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曝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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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曝閒談

蘧園

第三十回 割靴腰置酒天祿堂,栽筋斗複試保和殿

第一回 陸直鎮當筵說嘴元和縣擲稟傷心俗語說的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單說這蘇州,自從吳王闔閭築了城池直到如今,那些古蹟都班班可考,不要說什麼唐、宋、元、明瞭。卻說蘇州城外有一所地方,叫作陸直,古時候叫作甫裏。《千家詩》上“甫裏先生烏角巾”,就是指它而說。這陸直,姓陸的人居其大半。據他們自己說,一個個俱是陸龜蒙先生的後裔。明哲之後,代有達人,也有兩個發過榜,做過官的,也有兩個中過舉,進過學的。列公不信,只要到三高祠門口,看那報條貼得密密層層,有兩張新鮮的,有兩張被風吹雨打得舊的,都寫着貴祠裔孫某某大人、某某老爺、某某相公,扳了指頭也算不了。春秋二祭,城裏撫臺派了官下來,開着鑼,喝着道,到祠堂裏主祭。旁邊站着房分族長,朝珠補褂,頂子花翎,沒有一個不是鄉紳面孔。所以陸直那些挖泥挑糞的平頭百姓,都敬重姓陸的如天地鬼神一般。

如今單表一個姓陸的人,單名叫鵬,表字霄翥。他父親陸華園,務農爲業。平日省喫儉用,掙了幾十畝肥田,又蓋了三四間瓦房,家中又養了兩三條耕牛,糶了十多擔糧食。陸直人眼淺奉承他,稱他作“財主大老官”。陸鵬自小有些聰明,他老子花了三百文一年的束脩,把他送在村塾裏唸書,不上數月,斗大的字就認識了不少。唸到了十三四歲,更是來煞了,寫封把不要緊的信,雖有幾個別字,人家看了都還懂得。於是陸直鎮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陸家孩子將來是個人物。這風吹在陸華園耳朵裏,自是歡喜。等到陸鵬十五六歲,他老子叫他跟了一個本家叔子,開筆作文章。這本家叔子雖是個老童生,到了縣府考複試團案出來,總有他的名字。學臺大人也曾賞識過,說他文章做得平正,就可惜解錯了題,幾回要想進他,幾回又把他擱下了。他負此才學,不能見用於時,也就無志功名,在鎮上招幾個走從學生,一年弄個三四十吊錢,將就度日。那天陸華園親自把兒子陸鵬送過來,求他指教。兩面言明:每年束脩六吊,還有一錢銀子、一封的贄見。他何樂而不爲,滿口答應了。從此以後,要陸鵬拿些錢交給航船上,叫航船上到城裏書坊店,買了幾本《啓悟集》之類,朝夕用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陸鵬已是十九歲了,文章做得粗粗的通順,就是起、承、轉、合的法子,也會了個齊全八套。他叔子有天對他說:“你有了這點本事,可以去考他一考了。自古道:場中莫論文。一戰而捷,也是難說的事。”陸鵬聽了,回家與他老子陸華園商量。他老子陸華園一力攛掇叫他去考。

當下收拾行李,僱了一隻柴船,父子兩個,一同進城。到了考棚左右,看明白了告示上開考的日期,又尋到禮房,買了卷子;爲着要搭幾個沙殼子的小錢,和禮房大鬧,經旁人勸散。考過縣考,取了名字。接着府考。府太父姓錢,名有用,旗人出身,當過筆帖式、滿文卻十分精通,漢文上就不免喫虧了。幸喜幕中一位老夫子是個通品,無論哪一路文章他都識貨。陸鵬的卷子,恰好落在他手裏,打開一看,原來做的是未冠題,卻還清楚,便取了複試。一連兩復,到了三複的時候,因爲搶粉湯包子喫,被人推跌了一個筋斗,一隻右手登時青腫起來,不能拿筆,只好氣憤憤的回船坐着。因他終復跌壞了手,沒有進去。

發出長案,取在五十多名上。陸鵬看看離着道考尚遠,父子兩個,趁了原船,回到陸直。

他叔子就是教文章的先生,知道侄子府考取了終復,過來道喜,說:“我說如何?頭一遭就高高取了,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呢。不瞞你們說,我觀場的時候,府考連卷子都不曾完;除了名,扣了考,只得改了名字補考。整整用了四吊多錢,纔夠得上道考。到現在想着,還是肉痛的呢。”他老子陸華園再三致謝,說:“這是你老弟的教法好,所以把這麼一個糊塗孩子都弄明白了。道考如果僥倖,那時候要好好送幾擔陳米,補補你的情。”他叔子說:“那倒不在乎此。”又說了些別的話自去。

過了數日,便是關帝菩薩聖誕,陸直鎮上,大男小女都要到關帝高去進香。這廟在王家村後樹蔭裏面,房屋甚是寬大。

到了這日,廟祝清早把地面打掃淨了,便有許多燒頭香的,一羣去了一羣來。到了晌午,有個王家村上的王老爹,備了副三牲,整齊了衣帽,來替關帝菩薩祝壽。住持和尚法雨,曉得是大檀越到了,趕忙出來招呼着。擺上茶盤,斟上茶,請王老爹坐下。恰好陸鵬也來了,法雨便請他陪客。二人本來認識,彼此閒談着。王老爹抹着鬍子道:“陸相公,你不日就是秀才了,我卻記得你抓周的日子,猶如在目前一樣,叫我怎樣的不老!”

陸鵬道:“可不是麼!”王老爹又道:“陸相公,你們老人家巴了一輩子,才巴了你這麼一條根,也不枉東廟裏燒香,西廟裏還願。再過兩日,他倒要做老封君了。”說罷,哈哈大笑。

少時擺飯,甚麼豆腐、麪筋、素菜、索粉大盤大碗的端上來。除掉王老爹跟陸鵬兩個,法雨又拉了幾個做買賣的來,坐了一桌。陸鵬一面喫着,一面說道:“前兒府裏終復,照倒有一席酒,是大廚房備的。燕窩、魚翅、海蔘那些倒還不稀罕;有一隻鵝,裏面包着一隻雞,雞裏面包着一隻鴿子,鴿子裏面包着一隻黃雀,味道鮮的了不得。”

同桌一個做買賣的,便把筷子放下說:“阿彌陀佛!一樣菜傷了四條命,罪過不罪過呢?”陸鵬板着面孔道:“你們沒福的人,喫了自然罪過,我們卻不相干。”另外有一個人插嘴道:“陸相公,據你如此說法,你是有福氣的了!”陸鵬把臉一紅道:“怎麼沒有!不要說別的,就是府太爺下座來替我們斟一巡酒,要不是有福氣的,就得一個頭暈栽了下來。你們當是玩兒的麼?”當下衆人聽了他的話,默默無言。一時喫完,各自散去。

不想一天陸華園爲了跟西莊李家糶麥子,李家一會說他升斛不對,一會說他麥子裏又攙了礱糠,口角了幾句。李家倚着人多勢衆,就打起來。陸華園捱了幾下拳頭,心下不服,便千方百計的想出出氣兒。他有個小舅子叫周老三,是在城裏元和縣當快班夥計。自己特地費了二十四文航船錢,趕到城裏找他小舅子。哪裏知道,他小舅子跟着本縣大老爺到黃埭鎮相驗去了,要三四天纔回來。他小舅子有個妹子,是他的小姨,留他住下,問明來意,就說:“這個不妨。縣裏的針線娘跟我就如親姊妹一般。讓我過去言語一聲,託她在裏頭幫忙。外頭的事託了老三,李家小子叫他喫不了兜着走。”陸華園千多萬謝。

不上五天,他小舅子果然回來了。陸華園見了面,如此長短述一遍。周老三把帽子一扔,拿小辮子望頭上一盤說:“這還了得!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麼?”趕忙出去找着頭兒,細細的商量了半天,又叫代書做了張呈子,說是行兇傷人。陸華園裝作受傷,弄了兩個人扶着。扶到縣裏,元和縣大老爺把呈子看了一遍,叫仵作下去驗傷。仵作稟說:“腰裏有傷一處。”大老爺離座一看,卻一些影兒都沒有,便問仵作:“既然有傷,爲什麼瞧不見?”仵作回說:“這是內傷。”縣大老爺道:“胡說!”仵作嚇得連忙退下。又問陸華園道:“你家裏還有什麼人沒有?”陸華園說:“有一個兒子。”縣大老爺說:“你兒子爲什麼不來?”陸華園道:“小的本來要他同來的,他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縣大老爺道:“更胡說了!”把呈子丟了下來,不準。

陸華園回到他小舅子家裏,互相埋怨。周老三想了半日,想出了一個主意道:“何不叫外甥上來,只說他也在場被打,叫他到學老師那裏去哭訴。學老師準了,移到縣裏,縣裏不好意思不答應他。”大家都說有理。周老三隨即替他姊夫寫了一封信燒上許多香洞,專門派了一個人下去,把陸鵬逼了上來。

陸鵬心裏不情願,對他老子說道:“禍是你闖的,如今卻要我出頭,我哪裏有閒工夫管你的帳!”他老子再三央告,陸鵬方始允了。

次日照計行事。陸鵬去了。等到下午,只見陸鵬怒衝衝的來了,一屁股坐在第一把椅子上說:“你們用的好計,哪知依舊落了空!”大家問起情由。陸鵬道:“不要說起!我跑到學裏,門斗進去回了,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學老師纔出來。我把情節說上去,學老師說我多事,把稟擲在地下,他竟自進去了。

”說罷,在袖中拿出稟帖,面上果然有許多泥跡,大家面面相覷正在沒法的時候,忽然闖進一個人來。

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沈金標無顏考月課

柳國斌得意打鹽梟

卻說這人闖了進來,大家定睛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周老三的夥計,走的氣急敗壞的說:“頭兒,老爺叫了你兩遍了,你還不去麼?”周老三正躺在鋪上抽着鴉片煙喫,趕忙爬起來。

他頭上那頂帽子本來只剩一根帽襻兒,扣在脖子底下,那帽子卻撇在腦後,用手往前一推就是。站起來頭也不回,跟着他夥計,到了衙門裏。知縣正坐在堂上,問了兩件別的公事。周老三退了下來,剛剛出得頭門,覺得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老三,哪裏去?”引轉頭來一看,原來是捕快王九。便道:“老九,我倒被你嚇了一跳。”王九說:“咱們去香一筒好嗎?

”老三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把眼睛揩揩,一聲兒不言語。王九說:“你放心,不要你請埃”老三方纔搖搖頭道:“那倒不在乎此。我還有差使。”王九道:“你別弄鬼了,跟着我走吧。”說畢,拖了老三就走。

老三搭訕着,一同到了一家小煙館。推門進去,裏面橫七豎八有個十幾張鋪。也有做買賣的,也有縣前朋友。老闆過來招呼道:“周頭兒,王頭兒,請這裏來。”二人對面躺下,王九讓老三先燒。老三道:“我剛抽了幾口,還是你先燒吧。”

原來老三是要喫熱槍的,第一口冷槍,白費了許多煙,不能過癮。王九知道他這個脾氣,自己便嚓、嚓、嚓喫了幾筒,然後遞與老三。

二人正在談心,瞥見一個人,頭上戴着八品軍功,倒拖着一杆洋槍,拿着一塊毛布手巾擦那腦門子上的汗,一腳跨進了門檻。老闆迎着說道:“老爺,今兒恭喜是超等?”那人撇着廬州府腔道:“你妹子,說什麼超等,一等都不等!”周老三跟王九才知道他是候補的武官,今兒上轅門考月課,打靶子回來的。別轉頭來,又見他探帽子、脫衣裳,一面叫道:“快給我排十灘煙。”煙館裏的夥計拿了過去。又叫道:“快給我去端面,另外打四兩高粱。”忙得個不亦樂乎。旁邊鋪上有兩個老頭兒,在那裏竊竊私語道:“像他這樣子,將來打起仗來如何呢?”一個老頭兒答道:“他到了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準是躺在地下等死。”這話不打緊,倒把周老三跟王九兩人引的大笑。當下周老三跟王九喫完了煙,會了鈔自去。按下不提。

卻說這位打靶的老爺,姓沈名金標,安徽省合肥縣人氏,出身是在江湖上耍拳弄棒的。有年,在杭州梅花碑底下襬下場子,胡亂弄幾個錢混飯喫。因他四門開得好,蒙本處提標營營官的少爺常識了,替他補了一分糧,又給了他一道八品軍功的獎札。過了一年,便升什長。由什長升哨官,把他興頭的了不得。駐紮鳳山門汛地。這鳳山門外,有個小小的市集,不過百十家人家,卻還熱鬧。

有天,沈老爺正伏在桌子上打盹兒,猛聽得外面大喊大叫,合着一片鑼聲,心上着了一驚。打發一個副爺悄悄的往後門溜出去打聽,原來是鎮上鬧強盜呢。把個沈老爺嚇得魂不附體,正待叫手底下的關門,找石頭把門頂住,禁不往鎮上的百姓飛風也似的來報。沈老爺一想不好:“若待出去,那些強盜都是亡命之徒,我若被他害了,豈不白死?若待不出去,將來被上司知道了,這個罪名可喫不起。”一時心上就如有十五個吊桶,在那裏七上八落。到後來咬咬緊牙齒,硬硬頭皮,吩咐手下副爺,掮了洋槍,自己騎着一匹別人家的馬,一面催手下那些副爺進發。那些副爺東藏西躲,總在沈老爺的馬前馬後打轉。沈老爺發了急了,嘴裏就罵他們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們這些膿包,一個都沒有中用的麼?”

正罵着,忽聽前面樹林裏訇的一聲,沈老爺在馬上着了忙,對手下的副爺說:“你們趕緊跑到前頭去看,看看這槍是空槍還是實槍。要是空槍,我老爺可不怕。”那副爺尋思道:“我們這位老爺,他的膽量比綠豆還大,不要管別的,我姑且哄他一鬨再說。”主意定了,往前奔了幾步,轉了一個彎,隨即縮回來,跑到沈老爺馬前稟道:“不好了,不好了!強盜就在面前了!”沈老爺登時面如冬瓜一般的青,忙說:“回馬!回馬!

”哪裏知道那匹馬兩天沒有喫草料了,餓得在槽頭上打晃,被副爺們硬牽了出來裝上籠頭,配上鞍轡,又被沈老爺打了兩鞭子,此刻站在那裏發楞,任你如何吆喝,它動都不動。沈老爺又是狠狠的幾鞭子,那馬索性伏了下來,把沈老爺一個倒栽蔥栽了下來。沈老爺生怕強盜殺來,一骨碌從地下爬起來,也顧不得腰胯痛,撇下衆人,如飛的跑回去了。衆人見老爺跑了,也都一鬨而散。鎮上被打劫的那家人家,看着強盜把東西一件一件搬下了划子,還放了兩槍,如飛而去。這裏沈老爺在屋子裏,把石頭頂住了門,過了半天,毫無動靜,纔敢探出頭來,問了一問。落後又呼麼喝六的去踏勘了一遍,詳報了上去。上頭將他撤任,幸虧還沒有“限期緝獲”的字樣,這卻是提標營營官少爺替他想的法子。

沈老爺看看浙江站不住腳了,打聽得江蘇太湖留防營有個幫帶,跟他是同鄉,又有點親,從前在浙江也曾會過面。他橫豎是單槍獨馬,一無牽掛,當下由杭赴蘇,尋着了那位幫帶,說明來意,意思想要投效。那幫帶說:“現在人浮於事,實在無從安插。老兄暫請住下,再行想法吧。”沈老爺住了下來,終日催那幫帶替他想法。那幫帶被他鬧得急了,只得寫了封信,薦他到撫標營裏去。撫標營裏收留了下來,叫他候補。目下新撫臺定了新章,凡營裏候補的人到了三六九,一概都要打靶。

中了三槍的算超等,中兩槍的算特等,中一槍的算一等。這回月課,他老人家正犯了肝氣,又不能不去。哪裏知道把槍端上,準頭對了又對,這槍子卻個個從斜裏飛掉了。打完了靶,又氣又急,煙癮又上了,實在熬不住,所以打撫臺轅門上溜了下來,到這煙館裏,狂抽了一會,又亂喫了一會,他的肚子這纔不委曲。直捱到上燈時候,才一步一步的挨回家來。

他的家住在一個實窒衚衕裏,到了門口,在身上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把牆上掛的油盞點着了。歇息了一會,又央隔壁的小廝買了些菜,打鍋做飯。坐在燒火登上,把柴引着了,一面往竈堂裏送,一面唱着京調《取成都》。耳邊廂忽聽見有人打門的聲音。想了一想:“今天二十九,是個小盡,大約討帳的來了。”一時間不得主意,又聽見那門外的人叫道:“沈大哥,快些開門。”卻是同事柳國斌的聲音,才一塊石頭落地,趕忙站起身來答應道:“來了,來了。”把門開了,彼此見了面,請進客堂坐下。沈老爺道:“柳大哥,不怕你見笑。舍下實在乏人,燒茶煮飯,都是我兄弟自己動手的。如今且請寬坐,待我到竈下把飯弄熟,再和柳大哥談心。”柳國斌道:“請便,請便。”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沈老爺捧着一把紫砂茶壺,一個黃砂碗,把醬油顏色一般的茶斟上一杯,連說:“怠慢得很。”柳國斌接了茶,說了幾句別的閒話,就提起:“現在新撫臺爲着鹽梟鬧事,想要發兵剿捕。你我何不跟了去,不要說打敗鹽梟可以得保舉;就是好歹搶了幾條船,拾着幾包鹽,都可以賣好些錢呢。”沈老爺連連搖手道:“柳大哥,這些事情卻只好讓你們去做了。我的身子又弱,在風口兒尚且站不住,何況打鹽梟呢。至於說弄錢這樁事,哪個不想,但是也有命在那裏。命裏該應得錢,一個也不會短;命裏該應不得錢,一個也不會多。”柳國斌見他說出這種話來,當下岔住道:“算了,算了!天不早了,我要走了。”沈老爺也不留他,送了出來,關門進去。

柳國斌正在自言自語,說沈金標無用,遠遠的看見一頂轎子、一對燈籠如飛而來。

欲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什長有才擊船獲利

老爺發怒隔壁擔心

卻說柳國斌走到前面街上,看那一對燈籠簇擁着一乘轎子,轎子裏面坐着一位官。這官架着碗口這麼大的一對墨晶眼鏡,一隻手靠在扶手板上,一隻手卻託着腮,在那裏想明天的心事呢。柳國斌正看得出神,一個護勇拿着藤條,上來吆喝道:“深更半夜,什麼人還在街上行走!連老爺來都不迴避麼!”柳國斌喫了一驚,轉過頭來,看見是護勇,便笑了一笑道:“老弟兄,推扳點吧。咱們是一塊土上的人,誰欺的了誰?”這護勇聽柳國斌的話來得硬札,順手把那個護勇手裏的一對燈籠奪了過來,望柳國斌面上照一照,慌忙說道:“原來是柳老爺!

請便,請便!”柳國斌也不理會他,慢慢的走。

去到家中。妻子迎着他,問道:“回來了?”柳國斌道:“回來了。”他妻子道:“早上跟你說的話,怎麼樣了?”柳國斌楞了一楞道:“什麼說?”他妻子便罵道:“天殺的!難道連喫飯的事體,都不打算打算麼?”柳國斌道:“飯是天天喫下肚子去的,有什麼打算?”他妻子道:“前兒喫的是鍋巴,昨兒喫的是粥,已經兩天沒見飯面了,你還裝什麼幌子呢?”

柳國斌恐怕他妻子一吵起來,單牆薄壁,街坊鄰舍聽了便要笑話,只得佯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這樣的喉急。你別嚷,一到明兒,就有錢了。”他妻子道:“你要有錢,除非去偷人家一票!”柳國斌當下正色道:“你越說越不是了!我們當老爺的都做了賊,那些平頭百姓,不一個個都該做強盜麼?”他妻子道:“你開口老爺,閉口老爺,你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的影子照照,看配當老爺不配!”柳國斌當下被他妻子搶白了一頓,氣的啞口無言。後來連鴉片煙都抽不進,把手揉着胃脘,只喊啊唷,原來犯了他肝氣了。等到第二日,一早營裏頭的差官就跑來打門,說:“大人都上了炮船了,老爺還只管慢吞吞,到底要這功名不要?”柳國斌無奈,只得掩着衣襟,趿了雙鞋,勉強掙扎下得牀來,隨着這差官垂頭喪氣而走。

看官,你道柳國斌是什麼人?他也是個把總,現在鹽捕營右營做了一個哨官。他的官運不佳,剛剛這個時候,太湖裏的鹽梟鬧得不亦樂乎,要去拿他,他竟開槍拒捕。營官把這情節通稟撫臺,撫臺批下來:“着該管帶認真巡緝,毋任鹽莢之利,任彼侵佔。如有拒捕等事,格殺勿論。”營官得着了這道札子,一面準備軍器,一面調齊船隻,定在平望鎮會齊,分頭巡緝。

這一下子可把柳國斌派在裏頭了。可憐他自從做了哨官以來,前任的頂收就去了一百多吊,另外還有營官那邊、號房裏、門房裏、廚房裏,都得點染點染,把這位柳老爺弄了個家產盡絕。

剛剛到舢板子上過得幾天安逸日子,家裏奶奶一會兒說沒有米了,一會兒說沒有柴了。看看關餉的日子離得尚遠,便把他熬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昨天晚上跟沈金標說的話,原是拼死喫河豚的意思,哪裏知道果不其然把他架弄上了,他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怕又是急。及到得營官那裏,營官照例吩咐幾句話,什麼“奮勇當先,不得退後”,又是什麼“喫了皇上家的糧,該應做皇上家的事”那些老套頭。下來了,只得整理船隻,收拾槍炮,硬着頭皮跟了營官一同向太湖進發。

古人說的好:“太湖三萬六千頃”。遠望過去,白茫茫一片,無邊無岸。有些打魚的小划子,看見大隊舢板子來了,他早已遠遠的躲開了,省得那些副爺們這個要蝦子,那個要黃鱔,應酬他們不了。巡緝了一日,一些兒沒有。尋着了收口的地方,把舢板子一溜兒灣了。等到明天天亮,大家正在燒飯,聽見咿咿啞啞的聲響,看見蘆葦裏搖出幾隻快船來。大衆還不在意。

一會兒砰的一聲,有顆槍子剛剛穿在柳國斌帶的那隻舢板子上的布篷上,打了一個窟窿。柳國斌大喊:“鹽梟來了,你們快些預備!”說完了這句話,便把兩隻手捧住了頭,往艙底下一滾,連氣都不敢出一出。這裏到底人多勢衆,登時嗚嗚的掌起號來,把舢板子排開,裝槍的裝槍,上炮的上炮。忙了一會,剛剛完畢,那鹽梟的快船就蜂屯蟻聚而來,只聽見槍聲如爆竹一般,夾着喊殺之聲,真是驚天動地。

柳國斌這隻舢板子上,有個什長,倒是個膽識俱優的人物,一眼覷定一隻人少的鹽梟快船上,就是一個田雞炮。那炮子落下來,正中這隻快船,譁喇一聲,這船成了齏粉,那鹽一包一包的沉下去。什長急的跺腳說:“你們這些飯桶,撓鉤在哪裏?

還不快快的搭起來!”衆人聽了,趕緊把撓鉤尋到手中,一包一包的搭起來,可惜一大半已送到海龍王的廚房裏去了。有一個燒飯的夫子,這人最是鹵莽,舉起一大包鹽來,望艙裏一丟。

不想他老爺在底下蹲着呢,這一下子把柳國斌砸了一個狗喫屎,頭昏眼黑。那浸過水的鹽,分量又重,幾乎把他壓死。

幸虧什長眼快,喊聲且慢,三腳兩步跨下艙去,把鹽包推開,把他老爺拖上來,望後艄頭一送,說:“老爺,別害怕,歇息歇息吧。什麼事都沒有!”柳國斌氣喘吁吁的道:“老弟兄,全仗大力,只要保全我的性命,就是感恩不淺了。”這裏兩人說話的當口,那邊鹽梟早已敗陣下去,一聲唿哨都走了。

營官發令,擂鼓揚威緊緊的追趕。追趕了一陣,領哨上來稟道:“前面的汊港太多,恐有埋伏。況且古人說的話叫做‘究寇勿追’。卑弁不敢作主,請大人示下。”營官點了點頭,傳令收軍。那些舢板子又放了幾個炮,這才“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按下不提。

且說蘇州有一座大酒館,開在閭門城外,名叫近水樓。打開了窗戶,就是山塘河。這山塘河裏全是燈船,到晚上點了燈,明晃晃的在河裏一來一往,甚是好看。因此,這近水樓喫酒喫菜的人更來得多了,每天擠不開。這近水樓有座河廳十分軒敞,可以擺得下十幾席酒。老闆會出主意,把它用落地罩一間一間的隔開了,算做房間。這些喫酒喫菜的也可以方便方便。這日柳國斌得勝回來,有些同事的要與他慶功,大家湊湊分子,在這近水樓定了一間寬大的房間。這些同事的都先到了,等到將要夜了,方纔看見柳國斌踱了進來。

五月天氣,漸漸熱了,他穿着半新舊的熟羅長褂,外罩天青實地紗沒有領頭的對襟馬褂,袖子放下來,足足有二尺三四寸長。這身行頭他本來是沒有的,全靠那幾包鹽賣在鹽公堂裏,得了幾十兩銀子,這才跑到估衣鋪裏選了一身。今日因爲是大家和他慶功,所以要穿出來光輝光輝。當下衆人看見了他,一齊作揖。柳國斌也還了一揖道:“兄弟何德何能,敢勞諸位破鈔?”衆人齊聲說道:“一杯水酒,幸勿見哂。”等到入了座,堂倌送上酒送上菜,衆人又一個一個跟柳國斌把盞。

正喝的興頭的時候,忽聽見隔壁房間內有個人撇着京腔罵道:“這些王八羔子,不曉得是幹什麼的!酒也涼了,菜也涼了,叫破了嗓子,連人影兒都不見一個。我問他忙些什麼!”

又聽見旁邊一個人也氣忿忿道:“老三別這麼着!咱們打他幾下,罵他幾句,倒便定了他;回來告訴了老爺,一條鏈子,把他鎖到衙門裏,他這才喫不了兜着走呢!”柳國斌聽了,把舌頭一伸,道:“好大的勢頭!”少時,便聽見老闆出來招呼的聲音,跑堂的過來賠不是的聲音,甚是熱鬧。這個當口,由外頭跑進一個人,腳步趕的登登登的響。一揭開簾子,便道:“我的大爺呀,叫我哪裏沒有找到,卻在這裏作樂呢!”那個勸老三別這麼着的,就趕緊問道:“有什麼事情沒有?”外頭來的說道:“怎麼沒有!”老爺正在那裏發氣,坐堂打人,大爺們要遲去了一會子,說不定三十五十板子一個!”那兩個人嘴裏啊呀啊呀,腳底下卻似沾了油的一樣,一步一滑的忙着去了。

這裏大家笑道:“原來是虎頭蛇尾。”柳國斌和衆同事直喫到二更多天氣,才謝了擾,回家而走。衆人也各自西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裝模樣鄉紳擺酒

運財物知縣貪贓

卻說蘇州有一個頂闊的鄉紳,姓吳,官名一個圖字;父親吳祝,由翰林出身,開了坊,升到工部侍郎,雖沒有外放,錢卻弄得不少。是什麼緣故呢?原來這吳祝跟一個軍機大臣是親戚。他在這軍機大臣面上,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有些人想放缺的,想得差的,總得孝敬這吳祝幾個,求他在軍機大臣面上吹噓吹噓。或者寫封把書字給該省督撫,那是比聖旨還靈。而且這吳祝“公平交易,童叟無欺,如蒙枉駕,不誤主顧。”這個名氣傳揚開了,他的生意就十分擁擠,日積月累,他的宦囊也就可想而知矣。等到吳圖出世,吳祝早已一病身亡,幸喜丟下萬頃良田,千間廣廈,過的日子着實富裕。

吳圖幼年在書房裏用功,等到十七八歲,就出去考小考。

學臺大人點名的時候,看見他的三代,就曉得是吳祝的兒子,因此留了神。等到發案,高高的進了。次年鄉試,三文一詩,做得花團錦簇;只不過請人家搶了一個頭場,又買了三場謄錄,等到發榜,又高高的中了。吳圖進學中舉,卻如此容易,人家總以爲他這進士,總別在荷包裏了。哪裏知道三上春官,掙不到一名進士,便把他氣的死去活來。幸虧他有的是家當,便援海防新例,報捐了一個道臺,分省浙江,也當過幾回差使。只是他的人糊塗不過,無論什麼事,一味的敷衍。撫臺見他這樣,便叫人通個風給他,勸他不要候補了,還是回去享現成福吧;倘然戀棧,就要把“心地糊塗,遇事顢頇”八個字,參他用銀子換來的功名。吳圖無可如何。後來一想,索性趁老太太還在,告個終養;不爲忠臣,便爲孝子,也叫人家說得好聽些。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吳圖在家不知不覺已是兩年多了。

在蘇州頗結交得兩個勢要:一個叫潘明,是位惰回籍的太史公;一位李百德,是位原品休致的臬臺。這三個人如兄若弟,天天聚在一塊兒飲酒看花,倒也不至於寂寞。有天潘明寫封信給他道:明日在倉橋濱張紅玉家,請一位北京來的同年,要吳圖跟李百德二人作陪。吳圖答應了。等到明日,吳圖一早起來,梳洗過了,用過早膳,便傳轎伕伺候,順路拜過幾個客,看看到了午牌時分,轎子便望倉橋濱如飛而來。原來蘇州的規矩,要是有人到妓女家裏請客,上半天就得過來,起碼要擾他一頓中飯,一頓點心,這妓女家裏,就得伺候他一天。這是各處的風俗不同,也不用細述。

話說這張紅玉已牌抽身而起,才洗臉,潘明已經來了。正在閒談着看張紅玉梳洗,外面傳呼吳大人進來。婢女打起簾子,吳圖早已進來了。張紅玉把他上上下下一打量,見他穿的是竹根青寧綢夾袍子,棗紅摹本緞馬褂,腳下一雙三套雲的鑲鞋,襪子卻是烏黑,想是許久不換之故。只見他坐下來,對着潘明寒暄幾句,嘴裏就叫一聲“來!”房門外一個二爺答應了個“是。”只聽見他吩咐道:“把東西拿進來吧!”二爺又答應了個“是。”才匆匆的走了出去。先搬進一隻小轎箱,外面是用青布套套就的,卻不曾落鎖。二爺隨手把轎箱開了,取出一件又長又大的品藍線縐的背心來。吳圖立起身來,把馬褂解開鈕子,兩隻手就不動了。二爺輕輕的替他脫去,把背心替他披上,這纔回過身來,把馬褂疊好,放在轎箱裏。又在轎箱裏拿出一套白銅的漱盂,一隻江西細窯的飯碗,一雙鑲銀的象牙筷,把轎箱關了,望美女榻底下一塞。吳圖還罵道:“混帳東西!你什麼要緊?回來把衣裳倒亂了,又得收拾!”二爺一聲不言語,只骨都着嘴,跑了出去。少時又拿進一隻白銅的小面盆來,白銅面盆裏還擱着一條雪白的毛巾。張紅玉看了,不禁好笑。隨即問他道:“吳大人,你的鋪蓋來了沒有?”吳圖覺着有點不好意思,仰着臉,只看壁上掛的單條字畫。一會兒,張紅玉也梳洗完了,下人等搬進飯來,是四盆四碗,也很精緻。另外有一壺酒。就請二人對坐,又斟過酒,自己打橫相陪。一時飯畢,李百德也來了,三人坐下說笑。

春天天氣,容易變天,一霎時太陽陰陰,便蕭蕭的落起雨來。潘明急的跺腳,說:“我們那位老同年,要下雨,他一定不得來了!”李百德道:“何不用你的轎子去接他?”一句話提醒了潘明,隨即喊自己的靠班進來,到西門斌升客棧接昨天京裏下來的黃大人,一面吩咐他到家裏拿了油衣再去。轎伕答應。等到三點多鐘,轎伕仍舊抬着空轎子回來,說:“黃大人早出門了。他們管家說是就要回來的,所以叫小的們等了半天。

後來看看雨越發大了,黃大人尚未回來,小的們恐大人等的心焦,所以先來複大人的命。”潘明聽了無話。直等到上燈時分,方聽底下喊客人上來。三人都喜道:“這一定是黃兄了!”豈知是隔壁房間內陳媛媛的客人,前來躲雨的。潘明急得搓手。

不多一會,樓梯上一陣怪響,只見一人像水淋雞一樣,手裏倒提着一把雨傘,大踏步徑至房裏來。潘明眼快,搶前一步道:“樂材兄,你怎麼這個時候纔來?小弟候之久矣!”黃樂材一時不得勁兒,趕忙把手裏的雨傘往紅木炕牀旁邊牆角上一戤,那傘上的雨早點點滴滴溜了一地。回過身來,方和他二人拱手,隨口寒暄幾句,然後坐下。他的管家也跟了來了,拿過一雙鞋,把他主人腳上一雙釘靴換下。潘明又述了打轎子來接的一篇話,黃樂材連忙道歉,說道:“對不住的很!剛纔是拜周方伯。不瞞三位說,方伯是小弟的年伯,拉住了,一定叫喫了飯去。小弟脫身不得,只好擾了他一頓,不想就下起雨來。

方伯本來要傳衙門裏的轎子,送小弟回棧房,小弟恐怕開發他們少了,於面子上不好看;開發多了,小弟卻不值得。因此苦苦辭了,冒雨回了棧房,又換了雨具,才望潘兄這兒來。可是有累候久了,實在對不住的很!”潘明又廉遜了幾句,便喊擺檯面。一時餚盛玉碗,酒進金壺,也說不盡當時情景。

看官可曉得這黃樂材的履歷?原來這黃樂材是榜下即用知縣,分發江西。到了省,卻是好班子,自然容易補缺。不上半年,便補了萬載縣。這萬載縣是出夏布的地方,雖不算十分富饒,也還過得去。誰想這位黃樂材是個窮讀書出身,見了錢便如蒼蠅見血,到任不久,腰包裏着實多了幾文。有天因爲一樁弟兄爭產的官司,他接了詞狀,便肚裏打主意道:“好買賣來了!”一面準了,拘集兩造,當堂判斷。弟兄兩個呈上一包田契,一包房券,還有二十幾個莊折,至少三千一個。他一時沒了主意,便發落道:“你們祖上又不曾做官做府,哪裏來這許多產業?一定是盤剝重利,所以有這些不義之財。現在本縣既往不究,一概充公便了。”這弟兄兩個,如何肯依呢?急的眼中出火。他還大喝道:“你們當這些東西是本縣麼?”這弟兄兩個異口同聲道:“不算老爺要,難道算是朝廷要不成?”他聽了大怒,便喝“掌嘴!”快班過來,把這弟兄兩個一人五十嘴巴,趕了出去。

這弟兄兩個越想越氣,就在府裏告了他一呈子。府裏在外面也聽見些風聲,便道:“這還了得!”一面具稟稟過撫臺,撫臺馬上把他撤任,繳印聽參。他一想:“我的官沒得做了,我的產業倒是現成的了。”哪知田地房屋都是呆貨,一點不能搬動,要把它變價,一時也無人敢買,只索丟了。提了莊款,滿滿的裝上幾箱子,帶着家眷,連夜運出城。就在埠頭叫了一隻船,叫家眷們押着,運回原籍去了。他在省裏耗了兩個月,部文回來,把他革職。他又一想:“知縣革了,叫化子沒有猢猻了。何不進京去打點打點,拼着多花些錢,弄個開復?”主意定了,便端整行李,打算到上海趁了輪船到天津,由天津坐火車進京。他原籍是湖州府長興縣,從長興到上海去,蘇州是必由之路,所以帶便看望看望潘明。

潘明倒並無勢利之見,不因他革職人員,把他兩樣看待。

一聽他到了,第二天就在張紅玉家替他洗法,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兩角洋錢動嗟輪舶

一封電報敗興勾欄

卻說黃樂材與潘明、吳圖、李百德,歡呼暢飲,直到三更時分他那管家方纔提着一盞沒有革職以前糊的燈籠,照他回去。

一宵無話。

次日,黃樂材便叫管家去買了小火輪船的票子,打算動身到上海,由上海動身到天津,由天津搭火車進京,好謀幹他開復功名的大事。一面又叫管家拿張片子,到潘明家裏辭行。潘明少不得又送兩色禮物,以代程儀。黃樂材收拾停當,算還店錢,僱了個挑子,把行李挑至盤門外青地小火輪船碼頭。管家一件件點明白了,打發挑子去後,自有船上的夥計接進中艙。

鋪陳好了,黃樂材躺下抽菸。一會兒搭客都滿了,言語嘈雜之聲夾着做小買賣叫喚之聲,喧成一片。等到汽筒一響,小火輪船解纜開行,方覺得耳根清淨。黃樂材這時已經把煙抽足,立起身來,巴着艙門,觀看沿路的景緻。瞥見一個少年,嘴裏銜着一支紙捲菸,露出半個面孔,在後面艙門口呆呆的對着岸上瞧着,一時又把隻手拳着在篷邊的鐵柱,露出指頭上一個晶瑩澄澈的金剛鑽戒指。黃樂材心裏想,這人必是個公子哥兒。心上正在盤算,船上的夥計進來開飯。黃樂材胡亂喫了一頓,管家也飽餐了。看看到二更時分,只聽見後面艙裏有人仿着小叫天唱那《賣馬》一段的戲,臨了,又聽見自己喝彩道:“好呀!

