躋雲樓
正文
躋雲樓
清·煙霞主人編述
躋雲樓
版本:
本衙藏版本。十四回。卷末有“時乾隆三十三年二月新編”字樣。清乾隆三十三年爲公元1768年。
作者:
題“煙霞主人編述”,又題“自得主人編次”。
內容:
敘述寒士柳毅建功立業成仙的故。本書據唐代傳奇小說《柳毅傳》改寫,但完全喪失原作精神。
第一回 產英男河中浮玉簡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湖廣郎州府武陵縣梅花村有寒士,姓柳,名潔,字行芳。讀書半生,功名未就。因家計窮乏,遂以傭書爲業。夫人莊氏,善織草鞋。夫婦兩個茹荼食苦,協力同心,不覺過至四十有餘。後來行芳兩目昏花,不能書寫。日逐上山打柴一擔,挑到市上賣些錢鈔,糴些糧米,聊以活生。夫人莊氏,娶過二十多年,並未生產。
一日,天颳大風。行芳山上打柴而回,見門首有個全真道人,盤膝坐地,手敲木魚,口稱化齋。行芳挑着山柴,走到跟前,道人說道:“貧道自崑崙山而來,路過寶村。偶缺資斧,萬望山主舍齋一頓,福德無量。”行芳答道:“我爲寒家,無可施捨。師傅別處去化罷!莫誤了你的工夫!”那道人把行芳上下一相,說道:“尊駕年過四十,並無子嗣,還不行些好事?”行芳聞聽,大爲愕然,答道:“師傅少待!我把柴禾送到院裏,再來和你說話!”說畢,就挑到院裏。放下擔子,向莊氏道:“外邊有個遊方道人,向我化齋。我說咱家貧寒,無可施捨。他說我年過四十,尚無子嗣,何不行些好事?他與我素不相識,爲何曉得這般清楚?”莊氏道:“雲遊道人常有神仙下界點化愚民,一飯之費幾何,你出去說家裏給他做飯哩!再仔細尋問,叫他把咱兩個後來的結果說個明白,豈不是好!”
行芳出來,說道:“鄉間別無可獻,米飯一飽。師傅不棄嫌否?”道人答道:“一粒之施,恩同滄海。那敢棄嫌!”行芳問道:“方纔師傅說我乏嗣,我果然乏嗣。但不知師傅如何曉得?”道人道:“你子女宮帶有寒氣,應主無後。但你心田端正,積些陰騭,行些好事,將來還有一子之望。”
剛纔說完,莊氏送出蒸飯一盂、菜湯一碗、四碟小菜。那道士接過,立時喫完,謝道:“多蒙施捨,再圖後會!”遂拈筆題詩一首,遞與行芳,說道:“此詩應在後人,斷勿失落!”說罷,就起身乘風往北而去。行芳看其詩,雲:
世外菸霞遠,域中日月長。
幹姿肖子晉,坤體賽雲娘。
功着巖廊霞,範垂繡閣香。
丹成九轉候,相會在瑤房。
覺迷道人題贈
卻說行芳回到院裏,向莊氏道:“這個道人說我命該無子,但心田不壞。積些陰德,日後還不終絕,贈我律詩一首。可惜咱家太窮,這個陰德從何處積起?”莊氏道:“積陰德,不必定在錢財。但逐處存些好心,行些方便,就是了。”行芳把詩交與莊氏收住,飯後仍上山打柴,不題。這正是:
要培一己方土地,卻被旁人指引來。
卻說梅花村前有山一座,名爲木瓜山。山下一道河,叫做延溪河。河中水勢迅激,無可停泊。凡是東往西來,一定經過此處。每年六月間,大雨時行,山水突下。行將之人,多被漂沒。過此河者,俱以爲患。行芳屢經河旁,意欲修一小橋,以便行走。遂於打柴之暇,相近山下碎石,從河中填起。日積月累,半年以後就築成了一個三空的規模。山上伐了幾棵大樹,截成橋樑,擱在孔上。又僱木匠,鋸了些板片,棚在橋上,兩旁修上欄杆。從此你往我來,個個便宜。但秋水漲溢,時常把橋漫了。行芳又把修橋剩的木頭紮成一隻大筏,用攬系在橋邊。水落從橋上走,水長從筏上渡。徒涉之病,自此永無有了。
一日,行芳打柴。下得山來,見河邊淺水中漂一隻黃雀,被惡鳥食其半。體不能飛動,落在水裏。兩目睜上,卻有望救之狀。行芳一時發了慈心,拿到家裏。洗以香湯,搽以細藥,朝夕餵養。住至百天,羽毛長全,然後放去。
又一日,見個少年美婦乘筏過渡。才上筏時,墜入河中。行芳恃着自己會水,那避嫌疑!就跳到河裏,把女子背上岸來。叫他夫人讓到家裏,去曬乾了衣裳,款待一飯而走。
行芳向莊氏道:“我設筏,本以濟人。今反害人,如何是好?”莊氏道:“善念既開,不可改悔!再圖萬全之策罷了!”從此,行芳雞鳴時上山,打柴一擔。日出時,就到市上賣了。回來喫過早飯,親身在河邊等候。男人過河,聽其自便。若婦女過河,必站在水裏,親手推筏,送至河岸。日逐如此,住有三年。
又一日,行芳喫飯而出。剛到河邊,見有個婦人,領着兩個幼童、一個男人,牽着一個牛犢,共登筏上。渡至中流,被風一刮,筏翻落水。慌得行芳急跳下去,先抱上兩個幼童來,再背上女的來,後背上男的來,又把牛犢給他牽到岸上。四人彼此相笑,再三致謝而去。
卻說行芳日以濟人爲事,轉盼就是五年。一日,行芳打了擔山柴,市上去賣。忽見那個化齋的道人從旁走來,向行芳一揖,問道:“你不是梅花村柳施主麼?”行芳答道:“我卻不認得師傅了。”道人道:“五年前曾在宅上擾齋一頓,難道忘了嗎?”行芳答道:“已過之事,偶爾忘懷。”道人道:“尊駕紅光滿面,厄氣盡脫,陰德所積已不小了。你命中本該無子,據今看來,不惟有子,且生貴子。可賀,可賀!”行芳道:“師傅你鬧我了!前幾年,猶設妄想。目下拙荊年屆五十,如何還能生長?”道人道:“這卻不拘,後日你看!”說完,彼此散去。
行芳賣了柴禾,回到家中,向莊氏道:“纔在市上遇見從前那個化齋的道人,他說我陰騭已深,不惟有子,且生貴子。我說你年已五十,如何還能生長?他說這個卻不拘。難道世上有五十歲的女人還生長嗎?”莊氏道:“相公莫說他是戲言,妾已懷妊三月,未曾向你說知。或者老年生得一男半女,也是有的。”行芳道:“果然這樣,殊屬可幸!”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莊氏到了臨盆近期,行芳仍在河邊看筏濟人。一日,時當午刻,忽從上流漂來一個玉簡,直至橋前不動。長半尺,闊三寸。行芳甚是覺樣,從水內撈出一看,上面篆刻着一個“毅”字,背面有小字一行:“得此簡者,昌大其門。”行芳把玉簡拿到家中,遞給莊氏看。莊氏道:“此瑞徵也!妾分娩大約只在今晚,你在家罷,不可河上去了!”
卻說行芳在家,候至二更時分,並無動靜。一時睏倦,不覺睡去。夢見一個青衣女子走到跟前,說道:“吾乃玄天聖母使者,前奉聖母之命,往謁南極,路過此山。被梟鳥所殘,虧吾半體,蒙君恩養,得全歸。稟知聖母,聖母轉奏玉帝。玉帝嘉君陰德,着記錄司記君大功一次。猶恐君之濟人未必始終如一,故差麻姑仙牛女二星,兩次下來試你。俱回奏君之濟人,果出誠意,又記你大功二次。今五年限滿,特着天祿星下界,光大你的門庭。你看祥光靄靄,香氣馥馥,莫不是星君來了嗎?”行芳聽說,向前一看,見一位大員,車馬僕從絡繹載道,到了門口。下得轎來,竟入院中,慌得行芳應接不暇。
那邊莊氏叫道:“相公快些起來,去請東鄰王大嫂!”行芳聽說,連忙起身。把東院王大嫂請到家來。住不多時,莊氏就產下一男。行芳不勝大喜,因瑞此玉節,就起名叫做柳毅。三朝祭拜天地,從空中飄下一張頌子來。行芳拾起一看,只見上面寫着道:
作善降祥本相因,濟人只恐心不真。
虔修應獲麟兒報,竊喜鑑觀有鬼神。
卻說柳毅原非凡人所轉。過了三朝滿月,並無半點坷絆。週歲之後,聰明異常。至八歲入學,聞覽經史,涉獵百家。數年後,就成了一個名士。長至一十六歲,蒙舉孝廉。
往日行芳家道貧窮,託人給柳毅謀婚,數年不就。自舉孝廉後,人見其漸有生機,爭相攀仰。梅花村東有個莊,名爲東店。莊上有個寒儒,姓賈,名延齡,字慶長,是個孝廉之子。他有一女,叫做堇娘,與柳毅同庚。親友題媒,就許配了柳毅。堇娘過門後,善執婦道,把家做活,丈夫、公婆沒一個不喜。
無如福難常享,禍從猝投。行芳自柳毅得了功名,娶了家小,年已覺老,就不上山打柴去了。一日走到河邊,見所修石橋數年來漸就傾圮。又於無事之暇,搬石修整。橋才修好,忽得大病。三五日間,竟自故去。柳毅極力操辦,把他父親發送入土。
剩得母親莊氏,與他夫婦兩個度日維艱。莊氏織兩雙草鞋,堇娘紡幾斤線子,柳毅拿去集上賣了,買些糧食。以此苟且延命,堇娘總無半點怨聲。住有半載,堇娘從孃家得病而歸。柳毅請醫調治,總不見痊。病至月餘,漸就垂危。
彌留之際,忽然死去。住有三個時辰,方纔醒來,叫道:“婆婆那裏?”莊氏答道:“我在此!”又叫道:“丈夫那裏?”柳毅答道:“我也在此!”喘息多時,開口說道:“我方纔到了陰司,遇見公公大人,說:“媳婦兒你來得太早,你還該有三日陽壽哩!我且領你到個去處看看!『我跟着公公,走到個王府門前。大門內是儀門,進了儀門,是一座大殿、兩座班房。大殿上設着公座,下邊兩旁排着許多的人役。公公說:“這是你丈夫的大堂!』往裏又走,是一座二堂、兩座廂房。過了二堂,纔是宅門。進去宅門,東西兩配樓,正中一堂樓。室樓懸一金字大匾,寫着『躋雲樓』三字。公公道:“這是你丈夫的臥樓。『東樓門上掛』龍室『二字,西樓門上掛』虎窟『二字。從樓裏走出兩位娘子來,顏色勝我十倍。公公道:“這是你丈夫的兩個室人。』又見兩個幼童,公公說:“這是你丈夫的一對兒子、媳婦兒,可惜你福命太薄,壽限過促,不及與他們同享榮華了!陰司中默默沾些風光罷!我且送你回去。對你丈夫說,叫他奮志讀書,斷勿以窮困自阻。對你婆婆說,我雖死後卻甚舒坦,叫他不必以我爲念!『說完,就把我送到家來了。我請他院裏坐坐,他說:“幽明相隔,進去不便。』撤身回去了。”
莊氏道:“這是你病中的謊話,且將養你的精神罷!”堇娘又活了三天,漸覺氣微,終自瞑目而死。柳毅母子見堇娘死訖,放聲大哭。着人上店,送信給他孃家。賈慶長聽說,夫婦兩個立時走來,哭了一場。
柳毅把賈慶長讓到別房裏坐下,莊氏向前拜道:“親家令愛死去,是我家擔他不起。兩位親家看該怎樣發送?雖系沒錢,小兒無不從命。”賈慶長答道:“小女亡故,是她的命薄。今歲親翁仙遊,女婿已經竭力。又遭重喪,是何等景況!做岳丈的不能分文相幫,已覺討愧。乘此機會,故爲索討,天下無此情理。殯葬之事,任從親家的便宜。如有半句閒言,並非人類!”莊氏道:“親家既這般相諒,甚覺蒙情!”叫道:“柳毅過來,謝你丈人、丈母!”
柳毅謹遵母命,給慶長夫婦磕頭。賈慶長心中痠痛,翁婿兩個攜手大哭,半日方住。賈慶長道:“賢婿,你少年發身,大成有望!小女無福,竟先捨去。嗣後親戚還是好親戚,莫因小女不在,就從此與我疏淡!”柳毅道:“岳父既這樣留戀小婿,焉敢負心!”慶長夫婦兩個回去,再請也不來了。
柳毅做文一篇,把堇娘祭奠了一番,其文雲:
維吾妻之持家兮,不厭糟糠。盡孝道於雙親兮,克備酒漿。效賢德於良人兮,罔避風霜。胡天奪之太速兮,遽入仙鄉。痛吾心之難割兮,幾時或忘。苟靈魂其不昧兮,歆此薄觴。尚饗!
柳毅東結西借,僅僅出紙,五天把堇娘葬訖。
剩下柳毅與他母親莊氏,並無半點生計。集上賣草鞋所獲,總不濟事。時常並日而食,莊氏處之泰然,柳毅亦全不露相。
這梅花村西頭有個富翁,姓程,名廣濟,字惠心,爲人疏財仗義。聞柳毅如此窮苦,時常送些柴米來,以相賙濟,柳毅母子十分感激他。
但不知柳毅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慈母林內拾金囊
卻說賈慶長女兒雖死,翁婿相得依然如故。到了十月半間,忽把柳毅請到家裏去,問道:“賢婿連遭重喪,日用艱難不消說了。來歲還是在家靜坐?可願意出外去走走。”柳毅答道:“小婿被詩書所誤,出外有何能幹?”
慶長道:“我有個年伯,姓秦,名秉幹,是辰州盧溪縣人。他有字來,託我替他轉請先生,我意欲把賢婿薦去。與令堂相商,若叫賢婿去時,我以便寫回字給他。”柳毅道:“代爲謀館,是岳丈的盛情。小婿斷不肯推家母,亦無容商議。”慶長道:“賢婿既然願意,我就寫字叫他家人帶去。”遂取筆硯,道:
茲承尊命,代謀西席。有小婿柳某,繫上科孝廉;涉獵經史,精通詩賦;兼以人品端方,無愧師範。供饌外,但得束金六十,即便出門。老年伯如果中意,下啓行聘,務在歲前。餘言不宣,肅此上達。
賈慶長寫完了回字,把秦宅家人叫過,吩咐道:“你家老爺託我轉請先生,別人我俱不中意。這位柳爺,是我的門婿,繫上科孝廉。學問、品行人所共仰。回去對你家老爺說,若願請時,請啓、聘金務於歲前送到。這是回字一封,明日帶去。”那家人得了回字,沒等次日,立刻就走了。慶長留下柳毅,談至日夕方回。
柳毅來到家中,向母親道:“今日蒙岳丈的大情,爲孩兒薦館。明年衣食之資,庶有所出了。”莊氏道:“束金若干?”答道:“供饌外束脩六十兩。”莊氏道:“姓什麼?住在那裏?”答道:“姓秦,住在辰州盧溪縣。”莊氏道:“束金不少,路太長些。幸而我未甚老,你去也無妨的。”
卻說秦家家人回去,把賈慶長的回書呈上。秦鄉紳一看,甚喜。就寫一個請啓,封了六兩聘金,十一月初旬差人送到賈家來。賈慶長把柳毅請到家中,看了請啓,收了聘金,與來人說定:新正十八日來接。慶長留柳毅喫過午飯,纔回家去。
莊氏問道:“你丈人請你,是說什麼?”柳毅答道:“館已定妥,這是聘金六兩,母親收去。”莊氏道:“設太雖系舌耕,關係一家生計,務要用心教學,使人束脩才覺無愧。”柳毅道:“孩兒深悉,無煩母親囑付。”
且說過了元旦,就是燈節。到得十七日,秦宅差人來接,賈慶長來與柳毅說知。莊氏說道:“吾兒,你只管放心前去,斷勿以我爲念!”賈慶長道:“賢婿去後,令堂大人我不時的叫你丈母過來照料。”程惠心聞知,也來向柳毅說道:“賢侄赴館,束脩梢不到時,令堂若缺少柴米,自管往我家去取。”柳毅俱爲謝的。到得次早,同秦宅來人上路而去。
每日晚上,賈慶長着他夫人來與莊氏作伴。程家送過白米一石、柴兩千,莊氏甚是銜感。
卻說柳毅來到秦宅,秦鄉紳一見,甚覺如意。設席款待,擇吉上學。徒弟個個欽服,賓主十分相得。柳毅卻能授完功課,到底不懈。
卻說秦鄉紳有個幼妾,是從揚州買來的。其人水性過盛,嫌秦鄉紳衰老,慕柳毅妙年。他住的臥室,與書房只相隔壁,又有意要與柳毅私通,苦於無便可乘。到了十月初一,秦鄉紳同着他兒子往鄉中上墳,往來得三四天,這卻是個閒空。他做了情詩一首,着丫環送到柳毅齋中來。
柳毅接過展開一看,其詩云:
人生佳景有幾何?漫漫春日空蹉跎。
言約百年誰易望?相思半點須消磨。
坐懷不亂愚殊甚!花下繾綣趣自多。
精舍雖非幽會處,願效牛女渡銀河。
柳毅想道:“此人閨範不謹,久則必爲所污。作速辭去,方不壞我人品。”當時把詩扯碎,力叱了丫環出去,緊把書房門閉住。
住了幾天,秦鄉紳回家。柳毅就寫了辭帖,立刻辭館。秦鄉紳不知何故,極力留道:“先生不必作謙!今歲未免有些簡褻,明年還要從厚。”柳毅答道:“屢蒙老先生盛情,甚覺討愧。且家母年高,時刻掛念。路途遙遠,往來探望甚不便宜。來歲之命斷不敢領。”秦鄉紳道:“先生既繫念高堂,弟亦不肯久留。但轉年就攜尊堂大人同來,亦無不可。務要先生如意,還求屈駕以全弟臉。”柳毅道:“老先生既如此留戀,回去再與家母商議。”秦鄉紳道:“弟仍有字給令岳,以候先生的迴音。”
次日,設度給柳毅餞行。着小轎一乘、家人兩個,送柳毅回家。這盧溪到武陵,約有三百餘里。柳毅行了兩程,落在店裏。心下想着:“送到地頭,轎伕、家人尚須有些照應。不如就此叫他們回去罷!”遂吩咐那人道:“這離家只剩得一程,路子又甚好走,不勞你們再送了。這是盤纏一千,明早拿着回去罷!”那人得了盤纏,也等不到次早,就晚上合夥走了。
卻說柳毅念母情切,睡不多時,遂起身出店而去。這正是:
一往原系平坦路,不料反蹈險坡中。
柳毅上路,走不數里,路旁有個大林,樹木甚是稠密。忽從林內跑出一隻異獸來,坐在常道把柳毅截住,兩邊並無別路可轉。你道這獸是何形狀?
非虎非豹似駝形,兩目光員賽銅鈴。
前後五足參差列,一角特峙勞崢嶸。
項間長鬣下垂地,身上肉鞍天生成。
鹿蹄馬尾號神犴,專爲孝子救災星。
柳毅見了這獸,心中害怕。欲走不能,欲退無路。央告道:“我乃解館而歸,因家中有七十的老母,不知如何盼望,所以走得這麼早。一時衝撞,萬乞開恩,放我過去罷!”那獸端然不動。又說道:“你要喫我,就任憑你喫罷了。”那獸把頭搖搖,走近前來,把柳毅的衣襟咬住,往林內直拉。柳毅道:“你要拉到褡裏邊去喫我嗎?我就跟你裏邊去。”那獸把柳毅拉到一個林角里,有火一堆,還未滅盡,旁邊有個褡子。那獸把柳毅拉到褡子跟前方纔撒口。
柳毅把褡子拾起來,掂了一掂,是四封銀子。想道:“此定系大盜所遺,拾去必來追趕。又且不義之財,斷不發家。”把褡子拋在地下,那獸使角挑起,仍舊送至柳毅手中。柳毅道:“你定住叫我拿着嗎?”那獸把頭點點。柳毅拿着褡子,那獸仍舊咬定柳毅的衣襟拉到原山路上去。雙膝伏在地下,不住的回頭看那肉鞍子。柳毅道:“是叫我騎着你嗎?”那獸把頭又點了兩點。柳毅把行李褡子擱在那獸身上,跨入鞍內坐定。提着項上長鬃,以代轡首。那獸起來,向前走去。走得最快,又甚安穩。
走到一座山前,忽從山後轉出兩個人來,手執長棒,向柳毅就打。那獸吼了一聲,騰空而起。一陣風響,一頓飯時間已到柳毅家門首。柳毅把行李褡子拿下來,那獸仍乘風而去。
柳毅把門一敲,裏面莊氏問道:“天還未明,你是何人,敢叩吾門?”答道:“孩兒柳毅回來了!母親起來開門!”莊氏懂的是兒的聲音,向賈夫人道:“是你女婿回家了!”起來點上燈,出去開了門。柳毅進來,放下行李,恭拜母親,並拜了岳母。莊氏問道:“吾兒,你如何來得這麼早?”答道:“孩兒幸蒙異獸相送,所以一日之程片刻即到。”遂把路上之事向母親說了,將銀子全交給母親。莊氏驚喜天地,焚香拜謝了一番。方纔天明,賈夫人回家而去。
賈慶長聽說女婿解館而歸,就來看望。問道:“賢婿,來年之局可說就否?”柳毅道:“秦先生留之甚諄,小婿辭之甚力。倘或再有字來,煩吾丈替我辭煞罷!”到底並不明言其故。慶長道:“主意拿自賢婿,相推卻是不難。”
到了次歲,秦鄉紳又差人來請柳毅,賈慶長代爲辭開。
卻說柳毅得了四封銀子,急欲尋一妻室奉侍母親。左說右說,總不能妥,只得按下。不題。
柳毅就在本莊上合了一個夥計,叫做顧有已,販些雜貨,在馬家口集上開鋪,言明除本分利。不料那人是個柺子,做了半年生意,卻也賺錢。忽一日,顧有己從集上回來,向柳毅說道:“俺丈母死了,叫賤荊孃家走去。我還得給他照料幾天,才能上集。一切貨物,俱在鋪裏屯着哩!”
