丟下幼子、幼女,此人正當合式。”遂與何說願娶,只肯出錢六串。何應允,憑媒立婚書,拿到場外水缸邊寫。何曾讀書半年,勉強去寫,想着夫妻恩愛,淚落溼紙。媒急換了,又寫又溼。媒催快寫,何只得硬着心腸,將要落數,忽想妻有孕了,遂對陳說要添兩串。陳說:“你才莫詳,你那醜婦,別人一串錢也不出嘞!怎麼得步進步?,我不要了!”媒人怕打脫謝錢,將何吷罵。忽來一乘三丁拐轎,落平歇氣,轎內人聞吵鬧,出問何事。何車伕正在氣無發泄,見那人面闊須長,身高體胖,綢衫白扇,金鏡玉釧,眉生黑痣,上有長毛,遂上前告道:
尊老伯在上容告稟,聽小於從頭把話明。
家住在漢州多貧困,我姓何推車把生營。
“原來是我家門,爲甚在此塞審?”
都只爲母親廢了命,提四串大利錢葬親。
那知我又得黃腫病,被債主追逼若雷霆。
任隨你告哀都不肯,估住我嫁妻要還清。
“那有這樣惡人!你又打啥主意?”
別無有主意來安頓,無奈了只得嫁婦人。
“你妻嫁了未有?”
嫁陳姓禮錢六串整,今日裏書約立把憑。
還了帳錢無一文剩,提羊毫兩眼淚盈盈。
況我妻身懷又有孕,求添錢因此鬧沉沉。
“你家中還有幾人?”
我生就貧窮孤苦命,無兄弟原是獨丁丁。
“你現有病,又無兄弟,把妻嫁了,誰人作伴?”
我的病不久必廢命,不嫁妻債逼也難存。
嫁不嫁左右是死症,倒不如放她一條生。
“可憐!可憐!你妻好也不好?”
題此事不覺咽喉哽,我的妻爲人甚賢能。
見我的家貧無怨恨,平日裏相敬又如賓。
見我病常把女工領,謀升合幫補救殘生。
“他又肯不肯嫁咧?”
聽說嫁就要把命盡,我苦勸說本《千字文》。
莫奈何她纔來應允,每日裏嘆氣不息聲。
“你不要嫁了,我有一中錠銀子,你拿去賣了還帳,餘剩的也可治病。”
聽一言如喫回生藥,將雙膝跪在地埃塵。
問恩人居住在何郡?家何處貴姓又何名?
“我是射洪人你做家門,你說姓啥子?”說罷升轎而去。
未說明恩人往前奔,田家去慢慢報大恩。
衆人莫趣而散。
何車伕拿銀回家,告知妻子,夫妻感激,常懇神天,願恩人福壽雙高,子孫榮貴。把銀一秤,重五兩五錢,此時銀價還高,賣錢九串三百五十文,用六串二百還了大利,餘剩的請醫治病。那知時運限人,銀錢憎命,不醫還好,越醫越重,把錢用完,竟臥牀不起。可憐鴨婆晝夜服侍,每夜焚香祝竈,願減壽益夫,求神問卜,方法用盡。誰知:“閻王註定三更死,豈肯留人到五更?”至臘月二十九日,一命歸陰。鴨婆哭得幾次昏倒,想夫一生貧苦,少年而亡,自己命乖,半路失偶,不禁撫屍大哭道:
哭一聲奴的夫柔腸寸斷,不由你苦命妻心似箭穿!
只說是夫妻們百年相伴,誰知道鴛鴦鳥半路分單。
想夫君待爲妻恩情不淺,相敬愛如賓客和氣一團。
並不嫌妻面麻醜得難看,家貧窮就喫水也可生甜。
想奴夫受過的苦楚磨難,就是那鐵石人聞也心酸。
出世來當車伕受人使喚,外推車內奉母一刻不閒。
妻過門未三載婆把命染,那知道奴的夫又惹病纏。
被一個閻王帳追魂欲斷,夫無奈總要妻改嫁填還。
多感得何老伯慈悲好善,贈銀子使夫妻不散鳳鸞。
帳還清將餘錢醫夫病患,那知道人背時越醫越翻。
妻也曾對神靈減己壽算,求菩薩丟刀卦方法用完。
誰知道神不靈藥也不驗,到臘月廿九日一命歸天。
呀,夫呀!
可憐你硬梆梆閉了雙眼,喊千聲喊萬聲不把陽還。
你爲何忍得心把奴拋散,丟爲妻一個人獨枕孤眠?
你爲甚全不把爲妻憐念,此一去如燈息再吹不燃。
夫呀!
丟着奴年輕輕獨腳打戰,無公婆無兒女身靠那邊?
夫呀!
氣不過我只得把天來喊,
天呀天!
爲甚麼總不開慧眼鑑觀?又道你赫明明屋漏皆見,
凡善良與孝子盡把壽添。奴的夫在親前也無虧欠,
忍使他年輕輕就喪黃泉?
夫呀!
憂不了我且把祖宗埋怨,孫兒死你祖宗都不救援?
莫奈何我又把婆婆叫喊,忍使你孝順兒把命摧殘?
呀,夫呀!
可憐間你身上衣無兩件,是這樣就做鬼也要受寒。
呀,夫呀!
家庭中並無有一塊薄板,叫你妻又怎麼裝殮上山?
凡香燭與紙帛並莫一點,見此情叫你妻怎想得完?
倒不如殉貞節自把氣斷,到地下與奴夫又好團圓。
細思量使不得奴將生產,且偷生與奴夫接起香菸。
鄰近男婦都來相勸,鴨婆收淚,叩請設法安埋。王老曰:“何車伕好個子弟,忠勤樸孝,和睦鄉鄰,極肯出力幫人,可惜死了。既無銀錢,不如大家幫忙,去施棺會領付火匣,化些衣服錢米裝殮,賒點香蠟把路開了,再作商量。”衆街(鄰)都憐何是好人,個個肯出。不一時衣褲鞋襪都齊,幫着人殮,請僧開路。
次早,鴨婆去託王老請人抬埋。城內離官山甚遠,無錢之事,盡不肯去。王老想明日元旦,若不抬去,大家莫樣。正在焦躁,忽一人騎馬而來,王老曰:“張貢爺進城有何貴事?”張曰:“前日忘拿安席香。”王老曰:“張貢爺肯做好事,此地有一善緣,何不結了?”張問:“何事?”王老曰:“何車伕死無一錢,無人抬上官山,貢爺何不施一尺地,也是功德。”張曰:“何車伕死了麼?好個孝子,我願送地。”即叫官夫回去,喊僱工拿鋤槓來,幫他抬去埋了。又來謂鴨婆曰:“何大嫂,你莫憂氣,你夫是個孝子,我家有地任你擇埋。”說畢自去。及僱工來抬,鴨婆送去,至張家田邊,有丈餘空地。僱工曰:“此處好麼?”鴨婆曰:“我們窮人也不佔貢爺好地,就埋此處算了。”僱工放下,挖坑壘土。
鴨婆忽然肚痛,知要臨盆,叩謝僱工,急忙回家。行至半路,寸步難行,爬人蘆林,不久即產。鴨婆咬斷臍帶,看是一男,說道:“苦呀,苦呀,你就使我生在屋裏,也免得污穢天地。”正莫奈何,忽張貢爺過,聞小兒啼聲,問故。鴨婆曰:“奴送夫去埋,陡然肚痛,回家不及,在此生產。”張急策馬回家,叫妻尋些衣裙與傘,命廚婦送來。廚婦把兒包好,用傘遮天,扶他回家睡下。鴨婆取名曰:“路生”。多得張家常送錢米,方把月過,於是辛苦盤兒。
埋何之處,先前天人識認,此時都說地好,要出狀元、宰相。有人教張家喊何移開,留作自用。張曰:“我送地與他,原望他好,若作此損人利己之事,就是好地也變孬了。”人皆服張之仗義。
路生長大,性至孝順,不必教他,事事都能盡道。八九歲即與人拉車,十五六歲即頂父職,人亦喊爲何車伕。因母一生勞苦,得個眩昏之症,時常頭昏眼花,離不得油葷。路生每日割肉四兩,倘錢不便,亦必撥貸而辦之。恐母憂愁,常將外面事故新聞回家告母,必裝點些奇趣之言,以啓母笑。鴨婆見子孝順,倒也快樂,想:“他父親接我三年就死,幸有遺胎,以繼宗祀;今當早定媳婦,接起後代,不枉我辛苦一輩子。”遂教子講親。路生曰:“你兒家貧,怎能盤活?”鴨婆曰:“男有男工,女有女工,能幹婦女不要人盤,況又有兒掙錢,怎麼盤不到?”路生應允,託人談了幾處,都嫌他貧,不肯放女。鴨婆過了幾日又問:“親講成麼?”路生見母想媳心切,言人不肯,怕母憂氣,假說已講成了。母問:“是那家人女?”答曰:“東家女子。”母問:“幾時才接?”答曰:“怕要八九月去了。”鴨婆心喜,朝夕盼望。
不覺已到九月,其母天天追問,路生東推西誑,想說實言,又怕母親憂氣,朝日煩悶。胡思亂想。一日,推車在一土地廟前歇氣,想着親事,心中焦躁,見四下無人,遂對土地說道:
尊土地人說你靈驗無比,方境中盡都來敬你雄雞。
我因爲家貧窮討親不起,我的母想媳婦想得甚急。
說幾處都嫌我家貧無底,媽知道定然要憂得淚滴。
我假說講成了慰媽心意,那知媽天天問把我追逼。
土地爺你與我打個主意,暗地裏找個人與我做妻。
我不望長與他同牀共被,只要他到我家使母安逸。
土地爺倘能夠把媒做起,我定要殺子雞內燉板栗。
沽一瓶大麴酒前來敬你,喫一個醉薰薰百事大吉。
說畢,忽然廟後走出一個乞女。路生心想:“這才醜人咧,又被他聽着。”
過了幾日,時天氣尚熱,路生燒水與母洗澡。他屋檐下有窩東瓜,結瓜極大,母子甚愛惜之,加意培植。路生洗澡出來,見東瓜下立着一人,細看纔是土地廟後那個乞女,遂上前捉住,罵曰:“你爲甚偷我東瓜?”其母聽得,提燈來看,見女蓬頭垢面,一身襤褸,問曰:“你爲啥子要偷我瓜?”女曰:“奴非偷瓜,因無歇處,藉此以避暴客。”何母見女說話聰明,聲音秀雅,心中憐惜,遂叫子去打點:“我留他歇。”路生曰:“媽莫留他,告化子進屋不利。”母曰:“爲娘喜歡,你莫管他。”遂把女喊進,問何處人。女曰:“奴是東家人。”又問:“你爹媽何名?”女曰:“父叫東瓜爹,母叫東瓜媽,奴名東瓜女。”何母曰:“難怪,你愛東瓜纔到東瓜下歇。”女曰:“奴非來東瓜下歇,來與媽媽做媳婦的。”何母曰:“我兒已定東家女子,豈可另配?”女曰:“你兒定的就是媳婦。”何母曰:“既然是你,爲何不候迎接,出外乞討?”女曰:“爹媽悔親,逼奴另嫁,因此逃走來尋婆婆。”何母曰:“呀!你纔是我賢孝媳婦咧!”忙去燒水。女曰:“媳自來燒,婆婆睡了,媳纔好洗。”
何母次早起來,女已收拾妥當,喊婆婆見禮。何母一見大驚,卻是:
眉彎新月映春山,秋水澄清玉筍尖。
櫻桃小口芙蓉面,紅裙下罩小金蓮。
喜得一個大嘎嘎,忙出喊子去買香蠟、火炮。路生正在洗臉、煮飯,問:“買來何用?”母說:“與兒拜堂。”路生曰:“你兒縱貧,也不要那討口子。”母說:“你莫管他,快些去買。”路生只得去買,想:“未必土地送來的?怎麼送個叫化婆?這才憂人!”及把堂拜了,取下蓋頭,方知是個絕色佳人,好不歡喜。城中婦女都來看望,莫不稱讚。女極能幹,粗細兼精,孝母順夫,事事周到。
過後,何母喊子借錠銀子來做些生意,幾家都不肯借。路生嘆氣,女聞之,喊夫隨至東瓜下,取出一百銀子。路生驚問,女笑不言。路生心疑,想:“他來歷不明,莫是那東瓜成妖,變人惑我?”即把東瓜賣了,女亦無恙。想:“我窮人得些美妻,就是妖怪也好。”將銀做些屯莊,女寫算都能,七八年間,掙得有三千多銀子。
時有大家賣宅,因宅多怪異,久無人買。大家困極,情願賤售。路生去四百銀子,買成搬進去,半夜間果有吵鬧爭奪之聲。聽了三夜,大怒,起看,階下一羣小兒在那裏打架。路生罵曰:“何處妖魅,在此擾攘!”捉石打去,化成白兔,四散奔逃,有兩兔至東、西牆角而沒。次日向沒處去挖,得銀兩窖。憶一兔入正房地樓下,把樓擇開,又挖得一窖遂將屋裏周圍四處盡挖一到,共得十六窖銀子,每窖約萬兩。從此並無怪異,雞犬不驚。此屋原是大家,先輩鉅富,見子不才,忿氣將銀窖藏之;恐子知,故分開埋下。銀原是寶,久埋氣聚,故生怪異,以俟有福者識之耳。路生從此廣行善事,大開生意,多買田園。
此時何母正滿五旬,兒媳要大開壽筵,何母不許,說:“兒有孝心,拿銀一萬與娘作放生施濟之費,娘就歡喜。”路生應允,又恐做不長久,多邀富豪興一“十全會”,他出銀一萬,買田收息,以期久遠。
忽聞張貢爺之子丟在監卡,路生訪問,原來張貢爺已死,其弟奸狡好訟,見侄無子,欲把侄害死,抱孫以佔其業。時搶案甚多,獲盜數人,張弟買盜教咬其侄。官不察情,苦打成招,因此丟卡。何母念張貢爺送地施濟之恩,命子去救。路生邀人公保,皆不敢出名,路生只得一人去保。官問:“你是他何親,膽敢來保?”路生曰:“他果是盜,親戚也不敢保;他是好人,路人皆可以保。大老爺所憑者理也,何必論親?”官惡其言直,即命趕出。路生無奈,遂進卡求盜,願出銀一千,以濟盜家。盜喜反供,問出實情,釋放張子,以張弟反坐。
何母曰:“張貢爺之恩已報,兒何不把何恩人請來報答他恩?爲娘做生也快樂些。”路生曰:“天寬地闊,無名無號,那裏去請?”何母曰:“聞你父說在射洪縣住,身大須長;眉有黑痣可辨。”路生奉命到射洪訪問,並無知者,想歸,又無顏見母,遂到鄉場去問。一日,在楊村壩午飯,店外來了;乘三丁拐轎,看那人與母言相合,又聽店主喊何老爺。路生大喜,上前揖曰:“老伯恭喜,侄兒把老伯尋了三月,今日幸遇。”何問:“爲甚事尋我?”路生告以他父嫁親,逢人贈銀及自己生平之事。何曰:“果有此事,已隔多年,可喜你已發跡,不枉我一番賙濟。”路生又言:“我母今年五十做生,侄兒特奉母命來請。”何曰:“施恩不望報,我不得去。”路生曰:“老伯不去,侄也不能回家見母。”何無奈,只得應允,一路來家。
將近門,正逢東瓜女抱兒在外,見何驚曰:“我的對頭到了!”急奔入內。何與路生聽着心疑。何母歡喜,拜謝前恩,又命子再三叩謝。喊媳來拜,東瓜女推病不出。何曰:“我能醫病,快叫他來看。”何母把媳拉出,女跪何前,低頭說道:“望老伯遮蓋,小女子有了生路,永不忘恩。”何愈疑,喊起一看,掠訝不已,問何母曰:“你媳何來?”何母把女討口始末告之。何曰:“不是得,不是得!”謂女曰:“可將你實情說來我聽。”女曰:“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遂對何說道:
尊老伯不必疑怪,聽小女細說從來。
奴孃家原本姓蔡,我小名叫做香孩。
因爹媽家貧無奈,纔將我去賣錢財。
張府尊曾將奴買,與他女爲奴作婢。
“不錯,我看你是張家的婢女。”
那小姐極有恩愛,待奴家猶如同胎。
張府尊見奴少艾,要收奴上房同偕。
奴想他年紀高邁,嫁與他怎得下臺?
每日裏常把淚帶,怨自己命薄時乖。
我小姐爲人慷慨,見情景把奴心猜。
怕他父把奴陷害,老配少難免病災。
因教奴逃走出外,贈百金遠處藏埋。
奴因此裝作乞丐,暗地裏尋訪賢才。
土地詞曾把神拜,遇一人對神告哀。
聽他言已知大概,爲無妻難慰母懷。
奴彼時心中細揣,怕憂母定非庸才。
訪知他行孝兩代,家雖貧品節無虧。
奴因此到他門外,蒙婆婆喊進屋來。
假說是東瓜爺崽,講姻親自己作媒。
蒙婆婆不嫌醜態,才與夫魚水同偕。
今日裏弄兒門外,見老伯心下疑猜。
奴恐怕行跡露敗,府尊知怎得下臺?
知住處必把人派,拉回去定要活埋。
望老伯與奴遮蓋,對府尊莫說裙釵。
感老伯恩深似海,但願你壽比南垓。
何曰:“你纔是個女中豪傑,可喜可敬!”何母曰:“老伯如何認得他咧?”何曰:“我時常上省,在大衙內醫病。張府尊原任夔府,後調回省,與我交厚。他女得個氣隔病,常請我醫,見你媳服侍小姐,故爾認得。”又謂女曰:“爾不必怕,如今府尊已死,其子扶喪還鄉去了,小姐現嫁與某藩臺爲妻。”女喜謝而入。
何耍半月,立意要歸。何母送銀千兩,何不受。何母命子送至射洪,何方受以作濟施之用。後至藩衙看小姐病,遂告以蔡香孩之事。小姐自婢去後,心常掛念,聞得好處,使人來接。女告辭母與夫,上省拜見小姐。小姐歡喜,認女爲妹。藩臺聞路生孝行,亦相敬重,臨行打發許多玩好之物,叫女時常來衙,如孃家一樣。女遂一年兩覲,率以爲常。小姐又勸藩臺與路生捐個同知銜。路生不願做官,後母死,與何出門訪道,人青城山不返,人皆以爲仙去矣。其子孫茂盛,多發科甲,此非苦節盡孝之報歟!
過人瘋
姻緣前世修定,美惡命裏生成。一朝退棄結冤深,難免一家失性。
順慶府離城二十里,有一李文錦,家屋富足。父名高升,母何氏,生他兄弟三人。文錦行二,人稱李二先生,聰明俊秀,十四歲即能完篇,屢列前茅,衆鹹以大器目之。幼聘胡天祥女蘭英爲妻,幼時秀美,十歲出痘兇險,竟將顏容改變,面麻身矮,兩眼紅爛;卻又知書識禮,孝順父母,尊敬哥嫂,一家憐惜。
時當正月初四,哥哥送嫂歸寧,他的大伯命家人請二老陪客。天祥夫妻命蘭英守屋,收拾而去。不多時,犬吠甚急,蘭英抬頭一望,見一書生到家,數犬圍住,十分險迫。蘭英認得是他丈夫李文錦,斯時家下無人,又恐被狗咬着,只得蒙羞拿根竹竿將狗趕開,接進屋來。把神叩了,就請岳父母拜年。蘭英答曰:“未在家中。”安位請坐,奉茶遞菸。文錦問蘭英曰:“大嫂貴姓,岳父、岳母那裏去了?”蘭英滿面通紅,答道:“爹媽到大伯家去了。”文錦才知是他妻子,見其醜陋,氣得臉青面黑,勃然大怒,大踏幾步,往外便走。蘭英曰:“已經命人去喊,爹媽不久即歸。”文錦不答,喊轎伕打轎,怒氣衝衝而去。
天祥夫婦午後回家,何氏見女黑臉嘴,問曰:“我兒爲着何事面帶憂容?”蘭英不答。何氏再三問之,乃怒氣勃勃說道:
見了媽不由兒咽喉氣啞,想起了今天事實在肉麻。
你二老走人戶也不想下,丟女兒在屋裏受盡鮶□!
“爲啥子事受了?你要講,爲娘才曉得。”
媽出門不多時客來家下,
“是那一個客,你去接莫得咧?”
年輕輕一小夥來者是他。
“噫,莫不是王老表麼?”
不是得王老表他的大駕,
“我明白了,總是乾兒子胡四娃?”
並非是胡四娃來拜乾媽。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又是那個?”
告誦你那個人你講是啥?“你講,爲娘才曉得咧。”
聽倒在跟你講是他是他!
“他是那一個?”
不曉得懶愛講盡倒問啥!
“兒呀,你不說明,爲娘如何知道?”
你女婿來拜年走到寒家。
“哎呀,這纔是咧!家中無人,那個去接他?”
進門來狗又多圍在地壩,兒無奈纔出去苙根扒扒。
“幸喜你去得快咧,倘若狗咬到他,那才莫祥咧!”
吆開狗進了屋拜神坐下,
“你又怎麼應酬他咧?”
戳個火拿皮菸倒杯香茶。
“他講啥子莫有咧?”
他開言問大嫂你家姓啥?
“姣女娃子那們□起大嫂來了?這才失格。”
岳父母今日裏去到那家?問得兒臉通紅還不起價,
低着頭老着臉半晌方晌方答。
“你又那們答應他?”
大伯伯請爹媽陪客去耍,說罷了羞得兒肉跳身麻。
他把兒看兩眼就把臉誦,起身來往外走話也不答。
“你怎麼又不留他咧?”
兒忙說已命人到伯家下,二爹媽不多時便要回家。
“他轉來未有咧?”
那個人氣沖沖性子才大,活像那城隍廟泥塑夜叉!
“這纔是咧,把他就簡慢狠了點。”
大踏步出龍門狗都害怕,
“走,走他孃的二十三咧!”
兒恐怕起疑心要講唎哪。
“兒只管放心,他若說啥子,有爲娘作主!”
但不知這回是陰卦陽卦,倘若是有差錯我只怪媽!
再說文錦憂氣回家,話也不講,走到書房睡着。他母問轎伕爲着何事,轎伕都說不知;遂到書房,問文錦曰:“我兒然何回來得這們早?喫了晌午(飯)莫有?”答:“未喫!”母曰:“他們女婿來了,都不留喫晌午(飯),就做得那們嗇麼?”答:“肚中喫飽了!”母曰:“喫了些啥子?”答:“喫了一肚子的氣!”母曰:“爲着何事?快告與爲娘得知,娘好去辦飯。”文錦起身說道:
尊一聲兒的媽休提晌午,骯髒氣受飽了勝過酒肉。
“那個得罪了你?”
難爲你老人家合個媳婦,蒙着頭全不訪實在馬糊。
“那些孬了?”
塵世上有許多美貌婦女,偏要說胡蘭英那個醜奴!
“呀,你聽他名字如蘭草花樣,香得鑽心,那們又孬咧?”
論名字他果然取得有趣,我今日一見了纔是怪物!
“那些不好看咧?”
一臉的大麻子堆了又砌,兩隻眼蘿蔔花紅線盤珠。
鼻子歪嘴皮翹門牙外露,那眉毛兩邊斜又大又粗。
小金蓮前朝天后頭鑽土,論頭髮似沉香一尺有餘。
最恨那不明理岳父岳母,一家人去喫酒留他看屋。
看見了親丈夫羞恥不顧,散了菸又倒茶跑進跑出。
“那才爽快得好咧!”
你看兒貌堂堂詩書滿(腹),配妻子理當要美貌姑蘇。
胡蘭英似醜鬼心中畏懼,怎與兒美郎君拜完花燭!
“這是幼年聘定的,如今又怎麼做咧?”
若要兒與醜鬼結成夫婦,兒情願學和尚看經唸佛!
“這們說來又怎麼開交?”
退紅庚任憑他另放人戶,如不然進庵堂去學尼姑!
高升夫婦再三苦勸,文錦執意不從,想勉強娶來,又恐後來不和,只得請媒到胡家退庚。此時蘭英在外婆家耍去了,天祥對媒說道:“兩家幼年開親,心甘意願。我女雖是醜陋,乃出痘把像變壞了的,誰又願得?今日無故退親,那就不允!”媒曰:“常言‘捆綁不成夫妻’。他既不願,勉強嫁去,難免夫婦反目。不如聽我相勸,允其退婚,另放高門。只要命好,自然要落好處的。”天祥思之有理,接了紅庚,託人另放。
天祥有個表兄,姓王,接媳數月而死,素知蘭英賢淑,請媒說合。天祥應允,即接蘭英回家,辦物打發。蘭英聽知,急得五臟火冒,七竅煙生,問爹媽曰:“李家爲甚把婚退了?”父曰:“嫌兒醜陋,做不得得秀才娘子。”蘭英曰:“豈容他退罷!”答:“不容他退,難道還耐着他要嗎?”蘭英曰:“爹媽明日請兩乘轎子,陪兒去到他家宗祠,請他族中的知事長者與他面理。他族中也有姑娘姊妹,也要許人,他若說得我過,方準他退。”天祥罵曰:“好不要臉!閨閣處女與人面理,莫把先人羞了。爲父又把兒許與王家了,還講啥子!”蘭英曰:“女子以名節爲重,既已結親,又嫁他人,這樣敗名喪節之事,你兒斷然不爲!”天祥曰:“又未過門,如何是敗名喪節咧?”蘭英曰:“大丈夫一諾千金,生死不移!遠近誰不知兒已許李家?今嫁他人,是二夫也,你兒縱死不敢從命!”天祥曰:“他退了婚,你不另嫁,教爲父養你一世罷。”蘭英曰:“他雖負兒,兒不負他。”天祥請人勸解,蘭英不聽,說道:“生是李家人,死爲李家鬼,情願出家修行,再不另嫁失節。”天祥大怒曰:“女子立家從父,父已許諾,豈由他不嫁嗎!”遂約王家下聘。
蘭英朝夕啼哭,到王家送期之日,蘭英進房坐定,想起自家命苦,不能從一而終,“若不嫁人,違了父命;若是嫁人,失了貞節。事在兩難,不如一死罷休!”只得望着燈光,把苦情哭訴一場:
未開言肝腸斷,珠淚滾滾溼衣衫。
只說是夫倡婦隨長相伴,誰料得含冤負屈不團圓。
又道是婦女名節不可玷,我豈肯靦顏活世間?
恨只恨親思未曾報半點,就落得一命喪黃泉。
一更裏月銜山,想奴薄命好慘然。
生來容貌本嬌豔,十歲犯了痘麻關。
渾身皮肉稀糟爛,希乎把命送陰間。
痘好面麻顏色變,齒露脣歪發悁悁。
呀,天呀天!
我前生作何罪犯,爲甚麼改變花顏?
二更裏月斜懸,想起前事淚潸然。
只因我爹媽出門飲酒宴,忽然李郎來拜年。
狗兒圍住打不散,奴只得含羞接進大門前。
李郎看怒抽身轉,不久日即來退姻緣。
呀,冤呀冤!
嘆人情如此薄短,竟不能同偕百年。
三更裏月中天,想起爹爹痛心肝。
縱然他把婚姻來退轉,也當念父女恩情萬萬千。
每日舍兒兩碗閒茶飯,度活殘生守貞豎。
若不然送兒且到尼姑院,削髮全貞去參禪。
爲甚的另放高門結姻眷,一匹良馬配雙鞍?
呀,爹呀爹!
何苦要忍心害理,使女兒月缺花殘!
四更裏月半山,想起我娘淚不幹。
自幼諄諄把兒來勸勉,教女兒總要爭氣免人談。
生怕兒失了你體面,只望兒行坐俱要在人前。
爲甚今日不把前言念,與爹爹做事合一般?
兒若從父依媽勸,定要敗名羞祖先。
呀,媽呀媽!
另改嫁兒實不願,要相會夢裏團圓。
五更裏月色殘,想起李郎痛心肝。
你也曾讀書到萬卷,難道說這個道理想不穿?
昔年諸葛孔明扶後漢,黃承彥醜女結良緣。
孟光力大丑難看,梁鴻配合甚喜歡。
爲妻雖然不體面,也念你爹媽昔日把親聯。
爲甚總要使奸險,活逼妻到鬼門關?
呀,夫呀夫!
你把這堅貞烈女,竟當作野鶴山鸞。
苦情說了千千萬,舌敝脣焦油亦幹。
拜罷爹孃恩,辭別鏡臺前。
生是李家人,名分本相安。
死是李家鬼,竊敢壹香菸。
手拿着七尺紅綾,了卻我今生繾綣。
看明朝,江上峯青萬古傳。
蘭英哭了一夜,見東方發白,遂自縊而亡。至早飯後,何氏去喊女兒喫飯,方知已死,即命人將尸解下,痛哭一場。誦了三日經,從厚安葬。命媒與王家說信,退了禮物,夫婦悔恨不已,只有朝夕嘆氣而已。
再說李文錦把庚退了,四處探親。聞得姜家一女,小名香蓮,美名久播,因擇婿太過,十八歲猶未字人。文錦請媒去說,姜老夫婦知文錦家富才高,歡喜出庚。
次年,擇期出閣,新人進門,果然美貌。把堂周了,正在拜客,新人在懷內取出半封冰橘糕,遞與文錦曰:“人言拜堂要喫糖纔好,你快喫些。”衆客大笑,新人曰:“你們這些龜兒子混食蟲,好莫見識!未必喫糖都未見過?”文錦羞得滿面通紅,那裏肯接?新人將糕解開,分一坨來喂,文錦羞急,拿糕就丟。新人曰:“我好意拿糖你喫,還要冒火使氣,你這宗無情無義的人,姑娘不孝敬你幾下,還說姑娘是個蠢貨!”就與文錦幾個耳巴。上賓罵曰:“你這個妹崽,今天癲了麼?”急忙去挪,新人把文錦扯住,致死不放。衆人挪解不脫,直把文錦一身撕得稀爛,方纔放手。從此亂講亂唱,一個美貌佳人,變成失性癲子。賓客散後,尋着丈夫吵鬧,天天陪着,不離左右;喊啥做啥他就喜歡,倘應聲稍慢,提拳便打。那知人雖單小,氣力極大,提文錦猶如小兒一般。文錦憂得血奔心肝,氣滿肺腑。若是出外躲避一時,新人尋喊不應,便將器具、鍋碗,打得粉碎,弄得文錦晝夜不安。請醫調治,醫說診脈好似無病,定是遇着邪魔。文錦遍請巫覡,破錢調治,凡畫符封禁,打保福釘鈀子,背茅人燒犁火,樣樣做盡,越做越兇。
文錦的哥嫂見用錢太多,心中不愛,說道:“人得瘋病是痰迷心竅,莫張耳他,自然會好。就請巫醫天天守着他也是無益的,何必枉費銀錢!”那知他夫婦說着,眼睛一花,也癲起來了。於是尋些衣服首飾,收拾得蘇蘇氣氣,兩夫婦搖搖擺擺,時而歌唱,時而哭笑。一天酒肉不離,他就歡喜,倘若一頓莫得酒肉,他就尋人吵鬧。他兄弟老麼說道:“那是假裝瘋魔的,分明是餓癆病,想穿好衣服、喫好飲食,這樣病我都願得。”正說間,背上好像有人打一下,不覺心慌肉麻,也癲起來了。這一家人才好看,弄出四個癲子來了。一時歡喜,遇着有講有笑,十分親熱;一時發氣,遇着吵鬧打架,十分兇惡。
高升夫婦憂得神昏力倦,方法用盡,全無效驗。忽聽城東有一蕭端公,手段高強,人稱“捉鬼匠”,與人治病從未險手。高升用轎抬來,又辦白雞、白犬、白鴨、白鵝等物,把案子擺起。蕭端公打個花臉,披頭散髮,手提師刀,將牛角一吹,令牌幾打,說道:“天靈靈,地靈靈,弟子茅山領命下凡塵,奉命世間來捉鬼,捉盡魑魅魍魎鬼怪身!”正說間,不妨香蓮上前背上一掌,端公駭得魂飛魄散。姜氏問道:“你在做甚麼?”端公忙打令牌。姜氏指着罵道:
雜種娃娃膽好大,敢在這裏打令牌?
你在那個牀底下把卦戒,教你的把戲只好哄嬰孩。
端公搞忙了,急唸咒語。
端公搞忙了,急唸咒語。
還要與你師婆把法賽,雜種兒子今夜要裝災。
快些回家喫奶奶,免得羞你祖先臺。
端公莫法,放手打令牌。
何不與師婆當個孫崽崽,師婆教你些兒乖。
免得二回去戳拐,弄點錢免得拿與姿娘挨。
端公莫法,口內只是唸咒,手中連忙挽訣。
雜種兒子你還要做醜態,真是狗娘娘把你屙出來!
不信今天要出怪,那是甚麼東西打起來?
外面幾個癲子用石子打進去。
師刀令牌丟門外,牛角案子用火煨。
周身與你一頓快,要你雜種一世都背煤。
說畢,拉着端公一陣拳頭,打得端公聲聲喊道:“救命!”高升忙。命工人把癲子拉開,掀進門去。
端公忙把器物收拾,未到天明而去。走至半路,忽然癲狂起來,逢坎跳坎,逢溝跳溝,一身泥裹水浸。回家越癲越兇,尋人打架吵鬧,家人用鏈拴住。無錢調治,妻子不顧,飲食欠缺。數月拖死。
各位,這蕭端公因他巧言惑衆,沽買虛譽,癡男蠢婦信以爲真,請他治病,他就乘災哄騙,因難索財,看人婦女,談人閨閫,姦盜邪淫無所不爲。今日惡貫滿盈,上天譴責,遭了報應,該當在此命盡,才遇着李家這個坑坎,並非是染着癲子死了的。
再說李家,自端公去後,人人都說癲子過人,巫醫不敢上門。文錦磨得面黃肌瘦,從前白面書生,今成焦黃村老。中夜自思,始悔前此不該退婚,若娶得胡女。何能遭此橫禍,累及一家?
不題文錦悔恨,且說當時正值末世,劫運將臨。文武夫子、三教聖人在玉帝殿前求情寬緩,願到各處現身顯化,拯救人心,挽回世道。順慶一帶,乃是謝壽門在教化宣講,建醮設壇,解冤治病,陰陽兩利。高升聽得,親自去請,要他設醮解冤。那些幫壇生聞得癲子過人,俱怕去得。壽門曰:“我們代天宣化,辦善勸人,逢冤則解,遇難則救。豈有癲子過人之理?”遂一口承認,搬了幾個有德的講生,到李家設壇誦經,門外宣講善惡果報。這幾個癡子喜聽聖渝,每日聽着不走,都是規規矩矩的,再不發瘋。壽門逐日考問,始知是胡蘭英全節自縊,死不甘心,在閻君殿前喊冤告狀,閻君準他報仇,領了牌票來至李家擾害。端公那些法術,怎麼奈得他何?壽門告知文錦,勸他多作善事,將功贖罪。文錦前已悔恨,今聽壽門之言,真心痛悔,與父商量立功,資四百串終身宣講。撤壇之日,在門外利幽,壽門指名勸講,把一切冤枉剖析詳明,層層道理,比譬醒確;又做一道祝文,高聲念道:
今夜晚坐聖臺虔誠宣講,衆冤魂在此處細聽端詳。
講聖渝無非是勸把善向,陰與陽是一理爲善則昌。
十六條解仇忿個個宜講,重身命方不負堂上爹孃。
忿仇解兩下里都無怨帳,有身命事父母才得久長。
雖然是他前生將你沒喪,這是他耍橫豪壞了天良。
去報仇縱然是你的正項,也當念父與母雙雙在堂。
你今生就把他害得不像,他來世定害你更加慘傷。
你報來他報去冤成海樣,你今生他來世越結越長。
李文錦他原是一時錯想,他不該悔姻親拆散鴛鴦。
他只說叫你去另配儷伉,並非是苦逼你命喪黃梁。
你自己不思量去掛頸項,就把他一家人盡弄癲狂。
他心血不得幹尋你還帳,你去在吼西國也難躲藏。
他與你誦經典懺悔孽障,捐資財出功果解釋罪殃。
他能夠做善事加鞭勇往,老天爺定保他轉禍爲祥。
那時節要報仇上聖阻檔。你想要跟他和才莫人張。
天平稱他□起二十四兩,我看你那時節有祥莫祥。
趁此時得放手且把手放,又何必把仇恨緊記心旁?
倒不如做一個寬宏大量,把仇忿付之在大海汪洋。
將他們一家人盡行釋放,他感你大恩德沒世不忘。
今生等設醮壇誠心禱禳,焚疏文上玉表諷誦經章。
蒙神聖課示你生死冤枉,你纔是當今的節烈女郎。
講到此時,姜氏口椅於聖諭臺旁坐下,大聲曰:“你們在此講些啥子?要講就講清楚點!”
常言道是大人必有大量,難道說白白的去把仇忘?
他把你供中堂門外左旁,姜氏女他爲妹你做大娘。
逢年節與朔望雞酒敬上,生頭男撫與你接起煙香。
“使得,使得,要上家龕,我才依他。”
你本是閨閣女未把門上,那有個未成親就上家堂?
二公婆來敬神怎能受享,在門外早與晚你妹裝香。
你保佑他夫婦麟兒早降,你有子方可以上得家堂。
既講和切不可又生妄想,誰翻悔天必降誰的災殃。
一事清百事清事事妥當,陰也安陽也安個個沾光。
念畢,見姜氏坐在椅上,昏迷如酒醉一般。扶歸寢室,焚化金銀戒牒,又寫胡氏牌位,安於門外左邊,開光點像,備辦三牲,祭奠安位,從此姜氏與哥嫂兄弟盡皆清醒無事。
且說這鬼在李家極其靈驗,凡有災殃即來託夢,問卦即指,懇免即消,一家敬服如神明焉。這文錦勇力爲善,出門宣講,將身作勸,十分真心。
再說他妻姜氏,孃家富豪,父母愛惜過分,養成一個潑性,不敬翁姑,不順丈夫,不和妯娌,一味懶惰好睡。有不是處,翁姑說一句,他要還十句,一家人盡都讓他。數年無有生育,是年忽然身孕,李母得病喊她熬藥,再三喊之不應。文錦罵了幾句,姜氏忿氣,用陽溝水滲藥。李母喫了十分嘔吐,她的病是中隔,一吐竟自好了。那知姜氏背了罪過,上天惱怒,臨盆兇險,小兒三日不下,一命歸陰。文錦通知姜家超薦安埋,又託人講親,東西皆不成就。
時本縣汛官姓梁,名經邦,生女翠娥,都還清秀伶俐。小時愛惜太過,飲食隨其所欲,因喫麻雀肉有味,天天都要。後聞麻雀是人用毒藥死的,若是見雀落地,即忙剖去其腸,免致傷人。經邦遂叫毒雀人到衙,命他四處毒,以供女口。毒雀人住衙兩年,一日睡山野被毒蛇咬死。
各位,世間傷生之事,惟毒雀罪大。梁經邦是爲官的人,就該禁止纔是,爲甚爲女口腹,助桀爲虐?造下罪過,所以無兒。其女越長越瘦,十八歲便成幹經癆,醫藥不愈而死。死了兩日,屍不僵硬,忽胸膛轉熱,竟自活了。梁經邦夫婦喜之不盡,問道:“兒呀,你也活了?希乎把娘都氣死了!”翠娥嘆氣一聲,轉側四望,開言說道:
這一陣心中煩悶,睜開眼不識一人。
“兒呀,我是你的爹媽,怎麼就認不得了?”
今日裏冥王有命,他叫我借屍還魂。
“□,閻王叫你還魂的哦?”
有小鬼前面帶徑,行至在一院朱門。
見女娘堂前睡定,鬼將我魂撲他身。
昏迷間渾身似捆,想動作手足難伸。
但不知是何弊病,好教我心中覺驚。
“翠娥兒呀,你不必怕,想你才活轉來,手足是不柔軟的。”
又則見二老盤問,喊嬌兒說是雙親。
問二老高名貴姓,翠娥女是你何人?
“你是啥子來頭,連自己的孃老子都不曉得了?”
在陰司到處遊盡,並未見你這樣人。
“你前天才死,今天又活,陰司如何就走盡了?你好心記着看。”
是是是奴知情景,難道說我已還魂?
“兒呀,你活轉來了,這是陽世,不是陰司!”
尊二老聽奴告稟,奴名叫胡氏蘭英。
“哦,你叫胡氏蘭英,借我兒屍身還魂?你爲甚死了又活,是個啥子來頭咧?”
在生前許與李姓,李文錦是我夫君。
見奴醜心中怨恨,因此上退了紅庚。
奴不允爹媽阻定,憂不過自縊歸陰。
見閻君哀哀告懇,許我去找尋仇人。
李文錦前生端正,作善事積德累仁。
到今生福壽註定,二十四泮水香生。
三十歲聯科會進,做知縣身管萬民。
他退婚損了德行,削福祿潦倒終身。
奴到家去報仇恨,播弄他癲了四人。
遇聖教解仇息忿,權且在他家棲身。
李文錦從茲猛省,做善事加鞭力行。
造功德把罪贖盡,老天爺復賜采芹。
又念奴全節自盡,在陽世敬長孝親。
與李生姻緣有分,遂命奴借屍還瑰。
與李家結爲秦晉,作夫婦了卻前因。
“不知我女翠娥爲何短命,如今又到那裏去了?”
因你女多傷性命,爲口腹毒害飛禽。
造罪多上天惱恨,折壽算拿入幽冥。
受慘刑十年孽盡,方發放陽世投生。
“我夫婦從前不知,誤造罪孽,竟把我兒害了,如今追悔已無及矣!”
上前來雙膝跪定,拜過了二世雙親。
將你兒許與李姓,願爹媽福壽駢臻。
此女疾病,從此不藥而癒。
經邦訪問李家之事,果然是真。蘭英思念前生父母,經邦把天祥夫婦接來,問及往事,半點不差。二老歡喜,與經邦商量,使人去李家,以還魂之事告之,順便求親。文錦口口稱奇,即到衙中叩拜兩家岳父母,當面應允。看期迎娶,夫妻和睦,如影形焉。蘭英勸夫讀書行善,時刻孝敬翁姑,和睦妯娌,經理家事,井井有條。文錦三十餘歲入學,兩下鄉試不中,遂不思進取,竭力宣講。後來蘭英生四子二女,家亦順遂,富甲一鄉。
各位,想夫婦乃天倫之首,好醜由命造,美惡是前修,切不可嫌賤。你看世間那些嫌婦者,徒背一身罪孽,何嘗佔了半點便宜咧?李文錦他不是嫌婦退婚,另娶美婦,何能弄得災禍齊來?且不但受其磨折,用盡銀錢,還把功名削去。幸喜他改悔得早,不致削盡福祿。所以上天最喜改過之人,苟能將功贖罪,自然轉禍爲福。胡蘭英以貞烈而死,死亦馨香;報仇過後,塵緣未斷,故能借屍還陽,復爲夫婦。姜香蓮之潑性忤逆,孃家驕養所致;梁翠娥之貪食毒物,父母溺愛而成。二女皆不免於夭折者,父母不知教訓有以害之也。至如蕭端公假術欺衆,乘急搕財,到惡貫滿盈,天亦假癲狂以報之。嗚呼!天之報應,豈有爽於毫髮哉!人當以此爲鑑焉可也。
義虎祠
兇惡無如猛虎,猶將孝子看成。與人當子把冤伸,焉可人無獸性。
慶陽府環縣劉維良,業儒不遇,家頗豐足,爲人恭敬,品行端方。因見明末天心不順,災異屢見,知是劫運將臨,破錢作善,立志勸人,餘錢用盡,人亦旋逝。其子江亭,仍從父志,樂善不倦。幸妻陳氏賢淑聰明,見夫爲善,竭力贊襄,多立口德;謹守女箴,年滿四十方得一子,取名天生。
此時家中緊逼,債主登門,東拉西扯,不能支消,只得將地方出賣,又被買主。掃莊盡賣,還清債帳。只剩得一百餘串,佃房居住。誰知命運乖舛,不上兩年,江亭偶得一疾,十分危急,自思不能久存,兒小家貧,如何是好?不若將妻子喚到牀前,吩咐一番:
叫一聲賢德妻咽喉哽哽,這一回怕的是有命難存。
夫妻們前世修今生配定,大限來鴛鴦鳥各自飛分。
想先年妻過門家有餘剩,夫爲善蒙賢妻一力贊成。
雖是夫爲善事將業賣盡,卻喜得妻末年有了天生。
只說是夫妻們同心撫引,有了人雖無錢不愁翻身。
那知道爲夫的得壞疾病,醫不靈藥不效氣喘頭昏。
夫死後妻當要把心放穩,安貧困受苦楚立志爲人。
天生兒妻當要小心教訓,切不可慣習他使性耍橫。
勤績麻多紡花自把口混,到後來苦盡了自有甜生。
叫嬌兒近前來父言細聽,莫輕浮莫放蕩至至城誠。
在家庭將爾母盡心孝順,出門去莫千翻又莫□人。
長大時尋執業行端品正,存好心行好事正子勸人。
是好人老天爺自然憐憫,到異日得好報富貴長春。
說畢而死。母子哭得死去活來,家中無錢,怎樣安埋?哭求鄰居主人設法。張老教他退業,求主幫借,將押錢退還,“你無人做,不如另佃。”主客應允,請僧超薦。會客祭葬已畢,把帳一算,除前帳、新帳、貨帳開消外,只剩錢四十餘串。陳氏立志撫孤,天生方纔四歲,將十串錢佃座房屋,餘錢放利生息。
且說這劉大嫂爲人心慈好善,兼之從前施濟慣了,見人貧苦無餘,他就連本不要都使得,不上三年,錢已罄盡。心想:“押租十串乃是命根,倘若用了,母子又到何處棲身咧?”於是勤做女工,日打豬草,夜紡棉花,或與人做工做鞋,毫無怠惰。每日煮些稀粥,讓兒喫了自己才喫。那知這天生孝性天成,不必教訓,他自然聽講聽喚;每見飯少便忍口不食,見母勞苦便去撿柴掉米。他天天撿柴,有個夥伴姓雷,名鎮遠,心性相投,長天生四歲,常送歸家;陳氏用好言獎謝,叫與天生一路,免被虎狼驚嚇。
卻說雷鎮遠的父親名雲開,品行端方,家貧,以訓蒙爲業。教人子弟以品行爲先,凡弟子入館讀了《三字經》,即以《三聖經》與他讀,講跟他聽。那些弟子出門再不千翻,又不罵人,所以人人尊崇,個個欽敬。況且他在母親何氏面前,極其孝順,居館中三五日,必要打酒割肉回家奉母,晚去早來,又不耽誤功課。妻夏氏,亦賢淑盡孝。雷鎮遠八歲時,雲開回家看母,遇雨溼衣,得病兇險,醫藥不效。夏氏每夜求神護佑,願減算以益夫壽。誰知修短有數,死生由天,“閻王註定三更死,那肯留人到五更?”看看越加沉重,未幾身亡。何氏見子氣絕,丟下孫幼媳寡,不覺傷心喊道:“兒呀!”竟自氣死在地。夏氏忙燒薑湯灌醒,身坐,想想復又哭道:
哭一聲痛心兒肝腸寸斷,不由娘這一陣心似箭穿。
娘撫兒受盡了千磨萬難,只說是到百年送老歸山。
苦我兒出世來就受貧賤,在方境教蒙童來把家贍。
得學錢與爲娘割肉稱面,又買米又打酒又辦油鹽。
三五日便回家來把娘看,說前唐與後漢把娘心寬。
誰知兒得疾病十分兇險,年輕輕未三十就喪黃泉。
呀,兒呀!
丟爲娘發蒼蒼六十將滿,教爲娘從今後身靠那邊?
一家人都靠你穿衣喫飯,妻年輕子年幼怎樣周旋?
呀,兒呀兒!
你爲甚全不把爲娘掛欠?白髮人送黑髮怎不慘然!
諒必然兒此去路還未遠,娘情願與我兒同到黃泉!
哭畢,向牀一撞,幸得夏氏手快拉住,勸道:“婆婆要寬想些!你兒既死,不能復生,須要保重身體。倘把婆婆氣壞,你兒的罪越加大了。”何氏道:“呀,媳婦兒呀!你看爲婆偌大年紀,如今身靠何人?”夏氏道:“媳婦幫人做活,也要將婆婆盤養,看將你兒如何安埋?”何氏只得收淚,帶起孫兒與衆人磕頭。衆人都助錢米,幫忙把雲開送上山去。收些學錢,婆媳買花紡賣,鎮遠撿柴以助饔餐。此子倒還誠實,在祖母面前極其盡道。每日發憤撿柴,常與天生一路,二人情投意合,天天在一處撿。後天生到十二三歲,他母親勞苦過憂,常得疾病,頭昏眼花,要有油葷纔好。因近處柴少難以盤活,二人商量向大山去砍,離家十餘里,於是各備斧斤向後山打柴。天生每日喫些野菜,積點錢,三兩日與娘割肉四兩半斤。
一日打柴,鎮遠見只兔在窩中,一斧砍去,傷一足而跑,大聲喊叫天生。天生抬頭一看,兔從面(前)過,順手一斧砍倒。鎮遠欲拿回家奉祖,天生想拿奉母,二人爭論。鎮遠說平分,天生竟不肯,將柴收束,歡喜回家,對母說明。母曰:“鎮遠天天與兒一處,帶攜多少!就是你的,也該分些與他,何況他先傷一足?”天生曰:“兒一時心喜興高,未免好強。”急將兔煎好,一半奉母,一半送往雷家。鎮遠大喜,奉與祖母,留天生喫飯。天生曰:“我留得有,你們人多,快喫。”說罷即回。
有一日,二人正在打柴,忽聽風聲,抬頭一看,見只猛虎縱下山來,二人各逃性命,逢坎跳坎,逢巖跳巖。鎮遠躲了一陣去看,不見天生,四處觀望,喊叫無影,諒必喪於虎口,只得代他把柴挑起,回家去報信。陳氏聽得哭哭啼啼,忙請鎮遠喫飯,陪着一一跌,前去找尋。山下山上,東西遠近,喊叫半日,不惟無人,連虎亦不見了。陳氏仰天大哭道:呀!我的兒呀!
尋嬌兒聲聲喊不應,不由娘此時嚇掉魂。
午刻間鎮遠來報信,說嬌兒今日遇災星。
可憐娘從前把兒引,四歲上兒父喪幽冥。
家貧寒時常都斷頓,做常工盤兒費盡心。
喜嬌兒孝行生來定,娘呼喚即刻就起身。
有飲食讓娘把口忍,娘喫飯兒喫苦菜根。
從小兒撿柴把錢掙,娘有病兒就把肉稱。
從早間嬌兒進山嶺,與鎮遠二人一路行。
正砍柴忽然風滾滾,抬頭看猛虎下山林。
比時間各逃各性命,逢坎跳坎逢坑便跳坑。
娘聞言急得咽喉哽,跌鉰鉰破命把兒尋。
在四處喊叫無蹤影,諒必然已被老虎吞。
倘若是嬌兒喪了命,你的娘今後靠何人?
不餓死便要凍成病,非豬拉即是狗扯身。
呀,天呀天!
你爲甚全然不憐憫,守節人斷了後代根!
呀,虎呀虎!
你也是獸王把山鎮,爲甚麼出口亂傷人!
呀,天呀(天)!爲甚麼全然莫報應,善人後背個傷亡名。
呀,虎呀虎!
未必你全然無人性,行孝子都要把他吞?
留此命終須還自盡,倒不如與兒一路行。
呀,兒呀兒!
你何不把娘等一等?
呀,虎呀虎!
你何不快來喫老身!這一陣哭得咽喉哽,
鎮遠呀!你看我傷心不傷心!
鎮遠在旁泣勸道:“劉大娘,莫哭了,快些回去,恐怕天黑,我明天替你找尋。”陳氏道:“不知我兒喫了未曾?若是未死,這們喊叫他都不出來嗎?諒必死了。”鎮遠道:“或者虎將他銜去,末曾傷命,也未可知。古人云:‘吉人天相。’劉大娘想寬些,他自然要回來的。”邊勸邊走,到家已黑。從此陳氏天天在家啼哭癡望不題。
且說本鄉有一刁陳氏,守節不貞,老來將錢喫完,想嫁又無人討,常以燒拜香爲名,籠絡婦女,於中取利;心毒口甜,愛翻是非,到人家混嘴;見人就是一個嘎嘎,一個佛偈子,方境人人厭惡。一日,混到雷家,何母接着道:“你早來些咧,今天我孫兒打到一個兔子,劉天生煮熟與我送來,倒還好喫。”陳氏道:“你孫還會打槍嗎?”何母曰:“不是得。”遂以天生與孫斧兔之事告之。刁陳氏曰:“好造化,好造化。”便大聲唱道:
皆囚你孫有孝心,天賜兔兒撿現成。
一家喫了消災難,從此福祿壽駢臻。
說畢就是一個嘎嘎:“今天啥,我同年兒送斤肉來,又莫得鹽,特來跟你借一杯,明天賣了線子就還。”何母喊媳把鹽拿(給)他去了。鎮遠聞知說道:“這個老婆於是不識好的,有借無還,又愛說空話,二回快莫賞他的臉!”過了半月又來借米,何母說莫得。刁陳氏打個嘎,明說道:“雷婆婆啥,你到那去做好事?我啥餓了兩天都未沾飯,昨天聞你孫兒買了兩升米回來,借兩碗,我明天賣了線子就還,再不失信的。”又說偈道:
穀米原是養命根,救活普天衆凡民。
結個善緣借兩碗,婆媳從此享豐亨。
雷母無奈,只得喊媳□兩碗與他。將要出門,恰遇鎮遠歸家,問是甚麼。婆曰:“他要借兩碗米,說明天就還。”鎮遠曰:“我家都莫喫,那有借的?”婆曰:“他說餓了兩天,就不還,我也當做件好事。”鎮遠曰:“好事要做與好人,我不借跟他!”即在刁陳氏手中搶來,倒在衣襟內去。婆罵曰:“你這娃兒!婆已借了,你倒轉來,傷婆的臉嗎?”鎮遠也不做聲,上坡去了。
刁陳氏憤氣而去,總想害他,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劉天生被虎喫了,與他一路,“我不免去到劉家生場是非,以報此仇。”遂到劉家,問陳氏說道:“聞得你天生兒死了,我都替你傷心,天天都想來看你,怎奈窮事又多,今天丟脫工夫纔來。可憐你那少爺啥:
人又聰明又在道,與人說話眯眯笑。
上坡下坡放小跑,打柴掙錢把娘孝。
這樣的人,都死得那們傷慘哦。”說得陳氏眼淚長傾,答曰:“是我莫福,好兒子消受不得。那天虧了雷鎮遠扶我去尋,昨日又承他送升米來,想起好不傷心喲。”刁陳氏曰:“你感激他扶你尋兒,跟你送米,你曉得你兒死的情由麼?”陳氏曰:“是虎吞了的?”刁陳氏曰:“劉大娘啥,你是個好人,又與我孃家同姓。我和你是娣妹,我纔跟你講,若是別人,與我一千銀子,我都不講。”
陳氏問:“是甚麼原故?”刁陳氏曰:“你兒是雷鎮遠打死的!”陳氏曰:“怎麼說是他打死的?你又如何曉得咧?”刁陳氏曰:“劉大娘啥,世間的事‘天眼恢恢,疏而不漏。’他只說做得乾淨,那知我那天從同年兒家轉來,在松陰歇氣,聞得對山有人打罵,是鎮遠和天生的聲音。忽見人影從高跌下,又見鎮遠背起天生向後山去,忽隱忽現。比時我心甚疑,不好問得。那天就想跟你講了,虧你還感激他麼!”陳氏曰:“我兒與他無仇,數年同路,怎麼就將我兒打死?”刁陳氏曰:“你還不曉得哦,那天我到雷家耍,鎮遠對我說他打死一兔,你兒好強搶去,講得氣噴噴的,說‘總有一天認得我!’”陳氏曰:“雷鎮遠莫良心的呀!就與我兒有氣,也不該將他打死。呀,兒呀!你死得這們慘傷,爲娘去與他把命拼了!”刁陳氏曰:“要不得,你想不想與兒報仇?”陳氏曰:“怎麼不想!又曉得要那們做法纔好咧?”刁陳氏曰:“我啥見你兒死得苦,又見他造孽,跟你打個報不平,你啥莫忘我恩情哦。”陳氏曰:“只要把仇報了,永世不忘的!”刁陳氏曰:“這裏離城不遠,你去喊冤告他,要他填命。”陳氏曰:“喊冤又無干證,我又不知衙門,怎麼去得?”刁陳氏曰:“我陪你去,與你當證。”於是一早進城喊冤。
官命做呈,陳氏無錢,刁逗差人說:“雷家好過,拿錢墊了,好得多的。”差聽得有弄頭,遂墊出錢,將呈遞了。官批准出票,去些差人將鎮遠拴起。鎮遠不知何事,嚇得膽戰心寒。差人索錢,何氏婆媳當衣服與他。帶至大堂,官見鎮遠不似行兇之人,遂問道:“雷鎮遠,你爲甚將劉天生打死?”鎮遠從未見官,不知置詞。官曰:“劉陳氏告你,與劉天生一路打柴,將他打死,你還不實訴嗎?”鎮遠曰:“劉天生是虎喫了的,小民並未打他。”官問:“你二人同路,虎已將他喫了,如何你連傷都未帶咧?”鎮遠曰:“我跑得快。”官又叫劉陳氏上堂,問道:“雷鎮遠打死你兒,是你親眼看見的嗎?”陳氏曰:“民婦未曾看見,是刁陳氏看見的。”官叫刁陳氏,問曰:“雷鎮遠打死劉天生,是你親眼看見的?好好從實說來,倘有半句虛言,打爛你的狗嘴!”刁陳氏曰:“大老爺容稟:
大老爺法堂容稟告,聽民婦從頭說根苗。
那一日路過南山道,松陰下乘涼把暑消。
忽聽得對山人吵鬧,打的打嚎的又在嚎。
聽聲音知是雷老表,與天生二人把氣淘。”
“哦,纔是你聽得的。”
我比時伸頸看分曉,
“大山之上,你看清楚莫有?”
樹木多隻見影子飄。
“哦,是都還像咧。”
正打間一人巖下跳,從此後山下靜悄悄。
未半晌高處有人跑,背心上背個大兒曹。
“他背向那裏走?”
諒必是背往山後撂,我從此慢慢回故郊。
鎮遠歸哄着劉大嫂,說他兒是虎把命夭。
“本縣問你,他姓劉你姓刁,非親非故,你然何來當包告?”
大老爺呀!
非親故怎敢當包告?論婆家他劉我姓刁,
若孃家本是同宗祧。姊有事理當妹代勞。
“是不是同胞共乳的?”
雖未曾共母同懷抱,是柑子分瓣共皮包。
望青天把冤來伸了,生沾光死者樂恩膏。
說畢,官叱下去,即問雷鎮遠曰:“據他說來,是親眼見你將天生打下巖去的,你還不從實招來嗎?”鎮遠哭泣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高懸明鏡,聽小民將始末細說分明。
劉天生與小民同處貧困,數年來共一路情如弟兄。
那一日正打柴虎下山嶺,比時間各顧命各奔前程。
過一時民去看不見動靜,只見柴不見虎亦不見人。
挑柴歸扶他母四處尋問,喊不應諒必是被虎所吞。
“比時尋覓不得,他母親又報怨你麼?”
他待我如子侄甚有情分,連重話都未曾說個一聲。
“虎來之時各逃性命,有人看見莫得咧?”
比時間並無有一個人影,
“想你跑得怕迫低頭未看,或者有人看見,也未可知。”
大山上不通路少有人行。
“該死的奴才!全不聽話,未必你親族中就莫得知事的人看見?”
民雖有親與戚少通借問,佃此處離鄉遠莫得家門。
“好,是了,刁陳氏說你打死劉天生,你爲甚麼不招咧?”
刁陳氏爲借米與民挾憤,誣告民在無中來把有生。
刁陳氏在堂下大聲道:“大老爺,‘提棒喚犬犬不至,操手問賊賊不招。’不動非刑,如何肯認?”官怒,拉上罵曰:“膽大賤婦!本縣問案不知用刑?還要你說嗎?左右掌嘴四十下!”問雷鎮遠曰:“你打死劉天生,可從實招來!”
民未曾打死人怎敢招認?此片心對得過天地鬼神!
“還不招認,重責四十!”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浸,青天爺總要我來把供呈。
就招供填了命都無怨恨,只可憐祖與母身靠何人!
真乃是黑天冤飛來人命,渾身上生有口也辯不清。
“你好好招了,本縣與你筆下超生,你祖母本縣按月給發官糧。”
罷罷罷,倒不如一口招定,劉天生本是民一拳喪身。
“屍丟何處?可去尋來。”
屍放在後山中虎狼要徑,諒此時連骨髏一概無存。
招畢,畫供丟卡。
他母夏氏聽得,對婆婆說明,何氏哭道:“呀,孫兒呀!爲婆把你當作掌珠,摸都未有摸下,如今捱打丟卡,痛煞我也!爛嘴的刁害人!莫良心的劉大娘!媳婦兒快煮起飯,我和你提去看他。”飯熟,婆媳進城,問到卡門與禁子說明進去,見鎮遠項帶鐵繩,形容憔悴,喊聲“孫兒!”氣倒在地。半晌醒來,婆孫抱頭大哭,甚是傷慘。鎮遠曰:“婆婆、母親不必哭了,這是你孫兒命該如此,諒必前生冤孽,死也無怨;只是丟下婆婆、母親無人奉養,你孫兒不孝之罪,越發大了,這也奈之無何。念在祖孫、母子之情,清明月半,與兒燒點錢紙,潑碗水飯,兒就感恩不盡了。”婆媳聽得心如刀絞。禁子催促,只得含淚出卡。當被、賣牀得錢八百文,說盡好話,把卡和了。婆媳在城討口,官聞知,命婆媳回家,每月給米一斗,錢二百文。這也是官的仁愛,憐他守節受冤,心想救他,候逢赦改等。
且說何氏婆媳回家天天啼哭,忽聞關帝靈驗,備辦香燭,到城內武廟關帝座前,二人跪訴道:
到神前雙膝跪,咽喉哽哽淚長揮。
只因刁氏借米挾怨生奸詭,刁劉氏誣告我兒喫盡虧。
官將孫兒丟卡內,怕的不久命西歸。
呀,菩薩呀!
婆媳生來家貧如被水,苦守冰霜志不灰。
撫子盤家受勞瘁,並無有半點事兒把心虧。
只說老來免得骨髏擂,那知道遭冤待死不能把家回。
菩薩呀!
你本是豪傑登聖位,到處顯靈威,爲國爲民將劫退,救苦救難大慈悲。
保佑兒明冤雪枉田家內,災消孽散不把罪名背。
呀,聖帝爺爺呀!
刁陳氏他本是口甜心毒陽間戳事鬼,真是個惡中傑來罪中魁。
聖帝呀!
何不使他去到官前自表罪,免得專在方境生是非。
呀,菩薩呀!
一啼千行淚,一叩淚雙垂,使孫兒早沾澤惠,感聖帝萬種慈輝!
婆婆從此天天稟告。
那知雷鎮遠解了秋審,轉來上司迴文,將他辦成抵償。丁封到日,婆媳急忙去看,見鎮遠已提跪大堂。官吩咐道:“雷鎮遠,本縣都想救你,誰知上司將你辦成抵罪。你的祖母自有本縣與他發給口糧,你也不必掛念,埋怨本縣。”鎮遠泣道:“這是罪人冤債,怨得誰來?只望大老爺施恩,使祖母、母親不轉於溝壑,罪人死也瞑目。”官曰:“本縣亦知你的冤屈,但丁封太快,救爾不得,不必囑託,堂下酒食可去喫來,願爾來世去爲好人,無災無難,富貴雙全。”
正說間,忽聞吼聲如雷,人衆奔跑,見一猛虎咆哮而來。官駭,忙忙退後關門;差役各逃性命,只有一個罪人跪在堂下。那虎上堂,與罪人平踞不動。官不見響動,從門縫一看,見虎與罪人蹲踞,又不喫他,心知有異,出喊排班,無人答應;放膽升堂,大喊站班,差役都從桌下、牀下、屋角、簾後出來,見官獨坐,慌忙歸班。官問虎曰:“本縣升堂決囚,你來法堂所爲何事?”虎踞不動。官曰:“哦,莫非你見本縣判案不煦,審理不清,來喫本縣的,是也不是?如要喫本縣,點頭三下,本縣就拿跟你喫。”虎踞如故。官曰:“莫非上堂來討封贈的?暗算你修有道行,望本縣贈幾句好語,是也不是?”虎亦如故。官想道:“哦,是了,莫非爲着雷鎮遠這個案子來的,是也不是?”虎即點頭。官曰:“不錯,依雷鎮遠前供,說劉天生是虎喫了的,到底是也不是?”虎點頭。官曰:“那又是不是你喫了的?”虎亦點頭。官曰:“是呀,既是你喫,豈不聞‘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依得律來就該抵命。你願不願抵咧?”虎不點頭。官曰:“你不償他,想必是俗言說的:‘蛇咬三世冤,虎咬對頭人。’你前生與劉天生有冤,今生來報仇喫他,是也不是?”虎不動。官又曰:“既無仇怨,想是劉天生天數已定,生來該你喫的,是也不是?”虎亦不動。官又曰:“諒必是你喫了劉天生,見他母親把雷鎮遠枉告,今日處決,你心不忍,故來法堂與他伸冤,救他性命,是也不是?”虎即點頭。官曰:“既是如此,本縣判了此案,放你還山。”
再說劉陳氏回家,刁陳氏尋他講嘴,說“爲你的事使我捱打”,問他要醫藥錢、跪膝錢。陳氏無奈,拿件衣裳,尋些器具,當錢七百文,拿(跟)他去了。那日無喫,進城去當綿絮,聞鎮遠處斬,心過去不得,買幾個包子與他餞行。走進大堂,正在審虎,聽說兒是他喫了的,官又說放它還山,遂上前哭道:“大老爺呀,我兒死得傷慘,望青天將虎填命!”官曰:“劉陳氏!你誣告雷鎮遠,依律都要重責!本縣見你守節,聽信人言,寬恕於你。各自下去,本縣自有處分。”
官問虎曰:“你乃獸中之王,不亂放出口傷人,況劉天生的母親守節,他又打柴奉親,是個孝子,你爲甚都要喫他?豈得無過!本縣是要責打你的,你願不願受責咧?”虎不動。官曰:“你喫了劉陳氏的兒,你看他白髮蒼蒼,身靠何人?不是餓死,便要凍死。聽本縣公判:既然你喫了他的兒,你可與他當兒,你願也不願?”虎點頭。官曰:“你願當兒,就要與他兒一樣,生養死葬,不可半途而廢。”虎亦點頭。官大笑曰:“本縣在此爲官,連猛獸都知感化,親身投審,雪冤救人,喫人之子與人當兒,雖是野獸,還有仁義之心。不像如今的人,忘恩負義,殺人躲藏,捉至公堂受盡刑罰,還不肯招。這樣看來,比野獸都不如了!”遂命虎回去,好心盡孝,虎搖頭擺尾而去。隨將雷鎮遠釋放,又命差人把刁陳氏叫來。官罵道:“膽大的刁陳氏!敢在本縣臺前亂當包告,誣害好人,有啥說的?掌嘴八十,拿面頭枷枷起,放在儀門示衆!”你看刁陳氏又痛又醜,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終害己,唆事而成空。”於是亂講起來,說:“周將軍來殺我了!”又說:“莫殺,我講就是!”遂將平生害人之事,從頭細講:
你看刁陳氏又痛又醜,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終害己,唆事而成空。”於是亂講起來,說:“周將軍來殺我了!”又說:“莫殺,我講就是!”遂將平生害人之事,從頭細講:
尊一聲衆人們齊來聽話,男和女站過來聽我說法。
我生平做的事卻也不馬,估得住高堂上二位爹媽。
出嫁後逞人林又央又假,愛穿紅與看綠又愛戴花。
二公婆脾氣好聽講聽罵,我丈夫心痛我裝個啞吧。
待妯娌與姊妹恩高德大,並未曾喊他去犁牛背鈀。
夫死後戀家業情願守寡,暗地裏還生了兩個娃娃。
到老來喫窮了又想改嫁,人說我生得好險似王瓜。
無穿喫借拜香來把名掛,哄婦女弄銀錢去朝菩薩。
想喫貨走人戶如打大卦,到東家離不得要說西家。
遇媳婦說婆婆把你咒罵,遇兒子說老漢去把友扒。
見寡婦與閨女說動猿馬,得了病定請我去把索拉。
人說我嘴巴甜做事通耍,會說笑會請佛會打嘎嘎。
那一日在雷家去把米借,拿出來搶轉去好不氣煞。
想不過到劉家才把雲駕,說天生是鎮遠打死了他。
使鎮遠丟了監而且捱打,硬將他辦成個抵命斬殺。
那知道行惡人天才不怕,要害人反害己報應不差。
使猛虎認了供官知真假,大老爺他要我在此苙枷。
衆男婦你看我好不好耍,神要我先挖舌後把肚撶。
勸衆人莫學我這付法碼,存好心行好事富貴榮華。
說畢,喊舌癢得很,用手去扯,扯得鮮血長流,還扯不脫,遂咬下半節,拿與衆看;又說肚脹,用力抓爛,伸手進去將腸理出而死。官見遭了報應,命示衆三日,敲枷安埋。
再說陳氏回家,想:“我聽信人言,冤屈雷鎮遠,不是虎來,幾乎連命都掉了。”心裏不安,去到雷家請罪。鎮遠亦不記恨,依然和好。大家喜歡,反憐他孤苦,喊她二年搬到一塊去同住,陳氏應允。回家見庭中有一死兔,不知何來,疑兒魂魄送來的,煮熟喫了。次早開門又有一死麝在外,疑帶雲霄,想:“麝香值錢,鎮遠爲我受了拖累,不如喊他來剝出,賣了平分。”正值鎮遠路過,喊來剝了,又留一肘送他。鎮遠飯後拿進城去,溼稱二兩,賣錢十四串,即與陳氏辦了一套衣服,鋪籠帳被、油鹽柴米去錢六串,餘錢挑回交與陳氏。陳氏命取七串去,鎮遠只取二串;再三強之,乃取四串,與祖母辦些衣衾。
過兩日,只見一虎拖一物來,陳氏嚇忙,急避房內;半晌出看,又有一死鹿在庭,才知前日兔、麝是虎送來的。仍喊鎮遠來剝,拿肉去賣,將骨煮熟,喊何氏婆媳,四人都喫不完。從此虎常銜野物送來,陳氏與他說話,虎搖頭擺尾,若相親愛之意。久則不去,先睡檐下,後陳氏喊進房睡,呼爲虎兒。每得獸,喊鎮遠剝賣分喫,何氏婆媳亦沾許多的光。陳氏從此豐衣足食,坐享清福,比子在時還好百倍。見鎮遠忠實,喊他搬來同居,四年之中積錢百餘串。
此時正值李自成作亂,搶州奪縣,屠洗城鄉。四方百姓上寨搬洞,逃奔遠方。居守城池者紛紛不一,各顧性命,拋妻棄子。慶陽府一帶有賊將“水底蚊”,在那裏擄掠環縣,百姓盡躲避進城去了。鎮遠想,此地不通大路,賊或不來,未即搬去。忽聞賊衆搜山砍殺,離此不遠,陳氏、何氏婆媳嚇得手膠足軟,喊鎮遠上寨。誰知寨不開門,不得進去,一家哭泣,慌亂無主。有一人身背寶劍,飄然而入。陳氏細看,纔是天生,大喊“有鬼”,慌忙關門,曰:“兒呀,你快莫來嚇娘,而今娘有錢了,待賊去後娘多與你做兩天道場!”天生曰:“母親何出此言?兒又未死,怎麼是鬼?”陳氏曰:“兒被虎喫已有五年多了,那們說未有死哦!”天生曰:“這就怪了,兒纔去四五天,怎麼就有五年了?兒實未被虎喫,只跌了一交。媽若不信,開門來看咧!”何氏曰:“劉大娘呀,鬼是屬陰,白日怎敢出現?定是你兒未死。”陳氏開門,天生向前揖曰:“這幾天把媽懸望了。”陳氏泣道:“兒呀,你到那裏去了?四五年,爲娘只說是虎喫,可憐眼淚都哭幹了,又冤屈雷大哥受盡拖累,幾乎把命都卻掉了。”天生遂將前事說與母聽。
且說劉天生那日見虎逃奔,偶跌雲窟之中,跌得頭昏眼花;半晌起看,黑不見物。坐了一會,見壁縫有光,摸是石門,向內一看,越遠越亮,拍門進去,越走越寬。走七八里,其間別有天地,樹木青蔥,風和氣暖,山花滿徑,翠草長鋪,殊覺胸懷寬暢,飢倦頓忘。看了許久,見橫溪之上有一老翁,坐觀瀠洄,童顏鶴髮,像貌威嚴,衣冠樸素,舉動大方。天生向前一揖,曰:“請問老翁,此地何名?小子迷失路途,望其指示。”老翁曰:“此名清溪地,與世不通,那有路途指示。”天生曰:“小子被虎趕跌至此,家有老母,望老翁慈悲,示以可生之路。”老翁曰:“既然如此,老夫離此不杳,可到我家消停幾日,老夫設法送你。”
天生無奈,隨至洞中。一童獻茶,清香可口,又用藤盤二個,內裝梨棗與天生喫。天生喫了,精神倍爽,從不飢餓。又說要回,老翁曰:“時還未至,再住幾日,老夫奉送。你在此無事,未免思親。”神書一卷,命天生讀。天生曰:“我不識字。”老翁以口授之,一遍即熟,乃是兵書。老翁問何講解,天生自食了梨棗,靈竅頓開,隨問隨答,滔滔不絕。老翁又告以微妙之機,出奇之策,如何設伏可取勝;天生領會。老翁又拿一劍,只見霞光萬道,即命天生學習,老翁在旁指點。學了三日,略已領會,老翁隨拿一蒲團,叫天生至先前跌下之處:“站蒲團上,送爾回去。”天生拜問姓名,曰:“我雲中子也,見爾行孝,故來指點。爾日後富貴無量。”天生拜謝,身站蒲團,老翁喝一聲“起!”即化爲雲升騰而上,復入人世。見樹木枯黃,不似初來之景。因回家見母,聽說去了五年,知是遇仙,母子望空而拜。
忽見虎來,天生大駭。母說此是家虎,又將審虎之事,一一告知天生,復喊虎曰:“快來見你哥哥。”只見那虎走至天生面前,搖頭擺尾撲懷內,甚是親熱。母又曰:“爲娘若無虎,不知何時死了。他替兒盡孝,銜物奉親,今餘百多串錢都是他掙來的,兒當拜謝它恩。”天生上前拜謝,虎滾跳不已。母又命天生拜謝雷鎮遠,鎮遠曰:“侄兒蒙伯母提攜,一家溫飽,幫你買賣不過順便,何足爲勞。”於是二人同拜。天生曰:“刁陳氏平空生浪,實在可惡,兒要去問他咧!”母曰:“我兒不必去問,他已遭了報應,抓舌抽腸而死。”
正說問,忽聽人言賊離此只十多里了,陳氏泣道:“母子剛纔相會,又遭此賊來,寨上不準去,又向何處逃命?”天生曰:“且到後山尋石洞躲避,我們有虎,不怕猛獸。”於是把銀錢、鋪衾、器具挑起,將行,虎即以背就陳氏。陳氏曰:“莫非兒要我騎嗎?”鎮遠拿支裹纏頭,打一套搭背作鐙,拿支拴頸,手提作繮,扶陳氏上背。出門,天生喊走左邊,向山後去,虎不聽。鎮遠曰:“莫非那裏去不得?不如由它去罷。”遂跟虎走。來到城邊,天生喊門,守門軍士不開。虎輪睛鼓眼,大吼幾聲。軍土大駭,忙去稟官。官命放進,叫上堂問。陳氏稟說:“兒未曾死,方纔回家,虎是大老爺判我作兒的。”又說它銜物奉親之事。官大喜曰:“此虎可謂仁義之虎矣!救人性命,未喫認供,替人盡孝,不缺奉養,獸麪人心,人中少有,可喜可賀!”除房二間與母子居住。
未幾,賊果到城,官見勢大,未敢出戰。虎至天生面前,以背就騎,喊開又來。天生心想:“莫非要我騎它破賊?”遂騎至官前,稟願騎虎破賊。官命軍士出戰,使天生當先,大開城門。天生騎虎帶劍領軍而出,賊見之心驚手軟,槍不敢挺,刀不能舉,退後亂竄。天生揮軍追趕二十餘里,剿殺不計其數,搶得軍資器械、衣服馬匹極多。官大喜,記功重賞,從此賊不敢來。
追至順治元年,上命豫親王多鋒爲定國大將軍,前部上將恭順王孔有德破李自成。二年,破臨潼關,乘勝定西安,慶陽各府州縣盡皆歸順。有德聞天生騎虎破賊,遂致書環縣,欲求爲將。縣官命天生去見,天生帶母親與雷鎮遠祖母諸人來見有德。有德大喜,授爲帳前小校,改爲劉繼勳,移師下揚州,克江寧。繼勳以功授總兵,以後累獲奇功,恩授徵南將軍,官提督,領兵守梧州。雷鎮遠亦以軍功授副將,官協臺。繼勳守梧州數載,以母老告職回籍,生四子,都爲顯官。陳氏至康熙時壽九十三歲卒。那虎見陳氏亡故,守墓三月,辭繼勳還山。繼勳感虎恩義,與它立廟,四時享祭,名曰“義虎祠”。
各位不知,此虎乃聖帝座下鎮山之虎,因何氏之叩懇心誠,故命他上堂背案,替天生養母,成就二子功名的,所以在劉家如此純善聽講咧。
再說劉繼勳自母去世,入山訪道,不知所終,人以爲雲中子度去矣。雷鎮遠生五子,祖母死於任所。其母夏氏八十九歲,見兒孫滿堂,穿靴戴頂,大笑而逝。
從此案看來,世間的事,惟孝親端品、行善守節,纔可以得富貴,免災難,享福壽,感神聖,驅猛獸。奉勸各位,當以劉、雷二家爲法可也。
仙人掌
節孝通天達地,忠義鬼服神欽。孕成仙掌聚寶珍,福壽康寧同度。
浙江台州府太平縣有一龍海村,祖輩富足,數代好善,惟保節、戒淫兩件極其認真。凡鄉中有守節之婦,命子弟新正登門叩賀,富者奉以糖膀,貧者送以錢米而獎勵之。一鄉感化,從無再醮之婦。及海村出世,品德尤高,爲善益力,將祖宗所行之事楷書帖壁,以便觸目警心。遠近功果,一一應酬;鄉村貧寒,時時賙濟。因此用費日多,每年入不敷出,家中看看緊促。
是年讀書山館,館側富室有女,見海村英俊,有心私之,選大柑十枚,命使女送來。海村卻之。其女將柑皮剝去,用筐裝之,兩兩相對,作合歡之形,覆命送來。海村知其意,謂使女曰:“柑子你快拿去,拜上你的姑娘,女重貞節,士守廉隅。我家數代清操,豈可爲汝而破?任是月殿嫦娥,吾亦閉門不納。”其女聞之,愧悔感泣,竟成好人。
是年海村入學,即赴鄉闈,考有神助,遂領鄉薦。其妻勒氏悍烈,持家嚴謹,見財不敷用,將善事停息,一文不捨,用心經理,數年便有餘。行年四十,膝下無子,親友皆勸娶妾。靳氏心雖不欲,難違衆議,只得應允。那知娶妾兩年,依然無子。靳氏笑夫曰:“先前怪我無子,如今又怪何人?該是你的命孬,害我衣祿中分。”海村曰:“我家祖宗行善七代,積功累仁,被你一朝閉塞,焉望誕子生孫?”靳氏曰:“你命無兒,何得怪我?”海村曰:“豈不聞‘袁了凡有傲命之學,劉元普作迴天之功’?只要善心真切,何患無子承宗。”其妻醒悟,對天悔過,力行善事。次年妻妾同孕,臨盆各生一子。靳氏先誕一子,取名開榜;妾子取名開甲。
二子極其友愛,十分和睦。惟開榜純孝樸實,小時聽講聽教,百事無違;稍長即知溫凊定省,子職無虧,讀書亦極發憤,品德俱高,十八游泮。開甲孝行雖敦,不甚好學。是年同娶,開榜妻郭氏,開甲妻韓氏,名芸娘,俱系大家人女,性皆賢淑,孝親敬夫,勤儉和睦。惟芸娘美貌如花,且又知書識禮,詩畫兼工,一家雍睦快樂。獨靳氏起了偏心,愛榜嫌甲,任你夫婦百般孝順,他總不喜歡,每天尋故咒罵。
後海村病故,妾亦繼亡。開榜操理家政,(開)甲亦丟書。奈(開)甲素來虛弱,兼之夫婦情濃,不知自惜,疾病日多。開榜知他弊病,常勸他寡慾清心,惜身重命。開甲口諾心違,看看病體深沉,芸娘勸他隔房調養,開甲心無把持,反因獨宿胡思亂想,以致遺泄叢生,臥牀不起。開榜親制九丹,朝夕問慰,靳氏反罵開榜多事,枉費銀錢。開榜時常諫止,靳氏不聽,一天嘰嘰呱呱,弄得開甲又病又憂,更加沉重。芸娘曰:“夫君呀,你是個得病的人,須要寬想些,莫聽煩言,慢慢調治,自然要愈。不然膝下尚無兒女,倘有不測,爲妻身靠何人?”開甲曰:“爲夫的病料難醫治,但我夫妻二人會短離長,亦有幾句痛心之言,還望賢妻聽着:
賢德妻上前來夫有話論,未開言不由人珠淚長傾。
該爲夫這幾年莫得命運,似耗子鑽牛角越鑽越深。
自爹媽生弟兄雁行排定,兄則友弟則恭和氣如春。
賢德妻過門來十分和順,夫那時在書房少鼓瑟琴。
也只想讀詩書鰲頭佔穩,掙一頂鳳頭冠把妻光榮。
又誰知爹爹死媽也廢命,才與兄丟書本特回家庭。
比時間兩夫妻情同形影,行相隨坐相守作詩論文。
那知夫命不長得下疾病,一日三三日九越加深沉。
任良醫與妙藥全不對症,諒必然鴛鴦鳥定要離分。
夫死後幾百事都不怨恨,只可憐賢德妻孤苦年輕。
知賢妻有操持幽閒貞靜,夫不說妻自能苦守霜冰。
嫡母前替爲夫好把孝盡,惟節孝兩個字鬼服神欽。
受苦楚受磋磨妻須容忍,到後來苦盡了自有甜生。
無後嗣妻當要撫子教訓,與爲夫接香菸好見祖人。”
正說間,他哥嫂進房問病。
見哥嫂進房中來把弟問,不由弟哭得來肺腑皆疼。
蒙哥哥把兄弟時刻指引,那知弟性愚魯負兄苦心。
倘若是爲弟的一朝命盡,望哥嫂把弟媳格外看成。
你弟媳生得來性情蠢鈍,嫡母前不能夠得其歡心。
望哥嫂常保全無使傷損,爲小弟在泉下也感深思。
兄膝下有三子俱皆秀俊,望哥嫂撫一子爲弟螟蛉。
弟兄情夫婦恩從今斷損,要相逢看池塘草色青青。
說畢,淚如雨下。開榜亦泣道:“賢弟須要寬心息病,吉人自有天相,何必過悲怎的?縱有不測,爲兄自當抓生替死,保全弟媳,不負賢弟之託。撫子之事,任賢弟擇選,爲兄即命過房與弟沖喜。”開甲曰:“蒙兄嫂雅愛,撫第三子。”開榜即去稟告母親。
那知靳氏不準,說:“他無能生無能養,爲何要撫我孫兒?”開榜曰:“兒子都是媽的,孫兒何分彼此?”告盡哀憐,靳氏執意不從。及開榜把客請來,靳氏將三子藏了,急得開榜眼淚雙流,與弟商量,就撫次子。開甲曰:“既是嫡母不允,勉強撫來增我罪過。只要哥哥真心,口說亦可爲憑,只把三兒抱來陪我幾日,爲弟死也瞑目。”及開榜去抱,靳氏總不獻出,開甲見此情景,大叫一聲而逝。
靳氏叫子草草安埋。開榜無可奈何,與妻商量,把郭氏私蓄銀拿二百與芸娘,教他託言孃家私積,與開甲縫衣買棺,追修祭奠,從厚安葬。芸娘自作輓詞,對靈哭念:
悽悽惶惶,夫主長逝兮,我心憂傷。添綿綿之苦恨,斷寸寸之柔腸。雖有劍佩琴書,無心經理;辜負鸞衾鳳枕,空染餘香。憶當初,過門牆,恩愛如山重,情義似水長。朝夕詩文唱和,從無口角參商。喜奴夫,才高北斗,學飽東洋,外蓄英威,內蘊珠藏;愧爲妻,才非謝女,貌似盂光,性多愚魯,德少慈良。夫待妻,猶如那明珠探掌上,奇花豔吐香;妻靠夫,又好比砥柱中流樣,擎天樹一枚。只說是,吉人天相,百年久長;又誰知,分開比翼,拆散鴛鴦!夫一去,好似東流水,滔滔不還鄉;拋爲妻,猶如秋來葉,飄飄任風揚。到如今,鏡破釵分,只雁獨凰,孤燈無偶,對影成雙。日兒短,夜兒長,枕上淚痕成冰凍,一夜無眠到天光。呀,夫呀夫:去去全無掛念,丟妻恨天慌忙。往前現,香菸渺渺;往後看,子嗣茫茫。使你妻三從無靠,四德徒傷,塵封寶奩,夢斷高唐。有話無人講,有事無處商。怕的是,無妄之災待空降,身無須眉怎承當?呀,夫呀夫!莫不是你前世折了並頭蓮,妻今生燒了斷頭香?上好福澤都不享,一朝撒手往西方。想前日千恩萬愛,楷魚水之悠揚;值今茲對靈一祭,獻芻束與羔羊。望夫君來格而來嘗。重句。
從此芸娘苦守冰霜,朝夕祭奠,事死如生。靳氏心想:“我三個孫兒若撫去一個,後來不好分家,有強有弱。”總想嫁了芸娘,己子獨佔家產。又見芸娘孝心謹慎,做活殷勤,不好開口,便尋故磋磨,生事打罵,又不準孫兒伴他歇宿。這芸娘逆來順受,並無怨言。
靳氏見磨他不倒,心中想了一會:“哦,有了,我孃家有個侄兒,名叫寶元,爲人輕狂,不如命他來住耍幾日,叫他調戲芸娘,我好從中生事。”想罷將欲命人去喊,不意寶元自來,正中其機。於是天天言來語去,逼奸幾次,都被芸娘躲脫。開榜窺其動靜,知母所使,叫妻郭氏與芸娘作伴。寶元見有郭氏,不敢妄行。開榜暗地問寶元曰:“我媽叫你做些啥事?”寶元曰:“未有叫我做啥。”開榜曰:“媽叫你壞人名節?”寶元面紅不答。開榜曰:“這個斷然使不得!萬惡以淫爲首,況他又是個節烈之婦,一朝逼出事來,陽法躲脫,陰律難逃,表弟切勿自誤!”寶元曰:“姑母雖有此命,我實未有認真,幸蒙指示,今後不敢胡行了。”即辭姑母回家而去。
靳氏見計不行,又買活溝內胡癲子誣奸,約明地頭,靳氏叫芸娘出外摘菜。那日郭氏腹痛,芸娘只得獨往。那知胡癩子躲在菜園,一下鑽出,芸娘駭個坐鬥;癩子上前逼奸,芸娘大罵。靳氏跑出問癩子何得逼奸,癩子曰:“他約我來的!”靳氏大怒,將二人捆綁,投鳴家族,說要送官。家族先聞開榜之言,已知靳氏之意,都說:“雖來行奸,究未失節,何必送官來人命債?”靳氏曰:“既不送官,我家素來清白,豈容淫婦?叫他另嫁!”家族與開榜都教芸娘應允,方纔放了。芸娘放聲大哭,便要自盡,開榜教妻勸曰:“我媽之心一時難轉,有處別業,離此四十里,不如假嫁,去到別業,請人相伴,待媽迴心方纔轉來,豈不兩全?”芸娘允謝。開榜託故到別業,把房屋器用辦得停妥,請個女火手;又託佃戶幫他買賣,然後叫人納聘,把芸娘接過去。芸娘自此看經唸佛,倒也快活。
不遠有座觀音院,有泥丸治病之事,凡有病者,焚香求神,即於巖下挖出泥丸,回家喫了病即全愈,因此香會鬧熱。靳氏聽得,亦來燒香。那知芸娘隔壁有個孫三娘,爲人嘴臭,愛翻是非,亦喜燒香,會着靳氏,甜言掐賀說:“你好個媳婦!怎不喊他回家侍奉晨昏,爲何各住一處?”靳氏說:“我媳婦是嫁了的。”孫三娘曰:“他嫁啥子!尚在某處唸經,一天快樂無憂。你可接他回去,不然他得美譽,你得惡罵,竊爲姨娘不取。”靳氏大怒,即至別業,芸娘駭得無主,只得上前請罪。靳氏幾個耳巴,罵曰:“你這賤人!做的好事,快與我回去!”
芸娘無奈,隨婆歸家,靳氏把他高吊苦打,然後叫媒婆領去發賣。開榜再三勸止,靳氏罵曰:“都是你用的詭計!把娘當作傀儡一般,還敢在此多嘴嗎!”開榜跪地,哭泣言道:
雙膝跪地把娘勸,兒有幾句痛心言。
爹爹往日心慈善,膝下無兒作盡難。
與媽對天立善頭,才生弟兄接香菸。
二人雖是異母產,總之同根共一天。
媽是嫡母居正院,親生妾生皆一般。
弟在媽前盡孝念,接來弟媳亦孝賢。
不幸兄弟把命短,弟媳孝行更甚前。
千苦萬磨都不怨,一心立志守節堅。
我媽將他來嫌賤,兄弟陰靈豈心甘?
況乃節孝天顧眷,何必逼他上別船!
倘若逼得歸陰殿,欠下命債誰去還?
“爲娘豈不知道?我想賤人不嫁就要撫子,分了我兒家產,又如何使得咧?”
兄弟友愛同肝膽,豈因家時把性遷?
縱分也是我兒管,何必逼嫁把心偏?
“他若嫁了,三個孫兒均分均得;若是他已撫子,後來就有強弱,爲娘如何放心!”
孫兒不均媽憐念,你兒無後怎不憐?
一代莫把二代管,也免造罪結冤愆。
“你這娃兒,苦苦要將賤人留住,到底是啥心腸?”
非是你兒心腸變,皆因我媽做事懸。
家有節婦名聲顯,九族都要把光沾。
還望我媽施恩典,要把弟媳來保全。
祖宗陰靈開笑臉,暗中與媽添壽年。
你兒也得心無忝,自然獲福子孫賢。
靳氏聽得,忽然感化,曰:“我兒既然不忘弟兄之情,百般保護,爲娘何苦結此冤情!”從此婆媳相安,一家和睦。
一日,開榜趕場,半夜方歸,一家盡睡,走至中堂喊門,喊了多久,無人答應。開榜大怒,大聲吼罵,妻方應聲;又過一陣,纔來開門。開榜等得氣急,一掌推去,打個坐鬥。那人說道:“哥哥呀,是我。”開榜曰:“原來是弟媳咧,我只說是你嫂嫂,那個東西那裏去了?”芸娘曰:“只因哥哥不歸,奴與嫂嫂作伴,聞哥哥歸來,奴回己房,順便開門。”開榜曰:“原來如此,弟媳高見。”芸娘曰:“人孰無錯,有啥來頭。”說罷,各自去睡。
且說芸娘自被開榜推掌過後,月不行經,腳軟思睡,看看腹大如妊,到八九個月,儼然是孕婦一般。靳氏見了,朝夕咒罵,芸娘無以自明,又不能辯,惟有哭泣而已。一日,靳氏脫衣去模,覺得腹中震手,忽大怒曰:“我先前聽你哥哥之言,只說賤人堅貞,留你守節;如今做出醜事,敗壞門風,叫我怎好見人?要你賤人何用!”於是前念復萌,即告家族稟官究治。官即批准,把芸娘喚至大堂,見腹大似胎,命穩婆去驗,回稟有孕。官問芸娘幾時失節,姦夫何人?芸娘總說無奸。官大怒,命把芸娘十指拶起。芸娘無可奈何,哭泣說道:
這一陣拶得奴十指欲斷,痛得奴心兒裏好似箭穿。
這都是黑天冤從空降鑑,平白地染卻了一身腥羶。
自奴夫身死後守節無站,此片心對得過鬼神地天!
數年來並無有一毫雜念,焉能夠壞名節與人通姦?
“既無姦情,胎孕何來?”
這都是老天爺把人坑陷,無端的肚腹大胎孕儼然。
問奴家也不知得何病患,黃泥巴入褲檔有口難言。
“這淫婦好張烈嘴!左右催刑,看他有招無招!”
這一陣痛得奴魂飛魄散,渾身上汗如潮溼透衣衫。
這都是奴前生造孽千萬,到今世才遭此不白之冤。
想奴家出世來行爲不亂,自幼兒讀詩書品正行端。
並非那無恥婦揚花下賤,又何敢壞聲名羞辱祖先?
“身有孕了還辯啥子?快些招了罷!”
並未曾壞名節有何胎產?望青天須細察莫把奴冤!
或鬼胎或神胎也是難算,又何必疑姦淫敗奴貞堅!
“還要強辯,□□□實催刑!”
這一陣拶得奴心驚膽戰,險些兒這性命不能保全。
受不起這苦刑只把天喊,
天呀天!甚麼事你不把節孝鑑觀!
奴本是貞烈女一塵未染,爲甚麼要使我受盡熬煎?
不招供大老爺刑罰兇險,若招了這罵名萬古永傳。
口問心心問口無法脫難,爲女子矢貞節豈畏艱難。
大老爺你何不將奴頭砍,奴感你天大情恩德如山!
“有招無招?”
無姦夫你叫奴從何招案?就將奴來拶死也是枉然!
哭啼啼望仁天大施恩典,切莫把清白女當作野鸞。
若能夠使小女身無瑕玷,願仁天子而孫世列朝班。
官見芸娘不招,以其身孕,不敢過用非刑,只得放下,帶進後堂,命太太好言細問。芸娘將幾時過門及喪夫守節,從頭細訴。太太命脫衣細看,又是胎孕,仔細探摸,覺得震動細微,遂謂官曰:“此婦定是鬼胎,何不押守候產發落?”官點頭,將芸娘押店,命穩婆守候。守了三月,臨盆生下乃是一隻人手,亦有胎衣,蒂生掌心。穩婆剪蒂洗淨呈官,官看有四五寸長一隻手掌,又無手杆,掌牙一坨,坨穿一眼,能屈能伸如活的一般,口口稱奇,不知其故。命產婦用心收存,以挨高明;吩咐芸娘月滿自歸。滿城聞之,俱來觀看。靳氏、開榜亦急來看,都不知何故,交相嘆異。芸娘過四十天回家,聞孫三娘舌生一瘡,潰爛餓死;靳氏得急病身故。
且說那隻手掌,時時要帶身上,產婦心才安逸,不然心悵悵如有所失一般。帶了三年,長得有一尺長,時握作拳,時伸爲掌,更加活動。一日,來一道人化緣,不要錢米,說道:“貴府寶光燦熳,不知是何異寶?借與貧道一觀。”開榜告以無有。道人曰:“不論胎生土產,皆能成寶。”開榜曰:“如先生言,我家弟媳生一手掌,不知是否?”道人索觀,開榜拿出。道人嘆曰:“此乃仙人掌也,必數代行善,滿門忠孝而後能得。”開榜曰:“何以由胎而生?”道人曰:“此乃忠孝節義之婦遇着忠孝節義之男,或是摸下,或是推打,感着忠孝節義之氣,凝結成胎,真乃千古未有之至寶也!”開榜悟曰:“道長之言不錯。”遂以趕場夜歸,誤推弟媳之由告之。“敢問道長,有何好處?”道人曰:“此寶沾人精氣,三年充足,制就絲繩萬丈,以油蠟浸透,穿掌眼內,穩緊海船頭上,撐入大洋,掌飛入海,凡有希世珠寶、無價珍奇能抓上船。貧道別啥不要,若有延年之物,送一二件與我足矣。”
開榜喜諾,即留道人至家,如其所言,備辦船隻,攜家人海,果能抓寶,始則日三四件,後至七八件十多件不等。夜晚仍放芸娘身上,以沾精氣。一連三年,抓來珠寶盈箱滿櫃,所賣金銀不知幾百萬許,道人只要千年龜蟾而已。
再說那隻手掌,一日在海被啥物掛脫點皮,流血不止;未及二日,色變肉爛,才知死了,舉家痛哭,如喪考妣。遂造金匣裝殮,祭奠誦經,擇地安葬,從此富甲天下。即取火珠一枚,夜光十粒,明珠百顆,獻上天啓皇帝。天子大喜,封爲進寶壯元、忠義大夫;芸娘封爲節烈一品夫人,發庫銀三千,原郡建坊。芸娘仍撫開榜三子爲嗣,一家皆捐顯爵,天下富商多出其門。於是各省開設字號,兌換中外銀錢,出賣無價異寶,至今龍氏子孫字號猶多。後開榜、郭氏、芸娘三人俱享期頤之壽,無疾而終。
這樣看來,爲善之人天不負他,爲惡之人天不饒他,福善淫禍絲毫不爽。所以龍氏一家,忠孝節義盡出其門,況又數代爲善,豈有不能感動上天,賜寶以富之哉!
失新郎
一放生,一傷生,兩般功過造來深,恩仇報得清。福也臨,禍也臨,痴兒轉慧富轉貧,憂喜兩驚人。
福建離城十里,有一羅雲開,家富,其祖好善樂施,至雲開時,每歲要收千金之租,遂習於奢侈,好客飲酒,打槍射獵。家中養鷹蓄犬,常請多人持槍步於林崗,不分四季。他妻馮氏,亦大家人女,幼少教訓,好款玩蘇,不惟不知勸止,反說野味好喫,教夫多打些回來。
雲開有個老庚,姓劉名鶴齡,系湖北人,其祖好善,兼之戒殺放生,四方功果常來募化,遠近孤貧無不周濟。晚年家中緊促,賣業一半應酬善事。至鶴齡之父,生活無計,纔將產業當盡,得銀二百,攜鶴齡往福建貿易,利息頗好,於是就在福建開鋪,做屯莊生意。此時鶴齡年已十二,讀書慧敏,過目不忘,又極好學,開講作文即有理路。其父見子有造,次年送進書院,即與羅雲開同窗,問及年紀,就打個老庚。
這雲開懶惰無比,更兼文理不通,每課俱請鶴齡代作,因此情好甚密。老師見鶴齡之文秀麗中有富厚氣象,知是大器,常對岳父賀淨軒誇獎鶴齡,決其必貴。淨軒遂請他爲媒,將幺女許與鶴齡。過後兩列前茅。其父忽病,數日歸陰。鶴齡不勝哀痛,追修祭葬,事事盡禮。從此守制讀書,將鋪頂與別人。怎奈鶴齡只會作詩文,不會理家政,到服守滿時,錢已喫盡了。幸得學中朋友與他圖個蒙館,鶴齡盡心教訓學門,到還旺相。
一日,到羅家去耍,正值獵歸,獲着禽獸無數,席上盡是獐雞兔鹿。鶴齡見他傷生太多,就席勸曰:“庚兄若大的家,還少啥喫嗎?何必傷生打獵,折壽算、損陰騭?竊爲庚兄不取。”雲開曰:“古來天子亦有巡狩,聖人不免釣射,這打槍步獵,原是遊玩鬱悶所應爲者,何以要折壽算、損陰騭咧?”鶴齡曰:“天子巡狩,無非藉此以觀風俗,視民情,並不是有心爲之;聖人釣射,原爲祭招而設,亦無成心。豈似庚兄鷹犬並放,槍炮齊鳴,山中鳥獸尚有遺類乎?弟有幾句俚言,望兄靜聽:
今日裏與兄把酒飲,聽小弟說些《陰騭文》。
想上年同窗讀孔聖,我二人情好如弟兄。
兄丟書回家習酬應,過此後兄富弟越貧。
既富矣當要培根本,作善事種福廣修因。
切不可傷生害物命,體上天一片仁愛心。
物與人性情原相近,凡貪生怕死一般情。
有牛兒救母含刀急,二一世爲官做大人。
有一人打搶成了癮,家庭中養犬數十根。
買鬼臉三孫多喜幸,戴頭上犬咬竟歸陰。
看起來凡事有報應,人何苦貪口害牲禽。
傷生器惟有槍最狠,火一紅於即到他身。
倘未中上有鷹在等,往下看又有犬跟尋。
諸禽獸無處來逃奔。弄得他死也不甘心。
又兼之不把時節論,春分候依然山中行。
鳥孵雛獸已成胎孕,傷一命就把數命傾。
一年中傷了多少命,未必然全無罪一分。
只等你時衰運不正,它方纔來找對頭人。
想庚兄爲人多聰敏,讀詩書博古又通今。
也知道作惡有報應,須當要急早改性情。
戒打槍放鷹還山嶺,除惡念廣把善事行。
老天爺自然多庇廕,保佑你貴子換門庭。”
雲開聽得也不做聲,另講他事,以亂其言,鶴齡無興而歸。
後過北嶺,正逢雲開帶些人放鷹逐犬,一見鶴齡即來嘆敘。鶴齡見打得一隻黑狐眼淚雙流,似有求救之意。鶴齡惻然不忍,向雲開說道:“我去歲得病,許了一個放生願,庚兄何不將狐送我還願?”雲開曰:“庚兄說得那們便宜,我費了一天人工氣力,爬山越嶺‘所爲何事?怎麼說就送你還願哦!”鶴齡曰:“既然如此,小弟出錢與兄相勻。”雲開曰:“狐乃難得之物,五百年方黑,又五百年才白;白者價值百金,黑者值五十金。庚兄還願可另買別物。”鶴齡曰:“我見此狐流淚,故而相買。我出銀二十兩,求庚兄賣半送半,以作功德。”雲開不肯,鶴齡再三懇求,雲開無奈,只得將狐與他。鶴齡揹回,用金槍藥敷傷,三日才愈,背至南山釋放,即收束金二十兩,命火房送去。雲開意欲不收,他妻說道:“這樣假斯文愛做酸事!把銀收下,使他失悔,免得再做酸事!”雲開聞狐放在南山,帶人即去尋捕,至暮打得一隻九尾蒼狐,大喜回家不題。
且說劉鶴齡年登二十,即請老師送期完婚。賀淨軒素知女婿家貧少親,嫁奩打發紋銀二百。賀氏過門,勸夫讀書,鶴齡曰:“我家原在湖北,貿易在此,我又不善生意,不如回至原郡,將田產贖取,賢妻理料家務,我纔好安心讀書。”賀氏應允,遂辭淨軒諸友,回湖北而去。
再說羅雲開膝下無子,每每求神許願,不知反己迴心,三十餘歲方生一子,取名愛兒,到還聰敏,從小便與汪大立開親。這大立原是貿易落業,家雖富足,不喜讀書,只重財利,不整家規。其女庚英,爲人端莊秀麗。是年雲開擇期與子完配,迎賓治酌。那知其地極愛鬧房,至晚,一些少年子弟送新郎進房,即在房中男女混雜,笑謔戲舞,食茶飲酒,三更方出;穴窺暗視,等至新郎新婦上牀方散。次日早膳,不見新郎,問新婦說不知何時出房,即命人內外找尋,並無影響。雲開夫婦氣得捶胸頓足,喊天痛哭道:
夫:這一陣氣得人珠淚長淌,從未見這奇事失了新郎!
妻:問新人也不知夫向何往,莫不是膠開奈怕見婆娘?
夫:未必然洞房中出了魍魎,把我兒拐起去另配鴛鴦?
妻:未必然看喜期未曾妥當,犯卻了孤鸞星弔客空房?
夫:莫非是在前生未放兒帳,才使我接媳婦失卻兒郎?
妻:莫非是在今生多把德喪,才使我一個進一個出房?
夫:這事兒真古怪令人難想,想不開我只得口喊上蒼。
妻:真正是稀奇事無影無響,好叫我望穿眼哭斷肝腸!
夫:可憐我費盡心將兒撫養,懷中抱背上背當作明璫。
妻:可憐我待嬌兒如珠在掌,體飢寒問疾痛辛苦備嘗。
夫:捨不得我的兒有志有量,會讀書會寫字會做文章。
妻:捨不得我的兒能說會講,客顏秀氣象和聰敏在行。
夫:這都是黑天冤平空起浪,似雞母抱鴨兒空苦一場。
妻:這都是命運乖禍從天降,似蜂兒釀蜜於枉費心腸。
夫:是這樣無形影定有冤枉,怕的是有奸人做了過場。
妻:還須要到城中申詞告狀。將此事問大爺自有主張。
雲開夫妻哭得目腫聲嘶。親族勸曰:“你兒不見,徒哭無益,不如稟官,看是如何。”
雲開進城喊冤,官看呈詞,即時坐堂,問曰:“你兒正值新婚,豈有出外之理?其中定有緣故。汝可從直說來。”雲開曰:“民至中年方得一子,前日完婚之夜,夫妻歡喜上牀,次早就不見了,四處找尋,並無蹤跡,望大老爺詳情!”官曰:“諒爾不知其故,問過新人方知。”即出籤將庚英叫來,官問曰:“爾夫半夜三更爲何出外,你該知道呀?你可從實說來。”庚英叩頭,稟道:
大老爺在上容稟告,聽小女從頭說根苗。
自幼年二家結姻好,到今歲于歸渡鵲橋。
花燭夜賓客無大小,在房中鬧得不開交。
“在房中鬧些甚麼咧?”
他要奴提壺把酒倒,裝土地送子把頭包。
說的說躍的又在躍,見醜態令人氣爆腰。
直鬧到三更纔去了,奴的夫關門解衣袍。
到次日不見夫客貌,也不知爲甚把奴拋。
二公婆命人去尋找,兩三日不見淚嚎啕。
因此上進城把狀告,望青天設法續鸞膠。
“你夫妻同牀共被,難道幾時走了的你都不知嗎?其中是有緣故。”
大老爺呀!皆因是出閣未睡覺,上牀去一夢甚堅牢。
醒來時門開天已曉,就不見奴夫在那遭。
大老爺呀!婦人家終身把夫靠,並無有別故犯蹊蹺。
恨無情寶劍從空掉,斬斷我琴瑟不和調。
望青天施恩把德造,放小女回家奉年高。
官在前疑是婦人謀害,今見庚英相貌端莊,言詞溫婉,不似謀夫之人,況所言句句是理,無縫可插。官沉悶半晌,問曰:“當夜鬧房是那些人?”庚英曰:“小女初來,認識不得。”官點頭道:“你可回家,不宜在外拋頭露面,本縣喚你方可進城。”又問雲開曰:“是那些人鬧房?”雲開說了十幾個。官即出喚票將人喚齊,啓眼一看,盡是富家子弟,正中心懷,即罵曰:“爾等既是羅雲開的親友,就該要守規矩,爲啥去鬧房?以致新郎不見,皆爾等之過!”衆人曰:“送新郎鬧房,原是鄉間美事,相沿已久,並非一人所興。嘗聞鬧房乃是恭賀,使夫婦多生貴子,何以有過咧?”官曰:“爾等胡說!自古鬧房乃是蠻夷之俗,爲其地多陰瘴,故新人進房使人喧鬧,以陽氣壓其陰氣耳。爾等生居中國,亦行蠻夷之俗乎?況且鬧房雖屬小事,而謀害混奸,往往以鬧房釀成人命,豈得無過嗎?今又因鬧房而失卻新郎,其中弊病定是爾等所爲,有啥說的?左右與爺各掌嘴八十!”衆人曰:“民等實不知情!大老爺還要原諒!”官大怒,命拿卡牌收卡。衆人哭哭啼啼,稱冤叫枉。官又叫鎖起押店,兩差押一個,吩咐曰:“爾等好不知事!本縣爲這案子費盡心血,就喫兩斤人蔘也補不起!爾等若是不招,休想回家,定要將來收卡咧!”可憐衆人在店,又用銀錢,又受差人惡氣,好不失悔,只得去請訟師,懇求撥解。訟師曰:“聽官說的口氣是想財喜,你們逗銀一千,我包你們無事。”衆人不得已,各出銀六十餘兩,共成一千,令訟師前去關說。訟師下二百,打八百兩的銀票子進衙去。
官吩咐請保,又查知訟師□了二百,次日將衆人喚至二堂。官曰:“你們這張保狀是何人做的?”答曰:“代書做的。”官搖頭道:“不是,不是,你們若不實說,本縣決不輕宥!”衆人只得將某訟師所作說出。官即命人傳進,問道:“這張詞狀是你做的?做得好,真不愧訟師!本縣在此爲官,有了爾等,凡事要多費兩分心。若有差遲,就被爾等壞了兩分,這還了得!左右拿卡牌來收卡!”又叫把衆人帶下去。
過了幾日,並無影響,衆人無奈,又逗銀二百打票進去。官即喚衆人上堂,又將訟師提出。官曰:“此事把你苦了,本縣賞銀二百,你收了嚒?”答曰:“已經收了。謝大老爺的恩!”官曰:“以後好好辦事,倘有差錯,定要辦你!”又吩咐衆人曰:“你們須要循規蹈矩,不可再去鬧房。”隨與訟師一併開釋,出張長牌,命差四處查問。雲開只得回家,朝夕嘆氣而已。
再說汪大立有一干兒,姓胡名德修,爲人輕浮,言語狂妄,家富親亡,無人管束,遂習於嫖假;見有美色,必設法穿透,破錢買奸。取妻鄧氏,面麻足大,他心不喜,百般嫌賤。自幼拜與汪大立,年節來往,見乾妹生得體面,心中十分愛慕,調以眉目打動。這庚英端莊,所以不能遂願。及至出閣,德修心懷戀戀。他與羅雲開亦有瓜葛,也去喫酒,看見新郎新婦好似一對天仙,想起自己妻子好像一個精怪,越加惱恨,一心想要回家另娶。及聞新郎不見,大喜,以爲有緣,後聞官差人尋了數月莫得動靜,遂託友對大立說,欲娶乾妹爲妻。大立曰:“這是啥話!他現有妻,娶得我女安置何地?”其友曰:“他妻已得病了,諒必不久人世。”大立曰:“就是死後來講,也不爲遲。”其友回覆,德修心生一計,假說雞跌在井,命妻去窺,隨手推下井去;託言妻不見了,命人尋到井中撈出屍來,放信孃家。孃家不依,來些人每日吵鬧,德修破錢安頓,又做七天道場,才把事了。於是親去對汪大立說道:“義兒不幸妻子身亡,家中無人經理,乾妹既無丈夫,不如嫁與義兒,豈不是親上加親了?”大立曰:“好倒卻好,但你乾妹嫁到羅家,是羅家的人,嫁與不嫁,要他作主。”德修曰:“乾妹嫁去便失丈夫,未得三朝,怎麼是他家的人咧?只要幹父應允,羅家有啥說的!”
大立請媒去對羅雲開說,要將女兒另嫁。雲開曰:“親家好不知理!我兒生死不知,怎能改嫁?就是死了,等三五年嫁也未遲!”媒人回覆,大立尚無話說,怎奈胡德修想幹妹的心切,即刁大立曰:“樹倒鳥飛,夫死再嫁,理之常也。若等三五年,豈不誤了青春?又況義兒家下無人,焉能久待?此事還要幹父親自去說,將婦人靠夫、無夫必嫁之’理對他說明,自然應允。”大立一來看上乾兒家業,二來愛惜女兒,遂到羅家親身去說。雲開大怒,曰:“親家說話全不思想!我中年方得一子,只望老來有靠,誰知不見了!縱是無兒,我也要他撫子守節,侍奉甘旨,豈有使她再嫁之理?萬一媳不肯留,也要三五幾年。親家偌大年紀,怎不懂事?若是再說,定要傷臉!”罵得大立低着頭無言可答,忿怒而歸,埋怨胡德修曰:“我原不去,也是你多嘴,使我傷臉受氣!”德修曰:“這樣可惡,你就不嫁也罷,怎麼還要惡罵?是這樣未必幹父就算了罷?”大立曰:“依你又怎麼樣咧?”德修曰:“依我要告他一狀,說他留媳不嫁,顛倒倫常,他就不得守。”大立曰:“無有憑據,如何告得?”德修曰:“如今的事,黑心進得衙門。我總說他累次調戲,若不改嫁,性命難保,懇求改嫁全節。”大立曰:“誰人作證?”答曰:“我願作證!只說某日命乾兒看女,正逢雲開無禮調媳之事,到上堂時,乾兒自有話說。”大立意欲報仇,遂聽德修之言,進城便把雲開告了。
此時正逢新官上任,此官乃是初任,不熟民情,又多任性,輕於用刑。看了呈詞,又調前卷一看,把案批准,將兩造人證喚齊。先問汪大立曰:“汝告羅雲開亂倫,有何爲憑?此事豈可輕告嗎?”大立曰:“他屢次出言不遜,故欲將女另嫁,保全節操。誰知他奸心不允,望大老爺作主,打救小女性命。”官曰:“他出言不遜,你又怎麼知道咧?”答曰:“先聞小女所言,後命義子胡德修去看小女,正逢雲開調媳。大老爺不信,問胡德修便知。”官命下去,調羅雲開問曰:“汝也是世家子弟,爲何不知禮義,作此亂倫之事?”雲開泣訴曰:“民家不幸,接媳之夜失了兒子,命人訪尋無影,方纔半年,汪親家便要將女另嫁,民教他再候兩年,他就誣民亂倫。望大老爺詳情!”官曰:“既接媳婦,如何又將兒子失了?”雲開將失子情由稟明。官又將前案口供細看,說道:“既是新婚,焉有無故失去之理?此事定有冤枉。”即叫大立上堂,問曰:“你婿生死未料,爲何就要另嫁?羅雲開留媳待子,也是好意,你就告他亂倫,可知誣告之罪麼?”大立曰:“他調媳是實,大老爺問胡德修便知虛實。”雲開曰:“他義子惟接媳之日來到民家,平日並未來過。”
官即叫胡德修上堂,見他穿戴華美,行路輕浮,心想:“此案我明白了,還在那裏去找新郎!”遂問汪大立曰:“你有兒否?”答曰:“有。”官曰:“有兒何以使義子看女咧?”大立曰:“民民民兒子有事,不得空去。”官曰:“有啥事咧?”大立曰:“是是是感了風寒,要喫藥。”官笑曰:“是哦,本縣明白。你女如今嫁與誰人咧?”大立半晌不答。官曰:“只管說來,本縣與你作主,當堂完配。”大立曰:“嫁與胡德修。”官曰:“既是嫁與義子,就遲兩年也是無妨的,何必申詞告狀?”大立曰:“因他妻死,內助無人,屢次來說,故而相許。”官又問胡德修曰:“你欲娶妻,爲何要娶女親咧?”答曰:“因乾妹賢淑能幹,故欲娶他,望大老爺成全。”官拍案罵曰:“該死狗奴!妾當幹證,誣人亂倫。此案明明是你與乾妹通姦,同謀害夫,隨至羅家乘夜將屍隱匿,好作長久夫妻!也是冤魂不散,使你告在本縣臺前,自吐隱情。如今好好從實招來,免得本縣動刑!”胡德修聽得此言,好似半空中打個霹雷,驚得魂不附體,說道:“大老爺冤枉了!
大老爺坐法堂高懸明鏡,切不可將大帽拿來搪人。
民也曾讀過了幾年孔聖,雖未能登金榜略知重輕。
古今來犯淫惡多少報應,一喪德二短壽三壞品行。
民一見犯淫輩十分惱恨,焉能夠自作孽去壞良心?
因乾妹花燭夜丈夫命盡,幹父母願將女許我爲婚。”
“狗奴!既知他丈夫命盡,是如何死的?屍在何處?好好招來,講!”
呀,大老爺呀!
這是我自揣摩暗地思付,並不是知他的存亡死生。
“方纔說是命盡,就不曉得了?不怕你辯,總是不免的。”
呀,大老爺呀!
民想他當新婚喜之不盡,那有個反逃走久不回程?
諒必然是妖狐攝去藏隱,盜元陽竭精髓焉有命存!
想此情錯言了一個命盡,大老爺又何必認之爲真?
“這是冤枉不曾?命你說出實情還要強辯咧。左右與爺重責八十!”
呀,大老爺呀!
爲甚麼將命案糊塗亂審,平白地捕風影誣我姦情?
“既無姦情,如何妾當幹證,告人亂倫咧?”
這本是幹父母憐女心甚,要改嫁羅親翁不準出門。
因此上在大堂申詞具稟,一概是幹父做我不知情。
“狗奴!明明是你通姦同謀,害夫圖娶,還要辯嗎?左右與爺夾起!”
這一陣夾得我筋骨碎損,周身上汗如水屎尿齊傾。
不招供受非刑就要過命,勉強招又恐怕頭斬屍分。
其妻冤魂附耳言曰:“快招,招了就無事了。”胡曰:“怎麼招法?”妻曰:“你說將妻謀死,去娶乾妹。”胡曰:“招不得嗎。”妻曰:“招得招得,免受非刑。”胡曰:“招得?我就招!
呀,大老爺呀!
這幾年民做事有些相混,把妻命來謀死好娶新人。”
“狗奴!將妻謀死,又是罪上加罪了,到底如何謀死的咧?”
乾妹夫尋三月都無形影,我去逗幹父母願結朱陳。
他說我有前妻難以從命,纔將我好妻子送入幽冥。
“你又那們謀法咧?”
叫我妻去尋雞掀他下井,過幾日來說親幹父應承。
“膽大狗奴!既無姦情,如何又謀死妻命咧?還要烈嘴,不催刑你是不肯招的,左右與我催刑!”
呀,大老爺呀!
這是民一時措害妻性命,說因奸謀新郎死不閉睛。
“狗奴!還要犟嘴!左右與爺急施能刑!”
大老爺呀!
取此刑民情願一死填命!
“有招無招!”
未謀害你教我從何招承?
“本縣的王法森嚴,那怕你的嘴烈!左右快快催刑!”
這一陣夾得我魂飛魄盡,已經在閻王殿走了一程。
未必然是前生喪了德行?都是我愛嫖假報應臨身。
罷罷罷倒不如一筆招認,通姦情謀性命一概是真。
“屍身放在何處?”
“放在那,那,那”
“到底放在何處?”
大老爺呀!