”黃樂材猜去,一定是白天看見的那個少年了。

第二天天亮,黃樂材尚在朦朧睡着,船上夥計早喊:“客人們洗面,快要到碼頭了。”黃樂材被他驚醒,一骨碌爬起來,把衣裳穿好。管家伺候盥漱已畢,船上夥計來討酒錢。管家只給他兩角錢,船上夥計摜在地下不要。黃樂材便罵道:“好個混帳東西!這樣的撒野。回來拿片子送你到上海縣去!”船上夥計把兩隻眼睛睜的圓彪彪的道:“你不要說是上海縣,就是上海道也沒奈我何!要不好好的添上幾角錢,回來看你上得成岸上不成岸!”黃樂材不覺嘆了一口氣道:“現在的人都要靠洋勢了,你看他止不過做了洋人造的小火輪船上的一個夥計,就有這樣的威風煞氣,真真了不得!”後來還是管家做好做歹,添了兩角洋錢,方纔嘟嘟囔囔的走了。主僕二人上了岸,叫好小車子,把行李分裝在上面,二人跟在後頭,徑向雅仙居棧房進發。黃樂材是初次到上海,不免東張西望。猛聽見隆隆聲響,一部馬車如飛而過,馬車上坐着的,正是昨天同船的那個少年。

二人也不理會。到了棧房門口,接客的連忙領進,看定了一間房間住下。忽然想起城裏有個朋友,姓鄒名齊賢,現在正在上海縣當錢穀老夫子,甚是得意何不去找找他呢。飯罷,吩咐管家看了門,一個人叫了部東洋車,講明拖到城門口。進城之後,逢人問訊,來到上海縣衙門,向宅門上說明來意,領入錢穀房。

那位鄒老夫子正架着大眼鏡,在那裏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算本年的糧串呢。看見了他,慌忙作揖讓坐,送了茶,問了些別後的景況,便道:“樂材兄是難得到上海的,兄弟橫豎沒有什麼大事情,可以奉陪逛個兩三天。今天姑且到酒館子上去談談如何?”黃樂材道:“只是打攪不敢當。”鄒老夫子道:“樂材兄,說什麼話來,多年朋友都要這般客套,那就難了。”

說着,掀開嘴脣皮,翹起兩綹黃鬍子,哈哈的笑了。樂材無話,鄒老夫子又把糧串收拾收拾,向抽屜內一塞,把暗鎖鎖了。回過頭來又換衣服,那時已經快天黑了。兩人踱出上海縣衙門,出了城,鄒老夫子低頭想道:到哪裏去呢?一會兒道:“還是鴻運樓。”黃樂材也不曉得什麼紅運樓、黑運樓,唯唯而已。

鄒老夫子一路上又和他說長說短,不知不覺,走到一座金碧輝煌的大酒館,鄒老夫子讓他先進去,黃樂材便知道是鴻運樓了。進去揀了座頭坐下,堂倌奉過煙茶二事,便請點菜。鄒老夫子點了一席殼子,堂倌答應,自去安排。少時酒到,鄒老夫子又同他把過盞,就問他這番來意。他就把進京謀開復的事略說了幾句,鄒老夫子點頭道:“這是極容易的事體,說不得多花幾個錢就是了。”黃樂材道:“可不是呢?”鄒老夫子忽然笑嘻嘻的道:“樂材兄如果再得了缺,這錢穀一席,有個小徒很過得去,可以叫他過來效勞。”黃樂材滿口答應,鄒老夫子不勝之喜。直到酒闌席散,堂倌送上開的橫單,鄒老夫子拈着鬍子看了一看,吩咐記在帳上,堂倌一疊連聲的答應。鄒老夫子仍舊讓黃樂材先走。剛剛出得鴻運樓門口,又看見昨天同船的那個少年,喫得醉醺醺的,同着兩三個朋友,腳底下趄趄趔趔,嘴裏說道:“老江,咱們上西公和去打個茶圍吧。”一個人接着道:“毓翁,你真醉了。這兒是法蘭西,西公和在大英地界四馬路,這麼遠的路,你走的動嗎?”少年道:“你這人真是不開眼!咱們還拿鴨子嗎?有的是馬車、東洋車,一會兒就到了。”說着,嘻嘻哈哈的去了。鄒老夫子迴轉頭來對黃樂材道:“你認得他麼?”黃樂材道:“是卻是同船來的,認可不認得。”鄒老夫子道:“他是現在貴州巡撫的兒子,闊得很,與敝東極其要好,到蘇州去是到省去的。”黃樂材道:“他這個樣子,難道也是個官麼?”鄒老夫子道:“如何不是?

還是個鹽運使銜的儘先即補道哩。”黃樂材聽了,不禁肅然起敬。鄒老夫子又叮嚀道:“明日千萬在棧房裏候我,我遲到掌燈時分來。”黃樂材答應了,彼此拱手而別。黃樂材仍舊叫了東洋車回棧房不提。

且說那少年姓陳名毓俊,父親現任貴州巡撫,單生他這一子,便十分的溺受。因此書也不甚讀,等到十三歲上,就給他捐了一個官。看看長成,加捐道臺,並捐鹽運使銜。他原籍是浙江人,指省江蘇。這回由貴州進京引見,帶了無數銀子,他的手段又撒漫,整捧的拿出來給人用,從不皺一皺眉頭。因此在京中,頗結交了幾個朋友。引見已畢,領憑到省,拜過了客,看看無事可做,心裏想:“不如住到上海去,離蘇州又近,況且上海的堂子是甲於天下的,藉此也可以消遣消遣。”故此在上海新馬路租了一所六樓六底的房子,門口貼起陳公館,用了四個跟班的、一個廚子、一個打雜的;自己又打了一部馬車,用兩個馬伕;另外還有一位書啓師爺。這位書啓師爺,是貴州巡撫衙門裏教讀王師爺的兒子,爲人甚是伶俐,陳毓俊此番引見,是他陪着去的,摸着了這少東家的脾氣,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也就很紅;既在上海公館裏,雖沒有什麼事可做,不妨做做現成篾片,等少東家得了差缺,再作道理。

這天是一個洋行裏做買辦的叫做江裴度,替陳毓俊在鴻運樓接風。散了席,看看時候還早,所以要到西公和去打茶圍。

當下馬伕拉過馬車,便讓江裴度,還有江裴度舅子叫作範仲華的,搭了一車。馬伕加上一鞭,不多一刻,就到了西公和門口。

三人跳下馬車,陳毓俊吩咐馬車在第一樓後面等。踱進弄堂,找着江裴度的相好王小香牌子。三個人走進院子,看見樓上燈燭輝煌,夾着呼幺喝六的聲音,甚是熱鬧。江裴度道:“我們回去吧,他們這兒不空。”陳毓俊道:“就是不空,他們也得找個地方給咱們坐。”江裴度無法,只得頭一個上樓。二人跟着,相幫喊了一聲,樓上自有孃姨接着,連說:“對勿住,請亭子房間裏坐。”

少時,王小香出來,應酬了一遍,便飛了陳毓俊一眼。陳毓俊是個中老手,哪有不領會的道理,當下喜的他手舞足蹈。

三人正在說笑,聽見院子裏有人問道:“江老爺可在這裏?”

孃姨答應,那人便登登的上來了。孃姨領着他進了亭子房間,也來不及招呼,說:“老江,行裏來了電報,叫你快去!”江裴度驚惶失色,便道:“什麼事?”陳毓俊道:“只怕是外國的貨來了。你忙什麼?”江裴度道:“委實不放心,容兄弟回行去看一看。”陳毓俊道:“要走咱們一塊兒走,這是你的地方,你走了,咱們還坐得住嗎?”說罷,一鬨而出,王小香送之不迭。

欲知江裴度行裏接到的什麼電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家室勃谿闊買辦無端忍氣

園林消遣窮候補初次開心

卻說江裴度跟着那人,一氣趕回行裏,其時已有十二點鐘模樣。自來火半明不滅,江裴度把它擰亮了,急將電報新編一個一個字的翻出來,方知道什麼地方倒了一座銀行,他行裏也關倒十多萬。江裴度正如一瓢涼水從頂門上直灌下來,口內無言。他舅子範仲華道:“姊夫何必如此?只等明天與洋東碰了頭,再商量一個絕好的主意。”江裴度無法,只得咳聲嘆氣的出得行門,偏偏包車伕又不知去向,把他恨得跺腳。只得叫了一部東洋車子,拖回新閘。等到了,給了銅線,尋着自家的門口,蓬、蓬、蓬敲了三下,老孃姨在內接應,將門開放。江裴度剛剛踏進門口,看見天井裏放着一部包車,認了認是自己的;再回頭一看,他那個車伕披着衣裳,揉着眼睛,昏頭搭腦的撞將出來。江裴度正是一肚子沒好氣,開口就罵。那車伕不服道:“我本來等在行門口的。後來你爲着坐了陳大人的馬車,所以叫我回來的。”江裴度他細一想,果然不錯,便沒得什麼話說,登、登、登一直上樓。

走進外間,看見他娶的那位姨太太,正低着頭在燈底弄什麼呢。聽見腳步聲音,回頭一看,便問道:“回來了,替我買的東西在什麼地方?”江裴度一楞道:“什麼?”他姨太太道:“就是外國緞子,顏色漂亮不漂亮?花頭新鮮不新鮮?”江裴度啐了一口道:“還顧得買外國緞子哩!我們的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他姨太太道:“什麼身家性命,什麼保不保我都不管,我的東西是不能少的。”江裴度又好氣,又好笑,隨手一屁股坐在躺椅上,兩隻眼睛直勾勾的對她瞧着。停了一會,他姨太太又發話道:“我給個信給你,這下半月是跑馬汛,馬車呢倒不用愁,已經叫人包好了,就少一件出色的行頭,你明後天無論如何總要替我去買。要不然,我自己會到洋貨鋪裏去看定了貨色,讓上你的帳,不怕他們不相信!”江裴度恨極,說:“你們這種人,不管人家死活,一味要裝自己的場面,真正可惡!”他姨太太道:“這個場面,是裝你的場面,難道還是裝我的場面麼?”江裴度聽了詫異道:“怎麼說是裝我的場面?”

他姨太太道:“你是個有體面的大買辦,要是你家裏的人出來,拖一片掛一塊,那還像什麼樣?”江裴度道:“裝你的場面也罷,裝我的場面也罷,到那個時候再看吧。”他姨太太方始無言。

如今且提陳毓浚陳毓俊自與江裴度作別,坐了馬車回到新馬路公館,即有家人們伺候着,洗了臉,漱了口,便到書房裏過癮。問問小王師爺回來沒有,家人答道:“睡下多時了。”

他伸手便從桌子上抓過一張新聞紙來,又在懷內掏出一支麻色的雪茄煙來。家人們趕着點上火來,他一面吸雪茄煙,一面看那新聞紙。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子,把新聞紙擱下,他家人早端上半夜餐來,陳毓俊用畢,便在書房裏踱了幾個圈子,伸手摸出一隻打璜金錶一擰,早聽得滴滴的報了兩下,又打了三下,便知道是兩點三刻了,隨即上樓安睡。

到了次日,四點餘鍾光景,忽然有人敲門甚急。那些家人想道:“我們少爺的朋友,是向來不作興早上來的。”開門一看,那人有些不對帳。你道爲何?原來那人年紀只有三十餘歲光景,面黃肌瘦,身上穿着天青羽毛的夾馬褂,下面一件青不青藍不藍的夾袍子。家人便問:“你是來找誰的?”見他袖子裏頭挖出一張片子來,說:“拜會你家主人。”家人接過片子一看,是馮勳,揚着腦袋一想,彷彿沒有來過似的。因此細細盤問了一番,方知道他是陳毓俊的表兄,名字叫馮勳,號叫正帆,是浙江省金華府人氏。幼年進過學,後來改了幕,處過兩回闊館,多了幾文錢,就報捐了個佐雜功名,到省候補。一候候了十多年,候了個家產盡絕。這回幸虧從前的舊居停替他在方伯面上吹噓吹噓,派了個瀏河釐局分卡的委員,總算是苦盡甜來了。因要到差,路過上海,打聽得老表弟住在此地,一則探望探望,二則還想借幾個到差的使用。一到了上海,本想住在老表弟家裏的,後來一想:“他們是闊排場,我這樣的行李蕭條,未免叫他瞧不起。”就在一家小客棧裏暫且住下,第二天才衣冠齊楚的來拜會這位老表弟。

當下家人把他讓進書房坐下,家人便上去通稟。過了半天,還沒有消息,把他急的抓耳撓腮。停了一會子,小王師爺起來了,先過來招呼了一招呼。落後陳毓俊慢慢的在樓上下來,彼此作了揖,分賓主坐下。小王師爺看見沒有他的事了,便溜之乎也。陳毓俊一回問問他的景況,一回問問他的行徑。馮正帆直陳無隱。陳毓俊把眉頭皺了又皺,像是不耐煩的光景。誰知這位馮正帆,早晨只拿了八個錢買了兩個燒餅喫了,這會肚子裏已經餓着,不住的轆轆的作響。馮正帆不好意思,把背傴了,竭力的去壓住它。陳毓俊看了,不禁好笑,因問:“中飯怎麼樣了?”家人回稱:“還要略停一停。”陳毓俊便提着嗓子,吩咐快拿來。家人答應着,一疊連聲的傳到廚房裏去了。少時,家人們請到對過去用飯。馮正帆一看,只對面擺着兩個座頭,心裏想:“那位王公呢,爲何不見?”又不便問。陳毓俊舉筷道請,馮正帆樂不可支。一看桌子上雖是便飯,卻也大盤大碗的十分齊整。一時喫畢,仍到書房裏坐下,陳毓俊便告便上樓去了。馮正帆無聊之極,踱到正間閒望,只見一個廚子端着一盤魚、一碟菜、一銅鍋的飯,望小王師爺房間裏去,才知道小王師爺喫的是另有一種東西,心中不禁嘆息。

等到陳毓俊下來之後,便道:“表兄今天沒事嗎?”馮正帆道:“沒事。”陳毓俊道:“如此咱們去逛逛吧,你也是難得到上海來的。”馮正帆無語。陳毓俊便問:“馬車呢?”家人們答道:“早來了。”陳毓俊道:“叫他們勻一個進來。”

家人傳出話去。馮正帆眼睛裏忽然看見一個頭戴紅纓帽子,身穿綠呢袍子,周身滾着闊邊的,跑了進來。心裏想:“這是什麼人?後來看見他把水煙筒袋子拿了出去,方知道他也是個當跟班的。等到陳毓俊邀他出去,看見馬車上還坐着這樣打扮的一個人,方纔明白就是陳毓俊說的馬伕了。霎時,一鞭展去,雙輪如飛,馮正帆不住的四面留心細看。只見一片大空場,圍着鐵欄杆。陳毓俊對他說道:“這就是跑馬廳了。”馮正帆點頭不置。及至到了一處,陳毓俊和他下得車來,一片森林夾着松柏柳榆之類,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望上去極像墓道。轉了一轉,露出一所房子來,那房子卻造得十分華麗,上下都是用紅磚一塊一塊砌就的,頂上有幾處像寶塔一樣,溜尖溜尖。二人踏進門來,好大一間廳,擺着百十副座頭,但是人影寥寥。

陳毓俊道:“太早了。”馮正帆道:“難道這兒逛的人都要老晚纔來麼?”陳毓俊道:“可不是!”二人徘徊了半晌,揀個座頭坐下,有人泡上茶來,促膝談心。

良久良久,方看見一串人魚貫而入,還有些婆娘在內。馮正帆正待要問,陳毓俊忽然不見,心下着了一驚,隨即立身來找尋。不知找到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恣遊覽終朝尋勝地

急打點連夜走京師

卻說馮正帆一回頭不見了陳毓俊,四邊亂找了一會兒,才見他好好兒的在那邊坐着呢。三腳兩步的跑走過去,一看不對帳。卻是爲何?原來陳毓俊與一個二十多歲年紀的婦人,在那裏唧唧噥噥的講話。再把這婦人上上下下的打量,見她穿的甚是時興,臉上塗脂抹粉,兩隻水汪汪的眼睛東張西望。馮正帆心下盤算:“這是什麼人呢?要說是表弟的姨奶奶又不像,要說是表弟的親戚又不像。忐忐忑忑了一會子,他才從恍然裏跑出了一個大悟來,自忖道:“要不是人家常常說的上海的倌人吧?”既知道是倌人,回頭一想:“我還是遠遠的走開爲是。

倘若給什麼熟人看見了,說我初得差使就到上海這般胡鬧,那還了得!”心裏這麼想,眼睛裏看出來,便覺得那倌人和天地鬼神一般。少時陳毓俊的話也說完了,便踅了過來,揀了一張桌子,泡茶坐下。

不多一刻,聽見門外車轔轔,馬蕭蕭,一大堆人嘻嘻哈哈踱將進來。爲頭一個穿着雪青湖縐夾衫,登着烏靴,紫巍巍的一張面孔,好部濃須,口裏銜了一支東西,那東西在那裏出煙呢。馮正帆不勝稀罕,忙問陳毓俊,毓俊說:“這是雪茄,出在呂宋的,所以又叫呂宋菸。”馮正帆不提防今日倒曉得一個典故。那老頭兒後面跟着幾個年輕的,都穿的很華麗,就在他二人對面坐下,少停高談闊論起來。只聽那老者大發議論道:“上海張園一帶栽着許多樹木,夏天在邊上走不見天日,可以算它東京帝國城;大馬路商務最盛,可以算它英國倫敦;四馬路是著名繁華之地,可以算它法國巴黎;黃埔江可以算它泰晤士河,蘇州河可以算它尼羅河。”幾個年輕的一齊拍手道妙。

一個年輕的說道:“上海商務,是要算繁盛的了;天下四大碼頭,英國倫敦、法國巴黎、美國紐約、中國上海,這是確鑿不移的。”馮正帆聽了半天,沒有一句懂得的,覺得發煩的很,因和陳毓俊談了些別的事情。看看天色傍晚,便催着陳毓俊要走。看陳毓俊還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催了兩遍,陳毓俊才和他上車回去。又在各處兜了幾個圈子,直兜到大小店鋪俱點燈了,方始在一家門口停祝二人下得車來,進得門去,馮正帆覺得不是新馬路公館模樣了,忙問這是什麼地方。毓俊說:“你別管。”馮正帆無可奈何,上得樓去,看見一個圓圓的東西掛在扶梯口,裏面也沒有蠟燭,卻點得雪亮,耀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還有一個穿竹布大褂的管家,斜簽着身子,引他二人到一間房間裏。陳設的器具,也有方的,也有圓的,也有扁的,也有長的,這器具的質地馮正帆卻認得,就是玻璃。毓俊問他要什麼菜,他才知道是個喫飯的飯館子,便道:“隨便也罷。”毓俊知道他不懂,替他寫了幾種。少時,又見穿竹布大褂的管家拿了一個盤子進來,盤子裏一塊一塊的東西,摸摸冰涼挺硬。馮正帆就不敢去驚動它了。一會又拿上一盤子湯來,馮正帆端起來一呷,陳毓俊早哈哈的笑了,還說道:“你別裝着傻嘔人了!”一時胡里胡塗的喫畢,也不知道是什麼味兒。後來看見刀叉等件,說:“你今兒可破費了,難道還請我喫燒烤麼?就是喫燒烤,也得廚子來動手,難道自己可以切嗎?”陳毓俊道:“你別管,看看我的就明白了。”

馮正帆忽然腹脹,想要小解,陳毓俊叫人領了他去。溺畢回來,走過一個門口,裏面丁丁冬冬有琵琶的聲音,心裏想:“這是誰在那裏唱曲兒呢?”巴着下半截門一瞧,原來都是些空紅着綠的小姑娘。馮正帆想道:“這裏風氣真真不好!上館子喫飯,還叫小姑娘們陪着,他也太樂了。”正在呆呆的立着,有個人拿着無數盤子,急忙忙的走過,一個不留心,撞在他身上,豁啷一響,全行碰翻,潑了他一身的汁水,淋漓盡致。

馮正帆怕這人要他賠盤子,趕忙一溜,溜到自己房間裏。

陳毓葵他這樣,便問怎麼樣了,馮正帆對他搖手,陳毓俊莫名其妙。又叫人擰了把毛巾,替他揩抹乾淨,然後叫開帳來,一個人便來訴說馮正帆碰破他的盤子。陳毓俊睜着眼睛道:“你要他賠盤子,他還要你賠衣服呢。到底是你盤子值錢,還是他的衣服值錢?”這人無言而去,馮正帆方曉得有這樣一個巧妙。

出得這館子,方纔看見門上有三個銀硃寫的大字,是“金谷香”。

毓俊又帶他上戲館,揀定座位,便告個失陪,匆匆要走。

馮正帆一把拉住,問他到哪裏去。陳毓俊道:“過癮去。”馮正帆無可如何,叮囑快去快來而已。馮正帆坐又不是,立又不是,背上像有針刺的一般。眼睛看着戲,耳朵裏聽着鑼鼓,臺上又跳出一個黑盔黑甲的人,哇呀哇呀的鬧了半天,把他頭腦子都弄脹了。良久良久,始見陳毓俊回來。戲散,陳毓俊要拿馬車送他回棧。他怕陳毓俊拉他去逛窯子,一定不肯,說:“我認得路,我走回去就是了。”陳毓俊無奈,與他作別。

馮正帆出得戲館,記得一條橫馬路,跑過去拗一個彎,就是棧房。他便一步一踱的踱了半條馬路,看見家家閉戶,處處關門。有些女人在屋檐底下,遮遮掩掩,見他到來,個個有招呼之意。馮正帆心中不解,正走之間,有個又粗又麻又胖又黑的揚州婆子,拉了他一把。他着了急,嘴裏就罵:“混帳東西,連廉恥都不要!”揚州婆子吱吱呱呱回罵了他幾句。馮正帆既脫此險,便一直回去,開了房門,帶來的小管家,名喚三兒,過來伺候,安睡下去,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差小管家送片子到陳毓俊公館裏去辭行;下半日收拾收拾,即往瀏河差次而去。後文不提。

且說昨天碰到的那老頭兒,姓周名自強,號勁齋,是一個佐雜出身,謀到了一個差使,兩年下來很多了幾個錢,加捐知縣。正值簡放出洋差之際,他又鑽得路子,當了一個隨員。期滿回來,便以異常勞績,保升知府。前年晉直捐內,又花上許多銀子,過了道班,便是一位巍巍乎的觀察公了。因他到過外國,所以開口就是倫敦,閉口就是巴黎。

這天回去,接到一封京裏打來的電報,是要他進去,大有機會可乘。周勁齋見了,如何不喜呢,當下囑咐家人,趕緊到招商局去定輪船上的大餐間,一面歸歸行李,弄弄鋪蓋,一夜不曾閤眼。次日,又到各處辭行,就有一班天天見面的朋友,在一個花園裏,替他餞行。餞完了行,又到各相好處打了一轉,說明進京的說話。看看十點鐘左近,周勁齋便一直上船。船上買辦叫作施禮仁,與他向來熟識,招呼得十分周到。一路無話。

等到輪船進了塘沽口,由小船駁至紫竹林,住在鴻安客棧。

本來天津的客棧,都是用火炕的,這鴻安卻比別家講究,是拿幾塊松板搭成的牀鋪。歇息了一夜,次日搭火車進京。不到半天,便到了正陽門。叫了騾車,裝了行李鋪蓋,徑奔打電報給他的爛面衚衕賈子蟄家。子蟄到衙門去了,早有家人接住,把他安置在書房裏。原來北京的房屋,都是三開間一進,兩明一暗,接着一個院子。這賈子蟄是工部員外郎,頗通聲氣,前回曾與周勁齋同事,兩個人氣味十分相投,便做了拜盟的兄弟,所以這般照顧他。

周勁齋外國雖是到過,北京卻沒有到過,一舉一動,都存一點小心,怕人說他怯,笑他不開眼。這回正坐在書房裏,四邊一瞧,裱糊的倒也十分乾淨,就是地上髒一點,桌上鋪滿了一層灰。心裏詫異,說:“好好一個書房,爲什麼不拾奪拾奪呢?”後來聽見家人們說:“收拾過了,風一刮,又是一塌胡塗。”方纔明白他們聽其自然的道理。看看天要黑了,賈子蟄還不見來,急得他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等到掌燈時分,忽聽一聲咳嗽,一個家人回道:“老爺過來。”便打起了簾子,賈子蟄低着頭進了書房,二人作揖坐下。

欲知二人談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崇效寺聊寄遊蹤

同慶園快聆妙曲

卻說賈子蟄走進書房,與周勁齋見禮已畢,談了一會正經,又說了一會閒話,慢慢的提到寫信叫他進京的那樁事。周勁齋忙問如何,賈子蟄道:“機會呢是有,只要你肯花上兩文。”

周勁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老把兄,我難道是不識竅的人麼?

”賈子蟄道:“不是啊!你老弟的事,愚兄有不幫忙的道理麼?

”又湊着周勁齋的耳朵道:“裏面張口張得卻不校愚兄代你磋磨磋磨再說。至於愚兄這面,同你老弟是自家人,有也罷,沒有也罷,都是不在乎此的。”周勁齋聽了,起身謝過。從此周勁齋就在賈子蟄家住下,等候消息。

有天起來得早,想要出去逛逛,便叫賈家的管家去叫輛車子。講明瞭一天給三十吊錢,是明欺周勁齋沒有到過京城,所以開他一個大價錢。周勁齋一算三十吊錢,合起來不到四塊錢,在上海上趟張園,有的時候還要貴些,何況是一天,因此欣然應允。當下換過衣服,又問賈家借了一個管家,因他自己帶去的底下人都是外行之故。

勁齋上了車,那管家跨上車沿。掌鞭的拿鞭子一灑,那車便風馳電掣而去。周勁齋在車裏望去,人煙稠密,店鋪整齊,真不愧首善之區。忽然那裏轉了彎,望左邊一側,勁齋的頭在車上咕咚一響,碰得他疼痛難當。隨即把頭一側,哪裏知道這車又望右邊一側,勁齋的頭又在車上咕咚一響,這兩下碰得他眼前金星亂迸。勁齋想道:“京裏的人可惡,連車也可惡!”

好容易熬了半日,熬到一個所在。勁齋下車一看,原來一座大廟,題着“崇效寺”三個字。原來崇效寺是個名勝所在,當初相傳寺裏有三株古樹:一株紅杏,一株是青松,一株是碧梧。後經兵燹,把這三株樹都砍了。現在只繪着一個卷子,在寺裏藏着,凡有名人,皆留題詠。當下勁齋步進山門,見這崇效寺規模闊大,氣象崔巍,心裏讚歎了一回。剛剛打從抄手遊廊進去,劈面轉出三個人:一個是灰色褡褳布的夾袍子,上面穿着藍呢半袖馬褂,卻拿黑絨挖了大如意頭,周身鑲滾;一個把衣裳都掖在身上,系一根玄色整匹湖縐的腰帶;一個穿着短打,頭上貼着大紅布攤的頭痛膏藥,一手託着畫眉籠子,一手盤着兩個鐵彈,“忒兒郎當,忒兒郎當”的,不綜響。三個人都託着大辮繩兒,一個看着周勁齋笑了一笑,嘴裏說:“糟豆腐!”勁齋茫然不覺。三個人便挺胸凸肚的揚長而去。回頭一問賈家的管家,管家說:“這三個人都是混混。”勁齋方知道是流氓。逛了一會,覺得沒有什麼意思,回頭又問賈家管家道:“還有什麼好玩的所在?”賈家管家道:“那麼着琉璃廠吧。”勁齋道好,重新上車,徑向琉璃廠進發。

這番光景竟不同了。只見一家一家都是鋪子,不是賣字畫的,就是賣古董的,還有賣珠寶玉器的。有一家門上貼着“代辦泰西學堂圖書儀器”。勁齋進去一看,見玻璃盒內擺着石板、鉛筆、墨水壺之類。向掌櫃的要一本泰西的圖書看看,掌櫃的鄭重其事拿將出來,原來是本《珀拉瑪》。勁齋笑了笑,還了他。掌櫃的道:“你老準是不懂。我告訴你老,這是洋人造的洋書,你老要是能夠念通這本書,就可以當六國翻譯。”周勁齋一聲兒不言語,往外就走。又到隔壁一家,見玻璃窗內貼着許多字樣兒,都是些狀元:什麼夏同和、駱成驤、張謇。進去一問,可以定寫,連潤筆、連臘箋紙價一古腦兒在內,也不過三四錢銀子。勁齋暗暗納罕,心裏想:“這種名公到了外省,一把扇子,一副對聯,起碼送他十兩二十兩程儀;要是多些,就一百八十,如何在京裏,倒反減價招徠呢?”隨手又買了些銅墨盒、銅鎮紙之類。

又逛了一回,天色不早,想要去喫館子,因向賈家管家問:“京城裏面哪一家館子好?賈家管家回說:“至美齋。”勁齋交代了掌鞭的。及至到了至美齋,是小小的一個門面。進去了,官倌趕着招呼,說:“這邊有雅坐。”揭開門簾進去一望,那個雅座只能夠坐四個人。一帶短窗緊靠着一個院子,院子裏堆了半院子的煤炭,把天光都遮住了,覺得烏漆墨黑。煤炭旁邊,還有個溺窩子,此刻已是四月間天氣,被倒西太陽曬着,一陣一陣的臊氣望屋裏直灌進來。勁齋閉着鼻管,皺着眉頭,將就坐下。跑堂的送上茶壺茶杯,問道:“老爺請客不請?”勁齋說:“你去拿副筆硯來。寫明爛面衚衕賈宅賈子蟄老爺。跑堂接着去後,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弄得他如熱鍋上螞蟻一般。

看看日色平西,跑堂的點上一枝白蠟,又坐了一會,纔看見賈家的管家回說:“老爺過來。”勁齋連忙起身讓坐。子蟄口稱:“有勞久候!”跑堂的曉得沒有別客了,擺上筷碟,又拿了一疊紙片過來,便陪着笑臉,問道:“老爺們要什麼菜?”勁齋先讓子蟄要,子蟄要了槽溜魚片兒、炮雞盯燴銀絲、紅燒大腸四樣。跑堂的問勁齋要什麼菜,勁齋說:“炒個肉絲,帶爸爸!”跑堂的站在一旁楞着。勁齋道:“你怎麼難道連爸爸都沒有麼?”子蟄聽了,哈哈大笑道:“不要就是餑餑吧!”跑堂的始諾諾連聲而去。勁齋覺得叫錯了名字惹人發笑,臉上很磨不開,一陣紅,一陣白。還虧子蟄是個積年老猾,知道他不好意思,便拿別的話來把他岔開了。二人喝着酒,喫着菜,口味倒還不錯。勁齋覺得身後有些熱烘烘起來,把馬褂也脫了,袍子也剝了。及至到院子中小解,方看見這雅座的隔壁,是連着一副大竈頭,烈烈轟轟在那裏燒着呢,焉有不熱之理?趕忙催飯。會過了鈔,便和子蟄一車回去不提。

又過了兩天,子蟄忽然高興,邀他到前門外大柵欄聽戲。

勁齋久聞京師的戲子甲於天下,今番本打算見識見識,焉有不往之理?午飯後同車而出,到了一個很窄很窄衚衕裏面,門口花花綠綠,貼着許多報條,門上有塊匾,叫同慶園。進得門去,一條土地,七高八低,走起路來,要着實留心,方不至於蹉跌。

勁齋覺得陰森之氣逼得人毛骨悚然,忙問怎麼樣。子蟄道:“到了裏面就好了。”過得一重柵欄,便覺人多於鯽。子蟄要官座,官座已經沒有了。不得已而求其次,看座的回說沒有了。

子蟄發怒,混帳王八蛋的大罵了一頓,那看座的受了他的發作,顛倒讓出兩個座子來。勁齋一想,原來北京人是欺軟不欺硬的。

勁齋與子蟄坐定,其時臺上正唱着《無水關》。子蟄道:“這些都是乏角兒,不用去聽他。”勁齋不懂,回臉一望,只見嚷賣冰糖葫蘆的、瓜子兒的,川流不息。還有一個人站在人背後說:“澇!”勁齋說:“什麼叫做澇?”子蟄道:“端一碗來你喝喝。”少時,管家端上一碗來。勁齋見是雪白的東西,面上點着一個紅點兒,十分可愛。用手一摸,覺得冰涼的,便說:“太冷啊!可要拿點開水沖沖?”子蟄道:“並不涼,你喝下去就知道了。”勁齋喝過一口道:“原來是牛奶。”等到喝到第二口,不知如何的胃裏受不了,哇的一聲,吐將出來。

子蟄道:“別勉強了。”就把他端過去,叫家人喝了。

一會,臺上唱過了四五齣戲,大家嚷道:“叫天兒上來了!