柳毅信以爲真,不知那人早已賣了銀子,下入腰櫃,晚上領着他女人往河南去了。住有半月,並不見他回來。着人去問他丈人,他丈人道:“賤荊並未曾死,女兒也並沒回家。這未必不是顧有己設計坑你,何不上集去盤貨物?”柳毅聽說,到了集上一看,才知他貨俱變訖,領着家小,上別處跑了。
柳毅回來,一場暗惱。身着大病,請人喫藥,又把銀子花了有三十兩,方纔起得身來。剩下七十兩銀子,莊氏收在櫃裏,再不肯拿出來使了。
時當六月天氣,柳毅往遠處行禮,被大雨所隔,晚上沒得回家。莊氏無人作伴,獨自睡去。到得半夜,忽有大盜進院。明火執仗,開了屋門。走到牀前,把莊氏捆住,說道:“你兒子拾俺銀子四封,作速拿出給俺!不給,定要你命!”莊氏道:“銀子四封,委實有的。小兒不善識人,被夥計顧有己坑去一百,人所共知。剩下一百,小兒害病耗費了三十兩,其餘只剩銀子七十兩整,現在櫃中,任你拿去。我與你無仇,萬勿害我性命!”那賊道:“看你家這般寒苦,使出去的斷難倒回!”就開了櫃,取出銀子一包。把莊氏放了,鬨然跳牆而出。
次日,柳毅回來。莊氏向他告訴。柳毅長嘆了幾聲,因作詩一首以寄慨,雲:
算來豐約不由人,休把遭逢太認真!
端木結駟難誇富,原思環堵詎厭貧?
財非應有終須散,福不能享反累身。
爨火久虛總是命,寧甘淡泊受艱辛。
話說柳毅所得銀子四封,俱經化散。欲待回頭教學,一時誰家來請?欲求程惠心幫助罷,自覺絮煩,難以開口。仍落得母子兩個依舊賣草鞋爲生。
一日,柳毅在南羅鎮上賣鞋。見一個行客,站在店門口前,問道:“你這草鞋,要多少錢一雙。”柳毅答道:“要二錢一雙。”那人道:“三百不也罷了!”柳毅道:“實不勾本,暫當發市,就賣雙給你。”那人把柳毅仔細一看,問道:“尊兄,你不是個賣草的人,如何做這樣生意?”柳毅道:“事出無奈,故而如此。”那人道:“看尊兄,好像個發過身的。”柳毅道:“身雖發過,無濟於貧。”那人問道:“兄是那科的?”柳毅答道:“是上科的。”那人道:“弟也是上科的。這等說,咱兩個系大同年了。”
那人就把柳毅讓到店裏,坐下。問道:“年兄是那裏人?”柳毅答道:“弟賤姓柳,是朗州府武陵縣人,住在梅花村內。”柳毅問那人道:“年兄籍貫何處?”那人答道:“弟姓商,名璉,是廉州府合浦縣人,住在昌平集上。”那人問柳毅道:“年兄家中還有何人?”答道:“還有家母,已高年了。”
那人道:“你我既系同年,不啻兄弟。相兄儀表,日後定不以一標終局。目下如此顛沛,弟實代爲痛心。別無可贈,暫助白銀二十五兩,以爲柴米茶果之資。”柳毅不受,那人不準。柳毅無可奈何,只得收訖。彼此寫了籍貫,敘了齒錄。柳毅再三致謝而回。
來到家裏,莊氏見柳毅有二十多兩銀子,問其來由,說道:“這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兒以此作本,買些筆墨紙張,外邊遊學去罷!勿坐視山空,再像從前。”柳毅答道:“孩兒亦想要這樣。”
但不知柳毅在外遊學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回 山陰嶺借宿訂喜耦
話說柳毅得了二十五兩銀子,把家安點了安點。剩餘若干,拿到武陵縣內買了些筆墨、紙張、耳碗、汗巾等物,就往嶽州、澧陽一帶遊學變賣去,至月餘,也落得二三兩銀子,回來奉養母親。這正是:
只因家無柴和米,那顧身歷水共山!
柳毅在外遊學,正當七月天氣。餘暑未盡,大雨猶來。一日清晨,從安鄉縣起身,走到山陰嶺前。你說這個嶺好不難上,一高一低,從紅日初升直走到時近傍午,方纔上得嶺來。緣定石崖,走有裏許。見一塊石板,其大如牀,其平如砥。旁有垂楊四株,蕃陰下罩。前邊長着許多花草,甚是幽雅,又極涼快。柳毅就坐在這石板上歇腳,望下一看,如在半虛空中。一時興動,取出筆硯,作古風一篇,道其景雲:
峭石壁立步難投,側耳只聞澗水流。
攀藤費盡百般力,隻身始登峻嶺頭。
嶺頭上與霄漢通,巒嶂悉被白雲封。
虎豹斂跡顯有象,蛟龍遁形潛無蹤。
綠樹蒼茫遮紅日,黃花爛漫映青松。
君不見:
洞可棲仙似三神,穴可藏書賽二酉。
獵夫擔禽巔上來,牧童騎牛崗下走。
嶺間佳趣準賞玩,暢懷何須沾美酒!
柳毅詩才賦完,一時神倦,倒在石板上睡去。及至醒來,滿天雲霧,並不知是什麼時候。只見西北一帶電光閃閃,雷聲轟轟,漸來漸近。欲下山去,恐趕莊不着;欲在山上,雨來人無處躲閃。前瞻後顧,甚是作難。心中又一轉想着:“或者嶺南有避雨處也未可知。”就轉過嶺頭,向東一看,遠遠望見一個草門,內有茅屋三座。柳毅喜道:“這卻是家人家,何不向彼投去?”就掇着他的貨物,直往東走。
走到門口,叫聲:“有人麼?”從裏面走出一個老媽,年紀不過五十。開門問道:“是做什麼的?”柳毅答道:“小生遊學到此,大雨忽來,無處可躲。特投貴宅,暫歇片刻,雨住就走。”老媽道:“這卻無妨!請相公內邊屋裏坐。”
柳毅進去,老媽仍把門關上,讓柳毅中堂裏坐定。當時獻上茶來,老媽問道:“相公是何處人?”答道:“小生是朗州武陵縣人,住在梅花村內。”又問:“尊姓呢?”答道:“小生姓柳。”又問:“家中父母俱全嗎?”答道:“只有家母,先父去世數年了。”又問:“貴娘子多大了?”答道:“拙荊前歲亡故了。”又問道“可曾再續否?”答道:“小生家道貧寒,一時安能說就!”又問道:“相公可曾發過嗎?”答道:“雖經發過,猶之未發。”老媽道:“相公這等妙年,兼以蒙過鄉薦,有女家不肯招以爲婿,可謂有眼無珠了。”
柳毅問老媽道:“夫人貴姓?”老媽答道:“老身姓寅,先夫寅文炳,去世已久。只一女兒,名喚虓兒,同老身在此度日。小女今歲十八,尚未許人。適值上親家去了,數日還未回家。相公既系鰥居,老身斗膽上攀,願以小女奉侍巾櫛,意下若何?”
柳毅答道:“萍水相逢,夫人盛情,如何敢當?”老媽道:“山間村俗,相公未見小女的容顏,怎肯輕相許諾?彼此有心,從長商議。”
話才說完,大雨盆傾,直下了三個時辰方纔住點。忽然風吹雲散,露出一輪明月,從東而上。老媽就在兩邊房裏收拾牀鋪,柳毅宿了。老媽亦關門睡去。
柳毅心裏度量:“這是個什麼人家,母女兩個敢在這深山中居住?且素不相識,卻慨然以女兒許我,甚屬蹊蹺。”左思右想,翻來覆去,總睡不着。
到了三更時分,月光上升,滿院明亮。忽聽牆外風響,如有人進院一般。柳毅起來,從窗欞內往外一看。見個素裝女子,騎一黑虎,從空而降。那女子叫道:“母親,開門!孩兒回來了!”老媽起來,把門開了,問道:“你爲何數日不回家來?”答道:“孩兒巡山已周,聞說西域王母於八月十六日大會羣仙,孩兒欲赴蟠桃盛會。走到半路中間,遇着文殊菩薩。說孩兒道業雖深,俗緣未盡。還該在人間享三十餘年榮華,方纔歸成正果。這會兒還赴不得。所以回來,住幾日。”又問道:“西廂內似有人窺看,是誰住在這裏?”老媽答道:“是個遊學的,姓柳。”那女子道:“可是武陵梅花村柳毅嗎?”老媽道:“想必是他。”女子道:“母親爲孩兒擇配,多不稱心,此人斷不可當下錯過!”老媽道:“我已提及,彼尚未應。明晨再作計較。”母女兩個進入屋中,把門關上。
柳毅到了次早,起來要走,老媽留道:“山中別無可敬,聊具盤餐,以盡主情。”就着虓兒送水一盆巾一幅給柳毅洗臉。柳毅抬頭一看,只見虓兒:
腰如臨風楊柳,面似出水芙蓉。金蓮三寸等彎弓,兩目光覺光靜。差同羞花閉月,堪擬落雁流鶯。結緣何須系赤繩,早把心神牽動。右調《西江月》
柳毅見了虓兒的姿色,早有些欣羨之意。臉已洗完,老媽讓他在中堂坐下,說道:“方纔送水的就是小女,可配過相公嗎?”柳毅道:“令愛丰姿綽約,小生殊覺形穢。”老媽道:“夜晚所說結親一事,可肯應承否?”柳毅道:“夫人既不下棄葑菲,小生敢不上陰絲蘿!但路途遙遠,家無日用,聘娶之資,苦無所出。此中尚須酌度。”老媽道:“老身志在擇一佳婿,增光門楣,並不苛求六禮。但着小轎一乘,親來把小女迎去,這就是了。家無餘錢,斷不可過爲鋪張。”柳毅道:“老夫人如此相諒,小生自應允從。”就轉身謝過老媽,老媽回答道:“矣婿嬌客,老身焉敢當禮!”說罷,排飯款待柳毅,無非山雞、野兔、豕醢、鹿脯等品。
飯畢,柳毅取出湖筆一封、徽墨一匣、耳挖一支、汗巾一條,遞與老媽。說道:“小婿道途倉呈,未暇備禮,聊具不腆,以代聘儀。”老媽接過,送入裏間,叫虓兒收住。隨後拿出繡囊一個、紅箋一幅,遞與柳毅,說道:“此囊系小女親手纂成,箋上詩句系小女親筆所作。矣婿帶去,以爲憑信!”柳毅接在手中,先把詩句一看,上寫道:
吹簫引鳳事誠遙,射屏結緣材可標。
織女下機河畔待,再望七夕填鵲橋。
柳毅看畢,暗喜道:“此女不惟有貌,兼以有才,真堪爲吾嘉偶。”遂與老媽約定:八月二十六日來娶。老媽親送柳毅下嶺而去。這且不題。
卻說山陰嶺南有座老山,名曰蟠龍山。山上有一個石洞,洞裏有個熊精,頗有些道業,人都呼他爲熊大王。他羨慕虓兒的美貌,屢次託媒來說,要娶他去做壓寨的夫人。虓兒執意不肯,熊精老羞成怒。意欲壞虓兒母子的道業,卻又無法可使。
熊精洞裏有他的一個妓妾,叫做靈狐。善於窺人動靜,聽人言語。就差他不時地來嶺頭上打探。那日寅夫人與柳毅結親所說的言語,都被靈狐聽去。回來面向熊大王一訴,熊大王大怒。就率領許多山精,來與虓兒母子廝殺。寅夫人終是個女質,屢次敵他不過。就在嶽州城裏買了一處房子,母子兩個搬去居住,改作姓王。熊大王纔不敢進城去鬧。
話說虓兒母子住在嶽州城裏,一切媒人聽說他家有個女兒,才貌兼全,題媒者不離其門。王夫人道:“我家姑娘生來手上有個『柳』字,是與姓柳的繫有夙緣。嗣後非柳生,不必來說。”衆媒漸漸退去了。
卻說柳毅自與寅夫人結親,而後回到家中。莊氏問道:“你這次出去,所獲若何?”答道:“錢雖不多,幸得結了親事。”遂一一告訴他母親。莊氏道:“這等人家的女孩,到咱家才能安生。須作速娶來,與我作伴纔好。”柳毅道:“孩兒已約定下月二十六日過門。”
柳毅就制了幾件頭面,做了兩套衣服。到得八月中旬,僱了一乘小轎,親自領着,直投山陰嶺去。走了幾天,已到嶺上。記得原舊去處,走到跟前。宅房俱沒,止剩得一個石洞,洞門半掩半開。往裏一看,有些爛柴,門外堆着些骨頭,卻原來是個虎窩。
柳毅正發疑悶,旁邊一個獵戶高聲喊道:“別往裏看,裏邊有虎!”嚇得柳毅撤身跑回。獵戶問道:“相公,你是要做麼?”答道:“此處有個老媽,姓寅,上月間曾在他家避雨一宵。今日過此,特來看他。是搬在那裏去了?”
獵戶道:“此處歷來沒有人家,往日有兩隻母虎,居此洞中。一個是娘,一個是女。夜夜出來,步罡拜斗,修了不知多少年。時常變成婦女形狀,在嶺上行走。他不傷人,人也不想害他。他卻能鎮山嶺,左近山中近些年來並無大蟲。自他兩個走了,這幾天山中大蟲成羣,午後就出來害人。這洞中現有十數多隻,相公作速下嶺去罷!少遲,恐爲所傷。”
柳毅聽說,嚇得出了一身涼汗。心中悵然,就在洞旁石壁上題詩一首,道:
坐依石壁聽松風,翹首再望嶺頭東。
素裝仙娥何處去?茅廬數椽跡成空。
巫山如故陽臺渺,桃源猶有路莫通。
回憶從前訂約日,宛似南柯一夢中。
柳毅題詩已完,下得嶺來,落在店中,寫封家字,叫跟來的人帶回。自己到澧陽城內,買了些貨物,仍舊逐處遊學去了。
一日,游到灃陽城西一個莊上,這莊叫做齊家坊。天色已晚,趕店不及,就在莊裏尋宿。見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柳毅向前道:“小生姓柳,遊學天晚,趕店不上。望老先生借座閒房,暫住一夜,蒙情不盡。”那老人道:“我路南有閒房三座,儘可住了。但裏面不靜,你未必敢去。”柳毅道:“我常常出門,膽子極大,並不怕麼!”齊老人道:“你既然不怕,我就送你裏邊去睡。”柳毅跟着那老人,進來一看,卻是三座瓦房。正房中間,有現成小牀一張。柳毅道:“這卻甚妥。”齊老人叫人送過一壺茶來,向柳毅道:“適值小兒夜間赴館去了,若他在家時,定叫他來與你作伴。”說罷,齊老人退去。
柳毅就在牀上睡了。天氣尚熱,前後門並沒關煞。睡至半夜,微有月色。見一個人眉毛長有寸許,走到牀前,笑着說道:“柳孝廉,你我有緣,明日務帶我武陵去看看。”柳毅全然不怕,亦不答言。那長眉人就在牀邊上坐下。
少頃,從外又進來一人。紗帽圓領,黃袍玉帶,叫道:“長眉,中堂內有生人氣,你看是那個賤奴在此攪鬧?速速給我拉出去!”長眉答道:“不是賤奴,卻是貴客。”那人向前一望,驚走道:“果是貴客!我且迴避!”直奔西廂內去了。柳毅問長眉道:“方纔來的,是何鬼怪?”長眉答道:“並非鬼怪,乃金精也。”柳毅問道:“埋在何處?”答道:“在西廂牖下石匣內。”說罷,長眉人也同歸西廂而去。
到了天明,齊老人進來,問道:“夜間曾見鬼否?”柳毅答道:“並無甚鬼。西廂南牖下有金子一匣,是他成精作怪。何不着人掘出?”齊老人叫了人來,果於西廂南牖下掘出一個石匣來。開匣一看,內有黃金五百餘錠,齊老人從此大富。拿出十錠來酬謝柳毅,柳毅不受。讓之再三,就中取了一錠。兩翅甚長,約有三十多兩。齊老人留柳毅住了一天,彼此敘談。方說他兒子也是個孝廉,柳毅卻以未曾見面爲憾。
卻說柳毅得了這錠金子,回到家來,母親莊氏道:“吾兒誤尋虎女,幸沒娶來,卻是咱家造化。”柳毅把金子一錠交與他母親,莊氏道:“前年拾銀四封,不能享受。今又得金一錠,斷勿終致消耗。”遂叫柳毅把這錠金子兌換成銀子,從容度日,再不外邊遊學去了。
未知柳毅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涇陽陂寄信結奇緣
話說柳毅得了這宗金子,日用微覺從容,遂把功名一道從新提起。到得來年,就是一個科分。柳毅把家安妥,辭拜了母親,早赴長安而去。到了方中,僱了下處,日夜留心讀書,靜候進場。這且莫題。
卻說長安東有道涇河,河中有個龍王,姓敖,名虔。所生二子,長名慧郎,次名癡郎。敖虔與洞庭湖大王辰熙常同伴行雨,兩個相交甚密。辰熙有個女兒,名喚螭娘,就許配了癡郎。
敖虔宮內有個婢女,叫做鱞兒。人材豐俊,心計詭譎。從小與癡郎有染,長至成人,亦時與敖虔私通,龍婆並不能拘管。螭娘過門之日,鱞兒恐其奪寵。把癡郎叫到一邊,說道:“方纔在新娘房裏,聽見他罵你。”癡郎問道:“他罵我什麼?”鱞兒道:“他說你係鱉精,怎堪上配龍女。”癡郎道:“果然嗎?”鱞兒道:“我從幾會說謊話來?”癡郎信以爲真,怒道:“賤人欺我太甚!我今生誓不與他成親。”從此別牀異鋪,並不近螭孃的身邊。螭娘向他說話,癡郎並不答理,惟與鱞兒縱情恣欲,竟似未曾娶過親的一般。鱞兒心猶未休,還要置螭娘於死地。這正是:
須下毒中手,方得分外歡。
卻說涇河水中每年出寶珠一顆,涇陽君祝壽玉帝,定執此珠爲禮,俱叫龍婆收着。龍婆一日拿出來看,不知不覺被鱞兒竊去,暗放在螭娘頭面箱中。
及玉帝壽期已到,敖虔向龍婆來要此珠,那裏還有!敖虔把龍婆百般打罵,如何還找得出!鱞兒插嘴道:“大王卻不必着急!二娘子頭面箱裏有顆珠子,何不要來看看?”敖虔就叫龍婆向螭娘來要,螭娘道:“孃家並未陪我珠子,箱子裏有什麼珠子?”鱞兒道:“有與沒有,把箱子拿來大王看看,何妨?”螭娘執意不給,卻被鱞兒強力奪去。把箱子拿到中堂,打開一看,那珠子果然在內。敖虔大怒,罵道:“這等賤婦,欺壓吾兒,抵盜吾寶,要作何用!立即逐出門外,叫他在涇陽坡中以牧放囚龍爲事!”螭娘有口難訴,再不准她回家來了。鱞兒大遂其願,就與癡郎明鋪夜蓋,直同夫婦一般。這且莫題。
卻說柳毅應試長安,場務已畢。候至揭曉,因詩腰偶倒一字,落第而歸。一日走到個書房門前,柳毅向裏一看,門上懸着“育英齋”三個字的一面匾額,下貼對聯一付:
絳丈流風邈,琴堂化雨新。
柳毅看了,心中喜道:“這定是位名師,何不進去一談,以抒悶懷?”走至屋中,先生不知那裏去了。几上有未就的詩稿一幅,上面寫着兩句:
臥牛覺陰短,棲鳳嫌葉長。
柳毅問道:“此詩何人所作?其徒答道:“是家師。因院中竹子,偶成佳句。下邊竟絕對了,外去構思,不知幾時纔回。”柳毅道:“對有何難?”遂拈起筆來,足上兩句以相嘲雲:
節外瓊森枝,腹中苦無禳。
武陵柳毅續貂
詩已寫完,心中笑道:“荒塾村師,如此不通!還敢誤人子弟!”仍出門而走。
往前走到涇陽陂邊,見一個放羊的少婦坐着啼哭。你道這個婦人是怎生的打扮?
