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祖三下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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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54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憫忠冤赤眉示罰 奉師命餘鴻下山
  • 第二回 南唐主回書拒宋 趙太祖命將督師
  • 第三回 高元帥兵進壽州 餘軍師計困真主
  • 第四回 落魂鑼連擒敵將 風火扇嚇退宋軍
  • 第五回 弄幻術高王險死 明妖法太祖釋疑
  • 第六回 宋太祖當空叩禱 陳摶仙遣徒下山
  • 第七回 駕風雲鄭印見主 詳讖訣苗訓泄機
  • 第八回 唐軍師遇敵初敗 宋將軍破寨回朝
  • 第九回 高君保背母私逃 陶三春領兵進發
  • 第十回 求借宿不啻東牀 設夜筵何殊齎酒
  • 第十一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錠設機賺鳳侶
  • 第十二回 佯詐敗一意招婚 硬拒戰三陳卻配
  • 第十三回 劉小姐癡心聯配 高公子硬性辭婚
  • 第十四回 多情女弄術驚夫 硬性郎應誓陷井
  • 第十五回 承師命初諧鳳侶 急國難暫拆鸞羣
  • 第十六回 唐軍師怯敵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 第十七回 陶元帥衝圍對壘 餘軍師引敵交鋒
  • 第十八回 遇飛刀美容被傷 施靈丹金錠解厄
  • 第十九回 劉小姐敵殺四門 餘軍師戰法兩敗
  • 第二十回 劉小姐靈丹調疾 高公子奉旨完婚
  • 第二十一回 餘軍師再演迷符 高藩王覆被拘役
  • 第二十二回 破迷符高王請罪 鬥法術餘鴻敗奔
  • 第二十三回 因敗北唐心灰心 被譏消餘鴻演術
  • 第二十四回 劉小姐被害中傷 苗軍師觀星排卜
  • 第二十五回 恩愛夫妻憂永別 情深師弟勉分離
  • 第二十六回 破神鑼餘鴻大敗 踩唐營馮茂立功
  • 第二十七回 亂唐城馮茂盜書 破妖壇金錠脫難
  • 第二十八回 賞戰功馮茂升王 失法寶餘鴻演扇
  • 第二十九回 恃技藝馮茂遭擒 薦姻緣銀屏強合
  • 第三十回 遇敵仇鄭高被獲 得書囊蕭鬱從權
  • 第三十一回 兩佳人經權並濟 一美麗恭駁同情
  • 第三十二回 同歸寧奉旨完婚 求借兵故舊重會
  • 第三十三回 再鏖兵生擒復縱 屢敗陣讒獻成仇
  • 第三十四回 餘左道施威傷將 劉佳人抱病出師
  • 第三十五回 鬥法術大敗餘兆 破唐營進取徽州
  • 第三十六回 下癀砂餘兆肆兇 到軍糧馮茂急救
  • 第三十七回 畏行險唐將辭勞 欺強敵餘兆出醜
  • 第三十八回 宋太祖悔縱妖道 劉佳人智賺旁門
  • 第三十九回 冒赤眉餘鴻授首 倚師長餘兆逃生
  • 第四十回 思復仇餘兆聘妖 急退敵唐主納邪
  • 第四十一回 殘重婦妖道傷生 探陣圖佳人回報
  • 第四十二回 請羣仙馮茂奔勞 差衆將真人奧旨
  • 第四十三回 取高唐鄭印奇逢 辨十靈君佩偶遇
  • 第四十四回 楊公子因功結締 花小姐比武爲媒
  • 第四十五回 花小姐改裝賺妖 楊公子繳令招婚
  • 第四十六回 五仙師進兵破陣 五妖道扶僞傷生
  • 第四十七回 因兵敗李煜殘臣 欺敵劣餘兆歿陣
  • 第四十八回 緣城破乞恩准降 悼親亡奏主陰封
  • 第四十九回 報預兆金錠請卜 聽來讒赤眉下凡
  • 第五十回 赤眉怒責五陰將 陳摶會集五仙師
  • 第五十一回 詢國運太祖求判 泄天機陳摶預徵
  • 第五十二回 平南唐太祖班師 賞戰功二王懼罪
  • 第五十三回 病癰疽太祖駕崩 承統緒晉王依詔
  • 正文

    趙太祖三下南唐 作者:好古主人

    《宋太祖三下南唐》,又名《俠義奇女傳》,敘演宋太祖趙匡胤平定南唐的故事,實際上是《飛龍全傳》的續書。書凡八卷五十三回,作者題“好古主人撰”,姓字生平不詳。今有咸豐八年(1858)初刻本。《飛龍全傳》曾提及“後來趙太祖三下南唐,在壽州被困”事,本書當據此敷衍而來。故事寫宋太祖親征南唐,被南唐護國軍師餘鴻困於壽州。宋開國功臣之子鄭印、高君保及北漢舊臣之女劉金錠、鬱生香等救駕平唐,與餘鴻等妖仙鬥法擺陣,終獲全勝。小說仿照舊時英雄傳奇雜糅神魔怪異的故套,人妖並存,情節相因,缺乏新意。小說雖以歷史爲影子,然情節離奇,荒誕怪異,亦屬神怪小說。故事曾被改編成戲曲鼓詞《三下南唐》、《雙鎖山》等在民間廣爲傳唱。

    第一回 憫忠冤赤眉示罰 奉師命餘鴻下山

    詩曰:

    英雄不必盡男兒,但見閨人長六師。

    既異陰陽皆佐國,何須戒伏慚爲雌。

    其二

    只能詠柳便超羣,況復執醜樂泮林。

    自古女軍原惡敵,兵符矧是有功深。

    其三

    慢將刀尺去從戎,六月匡王屬女工。

    寄語憑妻諸漢子,司晨寧讓勿稱雄。

    其四

    周惟太擬致麟祥,只合宮中佐聖王。

    究竟伐崇恭贊處,不聞幽靜涉戎行。

    其五

    大家亦有徵東賦,漢史終虛記問戎。

    想是坐言抒宿憤,未能佩劍向從軍。

    其六

    武功何必少金釵,獄降由來定所排。

    吩咐深閨如虎女,勿徒降婿便舒懷。

    其七

    後來明有曰夫人,步武如堪作後塵。

    獨惜唐成明敗處,終輸劉女使麟君。

    此數首俚言,說卻其中所載劉金錠、鬱生香、蕭引鳳、艾銀屏、花解語諸女流,竟能使官難全消,涉險阻乎疆場;粉面嬌嬈,伏獰猙於陣伍;銀釵數管,賽過大戟長槍;玉腕一雙,掃盡千軍萬馬,真乃女子軍逢人辟易。想古往今來,如謝道韞、蔡文姬等,詠柳才高,辨琴逸韻,留人齒頰,然亦不過文采風流,爲閨中雅事。究什麼標功萬里,表壯山河,爲國家卻敵,以至守士稱臣,成歸一統;即或有等勇以義生,一時遇敵,隻手復仇,不受淫污所辱,亦屬一人一家的事。至於柳腰無力,衝陣而御烽煙,閨閣有材,服冠而稱臣妾,此固千古罕有,宇宙奇聞。回思天女作列女傳,事劉氏諸人,夫出不獲著跡翰墨,爲婦寺光,然婦人主持中饋,以拙爲寶,不過較諸長舌,差勝一籌耳。至如唐主父子慶穢及諸臣之不潔者武則天,乃一介女中之才智首,淫浪班頭,但以唐除叛亂以救生民,原取隋氏天下於張、尹二宮妃,是淫亂主女以開基,故不再傳,再有淫浪武氏以報應之。但上蒼佑貞潔以範風化,然武后如此淫穢,爲千古敗壞綱常,罪之魁首也。故於唐終宋始,令綱紀一新,降一班女英雄淑女下凡,使他功標社稷,定策軍機,做作一場非凡事業,以爲陰人佐盛世之光。況趙太祖正當應運之期,山河合混一統,以定久分必合之勢,故值日功曹下凡間,查察那一家積德培陰騭之基厚者,以消受此貴女白首唱隨,以覓良緣成對,然後扶興王家大業。當日送生司馬,領了玉皇上旨,速帶女星五顆下凡,尋送降生之塵世,不須多表。

    先說泰嶽山中一位大仙,修煉數千年,久登仙班上洞,仙翁神通廣大,道號赤眉老祖,已知來太祖赤手結交英雄,打平天下。登基後,以酒色糊塗,竟枉殺義弟鄭恩,老祖心甚惡之。一天忽值諸仙友梨山聖母、陳摶老祖、孫子真人三位上洞仙,齊進寶洞,會見赤眉,有老祖說曰:“衆道友,中界之氣運一新,香孩兒雖奉了玉旨,得主中土大位,故藉周世宗之基業以接繼,又得曹彬、趙普、高懷德、鄭恩一班文武左右扶持,一心一德,以成大業。原周主柴榮,以姑子歸宗入繼郭威大位,信爲五代賢君,無有其匹。自世宗駕崩之後,當傳之嗣子,無乃香孩兒特奉天帝生於趙氏之門,以開宋基上,至陳橋兵變,居然受了黃袍加身,這是生成福命,享玉食千萬,方位居九五,本當然也。惟鄭恩與香孩兒非別將可比,義切桃園,情聯手足,後竟以大勳不報,不念功勞手足情深,糊模以酒,白眼相加,是爲忘恩負義之主。貧道心不忍功高反得孽死,意欲敕着一班狐仙野魅下凡,將彼江山攪亂一番,以代鄭子少泄一忿,以息其冤魂,又恐諸怪不依善果,傷害衆生可憫,諸道友以爲如何?”陳摶祖曰:“事須令各可惱,自古人臣功高震世,其心跳不出驕恃傲慢,爲人主所忌,未有不害及其身。故漢初張良成功之後,見漢高心疑功臣,即辟穀逃避,不留戀於富貴,故衆功臣遇害,良獨得免於誅殺之禍,此乃明哲保身者也。然韓信、彭越、英布諸人心頭太高,看得功名富貴四字太重,恃功傲人,只自雄而不覺人主早已猜疑矣,至後身首兩分,實不味此急流勇退四字耳。倘效着張良及古之範子二人高志,何得殺身之禍哉?”赤眉祖聽罷微笑曰:“陳師妙論,足爲功高之臣千古保身鑑戒,但香孩兒與鄭子,義別君臣,情同手足,非同疏泛君臣可比,可以合則留、不合則退之論,須當知之以一過而報應之。”孫臏真人又曰:“今老祖執宋主一人之過,令衆生受此兵戈之禍,亦當念吾等仰體上天憐憫之心,今定亂未,久又使一衆無辜當此災咎,奈何,奈何!”赤眉祖曰:“如此且不發差諸鬼魅下凡,令一潛修正戒而往,只困悴香孩兒一番,使彼知殺卻無罪能臣,便招外敵偏國所侮,罰其勞悴,數載憂驚,不許傷生害衆。貧道主見若此,不知衆道友以爲如何?”羣仙見赤眉老祖如此法旨,各仙曰:“足見道長慈悲,道今一心也。”是日各仙辭別過,自回洞中修煉,俱各不表。

    單說赤眉仙一心不差諸兇魅下凡,只命門徒一人名餘鴻,此道者原非人身,乃此山一老年鴻雁,精修煉已得人身,將有千年道行,其名爲入仙班之列,今又拜赤眉爲師,得隨老祖,久沾化雨,日沐春風,修煉得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當日老祖動了殺機之念,此日命仙童呼喚至餘鴻,將此泄發鄭恩屈殺一案,以困宋主于軍中,勞頓他以示罰之意,又指命餘鴻投往南唐李煜帳下,借其兵力,令他勿稱臣服於宋,開此釁端。宋太祖乃雄豪之主,性質方剛,豈受欺侮,定必領兵爭戰。“賢徒且藉法力奇能,困悴他三紀,少咎其狠害有功之惡,但彼帳下衆將,乃奉命保國佐拜者,但許擒獲,不許殺害一人,且要取勝而憂困真王數秋,即要回仙山,斷不可貪念人間俗富祿,殺生靈以取禍也,慎之,戒之,不可忘卻囑咐之言。”餘鴻領諾。按他乃一鴻鳥修煉成人身,本屬性子好動不好靜的,且潛修已久,將登仙班之列,故不妄動,一心受命於深山。今見師命之下凡,身涉塵上,一心欣悅,諾諾連聲依命。當日老祖又將數件鎮山之寶,命他攜去以備應用。按下慢表。

    卻說南唐李煜乃李璟之子,自五代時,號稱唐憲宗之後,亦未歷實考,然而五代紛爭,至周世宗帝時,李煜已嗣父位,割據金陵,即今江南地。爲在周世宗時,已興兵征伐,急去帝號,後復改年,而仍稱帝。當宋太祖掃滅羣雄,位正中土,諸僭國無不戒懼,是故禮賢下士,以求佐弼於一隅,實欲以自強其國,鞏固其邦,且懼太祖來攻伐吞蝕,故日夕養兵蓄銳,以預備之,文臣武將不少,雄兵數十萬,亦江東一勁敵之國也。且唐主精於文字,擅於繪畫,乃一聰慧之人,當日文武臣有出名者,皇甫暉、黃原濟、李暉鳳,皆是當世英雄。更有薛呂、秦鳳、羅英、程飛虎,皆前唐功臣之後,有戰將林文豹、林文旦,聚於一邦。

    此一天,君臣設朝,集會於銀鑾寶殿,評論宋太祖滅了南漢劉隱,又收除高季興,西方伏並;滅蜀孟知祥,一路歸附王全斌、曹彬、潘美等,兵威大震。君臣交談,唐主煜曰:“宋太祖一路平卻諸邦郡,或滅或降,天下已定十七八,今有我江南未下,他貪求無足厭,只憂他興兵蝕饞,怎生拒敵彼之盛。”當日有文臣明智者,皆言宋之乘並土字,天下已得十之七八,我主金陵一郡之地,怎能與全輿大盛對敵,我邦須有將兵,諒非宋之高、曹、王、潘作對,不若仍去帝號稱臣,以免彼兵臨境,又費一番驚擾也。唐主聞言未答,又有武臣數人皆言,不可無故稱臣,況我邦兵強將勇,上下一心,宋雖強盛,若他兵臨遠險,亦未易即勝,不若我主先修書一函,命一人呈之觀覽,其詞半卑半硬,將我邦土產之物,貢獻爲名,試探他君臣如何回覆我主,並察其國中虛實,然後我們或降、或守,方不自弱於一時。唐主點頭稱善。

    正在君臣議論之際,有軍官人稟言:“午門外有一道人,要叩見千歲。”唐生一想有此膽大道人公然叩見,即準之,命宣進引見。不一刻進至銀安殿上,唐主遠見此道人王綹長鬚,綸巾羽扇,姿致光采,雙目如曉星,當時詢及來蹤,方知高門法士。道人稽首禮畢。唐主命之座下,茶罷,復詰叩見來由,餘鴻對曰:“千歲洪據金陵一方,兵多將廣,是至宋主東西北並滅各方,不動汝金陵者,以千歲據此長江大河之險於東南界也,且千歲善於禮賢下士,君臣一心,且無可乘,千歲何須慮也。至下計者,首議去帝號臣服於宋。今山人特千里下山,叩謁千歲,求乞執鞭左右,未知允准收錄納否?且不是山人誇張大言,千年修煉,法力頗精,能分過去未來,千歲遠續唐裔三百之紀,即偏安於一隅,宋終不能侯君也。”唐主聞言大悅曰:“孤正在與羣臣議論降守之策,謀疑未決,今得仙長降臨指示,強孤之弱邦,何其幸也?又承願佐助我國,以拒宋師,孤無憂矣。”即日敕旨命軍人築壇,登託拜爲護國軍師。餘鴻一心受託,即登壇,衆文武一班參見同禮,唐主親捧御酒三杯,餘軍師飲過謝恩。當日李煜王自得了餘鴻爲軍師,請問他兵法對敵進退之技,彼對答通明,出言有序,迥非凡人可及,心中倍喜。自謂邦佐得人,料宋主南下無礙矣,對敵不弱於彼,一時心雄膽壯,並不修書,又不往與宋太祖稱觴慶壽之禮。此一回上邦下國兩相啓釁,一番殺運,亦金陵有此劫數,不知兩國交兵爭戰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南唐主回書拒宋 趙太祖命將督師

    詞曰:

    屈殺賢良,因受沙場。從此十八載,趙君王回瞻殿宇,只見雲莊,俯懷妃子,轉似孤凰。也知天子亦離鄉,傷傷傷。念切當陽,義伐徐方。後來八九,家共贊襄。維茲元老,固稱鷹揚,矧斯臣妾,且號邑姜,功蓋殘唐,長長長。

    卻說宋太祖自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爲衆將土推尊於周後主,繼位而有天下,又賴衆將兵力,助而成禪,北代西征,混歸一統,所有宇內霸主、僞主皆臣降稱服,四方莫不奉正朔天王。值宋太祖萬壽聖誕佳辰,諸家王子、王孫、各勳戚、文武大小臣家,悉皆備辦許多禮物、珍儀,於五更之初,便佩玉登車,紛紛趨蹌寢道入覲,頌唱華封三祝,又有外省邊疆衆文武員,俱有貢禮回朝上壽,並諸外國及附屬歸命候王,亦莫不挾狼圭梯山航海而至,以朝敬中土聖主。太祖於庭殿中受獻,只見許多珍儀過豐,一一盛陳。旨下慰勞諸臣。傳詔畢,龍顏霧,是日少不免鹿鳴賜宴,各王侯文武大小臣子百官均頒賜,暢敘樂飲於殿中。一番慶鬧,君臣共樂。

    酒至三巡,宋太祖徐徐而言曰:“今天寡人五旬壽紀,悉當衆卿文武、諸邦、邊隅土宇之臣,貢獻隆儀之盛回朝慶祝,足見內外遠近之臣愛戴恭誠。惟今金陵南唐李煜以一隅之地藐視寡人,並無差使慶祝一詞祝敘,亦屬不恭,衆卿以爲如何處之乎?”有兵部尚書潘美奏曰:“臣近聞南唐李煜招賢納士,嚴訓軍兵,其志非小。今各兄弟偏邦,入朝貢獻華祝稱觴,他獨不遣一人進朝恭祝,顯見目無我大宋,不恭之甚,將來有不臣服之心。不若我主趁此執罪,命將興土征討有名矣。”宋太祖未答,又有軍師苗訓奏曰:“此行未爲不妥,但今因四海一家,諒此南唐區區一隅之土,何足介懷,不煩聖慮。可下旨責他君臣不諒德力,不禮回朝恭祝,有失國威。如若即行征討,似涉不教而誅,況勞士浩費非國家益也。不若待閣部詞臣草檄文一道,命使馳往曉諭他一番,倘或彼君臣醒悟,差人謝罪,正當赦宥之,足見我主以德宣化而治,各邦靡不欣服矣。倘他仍執迷抗拒,然後命將興兵征伐取罪未晚。不知陛下聖意如何?”宋太祖聞言曰:“卿家處置得直,惟詞翰之臣莫與卿之匹,汝回第中三天之限,且備檄文,命使臣馳往諭之。”此日退朝,文武各散。

    次日苗從善檄文草就,上呈御覽畢,即皇印封固,欽差往金陵而去,涉水登舟,非止一日得到。此一天,南唐主自拜餘鴻爲軍師有三月之久,一日早設朝,正在君臣敘集,有玉門官入奏,大宋天子差官員一位,有齎旨到來唐。書啓星封,君臣開讀,其文詞曰:

    昔者唐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盡混。茲我邦主德臣明,撥亂反正,拯其將墜,救兵民於水火,奉天宣化,功勞施兮垂兮而萬邦協和。佈德行仁,而百蠻賓服。蠢爾南唐一隅之土,梗化不朝,藐視不恭,罪難逃咎。屢欲爰敕天師,恭行天討,惟我主寬洪偉度,有慕乎古之行軍,以化格爲治,故王者之師,有徵討而無戰鬥。是舜帝虞廷,舞干鏚而格有苗;武王周師,回軍馬以警殷紂。茲命我詞臣秉筆宏文,申明誥訓,原不欲用武以傷和氣,致祥好生之德,今敷陳安危之要,君侯其敬聽之。念爾唐末五代紛爭,瓜分割據,至英雄並起,豪傑風從,我主車駕所臨,靡不輸誠納款,君侯所共見聞也。惟兩帝不併生,一往不再伏,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窺難於未兆。是以微子去商,長爲周賓世胄;阿斗納印,安作晉世樂公。君侯誠能深鑑成敗,投味微子之蹤,猛思後主之樂,則福慶無疆,士民安堵,農不易畝,市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帥,豈不大有裨於國哉?如執迷罔悟,聽佞惑說,至於兵臨城下,玉石俱焚,噬臍奚及。

    當日,南唐主李煜看見檄文朗烈,理義分明,稍有畏怯之心,又轉請餘軍師酌議此事,餘鴻曰:“腐儒筆鋒亦銳利,不知我主兵精糧足,有何懼哉?”遂不作謝罪表文,只將檄旨箋尾,批迴七律詩一首曰:

    南唐繼統在錢塘,屢欲興師破汴梁。

    文有孫吳精陣律,武增虎豹聘沙場。

    高懷活捉同妻死,陶氏生擒與子亡。

    天命早知須順服,免教刀斧見閻王。

    書後又寫着:大唐正統皇帝付呈宋君御前覽悉。

    卻說宋太祖一天設朝,使臣回國,一見李煜不獨不回謝罪之書,反作此悖逆犯上強詞,藐慢太甚,太祖一見羞顏大惱,拍案罵曰:“好膽子李煜,蔓爾逼上,朕好意相待,不忍加兵征討,猶恐殘害兵民可憫,不料他竟公然逞志,出此惡逆犬吠之言,怎可不加誅伐!朕若不發兵征討,他亦差將來爭了,不啻不似人也!朕親行征伐,定必生擒此賊,方消朕恨!”有高王爺懷德出位啓奏曰:“南唐李煜僞襲李唐之後裔,割據金陵不過八十一州地土,諒有什麼倉藏百萬、粟支十年之富庶!即君臣和協,無乃一班伴食文詞詩賦之人。今不度德力之勢,以小敵大,以弱拒強,是乃自取敗亡之禍也。不若待臣藉陛下天威,興一旅之師,前往以順取逆,自必獻功奏捷,何須主上親身馬上之勞,有礙輕出萬乘之尊。”太祖曰:“御妹夫論雖理有所依,但朕起自馬上功勞,與諸將士久相雄角,親冒矢石一十八載,見盡多少英雄,負氣自許,率性不受人欺侮。今李煜這匹夫逆惡辱言傷薄太甚,務必生擒,殺敗他親辱此賊,方得心平也。況自登基一十三載,身安慵樂,髀肉旋生致病,正不勝劉先主所感慨。朕意已定,妹丈不必諫留,今即着卿爲督師主帥,史珪、石守信二將爲左右先鋒,馮益爲參軍,再令曹彬、潘美、王彥升、羅彥懷爲輔軍,九王、八侯及軍師苗訓俱隨南征,以護駕,復令王金武后隊解糧,同心協力徵勝金陵,旋師奏凱之日,回朝因功加賚封爵,以報將士之勞。”

    是日衆文武聞諭,各人領旨,定了出師日期,退朝已畢,有宋太祖又對御弟二王爺匡義言知,征討江南李煜,託之監國署位依政處分,朕不過一載上下可以還朝,叮囑一番,二王匡義領命。宋太祖又在昭陽正宮皇后諭說知之,復往後宮稟知杜氏皇太后,於某日定期別母后,即當興兵徵代金陵李煜云云。有杜太后曰:“皇兒於十八年馬上功勞,乃得九五之基,安逸未久,方一紀之外,今又思歷險疆場,今天下已定於十之八九,躬爲萬民之主,理合優處莫勞,豈可再厲兵危險事,願皇兒勿往,且命將提兵悉足成功奏績矣。且母前兩天夜夢不祥,於三更後見皇兒高登一李樹,幾乎頭跌下,幸得雲宵上飛下五隻綵鳳,將兒翼扶而下,須臾間已驚醒,方知一夢之兆。至今母心尚怯懼,介懷不安,兒今又思離位遠行,未知主何吉兆,想來有此幻夢預報,不若王兒勿往,敕旨各家王侯武臣,能征慣戰者往討江南,何必立意親征,以貽老憂。”太祖聞母言對日:“母后匆心煩,兒一自少年十六以後,即一生闖遊,四方遍走,在家少出外多,喜動,不喜動中之靜,天下之大,東西南北之地土,十之七八風土民情柔悍皆知,今汴京進金陵,不過四十大之程途,有何干礙?且母后所夢最吉,兒扳登李樹將傾,反得五鳳協扶而下,後必得五女將爲助以成戰功,未可知也。況兒不歷閱沙揚,已久困於大位,實不喜安靜,今隨徵一出,反覺心逸開懷,以免久困於深宮內殿,兒所悶悶久矣。但今中土堤封萬里十得其八九,單有金陵一掌之地,如此梗強,有失各國之威,只爭此功虧一簣,便可放馬歸山,牧牛歸野。況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何勞母后掛懷,兒若不親臨敵境,將士不肯用力,枉日費鬥金耳,非爲勝算也。”當日杜太后向知皇兒心性,喜流動而惡坐逸者,是必難以強留勸之,只得言曰:“兒既力主興兵,斷不可親躬出陣,以萬乘貴軀非同小可,須當謹慎小心,爲母減憂。”太祖皇領諾安慰而出,當日衆后妃王於皆知聖上親征,只有皇后娘娘想來皇太后尚且勸駕不止,徒陳留無益,未必帝心允回,只得錢別送行賀喜而已。未知何日起程御駕親征?且看下面分解。

    第三回 高元帥兵進壽州 餘軍師計困真主

    詩曰:

    一時勇憤義從王,雖屬孩提切遠將。

    猶恐相逢強敵處,六軍失卻白鳩揚。

    住語宋太祖在宮中與諸皇后妃子錢別長言。卻說,東平王高懷德受了太祖拜授統兵招討大元師,是日退朝,迴歸王府中,進內堂有皇姑趙美容迎接,王爺夫妻見禮下座,請問王爺今天五更天上朝,何至午刻之晏方回,有何朝政酌議?高王爺將南唐不肯臣服,書下,反出強逆之辭,觸怒聖上,今要御駕親征,命着本藩爲督軍主帥。王姑聽了即曰:“君命所差,固不得推委,但王爺方得數載卸下馬上辛勞,今又要涉險沙場,妾心頗不樂也。”東平王冷笑曰:“爲臣本當忠勞王事,爲子本當盡孝雙親,是人生立品之大節,豈以勞逸爲辭?況本藩叨蒙汝兄恩宥,已極人臣,一家顯貴,誰人可及?正報不盡王恩也,豈敢少言推委。但母親耄耄之年,兒子年少,全賴王姑代勞敬奉,小心嚴訓孩兒,教文則外師,技武則王姑,不可使他安逸,首重不許外出遊蕩,三五爲羣,欺壓招災,有失心規,清白高門。”王始領從,語未畢,庖官早已送進酒筵排上,說不盡許多山珍酒美、海味瓊漿。侯王門不啻天子豐奢,不須多表。當日夫妻暢敘交酢,兩旁音樂齊鳴。

    此時高瓊公子表字君保,年方二九,一聞父王奉旨遠征,即來上稟言:“兒在家一無所事,不若跟隨父王同往,一來可以左右隨從,二來與國家出力,立微功於朝廷,以報些小聖上隆恩。”王姑聞言,冷笑曰:“小小年紀便口出大言,真乃無知少年,不明汗馬功勞非易也。”君保曰:“母親勿將孩兒小覷爲一劣夫,兒今已習操得槍法精通,弓馬純熟,各府王子哪人出得孩兒之右?今跟隨父王出征,原要學些進退兵法,以爲日後與國家出力,方不愧我高家功臣之後,望求父王母親準允,了卻孩兒素志。”王爺聞言喜悅曰:“我兒出此智量之言,雖未見諸實行,但立心高遠,愛國忠君已見於大概了,果不愧高門有後也。茲汝雖有其志,年紀尚輕,且婆婆年紀已高,母親一人,汝又無弟妹,不若汝在家代爲父敬奉婆婆,孝順母親。今思起汝叔懷亮身亡於沙場,想來令人下淚,爲父不時傷感,折此雁行,今幸嬸孃李氏十分賢慧,撫養成汝弟君佩,與汝恍惚,生來氣質不凡,後日亦能繼父志。惟當弟兄一心同習文武事業,切不可外遊放蕩招災,恃世宦欺壓別人,以取怨忿,方爲成器之兒。今不必隨徵,依母親在家可也。”君保又見父王吩咐,料必不允,只得揖別悶悶退出。此天高王爺祭祀過家廟祖宗,然後與王姑餞別,嬸母子侄送行。有許多天性分別離感之言,不多細表,王姑復進朝往內宮送別皇見來太祖,也無交代。

    單說高元帥誓師日期已至,一衆武臣將士早在教場伺候,十萬虎賁兩旁站立,殺氣騰騰,誓師祭旗,申明軍令,炮響三聲登程。一衆文武大小朝臣,王子公侯何下千餘,皆敘於教場中,送別主上鑾駕。宋太祖自囑咐御弟主勤勞監國,次及左相趙普及六部大臣,一衆一品大員,要依朕政令處置得宜。一一不須過述,文武全稱領旨,送出皇城十里外。太祖傳旨御弟衆王子大小臣回城,不須遠送。衆臣領旨,往程望見不旗幡之影方回,各文武回府按下休提。

    單言宋太祖登程,高元帥大兵所到,秋毫無擾,軍令森嚴,百姓安堵,實乃軍威勢銳,殺氣衝雲,旌旗耀日,盔甲鮮明。未入東南境,先有南唐探子越境打聽明大宋天子御駕親征,一一報知。唐主一聞報進,心下驚惶不安。此日召餘鴻國師大元帥,皇甫暉威武大將軍、林文豹鎮殿大將軍、林文旦世襲平遼王、薛呂護國公、秦風越國公、羅英魯國公、程飛虎一班武將上銀安殿,唐主即曰:“前者批迴表文呈於宋君,料必他憤怒,今興發大兵親行征伐,孤想他天下已得十之八九,兵雄將勇,孤以一掌之地與彼相峙,何異犬與虎爭,故特宣請國師與衆卿酌議,攻抑或投降,定奪戰守,以早定主見爲宜,以免兵臨城下之日,一羣生靈皆作刀頭之鬼。”餘軍師奏曰:“我主勿憂,宋兵將雖然強盛,只可別壓諸邦,倘要勝我主,除非山人不在此金陵土地。彼兵若來個個遭擒,方顯山人手段,少立奇功,以報千歲平日相知雅託,且一但放心,勿墜三軍銳氣。”唐主曰:“軍師乃法門高弟,今既一力擔當,孤固已安枕無慮,惟今來主御駕親征,兵雄將猛,亦當準備迎敵。古云:兵驕必敗,但須早定個勝算,方不至兵到慌惶,豈不爲上。”餘軍師曰:“臣料定宋師此來,必由壽州發進。”唐主曰:“軍師何以預知?”餘鴻曰:“宋君萬里興兵,先計糧草,乃敢深入重地敵境。宋主在馬上一十八載,久徵慣戰。幾十萬士兵,今外沙吾土,必先入此平坦大道,必言得了壽州一路,由鳳陽府直取金陵,便成破竹之勢。”唐主曰:“如此須命一員上將有勇略者以重兵駐此,方能保守此要害地也。”餘鴻曰:“不須將兵駐守,他兵新到正在銳盛,與戰斷非我軍之利,不若設個空城之計以團之,一絕彼之糧草,不猶十萬兵爲餓鬼,宋邦隨徵大小君臣一概斷絕了。”唐王聞言大悅曰:“得軍師如此妙算,豈懼大宋將兵驍勇。”

    是日餘國師即差勇將林文豹、皇甫暉授計前往壽州城,傳令城廂內外衆百姓、民間軍兵,不分貴賤從速遷運入皇城內地,以避宋兵攻徵,不然彼大兵一來,皆要盡殺。令一下,嚇得壽州城衆百姓數十萬人人驚懼,個個悽惶,急急搬遷,紛紛跑走皇城避兵,拖男帶女,一路嚎哭之聲可憐憫也。再說林黃二將令軍士數千將壽州城倉庫錢糧一概督令拉運訖盡,些少不留,然後回城繳令。餘軍師另有機謀慢表。

    再說宋太祖一路大兵一月久方入金陵城境界,已攻破了界牌關,殺卻唐兵萬餘,有敗殘逃奔散去。高元帥挑將兵一萬五千與潘美把守界牌。連日君臣酌議渡江進取,太祖要從壽州攻入,高元帥曰:“壽州乃金陵咽喉之地,重扼之方,唐人知我軍攻破界牌關,定必嚴加守禦,抑或設伏奇兵,趁我軍初到,地土未諗熟,反中他計。依臣愚見,不若從廬州府進兵,暗攻合肥,出其不意,尚易成功。”有苗軍師亦以爲然,請帝準依。太祖曰:“朕非不知駙馬之謀,是慎重之行,然施諸強敵必須如此。今僞唐兵單將弱,我兵一到即攻下界牌,可知運籌無策的。諒今直攻直進,無不克之理。況廬州水險山嶇,我軍不時要運糧接濟,壽州平坦大路,夫馬易於往來,先攻他一陣,着彼如何,再作設施。”衆將領旨一程向壽州攻進,已近城五十里,高元帥發令下寨,苗軍師吩咐軍兵掘井取泉,不許食南唐城濠之水,衆軍士遵令。次日高元帥下了戰書,南唐差遣大將林文豹、皇甫暉統領一萬五千軍馬出敵,高元帥即差發史珪、石守信出營與林、暉二將對壘,一萬雄兵殺來,將兵交手,宋兵甚銳,唐兵抵擋不住,大敗而奔,林、暉等押止不得,見兵卒散亂,死亡數千,收兵入城躲避。高元帥令將人馬奪壽州城,正要圍困攻打,不料林文豹二將受了餘軍師之計,許敗不許勝,此日一敗即領着衆兵入卻皇城,棄壽州不守。

    再說宋太祖催令高元帥進兵,差史、石二將帶兵要攻打殺人。二將心雄先登,喝令搶關,三軍奮勇爭先,須臾城門大開,宋將兵殺入,並無將兵把守,史、石二將暗自稱奇,不知何意,只道南唐君臣等人懼敵,不戰棄城而走之,豈知乃餘鴻用計。此日得了壽州城,即回營中報知,太祖大悅,深以勢如破竹,指日攻破金陵。高元帥傳令不要追逐南唐敗散之軍,多傷殺害。一同護駕大小三軍拔鑾進城,正在傳令畢,啓行,方登帥堂,命將查點倉庫,回報其倉庫俱空,粒粟全無,城中百姓經查城廂內外並無一人。宋太祖大驚,已知中計,有高元帥低首不言,知太祖拒諫敗事,但君上過處難以面執而責之,有苗軍師曰:“此乃空城之計,豈有重地要害之城,如此而無兵丁城守之理,今當速退,再扎大營,以免中他空城之計爲高。”

    正在宋太祖悔錯之際,高元師發令全軍退出,只聽轟天炮響發振,有軍士入報,四邊城濠外有軍馬數十萬殺來,燈球火箭打個不絕,喊殺如雷喧譁,宋兵大驚,不敢出城,太祖悔恨不及。高元帥只得發令王侯四大將軍緊閉四方城門,元帥軍師復請太祖登上城樓一觀,果見城外重重疊疊,雄兵猛將,圍困得猶如鐵桶相似,真乃令人可怯也。遠遠只見隊伍中擁出一道人,綸巾羽扇,八卦道衣,頭尖頜闊,雙目星光,門牙突出,手中提了一條杖棍,在城下指向宋太祖罵曰:“可惱宋君假託着陳橋兵變竊了幼主天下,一得無義江山,復又枉殺有功之臣,我師乃大羅上仙,今命山人下罰,知事者投於我主大唐,倘恃兵力,意謂滅卻諸天下無敵,擅自興兵窺睨吾主金陵,休思妄想!今日身臨遠土,正當亡滅也,卻被山人用着小小機謀,即令汝十萬軍兵,數十員猛將困圍了,如在籠中之鳥、釜內之魚一般矣,還想望什麼縱橫宇宙,霸土爭雄?倒不如寫下降表文書,將大軍且讓與我主大唐,尚不失爲藩王賓位,是汝知機之處。”不知宋唐交兵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落魂鑼連擒敵將 風火扇嚇退宋軍

    詩曰:

    萬人辟易有奇能,擒縱隨心號妖僧。

    個個英雄難用武,牢籠何日脫韍鷹。

    當時餘鴻將宋太祖罵辱一番,太祖又驚又惱,大喝何方野道出此惡逆大言,喝令左右放箭,城上數千弓矢手,紛紛前如雨點打下。餘鴻一見冷笑曰:“勿道幾枝小矢,即萬刃刀山,貧道豈介於懷。”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矢到飛開,並無半點沾身。當時未將人人忿怒,見道人大言惡罵,惱了石守信,請旨殺下城以擒妖道。高元帥曰:“石將軍,妖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猶恐妖道有妖法傷人,戰勝不可窮追,須要小心提防爲上也。”石先鋒領令,帶鐵甲軍五千,放炮出城,渡濠橋飛馬大喝:“妖道看刀!”大刀劈下,餘鴻茶條杖架開,暗想此將英勇,定然來之有名也。只見他惡狠不通名姓,大刀亂砍,只得招架十合上下,將條杖一晃,扭轉梅花鹿一連打三鞭退下數步,取出一寶,名落魂鑼,對着石守信一擊,響振喧天,石將軍不覺墜下馬,人事不省,由南唐兵拖去拿下。

    宋太祖城上看見大驚。有剛谷侯史珪大怒曰:“可惱妖道戰不過,用妖術拿人,好猖狂也。”復請旨出馬。太祖曰:“不可,妖道有邪術拿人,怎能以力勝他。”高元帥也勸業之,史珪不聽,飛馬殺出城外,大喝:“妖道!本事平常,專恃妖術傷人,若不還我石河陽侯,將汝命送在本侯槍尖之上。”餘鴻冷笑曰:“宋將好不識時務也!我主唐王,乃真命之主,自高祖開基三百餘年。豈料汝宋王不明天意,恃卻兵強將勇,無故加兵於我金陵,殺我喬元師,攻破界牌關,好生猖狂,前起兵又殺害我大將軍劉仁膽,只道天下無敵。豈知今日自投羅網,興兵深入,困在我境孤城,諒汝君臣插翅難飛也。倘知天命者,回城對宋君言知,書下降表稱臣,放爾君臣回國,如若逞強執迷不悟,即見十萬性命休望生還,豈獨活擒爾石守信一人也。”史珪聽了餘鴻一席強言,氣火燒天,怒聲如雷,喝聲:“妖道胡說,看槍!”把長矛照面一搠去。餘鴻知他兇狠,茶條杖不上十合迎衝,將梅花鹿扭轉向本陣營奔走,史珪怒氣不息,拍馬追趕上,落魂鑼一響,史珪落馬又被捉拿,有軍士捆綁入唐營去了。有太原王國舅曹彬不忿,帶怒出馬,仍被餘鴻拿去。

    此日南唐主見餘軍師一日之間,連連拿捉了宋朝三員上將,回城好生喜悅,對着衆將文臣等曰:“餘軍師有此法高強,一刻生擒了宋邦三員猛將,且因圍了宋軍,觀此,何難來寧以興復孤大唐天下,再整李氏江山?”諸文武皆稱善,賀我主得人佐弼當興。

    卻說太祖此日一連失了三將,心頭納悶,只得命人閉守城池,不準別將復出。次日唐兵又到城下罵戰,有把守城軍士入報,高元帥大怒:“可惱妖道擒卻我三將,又來城下猖狂,若不親臨出敵,反被妖道所輕,待臣今出城與此逆拼個死生。”太祖曰:“非言勇戰可以對此妖道,若論駙馬槍法,天下無其匹,奈何妖道以邪術弄人,即卸馬被擒,今失去史、曹、石三將,他並非欠能被捉的,汝所共睹。今三將失陷,朕心實憂之。但汝爲三軍之主,朕之首託,豈可輕躁而出以迎妖道之鋒乎,萬一有失,朕倚向何人護駕,三軍哪人主持?駙馬且忍,暫發出免戰,決策于軍師,救解三將爲上。”高元帥曰:“臣爲督師主帥之任,今日妖道逞強羞辱主上,連擒三將,恥辱太甚,他須有妖術傷人,臣何懼之?藉陛下洪福,必要出敵,殺卻妖道,才得恨消。”語畢上馬提槍,帶兵一萬,放炮開城,殺出吊橋。大喝:“妖道來祭本藩之槍尖。”

    當時餘鴻正討戰之間,只聞城中炮響轟天,衝出一枝軍馬,盔明甲亮,一杆大旗高懸,一將銀盔雪甲,手執丈八長槍,面如銀盆,三綹清須,年方四十上下,真乃生得威風凜凜的福相。餘鴻一見,諒得此將是東平王高懷德。只暗暗稱頌曰:“怪不得趙宋功勞魁首,沙場破敵班頭。”遂將梅花鹿一拍上前,茶條杖一指,喝聲:“宋將通報名來以受死!”高元帥大喝聲:“妖道!不知天命可畏,妄唆一隅弱主,致動干戈,傷害生靈,罪逆難逃,方知後悔。能知醒悟者,速回與唐主誠命謝罪稱臣,罪尚可免,不然一隅土地踏平,萬衆遭殃。吾乃宋主駕下東平王高懷德也。難獨妖道不知大名麼?”餘鴻冷笑一聲曰:“山人知汝是宋君之膽,今遇山人,只恐往日功勞一旦付於流水,休得望活。”語罷,一茶杖打去,高元帥銀槍架開,餘鴻倒退梅花鹿數米,雙手振疼,已知高元帥本領高強,難以力敵,發打腳奔走。高元帥一想妖道邪物傷人即拿下,倘若追趕去,又陷於妖道之手,蹈卻三將之轍,即竟勒馬不追。餘鴻回頭暗罵一聲,好狡猾的高懷德也,他住馬不趕,難道今便由爾逃脫不成,只得扭回神鹿,一拍近取出落魂鑼,對高元帥連連響擊,元帥不覺一發昏迷,已是人不醒了。即下墜於塵埃,宋兵追救不及,已被南唐鐵甲軍拖拿入城中。宋兵大驚,奔走回城。餘鴻戒殺不追,鳴金收兵。進奏銀鑾殿,有唐主李煜聞報大喜,想來餘軍師果然法力高強,一連拿捉敵將四人,且高懷德乃宋邦主帥,今已被拿,大唐天下指日可恢復了。

    住語唐城內大張筵宴賀功。再言太祖在城中聞報高元帥又被餘鴻擒捉去,嚇得大驚失色,一心苦惱,衆將士安慰一番。太祖開言曰:“朕自興兵以來,賴衆將兵之力,創得江山,今已四方頗得平寧,土宇已當平服。今只有金陵僞唐主,以一掌弱弱之士,橫梗不服賓王,朕於萬不得已用兵,不料南唐有此妖道,用術拿去四將,頃刻敗兵,眼見得江山難保。倘若返戈低下以求乞南唐,豈不喪辱開基偉業,老恥千秋?衆卿家有何良謀以解此危厄,方免主憂臣辱也。”有苗軍師奏上:“我主龍心且安,自古兵家勝敗無常,我大宋承運開基,上天垂象真主御世,李煜乃僞唐一孤,豈能再興?周文王尚有囚於羑里之日,漢光武還逢困於昆陽,後皆脫難,死中得活,以成帝業。今四將被拿,諒區區南唐必不敢加害,我主放開龍心,但想來此空城,中其奸計,難以孤駐,不若趁此唐人得勝,少懈攻城,我等盡將本部人馬趁勢衝出此孤城,離此火坑,待聖駕回朝,臣文武等仍再行征討,以決雌雄。以天下全土之盛,難道反倒傾於小小一隅哉?今只早退方爲勝算也。”太祖聞言只得依奏。次早五更時候,各軍將士飽用餐膳,苗軍師傳令武將張光遠、羅彥威、羅彥釗、顧加進、王彥升、陳青、張英等一班文武將士,及三王四侯九門節度使,一齊上馬提刀,帶了大小三軍,擁護趙太祖紛紛殺出南城。

    再說唐城中餘鴻道人神佔一課,已知宋人保太祖逃走出壽州回朝之意,想他乃宋朝開基受命之主,不能禍及真命之君,不過奉師之命,下山將他圍困迫罰,以警其殺戮功臣之過,勒他與唐主講和,兩相罷兵,亦可報唐主恩遇之隆,豈可妄然傷他將土。主意一定,辭過唐主,出到南城,取出風火扇,除了火訣,對着大宋軍伍中連連數扇,狂風嗖嗖大作,呼呼響報,已將宋邦軍隊人人吹起,已是身不由主,立足不定,不能住步,人人退後被吹回,個個打歸入城中。當日苗軍師也知妖道用着邪法,藉此風勢吹打回城,亦無可如何,只得吩咐衆軍將四城緊守防禦,仍入牢籠,宋太祖驚心不樂,衆文武人人切齒忿恨妖道,一刻難消此日不忿。

    第五回 弄幻術高王險死 明妖法太祖釋疑

    詩曰:

    奇奇怪怪展神通,驅遣隨心奪化工。

    只恐皇天難縱惡,定然獲罪竟無容。

    當日宋太祖一行衆將被餘道人擒去一半,嚇得膽落魂飛的恐懼。當時餘鴻又率將兵大隊,直逼城濠下罵曰:“宋人君臣恃勇自投羅網,涉吾疆土,即可稱臣納獻降書,一衆十萬性命尚留一線,如若遲延違逆,要汝君臣人人白刃加於首項,方悔之晚矣。”宋太祖聞言驚上加優,有苗軍師見太祖一心惶恐,只得權答詞於城上,對餘鴻曰:“兩相對敵勝敗未分,獻降稱臣有大邦下國之別,豈有尊卑倒置者。我君臣自有定見,汝須量力而誇,何須以一小勝爲強,不用曉舌相煎太急。”餘道人聞言,想來此語知他也有畏怯之意,只得不深求,吩咐退解內圍之兵,暫緩攻城。

    回見唐主領功,唐主喜迎曰:“全仗軍師法力,一連拿下來將十餘名,足喪宋君之膽了,孤早排下賀功之宴,上敬三杯。”親離寶座,雙手遞上。餘軍師接酒,雙手拱持言曰:“榮我主千歲隆恩,今之小小功勞,豈當過獎重賜,臣感激無涯也。但君賜加恩,膽敢道命。”一連三杯飲訖,然後謝主。衆文武依次坐下,暢飲賀功酒筵,席間多言軍師法力無邊,觀此宋將個個英雄勇猛,連日擒拿,至今人人魂迷未醒。唐營宴畢,唐主吩咐擒來十二員宋將牽出梟首,以報昨破我界牌關,殺死朕元帥劉仁膽、喬將軍之仇,然後復回壽州界牌,捉下寧君臣,孤家成了一統,興整大唐天下也。餘軍師曰:“宋將傷害不得的,我主所未知,貧道修煉有年,自得金鰲島赤眉大仙指點,修行數百紀,傳聞大道,今大宋乃受命之君,難以傷他護佐之人,不過且困之以威,方不敢小視我主金陵一方耳。久必相和,以樂處太平之景運。也是世道當其時。”唐主曰:“兩國相爭,那有擒來之將不殺之理,況宋十二名將士,世之猛勇者,若放縱回,爲唐之患,爲宋之利,豈可生置之?”餘鴻曰:“宋既不能滅,衆將亦陽壽未該終,今迷而不醒者非真死,遊魂未伏舍耳。故以昏沉未覺,待山人教他醒回,背宋仕唐,混弄宋君一番,自然驚亂,他無措之處,定必與我主講和,不敢侵擾。且借宋人之力,他得其勞我得其逸,又借宋之刀,以殺宋人耳。豈不更善乎!”唐主曰:“人已死怎能卻復生,且事已奇也,且宋將能使反戈投我,背宋仕唐,但云來將十二人乃大家開疆展土,內有王親御戚,父母妻兒皆在汴梁京中,他等即可回蘇,焉肯棄君親以事仇敵之理。”餘軍師冷笑曰:“仙家妙術果有可還魂之技,並有靈符迷其真性,定然依令呼喝,即君臣父子妻兒皆不能認識,只隨其術令之呼使耳。至於降我唐之往攻宋者,是山人可定主也。”唐主聞言,疑信交半,只得曰:“有此奇事,軍師且試演可也。”餘鴻應允曰:“真事果非謬言,待臣弄事便見。”是日唐主退回宮去。

    餘軍師吩咐將十二員宋將屍骸安放階下,備辦下砂丹毫筆紙之用度,有十二幅烏雞烏犬之血穢物,將黃紙染糊,用剪裁成紙人十二個,各像人,書上符章一道。向空中噴上一口法水,一陣旋風,十二紙人空中飛舞一回,餘軍師喝聲下來,紙人紛紛落於案上。軍師將來折成三角靈符十二道,令軍人除了宋將頭上之金盔,安置於髮際之內,復將他原盔戴上。手持七星寶劍於案上一拍,念着分魂分魄的咒言一番,大喝宋將其人,某人一魂三魄入體中,二魂四魄依皈正法拘禁在紙代人符於髮際中,不得有違。喝畢,將寶劍向宋將十二人個個一拍背上,大呼宋人各各遵法旨還陽,急急如律令。頃刻宋將十二人冒冒失失趴將起來,性似發呆,一般雙目圓睜,不言而立,此乃十二人魂魄未足,神思恍惚,泥玄丸宮。被靈符迷去真性,心下糊塗,只由用聽,乃餘鴻以法咒關分之也。當日分列兩行站立,只有唐人文武官見了個個驚駭,遽離班位。餘鴻冷笑曰:“衆文武不必驚惶,宋將自此降服我唐朝了。與汝皆屬同僚,何須畏避。”唐主聞知,即登上銀鑾殿,果見十二名宋將分立兩旁左右,盔甲明亮,心中疑惑不定,欲逃避下御座。餘鴻指宋將對唐主曰:“我主不必驚疑,臣已用符術將宋之十二員將士降服。今宋將已降順我大唐,一殿之臣也。”唐主聞言曰:“軍師雖然法術精通,孤見此宋將兇勇,他已還陽,只愛反去,不肯降服,轉傷我邦兵將,乃有放虎歸山之患也。”餘軍師曰:“我主衆人既然疑惑不定,待山人試演他將士一人驗之,自見準信不誣言矣。”語畢將木劍一指,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高懷德聽令,有高王爺聞令即上軍帳前,打拱曰:“軍師有何將令差使?”餘鴻曰:“爾且領兵一千五前往攻打壽城,不得有違。”高懷德領令,飛跑出王城去了。

    唐主一見,方知軍師法力之妙。唐之衆文武臣多見詫異,餘軍師法力果然非凡夫可及者。當此唐主喜悅曰:“孤得軍師住弼,降了一班宋將,且高懷德、曹彬乃大宋金棟玉柱之臣,今爲我店所得用,何愁唐家故業不依然返復,皆借軍師之功也。”餘鴻喜色揚揚,謙遜曰:“此乃千歲當興其國,不失爲偏邦之首,宋雖然應運,終不能爲唐之害。”君臣言語投機,不知餘鴻亦是權詞以對唐主耳。豈不知宋乃開基應運真命君?故其對唐主言不失爲偏邦之首。唐主一心以爲與宋並驅天下,亦一時心頭之熱也。只因餘鴻捉得宋將,故有此妄想。但世人深耽於名利之處,正合着兩句古諺之言曰: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卻說宋太祖日困於孤城,愁念諸將被擒,須不見首級號令,但心上驚惶不已,正在思悶,只見軍人入帳跪奏:“高王爺提領南唐兵馬到城濠邊罵戰不已,不明其故,特來啓奏知,乞萬歲爺定裁。”太祖聞報怒曰:“可殺奴才,敢生妄誑讀於朕,高王爺已被拿去,未知生死,況彼與朕外戚至親,乃忠心貫日之人,豈有被擒投敵,反來討戰之理?妄報之罪何辭,義當正法。”左右正牽下報軍,他即喊叫:“枉屈,倘果萬歲爺不信,有半字虛詞,蟻軍丁自當碎屍寸斬之罪,只請萬歲爺親龍駕上城樓一觀,自分真假,以免蟻軍丁負屈狗命一條。”

    太祖聞奏,又驚又疑。只得傳旨命放下軍兵,即統帶侍御軍人上至城樓一遠觀。果見高元帥在城下帶領一旗唐兵,在遠遠馳騁揚威,紛紛箭炮攻打城池。宋太祖不勝驚異,在城上大呼一聲:“御妹丈!朕在此,何得妄心胡亂行爲,朕須與汝有君臣之別,實手足相加,以國戚骨肉至親,二十年來君臣腹心一體,何得被妖道擒去,即貪生畏死,全忘恩負卻心腹手足之情,改變忠肝義膽心腸,難免千秋污名也。朕今勸汝良言,勸汝急醒回頭,速歸回城,與妹丈共滅南唐,班師同享太平之福。”說完不住招手呼之入城之意,只見高元帥二目光睜,指手蹈足,跳叫不已的哮咆,全然不明何也。太祖見他許久不認,不以君臣相見之禮,一味長槍滾弄,大喊呼殺,覺得又羞又怒,即樓城上罵聲貪生畏死匹夫,汝身居國戚,位極人臣,既然貪生畏死,投降了敵人,其情可恕,原不應投了敵人,反兵攻城,罵戰於城下,還不知羞愧,此乃逆臣之尤者。喝令左右放箭。有苗軍師連忙止之曰:“不可。臣想東平王乃素懷忠義奇男子,身爲王家御戚,位尊爵顯,建立下汗馬功勞,豈輕輕投降於外敵,以遺臭名於後世?今察其神情,猶恐被妖道幻術多端作弄,則東平王獨不免一死,且負屈臭名於千秋。望我主深思參詳。”宋太祖聞言,一想忽然醒悟。曰:“若非軍師之言,定中卻妖道奸陷之謀矣。細思高懷德乃昂昂豪傑人,君臣二十載,腹心相待,豈有貪生畏死以負國恩。”只得嘆一聲下樓,座中不覺悽然,龍目墜淚曰:“今日朕不幸被困於此孤城,實乃主憂臣辱,細忖來十八年馬上辛勞,枉用着力,八旬母后難侍,錦繡江山空成畫餅充飢耳。”言畢倍切下淚。但不知何日解圍,太祖脫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宋太祖當空叩禱 陳摶仙遣徒下山

    詩曰:

    輔正誅邪合上天,齋誠禱告理當然。

    九天勿謂離凡遠,帝主虜孚感格先。

    當時苗軍師衆文武見宋太祖悲感,皆來勸慰,苗軍師曰:“陛下不可傷懷,有損龍體,今十二武將雖被擒,料必李煜斷不敢加害,但我城中糧草將盡,外運不通深爲可慮也。且餘妖道善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算卜幽微,昨天要私逃拔寨不得,今不若此夜陛下虔誠禱告上蒼,求祈破妖高人,須要君臣虔誠告禱,或可感格天心,有破誅妖道者,效着當日唐太宗被困高麗故事,乃聖天子自有神靈佑助,當爲可信也。”宋太祖聽奏,只得依允。又有管糧官上奏軍糧只有一月四旬上下之用。太祖及衆文武聞此皆驚,太祖復曰:“一月餘糧餉三軍必危矣,如何設施乃可?”苗軍師也無計可施,太祖悶悶轉加。是夕只得沐浴更衣齋戒,虔排香壇,禱告肅誠。將自十八年戰爭以義師救民,削佞誅奸,以安天下基業,已成四海混一之慶。不料南方李煜金陵一隅之地,抗拒硬橫,欺神輕悔,有損國威。至出於不得已,親領六師征討。不期被妖道餘鴻用術捉去將士,被困於孤城,糧食將盡,君臣在一月中數十萬將兵,皆作孤魂之鬼。懇乞上天憐佑,早差仙洞高人收除妖道破敵,方救卻數十萬生靈,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太祖祀告望燎已畢,時交三鼓,各自歸營帳。

    是日感格天心,有值日糾察遊神轉將宋太祖此夜祭禱之文,上達天庭。玉帝一見表上之詞,已知太祖困於壽州,他原有三載魔障飛災,實由自取。枉殺功臣,致激惱赤眉示罰,以准折之。但今糧草將盡,救兵未到,十餘萬軍兵性命可憫,今不若差一星君。仍令昔飛鼠運去當日唐李密之糧三十萬以濟軍。須說明隋末唐初之時,天下擾攘,乃隋煬帝無道,四方英雄並起,各據一方,有李密據金墉城,卻被一隊飛鼠蔽天,如螢蟲蟻隊之多,紛紛飛入倉廒,盡將李密九十餘萬糧米,一時銜運去,不遺留一粟,是李密亦該當亡滅,故被飛鼠盡將糧食盜去,以濟助當興之人。在唐時太宗帝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食將盡,三軍忙亂,正優敗散,此時頃刻滿天飛鼠紛紛撲入倉廒,運來糧米足在三十萬之數。尚有三十萬直待楊文廣被困於粵西柳州府城,又得飛鼠運去救濟他三軍,此是前後之事,帶筆略爲表明。

    卻言次早天色初亮,太祖起坐,衆將士參見已罷。一刻間只聞空中狂風呼呼吹聲響亮,有物如鳥飛撲之模樣,此際天尚未大明,又是晦日下旬元月,太祖正在疑惑細思奇異,只見飛撲之物,在空中紛紛飛下,由階上檐一隊隊黑色不分其數,密密叢叢,盡飛入後廂倉糧之所,不明何故。天色大亮,就有管倉糧官即刻奏上,有飛鼠不分數百十萬隊之多,紛紛銜運糧米入倉廒中,頃刻而滿,約有三十多萬上下。宋太祖與衆文武將士大喜,人人稱奇。有此天助,料必陛下虔誠禱告上蒼,天帝佑護也。有苗軍師曰:“此又乃唐太宗時,興兵征伐高麗國,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絕得飛鼠盜了李密之糧,救濟了三軍性命。正乃真命天子,自有百靈佑助。今我主昨夜禱告上天,求破妖道,並告知糧食將盡,故上天差遣飛鼠又運糧米以濟我們軍食。料必破餘鴻妖道又有高人了。”宋太祖聞言頗自安心,是日盡將廒中查點過,果足三十萬之糧米,三軍大小喜色欣欣,加增銳氣。