那一夜背屍首回家安頓,砍爛了煮成湯去餵豬牲。
“肉餵了豬,總還有些骨頭!”
大老爺呀!
將骨骸燒成灰拿去對糞,我只想是神仙也不知音。
望太爺發慈悲施番惻隱,須念民是初犯筆下超生。
招畢,畫供,收進卡內。又罵汪大立曰:“爾養女不教,致壞閨門,做出謀逆之事,又聽奸人之言,以亂倫大案誣告親戚,本縣定要照律詳辦!”大立曰:“大老爺!此是冤枉,並無姦淫謀害之事!”官曰:“爾這老狗!還要犟嘴嗎?左右掌嘴,押在店房,候訊明發落!”即出籤喚庚英上堂,不準父女相會。
可憐皮英女兒影響不知,聞說官喚,即刻收拾,穿兩件上色衣服,來至公堂。官見他顏容美麗,穿戴妖燒,愈疑謀害是實,即問曰:“爾這賤人!爲甚不惜廉恥,貪淫謀夫?今見本縣還不招嗎?”庚英聽得,渾身打戰,眼淚雙流,正是:
指鹿爲馬成冤獄,無中生有定罪名。
壇內栽花多曲死,活人抬在死人坑。
訴道:
聽一言珠淚雙雙滾,大老爺聽奴表冤情。
自幼兒蒙親苦教訓,也知道廉恥與堅貞。
“既知廉恥,堅貞不嫁,與胡德修通姦,定計謀夫,這又是何情弊咧?”
呀,大老爺呀!
皆因奴前生罪孽甚,致今世出嫁禍臨身。
花燭夜奴夫忽藏隱,苦小女出入在公庭。
說因奸謀害丈夫命,大老爺到底有何憑?
“胡德修謀娶,枉告羅雲開,本縣察實前情,已認謀夫圖娶,這就是憑據!本縣好言問你是不招的,左右掌嘴四十!”
這一陣滿口鮮血噴,四十掌打落我牙門。
大老爺全不揣情景,初進門怎能害夫君!
“你與胡德修通姦同謀,害夫圖娶,本縣已知清楚,還要強辯?好張烈嘴!左右拿拶子來,將賤婦十指拶起!”
受拶刑痛得要過命,好一似萬箭來穿心。
“有招無招?”
小女子行端品又正,要招供除非見閻君!
“膽大淫婦!真正嘴烈!左右快拿竹籤來,把十指釘起!”
十指上都用竹籤釘,痛得我死去又還瑰。
女子家名節當要緊,招謀夫失節落罵名。
“胡德修已認,你又何必強辯怎的?”
呀,大老爺呀!
恨只恨爹爹多糊混,收義子來往到家庭。
到而今亂招壞閨閫,奴渾身有口說不清。
想不招幹兄已招認,莫奈何喊天放悲聲。
招人命奴都不怨恨,說姦淫死也不閉睛!
不得已勉強來招認,
大老爺呀!通姦事同諜鼎是真。
“你又那們將他治死的咧?”
“用用用”
“用甚麼咧?講!”
用毒藥孃家早安頓,合歡時兌酒與夫吞。
到半夜藥發廢了命,引幹兄背屍往外行。
這便是小女實言稟,大老爺施恩快松刑。
招畢,官命松刑,丟在女監。又提汪大立罵曰:“此案皆是老狗姑息養奸,釀成逆倫之案,又誣告羅雲開顛倒倫常,可知罪麼?”答:“知罪,望大老爺施恩!”官曰:“願打,願罰咧?”答:“願罰。”官曰:“罰銀二百兩,施在養濟院。”答:“遵斷。”官傳養濟院首事,叫大立寫帳,限期繳齊,釋放回家不題。
再說官將汪庚英、胡德修二人解上按察衙門,二人反供,發回本縣,受盡苦刑。上司又委能員勘問,亦照原供詳稟。二人監禁兩年,忽有新府官接印,聞失新郎一案,即調卷細看,請於上司,願親自勘審。
各位,你說這新府官是誰?原來就是劉鶴齡。自上年回至原郡,將田地取回耕種,命妻經理,自己發憤讀書。這賀氏持家有法,殷勤儉約,漸致豐盈。鶴齡讀了三年,功名利達,聯科中兩榜進士,分發福建南靖縣正堂。膝下一子,取名珠兒,生來愚魯,又極癡呆,長成十七八歲,連喫飯都不知飽,衣裳也不能穿。鶴齡夫婦時常憂悶,想要再生一兒,誰知胎胎是女,夫妻只得求神,立願作善,挽回天意。於是誓做清官,凡一切興利除弊、息訟愛民之事,無不勇力爲之。
一日,門上來報,說衙外有一貧婆,帶一女子,要見老爺、夫人。鶴齡說:“傳他進來。”貧婆進衙,叩頭見禮。鶴齡命坐,視貧婆蒼顏素服,所帶女子十分絕色。鶴齡不覺起敬,命左右獻茶,問老姆姓名,求見何事。老姆曰:“老身姓毛,膝下無子,只生此女,小名綠波。原本山西人氏,與丈夫貿易來至貴邑,不幸丈夫身故,丟下母女無所依靠。如今小女年已及笄,聞公子尚未受室,不揣微末,欲以小女許配公子,但恨無媒,羞自薦耳。”鶴齡半晌答曰:“好倒卻好,但我們官宦結親,須要三媒六證,受聘納采,方纔合禮。若此草率,豈不令人恥笑?”老姆曰:“老身到此並無相識,何處尋媒?所居不過一舟,何地受聘?只要老爺應允,即將小女留在衙中,老身自去。”夫人與鶴齡丟個臉色,背地說道:“我觀此女容顏雅秀,舉止端莊,就是官家巨室也難找尋,不如應允,了我們平生之願。”鶴齡對老姆曰:“本縣應允倒也不妨,但是小兒癡蠢,日後莫要嫌怨。”老姆曰:“我們貧家女得從老爺,有穿有喫足矣,還講什麼聰明子弟。”說罷告辭。鶴齡留他在衙同住,老姆曰:“老身事忙,要回原郡經理家政。”鶴齡又留他待兒婚配後纔去,老姆曰:“老爺擇期,到那時老身再來。”說罷飄然竟去,臨期亦不見來。
諸親友聞婚貧家,人人鄙笑,及至花燭,見女美麗,俱說是天仙下界矣。鶴齡夫婦心中岌岌,深恐嫌子癡呆,那知綠波不惟不嫌,反覺十分和睦,但嬉戲無節,每日與公子帶小婢作頑戲耍,爲孩童之事。鶴齡夫婦以子癡愚,不忍責媳。一日正在踢球,劉公忽從那裏過去,綠波用力一踢,那球落在劉公頭上;綠波與婢早已藏避,公子猶踊躍爭球,將劉公撞個坐鬥。劉公大怒,將子罰跪責打。綠波忙出與公公陪罪認錯,攜公子進房與他將淚拭乾,取些樂器在房吹彈,日以爲常。
夫人見媳遊嬉太甚,恐失官體,輕言說道:“媳婦兒呀,我們做官的人體面爲重,就是戲耍也要雅靜,莫作孩子之事,別人見了定要恥笑於你。”綠波曰:“你生那宗兒,我才做那宗事,不然,教他讀書不識黑,教他寫字一堆墨,拿百銅錢教他數,一五一十不曉得。除了那些事,教他做啥子咧?”夫人曰:“你這妹崽,好張烈嘴,敢嫌我的兒蠢嗎?”綠波曰:“若要我不嫌賤,除非另換心肝。一身醜態變鮮妍,癡呆轉爲俊漢。”夫人大怒,伸手去打,綠波閉門,隨夫人怒罵,並不做聲。黃昏時,綠波洗澡,公子見了也要洗澡。綠波叫丫環多多燒水,抬個小黃桶傾水半桶,扶公子去洗。公子喊:“熱悶得很,我要出來!”綠波不聽,隨拿被絮蓋着桶口。初尚聽得水響,過後並無動靜,揭絮一看,纔是死了。綠波也不驚慌,與丫環擡出,將水拭乾,抬睡牀上。丫環嚇得條條大戰,想道:“此事如何了得!夫人知道,豈不歸罪於我嗎?”又見身已硬了,只得暗告夫人。夫人聞兒死了,放聲大哭,急忙去看,眼口緊閉,睡在牀上,毫無氣息,喊道:“兒呀!你當真死了嗎?膽大賤婦!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叫爲娘身靠何人?”正是:只說接媳把兒伴,誰知有媳失了兒。於是邊哭邊罵道:
嬌兒死不由娘痛斷肝膽,罵一聲狗賤婦心如箭穿。
我的兒雖是個癡愚蠢漢,也是我劉門中後代香菸。
就該要憐念他時常照看,爲甚麼活生生把命摧殘?
不念我年半百無有生產,也當念兒的父在做清官。
只說你人聰敏容顏體面,我夫妻當作了珠寶相看。
誰知你纔是個滅門禍犯,似馬屎皮上光內裏兇殘!
嫌我兒要改嫁就該明談,爲甚麼起毒心滅理傷天?
可憐我帶嬌兒千磨萬難,體飢寒問疾病保抱周旋。
一尺五養到今二十已滿,才與兒接媳婦花燭合歡。
那知道兒爲媳反把命短,都是娘過愛惜未曾防奸。
呀!兒呀!
你先前尚在把爲娘叫喊,爲甚麼過一刻就不能言?
硬梆梆睡牀上緊閉雙眼,兒未必就死得這樣心甘。
狗賤婦做些事理該天譴,就把你凌遲剮難盡罪愆!
“婆婆不必怒罵,這樣癡呆子拿來做啥?不如死了,另換一個好的。”
狗賤婦敢惡言把娘哄騙,氣得我年邁人口吐青煙!
叫丫鬟快與我拿刀來砍,剖她做千萬片把兒命填!
正在吵鬧,公子忽然嘆氣一聲。
猛然間見我兒還魂又轉,不由娘喜欣欣眉毛笑彎。
問我兒適才間到了那殿,且把你還魂事細對娘言。
“你兒此時心中爽快,回想前事猶如隔世,不知是啥子緣故?”
我的兒忽然間言語精幹,莫不是遇神靈改換心肝?
“兒也未有遇神,適才見一老姆,授兒紅丸一粒,喫下吐痰不止,吐出一身冷汗,但(覺)着精神爽快。媽呀,你兒到如今心內開竅,不像從前了。”
兒果然不癡呆心中明顯,來來來隨爲娘去把父參。
夫人帶去見劉公,告以還魂不呆之故。劉公百問百答,喜之不盡;心中一想,謂夫人曰:“我想媳婦有此奇異,來歷又不明白,他母久又不來,莫非是仙姬下凡?你看他治死回生,轉癡爲慧,借遊戲而掩跡,假牴觸以藏形,是豈人之所能乎?”夫人問綠波曰:“媳婦兒,你到底是個啥人?何不對我實言,免得爲娘疑惑。”綠波曰:“兒是山西人,貧家之女,前已說過,何必再說。”夫人曰:“我看你生死癡慧如在掌握,若非仙女,人豈能乎?”綠波笑曰:“媽啥,既爲仙女,焉能下配凡人?這是爹媽祖德深厚,心性慈良,況又爲官清廉,所以遇着神仙,將你兒點化的。媳婦有何能處?爹媽切勿錯疑。”夫人狐疑不定,從此更加愛惜綠波;夫婦亦更和睦,戲耍諸事,自此不復作矣。
再說劉公爲官清廉,慈愛百姓,戴若父母。上司聞之,將他提升福建福州府正堂。來至福州尚未上任,先問賀淨軒夫婦,聞已死了,夫人不勝痛哭,暗往祭奠。又聞羅雲開接媳失子,心想:“雲開與我同庚,我如今爲官,痴兒轉慧,他如今家緊,失子陷媳,我二人庚同福不同,是啥緣故?”因之感嘆不已。即命縣官把案卷口供送來,看罷心想:“此案全無實據,謀殺無憑,屍首無影,定有冤枉。”遂請於上司提案復訊,上司批准。
劉公將人犯提至,審問一番,概是原供。劉公曰:“爾等有冤只管訴來,本府與你分解。”汪庚英、胡德修同稱前官苦打成招,上司不能辨冤,發回本縣,受盡苦刑,九死一生,不敢反供;今遇大人,實剖心肝,望其昭雪。二人各訴情由。劉公猜詳不透,姑將二犯寄監,心想:“若是謀害,又無是理;不是謀害,又有是情。若是失去,如何久無影響?若是死了,怎麼又無人知?這樣無頭無緒,教我如何審法?況又是我請來複訊的,若不問明,如何回覆?”想了三日,無計可施,十分憂悶。
那日綠波與公子前去問安,見公公愁容不展,綠波曰:“公公爲着何事如此憂愁?”劉公告以失新郎之故,審問不明。綠波笑曰:“若是媳婦,一問就明白了。”劉公怒曰:“只有你女兒家不知事務!說得容易喲,況此案一無情形,二無實據,三無下落,四無影響,如何不難?”綠波曰:“媳若做官,定將此案問明。”劉公忽想起痴兒轉慧之情,因回嗅作喜曰:“你既有才,我即把人犯叫進內衙,你去審訊。”綠波曰:“此案何須審訊,總要新郎出來方能了結。”劉公曰:“這新郎不知存亡去向,如何得出來?”綠波曰:“媳曾學得文王課,極其靈驗,一佔便知。”
劉公即命人到賣卜攤借一龜,先擺起香案,卜了一卦,乃是離卦變爲遁封。綠波假意揣了一會,寫下四句斷詞,獻與劉公。劉公一看,上寫道:
花燭輝煌夜不眠,一夜風馳玉門關。
傷生已極冤冤報,奈有祖德把命延。
劉公看罷,說道:“依此說來,新郎尚在,未必走到玉門關去了?”綠波曰:“此卦乃是冤冤相報,妖狐攝隱之象。命差帶一能識新郎之人,往玉門關去找,自然可得。”劉公曰:“不錯,想我庚兄先年打得一狐,我已買來放了,後又打得一隻。以此看來,定是那狐作怪。”即叫羅雲開上堂,告以情由。雲開此時才知府官即是庚兄,復又見禮謝恩。命老僕與差人王興、李能往玉門關去找。
找了三月,並無動靜,三人慾歸。忽從玉門關過,關外睡着一人,面黑身瘦如病丐一般。老僕細看,纔是少主愛兒,口不能言,只有一線之氣。老僕曰:“可憐,我們找了三月,糧盡欲歸,幸遇此處,今少主又病,如何是好?”差人曰:“此地無食,定是餓了。”老僕取水,進以乾糧,半日方能行走。老僕脫衣與他穿起,帶回福建,來見劉公消差。
劉公即叫羅雲開上堂認子。愛兒一見父親,大哭不已。雲開曰:“呀,兒呀!你向那裏去了?可憐你爹媽眼淚哭幹,心腸痛斷,又累及媳婦受刑坐監!若不遇着你同年伯,連命都不在了!你何不將外面情景對父說明,免得爲父疑慮。”愛兒見問,雙膝跪地,說道:
一見爹爹淚長淌,細聽你兒說端詳。
自從那夜睡牀上,口渴難眠心內慌。
開門喫茶抬頭望,忽見新婦在東廊。
招手叫兒跟他往,你兒從他跳過牆。
說他要回汪府上,從行數里到一店。
引兒來在高樓上,誰知就不是新娘。
現出兇惡鬼怪像,說父把它子孫傷。
將兒拋出把命喪,幸遇曾祖在路旁。
說父平生傷生廣,不該去打狐一雙。
黑狐庚伯買去放,官居二品福無疆。
報恩送女把親講,痴兒轉慧換門牆。
蒼狐本是太山長,奉命南山作畜王。
兒父把他性命喪,蒼狐哭訴到黃梁。
閻君準他報冤枉,因此將兒送冥鄉。
幸喜祖宗陰德廣,哀告閻君送還陽。
醒來臥巖高又大,不知何處與那方。
乞食無人命難養,才取草根日作糧。
幾月有人問方向,玉門關外甚荒涼。
飢寒交迫睡路上,手足無力實難行。
只說從此歸泉壤,再莫田頭望家鄉。
幸蒙庚伯識見廣,命人尋找到公堂。
勸父從今把善向,切莫山林去打槍。
多行方便把生放,老來無事樂安康。
說畢,大哭不已。雲開曰:“此案幸遇庚伯慈悲,爾夫妻纔有活命,快上前謝恩!”愛兒拜謝。鶴齡曰:“我先年勸你,絲毫不聽,致累子媳受報。你若早悔,焉有此案!”即將庚英提來。庚英見夫,恨曰:“冤家呀!你也回來了,可憐你妻受盡千萬苦刑,纔有今日。”劉公曰:“此事也怪不得他,皆爾父之過,快快回去,各敘苦衷。”夫妻上前拜謝。劉公打發許多禮物,又勸雲開真心改過,勇力行善;雲開唯唯,率子媳而去不題。
再說劉公把胡德修提出,謂曰:“此案已明,爾雖未謀害人夫,卻已謀害己妻,理該償命;念爾身受刑杖,從輕究辦,坐徒二年。”仍令監禁。不上幾月,身染牢瘟,竟死監中,無人領屍,拋上官山,豬拉狗扯。劉公詳文把案消結。
再說劉公爲官清廉,從府升道,盛德聲名,一時稱讚不已。這綠波與公子配合八年,常勸公子另娶,公子不聽。一日,竟辭翁姑欲去,曰:“媳本非人,乃是千年狐狸化身,因母受翁救命之恩,故來報答;如今緣分已滿,特來辭別,還望翁姑賞示。、劉公夫婦與公子再三挽留。綠波曰:“媳不能生育,留之無益。翁姑年壽極高,到那時媳來迎接。”劉公不肯,公子亦苦苦相留,且曰:“愛妻若去,我必不欲生矣!”綠波不得已,又住年餘,發蒼面皺,若六七十歲人一般,日日勸公子另娶,劉公方與子另聘胡總督之女爲妻。及新人過門,而綠波已無蹤跡。幸喜新人像貌與綠波不差,所以不甚思念。劉公又由道升司,做到山西巡撫,看破宦情,蒙思致仕,時年七十。後至九十餘歲,見子孫蕃盛,簪纓滿門,夫妻大笑而逝,人以爲綠波迎去。
羅雲開回家樂善不倦,奈因失子過於傷痛,後得氣漲病而死。愛兒遵祖之訓,蓋父之愆,戒殺放生,勤儉治家,具心向善,後亦鉅富。汪大立自官司過後,家中緊促,憂氣太甚,亦得氣病而死,後人流於傭工度日。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惟傷生罪大,放生功高。你看羅雲開失子陷媳,家業凋零,無非傷生之報。劉鶴齡爲善,所以功名利達,身爲顯官,又得狐仙爲媳,痴兒轉慧。汪大立大利盤剝,卒爲財死。胡德修貪淫圖娶,自惹災殃。觀此數人可知:“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古人之言,信不誣矣!
節壽坊
才女遭逢不偶,卻能旋乾轉坤。接個少姑配老親,天神皆欽敬,富貴蔭滿門。
乾隆時,吳江縣有一唐玉山,號海翁先生。家頗富足,品德兼優,曾舉拔貢,家規頗好,不論子、女,都要讀書。妻傅氏,乃孝廉之女,爲人賢淑,生四子一女。女名壽姑,容貌秀美,性情溫和,自幼讀書即能詩文,一家愛惜。海翁常謂妻曰:“女兒才貌俱佳,須要好心教訓。自古紅顏多薄命,倘教訓不好,反出家門之醜,喪祖宗之德,雖有才貌,不若愚庸。”傅氏亦盡心教育,內即愛憐,外嚴督責。
這傅氏之父名芝田,廿四中舉,平日好訟,善於刀筆,極會開條想方,所以年老無子。娶妾又生一女,因花朝日生,取名花朝。芝田偶染重疾,自知必死,即撫族子承宗。誰知此子不肖,芝田死後,遂將家業蕩敗。母亦憂氣而死。妾復改嫁,丟下花朝,年方三歲。兄嫂嫌賤,衣食不給,餓冷交加,惟有待斃而已。傅氏歸寧,見而不忍,攜回唐家撫養。
花朝只小壽姑五歲,長得一貌如花,性靈心敏,十歲便能吟詠;與壽姑同窗同桌同讀同繡,你憐我愛,十分相得。一日,壽姑笑謂曰:“我二人情同骨肉,心性相投,可惜上下懸殊,若是姊妹,二人同歸一室,豈不好耍?”花朝亦笑曰:“既然如此,二輩子一路投胎就是姊妹了;不然我變男子,你做女人,結爲夫妻,更加快活。”說畢,二人大笑,從此愈敦和睦。
這壽姑幼許馬青雲爲媳。且說馬青雲家極富足,好善樂施,品學俱優,自入學後,便不思進取,每日講習玄功。娶妻何氏,性情潑烈,爲人勤儉,持家嚴密,不準青雲妄用銀錢。青雲憚之,把家與他主管,他卻一文不捨,片善不修,凡一切小錢零用都是心痛的,總想多積銀錢,廣買地方,家中已有萬畝多田,還要想買。怎奈五旬無子,娶一妾三年不孕,逼住丈夫嫁了。又娶一妾,兩年始生一子,取名年芳。何氏大喜,親身撫養,便欲把妾賣了,青雲再三苦求乃止,以後不準丈夫與妾同宿。聽得唐海翁講究家規,遂與結親。
及壽姑過門,見婆婆如此刻薄,心想:“偌大的家都不爲善,怎得長久?”想要諫諍,又無機會。一日,有鄰婦來說隔壁有一孤老,得病無錢,飢餓將死。壽姑聽得,忙拿錢四百、米三升,叫鄰婦帶去與他。何氏曰:“你這姝崽,好不巴家喲!爲啥無故就拿些錢米與人?”壽姑曰:“婆婆呀:
人在難中好救人,況是孤苦病纏身。
錢米雖去陰功在,暗中還要把利錢。”
何氏曰:“這個女子,總愛講那些空話!又道是:
人生只要有銀錢,錢多勢大勝做官。
若拿錢米施貧圖,猶如挖了我祖先!”
壽姑乘機勸道:
婆婆在上容告稟,聽你媳婦把話明。
天生富者原是爲貧困,望你賙濟替天把道行。
天生貧者幫富把錢掙,任力任勞與人效走奔。
世間名利如浮影,惟有行善是本根。
前生所作今生幸,今日行爲後世因。
今生富豪家遂順,皆由前世把善行。
今生更加把善信,來世福祿壽駢臻。
富貴貧賤雖有定,轉移禍福自在人。
積善之家有餘慶,子孫越發越隆興。
不善之家有餘剩,兒孫嫖賭轉眼傾。
婆婆家業蓋通寧,應宜積德留後昆。
只徒多把銀錢掙,幾年要買進北京。
須知報應如形影,大福大禍自己成。
婆婆急早行善徑,保守福基莫因循。
何氏聽得此言,罵道:“你這妹崽,怕要癲了!那裏聽些妖言在此亂講?須知你婆以銀錢爲命,若是爲善枉費銀錢,是要爲婆的命了!如再亂講,定要趕出!”
壽姑見勸不轉,只得暗教丈夫修身立德,排難解紛,行無錢之善,惜有用之身。那知年芳幼時慣習,驕傲滿假盡行學會,五倫八德一概不知。聽壽姑之言,如對牛彈琴,全不張耳。壽姑朝夕憂慮,無挽回之計,幸次年即生一子,倒還寬心,一家歡喜。方滿週歲,忽然天降瘟疫,喉風流行,極其利害,死亡甚多。青雲之妾忽染瘟症,起病就喉腫項大,飲食不進,三日即死。方纔上山,又把幼兒染着,一家驚恐無措,連請數醫調治,誰知藥也不效;許願禳災,神也不靈,依然死了。一家哭得眼腫聲嘶。那知禍不單行,幼兒方纔人山,年芳與何氏同日又病,壽姑駭得無主,親到竈前焚香秉燭願替夫死。青雲急得神魂不定,日請數醫,全不對藥。正是:
閻王註定三更死,豈肯留人到五更?
任你費盡千般力,除了死字總不行。
娘母同日而死。壽姑心想:“遭此瘟症,一家六口只剩翁媳二人,如今怎樣下臺?”不覺撫屍痛哭道:
哭一聲奴的夫珠淚長淌,不由妻這一陣痛斷肝腸!
只說是夫妻們百年長享,誰知道鴛鴦鳥半路分張。
自爲妻過門來同偕儷伉,數年間並無有口角參商。
相敬愛如賓客恩情難講,誰不比夫梁鴻妻似孟光!
家業大夫婦和好把福享,誰知道樂太極便生悲傷。
架一個喉風病從天下降,害庶母染着了一旦雲亡。
又害得小姣兒也把命喪,死兩人只說是殃盡則昌。
那知道奴的夫皇天不相,與婆婆同得病竟死一雙。
呀,夫呀!
一家人靠着你擎天一樣,馬門中又靠你接起煙香。
丟得奴年輕輕無所依傍,婦人家無丈夫怎得下場?
呀,夫呀!
守貞節原本是妻的正項,想撫子家族中又無兒郎。
你爲何忍心去全不思想?丟爲妻似浮萍水上飄揚。
呀,夫呀!
丟公公七十餘孤陽不長,龕堂上又何人事奉蒸嘗?
蓋通邑好家財忍把手放,享不盡好福澤要到望鄉。
呀,夫呀!
你何不等爲妻一路同往。到幽冥兩夫妻再效鸞凰。
壽姑正在好哭,忽然丫鬟來報,老主人氣死在地。壽姑聽說心如刀絞,急忙收淚來至上房,見公公翻起白眼,在几上住,即命人用薑湯水取來餵了兩杯,方纔甦醒轉來。壽姑曰:“公公須要寬想,你兒既死不能復生,何必氣他怎的?”青雲曰:“媳婦兒呀,你看我偌大家業,遭此魔劫,到老來連香菸都斷絕了,好不氣煞人也!”壽姑曰:“公公當要自氣自解,不然倘有不測。媳天生路,馬姓從此斷矣。”青雲只得收淚起來,經理入殮,擡出安埋。
翁媳二人孤孤單單,受盡淒涼苦況。幸得壽姑在公公面前問安視膳,奉養無間。青雲見媳賢孝,心略寬些。壽姑心想:“女子之道,上事翁姑,下育兒女;今逢此變,只剩翁媳二人,如何結果?須要打個主意挽回造化纔好。”想撫族子,又無賢哲之兒;想要接姑,又是老邁之父;若勉強接來,又怕不好,反轉啕氣,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忽見公公步履強健,飲食均勻,似有延嗣氣象。於是暗中去看便桶,見小便清而不臭,想道:“人無疾則便清,精神充則不臭,這樣看來,不但可以延嗣,而且壽年極高。”遂請高僧把婆婆、丈夫一併超薦。祭奠已畢,即請老姑娘把接姑延嗣之意告知青雲。那知青雲素習玄功,不貪色慾,聽得此言再三不允。老姑娘回覆壽姑。壽姑想了一會,稟告公公,要把三黨六親請來。青雲問是何意,壽姑曰:“到那日客來,媳有話說。”青雲以爲媳欲改嫁,心中憂悶,不好明言,看他請客如何。
是日,諸客齊到,壽姑把公公請出,上席坐定,開言說道:
公公在上容稟告,細聽媳婦說根苗。
今日諸客齊來到,奴有話言切莫嘈。
婦女一生要有靠,三條不可缺一條。
在家當聽爹媽教,學習針黹把工操。
出嫁願與夫偕老,主持中饋任烹調。
倘若丈夫去世早,當隨兒子過終朝。
爲媳前生罪多造,今生年少受煎熬。
兩個婆婆都死了,丈夫去世兒又夭。
致令爲媳無依靠,身似浮萍水上飄。
諸客說:“既無後嗣,何不撫子?”
心想撫子承宗祧,奈無好的枉徒勞。
“你的意思,又要那們?”
人生猶如雪落草,百歲都要入陰曹。
既然命苦須趁早,早死早把身來超。
青雲曰:“他們雖死,尚有公在,你先前勸我自氣自解,今出此言,將我放於何地?”
雖有公公難依靠,又無從公那一條。
因此請客把罪告,死免不孝被人□。
說明進房須自了,且將紅綾把命交。
諸客慌忙留住,曰:“唐大姐,不要性急,轉來大家從中商量。”
媳有三事對公表,能從媳命才堅牢。
青雲曰:“你說那三件事咧?”
第一家事媳理料,反婆舊規立新條。
“好得很,能從能從。”
第二爲善把功造,賙濟施捨最爲高。
“更加好得很,我焉有不從之理?”
第三續絃把婆討,琴瑟調和子星招。
“此事不大好從,就是討親,我偌大的年紀,那裏還有子咧!此事我決不從。”
三件惟此是正道,不從媳命總難逃。
公公恕媳多不孝,未曾始終奉年高。
蓋世家財都不要,願將性命當鴻毛。
說畢,退入房去。
諸客勸青雲曰:“你媳要你續絃也是正理,你該曲從,莫拂他的美意。況你翁媳二人,一老一幼,無子無夫,教你媳如何過日?不如一死全節。你若固執不通,媳一死了,你獨自一人怎樣結局咧?”青雲曰:“好好好,叫他出來。”衆客把壽姑喊出,青雲曰:“你以三事相要,我以三事相約,倘三件不全,我還是不討。”衆客問:“那三件咧?”青雲曰:“一要才貌雙全,二要少年閨秀,三要官家子女。”衆客曰:“你出此題目,未免把人難,要當新郎公也要從(寬)些說。”青雲曰:“我家原來鉅富,討親何患無人?不把三全難他,那就討之不贏。”壽姑曰:“既蒙公公允諾,待媳去訪,若有些微欠缺,望公公原諒。”
於是託媒訪問,那有這們合式的事?訪了半月,莫得一個。有一廚婦說道:“我那邊黎秀才有一女,十八未字,都還體面,只未讀書。說成了,未必你公公當真不要嗎?”壽姑曰:“既有此女,望你費心,幸成之後,謝你十金。”廚婦走到黎家,問是做媒,夫婦喜之不盡,即忙殺雞燙酒。說出馬家,夫婦變色,喊:“快莫講了!”廚婦又描寫幾句。黎老怒曰:“我就貧窮,也無以少嫁老之理,那有這樣不知趣的!”叫孩子拿打狗棍來送客,廚婦抱頭鼠竄而歸,告知壽姑。
壽姑憂思無計,想了三日三夜,想到姨娘身上,“此人莫說三全,就是十全都有!但我媽極愛,怎說得成咧?”又想幾日,還是無計,“不如歸寧,用言實講,成與不成,聽之於天,不過了我癡心。”遂穿吉服回家。將要進屋,忽見海翁在外,見女驚曰:“我兒是知禮之人,爲何家有三重大孝還穿吉服,不怕旁人說嗎?”壽姑曰:“兒與公公做媒,故穿吉服。”父曰:“說的那家人女?”壽姑告是姨娘。父大駭曰:“你全不想,你媽當作珍寶,富家子弟求親,他還擇肥擇瘦,何況老人?快莫亂說,免得傷臉!”壽姑曰:“只要爹爹應允,媽的話兒自去說。”父曰:“只要你媽允了,我有啥說的!”壽姑拜謝進屋,一家大喜,都來問候。說及死亡,大家弔慰。
是夜,壽姑將公公求姨娘爲妻之言,稟告其母。傅氏唾面罵曰:“你看姨娘那個樣兒,才同謝女,貌比西施。前日楊孝廉之子求婚,他臉上有點麻子,我都不允咧,怎說嫁與老人?那們便易哦!”壽姑不敢再說。
又耍兩日,夜間辦些酒萊,攜至舊閨,與姨娘對飲。壽姑曰:“相別幾年,未同桌案,今夜交杯,聊敘故衷。姨娘昔日同歸之言,尚還記得麼?”姨娘說:“此是一時笑言,怎麼記不得咧?”壽姑曰:“我看姨娘這個樣兒,又替你喜又替你憂。”花朝曰:“此話怎講?”壽姑曰:“我看姨娘面似桃花,目若秋水,玉指尖尖,金蓮小小,而且琴棋書畫,件件皆能,詞賦詩歌,般般可好,世間那有這樣才貌雙全的郎君來配咧?豈不可喜?又道紅顏薄命,才女多憂,遭逢不偶,幾誤一生。不但此也,倘偶有疏失,則是明珠墮於泥塗,奇花插於牛屎,欲上不上,欲下不下,豈不可憂?又想姨娘生來,少無父母,見棄哥嫂,家業凋零,孤苦無靠,我媽憐念,帶回家來撫養成人。這樣看來,姨娘的命不問可知。”說得花朝哭泣不已。壽姑勸慰斟酒,慢慢說道:“姨娘不必流淚,侄女有番鄙言,望其聰聽:
姨娘不必雙流淚,細聽侄女說隱微。
人生在世何爲貴?有貧有富有尊卑。
外公外姿把命廢,丟下姨娘甚狐危。
我媽與你是姊妹,接到我家來栽培。
如今身長十七歲,未曾與人效于飛。
富豪自有乘龍配,孤女那得才郎陪?
說了幾處都不對,講到姨娘當面推。
後來若把窮人配,缺衣少食要喫虧。
那時才教好失悔,未必又學燕兒飛?”
“嫁雞由雞,嫁犬由犬,貧富是命,豈有再嫁他人之理?”
今夜特來把你會,有心與你做個媒。
女羞,轉身低頭不語。
你我同是斯文類,豈學俗女把頭垂?
對酒談心將文會,纔算賢豪女中魁。
“既然如此,你講,是那一家?”
馬家婆婆把命廢,要娶繼母傍庭幃。
“爛嘴爛舌的婆娘!快莫亂講了!”
雖然年紀不當對,老夫少妻有古規。
“叫你莫講!那有睜眼跳巖,這們背時的古人?”
周翁年高九十歲,娶得陳氏二八閨。
後生周篁多聰粹,一十六歲中高魁。
果考八十才婚配,韋氏十八把他隨。
一朝得道歸仙位,他的姓名萬古垂。
“那是壽老神仙,你馬家怎麼比得上?”
說起馬家真富貴,吳江縣內算他肥。
“有幾塊毛田毛土?”
良田萬畝自來水,大廈千間甚宏輝。
倉內錢財無處費,庫裏金銀幾大堆。
“有貝之財,不如無貝之才,我看不上。”
公公才高文章美,學入黌案奪府魁。
如今居家習酬對,詩詞歌賦考個批。
“知他的壽元如何?”
公公壽元極高貴,精神充足步如飛。
童顏鶴髮容貌美,從無疾病把身危。
“有鬚子的,我總不愛。”
男子有須才尊貴,姨娘呀!少去親嘴自無虧。
“不怕你會講,我不嫁跟他!”
如今有錢才爲貴,有財有勢人尊推。
姨娘若到我家內,猶如平地一聲雷。
老陽少陰何匹配,好似老枝發嫩梅。
又比長兄待妹嫁,得個叔叔福自歸。
那時才叫美中美,此人不嫁又嫁誰?
“好倒卻好,倘一下死了又便怎的?”
即或不幸公命廢,侄願一世把姨陪。
朝夕唱和作詩對,此中快樂也不虧。
“你倒要記得,不要忘懷了。”
多感姨娘發慈惠,切莫今是而後非。
明早去把爹媽會,當面應本不要推。
二人談敘一夜,壽姑歡喜。
次日,請爹媽上堂,告以公公姻事姨娘應允了。傅氏曰:“你這妹崽,又來講怪話!慢點,他還看上你家那個老骨頭了?”壽姑又把姨娘請出。傅氏問曰:“壽姑說你應得嫁他公公,有此話麼?”花朝不答。傅氏曰:“今竟何如?我說你扯誑!”壽姑對花朝喊了幾聲“婆婆”,花朝臉說曰:“怎倒喊啥?”壽姑笑謂母曰:“我言如何?”傅氏曰:“慢點,應了一聲就是真的?她尚未曾說話咧,我纔不信!”壽姑曰:“婆婆你說一句。”花朝曰:“得,都應得了,有啥說的!”傅氏駕曰:“好莫志氣!就這樣懞懂,連一個老漢都看上了?後來不要怪我!”壽姑曰:“兒說了的,他不怪你。”傅氏曰:“這才憂人!”海翁曰:“一願二願,本人心甘意願。別人歡歡喜喜,你要嘰嘰呱呱,不是替人展瘦勁?”傅氏笑曰:“我纔多心,當真失格。”大家都笑起來。
壽姑請爹媽寫了庚書,回到馬家交與公公。青雲素來曉得的,驚曰:“怎麼被你說成了?”正是:
不怕難題目,只要有心人。
少女嫁老漢,這纔是新聞。
於是擇期迎娶,當着衆客把契約交與壽姑,一切銀錢什物,出進買賣,歸他執掌。壽姑於是大開善門,興宣講,設義學,建育嬰、孤老二院,厚待佃戶,燒燬貧券,入輕出重,凡一切濟人利物之事,無不次第行之。
次年花朝身孕,一舉雙男。壽姑盡心撫育,不準出門讀書,自己教訓,取名如龍、如虎。十八歲一同入學,聯科中舉;二十五歲一點探花,一點傳臚。此時正逢青雲百歲,二子將父期頤、乃嫂節孝,奏聞天子。天子大喜,發庫銀四千兩,原郡建坊。二子告假還鄉,拜祖宴客。這一臺酒,又是百歲,又是節孝,又是功名,又賀牌坊,好不鬧熱!牌坊一邊是節,一邊是壽,遂名“節壽坊”。惟有讚詞功名,人大多爭論不定。一官善於扶覘,衆人都說請神來做。請得桓侯大帝,贊曰:
這老婆如何了得!把天地正氣煉成一塊生鐵。咱老張興漢扶劉,也是這腔熱血。這老婆如何了得!
青雲直活到一百五十歲,此時花朝八十三歲,壽姑八十八歲;見孫七代,頂戴滿堂。做臺大酒,將要上席,忽然天下大雨,門外來一官轎躲雨,知客見他品貌非凡,請到客堂,延之上坐。那人也不推卻,問他姓名,他又不說。後見困額有百五壽算,七代元孫,便問主人姓名,知客將前事一一告知。席罷登堂拜壽,拜畢,索紙筆寫一單條,上寫着:
花甲二週半,眼觀七代孫。
遇雨來阻隔,文星拜壽星。
後寫:“李調元拜題”。方知是雨村先生,再三款留。調元見牌坊讚詞,問知壽姑事蹟,十分仰慕,升堂請見。花朝、壽姑出堂見禮,調元拜畢而去。
次日,青雲忽感不快,忙把衣冠穿戴,無病而逝。壽姑、花朝亦相繼而卒。至今子孫茂盛,功名尚多。
所以人生在世,總要爲善守節,貴乎孝親,處事莫畏難苦,缺陷當思補救,自然謀事有成。若壽姑者,人當以爲法焉可也。
賣泥丸
孝親貴於端品,持家總要安貧。皇天不昧苦心人,泥丸亦能治病。
杭州菩提寺乃名勝之地,常有仙人遊覽。離寺五里,有一王成,家貧,傭工度日。母趙氏居孀,弟二娃年幼。王成性極孝友,其母幼時勞碌過甚,兼之夫死憂氣,得個半身不遂之病,凡飲食行動要人攙扶。王成服侍不怠,問安送睡,煎湯熬藥,端茶遞水,事事盡道;又領些善書,講些報應,與母分憂解悶。凡傭工趕場,必要出告返面,勿使母親懸望。三兩天要割些肉與母喫,每天母親喫飯,自喫菜根。待弟極其友愛,時常教以良言,並未打罵一下。二娃亦聽教育,敬兄順母,再不懶惰。幫人又殷勤老實,所以人人喜歡,個個皆請。
一日,到馮老爺家耘草,這馮老爺莊稼做得寬,請五六個長年。有一王老幺,爲人奸詐,脾氣乖張,你看他:背主懶惰當主勤,一天歇肩把氣勻。不是坡上睡覺了,就在喫煙看婦人。手足不好,愛偷東西走邪路;嘴巴不好,愛談閨閫說空話。一日無事,就講那家女子好看,那個婦人偷漢,某人燒火,某人有奸;唱歌盡是淫詞,出口便是野話。幾個夥伴你唱我和,把一灣都吼沉了。王成見太不像事,即勸道:“王幺哥呀,談閨道閫,歌唱淫詞,是傷風敗俗,其罪極大。你我今生貧賤幫人,皆因前生有罪,若不做些好事,連人皮都要脫。你若不信,聽我道來:
勸賢弟切不可糊言亂道,如今的天爺矮報應彰昭。
有幾個談閨閫能把錢找?有幾個淫婦女能有下稍?
當富的玉樓中把籍削了,當貴的金榜上難把名標。
一則來傷天理終身潦倒,二則來敗風化惱怒神曹,
三則來欠命債冤鬼尋找,四則來結仇恨項上喫刀。
禍與福從口出關係非小,凡災難與兇危盡從口招。
有席佳止談閨曾添壽老,祝期生逞利口舌上生皰。
李無競積口德遇仙得道,有齊巖誣叔卿雷打火燒。
這就是古今來口孽果報,望賢弟細體貼不可荒拋。
將好的來效法孬的戒了,莫談閨莫道閫莫唱歌謠。
多積些口中德上天知道,保佑你今年子翻個大稍。
東也成西也就猶如柁窖,子而孫享富貴萬福來朝。”
王老幺聽得此言大不耐煩,說道:“你這人精精伶口,說話纔是書呆子!我們下力的人,不擺龍門陣,不扯白談經,站倒打瞌睡,活路做不清。又道是:不講不笑,閻王不要。若是說話都有罪過,那喫人害人偷人搶人,又拿甚麼去罪他?我們不過大家說來解悶煩,並未作科去犯奸,談閨道閫都有罪,閻王那有許多鏈子拴?”衆人也有說王成講得好的,也有說王成迂酸的,紛紛不一,這也不表。
且說菩提寺中來一癲僧,已有數月,每天喫了又睡,睡了又喫,或終日遊行,全不飲食。衆僧見他衣服襤褸,都厭惡他,不與交言。一日,王成手提糞篼撿糞,來至寺外,見癲僧盤坐在上大笑,笑得連氣都難回。王成上前,問道:“老禪師,你在笑啥?”癲僧曰:“我在笑你咧!”王成曰:“你笑我怎的?”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癲,侍奉母親太費錢。
人生倘若必翻片,須將孝字丟一邊。
王成曰:“禪師說到那裏去了,又道是:
親恩深似海,人子罪如山。
頭髮數得盡,親恩報不完。
若不孝順父母,就翻片興家也發不長久。”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怪,太把兄弟來友愛。
你今還在受飢寒,何必把他來攜帶?
王成曰:“禪師說錯了,又道是:
兄弟如手足,十指連心肝。
銀錢只顧己,何以對祖先?
不顧兄弟即爲不孝,就是掙得錢來,問心卻有愧的。”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蠢,傭工忠實又發狠。
一日才得五十文,何須太把骨頭損!
王成曰:“禪師說差了,又道是:
爲人不忠良,死終爲下鬼。
一文要命消,多得必受累。
受些辛苦掙來的錢,雖然少些也是堅牢的。”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迂,待人以信言不虛。
只要金銀廣堆積,就是奸詐不爲污。
王成曰:“禪師之言太不近理了,常言道:
窮人若無信,寸步不能行。
口說蓮花現,還是風談經。
虛誣詐僞,只是自欺,要積銀錢,恐怕不能。”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愚,驕傲滿假一概無。
爲富不仁是古語,何妨把禮來看疏?
王成曰:“禪師此話更差,常言道:
爲人若無禮,好似鼠無皮。
有財不知禮,不死又何爲?
想鼠尚有皮,人不講禮,比獸都不如,有錢何用?”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呆,爲何不取非義財?
人非橫財難致富,何妨使心用些乖!
王成曰:“禪師之言更不是了,豈不聞:
非義之財不養家,未曾到手禍先發。
閻王賜你三合米,任你走到遍天涯。
不義之財拿來何用?就是送我,我也不要。”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憨,爲何不亂要人錢?
於今廉潔多貧困,就是王侯也在貪!
王成曰:“禪師之言越發隔遠了,常言道:
廉者不受嗟來食,潔士不飲盜蹠泉。
安分守已無妄念,簞瓢陋巷也心寬。
只怕這們積錢,連人皮都要積脫,那我是不幹的。”癲僧曰:
我笑你有些悶,欺瞞拐騙全不信。
如今廉恥盡消亡,何必公平守本分!
王成曰:“禪師誑我了,又道是: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漏屋無虧欠,皇天有眼睛。
與其無恥而得錢,不若安貧守本分,纔不枉自爲人。”
癲僧曰:“依你說來,難道不想發財嗎?也要設個法兒纔好。”王成曰:“銀錢誰不愛,總要取之無愧,方能興家。”癲僧曰:“我有三個生財之法,是佛祖傳下的,你願不願學?”王成曰:“既有如此妙法,怎麼不學?”癲僧曰:“上法,把我咒語一念,想要多少金銀,他自己會來;中法,把我法術一使,別人金銀任你去拿;下法,依我方兒去做,掙錢便易,再不費力。”王成曰:“禪師之法這般玄妙,好到極了,但不知壞不壞心咧?”癲僧曰:“上法雖傷天理,卻能堆金積玉,富與天齊;中法雖喪良心,也能金銀滿櫃,富敵一國;下法稍爲營謀,亦能多掙銀錢,興家立業;雖有些兒欺心,卻能立功救人。”王成曰:“上法傷天理而得財,實如鬼引;中法喪良心而得財,猶如搶奪;惟下法營謀得財,立功救人,弟子願學。”癲僧曰:“王成真好見識,好緣法,待我將下法授你:你回家去將陳牆土二斗、大黃二十斤,細磨,以水和丸,如彈子大,百草霜穿衣;待幹,挑至湖州武康縣去,此時正當發瘟,醫藥不效,傳染極多。汝以泥丸用薑湯化開與服自愈。一人一丸,百發百中,不可賤賣了。”王成曰:“此法雖好,但我家貧,武康路遠,無有盤費。況我去了,無人找錢,我媽又怎麼過活咧?”癲僧曰:“這也無妨,我有四串錢放在山腳土地廟內,我出家人拿來無用,就送跟你,以作安家路費。”王成曰:“弟子無功,怎麼敢受?”癲僧曰:“日後還我就是,快去取來。”
王成來到廟內,果有四串錢在土地當面放起,背上山去,而癲僧已回寺矣。心中疑惑,不知對與不對,兩次到寺訪問,並不見人,忽然想道:“此錢放在廟中,來往多人都未拿去嗎?非神仙而何?”即回家告母。母喜曰:“此是神仙念你忠孝樸實,故爾變化來指示於你,我兒勿疑,快照法做來,好到湖州去賣。”王成允諾,買些香燭,母子拜過神靈,把丸如法做好;又與母辦些油鹽柴米,留錢一千六百文作路費,餘錢放在屋內使用。看期起程,把兄弟喚到堂前曰:“爲兄此去,不久即歸,母親甘旨,賢弟代兄事奉幾天。爲兄還有幾句言語,賢弟好心聽着:
出遠門難丟心,爲兄言話聽分明。
弟兄出世家貧困,幫人傭工過光陰。
爹爹去世媽得病,兄弟年輕未成人。
今年天干少人請,缺少甘旨奉孃親。
那日上坡去撿糞,菩提寺外遇癲僧。
教我一法把錢掙,做些泥丸去賣人。
武康縣內多瘟症,包我此去賺萬金。
可憐母親染疾病,賢弟服侍要殷勤。
油鹽柴米都安頓,菜蔬鹹淡要調勻。
晚來陪擺龍門陣,白日背出散淡心。
換洗衣服要潔淨,小便大便慢扶行。
賢弟代兄把孝盡,苦人自有天看成。
爲兄此去不多住,不過一月就回程。”
王成說罷,辭別母弟,挑起泥丸,來到武康,住在三合店內。此時正是五月中旬,四處未聞瘟症。耍至月底錢也用完,店上又欠了一些口案。王成心內着急,朝夕嘆氣。忽聽鄰壁錢鋪一子突然腹痛,嘔吐不已,請了數醫全無效應,兩日即死。那夜店主媳婦忽病,與前症一般,數次請醫總不對藥,將已要死。王成曰:“我帶得有丸藥,能治諸般瘟症,何不拿一粒去用薑湯水化服?”店主曰:“病已脫形,有啥醫頭?”王成曰:“這個無妨,拿去試下又不要你的錢咧。”店主拿去,如法化水,誰知病人口已閉了,用剪刀撬開灌下。不多時腹如雷鳴,喊要下解,解後能起,次日平腹如故。從此一一傳染,城內四鄉家家不免,別藥絲毫不效,惟王成之丸一喫便好,四處俱來求買。起初賣四十文,後漲至一百文,丸已賣了三分之二。店主曰:“你俱不看貧富取錢,貧者相送,富者加倍,錢也得了,功也做了。”王成喜允。於是店主當引人,量其家資取銀多少。這事也怪,先前窮人居多,此時俱是富者。王成之丸或八兩、十兩、二十兩,月底丸已賣完,算來得銀一萬九千九百兩。忽然隔壁錢鋪父子俱病,聽說丸已賣完,情願多出銀子。王成在牀上尋着一粒,店主曰:“此人大利起家,已有十萬家貲,猶是貪心不已,從前死了一子,今又父子俱病,切莫相因賣了。”錢鋪無奈,只得出銀五千買去,父子分喫而愈。
王成以銀一千謝店主,二千濟貧民,拿一千回家去,餘二萬多銀寄在字號內。買油籠十挑,一挑放銀一百,請人搬運回家。負銀一百去謝癲僧,衆說久已去了。從此更加盡孝,買兩個小女服侍母親,衣服飲食,任其所欲,無不去辦。後做生意,到武康販賣來往,將銀盤迴來買田土,富蓋一鄉。王成弟兄俱婚於巨族,子孫蕃盛,其母亦享高壽,無疾而終。
再說王老幺,見王成賣泥丸發富,他也照樣做些,挑到武康賣錢。武康今年之瘟與上年不同,上年是伏心瘟,因熱極乘涼,暑伏於心,逼而不下,所以嘔吐腹痛。陳土清熱利水固皮,大黃下火,故一服即愈。今年是寒症,水瀉之藥不對了。你看王老麼,把店尋到歇下,裝起斯文樣子,南腔北調,說:“我這丸能醫諸般病症,有起死回生之功,每丸取錢四百文。”此時縣中死人無數,因上年丸藥極效,聞得此言,買者亦多,喫下俱死。買丸者憂氣不過,俱來要他退錢,拿丸打爛一看,盡是泥巴。即打客約,拿鏈拴去送官,稟他假藥相方,醫死十多人。官當堂打了二千小板,丟卡,候申文發落。王老幺在卡,一無銀錢,二無親人,受盡慘刑,衣服剝盡,好不悔恨。只得坐地痛哭一場:
坐卡中好悔恨,於今想起悔不贏。
我不該父母面前耍脾性,說一還十毛撐撐。
又不該掙得銀錢糊亂混,夜夜拿去嫖婦人。
父母在家常斷頓,收錢不肯拿一文。
還要罵他不發狠,懶死懶做懶翻身。
幫人有個大毛病,背主懶惰當主勤。
活路出來山坡困,莊稼偷去送人情。
牧童面前我充狠,天天把他頭子登。
喫飯就把火手恨,晌午晏了吷先人。
緊工月分喊另請,松工退我不得行。
說話愛展嘴巴動,談閨道閫不歇聲。
浮豔山歌實好聽,一天唱得鬧沉沉。
王成勸我總不信,反說他是假斯文。
他做泥丸能治痛,武康縣內賺萬金。
我也照樣來做定,誰知喫了醫死人。
客約將我來鎖定,送到公堂受苦刑。
丟在卡內無人問,私刑件件都受清。
腰中無錢難買合,乞食囚徒好傷情。
這是我忤逆不孝遭報應,自作自受怪誰人!
勸世人,仔細聽,親是活佛,要把孝行。
幫人不忠老天恨,談閨道閫罪不輕。
不信看我坐監禁,死墮地獄難翻身。
哭了數日,忽染牢瘟而死。無人領屍,拋在官山,豬拉狗扯。
各位,人生在世總要忠孝纔有安身之日。你看王成能孝能悌,必忠必信,以泥丸而發富;王老幺不孝不忠,愛嫖愛懶,以泥丸而喪身。同是賣泥丸,何以一個治得倒病,一個就醫死人咧?一來所遇之症寒熱不同;二來各人的心好孬不等。總之,天之報應,隨人而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不爽絲毫的。觀此二人,蓋可知矣。
啞女配
孝子思親無間,啞女見夫能言。哭退蛇虎在山前,一經神指點,富貴兩雙全。
漢中城固縣有一朱泰,幼時喪父,家貧,極孝。母鄔氏,雙目不見。泰朝夕服侍,不離左右,常以甘旨奉母,自食惟菜蔬稀粥而已。
一日出門,路遇三人,皆是泰之表兄,鄔大興、龍國治、張永順。三人忽見朱泰,歡喜問道:“表弟到那裏去?”朱泰曰:“我到山上去打柴。”鄔曰:“一天打柴,賣得多少錢?”泰曰:“不過八九十文。”鄔曰:“你盤親養口,八九十文如何夠用咧?不如做個生意。”泰曰:“做生意莫得本錢。”鄔曰:“有宗生意好做,你來跟我打夥,我出本錢,你出氣力,賺來平分,又有喫的,你幹不幹?”泰曰:“好,但不知是那樣生意?”鄔曰:“去當牛屠戶。老牛不過五六串錢一隻,肉賣四十文一斤,肥點的有二百斤,可賣錢八串;皮子賣得一串;牛頭、四足、肚腑賣得兩串,其利對本過深。你看把牛宰倒,先把腿割煎來喫了,然後去剝(皮),有喫有利,快不快活?”朱泰曰:“原來是這個生意哦。殊不知牛是養生之具,有功於人,五穀非牛不耕,人非五穀不活,若是莫得牛與人任力任勞,縱有田土,種而無收。可憐他背犁拉鈀,何等艱辛!他出氣力,你得現成;他喫穀草,你喫谷心,一家飽暖都沾他恩。依得理來,死了都要拿去埋倒,卻怎麼還忍心去殺他喫他咧?這個背時生意我決不做!”
龍國治曰:“你不宰牛,何不跟我打夥?我這生意喫也有了,本錢又少,你做不做咧?”朱泰曰:“啥子生意?”龍曰:“去賣狗肉湯。買個肥狗,不過五六百錢,煮熟要賣八個錢一碗,喫的又多,喫了又補,也有對本之利。”朱泰曰:“這個生意更做不得。你想,狗之功德與牛一體,跟人守家,忠心爲你,夜來不眠,內外經理,一聞響聲,即忙咬起。人若無狗,不但盜賊難防,而且睡也睡不得一覺好的。此功極大,應宜戒食莫殺。這個傷天害理的生意,我更不能做!”
張永順曰:“朱老表呀,他們那些生意當真做不得的。你跟我打夥,我這生意跟他們的不同,不要本錢,又能得利,你做不做?”泰曰:“世間那有無本之利咧?看你說來我聽。”張曰:“是安子。砍些竹子,空時劃些蔑片,編成□子,挖些蟲線衝爛,塗在門上,放在田邊流水之處,到次日一早去收。安二百□子,多則二十斤,少亦有十斤,喫半賣半,又不勞神,又能盤家養口。你講好不好咧?”泰曰:“我道是啥生意,原來是傷生害命之事。這鰍鱔雖然無功於世,他卻無損於人,理宜戒口勿食,何必把他命傾?若去安挖蚓,傷了多少生靈!一朝遭了報應,那才悔之不贏。我就餓死,也不去做那損陰喪德的生意!三位表兄,你我都是親戚,痛癢相關,如今聽我相勸,以後戒了,切忌莫做,老天自然照看你們,有喫有穿。”三人不聽而去。
朱泰走至南山打柴,見半山岩上有個大格篼,可值二百多文。次日拿斧去砍,忽然人往上升,站在空中,離地丈許,心想:“今日纔怪,未必要騰雲了?”用力下竄,許久方落。才砍兩斧,又升上去,想道:“我今日未必要上天了嗎?先前也是這樣,果能上天,我把媽背到神仙府去,將一雙眼睛拿來醫好,也不枉盤兒一番苦楚。”及至竄下,又砍又升,抬頭一看,“嗨呀!”一個筋斗如滾石而下,滾至石坪,幸被小樹絆住,底下黑氣只往上冒。朱泰驚定,往下一看,“嗨呀!”又是一個坐鬥,說道:“我我我,今今今天定死無疑了!”
各位,你說朱泰看着兩個啥子?原來山上有根蟒蛇在曬太陽,聞得斧聲,伸頭向下,想喫人肉,哈氣人往上升,歇氣人又下落。巖下睡的是隻猛虎,被泥沙驚醒,也想喫人,因巖高石滑,腳抓不穩,跳上又落下去,故而在此吐氣。朱泰看見駭急,左右四望,盡是高巖,想:“我今逢絕地,必無生還矣!然而我死倒不足惜,我媽在家怎得下臺?”想得無法,只有跪地磕頭,一聲蛇一聲虎,邊喊邊哭道:
這陣駭得魂飄渺,上下左右無路逃。
只得跪地來哀告,還望蛇虎把命饒。
可憐爹爹死得早,丟下我媽守節操。
家屋貧窮錢難找,嘔盡心血托兒曹。
千辛萬苦盤大了,靠我打柴過終朝。
我媽得病又不好,雙目不能把物瞧。
飲食不得把口到,行動無人站不牢。
你若把我來喫了,丟下我媽怎開交?
就不氣得把頸吊,也要餓死到陰曹。
呀,蛇呀,虎呀!
都念朱泰念媽老,一命就把兩命拋。
命債欠多喫得少,何苦喪我命一條?
虎呀虎!
你在獸中稱王號,並非無知蠢山妖。
蛇呀蛇!
你在山中修大道,無非未變龍與蛟。
喫人也要分孬好,未必見物稱就撈?
你看朱泰年幼小,一身枯瘦莫得膘。
乳腥尚臭無味道,喫了肚子要發糟。
渾身漫膈多和少,油甲堆來把皮包。
替你心嘔要打曝,喫了定然把稀淘。
何不施恩來放了,使我回去奉年高。
呀,蛇呀!
你爲甚還在巖上把須絞?
呀,虎呀!
你爲甚還在坎下把頭搖?
我若在此把命掉,不孝之罪是你招!
如今好話說完了,磕頭頭上磕起皰。
蛇在昂頭虎在跳,不肯放我爲那條?
無法再把情來要,快通商量莫放刁。
不如權且來寄倒,候母臨終葬荒郊。
那時肉肥膘硬了,任你拿去犒大勞。
朱泰正在哭訴,忽聽風聲響亮,抬頭一看,蛇不見了;又看虎,亦不見;說道:“呀,我的媽呀!幸喜得好,他不喫我了,今日這條性命都是撿到的,好好好,尋路回去罷了。”
朱泰回家,對母大哭曰:“你兒今日打柴,遇着蟒蛇、猛虎,上下齊來,希乎把性命送了。虧我磕頭哀告,方纔感化而去。誰知性命救得,把一身就滾痛了,柴也莫得,好不駭人!”鄔氏曰:“我兒今後須仔細防着,幸喜你有孝心,菩薩保佑你,不然身遭毒口,你娘又靠何人咧?”遂把朱泰身上一模,駭曰:“可憐我兒滾成這個樣兒去了,快到陳二老爺燒房裏去賒四兩酒和三七,搽些喫些,免得觸氣。”朱泰應諾,提壺而去。
且說陳二老爺名文進,家頗富豪,樂善好施,每年要收佃錢二千多串,莊稼極寬,請人甚衆。妻樊氏,生四子一女。長媳魏氏,雖是大家人女,小時慣習,性極潑烈,而且懶惰好睡,不知孝順,專好豔妝;公婆講他一句,要還十句,丈夫說他,他就亂亂吷,弟兄妯娌個個成仇。是年身懷有孕,臨盆之時極其兇險,小兒三日不下,一家驚慌無主,方法用盡,全無效驗。魏氏無可如何,口喊:“婆婆救命!”樊氏曰:“我平日教你莫在竈房發氣,不要咒人罵人,你不信!如今惱了神聖,降此災難,我也莫法,你快悔罪!”魏氏曰:“媳婦千悔萬悔,肚腸都悔爛了,總要婆婆打個主意,媳婦纔有性命。”
樊氏焚香秉燭,替媳悔罪。文進曰:“他平時那們兇橫,認得那個?深怕憂你不死,如今悔也遲了!”樊氏曰:“你這老漢啥,他已遭報,正在作難,還見究他做啥!”悔畢起來,聞魏氏已死,慌忙去看,還有一線之氣。半晌甦醒轉來,嘆氣一口,說道:“好悔呀!
適才陰司走一轉,不覺來到鬼門關。
遇看牛頭和馬西,將奴鎖起進城垣。
上坐城隍怒滿面,大罵魏氏太不賢。
孃家不服爹媽管,說一還十嘴巴尖。
潑性一發如牛犬,不畏神鬼不怕天。
出閣起心越不善,好喫懶做只貪眠。
尊卑禮法無一點,公婆當做路人看。
丈夫沾倒就開□,一時還要吷祖先。
每日竈房無忌憚,打雞罵狗胡亂言。
叔嫂之間射冷箭,讒言狀告枕頭邊。
一見弟媳就籤眼,專分彼此愛耍奸。
妹妹溫和人能幹,拿來使口當丫鬟。
多餵雞鴨想喫蛋,穀米拋撒喫不完。
字紙拿來搽桌案,愛繡龍鳳和八仙。
行動妖嬈愛打扮,穿紅看綠逞容顏。
水粉胭脂塗一臉,蠱惑丈夫把淫貪。
說我罪多難盡談,黑冊載滿有萬千。
所以今日遭產難,看你改不改心田。
不念你祖多行善,定拿惡婦拋刀山。
趕緊改悔莫遲慢,吉星一到自安然。
說罷把奴又出殿,因此才得還陽間。
呀,婆婆呀!
你媳從前太奸險,直到如今悔爛肝。
還望公婆把媳念,赦媳不孝罪如山。
一家大小莫報怨,念我無知錯在前。
大家替我悔一遍,吉星自然到凡間。
倘若再把故態現,死墮地獄身難翻。”
樊氏聽得此言,甚是驚恐,想道:“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報應何其速也!”又見魏氏十分過不得意,叫兒女與媳大家替他改悔。魏氏更加作難,汗流如水,急得樊氏跑來跑去,跑得悶倦,不得已前去靜睡一時。忽然夢見一位道長在房,綸巾皁袍,樊氏驚曰:“你這道長,然何不知禮法,到閨中來了?”道長說道:
魏氏而今逢產難,貴人一到自安然。
桂英聲啞年十九,一見親夫便能言。
說畢竟到廚中去了。樊氏急到竈房一看,並無人影,一驚而醒,想夢歷歷在心,便去告知丈夫。文進曰:“此竈神指示之言。首二句說魏氏生兒,要等貴人到了才生得下;後二句說我女兒桂英聲啞,要見了親夫才得說話。但我們山僻之地,那有貴人到來?桂英的丈夫又是那個咧?”樊氏曰:“使人看着,若有人來,小兒下地,就是貴人;桂英說話,就是親夫,留他進屋,將女許他。”文進點頭道是,吩咐牧童看着。
忽聽外面大喊:“打酒!”掌桌曰:“錢要上箱,慢點來打。”樊氏曰:“是那個打酒?”牧童曰:“溝上那個朱泰。”樊氏曰:“朱泰家貧,打些奉母,是個好人,快接壺來,我跟他打。”牧童提壺進來,曰:“他莫得錢,跟你賒四兩。”樊氏曰:“他是作難人,多打些跟他。”樊氏想到夢中之言,忘乎所以,打了一提,又打一提,壺滿流出,傾得滿地是酒。他女桂英走來,曰:“媽爲何搞得滿地是酒?恭喜你老人家,生個好孫兒,胖嘟嘟的。”樊氏轉眼一看,問曰:“那個講話?”桂英曰:“兒在講。”樊氏曰:“你講得出話了嗎?”桂英曰:“兒見嫂嫂生兒,心中一喜,氣往上冒,一個乾嘔咳出一坨黑痰,就講得出了。”樊氏大喜,忙去看孫,果然肥胖;出謂文進曰:“魏氏兒也生了,女兒話也講了,我夢已準,快看何人在外,留進來許親。”牧童曰:“外面並無別人,只有朱泰。”文進曰:“老婆子,我說你夢不準,朱泰那個樣兒,怎是貴人?如何做得我的女婿?”樊氏曰:“這老漢啥!朱泰是個孝子,目今雖窮,焉知後來不爲貴人?”文進思之有理,喊掌桌:“去把朱泰留進,我有話說,不要走了。”
掌桌去留,朱泰那裏肯進?掌桌把他一拉,他穿的短汗衣拉爛,褲扯破一塊。朱泰曰:“看,這下叫我何以見人?”掌桌拉起就走。朱泰只得一手提褲,勉強與文進施禮,曰:“小子今遇蛇虎,把身滾痛,特來與二老爺賒點酒喫,明日就送錢來。”文進曰:“你且坐下,我正要用你,慢點才與你講。”即問牧童曰:“你水燒開麼?”牧童曰:“方纔架火。”文進曰:“你到陶上喊他們回來,把刀磨快點。”朱泰心想:“他燒水磨刀,拿來做啥?又說用我,未必要殺我嗎?我與他無仇元冤,殺我做啥?不必多疑。”又聽文進說:“他們還不回來殺咧,慢點晏了。”朱泰大驚,想:“他當真要殺我嗎?他又殺人做啥?哦,是了,他在燒陶,今日架火,定是殺我祭陶。我朱泰自思好苦的命呀!方脫虎口,又入牢籠,我死倒不足惜,我媽又靠何人?”自言自語,掉頭一望,見無人無犬,出外便跑。僱工正在磨刀,攔住喊曰:“老闆,你的客走了!”文進曰:“你快跟我拉倒!”朱泰曰:“長年哥,我和你相好,留點情!”僱工曰:“主人家要你,我有啥子情留!”掌桌走來曰:“你來得去不得了!快些進去,免我動手拉拉扯扯!”朱泰駭得魂不附體,走到椅上坐陣,忽聽豬叫,心想:“祭陶殺人,還要殺豬嗎?”想其白進紅出那樣痛苦,更加着急。忽然文進出來,陪問家常,朱泰大膽問曰:“二老爺殺豬做啥?”文進曰:“明日端陽,我家人多,難得割肉,殺豬過節。”朱泰曰:“原來如此!”心想:“你若早說,免得受這半日驚恐!”及坐席上,文進舉杯曰:“今日留你非爲別事,因我女兒桂英生來聰敏,但是聲啞無言,老妻夢神指示,說見了親夫自能言語;今日你來,女就說話,看來都是有緣,故留你到家,將女許配於你。”朱泰曰:“多承二老爺雅愛,我家貧寒,母親尚不能盤,怎能盤妻?小子不敢從命。”文進曰:“你這娃兒纔是咧,盤得倒盤不倒我不怪你,你若配我女兒,總不能把你餓死!”朱泰曰:“有母在堂,小子不敢自專。”文進曰:“是話咧。”
飯後割腿豬肉,打酒十斤,喊掌桌送他回家,對他母說明,朱泰亦將許親之言告母。母曰:“既是陳老爺不棄,那還不好!”朱泰曰:“母親不可,他們富家女子多半是好喫懶做,我們怎盤得他起?”鄔氏出來謂掌桌曰:“我是貧寒之家,怎討得起富豪之女?日後缺衣少食,定要作難受苦。當面推辭,免勞你二回動步。”掌桌曰:“這樣姻親都說不成,叫我轉去,莫笑壞人。朱大娘呀,你莫憂慮,日後他女過門,嫁奩要值千金,你家若得此媳,好似平地騰雲,別人求之不得,虧你還不應承!”鄔氏曰:“就是你主不嫌,我心何以自安?結親門當人對,那纔算是良緣。你主偌大家業,窮人何敢高攀?”掌桌曰:“你莫錯過了。”鄔氏曰:“我兒允諾算了。”朱泰曰:“媽呀,富家子女嬌養性成,接到我屋,儼若先人,稍不合適,罵得難聽,不如莫要,免後淘神。”
掌桌忿氣回去,對主告明,又加減幾句。文進大怒,罵曰:“你這窮鬼!還要好高,胡言亂語,把我藐視,我女今已能言,何患無佳婿!”越罵越怒,吵鬧不已。見女路過,便曰:“爲你這個妹崽,幾乎把父氣壞,快拿火來與父喫煙。”只見桂英“哦,哦,哦”,總不答話。樊氏曰:“你在做啥?”那知桂英依然啞了。樊氏曰:“這老漢可惡!我女已經講話,被你吵啞。好好使他講話罷了,不然我要跟你拼命!”文進曰:“這就怪了!一下就講不出話了?”即喊桂英快講,那裏講得出來。樊氏曰:“我夢神靈指點,說是見夫能言,明明就是朱泰,怎不許配良緣?”文進曰:“人家不要,何得怪我不許他咧?”樊氏曰:“他不要,你耐着他要,怎麼要吵哦?”文進曰:“算我錯了,虛空神靈,共鑑此心,若我桂英果是朱泰的姻緣,使他再能言話,我明日去到他家,親自許他罷了!”樊氏燃香點燭,亦對神許願。許畢,忽見桂英一個乾嘔,吐出一坨黑痰,說道:“媽呀,兒又講得出了。”文進曰:“這個災雜種會做,老子的肚皮痛。”
到次日,夫婦備辦禮物來到朱家,對朱母說明夢神指點、女兒說話及復啞復言之故,再三懇求,朱母只得應允。文進把庚交了,回家將下手佃戶退去,將二十畝田命朱泰搬來耕種,以便年底迎親。凡傢俱器物,牛工資本,皆是文進所出,泰享現成。及桂英過門,夫婦和睦,知孝知敬。朱泰發憤耕種,數年便有餘錢。
時當北番達裏黑造反,朝廷命李元吉爲帥,不能取勝,屢戰皆敗,上表告急。此時朝廷多故,兵不夠用,下令到民間抽丁,每十戶一名。朱泰在當里正,該出一丁,千方百計請人代替,俱不肯去,朝日憂悶。桂英想:“母夢中之言,說夫是個貴人,今逢抽丁,正立功之日也。”遂與婆婆、丈夫商量,叫夫自去建功立業。朱泰曰:“母親年老,人子豈可遠離?”桂英曰:“婆婆身體尚健,量無他故,萬一有病,自有爲妻侍奉,夫君切勿錯過。”朱母亦想起樊氏許親之言,說道:“我兒只管去,爲娘在家靜候喜報。”朱泰只得收拾行李,上府應點。朱母殺雞燙酒與兒餞行,兩眼流淚,說道:“只因功名心重,遂使母子離分,娘有幾句言語,我兒緊記在心:
爲娘餞兒出遠門,不覺兩眼淚長傾。
只因北番難平靜,朝廷下旨要抽丁。
我兒今年當里正,理該要出一個人。
千方百計將人請,破錢無人來應聲。
媳婦因此將言論,教兒自已去從軍。
爲國出力是本等,又可得功把身榮。
爲娘養兒苦受盡,焉能捨兒到邊庭?
只因先年神指引,夢中說兒是貴人。
爲娘聽得心喜幸,才與我兒來餞行。
一杯魯酒把兒敬,聊表母子一番情,
路上交朋要謹慎,不是君子莫同羣;
二杯魯酒把兒敬,喫皇糧俸要忠心,
上陣努力把功掙,切莫騷擾把民驚;
三杯魯酒把兒敬,願兒此去把功成,
北番授首疆場靜,準備封侯受皇恩。
軍行萬里多苦境,母子分離淚紛紛。
你妻素來多孝順,莫把爲娘掛在心。
但願神天加庇廕,早早歸家換門庭。”
鄔氏餞行已畢,桂英送了一程,灑淚而別。
朱泰去到漢中,報名上冊,操習三月,來至邊庭。李元吉見兵未精習,不敢出戰。朱泰爲人忠厚,不知夤緣,一去三年還是步卒,間或有功,被人頂冒,不能上升。旦夕思親,兩眼哭腫。一夜夢至一廟,金碧輝煌,匾書“忠義廟”。上坐王者,將朱泰喚至案前,謂曰:“吾知爾思親甚切,今助爾成功,以成爾孝。”即說四句話雲:
賊番丁卯當授首,五里塘內可伏兵。
趕急軍門去獻策,凱歌聲裏是歸程。
朱泰方欲問話,忽然驚醒。次日去轅門,欲見元帥。守軍見了就罵,不肯通報。朱泰急得大哭。正逢元吉出來,便問何事,朱泰告說來獻策的。元吉帶進帳中,問有何策。朱泰將夢關帝之言告訴一番。元吉即問鄉導:“此處有五里塘麼?”鄉導對曰:“離此十里,有谷名五里塘。”元吉同鄉導、朱泰去到谷中一看,兩邊天生石壁,只有進路,並無出路,谷口兩山盡是樹木。
元吉大喜,即升泰爲帳前小校,命泰帶兵二千在谷中埋伏,安設地雷、火炮。先命人帶兵搦戰,不上兩合,詐敗而走,引至谷中。朱泰放了火炮、地雷,燒得賊兵不能出谷,逃出之人盡被拿獲。於是將賊人衣甲穿在官兵身上,命朱泰當先,詐言得勝而歸。此時正是下旬,黑夜無光,賊不能辨,賺開城門,一湧而進,斬將擒帥,大獲全勝,即升朱泰爲前部先鋒。泰又獻策曰:“番賊巢穴後面靠山,有小路可上,元帥攻前,小將攻後,出其不意,必能成功。”元吉從之,果獲勝焉。從此番王被擒,北方寧靜,班師回朝。李元吉備奏朱泰之功,天子大喜,封泰爲靖北侯。泰又與母請旌,皇上誥封節義一品夫人。告假還鄉,祭墓宴客,從此富貴雙全。桂英連生五子,日後俱爲顯官。
觀此可知,天之報答孝子,決不輕微的。你看朱泰盡孝,既感蛇虎,免其死亡;又動神天,賜之富貴。人又何苦而不盡孝哉!
卷二 亨集
捉南風
婦女名節宜講,何必着綠穿紅。從來誨淫是冶容,致累夫遭害,自己亦終兇。
高平縣樂家村有一樂年豐,妻金氏,生女名豔姑,容貌秀美,夫妻極其愛惜。小時任他所穿,長大由他看戲觀燈,女工生疏,嘴巴尖利。從小放與郭彥珍爲妻。郭家寒微,其父常在遠方貿易,彥珍從父買賣,亦會生意。父因年老,將生意交與彥珍去做,自己回家佃些田土耕種。這彥珍自幼少讀詩書,喜看婦女,愛談閨閫;鄉中有事,又愛兩邊刁撥,使人角孽告狀。常走花街柳巷,不信因果報應,幸得生意利厚,未曾折本。其父聞知,勸曰:“人生在世,善以孝爲先,惡以淫爲首。這淫債最是欠不得的,近報妻女,遠報兒孫,敗名喪德,傾家亡身。自古慘報,惟淫孽更甚。爾當謹戒!”彥珍曰:“惟有你老人家嘴多,我的生意一本一利,交算清楚,還要說冤枉話,你怕做那些事不要錢麼?”父曰:“未犯固好,已犯切勿再犯。”彥珍順口答曰:“我若走了邪路,天報應我卻脫腦殼!”父罵曰:“我不過是勸你,誰要你賭咒!”
是年,與他完婚。這豔姑過門,一味打扮,不做女工,婆婆吩咐,久等不來,遂帶起他做,逐件教訓。豔姑大大不愛,夜哭枕邊,說婆婆磋磨了他。彥珍溺於其色,也不教訓,見母喊妻做啥,便曰:“只有你老人家嘴多,一個媳婦年輕骨嫩,家中事務,一天怎做得完咧?”母曰:“我不過愛惜他,教他做慣,免得後來敗家。既是這樣講,我就不喊他做,看害了那個。”以後凡有活路,彥珍一陣幫妻做了,並不上坡。豔姑摸着丈夫性情,一味懶惰,連掃把倒了都不扶下。其母見子護短,亦不過責。父看不慣,催子貿易,說了半年,方纔出門。豔姑遂回孃家,夫歸方回,後以爲常。過了兩年,孃家緊促,遂尋夫吵鬧,不準出門,彥珍念在利厚,又做了幾回。豔姑聞夫在外嫖假,常對夫罵道:“你們男人家無情無義,只圖在外嫖娼宿妓,丟得我孤孤單單,一天嘴都閉臭了!日裏活路又多,夜晚東響西動,矇頭睡覺,鼓眼天光,好不痛心!若再出門,與你把命拼了!”父說:“樂女子呀,人生在世,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你丈夫氣力單薄,不做買賣,一家拿來餓死呀?”豔姑曰:“我曉得,你爺父子商商量量,要招我抮死哦!”父將他講了幾句,豔姑哭泣放蠆,邊哭邊罵,憂得他父口吐鮮血;於是與子商量,就在本場做些買賣。彥珍只得在大樹坡擺了一個攤子,離家二十里,早去晚歸,做了幾年,嫌得有百多串錢。
一日,天黑未歸,父命長年與牧童去接。走了六七里,忽見一人手執棍棒而來,長年忙問何人,其人曰:“你你你不知我呂大爺麼?”長年提燈一照,知是溝上呂光明,一身鮮血糊滿,手拿一根鋤棒。長年曰:“你爲啥一身鮮血琳淋的?”呂光明曰:“你問我甘蔗淋淋呀?我未栽甘蔗,有啥淋的?長年見他喫醉,疑他滾跌,便道:“你滾了跤子麼?”光明曰:“我我我未買刀子。”長年曰:“不是得,說你滾了筋斗。”光明曰:“我我我今天才喫得八兩,那有斤酒?”長年見他醉昏,亦不問他,向前而去。走到平安橋這邊高埡口上,不見人來,喫了一陣煙,又喊幾聲。牧童曰:“此時已有二更過了,他定不回來,想是喫鬧熱酒去了。”長年遂回。
且說平安橋左彎大路邊有一吳豆腐,是做活路出身。他從前幫人不忠,專愛躲懶,脾氣乖張,愛說主人空話,一年要幫兩三個主人。做到四十多歲,也積得四五十串錢,接個妻子,有三十多歲,都還體面,佃點田土耕種。誰知運氣不對頭,兩年失錢大半,只剩得二十串錢,在平安橋彎內佃些旱土種豆,推豆腐賣。是夜睡到二更過後,忽然“咚”的一聲將他驚醒,急忙起來敲火去看,見房子上現亮,鍋頭打個大眼,竈內黑區區的不知是啥,扒又扒不出來。端鍋一看,說道:“嗨呀,完了!”連燈也擺熄。其妻問是何事,吳豆腐曰:“不知是那個沒良心的,丟個腦殼在我竈內,連鍋也打爛了!”妻曰:“快莫做聲!陰倒拿去埋了,免得別人看見。”
吳豆腐撈把鋤子,提到後坡上邊去埋。正在挖坑,忽有一人走來問道:“你在埋啥?”吳大驚,聽得是街上晏屠夫聲音。因晏屠夫下鄉買豬,起到了夜,想趕捷路,從此經過,聽得鋤子聲,想討個火喫菸,見是一個人頭,說道:“你在何處殺人,拿頭在埋?”吳告以竈內撿頭之故。晏屠夫不信,說要驚團。吳無奈何許錢二串,晏屠夫喜諾;將坑挖好,喊晏幫倒來埋。吳劈頭一鋤打晏下坑,又是一鋤嗚呼哀哉,遂將晏屠夫一同埋下。次早,聞聽人說平安橋土地廟前殺死一人,不見頭首,吳豆腐明白,再不做聲。
此話傳到郭彥珍父母耳內,以子未歸心中着忙,二老即刻去看,見衣服鞋襪與子一樣,郭老曰:“我兒手杆上有三顆黑痣。”撈袖一看,果有黑痣。郭母曰:“我兒穿的白褲,前日我補了一個藍巴。”撈衣去看,果然不差。二老曰:當真是我兒子!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殺在這裏,連腦殼都割去了,好不傷心呀!”於是撫屍痛哭道:
父:一見我兒肝腸斷,母:心中好似亂箭穿!
父:手扯手來聲聲喊,母:不見兒答半句言。
父:無有頭首真傷慘,母:可憐鮮血染衣衫。
父:不知爲的那一件,母:平白把命來拋殘。
父:爲父養兒苦無限,母:從小盤大費辛艱。
父:貿易公平又能幹,母:早去晚歸不憚煩。
父:昨場割肉一斤半,母:又與娘買葉子菸。
父:只說我兒盡孝念,母:百年有人送上山。
父:昨日前去把場趕,母:天黑不見轉回還。
父:今早聞人把話談,母:平安橋側起禍端。
父:聞言驚疑忙來看,母:纔是我兒喪黃泉。
父:可憐爲父六十滿,母:白髮蒼蒼送少年。
父:媳婦年輕甚妖豔,母:懶做活路好喫穿。
父:枕冷衾寒無人伴,母:怕抱琵琶上別船。
父:看兒不飽多多看,母:喊兒不應淚潸然。
父:我兒陰魂切莫散,母:快快與兒去伸冤!
二老哭罷,投鳴保甲。保甲曰:“既是你兒,看商量怎樣報案?”長年曰:“昨晚呂光明滿身是血,我們問他,含糊答應,況提的鋤棍上有血跡,不是他是誰?”保甲一面令報案,一面派人捉拿。
且說呂光明是個單身漢,家貧傭工,到四十歲也有幾十串錢放帳,每串要放五六十文一場,至今亦有百多串錢還在大樹坡放。生平最愛喫酒,每場不喫得偏偏倒倒,他不心甘;又無酒德,醉了便打人罵人。有使他銀子的,要請三四臺酒方纔得應。利息一月一收,約書撥字,數目雙寫。那日趕場喫醉了,見賣鋤棍的便宜,遂買一根。天黑出場,走到平安橋絆着一物,跌倒在地,慢慢起來又走。離家不遠,遇着郭彥珍的長年。回家火也懶點,摸到牀上就睡,至日上三竿還未起來。保甲帶些人一直進房,拿鏈便鎖。呂光明曰:“那裏來的混食蟲!無緣無故拿黑索子把我拴起,是何道理?”衆人曰:“你這亡八的!殺了人還假裝不知嗎?”呂光明曰:“我在那裏殺人?那個看見?”衆人曰:“你未殺人,你睜眼看你身上!”光明一看大驚,酒也醒了,方記起夜來之事。衆人拉起就走,來至平安橋。
此地離城三十餘里,官見是無頭案,隨即下廠勘驗,下午便到。仵作報周身六刀,胸前一刀廢命,頭是死後割去的。官問屍親曰:“你看明白,是不是你的兒?”郭老曰:“已經看明,是我兒子,尚有記號可辨。”官命屍親、保甲、地鄰、兇手進城候訊,屍用火匣裝了,埋在土地廟側。回縣即坐夜堂,帶呂光明問曰:“爾爲甚殺死郭彥珍?今見本縣還不從實訴來!”光明叩頭訴道:
呂光明跪法堂珠淚滾滾,大老爺聽小民細訴分明。
民雖然是農夫生得愚蠢,也知道存天理怕壞良心。
昨日裏去趕場買根鋤棍,悔不該與朋友多仗杯巡。
出場來黑區區樁子不穩,平安橋絆一物跌在埃塵。
但覺得滑溜溜又肥又硬,醉昏了不知他是個死人。
到前途遇彥珍家人來問,爲甚麼你身上鮮血淋淋?
我此時未聽明回家就寢,直睡到日三竿尚未起身。
忽來些混食蟲將我綁捆,他說我平安橋殺死彥珍。
鎖起我拉進城大堂跪定,他口口咬住我辯之不清。
這就是小民的實言告稟,大老爺施宏恩放我回程。
“膽大狗奴!強辯怎的?這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好好招,免得受刑。”
呀,大老爺呀!
常言道爲官人清如明鏡,爲甚麼全不揣其中隱情?
既殺人就該要遠方逃遁,那有個睡牀上等他來擒?
“狗奴!殺人不走,是冤魂不肯。好好問你,你不招的,左右與爺重責八十!”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噴,想上天又無路下地無門。
他說我殺了人有何憑證?切不可聽虛言誣陷好人!
“你身上血跡不是憑證嗎?”
呀,大老爺呀!
這是我絆屍身將衣染定,你爲甚將活人抬在死坑?
“狗奴!實在嘴烈,左右與爺夾起!”
這一陣夾得我魂飛魄盡,這一陣夾得我屎尿齊傾。
想招供怕的是丟了性命,想不招又難受這般慘刑。
“看你招也不招?”
這是我喫酒人遭了報應,挨板子受夾棍怪得誰人!
大老爺快松刑民願招認,郭彥珍本是我殺喪殘生。
“頭首放在何處?”
大老爺呀!
昨夜晚提頭首心忙亂奔,不知道落何處慢慢去尋。
光明招畢,丟在卡內,受盡私刑。
次日,官命差人押去尋頭,呂光明兩腿稀爛行動不得,請乘轎子坐至平安橋探望,並無蹤影,啼哭回卡。衆犯聽得光明在放大利,是個有錢主兒,把他弄得不死不活的過了一夜。光明受刑不過,(只)得應一百串錢,又無親人,在鋪內寫筆帳,將字約交與鋪內,方纔松活。次日官問無頭,又笞一千,抬進卡內。過了五六日才起,官又喊去尋頭,回縣又打五百。於是三日一拷,五日一比,打得光明兩腿見骨,身瘦如柴,滿腔怨氣,終日啼哭。一日又到平安橋尋頭,思前想後,邊走邊哭道:
尋人頭喊聲天,咽喉哽哽話難言。
呀,天呀天!
呂光明自思平生無過犯,並未曾殺人放火滅理欺天。
就該要常清吉又平安,一生無災難,四季進財源。
天呀天!
爲甚麼使我遭命案,受牽連,銀錢盡耗散,家務丟一邊?
大老爺要人頭才結案,打得我皮破血流痛徹心肝。
天呀天!
到而今殺人賊不知在何處,死人頭不知在那邊。
白日押我去尋撿,轎錢使了二吊三。
夜晚收回在卡院,一夜風霜不得眠。
蝨子成線線,臭蟲起團團,咬得周身爛成瘡,血不幹。
天呀天!
大老爺實在蠻,三日將我拷一次,五日將我比三番。
兩腿還是稀巴爛,又要把我打一千。
痛得肝腸斷,死去魂又還。
這都是飛來禍患,天降孽冤。
天呀天!
該是我平生把酒濫,喫了愛發癲。
醉後胡亂幹,東倒又西偏。
大利把人算,加四又加三。
過月不交錢,吷你祖和先。
天呀天!
從今對你盟誓願,回去再不把杯端。
無事決不把場趕,收心不放印子錢。
若是把戒犯,死去豬狗銜!
勸世人,莫心偏,莫濫酒,莫發癲。
若能以我爲證鑑,無災無難樂平安。
差人見光明倒在哭,罵曰:“爲你這案把我草鞋都穿爛兩雙,還要哭咧!今日再莫得頭,我交付大老爺,活活把你打死!”此時正在吳豆腐門前,吳豆腐見罵得好笑,說道:“無緣無故那裏去尋咧?這個人頭就是神仙也尋不出!”差人曰:“你莫非知道他?”吳豆腐即刻收笑,自知失言,即說道:“我不過是這樣說,那裏知道!”差人即將吳豆腐鎖起,到大樹坡。在差人之意原是想財喜,令人與吳豆腐說,有四串錢便放。誰知他一毛不拔,說道:“他無故將我亂鎖,看他拉我進縣,未必大老爺是他兒子,一板子將我打做兩節,我就肯信了。”
差人只得拉起交官。官問曰:“你知人頭現在那裏?”吳豆腐曰:“這是差人想我的方子,無故鎖我,我不出錢,他就說我知道人頭。”差人稟曰:“他說這個人頭神仙也尋不出,小差問他,他笑而不答。大老爺揣情,他若不知,何故又笑?”官曰:“是哦,不用苦刑如何肯認!”即命人抬美人樁把他上起。吳豆腐汗流夾背。說道:“大老爺松刑,小民願招。”即將那夜撿頭之故說明。官命差押去啓頭,將士挖開,頭下又有一屍,轉身稟官,官即來驗,是一鋤斃命。官問吳豆腐,吳答以不知。官命用刑,吳又把晏屠夫撞着索錢打死之故說明。官曰:“狗奴,這樣狠毒!既有人見,就該投團報案,何得復傷人命?以此看來,郭彥珍定是狗奴殺的!”吳豆腐曰:“大老爺冤枉了!人頭實在竈內撿的,大老爺不信,到家去看就明白了。”官即到家,見房上果有一眼,鍋底之眼有人頭大,又看人頭得有鍋鋒。官曰:“看這情形是呂光明丟的,因心忙手亂,忘其何所;被爾埋了,故尋不着。狗奴劈死晏屠夫,亦當抵命。”遂傳郭父母認頭領屍安埋。郭老以案未結不領,官命將頭與身共埋一處。又命晏家領屍,保甲稟道:“晏孤身在此,並無親人。”官叫團甲埋了,即帶吳豆腐回縣丟卡,詳文上司,解去招審。吳豆腐見上司倒是原供,這呂光明口口稱冤,將他發回本縣。
此時前官脫任,新官乃是白良玉,四川梓潼縣人,兩榜進土出身,清廉有才。呂光明補紙訴冤,白公調卷,又看血衣,見血糊滿,翻看裏面,多處則浸,少處又無,不禁拍案叫曰:“冤哉!此人既是殺人,血該浸透,然何成甲不浸?定是絆屍跌地,染血沾衣。這又是何人殺的,叫我又那們辦法咧?”想了一陣,即傳房班到平安橋設廠。次日,來到平安嬌,見保甲已備鋤子等候。說:“不消開棺,既是殺的頭首已得,還驗啥子?”即問:“人在何處殺的?”保甲稟說:“在橋頭土地廟前殺的。”官又看了一遍,回廠坐定,叫差人:“把土地拿來,本縣要問。”衆人大笑,說:“土地是泥塑的,如何問法?”都擠攏來看審土地。差人只得把廟門敲開,將土地抱至公案前放着。官曰:“膽大土地!你爲上帝耳目,受下民香菸,奏善呈惡,賜福降殃,管轄一方,代護萬姓,爲甚有人在你面前殺人,頭都割去了,你都不知嗎?看是何人殺的,逃在何處,今在本縣臺前還不實訴?”差稟曰:“大老爺,土地不答話。”官大怒曰:“你有好大的官兒,本縣面前都由你執傲不成嗎?左右與爺掌嘴四十!”差人見說,嘎嘎而笑。官怒曰:“你這些狗奴!笑本縣無才嗎?與爺重責八十!”左右見官發怒,將差人打了八十,又將土地仰放,拿皮掌“吡吡吧吧”掌了四十。官曰:“本縣在此爲官,黃土要管三尺,你有好大的膽兒,敢與本縣執傲?好好將兇手說出還則罷了,如其不然,定要把你打爛!”左右稟道:“他不開腔。”官連打幾下戒方,站起說道:“這個土地實在犟性,再與爺重責八十!”左右拿皮掌在土地臉上一五一十的再打,方纔打得二十,忽然一股旋風來到廠內,繞了幾轉向北而去。官問道:“這是甚麼風?”一房書稟曰:“此時正是午刻,南風發動,此是正南風。”官命將土地送回廟去,隨出一票,撥差二名,捉拿鄭南風。差曰:“大老爺,這風是無形無影的,聞其聲不見其形,如何捉法?”官曰:“爾等這些狗奴!喫皇爵祿,當報君恩,既充本縣的差,就該聽本縣使喚,由你不去嗎?限半月繳票!”丟下票來,上轎回衙。衆人都說:“官好糊塗!風都捉得到嗎!果是捉得到,我們大家都抓風去了!”差人拿起票,好不痛恨,又想道:“這是官見土地不言,故作此態,掩衆人的耳目,好脫身回去的意思。”亦不放在心上。
過了半月,官問差曰:“前日命你們去捉鄭南風,可曾拿到麼?”差曰:“小差實未曾去。”官怒曰:“狗奴,焉敢怠慢公務!”即將差人打了一千,又限半月,再拿不到,定要裝籠子。二差大駭,商量曰:“此地我們住不得了,大老爺這樣殘刻,我們到遠方逃命罷了!”隨制“蓮花鬧”,取兩張老案長牌,到各處街坊打鬧子,唱勸世文。一日來到五里灘,二差正在街上唱戒淫文,唱道:
孽海茫茫苦無邊,看來淫惡非等閒。
也有爲他把命短,也有爲他受貧寒。
也有爲他賣田產,也有爲他坐禁監。
當富玉樓籍不見,當貴金榜把名遷。
絕嗣墳墓爲此件,妓女祖宗把色貪。
鹿□拒奔爲顯宦,李登犯淫失狀元。
席佳看相該餓飯,禁止談閨把壽添。
唐卿出場把淫犯,父夢已中落孫山。
看來此債真難欠,欠了定要把債還。
遠報兒孫落妓館,近報妻女抱人眠。
人說嫖妓無過犯,依然還是惡滔天。
一則喪德把名玷,二則惡疾惹身邊,
三則兒孫把樣撿,四則要使銀子錢。
一朝死在閻羅殿,身抱銅柱骨焦殘。
男子去把腳豬變,女變母豬去填還。
人生何不自打算,屈指不過片時歡。
前生修積今生短,祖宗福澤盡折完。
已犯不可去再犯,未犯急早把心栓。
我今勸人回頭轉,失落人身萬劫難。
仁人君子且遠看,早些施捨幾文錢。
得了盤費好辦案,恭喜掌櫃進財源。
正唱之間,對面鋪內一人說道:“你們求食就求食,何必亂說怎的:犯淫都有罪過,天地間那還有人?”二差曰:“怎說莫得罪過?,你看自古以來,那些貪淫的都遭了報應。”那人曰:“你在放屁!我出世以來,橫行天下,遇色就貪,見女就嫖,我今還在人世,又未見報。你們這些亡八東西!跟我在此少說些空話!”二差曰:“我勸我的人,與啥相干?你聽不得,許你莫聽。”那人即時火冒,跳出櫃檯,揚拳便打。隔壁鋪內一人忙來拉着,說道:“南風哥,他們是求食的人,何必見咎於他?”即在櫃內拿幾文錢,打發差去,拉起那人走了。差人心中忿怒,即問旁人:“那個人姓啥?如何這樣兇惡?”旁人曰:“他姓鄭,名南風,是上半年搬來的,在此賣出堂煙,江湖上開行一□。”二差商量曰:“大老爺叫我們捉鄭南風,莫非就是他嗎?我們何不拿他,同去繳票?”二差捱過午後,見南風正在鋪內與人說話,上前拿鏈就鎖。南風欲走,一差出刀將膀上幾刀背。南風叫:“打搶人!”一些吆五喝六的弟兄上前欲打,差人說明情由,客長亦到,看票是實,喊住衆人,由差拉去,二差回縣消票。
官即坐堂,問曰:“鄭南風,你爲甚在平安橋將郭彥珍殺死,今日還不從實招來?”南風曰:“大老爺的明見,民住五里灘,不知平安橋向東向南,郭彥珍身高身矮,怎知殺人之事?”官曰:“你在平安橋殺了郭彥珍,割去頭首,丟在吳豆腐房子上,怎說不知?”南風曰:“大老爺冤枉了,民隔此處甚遠,聽都未曾聽着,何以得知?”差人中也有認得他的,稟曰:“他在前居處與郭彥珍不遠,趕大樹坡要從平安橋過。”官曰:“是呀,明明是你,還要強辯!左右與爺重責八十!”南風口稱冤枉,官命夾起,南風口硬,總不招供,官即退堂。
次日,坐夜堂。復問曰:“鄭南風,這郭彥珍明明是你殺的,還要強辯做啥?本縣勸你早早招了,跟你筆下超生。”南風曰:“大老爺口口聲聲說民殺的,倒底是誰人看見,那個告發?若是這樣問法,我說是大老爺殺的,大老爺肯認,民就招了!”官大怒曰:“本縣好言問你,你要胡說,左右與爺重責四百!”方纔打畢,忽然一股風來,希乎把堂燈吹滅,門外“哈”的叫了兩聲,兩旁人役紛紛亂竄。官問何事,只見一人手提頭首,抓住鄭南風“哈”的就叫,叫了又哭,哭了又叫,官駭忙了,下桌躲避。南風此時心驚膽戰,又見堂上無人,低聲說道:“你莫找我!待我把案結了,跟你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場,超度你的冤魂!”官起身曰:“你在說啥?膽大狗奴!好張烈嘴,冤鬼要命,你還不招供嗎?”南風自知難免,只得把殺人情由,從頭細訴道:
戰兢兢跪在法堂上,尊一聲大老爺聽端詳。
民生來做事多混帳,講的是武馬與長槍。
結交些狐羣和狗黨,每日裏出入在龜房。
當假哥四處把禍闖,一見得婦女就想方。
破銀錢都要通來往,不到手設計又編誆。
那一日山坡去打望,見一婦生得甚展揚。
論年紀二十五六上,雖布衣卻是大滾鑲。
我急忙幾步就趕上,他纔是郭家豔姑娘。
我比時問他向何往,他開言說話甚在行。
幺姨娘視餘把門上,要我去陪客飲酒漿。
借首飾翻口也不講,要去會何家新姑娘。
他制的時興合款樣,戴頭上客見也生光。
說罷了回頭向前往,衣袖內掉下一包囊。
他那時也不回頭望,我悄悄撿來放身旁。
那婦人回家知上當,摸袖內兩眼淚汪汪。
借來的又怕當賠匠,丈夫知定要把臉傷。
出門來尋下又尋上,尋不見急得要懸樑。
我纔去實言對他講,要我退除非放鴛鴦。
約二次東推又西誑,說丈夫脾氣其乖張。
知道了要把性命喪,我聞言怒氣塞胸膛。
首飾銀十多有餘兩,宿娼妓夜夜到天光。
豈與我山坡就了帳,天地間那有這便方?
他因說丈夫現抱恙,到不如候他喪黃梁。
那時節二人長來往,也免得擔驚又受惶。
我不該聞言生妄想,他不死耽擱好時光。
郭彥珍貿易把街上,每日裏天黑才田鄉。
提鋼刀平安橋頭上,黃昏時送他見閻王。
割了頭認不出貌像,無屍親此案好下場。
吳且腐坐在大路上,前年子曾我他婆娘。
他不該將我來捆綁,敲釘錘周身打起傷。
將頭首丟他房子上。悄悄的回家把身藏。
後聞得呂姓遭冤枉,不由我心中喜洋洋。
那曉得大爺知情況,公差到鎖我上法堂。
受盡了諸般苦刑杖,打得我死去又還陽。
今夜晚冤鬼現形象,料想是難得有下場。
無奈了才把實言講,大老爺施恩放還鄉。
招畢,官命丟卡。
且說鄭南風自從殺了郭彥珍,回家夜夜夢彥珍提頭要命,不得已才搬到五里灘去。該他惡貫滿盈,冤魂不肯,故而露出姓名,鎖回本縣,至冤鬼現形,方纔招認。各位,這鬼那有形?即或現形,亦是恍恍惚惚的。這個冤鬼,乃是白大老爺見南風久不招供,故裝來駭他的。那知南風殺人心虛,見得冤鬼膽就喪了,所以說出實情。
官既將南風丟卡,又命人把豔姑提來,先前不認,官喊用刑,豔姑害怕,從頭實訴。官曰:“婦女家不守規矩,出門亂走,只圖豔妝,在人前爭勝;殊不知冶容誨淫,以致敗名喪節,一言而致夫死,其罪何辭!”即丟女監,申文上司。迴文到縣,將呂光明釋放。後來丁封一到,將吳豆腐、鄭南風、豔姑一同綁至法場。將吳豆腐絞死;鄭南風取斬,屍拋荒郊,頭懸城門示衆;豔姑三絞廢命。臨死之際,他父母樂年豐、金氏見得,追悔從前愛而不知教,以致今日身犯不赦之法,好不痛心,將屍領回安葬,年豐夫婦亦憂氣身亡。鄭南風死後,妻子出錢買奸,跟人逃走,其人得錢不顧,棄於半路凍餓而死。其女被人撿去,賣在娼院,養大接客,頗有招牌。吳豆腐之妻依舊再嫁。呂光明回家,將鋪內錢還了,一貧如洗,討口下場。郭老把兒領回安埋,將幼子撫養成人,後來衣食有餘。
這樣看來,天地間惟酒色財氣四字害人不少,但又少他不得。所以聖人教人不外一箇中字,中者,不偏之謂。這酒色財氣得其中則利於入;過乎中則害於入。你看呂光明,不是濫酒何得遭這場冤枉;郭彥珍背父犯淫,當父賭咒,縱妻打扮,說母嘴多,以致身首異處;鄭南風見色就貪,落得妻逃走、女當娼,自己拋屍露骨;晏屠夫見事搕財,反爲財死;吳豆腐逞氣傷人,貪氣見官,絞死法場;豔姑懶惰豔妝,孤身亂走,以致失節喪夫,法場絞死;父母不知失教之過,反因女而憂氣亡身。各位當以此數人爲戒,早把酒色財氣看穿,勿爲彼所累可也。
巧姻緣
男兒一諾值千金,切莫因貧易素心。子受屈父來伸,姻緣巧配是天成。
嘉定府金順斌,幼小家貧,與人撐船度日,爲人忠厚,心慈愛物,上無父母,孤身一人。幾年積得有錢,買只小船,與人載貨,順做生意。時當明末,天下大亂,獻賦蹂躪四川。嘉定有一楊展,督勇剿賊,賊不敢來;後展遇害,賊黨復來。順斌幸有船隻,上下飄流,一不傷命,二找錢。及我朝定鼎,天下清平,順斌已積得三千餘串錢,就在嘉定城內開鋪。至順治十年方娶妻陳氏,生一子,取名水生。此時極肯爲善,凡一切救人利物之事,無不勇力爲之。又興一撈屍會,自捐千金,各處募化。他平時肯與紳糧結交,所以人人樂從,把會興好。凡河中三四處陡灘,皆買地方報人經理。撈一死屍賞錢四百文,給板安埋;救一活命賞錢一串,無盤費者給錢歸家。衆人見他肯做好事,各神會皆報他經營,順斌亦盡心辦理不題。
且說洪雅有一富戶,姓俞名棟材,與順斌交好,撈屍會他也捐了百金。但此人外務好善虛名。內有貪財實意,平日刻苦貧民,貶剝佃戶。家住花溪鄉,離飛仙閣十里,其地險峻,鄉人俱遵金飛遺制,團練有法,從無一賊入鄉,因此棟材擁貲極厚。娶妻金氏,生二子,長名大明,次名大化,女名翠瓶。這翠瓶生來秀美,舉止端莊。棟材見金順斌好善,後必顯達,欲與聯婚。順斌以俞家富,未敢高攀。棟材再三俯求,順斌方允,朝年拜節,時通往來。
順斌名譽日盛,賓客亦多,每年進不敷出。至康熙三年,猛漲大水,順斌至河邊經理救人,忽然打來三人,浮沉江心。順斌命人去救,衆以水大不去。順斌惻然,自己去救,方救一人,忽來一股風浪把船淹沒,順斌竟死水中。迨水消撈屍,並無影響。他妻陳氏請僧超薦,各神會見順斌子幼,另報首事。陳氏請到家中,把帳一算,不夠開消,遂將鋪子頂了,各會讓些利錢,方纔給(清)楚。只剩錢十串,母子佃間後房居住。從此訛言四起,都說善不可爲,沾着就要背時,“你看金順斌,無善不作,臨得死了無屍可撈,家亦隨化。我們切莫被人引誘,誤入善門,不惟使錢,而且倒竈。”
一夜,陳氏夢夫冠帶回家,謂曰:“我因數盡死於水劫,上帝喜我爲善,封我爲洪雅縣城隍,今已上任,念爾朝夕啼哭,故回家一望。爾亦壽數將終,因爾常助夫爲善,上帝有命,準我夫婦聚首具府。爾可告知衆人,不要阻人善路,負我一生心力。我於某夜三更,前來接爾。”陳氏方欲問話,忽被更鑼驚醒,想其言語,歷歷在心,將夢遍告衆人,聞者半疑半信。到了某夜,陳氏忽覺頭昏眼花,知夢必驗,即將水生喊到面前,囑咐一番:
這陣神昏氣又短,咽喉哽哽上湧痰。
叫聲孩兒聽我談,爲娘今夜有些懸。
“媽呀,你爲着啥子事?”
前日兒父回家轉,曾把根由對娘言。
生前正直多爲善,死後上帝心喜歡。
命作城隍洪雅縣,身爲冥神管陰間。
說娘壽數今已滿,要接娘去不遲延。
“媽就該推辭莫去。”
此是帝命誰敢侵,猶如泰山壓一般。
娘去別事都不念,難捨我兒痛心肝。
可憐才把九歲滿,年輕骨嫩氣力單。
無兄無弟家貧賤,飲食衣服難周全。
呀,兒呀!
倘若爲娘歸陰殿,兒莫啼哭要耐煩。
白日切莫尋娘喊,陰陽阻隔一重山。
晚來一人放大膽,駭了誰去把門拴?
開口切莫把人□,莫與兒童去遷翻。
見人東西莫眼淺,搞壞脾氣惹人嫌。
找個執業莫遲慢,農工商賈都找錢。
安分守已要勤儉,苦儘自然要生甜。
長大切莫胡亂幹,行要正來品要端。
好人相交惡人遠,讀好書來說好言。
有了銀錢須爲善,能繼父志是奇男。
心想與兒長久談,怎奈神昏口又幹。
看兒不飽看又看,望兒不盡眼望穿。
摸了頭來又摸臉,摸了手杆摸腳彎。
爲娘雖去路不遠,也要看兒轉家園。
保佑我兒無災難,早早翻身進財源。
說畢而逝。
衆人見陳氏無疾而終,與前日說的日子又合,方信爲神不虛,從此訛言頓息。水生哭泣,求近鄰幫忙,唸了兩天經,把母安葬。剩錢無幾,一人孤孤單單,受盡驚慌,傢俱器物被人誑借罄盡。次年錢已喫完,父執輩時或贈些,飽頓餓頓,難以生活,竟落於乞討之中。
他岳父俞棟材,聞女婿親亡家敗,與妻商量,念在從前交好,騎馬來看。見鋪中地是人非,問知在下河壩討口。棟材命官夫去喊,回說不見。棟材自去訪問,麪攤一人告曰:“他愛來此喫鰍魚面,客官在此等下,不久即來。”棟材坐下,果見水生丟錢攤上,拿面就喫。棟材問曰:“你叫啥名字?”答:“我叫金水生。”問:“你認得我麼?”答:“我認得你,是我半邊爹。”問:“何爲半邊爹咧?”答:“我是你的女婿,即爲半子,你不是我半邊爹?”棟材又問曰:“你爹媽死了,怎不借些錢去做生意,爲啥要討口咧?”答:“我年紀太小,怎做得生意?大丈夫背時討口,也是常事,豈可向人乞憐嗎?”問:“你又不到我家來咧?”答:“我都想來,又怕狗咬,又怕莫人張我。”問:“你跟我去,有喫有穿。”答:“穿喫就有,但我年幼做不得活路。”問:“不要你做活路,送你讀書。”答:“好,那我就去。”棟材喊他騎馬,水生怕跌不騎。棟材叫官夫陪着水生後來,自己騎馬先歸,告知妻子。餘氏尋些衣褲,見水生來了,叫人倒水洗澡、穿換,然後引進。見水生貌秀嘴甜,都還喜歡,命隨二子讀書。又極聰明,讀了年餘,詩對便有理路。
一日,大明講不得書,老師喊水生講,水生講得有條有理。老師曰:“這們大的人,反不如小兒,看你羞不羞!”大明怒恨,暗將水生毒打。從此不準水生多讀,凡讀書寫字對對,比他稍微好些就要打他,紅黑把他逼住。老師姓袁,雖是廩生,不講氣節,心怕打脫館地,只管把大明硑賀,明知他逼住水生,也不說他。
這水生挨打受氣,抑鬱難伸,久來久去,遂成疾病,體黃身瘦,不言不語,竟至癡呆;又兼心虛,夜尿溼了睡牀,餘氏每日喊人洗曬,曬得厭煩了,一見就恨。又因水生鼻涕雙流,更不喜歡,叫他與僱工同食;僱工亦恨,也不與他同桌,若是水生拈過的菜,都不肯喫,進去另要弄得。餘氏恨如眼中之釘,總想悔親。一日,見翠瓶一表人材,遂嘆氣曰:“爲娘當日眼瞎,把我如花似玉之女,放與那似鬼似怪之窮乞,如何下臺?這下開了眼睛,另放一個有才有貌的女婿,你說好不好咧?”翠瓶不答。母曰:“這是終身大事,只管講。”翠瓶曰:“兒既許金郎,就是金家人了,豈有另放之理?”母曰:“你看上他那一宗!護着他做啥?”翠瓶曰:“兒是爹媽放的,就是窮乞兒也不怨!”餘氏怒曰:“好,那鋪蓋你天天去曬!”翠瓶見母發怒,只得含羞去曬,可憐人小力單,費盡氣力才曬得上。餘氏見了心痛,依然另叫人曬,亦不再提悔親之話。一日,翠瓶又見曬鋪,見水生在後閒耍,問曰:“你爲何不讀書?”水生答曰:“讀書難,得捱打。”翠瓶曰:“你發狠些,就不捱打了。”水生曰:“再要發狠,怕被舅子打死。”翠瓶曰:“不讀也到書房裏去咧,免得爹媽嫌你。”
水生把翠瓶看了兩眼,嘆氣而去。來到書房,老師有人請去了,俞大明坐在師位裝師樣兒,南腔北調,罵張罵李。一見水生就喊背書,故意說他書生,將他來打匐板,打一下青一梗。方打五板,水生痛極想走,大明抓住幾個耳巴,鼻血長流。大明大笑而去,水生伏桌而哭。衆曰:“老師走了,那去尋個東道來下酒?”大化曰:“我佃戶田五爺喂兔極多,他家無人,我們去捉幾個來喫。”衆人湊興一擁而去。方纔進門,田五回來大喊:“有賊!”衆駭奔走。大化曰:“是我在此,你喊啥子?”田五見有主人,便認錯送出;進房去看,絆物跌地,起看滿手是血,仔細一看,纔是他女滿英殺死在地,即去投鳴。老師與近鄰保甲看明形跡,進城報案。
洪雅離飛仙閣只四十里,次日官來驗屍,只見橫睡地下,鞋落褲脫,臉有手痕,系逼奸斃命。官叫保甲來問,保甲稟曰:“田五投鳴方知。”官問田五曰:“你女到底是誰殺的?”田五曰:“民家皆已上坡去了,只留小女看屋。民先回家,見有多人在屋,疑賊大喊,見少主俞大化在內,便由他去了。後進房看,才知小女已死。”官問大化,大化曰:“童生到他家買兔,見他家無人,也未上堂,聞喊即去,殺人之事童生不知。”官見內中一人像惡,問是何人。大化曰:“是童生的長兄俞大明,他未同去,實童生與某某等八人去的。”官問大明曰:“你未同去,必知其情。”大明曰:“老師出門,託童生代館,滿堂俱在,惟金水生後來。童生見他衣有血跡,問又不說,打亦不講。童生歸家,他們即去買兔,此外並不知情。”官叫水生上堂,見衣稍有幾點血跡,官問血從何來,水生駭不知辯。官數問不答,差人代問,方說是舅子打出來的。官問打着何處,水生摸鼻。官又問:“殺人之事,你知不知?”水生不答。官曰:“看他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怎能逼姦殺人?各自下去。”大明曰:“他年雖小,其膽極大,調戲婦女已非一次。”官問老師,師曰:“此子累次戲人婦女,廩生責戒幾次。”官將田五叫來,喊他將屍安埋,把大明、大化及衆徒鎖了,並老師都帶進縣。
俞棟材回家謂妻曰:“只想把此命案移在水生身,除了這個禍害,誰知官又不信,如何是好?”餘氏曰:“去進點水,把他治死就好了,免得害我女兒。”翠瓶在內聽得,大怒,說道:“爹!媽!你二老在講啥子?”二老曰:“未曾講啥。”翠瓶哭道:
爹媽在上容兒稟,細聽你兒把話明。
金郎昨日館未進,兒在後園看得清。
兒去勸他要發憤,因此才進書房門。
正值田家出人命,連累書房衆學生。
太爺驗屍把供問,哥哥爲甚亂誣人!
呀,爹媽呀!
別人遭冤尚憐憫,代遞保狀把冤鳴。
況是女婿名分定,平白把他性命傾。
爹媽捫心忍不忍,然何不怕壞良心!
他若含冤廢了命,就在黃泉不閉睛。
那時削冤來報恨,你兒焉想活命存!
“莫得那們兇,生人豈怕他鬼嗎?”
呀,爹媽呀!
常言閻王能要命,本夫要妻是古評。
還望爹媽施惻隱,莫把兒命當灰塵。
“你這妹崽,太不講臉了!爹媽做事,要你來管啥子?”
爹媽若從兒言論,免斷金家後代根。
一來兒不把節損,二來爹媽也有名。
“不從你言,你又怎的?”
爹媽若不從兒論,兒願上堂把冤伸。
兒頭可斷身可殞,要兒背義萬不能!
“女子在家從父,爲父做的事你敢與父做對?”
孝子當要從治命,若從亂命是亂臣。
爹媽呀!
不如先把兒命盡,那時任你去施行。
母曰:“爹孃雖然不是,也是爲你,你又何必這樣固執咧?”
呀,爹媽呀!
姻緣本是前生定,關乎風俗與人倫。
不賢女子隨波滾,敗名喪節自甘心。
你兒生成堅貞性,豈肯學那下賤人?
“金家窮了,爹媽怕你難過日子,你說通權從父,也是莫來頭的。”
女婿貧窮爹媽恨,你兒好孬聽命憑。
與其有銀把水進,何不周濟姓金人?
一積陰德二全命,天佑爹媽福壽臻。
棟材夫婦見女勸不迴心,遂改口說道:“既然如此,我進城去把他保回來就是。”翠瓶拜謝而退。誰知棟材進城,把衙門內外賄通,總想治死女婿。縣官聽得處處都說金水生人小計大,最愛貪淫,兼之心毒,沾着就說要殺人,若把此案滾脫,後來定是個大殺手。官因衆說一般,心始疑惑,夜出衙外,見房班處處交頭接耳,俱說此女定是水生殺的。官以爲實情,次日提訊,將水生苦打成招。棟材藏刀於店,官又要水生獻刀,差人帶進店內,把刀拿去獻官。官見刀上有血跡,信之不疑,遂命丟卡。衆犯見他無錢,也不作踐他。
且說這官有一妻一妾,此日退堂,妾先倒起茶來,官去接茶,其妾丟個眼色,官笑,妾亦笑焉。其妻見了也倒杯茶來,丟個眼色,官未看見,莫有還他的笑臉。其妻大怒,把茶一潑,罵道:“怪得哦!只愛你的小媽,把我拋在一邊,這們無情無義的嗎?”官曰:“啥事,我又未做啥子!”妻曰:“你愛那少母豬,笑些甚麼?”那知這杯茶正潑在妾身上。將要冒火,又聽得罵他是少母豬,更加忿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大鬧起來。其妻向前打妾,妾向內跑,妻趕去,地下被茶打溼,溜個坐鬥,把氣跌脫了。官見大駭,忙拿薑湯來灌,久而不醒。官駭得無主,想道:“莫非獄有冤枉,天加報應嗎?”即命人打轎,到城隍廟去許願。回衙如故,說是死了,又不冷硬。到黃昏時,忽然大叫一聲起來,行動言語不似本人,走至官前說道:
叉手上前把禮敬,尊聲邑侯聽原因。
飛仙閣下一人命,是非顛倒未得情。
既知是假無憑證,隔壁戲唱便昏心。
殺人兇手全不問,只把無辜來辱凌。
陽間有錯陰加警,故來播弄你家庭。
因此妻妾相矛盾,看你心驚不心驚!
“本縣已知改悔,你是何處神靈到此?”
你我職分無差等,你管陽來我管陰。
論我生前無他恨,只把善事認得真。
死後上帝加錫命,封爲城隍管幽冥。
“既是城隍,何不留名於世?卑職也好信心頂禮。”
吾神本屬西方姓,川頁之下應武文。
生前居住在嘉定,還有一子叫水生。
“是不是今日招案那個金水生?”