容顏妖嬈,坐陂邊,哀音繚繞。姿近王嬙,年還小;態似鄭旦,女中真希少。淚眼怎開,秋波漾,啼口半掩輔頰好。含冤負恨有誰曉?齎諮涕泣,意欲向人表。
右調寄《醉落魂》
卻說柳毅來的漸近,那婦人收淚站起,問道:“相公,你莫不是武陵縣柳郎嗎?”柳毅答道:“小生正是。”那婦人道:“妾有一事相煩,望相公萬勿辭,柳毅問道:“娘子有何事?若可效力,斷不敢辭!”那婦人道:“妾乃洞庭君之女,與涇陽君次郎爲妻。被婢所譖,逐出在此。煩相公捎書一封,叫我爹媽好來救我。”柳毅道:“這卻不難,但洞庭君深居水府,書從何處投進?”那婦人道:“相公回家定過洞庭。洞庭湖北岸有龍王廟一座,廟後有大橘子樹一棵。你走到那裏,把橘子樹重擊三聲,水中就有人出來照應。”柳毅道:“既是這樣,速寫書來!我好帶去。”那婦人忙把裙上白綾扯下了半幅,咬破指頭一個,就寫了血書一道:
不孝女螭娘叩稟父母大人膝下:兒自嫁至敖門,不幸被婢女鱞兒陷害。始見惡於丈夫,後觸怒於公婆。逐出陂外,看守牧羊。夜裏不避風霜,晝間缺乏衣食。萬般苦狀,難更僕數。見字速來相救,稍遲則兒命休矣!臨啓曷勝翹企之至!
螭娘把書寫完封好,交與柳毅。屈身拜道:“千萬奉託,切勿相誤!”柳毅答道:“些須小事,娘子放懷!”
柳毅帶着這封書子,往前走去。走了些時,已到洞庭湖北岸。岸上果有座龍王廟,廟後果有棵橘子樹。柳毅去把橘子樹擊了三下,立時從水中出來一個夜叉,問道:“是做什麼的?”柳毅答道:“是要見大王投家書的。”夜叉道:“相公少待!我先去稟知大王,再來請你!”說罷,復跳入湖中去了。
住有半頓飯時,只見湖水兩開,從中現出一條幹路。夜叉上來說道:“大王請相公里面相會!”柳毅跟定夜叉,向前直走。不多時,已到水晶宮前。你說這宮,好不耐人觀瞻:
但見門牆高聳,殿宇巍峨。東廊西廂,無非琉璃碧瓦,紅牆斗拱畫棟雕樑。檐前鐵馬,觸洪濤而無風自響,扉上銅駝,映清流而昏夜常明。視虯祁之規模,尤覺宏整;較阿房之形勢,倍增壯麗。真乃海藏龍宮,不同帝居王府。
那夜叉把柳毅領到殿前,早有位大王白袍玉帶、金冠皁靴,在上相候。看見柳毅,降階相迎。同到殿上,敘禮讓坐。那大王問道:“先生尊姓?”柳毅答道:“晚生姓柳。”又問道:“從何處來?”答道:“從長安應試而來。”又問道:“帶的何書?”答道:“晚生路過涇陽,陂前有一個牧羊的少婦。他說是大王的令愛,特修一書,託晚生帶來。”就把書子呈上。洞庭君拆開一看,長嘆道:“此皆老夫之罪也!”又從背靠後轉出一位大王,黑袍玉帶,紫袍皁靴。過來與柳毅見禮,就在洞庭君右首坐下。柳毅問洞庭君道:“這是何人?”答道:“此乃三舍弟,號爲錢塘君。”洞庭君向柳毅說道:“老夫適有要事,暫着舍弟奉陪。先生萬勿見怪!”柳毅道:“大王有事自管照料!”洞庭君退去。
卻說洞庭君轉到別殿,坐了公座。把令牌一擊,大小水族俱來聽令,就差了鱉元帥、鼉將軍、鰣總兵、魴督司四員大將,率領三千水族,直往涇陽進發,去救螭娘。
洞庭君又修了一道本章,上奏玉帝。其本雲:
蓋聞萬化原於閨門,人道始自夫婦。此名分所宜正,而嫌疑尤當別也。敖虔父子,聽奴婢之唆撥,逐匹儷於野外;昧家主之體統,圖聚塵於宮中。有玷風教,取戾綱常。臣已統兵剿沒,用彰天討。擅興之罪,疏奏候旨。
玉帝批道:“敖氏顛亂倫常,理應剿滅。涇陽河水府事,暫着辰傑代管”。洞庭君接旨已過,仍轉回大殿,與柳毅彼此敘談,這且不表。
卻說涇陽君敖虔,領着慧郎,往極西國行雨,只剩得癡郎在家守宮。八月盡間,天還不甚涼。癡郎領着鱞兒,在一個內書房裏赤身露體交媾起來,無所不至。忽看門的老蟹進來稟道:“從東南來了一枝人馬,好像洞庭大王那邊來給二孃出氣的。少爺當作準備?”癡郎道:“料他不敢。若是來接那賤人,叫他陂前去接罷!並不必進我門來。”老蟹唯唯而退。
說話終間,四員大將已把看門的老蟹殺訖,將闖至書房門前。鱞兒見勢頭不順,衣裳並沒及穿,赤着身子,往外就跑。早被鰣總兵揪住頭髮,不能動轉了。痴兒見鱞兒被擒,手執大刀,出來交戰。被魴督司一腳把刀踢落在地,着人背後綁住。四員大將直入後宮,把龍婆並慧郎夫人俱各梟首。轉回殿上坐下,叫癡郎跪在一邊,把鱞兒拉翻在地。着人行杖,五板一換,直打得兩臀肉盡,方纔歇手。又抽出脊筋,取出肝腸,然後把癡郎殺死。宮內一切水族,並沒走脫一個。
卻說敖虔父子,行雨已畢,回至半路,耳熱眼跳,甚是驚恐。意料家中有事,極力趕來。剛到門首,四員大將從宮內走出。鼉將軍看見,沒用分說,過去一刀一個,俱各殺了。又進入宮裏,放起火來。才統領水族,往陂前去接螭娘。按下不表。
卻說柳毅與洞庭君兄弟兩個正在殿上坐着說話,忽見一條赤龍,駝着一紅裝女子,騰空而來,落在殿前。那女子一見柳毅,叩頭相謝,向洞庭君道:“柳君系孩兒的大恩人,父王斷勿輕待!”洞庭君道:“老夫感佩在心,何煩女兒相囑!”那女子走入後宮而去。
午刻,宴柳毅於碧霄殿,單着錢塘君相陪。旨酒佳餚,人間並未經嘗過。席終,柳毅告辭,錢塘君留道:“先生纔到寒舍,少歇一宵,明晨着人送出湖去。弟還有一言冒瀆,須得晚間相商。我暫且領先生外邊去走走。”
柳毅同錢塘君出了宮門,到了一園中。異樹奇花,不可勝數。當中有座亭子,上懸“照遠亭”三字。進入裏邊,上懸着大鏡一塊。柳毅問道:“此鏡何用?”錢塘君道:“這鏡能遠照萬里,後照百年。先生請近前照照!”柳毅聽說,過去一照。見一個大池,池內兩條老蛟,鎖在鐵柱子上。柳毅問道:“這系何故?”答道:“此乃悍蛟,日後定作大孽,暫且鎖禁在此。”又看見二座大山,山上有一隻大虎、數只小虎,咆哮跳梁。柳毅若有懼色,錢塘君道:“此虎雖惡,終屬有人拘管。先生文武全才,上山伏虎豹,下海擒蛟龍,時來正藉此顯名當代,何故作此怯懦情狀?”說完,回到宮來。
天色已黑,涵光軒內,點上燈燭,擺上餚核。從此洗盞更酌,彼此談心。錢塘君道:“老夫聞先生詩才最好,願聆佳作,以開鄙懷。就以洞庭湖爲題,韻限庚字。”柳毅略不推辭,開口詠一詩,道:
巴陵勝狀在洞庭,氣象千般莫可名。
朝霧潛通雲夢域,晚煙隱射岳陽城。
平流何待中秋月,內伏神龍水自清。
勿羨禹功明德遠,安瀾同致歷萬庚。
錢塘君道:“先生過獎!愚兄弟安敢上擬神禹!”柳毅問道:“大王欲與晚生相商何事?敢請說明!”錢塘君道:“舍侄女新寡,慕君高義,願充下陳,望先生笑納!”柳毅心中暗想:“山陰結婚,徒成畫餅。這如何還敢認真?”答道:“大王見愛,晚生心感。但家有老母,尚須稟命,暫且相辭。”錢塘君道:“先生既不敢自專,小弟亦難以相強。果繫有緣,終須後會。”晚上,就照管柳毅在湛然居中睡去。
次早,柳毅要走。洞庭君道:“先生不必過急,飯後定送先生出湖。”少頃,見一鱖婆,手託金盤,盤內盛一珠子,送至洞庭君前。洞庭君道:“小女蒙君大恩,無以爲報。聊藉此珠,以伸微情。日後明珠還浦,始見先生與小女原非陌上人也。”柳毅把珠子收訖,隨後飯到。飯過,洞庭君道:“愚兄弟親送先生出湖!”於是,攜手同行湖底,仍開出一條幹路。走有裏許,已登湖南岸上。洞庭君道:“先生既撲正路,愚兄弟從此作別了。”說罷,彼此一揖而散。
柳毅往前走不多時,已到梅花村前。進得門來,參拜了母親,就把所遇龍女之事說了一番。莊氏道:“你前年所遇是虎,今年所遇是龍。雲龍風虎之從,定主功名顯達之兆。可惜我年已衰老,未必及見了。”柳毅道:“母親自應壽比南山,何必以此爲慮!”
那料大限難逃,住有月餘,莊氏竟自故去。發送已過,柳毅落得一空如洗,並無半點倚靠。賈慶長夫婦諸般照應,自不必說。
但不知柳毅幾時纔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合巹夜新婚溯舊約
話說柳毅在家守制,到了三年服滿,又是個會試的年頭。程惠心向柳毅道:“今歲大比之年,爲何不打整上京?”柳毅答道:“手無分文,如何去得?”程惠心道:“所費幾何?盤纏無妨,全在我身上!”柳毅謝過。到得次日,程惠心送來白銀一封,催促柳毅起身。柳毅得了這宗盤纏,拜辭了岳父、岳母,復望長安而去。
一日,船過洞庭,回想從前結婚不允,心下未免有些後悔,因作五言律詩一首:
煙波猶惟舊,景物已非前。
俯瞰龍室幽,空懷女裝妍。
吉期無從納,結縭在幾年?
燈下談心夜,胡甘負良緣!
詩已詠完,柳毅把草稿擲入湖內。當時風飆忽起,船走如飛。八百里湖面,那消半天,已經過去。柳毅過得湖來,到了長安,僱下寓所。場期尚遠,在家靜候。
一日,天氣晴朗。出去街上游玩,走到一座呂祖廟前。見山門上貼着“預決魁元”四個大字,暗想道:“這定是算命先生,何不進去看看!”就走入山門內,來到了大殿檐下。見個算命先生,坐在那裏。旁有一人,年紀未滿四十。寫出八字,正叫他推算。柳毅卻彷佛認得這人,卻不好上去驚動,只在下邊遠望。那算命先生把那個人的八字接過一看,說道:“大爺,你見今文昌星押運,兼以日犯歲君,定主利於場屋。且喜得貴人相助,今科斷無不發之理。呂祖神籤甚靈驗。何不討上一簽?”那人聽說,連忙走到神前,雙膝跪下,把籤筒一搖,當時跳出一支,繫上上籤,其佔語云:
功名非易就,大器待晚成。
釣叟來後車,耕夫任阿衡。
經過磨練苦,方受簪纓榮。
鵬搏程在望,何須問君平?
那人看了籤帖,算士道:“卦與籤同,高發後我定要取擾。”那人道:“倘得僥倖,自應重酬。”下了殿廊,往外就走。
柳毅過去,深深一揖,道:“商年兄一年納福!”那人答道:“年兄,你是何人?弟卻忘了!”柳毅道:“南羅鎮店中,助弟白銀二十五兩,不是兄嗎?”那人道:“這樣說,你就是武陵縣梅花村柳年兄了。”兩個重新敘禮,轉上大殿臺來坐下說話。柳毅問道:“商年兄,寓在何處?”答道:“寓在貢院街西頭辰太太家。”商璉問柳毅道:“年兄,貴寓在那裏?”答道:“住在荷花巷王東山家。”柳毅向商璉道:“適才見年兄所算,今科一定要高發了。”商璉答道:“算卦之言,難得認真。但這位先生算得詳細,年兄何不也叫他算算?”柳毅道:“弟之命薄,不如不算爲妙。”那算士接口,說道:“這位大爺,你雖不算,我卻給你相定了。你二十五歲以前不免受些顛沛,目下天喜、天貴兩個吉星兒於眉間,室家完就、功名顯達,俱在眼前了。”柳毅道:“多謝先生相誇!小弟安敢望此!”說完,那商璉就同柳毅出了廟門,各歸寓所而去。從此,商生和柳生你來我往,逐日不離。
轉眼已是進場的日期,柳毅買了場具,制了果餅。進入場內,坐的是騰字八號。住了一會,見個人進來找號,就是商璉。柳毅看見,慌忙接過場具。領到號裏,他是騰字九號。兩個收訖了號房,擱了場具,就在號胡衕裏坐下說話。直說到二鼓以後,才各入號房睡去。睡不多時,號軍已把題旨挨號送到。柳毅看清題目,首一道題是“初日照高樓”,韻限“尤”字。第二道題是“紫陌閱行人”,韻限“真”字。第三道題是“秋稼如雲”,韻得“雲”字,靜坐構思了一會,正要展卷起草,忽聽得隔號商璉若有病聲。柳毅過來問道:“年兄爲何這樣?”商璉答道:“偶得陡病,甚不舒坦,惜難完場了。”柳毅道:“三年一次,甚非容易,豈可當下錯過!年兄且靜養身子,操筆之事全在小弟身上,何如?”商璉答道:“如此蒙情不盡!”
卻說柳毅把自己三首應制的詩早早做完,謄起收在卷袋裏面。又替商璉做詩三首,親自送去,說道:“年兄,弟替你做完了,不知能書寫否?”商璉答道:“這會子我漸覺好了,謄必親手,纔不誤事。年兄少候片時,等我謄完,好同你交卷出去。”柳毅仍歸本號而坐。
卻說商璉把三首展開一看,真是千金難買,一時喜歡,病就全好了。研墨揮毫,立時謄上,遂同柳毅交卷出來。及至到了揭曉以後,商璉中了會元,拉了詞林;柳毅中了第八名進士,做了部郎。
一日,大會同年,衆進士齊集一處。有報喜人進來稟道:“柳老爺已補衙門,先來稟告,再往家裏去報。”柳毅答道:“這就是了,不必勞你去罷!”衆同年道:“年兄差了,你在京誇官,何不扳去,叫年嫂也喜歡喜歡!”柳毅道:“弟已鰥居數載,家下委系無人,不必去罷!”衆人道:“年兄,既經高發,室家斷不可少。就在京中娶一位也罷了!”柳毅道:“弟乃寒家,誰肯尋我?”商璉道:“這是一樁要事,弟當爲兄圖之。”席終,衆人俱散。商璉道:“柳年兄,明日飯後,務在下處等我,斷勿外出!”柳毅應允,彼此各別去。這正是:
幸值紅鸞照當命,早有冰人來提媒。
卻說商璉次日來到柳毅下處,問道:“年兄失偶,是實話嗎?”答道:“果然這樣。”商璉道:“弟房主辰太太家有個閨女,年紀二十以上。昨前同他母親出來上廟,我曾見過。人才甚好,是個太太的氣象。我代爲年兄一提,若何?”柳毅道:“這是年兄的美意,只恐辰家未必應從。”商璉道:“年兄放心!弟自善爲調停,務使歸落君手。”柳毅道:“年兄既然相爲,小弟自應心感。”
商璉回到下處,買了八色厚禮。次日早晨,着人送入院中,說:“商老爺在此高發,雖系人傑,實由地靈。特具微物,致謝太太。”辰太太說道:“商老爺盛情,老身本不敢當。但過卻涉於不恭,暫且收下。”就寫了一個回帖,道:
午刻一飯候教。辰室虯氏端拜
及至到了午間,辰太太就在住室當門設席,款待商璉,自己在旁相陪。商璉問道:“太太宅上還有何人?”辰太太道:“只有一女,年過二十,尚未許人。擇配一事,老身甚犯躊躇。不論家之有無,路之遠近,務得一佳婿,才覺甘心。煩先生代爲的意,千萬奉託,感佩不忘!”商璉道:“太太既有此意,敝同年柳兄,是郎州府武陵縣人,今年二十六歲。品格學問,俱足服人,現在失偶。晚生欲爲令愛作伐,不知太太肯否?”辰太太道:“這卻甚好,老身無不從命!但路途修阻,不知小女意下如何?晚間再作商量,明日飯後定去回信。”商璉席終而出。
到了次日飯後,辰太太把商璉請到中堂,說道:“蒙先生美意,老身已與小女相商,他卻甚願結親,實是不易的了。但老身寄居京都,離家太遠,妝奩無人制辦,這話也須先要說明。”商璉道:“柳年兄亦系客居,斷不責備。”辰太太道:“既是這樣,先生就回信那邊,叫他擇期換柬,作速過門罷了!”商璉回信給柳毅,柳毅致謝不已。換過庚帖,就議定十月十六日過門。
卻說柳毅親雖結妥,聘娶苦於乏錢,未免有些作難,卻又不好向人開口。同年中有一人姓齊,名岱,窺透其意,向商璉議道:“柳年兄喜期漸近,手中大乏。弟與年兄出一知單,代爲一斂,以當相幫,年兄看該怎樣?”商璉道:“弟亦久蓄此意。”兩個就出了一個知單,上寫道:
克果柳年兄,合巹有期。凡我同人,理應慶賀。每人務各助銀二兩,以備花燭。願隨者請書檯號於左。
年眷弟商璉、齊岱同具
話說知單一出,住有半月,就斂銀子三百餘兩。齊岱交與柳毅,柳毅與齊岱細談,才知他即系澧陽城西得金齊老人之子,從此相交甚好。柳毅得了這宗銀子,甚爲感謝,就制辦了些衣服、頭面,託王東山給他僱了一處房子。
到了十月十六日,就把螭娘娶進門來。是日三百個同年,俱來賀喜。柳毅應接不暇,一天並沒還到新人房內看看。
晚上客散,柳毅回到洞房。正要進去,近前一看,那螭娘卻把裏間屋門雙手關上,說道:“朱陳結好,原因慕君才學。今以『几上素琴』爲題韻,限『綸』字,彼此聯句作詩一首,方讓進我房來。”柳毅道:“這有何難!”遂口詠一起句道:
欣逢焦尾列筵前,毅聊把柔絲續斷絃。螭聲奏午鶴韻已邈,毅操稱孤凰調猶傳。螭高山一曲知音少,毅終闋更張意堪憐。螭在御幸欹今夕夜,毅結緣早兆贈珠年。螭
柳毅道:“玩娘子的詩句,你莫非洞庭君之女嗎?”螭娘把門一開,說道:“是與不是,請郎君自認!”柳毅進來一看,真是一位絕世佳人,較涇陽相見之時更俊百倍。柳毅問道:“嫁娶大事,洞庭君何不親來送你過門?”螭娘答道:“妾父系有職守,不得擅離寸地。故着母親寄居此處,使妾配合郎君。對月以後,也就回去了。”螭娘轉問柳毅道:“妾所贈明珠一顆,原示半塵不染之意。郎君尚收着否?”柳毅答道:“明珠現在,半塵不染恐未可必。”螭娘笑而不答。是夜夫婦二人情意綢繆,妙難備述。柳毅才知螭娘名雖再醮,原系處女。
過了三朝六日,已是對月。辰太太把螭娘接回家去,住了幾天。親自領着送來,對柳毅囑咐道:“婦人義主順從,凡事必須稟報丈夫,不得專任己意。彼此相敬如賓,冀缺之妻,所以見稱千古也。倘怠肆驕矜,貽譏反目,今生休想再進吾門。”螭娘答道:“母親之言,孩兒敢不遵稟!”又向柳毅道:“《易》有之:“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嗣後小女倘有差失,賢婿自管督責,斷勿過爲寅容,致乖婦道。”柳毅答道:“岳母素有閨訓,令愛何至如此!”辰太太晚間回去,次早柳毅着人去請,已走無蹤影了。
卻說螭娘嫁了柳毅,恪守婦道。將近三年,並沒生長一子,向柳毅說道:“相公年屆三旬,還無子嗣,何不再娶一房,以圖生產?萬勿爲妾所誤!”柳毅道:“子之有無,關乎天命!賢妻年尚未老,下官豈肯輕做這事,貽笑旁人?”螭娘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人宗嗣,安可甘聽斬絕!相公雖顧大體,妾實不忍坐視。回到孃家,代相公再娶一房何如?”柳毅道:“這是夫人的好意,但你孃家住在水底,如何送你回去?”螭娘道:“這卻不勞相公相送,妾自乘便去罷!”住了幾天,雷雨之下,從前那條赤龍仍把螭娘駝去。
未知螭娘回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奠雁晨佳人辦才郎
話說螭娘回到湖來,洞庭君夫婦一見大驚,說道:“女兒,你既繫有家,應從夫度日,何得無故而回?”螭娘答道:“孩兒此來,一則歸寧父母,二則正爲柳郎。”辰太太問道:“這是怎說?”螭娘答道:“孩兒奉侍柳郎,已近三載,並未得生得一男半女。恐他爲我所誤,故回到家來,替他再娶一房,好叫他上接宗脈。”洞庭君道:“這卻做得甚是!咱宮中婢女頗多,俟回家時,揀好的帶個去罷!”螭娘道:“一切婢女,那堪入選!柳郎另有夙緣,久經失迷孩兒欲代爲尋着,好叫他彼此團圓。”
住了幾天,螭娘就女扮男裝,扮做柳毅的模樣。但見他:
頭戴烏紗,身着紅袍。腰間玉帶,瑩潔並日星之光;腳底皁靴,莊擬肖山陵之勢。來擲果於車前,俟俏堪擬潘安。覘雞羣其鶴立,風流不減叔夜。真乃翩翩官度,那同泛泛才郎!