    住語宋城中君臣敘話。卻說華山得道一仙翁,乃陳摶老祖也,他在山中坐在蒲團垂目養心神。是日雙目一開,屈指一算,知宋太祖當初殺害了鄭恩,被赤眉仙命徒餘鴻下山投南唐,敗困他將一載,已是意亂心煩,只恐有傷龍體。但鄭被殺之後,貧道將他世子鄭印救取上山,已經三載。然太祖雖不合殺害了手足功臣,唯鄭恩向日心粗率魯,有罵主辱君之強罪,亦不免今被屈殺,亦當天數,暗正其辱主之咎耳。且宋太祖自與貧道一弈之後,賣卻華山,果不失信,一登天位,即叨蒙降恩,封我爲此山睡仙。今當其有災,不樂餘鴻猖獗,心思破敵之人,不免差印徒下山一安太祖,少折餘鴻之威,況各王侯之子,各有遇合良緣,天所生成聯綴的定數。主意定,即着令仙童閒雲可往山後喚取師兄鄭印至此,爲師有吩咐之言。

    閒雲領命往山後,已見印坐在石臺之上,自言自語。且不驚他暗聽。只聞印口中長嘆一聲:“吾鄭印生來真乃一苦胚之命也,憶起當年可恨昏君趙匡胤,詐僞酒醉胡行,枉殺我父親,以至少年失怙,後又被這老道人吹的神風,刮我到山,已經三載,至我不能回家見母,能不令人傷心也。”有閒雲見他流淚滿面含悲,聲言慘切,未免憐他。可藉此子一介王門世胄,今在此荒山清泉淡泊,這師父到也糊塗了,不管人家願與否,竟將拿來強派爲徒,令人替此少年可惜可憐。他想呼喚彼遲慢,只恐師父怪責,遂將師命傳喚說知。

    鄭印連忙拭乾淚痕。隨了閒雲來至中洞,於師蒲團下禮拜罷。曰:“師尊呼喚有何吩咐?”老祖笑顏滿面呼叫:“賢徒,只因山人與汝有師徒之緣,所應敘炙三載,故用神風颳爾到山來,傳汝雙鞭、授汝飛槌已經三載,兵器之技已練熟。今爾可上能安慰慈母哭泣之悲,下可了百年牀頭之願,中又可救生民於水火,又加以風雲際會,魚水相依,盡遂生平之出處,今正當其時,不須錯過此機會也。今命爾下山,此去大振家聲,力光前業。一來顯得賢徒劫學壯行,不負修行苦煉。二來見得爲師收留教導一番之誠。”有鄭印聞言對日:“須蒙師尊指授真傳,已經鞭精槌諳,可以下山見陣。但聖上非君之仁者,已曾無辜殺害我父親,不異君臣變爲仇敵之憾恨。此去猶恐這無仁心之君不相容,那時進退兩難了。”語罷下淚一行。老祖微笑曰:“賢徒不須過慮,太祖自誤殺汝父之後,日夕悔錯思念,汝原乃一王子之貴,日後昌大門閻,乃累世簪纓者,不必以父親屈殺爲君主仇恨也。然汝父在日乃一性品抗直粗莽之漢,屢曾狠狠罵辱王君之罪。君者,天也、尊也,臣者,地也、卑也。然汝父在朝之日,不該以下抗上,故當今略去君臣之分以待汝父親,知他率直鹵莽,是至多次容忍,故積漸末,罪過已深,一天無辜受誅,亦抵償往日辱君不敬之罪,是該當應得者。此去須要一心護住開基聖主,以繼前人光烈,方不負爲師收汝爲徒三載,授教武略之技也。此去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一生富貴功名,綿綿福祿。”又命差仙童取出寶甲、金盔、豹尾、神鞭,盔上將定魂針插上方,能避抵得餘鴻的落魂鑼。當時鄭印將盔甲穿戴上,背插雙鋼鞭,復又深深下拜師尊,復與閒雲仙童辭別過。正要抽身出山,陳摶祖又日:“此華山往壽州不下五千裏之遙,怎能速至?今且贈爾一帆之風,可伸掌出來。”鄭印即伸出手掌,教祖用朱書符一道,又吩咐:“一起時一路須當合閉雙目,耳邊風狂響震不可開目,倘開雙目,有跌僕墜下之傷,直待風不響時,不妨開目,即可至壽州了。再贈汝靈符一道,執此乘風可駕走雲途,日後有用處。”

    鄭印領諾即出至後山門。仙童也來送別。鄭印依命雙目緊閉,有老祖便起神通唸唸有詞,大喝一聲“疾疾!”鄭印不一刻已飛上九霄雲外而去。印在半空中只聞風聲呼呼響亮,在耳邊過送,心中暗暗稱奇,自忖仙人妙用,果非凡人可及。當時只依從師父之言,雙目閉上,不敢少開,不三四辰刻之久,已到了壽州城。按下慢表。先說宋太祖一禱告上天之後,又得飛鼠運糧得濟三軍糧食,此已至第三天,正與衆將軍師酌議破敵之策,一心懼着餘鴻妖法利害。但不知鄭印入城可退得餘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駕風雲鄭印見主 詳讖訣苗訓泄機

    詩曰:

    難中遇舊最堪歡,況復親情淚眼看。

    此日大功重建立,勿仍獵犬令他寒。

    再說壽州城中,君臣正在議論餘鴻法術拿人,此非我將兵不銳之故,奈何彼以妖物,名落魂鑼,一連十二將遭拿了,衆將失去尚且緩些,還有高元帥也陷於南唐中,如何設施,乃可救之。君臣盡皆悶議不決,頃刻之間,只見雲漢中有一人向城中飛檐而下,向前階一滾降落,是滿身甲冑,背上插雙鞭。宋太祖大驚,衆將也不勝駭異,各各抽出腰刀、佩劍,大呼有刺客,要上前拿捉,只聞那人大喝一聲,猶如天上打個轟雷,衆將嚇得呆立不動。此人大言曰:“吾非刺客,乃汝南王鄭恩之子鄭印也,吾奉陳摶師命來壽州救駕,不須動手。”衆將聞知皆收回刀劍,太祖與軍師將此人一看,只見此少年年方不過十五六,身軀八尺,鐵面生光,炯目海口,真乃一英雄武士。當時苗軍師喚曰:“汝是鄭印,汝南王之子了,今聖上在此何不行個君臣大禮?”鄭印聞言依諾,即抖甲上前當帥堂中,對宋太祖倒身下跪朝恭。

    太祖一見鄭印,想起三年前酒後糊塗被鄭恩觸怒,一時酒性發憤,將他執下欺君罵主之罪,登時將他斬首,醒後悔之不及。想起手足情深,雖乃異性骨肉,但與他有少年時交結,立下多少馬上功勞,一心一德,何異同胞之誼。今一見他兒子,不見其父,想起前情,不覺心酸,花目中淚下沾襟。起了座位,手挽曰:“御侄平身,朕前少年弱冠中與汝父親是異性骨肉之交,情同胞誼,不料君臣酒後糊塗失言交惡,執責汝父,誤傷性命,朕悔莫及,時常思念痛切酸心。今幸御侄長成,身體容貌與父恍惚,朕悲中有喜,今襲職汝南王世祿加恩,以補報三御弟之誤殺,又足以志朕之過也。”鄭印聞太祖之綸音,陳及前事,不覺流淚謝恩。太祖又問:“御侄自三年前被大風吹去,王嫂上朝奏知,寡人已經旨發四方尋覓,各省郡不見迴音,至今三載後至,王嫂數年憂思,可不憐此孤獨也。唯御侄方纔言說奉陳摶仙師之命下山來壽州救駕,但不知哪一位陳摶仙師,授汝有何法技,可救解得壽州之危厄。且奏朕聞知。”鄭印曰:“陛下容小臣詳奏上聞。”當時鄭印將華山陳摶老祖三年前風颳上仙山,至今奉師命下山,又叨蒙老祖贈賜仙盔寶甲,可抵避餘鴻妖道落魂鑼,“但他法術高,非小臣所能驅除此道人,要破敵者也須待五陰將會合齊集,方能勝之,老祖下山發啓我行時如此囑咐,吾師定必判斷,前有準後無差。”

    宋太祖聞印言來大喜曰:“朕前三天禱告上天,願得高人來壽州城解圍破敵,自許回朝之日,免白缺國課,並天下罪人減等,以補朕躬之咎,今已有驗,得御侄奉師命下山,朕無憂矣。推陳摶祖師,當朕少年時生性未定,爲打折唐主御勾欄女樂,殺了一班淫靡嬌嬈,至發配問往關西,道經華山,與陳希夷三局棋對奕,將華山書寫與他,彼乃高人上仙,非凡夫可及。今還念及寡人被困此孤城,又賜贈許多仙物與御侄到來保駕,正見其厚情垂念朕之深也。但未知汝下山時,老師父有何言吩咐指示,且說知南唐何日得以平服,奏凱班師?御侄可聞知否?且說奏明以安朕心。”有鄭印對曰:“師尊臨別之時,並未有定着班師之日爲言,只說餘鴻向昔禽鳥羽毛之體,乃數百年修煉得成人形,復得赤眉大仙點化受戒,不久證位仙班之列,故煉就神通廣大,非小可能除逐他也。只可保守在壽州城,以佐安陛下聖懷。他師又言,如要收逐此道人,除非五陰將全齊,敘會大合,共結良緣,方能平定得,南唐大功,方可奉績。今已另有八句詩詞贈下,以待小臣回壽州,上呈陛下龍目觀瞻。”當時鄭印取陳摶老祖一柬,上寫着曰:

    欲勝南唐定世華,五陰須待數無差。

    也知樹榴藏金錠,那曉銀屏艾毓芽。

    救駕生香芳號鬱,降魔解語女爲花。

    蕭音引鳳誠奇遇,風虎雲龍總一家。

    當時宋太祖看罷八句詩詞,實不解其意,又對苗軍師參詳一番,軍師接柬書一看默默思曰:“仙訊莫測,日後自有應驗。”原來苗訓善精於察星、觀雲、望氣之學,占卜通透,既未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然見了陳希夷的訣謎,已辨出勝南唐者有五女之名,乃劉金錠、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少陰,方能平服。非五老陰。但陳摶祖不預泄天機,故苗訓亦不直指出其五女之名,道與道同祕之意。待鄭印一去,自然引出這班少陰出來。太祖曰:“陳仙師言五陰,朕未出師之前,母后夢五鳳救朕於高樹,翼扶而下,今老祖又言五陰女可破敵,不免發詔回汴京,調取陶王嫂、王姑、李夫人,來救駕破敵如何?”苗軍師曰:“我主果然天亶聰明,料事如燭耀天。但仙師既遣御侄前來,有如此掀天本領,何不賜詔命他衝圍回京取救?”太祖欣然準旨,問及印可承往否?印即奏道:“臣永命,即刀山火穴有所不辭。小臣下山之日,師父賜我乘風符一道,不用三四辰刻已到汴京了。”太祖大喜曰:“御侄果然忠孝傳家,今仍襲封汝南王,以子蔭父職,破唐之日,再加恩賞。”即着飽用戰飯,準備衝圍。

    鄭印領旨,是日辭了聖階奉旨出城。想來初到壽州,一功未立,且不駕雲符,衝他大營一陣。然後以乘風符回京。當時太祖軍師等見印出城,即登城樓觀他,只見印大步踩入唐營,大喝一聲看鞭,將唐兵打個不絕,紛紛大亂,唐兵大呼放箭不及,死者甚多。印的雙鞭發動,猶如劍雨,並無一箭着身,唐兵遇着即死,抵擋不住,四散讓路,一時如入無人之境,一連衝入三匝重圍。只見兩杆大纛紅旗,數員大將擁一主帥,大喝:“小賊敢來踩我大營!”他乃皇甫暉,是南唐主帥。有軍士報知宋將踩營兇勇,故率將來攔阻。只有鄭印自得老祖傳授雙鞭,未經試發,是個性急小英雄,乃目空一世者,豈懼三五個唐將!只將兵器打個不住手。聞皇甫暉喝呼,只作不聞,不瞅不答,雙鞭打去。甫暉大怒,長槍一起月內拋梭,挑進面上,鄭印長鋼鞭左一擋,右一飛鞭打去,馬一衝殺,兩個對五十回合,卻被印左鞭飛中皇甫暉右肩膊上,喊聲疼痛,打得甲碎紛裂,口吐鮮紅,帶轉馬鞍而走。原來皇甫暉算得南唐一員勇將,所以南唐主命他領兵困住宋太祖。今既受傷,一鞭疼痛,只招喝兵將殺上。有鄭印雙鞭狂打,八員副將落馬五人,兵丁不敢近前,又殺卻唐兵千餘,乘勢衝透七層大營。走未遠,營外有一隊甲軍追上,只得不走,恃着雄勇,一心等待之再殺他個片甲不留,方顯己之武技非弱。

    言未了只見騎一梅花鹿道人趕上呼喝。印一見知是餘鴻道人。二人相見,有餘鴻大喝:“可惱宋將!不知進退,十被山人擒拿七八,今又來湊拿不成?敢生膽子踩吾大營!”鄭印大呼:“妖道知天命可畏者,即日逃走歸山,深藏古洞,煉性修真,不然數百年苦煉,一旦付諸流水,一命付人輪迴,豈不可惜功夫?”餘鴻聞言,喝曰:“小小畜牲,人道變化未成,出此大妄之言,料必不思久活了。”言畢一茶條杖打來,鄭印左鞭一架,喝聲:“妖道慢來!”然餘鴻被他一鞭發力,雙手震疼,梅花鹿坐立不定,想來此宋將年輕,實力很大,以力敵性命難保,急抓拍梅花鹿跑走。印拍馬追趕出外圍,宋太祖在城樓上大驚,遠遠大呼:“御侄不可追趕此妖道,他有妖物傷人!”但城隔外圍有數百丈之遙,哪裏呼喚得聞,只遠遠觀見餘鴻取出落魂鑼,連連響振,太祖心中着急,只見鄭印依然拍馬追趕上前,雙鞭打去,險些將落魂鑼打破。餘鴻大驚不驗,急收鑼跑走一箭之路,想來魂鑼屢驗,今此小將似不聞何也?不免用斬神刀傷他,也算破不幸也。想罷登時將刀飛拋空中,發出光輝燦燦,映日爭光,奪目驚人。那鄭印初時心怖,豈料他神盔上放出霞光,衝去神刀,跌下塵土。餘鴻大怒,不知又用何法物,拿得鄭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唐軍師遇敵初敗 宋將軍破寨回朝

    詩曰:

    正氣由來自勝邪,術窮轉覺技難誇。

    寄言左道從茲退,勿致終來末路嗟。

    再說餘鴻見鄭印頭盔上霞光閃閃衝起,將飛刀打下塵埃,插在馬前,心中大惱,想來此賊有此寶盔,落魂鑼又不驗,實乃一異人也。怒目圓睜,又問香囊中取出豆子,唸唸有詞,向空中一撒,頃刻之間化成數千軍馬,紛紛落下陣場殺上,將鄭印重重困住。俱是兇惡猛漢軍人,令人驚怯。只因鄭印體中穿上仙甲,衆鬼惡兵只喊殺不敢侵近,他反雙鞭亂打直衝入陣裏,衆兵馬紛紛倒退,僕躍沾土,已變化成豆子。餘軍師怒上倍加,看不出小賊有此寶貝盔甲,鑼不能擒,刀不能傷,化兵又被破了。意欲收兵回關,又恐被唐將衆人將吾小覷;欲以力戰,小賊實力很大難敵,正在心頭煩惱。原來鄭印一想師言吩咐,這妖道果然法術多端,皆被吾盔甲所破,但想師父之言,彼乃多年得道法力精奇,我非其敵手,倘再來別術,非吾所利也,不若先下手爲強。想罷抽出飛錘一柄,向餘鴻打去。餘鴻見破了法術,正在煩惱,還要複用法物,不意又被鄭印一飛錘打來,急如閃電。餘鴻喊聲:“不好!”將身一側,已略打在左肩上,不勝疼痛,跌下梅花鹿邊,鄭印再飛一錘,餘鴻大驚,急忙中,借土遁走了。只被印將梅花鹿腳力打死,倒於地中。

    那鄭印嘆惜將已收除妖道,卻被他走脫。想必氣數未便該終,不若早回汴京取救兵也。即透營殺出。快馬加鞭,唐兵將人人不敢近他馬前,由印殺出。一連跑走數天,到了本國的內地,見一騎人馬擁護一主而出,乃一潘字大旃帥旗,鄭印一想自己身居王爵,此官乃一大將軍之職,應當下馬相見,今仍是公然馬上而來,好生無禮,暗怒中又思他未曾得知主上封吾王位,此乃不知不罪也,難怪,且暫相見爲是。當時潘美在馬上相近,見一少年是王侯服色,細認來似被風吹颳去鄭恩之子鄭印一般,連忙滾下鞍馬,笑而詢問曰:“馬上王爺可是汝南王世子王爺否?今見尊容相似,乞道其詳,以便見禮。”鄭印見他下馬相迎請問,遂爾下卻金鞍,呼聲:“潘將軍世叔大人,小侄果乃鄭印,前被風颳上仙山,今奉師命回朝取救,得蒙當今加恩襲職汝南王,殺出重圍,且請大人並進關一敘談。即日行程起馬。”潘美曰:“如此請王前步,待下官隨從。”二人拱手,一同共進界牌關,賓主下坐,茶獻罷。鄭印轉問:“潘大人未曉打聽得主上危困,衆王侯被擒否?”潘美曰:“主上被困壽州城,衆王侯失手,小將知之,屢欲離城興兵救駕,奈無詔旨到宣,卑職身受邊關重地,是以未敢擅離。今經日久探聽關城未久,然主上亦困下不得駕回,正欲統兵親往打聽消息,今不期遇着王爺回朝取救,小將不須離境往壽州了。”鄭印聞言曰:“今吾奉旨回朝取救,且待二王爺發差五陰將前往赴敵,大人仍守此頭座關,不可丟失爲上,待救兵一到,餘妖道不難收滅也。”潘美點首稱領鈞旨。

    是日鄭印刻日登程,分別而去。離了界牌關,一駕上靈符半天之久,已到了汴京城,怎奈印乃少年貴生王侯之家,不輕易出京師城市少遊,況別卻多年,真乃歲月幾何,江山不可復識,地土多有改遷,身進王城,動問旁人許多,方至汝南王府中。但此位少王生來性急鹵莽,有老父遺風。一進王府頭門,大呼母親哪裏,一程大步踩進,有一新充家丁失時倒運,不知他是少主回來,上前人喝:“死囚休得狂妄,闖王府罪大不赦。”雙手攔阻,卻被當胸一託,力如卸山,已將家丁摜跌去丈餘遠,撞在石柱欄上,頭額破裂,鮮血流而不止,已死了。有舊日老家人,方知少主獨自一人回府,又驚又喜,即曰:“且喜少主迴歸,老奴等有失遠迎。”即引導入九重內府不表,外府將死家人收殮埋葬。

    且言鄭印一程進內,只見舊府依然,風景無異,早有家人先已入報,王妃預出,母子重見,印下跪兩相泣淚,有如夢中,想不到一刻相見,驚喜交集。陶王妃挽起孩兒,詢問前因。印即述得遇仙指示,又言知現奉當今太祖詔旨,母親領兵爲帥,襲汝南王之職。陶三春聞兒言來,不覺恨嘆一聲日:“此話兒休提也,汝父在日功高社稷,一旦無辜被殺害。今日被困急災,方見有用人之心。此無情薄行之王,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安享。今君王雖有旨命,爲娘死也不願奉詔。前日我兒被風颳去,我自覺一時無主,今幸母子團聚,明日交回詔書,即辭官作速回鄉土,靠着十畝果嚼聊作太平之樂。母子膝下相依,還勝王公奉養。”此夕話陶夫人有感於丈夫功高被害,君上薄情寡恩。豈知鄭印乃英雄壯志,心欲大振家聲,師訓章章,言猶在耳,是一副熱腸。今忽聞母言如此,不得不遵,且暫含糊答應,明日見過君王,再作議論。母子言語多時,夜深時分寢去。

    此夕陶王妃方幸兒得回,菽水承歡有人。正更深未閤眼,枕畔躊躇,從違未卜,輾轉多時,已三更之中,不覺飄然莊周一夢。耳邊不住車馬呼喝之音,又見有金甲神人擁着一尊王者如閻君或神聖。夫人只得下拜,目略注視,豈知此神聖乃丈夫汝南王,陶夫人呼聲:“王爺何往?何得獨棄下妾身?”那汝南王下了車輿,扶起安慰夫人,不須苦惱,夫人泣下訴知寡居苦節,正欲母子歸鄉,孩兒心性又留戀高官顯爵。不着王爺攜了妾身同往,免再苦惱於塵凡。言罷又哭泣起來。王曰:“在陽世與夫人是枕畔恩情,今吾已歸神位,是幽明無路,然以未嘗一日忘之懷,但夫人陽壽未終,安能一路同聚,直待婺星飛墜日,方得共見雙星。至於汝丈夫前者被君王殺害了,也領了辱君抗主之咎,短減壽元三紀,以懲戒強臣於後世,且合當歸還天位有期,與當今君無干,況汝今一時苦正屬名留千秋也。今主上被困於南唐壽州,有禱文告於皇天,吾於天帝王座,亦得賜覽。今正慮着汝以婦女之見,念恨私仇,逆旨不忠,以取天罰。故特來指點告知夫人,且領君王詔旨,從孩兒之志,大振吾鄭門世代忠君報國,功名千古不朽,夫人日後亦不失血食香菸。”夫人見丈夫此言諭功一番,只得哭泣領受,又聞王言曰:“神道不得久留,夫人且自保重自愛,陽壽享福尚有三紀,子貴媳賢,名輝聲振,衆臣莫及,爲夫去了。”見車馬紛紛而起,陶夫人哪裏肯舍之,向汝南王龍袍哭泣挽住不放,卻被王爺大袖一拂,車駕馬足俱已起在空中。

    陶夫人反跌僕在地,大呼王爺,方纔醒蘇,方知一夢,已是五更之初。桌上銀燭灼灼尚半明,起來挑亮,想起丈夫訓勸之言,不覺一汪珠淚,但想來不可不遵從,坐至天色已曙了,丫環進水梳洗畢。即傳進孩兒入內,印請母安,禮罷。陶夫人將昨夜夢王爺功訓之言,一一說知世子。印也下淚一行。母子對面傷感。夫人收淚曰:“孩兒,此已往之事,父親已爲神道,天命注下,不必記報朝廷了,且登朝呈上太祖御詔,以待署君二王爺議帥,娘且依旨命。”鄭印止淚,依命入朝,有二王爺一見太祖詔文呈上,方知太祖被困於壽州城,衆王侯被捉去,正思王兄主上無事起惹災殃,坐朝安享好不爲美,定必領兵御駕親征,今被困於遠土,詔內命下各王女將解圍。是日只得依詔旨分頭命下往宣,正是綸音一降,須臾陶三春、趙美容諸女將次第上殿,二皇爺將太祖被困,詔旨命各女將領兵救駕傳明。各女將軍俱稱領旨。二王爺即日傳諭兵戶二部,一面點定三軍辦足糧草,刻日起程進兵,固然各人無事辭駕回府。

    單有趙王姑一聞鄭印言及丈夫被南唐活捉去,不獨此,不料高王反投唐,復向太祖倒戈,此段情由,令他驚駭不小,又不由人不氣忿,並要在王兄署君謝罪。二王爺曰:“高駙馬平日忠肝義膽人所共知,御妹何須過怒,料必別有原由,不可着急,今同領兵去日便得分明瞭。”有王姑只嘆聲辭別三兄迴歸王府。不知何日起兵赴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高君保背母私逃 陶三春領兵進發

    詩曰:

    少年壯志合從軍,況屬君親災咎聞。

    背母私逃情可恕,復能破敵立功勳。

    住語陶氏夫人回王府,預備領兵掛帥。母子又有一番言談,皆說及王姑美容惱恨高王爺一刻變心改節之奇也。且不表,再言趙王姑辭別回府中下坐,春山愁鎖,悶悶不樂,有世子高君保,見母親請安,一見此愁容之色,即動問:“母親好好登朝,一回來何以有此不悅之容,且示說與孩兒。”王姑見子問及,不覺兩淚一行泣下曰:“兒哪裏得知,有此人倫大變之事,汝父隨徵身爲督師主帥,躬擔重任,出陣被妖人擒去,貪生畏死,投順唐人,反戈背主,豈不玷辱高門,一家難活了,爲娘豈不忿憂也!”君保聞娘言,心下一驚,面色一變。曰:“母親此說何人傳知?”王姑曰:“現有鄭家哥哥領旨回陳及,且詔旨題明,豈是旁人傳說。”君保聽罷,一想。曰:“母親,豈有此理,吾父王一生忠良耿性在,母親平素所知,況我父與當今義屬君臣,承情姻婭之誼,君臣一心一德,並無嫌隙,何以一夕改前事仇,即言貪生畏死,不過投降了,豈有反戈辱主奇殺,內中必有別情,母親休得過恨,但須要帶同兒往隨徵。一則得問父王事情,二則與王家效力。”王姑曰:“方纔聖上旨諭言,二王四侯衆節度使十三名將皆爲敵人擒去,今汝乃不諳事少年,並非能慣疆場,豈宜同往隨徵。今爲娘不過因奉王命,又見汝父變節之事,不得不行耳。汝若拋心不下時,勤飛遞來往家書,討信音可也。在家與君佩弟,日勤弓馬,夜習詩文,不許閒遊外出招非,須依爲娘吩咐。”君保聽了,心中不悅,復懇說一番。王姑終是不允准,只得退去不樂。

    來至書樓一見弟君佩,問及起,君保並將前事一一說知。君佩聽了,也覺駭然。又曰:“王伯母既不許我弟兄同往隨徵,唯王伯父如此糊塗,又未知真假,心下何安?況我宋朝天下十得八九,只有南唐金陵一掌之地,被他如此猖狂,捉盡王侯大將,這還了得!但我弟兄有些武藝,不趁此試演一番.豈不埋沒了英雄手段?不若湊此伯母、母親未興兵,吾兄何不先背地到潼關三王爺處,借些兵馬前去報個頭功。弟亦隨後而到,自有個脫身之法,兄意決爲如何?”君保聽了弟言,深合己意,至次日晨早,君保裝束了盔甲上馬,只佯言出獵於南山,此日逃出王府。

    已經兩天之後,有王姑不見保兒進內堂詢視,究查家人,家人言已經遊獵兩天,那君佩又不以實對。至第三天出征之期已近,有翠華李夫人曰:“君保侄兒三天不回府中,定必私往南唐去了。”君佩在旁冷笑曰:“哥哥只因王伯母不準攜他隨徵,他聞王伯父如此信音,心內不安,故私逃去已經三天矣。”王姑聞一驚曰:“不好,少年粗率,妄作妄爲,不遵教訓,必中敵人之手。”言罷珠淚滾下。李夫人勸慰王姑伯母曰:“奴想侄兒雖僅弱冠之年,作事自小老成之見,今一個單槍匹馬,斷無去自投羅網之理,他往壽州,定由潼關順道,必先到尊舅三王爺處借兵,方敢前往。不苦差人火速前往追問消息,或可追回也未可知。”王姑曰:“已經越卻三四天,只憂他早借兵去了。”夫人曰:“既去亦乃順道,問及一言,方知消息,我嬸姆乃得安心。”王姑只得先從。李氏夫人又以君佩不肯早言通知以至誤事,欲行家責。王姑轉代求免。夫人乃赦之。君佩又曰:“母親,今哥哥已往,是一家皆在沙場破敵,兒一人在家好生寂寞難過日也,兒亦要隨同赴敵,決不願一人在府中捱日。”李夫人慾不允許,王姑心一想即曰:“我家原是世代武將之兒,斷不肯安靜的,倘不允他同行,又蹈了君保之轍,不若準他同往,反勝私自逃奔,以免擔憂過慮。”李夫人無奈,只得允從,君佩暗自欣然。

    是日出師,王姑嬸姆共進教場,又有羅氏夫人、佘氏夫人集在場中。王姑多少千百家將、內監、宮娥左右擁護,一到了衆夫人皆來迎接。知會過陶夫人一同見禮畢。當日陶夫人接領帥印。二王爺傳敬御酒三杯。夫人謝過主恩。又見諸軍事務已準備。趙王姑爲前部先鋒,李夫人爲參軍,歲夫人爲左車,佘夫人爲右車,當此署君二王率同文武大臣于都門外送別。三聲炮響,雄兵十萬隊伍登程,果然一班女菩薩旋作金剛猛漢,尖尖玉筍提持鐵劍銀槍,三寸蓮花跨上金鞍,一路大兵殺氣沖天,猶如蚊陣,向東南發進。渡了黃河,一程直下吳江。非止一日程途,那王始一心憶起丈夫投敵,不知真假,兒子私逃,未分禍福,正憂忿中,見水接連天,波騰浪湧,舟中起倒,原算曆險於長江。信口吟詠一章,以見懷思。詩曰:

    橫海戈船破浪飛,波臣萬里奉天威

    不傾盜穴很難盡,若惑人言事恐非

    老至愁生添面皺,年多骨瘦減腰肥

    乞身可許成功後,母子夫妻合隊歸

    當日王姑吟詠罷,傷心不已,恨不能如雁鳥之高飛,早早到了金陵,探知明白丈夫投敵背君之事。豈知出路由路,豈理人之望眼將穿,心懸兩地。住語王姑在戰舟,終天懷抱不悅。

    卻說高世子一自逃出王府,原只慮母親差人追趕,故不由大路而行,只向私程而跑,不獨山道崎嶇,且路途踟躇,況貴品王侯之子,玉葉金技,府門似海之家,豈多輕出?即平衢大道也難分辨,何況私行山路,只一心雄膽壯,只向東南投奔,飢餐渴飲,馬不停蹄,一連數天,趕程已有千里。一天跑下荒山,在山邊道經阡陌,只見雲佈滿天,狂風大作,頃刻連天大雨。君保只得避躲在山腳大樹中,不料風愈急,雨益大,盔甲衣衫盡皆溼了。見不是駐足之所,只得冒雨加鞭跑過數條阡陌,樹林外有一山莊。急走近下馬,扣上莊門數下,莊門內有一半百老人,詢及來由,高世子將過客遇雨,並言天色將晚,求借一宿,明天趕路之意。只見莊上衆人曰:“貴客且請往別處借罷,敝莊近日屢被強人騷擾不寧至此,家爺有命下言,一切生面人等,概不敢接留。事出有因,非爲薄行,只求見諒!見諒!”言畢,復閉回莊門。那高世子斯時心下忖度,倘舍此莊所,並無可他適之所。復舉目一望,又無別舍人居。只得仍在莊外懇求,有莊內諸人實見過意不去,又不得相留,只人人在內詐作不聞。原意欲他索個無味自退。

    當日君保求借多時,彼乃少年英雄心性,求懇言語一番,莊內之人不睬不理。怒從心上起,遂大喝:“狗奴才,我乃孤客,急而相求,既不肯見納,亦當再面白一言以拒絕,吾也不復求借,以往別處,諒有濟急慈惠之人。今汝一班奴才,好生無禮,詐做耳聾不睬,且待本公子打進莊內來,方知爲鵲有巢爲鳩居之手段也。”將這些莊丁多人在內,暗暗冷笑言:“此人自稱公子,想必是癡呆的,須似一武家規模,但彼乃一人耳,白手怎生打得進內。”當時公子言來此說,在內的仍作犬吠豬嗥,反笑語之聲,激得高世子性惱極矣,喝聲如雷,雙臂一伸,用力一搡,早已將兩扇莊門推折作爲四段,莊已大開。一聲響振,四片板跌下。莊丁衆人大驚,登時跑人內廂,多言他是強盜,我等性命休矣。紛紛跑入報知老爺小姐。當時高世子見將他莊門打折,衆人跑走人裏去,他只踏步,權在外堂首立着,看他主家人來有什麼言語作爲。自思已將他莊門打折,是自理偏,但想己身是王家內戚之貴,用好言告知,即打破他門也無所礙。正在想像自言,早聞履步聲曰:“老爺出來了。”君保一目觀去,只見遠遠一人,長袍一遍皁色,頭上儒巾,手執羽扇,乃紫膛面色,雙目星光,年方五甸外,三絡清須,後面十餘人隨。方纔衆莊丁見君保一力推折莊門,有此兇狠力大,更驚訝他不知那一般人,少不得跟隨莊主出外觀看。有老莊主走步近一看,高世子未知如何理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求借宿不啻東牀 設夜筵何殊齎酒

    詩曰:

    赤繩一段定良緣,才子佳人合有天。

    試而行雲還未卜,先教霢霂住加鞭。

    當時老莊主出至外府門,只見一位美少年二九上下,貌如珠玉,氣宇軒昂,一身甲冑,手執長槍丈餘,已知他是一位英雄少漢。如此裝束,定必官家世胄,已將一片怒心早消化了。只有高君保一見劉莊主飄然風雅,道範斯文,令人起敬之心。想起方纔鹵莽粗動,反有愧心,自怨自咎,又見此老面帶笑容言曰:“方纔衆家丁不懂事,不合見拒留宿,至得罪貴人。此根由,只緣近日敝土有匪徒劫竊,是以老拙教他們不可寄留外人離宿。不料衆家人有目無珠,不分辨別,執一而論,不明貴客乃當今朝廷顯爵光臨,又不早通報知,致令老拙有失遠迎,已獲罪戾。況此天色將暮,又屬雨天淋漓,一帶荒涼幽徑之上,果無別處可投宿者,即有生外之人,詢察知果系真是良客,也當諒情見納。今之一概執板無變通,實蠢奴才也。貴官請寬量勿見罪如何?”當下高君保一聞劉老一夕良慈之言,倍覺恭感情深。即上前深深拱揖,劉老又謙遜還禮。君保答言曰:“小子一時粗鹵動氣,將寶莊門扇推毀,自知無禮獲罪已深,但因雨大溼透衣冠,無方躲避,至碎門來宿,待吾補還再請罪。今蒙尊丈一番謙遜周全之言,倍見汪涵雅量,反令小子羞惶無躲之地矣。但今得坐門首,俟至天明,即刻趕趲程途,足見恩惠之至了。但不知尊丈上姓高名,祈示知之。”莊主曰:“碎卻莊門些小之費,須不當掛齒,何必言補償?老拙姓劉名乃,是中年隱居於此,請問尊官貴姓高名?”君保一想,不可將此真實姓名言知。只回言:“小子姓高名佩,官指揮使,奉宋君主催取軍糧,道經寶莊,不意有緣叨蒙劉老先生周全,何其幸也。”劉乃日:“原來高將軍駕臨,豈敢輕慢坐門首之理,粗備便饌,請進中堂,慢慢敘矣。”語畢攜手同挽至內堂。

    那君保只得將長槍放下門首,劉老又命家丁將他馬匹牽入馬槽喂料。當時老少進至內廂,分賓主下坐,有家丁遞上香茗喫罷,二人談語投機。不一刻家丁排陳上酒筵盛撰,山禽海味之美,酒數巡,賓主酬酌。是夜仍乃大雨淋淋不已,酒至更深,老少有盡東南之美,對答相投,高君保仍是少年心性,正直豪爽,又食酒過多,不覺盡勸酬相歡,吐露出真姓名,乃宋君御戚盛貴藩王之子,遂陳祖上英雄,本來輔宋周,掃平北漢滅劉崇,功高社稷。不覺抵掌而談,意色揚揚。豈料此位莊主劉乃即是北漢主劉崇族派弟,身爲劉姓子臣,當北漢時,官封振國將軍,曾因丁貴先鋒失機,爲高懷德所敗。劉乃又見北漢王昏淫不德,力諫諍不入耳,已知天心不附,不能力挽,故掛官致仕隱居於此,父女埋名。今聞君保陳出家世,回憶劉主初盛之時,真有不堪回首慘切,忍不住淚流兩行。君保冷目一觀,即刻驚訝起來。問曰:“晚生陳起家世之事,劉老先生何以悲淚若此。”劉乃初時還搪塞吱唔,後被君保多詢問,只得將出仕北漢,劉主無道不從良諫,自取滅亡,所以聞昔增感也。當下君保方知失言,對面即爲敵國仇人,只奈一言出口,駟馬難追,無可如何,只得離席長揖謝罪。劉乃攙扶曰:“此已往之事,況各爲其主,勝則爲君,敗則爲寇。老拙已知天命所歸,況諫諍不入耳,書疏上不行,故老拙不得不致仕以歸。但今老拙有一陋見,鄙言於世子,勿性率直,老拙方敢發言。”高公子對曰:“劉老先生乃先輩忠良純臣,高明老成之見,今幸賜教,大有增益,晚生自當洗耳恭承受教。”劉乃曰:“哲人有退步之機,君子有謹言之戒,只功世子此後萍水相逢,凡遇周旋之際,切勿交淺以言深。一則懼以歹人暗算,取禍之由也,須當志之。”高君保諾諾領命。又曰:“老先生金石訓教之言,日後當必銘箴,以爲終身寶鑑。”言罷把盞再酌,用過夜膳,交談已是多時,不覺時交三更候,劉乃命家丁設備帳鋪牙牀於書齋,以待世子安寢。君保稱謝不已不表。劉乃酒醉安睡。

    再言高君保睡不心寧,又聞雨聲瀟瀟,瓦面瀝瀝下淋,檐前點滴,自覺心悶意煩,一時有感,佔吟一長詠,以志感,其詞曰:

    雲黯黯兮鬱愁結,雷隱隱兮哀怨絕。雨潛潛兮血脈下,水泠泠兮悲聲咽。鳥亂啼兮憐人苦,花零亂兮誰是主。欲入深兮無永穴,欲高飛兮無翰羽。捫胸間心心轉迷,仰面呼天天不語。混宇宙兮不分,靄煙霧兮氤氳。西風起兮天霽,掛遠樹兮夕曛。聚還散兮暮雲平,晦復明兮日初晴。何時陰消兮世界清平。

    是夜高公子吟詠罷,仍是展轉反側,一夜中何曾閤眼。只是心懸兩地,念切思親,尚有十餘天程途到得壽州救駕。恨不能即日插翅奮飛,一夜思之不已。復又悔方纔席上一時失言語,突了劉乃,豈料他原是昔日北漢舊故之臣,曾與父王對敵。倘若他見怪,念着舊仇,實投身入牢籠難以得脫也。一夜驚擾,按下慢表。

    又說明劉乃年過五十,並無一子,單生一女名喚金錠。方纔高君保打碎莊門,有奴婢報知劉小姐後,又聞知是大宋將官,是以觸着仙母師言吩咐,言他日後姻緣,在宋將貴胄之子,是今留心探聽。又表明劉佳人自小一生好道,又聞聖母在梨花山修真,入玄母大仙之列,故交十三之年,自立心虔誠執意上梨山拜聖母爲師父,與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四美爲金蘭友,正乃天生一班豪英烈女,爲皇家效力,爲宇宙陰將軍之光。劉金錠在梨花山五載,素爲聖母憐愛,一心指點法門技藝,至風雷變化,騰遁俱全,移山倒海,喚雨呼風,諸般法術精通。當日聖母原領了玉旨敕命打發五仙女下凡,護住宋太祖。是歲劉小姐辭師下山,此日在閨中聞高世子與父親攜手進內堂,小姐在屏風看見高世子果然生得儀容俊雅,猶如美玉無瑕,錚錚氣概,料必文武雙全,怎得一人與父親露個消息,將託以終身,不枉我金錠具此花容仙技。奈此子乃忠孝傳家,一偉丈夫,但想婚姻由父母決準,我無媒妁以自招也。又思忖此子一言不合,即打折莊門,強搶進室,有此膽量,想是目空一世英雄,不出個辣辣手段與他,諒不肯服依我們。劉小姐有了主意,自然用下計謀處置,實乃前定良緣,任爾外邦仇敵,地北天南,終要成了同餐共枕,斷是不錯也。

    當晚君保有好酒後失言,冒衝劉乃,雖感他言不記怪,惟昔兩敵今日相逢,非同別則小故,萬一彼口是心非,暗算起來,性命可憂不保。是夜立心不睡,獨坐危危,有家人劉安幾番催促公子安歇,君保不允,只與他閒談,又問及汝家老爺有幾位賢郎?何不見一人出陪相見。劉安曰:“我家老爺中年失偶,當時心存爲國忘家,向未續絃,是以單生一女,今已年方二九,武藝精通。”言未畢,君保冷笑曰:“汝言小姐的武藝精通,比如有降夫手段,抑或用婢奇能。”劉安曰:“非此言也,我家小姐纔可比謝道韞,武可並花木蘭,德匹孟光,智同侃母。更具法力無邊,上可濟王家大用,下能拓土安民,真乃女中一真大丈夫也。我想家小姐備具此奇能,天下無有其敵。即世子爺是一英雄世胄,當領教手段,必甘拜下風矣。”高君保一聞劉安高抬小姐一番言語,不禁微笑曰:“自古深閨少女只曉拈針繡描,即有些拳藝之技,不少小藉父兄指點一二耳。至於疆場上陣,歷險交鋒,即上古至今只有我大宋女英雄幾人洵爲至盛。吾諒爾家小姐遠處安居,又非男子漢,遠近難求名師教習,且無弟兄一人,爾家老爺又乃性情古實,還有何人指點小姐?爾休得出此大言,欺哄於高某也。況吾須乃年輕,但學全滿身武藝,非弱劣漢子,懼人怯恐者。”當時世子不準信劉安之言,不知如何會見劉小姐,且看下回便知。

    第十一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錠設機賺鳳侶

    詩曰:

    閨中止合善描鸞,況有英雄繼範韓。

    一夕大言傳述處,惹來把劍要相看。

    再說劉安見高公子不信小姐閨女奇能。又稱言曰:“公子爺倘早到兩天,便見我家小姐本領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見之。”劉安曰:“近來尚屬五代分爭之餘,各方盜賊未經盡除,強橫者又不肯守本分歸農食力,時復三五成羣,山林嘯聚,日間路途搶截,夜裏村莊打劫。故敝莊上兩天,三更時候來了五百多賊人,我家小姐大開莊門,一人出敵,殺得他七零八落,個個跪地求乞性命,老爺乃並不害人,一一縱去。斯時公子若在此,也當拜服。故汝今來求晚宿,吾莊丁不允承爲此也。”君保聽了言曰:“若此又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輩,且爾家小姐有此奇能,自應匹配高才,方免綵鳳混入雞羣,爾老爺未知與他許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纔可消受此女班頭。”劉安聽罷,冷笑曰:“不要問及小姐姻緣,若小人說出來又不免被公子不信而見笑矣。”君保曰:“對匹良緣,有何可見笑之理?”劉安曰:“自古婚姻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只有我家老爺見女兒具此奇能,不世法力,正要訪尋佳偶東牀,遂卻坦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土,怎奈小姐屢屢不允從,反請老爺於莊前途雙鎖山上,設立一個招夫牌,不論諸色人等,到來與小姐比較武藝,倘有能勝過他者,自願贅在敞莊。已經引動多少海外英雄豪傑,天涯壯士,時常比角,個個磨拳擦掌稱能。及一交鋒,任是推山項羽,舉鼎孟嘗,俱被打醜而去。近日不見有敢來比武者。”言罷,激惱了君保,有心技癢,言曰:“世間有此無敵女將軍,還要親身領教。”心下打點明早出馬與他比較高低,只奈若他輸己贏,劉老又要雀屏招贅,有礙卻行軍事情。要我救解君父之駕,左思又想,行蹤靡決,轉展多思。不覺更殘漏尾,雞鳴報曉,天色已經雨霽雲隱,東方現出輕輪紅日。正是行人喜悅鳥唱聲頻,有詩爲證曰:

    一天濃翠潑新晴,雨後山光萬疊生。

    已訝花牀亮潤沃,不妨農事意何寧。

    荷風拂檻原無暑,鳥語喧林總莫名。

    咫尺塞湖延賞處,翻行遠郡望雲情。

    其時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實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劉老丈,一抽身告別,只向劉安曰:“小生前途趕急,不及面辭劉老丈。有煩劉老管家,代吾多言拜謝爾家老爺一宵留款之德,待至成功班師之日,後會有期,自然復又親踵登堂叩謝。”語畢上馬,覓提長槍,加鞭出了莊門,取程途而去。

    原來劉安奉了小姐之命,將此言語對答高公子。要打動他招贅之心,原是小姐設計賺他。當時劉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莊門外,方去代主走送一程。適見高公子不向雙鎖山去。故在後高聲大呼曰:“公子爺此去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馬回頭問曰:“又勞老管家相送,此是什麼所在?”劉安曰:“住左邊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經由雙鎖山,是我家小姐懸招夫牌地面。”當下劉安此言,又觸起君保技癢之心。即自忖度身既到此,要一觀他牌上有何言詞,遂即一馬加鞭跑上雙鎖山前,舉目觀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蒼蒼翠竹參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插着一個牌子,不是鋼鐵鑄饅,又不是金銀打執,不過一塊硬木,有二尺高一尺闊,其中央上書着數行字。公子雙目一注,見四俚言。其一曰:

    雙鎖山前一鳳凰,時常耍弄手中槍。

    有能對敵平相角,輸卻賠錢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許敵雙槍,劣弱休教妄進場。

    失手恐憂難得命,卻無藥餌理刀傷。

    當時高君保看罷,俚言雖鄙俗,然而猖狂卻太甚,一刻想來激得怒氣頓生,火星直冒。罵聲:“狂妄丫頭,即男子漢也不敢當此大言牌。況汝閨女婦流。”拿起牌一拳打爲兩段。劉安一見大驚,呼聲:“公子爺,爾今累及小人責罰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於爾。”劉安曰:“今日正值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爺將來打作兩段,又非要與小姐比較手段,小姐一聽知,必加責小人看守不慎之過,豈不見罪乎?”君保曰:“小生一時怒激於心,誤將此牌打了,爾慮小姐見責。也罷,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報知,待我說明激怒之故,訓諭他一番。”當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緣已到,自然湊合機關,做作出來也。實乃:

    三生石上良緣定,此日牌中作聘書

    當日劉小姐,自從見了高公子氣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牽繫,此良緣梨山聖母點定不差,但奴一片癡心於他,彼漫不相關於我,怎能以風求凰?故一夜中何曾閤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靚妝畢,正在繡榻坐下,納悶懨懨。只見一婢環跑至房中言知:“老僕人劉安看牌來報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子,一出莊門跑上雙鎖山,便將小姐的招夫牌打爲兩段,他還要在山上等候着,要與小姐比武一般言語,特回報知。”

    那劉小姐聽言,將一胸愁悶情懷,化作欣欣雀躍,正要他惹起自己來,方能引他入彀,以爲媒由也。但不宜露面,竟裝成花容生怒曰:“世間有此無情之漢,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莊門無禮,今一放下杯盤,復將人欺負。爾等四丫環跟隨奴出山看他有何本領。敢將吾招夫牌打破,彼是個無情匹夫。”即喚春桃、夏蓮、秋菊、冬梅四丫環一齊結紮戰裝,持刃上馬,出莊門向山跑上。果見高世子尚勒馬懸望等候。有劉小姐拍馬上前,假作惱怒,花容忿色。問曰:“奴家君設此牌,爲擇選東牀大事,未知爲何見犯公子,將來打破?毋乃不情欺人過甚乎!”君保曰:“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擇婿姻緣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傳,安有懸牌自擇招贅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惡人大言不讓,牌中所說,未免逞強太甚。我想小姐乃閨中弱質,描龍刺鳳,或焚香月下,或聯詠紅樓,是汝身分應有之事。至於馬上衝鋒,陣中破敵,是我男子輩擅其能。吾勸小姐自後免出此大言牌,由老令尊擇配爲合理。”劉小姐曰:“目擊不如親爲,奴之手段,公子未領教,怪不得不準信,請放馬來走數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指教妙甚,只恐槍上無情,有負令尊公一場情分,又悖小姐眷愛,心有不忍,小姐不如息怒,請回府上爲高。”劉小姐曰:“奴設立此牌原因比武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敵也,不如自後匆稱雄漢,奴即恕爾無知,回去自不計較此言。”此乃劉金錠請將不如激將之意。果然公子聞言帶怒曰:“小姐定要與小生比較甚好,今顧不得私恩。”將長槍一起,當面刺過去,小姐大刀撥開,男女刀槍並響,大戰數十合。

    初時君保見劉小姐花容婀娜,體態輕盈,是個弱質嬌姿,豈是我高家槍法對手,縱有些武藝不過數路刀法而已。只可殺敗些毛賊村漢,哪裏有大本領。豈料一連殺有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鐵漢。只見他大刀猶如雪片一般飛舞,砍撥不住。此時方知他厲害,暗暗稱奇,怪不他大言欺世。又有劉小姐亦見高世子槍法委實高強,乃家傳絕技,倘奴非法門弟子,聖母教習刀法,斷然敵他不過。況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當今天子貴甥,王侯世胄之子,真乃鳳凰池上客,龍虎隊中人。今若與他酣戰實費力,況他槍法甚高,大稱奴懷,不免弄些法術降服他。服其之心方肯允結和諧之願,豈可當面錯過,一失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追尋,再難覓勝此佳公子者也。劉小姐主意定了,將大刀連連揮打數下,即扭轉馬拖大刀詐敗而走,那高君保一見拍馬緊緊追上,不知劉小姐用着什麼法力,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佯詐敗一意招婚 硬拒戰三陳卻配

    詩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廬中作帝館。

    不識前緣薄自媒,難怪英雄心不滿。

    當時劉小姐詐敗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忖小姐須則武藝不凡,刀法純熟,但敵不得我高家槍,故拍馬奔了。即將馬一催趕上。揚言曰:“此回方知汝是娘子終低一籌,從來陰不能勝陽,天下盡知,已有榜樣也,待他日小姐于歸之時,對着枕邊人閫威自逞,終要言及我高君保槍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小姐,只要汝速些下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強時,小生槍上登出無情於,只恐小姐將往日力退海寧英雄之威,終成一場笑話矣。”劉小姐回首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爾我本領已見,但公子既勝於奴,要拜服不難,但該依着牌中的言辭,回見過吾父親,成允此事,方纔了得。”君保曰:“小姐要成允什麼?但明言知。”劉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詐,難道汝乃王侯之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說的緣故,汝一看過,將來打碎了是有來因也。”語畢眼角留情,又將玉手一招,微笑帶羞,桃紅滿臉。原來君保豈有不知,他爲招贅而來。但今救駕心急,哪敢提及此事,況父王母親不知允諾否,豈得草草承允於他。只因自己生來性剛,見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強,故與之比較,使其勿得輕視天下男於漢耳。今不料他殺敗,要踐卻前言招親,如之何可卻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絕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壽州。遂呼曰:“小姐汝之芳姿貴看,令人如對看梅花終日不目倦。然婚姻二字乃人倫一生之大節,今日爾我不過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妁之傳,父母之命,與此鑽穴相窺、逾牆相從何以異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來,芳名頗以清白自許,所有聘歸結姻皆憑媒妁通傳,父母所命。未見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從父命而立牌自擇婚姻。只可惜小姐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可恨與小生家傳不合,只今求小姐見諒,將此段良緣另尋佳偶,自有相當合對者。”高君保此語,分明戲金錠以女求男不知羞恥之意。劉小姐聽了,覺得羞慚起來,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勸勉,汝以酸話見酬,是個無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槍上拼個高低。”當下卻咬住銀牙,大刀揮發不住,公子長槍急架相迎,兩人又力戰起來。

    奈男女兩不同心,再抖精神戰殺。一個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婦。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劉小姐想又詐作敗下,跑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帶怒殺得性起,拍馬飛趕來,小姐即回馬帶笑呼曰:“公子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機會未必無緣,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認真來戰鬥?反不若與奴回去稟知家嚴,成結姻眷如何?”那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難敵小生,俺要往壽州救駕矣。”言畢,回馬向東南快馬加鞭,劉小姐那裏舍之,飛馬趕上,玉手一伸,將公子馬尾一拖,扯回數步。是此力氣不小,嚇得高公子一驚。喝聲曰:“世間有此羅唣丫頭,爾欲若何?獨不畏本公子的槍法也。”當騎二人對面,又不發槍刀,劉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實乃真煩,又是兩佳美不同心之處。不是無緣,乃心志各向也。劉小姐復曰:“公子既嫌棄不肯招親,且償還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將頭顱割下,君方可往壽州。”君保聞此浪言,見他癡心混鬧,只得喝聲:“償還爾一槍,待吾去罷。”一槍挑去,豈知金錠咒念法言之語,將公子長槍上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僅提揭得起,正捻動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槍一架,馬反退數步,不覺羞怒起來。小姐笑曰:“奴只以公子一偉丈夫,王候世胄,心欲託以終身,有以隸於高門,日後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敵手,故方纔詐敗,以成其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來認真唐突,如或執拗如前,教汝一命喪於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動怒,待小生實實對汝說明,休得再來癡阻於我,此事吾兩人私訂約了,再難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爲宋將,小姐的令尊公曾仕北漢,他是劉氏宗室,今既屬往世,還亦屬敵國,此不成者一也;目今小生私下許盟,乃自行聘娶,如親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雙親執意不允,此時乃中道捐棄,豈不誤了小姐終身一世,小生問心安否?此二不成也;今聖上被困,父親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時,何暇心謀家室,況國法森嚴,今小生從軍,倘中途納婦,原有妨於國法,例比臨陣招婚罪同一轍,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雖輕,承父王教訓,幾所行爲,皆以理不虧是踐,斷斷不草草效浪子所爲,以玷辱雙親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村,實閨幃領袖,士女班頭,豈無少年才美,貯作金屋之貴者,高吾十倍的。”

    劉小姐聞此一席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覺令人見愛,是人中正大英雄,哪肯舍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論,乃聖賢中人,更見情閤家傳。但吾兩人非比無因,梨山聖母有吩咐於前三載,言金陵兵戈一動,是奴姻緣合會之期。今正當此候,公子與奴乃大南地北,到此求宿,又將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非偶然也。此乃天賜良緣,宿有結締,公子何須多爲執拗。況且令尊公被餘妖道所計害,公子欲行救脫,必須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並且餘妖道法高強,只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從奴執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困危,公子以爲何如?倘執迷不允,即要死在目前,不特君父救不出,只憂反絕了高門香菸之種,成了不孝之名,那時悔之晚矣。”當日高公子須乃智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藝精通,匹配於己,心豈不動情?惟今一身難以自主,倘應允了,父王母親不準從,豈非爽約於他?後有聞風聲,實令人一番笑話道談,故己一心慮着此,只是不敢允從。

    當時激惱得劉小姐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紅絲索,向空中一拋,但見金光滿目向高公子落下,已捆綁於地中,又唸唸有詞,喝一聲:“疾起。”將公子吹起掛在松枝上,小姐忽然不見了。只見松林間飛跑一黑麪大漢,身高丈餘,手執大刀如板門,大喝曰:“高君保!汝不從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喫吾一刀!”公子喫了大驚,只得哀求饒命,自願允從此姻事,大漢子大罵而去。一刻之間。只見小姐在馬上怒目不語,惟有高公子吊在松枝上,狂風吹得搖搖而動,將已斷折,心中着急,倘跌僕下有丈餘,豈不是個爛碎屍骸的。情急中只得大呼:“小姐休得作弄,詐作袖手旁觀,要救小生,倘僕跌下一命休矣!”小姐怒曰:“公子看奴甚輕,幾番開導不見允從,奴己心灰了,且迴歸罷,汝另覓別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過要拍打馬,公子大呼:“小姐!小生允從汝姻約,求將小生放下。”當時劉小姐止住馬曰:“公子既允從,奴豈敢得罪。”即口中唸唸有詞,不一刻公子被狂風吹下,輕輕在地。小姐手一招,紅絲索已收回。

    君保大悅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來再謝。”跨上馬連鞭急急飛逃走了。氣得小姐面如土色,口唸真言,喚上四丫環,各人領符一道,四丫環遁形而去。再說高公子走得脫身,便發力加鞭,並不回頭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馬乏,腹中飢枵,想來不好,當初私出王府時,已帶得二百兩金子,以爲路費,不意昨夜失遺在劉莊牀榻中,今又不能取回,焉能得爲日食之用?只奈此處孤山,遠近並無村莊人家、酒市,不知還有多少程途,是此何得以供應就食,且再借些路費乃可跑走。不覺又行走裏許,只山垛邊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間,並無男子作酒使的,內有三個少婦人在內沽酒,當時高公子正在人飢馬渴,立下一個主意做個騙食之夫。食了酒膳,無錢鈔完交,諒此三個婦人在山僻之中,無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進酒肆來,三個婦人曰:“貴客官是來賜顧喫酒乎?”公子點頭曰:“然也。只要上上佳饌美酒送來。”婦人領諾,不知公子騙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劉小姐癡心聯配 高公子硬性辭婚

    詩曰:

    一時未掛杖頭錢,任是臨筇也枉前。

    只合忍飢隨袖手,盤盂幾見衛姬賢。

    卻說高君保進入酒肆下坐,有少婦曰:“客官要喫酒盡便,惟一說此地一帶荒山野地,並無人敢膽子在此開個店戶,只有我家是獨一買賣,利息加十倍方肯沽出,每盅飯取銀子五錢,每壺酒銀子二兩,每盞嘉餚銀子十兩。”當時公子只曰:“爾們只管上好酒饌送來,銀子不拘多少,且有勞代餵馬匹一總送爾酒銀、工銀。”少婦等領命,須臾酒餚陳列,公子大飲大嚼,只因天早出莊未曾用膳卻跑路,又遇小姐大戰數陣,好不飢忙,不一刻間食得佳餚美酒,般般也遍用饜飫了。少婦收去餘殘碗膳,公子一刻上馬正要奔,一婦止之曰:“算結了酒膳賬方許走路。”當時公子被他止留,算明共計食用八十二兩銀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只得強言曰:“待小生往前途辦了公幹,自當賠還,且記登數月之賬。”一婦回:“一面不相識認,食了許多東西,方說且後記帳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脈,來作騙食光棍。且不看我壁上貼的麼:‘囊中有鈔方沽酒,袖裏無錢不借餐。’汝只顧大杯飲嚼,難道我們酒食不要本錢得來的?”高公子沒奈何,只得曰:“小生非比別人,乃系當今御外甥、高王爺之子君保也。只因救駕心忙,失去銀子費用,改日自當賠還爾們,並非謬言欺哄的。”一婦曰:“世間有此騙食棍徒,還要假冒王親國戚來嚇恐誰人?今不管汝什麼等人,欠賬須還錢,如果沒有,且留馬匹作按折。”