正是吾子家貧圖,因無棲止傍俞門。
棟材夫婦改初性,當年愛富今嫌貧。
將就此案謀婿命,人死自然悔了親。
衙門內外買囑盡,夥將人命賣紋銀。
“卑職愚昧,得罪尊神,望其赦宥,指示兇手。”
兇手邑侯自審問,十人之中有一人。
本待說出真名姓,泄漏天機罪不輕。
邑侯改過如不吝,佇看絃歌頌政聲。
說畢倒地,不久便醒,問其前事,一毫不知。
官即命人到嘉定去問,回稟金順斌爲洪雅城隍之事,人人皆知。官將俞棟材、老師、衆徒叫至大堂,又把金水生提出,罵棟材曰:“你這老狗!膽敢買囑衙門,謀婿性命,欺矇本縣,可知罪麼?”棟材曰:“小婿殺人是堂供供出,非幹下民之事。”官曰:“本縣爲審此案,錯冤好人,都遭了報應,若非我在城隍面前許願,城隍指示,怎知其中委曲!你還不認嗎?與本縣重責二百!”棟材苦求免刑。官曰:“你願打願罰?”棟材曰:“願罰。”官罰銀一千,命人押下,即刻繳來。又問大明十人曰:“這人是你們那個殺的?”都說不知。官命各掌嘴四十,還是不認。官叫拉到城隍廟去,盡脫衣服,驅入暗堂,面壁而跪,說道:“勿動,城隍對我說,殺人者他來書背。”關門時許喚驗,官指大明罵曰:“纔是狗奴殺的!”衆看大明,背上有黑。那知官用煙黴糊壁,殺人者伯神書背,故以背靠壁,染着煙黴。官已先知大明像惡,疑是他殺的,至此益信。大明尚欲強辯,官命夾起,大明害怕,只得招認。
且說大明當日見師出館,便去田家偷雞。滿英聽得雞叫來看,見是大明,問來做甚麼。大明說來會田五爺。滿英說:“他在坡上去了,家中無人。”大明聽說無人,忽起淫心,進屋行奸。滿英跑入母房,大明趕進拉住;滿英要喊,被他撫嘴,滿英性烈拼命不肯。大明見奸不下去,將裁紙刀抽出,意欲駭他;誰知此刀鋒利,滿英恐怕失節,情願身死,捉着大明的手喉上幾鋸。大明見死,駭往後垣逃走,換了衣服,到書房裝師掩跡。招畢,畫供丟卡。
棟材把銀票繳來,官將票交與城隍會首事,管理生息,爲水生費用,候他長大領本安家,即叫水生到書院去讀書。又罵老師曰:“此案該爾教書不嚴之過!論理該要責打,姑念斯文,從寬議免,各自下去。”又將唱隔壁戲者,各打二百,革了衙門。秋後上司迴文,大明斬首。從此人人皆知水生是城隍之子,有求神者,請他酒食,央他叩懇,就有效應。於是人人尊仰,個個交呼,美食鮮衣,陡然富貴。
棟材因受氣罰銀,更加含恨,總想害他。時有降像者,假城隍之名在城降偷作詩,斷人禍福,諭中有“天下不久必亂,仙佛示衆民急作善事”等語。棟材見了心生一計,將諭文改作:“天下不久,四藩必叛。城隍示衆民急宜逃避。”後書“城隍子像諭”,寫了數十張,滿城貼起。這四藩是誰?雲南平西王吳三桂,福建靖南王耿繼茂,廣東平南王尚可喜,廣西定南王女婿孫延齡。此時四川錢糧皆歸雲南,棟材欲藉此事使藩府知道,害婿性命。時城內有一人在乎西王府中辦事,見了諭文,帶過雲南,吳三桂得見大怒,即發一道公文來捉城隍子。公差將要進城,正值書院火手回家,在店相遇,兩相問談,公差無意說出來捉城隆子,火手飛奔而回,告知山長。老師大驚,急拿銀一錠、錢一串,喊水生改名換姓,拿去逃走,免喪性命,遂告以藩府來捉之事。水生駭急,即時逃去。及公差到縣投文,縣官迴文藩府,說雖有降像等人,恐其惑民,前三月已經趕逐,不知去向。三桂奏請禁止遊冥降像等事。
水生出外,隨路奔波,走了二十餘日,錢已用完,拿銀去買。他倒底年輕,前日積癡未散,將銀在場頭喊賣。遇着幾個和而流盤問他,見他言語不對,說是柺子,把銀搶去,脫了衣服,還挨一頓飽打。水生哭天無路,想道:“這宗苦命拿來做啥?不如拜謝爹媽養育之恩,吊死算了!”見前面矮樹合式,把頭磕了,用褲帶套上。一牧童喊曰:“使不得!那樹太小了,前面有大的,快走,快走!”水生只得向前,赤身露體,好不羞人,不如早死早安。來至土地廟前,四下無人,就在廟角去吊。方纔吊起,廟後來個農夫解下,幾個耳巴,罵曰:“你這雜種!吊頸都找不到地頭,跟我滾遠些!”水生心想:“我的命就這們苦嗎?連吊頸都莫得地頭,如何下臺?”不禁傷心痛哭道:
這一陣急得我咽喉哽哽,想起我這苦命好不氣人!
自爹媽去世後就受貧困,方一跌又三鉰歷盡艱辛。
幾次裏入泥塗被人提引,才走到坦途中又遇沉淪。
莫不是在前生損了德行?莫不是今輩子冤孽隨身?
或者是祖有功難把後蔭,或者是爹爲善墮落後人。
這都是天老爺降的報應,才使我年輕輕落魄驚魂。
去討口人又小門面未掙,飽一頓餓一頓打發無人。
到俞家岳父母見了就恨,連僱工與牧童都要欺凌。
在書房大舅子不準發憤,打得我渾身上又腫又青。
遭命案受冤枉法堂拷問,帶鏈子坐監卡駭掉三魂。
及到了書院中都還暢順,東來請西來邀酒喫不贏。
誰知道黑天冤從空降定,弄得我孤單單往外逃奔。
凡走州與過縣放膽前奔,遇公差又怕是把我追擒。
避開津和渡口翻山越嶺,走得我兩腳痠周身痛疼。
夜晚些不歇店怕的盤問,扯不來瞞天謊費力淘神。
錢用完我纔去賣銀一錠,又誰知狹路中遇着匪人。
搶了銀不上算還挨棍棍,要衣裳剝得我光光一身。
我纔去尋樹子前來吊頸,遇牧童罵得我還不起聲。
太陽大曬得我皮焦肉緊,把遺體都現出好不羞人。
無奈了山廟前又尋自盡,被農人打得我臉痛頭昏。
逼住我往前走不許遲鈍,想此情遇此境如箭穿心。
是這樣做個人也是莫筋,到不如無約束走獸飛禽。
還須要另想方交代性命,將身兒到冥府事奉雙親。
水生邊走邊哭,見前面有一小河,遂去投水。忽來一隻漁船把他救起,問知情由,漁翁憐惜,留在船上幫他打魚。
且說這漁翁姓楊,乃川北倉溪縣人,家不甚豐,打魚爲業,無兒無女,只夫妻二人。見水生聰明,閒時命他讀書,水生拜在膝下,改名楊光玉。讀了數年,縣府試俱列前茅。楊翁欲與娶親,光玉稟曰:“兒已定俞氏,嶽雖不仁,妻子卻有節烈,誓死不肯再配,此時諒必未嫁。兒久欲去完婚,奈天下紛亂,故未稟告。”楊翁曰:“亂離之際,有女者急欲歸夫,就該早去纔是。”即辦盤費,命光玉擇日出門。
時乃康熙十三年,去年吳三桂反,各省騷動,盜賊蜂起。嘉定亦有賊匪江鷂子聚衆擄掠,聞洪雅花溪鄉富戶極多,暗地殺去。此時花溪團首無能,未曾練團,見得賊至各逃性命,殺得屍橫滿地,搶劫一空。及楊光玉來,到處已遭兵火,不勝荒涼。走至俞家,只有幾個佃戶,問其消息,佃戶說:“賊來之時,他父子四人出外逃難,聞在樂山縣遇賊,全家已被害矣。”光玉不禁傷心,痛哭而回。回到倉溪,家已上寨,母親又死。楊翁與他講親,都嫌他貧,總不成就。
時平涼總兵王輔臣反,命部將各處攻略。有飛鴿子從農安擾出四川,來到川北廣元各隘口屯紮,出下告示,與民通商,將搶來婦女發賣,定價十兩銀子一個。楊翁聽得此言,命光玉帶銀去買。光玉來到賊營,以一兩銀賄頭目,欲得美妻,頭目引去喊他自擇。那知賊才奸狡,將婦女用布袋裝住,免人選擇。光玉見此情景,想不買又怕賊殺,想買又不知老幼,於是摸着臉瘦、身輕、腰細、足小者擇一個,擡回店中;打開一看,纔是一個老婦,心中惱恨,想:“拿做媽,奈爹爹誓不再取。管他的!事已至此,不如認他爲母,回家另作商量。”便請上坐,與他叩頭。老姆曰:“遭此亂離,一家喪盡。既已買來,我就不能爲妻爲妾,亦可爲奴爲婢,何作此態?相絕之甚也!”光玉曰:“非也,我母已死,認你爲母,領回事奉。”老姆大喜。
光玉僱一牲口載回。那夜在三元店東二房歇,方把行李放下,忽一老翁領一女子在東三房住。看那女子面貌腫累,身材秀麗,小足細腰,不過十七八歲。老翁安頓出堂,光玉念是同店,與他見禮,問其來歷。老翁笑曰:“我到賊營去買老伴,誰知是個少艾!管他的,帶回家去亦可歡樂餘年。你那同行老姆,又是誰人咧?”光玉曰:“與你一樣,還是賊營買的。”老翁曰:“拿來做娘做嫂?”光玉曰:“既已上當,只好拿去做媽了。”老翁曰:“我二人事同遇不同,我的運氣好,買老不得老,遇此二八嬌,快樂知多少;你去買少妻,反得老東西,看你這個人,還是點兒低!”光玉曰:“你是有福人,才得遇傾城;我是孤苦命,自然遇老彭。”講得老翁歡喜,請光玉出外喫酒。光玉心想:“借你懷中物,來解我愁腸,又不把錢費,此計到還良。”同行而去。
且說這老姆感激光玉,見少艾心想:“造化弄人,是非顛倒,此兩宗生意若得易主而交,豈不大家都好?”即去下房,見女子背燈而坐,面有淚痕。老姆曰:“姑娘何哭之痛也?”女上前見禮,曰:“遭此亂離,生不如死,焉得不痛!”老姆曰:“天意真不可解!你本少年,今無故而配一老翁;我本衰邁,今無故而累及少年。我之所以會你者,意欲旋轉乾坤耳。”女曰:“此話怎講?”老姆曰:“他二人一喜一憂,不醉無歸;我二人張冠李戴,暗中掉換。你到我牀睡着,明日早走;我睡你牀,留此老骨與老翁作對,豈不兩全其美?”女曰:“多承厚意,那還不好?但我有滿腹隱情,不敢從命。”老姆曰:“有啥隱情快講!”女曰:“奴自幼時許與金郎,誓不另嫁,若隨老翁或者可以全節,不然一死而已,豈可又去害那少年嗎?”老姆曰:“亂離之世還拘甚麼小節?當此正宜通權。萬一邀天之幸,巧配姻緣,也未可知。如其不然,死猶未晚。”女聽得巧配姻緣之言,心中感動,即時跪謝。老姆導女己牀睡着,轉到女牀矇頭而睡。
不久,二人歸房,老翁行路辛苦,酒入寬腸,睡下即濃。老姆暗至上房叩門,光玉開門,驚曰:“母向何往?牀上何人?”老姆輕言告以掉換之故,囑其早去,免得敗露。光玉曰:“承母盛德,但是損人利己,兒心何安?”老姆曰:“此乃兩來有益之事,何損於人?”光玉拜謝。老姆又把女子叮籲方去。光玉雞鳴起來,促女收拾,以青布罩頭,馬是夜間轡好的,店主牽馬開門,即時走了。
老翁天明起來,見是老姆,知受他的播弄,心中忿怒,揚拳欲打。老姆叉手迎曰:“你這人才不識好!我爲你嘔盡心血,你不感激,還要逞兇,是何道理?”老翁曰:“你以老骨換我佳人,還如此說,我要與你拼命!”老姆曰:“你偌大年紀都不曉事嗎?豈不聞‘少陰配老陽,立地見消亡。明戴綠帽子,暗把性命戕’?塵世之上,夫妻要年貌相當,方能同偕無損。我與你費一片心,還要亂講;真不懂事!”說得老翁開不起腔,又想不過,遂對衆說。一人笑曰:“爲人苦於不自知,自知自然無妄思。臨缸自照龍鍾影,方信得老是福基。”老翁低頭一想,忽然醒悟,載老姆而歸。
再說光玉把女子載回寨上,以情告父,楊翁大喜,命子交拜。女曰:“且慢,奴有滿腹含冤,久欲尋死,所以隨來者,欲白冤耳。將冤剖明,自當就義,豈肯與你成親嗎?”光玉心想:“又遇冤枉!我就這樣苦命嗎?”只得說道:“你講,可行則行,決不強你的。”女子從頭細訴道:
尊老伯喬梓容告稟,聽小女從頭說分明。
奴雖然落難非下品,已與人幼年結朱陳。
奴丈夫遭難遠逃遁,奴已曾誓死守堅貞。
任隨他勢逼難改性,非本夫斷不把親成!
“你叫啥子名字,許配丈夫何人?”
奴名叫翠瓶本俞姓,二爹媽乃是洪雅人。
論家財原本蓋通郡,許嘉定金郎叫水生。
“呀,你纔是俞棟材之女翠瓶?我正是金順斌之子水生!今日相逢,莫非是做夢嗎?”
聽此言用目仔細定,貌彷彿相似又難憑。
說金郎奴家難準信。爲甚做揚家後代根?
光玉遂將出外苦楚,尋死遇救之由,從頭告訴一遍。
聽苦情珠淚雙滾滾,好似那萬箭來穿心!
只說是今生難會定,誰知道絕處又逢生!
今日裏相逢如夢境,這都是上天好看成。
“我到洪雅完婚,聞說你一家遇害,如何又來到此處?”
自奴夫出外逃性命,未幾載三桂反朝延。
把各省賊寇都動引,花溪鄉團首未得人。
聞亂信不把團練振,賊一到殺得亂紛紛。
我爹把家財暗窖盡,一家人出外遠逃生。
樂山縣遇賊兄喪命,幸爹媽與奴未遭擒。
到梓潼未曾探賊信,陡然間遇賊躲不贏。
將爹爹亂砍成肉餅,把母女一齊拉進營。
媽押去別營無蹤影,奴預備巴豆帶隨身。
搽臉上即時成腫病,有賊子暗地來姦淫。
奴破死大聲喊救命,正遇看賊頭把營巡。
聞喊聲拉奴去審問,將賊子梟首在轅門。
才保得名節無玷損,一步步隨賊往前行。
到廣元把營來扎定,將奴家才發去賣銀。
賊恨奴傷他同夥命,故意兒把奴賣老人。
三元店苦人天憐憫,才遇着救苦觀世音。
暗掉換慈悲把線引,奴因此才得見夫君。
奴先前見夫容修整,猶依稀帶有舊時形。
雖掉換奴心猶急病,想遇合那有這奇新?
這都是神天默照應,把姻緣暗地來湊成。
但願得烽煙早清靜,回家去振頓舊門庭。
夫妻把話說明,喜之不盡,拜完花燭,如鼓瑟琴。
次年,楊翁身故,衆有閒言,說光玉非楊之種。夫妻二人收拾行李,遂回洪雅。其岳母已在家中,見女與婿來,悲喜交集,各訴離情。光玉仍復金姓。這俞餘氏在賊營賣與南江人,半年要他送回花溪,因子離女失,時常痛哭;今見女婿身材魁偉,不似昔時模樣,大喜,將家財交與婿營,一切契約田地,概歸女婿受用。於是請客做酒,撫婿承宗。
餘氏不久即死,南江人亦隨亡。鄉人慾復團練,見光玉議論有條有理,即舉爲副團總。光玉依金飛之法,抽丁派糧,訓練有方。後見賊來,設伏埋兵,把賊殺敗。賊來報仇,又復大敗,擒其賊首,殺得所剩無幾。朝廷聞之,命光玉帶領鄉勇,剿辦嘉綏等處賊寇,屢次得勝。後把賊平,以功授協臺。覆命帶勇,同簡親王征剿三桂。及雲南平定之後,天子大喜,封建威將軍,提督山西軍門,此時富貴雙全。後翠瓶生二子,分奉兩家禋祀。從此看來,謂非順斌行善之報歟?
白玉扇
全貞不二安貧日,夫婦愛敬如賓。一朝際遇甚驚人,富貴從天降,平地受皇恩。
江蘇省六合縣有一謝鴻恩,進士出身,曾任陝西山陽正堂,爲官清廉,五旬無子,遂辭官回籍,樂享田園。想:“我爲官之時,積得數千餘金,無子受享,一旦身故,盡爲烏有,不如拿去爲善。若得上天垂憐,老蚌生珠也未可知,不然亦可修我來世。”於是恤孤憐貧,施衣舍藥,救難濟急,戒殺放生。行時時方便,作種種陰功,方境之人,無不霑恩沐德。誰知善門纔開,宦囊即罄。是年幸得妻生一子,取名丁元,一傢俱喜。由此善念益堅,當田拉債,節用減費,都不把善事丟了。
其妻虞氏,聞真武廟唱戲,即去燒香,順便與子算個八字。這術士是鄭天星,善能推算,十有九準。桌上先有一婦抱女,方纔算畢,虞氏即把生庚報上。鄭天星排起四柱一看,說道:“這張八字,四柱清秀,命元堅固,定有一品之榮,克享非常之福。日後必成大器,身受皇恩,乃大富大貴之命也。事非偶然,先前算這位女娘,有一品夫人之位,那位大娘他還不信咧!我算了一世的八字,只有此二命合格。”虞氏問那婦貴姓,答:“我乃楊貢爺之妻夏氏。”虞氏曰:“原來是個紳衿咧,久仰,久仰!”夏氏亦問曰:“姨娘貴姓?”答:“我孃家姓虞,配夫謝鴻恩。”夏氏曰:“原來是個鄉宦咧,久聞,久聞!”鄭天星曰:“你兩家都是功名,兩孩又是貴命,何不打個親家?”二婦曰:“就請你費心,看八字合不合?”鄭排起一合,曰:“此乃天作之合,前世修成的,兩無虧損,切莫錯過了。”虞氏曰:“我兒名叫丁元,合不合命?”鄭曰:“大福惟大德可享,何不取名大德?”夏氏曰:“我女名叫鳳英,不知合否?”鄭曰:“正合龍鳳之瑞。”二婦回家,各對丈夫商量。這楊貢生名壽基,家極富足,每年要收二千租息。想謝是官家,有名有望,遂請鄭天星爲媒。鴻恩亦允。即時會親下聘,年節往來,見婿清秀,十分歡喜。
次年,鴻恩得病身亡,祭葬已畢,負債太多,虞氏不能支持,只得將業賣盡,把債開消,剩錢百串,佃業耕種。其妾見此光景,改嫁而去,虞氏獨身撫孤。誰知命運乖舛,兼之先年大使大用搞慣,儉約不來,這些莊稼怎能夠用?不得已又將押租抵借。大德方纔五歲,虞氏偶得一病,醫藥無效,自知不久人世,把大德喊到牀前,哭泣說道:
娘今日不覺得痰鳴氣吼,諒必是這性命難以久留。
我的兒上前來把娘侍候,娘有句痛心話細說從頭。
兒的父爲清官半百無後,回家來作善事要把兒求。
多蒙得老天爺暗中保佑,生姣兒一家人快樂無憂。
兒的父把善事更加講究,拉債帳加押租都要應酬。
不幸得兒的父一朝死後,衆債主逼得我無款可籌。
娘因此賣地方把帳還夠,母子們佃業耕有出無收。
每年間受緊促將將就就,又誰知娘得病醫藥不投。
娘死了別的事都還不憂,只可憐兒五歲怎把生謀?
孤單單一個人無伴無偶,切不可使爲娘珠淚常流。
白日裏莫出門怕遇癲狗,夜晚些莫駭怯難把魂收。
莫遷翻莫作孽莫亂開口,見人的小東西切莫去偷。
長大了尋執業邪路莫走,切不可好懶惰戲耍閒遊。
有銀錢無銀錢要存忠厚,倘若是存奸狡怎得出頭?
爲好人說好話須交好友,品要正行要端切莫輕浮。
翻了稍要爲善才得長久,若能夠繼父志籍注玉樓。
娘心想久吩咐喉中氣湊,母子們怕的是要把手丟。
說罷而逝。家中只一廚婦,帶起大德,與家族叩頭。衆見押租當盡,尋出一根玉釧,當錢十二串,又把器具賣了,方能買棺安葬。衆曰:“人倒埋了,這大德又如何安頓咧?”於是商量把大德交與隔房之叔,名四缺牙,喊他帶去撫養成人。
且說這四缺牙,先年家貧無所依傍,鴻恩時常顧盼,又拿錢與他佃業,如今也掙得有些錢了。四缺牙把大德帶回家去,倒還未說啥子。他妻不賢,屢次把大德刻待,逼着要去撿糞,不惟衣食不給,而且打罵交加,磨得大德面黃肌瘦,好似乞丐一般。
不遠有一張監生,名守謙,家屋富足,與鴻恩交厚。一日路過,見一孩子手提糞篼,把他久看。守謙問曰:“你姓啥子?”大德告以姓名。守謙嘆曰:“可惜清官之子,善人之兒,如此落寞!”便問:“你跟着那個?”答:“跟到我四叔。”問:“待得你好麼?”答:“四叔倒好,四娘時常磋磨,不拿衣我穿,不準多喫飯,每日要我撿糞,若撿少了,不打便罵。”守謙惻然不忍,想道:“我與他父何等相好!常言朋友要患難相顧,生死無殊,方不愧於五倫。今友子落難,若不救他,世間那個還結朋友咧?”於是問曰:“你認得我麼?”答:“我認得,你是張伯伯。”守謙曰:“正是。你幾歲了?”答:“我今年滿了八歲。”問:“你去跟我看牛,今年只有三月,與你縫件衣裳,明年拿一串五百錢跟你,你幹不幹?”答:“只要有喫有穿,還講啥錢?”守謙曰:“你幫我做工,豈有無錢之理?”
大德即回去對四缺牙說明,飛跑隨張而去。守謙曰:“牛要牽着在平地下看,莫到巖邊去,怕滾跌了。”大德把牛牽出,見門外土壩平坦,牽到中間,牛走便罵,用力拉着。張出來問:“做啥子?”大德曰:“伯伯說要牽牛平地看。”守謙笑曰:“看牛是牽去喫草咧,豈有如此看法?”遂教他如何經佑,如何上草,幾時喂水,幾時滾澡。大德心靈,一講便知,又極勤快,又肯聽教,一家都喜。張老爺孃子送些衣褲鞋襪,又縫件新衣,留他過年。到初二日,問他回不回去,答:“我不回去。”守謙曰:“也要跟你四爺拜年。”
大德收拾回去,守廉拿些糖膀與他。大德進屋就喊:“四爺四娘,拜年!”拜畢,四娘曰:“我道是那個貴客咧,纔是侄兒回來了。你倒好哦,這下穿得新新鮮鮮的。張老爺孃子賢不賢惠?”大德曰:“十分賢惠,把我當作兒樣。”問:“他家過年喫些啥子?”答:“雞魚羊肉,一半都未喫完,今早雞蛋和麪,幾大鬥碗,喊我快喫,肚皮裝滿。”四娘曰:“早晨喫得多,晌午也喫不得了。”喊大女兒莫辦酒菜。大德心想:“我今天才出行,怎麼連酒菜都不辦?我才說錯了。”四娘曰:“你五哥明天出行,莫得衣穿,把侄兒那件新衣借跟他穿一天,回來就還你,好不好?”大德不答。四娘變色曰:“我千辛萬苦帶你幾年,跟你借件衣都不肯嗎?”大德不得已,把新衣脫下而去。張見無衣,問告借去。過兩日喊他去要,便說失了。大德嘆氣,張夫婦再三寬慰。
是年,張家出痘,大德染着,極其兇險,幸得醫便未傷性命,但是面麻成餅,從此個個都以謝麻子呼之。守謙見他忠實,年小升價,到十八歲便做小長年了。先年工價四缺牙收去,後因張守謙說了他幾句,纔不來收。
一日,謝大德在路旁見岳父楊壽基對面而來,上前作揖相見。壽基問:“你是何人?”答:“我是你的女婿謝大德。”壽基看了兩眼,變色而去,回家向妻吵鬧,說道:“你先年放的好女婿,如今窮盡幫人了!這些我都不講,看他麻出那個樣兒,好似精怪一般,我那如花如玉的女兒,若是嫁他,後來就不餓死也要氣死!”夏氏曰:“千怪萬怪,只怪鄭八字!算命不準,才上此當。打個啥主意把這禍害離脫?”壽基曰:“只把鄭八字喊來,叫他恭恭敬敬去把紅庚要回,不然活活將他打死!”即命人去喊,鄭已知之,託故不來。壽基大怒:“喊多人去跟我拉來!”鄭天星只得來家,問曰:“楊老爺有啥子不了之事,用許多人來請我?”壽基曰:“你看命就看命,何必妄斷禍福,以賤爲貴,希圖做媒,害我女兒?”天星曰:“我是照命斷的,又未奉承那個咧。況做媒是你請我的,何得怪我?”壽基曰:“你不說他是大富大貴,我焉能請你做媒嗎?”天星曰:“安知謝大德就不富貴做官了嗎?”壽基曰:“湯老官倒要做了!”天星曰:“楊老爺,你是個讀書人,怎麼也不明理?豈不聞‘天降大任於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然後才得大任’?故古來聖賢皆是由因而享,先窮後達。你婿今雖貧賤,一朝運至,自有貴人相遇,富貴不求而自得矣。倘若四旬不發跡,那時你來笑我,挖我眼睛!”壽基曰:“莫說那些空話!好好與我把庚拿轉,萬事干休!’,天星曰:“我只架橋,就不拆橋,你自己去要,我就莫得那們合式!”壽基曰:“你不拿回,就不得了!”天星曰:“何事不了?無非官司,就頭人。”壽基大怒,來打天星。天星亦怒曰:“我不怕人打的!”叉手去迎。夏氏慌忙把夫拉進內去,把天星寬慰,款待酒食。
壽基做起呈詞,想去告他,二子苦勸不依。他女鳳英性極端莊,知書識禮,平日頗能孝敬,見二兄勸父不倒,只得親自出來,跪地說道:
雙膝跪在埃塵地,不顧羞恥把話提。
還望爹爹息怒氣,你兒言話聽端的。
先年結親爹媽喜,二家門當戶也敵。
縱然有點不遂意,要知謝家有根基。
公公爲官稱廉吏,告職還家把善積。
老天定然要護庇,後來富貴料得的。
從前算命好無比,一品夫來一品妻。
縱然不準無害意,少爺總是生成的。
何必悔親憂閒氣,具詞告狀把媒欺?
“謝家如今窮盡了,我兒嫁去如何過得日子?”
女命本是菜子體,肥瘦都是有生機。
只要裁培不惜力,何問地土宜不宜?
若能行事依天理,貧賤也有發達期。
爹爹呀!
有錢使在衙門裏,何不把婿來賙濟?
爹爹得名兒得利,自可轉富把貧移。
“貧就不講,那樣麻醜,叫我兒如何匹配?”
常言嫁狗由狗去,嫁雞你兒也隨雞。
你婿雖醜有人氣,比那雞狗總好些。
何必敗名喪節義,使兒罵名萬古遺?
“未曾過門,怎說是敗名喪節咧?”
好馬不轡雙鞍綈,鴛鴦交頸不相離。
天子也有貧親戚,公侯門下有布衣。
一諾千金誰笑你,嫌貧有人指背脊。
“女子在家從父,父要悔則悔,你敢說不從嗎?”
三從雖是從父起,終身大事要從一。
你兒雖蠢知書理,貧窮醜陋不改移!
“既然如此,爲父不辦一點嫁奩,隨你嫁去餓死也好!”
餓死也是兒命鄙,生成運氣怪得誰?
有無嫁奩隨父意,好女不穿嫁妝衣。
“好,還說啥子?爲父把你舍了!”
爹爹呀!
婚姻事大非兒戲,關乎人倫豈可欺?
前世修來今生匹,焉有許東又嫁西?
若要你兒背恩義,情願一死到陰司!
楊壽基大怒而出,謂鄭天星曰:“你去對謝麻子說,叫他明日就來接親,如若不能,便退紅庚!”
天星只得來會謝大德,告知其故。大德曰:“岳父逼我接親,分明是悔親!罷了!大丈夫不受人憐,只要有志,何愁一房妻室?他既悔親,把庚退他就是!”正是:
無錢王孫受胯下,家敗妻於上別船。
如今世上人眼淺,只重衣冠不重賢。
天星曰:“你說得那們松活哦,要接就接,怎說退庚去了!”大德曰:“鄭老師,你還不曉得嗎?我一無銀錢,二無房屋,三無柴米,四無衣服,拿啥子去接?不如退了好些。”正說之間,張守謙走來。天星曰:“張老爺快來做箇中人,看把這事搞得成麼?”張問:“何事?”天星把楊家悔親逼接的情由一一告知,守謙怒曰:“要接就接,有啥來頭!豈有幼年結得的親退跟他不成嗎?”謝麻子告以所苦,守謙曰:“上手書房昨天把館散了,不是房子嗎?柴米什物一概我有,只管應承!”天星曰:“這纔是話!不然我做成的媒,希乎被他騙脫了!”守謙笑曰:“莫問紅葉公,他有多少嫁奩,要去若干行郎?莫得衣服豬酒,未曾與他增光。”天星曰:“如此逼嫁,還講豬酒?有了香燭片菜,都是尊敬老狗!”又說:“他雖莫嫁奩,你多去行郎,起空扛轉,纔好羞他娘!依我講去三十付扛子,六十個行郎。”說畢而去。守謙叫僱工喊齊佃戶,於是掃屋築竈,打貨買豬,挑碗借物,喚吹請廚,一陣辦妥,雞鳴就行。
天星轉到楊家,把謝家應允、行郎若干說明。壽基怒曰:“你這瘟媒!亂把口開!我無嫁奩,拿啥來抬?”天星曰:“你家富豪,樣樣不少,莫得嫁奩,就抬穀草,夫妻肚餓,亦可以飽。”說得壽基面紅頸脹,一衝而去。他兩個媳婦俱富家女,妝奩豐厚,聽得媒言,大嫂想:“我的性遲緩,公婆不喜歡,罵有妹解勸,打有妹轉彎;如今出閣去,誰與我周旋?好不心焦!”二嫂想:“我的形單小,雙腳痛得跳,餵豬妹提桶,煮飯妹衝竈;如今嫁去了,無人把勞效。好不憂氣!”遂問姑曰:“謝家明日接親,行郎六十餘人,嫁奩早些收拾,明日好擡出門。”夏氏說他不知,去問丈夫。壽基正在冒火,只得罵曰:“如此不孝女,我有啥打發?那個再來問,便要他媽!”二媳聽得,嫂請娣曰:“我們好個妹妹,平日極有恩情,家貧又無嫁奩,如何過得光陰?”二嫂曰:“你也掛念,我也擔心,大家逗些嫁奩,做個知恩報恩。”嫂曰:“好,我就出牀。”二嫂曰:“你牀舊了,拿我新的;你出書櫃,拿個抽屜,桌椅板凳,大小要齊,平櫃衣架,都算你的。”嫂曰:“你只牀一架,派我八九抬,我就這樣悶,你就那們乖?雙箱和雙櫃,杯碗與鏡臺,洞房擺設物,樣樣你安排。你若能發慨,我的就拿來。”二哥說:“他是極氣慨的。”二嫂恨夫曰:“那們合式,都要我們逗嗎?公婆那多銀錢,你去偷些來。”二哥曰:“爹媽銀錢比命還重,鎖了又鎖,怎偷得動?好,我與哥哥各拿五串私房錢。”大嫂謂大哥曰:“瓜呆子呀,去開倉偷米!”大哥去盜鑰開倉,谷一石,兩籮米糧,幹雞臘肉,皮蛋細糖,一樣偷些。二哥曰:“這纔是話,也免醜人。外貨既然逗好,內貨也要相勻,莫得枕衾帳席,明晚還睡不成。”二嫂曰:“我的內貨盡是細料,我出首飾,那些去問嫂要。”嫂曰:“就是細料,妹也睡得,一個一套,不要吝嗇。”二嫂曰:“何爲一套?”嫂曰:“鋪絮枕帳,單衣夾衣,套褲馬褂,釧蓋環笄,滿頭珠翠,一套就齊。”二哥曰:“什物都全,尚少鞋子,既無包囊,又莫帕子,明日拜客送親人,怕要羞死。”二嫂說:“外貨也備,內貨也齊,多的出了,還講少的,破我二人勾子,遮你楊家臉皮。”二人一陣湊得齊齊整整,告知鳳英,鳳英感激,大哭一場,出閣而去。
大德把堂周了,下午,衆人收送清楚,盡都去了,夜間只有夫妻二人。次早大德起來煮飯,見無午米,飯後發憤撿糞,掉米一升藏在袖內,回到米櫃,便喊煮飯。鳳英曰:“快來喫,我未候你,已先喫了。”大德曰:“你怎知我的米咧?”鳳英曰:“還不知是空的。”大德臉紅,問米何來,鳳英曰:“你只管發憤做工,莫問家事,總不得餓死你。”於是告知大德是哥嫂打發的。將錢買對豬,稱些棉花紡賣,大德天天撿糞,夫妻到還快樂,敬愛如賓。
次年,楊壽基生日,鳳英想不去,大德曰:“父母是天倫,他即嫌賤,人子豈可怨恨?”鳳英只得同去。行至河邊,誰知溝上放水,過不得河,鳳英欲回。大德曰:“走了多半,豈可又回?待我揹你過去。”鳳英曰:“被人看見,莫醜死了。”大德四望無人,說道:“夫妻人人有,有啥子醜咧?人就看見也是無妨的。”背起就走。過了河來至岳家,諸姑姊妹都來問慰,問到丈夫好孬,鳳英笑而不言。下午辭母欲歸,母曰:“我兒嫁去作麼就生分了,縱有不了之事,也要陪娘多耍兩天。”鳳英說:“無人看屋。”母曰:“喊謝麻子回去就是。”鳳英不肯,老姑娘曰:“你偌大年紀都不懂事嗎?你女今天才回門,怎麼就喊女婿獨歸?”夏氏羞悟,忙喊兩個僱工去與女婿守屋,留着夫妻。諸客心疑,想:“謝家那樣貧窮,他夫妻如此歡喜,若是我們的女,還怕連天都要吵變。”
至夜間母女同牀,問及丈夫如何,鳳英見客睡靜,便說:“丈夫耐煩,媽莫掛牽,今天回來過不得河,都要來。”母問:“如何過來的?”女見母聲大,暗將母手掐一下。母曰:“嗨呀,是抱過來的呀!”女說:“小聲點!是背過的。”誰知對牀睡一女客,喊道:“呀,我的命呀!我家男子犟如牛樣,叫他送下他都不肯,心怕醜了他。那有你這有情有義的丈夫,揹你過河!你真正好命哦,遇到這樣好人!”你說女客是誰?纔是他的老姑娘,聲氣又大,把諸客都驚醒了,問:“說啥子?”老姑娘把鳳英出閣,他父嫌婿不辦嫁奩之故告知諸客,都說夏氏不是,“貧不辦奩,嫁不去看,丈夫不肯,你該要勸。”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夏氏羞愧難當,掩面哭道:
我這陣醜得無處站,想入地又莫縫縫鑽。
都說我爲娘不慈善,做的事醜過這江南。
我膝下未把女多產,只生得一個美撣娟。
就該要當作珍寶玩,爲甚的愛富把貧嫌?
想先年一家結姻眷,也是我從中愛添言。
婿貧窮因他父爲善,並非是女婿敗家園。
面麻醜皆因把痘染,並不是生來就成斑。
爲甚要起心使奸險,喊媒人來家退姻緣。
那知道媒人是硬漢,估不住便想去見官。
恨女兒不該來解勸,未與我打做一邊船。
喊接親原想逼庚轉,欲弄巧反拙事難翻。
張監生仗義壯婿膽,硬把女抬去配良緣。
妝奩事未辦一根線,也不怕俄飯少衣穿。
半年多不接也不看,把女兒當作路人看。
這件事我只怪老漢,弄得我如今悔不完。
也是我當初莫主見,未與他來把鮷頭搬。
爲甚麼全然不阻諫,由着他害理又傷天?
哼,老漢呀!
你不看金面看佛面,就恨婿也莫把女嫌。
從一終他也是正卷,能安貧算得女中賢。
爲老子叫女把節玷,不知你是付啥心肝!
到如今看我有何險,諸親戚都把我來言。
哼,老漢呀!
恨不得捶你幾腦攢,實想要踢你幾腳尖!
楊壽基先前嫁女時倒是仇恨,今見雙雙祝壽,天良發現,心中失侮。是夜,任妻吵鬧,再不做聲。第二日,對妻說道:“從前算我錯了,如今與他補虛好麼?”意欲另辦嫁奩。鳳英曰:“兒蒙哥嫂打發有了,不必另辦,何不將那些錢跟我佃點田土,我夫妻纔好過活。”父曰:“事又遇緣咧,兩河關的公田,今年是爲父當局首,明日進縣稟明,佃四十畝田你去耕種。”於是打發夫妻二百銀子,衣服首飾,幹雞臘鴨,就是一挑,叫兩乘轎子,與大兒前去送他回家。大德曰:“我是長年,如何坐轎?自己面慚,別人恥笑,我與大哥步行罷了。”回家把什物收拾,搬到公田莊去,做了兩年,頗有餘積。
這謝大德平日勤快無比,看見對山有些荒地,閒時即去開墾。鳳英煮飯,見天氣炎熱,煮些鹽菜湯與夫送去。來至大路柳陰之下,有個客人在此乘涼,便問:“大嫂送飯與誰?”答:“奴夫開墾,送飯過午。”客人曰:“路人飢餓,欲買一飯,不知大嫂能相與否?”鳳英見客人品貌非凡,便說:“粗糠之飯,何必言買?願以奉君子。”隨將飯羹放地請食。客人食一碗便住,嘆道:“湯味極美!”鳳英曰:“君子胡不飽食?”客人曰:“我若飽食,爾夫必餓。”鳳英曰:“此乃二人之食,請再用些。”客人曰:“爾何所食?”鳳英曰:“奴家中尚有。”客人遂飽食一餐,鳳英收起便走。那知大德早已看見,心中大怒,候妻近身,一耳巴打去,鳳英賣脫曰:“夫君做啥?要打把飯放下慢慢的打不是?把湯倒了,拿啥來喫!”大德曰:“你這賤人!豈不聞‘男女受授不親,瓜李之嫌當避’?大路之上與人交言遞食,爲夫臉面何存?”鳳英曰:“夫君呀,家中有剩飯,路上有飢人,當憐行路苦,要把方便行。妻子雖然錯,夫君得美名。”大德曰:“好個龜名!”鳳英曰:“不要亂講,快些用飯,倘若冷了,喫下肚去不好。”大德聽得妻言,也打不下手。
那客人見鳳英捱打,知爲與飯之故,便有不平之心,遂坐下看他還打罵不打罵。只見鳳英恭立奉飯,喫了又添,飯畢奉茶,許久並無倦容,心想:“此人不愧‘夫妻’二字!夫有夫綱,妻有妻義,夫妻恩情此見萬一,必是平日相敬如賓,方能如此。”忽見鳳英轉來,問曰:“爾夫打你,爲與飯麼?”鳳英心想直言,又怕揚夫之短,乃曰:“非也,夫君打奴不會處事,說君子是客,正宜請到家中酒菜款待,路上待客不成恭敬,有慢君子。此奴夫之所以打也。”客人心想:“天下有如此聰明女子!丈夫打他,不惟不怨,而且隱惡揚善,真是有德有才之婦!若使置之朝廷,必能忠君愛國。”於是問道:“爾孃家姓啥?丈夫何名?”鳳英告知。又問曰:“爾是自業,佃耕?”鳳英曰:“是聖上的公田。”又問:“公田共有多少畝?”答曰:“約有萬畝。”客人曰:“我是收京帳的客,江蘇總督借我銀子,前來收討。今有別事,不能即去,有書一封,請你丈夫送去,叫他辦銀,我不久來收。”鳳英曰:“送信無妨,但侯門似海,庶民不通,恐負所託。”客人曰:“此事不難,我有扇子一把爲憑,你夫送至總督轅門,與守軍說了,叫你夫莫走,自然有人傳你進去。”鳳英曰:“既然如此,願效微勞。”客人又索筆墨寫書。鳳英嫌其嘮叨,想不去拿得來,又應允了,又怕失信,只得進內拿出。客人把詩寫就封好,交與鳳英而去。
鳳英心想:“夫君先前就要打我,今又說話許久,定難躲脫,要設個法使他不打纔好。”又想:“菸是和氣草,茶爲散事湯,我如此安頓,必不打了。”果然,大德恨怒而歸,大聲索妻。鳳英斟杯茶來,雙手捧上。大德想打,又怕打爛茶缸,只得接着。正想喫茶,那知茶又燙口,邊吹邊哈,把茶哈完,氣也莫得了。又奉上菸,大德接菸就喫。鳳英笑曰:“今天才怪喲,那客人喊你送信,到總督那裏去。”大德曰:“他是何人,認得總督?”鳳英曰:“他說總督借他的帳,叫你送信催銀,這裏有把白扇爲憑。”大德接扇一看,纔是七塊材的,兩邊扇夾是白玉雕成雙龍,足捧扇葉,笑曰:“妻言不錯,這玉扇要發財人才有,此信送去,定得幾兩銀子;就莫得銀,看下總督也長點見識。不知他如何又請我送咧?”鳳英曰:“你沾我的光,曉不曉得?他問你夫打你做啥?我說打我未請貴客到屋款待,把客簡慢了,他所以請你咧。看你做起那兇惡樣子做啥!”大德笑曰:“當真難爲你,如今我不打你了。”
次日早去,來至南院轅門,守軍大喊拿下。大德曰:“不要亂喊,我是送信人,要見你的大人。”守軍曰:“啥子東西,敢見大人!”大德曰:“有個客人說你大人借了他的銀子,叫我送信來收,有扇爲憑,快去通報。”守軍見了此扇,忙去通傳。不久大開中門,請送信人進見。大德進了數重門,見一人頭戴紅頂,身穿朝衣,足履朝靴,項掛長珠,鞠躬而立。大德上前作揖一個,把信獻上,總督答禮接信,命坐獻茶,即刻擺起香案,把信放在中間,四禮八拜,拆信跪觀。大德心想:“做官人才軟,見債主的信都要磕頭,我們鄉間收帳,多說兩句他還不耐煩咧!看來鄉間硬氣多了。”總督拜畢,命人拿套衣服來,與他的一樣,只無孔翎,叫大德快穿。大德曰:“我是農夫,穿來做啥?”總督曰:“穿起好謝恩。”大德曰:“我未借他銀子,有啥恩謝?”總督曰:“你知那客人麼?”大德曰:“這信是我妻接到的,也未問他是何人。”總督曰:“這客人就是當今天子乾隆皇上!說你夫妻敬順知禮,你妻賢淑,有才有德,當你一品頂戴孝義郎榮身,封你妻爲賢淑一品夫人,兩河關公田萬畝盡都賞你,子孫世守。”大德駭得汗流夾背,條條大戰,心想:“幸我妻子會說,不然性命有虧。”忙穿朝服謝恩。總督曰:“這封信就是你的執照,本部堂看了,此信你好生收有。即留衙中待宴,我發三千銀子送到公館。”切院與三司府道各衙,聞大德是聖上心喜之人,都來叩賀,大德只得拜客做酒,接了萬多銀子,辦就轎馬旗傘滿堂執事回家,各衙俱打發人送。
再說鳳英見夫半月不歸,心中憂疑。又怕卻拐,天天掛慮。忽見轎馬執事吼奔而來,大驚失色,心想:“定是丈夫落難,命人前來捉我!”急忙躲避。大德進內尋喊不見,後在柴房尋出,告知情由。鳳英大喜,慌忙出外穿戴衣冠,拜謝皇恩,打發護送人等。祭祖拜客,來至楊家,壽基又愧又喜,愧的先年嫌貧,喜的前日回頭,不然今日無面相見。一家喜之不盡。大德又拜張守謙,以千金爲壽,報其前德。回家做臺大酒,鄭天星來收謝儀,夫婦歡喜,打發二百銀子。從此人人讚美,個個稱揚。正是:
從前寂寞無人問,一朝際遇天下聞。
時來風送滕王閣,人人都把大人稱。
後來夫婦俱享高壽,子孫爲江蘇望族。從此看來,爲夫妻者,何不以謝大德、鳳英二人爲法哉!
六指頭
立品終須成白璧,欺心即是獸禽。切莫造孽辱斯文,一旦天加譴,財空絕後根。
瀘州廩生戴平湖,爲人殘刻,不端品行,學問至深,刀筆尤利,專愛武斷唆訟;兼之最好男風,家貧教學餬口,若那家子弟俊秀,他即挾勢哄騙而奸之。常言道:“師不正,徒亂行。”誰知其徒亦效而爲之,每在書房,以大奸小,以強淫弱。他並不經管,即明知之亦不打罵,遂將孔孟之堂,變成豬牛之圈矣。平日又愛濫酒,往往醉後發瘋。
其妻呂氏,乃貧家女,貌醜嘴烈。時當四月,家中無糧,帶信喊夫收錢買米。平湖收錢兩串,回家去,呂氏見錢歡喜,接着說道:“幾回要錢,老爺都說莫得,今天這兩串錢,又是那來的?”平湖有錢就央假起來了,答曰:“娘子不知,我這錢是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得來的!”呂氏即去辦酒,與夫消夜。平湖喫得偏倒難行,呂氏扶進房去,坐在牀上,甚麼梗下,用手去摸,纔是兩串錢,醉中彷彿,遂問妻曰:“你都說家中無錢買米,怎麼這裏又有兩串?”呂氏見夫先前拋文,他也撿樣,接他的下文答曰:“老爺不知,我這錢是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得來的!”平湖大怒曰:“你倒樂,老子就有些不樂!”呂氏笑曰:“有錢你都不樂,要餓飯才樂嗎?”平湖曰:“我就餓死也不揹你那個皮!”答:“啥子皮?豬皮狗皮?”平湖曰:“你媽那張龜皮!是這樣老子把你休了!”你一句,我一句,二人大鬧起來。老太爺聽得便問:“你兩口子半夜三更吵些啥子?”平湖曰:“爹爹不知,你兒實在好憂哦!
尊爹爹聽稟告,不由你兒鬼火冒。
你媳婦不是人,揹着丈夫去偷情。
做些事不要臉,他說有朋來自遠。
還說他實在樂,有錢使用甚快活。
還罵我要餓飯,有錢不使莫划算。
兒是個何等人,幼年讀書在黌門。
入了學又補廩,出門上下都肘梗。
鄉黨中誰不尊,人喊老爺是紳衿。
討一個這樣妻,是他媽的孬東西!
在家中去犯淫,不怕羞了祖先人。
拿綠帽與我戴,叫兒如何出門外?
是這樣不學好,不如休了還趁早!
恨不得割他頭,免得你兒氣破喉。”
呂氏聽得此言,又好笑,又好憂,亦對公公說道:
尊公公你且聽,從未見此龍門陣。
他各人愛喫酒,醉了發瘋亂開口。
爲的是兩串錢,他自他回到家園。
我問他從何來,就把酸文拋一排。
說學而時習之,那裏得來知不知。
媳接錢牀邊放,今夜進房就坐上。
他忘卻自詫問,問我錢從何處來。
我見他愛拋酸,接他下文作笑談。
說有朋那節書,他一聽得氣慪慪。
發酒瘋就吵鬧,把媳肚子都憂爆。
還說我在偷情,屎少屁多亂誣人!
又還要把我休,真真自己不怕羞!
若不念夫妻情,一掌打落你牙門。
我勸你快戒酒,免得二回再丟醜。
戒了酒不發瘋,免得別人罵公公。
虧了你是廩生,旁人替你好麻筋。
你何不莫做聲,陰倒睡了免通音!
老太爺平日也愛說趣話,聽着兒媳之言,便罵曰:“你這娃兒妹崽,好不懂事!‘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又無人曉得,你兩口子吵啥子?”這平湖聽說此言,越加是氣。睡到次日,把酒醒了,又羞又惱,想道:“這婦人相貌又不揚,說話愛抵黃,從今到館去,永不回家鄉,要你守活寡,夜夜睡空牀!”遂將七歲之子,名荷生,帶進書房讀書。這荷生性極靈穎,一讀便熟,到十四歲文理通暢,屢試未準。
再說呂氏在家,見夫幾年不歸,心知夫好男風,淫債太多,家中又無錢用,只得暗地替夫還債,掙些銀錢,度活光陰。
是年,荷生已十八歲,平湖欲與子完婚,於是歸家與妻商量,請媒送期。他親家姓邵,名光復,亦是秀才,家稱小康。此人品德兼優,善於教訓,每日與徒弟講書,必要先講善言果報。生一女名素梅,人材秀麗,性極端莊,小時教他讀書,素知孝敬。先後接了戴家的期單,備辦嫁奩。此處風俗興送嫁酒,當未嫁之先,族親都要請待宴。那日素梅到伯父家去,路遇一人將他飽看,心中大怒,急趨而去。及至出閣之夜,親朋把新郎送入洞房,就在房中以拳鬧酒,新人把酒斟了方纔出去。荷生關門就寢,新人坐陣將欲去睡,忽見丈夫起來開門,出外許久,進房一個(人),偏偏闖着抽屜,把燈闖熄,即來與他取了首飾,脫去衣裳,雙雙攜手而睡。雞鳴,見夫下牀出外。
至天明素梅起來,不見衣飾,忙到箱中另取,心中驚疑:“若是賊盜,我未曾睡覺。”欲問丈夫,又不進來。忽聽人說:“戴老爺呀,怎麼新郎公被人殺死在毛房後?”平湖夫婦去看,果然是兒,腦漿流出,咽喉割斷,只穿單衫,身已冷;便喊人抬到中堂,想:“我一生只有此子,如今死了,豈不把香菸都斷絕了嗎?看我夫妻老來又靠何人?”不禁傷心痛哭道:
父:姣兒死不由父肝腸痛斷,母:不由娘心兒裏好似箭穿。
父:想我兒出世來聰明巧便,母:從小兒勤撫養費盡辛艱。
父:會讀書會寫字詩文兼善,母:去考試總髮在十名以前。
父:到今科去入學才把期看,母:與我兒接媳婦配合良緣。
父:媳進門我的兒就遇兇險,母:兩夫婦才一夜就喪黃泉。
父:但不知是何人狼心狗膽?母:與我兒有何仇把他命殘?
父:硬梆梆到廁後腦漿出現,母:可憐兒那頸項割了半邊。
父:周身上好衣服然何不見?母:打死了纔來殺是何弊端?
父:可憐父發半蒼五十已滿,母:可憐娘那幾年天癸就幹。
父:眼見得戴門中香菸絕斷,母:百年後有何人送老歸山!
父:白髮人送黑髮好不悽慘,母:到老來死兒子不幸有三。
父:看我兒看不飽看之又看,母:喊我兒喊不應喊也枉然。
父:我也是瀘州城一個爛杆,母:是光棍有幾個把兒保全!
父:你敢到太歲頭撥土惹犯,母:我看你用何計報兒寒冤?
父:你靈魂在陰司切莫散亂,母:尋着了殺人賊好把命填。
再說素梅聽得丈夫死了,急忙去看,放聲大哭,想起夜來之事,“定是丈夫出外被賊殺死,賊頂夫名來壞我名節,不然如何失去衣飾?如今丈夫又死,名節也失,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不如尋一自盡,去到陰司,找尋仇人罷了。”遂解下腳帶,引頸自縊。忽然上賓進房看見,急忙解下,用薑湯來灌。平湖夫婦正在哭子,又聽說媳縊,急得心膽俱裂,慌忙來看。見素梅漸漸甦醒,二老勸曰:“我兒既死,不能復生,媳婦何必性急怎的?須要寬想!”上賓因言夜來失去衣飾,二老再三細問,素梅泣告昨夜夫出,賊頂夫名進房同睡之事。平湖曰:“這也怪不得媳婦,切勿輕生,使我氣上加氣。”因問:“賊是何形像?”答:“進房便把燈火闖熄,看不明白,只摸着他是個六指頭。”平湖心想:“六指頭只有門生丁兆麟纔有,定然是他!當時只說他講究道學,是個好人,誰知他做出這樣欺天滅理之事!”即去問他。
且說丁兆麟幼年喪父,多得母親曹氏撫養成人,庭訓極嚴,故而兆麟恭敬謙虛,言行不苟;兼之讀書發憤,穎悟過人。因家富足,其母擇媳太過,到十八歲尚未定親。是年從平湖讀書,當日亦在喫酒,諸友約他鬧房。荷生因與交厚,讓個雞肘與他喫。他見衆人悖言諺語,極看不慣,默無一言,幾杯悶酒,不覺帶醉,告辭先睡。醒來腹痛,欲大解,起看無燈,天又極黑,摸到毛房旁,一滑跌地,摸身盡溼,疑是大糞,嗅不甚臭,用手一陣亂揩,把臭解了,摸至牀上和衣而臥。忽聽老師在喊方醒,急忙起來。平湖見他衣服、手足盡是血跡,拉着幾個耳巴,曰:“你爲甚殺死我兒、奸我媳婦、斷我根苗?我與你勢不兩立!”兆麟曰:“老師這話那裏得來?門生並未殺人,老師不要亂講!”平湖曰:“你未殺人,一身血跡從何來的?”兆麟一看,駭得目呆口啞,無言可辯。
平湖叫人將他捆綁,押送進州,喊冤遞呈。官問了口詞,即叫兆麟來問。兆麟將夜間登廁跌地,被血污衣之事稟明。官見身有血跡,又有六指,疑是所殺,命差鎖押。次日驗屍,見是棒打斃命,頭有三傷,頸是小刀割斷。官又細看,院內並無盜口,即叫新人問了情由,回衙叫丁兆麟問曰:“爾這狗奴!既讀書籍,何以不知法律,膽敢殺死新郎,冒名行奸!爾知罪麼?”兆麟訴道:
老父臺坐法堂高懸明鏡,生遭了冤枉事好不傷心!
自幼兒出孃胎遵從母訓,端品行保身體培植本根。
也知道犯邪淫後有報應,理看頭讀詩書並不胡行。
因老師接媳婦生去賀敬,衆世兄都約我鬧房送新。
見他們在房中划拳行令,講邪言道穢語談笑風生。
生當時看不慣出外先寢,醒來時肚內疼忙把廁登。
黑區區踩溜物樁子不穩,跌地下被穢物打壞一身。
忙用手將衣衫來拭乾淨,那知道是鮮血惹禍來臨。
“奴才!你未殺人,地下何得有血?”
是賊盜殺了人血流滿徑,生不知誤染着確確可憑。
“分明是你殺的,何必強辯?好好招了免得受刑。”
呀,父臺呀!
是生殺就該要藏形斂影,焉有個睡他家等他來擒?
況新人衣與飾都已失盡,這分明是盜賊怎是童生!
“諒必還有從兇,將衣飾拿去了,何須強辯?”
有從兇就該要一路逃遁,那有個反轉來去陪上賓?
“轉來陪客,是狗奴掩跡釋疑之計;況新人摸出賊有六指,狗奴也有六指,這個還有啥子辯頭!”
呀,父臺呀!
塵世上六指人也多得很,怎將那偶相同誣陷好人!
“六指算是偶同,這血跡如何又那們合式?”
這是生人背時正走黴運,似黃泥入褲襠怎辨得清?
“狗奴真烈嘴,左右快快與爺夾起!”
這一陣夾得我魂飛魄盡,已經在閻王殿走了一巡。
想不招老父臺刑不松陣,招得來又怕是斬首分形。
最可憐慈母娘五旬已進,年紀老血氣衰身靠何人?
從今後諒不能田家聚慶,直令我不孝兒罪如海深。
受不起苦毒刑勉強招認,戴荷生本是我喪他殘生。
“兇器放在何處?快呈上來!”
行兇器是他家一根光棍,裁紙刀割了頸已棄江濱。
“從兇是何姓名?”
他姓胡名有仁已經逃遁,大老爺出籤票去把他尋。
招畢丟卡。卡犯知他家富,人人歡喜,即命雞子加刑。兆麟曰:“各位既要加刑,還要不要錢咧?”衆犯曰:“怎麼不要錢?團倉禮是少不得的!”兆麟曰:“受了刑就不出錢。常言道:‘針無兩頭利。’既受苦楚,又把錢安支何地?”衆犯曰:“有錢就拿來!”兆麟曰:“過一二日,我母進城,或多或少,自然要交割。”犯人無言,免了苦刑,叫人與他母說信。
且說曹氏,自命子去喫酒,幾天不見回來,心中着忙,喊人去問,才知子遭冤枉,放聲大哭,想:“我苦苦守節,無非望着此子,倘有不測,叫我身靠何人?”正想進州去看,忽有人來喊他帶些銀去和監,知子招認,哭哭啼啼,帶銀兩錠進州。來到卡中,母子抱頭大哭,問及苦刑勉招之故,心如刀絞,即拿銀一錠作團倉禮。衆犯怒曰:“這點銀於不夠衆人喫水,拿來做啥?”曹氏問:“要好多?”衆犯曰:“一千不多,八百不少!說得好咧,只要四百兩!”曹氏大驚曰:“甚麼!就要許多?到底出了銀子還填不填命咧?”衆犯曰:“這是團倉禮,誰管你的案情!”曹氏無奈,只得哀告。衆犯大怒,把銀丟地,命雞子將兆麟吊作半邊豬,捉蝨放頭,以津唾面,又灌陽溝水。曹氏急得肝膽皆裂,撿起銀子邊走邊罵,來至大堂,大聲喊冤。
這官姓黎,雖是科甲班子,卻是初任,案情不熟,又不知衙中弊病,最恨喊冤;當時聽得,吩咐下來說,有公事叫他遞呈詞。曹氏曰:“民婦與闔州除害,亦是公事,見了大老爺自然要遞呈詞的。”官大怒,叫進問曰:“膽大潑婦!有何大事在外喊喊叫叫!”曹氏將卡犯逼搕銀錢、私刑吊打之事從頭細訴一遍。官曰:“他初進卡,犯人要點喜錢,拿些與他,自然安靜,何得喊冤?”曹氏曰:“就是喜錢,也要不得許多;況既犯法,何喜可賀?未必賀他能夠殺人嗎?”官無言可答,半晌說道:“他不要錢,那有食用?”曹氏曰:“監卡飯食,皇上設有稀粥,何得取自新犯?分明是卡犯逼搕銀錢,與大老爺分,因此纔不經究。是這樣又要填命,又要搕錢,民婦破着老命,告到皇畿帝京,都要與兒伸冤,闔州除害!”
官聽此言,心中大怒,親到卡門勘問,卡犯把兆麟早已放下。官叫兆麟來問,兆麟曰:“卡差、犯人要四百銀子和卡,母親拿一錠與他,求他少些,他們不依,將犯生高吊,放蝨唾面;最可恨者灌陽溝水,開得犯生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就是大老爺也未用過如此慘刑!還望大老爺施恩,憐念斯文,犯生實在受不起了!”卡差、犯人抵死不認。曹氏把子手足繩痕、胸前水跡指與官看,官即坐堂,將卡差、犯人各打一千,革了衙門。卡犯雖然怒恨,知他母親利害,再不敢作難兆麟矣。
曹氏到府道遞了呈詞,即到成都具控,此時詳文亦至。桌司看了,心想:“既是師生,何得全無情誼,下此毒手?”又見曹氏訴狀,即批候委詳察,發道公文,命合州正堂臨訊。文後囑咐曰:“見美逞兇,或忘師生情分;行奸盜物,亦必追出真贓。務必細心揣詳,勿使有罪倖免,又毋捕風抵塞,致使無辜遭冤。”
文到合州,官即日來至瀘州。黎官接進公館,命房書把案卷送去。合州官看了,提丁兆麟問曰:“爾既招認,何得又命爾母去告上控?有何冤情,還不實訴?”兆麟將喫酒登廁、跌血污衣六指遭冤之事,細訴一遍。合州官又把案卷細看,知是冤枉,故意問曰:“爾未殺人,怎有衣血六指之異?既已認案,何又反供?”兆麟曰:“父母官苦打成招,因此反供,望大老爺昭雪!”合州官假怒曰:“分明是你殺的,還要反供強辯?”命左右動刑。兆麟曰:“大老爺不必發怒,既不能伸冤雪枉,犯生不訴就是,怎能再受刑杖?前供是實,懇恩免刑。”合州官曰:“觀爾此案,似有冤屈,但兇手無名,無從捉摸。兇手不出,爾又何能脫難?”兆麟曰:“大老爺念生無辜受屈,與生昭雪,自當感激;不然生即含冤而死,亦無所怨。”合州官沉吟半晌,仍命丟卡,與黎官商量請期寬限,二人同辦。命差四路暗訪六指,察其行爲。
合州官回州,過了三月尚無着落,曹氏又到上司遞張催詞。上司怒曰:“如此一案,許久不能辦活,這樣昏昧何以臨民?”即發公文,命二官急辦,再過二月不得真兇,轅門聽參。合州官又到瀘州催差嚴辦。又過兩月還是無影,二官心慌,商量作疏,叩懇城隍指示。逢朔至廟焚化,二官同寢廟中,夢見大小二雄雞相戲,大雞踩負小雞背上;忽來一人,手執柳條打一大圈,將小雞一陣拳頭、耳巴;旁掛一索,小雞引頸自縊,那人解下小雞,抱懷而哭,又執棒尋逐大雞。地下忽現一張荷葉,那人將荷葉打了三棒,取刀將葉蒂割爛。正看間,忽被更鑼驚醒,即叫合州官告之以夢。合州官曰:“我夢亦同。”即叫師爺詳夢。師爺想了一陣,曰:“此案莫非因雞姦而起?其人打小雞者,恥其被污也;抱縊雞哭者,必其人之子也;棒打荷葉,刀割荷蒂者,此案被殺者名荷生,必其人殺之也。其人拿柳條打大圈者,莫非叫柳大川乎?”二官點頭稱是,命差捉拿。一小差曰:“柳大川居東山廠,與戴平湖只隔十多里。”遂去些差人拉進州來。
兩官坐堂問曰:“柳大川,你爲甚打死戴平湖之子,頂名行奸?今見本州還不實訴!”大川曰:“小民有滿腹含冤,久欲控訴,望大老爺詳察:
大老爺在上容告稟,聽小民從頭表冤情。
此一案非民把兇逞,是老天報應甚分明。
民生來家中原貧困,生一子乳名叫長青。
十四歲文章即通順,只望他顯親去揚名。
戴平湖教書有學問,令小兒從他去拜門。
誰知他狗肝又狼性,暗地裏姦污小兒身。”
“既是師生,豈有姦污之理?本州不信。”
呀!大老爺呀!
上淫下古來多得很,彌子瑕分桃喂衛君。
況平湖自是一光棍,似禽獸論甚師弟情!
“既被姦污,你兒還從他不曾?”
從兩年害兒成下品,到夜間出外喪品行。
“姦淫乃闇昧之事,你又怎能知道?”
民將兒責打來追問,才知道失身那段情。
民忿極將兒來鎖定,免得他出外羞先人。
兒無奈懸樑尋自盡,想報仇怎奈是紳衿。
“你兒自尋短路,何得又怪他人?”
呀!大老爺呀!
莫得他兒不丟性命,莫得他民不成孤人。
他姦淫我兒太過分,我奸他媳婦諒合情。
他害我香菸都斷損,我也要斷絕他後根!
此本是老天加報應,並非是小民胡亂行。
“你又用何計策把他兒子打死?”
聞平湖與子把親定,見他媳容貌可傾城。
與廚人挑擔把身進,將巴豆放在雞內烹。
先告辭後在廁旁等,一巴錘送他命歸陰。
脫衣服穿起把名頂,又怕他不久要還魂;
拿小刀割斷他喉頸,與新人攜手去同衾。
聞雞聲盜物來逃遁,那知道冤屈丁兆麟。
今日裏法堂把供認,念小兒死得實傷心。
祈青天先把他罪問,評論我工人罪重輕。
民該殺他該斬首領,民該死他也難獨存。
“衣服首飾你又放在何處?”
衣與飾尚在家藏隱,並未曾損壞半毫分。
大老爺拿他來對審,民縱死九泉也閉睛。
柳大川把供招了,官想與夢相合,定是實情,遂謂合州官曰:“戴平湖如此狂妾,姦淫徒弟,得罪斯文,若不究治,敗壞風俗。”合州官曰:“此人乃貴治出色人物,有名之士,任憑尊裁。”即告辭回州,只留刑書,候同詳文,將大川丟卡。一面命差到柳家取衣服首飾,一面命差喚戴平湖上堂,問曰:“爾身受朝廷頂戴,應宜培植人材,爲何喪盡天良姦淫徒弟,今見本州還不招嗎?”平湖曰:“廩生教書,學規極嚴,品行端正,老父臺何得平空白地說此傷風敗俗之言?”官怒曰:“爾姦污柳大川之子柳長青,害得他身成下流,因責廢命,今在法堂供出實情,爾還強辯不認嗎?”平湖曰:“柳大川狂言妄語,喪敗斯文,正宜打死,免害世人。老父臺何得以虛誕之言,而誣功名之士?”官曰:“爾的行爲本州知道!若不招認,刑法難容!”平湖曰:“老父臺的刑法只可施於嘓匪,怎能治我紳衿?是這樣問法,我說是老父臺姦淫我兒,殺傷性命,老父臺肯認,廩生也就認了!”官大怒曰:“膽大狂生!焉敢胡言欺藐官長?左右拿去罰學!”平湖正要辯白,忽然眼睛一花,見柳長青立於面前,相顧而笑,不覺心中迷亂,說道:“我的好徒弟呀,你也捨不得爲師,前來看嗎?”官罵曰:“你在說甚麼?還不招認,要待何時?”長青在平湖耳邊遞言,喊平湖快講。平湖不知不覺,將平日逼奸幼童與誘污長青之事,一一招認。官命罰學丟卡,提出丁兆麟釋放,二官同名詳於上司。上司見了大怒,批曰:“戴平湖嗜好男風,實衣冠之禽獸;姦污徒弟,真名教之罪人。萬死猶有餘辜,斷嗣難盡其責,宜加宮刑留身而受活罪,就地閹割出示,以警將來。柳大川爲子報仇,情非得已,行兇斃命,罪有可原,但不宜姦淫新婦,壞人名節,姑念絕嗣,究治從輕,笞責一千,枷號三月。邵素梅摸六指以爲夫,事非無偶;丁兆麟因六指而受屈,情有由來。宜娶邵氏,將就錯中姻緣;使嫁丁生,可稱天成佳偶。”
迴文轉來,提出戴平湖,命刈匠閹割。以外腎示衆,觀者人人咒罵,個個快心。叫丁兆麟上堂,告以上司之諭,婚配邵氏。兆麟喜允。官命媒婆傳言,邵氏令嫁丁生。
再說素梅聞柳大川把案招了,始知丁兆麟受冤,心中不忍,想:“因我一言,使他身居卡監,受盡苦刑,今生不能酬情,來世亦當報德。”又想:“嫁此禽獸之家,罪墮後人,不知如何結局?”及聞媒言甚喜。丁生看期迎娶,夫婦和偕,後生二子,一中鄉選。柳大川回家,因無子嗣,削髮爲僧。戴平湖自閹割之後,人皆厭賤,火盜頻臨,家財蕩盡,乞食而終。呂氏跟人逃走,後亦餓死。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惟有男風是犯不得的。殺人三代,誤人一生,縱是割頭絕嗣,猶有餘辜。上司加以宮刑,是亦姑念斯文,而特輕以治之也。嗜好男風者,胡弗以戴平湖爲鑑焉!
審豺狼
世多獸心人面,亦有獸麪人心。有德必報冤必伸,親到法堂投審。
茂州史正綱,銀匠出身,家故貧寒。因以摻銅賣假起家,掙錢四百餘串,在城中開銀鋪,號“明月樓”,因正綱手藝極高,所以生意鬧熱。怎奈正綱爲人奸僞狡詐,不孝父母。父愛喫酒,每天要兩頓。一日家中無酒,父欲拿錢去打,正綱罵道:“你這窮骨頭!無能無志,未曾與兒孫買得丘田塊土,不是我掙得些錢,還要討口咧!如今有了飯喫又想酒哈,再是這們,我連飯都不拿跟你喫,看你會做啥子!”又見父母年老,涕泣常流,不與同食,自己每日喫酒喫肉,雖父母過來過去,亦不喊喫。他妻胡氏,系先年父母所定,貌雖醜陋,性極孝順,每每暗拿酒食事奉翁姑,不致凍餓。史銀匠不喜,終日打罵,使用如牛馬一般;平日又愛宿娼。
一日,在私窩子飲酒,有一烏七麻子專愛想方戳事,見史銀匠在那裏喫酒,一陣刀背說要送官。史無奈講錢四串,回家憂氣。他有一個老表,名何二娃,聞他捱打,特來看他,因說道:“如今的人,有財要有勢,欺軟則怕惡。有錢的人莫得門勢,處處被人相欺,時時受人悶氣,任你家財萬貫,還當不得我們幹人。”史銀匠曰:“如何才得有勢?”何二娃曰:“你不見我們江湖哥弟,時而當嫖客,時而假鬧官;今夜東家歇,明晚西家眠;不惟不受氣,而且不使錢。豈像你們那些灣毛搭兒,在家不通耍,出門當狗剮;使錢不上算,還要挨飽打。二天鄧大爺做閒事了,拿幾串錢,我保舉你當個光棍。莫說無人想方子,而且還要肘架子,出門飛片子,說話攘袖子,口裏攢言子,沾着几凳子,罵人充老子!倘若有事,哥弟們齊來硑賀,千百成羣,要打就打,要殺便殺,那些不好?”史銀匠聽入耳了,出錢六串,開個人牌,於是洋洋得意,夜不歸家。
一日,在背街見一婦人十分絕色,問知是王挑水的妻子,孃家姓陳,名叫翠翠,去年才接的,此乃城中出色婦人。史銀匠一心想要嫖他,與何二娃商量。二娃曰:“這婦人與南街朱五爺相好,你怕惹他不下。我勸你將就些。這朱老五是城中有名的袍哥,人人稱爲朱老虎,平日喫鐵吐火,喝人騙人偷人搶人,無所不爲,無人敢與他作對。”史銀匠也知他的利害,原是不好惹的,怎奈心中實在捨不得翠翠,總要何二娃打個主意。二娃曰:“我們江湖的規矩,下五牌要服上五牌所管,只要你破得錢,捐個大爺,他來惹你,你就拿草坪的法寶兒處治他,又多拿錢買活婊子,怕他朱老虎?就是老母豬也要宰他一支腳咧!”史銀匠大喜,命二娃到各處碼頭敲響,幫錢四十串,二娃私吞十串。於是將史正綱燒個新一大爺,滿城道喜,請客做酒。即喊二娃去與王挑水夫婦說明,每月拿兩鬥米、兩串錢,首飾衣服任他而喜,以後不準外交,翠翠應允。史銀匠將鋪衾搬去,夜來日往。
常言道:“銀錢是國寶,能使孬轉好。倘若莫得錢,恩愛變煩惱。”因此朱老五一去,王家就罵。朱老五見史銀匠奪了他的婊子,心中大怒,想要與他生事,又怕把自己光棍戳脫,於是打個主意,見史銀匠喫茶開茶錢,喫酒開酒錢,巴巴結結,久來久去,史銀匠也不疑惑了。
且說離城二十里,有個山嘴鋪,三月三日趕百貨會,極其鬧熱。史銀匠拿些首飾去賣,片貨早已賣完,只有幾件粗貨未賣。忽朱老五來請過午,史即推辭。朱再三苦邀,說在楊三姑娘店內已經辦好。史即收拾包囊,來至店中,菜已端齊。朱又喊楊三姑娘陪客斟酒,殷勤相勸,前後出得有八九餚菜。史曰:“屢次厚擾,未曾報答,何得又賜盛宴?”朱曰:“大爺話說那裏去了,蒙大爺與小弟達個好字,小弟就感恩不了,些微之敬,何雲厚擾?”直飲到黃昏,方纔出店分手。
卻說離城十里,有個喬景星,習的內外兩科,手段高強,無論風寒暑溼,諸般腫毒,藥到病除,猶如手拈一般;兼之心慈愛物,製藥不用生物,治病不講銀錢,品行端方,又不驕傲,只因時運欠通,可以養家而不能積錢。一日看病回家,天色將晚,徑從大山下過,見一狼阻道,退後又一狼阻之,景星大駭,靠巖坐下。見二狼搖頭擺尾,口銜小褡褳,一個吐於喬前,即往前走,又轉來點頭復走,如是者三四次,喬不能解。見狼容似不惡,因撿褡褳一看,內有首飾三四件,約一兩餘,心想:“未必二狼請我醫病,以此作聘的?”因說道:“你果是請我醫病,點頭三下。”狼果點頭。喬想向前不得,退後不能,再是一陣天黑怎了?只得破命撞個造化,遂隨狼去。走二三里入深山,石洞內有大狼頭生一疽,有碗口大,朽爛生蛆。喬與狼拔去朽臭,又銜泉水與他洗淨膿汁,然後與他敷藥。二狼仍送喬歸,未及半里,有狼數十把喬圍住欲噬,前狼人羣如相告然,羣狼盡去,前狼送至山下方去。喬邊走邊想,口中稱奇。
將有半月,家中斷糧,那幾日又無人請,遂將首飾拿進城去賣。走了幾處無人出價,進館哈茶,將首飾和褡褳放在桌上。忽來一老者,衣服襤褸,將首飾及褡褳細看一陣,問:“從何處得來?”喬曰:“是我妻的,家中無錢,拿來換賣。”老者問:“是何處打的?”喬曰:“我妻嫁奩之物,不知何人打的。”問:“要多少錢?”喬曰:“一兩八錢,拿二串七百錢就是。”老者將首飾拿起,叫喬跟去拿錢。走到衙門,喬問:“那裏拿錢?”老者說:“在門上。”方至大堂,老者大聲喊冤,喬大驚欲走,老者拉住不放。門上問:“甚麼事?”老者曰:“我兒賣貨有一月未回,找尋無跡;今日此人拿起我兒的貨來賣,定然是他謀財害命,望大老爺伸冤!”門上叫差人押住遞呈詞。
這老者正是史正綱的父親。因那日史正綱趕山嘴鋪未回,去問王挑水,說昨夜未來;往山嘴鋪去問,有人說他回去了,插黑出場。於是四處訪問,並無蹤影。一家着忙,求籤問卜,俱說凶多吉少,膝下又無兒女,二老天天流淚。是日見了喬景星的首飾,認得是他兒打的,所以證他進衙喊冤。
差人押起,遞了呈詞。此時喬景星如半空中打個霹靂,驚得條條大戰。太爺坐堂問史老曰:“你兒賣貨未回,喬景星的首飾,或是你兒手中買的也未可知,如何就告他謀財害命?”史老曰:“既是小兒手內買的,焉有一月就賣之理?況此褡褳亦是小兒的,民問他從何來,他說是他妻嫁奩之貨,此語就可疑了,不是他謀財害命是誰?”官問景星曰:“你的首飾是那裏來的?可從實訴來。”喬景星戰戰兢兢,叩頭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高懸明鏡,聽小民將始末細訴分明。
民幼習內外科與人看病,近處請遠方接少把足停。
那一日看病迴路過南嶺,見二狼前後阻進退難行。
口吐下小褡褳首飾裝定,又搖頭又擺尾來清先生。
“狼乃傷人之物,怎麼說請起先生來了?你那時到底去也未去?”
民隨他進洞去一狼得病,腦頂上生一疽朽臭難聞。
民與他將腐肉剖洗乾淨,上丹散貼膏藥然後回程。
狼送我下山來前把路引,忽來了數十狼想把我盡。
見二狼入羣中如相言論,衆豺狼盡散去纔回家庭。
過幾日少錢用又無人請,才進城賣首飾就遇災星。
史老兒見首飾起心不正,假說他兒不在白肉生疔。
在法堂誣告民謀財害命,望太爺伸冤枉仔細詳情。
“膽大狗奴!滿口胡言!你說首飾是狼送的,狼是野物,說他就無對證了,此話誑誰?明明是你見財起意,奪銀傷命也是有之,還不從實說來!左右與爺重責四十!”
呀,大老爺呀!
民生平守本分行端品正,將醫術來濟世救活多人。
未謀財爲甚麼誣我害命?真乃是將活人抬在死坑!
“你未謀財害命,這首飾褡褳是那得來的?明明有憑有據,還要強辯?與爺打、打、打!”
這本是狼請醫拿來作聘,此片心對得過天地鬼神!
“膽大狗奴!如此犟嘴,左右與爺結實的打!”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浸,撲地下爬不起寸步難行。
史正綱生與死民不知信,將小民來打死也不招承。
“好好問你,還要烈嘴,左右拿夾棍來夾起!”
霎時間喬景星痛死一陣,險些兒這性命有死無生。
左一思右一想難把計定,滿腹中含冤屈似箭穿心。
“你既謀財害命,還在本縣臺前稱冤叫屈嗎?不如招了,免得受此苦刑。”
呀,大老爺呀!
望只望發慈悲施番惻隱,又何必爲招供過用非刑!
倒不如放小民去到南嶺,命公差押着我去把狼尋。
訴畢,願去尋狼對質。官曰:“狼乃蠢物,心毒口惡,又不能言,怎能分辯?”景星曰:“大老爺免慮,彼既知請醫治病,以銀謝醫,是已曉得報恩,固非尋常之狼可比。他若見民身受冤屈,必來當堂訊質,是否立明,望大老爺原諒。”
官即準情,命差押至南嶺,往狠洞一看,並無一狼,只有些枯骨亂草。二差怒罵曰:“喬景星,你這個狗奴!誑言欺官,使我們走些空路,爬山越嶺,尋你老子的狼!如今狼在那裏?快快喊來還則罷了,不然定要將你一頓飽打!”喬即上山四處喊叫,並無影響。看看將要天黑,差人邊走邊罵,揚拳欲打,急得景星眼淚雙流,喊天哭道:
尋豺狼喊聲天,珠淚滾滾話難言。
想當初,學醫藝術本不淺,半積陰功半掙錢。
呀,天呀天!
該使我一年康泰,四季平安,廣招市主,多買田園。
爲甚麼使我受此牽連,被一個無頭公案,害得我負屈含冤?
因豺狼請我把病看,謝我首飾銀兩有二三。
回家賣銀遇坷坎,有史老說我謀財害命告在官。
不招供,丟付籤,板子夾棍都挨全。
苦苦求官施恩典,才押我尋狼到此間。
呀,天呀天!
進洞來狼不見,四處尋口喊幹。
從早來此天將晚,莫無些兒影響在那邊。
差哥怒滿面,口罵手動拳。
真真是,
壇內栽花冤屈死,到作難處又作難。
呀,天呀天!
莫不是從前多過犯,行醫把心偏?
仔細思量,屈指打算,不知何處結冤牽。
該因是愛富嫌貧賤,人命當戲玩,利市先講斷,方用好丸丹。
若是錢太短,使你病纏綿,因此天怒人怨,使我一跌三鉰。
呀,天呀天!
從今願把心腸變,與人醫病不流連。
要存割股心念,不論有錢無錢。
呀,天呀天!
虛空中天開慧眼,使豺狼早些出山。
往前再去看,並無一狼焉。
呀,天呀天!
何不快把威靈顯,得豺狼酬良願,宰羊殺豬唱梨園!
轉彎又下坎,東倒更西偏。
猛然間來了一個救命天,用目仔細看,瘡疤尚未痊。
呀,狼呀狼!
你把我害得好慘然,你把我弄得受熬煎!
爲尋你出了幾身汗,爲尋你眼睛都望穿。
倘若是再一時不見你金面,我性命定然要交代那釧釧。
還望你莫遲延,同到公堂去伸冤。
勸莫將恩來報怨,把我一言送陽關。
各人做事各方便,是物類也知結草與銜環。
這陣哭得聲氣短,脣焦舌燥口已幹。
狼大爺呀!
你看我可憐不可憐!
哭畢,狼即跳至喬前,將爪來抓鐵鏈,幾爪抓之不脫,轉身來咬差人。差人抽刀欲砍,其狼縱上土埂,望山中大叫幾聲,滿山豺狼飛跑而來,不怕刀棍,齊來咬差,把衣抓得稀爛。差人無奈,只得向喬告哀,求他囑狼免死。喬即對有瘡疤那個老狼說道:“你忙把衆狼喊回山去,休要逞兇!倘若將差咬死,害得我二罪歸一,更加不得活了!千萬要看我面,留下這個人情。”老狼怒目良久,對左右衆狼搖頭擺尾,衆狼遂回洞去。喬對老狼曰:“你前番生瘡,我不怕死,來到洞內與你提膿拔毒,去腐生肌,不惜藥本與你醫好。雖然謝點銀子,不知你是那裏來的,害得我挨打受氣,都是小事;大老爺還要我招供填命,我未曾謀害史銀匠,又不知他生死存亡,你看我怎樣得了?不如與我一路同到州去見官,辨明我的冤屈,不然你就在此把我一口吞了,免得死在獄中,做鬼也不乾淨。”
狼聽此言,心中明白,見喬前走,他即跟來。行至中途,有一腰店,天色將晚,差人肚餓癮發,遂進店擺燈燒煙,割肉打酒,問喬要錢,又要打煙。喬曰:“錢已用完,不如走到城內,今晚消夜打煙罷了。”二差不依,只想與喬擺些口案,橫順要錢。喬氣急,只得與差告哀曰:“離城只有六七里,此時尚走得攏,若是喫飯燒煙,難走黑路,大家耐煩將就些罷了。”差罵曰:“喬先生,爲你這個案今天走一天,連晌午煙飯都打脫了。路上人少,你都心痛錢,進城去還要加班,那時跟你擺個大筐筐,才叫心痛咧!我看你是鄉空子,不曉得規矩,出錢還要受氣。”喬曰:“最毒衙門人,做事莫良心。下鄉去叫案,動說錢與銀。若把人叫倒,喫飯又開燈。鄉人非本分,謹防不徇情。今天我不救,只被豺狼吞。”話未說完,只見老狼怒氣勃勃跳上牀去,把燈盤抓來丟了,即來抓差。差人躲喬背後,告饒曰:“喬先生,快來救命!我們也不喫飯過癮了,請你把狼喊開,我們收拾好走。”喬向狼說道:“他們既不擺佈我,你且饒他罷了。”狼怒猶未息,轉身向竈上將肉抓來喫了。差人曰:“喬先生,此狼兇惡,你可拿法繩拴住,路上免得傷人。”喬向狼說道:“你既來與我伸冤,也是你一番好意,我想不把你拴住,又怕路人恐懼,二差亦不敢同行,反使我心內擔憂。望狼千萬息怒,拿繩拴着,把案審了,殺豬宰羊前來酬謝。”遂上前拿鏈去拴。這狼輪睛舞爪勢更兇惡,滿店之人說的說打,喊的喊殺。差人曰:“你們只徒口說,全不思想,將狼打死,案怎得明?”再三告哀作揖,方纔拴住,牽起一路進城。差人稟官,把尋狼拴狼之事一一細說,官亦口口稱奇,吩咐把喬與狼關鎖蕭曹廟中候訊。
次早懸牌,審問豺狼滿城風聞,男女千萬都來看審。官坐大堂,差將史老、喬景星與豺狼一齊帶到。官問狼曰:“你前日請喬景星醫病,謝他首飾銀子,是也不是?”狼不言。喬指狼頭上傷痕,官看狼頭果有碗口大的瘡疤,又問:“這首飾是不是史銀匠的?這史銀匠又向那裏去了?生死存亡你知道麼?”狼不言不動。官曰:“莫非是你把史銀匠喫了,得他首飾來謝醫生,是也不是?”狼不動如故。官曰:“莫非有人買了史銀匠的首飾,你將那人喫了,拿首飾謝喬景星?史老見銀心黑,將兒藏了,假報命案,圖搕銀錢?若果如此,可以點頭三下,本縣便問史老的誣告。”狼亦不動。官曰:“莫非史銀匠有別故出門去了,失落首飾,被你撿得,拿來謝醫,是也不是?”狼更加不動。官沉吟半晌,曰:“本縣觀你能請醫治病,以銀謝醫,今又親身上堂聽訊,雖是野獸,也有靈心,定知史銀匠下落。生死存亡,你去尋來,免得拖累喬景星,你可願去麼?”狼還是不動。官憂悶不樂,想了一會,無計可施,忽拍案大叫曰:“哦,是了!莫非史銀匠被仇人殺死,將屍丟在深山,被你喫了,得了首飾?若是這樣,你定知兇手是誰,本縣命差與你前去拿來,你願去麼?”狼即起身向外便跑。當下看審之人見狼來得兇猛,退躲不及,往外便倒,大聲吼噪;狼向衆中左右亂鑽亂跑,人如山崩潮湧一般,也有失落鞋帽,也有踩傷手足,也有跌傷面門、擠爛衣裳的。官亦驚懼,叫衆好生站着,“這狼是不喫人的!”那裏呼得倒。忽見那狼口銜錦履一支,走上大堂,吐放案下,依然如前立住。
官會意,命扛頭門,令看審諸衆人各整衣履,如有失鞋者,親身上堂來領。一晌無人來拿。官叫差人去清問失鞋之人,比時互相清問,皆已尋着穿起,獨一人踩傷左足,立在地上,失鞋一隻。差將其人拉上堂來,官看所穿之鞋與所銜之鞋無異,即問姓名。其人曰:“小人姓朱,名武,住本城南街。今日聽審豺狼,誰知衆人湧擠,踩落鞋子一隻。”官曰:“你謀殺史正綱,屍首丟在何處?好好從直招來!”朱武曰:“小人安分守己,並未爲非作歹,也不知史正綱坐東朝西,未曾謀殺,何敢亂招?”官曰:“膽大狗奴!明明是你謀殺,還不認嗎?”朱武曰:“史正綱小人認他不得,況是人命,關天關地,大老爺說是小人謀殺,倒底有何憑據?”官曰:“鞋子就是憑據!”朱武曰:“鞋是衆人擠落,豺狼銜來,何得爲憑?”官曰:“這們多的人他不去銜,單銜你的鞋子,不是你是誰?”朱武曰:“狼乃蠢物,若以銜鞋之故說是小人謀殺,真真把小人冤枉了!”官曰:“這狼請醫知謝,見冤知雪,心比人靈,銜爾之鞋,豈得無因?”朱武曰:“小人實未殺人,大老爺何得以偶然冤屈好人?”官大怒,罵曰:“膽大狗奴!本縣好好問你,還要強辯!左右叉下去,重責八十!”打畢,官問:“有招無招?”朱武還是不招。官又叫:“拿夾棍來,與爺夾起!”朱武怕受非刑,自知終難隱瞞,乃叩頭訴道:
大老爺不必動刑杖,聽小人從頭訴端詳。
民自幼行爲多放蕩,說的是武馬與長槍。
入江湖要得一身響,當管事欺弱逞豪強。
做片官往來賭場上,耍假哥晚來宿妓娼。
陳翠翠與我情義廣,想接他異日效鴛鴦。
史銀匠做事不妥當,捐帽頂搶了我的行。
逞他的家中銀錢廣,買活我婊子變心腸。
他一人要佔股硬帳,並不準外人沾點光。
不服氣偏要撞一撞,陳翠翠一見便□娘。
惹得我龜火高三丈,恨不得殺了史正綱。
又恐怕以下去犯上,越了教不準入香堂。
朝日裏心中細思想,假相好巧言去投降。
山嘴鋪做會百貨廣,弟兄們個個去趕場。
三姑娘店中把宴享,勸得他昏昏入醉鄉。
黃昏時回家向前往,我隨後身把短刀藏。
史正綱見風酒湧上,未三里醉倒在路旁。
我假說送他苚背上,從別路一直往南崗。
因此地少有人來往,深林中送他見閻王。
見豐草將屍來安放,諒鬼神也難知行藏。
我不知他身有銀兩,致首飾幾件入豺狼。
喬太醫賣銀把禍闖,我比時心中喜洋洋。
只說是別人遭冤枉,我從此不得把命償。
又誰知報應毫不爽,今日裏聽審到公堂。
看豺狼怎能把話講,那知他暗地起禍殃。
將錦履銜放大堂上,青天爺一見便知詳。
諳定是小人把禍釀,八十板打得好心傷。
常言道難欠性命帳,有冤鬼朝夕隨身旁。
不怕你能言又會講,到啞地無地去編誆。
不招供難以受刑杖,作惡人焉能有下場。
這便是實言無虛誑,大老爺額外施恩光。
訴畢,官命將朱武押至殺史銀匠處,仵作看驗,屍被狼食,只有頭首、手足、殘骨而已。命史老認明,叫人掩土就地埋之。豺狼搖頭擺尾而去。官回衙,即將朱武丟卡;又喚王挑水夫婦上堂,罵曰:“王挑水夫綱不振,陳翠翠貪淫敗節,這場人命是你起根,各重責一百,逐出城外。”放喬景星歸家。詳文上司,朱武斬決。
再說史老回家,命媳抱子承宗。媳極盡孝,二老從此衣食有餘,享壽古稀,其媳亦以壽終。喬景星亦從此爲善不倦,濟世救人,時運亨通,十年即成鉅富,子登進土。王挑水搬出城外,其妻依然接客。何二娃前番與史銀匠當蔑片時即與翠翠私通,今見史、朱二人已死,意欲獨佔;後來與客爭鋒,被客殺死,客遠逃。王挑水夫婦拖死卡中。
各位你看,史銀匠刻親不孝,嫖娼人流,只想逞強,誰知身遭殺喪,屍被狼餐。其妻賢淑,抱子興家,卒享高壽。朱老五不務正業,逞兇好淫,不怕你做得機密,久後敗露,斬首法場。王挑水縱妻偷情,夫婦死於獄囚。何二娃引人作惡,終亡於刀下。喬景星救人爲心,才得豺狼伸冤,卒享富貴。從此看來,人之作惡,不怕你巧用機謀;天之救人,自然要巧於報應。不然,豺狼一野獸耳,何以上堂雪冤哉?吾願衆人各宜洗心,勿爲邪欲所累可也。
萬花村
從來冶容將淫誨,何必看戲觀燈。一朝露面禍纏身,失貞如不屈,憑空降救星。
廣西潮州封可亭,父進士,歷乎陽知府,正直有才,心慈好善,在任無冤獄,辭職好施濟,不惜銀錢。至可亭時,家已不豐,猶能體父志,樂善不倦。妻早亡,子名官兒,讀書最慧,十歲能文。媳林氏,乃狀元孫女,容貌嬌美,性情賢淑。可亭以妻死無人主饋,十六歲即將媳婦接了,這官兒夫婦事父極孝,一家雍睦不題。
且說封可亭之父葬於萬花村,每年三月,萬花村觀音寺興得有童子會,唱戲耍燈,士女混雜,極其鬧熱。潮州風俗興婦女上墳,林氏稟明父親,備辦祭儀,夫妻雙雙同去掃墓。已畢,即到寺中看戲。時鄉中有一單武,家極富豪,其父以軍功升授提督,現在任上。單武倚父之勢,在鄉欺良壓善,無惡不作。家中妻妾數人,尚無生育。此日亦在寺中看戲,忽見林氏目若秋水,面似芙蓉,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命家奴去問誰家婦女。有認得的,說是封官兒之妻,孃家姓林。單武曰:“他肯嫁人麼?”其人曰:“他祖父曾做平陽知府,乃仕宦之家,就是貧窮,也不肯嫁人。”單武曰:“可能嫖麼?”其人曰:“他孃家亦是仕宦之裔,祖父狀元,他爲人賢淑盡孝,夫妻和好,焉肯喪節?”
單武一聽此言,如水潑面,好莫趣味。望見林氏目不轉睛,至午後,林氏去了,心中愁悶而歸。妻妾上前接着,單武一看,這才奇怪,先前未看林氏,個個美若仙姬;今見林氏,人人醜如鬼魅,十分不樂。其妻問曰:“夫君今日爲啥事面帶憂容?”單武罵道:“你們這些醜鬼,跟我站遠些,莫惹得老子憂氣!”從此睡在牀上,自言自語,一時想起林氏如何相貌,如何身體,如何舉動,即大笑起來;可一想到是別人妻子,不得到手,又嘆氣連天,因此朝思暮想,竟至臥牀不起。想道:“我偌大家業,這樣門勢,難道爲一婦人丟了性命嗎?須要設個方法纔好。哦,有了,我友包得廣有智謀,不如請來商量。”即命家人去請。
卻說這包得原是一個光棍,因巴結單武,傍虎作威,每在鄉中武斷唆訟,打條想方,搕人銀錢。今日聽得來請,即忙跑去。走到牀前一看,故意大驚小怪的曰:“,才幾日不見,公爺就病得這般模樣了?到底爲啥大事,何不說來,看小弟能效力否?”單武即將看見林氏思想成病之故,說了一遍。包得曰:“原來爲這點小事!我怕是想月裏嫦娥,天上仙子咧,況這貧家小婦!公爺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單武曰:“依你又如何處置?”包得曰:“這事不難,他家貧寒,公爺既然看上,多破銀錢作聘,又說與他兒子保舉功名,定要應允。”單武曰:“既然如此,這事離不得你,今日即去。”包得曰:“今日不得去,我接應某人分家的呈詞,許我銀子兩錠,下午來拿,你莫打脫我的財喜。”單武曰:“此事做成,我重重謝你,稀罕這兩錠嗎?”包得曰:“公爺不知我家中現坐兩個債主,要望此銀開消。”單武知他心意,叫管家拿銀兩錠與他,“快去早回,免得我望。”包得接銀,又說:“我今日喫了兩杯早酒,頭重眼花,怕走不到。”單武叫人用轎抬去,包得方笑嘻嘻的告辭而去。洋洋得意來至封家門首,大喊:“封老爺會話!”可亭出來,拱手問曰:“閣下高姓?今日光臨,有何賜教?”包得上前賀喜曰:“我名包得,常在單公子家中辦事,有場天大富貴,今日特來硑賀,看你拿甚麼謝我,好跟你說。”可亭曰:“富貴要讀書纔有,豈有拿來硑賀人嗎?你且說來,可從則從,可謝自然要謝。”包得曰:“你有個媳婦,前日清明可到萬花村看會麼?”可亭曰:“他夫妻已曾在萬花村上墳,又有啥子事談?”包得曰:“事非偶然。那日我公子亦在看會,得見令媳一面,回家思念成病。”可亭即忙說道:“我和你初次相會,凡事可言則言,不可則止,有傷體面。”包得曰:“有啥說不得?待我說完,老爺還要喜歡纔是!因公子得病,欲接令媳爲如夫人,情願多出銀子,事成之後。在他父前與令郎保舉功名。因此小弟特來造訪,老爺從否?”可亭曰:“我教你可言則言,不可則止,何必出此傷風敗俗之言!問老夫從與不從,真是自不知醜!”包得曰:“老爺何必作謙?只要應允,銀子二千八百都是有的,又與你兒保個功名,富貴兩得,那時莫說一個媳婦,就是十個八個也討得到!”可亭大怒,罵曰:“你在放屁!我乃仕宦之家,縱然貧寒,也不至賣媳求榮!今不看是初會,一陣趕狗棍打爛你的狗頭!”包得曰:“當真不嫁?日後不要追悔!”可亭曰:“你這狗材!還不與我快滾!”叫人拿棍子來,包得才走,心想:“今日有興而來,無興而歸,倘若把此事做成,定得大大一分謝禮。這老兒可惡,不惟不從,反出言辱罵,如何轉去回話?”想了一會,自己點頭說道:“哦,有了,封可亭呀,你今日恃強不嫁,要你日後送來,那時才知老包的手段!”遂到單家。單武忙問曰:“可說成麼?我怕你醉得回來不得了,把我眼睛都望穿矣!”包得曰:“我再走慢點,就回來不得了!”單武曰:“如何回來不得?”包得曰:“被他打死了,如何回來得!”單武曰:“到底是打喜,是不允咧?”包得曰:。“可恨這老兒,一見我說就大罵起來,說他是官宦人家,不能賣媳求榮。我說多拿幾百銀子,他罵:‘你公爺的銀子多,他父親有兩個美貌小姨,何不買來睡咧?’又說公爺‘祖宗無德,生出這樣敗子,該是未曾教訓。’我說:‘你爲甚要罵我公爺?’他說:‘莫講你公爺,就是你家大人我都要罵!叫人快拿棍子來,把狗奴打死!”’單武怒曰:“你不允罷了,爲甚要罵我?豈與汝干休!包得,你快打個主意,把仇報了,我多拿些銀子謝你!”包得附耳曰:“如此如此,不但報仇,而且得親。”
各位,你說是個啥主意?原來此時有一李大人,乃是公子官,因他父親在朝官高勢大,在皇上面前討了一個美缺命他去做,貪財無厭,搕計屬員,毒害良善。上司奈他不得,才奉書與他父親,說此方人民刁蠻,多有逆案,不如另調美缺。他父因此另調一缺,滿載而歸。來至江口,那夜來些強盜,逢人便殺,將李大人殺死,銀錢貨物搶盡而散。他父痛子慘死,命天下各州府縣捉拿盜賊。潮州捉得兩名,供是搶李大人的,問他同黨姓名,至死不招,收卡候訊。包得進城把盜買活,教咬住封官兒同夥。
再說封官兒閉門讀書,侍奉父親。一日,可亭到親戚家去,忽來數十人,手執器械,將官兒一鏈鎖去,拉到官前。州官坐堂問曰:“膽大封官兒!爲甚搶劫財貨,殺死官府?今見本州還不從實訴來!”官兒曰:“學生閉戶攻書,今日忽來幾十個公差,無緣無故把學生鎖拉進州,還望老父臺作主。”官曰:“你在江口殺死李大人,搶了銀子,還假裝不知嗎?左右與爺看刑侍候!”官兒聽得大驚,眼淚雙流,訴道:
跪法堂不由人珠淚滾滾,尊一聲大老爺細聽分明。
民先祖在平陽爲官清正,老爹爹樂喜事隱居耕耘。
民自幼讀詩書品行端正,知法律與報應從未壞心。
每日裏在家中把親孝順,又何能劫官府千里殺人?
“哼,你夥同盜賊在江口搶劫,殺死李大人,今見本州還要強辯嗎?”
呀,大老爺呀!
說搶殺是何人遞呈具稟?切不可聽虛言誣陷學生!
“膽大狗奴!還說本州誣你?左右帶盜來對質!”左右帶到,官問:“你說封官兒與你同謀劫殺,如今已到,有他無他,從實說來!”盜曰:“大老爺呀!我與他同盟合夥,劫官分髒。”
呀呀!
聽此言駭得我神魂不定,爲甚麼說我是合夥同盟?
我平素未與他結有仇恨,難道說那盜賊這樣無情?
轉面來我問你尊名高姓?
“我叫把山虎李貴,難道你就認不得了?假啥子!”
爲甚麼將搶案平白誣人?
“我與你劫李大人是盟過誓來的,難道你不認就把此案滾脫了嗎?”
這這這正是黑天冤活口咬定,渾身上生有口也辯不清!
真果是強盜心比狼更狠,眼睜睜將活人抬到死坑。
尊父臺切不可把他話信,有幾個做強盜不壞良心?
犯了案怕受刑捕風捉影,拉空子來填槽皁白難分。
“狗奴!有人對質還要強辯?與爺重責四十!”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浸,痛得我猶如那亂箭穿心。
我本是讀書人宦家根本,焉能夠招盜案辱了先人?
“封官兒,本州勸你招了的好!”
大老爺叫民招民就招認,大老爺說民搶民就搶人。
諒必然大老爺親眼看定,才知道宦家子與盜同羣。
“哼,狗奴!如此烈嘴,左右拿抬盒來裝起!”
這一陣受抬盒昏迷不醒,好一似閻王殿走了一巡。
這都是我前生做事過分,纔有這黑天的冤枉纏身。
“有招無招?”
呀,大老爺呀!
受不起苦毒刑情願招認,與盜賊劫官府一概是真。
還只望太老爺施番惻隱,須念民老年父莫斷後根。
封官兒招了,官命畫押丟卡。
再說封可亭尚在人家喫酒,忽見牧童來說:“家中出了禍事,把少主人拉去了!”可亭跌跌回來,忙問媳婦爲着何事。林氏曰:“鎖起便走,不知何事。”可亭就要去看,林氏曰:“離州甚遠,喊乘轎子方纔去得。”可亭喊人,個個說天黑了不願去。可亭一夜未睡,估眼望光,至天明乘轎進州,才知兒是被盜扳誣,已收在卡。忙到卡門對禁子說明,進卡一看,只見官兒項帶鏈繩,面目焦黑,只穿一層爛衣,喊道:“兒呀,痛殺我也!”父子抱頭大哭一場:
父:見我兒不由父心如刀絞,子:忍不住傷心淚只往下拋。
父:只望兒讀詩書龍門高跳,子:誰知道遭冤枉身坐監牢。
父:限只恨無良賊把兒扳咬,子:在法堂受苦刑已把供招。
父:兒就該對太爺好言哀告,子:任你辯任你講不聽分毫。
父:全不念宦家子另眼看照,子:不招供裝抬盒命喪陰曹。
父:呀兒呀!這都是父前生多把孽造,子:爹爹呀!都是兒不孝罪才把禍招。
父:怕的是丁封到罪問斬絞,子:可憐間父子情半路分拋!
父:捨不得我的兒讀書有造,子:都是兒在前生未把香燒。
父:捨不得我的兒有品有孝,子:爹爹呀!恕你兒未報答養育劬勞。
父:兒呀!可憐父發蒼蒼年紀已老,子:爹爹呀!風前燭瓦上霜怎受飄搖?
父:兒呀!可憐父戰兢兢去把誰靠?子:爹爹呀!也只好夢寐間報答恩膏。
父:哭不盡父子情只把天叫,子:難捨我哀哀父血淚嚎啕!
父:兒呀!怕的是未歸家椿樹先倒,子:爹爹呀!切不可掛牽兒煩惱心焦。
父子哭得難分難捨,禁子忙來勸曰:“你們不要啼哭,既捨不得兒,就該拿銀把倉團了,免得受苦,慢慢設法打救,盡哭何益?”可亭收淚,說和監禮,那裏說得好?不要一千就要八百。可亭無奈,請友去說,也未說好。忽見包得走來,喊茶錢,曰:“原來是封老爺在此,幾時進州,有何貴幹?”其友將他子被盜扳誣丟卡,請團倉禮之故告知。包得問:“要多少?”其友回講:“二百銀子他還不依。”包得曰:“何用許多,此事我願幫忙。”說罷去了。不久進來,說道:“恭喜封老爺,講好了,只要四串錢,隨時拿去就是。”可亭只得道謝。其友曰:“當真包先生,公事辦得熟,一說即便好,錢又不多出,我們休誇很,看來實不如。”一揖而散。
可亭到卡去問,都說:“看包老爺的面,不然二百銀子是免不得的。”可亭又訪問盜扳之故,俱說不知,只得回家告與媳知。可憐林氏哭得淚乾血出,便要進州去看。可亭曰:“媳婦年輕,出外拋頭露面,難免惹事生非。前日上墳遇着單武,還受了許多狗氣。我仔細想來,或者是包得串通盜賊咬扳,也未可知。”林氏曰:“公公之言不錯,定是單武見公不允親事,出錢買賊扳誣。公公須要打個主意,救出你兒纔好。”可亭左右一想,無有計策。
次日,包得又在門外叫喊,可亭出外施禮。包得曰:“前日團倉,虧我去講,他總說本人應承二百銀子,我再三苦說,看我面上方纔依允。我想老爺乃一子之家,忽遭此冤屈,有死無生,須要設個方法救出纔好。但此案重大,非有大勢力、大門面之人到官前去替他辯白,不能得出。仔細想來,非我家公子不可。老爺何不將媳嫁他,他與官說,放你兒子出來。如若不允,你兒一死,媳婦還是嫁人。不若先嫁媳婦救出兒子,豈不兩全?我也是憐惜你,不然拿一千銀子我都不管。”可亭曰:“先生且退,待我與媳商量回話。”包得去了。
可亭回家,將此言告知林氏,且曰:“明明是單武謀娶,故買盜咬扳。”林氏聽得怒曰:“是這樣說,媳到上司去喊冤,說他謀夫奪妻!”可亭曰:“媳婦兒呀,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恐你冤還未喊,夫就被他謀死了!事至於此,不如改嫁救夫,免斷封門宗祀。不然他將爾夫治死,那時樹倒鴉飛,雖欲不嫁而不可得。”林氏一聞此言,心如刀絞,想起夫妻恩愛與公公情分,不禁大哭道:
聽公言不由媳肝腸碎斷,這一陣好叫奴珠淚漣漣。
只說是奴的夫時運乖蹇,又誰知是狗子出錢買奸。
恨單武做的事理該天譴,活生生將奴夫身陷禁監。
“媳婦何必哭,你夫被狗子陷害,身坐卡中,要你嫁去才得回來,你到底嫁也不嫁?”
尊公公聽媳把苦情細談,未必然叫媳去忍恥從奸?
婦女家怕的是名節有玷,失了節辱父母又羞祖先。
況媳祖中狀元常把君伴,公的父平陽府又做清官。
難道媳宦家女反居下賤,常言道是良馬不轡雙鞍。
媳情願死陰司絕他妄念,也免得失節操罵名永傳!
“媳婦全節固是正理,但把你夫害了。不如聽公相勸,改嫁救夫,雖然失節,卻能全孝,亦不愧於巾幗。”
這一陣把媳的心腸想爛,想不出好良方實在作難。
不嫁他奴的夫性命有險,嫁得來又失了節烈貞堅。
左一思右一想無有主見,望公公想妙計兩地保全。
“媳婦既要捨生全節,何不去到他家慢慢又打主意?”
聽此言提醒了夢中癡漢,一救夫二全節三報仇冤。
公明日對媒人許他姻眷,夫歸家奴出門雙雙交關。
合歡時用巧言把他來勸,殺狗子媳然後自刎歸泉。
“計策倒好,就是把媳害了。”
奴只要把丈夫救回家院,生死事媳早已丟在一邊!
只難捨美夫妻情長義遠,又難捨奴的夫志氣兒男。
蒙公公把媳婦當作女看,恕媳婦不能夠送老歸山。
媳婦去報了仇即把命短,做一個貞俠女萬古流傳。
翁媳正在哭訴,忽聽門外一人喊:“老伯伯!”可亭出問,方知是薛紙鳶。且說薛紙鳶自幼家貧孤苦,無計生活,可亭時常賙濟,後入班子唱戲,已有十年未回。一日從封宅路過,想起可亭恩德,前來看望,正遇翁媳哭訴。聽知其情,即請可亭出外,施禮曰:“老伯還認得小子麼?”可亭曰:“老夫眼拙,一時難辨,願乞賜教。”紙鳶曰:“小子是薛紙鳶,當年曾蒙老伯提攜,得保身命。今在天全班唱戲,路過此處,特來拜訪。”可亭曰:“你如今長大,穿戴齊整,舉動斯文,老夫竟不能識矣。”即請進屋。紙鳶拜謝前恩,問及哭訴之由,可亭一一告知。紙鳶曰:“捨命救夫,其計雖好,但是害了令媳。小子倒有一計,可以兩全。”可亭請教,紙鳶曰:“像我們唱戲之人,多有不顧廉恥,惟小於不似別班,只以戲賣錢,不以身賣錢,勿限腳數,生旦兼唱,並不與人斟酒、開煙、唱曲、拜保爺、跟官長。今不若裝作令媳模樣,待他抬去,小子自有脫身之計。我去之後,老伯即收拾家資與子媳遠行,自無後患。”可亭曰:“若此豈不把先生屈了?”紙鳶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受老伯深恩尚未報答,今藉此以報大德,受屈何妨?”
可亭即與林氏說明,翁媳大喜拜謝。林氏說到孃家藏隱。次日去會包得,說媳願改嫁,但家中遭禍銀錢用盡,要四百聘金,兒歸媳出,兩相交換。包得應允,來告單武,要六百聘金。單武大喜,拿銀六百送至封家,即刻進州見官,說封官兒是清白良民,從未出門,此是盜賊扳誣,求官釋放。官曰:“這案大了,況是當堂招認,卑職怎敢釋放?”單武無奈,只得請人去與官說。官要一千銀子,單武咬牙出了,官即提出官兒釋放回家。單武喊就吹手轎子、執事旗傘,隨着官兒前來迎親。這紙鳶早已裝好,與林氏一模一樣,高矮肥瘦,體態風姿,更比林氏美貌。將要出門,官兒進來一眼看見,哭曰:“呀,我的妻呀!你當真就嫁了嗎?叫爲夫怎麼想得下去!”紙鳶恐其敗露,掩面假哭。可亭忙把官兒拉進。
包得命衆人拉進轎去,一擁而走。抬到單家,高點銀缸,拜完花燭,衆客齊來賀喜,都說:“好個美貌佳人!”其妻妾亦來道喜,見了紙鳶盡皆吐舌,說道:“無怪乎我那人用了許多心機,連寢食都廢了!這樣美色,天下又有幾個?使些銀子倒還值得。”將要坐席,門外火炮喧天,來了兩人,把報單書信取出:“請單大人道喜。”單武將報單一看,上寫:“恭報貴府大人單武,奉旨授四川保寧府正堂,即日上任。”又看書信,原來是他父的好友、現任本省藩臺,與他把缺補好,喊他星夜進省到衙領憑,不然他明日卸任,遲必誤事。單武蹬足曰:“偏偏有此意外之事!我費了千辛萬苦接個夫人,尚未同宿,就要出門,如何是好?”衆客曰:“婚姻事小,功名事大,不如進省去領憑,回來才完花燭。夫妻會合期長,何必爭此一夕,失了機會?”單武忙叫發席,收拾行李。他有一妹,名曰玉娥,生得美貌,已有十六七歲,尚未字人。見得新人進門,即來倒茶奉菸,體飢問寒,十分親熱。單武臨行,喊玉娥曰:“我今出門,無人陪你嫂嫂,爲兄即囑託你,好心看待,陪他去睡,莫把他冷落了。”玉娥喜允曰:“哥哥放心,天大之事,都有妹子承任。”單武辭別新夫人與衆客而去。
再說紙鳶,起初原想黑夜逃走,今聽此言心中暗喜,先用甜言蜜語引動春心,後說邪詞淫話動其情慾,二人暗地竟成夫妻,即商量逃走。玉娥到次日將哥哥的金葉子盜了幾百張,又盜些銀子珠寶及值價之物數十件,到夜深時,各乘馬開後門而去。次早衆妾方知,個個喜笑,也不命人去趕。
過五六日,單武領了文憑回家,不見林氏,尋問妹妹也不見了,忙問衆妾。妾曰:“他二人此時不知走到那省去了,不怕你費盡機謀,傷天害理,只想佳人快樂,誰知反把快樂送與佳人,還找妹子哦!”單武即去清查,金葉珠寶一概無存,只有銀子失不多點,把足幾蹬,仰面一跤,氣死在地。衆妾扶到牀上,用薑湯來灌,半晌方醒,思前想後,好不失悔,於是痛哭一場:
想單武好失悔,於今成了罪中魁。
恨平日多把良心昧,倚父勢欺良壓善去爲非。
有一次謀田產,誘人賭博把時背;
有一次爲空言,逞氣把人性命追。
有幾回爭妓把銀費,害人傾家破產淚長揮;
有幾回酒醉使奸詭,害人父子兄弟各一堆。
上天已降罪,斷了香爐灰。
我尚執迷不悟,依然胡作亂爲。
封官兒妻本美,是我一見魂魄飛。
用奸計買盜扳誣丟卡內,才央媒穿透與我效于飛。
誰知道他家弄了鬼,女使男裝抬進門來壞家規。
拐去我妹妹,財寶失大堆,衆妾都董嘴,妻子暗傷悲。
從今後叫我何顏去把親戚會?也只好戴個鬼臉出柴扉。
這是我惡貫滿盈深帶愧,神差鬼使自作自受怪得誰!
勸世人莫把天良廢,天眼恢恢報應速如雷。
貪淫好色終身累,謀人妻子罪有歸。
不信把我單武來比譬,折盡了好福澤、好勢耀、好財寶、好美缺,一時化成灰!
報應來時方失悔,活活氣死了人欸。
從此朝夕憂氣,忽然痰蒙心竅,時笑時哭,竟成癡呆,連妻妾都不能識認。衆妾見此情景,盜起銀錢貨物跟人逃走。他的父親聞子得疾,接到任上醫治。一日,命人帶至城外閒耍,走到橋上憑欄觀望,見水底影子嘻笑,以手相招,影子亦招,便說:“你要我下來嗎?”即踊身一跳。衆人聽得水響,方纔曉得,急忙拉上,已無氣了。其父痛子死亡,想:“我偌大官職,連香菸都斷絕了。”心想再育,每與姬妾縱淫無度,誰知憂氣傷肝,數月即死於任上。其田產被族人瓜分,只留十畝與單武妻子養老,待他死後,歸清明會。
卻說包得得了單武銀子,到城內買一鋪子,專於包攬詞訟,出入龜窩。一日,在城東某婦家睡覺,被婦人的姦夫殺死,兇手逃走。
薛紙鳶帶起玉娥走到別縣,將金寶兌換,買田造屋,居然鉅富。封官兒回家,見了林氏大驚欲遁,可亭告知其由,命人挑起家資下船,三日到了林家。林氏父母已故,其兄收拾幾間房子,把妹子一家安頓。官兒從此發憤告讀,次年入學,聯捷成進士,爲官清正。可亭活到九十餘歲,見兒孫頂戴滿堂,大笑而逝。
從這案看來,封可亭體父之德,好善樂施,所以得享高壽,子孫富貴。封官兒事親以孝,後來聯科及第,子孫俱爲顯宦,雖然妻子被人陷害,終得脫苦。林氏賢而且美,後來亦享榮華,只因錯想看戲,惹下禍端,希乎害了丈夫。若不是夫妻賢孝格天,焉有個薛紙鳶從空而至?至若單武,倚父勢,欺乎天,貪美色,造罪作惡,把父親前程一旦消亡,自己福澤盡皆折落,不但身遭水厄,而且累父氣死;不惟姬妾逃走,而且妹子跟人,竟把單家後嗣絕了。包得助桀爲虐,只想銀錢,不存天理,以致身首異處。薛紙鳶品雖下流,心不負義,所以人財兩得。李大人貪財害民,卒死於盜,財爲他人所有。觀此數人可知:“人巧於機謀,天巧於報應。”斯言信不誣矣。
棲鳳山
良緣皆由夙締,佳偶自有天成。越嫌越悔越相親,徒增後來悔恨。
浙江金華府南門外有一蕭錦川,妻裴氏,數代好善,至錦川時家已不豐,夫妻猶是樂善不倦。錦川讀書入泮,與同裏文生何體堯同窗,心性相投。是年同榜中舉,回家拜墳做酒。蕭期在前,何夫婦帶個四歲女兒名朝霞前來喫酒,見蕭子嘉言俊秀,又與朝霞同庚,何曰:“我二人同窗同志又同科,古來雖有也不多;況又兒女同年月,二人有緣結絲羅。仁兄倘若不嫌棄,打個親家又如何?”(蕭)曰:“兄家富厚,小弟貧寒,豚兒犬子,何敢高攀?”何曰:“仁兄不必過謙,你我俱系舉人,何論貧富?只要仁兄不棄就是。”時有老孝廉孟祥麟,年已八十,品德兼優,聽得此言便曰:“此乃天成佳偶,老夫與爾爲媒。”何體堯把庚開好,請孟舉人同到中堂,叫妻把女兒帶出,交庚行禮,男拜岳丈,女拜公姑。
過後體堯做酒,就請親家上門,把酒過了,同路進京,寓湧泉檐。其店先寓一舉人賀野泉,系南京常州人,性情豪俠,雖是文舉,亦精武藝,與二人相得甚歡,結爲弟兄。及進會場,體堯文章得意,發榜高中,蕭、賀二人俱落孫山,遂收拾回去。何送出郊外,出書一封,託蕭帶回,三人灑淚而別。行至中途,與賀分手。蕭歸,將書送交何妻向氏,凡何家一切事務,錦川代他管理,頗盡忠心。後有京報到家,報何已中兩榜進士,分發陝西華陰縣正堂。次年何領文憑回家,帶起妻女上任,錦川送至任所方回。後又下了兩個會場,仍然落第。幸逢挑選,得授山西平陽縣府教諭,上任數年,教得有幾個門生,在衙順便教子。
這嘉言生成聰明,過目成誦,十歲詩文清順,十四(歲)入泮。是年錦川偶病,半載而亡。這錦川爲官清正,沒後並無餘貲,靈柩難歸故里。體堯得訃,親身來吊,見此情景,悽然淚下,乃贈銀二百,令婿盤喪。復見嘉言文字清高,叫他到任讀書。嘉言曰:“蒙岳父雅愛,理當從命,但家貧親老,爲人子者豈可遠離?伏乞鑑諒。”何嘉其孝,又贈銀一百。嘉言盤喪歸家,祭葬已畢,閉戶讀書,不理家政。誰知銀錢有限,坐喫山空,不上幾年,一貧如洗。
此時何體堯已升佈政,膝下無嗣,辭官回家,親鄰俱來叩賀,朝夕飲。嘉言與孟祥麟之子亦去拜問,內堂拜見。何夫婦見婿衣服襤褸,心中不悅,出就客廳。忽府縣來拜,問:“少年何人?”體堯甚覺羞慚,答以故人之子。去後,夫人吵鬧,說夫害了女兒,這樣窮鬼怎與他結親?體堯曰:“我亦失悔,慢慢想方把庚取回,另放高門。”其女朝霞幼讀詩書,頗知節義,聽得悔親之言,總想上前諫勸,又奈是女兒家,不好開口。過後體堯夫婦又議悔親之事,欲拿銀二百,使孟祥麟之子把庚取轉。朝霞只得上堂,對二老稟道:
爹媽恕罪容告稟,細聽你兒把話明。
已與蕭家結秦普,於今緣何要退婚?
“蕭家貧窮,我兒嫁去怎過得日子?不如拿銀與他,取庚另放。”
呀,爹媽呀!
夫妻本是前生定,先有月老系赤繩。
從一而終人尊敬,重婚再嫁落罵名。
貧窮苦楚無怨恨,纔算巾幗女兒身。
孩兒既受蕭家聘,生死都是蕭家人。
孤鴻猶且不改性,爹媽呀!何須替兒枉費心。
“你這妹崽,說話不知高低!又未過門,怎說重婚再嫁咧?”
呀,爹媽呀!
一言既出終身定,關乎人倫豈可輕?
況是童婚名分正,州城遠近誰不聞?
古來烈女夫廢命,猶要望門去守貞。
爹爹爲官管萬姓,教人敦本重人倫。
自家有女反失信,恐怕旁人指背心。
“你這丫頭,全不識好(歹)!我不過怕你受窮,是憐惜你,未必就做錯了嗎?”
呀,爹爹呀,媽呀!
女兒本是菜子命,肥瘦厚薄一般生。
無福王孫成下品,有命茅屋變朱門。
窮通榮辱由天定,萬般由命不由人。
“你這妹崽,既讀詩書,當知在家從父,婚姻由父主持,如此執傲,你的孝在那裏?”
呀,爹媽呀!
自古孝子從治命,從亂使親落罵名。
蕭家目今雖貧困,也是簪纓後代根。
他父與爹有情分,同窗同榜又同盟。
如今教兒另改姓,他父泉下豈閉睛!
“他與父雖是好友,如今已死,也說不得了。你看嘉言窮得那個樣兒,爲父官居二品,豈與窮鬼結親嗎?”
爹爹呀!
蕭郎讀書苦發憤,豈是終居下賤人?
未變蚊龍遭困鈍,一得雷雨便飛騰。
“你這丫頭,爲父左講左答,右講右答,好,爲父就不管你,日後回家不要撥撥藉藉的!”
呀,爹爹呀!