螭娘向辰太太道:“母親,看孩兒可像柳郎嗎?”辰太太道:“卻也酷似!”螭娘就領了兩個家人:一個叫紅鯽,一個叫河鯉。帶了三百兩銀子,出了洞庭,直投嶽州而來。到得嶽州,落了店裏,吩咐店主道:“有官媒婆,給我叫一個來!”店主聽說,應允而去。
卻說岳州城中有一個官媒婆,叫做施巧嘴,他常在鄉紳人家走動,適值他在家,還未出外。店主找到他家來,說道:“我店裏新下了一位官長,他着我來叫你,大約是要娶妾。這定有些財發,你作速跟我前去!”施媒婆聽見這話,飯也沒喫,就到店裏來。見了螭娘,磕了頭,起來在一旁站着,問道:“老爺叫小婦人,有何吩咐?”螭娘道:“下官姓柳,是朗州府武陵縣人。系兩榜出身,現做部郎。不幸太太去世,家中無人料理。今告假回家祭祖,路過此處,託你給我說一位太太,以便帶回京去。事成自有重賞。”施媒婆答道:“老爺既然相托,小婦人敢不留心打聽!數日後來回老爺信罷!”
螭娘又拿出文扇一柄,上面寫詩兩句:
織女下機河畔待,專望七夕填鵲橋。
螭娘向施媒婆道:“這扇子系下官親筆寫的,詩句系下官親手做的。人也女子有愛中此扇者,這媒就易說了。”施媒婆接過扇子,回到家來,與他夥計商量說:“這是個現任的官員,結親須要門當戶對纔好。城裏幾家鄉宦,並無閨女,那裏給他去尋?”他夥計答道:“西街上王夫人家還有一位女娘,人家也好,何不那邊去說一頭?且這位老爺姓柳,安知不正合彼意!”
兩個議定,就同到王夫人家來。王夫人問道:“你兩個是來提媒嗎?”答道:“正是!”王夫人道:“有成的便說,沒成的不必開口。我且問你:說的是那家?”二媒答道:“是外來的一位老爺,他家姓柳,系朗州府武陵縣人。兩榜出身,現做京官。日下失偶,回家祭祖,路過嶽州,要娶一位太太,好帶進京去。若不是姓柳,斷不敢輕來相瀆。”王夫人道:“這卻罷了!等我拿拿主意,明日你兩個再來候信。”又向施媒婆問道:“你手中扇子,是要賣的麼?”施媒婆答道:“不是,這扇子是柳老爺親筆書寫的。人家的姑娘有愛中此扇者,好藉此以便結親。”王夫人道:“你暫把扇子留下,叫我家姑娘看看!”兩個媒婆把扇子交與王夫人,出門走了。王夫人向虓兒道:“適才兩媒所說,籍貫、家鄉的是柳郎無疑了。明日再來,我就應承了他罷!”虓兒道:“既有前盟,豈可更改!若不是柳郎,孩兒的詩句如何寫在他扇子上?”
次日飯後,兩媒婆果又來問信,說道:“太太主意拿定了麼?”王夫人道:“無容再說,叫他擇期來換柬罷!”二媒婆見王夫人已經應承,就兩下里磕了喜頭,各得賞銀而去。
時正三月中間,螭娘換過了婚書,就擇於四月初十日過門。到了那天,彩轎紅燈,細吹細打,把虓兒娶進店來。拜過天地,送入洞房,不題。
卻說王夫人先到,把新郎一看,甚是喜歡,那辨真假!惟虓兒心中有些疑惑。午間送飯的女客,不下百有餘人。各各俱渾身錦繡,滿頭珠翠。每人俱有黃金鏤成的個“王”字,插於頭額以前,見者莫解其意。
晚間客散,螭娘進入洞房。剛纔坐定,走過一個丫環,手執詩箋一幅,說道:“這首詩,系新娘親自做的,呈於貴人過目。”螭娘接過,讀其詩云:
佳婿乘龍喜氣揚,看君何似一娘行。
今朝雖諧鳳凰卜,柳郎恐非真柳郎。
螭娘把詩唸完,心中暗道:“這個虎精,倒也伶俐,叫他看出破綻,殊覺不妥。”遂拈筆和詩一首,叫丫環送去,說道:“這系貴人和詩一首,祈新娘萬勿見哂!”虓兒接過,看其詩云:
綵鳳輦來瑞氣揚,俟庭安見是娘行?
將來共佔熊羆夢,柳郎依然真柳郎。
虓兒暗暗想道:“你看這詩句,只講異日,不論當前,這個嬌客定是假的了。我就此回去,如何見得母親?且惹人恥笑!暫且住着,看他帶到京去。若無真正柳郎,看他把我置於何處?”螭娘恐怕露出馬腳,向前說道:“娘子,今夜夫妻初會,本該同牀。但前妻亡去未久,目睹新人,想起有些不快,暫且各睡。俟回京時,再成親罷!”虓兒答道:“如此正合妾意!”遂叫侍兒把房門關上,就枕睡去。螭娘亦在外間裏,獨自就寢。從今後,日日如此。
不覺倏忽之間,已過對月。螭娘僱了車轎,辭別了王夫人,領着虓兒,直投長安而來。王夫人仍回山陰嶺去了。螭娘到了長安,落在店裏,向虓兒道:“下官先到衙門,再差人來接你。”虓兒應過。
卻說螭娘到了家中,見了柳毅,告道:“妾已替相公娶了一位佳人,現在店中。一會接來,成親只可黑影裏,就寢斷不可點上燈燭,使他與我鬥氣。”柳毅道:“下官曉得了。”
起更時分,着人抬轎,把虓兒接進衙門。螭娘先領他到一座暗室內坐下,說道:“欽天監奏道,今夜京城主有火災,奉旨大門小戶俱各禁火一宵。今晚且暗寢了罷!”虓兒信以爲真。約有二更以後,螭娘出去,柳毅偷進房來。把門關上,解衣上牀,與虓兒並肩睡去。
到了天明,虓兒起來梳洗,柳毅還沒睡醒。虓兒向前一看,這纔是西廂下借宿的真柳生哩!暗驚道:“幸無失身於別人,壞我名節,但彼時私見一面,恐柳郎未必還認得我。”就口詠一詩,道:
臥依繡榻候薰風,舉日漫望崖嶺東。
黛綠仙娥幸在御,茅廬故址何妨空。
巫山猶舊約漸赴,桃源雖迷路已通。
欣幸今宵同枕事,寧雲蝴蝶一夢中!
虓兒唸完此詩,那柳毅睜眼問道:“娘子,所念的詩句是自作的,還是套來的?”虓兒答道:“是妾從山陰嶺洞旁石壁上詩句套下來的。”柳毅道:“你一個女子,如何就到了那裏?虓兒答道:“妾母子雖居嶽州,山陰嶺實系故處。”柳毅道:“如此說,你就是寅夫人的女人了。”虓兒答道:“賤妾正是。”從袖中取出耳碗一支、汗巾一條,付與柳毅,道:“此原系郎君聘妾之物,今日仍舊奉還。但所贈之繡囊,不知還存留否?”柳毅答道:“常佩身邊,何敢失去!”虓兒道:“妾與郎君,繫有夙緣,自應終歸君手。但不知替君娶我的是爲誰人?妾贈郎君的詩句,爲何落在他手?”柳毅道:“不必究問,一會便見明白。”
話未說完,窗外叫道:“相公,快快開門!我與新娘子講話。”柳毅起來,把門開了,螭娘進入屋中。虓兒一見是個女流,羞得滿臉通紅,說道:“姐姐,何相戲之深也?妾與相公結親,有素小轎一乘,儘可把我接來,那裏煩得如此週轉!”螭娘道:“別無話說。但問妹子:這柳郎可是真的不是真的?”虓兒掩口而笑。從新又擺香案,柳毅與虓兒也拜了天地。又來到中堂,參拜螭娘。虓兒道:“小妹年幼無知,諸事還望姐姐寬諒!”螭娘也道:“論娶之先後,愚姐早佔春光;論聘之早晚,賢妹先系赤繩。嗣後不講誰大誰小,只要一心一計。”虓兒道:“小妹諸事,謹遵娘命。”
柳毅問虓兒道:“昔年借宿嶺上,你家姓寅;今日結縭嶽州,卻又姓王。這卻是何緣故?”虓兒答道:“妾母子被熊大王所逼,不能相抗,故避居嶽州,改作姓王。相公的娶期,因此耽誤。妾知相公定不空返,必有手跡。回去一看,果有律詩八句。留心抄來,時常諷誦,以慰渴望。在嶽州住了二年,母親要把妾送到梅花村中去。妾念聘則爲妻,奔則爲妾。未經親迎,私自送去。終系明珠暗投,未免有玷女史。力違母命,所以等至於今,費了姐姐的許多氣力。”螭娘道:“妹妹,你的人品這樣端方,庶無愧爲女中領袖。”柳毅向虓兒道:“娘子,看你的容顏,居然仙子;論你的原身,終屬山精。枕蓆之間,叫下官到底有些害怕。”虓兒道:“龍虎,一也。相公既不怕龍,寧獨怕虎乎!”三人彼此大笑。
卻說柳毅又娶了這位夫人,商璉聽說,又傳知同寅,登門拜賀。熱熱鬧鬧,住了些時。皇上旨下,把柳毅外放江西撫州府郡守。領憑已過,柳毅因府屬太大,要多請幾位募賓,然後上任。
螭娘道:“一切公務,有俺姊妹二人,儘可代爲恭酌,募賓何必多請!但出做外員,不同內官,必有着己的親朋,待帶幾位,是個扶傍。”柳毅道:“家中無人,卻叫下官帶誰?”虓兒道:“賈家爹孃,獨非相公的至親嗎?何不把他接了來?”柳毅道:“二位夫人說的甚是。”隨即官了一封家書,帶去百金的盤纏,着人往武陵縣去接賈慶長夫婦。外又帶字一函,請程惠心的安。這且按下不題。
卻說柳毅到任,住有半年,大法小廉,弊絕風清。一郡之人,羣稱龔黃在世。一日,柳毅從省回署。路間正走,忽從空中落下桂花兩枝,當於橋前。柳毅着人拾起,莫解其故。歸告二位夫人,虓兒道:“妾姊妹二人,俱懷凡胎,將來未必不應在此。”螭娘向柳毅道:“妾等雖系無知,古人胎教之說,竊思遵守,以生貴子。俟分娩後,再與相公同寢罷!”柳毅道:“任從爾便。”自此以後,兩位夫人晚間並不當夕。
卻說賈慶長夫婦,見了女婿的家書,得了百金的盤纏,就收拾行裝,同柳毅的家人直投撫州而來。進了衙門,翁婿一見,敘了許多的家常,甚是優待。兩位夫人視慶長夫婦,不啻生身父母一般。慶長夫婦待二位夫人,無異身出的女孩一樣。
住有幾月,螭娘、虓兒同日同時,各生一子。柳毅大喜,宰豬殺羊,拜謝天地。賈夫人一切照料,無不應心。螭娘之子,起名柳萼。虓兒之子,起名柳華。兩位夫人念賈慶長無後,又給他娶了一房。後來也產了兩個兒子,慶長夫婦甚是銜感。
不知柳毅在撫州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尋銅錘孤兒保性命
話說柳毅在撫州做郡守,那一日夜間,似睡不睡。見一幼童並一弱女,身帶桎梏,頸系赤繩,跪在案前,央柳毅救命。柳毅麾之不去,卻自驚醒。告訴兩位夫人,兩位夫人道:“幽渺之事,不可預先說破。”這且按下不題。
卻說吉安府吉水縣,城東南有個村莊,名爲五里堡。莊內有一個人,姓白,名天香,是個錢販子。家道殷實,身邊常帶銀子三百兩,在吉水縣城裏、集上給人封糧,藉此以便買錢。他西鄰有個孀婦,姓辛。辛寡婦有個異子,叫做辛泰。讀書讀到一十六歲,因家計貧乏舍了書本,母子兩個靠織布爲生。那一日是吉水縣城裏大集,辛泰往集上去賣布。先到白家,問道:“白大叔,集上去了麼?”白天香答道:“侄子,你來得好!我正要找你合伴,你好給我背褡子。辛泰就把褡子接過來,背在肩上,手裏拿着布匹。兩個出了大門,說說笑笑,一直上城裏去了。進得城來,辛泰把褡子交給天香,就上了布市。白天香就在大街上鋪裏坐下,給人家封糧。
那一日集上布卻甚遲,辛泰等至紅日西沉,才把匹白布賣出。又買了些東西,天氣漸黑。來找白天香,同伴回去。卻見白天香在酒肆中坐着喫酒,辛泰問道:“白大叔,還不回家嗎?”白天香答道:“我的銀子多半使出去了,錢沒給金,還有幾兩散碎銀子,帶在身邊,褡子不勞你背了。這是褂子一個,你先給我捎回家去罷!對你白嬸子說,掌燈以後我就到了,叫他不必掛心。”辛泰拿着白天香的褂子,就先出城而走。走有裏許,路旁有座小廟,臺上坐着個人,問道:“來的不是辛泰嗎?”辛泰答道:“正是。”辛泰近前仔細一看,那人是石官屯石巖,超號叫做銅錘石二。
卻說石二喫酒賭小,無所不爲。時常做些歹事,人卻不大提防。今晚正爲輸不而出,意欲候至半夜,斷人幾兩銀子,好去還帳,辛泰那裏知道!石二又問道:“你來時見與白天香同伴,回去爲何不見他來?”辛泰答道:“他還在城裏喫酒哩!出城得到定更以後。”說了幾句話,辛泰就走了。石二聽了這話,就心起不良,在廟臺上專候白天香,到時以便斷他。
卻說辛泰來到莊上,見了白天香之妻焦氏,正在門首站着。見了辛泰,問道:“你白大叔爲麼還不回來?”辛泰答道:“他還在那裏喫酒哩!叫我先來了,這裏他的褂子一個,嬸子你且收去。”焦氏接過褂子,轉入院裏。
辛泰到了家中,把布銀交給他母親。喫了晚飯,出來門口坐着。時近二更,還不見白天香回來,辛泰又去問道:“白大叔來了麼?”焦氏道:“至今沒有。”辛泰道:“我往前去接他。住一時片刻就會回了。”辛泰出了莊頭,接至二里以外,並無蹤影。回覆道:“這時尚不來,想必在城裏住下了。白嬸子,你關門睡罷!”焦氏應諾關門回家睡了。
卻說白天香在酒鋪裏喫了個醉,把剩下的幾兩銀子放在褡裏,束在腰間,出了鋪門。東倒西歪走到城外,約有更天。一時酒上,跌倒在地,呼呼睡去。
那石二等至二更,總不見白天香過來,他就漸漸向前迎去。卻見白天香倒在路旁,過去推着叫道:“白大叔,你睡着了嗎?”這白天香睡了一會,酒力稍解,問道:“你是誰人?”答道:“我是石二。白大叔起來,我送你家去。”白天香拉着石二的手,勉強爬起。石二扶着他走,走到一個溝前,說道:“送有半路了,你自己回家去罷!快把褡子給我!”白天香道:“褡子是我的,你如何問我要?”石二道:“你真個不給我嗎?”天香道:“我不給你,你敢怎樣?”石二此時賊性復發,過去一拳,打倒了。白天香正要起時,劈耳門又是一腳,白天香就立時死了。石二把褡內幾兩銀子拿出,下入腰中。正待走時,又轉想道:“晚間曾遇見辛泰,萬一事情發覺,他就是個確證。不如把這場官司嫁給他罷!”就把白天香推入路旁溝裏,又脫下他的一條褲子,並那個褡子暗暗的偷送到辛泰家後邊一座屋裏,擱在梁頭以上,仍把門給他鎖好。
卻說到了次日飯時,終不見天香回來。焦氏甚是發悶,出門不住的往西北探望。忽見兩個走路的說:“西北路溝裏有個死人,卻不知是誰。”焦氏聽見,喫了一驚。便向辛泰道:“人說西北路溝裏有個死人,沒的是你白大叔被人害了嗎?”辛泰聽說,跑去一看,不是他是誰。回來說道:“白嬸子,不好了!白大叔被人謀害了。”焦氏聞說,走去一看,果然是他丈夫。哭了一場,進城報了縣公。縣公差捕衙出來相驗,是被人踢死的。縣公叫焦氏補了狀子,差人給他拿賊。焦氏着人把白天香的死屍抬到家來,暫且成殮。
卻說吉水縣雖然差人拿賊,渺無風信,一時如何就能拿住!那一日,是白天香的七日。焦氏請了幾位僧人,給他丈夫唸經。座位不夠,向西鄰辛家來借板凳。辛寡婦答道:“板凳鎖在後邊屋裏。辛泰在家,就叫他給你送去。他又上城裏去了,這不是鑰匙,你開門自己搬去罷!”焦氏到了後邊,把屋門給他開了。進來一看,見他男人的一條褲子並那個褡子,俱在梁頭上擱着。當下閉口無言,搬了兩條凳子,把門鎖上,交了鑰匙,進入東院去了。
午後經事已完,焦氏偷偷地跑到城裏,稟知縣公,回道:“小的是白天香的女人。白天香被人踢死,前已具狀到臺下,現在拿人。目今正犯已有主了,小的特來報知。”縣公問道:“正犯是誰?”焦氏回道:“是小的西鄰辛寡婦的兒子辛泰。”縣主就標了一支飛籤,差了三班捕頭,跟着焦氏來辛家拿人。辛寡婦見公差進門,嚇得魂飛魄散,說道:“我兒子並沒害人,憑何經來拿他?”焦氏道:“你家現有真贓實犯,還要強口!”辛泰道:“有何贓犯,給我拿出!”焦氏道:“這倒不難!”當下領着差人,開了後邊房門,就把那褲子、褡子,當着公差的面,從樑上拿下來。辛泰母子,竟是有口也難分訴了。差人把辛泰立時鎖起,帶進城去。
縣主坐堂訊問,一夾根三十板,辛泰受刑不過,只得招了。辛寡婦聽說,日夜號哭,無法可救。
到了過府,太府更用酷刑,不得不仍照前案。由府解省,路過五里堡前。辛寡婦使錢買通解役,母子兩個才見了一面。辛寡婦見了辛泰,母子抱頭相哭,死而復甦。辛泰哭道:“母親,你半世守起孩兒一個人來,實指望着養老送終。那料忽然遭此奇禍,這是我命該如此,情甘一身當去。母親保全自己,不必代我憂愁。”寡婦道:“吾兒此去,今世斷不能再見面了。”兩個又哭了一場,辛泰方隨差役而走。
及至解到提刑衙門,過堂時上臺見他生得單弱,不像個兇徒。心中疑道:“一個十六歲的幼童,如何就能打死個大人?此事未必不屈。”及至當堂審問,果把前案盡情翻了。提刑大人把辛泰暫且寄監,行文提撫州府進省,同吉安府會審此案。柳毅見了文書,星夜赴省而去。
卻說螭娘向虓兒道:“相公此去,定決疑獄。正當趁此機會,大顯聲名。”虓兒道:“姐姐何不給老爺指條明路?”螭娘當下手題七言律詩一首封好,着得當家人送到省中。柳毅折開一看,見其詩云:
害命非緣有夙嫌,只因圖財喪心田。
踢傷掀入深溝內,故把衣囊置屋前。
鞫獄少聞秦鏡照,當官誤將無辜連。
若問正犯真名姓,不在梓旁在柘邊。
柳毅看了這詩,心下已知正犯是姓石了。
到了次日,約定在城皇廟會審。吉安府先到,撫州府後到。吉安府見了柳毅,說道:“老哥,這起官司費了小弟許多心思才能問成。不料到省,卻又翻案。一會兒審時,把辛泰這個囚奴須得着實夾起!”柳毅答道:“真假自有分辨,大刑豈可濫加!”兩個坐了公座,把辛泰帶到案前。柳毅問道:“辛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白天香果系你打死,就招承了罷!省得你受刑罰!”辛泰回道:“犯人實系冤枉,但縣主老爺一見即用重刑,小人當受不起,只得強招。實望解至府堂,或可洗冤。孰料太爺仍用重刑,使招前案。解到省來,幸上臺大人少存哀矜,着二位太爺眼同會審。只求太爺原情推理,犯人就死也甘心。”柳毅問道:“當日上集時,是你兩個同去的嗎?”辛泰回道:“是同去的。”柳毅又問道:“下集時,是你兩個回來的?可是你先來的?”辛泰回道:“散集時,犯人約白天香同走。他還在那裏喫酒,把褂子一個交給犯人。犯人就先回到家來,把褂子交給他女人了。犯人回家喫過了飯,等到二更多天,並不見白天香回來,又去接了他有二里地,也沒見蹤影。及至次日早上,白天香已死在路溝裏了。焦氏告犯人圖財害命,縣主老爺差人來拿時,不知是何緣故,卻從犯人後邊屋樑上搜出白天香的褡子一個、褲子一條,弄假成真。此中須費太老爺的心思判斷。”
吉州府道:“依你所供,現有真贓,還不招承!拉下去,給我重夾!”柳毅道:“且住!其間定有緣故,待小弟再仔細問他。”又問道:“辛泰,你上集時只你兩個同走,可還有別人?”辛泰回道:“只俺兩個,並無別人。”柳毅又問道:“下集時,你曾見旁人沒見旁人?”辛泰回道:“犯人在城裏並沒見旁人,出城走到一座廟前,見石官屯石巖,他的超號叫做銅錘石二。他曾問我:“白天香爲何不同你回來?『犯人答道:“他還在店裏喫酒哩!』只說這幾句話,犯人就回家來了。”