”原來叫天兒這日唱的《空城計》。二人聽過一段搖板,便有人鬨然喝彩;還有閉着眼睛,氣都不出的;也有囔囔在那裏罵的,說:“你們老爺別隻管喝彩,鬧得我聽不着!我今天好容易當了當,纔來聽戲的。”勁齋暗暗詫異。叫天兒唱畢,大家就散了。一片擁擠,就如潮水一般。二人方到得戲園門口,勁齋望身上一摸,忽然“啊呀”一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失鑽戒大人恨小利

誆冤桶賤價得名駒

卻說周勁齋望身上一摸,一隻四喜袋不知去向,便急得面容失色。賈子蟄忙問可是給小利偷了東西去。勁齋道:“豈敢!

”子蟄道:“偷了什麼東西去?”勁齋道:“是一隻四喜袋。

四喜袋裏別的不打緊,只有一隻五個克拉的金剛鑽戒指,要值到一千塊洋錢。”子蟄道:“你好糊塗呀!戒指爲什麼不戴在手上,倒擱在腰裏呢?”勁齋道:我爲喫了飯要洗臉,所以把它取了下來,放在四喜袋裏。出門的時候,偶然忘記,這回被小利偷去了,纔想起來了。”子蟄道:“京城地面,小利最多,一個不留神,就要會把東西丟了。你這個戒指值到一千塊錢,那就不是玩的了。咱們姑且回去,想個法子,把它找着纔好。”

勁齋道:“報官如何?”子蟄笑道:“別說報官,就是出奏也沒用的。”勁齋悶悶不樂,只得垂頭喪氣,隨着子蟄出了戲館。

回到子蟄家中,倒是子蟄過意不去,替他託了衙門裏的人到處查緝;又寫了一張賞格,貼在正陽門洞中。過了幾天,毫無影響,勁齋也只索罷了。

有天,勁齋出門拜客,走在半路上,忽見賈家的管家跑得滿頭是汗,在那裏東張西望。一見勁齋,如獲異寶一樣,忙跑過來道:“請周老爺停步!”“勁齋便問何事。管家一手在腰裏拉上一條絹子來,擦腦門上的汗,一手垂下去,請了一個安,說:“老爺大喜!剛纔王中堂宅裏打發人來,說上海的回信已經來了,老爺委了招商局的總辦。”勁齋一喜非同小可,便與賈家管家一路回到子蟄家中。子蟄已經戴着大帽子,在客堂裏候着道喜。勁齋忙了兩日,打點出京,也不去提他了。

且說京城裏有個闊公子,姓孫,排行老六,正是北邊人所謂“冤桶”,南邊人所謂“洋盤”。據說他的老子是個軍機大臣,權傾中外,因此人人叫他孫六公子。這孫老六平日專喜的是鬥雞走狗,家裏養着幫閒無數,出起門來,把這些人都帶在後面,幾十騎馬猶如流星趕月一般。這日,正是新秋天氣,孫老六忽然高興,說:“咱們到南城去逛窯子。”幫閒人等鬨然應了。馬伕牽過馬,第一個孫老六墜鞍認鐙,其餘幫閒人等,還有家人小子一窩蜂的趕出南城外。

南城外有一段人煙冷落的地方,前面一個喇嘛僧,跨下“小銀合”得得的走得飛快。孫老六說:“咱們搶過他的先!”

一使襠勁,那馬便兩耳一聳,長嘶了一聲,直竄過去。那喇嘛僧也是照樣一催,孫老六偏偏又落在他背後了。孫老六一時無名火發,又仗他有幾分膂力,逼進一步,照着喇嘛僧的光頭上,的就是一拳,以爲這下總把他揍下來了。哪知喇嘛僧昂然不動。孫老六大爲驚異,一想一不做,二不休,爽性再是一拳。

喇嘛僧驀然迴轉身來,把孫老六的拳頭夾在脅肋底下,用力一提,把孫老六就提了過來。幸虧孫老六還有點家數,隨即跳上波羅蓋,跟着喇嘛僧你一拳我一拳的打起來了。手下家人小子見此情形,發了一聲喊,使鞭子的鞭子,馬棒的馬棒,像雨點一樣望喇嘛僧身上落將下來,喇嘛僧雖有功夫,卻也雙拳難敵四手,早從小銀合上掉將下來。孫老六大樂。一看左邊有一泥潭,那潭裏的泥滿滿的浮着,便喝令家人小子:“把這撒野的扔下泥潭去!”家人小子一聲答應,你推我搡,咕咚一聲,那喇嘛僧直沉的沉下去,把泥濺起,家人小子弄了一身,連孫老六的春紗大褂也沾了幾點。孫老六忙用手巾揩去了痕跡,大夥兒便嘻嘻哈哈的一溜煙跑了。後來這喇嘛僧虧得有人救起,纔不致有性命之憂。

孫老六在窯子裏逛了一夜。第二天將要進城,便有人來報,說有許多喇嘛僧,在城洞裏候着要報仇呢。孫老六一時間不得主意,幫閒裏面有一個叫智多星的,便附着孫老六的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孫老六便叫窯子裏的夥計,叫了一乘車子,自己換了一件又長又大的洋布大褂,外加蜜色紗的夾背心,戴上一副大墨晶眼鏡,混進城去。這個時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要說是看見了和尚頭才擔心事,就是看見了天生的禿子,也覺得心頭小鹿撞個不祝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又是初冬光景了。京城內世家子弟到了這時候,有種興致,就是鬥鵪鶉。那鵪鶉生的不過麻雀大小,鬥起來卻奮勇當先,比蟋蟀要厲害到十倍。卻是有一種:那鵪鶉天天要把,把得它瘦骨如柴,然後可以拿出來鬥。

有些旗人們,一個個腰裏掛了平金繡花的袋,把鵪鶉裝在袋裏,沒有看見過的,真真要把他做新鮮笑話。

孫老六是最喜歡這門的,他的鵪鶉分外養得多。有天,腰前腰後,掛了無數的袋,袋裏裝了無數的鵪鶉;手裏還把着一個雪白雪白的叫做“玉鶉”,是好不容易花了重價買來的。剛剛出得大門,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喊過,孫老六叫住了,買了一串在嘴裏喫着,劈面遇見一人,這人是誰?原來是孫老六的舅舅,現任山東道監察御史。這位山東道監察御史,平日十分儉樸,布衣粟食,自命清廉,性情又十分固執,一句話不對,便反插着兩隻眼睛叫罵起來,所以孫老六畏之如虎。今天冤家碰着對頭人,孫老六早已毛骨悚然,將兩隻手藏在背後,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這位山東道監察御史看見了他,把頭點點便走將開去。

孫老六嚇出一身冷汗,轉回頭來對着後面的小跟班道:“險啊!”順手又把冰糖葫蘆望嘴裏送。哪裏知道記錯了,這手把着一個玉鶉呢,使勁一咬,把個玉鶉的頭喀嚓一聲咬將下來。

孫老六覺得味道兩樣,定睛一看,魂不附體,連說道:“糟了!

糟了!”他心上氣不過,也不顧什麼了,用手望屁股背後一提,道:“唉!”耳朵裏聽見吱的一聲,又拍死了一個“麻花”。

這“麻花”也是鵪鶉當中的健將,戰無不勝,孫老六仗着它贏得好些錢,曾經有人還過三百兩銀子,孫老六不捨得賣,一旦死於非命,叫他怎的不痛呢?一時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那種神情實在難過。只得將小跟班喝罵了幾句,說:“你們爲什麼不替我當心當心!”小跟班裏面有個叫白張三的,十分狡猾,便回道:“少爺自己都不能當心,小的們如何能當心?”

孫老六氣極,趕上去打了他一個耳刮子,再要想打第二下,白張三已飛風的跑了。

孫老六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忽聽見馬蹄聲響由遠而近。仔細一看,是他至友快馬陳三。這快馬陳三年紀也有五十多了,無論什麼馬,他騎上去格外走的快,所以人家送了他一個綽號,叫做快馬陳三。剩下的一個小跟班,正想找個人給他解圍解圍,一看見快馬陳三,直着脖子嚷道:“三爺,咱們少爺在這兒呢!

”陳三聽見,望前一看,連忙收住繮繩,跳將下來,說:“老六,我正要找你。”孫老六道:“你有什麼事,咱們家去說。”

陳三便叫小跟班牽了馬,一直到孫大軍機的宅內。二人來至書房內,陳三四面一望,看見牆上掛的胡琴、弦子、笛那些樂器,就像軍器架子一樣,十八般兵刃件件皆全,不覺笑了一笑。值書房的端上茶來喝過,陳三就告訴他道:“昨兒李膘子拉了一匹棗騮來,要賣給我。我試了試,腳底下倒還不錯。可惜我這兩天家裏打着饑荒,哪裏有錢給他?所以我來問問你。你要不要?”孫老六道:“他要多少呢?”陳三道:“他說是一百銀子,哪裏能夠依他?給他六七十兩銀子,也就罷了。”孫老六道:“既然如此,叫他上我這裏來拿就是了。”一面吩咐到帳房裏去交代一聲。陳三見事已成,便歡歡喜喜的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試驊騮天橋逞步

放鷹犬西山打圍

卻說快馬陳三歡歡喜喜的回到家中,便打發人去把李膘子叫了來,吩咐他明日把馬牽到孫軍機宅裏去,他家六爺要買呢。

李膘子曉得孫老六是個冤大頭,哪有不願之理,當下諾諾連聲的去了。

第二日一早,快馬陳三正在洗臉,李膘子已經牽了馬來了。

二人同到了孫軍機宅裏,管門的說:“六爺還睡着呢。”白張三見了快馬陳三,因爲昨日是他的救命恩人,否則至少要挨幾下嘴巴子,當下殷殷勤勤讓三爺書房裏去喝茶。李膘子自在門房裏老等。看看十一點鐘打過,孫老六睡得胡里胡塗的,兩隻眼睛還睜不開,一面鈕衣釦,一面嘴裏哈着氣,見了陳三,嚷道:“好早啊!”陳三道:“也不算早了。”孫老六道:“你來了什麼時候了?”陳三道:“有一會了。孫老六一屁股先在炕上坐下,這才讓陳三上炕,便問:“那馬呢?”陳三道:“拴在院子裏樹上。你可要去瞧瞧?”孫老六道:“別忙,別忙!

等我定一定神兒。剛纔被他們把我架弄着起來,一點兒沒有喫呢,一點兒沒有喝呢,鬧得我有些發虛。”正說着,家人端了茶點出來,孫老六用過了。白張三又跟他裝上一袋蘭花煙,孫老六接在嘴裏抽着,呼嚕呼嚕的響,抽了一袋,又是一袋,直抽到第三袋上,才略略有些精神。回頭叫白張三去叫李膘子,誰知李膘子趁空已跑出大門外,去喫高湯老餅了。

等了一會,李膘子才慌慌的走進書房,見過孫老六。孫老六先開口道:“昨兒三爺跟我說你有匹小棗騮,要賣一百銀子。

有這回事嗎?”李膘子道:“有這回事,馬已經牽來了。”孫老六道:“好,咱們過去瞧瞧。”說着就走,陳三和李膘子跟着,走到那馬身邊。那馬火炭一般的赤,周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像是個神駿。孫老六點頭道:“還勉強去得過。你不是說過的,一百兩銀子?拿五十兩銀子去就得了。”李膘子笑道:“貨賣實價,哪裏有這麼大的虛頭。”孫老六道:“別累贅,六十兩。”李膘子咬定一口要八十兩,再少不行。陳三做好做歹,總算七十兩銀子。一面孫老六叫李膘子到帳房裏去領銀子,一面和陳三說道:“三哥,回來咱們喫了飯,到天橋去出一個轡頭看。”陳三答應。李膘子收了銀子自去。陳三就在孫老六書房裏午飯。

一時飯畢,自有馬伕牽了馬,孫老六跨上去倒也合式。另外又叫馬伕配了一匹珍珠青給陳三騎着。二人按轡而行,來到天橋。正是仲冬時候,綠蔭已盡,露出一道垂虹,說不盡野曠草低,天高樹遠,中間一條道路,其平和砥,共直如矢,在京城裏是有一無二的了。孫老六一面走,一面將腰一挺,把襠勁一下,那棗騮馬忽喇喇跑將開去,四個蹄子如翻鐃撒鉢一般。

孫老六甚是得意,騎了兩趟,便跳下馬來,一面招呼陳三也下了馬,在一個小草棚子裏坐下。跑堂的送上茶來,孫老六便誇說:“三哥好眼力!這馬果然不錯,足值一百兩銀子。”陳三忙回道:“六爺肯出大價錢,哪有買不着好貨的道理!”孫老六道:“可不是呢!南邊人的俗語,叫作‘貪口強買豬婆肉’。

不要說別人,咱們帳房王老順的兒子,專好貪小便宜兒。上回上黑市去買東西,有天買了一隻燒鴨子,剛想用刀片,誰知道是拿顏色紙糊的,氣的他望河裏一扔。又有一回去買了一雙靴子,有天穿了出去,碰着大雨,靴筒子是高麗紙做的,一碰着潮都化了,只好打着赤腳回來。這不是喜歡貪小便宜的報應嗎?

”陳三聽了,哈哈大笑。

孫老六又說:“咱們喝過了這壺茶,三哥你上去把那馬試試。”陳三道:“好。”一時會了茶錢,陳三攀鞍上去。剛纔掃了半個圈子,那馬長嘶一聲,耳朵一聳,胸脯一挺,但見四個蹄子在肚皮底下滾。旁邊看的人,都直着嗓子喝彩,把孫老六樂得跳起來。陳三要顯他的能耐,等那馬掃過一趟,掃到第二趟,把繮繩望判官頭上一擱。在腰裏掏出套料的鼻菸壺來,把鼻菸磕在手心裏,慢慢的聞着。人坐在上面,絲紋兒不動,猶如端着一碗水似的,把個孫老六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陳三把馬扣住,下來了,孫老六伸着大拇指,拍着陳三的肩道:“三哥,我真服你!”陳三還陪笑說:“我在六爺面前獻醜。”二人說了幾句,彼此作別。

又過了幾日,孫老六靜極思動,約着王尚書的兒子王大傻子,周侍郎的兒子周瞎子,沈祭酒的兄弟沈桐侯,李郎中的內侄李毛包一同去打獵。這些朋友平時最淘氣不過的,人人聽了都是興興頭頭的。大家帶了把式匠,挑了帳逢鍋竈,拿了器械,把了鷹,牽了狗,家人小子有些氣力的都跟了去。在西山左近安上帳逢,埋上鍋竈,就如行軍打仗一般。看看天色晚了,各人坐在一處喫飯,嘻嘻哈哈的,鬧得糊里糊塗。孫老六張着嘴合不攏來。沈桐侯是專於綽趣的,什麼古典、笑話、燈虎,記着一肚子,大家每日輪流作東道請他,要他替大家解悶,有時還作揖請安的央告他。王大傻子是隻曉得喫喝睡的,真是個傻子。周瞎子人甚精刻,幸虧得登在北邊慣了,性情近於豪爽一路,所以還與大家合得來。李毛包心直口快,無什麼事,總是他做擋人牌,因此上大家喜歡他。這五個人日日湊在一起,實在熱鬧。

有一日,在各處搜尋了好半晌,什麼東西都沒有。孫老六的一隻大獵狗,在枯草裏追出一隻兔子來。把式匠一眼看見,便把臂上的鷹解去了紅布遮眼,放將出去。那鷹名叫“兔獲”,每架要賣到百十兩銀子,在空中打了一轉,一翅撲將下來,把爪拳起就如拳頭一樣,在兔背上一拳。這兔子正被狗追得發昏,不提防這一下子,便滾在地下。那鷹把它抓了,提在空中,又把它扔下來;扔了下來,又把它抓上去。等兔子死了,把式匠連忙把鷹收了回去。大家一擁前來,早有孫老六的小子把兔子腳往兩下里用力一分,那兔子便裂爲兩半,鮮血直冒出來。孫老六咕嘟嘟一氣喝了,說:“真好鮮味兒!真好鮮味兒!”大家都要爭着嚐嚐,只有沈桐侯便說:“好髒!”孫老六把大家看看,把自己看看,嘴上都是鮮血,淋淋漓漓,連下頦都染紅了,不由他不笑。小子打過水來,把手巾擦淨,便命將這兔子剝了,回來弄着喫。

周瞎子有個小子,叫作麻花兒,這麻花兒膂力很不小,年紀才十七八歲,因爲隨着大家趕兔子,把他丟在後面。這小子一時要解手,找着一個墳背後蹲了下去。看見前面來了一條狗似的,渾身金黃的毛,站了起來,朝着他一撲。麻花兒笑道:“怪好玩的!”也學它的樣子,朝它一撲。這東西剛剛壓在麻花兒的身子底下,四個爪子只顧在地上爬。麻花兒道:“你再爬,爬深了變成一個坑,爽性把你埋下去!”嘴裏一邊說,心上一邊想:“把它如何處置呢?”渾小子自有渾主意,把一條腿跪在它的腰裏,用一隻臂膊把它的頭扛起來,那一隻臂膊把它的屁股也扛起來,使勁的一拗,括的一響,把這狗似的東西生生拗斷了。麻花兒不勝之喜,手也不解了,把帶解下來捆住了它四隻腳,橫拖倒曳的拖了回來,對着大家道:“我得了一條大狗!”大家都不識貨,說:“果真是一條大狗。”沈桐侯仔細一看,說:“不對!狗嘴雖然是尖的,然而不至豁到兩邊,我看是另外一種異獸。”沈桐侯正在考據,把式匠聽見這話,分開衆人上來一看,說:“我的爺!這是個狼啊!你怎麼得來的?”麻花兒一長二短訴說了一遍。把式匠道:“幸虧你當它狗,你纔敢去撲它。你要曉得它是狼,早嚇得一團糟了,說不定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麻花兒不覺毛骨悚然,連大衆都有些害怕起來。

孫老六道:“咱們這幾天也玩夠了,不如換一個法子吧。”

王大傻子便張着嘴笑他道:“你說出這種話來怯不怯?要是我,什麼豺狼虎豹,大爺一概兒不懼!”孫老六聽他說出傻話,便丟了一個眼色,叫兩人走開了,揹着王大傻子商量說:“咱們悄悄的回去吧。他要在這兒喂狼,讓他去,咱們可不奉陪!”

沈桐侯本是個文弱書生,首先贊成。當下衆人偃旗息鼓,一路回城,王大傻子也只得隨着他們。這就是書上所說的“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鄉秀才省闈觀光

老貢生寓樓談藝

卻說江南鎮江府屬,有一個小地方,叫做諫璧,不過三四百戶人家,大半是務農爲生的。其中有一家姓殷的,頗有積蓄,在這三四百戶中,要算魁首了。這殷家有個兒子,名喚必佑。

自幼留心書史,到了二十歲上,恰值學臺歲試,報名應考,不知不覺的高高進了,自然榮耀非常。就有鎮江城裏大戶人家,請去教讀,一年也可賺四五十吊錢的束脩。況且殷必佑本是有家,過的日子便着實寬裕了。那年碰着朝廷恩典,特開恩榜,端午過了,看看已是乞巧之期,殷必佑便告訴東家,要去南京鄉試。東家自是應允。殷必佑一面整頓鋪蓋以及考籃、書箱之類,預備動身;一面找了一個老童生同他代館。等到中元一過,殷必佑打開皇曆,檢了一個破日,約了幾個同伴,徑往南京。

看官,你道殷必佑爲何要檢破日呢?原來是取破壁而飛的預兆。

話休煩絮。且說殷必佑順風順水,不上三日,到了南京。

進了旱西門,尋到石壩街預先租定的寓所。歇息了一兩日,進場錄遺。案發又高高的取了,準其一體鄉試。殷必佑自是歡喜,每日在寓裏養精蓄銳,專等秋風一戰。

到了初八一早抽身而起。隔夜由東家那裏借來的小廝將喫食買辦齊備,殷必佑一樣一樣放入考藍,還對別人說:“這是功名大事,不可草率。”收拾好了,將辮子挽了個疙瘩,把一件千針幫的背心穿在裏面,還有什麼銅邊近光眼鏡,毛竹旱菸管,戴的戴在臉上,拿的拿在手裏。東家那裏借來的小廝,一手把考籃扛在肩上,跟着殷必佑,一路吆喝着直奔貢院而來。

遠遠的看見“天開文運”的燈籠點得輝煌耀目。

殷必佑往人山人海里搶將進去,早聽得丹徒縣門斗在那裏唱名了。殷必佑心中喫了一驚,側着耳朵仔細一聽,還不到一半。自忖道:“還好,還好!我虧得是錄遺場裏取的,名字還在後頭,要是有了正科舉,名字排在前頭,不早早點過了嗎?”

等了一會,點到他了,接了卷子,一看是月字四號。打開天地玄黃的扇子一找,巧巧在東文常引着東家那裏借來的小廝,進了龍門,找着月字號。號軍把他的考籃接了去,歸了號。東家那裏借來的小廝替他鋪好號板,釘起號簾,這纔回去。

殷必佑忙着把喫食一齊取出,還有沙鍋、風爐。叫號軍生些炭,拿出半個豬頭,用水將就洗了洗,放在沙鍋內。又拿出一大把蔥蒜,也不切斷,就放入沙鍋內了,加上兩瓢渾水,煮將起來。一會兒,撲鼻噴香的味兒已漸漸透露出來。這時候,進來的人更加擁擠,有看朋友的,有找號軍的,絡繹不絕。殷必佑坐在號子裏,兩眼望着沙鍋,是怕有什麼人橫衝直撞,損傷他這宗寶貨。

一會兒,聽見三聲炮響,夾着明遠樓上嗚嗚吶吶的吹打,大約是封了門,進出的人覺得略略清淨了,霎時,一輪紅日推下西山,他的豬頭也熟了。拿出一盞風燈,插上一支蠟燭,照得號子內通明雪亮,便動手將豬頭盛起,卻已爛如泥了。又把沙鍋洗過,放米下去,燒起飯來。不到一個時辰,飯也熟了。

取過碗筷,將豬頭和飯,狼吞虎嚥了一頓。

飯罷,收拾收拾,攤開褥子,待要想睡,無奈堂上人聲嘈雜,牆下梆鑼四起,鬧得他不能入夢。只得把旱菸一袋一袋的慢慢抽去,磨延時刻。良久良久,方纔入了黑甜鄉。各號的人也睡了,準備明日鏖戰。一時鼻句聲大作,四面都是呼嚕呼嚕的,和打雷一般。等到殷必佑一覺醒來,覺得滿眼漆黑,睡得糊里糊塗的,嘴裏便叫道:“小柿子,燈也滅了,還不起來撥撥啊!”這小柿子就是東家那裏借來的小廝了。一個號軍正在號門外打盹,便接嘴道:“莫慌,莫慌!要火我這裏打呢。”

殷必佑才知道叫錯了。號軍從身上摸出鐮刀火石,劈劈拍拍打了幾下,打着了火,點了燈。殷必佑問道:“有多少時候了?”

號軍道:“大約三更天。”殷必佑一場兒不言語,重新再睡。

看看參橫月落,五鼓雞鳴。殷必佑朦朧中覺得有人推了他一下道:“先生,題紙來了!”殷必佑一聽這話,一骨碌爬起,揉揉眼睛,見頭題是“辭達而已矣”,二題是“上律天時,下襲水土”,心裏便咕咚一下。三題是“滕文公問爲國”一章,詩題是“小庭月色近中秋”得秋字,五言八韻。殷必佑將題紙折起,翻開褥子,起身下地。要號軍弄了些水,洗過了臉,把帶來的曬乾鍋巴在開水內一衝,略放些糖,一塊一塊的嚥了下去,這肚子也就不爲難了。先把帶來的木版《大題匯海》細細的將目錄一行一行查去。頭題卻有一篇對題,二題只有《上律天時》一句的題目,三題全然脫空。只得將頭篇對題刻文翻出,恬吟密詠了一篇,覺得平平無奇,心中甚悶。想了一回主意,又背了一回上下文,哪知毫不相關的,便放大了膽。轉念這“辭”字是要風華掩映的,趕忙將《文料大成》、《文料觸機》、《四書類典》查查。誰知《文料大成》剛剛缺了一本,是有文學一門的,悶不可言,只得嘆了一口冷氣道:“罷了!罷了!”

另取了一張紙,將刻文上的濃重字眼摘了幾個下來,以備用入自己文章裏面。構思了半日,研得墨濃,蘸得筆飽,起起草來。

才得了個前八行,塗了又塗,改了又改。看看終究不能當行出色,急得他抓耳撓腮。好容易敷衍完了八股,藏在一邊。二題三題,亦然如此,不必細表。等到做五言八韻詩,更覺煩難,又怕出韻,又怕失粘,又請教隔壁下江先生,說沒有毛病,這才一塊石頭落地。謄正了,上堂交卷,已經放過三排。

跨出頭門,有些苦人想做這注買賣,搶着考籃望肩上扛,也不管站在旁邊那些穿太極圖的鞭子、板子和雨點般下來。殷必佑看見考籃被一個後生接去,伸手把這後生的辮子揪牢了。

直到石壩街寓裏,看這後生把考籃安在地下,一面掏出一塊手巾,擦腦門子上的汗,這才把手一鬆,隨意拿了幾個錢給他。

後生去了,上了樓,幾位同伴的早在那裏高談闊論了。一個丹陽縣廩生開口道:“今年的題看似容易,其實煩難。頭題‘辭達而已矣’,千手雷同,無所見長。兄弟曾經讀才才氣文章的,是一個叫做韓湘南的,有一篇叫做‘文不在茲乎’,換了破承題,鈔將上去,卻足足的有七百多字。諸公想想看:辭達而已矣,文不在茲乎,真是天然的轉語!這種藍本,湊巧不湊巧,現成不現成!”殷必佑聽了,茅塞頓開,拱手道:“如此說來,今科一準要高中了!”那丹陽廩生道:“這也看!”面上卻很露出得意之色。旁邊椅子上坐着一個溧陽縣的監生,便道:“晚生是做兩板股的:一股辭,一股達,其中還有個樞紐,彷彿是個一淺一深的樣子。”丹陽廩生點頭道:“格局不錯,只要措詞得當,就可有望了。”這溧陽監生對面有個揚州甘泉縣老貢生,搖頭晃腦道:“我的念給你們聽。破題是:‘辭以達意爲貴,不以富麗爲工也。’”殷必佑嗤的一笑道:“這是朱注。

”甘泉老貢生道:“惟其是朱注,別人不敢用,我所以鈔他。”

丹陽廩生默然無語,溧陽監生還咂嘴弄舌的道妙。殷必佑悄悄的扯了他一把道:“你真是沒有見過文章的!用了朱注,你都要這般的佩服,少時看見我自出心裁的,不要跪下磕頭麼?”

甘泉老貢生憤然作色道:“你們這樣,不是‘非堯舜,薄湯武’麼?”言罷,登登登下樓而去。衆人見他動了氣,也有埋怨殷必佑不該鄙薄他的,也有說這老貢生不自量的。殷必佑也不理會他們,過了二場,又過了三場,便趁了原船回到鎮江上岸。

又帶了些土產,送與東家,擇日到館,仍舊當他的教讀老夫子。

看看滿城風雨,漸近重陽。殷必佑因爲自己做的文章鈔出來之後,經了許多親友稱讚,他心中也覺得熱蓬蓬起來了。看官,要曉得,應考的人,在這兩天也最好過,也最難過:求籤問卜,測字扶乩,沒有一樁不做到;如飲狂樂,如溺迷津,而且方寸中轆轤上下,正應着俗語一句說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雖然可笑,也覺可憐,這都不提。

欲知殷必佑果然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講維新副貢失蒙館

作冶遊公子出學堂

話說殷必佑好容易熬來熬去,熬到重陽之後,打聽得放榜的日子是在二十四晚上。一面託南京的朋友,要是中了預先給個信;一面又關照自己家裏,二十四晚上不要關門睡覺。諸事已妥,才略略把心放下。

到了二十四這日,便把他急的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在書房中踱來踱去。有時想着文章內哪句少意義,哪句欠功夫,便心灰意冷,就流下淚來;有時想着文章內哪句極精神,哪句頂光彩,便興高采烈,哈哈大笑起來。學生們看見先生又是哭又是笑,弄得絲毫不懂。這晚東家又備出四碗菜來:一碗是炒蜆肉,一碗是炒雞蛋,一碗是燴銀魚,一碗是燒豬肝,另外一壺酒。

小廝捧將出來說“這是東家預備着給先生等榜的。”殷必佑自從到館之後,每天豆腐青菜,把他鬧得慌了,今兒看見這四碗菜、一壺酒,猶如天上落下來的寶貝一般。當下一個人自斟自欽,喫得有些醺醺了,才把飯來喫。喫罷了飯,一頭倒在牀上便睡着了。直到大天白亮,方纔驚醒,依舊杳無消息,知道舉人漂了,便嘆了一口氣,一步一步挨出城來了,僱了一隻舟冒舟冒船,徑回諫璧。在船裏看見夕陽紅樹,沙鳥風帆,無窮秋色,也解不脫他心裏的牢騷。不到兩個時辰,搖進了一個小小村莊,這就是諫壁了。

他家中,父親拄着柺杖,在門前和僱着的長工說話。旁邊立着兩三個鄰舍,像是等他似的。見了他,齊說道:“回來了!