    當時公子見他聲聲不肯饒恕,且要馬匹作償,且無此馬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從心頭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撥出腰刀要殺卻三個婦人。那婦人大呼不好了,請婆婆出來,齊聲喊叫,果見一老醜陋婦人從裏廂跑出,十分兇惡。大喝曰:“老身只道那方浪子來騙食,誰知系敵國之人,獨不知我們受了南唐王李煜所託,今在此單鎖山假開酒肆,待有宋朝將士到來即要下手,豈知爾自投於此,來得甚好。媳婦等可急閂門,活捉此騙食賊,往唐王請功領賞。”君保聞言大驚,正欲合馬不顧急奔,不料店門閂了,回現只見老惡婦人,黑似炭煤、滿面麻子、顴骨橫生、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惡狠狠追出中堂。公子只得挺身回鬥,長槍架開大刀,有三個少婦來助敵,亦飛拋碗碟,打個不住,公子只得左閃有避,心忙意亂,不及戰鬥,甚見費力。須臾店內杯盆打拋得粉碎,噹噹響亮滿瓦礫,三婦大喊助威,公子膽戰心驚的戰拒,只顧得閃躲瓦礫,手一慢險被兇婦大刀所傷,一閃失足僕跌於地中。被三個少婦擁上擎住不放,老醜婦持索子捆綁了札在石柱邊。三個少婦曰:“這光棍騙了酒食,還要行兇殺我們,今且不將他押解唐王,不若現成將此人殺烹了作肉豬買沽,可准折食酒本錢,還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醜婦曰:“賢媳所言不差,將來開腹烹之,又免累及我們解送,跋涉路途數千裏,哪裏有閒暇工夫。”正議論。

    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劉金錠困弄以法力,他原愛我,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兇惡不良,料得性命難保,但思命往不辰,到處即系敵國,這是定數無可恨,只不該爲此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祧失祀。父母單生吾一人,別無所靠,空藏滿身武藝,馬上奇能,又於朝廷半功未展,便爾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只可恨沒了英雄,而罪負於不孝耳。”想罷不覺哭泣起來。只見那老醜婦一展長脣,笑容堆滿面,露出一腔淫態言曰:“教爾後生家單身出門,切不可貪杯爲口腹,一貪杯即能招禍了。今見爾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一法,若克就俯從,便可地獄立化天堂。”君保聽言忙問曰:“比如依爾們何如。”老婦曰:“如允聽從,何愁無生路,自從老身一自淫殺情郎以來,吾寡居二十載,屢欲尋個男對頭以樂晚歲,奈何命入孤鸞,所逢每每不偶合。今見郎君一貌鮮妍,具此本領,若肯俯就在此,與我結爲夫婦,當爐炊以度活,便將汝綁縛脫放下,以便成鸞鳳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聞言,真乃令人可惱,又甚可恥,不料世間有此太不自量老怪物,原來此老醜婦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彷徨,又被逼不過。只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別的事易從,以老媽媽二十年來琴音未續,亦屬可憐,但以尊容固靚,小生實不敢領教,自願一刀兩段,由爾等婆媳施行也。”那老醜婦怒曰:“執拗兒真不畏死乎?前哭後剛,乃首鼠兩端之人,今復唐突老身,要來沒用,各媳婦與我開刀罷。”有兩少婦怒聲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時亦自料即死,忽一刻一少婦飛奔而入,氣喘噓噓,對老醜婦曰:“婆婆不好了,這宋朝小將,豈知乃系雙鎖山劉金錠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錠風聞已率領了數百家婢,前來搭救,現已喊殺連天,將店門打塌打進來了。”那老婦聞知大驚失色,忙呼媳婦:“我等且逾牆逃避,免遭劉丫頭毒手。”果見四婦人各取梯子,不顧君保,皆走散去。只見劉小姐領了許多女兵闖進。一見君保,冷笑曰:“救解來遲,有驚郎體。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從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佳侶相登。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兩次哄奴即逃脫去。但汝貪杯,爲此口腹甘肥,險些對着好姻緣,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從此收拾私心迴歸,免得奪卻別人美事。”言罷半笑轉身,徐徐步馬而去。當時君保羞慚愧怛,忙呼喚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錯了。汝解脫我綁縛,真心依從此姻約也。”小姐聞此言,又帶轉馬曰:“公子汝是善說謊的人,令奴難以準信。”公子曰:“小姐倘若不準信,待吾對天發個誓詞如之何?”金錠允諾,君保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與金錠小姐面訂婚姻,須當心誠真約,倘有反悔哄誆者,日後死在枯井之下。”發誓罷,小姐卻與他松下捆索,談說了數言,君保復言:,無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這公子乃年少英銳之概,志硬性剛,急降服不得他,必要擒縱一番,方能使彼衷心歸服。今既發此謊誓之詞,又使他有所見應。”即喚過四婢,又各授過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領命去訖,在前途備下枯井等候。

    再說高君保一路馬上想起,可發一笑。酒肆中醜陋婦人年紀高邁,尚不知恥,如此貪淫,豈有此理來逼婚,斯時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劉小姐來得湊巧,解救於我,一命方蘇,此原算彼有恩於我也。但此佳人不獨美貌超羣,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羨,又一片爲我癡心,三番兩次哄他不慍惱,反好言勸勉,是多情柔順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於王侯之家,年交二九,尚未覓得登對之人,皆因高門世宦,且父王母親選擇過於高遠,但舍卻金錠小姐,哪人有與其匹。但不幸他父與吾父曾爲敵國,況未經稟命,今值救駕解圍心急,哪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負他一片之恩,要我咒言一誓,想來枯井哪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班過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爲得計。是時紅日歸西,烏影沉墜,正乃一望荒涼,惕心觸目。行人心急,不知高公子此去,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多情女弄術驚夫 硬性郎應誓陷井

    詩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來應願在當前。

    蜃樓自是空能立,又見情絲似蔓延。

    再說高公子一程跑走,見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莊一宿,險些惹起一端禍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只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只去尋有無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的趕趲,不料一馬當先,叮咚一聲響,即連人帶馬跌下去,嚇得公子魂不附體。抖定一刻,將手一摸,四圍俱是磚石,舉頭一望,有三二丈高深,只有微光一點,自幸不下跌墜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於井中,不覺長嘆一聲曰:“吾方纔賭下一誓詞哄騙這美佳人,不料今竟應驗了,跌墜此枯井,難獨是些少說謊虧心,便有得天神鑑察,又有應驗如此之急也!不須多猜想,此井須然枯涸無水,奈何是深險不過的,況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嶺,安得有閒人過往以遇救。止眼看看待至數日間,人馬皆要飢餓死於此枯井中了。活樂一番,只好待時至閻王殿上去!”只是仍跨着馬,只見井中冷氣直侵衣袍,只摸抓,見四圍寬闊。下了馬,推歸一邊,下坐土泥,幸得枯乾無水,坐下不妨污溼衣服。少一刻坐定,觀見井旁有一光巖微微露出,隱隱如燈光亮,心中想來,這裏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別有一洞天不成?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雲暗星明又有村。

    當時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說聲也罷,是俯伏爬進去看是何地所在。只向光處爬去,果有小徑一條,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涼一派。想來曰,莫非此山岩復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個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顧其馬,人出了爲高。即提了長槍,一程步行出卻小徑,只因此徑僅得五寸而已,不獨不容馬走,行來狹些,還要匐匍蛇行,一連小徑有裏許,前途便一條大道,寬廣可以縱步起行。此時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銀,是中旬天,一路行來,陣陣香風飄來噴鼻。此林間山花滿目,景緻不異桃源仙洞,高公子當隨愁心略放,還是心疑不知此地歸於何所。行完一杖間,瞥目又露出一所宮殿,巍峨廣大,真乃雅緻。有詩讚之曰:

    小橋通弱水,殿角倚青山。若問何方所,神仙任往還。

    當下高君保看來此間殿宇模樣,既不是皇城殿闕,又不是市中神聖殿宇,況在此並無人間煙火,若非陰司冥府,定然仙子瓊居所在。只得行近立在門外,側耳而聽,便聞內裏有步踏之聲,聽之,只覺雛鶯婉轉之語。想來其中皆屬女子之輩,不知凡人抑或仙子。只得將門扣打數下,門中應聲而啓,問客何來?當時高公子只見一位仙姑手執淨塵拂一枝,貌目如畫繪之美。公子盡將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誤入此處歷歷告知,並問及此處究屬何方?乞求指示迴歸原路,俾得往壽州救駕,深沾仙姬莫大之恩。只見仙姑微露銀牙,笑曰:“郎君此來不異劉阮到天台.張君浮槎臨閬苑,行蹤誤度,豈屬無緣?此地非九重帝闕,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聖母一所修淨之居,梨山勝地也。日前聖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貴公子到此勝地,說出姓名,姓高名瓊,表字看保。’今郎君應此年、月、日到來此地,得毋其人乎?聖母又言:‘此人無情之輩,妄如矢誓,專於打謊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四句言書下,不知仙訣何意?請君看來便知己之行爲了。”公子聞言暗一驚,往壁角一看,四句曰:

    井枯數丈誓生災,墜僕深巖更可駭。

    既已發言今應驗,勿重反覆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聖母預定於前,以卜今日之應驗耳。未知郎君果歷過其事否?請道其詳。”高公子見他將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說出,不自認而自認。他是神仙,料難將隱情瞞得,只得將求宿所遇劉金錠之事,一一細底說知,還指望他即指點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起來這劉金錠與汝恩情兼盡,汝竟將他的一片真情,付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倖無義之漢也。如此不獨爲大丈夫所不取,即市井小兒亦知唾棄了。汝又發此狠誓,一一說哄之,欺人皆要應見,還有何救出迷途之人,只好在此枯井中埋葬其枯骨可也。但聖母方纔朝天闕也曾吩咐下,有一人來此有所求,暫且等候下,或許指點放汝未可知,只由汝之造化。”當時仙女此席話,羞得高君保又驚又惱,面色數變,但思身在窮途,又知他是個仙姑,且多是自己過處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忍氣吞聲,或冀得聖母慈悲憐恤,指點生路。繼思聖母乃上界元仙,他見危死者斷無不救之理。不由罵辱之言,佯作不聞。只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迓聖母。

    再候一刻,聞內裏有鈞天樂音悠揚,內又有仙女聲方言母朝闕回宮,着令郎君參見。有仙姑引道,一路進了九曲丹墀,左邊青松,右邊丹桂,說不盡仙家花木景緻。高公子哪有閒心玩賞,一程隨着仙姑至大殿,只見聖母當中坐下蒲團。一見聖母仙顏,頭如霜的鶴髮,戴上七星冠,手持麈尾,項掛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見,參畢。聖母稱言:“高世子請起,待貧道點化汝一言。”當時君保未敢遽起,又叩稟聖母一番,只言失足於枯井中,今迷陷於仙境所在,求乞聖母大發慈悲,救脫指點回凡間,沾不盡思深也。聖母曰:“世子不言,貧道盡知,汝志大心剛,全心報國,自是忠孝無雙。但不思敵人法力高強,非武勇將士所能克服也。必須貧道門徒劉金錠,日後同到壽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金鴻。惟吾門徒屢欲奉事小櫛於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見拒欺哄他?以少年人反要學魯男子等輩,至今泰樓玉管無音、關睢雅韻不諧,何也?”高公子仍說以前三不可之辯爲對,說明此事有難諧之故,非由薄行以負劉小姐之恩情也。聖母曰:“高論未嘗不是,但事出於權變,方爲有用之才,汝豈不聞治世取官以德,亂世取官以才。時有不同,操持自別,凡事不能板執而行,即醫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權變耳。今兩國相爭,南唐得餘鴻維護,已操勝算之柄矣。爾大宋不亡滅者,僅如一線也。倘非得一法力異人以正除邪,爾宋未必無損弱。且世子全家行軍總領,定然陷於敵而全節,那時追悔已晚。不若世子依從貧道功勉,且從權先論閨房,後往勤王,方無少誤,日後方知貧道之言非謬誆也。”

    當時高君保聽聖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聖母又曰:“貧道曲意聯綴以雅成者,亦因汝兩人原屬姻緣宿定,貧道斷非人間塵世三姑六婆,憑舌脣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屬心下狐疑,今即着侍女娘往月老仙翁取上姻緣簿與汝一觀,便知明白可憑了。”君保聞命,只得諾諾應允。又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該多推見拒,只虞日後父王母親見責,以不告而娶爲非禮,不準所請,豈不有誤與我小姐兩人乎?”聖母曰:“不須世子多慮,不出三月之久,貧道徒該當謁見宋君王,這是遇當合其時,且與汝父同爲一殿之臣,共事一主。貧道豈有誤世子與吾徒哉。”當時仙姑取至月老仙翁酌定婚姻簿子來,聖母於案上展開,細細查閱,撿至一頁,查看一行,上寫着:“高君保、劉金錠註定大宋龍飛。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緣。梨山聖母爲媒主張。”當時高君保目擊過也,見不勝詫異之奇,只諾諾連聲,還敢道個不字?又高君保復問聖母曰:“今弟子於婚姻之約固不敢違忤,但今誤進此仙山,津迷於此,怎能早日與小姐復會和諧過花燭?刻日要趕赴南唐,要救解君父危困,實乃心急不耐煩也。懇乞聖母勿再遲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見慈悲、恩廣普蔭也。”聖母聽言口稱:“善哉!善哉!世子句句以君父爲心,忠孝傳家可羨,配對吾徒,真乃天下第一雙儔侶者。”聖母喜色欣欣,不知高公子回凡結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承師命初諧鳳侶 急國難暫拆鸞羣

    詩曰:

    果然幽境異塵寰,福地由來絕世間。

    劉阮也曾身到處,散花無數接仙班。

    再說高公子求懇聖母指點回幾境之際,有聖母許之,只見聖母仰面向空喚呼劉金錠賢徒者三。頃刻之間,只見劉小姐駕一朵白雲從飛檐而下,當時高公子見了劉小姐,不比前番兩心各別,故公子在喜悅中,又加慚愧。當日劉小姐只假作不見公子,只詐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師尊。小姐目側一瞧,微笑曰:“請問公子要趕急往南唐救駕,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異事所不料也。”公子聞言,含淚曰:“待吾訴知,小姐不用說已盡知。”將失足下枯井之事一一說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於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發此誓言,故惹此飛災。勿言三尺沒神祗,舉頭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覆不常,當得有魔障之報。自今不可謊言哄騙,現已福集災消,公子可當醒悟也。”公子當下羞愧,只得稱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當佩服,斷不口是心非也。”聖母又曰:“汝夫婦兩人是宿世姻緣,休多言閒語,已過之事不必復陳了,須當打點正務。今公子既肯種玉於藍田,速回凡境,今當汝兩人姻締會合之期,良辰斷不可錯過。今男女不捨命而會合花燭,在禮法似乎相悖,但今爲師與汝作主,是從權變,以應機會。倘從正論,待命於父母,猶恐不允,反成逆天之咎。宋太祖又禦敵無人,江山有礙,須當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轉夷,汝夫妻享受不盡人間富貴,一生福祉齊眉,但後嗣艱辛些,也不失爲二美傳家,不須多疑多慮,此定數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結果。且餘鴻乃飛鳥修煉,生成好勝,野心未純,法力不弱,乃爲宋之勁敵。他已有八百年道行,不久身證仙班,亦奉師命下山,擾宋數載,但不傷宋朝將兵,定必無罪,復歸仙島,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人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師言,野心不化,開了殺戒,傷害性命,不免脫凡於沙場,又爲宋將兵之當災。此是後事,定斷不來,爲師去也,但囑咐之言,切不可違忤。”聖母語畢,大袖一展,空中落下五色祥雲,高駕往海島去。

    君保正要開言動問,只見小姐口唸咒語,拔出寶劍揮指,頃刻之間,此地並非梨山,仍系公子前時跑走松林之地,更不見有什麼枯井,其馬匹仍拴於古松樹丫橫枝下,高君保大加詫異,驚魂未定,呆呆想度。劉小姐見公子不語立站,冷笑一聲將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須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爲奇異也。”但當初設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劉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聖母來點化高公子實是真事。只恐君保執意不允此姻配,日後再無機會可結成的。豈不有誤了宋君禦敵之人?且目今護宋以退餘鴻,必要五陰少將,劉金錠乃五陰首將,一人會合後,四陰將定必繼續相隨,可聚集同歸一殿,破敵成功。當時劉小姐咒言呼喝,一刻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將公子馬匹解下,請公子跨上,小姐仍上馬並行,其時還是夜半,月色光輝。小姐曰:“公子且請再宿一宵,明日復行程如何?”君保曰:“夜中艱於行走,猶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轍,只慮今與小姐並馬迴歸府,還恐令尊公察問男女黑夜同行,何辭以對?”小姐一想,此言有理,呼喚回婢近前吩咐,四婢早已迴歸,只言小姐夜獵晚回。小姐使起法,將隱身符令公子藏於盔上,人不見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無一人知者。是夜小姐引道,公子進至閨房,二人方見禮下坐,有四丫環服役,獻上香茶。後花園早已排開案,炷上名香,以待兩美攜手進園,夫妻交拜天地。此又初結良緣,實乃遵從師命,不日之爲苟合,斷之爲從權可也。在劉小姐心欣意樂,得了此美對良緣。

    此際高公子見聖母吩咐指點,悟來是乃月老姻緣簿上註明前緣夫妻,一心信其不錯,即父母日後有責怪,自有措詞以對。況劉小姐乃一朵美豔名花,哪有少年不仰攀採取之理。方纔因君父困圍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雙雙交拜,禱告一番神祗月老,奉師命以聯婚之意,拜畢起來,攜手共進香房。四婢早已排開合巹筵宴,懷著齊備,夫妻左右對席,兩旁四丫環侍立,酌酒對敘,對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暢敘,兩美目角傳情,如膠似漆,與對敵時大異。俗語云: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當時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桃紅,倍見嬌妍奪目。又少公子一雙目眸若星彈光亮,注射着佳人。四婢環知心會意,隨即將殘饌收拾去,再往後花園於月光之下,同酌喫喜酒。齊言小姐好眼力,招贅得此美貌丈夫,且身人王家顯貴,真乃福祿齊眉可也。

    住語衆丫環歎羨慶敘喫酒。再言公子此夕詐着酒醉不語,挨近劉小姐膊肩,小姐代爲寬衣,雙雙共進羅幃,鴛鴦浪湧,雲雨翻騰,好事中難以實指,人人如此,個個皆然。及至雲收雨霽時,枕畔之間,小姐細言曰:“今宵一會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從,妾以死自誓,以報郎君今夕之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於情種之女,數次有恩於小生,感銘於心不竭。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終,大丈夫所爲。豈有今日取,明日棄,以辜負小姐之理。以吾父王雖嚴訓,惟單生小生一人,母親憐惜如掌上之珠,既婚配了小姐,豈有不依小生所請?小姐休得過慮此事,吾也十拿九穩的。況又有梨山聖母至憑,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緣,是以爾我一天南,一地北,不念一朝聚合,定必無差也。”小姐聞言,悅色曰:“足見公聘意之至,但日間陣上奴家幾次勸言開導,汝只執拗不依,汝誠何心也?”公子曰:“小生只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贅了小姐,多則挽留三兩月,少則羈絆吾三兩句,我哪裏等候得許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無聖母取出月老姻緣簿,及至目擊宿定之後,哪裏敢再過以違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卻之深,正見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語濃情,正乃只憂雞報曉,不願日東昇。少不得又是翻雲覆雨,兩好多少言談,不覺五更天明,夫妻起來。侍環進奉而巾帨梳洗畢,茶膳送上用過。

    公子要作別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猶恐父親覺察知。然見乍合遽分,情幽怎忍即割,早已含着一包珠淚,春山眉鎖,一段愁懷。淚聲呼公子:“今叨蒙不棄,連理結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關。公子須要保重貴體。早晚慎於安身,最要者鎮風霜,戒花柳,免遺兩大人所憂,爲妾所掛念也。”言未了,不覺紛紛下淚。公子一見小姐鍾情之至,又不禁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而珠淚落下兩行。公子反與小姐將袖袍拭淚:“小姐不須苦惱,小生心性行止諒必深知,今日暫爾分離,不須切切於懷。況會合之期匪遠,汝豈不聞方纔聖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當謁見宋君,同爲一殿之臣。指示出正乃舉案齊眉有待,今切不可溺於癡情,挽留於我,反惹旁人議論,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盡悉。”小姐忍淚曰:“承公子正言雅訓,妾敢不佩服遵從,請上馬,惟奴所囑言,須當勿忘。”公子領諾,正要抽身,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時分別心忙,險些有誤夫君。”公子驚日:“何事張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見駕,唐兵困攻不妨,惟有餘鴻法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敵,二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與他交鋒,且避之進城見駕,可免滅殃。今有聖母鎮魔靈籤,與公子戴上。”親手取下銀盔結在發內,好好戴正銀盔。公子此際見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實乃多情賢良女。也覺不忍分離,不意又墮淚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對面淚眼相看,只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幾次催速回,小姐只是不依。不知不覺又有七八里之遙,衆丫環也勸小姐請回:“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只憂老爺又疑惑不安也。”小姐聽了勸言,不覺下淚紛紛,公子也慘切依依,二目觀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閨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一進城見駕,自即放膽奏知聖上,來迎請小姐。”言罷一拱相辭,分途別去。不知夫妻何日再會同爲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唐軍師怯敵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詩曰:

    英雄才結女班頭,又向疆場破敵謀。

    當年白馬金槍去,麟閣標登姓字留。

    當下劉小姐辭別公子迴歸在上,一心感念丈夫遠行不爲意,只憂餘鴻法力厲害,丈夫恃勇心剛遭其毒手。故後園夜夜焚香,禱告當空佑護公子一路平安無災無咎入城,他實乃多情之女也。不煩言。再說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馬加鞭,飢餐渴飲,夜宿晚行,將有半月,趕至潼關。此座關乃三王爺趙光美鎮守,兵多將勇以守禦此咽喉重地。惟君保是背母私逃的,單槍匹馬要與三王爺舅舅借兵一萬五千。是日扣關令人通報。三王爺聞王外甥到關大喜,即傳他進見。高公子下禮,上請過三王母舅金安。三王爺曰:“賢甥至親,休得拘禮。”命之下坐,甥舅情深,談論多時,是夜少不得排筵宴,甥舅對敘。王爺問及起兵,公子將背母私逃瞞過,只說借兵先住壽州報知太祖公公,後隊母親陶夫人大兵不日到來,三王爺許克此大事。在別人沒有王姑號令,抑或陶元帥軍令,在三王爺必不允借離守關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親,故不用令箭爲號,即一諾借之。次早王爺令人點起精壯鐵甲軍一萬五千,糧草齊備與之。公子暗暗大悅,拜別三王母舅出潼關而去。逮后王姑趙美容差人趕到,三王爺乃知王外甥乃背母私出,懊悔不羈留他、又不查詳明,恐招妹怪惱,即日差兵追趕,已是不及,只由彼行爲。有家丁趕回上覆趙王姑,不多細說。

    卻說高君保得了一萬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殺進。一到了壽州城,果見唐營大寨紮結於五裏之外,將壽州圍困得如鐵桶一般,其堅固,勢若江潮,衆如蟻附數十萬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區區萬五千兵,這回方知觀海難爲水,他衆我寡,怎能一陣殺入城中知會?原來君保乃心雄膽正小英雄,一想,令軍士一衆盡將帶用的黌竈食器所用東西概行譭棄了。軍兵一刻不明,只得依令拋毀碎爛,又見公子拔出寶劍對衆兵一按。曰:“今黌釜食物已譭棄盡,一軍莫能造餐食,但限以今天各軍兵奮力向唐營陣衝殺,大破敵寨,入了壽州城,不愁無食。”說出此言,三軍方知公子是效着沉舟破釜之謀。但事已至此,軍令一出,不得不遵,各抖銳氣,領將令而出。公子喜悅,一馬當先,衆兵隨後踩入,無不奮勇,一以當百。公子長槍猶如生龍活蛟一般使發起來,挑刺得唐兵屍橫遍地。宋兵紛紛殺入唐營,入寨透進重圍,刀槍交加砍個不休。唐營大亂,各逃四散。敗走飛報,餘鴻軍師出陣,一見自營散動,宋兵奮殺。又見一個少年美將軍,用的丈八銀槍,將唐兵挑死無數。餘軍師大喝:“宋將且住,休得逞強,山人在此。”

    當時高君保住了長槍,將餘鴻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條杖,呼喝而來。公子想妖道法術非凡,須要小心提防爲上,得兵入城,方得無礙。即大言喝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見駕,知事者休得攔阻,倘執迷專恃妖法,只憂死在本公子槍尖之上,那時枉爾千百年修煉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爾這妖人的計陷,深仇莫大於此。看槍,小爺爺豈懼爾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個死生。”那餘鴻聞此語,方知此少年將乃高懷德之子。讚美不盡父子英雄,家傳將種,怪不得大宋當興之主,有此國彥佐弼邦家。又見小將槍法高妙,十分沉重,非以力可勝之,取出落魂鑼一響,豈知公子得劉小姐的定魂符結札於發盔中,由爾神鑼響振,公子只作不聞,反冷笑曰:“妖道爾之小小銅鑼,何異乎小孩子頑弄之戲物。本公子有何懼哉?爾有什麼妖法只好盡演,好待吾取爾妖命!”此一席言詞,不過公子的硬言,豈真有實法力降對他。只有餘鴻一心想着此神鑼善於追魂落魄,如何宋之少年將多不畏不驗的。前月出城少年將此鑼不驗,今入城小將又一少年不畏懼。難獨是宋之少將,皆有仙家一體?心中驚疑不定。此人又言有法力,倘照依前月出城黑麪小賊,破我法物,弄巧反拙,敗陣出醜,反被唐主所輕。不免讓他進城,諒彼之救兵有限,仍難逃出此圍困。遂喝令軍士:“休得與此小賊較鬥,諒彼是釜中之魚,待他進城一同受死。”當時唐兵被宋軍猛力殺一陣,死者萬多,受傷不少,實乃一夫拼命,萬人莫當。今聞軍師下令,縱他入城,即一刻哄退下去。高公子也發馬揚鞭,一萬五千兵隨後。

    先說宋太祖自今鄭印回朝詔取五陰將來解此城圍困,不三四天鄭印駕雲先回報知,有十萬大兵,即日五女將登程趕進來,不須聖慮。故太祖天天盼望救兵。此日高公子殺到城壕下大呼開城。軍士入報知。太祖與苗軍師即登城上,一望下面,果見大宋旗號,遂發大炮轟天,大開城門,接應兵馬紛紛進城。單言公子下馬,至內城帳中見太祖,山呼已畢。太祖一見龍顏大悅,問明:“大兵既會集,緣何爾母並四位夫人還未到城,何也?”高公子上奏陛下:“臣甥兒並非與母大兵同隊,原因母親不準臣甥隨軍,但想父王聞投降了敵人之事,乃逆之大者,爲此臣甥放心不下。且陛下又困此孤城,正臣甥用武之日。只得私下背母奔出,先往潼關三王舅處,借兵一萬五千,先來壽州見駕,敬請龍安,及詢明父王怎生降敵反戈背主,今已罪及滿門,大有不安也。惟後隊陶夫人、王伯母與母親等不出七八天,大兵即到關矣。”宋太祖聞奏,只喜色揚揚曰:“難得甥兒年雖少,作用有此老成。背母私自臨此險地,並非不孝以逆親,正見忠君愛國,念及父之當災。且汝父乃忠烈奇男大丈夫,豈有背王忘君之理,實乃妖道之計算作弄也,又亂惑我之軍心耳。賢御甥有何可罪之理。且一旦放心,爾母一到,責罰自有朕與汝言情作主,定必代爲剖恕。”且吩咐排筵宴,與御外甥接風,各勤王兵丁,大加犒賞以得勝論。三軍歡聲振悅,深謝聖恩。

    當時高公子參見過軍師,又見禮各大臣文武,有鄭印是兄弟同班,正乃君臣一堂,共敘暢樂,酒至三巡,是夜盡暢敘親愛之歡。太祖又及問:“餘妖道用邪術傷人,且他兵將十倍於賢甥,爾借得一萬五千之兵,怎能破圍入城,且細言朕知聞。”當日公子將己之意見,想來南唐之兵,自不及十之一二,怎能衝殺透入內城,是至棄卻釜竈食器物件,一時奮力鼓銳三軍,又得靈符鎮壓,方得智退餘妖道,以進城中見駕。太祖聞言大加歎賞,曰:“御甥一年少兒,未經疆場大敵,今有此智量,獎勵三軍機謀,即古之名將不外如此作用。日後長成更見智略倍加,是寡人之深幸也。有繼父之兒,亦朕國家之幸也。今日妖術既不能傷高、鄭甥侄,何愁南唐不服,其功浩大。”命左右侍御監,滿酌慶功三大斛,以表御賢甥英少奇才。公子喜色欣欣,領君隆賜,拜受不敢辭,一連三吸而盡。

    正喜悅之際,太祖還要問得靈符以鎮退神鑼,得於何來自之由。君保對答言未出口,頃刻仆倒於地中。嚇得太祖及衆文武大驚,太祖離位,衆將文武攙扶他起,只見公子面容發赤如桃花,兩目緊閉牙關不動。太祖觀此,嚇得驚慌無措,將御手撫摸身體,四肢尚溫暖,惟昏沉不動如睡熟一般。太祖不覺下淚曰:“賢甥,不曉汝一刻遂昏迷不醒,是何得此速疾之災,倘真長逝,不獨朕折去一棟樑少將,即王姑妹半世止得此子,豈駙馬雙雙氣殺也。”太祖紛紛悲淚。有苗軍師曰:“我王體得切傷,臣觀此速疾無妨,公子只於馬上過於勞動,以少年王子貴體,未經慣勞風霜,一刻入城用酒過杯,以至邪風乘人,一時暈迷耳。且用寧神和解藥餌,可保平安也。”是日太醫下藥,公子暫回蘇復陽,但只一病懨懨,未得痊癒。宋太祖略覺心安,天天探問病痊,多召太醫駁察其疾,日望他痊癒。安養在後堂,再不提槍出敵,但不知王始大兵到城,如何解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陶元帥衝圍對壘 餘軍師引敵交鋒

    詩曰:

    忍辱方能定大謀,休教開語便含羞。

    果然不入迷魂陣,數十王侯一旦休。

    住語高君保染疾於後堂,宋太祖日夜留心,令太醫院調理。再說,趙王姑自見家丁趕回報知,稟說三王爺有書,大抵回言君保御甥前五六天借兵萬五千奉命奔報頭功去了,安慰王妹不必心煩之意。那王姑無奈何與元帥陶夫人一同走馬,一路大兵長驅發進金陵,水陸程途二十徐天,是日到壽州大地安營於二十里外,札頓畢。是夜埋鍋造飯,歇過一宵。陶元帥次日分發各將兵,衝殺入城,許進不許退避。諸將兵得令,人人爭先逞勇,紛紛殺入,大挫一陣,唐兵倒退。有守南城先鋒程英大喝曰:“弱宋救兵員到,休得逞強,既無了主帥,又無將士,至用婦女出師……”當時正遇陶夫人拍馬衝程英大力砍去,陶夫人大喝,張左鐵錘隔了刀,開右錘,向程英一下打中其左膊肩,喊不一聲,已翻身僕下馬,再復一錘,打破天靈蓋死於馬下。唐兵無將已散,王姑三夫人一齊殺上,高君佩雙槍銀光閃爍發打,唐營中須有鐵甲偏將迎敵阻擋,怎當得宋將兵生力軍,精銳女將,一齊協力。唐兵偏將多落馬,又有片甲不存者的敗陣,飛報入銀鑾殿。

    唐主驚憂而惱,座武班中林文旦勳武侯,年紀古稀之候,乃大元帥林文豹之見,要請兵出敵,以退宋之救兵。有餘軍師急止之曰:“此日出師不利主我軍,老將軍不必出敵,他鼓一束銳氣而來,且由他進內城,我遲三天出兵,方趨避得此災咎。”林文旦曰:“兵臨城而由敵人猖獗,待他兵大集,非我之利,言什麼出師不吉日期,吾平素不信此無根之談,軍師勿以吾年老邁,小覷於我,比少勇時雄心未改的。”餘軍師曰:“山人非以年高輕視老將軍。吾昨夜仰觀天象,只見南角軫星暗墜下,以分野參之,正應在我南方金陵地。今老將軍乃古稀之人,又要出馬,大不有利,故欲趨吉以避兇。且時遲三天五日出師,方得無礙,以避咎故也。”林文旦不聽信軍師勸止,且想這道人前時出敵,屢屢得勝,捉拿下宋將,不許我主執殺,今本將軍出陣又多拒阻。莫非他見大宋來的將兵厲害,他不敢出敵,今見吾殺出又阻止,分明恐吾立了軍功,便掩了他之類色。今且不中彼之計算,定顯個手段殺敗了宋將,看這道人有何言語對答,然後羞諷之。

    再表明餘鴻言將星下墜,應分野之土,是定準之數。今餘鴻乃得過半仙之體,豈不明天文異徵。原恐金陵將星這老村定必出敵,是他老命該終,天數難逃也,不能挽回。至有此疑心,硬執出沙場受死。唐主聞餘軍師趨吉避凶之言,也來勸止林文旦,但彼仍不允從,不帶軍兵,上馬執持九環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飛馬出城。有餘軍師暗嗟吁一聲曰:“天機難背違也。”言卻陶元帥一見唐兵逃散去,大大遠離,正要整兵入城,忽聞背後一將飛跑近大喝而來討戰。趙王姑日:“該殺的唐將還來討戰,他死期到了。”上馬出敵,大刀一擺,喝聲:“殺不盡的唐將,敢來受死!”當日林文旦乃好色之英雄,雖有了年紀,一片淫慾心不異少壯年。趙王姑乃中年半老佳人,然而丰姿猶在,體態娉婷,嬌妍動目。林文旦一見,目灼灼、睛圓圓的注射着王姑,即喝聲:“爾宋朝絕了英雄男將,用着美人局來上陣迷人,惟本侯見娘子姿容姣姣,婀娜動心,焉忍將刀刃加在美人粉頸。且吾雖年老,然精力未衰,今目擊爾宋朝亡滅不遠,不若小娘子隨了本侯回去,做個偏房,省得禍軍爾。”言畢,乃故作嘆嗟。王姑聞此穢語污言大惱,喝聲:“老牛畜生,不知廉恥,今日來斬不下爾畜類頭顱誓不回兵!”上一刀項梁上砍來,林文旦架過,下一刀鉤開,左一刀文旦化解,右一刀挑撥,斬個四門。林文旦曰:“好刀法,只可惜力不趁武。”原來林文旦乃南唐天字號英雄,年雖老而勇銳未衰,與王姑戰十合上下,王始見他大刀沉重,抵擋不住,回馬敗走。文已日:“休走!”催馬趕去,言生擒回城做個小星。王姑敗下,慌忙取出昔日所諸練三口袖箭,是百發百中的。一時扭轉馬,見林文旦提刀趕近,此是老命當休。王站一伸玉手,三枝小箭猶如飛門之急,一枝中在額,兩枝中在兩顴,似乎乃一品字之形棋,林文旦呼喊痛一聲,還未撥下,王始已跑近大刀劈下,已作斷頭將軍嗚呼了。可憐英雄一世,死在女將之手,似此老淫物,一死何借。是日王姑逞勝,亦不梟他首級回營。

    只有唐兵將林文旦屍首收拾回城中,唐主驚惶,欽服軍師天文有驗,有先斷決之能。唐主又言:“此是老將不從勸諫,自出討死,是惜不來,是怨不得。但他終於王事,可得旌表。”遂以王禮葬之。堪嘆這林文旦身已古稀之年,一心味色之癡,終於喪命,真乃老淫魔,可發一笑。有絕詩二章詠之曰:

    癡男方欲把嬌憐,誰料強弓出袖弦。

    可見色中恆喪命,勸君深味作箴言。

    其二

    勿欺婦女勝無難,暗箭常施對面間。

    堪嘆年高癡欲漢,吊亡何用淚頻潸。

    住語林文旦身亡。唐主弔慰封贈,諸喪已畢。唐主又對餘軍師言曰:“宋之君臣須乃被困,奈兩次救兵入城,皆取全勝。我軍一連敗卻數陣,傷兵七八萬,折卻大將兩員,豈我南唐也屬前勝後敗者耶?”軍師曰:“我主匆忙,今老將軍一死,已應其兇。待山人明日出馬,必須勝他。”唐主大悅,曰:“若得軍師親自赴敵,孤何憂也。”即傳命排宴與軍師預賀戰功。是日君臣樂敘不表。

    再說王始轉敗爲勝,殺了南唐老將。其當敗下時,陶夫人正要拍馬幫助,見王姑一發出袖箭斬了南將,大讚箭法稀奇妙技。並馬回營,又天色已晚,權宿大營一宵。次日正要整備軍馬入城見駕,又見軍士入報,南唐有餘軍師親臨出陣罵戰。陶夫人曰:“此妖道法術多端,須要防,勿妄進馬追趕,還防中卻妖術,有傷性命。”有翠華李氏大人曰:“我帥連勝兩陣,今妖道親出敵,定有準備要來複仇,今王姑此去對陣,必須倍加提防,看勢而行,不可躁進,方保無虞。”王姑應允。李夫人曰:“元帥,今妖道法力精通,衆夫人須要會同出營,與王站接應,方見慎於行也。”陶元帥稱言有理,一衆出營掠陣。

    再說王姑一馬飛出,見一道人知是餘鴻,擒陷他夫君王爺的。氣得咬碎銀牙,不問情由大刀劈下去,餘鴻將茶條杖架過,知是王姑女將,殺死林文旦的女英雄,即大戰一陣,餘鴻詐敗,拍梅花鹿逃走。有王姑一見餘鴻戰不合頃刻奔走,並非真敗,此妖道必用什麼妖法來算計,且不必追趕他。餘鴻見王姑乖巧,勒馬不追,不上鉤餌,難以施法取勝。只得又兜回腳力,辱羞激他。言曰:“爾大宋專以女色迷人於沙場,昨天林老將軍被爾賤婢迷惑喪命,但吾國師乃有道根行仙翁,不凡身體,不犯色戒,枉汝生來千嬌百媚,只好迷惑凡間俗子,野合勾魂。今在陣賣悄裝嬌,吾國師最所不喜。有手段再來衝敵,定擒爾回城,以祭老將軍好美色之墓,待他與爾再結一段魂鬼鴛鴦也。”王姑聞餘鴻辱羞之語,大喝:“花言妄語,妖道豈非邪魔左妖,哄騙仿唐主遊魂失命,以妖術傷人,只恐罪盈滿貫而亡,可惜數百年修煉盡傾,悔之罔及。”當時餘鴻想來數次用的神鑼不驗,不知何故,若以力敵,斷難勝此丫頭,不免用神刀傷他便了。算計已定,拔出芒利小小神刀,向空一擲,口唸咒言。王姑在馬上只見半空中有長蛇一條,金光燦燦向他頂腦而落,心中驚懼,飛馬跑走數丈地,哪裏走得及,卻被神刀金光追罩落下斬在右肩,傷了右臂,大呼叫痛,落於馬下。李夫人一見大驚,飛馬跑出。有餘鴻發鹿趕上,要取王姑首級。卻被李夫人惡狠狠長槍一舒照面刺去,餘鴻反嚇一番,早有餘、羅兩夫人急馬拍走,將王姑搶奪回本陣。不知王姑受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遇飛刀美容被傷 施靈丹金錠解厄

    詩曰:

    勇往當前不顧身,飛刀傷害覓醫人。

    情深婚約劉家女,只奈君王信未真。

    卻說李夫人見王姑落馬,飛身上前,將餘鴻對面一槍,差不多將道人刺中面龐。餘鴻一驚,僅及將茶杖架開,即忙收回神刀,餘、羅兩夫人搶回王姑,回本陣。陶夫人又驚又怒,取出一面小小黑旗一擺,唸咒有詞,一刻間烏天不明,狂風大作,有無限豺狼虎豹,將唐兵衝撞亂咬,唐兵大驚,陣腳散了奔逃。餘鴻也不知其故,借土遁逃去。只有唐兵受害自相殘踐,奔不及者,又被宋兵大殺一陣,屍骸滿野,血流遍地,一連追殺數里方回。陶夫人收了法術,揹負得王姑回營,面如土色,四位女英雄心憂。方暫按下,再說餘軍師借得土遁回見唐主,備言傷了王姑,今雖敗去軍兵,然女將被神刀所傷,不過七天不能生活,除則高仙靈丹,方能調救。

    住表南唐君臣議敵,又言劉金錠自從送別了高公子,將比武招夫牌收回,他父劉乃尚未知其因由,詢及起女兒緣何將牌收回,劉小姐方言與高公子比較武藝比敗了,他是家傳妙技槍法,故女兒收回牌,尚未稟知父親。劉乃聞言大喜曰:“女兒即日不早說明爲父知之。我想高公子身是王侯之子,當今御甥,貴比玉葉金技,兒比輸武藝於他,實乃鴛夢有託。但不知他約女兒爲姻配否?”小姐對曰:“彼言急於王事,但一進了壽州城,便申奏知當今,來迎接女兒。但此去壽州不過二十天已到,即回覆來僅得四十天程途。至今將兩月之久,尚不見公子的迴音,女兒正要稟知父親。”劉乃曰:“汝父曾仕北漢,與宋太祖是敵國,此段姻緣原難對的。女兒不免趁今太祖受卻南唐危困,往效力立下功勞,一來化仇爲好,完此姻盟,與國家出力,青史留名,方不負聖母傳訓汝之武略工夫。”小姐聞父親之言大悅,諾諾連聲。次日於閨房中,收抬齊聖母所賜贈法寶,攜同四婢,拜別父親起程。是日父女灑淚分離,一程急趕半月,已到了壽州城。

    正值是日王姑出陣被飛刀所傷,小姐當日見有大宋旗號軍馬駐於城外,只得令四婢通報知。初時陶夫人與李、羅、餘三位夫人甚屬狐疑,不明此女是何人,只得傳他進見,要問個明白。劉小姐直入,四婢隨後入內,又述明來意,又道出高公子乃背母私逃一番之話。衆夫人信以爲真,方知公子在中途比武招親。今此女奉父命特來踐約。有李翠華夫人將小姐侄媳一看,真有傾城國色,暗暗嘆獎侄兒佳配,當時重新見扎。劉小姐坐於下首,彼是卑輩乃禮之當,然小姐又請命於夫人一衆,要拜見婆婆。陶夫人曰:“不要說起汝婆婆,王姑昨天出敵,被餘妖道飛刀所傷,於今疼痛於後營,用藥餌搽之不見應效,只呻吟呼痛。正在一同憂心,即要打點殺散四門圍城兵,進城見駕。但思王姑如此疼痛,怎好移動?爲此正無計可施。”小姐曰:“既如此待奴一觀傷處,自有靈丹可調瘥也。”李夫人曰:“事不宜遲,賢侄媳快速往後營看調王姑婆婆。”語畢,衆夫人一同起位,引導小姐到後營。小姐一看,已知被妖道飛刀所傷:“此刀乃爐中煅煉百年,非凡間之藥所能痊也,但所傷不過七天,便要潰爛,卸骨而死。今日幸毒氣未深入五心,現有聖母靈丹在此,倘調化下,一刻可能出毒而痊瘥矣。”衆夫人大悅。曰:“幸得小姐來作救星,不然王始一命難延了。”當時小姐令人取到淨水,又於香囊取出一粒小小紅丸,將水調化開,一半濾灌入王姑口中,一半擦其傷口。當丸一擦下,王始不見呻吟疼聲,不一刻王姑的膊上傷口,黑惡水流出碗多,其痕口已合。只聞他鼻息睡熟之音,半刻蘇起,打個呵欠,坐定自思被飛刀所傷,一時怎得平寧痊瘥。有衆夫人見王姑情況,忖度將劉小姐來投湊巧,方得王姑無恙,實乃吉人自有高明來解厄。王姑此時明白了,忙起位要謝活命之恩。劉小姐哪裏敢當謙遜。是日李夫人扯過王姑一言,將君保侄兒怎生招贅了劉小姐一番盡言知,王姑又復知此。當日仍詐不知,只向金錠發問及起所來有此湊巧,託厄扶危,感謝不盡。小姐見問,趁此託言:“曾叨世子不棄,許下婚姻之約,今又奉父命前來,並要與王家出力。只求陶元帥及衆夫人收錄,以立微功。”

    有王姑見小姐既有活命之恩,且美麗超羣,又精於法力,如何不嘉納之理,想來正好與孩兒一對美夫妻。是夜,隨即命人開宴撰,與賢媳洗塵。邀齊衆夫人一同暢樂敘話多談。且婆媳十分愛悅欣欣。酒至更深方散席,各自分投營帳去了。只有婆媳二人,一夜不眠的談說多言,小姐又將自小失母,爲父單生奴一人,並無弟兄,是劉門福稱之簿,今公子不棄,婆婆叨愛,感恩不盡。王姑聞言大加羨歎媳婦賢良,安心之正。此是婆媳情深,不多細表。次日陶元帥發令,大兵一同起馬入城,但想唐營結圍兵四門尚不下四十萬,且劉小姐是個法力高強之女,令他爲前隊,又代替了王姑之勞,且能制押餘妖道者,必此女英雄也。是時一來報知聖上,早曉救兵到了,以安主懷,二來亦早與君保侄兒相會,與衆人恭議過,多言有理。

    此日劉小姐領命,便上前討令符上陣出馬。陶元帥問及小姐帶兵多少可護衛入城。小姐曰:“衝圍比對壘不同,倘護徒若衆多,反見首尾不能相顧的掛礙。今奴且同着四婢便足矣。”即拜辭婆婆元帥衆人,結束上馬去了。陶夫人大兵在後,遲半天之久,方發炮離營起馬。先說劉小姐一馬飛近唐之大營,自然奮刀大沖刀如雪片揮展,無人敢拒阻,一刻殺得唐兵七零八落。一連衝七層大營,方見壽州城,刀槍重密。早驚動了城上牙將看見,又往報知宋太祖前來觀望。有太祖料是王姑、陶夫人等大兵到了,即上城樓一望下,遠見來的不是本朝旗號軍馬,心中驚疑不定。並無多人,只見一員女將,快馬加鞭跑至城壕之下。生得一貌如鮮花,年僅及笄之少女,大呼要見駕入城投報,救兵到來,且進城與丈夫相見等語。太祖聞此言,再盤話一番,方知小姐乃舊日敵國北漢將軍劉乃之女,認言是君保之妻,此奇事也。平日並未見高門說及,即公主夫妻並無一語達知,彼王姑妹既不同在此,御外甥亦耽病在牙牀,難以通言詢察,恐有反情中卻南唐之計。

    當時宋太祖呼曰:“來的女將既言奉王姑之命入城解圍,今令箭何在?”劉小姐曰:“已曾帶便了。”遂向令符袋內取覓,以備皇上驗據。不料探取去,竟如趙子龍當陽不見了阿斗一般,大驚失色。想了一回,恍然記認起,急言日:“臣女雖曾奉帶得王姑令箭,放在魚皮袋內。方纔在唐營中衝殺一場,料得馳發馬急,失於唐營之中,故今不得呈上據驗,只求乞萬歲恕罪。”宋太祖曰:“將來憑令,非同小故,可以諒情收錄的。非朕不肯容情也,但今兩國交兵,恐有奸細混投,是以難於空信的。”劉小姐聞太祖之語,叩首再陳奏上:“這也豈敢言陛下不容情,但今憑雖失,臣女尚有憑據之物,求陛下龍目注觀。”太祖准奏,放吊桶於城下,小姐便將君保所贈別的金鐲一雙呈上。太祖細認鐲上有高瓊名字鐫刊上,太祖惟信了。又思此女想是英勇之人,何不令他再衝踩唐營,一者驗其來歸之真僞,二者殺散唐圍困之兵,豈不一舉兩得。主意已定,這是宋太祖爲人未免立心透險之處,對劉金錠詭言曰:“汝呈上金鐲果有高瓊諱名鐫錄刊上,但物有失去未可知,且人又有同姓同名亦定不得也,怎得爲據驗?”劉小姐曰:“陛下還疑心未準信,且命高公子出城一面,可明白了。”太祖聞此言,暗暗自悅曰:“他已中朕計矣。”彼要會高君保,朕乘此得以有詞哄之也。即開言曰:“汝要朕之御甥何難,但他已經鎮守在南城,汝可往去相見,他自然開城迎接。”當時劉小姐無奈,只得允從,快馬加鞭,殺往南城而去,不知會見高公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劉小姐敵殺四門 餘軍師戰法兩敗

    詩曰:

    邑勉相從踐約婚,沙場破敵五佳人。

    立功佐國男兒讓,蘭閣名標表女勳。

    當下劉金錠聞太祖稱言高公子鎮守南門,正是切心見面之人,豈懼親冒矢石之勞,即撥馬又向唐營南城殺入,奮着心氣衝入重圍,衆唐兵紛紛讓路,不能阻拒。四丫環刀劍砍刺也隨馬後,不一刻殺到至南城壕邊。大呼:“高公子守城在哪裏?”見旗蓋之下,又是紅面君主,豈是高公子!原來太祖立心誆哄此位女佳人,他在城裏先已轉上南城,在此等候,當時劉小姐少不免山呼於城下,但問高郎所在。太祖又曰:“爲唐兵攻打西門甚急,故又令御甥現已往城西抵禦,是以伏擊此南城也。”小姐聞言,又疑又惱,但到此來猶如身在半途,進退兩難之際,無可如何。又攜四婢從南門殺到西城去,有守西城將兵攔截拒敵,被小姐大刀揮於馬下者甚多,飛身入至西城內壕水邊。想來三城遍走,歷盡艱辛,還不見丈夫,一心以爲即逢郎面。不料復到西城樓上一望,座下的仍是宋君王。及至詢問,復言高公子往北門去了。

    劉小姐聞言,聲淚俱下,想來公子原在城中,難道宋君偏不收納奴也不成?故不容與我夫妻想見。淚下不一行,呆呆不語,煩惱中也不叩見宋君。內中一婢夏蓮曰:“小姐似此,宋君必多疑心我們無令符爲憑,猶恐是南唐詐投來賺他城池之意,故令小姐衝殺四城門。一來試驗我等來投降真僞,二來替彼殺敗南唐之兵勢。故一連殺入三門,仍不令與高公子知之,故不得相見。我小姐既已三門殺過,豈可失此,功虧一簣,即也前功盡廢了。況退後也要殺敵而回,均屬一戰的。倘不得入城爲言,回家有何面目見我家老爺?今若再殺勝北門,難獨宋君又有何辭推卻?”劉小姐聽了,見事出於無奈,只得復俯從之,觀此倍見宋太祖心狠險毒也。

    當時劉小姐衝殺過三門,已有半日之久,腹中已經飢餓,少不免取出香囊中之丹丸一顆,分剖開五女充飢。主婢再抖精神,即飛馬復向北門衝殺。有唐將入報,一連三門俱被宋之五女將踐踏蹂殘,今北門又入報。有南唐主復聞大怒曰:“一日之間卻被那五個臭丫頭如此猖狂,將孤的四大營盤翻作亂土,恰如彼之閨房地,由他要出則出,要入則入,又被他殘兵斬將。有此兇狠丫頭,定然軍師出陣方能取勝也。”當時餘鴻聞報,是劉金錠衝殺三門,已打聽真明,知此女是梨山聖母首徒,豈不加心傳口授法寶多端。是至他衝殺三門,一聞入報,只詐僞作不知。今現殺衝北門城,唐主逼請,不得不準依,只得強應,跨上梅花鹿一陣跑至北城。

    見了佳人手持大刀,並無軍兵隨從,只得四名丫環,俱執刀槍棍斧。餘鴻曰:“來的女英雄可是梨山聖母高徒劉小姐否?”金錠一見衝出一道人,知是餘鴻。對曰:“然也,道長可是赤眉祖師令高徒餘師兄否?”餘鴻曰:“正是。”又言:“令尊公當初曾事北漢主劉崇千歲,又乃劉宗一脈,官封一品鎮國將軍,是與宋兩爲敵國,後爲來所滅。令尊公與未得無是君之敵愾,今得我唐困了宋王君臣,無異替與劉氏報復敵愾一般。令尊公正當差遣小姐前來翼助我輔唐爲正理,何得反幫助着舊君之仇敵?且今尊公當日忠氣有名,今日虧諸皓首,可不惜哉!山人與小姐雖非同教,亦乃同道中之一脈,不便同師相殘,不異鷸蚌相纏,非於兩人之利。孰不若小姐反戈投明辭暗,唐主必敬重,起復令尊公一品首職之榮,小姐是一生顯貴。山人敢竭誠心相告,願小姐三思,免至他日有失身事暗之恨,又蹈着鄭子明之轍。宋君是個無義薄情之主,其成功之後,獵犬終當宰烹,竟是已有前鑑的。如小姐不悟回思,終當悔憶山人之言也。”劉小姐曰:“此乃不察天時違道上帝之心,不諳兵衰之愚者之言,又以愚人也。唯天命無常,有德者上天順佑之,當初家父果曾仕劉崇,但主德昏庸,諂言是依,忠言逆耳不納,以至上下離心,天命改革。家君見此無道之至,難以佐弼之,故早已潔身去亂,隱姓埋名,乃明哲保身,家或有訓,豈得以小節拘,而責以常禮乎?且師長乃上帝之赤眉老祖師首徒,自當早明天心眷時氣運當興,今趙宋乃承運一統江山,四方割據者不過爲唐末,俱皆爲宋驅除之鸇獺也。奴實惜念道兄八百載功夫,丹候將成,豈不知興衰進退之有定?倘偏要逆天道而行,輔假滅真,少不免死脫於凡塵,豈不盡棄卻久坐蒲團修煉之苦心?今師妹之言,乃爲正理,所見明而且大。祈道深心自諫,自知回頭是岸矣。”當時餘鴻聞劉金錠一席回答之言,又說他不免死脫凡塵四字,惱得滿臉通紅,將一片婆心,化作仇冤相待,喝聲:“賤丫頭!大言不慚,與爾法力上拼個高低。”一茶條杖去,劉小姐大刀架開,戰有十合上下,餘鴻支撐不住,心中一想,自言劉金錠刀法精妙,難以力敵勝之,不免發出神刀傷他,看彼可避得過否?一刻拔出,祭起飛刃,透上高空,口唸咒詞。

    又表當日宋太祖仍上北城樓上,初時見二人對面,不知着什麼言語,只離城百十丈,一語不聞,一時辰之久,即殺起來,頃刻間,只見餘鴻遠遠發祭起一小刀,金光燦燦,一向劉金錠那項上將落下來,宋太祖城垛上遠觀甚是驚懼。心急曰:“今番女佳人必遭妖道飛刀傷害也,是朕誤死汝了。”宋祖正在一心着急之際,又見女佳人取出一枝小小五色彩旗,向空中一拂,又不聞他口唸什麼言詞,只見餘鴻的飛刀跌墜地中。宋太祖看定言曰:“不料此女佳人小小少年,有此法物,今想衆將皆爲妖道法力所困,今不意此女能破餘鴻。將來要解此圍,必此女將也。”不覺龍顏大喜:“如此不失爲御甥婦的,是國家有幸,生此女英雄以佐弼寡人者。也罷!待朕親出戰鼓,以助其威,可大勝餘妖道。”

    當時劉小姐正與餘鴻賽開五彩陰陽,已將他飛刃打下。餘鴻大惱,見飛刃被他打下,即招取回收藏過。又復口唸咒言,向西北方吸一口氣,拔寶劍一指,只見狂風大起,日色無光,飛砂走石不住打來。劉小姐一見,冷笑曰:“妖道弄此小技,奴豈懼乎?”復喝聲疾,五雷掌上一放,天上打個大霹靂,依然紅日光明,狂風不起,砂石不飛。餘鴻又見破了法,想來這劉丫頭移山倒海,掩日遮天,喝草爲兵,五遁之術俱全,難以勝之。正在心下籌謀。當日劉小姐見宋太祖在城上擊鼓助威,正要遣出個妙手段立功,待太祖目視親瞻。此刻向香囊中取出聖母相贈的寶貝鋼鞭,此鞭專一擊打旁門外道,一切魑魅魍魍之妖怪。當下一刻祭起,空中金光一道要向餘鴻打將下來。然這餘鴻乃得道之輩,明知打仙鞭非凡厲害,登時落下馬來,將身一偏,忙惜土遁走了。單將他腳力打得骨碎飛殘,已替代餘鴻一死矣。

    劉小姐見餘鴻走脫去,復將唐兵大殺一陣,主婢五人紛紛追逐,傷唐兵千餘,此日唐北城之兵盡皆散去,俱逃回城外,復報知唐主。是日宋大祖不勝大悅,早已命守城副將一衆,將北城門大開,劉小姐下馬而進。主婢一見太祖山呼參朝。太祖命之賜座。當時太祖方實言曰:“非寡人方纔不令汝與甥兒相見,但前月間一到城,報知救兵後隊次到解圍。豈知即染了卸甲冒風病症,已有兩月之久,未得痊瘥,故不能出堂與甥婦相會。今現安枕於後堂,倘要見會他,甥婦往後堂可也。”小姐聞上語反一驚,丈夫久病兩月。即奏曰:“陛下,臣妾雖非精於岐黃之技,然得聖母之靈丹,所調治凡人之疾,無有不痊而效者。且公子之疾,料必嬌生貴養,不久慣風霜勞頓,是至易感風邪。今臣妾且將仙丹調治之,他的小恙即日平安痊癒也。”當日劉小姐取丹調治公子之疾,不知效痊如何?且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劉小姐靈丹調疾 高公子奉旨完婚

    詩曰:

    一朝便爾解牢籠,可見佳人法力通

    寄語南唐須旱服,免教後悔敗亡窮。

    卻說劉金錠聞太祖言知高公子疾病,自言仙母靈丹可療其疾。太祖聞此語,龍心大悅,命軍師引導小姐主婢相隨來至後堂。軍師指明公子臥房的所在,即刻辭出,好待小姐調靈丹與公子服食。是日奴婢取上淨水,小姐取出靈丹調化,遂行近牙牀,只見公子面色青黃,昏沉兩目,不覺佳人憐惜,滾下淚曰:“前兩月相逢,公子何其英銳氣概,不幸身染飛災,爲妾來遲,至郎君多日受苦,奴之過也。”令四婢將公於且緩緩扶起,小姐身挨近郎,公子昏沉無力,手扶小姐玉肩,小姐玉手插住公子背腰,一手持丹,四婢扶持定,已將丹汁一盅濾灌入公子口中,緩緩吞吸下。食訖,小姐慢將公子放按下牀中睡,復抽錦被蓋回身。一刻公子汗出如雨,僅半日之久,伸縮轉動,元神已復,捺目呵欠而起。當時太祖放心不下,親駕到後堂,只見君保伸縮起來,不覺滿心喜悅,曰:“不信甥婦有此靈妙仙丹,不三個辰刻,已調治痊了數月病人,即當古時盧醫扁鵲,甘拜下風矣。”是日君保一見太祖自來在此,急下牀參拜。太祖止之曰:“御甥不可拘禮,只因汝疾初痊,不必即勞動也。且調養後營數天,然後興起,可保於寧。”公子曰:“臣甥今未知一刻精神如故,且劉小姐何日進城到此,正要動問,不覺陛下駕臨,未曾問及明白。”太祖聞甥言,知其昏沉病中,未曉其原由。微笑曰:“自御甥兒到關時,排宴賀功,酒至半酣之際,甥兒驟得急疾,已經兩月之半。今得甥婦到城,用着聖母靈丹,一刻調治痊癒,雖汝災星當退,實由甥婦靈丹之功也。須當深謝之。”