嫁雞兒當隨雞奔,嫁犬兒願與犬行。
你兒聽天來安命,有無顧盼隨二親。
總望爹媽存憐憫,看在兒面莫取庚。
皇天自然相庇廕,早生兄弟換門庭。
體堯聽此言語,心中大怒,想罵得來,理上又難過去,遂說道:“悔便不悔,爲父做官之人,禮儀要備,他有百金爲聘,隨你嫁去;若無百金,休想完娶!”從此口雖不言,心裏總想瞞着女兒把親悔了。
一日,朝霞帶丫鬟小紅在花園觀花。那花園門外便是大路,嘉言從此路過,小紅認得,便指與小姐看。小姐見他身雖襤褸,體貌魁偉,人材俊秀,看得目不轉睛。嘉言見園內女子脣紅面白,杏臉桃腮,疑是小姐,看着亦不轉眼。小紅見得,對小姐道:“我看公子品貌非凡,異日必是朝中貴客。小姐既有心事,何不約他今夜進來相敘?”小姐點頭,小紅遂喊公子告知,嘉言喜允。二更便至花園,咳嗽一聲,小紅開門接至閨中。禮畢,朝霞置酒陪飲,便說爹爹欲悔姻親,以銀取庚之事。嘉言曰:“我亦宦家兒郎,雖然貧窮,也不要他的銀子,既不喜歡,退庚就是。”朝霞曰:“爹爹雖然如此,我定不從!前日苦苦勸他,爹爹怒罵,要百金爲聘,方許過門,奴故特意告知。”嘉言曰:“小生之事,小姐盡知,衣食尚不能全,那有百金作聘?如此看來,夫妻怕有些險。”朝霞曰:“常言道:‘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我立志不從,他又其奈我何?倘若逼嫁,我便一死全節!”嘉言曰:“蒙小姐這番雅愛,小生何以報答?”朝霞遂以金釵、金環、玉釧、玉戒、珠翠首飾數件,約值百金之譜贈之,曰:“閨中首飾不多,君可持此回家變賣,送期完娶。”即命小紅送出。
一日,有賊將花園門撥開,打個大洞進小姐房中,去牀上扯被蓋;小紅驚醒,拉着賊手便喊。賊撫其口,朝霞在別牀聽得,輕輕下牀開門,往暗處躲避。小紅死不放手,賊以刀駭,小紅越喊,賊遂殺死,將衣服首飾包裹而去。小姐見賊去方喊爹媽來看,見小紅殺死,衣服首飾一概無存。次日開了失單,命人報案。
再說嘉言母病,無錢醫治,拿了一個翠玉戒指進城去託孫銀匠代賣,與他撥錢數百,回家醫母。何佈政有個管家從銀匠處過,見戒指,遂問何來,要錢多少。孫銀匠曰:“是蕭老爺託我代賣,要五兩銀子。”管家出銀三兩買去,帶在手上。佈政看見,便曰:“此是我在任上去十兩銀子買的拿與小姐。前日被盜失去。如何又在你手?”管家把孫銀匠代蕭嘉言賣的話告知佈政。佈政大怒,曰:“這還了得!身人黌門都要做賊,又敢行兇殺人,老夫定不與他干休!”即打轎進衙,囑託縣官定要從嚴追究抵命;覆命管家在衙作證。
官命差人將嘉言叫到,罵曰:“爾既爲秀才,當守臥碑,焉敢盜物殺人!可知罪麼?”嘉言曰:“生員素守法律,閉戶讀書,曾在何處殺人盜物,誰人見證?”官曰:“你盜何佈政小(姐)房中衣服首飾,殺死丫鬟小紅,現有玉戒指爲憑,管家作證,還不認嗎?”嘉言曰:“戒指是我父親遺留的,因母病無錢,託孫銀匠代賣。岳父見生貧窮,意欲悔親,冒認戒指,誣告生員,望父臺詳情。”官怒曰:“你這狗材,滿口胡說!你岳父官居二品,身管萬民,就要悔親也不拿命案誣你!好好問你,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重責!”嘉言曰:“生員受朝廷頂帶,你也打不下。”官命罰學,又問:“招也不招?”嘉言曰:“犯生實未盜物殺人,如何招認?”官大怒,命掌嘴八十,打得嘉言滿口血流,哀哀哭訴道:
八十掌把我的牙關打爛,尊一聲大老爺細聽詳端。
因我父爲清官一塵不柒,身死後無餘積家下貧寒。
我岳父嫌我窮欲悔姻眷,暗地裏將盜案誣害生員。
“你不作盜,他就要悔親也奈你不何,今有戒指爲憑,你那們辯得脫?”
生有日從他的花園路衝,見一女與一婢在把花觀。
忽聽得小紅女將生叫轉,說小姐有話敘約在晚間。
二更時與小姐閨中相見,說他父要百金方許團圓。
即贈生玉戒指釵環數件,變聘金送佳期配合良緣。
因母病將戒指去把錢換,我岳父見戒指正中機關。
就家中被賊盜把生誣陷,望仁恩細詳察洗雪寒冤。
“狗才!前說戒指是你父遺留,今說是他女所贈,前後異詞,明明是狗材偷盜,還不招認!左右與爺苔四十!”
呀!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稀爛,皮膚上好一似滾油在煎。
真乃是黑天冤從空降鑑,將活人抬死坑有口難言。
“招也不招?”
我未曾殺死人怎招命案?打死我將冤情訴告帝天!
“狗才!實在嘴烈,左右拿夾棍來,把狗材夾起!”
呀,大老爺呀!
適才間夾得我魂飛魄散,險些兒不能夠再到陽間。
似黃泥入褲襠是非難辯,跳黃河也難把一身洗幹。
“本縣勸你招了的好,免得受這苦刑。”
我本是讀書人品行不亂,又豈能招盜案羞辱祖先?
“自有證,還要強辯?快拿抬盒來裝起,看他招也不招!”
受抬盒我曾到森羅寶殿,忽見得兒的父衣冠儼然。
說我是今世冤前生罪案,又何必苦分辨徒受摧殘。
口問心細思量自己打算,想不出巧妙方心如箭穿。
罷罷罷到不如招供上獻,小紅女本是我一刀歸泉。
“衣服首飾共有多少?呈上案來。”
論首飾與衣服已將錢換,入賭場不兩日把錢輸完。
這便是犯生的真情一片,望仁恩發慈悲筆下週旋。
訴畢畫招丟卡。這卡犯知他是讀書人,難得到此,弄得嘉言不死不活的過了一夜。其母裴氏把卡和了,然後才得母子相見。忽見其子形容憔悴,一身黢黑,不勝痛哭,禁子催迫幾次方纔出卡。可憐裴氏每日送飯,總想把子救出。
及解秋審,嘉言反供,發回本縣,正值新官接印。這新官姓石,系進士出身,極其清廉。嘉言遞紙稱冤,石公調卷細閱,知其受屈。何佈政即上堂囑咐,送銀一百。石公不受,曰:“學生做朝廷的官,管朝廷的民,是非自有公斷,何須老先生送銀?學生敢受以傷廉潔乎?”佈政回家惶恐,又託朋友送官一批時興器玩。石公難拂朋情,只得強受,把嘉言定作流罪,發配福建建寧府充軍。那府官與石公交厚,臨行出書一封,遞與嘉言曰:“爾到建寧,將書投進府衙,自有好處。”嘉言拜別。其母與親友已在城外店中置酒等候,見嘉言出來,母子哭得天昏地暗。親友力勸,請押差一同上席,又託押差路上照看,灑淚而別。他母多得石公憐恤,時贈錢米,不致凍餓。
這嘉言走到建寧,押差投文,縣官打發回去,即發嘉言在府衙聽用。府官姓胡,名秋帆,山東人,系進士出身,爲官清正。嘉言將書奉上,書中備說蕭嘉言被害含冤,有才有能,託府官另眼看待之意。胡公見嘉言品學俱優,心中喜悅,即收爲義子,改名胡嘉言,在衙讀書不題。
再說何體堯自嘉言去後,命人把庚取回,將女放與翰林之子王承宗。朝霞聞知每日啼哭,不飲不食,誓願以死殉節。體堯夫婦百般勸解,那裏肯依?繼以怒罵,亦不改志,又命親戚婦女相勸,終不易其初心。看看出閣期臨,只隔兩日便要來接,朝霞是夜進房,想起丈夫遭難,自己命苦,不覺傷心,痛哭道:
進房來忍不住咽喉哽哽,想起我終身事淚溼衣襟。
常言道女子家名節要緊,失了節羞父母又辱先靈。
心想要守節操違了父命,若從父又背了結發夫君。
是好馬尚不轡雙鞍雙鐙,難道說既爲人不如畜牲!
那孤鴻不另配猶有悟性,既爲人又奚可不若飛禽?
這都是在前生未把善信,致今生鸞與鳳不得和鳴。
奴情願矢貞節引頸自盡,千秋後也得個美譽聲名。
一更裏月初升穿窗射影,朝霞女自怨是薄命釵裙。
自幼兒出孃胎端壯雅靜,讀詩書通今古出口成文。
見過了許多的香閨袖領,都立着沖天志不柒一塵。
何況奴生朱門千金之品,焉能夠學下賤再嫁重婚!
二更裏半天中月明如鏡,想起我老爹爹好不心疼。
你也曾做高官身爲佈政,教百姓敦孝悌要重人倫。
見別人敗名節你都惱恨,難道說自家事全不思存?
總說女不聽勸違逆親命,並不想大丈夫一諾千金。
三更裏月正明忽被雲隱,想起我母親孃做事無情。
幼小時把女兒諄諄教訓,說婦女最忌的失節貪淫。
你也曾受皇上一番誥命,爲甚麼反教女背義悔親?
兒的身雖然是母親懷孕,兒的心如皓月天際常明。
身可奪心難移冰霜凜凜,不怕你用力多枉費機心!
四更裏月偏西人聲寂靜,想起我婆婆娘哭不成聲。
只說是接媳婦昏定晨省,誰知道爲着媳反害婆身。
可憐間年半百無人看問,血氣衰都不免憂氣傷神。
又兼之家庭中銀錢不順,凡少長與缺短誰來調停?
媳心想到婆家來把孝盡,又怎奈二爹媽不肯容情。
五更裏月半山悽風冷冷,忽想起奴的夫似箭穿心。
只說是夫妻們百年聚慶,又誰知鴛鴦鳥不得同羣。
夫爲妻遭冤屈聲名敗損,夫爲妻在法堂受盡非刑;
夫爲妻招命案卡中囚禁,夫爲妻險些兒性命歸陰。
蒙石公纔將夫發配外省,別老母拋你妻離了鄉村。
夫爲妻受過了千苦萬困,妻焉能從父命忍恥偷生?
想到此不由奴七竅火噴,朝霞女就如此了卻一生!
哭不完夫妻情心頭苦恨,看看的東方白天欲黎明。
倒不如將紅綾交代性命,看明朝成千古江上峯青!
哭畢自縊。
有一乳孃汪胡氏,夫死守節,家貧,其子與人牧牛,自小紅死後,即與朝霞相伴。聽他哭了一夜,黎明無聲,心慌起看,見縊大驚,急忙解下,半晌方蘇,即勸曰:“姑娘何必性急?知道的說你死節,不知的說你逆親,即蕭郎亦不知你爲他而死,何不逃往婆家?現今你婆婆爲兒憂氣成病,逃到他家,可以盡孝,日後又可夫妻團圓,外人也知你節孝兩全,那些不好?”朝霞曰:“乳母之言亦是,但我女兒家無人引路,如何去得?”乳孃曰:“我同你逃去。”朝霞喜允,即將首飾衣服打做一包。下午,王家新郎回至,鼓樂喧天。母來勸嫁,朝霞假允;母喜,將王家首飾衣服送來,朝霞裹在包內。夜與乳孃開花園門,走至蕭家叫門。裴氏開門問明,婆媳大哭。乳孃勸勿聲張,朝霞從此隱匿不出。
再說何家次早催妝,不見新人,舉家驚慌,何佈政急得捶胸蹬足,遍尋無影。新郎兩次告行,無言可答。新郎心疑,細問才知失了新人,氣得臉青面黑,大怒曰:“這老兒做事可惡!既嫌寒家,就莫結親;既已結親,何故將人藏了,故意把我羞辱,是何道理?”憤怒而歸。家中只說新人已到,燃燭鋪氈,大吹大打,忽見新郎怒氣滿面,細問才知做出一場把戲,翰林心亦漸怒,命子具控。
石公喚體堯問明情由,說體堯養女不教,可退王家聘金,認酒席銀百兩。體堯又羞又憂,暗暗訪問,知女去在蕭家,命人來接,朝霞不歸。體堯大怒,親身來接,朝霞出堂請罪。父曰:“你這賤人全不知羞,私逃出外,弄得爲父丟臉受氣,隨父回去才與你說!”朝霞曰:“孩兒從前說過,誓死不嫁二夫,是爹爹知道的。此事也難怪孩兒,若從親命,失了節操,望爹爹原諒。”父曰:“不必多言,隨父回去罷了!”朝霞曰:“孩兒既已到此,焉有回家之理?即要回家,等待蕭郎回來,雙雙回門,才成體面。今隨爹爹回去,外人看見,當真說兒是私逃淫奔了。”體堯大怒,命左右拉上轎去。朝霞忙退進房,把門緊拴。體堯大罵,命人打門,裴氏上前說道:“你無緣無故在我家鬧些甚麼?若把我媳逼死,要你不得下臺!”體堯氣急,揚拳欲打,左右拉住。裴氏曰:“你還要打麼?你充你的官,我破我的命!”即一腦鑽撞來,左右亦拉住。二人鬧個不得開交,鄰居都來勸解。
忽石大老爺因送上司,回來從此路過,見多人吵鬧,忙問何事。裴氏來至轎前,將前事細訴一遍。石公進屋,見體堯曰:“原來老先生在此,失敬!失敬!”即罵裴氏曰:“他也是朝廷之官,汝何得與他混鬧?就有不了之事,自有本縣作主。”即把朝霞喚出,問曰:“汝將違逆親命、私逃出外的原由從實說來,倘有些微不是,本縣定要責打。”朝霞叩頭稟道:
大老爺高懸明鏡,聽小女細說苦情。
奴小時許與蕭姓,名嘉言奴的夫君。
公公死家屋貧困,我爹爹便欲悔親。
要百金拿來作聘,無聘禮逼退紅庚。
奴心想幼年聘定,悔親事失了節貞。
是孝子當從治命,從亂命陷親嫌貧。
將首飾暗地相贈,命蕭郎備禮來迎。
因家中夜有盜進,殺小紅偷了衣裙。
蕭郎夫因母得病,賣戒指惹下禍根。
誣盜案法堂拷問,險些兒性命歸陰。
多感得恩公憐憫,將蕭郎發配充軍。
父將奴又許王姓,前日裏親迎過門。
奴殉節引頸自盡,有乳孃勸我逃奔。
替丈夫來把孝盡,到婆家苦守霜冰。
因此上爹爹惱恨,今日裏逼奴回程。
我婆婆心中氣忿,來阻擋兩下相爭。
感恩公路過此徑,才息下滿天雷霆。
這便是實言告稟,望恩公額外厚情。
使小女名節不損,雖沒世不忘大恩。
朝霞訴罷,石公心想:“天地間那有這樣節烈女子?可喜,可賀!”即謂體堯曰:“聽此女之言,從一不二,心如金石,不爲富貴所移,勢利所逼,真乃貞烈之女!老先生豈不聞‘家有節婦,九族增光,神欽鬼敬,旌表題坊’?老先生既有此女,就該曲全其志,以完天地之正氣。婿雖貧窮,正當提攜於他。倘若把女逼死,老先生心又何忍?不如聽學生相勸,就令小姑娘在蕭家奉姑,候婿回家團圓,那些不好?”體堯羞得滿面通紅,只得答曰:“領教,領教。”即命左右齊回,石公亦回衙去。朝霞於是命乳孃將首飾衣服當百餘金,贖取田地請人耕種。裴氏見媳賢孝,反以兒子不在,過不得意,時常寬慰。朝霞亦恐婆婆掛念丈夫,每日勸慰。自此以後婆媳倒還快活。
過了兩年,裴氏偶得一病,十分兇危,醫藥不效。朝霞盡心體問,久無倦容,每夜跪在竈前虔心懇禱,願減算以益姑壽。誰知病更兇險,竟自歸陰。朝霞哭得幾次昏絕,乳孃再三勸慰,乃請家族備辦衣衾棺木,祭奠安埋。其父聞之,亦不弔問。朝霞心想:“丈夫未歸,婆婆又死,如何下臺?”從此朝夕啼哭,乳孃多方寬慰,朝霞始不甚哭。
過了幾月,石公忽解任升府。王承宗因前日親迎受氣,後接李家人女,過門就病,未兩年而死;聞裴氏已故,朝霞無依,又見他賢而且美,心中悅慕,今遇石公解任,正是機會,於是命媒與何佈政說仍願結親,以解前怨。何佈政亦願將女另嫁,兼慕王家鉅富,想允又怕女兒不肯,弄出前番醜態,乃曰:“候與女商量回話。”次日命人來接,朝霞心想:“兩年不通音問,今忽來接,並非好意。”遂託病不歸。即命乳孃訪問,回說王公子又欲結親,接小姐回家許婚。朝霞聞知心想:“此番回去定要失節,若不回去,又執拗不過。”左思右想,別無良方,遂對乳孃曰:“聞蕭郎在建寧,乳孃何不陪我前去找尋?免得在此受盡欺逼。”乳孃曰:“此離建寧幹山萬水,女兒家鞋尖足小,紅顏粉面,如何去得?”朝霞曰:“在此受逼,終是一死,不如喫些辛苦,得見丈夫,死也甘心。”乳孃曰:“姑娘既然要去,須扮男裝,路上才得放心。”於是朝霞把田地佃了,備辦男裝,請乳孃侄兒抬轎,一早出門,望建寧而去。後何體堯聞知,亦無可如何,嘆氣而已。
卻說朝霞扮作公子模樣,改變姓名,託言建寧探親,乳孃裝成奴僕。走了半月,從棲鳳山過,山上忽來一黨嘍卒把轎攔住,轎伕各逃性命,衆嘍卒抬上山去,獻與寨主。原來寨上是個女大王,生得十分絕色,便問:“何方人氏?姓甚名誰?出門何事?”朝霞假說姓名,出門探親,在外已久,無有路費,求王爺施恩,放下山去。那大王見朝霞俊秀,猶如子都再世,潘安復生,起了好色之心:“若與他配合,正是一對才子佳人。”遂備宴相待,命一老婦前來說親。朝霞聽得此言,猶如半空中打個霹雷,目跳心驚,曰:“小生出身寨賤,不敢高攀,況家中已有婦人,豈可再娶?”那大王曰:“既不應允,拿去殺了!”二人大懼。乳孃曰:“不如暫允,洞房之中哭訴苦情,或者吉人天相,得逃性命,也未可知。”朝霞只得應允。
寨主大喜,即命鋪氈掛彩,大設筵席,拿些袍衣與朝霞穿好,拜完花燭,至晚送入洞房。寨主恭身拉着飲了合歡杯。衆人辭出,寨主閉門請睡,催了兩次,朝霞無法,只得脫衣解帶。除卻頭巾,烏雲挽卷;脫了皁靴,金蓮瘦尖。寨主見了大驚,問曰:“你是何處女子,敢來誆我?若不實說,定追狗命!”朝霞上前施禮,兩眼流淚,從頭細訴道:
上前見過王爺駕,細將來由說根芽。
奴住金華小河壩,生長何家叫朝霞。
父名體堯官職大,身爲佈政署按察。
只因奴夫家貧乏,爹爹每次嫌賤他。
誣扳盜案丟監卡,希乎一命染黃沙。
後遇石公恩德大,念夫無辜受刑法。
發配充軍離家下,父即將奴許王家。
小女誓死不二嫁,苦守冰霜玉無瑕。
王家看期百兩御,奴即逃奔到婆家。
過後婆婆晏了駕,王家做事該天殺。
又與我父聯姻眷,苦逼奴家去共榻。
奴家聞言心膽怕,猶恐失節誤自家。
因此把夫來尋下,主僕男裝往外諿。
王爺不知奴是假,不允姻親便要殺。
無奈權且來允罷,過後慢慢再設法。
誰知即時就婚嫁,銀缸高點拜菩薩。
因此得罪王爺駕,還望恩寬把量發。
赦奴死罪饒奴打,釋放奴走遍天涯。
倘若把夫來尋下,二世銜環始報答。
訴畢,女大王曰:“既是何伯伯之女,你我都是姊妹,又有何事不得下臺?你若早說,免得做出這場把戲。”朝霞曰:“多蒙王爺天恩,赦奴死罪,沒世不忘。但是王爺以姊妹相稱,不知何故?請道其詳。”大王曰:“此話甚長,你且坐下,與你慢慢說來。我本姓賀,名亞蘭,爹爹賀野泉,身中文舉,又好武事,前在京都會試,曾與何體堯、蕭錦川三人結拜弟兄。後因何伯伯高發,爹爹與蕭伯伯落第回家,分手以後,各元音信。惟爹爹生性豪俠,好打不平。時因鄉中有一節婦,家極富足,本縣官貪其銀錢,誣以姦情,拿進縣中拷問。爹爹邀約紳糧去保,官不準情。爹爹忿怒告到上司,把冤雪明。官含恨在心,因近處有土豪作亂,被官拿獲,官叫咬扳爹爹主謀,拿至法堂三拷六問,蒙衆紳糧邀恩力作,充罪發配福建興化當軍。母親因此氣死。我又無兄弟姊妹,爹爹路上莫人事奉,故將家財收拾,父女各乘馬匹出門。來至棲鳳山,忽來數百人搶奪財物。我幼時學得有些武藝,一馬當先,把衆人殺死多半,爹爹又將賊頭殺死,衆賊叩頭,願請爹爹上山爲寨主。爹爹不允,衆賊盟誓堅請,乃上山來。點查人數,只有六百,於是舉立義旗,除賊惡習,請究孝悌忠信,不準搶掠劫殺,往來客商投稅放行。遠近聞風,齊來歸順,不上一年,就有四五千人,操練武事,個個精壯。前歲爹爹病故,衆頭領立我爲主。自思終身無靠,如何結局?總想招一志氣男子,誰知今日又遇着你!衆目之下,拜完花燭,忽然變卦,明日怎好出外見人?”朝霞曰:“姐姐既慮此事不雅,爲妹倒有一策,不知肯從否?”亞蘭曰:“你試言之。”朝霞曰:“此事外人不知,不如權且認作夫妻,尋得蕭郎,你我同歸蕭氏。姐居正室,我爲偏房,以報今日之恩。”亞蘭曰:“此策雖好,但不知蕭郎是何人物?”朝霞曰:“他幼年入泮,學問超羣,品貌出衆,不久定要高中。姐姐若嫁此人,可謂天成佳偶。”亞蘭曰:“話到如此說,但是你定在先,我豈可後來居上?不如以年齡爲大小。敢問你的生庚若何?”朝霞曰:“我是丁丑四月。”亞蘭曰:“我丁丑八月。”朝霞曰:“既然如此,你我姊妹相稱罷了。”亞蘭應允。二人在燈前盟誓,日後勿得變心。次早依舊男裝,出外受衆頭領朝賀。遂命人往建寧去訪蕭嘉言。
過了數日,回說:“嘉言在府衙辦事,府縣不和,縣官竊稟府官受賄,今已卸任回京。蕭公子不知下落。”朝霞憂悶,亞蘭曰:“天生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用。你我在此終無了期,不如統領人馬,殺向建寧,捉住昏官,問他要人,自有下落。勝則可以進取,敗則回寨退守,以待招安。”朝霞曰:“此言正合我意。但我兵初出,須要謀一勝策,免挫銳氣。不如兩路出兵,一取甌寧,一取建寧,使他首尾不顧,自然一戰成功。”二人商量,先派二千人扮作客商,於各處埋伏,兵到之日,內外夾攻,自不費力。於是擇日出兵,朝霞攻甌寧,亞蘭攻建寧,各帶二千人馬,突然而來,城中全無準備,因此一鼓而下,出榜安民,降者甚衆。二人合兵一處,拿着縣官問蕭公子下落。官說府官將他收爲義子,在衙讀書,府官告職,帶他回山東去了。此時兩處人馬連投降者約一萬餘人,軍威大振,就勢收附州縣。去上數月,得衆十萬,官軍望風而逃,不敢接戰,得了福建全省,雄踞一方。朝廷發兵,屢戰屢敗。
時有探花胡嘉言,其人正直,不畏權貴,朝中大僚保奏他出徵。天子大喜,即封胡嘉言爲征討大元帥,統兵二十萬,剿撫並行。
各位,你說探花是誰?就是蕭嘉言。在胡秋帆衙中讀書,因府縣不和,秋帆看淡宦情,告職還鄉。嘉言從他姓胡,進場考試以長案入學,聯科及第,中了探花。因他性直敢言,公卿保奏他征剿福建,意欲假手於賊以殺之耳。
且說嘉言統兵到了福建,紮下大營,命人下戰書,明日會話。次日兩邊各整隊伍,嘉言立馬陣前,朝霞、亞蘭亦立陣前,拱手曰:“元帥請了!”嘉言欠身說曰:“我朝大明太祖皇帝,神聖文武,混一天下,至今百餘年矣。我主嘉靖君正臣賢,兵強國富,九州之內,共戴堯天;四海之中,同歌舜日。況爾本是皇上子民,祖宗受其覆載,父母沐其寵榮,應宜習文就武,與皇家建功,致君澤民,爲天下除害。爲甚不守臣節,倡亂造反,動無名之兵,獲負義之罪,搶奪州縣,荼毒生民?本帥奉旨出征,人強馬壯,兵銳糧多,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爾等就該倒戈歸命,釋甲投誠。本帥爲爾保奏皇上,赦已往之罪過,成日後之功名,將功折罪,而掛印封侯,那些不美?如果執迷不悟,恐天兵一加,危如累卵,城破軍亡,後悔何及!”朝霞見他說話實似丈夫,但陣前不好問得,越看越呆,不知答話。亞蘭接口說曰:“我等皆是清白良民,千金貴體,受昏官之陷害,誣以反亂之聲名,屈死我父,刑及無辜。爾主只知宴樂深宮,不顧民間疾苦,任用貪吏,黜罷忠良,是以動衆興師,與父報仇雪恨。常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可私,惟有德能享。’況我以仁義之衆,敵爾殘暴之兵,除天下之腥聞,成山河之帝主。雄兵一起,華夏歸心,何不投明棄暗,以作開國元勳?倘若鬥勇交鋒,未免軍威並失,到那時國破家亡,君辱臣死,又有何益?”嘉言聽得大怒,命左右俱力上前,擒此潑婦。諸軍一齊喊吶交鋒,兩邊混戰一場,互有殺傷,各自收軍。朝霞回營對亞蘭曰:“今日陣前那位元帥,正似蕭郎。”亞蘭曰:“既是蕭郎,明日領軍去單溺他主帥接戰,姐姐詐敗,待他趕近身來,便知是非。”
次日,朝霞領兵五千來到營前,單搦嘉言接戰。未及交鋒,朝霞向東而走,嘉言領軍趕來。看看近身,朝霞回頭,大聲言曰:“來者莫非蕭嘉言否?”答曰:“正是。”朝霞曰:“不意夫妻在此相逢,豈非萬幸!”嘉言着了一驚,勒馬問曰:“你是何人?然何夫妻相稱?”朝霞曰:“蕭郎夫,你就認不得了?奴是何朝霞!”嘉言曰:“面貌倒還相似,爲甚又男裝從賊咧?”朝霞曰:“奴家爲你受了千辛萬苦,男裝尋夫,從虎口中逃出性命。今日從賊造反,也爲尋夫而來。”嘉言曰:“你當真是何朝霞嗎?今日相逢,猶如夢寐!”二人下馬,各把諸軍喝退,棄刀見禮,夫妻抱頭慟哭:
妻:一見夫君淚長淌,夫:不由爲夫淚汪汪。
妻:夫君犯罪離鄉黨,夫:連累賢妻受驚惶。
妻:爹爹將奴另許放,夫:又與何人結鴛鴦?
妻:王家擇期迎百兩,夫:賢妻處此怎籌量?
妻:暗地逃奔夫府上,夫:纔算貞烈女姣娘。
妻:陪伴婆婆盡孝養,夫:多感賢妻奉高堂。
妻:誰知婆婆把命喪,夫:怎麼說,難道我媽已辭陽?
妻:祭葬盡禮把山上。夫:呀,媽呀!我的傷心苦命娘呀!
說着就仰面一跤,氣倒在地,朝霞連聲叫喊,半晌方纔轉來:“呀,媽呀!怎不叫人痛斷腸!”
妻:夫呀!王家又把親來講,夫:母死誰與妻承當?
妻:男裝出外尋夫丈,夫:爲甚又與賊同行?
妻:棲鳳山前把賊闖,夫:莫非被虜上山崗?
妻:虜去要我同羅帳,夫:不知賢妻是女娘?
妻:不允喊殺將妻綁,夫:就該假允慢想方。
妻:花燭之夜露本像,夫:纔是母鳳配雌凰。
妻:問來纔是遇親黨,夫:又是誰家女大王?
妻:他是野泉賀叔養,夫:曾與我父拈過香。
妻:又慮此事不雅相,夫:嫁過丈夫放了黃。
妻:依然裝作夫妻樣,夫:遮人耳目免羞惶。
妻:日後同嫁夫府上,夫:我有何德敢承當?
妻:命人建寧把夫訪,夫:已隨義父轉回鄉。
妻:因此領了兵和將,夫:那有尋夫動刀槍?
妻:拿住昏官問何往,夫:官必知道我行藏。
妻:誰知夫已中黃榜,夫:奉旨領兵來靖疆。
妻:今日相逢從天降,夫:好似三更夢一場。
妻:彼此歸順我皇上,夫:不費一矢與弓張。
妻:怕的當今把罪降,夫:將妻苦情上奏章。
妻:力白尋夫非賊黨,夫:準備霞冠與裙裳。
妻:三人同歸相隨倡,夫:琴瑟調和樂非常!
哭畢,嘉言曰:“你我夫妻既然相會,妻可回營,命賀氏帶領兵將來營投降,爲夫即日奏聞天子,早些班師還朝,夫妻配合。”
朝霞回營,把夫妻相會之事告知亞蘭,亞蘭大喜,出令曰:“我等皆是女流,爲尋丈夫起兵,並非妄想尊位。如今既見丈夫,即要投誠歸順。汝等有願從者,即隨我去;不從者,給以路費回家務農。”此令一出,兵散大半,餘隨二人到嘉言營中投順。見禮已畢,序坐,三人相視,面項通紅,無言可敘,即到寨後備宴相待。
不數日,聖旨已到,焚香跪讀,旨中備言:
何、賀二氏,雖曾猖亂造逆,破縣攻城,但一爲尋夫,一爲父仇,情有可原。今來投順,朕心喜悅,赦已往之罪,勵將來之功。何氏封貞烈一品夫人,賀氏封淑德一品夫人,即日班師回朝。欽此。
嘉言送了欽差,收拾回京。三人上殿面君,皇上賞賜有加,封嘉言爲靖疆侯,官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賜第完婚。嘉言擇日進第,拜完花燭,滿朝文武俱來賀喜,開宴三日。過後告假還鄉,來至金華,府縣郊迎,接至公館,設宴相陪。縣官曰:“卑職前日捕獲一盜,問其口供,乃先年偷何家衣飾及殺死小紅者也,名朱老五,今已正法,特此告知。”嘉言曰:“此盜既得,我冤伸矣。”於是回家祭祖,將父母墳墓修好,買田以奉祭祀。宴客以後,去拜岳父。此時何體堯夫人已死,銀錢用盡,膝下無兒,孤孑一身。忽聞女榮婿貴,甚是悔恨,今見女婿來拜,羞慚無地,上前告罪。嘉言曰:“前日之事是小婿否運所招,怎怪岳父?然非岳父磋磨,婿又焉能至此?”體堯無言可答。
嘉言迎接岳父一同進京,體堯汗顏相從。朝霞買二妾與父侍寢,後生一子,嘉言極力栽培,亦爲顯宦。又將乳孃之子保舉功名,奉養終身。命人去接胡秋帆進京,秋帆不至,即奉以萬金。何夫人生四子二女,賀夫人生二子四女,以一子接賀家。後嘉言爲官清正,功成即退,富貴終身。
從此案看來,男子當盡忠,女子當守節;富者莫嫌貧,貧者莫壞心,自然老天看成,有個結局日子。你看蕭錦川繼祖行善,故生貴子,歿後誥封。蕭嘉言克盡孝道,雖然遭冤受苦,反因此而成名。何體堯嫌貧害婿,卒致家敗人亡,反沾女光以延後。其妻周氏不能挽回丈夫,誰知欲害其婿,反以誤女。賀野泉任俠好義,在生雖受冤屈,死後亦有誥封。至如何朝霞、賀亞蘭二人,一個盡節,一個盡孝,盡節者生死不二,卒因苦盡而生甘;盡孝者,常變無殊,遂致功成而名顯。此固卓卓可稱者矣。外此若胡乳孃、石縣主之曲全貞節,胡府尊之培植人材,享受皇恩殊無愧歟!惟有前任之縣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財,不詳民情,欺誣善類,雖曰食君之祿,究之與殺小紅、偷何家衣服首飾之盜無以異也。其後解任而去,謂非報應之速哉!
川北棧
窮人平白想發財,要把方便門開。時來平地一聲雷,富將人催。
重慶府有一張雲發,家貧,當幺師出身,幫城內川北棧。爲人忠厚,謙和殷勤,公直兼之,心慈好善,凡鰥寡孤獨貧苦下力之人,飯必多添些,就有少數毛錢,並不掉換。娶妻何氏,生子名銀娃,小時常來店中閒耍,極其伶俐,掃地燒火,手足不停,拿東拿西,聲叫聲應。主人喜歡,命他在店中打雜,每年與他縫套衣褲。看看成人,雲發偶得一病,十分兇危。何氏母子請醫求神,熬藥煎湯,並不松症。雲發自知必死,不免將銀娃喊到牀前,吩咐他一番,使他知道爲人處世的道理,日後方能發跡。遂喊子說道:
睡牙牀但覺得身體沉困,我的兒近前來細把言聽。
父平生並未曾得個兇病,這一回怕的是有死無生。
父死後兒當要守己安分,切不可因家貧壞了良心。
去幫人須當要忠心耿耿,更不可起奸詐欺哄主人。
凡百事早與晚小心謹慎,當堂倌爲幺師總要殷勤。
待賓客和商賈至誠至敬,言謙和語穩重切莫高聲。
辦小菜切不可刀下藏隱,添飯食當看顧下力之人。
凡歸帳個個錢不要見盡,有毛錢和少數莫與人爭。
倘若是掙有錢莫太看緊,還須要行方便恤孤憐貧。
若客商無銀錢遠方受困,留一宿賜一飯大有功勳。
兒能夠體父志莫壞德行,定保兒無災難財發萬金。
說到此不覺得心中煩悶,莫不是父子情就此離分?
雲發囑畢而死,母子痛哭一場。銀娃去與掌櫃磕頭,借錢葬父,來年幫工退還。掌櫃借錢十串與他。銀娃備辦衣棺,祭葬已畢,即到店中打雜跑堂,早去晚歸。次年管案,即頂父職,人亦以張幺師呼之。這幺師殷勤忠直,勝過於父,兼之爲人靈便,言語謙和,交呼應酬,事事周到,人人喜悅,遠近客商都肯投宿,店內生意比上年興旺幾倍。店主見他每夜歸家不便,停間空房叫他母親搬來居住,供他飯食。何氏見店主氣慨,即幫他燒火掃地,餵豬、洗鋪蓋,極其勤快。張幺師又有孝心,凡飲食辦得多的打頭奉母,又體父親之訓,不刻苦貧困,不爭毛錢少數,別店都想添錢爭請,張以父職爲重,亦不另幫。
一日,忽來一人,不過十八九歲,衣服襤褸,面黃肌瘦,舉動斯文,孤身投宿。店主不歇,其人曰:“小子遠方人,來到貴處,天黑難行,歇宿一夜即走。”店主曰:“歇不到了,到別處去。”其人曰:“掌櫃,‘那個男兒不出門,誰處都好行方便’,小子也是讀書人,留宿一夜何妨?”店主曰:“你才嘮叨!叫你別處去歇,那有許多屁放?何不快滾!”其人曰:“□,掌櫃,你是開店之家,原望歇客;我們行路之人,原該投店。怎說嘮叨放屁去了?”店主曰:“我開我的店,歇我的客,不歇你這宗匪人!”其人曰:“你不歇我罷了,爲甚開口就罵,又說我是匪人?到底是奸是盜,拿着我有何憑?豈由你亂罵嗎?”店主大怒,撞出欲打,張幺師忙來拉住,將客主掀開,問曰:“客何姓?家住何方?作何貴幹?”其人與張幺師作揖,說道:
這陣急得心火噴,老闆做事太無情!
裝模作樣喊我滾,爲甚全不重斯文?
“你姓啥子?”
我今告你本楊姓,少年讀書在黌門。
“噫,你還是個秀才,出門做啥子事咧?”
跟棚趕考來川省,行至此處夜黃昏。
“既是趕考,爲甚不跟學院一路,來在此處何事?”
皆因背時行黴運,放了幾搶都無名。
忿氣不過回原郡,無有盤費當衣襟。
“完了,讀書人是這樣下場就造孽了。”
呀,幺師呀!
男兒誰不離鄉井,歇宿一宵就起程。
張幺師聽得此言,心中憐恤,去與店主說情,曰:“此人姓楊,是個讀書人,跟棚趕考回家的,歇宿一夜,諒也無妨。”店主曰:“新官出得有示,凡單身孤客來歷不明之人,不準收留。此人一無行囊,二元包傘,如何留得?弄出事來,誰人擔待?”幺師曰:“我已問明,只管放心,凡事有我。”店主準情。張幺師留他進來,與他看了一鋪。
次日,忽落大雨,店主不好催他起身。落了三日,雨仍不止。楊客人忽染時行痢症,上嘔下瀉。店主喚幺師曰:“那楊客人,你快喊他走,若是無錢,口案我也不要,免得死了打髒我的店房。”幺師問曰:“楊先生,你病體如何?掌櫃喊你走。”楊曰:“我頭昏肚痛,四肢無力,寸步難行。望幺師說句好話,我好點就走。”張幺師對店主曰:“他病重難行,不如請醫調治,好了也有功德,就死了也無甚事。”店主曰:“跟你說莫打髒我的店房!惟有你愛講功德,我開店之家講啥功德?快將他掀出去!”幺師對楊說:“掌櫃不準,總要你走。”楊泣曰:“我一出去就是死了,況又口案未開,如何是好?”幺師惻然不忍,想:“我父臨終吩咐要做好事,他這樣兒出去必死,不如做件好事。”遂將楊扶至自己房中,讓鋪他睡,自睡草荐。又墊錢請醫調治,誰知越醫越重,先白後紅,臥牀不起,解便難行,弄得滿房腥臭。張幺師日掃數次,熬藥煎湯,送茶遞水,殷勤服侍,並無怨恨之心。後請一醫,說他行路受熱,心有伏火,只認受溼受寒,所以越醫越重。遂用清涼之藥,方纔對症。但身瘦如柴,兩足無力,幺師喊他調養,凡案上落得有好飲食盡與他喫,過了半月,方纔痊癒。
店主把賬一算,口案錢二千八百文,又往藥鋪一算,藥錢八百文,遂喊幺師曰:“那楊客人如今病也好了,體也復了,這些口案、藥錢看他如何設法?”幺師明知無錢,遲延未問。店主把楊喊出,問曰:“你如今病好,可將口案、藥錢開銷,早些回家,免得越喫越多。”楊客人曰:“我在此處人地兩生,又無朋友親戚,那有法設?掌櫃已恩不如再恩,寫張約據與你認利,回家即刻送來。”店主曰:“說的好話!你那們體面,初來那們行市,逼住我都要棧,好說無錢嗎?既然無錢,你要去找!”楊低頭不語。店主曰:“我那裏有擔水桶,去擔水賣,一天也可找錢二百,快去找來開我!”各位,你看這讀書人如何擔得水起?店主逼住要擔,把楊一吷二,罵得楊口不能開,頭不敢抬。又吩咐幺師喊他跟倒設法去找,“倘若走了,要你墊賠!”幺師無奈,把楊喊到無人處,問曰:“店主追逼得狠,你到底設得法出麼?”楊眼淚雙流,說道:“呀,張幺師呀!只說出門貪玩耍,誰知無錢實作難!”
這幾日急得我珠淚長淌,尊一聲張幺師細聽端詳。
悔不該出遠門東遊西蕩,跟學院到四川前來放槍。
人背時放幾個並無一響,只落得無盤費當盡衣裳。
蒙幺師說好話住在店上,又誰知得疾病倒臥牙牀。
店老闆莫良心起向外往,幸幺師發慈悲留我同房。
又況是痢疾病痾得不像,日夜裏離不得毛廁缸缸。
過得我撐不起痾在地上,
幺師呀!
你看那紅鮮鮮又臭又髒。
“好,快莫說起,我要作嘔了。”
多承你耐煩心時時掃蕩,墊銀錢清醫生熬藥煎湯。
好飲食你不喫把我奉養,看看的病體好才得起牀。
“到也罷了,也不枉我臭了二十幾天。”
店老闆要飯錢就把臉放,一挨□二受吷開不起腔。
逼住我去擔水掙錢還賬,喊幺師跟着我怕我躲藏。
“你到底擔得水起麼?”
呀,張幺師呀!
你看我瘦筋筋如柴一樣,病纔好怎擔得井水上缸?
我也是讀書人斯文氣象,就落魄也不至擔水下場!
“那又如何設法咧?”
不會偷不會盜又不會搶,肩難挑手難提怎樣想方?
“好,我就把你放了,快些回家,這點口案錢我跟你墊了就是。”
呀,張幺師呀!
我腰中無半文怎向前往?怕的是千里外餓死路旁。
這也是讀書人品行不講,才落得立此處悔斷肝腸。
有父母和妻子不能看望,定然要作孤魂飄泊他鄉。
“好,你莫哭了,我再拿四百錢跟你作路費,你快回家去了。”
呀,張幺師呀!
多承你賜路費許多情況,異日後得了志才報恩光!
楊客人拜別而去。
張幺師回店,店主問楊何往。幺師曰:“逃走了。”店主怒曰:“,我叫你好心跟着,如今走了,我這項錢問那個要?”幺師曰:“就問他要也是莫得,莫說跟着他,就打死他也莫得!不如放他回去,或者送來也未可知。”店主曰:“這樣流人痞子,他拿啥子送來?”幺師曰:“他不送來,我墊了就是。”店主曰:“此時說墊,後來又要扯荒。”幺師曰:“我心甘意願墊的,有啥筋扯!”店主即在簿上寫“幺師去錢三千六百文”。滿店客人見了,個個忿怒不平,說幺師曰:“你如何這樣弱?楊某是店中的客,得病死了,難道不用錢嗎?怎麼要你墊賠!莫依他的,與他面理!”幺師曰:“我情願墊的,面啥子理?又道是世上掙錢世上使,只要老天保佑我媽多活幾年,再墊多些也值得。”幺師那些家門叔爺都來說道:“你這樣莫用!他要你墊,你莫幫他!那裏不是活路,那裏莫得主人?我去替你講,還要多些工價。”幺師無奈,只得與店主說明家門不依,退工另幫之故。店主自知情虧,假說:“我無非警戒你,下次免得上當,誰要你墊?”即提筆把賬圈了。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就是幾年,幺師已有四十歲,此時接妻都生得有兒了。但他素來大方,肯作善事,用錢手鬆。老母亡故,破錢安葬,喪事如大家人一樣,所以每年幫川北棧,工錢就只夠用,無有餘積。
一日,正逢考試,生童赴考,店內擁擠不通,人人看接宗師,都說海外天子欽差大臣,富貴至此極矣。次日,店外忽來杆人,過來過去,往店內張望,穿戴華麗,末後一人遍身絲裘,衣服極美。店主謂幺師曰:“你去喊生童客人,不要打牌燒煙,那些人來得稀奇,看要卻拐。”幺師方纔對客說了,那些人又從店外過去。店主愈疑,心想:“今天免不脫,定要卻拐。”
不久,忽來一人,志氣昂昂,問:“張幺師在那裏?”幺師上前交呼,其人作揖曰:“我有一個朋友,請你去喫茶。”幺師大驚,曰:“我莫得事,喫茶做啥?你朋友是誰?”其人曰:“你去便知。”幺師只得一路同去,見茶館頂頭炕上一人,即店外末後過去之人;兩旁都是貴客,見張幺師來,都起身拱候。張幺師與衆見禮,炕上人請張幺師同坐,幺師再三不敢,其人將張拉坐炕上。張心中惶恐,不知啥子原故。其人問曰:“張幺師都還仙健,但是老了些。”幺師曰:“小子窮健。”又問:“張幺師如今家事好麼?”張曰:“幫人瞐口。”又問:“你還認得我麼?”答:“小子眼拙,不識貴客。”問:“上年有一楊客人,在你店中住了多久,還認得他麼?”張幺師一時忘了,半晌未答。其人曰:“那楊客人住在你店,忽得痢症,店主不讓住,你留他同房,墊錢請醫。病好,喫了口案、藥錢三千六百文,無錢開銷,店主逼住擔水,你贈路費叫他逃走,可還記得麼?”幺師曰:“哦,是了,果有其事。”其人曰:“那口案、藥錢你墊了未曾?”幺師曰:“當日店主吵鬧,我已墊了,我那些家門不依,要我退工,店主方纔把賬圈了。”其人曰:“如今楊客人來了,你會不會他?”幺師曰:“會他無事,有錢便將口案、藥錢帶去開了,無錢店主也不問他要。”兩旁人曰:“你這人才老實,他就是楊客人,你認不得嗎?”張幺師看了兩眼,笑曰:“果然是他,但變成富貴相了,一時不識。楊老爺,你如今穿得這樣好,該也高發了?”其人曰:“甚麼高發,但得衣食粗備而已。蒙你當日看照,方纔得有性命。”幺師曰:“好好好,虧我臭了二十幾天,可憐你病得那個樣,痾得滿地紅鮮鮮的,一天要掃十多次,如今想起還有些作嘔咧!莫問楊老爺,如今作何事業,來此做啥?”楊曰:“多承朋友舉薦,在學院衙中辦事,今跟學院來此。”張幺師曰:“昨天接學院,個個誇獎好富貴,好榮耀,好權勢,好囂擁,不知他是個啥樣子,就有這們好的命哦?”楊曰:“他還是一個人,但是會讀詩書,平地雷一聲,變了窮酸相,富貴逼人來,天下知名望。你要看他,明日到考棚裏來,我指與你看。”幺師曰:“嗨呀,那榻兒都去得麼?腳尚未動,狗就叫起;眼還未看,狗就咬起。”楊曰:“有我,他不敢的。”張曰:“好,我就來看。”說罷,楊起身謂曰:“明日早來,我在那裏等你。”遂與衆出茶鋪而去。
次日,張幺師來至考棚,不敢進去,觀望良久,見一人出來喊他進內去。歷數層門,見內面鋪氈掛彩,金燈銀屏,琉璃字畫,滿室光華。問楊何在,說在內面。從中堂進去,見楊在炕上看書,一見張進,即起身迎接,命在炕上同坐,左右獻茶裝煙。張問:“學院在那裏?”楊曰:“耍一陣慢點指跟你看。”張見滿地鋪氈,壁蒙狐裘,坐用虎皮,案放古董,牀鋪錦繡,茶瓶酒器概用金銀,心想:“讀書人稍爲得志,有些銀錢,就這樣奢華,怎得興家?”即對楊說曰:“楊老爺,你太奢華了,堂中擺設要若干銀子才製得起。曾不記當年在我店中,店主不准你住,無錢開銷,逼你擔水?如今得志,就這樣奢華,不怕折福麼?”楊曰:“領教,領教,從今不奢華就是。”忽見一人跪說:“重慶府正堂、巴縣正堂要見。”楊說:“傳。”只見府縣官進來叩頭,楊並不起身,亦不點頭,只說起來,又不喊坐。張心想:“讀書人才得點志,就這樣驕傲,都要得嗎?”少頃府縣官去,又不起身送他。張又對楊說曰:“楊老爺,你太驕傲了,官府叩頭,爲甚身也不起,頭也不點?曾不記當年在我店中,無錢哀告,挨受吷,口不能開,頭不敢抬?如今方纔得人舉薦,就這樣驕傲,不怕惹禍嗎?”楊曰:“領教,領教,以後我不驕傲就是。”張又問:“學院在那裏,還不出來?我要走了。”楊曰:“再耍一陣就出來了。”又見先前那人跪說:“本城道臺要見。”楊說:“傳。”道臺進來跪見,楊亦不起身,只說:“起來,請坐。”張心想:“他是啥子功名,這們勢耀?怎麼府縣叩頭,道臺見了也叩頭?我先前說他奢華驕傲,這才失格,今天怕要卻拐!”此時心驚膽戰,猶如衝牆一般,汗流浹背,坐也不好,站也不好。楊見之亦不做聲。只見道臺問曰:“大人幾時謁廟拜客?卑職好來侍候。”楊曰:“即日就要謁廟拜客。”道臺去了。楊見張模樣,問曰:“你做甚麼?”張雙膝跪地,口稱“死罪”。楊將他拉起,曰:“起來,起來,我把實言告你,好生聽着:
張幺師又何必大驚小怪,聽本院把始末細說從來。
上年子多承你把我惠愛,回家去苦發憤聯捷金階。
在京城伴皇上過了三載,蒙皇恩來寵錫考取欽差。
當學院到四川頭品頂戴,初來到爾重慶考取秀才。
想昔年在此處曾把病害,多得你張幺師仗義疏財。
我今日身榮貴學宮總宰,焉能夠忘昔日困苦朋儕?
若不是張幺師那般氣概,也不知在何處鳴乎哀哉!
今與你說實言勿須恐戒,你是我大恩人怎講禮來?
把你那火頭軍丟在雲外,跟着我一路去同飲王杯。
有金頂和補服快來穿戴,到京都享富貴快樂無災。”
說畢,即拿金頂、靴帽、補服命張穿戴,張謝恩。楊學臺曰:“你如今不必當幺師了,隨我去與我管廚。”又拿錢三千六百文,命把口案、藥錢開銷,又賞張四千銀子,叫知縣與他買田舍安家。張出外來,滿廚人役俱來叩賀。
再說店主見幺師久不回店,心怪其曠工;忽聞張乘轎回店,問知楊學院即當年落難之楊客人,張幺師已得提攜,心中恐懼,怕他報仇,即拿火炮迎接張幺師,與他道喜。張把錢交與店主曰:“此項賬目跟你收好了。”店主十分羞慚,忙辦十多兩銀子的禮物,求張送去與楊學院請罪。學院不受,店主更加害怕,即與張送些下程,求張在學院處講情。於是滿城之人都說張幺師疏財仗義,俱來賀喜,張只得拜客做酒。府、縣、道見他是學院的恩人,各送銀二百。滿城富商大賈見官府都送大禮,個個也多送些銀子。坐了二百多桌,接銀二千六百餘兩。張即在城中買幾間鋪子,把家安頓。
考試已畢,與學院去把各府考完,又過科考,進省又考鄉試,事畢命張進京。此時張幺師銀已得夠了,不願進京,辭別學院回家,將銀來做生意,十分興旺。後來廣行善事,活到八十餘歲,無疾而終。這川北棧自張幺師去了,生意孬了大半,兼之兒子夜嫖日賭,幾年把錢搞完,至今在坐後房。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富者不可欺貧,貧者不可壞心;富以錢爲善,貧以心爲善。若富者能以心爲善,其功德比出錢更加十倍;貧者能以錢爲善,其功德更無量矣。你看張幺師,體父之訓,肯行方便,救難濟急,仗義疏財,所出者四百錢耳,而所得者蓋什佰千萬於此焉。所以古人有云:難中好救人,一錢當幾百。出錢不恰當,還是莫功德。張幺師若是不做好事,安能有學院提攜?就當一輩子幺師算了,還想興家嗎?川北棧店主,刻苦貧困,全無惻隱仁慈之心,所以子孫落寞。楊學臺貪財放槍,不講品行,希圖外面好耍,誰知困厄窮途,若非遇着張幺師,連性命都要卻脫。雖然,此亦天之磨勵其性情,而後使之富貴也。
平分銀
下力當行方便,傭工總要殷勤。天賜福澤兩平分,皆因青聽聖誠。
昔會理州有一對同年,一名郭安仁,一名江正宗,傢俱貧寒,其父務農。兩人從小便與人放牛,爲人忠實殷勤,手足靈便,言語謙和,人人喜歡,年年升價。這二人不但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而且同心同德同景同村住,兼之又是同甘同苦同幫人。是年,二人俱幫胡永久做長年,凡事盡心盡力,莊稼總要比別人多收。強盜更不敢來。
這胡家先輩乃白手興家,極其慳吝,一生不知啥子叫天地神祗,啥子叫君臣父子,啥子叫尊卑上下,啥子叫陰果報應;只知狠心積錢,那管你孝悌忠信。他說得不同:“人生在世只要掙得有錢,自然人人恭敬,個個尊仰,今生用不完,來生又用。就是死在陰間,有錢買得鬼挑擔,那些不好?”所以他的銀子,有了二幹必窖一千,他以爲俗言說得有:“撿金原是窖金人,今生窖得來生撿。”胡家先輩財運又好,一生不知窖了多少,到永久手邊,只有千金,佃人田土,依然慳吝,非年節婚嫁,屋無客,廚無肉,一文不捨,片善不修。見郭、江二人忠實殷勤,心甚喜歡,次年各升錢一串。
一日,郭、江二人挑糧食上街去賣,錢要下午纔有。二人到處看望,見一人在公廟行禮,衣冠儼然,進去一看,知是講聖諭的,便坐下去聽。那講生唸了王章神戒,上臺坐下,講的“重農桑以足衣食”那條,講到後頭又念一篇歌詞,與衆人一聽:
今日裏坐講臺來把善勸,無非是說報應先哲格言。
勸男子敦孝悌改惡從善,勸女子守六戒名節要全。
勸富貴破銀錢來把善辦,勸貧賤安本分莫壞心田。
勸商賈做生意切勿欺騙,勸農工久晴雨莫怨蒼天。
勸僧道守清規苦把經念,勸醫巫把性命莫當戲玩。
讀書人先品行後講文翰,當家師明句讀學規要嚴。
有三教和九流人人都勸,還須要勸僱工月活長年。
像你們在前世都未修善,到今生支落得將力賣錢。
就該要立志向忠厚勤儉,主家事須當做己事一般。
每日裏起得早睡得遲晏,切不可當主勤背主耍奸。
緊工月大齊家多把勁展,莫只徒喊主人去請天天。
主人喊主母喚手足靈便,身未去聲先應莫裝癡憨。
待火房與牧童站高望遠,切不可因些小就吷祖先。
空閒時搓腳馬逢雨施散,夜晚些扎火把送與客官。
莫殺龜與打蛇莫食牛犬,遇古墓有崩頹壘土還原。
礙道上有荊辣見了就剪,當途中有瓦石除去一邊。
凡高坡與陡坎有些缺憾,拿亂石和泥土補砌完全。
這都是爾僱工當行方便,善雖小功德大又不要錢。
果能夠久遵行天爺照看,保佑你不久日就把稍翻。
講生歌畢,又說了一案,乃錢益蒸稗,其子受報,得了科甲之事。
二人聽罷,收錢而回。走到半路,郭謂江曰:“今日這臺聖諭,正合我們之事,看來人生在世,最怕壞心。古人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你我今生受苦,定是前生作惡,今生再造些孽,到來生伯要耍脫人皮。照講生所說,送腳馬散燈火,壘古墓修道路,一切都是善事,又不要錢,不過出些氣力,你我何不做些?修得來世不失人身,也是好的!”江曰:“老庚之言正合我意,我們從此立志夜搓腳馬,閒平道路,凡有濟人利物之事,一見就做,莫怕淘神。”於是二人照此而行,毫無退悔之心。
且說江正宗有個老表,下力出身,掙得有八百多串錢安家,生得極醜,想要接親。聞某家有一女親,令媒去說。媒人得了黑錢,說得天花亂墜,女家要看才允,他無可如何,只得來求正宗打樣,陪他去看。正宗不肯,他老表再三苦求,又許錢一串。正宗見錢心動,又見他苦求遂允,於是同去替他把親結成。日後過門,見新郎不對,女子心中不願,朝夕吵鬧,好喫懶做,幾年把錢搞完,改嫁而去。
再說胡永久,見長年做一切善事,以爲耗費他的穀草,耽擱他的活路,說道:“你二人聽了那個的妖言,愛做空頭門路,有啥益處?枉費精神!”郭、江二人見主人慳吝,久欲勸他向善,今見說他,遂乘機勸道:
人生在塵世上要明道理,切不可去亂爲使用心機。
貧與富皆由於善惡兩意,享榮華受困苦早有定期。
爲善人另生在富貴之地,爲惡人就使你孤窮無依。
天生富原是爲貧者設計,出功果捐貲財把他賙濟。
生貧者原是爲富者出力,替勞苦聽使喚走東去西。
像我們在前生未把德積,到今生處貧困受盡寒飢。
將氣力來賣錢辛苦無比,凡擔輕與抬重磨爛肩臂。
因趕場我二人去聽聖諭,才知道不爲善枉披人皮。
平道路壘古墳陰陽兩利,施腳馬送燈火所費無幾。
善難小久遵行上天歡喜,也免得二輩子落食拖衣。
主人家佃得有千金田地,衣也豐食也足有穿有喫。
做好事比窮人更加便易,又何妨廣施捨救難濟急?
矜孤寡恤貧窮舍藥施米,興宣講設義學完全夫妻。
主人家果能夠栽培心地,須勉力急田頭切莫委靡。
功程滿老天爺看照於你,子而孫享富貴壽到期頤。
胡永久聽得此言也不答話,進內去了,從此並不阻他。二人行了三年,全無退悔。
一日,郭在修路,見一大石當中立起,拗了半日,挖得多深,方纔拗脫。底下一磚,用鋤挖去,鋤口透亮,細看纔是銀磚,把泥洗淨,上有字雲:“當途瓦石,礙道荊榛;善功雖小,念爾心真;賜銀三百,二人平分。”郭不知與誰人平分,心想:“我在此喊,看誰人得應,我便與他分。”於是大聲喊道:“平分!”此時江正宗見土埂一統大茨罩下路旁,用鋤挖去,下有方石,把石挖開一看,內有一罐銀子,好不歡喜,心想:“郭老庚與我同心向善,如今撿銀,必是天賜,須要與他平分纔好。”遂起身看郭在那裏去了,正值郭喊“平分”,遂應曰:“要平分就快來!”郭曰:“你到這裏來。”江曰:“你到這裏來。”郭抱磚而去,問:“你那罐內是啥子?”江問:“你那塊是甚麼?”二人各敘其情,哈哈大笑,商量快拿回去,二天才分,免得泄漏。次日不做活路,請銀匠熔化,剛剛六百兩,各分三百,佃田耕種。
二人居住隔一山嘴。二人請媒講親,到處知他撿銀,都願與他結親。郭娶賀家人女,容貌秀美,性情溫和,女工嫺熟,言語精伶,勤而且儉,賢而又順,夫妻最相親愛。江娶殷家人女,先是小心看過的,誰知過門嫁奩雖好,人就掉包,你看他:身材矮胖背又駝,牙齒暴露眼生花,頭髮黃紅面又黑,兩足拖起像王瓜。正宗知受媒人圈套,氣得臉青頸脹。然生米已成熟飯,亦無可如何。那知貌既不揚,人又蠢鈍,齊不齊來尖不尖,女工針黹俱枉然,一五一十全不曉,喫飯飽了還要添。正宗只得耐煩教訓,那知他:做事無頭緒,說話莫高低,提頭便忘尾,指東偏向西。
一日,江在郭門外閒敘,忽一人與他借件馬褂,郭喊妻拿出。賀氏問曰:“夫君是要衣架上的,要櫃子裏的,要箱子裏的?”郭笑曰:“那拿箱子裏的。”江心想:“這婦人好聰明,好在行!我明知他只有一件,在他說來好像是富豪人家,衣服多得很樣,說來與夫增光,老庚真真好命哦!”回家對妻嘆敘,稱讚不已。殷氏曰:“那些乖面子話,你怕我說不來嗎?二天說些你聽,比他還好多了!”江笑曰:“你說得那些話來,我的龍神就管事了!”次日,上灣燒房裏來借稿薦,江喊妻抱出。殷氏忽記起前言,要多講些才叫增光,遂問曰:“他要牀上的牀下的,睡倒的蓋倒的?”借者大笑。江進去罵曰:“你這蠢婦!如何亂講?”殷氏曰:“你原教我講多些與你增光!”江曰:“好哦,快莫增了,再增些把我腳筋都增斷了!”
是年四月,兩老庚換工薅秧子。賀氏推些麥粉,摘些瓠瓜煮湯,下些切面,正宗喫了,回家說:“瓠瓜下切面其味甚美。”又在稱讚。殷氏曰:“瓠瓜面都做不來了?看明天我做些,比他更好!”江曰:“你若做得來,老庚見了知你手段好,也免得笑我。”江一早把粉推起交與殷氏,到午回家去端,問:“面在那裏?”答:“在蒸籠內。”江揭開一看,滿籠瓠瓜,問:“面咧?”答:“那就是面。”問:“瓠瓜咧?”答:“煮在鍋內。”原來他將麥粉搓圓做成瓠瓜模樣,盤在籠內蒸熟。江見是這樣,蹬足曰:“□!你□你呀!”殷氏曰:“我竈內還燒得有一根,你拿起你的去。”江氣急曰:“□!天□天呀!這樣人都有了!”殷氏曰:“你要□把這根燒的拿去,莫得添了。”江罵曰:“倒是你的媽哦!段氏曰:“我的媽二天拿去都使得的。”江正宗此時又好笑又好憂,只得切成粗條,放在保辰湯內,煮兩碗拿出去喫了。於是朝夕憂氣,心想:“我與老庚同心同德,一生事業皆同,獨娶妻全然不同,他的好到極,我的孬到極,是啥來由?”又想道:“我不該替人打樣相親,誤人終身,所以我也被人打樣,誤我終身。真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有善緣,惡有惡報。”從此立意勸人,以身作證。側近有一觀音廟,久著靈蹟,江焚香秉燭,跪在觀音面前,痛悔前愆,哀哀泣訴:
江正宗焚信香悔過立願,尊一聲觀音母細聽民言。
下民與郭安仁同庚生產,出世來家淡泊就受飢寒。
同傭工在胡家忠心一片,在場街聽聖諭同把善遷。
平道路壘古墳時行方便,老天爺加善報同賜銀錢。
回家去佃田地同把親看,也只想主中節內助稱賢。
他娶個美姣娥聰明能幹,我討個醜精怪蠢得難堪。
想上天賜衣祿同是一念,難道說賜婚姻就把心偏?
該因是在先年偶把心變,與老表去打樣誤人嬋娟。
輪到我娶妻室人把樣撿,好似那仇報仇來冤報冤。
到如今把我的肝腸悔爛,悔不轉喊聖母救苦大仙。
你本是慈悲人普天救難,難道說就不把我妻憫憐?
縱我妻福分薄難換頭面,也當要改性情換了心肝。
若能夠使我妻心中明顯,民即刻修廟宇來把金穿。
破銀錢盡氣力去把善辦,子而孫感聖母恩德如天。
正宗朝夕祈禱,已有對年。一日夢見聖母毫光閃閃,立在雲端,謂曰:“江正宗,爾前生罪孽多端,故今生貧苦。因爾真心向善,上天賜爾衣祿,不合受賄替人相親,誤人子女,故冥中使配蠢妻,誤爾終身,免折爾福。吾今念爾真心悔過,善心不退,又念爾妻平生無罪,吾與他改頭換面,去蠢生靈。”用楊枝點瓶內甘露,一灑一道光葉,猛然驚覺,細想夢中,喜歡不盡。
次日,其妻臥牀不起,火燒大熱,面腫身紅,人事不知。江知是菩薩顯聖,亦不驚慌。至七日腫消熱退,身體瘦小,瘡癰脫落,起來穿鞋已是碩大無朋。至一月後,容顏秀麗,心靈思巧,回憶前事,如隔世一般。勤理家務,與賀氏馳名,未上十年,兩老庚各買田百畝,俱生四子。
再說胡永久,不聽善言,慳吝刻薄,忽然失火將房屋器具燒盡。從此時運乖舛,百邪浸犯,盜賊、疾病年年不免,妻死媳亡,未上幾載,家貧如洗,只得傭工度日。是年,其子幫郭安仁,永久年老幫江正宗牧牛,常謂江、郭曰:“我悔不聽二公之言,以致報應臨頭,家財失盡,貧苦無依,老來幫人!如今雖欲行善,已無及矣!”江曰:“人不怕有過,只怕不改,況天不加悔罪之人,只要你真心改悔,存行善之念,開方便之門,上天眷顧,自然轉禍爲福。”永久聽得此言,亦照江、郭二人從前存心行事。怎奈前生過惡太多,一杯之水何敵車薪之火,未幾而死。其子亦聽郭安仁所勸,得以不斷香菸,衣食粗足。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不論士農工商,只要真心向善,善無論大小,積久自有效驗。你看江、郭二人,一生事業皆同,獨江受賄相親一事差了念頭,欺人者還被人欺。幸喜改悔得快,不然飲恨終身,還想興家立業嗎?胡永久不聽善言,不信善行,慳吝處世,不免家敗人亡。其子聽勸改過自新,後亦不缺衣食。古云:“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可知天之報應,不爽毫髮,觀此江、郭二人,不益信哉!
喫得虧
爲人須當忍讓,處世總要喫虧。不惹災禍不乖危,鬼神皆護佑,富貴錦衣歸。
王德厚居山東濟南之大河壩,家富好氣,性烈如火。娶妻徐蘅香,系大家人女,才貌雙全,見夫性剛,時常諫勸。德厚面從心違,事到頭來便忍不住,蘅香憂慮不已。
一日,僱工車水,其堰與胡二痞子均佔。胡本無恥之徒,見事生方,有人打罵,便倒地耍痞。他那邊岸高,水車得慢,見王多車,便耍橫亂罵,不準王車。僱工答言,遂將僱工飽打,又把水車打爛。僱工回家告主,正逢德厚酒醉晝寢,蘅香再三勸住,莫告丈夫,說他氣急,恐惹禍事。僱工曰:“未必我們白挨一頓打,就算了嗎?”蘅香曰:“你們喫了虧,今夜犒勞,與你補虛。”僱工曰:“我就不講,未必你水路都不要了?”蘅香曰:“事宜緩圖,他又焉能爭去?”忽門外二痞子大罵而來,連先人都吷了。蘅香忙出問曰:“胡二爺,爲啥事發怒?”胡曰:“你僱工爭我堰水,還將我飽打一頓,那我是不依你的!”蘅香曰:“胡二爺是大量之人,萬人頭上一枝花,我僱工愚蠢,不知事務,胡二爺耐煩些哦。”胡曰:“我被你僱工毒打就算了嗎?那是不得下臺的!”蘅香曰:“胡二爺是爲萬事的人,怎與小人計較?又道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要看我面,把他恕饒。”胡曰:“要我恕他,除非喊他出來,拿我打一頓,還要跟我陪禮!”蘅香曰:“他們下人,莫打壞胡二爺的手,不如我跟你陪罪。”即上前道個萬福,把二痞子處得發不出氣,便曰:“是王大娘這樣賢淑,又有啥事不了?只是便宜了那個狗頭!”大罵而去。
且說王德厚有個老庚,姓陳,因他身材高大,人呼陳大漢,性亦剛烈,好打不平。是日在外看牛,見二痞子打爛水車,心想要來幫打,又見罵到王家,就磨拳搓掌,恨不得把二痞子吞了。及見庚嫂與他說好話陪罪,遂大怒曰:“有這樣不增氣的婆娘!我老庚一世威名被他喪盡!若是我的婆娘,定要將他打死!我偏不信這樣惡人,要去闖他一闖!”於是把牛牽到胡二土內,踏其高梁。二痞子大吼而來,口說拉牛。陳架起勢子,候胡近身,一捶打個朝天,那知正合式,撞着尖角石上,腦漿迸流,口張腳彈而死。鬍子趕到,將陳拉住,投鳴保甲,捆綁送官。官來勘驗,是拳打跌斃,回衙即將陳丟卡,陳此時悔恨已無及矣。
再說王德厚聞知陳在卡中,念念不平,時時嘆惜,遂對妻言曰:“我老庚不知撞着啥鬼,去惹胡痞子,弄得遭兇坐卡,不知他悔也不悔?”蘅香曰:“夫君若遇此事如何處置?”德厚曰:“他是無恥之徒,不惹他就是了。”蘅香曰:“你不惹他,他要惹你,設若牽牛喫你糧食,你又如何?”德厚曰:“牽牛進土,故意踐踏,欺人過分,與他一捶!”蘅香曰:“如此說來,還是與老庚一樣,真是責入則明,責己則暗了。”德厚曰:“我那些不明?”蘅香曰:“他原是替你受禍,你還不知嗎?”德厚曰:“亂講,他打死人,怎說替我受禍去了?”蘅香曰:“只因不息無明火,致使遭禍後悔遲!”
聽夫說話如夢裏,好似牀上睡昏迷。
只責他人不忍氣,那知自家氣更急。
此禍原出你家地,是妻暗暗來轉移。
“怎說是我之禍?你又如何轉移法咧?”
那日車水遇二痞,行兇霸道把人欺。
打爛車子不遂意,還將僱工打破皮。
僱工回家來告你,遇你酒醉睡癡迷。
我用好言去寬慰,教他切莫告主知。
胡二門外就鬧起,吷了先人又□爹。
妻忙出外去陪禮,再三勸解才了息。
“你怎不告我,豈由他罵嗎?可惜未打倒他!”
看你開腔就使氣,若知此事豈能依?
一言不合就打起,此命豈不是你斃!
老庚欲替你出氣,故意牽牛把土蹊。
所以惹禍丟卡里,因此你才得安逸。
“原來是如此的!幸喜妻會調停,不然這個命案落在我身上,駭煞我也!”
夫君素來明道理,也知氣是害人的。
趕緊忍耐把心洗,按住無明火莫提。
不信且把老庚比,無故遭冤何患於。
第一捱打還受氣,第二坐卡受慘悽,
三使銀錢敗田地,四拋兒女與丟妻。
臭蟲蝨子滿身體,受盡私刑不敢啼。
丁封一到苦無比,綁在殺場哭唏唏。
紅光一冒身首異,死作兇魂莫皈依。
這是好氣人結底,早思苦況耐煩些。
夫君而今家富美,應宜作善保福基。
常言惡人天不喜,人善人欺天不欺。
從今勸夫要忍氣,莫到臨危後悔遲。
蘅香勸得德厚天良發現,乃曰:“賢妻之言實如藥石,但爲夫一見不平就忍不住,這又打個啥子主意?”蘅香曰:“古人器皿皆刻銘言,無非觸目警心之意。何不將刀槍棍棒、器具門壁概書‘忍’字,以便臨時見‘忍’思忍,則無不忍矣。”德厚喜諾,凡一切應用之物與當道之門壁皆書“忍”字於上。
一日,其妹歸寧,德厚趕場去了。蘅香與妹素來極睦,其妹忽把嫂嫂衣服首飾翻出,強嫂穿戴,笑曰:“嫂嫂好個人材!真是杏臉桃腮。爲妹若是男子,定要與你同偕。”說得高興,又將哥哥衣帽拿來自己穿戴,問曰:“嫂嫂視我如何?”嫂曰:“妹妹舉動斯文,儼然是個書生,嫂若嫁此男子,也不枉自一生。”妹曰:“嫂嫂既然見愛,何不神前一拜,結就來世姻緣,好不風流自在。”嫂曰:“妹妹想得稀奇,來佔爲嫂便宜,做事如同兒戲,虧你厚得臉皮。”其妹不由分說,拉到神前就拜,又辦些酒菜姑嫂共飲,喫得歡喜,不覺帶醉攜手共臥。這德厚趕場,無事早歸,進房見妻與一男子共枕而睡,心中大怒,尋刀來殺,見了“忍”字,罵曰:“你這賤人!總教我忍,你做這事叫我怎忍?”於是將刀把在地上一頓,“哼”了一聲,其妹驚醒起來,曰:“哥哥,幾時回來的?”德厚輕輕把刀放下,曰:“以此看來,最善是忍,不特別的事事當忍,就是婆娘偷人,也要把氣來忍。”從此真心忍耐,再不使氣。次年生一子,心想取名要不同別人纔好,遂名王囚。妻曰:“多少美名,如何取個‘囚’字?”德厚曰:“人在口中,免得出外惹事,此不妙之妙,乃爲至妙。”
卻說王德厚雖已真心想忍,誰知尚未自然,無意之間,不免爭勝。一日,在族中喫酒,與友下棋,因爭勝負,其友大言傷人,說得德厚火冒,一棋盤(打)去,即時打死。德厚自去投審,官問情由,即丟卡中。蘅香帶銀背子去看,夫妻抱頭大哭,即囑王囚曰:“我兒子子孫孫當學喫虧,能喫虧者方是孝子。”蘅香拿銀團倉,哭泣而出。是夜,德厚吞金而死。蘅香領屍回家,祭奠安埋,從此守節撫孤。
這王囚生來誠實,聽講聽教,應諾無違。方五歲時,溝上唱戲,王囚稟母去看。母曰:“兒去看戲,須要早回,切莫籤翻。”王囚看罷而歸,母問是何戲名,囚曰:“不知,但見白麪者進,花臉者出,打罵跳舞而已。只有開頭一人,戴個假臉,走一步響聲鑼,‘喫兜喫兜’的到還好聽,不知是啥東西。”母曰:“此是加官打的鑼聲,叫做‘喫得虧’,言人要喫得虧,方能加官進爵之意。”囚曰:“虧要如何喫法?”其母見問,兩眼流淚曰:“提起喫虧事,叫人淚滿腮,我兒坐着聽,爲娘慢慢道來:
見姣兒提起喫虧話,待爲娘從頭說根芽。
因兒父好氣逞豪霸,惹着他惡得要起霞。
爲車水胡二把痞耍,娘好言認錯勸回家。
你庚父不服偏去惹,將二痞一命喪黃沙。
衆鄰里送官丟監卡,此場禍是娘移與他。
兒的父鑑此心害怕,娘與他想個好方法。
器具上都把‘忍’字寫,使觸目警心免氣發。
及生兒你父氣復大,因下棋將人來打殺。
兒的父自去投監卡,娘揹兒進城去看爺。
兒的父一見咽喉啞,抱姣兒哭得淚巴紗。
吩咐兒喫虧一句話,喫得虧纔算孝順娃。
他那夜吞金歸泉下,娘將言緊記而不差。
兒至今年紀漸漸大,當把這喫虧來效法。
凡百事到頭想一下,切不可損人利自家。
人罵你不必把臉誦,人打你手莫去還他。
遇惡人和顏來交駕,遇好人親近莫嘻嗄。
銀子錢得失不算啥,有與無切勿把心邪。
收賬目莫把人欺壓,放銀錢莫把大利加。
遇強盜放了莫去打,遇爭痞你就讓他拿。
有銀錢急宜濟貧乏,行方便舍藥又施茶。
解紛爭人人都尊迓,富與貴謙遜莫矜誇。
喫得虧此寶真無價,能體貼一世樂無涯。
到後來財多福也大,子而孫代代享榮華。”
王囚聽得,緊記心中,凡事都忍讓喫虧。一日放學回家,見對門盧三嫂偷他海椒,王囚想喊,恐負喫虧之言,遂不驚嚇。那知盧三嫂早已看見,恐來捉他,驚駭而去。囚到土內,見背兜中有付耳環,想着喫虧,遂摘背海椒和環送去曰:“我媽命我送點海椒與你。”盧三嫂曰:“我借耳環喫酒,從你土過,摘點海椒,掉了環子,幸喜遇着相公與我送來,倘若失了,丈夫知道定要把我打死。”再三慚謝,從此與王囚看守小菜,人不敢偷。
王囚對門有條小河,無橋,又當大路,來去之人盡脫鞋扎褲而過。王囚與母商量修橋,母曰:“工程甚大,一人怎修得起?”囚曰:“此處貧多富少,不能募化,只要把橋修好,我們就受些緊促也無妨的。”母允,即日興工,餘錢用完,又借二百串方纔完工,從此節用減費。那知把橋修起,對門貧戶盡來撿柴,王囚也不驚喊,見了老者還替他砍割,因此撿者日多,竟把山場耗盡。時當六月,方境甚飢,王囚借錢買米,命飢者與他開墾山土,供他口食。日數十人來開,午後喊衆到家喫飯。王囚看守器物,見一石將脫,恐怕傷人,即去勘開,底下有一方石,挖開一看,乃是一窖銀子,急忙蓋着。至晚母子盤迴,足有五萬之譜。從此廣行善事,賙濟孤貧,方鄰苦人,都來撥借,王囚一一提拔。
是年,其母四旬,王囚接親,酒席豐厚。有盜在後看路,因踏空跌於廚後,僱工拿獲欲打。王囚聞獲盜來看,見其人身材魁梧,品貌非俗,想欲放他,恐僱工不服,假問曰:“你像是徐家老表樣,爲何不進屋來,在後做啥?”其人會意,曰:“我來喫酒,天黑尋門誤跌在此,被他捉住。”囚去其綁,延之上座,把酒過了,回門歸家,其人尚在。囚喚至暗處問曰:“老表貴姓?”其人曰:“小子曹佔魁,原是強盜,蒙你厚恩,所以未去。”囚曰:“我看你相貌堂堂,定知武藝,怎不與皇家出力,而作此小人之事乎?”佔魁曰:“小子幼年習得一身武藝,因好氣傷人,逃難在此;意欲喫糧,奈無盤費,故不得已而作盜。”囚曰:“今又何往?”佔魁曰:“欲去投軍,承你看顧,欲與你八拜爲交,不知你意若何?”囚曰:“既蒙不棄,敢不從命?”於是焚香秉燭,二人結爲弟兄,又治酌歡飲,留耍三日,贈銀二百,又送衣服馬匹,佔魁拜謝而去。
卻說本境有一孫公瞞,江湖上是個大爺,爲人橫暴,結交紅黑,聚賭屠牛,積得有些孽錢,無惡不作,見弱必欺,方境比如狼虎。因在河中捉個烏龜,背現“背時鬼”三字,公瞞曰:“你遇着我真正背時!”即煎來喫了。從此時運即低,百事不順,犯案遭火,人亡家敗。嘗求囚濟,並未險手。一日買得一牛,賣主說:“我兒欠下官糧,被差拉去,只要六串錢,若無現錢,拿去另賣。”孫見牛肥有利,來到王家借錢,告以買牛之故。囚曰:“錢到有些,不知我媽鎖了未曾,待我看來。”即告母曰:“孫公瞞借錢殺牛,與之則罪歸於我,不與則結怨於人,如何處置?”母細言曰:“你可如此回覆。”囚大喜,出謂孫曰:“我媽走人戶,把鑰匙帶去了,要明天纔回來。”孫曰:“你母在家,何得誑我?此牛有利,我送你十斤牛肉好麼?”囚曰:“當真母未在家,打不開鎖。”孫再三相求,囚再三推卻。
孫大怒,忿恨而去,總想言他,因與同類商量。這王囚疏財仗義,人人歡喜,盡都打破。公瞞無計可施,想:“我有背時鬼跟着,不如送與他,他定背時,與我一樣。”至臘月三十日,束草爲人,上寫“背時鬼”,焚香秉燭,跪地祝道:
尊一聲背時鬼聽我稟告,在我家久居住很把駕勞。
弄得我這幾年背時倒竈,凡百事不順遂好似水消。
開個條去想方就把箍爆,是強盜進門去就犯蹊蹺。
人也亡豬也瘟牛也困倒,遭回祿把房屋一火而燒。
開個抽連孩子都估不倒,彎場事婦人家要把我□。
是孽錢歸孽路不留一吊,找上頓無下頓飢餓難熬。
害得我這樣兒你該夠了,你就是跟着我也莫下稍。
今日裏我與你講個相好,具美酒擺刀頭與你犒勞。
有王囚他家富多財多寶,你何不到那去過活終朝?
田也寬土也廣纔夠你搞,錢滿櫃銀滿箱任你支消。
跟着他幾百年都有事找,子而孫孫而子切莫輕拋。
你與其在我家常受苦惱,何不去到他家快樂逍遙!
況我家是草蓬筋筋吊吊,居他家是瓦房又大又高。
今日裏與尊駕把行餞了,恭喜你到他家無掛無焦。
祝畢,送至王囚門首出行之處。
元旦,王囚出行,僱工見了曰:“今早撞着背時鬼,這才憂人!”囚接口曰:“這是財神菩薩,何得亂講?”即焚香秉燭,擺設酒餚,四禮八拜,迎接到家,居於暗室,安位開光,每日供奉,致敬如賓。出告反面,親愛若長。在家半年,豬瘟狗死,牛馬殤亡,傷風病痛,醫藥不離,路斃官非,火盜時現,王囚亦無怨言,越加恭敬。又過半年,其母忽然得病,十分沉重。王囚朝夕服侍,兩目勞腫,其妻怨曰:“都是你弄個背時鬼到家,所以如此。再不開消,這個家當怕要搞盡!”王囚感傷,遂對背時鬼說道:
叫一聲背時鬼好心聽着,聽主人把情理細對你說。
我和你在門外初次會過,即與你迎個風來把頭磕。
接你到我家中安位送坐,日三餐辦酒菜把你供着。
我待你如大賓十分礄賀,我敬你如長上並未刻薄。
你就該要感激保佑於我,人也興財也發一家安樂。
爲甚麼暗地裏爲殃作禍,有官非和舌音不得煞擱?
遭路斃遭橫事還遭盜火,六畜瘟人口病日不離藥?
幾百事例停我都還小可,使母親病危急肚難容卻。
你也是鬼神類能降福禍,並非是蟻與犬全無知覺。
就是那螻蟻輩尚知因果,救了他中狀元及第聯科。
就是那喫屎的黃犬一個,也知道報主恩看守家屋。
你未必就蠢得這們老火,做些事比蟻犬更加魔訶。
我今日來對你把話說破,且看你悔不悔改不改惡。
倘若是再爲殃就莫怪我,定把你告之於五殿森羅!
願陪你到陰司對審功過,我定要送你在阿鼻地獄!
再不然我與你一陣炮火,定將你這黴鬼零刀碎割!
你若是知事的真心悔過,使母親病全愈身體康樂。
我還是不見究留你位座,且看你背時鬼造化如何。
說畢,念恨歸寢,夢見一人衣服襤褸,骨瘦如柴,向王囚面前作揖告罪,說道:
一見主人心帶愧,低下頭來淚雙垂。
因我在生把時背,萬貫家財化成灰。
窮了便把良心昧,傷天害理胡亂爲。
總想戳事去弄鬼,好圖飲食把口肥。
誰知越搞越不對,飢餓難堪把命追。
冥王大怒來治罪,拋上刀山坐鐵圍。
罪滿放出爲介類,打在河內變烏龜。
公瞞捉我把命廢,冤魂不昧把他隨。
害他背時如黴鬼,他又送我把你陪。
蒙你接我到家內,好酒好萊來恭維。
因我作惡壞脾胃,做事處處把心虧。
總想使人把時背,總想弄人去痾堆。
今聞教訓好失悔,方知從前做事非。
善人我都來倒對,真真枉把鬼皮背。
從今願把你護衛,多立功德把罪陪。
主母原是醫不對,把藥喫錯致病危。
明日我去把醫會,與你請來把脈推。
包你一付病就退,不消再去請二回。
還望主人赦前罪,後來定要奪高魁。
王囚醒來,想夢奇異,口口稱怪。
次早,忽來一人,乃是不遠一個背時先生。囚問何來,先生曰:“今早有人在喊,說尊駕要請看病,因此造府。”王囚大驚,出問家人,都說未請,心知有異。命看母病,果然一劑病松,數劑痊癒。復夢鬼說,明年米貴,宜多屯些。王囚周萬銀子各處屯谷。次年天干,飢餓者衆,王囚將谷發糶,以濟貧困,只收本錢,救活甚多。過後又夢鬼說不久洋菸必漲,快多屯些,不可早賣。囚又將銀買菸,方纔買齊,煙價陡漲。王囚想賣,不復夢鬼,直漲至三倍,方夢鬼說煙賣得了。囚見背時鬼忽然穿靴戴頂,體胖面白,大異從前,因問曰:“你如今發了跡嗎?”鬼曰:“因你積穀發糶,功德浩大,名注貴籍,以我開端,亦有微功,上帝封爲你家鎮宅神。我們陰人爲善則飽而肥,作惡則餓而瘦,以故如此。你何不捐監下場,好中高魁?”囚曰:“我雖讀書,未曾做文,怎下得場咧?”鬼曰:“你備捲到文昌宮去,請帝君代作可也。”囚曰:“文有人做,我無功名,如何去得?”鬼曰:“跟你說拿百多銀子捐個京監,包你定中。”王囚賣煙順便捐監,心想夢寐無憑,不以爲意。那知夜夜催逼,只得備卷,至文昌宮對神祝道:“弟子下場,不會文章。懇祈帝君,與生幫忙。把文啓記,齊倩三場。錄遺在內,弟子沾光。若登金榜,沒世不忘。”祝畢,放卷神座而去。
且說文昌宮側有一窮秀才,功夫極好,因無品德,少人尊學,在此廟教訓蒙童。聞囚祝詞,心想:“天地間那有這樣癡人?想功名想出怪了!”尋卷大笑,戲擬三場及收錄之題,把文做起,謄真放在原處。王囚得文大喜,下場入幃,果符其題,遂中亞魁。窮秀才對王囚說:“文是我做的。”囚謝銀百兩。窮秀才在外場言說,囚是個母舉人。王囚大怒,發憤攻苦。鬼曰:“不必讀書,快去會試,可交白卷。”囚曰:“交白卷豈不被人恥笑?”鬼曰:“你莫管他,快些進京。”王囚遂去會試,果然交了白卷。這收卷官乃才高而爲西僚者,見題技癢,默成三藝,得了白卷,心中大喜,謄而薦之,囚遂會進。
及至殿試,囚懼不欲去。鬼曰:“你快去,到石獅子上作文,必有人扶助。”囚進場去,見石獅腰平,將筆硯放下。又來一人,欲在上面作文,王囚不肯,其人只得到石獅足上去做。戳記官來把戳蓋了,順以片紙夾卷。囚見是文稿,照此謄錄,得殿探花。那知石獅上原是首相女婿,想中狀元,買通關節,約送文於獅上,因被王囚得去。
首相以囚奪婿功名,心中忿怒,每思陷害。忽浙江象山賊寇交通海賊,合兵破了寧波,勢甚猖獗,告急本章一日三上。首相以王囚無才,欲假手於賊,送他性命,保奏爲帥。聖旨下來,王囚駭得哭泣無主。鬼曰:“不要害怕,只管前去,有我保駕。”王囚帶兵至湖州,與賊相遇,不敢出戰。城頭領大隊逼來,如泰山壓下一般。王囚退得原寨而走,賊頭趕來,部下四散,只剩得王囚一人。看看近身,王囚向賊告哀曰:“我王囚被人陷害,帶兵平賊,非出本意,何必逼我太甚?”城頭曰:“既是王囚,不必害怕,有話商量。”囚問賊名,賊頭曰:“我是曹佔魁,向年承你厚贈,到邊投軍,出守象山,因岑帥刻減軍糧,衆人鼓譟把他殺了,立我爲主,因而造反。久欲報德,不意在此相逢。且問賢弟如何又帶兵到此?”王囚把遇背時鬼得榜名及爲帥之由告知,且曰:“哥哥何以救我?”佔魁曰:“我等造反非出本心,欲待招安,與國出力。兄弟若能奏知聖上,赦罪招安,我即反戈剿賊,豈不一舉兩得,大家有功?”王囚喜允,即商量如此如此,海賊可滅,遂各回營。夜半,王囚領兵劫營,佔魁在內發作,內外夾攻,海賊大敗,追至巢穴,擒獲巨魁,沿海悉平。
王囚具摺奏捷,天子大喜,封曹佔魁爲歸義侯,王因爲定海侯。回京覆命,引曹見駕,天子賜宴,問曰:“卿何以囚名?”王囚奏曰:“是臣先父所取,不欲與人相同,乃囚心之法,警戒之意也。”天子曰:“此名極好。”遂賜號赦之,命佔魁出守寧波,王囚爲省藩臺,二人謝恩。王囚與母請旌表誥封,告假還鄉,祭祖宴客。是夜,夢背時鬼告辭曰:“我因保你有功,上帝封我爲寧波府城隍,今上任去了。”囚醒,念其保護之恩,安位祀之,然後上任。王囚爲官清正,後升巡撫,母活九十餘歲而卒。四子俱爲顯宦。
觀此可知,人鬼同情,陰陽一理。俱要忍氣喫虧,改惡從善,方能去禍呈樣。不然,你看陳大漢、王德厚皆以好氣而死,胡二痞、孫公瞞皆以不喫虧而敗。惟有蘅香善於教子,故得福壽以終身;王囚善於喫虧,故遇鬼神而得貴;曹佔魁去邪歸正,是以封侯;背時鬼改惡爲善,是以成神。世人慾忍氣喫虧,盍弗以王因爲法焉!
卷三 利集
陰陽帽
孝可通天達地,又能求貴求名。鬼神賜帽立功勳,賊寇聞風逃遁。
江西南昌府豐城縣北路黃連埡趙德輝之子宗儒,小名珠珠兒,孝性天成,六歲母亡,多得六旬祖母汪氏撫養,佃田耕種,只有押租錢五十串。德輝爲人奸詐,且多隱惡,因衣食不足,想方拉騙做事,更加欺心,而家中越加緊促,朝日愁悶。一日,有人送《勸世文》一本,乃《三聖經》直講。德輝一看醒悟,想:“我平生行爲多欺天害理之事,諒必罪大,所以越搞越窮,若不改悔,只怕要耍脫人皮。”於是立誓痛改前非,真心行善,凡篇中所言不要錢的好事,如立口德、存善心、排難解紛、救蟻放生、培補古墓、修砌路途,無不勇力爲之。數年家有餘剩,德輝甚喜,爲善之心益堅。但此地多盜,見他興發,時時來偷,德輝防之甚密。一夜賊盜正在剪籬,德輝輕輕起來,走至賊後,大喊一聲,賊駭得亂跑,德輝趕近打倒一個,用力飽打,見賊不動方回。從此與盜成仇,夜夜打攪,莊家菜出來即失。德輝夜夜不睡,內外防捕,殺傷一賊,方纔安靜。
時逢四月,請個日工在扯麥杆,土外是條大路,忽來一乘轎子,掛膀垂簾,外露繡鞋,後隨少年揹包□傘。抬夫放轎,向少年要錢。少年曰:“抬攏纔有。”轎伕說:“已抬攏了。”少年曰:“我原說抬至黃連埡,怎麼放此?”轎伕曰:“這裏就是黃連埡。”少年曰:“黃連埡有街市。”轎伕曰:“那是黃連壩,離此還有十多里。”少年曰:“既然如此,添你點錢,請你抬到黃連壩去。”轎伕曰:“我要回去,另請人抬。”少年曰:“多添點錢抬去何妨?”轎伕曰:“多要四百錢。”少年曰:“十里路要四百錢,也無此理。”轎伕曰:“我們餓了,不愛抬得,何必多講!”少年大怒,解包下錢二百,轎伕拿起便去。趙德輝想:“這人才心厚,怎麼三里路就要四百錢?多少添點也抬得了。”少年忽對他曰:“你這位大爺,小子遠方人,室人探親,從此路過,錯說黃連埡,轎伕我不抬,請大爺行個方便,幫我抬去,開你百錢。”德輝曰:“我不得空,客官另請。”少年曰:“小子人地兩生,無處可請,再添四十文就是。”那日工心想:“只三里路怎得不抬?”便曰:“再添八十文,幫你抬去。”少年添錢六十講成。
二人抬起,將欲進場,少年曰:“我腹痛大解去了,你抬到文和店,等下就來。”二人抬至店中,許久不來。店主問那裏來的,德輝告知其故。又等一陣,還不見來,出場看又無人。店主曰:“你問這婦人就明白了。”德輝問曰:“客官娘子,你辦不辦菜?”問幾聲不見答話。店主娘曰:“定是睡着了,待我去看。”將簾揭開一看,一個坐鬥。店主拉起忙問:“啥事?”已不能言,手指轎內。店主揭簾看,纔是死人,莫得頭首,大聲吵曰:“趙德輝!你在那裏抬個死人拿來害我?”即告知客長,拿鏈鎖起,寄在轎杆上。德輝駭得渾身打戰,無言可辯。
店主請保甲客長,叫德輝抬進縣去稟官。官驗並無血跡,頭是死後割去,複驗周身。系犯淫見殺。叫保甲客長來問,俱說是趙德輝抬來的。官問德輝曰:“你爲甚抬個無頭屍放人店中,是何情弊?今見本縣,還不從直訴來!”趙德輝戰戰兢兢,叩頭訴道:
大老爺在上容告稟,聽小民從頭說分明。
民生來處的是困境,黃連埡佃人田地耕。
家貧寒守已安本分,行方便苦口來勸人。
四月間鄉村活路緊,請日工上坡把土停。
大路邊忽來轎一乘,有少年揹包一路行。
那轎伕放橋把錢問,抬此處先前已說明。
他無奈纔將民等請,說室人到此來探親。
他情願出錢二百整,民夥計一口便認承。
民抬起將欲把場進,少年說腹痛尋廁登。
叫民在文和店內等,等一陣全不見來臨。
民出場四望無蹤影,回店喊轎內不應聲。
店主娘揭簾看動靜,才知道抬的是死人。
投客保把民來鎖定,要民等抬起到豐城。
民大意未問他名姓,並未問家住在何村。
不知他與誰結仇恨,不知他是個啥心情。
拿死人割去了首領,藏轎內把民來倒騰。
望青天施一番惻隱,放小民回家去奉親。
官問保甲:“趙德輝之言實否?”保甲稟說:“聽聞是那人請他抬的。”官問:“黃連埡隔場好遠?”保甲曰:“共有三里。”官曰:“三里如何要二百錢?”保甲曰:“村夫只愛便宜,那知利害。”官回衙復問,亦是原供。官想:“若是他殺的,就不抬在市鎮來了。但這案既是殺人,爲何弄人抬至場街?既至場街,定要稟究,既是要本縣究治,爲甚又割頭首,是啥情弊?”想了半晌,曰:“這人雖非爾殺,卻是爾抬來的,權且守法,候捉着兇手,方能脫甲。”將二人丟卡,店主押店,其餘回去。
二人進卡,老犯與他上個痰盒子。保甲伶他無辜,前去說好十二串錢和卡,將錢應承,方纔松刑,回家放信。其母聞子遭冤,朝夕流淚,今聽此言,賣盡谷粱,把錢辦好,同孫進城。到卡與禁子說明,放他進去,老犯因他辦錢太遲,將他坐在便桶。汪氏看見,喊聲:“兒呀!”即氣倒在地。德輝與兒子同聲叫喊,方纔甦醒,曰:“呀,兒呀!痛殺我也!”
一見我兒這形相,不由爲娘痛斷腸。
不知誰把良心喪,無頭屍身轎內藏。
我兒不知上了當,一直抬起進街坊。
客保將兒來鎖上,拉兒抬屍到公堂。
太爺全不替兒想,竟將我兒丟禁牆。
娘聞此言魂魄喪,趕緊辦錢來團倉。
呀,兒呀!
可憐你偌大鐵繩鎖頸項,周身全然莫衣裳。
撩腳還把手肘上,拴在便桶受骯髒。
呀,兒呀!
兩日不見變了像,一身浮腫麪皮黃。
兩眼紅絲無光亮,遍體斑點是何瘡?
“媽呀,是臭蟲咬起的。”
呀!
初進來莫牀帳,溼盡泥漿,
我兒如何把身放?睡覺不怕受寒涼?
“媽呀,還,最可憐者,把兒弄得坐不能坐,站不能站,伸不得腰,弓不得背,那才老大!”
呀,兒呀兒!
可憐娘一尺五寸把你養,萬般辛苦都備嘗。
重話一句都未講,猶如掌上一明璫。
何曾受過這苦況?目睹形容心慘傷!
兒呀!
可憐娘目今七十將要上,牙齒搖搖發蒼蒼。
倘兒冤深難釋放,你娘身後靠何方?
孫兒十二孩提樣,出林筍子未成行。
家屋貧寒還拉賬,就不餓死也凍亡。
生前既無人奉養,死後何人送山崗?
兒呀!
千萬苦情難盡講,一言一字淚汪汪。
望兒不飽望又望,難捨姣兒喊穹蒼!
“媽呀,你莫憂氣,若得兇手,就莫事了。”
但願神恩從天降,撥開雲霧見日光。
母子哭得難分難捨,禁子喊道:“你們不要啼哭!把錢交了,早些回去!”汪氏交錢,禁子催逼出卡。
且說趙德輝請那日工,也有老母妻女,膝下無兒,來到趙家朝夕吵鬧,問他要喫要穿,發蠆放潑,橫不依理,憂得汪氏喊天叫地。無可奈何,命珠珠兒去告德輝打啥主意。德輝心想:“他原是我請的,況又比我更窮,賣力盤家,今陷他在卡中,他家怎能過活?不如我一人背案,求官放他,我也對得天地鬼神過了。”於是請人做呈投遞。官提二人問曰:“你說工人賣力盤家,你願一人背案,是真情麼?”德輝曰:“此是民心甘情願,求大老爺放他回去。”官即將工人開釋,德輝依然收卡。
再說趙家自德輝去後,家中無人,盜賊不離,把衣服米糧、器具什物,偷得罄盡,莊稼出來半點不留,遂致斷頓。汪氏無法可治,只得退佃,領些押租來用,竟把兩眼氣瞎,醫不能愈。誰知德輝又染牢瘟,十分危急,帶找叫子來看,正是:
冤中遇難,一跌三戰。
家少清吉,人不平安。
珠珠兒聞信領些錢與祖母辦點柴米;來至卡中,見父睡在倉上,兩眼緊閉,氣息懨懨,喊了半晌,方纔撐眼,說道:“呀,你也來了。”眼淚雙流,許久才說出話來:
見姣兒不由父柔腸寸斷,我的兒上前來父有話言。
該因是兒的父時乖運蹇,才遇着無頭案身坐禁監。
進卡來受過了千磨萬難,每日裏想苦情珠淚不幹。
只說是遭冤枉老天照看,須念我無辜人身體平安。
誰知道陡然間得下病患,朝夕裏悶寂寂又燒又寒。
請醫生來調治越加兇險,這一回怕的是命難保全。
父死後兒須要把父憐念,遞呈詞把屍首盤迴家園。
須當在土地祠把魂招轉,也免得父陰魂久留在監。
當念父遭命案死得傷慘,怕的是魂飄泊難上家龕。
逢年節在門外潑碗水飯,辦酒菜與爲父多化紙錢。
再一言未出口痛裂肝膽,我的兒須當要緊記心間:
高堂上有老母七旬將滿,好似那瓦上霜燭在風前。
兒當要替爲父來盡孝念,也免得你的父罪重如山。
又兼之得氣病雙目不見,凡行動與坐臥甚是艱難。
有呼喚忙答應切莫遲慢,安祖心順祖意悅色和顏。
早問安晚送睡勤勞無厭,還須要大小便仔細扶攙。
凡百事兒能夠小心照管,就是父在陰靈心也安然。
父死後兒年輕無人教管,莫作孽莫□人莫去籤翻。
切不可摸東西把手搞慣,年雖小志氣大方算奇男。
長大了切不可胡行亂幹,莫輕浮莫放蕩品正行端。
淡泊人想翻稍心莫奸險,苦盡了到後來自要生甜。
爲好人交好友好言才談,做好事在真心不在有錢。
除瓦石剪荊榛也是方便,救蟲蟻解紛爭豈論家寒。
兒能夠體父言終身檢點,老天爺定然要另眼照觀。
保佑兒這一生無災無難,人也興財也發富貴雙全。
珠珠兒把父寬慰,忙去請醫調治,就在卡中服事湯藥。下午出卡備辦香燭,對城隍哀懇,願減壽益親,求神保佑。懇禱半月,果然人有誠心,神有感應,一夜德輝夢至大堂審說,看見不是父母官,衙役兇惡。官曰:“趙德輝,因爾前世唆訟,冤枉好人,今生該死監卡;念爾子孝心真誠,爾又迴心向善,加壽二紀,從前功善盡歸冤魂;令彼解釋投生,使爾再受磨折,以消前愆而享後福。”德輝驚醒,想夢歷歷在心。次日對子說明,父子皆喜。從此藥到病除,數日痊癒。珠珠兒回家告知祖母,將前後所費一算,押租用了二十餘串。
卻說此時正當明末流賊蜂起。時有闖王高迎祥部下賊將王大梁,在江西一帶掄州屠縣,燒屋摟財,殺人無厭,已離豐城不遠,百姓各逃性命。珠珠兒辦些乾糧,拉着祖母,避于山谷。忽聽炮聲不絕,煙火迷空,人喊馬嘶,哭聲震地。祖孫藏在大茨蓬內,上有鳥鵲來往。數日清靜,到處是屍,房屋無存,連他那茅蓬亦被燒燬,無處棲身。拉祖進縣問父消息,見滿城是屍,血流成池,所剩者殘疾廢病以及貧賤衰老之人而已。監門大開,內無人影。珠珠兒逢人便問,皆言賊破城池,逢人便殺,見財便摟。砍開監門,把犯人拉去衝鋒。縣官逃走,少男幼女盡被拉去。祖孫傷慘,腰中糧盡,尋個沙鍋,撿些爛碗,向遠方乞食。誰知兵火之後,人民離散,少人打發,祖孫受餓不過,尋些野菜煮喫。珠珠兒想個方法,找些穀草編根長辮,把祖背在背上,想些勸世言語並自己苦情,編成歌韻,跪在路邊討錢,唱道:
人生在世不一般,富貴貧賤有循環。
富者也有爲貧漢,貧者也有買田園;
貴者有時成下賤,賤者有時做高官。
月滿則缺缺又滿,太陽當中就要偏。
萬事由天人難算,惟有善事可迴天。
前生若肯行方便,今生衣食兩週全。
今生破錢將善辦,來生快樂福齊天。
前生若是存惡念,今生定要受飢寒。
今生尤不回頭看,來生定要受熬煎。
人生何不行方便,爲甚一心積孽錢?
有了一千想一萬,得了隴口望蜀川。
大限來了各分散,只有冤孽隨身邊。
閻君來把功過驗,受盡陰刑悔斷肝。
罪滿投生爲貧賤,終身困苦不安然。
不信且把小子看,前生過惡有萬千:
父親無辜遭命案,受盡刑法在禁監。
祖母爲此憂瞎眼,小小家財盡用完。
小子十三歲未滿,年輕骨嫩氣力單。
無處找錢奉祖膳,只得乞食做湯官。
那知兵荒人離散,任你哀乞少人憐。
日走數處無米飯,餓得祖母眼睛翻。
餓到極處難行站,跪在路旁講善言。
仁人君子存惋念,過路施捨一文錢。
不念我子無能幹,當念祖母七十三。
救難須救難中難,濟急當濟急時艱。
一文銅錢修一善,暗中與你把利添。
東成西就無災難,孫賢子孝樂年安。
珠珠兒跪地乞錢,勉強度日。路旁有古墳,崩個大眼,內現枯骨,珠珠兒心想:“我今受這般苦楚,諒是前生造惡。不如做些好事,以修來世。”遂尋石捂蓋,與近處借鋤壘好。從此不踩蟲蟻,不看婦女,不道惡言,一心孝順祖母,食必先奉,若討得少則忍飢不食,一路乞往前行。又過半月,乃季秋天氣,黃花滿徑,樹木蕭條,漸漸寒冷。來至古樟溝,有一破廟,把祖母背在廟中安頓。幸此地未遭兵火,人屋還多,就在鄉中唱勸世文,又與富家討些爛衣爛絮,與祖母禦寒。次夜睡醒,忽有人聲,抬頭見四人在神桌上打牌,滿廟光亮。起身來看,上首少年通身絲綿,餘三人中年布衣,在扯炮湖。珠珠兒一旁觀看,四人打得高興,一人取帽抓癢,反手放帽,正放珠珠兒頭上,復抓復打,珠珠兒也不做聲。又打一陣,雞聲初唱,四人慌忙收牌,轉眼不見。珠珠兒四面張望,轉眼光亮全無。珠珠兒大驚,想:“我今夜莫非遇鬼嗎?”心中害怕,急忙摸至草窩去睡。到天明,摸頭上帽子還在,取下一看,乃是青布包巾,都還新色。
時有大家做酒,珠珠兒戴帽趕酒,見乞丐極多,上前喊個恭喜,衆丐東西一望,全不打張。少時打發酒飯,一丐掌醮,珠珠兒亦拿沙鍋等候,衆丐都有,獨他點滴全無。珠珠兒曰:“各位哥子,常言‘上山打虎,見者有分’,爲甚我就莫得股子?”衆丐曰:“你在那裏?”珠珠兒曰:“我在這裏。”衆丐曰:“今天有鬼,爲甚有聲無人?”珠珠兒想:“這才奇怪,怎說他不見我?”又走兩步曰:“這下該看見了?”衆丐大驚,都說:“有鬼!”珠珠兒急得汗流夾背,忽然想着:“未必是我戴起這項帽子把形隱了?待我取了。”又想:“取下他們看見,說我作怪,豈不搶去?”見前面有溝,跳下把帽取放懷內才走出來。衆丐曰:“難怪,你在溝內,害得我們東張西望,你還在失祥。此時酒菜已完,勿得見怪。”一丐曰:“與管家說聲,喊他格外拿點,不是還說我們欺他。”管家知他是古廟乞兒,有老祖母,進去把酒飯和肉一樣拿些。
珠珠兒歡喜而回,心想:“這帽未必有如此好處嗎?”正想要試,廟前忽來一老婦,手提竹籃,內裝糖膀。珠珠兒戴帽在路旁,候老婦過,伸手取其糖膀。老婦前後一看,大驚飛跑。珠珠兒取帽喊曰:“那位老媽媽,爲甚人情都不要了?”送上前去。老婦曰:“我籃內糖膀忽然不見,又莫得人,把我駭死了!你又在那裏得的?”珠珠兒曰:“你把籃一側,傾在地下。”老婦半信半疑而去。珠珠兒想:“我有這樣好帽,人家衣服銀錢任我去取,都不看見,還討啥子口咧?”轉想:“不可,我父在監吩咐我莫壞良心,要做好事,這樣去取,與盜何異?就拿奉祖,也不爲孝。”又想:“君子愛財,取之以道,古來英雄豪傑打富濟貧,安良除暴,我從今立志不取非義之財,只取非義人之財,諒也無過。”遂走至場街,見紅上拐貨,將人認識,下午官山分贓,擺了許多貨物,又有兩串錢。珠珠兒取錢便走,衆柺子都說有鬼,搶物便跑。時有貧家嫁婦,甲長鬍痞子爲媒,聘禮二十串,胡喫了四串。珠珠兒跟至其家,把錢回藏着。又一家被盜報案,差捉一賊,保正教賊供咬本處周先澤窩賊分贓。周系本樸人家,有孀母,手邊松活,遭此冤枉,哭求保正,許銀兩錠。保正要現過才允,害得周去使月期銀子。保正又叫打發差人四串,把事了息,拿銀回家。珠珠兒在他家等候,拿銀回廟,心想去賣,怕人盤問,不如回去,遂把銀錢背起,拉着祖母回到本地。
他有堂叔德耀,在黃連埡西邊溝內,有山土一幅,田一畝多,亦有老母,子名宗玉,父子本樸賣力盤家;忽見珠珠兒祖孫回來,大喜。珠珠兒把銀交他沽賣,告以鬼帽得銀之故,囑勿洩漏。其叔賣銀,假說侄在遠方賊寇所燒房屋灰內尋得的。珠珠兒將錢與祖母把鋪絮帳被、衣服飲食並自己所穿,辦得齊齊整整,託叔把祖母照看,帶起宗玉到處探訪惡棍土豪、訟師狼差、窩戶京拐等人,有銀便去尋取。年底回家有千多銀子,假說屋後撿銀一窖。於是另修房屋,移叔家同住。並不買田地,只辦些好飲食,喊叔祖母陪他祖母同喫。凡本境鰥寡孤獨、貧窮殘疾之人,無不一一濟之。遠方聞風而來與近處食完又來者,相接於道。珠珠兒因人而施,並無空回者。倘若把銀用完,又出門尋取,所以遠近之世家巨族,聞他疏財仗義,俱來相交換貼,珠珠兒從此盡交得些良朋善友。若見打條想方,一切不平之事,他便起不依;你若恃強,不服理論,告狀角孽,他都陪你。遠近有事,俱來告訴,每日其門如市;珠珠兒一一排解,抑強扶弱,以理剖斷,人人悅服,以致強梁惡徒,各自安分,不敢妄動,而回心向善者亦多。
誰知樂極生悲,其祖母忽然病故。珠珠兒破錢辦喪,請僧追薦,祭奠安葬,極其鬧熱。開奠之日,坐百多桌席,又豐厚,方境不舉火者數十家,前後二十餘日,人才散盡。三年服滿,娶妻許氏,乃許貢生之女,性極賢淑,但他這頂鬼帽,雖妻子亦不能見。數年所得銀錢不計其數,叔常勸他買田貽後。珠珠兒曰:“此帽乃天賜我以濟貧苦者也,所得銀錢豈可自私?若買田貽後,定有災禍。”一日,打聽有一皮大豪,外人訛喊“皮無毛”,結交紅黑,在江湖上作一個字的生意起家,橫行霸道,壓善欺良,家中廣有銀錢。珠珠兒取了二千回家,皮無毛飛片查訪,因他的銀子收回要傾銷另鑄,上印“皮”字,以作鎮家之寶。珠珠兒喊叔賣銀,被碼頭上拉着,皮無毛得信來看是實,即派人把德耀送至豐城,告他窩藏大盜,夥竊金銀。
此時豐城是王公海爲官,清廉愛民,見詞坐堂審問。德耀曰:“此是侄兒撿的大窖銀子。”皮無毛以銀作證,又將家中之銀呈與官看,二銀一樣有記,即用嚴刑拷問。德耀受刑不過,把珠珠兒得鬼帽與隱形取銀之事招認。官罵曰:“胡說!甚麼鬼帽?明明是用妖法盜取,還要強辯!”命左右拿夾棍夾起。德耀無奈招是盜的,官問從行幾人,德耀說是張三李四趙九王八,胡亂招些,丟在卡中,官命捉拿珠珠兒。
再說珠珠兒聽說叔父被拿,先帶銀子進縣和卡,其叔進去並不喫虧,然後上堂背案。官問曰:“你是珠珠兒?用甚麼妖法盜皮大豪許多銀子?今見本縣還不招嗎?”珠珠兒曰:“大老爺請聽:
青天在上容稟告,細聽下民說根苗。
我父本樸甚公道,無辜遭冤坐監牢。
得病臨危把民教,品正行端莫浪交。
廣行方便把福造,作善方能把財招。
下民聞言如撿寶,緊記心中未輕拋。
父病方痊賊又到,房屋家財一火燒。
祖母七旬風前草,無有銀錢過終朝。
萬般無奈把口討,背祖出外把命逃。
古樟溝中有古廟,□在裏面甚蹊蹺。
忽聞四鬼在喊鬧,手扯紙牌把將搖。
民在一旁看分曉,一鬼取帽把癢搔。
反手放帽民頭腦,雞聲一唱形影消。
天明摸頭猶有帽,即能隱身取錢鈔。
任在人家內室跑,別人不見影分毫。
思想父言心計較,這樣取財罪難逃。
君子愛財取以道,非義之財定不牢。
善良銀錢概不要,只取惡棍與土豪。
得銀回家把祖孝,餘者拿去爲善高。
遠近孤貧苦無靠,一一週濟未辭勞。
數年替天來行道,並無分釐入私包。
祈恩把叔來放了,案兒有民一擔挑。
青天不信出查票,尋訪失主問根苗。
倘若他的行爲好,民甘認罪項喫刀。
如再不信當面考,就在公堂演一遭。”
說畢戴帽,隱而不見。官稱怪事;說:“把帽取了。”依然跪在堂上。官曰:“我內室有一眼鏡,若能取來,本縣方信。”傳言進去,好生看守。珠珠兒應聲不見,霎時鏡在公案。太太傳說:“拿在手中,忽然不見。”官口口稱奇,命呈帽來看。珠珠兒曰:“此帽別人看不見。”官命搜取,左右在他身上追尋無跡。官喊鎖起,忽又不見。官想:“此人難以王法處治,觀其所言,尊祖孝親,取銀不私,概拿施濟。這帽是天賜他以立功德的,我若治罪,豈不違了天命?”即說曰:“珠珠兒,觀你所取乃不義人之財,所行乃施濟之事,真是替天行道,本縣心喜,並不治罪。待本縣訪查失主果是惡徒,才放爾叔。”珠珠兒叩頭下堂。
官命內差查皮大豪行爲,回稟此人黑船起家,橫行搶奪,無惡不作。官又傳黃連埡保甲來問,都說:“珠珠兒樂善好施,方圓百里之外,俱被其澤。又能排難解紛,抑強扶弱,誠一方之善士也。又況交接往來,盡是正直之人,並無下流之輩,望大老爺詳情。”此時受其恩者,俱連名具保,稱頌功德,有百多名字。官即喚皮大豪上堂,罵曰:“爾平生所作所爲罪惡滔天,人神共忿!所失之銀,是天假珠珠兒之手取以濟貧困者也,尚不迴心向善,膽敢具控!以後回家好好安分守己,倘有千字入衙,本縣定要辦你!”皮大豪唯唯而退。又傳珠珠兒上堂,吩咐曰:“觀爾行爲,可嘉可喜,但宜勇往善途,切莫壞心,致遭天譴。”珠珠兒曰:“民知此帽乃天憐我貧,賜我立功,豈敢違天喪德,以遭惡報乎?”官曰:“爾既有此術,何不喫糧,與皇上建功立業,臨陣施術,可殺敵平賊,亦可以圖取富貴。”珠珠兒曰:“民固有心,但無人薦引,倘邊帥不用,徒取恥辱。”官曰:“我有同年盧象升,現在真定等處剿賊,我寫書一封與你拿去,自然重用。”珠珠兒叩頭謝官。官即把趙德耀釋放,將薦書交與珠珠兒,囑曰:“爾當忠心報國,不負本縣舉薦。”珠珠兒曰:“此去若有寸進,下民永不忘恩!”即與叔父回家,辭別妻子,來到盧大人營中,報名投進。象升拆開書看,書中備言珠珠兒有隱身妙術,可以擒王斬將,象升收在營中。珠珠兒帶口極利鋒刀,次日對敵,賊將何大麻、烏黑兒領賊交鋒,指揮廝殺,忽然何、烏二將首級不在,軍中大亂,盧大人追殺數十里,剿戮極多。珠珠兒提頭報功,象升授爲帳前偏將。
此時高迎祥、李自成辭張獻忠自蜀還楚,分犯均州、鄖陽。有總督河南、陝、甘、川、湖軍務大元帥陳奇瑜傳檄,取各路之兵,四面攻擊。象升帶兵由傅溪至平利,與賊遇於烏林關,各排陣勢。珠珠兒見高迎祥黃袍駿馬,戴起鬼帽,到彼陣中用刀砍下馬來,取首回營獻功。賊軍亦退。象升細看,卻非高賊之首,命人打探,乃帳前偏將。珠珠兒不信,復身去到賊營,見高賊在帳中議事,近身去殺,只見一團黑氣,並不見人,心想:“高賊定是上界魔君下世收生,如今惡未貫滿,所以如此。”即把帳前大將及先鋒殺死五人,取首回營,告以黑氣阻隔之故。象升嘆息,把功記了。高賊聞營中無故失頭,心中害怕,乘夜遁走。象升知會奇瑜追剿,鄖陽一帶悉平。珠珠兒升授前軍副將。以豐城知縣薦引得人,保奏升府。
探得王大梁在汝寧滋擾,回軍征剿,珠珠兒爲前部先鋒,尚未交戰,即把大梁殺死,賊軍潰亂。象升乘機追擊,殺死者不計其數,生獲賊黨八十餘人。象升命俱斬,至已斬六十餘人,珠珠兒打探回營,見其所綁之內有一人好像其父,忙去看問,將要開刀,急喊:“刀下留人!”上前細問,其人曰:“小子豐城縣人,姓趙名德輝,犯法在卡,被賊拉去當兵,不得回鄉,因此被獲。”珠珠兒上帳告稟盧元帥,將父遭冤坐卡被賊拉去,如今被獲取斬之故說明,求赦。盧元帥曰:“既是爾父,自當赦放。”即叫拉回。珠珠兒扶父上帳,盧元帥命釋其縛,問曰:“爾是趙德輝?本帥赦爾無罪。”珠珠兒同父謝恩已畢,即叩頭見父。德輝曰:“敢問將軍,然何父子相稱?”對曰:“兒是珠珠兒!”德輝細看,曰:“你果是珠珠兒!爲何得了,你來救父命。可憐老夫賊營受了千磨萬難,只說死於他鄉,誰知今日相會!”珠珠兒將從前之事一一告訴。德輝曰:“此是我兒孝心感報天神,故得此美報。”即回本部,焚香謝天,各道離苦。德輝聽得母死,號天痛哭,幾不欲生,珠珠兒百般勸慰,方纔收淚。
後聞南昌告急,珠珠兒稟元帥曰:“南昌乃小將父母之邦,某願領兵救援,順便回家看望。”象升與令一枝,撥兵二千前去剿捕。珠珠兒領兵來到南昌,賊聞其名知他暗中取首,先自遁去。珠珠兒追趕不及,回到黃連埡,幸得家中無事。許氏上前拜見公公,於是祭祖宴客,把家眷安於豐城,又去拜官薦引之恩,因軍令在身,不敢久停,與父起程。路過古樟溝,古廟前扎兵,宰殺豬羊,拜謝神恩,祭賞孤魂。是夜夢見前日打牌之鬼,上前打拱曰:“恭喜大人榮歸覆命,上年在此戴去小魂之帽,如今立功平賊,名成利就,富貴雙全。但戴此帽暗中多殺,未免結冤欠債。”珠珠兒問鬼何名,“何處得此奇帽?”鬼曰:“我乃鬼仙,百年辛苦煉成此寶,名陰陽帽。因我生前一言逆親,不能飛昇,見大人孝心真誠,故賜帽以立功名。小魂成全孝子,亦有微功,今可飛昇矣。”言畢索帽。珠珠兒方欲再問,那鬼搖步上前,取帽而去。珠珠兒起身去趕,一驚而醒,尋帽不見了。天明傳近處紳糧,拿銀一千,命他重修廟宇,說出鬼的模樣,塑像祭祀。次日起身,心想:“鬼帽已失,如何破敵?”又想:“大丈夫當見機而行,急流勇退。況我乞兒出身,破賊立功,名聞天下,如今爲前部,上府到建威侯,此願已如,何必貪取富貴?”遂回營交令,稟求辭職。盧元帥不允,珠珠兒再說苦辭,言父身陷賊營,如今年老未得人子待奉,懇求準情,以盡此恩。盧元帥曰:“爾今若去,誰與本帥破賊?”珠珠兒曰:“小將之術只得暫用,不可常行,久用則不靈,殺高迎祥便是榜樣。大人滿腹經綸,羣賊不久自滅,小將何足掛齒!如念小將有些微功,補授一缺,使父子朝夕相聚,則戴德靡涯,感恩不盡矣!”盧元帥見他情切,便曰:“如今浙江溫州府被賊所佔,爾可領兵三千前去剿捕,如能平復,本帥啓奏皇上,保爾作溫州府正堂。”珠珠兒叩謝,領兵前去。先使人下書,約期交戰。賊聞其名早已喪膽,乘夜逃遁。珠珠兒進城,出榜安民,分守關隘,命人報捷。象升大喜,即保奏爲溫州府總兵兼知府事。
珠珠兒命人接取家眷,用心政事,興利除弊,息訟愛民,各處流賊不敢入境。忽有一支小賊,在乎陽縣劫搶鄉民。珠珠兒帶兵前去,一鼓而擒,所得賊頭數人,解府清供。老大人德輝見賊頭內有一人似乎面熟,一時記之不起,忽想着上年抬無人頭之轎,後面少年像是此人,命子單叫那人審問。珠珠兒坐堂,命將賊首押跪,罵曰:“爾這狗材!今被本府所擒,可將平生惡跡從頭實訴!”賊頭自知罪大,必無生望,只得說出,免受非刑。遂將平生之事一一招認:
溫府官撐耳細聽住,待我把功勞表明目。
“分明惡跡,甚麼功勞!”