回來了!”殷必佑忙問:“你們爲什麼這樣亂嘈嘈的?”他父親道:“今兒一早,學裏的門斗到家裏來,說你中了一名副榜,鬧着要多少錢,多少錢。我們不肯,他把囤裏米也挑去了,圈裏的豬也捉去了,像強盜一般兇狠!如今不得主意,等你回來,和他理論。”殷必佑聽了,半憂半喜。憂的是中雖中了,卻不是整個兒,將來若要求取功名,還要上南京鄉試,不過省了歲科兩考;喜的是這麼一下,勝於名落孫山。他平常把做官念頭橫在胸中,捐局章程看得爛熟,將來由副貢底子,或是加個知縣,是可以免人保舉一筆錢的。當下開言對他父親道:“這都是小人之見,父親不必生氣。”一面說,一面引他父親進去,並讓幾個鄰舍坐下喫茶。長工自去開發船錢。

殷必佑剛到堂中,看見報單高高貼起,是:“捷報貴府少老爺殷必佑,江南鄉試中式第二名副元。”又不覺鼓起幾分興致來。又一會,里正團董得了信息,趕來賀喜。剛纔那幾個鄰舍,也各從家裏回來,帶了幾升炒米和幾十個歡喜團,與他賀喜。殷必佑的父親是個土財主,除了耕種刨鋤之外,其餘絲毫不懂;早上爲着學裏門斗挑了他的米,捉了他的豬,心上十分着腦。現在看見里正團董都老封翁長、老封翁短的奉承他,才知兒子這副榜有些用處。轉念一想,把一腔怒氣,都化在爪哇國去了。

過了幾日,殷必佑也得出門去拜老師,會同年,做那些故事。東家那裏明年既連了館地,又加了束脩,更喜之不荊眼巴巴到下科去再中他一個整個兒的。誰知那年皇上家裏下詔維新,把八股一齊廢去,另換了什麼策論,還有叫作《四書五經》義的。殷必佑聽了,賽如打了一個悶雷,心裏想:“這策論,書院小課也常常問的。倒是這四書五經義,自己敢具結,不知它是件什麼東西!”無可奈何,請教別人,別人亦只能略舉大凡,不能窮原竟委。這個時候,鎮江的風氣漸漸開通,就如黑暗裏得了一線光明,然尚不能十分透徹。有幾個唸書的,立了一個閱報閱書會,把上海出的各種報紙,譯的各種書籍,一種一種的買齊了,放在社裏,聽憑人家翻看,藉以啓發愚蒙。殷必佑的東家本做錢莊生意,在上海立有字號。殷必佑特地託東家,叫人在上海另外買幾種好的報,幾種好的書,以便簡練揣摹,學戰國時候蘇秦的樣子。

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殷必佑在這上用功了半年,心裏也有些明白了,懂得有什麼二千年歷史、五大洲全球那些字面。有時與人談論,便要舉其一二,誇耀於他。比他下一肩的那些秀才們,便送了他一個外號,叫“維新黨”。殷必佑想道:“維新黨三字是個好名目,我不妨擔在身上。”自此,人家叫他做維新黨,他亦自居爲維新黨,動不動說人守舊,說人頑固。

人家如何答應他呢?自然而然要鬧出口舌來。鎮江城裏,有兩個發科發甲的老前輩,聽了便不自在,說:“殷家小子偶爾僥倖中了一名副榜,不想巴圖上進,卻學這種口頭禪來嚇人家,想來不是個安分的!”他東家聽了,便透個風給殷必佑,叫他以後斂跡些。殷必佑大爲不然,立時辭了館地,到家收拾收拾,帶了盤纏,要到上海學堂裏去唸書,竭力做他的國民事業。他父親也攔阻他不住,只好聽其自然。

原來那時候,上海地方几幾乎做了維新黨的巢穴:有本錢有本事的辦報,沒本錢有本事的譯書,沒本錢沒本事的,全靠帶着維新黨的幌子,到處煽騙;弄着幾文的,便高車駟馬,闊得發昏;弄不了幾文的,便篳路藍縷,窮的淌屎。他們自己跟自己起了一個名目,叫做“運動員”。有人說過:一個上海,一個北京,是兩座大爐,無論什麼人進去了,都得化成一堆。

殷必佑這個維新黨,既無本領,又無眼光,到了上海,如何能夠立得穩呢?自然是隨波逐流的了。先到一個什麼學堂裏去投考,投考取了,搬了鋪蓋進去唸書。上半天唸的西文,下半天唸的是中文。喫虧一樣,殷必佑是鎮江口氣,讀珀拉瑪不能圓轉自如,自己心上十分着急。遲之又久,聽聽自己,聽聽別人,漸漸的一模一樣,方纔罷了。學堂裏的規矩,除掉念西文念中文之外,另外有一兩個時辰,叫他們退到自修室裏,做別樣的功夫。列公要曉得,自修室就是自己的房間,名爲做別樣功夫,其實叫他們歇息歇息。有幾個好動不好靜的,便你跑進我的自修室,我跑進你的自修室:有品行的,不過談天說地;沒品行的,三個一羣,四個一簇的,講嫖賭喫着的經絡,講得絲絲入扣,井井有條。殷必佑是沒有見地世面的人,聽了心癢難熬,想出去小試其技。無奈這學堂除掉禮拜日可以聽憑學生出入,其餘日子門口稽察極嚴。殷必佑只得禮拜日這個空兒,約了幾個同窗,上上茶館,看看馬路上的車水馬龍光景,已覺得心曠神怡。晚上回到學堂,不免遐想。

有天禮拜,一個同窗的姓單名幼仁,卻是個世家子弟。他父親是個實缺道臺,因見他在任上鬧得煙霧塵天,恐怕於自己聲名有礙,故此打發他到上海學堂裏念念西文,趁此可以攔住他的身子。誰知這位單幼仁是大爺脾氣,不曾進學堂的時候,住在棧房裏,便終日在窯子人家廝混;及至進了學堂之便,卻似飛鳥入籠,常常要溜着出來,做那偷雞摸狗的事體。學堂總辦因與他父親是會榜同年,想要開除他怕於他父親面上不甚光彩,因此只好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任他胡行亂走。他不曉得幾時又和殷必佑說得入港,彼此投機。這天悄悄約了殷必佑同去喫花酒。殷必佑喜的心花怒放,把家裏帶出來的大呢小袖對襟馬褂、二藍線縐棉袍一齊穿上,跟着單幼仁搖搖擺擺出了學堂門,徑奔四馬路而來。

到了一條弄堂裏,殷必佑抬頭觀看,許多密密層層的都是金字招牌。殷必佑肚裏疑心:“這裏面不要是我們舊東家說過的那些票號吧?”轉眼之間,單幼仁忽然不見了,殷必佑大驚失色。定睛一看,原來在那邊等着他呢。於是兩人尋到一家,拾級登樓。早有人在扶梯口侍候着。看見單幼仁便嘻嘻哈哈的拉將進去。殷必佑踅在後面。進了房間,早有倌人過來招呼坐下。殷必佑雖是老外,然而聽見那些同窗講過什麼規矩、什麼規矩,又虧得他虛心好問,所以各事爛熟於心。不過臉上禁不起一陣熱烘烘,登時紅了。當下單幼仁提筆寫成條子,吩咐分頭請客。不多一會,殷必佑耳輪中聽見橐橐之聲,一個人闖然而入,穿着一件布長衫,下邊黑襪皮鞋,頭上戴着一頂外國帽子,又寬又大,如覆盆一樣。殷必佑識得這叫做拿破崙帽,心中暗暗稀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講哲學妓院逞豪談

讀薦書寓齋會奇客

卻說殷必佑跟了單幼仁在窯子裏喫酒,看見那個戴拿破崙帽子的人上來之後,也不和單幼仁打恭作揖,只用一隻手在耳朵旁邊一揚,單幼仁也照他這麼回了一個禮。單幼仁當下臉朝着殷必佑道:“這位姓李,名平等,是國民會的接待員。”殷必佑道聲“久仰!”李平等卻一聲兒不言語。單幼仁又臉朝着李平等道:“這位姓殷,名必佑,乃是敝同窗,人極開通。李兄和他談談,便知分曉。”李平等這纔過來和殷必佑握了一握手。

彼此坐下,正待開言。樓下烏龜一疊連聲的喊着:“客人來!”單幼仁忙巴着門簾一望,說:“原來是鷲公到了。”所謂鷲公的,穿得也還體面,只是戴着一頂凹頂的灰色窄邊帽。

殷必佑到底見多識廣,知道這個帽子名叫盧梭帽。鷲公之後,繼之者還有兩三人,一色芝麻呢衣服,也有戴着金絲眼鏡的,也有吸着雪茄煙、紙捲菸的;另外還有一個清瘦老頭兒,撇着幾根鼠須,穿着斜紋布袍子,天青哈拉呢對襟馬褂。單幼仁忙着跟殷必佑通名道姓:鷲公姓陸,後面的一個叫做王開化,一個叫作沈自由,清瘦老頭兒叫做陳鐵血。殷必佑也無暇問他們幹什麼的,看上去大約都是同志。

單幼仁一數,連自己已經有了七個人,一面招呼他們喫茶抽菸,一面便吩咐擺席。孃姨答應下去,就有幾個笨漢,上來搬開椅凳,端上果碟。調排停當了,然後安放杯筷以及四個大葷盆,另外還有糖食蜜餞。殷必佑一一都看在眼裏。單幼仁見諸事妥貼,便請諸位叫局。李平等興高采烈,首先叫了兩個。

此外也有叫一個的,也有一個不叫的。單幼仁又和殷必佑代叫了一個,叫什麼花月紅,說是個清倌人,將來只要開銷半塊洋錢就是了。殷必佑自是樂於從事。坐定了,倌人上來斟過一巡酒,大家舉杯向單幼仁道謝。單幼仁舉筷讓菜。不消片刻,這些盆子早如風捲殘雲。烏龜把雞、魚、鴨、肉一樣一樣的端上來。衆人放量飽餐過了,然後談鋒四出,滿室囂然。只有陳鐵血一人甚是沉靜,低眉合目,就如廟中塑的菩薩一般。殷必佑是初次上這種演說壇,生怕說錯了話被人恥笑,只得唯唯而已。

就中以李平等最爲激烈,講了半天的時事,論到官場,看他眉毛一揚,胸脯一挺,提着正宮調的喉嚨道:“列位要曉得,官是捐來的,升遷調補是拿着賄賂買來的。就以科甲一途而論,鼎甲翰林是用時文小楷換來的,尚書宰相是把年紀資格熬出來的。大家下了實在的本錢,實在的功夫,然後纔有這麼一日。

什麼叫做君恩?什麼叫做國恩?他既沒有好處給人家,人家哪裏有好心對他,無怪乎要革起命來!”這話沒有說完,衆人一齊拍手,就和八面春雷一樣。殷必佑再拿眼睛去看陳鐵血,見他也在那裏顛頭播腦。

衆人亂了一陣,才聽見陳鐵血開口,一口的杭州土白,他說得越清楚,大衆聽得越糊塗。只聽他一字一板的說道:“泰西哲學家說的,一個人有兩個公共心。這兩個公共心裏面,要分出四派。”剛剛說到這裏,一個倌人婷婷嫋嫋的走將進來,在他肩上一拍道:“耐做舍介,實梗嘰哩咕嚕?”陳鐵血喫了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的相好,嘻開嘴笑了一笑,就不往下講了。大衆也鬨然道:“林先生來了!林先生來了!”殷必佑就扯了單幼仁一把,問他:“誰人叫做林先生?”單幼仁低低地告訴他道:“就是陳鐵血的相好了,叫做林新寶。”殷必佑方纔明白。

一轉眼粉白黛綠蟬聯而至,這些人卻丟了高談闊論,一個個別轉頭去喁喁私語起來。單幼仁見此光景,忍不住高聲嚷道:“我有一首詩在這裏,諸公願聞否?”李平等首先答道:“洗耳恭聽。”單幼仁道:“同席久不見,渴想諸公面。”陸鷲公岔嘴道:“既說是同席,又說是久不見,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單幼仁道:“莫慌,莫慌!底下還有兩句,你聽了方知其妙。”

於是乎王開化、沈自由都催他快說。單幼仁又念道:“而今始得之,只有一條辮!”大衆方知道是譏誚他們的,便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鬧了一會,烏龜端上幹稀飯,大衆隨意用了,漸漸散去。只是殷必佑叫的那個局,始終不曾來。單幼仁一疊連聲叫去催,殷必佑忙攔道:“不必,不必。”單幼仁方纔罷了。

看看時候已是亥正。單幼仁在腰裏摸出了四塊下腳,同着殷必佑走出了弄堂,叫了兩部東洋車,自回學堂不表。

且說這陳鐵血原是浙江省金華縣人氏,祖上也是世代書香。

他老人家是個飽學秀才,七上鄉闈,文章憎命,遂改學了幕道。

出手之後,就在錢塘縣衙門裏處館。及至生了陳鐵血,自幼叫他用功唸書,十三歲上擷了泮芹,一時有神童之目。及至鄉試,竟步了他老人家的後塵,兩次名落孫山,心上十分着惱。剛巧那年七月,朝廷下詔維新,飭各省督撫設立學堂,培養人才,將來好爲國家所用。他有個母舅,是個舉人,文學兼優,聞名遠近,學堂總辦以重禮聘爲教習。陳鐵血得了這個信息,一想自己功不成名不就,倒不如走了這條捷徑,也可以圖個出身。

當下寫封信給他母舅,訴明來意。他母舅平日也把他十分器重,見了信自然答應。把他帶進學堂之後,先給他在帳房裏面位置一席。這陳鐵血天資又好,記性又高,不過跟着洋文教習念念什麼珀拉瑪、福斯乎禮特、色根乎禮特。久之又久,頗能貫通。

他母舅又檢些新書,叫他閱看,因此學問一日深一日,見識一日高一日,竟成了一箇中西一貫的人才才。那年上海創辦民立學堂,遍地皆是,就有人慕名來請。陳鐵血一想:“混在杭州城裏,一萬年也不會有什麼機緣。上海是通商口岸,地大物博。

況且又有租界,有什麼事,可以受外人保護的。”主意拿定,便向他母舅說知一切,他母舅也無所不可。

陳鐵血收拾收拾,到了上海。那個學堂叫做蒙養書院,學生都是小孩子,程度尚淺,用不着高等學問,隨隨便便教些粗淺功夫。過了半年,誰知這開學堂的因爲經費支絀,就此停辦。

陳鐵血失了館地,弄得進退兩難。幸虧有個朋友,叫做張東海,在大馬路開了一所翻譯新書局,請他暫時住下,幫他翻譯翻譯,每月送他五十金的束脩。陳鐵血這才安心樂意,住在上海。

卻說上海那些維新黨,看看外國一日強似一日,中國一日弱似一日,不由他不腦氣掣動,血脈僨張,拼着下些預備功夫,要在天演物競的界上,立個基矗又爲着中國政府事事壓制,動不動便說他們是亂黨,是莠民。請教列位,這些在新空氣裏涵養過來的人,如何肯受這般惡氣?有的著書立說指斥政府,唾罵官場;又靠着上海租界外人保護之權,無論什麼人奈何他們不得,因此他們的膽量漸漸的大了,氣焰漸漸的高了。又在一個花園裏,設了一個演說壇,每逢禮拜,總要到那演說壇裏去演說。陳鐵血局裏的同事,大半是自命爲未來主人翁的,俗語說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以陳鐵血這樣的矜平躁釋,也要被他們鼓動起來,其餘初出茅廬的少年子弟,是更不用說了。陳鐵血與單幼仁本不認識,因得張東海介紹,說單幼仁雖然是紈絝子弟,卻有愛國的精神,彼此相與起來,卻還投合。不過單幼仁有少年盛氣的樣子,陳鐵血有老成持重的派頭,這個裏頭不免分些界限。

這日陳鐵血赴單幼仁之宴而回,到得局中上了樓,開了房門,點上一盞洋燈,檢得一張剛纔送來的《文匯西報》正待細看,忽然茶房送上一封信,說是傍晚時候有個人自己送來的。

陳鐵血拈在手中,只見信面上寫着“陳鐵血君啓”,下署着“鹿原”二字。便沉吟道:“這好像是日本人的名字。”拆開之後,忽然掉下一張白紙的名片來,名片上印着黃明,角上一行是個什麼大學堂政治科卒業生。再看那信時,原來日本東京勖志社總理鹿原中島寫來的。中言“現有敝社運動員黃子文名明,因回國運動政府,久慕先生人品,乞書以爲介紹。”那些話頭。

陳鐵血把信和名片擱在一邊,重複將《文匯西報》看完,鐘上已經敲十二下了,收拾安睡。

次日還沒起身下樓,聽得下面有人喊:“鐵公,鐵公!”

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安塏第改裝論價值

薈芳裏碰和起競爭

話說陳鐵血聽見有人叫他,連忙爬了起來,穿好衣裳,趕到樓下。看見一個西裝朋友,一手拄着根打狗棒,嘴裏噓、噓、噓的作響。一轉臉看見陳鐵血,便把帽子摘將下來,和陳鐵血拉了一拉手。陳鐵血請他坐下,這才動問尊姓大名,那人道:“兄弟姓黃,號子文。昨兒有封信拿過來,不知先生看見沒有?

”陳鐵血拱手道:“原來就是鹿原先生信裏說的黃子文黃兄了。

久仰,久仰!”黃子文道:“豈敢,豈敢!”陳鐵血道:“請問子文兄是幾時到上海的,現在寓在什麼地方?”黃子文道:“是前天趁博愛丸輪船來的,現在寓在虹口西華德路一個朋友家裏。從前在日本的時候,聽見鹿原先生說起,先生熱心愛國出於至誠。兄弟聽見了,恨不能插翅飛回來,與先生共圖大舉。

”陳鐵血聽了,便覺得有些不對帳,便沉吟不語。黃子文知道他的心思,便接着說道:“先生老成持重,爲守俱優,兄弟是極佩服的。但是現在的時勢腐敗到了極點,古云:‘剝極心復,貞下起元。’海內同志諸君,想革命的十居其九。就和把炸藥埋在地下一樣,只要把線引着,便能轟然而起。”陳鐵血見他愈說愈不對帳,只是敷衍了幾句,把他送出大門。

黃子文在路上尋思:“陳鐵血這樣的人,頑固極了。爲什麼鹿原中島說起他來,這般傾倒?”一邊想一邊走,早走到黃埔江邊上了。覺得有些疲倦,就叫了部東洋車拉到西華德路,數明門牌,敲門進去。他的朋友正在午餐,他便一屁股望上首交椅上一坐,家人添過碗筷,虎咽狼餐了一頓。盥洗過了,便大踏步出門而去,心裏想:“許久沒有運動了,血脈有些不和。

今日天朗氣清,不如到個什麼地方去疏散疏散。”主意定了,由西華德路認準了到張園那條路,兩隻腿一起一落,和外國人似的走的飛快。不多時到了,只是累得他滿頭是汗,渾身潮津津的。進了安塏第,看看沒有什麼熟人,覺得無味。將要想到豫園去,那邊轉過一隊人來,仔細一瞧,不禁大喜。你道是誰?

原來是李平等、王開化、沈自由那一班人。

你道這黃子文如何認得他們的呢?原來他們這班人,立了一個出洋學生招待所,凡有出洋的學生,及至出洋回來的學生,都要上他們那裏去住,也有飯可以喫,也有牀鋪可以睡,就像客棧一般,而且價廉物美,每日只取二百文,比起客棧裏來,既是便宜,又是便當。黃子文雖不住在招待所,然有些同伴回來的,一大半住在招待所,黃子文時時去探望同回的那些朋友,久而久之,自然會熟識起來。

閒話休提。且說李平等那些人看見了黃子文,趕忙上來招呼。立定了,說了一回閒話,大家出至臺階上,流連眺望。那松柏樹林裏,一陣陣涼風透將過來,吹得衣襟作響。黃子文道:“爽快,爽快!”回頭看李平等、王開化、沈自由,卻一同走到安塏第去了,黃子文也跟着進去。衆人坐下,茶博士泡過茶來,衆人閒談着。黃子文在身上摸出紙捲菸來,吸着了。衆人聞着氣味兩樣,便問是什麼煙。黃子文說道:“名目叫做菊世界,是日本東京的土產,每盒四十本。日本人的一本就是中國人的一支。價錢也不過金四十錢,金四十錢,就是中國四十個大錢。”衆人都道:“好便宜,好便宜!”黃子文道:“還有一種叫大天狗,出在日本大阪。那個鋪子極大,足足有半里多路,人家都管着他叫菸草大王。”衆人自是讚歎。

李平等因問黃子文道:“請教子文兄,在日本留學了幾年了?”子文屈着指頭道:“有五年了。”平等道:“那邊的飲食起居如何?”子文道:“學校裏頭,什麼被褥、臺椅、盆巾、燈水樣樣都有,不消自己辦得,不要。飲食要自己買、自己煮,也不至於十分惡劣,有礙衛生。”王開化搶着說道:“現在這樣的時勢,豈是我們這種少年求取安樂的時候麼?只要有益於國,就是破了身家,舍了性命,也要去做他一做,何況這區區的飲食起居上面?”黃子文聽了,肅然起敬。沈自由接着道:“黃大哥,你改這西裝,價錢貴不貴呢?要是合得算,我們這班朋友通通改了,豈不大妙?就是竹布大褂,一年也可以省好幾件哩。”黃子文道:“說貴呢也不貴,不過在日本穿跟在上海穿兩樣。”沈自由道:“這是什麼道理?”黃子文道:“日本極冷的天氣,也不過像上海二三月天氣,買一套厚些的,就可以過冬。你們在上海,雖說是冬天不穿皮袍子,然而棉的總要好幾層。不然,一出了門被被西北風趕回去了。”

沈自由道:“你不要去管它,我且問一起要多少錢?”黃子文道:“常用的衣服,要兩套,每套合到二十塊洋錢,或是二十五塊洋錢。軟胎顏色領衣四件,每件合到兩塊洋錢。爲什麼要用顏色的呢?白的漂亮是漂亮,然而一過三四天,就要換下來洗。那顏色的耐烏糟些,至少可以過七八天。我看諸位的衣服,都不十分清潔,所以奉勸用顏色的。外國人有穿硬胎的,硬胎不及軟胎適意。所以以用軟胎顏色者爲最宜。白領一打,合到兩三塊洋錢。領要雙層的,不可太低,不可太小,不可過闊,闊了前面容易掉下來。掉下來沾着頭頸裏的垢膩,那就難看了。黑頸帶兩條,每條合到半塊洋錢。鈕釦一副,合到一塊洋錢。厚襯衣三套,是冬天穿的,每套合到三塊洋錢。薄襯衣三套,春天秋天穿的,每套合到一兩塊洋錢。軟胎黑帽一頂,合到四五塊洋錢。鞋一雙,合到八九塊洋錢。吊褲帶一條,合到一塊洋錢。小帽一頂,外國名字叫做開潑的,合到一塊洋錢。

粗夏衣一套,合到七八塊洋錢。”

黃子文說的時候,沈自由早在身上掏出一本袖珍日記簿來。

這日記簿有枝現成鉛筆,沈自由拿在手裏,黃子文說一句,他寫一句,就和刑房書吏錄犯人的口供一般,等黃子文說完了,他的筆也停了。而且沈自由還會算學,用筆劃了幾劃,便搖頭說道:“這麼要一百多塊錢!”黃子文道:“我還是望鼠一路算的。”沈自由道:“不行,不行!像我這樣每月摸不到一二十塊洋錢,哪裏去籌這等鉅款製備西裝衣服呢?我還是穿我的竹布大褂吧。”黃子文見他說得鄙陋可笑,便一聲兒不言語,做出一副不瞅不睬的模樣來,沈自由還不覺得,坐在那裏問長問短。到底李平等閱歷深了些,暗扯了沈自由一把道:“天色快晚了,我們回去吧,改天再談。”當下一齊立起身來。李平等掏出幾角洋錢,會了茶鈔,一鬨而出。

黃子文慢慢的走到泥城橋,轉了彎,從跑馬廳的河濱有條橫街,就是四馬路上,看那林木青翠,清氣撲人,輪聲歷碌,鳥語繁碎,別有一番光景。少焉夕陽西下,六街燈上,就如火龍一般。黃子文想道:“這時候,朋友家裏將要開飯了,我就是坐了東洋車趕回去,也來不及了。這便如何是好呢?”轉念一想:“有個同來的朋友叫做金慕暾的,在一家春請客,不如去找他喫了一頓,也就完了事了。”想到其間,不覺欣然舉步,走到一家春門口站定腳步,先把門口掛的水牌一瞧,見有“金公館定六號房間”八字,便踅上去問六號房間。侍者領上了樓,喊道:“六號客來!”黃子文進去一看,見金慕暾朝外坐着,兩旁有三個客人。

金慕暾看見了黃子文,趕忙讓坐。茶房泡上茶來,侍者又拿過紙片兒來,請他點菜。黃子文寫了一樣牛湯、一樣沙田魚、一樣牛排、一樣雞、一樣加利蛋飯、一樣潑浪布叮金慕暾問他用什麼酒。黃子文道:“謔脫露斯吧。”放了筆,金慕暾指着首座的那個鬍子,對他說道:“這位錢有紳,是江南什麼學堂的總辦,是位觀察公。”又指二座的一個少年,說道:“這位包占瀛,是什麼大律師那裏的翻譯。”又指三座一個滑頭滑腦的中年人道:“這位是時豪人,是什麼洋行買辦。”黃子文一一招呼過了。少時,侍者端酒端菜忙個不了。黃子文一看,盤子裏只有兩塊挺硬的麪包,便對侍者道:“有康生饅頭沒有?

”侍者答稱沒有。黃子文冷笑了一笑。金慕暾道:“子文兄,這也難怪他們,這個東西除掉你要,別人只怕連名字都叫不出呢!”黃子文聽了,不覺大笑。

少時,外面喊“六號局茶一盅”,早見一個又長又大的倌人走將進來,對着錢胡紳笑了一笑,叫聲“錢大人”,在他旁邊坐下。錢鬍子頓時意氣飛揚。那倌人和準了琵琶,唱了一支京調。錢鬍子更是得意。時豪人望着錢鬍子說道:“有翁先生,這位貴相好叫啥格芳名?住勒啥場化?”錢鬍子答道:“叫作袁寶珠,住在西薈芳。”黃子文心裏想道:“這麼大的個兒,什麼袁寶珠,只怕是元寶豬吧!”當下袁寶珠唱完了小曲,和錢鬍子肉麻了一陣,要錢鬍子翻檯過去喫酒。錢鬍子道:“輪船局裏的柳大人和餘大人,約我在三馬路薛飛瓊家裏喫酒,還有要緊事情面談。今天沒有空,明天來吧。”袁寶珠一定不依,時豪人還在旁邊幫着腔。錢鬍子沉吟道:“人太少喫酒似乎寂寞,還是碰和吧。”袁寶珠說:“碰和也好,喫酒也好,隨你錢大人的便。”錢鬍子當下就約時豪人,又約了包占瀛。包占瀛回說:“有事。謝謝。”錢鬍子只好託金慕暾約黃子文。黃子文雖在日本留學多年,嫖賭兩字卻不曾荒疏過,便答應了。

錢鬍子又催侍者快快上菜,包占瀛道:“我還有個局沒有到。”

錢鬍子不好違拗他,便叫侍者快去催催張緩緩的局。良久,良久,張緩緩方纔來了,一張刮骨臉,臉上還有幾點碎麻子,坐在那裏不言不語。包占瀛與她嘖嘖的咬耳朵,張緩緩似理不理的。黃子文心下氣悶,便想道:“他們這個樣子,到底還是包占瀛給張緩緩錢呢?還是張緩緩給包占瀛錢呢?”黃子文正在肚裏尋思,張緩緩已倏地起身走了,包占瀛便也訕訕的告辭而去。

當下四人用過咖啡茶,魚貫而行,出了一家春,錢鬍子自有馬車,便請三人同坐。時豪人道:“我有包車。”錢鬍子請金慕暾、黃子文二人坐下,風馳電掣,不到片刻到了西薈芳門口。相讓登樓,看房間內卻冷清清地。錢鬍子當下叫孃姨撮臺子。孃姨答應,拿出一副麻雀牌,派好籌碼,扳了座位。錢鬍子便對那孃姨道:“阿珠,你替我碰兩副,我去去就來。”一面又向衆人告罪,登、登、登下樓而去。阿珠坐了錢鬍子的座位,擄動麻雀牌,四人便鉤心鬥角,碰將起來。黃子文恰恰坐在阿珠對面,一眼望去,見阿珠蛾眉淡掃,丰韻天然,不覺心中一動。阿珠也回眼過來看看黃子文,見他把帽子脫了露出了頭,就像毛頭鷹一般,嘻開了嘴一笑。黃子文以爲是有情於他,喜得心花怒發,意蕊橫飛;只是礙金慕暾和時豪人,不然便要動手動腳起來。

一霎時間,碰了四圈,看看沒有什麼大輸贏,四人立過身來,拈過座頭。這一回黃子文是阿珠的上家,看見阿珠臺上碰了三張九索,三張一索,又喫了三、四、五三張索子,輪到黃子文發牌的時候,黃子文故意把一張七索發將出來。阿珠把牌攤下一數:一索碰四和,九索碰四和,七索與二索對倒兩和,加上和底十和,共二十和。一翻四十和,兩翻八十和,三翻一百六十和。剛剛是時豪人的莊,十塊底二四,要輸六塊四角洋錢。時豪人便鼓譟起來,說黃子文不應該發這張七索。黃子文聽他埋怨,不禁發火,便睜圓了眼睛,對着時豪人大喝了一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入棧房有心學鼠竊

辦書報創議起鴻規

卻說當下黃子文對着時豪人道:“我要打什麼牌就打什麼牌,這是我的自由,你難道敢來干預麼?”時豪人口中尚在喃喃不絕,黃子文跳起身來,要過去揪他。阿珠連忙把牌推過一邊,上來解勸,把黃子文兩隻手拉住,嘴裏說道:“纔是倪勿好,唔篤要勿動氣。”時豪人那邊,也有金慕暾解勸,兩邊這才罷了。又碰了幾副,方纔聽見樓梯上登、登、登的響,孃姨喊聲:“錢大人進來!”衆人回頭一望,只見錢鬍子喫得醉醺醺的,連麪皮都發了紫醬色的了,朝着衆人拱手,連說:“對不住!對不住!”一面脫下馬褂,在炕牀邊坐下。一個大姊遞過一支銀水煙筒。錢鬍子接過,拜着緩緩的喫水煙。一會兒又立起身來,看阿珠手裏的牌,一會兒又坐下去,看他忙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少停,將八圈莊一齊打畢,相幫絞上手巾來,衆人揩過。

檢點輸贏帳,錢鬍子大贏,贏了三十多塊洋錢;金慕暾也贏的,贏了八塊洋錢;時豪人大輸,輸了三十多塊洋錢;黃子文也輸,輸了六塊洋錢。金慕暾知道黃子文沒有帶錢,便把贏的推給黃子文。黃子文也不同他客氣,就連餘下的兩塊頭,也一齊塞到褲子袋裏去了。時豪人卻只拿出十塊頭一張鈔票,兩塊現洋錢,算了頭錢;還有輸的十多塊洋錢,便與錢鬍子劃過帳。

當下衆人立起身來,孃姨將臺子抬到原處,另外在牀前一張紅木四仙桌上放下四副杯筷、八個碟子,什麼火腿風魚之類。

袁寶珠上前斟了一巡酒,衆人略用幾杯,便喫稀飯。喫過稀飯,金慕暾拉着黃子文先走,錢鬍子趕緊起身相送。

卻說金慕暾與黃子文出了袁寶珠家之後,慕暾與黃子文作別,自回四馬路鼎升棧。黃子文坐了東洋車回到朋友家中安歇。

次晨起來,盥洗過了,便到四馬路鼎升棧,按着金慕暾所說的號頭,問明進去。慕暾正在那裏洗臉,見了子文,招呼讓坐。

慕暾帶來的家人送上茶來,子文接過,一面喝茶一面留神細看。

見慕暾被褥衾帳十分華麗;又見牀頭擺着裝夾板的大箱五六口,又堆着十幾只網籃,網籃裏頭東西放得滿滿的,可惜上面都蓋了油紙,瞧不出是些什麼。當下心中十分羨慕,暗想:“這小子從哪裏混來這些油水,我何不打打他的主意?”金慕暾洗完了臉,與黃子文寒暄了幾句,便問黃子文:“到上海有所高就沒有?景況如何?”黃子文支吾了幾句,卻細細地盤問金慕暾。

金慕暾是個老實人,便一一告訴他道:“兄弟出洋的時候,家裏帶了十年的學費,共是六千塊洋錢。到日本在鴻文學校裏肄了五年的業,便有人約到美國紐約去。到了紐約之後,把剩下來的五年學費,一齊買了金剛鑽。此番到了上海,賣了兩顆金剛鑽,已經歸了本,餘下的多是多是賺頭了。”黃子文聽了,不覺把舌頭吐了出來道:“老兄的經濟學問實在可以!兄弟佩服之至!”金慕暾也頗爲得意。兩人又高談闊論了一回,金慕暾便約黃子文到雅敘園去喫中飯。兩人甚是相處得來,便分外熱絡,每天鬧在一處。金慕暾又是個大手筆,整把銀子撒出來,毫無吝嗇。黃子文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有天,黃子文欠了他朋友一筆賭帳,這朋友非常厲害,立等着要拿去。子文腰無半文,便想和金慕暾相商。到了鼎升棧,誰知金慕暾一早出門去了,就剩一個家人在房門口打盹。黃子文喚醒了他,問他主人的蹤跡,家人答稱不知道。黃子文甚是悵悵。家人見他與少爺相好,又時常來的,不得不款待款待他,當下拿了把茶壺,出房泡茶去了。黃子文立起身來閒踱,看見牀上丟下一件雪青紡綢夾襖,黃子文將它提起,瞥見夾襖袋裏,袋着一卷東西,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個紅籤信封,內套着一卷鈔票。黃子文又驚又喜,悄悄的把那捲鈔票藏在自己身上,又將夾襖丟在原處,慌忙走到剛纔坐的那張椅子上,裝作不曾離開半步的樣子。家人泡茶回來,黃子文喝了,還留下一張字,寫着“過訪不值,甚爲悵悵”的那些話,這才揚長走了。後來金慕暾不見了鈔票,自然要尋,又想着自己不加檢點,將鈔票隨便放在衣裳袋裏,脫下來又忘了,信手一撩,如今不見了也不能責問家人,也不能責問棧使,只索罷了。

黃子文得了這意外之財,雖是來路不正,卻也不無小補。

及至取出逐張檢點,有到二百十五塊洋錢。黃子文喜出望外,心裏想如何繳消它呢?便撇了金慕暾,與王開化、李平等、沈自由那些人混在一起。金慕暾見他驟然與自己冷落,疑心有什麼事開罪於他,叫家人請了他兩回他不來,只得由他;過了幾天,收拾收拾回廣東原籍而去。這裏黃子文可是花天酒地,徵逐起來了;看中了清和坊一個倌人,叫做花最紅的,接連叫了幾回局,又喫了一個雙臺。李平等、王開化、沈自由那些人,雖是家無擔石,等到手裏有了錢,卻是視如泥土。黃子文更不消說了,況且他這洋錢是僥倖得來的,不上半月,便已煙消霧滅了。幸虧五行有救,他有一個至交朋友,姓田名雁門,是廣州一個大富翁,家裏總有幾百萬銀子。小時讀過幾句書,於文理上也還了了,到了中年之後,墮了這維新的魔障,便維新起來。

先在農鄉開了個閱報社,又造了座藏書樓,掛起維新的招牌;再請人做了些論說詩詞之類,贅上自己的名字,寄到日本“新民業報社”“新小說社”裏,請他們刻在報上,好叫人知道他的名字。久而久之,聲氣廣通,在維新黨界限上,也算一個莫大人物了。黃子文出洋的時候,路過廣州,慕名去訪。二人見面之下,甚爲要好,便學外國人換貼的法子,他送了黃子文一張照片,黃子文送了他一張照片,算是再要好沒有的了。此番因爲上海後馬路一爿茶棧是他本錢,擋手先生虧了客帳,他得着了這個電報,便以查店爲名,帶了幾萬銀子,坐了火輪船來到上海,就住在那爿茶棧裏。聽見人說黃子文來了,便派了四面打聽,有天打聽着了,便叫人拿了張片子去尋他。

黃子文這兩天正在“牀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的時候,坐在朋友家中嘆氣。忽然聽見有田雁門尋他的信息,便如天上掉下寶貝來的一般,趕忙跟了來人,來到茶棧裏。田雁門一見,便道:“黃大哥,你可想煞我也!我聽見有人說你在日本卒業回來了,到了此地。我天天派人去找,幾乎把個上海灘翻了過來,也沒有瞧見你的影兒。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在那裏做些什麼事體?”黃子文道:“不瞞兄弟說,我自回國之後,原想去運動政府,做一番事業,以盡我們同胞的一點義務。誰知到了上海,你也來請去當教習,他也來請去當翻譯。你想這些事我肯幹的嗎?他們卻拉住了我,抵死不放。我一想:也罷,上海是個通商大口岸,趁此調查調查一切情形,倒也不爲無益,因此耽擱下來的。”田雁門便把自己到此查店的事告訴了他,便道:“我們別久了,須得痛痛快快的敘幾天纔好。”一面喊了聲:“來啊!”進來一個漂亮管家,垂手而立。田雁門道:“你去把黃老爺的行李搬了來。”管家答應了一個“是!”黃子文要過筆,寫了一張條子給他的朋友,前面說要搬到後馬路茶棧裏的緣故,後面寫了兩三句“叨擾多謝”道謝的話頭,又註明了住址。一會兒車聲隆隆,早把黃子文的一個不滿一尺闊不滿三尺長的一捲鋪蓋,一個脫襻的皮包送了上來,黃子文看過無話。田雁門便叫在對過廂房裏排下牀鋪,預備黃老爺歇宿。