    原來君保一見了劉小姐到此,醒悟蘇時,已暗暗嚇得駭然,只憂太祖知其私訂婚姻,不告稟雙親,來執責越禮之罪。不料宋太祖已聞劉小姐申明在先,瞞謊不得。只硬着舌曰:“甥兒前者在劉家莊借宿時,不過向諾一言,並未有實約於劉小姐,今何得在人主駕前真實認來?小姐是何不忖思也!且此事未經告稟父王母親,未知允准否,今小姐復公然認真,豈不罪及於高某受責匪淺矣。”劉小姐聽了高公子負約之言,怒目而視,曰:“公子乃負盟若此,奴非敗柳殘花,以附攀公子者。在雙鎖山比武招親對敵爲盟,勝奴者同訂婚姻之約,前兩月已經定約聯盟。今日奉父命來壽州城,一者立微功於聖上,以退餘鴻。二來踐此盟約,是奉父命而踐緣於公子,非奴專於兒女私情也。今公子負心出此無情之語,是亦何心不忖思的?”當時太祖聽了兩言,盡曉二美少年之意,笑言曰:“甥婦二人休得多言駁論,朕是明白其中隱情,御甥果與甥婦訂姻盟於先。只憂有私訂婚姻之嫌,未知父母執拗否;又似乎陣上招婚於舊敵之女,有幹國法。今朕作主,於兩嫌之事,俱皆免究。且御甥得甥婦先有救汝母之恩,今一入城又調理痊汝之久病,豈可相負他兩番救命調恙之恩?朕今反要汝先拜謝於他,謝者謝他救活汝母恩人也。今敗餘鴻,退唐兵,又有功於寡人,甥之姻約定必撮合的,不須較言。”當日高公子原非要賴劉小姐之姻約,一時認出,只恐太祖執正國法有罪。今見太祖將他兩人心事透言明,大安心了。公子含笑向小姐深深揖去,正要依命叩首,小姐雙手攙扶回禮曰:“哪裏敢當公子大禮,爲子女輩本當代勞姑嫜的。”太祖一見大喜,得他夫妻相和,兩相慰謝。

    當時又報到王姑與陶夫人大兵已到。太祖仍命他夫妻及衆文武俱出城外迎接。大小三軍紛紛進城,王姑當時與衆命婦夫人一進內城,殿上參見過聖上太祖,俱備賜坐,慰勞跋涉辛忙。有高君保急向母親請安,並謝過私逃之罪。末又將比武約姻於劉小姐,原該有罪,今叨蒙御母舅將功恕罪,一一稟知。王姑初怒他私逃之咎,不免要切責他。得太祖討情,言私逃不過爲着君親急難,當得赦免。又有李夫人等衆相求饒恕,王姑怒消允免。君保又與弟君佩相見,弟兄怡怡喜悅和樂。不再煩言。

    當日太祖對王姑論這劉金錠與甥兒同年、同月,正乃一對佳偶夫妻。況此女法力無邊之技,以後能制餘妖道者此人也。況他先有恩於御妹,後又調治了甥兒,他一心奉父命來踐前日之姻約,不免選擇個黃道吉日,與兩人完卻婚配。待被之一力擔承滅除妖道,“早日奏凱班師,是個萬全之策。且高妹夫爲人性直心耿,若一回來嫌他是舊敵國臣之女,執拗不允此婚,豈不有負此女恩情,朕心也不安,御妹以爲何如?”王姑曰:“陛下王兄所見高明,此女恩義兩全,美貌超羣,臣妹不勝惜愛。況具此法力可制妖道,舍此女哪人敢抵當此任?況王爺執便成性,有些少礙於理者,斷不依行,萬一不允其親事,即臣妹也難主張。今趁明日上古黃道,即要完諧花燭,臣妹感謝不盡隆恩。”太祖聞言大喜曰:“足見兄妹同心。”當日傳出旨意,贊禮官預備停妥,賜宴合巹。當日王姑母子又問及起高王爺被妖道拿去,反投了南唐來罵辱君主,未知果確有此事否?太祖曰:“果然妹丈被擒後即領兵來城下罵戰,初時朕也惱他無智量。既被擒去,即貪生畏死投降了則已,何可反戈來罵朕?後得軍師解說,言王爺是忠心耿漢,豈有此事?必受妖道暗算。想此猜甚明,汝母子不須以此事狐疑也。”王姑母子方安,又謝太祖恩量。次日音樂齊鳴,內外慶鬧食喜酒,是晚送歸洞房。有數言爲證:

    兩個新人,原是舊人,本各路熟,自然駕去輕車;巫峽遊重,總屬薦來舊夢;花心再破,無復血染猩猩;暮雨仍行,可記雲濃片在。

    當晚二人是奉旨完婚,自然比前日暗裏尋盟,倍加歡娛遂志,不言可知。但高公子因在聖上跟前不肯直認一心訂盟招婚,猶恐小姐怪他薄倖不情,暗中說明心志,實懼畏聖上見罪,是以詐言耳。小姐聞此話釋心不較,一夜談情不盡,更感聖上用情主婚,得遂我兩人之願,誓以死報國恩,言言語語不覺五更之初。夫妻早起梳洗畢,先上殿,叩謝君王之恩,再回拜見母王姑請安。王姑心花大開,得見夫婦和諧。王姑曰:“今得兒媳成雙,皆王見舅主持,是最大王恩浩蕩,兒媳須當念之。娘今到來,仍未實知汝父王爺實跡,心有不安。明日出陣,定必與南唐拼個高低,打聽真汝父降叛是否?方見分明也。”君保曰:“一入城正要問及父王事惰,不意是日到關,即一病昏沉不起,人事不知,盡服太醫藥罔效,若非得聖母靈丹,兒只憂一命難痊。”

    住語母子婆媳言談。卻言當初鄭印一回城,太祖即令他各路運糧,此日解糧回。陶夫人見兒到關大悅。太祖吩咐印。“御侄路途解糧艱辛,且往後營閒息三天,再出聽令。”鄭印謝過主上,母子是夜又有一番言談。次日太祖見糧草齊備,兵將雲集,各女將分隊伍出敵。兩軍對陣,殺得唐兵屢敗。餘鴻出陣,妖術皆爲劉小姐所破,比不得當初刻日之間生擒宋將十三員,今逢了敵手,連敗數陣,弄得無計可施。此回南唐主見餘軍師數敗於女將之手,則視他如冰山一般,未免顏色上減了三分,有些輕慢,不似當初敬重。且唐主屢以怨言要激着餘鴻,要他出個辣手的計謀,以勝宋師,免得將來喪敗,金陵一郡危矣。當時餘鴻忖知唐主之意,奏言:“勝敗無常,我主何須畏懼,山人千年苦修,難道敗於陰人之手?不若再將前謀用去,弄得他君要仇臣,妻要仇夫,子要仇父,惑亂彼一番。然後趁他內亂,便得一鼓而擒矣。我主何須多慮。”唐主曰:“孤一隅土宇,全仗軍師一人破敵以拒宋人,既有妙謀,早爲調度,以解孤憂懷。”餘鴻曰:“明日須當如此作用,管教宋兵猛勇女將皆可收除了。”不知次日餘鴻用計,勝得宋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餘軍師再演迷符 高藩王覆被拘役

    詩曰:

    忠良中術作奸臣,幸有媳婦識緣因。

    妖道逆天開殺戒,他年身首兩爲分。

    卻言餘鴻當日領了唐主之命,要出個奇謀以敗宋師。但想劉金錠法力不下於己,況他衆將兵個個英勇無敵,以兵力交鋒,固弱於宋,以法術賽鬥只得其平,似此難勝。不若再弄法符,拘役高懷德去討戰,以惑亂其軍心。待他君臣、父子、夫妻自相殘害一番,乃亦他損我益之事。主意一定,重施符咒,將高王爺對面一噴,高王心一迷,一事不醒,只依着妖道之令,帶兵五千直跑至壽州城外罵戰。宋太祖聽報,復驚駭急上城樓,與王姑、君保同看,果見高王爺在城下,有唐兵數千,手指城上耀武揚威。王姑惱得白麪泛出青紅,氣得手足冰冷。君保見了心驚惶惶,不意吾父如此糊塗。王姑曰:“丈夫如此無禮,待臣妹拿他回來待罪。”太祖曰:“朕思妹丈平日忠良一柱,青天可表,今如此反目抑或貪生畏死,定然被妖道來算計,但縱使不念君臣之義,亦當還念夫妻、父子之恩。今御妹、賢甥,正宜同出城外,以情理開導勸之,倘能觸悟回感復歸,亦未可知。若仍怙惡不悛改,亦只許生擒,不許汝母子傷殺,猶恐別有計謀,便屈害了妹丈。”

    當時母子領旨,並轡直出城外。高王爺排開五千唐兵,只大呼喊戰不已,將宋太祖哮咆大罵。王姑一見兩淚交流,呼喚:“王爺何故作此背主投敵之事?且回城與妻子在駕前同求聖上赦此重道大罪,或聖上念着手足君臣椒房之誼,可以準佑赦我們。”言未畢,不知王爺何故,妻子也不相認,大喝一聲:“潑婦哪裏來的?”一槍刺去,王姑一閃,槍已落空。王姑長嘆一聲曰:“王爺汝乃一頂天立地大英雄,立下多少汗馬之功,今日背君投敵,妻子不相認,何以一旦改變心腸妄爲若此?獨不顧名穢千秋乎?又不思少年時,落魄孤身失路,托足無門,一身漂泊,如水面浮萍。一遇吾兄一心結識,不以貧賤爲嫌,遂將妾聯成姻眷,又迎接汝母到府,同享榮華。後又因周世宗要徵代劉崇,王爺又要逞雄強出頭,貪圖掛帥,豈料世宗念着舊仇殺其父親,反要將夫君治罪正法,幸得我見一力保免,多方調護,方得保首領歸家。及至我兄接徹江山,即推心置腹,封汝爲一家王位。似此皇恩浩蕩,哪有些少不周之處?今既被生擒去,還作己之無能,首宜日計脫身,復回故國,以圖君臣復聚。次則見危以受命,效忠節臣。爲妻自願空房自守,各盡其心。哪有一敗被擒,即日投降於敵人,反來倒戈罵主,此乃禽畜之類也。夫君還有何面目於世。”不料高王被妖道靈符所迷,心不醒悟,魂魄不齊,哪裏聽得出良言勸解?又有高公子亦早下馬於遠地跪下,在父王對面呼哀不止,懇他聽信勸言。豈知王爺不獨不從苦諫,復一槍照王姑面上刺來。王始只得大刀撇開。王姑見他惡狠狠不少念夫妻之情,長槍刺上,似真仇敵一般。心中又惱又恨,只得舉刀殺將起來,大戰有二十合。原來高懷德乃左天蓬將軍降世,天生神勇,王姑那裏抵擋得他槍法?君保在旁見母力懈,猶恐有失,只得拍馬上前,助着母親。但一個是父,一個是母,豈得作爲執敵幫助?只得依着太祖的生擒之旨。那高王被妖符所迷,並不知槍法,只顧亂刺槍無路數。是以一刻被母子生擒過馬,押送入城。王姑母子將唐兵一路殺散,走回唐營報知。

    只言宋兵將高王捆綁下,見了太祖尚不醒悟,不知見禮,只是咆哮大呼罵不止。有兩旁文武官員,見王爺如此,皆來相勸,曰:“若得王爺迴心念主,下官等願以死諫,力保無罪,定乞赦免。”當時高王兩目圓睜,只顧辱罵不已,激惱得衆將文武盡皆含怒。不知他是被妖道靈符迷了真性,魂魄不附的。以後無一人曉舌,當時宋太祖也覺得心煩意亂,悶悶不語,尚不明他心跡如何,對衆文武曰:“觀御妹丈所爲,倘若放他縛綁,必然動手,有傷於朕。他是臣,朕是君,固不可以爲訓。今一旦將他正了國法,又是有傷王姑母子之心,難以爲情,似此如何處置?”有廷臣擬得國法曰:“一人背主九族當誅,今聖上不罪及妻孥,只將他一人正法,是天大隆恩也。況大義滅親,周公是大聖人作用,今王姑母子又非可以主持者。他乃一道亂之臣,即死亦怨不得妻兒之難保也。”有王姑母子聞此立法之森嚴,一驚不小,不覺跪在當中,於君前哭泣起來。太祖亦慘然垂淚。曰:“汝母子不必悲哀,朕仍念着汝母子姑媳功勞。手足之親,少不免枉法從寬。將御妹夫割了足跟,只令他艱於走動,免至爲國家之患即休矣。或長禁守之。”高公子含淚謝恩。曰:“得陛下如此汪洋聖度,減法從寬,小甥兒百世報不盡王恩也。”

    當時王姑母子不勝肝腸欲斷,此日劉金錠在後堂一聽婆婆母子擒捉了王爺公公回城,一出來正要勸解,又聞聖上要將他斬正國法。嚇驚不小,趕急跑上殿,見過太祖,問及情由。王姑將王爺變心昏迷不悟,不受勸諫,又得聖上恩赦免死。負此通天大罪,有何面目立於人世?是何高門之不幸,作此惡孽之報也。說完悲淚不已。劉小姐聽此酸心之語,也下淚紛紛,只得上前下禮王爺公公,王爺只是雙目呆呆瞪定不顧。小姐見他詫異,又將王爺雙目細看,只見他目睛青或黃數色不定。即曰:“不好了。”太祖王姑忙問其故?金錠曰:“臣媳來遲,幾乎中着妖道狠毒之謀。”太祖王姑驚問之曰:“難道他假高王不成?”小姐曰:“人非假的,且受了妖道符章迷卻真性。王爺的真魂離了人身,魄不守本舍,一時性亂心迷耳。他髮髻上定有迷魂符,是至王爺迷失本真。”君保曰:“如此即要找的。”跑上前將王爺金冠除下,不想王爺髮際上露出一幅三角黃紙,繞結於髻上。母子摘取下拆開,一黃紙硃砂符書落下。即忙呈上,宋太祖駭異,即接上觀看,但見筆書得左右奇離一硃砂符。不知其中作何使用,至令御妹丈如此昏迷糊亂,遂越思越惱,想見妖道惡毒。恨曰:“好狠辣妖道!險些砍我朕的擎天棟柱。真令寡人氣殺也。”隨將此符付回金錠。太祖又問:“甥媳用何術破此符,以救御妹丈?”劉小姐曰:“不須用法力破其符,今將符除下,王爺公公自得復甦回醒了,定回元神,一無所恙。倘要他速醒悟,將符用火焚化過,將淨水調化開,與公公吸飲下,不一刻已甦醒的,更是快速。”

    那公子聞言即刻取來火,將符焚化了。但當初取下符時,只見高王一交僕跌於地。原來高王向藉此符差遣,方能走動得身軀。故將符一去,即僕跌於地中,如睡去一般,鼻息呼呼響聞,直待王姑母子將符焚化,用水開溶濾入王爺喉中,又有劉小姐在旁唸咒真言,以待王爺魂魄早回本體。不一刻只見高王一伸一縮,劉金錠即令公子急解公公綁縛索子。只有宋太祖尚覺懼怯,猶恐他蘇回難制,有傷朕躬及衆人。劉小姐上奏曰:“今不比符迷時,斷無妨了。倘王爺公公魂魄歸元,自然心明性定矣。非比當初被符迷失卻本命真魂,是至糊塗不分好歹。”當時君保急將父王繩縛松下。高王須臾之間似乎大睡初醒一般,雙手將二目揉擦,即從地下挺然立起,覺得渾身汗下。舉目兩旁一觀,只見太祖及衆文武男女將士皆立於帥堂,至太祖離位起立,無一人下座的。看此不勝大異,又不明其故,不知何日到此?一心狐疑不定,正要開言動問情由。王姑一見丈夫甦醒了,觸起方纔一時要正國法,不覺兩淚交流,曰:“王爺險些一命歸陰,不打緊的。惟得臭名難免種播於千秋,復罪及滿門,今先於聖上駕前請謝過背道重罪。待妾再說明汝之行爲,只憂氣惱汝也。”當日高王爺聽了不勝駭異,大驚不明所由,只得依着王姑之言,向太祖跟前下跪。不知太祖有何言語爲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二十二回 破迷符高王請罪 鬥法術餘鴻敗奔

    詩曰:

    一遇法門便屢敗,逆天禍出早當解。

    如何險裏幸偷生,復爾不忘此殺戒。

    當下高王聞妻王姑言來,一心未明過處,正是茫然惶恐,只得跪於太祖駕前。王始將前事說未完,心已酸了,切切中喉嚨已咽不能復語。那君保急上前見父,將他投降了南唐,來城下討戰罵君前事,一一說明。高王聞此駭異事,一刻驚得面如土色,下跪不起。從只求聖上開刀正法,以免於國法有幹,按大逆背倫大罪,奚過於此?那太祖也觸動起前情,不覺目中淚下,御手扶起,曰:“此是妖道所作弄邪術,以至妹丈受此毒陷。怎能怪責以執罪?只險些妹丈一命被傷,折去朕之手足棟樑也。今幸天佑,復得君臣一家,正爲不幸中之幸矣。”扶起賜座,高王謝主下坐。又向王姑慰勞一番,當此夫妻見禮。隨後李夫人等次第拜見。及見衆夫人俱在,問及起,方知再回朝取救兵解圍來。後君保、君佩、子侄叩拜見。又有劉媳婦一節之事,王爺方明白了兒子招婚是北漢宗室,以敵人之女,安可婚配?又乃自主不稟命雙親。正要切責君保,宋太祖曰:“若非此女到來助力,妹丈焉得今日君臣、父子、弟兄、夫婦滿門完聚,此皆甥婦之功力。有裨於國,又有恩德於汝父子夫妻也。況朕得他功恩兩全,主賜爲婚。並非御甥自主以咎錯之。即皇姑已同意配匹,妹丈無多追執矣。”當時皇姑又將被妖道飛刀所傷,得劉媳婦靈丹救解之事說了:“是此女素有恩於我家門也。況具此法力高強,爲邦家之一助。”高王聽君妻之言有理,只化怒爲歡。

    當晚太祖吩咐賜宴,與妹丈一家重逢作賀。喜酒飲半酣之際,高王曰:“餘妖道幾乎將吾性命了決,但一死何足惜吝,獨可恨將臣一生忠義之名化爲萬年遺臭之行,真與這妖道有淵海深仇。且衆將被他所擒,幸尚未傷其性命。待臣明日出敵,定與妖道拼個死生,手刃此妖方泄心頭之忿。”有劉金錠上奏階下:“公公,此妖道非可以力勝之,座中除卻汝南王一人可避他妖術耳,今公公出敵無補,反受妖術所損。不免明日待臣媳出馬,與公公復此深仇。或藉聖上洪福,得除妖道可知。況我翁被妖道符迷真性以來,元神未復,今難蘇悟。尚須養息一旬十天,方得安寧如舊也。祈公公準依媳婦所請。”太祖聞說,深爲贊同:“賢甥媳高見可準依,明日着令代翁出敵,以除妖道。”是夜酒至三巡,更深方散席筵,各各謝過王恩而退。是夜高王夫妻父子一門許多敘話,乃非正傳,不須多述。

    次日劉金錠領旨出敵,戎裝上馬,高王爺發兵一萬二千五百與之。再說上日高王爺被擒回,王姑母子殺敗唐兵,有敗殘的人報知唐主。問及軍師,有餘鴻對曰:“料高懷德被拿回,真魂未復,乃一呆廢人耳。宋太祖定然惱恨他背主忘君,必然執殺。一來大宋了決一員上將,二來罪及妻孥子媳。若除了劉金錠一人,由他兵雄將勇不足懼也。”不意次日,飯後有軍兵入報言,宋女將劉金錠討戰,點名要國師出馬。唐主聞報一驚,即餘鴻也是不能測。我想來難道高懷德被擒回,被這賤丫頭弭退此符不成?想來實是怒氣不息,切齒大恨,只得辭過唐王,踏上吊睛黃虎,持過茶條杖,帶兵一萬衝出城來,與劉金錠對陣。混殺一場,未分勝負。餘鴻想來此丫頭法術神妙,不如先下手爲強。將腳連退了數步,取出一個小小葫蘆,唸咒有詞,一刻間葫蘆口飛出一顆小星鳥,飛上雲端,忽化成滿天烈火,如浮雲千百段一般,向宋陣上乘狂風燒來。劉金錠一見,冷笑曰:“金木水火土五行淺法,乃道教中初技,汝不須在班門弄斧了。”即拔出寶劍一指,對北方唸咒,一刻即狂風大起,反將滿天烈火向回唐陣上吹打去,嚇得唐兵起散奔逃。餘鴻一見,急收回火陣,心頭忿怒。取出神刀,向空中一拋,化作千千萬萬刀,斬向宋陣來,如飛一般。劉金錠也將寶劍向高空祭起,亦化成萬萬千千,滿天金光燦燦,刀銳利,劍鋒芒,賽鬥在當空,早將神刀打下地中。只見劉金錠將手一招,其寶劍依然收回。當時餘鴻怒聲如雷,大喝:“賤丫頭,汝破山人的神刀。”言畢,即將茶條杖飛起,只見此杖,一刻化作千百萬蜈蚣蟲,紛紛飛撲向宋陣上來咬嚼。那宋兵大惶,正要逃走,劉金錠見了,急取出念珠一串,向着蜈蚣蟲一拋去,唸咒真言,頃刻間化作一長蛟龍有數十丈,早將蜈蚣蟲乘風吞吸盡,不見一蟲,其茶條杖已跌下塵埃。

    當日餘鴻見諸般法寶,皆爲劉金錠所破。思想還有一神仙厲害法寶,乃系赤眉大仙鎮山之寶貝。原不得輕用的,今逢此敵手,顧不得不開殺戒了。此寶物名爲百鍊化血金鐘,一祭起蓋下來,不論仙凡一剎之間化爲濃血,一屍不全。當時餘鴻見勝不得劉金錠,今用此狠烈物,一心弄死他。顧不得師父囑咐他匆開殺戒之言,只要唐主敬重,顯彼一人之法力耳。當日一祭起金鐘,有霞光萬道,在空中滾滾旋轉,正向劉金錠頂門落將下來。當此劉金錠早知此物非凡厲害,只得取出聖母所贈日月鎮妖球,一拋起紅光閃焰,將此化血金鐘托住,不得落下來,二寶各有霞光衝射,真乃好看。餘鴻暗想好厲害丫頭,又有此寶貝托住金鐘,傷彼不得,算來無別物除此丫頭矣。二寶物在半空中旋舞,俱不落下來。餘鴻只得念訣伸手一招,回收歸香囊中。劉小姐也收回日月球。餘鴻想來諸般法物不能勝此丫頭,即五行外法只用來無濟,倒不如趁此未敗,帶兵逃走了。正喝令兵丁退後,他即驅虎力相轉而去。

    豈知劉小姐領旨,一心擒拿餘鴻,與公公復仇消恨,二者可除國家禍患。今見彼不戰而逃,口中咒念真言,用真昧火連燒請神符三道催速,忽然天上降下四大尊神,赤鬢紅髭,一執金鞭,一持大戟,一攜金鐘,一提大斧,立向佳人候旨。劉金錠曰:“有勞四大聖尊神,今有南唐主不順真命應運之君,抗拒王師,又收錄截教道人餘鴻,不從師命,逆天而行,以假滅真,該得打落鄷都之罪,已經奔逃往東南方。今着四大尊神往擒拿他,除此妖道,以待聖王早日旋師,以安撫天下。”有四神聖,領了法旨,如飛電一般向東南角追趕上,將餘道人四方圍困住。當時餘鴻見腳力金睛虎咆哮不走,已知有險阻,只開慧目一觀,只見左青龍,右白虎,前豹尾,後黃旗,只見四大金甲尊神怒目而視,皆持兵刃相向。餘道人大驚,恐難以脫身,早知天命難違,何必逞才能,開殺戒,至有今日不免,倒是弄巧反拙也。只得下氣向四神聖浼求曰:“山人此來,原奉師命以困宋主,罰他屈殺功臣之過,又許唐分以金陵一隅土地耳。今戰爭並未傷害宋將一人,只思困住太祖,許唐一隅地不受制,即放還宋將了。今既動了尊神之怒,山人自今回山再潛修,不理中天殺戒。懇望尊神念着吾之師尊赤眉老祖情面,放脫山人回去如何?”四聖怒曰:“爾師不過因宋王屈殺功臣,令汝困他以警罪之。今爾不依師命,妄貪俗情富貴,立心開殺戒,動了好勝之心,犯着皈依之戒。雖不傷將,也損兵不下百萬生靈,已擺上天之怒。宋乃應運,唐乃偏安裔土耳。今又助逆禍順,不思早日回頭。今立身於敗亡窮迫,始來搖尾乞憐。今日本神奉着正法差遣,只知依法旨所敕辦。斷不徇私以容邪魔於世,定必打汝落鄷都。”

    餘鴻一聞此,一心大懼。自想今番難以逃脫了,一時悔恨不已。想來又恨師父打發吾下山,傾廢我千百年苦修之功也。正在煩惱,忽然醒悟起奉赤眉祖下山之時,付下一小旗法物。教我若遇兇惡煞神,方可用着。今日劉金錠請來四位凶神,如此窮逼,豈非用着此寶方能制之。即忙忙取出一面小旗,信手展開。只見金光萬道射目,當時四神聖立定斂威,收回兵又不發出。一刻之間,已高駕祥雲若飛電一般迴天去了。餘鴻方纔放心,但不知他此軸旗是何寶貝,能退去四位尊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二十三回 因敗北唐心灰心 被譏消餘鴻演術

    詩曰:

    正人不作暗中謀,妖道逆天有近憂。

    每眼世間存此教,至今追論嫉如仇。

    當時餘鴻將小旗展開,四神聖一刻昇天回位而去。但此旗非能制四神,只因旗中有一尊神像名爲鬥風,此神聖專管一衆天兵天將,是以諸神一見即刻颺避去。故今餘鴻得此寶旗,方得脫身,復借土遁而奔,不顧手下二萬兵丁。當時劉金錠一見四尊神避着餘鴻小旗退去,正是目擊成功在即,不料他偏有此解脫之物,此乃宋之君臣災殃未該除滿之日。當時無可奈何,將唐兵大殺一陣,收兵復入城中,見卻太祖、公公,又細將戰法之事一一陳明,大爲惜恨。當日劉金錠又以收除餘鴻不遂,心下不安,未知禍患何時得止,不覺默默不言,無心喫此賀功得勝之宴。宋太祖乃明白天子,聰慧之君,早已看出佳人不悅,只好言慰安之,反賜御酒與賀功,以表獎其勝敵之能。高王一門喜悅,深感王上加恩。即公子見美妻有此法力奇能,爲當今所表獎,暗暗稱快。深服其妻也。住語來主賀戰功。再說餘鴻敗走借土遁奔回。

    唐主當日聞軍師又敗於宋女將之手,遂心灰驚懼,即曰:“孤今知道法術之不可恃也,今若此屢敗,須少折將也損兵,不若拜本稱臣,遂不失南面一隅之土宇;何不下人爲之退步,遂使荷戈赤子,爲枵殘溝中之骨,孤豈忍心乎?折人妻、孤人子,皆孤之罪過良深。此後請軍師勿言個戰字、守字,以禍孤國爲幸了。”當時餘鴻被唐主搶白他一番,覺得汗顏無地。想當初自己恃着法力一肩擔,唆教唐主勿稱臣於宋,果初時屢勝。今一遇女佳人勁敵,倘即罷手,有何面目回見師尊?即負愧言曰:“我主何須匆忙,勿以一敗灰心。餘思劉金錠是厲害,山人敵於彼,亦不能奈我何。待山人出一狠毒奇術以絕此丫頭之命,但山人受師法戒,不許妄動傷生,方得功成正果。今劉金錠如此法力多般,與山人作盡對頭,不由人不大忿,定然出此狠術以了決之。但此絕惡行兇之事,山人只可惜棄卻千年修煉之功,一旦付諸流水矣。皆因承千歲眷注大恩,託以三軍之大任,故不得不爲此絕計耳。此事非兆山人之福,在千歲當知吾一片之苦心忠於汝大唐社稷,即九死而無所憾恨也。”當時又有衆唐將羅英、程於虎、王元際、李暉虎、朱修明、林文貌一班武將,人人盡是英雄,奏請:“我主不可灰心稱臣於宋,況我兵尚有百萬之衆,武將如雲,豈弱於趙宋?今劉氏女雖稱法術之能,不過與軍師是個對手,豈可因一敗以臣服之?”當日唐主初時因餘鴻又陣上敗回,故出此喪氣言語,以譏消之,豈即欲屈膝於宋,及至諸將認以爲真,多言諫止,自然順着准奏,拂袖駕退散朝。

    到次日,衆文武臣多往餘軍師帳下,請軍師定必演個狠法術、妙計謀,以除宋女將。餘軍師聽衆將同齊勸勉之言,不覺長嘆一聲:“也罷,山人只預得千年道煉傾消,也悔恨不得了。”未幾排上香,註上明燈四十九盞於當空,即穿上道服恭身下跪,禱告一番,咒念真言,筮下一卦,占上劉金錠年、月、日、時在於某某往生。須臾佔出三爻已準,又觀其本命星,乃上界天魔女轉世臨凡,故有此等法力,想來非此狠毒計謀,斷不能收除他。當日靜中繪下個壇臺圖,此去離營二十里,在清流山下有所荒蕪地,名爲絕流墟,正與劉金錠姓有忌犯。是日發令王元濟,即曰:“王將軍可帶領五百軍人,前往此地,用竹木築成一個高壇,照此繪圖爲式,尺寸長闊皆依法度,於明日午後要作法應用,不得有誤。”王元濟領令去訖。軍師又命李暉鳳即日命人將柴草札成一女將軍劉金錠形像,用生人髮鬢結梳成譬,其形身穿着真衣、響甲,準明日午後備用。又命宋繼修備辦下烏雞烏犬及瓦盆二面等物,俱於午後備用。當日衆將見此出軍奇事,從未之見者,但一時聞令,自覺半疑半信的。惟有軍中命令不敢不遵。當此衆將各各分頭準備去,以待軍師明日所用。

    到次日只見軍師作法,唐之君臣皆來觀營。有軍師虔心沐浴齋戒了,果於午後衆將各來繳令。候至二更時,軍師更換棄服登上法壇,念訣燒焚過,邀遣靈符一道,以法驅役得一位勾魂野鬼來集壇下。是夜七月中旬,月色光輝,星明皎潔,餘軍師在壇上大喝:“亡魂聽令,可前往宋營中,將劉金錠魂魄待射箭完訖,勾攝到來,不得違令。”亡鬼領法令而去。又見軍師披髮跣足,手持桃木劍,在壇上攝訣,步鬥持罡,向空中咒祝一番,只見女魔星螢然墮在壇臺,鏗鏗有聲,光芒散射。軍師摘下女星,放在瓦擊之內,複用一個苫蓋着,四邊外點起明燈四十九盞,悉用着宋繼修備辦來的烏犬烏雞血煎熬成膏油,四圍將瓦臺盆口隙燃油融燭封固。又將禾秫札成劉金錠女身,用鎖釦着頭項,拴於壇臺中,兩足用釘鉚下。一刻唸咒,然後袖中取出一把小弓,放一箭向草人射去,止中左目。直待至五更,餘鴻方下壇去。是每夜如此用其法,每夜射箭一枝,如射完七枝,是七七四十九竅,不論汝仙凡銅皮鐵骨也要負傷而死。今且第一夜,妖道先向佳人的草形像,射在左目上,自然致效。亦是劉金錠災殃當有的,正要絕此紅顏。妖道以爲除掉金錠,當即由吾橫行天下,到處成功,心中以爲得計。是日下得壇臺,又向軍中挑選了童子兵丁三十六甲,以充天將,屯在臺上以應三十六天罡。又發出令不許俗眼一人私窺,只恐泄漏,如違令者,定斬不饒。差童子兵領令去訖。原來餘鴻用來此法,乃系旁門左道,絕慘毒法。還不知女魔星降生於劉門,奉了上令佐護炎宋開基土者。今餘鴻此日用着絕惡邪術,焉能絕其性命?但今被他暗中算計,亦是佳人活當有災咎,故受折磨而苦在玉體。可見:

    正是明槍容易躲,須知暗箭實難防。

    住語唐營中,餘妖道施法,只論劉金錠雖系法門弟子,是五行正法,呼風喚雨,喝草爲兵,五雷、五遁、掩形、易體、奇能件件皆精。惟旁門左法傷生陷物,一併邪謀一毫未曾學得。今被這餘鴻暗算起來,如何得知其由。是夜夫妻臥至五更初起,還未梳洗。劉小姐於半夜中覺得粉項中上下疼痛,伸縮不順,起來時,雙足硬着隱隱而痛,左目又如針刺一般,已失明不見人,頸項甚似被索拴住,心下着驚,不解其由。只得對丈夫說知異症,高公子是個恩愛的夫妻,一聞知心頭着急,只思分受痛苦,又曰:“想必賢妻上日一連殺敵,用力過度,勞損筋骨,如我當初入壽城見太祖一般的病症,但目得疼痛失明,此何故也?待吾稟知父王母親。然後奏知主上,召太醫院調理,自當痊瘥如舊矣。且自保重勿再勞也。”言罷,公子步出先請父母金安,隨即將妻昨夜得疾之由,上稟雙親。此日高王夫婦聞媳婦染此異疾,即往奏聖上。那宋太祖一聽知,龍心着急,即刻召傳太醫官,前往診視六脈行藥,是所必然。及至晚膳後,此夜各歸安寢,各皆不提。只有公子夜眠不寧,一心憂悶美妻奇疾,不料直至五更天,又被餘鴻在法壇上射了一箭,當日劉金錠臥牙牀尚未起,不意右目又如左目一般痛刺,只可憐一雙日月變化密密烏雲。此日高公子越見惶恐切切心忙,一候大色黎明,先稟父母,即出殿奏上加疾之由。宋太祖聞奏,倍見驚駭,實無策可施。再急召大醫一衆十四五名,究問發藥並病症之由,有衆太醫合奏上曰:“據劉夫人所得之病,其症甚異,症患與六脈不符,然細察審脈,原及六脈調和,並無浮沉遲數,哪得有此目疾、項足疼痛之患,倘或邪妄傷害怪異之症,又非岐黃佐使之術所能療痊也。求乞聖明睿鑑。然臣等是習岐黃俗人,只以君臣性使藥餌對症行發,只今症患不符六脈,臣等於劉夫人病患,實不敢投發妄下藥,求乞陛下諒情,恕臣逆旨之罪。”如今不知劉金錠被餘鴻妖術害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劉小姐被害中傷 苗軍師觀星排卜

    詩曰:

    逆天妖道弄真邪,術禁佳人命險斃。

    七七便將尸解去,宋君恐折棟樑嗟。

    當時宋太祖見衆太醫官不願下藥,一心倍加惶悶,又見高王爺夫妻一程來到御帳中參禮見主,問及媳婦得此奇疾怪症,好煩悶不安。太祖又將太醫官皆言六脈調和,並非有疾,不敢下藥言知。那高王夫婦聞此語心下倍驚。曰:“可憐媳婦呻吟叫苦,不知是何怪症?今太醫院又言若此,算來無救的。”言畢,王姑下淚沾襟,高王嗟嘆。太祖又曰:“我們須有雄兵數十萬猛將不少,若非甥婦,無人可制勝這妖道,今不幸得此奇災。病勢日加,倘至不起,那再有何人代朕平服得強唐?”言罷,不覺龍目中雙垂珠淚,打動得王姑夫婦倍見傷情切切。那王姑悲淚之際,一想起媳婦是個法門第子,哪有自己之病症,不明白之理?王姑說出此言,太祖及高王皆言有理。太祖即着王姑進彼臥房,問及媳婦,豈知劉小姐一被妖術所禁之,一時魄魂未全,正呻吟痛苦,乃沉沉朦朧非復如平日的明心卓見。王姑須細加察問,他竟糊塗答應,全無緒端。太祖聽王姑回覆知,倍加悶亂,正用人之際,不免憂形於色,坐臥不寧。

    苗軍師見主煩若此,即出奏曰:“凡人之病必知根源,乃有治法。今御太醫不識劉夫人病症,不免待臣虔卜一卦,自有應兆。我主不可過憂,有傷龍體。”太祖見奏,準命其卜,好察甥婦大限休咎。是日軍師當着御前,虔心炷上名香,稟告歷聖先師,佔得一卦,默斷一番。奏曰:“無怪劉夫人得病如此怪異,察看卦象斷之,乃被人暗算幽囚其病體,但以所臨害之地,在東北方。想餘鴻所畏害者,劉夫人一人耳。猶恐被他暗算,則劉夫人一命危矣。但卦象該得如此,但未知果準驗也否。”君保急問軍師料此難救,斂手待斃乎?苗軍師曰:“此卦只憂七天之外,恐不能逃其大數耳。”君保聽言,不覺淚珠如雨,太祖亦爲之惋然長嘆,再間軍師還有何救法?軍師復對日:“今倉促難以盡知其暗陷之實,待臣今夜再觀天象察星曜,可知夫人的吉凶矣。”太祖允奏。原來苗訓軍師善觀天文,察星斗,純精佔雲望氣之學。佐太祖以定天下,不愧爲國師之位。此夜登觀星樓仰瞻萬象,一派疏星,歷歷可紀,自戌至寅時,並不見天魔女星出現。心下着驚,嗟吁一聲:“劉夫人危矣。”細推測一番,遂決今被餘妖人將他本命星收禁了。走下觀星臺,對太祖、君保言:“劉夫人不獨本命星明暗卻,被這妖道收起了,暗中其陷害。是以受病危急如斯。似此如之奈何?”宋太祖君臣倍加驚懼的傷感。軍師又曰:“不苦待臣再卜一卦,看七天之內,劉夫人有救否?”王姑垂淚曰:“有勞軍師再決休咎。”當時苗訓再占筮,得先兇後吉,六合之象。判曰:“劉夫人大限固不妨了,不出三天自有高人救解其災,且賀喜我主,復得一員上將,一兩天可應矣。”

    當此太祖、高王夫婦頗見心安。只有高公子雖收淚,仍是愁容默默。有王站見兒子過於憂傷,只因王姑中年只得此子,並無再有男女,愛如掌上明珠。今見他過於衷切,實憐惜之,喚他至跟前,慰曰:“我兒不可過傷,有損身體。爲娘半世止得汝一人爲終身後嗣之靠,倘過於哀痛壞了身體,香菸之種倚向何人?雖然夫婦情深,亦當體念雙親以節悲痛也。”公子帶淚諾諾連聲,遵娘教訓。王姑曰:“軍師曾言有救,先兇後吉,想必媳婦當有此飛災。但今已大限不妨,自有高人來搭救,何須過憂。”當時宋太祖及高王夫婦少不得請求軍師設個救轉善謀,以破妖道收禁本命星的妖法。苗軍師對曰:“臣自束髮受書編,只講濟世聖道之學,並未嘗學得以法術殺人之技。但妖道邪術必須神仙中人乃能破之,其收禁之術,且要能人盜取其收禁本命星之物,乃能解之。臣是一凡俗之輩,怎得涉險以盜之?總之不一二天,臣料得有人來救,斷非誑誤也。我主且安龍心,王爺母子休疑。”當時君臣父子,只等候救搭之人。

    單有高公子聞軍師實斷之言,回自臥房看視妻身,將軍師占卜觀星言知,那劉家四婢,春桃向夏蓮等言知,私地曰:“小姐既被妖道收禁之害,但憂者不知耳,不得原因難以見解。今軍師又指出在東北方,我等何不向此方追尋,看他用何妖術收禁得小姐,或有可用力之處,於中有救未可知。”三婢皆以爲然,酌議已定,於是藉着小姐平日所贈的靈符,皆乘風架上雲去尋覓。一出城來到唐界,向東北方上尋望,果然走上三十里,遠遠見一座高壇臺,燈火沖天,四人催跑近,知是妖道收禁小姐之所,一同共商又藉此隱形飛身而近。原來周圍守壇臺的童子,只是凡俗人,可以隱形瞞過。至壇上數員神將,奉符法以守高壇。況四婢女道行不甚高強的,不過平日間得小姐指教一二,僅足防身,如何闖得進壇中?衆凶神不許他衝入壇來,幾次卻被驅逐出,四婢只得依舊迴歸壽州。按下慢表。

    再說南唐軍師見宋師一連三天不出,已知自行法術已應,只要上八天射盡暗法箭,乃能得劉金錠一命。掃除了心腹之患,敵手之人。奈南唐王李煜,不是真命應運之君,度量狹淺。前劉小姐敗他數陣,傷殘幾名戰將,恨入骨髓。但無奈何軍師不能勝他。今見將此女將收禁下,正欲洗雪前損兵折將之恥,實再聽不得三天五日即欲攻城再戰,餘軍師也阻止不得。遂點大將秦鳳、薛呂、羅英、程飛虎一衆,即統領大兵十餘萬,至壽州城外罵戰。太祖、高王聞報亦料得敵人必因劉數日不出特來索戰,以探我軍。但兵來將擋,不可示弱,定見個雌雄。遂差陶夫人、趙王姑、李夫人、高氏兄弟帶兵出城迎敵。兩軍大戰,殺得征塵滾滾,日色無光,各有傷損。程飛虎乃程咬金之後,一雙板斧非比尋常,羅英乃羅成之後,丈八矛槍倍加厲害。即此,薛呂、秦鳳皆有祖傳之技勇,若非陶夫人、李夫人、趙王姑、高弟兄一班男女猛將,決不能抵敵。有餘軍師在後軍,冷笑出而言曰:“爾們休逞強,爾之女法師尚被山人收禁了,不久歸陰,爾等要做第二名劉金錠不成?”有高君保聞言大惱,奮力殺退程飛虎,心中大怒,火上添油,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明。長槍狠狠刺去,餘鴻的茶條杖招擋不住,自知難敵君保猛勇,倒退虎力十餘步,口唸真言,一刻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將宋兵打退。幸得公子有劉妻符護,飛沙巨石打來不沾身,仍將唐兵大殺挑翻千餘。其餘將皆奔走回,高王爺在城樓見妖道用法厲害,憂多傷軍兵,即忙鳴金收軍。公子聞鳴金,只得舍唐兵不追殺,扭回馬進入城中。此日唐人得勝,復將壽州城重重圍困住,多添兵將,比前困倍加利害。太祖憂慮心煩。高王爺分發將令,四門嚴加把守,日夜親身巡邏保護此城,免驚聖主。

    是日苗軍師佔算定劉金錠來天有高人到城解厄,五少陰將會合之期不遠,但機會不可錯過此日。奏聞聖上,要求暫掌帥印令符半天之久,待臣着令三少將往各方,自得五陰集會齊,可合破妖道也。宋太祖曰:“前者陳摶祖有書相贈,說出五陰破陽指示,朕故特召取王姑等到來,以應其言,後又有劉女來破敵。今又有何五陰可來助的?”軍師曰:“原有五少陰,非今之五老陰,但天機難以妄泄。只求陛下王爺暫交印令於臣,自當有策劃也。”太祖聽了,只得準依。有高王此日將帥印、令符一併交付軍師。有苗訓即日升坐帥堂,衆將重新打拱參見畢,軍師撥令一枝,命高君佩聽令:“要混入雙龍鎮,暗帶火箭,於來夜初更後,射入南唐屯糧之所,絕他兵餉,不得有違。”君佩辭曰:“聞雙龍內地有鬱將軍慎於把守,猶恐末將無能,有誤軍機,求軍師另差別能。”軍師贊曰:“少年足見老成、謹慎,直往放心,功必成,吾有錦囊一書交付,待至八月中旬,見了汝南王,始可與他觀看,自有奇遇。包汝一生恩記吾苗某也。”微笑又命:“鄭印往石州山後,借請助兵,只宜一往,不宜再行。”二將領令,分途去訖。軍師下了帥堂,交還令符與高王,不知高、鄭兩人奉軍師令,得何所遇?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恩愛夫妻憂永別 情深師弟勉分離

    詩曰:

    尋常結締且難離,況復恩妻逝可悲。

    相慰勸酬皆決烈,永分何以慰相思。

    住語高君佩、鄭印兩人分途公辦,暫爲按下,末文自有交代。惟南唐自得勝之後,見劉金錠不能出敵,唐主以爲大宋君臣是釜中之魚了,故催迫餘軍師連天帶兵罵戰。宋太祖心憂如焚,只恐唐兵大集,今深入其疆土,打破壽州,君臣危矣。今劉甥媳又罹此飛災,何人可拒妖道?正在龍心納悶不安,苗軍師、高王爺不時安慰,言城池堅固,斷不能移動。高王又曰:“得將士當心保守,不惜辛勞,足見我主君臣一心一德,南唐一隅之地,豈能爲我宋害,即兵圍城,不過藉妖道一人之法木耳。他逆天叛理,豈能長久乎?”軍師曰:“王爺明見不差,南唐不過化外偏邦,豈吾大宋並駕?且待劉夫人明日災星一退,五陰會集之期不遠,那妖道高飛遠走,難逃五雷顯誅。我主龍心且安。”當時宋太祖聞高懷德、苗軍師安慰之言,龍心暫安。

    只有唐主果然添兵遣將,不分晝夜,攻打四城甚急。城中守具亦甚備,灰石積堆如山埠,羽箭滾木如林。高王爺發令:“陶夫人保西城,偏將十員協同督兵。又有兵三萬,多備弓矢、灰石、火種。趙王姑保守北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日夜當心。李夫人保守東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小心巡邏。餘夫人保守南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緊守不離。”當時王爺見聖上驚憂,故四門令四女將,並多添將兵把守,不容唐兵近薄城下攻擊。唐兵一來攻打,城上弓矢、灰石、滾木齊下,唐兵反折損太多也。

    且慢表。再說劉小姐四婢環此夜出壽州,往探聽餘妖道收禁小姐之法壇,不料來至法壇,已被兇惡神守法臺,不得人,幾次倒退出。只得一路回城中,即將果然尋着妖道收禁法臺,但被神將阻止不得進入,一一稟知高公子。有君保聞此實事,果被妖道暗算,正乃慘上加慘。眼看着一對魚水夫妻,只恐要永訣別離,苦切處此夜何曾閤眼。捱至四更天,只思想軍師之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救搭。據他卜筮來如此,但未知準驗也否。又思方與四婢環之言,果見恩妻被妖禁病法術收本命星,終難有命,教吾怎忍恩妻受此暗害,況死得如此慘傷。

    有劉小姐病中醒來,側耳聽公子自言自語,說此傷心話。即含淚呼聲:“公子,不可過傷有損貴體。妾多蒙聖母指點,得配好姻緣,聖上榮賜花燭,指望早日平定南唐,同歸宋土,夫妻白首齊眉。不料被此妖道毒算,數日夫妻一旦分離,未免不無遺恨,實妾之命薄好比秋雲耳。”高公子聞言帶淚曰:“恩妻倘有不測,吾與妖道斷不兩立,不是他死,定然我亡。只可惜並未一兄兩弟以繼後嗣宗枝,但父王母親怎舍拋棄,爲至恨也。”劉金錠下淚沾襟曰:“丈夫豈可爲妾身以棄雙親,但妾既不能事君父以終,是入不忠不孝之論,且不能見老父一面,心實有不安。倘妾有不測,只求丈夫班師迴歸之日,懇祈順道說知吾父,代妾一言,恕我不能忠孝兩全。好言安慰老人,以免因妾早逝過哀。至於劉門不祚,並無一兄、一妹以事奉高年。日後還求念着數月夫婦之情,照管妾老父一二,即妾在地府中瞑目,感君高情也。再者妾死之後,至囑丈夫萬勿因妾輕出與妖道爭戰,他有法術異寶傷人,非仙莫能救。妾還有破術圖一幅,君可常常掛在甲懷中,以防妖法侵害。”言畢,命衆婢於香囊取出此圖,公子痛哭接受。又曰:“愚夫不過念着雙親罔極之恩,不然決不讓我恩妻獨行於地府也,倘有鼓盆之日,小生誓不再續絃音,以報恩妻之遺愛我也。至於汝父令尊公泰山處,我自必待之如父,倘若得勝班師,必定過敬請歸王府侍奉以終天年,盡卻半子之恩,不須我妻掛念。”公子語畢,倍覺慘然,夫婦淚目汪汪。劉小姐聞丈夫說到不再娶之言,但想數月夫妻又未有孕嗣,豈可不再整珠弦,而乏高氏香菸。復曲陳諫道一番,公子只含淚光從,正欲復有所說,已是時交五鼓,眼看着又見妻一刻昏亂起來,想必又是餘妖道下毒手之時了。那公子抱持着哀哀的痛哭,又無別方可救。四婢環也是一般嗟切。

    公子想來軍師卦上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搭救。按占卜寸,明日是第三天,三天之內豈不應於明日?但妻被妖毒陷害狠烈,倘若再遲三兩天,豈不應了軍師前卜之卦,不出七天之外,我恩妻一命難留於世了。教我君保怎肯獨生?哭得倍加悲慘。四丫環見公子悲切過慟,皆言公子深於情種,與小姐真乃在天爲鴛鴦鳥,在地爲連理枝,在水爲比目魚,情好者比別人夫妻常的恩愛迥異。當日公子哭之切,四婢常安慰之,且按下慢表。

    再說劉佳人初得此疾,梨山聖母已知金錠愛徒爲餘鴻用邪術所害,正欲即要下山搭救,一掐指算來,黃花山黃石公之門徒乃豹尾星名馮茂,乃宋上夫夫馮益之子,亦當下山佐宋,當得其時。不免待此趁機會往見黃石公,待其打發馮茂下山,一來救解金錠危厄,一來助力於宋以平南唐,早日班師,以免多傷軍兵性命。算定即刻駕雲,一時辰之久,已至黃花山。先說這黃石公,乃神農黃帝時得道,久隱於黃花山。於秦始皇末世,漢運初興之先,化一老以試漢張良,一連三試,其心專誠,方真曰:“孺子可教。”遂盡將兵書、將略、觀雲望氣之學授他。後張子房佐漢高祖,平秦、滅項定天下之功,不在蕭何之下,皆藉黃公授的兵符所至也。

    此日聖母來至洞外,只見藤繞蔓蔓,又深進處,只見黃花滿布,望去朵朵恰情,方玩賞間,洞內跑出一個童子,貌雖老成,年似十一二小孩兒,身不滿三尺。聖母言知要見黃仙翁。馮茂一貝道姑自稱梨山聖母,要見他師尊,只得入內通報。黃石公聞聖母到山,即起位出洞門相迎。兩仙相揖見禮,攜手並進內洞,分座。仙童獻過菊英香茗。聖母將餘鴻違師言開殺戒,用邪術害門徒金錠,厄危在旦夕,要求道兄差遣令徒下山,一來救解門徒危厄,二來顯師門有用高徒。黃石公曰:“餘鴻違師,定取脫體亡屍之禍,況門徒自到山八載,武技有成,俗緣當締,他的君臣父子領旨意者正當其時。道長仙母不來言及,山人亦欲遣他下山。今令徒金錠乃五少陰之首,豈得中卻餘鴻邪術之害,哪得復有佐宋之人?今遲緩不得,即着他下山便了。”聖母稱謝,即告辭出山。黃石公送出洞外揖別,聖母駕雲自回梨山而去。

    當日黃石公喚至馮茂。曰:“我徒在山八載,長成二十之年,今當下山,君父期當會合,早結良緣,以救劉女之厄。但此去必須與餘鴻作對,但勝他,不可傷他性命,以至令彼師尊嗔怪,惹起風波。”馮茂領命,又稱:“師尊在上,弟子久在仙山八載,叨蒙化育深恩,怎忍一朝違離師顏,是永無再會之日了。”言罷不覺珠淚雙流。黃仙師微笑曰:“好賢徒,念念不忘沐恩,足見天性之良也。但汝仙緣無分,只合享凡塵富貴,況汝是馮門香菸之種,定必離山覓締良緣,以待真主成功,自此樂享平寧之世矣,就此下山去罷。”馮茂只得忍淚領諾。當日黃石公復傳他些法物以應敵餘鴻。當此馮茂想駕雲易跑路,但出敵卻要用馬匹,即以無腳力難行走入陣望師賜教。黃石公曰:“山後一衆仙禽、神獸力賽龍駒,我徒任意往取爲腳力可矣。”當時黃石公引馮茂至後園,馮茂一路想來,這老師父是一奇怪仙翁,吾在仙山八九秋他不帶引入此園,我從不見有此地,今方到此。言想未了,只見後洞有所園林,上書有飛禽洞三字。師父已住足,唸唸有詞,那洞門不扣自開,隨了師父進入,果見有許多仙禽猛獸,皆向師徒點頭,似悉參見一般。黃石公遍看,只喚了一隻神鴉,吩咐曰:“今命着汝跟隨馮茂師兄,同佐大宋,以協助除妖,成功回來,準修煉成形,入仙班去也。”神鴉點首再三。馮茂叩辭師尊跨上。黃石公又曰:“賢徒一程不可逗留,致誤軍機,且急救劉家女,要速往也。”馮茂依命,起乘神鴉沖霄而去。不知馮茂回壽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破神鑼餘鴻大敗 踩唐營馮茂立功

    詩曰:

    生死安排有定衡,豈能國人任移更。

    五陰只合扶真主,天遣馮侯到此行。

    卻說馮茂乘上神鴉,不兩個辰刻已至壽州城。想來初見宋君王一功未立,自己也覺無光,何不先殺敗妖道一陣,然後往見君父,方知吾之本領。主意已定,將神鴉一拍飛至唐城,舉目下視,果見千軍萬馬,陣法齊整,遂按落雲頭,跨神鴉飛落唐主帳中。斯時李煜正在用午膳之際,方舉著間,忽見一矮人,手執雙鐵尺,如方板之大,從空中滴水飛檐墜下,騎着一隻五色鴉,金睛噴火。想是宋人差來做刺客,慌忙起來拋署走離座位,大呼叫救。有帳下左右軍兵,急急舉刀斧相向,將馮茂圍住。馮茂大喝:“該死的囚奴,來納命耳!”左敵右擊,鐵尺發飛不住,將兵丁一刻打死百餘人,兵丁大亂,各抵拒不住,紛紛走散,逃往他營報知。李煜早已伏躲於帳後,被馮茂須臾間搜出,方欲將他一尺打死,往報軍功。但他粗中有細,想來彼是一國之君,不過與我宋爭雄,又不是這餘妖道,且不可造次以害之。遂手執持其胸,復唬嚇之,曰:“少爺本欲將爾打殺不爲過,只爾逆天命,以抗王師,罪所應得。然此間非疆場上,明刀明槍,只至死還不瞑目,今少爺饒汝一死,即刻辭退餘妖道不用。勿爲妖人所惑,以至傷害生靈。可翻然悔悟,臣服於我大宋,是知順命智者。倘仍執迷不改悔,下次再來,決不以情面姑饒。”

    說未完,餘鴻已得聞報,跨飛虎催兵而入。一見大怒,將茶杖從馮茂背上而落。馮茂目明手快,側身一手將李煜舉起來,拒餘鴻茶杖。餘鴻急收手,不敢發,不然將唐主早已打死了。當時馮茂將唐主一撒拋,餘鴻急接扶而去,命左右攙挽往後堂安歇過。餘鴻將馮茂一看,見他騎坐一飛鴉,身之侏矮,不滿三尺,只似十一二年的小孩一般,不覺失發笑。又大言曰:“宋朝沒了大將,故打發此小孩子出陣,是該當邦家亡滅的。爾這小孩子該當下禮叩首請罪,便饒恕爾幼小無知。”此語餘鴻分明欺笑着馮茂身材矮短相戲謔也。馮茂亦戲耍他曰:“汝乃不肖孩兒,身入妖道異端,逆天行道。爲父屢屢教責,只是逆命不依從,偏要助力於僞主,以假滅真。憐憫汝父,出此等逆命不孝兒,少不免五雷轟以危爲父也。”當時餘鴻見馮茂渺小,視爲兒戲,只消一杖可以了決短人性命。尚不知這短小人得師傳教,雙尺如風雨之急,餘鴻茶杖一下,他左尺一擋,右尺即飛過去,反弄得餘鴻招擋不及。他或左或右的急打,手一慢已被鐵尺打在左肩,不獨疼痛,早已跌下塵埃。馮茂正急下手落尺,正要打死妖道,除卻大患,好入城報功。忽醒悟起師長吩咐之言,不可傷他性命,只得住手,實在便宜了妖道。

    那餘鴻被打落地中,不料跌落了當門二齒,口血漂沫。方知矮人利害,心頭大怒,將身一躋,覆上虎背。馮茂一見冷笑曰:“好妖道,不獨跌失二齒牙,倘仍不悟,改心退回,激惱汝父,只憂一命難逃。但今仍念着汝師情面,故以汝性命作個人情,即可早日回頭,歸山潛修,免失同道之氣。倘若留戀俗凡富貴,下次逢着,小爺爺決不相饒。”餘鴻火怒沖天,大喝:“短賊,今日山人不取爾狗命,誓不再稱道行清高。”言罷,一茶杖打去。馮茂呵呵冷笑曰:“今不打落汝齒,只取汝性命。”雙尺招架,當時餘鴻牙門既痛,心中惱怒,恨不得將矮子一口吞下。但見他雙尺如雨點一般不能招擋,一想不妙,猶恐被他再打醜,怎見衆軍人。不免用神鑼擒此矮賊,遂將神虎一拍,詐敗奔逃。馮茂已詳知其意,妖道戰不過,定然用的落魂鑼。吾師已早言知他用此鑼捉卻宋將十多員。今且依師父所傳的定魂神咒無礙矣。即將火鴉一催趕上,餘鴻一見大悅。暗言,今番矮賊上鉤了。即取出鑼連連響振不止。馮茂一路默唸仙咒衝上,只詐癡呆來算計他鑼。持過雙尺歸一手,一手取出神錘,馮茂大喝一聲:“妖道!爾打的鑼不中聽,待小爺打罷。”一神錘飛打過,叮噹響振,餘鴻收鑼不及,已將落魂鑼打得碎爛,片片墜地。氣得餘鴻面赤而青,哪知矮賊具此法力,既將神鑼打碎,諒別有法物、又遇一勁敵了。不可再出醜,恐復聞法輪,他遂有何面目見唐之君臣?想罷即借土遁走了。當時馮茂見妖道道走,但想他手下兵丁無罪,不可過殺,由他散走去也。不可在此圈內久戀,且歸壽州見君父,救劉氏女爲急要也。即刻架起神鴉,起在雲頭而去。及至秦風急召羅英等一班武將聞知,統領大兵來至銀安殿,馮茂已去。