“你說惡跡,我偏要說是功勞!”
“往下講!”
我名叫雨亭本姓顧,在南昌城外比鄉居。
出世來家中原甚富,幼年間做事太糊塗。
不賭錢即去嫖婦女,結交些狗黨與羣狐。
把銀錢全然不當數,未二十家內就緊促。
少錢用賣盡田和土,無生計妻子罵得哭。
無奈了纔去殺牆土,偷東西摸進又摸出。
黃連埡曾把生意做,趙德輝做事很不蘇。
他把我暗中來捉捕,打得我死去又轉蘇。
氣不過要把仇來複,越偷他防守越嚴乎。
放下仇權且回家去,遇妻子與人睡一鋪。
急得我口中龜火吐,恨不得切他兩頭顱!
殺妻子方纔把頭鋸,那姦夫逃得形影無。
忽想起趙家甚可惡,不害他我心不舒服。
裝轎內只把金蓮露,叫夥計抬去把他誣。
見德輝與人在挖土,那轎兒放落在路途。
命轎伕惡言討錢去,要請他出錢二百餘。
叫抬在文和店等住,託登廁抽身轉回屋。
諒想他定要遭冤苦,不充軍便是坐囹圄。
他家中只有兒和母,偷得他衣食兩俱無。
報了仇喜得手足舞,同夥類駕舟在江湖。
劫客商把屍沉江渚,數年間財貨得萬餘。
見盜賤蜂起如蟻聚,奪州縣殺官把城屠。
銀子錢得來如糞土,若像他不枉人世立。
衆弟兄就礄我爲主,爲大王好把富貴圖。
領人馬揚威又耀武,他一心要奪帝王都。
那知道遇你來剿捕,我帶的原是烏合徒。
上場夥各把性命顧,聞鼓聲回首奔程途。
因此上被你來捉住,這也是天心不順孤。
此是我一生勤勞簿,並無有一言半語虛。
任隨你砍殺不辭柱,說多了老子不悅服!
珠珠兒命將各賊斬首,懸頭示衆,老大人方知上年遭冤之故。這珠珠兒爲官清廉,禺民安堵,數年並無賊擾。因見朝事不明,奸黨擅柄,流賊猖狂,又見我大清兵破了松山,洪承疇已降,知朝廷天運將終,遂辭官回家,樂於樵漁。後送父歸山,出門訪道,不知所終。其子孫多爲我朝顯宦,至今趙氏尤稱望族。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惟孝可以格天地,感鬼神,求功名,取富貴;惟善足以挽人心,免災難,增福壽,避刀兵。你看趙德輝,不是改心爲善,久已冤於卡中,安能加壽而享後日之福?珠珠兒孝祖順親,不違父訓,故能感鬼神而賜帽;得財不私,施捨不吝,故能平賊而取富貴。即如豐城知縣,愛憐孝子,薦引出頭,後亦沾其餘光,升授府職。若顧雨亭者,行爲不正,喪敗家財,是爲不孝;賊心狗膽,搶劫摟掠,是爲不善。二者兼之,其不免於梟首者,亦自作之孽耳。
心中人
全貞富貴難奪志,守義視死如生。心中自有意中人,美名揚萬里,來世締良姻。
胡德新居無錫縣之東鄉滾水灘,家不甚豐,教學瞐口,以孝悌爲先,文藝爲後。其第三子,名長春,貌美才高,人鹹以大器目之,幼聘張錦川女流鶯爲妻。張素習醫,妻孫氏,女極秀麗,讀書能文。錦川心想:“我有如此之女,又配如彼之婿,真是天生一對佳偶。但須好心教訓,從來紅顏多薄命,若失了教訓,難免出醜,豈不把父母都羞辱了?”於是教以《內則》及《烈女》諸書,流鶯亦甚體貼盡孝,舉止端莊,不似小家模樣。但是錦川醫好運乖,只能瞐口,不能興家。
其居處離無錫縣只六七里。一日,有人來請,說城內有個過路官的姨太太不好,請去看病。錦川即時進城,走到公館內堂診脈。看畢,出外對官曰:“看尊夫人的脈,火旺蒸胎,以致不安,不過一劑就莫事了。”官曰:“已有三月胎孕,今忽肚痛流紅,老師說來不錯。”錦川呈方,官看盡是清涼之藥,即備程儀送客。將藥煨好喫下,腹即不痛,官心喜悅。隨喫二次,腹痛非常,臉青而黑,在牀亂抓亂滾,不久便死。官大哭曰:“我好好一人。爲甚與我醫死!”叫人把醫生拿來,交他父母官,要他抵償。
原來此官姓王,以軍功授保慶府正堂,上任從此路過。他正夫人貌醜性妒,見夫愛小,冷落了他,心中含恨,每欲害妾,未得機會,暗製毒藥收存。時逢腹痛,正在喫藥,見之便把毒藥放下。誰知錦川背時,遇着這個圈套。差人商量,假說病好,喊錦川前去受謝,錦川隨到城中,鎖起交官。官坐堂問曰:“張錦川,你這狗材!爲甚將王府尊的如夫人治死?”錦川曰:“大老爺的明見,他是火症,我以涼藥,有單可憑。或者是他把藥抓錯,或者另有別情,望大老爺原諒!”官曰:“有啥別情?他不喫藥,人又未死。”即命收卡。此時不由錦川分辯,拉進卡去。老犯一見,將他衣服脫了,坐在便桶邊。錦川百般哀告,總是不依,受了無限私刑。
錦川求禁子請人帶信回去,喊妻子來看。禁子即叫人前去說信。孫氏聽得此言,與女啼哭不止,心想家中並無分文,只有線子三斤,即去抱出。流鶯曰:“我去年縫得兩件新衣,不如拿去也當得些錢。”把門鎖了。母女進城,又將耳環取下,才當錢一串。走到卡門,對禁子說明進卡去,見錦川坐在地下,項帶大繩,足鐐手肘,衣服全無,心中猶如刀絞。母女上前,放聲大哭道:
女:見爹爹咽喉哽,妻:不由爲妻淚淋淋。
女:前日有人把父請,妻:請夫看病把脈診。
女:只說前去受謝敬,妻:誰知進城遇災星。
女:爹爹呀,爲着何事坐監禁?妻:未必行醫犯兇驚?
“王大人的姨太太死了,他說是我醫死的,要我填命,故丟卡中。”
女:爹爹呀!他是何病怎廢命?
“他是火症,我以涼藥,怎麼得拐?不知他爲着何事死了,也要怪我何來?冤枉了!”
女:爹爹呀!未必然點兒低,疾病臨時變了症?妻:夫呀!莫不是背時,喫了好藥死人?
女:倘若是醫死病人會填命,妻:是這樣世間那還有醫生?
女:你若大鐵繩鎖住頸,妻:你鐐足肘手怎動身?
女:你形容憔悴如得病,妻:你骨瘦如柴只見筋。
女:你面目焦黑髮成餅,妻:你牙齒暴露眼落坑。
女:爹爹呀!周身許多疳瘡印,妻:夫呀!衣服然何莫一層?
“衣服被他們脫了,臭蟲蝨子多得很,渾身都咬得稀爛。”
女:臭蝨多瞭如何寢?妻:無衣不怕寒病浸?
“還說那些?整夜何曾閉眼!看你母女來把倉團了,或者好得些麼。”
女:爹爹呀!當衣得錢一千整,妻:帶來線子有三斤。
女:拿與爹爹做禮信,妻:和監免得受苦刑。
女:還望衆公施惻隱,妻:念在母女家寒貧。
女:鬆了刑法免受困,妻:子子孫孫都感情!
哭畢,把錢和線子奉與老犯。老犯曰:“百串不多,八十不少。這點不夠衆人買水喫,拿來做啥?”孫氏曰:“我家極窮,日無雞啄之米,夜無鼠耗之糧,靠夫掙個喫個,那得多錢和監?”老犯罵曰:“不知事的,不消開腔!衆雞子與我催刑!”流鶯無奈,哭哭啼啼跪在老犯面前,總要求他開恩。此時流鶯已有十二三歲,初進卡來,老犯見他生得美麗,雖然啼哭,卻似梨花帶雨,芍藥含煙,心就軟了;今又叩頭乞恩,忽然天良發現,說道:“姑娘請起,這一串錢拿與衆弟兄喫酒,這三斤線子,你依然拿回去縫衣穿,我們少喫一杯就是了。今念你有孝心,不要你的銀錢和監;你母女回家,不消送飯,凡事有我看照。”當即松刑,拿衣服與他穿好,向衆人一揖,說聲:“恭喜發財!”從此母女回家,時常來看,果然待得好,並未虧負一點。母女總想打個主意救出監來,每夜告訴天地竈君,懇祈護佑消災免難不題。
再說王府尊一時痛恨,要害張錦川,過後細想,他方原合病症,何致斃命?心疑妻子做了過場,又不好問得,想道:“我的人不死已死了,何必錯怪好人,以欠命債?”於是把妾葬了,即起程而去。縣官來送,問:“張錦川如何發落?”王府尊曰:“想來此事也怪不得他,但憑貴縣發落便了。”到了保慶府上任已畢,次年其妻身孕,臨盆之時,見妾現形索命,因此亡身。
再說無錫縣官是捐納出身,極其貪污,張錦川之事王府尊都不追究,他總想得點銀子才放,命人示意錦川,要銀二百。錦川請人去說,至少都要百兩,錦川那裏去辦?只好守法而已。孫氏母女聞知四處撥借。各位,你想如今世事,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裏送炭?分文俱無。流鶯心想:“父母之恩,殺身難報,古有黃香十歲打虎救親,曹娥五歲臨江哭父,我比他年紀更長,就不能把父救回嗎?古人都能捨身救父,難道我就不能嗎?”次日對母曰:“媽呀,兒想爹爹在監受苦,若不救回,性命難保。兒願賣身救父。”孫氏曰:“那都使得?爲娘千辛萬苦將兒養育成人,原望後來夫妻配合,送老歸山,怎捨得把兒賣了?”流鶯曰:“爹爹犯法,兒心猶如刀絞,想古人殺身成仁,捨身赴義,你兒賣身救親,分所當然。孩兒心志已定,母親不必阻擋。”孫氏曰:“兒已許人,日後夫家問娘要人,如何對答?”流鶯曰:“爹媽若能發達,拿銀贖取固好,不然丈夫有力贖取更好;如其不能,叫他另娶,孩兒情願終身服役,一世守貞,以報結髮之情。母親明日陪兒進城罷了。”孫氏雖捨不得女兒,想起丈夫那樣受苦,倘若拖死,一家怎得下臺?只得從女之言,把夫救出,日後積錢贖取。
次日進城,頭插草標,媒婆都來說合,買去做妾的甚多。流鶯不肯,說:“我已許人,情願爲奴作婢,只要百兩銀子,日後要準贖取,我才應允。”時有高進士出銀買去服侍女兒,當即立券交銀,候父釋放把女送來。孫氏母女將銀託人送官,次日把錦川釋放,聽說把女兒賣了,放聲大哭,想道遭此冤枉,弄得骨肉分離,好不傷心。過了兩日,即辦酒萊與女餞行,拜別祖宗爹媽,三人哭得天昏地暗,出門邊走邊哭。見此情景,聞者傷心聽者掉淚!
父:爲父送兒出門庭,母:不覺兩眼淚長傾。
女:只因爹爹在監禁,官要百金才放人。
父:家貧借銀無人肯,母:連累我兒去賣身。
女:父母恩德如山嶺,粉身難報半毫分。
父:皆因爲父走黴運,母:致使兒去服侍人。
女:兒報親恩是本等,赴湯蹈火也甘心。
父:捨不得我兒舉止甚端正,母:脣紅面白賽傾城。
女:捨不得爹媽辛苦將兒引,愛惜猶如掌上珍。
父:捨不得我兒心性多聰敏,母:會讀詩書會做文。
女:捨不得爹媽殷勤來教訓,金石良言誨諄諄。
父:捨不得我兒溫柔好情性,母:於今成了下賤身。
女:捨不得爹媽家貧常受困,兒去無人奉晨昏。
父:捨不得我兒年輕骨又嫩,母:受人使喚效走奔。
女:捨不得爹媽年老多疾病,須當保養怕跌傾。
父:父念兒怕的主家心殘忍,母:裝模做樣待下人。
女:兒掛牽小弟如今無人引,家中事務又勞心。
父:兒呀,到了人家須謹慎,母:莫想爹媽分了心。
女:爹媽莫把兒憐憫,女兒終是外家人。
父:爹媽送兒一里程,母:一羣烏鴉鬧沉沉。
女:烏鴉反哺知孝敬,不報親恩枉爲人。
父:爹媽送兒二里程,母:一對羊兒把奶吞。
女:羊兒跪乳不忘本,難道人不如畜生?
父:爹媽送兒三里程,母:一對鴛鴦水面行。
女:鴛鴦雄雌能交頸,痛殺兒夫兩離分。
父:爹媽送兒四里程,母:一株竹子葉青青。
女:竹本青白堅貞性,兒當守節報夫君。
父:爹媽送兒五里程,母:耳聽斷橋流水聲。
女:斷橋行人難還往,水流東海不回程。
父:爲父送兒好傷心,母:爲娘送兒更傷情。
女:但願神天暗護蔭,早早翻梢贖兒身。
三人邊走邊講,不覺已到高家,將流鶯交妥。下午回去,又到胡家將女兒之言告知德新父子。胡家亦感傷不已,便曰:“你女既有那番心志,爲父賣身,爲夫守節,說甚麼另娶?以後二家商量,贖取回來就是。”
再說高進士之女,名嬌姑,心性慈良,待流鶯極其恩愛,流鶯亦侍奉殷勤,因此主僕得宜,倒還安樂。這嬌姑幼許楊翰林之孫楊雨亭爲妻,流鶯服役三年,嬌姑出閣,進士喊流鶯陪嫁,流鶯恐日後不準贖取,意欲不去。嬌姑再三要他過去,說:“千萬有我,準你贖取。”流鶯即從嬌姑去到楊家。
這楊家亦住滾水灘,此地原興村子,楊家與胡德新同居一村,相隔一籬。流鶯來此,衆丫鬟取笑於他,問他:“看見丈夫未曾?”因此才知夫住隔壁。一日到東籬尋取野花,見籬外有一少年,身偉貌秀,看着流鶯目不轉睛,流鶯疑是丈夫,亦看了兩眼。少年問曰:“小姑娘莫非是張家流鶯姐嗎?”流鶯曰:“你是何人,知我名姓?”少年曰:“我即胡德新之子胡長春,聞你在此,思欲一見,時常在此探望。見你模樣,疑是娘子,故以此相呼。”流鶯曰:“你是胡郎呀!”兩目相望,眼淚交流。半晌,流鶯曰:“奴不幸賣身侯門,父母家貧,諒必今生不能聚首,夫君何不另娶佳偶?奴家只好守節終身,以報高情罷了。”長春曰:“娘子既有這番心志,爲夫守貞,你既能爲節婦,難道我就不能爲義夫?不知娘子爲我守節貞與不貞?只要心貞,就終身鰥居,我也心甘!”流鶯曰:“夫君如此恩愛,奴當對天以表心志。”即祝曰:“天地日月,共鑑此心,流鶯守節若不堅貞,見富改嫁,臨難失身,天地誅之,死墮沉淪!奴家便是如此,但不知夫君能始終如一否?”長春曰:“我亦對天盟誓。”亦祝曰:“天地日月,共鑑微忱,長春守義,永不另婚。若敗此盟,永失人身!”流鶯曰:“話雖如此說,但不知夫妻何日才得團圓?”長春曰:“但願皇天默佑,使我功名成就,那時才得遂意。”流鶯曰:“夫君須要發憤,莫負有益年華。”長春曰:“你我居處只隔此籬,娘子何不乘便到此談敘衷情?雖不能同牀共被,亦可算夫倡婦隨。”流鶯應允,以敲籬竹爲約,聞聲即來談敘。流鶯見夫家貧,所得賞賜,皆以贈夫,助其膏火。這兩人夫願爲妻死,妻願爲夫亡,兩人同一心,異地效鴛鴦。
誰知東風不爲吹籬去,偏使夫妻抱恨長。過了年餘,嬌姑之夫偶得兇病,嬌姑想縣內觀音大士靈驗,許下香願,果然病癒。次年二月十九,嬌姑帶起流鶯到縣中還願。此時正德天子在位,少年風流,見後宮無有絕色,出詔天下,不論鄉村城市,官民之女,若有絕色獻上宮庭,重加顯爵,任以方鎮。此日無錫縣官亦在院內降香,見了流鶯大驚,心想:“我縣中亦有此絕世佳人,實在難得!”忽想起:“皇上出詔選美,若將此女獻上,定得高官重任,希罕此一個縣官?”即命官媒婆去說。正值嬌姑在方丈喫茶,官媒婆見流鶯叩頭道喜,口稱“貴人”。流鶯曰:“我乃爲奴作婢之人,然何亂以貴人相稱?”官媒婆曰:“貴人不知,因當今皇上出詔選妃,大老爺舉薦貴人,命小媒傳言,以便進獻。”流鶯曰:“我是下賤之人,何敢越理充選?況已有夫,豈可再嫁?你去見你大老爺,替我回明,免勞薦舉。”官媒婆曰:“貴人何必過謙?大老爺不舉別人,必是貴人才貌堪稱,方纔薦舉。去到京都,不爲皇后,便是貴紀,享受無窮富貴,那些不好?小媒無非奉命傳言,貴人若是不允,自去見大老爺就是。”流鶯急得眼淚雙流,只得去到官前跪下。官命起身坐說,流鶯曰:“小女子有滿腹苦情,還望大老爺施恩,聽奴細訴:
大老爺管萬民身爲父母,聽小女把苦情細訴明目。
奴小時二雙親已將婚許,滾水灘胡長春便是丈夫。
因爹爹遭冤枉卡中受苦,奴賣身辦銀兩把親救出。
彼時間與丈夫曾把話訴,有銀錢即將奴贖取回屋。
倘若是無銀錢隨夫另娶,奴甘願守貞節終身受孤。
夫感奴既賣身還作節婦,他情願不另娶做個義夫。
兩下里立誓盟山海同固,倘若是誰負心誰受神誅。
奴因此一心上報答夫主,任貧賤隨生死都難改圖。
大老爺施宏恩憐惜小女,莫將奴獻皇上勝似朝佛。”
“你這女子,如何這樣固執,不知時務?獻上充選,身伴君王,享受榮華富貴,還不好嗎?”
呀,大老爺呀!
並非是小女子不知時務,也只因已結髮錯在當初。
奴不願伴君王去爲國母,奴只知報丈夫作卑爲奴。
“本縣奉詔選妃,由得你不去嗎?”
“呀,大老爺呀!
奴的心與金石同堅同固,不怕他掀天勢王法如爐。
奴已曾將此身置之外度,你就有三尺劍難把心誅!”
“皇上出詔選美,要行則行,難道你一女子都奈不何嗎?”
爲帝王口能把三軍帥取,其奈我有志的匹婦匹夫。
聖天子當成全義夫節婦,又豈似無道主拆散妻夫?
奴情願殉貞節一命歸土,再不能貪榮華去到皇都。
“你這女子,本縣舉薦你進宮去爲娘娘,比你爲奴作婢就好多了。本縣硑賀你,不知感激,還要多嘴嗎?”
大老爺又何必將奴薦舉?活生生分散了一雙比目。
奴心中只知有一個夫主,大老爺賀奴卻是害奴!
“這是皇上要你,願與不願,你到皇上面前去訴!”
萬歲爺他本在深宮居住,怎知道鄉村女如玉如珠?
大老爺不將奴獻與君父,萬歲爺又焉知其中委曲?
呀,大老爺呀!
獻了奴你無非升道升府,不獻奴天佑你富貴有餘。
你何不積陰德兒孫之處,也免得逼奴家一命嗚呼。
官聞此言大怒曰:“世間那有這樣執拗女子!你偏不去,本縣偏偏要獻!”即將流鶯送到三元宮,喊官媒婆押住,又喚他父母進縣,隨送到京。縣中事務,交與廳官代理,收拾行槓轎馬、儀從護衛,擇日起程。嬌姑回家,將流鶯之事告與夫家。
卻說長春自夫妻相見之後,朝夕發憤,只想成名,贖取配合;今聽此言,猶如萬箭穿心,千刀割體,急到縣中去看。誰知有人守門,不準進去,見有婦人出來,便問流鶯是何舉動。婦人曰:“他朝夕啼哭,眼淚未乾。”長春更覺痛恨。忽見岳父自內而出,急忙問信。錦川曰:“我亦苦口相勸,喊他進宮,他一心爲你守節,不聽分毫。看這光景,定要逼死才得了事!”長春捶胸大哭,隨着錦川總想進去。門上如狼似虎,拿鞭亂打,長春急得肝腸碎斷,不禁號啕痛哭:
想起我賢德妻肝腸痛斷,不由我這一陣心如箭穿!
自幼兒結姻親遂我心願,誰不稱天生的一對鳳鸞?
那知妻賣了身又遭磨難,進縣來偏遇着天殺昏官。
你只圖貪富貴去把美獻,拆散我好夫妻百歲良緣。
將我妻押深宮內外隔斷,可憐他朝夕裏珠淚不幹。
莫不是我前生將妻作賤?莫不是我燒了斷頭香菸?
到今朝隔圍牆難以見面,咫尺間勝似那萬重雲山。
想我妻才和貌世上稀罕,既結親又分別好不慘然。
到此時能使我看上一眼,問一句喊一聲死也心甘!
昏官呀,昏官!
做此事你勝如把我頭砍,做此事你猶似挖我心肝!
昏官呀,昏官!
倘將妻獻宮幃去把君伴,我情願破性命去到陰間。
拉昏官到三曹前來對案,我要你千萬劫難把身翻!
胡長春哭得如醉如癡,觀者無不感傷,就在近處扎住,候妻出來相見。
過了兩日,忽然儀從轎馬、執事旗傘紛紛進宮,不一時,流鶯出來,身穿彩服,坐在八人抬的玻璃轎內,雙目紅腫。長春喊曰:“妻呀!你當真去了?”流鶯抬頭看見丈夫如此痛哭,才喊得一個“夫”字,即氣倒轎中,人事不知。左右大號與長春一陣鞭子,忙拿薑湯灌醒,急擡出城。來至河邊,官已上船,將流鶯抬到一隻樓船,左右婦女並錦川夫婦十餘人站立。忽岸上有人喊妻,流鶯抬頭見長春在沙泥中哭泣,即踊身向河中一跳,左右人多,不能移足,流鶯拼命亂撲,又氣死在船。官大怒,命人將長春亂打,皮破血流,倒地難起。官命開船,急把流鶯救活。
行了兩日住船,流鶯又見長春一身泥沙,滿面血跡,形容枯槁,呆望船中,流鶯心如油沸,體似箭穿,想喊得來,縣官又要打他,只得忍氣吞聲。想丈夫捨死忘生,癡心趕送,受了無限苦楚,費了數日奔波,“我不免早些自盡,絕他念頭。他聞我死,自然回家。”看看天晚,寒風習習,引動萬種愁腸;江水茫茫,添來千行苦淚。哭得淚盡血流,於是解下裙帶,縮身被底,在頸上挽了兩圈,將兩頭套在足上,用力一伸,登時氣絕。
次日早膳,左右喊不應聲,揭被一看,大驚報官。官聽得死了,焦思悶坐,猶如火炭下水,冷冰着身,好生莫趣,心想:“我費盡心機,使用銀錢,耽擱公事,只說獻到京城,高官任做,駿馬任騎;誰知中途遇變,進退兩難,進得京去又無公事,回得縣來惹人恥笑。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想到此處,實在冒火,命左右:“抬屍江岸,用火焚化,將灰灑道,以泄吾恨!”張錦川雖則痛女,見官發怒,心中害怕,哭都不敢哭,還敢去阻?只得由他焚化。抬到江岸,忽見長春周身沙泥,滿面血甲,抱屍痛哭。衆人將他一陣拳頭,說道:“大老爺的人被你逼死了,還敢來哭嗎?”舉起烈火,長春向火撲去,衆人拉開,往後一掀,倒地而死。燒得臭氣沖天,愁雲慘霧,迷蔓江濱。
半日焚過,撥火戳灰,灰中一物,形如人心,重如鐵石,內外透亮,光若水晶,中有一美男子,眉目含情,衆人拿去獻官。官以爲奇怪,放在案上,越看越愛,想此定是人心所化,這女子都有,未知那男子有麼?遂問:“岸上男子蘇否?”衆說身已冷硬,官命依然焚化。衆人將長春之屍抬至灰中,舉火便燒。未幾焚過,撥灰去看,亦有一物,與前物一樣,中有一美佳人,拈帶微笑。將二物對放,其中男女若言若動。官看大喜,想:“我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得此無價之寶,真乃天從人願,不免進京獻與皇上。況獻寶之功比獻美較重,豈不是一場富貴!”即命良工造一金匣,將兩物放在裏面,加以封鎖,開船進京。表奏:“此寶系縣中有石放光,剖開一看始得之。此是陰陽之精成形現像,真希世之異寶也。伏獻我皇,永鎮國家。”投到許相國衙中。
卻說許相國名進,乃忠君愛國之士,扶持社稷之臣,將表收下,早朝獻上。皇上看錶大喜,命傳進寶官見駕。縣官捧寶上殿,山呼已畢,呈上金匣,左右接放龍書案上。皇上開匣,臭氣鑽心。皇上掩鼻一看,乃是半匣血水,滿朝文武盡欲嘔吐;急命撤下,將進寶官先打三百御棍,兩腿稀爛。命訴根源,縣官只得將獻美進京,中途喪命,焚屍得血中現美人之事,訴了一遍,“萬歲不信,女父張錦川現隨在京。”皇上傳旨,宣錦川上殿,問曰:“此事爾該知道真假,從實奏來。”錦川泣奏道:
萬歲爺御太極紫微高照,聽小民將來由細訴根苗。
民叫做張錦川家屋原小,祖居在無錫縣曾把醫操。
昔小女名流鶯生來美貌,體端莊性賢淑聰敏才高。
自幼兒與胡姓姻親結好,民女婿胡長春讀書兒曹。
因小民行醫術時運不好,王府尊姨太太請把病調。
姨太死他怪民醫未盡道,將小民丟監卡受盡煎熬。
無錫縣父母官貪財愛寶,要小民一百銀才把案消。
民女兒賣了身去把銀繳,大老爺纔將民放出監牢。
民女兒想夫婦關係非小,雖賣身尚與夫苦守節操。
他丈夫見妻子有節有孝,願與妻守信義不續鸞膠。
一心要贖小女百年偕老,同生死共患難兩不分拋。
因二月陪主母燒香進廟,遇本縣父母官起下波濤。
說小女生得來十分美貌,他總要把小女獻與王朝。
民女兒念丈夫百般哀告,官只圖貪功賞不聽分毫。
命多人押小女強逼上轎,到船舟從水路來獻美嬌。
他丈夫聞此言心如刀絞,跟着船來趕送痛哭號啕。
民女兒見了夫就往水跳,官見了將女婿毒打不饒。
可憐間周身上鮮血浸泡,帶重傷猶跟趕珠淚滔滔。
民女兒見丈夫形容枯槁,尋短路報丈夫命赴陰曹。
父母官恨小女把他興掃,將屍首拋江岸用火焚燒。
把骨灰灑之在平陽大道,盡牛馬來踐踏好把恨消。
民女婿見妻死向火撲躍,被衆人往後推氣死荒郊。
將小女焚過後去把灰掃,得一物與人心不差絲毫。
如水晶似玻璃光華照耀,在中間現一個美貌兒曹。
官心想女心中既有美少,不知道男子心可有女嬌?
命左右將屍首一陣燒了,得一物與前物好似同胞。
同輕重共方圓無分大小,中有個美佳人面賽桃夭。
對面放心中人若言若笑,這縣官一見得喜上眉梢。
說此物真乃是希世之寶,獻皇上定賞我一品當朝。
金匣□放二心封鎖已好,到京城見萬歲來把寶交。
誰知道到金殿忽然變了,滿匣中是血水臭氣沖霄。
諒必是他夫妻靈魂知道,化貞心見皇上來討恩膏。
萬歲爺念小女苦節苦孝,念女婿守信義命斃身焦。
萬歲爺施鴻恩將他旌表,願萬歲萬萬歲壽比天高!
皇上大怒曰:“朕自登極以來,最重節義,凡天下有義夫節婦,準其舉報,膚即旌表立廟建坊,春秋祭祀,與天地完正氣,與國家固根基,何等鄭重!朕雖出詔,也只選閨閣秀麗,不準拆散夫婦。你這佞臣!食王爵祿,罔念君恩,只圖欺君罔上,獻媚求榮,逼死節婦義夫,焚屍化體,幹刀萬剮,難盡厥辜!”命推出午門,銅鍘分身,懸掛四體,以禁將來,抄殺滿門,而伸冤氣。封胡長春爲信義大夫,張流鶯爲貞烈一品夫人,發庫銀三幹兩,原郡建坊立廟,縣官四時祭享。張錦川訓女有方,恩賜翰林,署理太醫院;妻封夫人。胡德新教子知義,恩賜進士;妻封夫人。欽哉謝恩。又問文武:“這兩夫婦心子變化是啥來由?”許相國出班奏曰:“凡物離則神凝,合則神暢。神凝則氣塞,而苦惱之心生;神暢則氣舒,而歡樂之心起。神凝氣塞,久不舒暢,則成形化像,堅如金石。此乃傷於離別,不能聚首,彼此牽掛,互相感懷;又時時看見,雖近在咫尺,而渺若山河,丟之不開,思之不得。神氣凝結,久而不已,所思者現像成形。故他夫婦因怨氣所結,精誠感化,水火刀鋸,不能損壞。迨至兩心同處,兩情相合,神暢氣舒,心滿意足,怨氣消散,無所感格,則返本還原,化爲血水。臣常見程子遺書有云:波斯一女性好山水,每日憑樓觀望,後成勞疾而死。葬了幾年,掘冢另遷,骨肉皆朽,惟心尚存,內外通明。鋸開一看,中現山水,一女憑欄。此以有情而感無情都能如此,而況兩情相感哉!”皇上即問錦川:“爾女曾見夫否?”錦川奏曰:“小女主家與夫家只隔一籬,諒必時常看見。”
皇上點頭,退朝回宮。是夜三更夢一美女,鳳冠朝服,叩頭曰:“臣女來京,無處棲身,願皇假以宅第。”皇上問是何人,女曰:“臣女乃心堅金石之張貞女也。”皇上曰:“朕命在原郡與爾建坊立廟,爾胡不歸?”女曰:“臣女不願歸矣。”即進皇宮而去。皇上驚醒,宮人來報,皇后降生公主,皇上心喜。平明,許相國進宮賀喜,皇上告以夢兆。許進曰:“臣昨夜亦得一夢,見一少年,像貌魁偉,衣服鮮明。臣問姓名,少年曰:‘今月曾經照古人,體著三衣缺一襟。三人日下相聚首,天教節義報忠臣。’忽見臣兒許誥進來,少年即抱其膝下,忽驚覺。早起家人來報,長媳生子,臣思其言,乃隱‘胡長春’三字。陛下立廟之言乃旌表節義,冤消恨散,故投生以報陛下也。”皇上曰:“爾孫與朕女是一對夫妻投生,三朝之後,帶進宮來,朕即認爲駙馬,以結前緣。”許進抱孫進宮,兩孩相見即笑,甚是歡喜。皇上知其不昧夙緣,即拜爲駙馬都尉。後來夫妻配合,敬愛如賓,兼能忠臣我國,官居一品。
再說張錦川在太醫院比前不同,凡病一看即知,就是帶信喫藥,都能對症。只因公主愛啼,錦川去醫,一見即住,來了復啼。皇上命拜與錦川爲義女,從此不復啼矣。正是:
從前寂寞無人問,今朝富貴逼人來。
卻說許相國之孫,生來多病,心想公主因拜錦川而止啼,亦命人去接胡德新到京,以孫寄拜,其病亦愈。許進又提攜德新做官,後爲御史大夫。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惟忠孝節義可以格天地,感鬼神,邀皇恩,得富貴。你看胡長春、張流鶯二人,一則賣身救父,守貞報夫,是何等節孝;一則憐妻守信,仗義殉身,是何等信義。雖然,二人不遭苦難,無以顯其節義;遭苦難而心愈堅固,所以能感神天。生前抱恨,死後雪冤;前世揚其美名,今生享其富貴,此固天之所以報節義也。至如張錦川善於教女,乃因女而獲福;胡德新以義訓子,亦因子而得官。天之於人,或善或惡,真無半點差漏。他如無錫縣官,始則貪污將矣有,繼則見美而思貴,卒之財無所用,貴不可得,徒以增屈陷節義之罵名,銅鍘分身,滿門抄殺,夫固自作自受耳。至若王府尊,內室謀害而不預防其奸;高進士、嬌姑夫婦,明知人之節義,而不曲全其事,此不獨有愧於爲人,抑亦衣冠之玷也。
審煙槍
洋菸原是毒藥,殺人勝過砒霜。勸人點滴都莫嘗,免得惡盈命喪。
同治三年甲子科,安嶽縣出了一案。原來安嶽所轄王家溝有一王明山,家頗富足,爲人狡詐,能講會說,鄉中有事肯去排解,衆人舉他當了兩界局事,他便結交衙門,與人箍桶唆訟,其中弄錢。娶妻伍氏,初無生育,後夫妻求神許願,四旬始生一子,取名天喜,夫妻愛如掌珠,從小便與廩生李紹儒開親。這天喜貌雖清秀,讀書極鈍,明山又最吝財,每年接些二空子先生來教,伍氏又不推責罵,十五歲連“四書”都未讀完。
不遠有一崔先生,爲人卑鄙,不講品行,只圖夤緣團館。聽得那家有子讀書,便去親近奉承,上街就請平夥,新正拜年,求其進館。明山喫了他兩三個平夥,託情面不過,只得把天喜送去。誰知這崔先生書原不通,文稿極多,出題改文都照搞上,改好命徒另譽,多加圈點,以便徒弟好哄父兄;兼之又愛喫煙,凡喫煙的朋友來館,不論好歹,都要留耍幾天,好捧盤子。所以上樑不正下樑歪,先生既愛捧盤,徒弟亦學喫煙,他不惟不講,反由徒弟去搓松香,當槍手。這天喜亦愛喫煙,始則打煙燒,繼則扯煙煮,過後就買一碗。伍氏愛子心切,反偷些錢與子買菸。讀了三年,喫個大癮,其父知道,時常勸戒。誰知這鴉片煙不比別物,說丟就丟,莫啥來頭;鴉片煙不喫,心裏又想,身上出病,使你涕淚雙流,行坐不安,一下怎丟得脫?況這天喜煙才上癮,正在貪愛,猶如新婚一般,怎麼捨得丟他?不怕明山誨之諄諄,那知天喜聽之藐藐。明山見於不丟,又請先生責管。這崔先生原靠天喜捧盤過癮,心帕他丟了,還說去責管他嗎?明山無奈,只得把子喊回,苦口教訓一番:
人生在天地間要立志氣,莫辜負在世上背張人皮。
行宜端坐立正事循天理,莫輕浮莫放蕩身價莫低。
年輕人私慾開情竇初啓,怕的是滿盤中錯下一棋。
凡善惡與邪正分辨詳細,善者效惡者戒切莫委靡。
勿好酒勿貪杯不爲困矣,勿好色勿貪淫嫖人女妻。
凡錢財須當要取之以義,有氣角當忍耐自然安逸。
惟有那鴉片煙害人無底,須當要痛心戒莫嚐點滴。
你若是惹着他他就跟你,好似那舍婦兒慣把人迷。
才喫口精神爽好得無比,有傷風和咳嗽不消請醫。
哈一口就兩口口口登底,喫一頓想兩頓頓頓不離。
倘若是上了癮就變脾氣,少一點慢一下他都不依。
弄得你百病發流淚出涕,離了他有人蔘難把氣提。
強壯人能使你莫得氣力,肥胖人能使你莫得膚肌;
聰明人能使你糊塗到底,勤快人能使你懶得稀奇;
有錢的他要你賣田當地,淡泊的他要你子散妻離;
讀書的他要你金榜落第,富貴的他要你玉樓削籍;
婦人家有了他百事不理,姑娘家有了他難找夫婿。
凡三教與九流農工手藝,有了他盡都要落食拖衣。
弄得你臉慘黑不像人氣,到那時才陪你一命歸西。
到陰司睡鐵牀把燈開起,你心想丟了他他纔不依。
饒得你糊焦焦聲聲嘆惜,估住你要喫他好不慘悽。
量陽間喫多少一一載記,要等你哈完了他才分離。
兒呀!
這分明是毒藥兇惡無比,想苦情思利害戒之宜急!
縱然是上了癮一時難忌,在痛處割一刀也要戒息。
兒呀!
你看那正直人何等蘇氣,酒筵中都尊他坐在上席。
喫煙人不要臉自己得意,在旁人他就要指你背脊。
兒呀!
爲人子要與親爭口惡氣,把鴉煙來戒了福壽齊眉。
王明山從此不準天喜進館,守着在家忌菸,多辦些補藥丹丸、雞鴨肉蛋,命子調養。過了兩月,紅光滿面,肥胖健強。明山恐其進館又喫,喊人把書箱挑回,就命在家經理。誰知天喜無事上街,一些淫朋濫友引走花街柳巷,燒煙兩次,依然翻生,反添一個“嫖”字。天喜恐父知道,日走東,夜走西,到處捧盤過癮,不想回家;久後瞞着雙親,夜深人睡,起來開燈。其父明知,亦無可如何,於是與伍氏商量,擇期於同治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先請媒人把期單送過李家,紹儒接期,忙辦嫁奩打發。
且說紹儒只此一女,名叫貞秀,生得美麗,夫妻極其愛惜,從小教他讀書。貞秀聰明,發憤數年,即能吟詠。紹儒又將《內則》、《烈女》諸書與他講解,使知婦道。及長,舉止端莊,性情柔順,孝爹孝媽,勤習針黹。及期過門,諸親百客人人讚美,明山夫婦亦甚歡喜。但此地風俗極愛鬧房,是夜衆客把新郎送到房中,男女笑謔,划拳飲酒,又要新人斟酒。貞秀無奈,與各人斟了一杯,然後帶醉而出。天喜哈多了酒,煙癮又發,忙關門理鋪,去拿煙器。這房原是天樓地枕,地樓只有半邊,天喜先已暗將煙器放在樓底下,取出擺設燒好去哈,怎哈不動,連栽兩次,還是一樣,始知槍不通氣,去尋竹籤通了又燒。貞秀便嘆氣一口。天喜曰:“我喫這煙是莫奈何,戒又戒不脫,爹爹又不準燒,萬望賢妻慎祕,莫告爹爹;倘若知道,我捱了打,你就不得下臺,我今告罪在先。”又燒一陣,把煙器放在原處,脫衣就寢。貞秀聽他在牀上輾轉,時常嘆氣,後又打板兩下。貞秀疑夫見他不睡不好喊得,故作此態喚他,遂卸妝解帶去寢,見夫面壁而睡,以爲恨他睡遲,也不做聲。
雞鳴起來,穿戴齊整,賓客盡起,夫尚未醒,又恐賓客進房恥笑,想喊又覺害羞。外喊排席,只得喊曰:“你還不起來?”連喊兩聲未應,撈帳見夫依然面壁睡着,用手去搖,冷而不動,用力一搖,纔是硬的,駭得魂飛魄散,又不好喊。女客俱去坐席,即出外告姑曰:“你兒一身冰冷,不知是啥來由?”伍氏去看,纔是死了,即忙喊曰:“老爺快來!你兒如何死了?”明山急進房看,見天喜七孔流血,死得梆硬,喊曰:“兒呀,你爲甚麼就死了!”胸上幾捶,氣倒在地。此時賓客齊至,忙辦薑湯來灌。半晌方纔甦醒,說道:“兒呀,你倒死了,叫爲父如何下臺?”兩老撫屍痛哭道:
父:一見我兒廢了命,母:不由爲娘好傷情!
父:從前無子常抱恨,母:求神許願又穿金。
父:生下我兒心才穩,母:愛惜猶如掌上珍。
父:聽說接媳兒喜幸,母:望兒偕老到百春。
父:昨夜好好把房進,母:今早爲何喪幽冥?
父:捨不得我兒身秀俊,母:捨不得我兒只一人。
父:父靠兒朝夕親前把孝敬,母:娘望兒娶媳生子接後昆。
父:老來喪子大不幸,母:百年歸土誰捧靈?
父:祖宗血食今斷損,母:王門香菸絕了根。
父:不知兒得甚麼病?母:是病就該告孃親。
父:七孔流血有血印,母:未必此事有別情?
父:還須來把媳婦問,母:這段冤枉方得申。
明山夫婦哭罷,轉身問貞秀曰:“李女子呀,你丈夫是如何死的?”貞秀曰:“不知是啥來由,昨夜你兒先睡,聽他輾轉不眠,時常嘆氣。後媳去睡,見他面壁唾熟,早晨去喊,才知死了。”明山曰:“你莫隱瞞,要從實說來!”貞秀曰:“媳是實言,並無虛誑。”明山曰:“這明明是你用藥毒死的,你假裝不知嗎?”貞秀曰:“公公不要冤媳!媳雖愚蠢,也知禮義。婦人家原來靠夫過日,豈有毒害之理?”明山曰:“分明是你在孃家勾引情人,與姦夫義重,不願我這門親,故將我兒毒死,好嫁姦夫!如何瞞得得我過?”上賓曰:“親翁不要捕風捉影,說那傷風敗俗之話!況是幼年開親,有何嫌疑?就是不願,不過悔親而已,焉能把他毒死?”明山曰:“此時不愛跟你說,得到公堂去講!”即喊發席,進城報案,告媳因奸毒夫,遞呈請驗。
官看呈詞,次日親身勘驗,仵作報是服毒身亡。官問明山曰:“你兒房中前夜還有人否?”明山曰:“花燭之夜,豈有別人?”官又問貞秀曰:“你夫如何死的?”貞秀即以那夜親戚鬧房,要他斟酒,衆客出去,夫即燒煙,從睡至起,說了一遍。官問明山曰:“你兒在前喫煙未曾?”明山曰:“我兒煙已上癮。”官曰:“就未上癮,煙也不能傷命,況此又非煙毒。”又問家族,都說是夜好好進房,並無疾病。官即將明山、貞秀帶回縣內,又叫貞秀問曰:“你公告你因奸毒夫,今見本縣,還不從實訴來?”貞秀叩頭,哭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高懸明鏡,聽小女將冤情細訴分明。
奴的父李紹儒文學補廩,劉氏母鄉黨中俱稱賢能。
奴自幼讀詩書謹守閨訓,知三從和四德克儉克勤。
“既知三從四德,爲何將夫毒死?”
不知奴在前生何事過分,今一世才過門就死夫君。
比時間只哭得咽喉哽哽,捨不得鴛鴦鳥一夜離分。
二公婆見子死疑心妄稟,他說奴毒丈夫暗通姦淫。
“是呀,你夫夜間好好進房,不是你毒死的,又是何人咧?你好好招認,免受苦刑。”
呀,大老爺呀!
哭啼啼望仁天細揣情景,這概是冤枉事如何認承?
“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掌嘴四十!”
呀,大老爺呀!
奴縱然要謀害丈夫性命,這毒藥叫小女那裏去尋?
“毒藥在孃家早已辦就,還要強辯做甚?”
呀,大老爺呀!
童子婚並無有半點仇恨,那有個奔進門就害他身?
“孃家通姦,謀夫另嫁,本縣明白你那些事,還不招嗎?打,打,打!”
呀,大老爺呀!
爲官人重的是品行德行,爲甚麼誣小女不美聲名?
常言道女子家名節要緊,失了節羞父母又辱先靈。
“膽大淫婦!還說本縣誣你?左右把他十指拶起!”
呀,大老爺呀!
小女子出孃胎行端品正,就死作無頭鬼也不招承!
“狗淫婦!當真不招的?本縣不怕你口硬,左右拿竹籤來,把他十指與爺釘起!”
這一陣痛得我魂飛魄盡,好一似閻王殿走了一巡。
若不招大老爺刑法太狠,莫奈何把天喊大放悲聲。
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誣姦淫貞秀女死不閉睛!
受不過苦毒刑勉強招認,王郎夫本是奴謀害歸陰。
“你爲何事要把丈夫毒死?又是那們毒法?”
奴嫌他容貌醜心中怨恨,將毒藥放糖內拿與他吞。“
姦夫又是何人?”
呀,大老爺呀!
並無有姦淫事不敢亂認,奴情願受剮罪不壞堅貞。
官想姦淫之事原無憑據,只此“嫌醜毒夫”四字亦可定案,何必多求?遂命松刑畫押,收進女監,草報進省。
再說送親客氣得勝青而,都莫趣,見官把貞秀帶回縣去,回來去見李紹儒,正逢紹儒感冒風寒,臥牀不起,聽得此言,心中着急,曰:“王親家也極講公正的,怎麼這樣糊塗?無憑無據,誣告姦淫?”問其情由,皆不知爲啥死的,心想:“此事如何下臺?”欲進縣見官,人又得病,又要傷臉,諒官該也不從那條路問。其妻劉氏聽說女兒遭冤,放聲大哭,恨不飛到城去看望,又見天黑,一夜都未息聲。次早請轎,帶起十歲姣兒,來到城中。問到監門,對禁子說明進監,見貞秀身帶刑具,眼腫面黑,睡在囚牀,劉氏才喊得一個“兒”字,就氣倒在地。貞秀慌忙扶起,聲聲喊叫,半晌方說得出話,不禁傷心痛哭道:
見嬌兒不由娘兩眼哭爛,這一陣娘心內好似箭穿!
自爲娘生下兒十分體面,每日裏不離卻孃的身邊。
又聰明又伶巧又聽使喚,視爲娘好似那活佛一般。
娘時刻將婦道對兒細談,知三從和四德品正行端。
自幼兒許王家姻緣一線,只望你兩夫妻偕老百年。
誰知道過門去就遇坷坎,女婿死害得兒身坐禁監。
娘望兒逢年節光一光眼,娘望兒到後來送老歸山。
誰料兒遭冤枉招了命案,怕的是不久日要喪黃泉。
看我兒看不飽看了又看,想我兒想不盡想爛心肝。
見我兒這形容柔腸寸斷,倒不如娘陪兒同坐禁監。
貞秀見母哭得傷慘,心如刀絞,亦將他的苦情對娘哭訴:
見老孃不由兒柔腸寸斷,聽你的苦命兒細說詳端。
娘盤兒受盡了辛苦磨難。原望兒行與坐皆在人前。
諒必兒在前生罪有千萬,丈夫死猜不出是啥機關。
二公婆不知他甚麼心願,苦苦的冤屈兒謀夫通姦。
“你公婆就算糊塗,未必官都不問個青紅皁白?”
堂上官並不容你兒分辨,用非刑來苦打要寫供單。
“兒就該莫招!”
呀,痛心的娘呀!
頭一次四十掌牙關打爛,打得兒血淋淋說話不禘。
不招供又將兒十指來拶,不由兒那一陣痛徹心肝。
想招了怕的是剝皮受慘,誣姦情你的兒死不心甘。
大老爺發雷霆大拍公案,纔將兒十指上來釘竹籤。
苦命娘如不信睜眼細看,可憐兒十指上血跡未乾。
尊一聲痛心娘你莫掛牽,猶當是你的兒死了一般。
恕你兒養育恩未報半點,丁封到定然要命喪黃泉。
歸家去莫對父說兒招案,猶恐怕氣壞了白髮老年。
好兄弟你攏來姐有話談,回家去須當要苦讀聖賢。
姐不能看看你身榮貴顯,懇關君保佑你早把桂攀。
若念在姊弟情潑碗水飯,逢年節在門外化點紙錢。
從今後母弟情一刀割斷,要相見除非是夢裏團圓!
母女姊弟哭得氣斷聲嘶,監中先有兩個女犯來勸曰:“李大娘不必哭泣,你女既已招供,哭也無益。不如拿些錢與管監大爺,解了刑具,使你女也得安逸,慢慢設法打救。”劉氏拿錢與他,求其看照。女犯歡喜應允,曰:“李大娘不必掛牽,凡事有我!”又去與禁子管監的說,禁子心厚,總說不好。方來之時,紹儒教劉氏說:“如案不安,去求南街錢鋪趙老爺幫忙,他與我極相好。”此時劉氏只得去請趙老爺來說,出錢二十串,方把刑具鬆了,又請一老媽子與女送飯。貞秀勸母歸家,切莫掛慮,母女泣別。回家告夫,說官苦打成招,已丟在監,去錢若干,一一告知。紹儒曰:“世間有這樣糊塗的官!不察情理,不問虛實,希圖用刑落案,都不怕報應麼?”想要上省與女辯冤,奈疾未痊;至六月病好,又念科場在邇,候體康健,就下科場去告他。不遠有一處廟,內塑關聖帝君,劉氏每天在帝前哭泣,求其顯應,使女脫苦明冤。
再說縣官提出貞秀清供,貞秀哭泣稱冤,官大怒,掌嘴八十。過幾日復問,貞秀不敢叫冤,說是嫌醜毒害。臨解招審,官吩咐曰:“你若到上司反供,發回本縣,刑法利害,要你生不得生,死不得死,那時才叫失侮!你只管認了,本縣之文已與你筆下超生,不要害怕。”即命三差押解。紹儒聽得,與妻進城餞別,請一老嫗跟隨服侍,又請族侄護送。貞秀下堂,一見爹媽放聲大哭,紹儒曰:“這都是我兒前生冤孽,才遇此事,又遇此官,看兒上省如何?若不能伸冤,爲父下場就來控辯。”斟酒一杯,才與貞秀囑曰:“我兒路上千萬保重,見府道不可稱冤,徒受刑法。到了臬司。牛公極其清廉,或者可以辯白。”貞秀跪地接酒,說畢,泣曰:“爹媽回家須要寬想,當兒死了一樣,不可苦憂傷了精神。兒見上司,自能見機而行。”劉氏已哭得氣不能回,貞秀又把母親寬慰,方纔作別,升轎而去。到了潼州,又至保寧,並不叫冤,依然原供。及至到省,那夜歇在棧房,次早起來不見紅衣,解差大駭,四處尋找,滿店清問,行李俱在,惟有紅衣失去。解差憂慮,猶恐上司責打。
再說成都按察牛公,名樹梅,心慈愛民,凡有案卷須細心詳察,惟恐冤屈百姓。一日閒暇,在花園觀花,忽聽烏鴉鳴噪,抬頭一看,見數十烏鴉抬着一物,在房上旋繞。牛公大喊一聲,烏鴉飛去,物墮花園;拾來一看,纔是一件紅衣,上寫:“安嶽犯女李貞秀。”牛公心疑此案定有冤屈,不然紅衣在犯人身上,烏鴉何得抬來?定有鬼使神差。命刑房造詳報來看,見以“嫌醜毒夫”定案,心想:“嫌夫醜陋,悔親盡矣,何致新婚毒斃?”
次日,解差投文,稟女犯紅衣歇店失去,尋查無影,望祈赦罪。牛公曰:“紅衣已在本司處矣。”即命把女犯帶上,見其相貌慈善,舉止端莊,不似謀夫之輩。因問曰:“汝是李貞秀?”答:“是。”問:“有何冤情,可對本司訴來。”貞秀坐泣不言。牛公曰:“爾只管訴,或是本縣父母官審問不實,苦打成招,對官實訴,本司與爾昭雪。”貞秀叩頭訴道:
老大人在上容稟訴,聽犯女從頭說明目。
奴此案受了苦中苦,伸不明黑天的冤屈。
望清天不知啥緣故,才過門一命喪嗚呼。
二公婆一見氣破肚,誣告我姦情毒丈夫。
“你公婆就算誣告,本縣官都不問個明白?”
堂上官不問清和楚,用非刑打得血糊塗。
不招供十指來拶住,釘竹籤死去又復甦。
“如此用刑,枉爲民上!你又招了未曾?”
無奈了認罪將供取,解上省紅衣失路途。
“紅衣之事,本司知道,但問你過門那夜是何情形?”
那一夜正交二更鼓,諸親戚把夫送進屋。
在房中鬧得不識數,要犯女斟酒去提壺。
“房中鬧酒,要你去斟,男女授受,成何體統?但不知鬧房過後又是何如?”
喫醉了偏偏出房去,奴的夫關門理牀鋪。
將鋪蓋卷做一筒豎,地樓下拿出許多物。
“拿出甚麼物件?又放在何處咧?”
是槍盤故未身靠住,囑犯女莫告翁與姑,
“我喫煙原來瞞父母,知道了夫妻要反目。”
“哦,他囑你勿言,你看他又如何喫法咧?”
放火上烤得泡子鼓,栽槍上放在口內呼。
哈不動又往燈上做,放口內依然莫氣出。
拿竹籤長有一尺五,通煙槍只聽咕咕咕。
“通了後還喫未曾?”
喫了煙槍盤放原處,脫衣服上牀就睡熟。
“你說啥子未曾?”
當新婦原本怕羞辱,低看頭不敢把氣出。
“你又去睡未曾?”
睡一覺天明就起去,喊喫飯新郎還未出。
奴恐怕賓客把笑取,羞答答牀前把郎呼。
喊不應才知作了古,七孔內流血駭壞奴。
二公婆誣告是謀毒,望大人與奴伸冤屈!
訴畢,牛公想了一陣,又看詳文,說曰:“觀爾此案,謀害丈夫諒無此事。爾夫斃命之故,定是被煙所害。不知這鴉片煙害人極兇,肥人喫瘦,瘦人喫死,田土房屋、妻子財物都哈得進去。你夫性命,諒必是煙拉去了,故而才死。這些糊塗縣官,昏庸府道,怎麼認做謀毒!你想燕爾新婚之時,乃人生第一快事,花燭洞房,勝於登科;況又郎才女貌,二傢俱富,豈有嫌賤毒害之理?”即寫朱單,命司差到安嶽王家溝王明山家內,去拿正凶煙槍,從兇煙盤、煙燈、煙籤諸犯,貞秀押店候訊。左右盡皆含笑。牛公曰:“爾等在笑甚麼?趕緊拿來,不準哈他喫他,倘有損傷,要爾等狗命!”
差領朱單,來至安嶽,問縣差要煙器等犯。縣差到王家溝拿,不知藏在何處,新人房中,四處尋覓,並無蹤影,轉縣回覆。司差曰:“你這狗才,全然莫用,一個煙犯都拿不到嗎?”縣差曰:“此案須老師爺自去,方可拿到。”司差曰:“要我去拿,爾等可知規矩麼?”答:“我們不知,望老師爺指教。”司差曰:“此案千年難逢,須要大大講個差市纔去。”縣差只得講二十兩銀子的差市。司差走到王家,又問明山要,明山也尋不出。又講銀兩錠,把銀交過,司差走到新人房中地樓下把煙器取出,拿回成都來稟牛公。牛公命明日呈上,即懸牌審訊煙槍。
這牛公平日審案多坐大堂,任隨百姓去看。今聽這樣牌示,人人心癢。次日大堂擁擠不通,牛公升堂,提貞秀問曰:“你夫果是喫煙過後死的?”答:“是。”牛公即命把煙槍呈上,差將煙器放在大堂地下。牛公問曰:“膽大煙槍!你爲甚將王天喜害死?他與你有何仇恨,你要把他治死?今見本司,還不從直訴來!”左右稟曰:“啓大人,煙槍犟性不講。”牛公曰:“膽大煙槍!敢在本司面前執拗,這還了得!左右,拿毛頭板兒,與爺用力責打!”左右把煙槍拿下,提起毛頭板方打一下,就做幾塊。稟曰:“啓大人,這槍不經打,一板就爛了。”牛公喊呈上來,把槍搬開一看,內有一根蜈蚣蟲,已被竹籤通成幾段;遞與貞秀並百姓觀看,遂問貞秀曰:“你可知你夫斃命之故麼?”答:“不知,望大人指示。”牛公曰:“槍放樓下,四月蜈蚣正多,聞香放毒,鑽入槍內,被煙膠沾足,不能出外,故在內而泄毒。又因竹籤通爛,用力一哈,蟲汁與毒併入腹內,怎不斃命?”左右問曰:“大人怎知此案是蜈蚣放毒而拿煙槍?”牛公曰:“聽女之供,槍從地樓下取出,已知此案之由必在此矣。”左右人人歎服,即將貞秀開釋結案。復問貞秀曰:“爾過門喪夫,又無兄弟,身靠何人?可以改適。”貞秀不答。牛公曰:“爾孃家有人在此麼?”貞秀曰:“奴父在此下場。”此時李紹儒正在看審,即上堂叩頭曰:“廩生見過大人。”問:“爾是何人?”答:“生名李紹儒,貞秀即生之女。”牛公曰:“爾可將女領回另嫁。”紹儒謝恩下去,牛公即出示一張,禁止各府州縣,不準鬧房以傷風化。
各位,你說這烏鴉原是蠢物,怎能在店房去銜紅衣?只因劉氏朝夕祈懇聖帝,極其心誠,故聖帝顯聖;又見貞秀遭冤,乃命神風把紅衣吹上半空,使烏鴉抬去,牛公知有冤屈,才與他昭雪。
卻說省城有一楊大老爺,或雲是楊侯爺之孫,妻死未娶,家屋富足,極有門面,見貞秀美麗端莊,常對人稱讚。紹儒聞知,請媒說合,把女嫁他。夫妻好合,享福不盡。紹儒後亦中舉。王明山香菸斷絕,想撫親房之子,無可意者,遂討一妾,朝夕貪淫,竟至臥病不起。自知不久人世,撫一遠房子承桃,親房不依興訟,明山帶疾進城,進了點水,把官司打贏,死於縣中。其妾跟姦夫逃走,子不成材,數年把家敗盡。
各位,人生在世,這鴉片煙第一是染不得的。煙之害人,比酒色尤甚:酒色說忌就忌,易於戒除;這鴉片煙把你害死都不丟手,還要把你跟到陰司,就做鬼都不安逸。你看天喜瞞親喫煙,使親憂氣,竟被蜈蚣毒死,累及妻子遭冤,父母絕嗣,雖有家財美婦,不能享受。王明山傷天害理,唆訟慳吝,落得香菸斷絕,人財兩空。李貞秀端莊孝順,雖遭冤屈,終遇神恩昭雪,享福終身。伍氏姑息養奸,適以速子之死。李紹儒夫婦養而能教,卒以成女之名。至若崔先生教學不嚴,好爲人師,害得人家妻離子死,是亦名教中之罪人也,後來定有報應的。
從此案看來,教學者切宜謹戒生徒喫煙,慎勿以爲逢場作戲之事。倘若染着,不惟怠功棄學,功名難成,後來敗產傾家,亦由此而開其漸矣。爲師爲弟者,須以崔先生、王天喜爲鑑焉可也。此案乃餘下科場所聞及者,恐事遠年湮,人名郡邑或有錯訛,識者諒之幸甚。
比目魚
忠孝節義是本根,男也當行,女也當行。困苦危亡不變心,事蹟驚人,富貴驚人。
江西撫州府祟仁縣有一譚楚玉,性孝。及父國良、母崔氏襁負歸寧,見弟媳之弟婦劉張氏女兒藐姑秀麗,欲聘爲媳,張氏請姐丈爲媒,結爲秦晉。崔氏以金釧爲聘,張氏以鴛鴦懷鏡答之。楚玉四歲母病故,病危時以懷鏡結其紐上,囑楚玉好好收存。國良繼娶錢氏,此婦口慈心毒,當夫假裝慈良,背夫十分殘刻。楚玉孝性天成,任其詈罵,再不啼哭,只有告饒。
二年錢氏生子,名懷美,從此心腸指茅,總想害死,己子獨佔家產。這楚玉讀書聰明,十歲能文,十四考列前茅;懷美蠢鈍,讀兩年不識姓名,因此愈恨楚玉。懷美背不得書,每每責打楚玉,說他不教;又常在夫前蠱惑,時常偷些錢米回孃家,以誣楚玉,使他隨時捱打。因說楚玉人大心變,叫他回家放牛,免得請人。國良曰:“我兒今年考了前十名,再讀兩年,定要入學,叫他放牛豈不可惜?”錢氏吵曰:“入他媽的學!不知他請何人放槍,回來哄你瞎子老漢!我的兒子未見你硑賀,總說讀不得,他哥哥又不教,未必生來就曉得嗎?我不要他讀,看那個又把我怎樣!”國良耳軟,便不做聲。過了年,幾次使楚玉上學,錢氏不肯,因此廢讀,在家牧牛。做不得的要他做,擔不起的要他擔,食不準飽,衣不許縫,每日撿柴割草,挑水淋菜,十分磋磨。楚玉並無怨言,還是聽講聽喚,發憤做活,錢氏猶說他懶,在外爲非,尋故責打。國良因枕畔姣聲迷了心竅,不察虛實,也說兒子不是。
一日,國良搖會得銀八錠,錢氏與懷美商量,藏了四錠,故意問夫銀用何處。國良驚看駭問,懷美曰:“昨天見哥哥拿一坨白的與撿柴婦人,忽見我去,臉紅急走。”國良大怒,叫楚玉回家罰跪堂前,邊打邊罵:“只說養兒防老,誰知情性如驢!在外爲非作歹,急得老子吹鬍。
這陣急得雙足蹬,罵聲奴纔不是人!
爲父養兒苦費盡,只說長大把家興。
誰知未大先變性,好人不學學流人。
背父嫖賭走邪徑,偷去穀米賣相因。
時常責打來教訓,只望奴才改性情。
如今越偷越不論,膽敢偷父四錠銀!
爲父把錢來苦掙,朝夕盤算把利生。
四錠值錢六十整,奴才拿去與誰人?
趕急拿回勿藏隱,不然定把狗命傾!”
楚玉明知母弟藏着,想說得來,又怕二老憂氣,兄弟捱打,虧了孝道,只得低頭哭泣。
好言問你你不認,叫你拿回不做聲。
手執家法忙催陣,今日要你活不成!
楚玉痛苦不過,只得告饒曰:“父親息怒,恕兒此次錯了,日後把銀慢慢賠還。”
奴才說話真糊混,憂得爲父血奔心。
偷銀罪大律加等,豈就饒恕不追根?
錢氏曰:“銀已用了,打死也是枉然。這奴才壞了脾氣,在家終久是禍,不如將他趕出,免得日後敗家。”
一言將我來提醒,打死傷了父子情。
銀子舍了各人滾,遠走他方莫回程!
罵畢掀出門外,隨出字白,不準親友收留。楚玉出門,哭哭啼啼,無處棲止,不遠有一破廟,只得進去,哭坐一夜,怨己不能感親,以致如此。
且說楚玉有一堂叔,見(此)心不忍,喊楚玉說曰:“我去見你父親,把你冤屈辯明,依然回去。”楚玉曰:“不可,叔父去說,我父必然追究母親,使母丟臉,我的孝道何在?侄兒就討口也無怨恨。”叔曰:“你也是讀書人,怎說討口?不如撿糞送來,我多出錢買,也可瞐口。”於是提兩升米,拿些爛帳破被、鍋碗刀箸與他,楚玉在廟安身,每日發憤撿糞。過了半月,積得百錢,割肉一斤,去看父親,不敢進屋。半晌父出,楚玉叩頭曰:“孩兒稱了點肉來看父親,望父拿進。”國良罵曰:“奴才!莫非偷人東西賣了稱的?”楚玉將撿糞積錢,每日撿若干糞,賣若干錢算與父聽,國良見是實情,將肉提進。楚玉過幾天又稱點肉送來,錢氏心中不悅。時至四月,國良喫酒去了,母子殺兩隻雞來喫;至夜又命懷美拿起雞毛,割麥一背,連路丟些麥線,至廟後茨蓬內,把麥倒下用草蓋着,雞毛放在巖洞。國良回來問曰:“昨夜失了兩隻雞、半塊麥。”國良去看,見路有麥線,追蹤至廟後,見巖洞內有雞毛,四處一看,尋出麥子,大怒,喊楚玉回廟,不由分說一陣毒打,又把帳被燒了,鍋碗打爛,罵曰:“快快與我滾遠些!若再在方圓住着,定要將你打死!”
楚玉滿腹冤屈,心想:“不如一死,以謝雙親!”至夜走到生母崔氏墳前,哀哀痛哭道:
跪墳前哭聲母咽喉已哽,兒幾次遭冤枉有口難分。
皆因是兒的母早把命盡,丟你兒才四歲孤苦零丁。
後接來錢氏母心腸太狠,待你兒猶如那眼中之釘。
又生得懷美弟更把兒恨,總想要磋磨死免把家分。
讀書時考前茅不準上進,叫回家來放牛說免請人。
在枕邊常說兒變了脾性,不是嫖即是賭盜去錢銀。
弄得父常打罵身不離棍,還說我愛躲懶徒混光陰。
清早晨飯煮熟去把安問,喫了飯把豬喂才準出門。
邊放牛邊撿柴還要撿糞,割牛草打豬草手足難伸。
到下午水缸滿忙把菜蔭,水桶大氣力小壓斷板筋。
日三餐腹未飽飯已告罄,一年中冷熱衣只有兩層。
左磋磨右刻苦不得廢命,暗地裏使冷箭把兒倒騰。
偷銀子誣告我做得合榫,父氣激就將兒趕出門庭。
兒撿糞積銀錢去把親省,他見兒未遠去詭計又生。
將雞麥藏廟後令父尋問,致使兒跳黃河也洗不清。
丟鍋頭燒被帳飽打一頓,趕遠方永不許你兒回程。
兒遭此不白冤有誰憐憫?也只得跪墳前泣告孃親!
呀,媽呀!
爲甚麼生你兒這樣苦命,盡孝敬都不能挽回親心?
兒情願陪母親來至冥境,也免得在世上受盡鮶盆。
哭畢,就在林中自縊。誰知索斷幾次,忽迴心想道:“此事不可,我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知道的說我含冤受屈,不知的反說我偷盜憂親,使我聲名有損;況是後孃,父母又要受罵於人,豈不虧了孝道?不如遠去,賣力瞐口,到親感悟時回家罷了。”遂與堂叔說明。叔曰:“你素來力單,怎能賣力?不如遊學,也不落於下賤。”楚玉曰:“侄兒衣服襤褸,如何進入書房?”叔即送些衣褲鞋襪與他,又贈錢二百文。
楚玉拜謝而去,從江州過福建轉到廣信,混了兩年。臘月至湖亭場,住高升店,店主見他會寫,叫他幫寫帳目春對。隔壁何姓,在戲班唱淨腳出身,名志雄。妻毛氏,幼年曾唱且腳,今唱老旦,人喊毛本家,掙得有些錢,欲合小班,約些子弟在家教戲,買了幾個女子,色皆平常。年底,志雄從撫州買一女子回家,姿容絕世,但這女子性烈,不肯唱戲;勸他不從,繼以怒罵責打,亦不願從,遂將女子吊起來打。打得女子性起,指着毛氏大罵道:
這陣吊得渾身打,罵聲虔婆老丫頭!
“膽大丫頭!連老孃都罵起來了,這還了得!與我再打!”
做事良心放背後,把人兒女當耍猴。
婦女當把閨閣守,登臺唱戲把祖羞!
“你是我買來的,爲甚不從我學戲?”
姑娘本是名門秀,豈同楊花逐水流?
志如金玉行不苟,焉能學戲去包頭!
“你端我家碗,要服我家管,未必還犟得脫?”
依你除非身死後,任你打罵都不投。
“你這丫頭,還要犟性,再與我結實的打!”
這陣渾身打起綹,咽喉哽哽淚不收。
諒必前生冤結就,致令今生遇對頭。
“你才曉得利害?”
依從得來賤如狗,若不依從難下樓。
“看你依不依從?”
婦人名節要講究,豈可忍恥把生偷?
祖先陰靈把氣憂,丈夫人前把頭鉤。
兒孫人喊娼妓後,己身臭名播千秋。
“不怕你口裏說得貞烈,遇着老孃,就是金子也要轉成頑石的!”
豈似虔婆臉皮厚,老來還在賣風流!
假裝少艾全不醜,見人就把意來丟。
走路歪斜前後臭,只顧銀錢不顧羞。
禮義廉恥全無有,二世許你變沙牛!
“你這丫頭,還敢痛罵老孃?真是鐵匠死了不閉眼,你還欠捶!與老孃結實的打!。
這陣衣裳血浸透,疼痛好似把筋抽。
紅顏落在薄令手,該因前世未曾修。
心想上天無路走,欲待入地無縫投。
呀,天呀天!
口喊蒼天來保佑,快教閻王把簿勾。
呀,打不得了!
街坊快來把命救,德積子孫作公侯!
呀,痛死人呀!
不死不活情難久,怎耐三寸不斷喉。
楚玉聽得心中憐惜,想這樣貞女落於污泥,百折不變,實在難得,遂大聲喊道:“隔壁打人的老婆!何故逞兇?倘若逼出人命,我們街坊不依,要你不得下臺!況是貞烈之女,理宜憐惜,好心看待,豈容你亂打麼?”店主亦曰:“就是你買的,要他學戲,也該慢慢勸他,何得苦打?”
毛本家見有人不依,乃放下關在樓上。那女子哭得十分傷慘,是夜楚玉亦睡樓上,聽得那女子自恨命薄,對着明月,把自己苦情哀哀哭訴道:
劉藐姑在樓房自嗟自嘆,想起我生平事珠淚不幹。
今日裏打得我渾身血染,無非是全名節保惜恥廉。
紅顏女多薄命古今定案,這也是婦人家難跳迷圈。
一更裏月無光星稀數點,奴只好把苦恨對星來言。
自幼兒出孃胎聰明能幹,習針黹會剪裁又讀書篇。
二爹媽他把奴當作寶玩,張氏母每日間教訓便便。
在襁褓與譚郎結爲姻眷,鴛鴦鏡來答他各執一邊。
二更裏現出了月光一線,月光神該知道奴的苦冤。
奴的父劉伯仁不知謀算,在外面口賭錢押寶搖灘。
輸濫了請中人賣了田產,母親孃勸不轉口喊皇天。
因此上得疾病竟把命染,未幾載奴的父亦喪黃泉。
丟奴家十四歲無人照管,孤單單冷清清苦不能堪。
三更裏月光明又被雲掩,好比奴受苦況一跌三鉰。
恨只恨哥和嫂做事短見,全不念爹媽情姊妹連肝。
只顧他兩夫妻穿衣喫飯,並不管小妹子受盡飢寒。
總說他難盤活家中貧賤,送奴到外婆家來把身安。
四更裏月偏西半明半暗,懸天際如破鏡何日才圓?
想外婆得疾病壽數已滿,恨舅爺做的事滅理欺天。
假說是方境中有賊作亂,哄奴家撫州城去避烽煙。
他見了二百銀便瞎雙眼,暗地裏把奴家賣入梨園。
五更裏滿街中雞聲唱亂,風悽悽霧濛濛月落西天。
想譚郎讀詩書胸藏萬卷,聞景況與奴家皆是一般。
被後母苦磋磨趕出外面,到今日不知他身在那邊。
你哪裏知道妻受盡磨難?鴛鴦鳥兩分飛不得團圓。
妻今日顧名節不肯丟臉,就死在九泉下好見祖先。
耳畔中忽聽得鐘聲一線,聽鐘聲更添了奴的愁煩。
恨只恨奴容顏不合太豔,才惹出無邊苦萬種摧殘。
這都是奴前生未曾修善,到今日受打罵痛苦難言。
奴好比籠內雞離鍋不遠,又好比網內魚難躍深淵。
想此情處此境柔腸裂斷,有何人打救我跳出牢關?
楚玉聽了,一夜未眠,尚未聽完,枕已溼透;先前不知,贊他貞烈,今夜才知是妻,心想:“這樣有才有貌有節烈的妻子,落於泥塗,咫尺不能相會,好不傷慘!”於是朝夕打算,無有良策。過了兩日,忽然想出一計:“我不免上班唱戲,叫妻也唱,日後掙錢贖娶,豈不是好?雖此時不能完娶,亦可借戲稱夫叫妻。”於是求店主引薦上班,只說:“那位女子與我有親,我若去勸自然肯聽。”志雄滿心歡喜,即令楚玉去勸。楚玉上樓,遣開左右婦女,上前問道:“娘子可認得小生麼?”藐姑曰:“素未會面,不能認識。”楚玉曰:“小生姓譚,名楚玉,與娘子同鄉。襁褓時父母與我二人結成婚姻,我家以金釧爲聘,你家以鴛鴦懷鏡答之。後我母死,繼母不賢,百般磋磨,用計把我趕出,流落江湖,遊學至此。前夜聞娘子哭嘆,才知是妻。想了數日,思得一計,故來相會。”藐姑曰:“聽你之言亦是,但未會過,不敢相認。”楚玉曰:“娘子不信,汝家回聘之物,小生還帶在身旁,拿去一看,自然明白。”藐姑接來一看,與自家帶的一比,果然雄雌不差,心中猶如刀絞,不覺眼淚雙流,曰:“你果是夫君!今日相逢,莫非做夢?”楚玉曰:“雖非做夢,卻與夢境相同。”二人抱頭而哭。楚玉告知己意,藐姑曰:“唱戲拋頭露面,豈是婦女所爲之事?”楚玉曰:“人要通權,處此境遇,也無可如何了。只要心貞,即居下流,亦能守節;況又可以借戲做夫妻而生樂趣,不然怎得團圓?”藐姑應允。楚玉曰:“此事不可說破,只以兄妹相稱,後有機會方纔贖娶。”遂出對志雄曰:“他乃是我表妹,已經勸轉,但他是良家女,要顧名節,所住之處要別男女。”何志雄應允。
二人從此在班唱戲,一見便會,唱了幾臺,比師還強,遂取名王筍班,往各處去唱。但此二人唱戲與別人不同,別人喜下臺,他二人喜登臺。何也?下臺者好躲懶,登臺則好做夫妻。因此這班子一天好似一天,一日貴似一日,不上幾月,就寫二十多串錢一本。藐姑有個脾性,在內臺不與男子交言,只有女旦問字領教方纔說話;在外臺不與別人當妻,必譚楚玉方纔出腳。因此楚玉兼唱外、末、醜、淨數腳,聲名日高,遂辭本家要回。本家不允,問何緣故,楚玉曰:“日兼數腳,工價太少,若將藐姑配我,就無錢亦可,不然我就不唱。”本家曰:“劉旦是我買的,你要娶他,若在本班唱戲,以原價贖身;不在本班,不準贖取。”遂與衆議,一串錢一天,楚玉苦積,從不妄費。
一日唱至急水灘,是晏公聖誕。晏公廟在場外,一邊靠灘,一邊靠山,戲臺從水裏砌上,只有右半邊在陸地,後面、左邊是水。晏公極其靈驗,此河通鄱陽湖水,其灘最險,往往打爛船舟,下灘者誠心喊晏公,就平安無事。因此香火輝煌,聖誕鬧熱。此處有一富戶,姓楊,名克明,家富貪淫,恃勢欺人。其先輩乃大利盤剝興家,到克明手中,每年要收四千餘租,又捐個新一大爺,家中賓客來往不絕。妻妾五六個,尚無兒子,只有七個女,日用奢華,雄踞一方,無人敢惹。那日來廟看戲,見藐姑生得十分絕色,就要去嫖。有人說:“此旦性烈,不與男子交言,豈肯與你同宿?”克明聞言,如水潑面,好莫興頭,問左右弟兄:“打個啥主意方得到手?”衆人說:“不如多出銀子,把本家買活,娶他回去;他見你富豪,自然應允。”克明大喜,命人去說。本家起初不允,其人曰:“唱小旦是下賤門路,見人叫萬福,稱老輩子,未像貴班上這位小旦,動說要顧名節,不與外人交言。倘遇高升官長,富強豪客,要他勸酒唱曲,似他這樣性格,你本家如何下臺?如今多拿點銀子與你,把他嫁了,另買幾個,豈不是好?”毛氏聞之有理,說要兩千銀子才嫁。克明答應,不少分釐。毛氏對藐姑曰:“你動說要顧名節,如今將你嫁與富家,遂你從良之願,你該也喜歡了。”藐姑曰:“我自有丈夫,豈肯改嫁?”毛氏問:“你夫是誰?”答:“譚生。”問:“那是戲上夫妻,都認得真嗎?”答:“烈女不更二夫,是真是假,就死都不改嫁!”毛氏怒曰:“賤丫頭!由你不嫁嗎?你是我買的,生死權柄在我手中,你犟得去麼?”遂對來人曰:“叫楊老爺明日來接。”克明把銀子交足。
藐姑心想:“此事真真冤枉!看他們的局面,見了兩千銀子,豈容我不嫁?這又如何是好咧?罷了!人生百歲終是要死,我不免一死殉節!”又想道:“且慢,這班子人多,左右有人,豈能自便?那日死不能死,抬到他家強逼失節,就死也是玷玉了。我死要死得明白,使衆人知我冤屈。我死譚郎必不唱戲,依然落難,須要把他保全,纔算女中豪傑。”想了一陣,遂對毛氏曰:“他要娶我,喊他再拿一千銀子與我,不然決不嫁他!”問:“你到他家飽使飽用,拿來做啥?”答:“譚生與我雖是唱戲,也算夫妻,這銀拿與譚郎。”毛氏對克明說明,克明應允,即把銀子拿來。藐姑喊楚玉去拿。楚玉此時五臟火冒,七竅煙生,憤怒曰:“瞎眼的人!要銀何用?”藐姑曰:“我與你不過戲上夫妻,拿一千銀子與你方纔改嫁,也對得你起了,何須怨恨。”楚玉曰:“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要你的銀子?你嫁你的,我就餓死也不要非義之財!”說罷忿恨去寢。藐姑將銀封好,歡歡喜喜。
到了次日,克明領了花轎執事鼓樂前來接人。藐姑對克明曰:“我今嫁到你家,諒想不能再來唱戲。我新編了一局戲,從未唱過,意欲唱了辭別衆人方去。”克明喜曰:“如此甚好,快唱,快唱!”遂端把椅子坐在臺上觀看。藐姑即唱《荊釵記?抱石投江》,命人拿一石頭上臺,先唱孫汝權用計離間夫妻,錢玉蓮含冤莫白以死殉節、走到江邊的情形,將石抱至面前曰:“我今日把這石頭當作奸賊,罵他一番,待那頑石點頭,方纔住口。”遂將自己的冤屈,邊哭邊唱道:
將石頭當奸賊來把苦訴,借往事比今生聊表心腹。
想奴家出世來福薄命苦,受不盡冤中冤屈中含屈。
方跌下污泥內無有出路,又遇着苦海中波濤湧沸。
奴心想隨洪波滾來滾去,又怎奈壞名節羞辱丈夫。
想夫妻居五倫原非細故,有月老將紅繩繫着雙足。
使夫妻如比目難分難去,相唱和又好比水上關睢。
若能夠從一終人中算數,倘若是嫁二夫魚鳥不如。
我今日唱《荊釵》有個緣故,無非是把冤情一一表出。
借戲上孫汝權離間夫婦,效玉蓮守節操抱石投湖。
使你們看戲人百千萬數,都知道貞烈女不似下愚。
指頑石罵奸賊你該清楚,做此事你定要地滅天誅!
我夫妻好比那鴛鴦戲舞,因阻隔未能夠交頸同鋪。
又好比鴻雁鳥雌雄配聚,單一隻他寧肯一世受孤。
罵一聲無良賊做事可惡,爲甚麼拆散我一對妻夫?
你只想貪淫慾詭計滿肚,那知我身可奪志不可屈!
到那時我要你人財兩去,遭報應入阿鼻萬劫變畜!
呀,喪心的賊呀!
全不想你家中也有子女,倘遇着這樣事你心肯不?
呀,無廉恥的賊呀!
你家中也還有結髮之妻,喪廉恥敗名節你心悅服?
呀,絕衆孫的賊呀!
你家中又還有高堂老母,拋爾父跟他人你又何如?
呀,遭天殺的賊呀!
你又有姐和妹姑娘媳婦,你未必也用錢把他姦污?
你姑娘本是那無瑕美玉,焉能夠與牛馬去偕花燭?
不怕你家富豪南田北土,你姑娘只當似水內鱉魚!
不怕你有門勢揚威耀武,你姑娘只認做跨下毛驢。
要相從奴情願去到冥府,見閻君訴冤恨把賊來誅!
楊克明曰:“這戲果然唱得好,就是鐵石人聞也要掉淚。”
既頑石已點頭且把口住,破一死殉節烈身葬江湖。
罵畢,手中抱石,從左邊耳臺角踊身向河內一跳。看戲人說:“這個小旦纔有些奇,怎麼當真跳下水去?莫非他識水性,還會泅水嗎?”又有人說:“莫非他有遮眼法?這樣急水,就會泅的也去不得。”譚楚玉上臺說曰:“衆人不知,這是我的妻子,從小聘定。我因晚母趕出,他被舅爺騙賣,今日爲楊克明逼娶,我妻不屈,以身殉節,跳水而死。呀,賢妻呀!你今爲我而死,我又焉能獨生?賢妻慢慢而行,等候夫與你一路!”說罷,亦從臺角跳下河去。
衆人驚駭,皆曰:“爲甚今日出了兩場命案?”毛本家出來曰:“這是楊克明逼死的。衆人快快拿下,莫等他走了!”克明見事不好,先下臺去。衆人見走大喊,有人說:“在那裏!尚未出門!”一擁上前,他忙退入官房,把門關住。衆人圍着亂鬧,首事遂把克明鎖起;命人撈屍不見,首事即將克明交官。官問明情由。笞四十丟監。首事又稟:“何志雄、毛氏貪財逼嫁得銀二千,纔有此事。劉旦要銀一千拿與譚生,如今二人身死,求大老爺把三千銀子追出,在本處與二人立廟,也使義夫節婦魂有所休,亦使後人皆知節義爲重。”官將何志雄、毛氏叫來,各打二百,把銀追出,交與首人,首人領銀就去晏公廟側與二人立廟塑像,又買田三十畝,以作春秋祭祀。
再說楊克明請人去與官講,願出錢買命。官要銀五千,克明求少。官曰:“彼一女旦,尚出銀三千,何況買命?”克明只得依從,把錢繳足,釋放回家不題。
又說毛本家的班子去了生旦,寫不上價,跌下才寫四五串錢一本,未幾而衣服當盡,銀錢用完,班子頂與別人;聞楊克明在耍班子,夫妻前去幫他。又說這楊克明自坐監回家,用銀受氣,正當改惡從善,誰知依然亂爲,見得珍珠班女旦體面,又想去嫖。這女旦姓顏,人稱顏本家,原是娼戲並賣,見了這樣財主,口都笑大了,忙請上臺,與他朝夕調情,又逗他耍班子。克明迷了心竅,百說百從,拿幾千銀子把班上什物辦得一新,又接些有名戲子在各場胡鬧。年底扎班拉回家去,那些戲子見他姬妾、女兒美貌輕狂,唱些淫戲引動春心,暗中遂成苟合。
再說譚國良自把楚玉趕出,錢氏喜其獨佔,把懷美當作掌珍。那知嬌養太過,每每牴觸,國良夫婦不敢惹他。稍長即爲匪人所誘,在外賭錢。錢氏聞子輸了,反偷些錢米與子填還,因此膽子越大,漸漸有人來家索錢。國良憂得喊天流淚,才知前子賢孝,已無及悔,於是命人去喊懷美回家,意欲責打一頓,以泄其忿。及懷美回來,國良罵曰:“奴才在外幹些甚事?還不與我跪下!”懷美曰:“我未殺人犯罪,怎麼要跪?”國良曰:“你在外面賭錢欠下債帳,來家取討,還假裝不知嗎?”懷美曰:“我輸我的,與你何干?”國良執棍去打,懷美曰:“你要打麼?我莫得手嗎?”隨拿尖擔,口說:“來嘛,來嘛!”國良見此情景,氣逼胸膛,跌地氣死。懷美大驚,不顧而去。國良半晌甦醒,口吐黑血,哭道:
這一陣急得我肝腸寸斷,急得我咽喉哽吐血不鮮。
罵一聲小奴才如同牛犬,全不知天倫重父母爲先。
父只說來責打把你來管,免得你去賭博敗了家園。
父責你無非是拿塊篾片,忤逆於一見了就苙尖擔。
見此情急得我渾身打戰,跌地下險些兒命喪黃泉。
倘若是那時節父把命染,我看你忤逆子怎樣排安?
孝子案十里充五里該斬,丟官長誅九族要掘墳山。
把逆子化成灰都還甚淡,連累了許多的好人受冤。
這都是你的娘把你習慣,到而今身長大無法無天。
想起我楚玉幾何等孝念,父那時不識好不辨愚賢。
都是你後母娘起心奸險,暗地裏總說兒偷米盜錢。
他見我肯信從常施冷箭,賢孝兒遭冤枉趕出門前。
留得個忤逆子急瞎雙眼,這都是老天爺報應循環!
愛兒子反轉把兒子害陷,害兒子才知道兒的孝賢。
楚玉兒讀詩書朝夕不倦,若在家此時節諒把桂攀;
忤逆子性愚蠢又愛躲懶,讀幾載似圇茄不進油鹽。
楚玉兒性謙和言語溫婉,又聰明又勤儉品正行端;
忤逆子說的話牛踩不爛,又粗魯又乖張作科犯奸。
到今日只落得悔之已晚,正是那仇報仇冤又報冤。
我定要爲逆子憂成病患,早些死看得到一個安然。
錢氏婦我要你受他磨難,死不死活不活淚要哭幹。
勸世人切莫把前子作賤,將耳朵放硬些莫聽讒言。
如不然你且把我來作鑑,才能夠跳得出麻籃圈圈。
哭罷,命人去尋懷美,正在打牌,不肯回家。國良心想,兒子不肖,若把媳婦接回,將足絆住,免得在外輸錢。於是與子完婚。誰知媳婦面麻性乖,懷美在家未上半年,依然賭錢,而且又嫖。國良嘆曰:“完了,完了!我家從此敗矣!”憂氣而死。
懷美自此益無忌憚,少有歸家,又捐一個帽頂。看看緊促,請中(人)便將地方賣盡,上街居住,飽使飽用。聞河洲場班子唱得好,帶銀二百前去看戲,這班子正是楊克明的。懷美飛張片子,拜問克明,留在班上賭錢。有一女旦,戲雖不好,貌美年輕,克明極愛。懷美用錢哄誘成奸,約爲夫婦,乘夜拐逃,使本場子弟斷後,又命人回場,搬人來接。未上二十里,後面攆的已到,前有一寺,忙進寺內堵門。攆的見有準備,帶信回班。克明大怒,往各處飛片,誓於衆曰:“有能殺死一人者,賞錢五十串;殺死自家的,百串錢燒埋。”次日兩邊的人都到,一仗打起,懷美人少先崩,追六七里把懷美殺死,又殺死硑擺的六人,把小旦搶回。克明這邊只有何志雄想賞,好勇輕進,被懷美那邊殺死。地鄰報案,官來看驗,見連路殺死八人,命埋官山,出票捉拿兇黨。克明聽得不敢散人。
懷美之母錢氏聽得兒死,哭得聲嘶眼腫,那些被殺之家父母、妻子來家要人,朝夕吵鬧,衣服器具盡皆拿完。錢氏請約保來和,每人出六十串錢的燒埋錢,錢氏把店房頂了,取些押租開消,自住後房,媳婦改嫁而去。錢氏此時人財兩空,不得下臺,只得告門叫化,朝夕啼哭,眼睛氣瞎。鄉街見他從前做事過分,不肯打發,餓死巖洞。
再說顏小旦,見楊克明扎人不退,恐累班子衆人,遂對克明曰:“我去見官求情,把票消了,免得人多費錢。”克明喜允。顏旦乘轎進衙,見官說曰:“此事皆楊克明一人所爲,不與班子上相涉,其殺人行兇者亦外處人,求大老爺只罪楊克明一人,莫牽連班子上。”官問:“如何才把他拿得到?”顏旦曰:“大老爺把票消了,候他人散,班上不幫忙,自然一夫可擒。”官見他嬌聲媚語,先已喜悅,一一從命。顏旦回班,對克明曰:“官已準情,不來捉人了。”克明將錢開銷,衆人散了。不過十日,來些差人將他拿去。官罵曰:“楊克明,膽大狗奴!清平世界,聚人逞兇,都造得反了,這還了得!”命打一千丟監。顏旦領起班子到他家中,將他姬妾、女兒哄誘上,密把銀錢衣飾、玩好器物收卷一空,逃往遠方而去。後毛、顏二人爭鋒挾仇,毛氏將顏旦殺死,衆人稟官,毛氏拖死卡中。
克明的妻進城告訴丈夫,克明聽得氣死在地,半晌甦醒,嘆曰:“罷了,這是我的報應,有啥說的!”命妻:“回家賣地辦銀送官,救我性命。”妻將田地賣了兩股,打一萬兩銀子的票送官,官不要銀,總要辦他。又寫信回家,叫妻把業賣盡,“務要把我救出”。妻又把田地房屋概行賣了,拿銀進城,打兩萬銀子的票見官。官見銀多,把票收了,將案改松,坐徒三年釋放。其妻在城內住後房,都還賢淑,績紡度日。克明往往餓飯,無方可想,見妻年雖四十,顏色未衰,遂賣人爲妾,得銀三十兩。未及半年。其銀亦盡,於是與些匪徒殺牆度日,遊蕩遠方不題。
再說譚楚玉夫妻跳下河去,晏公見他二人節義,將他屍首化成比目魚,在水中游泳,相附而行,所以打撈不得。
且說鄱陽湖邊有一漁翁,姓慕容,名忠,幼年曾中皇榜,在杭州爲官。因見朝事日廢,仕途昏暗,兼之膝下無嗣,看透宦情,與妻商議掛冠而隱。只帶老僕隨身,在鄱陽湖中買了一段勝地,修造幾間茅屋,將慕字去心;名叫莫漁翁,妻叫莫漁婆,僕號漁童,僕婦曰漁婢,借打魚以爲樂。一日,見兩隻大魚有四尺多長,漁翁曰:“此是比目魚,雄雌相附不離,否則不受行。”走上了數日以後,遂一網打上,擡回家中,意欲放在池內觀玩;把網撈在岸上,卻是兩個死屍,男女相抱。漁翁曰:“這就奇了!分明是魚,如何霎時就變?”用手去摸,胸膛還熱。即喊漁婆燒碗薑湯灌下,不久甦醒;又煮些粥湯與二人喫了,才問來歷。二人嘆氣一口,說曰:“提起心頭事,叫人淚兩行,來在塵世上,還疑一中央。老伯要問,聽生道來:
未開言肝腸痛斷,尊老伯細聽詳端。
家住在撫州郡縣,名楚玉本是姓譚。
遭後母心腸奸險,謀害我想佔田園。
苦磋磨不把命短,將讒言常告枕邊。
弄得父賢愚莫辨,纔將我趕出門前。
借遊學遠方逃難,江亭場遇着冤牽。
我的妻到家生產,名藐姑幼把婚聯。
父母死兄嫂不管,被舅爺騙賣戲班。
顧貞節不居下賤,打得他血透衣衫。
我就計去把妻勸,借做戲了卻姻緣。
我唱生妻唱小旦,那班子越加值錢。
楊克明見妻體面,二十銀苦逼上船。
我的妻殉節赴難,將身兒跳入波瀾。
我一見痛裂肝膽,隨我妻去到冥間。
蒙晏公來把聖顯,搭救我夫妻團圓。
將屍首即時化變,成魚形比目相連。
每日間悠遊水面,兩夫妻快樂無邊。
至今朝覓食江畔,被網收又到人間。
也不知怎生活轉,脫魚皮返本還原。
上前來拜謝恩典,望老伯另眼相看。
這便是苦情一片,老伯呀!你看我慘不慘然!”
漁翁聽罷,說曰:“原來一對節義夫婦,可喜可敬!”命漁婆取衣服與二人換了。楚玉曰:“既蒙老伯救命之恩,我夫妻願拜膝下,事奉晨昏。”漁翁曰:“就把二位屈了。”夫妻即時叩頭。漁翁曰:“觀爾舉動斯文,自然詩書滿腹,不如依舊讀書,後來定有官做。老夫粗知文理,與爾圈點,爾意如何?”楚玉允謝。從此發憤苦讀,漁翁用心講解,讀了三年,入了黌案,聯科及第,中了進土,榜下分發湖廣湘陵知縣。告假回家,見得地是人非,問知情由,好不傷慘。此時親鄰已知楚玉榮歸,都來迎接親候。於是備辦三牲酒禮,在父母墳前哭祭一場,又將晚母安埋。宴客三日,然後上任。念及堂叔前日顧盼之恩,接到任上養老。
一日,有人送盜,報是倒傷失主。楚玉細看,卻是楊克明。克明心想:“今日莫非遇鬼?”自知案大,又逢對頭,只好延頸待死。誰知楚玉並不發怒,問曰:“楊克明,你還認得本縣麼?”答:“認倒認得,但大老爺前日赴江,今日爲甚又在做官?”官:“你諒窮人無發跡之期麼?本縣承蒙你使我夫妻團圓,功名成就。你的萬貫家財那裏去了?如今反做盜賊,倒傷失主,你知悔麼?”答:“自從逼死大老爺夫妻,尚不知悔。後遇橫事,逞兇殺人,丟在禁監,家破入亡,此時知悔已無及了。無計生活,因此做賊。今又失手倒傷,都是天不容我,才遇大老爺,做個冤冤相報。”官:“你殺了本縣兄弟,本縣都寬恩不究了,爲甚又要殺人?”答:“大老爺能容我,天老爺不能容我。還望大老爺免我刑杖,與我一個快性,到陰間一下受刑,就霑恩了。”官命丟監,申文上司,秋候斬決。楚玉又念莫漁翁厚恩,因他不肯進衙,送銀子萬兩,又買一良家女送去與他爲妾。漁翁受妾返銀,後生二子,楚玉看顧他,亦爲顯宦。
卻說楚玉爲官清正,後來由府升道,做至佈政。又將夫妻被難死節情由,奏聞皇上,皇上封藐姑爲節烈一品夫人,楚玉封孝義公。後來辭官,在莫漁翁處買了千畝良田,修造府第,生四子,俱爲大官。夫婦活到九十六歲,同日含笑而逝。
從這案看來,天地間惟忠孝節義之人,乃能受磨難而不變其志;惟忠孝節義之人,乃能享福壽而克終其身。你看譚楚玉孝親受恩,久受磋磨而不怨;劉藐姑守貞殉節,寧受責打而不污。所以晏公救護,莫翁提攜,成就功名,安享富貴。至如譚國良愛妻逐子,反因逆子以亡身;錢氏損人利己,卒因己於而餓死。又如不孝不悌之譚懷美,貪淫好色之楊克明,壓良爲賤之何志雄、毛本家,卒致人財兩空,死於非命,此皆自作自受者也。他如顏旦之類,恐房過還祖宗風流債耳,又何責焉?惟有莫漁翁夫婦,看淡宦情,際得就水,兼能救難濟急,成人功名,此固高人一等者,後生貴子,夫出偶然乎?至若譚楚玉之堂叔,動一時之憐念,得終身之奉養,於以知天之報施於人,固無絲毫之或爽也。
假先生
師與君親並重,理宜正品端行。莫作等閒不認真,冤孽到頭方信。
文縣有一楊如柏,爲人奸詐,業醫不精,而時運頗好,別人所醫之病,他卻回回收功,家亦豐足,年年有餘。他偏要貪財,見利忘義,放銀子賬場期錢,凡鄉街大小善事,他肯攏場幫辦,一可於中取利,二可釣譽沽名,衆皆以“假善人”稱之。娶妻陳氏,子名學儒,性情魯鈍,讀書多年,連起講都不知反正。
如柏見子讀書無成,即命學醫,他又固執不通;想叫他做活路,力又單薄,只得與子團一蒙館。見那家有子弟讀書,父兄上街,就請喫花生,酒湯鍋肉,四兩八兩,三臺兩臺,務求子弟來館,學錢多寡不論,再少二百也收。他說得不同,學錢雖短,一年二十餘人,當喂兩槽肥豬在家,又好免卻一人喫費,還是有利。誰知楊學儒教書學規不嚴,脾氣又怪,任隨徒弟上樹取鵲、洗澡模魚、角孽吵嘴,都不經管。時與徒弟說笑汕談,時把徒弟哄罵亂打,所以一堂徒弟都不怕他。他見大的就用醬刷,小的就使耳巴,點書扯上拉下,圈字去入各差。
各位,教書原是培植人材,子弟一生好歹收成都在蒙師,倘把音韻錯訛,習成自然,終身難挽。上智則誤功名,下愚多成鄙陋。世上許多執業,何必好爲人師,徒增名教之罪?一旦報應臨頭,那時悔之已晚。
且說離此不遠有一蕭鳴崗,原是白手興家,幼年曾做還魂紙生意。何謂還魂紙?將字紙買來,泡爛另做,買價甚廉,而賣去利厚。這鳴崗做此生意掙得有錢,放印子帳,大利盤剝,到四十歲就買得有六七十畝田,手中尚有餘積。爲人殘刻,口甜心毒,與他相交,無不被其盤算。娶妻沈氏,性潑好酒,醉時不認丈夫,開口亂亂罵,鳴崗反來怕他。素無生育,夫婦求神許願,四旬始生一子,取名四喜,夫婦極其愛惜,要啥辦啥,無不應允,罵人打人,還說在行。遂到下手修一書房,接師教讀。
這四喜質鈍性橫,沈氏又愛護短,凡先生上館,他就請酒,總要耐煩,不準打駕,讀六七年還是“四書”。是年接師未就,二月都未上館。鳴崗與如柏說,叫學儒移到他館去教,願捐錢十串,餘歸老師隨議。如柏見他有十串錢,又有二十多人,共有三十多串,遂叫學儒把館移去,遠者在館宿,四喜亦在館宿。學儒見有六七個坐學,就把架子肘起,裝作斯文,說話不離“之乎也者”,唸書偏要擺足搖頭,拋白字書,說狗屁文,衆人與他取個混名,叫做“假先生”。平日又愛打牌燒煙,若有煙朋牌友到館,他就十分親熱。又貪口腹,常約徒弟打平夥,他不出錢。每到朔期,派徒弟出錢辦酒肉,演祭禮,裝子裝媳裝文元,在館胡鬧,無錢的叫偷酒米。
四月十五,有十人出錢,每人四十,割五斤肉。此時田下插秧,禁放鴨子。忽館外來羣鴨子,假先生叫徒去打,把田圍着,嚇的下水,打倒六個,把鴨收拾。誤卻演禮,只喫肚腑。下午禮畢,拿三隻與衆徒分喫,這三隻和肉煎來出錢的喫。假先生曰:“難得這個好事,有肉有鴨,必須先喫肉後喫鴨才喫得完。”四喜曰:“喫肉要先肥後瘦,剩也剩些好的。”那知喫了肥的,瘦的亦喫不得。到夜間又熱來喫,尚剩一碗。假先生去收,四喜曰:“這是大家出錢,先生不要偷喫!”此時師徒俱已帶酒,假先生駕曰:“你這雜種!把老師看得這們小?誣我偷嘴去了!”這四喜氣性極橫,平時從未罵過,今聽罵他雜種,便拉着先生要同去問媽,雜了那個的種。假先生曰:“你不是要逼住我!”四喜曰:“你不與我說明不得下臺!”假先生拿板去打,四喜就來拼死。假先生氣急亂打,不覺冒紅。衆徒去拉,四喜拉着不放,假先生扭脫走開。四喜哭去開門,先生喊衆徒拉到房內,把門扣着。四喜邊哭邊,連先人都吷了。假先生心想不過,喊徒把肉端到他房,等他一個人喫。
次早四喜起來,見肉在桌上,香氣撲鼻,碗內一肘,他忿氣就喫冷的。衆拿飯來,他又拈來下飯,喊衆人喫,衆人都不去喫。飯未喫完,忽然肚痛,越痛越兇。假先生命人喊他父母,沈氏急到書房,見子在牀亂抓亂滾,遂問曰:“我兒甚麼來由?”四喜曰:“昨夜先生罵我是雜種,又打得兒皮破血流,不知拿啥毒藥放在菜內與兒喫了,肚痛得很!媽呀,你兒不得活了!”說罷滾在牀下,七孔流血而死。沈氏哭曰:“兒呀,你倒死了,爲娘如何下臺?”遂問衆徒,衆徒只得把昨夜爭食、今早食肉之故,細說一遍。沈氏聽了,指着假先生大聲罵道:
罵一聲先生龜兒子,老孃今要你背大時!
想起你教書人就是這樣子,專哄徒弟飲食咆。
有酒萊你把他當如兄弟與子侄,莫喫貨你把他打得流血又破皮。
有錢的礄賀他好得無比,無錢的你當你牛馬驅馳。
要錢米做起那脅肩諂笑,柔聲下氣,望人多辦些那花生酒體,拉東扯西。
哄徒弟喫摸何再不把錢使?剩下的還想要爭倒私自食!
上了學就說有事,三五天故意遲遲。
打牌不開錢,還說你是老油子。燒煙不起牀,總講“幾口不稀奇”。
說句話裝一個斯文之體,一開腔就講你那者之乎的文、白眼字兒詩。
我替你臉上麻,何不去羞死?還在這裏當你孃的老先知!
豈不知我的兒原是富家子弟?你就該好心教纔有酒肉你喫。
爲甚麼打了他還拿來毒死?可憐我一個兒百年歸土誰送屍!
呀,崽呀,崽!
你撞着啥子鬼這樣莫氣志,要與先生搶飲食?
你既知他是無廉恥,就讓他屙血屙痢一個人喫。
呀,崽呀!
你陰魂莫呆癡,跟着先生記倒死事,快到堂上去報與太爺知。
正哭之時,鳴崗亦到,問知情由,抓倒假先生幾個耳巴,沈氏又幾腳尖。各位,這沈氏是鳴崗貧時接的,乃是廣東婆,雙腳如像犁頭,踢一腳,痛到心裏去了。
卻說此地離縣只有二十多里,鳴崗投鳴保甲,捆起假先生上縣報案。官看呈詞,隨即勘驗,仵作報頭有打傷,系服毒身亡。官叫鳴崗來問,鳴崗以爭食責打、挾忿毒命稟告:“大老爺不信,桌上之肉尚未食完。”官看是鴨肉,問知是田中打得的,即罵曰:“這樣人都要教書,太把斯文玷辱了!”叫把肉拿與犬食,犬亦死了。即帶兩造回衙坐堂,叫假先生問曰:“你既讀書該知道理,徒弟不是,責打是矣,再不聽教送廣文究治,爲甚將他毒死?知法犯法,律有加等!今見本縣,還不從實招來!”假先生叩頭訴道:
父臺在上容稟告,細聽童生說根苗。
多因前生把罪造,教書才遇這蹊蹺。
滿堂徒弟不聽教,嘔盡心血把氣淘。
蕭家四喜氣性傲,講他不聽半分毫。
角孽打棰如猴跳,無奈纔拿板兒敲。
越打他就越吵鬧,兩板不覺起了皰。
衆徒拉開才睡了,早得急病喪陰曹。
“膽大狂生!明明是挾忿毒死的,還說他得急病?好好從實招來!”
徒弟得罪事屬小,豈能害他命一條?
學生讀書知禮貌,焉敢違法把禍招?“
狂生!你還要強辯?左右與爺掌嘴四十!”
這是東家來誣告,黑天冤枉怎開交!
你要童生來招了,除非海底把月撈!
“膽大狗奴!如此犟嘴,左右與爺重責八十!”
呀,老父臺呀!
兩腿打得鮮血冒,哀懇父臺把命饒。
“有招無招?”
毒死徒弟罪大了,縱然打死也不招!
“狗奴!當真不招?左右與爺夾起!”
這陣夾得魂飄渺,屎尿齊傾好心焦。
不招難受非刑拷,招了又怕命不牢。
左思右想無計較,呼天叫地喊神曹。
萬般無奈且招了,蕭四喜是我毒他命一條。
假先生招畢,官命丟卡,受盡私刑。後如柏進縣把卡和了,方纔松刑。
卻說楊如柏回家,把子受冤招案情由告知妻子。其媳王氏蘭珠,乃王大方之女,美麗賢淑,兼能孝親敬夫,忽聞丈夫丟卡,哭哭啼啼總要進縣去看,奈無人陪,遂回孃家請父陪去。這王大方素愛濫酒,往往醉後發瘋,佃業耕種,也有千串多錢。見女來請,次早一路進縣。走至卡門,花點小錢,禁子引進,見夫身唾亂草,兩眼哭腫,一臉慘黑,喊道一聲“夫呀!”就氣啞了,半晌方纔說話。二人抱頭大哭道:
見夫君肝腸斷,珠淚滾滾話難言。
只說夫妻長相伴,誰知遭冤在禁監。
想苦命好顛連,夫妻配合已兩年,
同肝共膽,誓海盟山。
你爲啥要會教個甚麼書,團個甚麼館,當個甚麼師,想個甚麼錢?
我也曾常把你勸,莫教學免造孽冤。
誰知你硬心腸,鑽進錢眼眼,套這孽圈圈,到如今遭了命案,身坐卡間。
見你那憔悴臉面,枯槁色顏,叫爲妻如何過得意,怎麼想得穿?
呀!夫呀夫!
你教書雖未嘗耽擱幾天,十多日也要歸來歇一晚,回家換衣衫。
從今後形影單,小腰徒減,寶鏡空懸。
淚溼枕衾無人見,懷抱琵琶懶弄弦。
怕的是,相思成空,嘆鴛鴦,各一邊。
夫呀夫!
你須要放耐煩,莫把愁恨掛心間。
雖然今日招了案,妻回去求公公,上省與你訴寒冤。
有一朝,孽消罪盈,苦盡生甜,自然要撥雲見青天,夫妻又團圓。
蘭珠哭罷,即將所帶鹹菜奉與丈夫,又拿錢一串與夫零用,辭別回家。
中途有一腰店,父女進去過午。大方割半斤肉,打八兩酒,蘭珠憂氣,未喫一點。大方曰:“可惜好菜,又莫酒了,這才莫趣味。”說了兩句,蘭珠叫他再添四兩。喫了未走一里,大方就立足不穩,其女扶起又走半里,酒瘋已發,倒在地下人事不醒。蘭珠坐地守着,聲聲叫喊,誰知越喊越睡得濃;用手去拉,好似稀泥一般,拉又拉不動。看看天黑,蘭珠心慌,想走又怕,急得眼淚雙流。
忽來兩個和尚,見田下無人,上前調戲,蘭珠喊罵。二僧商量,用帕勒口,把手反剪,背起就走。這二僧乃是真武廟的,一名通清,一名通靜,其廟距此有十多里路。二僧換揹回廟,蘭珠已氣逼將死,即用薑湯灌活,鎖於房中,去辦一飯。把飯辦好,開門去看,蘭珠已解帶縊死矣。二僧大駭,心想此事如何下臺?就夜背到後坡土內去埋。正在挖坑,遇二盜過,聽鋤子聲,尋石打去,二僧駭跑而走。盜看是個婦人,衣服還好,想脫下倒也抵些錢。二盜把蘭珠扶起,拍背退煞。那知蘭珠命不該絕,被他把痰拍動。竟自活轉來了,“呀”一聲,二盜駭得飛奔而去。
蘭珠自知縊死,僧來埋他,不知如何又活?見得微有月光,遂信步而行。走二十餘里天明,訪問家鄉,皆雲不知,問文縣,雲六十多里。心想來了許遠,一人怎能回家,乞食訴苦。遇一人曰:“娘子既然遭難,何不到我家歇宿,明日送你回去。”誰知此人不良。時有陝西客欲娶婦,叫來暗相,說是外甥女,不願遠嫁,“你莫說破,只說送他回家,要五兩銀子。”老陝見人才美麗,值銀又少,也不思利害,一口應允。次日,打轎來接,走了一日,蘭珠想:“五六十里路,怎麼一天不到?”遂問轎伕,都說要明日才得攏。二日又歇,蘭珠知受籠套,追根細問,老陝告知原情。蘭珠大哭不走,老陝拉進轎去,抬起便走。半日忽無哭聲,放轎一看,卻是自縊將死。老陝大驚,心想:“此婦性烈,若到家尋死,豈不要遭命案?”見四下無人,把他拉出,解帶而去。
蘭珠醒來,依然乞食。又有人曰:“娘子無所依歸,此去二十里有清淨觀,尼姑妙貞欲招一徒,你去相投,他必留住。”蘭珠此時進遲兩難,只得到觀去,對妙貞哭訴苦情。妙貞曰:“既有丈夫,且在觀中戴發修行,倘得夫妻相會,也好團圓。”蘭珠喜允,從此在觀內安身。
再說王大方半夜酒醒,不見女兒,急忙回家問妻。妻曰:“你一路的人都失了,你在做啥?”大方又到楊家去問,說未回屋,心想:“路上又無親戚,那裏去了?”一路問到文縣,又尋轉來,並無下落。其妻問知是酒醉失去,就大哭起來,拉着大方要女,邊哭邊罵道:
罵一聲背時災老漢,做的事不怕羞祖先!
到卡中去把女婿看,就該要父女一路還。
爲甚麼中途把酒濫,把女兒丟在一邊天?
恨起你喫酒不要臉,見了酒連糟都哈完。
喫醉了不怕惹人厭,發酒瘋東倒又西偏。
愛罵人回回挨屎罐,裸連話說得不斷纏。
滾筋斗一身稀泥爛,毛廁板拿來當牀眠。
到如今女兒不見面,把老孃憂得喊皇天。
你好好出外去尋轉,有差錯要你把命填!
可憐他夫婦都落難,你叫我如何不慘然?
從今後諒想難相見,不知他落在那一邊。
怕的是親家講皮絆,我看你狗臉有何顏!
氣不過撞你幾腦鑽,再放屁踢你幾腳尖。
夫妻吵鬧,不得開交,大方說盡好話,方纔息聲。請人遠近去尋,又懸招帖,並無影響。
再說楊學儒因招審反供,發回本縣,受盡苦刑。回憶從前教書全無學規,不講品行,不知壞了多少子弟,造了多少罪愆,以致帶徒打鴨,爭食惹禍。此話一出,人人恥笑,個個鄙薄,遂令斯文掃地,真名教之罪魁也,還要性命何用?不如受冤而死,免得出外羞了先人。心中越想越愧,越愧越悔,轉想若得出監,誓不教書,立志辦善,將身作勸,以贖前愆罷了。
至次年三月,縣官任滿,新官接印。這新官姓朱,系進士出身,清廉愛民。學儒遞呈訴冤,朱公看了,調卷與口供細閱,知是受冤。提出細問,食放何處,幾時放的,幾時喫的,幾時起病斃命,學儒一一稟告。朱公點頭曰:“此案我知之矣。”移交接清,已是四月中旬。至十五日,押起學儒親身到館房中細看,見桌下放有石塊墊足,就館歇宿。殺鴨一隻,五味煎好,至二更放於桌上,高照蠟燭,命人暗視。未幾,有大蜈蚣在碗旋嗅,觀者微“唉”一聲,蜈蚣急入石縫而去,以後終無所見。次早稟官,官命敲石,掘出尺長蜈蚣,以鴨喂犬,即死。官回衙以蜈蚣毒斃詳報,叫蕭鳴崗共結完案。又把學儒開釋,謂曰:“爾遭此冤,皆由教學無規,誤人子弟之報。看爾打鴨爭食,成何體統?回家須當改過自新,不可仍蹈前轍。”學儒叩頭下堂,回家問知失妻之由,好不悔恨,從此立心向善,但無執業。
時有講生,是四川人,乃胡炳奎徒弟,在文縣宣講。學儒即去拜門,學講聖諭,每到臺上把案講完,即將自己過錯做成歌詞,說與衆聽:
今日裏坐講臺來把善勸,說的是聖上諭仙佛格言。
說罷了且講個新鮮證案,你衆人須鑑戒來把善遷。
論這人家不富也不貧賤,想財利去教書好弄銀錢。
在館中論學規全無半點,任徒弟去作孽打罵籤翻。
凡根本與孝悌絲毫不談,只圖他月混月年復一年。
論胸中他原是學問疏淺,性懶惰氣乖張又不耐煩。
凡音韻與句讀錯訛扯斷,當點的他不點當圈不圈。
年小的喈不得一字一根,大徒弟哄着他免得問難。
時乎而又裝成斯文體面,儼然他是一個飽學生員;
時乎而與徒弟笑談亂訕,結交些邪朋友打牌喫煙。
逢朔望習禮儀原是正眷,他不該哄徒弟偷米換錢。
辦酒菜打平夥自己免算,一堂中好子弟被他壞完。
因此上造罪多天怒神怨,才使他遭命案身受牽連。
跪法堂來拷問實在悽慘,用苦打成了招丟入禁監。
他妻子到監中來把夫看,請父親陪着他一路往還。
在中途他父親去把酒濫,把女兒失去了不知那邊。
後遇到好清官明冤斷案,歸家去無妻子痛斷腸肝。
因此上改惡習立心爲善,四鄉中講聖諭教愚化賢。
你衆人若問他姓名近遠,就是我愚不才一部新傳。
願衆人須當要以我爲鑑,無學問莫教書兔造孽愆。
使不教不受辱斯文有臉,老天爺定佑你福壽綿綿。
楊學儒從此在外宣講,將身作勸,十分勇往。講了年餘,一日走到清淨觀,妙貞請講,至晚還有許多婦女要聽夜臺,學儒只得去講。卻說蘭珠在此觀內,每日唸經拜佛,無事並不出門。是夜聽說觀內在講聖諭,也來聽講,一眼看見講生是他丈夫,遂到臺邊拉着學儒,喊道:“夫呀!你今日也到這裏來了,可憐爲妻”說到此句,咽喉氣哽,講不出話。衆人見少尼拉着講生喊夫,一齊大笑,羞得學儒書也講不出了,醜得蘭珠話也說不得了。學儒此時講也不好,不講也不好,半晌問曰:“你是何人?”蘭珠曰:“我是王氏!你就認不得了?”學儒曰:“你是蘭珠妻嗎?”答:“怎麼不是!”於是四目交望,涕淚雙流。衆人曰:“你權且下臺,夫妻認過再講罷了。”學儒下臺,與妻走到丹房抱頭大哭道:
妻:一見夫君肝腸斷,心中好似滾油煎。
夫:只說今生難會面,誰知相逢在此間。
妻:那日看夫回家轉,走到半路起禍端。
夫:到底爲着那一件?歸家無妻淚漣漣。
妻:只因我父把酒濫,醉例路旁黑了天。
夫:天黑就該去打店,慢慢請人揹回還。
妻:來了和尚真大膽,逼住爲妻要通姦。
夫:逼奸就該大聲喊,難道無人來救援?
妻:勒住妻口揹回院,守貞不屈喪黃泉。
夫:可憐賢妻遭磨難,既死緣何在世間?
妻:想對閻君把冤喊,遇盜拍背魂又還。
夫:還瑰又在何處站?兩年尋找費盤纏。
妻:妻蒙恩師留此院,夫君如何出禁監?
夫:夫解上省反了案,新官接任雪寒冤。
妻:四喜爲甚把命短,歸根結底是何緣?
夫:肉放桌上蜈蚣舔,偷嘴之人命不豎。
妻:夫負寒冤妻遭難,說來實在痛心肝!
夫:且喜皇天今開眼,琴瑟乍斷又續絃。
妻:從今後,心放寬,
夫:歸家去,慶團圓!