柳毅向吉州府說道:“事系委曲,把辛泰暫且寄監,待小弟稟明大人,再爲審奪。”柳毅據着辛泰的供詞,稟了提刑,遂即親出了一張火票,行到吉水縣來:
票仰吉安府吉水縣差役將石官屯銅錘石二拿獲解省,毋得有誤!特示。
吉水縣見了臬臺的火票,就差三班捕快,把石二拿住,星夜解進省來,仍同吉安府在城隍廟裏會審。
柳毅一見石二的相貌,勃然大怒,罵道:“你這無王法的奴才。圖財害命,貽累好人,該當何罪!”石二回道:“白天香是辛泰害的,與小人何涉?”柳毅道:“你還要誣賴嗎?白天香系你打死,推入溝中,他的褂子、褲子是你暗地送在辛家屋樑上去。本司悉打聽得確,如何還要瞞我?”石二見說出真情,畏其明斷,料難逃過,沒用十分夾打,早把真情吐出。柳毅吩咐給監,把個吉安府愧慚得無縫可鑽。
柳毅差了兩個得當衙役,上石二家去起贓。他斷的白天香的銀子尚沒花完。又從櫃中搜出銅錘兩個,上刻“銅錘賊”三字,才知石二原來是個大盜。柳毅把這兩個銅錘存在提刑庫裏,把石二問成大辟,給白天香償命,又把銅錘、一干人犯究出發遣。
喚過焦氏來吩咐道:“你夫仇已報,辛泰終系被屈。兩家原是鄰居,這仇怨何時可解?依本府看來,你家過的,辛家窮若,不如把辛泰認爲義子,幫助他一切日用。俟辛泰娶妻生子時,叫他給你一個承祀,如此纔可解冤。”焦氏回道:“太老爺吩咐,小婦人敢不聽從!”柳毅就當堂批了一張斷狀給辛泰拿着,叫焦氏立時遞了遵依。其斷狀雲:
斷得焦氏爲夫鳴冤,雖非故射墉集;辛泰無辜被累,終屬央及池魚。訟獄既息,釁隙應杜。分白家之餘財,贍彼孤寡,權當謝罪。過辛門之一子,續茲宗脈,亦足酬恩。聯異姓爲同室,何得視若秦越;化結怨爲報德,庶幾無啓戈矛。倘或更口,執此鳴官。
柳毅審了這起官司,聲名從此大振。回到衙門,向螭娘謝道:“這段公案,幸得夫人的指示,是以能脫人罪網。”螭娘答道:“妾等別無能幹,似此小事,尚能代爲辦理。”
未知虓兒後來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回 辨鐵鞭貞女全名節
話說柳毅從撫州郡守調升了廣東提刑,領着兩位夫人,上任已過。虓兒向柳毅道:“相公遷升此處,不可不知此處的土俗民情並一切毒蟲惡獸。妾有《異類譜》一冊,是我母親巡山時親眼所經。湊成一帙,以當鑄形象物之意。所載兩廣,尤爲備詳。相公常看此書,頗可廣拓識見,有裨治理。”柳毅道:“如此更妙!”虓兒遂把這一冊書呈於柳生,柳毅展開一看,首載《鐵鞭蛇賦》一篇,其詞雲:
維毒出之滋長,實變幻其莫測。苟考辨之未詳,每躬逢而受災。爾乃品居蛇類,名號鐵鞭。眠於夏日,旺在秋天。啖腦汁之一飽,恆掩臥乎三年。形雖蜿蜒,質同金鋼。掉尾相擊,所經必傷。伏行旅之邸舍。入佳人之閨房,時潛藏於林底,亦隱蟠夫屋樑。至若性忌燈光,喜託暗室。搏閃醉後,噬乘睡餘。不畏刀劍,專怕燻炙。雖產育乎此地,實土人所未悉。
柳毅看了一遍,說道:“這書頗有用處。”遂細心披閱。不題。
卻說韶州府城裏有個富家,姓劉,名靄。一生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叫做貞娘。他對門有家鄉紳,姓隋,名經幹,曾做過京員。其子隋郎,年至十八,還未娶妻。隋、劉兩家愛好作親,結爲婚姻,議定八月初六日過門。到了那日,一家顯貴,一家殷實,男賓女客照應不暇。隋鄉紳操持了一天,甚是睏乏。叫他兒子早歸洞房,他老夫婦兩個就關門睡去。
卻說隋郎到了房裏,新娘一見,有些害羞,不肯就寢,隋郎只得獨自上牀睡了。新娘見他丈夫已睡,就躲在當屋外間,在兩把椅子上睡去。到得夜甚深時,夫婦兩個俱經睡熟。長明燈未曾挑剔,不覺自己滅息,室中甚是黑暗。那牀上地棚板內藏着一鐵鞭巨蛇,見新人房中有些香氣,就從穴內鑽出,爬上牀來。隋郎夢中矇矓驚醒,那蛇聽見人聲,就爬近前來,照隋郎頭上一尾擊去,早已經是腦漿迸裂。那蛇喫了個大飽,仍舊鑽入地棚板內臥下。
卻說新娘到了天明,正要上裏間內去梳頭。進來一看,只見滿牀紅血,並不知他丈夫幾時死去。嚇了個倒仰,出來把門開開,喊道:“不好了!禍從天來了!”公婆聽得是新媳婦的聲音,總忙起來,問道:“媳婦,有甚事情?”貞娘哭着說道:“你兒子死在牀上了!”隋鄉紳進房看時,見他兒子頭骨粉碎,腦漿俱無。捶胸頓足,痛哭了一場,才把個死屍停在當門。
劉靄聽說女婿死去,過來弔孝。走近屍牀一看,見腦骨俱碎,甚爲愕然。隋鄉紳把劉靄讓到客舍坐下,說道:“小兒成婚未過一宿,就被人活活地打死。此中必有緣故,親家根問令愛,定知端底。”劉靄無言可答,向貞娘問道:“夜間有什麼動靜,難道你沒聽見嗎?”貞娘答道:“他先上牀睡的,我在那外間來,也睡着了,並無什麼動靜。天明起來,見他已經死在牀上了。”劉靄再三追問,貞娘答道:“委系不知,叫我從那裏說起!”隋鄉紳在門外喊道:“吾兒死得不明,這非到當官,斷難鳴冤!”劉靄見他親家說話不好,向貞娘道:“女兒,你與隋郎前世有仇,所以死得這樣闇昧不明。不惟你難以洗清,連俺做爹孃的也難以說嘴了。”貞娘答道:“這是孩兒命該如此,無可說了。”兩個大哭了一場,劉靄無顏在此,轉回他家去了。
劉靄的夫人方氏問道:“事情怎樣?我好過去弔孝。”劉靄答道:“你不必去了!他家定要鳴官,女兒多半是個死人了,打點救咱家的孩子罷!”方氏哭道:“吾兒素守閨訓,我的家教又甚嚴謹,有什麼外事,他公婆怎麼就猜到這上頭來?”這且不提。
卻說隋鄉紳稟了縣主,縣主就來相屍,驗的系鐵器打死。劉靄恐他女兒受刑,上下打點,就費了一二百兩銀子。縣主把貞娘帶到衙門,着官媒押了一夜。到了次日早堂,帶上去審。縣主問道:“你這個賤婦,結交的何人,把你丈夫打死?”貞娘回道:“犯婦閨門不出,並無三兄六弟,又輕易到不了親戚、鄰舍,從何處結交外人?況我家原系舊族,頗知禮義,豈肯做此不良之事,玷辱宗祖?還求老爺原情!”縣主道:“一派胡說!你丈夫屍傷的系鐵器打死,你如何還說沒有結交別人?這不拶不招。”叫左右:“給我拶起來!”就把貞娘拶了一拶,從早堂直到午刻方纔放拶。貞娘聲聲叫苦,又回道:“隋郎死得若屈,叫奴償命,情甘就死。若說別的,到底不招!”縣主大怒,又把貞娘打了三十個嘴巴,打的滿口流血,送入監中。
次日方氏進監來,看他女兒,只見貞娘:
雲鬢繚亂,頭戴飛蓬之狀;桃臉垢積,面着染病之色。雙手盡關木扭,欲舉動而不能;渾身悉被鐵鏈,將展轉其奚自?本是天台仙姬,竟成了地獄冤魂。
母女兩個一見,抱頭大哭。方氏道:“我兒,刑罰難受,不如權且招承了罷!若不該死,到得上司衙門,定有清官代爲解脫。”貞娘答道:“孩兒實無別事,強爲招承,咱家門風安在!”方氏道:“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說完,母女兩個灑淚而別。
後來縣主提出又審,貞娘回道:“犯婦縱吐真情,老爺到底不信。依老爺說畫招是了!”縣主道:“你既肯招承,省得多受刑罰。”審過解府,劉靄又到府上打點了一番。連審三堂,前案盡翻。遂吩咐暫且寄監內,以候再審。貞娘作詩一首以自嘆,道:
惱恨彼時心太愚,登牀何不同丈夫?
禍來一己身當去,免使獄成涉胡塗。
六月飛霜渺無望,三年不雨難再首。
璧稱潔白誰肯信?屈死九泉徒咽嗚!
卻說韶州府郡守恐上憲行文催提,特進省參見提刑,稟道:“卑職因斷獄未決,恐誤朝審的日期,先來稟明大人。”柳毅問道:“貴府所斷是那一案?”答道:“韶州城內有家鄉紳,姓隋。娶一新婦,不知在家結交的何人,花燭之夜,竟把他丈夫打得腦漿迸裂,死在牀上。隋鄉紳報知本縣,縣主問成是結奸謀害。及到解到卑職衙門,盡翻前案。須得發回本縣,審清解來。”說完,告辭而出。柳毅進了後宅,就把這事告訴二位夫人。虓兒道:“此案定有委曲!與其發回本縣,不如解到省來,替他問個明白。”
次日,韶州府進來辭行。柳毅吩咐:犯人、原卷一齊解到提刑衙門。過堂已訖,柳毅叫官媒婆給貞娘洗了臉,梳了頭,換上衣裳。鎖到三堂後邊一個密書房裏,叫一位夫人出來驗了一番。回來向柳毅道:“此女仍系處子,斷官以結奸問罪,何良心之喪盡也!相公照鐵鞭蛇一條問去,庶可得其原情,保全這女子的性命。”柳毅道:“下官也看是這樣。”
柳毅把隋鄉紳並劉靄俱提進省來,當堂候審。柳毅先問隋鄉紳道:“你與劉家作親,是圖他的妝奩,可是圖他的人家?”隋鄉紳回道:“是圖他的人家。”柳毅道:“既是圖他的人家,焉有名門大族任其女之結交姦夫者!況你係宦家,深宅大院,縱有匪人,如何驟能進入內室?照結奸推究,不惟劉家難以見人,連你面上也覺無光。暫且下去!”
把劉靄叫上來,問道:“你這個女兒,他常在家裏,也不時地出來外去?”劉靄回道:“生家外有男僕,內有女童。貞娘臥樓不下,已經數年。大人不信,提姆母並兩鄰來問,便知真假。”柳毅道:“這就是了!料你這等人家,斷無如此不才之女!也且下去。”
把貞娘叫上去,問道:“你的住室,可與公婆相近還是相遠?”貞娘回道:“公婆住在堂屋,犯婦夫妻兩個住在偏房。”柳毅又問道:“房內是土地,可是磚地呢?”貞娘回道:“當門地系磚鋪,兩斷間內俱系板棚。”柳毅又問道:“板是新棚的,可是原舊的?”貞娘回道:“當門磚系新鋪,裏間板系舊棚。”柳毅道:“下去!本司已明白了。”
又把隋鄉紳叫上來,吩咐道:“本司着官媒相驗,你兒婦尚系處女。爲何誣告他結奸害夫?”隋鄉紳回道:“現今我的兒子被人打死,如何反成誣告?”柳毅笑道:“你雖中過兩榜,無奈學問有限。你這裏出一樣異蛇,名叫鐵鞭,以尾傷人,如同鐵器,喫人腦汁飽臥三年,常隱人家牀下。你可知道嗎?”隋鄉紳回道:“大人所見,出自何典?”柳毅道:“你還不服嗎?”就把《異類譜》所載《鐵鞭蛇賦》給他一看,隋鄉紳還是半信半疑。
柳毅仍把貞娘寄監,着差人多拿火把,來到隋家新人房內。把牀擡出,點上火把,把地棚板一掀。下邊有個大穴,穴內蟠一大蛇。長有半丈,粗如鵝卵。被火一蒸,渾身軟了。差役把這蛇放在筒裏,解到省來。
柳毅仍坐大堂,一時看者不計其數。柳毅吩咐隋鄉紳道:“蛇是真的了,食人腦汁你還未必深信。”着人使差人剖破蛇腹,所喫隋郎的腦漿尚未化淨。柳毅道:“這樁命案,本司斷得否?”隋鄉紳下邊只是磕頭。又把貞娘提出監來,問道:“你丈夫原系毒蛇害命,已經報仇。你願回孃家去,還是願回公婆家去?”貞娘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丈夫雖死,仍回婆家爲正。”柳毅道:“你與隋郎,原非夫婦,所以成此奇案。不如仍回孃家,再作商議爲妥。”叫劉靄把貞娘立時領去,隋鄉紳愧悔哭泣而歸。這且莫題。
卻說柳毅在撫州府所斷圖財害命一案,辛泰母子與焦氏合爲一家,日用漸覺從容。辛泰的父親原來是個書生,辛泰欲續先緒,以蓋前愆。重新立志讀書,到了二十三歲,也舉了孝廉。感柳毅救命之恩,制了些禮物,親來廣東恭見。柳毅就留在衙門裏住着,柳毅問道:“賢契功名已就,可曾完過親否?”辛泰答道:“門生幸被大人救出法網,僅能少進竿頭,那暇提及室家!”柳毅道:“這樣看來,賢契真可謂有志了。”着人打聽劉靄的女兒還未嫁人,就着人代爲提媒,劉靄允了。就擇定吉期,叫辛泰把貞娘娶在衙門裏來。柳毅才知前此所夢赤繩繫足、央求救命,就應在這兩人身上。住有月餘,柳毅做了些衣服,贈了些銀子,把辛泰夫妻兩個送回江西去了。
不知柳毅後來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白石崗焚牒拘猛獸
話說柳毅從廣東提刑調升福建觀察,衙門坐在建州。建州城南三十里,有一道大嶺,名爲白石崗。這崗高有百丈,樹木甚稠。狼蟲虎豹生息其中者不可勝數,卻是南往北來的一條大路。崗東北十里許,有一村莊叫做惠家堂。莊內有個農夫,姓曹,名凱。夫婦兩個,以務農爲生。生有一子,名叫曹彪。從小會學虎嘯聲,唸書卻甚伶俐,兼有詩才。長至一十八歲,緣他娶了媳婦。剛過一年,就生了一個兒子,曹凱夫婦甚是歡喜。
卻說曹彪自得兒之後,逐日俱於雞叫時出去,掌燈後方回,欲問其去向,非託言看望親戚,就假口結交友朋,曹凱夫婦並不疑他。到自己屋裏,叫他媳婦給他剔牙,剔出來的盡是些生肉絲子,滿口噴的是血腥氣。其婦納悶,卻不敢輕告公婆。
如是三月有餘,曹彪之婦據實以告,說:“你兒子出去,是喫的什麼東西?是坐落什麼人家?公公大人務要留心查考。”曹凱聽說,就於五更頭曹彪出去之時,私自追蹤其後。惠家堂南有個大墳,叫做井家林。林內有許多松樹,卻甚高聳。只見曹彪走進林來,脫下身上的衣裳,捆成一卷,擱在松樹稠密、人看不見之處。就地下打一個滾,變成一隻黑虎。起來把尾剪剪,長嘯一聲,直投白石崗一帶而去。曹凱才知,他兒子原來是個虎精轉世。回了家來,並不告訴別人。
到得次早,又隨他出去。到了林邊,見曹彪又變虎前去。把他所藏的衣服、鞋襪尋着,偷偷拿回家來。向媳婦說:“你丈夫出去,變成一隻大虎,望白石崗投去。這不是他的衣裳、鞋襪,我都拿回來了。晚上回家,務要小心,切勿爲他所害。”曹彪媳婦聽說,嚇得渾身顫抖,不敢作聲。
卻說曹彪在白石崗上打食一天,至晚回到林中。要變轉人形,好回家去。左尋右找,衣裳卷總不見了。自知機關泄漏,難以再變人形回家去了。夜間來到莊上,跳入院中,以首叩曹凱之門,曹凱夫婦並不敢動彈。又叩自己的房門,其妻亦當沒聽見。院內走來走去,如有哭泣之聲。住有兩個時辰,見沒人開門,遂以爪畫地,題詩八句,囑託其妻。仍跳牆而出,奔歸白石崗去了,把一家之人倒嚇了個半死。次早曹凱起來,見其詩云:
故轉人形投世間,曾承鞠育許多般。
堂前未獲待晨暮,林下無心漏機關。
懇託奉親代盡孝,更望教子莫辭艱!
家中非我存留處,仍聽風從歸遠山。
卻說曹彪變成虎形,到了白石崗上。呼朋招類,聚虎五六十隻。日逐在崗上截路,所害之人不計其數。三月以後,白日裏斷了路。行人、官宦、商旅經過此地,必先預備豬羊祭品。崗上祭禱一番,再把豬羊祭品擲於道旁。俟其食盡,方能過得此崗。這隻黑虎,有詞一首形寫其狀,雲:
視耽耽,欲逐逐,一嘯風生,百穀如呼。不必履尾而常懼(褫,無俟負)而莫敢攖觸。雖叔段之好勇,難暴獻於公所;即莊子之善剌,亦退處於無謀。真堪號稱山君,爲王獸族。
後玄宗差尚書閆祝三往流球國封王,路過建州。這閆祝三乃宰相李林甫之婿,權勢赫奕,內外官員,誰不敬憚!柳毅同全城官吏,郊迎三十餘里,接入公館。衆官員參見已畢,獨留柳觀察敘談。柳毅問道:“大人鞍馬勞頓,在此少歇數日,再赴前程。”閆祝三答道:“王命森戾,限期迫促。暫歇一宵,明晨就要走了。”柳毅留之再三,閆祝三執意不住。柳毅告辭而出,吩咐:“辦事官員預備轎馬、人夫,次早好打發大人起身。”
到得次早,建州郡守進來參見,稟道:“大人前去,定過白石崗,崗上多虎。到了崗前,有卑職備下的豬羊祭品,必先祭禱一番,過崗才能無事。特爲稟明。”閆祝三笑道:“吾乃煌煌王使,欽命在身。縱有虎狼,敢奈我何!”出了公館,竟自上轎而去。柳毅合大小官員,俱送至十里長亭,方纔作別而還。
卻說閆祝三不聽祭禱之言,走至傍午,已到崗上。意欲速過崗去,卻不料一時難以驟過。忽聽一陣風響,抬頭看時,見黑虎一隻,率領數十隻虎,撲將前來。跟隨人役放槍的放槍,撒箭的撒箭。那虎全然不怕,早把馬上的從人撾去幾個。閆祝三吩咐轉轎回來,那隻黑虎過來一爪,把轎打碎,閆祝三跌翻在地。那虎正待使嘴來咬,幸被衆人保護,那虎方纔轉身而去。左右把閆祝三扶起,仍回建州公館住下。
建州督監聽說,率領全城官員,齊來謝罪。閆祝三責備郡守道:“你爲此處的郡守,並不能清除道路,所管何事?況我欽命在身,誤了限期,爾等該當何罪!限你明日午刻,把虎俱要拿住,誤限定行參究。”建州郡守叩頭而出,立時出了一張火票,齊集獵戶上崗去拿虎。獵戶回道:“虎之出入無常,且所居並非一處,如何一時俱能獲住?還求太爺寬限!”郡守大怒,撒下籤來,把獵戶頭打了三個。
衆獵戶皆懷鬼胎而去,到了崗上,等了一夜。至次日飯時,並沒拿住一隻。衆獵戶商議道:“不久就是午刻了,限期已誤,回去如何見得太爺?不如大家去央柳大人,轉稟欽差大人,說個人情,再求寬限。”商議已定,衆獵戶俱回城來,在觀察衙門前等候。
適值柳毅參見閆祝三回來,衆獵戶跪下稟道:“小人俱系獵戶,奉太爺之命,往白石崗拿虎。自夜日午後出去,等到今日飯後,沒見個虎的蹤影。限期已是誤了,見了太爺,定該死罪。特來央求大人,爲小人們開條生路。轉懇欽差大人寬限兩天,好再上崗去拿。”柳毅吩咐道:“你們且下去!見了大人,定爲你等轉懇。”衆獵戶磕頭而去。
柳毅進了內宅,談及獵戶央情一事。虓兒道:“此虎料非獵戶所能力獲。但此差不辦,連累城內官員。老爺見了大人,還求他寬限一日,待賤妾把衆虎拿到,獻送館前。”柳毅道:“夫人有此能幹,下官何難稟明大人!”說罷,柳毅復入公館,來見大人。才進二門,見建州郡守跪在丹墀,回報誤限一事。閆祝三大怒,道:“獵戶逃散,系你號令不嚴。還敢前來稟我?”柳毅近前稟道:“請大人暫且息怒!卑職衙內,卻有個人善於拿虎。乞大人寬限一天,明日午後把虎拿到,以憑發放何如?”閆祝三道:“貴衙既有能人,一日之期何難少待!”柳毅回告虓兒道:“吾已稟明大人,寬限一日了!夫人必須把虎拿住,方不使我落成謊話。”虓兒道:“無此手段,安敢誇口!”