    不表南唐。再說馮茂飛至壽州城。下雲一望,只見帥堂上君父俱在,即徐徐落下飛檐上座。宋太祖見形影驚駭不已,不知是哪位上仙下凡.但見此人跑下火鴉,遠遠行近階中,原是一小孩童進來。他小小少童,如何會騰雲駕霧,難道是個南唐作刺客者?妖道差來算計或爲內應乎?宋太祖即忙大喝:“小小年紀如何又會騰雲駕霧從空下來,莫非南唐差來作刺客乎?”馮茂行近階下,跪曰:“小臣非南唐奸細,乃陛下殿前臣馮益之子馮茂,黃花山黃石公門徒也。”太祖聞言,想當初馮益有獨子一人,只因遊獵,稱說被狼虎喫去,豈知又得黃石公救上仙山學藝,又乃與鄭印同一轍也。但馮益之子一去八載,計年來已是弱冠了,長成二十,緣何身體僅三尺,像一小孩子十歲之上下?又看來不覺可發一笑。當日宋太祖即詢問馮茂:“汝在仙山將十載,料必神仙真不食我凡間粟食乎?故令汝身形長不恢大爲可惜也。但汝不歸對京城家去,反來此戎馬之地,此是何因的?汝既非九尺八圍之軀,迥非對壘之能,到此非汝所宜的。”馮茂曰:“不瞞陛下,小臣非無能之輩……”當時說未完,有馮益在班列中,一見兒子申奏出一段前情,急出相認,悲中繼喜。當日馮益年過五句,方幸兒子得回,舐犢私情,人人如此,還忘卻兒之矮姿也。但太祖不甚喜之,是個沒興的,回身下坐不問。馮茂復奏上:“奉着黃公仙師之命,下山助我主平定南唐,先已順道入唐營,將唐主李煜捉拿下,恐嚇一番,又敗卻餘妖道,已將彼之落魂鑼神錘打碎,一刻借土遁走了。”

    當時宋太祖聞馮茂復奏之言,又驚、又疑、又轉喜,即急急追問前情。馮茂盡將仙師教付真咒、靈符、神錘寶物來抵敵餘鴻,說了一番。太祖聞奏,龍心大悅。曰:“不道小卿家,人雖渺小,立功卻大,大敗妖道,論功可抵一侯爵。”當時父子謝恩已畢,共回私離中。父子初逢歡聚,晚膳後秉燭夜談不休,刺刺多語,正是夜靜更深時候。馮茂忽側耳聽去,隔壁有泣哭哀聲。馮茂即問及父親此哭泣之聲是何緣由。有馮益見問,長嘆一聲,曰:“孩兒有所未知,左寓所乃高王內室,君保夫人劉金錠,被餘妖道收禁本命,是用着七箭定咽喉妖法來暗算。今已三天了,無可救解。目今凶多吉少,病勢轉加沉重,是以閤家慟泣。真乃可憐,此年少女佳人也,只可惜具此法力奇能可制餘鴻,今反爲餘鴻妖法暗算。可恨大功未成,哲人先逝可悲耳。然軍師上兩天占卜言,不出三天自有高人來救搭,末知是日果到其人否?倘來遲,此女一命殞了。”馮茂曰:“救搭人已是孩兒也。方纔未奏知聖上,吾下山時,師父有言,劉金錠乃女魔星臨凡,原奉天帝玉旨,保宋江山,豈容妖道絕他一命?該得有搭救。他師聖母日間來相見吾師,故着兒即日下山,以搭救劉女爲急。但要將他妖書盜取,方可絕此妖害後患,並要盜他七寶祕書,方能救得衆王侯將士被迷,要在孩兒身上擔當此役。惟兩盜他的妖書,方見煩難領辦匪易的苦差。惟師父之言,天機不預泄,只許做來自必成功。”馮茂此夜說出此事,馮益暗中羨着兒子奇能,又得恩師點化之功也。次日早馮益急出帥堂,將兒子昨夜之言,一一奏知,太祖喜從天降,又深羨軍師占卜靈驗。但不知馮茂如何盜取妖書,救得劉佳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亂唐城馮茂盜書 破妖壇金錠脫難

    詩曰:

    棋逢敵手知難着,力到窮時欲息肩。

    不若名山優淨樂,強如爭戰逆蒼天。

    當下宋太祖聞馮益奏知他兒子馮茂可救得劉金錠並被擒衆王侯。太祖大喜,適高王父子在此聞此奏言,不勝着急的邀請馮茂,求他此夜作速往救。又有太祖曰:“今急救甥媳爲先,衆將只因被擒已久,大限不妨,惟甥媳受苦災,被妖道禁錮,病勢已險極,御侄今夜作速依師命而行,其功非小。”馮茂領諾連聲。高家一門深以爲幸,第一高公子放下愁眉,又道謝軍師占卜有準,果應三天內得馮公子下山而來。

    是夜不過二更中,馮茂將身一扭,土道入唐城中,探出頭來,只見唐帳中銀燈星羅布列,燦燦光輝。唐主當中,下座餘鴻並一班文武臣俱在,當時馮茂在黑暗中,遁唐主帳所,聽他有何言來。惟餘鴻此被馮茂殺敗,自跌下落了二牙齒,日前惱恨。唐主正在帳中設酒與軍師解悶,酒過數巡,便聞唐主曰:“孤想來勝敗無常,難必成功,心亦久欲歸附趙宋,免得生民塗炭。但昨天宋之刺客,被這矮賊弄得幾乎一命不保,軍師又受敗傷落齒,朕已恨入骨髓,此回即鋸刀在頭,亦斷不臣服於宋。”餘鴻曰:“我主既有此堅心,臣誠粉身碎骨,有以圖報。但臣一向慮着我主輒因小衄便而灰心,今若膽雄志壯,安見破釜沉舟,不獲成於一日!況臣已定下七箭定喉書妙法,將收除劉女在即。且宋將十餘員英勇,除高懷德一人走脫,別將被禁迷魂魄日深,即除靈符燒燬不能救解,除非得臣枕中七寶祕書,依法咒之,方可喚他甦醒。今暫而小挫,何足爲憂?”唐主深以爲然。又曰:“昨日前來的矮宋將,不料他小孩子一般,看不出有此奇能,並將軍師神鑼打碎,法力定然厲害,以後須防備他。”餘鴻曰:“宋之能異人不少,臣還有幾位同師得道好友,倘果窮竭難敵時,定必請他來共事,何患乎宋人強勇。”唐主聞軍師言來,還有同道中之友可請來幫助,自然倍加安悅。是夜君臣暢懷敘飲,時交三鼓,須臾筵宴,料豈難再酌,唐主要安息,軍師辦酩酊如泥,即在帥營中睡熟。

    馮茂在堂殿中,暗地悉聽明白,復遁出帳營,向東北角跑去,果見壇場中有二丈高,下面有數十童穿的是齊衰服,執的是哭喪杖,冠履皆如孝子一般。知是妖道搶來守壇以應法者。時正三更中,個個低首閤眼。馮茂仗念法言,對童子面上一口吹去,悉皆昏倒在地,如死一般。馮茂即欲跨上壇中桌上,觀見四位神將把守四方,貌狀獰猙,猶如金鋼彪漢分立壇首。馮茂不敢即進上,即咒念真言,拔出師尊桃木劍一拍大喝:“何方正神,因何遵着妖道陷害奉旨佳人,以逆天心?上帝豈不嗔罰?”四位天神見馮茂遣出原始正法責他,即雲:“本神亦奉餘道人以法旨邀差,不得不勉力遵令,原知其行之非,是左道也。今法師即有此責備,本神遵正旨歸位是也。”四尊神金光一起,各歸天界,渺渺潛蹤。當時馮茂一見並無攔阻,踏上壇中,只見星燈光燦燦香菸靄靄,中央放列一個大盤兩相苫蓋,心下想來不知妖道此盆中何物,伸手正要揭開看,怎奈此苫盆上下緣口如漆膠封固着,非以手可扳揭開,思算不來,猛然見壇上放下一口劍,知是妖道的法劍。只取下來,向盆緣口一刀,霎忽鏗然而開,方得注目,即有金光一陣,從盆中飛出,沖霄而去。即遠盼高空,旋見女魔星焰光朗耀。馮茂方知是劉金錠本命星被收禁今已復位。又見壇正中一桌,挨壁釘一禾草女將,真衣甲、真髮鬢,身披彩敞,中矢箭四枝,兩目、兩肩,倘中齊七枝,金錠不在七七四十九之數,已是難救了。又見桌上有書一卷,插在壇爐底,即取看,首頁有五字:《七箭定喉書》。細閱來,即乃妖道計害金錠法書。方法乃是立壇高大式度及用的器皿,並列着請神咒言,但書內自首至尾,並無解救法列上。馮茂一想來,料必不用怎生解法,將草人所中之矢,四枝一連拔下,將壇中四十九燈,向草人燒焚起來,一刻間火焰烘天,紅光一派。馮茂早取書劍收藏,將足一蹬,下了壇臺,只見壇中衆童子,眼見燒成灰燼。

    已是四鼓時,有巡邏軍一見,急入報知國師。餘鴻是夜有了酒困,正在夢中才醒,方欲進壇發射,一聞軍丁入報,跌足曰:“不好!定然守壇童子不慎之過,弄壞事矣。”急催兵隊只望將壇火撲滅,豈知壇臺十燒其六七,跌蹋杉柱,神將不知何往,童子燒得腥臭滿郊,只惜恨七箭喉書及寶劍燒燬了,豈知爲馮茂所得。當時馮茂遠遠望見妖道差人來救壇上火,又要遁入他臥帳中盜取七寶祕書,又可救衆王侯十二人,正尷尬他趁救火未回。想爲得計,急借土遁趕奔,一到後堂餘鴻臥帳前榻中,且喜案上燈光未滅,並肅淨無一人,只放心持了案上燈,將他臥榻照遍,果見一漆枕箱子,即投地雙足踏破爛,只爲妖道以符封口,不見痕線,凡人不能開人,碎破了果有七寶祕書在內,馮茂滿心喜悅揣入懷中。再尋搜進他後營,果見本宋各將十二人多在一營,呼喚之,朦懂若不甦醒,似醉如癡一般。馮茂心煩,想來一衆如此,怎能一刻攜救他出城,即取出七寶祕書,披展一看分明,始知要依書裏先念咒言,對諸將咒誦,將他頭上盔發取下符章燒化了,方能醒轉。馮茂依法書咒用,果見十二人不一刻皆醒悟,馮茂即將始未一一說明。衆人盡皆驚愣,互相稱怪,又深恨餘鴻。馮茂與衆王侯即欲一同殺出衝圍逃走,又憂衆人初蘇,神力未復,唐營猛將雄兵盛旺,難以衝出。若驚醒他,反謹守倍加,再難解脫。有史珪、石弘二人曰:“不若公子先回,放下他妖書,再統大兵刻來接應,放火爲號,我們乘機會殺出,方得萬全之策。”衆同稱善。

    馮茂允從,身一扭不見矮人。衆人多稱他奇能故救了我們,是吾等之大幸也,不然十二性命死在南唐妖道之手。當時馮茂急奔壽州,仍是四更將末,尚未轉五鼓。將所爲遇之事,一一奏知,太祖及高王喜未已。又見君保此夜出殿言:“臣甥妻於三更殘四更初,已得雙目明,左右肩不見疼痛,如平日之痊癒了。正要出殿奏知,以安聖心也。”太祖聞知龍顏倍悅,曰:“此皆御侄之大功力,以救回朕之功臣也。論功爲元首當表之。”

    當時高王即刻點集雄兵五萬,衆男女將盡出,單留聖上及軍師守關,要救脫衆將非同小故,即隨馮茂引道,一路偃旗息鼓,趁月光微明,一程來至唐外城。馮茂先進入將城門大開,殺散守城軍士,大兵一湧而入。當時何以攻唐外城之易,只爲城裏壇中失火,一衆文武大小三軍,皆入城內撲救。即店主也出去看救。此夕壇已燒成白地,許久方熄焰。餘鴻嘆恨一刻前功盡廢,況又失卻劍書,此後再不能行此法,長嘆中垂頭喪氣而回。方欲進帥堂,只聞遠遠地喧譁喊殺聲,軍士奔報,外城被宋大兵攻入城池了。餘鴻嚇得急忙忙帶同救火將兵出城外重,只見大宋旗號在城中紛紛殺出,並十二員擒禁宋將,皆上馬提刀斧殺散自軍。忙亂中,不明宋將一時怎得甦醒回。當此黑夜中,唐兵怯懼,不知宋軍多少,四野走散,只由宋將兵紛紛奮勇殺出城去。即餘妖道氣憤呆呆,有法似無法了。一刻唐兵只剩百十人在近身,只得目看着由大隊宋兵回壽州而去。

    正在五更中,餘鴻恍惚回內城,有唐主聞此變,只道宋人乘火亂來取唐城,唐主嚇得慌忙不已,正在催人尋覓軍師衆將來護救。那餘鴻面色無光而來。唐主動問,方知外城禁押宋將盡逃回。唐主倍加驚恐,只有餘軍師不明宋將一刻甦醒逃脫,實推測不來,呆呆不語。只有唐之武將怒聲如雷,計點軍兵殺死五千餘,唐主納悶昏昏,君臣面面相覷無言,唐主半晌言:“宋果也難敵,屢次將近成功,不獨無功,又得覆敗。似此果屬天命當興,難以逆行,枉自損兵折將耳。”當時餘鴻不知如何對答唐主,抑或戰降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賞戰功馮茂升王 失法寶餘鴻演扇

    詩曰:

    千里紅線一線牽,豈容更改有違天。

    一雙魚水同歸宋,破敵成功理並蓮。

    當日餘鴻見唐主一番悔錯怨言,心惶愧而因起猜疑,即袖佔一卜,拍案曰:“不好了,原來壇中失火,並後營放脫十二將,皆乃矮賊夜來作弊,既放火燒焚壇臺,料必將書劍盜去。但大宋有此奇人,真乃難敵,天棄子也!惟宋十二將皆被靈符所禁錮,一刻焉能蘇悟?即有兵來接應,皆是呆呆不悟醒着,怎驅之以跑回?”自言自語,只有唐主心煩,不復詢問他。餘鴻當此亦愈煩惱,不覺亦意冷心灰,自歸營帳。思歸恨殺短矮不已,他有此技倆,豈能復立於唐以建功,倒不如早回洞中,修真養性,以免煩惱。正回帳要就枕養神,按帳下去摸不見漆枕,只地下一堆碎破打爛,急搜索寶書,已空空如也。驚駭如雷轟頂,嗟嘆一聲,矮賊料想吾前生與汝結下淵海深仇,至有此作盡對頭。不料此七寶書覆被汝盜去,故得放脫十二宋將,今日面光掃盡,誓不與汝兩立於凡世。遂不進寢,坐至天明。軍中早膳已畢,發令出敵討戰。先說馮茂領高元帥令,一同殺出唐城,與衆將走脫回壽州,太祖大喜。舊臣復回脫離災難,皆馮茂功力,又救解甥媳一命。旨命史官記爲首功,將侯爵又進昇平南王位。茂拜謝聖主隆恩,喜洋洋,又有高王父子親來致謝。馮茂謙遜不敢當。

    宋太祖此日傳命大排筵宴,一來賞賀大功,軍兵夜勞,二來幸得君臣齊敘回不失一人,高瓊御甥免卻鼓盆之嘆。是日五更天早燕,真乃慶鬧樂敘開懷,大小三軍皆沾御賜,欣歡雀躍,不覺酒有數巡,將近午候。即有軍人入報,有餘鴻城外討戰,且聲聲要指名馮王爺出馬。馮茂聽言,即停杯盞,請旨要出戰。太祖曰:“餘鴻定因昨夜御侄破他法,盜他妖書劍,今激怒而來,必有毒算奇謀。兵法雲:拼命窮寇,當避之;憤激勢頭,終當暫謙。不如勿應其鋒爲高,且待數天,甥媳健旺,然後合力滅之何難?”馮依旨。太祖覆命進酒,君臣只是放懷舉杯,衆臣文武喫得興致,行酒令拳枚交酬,相勸不等交杯導食。未幾,小軍復報上唐軍師兵馬攻城甚急,只聲聲要馮王爺出敵。馮茂再請旨令,曰:“陛下旨諭勿敵忿怒窮寇,因爲兵法則訓。但今觀之,餘妖道所恃者,落魂鑼、寶劍、箭耳,至於呼風喚雨倒海移山喝草成兵,五行之淺法。還有別的妖法物,小臣或藉陛下天威,且出馬一陣再敗妖道一番,待李煜畏服出降未可知,又免餘鴻日久爲患,另有他謀。求陛下准奏。”高君保在席間亦要隨陣以拒妖道,太祖着準旨。兩少英雄上馬去訖。當時亦各各散席筵。

    高、馮二將帶領一萬二千五百精兵一出城,馮茂拍馬當先,君保押後。有馮茂只見餘鴻勒騎等候,怒目圓睜,將茶杖一指,罵聲:“矮賊狗強盜,既不能明槍上陣,效着穿窬之行,以盜竊爲能,但爾衆將及劉金錠命不該終,故今爾僥倖成功。今不計較爾偷盜之罪,至於七箭喉書、七寶祕書,皆吾師鎮洞寶貝,急當送還,如若延遲,教汝宋人皆作無頭之鬼。”馮茂冷笑曰:“原當休念爾師情面,且送賜還,但爾出言不遜,令人可惱!今少王不特取爾祕書,復來取爾殘命,以免再逆上蒼。”當時激得餘鴻五內火焚,一杖當頭打來,茂雙尺架開,餘鴻一想以力難勝,不免用寶扇傷他,將虎一扭敗下,馮茂只道餘鴻沒了妖物數種,未必復有利害法寶,一心要殺敗他,好勸唐主,豈知餘鴻尚有風火扇。原來此扇,扇山山崩,扇地地裂,扇人人成灰燼。但馮茂昨夜盜書,未曾盜得此扇,所以各物俱亡,此扇還在。當日餘鴻取扇對馮茂一扇,馮茂喊聲不好也,熱火利害,大喝兵丁不可進了。急拍神鴉飛走高空,僅止四丈,餘鴻連連再扇,狂風猛急,身不由主,一如浮萍隨風吹飄,又覺火熱攻心,如醉一般不醒,只因狂風吹上九霄而去。只君保押後,見餘鴻用扇吹着風火,馮茂跑上雲頭,正要上前接戰,只見頭隊兵早被火害,化爲飛灰,心驚不可上前,強死無益,即喝令兵丁急退避,及走入城中,只後奔者又被焚燒千餘。兵敗入城奏知,太祖大驚不悅。有馮益倍加煩惱,痛念孩兒被風火吹去,未知生死,終日悶愁。當時高元帥查點一萬二千五百兵,傷死人千餘不表。

    再說明餘鴻此扇火透數里,風吹人千餘裏方止,是左道法門厲害之物,惟馮茂幸得神鴉原屬火鳥修煉而成,此鴉非火可壞,當展開二翅,保着馮茂頃刻千里急奔,所以馮茂得以不燒死,此神鴉之力也。當過卻千餘裏,扇風一息,然後墜下塵埃,已落在一所地方,乃一所莊園,適有莊丁於五更天尚未大明,信步巡視,行到馮茂身邊,見一物似小孩子一般伏地,看未真大懼,意是怪物形異,急走回入報莊主。

    此莊主艾姓字萬青,亦是南唐匣子,他因無子嗣,是以一生平淡,不願富貴,退步奉祀於家,單生一女,芳字銀屏,年已及笄,尚未受聘,萬青視之如壁,父女相依。當日有一莊丁報知,有一妖怪物死在後花園內,父女聞言,即同入園來,一看果見一孩子殭屍僕於草際,手足短小,面如棗色,乃人非妖也。父女不解此孩子何來,尚見息氣如睡熟一般。艾老急命莊丁取到百草藥來救灌之。馮茂喫下,頃刻蘇來,抽身起,舉目見一老人一少女,聞他曰:“死裏逢生,不來叩謝,亂忙思行不顧何也?”馮茂始醒悟起,爲餘鴻火扇扇到此地,定然遇他們所救。只上前詢及,果然得救,急向艾老揖謝,萬青又復詰茂的來因。馮茂未將姓名提出,先將與餘鴻交戰被風火扇敗走言來,一刻女子去了,正要跨鴉走程,忽一女將滿身披掛,飛馬挺槍刺來。馮茂一閃,訝驚曰:“方得汝們搭救,何故忽以白刃相加?”只聽此女曰:“父官南唐,屢聞本國軍師敗於汝宋人,不料是我國仇敵,奴故即回取兵刃,好爲朝廷擒捉敵人。”此時馮茂方知遇了仇敵,只得拔出雙尺急架長槍,殺了數十合,女將敗走下,馮茂意他一閨中弱女,有什麼奇能,看近趕上,只見此女拋起一條紅索子,飛滾在空中如游龍一條,正舉目顧盼之間,索子墜下已落在身,神魂一暈,雙尺墜落,兩手已被綁拴,火鴉飛起高空顧盼,似欲救之狀,是神鳥性靈者。萬青父女喝令莊丁押過馮茂,一刻醒悟,方知女娘利害,自思難道方免餘鴻所害,又要死在此女之手?一刻押至內堂,有萬青喝令莊丁牽出斬了,馮茂一驚,又想起金術水火土五遁俱全,他要殺我,不若待彼開刀,借鐵金遁去。正默唸遁咒,莊丁只顧開刀,一手砍去,反一交僕跌下地,不見了矮子。萬青父女一驚訝曰:“有此異人。”嘆惜一刻。

    馮茂復從土出,急向故處拿回雙尺,騎回神鴉,公然自恃本領,定必登門再戰,收服此女,以報卻綁拴之恨。原本萬青父女眼見矮子遁去,又料得他再來抗拒。那艾小姐早在階前放着一件寶貝,名爲布地網,倘人將足一少履,任是快捷如飛者皆不能脫其索絆,當日布定妥當。忽聞有人在門首辱罵喊戰,穢語加羞,艾小姐即刻啓扉備戰。小姐一見,冷笑曰:“敗軍之將,豈又言勇,再來混擾,難獨不畏綁拴耶?”馮茂大喝:“小小賤丫頭今番休思活命,不打汝爲肉泥,不顯少王爺本領。”艾小姐並不多言,長矛對面湖進去,馮茂雙尺架在旁,小姐不再還手,只拍馬反走跑入室來。馮茂一想好奇也,這小丫頭正在一槍托起,並不戀戰,即跑走入室中,此是何解?莫非又用此索來絆我的?吾今見索即通走,怎奈我何,今追進去有何干礙?想罷將火鴉一拍,一程跨入中堂追艾小姐,只見小姐在內堂階上弄槍,罵聲:“矮賊敢上堂大戰百合乎?”馮茂喝聲:“好丫頭專會逃走,還誇張什麼?”催火鴉一進階下,火鴉即不能起,似有牽絆住一般,猶恐中計,拍鴉高起,果然鴉爪利銳,登脫網絆,反將馮茂一側,火雞脫去高飛,反將茂傾僕階中,四下網住。火鴉在空等候。但不知馮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恃技藝馮茂遭擒 薦姻緣銀屏強合

    詩曰:

    彈冠相慶理當然,豈料同擒繼後先。

    此日兩雄皆一轍,前知明哲是高仙。

    當下,馮茂被艾小姐令莊丁捆綁了。小姐又收擡回地網。那時馮茂方纔悔恨曰:“若知此女有此仙家寶貝,理不應既脫身復來討戰,至重入他的羅網。但今事已至此,悔恨之已晚,只得忍耐。”又思有以走脫之計。少刻艾家侍女捆擁他入後堂,茂挺立不言。萬青喝令推過一邊,對女兒曰:“今將此矮賊怎生處置乃可?”艾小姐答曰:“女兒細思,此矮將初時會適脫,亦是能人,殺之誠恐再走脫去,只合明日解押入王城中。倘此人果系宋之上將,父親受賞不少。”青曰:“女兒果也高見不差。”隨命莊丁收管下。用過夜膳,萬青復慮今夕何以看守宋將。小姐曰:“父親不必慮着,且必設個萬全之策,以收管之。”

    馮茂在旁聞此語,不知他父女用着什麼設法來算計。正在疑慮心憂,至更深時,此女命侍婢取出一個大布袋。馮茂意他將自己拋放入袋中,放入河水淹沒死不成?但不解綁捆,即借水遁去,亦仍被解縛住,怎得別人待解索子。豈料他仍綁着放入袋中。又聞女人曰:“此賊非凡,爾丫環料難看守,不若權時將他高高懸於吾臥房中正樑上,好待明天押解。”諸侍女領命,即直懸於房上正柱樑。但馮茂且喜身材渺小,袋中反覺寬大無所苦屈。在上望下,見諸侍女盡出臥房,有艾小姐一人,待卸下素妝。望視下,雙蓮花未及三寸,面比桃花白玉,娜娜柳腰可愛。馮茂在袋中,飽看小姐一番,在袋中呆思樂境,原乃少年心性,人人如此。不禁口出言曰:“我馮茂早知如此了局,實乃軍師害我性命也。”當初艾小姐只聞得馮茂言與餘鴻對敵,並未說出姓名。今小姐聞袋中人說出他是馮茂姓名,心下暗驚失色,即假髮怒曰:“汝既是馮茂,奴聞他曾學道於黃花山,何暇來此,被人所擒,難獨天下有兩個馮茂不成?”袋裏曰:“吾乃黃石公門徒,並非兩個馮茂,只算自己輕敵,故中卻女娘網計,並非力不足。”艾小姐聽茂言,呆想一番,不敢造次。是晚父女食酒數盅,小姐有了酒,已覺睏倦,上牙牀睡去。

    馮茂見小姐呆想一番,不知他是何主意,當時飽看成恨,及聞他有了鼻息,忽又欲走出,無奈袋中有符咒封固,一般實不可開。一想來,口齒向袋中緊齧噬之,一刻便穿,可突出一頭顱,身仍然難以遽出,又急掙裂一番,方得滾地而出,開門走脫。豈知他與艾女姻緣宿定,正合其時,故有此番遇合。行未及出莊外,想來被他擒捉出醜一場,何不將他輕薄調弄一番,結爲夫婦,若得此佳人,是一生心滿意足。且法門武藝之女,亦可借他相助平服南唐,豈不兩全之美。彼悄悄回至小姐臥房中,行近牙牀,仍聽小姐徐徐鼻息。又且喜燈光未滅,一時色膽如天,將身捱上牙牀,亦是兩人緣締當合。及至艾小姐醒來,酒氣過多,尚還動彈不得,方知失身於矮將,正要大呼有賊,馮茂着急,伸手掩小姐桃口。又曰:“小將原是黃花山石老師門徒,奉師命下山保宋,又承軍師之令到此尋覓良緣,想必前定無差,不然是天涯兩地,一朝會合,已定百年,是非偶然也。今小姐失身於小將,豈容再更之理,望祈小姐海涵,恕小將粗莽之過。但吾一下山到壽州,已將劉金錠並三王九侯衆將救回,高封平南王之爵。今小姐人贅於吾,不失爲王妃也,祈小姐見諒。”小姐羞惱曰:“汝人小膽大,不修廉恥,強姦閨女,罪該萬死。況兩爲敵國,即奴允恕了,汝父親聞知,豈容得汝如此強爲?又命難逃耳。只可憐奴自小無母早孤,只依於嚴父,今一旦失身,教奴怎達與父聞?”不覺言來下淚一行。馮茂起來向小姐揖謝曰:“小將未種玉於藍田,能不慕小姐才貌,且武藝超羣。目擊南唐勢危,小姐父女若一心依附於僞主,定然爾們禍患。豈如我大宋承運之君,一統之隆,一建功後,玉帶橫腰,享不盡人間富貴,是小將一片愛惜佳人深心,迥非徒效着桑間醜行者也。請小姐三思。”

    艾女聽了,嘆嗟一聲:“此天定非人力可違的。當初聖母曾言出汝姓名,有宿世姻緣,但初時因不相識認,故爾如此。及在房中奴聞道出姓名,奴斯時不知計之所出。今已失身於公子,又遇着聖母之囑咐,但須兩全終始,勿使奴有白頭之嘆,即感公子過愛也。”馮茂喜悅曰:“幸蒙佳人不以小將粗蠢爲嫌。豈敢言一棄字之理?小姐請爲安心。”語畢時交四鼓,馮矮子又向佳人求歡,艾小姐嘆一聲不語,只恨姻緣不該匹對着此矮渺奴,大是不幸也!是夜試雨行雲,春風兩度,不須過表。

    當時馮茂又問艾小姐,何以又精法力,小姐見問,曰:“奴乃金光聖母門徒,日間所用之法物,皆聖母賜贈。”馮茂喜曰:“今與小姐私結下緣,浼同歸宋立戰功,以示歸附之誠。”小姐曰:“業已成夫婦,自當合隨君家去就,但且暫瞞過父親。日間已說過將汝起解,今又背地成卻夫婦,倘若父親聞知,未明他心執責否?不若仍瞞過衆人,直待到了宋營,然後用計招父親來投,方爲勝算。”馮茂喜其計高。未幾雞復鳴,銀屏風慮衆丫環早起進臥房,即催促馮茂仍入袋中。

    至天明,衆丫環進房侍候姑娘梳妝。艾小姐只託言身體有病不安。丫環報上老父,萬青意女兒病疾,必因日間擒拿馮茂太勞,親來臥房看視,又防如此恐誤起解宋將日期。小姐曰:“諒他插翅也難飛,待女兒抖擻一兩天,精神平健,起程未晚。但朝夕須與他些水米,押解生人,方獲重賞。”萬青依從,遂吩咐衆婢小心服侍小姐,以便疾痊解宋犯。是夜小姐以病爲名,假厭喧譁攪擾不安,盡令諸廣環出外,反扃戶自寢,天明始許到房侍候。衆婢不解其故,只得遵命而去。自此房中並無顧忌,至入夜,小姐自將馮茂解下,同食晚膳,安睡,自然一夜於此房中不厭嫌也,正是禍災之地立作巫山,真便宜矮徒了。自他裝在袋裏,只覺日長夜短,說不盡枕上風流。又問小姐昨夜被擒神鴉何在?小姐曰:“不料此鴉有此聖物之靈,自汝階下被擒,即飛上彩雲,左顧右盼,一見公子入室來,此鴉即飛下堂中,猶如日前畜養一般熟性,現在堂中。”馮茂喜曰:“此鴉原是神物,師父贈我爲腳力,若非他性屬火,餘鴻用的風火扇來,吾一命早已了決。”當日矮仔在此活潑,獨可惜壽州城內,馮益痛念,君王盼望,惜他少年立功浩大,未知被餘妖道扇火害得如何?爲何他去而不反?

    住語壽州城君臣憂悶,再言汝南王鄭印自奉了軍師將令,往山後石州借兵。原來鄭印一生性急鹵莽之徒,不減老父遺風,一聽聞即行,不少等候問明得山後路途,石州哪方奔走,並費用日給未帶腰間,且認不出道途,走來跑去仍是金陵境內之地,不分遠近,便爾發馬加鞭。此日帶的乾糧此一天食訖,腰間少了白銀,只因性急心粗,當日忍飢疾跑數十里,又一府城,乃錦繡繁華之地,豈少酒肆茶坊。當時鄭印飢餓忙忙,要進酒坊中喫個不亦樂乎,怎礙囊中空空如也,欲進又止,忽想來天下人皆要納輸國餉,自己身居王位,即進去喫了百姓的東西,說明免他稅餉,亦無不可,況爲着王命所差,即本土官員也當供應,何況芸芸子民。不知鄭印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遇敵仇鄭高被獲 得書囊蕭鬱從權

    詩曰:

    宿結良緣定不移,佳人才子高相宜。

    男英女法同歸宋,奏凱成功信有期。

    卻說鄭印腹飢已甚,一見酒肆茶坊甚盛,鬧興地頭,不計腰間空乏,踏步進酒樓坐下,大呼酒保拿進上品酒餚上來,須臾餚饌盛陳,數壺美酒。鄭印放開大量,喫個不住手,真乃龍餐虎嚼,數次呼餚喊酒。當初鄭印進店中之時,主家見他貌狀猙獰,衣甲乃王家裝式,又不是本土音談,是生面客官,不敢言盤詰問。及鄭印食個飽醉之時,止欲一卜樓趲路,酒保見此客人食了數兩酒饌銀子,便上馬跑走,只得開言討帳。鄭印大言曰:“鄭汝南王食了東西,本是土地供應,還要計什麼銀子,食爾的可算明所值幾何,作除房店地該稅課若干折免,不然且往本地頭縣主給發。”那櫃上店主一聞鄭印所言來,始知他是趙宋王侯,實乃本國仇敵,何不出首以圖重賞,即刻計上心來,即上前喝退酒保,深深揖拱,陪笑曰:“方纔小夥伴狗目無珠,不識王爺駕臨,以至冒污唐突不恭,懇乞恕罪。”納頭便拜。鄭印大喜,又有諸店中人捧出名茶,酒家強爲假欣歡的逢迎,店家又曰:“小人有眼不識王爺光降,又蒙給賞準稅課,但口命無憑,乞求王爺書下並玉印,以爲日後催糧官到來,將憑字呈上,方不負王爺鈞旨大恩典。”原來人最喜的奉承好語甜言。印見酒家說出領恩一片逢迎之語,心中更悅,大讚店主人賢明。本藩準汝,又令店主取過文房四寶,旨書免他此族房居稅課十年。店主又假作喜色欣欣,頷首謝恩,立命酒保再辦上品酒筵一敘,挑的海味山珍貴品,佳餚美酒,恭敬王爺。原來鄭印須方纔食過一次,但他是個酒囊飯甑的黑王爺,食腸寬大者,一刻又食何難?況見此美味香氣撲鼻,加料美酒,好不大稱心懷,又放開酒餚量,只顧飲嚼。

    有店主先已命人奔往官衙通報密稟知,有南唐總兵蕭化龍一聞報,即帶領兵丁五千,一路直闖至酒肆中。化龍大喝:“宋賊好膽子,還在此喫酒!”鄭印聞此喝罵,方知此身仍在金陵省南唐境地,誤中店主毒謀。正起立舉刀相迎,奈何喫酒過多,手軟足浮,昏昏無力,且南兵數千圍定,衆寡難敵,軟下馬來,由他兵捆綁了。蕭總帥發出五百兩白金給賞,酒店主人大喜叩謝。

    當時化龍方要帶回關中,即刻審實,押解唐主報功。惟明日隔一天就是中秋節屆十五夜佳辰,但官場中原有大小之分,下送上的節禮紛紛不絕,且同僚厚交者,爾邀我請,同敘中秋夜之歡,何異乎與民間之樂。想來且過了來日佳節動身。當日,又有一莫逆厚交同僚,乃鬱瑞,官拜鎮國將軍,父女二人亦解來一犯,此犯人亦乃大宋高君佩,高懷亮之子。但這蕭總兵未明捉獲原因,問及起來,鬱瑞將高君佩昨夜行險而來,他單槍匹馬潛到本營鎮上內地,敢膽子將火箭射入糧房,欲焚滅我邦糧餉,豈知天不從人願,爲本官所覺,統兵圍定。不料此將少年猛勇,反將吾臂打傷,幸得敗兵回報女兒生香,忙中趕到,方將他拿下,今正欲起解我主王城報功,及雪鞭打之恨。正慮路途上生變,所憂只因近日被主上將各哨營兵調去十之八九,今各營哨各邊城空虛。今押解路兵不滿五百名,正時虛道而來,與賢弟借兵三二千,以便護從押解,未審賢弟尊意允准如何?有蕭總兵聞言,不覺微嘆一聲曰:“有此尷尬之事,符合之由。”化龍將擒獲了鄭息之子鄭印之事說知,不免一同路程押解。“但今夜是中秋佳節之期,正是與兄爲通家之好,不免爾我在衙同賞佳節,二女兒在內堂一敘。明日一同趕路,得以爾我憑依,又不慮道途疏失,明天解犯未遲也。”當日鬱老又是個酒徒,聞蕭總兵賞節食酒,滿心喜悅。

    一刻蕭小姐、鬱小姐是金蘭姐妹,蕭小姐一聞他到街大喜,即出迎接。這蕭化龍亦單生一女,名引鳳。當日兩個人在中堂慶月喫酒。內堂是鬱蕭姐妹登樓賞玩月色光輝,敘酌細語金斟,已是更深夜淨,萬籟無聲,習習金風順吹耳畔。靜中忽聞噓嘆之聲,姐妹飲酒敘談有多時,信步只潛去側耳聽之,原來君佩、鄭印捆縛在一所,推在囚檻,對面相逢,各言所遭擒捉,不勝憾恨。姐妹聽來,初只聞一人曰:“丈夫死在疆場,爭光日月,自知尚有慈親,日後衰服不能奉侍,但忠孝斷不能兩全,何須作此兒女愁態。”又聞一個曰:“鄭哥哥言來有理,但可恨者,苗軍師別將不差指使,偏要命吾身入虎口,以至今日送卻性命,至臨行時,又言知付下一囊書,教我有災咎時,見了汝面,方可拆開同看,即使危中有救,今已被綁拴住,手足難伸,怎能向懷中取出一觀?看他原是個占卜高明人,或準驗未可知。惟兩人一般被綁奈何!”二人正在嗟嘆,姊妹在暗中盡聽分明,即回覆進百花亭上。蕭引鳳呼姐姐:“愚妹曾憶下山時,聖母言我二人異日皆宜匹配宋將,各得各姻緣。今夜又聽二將自稱苗軍師付下錦囊之書,危中有救等語,若是有此來歷,恐憂當面錯過,以至後悔莫及。不若趁兩宋將被綁拴住手足難動,不由他主,將彼懷書搜出一觀,便知其中着落了。姐姐以爲何如?”有鬱小姐允從,同至囚車所,命婢環跑上索取。鄭印一見大喝,不容與之。惟君佩曰:“我原未知書中所指何事,我等既不能取看,且由他取去,或遇事其中得救未可知。”鄭印怒解不語,來婢果向君佩懷中取了一個錦函,書封的謹固,即回步上呈二位小姐。姐妹忙接過來將外面錦綾展拆開,同向明月之下,看見上寫着八句言詞:

    婚姻宿締見機先,吩咐佳人赴百年。

    引鳳招郎人姓鄭,汝南妃子女良緣。

    生香秋夜原從玉,君佩災囚合得娟。

    匹配分明天作會,自行親獲自成聯。

    當日姐妹兩佳人看罷,暗暗着驚。引鳳曰:“詞中指明二將是爾我夫,看來又與聖母囑咐之事暗合。今既當面相逢,豈可違逆天命師言,反囚害之?怎生處置纔好?”鬱小姐曰:“天命宿緣固當從,正宜自諒。然而人生佳偶最是難結好對。”蕭小姐又曰:“雖則如此遵依師命而行,又見背君親而事仇敵,何以見父於他日?”生香曰:“天下之義理有經、有權,方爲並濟所用。今天命已眷注於趙宋,觀南唐斷難久享此一隅偏士。爾我一時背父私婚,以經常而論,似屬不孝;不知身佐受命之君,轉禍爲福,不隨敗亡之主,日後可將功折罪,保全滿門,又得身榮顯貴,豈不又以權變而言,還算不孝中之孝,所見者更倍大也。”引鳳小姐聽罷,深服鬱妹妹高論不差。姐妹二人復又細細斟酌一番,吩咐衆婢環,皆不得走漏風聲,即命閉上外廂園門,又復差心腹婢取到鐵斧一柄,早將囚車打開,令丫環略道及原由,又與除去手足扣鏈,引了兩位公子進至百花亭上。二位佳人反覺含羞愧赧起來,只得告以君師所贈的書囊吩咐,隨即交回兩人,且問兩公子作何處置。有高公子接回書看得分明,只是低頭不語。只有鄭印尚不明書裏情由,正要罵着二佳人無禮,君佩頭一搖止之。鄭印接書看明,方知姻緣即在目前,又見軍師是個奇人。但不知四人議得姻緣允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兩佳人經權並濟 一美麗恭駁同情

    詩曰:

    君恩浩大及妻孥,殿內家人盡女豪。

    誰道南行辛苦日,算來益就各兒曹。

    當時兩位佳人含羞對二位公子曰:“汝軍師來的囊書,與奴姐妹聖母吩咐姻緣之言暗合,想宿定無差,天命不可違也。請二位公子恭詳。”當時高君佩感着二美柔情,有心脫救,若硬拒不從,勢必交他父押解,只憂有傷性命,一身死不足惜,只惜念母親膝下所依無人,況且軍師已列上書囊,是前緣所定,諒難中改,然天與不取,反受其殃。當時對鄭印說明一番,印俯從依。只有蕭引鳳議及此姻配,安所託屬。鬱生香一想來,恐自己所獲來的高公子,被引鳳錯佔,即答曰:“諺俗有云,夫妻是個冤家,今各人捉獲的對頭便是各人夫婦,何必又另議之。”初時引鳳猶嫌着鴛鴦面的王爺,不及高王之美貌。及聞生香說言有理,況苗軍師書上又說明白,各人配合各姓名,何得倒亂?況鄭印雖外貌不揚,但於諸臣中祿位第一顯貴,日後王妃身份,聲價首壓羣姬中也,均得便宜。遂讓生香妹許配高王公子,他許匹鄭印。男女四人議定許下姻盟,各出物件互相交執爲蟄。二佳人又慮着兩公子日後反悔爲請。鄭、高曰:“大丈夫一言出口,即至細微事許之,不容更改,況此婚姻事,人之大倫,豈得食言。二位小姐不煩過慮也。”二佳人見公子言來若此,又挽他次第拜告天地。祝稟示信,以成二美。姊妹喜悅,再命婢子取過酒饌一筵。言曰:“料必兩郎今夜未得飽用,故再送酒來在百花亭石臺上,兩相對敘略飲。”鄭印又曰:“今蒙小娘姊妹不棄,現結絲羅,須當同歸我宋,待吾奏稟君親以圖久遠,但汝今令尊公,便要將我二人押解往唐營,如何走脫?”二位佳人思想一番曰:“不若明日如此如此見機行事,何憂脫不得牢籠。”兩公子喜而謝之,再酌飲一番,談多時,已是報鼓四更殘。且暫請二人上回刑具,進囚車。二女攜手迴歸香閣安臥,以免泄漏機關,好待明朝打點夜算之事,彼此皆以爲然。各各叮囑而散。

    是晚且喜兩父親是至交、酒友,各將兵丁開懷賞月,多是飲得酩酊大醉,衆人沉湎了,毫不知覺,此是天數,故以顛倒中如此易撮合也。到次早各將兵皆起,惟有這位鬱將軍只因日前被高君佩打傷一臂,夜來酒肉過多,以至毒從熱發,天明時只渾身壯熱,筋骨疼痛,儼然大病一般,竟不能起。女兒一聞急往問請,又一刻化龍直來看視,鬱瑞就伏牙牀中,答曰:“吾之疾患,不過酒多過傷而發,且診視服一散藥解,待三兩天料是不妨。但目下必須解宋將,所憂者,吾不能隨往耳,怎生方算也?”引鳳趁勢進言:“尊世伯此事到不必慮着。奴與賢妹皆有手段,非衆將土所及,不若待吾姊妹齊同起解,尊伯在此養病,吾父親自必當心請醫調理,待身體稍寧,奴及妹定趕早回。”化龍亦深以爲然。勸鬱兄長且在弊衙署養病,待平寧方可回去。鬱瑞允從,即吩咐女兒生香曰:“解引朝犯須當謹細程途。”小姐領命。是日,化龍又命女兒一同起解宋將,又要點些軍兵。生香曰:“男女同隊伍不便,孰不若侄奴處有侍女兵二百人,皆經教習,武技不羣,即姐姐處亦有侍女兵二百人,多是拳藝精通,帶同前往押解,一可當百,且屬境內地,料亦無妨。”蕭、部二人允請。

    二位小姐暗暗欣然得計,即日改扮男裝,點齊侍女兵,將宋犯起解,離卻關中,遷道暗往壽州而去。一日天色已暗,投旅店安屯行李,繼後又有一支軍馬進入。蕭鬱小姐方訝關中泄漏出原由,有軍馬追趕來,心下不安,差去婢環探問明白,即進內稟知:“小姐不必慮及,此支人馬原系艾家小姐來此寄寓也。”君佩聞言,即動問來的女將艾果何人?鬱小姐曰:“公子未知此女,亦本國人,艾萬青之女,表字銀屏,他是拜金光聖母爲師。我與蕭家姐姐曾拜金花聖母受業,雖非同門,然自十歲以上,三人皆有些瓜葛之親,來往不斷間的,見此相得,故結拜金蘭,姊妹一般情好。今亦寄寓於此,不知何故?兩位公子且暫隱在裏廂,待奴等請他到來一敘便知明白。”言畢,高、鄭隱伏。生香即命婢請了艾女進入。三美一見,敘話一番,彼此皆瞞過投順歸宋之事,只言往解宋將犯人耳。是夜各散,用過晚膳。

    原來艾女所言來,高、鄭二人已竊聽明白,皆悅。便要求兩小姐向艾女求放了馮茂,以全一殿手足,鬱、蕭初時有難色,不知艾女心下若何,今見二公子懇請,暫應允相機而行。兩公子復入內躲匿,引風再命婢復請銀屏敘話。當時艾女剛完夜膳,復隨侍環進見,首問何事?引鳳曰:“久不會賢妹談情來,久未候問得多言,今不意相會於客寓中,特具一杯淡酒相邀,與鬱妹同心也,並無別情。”艾女曰:“如此叨領二位姐姐情深記念。”是晚姊妹分次而坐,酒有數巡,不覺歡敘耐久,已經交三更時分。引鳳滿酌一觴,雙玉手遞敬上曰:“賢妹請飲此賀喜酒。”艾小姐笑問曰:“此喜酒敬在何來?”引鳳曰:“妹妹擒得宋將,明日解去請功,父女官上加官的榮顯,愚姐來道賀有功之喜耳。”銀屏曰:“二位姐姐各各擒得宋將,姐姐二人有功,愚亦有功,均同酬賀如何?”於是姊妹三人酬酢交談,更將四鼓。蕭小姐又曰:“賢妹,明早三人必須齊同趕路,以免參差有阻。”銀屏猶恐露出機關,即答曰:“妹明早還要等候父親,只恐有誤日期,須當先行爲上,迴歸之日,自然親登尊府,妹妹盤旋如何?”蕭小姐一想,他已得宋犯,且登程途數天,還等什麼父親,內中定有蹺蹊。遂虛說:“姐有一言相告,但恐我妹泄漏不穩當。”銀屏曰:“奴三人義結一心,豈有將姐姐機關事泄漏之理?任是天大事情,商之何妨?”引鳳詐作狐疑吞吐狀。艾女一見發怒曰:“既如此,枉奴平日肺腑相待。”生香在旁曰:“姐姐,艾妹非比別人,汝何必狐疑於心。”引鳳即命侍婢出外看過,旁間人竊聽否?回報引鳳,然後曰,“請妹復來,非因別事,又聞宋將馮茂乃黃石公高徒,因功顯封正爵,福分非輕,已落在賢妹之手,正天假之良緣也,妹何不締結此人,成卻佳侶?強如解他唐營,不過老父得此虛賞耳。祝宋氣運當興,南唐不久必敗,棄暗投明,保身親大節,百年如水,兩得其宜。誠恐妹妹當面錯過,追悔難回,只慮美玉明珠投於壤土,豈不惜哉?”艾女聽了不覺粉面桃紅,看來兩姐姐不住顏色數變,只呆想一番,銀屏也頗明兩姐其意。徐徐說曰:“鳳姐姐爲妹計頗覺近理,但姐姐擒得高、鄭,此又當何以處之?”此回引鳳不能即答,許久不覺想來發笑,反被銀屏再三逼詰,生香見引鳳被窮詰,答語不來,姑自轉曰:“平日三人如同骨肉,有事須當實告,何必懷疑試詐。”銀屏深以爲然。引鳳復曰:“奴二人一心歸宋,故已結許宋將了,特與賢妹商知,未知可否?”艾女見他真言,仍未敢遽實言知,曰:“亦有此意,但不敢違背嚴親所行耳。”生香曰:“今日須當從權,以免與唐同亡之言勸之。”艾女嘆獎鬱明哲知機。引鳳又吐出曾與宋將業經同盟表誓了,曰:“我妹何不一體以同行,又得日後同居一國,方不失此機會。”銀屏見他真情盡露,雖未說出曾與馮茂成了親,亦認過已約爲夫婦,正乘此投宋一節。生香復羨,真乃古云,英雄所見略同。言畢,入內通知高、鄭出來相會。未知何日男女六人歸壽州見駕,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同歸寧奉旨完婚 求借兵故舊重會

    詩曰:

    三擒三縱法前賢,馮茂寬仇獨上言。

    豈料邪心終不改,呼朋引類逆蒼天。

    時引鳳、生香通知高、鄭兩公子,言艾妹允妥此事,可出見銀屏請出馮茂相見。銀屏允從,進寓內也說明緣故,馮茂喜悅稱奇,一刻隨到,三少年相見,各述所遇相會,喜之不勝,皆因禍得福,即於此言談。男女分坐,復倒金樽,三人弟兄難中途吉,正樂飲,不知不覺五鼓中天,此是別中逢喜故態。

    有鬱佳人自恃得了俊郎名王似玉,嘲哂着銀屏曰:“賢妹攜出一個男兒來,愚姐看來是妹之少弟,即轉念令高堂一向仙遊後,並未有弄璋,何得有幼子。難獨妹妹方定了夫家便即生育不成?”銀屏見他作弄曰:“姐姐不必相戲,凡天下人,往往有貌狀魁偉,奇昂八尺,然而本領反不及孺子,豈少之乎?今隆中諸葛有三傑,孟、仲、季。鬱姐姐已得佔其龍,故來藐視於人,殊不明人小渺功力大,又非所論也。”蕭、鬱見妹泄出甘露,先降風情,方知會合先期。引鳳含笑耍之曰:“艾妹如此夜來已成,須妨情郎動粗顱頭插破乳,他日產下公子即乳食不能,如之奈何。”三佳人一夜各相耍笑,外廂三少年食酒笑談,言曰:“不期偶遇的姻緣,好靈準的軍師,深服矣。”

    當日男女早起,草草用過朝膳,催裝急行,幸一路關津查無覺着,三十餘天方到壽州城。三少將先入城中奏知宋太祖,並告以出於保性命,只得私許婚姻,謝罪候旨。太祖一見三少將皆同回,大喜,又遇合招婚,與高瓊夫妻無別,遂準旨,一概依婚。少刻召宣,三女英雄進見,山呼謝聖旨,命俱踢敕一品夫人。就日奉旨完婚,洞房花燭,和諧好事。馮益及陶、李夫人喜得佳媳。此是太祖一時歡喜得人處。次早,各謝聖恩,然後拜見舅姑。當日君、臣、父、子喜色揚揚。太祖傳排筵宴。且喜五少陰尚後待一人。不須多日,今得其四,同仕一朝,親熱盡平日相知雅契。

    此日諸男女將會集齊不少,但宋兵前幾番遭敗,死傷過半。但前日鄭印奉令往山後借兵,於中途遇結姻未往,不若再命將往去借兵五萬來助戰。有鄭印仍請旨復往,太祖因他前次去不成,恐彼粗莽有誤,乃以命高王去。王領旨帶兵三百,辭駕登程,一連趕速。數天已到了石州,行至寨前,着一通報,山後老將楊袞聞趙太祖來人面見,命楊業迎接。楊業初不知太祖差命一位官員到山,大開山門,只有君佩偏執孫子之禮,跟隨楊業入內,復拜見太祖大人。口稱曾孫王,拜見太祖大人,並請金安。楊袞一聞高王曾孫來大喜,挽扶命坐。原來當初高懷亮未出仕在家,殘唐五季之末。亮來汴京尋父高行周不遇,後行周盡忠死節於潼關。亮不得知,至是流落,楊業見他英雄,收爲義子,與諸兒子延平等十分相得,不異同胞。後亮歸宋,隨太祖出師,死於北遼陣中,其時李氏夫人生下遺腹子,楊袞父子久已懷憶。今見他來了,好生大悅。業對高王曰:“前汝父情同骨肉,即與諸昆弟不異同胞友愛。後汝伯懷德,知弟在此,太祖幾次相邀,只得割愛,命之同事宋君,不料汝父死於徵遼,老父屢欲興兵報仇,未得如願。今見孫兒如見汝父一般,令吾好不傷感也。今賢孫到來,未知何因?”楊袞聞楊業言起,也下淚起來。君佩起位,稟上太祖:“祖考大人,不須傷感,吾父去世已久,喜得孫兒一脈香菸未泯,王伯功勞浩大,一門顯貴,足見光大門庭。但孫兒與太祖大人各居異地,不能代父少報昊天之恩佑,莫大於此爲至恨也。今因聖上被困壽州,命孫兒到來,求請雄兵五萬相助,以定南唐。只因回汴路途遙遠不及,今有些王禮上送,公祖大人請收納。”楊袞曰:“前汝父已仕宋,今孫兒又仍官於宋,今南唐不奉召,反拒王師,餘妖阻兵,不得早日平服,正當興兵助戰,況孫兒親來此地,豈有不發兵之理。今未建功,何當賜禮?”君佩又代主致意一番。袞方受納。當日君佩要求見祖母、叔嬸等輩。楊業引人相見祖母、諸叔,甚欣然。須臾排上酒筵,公祖父子、叔侄一堂慶敘。君佩是夜宿於寨中。然楊袞年高九十一,不親往。命楊業同媳佘賽花、長孫延平,統壯兵五萬,炮響登程。君佩拜辭太祖,灑淚而別,又進內辭過諸叔嬸等,各各安慰而去。

    軍馬離卻山後,一路威威武武,已到壽州。太祖聽報,命軍師及衆文武盡出城迎接。楊家軍馬紛紛入城,楊業朝見太祖,要行君臣禮,太祖御手攙扶賜座曰:“蒙君聞旨即出師親臨幫助,朕何其幸也!倘成功之日,自當列土酬功也!”楊業領謝聖主。又言:“臣久欲歸身汴京,以代主勞,但歷世居山後,父袞已經年邁。”太祖聽袞尚在,即曰:“令尊公父乃五代之初,馬上見盡多少英雄,今猶尚在,九旬外之人,真乃福祉齊天的老將軍。”楊業言:“老父今已九旬有一也,雖及不得少年,但精力尚足十之六七,未爲全安弱也。”太祖聽了不勝羨慕之至。是夕少不免設御宴與楊家父子接下馬洗塵。九王人侯,六節度使一品大員皆陪楊業父子執盞交酬。是夕君臣慶敘,不須多表。

    當時壽州城,此日舊之戰將一班盡歸。用法的有劉金錠、鄭印、馮茂,今復添了蕭、鬱、艾三女英雄,及楊家助戰軍馬。太祖見羽翼已豐,料此日平卻南唐不難,湊此軍容極盛。是日金錠亦強健平安如昔,統領全師男女將士出城挑戰。

    唐人見宋城掛着免戰牌十天之久,今反來討戰,即日軍師領兵而來,兩陣排開,餘鴻一拍腳力當先。見劉金錠復出,想來要預備此丫頭果及賽鬥,法寶種種皆爲金錠破解。復見馮茂更覺倍驚,前用風火扇除矮仔,只道他轉輪去了,不料仍在此,想必風火扇用來又屬無功。越看矮人,越覺憤怒,大喝:“矮賊!乃偷盜穿窬之輩,汝宋主不用堂堂正士,反倚着一班狗盜、妖婦之流,不竊取,即來疆場賣俏,豈不知恥,不知辱者!矮賊須急速送還劍書則干休,若少隱匿,山人回島請老祖到來,恐憂禍及滿城。”馮茂冷笑曰:“餘鴻,汝要求還劍書不難,且回說知唐主,刻日投降即還爾劍書,如若不依好言,並將汝妖道首領砍下來,豈止區區邪書、鈍劍,何足道哉。”當時激得餘鴻火星直衝鬥牛,大罵矮賊,惡狠狠茶杖打來。奈馮茂此日步戰,或前或後,打刺不住。餘鴻在騎上不便轉折,茶杖染得左邊,右足上卻被尺鋒打中,喊聲痛殺也,猶如童子拜觀音,撞下地來,疼痛不已。不即借得土遁,故宋軍拿定捆綁了。劉金錠仍憂他遁去,取出靈符一道,令馮茂貼他道冠上。當日擒了南唐主首惡,金錠不去追殺後兵,只等他紛紛走散回城。

    只有宋將人人喜得拿了妖道,同押入城奏聞聖上。有高王父於、曹彬等衆王侯,被他所擒害者,一見到他入城中,正仇人相見,怒目圓睜。馮茂已知衆將忿恨,急於太祖駕前密奏曰:“原餘鴻向擒我將十餘人,並不傷害,且小臣下山之日,師尊也曾叮囑多言,只許敗他,待彼心服自去,斷不可傷其性命。若今殺害了,若彼赤眉仙師出山,不獨臣等有不便,即宇宙立變擾攘,孰不若我主賣個人情,將他縱去,俾其醒悟悔意,或勸唐主出降,亦未可知。如仍硬拒不服,是死而無悔。臣領旨下次擒回,斷不姑饒,今只求陛下勿依衆將所請,傷他性命如何?”但不知太祖允從馮茂奏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再鏖兵生擒復縱 屢敗陣讒獻成仇

    詩曰:

    自來勝負是無常,兵用輸贏只有傷。

    妖法妄興邪士陣,難稱旗鼓兩相當。

    當日宋太祖聽馮茂奏上要赦縱餘鴻,然太祖亦素聽赤眉老祖上洞大羅元仙神通廣大,豈可殺其徒以啓釁端乎?得南唐又起此風波,實於邦國有損也。況今我將兵已足,法力之士已備,諒餘鴻一者之力,縱他回,亦不能爲我之害。升御座,將士推上餘鴻。高、曹、史、石、羅、張衆王侯,皆請誅戮妖道,以除大害。當時太祖拍案指着餘鴻罵曰:“逆天妖道,日前恃着妖法,助唆僞王傷兵害將,今日被擒即該誅戮,念你赤眉老師情面,網開一面,暫寄顱頭,速回城教李煜投獻降書,兩相罷兵,稱臣歸附。如若梗拒,仍強唆擺多端,下次擒拿,定斬不饒。”語畢,喝令值殿軍鬆綁縱之使去。有國舅曹彬、張光遠、石守信、史珪等齊奏曰:“李煜不臣,專恃妖道拒阻我軍,今既一鼓擒之,國患已除,豈不放虎歸山,異日恐有噬臍莫及之悔。求我王立命馮茂追還,方免後患。休聽他放縱之誤也。”太祖曰:“妖道雖助李煜抗拒大兵,然自擒住朕股肱之臣,並未加害一人,亦念修行中慈悲,今一擒而斬之,可惜其修煉有年工夫。今縱他去,使之回頭是岸,勸諫李煜歸投,免動干戈爲上也。”衆武臣見太祖不允從,只嘆恨而止。君命無奈之何!