安排妥當,二人便一同出門閒逛。黃子文知道田雁門是個大富翁,心裏想沾他一片大光,便向田雁門開口道:“現在我們中國貧弱到這步田地,由於政治不能改良,教育不能改良,法律不能改良。其所以不能改良之故,一言以蔽之曰:無法以開通之。這開通有什麼法子呢?除掉看新書閱新報,再沒有第二把鑰匙了。愚兄打算糾合幾個同志,開上一爿書局,書局裏面開上一爿報館。書也有了,報也有了,所費有限,而獲益之處,就非淺鮮了。老弟,你是個維新魁傑,必明白這層道理。”

田雁門接着說道:“黃大哥,你的主意真好!我兄弟爲國民公益上起見,哪有不贊成的呢?”黃子文歡喜到十二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開書局志士巧賺人

得電報富翁歸視妾

卻說田雁門聽見黃子文說要開辦書局,黃子文又是他向來信服之人,因此滿口答應,便道:“黃大哥熱誠愛國,可欽可敬!現在又爲輸灌文明起見,這點點子股本,我兄弟還敢吝惜嗎?但是要請問大哥,章程定了沒有?”黃子文道:“現在不過創議,就蒙老弟贊成,這書局已有了基礎了。至於章程一切,總得細細斟酌方能呈教。”田雁門道:“豈敢!豈敢!這呈教二字,下的太廉虛了。”

黃子文見事已有眉目,不覺大喜,又和田雁門談了些別的,就出了茶棧,叫部人力車,一拉拉到棋盤街鴻文書館。這鴻文書館是專售鉛字機器的,有幾十萬的資本,一應俱全。黃子文跳下車來,給了車錢,便到鴻文書館的第二層樓上,找尋陸先生。這陸先生名必奎,是鴻文書館管帳的,與黃子文本來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罷了。二人接見之下,黃子文便把來意細細告訴了他。陸先生道:“黃兄原來是要作成敝局生意的。但是敝局的機器也有好幾種,鉛字有好幾號,不知黃兄要哪種的機器?哪號的鉛字?”黃子文道:“又要印書,又要印報。不曉得要用什麼機器?什麼鉛字?”陸先生道:“這樣說,一副十二頁的機器總要了。鉛字除掉頭號跟着六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都缺一不可的。”黃子文說道:“就請先生估算估算,要多少價錢。”陸先生在書桌上拿過一把算盤,滴滴搭搭算了半天:“這一部機器,總在一千左右;一副打樣機器,總在一百左在;四副鉛字,總在一千五百左右;還有什麼花邊、鉛條、鉛線、鉛胚之類,一古腦兒非四千塊洋錢不辦。”黃子文道:“我也是替人經手的,將來事成之後,折扣總要好看些。

”陸先生道:“無例不興,有例不減。人家是什麼樣的折扣,黃兄也是什麼樣的折扣。這個名堂,叫只做欺衆不欺一。”黃子文聽了,沉吟半晌,又叫陸先生照剛纔所說的開了一篇帳,揣在懷裏,告辭而去。

黃子文出得鴻文書館之後,心中便想道:“照他所開的價,卻也不即不離。我這回開書局,不過是個由頭,原要把田雁門的錢誆一大票,以供嫖賭喫喝之用。這點點子折扣,有限得緊。

我不如尋兩副舊機器、舊鉛字,搪塞搪塞,也就完了。”主意定了。由棋盤街踅到四馬路,看見出局的轎子絡繹不絕,又看見袁寶珠的大姊穿着一件點子花白洋紗的衫子,底下白點子花洋紗的褲子,着了一雙剪刀口的玄緞鞋子,一個頭梳得光澤可鑑,不戴一些簪珥,更覺波俏動人。黃子文定了腳,呆呆的看她,那大姊頭也不回,徑自去了。黃子文不覺悵然。後回來到後馬路茶棧,打聽得田雁門赴宴去了。管家開了晚飯,黃子文喫過,便在自己牀前一張外國寫字檯上點了一支洋蠟燭,找出筆墨,寫了一張創辦書局的小啓。後面附了八條章程,把日本新名詞填了又填,砌了又砌,都是那些文明野蠻開通閉塞的話頭;又謄正了一張摺好放在身邊,聽那壁上的掛鐘,已當、當、當的敲十二點了,田雁門還不見回來。心裏十分納悶,便把自來火旋滅了,單留下一個洋蠟燭的頭兒,隨手在皮包內抽出一本破書,橫在牀上,細細的看,原來是本《流血主義》。看了一會,兩眼朦朧上來,便把書丟在一邊,扯過被頭,和衣睡去。

一霎間,外面人喧馬嘶,卻是田雁門回來了。問過管家,知道子文已睡,便也安寢。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黃子文畢竟心中有事,絕早起來去推田雁門的房門,一個管家低低的說道:“還早哩!老爺總要晌午時才伸腰呢!”黃子文自是悶悶,用過早點,出去繞了一轉。回來看看田雁門仍無消息,便急得他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直到喫過飯,日色平西,才見管家舀臉水進去。黃子文耐不住了,一腳跨進去,看見田雁門正在馬桶上,兩人便談起天來。等到雁門解完了手,盥洗已過,黃子文例將昨晚寫的那份東西,送給他瞧。

田雁門且不看,望牀上擺的那副煙盤裏一撂,管家送過打好的鴉片煙,都是什麼金沙鬥銀沙鬥,一個個裝好的。另外一個白磁盤,把這些裝好煙的鬥,都放在白磁盤裏。只見田雁門拿來,一個個套上象牙槍、虯角槍、甘蔗槍、廣竹槍,倒過頭去,呼呼的抽了半天,方得完事。這才伸手把那份東西取過,細細的看了一看,連聲說好。便問黃子文道:“大哥高見,自是不差。

但不知這份印書印報的傢伙,到什麼地方去辦呢?”黃子文道:“我已經寫信到日本橫濱市山下町百六十番日原活版部去定了,不過要先匯些定銀去,才能算數。”田雁門道:“這定銀要多少呢?”黃子文道:“一共要到六千銀子,至少一成總要了。”

田雁門道:“這又何難!”一面叫管家把鐵櫃開了,檢出一疊紙頭來。田雁門扳着看了一遍,抽出兩張匯票、一張二百兩,一張四百兩,遞與黃子文道:“這是六百兩,先拿去作定銀。”

黃子文接過,喜得滿心奇癢,便道:“現在日本金融的價值,不知有無上下,我須自己到正金銀行裏去問個明白,扣着中國的折頭,然後叫他們匯過去,不致喫虧。”田雁門道:“悉憑尊便吧。”

當下黃子文只推說要到正金銀行裏去,向田雁門告辭出門。

到了莊上,將匯票換成鈔票,一起放好;趕到中虹橋下廣東小館子飽餐一頓;又沿路叫了部馬車,先到虹口紅幫裁縫店內,定了幾套華麗的西裝衣服,又去看金慕暾那些人,也有碰着的,也有碰不着的。

晚上卻一個人到了海國春,寫了幾張客票,去請沈自由一干人物,也到了兩三個。大家鬧着要叫局,黃子文正在躍躍欲試,巴不得一聲,搶過筆硯替衆人寫了。自己故作躊躇道:“我叫誰呢?”衆人七張八嘴的舉薦陳書香、洪如花、周飛霞、李玉環那些人,黃子文只是搖頭。落後還是沈自由道:“主權不可放棄,還是我公自己想吧。”黃子文便寫了袁寶珠,衆人不曉得前番那篇文章,卻不甚留意。少時喫過了幾道菜,叫的局陸陸續續來了,臨末方是袁寶珠,袁寶珠見了個毛頭鷹一樣的人,心中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彷彿有些記得,便道:“耐阿是搭錢大人淘格?倪一幫裏是勿做兩個人格。”說罷,抽身便走。黃子文甚爲掃興,虧得跟局大姊一眼瞥見了黃子文,便道:“俚亦勿是錢大人格朋友,俚是金大少格朋友呀。格日子是錢大人託金大少去邀得來格,礙啥介?”寶珠方始訕訕的坐下,黃子文不覺又鼓起興來。

那大姊一面裝煙,一面便向黃子文攀談。黃子文把編造的假話,子午卯酉,說了一遍。那大姊十分相信,寶珠卻是冷冷的。少時喫畢,各局紛紛而去。寶珠臨去的時候,免不得說聲:“晏歇請過來。”那大姊卻把眼睛一睃,睃得黃子文六神無主。

會過了鈔,沈自由那些人便拖着黃子文去打茶圍。看看已到十二點種,黃子文恐怕田雁門疑心於他,便急急忙忙的回去。誰知田雁門又出去了,黃子文便自己埋怨自己道:“早知如此,我何不再逛一回呢?”沒奈何,只得閉了房門,悄悄安寢。

過了兩日,田雁門忽然請黃子文到自己房間裏坐下,說道:“剛纔接到舍下一個電報,第三個小妾,病在垂危,催促兄弟連夜回去。書局的事,兄弟既然答應了一手接流,不便食言。

如今有四千銀子的莊票在此,你先拿去,創辦起來。以後倘有不敷,再寫信給兄弟,另行籌匯,決不致事敗垂成的。”黃子文接過莊票,便道:“我二人相見以心,那些契券文憑的故套,也可以蠲免的了。但是無論如何,我必斷不負此重任就是了。”

田雁門說了幾句“全仗大材”的話,便忙丟丟出門去了。一面管家捆行李打包裹,忙得不可開交。黃子文錢已到手,心滿意足。見田雁門出去了,他便故作鎮靜,回到自己房間內秉燭觀書。等到田雁門將上輪船,他才起身相送,彼此叮囑而別。田雁門既去,他想茶棧裏不能住了,到了次日,便搬到四馬路一家頂闊的棧房裏,“居移氣,養移體”的起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出鄉里用心尋逆子

入學校設計逼衰親

卻說黃子文搬到了大棧房之後,過了幾日,又在新馬路華安裏租了一所兩樓兩底的房子。又去租了兩房間外國木器,搬了進去,陳設起來,居然煥然一新。黃子文諸事沒有動手,先把一塊洋鐵黑漆金字招牌,釘在牆上,做個媒頭,招牌上大書“興華書局”,天天引的那賣機器的掮客,賣鉛字的掮客,來了一批又是一批。黃子文卻毫不理會,只是喫他的酒,碰他的和。人家問問他,他總說是:“這事其難其慎,不是旦夕可以奏功的!”人家也懶得問下去了。

黃子文在上海如此胡鬧,早有人傳到了他的家鄉。他家鄉是在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一個什麼村上,家裏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母親,守着幾畝田過日。這回聽見人家說兒子在上海發了財了,便和鄰里們商量。鄰里們攛掇道:“你何不自己去找他?”

他母親道:“他在家的時候,常常要與我吵鬧,如今我去找他,他倘然不認我呢,這便怎處!”鄰里們道:“老太太,凡是人總有個見面之情。何況你們自己少爺,這是天性之親,有什麼不認的?”他母親搖頭道:“我那不肖兒子,動不動就講什麼‘命是要從家庭之內革起的。’那一派話頭。所以和我吵鬧起來,便睜着眼睛,捏着拳頭說:‘我和你是平權,你能夠壓制我麼?’常常這個樣子。此番前去一定受了氣回來,沒有什麼好處的!我們家裏也不知道作了什麼孽,生出這種後代。祖宗在陰司,想也在那裏淌眼淚呢!”說到這裏,這老婆子便嗚咽起來,衆人連忙勸祝過了幾日,他母親忽又心活,將門戶交代了一個小丫頭。

檢點檢點,帶了個小小的包裹,趁着便船,過了江,到了錢塘門。由錢塘門僱乘轎子,直抬到拱宸橋租界大東公司碼頭。老人家是鼠慣的,只趁煙蓬,只得一天半,到了上海。可憐她舉目無親,只得借住在一爿小客棧裏,慢慢的打聽。打聽了三四天,方纔打聽着,問明瞭一切。次日起來,算清帳目,背了小包裹,拄了根柺杖,一步一步的直摸到新馬路華安裏來。

且說黃子文因爲這兩天將近中秋節了,堂子裏擔盤送禮,絡繹不絕。人家是要躲掉她們,可以省花兩塊錢;他卻在家裏候着,以示闊綽。然而兩天之內,已去了幾十塊了。這天起來之後,心裏想道:“如何沒有一個送盤來的?算算還有小桃紅、張媛媛、王寶寶、周雪娥等二十餘家,難道她們約齊了纔來麼?

”一會兒在樓上踱踱,開開櫃門,取出一瓶香水,細細撫玩了一番,心裏想道:“這瓶香水是要留着給張緩緩家小阿金的了。

她得着了這瓶香水,不知如何快活呢!”正在胡思亂想,聽得樓下呀的一聲,像是一個人推門進來。又聽得喘喘吁吁的聲音,趕上樓來。心裏喫了一驚,將香水瓶放在桌子上,剛要想自己下去看,那人卻早上來了,先叫了一聲“兒啊!”黃子文這一驚,如青天掉下霹靂來一樣。定睛一看,不是他的母親還是何人?驚定了,氣便跟了上來。老人家已經捱到寫字檯邊坐下,嘮嘮叨叨,埋怨個不了。黃子文一聲都不響,立起身來,關了櫃門;又把鑰匙開了鐵箱,把所有鈔票洋錢,盡行塞入身邊,登、登、登的頭也不回,下樓而去。他母親這一氣,氣得幾乎發昏,女人家有什麼見識呢?無非是哭而已矣!

且說黃子文出得門,氣得臉都發了青了,有人招呼他,他也不看見。本來想到四馬路去的,看看越走下去越冷落。止住腳步一看,原來快到張園了。心中想道:“我氣了一氣,走路都會走錯了。看來養氣功夫尚差。”於是撥轉身來,叫了一部東洋車,拉着如飛而走。到了迎春坊口停車,給了一角小洋錢,大踏步徑到張媛媛家。上了樓之後,房間裏卻是靜悄悄的。媛媛尚睡在牀上。一個老孃姨在那裏揩檯抹凳,見了子文,招呼進去,在炕牀上坐下。

那個老孃姨去叫醒了張媛媛,便去舀臉水。媛媛道:“大少,耐倽能格早介?”子文道:“舍故歇辰光勿作興打茶圍格?

”媛媛道:“作興格,作興格。”一面說,一面跨下牀來,趿了拖鞋走到炕牀面前,揉揉眼睛,對着子文着:“耐是勒亻舍場化住仔夜出來噲?面孔浪難看得來。”子文道:“勿要瞎三話四,倪是再規矩嘸不!”媛媛拿嘴一披道:“啥人相信!”

子文道:“真格勿騙耐。”媛媛道:“耐拿面鏡子自家照照看吧。阿像格來?”子文道:“耐阿是說我面色勿好看啊?格是剛剛搭倪老太太拌仔兩句嘴舌落。”媛媛道:“倪曾勿聽見耐說歇該搭有倽老太太呀。”子文道:“還是今朝勒紹興來格勒。

”媛媛道:“大少,格格是耐勿是哉!唔篤老太太第一日到該搭,耐就搭俚嘸不好說話,格是算亻舍一出?倪堂子裏格人,也勿造至於噲!耐大少是讀書人,亦懂洋務,只怕中國外國才嘸不格種理信格!”

這番話說得黃子文良心發現,滿面通紅,只得掙扎着說道:“依耐末那哼介?”媛媛道:“依倪末蠻便當格:拍拍俚格馬屁,請俚看看戲,喫喫大菜,坐坐馬車,白相白相張園。老太太哚曾勿到歇上海來格,看見仔格種,自然勿開心也開心哉。”

子文搖頭道:“勿局,勿局!我有戲勿會自家看,我有大菜勿會自家喫,我有馬車勿會自家白相張園,倒去讓格格老太婆寫意?俚也勿曾生好格副骨頭!”媛媛道:“耐格種人呀”又用手指頭指着子文道:“真正是隻衆生!”子文拿臉一沉道:“耐罵我亻舍哉?”媛媛正待回言,老孃姨已掇了臉水進來,說:“先生揩面吧。”媛媛過去盥漱,方纔打斷話頭。媛媛盥漱之後,小阿金與她解開頭髮,坐在窗下梳頭。子文無精打采,坐在那裏呆呆的思想。

看官,你們道黃子文想什麼?原來是出脫他的母親的念頭。

左想不好,右想不好,到後來想定了一條絕妙主意,不覺眉飛色舞起來,登時立起身來。媛媛道:“再坐歇去。”子文連道:“勿哉,勿哉!”媛媛只得聽他揚長而去。

他出了迎春坊,看看天色尚早,便一人踱到金谷香,喫了幾樣大菜,簽過了字,仍回新馬路華安裏。推門進去,新僱的小使名喚來喜,迎着訴道:“老太太剛剛住哭。少爺你什麼地方去的?爲何弄的她老人家這樣的傷心?”子文聽了,心裏也有幾分過意不去,急忙趕上樓去,看見他母親正坐在他那張鐵牀上,垂頭喪氣,默默無言。

子文見了他母親,便自靠在臺子上,和他母親說道:“一個人總要自立,你苦苦的來尋我做什麼?”他娘正沒好氣,對他道:“來尋你做什麼?尋你要喫!尋你要穿!”子文道:“既然要喫要穿,更不可不自立!”他娘道:“你張口自立,閉口自立,怎樣才叫做自立?”子文道:“自立是全靠自己,不依仗人家的意思。”他娘道:“我這樣大一把年紀了,天上沒有掉下來,地上沒有長出來,難道還叫我去當婊子不成?”子文道:“胡說,胡說!誰叫你當婊子?我只要是叫你讀書。這讀書就是自立的根基,這裏頭什麼都有。”他娘道:“真正笑話!這不成了‘八十歲學吹鼓手’了麼?”子文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城裏有個強種女學堂,學堂裏都是女學生。

可敬啊,可敬!她們都是犧牲其身而報國家的,你老人家要是進去了,於我的面上光榮不淺。”他娘道:“我只要有飯喫,有衣服穿,不要說是女學堂,就是仁濟善堂、廣濟善堂,我也去的。”子文聽了,不勝之喜。當下又窩盤了他娘幾句,他孃的氣也漸漸的平下來了。

子文當下寫一封外國信給城中強種女學堂,說:“今有家母要來唸書,伏乞收留。”等語。午後,差了一個出店的送了去。良久,良久,方得回信,說:“後天是開學的日子,可請老太太前來,敝處當拭幾候教。”子文看了無話。

原來這強種女學堂總理羽衣女士接到子文信後,心裏想道:“他的老太太一定博學多才,這回進來,是要來作教習。”剛好堂上出了一個教習的缺,便與監院、監起居那些人商量。大家一聽是黃子文的母親,有什麼不造成的?當下商議定了,才寫這封回信,所以下這“拭幾候教”四字。黃子文雖然通徹,他老太太從小種田出身,卻是一字不識,黃子文當下又教導了她許多規矩,說:“不要叫人家笑話,掃我的臉。”他母親只得一一記下,專等開學那天,便去唸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仗義疏財解圍茶館

賞心樂事並轡名園

且說到了強種女學開學的那一天,黃子文絕早起來,等他母親梳洗已畢,便叮囑了那老婆子無數若干的話。老婆子要穿要喫,只得唯唯從命。黃子文又拼着肉痛,替他母親制了一幅鋪蓋,一套粗布衣裳,說是到學堂裏去,身上污穢了,有礙衛生,學堂裏就要革逐的。其實一古腦兒還不到一臺花酒的下腳。

閒話表過。子文那日送了他母親進強種女學。強種女學的董事、司事人等,待她十分恭敬,而且處處都按着教習的禮節。

他母親預先得了兒子叮囑,說:“你此去是當學生,處處須還他學生的規矩。”所以兩邊都弄得侷促不安。第一天將就過了。

第二天,要請這老婆子去上講堂演說了,這老婆子如何能夠呢?

便把根由底細,一五一十的說出來。董事聽了,方始恍然大悟,跟手寫了一封西文信給黃子文。黃子文正在西薈芳底袁寶珠家,碰二十塊二四架的麻雀,忽然接到新馬路華安裏書局裏轉送過來的一封要信。拆開一看,是張外國信箋,用拼音讀去,是:“密司脫黃:你的母親到我們學堂裏唸書,她的年紀大了,不合格了,請你另外再給她找一個地方吧。”下頭簽着名字是佛蘭英。黃子文隨手一撩道:“這老乞婆真真是惹厭!”等到黃子文回去,他母親早端端整整坐在家裏了。黃子文咕嚕了幾句,也就丟開。第二天,只得給了他母親五十塊洋錢,叫她:“回到紹興鄉下,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去,不要在上海混攪了。”他母親生平沒有見過整封洋錢的,現在看見這麼一卷光華燦爛的東西,早笑得她眼睛沒縫。當日收拾收拾,趁便船回她的紹興去了。黃子文就如拔去了眼中釘肉中刺一般,好不鬆快。

轉瞬之間,便是中秋。黃子文有的是洋錢,早將各處店帳,一律開發清楚。便有幾個同志的,什麼王開化、沈自由,平時窮的和叫化子一般,到了節上,更是束手待斃,打聽黃子文得了田雁門這筆鉅款,便一個個的轉他的念頭。黃子文酌量交情,一一點綴,也有念塊十塊的,也有三塊五塊的。這班人得了這個意外接濟,自然是感激涕零了。到了中秋這一天,天氣晴明,風日和美,黃子文無家一身輕,有錢萬事足,用過早飯,便踱到四馬路昇平樓,泡了一碗茶,看那些孃姨大姊討嫖帳的,來往如梭。黃子文想起去年今日,在日本東京時候,欠了精養軒十塊金圓,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終究上了趟警察公署,弄得第二日《讀賣報》上上了這條新聞,朋友們看見了,個個嘲笑。

正在那裏暗暗的記念,肩頭上有人拍了一下,嚇了一跳。

忙看時,原來是同淘的周策六週大文豪。只見周大文豪皺着眉頭,指着旁邊一個相幫、一個孃姨道:“黃兄,我不過欠了他們一臺菜錢,十幾個局錢,今天竟在茶館裏坍我的臺!你替我處分處分看。”那孃姨邁開鮎魚腳,上前將黃子文打量一回,見他戴着一頂外國細呢窄頂的帽子,一身外國黑呢的衫褲,俏皮得緊,裏面露出一個楊紀色的軟胸;襟前黃橙橙的掛着一條光緒通寶銅錢錶鏈,鏈上還有兩個墜子,是紅寶石的,鮮豔的如玫瑰花顏色一般;嘴裏銜着一隻蜜蠟雪茄煙管,邊上也鑲着金子,知道此人很有錢,有他招架,就不怕了。當下吱吱喳喳的對子文說道:“外國大少,倪先生末叫小桃紅,住勒哚尚仁裏。格位周老,從前是搭招商局裏烏老一淘格。烏老末是倪格老客人,俚薦撥仔倪,喫仔一臺酒,叫仔十幾個局,倒說就此野雞縮仔頭,連人面才勿見哉呀!”倪去問問烏老,烏老說:“我老早搭耐說,叫兩個局是勿礙格,喫酒是我勿管帳格!”

倪聽仔急煞快,尋仔俚好幾埭,尋俚勿着。今朝剛剛碰着哉,倪阿要問俚討格注銅錢格落。”黃子文把周大文豪叫了過來,說:“現在事已至此,你該怎樣打算打算?”周大文豪道:“我有什麼打算?喫的在肚裏,穿的在身上!我的臺已經坍了,聽憑她們把我怎樣罷了。”黃子文道:“話不是這樣說的,凡事總得有個過常自古道:‘殺人抵命,欠債還錢。’你難道連這兩句都忘記了麼?”周大文豪聽他一番埋怨,只得骨都着嘴,坐在一旁。

黃子文屈指一算道:“一臺酒八塊。”那孃姨搶着說道:“外國大少,俚連下腳才勿曾付格,要算十二塊哚!”黃子文皺着眉頭道:“這太難了。”又道:“十幾個局,算他十五塊洋錢,加上十二塊洋錢,一共二十七塊洋錢。也算不了什麼事!

”一面說,一面在身邊摸出一卷鈔票。周大文豪見他摸出鈔票,肯替自己惠鈔,便沒口子的說道:“黃兄,你代我解了這場圍,賽過重生父母,再世爹孃了!”說罷,也不管有人在旁沒有人在旁,爬下來,就和黃子文磕了一個頭。黃子文搖頭道:“你的奴隸性質太重!”隨手檢出二十塊錢——兩張滙豐銀行鈔票,捏在手裏,對那孃姨道:“有二十塊錢在這裏,可拿去勾了帳。

”那孃姨道:“外國大少,依耐算也要二十七塊哚,那哼現在只得念塊介?”黃子文道:“我是代朋友還帳,不是我自己還帳。你既嫌長道短,這事就不與我相干了,你去和他自己說吧!

”說罷,便將鈔票收回。那孃姨慌了道:“外國大少,耐總算照應倪格,念塊末就是念塊哉噲。”黃子文方纔拿出,重新遞了過去。

那孃姨錢已到手,便對那同來的相幫道:“阿虎叔,倪去吧。”方始登、登、登的下樓而去。這裏看的人也滿了,還有人嘖嘖的在那裏稱讚黃子文仗義疏財。

迴轉身來且說周大文豪,見黃子文代他惠了嫖鈔,那種刻骨銘心的樣子,描摹也描摹不出來。黃子文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立起身來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去喫飯了。”隨手摸了兩個角子,叫堂倌算清茶帳,還多下三四個銅圓,周大文豪搶在手中道:“借給我坐東洋車吧!”黃子文又好氣,又好笑,對他道:“拿去,拿去!”周大文豪笑嘻嘻的跟着下樓。到了昇平樓門口,黃子文向周大文豪拱拱手道:“再會,再會。”

回身出西薈芬,到金如玉家裏,是樓下房間。一掀門簾進去,金如玉已經在那梳洗了。見了黃子文,滿面堆下笑來,連說:“坐,坐!”黃子文隨意向沿窗一把紅木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看金如玉掠鬢修眉,塗脂抹粉。如玉道:“耐是勿曾喫中飯格來噲?”黃子文點點頭。如玉便喊老姆姆拿筆硯過來,黃子文寫了一樣糟溜魚片,一樣紅爆雞丁,一樣米粉肉,十張薄餅,一碗酸辣湯,叫到雅敘園去叫。老姆姆接過條子,探頭出去,喊相幫快去快來。不多一會,菜已來了,老姆姆擺下杯筷。黃子文對金如玉道:“你爲什麼不喫?”金如玉道:“倪剛剛起來勒,喫勿落來裏。”黃子文無話,便巍然上坐了。

如玉梳好了頭,過來斟了一杯酒,說:“耐慢慢叫用,倪到後頭換衣裳去。”黃子文一人獨酌,甚是無聊。飲到半酣,就叫盛飯上來。用過飯揩過面,金如玉已換好衣裳出來,坐在那裏喫水煙。黃子文便問她道:“你今天可去坐馬車?”如玉道:“倪犯嘸不銅錢噲,耐阿請倪?黃子文道:“部把馬車,有什麼大不了事!你們只管到森大去喊就是了,叫他上在我帳上。”

如玉自是歡喜。一面傳話出去,一面又挨延兩個時辰。看看錶上,已指在三點左右,又叫相幫去催了一遍馬車。馬車來了,黃子文又叫他去配部轎車,預備自己坐。這不是黃子文的道學,他怕同如玉坐了,有人看見不甚方便之故。霎時轎車配好,二人各自上車,如玉又叫黃子文同她到福利公司去買些零碎東西,黃子文只得應允。

一鞭才發,便如風馳電掣一般。到了福利公司,如玉揀了許多洋紗之類,算帳不過二十餘元。黃子文摸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來,找出二十多塊洋錢塞在身上,覺得沉甸甸的,便用手巾包了,交代如玉帶去的孃姨小阿金。二人又在四馬路兜了個大圈子,纔到張園。過了泥城橋,滔滔滾滾,看那大自鳴鐘上,已經三點五十分了。黃子文將自己的表拿出來一對,剛剛慢了五分。抽出發條,撥得一模一樣,仍復將表藏好。正是“車轔轔,馬蕭蕭”一片聲響。忽聽前面發起喊來,黃子文頓喫一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花冤錢巧中美人計

打急電反動富翁疑

卻說八月中秋那日,黃子文與金如玉同到張園。剛剛走過泥城橋,忽然聽見前邊發喊。探出頭來一望,只見一部橡皮輪,飛風也似的擦肩而過,一個騎馬的紅頭巡捕一頭趕一頭嘴裏銜着一個叫子,嗶嚦嗶嚦的吹。子文知道是溜繮,方纔把心放下。

及至到了張園之後,四處尋找金如玉,竟毫無蹤影,心中頗爲詫異。一會兒,他平日相處的那班狐羣狗黨一鬨而至,簇擁着他四處兜圈子。兜了一會圈子,揀張桌子坐下,堂倌泡上茶來,又拿了許多栗子、蓮心之類,擺在桌上。那些人你抓一個,我抓一把,霎時罄盡還不算數,叫堂倌一樣一樣的添來。看看日色沉西,門外車聲雷動,那些人道:“不早了,我們散吧。”

說着就走。黃子文那張桌上,登時乾乾淨淨。等到堂倌前來算帳,茶是兩角洋錢一碗,栗子是一角洋錢一碟,蓮心也是一角洋錢一碟,那些人喫了毛毛的三塊洋錢。黃子文叫聲晦氣,掏出一張五塊頭的鈔票,叫堂倌找了兩塊洋錢。立起身來,踱到門口,找到自己馬車,坐定了,馬伕把鞭一晃,那車便如駕霧騰雲一般的快,向來的那條路上,滔滔進發。

馬伕照例兜了兩個圈子,便問在何處停車。黃子文在身上掏出一疊請客票頭,也有六點鐘的,也有七點鐘的,排好了時候,便說:“先到北西安坊。”馬無答應。霎時到了,黃子文跳下車來,叫他明天到華安裏來拿錢,馬伕不甚願意,說道:“老闆,馬車錢準其明日子到華安裏去拖,阿拉格酒錢,是勿能欠格噲。”黃子文聽了,滿心生氣,掏出一塊錢,丟給馬伕,頭也不回,進北西安坊去了,馬伕自將車拉回行內。

再說黃子文進得北西安坊,認明金巧雲牌子,拾級登樓,便問:“陸大人可曾來?”孃姨回答在小房間裏。黃子文踅將進去,只見主人陸明遠正躺在榻上,喫得煙騰騰地,見了黃子文,連忙除下金絲眼鏡,口稱:“得罪,得罪!”一面請黃子文在那邊榻牀上坐下。黃子文舉目一看,便問:“還有朋友呢?

”陸明遠道:“他們忙得很,要喫過一臺才能夠翻過來。”黃子文道:“原來如此。隨手就將帽子摘下,把打狗棒倚在旁邊,在榻牀下首躺將下來。陸明遠打好一口煙,遞給黃子文道:“可要試一筒?黃子文不接,嘴裏說道:“去年東洋開博覽會,弄了一個鴉片煙的,擺在人類館裏。還是兄弟看見了,和人類館的總理磋磨了好幾天,又和日本內閣桂太郎說明:‘這人類館裏喫鴉片煙的,不把他攆掉,你們開會那日,我們便下黑旗以吊中國。’這樣一說,他們才答應了,現在要我作法自斃,那可不行!”陸明遠聽罷黃子文一番議論,不覺肅然起敬。過了一會,那些朋友喫得醉醺醺的,登、登、登走上樓來。陸明遠一一招呼。忙叫:“擺起來,擺起來!”孃姨答應,登時七手八腳將杯筷安排停妥。陸明遠又請那些朋友多叫些局,繃繃場面。黃子文搶筆在手,便一張一張的寫起來。等到別人的寫完了,自己寫了一個西薈芳金如玉。入座之後,黃子文也不管他們,只顧自己虎咽狼餐。

少時金如玉姍姍而至,在黃子文旁邊坐下。黃子文問她方纔張園爲何不見,如玉道:“倪格車子剛剛過泥城橋,撥一匹斷命溜繮馬,直撞撞過來,倪個車子幾乎撞翻。倪格車子浪格只馬,喫仔格格大嚇頭,亂跳亂碰,撞倒仔一部東洋車子。撥巡捕拉到仔巡捕房裏去,要倪存念五塊洋錢勒,放倪出來。大少,虧得耐剛剛有注洋錢,交換倪老孃姨格。倪就勒格當中拿仔念五塊,存勒巡捕房裏,難末放倪出來格。今朝是八月半,就弄格種勿色頭事體,倪勿高興哉,所以就轉去格。”黃子文聽了,方纔明白。心裏一想:“剛纔買東西剩下來的二十多塊洋錢,被她拿去了念五塊,所有也不過兩三塊洋錢了,索性送給她吧。”但無緣無故出了這注洋錢,未免冤枉,然而也不能說了,當時垂首不語。如玉坐了一回自去,黃子文還去應酬了兩三處,方纔回到華安裏。

次日已是十六了,節已過了,田雁門的款子也去其大半了,不能不趕緊辦些印書的材料,撐起一個空場面。將來就是缺本,在田雁門前也有一個交代。主意定了,便去尋了一個鉛字機器的掮客,一共在內,說明白是一千五百塊洋錢。先付五百塊,到過年再付五百塊,到明年五月節再付五百塊。等到合同訂好,黃子文便到莊上,劃了一張五百塊洋錢的即期票子。交割清楚,便在樓上樓下陳設起來。又招了幾個排字的工人,搖機器的工人,將就弄起,揀定了八月二十六日開局。這日向九華樓定了兩席酒,請了陸鷲公、王開化、沈自由、李平等那班人。只有陸鷲公回說有事不能來,其餘都到了。少不得都要叫局,鬧到半夜,方纔散去。黃子文又想到譯書一節,便請了兩個讀過幾個月東文的,講明白每一千字只出一塊洋錢。那兩個人起先不肯,後來一想,譬如在家中閒坐,就答應了。黃子文把校對的事情,也託了他們,樂得自己花天酒地。兩月之後,果然譯出一部《自由原理》。黃子文也不曾看,便叫排櫻等到排印成了,封了十部,寄給田雁門。

田雁門回家之後,正在記掛黃子文,忽然接到郵政局寄來一個大包,拆開一看,原來是黃子文寄來的信。信上說的天花亂附:開局之日,各國知名之士俱到,由日本橫田武太郎演說,如何如何熱鬧。後面又說:“現在譯出《自由原理》一書,附去呈政。”那些話頭。田雁門喜之不荊等到打開那書一看,原來只有薄薄的一本兒,加以字跡模糊,紙張粗糙,便有幾分不快。再看那序文道:自由者,如人日用起居之物,不可一日而廢者也。

故法以自由,遂推倒拿破允之虐政;美以自由,遂贊成華盛頓之大功。我中國二千餘年,四萬萬衆,其不講自由也,如山谷之閉塞,如河道之湮淤;所謂黃帝子孫的種種同胞,皆沉埋於黑暗世界之下。

嗚呼!人心憒憒,世道昏昏!安蛔雜晌隳潰 ?