妻:華堂準備合歡宴,
夫:看他日瓜瓞綿綿。
夫妻訴罷,學儒收淚上臺,把書講完,又將他貪財遭冤、爲善得妻之故說了一遍。次日請轎,拜謝妙貞,送妻回家。如柏問知原由,心中甚喜,益信善之可爲。想家中餘錢已爲此案用盡,算來孽錢仍歸孽路,積來何用?從此破錢辦善,家中比前更加順遂。十年之外,新添一鄉,學儒宣講益力。後拿銀子二錠去謝妙貞,妙貞不受,強之再三乃留,爲大士穿金。蘭珠自從回家,孝親敬夫,常遵大戒,並無倦容。目今已有二子,極其聰明,尚在讀書,將來功名不可限量。只有王大方好酒,不改脾性,後因酒醉跌河而死。蕭鳴崗自子死後,朝夕憂氣,後成噎食病,活活餓死。家族恨他爲富不仁,都來相欺,妻亦憂死,家業被族人瓜分。朱大老爺善政素著,任滿升涼州府正堂。真武廟二僧貪淫好色,在外胡行,通清被強(人)打死,通靜夜宿人家,被本夫砍了雙人頭。
從這案看來,世間惟酒色財氣,能利人亦能害人。把四關看得透,凡事節之以禮,則能利人;若爲四關所迷,把他太看重了,則能害人。你看楊如柏、蕭鳴崗都愛貪財,一以假善取利,墮子遭冤;一以造還魂紙,絕嗣餓死。楊學儒、蕭四喜脾氣不好,一以橫暴慢師,幼小殤亡;一以性情乖張,誤人子弟,遂致遭冤受苦。幸能悔過向善,才得清官昭冤雪恨,卒使夫妻團圓。王大方、蕭沈氏俱好濫酒,一爲酒醉失女,後來墮河;一因姑息害兒,後來憂死。二僧貪色胡行,不守清規,皆死於非命。王蘭珠雖然落難,卻受夫、父之害,幸能守貞不屈,視如死歸,所以死中得活,夫妻重逢,後享福壽。吾願有志改過者,當要把四關看破,勿爲酒色財氣所累,自然福壽駢臻矣。
南鄉井
天網恢恢不漏,神威赫赫甚嚴。任你用盡巧機關,報應到頭自現。
山東沂州,官山高聳,道路盤曲,上有小廟,只正殿山門及兩廊焉。內住二僧,一名景清,一名景源,皆同師受鉢。景清道行高妙,每日誦經唸咒,打坐參禪,杜門不出;景源不守清規,在外胡行,嫖賭偷盜,無所不爲。景清時常勸戒,景源不聽,反加怨恨,心想:“此廟出息無多,年來挑費,皆是我所掙來,你坐喫現成,還說空話!”遂請人與景清分家,各住一廊。景清居東,景源居西,衆檀越遂以東廊僧、西廊僧呼之。二僧自煮自喫,每至朔望,燒香者多,東廊僧苦修,各施米菜,間或無食,他只打坐,即三五天亦不下山乞化。
山下有一胡陸氏,爲人奸狡,心毒口甜,常與婦女傳言遞信,作合邪淫,他在其中弄錢;亦愛燒香。長於大牛,次子黑午。大牛娶妻田氏,常隨姑至官山燒香,與西廊僧眉來眼去,竟成苟合。大牛知之,將田氏打了一頓,要妻約僧來家,想錢出氣。
一日,西廊僧犯淫歸家,與東廊僧談敘,說他偷情之巧,講得津津有味。東廊憎惡之,只得放下笑臉,把他切實勸戒一番:
開言先把禮拿上,尊聲師弟聽端詳。
你我今生爲和尚,皆因前世誦經章。
居住廊廟坐方丈,傍佛修行過時光。
劫劫修來劫劫養,功滿自然到西方。
八寶莊嚴身色相,高坐蓮臺福無量。
就該苦修立志向,三皈五戒不可志。
愛酒多從酒中喪,貪財尚利必速亡。
嗔恨好氣把禍釀,惟有色慾害更長:
一壞品行把德喪;二將三寶暗耗傷;
三費銀子還上當;四惹惡疾甚骯髒;
五受驚恐魂飄蕩;六造罪過把生戕。
在俗貪淫猶不像,況是和尚豈有祥?
出門個個把你望,是人都要想你方。
淫婦雖然心快暢,就是娼妓有過場。
龜子候你把牀上,一門關你在小房。
拿根繩索來捆綁,要打要殺甚兇狂。
一身打如水泡脹,衣服脫個伶伶光。
任你去把好話講,跪地乞命喊爺孃。
是銀是錢要多講,寫張約據才下場。
赤身露體如魍魎,外人看見笑洋洋。
倘若丈夫脾性憨,不肯背那臭皮囊。
知道你在通來往,撞着要砍頭一雙。
死到陰司受苦況,身抱銅柱痛斷腸。
餓鬼地獄無光亮,百千萬劫受災殃。
罪滿投生人世上,去變腳豬又行房。
喂得肉肥膘又壯,把你拿去賣屠行。
零刀碎割滅形像,煮熟烹好用口嘗。
這就是,
貪淫好色造孽障,早思苦害戒宜忙。
歡娛一刻還不上,罪墮萬劫受淒涼。
師弟從今要會想,斬斷邪念莫偷香。
勤修苦煉無虛妄,立地飛昇朝王皇。
西廊僧尚未聽完,心中大怒,忿恨而去。次日,田氏與他帶信,說今夜家中無人,約他到家去歇。西廊僧是夜果去,田氏接着,正在喫酒,大牛喊門,僧駭呆了,問躲何處,田氏教在牀下,收杯開門。大牛拿燈故向牀下取物,說曰:“牀下有賊!”田氏曰:“是狗。”大牛用光棍亂搗,僧忍不住痛,喊了一聲“嗨喲!”大牛拉出,一陣光棍,打得頭破身腫,口吐鮮血。西廊僧聲聲乞命,大牛把他捆起,用刀架頸,問曰:“你願舍財吶捨命?”僧曰:“願舍財。”大牛曰:“要四十串錢,把約寫了方纔解放,倘半月無錢,依然要命!”西廊僧好不痛心,想:“既要搕錢,不該飽打。這四十串錢莫說半月,就是半年也辦不起!不如將他殺了,出口惡氣!”
卻說西廊僧交得一個濫友,名叫朱三喜,是耍獅子出身,操有工夫,能踩五尺高樁打筋斗,平日奸盜嫖賭,無所不爲,與西廊僧相好。當日西廊僧去會他,說出被打之故,請他幫忙報仇。朱三喜曰:“你把傷養好,冬月十二是他岳丈生期,他祝壽回家,要從東土地過,我們在那裏等他就是。”是日,大牛與妻果去祝壽。午後大牛要回,苦留不聽,岳母拿塊雕花帕包些乾菜打發。走至東土地,二人突出,照肚一標,殺過對穿,把頭砍下。僧曰:“惡氣雖出,屍放何處?”三喜曰:“前面即是南鄉井,掀他下去。”僧曰:“地下有血,倘有人尋到井中認出,豈不疑我?”三喜曰:“我有道理。”遂將手足砍斷,衣服脫了,懷中取出乾菜,將屍丟井;又將頭首送到田家陰溝內,使別人掯包,遂回家用乾菜下酒。西廊僧曰:“我遭此事,皆師兄出言不利,放了我的快。”三喜問知情由,即曰:“他那裏是勸你?分明是咒你!我們耍家極其忌諱。”僧曰:“打個啥主意,把他收拾,免得籤眼。”三喜曰:“收拾一個還恐敗露,收拾兩個怎得下臺?”僧曰:“我前日見你耍獅裝妖,甚是儼正,不如請你裝魔嚇他,他必駭走,山高路曲,不是駭死,也要跌死。”三喜曰:“魔必高校,打便傾倒,將我擒住,那才醜人!”僧曰:“不如喫我做一個打草驚蛇之計,只把他駭走就是。”許了兩串,三喜應允。僧回廟去。
忽天下雪,次早雪深數寸。但見:
千山無飛鳥,萬徑少人行。
滿天飛白玉,世界放光明。
至夜,西廊僧故到東廊談敘,忽聞一路哭聲,自遠而近,西廊僧歸寢。哭到山門,“哈”的叫了幾聲,牆頭跳進一個妖魔,身高丈許,相貌兇惡,進廟四顧,忽至西廊。西廊僧大喊:“打鬼!”其妖捉僧就喫,齒聲錯落。東廊僧果駭,心想:“妖把他喫完定來喫我,廟小難躲,須下山逃命!”遂開山門而走。三喜解了高樁,從後“哈”的鑽出。僧不知路徑,逢坎跳坎,逢巖跳巖,撞跌下山。見妖雖遠,尚至跟趕,往前亂竄,見一碾房,進去躲避。雪光照見一路粉牆,忽見一黑衣人提矛過去,伏於牆下;不久牆內咳嗽一聲,黑衣人亦咳而應之,牆內丟出兩個包囊,一人從牆扳下,隨黑衣人去。僧想:“此必淫奔私逃。”又躲一陣,猛思:“我躲此處,天明門內尋人,豈不把我扳誣?還須另去。”僧此時已不辨東西,信步而行,不上一時,失足跌下枯井;內有兩屍,一屍還是熱的,僧駭得魂飛魄散,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急得涕淚雙流。
再說牆內是鮑蘭亭之宅,鮑慈良好善,家極富豪,人稱鮑員外。娶妻姜氏,生一女,名紫英,人材體面,性情伶巧,自幼讀書,粗知吟詠,夫妻愛如掌珠,因擇婿太過,二九未字。當日早膳喊不見人,四處尋覓,見雪地印有蓮痕,跟痕找去。至南鄉井,見地有血跡,印亦絕。忽聽哭聲如蠅,往井邊一聽,喊道:“我找到了,在這井內!”蘭亭走來問曰:“你是不是紫英?”答曰:“我是官山僧人,誤跌下井的。”問:“我女兒在井內麼?”答:“有倒有個,只是死的。”
蘭亭拿索把僧吊上,周身是血,即命僱人啓屍。工曰:“還有一個莫頭首的。”蘭亭喊一齊啓上,果是女兒,頸已砍爛,那具屍並無頭首、手足。即問僧曰:“你爲甚拐我女兒,把他殺死?”僧合掌回:“貧僧被妖趕逐,黑夜不知路徑,誤跌下井,其中先已有屍,何得誣我?”蘭亭曰:“此話哄誰?”喊工人將他捆綁。其妻姜氏亦至,見女死得慘傷,心如刀割,撫屍大哭。蘭亭罵曰:“你養出這樣的女,還要來哭,好不害羞!”命人打棚看守,進州稟官。官看呈詞,遂帶刑仵勘驗。女屍嘴有掐印,項有十數刀痕,皆是標傷。一屍是男,肚有標傷,頭首、手足系死後割去。又叫蘭亭問明情由,命他領屍安埋,男屍就埋井邊。把東廊僧帶進州去,坐堂問曰:“你既入禪門,當守清規,爲甚作奸犯科,拐逃傷命?今見本州還不實訴嗎?”東廊僧合掌訴道:
跪法堂不由我珠淚滾滾,尊一聲大老爺細聽分明。
小僧人在官山修真養性,二十年未出院履過徑塵。
昨夜晚見妖魔兇惡得很,進西廊將師弟虎噬鯨吞。
僧那時只駭得三魂不定,開山門急忙忙跑下山林。
回頭看那妖魔跟趕甚緊,撞跌跌遇碾房進去藏身。
忽來個黑衣人時現時隱,院牆內丟出來包袱兩根。
那黑漢把包袱收拾妥穩,牆頭上又翻出一位釵裙。
彼女子隨後走黑漢前引,跟着他一步步踏雪而行。
小僧人心想是私行逃遁,人見了豈不要誣我姦情?
心忙迫任腳去不擇路徑,猛然間一撲趴跌下深坑。
摸着了二屍骸害怕實甚,想上天莫得路下地無門。
天明瞭來多人把我綁捆,渾身上生有口也辯不清。
大老爺請揣度其中弊病,看小僧似不似行兇匪人?
既殺人就該要遠藏形影,那有個守着屍坐地等擒?
況這屍僧未到先已在井,身無有三寸鐵怎能殺人?
若不信可飭人官山去問,看西廊那僧人喫也未曾。
這便是小僧人實言告稟,望太爺施宏恩放僧回程!
官罵曰:“西廊僧既被妖食,爲甚不來報案?”東廊僧曰:“廟中只有二人,他已被食,我又逃走,故無人報案。”官即將東廊僧丟卡。卡犯看他是個窮僧,出不起錢,亦不作難他。
官命差往官山去看,差見西廊僧曰:“東廊僧說你被妖食了,爲甚還在?”僧曰:“有啥妖怪?還不知他的過場?下山赴淫約!”差將西廊僧叫進州去,官問曰:“東廊僧之事,你該明白,可據實說來。”西廊僧故意裝作有道行的樣兒,如唱道情的說道:
見大爺身下拜,聽貧僧說從來。提起這事,好不奇哉,好不怪哉!前夜裏,東廊師兄撞撞躍躍下崔嵬,我在後面喊,不見應聲回。只見他逢坎就跳坎,遇巖便跳巖。這事兒想不開,他與我同心立願戒,二十餘年不履塵埃。忽然昨夜他破戒,幾乎兩腳都跑壞。我也不知他是個啥弊病,是個啥心懷。或者是,撞着鬼,遇着怪,逢着梅山兵馬、凶神惡煞,擁他去受災;或者是,見了閻王老子的陰差,請他去飲迷魂杯;或者是,先與人家女裙釵有恩愛,約他處陽臺;或者是,遇金剛,奉如來,接他到西方,高高坐蓮臺。因此上,造疑圈,作瘋態,把形跡來遮蓋,一去永不回。他反說我被妖精來喫害,連骨頭都不吐出來。這事兒實想不開,有些費解,令人疑猜,令人想壞。大老爺,你說奇不奇來怪不怪?
官曰:“那些不講,只問他品行如何,能守成規麼?”西廓僧曰:“也守。”官將東廊僧提出,罵曰:“膽大狂僧!滿口胡言,欺哄本州,乃敢犯奸行兇,造些訛言,希圖漏網;如今西廊僧已到,還不從實招來!”東廊僧一眼看見。駭曰:“師弟已被妖食,莫非陰魂在此嗎?”西廊僧曰:“我倒末被妖食,你卻被妖迷了!”東廊僧啞口無言。官命西廊僧:“你去。”問東廊僧曰:“你爲甚將鮑紫英拐殺?好好招來,免受刑杖。”東廊僧曰:“此是冤枉,小僧並未殺人!”官大怒,命左右杖責四十。東廊僧喊天叫地,總說冤枉。官又喊拿夾棍,把僧夾起,東廊僧面無人色。官問:“有招無招?”東廊僧還是稱冤。官命催刑,東廊僧死而後蘇者幾次,遂哭泣喊道:“大老爺松刑!小僧願招!”
這一陣打得我皮破血濺,這一陣夾得我死裏回還。
心想死不知道怎又活轉,才轉來又將我送入陰間。
想必是前生的冤枉不散,罷罷罷招姦情謀殺嬋娟。
“幾時通姦,爲甚將他殺死?”
我二人在先前就有皮絆,商量到遠方去蓄髮同眠。
方出門忽追悔聲聲叫喊,無奈了纔將他命喪黃泉。
“這男屍是誰?你爲甚把他頭割?”
這男屍是先前已在井眼,不知道是何人把他命殘。
“狗奴!既殺了女,這男屍不是你是誰?”
凡拐逃只一人那有同伴?在何處得人來把他殺翻?
“狗奴殺人,遇人看見,故將他殺死滅口,還不從直招來!”
小僧人氣力單黃皮瘦臉,怎能夠殺了女又殺一男?
“狗奴!好張烈嘴,左右與爺催刑!”
這真是黑天冤從空下陷,招一案又還有一案牽連。
既招了拐逃案法當問斬,又何必苦辯白徒受熬煎?
大老爺真看破僧的肝膽,那夜晚正殺人遇着一男。
僧心想不提刀把他來砍,又恐怕說出了殺人機關。
“頭又放在何處?”
頭放地去丟屍把僧牽絆,僧下井頭定被豬拖狗銜。
招畢,依然丟下卡。
且說胡陸氏見官驗屍,以子未歸,心中疑惑,命黑牛去喊,黑牛因賭不去,陸氏只得自往田家去問。卻說田氏之父,名三多,開藥鋪出身,爲人奸狡,那樣藥貴,即用替代,只圖孽錢到手,那管別人性命。掙得有千多串錢,佃姚宗玉的田土耕種,上客標一竹林。姚宗玉亦是貿易起家,人靈巧,善算計,慣賣假貨。諸般貨物,必揣其性味,度其宜似,以僞雜之,而獲奸利。兼之財運亨通,積有萬金,下鄉買田創業,丟了生意,放帳生息。妻馬氏,生二子,長名思理,次名思義。這思義聰明俊秀,幼與田氏通姦。三多知之,並不責罵,反以此索錢財,以女爲奇貨。嫁後時常接回,與思義會合,醜聲遠揚,所不知者大牛而已。因三多五旬,女婿祝壽,婿歸女留,正合思義心機,每夜與田氏淫宿。
不一日,忽聽羣犬吠,即出外來看,地下有一人頭,羣犬爭拖打架。思義大驚,將狗趕開,方欲埋藏,正逢陸氏來到,見頭近看,認得是他子大牛之頭,哭曰:“兒呀,你果然死了!頭在這裏!你倒死了,教娘如何想得過!”遂把思義一手拉着,罵曰:“你爲何殺死我兒?老孃要你填命!”思義曰:“你在放屁!這頭是狗拖來的,你冒認是兒,伯你娘想的方子好想。”陸氏曰:“你殺了我兒,還說我想方?”即一頭撞去,二人扭鬧。田氏母女聽得,出來一看,見是婆婆,慌忙拉開。陸氏曰:“我兒到你家祝壽,爲何被他殺死?”田氏拿頭一看,果是丈夫,便曰:“你當日回家去了,然何頭又在此?”即問頭從何來,思義告以狗拖來的。田氏曰:“婆婆呀,你兒當日果真回去了,必是路上被賊殺死的,婆婆不要冤屈主人。”陸氏罵曰:“不是他殺,頭又在此,明明是賤人與他通姦,同謀殺夫,好嫁與他!冤枉不散,使我見頭!”田氏不敢再說,陸氏即去投鳴保甲鄰里,不要去了兇手。保甲皆知二人有奸,又以人命重案,只得把姚思義鎖起。
陸氏提頭進州喊冤,告姚思義與媳通姦,謀夫圖娶。官驗頭批准,保甲將思義交差,差押田氏一路進州。官叫思義問曰:“胡陸氏告你殺夫謀妻,今見本州還不實訴!”思義曰:“民品正行端,從未犯淫,焉有謀妻殺夫之事?況頭是狗拖來的,望大爺詳情!”官曰:“是狗拖來,能有多遠?好好問你,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掌嘴一百!”思義口稱冤枉。官見不招,命將田氏帶上,問曰:“爾姑告你與姚思義通姦,同謀殺夫,今見本州,好好說來,免得受刑。”田氏曰:“小女父親五旬,夫妻同來祝壽,午後夫歸,不知被誰殺死。婆婆誣告小女通姦謀夫,此是冤枉,還望大老爺作主!”官見二人不招,想用重刑,又恐冤枉,命二人下去。叫胡陸氏問曰:“爾告田氏與思義通姦,有何實跡?說他謀殺,有何憑據?不要誑言誣陷好人。”陸氏曰:“我兒夫歸祝壽,數日不歸,民婦前去探望,正逢姚思義提頭在外,民婦追問根由,媳反替他辯白,毫無哀痛之答。況媳的聲名素來不好,便知謀殺是實。”官又叫保甲問曰:“胡大牛當日回去未曾?”答:“回去是實。”問:“田氏與姚思義平日行爲如何?”答:“行爲也好。”問:“姦淫之事果有之否?”保甲不答。官怒曰:“本州命爾充當保甲,即是耳目,有無虛實,就該明言,何得礙口?”答:“二人風聲原是不好聽,聞幼時已成苟合。”官命下去,又叫田氏與思義上堂,罵曰:“膽大狗奴、淫婦!爲甚貪淫苟合,謀殺丈夫?真情已露,還辯甚麼?”二人同稱冤枉,官命左右將二人夾起。
這姚思義乃膏粱子弟,怎經得這般重刑?慌忙喊曰:“大老爺松刑!小人願招!姦淫之事是先年所犯;殺人之事,上有青天下有白地,實不知情!”官曰:“十場人命九場奸,況是幼年苟合,豈無謀殺之事?左右趕緊催刑!”思義痛得汗流夾背,魂散魄飛,曰:“大老爺松刑!小人錯了,情願招認!”田氏接口曰:“姦淫之事,小女錯在當初;若說謀殺,就把小女治死,也不敢亂認!”官曰:“這淫婦好張烈嘴,快快催刑!”把二人弄得不死不活,實在難熬,喊曰:“謀殺是實!”官曰:“你是如何殺的?”答:“在路上殺的。”問:“屍放何處?”思義當日亦在南鄉井看官驗屍,知無人認,便曰:“屍丟在南鄉井內。”官說:“不錯,你與田氏同謀未曾?”思義曰:“未曾同謀,如何敢殺?”田氏見思義已認,辯也無益,亦招認同謀。官將二人各丟監卡。老犯素知思義是個肥鱉,諸般私刑一併誡嚇。其父痛子情切,隨要多少,價出講銀三百,把監和好。又託人與陸氏求和,陸氏不允,務要二人抵命。宗玉又請人進衙關說,出銀一千買命,官以逆案不準。他遂賄通官衙人役,隔壁進言。官時聽人談,說某案有冤,心想:“此案東廊僧已認,我又何必認真多傷人命?不如受了千金,將他釋放。”
忽鮑蘭亭來見官,曰:“民自埋女過後,朝日疑惑,想東廊僧與民素不通來往,況他修行,從不下山,這姦淫拐帶從何而起?恐有冤枉,望大老爺詳情。”官曰:“你清家中失去何物?有婦女往來?”蘭亭曰:“金銀首飾、細色衣服前日開有失單;只有胡陸氏是他乳孃,逃走之夜亦在民家。”官喚胡陸氏問曰:“鮑紫英是誰拐殺?”陸氏聞言大驚失色,推說知。官曰:“他家無你,女兒未走;他家有你,女兒就走了。況男女拐逃,無人遞信,內外怎通?你不實說,活活將你打死!”陸氏曰:“民婦實不知情!”官命掌嘴,陸氏曰:“此事難怪民婦,系杜青雲所爲。”官曰:“爲何又是杜青雲咧?”答:“鮑紫英看杜青雲,欲與爲婚,他父不允。紫英請民婦約杜青雲來接,那夜又叫民婦送他出牆,不知因何事把他殺死。大老爺要問杜青雲才知。”
卻說杜青雲是鮑蘭亭外甥,生得俊秀,書畫並工,恃才放縱,愛談閨閫,好作淫詞。來往舅家,見紫英美貌,亦有偷香之意,奈家規甚嚴,邪緣未湊。一日,陸氏到家,說女有心,命他請媒說合。及請媒去,蘭亭嫌杜家貧不允,後亦未至其家。忽來些差人,將他拉進州衙,官問曰:“你爲甚拐帶鮑紫英,將他殺喪?今見本州還不實訴!”青雲曰:“鮑紫英果是被人拐殺,望仁天與他伸冤。”官罵曰:“狗奴!你還假裝不知嗎?就是你去拐殺死的!”青雲曰:“老父臺說學生拐殺,有何憑證?”官曰:“這是胡陸氏口稱與你傳言遞信,你還強得過嗎?”杜青雲聽說是胡陸氏所言,遂叩頭稟道:
老父臺法堂坐定,聽學生細訴分明。
從實訴來!”
自幼兒寒窗發憤,每日裏學習詩文。
殺人事實不知信,望仁天格外原情!
“現有胡陸氏作證,狗奴何須強辯!”
他與生並無仇恨,又何得把他命傾?
況殺人定要償命,難道生不知典刑?
“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責打四十!”
呀,老父臺呀!
息雷霆休動杖棍,聽學生說出來情。
逢年節舅家拜省,會表妹出見外甥。
他見我容光秀俊,我見他白麪紅脣。
胡陸氏傳言遞信,約夫妻配合長春。
請紅葉舅家說聘,舅不允嫌我家貧。
既不允置之不問,過此後並未上門。
“既已傳言遞信,這拐殺定是實的,好好招來!”
既然是約他逃奔,就該要結成姻親。
卻然何喪他性命,天地間那有此情?
“狗奴還要強辯,左右與爺夾起!”
呀,老父臺呀!
這一陣魂飛魄盡,夾得我屎尿齊傾。
想招供難保性命,想不招要受非刑。
罷罷罷勉強招認,法堂上豈無鬼神!
森羅殿前去哀懇,才與你來把命拼。
“快快招來,免得受刑!”
帶表妹正往前進,他忽然改變初心。
反要我送回閨閫,因把他殺入幽冥。
“井中男屍又是那麼殺的?”
我當時丟入藏井,怎知道有人無人?
況此案既有人認,又何苦再冤學生?
招畢,官命丟卡,將東廊僧釋放。
東廊僧回廟,自思平生無有過失,爲甚遭此冤枉?必是修時未到,從此更加苦修。後來天門一開,行定出神,始知前生鮑紫英是他的妾,西廊僧是他之弟,誤疑叔嫂通姦,因此打妾逐弟,誤死兩命。今生道德高重,冥冥中故生此一段魔障,了卻前孽,才能人聖成真。後來功程圓滿,飛昇坐化不表。
再說杜青雲之母自子遭冤,朝夕哭泣。想他三十守節,一子承宗,今遭命案,倘有不測,身靠何人?又聞其子監中受刑,當些衣服簪環,至卡看望,母子抱頭痛哭。青雲將母勸慰曰:“學院不久要來,兒去遞呈昭雪。母親回家須要寬想,勿自苦也。”其母拿錢把卡和了,大哭而別。離家不遠有一關帝廟,鮑氏備辦香燭至廟,將子冤情對神哭訴,求其顯應。青雲在卡亦自知口孽太多,因此遭報,時時痛悔,對天立誓,倘得冤明屈散,自願作善蓋愆,將身作勸。聖帝見青雲悔過心誠,杜母懇禱甚切,遂命周將軍遣大牛、紫英之魂跟着兇手,以伸冤屈。
再說朱三喜自與西廊僧殺了胡大牛,更加胡行,日耍獅燈,夜作盜賊,以供嫖賭。一日,田三多的麼叔做酒,有人請他去耍獅燈。耍了高樁,又耍地臺,脫衣放桌。三多一家都在喫酒,其妻見桌上一根花帕,似乎認得,細看果是他的,想:“此帕我包乾菜打發女婿,在路上被殺,冤女坐監,帕子在他身上,必是他殺的!”將帕拿去告知三多,三多即進州喊冤。此時前官交卸,新官蔡公接任,田、姚二家與杜青雲都遞有呈訴冤。蔡公接交事忙,未及審問,今見喊冤,問知其故,命差隨去捉拿。
再說朱三喜不見帕子,吵鬧不休,有知者暗告稟官之事。三喜大驚,知要犯蹺,酒也不喫,暗地逃走,及差至,已去久矣。差回稟官,官命多差分路捕捉。三喜想往遠方逃躲,腰無半文,至夜到陸家作盜,在牀頭得一包袱,忽聞咳聲,梭出就跑;黎明被差所獲,開包一看,內有摹本、女衫、黃縐襖、陝緞彩褲、金簪金環、玉釧玉蓋。差想此物關係非輕,一併交官。官問曰:“你這手帕如何得的?”三喜答是撿的。官罵曰:“胡說!此帕是田家打發女婿包乾菜的,在路被人殺死,帕在你手,不是你殺是誰:好好實言,免受刑杖!”三喜不招,官命夾起。忽三喜耳邊有人喊他:“快招!”三喜心中昏亂,遂將與西廊僧殺大牛之事一一招認。官命畫招丟卡;又命差去捉拿西廊僧,與陸某對審。拿到法堂,西廊僧見三喜已招,不打自認。官問陸某曰:“你家昨夜被盜,失了何物?”答:“衣服、首飾若干。”問:“你從何處得來?”答:“是民外甥胡黑牛寄的,不知何來。”官命差將黑牛拿到,問曰:“這衣飾是那來的?”答曰:“是祖上遺留的。”官曰:“此乃宦家之物,何得亂講?好好實言,免受刑杖!”答:“在賭場贏的。”官曰:“東推西支,分明來路不正!左右與爺重責二百!”打畢起身,眼睛一花,見一女子將他幾耳巴,喊他“快講!”黑牛知是對頭到了,必難倖免,因訴道:
大老爺不必將我打,細聽我從頭說根芽。
母常在員外鮑家耍,與他女幼小當奶媽。
杜青雲生得人秀雅,鮑小姐愛慕常嘆嗟。
我的母說些邪淫話,引動他意亂把心花。
他要與杜生結姻婭,命我母傳言把信拿。
杜請媒鮑翁嫌貧乏,母誘他私逃去結髮。
約就期命我打冒雜,假杜生前去拐嬌娃。
只說是把他銀哄下,走遠方將他賣娼家。
那小姐在路忽問話,我只得低聲把他答。
鮑小姐聽音知是假,他返身就要轉回家。
去拉他大聲喊救駕,我無奈提刀將他殺。
拿衣包俏悄回家下,到後來官把母親拿。
我那時心中甚害怕,把衣物寄放舅那榻。
母冤屈青雲丟監卡,不由我心中好喜煞。
那知道惡人天不怕,被強盜偷衣又犯法。
今日裏法堂來拷打,有冤鬼現形把我拉。
無奈了說出實情話,望大爺施恩切莫殺。
畫招已畢,官罵曰:“此由爾母貪財引誘,惹禍起根!”命差捉來,與黑牛對了口供,掌嘴二百,枷號示衆,黑牛收卡。將杜青雲、姚思義、田氏一併釋放,申文了案。胡陸氏枷號,惡貫滿盈,遭了冥報,瘋癲品講,自說過犯。說了三日,大喊舌癢,用手抓得鮮血長流,腫爛而死。
上司迴文,將西廊僧、朱三喜、胡黑牛辦成抵償,同斬於市。田、姚二家爲此案拖累,拉下債帳,宗玉、三多憂死。數年,田家子孫乞食,姚思義吹水煙下場,田氏倚門賣笑,年老色衰,乞食餓死。杜青雲真心悔過,端品勸人,次年入泮。去拜舅爺,蘭亭滿面羞愧,慰曰:“老夫糊塗,當日卻媒,致女兒被人引誘,殺身敗名;又使賢甥遭冤受屈。如今追悔無及,賢甥切勿忌懷。”青雲曰:“此皆愚甥不肖,連累表妹,還望舅爺赦有。”從此,二家往來如初,蘭亭與青雲之母同享高壽,子孫簪纓。
從此看來,人生在世,無論男女僧俗,俱宜端品正行,莫造罪孽;富貴由天,莫壞心術。即如西廊僧、朱三喜、胡黑牛作惡行兇,不怕你做得乾淨,到那時惡貫滿盈,自然跌案,填還命債。胡大牛縱妻搕財,身首異處。東廊僧受苦守規,證果成真。田、姚二家以僞雜真,採取奸利,一朝禍臨,人亡家敗。鮑紫英背父逃走,死於非命。胡田氏背夫犯淫,落於乞討。胡陸氏誘人逃走,縱子行兇,一旦敗露,受了官刑,還遭冥譴。鮑蘭亭慈良好善,杜鮑氏守節真心,俱享高壽。杜青雲好談閨閫,即遭冤苦,悔過爲善,即得功名。可見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可不畏哉!
雙冤報
胎卵溼化皆是命,切莫無故傷生。一朝報復不容情,男從服毒死,女亦當冤深。
陽城高家莊一人姓高,名良棟,娶妻何氏,有百串家資,佃田耕種。生二子,長高英,妻陳氏,本樸勤儉;次高秀,性偏急,好打蛇。這蛇也怪,不打不見,越打越見,所以高秀出外每每見蛇,一生不知打死多少。娶妻王氏,乃小家人女,愛食蝦子,在孃家常常撈食,父母亦不禁止。有人勸曰:“王家姑娘呀,撈蝦與食蝦,罪孽有等加。一口數十命,一頓億萬蝦。世間傷生事,惟此罪無涯。與其多帶罪,何不莫食他。”王氏曰:“稱肉要去錢,喫魚要下田,惟有食蝦好,便易不可言。站在田埂上,舉手有萬千,一家都飽暖,猶如過個年!”因此撈食日多。及嫁到高家,喊夫買個撈兜,無事便撈,遂以爲常。
卻說高秀有一表兄,名魏有仁,他父是貿易出身,積錢數百串,棄商歸農。有仁娶妻汪氏,面麻醜而性賢淑,又極勤儉。有仁素不心悅,常藉故打罵,父母勸戒不聽,因而含氣在外宿娟濫酒,父母因之憂死。有仁把父母安埋,總想遠方貿易,免妻籤眼,奈無夥伴。看日良棟生期,有仁來祝,見高秀言語謙和,身體強健,即曰:“表弟,你家人多田少,不夠做活,何不出門尋些生意,也可積錢興家。”秀曰:“表兄之言雖是,但我的事,心想貿易又無錢,心想耕種又少田。算來貧富由命定,表兄說來也枉然。”有仁曰:“我正要出門,若表弟肯去,我二人合夥,我出本錢,你出氣力,賺得均分,有福共享。”高秀心喜,告稟父母。父母曰:“我兒生意不熟,如何去得?”有仁曰:“生意我熟,只要表弟與我當個下手足矣。”良棟曰:“外甥去到何方,做啥生意?”有仁曰:“我父常在太原販賣藥材,我跟父去了幾回,還認得些朋友,依然去到省城販藥。”良棟喜允,二人當面寫了夥約,言明有仁拿本錢三百串,利息加一五,佔六成生意,高秀佔四成,約期起程。臨行,高秀辭別爹媽,良棟夫婦把兒囑咐一番,說道:“兒呀,在家千日好,出門寸步難;途中雖仔細,謹防汗溼衫:
坐在草堂把兒教,爲父言話聽根苗。
此回出門把錢找,多承老表來放梢。
初出門庭事不曉,謹手慎微莫憚勞。
太陽西墜把店找,雞鳴起來把擔挑。
歇肩脫衣心要小,須防風寒入皮毛。
搖錢賭博非正道,邪朋濫友切莫交。
待人處世莫驕傲,和氣方能把財招。
如今我們年紀老,經霜之葉怕風搖。
你妻王氏年更少,兒小女幼性情嬌。
有錢無錢歸須早,莫使倚門望終朝。
爲父言語謹記倒,財寶歸身翻大梢。”
高秀辭別父母妻子,來至魏家,買些本地藥材,打了幾挑,請腳伕搬運,高秀挑行李押擔。走到太原,把貨賣了,隨辦省貨,沿途掉換,到本處發賣。至年底做了兩回,清算帳目,賺錢百串,拿了十串與高秀回家,餘添作本。從此做了兩年,除本利外賺三百餘串,高秀分一百四十串,回家與父兄商量,添佃田土。有仁將錢買了兩間鋪面。次年生意更加順遂,有仁見銀錢來得便易,於是肘起大架子,縫套新衫子,頭戴高帽子,足穿花鞋子,行路擺袖子,說話言子,看見那樣子,儼然像個富家子。正是:
銀錢壯人膽,玩蘇又玩款。
日裏進秦樓,夜晚宿楚館。
高秀常常勸道:“表兄呀,人生在世。要端品行,莫履邪徑。常言道得好:萬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犯了招罪過,切莫當虛言。猶如晝借帳,晚間就填還。遠報兒孫輩,近在妻女邊。我不淫人婦,誰戲我妻焉?勸君宜早戒,莫到悔時難。我和你離鄉別井來在此間,正宜惜身重命,保精養神,方能身強體旺,疾病不生。倘若犯了邪淫,一壞品行,二荒執業,三費銀錢,四惹惡疾。心思一邪,越迷越深。從此好人遠避,歹人相逢,不惟銀錢當如草籽,而且生意亦置之度外,斯不至惹禍招災,亡身斃命而不已也!表兄呀,與其追悔於後日,不若謹戒於當初。”有仁曰:“我不過藉此閒遊,以解愁悶,你怕就認真了。”依然如故。幸喜得生意利厚,雖然耗費,猶如氈上拔毛,不傷大體。高秀恐有仁執迷染深,意欲急歸,又有百金下帳未曾收清,遂對有仁曰:“表兄,此時貨已賣完,在此無事,看來行市還好,不如回家另辦貨物,來收下帳。”有仁應允,催了數日方纔起身。
有仁恨高秀阻了他的興心,想:“高秀原是沾我的光!”欲將下帳一人獨吞,要想分夥,奈是當着舅爺寫約,不好反口;思了多時,未得其計。
一日,來至高家,正值高秀外出,王氏在外摘菜。有仁曰:“表嫂瘦了些,莫非得病嗎?”王氏曰:“未曾得病。你說我瘦,我自己還不覺得。”有仁曰:“未曾得病,定是思念表弟所致。依我想來,你枉自思念一番。”王氏曰:“夫妻之情,如何不念?但日久習常,也不覺得。多承表兄栽培,使他多掙銀錢,夫妻老來快樂,此時受些孤苦也無妨的。”有仁曰:“你思念他,他不思念你,也是枉然!”王氏見有仁說話奇怪;便問曰:“他爲甚又不思念我咧?”有仁欲言忽住,曰:“莫說的好,你夫知道伯連先人都要吷了。”王氏再三盤問,有仁曰:“你莫講是我說的,他在外面貪嫖好狎,朝進娼館,夜宿龜窩,我累次勸他不聽,與一婊子情好甚密,相約掙得有錢,娶他爲妾,因此不思回家。這一回我催了數日,方纔起身。表嫂還說掙得銀錢,老來快樂,只怕討個婊子,老來還要憂氣!”王氏曰:“我只說他發憤掙錢,苦做生意,那知在外嫖假,還想討小!是這樣掙得銀錢何用?正是:男兒心腸狠,拋妻出遠門。只因貪淫慾,那念結髮情?再言遠方去,除非把命拼!”從此常對翁姑說:“喊夫莫去貿易,怕成流人,傾家喪命。”翁曰:“我兒小心謹慎,並未放蕩,未必一下就流了。爲農爲商,原是本等,我家田少人多,不做生意,一家拿來餓死呀?”王氏吵曰:“我曉得你爺兒父子商商量量要把我死,好討那個娼婦!”高秀曰:“這是甚麼話?從那裏說起?討甚麼娼婦?”王氏大聲罵道:
罵一聲大麻瘋令人惱恨,做的事如屎樣臭得鑽心!
只說你出遠門去把錢掙,那知你在外面貪戀邪淫!
“莫亂說!我並未胡行!”
丟得我冷清清孤眠獨枕,每夜晚鼓起眼睡到天明。
東也敲西也想響心都駭緊,又恐怕有強盜偷去衣裙。
“真真冤枉!我若貪淫,那有銀錢回家?”
你自己屙稀屎前去照影,臉面黑身體瘦很不像人!
“出門辛苦,那得不瘦?”
有銀錢就該要穿戴齊整,爲甚麼衣褲上補巴層層?
“儉約掙家易,奢華積錢難。”
你看那魏老表人才秀俊,周身上穿的是蘇緞杭綾。
腦殼上戴氈帽朝金鎖定,毛鈄上添絲線拖齊足跟。
“你快莫說那個假哥!說是別人我還心服,你怕我不曉得?口看在銀錢分上。”
有銀錢不拿起去走邪徑,任你穿任你喫也有餘盈。
“我未掙錢,百串押租那裏來的?未必他掙的錢又多得很?”
他爲甚買店子人人尊敬?豈像你背時鬼無志無能!
“□,我出門幾年都未亂說,今聽何人刁唆,那有許多屁放?”
你若是再出門與你拼命!
“不出門,一家人拿來餓死嗎?”
就餓死做一堆我也甘心!
“你不甘心,又要怎樣?”
你看那貪淫慾與人共寢,我未必撞看鬼要守孤燈?
“好,莫亂說了,多掙點錢,不如我。”
似這樣到老來定受貧困,到不如大齊家去找情人。
拿一頂綠帽帽與你戴定,我要你到那時悔之不贏!
從此朝夕吵鬧,茶飯不煮,喫了又困,困了又喫。夫若說他一句,便發潑放蠆,兩三天都不歇聲。翁姑無奈,與子商量,棄商爲農,遂請有仁至家分夥,將賬目算明,銀錢付清下賬。高秀該分銀五十兩,囑有仁代收。過後有仁回家,說債主逃走,不知去向。高秀明知是他謀吞,奈不得出門清問,嘆氣而已。從此披星戴月,早起遲眠,務要耕春,見對門荒坪極多,暇時與兄開墾。
到五月,高英岳父六旬,良棟夫婦並高英夫妻皆去喫酒,高秀在家上坡開荒。王氏撈蝦煎好,把飯煮熟,拿個背兜背起與夫送去。至頭臺土外大梧桐樹下,把背兜放在石上,喊夫:“快到這裏來喫飯,陰涼得好。”秀曰:“放到那榻,我挖脫這個石頭就來喫。”忽魏有仁經過,王氏曰:“表兄那裏去?”有仁曰:“我姑娘討媳婦,前去喫酒。”王氏即問他家常,起身一路談敘回家。高秀因有仁吞他銀子,心中懷恨,今見此情,愈加生疑,即在土外隱身細看,見有仁至龍門邊坐下,王氏進屋倒茶拿菸,又說一陣話纔去;心中大怒,至樹下把飯喫了,又去開土。誰知心中有事,做一陣即回,怒氣勃勃問王氏曰:“你這賤人!全不講臉!今日與魏有仁說些甚麼?”王氏曰:“他說到姑娘家去喫酒,我念至親,留喫菸茶,難道就錯了嗎?”高秀曰:“你這賤人!豈不聞‘男女授受不親,瓜李之嫌當避’?就是至親,當要避嫌,男女私言授受,成何體統?你這無廉無恥之婦,以後好生打點,救着你那狗頭!”這王氏脾氣不好,見夫罵他,即吵曰:“你開口閉口說我無廉無恥,到底你拿到奸在那裏?不說明白,不得開交!”上前拉着問要姦夫。高秀與他兩個耳巴,他便拉着毛與夫撞死。高秀氣急,一陣飽打,他就倒在地下,扳天扳地的哭道:
哭聲媽來淚不住,哭聲爹來痛心腹。
當初瞎眼來放女,嫁個丈夫是毛驢。
脾氣乖張性粗魯,夫妻情義一概無。
今日老表過此路,拿菸例茶未進屋。
念在至親把話敘,也是出於不得不。
背時鬼呀!
未必今天撞二五,回家就把我栽誣。
口口說是無恥婦,下次還要切頭顱。
全然不由妻分訴,橫起眉毛就動粗。
莫良心的呀!
拳頭耳巴不記數,渾身上下無完膚。
四肢疼痛入肺腑,定是打斷背脊骨。
呀,倒竈的呀!挨刀的呀!
捉姦要雙是古語,到底那個是姦夫?
此話不與我說楚,要你充軍坐囚車!
正在吵鬧,良棟夫婦忽歸,見兒、媳吵鬧,問明來由,一個罵一頓方纔了息。
是夜,高秀肚痛,越痛越兇。王氏恨夫打他,任你亂抓亂滾,全不張他,矇頭而唾。次早飯熟,高秀未起,王氏也不去喊。其母喊了數聲,不見答應,進房揭帳又喊,亦不見答,用手去搖,上下齊動,細看纔是死的!駭個坐鬥,起來喊曰:“老漢快來!我兒如何死了?”良棟急忙來看,見七孔流血,面貌紫黑,喊道:“兒呀!父母千辛萬苦撫養成人,於今看看找得來錢,爲父靠你興家立業,怎麼一下就死了?只說養兒防老,誰知半路分離!”母:“從此搖錢樹倒,老來定受窮飢!”二老撫屍,痛哭一場:
父:見兒死不由父肝腸痛斷,母:這一陣娘心內好似箭穿!
父:昨日裏兒還在把父叫喊,母:爲甚麼今日裏不答一言?
父:睡牀上七孔內血已流滿,母:周身上色紫黑所爲那端?
父:拉我兒拉不起如刀割膽,母:喊我兒喊不應口叫蒼天!
父:捨不得我的兒能盡孝念,母:叫爲娘發蒼蒼身靠那邊?
父:捨不得我的兒聰明能幹,母:苦發憤做莊稼早起遲眠。
父:做生意賺銀錢二百餘串,母:一家人賴我兒不少喫穿。
父:可憐間硬梆梆鼓起雙眼,母:諒想是死得來都不心甘。
父:定然是爲媳婦昨日送飯,母:歸家來兩口兒吵得天翻。
父:說你妻與有仁定有皮絆,母:難怪得一見了話不斷纏。
父:角了孽喊肚痛其情已顯,母:纔是他把我兒毒喪黃泉。
父:兒陰靈隨着他切莫輕慢,母:快進城與我兒申訴含冤!
良棟哭罷,即喊保甲近鄰看明,進縣喊冤遞呈,說媳與魏有仁通姦,同謀毒斃。官即出票命差辦做勘驗,果是服毒身亡,即帶魏有仁、王氏並人證回縣。二堂審問,遂叫魏有仁問曰:“高良棟是你甚麼親戚?”答:“是民的舅爺。”官曰:“他在本縣面前告你奸他媳婦,同謀毒死高秀,今見本縣還不實訴!”魏有仁曰:“高秀與民同夥貿易,他有下賬未收,託民代討,誰知債主逃走,舅爺疑民收來吞了,因此挾忿誣告。”官曰:“舅爺豈有誣告外甥之理?”命左右重責八十。有仁口稱冤枉,官見有仁不招,又叫王氏到堂,問曰:“你與魏有仁通姦,同謀毒死丈夫,今見本縣,還不從直說來,免受大刑!”王氏戰戰兢兢,叩頭哭訴道:
跪法堂珠淚雙滾滾,尊一聲大爺聽分明。
自幼兒蒙親苦教訓,過門來知重又識輕。
“本縣問你爲甚要謀毒丈夫?”
大老爺呀!
奴未曾謀害丈夫命,大老爺切莫冤枉人。
“你未謀害,是誰毒死的?”
呀,大老爺呀!
夫肚痛諒必是痧症,說謀害大爺有何憑?
“你公婆具控,又經本縣勘驗,實是服毒身亡。況你與魏有仁私言授受,不是憑據嗎?”
呀,大老爺呀!
只爲的表兄過路徑,奴倒茶念在是至親。
夫歸家將奴打一頓,總說我二人有私情。
過後說肚子痛得很,奴不該忿氣不做聲。
在牀上扳得戰挺挺,天明喊才知歸了陰。
二公婆因此心疑忿,將民婦誣告在公庭。
“膽大淫婦!好好問你,你還要強辯?左右與爺掌嘴四十!”
呀,大老爺呀!
這一陣痛得咽喉哽,大老爺打落我牙門。
丈夫死我願填他命,大老爺莫加我臭名。
“如此嘴硬,左右拿拶子來,將他十指拶起!”
呀,大老爺呀!
這一陣拶得筋骨損,十指痛好似箭穿心。
婦人家名節要得緊,節爲重性命事爲輕。
大老爺呀!
要奴死與奴一快性,要招供奴就萬不能!
“還不招認?拿竹籤來,把他十指釘起!”
呀,大老爺呀!
釘竹籤十指鮮血噴,痛得奴死去又還魂。
不招供大爺刑法狠,招得來又辱了先靈。
諒必是前生罪孽甚,到今生才得落陷坑。
不得已把供來招認,與表兄通姦概是真。
因丈夫礙眼難同寢,才商量毒他喪殘生。
官命帶過一邊,又叫魏有仁上堂,問曰:“你表嫂都招了,還不快快招認嗎?”
呀!大老爺呀!
我表嫂年輕骨又嫩,受不起這般苦毒刑。
所招供一概不可信,大老爺何必認爲真?
“狗奴可惡!快拿大棍來,把他夾起!”
呀,大老爺呀!
這一陣夾得魂飛盡,痛得我屎尿一齊傾。
想不招表嫂已招認,要辨脫除非問閻君。
囚姦淫謀毒表弟命,大老爺施恩快松刑。
官叫二人畫招,分丟男卡女監。
卻說王氏在監,自知從前傷生太多,罪孽深重,默叩神天,時時痛悔,二次清供,亦無異詞。申文上司,及至秋審,當堂起解。王氏父母自從聞女招供,朝夕啼哭,深悔當初不教,不知順夫,以致招災惹禍;心想解救,無有主意。聞族兄某深知六憲,王翁前去求計。族兄曰:“他已招供,申文定案,難以挽回。”王翁哭泣回家,與妻商量,辦錢兩串送去,再三求其設法,與女撥條生路。族兄沉吟曰:“若到上司反供,發回本縣,徒受刑杖,還是無益。”又想一陣,曰:“我有了!高平縣令白良玉,清廉有才,其明如神,能察奇冤。你女見上司不必稱冤,懇委白公審訊,或能雪冤,也未可知。”王翁備酒城外店中,與女餞行,密以族兄之言告之,即斟酒一杯遞去,不覺淚如雨下,曰:“我兒路上千萬保重,但願皇天開眼,雪冤回家,使爹孃再看一眼,也不枉待女辛苦一場!”王氏跪地接杯,泣曰:“呀,爹媽呀!你兒死都不恨,但加以謀夫之名,就死在泉下,也不甘心!若得神天默佑,雪冤回家,慢慢報爹媽之恩罷了。不然,你兒冤深莫白,身受剮刑,到那時爹媽須要來收屍首,不使豬拉狗扯,你兒就死也是瞑目的。”此時雖有酒菜,怎得下嚥,只好心領而已。父女三人哭得氣噎聲嘶,差催數次,方纔分手上路。
王氏見了上司,數問不言,只有流淚。上司再三問曰:“汝有冤情,只管直訴,本司與汝作主。”王氏曰:“犯婦也無甚冤情,但案屬謀夫,事情重大,父母官審問不清,若得高平縣白大老爺與犯婦一問,死也甘心。”上司曰:“汝亦知高平白縣令乎?”王氏曰:“犯婦在鄉聽聞高平白青天,人稱包公再世,墾求大人推恩委訊,犯婦感德於地下矣!”上司見王氏說得慷慨,即發一道札文,委白良玉馳至陽城,審問高王氏謀夫一案;又將王氏、魏有仁一併發回。
再說陽城縣官見文大驚,將白公接進館驛,即把案卷口供送去。白公提王氏問曰:“你在父母官前既已招認,然何去到上司又不認供,要本縣來審,是何情弊?”王氏曰:“犯婦含冤不白,是以哀懇上臺,求大老爺與犯婦伸雪寒冤。”白公曰:“可將原情說來,不要隱瞞。”王氏即將撈蝦送飯,遇魏有仁路過,說話倒茶,丈夫生疑,歸家打罵,至夜肚痛身死,公婆具控,從頭直訴。白公聽了,又將案卷細看,沉吟良久,即吩咐打轎到高家勘驗,隨押王氏一路來至高家。良棟已在戶外高打一廠,保甲俱來迎接,已備鋤子。白公曰:“不必勘屍。”即四處觀望,問王氏:“當日倒茶與魏有仁在何處?”王氏指明其地。又問:“當日送飯,你夫喫也未喫?”答:“喫了。”又問:“你夫喫飯時,你在那榻未曾?”答:“犯婦送飯,放在梧桐樹下,喊夫來喫,夫未動身,有仁適至,犯婦即歸家去了。”白公走到樹下,王氏指石是放飯之所。白公看罷,曰:“此案我知道了。”即回廠坐下,喊人撈蝦,叫王氏照當日煎好,與飯送往樹下,看即回,先命人在樹惻隱身觀看。不久,有酒杯大的蛇從樹穴中吊下,在蝦中放毒,後仍入穴而去,即稟白公。白公叫以蝦喂犬,伐樹殺蛇,其犬即死。良棟見此情景,泣曰:“我兒豈不是蛇毒死的呀!可憐冤屈媳婦,受了無數慘刑,千般苦難。若不遇着青天,枉死城中又添一名冤鬼了!”乃問白公認錯。白公曰:“你兒平日知惜物命否?”答:“我兒乎日最愛殺蛇。”白公曰:“此冥冥中自然之報施也:”即嘆曰:“人情物理有循環,善惡昭彰在眼前。天網恢恢無疏漏,仇報仇來冤報冤。”又謂王氏曰:“此案皆爾夫婦多傷生命,脾氣乖張所致。爾夫不殺蛇,不能伏禍之機;爾不撈蝦,不致夫於死命。男分女別,嫌無由生,孝親順天,冤從何起?爾自今以後,應宜洗心革面,改過自新,方能贖前愆而享後福。今亦不必進城再去拋頭露面。”即把王氏紅衣、刑具解了。王氏泣涕,叩頭感謝而去。
衆鄉老問曰:“大老爺怎知樹中有蛇放毒,白此冤情?”白公曰:“向見此案,因煎蝦送飯,心中疑惑。今見桐樹中空,即知有物,案情在此,故命王氏照前設食,蛇見辛香,必思噴泄。故下而洩之。亦由王氏悔悟,善念一生,吉神相隨,有莫之爲而爲者。但世間傷生之事,莫甚於殺蛇撈蝦,世人全不思想,以爲些微小物,往上打撈,傷生害理,結冤遭報,深可憐憫。”遂作歌以勸之:
提羊毫來把衆人勸,爾百姓一一聽詳端:
人在世存心要慈善,莫傷生去把口腹貪。
體上天好生心一片,雖微物不可去傷生。
第一要莫去食牛犬,戒鰍繕莫往竈屋煎。
凡蝦蟆龜鱉與蛤蚌,與螺螄一一當憫憐。
惟有蛇與人無礙佔,蝦雖微亦受氣於天。
上古時魚有二斤半,方拿去待客把酒筵。
傷一命一家都飽暖,就有罪也不致如山。
食一蝦即犯罪一件,食一頓罪孽有萬千。
爾世人何不自打算,爲甚麼口腹造罪愆?
物與人性情不相遠,凡貪生怕死皆一般。
是君子當把皰廚遠,聞其聲不忍把肉餐。
能愛惜物也知銘感,德報德有冤便報冤。
買老牛免脫搶劫難,救了犬乳子接香菸。
放靈龜曾報無頭案,放大鱉得寶富齊天。
救蝦蟆獲珠爲顯官,放螺螄免禍小燕山。
我今日又審此一案,真正是報應甚顯然。
男殺蛇遇蛇把命短,女食蝦因蝦受牽連。
爾衆民當以此爲鑑,一個個急早改心田。
惜生命莫把他作賤,戒口腹重命結善緣。
貧賤的受戒永不犯,有錢的買來放深澗。
爾衆民個個存善念,老天爺自然心喜歡。
免卻你三災和八難,一年中四季樂平安。
將歌作畢,命人刊板印送。即回陽城,與縣官言明。縣官深加佩服,自悔糊塗,不審虛實,亂用嚴刑,幾害二命,即將魏有仁釋放,具結完案;又送程儀百兩,白公不受,具詳申報。上司喜悅,與白公加級記功,陽城官降級留任。白公回縣,愛民息訟,後來做到佈政,子孫世代公卿。
王氏自白公去後,斷葷戒酒,洗心滌慮,勤理家務,事親訓子,極其公道,晝夜都想出錢買物放生。後來兒子亦有孝心,發憤務農,少興家業。魏有仁歸家,自思當初嫌妻犯淫,憂親騙賬,種下罪愆,以致遭冤蒙垢,希乎傾家斃命。從此痛心改悔,也不嫌妻,安分守己,就在本鋪貿易,亦得善終。
從此看來,人生在世,總要慈良愛物,體上天好生之德,以爲造福延金之基。你看高秀殺蛇,後來被蛇喪命;王氏食蝦,所以因蝦負屈;魏有仁嫌妻貪淫,人即誣之以奸;白良玉愛民雪冤,天必予之以祿。正所謂:黃雀捕螂螂捕蟬,還有弋人在後邊。看來一報還一報,仇報仇來冤報冤。豈不深可畏哉!
解父冤
守節全貞非容易,被人輕薄堪憐。報父報子理當然,孝能將冤解,尤把仙桂攀。
巴州劉有儀,祖輩好善,三代功名,家極富足。祖孝廉,父廩生,俱有品德。有儀生來秀雅,穎悟非常,有神童之名。十三歲以幼童入學,十六歲即中道光庚子科舉人,乃將幼聘徐氏接回。正是:
時才名登金榜,又遇花燭洞房。
極盡人間樂事,不殊織女牛郎。
因年少新婚,未曾進京,次年即生一子,取名少卿。正值科場,其父即逝,父憂方滿,又丁母艱。母服甫除,妻又廢命。未及續絃,收拾琴書進京會試,路過夔府,歇玉川棧。
正街樓上對門,王姓兩代寡婦,家亦富裕。那寡婦之媳姓張,乃舉人張文秀之女,乳名玉英,美麗無雙,兼之詩詞歌賦,琴模書畫,無不通曉。其母愛如環玉,以爲香閨領袖、仕女班頭皆出我家,時常對人誇獎。文秀曰:“女兒容顏美麗,體態妖嬈,言詞柔媚,詩賦才高,惜乎少渾厚之象,猶恐薄命堪憂,務須配一才郎,使他心滿意足,方無意外之虞。”因此年已二八,尚未字人。後聞王定邦十八歲入泮,正在擇配,文秀命媒說合。定邦久知其名,歡喜應允,迎娶過門。正是:郎才女貌,郎貌女才。金童玉女,下世同偕。人人讚美,個個誇獎。那知定邦幼年喪父,驕養太過,習於嫖賭好氣,專愛唆訟戳事,兼有功名財勢,房班盡都硑賀,害得人傾家氣斃者無數。至丙午科下場,遇着冤鬼,把平生惡孽寫於捲上,自縊而死。其母與玉英聞信大哭,膝下又無兒女,請人盤屍回家安埋。其母朝夕痛哭,玉英只得勸慰,誓願守節、撫子承祧,其母心才寬些。從此玉英居孀,倒還真心,常住一樓,足不履地。其樓兩間,外樓臨街,玉英間或推窗散悶。那日正逢劉有儀亦開窗眺望,一見玉英,神魂天外。
各位,這劉有儀平日不道邪言,不履邪徑,也算品學之士,誰知見了玉英就如遇魔,再丟不開,心想:“天地間那有這樣絕世佳人?若能與他說句話、親下膚,就死也心甘!”遂問幺師,幺師曰:“此王秀才遺妻張玉英,凡詩賦琴棋,件件精通,是夔府第一個有才有貌的女子。夫死守節,極其真心,樓居數年,足不履地,不會婦女,只調經典,又是第一有節有操之婦。”有儀聽了,如水潑面,好生莫趣,想:“他不會婦女,怎能穿透?哦,有了,聞他善琴,不如用琴勾引。”遂將琴調和,彈司馬相如《鳳求凰》之曲,又彈《關睢》一節,復將自己意思作成歌詞,邊唱邊彈:
劉有儀撫瑤琴自嗟自想,論根基我也算世家兒郎。
我祖父遺下了黃金萬兩,與兒孫又置買千畝田莊。
大瓦房八九重光輝響亮,後龍山梧桐樹常棲鳳凰。
三代人讀詩書名登金榜,單生我劉有儀苦讀寒窗。
十三歲入黌門聯捷鄉榜,父母死方除服妻入黃梁。
丟下我孤單單朝夕惆悵,未得個美佳人匹配鴛鴦。
或處女或寡婦我都要講,只求他有才貌滿腹文章。
巴州城遍訪過無一上相,略有才又無貌總不重揚。
今日裏在房中倚窗憑望,見一個美佳人蓋世無雙。
訪得他原配夫早把命喪,這佳人立志節苦守冰霜。
此樣人真令我口唸心想,他若肯匹配我倒也相當。
到後來做了官接到任上,配一對美夫妻地久天長。
有儀一連撫琴三夜。
且說玉英守節,雖一塵不染,卻有顧我自憐、臨妝怨命之態。及見有儀,回想丈夫何等才華,何等恩愛,至今獨守空樓,垂頭喪氣,好不感傷。夜聞琴音,心中大怒,曰:“我是何等人物,那來狂生敢以琴音挑戲!”意欲告知婆婆,命人將他恥辱,又想:“他雖挑戲,未說我名,問也奈他不何。”次夜聞琴心中愈怒,想道:“我夫若在,狂生怎敢?”思前想後,一夜無眠。三夜又聞琴音,心想:“你這狂生把姑娘當作煙花下賤,待我將琴回他一曲,把我玉潔冰清會於琴上,也使狂生知我才華節烈!”即撫《黃鵠》之曲,又彈《柏舟》之詩。有儀聽了知其貞操,復又細心融會,音中卻帶抑揚飄蕩,心情撩亂之象,忽大喜曰:“此婦可動!”
時店後有一老姆,有儀請他進房,告以心事,求其進言。老母曰:“此婦從不會人,何處進身?”有儀教以說詞,送銀一錠,曰:“以此相酬,事成還有重謝。”老姆喜允。侯丫鬟出來,謂曰:“店有狂徒,說你大娘空話,特來告知請究。”丫鬟入稟,玉英曰:“既然如此,叫他進來。”老姆上樓,玉英問曰:“他說我的啥空話?”老姆曰:“倒無別話,不過憐惜之詞。他說大娘是天下第一個有才有貌的佳人,可惜遭逢不偶,將明珠美玉墜於污泥,異卉奇花落於幽谷,不能置之名園畫閣,爲高人才子賞鑑耳。大娘啥,依老身想來,他言實在不錯!只因前人定禮,護衛男子,挖苦婦人,所以如此,老身實爲不平。”玉英曰:“何謂護衛,怎叫挖苦?”老姆曰:“大娘啥,你看男子娶親,死了一個又接一個,還有三妻四妾的,二人有講有笑,夫婦朝歡暮樂,白日攜手唱和,夜晚交頸同宿,何等安逸,何等自在!若婦人死夫,拿個‘節’字把你捆着,弄得孤孤單單,悽悽惶惶,話無人講,事無人商,心驚膽怕,日短夜長,輾轉不寐,淚溼枕裳,實爲造孽,言之痛心!這且不講。惟有梳頭挽髻,穿耳束腰,薰體搽面,又把腳包,可憐熬痛忍疼,將那一尺魚舟裹成三寸蓮瓣,受了無限辛苦,方纔修成。把你關在空房,將無雙美麗,不能鬧裏爭光;蓋世儀容,難於人前顯衆。大娘,你說憂不憂人?若是男婦一樣,你看劉老爺那副才貌,那宗品德,那樣溫和,比令先夫還高百倍!倘把大娘娶來配合,豈非天地生成一對美夫妻乎?”玉英曰:“虔婆,原是來作說客!不看年老,定把你頭毛扯盡,賤筋抽完,方消我恨!”叫丫鬟拿皮鞭趕下樓去。
老姆抱竄而歸,告知有儀,有儀曰:“無傷也,與我買活丫鬟,待我自去。”老姆拿銀一錠送與丫鬟,告曰:“劉某今夜要來會你大娘,求你方圓,莫關窗門。”丫鬟見銀,那知利害,一口應允。半夜人靜,有儀用梯上樓進窗。玉英此夜輾轉不寐,聽響喊賊,丫鬟曰:“待我去看。”有儀拿根玉釧,低聲教他如此去說。丫鬟進內稟曰:“劉老爺來拜見大娘。”玉英大驚,怒曰:“放你的狗屁!他是男子,怎拜婦人?快叫人捆綁送官!”丫鬟曰:“使不得,外人知道,說壞大娘聲名。他來拜望,一見即走,是無礙的。”即將玉釧呈上。玉英曰:“感他癡情,準他一見,叫他不要妄想!”有儀聽得忙進內去。玉英不見則已,誰知一見,把持並無,二人竟成苟合,早去晚來,情同膠漆。耍了一月,玉英催速起身,以私蓄銀百兩、玉蓋一隻相贈,約定場後會與不會,都要來接,灑淚而別。至京,場中不快,因而落第。後進挑選場,考得一等,分發河南歸德府永城縣正堂。時有工部侍郎蘇公,膝下無子,只生一女,因擇婿太過,二十二歲尚未字人,見有儀貌美才高,欲招爲婿,令媒說合。有儀先尚推辭,及聞此女才貌雙全,家富無子,心想結了此親纔有銀子,上任又有靠山,可以升官辦缺,遂納聘迎娶過門,果美。蘇公出銀調力,走馬上任,遂把玉英一段恩情付之流水。
再說玉英,自有儀去了,半年無音,腹中有孕,請人到巴州訪問,回說已經另娶,今到河南上任去了。玉英痛恨,朝夕啼哭,看看將要臨盆,是夜傷心哭泣道:
提起了劉有儀銀牙咬斷,不由人這一陣悔爛心肝!
想奴家出世來容顏美豔,習詩文精書畫出口成篇。
二爹媽他把奴當作寶玩,擇女婿總說要才貌雙全。
嫁王郎也算是天從人願,容秀美家富豪義重如山。
不幸得年輕輕就把命短,丟奴家守空樓獨枕孤眠。
後遇着劉有儀天殺賊漢,一見奴就勾引夜把琴彈。
引不動又上樓自求姻眷,奴因此才被他拉了下山。
呀,天殺的賊呀!
只說你有品德不把心變,榜發後自然要接奴團圓。
那知他另娶妻去爲知縣,丟得奴暗地裏口喊皇天。
呀,莫良心的賊呀!
把孽種遺腹內將要生產,你叫我用何計把命保全?
呀,斷香菸的賊呀!
你不隸莫留根到還得,就失節也不致把命摧殘。
活生生把奴家拉下巖岸,身有孕就做鬼也不安然。
呀,砍腦殼的賤呀!
可惜我好福澤餘資萬貫,從今後再難享一文半錢。
呀,拋刀山的賊呀!
可惜我美花容筆難描染,弄得我到陰間罵名來傳;
可惜我好才學人人稱羨,卻被你弄得來不值一錢。
呀,下油鍋坐地獄的賊呀!
可惜我守冰霜一塵不染,數年的苦功勞被你折完。
到而今只落得悔之已晚,自痛恨自嗟怨薄命紅顏。
看看的東方上紅日將現,用紅綾來打點好上陽關。
玉英哭了一夜,又罵丫鬟曰:“都是你賣主求榮,引鬼入宅,把我蓋世奇才,無雙美麗,弄得一朝殞絕,好不痛煞人也!死而有知,定要索爾狗命!”遂自縊而死。他婆婆聞死十分心痛,後見肚大,問知其故,曰:“這是我過於愛惜,未曾提防之過也。”草草祭葬不題。
再說劉有儀上任年餘,一日在鄉宦家弔喪,有客閒談,說他弟在夔府貿易,聞那裏有一絕色佳人守節自縊,滿城之人都在嗟嘆,可惜一個才貌雙全女子。有儀聽得,問其姓名,駭得魂不附體,想:“我棄他乃一時之錯,諒他不過怒罵而已,豈知竟丟性命!他既死了,怎饒得我過?倘來索命,如何下臺?”又想:“惟善可以解冤,正心可以壓邪,我不如正心修身,立功辦善,他來之時我也有個躲處。”於是雪冤辯屈,息訟愛民,與利除弊,圖治慮精,永城百姓無不戴德霑恩,歡呼稱頌。
再說玉英死在陰曹,怨氣難消,去對冥王哭訴冤情。冥王曰:“你守節就該立志,之死靡他,爲甚隨波逐浪,敗名喪節?是你自作自受,死不足惜!”玉英曰:“小女守節數年,足不履地,被劉有儀三番兩次勾引壞事,並非淫奔可比。況有儀勾引所最傷心痛根者,一有容貌,二有才學,三有功名,把持較難,而拒絕尤更不易。且又有老姆進言,丫鬟受賄,均皆有罪。還望王爺原諒!”冥王命造有儀冊子,判官念曰:“劉有儀,十三入學,十六中舉,三十殿翰,五十六歲拜相。因奸寡婦,一筆削盡。念他祖父善功浩大,格外留情,知縣終身。”冥王曰:“先只玷節,可以留情,今欠命債,應宜抵償,以爲土子貪淫之戒。老姆、丫鬟皆宜報應,以爲勾引之戒。”即將牌票付與玉英。玉英到家,見丫鬟正在樓邊,現出形來,駭跌而死;尋至店中,老姆正與店主口角,使他縊死。即到河南永城,見縣內祥光繚繞,瑞氣氤氳,心內驚疑。走至城門,神荼阻曰:“有儀善政,鬼服神欽,凡有冤債,不準入城,要等時衰,方可找尋。”玉英死阻,每夜在城邊啼哭。城中百姓聞鬼哭不止,請官驅逐。有僅心內明白,不敢出城,令百姓在城外醮謝不題。
再說玉英守了三年,不能進城索命。一日,見土地從城內出來,玉英問:“進城何事?”土地曰:“桂院有文,說劉有儀之子少卿今科該中,令城隍查有儀功過,爲你這賤婦的事又削除了。”玉英聽得,心想:“我在此三年,仇不能報,生不能投,如何了結?不若去索他兒子的命,父欠子還,理之常也!”遂來至成都,正逢入闈,玉英進去找尋。
且說劉少卿聰明類父,品學俱優,十六歲入泮,即赴鄉試,心想聯科及第。入闈之夜,忽然一股冷風把燭吹息,見個黑影一晃。少卿大驚,轉身只見黑影立於面前,即拱手問曰:
時才燭花結紅蕊,一股陰風吹息燭。
鬼呀!
可憐十年寒窗苦,只望功名播皇都。
你來號房因何故,莫非到此尋丈夫?
“呸!呸!呸!要來索你的命!”
聽一言來魂不住,轉身跌了一坐徒。
起來看見一冤婦,手拿繩索淚如珠。
你這冤鬼莫錯誤,我是劉生苦讀書。
平生未把良心負,勿得號房亂動粗。
且將冤情說清楚,要我性命也心服。
少卿說畢,見鬼婦向他撲來,駭得一跤跌在號板,順手拿着講書拿來擋住,說道:“你你你!是甚甚甚麼冤魂?就要索命,也當把情由來歷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也心甘。若是你這樣兒把我扯去,二世還要報仇,索你的命!”那鬼婦便不動身,開言說道:
來開言不由我珠淚滾滾,且將我冤屈事細說分明。
家居在夔州府正街住定,我的名就叫做張氏玉英。
奴的夫王定邦已把學進,丙午科入闈場一命歸陰。
丟下奴守節操冰霜凜凜,劉有儀進京遇見奴思淫。
在店中用琴音前來勾引,撫一夜又一夜要動奴心。
奴氣急用瑤琴回他一韻,也使他知奴的節烈堅貞。
他聽琴竟使人來把親定,奴拒絕他大膽親自上門。
奴雖是殘花柳碧玉無損,做夫妻曾結下海誓山盟。
臨行時約榜後自有音信,或登科或下第都要來迎。
那知他一去了渺無形影,可憐奴守空房有孕在身。
奴也曾請人去巴州探問,才知他在京師另娶夫人。
羞得奴在空房投環自盡,告冥王領牌票去把他尋。
又誰知他改惡爲官清正,冤魂鬼不能夠逼近他身。
每夜晚在城門哭訴痛恨,忽聽得他長子科舉進城。
奴因此在場中把你久等,父欠債子填還理所當行。
說明了你該要還我性命,不找你劉少卿又找誰人!
少卿邊聽邊想:“他是我父壞他名節,半途丟棄,使他身孕自縊,造下淫罪,欠下命債;如今來索我命,父欠子還,理所當然。又要打個啥子主意才能躲脫?哦,有了!不如就鬼打鬼,用些好言與他陪禮認錯,認他爲娘,特此冤仇解釋,或可能逃性命,也未可知。”鬼婦方纔說完,即慌忙跪泣道:
一聽此言膽駭碎,哀哀上告把話回。
進前一步雙膝跪,慈母老孃免傷悲!
“難道喊我做娘,連命債都不要了嗎?”
呀,媽呀!
爹爹有罪兒無罪,
“父欠子還,莫啥講頭!”
還望兒母發慈悲。寬兒一刻命不廢,你兒從中有改爲。
“命欠要還,有啥改爲?”
呀,媽呀!
你原是兒嫡親輩,兒願致祭盤屍回。
免作他鄉孤魂鬼,將屍埋葬祖墳堆。
父親百年歸仙位,與媽合葬立塊碑。
生前不能成雙對,死共墳臺效于飛。
家令設立一靈位,早晚焚香化紙灰。
多接宣講贖父罪,超度母魂往西歸。
“誰信你那誑言!出場還認得我嗎?”
媽呀!
兒若出場把心昧,背母恩德願遭雷!
這陣哭得心如醉,總望兒母把恩垂。
玉英低頭不語,眼淚雙流。少卿又曰:“媽若饒兒一命,媽即是兒再生之母,兒即是媽親生之於。春秋祭祀,子孫頂敬。兒若幸得功名,即與媽請誥封,光榮泉壤,豈不勝於報仇乎?”玉英聽得此言,嘆氣一口,說道:
劉生駭得淚長淌,口口聲聲喊老孃。
他父把我名節喪,天大冤仇豈尋常!
將他兒子來抵償,父欠子還理該當。
本待擒着不鬆放,聽他說話又在行。
把我奉如嫡母樣,招魂致祭設靈堂。
盤屍願傍祖墳葬,陰魂與他父成雙。
多做陰功還父賬,超度冤魂上慈航。
言言合理情妥當,句句軟我硬心腸。
我若不把仇來放,他是塵世盡孝郎。
低下頭來自思想,報仇敢把孝子戕?
倘若上聖知情況,二罪歸一怎下場?
展開笑容把話講,我兒請起站一旁。
兒你純孝無虛誑,天大冤仇付東洋。
說畢,忽然不見。
少卿驚定而喜,忽記一事,喊道:“媽快轉來:媽呀,快快轉來!”喊了幾聲,見玉英復至,曰:“我已聽爾之言,解了冤仇,爾又喊我做啥?”少卿曰:“莫問母親,兒今科功名若何?”玉英曰:”爾的功名論理今科該中,因兒父壞娘名節,致娘於死,以此罪過,把兒功名削了。”少卿泣曰:“可憐兒坐破寒窗,磨穿鐵硯,只望播一功名,揚名顯親,誰知受父之累。想兒父壞娘之節,乃父之愆,非娘之過,自然神欽鬼服,懇求娘到桂院代兒求情,倘得僥倖,兒盤屍回纔有體面,且於娘之臉上也增光榮,那時纔好請得誥封。”玉英曰:“爲娘名節已玷,飲恨窮泉,怎能見文聖求情?”少卿哭泣不已。玉英曰:“感兒孝心,爲娘勉強一行。”半夜轉來,滿面春風,不似前番兇惡,向少卿曰:“恭喜我兒,功名可望。”少卿稱謝不已。玉英曰:“此非娘之功,乃兒與娘解冤,使娘怨氣消散,一片孝心感格上帝,將爾父罪案除了,復兒功名。我兒好好做文,若有疑難,一喊即來。”
少卿歡喜,精神爽快,詩文脫稿,恐有錯誤,無人考正,忽憶母言,喊了三聲,玉英忽在面前。少卿將詩文呈上,求其改正。玉英看罷,曰:“文章極妙,但詩的神韻看來不遂心意,待爲娘與兒更改。”少卿見改驚異,想道:“此女不但貌美,而且才高,無怪我父敗品喪德。然既亂之於始,就該成之於終。幸喜我有主見,不然枉送性命!看來這淫孽是犯不得的。”玉英囑曰:“兒去盤屍,娘有二百私房銀放鴻興順處,兒向婆取約收討,追薦先夫,也可了娘一番心事。”少卿曰:“兒去盤屍,母親必在那裏。”玉英曰:“娘無面還鄉,願到兒家去。”少卿曰:“如此極好。”
試畢,設靈位於轎中,請人擡回,安之龕上。後塘報來,果然中試。即去夔府拜見王母,告以認母盤屍,並收債追薦情由。王母曰:“此婦倒還靈異,於今得了落處,還要追薦先夫,可以蓋前愆矣!”即留少卿款待。夔府紳士聞其孝行,俱來拜問,請酒結交。少卿耍了半月,執約收賬,鴻興順怕玉英找他,即將本利還清。少卿請僧超度定邦、玉英之魂,自己理科喪事,遵製成服。祭奠已畢,把母屍挖出,用香湯沐浴,然後盤迴家鄉,葬於祖墳之旁,復開大奠宴客。事畢,二科進京成進士第。後有儀病故,把屍盤迴合葬,至今子孫茂盛,科甲不絕。觀此可知,淫不可犯,而寡婦尤當謹戒;冤不可結,而命債更加莫欠。不然,盍以劉有儀爲鑑焉!
南山井
四關原是迷魂陣,惟有酒色更兇。凡事皆要合乎中,不爲彼所困,免得入牢籠。
青州臨淄縣有一何甲,父何永,母申氏,家小康。永性貪而善算,大利盤剝,出輕入重,凡有損人利己之事,無不計定而行,積有萬金家產。至四旬始生何甲,愛惜如珍,全不教訓。甲十四歲,永因急症身死,申氏痛夫太過,亦相繼而亡。何甲從此肘起架兒,名列書館,之乎也者一概不知,嫖賭嚼搖盡行學會;日走花街,夜宿柳巷,揮金如土,用錢如泥。服滿娶妻馮氏,系幼時所聘,乃大家女,性情賢淑,端莊穩重,女工嫺熟,容貌秀美,不好豔妝,不喜謔笑。
何甲不喜,總說是個拙棒。一日,說道:“看你做起那瘟豬樣兒!婦人家也要收拾,容貌纔好看。我偌大家業,娶的妻子就不如花似玉,也當千媚百嬌!家中首飾綾羅,胭脂水粉,無不周全,爲甚又不穿戴打扮,總要做起那貧窮之像、癡呆之形?好不令人生氣!”馮氏聽得夫言,乘機勸曰:“夫君呀,婦人家當要穩重端莊,怕的浪蕩輕狂。侍君大戒就是豔妝,四德雖有婦容,無非衣服潔白,豈是穿紅着綠嗎?在那不賢之婦,朝夕打扮,迷惑丈夫,貪淫縱慾,以致少年夭折,否則癆疾終身。夫君想來,這又何益?”何甲罵曰:“豈不知老子在花柳場中習慣,見的是吳姬越女,聽的是燕語鶯聲,最恨那農村野態!叫你收拾一下,還要犟性嗎?”馮氏曰:“夫君呀,常言道:‘萬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遏欲文》說得:‘有絕嗣之墓,無非好色狂徒;妓女之宗,盡是貪花浪子。’近報妻女,遠報兒孫,夫君須要謹戒。”何甲曰:“娼妓原是做的生意,有啥罪過?”馮氏曰:“嫖妓之罪有五:一壞品行,二蕩家產,三惹禍患,四生惡疾,五傷性命。夫君,你前人偌大家業,正宜立志端品,作善惜福,爲人中之傑,保有用之身,慰先靈於地下,留好祿與兒孫,也不枉生人世。何必多造罪孽,生遭報應,死墮地獄哉!”何甲大怒,罵曰:“你這賤人!那有許多屁放!難道老子堂堂丈夫,還要你婦人教訓嗎?”即揚拳欲打,馮氏急忙走避。何甲從此時常怒罵,浪遊少歸。
馮氏見夫難勸,只得換些新鮮衣服,以慰其意。一夜飲酒,馮氏提壺,甲已半醉,笑曰:“我看你卻還生得美貌,若加以豔服,豈不令人魂消!”即叫馮氏打扮妝束。馮氏不肯,甲自去將首飾、衣服取出,強馮氏穿戴。馮氏再三不肯,甲勃然大怒,拍案罵道:
開言罵聲狗賤婦,憂得老於氣難出!
老子生來家豪富,愛的玩格與玩蘇。
就是丫鬟和奴僕,時常打扮美而都。
何況妻是挨身肉,少年正好樂歡娛。
你這賤人如泥塑,妖嬈體態一概無。
雖然人材甚樸素,百般嬌媚做得出?
許多首飾和衣服,任你穿紅又看綠。
腳上挖雲加彩褲,高底花鞋三寸餘。
階前走個蘇擺步,挑腮柳眼似妖狐。
飲酒唱的紗窗曲,燕語鶯聲句句蘇。
這樣風流纔有趣,不枉人生世上立!
“夫君想左了,妻在孃家,爹媽教我總要端莊,切莫妖嬈。夫君今日要妻打扮風流,爲妻生來本相,做不來那些醜過場。”
說起端莊叫人惡,脹爆老子一雙目!
你本醜鬼把形露,故意還要嘰哩咕。
快去妝個風流女,好與老子來提壺!
“提壺就是,何必收收拾拾?怕要連先人都羞辱了!”
叫你打扮你不去,反把惡言來牴觸。
不由老子氣破肚,今日定要把鬼出!
“我偏不去,看今天出個啥子鬼!”
賤人說話令人怒,犟起性子似毛驢。
這樣不受人抬舉,翻身踢你媽一足!
何甲怒氣勃勃,仗着酒性,一足踢去,正在小肚。馮氏倒地,口張眼翻,何甲急忙去拉,早已嗚呼哀哉了!此時酒醉已醒,悔之無及。次日命人到孃家報信,假說急症身死。馮氏兄弟查出小肚有傷,大鬧不依。何甲請人說好,從厚超薦。化材之日,馮氏來些無賴子,阻攪不依,總要去告狀。何甲大駭,和錢百串,又做七天道場,方纔了息。過後請媒再娶。
卻說城中杜太和有一女,名翠娘,生得妖嬈,先曾與何甲私通,自小已許陳姓。何甲見其嬌媚,意欲娶他爲妻。太和知甲欲娶,故意不肯,翠娘又在枕邊盟山誓海,何甲出錢二百串,與太和做生意,方纔應允,出庚付甲。陳姓不依,甲又破錢安頓。臨接之時,陳姓倡言要來搶人,甲請百多人執車器去接。團衆不依,說清平世界,何得糾衆持刀?又罰錢四十串。甲將此婦娶回,把賬一算,已用五百多串。翠娘朝日豔妝,陪甲飲酒唱曲,縱慾貪淫,衣非顏色不穿,肉非新鮮不食。四五年間,餘錢用盡,將高埡口地方賣了一股;未上兩年,依然用完,又去借錢來使,後因拉借不動,只得把田地房屋掃莊賣盡。將賬目開銷,只剽錢四十串,佃人山土耕種。翠娘當衣沽酒,賣飾稱肉,朝夕吵鬧,罵夫無能;何甲忍氣吞聲,不敢回話,只得出外賣些青果糖食。翠娘於是倚門賣笑,送舊迎新,何甲知不敢言。
且說近鄰有一王五,爲人兇暴,江湖上開個新一大爺,結交紅黑兩黨,打頭喫利,屠牛聚賭;見了翠娘,常送牛肉與食,來家歇宿,把翠娘包占,不準另外。每一到家,要何甲讓鋪,便忙走逃,倘有不合,開口便罵。何甲氣忿不過,聞城中皁角子極貴,買些去賣。王五從此不歸,儼然夫婦矣。
卻說溝上有一胡成,家頗富,力大性剛,好灑,與左灣馮安爭界上樹木,理論數次,曲直未分。胡請多人將樹砍伐,馮告不休,胡不與訟,遇着便打。馮無奈何,只得罷休,總想乘機報仇,乃曲意交好,胡久亦忘懷,兩相來往。是年,胡上四旬,把客辭了,只有女婿鄰近,馮亦往祝,共相歡飲。此時胡已帶醉,說他乎生能夠處,講得津津有味,因曰:”人非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只要壞點良心,就要發個猛財!”馮諛之曰:“胡大爺,猛財如何發法?何不說來大家一聽,我們學得也好發財。”胡曰:“既然如此,你站過來,待老師爺教你!”於是手舞足蹈,大聲說道:
衆親朋請寬坐我有話論,聽我說發猛財陡然萬金。
我胡成出世來家雖貧困,不哄你今日裏得了多銀。
“有好多咧?”
雖不多也還有數十餘錠,
“怕是金偯紙張做成的麼?”
並不是京果鋪紙張做成!
“你的金銀又從那裏來的咧?”
那一日趕場歸路過南嶺,比時間正行走天色黃昏。
忽有個生意客收賬回郡,包囊內重甸甸頗有金銀。
我當時劈腦殼就是一棍,打得他吐鮮血一命歸陰。
將屍首丟下了一個枯井,把銀錢忙收拾轉回家庭。
“說了半天,我怕是真的,原來在說酒話咧!”
王大爺說這話太短人興,我今日並未有多飲杯巡。
論酒量三五斤時常在飲,從未嘗發酒瘋說話胡行。
況胡成貌堂堂威風凜凜,豈故意誇大話欺壓你們?
馮曰:“胡大爺,你把銀子拿出來我們看下,那就信了。”
聽此言不由我心頭火噴,未必你一輩子未見過銀?
你權且在此間好好坐定,待我去拿幾個你看分明!
妻曰:“這銀子是鄭姐夫託你跟他買地方的,何得糊言亂講?怕不怕戳拐!”
惟有你婦人家膽小得很,不知道說大話才能駭人。
你莫管我的事,我即刻拿銀子來到客廳。
馮老二你快來掌眼細訊,亮錚錚白森森愛不愛人?
足色銀一共是五十八錠,衆親友你看我歡不歡欣!
馮老二你從今好心孝敬,若不然我定要照樣施行!
馮安聽罷,心中暗喜,回家報官,說胡成謀財害命,屍丟南山井中。此井系臨淄馳名之地,人人皆知。
卻說臨淄縣官姓費,名禕祉,是科甲出身,清廉有才。看了馮安呈詞,即拘胡來訊。胡訴曰:“此乃民醉後狂言,並無此事。況銀是姐夫鄭倫託民買某人地方,寄放民家,馮安與民有仇,因此誑告。”官喚鄭倫來問,亦說託他買某人地方寄的。官命差押胡到井看屍有無,回稟果有一屍,不見頭首,胡已駭得魂飛魄散,向官稱冤。官罵曰:“狗奴!謀財斃命,現有贓證,叫甚麼冤!”即命丟卡,隨出告示,教人來認屍。
次日,有何甲之妻杜翠娘具呈認屍,說夫何甲賣了地方,剩銀數百,往縣內貿易,回家路過南嶺,遇胡成打死,把銀搶去,懇祈伸冤。官曰:“你何以知是丈夫?”翠娘曰:“夫原說某日持銀回家,今已過期,不見回來,不是丈夫是誰?”官曰:“你夫穿何衣服?”翠娘曰:“夫穿爛夾衣。”官命候驗,即押胡成到井,命人將屍啓上,果然無頭,身穿破襖。翠娘一見,遠遠哭道:
哭一聲奴的夫死得好慘,不由妻這一陣痛裂心肝。
硬梆梆在地下週身潰爛,無頭首似樹樁倒在井邊。
只想夫做生意多把錢賺,夫妻們到老來有喫有穿。
恨胡成做的事十惡不善,他不該殺奴夫搶去銀錢。
害得我年輕輕無人作伴,鴛鴦鳥卻被你一彈打單。
幸喜得夫有靈皇天有眼,你自己說出了殺人機關。
轉面來跪之在屍廠下面,尊一聲大老爺細聽奴言。
胡成賊爲謀財將夫頭砍,害得奴無衣食孤枕獨眠。
大老爺須把他照律詳辦,奴的夫在泉下也把光沾。
官問:“你家中還有幾人?”
呀,大老爺呀!
可憐奴二公婆早把命染,無兒女無兄弟又莫侄男。
望只望大老爺把奴憐念,與民婦來作主把銀追還。
“待把胡成辦了,結案之後,本縣與你作主,另行改嫁。”
多蒙得大老爺慈悲好善,小婦人二輩子結草銜環。
官命刑件勘驗,系胸膛一刀廢命,頭是死後割的,即命掩埋。慰翠娘曰:“爾可回家,年輕人不必拋頭露面。如今罪人已得,候追出頭首,把案結了,隨便改嫁。”翠娘叩頭而去。
官回衙,命胡成招供畫押。胡成口稱冤枉,哭泣訴道:
跪法堂不由我珠淚滾滾,尊一聲大老爺聽訴冤情。
民雖然出世來家中貧困,也知道存天理不壞良心。
“怕壞良心?那們又去謀財害命!”
但不知是何人在把兇逞,殺死人丟井內冤害小民。
“膽大狗奴!好好招了,本縣從輕詳辦。不然,定要打爛爾的狗腿!”
小胡成並未嘗殺人在井,青天爺你叫我從何招承?
“還要犟性,左右與爺重責四十!”將要動刑,官又開口曰:“胡成呀,你好好從實招認,免得本縣動刑。”
呀,大老爺呀!
你苦苦要小民把供招認,只恐怕枉死城又添一人。
“狗奴不招,與爺打,打,打!”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浸,望青天還須要格外施恩。
“有招無招?”
你要民招此案民有一論,猶如那將活人抬在死坑。
“該死奴才!實在犟嘴,左右與爺夾起!”將要上夾,官止住曰:“胡成,你好好招了,免受這般非刑;本縣施恩,與你撥條生路,那些不好咧?”
呀,大老爺呀!
這命案好一似捕風捉影,果然是胡成殺又有何憑?
馮老二一面詞何足深信?民縱死九泉下也不閉睛!
“你親口對馮安說南山井內有屍,這就是憑據了!左右與爺快快夾起!”方夾,官又止住曰:“胡成,本縣一片好心,勸你招了,與你筆下超生,何必要強辯做啥!”
這一陣把我的主意想盡,想不出好良方肺腑皆疼。
若不招大老爺要動夾棍,若招了怕的是要問斬刑。
左一思右一想無計安頓,這都是前輩子罪孽太深。
倒不如畫了供一口招認,
大老爺呀!
總望你發慈悲筆下超生。
“哼,這纔是話!你又如何殺的?”
該因是這兩年銀錢甚緊,莫奈何在南山打劫路人。
黃昏時遇何甲揹包田郡,劈頸項一刀去砍倒埃塵。
將屍首丟井內回家就寢,第二天因酒醉說出真情。
“頭首又放何處?”
那時節甚忙迫忘記藏隱,諒必然非狗食即是豬吞。
“哼,膽大狗奴!藏了屍身,焉有不藏頭首之理?好好說來!”
呀,大老爺呀!
這就是小人的實言上稟,求青天限日期慢慢去尋。
官限三日,使二差押去尋頭。尋了三日,全無形影。官又限五日,依然無頭。官大怒,叫左右重重責打,方纔拉伸,官又叫回問道:“想你那時藏屍,心中忙迫,不知落在何地,何不仔細找尋?”胡成泣曰:“就是落地,不是豬狗銜去,定被別人掩埋,叫小犯到那裏去尋?”官曰:“既是豬狗銜去,也有骨骸;被人掩埋,亦有臭氣,該爾尋不用心之過。本縣又限你二日,再尋不着,活活將你打死!”
胡成滿腔含冤,無可告訴,走得足酸手軟,又因差人怒罵,急得火冒煙生,坐在地下,喊天痛哭道:
尋人頭喊蒼天,珠淚滾滾話難言。
呀,天呀天!
想胡成,平素來,做事也曾常檢點;
並未嘗,糊行亂作惹人嫌。
天呀天!
就該要使我常清吉,享平安,一生無災難,四季進財源。
呀,天呀天!
爲甚使我遭命案,受牽連?
打得我皮破血流,害得我坐卡丟監,苦得我妻離子散,弄得我賣土當田。
天呀天!
難道你莫得眼睛看,忍使我無辜受寒冤?
殺人賊不知在何處,死人頭不知在那邊。
呀,天呀天!
大老爺總要頭首才結案,三拷五比苦不堪。
莫奈何才把日期來寬限,籤票上差的李萬與張千。
天呀天!
可憐我白日押着鄉村特,夜晚收回坐禁監。
四方八面都走遍,尋不出頭首也枉然。
天呀天!
你就該快把報應顯,使那殺人兇手自己言。
得了人頭結了案,那時酬良願,殺豬兩口,唱戲三天。
天呀天!
未必我前輩子十惡不善,造下了無限罪愆?
該是我平生把酒濫,醉後發狂言,惹下禍端悔不轉,莫得人頭案怎完?
從今後,對天盟誓願,永不把杯貪。
回家去打爛酒罐罐,打爛酒罈壇,倘再把戒犯,願此身,雷打火燒,豬拉狗銜!
勸世人,品要端,莫濫酒,莫發癲,若能以我爲徵鑑,無事無非樂平安。
胡成心想:“此回無頭,定然有死無生。”誰知官並不責罵,出示一張,說此人頭定是狗銜,有人拾埋獻出,賞錢一串,以便結案。次日,王五獻頭,說狗拉至界內,不得不獻,官即賞錢千文。又喚翠娘上堂,官曰:“爾如此青春,又無兒女,身靠何人?趕緊改嫁。”吩咐左右傳言,有願娶者,具狀上來,當堂完配。翠娘拜諾下堂,王五即具認狀,願娶爲妻。官喚二人上堂,問曰:“殺人真賊你二人知否?”翠娘曰:“胡成殺夫搶銀,已蒙訊明,望青天照律辦罪。”官曰:“不是,不是,他是假的,還有真賊。”答:“不知,望大老爺指示。”官曰:“殺人真賊,乃爾與王五耳!”二人駭得心驚膽戰,同稱冤枉。官曰:“本縣久知是你二人殺的,所以遲而不發者,恐有萬一之冤耳。屍未出井,何以確信是你丈夫?蓋已先知其死矣;出自放而何?何甲既有數百銀子貿易,何得尚穿破襖?”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爾何獻之速也?所以如是其急者,要完娶得快耳!”說得二人無言可答。官命招供,二人尚在強辯,官叫動刑,二人知不可瞞,才把實情招認。門經久,衣服何以曉得那般清楚,非自放而何?何甲既有數百銀子貿易,何得尚穿破襖?”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爾何獻之速也?所以如是其急者,要完娶得快耳!”說得二人無言可答。官命招供,二人尚在強辯,官叫動刑,二人知不可瞞,才把實情招認。
各位不知,這何甲因忿氣進縣,把皁角子賣了,回家正逢王五買尾鯉魚,與翠娘歡飲。何甲去食,翠娘罵他無能,不准他食;王五搶其箸,甲忿氣不過,知王五刀放炕邊,即去抽出來殺王五。翠娘看見,上前抱住,王五奪刀,劈胸一刺就結果了;商量丟在南山井,又恐遇人下井認識,故將頭首割去。那知胡成晦氣,說幾句酒話,鑽在他的網內。王五喜之不盡,又聽有幾百銀子,命翠娘去認,想得銀子。那知費大老爺有才,見胡成不似行兇之人,故示招屍親;及見何甲是刀傷,翠娘遠哭,便知是他,故諭改嫁,以安其心;冤胡招供,使他不疑,好來獻頭,輕輕的將罪人拿獲。
冤獄判明,於是將胡成提出,馮安喚來,王五、翠娘俱已有供。費公怒氣勃勃,拍案罵道:
坐大堂怒生嗔,寫聲杜氏狗賤人!
婦女宜把閨門正,禮義廉恥要認真。
爲甚貪淫壞閨閫,還要去謀害夫君?
人倫風化全不整,生就狼肝狗膽心。
叫衙役拉下去,與爺結實打一頓,五百牛筋切莫輕。
收監候文詳進省,然後剝皮來抽筋。
惟有王五真可恨,生起尾兒是畜生。
爲甚全然不端品,橫行霸道昧良心?
膽敢奪妻謀夫命,不畏王法不怕神。
拉下去,毛頭板兒打個四十整,詳文一轉問斬刑。
馮安張開且細聽,這場禍事你起根。
爲人須當守本分,和睦鄰里息訟爭。
不問真假把狀稟,誣告加等不容情。
拉下去,拿皮掌與爺重重打一頓,還要罰你一百銀。
“大老爺施恩,小人罰不起!”
不罰枷號三月整,免得二次誣告人。
叫胡成仔細聽,你可知爺苦衷情?
本縣早已知情景,東吳禍事移曹營。
所以慢慢來審問,猶恐萬一冤好人。
也是你,好酒貪杯迷本性,糊言亂語起禍根。
自己開門招賊進,飛蛾樸火自燒身。
爺今放你回故境,安分守已過光陰。
親朋會宴宜謹慎,酉邊之水切莫盡。
常言藥能亂性,是禍都從口裏生。
從此回去酒莫飲,管教你財發人也興。
判畢,各丟監卡,詳文上司,開釋胡成,過三月釋放馮安。
這胡成回家,悔過改罪,安分戒酒。馮安亦自改悔,後與胡成交好,後來二家皆成小富。上司迴文到縣,費公加級,王五處斬,翠娘凌遲碎剮。
從此案看來,世間惟酒色財氣極其利害,最易迷人,不惟惹禍生災,而且亡身喪命。你看何甲,爲一色字傾家蕩產,還要卻脫性命,這也是他父何永尅財的報應,所以才生這昏庸之子。王五爲一色字強佔人妻,謀害人命,只想做得機密,誰知久後敗露,也受一刀之苦。杜翠娘貪淫無恥,謀夫性命,生受凌遲之刑,死墮阿鼻之獄。胡成好酒,因酒後而遭冤;馮安尚氣,想報仇而反受苦。幸二人尚知改悔,才遇清官昭冤脫難。至於馮氏不好豔妝,頗知婦道,惜乎遭逢不偶,死非其辜,夫乃前生之孽欽。總之,人生在世,無論男女,果能跳出四關,不爲所迷,乃可以享清福而無後悔也。
巧報應
萬惡淫爲首,百行孝在先,貪淫不孝罪無邊。不怕你用盡機關,到那時報應難逭。
合州陳維明,出世貧苦,幫人傭工,積錢二百餘串,佃業耕種。自恃己能,平常鄙屑父母,刻其飲食,有好酒菜夫妻自食,即父母過去過來,亦不喊喫。總說父母無能,未與兒孫買得畝田塊土。父母說句好話,他都要吵。父母無奈,相繼憂死。娶妻管氏,子嗣乾貴。夫妻求神作願,至四旬方生一子,取名國昌,自小聰秀,夫妻愛如珍寶,要啥辦啥,無不順從;□人罵人,並不教訓。誰知嬌養成性,說話輪睛鼓眼,開腔舞掌弄拳,爹媽當作路人看,做起樣兒難看。父母心中喜幸,說是有志奇男,口說乖乖要耐煩,深恐把他觸犯。行動不服人管,一天氣沖沖的,在父母面前行兇霸道。
維明見兒子忤逆,心想:“書能化愚,何不送他讀書,自然曉得盡道。“不遠有一蒙館,即送去上學。那知他書又懶讀,專與人打架角孽。先生罵他,他就鬥吵;先生打他,梭出就跑。管氏反拿酒菜與先生講好話,叫莫打罵,他是一子之家,讀不得書莫啥來頭。因此讀了多年,“四書”尚未瀆完,驕傲滿假,樣樣學全。但見他衣服長拖拖,毛辮添齊足,眼帶金夫鏡,手提四喜雀,不在館中把牌打,便去場上把煙搓。若輸了錢,管氏反偷些穀米與他填還,於是膽子越搞越大。先前小賭,後來大輸,莫得錢還,便把約書。維明聞知四處一清,輸得有五六十串錢,氣得捶胸蹬足,又兼家不順遂,橫事盜賊,總不離門,看看家中緊促,只得移寬就窄,將押租替子還賬,剩錢四十餘串,教子在家學做活路。國昌不瞅不睬,仍然閒耍。維明勸曰:“兒呀,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你不會讀書,不做莊稼,後來如何下臺?”國昌曰:“惟有你背時人,說些背時話。世間背時事,無過穡與稼。背肩都磨爛,幾個興了家?要我同你背,莫得那傻瓜!”維明曰:“朝廷無空地,世上莫閒人。不做莊稼,你只會啥?”國昌曰:“爲人學個輕巧藝,自然掙錢不費力。一天三頓喫他人,興家立業甚容易。”維明曰:“依你又要學個啥手藝咧?”國昌曰:“世間手藝好,無過於裁縫。夏天坐高廈,冬天烤薰籠。做來不費力,銀錢來得松。”維明應允,有一老表是個裁縫,即送去與他拜門。國昌聰明,倒還易會,學滿三年,針黹裁剪,件件皆精,把師出了,各處來請。國昌見錢來得便易,於是肘起大架子,縫些好衫子,走路甩袖子,說話斬言子,銀錢當草子,儼然是個富家子,不管父母過日子,要錢還要挨頭子。
一日,家中無糧,管氏飢餓不過,叫夫去收工錢。維明跌跌戰戰走去,把子喊出,曰:“這幾天無糧,餓得頭昏眼花,何不收些錢,與爲父度日?”國昌曰:“你那們行市,那樣能幹,怎麼問我要錢?”維明曰:“‘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我養你小,你盤我老,爲何不問你要?”國昌罵曰:“放你的狗屁!你上年掙的錢拿與父母麼?我是有榜樣的,不要在此多嘴,令人起氣!”維明憂得大哭,喊天叫地。他主人見了大怒,走來說曰:“那有這樣忤逆之子!父親收錢,胡言亂罵,莫帶壞風俗!我的衣服不要你縫!”國昌見主人不依,只得叫父回去,今夜拿錢回來。至夜把賬算了,有三串多錢,進合州,每日喫酒喫肉,玩蘇玩款,耍得心中快活。他有老表管大興,在城買菸,見了問曰:“聞你家中此時斷糧,有錢就該拿回侍奉父母,爲甚在此玩耍,把錢妄用?”國昌曰:“快莫提那背時老漢!好喫懶做,全不識好,要餓下子他才曉得!”管大興曰:“豈不聞‘父母恩德大,猶如地與天,頭髮容易數,親恩報不完’?你若不孝,獨不怕天譴乎?如今報應甚速,那時遭報,悔之已晚!不若依我相勸,早些回去罷了。”國昌聽得也不做聲,大興再三勸化,亦不回家。
他父那日回去,眼巴巴望子送錢,兩天都無影響,餓得莫法,賣些傢俱度日。聞子進了州城,跌跌顛顛攜杖趕去,尋着國昌,喊曰:“兒呀!虧你忍心在此,那知爲父受的苦楚?快快隨我回去,免得你媽掛念。”國昌曰:“惟有你這背時老漢!我走我的,你來做啥?好不憂人!”維明哭曰:“可憐爲父千辛萬苦盤你成人,如今掙得銀錢,棄親不顧,怕不怕雷打!”國昌曰:“若論雷打,先要從你打起,那有許多豬尿,還不與我快滾!”維明上前去拉,國昌揚拳欲打,正逢管大興走來,喝曰:“你在做啥?怕莫王法了!快些回去!”國昌曰:“老表莫管閒事,我見不得這個背時老漢,懶得回去!”大興曰:“你如此忤逆,我是母黨,就不依你!拉你見官,要你不得下臺!”國昌只得收拾回去,大興送出城外,囑曰:“你掙的錢要拿回去盤父母,不然我日後聞知,定要稟你!”國昌害怕,只得一月拿些回家。過了年餘,其父勞碌太過,身瘦體弱,心緊氣,不能做活。國昌見他常來收錢,心中厭恨,總想遠逃,自掙乾坤。
一日,回家無茶,便罵曰:“你們懶得太稀奇了!茶都不燒,成何事體?”父曰:“兒呀,可憐爲父煎湯熬粥,尚不能飽,那有錢買茶葉?”國昌曰:“我拿若干錢回來,那裏去了?”父曰:“一月四五百錢,二人如何夠用?”國昌曰:“你只好喫懶做,全要我盤,喫了怕(不)怕屙痢?”父曰:“只圖你罵得出口,怕(不)怕老表首你?”國昌忿氣出門,收了工錢,撈起剪尺,從江北順河而下。來到夔府,住在高升店,南腔北調,充起殼子,說得天花亂墜。店主娘喊他改些舊衣,見針黹還好,便縫新衣。國昌想掙聲名,努力用心,仔細縫好。店主見他裁剪俱高,說些薦言,便有人請不題。
再說維明見子不歸,逢人便問,都言不知下落。看看押租喫盡,傢俱賣完,萬般無奈,夫妻只得求食。想起從前帶兒何等辛苦,飲食相讓何等愛惜,“如今長大成人,反眼無情,使我老來討口,好不痛恨。”又想他從前不孝,尅薄父母飲食,“我兒出來更加忤逆,把親拋棄!”正是:
報應好似檐前水,點點滴滴毫不差。
一報還報都是小,還要從中把利加。
思前想後,不禁傷心痛哭道:
我的命運真孤苦,一世奔波受勞碌。
少年貧賤無衣褲。賣力傭工把口譒。
幫人直到三十五,看看積錢二百餘。
方纔與人佃田土,慢慢安家接妻孥。
只因根本有錯誤,自逞能幹蓋通都。
一見雙親就厭惡,總說無能似朽木。
飲食全不把親顧,幾回憂得悄悄哭。
餓寒已甚入肺腑,一朝得病就嗚呼。
待等我兒出娘肚,愛惜猶如掌上珠。
要啥辦啥殷勤撫,刻刻攜帶未虞疏。
越大越不孝父母,親當路人都不如。
說話輪睛把眼鼓,一天到黑氣嘔嘔。
掙得有錢不當數,拿也者與之乎。
不管雙親受飢苦,並無半文拿進屋。
後來拿點不多數,煎湯煞粥尚不敷。
這些都還容得去,爲甚逃得形影無?
此時能喫不能做,年老力衰氣緊促。
傢俱賣盡無生路,只得出外去收租。
仔細想來爲何故?忤逆還生忤逆徒!
這是我,
前頭烏龜扒開路,後面烏龜撿現途。
說我不孝還巴譜,他比我更做得出!
自己作孽自受苦,悔爛心肝難結局。
但願早早歸冥府,免得在世受凌辱。
維明夫婦從此討口度日。方境之人,說他不孝父母,驕慣兒子,該當受苦,不肯打發;兼之受不得溼,討了半年,便成腫病,相繼餓死。
再說陳國昌在夔府手藝在行,主顧甚多。他見錢來得松活,於是制些衣服,周身盡是絲綿,儼然富家子弟。此是水碼地頭,風俗奢華,極講穿戴,越玩得好越有人祟。時大寧縣官姓巫,系軍功出身,貪財虐民,不講家規。因有公事來至夔府,請國昌縫衣,事畢,即帶國昌回縣去縫。這太太孃家姓陳,氣性潑烈,巫官甚懼。只生一女,取名愛蓮,性亦乖張,娘母之衣,要親自吩咐,故叫在內堂裏縫。多會幾回,便與談閒。國昌聞太太姓陳,便喊姑娘,走到面前說道:“侄兒缺禮,未曾早來問候,望姑娘恕罪。”乃雙膝跪下,拜了四拜,又與愛蓮見禮。陳氏便喊侄兒,時常出來,談敘家事。久更親熱,拿東遞西,愛蓮即或隻身送出,國昌常以邪詞動之。愛蓮此時已十七歲,雖有夫家,尚未過門,因見國昌少年風流,久有俯就之心,遂成苟合,情密見深,暗地商量逃走。先將衣服、首飾私蓄,銀子又偷幾百,共有千餘兩,命國昌次第拿出。是夜扮作男子,從馬號逃出,一乘轎子坐到夔府,佃房居住,假說大寧娶的,請個老媽,每日玩蘇玩款,好不快樂。
卻說巫官走了女兒,恐失官體,不敢聲張,後夫家來接,巫官以丫鬟假冒嫁去。這丫鬟誠樸,極有孝心,因父家貧,欠下官糧,被逼在縣,甘願賣身救父;今冒名嫁去,其夫亦系官家,後竟做了夫人。
這愛蓮無恥敗節,遂將現成夫人送與他人去了。跟着國昌不上三年,銀已用完,國昌依舊縫衣。幸先前衣服、首飾尚多,每日當些以供口食。誰知愛蓮貪淫無厭,國昌以有限之身,難填無底之壑,得下癆病,咳嗽吐痰,神昏氣喘,不能力縫。愛蓮見不如意,換了麪皮,一天發潑使性,打東西,一見國昌就如眼中之釘,亂亂罵,一言不合,提拳便打。國昌有病,怎奈得何,只得忍氣吞聲,想從前恩愛,而今變作冤家;向日天堂,而今竟成地獄矣。
城中有一秀才,名梁惠風,平日不孝父母,專工刀筆;又愛唆訟箍桶,打條想方;兼之貪色愛嫖,見得愛蓮打扮妖嬈,有心去嫖,借縫衣到家,常來走動,乘機調戲。愛蓮見他貌醜,心中不悅,便將惠風大罵一場。惠風忿怒,總想窺伺其隙,挾制成奸。時泉源堂有個先生,名馮仁義,乃灌縣人,父母在開藥鋪,見他小時聰明,疑有出息,送他讀書,他就貪頑學假,糊作亂爲。其父見不成材,遂帶在鋪內學習買賣,他又懶惰,時常盜錢出外嫖賭。其父查知,將他責打,他便將父母壽衣盜出,又愉兩錠銀子,逃至夔府混鬧。把銀用盡,即打爛佚,有相識者薦他在泉源堂幫工,常至陳家收討藥賬。愛蓮見他年輕貌美,舉動風流,身都酥了,遂用言語打動,暗地竟成苟合。二人情同膠漆,商量逃走,馮以無盤費推之,乃曰:“逃走恐有敗露,你夫病重,不如候他死了,就此居住,豈不兩便?”愛蓮喜允。
一日,國昌到城外縫衣,原說不回,至夜愛蓮留仁義同宿,辦酒消夜。天氣還熱,馮將帽取放抽屜,把買來的雞腿就在抽屜上切爛,交杯暢飲。忽聽國昌喊門,馮大驚,上樓躲避。愛蓮開門曰:“你爲何又回來了?”國昌曰:“我病甚重,回家喫藥。你與何人喫酒?”愛蓮曰:“我一人喫酒。”國昌曰:“怎麼又兩個杯子?”愛蓮曰:“因你在家,平常把手拿慣,難道還有孬事嗎?你這背時鬼!死又不死,把老孃害得難上難下,還要來管老孃?怕你起早了!”國昌無言,把藥喫了便睡。馮仁義見帽子未藏,恐怕國昌看見,遂打手勢,教愛蓮藏着。愛蓮不懂,馮把帽子一指,頭一摸,又指牀上。愛蓮拿起帽邊菜刀,向國昌頸上用力切鋸,鮮血上冒。馮駭跌樓下,曰:“我喊你藏帽,你如何亂整?”愛蓮曰:“我怕你喊我殺他咧,這又如何下臺?”馮拿帽就跑,愛蓮一手未曾拉着,即趕出外,已走遠了。愛蓮大駭,心想:“這賊走了,如何了結?殺死丈夫要受剮罪,我好苦的命呀!盡遇此無義之徒。陳某雖是苟合,誰個不說是我丈夫?不如尋個自盡,免受凌遲之苦。”此時情急,想得無路,將就菜刀自刎,隨坐椅上憑着而死。
卻說梁惠風那夜在龜窩喫醉回家,路遇一人,曰:“不知何人在那人家中飲酒,你快去捉!”惠風走去,見門未關,進看無人,走到房中,燈光半明半暗,見愛蓮憑在椅上,大喜曰:“我的親親呀!”雙手抱住親嘴,頭倒懷中,鮮血淌流,駭個坐鬥,屍撲身上,半晌方纔起來,出外便跑。正遇更夫在門,問曰:“梁老爺在他家做啥?爲何滿身是血?”惠風曰:“你莫管我!”慌忙走了。更夫心疑,便喊國昌,幾聲不應,即喊隔壁一同去看,見殺死兩人,遂投鳴約保,告知其情。衆人來看是實,即派多人去捉惠風。惠風恃是紳衿,心想出來辦脫,衆人不由分說,拉去交官,遞張稟帖。
次日,官來勘驗,男是切頭斃命,女是則頸亡身,叫更夫、近鄰、保甲問了口供。回衙叫梁惠風問曰:“膽大狂生!爲甚殺死兩條人命?今見本縣,還不從實招來!”惠風叩頭訴道:
老父臺高坐法堂上,聽生員從頭訴端詳。
因昨夜出外去收賬,踩虛腳樸地闖鼻樑。
鼻子血湧出如水放,止不住打污我衣裳。
因更夫做事太混賬,生不依打他把臉傷。
他因此懷恨在心上,見生衣有血便想方。
逢陳家有人把禍釀,將夫妻殺死在小房。
恨更夫移禍生頭上,害生員有口難分張。
“更夫見你從他家出來,不是你殺是誰?”
與更夫相逢在小卷,並非是遇着在下場。
以此看便知是誣枉,定是他暗地把人傷。
他因此才得知情況,把更夫追問自知詳。
“現有近鄰作證,還要強辯?打!打!打!”
呀,老父臺呀!
我與他未曾通來往,並無有深仇不可忘。
爲甚麼將他二命喪?望父臺仔細把情詳。
“定是狂生逼姦殺斃,丈夫來捉,又把夫殺。”
呀,老父臺呀!
讀書人原望登金榜,焉能夠犯淫走邪鄉?
況萊刀還在婦手上,夫捉姦爲甚睡在牀?
“狂生好張烈嘴,左右與爺掌手八十!”
這真是冤枉從天降,打戒方痛得欲斷腸。
老父臺息怒聽生講,將實情說出免禍殃。
因縫衣曾到陳家望,生不該見色想偷香。
那婦人全然不認相,一見我開口便吷娘。
昨夜晚有人對我講,說他家有人飲酒漿。
我心想去把奸捉上,他自然與我效鴛鴦。
見門開便往內室闖,看無人燈又不甚光。
那婦人斜坐椅子上,去摟抱才知是傷亡。
跌地下屍樸我身上,忙扒起出外想逃亡。
遇更夫見了興波浪,纔將我誣合在公堂。
“狂生實在烈嘴,左右與爺夾起!”催了三次,死而復甦,泣曰:
這一陣夾得渾身脹,險些兒一命見閻王。
不招供難以受刑杖,若招了又怕要填場。
莫奈何招供寫認狀,也免得此刻苦難當。
因逼奸不從切頸項,正行兇丈夫又進房。
我無奈又把他殺喪,將屍首安放在牙牀。
這便是實言無虛誑,望父臺筆下施恩光。
招畢丟卡。因他是個訟棍,卡犯硑賀,不曾喫苦。他父母、妻子知招了案,放聲大哭,無法可救,只得天天到城隍廟對神哭訴,總求護佑明冤。
已有半月,縣官朔日進香,回衙夢到城隍廟中,見一白髮老翁,拿本《孟子》在看,見“梁惠”二字用墨圈着,“仁義”二字是紅寫的,“仁”字上少一筆,“義”缺上兩點,處處皆是如此。官問老翁:“墨圈紅寫,缺了幾筆,是何緣故?”老翁曰:“你不知嗎?只因馮仁義去了頭首,致使梁惠風身受囹圄。”縣官忽醒,心想:“此夢莫非梁惠風遭了冤枉,這人是馮仁義殺的?”天明告知師爺,師爺曰:“解得不錯,定是他殺。”官命內差暗地查問,果有馮仁義,買藥未歸。官想命差去拿,猶恐逃走,思得一計,因卡中死了一犯,教惠風脫衣穿在犯身,把惠風密藏衙中,揚言已死,教梁家領屍安埋,假誦經典,掩人耳目。
再說馮仁義自那夜跑出,聞婦人自刎,惠風遭冤,心中稍安,又恐迫問出來,將就買藥,出外躲避。後聞惠風已死,慢慢回鋪,兩日就被差人拿去。官坐堂問曰:“你爲甚將陳國昌夫婦殺死?今見本縣,還不招嗎?”仁義曰:“小人出門已久,並不知情。”官曰:“膽大狗奴!不打你是不招的,左右與我掌嘴一百!”仁義口口稱冤。官命用夾棍夾起,仁義大駭,喊曰:“大老爺施恩!小人願招!”
大老爺在上容告訴,聽小人從頭說明目。
民原在灌縣城外住,出世來做事甚糊塗。
二爹媽常將民教諭,就盜親銀子與衣服。
逃出外來到夔州府,泉源堂幫工把口譒。
因收賬常到陳家去,他妻子打扮甚姑蘇。
一見我即來把話敘,就約我夜間去同鋪。
說他是大寧縣官女,被國昌姦污暗拐出。
他情願與我爲夫婦,與國昌從此便反目。
有一夜酒飲三更鼓,他丈夫回家把門呼。
我慌忙上樓去躲住,陳國昌進房便上鋪。
我帽在桌上忘記取,恐國昌看見難結局。
手指帽教婦快藏住,他不懂摸頭又指夫。
他就把帽邊來刀取,轉身去便切夫頭顱。
駭得我魂魄齊飛去,跌下樓拿帽就跑出。
諒必他駭得心無主,自刎死免得受誅戮。
我躲避惠風遭冤苦,聞死了我方轉回屋。
誰知道被差來拿住,在公堂打得痛入腑。
無奈了才把實言吐,須念我此事非民辜。
招畢丟卡,釋放梁惠風,詳文上司,迴文將馮仁義抵償。惠風回去剃頭冒風,又因親朋宴賀,喫了雄雞,寒火結胸,撥解不開,數日即死。
從此看來,淫爲萬惡首,孝乃百行源,行之獲福,反之遭報。你看陳維明忤逆不孝,而國昌更甚;馮仁義、梁惠風、巫愛蓮數人不孝而復貪淫,卒死於非命。人奈何好色而不孝親哉!
卷四 貞集
螺旋詩
人物雖殊皆一性,誰不怕死貪生?一念之善感天心,人誠能救物,物亦可救人。
敘府陳忠,襁褓喪親,其母舅易昌榮家貧傭工,陳氏家族商量,即請昌榮經理撫養陳忠。這易昌榮正直忠厚,做活殷勤,撫養盡心,請一乳孃攜帶,順便煮飯,莊稼內外,佈置有條,銀錢出入,絲毫不苟。年底算賬,來去存留,批載明白。家族知他忠心,無敢欺侮。十餘年所蓄甚多,又買兩契,有田百畝。見忠稍長,即送讀書,陳忠聰明,但少刻成多,不好學。是年從何老師讀於西林寺,師有外甥席成珍,住龍門縣,因看舅在館閒耍,與陳忠同年同月,二人打個老庚,倩投義合,留家款待,極淝茲取?/P>
卻說寺側有一鄭高軒,家頗富足,其幺女蘭英,容貌秀美,二八未字。其宅與寺相連,鄭築高牆隔之,其牆爲雨淋敗,正對書房廁中。一日,陳忠出外閒遊,蘭英從伯家歸,忠見其美,魂散魄銷。後見牆上有眼,遂上廁房去看。是日,見蘭英與母陪客,在階前敘話,忠手舞足蹈。那知毛房木朽,一蹬即斷,把忠跌下,正逢挑糞者敲開廁板,直跌坑內,渾身是糞,忙喊火房倒水。衆友聽得來看,個個大笑,有說:“陳世兄今年定要入學!”衆問:“何以知之?”其友曰:“入學爲采芹,又爲採藻,毛房爲東城,他踩下去洗澡,豈非入學之兆乎?”又有說:“好倒卻好,但做文切莫用心,免得宗師聽見糞臭,入個臭秀才!”衆友聞之,鼓掌大笑,羞得陳忠無言可答,笑也不好,哭也不好。正在氣無泄處,見火房提起水來,陳忠指着大聲罵道:
罵一聲二娃子實在可恨,聽老爺今日裏指你聰明。
幫書房算是你天大福分,就該要把老爺服待殷勤。
毛廁板要安得穩穩正正,免老爺去解臭駭掉三魂。
爲甚的那闆闆歪斜不整?致今日把老爺跌下糞坑。
你看我渾身上盡是大糞,口鼻上是蛆蟲臭得鑽心。
你好好拿舌條來舔乾淨,將衣服放口內慢慢去津。
我今日不看你四兩狗命,提起你九根毛丟下東城!
老爺話撐驢耳好心細聽,下一次再如此定不容情!