    當日南唐敗兵回城報知南唐主。當李煜聽知軍師被擒,定然殺害,料得今番準歸降的。正在驚惶,忽見餘軍師又回城中。又驚又喜,慰勞詰詢之,被拿入城,怎生脫身得回?餘鴻見問,面紅耳赤,不欲說出己之醜,將太祖放縱他瞞過不說。又謊言被押至帥堂,自以法遁回,以宋之君臣斷不能爲山人之害。此是餘鴻雖入仙班,仍不免好勝之心,嗔癡掛礙,故後來不能免於殺身之禍。當日唐主原知他是個術土,初時實實相信。以至宋太祖寬量之旨,毫不得聞。見放縱了餘鴻數天,仍不見李煜投降之音到來,少不免又命馮茂出師聲罪致討。一統兵出城,餘鴻推委不得,只得羞愧腆顏相見。馮茂即冷笑曰:“不須小爺半尺已屈膝塵埃,被捉拿刀寄項中,得我主大度開恩,饒汝狗命,即當勸李煜歸降,不料偷生數日,仍不見降音,仍敢抗拒,今番拿捉,斷不姑寬。”當日罵得餘鴻羞慚不已,不敢答言,又禁不得辱罵,放馬來戰,馮茂雙尺要照前擒他,豈知餘鴻是驚弓之鳥,見來勢不善,先借土遁逃走了。宋兵乘他軍中無主,掩殺一陣,獲軍器馬匹甚多。此回又是宋人得勝,唐兵損傷萬餘,宋不傷數人。

    原來餘鴻自料一切法寶俱被宋將盜走壞盡,別法術勝不得矮賊、丫頭,故遁去不顧唐兵。但思獨剩得一柄風火扇,乃是護身之寶,不敢輕用,恐被他們一體敗卻,豈不是赤手空空,怎好回山見師一面。且前扇這矮賊不得,今天出陣,被他將前數天被擒之事叱白,三軍馬上皆聞,倘回城泄知唐主及衆將一聞,再有何顏面復立唐地?長嘆曰:“早知有今日挫敗,不如靜坐山中,只強違師命,等候爐火純青,何苦爲着俗事爭名、偏出頭,以至自生煩惱。但事已至此,仇恨已深,不能取回七寶神書,如何回山覆命?實乃進退無門也。今悔恨無及矣!”正一心優悶來,想起還有一師弟最相契好,同道修煉的,他乃鴉精修煉成形,名餘兆,亦有八百年道行,與餘鴻法力不相上下。他一想起,要請他下山相助,以便與己復仇。

    主意已定,咒念有詞,大袖一展,天降一朵五色祥雲,跨上九霄而去。即望火龍洞而來,頃刻千萬裏,到卻山門外落下雲頭,將山門呼扣。仙童應聲而出,一見餘鴻,知是師伯,急入內傳達師尊。餘兆聞報,出山來迎接,兩仙相見,攜手同進內洞下坐。餘兆知他向凡心戀富貴,頗不合道教,故先譏消他曰:“近聞道兄輔佐唐主,料必成卻大功,滅卻大宋也。故回山相見乎?”餘鴻即將屢敗被挫辱原由、長短說明。餘兆曰:“趙宋既有了一班法士,自當速回,如何定必在此俗土生端,至失卻許多法物寶貝?這仍是道兄貪戀俗凡爵祿,以至墮落魔障之愆,又大開殺戒,復亂乾坤,即汝不言,弟亦知之。現今師尊日前有法牒交來,着弟下山來拘還汝回山治罪。但弟念着同道手足之情,幾番代懇,是以師父暫爲允准停拘。正想日間師父又有法旨來催促弟了。”餘鴻曰:“此事師也糊塗的,是前後心性兩端,命吾下山之時,原欲屈宋,由唐金陵一隅,以存偏安之祀,便爾成功告退。不料梨山聖母遣來劉金錠,華山差來鄭印,黃花山差來馮茂,以及金花、金光二聖母,命着女徒一衆。但他衆我寡,斷難對手。即腳力梅花鹿、落魂鑼、七寶神書、斬仙劍皆已失毀,以至進退兩難,求宋矮賊也不與交還,此事原非我自闖,乃師父命吾下山,至有此端釁耳。”餘鴻復說謊曰:“今馮茂諸人,有不堪言者,令聽者發眉直豎,他們言彼師尊不日要將我等師弟兄一門教類盡行滅除,免得左道逞強感世云云。如此教吾怎下得此氣。今師父不知自強,縱由他教毀辱,反將徒執罪,目擊他教有師弟,我獨無。如此回山領罪,待此教日後天盡我們。”言畢,即起位。

    當此並非有赤眉祖來拘押餘鴻,此是餘兆要一時激着他試真明白。初猶辯及馮茂諸人,未必將吾合教一概藐視,是師兄言過其實是真。餘鴻聞說,愈裝着假激烈以惱他。大言曰:“師父既由人欺侮我輩,自當甘死無辭,弟是首禍之魁,說不得了,但城門失火,弟豈忍禍及一衆師叔伯弟等。以弟是吾同道中至交,須早作準備,倘一體聵聵罹此辣手,後來悔弟之言,禍至已遲也,吾今回山去罷。”餘兆聞言帶怒曰:“此言是當真的麼?”餘鴻曰:“各當各事,如弟不信,勿怨吾言之不早,以至禍臨迅雷不及掩耳,幸甚也!”餘兆聽此讒言,不覺拍案大怒曰:“果爾如此,諸人真是吾師兄弟之合對仇者,兄且不必回山去,可引弟徒見唐主,先下一毒手,免受後之陷害。”當時餘鴻知餘兆下山之意已決,猶要再激以堅其心,不至於中止。又曰:“山人因唐主待吾過厚,是以不妨替他屈膝爲惱,又是奉師命下山,若雲師弟大丹將成,不久證歸大道,豈可再履塵寰,頓生魔劫。況馮茂諸人法力不淺,吾已領教,師弟決意去,恐爲敵人所輕,反爲不美,須當思之而行。”餘兆曰:“仙凡一理,道元兩途,他是橫逆猖狂,淺淺之愆,固不願與較,但過甚相欺已極,不由不較耳。今師弟但求勝負少分,顯我教非弱弱可欺藐者。消一念之怒,即不爲仙道,亦不反悔也!”餘鴻聽言暗喜。

    餘兆收抬要用的寶貝各物,吩咐門徒看守清淨山洞。即日兩仙高駕祥雲,金光冉冉而去,一刻到得南唐地。餘鴻乃先進殿中,來奏稟唐主曰:“聘得一位同師道友到此,法力倍勝於山人,祈我主令衆恭迎,方見我主爲國求賢之誠也。”唐主大悅,盡差文臣武將數十官員皆往接迎進。當時唐主只道是個什麼謀士高人,原來就是一家道人。但見此道者,生得面如點血,發比硃紅,五終點髭,生來狀貌異凡,一見令人駭懼,迥非善良道貌也。但唐生爲國計存亡所關,不得不敬信而周旋之。只見道人曰:“山人稽首,願吾王千千歲!”唐主起位曰:“上仙休得拘禮,請坐下。”是日少不免君臣共同議敵開兵。餘兆下山助陣,擾得趙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餘左道施威傷將 劉佳人抱病出師

    詩曰:

    由來妖道不明天,已見摧殘復向前。

    李末終然臣服宋,傷生只爲聽邪言。

    再說餘兆到得唐城,唐主煜不知他初到有何奇能,正要道他督兵與宋法力之士見對一陣。然餘兆初來亦要立個得勝戰功,好待店主敬信,文武悅服。不一刻統領三軍殺來壽州城外喊戰,指名劉馮二人出戰。報入城中,當日正遇劉金錠又罹小疾,在牀不起。當時只有馮茂請旨出陣。宋太祖想來唐兵不出對敵七八天,今又復來討戰,必有強來的,抑或妖道另有奇謀來赴敵,不可馮茂一人獨出。有銀屏見丈夫獨出馬,請旨願同赴陣。太祖允准。當時夫妻並馬押兵出城。唐之餘兆早排隊伍以待,一見城中大隊宋兵,衝出一員女將,甲服鮮亮,麗豔丰姿,意是劉金錠出陣,正要與餘師兄雪屢敗之辱,大喝來的丫頭可是劉金錠否?艾銀屏未答,後面馮茂見不是餘鴻,又是別的一紅臉道人,遂衝近接言曰:“不必定要劉金錠除野道之命,吾今夫妻難道不足取汝首級乎?”餘兆一望後陣,只見黑鴉上坐着一孩童,出此言。即冷笑曰:“汝言是一對夫妻,真乃俗言醜鬼伴觀音也。但目觀汝宋朝不能成大事者,來的手下將官是什麼七手八臂的巡天神師、降世哪叱,原不過用的非粉面油頭,定是侏儒矮渺,此來形穢者,只好與吾唐邦將士數陰毛、舐豚稚之穢事。何得在陣中馳騁耶?”馮茂怒而喝曰:“好野道!難獨認不得汝祖宗爺黃石公高徒?今要將汝這變未完言生定誅不赦!”言畢,雙玉尺打去,兆亦雙劍相迎,一連混殺,將兵相對勝負未分。

    銀屏運兵直衝,唐陣散亂。餘兆一見將寶劍向南一指,一團連天烈火,向宋陣上吹來,燒得宋兵大敗而走。燒傷太多,勝中反敗。唐兵追殺,當時火勢騰騰又向馮茂夫妻燒來,妖道劍指之處,火即飛來。馮茂看來不好,即駕上火鴉高飛而去。銀屏一驚,只道丈夫被火燒傷奔走了。又見火衝面吹來,只取出網仙索祭起來擒妖道,不料他索反被烈火燒斷。銀屏只得急收兵敗走入城。奏知聖上,又憂丈夫逃去,未知被人所燒害否?不一刻馮茂駕火鴉從空落下,方知妻身敗回,傷兵四千人。當時馮茂又見銀屏妻已被邪火燒傷些花容,又聞仙索被燒斷了,實不勝忿怒。伏請出戰,太祖不許。止命高、曹、張、石四將嚴守四城,預備禦敵。且待金錠疾痊,協同開兵。旨意下來,馮茂夫妻只着回寓調理火傷,按下不表。

    再說餘兆見宋師敗陣,馮茂駕雲走脫,得勝帶兵而回。唐主見餘道人一勝宋師,敗了矮將,想此人是宋之法士屢與軍師作對,且被他將法物毀的毀壞,盜的盜去,今實喜得敗他。惟有餘鴻倍加喜幸敗此矮賊,大感師弟雄才法力,正乃少雪山人之恨也。住語唐人喜勝賀功,到次日餘鴻見有助佐之人,復領兵丁日日來宋城營中罵戰,恨不能一刻滅去趙宋,爭奈宋只是閉關免戰。二妖道屢日來城攻擊,四城亦力守不出一卒。一天有鄭印在城樓守禦,聽道人罵戰猖狂,忍不住大怒,急跑大殿,請高王元帥發令出敵。太祖止之曰:“馮茂夫妻法力亦不在御侄之下,又已敗回,御侄斷不可恃勇出馬,此妖用的邪火利害傷人。”有引鳳曰:“妖道所用南方丙丁真火,一聞污穢可破解,可取犬馬血,令軍兵向火漂射灑去,必可撲滅了。”太祖聞說,姑且準行。

    高元帥拔令又戒他夫妻須要小心,見機應變,不可戀戰雲雲。夫妻領令出城。兩軍相遇,餘兆方知來將是鄭印。餘兆曰:“鄭印,汝爲人不分德怨的木偶也!吾師弟兄,只因汝父被不情君妄殺,是至托足於南唐,不惜辛勞,置身殺戒戎馬之地,與汝父雪恨,不料恩將仇恨報,豈非有目無珠者?況汝非山人對手,可令劉、馮出馬,早除滅他,好待南唐成功,山人復歸修行淨土。”鄭印曰:“吾父雖然被殺,惟鉅子無復仇君父之理。安容汝等借事生端,傷害生民塗炭,罪愆非輕。敢來弄脣播舌,煽惑強詞,強爲他人俗事,果何益哉?且汝數百年苦煉,幾登仙籍,豈可再墮殺戒以棄前功,敗於將成,深爲可惜!即速回山,繼煉以補日前妄行之愆,可以免墮落深坑魔窟。”餘兆聞印一番透根徹底之言,大怒,雙劍揮來,鄭印大刀架開,少刻餘兆將寶劍祭起,一指南方,又是烈火連天,飛炮一般燒來。引鳳令衆軍士齊射犬馬穢血,高空酒去,登時烈火熄滅。鄭印一衝破他烈火,即抽出打仙鞭,一擲當空打下來,打在道人左膊肩,喊聲痛殺,已打落蟾蜍獸。鄭印趕上大刀正要砍下,餘兆一驚,負痛將蟾蜍一拍,已穿入地土中去了。不一刻在地復出,大罵:“可惱小賊,打了山人一鞭,誓不饒汝。”在腹中運氣,吐出內煉成魔火一團,對宋陣捲去,此回不是犬馬穢血所能破滅,他五內煉成三昧真火,火毒以成。當時鄭印夫妻見穢血不能消熄烈火,恐被燒傷,即帶兵逃走入城,五千兵傷卻二千餘。

    太祖越不敢用兵,命將倍加緊守四城門。當日出師已將三載。有隨軍文武內中有文臣年紀高過者,厭日久羈于軍旅中,不覺屈屈不暢。有詩恨之曰:

    滄冥東望鬱煙埋,盼捷空將老眼揩。

    討賊自慚張叔夜,治軍誰似李臨淮。

    漁鹽海島驚風鶴,卒伍山村御虎豺。

    何日儘教烽隧息,早紓宸慮慰民懷。

    此詩是內中文臣傷亂所作,行軍日久,不能如古之名王者之師,一出而天下平服。今擒捉放縱一妖道,一道又來,正憂慮着勝敗無常,他日未知鹿死誰手。惟劉佳人疾病數天,有君保見妻疾未痊。餘道人連日頻來罵戰,連敗兩陣,又增一妖道助唐,觸起心情不安,不覺長嘆一聲。當時金錠病略起,病中初醒,耳邊聞丈夫嗟嘆長聲,即徐言曰:“丈夫勿因妾一時微恙,日見耽愁,此小小患疾,誰能概免?且放寬懷,只恐憂來有傷貴體,反慮妾不安也。”當時又見公子皺眉不語,未曉因由,金錠乃多心女娘,再三細詰。當時君保本不說出,誠恐劉妻勉力出陣,後被金錠再三追詰,不得已,遂將餘兆光用邪火殺敗馮茂夫妻,後用真火打退鄭印夫婦,兩次傷兵七八千,今天天討戰要賢妻出敵比拼高低。金錠聽了大惱,推枕矍然而起,即要出陣。君保阻止不住,悔恨失言。只能眼看妻身披掛上奔帥堂,請公公高王爺發令。太祖亦以甥媳疾方未痊,不宜輕出。金錠曰:“臣甥媳承陛下嗟息,又奉主上公公命生擒討逆,此微軀置之度外。今敵人城外辱罵,君憂臣辱,臣甥媳豈藉此微疾之軀,受敵所辱,斷不耐煩也。”太祖也止不住,只得下令協同各女將同出掠陣。當時餘、陶、羅、艾、蕭衆女英雄,盡隨而出。

    餘兆此回,各通姓名,方知金錠出陣。戰鬥一刻,餘兆想來用南方五行火未必燒得金錠,運氣吐出三昧真火吹來。金錠口唸有詞,對北方壬癸真水,以法致雨淋漓,將烈火灑滅。餘兆想來利害了,竟連吾火也消熄了,怪不得師兄稱他法力精奇也,大喝:“賤丫頭敢破山人真火,看寶劍取爾首。”一拋飛出一口寶劍起在空中,一刻間化作千千萬萬滿天叮噹響,振燦燦光輝向金錠紛紛落下。衆人皆驚,金錠取出神鞭一拋,當空擋住,不知二人鬥法,何人勝負?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鬥法術大敗餘兆 破唐營進取徽州

    詩曰:

    修行日久忽更弦,善惡只爭一念遷。

    伸開毒手傷殘忍,止得垂垂獲罪天。

    當時劉金錠見餘鴻發出寶劍,化作滿天交加影日響振,向他斬將下來。金錠也祭起金鞭,化作萬萬千千,鞭劍兩主旋轉飛舞於空。半刻金鞭將寶劍數千柄紛紛打下地中。兆一見驚怒,只得將原劍收回。又金鞭滿天向他項上落將下來。餘兆想來此丫頭果然厲害,不若暫回城中,以免敗辱。即將蟾蜍向地中鑽下去了,唐兵四散逃回城。金錠不趕,收兵而回。太祖大喜,羨其帶病出師,爲國忘身。今天一出,又退卻妖道,古今名將之魁首。又加進軍功爵,封王妃正一品夫人。金錠謝恩,高王爺對太祖曰:“敵不可縱,寇不可長。今宜乘勝大破唐營,徽州一帶可下矣。”太祖亦覺被困日久,恨不能刻日成功,早日旌旗轉換奏凱班師,免太后汴梁盼悵。遂將旨命遍傳大小三軍,文武盡起偕行。

    再說餘兆被金錠鬥敗失利,借腳遁回。唐主當日未知勝敗,即請問。餘兆不說出鬥法敗了,只是含糊答應過。唐王一時捉摸不定,方欲窮詰勝敗緣由,天色已晚。先說宋邦君臣,此夜偃旗息鼓,大隊軍馬出得城來,已是酉刻時度。此時唐人正在埋鍋晚膳之候。正好軍馬殺進,果然唐軍營中正晚膳齊用,不慮意外未備之事。一時被宋兵大隊突然衝入,透滿大營。大刀闊斧紛紛砍來,四下踐殺,喧譁大振。走不及者,皆作無頭之鬼。五營八哨,大小三軍,三十萬之衆,有的方拿得刀槍,又上不得馬匹,四下踐踏死者無數。殺入中軍帳,李煜正與二位妖道共桌酒滿肉飽,一時聞報,不覺醉意全消,杯箸墜於地,二妖道早已遁土而奔。唐主危懼發怔,只聞遠遠喧譁大喊,敵兵將殺入,大呼救駕。幸得皇甫暉挺身揹負了唐主,衝圍而出。薛呂大戰拒擋宋兵將,秦鳳、羅英斷後。宋兵紛紛紛殺尋兩妖道,遍搜不見。大隊人馬合着楊家兵非比尋常,大軍直抵徽州。唐兵死者,屍首堆衢,殘傷十餘萬,衆將身帶重傷,偏將一衆死者無數,所遺棄刀槍馬匹甚多。當時唐之將兵,只顧保了唐主,直奔至清流關外。守關主帥聞報,以兵接應,迎請唐主入關。主將姓姚名鳳,原系漢時名將姚期後裔。同護南唐鎮守此關已久,當夜見報到,唐主被宋人破營來奔,安慰一番,即欲提兵恢復故營,又因黑夜不便,難知虛實。倘若再敗,危中加危,進退無歸了。當晚仍憂宋兵乘勝直下,以窺清流,即發令四城兵馬準備守關之具,以防守之。

    是夜宋主帥督兵長驅直進。衆將協力,大殺唐之將兵,正連夜窮追。高帥以窮兵勿逼趕,鳴金運回唐所失馬匹,輜重。入城時,已天明亮了。只有唐主安頓在清流關,衆將查點掩埋敗死將兵十多萬,被殺傷者無數,方見兩道遁回,唐主好生不悅:“孤因一時不度德量力,至與趙宋爲仇,又將衆武臣雄勇,以至數十萬精兵盡喪,日費鬥金。不料今日衆人是個冰山難依倚,若即如昨夜一敗,強寇方張,各圖自免,不顧孤身,平日所說個個是忠勇,人人是義膽,不知化歸何有?若非薛、皇、秦、羅四將奮不顧身創重傷,保孤衝圍而出,早已死於亂軍中矣,斷不能與二位相見。以此觀之,我南唐終於不濟,不若及早投降趙宋。二位高仙亦即請回山修煉,異日丹成,或能福及於孤國也。”鴻、兆聽唐主譏諷,語塞了一刻。同言曰:“吾主戲言反甚於惡罵,令山人當受不起,今須一敗,不至於國破邦亡。惟山人上體天心,又承師命,一向戒殺,不傷宋將一人。今宋人反窺不濟,不是明來交鋒對壘,間諜吾埋鍋晚膳,一更之初不慮殺來,哪人預備?傷我兵十餘萬,裨將百十員,好生狠毒。今既他不仁,我何須重義,已是計窮力竭之時,顧不得好生之德也!何難刻日滅殺宋人?但須我主勿要生退怯,必包得六龍終御,先業重光。”薛呂、甫暉亦以軍師初捉下來將時不肯殺害,至有今日之敗。此後若肯任殺,何愁宋人不退敗乎?況吾國中尚有雄兵三十萬多,猛將不少,望吾主不可以再敗,便爾君臣離散,受制於他人。倘宋君不納,求爲一縣令不可得,只還憂性命難保。當日唐主聽了二臣之言,改容包霽,故至令兩道人復施毒謀。正乃宋之君臣災殃未滿,殺運未完也。餘兆實深恨宋人敗辱,被唐主奚落一番,心中念忿。對餘鴻說:“知有一法物,管教宋之君臣數十萬之衆,不出五十天,皆登鬼錄,不算弟之功能。”餘鴻聽說大悅曰:“只由師弟大展雄才,用來傷陷了宋之君臣,成功後,一同回山,上覆師尊。是吾等奉命下山,未必吾師深責怪。”

    住語師弟兄設計。再說宋太祖依高於乘夜大破南唐營,襲取了徽州府城,太祖深喜,記了衆將士軍功。所恨者御弟在汴梁城署位,好不坐享安然,不少念吾君臣苦困於壽州,日夕擔驚,既不添兵,又不送餉。實慮及所需之糧草有限,歲月遷延,未曉何時平服?但糧食乃軍中第一要務。當日宋太祖見劉金錠身體平寧如故,可以押制妖道。即點差馮茂奔回汴京,催解軍糧三十萬。又可令馮茂回見彼母親,以安慰失離日久,是孝道當然也。他妻艾女亦請旨偕行,回見家姑,並順道回省父親。臨歸壽州之時,父親染了一病,心懸兩地不安,亦要歸家看視如何,太祖准奏曰:“亦是一點孝親之心,理當如此,但路途上汝夫妻須小心,糧餉乃至重大事。”當日夫妻領旨拜辭而去。後來馮茂男女迴歸見母,安慰老萱親。艾女回家視嚴父,仍然拜別,領旨解糧回壽州。一路平安,也無傍筆交代。

    再說壽州城此日適值宋太祖萬壽之日,高王爺率同大小文武之衆會奏上:“雖在軍中,然聖誕芳辰,臍堂介壽稱觴之禮,豈可廢缺,正盡衆臣一點恪敬之心。”當日宋太祖只因軍旅事煩,諸事皆忘記了。即己之生辰不及記着,今見高王率同文臣大小武將上殿要行稱觴拜獻之禮,方始記着此日是己生辰。微笑曰:“朕非衆卿言,已忘記了。但今困於軍伍場中,乃君臣臥薪嚐膽之日,累及文武衆卿大小三軍別母拋妻,朕有何心復謀醉飽,免費諸卿盛心愛主。”高王、軍師等皆曰:“陛下念及臣等之勞,正見聖德淵深,王恩浩大。然陛下乃普天之下臣民大父母,今值萬壽光疆之慶,千秋共祝,近者稱觴,乃人臣重禮,安敢因羈戎馬之地廢之?衆臣之心不安也!況今又值徽州大勝,正藉陛下洪福,臣等得以安心上壽。今李煜大敗,亡命遠奔,星夜走險,謹以身免。雖然倚着兩個妖道,諒唐王自此心寒,無容多慮,可見邪不勝正,天心不附。且待糧草一回來,再進兵,目睹江南指日可下了。我王暫且開聖懷,允准臣等所奏,得以獻忱少盡臣等恪恭之心。”太祖聞奏,龍顏霽悅,允受羣臣慶祝稱觴。此日大開御庖廚,大排筵宴,山珍海味豐繁,玉液瓊漿陳列,自文武大臣一衆,下至六軍五營八哨兵丁,皆沾領御宴賜頒,各各喜歡喧鬧。當日君臣樂敘暢飲于帥堂,頌鹿鳴,歌天佑,銘皇恩於煌煌。當此上下皆忘身在戎馬之間,疆場之地,賡歌拜和的交酬,不覺酣飲暢然,君臣將快玉山傾側,自辰時至入酉刻。各司共事撤去御筵,此夜各文武皆已酩酊了,比不得前每夜嚴戒巡查。正值事有湊巧,適值此夜餘兆要設計殘害,一刻生災,未知宋人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下癀砂餘兆肆兇 到軍糧馮茂急救

    詩曰:

    妖道邊天開殺戒,至教宋士盡臨癀,

    自有高仙頻解厄,癀砂毒物豈能傷。

    住語宋城中夜宴君臣歡敘。再說唐城中,兆、鴻定下毒計,要殘害盡宋之君臣及大小三軍。當晚萌此惡念頭,於近三更後,餘兆身帶着一根隱身草,此草生在蓬萊島中,最絕頂之處,不結花,其長僅四五寸,形似蕤菜。其葉圓,其莖紅,倘凡人帶在身中,往來出入衆人不見其形影,以此亦是一寶貝仙草,但長植於蓬萊,那有凡俗人得知。是夜餘兆藏於懷中,一隱形跑入壽州城內。只見一衆守城兵個個酒氣醺醺,有的頭垂目合,又俯望帥堂中的燈光明亮,諸文武所寓有醒、有睡的。知是宋人此夜爲酒所困,更易於施法也。遂暗中取出黑小旗四枝,口中咒念真言,一刻間有四城土地到來,打拱曰:“法師有何法旨差遣?”餘兆吩咐:“將四面法旗,分佈壽州城四門,日夜看守,要掩着凡人眼目,不許擅拔。”衆土地領法旨去訖。又唸咒一番,一陣陰風颯颯切切,悲聲呼響,敕來一班野鬼冤魂,有戰死疆場者無數。餘兆吩咐衆鬼亡魂:“今交毒物一種於汝,此名瘟癀砂,可在壽州城近宋紮營之所,不分內外,凡有河井即有水之處,即要將此砂放下,不許少有遺漏,成功之日,許汝等一衆鬼魂着汝弄地頭超生。”諸鬼魂又領了法旨去訖。果然將瘟癀砂於城中有水之處遍放下毒。餘兆見癀砂完布盡,一駕上雲頭黑夜迴歸清流關中,取回隱身草,將此佈置行爲說知餘鴻。餘鴻曰:“師弟有此毒寶,何憂宋人不一網打盡。”語畢,喜悅揚揚只候着成功。

    又說明南唐只得兩江之地,租稅須多,地土須饒稔,但自用兵以來,一動輒數千萬,月中軍餉太重,日費千金。多了兩位法師,日日羣臣賜宴用度之奢,比宋加倍。況自五代變亂之末,民業調零,禾稻失時,耕植甚少,實乃生種者少,飲食者多。雖欲倍加抽徵,奈各民室家懸罄,自然倉庫空虛並無陳積。當日軍中水薪告竭,唐主憂懼。想來,無糧不聚,只得命文武官員於各府州縣四路催徵,惟空倉厫者十之七八,即雙龍鎮固爲國中總聚之所,不意一天被宋將差人燒焚得七零八落,並加乏竭了。唐主無奈,只得將內帑所蓄頒發出數十萬白金,以充軍餉。當其時,鴻、兆弟兄兩人已經毒了宋之君臣大小三軍之衆,不出五十天,人人腹脹而死,一一奏知。唐主看來,值此軍需不足糧食乏困,何暇有心與他師弟兄施爲答話,半晌徐言曰:“今須蒙兩位法師許以盡滅宋人雪恥,正思肉食未能,此身已先填溝壑,當此飢謹乏糧,軍用不足,怎能與來爭衡,今免卻二位費心,功勞枉用也!”餘兆曰:“山人昨夜親往壽州城,施放毒物,要宋之君臣一網打盡,過不得四十九天,人人腹脹而死。只勞我主勉力撐持,五旬之內,那時御登九五,一統江山,何愁國用不敷。”只有唐主見餘鴻說出屢誓殺害宋人易如折枝反掌,及至將成功,又即瓦解,此後說出天花墜,心中哪裏準信。無心與二人駁論,免彼喋喋多言成功,只得半譏半誚,答之曰:“若等待得五十天之內,孤看此乏糧之軍,皆爲餓殍之鬼,又何暇計及宋人之死與生?”餘兆見唐主不聞,又嫌日久之意,是功所難成爲料,又再啓:“我主既難等候多天,狐疑五旬之內爲久,且近此十天之內,山人包將大宋君臣首級獻上,方見山人手段。”唐主聞言尚且疑多信少,只得點頭默待,看彼再行投施。又說明宋之君臣雖去恭祝天子稱觴,酒巡過多,餘兆又云,宋之君臣因酒所困,失計少於提防,易於施爲。但餘兆、餘鴻均從師修煉學道,其時將已千年之久,不日證果仙班,豈有隱形五遁不全者?即宋之君臣不祝慶被酒,亦被餘兆所毒算了。總之宋君臣當有此災,三年困錮未消滿耳。

    又言宋太祖自從差點馮茂夫妻催取各路銀餉,去後十餘天。但馮茂夫妻是法門高弟,一刻駕雲四路催趲,迅速而到。先言宋城中被妖道故下此毒砂,近營泉水遍下,想水火兩者頃刻難離不得,飲食了數天,數十萬食下不覺。數日之後,自宋君以至城內兵丁,腹中漸似雷鳴響的一般,又腹腫痛脹。初三四天,尤意是食中所滯隔,不甚介懷,又至三天,膨脹如孕婦一般,飲食不下,且不分九王、八侯、大小文武、兵丁皆染此奇症。只有劉、鬱、蕭、陶、餘五女將皆有半仙之體,又得各聖母靈丹保命,不至大疾傳染。只是詫異推猜,已見諸君文武情形,料然中毒,究不知被餘兆所爲,下此瘟癀砂,以至此毒歸聚五心。即五女除須有靈丹保命,毒不攻五心,然皆臥藉不安,亦艱於履步。已下雖然明白,惟有斂手待弊而已。一日甚一日,滿城中皆作睡臥慵夫。今幸馮茂夫妻趕急於國務,催速軍糧。不滿二十天已催齊,三十萬軍糧解到壽州城,已近黃昏時候,即要叩關而入。只大呼城下,並無一卒,旌幡不舉,即駭然疑惑。馮茂即着艾氏妻押守糧餉,軍馬駐於外城。他駕上火鴉飛入城裏,看其緣由,且慢開城門。豈料一落下帥堂中,一見太祖及高王、軍師人等,如癡、如醉,或睡或倚牀。問之,只搖頭,不能出語。手復指口,將腹肚中一摩。馮茂只將太祖御袍一掀起,只見腹大高如盆覆。高王、軍師、父親各文武皆同此症形模一般。茂當時不勝駭異驚慌,想各人像着木偶一般,口不能言。忙速開關,接應着妻艾氏,將糧餉安頓,命軍士收歸倉厫。夫妻商議,怎生救解,銀屏曰:“細察一衆情形異症,似食中毒物一般,且往劉、蕭、鬱姐姐房中一看何如?”

    再說,劉金錠、引鳳、生香皆得聖母靈丹調服,此症方除後一兩天,方得略起,不敢飲食內城井泉。艾氏夫妻進來,五人相見。金錠等曰:“前八九天獻祝聖壽,食了酒筵,衆人皆成此疾,料必被妖道所算。吾姊妹三人今初起蒂,全仗汝夫妻之力,探察分明,方得有救。最要者,入城運糧軍兵及汝夫妻,不可食城中河井之泉。且看四城門,子午方位,有無插下旌幡,即要撥去。”馮茂夫妻聞說復驚,即辭出至城樓。茂將目一揉口唸咒,果見四城垛有土地把守,將黑小旗護。茂遂大喝:“卑劣毛神,敢插此妖旗,以害聖天子、諸星主大臣,罪該萬死。”土神被罵曰:“非關小神之罪,乃奉餘仙師靈符差遣,不得不遵看守。”馮茂喝令拔起,土神諾諾連聲,拔除退去。又見無數冤鬼野魂不下百十萬,看守各處城河、井泉、濠溝、遂詰詢之,衆鬼魂皆告:“一奉着餘仙師下毒砂,以陷宋人,不日成功,要超生我衆冤魂美土。”馮茂聽此長嗟一聲,喝令散去:“不可依從妖道,即行復取罪戾,以至永墜沉淪,不得超生也。勿爲所誤,以困真命之君,更加罪咎。”衆鬼聽茂吩咐正言,呼哭一聲盡皆散去。

    馮茂回來與艾妻酌議要設救衆人,銀屏言曰:“曾聞聖母所說此毒砂乃山中毒氣所聚,埋燒各毒草,將其與土砂炒煉拌勻,其砂盡吮其毒氣。而今落在井河中,服食者五十天膨脹而死。聖母又言過,倘中其毒,汝師黃花山黃仙師處自有仙草,可解救也。可即速往求來,以救君臣一衆。”馮茂聽言,依其指點,正要架上火鴉而起,忽見腰下寶劍無故自鳴,拔出鞘響動。馮茂遽止。艾氏詰問其不往之故。馮茂曰:“吾且慢往,今夕定必唐人來劫掠吾城也。”不知馮茂怎知唐人來襲劫?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畏行險唐將辭勞 欺強敵餘兆出醜

    詩曰:

    強將人事枉施強,豈意君臣壽命長。

    獨惜世唐程老將,翻身城下見閻王。

    當下馮茂見妻詰詢他止步不往之故,茂即曰:“賢妻有所未知,吾初下山之日,師尊有言吩咐,付贈龍阿劍一口,乃爐中煅煉鋼鐵一百八十年,露天於日月五星一百八十年,吸雲餐霧已久,其名喚作知來劍。凡將動着殺機,此劍必先自鳴出鞘,或敵人來投殺,或往殺敵人。今應驗又到唐妖道作弄此術,只憂夜來劫殺也。”艾氏聞言,亦着急曰:“既如此,丈夫今夕不可離城而去,且協同守禦孤城,用智退賊,方保無虞,再明日抽身。”馮茂以爲然。原來此夜,真乃滿城君臣性命所關。宋太祖乃及諸將士,皆乃上天列宿,應運臨凡,豈容妖道一天陷害盡。即馮茂有此寶劍應兆,是以難災得遇救星。閒言少敘,此夜夫妻分守,尚有解糧五千兵丁,可以應用。暫且登城備守,以觀變動,是可隨機應敵。

    原來南唐只因軍餉睏乏,故天天催着餘兆,不要等候四十九天以除陷宋之君臣。餘兆知宋男女將內有術士不少,實候足四十九天,待他君臣人人命盡,然後入城開刀,易於爲力。今被唐主追催不過,只得於半月之內,強爲承應入城了決他君臣。當時心下忖思,下了瘟癀砂已十二天,必然人人腹脹抱病難起,即有能起者,亦斷難披掛對敵,亦稍可入城強而了決彼君臣。豈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適遇馮茂夫妻解餉而回,餘兆怎得知?正料想不到也。次日食過夜膳,忽傳令報鼓於下,排班俟候。諸將不解其意,但見他是國師呼喚,豈得不遵?衆將忙上盔披掛,皆立列聽發令。餘兆即拔令喚程飛虎統兵三千從壽州南門扒上。又令林文豹亦統兵三千,從東門扒上,一下城時,各各尋搜宋天子文武官員百十人削首,病兵不必殺。大開城門,吾兵天明即到,不得有違。程、林二將吐舌搖頭,共辭曰:“往者明陣對敵,豈有畏懼!今三千豈能有濟?況宋之雄兵數十萬,猛將甚多,黑夜中豈無巡邏軍兵,越境執城,非輕易事。他在城上我在下,守軍一叫喊,石灰滾木齊下,四城兵包裹堅固,此去實送死耳。“明爭明戰雖殺身喪命,亦所甘心,今一旦蹈險取亡,此段功勞自願讓與別人,我等誠不敢枉死,以誤國家大事。”餘兆曰:“二位將軍有所未知也,難怪你們。但山人弄得壽州城裏將士人人受病,難以舉動得刀槍相戰,故用些少人馬,與二位將軍扒城進登,頗不費力,隨意可殺卻宋人,決然無礙。爾獨不看十餘天,並無一宋將前來挑戰?況山人昨夜已親往壽州城窺探於外,果然旌旗不整,巡守寂然,更無出沒火煙。可知他城裏君臣皆乃僵死一般,何須畏怯?”二將又曰:“雖則國師法力之高,但兵法上不厭詐也。宋太祖乃十八年馬上王,能征慣戰之君,勇略俱全,手下將士然皆英雄偉傑,謀士、法士萃於一邦。今若此偃旗息鼓,安知非誘敵之良謀乎?我二人死了不足惜,但長敵人之志,反笑軍師爲人所愚也。”

    餘兆見二將不知他用此毒砂陷倒宋人,若欲親往,又礙着親手開殺戒,有壞仙規,此殺戮只可令別人做的,是將殺罪移在凡俗人耳。今見程、林二將畏怯不行,不免用令賭賽法,可勉他往了。又喚二位將軍:“此去果無宋兵阻拒,只勞雲梯一駕,便可進城,任你施爲,倘仍不準信,山人與你自願立下輸贏斷約。”原來當日程、林是個烈性英雄,平日心中倒有七八分輕薄道教一味專恃符咒,迥非正道之人。奈何唐主被他唆惑,當日又未曾疏上逐客之書,只欲湊此,奏他爲不順,便要斥逐一個無顏面羞去之。況所爲總將成功又敗失,未見一者成功。今又邀此奇功,不勞多兵,不折一矢,坐享安樂,便令強宋受斃,二將準料他辦不來。今得其願賭甘罰,只得允行。初議以顱頭相博,有唐主曰:“以事無中主,必有一虧,彼此豈可自相矛盾,有傷性命?非自裨益於國,又有殞也。”遂從中議以賭三千金,更要輸者跪獻罰酒三盅,保今贏者坐飲。程、林二將只得勉從,各寫下斷約,押上花記,互交字跡,各爲執據。

    其時晚膳後,將交二鼓,二將各帶兵三千,出城而去。是夜中旬,星月交輝,清光萬里,不用火把,靜悄悄,恰似偷劫夜營光景。來至壽州城時候三更,但此城是從清流關逆御者,只有東南兩門可入。餘軍師原命二將一齊登城,東南各扒上。原來程、林算計不行,倘若一齊分上,一時中計,便無人救應。不若一枝人馬扒城,一枝人馬在下面提防。若是軍師所說非謬,俾先登城者下去開城門,後隊兵接繼入城。不料二將聲高,夜靜順風易聞。程、林之謀爲語,被城上馮茂盡聽分明,只暗中預備他扒上城時發手。當時程、林二人議定,程飛虎先登上,三千兵才架起雲梯,程老將奮力一躍,疾捷而登城上。到城隅垛口,立足方定,早被馮茂發鐵尺盡力打去,將程飛虎足脛骨打折,喊聲痛如轟雷,翻身墜跌於城下,破額腦而死。可憐一位老將軍竟作綠珠存節,墜樓粉身。有林文豹在下面,初時不知,只道他立足不穩,不知被宋將暗算。急奔扶救,忽被城上弓矢巨石齊下,打落如雨,兵死過半,又懼城中有兵殺出。林文豹見失手,急喝兵逃走,耳畔猶聽城上曰:“不識手段兵機,枉來送命。我主帥特令偃旗息鼓,引鴻、兆二妖道到來納命,故命我馮爺在此等候多時,不料他被別人替死,走脫妖道可恨。”當時林文豹遠遠聞此言,豈敢回頭,只顧跑走,只乘着月光急奔,猶恐城上從後射貫腦額。

    無奈奔回城中,已是四更天,文豹只見餘兆尚在秉燭觀書,以候二將回關報捷。旋見林文豹穿了只履回來,正見軍師埋怨道:“白將程老將軍送了性命,且城上人殺他不是別人,妙在又是馮茂。”餘兆初時猶意文豹畏罰假哄着,又詢及敗殘兵,方知是真。餘兆不禁失聲,氣死在地。餘鴻一見大驚,急呼喊救,越時方蘇。翌日親到唐主駕前待罪,唐主君臣原畏他是個術士,只可心裏埋怨,口中還是敢怒不敢言。有唐主亦諒其本心無他,亦是爲着國家之事,是至不言處罰。又有餘鴻在旁言:“師弟一聞兵敗,程將軍一死,登時一氣倒地。越刻始蘇。”唐主不究,只得追贈程飛虎死節,恤其妻兒,以慰人心而已。然馮茂所爲,果然餘兆不知。自此心下更畏此矮徒,想必癀砂初下時,莫非早被看破?立時將解此毒,故他將計就計,至累吾一場出醜?真乃事難逆睹。此仇恨有海般深,當着衆文武羞慚不過,與此矮賊誓不兩立。此後即有所謀,再不敢誇張於前,必須踏穩地腳,方可向人前施法,免至效着強言矜張,反遭磨折於目前。此話是餘兆自言自語的,說來也不煩敘,但害人足以自害,是千古龜鑑,大抵如斯,豈是奇聞?

    但此夜馮茂用智殺退了唐將兵,諒妖道君臣喪膽,決不敢再來驚擾。吩咐艾妻小心把守四城。艾氏領諾。馮茂即駕上火鴉,不一刻已到了黃花洞。進內恭謁過師尊,先問候過起居,盡門生之禮,後將出運糧回,不料宋主君臣概染此病狀告稟,求請搭救。黃仙師曰:“餘兆計陷,無非用此瘟癀蠱毒耳。原可以藥味而痊,但中毒已半月,計日已深,且數十萬多人皆被毒,何有許多藥餌濟調?賢徒未來,爲師早知矣。曾向南海慈悲借各得一楊柳枝,可攜回調疾。”不知馮茂回城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宋太祖悔縱妖道 劉佳人智賺旁門

    詩曰:

    奸邪示不受天收,左逆陰圖豈遂謀?

    此日殺身間底事,千年力煉一時休。

    當時黃石公將楊柳枝付與馮茂,帶回城中:“凡有君臣中毒,大小三軍,將井泉、河水放楊枝一洗,拿起楊枝取井泉一缸,將楊枝水對衆人一灑,受疾之人即刻甦醒,其腹脹立消而痊,井河之水一經楊柳枝浸洗,毒氣盡解,不妨再飲食矣。”馮茂聞師言大悅拜謝。領了楊柳,一刻火鴉飛駕回城,已是日午當中了。見妻備育師教設用,馮茂取出大士楊枝,夫妻急如教法施去,果然一衆如夢方醒,人人大瀉泄,其便黃黑不等,悉屬腥穢異常。自太祖衆文武,大小三軍,一朝復寧如舊,方能飲食,漸長精體健。獨有石宏、史珪二將年紀衰邁,肺腑虛弱,正氣敵邪不住,不覺毒入膏盲。況前番曾被餘鴻迷禁多時,兩重受害,此日竟嗚呼哀哉了。須則大限所終,亦因妖道作弄而死。有太祖哀之,見二功臣沒於王事,隨即着軍中暫以王禮收殮下,待等班師之日運柩回京,再行加恩旌表。此是後話不提。

    但請臣遭着妖毒,須然感激馮茂求師搭救。有等立刻感謝之,有等不平而怨惱,言昨日擒捉下餘鴻,他偏主君不殺放脫,被至有今日反他下毒之害。然當時衆文武不分得是鴻或兆所害。即太祖見此死亡史石二將,心亦不悅馮茂勸他將餘鴻放脫。馮茂也覺其意。奏曰:“非有心左袒護於妖道,即殺之亦匪難,但恐殺卻,日後反勞聖慮耳。”原來馮茂此言乃是依師吩咐。倘一時殺卻鴻等,必然惹出他師赤眉祖來,以至倍加抗吵故也。太祖哪裏盡曉原由?但諭知劉金錠等,以後諸將但將兩妖道得擒獲下,即刻收誅首惡,斷不姑饒,金錠及衆術將,皆稱領旨。只因太祖見妖道用此瘟癀砂,險將君臣大小數十萬人性命一時盡滅。倘此妖道常在,又生別謀,我等憂無遺噍類矣,故安得不欲先降除兩妖?

    當日劉金錠自思,聖上天恩浩大,比別臣不同,一門國戚顯貴。今因上慮不安,他是個女中豪傑,一心忠義,奮不顧身的女將軍,次早膳後,刻日帶領一班女兵,又領了高王兵將一萬二千五百精兵,殺往清流關,發送直抵城外討戰。唐守城兵入報,當日程老將一死,不獨唐主驚懼失色,且兩道人亦見本領用盡,無別法可施。但爲唐主之膽,餘鴻素日把承拒敵宋人手段,豈得當時推委?效得虎頭蛇尾技倆,即好歹亦要硬着出陣。餘鴻想來此番倘果敵不過來法人,然即回山,若請得師父到來,哪憂金錠衆法士不收除的。心須怯忖,而於唐主駕前也裝着色厲內荏。有唐主問及軍師曰:“今宋法女金錠討戰,可出敵否?”餘鴻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山人久煉仙山,豈及不得這丫頭不成?”即帶領二萬五千兵,辭唐主飛拍虎力而出。

    有劉金錠正在督兵討戰間,只聞城中炮響一聲,衝出一旗軍馬,遠遠又見餘鴻出陣,即勒馬以待。見他對近,以馬鞭指定餘鴻罵曰:“爾這野道,是屢敗無能者,再有何面與人主強苦支持,凡心不改,又暗下瘟癀砂。今爾師赤眉老祖惡疾爾不法,不皈依旨命,有玷其門牆。昨天已命人前來與我主媾和,且不日即別差道人來拿爾,抑或親身下山,捉回定罪,打爾下鄷都,永不超渡。看爾不久還來見陣否?爾必要迷而不悟,禍不遠矣。奴不與爾角較,且待不日老祖來收拾。爾且回城等候,令別將出馬,免來混攪。”但金錠非真知他師怒惱餘鴻,不過一番勸詞,以嚇唬之,看餘鴻怎生顏色,然後設計擒獲他,方不費力。

    豈期事有湊巧,原赤眉老祖乃上界首仙,得道數千秋,正是萬載不朽金軀,有天地即有此高仙也。自能知過去未來,久明趙乃赤帝臨凡,接李唐當興應運之主。是奉上蒼下凡,爲四海蒼生之瞻仰。然因一日酒色昏迷,不思鄭恩是一粗魯直率狂徒,初結義時手足相待,素知其品質魯直,並無一點詐僞之心,粗魯率性是難改化。今因一執怒殺害,未免君之無情,傷害手足之臣忍心也,是至赤眉仙責罰困苦他三載未之爲過。但恨餘鴻原奉師命本不爲怪,先依師命擒下宋將數十名不許加害,是依師命順天而行,後因宋來了法門之士多人,仍要狠鬥,傷殘衆兵不下百十萬生靈,怪不得赤眉也惱其不依訓旨,預他脫死於凡。劉金錠陣上言來赤眉師有法牒來捉拿他,不過度理而言,以恐嚇之耳。不意符合着餘兆前昔下山初言,是師父命彼來南唐拘押回山治罪,與此言暗合。當此餘鴻深信之。況昨天餘兆放此瘟癀,並無一人知覺,今見劉金錠一一說出,似乎真系師父親臨凡土。指點明救解,至今餘兆失手的。當日在陣上聽得似醉如癡呆呆不語,無心戀戰,不揮兵、不舉杖,只喝令一萬五千兵跑走回清流關而去。有金錠見餘鴻不戰帶兵去了,亦不追趕,只恐枉傷軍兵之無罪者,是體上大以嗜殺戮爲戒。原是劉佳人存其戒殺之德,爲將者不可不效之,勿蹈着秦之白起、楚之項羽坑戮慘忍,非上天好生之德,後二人皆不得善終。

    當日餘鴻帶兵回入內城,對唐主曰:“劉金錠與山人未曾對壘,兩相罷。但觀大宋亦因糧餉不繼,亦無心於江南土地,不日班師。千歲不須憂慮也!但宋人若再逞強時,山人定必回仙島,啓達帥尊赤眉老祖下山,不吝三山、五嶽、九州十島、十八洞神仙、諸天佛祖也不幹礙了。願我王放心。”當日在唐主見屢敗陣,料必不能力拒趙宋,略有翻悔之意,暫爾承允餘鴻之言。又曰:“待寡人明日與衆臣酌議,看怎的處置。軍師過勞了,請回帳後安歇可也。”餘鴻聽罷,即辭過唐主,來至後堂見餘兆,師弟兄要酌量一個善後的方法。但餘兆亦修道有年,原知餘鴻須奉師命下山困宋,但迷亂好勝之心,已墜入邪魔之障。昨言師父有旨,捉拿他回山,亦恐嚇之免其墜落幾俗,盡廢前功之意。倘再妄殺戮,只自己一身也難保,誠恐師父果來深責,也難免罪莫大。仍悔恨着當初被餘鴻哄唆下山,悔恨已不及。又不能私自一人脫身去,仍念他一日挽求己下山,是師弟兄之情,日後不好相見。故今餘鴻亦弄得餘兆進退兩難,只一心懼怯師父下凡,一同拘押回山,定將深責打落輪迴可悲憫也。今見餘鴻到來與他酌議退來安唐,又說出劉金錠恐唬之詞言,昨天師父親到宋城着令宋君與唐媾和,又言師要差人來拘押我們回山。據這丫頭如此言來,但未知果的確否?當時餘兆聽了鴻言,也覺心驚,緣何用此瘟癀砂不驗,莫非果然師父臨凡破我設施?如此危矣。心下躊躇不安,又不對餘鴻實說也。不強辨金錠陣上之言,是真是假,聊且安慰餘鴻不須憂慮。師父斷不親臨凡土,但我弟兄既不能勝宋,且見機以脫身爲上。

    住語餘兆弟兄私論之言,且言金錠收兵回城,衆兵無話,只衆將問及餘鴻不戰心虛,何故不追獲他。金錠言:“鴻多能變遁,豈易即擒,今道着彼虛心病,明日易於擒拿了。”衆將聽言尚不準信。當晚金錠喚四婢令春桃受符咒,化成赤眉。三婢化作仙童,至清流關,尋覓着餘鴻言道:“昨天黃伯師、陳摶祖、聖母,會見吾師,言汝先依師後違,皆開殺茹暈酒,玷辱師門,特差弟來拘回山,且出見師面。”不知餘肯見否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冒赤眉餘鴻授首 倚師長餘兆逃生

    詩曰:

    訂交刎頸信平生,妖道悽然感舊盟,

    不避虎狼屍枕哭,羨乎同學見情深。

    當時餘鴻欲不出見師尊,又憂獲罪益深,無所措辭,更難免赦,反不如出去見師,辯明進退兩難之意,或得老祖念着師徒之情,宥赦逆命之罪,也未可知。當日餘鴻於衆唐人尚搪塞數語,仍不敢張揚,實實認真以至出醜,只得跟隨了那位夏蓮化身的假道童出城來見師尊。此時春桃假師,裝成怒容惱目,切責一番,餘鴻垂頭喪氣,不敢仰視。徐徐方敢低聲言曰:“愚徒今之下山,原奉師尊所命,非徒貪戀着俗凡富貴也。”赤眉祖曰:“爲師只命汝將赤帝困苦他一番,未嘗令汝妄開殺戒,傷陷多兵,屢施毒謀,有壞修仙人道之心,還不記下山爲師吩咐之言。倘果有未妥,亦當早回仙島稟知,不得妄作逆行,以至失卻許多法物,罪大非輕,斷難寬赦。”餘鴻猶強辯駁。赤眉怒曰:“不守清規,玷辱吾仙範,非吾徒也。”即喝令三個仙童,取出捆仙索綁札起。餘鴻見所言皆確,不敢多抗,惟有懇求寬赦,師尊念着師徒面情,大開羅網。原來餘鴻師法寶皆被馮茂盜去,又毀壞了。金錠盡對四婢說知,故教春桃一併說的確話,切責之。當時春桃見鴻皆中計,不能辨他是假師,暗喜。見縛綁下恐憂彼遁脫去,又將小姐付下鎮壓一符,結於他發巾上。此符若貼結在人身頭上,任爾五遁俱全,斷不能再通,善變化亦不能變化。原算聖母之鎮壓符爲仙第一有用之靈妙也。故金錠早付之四婢,知餘鴻有百般變化,善於五遁,是先定此妙算。當下餘鴻被綁,心中一想,方念着自己須然有罪過,師父未必下此毒手。何故又將靈符來鎮拘我,毫不容情求赦,亦見奇的。但他以我爲仇,要將吾性命收除,便不以我爲師徒之誼,我又何以師長視之?今正死生交界,不遁走更待何時?默唸真言,將身一縱,見繩索全牢不脫解,方悟鎮壓符利害,當時又驚又惱。

    有春桃只礙久留唐城,有兵連救來反要費力,登時喝令假仙童速速拘押去,三婢會意,協同女兵急推押向壽州城而去。有餘鴻見仙童與師父不是將己帶回金鰲仙島,反向壽州跑趕路途而行,實是忿怒。想來難獨是這老烏龜還將我爲進見之禮,解我往宋營表功獻俘不成?當此不能返去,不能變化,怒上心來,不禁大呼:“徒弟既有大罪,帶回金鰲洞中,千刀萬段,可以身任,若念函丈親情,半生納履,止圖一隻俗富,以博人主其心,將我解往仇家,死不瞑目。”只有假師童絕不回答,只顧將他一程押推。餘鴻大惱着赤眉何得一時反目,竟至於此,今生縱不能復此仇,來世定必冤冤相報。語未完,行程急趕,已到壽州,一入門時假赤眉假仙童少不免復還本來面目,將餘鴻獻上請繳令。當時餘鴻看出此情形,方知中計,但無可如何,欲逃遁不得。大罵一班淫婢下此毒手,敢冒瀆吾和師尊。山人雖一死,吾師若聞知,不憂爾宋君臣有安席之日。

    當時劉金錠心裏須知,殺卻了餘鴻,定然惹出他師尊之禍。但一赦脫,凡心不改,仍要逆行傷生,是縱殺兩難之慮。但想馮茂擒一次,縱一次,今捉回即再欲放脫,此回亦恐衆將兵不允,心不服也。不免暫且先除卻目前之禍根,以待將來理論。湊着太祖已知復拿回餘鴻,又想南唐逞志爭雄者,皆藉此妖道之力,若將他除滅了,實乃剪卻李煜羽翼,然後江南唾手可得。當日劉金錠奉着君命,不得不遵,即刻遂將餘鴻押至金殿,聖主發落行刑。原者宋之君臣,哪裏曉得後有赤眉不忿執責之患?皆謂除卻餘鴻,去卻南唐腹心之患。最切眼是當初被落魂鑼捉拿收禁的十三將。今又復擒回,怒上倍加,正記起昨擒復縱之惱,衆將怒目睜睜。餘鴻一押至帥堂,尚口出不遜之言,上座武將倍怒,高元帥怒甚,一拍喝:“刀斧手推出校門外斬首!”不想去一刻,入報,言數次斬殺餘鴻不得。刀砍殺去,反將刀口打崩;火光迸出,劊子手反跌僕下,今一連十餘人斬殺不得。將來稟知,如何誅戮?太祖高王衆駭浪,不知妖道用着什麼法術,不能行刑?如之奈何?有劉金錠曰:“此妖道有異術,奇鋼金於頭顱頂中,是至刀斧不能傷,且待臣甥媳請寶劍剪除之。”當下金錠出至法場,將懷中小葫蘆揭去蓋口,唸咒言,只見白光兩道衝出,如雙剪一般飛至餘鴻跟前,只見頭顱落地,鮮血淋漓,可憐一隻北山鴻雁修煉將近千年,又得金鰲島赤眉祖許多化雨栽培,將登大羅仙班之列,不料此日奉師命下山,不依訓旨,強爲強作,逆天佐僞滅真,傷害百萬生靈,未嘗無罪,後仍戀着凡俗榮華,忿心不滅,不肯回山收心,以至墮落腥魔塵陣,倉卒罹兇,亦覺可憫。

    有餘兆此日只道真師尊親來拿他回山,已是憂心惶恐畏懼,又不知師父怪責吾離山助他否?故不敢出城見師。今見等候了半天之久,仍不見餘鴻迴轉,心中大加疑惑不安。復將隱身草藏在懷中,將身遁至壽州城裏,打聽消息。從帥堂地道出現,他有隱身草,衆將兵自然隱形不見,便得一路追尋內外,一來至法場中,只見已將餘鴻的首級已是高懸號令,餘兆想來可惜數百年道行,流下淚來,正是:

    鐵硯共磨趨步日,白衣猶缺送行時。

    當時餘兆一見同道餘鴻身首異處,乃頭高張,殘屍橫野,一時友愛之情難免不覺紛紛下淚。即於月光之下,枕屍放聲痛哭。

    不料身中隱身草卻被鴻屍穢血所觸,已成無用之物,已不靈驗了,自現出原體。餘兆亦不及知之,早被宋之巡邏兵,一聞法場有哭泣之聲,看近月光下,乃見一道家裝扮。分頭暗報,會埋四伏,一刻三四千蜂擁困住,一刻拿下不放,恐他遁去,推押入帥堂。太祖一見,拍案怒曰:“汝兩妖道,逆天唆哄李煜不服,至兩敵交鋒,傷殘軍兵性命不下百萬之衆。昨天黨羽被誅,乃脣亡齒寒了,尚不儆懼避跡潛蹤,今黑夜中還敢來探哭。他是死有餘辜的,汝奔來服泣,定必心還不下。若不盡誅妖道,何日得南唐平服?”那餘兆想來,餘師兄已見誅死,恐蹈着他轍,即假言曰:“汝君臣好大膽子,山人的師赤眉到了,要拘餘鴻回山,今被你們殺害,特命來探消息,敢將吾無罪陷害耶?倘吾師一怒,汝君臣人人化作飛灰,那時悔之莫及。”

    劉金錠在旁聽得此言,心中一驚,未知真假與赤眉到否?久聞他神通廣大道祖,況冒認他師殺卻其門徒,不過出於不得已,想來倒有不合於理。今若並將餘兆又殺害,宜不復與赤眉倍種荊棘深也?倘觸他一怒,吾等皆非其敵手。遂懇奏太祖:“暫赦免之,他比餘鴻罪未至於死,但念彼赤眉師面情,且又未知真否到來,赦之以改前非,勸諫唐主早日歸降,即速隨師回山,不許復唆唐。下次擒拿,斷不姑饒。”餘兆喜他中計得脫,抱羞借土遁急逃回。當日太祖屢聽金錠、馮茂數言赤眉神通法力無邊,亦有畏惹他之心,只得依從。放脫餘兆去後,再命苗軍師一卜,方知餘兆假託赤眉下山,皆唬詞,追趕不及。