此歐洲各國上中下三等社會人之口頭禪也。我中國安有如此之一日哉?是書爲日本博藤太谷原著,闡發自由之理,如經有緯,如絲有綸。志士黃君子文及某某二君,以六十日之侷促,成三萬言之豐富,誠擎天之一柱,照夜之一燈也。但使人人讀之,而勃發其自由之理想。我中國前途,其有望乎?

時在某年某月

鄒仁識

田雁門看了,心裏想道:“這篇序文,寥寥數行,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看來這位鄒公手筆,也不過如此!”及至一頁一頁翻閱下去,那些“之”字“的”字用的都不是地方,心裏更加幾分不快。隨手寫了一封回信,虛庚了幾句,把書擱在一邊。自此之後,便接到黃子文好幾封信,無非說款項不足,求他再匯幾千銀子,以資接濟云云,田雁門置諸不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已到隆冬時候,看看將近送竈的日子了。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急電。拆了開來,拿《電報新編》逐字查去,只見寫的是:廣東省城朝天街田雁門鑑:局款速匯一二千金,免得支絀。否則即將閉歇,候復。文叩馬。

原來是二十一發的。田雁門不覺着惱起來,隨手擬了一個電稿,叫家人送到電報局裏去。不到四點鐘,到了上海。上海電報局裏,照着寫明瞭號碼,送到華安裏黃子文那邊去。

黃子文這幾日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專等田雁門款子來開銷那些嫖帳。這日接到回電,譯將出來,原來是:馬電已悉。年底款不能籌,祈諒。餘聽裁酌。雁復梗。

黃子文看了,如一瓢涼水,從頂門上灌直下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學切口中途逢小竊

搭架子特地請名醫

卻說黃子文正在爲難時候,得了田雁門的一個電報,回覆他沒有錢了。黃子文賽過頂門上打了一個焦雷。看看時候已是年終,那些派帳條子幾乎踏穿門檻。書局裏的工匠又鬧着要算薪資,廚房裏有兩天不開飯了。黃子文此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有咳聲嘆氣而已。

直到了送竈日子,黃子文的同志叫做王開化的,偶然走過新馬路,便踅進了華安裏,想去找子文談幾句天。誰想他的印書局兩扇門上釘了兩塊木頭,粘着十字式的封皮,是“居安洋行長條謹封”,上邊還有許多帳條子,什麼一品香大菜館八十九圓四角,公大馬車行六十三圓,外欠酒錢二圓,又是什麼外國成衣店、煤炭店、米店、蠟燭店、酒店、洋貨店、綢緞店,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王開化才曉得黃子文是“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了,心內大爲詫異。回去告訴那班維新朋友,也有說:“他平日過於荒唐了,以致到這步田地”的,也有說:“他如此沒出息,連我們面上也少威光”的,七嘴八舌,紛紛議論。縮轉身來,再說田雁門自從那天上了輪船之後,坐的是頭等官艙,汽筒迭連響過了三遍,不多一刻,就起碇開船。一陣鈴聲,那輪船便如弩箭離弦,前往廈門等處進發。

田雁門用過晚膳,又抽了幾筒鴉片煙,家人們鋪好被褥,請他歇宿。田雁門寬衣解帶睡了下去。只是滿船的人聲嘈雜,夾着機器間內的乒乒乓乓一片價響,急切不能入夢。良久,良久,方始朦朧了一會。忽然覺得房門處有個黑影一閃過去,心想:“房門是關着的,爲何看得見房門外走路的人呢?”心中一驚,睜開兩眼,見房門已是大開的了,家人們卻一個不在。

發了急,直着喉嚨叫了幾聲,始有個家人叫錢升的,遠遠接應着跑了過來。田雁門罵道:“你們這班王八蛋放着覺不睡,跑到哪裏去了?”錢升撅着嘴,一聲兒也不敢響。田雁門道:“房門開了,想是有人進來過了。你替我細細的查查看。”錢升道:“箱子是在箱艙裏的,不妨事的。只要看看零碎東西就是了。”一面說,一面拿了枝洋蠟燭,在各處照來照去,並不曾失落一件東西。及至照到房門口,腳下踢着一樣東西,豁琅一聲,錢升倒嚇了一跳。撿起來一看,原來是把鑰匙,什麼樣子的都有。錢升拿在手裏,問田雁門道:“老爺,這把鑰匙可是你的麼?田雁門道:“我的鑰匙不是高福身上帶着麼?怎麼會到此地來?”說話之間,高福已經暗暗站在錢升背後了。見田雁門問到這句,便搶前一步道:“鑰匙在奴才身上呢。況且老爺的鑰匙,是一個樣兒的,這把鑰匙什麼樣兒都有,不要是輪船上的賊忘記在這裏的吧?”田雁門方纔恍然大悟。又吆喝了他們幾句,吩咐他們:“從今以後,無論什麼時候,不許跑開。

要是跑開了被我查將出來,捲鋪蓋替我上岸滾蛋!”家人們連連應了幾個“是”。順手將房門關上。錢升又掇了一張凳子,把門頂住,才從田雁門的牀底下,拖出行李來,就在地上攤開,息心靜氣的睡覺。剛剛躺下,錢升聽見有人在門外走來走去,又打了一個唿哨,只聽他低低的說道:“我的先生呢?”說了幾遍,錢升也不去理會他。

等到次日天明,錢升起來,到廚房裏打水洗臉,只見一個茶房跑過來向他說道:“你們昨天晚上撿着什麼東西沒有?”

錢升板着面孔道:“沒有撿着什麼東西。”那茶房道:“你不要作耍,還了他們吧,他們是不好惹的。”錢升覺得茶房話中有因,便細細的問他。茶房道:“他們的外號叫作水老鼠,專以偷竊扒摸爲事,始終也破不了案的。你們昨天晚上撿到的那把鑰題,就是他們的衣食飯碗,你要是拿了去,豈不是絕了他們的衣食飯碗麼?”錢升這才恍然。舀了臉水回去,便把鑰匙帶了出來,找到那個茶房,交還了他。又拉住了問他道:“我要打聽你一樁事情。”茶房道:“什麼事情?”錢升道:“我們昨天晚上,撿到了這把鑰匙之後,後來聽見有人在房門外連嚷‘我的先生呢?’那時已是三更多天了,滿船睡的靜悄悄的,不消說總是他們那班人了。不然,誰還放着覺不睡,滿到四處的跑來跑去呢?這先生是誰?難道他們也有老夫子麼?”茶房撲嗤的一笑道:“你真糊塗!這先生是鑰匙的別號。如今你學了乖去,回來又好充內行了。”說罷,忙忙的去了。錢升回到自己艙內,那時不過八點多鐘,田雁門正自睡得濃濃的。

一直等到十二點鐘之後,田雁門方始伸腰而起。用過午膳,閒着無事,便銜了一根呂宋菸去找買辦談天。原來這輪船上的買辦叫做楊小汀,是廣東順德縣人,與田雁門同鄉,田雁門本來也認識他。及至到了買辦的房門口,一推門,早緊緊的鎖住了。問問榮房,茶房說在帳房裏叉麻雀。田雁門再尋到帳房裏,見買辦楊小汀正和兩個帳房、一個副買辦叉麻雀哩,見了田雁門,連忙讓坐。田雁門坐下,看他叉麻雀,法兒甚是新奇:那時正有了點風浪,輪船一晃一晃的,他們叉麻雀的桌子,用竹絲和插籬笆一樣插在上面,卻有兩面,每人面前二十一張牌,都砌在竹絲裏面,當中放了一隻升籮,每人十三張牌,都拿在手裏。對面一個帳房問道:“一筒要麼?”下家道:“不要。”

就把這一筒望升籮裏一丟,無論如何倒不出來。田雁門連說:“好法子!好法子!”看了一回,這船越發晃盪了,田雁門有些噁心,便辭了楊小汀,一路扶牆摸壁,回到自己房中,在自己的牀上船下。覺得頭暈得很,側耳一聽,那邊房裏嘔的一聲,這邊房裏又哇的一聲,一時並作。如此約有一晝夜,方纔到得廣東。輪船下了碇,家人們招呼挑夫搬運行李,徑奔省城第七鋪自己家中。管門的看見了,飛風也似的進去通報。大太太隨即帶了五個姨太太,站在穿堂門口迎接。他那些姨太太,一半是谷埠紫洞艇上討來的,與近人做的詩所謂“青脣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的一般模樣。只有生病的這位三姨太太,卻是從上海窯子裏討來的,生得玲瓏剔透,所以能夠寵冠專房。

閒話休提。且說田雁門到得家中,先和大太太寒暄了幾句,又和各位姨太太招呼過了。洗過臉,用過午餐,便踱到三姨太太的房間裏來。卻是繡幃深掩,靜悄悄的鴉雀無聲,但聞一股藥香直鑽鼻觀。丫頭們忙向牀前通稟,說:“老爺回來了。”

三姨太太纔有聲沒氣的說:“老爺呢?”田雁門走近一步,丫頭掛上帳子,只見三姨太太一息懨懨,像書上所說的“西子捧心而顰,愈增其媚。”似的。田雁門問了幾句病情,便問請誰瞧的。丫鬢送上一疊藥方,田雁門逐張看去,無非是防風、荊芥、甘草、當歸之類,有一張用了左牡蠣、夜交藤。田雁門搖頭道:“太重了,太重了!”三姨太太接着說道:“我也說太重了,他們都說不妨事的,所以喫了下去,越加不好。”田雁門當下立起身來道:“你安心靜養吧,我去請一個有名的醫生來替你瞧,包管一帖就好。”三姨太太又微微的應了聲。田雁門囑咐了丫頭幾句,無非是“好好服侍,倘然違拗了,我要重處你們的。”那些話頭。丫頭們齊聲應諾,田雁門就出去了。

當夜大太太備酒接風。

到了次日,便去看了幾家親眷。那些親眷又來回看他,整整忙了兩日。第三日稍稍定了,便要替三姨太太去請名醫。無奈那些名醫他家都請過了,都不相上下,田雁門甚爲納悶。忽然有個朋友對他說道:“現在太平門外檸溪大街有個醫生,叫做胡鑾來的,甚是高明。你何不去請他呢?”田雁門聽了這話,連忙打發家人,拿了請封,騎了快馬,請胡先生隨即到來。家人去了大半日,回來回覆道:“胡先生說,請封是每趟二十塊,轎封每趟是四塊;但是多過一重門檻,要多加兩塊洋錢,要是上樓還得加倍。小的不敢作主,所以前來回復。”田雁門道:“混帳東西!只要人病好,哪個計較這些!”那家人答應了一個“是。”騎了馬再去。田雁門以爲這一下子胡先生總可光臨的了,誰知家人回來說:“胡先生已經出診去了。他們掛號的診,一共有六十餘家,論不定三更天四更天回來,只好明日的了。”田雁門聽了,急的暴躁如雷,罵那家人道:“都是你這王八蛋,二十塊、三十塊和他講價錢,要不然,他早已來了。

都是你這王八蛋誤我的事。明天他細揭你的皮!”家人被罵,嚇得一溜煙跑了。

次日絕早,田雁門打發一個總管去,說是“務請胡先生立刻就來。”總管去了,回來說:“胡先生知道了。”田雁門這日本是要去掃墓的,爲等着陪胡先生,祖宗也來不及顧了,在家呆呆坐着。看看日色平了西了,胡先生還是音信全無,急的連連跺腳。直到用過晚飯,才聽見大門上擂的一片聲響,胡先生坐着藍呢轎子,四個人打豐火把,照得通明雪亮。胡先生下了轎,氣喘吁吁的走到花廳上。田雁門朝着他深深一揖。胡先生拱拱手,嘴裏先說:“請坐,請坐!”一屁股蹲在炕牀上。

那時雖是八月天氣,廣東地氣又溫和,胡先生卻早戴上夾紗帽子,帽子上釘了一塊又桃紅顏色的披霞寶石。只見他先把帽子除下,在帽筒上一架,又從腰裏打子兒的京扇袋內掏出一把名人書畫的象牙骨扇子來,捏在手中,扇個不住,又掏出小手巾來擦腦門子上的汗。

田雁門剛要和他說話,他道:“我們先進去瞧一瞧病人再說。”田雁門只得引了他在前頭走,兩個家人照着羊角風燈。

進了中門,就是內堂,上得樓去,纔是三姨太太的房間。胡先生走到牀前,坐將下來,說:“請出手來診診脈看。”丫頭們隔着帳子,把三姨太太的一隻手捧將出來,用小枕墊着。”胡先生起了三個指頭,按在脈上,便歪了頭,閉了眼睛,細細的凝了一會神,站起來對田雁門道:“我們外邊去說。”田雁門道:“可要看看面色跟着舌苔?”胡先生道:“不消,不消。”

田雁門只得又把他引到花廳上。

家人們早在紅木嵌螺甸的臺子上預備好紙墨筆硯。胡先生更無別話,坐到椅子上,提筆颼颼的便寫。寫完了,遞給田雁門道:“喫一帖再看。要是好了些,就連一帖;不好再來請我。

”田雁門道:“請教胡老夫子,小妾究竟是什麼病?妨事不妨事?”胡先生道:“方子上寫的明明白白的了。雁翁,你自己去看吧!兄弟實在忙得很,出去還有二十幾家哩。”一面說,一面拱手道:“再會,再會!”竟自揚長走了。田雁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回頭,看見胡先生一頂帽子還在帽筒上,便對家人說道“你去趕上胡先生,說他的帽子忘記在這裏了。”

家人答應着,如飛而去。又一個家人趕進來道:“胡先生去遠了,不必趕了。他明日想着,自然會來取的。”田雁門點頭道:“不錯,由他去吧。”順手拿起藥方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脈來沉細而數,審是陰血有虧,鬱怒傷肝,以致月事愆期,木火上升。故口苦微渴,治以養血疏肝法,即候諸大高明指正廣木香五分熟地三錢炒枳殼一錢杭甘菊錢半川芎錢半青陳皮五分酒白芍錢半歸身錢半制香附五分活水蘆根一尺田雁門看了一遍,讚歎不置,說:“果然名不虛傳!”一會帳房過來說:“胡先生是二十塊錢的看封,四塊錢的轎封;走了九道門檻,二九十八埠;上了一重樓梯,是四塊,一共四十六塊洋錢。”田雁門道:“知道了。我只要病人好了就是了。

錢是身外之物,算它則甚”當下家人又飛風也似的去打藥。打得藥來,田雁門親自監督他們煎煮。三姨太太服了下去,也不見什麼效驗。問她自己,不過說是略爲鬆動些,田雁門便連贊良醫不絕。

且說這太平門外檸溪大街上胡鑾來胡先生,本是個秀才,因爲教書沒有人要,學了醫生。俗諺說的好:“秀才作醫,如菜作齏”,這是極其容易的。胡先生天分又好,讀了什麼《湯頭歌訣》,不消二十遍三十遍,便已滾瓜爛熱。後來又從了一位名師,據說是葉天士的嫡玄孫,叫作葉禮仁,本領着實高強,自收了這個徒弟之後,悉心指授,拿了許多《筆花醫鏡》、《金匱祕要》、《仲景傷寒論》,叫胡鑾來仔細揣摩。不上三年,居然出手,便掛了招牌。在這廣東省裏,醫活了的人固然不少,醫死了的人也實在多。有些膽小的,聞風而懼,以致胡先生生意十分清淡。他便發了個狠,說是要有人請他,非敲他了一個大竹槓不可,不然情願躲在後面屋子裏剔指甲。叫掛號的胡吹亂嚷,說是今天有幾十家,明天有幾十家,好等人家相信。他的掛號的,是他的表弟,就連四個轎伕,都是他的侄子和他的兒子。出門起來,華冠麗服;回到家中,只剩一件舊棉袍子,肩頭上還打了兩三個補釘。這天田雁門請了他去,他發了一注小小的橫財,滿心歡喜不荊因爲要故作匆忙的樣子,特爲把帽子留在他家。到了第二天,叫大侄子就是當轎班的田雁門家中去齲誰知田雁門的門口作起刁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掉畫船夕陽奏簫鼓

開綺筵明月照琴樽

卻說田雁門的門口,爲着胡先生那天來看病裝腔做勢的,他心中暗暗好笑。他們是在外頭走慣的,什麼事情都知道,胡先生平日的行徑,他們早已瞭如指掌了。這回看見胡先生的轎班來拿帽子,故意和他作耍,開口道:“那天我看你們先生匆忙得很,不要是忘記在別人家裏去了吧。我們這兒可是沒有。”

那轎班來回了幾次,門口一定不給他。胡先生想着帽子上一塊雙桃紅顏色的披霞,是他祖老太爺傳給他的,也曾向珠寶鋪裏估過,說要值到百十來塊洋錢。他從前窮的時候,有人勸他賣掉了吧,他說:“這是先人手澤,不可輕棄。”如今因爲到田雁門家看病,故意拿它裝裝幌子的,一旦丟了豈不可惜。這樣一想,就發了急,告訴那轎班道:“你去對他們門口說,說先生那天只有你們一家請他看病,是斷斷乎不會記錯的。”轎班照直說了。田雁門的門口少不得大笑一場,把帽子拿出來交給了他們轎班去了。

閒話休表。且說田雁門回家之後,便有些人替他備酒接風。

有天得着一封請帖,上面寫的是:

八月二十九日六句鍾

駕臨谷埠區家紫洞艇便酌一敘。

包光頓首拜訂

原來廣東的谷埠,就和上海的四馬路差不多,一種繁華熱鬧,不可以言語形容的。谷埠對面就是花田。花田栽的茉莉花、素馨花一望成林,到了好月亮的時候,望過去便如天上下了雪的一般。這些紫洞艇都在谷埠兩邊停着,真個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田雁門那天便坐轎子出了城,問到區家的紫洞艇,便有人上來招接。田雁門吩咐轎伕及跟來的一個管家回去,叫他們明天一早,打轎子來接。原來廣東一省,盜風甚熾,一到黃昏,便將城門緊閉,無論什麼人都叫不開的。所以,到城外來逛的總是一夜,第二天才能進城回去。當下田雁門走到船裏,包光早站在艙門口拱手而立。彼此廉遜幾句,到得艙中落坐。

田雁門舉目一看,那艙可以擺得下四席酒,就和人家的廳屋一般,四壁俱鑲嵌着紫檀紅木,雕刻就的山水人物翎毛花卉,無不栩栩如生。一切茶酒的器皿都是上等官窯,與上海窯子裏殘缺不全的碗盞,便有天淵之別了。船上的服侍人獻上一道烏龍茶,又是八碟糖食,什麼蓮子糖、冬瓜糖、生薑糖、荸薺糖、杏仁糖、糖金桔、糖藕、糖佛手之類,擺滿了一桌。包光當下請田雁門隨意用些,兩人閒談着。少時伺候人又報客到,只見一個有鬍子的,是順德的紳士,叫做王佔梅,與田雁門本來相識。又是一箇中年的,叫做熊夢渭;一個年輕的,叫作方亞松。

彼此廝見,通過名姓,其時已在太陽落山之後。艙中點起燈,越發照得四面金碧輝煌。駕船的上來問道:“老爺們客齊了麼?

”包光答言:“齊了。”

賀船的回到艄上,扳着舵,六七個人走到船頭上撐着篙。

那船慢慢的開到對河,與那一排鐵鏈鎖住的船,面對面一排停着,船頭相接,賽如一條弄堂。田雁門心中想道:“這真是‘花爲四壁船爲家’了!”當下包光吩咐燙起酒來,伺候的擺上八個碟子,無非是魚肉雞鵝之類,但是廣東派不是下面襯着幾葉生菜,就是上面撒着一把芝麻。酒卻入口津津,濃醇得很,田雁門知是青梅酒。五個人淺斟低酌了一會,包光便問:“叫的條子來了沒有?”伺候的答道:“田老爺的銀松姑娘還在李家瓊華艇上呢。王老爺的細鳳,熊老爺的萬仔,方老爺的採姑,與你老爺的玉美,立刻就來。”包光方始無言。

果然不多一刻,叫的條子陸續來了,一個個挨着肩膀坐下。

烏師等人齊了,便上來了,伺候的掇了一個凳子,讓他坐下,卻只帶着一把胡琴,一面銅鑼。姑娘們自己打着鼓板,便咿咿啞啞的唱起《晴雯補裘》來。鬧了大半天,又陸續的去了。這面船上撤去殘席,煮茗清談,倒不十分寂寞。但是耳輪子裏聽得一片管絃絲竹之聲,自東而西,自南而北,其中隱隱約約,又夾着些鶯啼燕語。

這面船上直到十點餘鍾之後,方擺正席,五人重新入座。

卻有幾種新奇的大碗,一種是西瓜燒鴨,一種是荸薺切成薄片煨雞,大約是兼着甜鹹兩味。田雁門道:“我們廣東菜竟有些像外國大餐了。外國大餐有些都是兼着甜鹹兩味的。譬如一盆烤豬肉,他旁邊擺上了攻瑰沙士或是蘋果沙士,就是這個道理。

”王佔梅道;“雁翁平日精於飲食,自然有此體驗。據兄弟看起來,外國大餐所以兼有甜鹹兩味,其中還有化學在裏頭。甜主升,鹹主降,一升一降適劑其平。還有一說:他們喫的果子,不取其甘而取其酸,酸能助養氣以化胃中之物。”衆人聽了,連連點首。正在議論風生之際,先前叫過的那些條子,又陸陸續續的來坐了一會,又陸陸續續的去了。當下五人飽餐一頓,剩下的就給管家們喫。

田雁門是不能熬夜的,喫過了這頓飯,便船在炕牀上睡着了。王佔梅、熊夢渭、方亞松被人拉到別的船上喫酒去了。就剩包光一人,坐着無聊,橫在煙榻上,燒起鴉片煙來。可巧是個外行,剛剛燒好了一筒煙,想要上在鬥上,不料用力太猛,鬥又滑,籤子在斗六門一個偏勢,直戳到手上來,着了一下,“啊呀”一聲,急回頭看看他的手,一件香雲紗長衫袖子,在煙燈上轟轟烈烈的着起來,趕忙撲滅,弄的一團糟。伺候的笑將起來。這一笑方把田雁門笑醒,便問何事。包光自己訴說一遍,田雁門也笑起來,隨即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

伺候的絞上一塊手巾,田雁門揩過眼睛,伸手向身上表褳褡裏摸出打璜表來,只用指頭一撳,噹噹的響了兩下,又噹噹噹的響了三下。田雁門知是兩點三刻了,四邊一看,除掉包光之外,王佔梅、熊夢渭、方亞松那些人一個個不知去向。因問包光道:“他們呢?”包光道:“他在別人家船上作樂呢。”

田雁門聽了無言。一會王佔梅、熊夢渭、方亞松等喫的醉醺醺的回到這邊船上,又灌了許多茶,方纔坐的坐,立的立,睡的睡。鬧到四更多天氣,伺候的擺上稀飯,也是八個碟子,什麼排骨、叉燒肉、香腸、鹹魚之類。先前叫過的條子不召而自來,這回卻長久了。直等衆人喫罷稀飯,每人在身上掏出兩塊洋錢現給她們,她們接了,稱謝而去。

少時,東方大亮,這船仍撐回原處,大家上岸。那時賣茉莉、素馨花的,個個都提着小筐子嚷成一片。有些人家在樓窗上丟下幾個錢來,他便抓了一把,用一張樹葉包了。樓窗上的人也放下一個小筐子,他便把花放在小筐子裏,樓窗上的人掣着繩抽上去。田雁門看着,不禁稱羨。當下王佔梅、熊夢渭、方亞松分頭去了。田雁門的管家招呼轎子這邊來。田雁門又向包光作別,這才匆匆而去。

且說廣東谷埠的紫洞艇,就和吳門畫舫差不多。那谷埠又叫作珠江,是天下聞名的。紫洞艇大的用鏈條鎖着,在江裏如雁翅一字排開。紫洞艇旁邊,有一種小船叫作皮條艇,是專門預備客人帶着姑娘到其中過夜去的。這皮條艇雖緊緊靠着紫洞艇,一個太矮,一個太高,相距總有五六尺光景。要是慣家,一跳便跳下去;不然,一翻身跌下水去,那可無影無蹤的了。

名曰安樂窩,其實險境。這都是廣東風俗,看官們不可不知道的。正是:珠江風月也無邊,不讓吳娘只棹船;茉莉爲城蘭作障,酒香花氣自年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祝萬壽藍頂耀榮華

借士金綠毛招禍患

話說田雁門回到廣東之後,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已是十月初頭了。那天在家裏坐着,門上傳進一張知單來,是用活版印的,上面寫的是:謹啓者,十月初十爲皇太后萬壽之期。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允宜同伸祝嘏之忱,略表獻芹之意。是日五鼓,衣冠齊集城中長樂寺,恭候隨班祝嘏,是爲至要。

粵省紳商公啓

旁邊還注着一行小字是:“每位隨帶分銀三大圓。”田雁門看了,便隨手撂過。

到了十月初十這日,田雁門閒着無事,便帶了兩個家人,踱到長樂寺。原來這長樂寺已是數百年香火,住持僧名喚智利,專門結交仕宦官員。前年花了無數若干銀子,到京城裏去了一趟,請來一套《龍藏真經》,因此他的名氣一天大一天,他的交情也一天廣一天。田雁門是講究新學的人,不歡喜與僧道來往,所以這智利至今沒有見過面,不過耳聞其名罷了。今番來到寺裏,心裏想倒要留神看看這位住持如何舉動。剛剛走到山門口,早聽見一片吆喝之聲,兩個親兵穿着太極圖的號褂子,手裏拿了藤條,在那裏驅逐閒人。寺門上掛了一匹紅綢,紅綢下面掛了四盞“萬壽無疆”的金字燈籠,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的;旁邊牆頭上貼着誦經的榜文。田雁門也看不盡許多。

走進山門,兩旁松柏參天,青翠欲滴。正中一條甬道,直接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外面,有個臺階,臺階上歇着許多轎子,也有藍呢的,也有黑布的。臺階下歇着十幾匹馬,馬伕在旁邊守着。田雁門進了大雄寶殿,只見殿上供着一座“萬歲萬歲萬萬歲”的龍牌,還有一張椅子,用黃龍繡花的緞子搭着,想就是御座了。地下鋪着氈毯,有幾個戴紅纓帽的管家,垂手站在旁邊,頗有嚴肅整齊氣象。

田雁門心裏想:“那些祝嘏的呢?爲何一個都不看見了?”

回身轉到方丈,聽得一陣陣嘻嘻哈哈之聲,望將去,許多穿蟒袍補褂的,在那裏坐着談天。田雁門站定身軀,定眼一望,只見一個酒糟面孔有兩撇黑鬍子的,戴着藍頂花翎,籠着馬蹄袖,在地下繞彎兒。田雁門認得是大街上恆泰綢緞店裏的掌櫃;一個頎而長五品冠戴的,是鹿芝堂藥鋪裏的帳房。再定睛一望,連途館店的老闆、洋貨店的跑街他們一個個都來了。田雁門心裏想:“這糟不糟呢!”

只聽得藥鋪的帳房說道:“今天天好,真真是國家的洪福齊天!”在地下繞彎兒的那位綢緞店裏的掌櫃接嘴道:“可不是麼?要一下雨,別的不打緊,人來的少了,咱們的分子就收得少。一個人三塊洋錢,那是兒戲的麼?”洋貨店跑街正端着一碗茶在那裏喝,聽見藥鋪帳房和綢緞店掌櫃兩人說話,便把茶放下,對二人道:“今天是你們二位起的頭,居然聚到一二百人,收到這一大堆分子,也算不容易了。”二人道:“這不算什麼,我們開銷也要好些錢。什麼和尚唸經、鴉片煙、水煙、茶葉、煤炭、柴火、一切零星雜用,我估了一估,怕不夠本。”

酒店老闆便岔口道:“和尚念一天經,我知道你的價錢是二十四塊洋錢。一應在內,加上借地方兩塊,香工酬勞兩塊,打掃人等兩塊,花不到三十塊洋錢。鴉片煙是你自己喫的,人家不過抽一袋水煙,喝一碗茶就是了。門上掛的那匹紅綢,是這位仁翁本店裏的貨色。四盞燈籠,值不了五角錢。加上煤炭柴火,頂多到了四十塊錢,那是關門落閂的了。你自己說收到一二百個分子,就算他一百五十個分子,一三得三,三五十五,就是四百五十塊洋錢。除掉四十塊開銷,可以多到四百塊洋錢,還說夠本不夠本,還不是欺人麼?”這番話把二人氣得麪皮紫漲,意思想要發作。洋貨店裏跑街的使了一個眼色,二人方纔不響。

田雁門聽了不覺好笑。踅出來,走旁邊一扇門進去,有幾竿修竹,數本芭蕉,地方甚爲幽靜,一條石子砌的羊腸路。由羊腸路進去,三間廣廈,當中設了一張檀香木做成的交椅,兩旁一邊架着一支天台藤杖,一邊插着一把棕拂,上面寫着“方丈”二字。旁邊一副對,寫的十分奇倔,句子是:金杵力催魔霧黑玉釭光閃佛燈紅四邊一望,鴉雀無聲,一個人兒沒有。

田雁門東張西望了一會,忽然一個小沙彌從裏邊跑出來,看見田雁門人物軒昂,衣冠華麗,便過來問“施主是哪裏來的?

”田雁門隨口捏造了一個地方,告訴了他。小沙彌道:“施主請坐。”飛風也似的跑了進去。少時,一個和尚頭戴玄色縐紗僧帽,身穿玄色縐紗僧袍,慢慢的踱將出來。看見了田雁門,矇頭蒙腦的打了一個問訊。問過名姓,那和尚便道:“久仰!”

田雁門也回問他上下,他說叫廣慧,是智利的大徒弟。田雁門問:“令師哪裏去了?”廣慧道“到制臺衙門裏念延壽消災經去了。還有十月初一去的,要月底方能回來。”小沙彌泡出茶來,田雁門東轉西轉,轉了半天,正在口渴,端起茶碗要喝。

一摸滾燙,開開碗蓋讓它出出熱氣,然後再喝;誰想鬧了一嘴的茶葉,吐之不迭,而且茶味甚苦,如喫藥一般。田雁門只得蹙了眉頭咽將下去。和尚當向田雁門開口道;“施主就在本地城裏,想是發財做買賣的了?”田雁門道:“正在。”廣慧又問:“做什麼買賣?”田雁門道:“是開書畫鋪的。”廣慧聽了,不覺變成一臉怒容,忙把頭別轉去,盯了小沙彌一個白眼。

田雁門心知其意,便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廣慧發話道:“你可以請了。回來番禺縣大老爺要藉此地請客,你在此有些不便。”

田雁門道:“我本來要去了。”說罷,站起身來,叫那個跟來的管家道:“你到門口去,把我那匹禿驢配好了鞍子,我騎着要回去了。”一句話把廣慧罵得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帶着小沙彌,怏怏的走開了。

田雁門哈哈大笑出了方丈,由原路抄到大雄寶殿。見臺階上的轎子和臺階底下的馬,都不在那裏了,想是什麼綢緞店老闆、藥鋪帳房、酒老闆、洋貨店跑街都走了。等到出了山門之後,看見酒店老闆也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換了便服,慢慢的在前面走哩。一個學徒弟的,肩上摜着兩隻鞋子,腰裏挾着衣包,一頂金角大王的紅纓帽沒處放了,便合在頭上,緊一步慢一步的跟在酒店老闆後面。田雁門又逛了一陣,迴轉家去。

剛剛他有個堂弟,叫做田龍門,從福建而來。田雁門接着,自是歡喜,當夜便命備酒與他接風。談論之間,龍門似乎有些不高興。田雁門便細細的盤問於他。龍門道:“不要提起,我爲着一樁打官司的事。”田雁門道:“你好端端在家裏守着,和人打什麼官司呢?”龍門道:“哥哥你不知道,你兄弟在福建做了幾年生意,公買公賣,從不欺人,別人也不來欺我。如今爲了一樁玩意兒,鬧出一場官司,豈不可笑。哥哥,你知道了,是一定要埋怨我的。”田雁門道:“什麼事,你自己說吧,我不來埋怨你就是了。”龍門道:“我在福建歷年是做的茶葉生意,倒也賺了許多錢。有個朋友,他是開古董店的,與我甚是投契,不是我到他家去,就是他到我家來。有天,他急急忙忙的跑來,問我借十塊洋錢。我問他什麼事,他說收了樣貨,缺了錢,我就借給他去了。第二天傍晚,我到他店裏去,他便喜形於色的告訴我,昨天收到了一件至寶。我問是什麼至寶,他說是綠毛烏龜。我叫他拿出來,原來弄了一缸水,把它養着,那毛浮在水上,就和青苔一般。我問他有什麼好處,他說可以避火。我一時看它可愛,就叫他讓給我吧。他說:‘可以。我昨天就是拿你那十塊錢買來的;你既要,你拿去就是了。’我說:‘咱們就此兩不蒂欠。’說罷,便叫了個人,把綠毛烏龜弄回店來了。誰知惹了一場大禍!”田雁門聽了,不覺一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斷烏龜難爲堂上吏

賠鳥雀訛盡路旁人

話說田雁門聽田龍門說,爲了一隻綠毛烏龜,惹出一場災禍,急於要聽,催他快說。田龍門道:“我歡歡喜喜把它拿回家後,換了一個磁缸,好生養着,便有人知道了,要來看看。

我想,叫人看看這又何妨呢。誰想那人去後,便有個像貴公子模樣的問我要買。我說不賣,他便怒氣衝衝走了。第二天,便有差人出差傳我,說:‘漳州縣大老爺有話要同你講。’我說:‘我上不欠皇糧,下不欠私債,你們大老爺傳我,卻是爲何呢?