到了次早,虓兒坐着四人大轎,領着二三十個從人,來到白石崗上。揀一塊平坦去處,擺上公案。虓兒下轎坐定,先發牒文一張,其文雲:
維大唐某年某月某日,欽差尚書省閆南赴流球,經過此崗。不料大蟲逞兇,致乖法律。仰爾山神、土地,限午時初刻,務將羣虎齊驅案前,以憑究處。毋得有違,自幹未便!須至牒者。
柳夫人把牒文發去,忽見一位老叟走至案前,深深一揖,稟道:“虎仙下降,小神失誤遠迎!”虓兒道:“你看守此崗,責有攸歸。昨日欽差大人經過,怎麼敢放出羣虎,傷其僕從,誤其行期?”老叟答道:“此虎素有道業,雖在此處截路,小神實不能拘管。”虓兒道:“這也不必過責你,今限你午時初刻,把羣虎驅到,斷不可誤!”那老者應允而去。
虓兒叫人拾山上小石,在公案旁擺做一座小城,南北兩門相對。城才擺完,已是巳刻將盡。只見崗前、崗後,有虎五六十隻,俱向虓兒案前而來。虓兒又發了牒文一道,那些虎俱來到案前跪下。虓兒吩咐道:“大人路過此崗,爾等肆其搏噬,該當萬死!但殺人者償命,自是定理。爾等俱從石城南門入,北門出,以定罪之有無。”說罷,只見那些虎沒害人的起來進南門,出北門,坦然歸山去了。害過人的,渾身打顫,並不敢進入城門。虓兒着人個個捆了。那隻黑虎跪在案前,只是磕頭。虓兒吩咐道:“因你修煉多年,故往常任吾騎坐,聞你轉成人身,也就罷了。爲何仍還原形,在此作怪?但自今系得罪大人,我也做不得主。解你前去。任憑大人發落罷了!”遂着人鎖了牽着,其餘叫人抬着,轉回衙門。向柳生說道:“虎已全獲,老爺速送至大人公館。那隻黑虎道業已深,將來定歸正果。只可加罰,不可致死。餘盡殺之,可也!”柳毅到了公館,稟知大人:“虎已拿到!”閆祝三吩咐:“盡行刺死!”柳毅着人把那隻黑虎牽至階前,那虎雙膝跪下,向上叩頭。閆祝三道:“這隻爲何不殺?”柳毅答道:“此虎饒有道業,將來必成正果,斷斷不可致死!叫他護送大人,逢山開道,一路平安罷了!”閆祝三道:“怕他未必這樣聽說!”柳毅向虎吩咐道:“罰你護送大人,一路務要小心!”那虎點頭而去。
閆祝三向柳毅道:“本部堂前去,還經歷許多的崇山峻嶺,願借拿虎的能手,帶去相幫,未知肯否?”柳毅答道:“虎可以拿,人不可借!有這隻黑虎護送,大人一路前行,料已沒事了。”閆祝三訪問了別員,才知拿虎的能手系柳毅室人寅氏。稱獎道:“柳觀察有此賢助,將來功業所就,誠難限量。本部堂回京覆命時,定然奏聞朝廷,以示獎賞。”遂拈筆題詩一首以相贈,其詩云:
馮婦勇名自古留,那知女輩有匹儔。
王家肯將弓車招,堪並武夫作好逑。
話說閆祝三次日起程,出的公館,那隻黑虎早在前邊引路。及至到了白石崗上,履如康莊,非復前日的光景。閆祝三從建州至流球,過了無數的大山,俱系此虎護送,並無半點差失。白石崗亦自此永無虎患。
但未知柳毅常在建州否,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黑水津仗劍斬悍蛟
話說柳毅由福建觀察奉旨升了四川的監督,衙門座落在劍南府城內。府城外有江一道,名曰錦江。錦江口東有一渡處,叫做黑水津。黑水津旁有個深潭,號爲烏龍潭。潭內有兩條老蛟,能變作書生的形狀,上岸來引誘人家的婦女。過此江者,祭奠不到,往往壞人的船隻。居人、行客,多以爲病。
劍南城裏有家鄉紳,姓範,名珠,字維寶,曾做過江西南昌府郡守。缺乏子嗣,生有二女:長名翠娥,次名芳姬。姊妹兩個,容色絕世。
劍南田俗,每年三月三日,錦江龍王廟大會。演劇建醮,百般玩耍,無不俱全。城方鄉村,不論大門小戶,一切婦女,盡出來趕會遊春。會之中日,範維寶兩個女兒出來趕會。那二蛟精,早變成兩個白面書生,在人空裏過來過去。窺看人家的婦女,適與翠娥、芳姬走了個對面。那蛟精看見這兩個女子,心中十分愛慕。二女子見了兩個書生,也未免有些動情。
日夕會散,二蛟精還入潭中。心裏想這兩個女子,生了一計:着母鱉精變美女形狀,往範宅內,去挑動兩女子的春心。你說變的是何等模樣?
金蓮緩緩步,香裾輕輕飄。桃腮杏眼鶯聲嬌,善引人魂銷。故把風情誘,漫將浪語挑。任你閨秀性多驕,那怕不相招。右調《巫山一片雲》
話說這個變成的美女,坐在範宅門首啼哭。適逢範維寶出來送客,一見此女,心中詫異,問道:“你這位女子,是何處人?爲什麼在我門前啼哭?”答道:“奴乃雲安府巫山人氏。父親康建,貿易南充。前月間着人來接家眷,奴母子三個坐着駝轎,走到城西一座山前。不料山上跑下兩隻老虎,把騾夫咬死,奴母與弟俱被老虎駝去。剩奴一人,幸得逃進城來。見宅上門戶高大,料是鄉紳人家。特來哀求,暫且收留幾日。以便捎信給我孃舅,叫他好來接我。”
範維寶就把這個女子領到院裏,與夫人見禮。範夫人一見甚喜歡,道:“這樣閨女,堪與吾兒成雙作對。”就叫翠娥、芳姬兩個出來,與他相會。彼此意氣投合,遂結成姊妹。晚間同在一座樓上去睡,住有半月。
一日晚間,上了臥樓。燈光之下,三個彼此談心。翠娥問那女子道:“姐姐,你曾有婆婆家嗎?”答道:“有雖是有,卻不稱心。”翠娥問道:“是家道貧寒,可是女婿醜陋?”答道:“妹子,你我的容貌雖不及鄭豔、楚娃,頗堪稱傾國傾城,必得個美貌男子,侍以終身,纔可了願。至於窮富,實由命定,卻不介懷。”翠娥道:“如此說,姐姐定是丈夫醜陋了。”答道:“正是這般。”芳姬道:“美貌男子,正是不可多得的。前日錦江口會上,遇見兩個書生,十分俊俏。姐姐倘得那人爲婿,必定稱心。”那女子問道:“是何等光景?”翠娥道:“兩個年庚不相上下,大約不過十七、八歲。頭戴方巾,身穿藍衫,腳蹬皁靴。眉清目秀,處處可人。爲女子的有此佳婿,纔不枉生了一世。”那女子道:“這樣說,二位妹子到是有心於他了。”芳姬道:“雖是有心,擇配出自父母,安能自作主張!”那女子道:“兩位妹子,我有一方,叫他偷上樓來,與咱顛鸞倒鳳,暫消渴思,若何?”翠娥道:“倘或父母知道,如何了得?”那女子道:“我能叫他來無影,去無蹤。就一年半載住在樓上,總不至走漏消息。”翠娥道:“姐姐方卻甚好,明日再作商議。”說完,三個上牀睡去。
那鱉精見兩個女子已經首肯,到了次日,就辭去了。出了範宅,歸到潭中,向蛟精說道:“兩個女子,俱繫上鉤。你今夜速去結好,斷勿叫他變了主意!”
二蛟精聽說,大喜。仍變作兩個書生形狀,到了半夜中間,一陣清風,闖入翠娥臥樓裏來。走至牀前,兩女子正在夢中。他就脫了衣服,鑽入被窩,同枕睡去。到了天明,兩女子貪戀才色,如何肯放他走!二蛟精道:“美娘,俺在此久住,反屬不便。俺離此不遠,只是晚來早去,夜夜不斷罷了!”說罷飄然而去。自此以後,二蛟精夜夜來在樓上,與二女子飲酒賦詩,談笑戲謔,家裏人並不見蹤跡。
住有月餘,翠娥、芳姬顏色倍覺光潤,神情卻有些恍惚。範夫人心下疑惑,道:“這兩個丫頭,爲何這般光景?”從此留心查考,也總看不出什麼破綻。
一日,正當暑熱天氣。範夫人叫翠娥姊妹早上樓關門睡去,自家在樓前月臺上坐着靜聽。坐至半夜時分,聞樓內似有云雨之聲。範夫人滿心生氣,卻不敢作聲。耐至天明,好叫人來給他女兒捉姦。又住了一會,見兩個書生從樓縫裏鑽出。範夫人叫聲:“快來拿賊!”已走的看不見了。範夫人遂叫道:“你兩個起來,給我開門!”翠娥聽見他母親叫門,就起來把門開了。範夫人進入樓內,罵道:“你兩個賤才,做的好事!結交何人,夜夜與他通姦?”二女子那肯招承。卻被範夫人左找右尋,從枕頭後翻出兩首情詩來。先看頭一首,道:
羨卿容色多妖妍,目逆早兆江口前。
繡閣未通媒妁信,玉樓暫結邂逅緣。
紅霄可資崑崙邈,韓壽偷香情意綿。
從此同夢樂共枕,惟祈偕老到百年。
俚句恭呈翠娘香閨素練道人戲筆
範夫人又把第二首詩展開,上寫道:
淑女妙姿殊罕儔,求耦何事詠河洲?
訂盟縱乏冰人語,道左相逢意已投。
晝去夜來誰能窺?花前月下堪同遊。
一朝握手緣漸密,莫把交情付水流!
詩贈芳卿笑覽有沱居士偶題
範夫人得了這兩首詩,叫範維寶上樓。一看,就把兩個女兒打了個半死。翠兒方纔招道:“這兩個書生姓蛟,住在黑水津旁烏龍潭內。他是兄弟兩個,昨前在錦江口會上見俺姊妹二人,他就有些羨慕。不料前日住下的那個女子,竟把他引在孩兒樓上來。事已至此,也無可說了,死活任憑爹孃處置罷!”這正是:
逐夜風流多快意,一朝敗露徒赧顏。
話說範維寶向他夫人道:“黑水津旁並無人家,那有什麼姓蛟的!烏龍潭是個水坑,人卻如何在裏頭住的?常聽說烏龍潭內有兩條老蛟,時常出來作怪。定是他變成人形,污害吾女。”範夫人道:“方纔兩個書生見從門縫裏鑽出,是人斷不這樣。”
夫婦兩個下的樓來,商量要除此妖邪,保全兩個女兒的性命。聞說順慶府嶽池縣有個法士,姓常,名能鎮,善於斬妖除邪。就具啓下聘,請到家來。那人先到翠娥臥樓內看了一看,說道:“這段公案,引路的是個鱉精,通姦的是兩個蛟精。若除此害,須在黑水津邊擺上壇場。看我先斬鱉精,後斬蛟精,也許令愛的性命可保。若再遲月餘,就治不的了。”範維寶悉依其言。
到得那日,常能鎮登在壇上,披髮仗劍,口唸咒語。少頃,從潭內出來一個老母鱉。爬到壇前,伏首在地,引頸受刑,被常能鎮擲劍斬死。又發符一道,見陰雲從潭中而起,跳出兩條老蛟。來到壇前,雷聲大作。左右前後,旋繞而飛。常能鎮正要仗劍斬去,一聲霹靂,早把常能鎮擊死壇邊,二蛟精仍回潭中去了。
卻說這蛟精懷恨在心,夜間覆上翠娥樓來,百般纏擾。沒消半月,姊妹兩個就病在牀上,不能動轉了。範夫人極力追問,才知道二蛟精要他姊妹兩個的性命。範維寶聽說大怒,向他夫人說道:“此妖私下不能斬除,須得以官法治之。”就寫了一張呈子,往督監衙門去遞。央他代爲設法,除此一害。其呈雲:
具呈原任南昌府郡守範珠,爲水怪逞兇姦污弱女事:切照卑職,居住劍南城內。三月初間,兩女往錦江口趕會。不料被烏龍潭蛟精看去,嗣後變作書生形狀,夜入妝樓,肆其淫污,性命難保,天條安在!爲此哀懇本督監大人垂憐苦衷,代除此害,焚頂無既。
話說柳毅接了他的呈詞,拿到內宅,給兩位夫人一看。螭娘道:“事關閨門,一爲聲張,便壞了兩個女子的名節。且此精作惡已久,指日即遭天譴,勸他按下不題爲正。”柳毅答道:“夫人所說極是!”遂即吩咐差役,把範維寶請到衙中,讓在內書房相會。屏去左右,勸道:“閱你的呈詞,悍蛟污害良女,本當誅滅。但兩位令愛,日後還要適人。聲張於外,殊覺不雅,按下不題方是。半月之後,此妖若不遭天譴,本監再爲你去除治未晚。”範維寶允謝而出。蛟精倒有知覺,自範維寶遞呈之後,夜間卻不敢來了。這且莫題。
卻說唐玄宗差楊國忠南往交址,路過劍南。一夕,船泊黑水津旁,天近三更。有兩個白面書生,口稱錦江水神,上船來索祭,被楊國忠叱出。次日開船,行不數里,狂風大作,怒浪肆起。船隻盡壞,楊國忠墜落江中,幸得救命船撈出,沒至喪命。劍南大小官員,俱各害怕。楊國忠卻不遷怒於人,只住在城內,督工監造船隻,以候起程。
螭娘聞知此事,向柳毅說道:“蛟精死期至矣!應在十六日夜間。相公務出告條,曉諭百姓:叫他於十六日夜間,俱用棉花塞耳,以避雷聲。”柳毅依言,到得次日,出了告條,懸掛四門:
督監劍南等處加五級紀錄入次柳,爲曉諭事:照得本月十六日夜間,江邊主有霹雷暴雨,鄉城居民,務用棉花塞耳,以避雷聲。違者震死勿悔,特示。
柳毅着人把告示張掛四門,楊國忠也不知是爲何故。
到了十六日晚上,柳毅親赴公館,稟知國忠,說道:“今夜主有霹雷,正爲壞船之故,大人不必驚恐!”說罷,回到衙門,已是起更以後了。忽然,陰雲從西面而起,雷聲漸響漸近。不過二更天時,已到督監衙門宅上。電光之下,見一宮裝女子,兩手捧定詔書,空中叫道:“螭娘,玉帝有旨,命你子時三刻烏龍潭斬蛟!還不出來接旨。”螭娘聽說,着人擺上香案,望空遙拜一番。身換霓裳,手執寶劍,騰空隨雷聲而去。到了黑水津邊,霹靂之聲,循環不斷。
那蛟精知是爲他而來,牢蟠潭中,再不肯動。時刻已到,兩龍下入潭內,共擒一蛟,騰空而上。一聲霹靂,被螭娘斲爲兩斷。那一老蛟,見勢無可逃,跳出潭外,就與那龍相鬥。又霹靂響時,叫螭娘斷爲三截,俱死於錦江岸上。當時風息雲散,雷歇電收,閃出一天星斗。
螭娘回至官署,樓上纔打四鼓,向柳毅說道:“妾奉天討,幸得除此一害。”柳毅答道:“多蒙夫人勞神,下官禮當拜謝!”螭娘道:“些須小事,賤妾何敢居功!”
到了次日早晨,柳毅同楊國忠出城一看。見所斬兩蛟,長有三丈,粗如筲筒。一時看者,個個心駭。範維寶夫婦聽說,甚是痛快。翠娥姊妹兩個的病,也好了。楊國忠問柳毅道:“二蛟系天雷擊死,刀劍之跡是何緣故?”柳毅答道:“兩蛟雖系天誅,實系荊人辰氏所斬。”楊國忠聽說,甚是驚異,則誇道:“令正誠非尋常人也!下官回京時,定爲啓奏皇上。”說罷,一同進城。
卻說楊國忠住有幾月,船隻造完,仍順流揚帆而下。一路安瀾,直到交趾。
不知螭娘、虓兒後來若何,再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虎皮將救駕沙漠場
話說楊國忠自交趾而還,把螭娘奉天斬蛟一事奏知玄宗。玄宗驚喜道:“吾朝竟有這等異人!”適值閆祝三回朝覆命,把虓兒伏虎一事也修疏具題。玄宗道:柳督監有這等內助,真可輔贊皇家!此誠社稷之福也!”命差內監馬弁,齎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賜與螭娘、虓兒,以示旌賞。兩夫人聲名,從此鬨動了京師。
一日,兩位夫人向柳毅道:“妾等微展薄技,就能上動朝廷,相公不日定升大位了。但朝臣中不無藉端生嫌彈射吾輩者,倘事起不測,卻是相公被妾等所累。請暫且各回母家,俟五年後再爲朝廷建立奇功,使皇上不生猜疑,羣下悉泯誹謗,乃吾夫婦團聚日也。”柳毅道:“賢妻系下官的羽翼,各回家去,再有疑難大事,共誰商榷?早晚之間,何人服侍?還望二位夫人體念!”虓兒道:“衙門事務,自有募賓照理。柳萼、柳華,早爲完婚。子婦奉侍,儘可替俺兩人。無得過爲留戀,致滋禍端。”到了次日早晨,兩位夫人並不知幾時去了,柳毅甚爲悵然。
且說柳毅代兩位夫人謝恩的本章,玄宗一覽甚喜,御筆批道:
柳毅文武全才,兼有賢助,特升嶺南節度。領憑赴任,勿遲!