    再言餘兆終念餘鴻慘死,平日彼此戴笠情深,裞袍義切,有若聯交刎頸,今一旦牙榻生塵,午夜鳴雞倍感。方思復仇,轉慮及孤身無助,難以獨力成功。一夜思之,想起有幫助數人,未知哪幾人可助力?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復仇餘兆聘妖 急退敵唐主納邪

    詩曰:

    書來法令可通神,南北東西盡佈陣。

    左道須知能陷正,終於罪滿報其身。

    卻說餘兆痛恨餘鴻被宋君誅殺,要報仇雪恨。是夜思記着助力之輩,乃北方一古洞,還交結下一衆同道好友,皆是法力之人。欲報餘鴻之仇,除非得此五仙,一同到來,方可協力幫陣。到次早,唐主聞報到餘軍師被劉女將用法賺去殺害,好不驚駭。又念他舍卻神仙大道,爲着孤江山而死,心中傷感,又請餘兆國師求計,以拒宋兵。有餘兆曰:“我主匆忙,山人因師兄慘死了,宋之仇定必要報復的,山人算定還有一班同道,五位仙長神通妙術奇能,待山人盡邀他下山,見個雌雄。”唐主聞言,即日催捉餘國師起身往請各仙下凡,方能拒敵大宋,不然孤邦難保。是日餘兆領旨,高駕祥雲而去,往聘各道友。

    再說宋君臣見除卻餘鴻,正去一巨妖,又知赤眉非到,正要湊此進兵,滅卻南唐早日班師。是日,高王發令君保夫妻督前往攻打清流關。當時唐主見餘軍師死了,餘兆又往請各仙不在城,唐主不欲出敵,衆將中亦頗畏怯宋之將勇兵強,正要懸出免戰牌。有姚鳳一想,自交兵以來,自己未曾赴敵,憑着平日威名,何不出陣定個勝負,以見急國難,解君憂。即辭唐主上馬,提刀出敵。去後唐主再命皇甫暉領兵同出,在後接應,按下慢提。

    再說北方有座清風山,一連五個野仙,一名白鶴,自號爲紫霞仙,次的粉蝶,號爲賞花仙,又次的猩猩,號爲靈仙,更次的青牛精,號爲安樂仙,最末的元狐,號爲慧仙。五野仙次第相稱,亦是旁門外道中人。與鴻兆原以禽獸身,修煉一派,皆已成形,日久得將成仙列。此洞原初因是元狐世居,因狐婆下去金陵,混入凡世以媚俗人,採補元氣。此狐妻去,自覺孤寡無所,寥寥一身,故招來四野仙同居一穴洞,煉就得十分狠毒。忽見此天,餘兆到洞中,白鶴仙迎接着曰:“近日聞封兄在南唐李煜處,後聞屢敗,弟正欲下山助陣,爲道中出氣。但四弟等皆鼠首兩端,不欲閒理別家國事,是以未臨問候,未知近日又是如何光景?”餘兆遂將劉、馮諸人法力厲害,已將鴻師兄傷害了。今奉唐主之命,特來聘請道兄等,一同下山掌軍輔佐李唐。遂於袖中取出唐主臺書,其懇情恭切,也不煩言。各仙看此,即謙遜領旨。斯時餘兆又請衆道兄即日登程。猶恐宋人猖獗,乘勝來攻,一時軍中無主,唐主心憂懸望我等心切,慮恐延遲。

    只有五位野仙,日久修煉在山中,並未下凡一試本領。今見餘兆到山邀請,唐主恭誠,乃一心喜悅,下山塵世走一遭。各野仙藏過各寶物應用的,即日離洞,與餘兆一路駕上雲頭,一刻已至清流關。餘兆立住雲頭一望,只見下面喊殺連天,認來卻是南唐姚鳳、皇甫暉二將被宋高君保捉拿去,兆欲與五道兄衝下去救回,又見劉金錠在後押陣。兆又想來屢戰鬥丫頭不過,只礙着五人初到,倘或失利,不能勝他,倒先怯了膽心。不如只作不知,先見過唐主,議及開兵敗卻劉金錠衆法士,方爲高着。當時一同下了雲頭,有餘兆先入關中,奏知唐主,差衆文武出城迎接。

    當此,唐主方聞姚鳳、皇甫暉二將被擒兵敗。正在十分驚惶,只慮及猛將擒亡,無人禦敵,忽見餘兆引得五個奇士回城,紛紛來至帳前,但見首仙白鶴精紫霞仙形容:

    頂尖而銳,兩目如曉星,閃閃有耀,面上毫毛寸許,彖長欲啄,雖體態輕佻,而滿身縞素,飄飄有神仙之致。

    又見黃蝶精賞花仙形容:

    頭面短促,眼晴達出,長鬚倒卷插天,兩臂常搖頻掉,進止無常,而衣袖甚是文彩,而有可觀之致。

    又見猩猩精靈仙形容:

    面如瘦棗,眉眼閃閃,更屬猙獰可畏,兩臂長長拖到地,一雙長腳五尺餘,遍體有毛,松絨是動。

    又見青牛精安樂仙形容:

    軀體甚胖,頭大面長,突目巨口,頭角撐橫,聲如巨鍾,雖動止遲鈍,而肥滿安敦,望之知爲庸庸而多福。

    又見元狐精慧仙形容:

    容止光昌,身材細小,碧目閃爍,威儀遜謙,心似狐疑,顧盼不定,舉動風流,或行或止,頻搖自有定企。

    當此異常之人,種類錯雜,令人見而怖怯,幸南唐主素與此外道相近,慣雜類爲常,當此救敗之際,故無所懼怯。只知叩託以破宋助唐之謀。五妖道力任擔承,唐主喜悅。是日,大排筵宴,與衆仙接風歡敘。暫爲按下。

    卻說宋太祖當日差令高瓊夫妻帶兵討唐,擒拿姚鳳、皇甫暉,得勝而回。但兩人是南唐之勇將,且忠烈武臣,又與李煜開闢江南疆土者,平日立下戰功不少。今被來所捉拿,故唐主心下惶惶驚懼,故宋之名臣歐陽修作《禮樂賦》曾記其事,今並書之,以爲此傳奇之一證也。着官以此勿道是假說。

    昔餘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地也,昔太祖以周師破李煜兵於清流關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而聞,修嘗遊其山川,按其圖址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按史宋師下江南之日,宋太祖命將出師,語曹彬等勿以妄殺嗜戮爲囑。當其時,太祖只命將提兵征討江南耳。觀史迥非太祖親臨戎馬之地,然傳奇與史固有詳簡之分,異而不同。但史實爲根傳奇爲徐,有其形然後有其影,看者亦不須究史實錄而駁論之。

    再說南唐城中,衆妖仙甫聚,要敗來恢復疆土。當時餘兆教唐主煜尊紫霞仙爲總帥。唐主允准,命人築立將臺,頃刻趕辦起。唐主親執帥印,恭身請紫霞仙登臺掛印。紫霞仙謙讓而後領受之,一接兵符、劍令等物,坐下帥壇中,即要點將。拔令一枝,命大將軍林文豹前往清流關外五十里,於西北方,令手下能員設立一座法臺,闊長周圍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三尺,臺前又掘戰坑左右二個,深俱要一丈八尺,限刻日成功。又撥令一枝。喚上護國公秦鳳,前往擒捉孕婦二十名,啞童子二十名,帶回往壇中應用。二將得令去訖,一日所辦俱完,繳令已畢。

    紫霞仙下出將壇,有唐主預先調命齊大小三軍,衆將士同隨五仙長俱在法臺下。只見紫霞仙來至臺前,揖讓而登,命將士推至孕婦啞童共四十人,教將婦童剖開肚腹,勿壞全副五臟割下來,自有作用。衆孕婦始遇過刀殺害,惱哭曰:“我等衆婦人何事?見殺害。”紫霞仙曰:“不過借爾等男女身以備殺敵,今主上不拘男女,賠賞銀每人一百兩與汝夫家或父母。事完之日,早要用法超升爾等好位置,以賞爾爲國公亡。”孕婦人人忿怒,曰:“我等丈夫家,豈是將人肉貨售者?枉爾身居將士,許多謀略不用,以戰攻時着邪行惡魔,妄殺無罪子民,上蒼豈容爾左道傷殘慘害,幾見有用死人行兵之理?古來明將一夜下齊七十城,食頃踩楚二十寨。豈見有先殺人爲用者?”言畢,狠哭相罵,喊振喧譁。即那一班啞子雖不能怒罵有聲,亦且瘖語重重,一指相加拳裏,虛作雷轟其頂之狀。有一班妖仙皆惱,喝令兵丁刀斧手盡縛綁起。又曰:“若不早滅宋人,倘清流關一破,爾等滿城盡作刀頭之鬼,死於敵軍之中了。何止爾四十人之身?”不知殺了童婦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殘重婦妖道傷生 探陣圖佳人回報

    詩曰:

    妖陣方罹惡曜齊,欲將淫女陣中迷。

    豈知邪教終無用,自有高仙合救危。

    卻說鶴仙喝將孕婦男童捆綁起,言:“國中文兵以來,文臣武將不知死去多少,英雄、奇士,皆因王事捐軀不惜其死,汝等不過民家婦女賤質,有甚希罕,即病啞之童染此痼疾,實乃一廢物之蟲耳,縱青春不老亦屬虛耽人世,枉多食粟稻,不死何爲?今日出於王事,國家出賞重資,還算死中便宜了。”令軍士開刀。婦人大哭,個個罵咒言不絕,可憐婦童四十性命無罪,一刻間受此慘毒之刑。妖道雖則爲着王事,亡非命所該終,何由死得瞑目。一時割殺完訖,各夫家父母多怨恨唐主,信用妖人,以至屈殺婦童。有一人兩命童子未應所死,尚有數十年延生,有不受賠賞十之七八,有等夫家父母貪財不惜妻子領銀回,甘食不以爲悲忿。

    當時妖仙令將各婦童內臟互相置易,複用着針線縫密割口,以待備用。鶴仙當日沐浴更衣,上了高法臺焚符唸咒,手持桃木寶劍,法水四方咒噴,不一刻半空中金光一陣,來了一尊神,顯露真形,祥雲冉冉而下,有五言排律詩爲證:

    頭戴三山帽,金盔殺氣衝。連環披甲響,威肅襯袍紅。橫插腰懸劍,邪窺隔掛銅。隨帶哮天犬,兼乘號驥龍。華山曾救母,追日顯神通。

    所奉符敕來者,乃是二郎神,殺氣英雄,開口如轟雷:“法師有何差遣?”紫霞仙曰:“吾舉教命擺下陰陽陣,特請二郎尊神到法陣東方,與下面諸神等候宋人打陣,不許走脫。”二郎領旨而下。鶴仙復燒符咒如前。西方又來了一尊神聖,露出形相如何?有五言排律詩爲證:

    珠冠頭上戴,鎧甲亮明新。玉帶腰圍闊,紅袍黼藻絢。靴踏祥雲繞,軀乘跨日馴。方天如可挾,多塔且兼陳。爲卒成湯運,塵身立化神。

    其尊神乃是託塔李天王,躬身問差遣。鶴仙即令其鎮守南方去訖。又焚符一道,口唸咒言一番,不一刻又從空來了一位尊神,有贊爲證:

    果是三頭八臂,面如藍靛,眼如鈴,連環鎧甲龍鱗布,水火紅袍繪豸形,斬妖劍對縛邪索,乾坤野兼混天綾。九龍神火金磚現,丈八矛槍殺氣盈,良御兩輪風火駕,少年誰與子爲京。

    此位猛烈尊神是哪吒太子。當日也曾助周武王伐紂,誅妲已,追殺飛廉惡來等,全賴其力,封神榜上姓字高標,此際乘法遣而來。紫霞仙又令他鎮守陣內西方去了。當時鶴仙又燒焚靈符一道,咒念真言一番,只見陰風霎霎,黑霧重重,來了一員神將,是何形貌,有贊爲證:

    紅袍金甲,玉帶玲瓏,獸面金睛,鬚眉直豎,手拿金磚,坐乘赤驥。

    此位尊神裝扮乃是五道傷神。當日爲商紂大將,赤膽忠肝,各爲其主,曾被姜太公所滅,後追封在萬花臺前得道。此日亦得法旨,遂與各神聖候旨。紫霞令他與各神守北方,務使劉金錠等能進陣,不能出陣。當日如此陣中,皆有神將把守,不憂敵將進陣不死。餘兆從旁又說知,中央未有神人把守。鶴仙只得又焚符差遣一位,有贊:

    法體金身,高來支六,金箍扣頂,豎目橫眉,鬚髮皆紅,如藍靛獠牙,倒出長舒脣外,頭角橫生,崢嶸鼎峙,樹葉披衣,腰際下系虎皮裙。

    來的一位乃是如來殿中獨火鬼,當日領旨鎮守中央。至於深坑則以朱雀玄武守其陽坑,而喪門弔客住之,又白虎青龍勾陳守陰坑,而大耗、小耗、螣蛇、天罡地煞住之。一一俱已布定。紫霞仙又命人,多殺畜生及死屍之物放在二坑中,以供惡耀凶神所食。

    鶴汕已遣齊各神將,四門中央齊備。又用法咒向衆孕婦啞子法水一噴,死屍皆立起。鶴仙遂與他點開目睛,又向心口貼着靈符一道,令人與他裝束。童子披麻執杖,孕婦通身白縞素孝服。且令他陣中四方分佈,一見宋人進打陣中,必須纏身上前,呼叫性命哀哭,衆屍領法旨去訖。

    翌日,即是七殺日辰,紫霞仙第一令,命餘兆帶兵三百六十四名,俱要白盔、白旗、白甲守住西方庚辛金位。撥孕婦、啞童八名,在招魂幡下,皆立等候宋人到來索命;第二令,命猩猩精帶三百六十四名兵,率赤盔、赤旗、赤甲守住南方丙丁火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三令,命元狐精帶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黑盔、黑旗、黑甲,守住北方壬癸水位。孕婦啞童皆立招魂幡下;第四令,命青牛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青盔、青旗、青甲守住東方甲乙木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五令,命黃蝶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黃盔、黃旗、黃甲守住中央戊己土位。孕婦啞童八名,立在招魂幡下。外陣用者,八名副將,分乾、坤、坎、艮、震、巽、離、兌,是爲八卦;又選八名牙將,分守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是爲八門。又焚符請來陣門土地,爲預報。諸務俱已停當妥備。那八卦陰陽陣果然布得齊齊整整,殺氣騰空,多端變化。陣陣毫光衝起九霄,顯有五仙,暗有五神將。鶴仙又手執五色旗,往來臺上,掛起落魂鍾,陰魂砂,然後始教唐將往壽州罵戰。

    那將自稱爲引魂使者,他是倔做強詞,言奉紫霞仙師大元帥之命,請劉金錠並有法之士前來看陣。劉金錠一想,倘不往看他陣圖,便爲敵人所恥,又須要看他陣擺得高低,遂與來將說明,看陣不許暗傷。然後帶領着一班將士兵丁將近陣前,便覺擺法齊整,殺氣沖霄,龍虎分明。陣門旗幡密密,刀斧交加,非同兒戲。即吩咐各兵將高君保九王八侯等俗人,不可逼近視之,恐爲邪氣所衝。自己與蕭、鬱、艾四人,各有靈符護身,這些殭屍、野魂不能纏害。方近陣門,只見陣中跑出一道人說曰:“爾等女將既爲法門弟子,能破得此陣即休,如若無術破陣,山人務必遣來九星惡曜,到壽州城與餘鴻師兄報仇了。”金錠等領諾曰:“有擺法,自然有破法。”鶴仙冷笑進陣。當時金錠顧此,知他是陰陽陣,但不善破法。況見其外不見其內,想來進陣中試一看。但陣必從生門進,便無所害。且由此生門人,細看動靜,然後再設法破之未遲。四女將一闖入頭門,遂從生門入,各有靈符護身,雖不敢近,然各兇星一動,竟被打回數次。如是無奈,只得強對:“取備寶物,方來領教。”有紫霞仙諒他不知彼法,且姑依允。

    劉、蕭、鬱、艾合衆將回至營中,上奏太祖,始知南唐又來了一班妖道,擺下惡陣。且問劉金錠諸女將如何破法?金錠對曰:“學道日淺,此名陰陽陣。其陣中九曜惡煞不少,且有正直尊神,協同守陣。臣妾不敢妄逞功能,以入此陣。”太祖曰:“雖然如此,必須破之。”不知劉金錠如何對主?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請羣仙馮茂奔勞 差衆將真人奧旨

    少年喜事欠求詳,幸得佳人共贊襄。

    僥倖成功身到處,卻緣國運值明昌。

    當下太祖問及劉金錠破陣之法,金錠奏上:“未能。”太祖曰:“他布此惡陣,若不能破,怎得南唐臣服?須再設法破之爲上。”金錠曰:“臣妾算定,馮茂神鴉迅速,命他回山請他師尊到來,方有破法。”太祖聞奏,即命馮茂刻往。馮茂領旨,辭過聖駕,跨神鴉,三個時刻即回黃花洞,拜見師尊黃石公。將餘兆各妖仙擺下陰陽陣,奏旨求請師傅下山破陣。黃石仙翁想來陰陽陣內有神將、天兵把守,其中九曜惡煞兇星很多.一人獨力難破。非請孫臏真人、華山陳摶老祖,方能有效。今不惜辛勞,分頭相請。先往水濂洞浼請真人,次往華山,會請陳摶老祖。是日,孫真人一聞黃石公相請破陣,均同爲着宋室江山,理應真主華夷一統,今之見召,豈有不往之理?是日,孫真人欣然樂往,高駕祥雲,不一刻已到黃花洞。黃石公大開洞門,迎接大仙相會,欣然攜手共進洞堂對座,共話溫寒。未久見報到,華山陳摶祖到會,二仙起位出迎,彼此草草敘談一刻,各要動身齊往。先着馮茂回壽州安慰宋太祖,以免聖主懸望。

    馮茂領命,一拍神鴉,高駕空中先回。再說三位高仙,各駕雲頭聯行。是日,太祖見馮茂回城,稟奏上三位高仙已準召齊來。太祖大喜,頒命焚香迎接。三仙一刻又至殿中,文武將士、諸臣亦喜,紛紛恭謁,欣見上仙。少刻又報入,衆位聖母皆到,諸文武復奉君命各出接迎入。是梨山聖母、金花聖母、金光聖母,各謁聖主,六位高仙過同見禮。太祖當中起立,請高仙聖母坐下。太祖龍顏欣然曰:“有勞列位上仙,爲着朕的江山俗務,至今辛勞跋涉,寡人甚不過意,不知將何以酬大德?”衆仙曰:“陛下乃應運受命聖主,南唐主不知天命,不臣服,皆由各野道唆擺,妄起爭端。今又擺此惡陣,猶恐各門徒學道日淺,怎能破此兇惡之陣?故聞召旨,各不辭勞,會合來解此惡曜,是理所應以順天也。敢領陛下過獎酬德爲言。”太祖不勝感激,是日有各弟子恭見過各師尊,禮畢。

    劉金錠奏請聖上:“即刻命人設將臺,以便推舉哪位上仙,權爲掌帥,以便調兵遣將破陣。”太祖允請,即命日將臺搭備。此日各仙同往看過陰陽陣而回,遂合議孫真人乃精於行兵、佈陣,推尊爲帥。孫子謙遜一番,然後允請,有高王爺,將此符令、帥印交呈畢。孫真人曰:“山人未有甚德能,不敢當細柳任居。但今妖道擺此陰陽迷魂陣,否當初曾在天台山爲王伯央所困,後蒙師鬼谷搭救。今日所謂見鞍思馬,正與各道友、各位令徒爭氣,並且知我們等順天而行,少助真主一統江山之力。”有衆人仙凡合口稱謝。

    真人須臾登上將壇開言:“馮茂聽令!”茂應聲打拱:“有何差遣?”真人曰:“山人有書一封交下,前往青峯垂珠洞素珠聖母處,借取定風珠一顆,回來破陣,事後完璧送還。”馮茂領令,接書去訖。又着令鄭印,前往取高唐草回城應用。那鄭最是性急粗莽人,今見真人一令,聞之便行。又命高君保:“帶二千名弓箭手直出北城三百里外,一山名聚獸山,山中有一鳥,名喚瘟鳥,差不多有鯤鵬鳥之大,每月遇朔望日期末時始出,遇人啄人,遇物啄物,傷人害物過多,今當罪盈滿貫之日,收滅有時,一展翅飛鳴,只見飛砂走石,生葉落飛。幸明天便是朔日期,汝於午刻可裝定弓箭,待鳥出時,千弩齊發,將此狼鳥殪殺下,便割此鳥腦漿帶回,不可違命。”又交一令,命高君佩帶二十名家將,往取十靈頭。那高君佩見得令在後,猶恐見功遲了,竟儼如鄭印一般粗莽,得令便行。真人冷笑一聲,又持一令,命楊延平帶家丁二十名往取杜女血。延平不敢糊塗領令,即動問仙師,“究竟杜女是何人?在於何方?怎取得他血?”真人曰:“且先到花之寨,問詢花解語,便知。”延平又以平生與花解語未覿一面,不相識認,此事怎能浼求他代辨?方欲再問,真人不即吐實,又言:“爾若到了花之寨,將軍那裏不浼他,他便先要代小將軍去辦。且好事在目前,正有無窮之妙,此段定一公私兩濟,願遂平生,日後還要拜謝山人指點美差也。”當時延平漠然不解此語,但他乃仙人所命,又不敢再瀆多盤,只得接令,聊且尋路,且到花之寨再作理會。其時諸將點去訖,孫真人然後徐徐下將壇。太祖早已令大臣接到帥堂上,稱說勞謝一番。諸仙、聖母等謙遜。

    是日太祖命教諸人預行齋戒,上有太祖,下至兵丁,無不素供齋戒,心表虔誠。人人喜悅,拭目以俟滅除妖道。日中無事,太祖亦要與陳摶師博奕一場,以續繼前遇,以待請將士取實回城,始行開兵破陣。陳摶欣然,但陳摶棋團高,今非昔比,當初太祖身爲一少年公子,大運未及至,棋輸與陳希夷,今日身爲天下之君,進退有法,發手有敘,前之輸卻華山,與老祖捉弄他時,未該起耳。豈知此回一下棋子,陳摶已被太祖一攻擊,便爾車危馬困。陳摶急起稱賀曰:“今觀棋局中,足見主上福至心靈,與賭華山之日,勢有天壤之別。故今江山一統,觀此天下梗逆,豈敵王師?迥非他旁敢與力量者乎?是足興旺之兆徵,機伏於此了。”太祖聞言大喜。後人有論弈之詳論一篇:

    蓋聞西伯聖人,姬公賢相,尚有日昃待旦之勤,豈敢遊惰哉?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觀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神迷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華之樂,不暇顧也。至或賭及衣物,徙棋易行,或因定位之遷移,雖屬知交立生怒色;或因事後以言能,縱關骨肉且起爭論。一時好勝之念乍萌,當下忿戾之意頓起。究其所志不出杯之上,所務不過方卦之門,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賜。彼非六藝,業匪九流,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非孫吳之倫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爲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爲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暇博弈之足耽。方今大宋受命,海內未平,聖主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並駕,博選良才,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當世之上,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藉,勳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務也。夫一木之秤,孰與方國之封,枯棋三百,孰與萬人之將?兗龍之服,金石之藥,足以兼博弈之力。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於射御,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第四十三回 取高唐鄭印奇逢 辨十靈君佩偶遇

    詩曰:

    生死婚姻匪偶然,卻難未事見機先。

    頭顱可割狐能殺,總屬飛龍合應天。

    住語上書一番棋論,原是陳摶老祖恐宋太祖耽於博弈,有誤乎朝政,並書下以爲世人癖此者戒。讀之未免不惕然,有感於醒心,閒言敘過不提。

    先說鄭印奉師令行至中途,始悔及未曾問明高唐草落在何方?怎生模樣?即刻接令上行,方悔己之心粗,猶恐誤事。意欲回城再問,怎奈離城已遠,且防被衆將所恥笑。一想莫非果有高唐之名,有草發生的。隨猜測度隨行,忽見前面有座高山峻嶺。飛瀑涓涓。鄭印此時意想,高山有水下流,或有草生髮,是高唐的,即塘是田士中挑鋤,哪得是高。遂命家丁在下等候。單身登上,步履而行,扳藤負葛而升,一至山頂一望,果然高峻險絕,可插碧摩天,有詩爲證:

    絕頂通天護碧霞,神宮壓海控中華。

    籠中日月飛雙鳥,掌上山河聚一家。

    嵐氣晝昏埋玉檢,石泉春暖噴金砂。

    奇峯怪石多仙蹟,巖裏靈茅自作牙。

    觀詩中寓意,山之高險可見,登泰山而知天下之小。當時鄭印望去,山側果有一方塘。趨近瞻之,水亦不甚深,無魚澄清。當日照去,形影徹底,只見左邊有亭,一段大地青蔥之色。即一見喜上心頭,曰:“失去草雖無覓處,得回全不費工夫。此草豈不是高塘之草也?有幸自己一時湊巧得到此高山,何不芟此一大束回去早報首功。”遂拔劍一連割下一堆,想來無索子捆縛,即將腰間五色鸞帶束縛起。無心覽此山幽景緻,大步奔下山。即上馬吩咐兵丁,從舊路回城。

    正是喜色匆匆行來,忽見數人闖面衝上,中一少年郎,俊美恰像妻蕭女,行近看明,果然是自妻。蕭詢以接令所辦之草如何?印即欣然且告以己之聰悟,幸遇一峻大高山,故得此高塘上之草。今且與汝同回關中繳令去罷。蕭女接過一看,冷笑曰:“以塘在高山,又目之以名則是,其實則非也。因爾接令時並不問明,刻日就道。妾想爾必有錯誤,故急改裝奔來,看郎所採取若何,不期果然亂拾此野草回,何能繳令?”鄭印聞妻此語,不覺得喜轉憂,前功盡廢,急將野草棄於道旁。又問妻:“高唐草果屬何物?”引鳳曰:“此物乃是生產婦人當分娩時胎後血塊之物,生產時座草爲盤。俗人名以後人是也,別名爲唐草。且仙人口不出穢語,故以別名爲說。君必取得此物,方合破妖陣之用。”鄭印聞言,慍而不悅。曰:“任意呼名令人難猜,若非妻爾來說明,實屬夢想不到。”蕭女又教:“須要往民家村落中,試詢有無人家生產,方得此物。”鄭印領諾,引鳳乃返轡回城。

    有鄭印想來這真人千般萬般不差本少爺,偏以此穢物相使,別件東西猶易辦來,此物豈是當有的?但王事不得不勉力前尋。嗟嘆曰:“倘妖道當滅,便能乃遇,方得繳令。”遂催馬伕取路往各莊村,但不想兩位文兵,人多遠避,門閭里巷,一片荒涼,實乃惕人心目。又行數里,穿街衝巷,突見一老媽子手攜廢竹箕,內有血灰成攝。印意他必是此物,急下馬呼住媽子,施禮一揖,開聲探問無差,便說自願捐金索買。有老媽子默想,所攜乃是至污穢之物,自家方欲棄諸下流,今來客欲以囊金購買,難獨此少年是瘋癲人不成?方自驚訝。印又索請買不已。媽子見印索買情真,又轉念,意他或取來合藥亦未可知。況自思一貧清淡,今媳婦初產下,姜酒無資,今乃意外得錢回家,亦可濟一急用。管他真癲假呆,只要自已得利,即允成他買,亦覺自暗笑之。當時鄭印即取出元絲一小錠,約有五兩上下,交他。老媽子拜謝。印便上馬,令家丁連竹箕接過,轉馬回城。

    中途忽遇高君佩,佩即問鄭印:“所領辦若何?”即喜對曰:“饒幸成功,無心遇寶。”佩又曰:“彼此接今皆不問而行,今兄既幸成功,但吾不知如何覆命耳。”印即便安慰之。曰:“是吉人天相,吾即亦不期得之,斷無空回之理,賢弟只勇往向前,或有所遇。”佩無奈何,只怨着自行粗莽誤事,與真人差遣無尤。只得辭過鄭印,勇往加鞭,分頭取路隨意所之,再走二三里之遙,忽見前途挨肩成衽,人海人山,不知何故?正是:

    羣男青兗民康富,六市雍梁地沃饒。

    當時高君佩見一街衢,一路擠擁人稠,恰值一老人迎面而來。君佩打個揖詢問其故,老人曰:“此處不是迎神賽會,又不是演戲歌壇,乃是前途一里之遙,是鳳陽嶺畔張家莊上來了一位賣卜先生,號爲張十靈,判斷吉凶有準,禍福無差。真乃子牙不過,鬼谷一流。所以一時引動遠近多人,皆去求判吉凶。”佩忽聞十靈兩字,難獨是此人,便是真人命稼取他的頭也?一拱相辭過老人,聊且馳馬往前觀看,再作處置。

    遂一路催馬過鳳陽嶺,一刻已到。果見許多老幼人人說。曰:“張十靈今日何故不垂簾出招牌的,難獨是一連數天求問的太多厭煩了,故今天暫且閉門辭客不成?”內有附近同里巷者說曰:“爾等衆人有所不知,他數日前已對人說知,今日是他尸解之期,天數已定,不得留於人間,所以閉門處分後事。仙化後以待人有用,不知所待何人?”衆人中聞言嘆惜。曰:“誠如是,乃吾們來遲,不獲此高明判斷吉凶,真可恨也!”一路上人紛紛議論,絡繹無味而回。獨有君佩在馬上一想,前聞十靈兩字已關於心,今又聽聞此人尸解,以待他人用者,更覺駭然醒悟,今若此,豈不是湊成暗合取的十靈頭?真乃仙人有先知之見也!遂決意急待看個明白。

    即刻到卻嶺畔,果見一間小小的占卜肆舍。忽有一人在門首迎着,指馬頭喚聲高叫曰:“馬上來客,可是高將軍否?”君佩驚訝,與此人平生未睹,何故乍見相呼,已知姓字?只得下馬回應。那人又言:“若此請進。”君佩一見是卜卦舍館,想他是張十靈了,故有先知先見之明。今已相識認,當下吩咐家將人在外佇候,自己下馬步進。轉問此人姓名,始知那人非張十靈,乃十靈門徒李萬是也。又言:“師尊知將軍此刻領真人軍令前來,恐將軍未曾識認門廬,故命小子在門首立候輿馬。”君佩又詢問:“師尊現在何所?”李方告以在內堂,登時引進。高佩隨入,適見一人道家裝束,鮮衣盛服,獨坐蒲團,若有所候。甫入,即起延客坐,並說:“早知高將軍今日定然奉令到來,取山人頭顱回城,破妖陣以應用於中央戊己土的。今將軍既來此,祈開刀以便兩就。”君佩曰:“聖主不殺無辜,利刃不斬無罪。我君佩雖非敢望於聖,然安忍加害善人?雖真人有令,斷不能下手,自願空跑而回領罪也。”十靈曰:“小將軍有所未知,山人原是唐相魏徵後身,當日斬卻東海老龍頭。後來被老龍王閻皇殿上告我,唐主既許救,不曉機關,累他見殺,以至劉存進瓜,東海老龍恨猶未熄。在唐時屢屢力災後山人,在閻皇殿前許以還頭代主示罰。今喜大丹已成,正合飛昇時候,故真人先知,特來成我美舉,並可以爲破陣之用,非害我也。將軍俗人所以不知,倘事非出有因,哪有人不畏死之理?”不知君佩取此十靈頭否?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楊公子因功結締 花小姐比武爲媒

    詩曰:

    國運當興豈沒因,邪難勝正古來雲。

    公私兩得君臣福,從此江山鞏固新。

    當時高君佩見張十靈如此說來,乃是一片無根據荒唐之語,豈得準信?非仇非敵,何能下手?只不肯開刀殺他。有十靈又催速一番。君佩只不忍聞,想一刻旋離位,要告別。十靈急留,改口曰:“深感小將軍如此仁慈,不忍親手殺山人,今無以爲報,吾與兵書相贈。但求將軍酬座一刻,待吾取出相送。”君佩信以爲真,復止。他轉入內。君佩乃與李萬閒敘多時,久不見十靈外出。佩即問催尊師何故許久不出?李萬即潛然淚下,告曰:“訃此軍師已飛化去。因將軍仁心未混,奉令不行,有誤其登天時刻。故假說取書入內,必然自殪,以便將軍割取首級。”君佩聽了一驚,即速催李萬引入觀看。果見十靈尸解去。有李萬枕屍哭泣哀盡,一刻起來,請君佩速割首級。當時君佩亦從旁墮淚,憫他無辜受死,又默唸他有此先知先見,所說必屬無訛。即死不能復生,又何惜一頭,只得忍淚捫心割來。刀甫下即已身首異處,並無點血,詫異。君佩藏過,又贈些白金埋葬。李萬叩謝。君佩又言:“成功時,定請聖上追封尊師,以酬他思德,助成破陣之功。”李萬感謝不已。君佩上馬泣別,兩相灑淚。又命家丁一衆同回不表。

    再說楊延平奉了真人之令,要取杜女血。此日一離開,少不免要到花之寨。且地非曾遊,路上逢人輒問。果然到了一所寨莊,適見農丁布種,延平便馬借問此是否花之寨?農民見問,將楊公子定目一觀,即請他住馬。一程飛奔而去,報知莊主。這寨中莊主非他人,乃是花解語,一美麗女英雄。當時聞報大喜,披掛上馬,前來見詢問之客,果然一翩翩少年公子。銀槍白馬、白盔白甲、白袍、白旗,混身雪片一般,真有潘安、宋玉之美,令佳人一見,暗暗羨之。當時楊公子正等待莊主出來詢問,意是男子抑或老或少。不料豈知來了一位女將軍,容光佼佼,真有沉魚落雁之容、三寸金蓮,一雙媚目,淡淡遠山來。公子想來,自己見人不少,不見過此女容貌超羣,好生可愛。只見女將雙刀一擺,便問:“貴客到莊有甚緣由?姓甚名誰?”有楊延平先說出姓名,且說曰:“貴地既是花之寨,此地有無杜女其人否?”花女見問,已知延平來意,隨意答曰:“此女誠有,但公子先與奴家比並武藝一番。倘果系手段高強,始將此女獻出。不然,勿勞下問。”延平一想來,此女要比較武藝,何難敗之?一金剛鐵漢不足懼,可笑不知厲害丫頭。當即承允。

    須臾男女各人放刀,刀槍相迎叮噹響,共約戰個辰刻,不分高下。花女暗暗讚羨好槍法,又戰數合,拍馬詐敗而奔。延平扭馬一催追殺,剛得趕上。忽一低下,連人帶馬跌在坑中而去。誰知此坑乃花小姐預先設立的,上用青草浮泥掩過,特地詐敗,誘楊公子至此,令其中計。延平一跌下,方欲翻身發馬,四下繩索一動,即緊束了手足,系定牢牢,命莊丁幾人挽上。又將馬匹索上,牽在大樹旁系住,將延平推至一高堂大廈中。延平見座上有一婦人,年紀五旬上下,端肅莊嚴,面溜圓,雙目澄清,厚重貌容。花女稟上:“有宋將一人,名楊延平,被女兒用計誘敵獲下,待母親與話。”語畢,對公子媚目一瞧,微笑進內。

    延平不知此女有何因由擒他,又不惡相待,想測不透其中緣故。入內一刻即卸下披甲,豔束雅裝復出,更覺一種國色天香之美。但聞得老婦人曰:“美英雄被獲來畏死否?”延平怒曰:“汝這丫頭戰不過本公子,用此陷坑計,本領有何希罕?但大丈夫視死如歸,有何可畏?吾父山後楊令公,誰不知大名遠振。倘若吾父及宋主聞知,爾一莊大小寸草不留,還要誅滅九族。”婦笑曰:“老身特戲言耳,實欲仰攀屈將軍爲半子,以終殘年倚靠,敢雲相害?”延平一想不料他來求婚。即曰:“婚姻兩字事關人倫之大者,主張自在嚴慈,小子何敢遽諾自專?”婦人曰:“言及此,足見楊公子年少老成,英雄行止,真令老身敬服。東牀首選,舍公子哪人可屬?且老賤寡居,單生一女,曾在素珠聖母學法多年,頗得宗傳手段,歸家時又蒙聖母囑咐下言小女曰:‘後與火山老令公長子,有宿世良緣,歸身於彼後,享萬鍾貴爵,玉帶橫腰,萬不可錯,爲囑。’是至今聞駕到,姓字皆符,故小女敢於得罪。然老賤以強顏說合,貴賤懸殊,原不敢攀。且聖母囑來,小女原與公子前緣有定。故老身敢於以母權作冰人爲請耳。至於公子欲取杜女血,聖母預知,與小女說過,若非女兒相助,此事斷不能取成也,願公子恭詳自擇。”

    延平自語,原不識杜女是何等人,不知如何取法。況真人說明花解語便是,豈不是求浼此女,方能取得?又聞真人微笑言,好事已成,公私兩就,定然是婚姻之事。既然與花女前緣有定,況屬又是聖母法門高弟,貌賽西施之美,且允其所請,取了杜女血,回去奏聞聖上,諒亦無妨。主意已定,即說曰:“許結婚姻不難,必須待小將取了杜女血回城,奏知朝廷,稟明父親,方敢完婚。”老婦聞公子兩得相宜之說,十分喜悅。即親手上前松下索子,延平抖衣見禮。花小姐見此,反面紅兩頰,進入內廂,是夜治酒留款。延平見天色已晚,回關將有八十餘裏,且權過一宵,只得承他款酒。當晚延平在客位一席,命丫環酌酒,母女主位一桌遠遠相陪。

    酒談敘中,延平說起破陣,軍令催速,今奉命取杜女血,小子究竟不明是人是物?真人只管遣差數番,動問他又不明言。正說在寶寨中小姐方知可辦。花母冷笑曰:“此因由小女受師囑託,方知其故,女兒可歷情說知郎君。”小姐含笑曰:“公子怎得知此來由?聖母說明此女非凡,原是清風山妖洞中狐女所現,今元狐精已在南唐陣中爲佐妖陣,今狐女子前數十番變化下山,混入流娼,媚人精血,若能迷媚得此大貴人百個,便爾成功,爲狐立上者。方今且採補將完,便有幾分道氣,但殺人過多,觸於天怒,罪盈滿貫,今已難逃殺身之禍。奴得乘他罪惡而擒殺之。但此雄狐須藉人之手,方易於收除。奴須有靈符鎮住不能逃走,但以陰壓陰,他心不怯怖,猶恐開刀時,他略成些道行,恐妨借鐵遁走,一脫難以跡尋之。須藉公子開刀,方不能臨刑走脫。計須如此如此,可收除此妖了。”小姐說明此故,公子心中大喜。細想若非入贅此美佳人,怎能取得此妖狐?既不能繳令,又難以取用破陣。實乃天子洪福,國運當興,至有此湊巧成功。延平見大功將成可繳令,是晚更覺開懷暢飲。有盂氏岳母着令丫環頻酌勸賢婿,不以粗饌爲嫌,多食數盅。公子曰:“蒙嶽娘不棄,結成姻締,半子非外人也。”今叨盛饌相款,更感情深,豈可見外之言是責?”當夜實乃母子情深,孟氏又暗中喜得佳婿,生來堂堂一表,真是女兒有此福厚,又爲己身日後有靠。真乃:

    三生石上前盟在,吳越終雖是一家。

    是夜延平開懷樂飲,用過晚膳,宿於寨中。不知明日除取杜女血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花小姐改裝賺妖 楊公子繳令招婚

    詩曰:

    妖狐淫媚變嬌顏,法女乘機滅怪奸。

    俗子凡夫仍不悟,皆雲惜恨美人殘。

    卻說女狐精下山混入流娼家,改名杜玉蘭,以至媚人真精。自賣身與娼家,但變化形貌美麗非凡。娼母以千金買售之,聲價遠振,果然美容善於迷惑凡夫,一夜中傾囊相贈。鴇母收此女後,爲搖錢樹之首。湊及淮陽地面,不盡酒色風流,油頭粉面,滿泛珠江,盡是笙歌徹耳,燈火光輝不夜天,何下數千粉黛。自玉蘭到來,掃盡羣豔,佔盡虛恩,月姐風姨,皆罕其匹。一時價重連城,遠近爭委蟄者紛紛,車馬履填不斷。然杜女又極性高,一切庸夫俗子,不願接見,必須文人墨客、公子王孫,始肯追歡。故所採者皆貴人精血,原是他妖計,俗凡人那裏得知?故被害者皆貴胄上人。然皆說他有此才美顏色,怪不得擇人而交。

    當時花小姐盡知此狐底裏。爲着聖母吩咐姻緣,要仕於大宋,湊此成功破陣大功。一夜思之,此狐已入娼門,一時難以強取而擒獲,必須用計投其所好,可算神機。忽想起本土有一世宦之人,陳姓名理,乃是先朝功臣,今猶世祿,不世官,有家財千百萬,雄據一方,亦算一富星近貴者。久聞杜玉蘭絕色,果然交結以來,最是相知雅愛。陳自結識杜女以來,真乃揮金如土,不下撒去十餘萬。鴇母腰間滿貫,邇來或陳一到女室動輒經月,儼如伉儷一般。或陳久不來,女便乘輿親到陳所,流連信宿,習以爲常。鴇母藉此肥囊,不敢少禁。不料妖狐媚迷日勤,陳理不能支,沉湎無度,已抱病歸家。不到追歡,將已兩旬。杜女日中懸望。

    有花小姐探聽真實,即將此竅惑之。此天用變化術化成陳理一般身形,備下鎮壓符。先着延平與二十名家將拔刀在中途接應,教他下手,延平領浩伏在等候。小姐一程來到鴇母室中,即着杜玉蘭出迎。有妖狐喜色欣欣,不想陳理貴精將竭,今見顏色倍加喜也,以爲其有異人本領。二人相見,兩相安慰,皆說恩深義重。小姐曰:“近日沾微恙後,性頗厭喧譁。故在室中設備小酌,要請美人到領,俾得把盞於幽靜中,負荊於前別多日之罪。”玉蘭只要一心媚斷此人精血,哪有不依他言之理?又是重新裝描。故小姐詐與摩頭弄面的理雲鬢,暗將鎮壓靈符結在他頂發內,此狐妖毫不知覺。須臾辭過鴇母,上了轎來,只有小姐前行引道。

    有裏許,延平手執大刀呼喝,一衆家丁擁上,刀劍將轎攻去。兩名轎伕早已走散,延平一手捉出杜女。此妖一見大驚,搖身一變,不知何故變化不出。將身一縱不能起於空中,身似俗凡人一般重墜。又見延平大刀晃亮,驚怖不已,要土遁,兩足不能穿土。心下傍徨,不明何故不能逃脫,只得跪下哀求乞命。此狐還不知小姐用此符鎮壓,足由汝百般施來,不能變動。延平大喝:“妖狐罪大通天,傷殘千百人性命,敗盡人產業,絕人宗枝,分析人妻子。今日豈輕容汝!”一刀將頭取下,又破膽取血,棄其狐屍於郊野。有愚人個個只言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美娘,不幸遇刀慘死。不知此狐殺人過多,罪已期滿之日,除去本土媚殺大害。這些凡俗愚,怎知內里根由?當日只有兩名轎伕,回到娼室家報知。鴇母大驚,及追至廣野中,延平等已去久了,並無蹤跡。只復飲恨吞聲,痛及錢樹忽枯,備棺收殮。親身至陳理家中探問杜女,因陳相公邀請,及至野中被害說知。豈料陳理被妖狐所迷,日久精血已枯,一病懨懨將死,豈有復起來到得汝家。鴇母聞言,驚駭不已,疑惑不定。明見陳大郎到舍邀杜女而去,緣何又一病將死?怎知花小姐弄的神通?無奈己只娼門,難以跡追,忍之而回。

    當日延平取了杜女血回寨,小姐早回。延平即要告辭動身,拜別盂氏岳母回城。孟氏曰:“今取得社女血,是功已成就,仍辦酒筵與賢婿薦程,並有腹心話相托。”延平只得領命。是日酒筵排上,進位就席。酒敘間,孟氏曰:“賢婿,吾女兒本奉聖母之命,有言囑咐在先。所云身生南唐,功立趙宋,不可違逆,方得全五陰並同顯貴。今日賢婿回城繳令,在駕前申奏明小女來歸。聖主立此戰功,主帥定然收納,以便就此拜見令尊嚴慈。老身是得所託也,望賢婿俯就依從。”延平固屬暗中心癢,小姐又喜色欣欣,低頭不語,楊公子滿口應承。酒罷,夫妻即日拜別尊嚴。延平又曰:“小姐此回成立功之後,定必迴歸山後石州。且待回故土時,稟明高堂,自然來迎接岳母同回敘會,以便朝夕侍奉。”孟氏深感公子厚情,當時母女灑淚分別。後來延平與花小姐回山,果也即日迎接孟氏母同到山完聚。此是後話,難以長編。

    延平當日回壽州,先將杜女血呈上繳令,孫真人微微冷笑,看着楊公子曰:“山人所差各將,未有及得公子一人美差。”當時公子知真人取笑爲着許姻之事,不覺面色紅紅,雙方仍將許姻事隱過,單有真人得知其故。又言敘出花小姐助取杜女血,方得成功,且系奉着素珠聖母師命,到來軍前效力,不敢擅進,求旨及主帥定奪。太祖未言,真人曰:“花小姐,真人早已算定,此日必來投我主。但他不來時,定必聘請,方成五少陰將。若缺其一,破陣不成也。今聖主當興應運,萬事不期成就的,況又是素珠聖母高徒,即可聖上旨命宣進。”太祖曰:“況此女又助取杜女,有功於寡人,正直召見賞功。”須臾花小姐奉宣入覲,山呼見駕,奏明聖母命,及老萱親到投陛下效力,求準旨收用。太祖一見佳人年方二九,一貌如花,與四少女將一般絕色。且延平未及有室,又蒙楊令公一見召命,他夫妻父子一同興兵相助,正無以美事報。不着將此女賜以爲婚,正兩得其宜也。太祖想定不差,即綸音:“花小姐助與延平,彼此有相助同功之恩。一路同回多時,何異鳳鸞好偶?此中遇合定有良緣。今朕作主,準賜婚配。花之慈母亦無不俯依之理,況又與前四少將御侄等撮合,如出一轍。更見姻緣相配出於千古奇聞也。且爲朕愛將之心,後日志之。”有楊業餘氏夫妻不勝欣悅。見此女豔色無雙,正堪與吾兒對匹,即班俯伏謝恩。宋太祖喜色欣欣,雙手扶起。曰:“此女乃聖母高徒,正當與延平匹配,正是卿門福,娶得此美賢媳也。”楊業復謝主恩。當日太祖敕封花小姐一品夫人。賜下金魁霞佩,一品夫人朝服,脂粉銀五萬兩,明珠三百顆,玉珥寶環豐厚,擇吉當殿完婚。有花小姐聞旨謝恩,面泛出桃紅,自然美女有此羞態。

    當日同師五女皆爲法門弟子,昨日天各一方,雖然相交已久,會少離多。今同一殿所事,一般姊妹五人,彼此皆遂所願。今五女同歸於一,正應着當初陳希夷有書與宋太祖所說五陰之數。今當風雲際會,龍虎賡歌,可破妖道得勝了。斯時鄭印、高君佩與馮茂各取物先回城繳令,真人一一收接藏各待用。此日良辰吉日,正當楊公子、花小姐成親之日。正乃聖上爲媒,非同小故。五音頻奏,設彩張掛珠簾,帥堂內外盡皆肅誠,請二位貴人蔘天交拜。先謁謝君王,後拜見嚴慈舅姑,是禮之大觀。天子命設御筵喜酒,是日各文武同敘大賜賞喜筵,六軍沾惠。不表楊公子夫婦和諧,再說孫真人見待用之物已取齊,別無所需,以翌日乃天賜吉辰,佔度正合破陣除妖。着令衆將兵大小三軍,太祖以下至兵丁,要五更飽食戰飯,上將臺聽令,六軍響應。不知如何破陣?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五仙師進兵破陣 五妖道扶僞傷生

    詩曰:

    自古害人終害己,豈容羣妖恣猖狂。

    呼羣引類歸何益,助僞無功反自傷。

    卻說孫真人預日囑咐定各將士大小六軍,次早飽食戰飯。俾及諸務完備,真人仍謙讓與一班道友登壇,衆將早已會集,俟候禮畢。孫真人拾令一枝,呼曰:“陳希夷道友有請。”陳摶應聲而起。真人令統兵一千五百殺人東方甲乙木之位,並帶五員老陽將:高懷德、潘美、曹彬、張光遠、羅彥威,俱要白盔、白甲、白旗、白馬,以金克木。道長自帶護身寶貝,用誅仙劍。此方乃牛精把守,諒他怎與道友對手?又令五將,山人有靈符五道,各貼在盔額上,方免妖魂野鬼纏昏之害,馬到便先斬他魂幡倒下,將各孕婦、啞童亡魂殺了,便可成功。陳摶祖諸將領命而去。真人又令黃石公統領一千五百兵丁,殺入北方壬癸水之位。此門乃系老元狐把守,此將成仙狐,法術雖高強,爾須將他妻杜女血污去,必然以邪攻邪穢之,爲爾斬下。至相剋法,則用五名少陽將,鄭印、馮茂、高君保、高君佩、楊延平,皆黃盔、黃甲、黃旗、黃馬,名爲土克水。亦有靈符五道贈與五將,貼於盔額上。一到陣中將魂幡倒斬,殺卻孕婦、啞童亡魂,可全勝了。又令梨山聖母帶兵一千五百殺入南方丙丁火位。所守此門乃猩猩精,可將黃昏沙一撒打,他原形必現,殺卻無妨。所帶隨者,五名老陰將,則陶三春、羅鳳英、趙美容、李賽華、佘賽花,盔甲旗馬皆穿跨黑色,名爲以水制火。五將亦各貼上靈符,一度進陣砍倒魂幡,殺孕婦、啞童亡魂。又令金光聖母,統一千五百兵丁,殺入西方庚辛金位。此方乃黃蝶精把守,此精將有千年道行,恐他變化多端,可將高唐草施去,他沾穢必現回原形,可將滅仙劍斬卻。又令五陰少將,劉金錠、蕭引鳳、艾銀屏、鬱生香、花解語,甲袍旗馬皆用紅色,名爲火克金。亦各貼靈符,馬到陣,先斬魂幡,殺卻孕婦、啞童。一時仙凡奉令已畢。

    孫真人又言:“諸妖惟紫霞仙乃是千年之外仙鶴所化,最爲利害,非山人帶了定風珠、十靈頭前去施法不可。”衆文武皆請高仙自作成功可也。真人又帶兵一千五百,盔甲袍皆用着青色,殺入中央,並以土填塞兩深坑。十靈頭可衝散惡曜諸凶神鬼。

    點兵將已訖,正下將壇出城赴敵陣所。宋太祖冷笑曰:“諸將兵點齊訖,何以真人獨外寡人而不便令?”真人曰:“陛下貴爲天子,萬乘之尊,豈可輕出行伍,以犯險敵,與諸將比列乎?”太祖曰:“寡人正從馬上三尺劍以定太平,今大敵當前,實有劉先主之心,何必以黃袍加體來,便不與六軍同其勞逸?”真人須壯其言,終不欲使人主效力於疆場,輕身試敵。止請其滿身披掛,登上城樓,擂戰鼓、鳴進金。以真龍人中之主,爲諸將士鎮壓妖道邪魔,便勝於披堅執銳。太祖欣欣喜悅以爲然。

    當日分擺已定。宋兵爭門而入分破四方,皆以衆仙爲首,兵居中,將擁後,自然隊伍曉從生門出入。有太祖在城樓鼓響處,大喝一聲相應,各將兵奮勇殺入陣,諸神妖亦相角廝殺,那黑法術可敵衆仙許多法物,陣內一齊動寶,只陰風霎霎,日色無光。原來陣上託塔李天王、哪吒太子與及二郎諸神等,乃系堂堂正大尊神,安肯替妖魔傷害忠良,以殘敗真命天於之理?不過因紫霞以符法所遣,不得不遵,正是勉強爲所差也。初雖遵其令,及各真人破其法,諸神將此回亦要反戈相向,以順上天,的是正神大道所爲。由來用邪術者,一被人斥破機關,無不有殺身之禍。以此好左道邪教惑世者戒之、慎之。諸妖道見一連五位上仙進陣,見敵頭不好,自料難敵,意欲遁走。又被陣破亂,諸尊神各回天位。單剩此陰魂野鬼,一見衆將靈符護身,不敢近前搶吞食,被衆仙正法驅打逐去兩深坑。惡煞、兇曜,被真人入陣,即放五雷轟天死盡。一千五百兵丁,各將泥土一囊剛填滿之。衆將兵踩入中央,不妨僕跌陷下。當時各仙用着各寶貝,開天羅地網,弄得衆妖上天無路,落地無門。仙劍誅的誅、斬的斬。可惜仙鶴精號爲紫霞道頗可人正,已有千餘年工夫,一夕爲餘兆所誘,入此妖魔之類,不得善修,反死於陣內,是其失於明察,有逆天命耳。不然再修二、三百年,身證大羅班列了。當時至狡猾者餘兆,一見衆師叔入陣,早已棄陣不守,即刻先土遁脫身而去。只死了紫霞仙、賞花、安樂、慧仙、靈仙五怪,一時妖氣消滅,天晴氣爽,陣場中復弄。但南唐排陣時,所用的將兵,人人殺死。孕婦、啞童皆作無頭馬足之屍。沙場地爛屍體如岡相枕,遍野中血染野草,真爲可憫。高王令人於野中開掘俱掩埋之。

    當日太祖見仙凡即獲全勝而回,大開城門候着,紛紛全軍而進,並無士卒損傷,喜揚揚而得功。太祖早已令庖人安排葷素筵兩用,以賞仙凡戰功。席間太祖以無可以俗物酬謝爲言。諸仙亦答以陛下洪福所至,我自正當一統,南唐一隅土地焉能持久拒命。只衆妖乘機妄開殺戒,故不免逆天授首耳。此非盡山人等之功也!席散,各他又向各門徒取還所付的法寶回洞中,從此太平無事,不勞干戈,此寶無需用矣。男女門徒等取出送上,各師尊收藏過。劉金錠復稟曰:“梨山聖母,在陣上早不見餘兆,恐其走脫去,其邪心不死,再來擾亂如之何?”聖母未及回言。有孫真人曰:“他不來則已,倘敢再擾,山人有五雷陣圖付下,自能除滅他,不勞過慮。”金錠拜禮而藏下。有諸仙又向太祖告別回山。太祖依依不捨,請五仙再留數天。“且待南唐降服,然後回山未知可否?少盡寡人感銘之心。”陳摶師曰:“仙凡異路,不能久留。今賜此留款綸音,足見陛下感念抒誠。山人等莫不銘志請懷,今陛下與天齊福,珍重自愛,以優龍體,日後不無再會之期。”太祖準謝各仙語畢,各駕祥雲而起。太祖也起位相送,衆門徒皆下拜送別師尊。但見五仙冉冉霞光入雲遠沒,君臣皆覺詫異。

    一日苗軍師議論,又言破陣誅妖已盡,只可惜衆唐將兵死亡者很多,說出來太祖亦覺不開懷。又言此禍皆因李煜不合誤聽妖道餘鴻之言,來函且不遜,以拒宋命。至兩下交兵,傷殘百數十萬,皆由長道、李煜罪之各均也。君臣敘話多時,只因大破唐兵,衆將兵勞力。方議歇息三兩天,再整甲兵,前往清流關攻進,擒拿李煜,便可再一勞而永逸矣。奏凱旋師有期。及至第二天方議進兵,又有探馬軍回報,餘兆已復歸清流關,未知李煜再入寇否?太祖聞報,又慮妖道敗後,勢不甘心,復呼羣妖類,引來擾亂。但恐不能再往名山,請衆仙降臨擒他。金錠曰:“聖上免憂,真人臨登程時,付下五雷陣圖,爲誅兆計。倘他不知進退,是妖道命該一網的。”太祖曰:“果然邪不勝正,又不能兩立,必要剷草芟根,方免後患。”金錠領旨,君臣散去。

    再說南唐此日見陣破,兵將死亡者十餘萬,五妖仙皆亡滅,帶兵在陣者一無生還。李煜一見關中止剩得數萬兵丁,餘者老弱兵數千,將士死已過半,料不能濟,且憂爲宋虜,不若拜辭七廟,尋個自盡,以免被宋將所辱。又思去殺卻妻兒,死後免得落在他人之手,受辱不安。內有文武大小臣二十餘人,各來勸慰唐主,只是不依,躊躇未決。不料餘兆剛回,君臣正在哭別。不知此一回關中又有何風波興作?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因兵敗李煜殘臣 欺敵劣餘兆歿陣

    詩曰:

    一勞永逸在於茲,三載披堅未敢辭。

    從此金陵平定日,凱旋齊唱樂班師。

    卻說餘兆敗陣,斯時不敢即回關。到次日奔歸清流城,進至帥堂,只見唐王君臣哭泣,李煜要自盡尋此短見。餘兆勸曰:“均之一死,千歲何不背城一戰死未遲。況今日之敗,皆因他各師下凡相助大宋,所以一陣各仙道中計敗亡。彼劉、鄭諸人有師尊,山人亦有師尊,但吾一向不敢回山稟請者,只懼老師責罰山人,不勸歸餘鴻師兄耳,故吾屢屢欲進又卻。今既一敗如斯,禍延衆友同類皆亡。此仇此恨夢寐難忘,即回山受責有虧,必要力懇家師到來伸雪此恨。寧可粉身碎骨,亦所甘心。倘得吾師下山,不但劉、鄭、馮諸人掃滅,即孫臏、陳摶、聖母等仙,亦要甘辭下風。”斯時李煜正在進退兩難,聞餘兆此夕話,還有僥倖於萬一之心。自然暫且免尋短見,看餘兆可是真否請得老祖下山,再作處置,此是人人貪生,物物畏死常情耳。再隔一天,餘兆又探聽真,各仙師一衆三位師叔及衆位聖母,已回山洞中去了。並將大宋所有法門弟子,往常所用的法物寶貝皆爲師所取還攜去。那時將宋之將士不在目中,劉金錠等又失所恃,妄足懼哉?且不必往請師傅,如今山人可復此衆道之仇也。

    餘兆原是邪教修成,野鳥成道。與餘鴻好勝留戀凡俗之心未改,故逆天心,不顧再三至敗,傷殘過多。該當此野道罰之不守清規,定有殺身之禍,今孫子件下五雷陣圖。他若回頭改唸,悄悄奔山島海過潛修,不五百年後,身登大羅神仙之列,豈不美哉?無如魔幢不修,凡心迷惑,死而不悟。豈料五位仙師先見先明,五雷陣一排,又是他授首之日也。唐主聞餘兆探真宋營各仙已去,又將各法門男女寶物盡收回山,已是君臣破哭涕爲笑。且蕭引鳳、艾銀屏、鬱生香三女皆本國人位,父現居有職。前想着他三女是聖母高弟,恐其爲患。唐主久知他是從夫背父歸來,尚不敢殺其家口者,只憂他見父母受刑起見,心無所顧慮,只死力來攻。今聞衆女失了法物所恃,正要將他父母正法,以快投敵之心,以絕內患。君臣籌劃已定,發旨一道,命將前往洋子關,召蕭化龍、鬱瑞前來共議恢復土他之謀。二將聞主召命,不俟駕而行,飛趕至清流關中。唐主傳見,蕭鬱二將齊入,暗令重門隨入隨封。二人哪裏得知,上前行君臣禮。唐主一見,發來暗號,左右已先埋伏下三百刀斧手,一齊走出將二將拿下,不由分辨一言,即刻亂刀殺卻。又命偏將繼領一千鐵甲軍再去艾家莊,不分男女,一刀一個,不半刻不留一人。然後發火一炬燒此莊,數天有火焰不滅。堪嗟李煜,自救死而恐不暇,猶有閒心誅害蕭、鬱諸人。況引鳳、生香二女,背父歸宋,他兩父不納其女,不與往來,不與其事。今竟以此見殺害,還算屬無辜殘忍之心也。

    當此三家誅殺殆盡,又令再整兵車,招集來往各間會兵還不下十萬之衆。此回軍將號令,仍交餘兆執掌。唐主只自日夜取酒在內與愛妃醇醉沉湎,解悶消憂。一日餘兆自發兵二萬,不暇告知唐主,自率領而行,到了壽州城討戰。有軍兵飛報入,有高、馮、楊、鄭五員少將皆欲出馬,劉金錠阻功之。又言:“有預備,乃可無患。且忍遲二三日,再收滅除此妖未遲。”五將遂止之。餘兆罵了半天,只見城中緊閉,絕無一騎出陣。竟候午刻下,兆只得帶軍而歸。明日又到討戰,一連兩天,關內諸人無有應者。一近城濠,巨石、弓箭齊下,反傷唐兵數百而退。軍士亦漸漸懈慢,自此三天後不復來。劉金錠知他不過暫退,究竟此妖道恨已深,豈有收心之理?正所謂不死不休,殺機已萌熾,不日又來索戰,難道又不出敵?