’差人道:‘不必多言,到了堂上自然明白。’及至到了堂上,漳縣大老爺戴着水晶頂子,拖着花翎,捋着鬍鬚,問我道:‘你知道你家裏藏的那樣東西是哪裏來的?’我說:‘是朋友賣給我的,難道是搶來的偷來的不成?’漳州縣大老爺哼哼冷笑,說:‘我對你實說了吧!這樣東西是內務府裏避火之寶,後來賞了桐大人。桐大人做了本省將軍,可就把它帶來了。前幾天還在他家玉石池子裏面,聽說這兩天到了你家了。桐大人少爺桐益吾好容易打聽出來,給你個面子,問你買回去,你倒跟他裝起傻來,要起窨來!你知道私藏禁物是個什麼罪名!哼哼,你的膽子可比磨盤還大!’我那時一句摸不着頭腦,就回他道:‘老公祖的明見,這烏龜可是實實在在花十塊洋錢在朋友那裏買來的,不曉得什麼叫做銅大人鐵大人。’漳州縣大老爺一拍驚堂木道:‘胡說八道,我本縣難道是誣賴你麼?’我又回道:‘如此說來,大老爺你倒成了這烏龜的嫡親幹證了!’漳州縣大老爺氣的鬍鬚直豎,連說:‘這還了得!他竟罵起本縣來了!

’回頭望差人一望道:‘來啊!’差人答應一聲‘是’。”

田雁門更着急道:“這光景要打你了。”龍門道:“你別慌!我雖不算什麼,還是個監生老爺,他打了我不犯處分麼?

當時漳州縣大老爺只說得一聲:‘替我看起來!’兩個差人便把我帶下來了。後來我們掌櫃知道了,趕忙把烏龜送到衙門去,說他既愛烏龜,就送他一個烏龜吧。他收到烏龜之後,這才糊里糊塗開釋的。”田雁門聽他說畢,不禁嘆息道:“玩物喪志,古人的話真不錯!”兩人談着,用過了幾杯酒,便叫拿飯上來。

喫畢,雁門回房安歇。龍門就耽擱在他家裏。過了兩三日,仍回福建,做他的茶葉本行去了。

如今且說這桐重桐大人,原是鑲黃旗人氏,出身筆貼式。

識字無多,從小在內務府當差,熬了二十年來資格,才爬到內務府員外郎。他的令郎桐益吾,是個翻譯舉人。爺兒兩個,在北京城裏什麼事都幹。有人送他父子兩徽號:桐重叫做“老不要臉桐”,桐益吾叫做“小不要臉桐”。他們一黨還有倆,叫做’混帳寶”、“倒亂平”,京城裏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初窮得淌尿,連半個大錢都沒有,天天在街上說大話誆嘴喫。

有天,老桐到大柵欄一座茶鋪裏去喝茶,揀了一張桌子坐下。叫夥計泡一壺開水來,在腰裏掏了半天,掏出幾片葉子來,讓它浮在水面。夥計說:“你老怕這茶不濃吧?”他說:“你真沒有見過世面!這是真正武彝葉子,一片要換一兩多銀子呢。

我喝過了,還要把它撈起來,用絲綿揩乾了帶回去,還好請十幾回客呢。”旁邊人瞧了瞧,看見就是尋常喝的香片,便問他道:“這位朋友,你這茶是真正武彝葉子,何以見得呢?”他把茶壺一掀,道:“遲了,遲了!你要早問我,我就把稀稀罕兒給你看看,現在可不成了!”旁邊人問:“怎樣的稀稀罕呢?

”他道:“這葉剛下壺,把壺蓋兒一普。悶了一刻鐘時候,把蓋一掀,就飛起一朵雲來,雲頭還現出一隻大仙鶴。”旁邊人聽他搗鬼,便嘻開嘴笑了笑,走過去了。等到喝完了一壺開水,他站起身來要走,計說:“你老走了,一文開水錢現給了吧。”

他說:“好糊塗小子!你大爺這葉子,就值個十多兩銀子。你把它撈出來,將來碰着了行家,還可以賣好價錢哩!”夥計說:“你老,我不願意發這個財,你把一文錢給了我吧。”他說:“你大爺身上帶慣銀子、票子,誰還帶一文錢呢?記在帳上,明兒給你就是了。”說罷,揚長而去。夥計只好白瞪着兩隻眼,說:“北京城裏哪裏來這種不要臉的東西!還充大爺。大爺是幾文錢一斤!”引得一茶鋪人無不哈哈大笑。

還有天,小桐提了個百靈鳥,走到大街上,看見前面來了個戴夾紗帽子玳瑁眼鏡的老頭子,一步一步踱將過來。小桐暗想:“這是糟豆腐,好訛他一訛了!”故意迎了上來,用力一碰,那人叫聲“噯啾,便跌倒在地下了。小桐也趁勢望地下一坐,順手把雀籠一摜,雀籠本來是舊的,經這一摜,雀籠登時散了滿地,百靈展開翅膀,騰的一聲飛了去了。小桐回身把那老頭子劈胸一把,說:“你賠我的百靈!”老頭子正跌得天昏地暗,又有人將他劈胸一把,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旁邊便有小桐的黨羽先把老頭子架起來了,顛倒問道:“你這糟豆腐,你走道怎麼走到人身上去了?”小桐在地下直着嗓子嚷道:“諸位,別把他放走了。他得賠我的百靈哪!”便有個做好人的,走過來把小桐架起來了,說:“你們二位有什麼話到茶鋪子裏去講,別躺在地下,回來給車壓死了,倒要連累街坊喫人命官司哩!”一面說,一面把兩人簇擁到一家茶鋪子裏。

先問老頭子,老頭子道:“我好好的邊兒上走,他把我一碰,碰倒在地,跌得我周身生疼,我正要找他呢。”又問小桐,小桐提着他那條賣估衣的嗓子,說道:“他倒說乾淨話兒!我提着雀籠,也在邊兒上走,這老王八一晃一晃的碰到我身上來,把我雀籠碰在地下,成了兩半個。這雀籠呢,原不打緊,倒是我那個百靈是個無價之寶,什麼都會叫,貓叫、狗叫、馬叫、驢叫,還有笙簫鼓笛,件件齊全。這兩天又學會了外國山歌。

你們想想,可愛不可愛?這一下可跑了,不是去了我的命嗎?”

他說得出便做得出,登時號啕大哭起來。那老頭子急得目瞪口呆,計無所出。

小桐一頭哭,一頭還嚷道:“誰把他放走了,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等他哭完了,又是劈胸一把,說:“咱們上刑部衙門去!”那老頭子嚇得身體如篩糠一般,便央求衆人道:“衆位朋友,給我撕扌羅撕扌羅,我定不忘你們的大恩大德!”

衆人又勸小桐道:“你剛說要他賠,他現在肯賠了。你到底要多少呢?”小桐把指頭一伸道:“一百兩。”老頭子道:“豈有此理!一個百靈值到這個價,你簡直是訛我了!”小桐啐了他一臉唾味道:“我把你這王八羔子!你就是賠了我一百兩,我還不願意呢。走,咱們上刑部衙門!”老頭子央求衆人道:“諸位大哥,你們公公道道,替我酌量個價錢吧。”衆人道:“一百兩呢太多,八十兩是不能少的了。”老頭子初還不肯,衆人做好做歹的,逼他出了六十兩銀子,說明白跟他回寓去拿,這裏衆人才一鬨而散。

小桐拿到了六十兩銀子,回到家中,剛纔在外面飛掉的那隻百靈,好好的在那裏啄小米了喫了。原來他是養家的,常常藉此訛人的。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擺架子空添一夜忙

鬧標勁浪擲萬金產

上回書說小不要臉桐訛人的那些故事,這回再說他父親老不要臉桐。原來老不要臉桐,起初家道極貧,住在爛面衚衕。

家裏窮的淌尿,他還要滿口大話,架弄他的身分。他住的宅子,倒是他祖上留下來的,到他手裏,又沒有錢去修理,弄得破敗零落,很像一座古窯。他隔壁住的乃是一位戶部郎中,名叫文璧,是蒙古鑲紅旗人氏,和老不要臉桐還沾親帶故。文璧的書室,緊貼着老不要臉桐的上房。

有一年秋天,文璧喝醉了酒,回家一覺瞢騰大睡。及至醒了,已經是酉牌時分了。想要再睡卻又睡不着,便一個人點了個燈,到書室裏來寫信。只聽見隔壁老不要臉桐叫着丫頭道:“來啊,拿我的帳子掛起來。”丫頭道:“老爺什麼帳子?”

他道:“是白的。”丫頭道:“連黑的都沒有,別說是白的了!

”他說:“是長的。”丫頭道:“連短的都沒有,別說是長的了!”他道:“是把繩子繫住的。”丫頭道:“連不把繩子繫住的都沒有,別說是把繩子繫住的了!”過了一會,丫頭道:“哦,哦,哦,我知道了!”帳子的事情完了,老不要臉桐又道:“來啊,把我的枕頭墊起來。”丫頭道:“什麼枕頭?”

他道:“是高的。”丫頭道:“連矮的都沒有,別說是高的了!

”他說:“是方的。”丫頭道:“連圓的都沒有,別說是方的了!”他說:“是硬的。”丫頭道:“連軟的都沒有,別說是硬的了!”又過了一會,丫頭道:“哦,哦,哦,我知道了!”

枕頭的事情完了,老不要臉桐又道:“來啊,把我的被窩鋪起來。”丫頭說:“什麼被窩?”他道:“是寬的。”丫頭道:“連窄的都沒有,別說是寬的了!”他說:“是厚的。”丫頭說:“連薄的都沒有,別說是厚的了!”他說:“是直的。”

丫頭道:“連橫的都沒有,別說是直了的!”又過了一會,丫頭道:“哦,哦,哦,我知道了!”北方節令較早,這年雖是七月,天氣已經很涼了。只聽老不要臉桐道:“今兒晚上,有點涼颼颼的,我把皮袍跟着靴子都穿上吧,省得明兒鬧咳嗽。”

文璧也不在其意,把朋友來的信,復了一封,又是一封。

一直寫到天亮,有些倦了,伏在桌上打盹。猛然間聽見隔壁老不要臉桐屋子裏“譁唧”一聲,文璧登時驚醒。只聽丫頭嚷道:“老爺,你的靴子打爛了!”文璧十分詫異,心裏想:“靴子怎麼會打得爛?就是打得爛,爲什麼會這樣響?”正在疑疑惑惑。聽見老不要臉桐打了幾個呵欠,說:“天不早了,該起來了。”說着,又聽見他叫那丫頭道:“金鈴兒,金鈴兒,你也起來吧!太太昨兒晚上上王府去喫酒看戲,沒有回來。你該早早的梳好了頭,洗好了臉,套車去接纔是。”丫頭應了一聲。

旋即聽見老不要臉桐穿衣裳的聲音,打火的聲音,吹着了煤紙抽潮菸的聲音。又聽得叫道:“來啊!你把枕頭放到臺階底下去!把被窩安到門框兒上邊去!”丫頭答應了,忙亂了一會。老不要臉桐又道:“你再瞧瞧,帳子還有沒有?皮袍還有沒有?”丫頭道:“帳子燒完了。皮袍喝完了。靴子打爛了。”

文璧更是不懂,進去告訴了他太太。他太太聽了,也稀罕得很,悄悄打發一個老媽子順便去問那丫頭。等到文璧衙門裏下來,太太迎着告訴他道:“剛纔老媽子過去,把老不要臉桐的事情一齊打聽明白了。你知道他帳子是什麼?原來是蚊煙!”

文璧道:“還有枕頭、被窩呢?”太太道:“枕頭是臺階底下撿得來的磚頭,被窩是門框兒上脫下來的門。”文璧道:“靴子怎麼會打爛?皮袍怎麼會喝光呢?”太太道:“靴子是酒罈子,皮袍是酒。”文璧這才恍然大悟。繼而一想,拊掌大笑,不知不覺把眼淚都笑將出來。

過了一陣,文璧看他漸漸的光鮮起來了。一打聽,才知道投着了一個主兒,所以喫喝穿着都不愁了。你道他的主兒是誰?

原來是木魯額木中堂的大少爺。木中堂在日,做過文淵閣大學士,執掌軍機。他的大少爺名字叫做春和,號蔚然,北京城裏算是數一數二的闊少。什麼都不用說,單說是鼻壺壺一項,也值個十多萬金。京城裏人用鼻菸壺有個口號,叫做春玉、夏晶、秋料、冬珀。玉字所包者廣,然而綠的也不過是翡翠,白的也不過是羊脂。晶有水晶、有墨晶、有茶晶、還有發晶。料的那就難說了,有要是真的,極便宜也要五六十金。還有套料的,套五色的,套四色的,套三色的,套兩色的,紅的叫做西瓜水,又叫做山楂糕,黃的有南瓜地,白的有藕粉地,其餘青綠雜色,也說不盡這許多。春大少爺春和,他除掉這些之外,還有磁鼻菸壺。磁鼻菸壺以出自古月軒爲最,扁扁的一個,上面花紋極細,有各種蟲豸的,有各種翎毛的,有各種花卉的,有各種果品的。春大少爺他有不同樣的磁鼻菸壺三百六十個,一天換一個,人家瞧着,無不納罕。

京城裏有個槓房頭,也講究此道。他單有一個料鼻菸壺,上面刻着兩個老頭子,又刻着兩個小孩子,一個編了條辮子,一個囪門口留着一搭胎髮。據說這個壺的名字,叫做“七十九,八十三,歪毛兒,淘氣兒。”是頂舊的舊貨,現在再要找也找不出來了。有天,這槓頭在茶館裏誇說:“咱這壺,無論什麼人,他都不配有!你們別瞧木府那麼闊,他們的壺那麼多,要找得出一個跟這同樣的,我把這個砸碎它!”衆人聽了,默無一語。便有耳報神把這話傳給春大少爺聽。

春大少爺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心中暗想:“這小子如此可惡,必得蓋他一下子!”叫人把裝煙壺的匣子搬下來,自己細細的檢着,檢了一天,果然沒有這件東西,心裏納悶道:“這回輸給這小子了!”誰想他兄弟成二爺成貴,看見他哥哥面上有點不自在,便問他哥哥爲了什麼事。春大少爺如此長短,告訴了他一遍。成二爺道:“七十九,八十三,歪毛兒,淘氣兒,這個壺不能沒有!”沉吟了一會,又說道:“咱們老爺子有這麼一個,不知道是賞給了誰了。”正說着,他府裏的老家人王富便上前回道:“老中堂有這麼一個,在世的時候賞給了奴才了。”子春大少爺一聽,大喜道:“這話真嗎?”王富道:“奴才不敢撒謊。”春大少爺道:“現在還在不在呢?”王富道:“奴才爲着是老中堂賞的,不敢拿出來用,現在還好好的藏在家裏呢。”春大少爺一疊連聲道:“你快去拿來!你快去拿來!”不多時,只見王富捧了個紫檀木匣子,打開來把棉絮扯掉,露出壺來。春大少爺把它放在掌心,兩邊細看,和槓頭的一模一樣,而且槓頭那壺,口上缺了一粒米這麼大,木中堂賞給王富的這壺,一些破綻沒有。春大少爺大樂,掖在腰裏四喜袋裏,匆匆忙忙喫完了飯,騎着牲口便去找那槓頭。

那槓頭可巧不在家中,出門去了。春大少爺一團高興,登時打滅。回來之後,家人們去打聽,知道這槓頭天天在前門外一爿清風居茶館裏喝茶的。第二天一早,春大少爺便趕了去。

槓頭恰恰在那裏聞煙呢,春大少爺便朝他說道:“你是說過的,誰能夠找出一個跟你合樣的壺來,你就把你那壺砸碎。這話可是有的麼?”槓頭抬頭一看,見是春大少爺,連忙站起,說:“大爺別聽他們混說!!庇懈銎烊說巒酰諗圓磣斕潰骸澳翹炷闋約核檔模一乖諗員嚀哪亍D憬穸肜悼剎懷桑 ?

槓頭兩臉漲紅,一聲也不言語了。春大少爺把壺掏出來給他看道:“你瞧瞧,夠得上你那個,還夠不上你那個?”大夥兒聽見了,便圍上來了。春大少爺拿槓頭的那個壺,又拿自己帶來的那個壺,對着大夥兒道:“你們都是行家,瞧瞧誰的好,誰的不好?”大夥兒都認得春大少他,哪有不奉承春大少爺的。

春大少爺舉着槓頭那壺說:“是你自己砸,還是我替你砸?”

槓頭見事不妙,便嘻皮笑臉的把壺搶在手中,一溜煙逃走了。

春大少爺這回得意非同小可,回到家中坐下,便叫人把田地房產契券的箱子搬來,掏出鑰匙把箱子開了,翻出一搭市房的契紙來。隨手檢了一張,原來是花兒市的一所房子,每年可得租價一千多銀子,留在外面。叫把箱子搬了進去,便對王富道:“拿這所房子,跟你換這個壺吧!”王富歡喜之狀,也就難以言語形容了。春大少爺手筆如此之闊,這回老不要臉桐粘上了他,豈不要發財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演壽戲名角弄排場

報參案章京漏消息

話說老不要臉桐自認識春大少爺之後,車馬衣服都漸漸的架弄起來。春大少爺本是個糊塗蟲,只曉得鬧標鬧闊,於銀錢上看得稀鬆。老不要臉桐又是老奸巨猾,始而買東西上賺點扣頭。有些家人們妒忌他,他倚着和春大少爺要好,任憑他們如何妒忌,只是沒奈他何。

光陰荏苒,已是隆冬時候了。有天,春大少爺在估衣鋪裏瞧見一件索庫倫的貂馬褂。原來這索庫倫是老貂皮,毛深而緊,與那些秋貂冬貂大不相同。春大少爺用五百銀子買了回來,十分歡喜。十二月初一,是他母舅華尚書壽誕,他在華尚書宅子裏充當戲提調。這天定的是玉成班,一早掌班的戲箱發來了。

春大少爺穿着白狐開氣袍,套着海龍馬褂,腰裏掛着鮮明活計,都是長圓壽字的,嚷着叫家人單拾掇一間屋子。家人們請示:“單拾掇一間屋子幹嗎?”他又嚷道:“單拾掇一間屋子,讓叫天兒抽菸呀。”家人們唯唯的去了。少時,拜壽的絡繹而來,都是些什麼尚書、侍郎之類。春大少爺張羅了這個,又去張羅那個,早忙得他氣喘如牛。等到開了席,端上面,他匆匆忙忙的喫了一碗,擦過臉,鑽到戲房裏去了。

那時臺上已唱過兩三出吉祥戲了,他四邊一望,只有小朵兒一個在那裏扮妝呢。他便走過來,替他理簪環,調脂粉,亂了一陣子。外邊一疊連聲說;“大人請春大爺!”春大少爺跑到了裏邊,華尚書正在那裏聞鼻菸呢。他說:“舅舅有什麼話吩咐外甥?”華尚書道:“沒有別的,前回軍機上陸大人說過,他喜歡聽叫天兒的戲。今天他有事,光景下半天才來,你好好的叫叫天兒伺候着,別走開,回來找不到。”春大少爺答應了幾聲“是。”退下去便嚷着叫家人們去催譚老闆。家人們說:“催過了,譚老闆還睡在被窩裏呢!”春大少爺打身上掏出表來一看,道:“現在已經十二點鐘,他怎麼還不起來?真混帳!

”家人們說:“他傢伙計提過,就是上裏頭當差使,也得兩點鐘纔去呢!”春大少爺無言可答。一會兒,小朵上場唱過了《花田錯》,便是孫怡雲的《宇宙鋒》。孫怡雲《宇宙鋒》完了,是李吉瑞的《長板坂坡》。這時已經兩點多鐘了,陸大軍機也來了,春大少爺本來認識,上去見過了。陸大軍機只說得一句:“今兒你當提調辛苦了!”便扭轉頭和華尚書說別的去了。

春大少爺在上頭沒有意思,便又溜進戲房裏。看看戲單:李吉瑞的《長坂坡》下來,是金秀山德王君如的《飛虎山》;《飛虎山》下來,是餘莊兒的《馬上緣》;餘莊兒的《馬上緣》下來,就是叫天兒的《討魚稅》了。春大少爺跺腳道:“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道言末了,家人趕進來說:“譚老闆來了!”春大少爺大喜,趕着跑出來,只見叫天兒穿着猞猁猻袍子,翎眼貂馬褂,頭上戴着皮困秋兒,皮困秋兒上一塊碧霞璽,鮮妍奪目;後頭跟着夥計,拎着煙槍袋,挾着衣包,另外還有行頭。春大少爺便說:“秋峯,你怎麼這個時候纔來呢?”

叫天兒慢條斯理的道:“起遲了,累您等了。”春大少爺便讓他到剛纔拾掇的那間屋裏去坐。

叫天兒進了這屋子,夥計打開煙槍袋,揀出一枝犀角槍,擱在炕上煙盤裏。另外有一個紫檀木的小方匣子,開了蓋共有三層,每層上是四個菸斗,三四一十二個菸斗。夥計又在一個小口袋裏掏出一個玻璃罐子來,玻璃罐子裏滿滿的盛着一罐子煙泡,夥計們替他一個一個的上在菸斗上。這裏叫天兒脫去翎眼貂馬褂,裏面原來穿鹿皮坎肩兒呢。春大少爺忙着叫家人泡好茶,家人們端上茶來,又擺上許多茶食,紅的綠的,共有十幾種。叫天兒端起茶來,喝了兩口,便說:“我告罪,要抽兩口。”春大少爺忙說:“請便!請便!”春大少爺卻不走,一邊坐着陪他。叫天兒躺下去,呼、呼、呼一連抽了七八口,這纔有點精神,一面抽着煙,一面和春大少爺閒談道:“大爺,您去年買的那個銀合馬,還在那哈兒嗎?”春大少爺道:“喂着呢。”叫天兒道:“腳底下可不錯?”春大少爺道:“也還下得去。”叫天兒道:“我前兒買了一對醬色騾子,花了四百銀子,毛片兒一模一樣,連城根周家那對都趕不上,您明兒瞧着吧!”

叫天兒正在高談闊論,他夥計急得什麼似的,跑進來道:“老闆,場上餘莊兒唱了一場了,你老扮戲去吧!”叫天兒道:“我知道了。”又抽了七八口,這才站起身來,對春大少爺道:“我扮戲去了,回來見吧。”春大少爺格外周旋,又把他送到戲房裏。叫天兒從從容容的扮好,餘莊兒已經下來了。接着《討魚稅》,外面場上的鼓,打得雨點兒似的,叫天兒才放下京八寸,掛上鬍子,一掀門簾出去了。春大少爺知道大功告成了。

這時候天黑了,內外點起燈燭,照耀如同白晝。春大少爺出來歸座,一會兒覺得身上那件海龍馬褂太累贅,便叫:“來啊!”家人們答應着,春大少爺道:“拿那件貂馬褂上來!”

家人們在衣包裏取了出來,春大少爺換上。這時候叫天兒正唱着《昨夜晚》一段,臺下鴉雀無聲,靜靜的側着耳朵在那裏聽。

唱完這一段,陸大軍機連聲喝彩、叫賞。跟班的答應着,便掏出一封銀子,呈上陸大軍機過目。陸大軍機皺着眉頭道:“這裏才五十兩,太少了!再加一封吧。”跟班的又掏出一封銀子,兩封一齊扔到臺上去,臺上出過紅人謝過,陸大軍機便欠身向華尚書告罪,說:“是要早點回去歇着,怕明兒誤了差。”華尚書不便強留,送了陸大軍機出去。

回來朝春大少爺一看,便和春大少爺道:“你來,我有話跟你說。”春大少爺摸不着頭腦,只得跟着他到一間書房裏。

華尚書道:“你這件馬褂,是幾時買的?”春大少爺道:“前兒纔買,舅舅看好不好?”華尚書鼻子裏冷笑一聲,道:“虧你是世家公子哥兒,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你可知道,這件馬褂,主子打圍的那一天,才穿上一回。你配嗎?快給我脫下來啵!”

春大少爺羞的滿面通紅,只得把馬褂脫下來。華尚書叫小跟班的進來,吩咐道:“你到上房裏去,對管衣裳的十九姨奶奶說,把我前兒收拾好的那件甘尖的馬褂拿出來,請春大爺穿。你把這個帶進去吧。”說完了這句話,便踱出去了。

春大少爺只得在書房裏呆等,等那小跟班把甘尖馬褂拿出來換上,才搭訕着出來。少時開席,開過席戲也完了,各客俱散。春大少爺無精打采,混出了華尚書的宅,回家安歇不提。

且說這華尚書名叫華林,是滿洲貴族蘇丸瓜爾佳氏。少年時由一品廕生出身,現任禮部尚書,在朝裏也是個有名角色。

這日是他散生日,沒有大舉動,不過唱唱戲,請請客罷了,已經鬧得人仰馬翻了。第二天,到過衙門,又到各處去謝了步。

回到宅裏,門生故舊已經擠滿在書房裏了,華尚書一一接見。

便是部裏的司官,趕來畫稿。諸事完了,快天黑了。華尚書極好的酒量,終日醉鄉。伺候慣的家人們,便擺上幾種小廚房裏弄的餚饌,捧上酒來。華尚書自斟自酌了一回。

忽然門上傳進一封信,信上圖書花押重重。華尚書暗自猜疑。拆開信封,上面蓋着一張小字名片,是薛機。華尚書低頭一想,想起了:薛機是軍機章京達拉密。心裏忐忑道:“什麼事呢?”再看那信上寫道:今日周楷遞呈封口折一件,參公賣缺得賄,情節甚重。上意頗怒。公速求陸軍機以解此圍,否則恐有不測。十二月初八日名叩閱後付丙。

華尚書看罷,把他酒都嚇醒了,連忙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楞了一會,又想周楷這人名字好熟,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就是有天在吳侍郎席上,他請教我,我沒有理會他那個人。這真是杯酒戈矛了!”一面換衣服,一面叫提轎,上陸軍機宅裏去,求他解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落御河總督受驚惶

入禁省章京逞權力

且說華尚書聽見御史周楷有參他的信處,連夜趕到陸大軍機宅裏,求他轉圜。及至停下轎來,門口上擋着說:“中堂醉了,請大人明兒來吧。”華尚書再三央告。門口說:“大人不知道咱們老中堂的脾氣嗎?他喝上酒別的就顧不得了,無論什麼人去見他,他給你一個糊里糊塗。他要高起興來,論不定還灌上你幾盅。”

華尚書無奈,只得怏怏的回去。第二天便上去請了三天操,暗地裏託人到大總管那裏去打點,面子上算是託了陸大軍機。

到底錢可通神,這樣一場大事,大總管不過得了華尚書三千銀子,周楷那個列款糾參的摺子,弄成了個留中不發。華尚書這才把心放下,又去謝過大總管,謝過陸大軍機。從今以後,也稍爲斂跡些,不敢再把他那盛氣凌人的樣子拿出來了。

且說陸大軍機陸穎,號筱鋒,山東濟南府新城縣人氏。二十來歲就進學中舉點翰林,好容易熬到開了坊轉了侍郎,又放過一任巡撫。在巡撫任上升了總督。舊年出了個岔子,着開缺來京,另候簡用。陛見之後,把兩任所得的好處,分了一半,裏頭孝敬大總管,外面孝敬軍機大臣。不多時候就署了戶部尚書。那時正值人才零替,什麼吳中堂、呂中堂都病故了,朝廷推算資格,陸穎也是個老人,就下了一道上諭:“陸穎着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這一下可跳高了。

但是陸軍機有一種脾氣,叫做嗜酒如命,量又大,誰都喝他不過。北京的風俗,四月向盡,就要搭上天棚了。他是個大胖子,異常怕熱,四月裏家裏就弄了冰桶,楊梅、桃子都擱在冰桶裏。每天在軍機處散班之後,回到宅裏,隨意見過幾個客,就在天棚底下鬧了個獨座兒。伺候他的燙上酒,擺下盤子碟子,他卻正眼也不瞧一瞧,單就着冰楊梅、冰桃子下酒。喝了四五斤酒,有點意思了,把長袍寬去,再喝下一斤。索性把上身衣裳寬去,光着脊樑,小辮子繞成一個揪兒。喝到八分醉了,伸手下拉襪子。及至十分醉了,坐在椅子上,便呼呼的睡着了。

跟班的拿了條毯子,給他輕輕蓋上。這一睡,不知睡到什麼時候,也許晚上一點鐘,也許晚上兩點鐘。等到醒了,洗洗臉,漱漱口,飽餐一頓,順便要進內城去了。

且說在軍機處當差,從王大臣起,到章京爲止,四更時分一個個都要催齊車馬,趕進內城去的。章京有值宿的,王大臣總是四更進去。春夏秋三季倒還罷了,最苦的單是冬天,萬木蕭條,寒風凜冽,便是鐵石人也受不住,何況是養尊處優的那些官兒!單說這天,陸大軍機酒醒了,跟班們伺候過一頓飯,便出門上車。其時正是隆冬,悠悠揚揚,飄下一天大雪。陸大軍機是經慣了,也不甚覺得寒冷;跟班們跨在車沿上,只是瑟瑟縮縮,抖個不祝及至到了內城城門口,陸大軍機下了車,便有蘇拉接着,提一盞小小燈籠。這燈籠是葫蘆式,中間圍了一條紅紙,除非軍機處和着兩齋纔能有這個燈籠,餘外都是摸黑摸進去的。

蘇拉在前,陸大軍機在後,一路上也不知踏碎了幾許瓊瑤。

忽然覺着有一個人,氣喘吁吁的追蹤而至。陸大軍機便停了腳步,大聲問道:“你是誰?”那人低低答道:“兩廣總督馮文毅。”陸大軍機叫蘇拉把燈舉起,細細一照,只見馮文毅身上拖泥帶水的,不勝詫異。便說:“你跟着來吧。”原來馮文毅那天剛剛召見,他進了內城門,不知路徑,內城門一轉彎,就是一道御河,這時被雪填滿了,也看不出什麼河不河,一個不留神,踏了一腳空,便跌向御河裏去了。幸虧一則御河水淺,二則御河裏結了一層厚冰,否則要載沉載浮的了。馮文毅把心捺定,摸着一根木樁,慢慢的把身子掙紮起來,拖泥帶水的上了岸。正苦辨不清路徑,遠遠看見一盞燈籠,把他喜的什麼似的,放開腳步跟將上去,原來是陸大軍機。當下三人進了西華門,馮文毅到了朝房,便自踱了進去,伺候召見。

陸大軍機徑奔軍機處。原來軍機處的屋子極像一座對照廳:一邊是王大臣起坐之處,一邊是達拉密章京跟着那些章京起坐之處。陸大軍機歇息了一會,上頭叫起,陸大軍機就和一班王大臣進去。等到退下來已經是辰牌時分了。各軍機回到軍機處,叫達拉密章京進來,今天有幾道什麼上諭,軍機大臣一面說,達拉密章京一面用手摺記清,然後回到自己的那間房子裏去分派擬稿:某某兄擬哪一道,某某兄擬哪一道,一霎時筆如風雨。

達拉密章京看過了,又斟酌幾個字,然後拿給軍機大臣看。軍機大臣裏面,有兩個滿洲人,文理都不甚通透的,還得漢軍機細細的講給他聽。大家以爲可用,就發下去,叫蘇拉謄清了,送到上頭去。送上去的時候,蘇拉和太監都不準講話,單是提着氣,在嘴裏呼的一聲。太監知道了,拿了上去。少停,拿出來交給蘇拉。蘇拉回到軍機處,那底稿後面有了個指甲印的,便已蒙上頭允准了,然後發出去,頒行天下。這裏王大臣各各退班,陸大軍機最性急,總是頭一個走。達拉密章京看見王大臣走了,他也照樣,除掉那幾個值宿的不能離開一步,其餘也都溜之乎也。值宿的是兩個人一夜,像輪缺一樣,個個要輪到的。不過到了輪着某人的那一夜,某人有事,可以託朋友替代,不必限定是要原人的。在內值宿的,也無他苦,只是淒涼寂寞罷了。那夜還有半桌酒席,有樣攤黃菜,外頭是做不來的,這都不在話下。

再說軍機章京裏面,分爲兩班:一班是漢章京,一班是滿章京。漢章京有五個字的口號,叫貂、珠、紅、葫、燻:貂,是貂褂,每年立冬,軍機處、南書房、如意館、太醫院,上頭都有得賞下來的;珠,是朝珠;紅,是紅車沿;葫,是葫蘆燈;燻,是燻人。滿章京也有五個字的口號,叫做喫、着、困、躺、戤:喫,是喫飯;着,是着衣;困,是困在牀上;躺,是躺在椅子上;戤,是戤在牆頭上。漢章京跑得精光了,他們還沒有散,這是什麼緣故呢?他們原來想把幾條不要緊的上諭出去燻人。看看日色平西了,滿章京就發急了,口中混帳王八蛋的把蘇拉大罵,叫他去鈔上諭。蘇拉說:“我的老爺,上頭還沒下來呢,你叫我到哪裏去鈔呢?”滿章京更發急,連連跺着腳說:“瞧這是什麼時候了,上諭還沒有下來,你想賺誰!真有你們這班混帳王八蛋!”蘇拉被他罵不過了,只得走過去,把那不打緊的鈔個一兩條給他,而且寫得潦潦草草,歪歪斜斜,有幾位認不大真的,還左一安,右一安,央告同班的人把認不真的字,一個個用恭楷注在旁邊。這才一鬨而散。

同是一樣的章京名目,這樣一看,真真是分隔雲泥了。並不是漢章京裏面都是精明能幹的,滿章京裏面都是昏聵糊塗的。

不過滿人裏面,唸書的太少,他們仗着有錢糧喫,仕途又來得比漢人寬,所以十成裏頭,倒有九成不念書的。朝廷滿漢並用,既有了什麼官什麼官的名目,就是不行也只好拿來將就將就、搪塞搪塞了。漢章京裏面也有些不行的,達拉密章京瞭然於胸,有些事情都不去驚動他,到了忙的時候,把批好的摺子,什麼“知道了”,“該部議奏”,都一條一條的夾在摺子裏面,叫他用漿糊一條一條的粘上去就是了。這又叫做“麪糊章京”。

看官,這並不是做書的挖苦他們,實實在在有這麼一回事。正是:賢愚分兩等,高下集羣材。

一入軍機處,青雲足底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紫禁試說軍機苦

白屋誰憐御史窮

上回書說了軍機的樂處,如今再說軍機苦處。有個御史叫做汪佔元,是浙江人氏,有天要遞個摺子,那時老佛爺已住在園子裏去。這個園子在西直門外,單有一條大路,直接這園子,兩旁都是參天老樹夾着桃李梅杏,又有許多楊柳。到得春天,紅是紅,綠是綠,真是天然圖畫。那時堅冰未解,地凍天寒,一路上不過枯木椏槎而已。汪御史坐上車子,出了西直門,徑奔園子而來。那刮面尖風常常從車帷子裏透進來,汪御史雖穿了重裘,也不禁肌膚起粟。及至到得園門口,汪御史下來了,趕車的把車拉過一旁。汪御史整了整衣冠,兩手高擎折盒。進了園門之後,一直甬道,有座九間廣殿。這廣殿正門閉着,旁門開着。汪御史由旁門進去,到了奏事處,口稱:“河南道監察御史臣汪佔元,遞奏封事一件。”隨即在臺階底下跪了下去。

值日太監接了盒過去。汪御史朝上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退了三步,一直走出來。

這才留心四望。只見奏事處對過有三間抱廈,窗欞上糊的紙已經破得不像樣子了,門上用紅紙條貼了三個字,是“軍機處”。汪御史心上一凜,曉得擅進軍機處,無論什麼皇親國戚都要問斬罪的,因偷偷的立在抱廈外面,仔細端詳。只見裏面共是三間:一間做了軍機處王大臣起居之所;一間裏面有幾副板牀,都是白木的,連油漆都不油漆,擺着幾副鋪蓋,想是值宿章京的了;那一間不用說,是達拉密章京及閒散章京起居之所了。心中暗暗嘆道:“原來軍機大臣的起居不過如此!”