罵畢,用水潑洗,走向池中,將周身洗淨,又燒水洗兩個澡,口中還有臭氣,常喫不得飯,買些香草時刻漱口。過後想起蘭英容貌舉動,心中思念,久之成病。
易昌榮聞知來看,見他身瘦氣弱,問得何病,答曰:“不知。”易問火房,方知病由,遂接回家請醫調治,常勸忠清心寡慾,又尋些善書與《遏欲文》他看。陳忠醒悟,其病若失,於是舅甥商量,把幼聘仇氏接回。這仇氏人材體面,行動輕狂,兼之不識尊卑,不分內外,挺起肚子,劣起性子,走路甩袖子,說話帶子,開腔充老子,見人肘架子,常與長年汕談子。陳忠以愛惜之故,並不責教,凡事順從,久之摸着丈夫性情,一味懶惰,每每喊夫代勞,陳忠亦隱忍曲從。
是年,易昌榮因年老多病,交賬欲歸。陳忠苦留不住,念他養育之恩,與他備辦老衣棺槨,又踩股田土他耕,不要租錢。陳忠從此因無人理料,乃將田土佃了,夫妻自煮自食。仇氏更加懶惰,常使夫口,連掃把倒了都不去扶。陳忠大不耐煩,仇氏吩咐他做活路,也不做聲,也不去做。仇氏見夫不聽,遂發潑使性,打東西,以泄其忿。有(天)早晨喊夫煮飯;忠曰:“你起去煮。”仇氏曰:“要我去煮就喫不成,大家等餓罷了!”直睡到日上三竿,見夫不張羅,只得恨氣起來,又喊夫燒火。忠曰:“燒茶煮飯,原該婦女之事,怎麼卻要喊我,未必接你只拿來看嗎?”仇氏怒曰:“討妻原該奉養,所以稱婆稱娘,未上你的神龕也就罷了,怎麼反要與你煮飯?這還了得!”遂指着陳忠大罵起來:
罵一聲豬老縱,這陣叫人氣難容。
前日將你慣習,今朝敢來逞兇。
裝起那斯文樣子,做起那酸人形容。
難道說姑娘都還怕你發酒瘋?
叫你燒火你不動,天天睡到太陽紅;
喊你去煮飯,稱就裝耳聾;
喊你洗衣往外衝,要你洗碗你不從。
到底聽誰來刁弄?前日聽講聽教,一下拗西拗東。
哼!都是我索子放長將你縱,不怪他人只怪儂。
到如今大不同,見我與外人說句話,你就把嘴董;
見我與男子坐一下,你就把臉紅。
未必然我都服你管,我還怕你雄?
哼!別人的男子又有用。
叫他走西不敢去東。
偏偏嫁你背時鬼,好像一個傲國公。
今日將你來指教,好好皈依要順從。
下次並不聽使用,我要你壁掛團魚,
才曉得姑娘威風!重句。
陳忠聽了又好笑又好憂,勃然大怒,亦指仇氏罵道:
罵聲賤人太無禮,枉自背張婦女皮。
不知你爹孃如何打個屁,生出這樣臭東西!
不知道夫是天來妻是地,說些話兒古怪稀奇。
不是你的崽,又非你的妻,說甚麼“來指教”、“聽使喚”、“要皈依”?
須是你爹孃未有沾點人氣氣,養女不教,橫得要背犁。
不知貞與節,那曉高和低?
與男子挨挨搽搽,和外人笑笑嘻嘻,做起樣恁像娼妓,難道說你的丈夫都背那層皮?
我勸你須把廉恥惜,免得外人指背脊,吷先人罵你的媽和爹。
如不然,我去在名山大川閒遊戲,與賤人永遠分離!重句。
從此夫妻反目,一個潑烈,一個不讓,天天吵鬧。憂得陳忠鮮血奔心,收了二百紋銀,忿氣出門。忽想:“席老庚當年再三約我去耍,不免前去探望。”遂向龍門縣而來。
再說席成珍自幼聰明,讀書數列前茅。因親去世,丟書貿易,有千金家資,在縣內開錢鋪,爲人正直,品行端方。這龍門縣淫風最盛,兼之富者尚奢,貧者多詐。成珍並不同流合污,每日規矩恭敬。娶妻錢氏,貌既不揚,偏愛打扮,過門九月,即舉一子,成珍雖疑,不好開腔。見妻打扮妖嬈,時常勸曰:“婦人家總要端莊穩重,不可着綠穿紅。四德救藎薹牆倘艘路喟祝⒉皇譴虯繆鍘F餃站蛹遙址親鼉疲咳帳帳埃珊翁逋常俊鼻鹹嗣媧有奈ィ弊耪煞蚣僮拔戎兀換嗇錛胰勻蝗綣剩矣肽兇於ㄌ杆敵Α3燒渲姥霞臃辣浮=竇輪依醇遙只斷玻羲0朐隆?/P>
在陳忠之心,原爲尋芳覓境,傍綠偎紅,見成珍如此拘禮,甚不好耍,背地常進茶坊煙館。那知一履邪地,即有邪朋,問談講好,引入花柳場中去耍。一日,打一杯煙走到背街,忽遇一人擔挑螺螄對面而來,將要躲,溜跌撲地,傾得滿街螺螄,扁擔掛着忠衣,亦牽跌地,煙倒杯碎。忠曰:“你爲啥事這樣忙迫?把我煙也倒了,好好賠我罷了!”其人把忠看了兩眼,說曰:“倒了我的螺螄,未問你賠,還說傷慘咧!”忠曰:“,你自己倒了的,要那個賠?”其人曰:“雖我自倒,有個緣故,只因你該倒煙,連累我無故倒螺;我與你把煙倒了,你不感激罷了,爲甚反來怪我?”忠曰:“倒了我煙,還要把你感激?你這話才說得好聽!”其人曰:“我看你蘇蘇氣氣,都是有根之家,手捧洋菸,足履邪地,不走花街,即行柳巷,前去壞品喪德,犯淫造罪,我今與你倒了,使你陰德不損,爲個好人,難道你都不感激嗎?”忠笑曰:“這樣說來,你是好人,全無過錯了?”其人曰:“我有那些錯,你講。”忠曰:“你取許多螺螄,傷了千萬性命,造惡已極,還講我嗎?”其人曰:“我家貧窮,上有老母,雖造罪過,拿來盤家養親,也是無奈。”忠曰:“世間謀生之路極多,挑蔥賣蒜也可盤家,傷命養親,何以算孝?今日倒了,你該也要感激。”其人曰:“要我感激,除非你莫喫煙。”忠曰:“我不喫煙,除非你莫撿螺。”其人曰:“只要你不喫煙,我就永不撿螺!”忠曰:“你若再撿,我就要吷你!”其人曰:“你若再喫,我就要笑你!”忠曰:“既然如此,把螺賣我,拿去放生。”其人曰:“你要放生,我就相送。”二人即將螺螄撿起,挑到河邊船上,一陣撒下江去。忠問那人姓名,其人曰:“小子姓陳,名禮,住居城外。”轉問:“老兄高姓?”忠以姓名及來由告之,且曰:“我二人同姓,名字好似弟兄,今日不期而遇,又皆改過遷善,看來都有宿緣,不如結爲弟兄。”禮曰:“那就高攀了。”於是二人八拜爲交,忠長爲兄。攜手同到酒館暢飲,復贈錢一串。禮再三不受,忠曰:“此非償螺之價,不過敘弟兄之情耳!”自此以後,二人常常會敘,極其親熱。
一日,成珍問忠曰:“庚兄出門許久,可思家麼?”忠曰:“弟因惡婦潑烈,出門散悶,一時不歸。”成珍曰:“兄有銀兩,何不做些生意?”忠曰:“弟久欲貿易,但買賣不熟,還望庚兄指教。”成珍曰:“目今河下生意可做,弟也出銀二百,與兄合夥便了,然須請一下力之人幫做纔好。”忠大喜,舉薦陳禮,遂把禮喊來說明,將貨物買齊,擇日下船。這陳禮爲人謹慎,言語謙和,會做買賣,。成珍亦喜,念他家貧,命佔兩股生意。在河下一來一往,不覺做了三年,賺得有千多銀子。
一日,船回龍門,候人起貨。忠傍岸閒遊,忽見螺螄數十堆在沙灘旋舞,遊行甚快,旋了一陣皆下河去,所旋之跡猶字一樣;仔細一看,點畫分明,儘可辨認,乃三十字雲:
此處莫停留,久住禍臨頭。
急早歸家去,小燕山莫住。
頭聞油莫洗,鬥谷三升米。
陳忠看了稱奇,即喊席成珍與陳禮來看,亦稱奇怪。忠曰:“此螺莫非我們當日放的?所旋之話定是天機。莫非我們目下有大禍事,教我回家去躲嗎?想我出門三年多了,不知家內好歹,意欲分夥回家,庚兄意下如何?”成珍曰:“前聽人言,我舅父連年多病,我們的貨若運到敘府去賣,利多幾倍。庚兄回家,弟去看舅,不如一路把貨運到那裏,賣了纔好。”
陳忠大喜,忙教船家撥載,望敘府進發。此地走敘府只有幾日旱途,餘皆水路。天忽下雨,忠歸心甚急,冒雨開船。船行三日,忽聞人言,龍門縣昨日地□成一海子,周圍百里,城鄉人民俱爲魚鱉。成珍大驚,陳禮哭曰:“地成海,我母焉有活命?”要回去看,成珍亦欲去看,忠遂靠船守貨,二人乘舟而回。將近龍門,只見一望無際,浩浩洋洋,並無城池山嶺。四處船舟俱有哭聲,喊父母兄弟與妻兒子女者痛聲相應,二人哭泣回舟。陳忠勸解曰:“我們當日若不迴心改過,作善放螺,還不是身爲魚屬!茫茫大劫中,一念之善,卻能免死,誰謂天公不佑善人哉!庚兄以省舅而免難,真是吉人天相。”又備祭禮,在江岸招魂祭奠,然後開船。攏了陸地,起貨上棧,請腳伕盤運。次日黃昏投宿,街市雖小,店房還好。忽有人說:“我們小燕山的碼頭,近年十分興旺。”陳忠聽得要向前行,成珍曰:“天黑怎走?”忠曰:“兄忘螺旋詩乎?”成珍會意,喊腳伕同走,腳伕說黑,都不肯走;遂多買燈燭,每人添錢六十,方肯起身,走二十里黑路方住。才消夜時,有人說:“今夜何處扯紅旗?天這們亮?”過陣又有人說:“小燕山今夜兩頭起火,燒得罄盡!”三人皆嘆放生之妙。攏了敘府,命陳禮守貨,成珍看舅。陳忠回家,天黑攏屋,仇氏接着喜歡,忙去殺雞,說曰:“夫君,你丟得心哦!一去三年,使爲妻孤孤單單,眼都望穿了!”把雞煎好,陳忠至竈房談敘,油罐掛在上面,闖得滿頭是油。仇氏曰:“這還要得!”忙拿帕開。忠億螺詩,因曰:“不消揩,我發甚糟,油浸更好。”夫妻邊喫邊講,談敘離情,夜深方睡。
陳忠行路辛苦,一覺睡到天明。見妻未起,喊不應聲,搖亦不動。起來穿衣,揭被去喊,“呀”一聲,跌在地下,———那知他妻莫得腦殼,一牀是血!心中大駭,不知來由。若是盜賊,房中什物絲毫未失。猜詳不出,只得請人到孃家報信。仇氏父母來家大哭一場,見家中又無情形,又未失物,說道:“我女是何人殺的?”忠曰:“不知,今早方纔曉得。”嶽曰:“分明你殺,怎說不知?”忠曰:“我昨夜方回,無緣無故,殺他做甚?”嶽曰:“你嫌我女,久欲治死,我女常對我講,我都勸住,你就下這般毒手,連頭都藏了!此時不與你說,到公堂去講!”遂投鳴保甲,進城喊冤遞呈。
官見是無頭案,命差先將陳忠扣住,即去驗屍,周身無傷,是割頸廢命。驗畢,叫陳忠問曰:“你嶽告你嫌妻殺斃,今見本縣,還不從直訴來?”陳忠叩頭訴道:
老大爺在上容告稟,聽學生跪地訴分明。
自幼兒寒窗讀孔聖,時未至未曾步青雲。
“本縣問你殺妻之事,未曾問你讀書!”
我的妻孃家本姓仇,過門來豔服不離身。
又兼之脾性潑得很,每日裏吵鬧不息聲。
講不聽忿氣出外郡,龍門縣去會席老庚。
在河下貿易數年整,賺得有一千幾百銀。
有一日河下去散悶,見螺螄數百岸上行。
在沙灘旋舞如鬥陣,現字跡三十甚分明。
“現些甚麼字跡?”忠曰:
現出是:“此地莫停留,久住禍臨頭。急早歸家去,小燕山莫住。頭闖油莫洗,鬥谷三升米。”
心想是天機有泄定,將貨物栽起往宜賓。
去三日龍門縣地,小燕山不歇就火焚。
學生見前半都已準,過此後事事越留心。
歸家去我妻多喜幸,殺子雞燉肉笑盈盈。
在竈房闖得油罐滾,滿頭上傾油似水淋。
不肯洗脫衣牀上困,日三竿妻猶睡沉沉。
喊幾聲不見人答應,起來看才知命歸陰。
無頭首駭得魂不定,岳父母一見放悲聲。
誣告我嫌妻謀性命,叫學生有口難辯清。
況我妻人材賽方境,縱不是也要讓幾分。
又兼之剛纔把屋進,別離話一夜說不清。
豈忍心割頭喪他命,天地問那有這等情!
大老爺斷案如明鏡,莫聽他虛言害好人。
卻說宜賓縣官姓劉,是進士出身,清廉有才,想陳忠方纔歸家,何至殺妻;既殺妻,也不割去頭首,定有別情。因又問曰:“你家失物否?”忠曰:“未失。”官曰:“那螺旋之詩首五句皆準,末句準否?”忠曰:“末句不知何意。”官想半晌,問左右曰:“鬥谷有多少米?”答曰:“坐槽就有五升。”官曰:“還有些甚麼?”答曰:“還有五升糠。”官想:“米與糠合來還是一斗,米是三升,不有七升糠乎?此必寓得兇手在內。”又問忠曰:“你鄉中有康、戚二姓麼?”忠曰:“有。”官曰:“有個康七升否?”忠曰:“莫得。”官曰:“有個戚身康否?”忠曰:“莫得。”官問左右,皆說不知。官即命差:“有康七升、戚身康都捉來,不論遠近外縣,都要清查,限三月繳票。”陳忠命取店保。
再說席成珍來至舅家,正逢舅娘病重,住兩日,聞陳忠妻死道冤,辭舅去看。舅曰:“你舅娘病重,趕緊轉來。”成珍應允。及進城,聞陳忠案已審訊,押店候捉兇手,倒也放心。此地貨物因龍門地,價值陡漲。成珍將貨一陣賣了,命陳禮收討下賬,辭忠依然轉到舅家。卻說他舅名何漢南,是個廩生,在前教書,只講詩文,不講品行,年老家居,專於唆訟。他有功名,勢耀衙門,怎說怎好,害人甚衆。妻胡氏,生二子,長德耀早死,媳無子孀居;次德輝,讀書聰明,妻鄒氏,名鳳姑,美而賢淑,孝親敬嫂,一家愛憐。次年,德輝二月上館,四月母病,適席成珍來看,以多年未至,喜歡留耍。
一日,胡氏叫鳳姑到觀音堂許願,鳳姑曰:“觀音堂明日做眼光會,燒香的極多,爲媳願去。”這觀音堂離何家還有六七里,每年眼光會演戲耍燈,搖錢賭博,各處碼頭都來趕會,極其鬧熱。次日,鳳姑收拾,帶一女火房,把香燒了,即去看戲。他人材又好,穿戴又齊,滿廠之人盡掉頭觀看。鳳姑知是爲他,看陣便回。過幾日,忽來一算命子,胡氏叫成珍去算他壽數,成珍曰:“這些遊食之人曉得甚麼?盡是門頭,舅娘莫信。”胡氏又喊火房去算,算命子把命一推,說:“今年犯了五鬼,目下大有兇災,即刻送了去好。”胡氏就請他送。算命子曰:“五鬼在房,要進房收,方有效應。”胡氏叫他進來,鳳姑退入己房。成珍厭惡出外去了,見算命子出門方回,手拿扇搧,不知何故,連扇囊都掉了,到處尋覓不見。
是夜,胡氏病更兇險,兩媳服侍,未離左右。把德輝喊回,夫妻久隔,與母說陣話即攜手歸房。方纔坐下,忽聽牀下響聲,德輝曰:“莫非有賊?快拿燈看!”牀下闖出一人,德輝雙手去捉,忙迫竟不知喊。賊撫之不脫,抽刀在德輝頸上亂砍,鳳姑忙來搶刀,噴得一身是血。賊把鳳姑一腳踢倒,又是一刀,將頭割脫。鳳姑起來,見賊提頭,即大聲喊:“賊殺人!”賊始開門而出,隔兩間就是客房,成珍尚在看書未睡,聽得喊聲,忙出房看,見賊對面而來,提頭就打。成珍駭跌階下,賊順手將頭丟入房中而去。成珍起來,賊已走遠。漢南忙問:“賊在那裏?”鳳姑曰:“在我房中,已將你兒殺了!”進房一看,氣得心如刀絞,問:“賊在何處?”鳳姑曰:“賊已逃走。”急打亮尋覓,並無蹤跡,門也未開。轉身見兒死得傷慘,捶胸大哭,幾不欲生。成珍上前勸曰:“舅父不要憂氣,表弟既死,不能復生,須要保養精神。”何漢南見成珍身上有血,問曰:“你身上血從何來?”成珍曰:“聞聲出看,遇賊以頭打來,所以污衣。”問:“賊何往?”答:“比時駭跌階下,起看不知去向。”問:“你何以不喊?”答:“已跌昏悶,起見舅在尋賊,所以未喊。”漢南曰:“噫,賊有那們大膽,敢提頭打人嗎?”忽又見鳳姑滿身是血,問曰:“你身上血又何來?”答:“見賊殺夫,媳去掄刀,因此血噴身上。”問:“賊從何來?”答:“從牀下出來的。”問:“何以不喊?”答:“媳駭啞了。”漢南曰:“噫,此事這們合式,都駭啞了?”忽長媳喊婆婆死了,原來胡氏聽說兒死,因已病枯,氣逼而亡。
漢南憂得氣噎聲嘶,忙尋衣棺,裝殮在堂。天明覆去看兒,四面探望,貨物未失,翻牀上枕底有一扇囊,看是成珍的,問媳:“扇從何來?”鳳姑曰:“媳這幾日少進房來,要問廚婦方知。”漢南喊廚婦來問,廚婦臉紅不講。漢南曰:“你不實講,就要你不得活!”廚婦曰:“事到如今,不得不說了。前夜在此守房,睡中忽來一人將我逼奸,我喊,他就撫嘴,轉動不得,任隨淫蕩而去,把扇掉在牀上。”漢南曰:“纔是他哦!怎不說咧?”廚婦曰:“我若說出,丈夫知道如何下臺?”漢南去尋成珍,走至客房,見狗在牀下喫啥,打開一看,纔是一個人頭,因說曰:“天呀天!我只說他是好人,比牛馬都不如了!”成珍聽得來問,漢南抓着幾個耳巴。成珍曰:“打我做啥?”漢南曰:“你殺了我兒,還假裝不知嗎?”即叫人將成珍捆綁。成珍曰:“舅父不要亂說,把甥冤枉!”漢南把頭提放面前,拿扇教看,曰:“不是你殺,頭何得在你牀下?扇何得在媳房中?”成珍口口稱冤。鳳姑曰:“你兒是賊殺的,不是表兄,公公不要冤屈好人!”漢南罵曰:“我知你二人久已通姦,商量殺死我兒,好嫁與他!還要在此替他辯嗎?”即又把鳳姑捆起,二人打連,進城叫冤遞呈。
劉官知他是個訟棍,又是命案,即時勘驗,見周身並無傷痕,系割頭喪命。中堂停棺,即坐客堂,叫漢南問明情由,又見鳳姑莊重,成珍樸實,不似行兇之人,心中甚疑,謂漢南曰:“你兒或者是賊所殺,須要清查,不可冤枉好人。”漢南曰:“是賊該有盜口,不是他殺,如何二人身上皆有血跡?況這扇子、頭首又那們合式。”官起身在家中內外看了一遍,並無蹤跡,遂將原被(告)、人證盡帶回縣,坐堂問席成珍曰:“你舅父告你謀殺圖娶,還不從直訴來!”成珍叩頭訴道:
大老爺在上空告稟,聽客民從頭訴分明。
幼年間讀書未上進,龍門縣開鋪把生營。
“龍門縣作海子,此時你出門未曾?”
方出門兩日地就,與陳忠貿易到宜賓。
民順便來把男父省,他二老留得甚殷勤。
又兼之舅娘得重病,民因此久住未回程。
那一日忽來一算命,民舅娘請送五鬼星。
心厭惡出外去散悶,扇與囊落了不知因。
“既是掉了,如何又在閨房?此話就說得假了!”
諒必是有人過此徑,將扇子撿起去行淫。
故意兒掉下在牀枕,將禍事移之在席身。
“扇子就說是人拾去,身上血跡又從何來?”
前夜晚看書猶未寢,忽聽得在喊賊殺人。
民急忙出外看動靜,見賊子就往面前奔。
他見民擋着他路徑,提頭打血污我一身。
“既然見賊,你該知他從那榻兒去了咧?”
駭得我跌階頭昏悶,起來看賊已無影形。
“這些算你掩得過去,那頭怎麼又在你房?”
諒是賊見我往下滾,丟房中前來害客民。
“你說是賊殺,你舅告你因奸謀殺,他告的合情,你辯的無憑,這又怎能遮掩?本縣勸你從實招了,免得受刑!”
呀,大老爺呀!
這是民舅父心疑忿,誣合我有口訴不清。
讀書人講的是端品,是至親焉敢亂人倫?
“這些糊言,誰人肯信?不動刑法是不招的,左右與爺重責四十!”方纔拉下,官又叫轉,問曰:“席成珍,本縣勸你招了,免受刑杖。”
呀,大老爺呀!
這便是客民實言論,此片心對得過鬼神。
冤枉事叫民怎招認?望青天額外施宏恩!
官見成珍溫文爾雅,言詞渾厚,終是懷疑,不忍用刑,命左右押下去。又將鳳姑叫來,問曰:“你公公告你與席成珍通姦謀夫,今見本縣,還不實訴嗎?”鳳姑哭泣訴道:
鄒鳳姑跪法堂哀哀哭訴,大老爺聽民婦細剖冤屈。
奴雖是鄉村女生得愚魯,也知道惜廉恥保守身軀。
過門來常勸夫去把書讀,只望他得功名妻也沾福。
又誰知我婆婆得病不愈,朝夕間奉湯藥少上牀鋪。
前日裏接奴夫回家看母,至二更兩夫妻攜手進屋。
忽聽得牀下響夫問何物,猛然間有一人從下鑽出。
奴的夫見是賊雙手捉住,兩夫妻駭啞了忘把人呼。
賊抽刀在夫頸就是幾鋸,奴搶刀噴股血就把衣污。
賤與奴一腳來踢去數步,起身來賊已割夫的頭顱。
奴一喊賊提頭開門逃去,我公公看見了放聲痛哭。
到次早得扇子名載清楚,偏又在客房中把頭尋出。
因此上將表兄拿來扯住,奴不該說是賊替他辨屈。
公因此起疑心又綁小女,還只望大老爺洗雪冤誣。
“既是盜賊,又無形跡,分明是你與姦夫謀殺的,還不招嗎?”
呀,大老爺呀!
少年的夫和妻恩情難數,行相隨坐相守好似比目。
焉能夠敗名節羞辱先祖,與外人來通姦謀殺親夫?
“本縣勸你招了的好,免受苦刑。”
呀,大老爺呀!
奴本是貞烈女守身如玉,無姦情又叫奴從何招出?
真乃是黑天冤有口難訴,就將奴來打死也不心服。
望青天捉賊人早來誅戮,與奴夫報仇恨存歿沾福。
官見二人說的情形皆同,亦不忍用刑,將成珍、鳳姑押在一店,命親信差人夫婦押着,以觀其動靜。見二人每日規矩恭敬,不相言視,差人喫飯,夫婦要做一桌,你喊我叫,二人並不相近。差又故意說些淫詞,做些醜態,二人掩耳不聽,掉頭不看。只見鳳姑每日房中危坐,席成珍去城隍廟訴冤悔過,如此十日,差人稟官。官曰:“此真正人君子,節烈賢婦,斷無姦淫之事。但案無頭緒,如何辦法?”漢南常來催呈,說人證兩得,再不嚴究,天外有天。官亦不理。
又過半月,漢南告了上控,批官遲留不報,有誤公事。官無奈將二人解省,求上司審訊。二人見了桌司,將受冤情由始末細訴。按察雖知有冤,不知賊名,亦審不清,依舊解回,命官慢慢考查。官打爲疑案,命鳳姑回家,成珍取保。成珍稟請陳忠,官曰:“他還押店,何能保你?”成珍曰:“客民與他合夥貿易在此,本處地,無家可歸,就住敘府,怎不能保?”官准陳忠保下,二人把賬一算,除訟費外還有二千二百餘銀,因案未結,就在城內佃一鋪面屯買屯賣。
陳忠的案差滿四月尚無兇手,官將二差打了一千,又限三月。差無奈只得往外縣遊食打鬧,走至寧遠,見有人講聖諭,二差去聽。講的犯淫案證,說得顯然,生遭報應,死抱銅人,地獄坐滿,又變腳豬。忽一人曰:“怪哦,犯淫都有報應,世上那有人種?”差曰:“常言萬惡淫爲首,諒必是有報應的。”其曰:“我一生犯淫,又未見報。”差曰:“老兄高姓尊名?”答曰:“小弟叫戚身康。”差遂拿鏈便鎖,拉回宜賓繳票。
官坐堂問曰:“戚身康,你爲甚將陳忠之妻仇氏殺了?頭首放在何處?今日還不招嗎?”戚曰:“我平生品正行端,並未造孽,也未殺人,並不知甚麼陳忠,大老爺不要冤枉好人!”官曰:“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重責二百!”戚曰:“大老爺何故平空白地拿命案誣人?我在寧遠,豈有到宜賓殺人?”官曰:“還不招認?與我夾起!”戚身康眼睛一花,見一人喊他“快說”,戚昏迷之中,也不知覺,遂從頭直說道:
大老爺不必將我打,聽小人從頭說根芽。
我生來矜驕又滿假,不賭錢便去宿娼家。
入江湖出外肘大架,十多年家業水推沙。
無穿喫妻子天天罵,紅場上投師學道法。
到場街見物就準價,不耕種使用有錢花。
眼光會觀音堂去耍,又來了一個美姣娃。
戰矯嬌容貌難描畫,論年紀不過十七八。
看金蓮不上一小苩,我一見魂飛肉也麻。
倘與我一刻爲姻婭,就死了我心也喜煞。
送美人田家實牽掛,見狗洞可以把身扒。
四合頭房屋又錯雜,但不知美人睡那榻。
訪丈夫書房去學假,裝算命看路到他家。
出門來又撿扇一把,到夜晚撥門去貪花。
摸美人牀上己睡下,不由人喜得笑嘎嘎。
黑區區分不出真假,像是他又像不是他。
故意兒將扇掉了罷,就犯蹺也不把我拿。
二一夜早早立牀下,那知道就遇看冤家。
聽要看忙把主意打,要逃走鑽出把他煞。
誰知他把我來擒下,逃不脫只得用刀殺。
美佳人他還來護駕,一足去踢他一樸扒。
割了頭聽喊往外下,遇一人把我路兒遮。
一頭去打他下地壩,見房圈將頭丟那榻。
從原路逃脫常害怕,因此上遠遠走天涯。
既被捉只得說實話,望大爺莫把我來殺。
“你殺的是誰?”答曰:“是何德輝。”官曰:“哦,何德輝纔是狗奴殺的!陳忠之妻仇氏,你如何又要殺他咧?”
那一案不是我的駕,這個人我還認得他。
“他又叫啥名字?”
他姓胡小名叫二娃,他手藝與我是一家。
我是紅他在黑地耍,我以日他以夜晚拿。
“你又如何知道是他殺的?”
紅與黑原不分上下,常與他喫酒又哈荼。
既相好還藏甚麼話,娘偷人都要生喈色。
如不信去把他拿下,方知道我言是不差。
招畢,畫押丟卡。傳原、被二告上堂,罵漢南曰:“你身受朝廷頂戴,就該講究品行,爲甚戳事唆訟?賊殺你兒,乃天加報應,就該改過迴心,如何還要冤屈媳婦、外甥?本縣見他端莊穩重,不忍加刑,你還要告一控。如今賊也得了,你該明白到底是本縣不是,是你不是?”漢南曰:“廩生知悔,甘願以德報德。”官問:“怎麼以德報德?”漢南曰:“想來此事原有天意:落扇衣血,如有所使,捆綁一處,儼似夫妻。如今廩生絕嗣無靠,況席成珍孤子無母,意欲撫他爲子,南媳配合,以釋前怨。”官曰:“如此極好。”成珍曰:“舅原父輩,不撫亦該奉養;即撫爲子,即是弟媳與之配合,於理不順。”官點頭稱是,謂漢南曰:“不如先贊成珍,然後認父,便無礙於理矣。”漢南曰:“招贅固好,但生有長媳,若不撫子受業,恐有異言。”成珍說曰:“我接舅父過老就是,何須贅撫?”漢南曰:“如此,我不當真絕嗣了?”官曰:“還是先贅後撫,兩得其便。”鳳姑曰:“女子之道,從一而終,夫死守節,不願改嫁!”官曰:“守節固美,當看境遇如何耳。汝一家無後,身靠何人?贅後能孝,節亦在其中。”即吩咐回家婚配。漢南曰:“不如當着父臺婚配,使人信服。”官曰:“未知喜期合否?”即問二人生庚,取曆書看,笑曰:“此真天作之合也!今日大吉,又有貴人到。”官命備辦花燭,二人先拜天地,次拜父,後拜官。即喊禮房書“撫”字呈上,官過了朱,交與席成珍,看者無不稱美。
陳忠、陳禮早請吹手、三乘花轎,買兩挑火炮,下堂即請夫妻當堂上轎,護送歸家。漢南問:“大媳何在?”俱說回孃家去了。過幾日去問,說已嫁了。漢南大怒欲告,成珍曰:“如今告也枉然,既不能守,由他罷了。”成珍遂改姓何。這何漢南家原富足,又積孽錢,買了兩契,將近百畝。因媳從省解縣釋放還家,並無怨言,更加盡道,乃感悟追悔。又見席成珍至誠能幹,捨不得媳婦賢孝,故撫子就媳,兩得其便,因此求官成全。
再說差人將胡二娃捉拿稟官,官坐堂問曰:“胡二娃,你爲甚將陳忠之妻仇氏殺死,把頭割去?今在法堂還不招嗎?”胡曰:“民一生好善,品正行端,焉敢殺人?”官曰:“你曾對戚身康說過,還強辯做甚?”胡曰:“那是盜賊畏刑,扳咬故態,大老爺何得深信?”官叫提戚身康對質。誰知戚說未講,“此人我認不得!”官大怒喊打,戚曰:“大老爺問他就是,我們紅不挪浠,就把小人打死,也不能對質!”官命依然收卡。問胡二娃曰:“你招了的好。”胡曰:“這明明是你教供咬扳,強盜都有良心嗎?大老爺何故忍心害理,冤民做啥?”官大怒,命打二百,胡還是不招;又上美人樁、夾棍,胡二娃知瞞不過,曰:“大老爺松刑,小人願招!”遂將始末一一說出。
卻說胡二娃,先前原與陳忠連界,地方他都賣得,後貧爲盜,搬在城東居住。仇氏原是淫婦,夫久不歸,朝夕咒罵,遂收拾倚門外望,原有招蜂喚蝶之意,一見浪子,怎不湊合?陳忠回家之日,胡二娃在人家打了陣牌方去。因夫歸婦喜,談敘久了睡覺即濃。胡二娃先將房門做有外開消息,因進房去,疑仇氏另有姦夫,即要殺他,又不知誰男誰女,心想女頭搽得有油,見陳忠那頭油氣撲鼻,遂到那頭將頭切下。提至城門邊,忽想此頭有人看見怎得下臺?因況湯元早起在煮湯元,他便輕輕把頭放在擔內而去。走到遠處躲了年餘,回家方纔三日,被差拿獲,把供招了丟卡。
官叫況湯元來問,況曰:“那早得頭,心中害怕,又恐天明人見,忽見何豆芽走至面前,放擔解臭,乃將人頭放在擔內,大老爺要問何豆芽才知。”官又叫何豆芽來問,何曰:“李國志父死做道場,喊送豆芽,挑進城來,一頭忽重,也不覺得。到李家過了稱,挑至廚房去倒,滾出一個人頭,民急用豆芽掩蓋,收錢回家。大老爺要問他方知。”官罵曰:“你們盡是小人行險,以圖僥倖,並無一個好人!”這李國志在城開煙館,當甲長。那日喊煮煙的汪麻子去洗豆芽,見頭告知國志,國志許錢二串,教暗地埋了。汪麻子懶埋,順將人頭藏在陰溝。後問要錢,國志不認,吵了幾句退工走了。官叫國志來問,國志遂言其故,要問汪麻子方知。官問汪麻子,不知幫那家人去了。官罵曰:“你爲甲長,見頭就該稟報,爲甚隱瞞,出錢買好?豈得無罪?”即命丟卡,況、何二人各打二百釋放。出票捉汪麻子,汪又貿易去了,數月方獲。李國志已拖窮了,問頭說在陰溝內,命差押去。頭爛把骨取來,釋放李、汪二人,詳文上司,將戚身康、胡二娃斬首。此一案冤枉多人,牽連一路,直到此時方纔結案。
卻說陳忠人已結案,請何成珍進城分夥,把賬一算,兩年又嫌銀二百多兩,各分一半。陳禮分五百兩,就將生意頂與陳禮,回家講親。這西林寺側鄭高軒之女蘭英擇婿太過,尚未字人,聞陳忠案明,又分千金,遂請媒說合。陳忠應允,迎娶過門,說笑之間,言及當年滾下毛廁之事,蘭英好笑,說是天報。這蘭英賢淑,夫婦和順,勸夫讀書。陳忠與成珍商量,成珍曰:“你我俱有家累,如何出門?只要發憤,在家亦可進功,不如送文父看。”陳忠先年從過漢南,兩老庚把家交妻理料,一心讀書。數年二人同榜入學,次科何成珍中舉,生四子二女,以二子奉席禋祀;陳忠二子四女,二家結親,家亦鉅富。
從此案看來可知,善惡兩途,禍福攸分。行善福至,作惡禍臨,報應原是不差的。你看陳忠,因一念之善,戒菸放螺,不但免難得生,冤獄亦因此而解。陳禮成人之善,改己之過,亦得免死興家。席成珍至誠遭冤,反得美妻鉅富。何漢南唆訟絕嗣,財歸他人。戚身康、胡二娃賊心狗膽,貪淫殺人,終於斬首。況湯元、何豆芽、李國志、汪麻子皆奸詐小人,暗地移害,終受其報。陳仇氏、席錢氏豔妝敗節,一死於水,一死於刀。鄒鳳姑孝而賢淑,雖遭冤屈,終得昭雪;再嫁賢夫,存享富貴。鄭蘭英勸夫讀書,亦得成名,沾其餘光。易昌榮忠心撫孤,殷勤理料,後亦得其提攜,衣食有餘。即此而觀,一念之善,可以格天心,免死亡,得美報。可見天之報應,因人而施,夫豈有一毫之爽哉?
活無常
不淫從來先受禍,節遭悍逆欺凌;見危致命不改心,任隨冤孽婦,自有鬼神伸。
榮陽東鄉王汝弼,家小康,數代好善,汝弼亦樂於施捨。因讀書未第,棄而業醫,常有濟人之心。爲人心直口粗,說話不離爹孃,開腔就是老子,因此少人請他。娶妻周氏,生二子,長克勤,次克儉,讀書發憤。但克勤好喂雀鳥,汝弼常責不聽。周氏以子聰秀,對親務擇大家,所以甘四猶未講成。克勤立志讀書,亦不爲意。
時城內有饒天順者,家資富足,女名巧蓮,人材雖美,但嬌養成性,少知婦道。因擇婿太過,廿三猶未字人,其女似有怨言,他父聽得急欲嫁之。聞克勤發憤讀書,令媒去講,周氏喜允。汝弼曰:“不可,他富我貧,門戶不當,況他尚在擇婿,今俯就而來說合,乃人大心變,欲急嫁耳。”周氏曰:“結親攀高門,況是大家人女,規矩禮法比人好些,這親結成,就是眉毛也長三寸,你還好高嗎?”汝弼曰:“他雖富豪,乃大利起家,非世族可比,有甚規矩禮法?不聽我言,後必追悔。”媒人又言女子美貌,嫁奩幾千,喜得周氏手舞足蹈,那由丈夫作主,一口應承。及過門來,果然脾性乖張,嘴巴尖利,女工不做,一味打扮。汝弼叫妻教訓,周氏以媳初來,不好開腔。
克勤原是志氣男子,見妻半年不做活路,反要婆婆服侍,每夜教訓。饒氏大不耐煩,因曰:“都是你窮背時,自己作苦!我媽原講送個丫頭來,你家又捨不得那碗牢飯,我又未學,叫我如何做法?”克勤曰:“賢妻呀,孃家之勢不可恃,孃家之富不可靠,千很萬很,自有才很。倘若窮了,向孃家多借幾回還要受氣;就是家富,也要勤才能保。自古王后猶然刈葛採蘋,親蠶自織,那有全然不做之理?況討媳原爲替手,今反要媽服侍,於心安乎?忍乎?”饒氏從此雖然動作,總是打東西,以泄其忿;公婆講他說一還十,丈夫教他臉嘴,一家都要欺着。克勤幾回發作,周氏又來勸住,兼之饒氏在孃家日多,只得忍耐。
一日,饒氏回來,孃家打發許多飲食,克勤把細糖煮貨、幹雞臘鴨各樣拿些奉與父母。饒氏見了罵曰:“那個天膽敢拿我的?你們窮鬼都要玩這些格,喫了怕要癇痢!”汝弼曰:“你的喫不得,你又是那個的?到底是不是我媳婦?”饒氏曰:“是你的媳婦,就該拿些好酒好菜來供養,怎麼還喫我的?好不講臉!”克勤抓着幾個耳巴,饒氏就要與夫撞死。克勤一陣亂打,饒氏哭天罵地走去跳水,見無人救,假意跳入田中。克勤氣急,拿棍把他入泥中。饒氏喫了兩口水,一翻跁起,抱棍罵曰:“砍腦殼的!當真要把我淹死麼?”遂上田去投娘屋。克勤抓着,提起雙足倒拉回屋,還未進門,拉得衣破皮爛,痛苦難當,喊曰:“老子呀!我不敢了!饒了我罷,我自己走!”克勤不聽,硬拉進屋,問曰:“你罵不罵了?”答:“老子呀!我不罵了!”問:“你潑不潑了?”答:“老子呀!我不潑了!”問:“你做不做工了?”答:“老子呀!我情願一天做到黑了!”克勤指着罵道:
罵聲賤人真可惡,憂得老子氣難出!
虧你爹媽稱富戶,纔是一個守財奴。
養出這宗不孝女,性子橫得像毛驢。
三從四德不清楚,禮義廉恥一概無。
女工針黹全不做,只知穿紅與着綠。
好言教了千萬數,拙起肚子似母豬。
爲人養兒接媳婦,原望老來得享福。
自我討你狗賤婦,親當路人都不如。
說你一句還十句,一張嘴巴嘰哩咕。
一家大小都逼住,每日衝進又衝出。
今日散糖原愛汝,將你孝心來表錄。
蠢婦動口就咒詛,這樣忤逆世間疏。
你夫讀書知事物,志氣堂堂一丈夫。
怎容逆婦把親忤,定要把你狗命誅!
這回權且饒過汝,看你臭腸改也不。
倘若潑性還如故,再來抽筋食你肉!
饒氏從此脾氣果好,一天規規矩矩,勤做女工,再不多言,一家倒也歡喜。那知此婦又悍又狡,外面裝得光生,心中實在痛恨,到孃家撿付蒙心藥與夫喫了,從此克勤便成癡呆,不知事故,猶如廢人,反要在饒氏手中討喫。汝弼見子癡廢,用心醫治。饒氏不與藥喫,反罵公公醫壞,朝日吵鬧,比前更橫,使夫如奴役,母若姆,汝弼時常憂氣,埋怨周氏。
一日,克儉喫酒,帶了哥哥荷包,饒氏知道,咒罵難堪,連先人都吷了,還要拿棍去打。汝弼大怒,罵曰:“你這惡婦!太橫得莫樣子了!幺叔就算不是,爲甚罵我先人?我今日把你打了,纔去首你!”即尋棍去打,饒氏抽身進房,再不做聲。次日汝弼看書忽睡,饒氏暗拿剪刀將汝粥鬍子剪下,跑進房去。汝弼醒來,驚曰:“害了,這還了得!”叫周氏:“快來幫我把這逆媳打死!”見門已閉,喊周氏打門。饒氏將須藏好,高聲罵道:
罵一聲災老漢,做些醜態真難看。
我講你不像人,披毛戴角是獸禽。
你總想來燒火,幾回暗地拉着我。
我都還看天命,未曾打你扒火棍。
你就該存天良,改個肚子換個腸。
那知你不認好,一心總想喫倒草。
還刁起一家人,個個把我來欺凌。
饒家女你去問,行得端來坐得正。
你還要把我壓,逼住都要把灰扒。
今日裏見無人,把我拉着就要橫。
我才把主意打,剪你鬍子一大把。
你還要氣性大,反在門外糊亂罵。
我有須作憑證,任你今天來拼命。
我不信蛇是冷,定要陪你滾兩滾!
我偏要開了門,你不進來不算人!
門打開你不來,未必此事就下臺?
我回去告爹媽,要你龍神會搬家。
我還要把人喊,你屋不夠掛煙桿。
到你家來面理,角孽告狀都陪你。
不怕你會喊冤,班房都要你坐穿!
任憑你把我首,自己夾屎不知臭。
你才知饒家女,不是好惹母老虎!
汝弼忽聞此言,氣得臉青面黑,開不起腔。饒氏便要回去投人,周氏拉着勸曰:“千萬是那背時老漢不是,怪不得你媳婦呀!你要看孃的面,把這河水放了。”饒氏見有人轉彎,便曰:“既是婆婆講情,爲媳應允就是。哼!不是看婆婆的面,要你災老漢不得下臺!”汝死心想:“我一世英名,卻被此婦喪敗,如今遭冤枉,怎好出門見人?不如自盡罷了!”周氏勸曰:“老爺不可,你若死了,知道者說他誣你,不知者反說你果有此事,是醜死的,定要背個惡名。聽得省上醫術好行,何不把須剃了,進省行醫,不過半年,將須養好纔回,誰人曉得?”汝弼思之有理,喊妻把須剃盡,拿兩串錢,乘夜出門而去。饒氏從此更無忌憚。他孃家有個幹兄,名魏道仁,人皆喊他“會倒屯”,饒氏做女時就與他私通;今喊來家,只說請他收私方賬,常與魏晝夜宣淫,醜聲遠揚,周氏無可如何。見次子成人,擇期完婚。
原來克儉岳父姓李名嵐,是個窮廩生,品學俱優。因見克儉文章渾厚,定成大器,纔將女素娥許之。過門來美而賢孝,舉止端莊,言語溫和,性情柔順,見嫂忤逆大驚。過了三日,其嫂換些衣服,喊姑去洗。素娥曰:“這是當爲妹洗的,怎敢勞動婆婆,添奴罪過?”饒氏曰:“你是孝媳婦,怕罪過,我是逆媳婦,安心要坐地獄的。你不知這老婆子原不識好,後來你才曉得爲嫂不是過分。”素娥曰:“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若肯刻成,纔是爲好。”從此家中活路,皆素娥去做,有條有理,亦不見累,一家愛惜。饒氏間或去做,素娥便曰:“嫂嫂先來,累過多年,如今理當爲妹代勞。”饒氏見素娥能幹,初猶歡喜,後想己不如他,便生忌恨,每每尋故搓磨,稍不如意,惡言咒罵,素娥亦隱忍無怨。饒氏雖未感化,然亦不敢虐其姑矣。
卻說周氏見素娥孝順,極其憐愛;忽想老漢出門已有四年,遂與次子克儉商量去尋。克儉應允,臨行謂素娥曰:“賢妻在家,須當穩重,切勿掛念,爲夫不久自歸。”素娥曰:“妻身懷孕已有六月,夫未在家,恐不穩便。”克儉曰:“賢妻免慮,夫即未回,有媽看顧,諒也無妨。”周氏曰:“兒此去千萬要找着你爹回來,免得爲娘掛牽。”克儉曰:“兒亦不忍爹爹在外飄流,此去務必尋回,不然兒亦無顏見母。”說罷拜別而去。這素娥十月臨盆,果生一子,取名小金童。饒氏先前生得一女,取名玉蓮,此時已有八歲,貌雖似母,性情不同,舉止端莊,見母淫悍,心甚惡之,時常怒罵。母若喊他,偏要拗東拗西,最與素娥相得,喜帶小金童。若饒氏怒罵小金童,他知鬥罵,一句不讓。饒氏亦畏憚之,總想敗素娥之名,命魏倒屯勾引,素娥防身甚密,無從下手。
克儉一去七年不返,周氏思夫念子,積成重疾。素娥殷勤服侍,藥必先嚐,衣不解帶,求神問卜,皆雲吉少兇多。素娥夜夜跪香祝竈,饒氏亦來跪祝,但所祝者異耳:素娥祈姑速愈,饒氏祈姑速死。那知數定難留,於次年正月而死。饒氏把持家事,草草安埋。素娥守靈,想着苦倩,哭之不已,每日夜必向靈前痛訴一番:
婆婆死哭得來珠淚長淌,不由你苦命媳痛斷肝腸。
也只想我婆婆百年長享,又誰知到半路把媳拋荒。
皆因是家不幸公把省上,丟婆婆憂啞氣日夜悽惶。
爲念兒積成病心常佛仿,又念兒讀詩書未把名揚。
又憂着家庭中事不妥當,心難丟口難言百折回腸。
常自怨眼不瞎能見光亮,又自怨心不悍性情不剛。
家庭中凡百事一手撐掌,又勞心又用力辛苦備嘗。
接媳婦把婆婆累得不像,凡迎賓與待客內外鋪張。
媳進門日勤苦原是正項,我婆婆反憐惜常掛心旁。
才商量命你兒去把省上,一心要尋公公轉回家庭。
那知夫久不歸婆常悵望,因思夫又念子得病在牀。
凡求神與問卜皆不鬆放,到今年忽一旦夢遊仙鄉。
可憐間子不能送終安葬,到如今只落得痛哭難忘。
丟媳婦年輕輕無有依傍,怎受得這家中臭氣骯髒?
婆婆在天大事有人抵當,婆婆死有誰來與媳商量?
怕的是無妄災從空下降,無婆婆又教媳怎樣承當?
婆恩德媳未報半斤四兩,到而今咫尺間隔斷陰陽。
佑你兒早歸家把事執掌,才能夠與婆婆大做道場。
從此朝夕奉如生前。
饒氏與魏商量曰:“婆婆已死,只有李猴婆籤眼,不如勸他改嫁,我二人免得躲躲藏藏。”魏曰:“事宜緩圖,計要想,他夫未死,豈肯便嫁?不若如此如此,方可勸他。”饒氏點頭稱妙。喊曰:“請王大娘出來,送信人要見。”饒氏曰:“甚麼信?”其人曰:“二先生的信。”饒氏喊素娥曰:“像是你丈夫的信樣,你去問看。”素娥出,其人將信呈上。素娥曰:“你從那裏送來的?”其人曰:“我是本處人,常在雲南買銅,與二先生同店,他臨死時,請店主寫信託我帶回的。”素娥回家看信,內寫“兒不幸尋父不遇,遊學瞐口。自京回雲南住在某店,於某日得下重疾,託某銅客帶信回家。不知妻孕是男是女,如男長大須命到某處來盤父骨”云云。素娥看了半疑半信,想:“信非親筆,似乎難憑。”又想:“若是假的,事實又對。管他的,寧信其有,莫信其無。不如設靈事奉,縱然未死,也當生祠一樣。”於是每日祭奠,身穿素服,朝夕哭泣。
一日,饒氏勸曰:“二嫂啥,夫死有大,何必過傷?你那莫良心的,未上一年就丟你守活寡,如今死了,若是爲嫂,喜都喜不盡,那有眼淚去哭他哦!”素娥曰:“嫂嫂何出此言?古來貞女,望門守節,撫子承宗,況我已嫁生子,怎的不哭?”饒氏曰:“那是古人,你都比得嗎?”素娥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饒氏曰:“我無非憐惜勸你,你纔不識好。”玉蓮曰:“你這老婆子纔有樣,嫁不嫁在人,與你何干?不是鹹蘿蔔淡操心,替人展瘦勁!”饒氏心想:“這猴婆有子,定不改嫁,不如把他這個念頭斷了,然後才擺佈他。”遂暗叫魏買毒藥,放麥粑內與小金童喫。玉蓮心疑,奪把曰:“快拿些我媽喫。”饒氏曰:“我特地拿跟金童喫的。”玉蓮曰:“大家喫些。”饒氏曰:“你不必多嘴,與我走開些!”玉蓮曰:“你不必多心,與我放甜些!”饒氏曰:“粑心有糖,怎的不甜?玉蓮曰:“說你的心!”饒氏曰:“慢點,我的心還孬嗎?”玉蓮曰:“心倒不孬,就是歪了些兒!”饒氏曰:“你這賣千家的,這們嘴烈!我要把你首了!”玉蓮曰:“首就要從你首起,我是有榜樣的!”饒氏大怒,前去搶粑,旁有一犬,玉蓮把粑丟與犬食。饒氏急趕不上,指玉蓮罵曰:“我千辛萬苦做的粑粑,你拿來丟了,我要你爆肚子!”玉蓮曰:“爆肚也要從你爆起,有你這樣娘,纔有我這樣女!”饒氏忿急去打,素娥忙來勸解。不久犬死,素娥大駭,喊玉蓮謝曰:“今日若無蓮姐,我兒性命休矣!”玉蓮曰:“侄女氣性不好,未免忤逆之罪,但一見不平,就忍不住。”素娥曰:“可憐你爹病廢,伯叔又遠去,王門只此一脈,蓮姐保護乃莫大之功,何罪之有?日後還望蓮姐看照,死生感德!”
饒氏見計不行,謂魏曰:“我欲逼他改嫁,我那報應兒護着,破我機關,如何是好?”魏曰:“不要說破,把他暗地賣了,乘夜連兒逼搶進轎,量他插翅難飛。”遂去託媒。時有湘潭富商駱鵬飛,四十無子,欲買一妾,聞媒言即至王家,託買貨進屋;見素娥大喜,議銀二百,隨即交清,約次夜來抬。次日,魏去趕場,饒氏曰:“須要早回,莫誤我事。”魏曰:“三更來接,何得誤事?”
再說玉蓮見銀心疑,時時留心,今聽此官方纔明白,心想:“二嬸待我甚好,豈可坐視?”又無計可救。此日正是克儉誕日,素娥備辦香燭,對靈哭祭。玉蓮曰:“嬸嬸呀,你還哭叔叔,何不哭你自己?”素娥曰:“我的苦命哭也無益。”玉蓮曰:“不是那們說,我媽把你賣了,今夜來抬,你知道麼?”素娥大驚求救,玉蓮曰:“他們牢籠設滿,我也救你不得。三十六計,還是走爲上計。”素娥曰:“我孃家爹媽去世,兄弟上省,何處安身?”玉蓮曰:“不如到舅公家去。“素娥曰:“身無半文,怎麼去得?”玉蓮即進母房,見母和衣而睡,知銀在首飾匣內,遂連匣盜出送與素娥,曰:“嬸嬸快走,大路去不得,怕魏挨刀撞着。”
素娥用包袱把匣背起,手拉小金童,開後門翻垣而逃。行未五里,後面魏倒屯趕來。素娥見前有一陡坎,慌忙跁上,捧沙候着,等魏上來劈面打去。魏兩目盡沙,一閃跌下,撞倒籬樁,把眼籤瞎一隻。素娥又拿石打去,魏恐丟命,顧不得疼痛,跁起急回,見接親人已至,告曰:“人已逃走。”駱鵬飛曰:“那就退我銀子!”饒氏曰:“被賤人盜去了。”鵬飛曰:“此話哄誰?難道被你用美人局騙了不成?”即將魏倒屯綁起,進屋去搜銀子。忽見玉蓮,鵬飛大喜,一手拉出綁在轎內。饒氏喊天叫地急忙來奪,被鵬飛一掌打倒,抬起飛跑,上船開舟而去。回至湘潭,玉蓮哭泣,不肯拜堂。駱妻馬氏性極賢淑,見此情景,叫夫不要逼他,使同己宿;問明來由,好言寬慰,言己無子,命夫娶妾,“你若肯從,必不相負。”玉蓮見嫡慈良,只得應允,惟有咒罵母親而已。
再說素娥當夜逃至舅家,他舅周國珍,家小康,爲人正直,但愛打槍。妻童氏,性潑而妒。見素娥來家,問知冤苦,國珍憐惜,除房安頓。素娥把銀交舅執掌,每年利息以幫口食,國珍應允。素娥不自作客,女工針黹,殷勤幫做,事舅如父母一般,閒時自教小金童讀書。國珍見媳懶而素娥最勤,更加喜愛,常常勞慰,有好飯食,雖少亦必分贈。又愛金童,每外歸必買糖餅。童氏心疑,想甥媳美貌,老漢十分愛他,會着話不斷纏,莫非想喫倒草嗎?從此常將冷眼暗視。
一日,小金童的書素娥有幾字認不清楚,拿去問舅,國珍指點講解。童氏進來,面忽變色,素娥慌忙退走。是夜,童氏謂夫曰:“我家固不甚豐,怎經兩人來喫空飯?不如把李女子開銷,使他另投別處。”國珍曰:“你這老婆子,好不賢良!他是孤兒寡婦,滿腹禽冤,你不收留,他又何處安身?況他的銀子,一年有四五十串錢的利,就天天喫肉也喫不完,怎說是喫空飯?”童氏曰:“是哦,我知你愛他,捨不得他去!”國珍曰:“他又勤快,又盡孝道,怎不愛他?”童氏曰:“我嫁你三十多年,未見你愛!”國珍曰:“那些不愛?”童氏曰:“有勞未見你誇獎,有食未見你推讓。”國珍曰:“我不過勞煩他幾句,你是我妻,見人殷勤,還要替我道勞纔是,怎麼還說這宗酸話?”童氏吵曰:“我知你的過場,留着他好做不要臉的事!”國珍唾面曰:“放你的狗屁!”童氏就來扯須,被國珍幾個耳巴,童氏倒在地下,亂扳亂罵,一家都來勸解。素娥心如刀絞,想走又無去處,只得暗哭而已。
不遠有一文昌宮,三月三的娘娘會,演戲慶祝。國珍之媳再三邀素娥看戲,素娥只得同去。見賣蝦餅者,蝦用粉裹,使油炸燥,其味香美。素娥想舅喜蝦,平常撈食日多,遂買十個,回家一人送個,還有兩個留舅下酒,撿放房內。國珍晚歸,素娥奉之,國珍拿來下酒,食後肚忽疼痛,越痛越兇,一家驚慌,醫還未至,竟已死了。童民見夫七孔有血,想病是喫蝦餅起的,因前被打之恨,指素娥罵曰:“你這賤人!爲甚把舅爺毒死?”素娥曰:“舅娘不要亂說!我與舅爺無仇無冤,況受大恩,絲毫未報,豈有毒害之理?”童氏曰:“你用蝦餅毒死,還不認承嗎?”素娥曰:“蝦餅是買的,大家都喫了,豈單毒舅一人?”童氏曰:“餅放你房半日,不是你放毒是誰?”素娥曰:“舅娘不要冤枉好人!”童氏曰:“此時不與你說,事大事小,見官就了!”即投鳴保甲族長,進城報案。
官親來勘驗,見是服毒身亡,遂叫保甲族長去問,皆曰:“此闇昧事,我等不知。”官命將屍安埋,帶童氏、素娥回縣。先叫童氏問曰:“李素娥是你甥媳,無緣無故,焉有毒死舅爺之理?”童氏曰:“此婦外雖莊重,內實輕浮,是個楊花水性,因見舅爺愛他,時常誇獎,只道舅爺有意於他,便說些邪言,挨挨搽搽。我夫大怒,把他罵了一頓,叫他要惜廉恥,他因此懷恨,故將舅爺毒死。”官又將素娥叫來,問曰:“你舅爺如何死的,你爲甚又在他家,是何情弊?從直訴來,不要隱瞞。”素娥叩頭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高懸明鏡,聽小女將冤枉細訴分明。
奴雖是鄉村女生得愚蠢,也知道天倫重舅爺爲尊。
皆因爲饒氏嫂悍惡成性,發潑蠆逼公公上了省城。
奴過門未一年夫又進省,一心要尋老父轉回家庭。
那知夫去七年渺無音信,我婆婆苦思念得病歸陰。
嫂姦夫魏倒屯來把計定,將小女暗賣了二百紋銀。
蒙侄女玉蓮姐與奴通信,盜銀子贈與奴出外逃生。
奴攜兒黑夜裏舅家逃奔,蒙舅爺收留我天大恩情。
二百銀交舅爺替奴收領,將利息作母子口食柴薪。
三月三會場上買了蝦餅,留兩個送舅爺去把酒吞。
到晚來忽然間得了急病,腹疼痛如刀絞一刻歸陰。
舅母娘起疑心捏詞妄稟,望仁天與小女洗雪冤情。
“你舅不喫蝦餅,肚不疼痛,喫了蝦餅須臾痛死,餅是你的,不是你毒是誰?”
那蝦餅一家人奴都送盡,焉能夠只毒死舅爺一人?
況小女出孃胎品行端正,豈敢去滅倫常毒害長尊?
“諒必因奸不遂,挾忿毒死舅。此事合情,何須強辯!”
呀,大老爺呀!
爲甚麼將命案捕風捉影,平白地誣小女不美聲名?
奴若是貪淫慾早該出姓,那有個年輕女去找老人?
“不怕你會說,他告的有憑,你說的無據,怎掙得脫?”
呀,大老爺呀!
這都是舅母娘起心不正,一面詞又何必信認爲真?
況小女受舅恩報春未盡,說毒害天地間那有此情?
“你舅原是服毒身亡,又經本縣驗過,這個就不是誣你了。”
呀,大老爺呀!
或者是我舅爺壽數該盡,或時症或痧戾誤把命傾。
還只望大老爺細揣情景,將此案訊明白存歿霑恩。
官想此案因奸不遂,挾忿毒斃,似不合情,疑有別故,隨即退堂。童氏見官不究,恐官司打輸,誣告加等,遂將素娥帶來二百銀子託人送官。官見銀黑心,苦打成招,畫押丟監,申文上司不題。
卻說小金童見母坐監,每日哭泣不已,乞食奉母,逢人便問:“我母遭冤,打啥主意才救得出?”有人笑曰:“除非把下毒人捉住,招了供,你媽就出來了。”金童曰:“不知姓名,要那個才捉得到咧?”其人曰:“喊無常二爺去,包捉得到。”金童信以爲實,到城隍廟無常面前,叩頭祝曰:“無常無常,聽說端詳。我媽遭冤,身坐禁牆。爲的舅公,服毒身亡。事無頭緒,兇手潛藏。惟你無常,管理陰陽。出門叫案,從不帶湯。何人下毒,那個爲殃?世人不知,你必知詳。小子懇仰,大發慈良。把他捉住,拉上大堂。使他自認,搭救我娘。信香三柱,頭叩兩雙。倘得伸冤,沒世不忘!”小金童天天叩懇,極其真誠。
過了半月,上司迴文轉來,說是逆案,命就地正法,剝皮示衆。把素娥提,謂曰:“此事是你自作自受,死了不要埋怨本縣。”素娥恨曰:“奴以玉潔冰清,負此惡名,含冤而死,此恨此怨,悠悠蒼天,曷其有極!”即仰天大哭。忽然一股旋風撲上堂來,饒了三匝,塵土飛起。官大驚駭,見一人站在面前,正是:
臉上鬍鬚八字開,尖帽寫着“你也來”。
麻布衫兒搖搖擺,足下穿雙穀草鞋。
官曰:“你是甚麼人?膽敢亂我堂規!”只見那人上前打拱說道:
叫聲邑侯不要忙,細聽吾神說端詳。
此案之中有冤枉,休把人命作尋常。
“你是何人?有何冤枉?來此何事?”
我是差人有名望,誰個不知是無常?
見你決案未妥當,因此顯化到公堂。
“本縣有那些不妥?你講。”
李氏素娥孝行廣,苦守節操似冰霜。
鬼服神欽人尊仰,遭家不造起禍殃。
“甚麼禍殃?從頭說來。”
他嫂饒氏良心喪,忤逆淫妒世無雙。
他與姦夫設羅網,要把李氏逼下堂。
一計想把侄害喪,他女救護才安康。
二計命人把親搶,李氏逃往舅家莊。
他舅平日傷生廣,四季步獵在山崗。
伏鳥孕獸被槍響,一命即將二命傷。
冤冤相報還命賬,因此食蝦遇毒亡。
他妻童氏太混賬,脾性乖戾少慈良。
李氏勤勞夫誇獎,他便疑夫欲偷香。
唆夫起逐吞銀兩,被夫打罵把臉傷。
因此懷恨在心上,捏詞誣告到公堂。
邑侯既疑情不像,就該仔細來揣詳。
爲甚見銀生妄想,苦打成招丟禁牆?
此女今雖受苦況,前程遠大福無疆。
邑侯若把他命喪,異日無人怎下場?
此禍原魏倒屯釀,他的罪過似汪洋。
倘若逃走無影響,日後你才費籌量。
此案重大如山樣,關係前程豈荒唐?
如今不聽無常講,後來難免見無常。
說畢,倒地如死人一般。官大驚疑,問左右曰:“此人是誰?”一差稟曰:“此是魏道仁,混名‘會倒屯’。”官想:“既是魏倒屯,無常之言必非虛誑。”命左右取水噴面,即時甦醒。官問曰:“你這狗奴!爲甚奸人妻女,逼嫁節婦?”魏此時尚未清醒,因曰:“此事難怪小人,實饒氏做女之時把小人勾引,及逼嫁李素娥,乃饒氏所爲,小人不過幫忙而已。”官聽此言,益信無常是真。
各位不知,此時素娥遭冤正法,因金童誠心感動無常,播弄魏道仁穿他衣服上堂伸冤,以救其命。官傳童氏上堂,罵曰:“你夫是傷生太多,冤鬼索命,何得誣告好人?”童氏曰:“小婦之夫實素娥毒死的,望大老爺詳情!”官曰:“你這惡婦!疑夫偷情,唆夫趕逐,反要捏詞誣告,今見本縣還不認嗎?”命左右掌嘴二百。方打八十,童氏痛苦難當,喊曰:“大老爺施恩!小婦錯了!”官即將童氏枷號三月,方纔釋放。又把魏倒屯丟卡,開釋素娥。
此時素娥無家可歸,母子乞食度日,心想丈夫上省尋親,不如乞往省城,訪問丈夫消息。一日,至一大橋,見前面旌旗蔽日,戈戟逐隊而來,母子忙避橋下。後面兩位官員一老一少騎馬而來,行至橋邊,馬不過橋,那官命左右搜尋,左右將母子拿到官前。那官問曰:“你這乞婦是何方人氏?爲甚在此,使我馬不過橋?”素娥稟道:
老爺在上容告稟,細聽乞婦說原因。
奴名素娥本李姓,一十八歲嫁王門。
夫君克儉多秀俊,母命尋親上省城。
“你公公叫啥名字?”
公公汝弼有學問,精習醫理濟世人。
“又爲何事出門?”
嫂嫂僥氏忤逆甚,尋故把公逼出門。
奴夫尋父去無影,婆婆得病命歸陰。
說到此處,馬上官員大叫一聲,跌下馬來,左右慌忙扶起,駭得素娥話不敢說。那年老官曰:“你忙忙往下講!”
嫂嫂從此心越狠,他有姦夫魏倒屯。
苦苦逼奴不改姓,將奴暗賣二百銀。
奴家聞知往外奔,逃到舅家去安身。
那知舅爺又廢命,舅娘做事太不仁。
誣告奴家謀舅命,苦打成招問剮刑。
多感無常神顯聖,上堂與奴把冤伸。
雖有家鄉難投奔,因此乞食把夫尋。
只見二位官員眼淚雙流,衣巾盡溼,喊曰:“呀!你就是我賢孝媳婦!可憐落於乞討,快來相認!”素娥仔細一看,後面官員正是丈夫,因儀容非昔,打扮不同,所以睹面不識;及問年老官員,才知是他公公。
各位,他父子何以做官?只因王汝弼當年乘夜出門進省,醫道頗行,因醫提督桂秀巖之病,相與交厚。時金川用兵,朝廷命桂征剿,桂帶汝弼隨軍治病。桂命遊擊宋元俊爲前鋒,宋好酒失機,大敗喪師,佳杖責之,仍命立功贖罪。宋懷恨,尋桂細節,妾奏一本。朝廷將桂革職留任,命額駙公尚書福隆安至金川審問,查其所奏盡虛,遂坐宋正法,復桂原官。福公在金川不服水土得病,桂薦汝弼,數劑全愈,福公心喜,帶汝弼進京。從此醫道大行,福公保奏署理太醫院事。及王克儉奉母命尋親,上省訪問,知進金川,即往金川;半途無費,乞食前行,至金川而父已進京矣。克儉此時進退兩難,遂在營中材帛大頭軍走跳。時正冬月,克儉衣單寒冷,抱一薰籠在營前瞌睡。是夜賊子正來偷營,見無影響,放膽前進,揮兵如蜂擁而來。時營前設有九子連珠炮,藥線已上好的;克儉見賊,急無計退,順手將薰籠之火抓放引上,只見轟聲不斷,克儉昏撲倒地。滿營驚起,見無動靜,請問放炮之人,見炮邊睡一人,拉起來問,克儉因言賊來放炮之故。出營一看,屍橫遍地。天明點數,打死二千餘人。桂公叫克儉進帳勞問,見他衣敝而貌秀,叩其所學,對答如流,桂喜留爲幕賓,參贊軍務。克儉數獻奇策,無不效應。金川已平,以功授軍中參謀掛協臺銜,隨桂回京覆命。父子相逢,悲喜交集。克儉隨桂引見,授廣西桂林總兵。父子上表,告假回籍,進省投到,各衙俱迎。事畢回鄉,路遇素娥,各訴離情。汝弼聞官受賄誣媳大怒,命左右往榮陽縣進發。
再說童氏法滿回家,他孃家叫童氏去告上控,言服毒身亡是官驗出,何得假以鬼判釋放兇手?顯是受賄埋冤,懇祈提訊。上司提前捲來看,因縣官釋放素娥未曾再詳,上司心想丁封已去許久,何得又告上控?批縣官矇混辦理不實,限一月清結,不然候參。官大驚,埋怨無常,命差夫拿李素娥。
此時正逢汝弼來縣,官言恐懼,出城道接。來到公館,汝弼曰:“父臺爲甚不察情,希圖落案,冤枉好人?若非無常,我媳豈不枉死?”官曰:“雖是卑職不明,但此案原有可疑之處;及放了公媳,目今屍親又告上控,還望大人原諒。”汝弼命把案卷送來,由克儉看了,低頭沉吟,又問素娥送蝦餅情由,素娥一一告知。克儉曰:“食餅俱在一時否?”素娥曰:“餘皆午食,獨舅晚食。”又問:“餅放何處?”素娥曰:“用碗裝着,放房中抽屜上。”克儉曰:“此案我知之矣。”即與官同至周家,把舅祭畢,命辦蝦餅,照前放着,命人暗視。至日落時,有指大蜈蚣在碗旋嗅,視者微咳,即入壁中。神者出稟,官曰:“多得賢喬梓高才,將此案辦活,卑職沾光多矣!”即以餅喂犬,不久而死。官曰:“此案系魏倒屯與饒氏逼嫁所致,魏已禁卡,饒氏還究不究治?”汝弼曰:“焉有不究之理?”即一同回家。
那知饒氏聞公榮歸,已自縊死,克勤倒還無恙。父子將魏姦淫饒氏、(饒氏)忤逆、蒙夫毒侄、逼嫁情由,裝放案中,命官申詳。迴文轉來,將饒氏之屍殛以示衆,魏道仁就地鎮法。官命人解下饒氏,抬到城中逾夕拋屍。又提魏上堂,汝弼罵曰:“狗奴!你害得我一家離散,產業銷亡,也有今日!”官命推出斬首。克儉與無常換衣送匾祭奠,隨後回家祭祖宴客。事畢,父子到桂林上任,汝弼將克勤用心調治,後漸清醒,另娶生子。素娥思玉蓮之恩,接到任上去耍,回去打發萬金。此時玉蓮已生一子,享福不盡矣。小金童讀書聰明,二十四歲即點探花。汝死、素娥俱享高壽,無疾而終。
觀此可知,孝逆二者,禍福攸分。孝之大者,可以動鬼神而格天地,其後之美報亦大;逆之甚者,總想害人,誰知自害,其後之惡報亦慘甚矣。人之不可不孝也!
雙血衣
士責行端品正,師忌敗德輕言。心動機先優禍冤,未死聲名早玷。
寧遠府越□縣有一駱心田,讀書聰明,身材俊秀,數列前茅。家不甚豐,舌耕爲業,爲人口能舌利,好談閨閫。光緒二年,在太平場外南華宮設館,有蒙童幾個,坐學十餘。西側有一倪澤山,貿易出身,積得千多串錢,佃南華會房屋,在做鴉片煙生意。娶妻彭氏,容貌秀美,爲人賢淑勤儉,敬順丈夫,但好打扮,平日間都要搽胭抹粉的收拾。生子春林,年方八歲,亦在館中讀書。那房一正一橫,無有牆垣,彭氏常在階前紡花,心田放學出外便見,看他人材既好,打扮又妙,未免愛慕思淫,遂常出外偷看,想去苟合,奈是老師身份。又見一少年,每逢澤山出外,便來與彭氏言談,說說笑笑,似有心而未到手者。心田妒心忽起,想:“我久有此心還未動手,你是何人,敢來佔我之先?”意甚惡之。一日,看婦而歸,行至廂房邊,見四下無人,春林出外,即問曰:“你家常來那個少年是誰?”春林曰:“是孫表叔,在街上開,他哥哥之子亦在館內讀書。”心田曰:“就是孫桂元的叔叔哦?他來你家做啥?”春林曰:“來陪媽擺龍門陣嘛。”心田曰:“莫非你媽與他麻打夥嗎?”春林曰:“啥子叫做麻打夥咧?”心田曰:“你走哦。”春林想道:“走就叫做麻打夥,這言子斬得有趣。”用心記倒。
一夜,春林讀書,澤山見子聲音高朗,字句清明,心甚歡喜,想道:“今年幸遇駱老師會教書,若多從幾年,還怕讀得出來。”遂吩咐妻曰:“若有好酒菜可送些與老師,他好用心教我春林。”彭氏應諾,即去睡了。春林讀了一陣,曰:“爹爹,我讀熟了。”澤山曰:“再讀幾(遍),到明早一氣背完,那才乖哦。”又讀一陣,春林想睡,說道:“爹呀,莫讀了,我要麻打夥了。”澤山曰:“甚麼麻打夥?”春林曰:“要走了咧。”澤山曰:“走就是走,甚麼又叫麻打夥?那個教你講的?”春林曰:“是老師講的。”澤山追問,春林將駱所問之言一一告知,澤山大怒,罵春林去睡,心想:“我這婦人纔不是好貨!做些醜事剪我眉毛,又被先生看出,叫我如何出外見人?不如把他殺了,出口惡氣!”又想:“捉姦要雙,無有實跡,如何殺得?”遂定了一計。次日,把煙收拾一挑,又提四碗在外,囑妻曰:“聞府裏煙漲,我拿四碗去看行市,如果漲了寫信回家,你喊腳伕送來。”彭氏曰:“信又幾時送回?”澤山曰:“至快也要五六日。”遂提煙上街去評。他表弟問:“那裏賣的?”澤山告以拿到府中去看行市。又問:“幾時回家?”答要半月,評畢而去。
他老表名叫孫子良,爲人輕浮,不務正業,專愛嫖賭,父兄屢戒不所。因見彭氏美貌,有心偷香,時常藉故來家與彭氏言談。彭氏口雖愛說,心卻不苟,念是至親,與他談敘家事,奉菸倒茶。子良疑表嫂有心,礙着表兄尚未下手,今聽進府,正中其機。彭氏因夫遠出,夜間害怕,喊對門王三嫂作伴。這王三嫂脾氣乖張,懶而好睡,常罵公婆,相欺妯娌,與彭氏交厚,聞呼即至。是夜,上牀腹中微痛,告彭氏出外解臭,彭氏不覺睡去。
卻說孫子良候至二更,收拾得蘇蘇氣氣來到倪家,從戶側翻進去,過了毛廁,方轉屋角,一溜跌地,起看地下黑區區一堆,細看好似婦人,心想:“表嫂未必在此等我?”模着金蓮大喜,搖又不動,摸至胸膛,衣是溼的,用力一拉,才知死了,駭得魂飛魄散,抽身就走。方要攏街,見一人提燈而來,卻是倪老表。澤山問曰:“表弟,你到那裏?”子良曰:“我我我到前面收賬。”又問:“你身上是甚麼?”答:“我我我跌尿缸邊,把衣打髒。”慌忙而去。澤山心想:“我假言出門,原要捉姦,誰知被他走脫了,他身血從何來?”忙忙歸家,見門半掩,喊妻不應,房門亦開,心愈疑惑,大聲罵曰:“這還了得!夜不關門,等候那個?”彭氏驚醒,見是丈夫,說道:“怎麼你又回來了?”澤山曰:“你約了誰人,此時門都不關?”彭氏曰:“我等王三嫂,他解臭去了。”問:“他來做啥?”妻曰:“你說進府,我一人害怕,喊他相伴。”問:“他解臭許久,尚不進來嗎?”彭氏喊了幾聲不應,提燈出外來看,見殺死在屋角地下,大驚喊曰:“完了!完了!那個把他殺了?”澤山出看,便曰:“此必是孫子良殺的,先前見他滿身是血。”彭氏曰:“既是他殺,被你看破,今夜不去捉獲,倘若逃走,如何下臺?”澤山思之有理,想妻聲口又像未曾通姦,即去投鳴近鄰保約來家看明,請保約派人去捉兇手。衆人一齊動身,澤山曰:“待我截住後門,莫被走了。”保約至孫家便喊子良,他妻答應:“未有在家。”衆人曰:“先前看見回家,怎不出來?我們就要打進!”那知子良果然駭逃,方開後門,被澤山拉住,轉到街上,保約將他鎖了。次早報案,把人交官。
此地離縣不遠,官即下廠勘驗,系脅下一刀廢命。叫保約來問,保約稟澤山見子良衣血情由。官問倪澤山曰:“他與你是親戚,怎到你家殺人?”澤山曰:“他欲奸我妻,恨王三嫂擋住,故將他殺死。”官曰:“你既知他有奸,就該防備,何致釀出命案?”澤山曰:“民假言遠出,原要捉姦,誰知被他走了。”官曰:“他即走了,怎知有奸?”澤山因言駱老師看見時常來家,對於說“麻打夥”的情由,且曰:“奸之成與未成,尚未查實。”官點頭,命澤山將屍收殮,打了封皮,即帶澤山回縣。坐堂,叫孫子良問曰:“你這狗奴!爲甚行姦殺人?今在本縣臺前,還不實訴嗎?”子良口稱冤枉,說他收賬溜跌是實。官曰:“可將血衣呈來。”孫曰:“衣已洗了。”官大怒曰:“分明是你殺的,還要強辯!”命左右:“與爺重責一百!”子良還是稱冤,官命用美人樁把子良上起。子良此時萬無奈何,只得喊曰:“大老爺松刑!小人願招。”官喊放下,子良哭訴道:
這一個美人樁刑法實狠,弄得我周身上汗似水淋。
指頭上捆麻繩筋骨斷損,死不死活不活眼爆頭昏。
這都是好淫人遭的報應,才動手就犯蹺怪得誰人?
“還不招嗎?”
呀,小人願招!
平常時見表嫂貌美容嫩,又兼之會打扮實在愛人。
我一見那猿馬拴之不穩,常託故到他家去通殷勤。
我表嫂人謙和菸茶相敬,我只道他於我也有此心。
見表兄出遠門喜之不盡,到那夜二更後前去通情。
至屋側從茨牆躍身而進,轉戶角足一溜跌下埃塵。
起來看好似個婦人睡定,用手摸才知道命已歸陰。
駭忙了急跳出回頭就奔,遇表兄起疑心捉我進城。
這便是小人的直言無隱,也不知他家中殺死何人?
“諒必是狗奴與彭氏通姦,被那婦人看見,你想殺人滅口,還要強辯怎的?”
呀,大老爺呀!
民雖然起淫心未上淫陣,此片心對得過天地鬼神。
王三嫂是下人知也無損,焉能夠犯法律把他命傾?
“既未成奸,諒必見那婦人疑是彭氏,逼奸不從,又恐他喊,故將他殺死。還不招嗎?”
呀,大老爺呀!
並不是去逼奸將他廢命,他先前已被人殺喪幽冥。
這是我點兒低正行黴運,撞在他羅網內懇祈原情。
“狗奴!實在嘴烈,左右拿抬盒來,與爺裝起!”
這一陣受抬盒如要過命,好一似閻王殿走了一巡。
再不招這性命定然有損,到不如且招了侵來調停。
大老爺把刑法快快松陣,王三嫂本是我殺喪殘生。
招畢畫押,命呈血衣、兇刀,子良說在家中,即時丟卡,叫差去取衣、刀。
那知子良父母聽兒已招供,恐有血衣把案落了無有生路,遂一家皆躲。差來並無一人,回縣稟官,官將子良提出,又苔一千,復收進卡。可憐子良又無親人與他團倉,受盡私刑,板瘡又痛,萬莫奈何。方過五日,又打二百,以致不能站坐,只有一線之氣。三次比案,用門板抬至堂上,子良告哀曰:“小人打不得了!爹媽不獻血衣,望清天施恩,押小人回家去取,爹媽見民受苦,自然要獻出來。”官曰:“狗奴!希圖回家買法逃走麼?”子良曰:“小人將已就死,獨自歸家也難逃走,況有差人押着。”官即命差押去。抬到家中,父母、妻子、兄嫂相向而哭,子良見此情景,放聲大哭道:
見爹媽不由兒肝腸痛斷,見妻子與哥嫂心如箭穿。
都只爲倪表兄家出命案,兒不該貪淫慾鑽入綽圈。
又不知是何人狼心狗膽,殺死人惹得兒血染衣衫。
倪表兄起疑心捉兒送縣,受不起苦毒刑才畫供單。
無衣刀就與兒一千小板,打得兒兩腿上皮破血鮮。
丟卡中無親人把錢講斷,將你兒放毛廁臭得難堪。
屙尿的對着兒一身灑滿,唾口水捉蝨子放兒身邊。
到晚來那臭蟲成了線線,足上鐐手加肘任他飽餐。
板瘡上那蝨子盡都滿,又在癢又在痛好似油煎。
一晚上到天明鼓起雙眼,白日裏受遭路刻不能安。
瘡結疤法堂上又喊比案,雖然是二百板勝過二千。
弄得兒難行坐又難立站,無錢使無人問怎把命延?
比三案兒求官大施恩典,才命差押着兒轉回家園。
呀,爹媽呀!
如不信你將兒兩腿細看,血糊塗肉青腫膿水不幹。
呀,爹媽呀!
難道說兒受苦都不憐念,爲甚麼藏衣刀不獻與官?
“只說有了血衣把案定了,莫得生路,那知我兒這般受苦?”
呀,爹呀,媽呀!
有血衣無非是把兒頭砍,無血衣受比案好不作難。
受斬刑只一刀即時了念,受比案隔幾日要入九泉。
與其在受苦刑時死時轉,到不如早些死也得安然。
“有衣無刀拿啥去獻?”
無兇刀打主意也要呈獻,殺豬刀洗手刀可救眉燃。
“呀,兒呀!你莫哭了,爹媽知道即去辦來。”
呀,爹媽呀!
要看兒今日裏多看兩眼,恕你兒不能夠送老歸山。
呀!妻呀!
你若是要看夫就此快看,從今後鴛鴦鳥定要打單。
呀,哥嫂呀!
倘若是丁封到法場取斬,望哥哥收屍首莫使狗銜。
念小弟是兇魂難回家院,逢年節在門外多化紙錢。
訴不盡別離情活長日短,要相會除非是夢裏團圓。
哭畢,其妻把血衣拿出,他父尋刀,下午同子良進縣交官,把卡和了,方纔回家。
卻說子良之妻伍氏亦大家女,爲人賢淑,見夫遭冤,終日啼哭,求神許願,問卜抽籤,都說是惡孽所致,要災滿纔有生機。伍氏進縣把讖言告夫,子良心想:“我遭此冤原爲好淫所致,倘不偷情,那有此禍?”又想:“彌天之罪,一悔可消,我從此痛悔,或生或死,撞我造化。”遂對天盟誓,戒淫端品,“若得伸冤出卡,願將身作勸,以贖前行。”
再說此官原是對年缺,此時期滿卸任。新官姓林,乃是實授,愛民有才。子良遞呈訴冤,官因移交事忙未及審訊。至三月初六,乃子良生日,他妻伍氏辦些香燭,帶起侄兒桂元,各廟燒香,懇求菩薩佑夫脫難。來至南華宮把紙燒了,尚未磕頭,忽龕內天花板上擠擠揸揸的響,着了一驚。把神敬了,桂元膽大,從柱頭扒上去看,見一耗子在跑,遂扒進去,見一件衣裳,拿下一看,本是駱老師的,因曰:“前日失了此衣,癩這個癩那個,還在此處。”伍氏曰:“你知是他的?”桂元曰:“此衣我認得,縫的黑布紐子,不信你問他們。”此時衆蒙童都在正殿裏耍,俱說是老師的。伍氏見衣上盡是血跡,被耗子咬了兩個眼。———那知耗子在上喫血,錢紙一燒,火氣衝上,衝得耗子亂跑,因此在響。伍氏把衣拿着,叫衆徒莫告先生,回家告知公婆。公曰:“此人必是先生殺的!看他情形定是有心於彭氏,前去姦淫,撞着王三嫂一喊,因此殺死。若不是他,如何對春林說‘麻打夥’那話?”衆人都說是他無疑,即進縣做呈報,遞以血衣爲憑。
官看畢,調前捲來看,把血衣一比,裏外翻看,又看兇刀,說曰:“這人是此人殺的,前案冤矣。”左右曰:“老爺何以知之?”官曰:“前案血衣血未浸透,面上起,定是染的;刀無形跡,便知是假。此衣之血內外浸透,定是真的,以此知是他殺。”左右拜服。官即命差將駱心田拿來,官曰:“你這狗奴!爲甚教書人都不守禮法,膽敢犯淫,殺斃人命?如今敗露,還不招嗎?”心田曰:“童生教書素講品德,曾在何處犯淫殺人?老父臺切勿平空冤枉!”官曰:“狗奴去奸倪澤山之妻彭氏,反將王三嫂殺斃,又有血衣爲憑,還不認嗎?”心田曰:“童生之衣前日失去,滿堂盡知,或者別人偷衣前去殺人也未可知,望老父臺詳情。”官曰:“此話誑誰?衣是你的,況又對徒弟說‘麻打夥’那樣穢語,怎能辯脫?”心田曰:“那是童生見他醜態,無心說出,童生知錯;至殺人之事,實不知情!”官思曰:“不有淫行,焉講邪話?”命左右打戒方二百,心田還是不認,官命用夾棍夾起,心田實在難過,哭泣訴道:
這一陣受夾棍實在老火,夾得我眼流水直往肚落。
那汗水往下流滴滴哚哚,周身上似火燒勝於刀割。
真真是黑天冤飛來大禍,滿身上生有口辯之不聽。
老父臺又何必苦苦冤我,我也是讀書人滿腹才學。
膽子小氣力單斯文妥妥,夜晚些怎出門把人殺卻?
“士而無行,無惡不作,左右與爺催刑!”
再催刑這性命定然難躲,弄得我死不死活又不活。
五臟內起青煙只是冒火,頭欲裂眼欲爆氣也要落。
老父臺呀!
前十名我也曾數回考過,一心想登金榜及第聯科。
焉能夠壞品行自造罪過,平白地把功名一筆除削?
況他是東家娘其子從我,又豈肯作禽善去貪淫慾?
“還要嘴烈,左右趕緊催刑!”
又催刑比前番更加難過,夾得我這一陣屎尿齊痾。
霎時間氣不來巳曾結果,轉眼間不知道怎麼又活。
我心想招了供聲名就墮,若不招定然要命見閻羅。
讀書人喪聲名實在不可,就死了也被人指我背殼。
任隨你把童生一身夾破,冤枉事硬不招其奈我何。
“狗奴實在不招,左右與爺把刑鬆了。”過時許,復夾復催。
是這樣苦毒刑實在刻苛,生而死死又生怎麼煞擱!
我先前不招供真真有錯,就上天與入地也難逃脫。
倒不如受冤屈把供招過,自然有菩薩知觀音彌陀。
這都是起淫心輕言招過,挨手掌受夾棍怪得誰何。
“快些招來!”
老父臺善詳察猶如見過,殺人事盡是真半點不訛。
“兇刀放在何處?”
那一夜執兇刀慌忙逃躲,見石眼丟進去忘記那坨。
“到底你與彭氏有奸無奸?”
論行奸是初次並未擺夥,我焉敢壞名節胡言亂說?
招畢丟卡,即提孫子良出卡,當堂開釋。
再說駱心田並無妻室,只有孀母一人,聞子遭冤,急進縣來。問至卡門,禁子放進,見於項帶鐵繩,足鐐手肘,衣服全無,立在尿缸之下,形容枯槁,叫道一聲“兒呀”,即氣倒在地。心田急忙喊叫,半晌方醒,哭曰:“只說我兒讀書上進,揚名顯親,那知遭冤坐卡,叫爲娘怎想得過?”心田曰:“這是兒前世之冤,今生之過,錯出一言,致遭此禍,如今悔之已晚!”母曰:“兒可作一冤單,爲娘破命去告上控!”心田曰:“孩兒心亂如麻,怎能做詞?想來上控亦不可告。”母曰:“不告上控,倘有不測,娘靠何人?”心田曰:“母親勿憂,血衣雖是兒的,但無兇刀,案不得結,慢慢設法,自有生機。且把卡和了,兒才得活。”其母和卡,告盡哀憐,總和不好,心田叫母去求局紳。這心田爲人口雖尖利,尚無大過,士林都還見得。局紳見請即去,一串錢把卡和好。逢着比期提出追問兇刀,心田一口咬定丟藏忘了。此官憨良,又念斯文,只打二十戒方,所以幾次追比不甚喫虧。心想:“我是老師,講說邪言,道此冤枉,品行有玷,名節俱虧,使斯文掃地,儒門倒黴,真名教之罪人也!若不痛悔,牢底怕要坐穿。”於是默對神天誓願:端品正行,斬斷邪念,教育人材,天天悔恨。
那知人有誠心,神有感應。一日,林大老爺驗屍回來,離太平場不遠,盡是山路,窄狹難行。路旁有一古墳,官轎轉彎前行,從古墳上過,忽然踩崩。大班跌下墳穴,見把殺刀,大班撿上。官問何物,大班交官,官見刀起血鏽,想駱心田供稱刀藏石眼,此刀定是他的。回衙提心田來問,依然原供。官曰:“兇刀本縣已得,何須隱瞞?”即遞與看,心田曰:“此刀是犯生火房的。”官曰:“狗奴,供稱刀藏石眼,此刀是石眼拿出,何得又推火房?”心田曰:“火房常用之物及門盡都認得,犯生前供實是畏刑誑認,衣裳亦是失了的,此心可對天地鬼神,並無欺哄。”官曰:“衣是幾時失的?”心田想曰:“火房洗衣交我,放牀頭上,次夜倪家即出命案,又過兩日犯生方知,便清問不出。”官猛省曰:“此案把你屈了,你火房叫啥名字?”心田曰:“叫何四麻。”官即命差將何拘至,罵曰:“狗奴!快把殺王三嫂之事,從直招來!”何曰:“殺人之事,要問老師才知,小人如何曉得?”官曰:“狗奴!偷衣頂名,將人殺死,還不認嗎?何曰:“大老爺冤枉,小人實不知情!”官命拿夾棍來把他夾起,何四麻一見夾棍,駭得戰戰兢兢,戰曰:“大老爺不消用刑,小人願招。”於是從頭細訴道:
大老爺不必動棍棒,聽小人從頭說端詳。
民家貧出世多混帳,今年子幫工在書房。
每出外廟門抬頭望,見一婦生得甚光揚。
周身上衣服極漂亮,我一見魂魄就飛揚。
心想要與他偕儷伉,又奈我身低貌不光。
每日裏心中生妄想,有一日尋柴在廂房。
聽老師在外把話講,喊春林說話甚有祥。
麻打夥說來如此樣,我只得心中暗思量。
那婦人老師必看上,他心裏定然想偷香。
倘若是與他同羅帳,這厚味我又怎得嘗?
還須要先把主意想,打冒詐頂名到他莊。
說老師婦人必尊仰,不費力就與他同牀。
忽聽得他夫把府上,我乘夜偷衣往外颺。
拿殺刀防身把膽壯,二更候輕輕跳過牆。
毛房中現出有燈亮,走攏去忽又息了光。
出來個婦人影子晃,我只說彭氏美姣娘。
攏上前將他來摟上,那婦人此時着了忙。
要發喊撫嘴難鬆放,他伸手抓住我腎囊。
痛得我希乎把命喪,才抽刀殺他入黃梁。
駭忙了抽身回頭往,衣有血怎好進廟廊?
暗地裏送在花板上,想神仙也不知行藏。
那殺刀血染無光亮,磨去了又起鏽如霜。
怕別人看見知影響,即丟在古墳內中藏。
那知道惡人天不相,有冤鬼朝夕隨身旁。
被耗子暗地把禍釀,引孫家尋出血衣裳。
冤老師我才把心放,想可以漏網免災殃。
遇仁天轎過古墳上,偏作怪正頭踩個哐。
將兇刀拿來呈官長,因此上把我來諳詳。
將小人拘到法堂上,駭得我心內無主張。
不招供難以受刑杖,殺人事從此訴短長。
望青天施恩把我放,念我是初犯沾個光。
招畢,畫供丟卡。把駱心田開釋,謂曰:“此案皆你一言惹出冤枉,論理都該責打,念你先已受刑,姑從寬議。讀書人當要言不妄發,守顏子之四勿;行必謹慎,效季文之三思。至於淫慾,切不可犯,從此回家務要改過自新,忽負爲讀書人可也。”
心田叩頭認錯,回家修身立志,謹言慎行,教書盡心,常與子弟講究孝淫兩條,極其嚴禁。次年入泮,後舉優貢。何四麻在卡受盡苦刑,丁封一到,斬首示衆。倪彭氏雖好打扮,卻喜賢淑敬夫,所以兩次遭冤都未播他,得保名節。後亦改悔,不尚打扮,敬惜字紙,亦得享福終身。孫子良洗心守分,後亦興家立業,得以善終。
從此案看來可知,人一起心,神已先知,不但造罪與惡難免報應,即一念之過亦是要報的,而況於起淫心造口孽,有不遭冤受苦者乎?吾願世人當以孫子良、駱心田二人爲鑑焉可也。
錯姻緣
男兒收心有道,動念即思鬼神。溫柔鄉里現天真,姻緣越推越穩。
乾隆時,新津有胡氏弟兄,家貧分居。弟學裁縫,爲人忠厚,心直言謹,見人談閨閫他便勸止,娶妻不孕。兄打草鞋,爲人庸愚,膝下二子,惟次清秀,聰明渾厚,又極勤儉。宅近有一蒙館,他時常去耍。
館內是張老師,原系宿儒,教書與別人不同。凡子弟進館讀了《三字經》,便讀《幼儀》、《三聖經》;逐日講解,務要恭行實踐。在家要行出告反面之儀,溫清視膳之禮,每逢朔望,俱要演習大清禮儀。上館時,對父兄說道:“凡人學習品德,要在孩提,一生好孬,關頭實由弟子,所以孔子說,入孝出弟,謹信泛愛,以至親仁。要行之有餘,然後學文。夫爲教之道,要父師並行,父兄之教不先,弟子之率不謹。先生教之,父兄行之,則習成自然,根本深厚,到老不壞;先生教之,父兄不行,則教如未教,一旦氣拘物蔽、習染俗移,分明是個好子弟,卻被父師弄壞,豈不可惜!”他過了一月便要訪問,如有那個未行便要責打,三責不聽,逐出館外,所以他的學門越教越旺。
一日講書,見一孩子竊聽,講畢問其姓名,答:“姓胡。”問:“今年幾歲”,答:“十歲。”問:“你讀不讀書?”答:“想讀無錢。”老師曰:“你回去對你爹說,我不要學錢,只管來讀。”鬍子回家對親說明。次日去讀,又莫得書。老師寫兩篇點了,他一日讀完,下午考字就認得三分之二。老師喜曰:“此子到還會讀。”遂與他取名培德,說:“你回去喊你爹買本書來。”培德喊父買書,父曰:“原說無錢,你要去讀,叫我那裏去辦?”老師見他未買,便借書與他讀。晚學回家,遇着胡二,問知無書,心想:“有子讀書,父兄之幸,哥哥爲甚連書都不買?”便上街與侄把紙、筆、墨硯並書買齊,半年便把“四書”讀完。
時逢中秋,老師因過節早放午學,培德到會仙橋耍,見土地廟邊有個褡褳,撿看內有四封銀子,大喜提走,猛想:“老師常言:‘便易莫要,浪蕩莫收,一兩黃金四兩福,四兩黃金要命消,湊得多金不祥,留下必生災禍。’又說:‘救人性命,勝造七級浮圖;誤人死亡,必結三世冤怨。’正是:非義之財把禍招,得者喜歡失者焦。倘若情急尋自盡,欠下命債豈能逃?好好好,還是莫要。”又想:“我就不要,別人撿去,與失者何益,豈非勞而無功?須候失者退還纔好。”遂坐而候之。半日無人來問,方欲起身,忽一中年人衣服精溼,走至廟邊一看,捶胸蹬足,嘆氣不止。培德問曰:“客官何事煩惱?”那人曰:“我帶二百銀子去取文契,在此歇氣,忘記拿走,不知何人撿去?”培德曰:“你銀是啥樣兒?”那人曰:“是青布褡褳內裝四封銀子,還有兩件小珠。”培德曰:“我倒撿一褡褳,不知是否?”那人曰:“快拿我看!”培德取出,那人曰:“正是我的!”把銀清了,拿起就走。
培德自言曰:“我這人才背時,別人還金說有美報,我今還銀連謝字都無,這苦命不消算八字了。”回家父母罵曰:“你在那裏逃學,半日不歸?我們節也過了,看你喫啥!”培德曰:“兒在會仙橋撿得二百銀子。”父問:“在那裏?快拿我看!”培德曰:“兒想不義之財恐欠命債,候着失者還他去了。”父曰:“既然退了他,謝銀拿來。”培德曰:“他未曾謝。”父曰:“放屁!你還給他,就不平分,十中抽一也是正理。你藏在那裏去了?快拿出來!”培德曰:“當真未謝!”父曰:“你這雜種!爲父織屨盤家,既撿銀子,就該拿回以濟苦困。聽信何人妖言,怕欠命債?就是還他也要自取一半。虧你還在讀書,讀到那麥子坡上去了!這樣不成材的東西,要你何用?”邊講邊打。他哥哥說道:“可惜是他,若是我撿到,也免得累老骨頭了。”其父聽得益怒,曰:“等我將這奴才打死!”便去拿根尖擔。
培德心想:“老師說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倘若打死,惹親惡名,也不算孝。”起身就跑,來至土地廟邊,放聲大哭道:
胡幺娃在廟前肚中飢餓,細思想這情景珠淚雙落。
在書房《三聖經》老師講過,存好心行好事遷善改惡。
口而誦心而唯恐防差錯,起歹心鑑察神早已知覺。
會仙橋撿得有褡褳一個,內裝有四封銀誰人失落。
我心想拿回家其事不妥,若取了非義財良心喪卻。
候失主轉來了原物還過,回家中去過節甘受淡薄。
我爹爹一聽得心中冒火,便易事都不要急得蹬腳。
幾拳頭與耳巴盡都捱過,又要去拿尖擔把命除脫。
駭得我戰兢兢無處去躲,無棲止在外面怎得煞擱?
正哭之間,他幺叔縫衣回家,問其情由,謂曰:“快到我家去,我對你爹說明就是。”即去與兄講情。兄曰:“快莫提起那個東西,我定要打死他!”弟曰:“拾金不昧乃仁人之心,是光宗之子,怎說打死去了?”兄曰:“你說他好,你去盤他!可憐我打草鞋,眼未亂看,足未下機,找不到錢,頓頓喝稀。他並未曾憐念一聲,得的財喜反退別人,是爹媽比路人都不如了,要他何用?”弟曰:“哥哥既然不要,就拿小弟爲子。”兄曰:“你只管帶去!”胡二大喜,回家告妻,妻亦歡喜,便請哥嫂來家書立撫約。培德見爹認錯,父曰:“你跟幺叔,不必讀書,讀成書呆子,看把幺叔連累了。”事畢,胡二教他依舊讀書。培德曰:“我不讀書,免得爹爹晦氣,照爹說來,讀書何用?”胡二也不勉強,帶他去學裁縫。那知培德心靈,凡事一見便會,縫了兩年,比叔更高,所以人人爭請,主顧越多。鄰舍薦他祟慶州王家去縫,胡二以路遠不去,王家再三要請,只得去縫。
卻說王家原雙流人,其父家貧好義,朋友有急,即當被賣衣都要周全;好打不平,棲其城樓,人呼之爲“濫龍”。時有富戶姓張,因買地方,賣主滋痞屢訟兩年,濫龍不依,逼住搬家,陪他角孽,賣主畏懼而去。張感其情,踩田土修房屋,命王來住,又出牛工幫他耕種,不要租息。張家之事,濫龍亦竭力幫忙,遂爲莫逆之交。
那年張、王各生一子,同月同日,讀書同窗,情如手足,十分相得。張子名瑛,心性聰明,卻不好學。王子名瑩,性情迂魯,極肯發憤。後瑛父死,罷讀,王瑩次年入泮,張瑛幫他講親治酒,事事周到,又團一館,王瑩口極遲鈍,不善開導,少人尊崇。張瑛年年賙濟不厭,後中五十八名舉人。張瑛想他短才,進不得京,與王商量捐一閒職,免得勞心,王瑩喜允。張進省與他調辦,指捐漢中鳳縣右堂,花了千多銀子,方得文憑轉來。諸事辦妥,才請王瑩上任,與他餞行。此時兩家妻俱有孕,王瑩曰:“我二人同庚同學,今內人同有身孕,弟意欲生男爲兄弟,女爲姊妹,一男一女則爲夫妻,但不知兄意如何?”張瑛曰:“如此甚好,謹如命。”王到任上,其妻生了一子,但是癱的,王瑩得極緊,命人到張家報喜,如女即便取庚。張妻果生一女,知王生男,命族子張德長到任賀喜,看了女婿方纔出庚。德長到任,王瑩把他極意款待,又託他爲媒,說子見不得生人,臨行又打發銀子。德長受賄,便說女婿秀麗,張即開庚送去。
這王瑩做官不講別事,只貪銀錢,無利不搜,又不避身子,累被告發。他與上司送些銀子,反把他調爲縣,做十餘年,積得萬多銀子。他子到十七八歲,如七八歲樣,起坐行動要人拉抱,極其呆蠢。后王因賣命案被人告脫,怕回雙流,在祟慶州買了百畝良田,安家落業。請張德長送期,德長方知是個癱子,大驚曰:“他女豈肯便嫁?”王瑩再三求他遮蓋,若得他女過門,不得忘恩,又許百兩銀子,德長想銀,把期送去。
再說張女名素貞,容貌秀美,自幼讀書,字畫皆精,夫婦愛如珠寶。見王家送期,他妻羅氏曰:“二家結親,從未見過女婿,倘有殘疾,不把女兒害了?不如借拜賀爲名,看下女婿,我才放心。”張瑛思之有理,遂辦禮物去到王家。王瑩把子緊藏,假說任上放賬去了。張瑛歸告妻,妻曰:“此事可疑,不如改期。”瑛曰:“我有道理,官家行親迎禮,我要他親迎就是。”遂寫信送去。
王瑩一見大驚,想:“不允得來,我又做過官。”朝日憂慮,無計可施。他有僱工與胡培德同裏,薦他去縫過禮衣服,王瑩見培德一表人材,規矩恭敬,想着自己兒子是個怪物,“我做官人反不及一窮漢”,好不憂氣。一日,問曰:“胡師,你做了那些好事,得個這樣好子弟?”胡曰:“我們窮人做啥好事?”王瑩曰:“你仔細想下,定有好處。”胡曰:“我想平生別無好處,惟有不貪邪淫。見人婦女當六親,再不談閨道閫。但是銀錢過硬,一文必要還人。些微小物不相爭,有無聽天安命。”王瑩曰:“不錯,不錯,該得好兒。”胡曰:“那個癱子是不是老爺的兒?”王曰:“怎麼不是。”胡曰:“老爺又做了那些好事?”王曰:“說我呀,論我平生好處,極有肚量口材。一天到黑要五臺,大稱酒囊飯袋。居官德政不少,惟有受賄愛財。明中送了暗中來,那管結冤欠債。”胡笑曰:“更加不錯。”
衣將縫完,培德因母誕辭主欲歸,王瑩再三挽留,胡二便說縫完才走。培德曰:“母誕之日爲子都不拜祝,孝在那裏?父母養兒何用?”執意走了。王謂胡曰:“你兒既有品貌,又有孝心,真真難得。”胡曰:“我兒幼小拾金不昧,長大品正行端,跟老爺講倒也罷了。”王曰:“這樣說來乃是頂天立地男子,我有一事請他幫忙。”胡問何事,王曰:“我媳姓張,他家富足,要行親迎禮,我兒若去,不惟接不到人,還要打脫親事,欲請你兒替我親迎。”胡曰:“婚姻大事,豈可假替?”王曰:“是我請你,就是假替,你也無過。”又與銀子一封,曰:“以此相聘,萬望幫忙。”胡曰:“倘若泄漏,連累我兒,使不得!”王曰:“一去即回,何得泄漏?”胡二見銀難捨,應允回家,告知其子。培德曰:“爹爹怎允此敗名喪德的事?怕不怕有過?”父曰:“又非是我與他生意,他苦苦相求,有啥過?”培德曰:“那都使得?聲名要緊!”父曰:“我已應承,銀也拿了,你若不去叫我如何回他?況又把銀子打脫,你的孝在那裏?”說得培德無言可答。
那日,逼住培德,親身送去。王瑩大喜,又囑媒人用心經理,拿些綢緞衣服與培德換了,穿靴戴頂,坐在官轎,儼然一王孫公子也。鼓樂旗傘擁到張家,岳父母大喜,如獲至寶,十分尊敬。那知半夜下雨,次日一天不止,培德心驚膽戰。羅氏謂夫曰:“看就佳期被雨阻隔,不如就在我家成親,免誤良辰。”賓客皆言甚好。張瑛命人收拾洞房,高點銀缸,請新郎交拜。培德聽得駭得口呆目癡,賓客那由分說,拉的拉,抱的抱,擁至中堂。張瑛見婿推委,因曰:“兒婿一樣,你家我家都完配得的,何必謙虛?”一手拉去。請出新人,新人下跪,培德不知不覺也把雙滕軟下去了。把堂拜畢,唯有媒人急得無法,暗地喊天。
是夜,賓客送進洞房,催夫婦飲了合巹杯方出。培德坐在椅上,猶如木偶。新人把門關了,培德坐正,啓眼一看,見新人容顏秀美,體態鮮妍,衣服華麗,金蓮瘦尖;又看洞房之中紅紅綠綠,金玉器皿,光輝奪目,不覺羨慕,淫心陡起,想:“我今生何故遇此奇緣?洞房快樂,天上神仙!”轉念又想:“老師說‘暗室欺心,神目如電,惟有邪淫最不可犯’;又道‘女子守貞,男子守義,壞人名節,要墮阿鼻’,還須要牢鎖心猿,穩拴意馬。”於是危坐椅上,閉目不視。素貞見夫不張,只得脫衣先睡。夜長天冷,培德五更無法,嘆天公之陷人而已。黎明慌忙出外,媒曰:“你做的好事,這還要得!”培德曰:“不要亂說,並無孬事。”媒曰:“此話誰信?”培德曰:“並未欺心,可對鬼神;若有虧欠,雷火焚身!”媒人方纔放心。
次日,雨仍不止。夜間僕婦來接,說不得也要去。素貞心想:“昨夜丈夫必怪我先睡,所以不來,須要等着。”二人坐至半夜,素貞時常咳嗽,起身,或倒牀上,或起坐陪。培德見了慾火難禁,心想:“寧在花下死,做鬼也甘心!”方欲起身,忽又想道:“萬惡淫爲首,報應世嚴森。既站女子節,又喪自己名。猶如早借賬,晚來要還清。好好好,我不淫人婦,誰把我妻淫?話雖如此,卻怎麼才拴得心倒?必要想着上有青天神靈,中有鑑察功曹,下有三尸魂魄,又有靈祖大帝在我頭上,我去犯淫,難免一鞭。”如此想着,慾念全消。
三日,雨雖稍住,泥稀路濫,抬夫不走。素貞又想:“夫亦不睡,未必怪我莫有喊他?哦,是了,他在我家,我主他客,應宜我去候他。”主意定了,見培德進來,起身迎接,倒杯香茶奉他:“快請茶。”培德只得接下。素貞又曰:“爹媽近日可好?”培德半晌答:“好。”素貞曰:“官人須要早睡,獨坐夜長,易受寒冷。”培德聽了,心亂意狂,那怕報應,即答曰:“姑娘先睡,隨後就來。”素貞便睡。培德將衣脫了,方要上牀,又想道:“此事非兒戲,定要結死冤。此時不知假,把我當心肝。日後知詐冒,含羞必入泉。歡娛只一刻,罵名遺萬年。那時來索命,我往何處鑽?但處此境界,明在天堂,實是地獄,叫我如何捱過今夜?”又想:“柳下坐懷不亂,竇儀拒絕金精。他都忍耐得過,未必我就不能?人要慎始全終,方不辜負爲人。”想到此處,心如冰冷。素貞見夫不去,又喊曰:“你那們還不來呢?”培德不應。素貞火起,想道:“這人才大勢,我百般將就,他話都不答,今在我家如此嫌賤,去到他家怎過日子?”越想越火冒,不覺睡去。夢一老姆,素貞問是何人,老姆曰:“姻緣聖母也。”素貞正在造火,問曰:“我這姻緣是啥來由?”老姆曰:“三魂渺渺入迷途,猶如白玉未曾污。吾今指爾姻緣錯,得遇還金便是夫。”
素貞忽然驚醒,見天明夫出,起看已晴,今日必過王門,對鏡妝束,想夢奇怪,又見自己美容,不覺悽然淚下。值母進房,驚曰:“這是兒的喜事,爲何哭泣?”素貞不答,哭聲轉高。母曰:“爲娘把你當作珠寶,彈都未彈一下,平常點淚未滴,今日到底爲啥?”素貞不講,其母再三盤問,素貞乃帶淚說道:
素貞女哭得來淚如雨墮,自嗟怨自失悔紅顏命薄。
“兒是千金貴體,有啥命薄?”
二爹媽生兄妹剛剛兩個,待女兒如珠寶生長繡閣。
《列女傳》與《內則》兒曾讀過,凡三從與四德一一記着。
“這是女子之道,少不得的。”
枉自媽教女兒用心太過,不知兒到後來怎樣煞擱!
“爲娘辦有千金嫁奩,怎麼還不得過嗎?”
枉自媽辦嫁奩太把錢破,費幾千使幾萬又待如何?
“王相公一品人材,定是朝中貴客,那些還玷辱你了?”
枉自他王府上官都做過,是王侯是將相兒配不着。
“又有那些不如你意?”
枉自他是少爺斯文妥妥,依兒看好似那煤炭一坨。
“他像貌堂堂,又未癡呆,怎說像煤炭去了?”
量想是你的兒姻緣有錯,一句話壓舌尖兒不好說。
“莫非王相公無功名麼?娘看他後來是不少的。”
兒不怪無功名才堪王佐,只要他有仁義不受冷落。
“未必他還性子不好?”
在我家來親迎三天未過,他與兒並無有一點口角。
“未必嫌路遠了?爲娘自然要來接你的。”
也不是嫌路遠兒有轎坐,就抬他上門來兒不快活。
“那不是,這不是,又爲着啥子?”
告信你老人家爲的那個。
“那個啥子?那坨不好?”
看你講又爲的是那一坨!
“你不說明,爲娘怎麼知道!”
既不知懶愛講快莫問我,
“不問又如何曉得?”
看倒在跟你講那坨那坨!
“這就把娘作難了,是啥子事?”
入洞房已三晚椅上獨坐,不知他嫌你兒到底爲何?
“□,豈有此理!”
這隱情你的兒對娘說過,怎教兒不哭得涕泗滂沱!
羅氏聽了氣急,尋張吵曰:“你這老漢!眼也不搽,放個這樣女婿,莫把女兒哭壞了!”張曰:“,這是啥話?我開了眼糞放的,你看女婿聰聰明明,又斯文又儒雅,那些孬了?”羅氏曰:“三夜都不同宿,獨坐椅上,那還不好?”張曰:“亂講,我肯信了?乾柴都見得火嗎?”羅氏曰:“你不信去看,我才問了來的!”張大怒曰:“這還了得!他敢嫌吾女嗎?着人喊來!”
卻說培德見晴大喜,趕忙收拾,席散好走;見人來喊,駭得魂不附體。媒人更駭,莫奈何一路同來。張曰:“你爲啥事要嫌吾女,不與同宿?”培德不說。張曰:“,你也只得這個樣兒,你老子的官是我捐送他,你爲何這們可惡?”培德那裏敢言,再三再四問都不講。張吼曰:“叫人捆起,吊在東廊,一日不講,一日不放!一年不講,一年不放!”培德嘆氣一聲,作揖曰:“張老爺息怒,容小於告稟。”媒人急得蹬足拉衣,教他莫講,培德曰:“事到而今,也怪不得我了!”
尊一聲張老爺你請息怒,聽小子一件件細說明目。
老紅葉你不必在把眼鼓,這場事不說明諒難結局。
用冷口含熱湯吮之不住,張老爺你休怪小子糊塗。
“這叫啥話,二回不是喊老表了?”媒曰:“他駭忙了,所以亂說。”張罵:“多嘴!”
張老爺你不知其中原故,論小子名培德本是姓胡。
“你好胡爲!何來此亂我家規?到底你是甚麼人?”
學裁縫走的是大家人戶,王老爺請縫衣同爹進屋。
“既是裁縫,爲何又到此來?”
說府上行親迎禮要依古,你女婿是癱子要人攙扶。
“纔是癱子?害了!害了!”
王老爺打主意想爛肺腑,對我父說你子好個人物。
許父親五十兩紋銀足數,請我來替他子親迎到屋。
“你就該莫來呀!”
我爹爹他把我苦苦逼住,怕打脫他銀子家不豐足。
“王瑩!王瑩!你做的好事!”
誰知道來府上就被雨阻,要拜堂急得我捶胸蹬足。
“你就該早說!”
老紅葉不許我機關抖露,入洞房三晚來椅上獨宿。
“男女同房,這事誰人肯信?”
令千金反怪我嫌賤張府,我豈肯亂閨閣如同六畜?
張老爺你休怪小子可惡,這也是莫奈何是不得不。
張跳起曰:“原來如此!你們做些詭計,把我當作傀儡,這還了得!天殺的王瑩!你父子莫得我,不知死在那裏、有啥官做!就如此傷天敗理!如今做出這場把戲,教我如何見人?”又罵媒曰:“我與你一脈,素未把你待薄,爲何你也哄我?”德長曰:“這是你幼年定的,怪不得我。”張曰:“幼年託你看的,怎麼不說?”即伸手去打。德長跪曰:“二叔莫怪,小侄家貧,看在銀子分上。”張氣急便欲撞腦,他妻拉進屋去,謂曰:“此事不錯已錯,我看此子儒雅,又有把持,倒還可取,不如將錯就錯,招他爲婿。”張曰:“他是裁縫,家窮得很!”羅氏曰:“把盛家灣那股地方打發他,就不窮了!”張忽悟曰:“一言提醒夢中人,如此極好!”出謂培德曰:“此事就打死你,也難解我之憂。好好好,把你莫奈何,今把女兒配你!”培德曰:“那都使得?他是有夫之女,我敢破人婚姻,損了德行?”張曰:“王瑩欺我,與他勢不兩立,豈肯以女嫁他?你冒作新郎,不怕損德?”培德曰,“莫說別啥,我家貧寒,怎盤得起?”張曰:“你窮我不窮,與我爲婿才餓你不倒!”培德曰:“實使不得,我怎對得王老爺起?”張曰:“你還說那老狗?那就送官!”培德曰:“老爺息怒,既蒙不棄,小子尚有爹媽。”張曰:“你得應了,我與你爹媽講。”培德曰:“只要爹媽應允,我莫說的。”
張瑛命人去告胡二,胡二喜得欲狂,也不要請,即來張家面允其事。張命擇期另完花燭,術士曰:“明日極好,是天喜吉期。”次日夫妻又來交拜,也不要人拉了,又入洞房,二人好不快樂。張瑛備席款待,問曰:“你讀過書麼?”培德曰:“莫講讀書,提起害怕,先年讀書,希乎把命丟了。”張問何故,培德告以還金被打之故。張問何年,培德告以某年中秋。張曰:“以此看來,你夫婦是宿世姻緣,前十年拿二百聘金定就了的。”培德問故,張曰:“當年失金就是老夫!”培德笑曰:“岳父未免太嗇,若謝我一百錢,也不至捱打了!”張亦笑曰:“我嫌你利息太重,此時算來,比筋斗利大加一還重十倍。上年老夫買盛家灣田百畝,稅契少些小數,把契押下,老夫去取,所以失銀,誰知卻替你買!”翁婿大笑。
次年,把盛家灣佃戶退了,命夫婦搬去。培德把兩家父母接來,踩田二十畝與兄。素貞勸夫讀書。培德想:“我福其皆出老師培植。”思報其恩,知老師已死,一子甚貧,培德時常賙濟,把他八歲之孫帶來同讀。後培德中舉,老師孫會進。素貞操家極能,後來富蓋通邑,生四子,目今子孫猶盛,功名甚多。王瑩接不到媳,癱子不久亦死,瑩亦繼亡,家也傾敗。
從此看來,爲人要有把持,存心最宜正大;放心則爲禽獸,收心則爲聖賢。因禍成福,轉貧爲富,皆基於此。吾願世人當以胡培德爲法焉可也。
血染衣
談閨多招罪過,輕言易結冤愆。世人莫作等閒看,惹得天怒人怨。
宜賓縣三王觀有文葉氏,少年居孀,家亦富足,爲人賢能,生平喜敬天地神明,年節朔望必至三王觀燒香,禮拜極誠。生子名必達,襁褓喪父,葉氏辛苦撫成,送讀刻責,並不姑惜。必達相貌秀雅,讀書聰明,惜言詞輕妄,好談閨閫。十四完篇,十八入泮,治酒完婚,兩喜同慶。正是: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此乃人生極樂之秋也。誰知他妻仇氏醜陋,面麻足大,必達不喜,打罵交加,拿不起的要他拿,做不得的要他做,總想磨死另娶美妻。這仇氏賢淑孝敬,又極殷勤,但性子太急,每因丈夫打罵氣得吐血,心中解結不開,兩年即成氣病,心緊氣奔,咳嗽吐痰,必達暗喜。葉氏見媳賢孝,時常把子勸化,必達不聽。
一日,忽聽喜鵲啼噪,兒童嘻嘎,必達去看,纔是屋後有對鴉鵲架巢哺子,幾個牧童將鵲兒取下。必達大罵牧童,逼住送鵲還巢,命工取茨繞樹,免其再取。那牧童未食鵲子,心中含怒,見必達未在家中,持槍照巢一響,竟將雌鵲打下。葉氏聞聲出看,見鵲落在後園,乃把牧童罵開。拾鵲來看,打斷翅足,拿回飼以米粟。下午必達回家,見雄鵲飛在雌處,哀啼悲噪,似慰苦訴痛之狀。文母曰:“兒呀,你看喜鵲雌雄相處十分親熱,若有一傷舍死來看,一訴一慰,何等憐愛,比兒夫婦大不相同。你妻雖醜,也是爹媽生成,他亦無可如何,你將他打罵搓磨,叫娘怎得寬心?兒呀,你堂堂秀才,難道不如禽獸嗎?”必達醒悟,拿金槍藥搽鵲傷處,送還巢內。從此把妻當人,夫婦和好。那知仇氏從前鬱氣太多,傷肝已極,病深難治,半年遂死。
必達安埋已畢,在家習舉子業。一日,出外閒遊,見汪氏路過。這汪氏爲人狡詐,口甜心毒,專與人扯藥打胎,又與淫婦浪子傳言遞信,弄銀錢飲食的。見必達問曰:“文老爺,你夫人去世半年,爲甚還不續絃?”必達曰:“弦到想續,但無好的。”汪氏曰:“你好大眼腔,怎麼偌大世界就無好女子?不知你要那樣才貌方娶?”必達笑曰:“昨日在你宅邊,看見你鄰人朱榮妻子寇氏美貌端莊,像那樣人我方娶他。”汪氏曰:“如此說來,你不是愛他?”必達曰:“不但愛他,而且心想,不知他肯嫁我否?”汪氏曰:“他有丈夫,如何肯嫁?老爺既然想他,我有一計能使他嫁。”必達曰:“何計?”汪氏曰:“打把刀子將他丈夫殺了,自然要嫁。”必達笑曰:“好!”
過了半月,朱榮行場而歸,在黃角啞被人殺死,剝去衣裳。這黃角埡地土是汪氏的,因他嫌窄另佃,與朱榮同主。隨將保甲投鳴來看,並告以當日與必達相戲之言。保甲稟官,指告必達。官命差拘去,問曰:“文必達,你身受朝廷頂戴,爲甚知法犯法,殺死朱榮?”必達曰:“生員在家讀書,跬步未出,曾在何處殺人?”官曰:“你想娶朱榮妻子,曾對汪氏說過,應承去殺,今日爲何不認?”汪氏抵曰:“你原說他妻美貌,問嫁不嫁人,我戲言把他夫殺了自然要嫁,你說‘好’。我無非見你妄想,拿難事絕你念頭,豈知你就當真!”必達曰:“你以戲問,我以戲答,都在說笑,那個認真?”官曰:“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叫左右拿去罰學,復問曰:“你招了的好,本縣念在斯文,與你筆下超生。”必達口稱冤枉。
官大怒,掌嘴八十,打得必達滿口流血,哭泣訴道:
這一陣打得我滿口血濺,痛得我戰兢兢話不能言。
想犯生出世來存心良善,並未曾損德行犯科作奸。
死了妻習詩文未出庭院,怎知道殺人事爲何開端?