    是日取出孫真人付下陣圖,細尋繹過,遂命馮茂多帶兵丁出城,就在東南隅枕近山限找個方平所在,掘地五尺上下,火藥填實其中,上用落土掩蓋,四面周圍樹起青竹五條,中央一條名爲五雷陣。馮茂領令去訖。又令鄭印帶兵五千,用鳥槍手伏陣外,在山後,待吾信一響發,即便扒上山頭齊回五雷陣內,盡迷繞環發槍,不得有違。又令高君保,選找五名老弱廢疾殘兵,假扮爲敵將,在陣守以誘敵。吩咐妥當,自己沐浴更衣,親來陣上。將真人付下的靈符,分貼在五條青竹梢上,以爲棲神之所。然後燒焚心香,禱告天地,爲誅妖道爲主天事。咒畢,忽聞轟天雷震一聲,往來於陣上,金錠拜一番,然後請雷神各歸方位,便令高君保一往誘敵。餘兆聞報大悅,即雙劍上馬。君保一見餘兆曰:“今日不須力鬥兵刃相加,爾等前日擺下一陣,爲我各仙所破,辱國喪師,爾門五妖道今皆淪亡。尚不高潛遠避,還要與南唐爭氣,爾智窮力竭,殺卻爾且不難。但我家女將軍擺下一個奇陣,要爾前往觀看。若能識得,並說明破法,我們君臣即回汴梁城,不與李煜爭此江南土地。”

    餘兆曰:“爾既有陣,山人定必來觀看,難道懼敵不成?”君保見他允看,一程先跑曰:“如此且隨後來。”餘兆果隨君保緩馬而往。君保先回陣中,說知金錠來迎對他。未幾餘兆之馬亦到,金錠指陣相視,且曰:“餘兆爾敢陣中出人三次,我等自願回懇太祖,將東南一帶讓與南唐。不能入陣,爾且歸山潛跡,不必在此混擾。”餘兆舉目一看,見他陣內並無入門法紀,不見天兵神將把守,毫無殺氣兇光,只樹下青竹五條,分四方中央。頗有隱隱霞光衝起,意是抄土有火一點,是必金錠將出用火燒吾兵丁之意。但吾一卒不帶來,豈憂入陣不能飛遁的?且觀陣中既無神將、天兵,即精悍將兵也無,所把守者,二十餘名老將,何得是陣中之厲害者。料他衆人不過因師長取回法寶,並無得勝之術,又恐被君王斥破他,故特設此疑陣假樹,令人不識,爲孔明智退司馬之計,故弄得假陣冷冷落落耳。何不進去令他失計,然後吐出五內真火,燒他未遲的。量定,即呼劉金錠:“爾之陣,山人不獨三次出入,只三十次何難?”金錠即假失色,復飾成勉強激他一般,餘兆別無所疑。

    原來此陣內上布天羅、下布地網、中央陷不過五尺,澗到有三丈,盡是雷火炮,四邊圍的陣腳,密佈地網。要適不能,除非在中央,大坑中央盡是雷炮火藥,五方青竹梢上五度靈符,是雷神所伏。孫真人只慮擺得齊整,神將法寶當現,誘餘兆不入,故特素辦此冷落難當,令妖道欺藐,姑允進陣。餘兆一馬飛跑入陣來,有來二十五名老將,舉刀槍便砍刺。餘兆雙劍斗數人至中央。金錠信炮先發一響,城中五千人馬鳥槍手突起,陣外山後五千鳥槍手亦齊集,將山中四面圍定。滿山烈火騰空,連環炮響不絕,喧振數十里。下面四圍地雷、火炮、火藥齊發,金錠唸咒有詞,頃刻雷神發惱,閃電交加,轟天裂地一般,在餘兆頭上震響。餘兆方知不好,哪裏敢吐五內更火燒別人,只得唸唸有詞飛上雲頭。不想被雷神五位固定,打回陣中。心下驚惶,方知中計,不免遁去,棄了馬匹。豈知四下鐵網遁穿不入,大驚。只見陣中火勢,地雷更烈,只思入中央借火遁,豈料一入足已僕跌下火坑,一路飛起,幸念着避火訣,不然早死於坑中。金錠見餘兆逃生不脫,只怕雷神,不誅妖道何待?五雷一齊響振,火光透天,已將餘兆擊死陣中,化出原形成灰。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緣城破乞恩准降 悼親亡奏主陰封

    詩曰:

    兩郡華邦屬宋君,三年爭戰伏開恩。

    於今寇敵從無警,歸馬牧牛頌聖人。

    卻說餘兆當時飛遁不得,已被金錠敕五雷神轟震死於陣中,燒成灰燼,原形燒現,腥臭異常。當時劉金錠知餘兆死於陣中,即將五雷陣散去,請雷神還天,單損老兵卒二十五人。又慮着唐王李煜風聞,逃走往別關,不知伏有雄兵猛將否?又要費動干戈,合議連夜進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即刻回城,盡起三軍衆將調齊,執持火把燈球,飛至清流關外。各大兵駕起雲梯,五陽將奮勇先登,扒城越險而入。殺卻守城兵將,大開關門。宋師大隊擁進,直殺入帥堂。四下覓尋唐主,一至內室中,唐主仍與妃嬪等數人圍爐下酒,猶不知城外宋兵殺入。當時君保弟兄人見,喝令軍兵執而縛之。一後四妃、左右嬪妃一概下跪乞命受降,劉金錠準之皆免執。封宮門,不許一兵一卒入亂,如違按軍法處置,肅嚴軍令,誰敢不遵?是夜將李煜縛解回壽州城,天色光亮,將煜獻於宋太祖駕前,太祖赦其罪,命左右解其縛綁。李煜謝恩感激,不覺泣下拜命。自陳翻悔,誤聽左道並衆武將唆言,自後改過自新,世守臣節,罔敢異萌邪念,悔陳一番。太祖初時責罰多,後見煜泣涕奏陳之誠,悔過之語,遂準之。又進封他爲順南王,仍命他鎮守金陵一帶地方。自此東南太平無他事。至宋仁宗時,翰林學士歐陽修作《有美堂記》曰:

    金陵錢塘二邦,皆憯富於亂邦,及聖宋受命,真人出而四海爲一,金陵獨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

    廬陵數語,正指宋太祖三下南唐,擒李煜時事。太祖自計被困於壽州三年有餘,始成功於一夕,自然喜之不勝。又念及南征將士三年於外,各宜回家拜見雙親,下撫妻子,少息征塵之勞苦。是太祖深知將兵之心也。今喜得:

    止戈下斧歸全統,牧馬放牛祝萬年。

    當時苗軍師只見聖上要急於班師,又請主上先出靖民榜以安反側,並且設立官員守土,以防不虞,乃可撤兵而回。太祖準旨,即命軍師秉筆,倚馬成篇,雄才略曰:

    兩日不併麗,兩帝不併立。王者入一統,弘九有,非從以拓宇開疆,爲默武計也。蓋以天生烝民,無主則亂,主多亦亂,故天經地義,理有大歸。自殘唐失政以來,奸雄割據,所在風起,民生其間者,爭地則殺人盈野,爭城則殺人盈濠,無他,各爲其主也。朕起自布衣,爲周室輔臣,恤然念五代分爭,今日則彼勝此敗,明日則彼敗此勝。究之肝腦塗地,中原膏潤萬草者,民耳。勢必使天下定一德,然後可以放牛歸馬,使民不見鋒鏑之憂。所以朕自黃袍加身,蓋欲使臣民日奉正朔,視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無有彼疆此界,以日事紛爭。故朕自承世宗遺詔以來,十八年戎馬倥傯,不敢少愛其身,誠者皆爲此耳。尚賴皇天眷佑之誠,大兵所到,功成宇宙,絕無梗化。不料李煜僞稱唐代宗蕃,除州割據。惟朕一旦有事於西陲,是以未遑爰整大師。後又聞其招集妖徒,魚肉蒼生,驅民爲悵,朕復不惜九重之尊,大興天討。幸邪不勝正,妖隨無常,加以將帥用命,士卒一心,用是僞唐君臣相尋知罪。三年困苦,始獲仁臣。朕非有所欲,實欲掃平梟虜,使百姓無復進戰退戮,從此賣刀買牛也。固負者皆已服刑,至於誠意歸降,忠心來附,不論軍民人等悉赦。即或舊屬僞官與煜親誼,倘知革命革心,亦概置不究。務宜歸告其長,而父兄奔走偕來,同享太平。威諭示知,毋違旨命。

    此綸旨一出,果然人心安然。並無前來與舊主報仇者,此是善於調停靖亂之雄才者。宋太祖依議處之甚善,又可以令李煜死心不敢復萌邪念。

    當日又有女將蕭引鳳與鬱生香、自破卻清流關以來,絕不見父親在戎伍一走,並且音信全無,即暗驚駭。後風聞被李煜執殺了,並同艾銀屏三人各跑回家中尋覓。但見家門冷落,庭牖蓁蕪,駭極大呼,無一人出應,入內人影皆稀。潛然下淚,始意歸宋後雙親必被李煜所害,不禁哭暈倒地。諸女從侍人扶起急救、數次乃蘇。只得含淚遍訪。後遇舊日家人子,被害時逃出者,細細說明三人父母,果是爲女過刀而亡,不得已回至壽州。合議重賞尋拾得各父母骨骸者,依此重賞。有三婿聞知,且以奏聞。太祖又念着三女戰功,彼父母皆因女歸宋受害,太祖嘆息,途命人書下賞格數百份、分投四處遍貼。倘有指尋出蕭、鬱、艾三老骨骸者,官賞銀三千兩。不三二日,即有投報者,原來蕭屍爲同學友所收,鬱屍爲舊將所收,艾屍爲園公所收。皆說昔日曾沐他深恩,以義相報答,不顧罪之累及,密地偷屍蒿葬。幸當李煜正在兵戈危急之秋,不暇搜察得以掩過。今日報投,非因重賞。不過見大宋念功忘仇,故特來相報。三女聞報,急出叩謝。艾夫人尚能識認向日園丁。即引鳳、生香回憶膝下時,約略見過父親的舊友、舊將,一般諒所報說悉屬無訛,且求引指葬地之所。三婿亦渭然泣下,六人皆去分頭往尋,到了此處,各夫婦不覺哭倒山窩。諸婢僕勸解,正請回去,蠲吉擇地,復備棺槨衣衾之類,然後破土尋屍。諸婿依議,與妻叩拜乃回。

    及見了太祖,先問事體若何?三女跪奏曰:“以情懇主陰封起庇,再行禮葬,少贖不孝之罪。”太祖曰:“此請正合朕意。”即命風鑑各地卜定牛眠,遷葬有日,仍命隨以南唐將軍冠帶負身安葬。又招復舊人各家人僕從等,守管宅墓。並撥金陵一縣錢糧,爲三姓廟食費用。章程草定,到期各棺槨具備,自太祖以及諸臣文武,無不臨山弔祭。諸女披麻扶杖,三婿亦半子如禮循行。一時奠帛焚黃,香燭遍山,光沖霄漢,遠近來觀,何下千百萬人。無不羨慕來聖天子隆恩重典,各家追封,歌聲載道。又轉羨諸將軍之一死,與其敗後死於宋人之手,倒不如未敗死於李煜之手,今藉邀榮也。豈得天子親駕弔祭,諸王公大臣同奠,實乃千古重光,不孝中之大孝者。住語旁人爭羨,埋土已畢。墓上重加封植,高堅將軍旗,石馬石臺,威儀與別墓不同。太祖發白金十力兩,旨交府尹縣主督修,不多煩述。

    諸男女天子將士徐徐回城。又有劉金錠一天想來,念及前日擺五雷陣,引敵二十五名老卒,雖則死於王事,但斯時實將他拘入死所,與別人遇敵而亡的大是不同。遂要延請法師真人超度此亡魂。請過旨命,即差馮茂駕一雲頭請得法師真人到來。金錠並將張十靈、杜女等輩皆登入靈位。有蕭、鬱、艾三位夫人,見父母、家屬人口、婢僕衆人皆死於非命,亦有此心超度之。故將一衆各家兵將百十名,皆登靈位,以便早登仙界。這四位夫人不約同心以行此善果。其時請到真人登壇,朗誦真咒,經符懺禮九晝連宵,追薦超升。果然苦海羣生,絕不與俗世貪婪僧人、騙煽道士、掩耳盜鈴、愚哄俗衆者同科。當時超度已畢,真人辭別歸山。不知宋人何日班師?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報預兆金錠請卜 聽來讒赤眉下凡

    詩曰:

    由來禍福有先機,玉匣全書豈盡非。

    不察亦能分剖處,果然苗子可前知。

    住語四位佳人追薦俗事完畢。一天劉金錠忽覺心驚肉跳,未知主何應兆。意中念着別家日久,或父親正值風蝕之期,吉凶未可知。雖人生禍福皆前定,但意中甚屬憂疑,不免決個趨吉避凶占斷。但軍師苗從善數學得家傳,龜鑑有準。何不湊請他一卜吉兇之課,以定休咎或應在身邊,或應在家中老父,以免惑疑不安也。當時請上苗軍師,將交數排開卜斷一番,相生相剋判明白:“劉夫人,據卜理斷,應在夫人身上。有一虛驚,是陰鬼魂暗害。但據人事斷之,夫人所行者,順天也;所殺戮者,逆命也。有何陰鬼爲祟的?即有小驚恐,亦必獲神仙護庇無妨。”劉金錠聞軍帥所說,色一變而驚,曰:“奴正因近日先滅餘鴻、後戮餘兆兩人,正慮及他赤眉祖一聞到來,與兩徒報仇。據軍師卜上所斷,正合他冤鬼爲祟也。教奴安得不懼?故今一刻心驚肉顫,已應此妖鬼爲禍無疑。但不知應於何時?有勞軍師再加細閱,示知。”軍師再細訂來,又曰:“此事應於近者不出三天,事必有見。但再冤之此鬼,既不能爲害,再逢兇中得五星化解,夫人無憂慮。”斷畢,軍師辭別過。金錠想來軍師卜斷有準,且待三天,如何打算,禍福皆由天命。

    住語金錠憂患,再說餘兆雖則被雷誅滅,他原有根行將入仙班,有幾分道行。與別妖一遇誅死化了原形,便爾魂飛魄散,是根淺薄未聞道器的,有不同也。他肉身受雷火熄後,一點靈魂複合魄聚成枯形,自念輕身受斃,精衛難忘。既已一死,復何可懼?少不免終要回至金鰲島中,以苦情上懇,或能掀動老祖尊師與我弟子等報仇也未可知。是時果然乘着陰風雲霧,望鰲島仙山而來。可幸身體比生時更輕,千里瞬息果然到山門。方欲通報,忽然有同學弟子棲雲出見,曰:“來的可是餘兆師兄否?兄何以形貌若肖,而顏色枯槁,又見焦頭爛額何也?”餘兆悽然告以故,且求待稟師尊,一進見赤眉可悲可怒,兆哭拜在地。赤眉罵曰:“爲師着汝拘回餘鴻上山責罰,法既不能依命鳴鼓攻之,反去助邊攻順。古往今來,不論三教九流,滿則招損,謙則受益。今爾二人心頭好勝,不知退步自新,哪有不敗壞之理。今一死於人何尤,實乃自取殺身之禍也。”

    餘兆又呼老師:“弟子奉法之初,正欲拘勸他回山。據鴻言:此行乃奉師父之命以佐南唐,是至弟子不敢違背強逼。”赤眉祖曰:“以他東南之行,所命不過因宋君屈殺手足功臣鄭子明,爲師乘其否運三載,特命鴻困之,薄罰他一番微微示儆,非必着他去扶唐滅宋。及至驚動了真人、聖母等,事非閒小,應當奔走回奔報知爲師,寧無處分。難道任其魚肉,乃擅敢自專,不諒德力,與衆師叔輩爲仇?此是自取其禍,以至於死而不悟。”餘兆又曰:“當初鴻見七寶書與寶劍、祕書,一概皆被馮茂所取,又壞卻神鑼,實見大失老師面目。是以一時起念,弟子也去同索取回各寶,然後敢與鴻爲師門爭氣。不料陳摶、黃石公、真人、梨山聖母、金光、金花等,皆左庇其門徒。特地設下惡陣,將吾一命消滅,又罵着吾師左道禍衆,出此妖孽門徒,我教中與彼教勢無兩立。兆今一死何惜?只慮着各師叔因門徒爭氣,他是黨類太多,要與吾師作對。師雖然法力高強,且恐他教人廣難以遍鬥。故弟子九原路上難瞑目,特冒罪回來稟知,求懇師尊明見恭詳。依着曹孟德之深心,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是所便宜。”赤眉冷笑曰:“那席話分明是一片胡說。鴻徒因不遵教訓,戀於凡俗富貴,魔障纏身,是墮落殺身之禍。爾殛死亦然,但爲師念着函支情深,好歹亦憐憫超度汝數人等,俾得轉輪再收訓誨可使得。豈可憑此三寸舌,要爲師與各師叔、聖母作對,替汝復仇?況爲師修仙四千年以來,除卻上幽玄洞府上仙師,天下斷無敢藐視爲師的徒弟。勿妄說,口是心非。”

    餘兆曰:“弟子已真體滅亡,即誅卻羣仙亦非所益。果然事出於有因,金錠、馮茂等出陣,屢次多罵吾師爲妖仙。不久當滅盡除了我一概左道,以免上惑人主,下哄愚民,爲世之大害。果有其詞,至弟子深恨其罵辱師尊,是殺身之禍不計較耳。今師傅偏偏不信,至弟子死還心不息也。且劉金錠不過後學之人,與弟子一輩同班,還稱我師爲師伯,一時下此辣手,將吾六人一朝誅滅罷了,惟他冒充吾師來賺捉去師兄,一時誅戮。有此大事冒瀆吾師,非藐視而何?”當時餘兆一派胡言,委實人理可聽的,正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也。赤眉祖一想來心上動惱,後又被餘兆再三實其言,稟罷,仍悽悽痛哭。赤眉不覺被其所惑,遂罵一聲好淫丫頭,安敢其藐過甚!且衆道友亦不該護短輕動下凡,特傷我徒衆多。且又憶起餘鴻所失的寶書,皆是不輕傳的祕訣,正合前去取回。遂吩咐棲雲等謹守洞門,又命餘兆靈魂跟去復往。餘兆自知說謊,恐露出真情妄語,反而不美,意欲不往。是師命難違,只得強從。此時師在前,徒在後,一刻已到了壽州城。原赤眉已經四千餘年道行甚深,歲與天同,體萬載不壞金身。他是堯舜時潛修大道,足不欲輕下凡塵。今看師弟情深,又被餘兆再三乞懇,只得勉強來壽州城耳。正是:

    一時覆醢聞凶信,不特情深悼喪子。

    再說赤眉仙一到壽州,少不免要見一個辣手傷害以報知宋君臣。老祖不用恃着法物、符咒,便可旋轉乾坤,一時按住雲頭,浮立於空中,向着壽州城中,把長袖一拂。當時城中宋之君臣正在帥堂上共敘議擇日班師。一衆正見日正方中,忽一刻變爲晦冥,人人詫異。一時間陰風霎霎,遍土皆震,如浮在海浪行舟一般,搖盪不穩。太祖、衆將、文武皆懼地裂喪命於此。人人驚怯,正在喧譁,有苗軍師上三天佔劉夫人有禍,是知此故也。即啓奏聖上:“此非地裂危陷也。臣猜測赤眉祖臨我壽州城,在空顯聖,以責罰我們。聖上可焚香,待我衆臣拜懇,自有處分。”太祖急令侍官擺列香案,御手焚香懇告:“大宋有罪,乞求高仙明現,指示領罪,不至株連滿城百姓。”赤眉祖慧目一觀,赤龍真主求請,只得俯從。旋即收大袖,一時宇宙光明,地中搖盪忽定。將真身現在檐頭上,將手一拱揖,見太祖答禮。太祖開言曰:“仙師何以辱臨凡上,有何指示?”赤眉祖遂將餘兆回山之言,羣女罵辱之故,是以特來領教也。太祖力辯其誣。劉金錠、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女,一認見赤眉師,便跪在香案之下。及聞他所說,合口齊稱:“尊師伯不必妄聽此讒言,致我等獲罪於師。”赤眉一見怒曰:“一班不肖丫頭,爲着匹配丈夫,便爾背君累父。又強害及吾之門徒,自可將頭顱割下償命,反敢曉晚爲師長妄辯。急將七寶神書、寶劍獻還,自殪便罷。如若不然,管教滿城淪爲滄海!”太祖又代諸女求懇一番。赤眉又以劉金錠陣殺衆人,責罰以逆天得禍,猶可恕饒。惟不該當變化爲師伯形容將餘鴻誘捉,使天下聞知道吾捕捉門徒有薄情無行爲詞。豈不將吾仙面毀壞,汝等罪罰難逃,休怪師伯無情也。當時衆女將知赤眉怒不可解。但不知衆女得脫其禍難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赤眉怒責五陰將 陳摶會集五仙師

    詩曰:

    人生誰不重恩情,覆醢嚎徒淚暗盈。

    獨惱邪魔饒舌處,幾乎諸女賦生輕。

    當時赤眉祖怒責劉金錠等,宋太祖多言與辯。只因赤眉師不容貸罪,又思強力以鬥,誠恐法力不如,禍及人主與及夫家皆不能免,實見禍難。有劉金錠只思己一人又累及衆姊妹夫妻人主,只可一人認罪,脫出數家夫婦與及夫家主上。只得對赤眉曰:“尊師伯且待吾等各回見父一面,死亦無恨。只得求師伯念着家師一面之情,三天之後,送回七寶神書、祕書、寶劍,然後服藥依命身亡,是弟子所霑恩。”語畢,叩首哀懇,太祖又從旁解勸,老祖只得允請,含怒駕雲而去。

    有餘兆一路跟,暗暗喜悅收滅得劉金錠,只有馮茂夫妻不除,爲此矮賊爲恨也。當日高、鄭、馮、楊五少將,見妻人人受辱而罷,不勝憤怒。見赤眉一去,承應彼服藥身亡之約。不覺對對夫妻,抱頭痛哭。上自太祖、衆文武視此莫不墮淚。五女英雄將自料今番斷不能免死。劉金錠紛紛下淚,早囑夫君自死後善視劉乃父親,收四婢子爲妾,然後宗枝不可因妾一人過傷而爲不孝之鬼。君保含淚感謝賢孝之妻。又有蕭、鬱、艾、花四女將,不免少年夫婦不能一刻割捨深情,有言不盡生離死別的苦切。到次日劉金錠一想來,大宋乃氣運當興之主,難道妖人猖獗不無殺身之禍?今正在大宋應運之君,雖赤眉神通廣大,豈可壓上天玉皇大帝?諒得此事無妨。按下劉金錠想像。

    再說陳希夷老祖破陣後,只見宋太祖留戀不捨,又許以日後再會之言,未必無因。今當其又將陰陽一算,已知大宋天子駕下各女將,有赤眉祖責罰之難。皆因妖道死心不憤,唆言赤眉,赤眉下山。只憂赤眉法力高強,諸女將非其敵手。倘不進退再觸怒他,衆女徒難免大禍。不免知會集衆道友聖母等,與之解紛方得無礙。是日梨山聖母等也佔算過,諸女徒被赤眉誤聽讒言下山責罰。又去會齊金光、金花各聖母,不約同心。陳摶正出華山,不期又來了黃石公、孫真人一同見禮,共議與衆徒於壽州解紛厄難。一同駕雲,在中途又會合了各位聖母,一程來至壽州城,紛紛按階檐下落。衆弟子齊齊跪接,並訴說赤眉師伯誤聽餘兆等鬼魂讒唆,以至師伯親來責罰逼命一番。衆仙聖母各各安慰門徒,君臣、父子、夫妻方得換憂爲喜。諒來各仙聖齊集,未必便畏一赤眉。有太祖先問衆仙師聖母,怎生勸解得赤眉憤怒,抑或再動干戈。陳摶曰:“今李煜已經投服,陛下此後斷無慮有甲冑之勞也,此事可以論理講和。待明日山人等到見赤眉一面,陛下便可統羣臣歸國,一旦沒有兵戈之禍了。”宋太祖聞言喜溢於眉宇。諒衆仙來以理相辯,赤眉未必不依。諸徒又力懇託急請,衆師皆允諾。有黃石公對孫真人曰:“道友,汝不免再入天宮,詣送生司馬爺,告以諸門徒被赤眉逼命報仇,言知各女婺星乃奉玉皇旨命下凡保主,斷不相害之意,勸諫他自可收手息怒了。”

    孫子領諾,將衣袖一展高駕祥雲,一刻已請來送生司馬,將此情由盡說明。司馬爺曰:“五女星原奉玉旨下凡保宋以定太平,諸怪仙不順天命,自然該得誅戮。赤眉祖乃系大羅上仙,豈不明天命當宋之興乎?且邪不勝正,理所當然。他門徒實乃逆天見殺,乃自投羅網本然。赤眉何得聽讒所惑,偏庇門徒,要誅除良正?如今且慢稟玉皇上聖,待本神與各位仙師同往見赤眉,自有勸解之法。倘他不允,然後奏稟玉旨,以待天帝與他理論。”孫真人允謝,一同駕雲走到了壽州城,知會過羣仙約齊,已知赤眉先回鰲島中。赤眉一見羣仙聖母一同到來,必因諸女徒之事,意中倒有幾分不悅,只得迎入。又見遠遠來了送生司馬尊神,一同進洞見禮。赤眉只問:“衆仙神聖何故光臨洞中?”陳摶以懇求道友赦諸門徒之罪云云之意。赤眉見說,微慍曰:“山人非無故與令徒相仇,因至不合冒充山人,屈誘吾徒殺害,故實來與小徒伸冤,罰他充冒之罪。”孫真人曰:“令徒鴻、兆二人每每荼毒宋之君臣,屢敗寇不止休。且已再擒再放,既去仍仇,以此勢無兩立,故不得不爾,非諸女特尋加害。”有司馬神見赤眉祖無允解之意,只潛回大神殿中,取出前日上帝命諸女降生剪逆,以佐宋將盛世鴻圖,展開在玉石桌中,互相細訂瞻讀。赤眉原非不知諸女是奉玉旨下凡的。一者只爲兆之唆讒激怒,二者要取回七寶神書、寶劍,要恐嚇金錠等冒充師長無禮,且問明怒罵師長藐視犯上不恭之意。四怒一同並積下,故赤眉一時之慍耳。將司馬盛世圖看畢,乃曰:“雖然諸令徒乃奉上聖母以定宋太平一統。鴻、兆妄逆天時,故不得其死,倒算自作孽不可逃也。但山人是衆徒友師伯,弟子不稱,不過鴻、兆不知進退,與汝爲對敵。豈得將山人辱罵,多言欺藐。不看山人在目,應當念師長與山人同班並輩,不至毒罵相放,豈非將山人看得輕如鴻毛也,衆道友以爲何如?”

    羣仙、聖母等大驚曰:“豈有此理?吾之諸徒在山淳誨已久,雖未潛心人道,並無傲視長上之理。況道友乃先輩尊師伯,且非下凡護唐與宋相抗,他衆徒焉能敢斗膽罵辱以取犯上?深咎此事,想必令徒鴻、兆不憤死亡,要激惱道友下凡仇執各小徒耳。故挑弄唆言,何足取信?求道友勿爲所蔽,事須三思以明辨,免錯冤屈於人也。”赤眉一想,果然因兆一面之詞,在諸女豈敢將此毒罵之言,以取罪戾?正要查問兆,又有金錠、馮茂二人,因陳摶、聖母帶他來交回赤眉書劍,故跟隨衆仙在後。今見赤眉師言來,皆乃餘兆謊惑的。二人下跪上稟師伯:“此唆言出餘兆之讒譖也。豈敢弟子輩犯辱尊師,大罪難逃,敢出之於口?”赤眉又問餘兆,見他言語支離,不似回山時對供,遂向兆大罵:“好逆畜!死不知自責幡悔,還敢唆脣弄舌,幾至錯責諸賢徒不幾乎?!因汝唆讒又要與各師叔作對,豈不又要殺鬥一番,有傷同道和氣?”罵一番怒氣小解,又立誓此後再慎施教門人法術,免得生事擾亂塵寰。衆仙、聖母等皆以爲然,所以古來一有變亂多有奇人法士出現,然自元明以後,遂罕有其匹。皆因赤眉感着鴻、兆闖禍,故後來絕不以法教授生徒。後世遂少了此種,此是世俗人所猜測,亦不得指此爲實據也。

    當日赤眉見明白此唆讒之言,怒氣盡消,化仇爲好,與各仙再謝,各各欣然。馮茂又呈獻回神書、寶劍,赤眉接回收藏過。司馬神收捲回盛世雄圖,辭別衆等,迴天曹去了。衆仙、聖母亦辭別赤眉祖出洞。赤眉對衆仙曰:“道友,吾不到壽州了。且於宋太祖駕前,代山人一言回拜。此乃惡徒兆不順唆讒,以至親來唐突,仰宋君勿爲介懷,是有勞代陳謝之。”衆仙領諾,拱手駕雲,一衆回到壽州進城。自各仙去後一天之久,大宋君臣正議慮及此去未回,不曉其中有無變意否?一刻見羣仙回城,太祖、文武衆臣一齊急請問事體和安否?衆仙將赤眉誤信餘兆讒言等說知。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詢國運太祖求判 泄天機陳摶預徵

    詩曰:

    君聖臣賢國運昌,不須遷務長生方。

    天心應視民心見,奚必諄諄定末場。

    再說,宋之君臣得衆仙、聖母,又蒙司馬尊神同往金鰲島、明白了餘兆讒激,赤眉赦罪諸女將,太祖並小五陽將父子妻兒一同拜謝。太祖又令人並列香案焚禱郊天,當空叩謝神聖,衆女夫妻實乃死中得活,皆向神明禱謝虔誠叩禮,是理所當然。是日君臣喜色揚揚,又向衆仙、聖母感謝搭救衆人。太祖重命徒開素席與諸仙酬敘,且欲與衆仙、聖母同班師歸汴京城,共統山河數載。待再滅了幽州契丹,及太原天下,使天下復歸大統,少享富貴,酬答恩德之萬一。羣仙曰:“山人等乃世外閒儔,慵惰成性,又不當久居塵土,有累清修。今不過爲着陛下地基混一,只得納閒冒罪劫下凡。豈容留戀富貴?不勞陛下念慮酬報也。”太祖又曰:“即如日前被餘兆下毒水中,苟非得黃石公大發慈悲救援,君臣安有今日?況今天下割霸還有數州,後再遇着餘兆,一統如何請得羣仙撲滅?”陳摶曰:“赤眉師有言,以此後再不教生徒,斯世下便無此輩了。今雖太原、幽州尚未稱臣,自有二王爺光義與陛下代勞。且高家英勇,曹國舅彬才智一般王侯無敵。文可安邦,武可定國。陛下何須過慮?自此徵役頗息,主上自此肉食萬方,只真應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之語可也。”

    原來太祖自徵南唐李煜以來,先着光義弟署國。不料這二王爺平日原是心多疑,不其愛敬其兄,不似宋太祖友愛心之寬大。故當日被困壽州,非有御札回朝,他實未曾持自起意,解一糧秣一兵前往救駕。太祖自此也略知他不臣不弟之心,遂有幾分着惱他。今聞陳仙師說其日後可以代勞滅寇,心下還不準信。但屬手足,況爲天子之尊,當以襟胸宏度爲忍之。原是陳摶此語有因,分明是預說太祖死期將近,故教及時勉樂,至於伐太原、伐幽州,至光義太宗登基後,乃行此事,太祖不及見也。故當日陳祖師謎語,實暗道着未來之事。太祖哪裏得知,所以含糊答應過光義代勞之語。又問以國運長短之數,皇弟壽算如何?陳師又言:“自古主仁則興,不仁則亡,皇天無親,惟德是親。故國運興衰,壽數之長短,皆視仁德爲定券。至於天定券人定數,非山人所能知。人定勝天是賢相諫君之美。”太祖念着自己半世倜儻,不過因時起事,意外遭逢,居然九五,安無天定之數,但恐陳希夷不肯明說耳。遂力叩不休,陳摶只得寫下數句。

    十八年前馬上王,居然周武與成湯。

    此回燭影搖紅夜,過此皇齡萬壽長。

    此語乃是陳摶說出赤龍歸天日期。過又寫四句曰:

    由來邊寇最難降,王氣將鍾在土邦。

    可喜忠良長倚輔,君臣相守到滄江。

    陳仙師起句二語,分明道着繼宋後而興者。惟此尾結二語,又道着趙昺王真、陸秀夫君臣母子,在崖門豬縣山墜長江而死。

    當下未來之事,除了神仙哪人曉得?太祖也知陳希夷必不肯直說,泄露天機以取罪戾。旋亦不多盤詰再瀆,將禍福一概撇下,聽之天命而已。惟黃石公又言:“人生行事,惟本之理以定,而數亦隨之。況人君有道,造命之權,自己操之。何必諄諄舉問前定爲言,反勞陛下龍心。況自受困三年餘以來,未免勞肝損及元神,又且餘兆下毒雖解,猶恐殘留臟腑,餘患未清,恐乘血氣之良,有癰疽發作等症。此後深宮酒色兩字,倍加節慾,方免毒從房發之患。”太祖大喜嘉納:“黃仙師金石良言,應可佩服不忘,以爲成守之藥石,箴規訓誨。”正是:

    天下由來第一毒,只爲橋色與酒肉。

    此席之言,黃石公勉諫酒色二字,切中太祖生平毛病。實乃洞見肺腑,又且愛君之仙情見乎其詞也。太祖安不動容受納?一時飽德,庶幾安有。入夜又盤旋多時,各仙師、衆聖母召齊衆男女門徒,勉勵一番:在家盡孝,在朝盡忠,凡事要體天而行,不可恃才率意等故多言。然後與宋太祖告別,並各門徒留戀依依不捨,師弟情深。正是此一別,後會無期,各門徒男女皆下淚苦留。太祖亦然。羣仙曰:“山人等知陛下情長大度人主,記念殊深,不勝銘感諸懷。並各門徒亦乃仙凡各別,爾等享受人間富貴,爲師等情志超閒,不須效着世俗兒女態。況我們視百年爲瞬息,萬里若近途。朝廷若有事時,自有當緣再到,何優會晤無期?陛下不必費龍心相留,衆門徒不須懷切,各宜自愛。”語畢,六朵祥雲從空飛下,各仙師、聖母跨上飄然而去。太祖、各徒、各文武大臣道送,上觀沒雲影方回。互相論及兩番得仙師破陣解厄,方得成功,同說回京熔鑄金軀以酬大德祀典之事。

    隨後楊業見南唐平服李煜稱臣,亦請旨回山,太祖一想,喻令其父子同歸汴梁封賜重爵,以報答軍功。楊業再奏曰:“王恩浩蕩齊天,理當遵旨送主回京,惟老親風燭之期,寸心不欲遠離。待諸異日,臣自當依旨來朝,以報陛下寵命之光也。”太祖點頭,大加稱讚:“將軍忠孝兩全,卿一心回山事父,朕亦不得強團。但徵役尚無珠寶犒勞一軍,且待朕回汴梁,自然命使臣少齎金帛到山,以酬賞多士。”楊業父子同奏曰:“區區微功何用陛下龍心念切,爲國勤王正臣子義分當爲也。”住語君臣交酬多話,果然次日楊業、佘氏、延平攜妻花氏夫人辭別聖駕載道。自太祖以至衆王侯、文武大臣三十餘人皆來錢酌送別,一班女英雄至劉、蕭、艾、鬱與花解語尤屬姊妹情長,正以乍合忽離,殊難割愛。特因各事夫家,不得不分袂。惟五女珠淚汪汪情感而已。當日楊業夫妻父子一同出壽州城,五萬大兵隨後擁護。太祖親身出關送別,自然請大臣無一人不出城十里之遙。楊業父子馬上拱揖數次,請聖上各王侯請回。太祖只見遠送,只得住駕,各文武隨回入城。

    是日見靖亂諸事務完備、擇吉日就便奏凱回汴京。六軍大小文武,一聞此信,人人喜悅欣欣,各各打疊行裝。威威武武,將士文臣濟濟,鳴金進鼓。李煜君臣聞天子登程,早備白金四車,黃金二車,珠寶土產之業二車送行,俱出城候駕。一見天子出城,俯伏。太祖着唐主平身曰:“朕歷此土三年,今方得平寧,與卿等共享太平之福。蒙賢王厚禮,不須遠送,汝君臣守土和穆,上下一心,與國同慶,朕有望焉。朕回汴自當差官犒賞汝等君臣復禮。”唐主君臣揖拜:“陛下聖主赦罪,汪洋天恩,又勞聖駕遠涉邊隅,臣等之過也。”少不得相送遠遠而還。一路父老子民喜聖天子經臨衢道,莫不香菸載道,結綵鋪氈,香花撲鼻。一路大小官僚郊迎百里,說不盡肅靜威嚴,龍顏喜霽:“衆百官民土有此愛朕之心,真好百姓也。”實乃王者大兵所過,秋毫不犯,故只由故土省遠遠觀瞻聖上威儀、護從,以及衆王侯、文武、女將、大臣好不威揚。水陸之師過處,風景日殊,陸馬江舟,人人歸心似箭。不知天子回汴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平南唐太祖班師 賞戰功二王懼罪

    詩曰:

    三載南征逆命誅,神仙凡將效馳驅。

    總由太祖當昌運,從此不勞動六師。

    再說宋太祖一程大兵水陸趕急,一天迴歸汴梁城。飛馬早報,有署國君王二御弟,左相趙普以及守國文武大小官員,盡皆出皇城十里之外遠來迎接聖駕。此乃禮之常,不須過述。當日座御金殿御榻、衆文武朝恭過,二王爺賀喜陛下得勝,起居一番。太祖略言徵役之勞,高王爺又將兵符帥令交還太祖,大兵發回兵部,所剩餉糧交回戶部,已畢。太祖旨命:“各將士大小三軍,且各回家見母,下撫妻兒,明日見駕論功賜爵升賞。”衆文武大小三軍,歡聲謝主龍恩。天子回宮拜見杜太后孃親,幸他遠行幾中妖道之手,今得王兒成功回來,實乃憂中變喜。太祖亦以遠征久離膝下爲咎,自責請安已畢。又有一衆皇后,東西宮諸嬪皆來朝,恭請叩龍安。皆說久別喜回之話,此是一定常情。當日各文武大臣各各歸家,父母妻兒膝下不勝欣悅。惟有史珪、石守信二人歿於壽州城,只得兩棺運回。史、石二家不勝苦楚痛哭,何我家之不幸。住表史、石二府開喪超度亡魂。

    再說次早五更三點天子升座,文武百官大小紛紛入覲,恭肅山呼,文東武西侍立。宋太祖想來駙馬須則功勞浩大,出於父子夫妻一門,然位爲東平王品級已極,無以再加。又以軍師苗從善參贊軍機,占卜靈應有功,至屢救護諸人,加升上柱國平章事,食邑萬戶。又在軍中已封劉、蕭、鬱、艾、花五女爲夫人職,今再加封五宮主正一品夫人。高、鄭、馮五人封五少王,進足正一品,食邑萬戶,世襲加恩。然舊日三王五侯九節度官階之品街已高,仕途壅塞,不便再遷,亦加食邑耳。至於史、石二候亡於壽州城內,今着陰封侯足加贈爲王,仍以王禮安葬,發出庫銀着官資贈各十萬兩,以爲喪用之資。伊兩家公子上朝謝主隆恩,安葬事也無交代。又將蕭、鬱、艾在南唐被李煜殺害已陰封贈爵,今仍將三人配食於忠臣祠,且著顯其名,爲禮典與國始終。蕭、鬱、艾三女夫人赴即代父領恩。高瓊又奏請召妻父劉乃到來終養,少盡個子恩情。太祖準旨,即命他夫妻偕行接迎來王府中與高王相見。兩親情喜色欣欣,是藉女兒恩光,功勞浩大。聖上敕封乃爲禮部尚書,着旨續取夫人。劉乃以年老不娶止之,聖上不強。後君保以半子承之,以次兒爲主嗣於劉家一脈。此是後話不別重提。卻說宋太祖此日又旨命高君佩齎了許多幣帛、緞彩、金珠,不下百萬之豐,前往山後石州,賞賜楊家父子。外有弩金五千兩,賞與他手下隨徵兵卒。一時犒賞分明,舉朝皆喜悅服。有名士作頌以紀太祖征服南唐軍功,曰:

    建龍九年,戎有南唐。倚邪猖獗,竟不赴延。帝其震怒,即議親征。整我六師,是討是伐。既臨其城,諭以威德。蠢爾不靈,大邦爲仇。神人定謀,將士努力。料敵制勝,威克鹿元。遂克南唐,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宋初兵,混一區宇。赳赳桓桓,亦昭厥緒。

    此頌休提。

    卻說當日各臣功勞,滿朝皆有賞賜,獨不及於署國功勞,乃光義二王爺也。此時光義滿心不悅。且太祖不時說出被困於壽州,朝中無一人設個救法,倘非衆男女將士用命,及羣仙幫扶,身拋九重天國,命在他邦矣。語近譏責御弟光義,絕不思量救駕一兵一糧,不到一書一字問候之意。故光義覺得心不悅而慚,又恐自危。兄弟上越見面目不周之處。太祖思此無情之弟,亦欲加罪之。但屬手足難行,並礙着母后鍾愛者少兒。若執之正法,有傷母心,不特失之友愛,又有失孝道了。然當初殺卻一結義鄭子明,尚且南唐有所藉口,況今骨肉乖通,難免臣民指責,故隨亦隱忍不發。然而友愛之情,自此益衰。光義懼罪,亦如坐鍼氈恐將不免,寢食不安。所以得一事不如忍一事,忍一事不如省一事,以太祖之明哲大度,今因二弟不發兵糧問候一言,固屬他無君之心,不敬兄,不念手足,是理之非者。但事已既往,不必再言。公子三至,光義懼罪。有爲燭影搖紅之事,復多一疑。且後光義登基後,號爲太宗。至征伐太原,未行賜賞,王子趙德昭請叔太宗行賞於臣下武功,至太宗多疑。在太原中軍,時聞讒言,德昭思爲帝,自立以繼父太祖之說。太宗聞而忌之。後班師見德昭請旨行賞將士軍,太宗即變色,曰:“朕且未行賞,待汝爲君時再賞之。”斯時德昭請行賞戰功,乃國家所當行正務。德昭無乃愛重戰功兵將,以獎功爲國之心。不意太宗多疑而變顏以惡應之。是至德昭自覺慚懼憂憤自縊,不得其死,亦一疑字。是不論君臣、父子、兄弟,一疑字不忍不省,未有不做出相仇失歡失愛,而相禍危之思也。復至德芳、光美二王皆不得其死。現太宗之立心亦見險矣。

    只奈何杜太后以婦人之見,命太祖曰:“天下須兒馬上辛勞所得,然汝弟兄三人均同手足,倘兒亡,然後將大位傳與光義。待光義後,傳之光美。待光美后,傳回汝子德昭。兒且準依。”當日太祖乃系胸襟大度帝王,一聞母命,唯唯準依。後果至太祖病重不起時,依杜太后命,猶曰:“光義此事好爲當爲之。”是託以江山之語。不料光義入問太祖之病,燭影之下,遂報宋太祖駕崩,是誠千古疑案也。爲父開基,本當嫡子繼立。緣因婦人不知大節,以兄弟手足親情而疏間其父子。傳德昭出於禮之大典,然而太祖依着太后之請,將位傳之弟光義。而光義應當百年後以太祖之心爲心,復當依命傳之光美,後光美不願爲君,即當傳回御侄德昭。方見公天下之心,方不負太祖依母命以存友愛。奈何光義於趙普一奸誚之言,遂公然傳之己子。是上負太后、太祖之心,下幹臣民日後之義。是君臣原其心一私於己,不以太祖爲念,一心迎媚要君以固足位,是其君臣罪之難辭其責也。

    住說宋太祖自從平伏南唐班師之月,又值太皇太后壽誕佳辰八旬之一。太祖吩咐傳旨王子、王孫、妃後、文武王親、大臣與太后慶祝千秋。王親國戚文武紛紛送獻儀禮祝。天子大排御宴,文武百官皆賜賞。是日君臣暢敘慶鬧紛繁,各宮皇后娘娘下及妃嬪一般興祝開筵,一連三天。高王爺是當今國戚,少不免一家王姑及劉夫人同進內宮上壽。杜太后見女兒及甥媳全來,不勝老人喜悅,留宮一月,方放他婆媳回王府。

    閒言少敘,一日杜太后對王兒趙太祖言:“吾兒雖然馬上十八年辛勞,方得今日位登九五。但汝弟兄三人皆同一脈,倘百年後,可將大位傳之弟光義,及光義後,傳之光美,光美復傳王孫德昭。娘覺得富貴相同,手足共沾,未知吾兒意見若何?”太祖一想,此位不過因循無心而得之,自黃袍加身,是衆將作成耳。今爲一家相傳,何人不可?況弟兄非比別姓,有何干礙?遂滿口諾承。杜太后深喜王兒篤於友愛,一諾而弟、娘心安矣。不知太祖何日傳位?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病癰疽太祖駕崩 承統緒晉王依詔

    詩曰:

    開基匪易守基難,十八年勞馬足間。

    有子何須傳太弟,誤依母命送江山。

    卻說宋太祖自領諾太后傳位與二弟光義,不覺征服南唐後又二年。太后年已八旬之三,一病不起終於內寢。太祖弟兄哭而執喪,文武百宮掛孝素服,安葬皇陵不多細述。其時只有北漢主劉均未下,然太祖自勝南唐後,仍不以北漢河東爲意。爲人不勞即追,太祖自即位後,前十年不離盔甲馬上,自十年後不征伐者數載,年紀近五句了,今逸暇中不記黃石公之勸勉遺言。文有軍師趙普等,武有高、曹、潘、王諸人,正是深宮閒暇不念及前勞,方味爲天子之貴。粉黛三千,金釵十二,椒房盡倚,娉婷宮院,羣妝國色,即平民唱隨如願,不勝意味膠投,尚覺鴛鴦墜裏。況貴爲天子,六宮承恩,羣爭望幸,其中巫峽自薦,雅意迎送,自然將一個英明猛勇君王,晚年迷得如癡似醉,似一搗藥守宮未吐。當日天下十之平服七八,所有萬方貢獻的山珍海味雜然排陳。今日在東宮把盞一歡,明日又在西宮圍爐開甕,於是捧兕承槽,銜杯漱醪,奮髯騎踞,枕粕藉糟,恍然而醒,又兀然而醉。後有史官到書數語,以志其沉湎。其詞曰:

    芳菰精粺,霜蓄露葵。元熊素膚,肥豢膿肌。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疊谷,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山鳩斥鷃,珠翠之珍。寒芳答之巢扈,膾四海之飛鱗,臛江東之潛鼉、臇笑南之鳴鶉。揉以芳酸,甘和既醇。元實過鹹,厚收調辛。紫蘭丹椒,施和必節。滋味既殊,遺芳射越。乃有春清縹酒,康狄所營。應化則變,感氣而成。彈徵則苦發,叩宮則甘生。於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觴,浮蟻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娛陽。

    乃是言酒食之美。又有數語道其色荒,其詞曰:

    爾乃御椒房,臨內苑,琴瑟交輝,左篪右笙,鐘鼓俱振,蕭管齊鳴。然後姣人乃被文縠之華袿,振輕綺之飄搖,戴金搖之熠熠,揚翠羽之雙翹。揮流艾,耀飛文,歷盤鼓,煥繽紛。長裙隨風,悲歌入雲。矯捷若飛,蹈虛遠蹠,凌躍超驤,婉蟬揮霍。翔爾鴻翥,濈然鳧沒,縱輕體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飛聲激塵,依違屬響,才捷若神,形難爲集。於是,爲歡未淙,白日西頹,散樂飾,微步中閨,先眉弛兮鉛華落,收亂髮兮拂蘭澤,形媚服兮揚幽若,紅顏直笑,睇眄流光。時與吾子攜手同行,踐飛除,即蘭口華燭爛,幄幕張,動朱脣,發清商,揚羅袂,振華裳,九秋之夕,爲歡未央。

    此編乃是言宮中聲色之庶。太祖自此以酒色相繼,卜晝卜夜不輟,龍顏從此漸覺銷減。有軍師看來,近日聖上與前馬上時大變,遂不上疏本,即面奏曰:“洞房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回腐腸之藥。今陛下越女在前,齊姬在後,縱慾於曲房隱閟之中。此甘餮毒藥,恐傷聖體,大失天下所望。況青宮尚稚,未能強立,求陛下自愛。”奈太祖原素性不羈,未御極以來,本是一個新豐市上英雄。今聞軍師所諫,理之明知者,雖口嘉納之,然不能捨此二事強行。苗軍師只得嘆惜而已,亦無奈之何。未幾酒興倍濃,美色愈加有等。奸臣邀寵,又假旨萬選,湊以豫北竹葉,荊南烏程,由是遠方來貢者不絕於路,一時浮議犀沸。豈知酒毒非常,太祖大醉入房,醒來忽覺身體發燒如炙一般。早起,君太醫診疾,皆以關脈浮數,恐主發癰疽病。思是用藥以曹花、能程及荊妨敗毒等方,有苗軍師急入宮求見問候,併力諫主上,以所病皆因酒毒所發,必須切卻,服藥方能奏效,自此須當切戒以倍龍體。

    當日太祖亦自知病深,故勉強戒過酒數天。奈五盞不交,終覺三漿難饋,欲登大飯之山,必先入酒泉之郡。故世俗所云凡人嗜酒日久,肚裏實有酒癰頑症之患,此後縱慾戒之不能,實乃真的。當日太祖強忍戒不上七八天,便爾粒食不沾口。細想酒雖有害,但撤去不用,又見饔饗難下箸。以此終日不食,豈不要忍飢?死是不難了,倒不如少些酒節飲爲高。詎知初時少飲,原來好酒之漢,見了佳釀那能忍口少。不免由少而多,至於八九分醉意方能住手,此是舉世之人皆然,迥非太祖一人偏好也。然天子之貴,豈乏藥餌以退其病?惟功不能補過,非幹服藥罔效的。又半月之後,龍背上突起發個毒疽,不問而知爲背癰了。至病勢日增,飲食不進,太祖漸至日夜昏迷。舉朝文武大臣,已知主上冥期日近,獨有那位御弟二王爺光義,心中暗喜:登基有近之期,況因壽州不思救駕,爲太祖欲執罪,時刻驚俱在心。今知太祖染此惡疽,只是放下憂心。當初杜太后有旨,命太祖兄將大位傳己,故心安了。

    此日太祖自知將危,傳與晉王二弟,汝其勉之,以承朕志。光義含淚揖奏,曰:“我主病勢更深,只宜安靜調養,勿發勞心。至於國家重器,即萬歲之後,即有德昭侄兒,弟豈敢妄爲,恐於後人議論。陛下三兄,須當酌之。”太祖曰:“不然,以德昭年尚十一,稚幼無知。況初時太后有囑朕以大位付汝,當此朕一諾唯承之。朕遵母命,汝遵朕旨託,還有何人後議?朕觀汝龍行虎步,他日必爲太平天子,但德昭兒年輕,當善遇之。再有四件大事,朕未能全得,爾當成全之,亦朕爲爾爲佐弼之謀也。第一者河東之地未平服,不可不取。第二者山後楊業父子英雄,智略萃於一門,須當厚聘之,以大用。第三者朕徵伏南唐時,半中途遇一張齊賢。此人有大才,可當宰相之任。當時吾不收用之,特留來爾作相,此人得任宰相之權,大有益於國者。太行山一將,名呼延贊,英雄忠勇,可收用之,是文武得人也。須當記此四事,朕死何恨!”當時光義揖拜受命。有宋後曰:“今二王叔接繼江山,將吾母子致於何所?”太祖曰:“非此無安置汝母子。今二王叔接繼,何異於朕?必能共保富貴,不須憂也。”太祖再喚其子,德昭當時下跪,流淚一包。言:“爲君不易,今依太后命傳位與二王叔登基,仍是一家骨肉親,長保富貴,不須憂慮也。”德昭含淚依旨叩謝起來。母子仍坐側。

    此夕太祖昏沉睡去,夢見陳希夷前立御牀側,揖拜畢,與他握手曰:“山人特來與陛下一別,從此迴天以了俗世了。”太祖悽然下淚:“可有延緩朕之壽命否?”陳摶曰:“此數已定,陛下原五紀外之壽數,理合就此回位,不須傷情也。當初在困南唐時,皆中毒水,雖蒙神水救回,餘患尚留腸胃。故黃石公臨別時,早知陛下有此毒患,故以危言懇旨,當戒酒色。不料陛下於此二者全耽,所以引餘毒發疽,難以救拔。今山人別去,且等候陛下龍駕三天後再會。”語畢大袖一拂,向天而去。原來陳摶老祖前贈受太祖封以華山爲睡仙恩典,復於三天之前來報知。當日太祖醒來病加沉重,自知不起。急招光義弟及德陽王子入宮,戚然吩咐一番,言聲不響,氣息不繼,噓噓呼吸。

    按史上有批點光義入待問候太祖之時,並無太祖妻兒在旁,宮監遠隔。但聞太祖言呼“光義汝早當爲之”云云,燭照一聲,紅光一搖影已報駕崩。是千古疑案,事之不明也。

    但太祖一崩,宋後、皇子、御弟一衆等大哭哀聲。傳召衆大臣、文武,人人悲泣,召頒天下,開喪掛孝,禁絕鼓樂。葬畢,光義登基。詔頒示中外,議於明年正月改宋國號,大赦天下。贈宋後爲開寶皇后,遷之西宮。即進封皇御侄德昭爲八大王,寵遇特隆。王妃顧氏進封皇后,苗從善、高王爺、曹彬、王全斌、潘美一班前輩功臣皆已極品,不能再升,只加俸祿而已。其餘少五陽將,由侯爵進封爲公爵。五少陰將,加封五郡主。只有高平王妹丈高懷德功勞浩大,進加九錫。鄭印念他新立功,又父有功被誤殺了,復加九錫。餘者皆加三級或一命之榮不等,不概煩表。

    當日宋太宗自即位後,注意用兵,以承太祖威武之志。一日謂羣臣曰:“河東遼下皆吾敵國,先帝臨崩之時,以河東之地必取,山後楊業父子聘他來助役,不然反爲北漢鈞所用,非我利也。且太行山有勇將呼延贊,可聘收用之。再命人往金陵訪張齊賢回朝大用。”旨下,即着君保速赴太行山,招取呼延贊。又差馮茂復往金陵,訪取張齊賢。命高君佩往山後,聘請楊家父子。先着旨工部尚書符彥卿督修造無佞府,以待楊家一門來投居止。再命高王爺訓練三軍,以待下河東征伐北漢。再敕鄭印各路催糧。各政令一一皆依太祖遺制。但下河東征服劉鈞,再敵北遼之事,已有南北兩宋之書,不必復贅矣。

    但以太祖英明神武,開基不過享國十七年,即不得後嗣接繼,亦依婦人之見耳。至迨後太宗光義雖聽趙普讒言立子竊位,但其一心已欲之,不待趙普唆惑,心以不已了。及至第九傳高宗,於金兵起難之後,方是太祖嫡嗣,復承回大統。今三下南唐,李煜稱臣,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不敢再復稍萌異志。東南一帶自此平寧,不復見兵戈攘擾。四民樂業,海不揚波,皆藉太祖請將用命之力,以莫安黎庶也。

    當日宋太祖駕崩,太宗帝登基。少不得天子居喪掛孝,四海禁絕音樂,安葬皇陵,諸事已畢。按史宋太祖自三十六歲登基,在位一十七年,壽五十三而崩,史之實據也。復有七律詩詠之曰:

    耿耿陳橋見帝星,宏開宋運際光明。

    干戈指處狼煙滅,士馬驅來宇宙清。

    雪夜訪求謀國計,酒杯消釋建封寧。

    專征一念安天下,四海蒼生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