話說柳毅嶺南上任以後,玄宗遷蜀後,肅宗登基。朝內有一個諫官,姓何,名依樊。那臥牛與棲鳳之句,就是此人所作。因柳毅詩言相嘲,發憤讀書,所以後來官居言路。見柳毅以婦人之功,升爲大員。心下有些不服,且欲報相嘲之恨,就題了一本,奏道:
伏惟盛世論才,不尚奇詭之技矣!臣建功無需閨門之能。嶺南節度柳毅,因婦人之妖術,竊王家之寵榮,恐非所以勵官。方肅國體,理應削其祿秩,奪其旌賞,乃見朝廷崇正黜邪之意。臣居言路,不敢隱瞞,謹疏奏聞。
疏上,肅宗微有疑心,批道:“俟再奪。”尚書省商璉、國子監祭酒齊岱同上疏辯道:
臣聞朝廷用人,取其才人邦家,無問出身來歷。節度柳毅室人寅、辰氏,雖一龍胤,一系虎裔,然伏虎斬蛟,均繫有功生民。既不等乎山精水怪,亦何玷於名教綱常!伏乞聖載,用杜讒口。
肅宗批雲:
寅、辰氏既建奇功,定非凡品。再有詆譭者,照妒賢問罪。
自此滿朝官員,再無一人敢私相謗詆了。
卻說柳毅自兩位夫人去後,日夜思想,無時置下,如何等得五年!就修了兩封家書,着了一個得當官員,先往洞庭投書,去接螭娘。後往山陰嶺投書,去接虓兒。
及至那差官回來,稟道:“小官先到洞庭湖邊龍王廟旁,橘子樹依然如故,擊了三聲,並無人出來照應。只聽湖底水中人喊馬嘶,鼓響金鳴,如同操演的景狀。候至日夕,其聲方住。小官只得把家書投入湖內而走。到了山陰嶺前,上嶺一望,見嶺下有個大池,一位婦人在池旁跳舞,卻像二太太的模樣。走到跟前,又不見了。小官轉回嶺上,尋到洞前。見洞門兩扉緊閉,側耳細聽,裏面似有人聲。小官把家書從門縫裏投進去,內有一童子叫道:“差官,等候回札,勿得擅走!『小官等了兩、三個時辰,從洞門底下刮出一首詩來。小官得了這詩,又回到洞庭湖邊龍王廟前,看有什麼迴音。見橘子樹上貼一紅簡,寫着律詩一首。小官一併揭來,敢呈與大人親覽。”
柳毅遂把兩首詩接過,先看頭一首詩,道:
勸君無事過流連,暫回母家杜禍緣。
目下雖歌三月句,佇看偕老在他年。
賤妾寅氏親筆
柳毅又看第二首詩,道:
代君暫且苦經營,庚子年頭事業成。
朝臣承恩歸故里,一門團聚受寵榮。
賤妾辰氏謹題
柳毅看完這兩首詩,心中甚覺不快。
卻說楊國忠前在劍南,範維寶不時地參見。楊國忠嘉其才幹敏捷,回京保補原職。三、五年間,就升到禮部左堂,與商璉、齊岱相交甚密。範維寶感柳毅大恩,兩下題媒,把商璉之女許配了柳萼,齊岱之女許配了柳華。
是年正當會試,柳萼兄弟進場應試已畢。及張榜以後,柳華中了榜首,柳萼中了狀元。那一日,大開曲江,主宴官卻是盧杞。長安城內有詩一首,其詩云:
紅綾賜罷謝君恩,一榜春元簇色新。
爭羨柳家美男子,笑勝把盞藍麪人。
盧杞聞說此詩,疑係柳郎所作,甚爲心銜。
後柳萼兄弟登朝面君,肅宗一見甚喜。賜酒簪花,遊街三日。復來謝恩,肅宗問道:“卿等如此妙齡,可曾娶過親否?”柳萼奏道:“臣等俱系聘定,還未過門。”肅宗道:“金榜題名,自應洞房花燭。着護部官齎黃金千兩,馳驛回嶺南完婚。”柳萼兄弟具疏奏道:
臣兄弟二人岳丈,俱系內宦:一是尚書省商璉,一是國子監祭酒齊岱。家眷現在京中,無煩馳驛歸娶,謹爲奏明。
肅宗看罷此疏,即着內侍捧旨而出,那旨上道:
擇吉九月十二日過門,着禮部侍郎範維寶主婚。一切應用物品,工部着辦事官如數供給。
及至到得過門之日,滿街燈綵,數層鼓吹,車馬僕從,填塞道路。柳家兩位公子,奉旨把兩個新人娶進門來。是日合朝官員,齊來賀喜。到得三朝,柳萼兄弟入朝謝恩。肅宗道:“卿等功名已就,家室已完。但忠孝並重,欲爲忠臣,先爲孝子。準卿等寄假年半,率領新婦,往嶺南省親。限滿後,再回京就班。”柳萼兄弟二人謝恩而出。
轉瞬之間,三朝、六日、雙九、對月俱經過去,兄弟兩個又啓本奏明,僱了車轎,領着兩位新娘一路往嶺南而來,好不風光!這正是:
一枝杏花紅十里,兩元歸去馬如飛。
話說柳萼兄弟走了兩月有餘,已到他父親衙門。兩個公子領兩位新娘,進了內宅,參拜了柳毅。又請婆婆行禮,柳毅着人辭道:“兩位太太俱回孃家去了,異日婆媳再相見罷!”兩新人聽說,甚爲愕然。各人問其丈夫,亦不直告其母之去向。次日,各處官員抬酒牽羊,賀喜者不離其門,熱鬧了半月有餘。
一日,柳毅正在中堂宴客。忽有京報投進,展開一看,乃是聖上擬於十月初二日起鑾,親往沙漠場打獵。日夕客散,柳毅向兩公子道:“聖上西狩沙漠,我斷不能安於無事。你二位母親俱各回家,使我如失兩手。倘有疑難大事,卻仗賴何人?”說着,不覺泣下。兩公子道:“父親不必過憂,吾母系有仙體,如遇緊急關頭,斷無不來相助之理。”
到了次日,只見報事官稟道:“聖旨已到,大人速出去接旨!”柳毅出城,走不數里,已經接着。拜畢,捧旨官當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聖王御宇,雖矢遊畋之戒;緯後經邦,不廢講武之文。茲當秋盡,理應合圍。擬於十月初二日駕鑾親率嬪妃、諸王,西獵沙漠。着嶺南節度柳毅,代朕前驅。署內一切事務,暫着柳萼照管。聞旨即統部下人馬,直投沙漠候駕,無煩進京請命。欽此。
柳毅接過旨意,把節度應管的事務,悉交給柳萼。率部下人馬,直投沙漠場去。
卻說沙漠場有座城池,名曰瓜州。城內有行宮一處,乃唐王西狩、往來駐蹕之所。柳毅統兵到此,就在城外紮下營盤,專候駕到。
肅宗將起鑾時,張皇后奏道:“陛下以萬乘之尊,臨荒漠之地,倘有不測,後悔何及!還乞聖裁!”肅宗不聽。陸贄奏道:“陛下駕幸瓜州,須有防備。柳毅屯兵西域,一路猶多險塞。須着郭子儀、魚朝恩保駕前去,方可無虞!”肅宗道:“郭子儀年已衰老,不堪隨朕遠行,魚朝恩尚須看守宮掖。西狩一事,朕只視若尋常,卿等不必代爲過慮!”遂着大同總鎮潘振武、西安總兵滕克敵兩人護駕,率領嬪妃、諸王起鑾,向西域而來,這且莫題。
卻說肅宗朝內有個管事的太監,叫做崔寵。其先人崔天柱,原系韓國夫人的家奴。恃其主勢,最有威權。那一年正月十五,韓國夫人出來看燈,與洛陽公主爭道。崔天柱打死洛陽公主的家人,並公主的乘輿亦爲掀翻。次日,公主入朝奏知明皇,明皇並不追究。時肅宗爲太子,心下不憤。晚間看燈,燈火之下遇見崔天柱,着人立時打死。後來其子崔寵淨身入宮,做了太監。肅宗卻甚喜他,但崔寵懷有爲父報仇之意,卻不敢輕易啓齒。
肅宗有個貴妃,姓王,先是爲韓國夫人的養女。馬嵬變後韓國夫人失寵,暗被肅宗着人致死。王氏無所依靠,選入宮中,爲肅宗的昭儀。屢蒙寵幸,升爲貴妃。王妃也常想着替韓國夫人洗冤,因與崔寵內鉤外連,結爲黨援。一切宦官、宮妾,俱被買透,無一人不樂爲所使。時時刻刻覬覦着肅宗,苦於無釁可乘。崔寵聞肅宗西狩旨下,就討了個大差,往瓜州監管修理行宮。肅宗准奏。
崔寵到了瓜州,監修行宮。把行宮周遭羣廊下掘成地窖,填上乾柴,柴內埋上火藥。正殿、臥室內地裏穿成大孔,孔中伏上地雷。地雷的引線,卻與地窖內乾柴相屬。點着乾柴,火藥突起,地窖盡塌,地雷齊出,宮殿悉焚,肅宗如何還能逃出火去。佈置完備,住有兩日,肅宗駕到,進入行宮。柳毅奏道:“瓜州城內,只一行宮,並無居民。其勢孤危,臣請統兵入城,以保聖駕。”肅宗道:“卿兵勢衆多,城中難容。暫與潘振武等屯兵城外,明日出獵,再爲合營。”柳毅承旨而出。
卻說崔寵通知王妃,叫他用酒把肅宗並一切妃子俱各灌醉,以便行事。又着心腹人守定四門不許輕易開放。王妃得了崔寵的信,晚間在太元殿內委曲侍奉肅宗,把盞勸飲。又令許多妃子在宴前歌舞,一概俱爲賞酒,歌道:
吾皇御宇治道昌,普天率土樂平康。駕幸沙漠威名彰,睹龍光,奉觴祝壽慶無疆。右調《憶王孫》
肅宗一時興發,遂御製律詩一首,詩曰:
大寶身登受共球,翠華駐處竟冕旒。
夏王洛表事堪載,周王東都跡應留。
鹿逐秦郊徒吊嘆,吳官夜宴殊風流。
但祈車輦遍天下,那怕強藩進膠舟!
詩已詠完,就喫了個酩酊大醉。一切妃子,俱被王妃灌酒,喫得不能動彈。到得夜已深時,宮中上下俱各睡去,王妃密送一信給崔寵,叫他好動手。
崔寵得信,就着人把地窖內乾柴用火點起。一時火藥俱發,地窖悉被是線所引,地雷齊響,宮殿俱着。你說這場火好不嚇人:
初非祝融肆虐,胡爲氣燎中原?未聞回祿降災,竟爾勢炎山崗。視阿房之告焚,雖未息經三月;較廊廟之被燒,已屬煽及。一朝焰焰,不可撲滅,烈烈誰敢向前!
肅宗驚醒,起來看時,一片火光,無處躲閃。急向外走,宮門早被崔寵緊緊把住。轉回入內,正殿已塌,兩廊盡倒。突向王妃道:“卿有何方,使朕出去?”王妃道:“此係天災。婢子亦無可如何!”說話終間,宮人已燒煞大半,王妃亦不知躲到何處去了。隨駕諸王,聞說有火,也只在宮門以外往來探望,並無一個能進來相救。
肅宗正在危迫,忽見有一員女將,戎裝俱是虎皮做成,率領健卒四人,冒火而來。把肅宗用手架起,騰空直上,越城而出,送到柳毅營前。
卻說柳毅聞宮中有變,同滕克敵、潘振武正要進城救駕。城門屢叫不開,回來見肅宗駕到,方纔放心。虓兒復轉進城,到了宮內,把崔寵、王妃着人緊緊綁定。凡系崔寵的羽翼,個個盡情殺死。着人開了城門,隨駕諸王,一擁而出。隨後虓兒把王妃、崔寵押解出城,來到肅宗駕下。肅宗問道:“卿系何人?朕得幸蒙相救。”虓兒奏道:“妾乃柳毅之妻寅氏。”此時柳毅正要向前說話,虓兒先拒道:“今日王家多難,救駕不暇,家中私事那應提起!”言終莫知所往。
肅宗遂當下罷了打獵之命,同柳毅急急班師回京。把王妃立時縊死,崔寵夷其九族,把柳毅封爲上等公,調轉河西節度。
不知後來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龍甲軍破敵巴里坤
話說柳毅自沙漠救駕而回,滿朝文武,莫不欽仰,王恃爲股肱。四境安戢,鹹謂永無外患。
不料庚子年三月十五日,正是肅宗的五十聖壽。滿朝文武百官,慶賀已畢,賜宴賦詩,直至日夕,方纔退班。到了次日早朝,太史星官出班奏道:“臣夜觀天文,見賊星侵犯帝座,主有寇警。啓吾皇,務作準備。”肅宗向羣臣道:“回紇、吐蕃,是我朝兩家外患。回紇新收,豈敢再犯中原!吐蕃去歲和就,寧肯背棄前好?太史所奏,不知應在何方?”柳毅奏道:“子儀尚在回紇,固屬無憂。吐蕃反覆無常,犯邊卻未可定。臣先差一能員,領兵迎去,以探敵人虛實,好再作準備。”盧杞辨道:“天道渺冥難測,不應輕動兵馬,耗費糧餉。”柳毅道:“兵貴先發,寇至方思應敵,勝敵難矣!”肅宗道:“柳卿所言,甚是。”盧杞與柳毅從此有隙,這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話說柳毅轉回河西,邊吏報道:“吐蕃國王統領傾國人馬,來與歸化城相近。”柳毅聞報,就差太原總兵駱能賢,統兵五千人馬,一直迎去。走有三十多程,已與吐蕃兵對壘。營盤方纔扎定,那吐蕃兵乘其無備,一鼓而進,把駱能賢圍在覈心。殺了一天一夜,五千人馬俱被折損。駱能賢獨力難支,被吐蕃擒住,上了囚車,帶到營內。並程而進,數十日間來,與長安相距只剩千有餘裏。
飛牒報來,肅宗正要發兵前去,與他對敵。那吐蕃國王鄂思勒卻把兵屯住,修了一道本章,並敗將駱能賢差人解送京來。將表呈於聖上,肅宗看其表雲:
外服者中國之屏翰,天朝者四夷之統領。然必親覲天顏,方可克狀聲勢。臣今者,本來朝見天子,並非擾亂邊疆。不料駱能賢妄肆殺戮,致負皇恩。被臣拿獲,解送闕下。伏乞御駕親臨,共敦夙願。如或以上視下,慢舉玉趾,指日兵到長安,恐已噬臍無及。在此候旨,伏乞聖裁。
肅宗覽罷表章,不覺大驚。盧杞奏道:“柳毅用人不當,致有此辱。理應貶其公爵,往使應敵。倘不勝任,提京治罪。”本上,肅宗批准。
柳毅兵猶未發,尚書省黃國楨奏道:“吐蕃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與之交鋒,定爲所敗。不如先去講和,若不肯持,再交兵未晚。”肅宗准奏,遂差少監馬思齊奉旨前赴敵營。入帳參拜已畢,說道:“大唐天子聞大王統兵前來,特差微臣前來犒師。還求大王體念夙好,退兵三舍,情願送黃金百鎰、錦緞萬疋、牛羊騾馬各三千頭,以爲大王還國之資。異日還,別有見賜,未知大王尊意若何?”鄂思勒答道:“孤家原爲謝恩而來,並無他意。因駱能賢妄肆戮殺,故致兵臨近地。但望聖上屈駕郊原,使得一覲龍光,吾即引兵而退。一應財物,俱不敢領。”馬思齊回奏肅宗,肅宗大爲添憂。
衛尉班良奏道:“吐蕃兵勢太強,只可誘之使去,不可激之使前,再割地請盟,暫令回國。陛下雖或食言,亦無不可。”肅宗准奏,又差行人司顏光耀前去,說:“唐天子願將河套以南割地六百里,以爲大王屬邑。暫求退兵回國,同歸和好。”鄂思勒執意不肯。顏光耀回奏,道“吐蕃主志在聖駕親臨,縱割地千里,亦不肯退去。”肅宗聞奏大怒,說道:“吐蕃視朕太弱,若不與他決一死戰,何以鎮服四夷?”遂擇日興師,以柳毅爲元帥,左司馬趙鐸、右司馬梁彥爲兩隊,兵部正堂牛維高爲監軍。統領三十萬人馬,往北進發。肅宗駕率三千羽林軍,追蹤其後。
卻說鄂思勒聞唐王親征,卻按兵不動。候官兵來與相近,把百萬健卒分爲四隊:兩隊應敵,兩隊守寨。差人來下戰書,肅宗批道:“約於本月初二日交兵。”及至到了那日,柳毅當先,肅宗在後,與吐蕃兵交戰。戰不一合,鄂思勒便佯敗而走。官兵極力追去,那兩隊人馬早拔寨向前來。如是者連敗了十數多陣,官兵追趕了兩千餘里。不知不覺,已到巴里坤前。唐兵紮下營盤,人皆卸甲,馬俱解轡。肅宗殺牛宰羊,犒勞軍士,人皆口稱“萬歲”。到得晚間,衆兵丁皆入帳安寢,以養銳氣。
卻說鄂思勒吩咐衆首領道:“唐兵連勝多陣,其氣必驕,不作準備。今夜誰能劫破唐營,回來定有重賞。”軍中有一員女將,叫做耶律夫人,生來甚是驍勇,又且諳練軍務,應聲奏道:“小將願劫唐營,上報主恩。”鄂思勒大喜,就撥了三千人馬,叫他去劫唐寨。約定以擊鼓爲號,大軍隨後殺去,安排已定。
是夜天色黑暗,耶律夫人統領三千人馬,來到唐營跟前,並無一人知覺,一直闖入營內。唐兵聞見擊殺之聲,纔到起時,已經殺傷數千餘人。耶律夫人見唐兵知覺,轉出寨外,令三千兵丁俱擊起鼓來。霎時間,四隊人馬一齊殺到。把官兵緊緊圍在中間,四下並無出路。一連圍了三晝三夜,把三十萬人馬殘傷過半,八十員戰將多死在陣前。剩得柳毅與三千羽林軍保定肅宗,未曾受傷。肅宗向柳毅道:“朕今遇此勁敵,是天滅唐也!卿有何策,使朕得脫出重圍?”柳毅奏道:“敵兵雲屯山積,四外圍有數層,一時如何攻破?但主上自有洪福,未必無人前來救援。不然君辱臣死,有一身報國而已。”君臣二人,俱各淚下。
正說話時,軍中喊聲大振。只見一員女將,統領龍鱗軍數萬,從南殺來。敵兵驚散,肅宗乘間逃出。螭娘一見肅宗,滾鞍下馬,跪在陣前,奏道:“河西節度柳毅妻辰氏接駕。”肅宗問道:“卿是爲救朕而來嗎?”螭娘奏道:“臣妻知聖上有難,特來相拯。主上坐驥太遲,一時不能遠避。臣妻有馬一匹,名喚龍駒,轉瞬可以千里。東南上有座小山,名叫燕石。形勢峻峭,可避賊鋒。聖上速乘此馬,向彼轉去。”肅宗才上馬時,柳毅也殺出重圍。螭娘道:“相公快與聖上同乘一騎,急赴燕石山去!看賤妾破此仇虜!”說完,螭娘轉入軍中去了。
肅宗與柳毅乘坐龍駒,立刻到了燕石山上。以高視下,看陣前卻甚清楚。只見忽然陰雲四起,狂風大作,一聲雷響,冰雹傾下。一頓飯時間,平地水深三尺。吐蕃人馬腳浮,不能着地,龍鱗軍大肆殺戮。殺來殺去,只剩下鄂思勒和耶律夫人,率百餘殘卒,往塞外鼠竄而逃。一時雨歇雲散,龍鱗軍與螭娘並不知那裏去了。肅宗向柳毅道:“前此沙漠遇難,寅氏冒火救駕。今茲巴里陳師,辰氏以水破敵。若非賢卿夫婦相幫,則唐朝宗社危矣!”柳毅奏道:“此係列祖默佑,陛下洪福,微臣夫婦何敢居功!”