“你殺夫謀娶,現有王氏作證,還要強辯嗎?”
我也曾入黌門受國恩典,焉能夠娶二婚惹人笑談?
要殺人他豈肯對人講談,無非是說笑話來作戲玩。
“狗奴還要強辯,左右與爺重責二百!”
這一陣把我的兩腿打爛,老父臺苦逼我要把供言。
真乃是黑天冤平空禍患,將活人抬死坑把我誣攀。
老爺臺替朝廷來把民管,理當要與百姓雪屈伸冤。
爲甚麼捕風影希圖落案?把犯生來打死也是枉然!
“你這狗奴!分明與朱榮之妻通姦,同謀殺害,好做長久夫妻。本縣知道清楚,還要強辯則甚?”
老父臺既要生冤枉招案,又何苦把他人再來屈冤?
說姦情與同謀是誰看見?壞名節怕不怕赫赫青天?
“狗奴!好張烈嘴!還要指教本縣?左右與爺把他拿來夾起!”
這一陣我已曾走到頭殿,爲甚麼一霎時又在陽間?
“有招無招?”
今日裏任隨你怎樣磨鍊,未殺人豈怕你王法森嚴!
要犯生招何謀把人節玷,除非是泰山頹海水涸乾!
官見必達不招,命帶下去。把寇氏喚來問曰:“你丈夫是誰殺的?”答:“是文老爺,望大老爺辦他。”官曰:“他爲甚要將你夫殺死?”答:“小女子不知,望大老爺嚴究。”官曰:“這分明是你與文必達通姦,同謀殺死,好嫁與他,今見本縣還不招嗎?”寇氏大驚曰:“小女素來端正,夫婦和偕,從未出外,那有姦淫之事?望大老爺詳察!”官曰:“既無姦情,何得謀娶?既不謀娶,何以對汪氏說?還有甚麼辯的?”寇氏口口稱冤,官大怒,命掌嘴八十,寇氏仍然叫冤。官命把十指拶起,寇氏抵死不招,又拿竹籤釘指。寇氏死而復甦,汗如流水,大哭曰:“大老爺松刑!小女願招!”官叫解下,問:“幾時通姦?”寇氏半晌答曰:“他妻一死就到我家來的。”官曰:“既已通姦罷了,爲甚還要謀殺丈夫?”寇氏曰:“嫌夫貧窮,愛他富貴。”此時必達在堂下,見寇氏屈招,心想:“此案是我前生罪孽,故一言遭冤,又使他人受屈,覆敗其名節,我心何忍?大丈夫自作自當,何必累及他人!”於是上堂訴道:
文必達上堂把冤喊,尊一聲父臺聽生言。
殺朱榮是我一人幹,又何嘗與他通甚奸?
“膽大狗奴!他已招了,何須你又來強辯!”
呀,父臺呀!
他本是白玉無瑕玷,只因我一言起禍端。
受拶子兩手筋骨斷,釘付籤十指痛心肝。
嫩皮膚怎能受磨難?所招供一概是虛言!
“這狗奴自己不招,還要替別人辯,實在可惡!”
大丈夫做事當明顯,自造罪自己受摧殘。
既枉死又把名節玷,就做鬼也是不心甘!
“狗奴又爲啥事將他殺死?”
想娶妻才把夫頭砍,一刀去送他入黃泉。
“兇刀放在何處?”
這兇刀怕有人看見,丟在了長江大深淵。
“狗奴盡是誑言!希圖在此耐刑,實在可惡!打!打!打!”
大老爺不必怒滿面,生尚有血衣在家園。
如不信命人拿來看,我情願與他把命填。
這官是軍功出身,未曾讀書,性暴多疑,喜用刑杖,見必達招供,替寇氏辯冤,亦疑姦情是實,把二人各丟監卡,命差到文家去追血衣。
文母自兒遭冤朝夕哭泣,見要血衣,謂差人曰:“大老爺爲民父母,不察虛實,苦打成招,以功名爲兇匪,不知是啥心腸?兒未殺人,那有取上?”差回稟,官復將必達提出,三日一考,五日一比,必達哀告曰:“血衣是我母隱藏,恐獻出來把我償命,大老爺命差押生回家,自有血衣呈上。”官依言,命四差押回取衣。母子相見,哭得氣斷聲嘶,葉氏曰:“我兒爲何招有血衣?你未殺人,這血衣從那裏得來?”必達對母哭泣道:
見老孃不由兒咽喉哽哽,止不住傷心淚溼透衣襟。
兒不幸遭冤屈法堂拷問,不招他打得兒鮮血淋淋。
又將那寇氏女苦逼招認,用拶子並竹籤死而復生。
兒不忍受冤屈又把節損,兒無奈才招我殺死朱榮。
官問兒要兇刀好把案定,兒因此才說有血衣爲憑。
無血衣將你兒三考六問,隔幾日要受過九死一生。
有血衣無非是將兒抵命,無血衣受苦刑也要命傾。
有與無遲與早俱皆一定,倒不如早些死免受非刑。
若不信娘看兒兩腿刑印,皮肉爛血糊塗大現骨筋。
“果然造孽,好莫良心的官哦!”
呀,痛心娘呀!
兒受這苦毒刑娘心何忍?娘何不獻血衣免兒痛疼?
“爲娘怎不心痛!莫得血衣,叫爲娘拿啥來獻?”
呀,痛心娘呀!
無血衣打主意也要呈進,難道說兒受苦娘不痛心?
“好,我兒莫哭,爲娘知道了。”
呀,娘呀!
從今後恕你兒不能孝敬,百年後兒不能帶孝捧靈。
兒一死即回家問安視寢,
娘呀,
切不可苦憂氣損壞精神。
葉氏辦酒菜把差款待,心想:“打個啥主意纔有血衣?看見那般形容,站也站不得,坐也坐不得,無有血衣,叫娘怎樣痛心得過?不如割股染衣,解兒燃眉。”於是取兒舊衣,手提鋼刀,在後園邊哭邊割,把衣染畢,用火炕幹交差,回縣呈官。官落案詳文。文母天天在三王觀喊冤,求神顯應。寇氏孃家告了上控,說兇手自招獨殺,官反苦刑誣奸。上司批准,令官細審另詳。官提寇氏復訊,寇氏口口稱冤。又問必達,必達曰:“並無奸倩,殺夫圖娶實犯生一人所爲。”官即將寇氏釋放,以“見美圖娶,因而殺夫”再詳。寇氏回家,感必達之恩,每夜祝天,願他脫苦明冤。
卻說這官因愛用非刑,有一要犯將他杖斃,上司要人,又無口供呈獻,因而罷官,另補蕭大老爺。這蕭公是進土出身,清廉愛民,上任之時,房班俱迎。離城不遠,忽有一喜鵲撲至轎中,以手去捉,忽又飛去;少時又來,如此三次。蕭公心想:“喜鵲乃畏人之物,今撲轎中,必是冤魂所使。”即向喜鵲祝曰:“果有冤情,可飛至受冤之所,本縣即來勘驗。”那喜鵲果向前飛,蕭公命轎伕隨鵲抬去,趕上又飛,直趕二十餘里,路旁一井,鵲忽飛人井中。蕭公命人去看,其井極深,遂借長索,端系一凳,人坐凳上,徐徐放下,乃是枯井,內有單衫一件,絹扇一把,拿上呈官。蕭公看衣有血,扇上一面花卉,一面字跡,俱落李文玉款式。蕭公收了衣扇,上任領了移交,命刑房呈命案卷於來看。至文必達一卷,心中疑惑:“他是文生,既無姦情,焉有見美殺夫而謀娶者乎?”看報單系胸前一刀廢命,即傳屍親。差喚寇氏上堂,官拿衣與看,寇氏認得,稟曰:“此衣正是丈夫的。”官命寇氏回去,拘李文玉到案。
這李文玉是必達同窗好友,亦愛談閨閫,常與必達競相戲謔,以利口賭勝負者也。當日到堂,官遞扇與看,文玉曰:“此扇正是童生的,前日失去,不知下落,今何又在父臺手中?”官罵曰:“狗奴殺死朱榮,天地不容,使爾落扇,今見本縣還不招嗎?”文玉曰:“童生行場酒醉掉扇,數月不見,怎知殺人之事?望父臺詳情!”官曰:“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命掌嘴四十。文玉口稱冤枉,言掉扇是實。官曰:“你扇掉在何處?”文玉想曰:“當日酒醉,諒必掉在街上。”官曰:“以此便知是詐。”命再掌嘴四十,文玉哭泣稱冤。官見文玉人雖輕狂,相卻文雅,不似行兇之人,遂命丟卡,慢慢詳察。文玉進卡把倉團了,見必達謂曰:“兄遭此案,又把小弟牽連,我二人久未同窗,豈知今日又同倉了。文章多半遺忘,笑談兄還記得麼?”必達曰:“你我遭冤,該因戲謔談閨所致,從今須要改悔前非,或者上天垂念,昭雪二人之冤,豈可仍蹈前轍?”文玉點頭,於是二人對天悔過,極其誠懇。
文玉之弟文環,四處清問拾扇之人。一日,有補鍋匠至宅,談及爲扇遭冤之故,補鍋匠曰:“我當日見伍黑牛搧把扇子,上落令兄之款,問他那裏來的,他說是店房所撿的。”文環即拿錢請補鍋匠作證,上堂喊冤,告扇是伍黑牛撿去,現有補鍋匠作證。官問情實,遂捉伍黑牛上堂審訊。黑牛不招,打了八十還是不招。官見黑牛兇惡,疑是他殺,命上拶子,又上夾棍。黑牛雖想不招,奈有冤鬼在耳邊喊他“快招”,黑牛自知難免,遂從頭直訴道:
這陣受刑苦不了,心中好似在穿刀。
老爺且把刑鬆了,小人情願把供招。
自恨出世糊亂搞,日日賭場過終朝。
時運不濟輸濫了,無有銀錢去翻梢。
聞得朱榮把賬討,得銀一定回故郊。
因此想方把罪造,手中拿把殺豬刀。
黃角埡前去等到,劈頭一下喪陰曹。
誰知這人正倒竈,身上銀錢莫分毫。
才把衣衫來脫了,拿到城中當錢鈔。
走了幾里方纔曉,衣上有血恐犯蹺。
順手就往枯井撂,空把人命殺一條。
那知扇子一齊掉,歸家疑懼心內焦。
太爺上任方纔到,喜鵲撲轎甚悲號。
引至井邊看分曉,拿出衣扇把官交。
見名追問把我叫,法堂拷問要我招。
夾棍拶子挨齊了,這樣刑法實難熬。
萬般無奈且招了,懇祈施恩把命饒。
卻說伍黑牛素行無賴,無惡不作。一日,輸濫莫法,見朱榮收得一錠銀子,便去圖財害命。這朱榮提銀,見天黑欲歸,遇一人請他喫酒,言有急事要借銀子,多出利息。朱榮把銀借他,喫得爛醉而歸。該因朱榮從前忤逆不孝,又愛濫酒,於今惡貫滿盈,所以被黑牛殺死。又因文母在三王觀哭訴心誠,必達悔過心真,故感動三王,命喜鵲撲轎。
蕭公得了衣扇,因把黑牛追問出來,當日畫招丟卡。把必達、文玉提出,謂必達曰:“於今此案已明,可知你是冤枉。但此案以血衣而得真犯,你又以血衣而作假憑,這血衣又從何來?”必達曰:“生實不知,要問母親方曉。”官請文母上堂,問血衣來路。文母曰:“民婦痛子受刑,割股染衣。”官曰:“無血衣則案不能落,官或悟冤解釋;今反染衣呈上,豈不速其死乎?”文母曰:“受冤而死,苦止一刀;逼案追賊,時死時活,苦而又苦,故遲也不如其速。”因提袖請觀。官見割痕嘆曰:“嗟乎,爲民上者,折獄之不可不慎也!倘濫用刑法,則冤獄累累,而民又何所措其手足哉!”又問文母幾時居孀,答曰:“二十二歲。”官曰:“爾割股救子,真世之賢母也!本縣申文與爾奏請旌表。”又謂必達曰:“爾遭此冤,皆由平日輕言之過。讀書人切宜謹言慎行,乃與人聖德之門。所以聖人擇婿,必以三復白圭之賢,知言之貽害匪淺也。爾二人回家,急宜痛改前非,勿自誤也。”即將二人開釋,又以自己官轎送文母歸家。又把汪氏叫來罵曰:“爾爲何教人殺夫?”汪氏曰:“那是戲言。”官曰:“既是戲言,何得以戲作真,冤人受苦?論理都該辦你!姑念年老,掌嘴二百。”打得牙脫嘴爛,回家不久即死。官於是申文上司,秋後迴文,伍黑牛斬首。文必達、李文玉二人歸家改惡向善,後俱興發。
卻說寇氏感必達全節之恩,因夫死無靠,託人說合,願與爲妻,以報其德。必達曰:“前日戲言,今竟成真矣。”即請媒納聘而娶之,夫婦和偕,後生二子,一舉孝廉。
各位,人生在世,夫婦總要和偕,好醜不可嫌怨,言語當要謹慎,是非才無顛倒。你看文必達嫌醜磨妻,戲言招禍,累母割股,孝在那裏?幸能見鵲悔悟,屈招全節,改過自新,才得雪冤脫苦。文葉氏苦守冰霜,刻成其子,才得皇恩旌表。寇氏受苦不怨,知恩不忘,故生貴於,享福終身。李文玉輕狂談閨,故受拖累。伍黑牛謀財害命而斬首,汪氏害人而受刑,朱榮不孝而殺身。此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明驗也。
審禾苗
自古奪閨領袖,皆由父母刻成。姑息大過禍必臨,徒怨紅顏薄命。
山西高平縣有一廖彰德,妻胡氏,子永貴,家富無規;四旬生一幺女,名桂英,容貌秀美。彰德夫婦極其愛惜,從小慣習,任其穿紅着綠,看戲觀燈,與他修一繡樓,極其高大,四面皆窗,一面臨路,以便悶時觀玩。
一日,鄉中有人祈福,桂英去看,途遇屠夫,見掛英美貌,目不轉睛,胡氏反說女兒美貌動人,洋洋得意。次日,屠夫假言到他家買豬,走至樓邊正逢桂英臨窗繡花,因觀燈熬夜在打磕睡,只看見半面。桂英心煩體悶,遂將小旦所唱之歌唱來解散,唱道:“奴的情郎哥,你聽着,奴家有話對你說。自從那日相逢過,朝夕思想在心窩。”又記不全,又打瞌睡,將這幾句話唱了又唱。屠夫只說有意於他,喜得手舞足蹈。那知事又湊巧,正逢桂英咬斷線頭唾向窗外,落在屠夫臉上。屠夫嚐了又嘗,想爬上去,樓高無路。忽聽狗咬,忙轉身向前,見長年出來,屠問:“廖大爺有豬賣,特來看下。”長年曰:“他豬不賣,要留來嫁女。”屠問:“他女嫁與誰人?”長年答:“嫁與王正邦做媳婦,八月十六的期。”屠夫聽了,如水潑面,好生莫趣而去。
再說王正邦放印子賬起家,後來大利盤剝,買得有百多畝田,片善不修,子嗣乾貴,求神許願,四旬方生一子,取名茂生。因愛惜過甚,穿的要綢緞,喫的要雞魚,正邦一一順從去辦。又好食鵝掌,家中養鵝數十,由他殺喫造罪,因此瘦弱多病。十六歲被人引誘嫖賭嚼淫,無所不爲。父母憂氣,因想把媳接回絆住他足,於是請媒送期,迎賓治酒。這廖彰德接期備辦嫁奩,請外甥何良易與子永貴送親。
這何良易生得俊秀風流,言語諧謔,愛談閨閫,十八歲已列前茅,十分得意。今聽舅爺請他送親,把衣帽袍靴辦得蘇蘇氣氣。及新人進門,人人都誇獎道:
穿帶時興款,容顏美且都。
行俏風前柳,步痕三寸餘。
是夜,把上賓安睡橫屋下房,上房即是新人。何良易聽得諸親送新鬧房,說說笑笑,好不心熱,想去打個和聲,奈是上賓身分,遂與永貴解衣就寢。更深寂靜,起來小解,喫袋水菸,忽聽新房大聲連喊“有賊殺人!”良易問:“在那裏?”答:“在新房!”良易急忙去看,進步太快,撞着抽屜,上放燈盞,油滿一淌即息,轉身絆物,一溜跌地,起得身來,王正邦與賓客俱至,問“殺何人?”桂英答:“殺了你兒!”正邦提燈一看,手足尚在抽搐,口不能言。問:“賊在何處?”答:“已出去!”四尋無跡,轉身見何良易滿身是血,拉着罵曰:“你做的好事!爲甚把我兒殺死?”良易曰:“我聽喊往救,行快撞息燈光,絆物跌地,被血污衣,親翁不要亂說!”桂英曰:“賊從牀下出來,你兒捉住,賊抽刀反手把他殺死,表兄來時賊已出門,公公不要冤屈好人。”正邦曰:“我知你兩人做的事!早在孃家通姦,設計殺死我兒,好做長久夫妻,你還替他辯嗎?”良易曰:“親翁何故亂言壞人名節?”正邦曰:“此時不與你說!”即叫僱工將二人捆綁,急得桂英眼淚雙流。正是:
渾身有口難分辯,遍體生牙說不明。
次日,押起二人進縣,喊冤遞呈。官坐堂審問,王正邦說同謀殺夫;桂英說賊出牀下,夫捉被殺;何良易說聞聲往救,跌地血污。官將二人鎖押,即來勘驗。到了王家,從新房至外四處一看,並無盜口,新郎系脅下一刀廢命。問王正邦曰:“你進房時死了未曾?”答:“尚有(一)線氣。”官曰:“諒必賊殺了人逃雜客中,黑夜莫辨,你須慢慢查訪。”正邦曰:“若賊逃走,定有形跡,民聞聲即往,橫房正門末開,只何良易一人在房,周身是血,怎不是他?”官點頭。回衙先提良易上堂,問曰:“你既是讀書人,爲甚不知法律,把新郎殺死?今見本縣,還不從直訴來?”何良易叩頭訴道:
大老爺在上容告稟,聽學生從頭說分明。
自幼兒寒窗讀孔聖,知禮法從未壞品行。
廖舅爺前日將我請,要我送表妹過王門。
我再三推辭不應允,他總說少人去送親。
到王家安我下房寢,上房中賓客鬧沉沉。
有的要新娘斟酒飲,有的要划拳把令行。
直鬧到三更方寂靜,忽聽得在喊賊殺人。
我恐怕賊子遠逃遁,放菸袋急往新房奔。
走快了撞得抽屜震,油裝滿一淌息了燈。
黑暗中絆屍將我滾,污得我一身血淋淋。
王親翁出言多不遜,誣告我同謀殺夫君。
大老爺清廉如明鏡,施宏恩釋我轉家庭。
“膽大狗奴!你未殺人,血從何來?還要強辯!左右與爺重責四十,看你招不招?”
呀,大老爺呀!
我並未謀殺人性命,不問清然何就動刑?
況學生讀書望上進,焉能夠傷命犯邪淫?
“狗奴!又非同姓,何故送親?況俱年幼,姦情顯然,強辯做甚?左右與爺夾起!”
這一陣痛得實難忍,夾得我屎尿一齊傾。
連催刑時死又時醒,好似那滾油在煎心。
想招供又把聲名損,不招供難受這非刑。
讀書人品行當要緊,生或死於我如浮雲。
不怕你王法如爐狠,其奈我銅頭鐵背身。
“有招無招?”
要招供學生有一論,除非是紅日往西升!
官見何良易不招,大怒,命左右趕緊催刑,良易抵死不招。官命帶下,又將廖桂英喚上堂來,罵曰:“你這賤人!爲甚與何良易通姦,同謀殺夫?今見本縣還不招嗎?”桂英叩頭哭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容奴告稟,小女子遭冤屈實在傷情。
花燭夜奴的夫上牀方寢,牀底下忽然間鑽出一人。
奴此時只駭得三魂不定,夫一見跳下牀就把賊擒。
賊反手將奴夫一刀廢命,奴急喊賊慌忙逃出房門。
“膽大淫婦!你夫分明是何良易殺的,還要強辯做啥?好好招了,免受苦刑。”
呀,大老爺呀!
何良易在下房與兄同寢,焉能夠進新房持刀殺人?
況且有衆親戚同牀睡定,難道他會法術能夠分身?
“哼!膽大淫婦!還要替人辯白,實在可惡!左右與爺掌嘴四十!”
這一陣打得我牙關血噴,說姦情就打死也不認承!
無憑據把命案糊塗亂問,平臺地誣卻我一個臭名。
“膽大淫婦!你自己做的事,還說本縣誣你,實在可惡!左右拿拶子來拶起!”
這一陣受拶刑如要過命,拶得我十指頭碎骨斷筋。
倒不如招了供死也快信,好去到閻王殿告訴冤情。
尊一聲大老爺把刑松陣,奴情願招命案通姦犯淫。
早商量來送親把夫命盡,我二人好配合百年長春。
官見桂英招了,命把何良易帶上,良易見桂英已招,辯也無益,亦招同謀殺斃。官命二人畫押,分丟監卡。
卻說水貴回家告知父母,彰德夫婦哭得死去活來,即命人到何家說信,辦銀進縣看女;聞已招供丟監,忙到監門對禁子說明,進去見桂英身帶刑具,形容憔悴,喊道一聲“兒呀”即昏死在地。桂英聲聲叫喊,半晌醒轉,哭得氣噎聲嘶。禁子上前勸曰:“廖大爺,你既愛女,何不早把監和,鬆了刑具,免得受苦。”廖老與女犯說明數目,把錢付好,又拿些錢與桂英使用,方纔出監。來至卡門,見何老夫婦亦來,各訴冤苦,求禁子開門進卡。見何良易鐵繩鎖項,鐐足肘手,拴在廁邊,何老夫婦哭曰:“呀,兒呀!你如何就是這樣了?”良易曰:“爹媽不知,因兒無錢和卡,受盡私刑,把兒弄得不死不活,度日如年,實在難過!”何、廖四老見此情景心如刀絞,有的哭兒,有的哭外甥,幾人哭成一團。良易再三把父母、舅爺勸解,方纔收淚。廖彰德拿錢與良易把卡和了,又在城內請一老媽與二人送飯,回家哭泣,無計可救。
卻說縣官清了二人口供,竟以“因奸謀殺”詳文進省。上司見文,心想:“既有奸倩,何得在花燭時謀殺?況止憑血衣又無兇刀。”心中疑惑,把文批駁。
再說縣官雖是科甲出身,極其任性,又不聽師爺的話,見上司把文批駁,說無兇刀,復提何良易問曰:“你這狗奴!當夜殺了王茂生,將兇刀放在何處?好好獻出,免受苦刑。”何良易曰:“忙迫之間,不知失落何所。”官大怒,命左右夾起。良易無法,只得推在桂英身上,說:“交與表妹去了。”官又把桂英提出追問兇刀。桂英曰:“賊殺人逃走,那見兇刀?”官罵曰:“你這淫婦!還要反供嗎?”即命掌嘴四十。桂英冤氣塞胸,號陶大哭。官見不說,又喊動刑。桂英忽想一計,因曰:“兇刀當夜藏在箱內,帶進縣來,在路登廁,將刀丟在路旁,不知何人撿去。”官罵道:“胡說!”又掌嘴二十。桂英抵死都說丟了,官無奈仍命監禁。五日又比,桂英痛苦難當。他父聽得進監來看,見桂英目腫面黑,形容枯槁,說道:“兒呀,你然何這般模樣了?”桂英見問,氣得半晌說不出話,哭曰:“痛心的爹爹,你怎知兒的苦楚?聽你兒說來!”正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見爹爹不由我柔腸寸斷,止不住傷心淚溼透衣衫。
不知兒在前生作何罪犯,花燭夜賊殺夫把兒牽連。
又冤誣何表兄捆綁送縣,說與兒通姦情謀殺夫男。
堂上官不容我二人分辨,不招供拶十指痛徹心肝。
兒無奈認同謀想把刑免,只說是早些死不受摧殘。
又誰知無兇刀不能定案,爲此事逼得兒死去又還。
頭一次打四十嘴皮掌爛,打得兒牙齒落血似湧泉。
過五日又追比要把刀獻,傷未愈又受傷飲食難沾。
到監來臭蟲多蝨子成串,將周身咬爛了變成瘡疳。
每一夜到五更不能閤眼,白日裏想苦情珠淚不幹。
呀,爹爹呀!
有一言未出口痛裂肝膽,須念兒命運苦無辜遭冤。
倘若是丁封到剝皮問斬,望爹爹收兒屍莫等狗銜。
逢年節在門前潑碗水飯,又與兒多焚化幾張紙錢。
恕你兒養育恩未報半點,從今後不能夠送老歸山。
父女情自今朝一刀割斷,要相會除非是夢裏團圓!
二人大哭一場,方纔回家。桂英在監捫心自想:“我愛繡字跡,又好打扮妖嬈,觀燈看戲。惹得浪子悅目,故出此冤禍,是我自作自受,怪得誰人?只是連累丈夫喫刀,表兄受屈,我廖桂英真乃惡孽滔天!”悔恨不已。
不覺秋去冬來,縣官因逆上意,又兼上控極多,因此調回,另補實授。此新官姓白,名良玉,系四川梓潼縣人,清廉有才,是兩榜進士出身,於康熙七年冬月領憑上任。離高平縣不遠,天落大雪。行至一處,大班歇氣,良玉出轎觀望。但見普天似玉,遍地皆銀,寒光照耀,世界通明,心中快活。忽見坡上新墳寸草未生,片雪全無,墳尖獨生一蓬禾苗,青蔥可愛,結實將有半熟。因思:“禾乃夏長秋成,畏寒之物,今方三九,萬物枯頹,此禾獨秀,豈非怪事?”正嘆息間,高平房班來接,遞本叩見。良玉問是誰家的墳,房班曰:“此地名王家溝,不知墳是誰人恭的。”時有牧老上前稟曰:“此墳是王正邦的兒王茂生,娶妻廖桂英,因花燭之夜被人殺死,故葬於此。當日正邦說媳與送親人通姦謀殺的,把二人捆綁送官,如今尚在監下。”良玉問:“招案未曾?”牧老曰:“先前不招,男夾女拶方纔招認。”良玉即傳保甲來問,衆口一詞。良玉曰:“此案定有冤枉,爾等命人看守此禾,莫被牛羊踐食。”即到縣中上任。領了移交。即將何良易之卷調看,拍案叫曰:“此生冤也!豈有通姦謀夫而送親殺人者乎?”又提二人來訊,良易稱冤,掛英因訴賊出牀下殺夫情由。
官點頭,仍命監禁,即叫房班設廠:“本縣親去勘審禾苗。”次日,來到墳前把禾細看,命人挖出,又叫挖者細心,勿得損壞禾根。這禾好不作怪,有一大根從棺生出,開棺一看,纔是屍口生出的。官想:“此必寓着冤情,或兇手姓名。細詳生禾之義,或禾生口,或口生禾,皆不像名字。”又想:“口中生禾,必含其谷,然後才生,意者其‘韓谷生,乎?”即命掩土回衙,捉拿韓谷生,期限半月。
差領票四處訪問。一日,來到坨子店,見有人在公廟宣講,二差去聽,講的是文帝《遏欲文》,又講個犯淫的報應。忽一人大聲說曰:“你不是打糊亂說,妖言惑衆?我犯了一生的淫,嫖不得的要嫖,奸不到的要奸,又未見報應!”講生道:“你這人才怪!此是菩薩說來勸人的,你信得就聽,信不得許你莫聽,未必菩薩都說誑嗎?”衆人曰:“那有這宗怪人!聖諭是皇上諭文,講來勸人挽回世道的,你再毀謗,我們就不依你!”其人忿恨而去。二差聽畢,回店辦菜,對門有一案桌,屠夫就是毀渝之人。差拿錢叫割半斤,屠割一塊遞差。差曰:“你也稱下,看夠不夠稱?”屠怒目曰:“老子韓谷生,割肉不消稱,高乎縣遠近,誰個不知名!”差聽名字又驚又喜,暗取鐵繩鎖起,拉回店內。衆問何事,差人取票衆看。有聽聖諭的說曰:“他先尚說犯淫無報,豈知未上一時即遭報應,被差將獲,可見於今天矣!淫孽是造不得的。”
次日,差拉回縣,官坐問曰:“韓谷生,你爲甚把王茂生殺死?今見本縣還不實訴嗎?”韓谷生曰:“小人開設屠行,從未爲非作歹,況這王茂生小人認都認不得,怎能殺他?”官曰:“你把王茂生殺死,還要強辯嗎?”谷生曰:“小人品正行端,大老爺何得平空白地冤屈好人?”差稟曰:“此人未被捉時,尚誇他一生犯淫,無有報應;如今說的盡是強辯!”官曰:“不動大刑,你是不招的!”叫左右把夾棍、抬盒、拶子一齊拿來。谷生駭得膽戰心寒,忽覺耳邊有人喊他:“快招!”自知冤鬼隨身,定難倖免,只得把殺人來由,從直實訴道:
哀求大爺將刑免,細聽小人說詳端。
小人居住坨子店,名叫谷生本姓韓。
開設屠行自掌案,那日賣豬下鄉間。
見一女子真體面,去到人家把燈觀。
次日我到廖家看,正在樓上繡花瓣。
口唱情歌把我喊,口水吐在我嘴邊。
心想上樓說姻眷,怎奈樓高線難牽。
問人說道期不遠,八月十六出閣天。
我到王家把廚辦,混入牀下候機緣。
只等賓客齊飲宴,好與新人去通姦。
誰知賓客不斷線,出進把我碼頭攔。
鬧至三更人盡散,新郎脫衣上牀眠。
我想此事實丟臉,肉未喫得巴身鹽。
再遲一刻定難看,我立牀下來站班。
想來想去龜火濺,拉着新人胳膊玩。
新郎牀上來看見,拉着我就幾腳尖。
左扭右搖難解散,一刀殺他入黃泉。
新人駭得大聲喊,出房就往黑處鑽。
正邦開門進房看,抽身走往廚內眠。
次日收拾回家轉,只想神仙都不諳。
誰知太爺明如鑑,捉拿小人問根源。
抬盒拶子擺幾件,令我一見心膽寒。
只得從實招了案,還望大爺要恩寬。
招畢,鎖押丟卡。將桂英、何良易提出,又把王正邦、廖彰德喚來,官謂桂英曰:“此案皆由爾愛觀燈戲,聽些邪言唱來散悶,遂致浪子蕩意傾心,惹出這場大禍。幸喜爾出於無心,方遇本縣與爾昭雪。”又謂王正邦曰:“觀此女年輕貌美,難以守節,不如任他改嫁。”王正邦曰:“撫養老民,六旬喪子,香菸斷絕,身靠何人?我兒雖不是他殺,卻爲他起禍,要他守節,替兒奉養二老,以慰遲暮。”官曰:“常言‘無樹不棲鳥’,你既無後,他又靠誰?”正邦曰:“老民意欲撫子。”官曰:“既欲撫子,想你冤屈何良易,受了無限苦楚,何不以德報德,將他撫抱與爾媳配合,豈不二者兼善?”正邦曰:“好倒卻好,不知良易肯允麼?”官問良易曰:“爾幾弟兄?曾娶妻否?”良易曰:“生弟兄五人,娶已二載,今春忽死,尚未續娶。”官笑曰:“此事原非偶然,若有所使之者。今聽本縣之判,爾可抱與正邦爲子,與桂英配合,結此良緣。”良易曰:“生尚有父母,豈可捨生身而事他人?況正邦曾誣告生,乃是仇人,豈可以他爲父?”官曰:“爾意左矣!爾道此禍,原是爾與桂英姻緣錯,桂英不道冤不能爲爾之妻,爾不受屈不能作彼之夫。況正邦告爾原屬可疑,且不惟正邦生疑,即前官亦疑爾,又何得錯怪?本縣判爾抱去,正是上合天心,下合人意,使爾無妻而有妻,桂英無夫而有夫,正邦無子而有子,那些不美?”良易曰:“生固遵判,但有父母,不能自主。”官曰:“本縣自有處置。”即將二人開釋,命在店中調養,“本縣擇就良辰,當堂完配。”又命差喚何老夫婦上堂說明,何老亦喜。
到良辰,官坐大堂,喚兩家父母上堂,命何良易先拜正邦爲父,賞賜花紅。二人先拜天地,次拜縣官,並拜岳父母、生身父母。拜畢,叫大班抬他的官轎,送二人回家合巹。一路火炮鼓樂相隨,人人爭看,個個誇稱,都說才子佳人配合得宜,而頌白公之才能焉。從此夫婦和偕,各改前愆,對神盟誓,願終身作善,端品勸人。桂英又勸良易發憤讀書,次年入泮。官把此案判明,申文上司,迴文轉來,把韓谷生斬首。
所以人生在世,女子勿觀燈戲,須知冶容誨淫;男子勿談閨閫,纔不惹禍招災。你看廖桂英,不是打扮出外,怎惹屠夫殺夫,遭冤受苦?幸能真心悔過,故遇白公昭雪。何良易口孽太多,所以無辜受屈,後因改悔前非,才能轉禍爲福。王正邦刻薄成家,財歸他人;其妻慣習兒子,香菸斷絕。王茂生口腹傷命,嫖賭逆親,故遭殺身之禍。韓谷生殺牲害命,見色思淫,故受斬首之刑。從此看來,爲惡之人,因自以爲謀密而計巧矣,抑知人巧於機謀,天更巧於報應哉!
孝還魂
貧婦守節不易,孝子順母堪欽。慈祥愷悌一堂春,雖死猶能續命。
安縣胡家村王文德,孤貧無靠,小時牧牛,長則傭工,人喚王老幺,爲人忠直殷勤,幫胡家數十年,五旬尚未易主。但他一生時乖命苦,能掙錢不能積錢,如有一千便生災禍,用去自然安逸。主家念其忠勤,踩些山土薄田命他耕種。不遠有一倪秦氏,四旬喪夫,家貧無子,其主與之說合,娶而爲妻。這秦氏賢淑勤儉,夫婦辛苦做活,亦能餬口。文德心想:“我一生勤苦,宗祀不繼,雖然娶妻,年長力衰,怎能生育?”對妻嘆息。秦氏曰:“兒女前世修,種子隔年留。有子終須有,年老何足憂?無子年雖少,到處把神求。若要麟兒降,切莫把善丟。”文德曰:“我們家貧,那有銀錢爲善?”秦氏曰:“常言:,培補古墓,暗中加福;平路道,吉星臨照。’此事又不要錢,夫君何不多做?”文德應允,盡力爲之,並無退悔。秦氏至四十五歲忽生一子,夫婦極喜,取名毛子。
文德既有兒子,想掙家業,於是披星帶月,總望廣種多收,從此善心日退,利心日增。毛子四歲,文德偶得重疾,醫藥不效,神卜無靈。秦氏對竈焚香,自願減壽益夫。那知修短有數,生死由天,任你真心祈懇,疾病無減有添。文德自知不久人世,於是喊着秦氏近前,哭泣言道:
這一陣睡牀上週身汗透,此一刻怕的是命難久留。
想爲夫出世來時乖運醜,年輕輕就與人割草牧牛。
稍強壯做長年事事經手,或擔輕或抬重未把閒偷。
幫胡家數十年憐我忠厚,看成我做莊稼才把親收。
自賢妻進門來更難譒口,日熬湯夜煮粥方把生謀。
也只想多掙錢興家貽後,那知道到老來一錢未留。
多感得祖宗靈皇天護佑,才生上毛子兒宗祀無憂。
只說是有了兒窮圖不久,又誰知夫得病醫藥不投。
倘若是夫不辰一朝死後,妻當要苦立志衣食自求。
毛子兒還須要把他成就,切不可任隨他氣性粗浮。
幼小時能教訓事事講究,長大了成好人方能出頭。
說到此不覺得痰鳴氣吼,怕的是兩夫妻要把手丟。
說畢而死。秦氏湧哭一場,帶子去到方境化些錢米衣服,主家又送小料一付,草草安埋。
秦氏從此立志撫孤,勤苦紡花,託人代賣,或幫人做些女工。這毛子卻還誠實,聽講聽教,每日撿柴割草以助日食,若見食少便忍口不喫。秦氏恐子餓壞,常留以哺之,母於互相推讓,往往至於泣下。秦氏見於孝順,倒也快樂。迨毛子八歲時,家忽斷糧。秦氏有線於一斤,託人代賣,此時正當在栽秧,無人趕場。秦氏想去自賣。又從未趕場,況是孀居,不好去得,心中焦悶。毛子曰:“媽何不拿與兒賣?”秦氏曰:“兒年太小,怎麼去得?”毛子曰:“兒前日從鄰伯到街去了兩回,媽說明要多少錢才賣,若錢少了兒拿回就是。”秦氏曰:“你莫被人拐去了。”毛子曰:“柺子走路要拐,你兒認得,不賣他就是。”秦氏無奈,只得交子去賣。
毛子來到街坊,不知市在那裏,上街下街走了幾街都無人買。近午,忽一人問道:“你拿着線子做啥?”答:“賣的。”問:“要多少錢?”答:“要六百三。”問:“少點?”答:“我媽講了的,要那多才賣。”時側邊攤子正在數錢,其人曰:“你把線子拿我,他數錢跟你。”毛子曰:“我要那多,少一個都不賣哦。”其人曰:“是哦。”拿起就走。毛子見攤上數錢的數了丟進錢鬥,總不拿他,問曰:“你把錢拿我,好回去了。”坐攤的曰:“甚麼錢?”答:“賣線子的錢。”問:“那個買的線子?”答:“先前一人買我線子,喊你出錢。”問:“我答應你出錢莫有?”答:“喊你出錢,拿起就去了。”旁一人曰:“你今天遇着騙客了!他未答應,有甚麼錢?”毛子駭得哭哭啼啼,街上街下場前場後跑了幾街,並無買線子之人,走至攤邊放聲大哭。坐攤的見毛子幼小,拿錢二文與他,曰:“柺子趕不到了,你快拿去買個餅子食了回去。”
毛子接着哭泣回家,邊走邊想:“我把線子失了,媽若問我,何言答對?可憐家中斷糧,望此買米,如今失了,我媽拿啥來喫?”忽見路旁茅房外曬有幾件衣服,四下無人,心想:“我失線子,若把此衣偷回掉幾升米,免得把媽餓壞。”此時情急,那知利害,便去收漿。忽竹竿滾下一響,屋內走出一人將他捉住,幾個耳巴,罵曰:“災雜種!乳臭未乾,敢來虎口抓肉,不是自來送死?”毛子駭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哭訴失線情由。其人聽得,想:“孩子必不說誑,但如此幼小便知孝道,亦是難得。”當時笑曰:“你拿我做乾兒,我就放你。”毛於慌忙磕頭,口喊“保保”,其人歡喜,帶進屋去告知妻子,毛子即上前叩頭,就喊“保娘”。婦人見毛於伶俐嘴甜,心亦歡喜,賞以灑飯。毛子喫了,告謝要回。婦人笑謂夫曰:“看你拿甚麼打發乾兒?”其人曰:“還要打發麼?”婦人曰:“乾兒都不打發,你這保爺就不蘇氣。”其人謂毛子曰:“你明日回去,我今夜拿些銀子打發你。”毛子曰:“何不就拿?”答:“要黑了纔去。”毛子曰:“我等不得,怕媽懸望。”其人曰:“一夜無妨。”毛子聽說有銀,只得住下。
各位,其人姓韓,名大武,是個強盜,極其膽大,每一人遠方去偷,近處無人知他是盜。不遠有一林茂春,家中廣有銀錢,大武當日見毛子說了幾句盡孝之言,一時天良發現,心中憐惜,想去偷些贈他。消了夜,收拾拗刀、通關、撥尺、剪子,將要出門,毛子問曰:“保保拿銀有好遠的路?”答:“有五六里。”毛子曰:“我跟你去,好幫你拿。”大武曰:“好,那就不要多嘴。”即帶毛子走至林家宅後立着。毛子曰:“怎不到屋去?”大武曰:“等人睡了方去。”毛子曰:“人睡了誰個拿銀與你?”大武曰:“我自家去拿。”毛子曰:“又不是強盜,怎麼自家去拿?”大武曰:“不是強盜,是模模匠。”毛子曰:“呀,我怕得很:我不去,我怕捉到!”大武曰:“不要亂講,有我不怕得的。”毛子曰:“那就快去,拿起好走。”大武曰:“待我問他銀子放在那裏纔去。”毛子曰:“問不得,問要犯蹺。”大武拿石向房打去,犬聲大吠。茂春曰:“今夜有賊,老婆子,銀子收起莫有?”答:“已鎖在箱內了。”方欲進宅,那知茂春妻妾忽然吵架,毛子喊曰:“快走!屋內曉得罵起來了!”大武急撫其嘴。
且說林茂春娶妻熊氏,貌醜性惡,無有生育,茂春只得娶妾何氏。這熊氏淫而且妒,時常冷言冷語,說夫愛彼嫌此,因此妻妾失和,吵嘴不休。茂春忿氣分室獨眠,橫房三間,自己居中,妻左妾右。妻又疑他暗地偷宿,常其隙。是夜茂春帶酒,向妾丟個眼色,熊氏看見,就大鬧起來:
罵一聲大麻瘋令人可恨,做的事如屎樣臭得難聞!
具一付狠心腸兩樣安頓,愛一個嫌一個好不憂人。
只愛你小媽幾年輕骨嫩,嫌賤我年紀老臉上堆金。
既分房就該要來把氣恨,爲甚麼揹着我暗地偷情?
“我又未曾喊他,怎麼叫做偷情!”
雖然是閉看嘴未把言論,以色言以眉語做得出神。
“你既怕他同宿,爲甚你又不來?”
既嫌我老王瓜不與同寢,我豈肯學下賤去找男人?
要守寡大齊家守着來等,我焉能獨一人去守孤燈?
“大家都不同宿,難道香菸就不要了?”
似這樣莫良心欺人過分,我情願斷香菸去作孤魂!
“寧斷香菸,不準同宿,你就那們恨呀?”
豈不知賤婆娘原不可近,好似那狐狸精慣習迷人!
只曉得戳是非含沙射影,那管人好和歹性命有傾。
家庭中大小事全不理問,喊他去不裝聾便作啞人。
茶不燒飯不煮還要裝病,一見人在走路就把嗔呻。
每日裏但知道搽胭抹粉,不穿紅就着綠日換幾身。
走步路擺一擺退而後進,作姣癡裝媚態蠱惑男人。
似那樣賤婆娘你都親近,我要你到後來悔之不贏!
何氏見熊氏罵得狠毒,當時大怒,亦指熊氏罵道:
賤婆說話不巴垮,別人替體臉上麻。
做個大來不像大,真真大得莫搭煞。
專愛說人冤枉話,一張嘴巴嘰哩呱。
脾氣乖張性魯野,不知尊卑與禮法。
那管妻小夫爲大,天天尋着去放。
相貌不揚人材馬,嘴歪眼斜一臉麻。
額皺鼻拱眉錯雜,兩足拖起像王瓜。
越醜越怪越央假,偏偏要把胭脂搽。
裝起樣兒像銼鮸,只想丈夫專愛他。
不怕嫌來不怕罵,估住男人去貪花。
恨我後來人秀雅,朝日把你眼睛搽。
只想專房逞豪霸,不許旁人沾一紗。
天天尋我吵酸架,狗臉全不怕羞煞。
越加讓你越肘架,恨不把我趕出家。
今夜到底爲着啥?無緣無故爛牙巴。
開口就說守活寡,誰個不許你同榻?
既把男子丟不下,任你扯來任你拉。
再來手我把屁打,八仙過海各顯法。
熊氏聽得更加傷心,攏去一架打之。何氏細小,極其伶便,熊氏足大,轉身極遲,下下被人打着。熊氏見打不贏,夫未來拉,便去尋着拚命,說:“你這樣心毒!爲甚使你小媽打我?你不與我講明,不得下臺!”茂春一陣拉開,好言勸解。熊氏那裏肯休?吵得雞啼犬吠。茂春曰:“不要吵了!以後聽你鋪排就是!”熊氏曰:“要我依允,除非你與賤人水不同宿!”茂春曰:“那個易得,不同宿就是了。”熊氏曰:“既然如此,我與你掉房,倘那個不要臉暗中往來,被我拿着,就要他的狗命!”茂春無奈,只得搬掉,妻睡中室,夫宿左房,方纔睡了。
大武等至寂靜,叫毛子好生等着,不要開腔,打洞進去,正在熊氏牀下,燈還未息。聽熊氏說曰:“你來就要把你捉倒!”大武大驚。熊氏說了就起鼾聲,(大武)遂把箱子剪開,摸出大封銀子。熊氏嘆氣一聲,大武忙出。那知熊氏夢中猶恐二人偷合,總想捉着泄忿,忽見牀前影子一晃,疑妾偷過,起身抱住,大聲罵曰:“今夜被我捉住了麼,你才認得老孃!”拼命拉着不放。茂春問:“捉住啥子?”大武左右扭扳不脫,又見茂春起來,遂一刀擊去,熊氏“哎喲”一聲,大武跑出,拉起毛子就走。茂春起來見熊氏倒地,提燈一照,周身是血,問是何故,已不能言,口張眼閉而死。忽見箱子剪開,失了銀子,大喊:“有賊!”家人盡起,見是盜傷,四處尋趕。
僱工走至堰外,見大樹下唾着一人,手拿尖擔。僱工捉着喊曰:“賊在這裏,我捉着了!”衆工齊集,一陣拳頭拉回家去,看是下灣汪二麻子。汪見茂春叩頭曰:“林老爺,我殺錯了,與你補起一回,再不敢偷了!”茂春曰:“箱子事小,誰要你補?你不該亂殺!”汪曰:“我已殺錯,望祈恕罪,依舊與老爺補好。”茂春曰:“氣都莫得,還醫得好嗎?”汪曰:“林老爺,我與你並莫得氣角,無非一時錯想,不該來偷。”茂春曰:“狗雜種,你會偷!衆人與我綁起送官!”投鳴保甲,看明盜口,把汪二送到安縣。
這汪二與林連界,本樸務農,口極遲鈍,今見衆人將他捆綁,駭得話也說不出了。官看呈詞,見是盜傷,隨即坐堂,問曰:“汪二麻子,你偷人白銀已犯重罪,膽敢執刀殺斃失主,今見本縣,還不從實招嗎?”汪二麻子戰戰兢兢,叩頭哭訴道:
跪大堂不由人珠淚滾滾,尊一聲大老爺細聽分明。
民雖然生得蠢家屋貪困,平素來守本分務農耕春。
皆因是四月間天干實甚,滿田中禾枯槁無水車屯。
林茂春他地上水多得很,田也滿堰也滿滿壑皆盈。
若與他明中討他定不肯,莫奈何學強盜起點黑心。
手執根長尖擔候至人靜,從堰坎殺進去水往下傾。
上岸來歇樹下身體倦悶,方坐下打瞌睡因此被擒。
“膽大狗奴:問你偷銀殺人之事,怎說偷水殺堰去了?”
這就是小人的真情實論,並無有半句虛可對鬼神!
大老爺若不信去看形影,堰埂上尚還有碗大籤痕。
“狗奴一片糊言,焉能哄過本縣?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左右重責四十!”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噴,周身上如火燒五臟俱焚。
真真的黑天冤飛來人命,渾身上生有口也辯不清。
“有招無招?”
想小人並未曾殺傷人命,盡都是冤枉事從何招成?
“狗奴還要強辯,左右用美人樁把狗奴上起!”
受此刑周身上汗把衣侵,弄得我死不死生又不生。
既殺人就該要遠遠逃遁,焉能夠坐樹下睡着等擒?
“狗奴不招,左右趕緊催刑!”
這一陣喊催刑如要過命,已經在閻王殿走了一巡。
想不招大老爺刑法太狠,若招了是盜殺法律不輕。
與其在受苦毒生而貧困,倒不如招了供死得安寧。
大老爺快松刑民願招認,盜銀兩殺熊氏一概是真。
“既殺熊氏,銀子盜往何處去了?”
比時間殺了人慌忙逃奔,出外來並無有一錠在身。
“先已盜出,爲何不在身上?”
這都是林茂春他有福分,諒必然盡落在他的家庭。
“快把兇刀呈來!”
是小民用尖擔送他性命,並未曾使刀殺拿啥來呈?
官見所供無據,又恐冤狂,只得丟卡,候驗明再訊。隨帶刑仵來至林家勘驗,系脅下一刀廢命,又來牀下看盜口跡,復看堰埂果有籤痕。隨問保甲:“汪二行爲若何?”保甲曰:“爲人本樸。”官命將屍掩埋。回衙復訊,亦無異詞。官想:“看這情形,原是慣賊,汪二小民何敢殺傷失主?此中定有冤枉。”遂打爲疑案,慢慢查訪不題。
再說韓大武帶着毛子回家,看有三百銀子,拿一百打發毛子,囑曰:“你回家莫講,將銀收藏,要等林家莫事,方可使用。”毛子唯諾,拜謝而回,把銀交母,秦氏驚問曰:“你這娃兒,爲何一夜不歸?把娘眼望穿,膽都駭掉!在那裏拿許多銀子回來?”毛子瞞着同去偷銀之事,只言失線駭哭,偷衣被捉,告饒拜保,銀是保爺打發的。秦氏曰:“如今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裏送炭?偷衣被捉,釋放已是萬幸,焉有百金打發貧兒?此話爲娘不信!”毛子曰:“銀子實是保爺打發的。”秦氏曰:“你不要哄我,定是你這娃兒人小詭大,不是拐於街坊,即是盜於鄉里!乳臭未除,就如此膽大,爲非作歹,爲娘定要打你!”毛子曰:“媽呀,你兒小小年紀,怎偷得許多銀子?是兒被捉,量必不是他憐兒有孝心纔打發的?”秦氏曰:“就是打發,也不該要。常言:‘一兩黃金四兩福,四兩黃金要命消。湊得多金不吉祥,留來定要把禍招。’人須安分守己,辛苦掙的錢方可興家。如此不義之財,拿來何用?好好拿去退了!”毛子只得拿銀去退。大武曰:“打發你的,如何要退?”毛子曰:“我媽說是不義之財,恐生災禍,故而退你。”大武默想:“他既不要,若說出來,如何得了!”留着毛子喫飯,與妻商量。妻曰:“他不要銀,定非好意,事到而今,一不做二不休,不若做個死無對證!”大武點頭,就將狗藥放於蛋中,毛子喫了,不久即死,乘夜背在屋后土內去埋。
卻說毛子魂魄回家,見母倚門而望,上前喊媽,幾聲不應;撲入懷中,亦不張他。只見喊道:“毛子兒呀,天都黑了,還不回來!”毛子曰:“兒回來了!”其母若不見焉,依然喊了又哭,哭了又喊。心想:“這是甚麼情弊?我媽看不見我?”轉想他在韓家喫蛋,“肚痛倒地,起來就走,未必蛋中有毒,以致如此?待我轉去問他。”口說轉去,不覺就到,見大武夫婦在挖土坑,即問:“挖坑做啥?”大武夫婦亦不答應。又見地下有一死兒,手足衣服與己一樣。正疑惑間,大武拉兒下坑,口說:“毛子,你死不要怪我,我也是莫奈何,願你早去投生。”毛子方知已死,放聲大哭,心中含恨去打大武,誰知打不近身,用石打去,正中其妻。妻曰:“今夜有鬼!”大武曰:“亂講!快些埋了,免人看見!”毛子啼哭回家,見母坐在牀上哭泣;天明出外喊,四處訪問無跡,回家哭泣不已。毛子步步跟着十分傷慘,淚亦不幹,心想:“一時失計,誤入賊船,被人暗算。丟母年高,家貧少食,無人侍奉,倘有不測,我罪寧有底乎?”午刻,見母尋柴借米,戰戰兢兢,倒進倒出,倍加傷慘,心中思想:“我既不能奉養於生前,亦當盡孝於死後,與母辦齊油鹽柴米,方不負我媽待兒一場辛苦。”於是閒天撿柴,逢場上街,有販米發水的抓他一捧,賣肉灌水的取他幾兩,賣油摻假的竊他一筒,想鹽是小生意,不可拿他的,只在地下撿些碎塊,日以爲常。如此十天,忽見祥光瑞氣自東而來,天上現一菩薩,見毛子頭有靈光,叫他去問。毛子將生前遇難、死後奉親之事稟明。菩薩曰:“觀爾陽數未滿,只有百日災難;但人死百日,屍骸已朽,怎能還陽?吾神憐爾孝心,稍施法力,爲爾成就。”即用柳枝滴瓶中甘露灑於身上而去。毛子叩頭起來,臟腑清涼,身體爽快,不知如何還陽,謹記百日之期而已。
再說秦氏自毛子不歸,朝夕哭泣,尋訪無蹤,而家中油鹽柴米食了又有,無少欠缺,心中駭異,疑兒偷回,怕打藏躲;着意看待,並無影響,時常滴淚而已。
再說林茂春見官不辦汪二,與熊氏孃家時常催呈。官目此案將已三月,辦之不活,又無頭緒,心中煩悶,逢朔進香,懇祈城隍顯應。是夜,夢一吏如判官狀,遞一稟帖,官看面題“林熊氏案情”,拆開內有四句話雲:
若要此案清,路外一草庭。
能使人爲鬼,自然鬼爲人。
正看間,忽被更聲驚醒,官不能解。次日告知師爺,師爺想了一陣,曰:“首句說案;次句謂在路外草房也;三句叫人裝鬼去拿;惟四句難解,謂鬼指其仇人乎?或另有寓意在內?”官想得一計,吩咐差人從林家行去,見路外草房,即裝鬼聲近屋叫冤,殺人者心虛,必有話講,自然拿獲。差領命,夜裝鬼叫,見有草房,走入宅中,哭泣要命,數處無異。至一處,聞房內驚懼之聲,差連喊:“還我命來!”房中一婦囑曰:“林大嫂,你不要來找我,那是老漢殺的!待事平息與你做個大道場,多燒些金銀紙張!”又一人曰:“毛子,你莫亂喊!這是你保娘打的主意,我明日燒點錢與你!”差候天明,即將其人鎖拿進縣,稟告所聞。———其人即韓大武也。
官叫上堂,問曰:“你偷林茂春的銀子,爲甚還把他妻殺死?今見本縣還不招嗎?”大武曰:“小人一生安分守己,並未胡行亂爲,大老爺說民偷銀殺人,真把小人冤屈了。”官曰:“爾未殺人,何得對鬼認錯?真情已露,還強辯做甚?”大武曰:“那是差人搕財不遂,捏詞陷害;大老爺須要詳情。”官曰:“好好問你是不招的,左右與爺重責四十!”大武曰:“大老爺何必作威作福,平空白地拿命案誣人?是這樣問法,我說大老爺的公差殺的,是我親耳聽聞,請大老爺嚴究!”官曰:“該死狗奴!好張烈嘴,左右拿美人樁把狗奴上起!”大武那裏肯認?官命催刑,大武昏沉,見一人喊他“快招”,自知冤孽隨身,必難倖免,於是從頭招認道:
大老爺不必用刑杖,聽小人從頭說端詳。
想小人出世多混帳,年輕輕敗了好家廊。
無生活去學模模匠,論手藝習來甚高強。
在本處裝作好人樣,每單身出馬走遠方。
百里外方把生意講,因未曾犯案到公堂。
有一日洗衣曬路上,忽有個小兒來收漿。
捉住他哀哀求釋放,他名叫毛子本姓王。
失線子無計把母養,急迫中偷衣未思量。
我憐他孩提知孝養,收膝下留家賜酒觴。
想打發家中無銀兩,帶起他林家去開張。
進屋去盜銀放身上,被熊氏捉住好看忙。
掙不脫只得用刀晃,一下去倒地即逃颺。
賜毛子紋銀一百兩,拿回家他母甚驚惶。
不義財得來把禍釀,命毛子依然退還往。
我疑他辭銀非妥當,倘對人說出怎下場?
與妻子商量把計想,倒不如謀死免鬧腔。
□狗藥下肚即了帳,只埋在屋后土內藏。
後聽得汪二遭冤枉,不由得我心中喜洋洋。
只說是此命有人償,我可以漏過免災殃。
那一夜與妻睡牀上,忽聞聽哭聲甚淒涼。
我只道冤鬼要命賬,那知道太爺使人裝。
無意中說出真情況,被公差鎖押到公堂。
這便是實言無虛誑,望太爺筆下施恩光。
招畢,官即提汪二上堂開釋。命差押往埋毛子處設廠,次日親身勘驗。
再說秦氏自子不歸,朝夕哭泣,兩目盡腫。一日,鄰婦約他看官驗屍,秦氏問驗何人之屍,鄰婦答以不知,但聞是殺林熊氏一案,在韓大武那裏勘驗。秦氏隨鄰婦來至廠中,見男女濟濟,官已到廠,命大武指明埋處,叫人挖下,果有一個孩子,面貌如生。官看畢,問保甲曰:“王毛子可有親人麼?叫他領屍安埋。”衆人遂叫秦氏去領。秦氏上前一看,果是兒子,周身一摸,屍不僵硬,將子抱在懷中,放聲大哭。哭了一陣,見於手足越加和軟,漸漸溫熱,遂喊道:“毛子兒呀!你娘在此,快快甦醒!”方喊兩聲,毛子喉中痰響,口內抽氣,轉動起來。秦氏喊聲不歇,官即賜茶一杯,喫下肚去,開目四顧,秦氏曰:“兒到那裏去了?爲何今日方轉?”毛子即將送銀去退、喫蛋而死,念母孤苦,上街取些油米柴鹽奉母,後遇菩薩點化、百日難滿還陽之故,細說一遍。因曰:“今兒在此閒遊,並不知如何又還陽了。”說畢,哭泣不已。
秦氏率子到官前叩謝,官罵韓大武曰:“秦氏卻不義之財,迫子送還;毛子遵母之訓,將銀退汝,此乃賢母孝子,理宜憐恤送歸,爲何將他毒斃?真是罪上加罪,雖幹刀萬剮難盡其辜!”大武曰:“此非小人不仁,實我妻田氏主意。”官大怒,叫田氏罵曰:“惡婦!爲甚助夫爲惡,謀害孝子?”田氏曰:“那是奴夫所爲,小婦人不過設謀而已。”官曰:“設謀主使,其罪維均!”命將田氏鎖押,親身至屋,抄其家財。貨物雖多,銀錢不見。官曰:“大武,平生所盜孽錢藏在那裏?”大武曰:“雖有些微,皆已用盡。”官又問田氏,亦不肯講,即將田氏十指拶起。田氏喊曰:“大老爺饒命!銀子盡窖在柴房地下。”官命挖出,約有三幹銀子,林茂春之銀原封未動。官命茂春領去,具結完案。又問保甲:“大武田土共有多少?”保甲曰:“田土佃的,只有押租五百串。”官喚毛子上前,說道:“觀爾生能順母,死能養親,孝性天成,不假教訓,可喜可賀。今將大武家業貨物、銀錢押租盡以賞汝,獎爾孝思!”秦氏母子拜謝。官帶大武回縣,各丟監卡,詳文定案。後上司迴文轉來,大武斬決,田氏永遠禁監。
秦氏母子自官去後,將就大武房屋居住,請人耕種,將銀買些地方,送毛子讀書。家中順遂,不上二十年,富甲一鄉。毛子入泮,秦氏亦享高壽。從此看來,天之報答節孝豈不厚歟!
蜂伸冤
萬惡惟淫是首,最惱天地鬼神。起心動念禍機生,難免遭冤受困。
德陽陳大忠家貧,在城中賣餅,人俱呼爲“陳賣餅”,爲人本樸,說話謙和。他的餅子比人家的重些,所以賣得,三十多歲積錢四十餘串。娶妻何氏,雖是二婚,人材體面,卻是小家人女,不知敬惜字紙。各位,這字跡原是聖人制就,以爲世用,真有益於國家,有利於萬世者也。何氏不知這些貴重,見有殘書廢紙,便拿去夾線、剪鞋樣、封壇口,雖是無心之過,而遭踏極多,難免神天惱怒。此話不表。
卻說隔街有一段老陝在放銀子,順做兌換生意,爲人狡詐,口甜心毒,見人爲善,面稱背毀,說是沽名。他平生片善不修,一文不捨,只講財利。極恨蜘蛛,說他懸巖結網,好似陰險小人,暗中害命,倘未提防便墮網中,遭其毒手。見了蜘蛛即用棍掄去,幸他不致治其命而棄於背地。常在陳賣餅那裏喫餅,看見何氏美貌,常說他的嚼話。何氏原街坊之女,男女交談慣了,見老陝愛講,遂與他訕談說笑。那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想去偷情,又礙着陳賣餅。一日,問陳曰:“你這生意一年賺錢多少?”陳曰:“賺甚麼錢,就只蝴口。”段老陝曰:“你怎不做大點的生意?況你年近四旬,再不賺些錢,老來如何下臺?”陳曰:“跟你段師說,想做大點,莫得本錢。”段老陝曰:“只要你想做,本錢算我的。”陳曰:“只要段師放心,那還不好。”段老陝曰:“我見你忠厚朴實,故硑賀你,有啥子不放心。”陳曰:“如今生意不知那路好做?”段老陝曰:“目下建昌布漲,若本城販去,有對本利,來去不過兩月,這個生意就好。”陳遂與他借銀四十兩,寫就臘月二十六日的期,把布買齊,何氏備辦酒菜與夫餞行。賣餅把妻吩咐一番,說道:
未出門把妻來吟咐,爲夫言話聽明目。
你夫生來命運苦,從小賣餅把口譒。
自妻過門受苦楚,添人少錢用不敷。
多承段師來光顧,借銀與夫把利圖。
出門建昌去賣布,丟妻一人受悽孤。
“生意事大,只要賺得錢,老來快活,就受點孤悽也是無妨的。”
無事不可出門戶,早晚關守莫心粗。
緊防浪子來戲侮,失了名節辱丈夫。
“爲妻知道,夫君只管放心。”
油鹽柴米雖辦楚,算來一月尚不足。
妻領女工來幫補,攢攢積積自有餘。
此去建昌無多路,不到年底就回屋。
夫妻分別,灑淚而去。何氏想夫出外當避嫌疑,領的女工多在房做,少出戶庭。老陝常在門外來往,一日,見何氏在門內繡花,走到門邊以淫詞挑戲。何氏正色曰:“我們女子家以名節爲貴,段師以後不要亂說,恐旁人聽着不雅。”段曰:“我借許多銀子與你,難道不報恩嗎?”何氏曰:“有借有還,報啥子恩?我不是無恥之婦,你不要妄想!”段莫趣而去。到年底問曰:“何大嫂,你借我的銀子辦起未有?明天期子。”何氏曰:“銀子要夫歸纔有,我們婦人家那裏去辦?”段曰:“我的銀子過不得期,莫得就打主意。”到二十六又來要,遂相調戲。何氏只得告哀,說以節義之言,段天良發現,慚愧而回。
卻說此地多是廿九過年,三十喫齋。何氏到二十九,將喂的雛雞殺了,備辦酒菜,想夫今日必歸。午後煮起,候至二更身體睏倦,把菜蒸在鍋內,虛掩其門,和衣而睡。次日,段老陝想:“今天陳賣餅該也回家了。”去看,見門大開,喊不應聲,望內無人,諒何大嫂出外去了,隨手拿個小凳坐於門邊,裝袋葉子菸喫。忽見陳賣餅同兩個腳伕回家,段老陝曰:“你回來了,這回賺得好嘞?”答:“多承助和,多少賺了點。”妻倒茶,不應,自己到竈頭去斟,茶是冷的,口說:“這婦人懶得希奇,三十天連茶都不燒。”進房拿壺去倒開水,一溜跌地,扒起來看,好不驚駭,說道:“不知何人殺了我妻,連頭都割去了!”老陝聽說,問道:“你在鬧啥?”答:“我妻被人殺了!”老陝亦進房來看,陳賣餅扯着老陝將頭亂撞,急得兩淚交流,不禁放聲大哭:
見賢妻無頭首死得好苦,不由人這一陣傷心痛哭。
妻本是賢淑女知識事務,能知道和鄰里尊敬丈夫。
家中事全靠妻一人作主,替爲夫積銀錢紡棉餵豬。
白日裏領花草與人來做,夜晚間打鞋底又補衣服。
論恩愛我夫妻膠漆同固,與梁鴻配孟光一樣和睦。
不知道是誰人狼心狗肚,將我妻活鮮鮮殺喪冥途。
捨不得賢德妻情義難數,拋爲夫似孤雁怎樣結局?
轉面來罵老陝是啥緣故,卻然何殺我妻一命嗚呼?
“你爲何亂說哦?”
我知你心兒裏愛走邪路,不想那油渣喫焉進竈屋!
“我來問你,見你未回,因纔在此喫菸。”
諒必你來強姦將妻逼住,他不從你提刀就把他誅。
“呀,老子呀!莫冤枉人!定是強盜殺了的!”
是強盜就該要拿去衣物,難道說光偷去一個頭臚?
“呀,冤死我了!”
這事情你做得實在可惡,不告你段老陝死不瞑目!
陳賣餅將他扭住,喊街鄰保甲。這老陝平素是很不爲人,街鄰個個恨他,都說:“你初出門,他天天在你門前來去,尋着你妻說笑。”老陝曰:“若是我殺,怎不逃走,還來此坐地等擒?”衆人曰:“總是來看動靜。”老陝喊天叫地,說是冤枉。陳賣餅扭到大堂,喊冤遞呈。
官命把老陝鎖押,即來勘驗,周身無傷,嘴有掐痕,報是逼姦殺斃。官問保約:“老陝素行如何?”保甲稟曰:“此人狡詐貪財,殺人雖不可知,卻常在他門前來往。”官回衙坐堂,叫段老陝問曰:“你爲何將何氏殺死?今見本縣,還不實訴嗎?”段叩頭訴道:
大老爺坐法堂容民告稟,民遭了冤枉事好不心疼。
自幼兒放銀子守己安分,平行買平行賣並未欺心。
只說是做好事把人憐憫,誰知道陳賣餅才莫良心!
光顧他拿銀子與他作本,販布疋進建昌就不回程。
過了年我想他該回原郡,去問他門大開見無一人。
在門外裝袋菸且把他等,才坐下陳賣餅就回家庭。
見妻死他心中才把計定,到法堂誣告我逼姦殺人。
“他未回家你去做啥?不是你逼姦殺斃是誰?”
民生平最講究品行德行,到他家去收賬豈有姦淫?
“他既未歸,你該速去,久坐不走,情弊顯然,還要強辯?與爺打哦!”
民以爲他的妻去會鄰近,喫一袋葉子菸散悶寬心。
“狗奴!還要辯嗎?與爺責打四十!”
大老爺息雷霧休動杖棍,這概是冤枉事如何招成?
“膽大狗奴!實在不招,打!打!打!”
呀,大老爺呀!
你要民招冤枉逼姦殺命,除非是西方上紅日高升。
“奴才實在不招,左右與爺夾起!”
這一陣打得我兩腿血噴,這一陣夾得我屎尿齊傾。
本待要死陰間也得安穩,又誰知死去了偏又還魂。
想不招大老爺刑法太狠,招得來是命案要問斬刑。
勉強招捨不得我妻人品,滿捕中是銀子白白森森。
從今後諒與妻不能共枕,從今後這銀兩諒非我存。
罷罷罷倒不如一筆招認,何氏女本是我逼殺歸陰。
“頭首放在何處?”
那一夜提頭去丟了就奔,記不起在何處慢慢去尋。
招畢丟卡。
這官原是捐納出身,貪污殘忍,雖知此案有冤,他想銀子,故意苦打成招,命人示意。那知段老陝以財爲命,全肯受刑,在卡中百般私刑,俱已受過,只出十兩銀子,卡犯把他弄得不死不活。過幾日,官提出清供,見他動作不得,只有一線之氣;知是私刑逼財,勃然大怒,即將卡犯們與禁子各打一千,方纔把卡和了。官見老陝不肯舍財,把他三日一考,五日一比,問要頭首,打得兩腿稀爛現出筋骨,還是一文不肯。這也是老陝的祖傳,貪財愛利都是如此,豈止他一人哉!
卻說段老陝坐在卡中,朝夕流淚,兩眼哭腫,惟有束手待斃。過了月餘,忽聞遠方來一訟棍,手段高強,令人請他設法。這訟棍是遭過報應來的,與衆不同。各位,他又遭甚麼報應咧?因有人無故殺妻,許銀求計,他教不要聲張,至夜有年輕子弟留他進屋,以酒灌醉,割他頭首去報奸案,自然無事。那知他兒進城接他,方十七歲,那人留進,割頭報案。訟棍認得是他兒子,好不憂氣,真是“啞子喫苦瓜———苫不能言”。知是大報,想不箍桶又無生計,於是改換心腸,不害人而救人,見有冤枉無辜受累之案,他方纔箍。見人告狀,他便勸息,弄幾個本分錢。行之數年,他妻五十歲忽生一子,訟棍喜歡,知是爲善有益,專與人辨冤撥案,勸人向善改過。今聞段老陝來請,知是受冤,遂到卡中會他,因曰:“凡人負屈遭冤,皆由平日作孽所致。觀你這案,雖是官要銀子,但案無着落,兇手無名,無從下手,就有偷天手段也撥不松。你試自思,平日或是銀錢,或是倫常,或是處事,那裏造得有罪,痛心改悔,淡財爲善,立功贖罪。我與你作道疏文,在城隍廟燒了,天心一轉,人事投合,自然生出機會,使你脫苦明冤。”段老陝聽言醒悟,請他作疏,立四百銀子的願,在卡時時痛悔不題。
卻說縣官一日出城驗屍,回來有千萬頭黑蜂圍着官轎飛舞,不能前行。官大驚曰:“你們冤有頭,債有主,不要來找本縣!”黑蜂不去。官又曰:“倘有冤槓,要本縣與你伸雪,你往前飛,本縣隨後來看。”蜂即前飛,官命大班跟蜂抬去。趕至觀音閣內,見蜂飛入井中,即叫道人問曰:“此井蓋着甚麼,上用符封?”道人曰:“此井有妖,小道請師收穫在井,開不得的!倘若出來,定要食人!”官罵曰:“狗奴放屁,有啥妖怪!”命人掀開石看,都怕蜂不去。官用火一照,內中並無一蜂。官曰:“明是冤魂所化,有啥蜂子?”左右只得請一會水人,以繩繫腰,下井去看,回報有一屍首。官命把屍啓上,隨後又啓一頭上來。官見屍未朽爛,驗是十二歲孩子,周身無傷,系耳門刀砍廢命;頭是女頭。官叫道人,問是何來,道人推說不知。官罵曰:“這分明是狗奴作奸犯科,殺人藏井!今見本縣還不實說嗎?左右與爺重責!”道人知瞞不過,喊道:“大老爺免刑,小道願招!”遂將始末從直訴道:
大老爺在上容告稟,聽小道從頭說原因。
在此廟修行養心性,帶徒弟小名叫丁丁。
去年子過年多喜幸,兩師徒削簽到三更。
忽聽得黃犬叫得狠,牆腳下咚的響一聲。
命徒弟出外看動靜,一出去就不見進門。
喊幾聲又不見答應,我去看好像大偶人。
用刀背拍看想打醒,黑區區燈晃看不清。
才一下就往地下滾,仔細看才砍着開門。
駭得我神魂俱不定,又見個女頭在埃塵。
戰兢兢心中把計定,屍與首掀入井內存。
“頭又何來?好好的招!”
這頭首不知誰丟進,我徒弟因此駭掉魂。
我一時誤喪他的命,望仁天筆下要超生。
“到底殺了誰人,把頭放在井內?還不招來,與爺打!打!打!”
呀,大老爺呀!
未殺人拿啥來招認?卻好似白肉來生疔。
“還不招嗎?與爺重責八十!”
呀,大老爺呀!
爲甚的捕風來捉影?就打死我也不招成。
哭啼啼口口喊饒命,
“狗奴實在不招,與爺重重責打!”將要動刑,忽見一人口稱冤枉,跪地訴道:
有更夫跪地訴分明。
“你是何人,到此稱冤?”
黃毛牛就是我名姓,
“作何執業?”
衆街人請我在打更。
“有何冤情?”
二十九打到三更準,陳賣餅他家未關門。
恐有賊進內去看問,見酒肉喫得醉醺醺。
進房看他妻牀上困,我不該見色起淫心。
誰知道何氏多貞靜,不依允聲聲喊四鄰。
拿刀背假割他的頸,錯拿了刀口喪幽冥。
“哦,何氏纔是狗奴殺的!頭又放在何處?”
駭忙了割起往外奔,見一牆丟進就回程。
今日裏來看把案審,見女鬼頸上血淋淋。
走攏來將我打一頓,逼着我要招殺人情。
因此上跪地來招認,望太爺赦罪施宏恩。
且說黃毛牛,名大川,原大家,敗落在城乞食,有父識命他打更。二十九夜從陳家門過,見門未關,恐有盜賊,進去見鍋內熱氣撲撲,揭開纔是雞羊肉,酒亦熱的,一人盡喫。醉飽之後,見得房門未掩,進見何氏橫躺牀上,遂去逼奸。何氏驚醒,撐起,扭在房中,何氏大聲疾喊,毛牛撫其嘴,掀在凳上,一手抽刀,用背在喉上幾拖,曰:“你喊就殺!”忽何氏倒地,項上流血,細看卻是錯用刀口,頸已割斷半邊,又一刀砍下,連凳提起就走。忽想:“我醉得好昏!殺人把頭提出,有人看見怎了?”見一高牆,把頭丟進而歸。牆內是觀音閣,招個道人侍奉香火,帶個小徒名叫丁丁。當夜過年,因大士靈籤不齊,師徒正在削籤,忽聞“吟”的一聲,犬聲大吠,命徒去看,徒只十二歲,見頭駭呆。師問不答,提燈出看,喊又不動,就將手中彎刀用背向肩一打,隨時倒地,血流而死;細看纔是錯用刀口,砍在耳門。出家人待徒極刻,平時責打手重慣了,因此斃命。又見旁有女頭,道人駭忙,心想:“過年遭此橫事,又砍死徒弟,如何下臺?”牆邊一井,將頭與屍掀下井去,尋石蓋着,假說有妖,畫符封住,才放得心下。那知何氏死,見閻君喊冤,閻君說他污穢字跡,正該短紀。何氏曰:“女魂雖應短紀,不該如此慘死,況又全節,死不甘心!”又因段老陝改過立願,城隍申文地府,閻君遣黑蜂引官至井,命何氏當官報仇,以解老陝之冤,故在廟內。這毛牛聞蜂圍官轎,跟着來看,進了觀音閣,心中明白,即忙轉去;昏沉之中,正遇何氏拉着要命,幾個耳巴,喊他快到官前去講,毛牛不知不覺一口說出。官命鎖押,與道人丟卡。回衙把段老陝釋放,申文上司。迴文轉來,黃毛牛斬決,道人坐徒三年。
段老陝回家果然改心,並不記陳賣餅之仇,念他貧寒,叫他依然拿銀貿易,目今還在開字號。黃毛牛之妻極其賢淑,見毛牛討口都不改嫁,如今夫死無靠,只得他適。衆街人謂陳賣餅曰:“他殺你婦,你討他妻,淫人看樣,纔有報應。”陳賣餅遂去討了,後來勤苦積錢,亦得小康。
觀此可知,淫字不惟不可犯,連心亦不可起;心起於邪,則邪神隨之,使爾遭冤受苦,不得下臺。人又何苦而欲犯之哉!
僧包頭
婚姻原非兒戲,關乎風俗人倫。嫌貧愛富自損心,徒惹天公報應。
夾江張太樸,爲人奸險,口甜心毒,刻薄貪財,掙得有萬金之產,猶然吝嗇,片善不修。妻刁氏,心亦狠毒,助夫爲虐。二子大牛、小牛,俱極橫暴。數代無人讀書,太樸亦不識持家箴規,言語粗鄙,男女罵笑,主僕訕談。惟女蘭英,秀美端莊,言語不苟。二月十九隨母去觀音堂燒香,時有講生在廟宣講,蘭英去聽,講的是秦雪梅斷機教子。蘭英心領神會,一句不忘,回家盡孝敬兄,又見爹媽刻薄,大利盤算,時常諫勸,說聖諭極好,喊爹媽請來家中宣講,使一家和睦,知道善惡報應、上下尊卑,也免得作惡造罪,惹禍生災。太樸罵曰:“你這妹崽,在那裏聽些奸言說來惑衆?殊不知宣講生並無好人,借聖諭爲名,好弄銀錢,愛看婦女,今後切莫去聽!”蘭英多方勸他,太樸全然不信。
卻說蘭英,自小許與城內伍澤芳爲媳。這澤芳原(系)梓潼人,貿易來至夾江,賺錢安家,開設銀鋪,爲人慈良,好善樂施。生子名大魁,身偉貌秀。太樸常在鋪中換銀,見大魁秀雅,言語謙和,又見生意順遂,乃請弟太和爲媒,將女許他。澤芳父母還在梓潼,是年,父母得病,信到夾江,澤芳把生意交與先生,帶起妻兒回去。不久其父即死,母亦繼亡。澤芳安埋已畢,來到夾江。那知先生浸漏,折本大半,生意又孬,澤芳無奈,只得收了生意,仍回梓潼。那知時運一低,百事不順,是啥生意都不賺錢。不上兩年,只剩銀四十兩,於是出門行商。一日回家,遇雨感寒,醫藥不效,臥牀不起。大魁朝夕侍奉,求神許願,方法用盡,毫無效驗。澤芳自知不久人世,又把大魁囑咐一番,是夜即死。母子大哭一場,隨備衣棺安埋,從此在家守制讀書。那知大魁不能理家,坐喫山空,服還未滿,錢已用完。幸母勤苦紡績,以謀升合,勉強度日。這大魁性又耿介,不屑求人,往往抱腹受餓,前是白面書生,今成黃皮小子矣。幸有幾家憐惜,與他團一蒙館,略可瞐口。次年,欲去完婚,又無盤費,請衆東襄助,一時不就,荏苒三年方纔起身。
再說張太樸見澤芳生意大壞,回了梓潼,心中追悔。數年之中,蘭英長成,一貌如花,夫婦愛如珍寶;又因大魁久無音信,意欲悔親,喊弟太和來家商量。太和曰:“弟聞澤芳已死,家財用盡,伍大魁懦弱無業,不久必成餓莩,那還接得親起?不如另放,免把侄女誤了。”刁氏曰:“既然如此,何不就請叔叔選一高門?”太和曰:“此事有緣,楊監生前日妻死,如今尚未講成,何不請人說合?”刁氏曰:“就請叔叔。”太樸曰:“楊監生家極富足,每年要收二千佃息。煩弟用心,若講成了,自當重謝。”那知蘭英在暗處竊聽,候太和去了,問曰:“方纔爹媽與二叔說些甚麼?”太樸曰:“伍家窮了,意欲把兒另放。”蘭英曰:“爹媽把兒既許伍家,今又另放,倘伍家來接,又用何言答對?”太樸曰:“他日食都不能度,怎能接親?就是來了,爲父偌大家業,豈尚懼一窮鬼!”蘭英曰:“爹媽不可!兒有一番心腹之言,望爹媽恕罪。”刁氏曰:“我兒有話講,有啥子罪?”蘭英跪地說道:
爹媽在上容兒稟,細聽你兒把話明。
伍家原是父親定,如今何故生異心?
刁氏曰:“我兒快快起來,何必跪說。”蘭英曰:“爹媽應允,兒方起來。”太樸曰:“他家窮了,怕誤我兒終身,故而另放。”
女兒原是菜子命,肥土瘦土一般生。
縱然貧窮兒不恨,富貴由命不由人。
“爲父管你,怕你受窮,那有許多屁放!”
爹媽呀,
女子名節當要緊,失了名節喪本根。
好馬不轡雙鞍鐙,何故教兒嫁二人?
“又未過門,怎叫失節?”
雖未過門已下聘,古言一諾值千金。
況是姻緣前修定,先有月老系紅繩。
“你這妹崽,‘女子在家從父’,今日如此執拗,孝在那裏?”
古來孝子從治命,從亂陷親不義名。
還望爹媽施憐憫,姻緣生死性命分。
兒頭可斷身可殞,要兒改字萬不能!
“你既要去,爲父不辦嫁奩,把你舍了,餓死都莫回來撥撥藉藉!”
爹媽呀,
餓死也是兒的命,何勞爹媽枉費心?
嫁奩有無憑人贈,好女不把嫁妝爭。
“好,爲父就不管你!”
貧賤好歹爹莫問,也免憂氣又勞神。
太樸聽了,一衝而去。那知太和聽說重謝,心都癢了,即時去到楊家說合。楊監生已知蘭英美貌端莊,大喜應允,即下聘送期,擇就本年冬月親迎。蘭英聞知,時常哭泣。
至四月,忽來一少年,直進中堂,請岳父母見禮。太樸出看,纔是伍大魁,心中惶恐,只得受禮安坐。進與刁氏商量曰:“此事如何處治?才許楊家,這窮鬼又來,若是嫁他,楊家不依;若不嫁他,他又豈肯幹休?事在兩難,拿來怎了?”刁氏曰:“常言‘睜眼不跳巖’,你看大魁衣服襤褸,面黃肌瘦,真是窮鬼,那及楊家富蓋通邑?親已結成,豈可錯過?須打一主意,把這禍害除脫纔好。”太樸無計可施,喊太和來家商量。太和曰:“此事不難,必要除他,非三毒不可。”太樸問:“那三毒?”太和曰:“一要計毒;二要心毒;三要藥毒。有此三毒,自然結果他命。”太樸曰:“藥何可得?”太和曰:“我亦得有鼠藥,極其利害,只用粒許,立刻倒地,待我贈你。”太樸大喜,即命大牛上街辦菜。太和將藥拿來,交與刁氏,去陪大魁,假談家常。
再說蘭英見父去喊太和,知非好意,暗行竊聽,盡得其情,想:“伍郎是我結髮,豈可坐視不救嗎?”又想:“打個啥子主意?”看看天黑,見母進廚辦菜,即去燒火,問曰:“媽呀,爲何又煨兩罐酒?”刁氏曰:“一罐燒酒,一罐甜酒。”蘭英曰:“有了燒酒,何必又用甜酒?”刁氏曰:“燒酒性烈,年輕人喫了不好,故煨甜酒他喫。”蘭英故意用柴向燈引火,把燈撥息,急忙去點,又莫得油,提罐去上,即將甜酒拿去傾了,另換好酒。是夜,太樸弟兄陪飲,勸得大魁醺醺大醉。次早,太樸見大魁不死,又向太和問計。太和曰:“未必此藥放久無氣?待我另配一付新的,自然成功。”這蘭英因爹媽欲害他夫,時時留心暗聽,已得其言。是夜,又去燒火,故意將酒罐打倒。刁氏蹬足曰:“你這妹崽!如此粗心,今夜拿啥來喫?”蘭英曰:“待兒另上。”
次日,太和謂太樸曰:“凡事不可遲延,久則生變,須另想一法。”太樸問:“用何法?”太和曰:“今夜待他喫醉,夜靜時,用車釘從頂心打進,自然人鬼不知,死了又無後患。”太樸大喜,命二子依計而行。蘭英聽得心中大駭,想:“此事如何救他?”又想:“葛能解酒!”心中已有主意,暗將葛汁滴於酒中。是夜,太朴父子苦苦相勸,把大魁醉得人事不醒,倒於席上。太樸命子抬放牀上,三更方欲動手,蘭英大喊:“有賊!”把僱工、牧童盡皆驚起,鬧了一陣。太樸見衆睡了,方欲動手,又聞蘭英喊賊,聲大且急,說在房子上,又把一家驚起,用梯向房四處尋捕。此時已有四更,大魁聽得人聲喊叫,早已驚醒,———因他酒量原大,又兼葛汁解酒,所以易醒。———見門未關,大驚,敲火出看,並無盜賊,把門關了,坐以待旦。及太朴父子來時,見門已掩,用刀去撥,大魁問是誰人。太樸見他已醒,便解口曰:“是我,捕賊。”大魁曰:“婿方看過,並無賊跡。”
太樸去後,天已微明。又與太和商量,太和曰:“我見你書房隔屋甚遠,今夜把他安在書房,三更命人放火,任他插翅難飛。”太樸吩咐二子安頓柴草,謂大魁曰:“賢婿此來無人陪你,何不去到書房歇宿?悶時亦可看書。”隨把鋪衾移去。那知又被蘭英聽着,大驚失色,想:“此番如何救得?”欲去告知,奈是女兒家不好意思;又想:“這是生死關頭,救他性命還拘甚麼小節?”又想:“他無盤費,如何逃走?他既走了,楊家來接,我又何以自保?教他先接,他又貧無聘金。”忽想:“大牛、二牛常盜銀錢,出外嫖賭,我不免偷些贈他,爹爹知道亦不諳我。”於是即去房中拿兩封銀子、自己私房銀兩錠、錢一串,並拿包好,候太和辭出,即輕身來至書房。見門已關,用指彈門,大魁曰:“是誰?”又彈幾下。大魁駭曰:“今夜未必有鬼嗎?”蘭英低聲曰:“你打開。”大魁開門,見是女子進來,遂上前問曰:“姑娘夤夜至此,有何賜教?”蘭英告知其情。大魁曰:“娘子何以救我?”蘭英曰:“我不救你就不來了。三十六計,走者爲上。我今贈你銀子兩封零兩錠,錢一串,快逃回家,看期來接,切莫過冬月,免使楊家先接。”大魁曰:“多蒙娘子活命之恩!又從那裏出去?”蘭英曰:“大門側門,都有哥守,只書房後牆缺處可越,從下手而去,就是大路。”大魁見妻美而賢淑,心中難捨,忽想一計。因曰:“我不知牆在何處,望娘子送我出外。”蘭英曰:“我是閨女,如何送你?”大魁曰:“既是夫妻,有啥來頭?你若不送,倘走錯了,狗吠被捉,還是要死。”
蘭英害羞不送,大魁拉起就走,只得送出牆去。大魁又曰:“我在此人地兩生,不知大路在何方,娘子何不再送一程?”蘭英不肯,大魁曰:“我此時已駭昏了,不辨方向,倘若走錯被他捉住,拿來治死,豈不負了娘子一片苦心?”蘭英無奈,只得送到大路,說曰:“這下我該轉去得了。”大魁曰:“娘子轉去,他們撞着,豈不連累你喫苦?不如同逃我家。”蘭英曰:“豈有此理!女兒家不待出閣,跟夫逃走,莫把先人羞了!寧受責打,不作此非理之事!你快回去,看期來接。”大魁曰:“仔細想來,此事不妥。我來接人,你父不肯,必要經官。如今的事,錢可通神,我又無錢,媒人反口,官司定輸,婚判別人,那時不免憂死。與其死於那時,不若死於今日,爲娘子死,死亦甘心!”蘭英曰:“背父逃走,不惟名分不正,亦且被人恥笑,如何使得?”大魁曰:“人要通權,識大體,不拘小節,方爲豪傑。”蘭英此時左右兩難,不覺淚下。大魁攜手催行,蘭英曰:“我衣服首飾一點未帶,怎好進你的屋?”大魁曰:“只要夫妻完配,還講那些浮物。”於是二人同走。幸有微月,行未一里,忽見滿天通紅,知家已放火。不多時,後面燈火飛奔,夫妻着忙,只得躲在茨蓬之內,過陣再走不題。
再說刁氏到三更後喊二子放火,二人燒得書房火光沖天。聽得裏面莫有影響,刁氏心疑,喊女不應,遍尋無跡,說道:“完了,完了!女兒跟那窮鬼走了!”太樸大怒,喊二子快去趕回,把他打死,免得醜人。二子與僱工執刀拿棍,向前去趕,來至三岔路口,大牛曰:“此路左邊進城,右邊不遠是陳姨娘家,你說肯走那路去趕?”二牛曰:“妹崽家黑夜走得好遠?定在姨娘那裏。”遂從右走,來至陳家。大牛曰:“莫忙,待我打聽虛實,方纔進去。”忽聽話聲唧噥,末後一句雲:“你那們不早些來?”大牛喜曰:“對了,在這裏!”遂與二牛同聲喊門。幾聲不應,又聽木蓋聲響,大牛曰:“快些進去,慢點走了!”於是打門而進,四處照尋,又打爛室門,見姨娘坐於櫃蓋,櫃內尚窸窣響了一聲。姨娘曰:“你們爲啥子事夜半深更打門進屋,意欲何爲?”大牛曰:“來捉不要臉的!你不獻出,就要淘氣!”姨怒曰:“我有甚麼要獻跟你?”二牛即去開櫃,姨娘抵死不肯。大牛附耳曰:“何不和櫃擡回?”二牛點頭,拉開姨娘,抬起就走,姨娘拼命來拉,二牛用力抱住,僱工抬起飛跑而去。擡回家來,太樸揭開櫃看,纔是一個和尚,已用帶勒死了。
各位不知,他姨夫姓陳,名大年,常出遠門貿易;其妻刁氏,孤燈難守,因與臨江寺僧私通。是夜,因寺有客來遲,正逢大牛尋妹,疑來捉姦,大駭,故躲櫃內,大牛弟兄估住抬去。太樸見此情形,急得臉青頭脹,罵曰:“你這兩個雜種!叫你趕妹,爲何把和尚擡回?”大牛弟兄互相推委。太樸曰:“人命重案,況是勒死,如何下臺?”大牛曰:“趁此無人知道,拿去埋了就是。”太樸許僱工兩串錢,叫他幫埋,囑莫泄漏。
僱工抬到山坡去埋,正在挖坑,不遠有一李端公與人小送回家,聞響疑鬼,忙唸咒放訣,聲響如故。李曰:“還敢與我鬥法嗎?”一石打去,僱工駭跑。大牛曰:“我們人多,莫伯!”李聽說話,問:“是人是鬼?”大牛曰:“我們在此埋狗。”端公愛喫狗肉,知是大牛聲音,便曰:“大先生莫埋,快送與我。”走來一看,卻是死人,問曰:“你們打死那個拿在此埋?不怕翻拐嗎?”大牛無奈,只得告知前事,許他一錠銀子。李恐埋了騙銀,想一主意,說曰:“聽你說來,令妹已許兩家,這楊家極有財勢,來接無人,定要經官,輸了未免丟醜;況且外人知道,說你閨門不正,有何面去見人?須謀萬全之計方可。”大牛問:“何計?”李曰:“把和尚依然擡回,我與他包頭踩超,裝成你妹模樣,相棺裝殮,只說死了,命人去楊家報信,叫他來看;你這裏即辦喪事,發引安埋。如此神仙也瞞得過。一免楊家要人,二免外人恥笑。此計好否?”大牛思之有理,回去與父言明,太樸喜允,忙叫擡回,即請李裝。這端公原是包過頭的,網巾超都有,一陣與和尚穿戴打扮,裝人棺中,儼然一美女子也。即去楊家報信,李端公喊些徒弟唸經超薦。
卻說楊監生見訃痛惜,與母商量去吊。母曰:“既已結親,即是我媳,待爲娘去。”遂辦祭儀,來至張家對靈哭泣。刁氏見親家母在哭,免不得也要哭幾句掩飾,於是放聲大哭道:
我的兒呀我的女!
爲娘生你一尺五,於今長到二十餘。
忽然一病就作古,你叫爲娘怎不哭?
我的兒呀我的女!
今年放過好人戶,親母家中甚豪富。
看看都要把酒做,怎麼捨得上內去?
我的兒呀我的女!
爲娘生你美如玉,金蓮剛剛二寸六。
怎麼半夜就出去,怕怕滾斷腳杆骨?
楊母見他哭得稀奇,問曰:“親家母,你說出去?你兒出到那裏去了?”刁氏忙掩飾曰:“不是得,我說他魂魄出去了。”楊母曰:“你訃書上是午時死,怎麼又說半夜?”刁氏曰:“半夜死去,又活轉來,到第二日午時又死了!”
我的兒呀我的女!
怎麼轉來又死去?一去爲何不歸屋,
活活氣壞親家母,那去討這好媳婦!”
李端公曰:“不要哭泣,時辰到了,快些閉殮。”刁氏謂楊母曰:“可惜我兒莫命,享不起你家富貴,方纔結親就短了命,好不憂人!”楊母近棺去看,果然是個美女。李曰:“不要誤了時辰。”即忙掩蓋上灰。楊母忽憶嘴邊隱現須痕,奈已掩蓋不好再看;又見太樸夫婦並未傷心,又無別客,不似喪家氣象;及化財十分菲薄,心中大疑。方早發引,端公手執師刀,把令牌向棺上一拍,喝道:“乾對乾來坤對坤,東方甲乙南丙丁。上壇兵馬請出外,下壇兵馬請出門。恭喜主人發引後,人也發來財也興。”及喪出外又唱道:“乾對乾來坤對坤,北方壬癸西庚辛。上壇師祖快升位,下壇師祖把位升。恭喜主人發引後,陰也安來陽也寧。”楊母問刁氏曰:“你家爲何叫端公發引?”刁氏曰:“此是時興,都用端公。”楊母曰:“你我相隔不遠,我那裏又未如此。”刁氏曰:“不是得,李端公原來在(巫)道兩教,所以請他。”
楊母更疑,回家告子,子曰:“莫非假的?”母曰:“他只一女,豈有假的?”忽想起嘴有須痕及喪事草率,又曰:“定是假的無疑!我兒如何處置?”監生曰:“如此說來,定是假託哄我的。我是紳糧,豈受他的欺辱?”即進城遞呈,告他裝假賴婚,又告端公。官批准,喚張太樸問曰:“你女死麼?”太樸曰:“民女果得急症而死,是親家母看過的。”這楊母也在堂上,抵曰:“既是你女,然何又請端公超薦,唱些壇神兵馬發引?”官問李曰:“你是端公,只可與人送鬼禳壇,何得與人追修?”李曰:“小人是巫道兩教。”官曰:“既是兩教,何以亂唱?”端公無言可答。官曰:“狗奴!不打不招,左右掌嘴四十!”方訂二十,端公痛極,喊曰:“大老爺施恩!小人願招!”官命免刑,端公從頭直訴道:
大老爺不必將我打,聽小人從頭說根芽。
那一日小送回家下,忽聽得有人把土挖。
下去看纔是張老大,與僱工在把和尚拉。
“甚麼和尚?他又拉到那裏去?”
硬梆梆睡地不說話,仔細看命已染黃沙。
張大牛見我心害怕,就許我一錠銀娃娃。
我問他埋僧所爲啥,他才說走了妹崽家。
趕妹子誤把僧拿下,擡回來方知已勒殺。
才商量挖坑來埋下,囑咐我緊緊閉嘴巴。
我說他用計實在馬,怕不怕楊姓講理哪?
他請我快把主意打,我教他依然擡回家。
拿網巾把頭來包下,抹胭脂又把水粉搽;
踩個超金蓮三寸大,身穿綢頭插通草花。
請先生忙把訃書寫,叫楊姓來看女姣娃。
他看過居然莫後話,我與他超薦把引發。
學端公不知陰陽話,做禳壇過場把眼遮。
親家母聽得疑有詐,因此上把我來告發。
今日裏當堂問真假,連累我無辜受刑法。
大老爺呀!
這就是小人實情話,望施恩於我轉還家。
官曰:“狗奴!真正小人行險,以圖僥倖。誰知不能苟免!”又問太樸曰:“你女走到那裏去了?”太樸總說死了。官大怒,命掌嘴四十,打得臉腫血流,還在稱冤。官命押起太樸,回去開棺勘驗,果是和尚裝的,頸上尚有勒痕。官回衙問太樸曰:“狗奴!你招不招?”太樸依然稱冤。官曰:“狗奴!好張烈嘴,左右與爺重責一百!”把太樸兩腿打得稀爛,喊曰:“大老爺施恩!民願招了!”於是哭泣訴道:
這一陣把我的兩腿打破,痛得我眼淚水只往肚落。
再不招這老命怕要結果,無奈了將家醜從頭細說。
該是民老癲了做事有錯,一個女放兩家才起風波。
前已放伍大魁大禮已過,近年來回梓潼家事落寞。
民心想女嫁他定難結果,又才許揚監生來結絲羅。
報期後伍大魁忽來見我,比時間難得我無其奈何。
不得已請二弟前來商妥,也只想做一個死無下落。
“膽大狗奴!既然悔親罷了,還敢把他謀害嗎?莫問你二弟叫啥名字?”
他名叫張太和分居各坐,許二家都是他作伐說合。
喫毒酒那知他依然好過,又商量哄他到書房睡着。
到半夜喊二子前去放火,伍大魁與女兒早已逃脫。
叫二子去追趕拉回家所,疑他在陳姨娘家中躲着。
進屋去遍搜尋無人一個,忽聽得櫃子內窸窸窣窣。
他二人將櫃子擡回見我,打開看氣得我捶胸蹬腳。
“是不是你的女婿?”
一和尚硬梆梆有縊亡過,不知他是何時命見閻羅。
大老爺要問那和尚下落,還須問陳姨娘他才知覺。
官將太樸鎖押,喚陳刁氏與張太和上堂。問陳刁氏曰:“你丈夫在家麼?”答:“夫出外貿易,今已兩月未歸。”官曰:“夫未在家,就該謹守閨閣,爲甚勾引和尚到家,釀出命案?今見本縣,還不從直說來?”陳刁氏羞愧難當,低頭不語。官喊動刑,刁氏駭得戰戰兢兢,說道:
陳刁氏跪法堂哀哀哭訴,尊一聲大老爺細聽明目。
奴的夫做生意出門遠去,丟民婦在家中受盡悽孤。
家淡泊少銀錢無人光顧,可憐間日夜裏都受緊促。
那一日有和尚當門過路,他見我不轉眼門外久立。
討茶哈借菸喫天黑不去,要借宿奴不肯偏要到屋。
忽來了幾個人打門而入,那和尚駭忙了櫃內躲立。
張大牛兩弟兄做事可惡,逼住我把櫃子一力擡出。
“那僧叫啥名字?居住何寺?”
那和尚他的名叫做靜悟,居住在臨江寺本是色徒。
這就是小婦人真情實語,望太爺來隱惡死亦瞑目。
官罵太樸曰:“狗奴!枉自年高,爲何要嫌貧愛富,謀命賴婚?幸爾女能知節義,不從亂命,救夫同逃,以蓋爾愆。不然婿死,你又焉想活命?可知罪麼?”太樸曰:“民錯了!”官曰:“願打願罰?”太樸曰:“願罰。”官曰:“罰銀一千,即刻繳來。”太樸曰:“罰不起許多。”官曰:“依你所作,看來千兩都是少的!”太樸曰:“實出不起,情願受刑。”
官大怒喊打,忽一女子上堂跪着,口稱死罪,願替受刑。官曰:“你是何人?”答:“小女張蘭英,背父私逃,累親受苦,自知罪大,願替父刑,求太爺施恩,赦父之罪。”官曰:“觀爾青年即知節義,從一不二,不爲富貴移心,可喜可敬。但不知受何人教訓,能知節義爲重?”答:“小女幼時喜聽聖諭,因此得知。”官曰:“聽聖諭即能力行,真不愧爲淑女,況又救夫同逃,情非得已,本縣還要獎賞,何言有罪?”又謂太樸曰:“爾女能救夫難,又替父刑,有孝有義,爾不憐惜,還想弄死。本縣罰爾一千銀子,算是從輕發落,爾若不出,定要辦爾!”太樸只得應允。又罵楊監生曰:“爾身受朝廷頂戴,就該保全節孝,爲甚要娶有夫之妻?”楊曰:“監生未曾訪問,實在錯了。”官曰:“願打願罰?”楊曰:“願罰。”官曰:“爾只錯聘,罰銀二百。”楊亦應允。又罵張太和、李端公曰:“你們都是小人行險,只圖銀錢,不顧人命,各打二百!張太和主謀害人,枷號三月釋放。”又罵大牛弟兄與僱工曰:“你等助封爲虐,狠心狗膽,各杖二百!”又罵陳刁氏曰:“你這淫婦,全無廉恥,理宜重責;姑念女流無知,鞭背二百!臨江寺僧,破戒貪淫,死而無愧。”又問蘭英曰:“你夫現在何處?”答:“現在堂下。”官喚上堂,謂曰:“爾夫婦可當着本縣,拜完花燭。”伍大魁叩謝,請人備辦香燭,就上先拜天地,次拜官,拜岳父。交拜已畢,官問太樸、楊監生:“銀子繳來未曾?”二人曰:“銀已拾出,打票在此。”官即將票交蘭英曰:“本縣賞你銀子一千二百,以作奩貲。夫婦立志爲人,不少興發。”大魁夫婦拜謝下堂而去。
各位不知,當夜夫婦躲在茨蓬,見火光從右去了,二人向城而走。他有奶孃居住城外,即到他家安身。後聞此事死了一和尚,楊家告發,今日審問,將父打了二百,蘭英哭泣不已,追問奶孃,盡知其由,因此上堂替刑。大魁送去,遠遠觀望,及聞官問,所以上堂,才得交拜。
夫婦領銀回家,復理生意,後來富甲一邑。太樸回去又羞又氣,刁氏亦覺無顏,蘭英多方勸解。太樸見女賢孝,厚贈以歸;誰知受了刑杖,羞恨成病,不久即死,刁氏相繼亦亡。大牛、二牛無人管束,任意嫖賭,數年之間,家產賣盡,後來乞食,餓死他鄉。太和無子,老亦餓死,香菸遂絕。李端公從此無人請他,拖衣落食。陳刁氏丈夫回家,聞知其事,朝夕打罵,憂忿而死。官見聖諭有益,出示廣興宣講,所勸者衆。
觀此可知,有女者不可嫌貧而愛富;爲女者須當從一以終身。不然,報應來時方纔失悔,不亦晚乎!
香蓮配
浪子貪賭蕩產,賢女守節安貧。才生孝子換門庭,一段奇緣天定。
桂芳林,納溪人也,家小康,幼聰明,事親亦孝。父母早故,娶妻施氏。後爲匪友所誘,流於賭博,不務正業,看看家中緊促。其妻乃大家人女,賢淑勤儉,見夫愛賭,時常諫勸。芳林面從心違,後因賭債追逼,竟將溝上田地出賣,及施氏聞知,而當押已招楚矣。又見剩錢無幾,心中憂慮,只得辦些酒菜陪夫共飲,邊喫邊勸道:
今日裏夫妻把酒飲,有一言望夫仔細聽。
想夫君出世人聰敏,受父母家業有千金。
方境中人人皆尊敬,就該要立志把家興。
爲甚麼要入迷魂陣,貪賭博在外胡亂行?
論賭博其害多得很,夫然何全然不思存?
一則來勞心把神損;二則來蕩業把家傾;
三則來常與匪人近;四則來惹禍受官刑。
聰明人貪賭成下品,發財人貪賭必受貧;
手藝人貪賭無人請,讀書人貪賭誤功名。
想夫君被賭迷心性,妻勸你說本千字文。
誰知夫全然不肯信,輸濫了地方送別人。
論溝上田肥土亦潤,夫賣了如何忍得心?
到此時該也知弊病,利與害該也看分明。
倘此時執迷猶未醒,這家業定然不久存。
到老來莫得煞擱進,身死後何顏見雙親?
妻願你從茲快猛省,戒賭博在家苦耕耘。
兩夫妻發憤把錢掙,也免得旁人指背心。
祖宗爺陰靈多喜幸,使夫妻生予換門庭。
芳林聽了,大怒曰:“我男子漢難道要你婦人教訓嗎?說得老子火冒,連人都要賣了!”施氏見夫發怒,恐失和氣,便不做聲。不上幾月,業價輸完,又將自種田土盡行押佃,把妻子衣飾拿去當錢。施氏不敢開腔,只有哭泣而已。從此親戚厭惡,撥借不來,時常斷頓,多得施氏晝夜勤紡,以謀升合。
賭場見芳林無錢,不準伸手,芳林每日旁觀,甚是垂涎。有匪友問曰:“桂兄,何以不賭?”芳林告以不便。匪友曰:”常言‘不怕輸得苦,就怕斷了賭’。就打主意,也要把場夥圓起,才能翻梢。”芳林曰:“田土器具當賣已盡,別無主意。”匪友曰:“我有一計甚好。”芳林問:“何計?”匪友曰:“我看尊嫂年輕貌美,若拿來改嫁,可得大財喜。”芳林曰:“我妻極賢,況是父母所定,豈可改嫁?”匪友曰:“你怎不知通權?常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只要有錢翻了梢,那時美姬越女都有,豈稀罕他一個殘貨!”芳林雖不言,心甚然之,回家氣沖沖的說曰:“你這賤人!老子要把你嫁了!”施氏曰:“夫君何出此言?”芳林曰:“家貧無食,不嫁大家拿來餓死嗎?”施氏曰:“夫雖貧困,妻卻無怨。況女子之道,從一而終,就餓死也不另嫁失節!”芳林曰:“夫要妻嫁,由你不依嗎?”即與匪友說,請他爲媒,令人看親,議定財禮四十串,人錢兩交。
施氏聽得大哭,想到急處,見夫出門,即去自縊。幸得鄰婦乞火,見喊不應,進房看着,急忙解下,問曰:“桂大嫂爲何事如此性急?”施氏告知其故。鄰婦曰:“我看你夫主行黴運,似非白頭之侶,另嫁亦是常情,何必尋死?”施氏曰:“烈女不嫁二夫,豈可偷生,壞名失節?”鄰婦曰:“改嫁非出本心,何爲失節?夫要嫁你,允之則是順夫。你若如此輕生,誰知你是殉節?”施氏不語。鄰婦再三相勸,施氏嘆曰:“罷了,這也是我的命!”及接親人至,施氏辭夫,見衣褲襤褸,便曰:“你的褲子已爛,我今去了,無人洗補,何不與我掉換,也可多穿兩年。”芳林聽得,忽然天良發現,想:“我敗家生業,賣他衣飾,不惟不怨,此時還死心爲我。以此看來,實禽獸不如!”施氏見夫不語,再三喊換,芳林曰:“我賣盡你的嫁奩,今只剩一褲子還要讓我,是何意思?”施氏泣曰:“爲妻改嫁也是順夫,乃無可如何耳,豈能忘恩絕義哉!”芳林曰:“這樣說來,我不嫁你了。從今聽妻之言,把賭戒了;倘若再犯,甘遭雷火!還望我妻寬恕。”施氏叩頭曰:“若然,夫即妻之大恩人也!”芳林出外告友曰:“我不嫁了!”匪友吵曰:“放你的屁!婚姻田土當戲玩麼?那是不依你的!”芳林曰:“你誘我賭錢,使我賣產當物,今又教我嫁妻,幸我改悔得早,不至嫁成。你還不依嗎?我要與你拚命!”
二人正在吵鬧,正逢縣官驗屍回來,便問何事。施氏跪稟其由,匪友忙來抵曰:“他夫心願,請我爲媒,今已得錢,他就不嫁了,望大老爺作主!”官問:“討親人出了多少錢?”答:“出了四串交頭過與媒人。”官問近鄰,皆言未得他錢,說是人錢兩交。官即把匪友掌嘴一百,鎖押退錢;又罵討親人曰:“你不該破人婚姻,本縣罰你四串錢,賞與節婦。”討親人遵判,官把錢追出,交施氏而去。
再說施氏得錢,夫妻發憤做活,開荒耕種,次年生子,取名香遠。夫妻歡喜,殷勤撫養。至五歲時,芳林偶得一病,十分沉重,施氏朝夕服侍,醫藥不效,數日而死,母子痛哭一場。安埋已畢,施氏紡績盤兒,兼之香遠生來知孝,不假教訓,每日撿柴掉米,煮粥熬湯尚不能敷。香遠見食若少便忍口不喫,施氏恐子餓壞亦推以哺子,母子互相推讓,每至泣下。
香遠至十二歲,其母痰火炎上,雙目疼痛,少錢醫治,拖成瞽目;又兼年旱無收,香遠無奈,只得討口奉母。其母久病,心中嘈雜,若無油葷,遂站不穩,思喫酒肉,無人打發。香遠辦之不來,時常仰天痛哭。見一老丐,所得酒肉極多,香遠問故不答,便與拜門,懇祈指示。老丐曰:“如今乞食專討不行,要兼唱歌人才喜歡,又可勸人,故能得酒食。”於是教他一些勸世歌文,與他制幅“蓮花鬧”。香遠聰明,一教便會,乃上街叫化。他聲音又好,人肯打發,日得酒肉極多,香遠不勝歡喜,越唱得有興。一日,來至一處,房美樹多,方至門首,內面吵□,側耳一聽,纔是弟兄角孽,父母憂得喊天叫地,遂大聲唱道:
人生在塵世上要明道理,切不可辜負了一張人皮。
要想你這身子從何而起,父之精母之血纔有生機。
在懷中十個月方纔下地,勤乳哺與懷抱當作珍奇。
換裙片洗屎尿臭得無比,兒睡幹母睡溼問寒體飢。
凡痘麻與關煞時則經理,待媒妁結婚姻費盡心機。
把兒子撫得來強身壯力,把父母累得來瘦面黃皮。
到此時年紀老氣血棄矣,要兒媳來孝順朝夕不離。
那知道把父母全不提起,只圖你兩口兒飽食暖衣。
每日裏對父母把臉誦起,親吩咐將惡言把他抵敵。
甚至有聽妻言便把親棄,比二老當路人都不如些。
將父母憂得來喊天叫地,你心中又還有那些安逸?
並不想受雙親德恩萬億,逆父母全不怕赫赫神祗?
倘一朝報應到就不饒你,一炸雷打得你身似烏泥!
到陰司罪受滿身爲獸體,爲甚麼你全不孝順媽爹?
老天爺見孝子極是歡喜,定然要保佑你百事大吉。
屋內的人聽了,也不吵鬧,你看我,我看你,好像不好意思的樣。一老姆提壺酒,端碗飯,面上放幾塊臘肉,出來打發,說道:“你唱得好,還有勸弟兄的麼?”香遠曰:“有□。”復又唱道:
論兄弟原本是同天共地,好似那手與足兩不相離。
幼小時騎竹馬親愛無比,兄在前弟在後行坐相依。
長大了知識開氣拘物蔽,把良心放背後天性自漓。
兄尖滑把小弟全不介意,弟能幹把長兄十分相欺。
兄者家在一邊餘私落己,弟買物暗地裏就摸沛泥。
兄若是有人清弟不服氣,弟裁件好衣服兄又不依。
爲家業銀子錢房廊田地,深恐怕那一個佔了便宜。
爲妻兒爭強弱油鹽柴米,吵得來龍神爺都不安逸。
爲哥者總想要估住兄弟,些小事不是打便是足踢。
爲弟者全不把哥哥尊禮,一開腔不罵娘便是罵爹。
父母勸就說是愛此嫌彼,那管他憂得來珠淚雙滴。
又非是牛馬輩全不知理,爲甚麼把孝弟全不講習?
也不怕鄉黨中有人滋議,又不怕旁邊人指你背脊?
能和睦自然有無窮利益,兄則友弟則恭雍雍熙熙。
勸世人快回頭改了脾氣,人也興財也發福壽齊眉!
唱畢,只見屋內二少年出來,一提升米,一拿串錢與香遠,曰:“我們的加官被你跳盡了,我們如今曉得,你莫唱了。”老姆切方臘肉出來,問曰:“你這告化兒倒還會唱,還有勸妯娌的麼?”香遠接肉曰:“只要你老人家酒肉多,我是啥都有!”於是又唱道:
提妯娌前世修原非容易,到今世方能夠共住同棲。
雖然是異姓人合爲一起,同鍋碗同恩難何等親誼!
切不可起私心見利忘義,些小事妯娌們吵鬧不息。
有一等嫂尖巧愛使奸計,逞人材恃嫁貲把人相欺。
有一等娣潑烈爲人小氣,沾看了他就要打東鮸西。
論強弱分彼此我不服你,爲私房爭兒女兩相猜疑。
到晚來做呈詞枕邊投遞,刁丈夫分家業費盡心機。
嫂說娣有幾回他在罵你,娣說嫂暗地裏愛偷東西。
告準了催呈詞心中得意,告不準貓兒尿哭哭啼啼。
到一堆說空話指張說李,你傷言我傷語扯狗罵雞。
倘若是紅了臉各掖家底,挨近前打一架抓臉撕皮。
一個要投孃家請人面理,一個說不要命懸樑投溪。
憂得那二公婆吞聲忍氣,害弟兄一個個各把心離。
好家業從此時往下敗矣,身死後坐地獄永無出期!
就此時快栽培迴心特意,大齊家敦和睦忍些讓些。
惟和氣能致祥上天甚喜,保佑你生貴子加官進級。
原來此家極富,二子不孝,二媳不和,刁撥弟兄時常吵鬧。今聽歌文,不覺天良發現,心中自悔。大媳曰:“我們作何事,如今被告化子恥笑,好不羞人!”次媳曰:“我們從此改悔,大家和氣,莫憂公婆,看死後少些罪麼?”於是:各選些衣服、鞋襪,請母拿出打發。老姆大喜,叫他二回又來唱。香遠從此唱歌乞食,倒還快樂。
過了幾年,藍大順造反,人皆逃竄,各顧性命。香遠背母向山僻處乞討,把母安放巖洞。那知此時人口稀少,越過對山,見大樹下睡一乞婆,口中呻喚,痰鳴氣吼。香遠惻然,不由想:“他睡此,豈免虎狼之災?我不如揹回奉養,一可救他性命,二可與母作伴,豈非兩全?”於是把乞婆的沙鍋背篼一併揹回,對母說明。母曰:“救人性命,陰功極大,快背進洞來。”香遠背進,桂母問他,不知答話。香遠曰:“定是得病,待我去尋些草藥他喫。”說罷而去。桂母出洞,對日梳頭,忽聽對山有人喊曰:“那個把我媽偷去了?那個莫良心的偷起我的媽,在那裏藏了?”邊走邊喊,不久來至洞前。掛母問曰:“你是何人?爲何連媽都失了?”其人答曰:“我是遠方來的,媽得重病,我去撿藥,轉來就不見了。若被虎喫,又無血跡,連背篼也不見,老媽媽可曾看見麼?”桂母曰:“我是瞎子,怎能看見?我兒撿得一個乞婆,不知是也不是?你不要來打冒雜。”其人曰:“老媽媽說話笑人,那有打冒雜當兒之理?”遂進洞中看曰:“果是我媽,可憐病得這個樣兒了!”桂母曰:“我兒怕他被虎所食,因此揹回,尋藥調治。”其人曰:“多感令郎之德,請來待我拜謝。”正說間,香遠回洞,二人見禮。看此人不過十六七歲,身雖襤褸,貌極清秀。其人慌忙熬藥與母喫了,看看病好。桂母問其來歷,老姆曰:“我夫姓史,系湖南湘鄉人,因長毛賊作亂,帶兒香元逃難到此,忽得重病。多承你母子看照,感德不了!”
香遠見香元行路遲緩,命在洞內侍母,他一人討來供養。香元感激,以弟兄相稱,二人情投義合,十分愛敬。一日,香遠問曰:“賢弟行步不便,得啥子病?”香元曰:“我自幼讀書,少有行動,故爾如此。”又問:“爲何立地小解,獨不怕臭嗎?”答:“站着解便不異牛馬,立地免污神靈。”二人極其至誠,各隨母睡。天天都是香遠乞討,香元管食現成,少有出洞。不覺已三年,聞湘鄉一帶是駱公在辦軍務,賊勢稍平,商量還鄉,要香遠相送。香遠念在交好,只得背母相送。乞討年餘,纔到湘鄉原地,見龍門壯麗,戶宇輝宏,樹木青蔥,牆垣高固。家中男婦都來迎接,叩頭問慰,把香遠母子安於客廳。茶罷洗澡,拿出華美衣服,命母子穿戴,喊入中堂見禮,見老姆鳳冠補服,香遠大駭,雙膝跪地,老姆扶起還了一禮。又一美女也來見禮,香遠駭得卻退。美女曰:“哥哥就認不得小弟嗎?”香遠曰:“你是香元兄弟嗎?”美女笑曰:“你看是否?”大家歡喜相拜,朝夕款待,盡是好酒好菜。
且說老姆之夫名史南垓,妻向氏,一子一女,女名香蓮。家極富足,每年要收萬金租利,府縣俱開有字號,爲人豪俠,仗義疏財,早已亡故。因發逆作亂,母帶子女出外逃難,女扮男裝,取名香元。中途遇賊,子因顧母與妹,自己落後,故爲賊所獲。母女逃脫,來至川省瀘州,與桂香遠相遇。史子拉進賊營當兵,後爲彭玉麟所獲。史子哭訴情由,彭公憐之,收爲義男,屢立奇功,升爲遊擊,告假還鄉。抵達家門,不見母妹,命人尋訪,並無跡音,假滿回營。後家人來報母妹已歸,乃稟告彭公,回家相會,抱頭大哭。母以在外之苦並桂母子相待之情告之,且言香遠忠厚,可許婚姻,其子喜允。次日,請鄰翁爲媒,與香遠說明,招他爲婿。香遠曰:“我家貧寒,怎敢高攀?”翁曰:“你們南北各在一方,相逢於患難之中,豈非天作之合乎?”香遠稟母,然後應允。於是擇期婚配,一家皆喜。
過了三月,史子帶香遠進營,與他保舉功名,後來破了江南,俱得大功。史升協臺,香遠升道,以母老致仕終養。又奏母苦節,皇上準旨,誥封桂母貞烈一品夫人,發庫銀三千,原郡建坊。香遠回家,富貴雙全。香蓮後生二子,俱爲顯官。桂母亦享高壽。餘友宦遊湖南,曾與香遠同席,見其人豪爽,行動灑脫雲。
從此案看來,人生在世,妄想結果,須當端品,歆得富貴,必先孝親。你看桂芳林,不務正業,賭博敗家,幸其改悔,事親知孝,故生孝子,後來富貴雙全。桂香遠貧而能孝,故遇貴人,功名利達,富貴終身。史香蓮雖在患難中,能全節保親,故遇孝子,成其佳偶。桂施氏守節安貧,終受皇思,享其高壽。史南垓仗義疏財,故其子盡孝,轉禍爲祥,而享厚福。可見忠孝節義,最爲上天所眷愛者也,人奈何而不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