柳毅保定肅宗轉回長安。滿朝文武,無不慶賀吐蕃王納表投降。敘次戰功,柳毅官復原職,外更加獎賞。黃門官捧旨出朝,柳毅拜接已畢,讀其詔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材無文武,應建奇功。人無男女,須抱雄略。爾河西節度柳毅夫婦三人,姿本神異,品越凡庸。救主難於沙漠,奸宄斂跡;破吐蕃於巴里,寇虜潛形。功業非常,崇獎宜優。茲封爾爲平康王,辰氏爲龍驤夫人,寅氏爲虎翼夫人。於戲綸音下頒,用揚一時之烈,鴻休仰承,永標百代之名。
柳毅入朝謝恩,黃門官回朝覆命。住了幾日,肅宗旨下:
着工部擇選地基,僱覓工匠,支發帑銀,給節度柳毅修建王府,仍照,故例。
是時盧杞適當拜相,柳毅避其奸險,恐遭彈謗,入朝辭道:
臣以草莽愚夫,叨膺爵賞,已屬愧不敢當。況京畿重地,臣有何功,敢與諸王並立門戶!仍願身列原職,用效奔走,伏乞聖恩,銜感無既。
肅宗見奏,笑道:“卿之微意,朕已知之。”即命工部行文朗州郡守,支領庫銀,就在武陵縣梅花村柳毅故處起蓋王府,且按下不題。着柳毅仍任節度事,提柳萼、柳華進京補缺,一個補了中書令,一個補了詹事府。俟王府告竣,令其回家終養。
卻說湖廣藩司委員在梅花村上修造王府,規模甚是闊大:前邊是一座大門,進去是一座儀門。儀門以內,東西兩列班房,中間是一座大堂。大堂以後,正中一座二堂,東西相對是兩廂房。二堂後纔是宅門,進去宅門,正北是一座堂樓,東西相對是兩座配樓。左有暖室,右有涼廳。後有花園,臺閣池沼,無不齊楚。起初修蓋堂樓,上樑之日,又逢十五。到得月正南時,有一塊紫雲,上接月光,下觸樓臺。從月中走出幾位神仙,腳登紫雲,步入樓內。笑語半夜,仍從紫雲升入月中而去。監工官員、一切人等,莫不稱爲神奇。東樓上樑,有一赤龍蟠繞其上;西樓上樑,有一黑虎坐踞其側。
王府工竣,報奏朝廷,監工官員就把這三件異事併爲題明。肅宗覽疏,驚異道:“柳卿夫婦,俱有仙姿,定不久羈人間也。”遂御筆親題匾額三面,並對聯一付委官送去。堂樓上是三字匾,名爲“躋雲樓”。東西兩樓是二字匾,東邊樓上的匾寫着“龍室”二字,西邊樓上的匾寫着“虎窟”二字。堂中有一副對聯,上寫道:
奮武揆文,經綸獨創千秋業;妻榮子貴,竹帛永垂百代名。
王府工竣,但不知柳毅回家若何?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歸故里父子受榮祿
卻說梅花村王府工竣,柳毅入朝謝恩,肅宗加九錫,賜彩田。令柳萼兄弟回家,終養柳毅。父子拜闕出朝,擇期歸裏。上自諸王,下及百官,阻道奉侍者,莫計其數。柳毅向二子道:“衣錦而歸故里,人生誠爲快事。可惜你兩位母親不得親見我如此榮耀,想來未免心傷。”柳萼答道:“到得家時,孩兒兄弟兩人一赴洞庭,一往山陰。苦苦哀求兩位母親,亦斷無不回來之理。”
行不月餘,已是梅花村前。柳毅先拜謝程惠心,然後到了王府門首。下得轎來,步入宅中。抬頭看時,兩位夫人從東、西兩樓內走出,下階迎道:“老爺征塵況瘁,妾等久候多時了。”柳毅一見大喜,稱道:“賢妻去來不測,真神人也。”令柳萼、柳華各領媳婦,參拜婆婆。二位娘子見了兩位夫人,亦甚爲驚訝。從此一家團圓,拜謝天地。莊鄉親友來拜看望者,絡繹不絕,較昔日大不相同,這正是:
時當無須送炭日,來者盡是添花人。
一日,有看門的忽來稟報:“外面有一位官長並一位太太,坐兩乘大轎而來,說系王爺的親眷,住在洞庭湖邊,特來拜賀。叫小人先來稟知。”柳毅着柳萼出來迎接,乃是洞庭君夫婦。柳毅聞說,親接到大堂階下,讓到內宅相會。洞庭君道:“賢婿衣錦榮歸,愚夫婦未能早來相賀,有罪,有罪!”柳毅答道:“小婿幸託岳丈福力,叼膺王家爵賞。又勞遠來看望,如何敢當!”柳毅拜倒在地,洞庭君亦爲答禮。螭娘同虓兒出來,參拜了爹孃。洞庭君向辰夫人道:“寅氏姐姐,真堪與吾兒並肩。”辰夫人道:“寅太太是何等人物,自應有此異女。”虓兒道:“孩兒視姐姐相遜遠矣!爹孃何得如此過獎!”到了午間,就在螭娘樓中設席,款待洞庭君夫婦。
到了日夕,見一乘駝轎,裏邊坐着位華貴夫人,男僕女童跟有七八個人。來到王府門口,向看門的說道:“山陰寅老太太到了!進去先通報一聲。”看門的進來一稟,螭娘向虓兒道:“孃家母親來了,咱作速出去相迎。”虓兒跟定螭娘,迎出儀門以外。寅夫人已竟下轎,走到大門裏邊。螭娘道:“兒等不知母親下降,未免失誤遠迎。”寅夫人道:“老身猝然相顧,你們那裏知道!”正才說道,柳毅也從裏邊迎出。
到了中樓,寅夫人看見辰太太,問虓兒道:“這位貴客是誰?”虓兒答道:“是辰家母親,也是今日纔來的。”寅夫人道:“平日未曾見過,親家千萬莫怪!”當下兩個重新見禮,螭娘同虓兒一齊過來參拜了寅夫人。寅夫人向螭娘說道:“小女素少教訓,諸般全望姐姐領料。”螭娘答道:“妹子諸事練達,遠勝孩兒百倍。”虓兒道:“姐姐性格寬和,孩兒蒙顧多矣!一言難盡。”寅夫人又拜謝了螭娘,辰夫人道:“親家太多禮了!他姊妹們相處甚得,你我做孃的何須過爲掛念!”
剛纔說完,柳毅進來參拜寅氏夫人。寅夫人道:“賢婿如此顯貴,老身怎敢當禮!”柳毅倒身下拜,寅夫人也同拜了。洞庭君要請見寅夫人,寅夫人全然不避。相見禮畢,洞庭君退出,別室坐下,向柳毅說道:“寅夫人滿面祥光,真乃蓬瀛人物!賢婿毋得以泛常女流視之。”柳毅答道:“微岳丈相囑,小婿早不敢以凡庸相待。”到了次日,洞庭君先告辭而歸。留下辰太太和寅氏夫人少住半年,一並回去。
看門人又進來稟道:“外面有一位貴客來拜王爺。”柳毅聽說,在中堂相候,着人請進,卻是錢塘君辰傑。柳毅遠遠望見,連忙降階相迎。彼此攜手,進了中堂,相見敘禮坐定,錢塘君道:“賢侄坦位列鼎鉉,老夫告叨榮耀。”柳毅答道:“愚侄婿仗托叔嶽山斗,幸獲蒙恩朝廷,幾不勝任多矣!”錢塘君道:“賢侄坦不必過謙!昔年間遊洞庭時,我所說上山伏虎豹,下海擒蛟龍,以此揚名當代。這幾句話可落空否?”柳毅道:“叔嶽所言果然不謬。”彼此大笑。螭娘同虓兒出來參拜了叔父,設席款待。錢塘君僅住一宿而去。
卻說柳毅回家住了半年,啓了一本,請追封先代並嫡妻賈氏。疏上,批准:
誥封柳潔爲樂善王;誥封莊氏爲淑德夫人;誥封嫡妻賈氏爲淑懿夫人。
皇上發帑銀千兩,令其建坊。柳毅入朝謝恩,肅宗厚加賞賜而歸。
螭娘勸柳毅把賈慶長二子招到府來,照管成名,聘娶了範維寶二女爲妻。柳毅念他父親修橋濟人,致有此報。就僱覓工夫,把橋重修了一番。刻石於上額,其橋曰“普濟橋”。
一日,辰太太、寅夫人在樓上奕棋,忽一女僕進來說道:“看門的請辰老太太,有要事相稟。”辰太太下的樓來,看門人稟道:“外邊有個黑長漢子,領着一個女人,卻甚爽利。說他姓熊名良,住在蟠龍山內。夫婦兩人度日不過,要投在王爺府下爲奴。但恐二太太不容,先央辰老太太給他說個人情。”辰太太道:“爲人方便,自是好事。叫他進來,我再問他。”看門人回信熊良,辰太太隨後步至中堂。熊良夫婦跟着看門人走進堂前,一見辰太太,夫婦兩個一齊跪下磕頭。辰太太問道:“你夫婦兩個正當壯年,爲何要投在柳府門下作僕?”熊良回道:“小人住在荒山,衣食不給,故願投爲奴,以效奔走。因往年得罪過二太太與寅老太太,特央辰老太太替小人講個情面,王爺那邊就易說了。”辰太太道:“這卻不難,外面伺候!”
卻說辰太太回到樓上,把熊良求情一事向寅夫人一說。寅夫人道:“這是蟠龍山住的熊大王,他頗有些道業。他的女人名爲靈狐,也是修煉了多年的一個狐仙。今日來投,並非真心爲奴,實是要藉此階梯,同歸正果。君子從來與人爲善,女兒雖系無知,斷不咎其既往。只要他小心辦事罷了!”當下就同辰太太把柳毅請到樓上,將熊良夫婦願投爲奴之事逐一說明。柳前答道:“既兩位岳母舉薦,小婿那有不收之理!”辰太太復至中堂,叫過熊良夫婦來,分咐道:“二太太、寅老太太俱已領我情面,王爺跟前我同寅老太太俱替你說清了。男在外廂,女在內廚。除衣食外,每年各給身價銀二十兩。明日寫了投詞,就進宅磕頭罷了!”熊良夫婦叩謝而去。
辰太太轉入樓來,寅夫人問道:“親家,你都向他說清了嗎?”辰太太答道:“俱經說清,明晨就進宅來磕頭。”寅夫人道:“熊良夫婦來投,這正是卿家昇仙的先兆,女兒等無得真以奴僕相待。異日躋雲樓成爲昇仙樓,熊良夫婦來投之意才見明白。”螭娘、虓兒兩個聽了這幾句話,彼此相視而笑。
到了次日,熊良寫了一張投詞,託看門人傳進來。上寫道:
其投詞熊良並妻狐氏,因家中度日不過,情願投於柳府門下爲奴。言明衣食外每年各給身價銀二十兩。進宅之後,任憑呼喚。如不小心,甘受責罰。恐後無據,立此存照。
柳毅收了投詞,熊良夫婦進入宅中,從上而下磕頭已過。熊良就在外邊看守書房,狐氏就在內宅照管廚房。二人辦事,處處勤謹。滿宅中人,無不如意。又住了幾個月,寅、辰兩位夫人各自回家而去。
卻說時當十月中間,忽然陰雲密佈,雪花亂飄。沒消三兩個時辰,平地下就有一二尺深。忽從雪裏走來一個全真道人,走到王府門前,坐下化緣。看門的問道:“師傅你是化錢,是化飯呢?早些說清,我好打發你走路。你看王府門首,不可在此久住。”那道人答道:“貧道也不化錢,也不化飯,只化王爺見一面。”看門的道:“這卻難了!你是何人,就敢驚動王爺?”那道人答道:“貧道與王爺繫有故交,寧不叫我一見嗎?”旁邊有一個掌家,說道:“王爺、太太,盡好管事。我上去代你稟聲,準見固好,不準見別怨。”道人道:“正是這樣。”
那掌家進宅稟道:“外邊有個道人,說與王爺繫有夙交,特要求見王爺。”柳毅吩咐:“請他在東書房相會。”掌家出來,說道:“王爺在東書房相候,請師傅作速進去”。那道人跟定掌家,來到東書房裏,與柳毅見禮。柳毅問道:“師傅住在那山?”道人答道:“貧道住在崑崙山內。”柳毅問道:“適才小人兒說師傅與我係有夙交,是在何年會過?”那道人答道:“老王爺修橋濟人之先,貧道曾在宅上擾齋一次。外有所贈律詩一首,這些年來不知還收着否?”柳毅聽了這幾句話,知道他就是覺迷道人。當時讓坐賜齋,齋罷,柳毅就留他住下。道人答道:“貧道非爲一齋而來,正要常居府中,以盡我來之意。”柳毅道:“府中缺人清淡,如此正妙!”遂與柳毅朝夕敘談,說的盡是些方外的事情。柳毅聽得津津有味,遂敬以爲神。
一日,道人向柳毅說道:“王爺位極王公,尊榮無尚。但俗態未脫,日後何以與兩位太太同歸正果?我有《度世良緣》一冊,覽此可洗脫塵氛,保養性靈。”說罷,就從囊中取書一卷,呈於柳毅。柳毅接上,展開一看,盡是行功、運氣、辟穀、煉丹諸方。柳毅得了這書,就把一切家務俱交於柳萼照管,日與兩位夫人在樓上看書靜養。將近半載,就能不食人間煙火。
辟穀一年,道人又向柳毅說道:“王爺俗腸洗淨,再以靈芝、甘露培其性根,以九轉神丹滋其元氣,庶幾遐升可望了。”柳毅道:“靈芝、甘露,誰能去求?爐火煉丹,何人執掌?”道人說道:“熊良夫婦,頗能辦此。照樣做去,斷不推脫。”柳毅遂着熊良專管爐火,狐氏採取芝露。嗣後,柳毅飢食靈芝,渴飲甘露,飄飄然如入仙境。
又住了三年,丹已煉成,共得七粒。道人拿去一粒,熊良夫婦各喫一粒,把四粒獻與柳毅。兩位夫人各喫一粒,柳毅喫了兩粒,自此,柳毅夫婦也不下樓了。每月望日夜間,月中從紫雲上下來幾位仙人,步入樓內,與柳毅夫婦談笑多時,半夜方各散去。道人向柳毅說道:“王爺仙體已成,貧道從此告辭。”又留下律詩一首,仍當雪夜而去。其詩云:
修仙無事尋階梯,養性虔誠賽木雞。
點破真精能羽化,一靈獨自到畦西。
但不知柳毅後來成仙如何,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宴羣仙夫妻登蓬瀛
詩曰:
生來本自異凡庸,修煉多年秀骨成。
一朝幸與羣仙會,脫去俗緣歸太清。
話說柳毅夫婦在樓上,又靜養了三年,正當八月初旬。一日清晨,滿院蘭蕙馨香,撲入鼻孔,合宅人眷羣驚爲奇。螭娘、虓兒向柳毅說道:“今日主有羣仙降臨,相公務要設席款待。”柳毅遂着熊良打掃客舍,狐氏預備酒桌。到得午刻,柳毅夫婦三人俱下了樓來,在中堂相候。
住不多時,看門的進來稟道:“外面有一羣遠客,來拜王爺。內有一個女人、一個瘸子、一個幼童、一個騎着黑驢,宛似八仙的模樣。”柳毅聽說,連忙走出儀門相迎。八個仙人見了柳毅,啞然笑道:“河西公修煉已成,殊爲可敬!”柳毅將八個仙人讓到中堂,彼此見了禮。螭娘、虓兒姊妹兩個,也過來相見。八仙稱道:“龍、虎二仙,脫盡凡胎,真堪與吾輩共登雲路。”熊良夫婦在兩旁伺候,呂洞賓誇道:“你夫婦兩個爲奴迎府,可謂投得其主了。”
少頃上席,七個男仙坐了兩席,柳毅奉陪。一個女仙,獨坐一席,螭娘、虓兒兩個相陪。七個男仙向柳毅說道:“今日來訪,本屬不速之客。反蒙主人設此盛饌,如何敢當?”柳毅答道:“菽水薄餚,未免簡褻。”霎時間席終,張果老道:“仙有八個,偕柳君暫去一遊,如何?”柳毅答道:“不揣凡陋,願步仙蹤。”七男仙向何仙姑道:“你暫同二位仙姊敘話,吾等游完即還。”七個男仙領定柳毅,騰空駕雲而去。
何仙姑向螭娘、虓兒道:“二位仙姐,道氣充盈,祥光現露。雖玉郎、毛女,無過如是,叫小仙十分欽慕。別無有獻,聊贈小瓶兩個,以表微忱。”遂從腰間摘下兩個瓶來,遞與螭娘、虓兒兩人。螭娘、虓兒問道:“瓶內盛的何物?”何仙姑答道:“黃瓶內是盛的金漿,白瓶內是盛的玉液。二位仙姐與柳郎飲此漿液,不久即昇仙界了。異日駕青牛、騎白鹿,逍遙太虛,方覺別有一種奇趣。”二位夫人千萬致謝,就邀何仙姑同登躋雲樓中閒談,不題。這正是:
落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卻說七個男仙,把柳毅領到山上一座屋子裏,琴棋書畫、笙管笛簫,無不備具。往外一看,名山秀水,不可勝數。屋子前後,有許多的桔樹,其香滿山。柳毅與羣仙在屋裏坐了一會,不覺心曠神怡,超然物表,因問道:“這是什麼去處?”鐵裏拐答道:“此名桔室,乃仙人居也。”往前又到一座城內,三街六市,人煙輳駢。家家門首,俱有芙蓉一池,其花鮮妍可愛。柳毅跟問城名,曹國舅答道:“此名爲芙蓉城,乃羣仙往來經過之處。”往前走,把素虎□、修羊塌、山頭杏、陸地蓮、太白泉…一切仙景,俱各看完,又到一座山上,高有萬丈,長延千里。奇松怪石,森然可畏。柳毅問道:“此係何山?”藍彩何答道:“此山名爲崆峒,昔年黃帝訪道廣成子,就是這個去處。”
在山上盤桓了一會,韓湘子道:“腹中偶飢,奈何?”漢鍾離道:“何不做頓飯喫?”柳毅留心看着,崖下有一口小鍋,韓湘子過去添上了些澗水,拾樹下乾枝,燒起火來,立時鍋滾。柳毅暗道:“縱然鍋滾,無米安能做飯?”漢鍾離把山上的碎白石捧了兩捧,下在鍋裏。說話終間,石爛飯熟,竟成了一鍋米粥。張果老腰間解下葫瓢舀起米粥而喫。傳至柳毅,也喫了一瓢。飯淨鍋沒,並不見燒的灰燼,柳毅甚爲驚異。
起的雲來,又到了一座樓前。七男仙說:“柳君,你隨俺到內看看!”柳毅跟定羣仙,一連上十二、三層,纔到樓上。羣仙向柳毅道:“此樓名爲十二樓,乃王母登眺之處。八景中第一觀也。非吾等,斷難到得此處。”往北一望,一片大水。柳毅問道:“此係何水?”羣仙答道:“俗雲弱水三千,就是彼處。”又看見一道大江,柳毅問道:“此係何江?”羣仙答道:“此名扇江,昔吳猛以羽扇畫江而渡,就是此江。”又見一眼大井,柳毅問道:“此係何井?”羣仙答道:“葛玄向井呼錢,就是這井,故此名爲呼錢井。”逐處游完,羣仙同柳毅下的樓來,不一時轉回王府。
中堂內坐下,柳毅謝道:“幸蒙提攜,獲拓眼目。仙家景況,真與塵埃不同。”何仙姑同二位夫人,亦走出中堂。呂洞賓道:“茲同柳君八景俱經看過,但無佳句。何仙雅懷!必男賦男詩,女詠女句,今夕之歡,方不虛負。請從柳君起詠,吾等隨後聯去。就以『仙路非遙』爲題,詠限『遊』字。”
柳毅口起一句道:
黃石遺蹤今仍留。
漢鍾離接一句道:
乘雲姑射海外遊。
呂洞賓詠一句道:
絳丹飛雪超人世。
張果老接一句道:
玄杵凝霜邁俗流。
曹國舅詠一句道:
仙界何須桂父引。
鐵柺李接一句道:
純修可偕茅君謀。
藍采和詠一句道:
中秋月下笙歌夜。
韓湘子結一句道:
共登仙槎赴瀛洲。
何仙姑向兩夫人道:“你我不必聯句,小仙獨有一詩相贈。”遂口中詠道:
仙姿偶爾下塵埃,漫把靈門過徘徊。
虎軀脫盡山谷氣,龍形變成妖嬌態。
半點俗氛全不染,一元真宰獨往來。
月下同登鶴返路,三人攜手上丹臺。
詩已詠完,羣仙與柳毅相別而去。
又住了幾日,就是中秋佳節。只見柳毅夫婦把樓門緊緊關閉,並不發言語。柳萼、柳華,也不敢上樓去叫。熊良夫婦二人,出來進去,恍惚不定。家裏人俱不知是何緣故。到得日夕時候,空中仙樂之聲旋繞樓頭,聞者個個詫異。及至晚間,月光東上,忽見從外走來一個異獸,跑上樓臺,在樓門外邊臥下。又見一條赤龍,從空而降,蟠在東邊柱子上。又見一隻黑虎,上的樓來,坐在西邊柱子旁。
及至到得半夜,月當正中,與樓相對。忽然有一塊紫雲,飄至樓前。上接月光,下觸樓臺,卻像個梯子一般。從前那個全真道人,綸巾羽扇,從月中而出,踏着紫雲下來,步入樓內。說道:“玉帝有旨,命天祿星並龍、虎二仙,限定子時初刻,赴闕朝見,還不乘雲而上,更待何時!”說罷,只見樓門大開。柳毅出來,跨上神獸,螭娘坐定赤龍,虓兒騎了黑虎。那道人在前,熊良在左,狐氏在右,從紫雲上步入月中而去。
柳萼、柳華見他父母昇仙,擺上香案,望空拜了一番。上樓看時,臥室內脫下虎皮一張,龍殼一個,並柳毅隨身穿的些衣服,柳萼兄弟就據此殯葬了。修本奏知朝廷。肅宗道:“柳毅夫婦,定當遐升,朕已料之久矣!今竟果然。”遂奉旨改“躋雲樓”爲“昇仙樓”,就樓中妝塑柳毅夫婦三個的神像,委官祭奠。不題。
尚書省商璉、國子祭酒齊岱,各贈律詩一首,懸貼於樓中。頭一章詩曰:
憶昔談心旅店時,於今回想渺難期。
建功立業卓當代,修道成仙更出奇。
身化白雲去已邈,欲追鶴駕路何遲!
相逢應在魂夢內,安能乘風到瑤池!
年家姻眷弟商璉拜題
又一章詩道:
瓊林共宴已多年,遙憶交情殊可憐。
承寵王家恩歷盡,乘雲飛去何飄然!
當躬尸解脫塵氛,局外爭羨徒流連。
倘得神山近在目,願追仙蹤古洞前。
年家姻眷弟齊岱拜贈
是時辛泰官至大司農,聞柳毅夫婦成仙,作文一篇。差人來躋雲樓前祭奠,並令工匠於梅花村王府門前刻石立碑。其文雲:
吾師柳大人,名毅,字克果,武陵梅花村人也。幼而英敏,壯而卓犖。賜進士出身,由嶺南、河西兩任節度,誥封王爵。詳述生平異跡,尋銅錘,辨鐵鞭,士民被其恩膏;清宮妖,遏寇虜,朝庭恃爲柱石。終以身配神媛,遐昇仙界。其揚休一時,流芳百代者,不與古之王喬、赤松,並堪耀人耳目間哉!爰登貞珉,用志不朽。
沐恩門生吉水辛泰沐手拜篆
柳萼兄弟二人進朝謝恩,肅宗問柳毅夫婦昇仙的始末如何,柳萼詳細奏聞。肅宗大異,向羣臣道:“世間有這等奇人!非特一門之慶,實屬邦家之光。”因御製律詩一首,以示旌表,雲:
川嶽鍾靈萃一門,男材女質超乾坤。
河浮玉簡瑞先兆,龍虎結緣有夙根。
功業就時承主眷,戈矛向處震雄藩。
升騰更非尋常事,仙蹤永留梅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