園裏雖說是森嚴禁地,有些做小買賣的也可隨意進來。太監們及有宮門執事的,爲着就食便當,所以不肯十分攆逐。看官們試想想,那些做小買賣的有什麼斯斯文文的,自然是嚷成一片。少時,看見兩個蘇拉,戴着紅帽子,跑出來高聲說道:“王爺、中堂們爲着你們這兒鬧不過,叫你們一起滾出去。要不然,要送你們到衙門裏去打板子了。”說罷,有一個蘇拉手裏拿着根馬鞭子,在那裏劈頭劈臉的亂打。那些做小買賣的,一霎時鬨然四散,卻都閃在樹底下或是牆邊,都不肯走開去。

汪御史不知他們是什麼意思。少時,見他們又漸漸圍攏來了。

汪御史心中又暗暗的嘆道:“原來軍機大臣的威權,不過如此!

”

少時,太陽漸漸的直了,蘇拉們都一個個跑到小喫擔子上買東西喫。有兩個給錢給少的,拉住了袖子不肯放他走的;有的把碗端了過去,錢也不給碗也不給,賣喫的人在那裏叫罵的,一時不能盡述。少時,一個紅頂花翎的慢吞吞的走出來,巴着門兒,對那賣冰糖葫蘆的招手。汪御史細細的一看,原來是陸大軍機。只見賣冰糖葫蘆的把一串冰糖葫蘆遞在陸大軍機手裏。

陸大軍機在身上掏出幾個錢來,給賣冰糖葫蘆的。看他拿着一串冰糖葫蘆,回過頭來四邊一望,早已三腳兩步的跨進軍機處去了。又是一個蘇拉,拿着銅錢在手心裏數,又掉了兩個,毛腰撿起,跑到賣粢團的擔上買了兩個粢團,嘴裏還說:“你多擱糖,這是裏頭孫中堂喫的。”旁邊又一個蘇拉說道:“他一把的年紀,喫這個粘膩東西,回來不怕停食嗎?”買粢團的蘇拉道:“麻花他又嚼不動,還是這個爛些。他現在餓的慌,停食不停食也就不能管了。”說着,託了粢團去了。汪御史心中又暗暗的嘆道:“原來軍機大臣的飯食不過如此!”

一會兒,又是兩個蘇拉嘻嘻哈哈的在汪御史面前走過,一頭走一頭說道:“老塔呀,你剛纔沒有聽見王爺埋怨孫中堂嗎?

”那個蘇拉說:“爲什麼事情要埋怨他呢?”說是:“他上去的時候,有樁事回錯了話,碰了釘子下來,又給王爺埋怨了一場,你不看他臉上那種怪不好意思的樣子”以下走遠了聽不清楚。汪御史心中又暗暗嘆道:“原來軍機大臣的榮耀不過如此!”

心裏一頭想,不知不覺的走了出來。走到園門口,看見侍衛們在那裏閒談,一個道:“老玉,咱們那哈東頭,開了座羊肉鋪子,好齊整的餡子!咱們明兒在那裏鬧一壺吧。”那個叼着小菸袋,一聲不言語,這個就說:“你放心啊,不喫你的。”

那人方纔把小菸袋攥在手裏,在牙齒縫裏迸出一口唾沫,吐在地下,說:“那倒不在乎此!”汪御史搶前了幾步,那邊又有兩個侍衛在那裏敬鼻菸呢。這個接過來,且不聞煙,把個炮針筒的磁壺翻來覆去,說:“這是寒江獨釣,可惜是右釣;要是左釣,就值了錢了。”

說完了這句,把煙磕了點在手心裏,用指頭粘着,望鼻子管裏送,接連便是幾個噴嚏。那個哈哈大笑道:“你算了吧!

回來嗆了肺,沒有地方貼膏藥。”那個把壺遞過去,嘴裏還說:“好傢伙,好傢伙!包管是二百一包!”汪御史又搶前了幾步,便到空場上。跟班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汪御史走過去,跟班的服侍着主人上了車,自己跨上車沿子。趕車的把鞭子一揮,那車便望來的那條路上,滔滔的去了。

汪御史在車子裏,心中感嘆道:“方纔看見軍機大臣的樣子,令我功名之念登時瓦解冰銷!”正在出神,車子已進了西直門,趕車的便問:“爺要上什麼地方去?還是回家?”汪御史道:“我要到浙江會館去拜個客。”趕車的聽了,便把車子望東趕去。不上二三里,就是正陽門。正陽門一條大路,車馬往來,自朝至暮,紛紛不絕。汪御史在車子裏忽然覺得車輪停了。探出頭來一望,原來是叉車。後來愈來愈多,把一條大路擠得水泄不通。汪御史十分着急。看見人家也有下車來買燒餅喫的,也有在車廂裏抽出書來看的,也有扯過馬褥子來蓋着睡覺的,無不神閒氣靜,汪御史也只得把心捺定了,在車裏呆呆的等。等到太陽沒有了,方纔漸漸的疏通。汪御史看時候遲了,客也來不及拜了,便說:“回去吧。”

趕車的把車趕到家門口,汪御史進去了,脫去衣冠,太太便同他說道:“今天煤沒了,米也完了,跟班的和老媽子要支工錢。你明天要打算打算纔好!”汪御史聽了,異常愁悶,便道:“太太,我何嘗不打算?偌大京城地面,像我們這麼樣的官兒,正不知論千論萬。照這樣一年一年熬下去,實在有點煩難。就是我同衙門的幾位,光景和我不相上下,除掉賣摺子得那幾個斷命錢之外,還有什麼意外出息麼?”兩人說着,又相對唏噓了半日。太太忽然想起道:“你不是前天說,你有個堂房兄弟,進京引見來了?他是個闊人兒,可有什麼法子弄他幾個?”汪御史搖頭道:“那是我一脈之親,怎麼好意思去想他的錢財呢?”太太道:“現在家裏這個樣子,年又來了,也叫無可奈何了!”當夜無話。

次日,汪御史便去找那個堂房兄弟。他堂房兄弟叫做汪佔魁,很有家財,在杭州城裏專事遊蕩。他父親愁的了不得,看看他年紀大了,什麼事不能做,還是替他捐上一個官,雖不望他耀祖榮宗,也給他留下一個衣食飯碗。那年秋裏黃河決口,急待賑捐,到處遍設了局子,只要七成上兌。他可就花了五千銀子,給汪佔魁捐了個大八成知縣。這回進京引見,嫌店裏嘈雜,借住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是在京裏當書辦的,有個親戚在杭州織造那裏當茶房,不知如何被他認得,此番與汪佔魁結伴來京,汪佔魁就住在他家裏。臨行時,他父親給他一封信,說:“京城裏有你堂房哥子在那裏做御史,一切事體託他,諒無不妥的。”他到京之後,到汪御史家投信,汪御史剛剛拜客去了,不曾會着。他因爲着居停主人連日替他擺酒接風,忙得不亦樂乎,也不曾到汪御史家裏去過第二遭。這天,剛剛起身梳洗,外面傳進一張片子,他一瞧是堂房哥子來了,連忙叫“請”。

欲知汪御史見了汪佔魁面後,有什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急告幫窮員謀卒歲

濫擺闊敗子快遊春

且說汪御史的兄弟,自得杭州織造家人介紹,認識一個書辦,到京之後,就住在書辦家裏。連日狂嫖濫賭,樂不可支。

這天汪御史前去看他,他卻坦然高臥。及至家人把他搖醒了,他才慢慢的披着衣裳起來,趿着鞋子,踢踢的趕到前廳。

汪御史已經等的不耐煩了。二人見面之後,少不得談些家鄉的故事。他兄弟舉目一看,只見汪御史這樣冷的天氣,還穿着一件舊棉袍,上頭套了一件天青哈喇呢的羊皮對襟馬褂,棉袍子上卻套着雙沒有槍毛的海虎袖頭,心中十分詫異。

少時那書辦出來相見,請教名姓,方知姓尹名仁,是直隸人,在吏部有二十多年了。衣服倒也樸實,只是生了一雙狗眼,幾撇鼠須。汪御史少不得周旋他兩句,說:“舍弟在尊府上打擾,不安得很!”那些套話。尹仁便呲牙裂嘴的說道:“汪老爺,您別鬧啦!令弟二爺既和咱盟兄周老壽要好,就跟咱要好一樣。舍下有的是房子,只是三餐茶飯,沒有什麼好東西喫罷了!”說罷,哈哈大笑。一會兒又說道:“現在已經是晌午了,汪老爺住的老遠,趕回去怕府上的飯已經喫過。不知道可肯賞臉,就着舍下的破碗兒破碟兒,喫一頓窮飯?”汪御史看這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本來想辭他的,只是肚子不爭氣,咕嚕咕嚕的叫起來了。當下只得連說:“客氣,客氣!奉擾就是了!

”尹仁聽了,便喊:“來啊!”有兩個小子跑了出來,尹仁對他們嘁嘁喳喳的一陣,兩個小子又跑進去了。一會兒用一個木盤先端出茶來,尹仁敬了汪御史,然後又敬汪御史的兄弟,臨了自己拿了一杯。尹仁一面喝着茶,一面兩個眼珠子望着茶在那裏發怔,像是想什麼心思似的。汪御史看他這個樣子,便拉着他兄弟問長問短。他兄弟才把要捐官的事一一告訴了汪御史。

汪御史想道:“怪不得尹書辦這樣款待他,原來他想賺這注上兌的扣頭呢!”

正在狐疑,又聽見碗盞丁當之聲,兩個小子早搬飯出來了。

一面調排座位:自然是汪御史首座,他兄弟二座,尹仁下陪。

汪御史舉目看那菜時,十分豐盛,方明白剛纔尹仁嘁喳了一陣,是叫小子到廚房裏去多添幾樣餚饌出來的緣故。一時飯畢,又漱過了口,心裏想和他兄弟借個一百五十兩。一想第一回見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昨天太太同他說的家裏窘迫情形,實在挨不過,只得硬了頭皮走過去,把他兄弟拉了一把。他兄弟會意,便走到一間套房裏,汪御史跟着進去。兩人坐定了,汪御史湊着他耳朵,說道:“論理呢,我不應該同你老弟開口,爭奈愚兄實在迫不及待了,所以只好同你老弟商量,借個一百金,或是二百金,過了年,有別處的錢下來,先把來還你。”

他兄弟聽了,心裏一個鶻突,想:“我們老兄在京城裏做官,做了這許多年,難道一個錢都沒有剩,窮到這樣?臨行時節,家裏上人交代過的,一切事都要他照應。他如今既和我開口,我要不應酬他,似乎於面子上過不去。”便滿口答應道:“有,有,有!”一頭說,一頭直着嗓子喊道:“老尹呀,老尹呀!”

尹仁急急忙忙的走進來道:“二爺什麼事?”他道:“我昨兒存在你那裏的一封銀子,你給我拿過來,我有用常”尹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汪御史一眼,方纔走出去。少刻捧了一封銀子過來,說:“你可自己點點數目,對不對。”他一手搶過來道:“算了啵!你也會錯嗎!”他跟手把一封銀子打開了,數了數,整整的一百兩。對汪御史道:“大哥,你先拿去使,要不夠,我還替你籌畫。”尹仁在旁邊聽了這兩句話,不覺的微微笑了一笑。汪御史羞的臉紅過耳,忙把銀子揣在懷裏,把手一拱,說聲“多謝。”匆匆而去。

他兄弟送到大門口,尹仁也跟着出來,彼此彎了彎腰,汪御史上車走了,他們倆方纔進去。尹仁不禁嘆了一口氣道:“難啊,難啊!”汪老二道:“你說什麼?”尹仁道:“我就說你們這位堂房令兄,他還算是好的。有些窮都窮到腿沒褲子的都有!”汪老二聽了,又十分詫異。尹仁說:“你怎麼把那封銀子全給了他?”汪老二道:“怎麼不全給他?一起只有一百兩銀子,牌算什麼事!咱們昨兒打一百銀子一底二四的麻雀牌,我一副不就贏了六十兩;只要今兒出去,再和上兩副三百和,他借去的這一百兩,就有在裏頭了。”尹仁道:“不錯,不錯,借給了他,就跟輸掉一樣。你譬如給人家敲了一副莊吧!”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是四點鐘時候了,尹仁道:“你今兒還出去不出去?”汪老二道:“怎麼不出去!昨兒不是在順林兒那裏,許他今天喫個飯嗎?你先答應了,我才允他,你現在又裝起糊塗來了,可是開我的玩笑?”尹仁道:“哦,哦,哦。是的,是的。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又道:“你坐了我的車去吧,回來我來找你。”汪老二道:“你自己怎樣?”

尹仁道:“說不得,拿鴨子了!”汪老二皺着眉頭道:“這個我心裏怎麼過意得去呢?”尹仁道:“你別裝腔了,老實的坐我的車吧!你要心裏過意不去,多請我喫幾回相公飯,那就補報了我了。”汪老二道:“何消說得!”一面汪老二上樓去換衣服,一面尹仁叫小子喊趕車的套車,伺候汪二爺出去,自己便揚長走了。

汪老二換過一身時新衣服,拿鏡子照了又照,方纔停當。

出得尹家門,坐上車,趕車的問:“二爺上哪裏?”汪老二道:“韓家潭。”趕車的知道他去逛相公窯子,不是喝酒就是喫飯,又有車錢到手了,便格外起勁,鞭子一灑,那施車的牲口如飛而去。不多一會,到了韓家潭,找着了安華堂的條子,下了車。

車伕用手去敲門,那門呀的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跟兔,問:“爺是哪裏來的?”汪老二說了一遍。跟兔說:“請裏面屋子裏坐。”

汪老二進了大門之後,細細的看了一遍。只見進了大門之後,便是一個院子。院子裏編着兩個青籬,籬內尚有些殘菊。

有一株天竹累累結子,就如珊瑚豆一般鮮紅可愛。一株臘梅樹開滿了花,香氣一陣陣鑽進鼻孔裏來。上了臺階,跟兔在外面說了聲:“有客!”裏面有人便把簾子打起來。汪老二一看,原來是一排三間,兩明一暗,兩邊都有套房。正中那間屋子裏擺了一張炕牀,炕牀上一隻天然幾,供着瓶爐三事。兩邊八把紅木椅子,四個紅木茶几。汪老二站定了,跟兔說:“請老爺書房裏坐。”便掀起一個白綾淡水墨的門簾。

到了裏邊,汪老二隨意在一把楠木眉公椅上坐下,四面一看:身後擺着博古櫥,櫥裏擺着各式古董,什麼銅器、玉器、磁器,紅紅綠綠煞是好看。壁上掛着泥金箋對,寫的龍蛇夭矯,再看下款是溥華。汪老二知道這溥華是現在軍機大臣。又是四條泥金條幅,寫的很娟秀的小楷,都是什麼居士、什麼主人,底下圖章也有乙未榜眼的,也有辛巳傳臚的,還有一位,底下圖章是南齋供奉,便知這些都是翰林院裏的老先生。跟兔早把紫檀茶盤託了茶來,是淨白的官窯。汪老二揭開蓋,碧綠的茶葉,汪老二是杭州人,知道是大葉龍井,很難得的。細細的品了一回,又問:“這水是什麼水?”跟兔說:“這是玉泉的泉水。”汪老二點頭讚歎。

忽然門簾一啓,一個美少年走了進來。頭上拉虎貂帽,身上全鹿皮做的坎肩兒,下面是駝色庫緞白狐袍,腳上登着漳絨靴子,原來就是順林兒。順林兒對着汪老二把腿略彎了彎,算是請安了,汪老二已是喜形於色。順林兒又奉承了他幾句,汪老二更是心花怒放。隨即叫拿紅紙片,跟兔答應着送上一疊紅紙片。汪老二走到書案邊一張樹根獨座上坐好了,順林兒便來磨墨。汪老二連忙止住他道:“你別髒了手。”順林兒笑道:“不妨事的。”汪老二寫了幾個客:什麼西單牌樓張兆璜張老爺,南橫街李繼善李老爺,爛面衚衕周繩武周老爺,還有浙江會館兩個同鄉,一個姓王,叫做王霸丹,一個姓胡,叫做胡麗井。汪老二寫畢,叫跟兔的拿出去,速速打發分頭去請。正在忙亂的時刻,門簾外突然鑽進一個人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坐華筵像姑獻狐媚

入賭局狎友聽雞鳴

且說汪老二在韓家潭順林兒家請客,正在拿紅紙片寫條兒的時候,門簾外鑽進一個人來。汪老二定睛一看,原來是尹仁,連忙起身讓坐。尹仁坐下,順林過來招呼了幾句,便走出去了。

這裏汪老二便和尹仁到套間裏那對嵌螺甸紅木小榻牀上,叫跟兔拾掇煙槍。汪老二並不抽菸,不過藉此躺躺罷了。尹仁卻是大癮,每天要抽一兩多,抽的臉上變做鐵青色了。當下二人對面倒下,尹仁也顧不得說話,一上手,颼、颼、颼就是十幾筒,這才和汪老二說話。

一會兒順林出條子去了,有兩個徒弟,一個叫做天喜,一個叫做天壽,走進來伺候他們。天喜便爬在炕上,替尹大爺燒煙;天壽無事,幫着上鬥腳紗。汪老二看那兩個小孩子生得也還清秀,便問他二人是哪裏人。天喜說是揚州人,天壽說是蘇州人。汪老二又問他們現在學了幾齣戲,再過幾年可以滿師,二人一一回答了。

看看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外面跟兔嚷聲“客來!”汪老二連忙爬起一看,是王霸丹和着胡麗井,二人都是猞猁猻袍子,戴着燻貂皮困秋。彼此作過揖,尹仁才慢慢從榻牀上爬起來,與他們廝見。他們和尹仁是熟朋友,向來玩笑慣的。尹仁看見胡麗井鈕釦上掛着赤金剔牙杖,手上套着金珀班指,腰裏掛着表褡褳、象牙京八寸、檳榔荷包、翡翠墜件兒;一擄袖子,一隻羊脂底硃砂紅的漢玉金剛箍,這箍要值好多銀子,便皺着眉頭,對胡麗井道:“老麗呀,你要打架可不了!”胡麗井道:“你瞧見我和誰打架來?”尹仁道:“別認真,我不過這樣說罷了!”大家哈哈一笑。回頭再看王霸丹,身上一切着實鮮明,就是底下趿着雙毛窩子。尹仁又道:“老八,你穿着這就出來了麼?”王霸丹道:“我爲着它很舒服,所以懶得換了。”尹仁道:“你圖舒服,那還是蒲鞋。”王霸丹道:“你別耍你那貧嘴了,瞧瞧你自己吧!”尹仁道:“我自己沒有什麼呀,不過這件繭綢袍子,配不上你那個猞猁猻就是了。”王霸丹道:“要拿好的衣裳望你身上擱,也稱不起你那腦袋。”尹仁道:“我這腦袋還推板嗎?”胡麗井在旁插嘴道:“這可成了蝦蟆跳在戥盤子裏,自稱自贊了。”

三人說說笑笑,還不見張兆璜、李繼善、周繩武三人到來。

把他們等得不耐煩。問問催客的,說是:“統統知道了。”良久,良久,李繼善來了,張兆璜、周繩武尚無影響。汪老二在身上摸出表來一看,已經八點多種了。李繼善說:“我們擺吧。

兄弟今夜要早回去,明天有事。”汪老二無法,便道:“也好,我們喫着等。”一面招呼跟兔的端整酒菜,一面又叫拿花紙片,請各人叫條子。尹仁頭一個高興,把筆搶在手中,說:“我來寫。”李繼善說:“我叫琴儂。”於是王霸丹叫紅喜,胡麗井叫二奎,落後尹仁自己寫了個綺芝。一共四張條子發了下去。

打雜的端上盤碗,早有人把臺子搭開。等到杯筷上來,安排停妥,天喜在旁邊便叫拿邊果。這邊果就是瓜子。衆人相讓入座,自然是李繼善首座,又單單留了二座、三座給張兆璜、周繩武,胡麗井坐了第四位,王霸丹坐了第五位,尹仁與汪老二擠在底下做陪。這時候順林已經回來了,便上前斟過一巡酒,先生在門外拉動胡琴,順林唱了一折《桑園會》的青衫子,大家喝采。相公飯的酒菜向來講究的,雖在隆冬時候,新鮮物事無一不全,什麼鮮茄子煨雞、鮮辣椒炒肉這些鮮貨,都是在地窯子裏窯着的。衆人喫着,讚不絕口。還有一樣蝦子,拿上來用一隻磁盆扣着,及至揭開蓋,那蝦子還亂蹦亂跳,把它夾着,用麻油醬油蘸着,往口裏送。尹仁說:“你們別粗魯!仔細喫到肚子裏去,它在裏面翻筋斗,豎蜻蜒,像《西遊記》上孫行者鑽到大鵬金翅鳥肚子裏去一樣,那可不是玩兒的!”衆人大笑。順林便擰了他一把道:“你又在那裏胡說八道了!”

喫不到一半,胡麗井的二奎來了。尹仁便拍手道:“恭喜,恭喜!打着了頭彩了!”胡麗井面上也很得意。少時,綺芝、紅喜都陸續來了,惟有李繼善的琴儂沒有來。李繼善忽忽如有所失,面上更露着一種慚愧之色,便道:“這王八蛋真可惡,他裝紅!順林道:“你別怪他,他今兒可真忙!”李繼善方纔不語。忽地跟兔一掀簾子,衝着李繼善說:“老爺的條子到!”

衆人回頭一看,只見琴儂穿着倭刀馬褂,款步而來,但是身軀肥胖,一雙眼睛又是蘿蔔花,汪老二心中暗暗的好笑。見他望李繼善旁邊兒一坐,一聲不言語。李繼善便咕嚕道:“好大的架子!”琴儂不聽猶可,聽了之後,焱欠地立起身來,說:“得罪了,我要上天和堂去!”說罷就走,也不招呼李繼善。李繼善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嚷道:“好王八蛋!明兒送他!”

順林勸道:“他是小孩子。李老爺,你何苦跟他一般見識!”

李繼善也無顏再坐,只得訕訕的告辭走了。汪老二送過,回到屋子裏,說:“琴儂今兒怎麼發起標來?”順林道:“不怪琴儂。李老爺先前叫過十幾個條子,半個大錢沒有給。他今天來了,沒有問他要帳,還算是好的!”衆人方纔恍然。

這裏胡麗井、王霸丹揮拳鬧酒,鬧到三更多天。汪老二道:“我也乏了,讓我歇歇吧!”胡麗井、王霸丹方纔罷手。一同用過稀飯,盥漱過了。胡麗井、王霸丹同叫套車,汪老二攔住他們道:“你們回到會館裏去睡覺也怪悶的,不如咱們來打小牌吧。”胡、王二人道:“有理,有理!”於是重新坐下,彼此談天,一面又催尹仁快過癮。他們談天的當口,打雜的早把殘席撤去,泡上上好的茶來。四人喝着,尹仁又抽了十幾筒煙,這才精神奕奕。順林兒叫天喜進去,拿麻雀牌和籌碼,一面在套間那張紅木小臺子上點上四支洋蠟,照得通明雪亮。順林替他們分好了籌碼,叫天喜、天壽好好伺候着:“我告假。”說着進裏邊去了。

這裏四人扳位就座,尹仁便問:“我們打多少底?”汪老二道:“你怪煩絮的,一百塊底麼二就是了。”胡、王二人還嫌大,汪老二道:“算了罷,這還嫌大,已經再小沒有了!”

胡王二人只得勉強答應。四人打了兩圈莊,沒有什麼大輸贏。

剛剛到得第三圈,順林出來了,坐在汪老二身後。汪老二和他鬼混着,也不顧手內的牌了。不提防對家胡麗井中風一碰,發風一碰,自摸一索麻雀,三翻牌攤了下來了。一數是中風四和,發風四和,自摸一索麻雀十四和,二十二和起翻,一翻四十四,兩翻八十八,三翻一百七十六。汪老二正是莊家,應該雙倍輸,足足三十五塊二角。汪老二卻毫不介意,尹仁也聲色不動,只有王霸丹便嚷道:“老二,你真正害人不淺!”汪老二道:“與我什麼相干?”王霸丹道:“這中風、發風不都是你打的麼?

”汪老二愕然道:“怎都是我打的?”王霸丹嚷道:“奇!奇!

不是你打的,是誰打的?”汪老二細細一想,笑道:“不錯,不錯。然而也沒有什麼要緊。”王霸丹嚷道:“你固然不要緊,我們都得輸十七塊六角一家哩!”汪老二道:“老尹不是一樣的陪你輸麼?他卻一聲不言語。你這樣喉急,不怕他笑你麼?”

王霸丹方始無言。又說:“你叫順林打幾副吧,等你靜靜心再來。再要這樣不顧人家死活,我們的帳都要你一個人認的。”

汪老二道:“也是,也是!”便讓順林坐下,自己躺在煙榻上,一會兒便朦朧睡着了。

順林叫天喜到裏面問師孃要件狐皮一口鐘來,替汪二爺蓋着,回頭省得涼了他。直到又扳過了位,打完八圈莊,天色漸漸的明瞭,方纔把汪老二推醒。汪老二揉揉眼睛坐起來,跟兔絞上手巾,汪老二揩過,便問:“怎麼樣了?”順林道:“替你輸掉了一底半。”汪老二道:“有限得很。”掏出靴頁,拿出一張一百塊的票子,一張五十塊的票子,說:“你們拿去分吧。”三人中尹仁本是大贏家,贏了一百塊;胡麗井贏了三十塊,王霸丹贏了二十塊。三人分完了,尹仁因爲自己是大贏家,便給了屋子裏人二十塊。順林替他們謝過了,打雜的端上稀飯,衆人喫過,方纔各自出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割靴腰置酒天祿堂

栽筋斗複試保和殿

卻說汪老二在順林兒家擺飯,飯後約了三人打了一場麻雀。

直到天明,算過輸贏帳,伺候人搬上稀飯,大家用畢。胡麗井等紛紛告辭而去。汪老二在身上摸出一隻打璜金錶一看,已經到七點鐘了。汪老二連說:“遲了!”便提了他那條賣估衣的嗓子,叫聲“套車!”外面答應一聲“嗻!”汪老二站起身來整理衣服,順林兒忙着上來去替他穿馬褂,扣鈕子。汪老二整理衣服已畢,便說:“我走了。”邁步跨出房門,順林兒在後相送,一面緊握着他的手說:“您今兒總得來一趟。”汪老二諾諾連聲。順林兒看他上了車,方纔關門進去不提。

且說汪老二回到尹家,已經九點多鐘了。上了樓,倒頭就睡。睡到天快黑了方纔起來。尹家送上晚飯,汪老二喫過,便問伺候人道:“你家老爺呢?”伺候人回道:“老爺上天祿堂去了。”汪老二道:“是人請他呢?還是他請人呢?”伺候人回稱:“人請他。就是前面衚衕裏的戶部劉四爺。”汪老二道:“不是常常跟你們老爺在一塊的劉理臺劉四爺嗎?”伺候人回道:“正是。”汪老二說:“我也請過他好幾趟,今兒他請客不請我!我去闖席,看他怎樣!”說罷,便換了衣服,坐車直奔天祿堂。在櫃上問明白了戶部劉宅定的第六座,一直從堂裏走進去,拐個彎兒就是了。汪老二依言往裏直闖,其時已有六點多鐘了,正值上市,滿院都是弦管之聲,夾着大鼓書、二簧京調。汪老二尋着了第六座,跑堂的嚷聲“客來!”裏面有人打起門簾。汪老二定睛一觀:一面坐着兩位年輕的,面貌約摸是南邊人,橫頭坐着尹仁,底下坐着主人劉理臺。

汪老二便嚷進去道:“劉四爺,您好呀!您請客,不找我!

”劉理臺聽得聲音熟,回過頭來一看,也嚷道:“了不得了!

老二找了來了!”汪老二接着說道:“你爲什麼這樣失驚打怪!

怕我喫了你的心疼嗎?”劉理臺一面讓坐,一面罵家人,說;“剛纔叫你們去請汪二爺,你們說汪二爺一早出門了。原來是你們躲懶,編着話兒哄我,明兒一個個和我滾蛋!”汪老二忙解說道:“我雖沒有一早出門,可是起來得不多一會。或者是我的底下人知道我睡的正濃,不敢上來回,所以隨口說了句一早出門,叫你死了心,別讓他倆再跑腿,也是有的。如今瞧我面上,恕了他們倆吧。”劉理臺這才收蓬。

汪老二說話的前頭,尹仁和那兩個年輕的,都和他招呼過了。坐下了,便先請教兩位年輕的尊姓大名。二人囁嚅了一句,汪老二聽不清楚。劉理臺便告訴他道:“他們是哥兒倆,一位叫做江文波,一位叫做江澄波,江南鎮江府丹陽縣人,是上京裏來會試的兩位舉人老爺。”汪老二記在心裏。少不得江文波、江澄波也要問他的名姓籍貫。汪老二一一回答了。主人斟過酒,便讓汪老二再要一個菜。這是北京的風氣,凡客人後到,席上已要過菜了,總得讓這個後到的客人另外要一個菜,以示恭敬。

閒話休提。再說汪老二隨便要了一個菜,便嚷着要叫條子。

尹仁抿着嘴笑道:“你別叫了,一會兒就來,馬上快!”汪老二詫異道:“怎麼說?”劉理臺見尹仁業經把那一重公案揭破,當下便站起來深深一揖,道:“大哥,你老人家總得恕我兄弟的罪!”汪老二更詫異道:“你不說我還明白,你一說我更糊塗了!”尹仁這才告訴他道:“他那天在你席上看見了順林兒,他賞識了他,叫了他幾個條子了。今天這局所以不曾約你,是怕喫醋,並不爲別。他剛纔看見了你,就嚷‘汪老二來了,這可了不得了!’名堂叫賊人心虛。”說到這裏,劉理臺在尹仁肩上拍了一下道:“你纔是賊人心虛呢!”尹仁道:“我好好的替你在這兒打圓場,你不謝,還來拍我一下!我要是加上兩句火上添油的話,汪老二不通你的刀子,算你天月二德!”劉理臺道:“自己弟兄,好意思嗎?”尹仁還說了一句道:“那倒論不定。”一席話說得汪老二開口不得,心裏暗想:“這是劉理臺割我的靴腰子,今天被我撞着,我倒要瞧瞧他倆的神情!

”嘴裏便說:“理哥,你太小心了!叫個條子算什麼事,也值得請安作揖!你還怕我跟你鬧醋勁嗎?我說句老實話,要是一個相公認定一個老斗;一個老斗能夠在他身上花多少?他家上上下下幾十口子人,不要喝西風麼?”尹仁接着笑道:“好一個寬洪大量的汪二爺!這才真真夠朋友呢!”

說話之間,順林兒已到,一掀簾子,驟見了汪老二,便一聲兒不言語,在汪老二旁邊一坐。尹仁拿筷子敲着桌子叫好,劉理臺渾身不得勁兒。順林兒坐了坐,便向汪老二告假,說:“我今兒還要上絢華堂去,二爺您原諒吧。”說着就走,卻扭過頭來,朝着劉理臺一笑,劉理臺至此方纔六脈調和。順林兒這番做作,汪老二把方纔那些意見,早已渙然冰釋。以後陸陸續續有兩個小相公來到,是尹仁叫的,唱了一兩支曲子,告假去了。汪老二再看那江家兄弟,酒也不喝,菜也不喫,盡着對了他們呆呆的瞧着。汪老二和他們攀談幾句,又吞吞吐吐的一口丹陽話。汪老二聽了,甚是氣悶。尹仁見席間不甚熱鬧,便道:“我來扌害兩拳吧!”劉理臺道:“甚好!”尹仁便和汪老二先扌害了一個“三拳兩勝”。挨次到江家兄弟。江家兄弟拿手按着杯子,推說不會呷燒刀。尹仁說:“那就是黃酒吧。”

江家兄弟十分無奈,每人幹了一小杯作爲過關。尹仁又和主人劉理臺扌害了十拳,看看天已不早,便叫拿稀飯。大家用畢,謝過主人劉理臺,紛紛各散。汪老二自和尹仁同車回去。

這裏江氏弟兄帶了一個暫充跟班的村童,回到江蘇會館。

二人因爲試期已近,到了會館還在燈下狠狠唸了幾篇《東萊博議》方纔安寢。一宵無話。到了次日,江氏弟兄既擾了劉理臺,少不得找個地方還席。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已是殘冬。汪老二鎮日鬧得發昏,把帶來捐官的銀子用得七零八落。

到了除夕,除掉罄其所有開銷各帳,還託尹仁借了一千銀子,才能夠敷衍過去。到了新年逛琉璃廠,逛白雲觀,自有一番熱鬧。暫且把江老二按下不表。

且說江氏弟兄在客中過了新年,轉瞬之間,各路大幫舉子紛紛趕到。緊接着裏頭傳出日子,各省舉人在保和殿複試。這保和殿是輕易不開的,地下的草長到丈把多長,殿上黑洞洞的一無所有,所有的是鳥雀糞、蝙蝠屎、蜘蛛網三樣東西而已。

複試前幾日,方纔有人上去打掃打掃。江氏弟兄於銀錢二字最爲吝嗇,他們本是寒士,無怪其然。又捨不得出個二兩、三兩借住文淵閱、實錄館那些所在,只得坐着半夜,趕城進來:穿了衣裳,戴了帽子,手裏提着考籃,背上揹着可以支起來寫字的小桌子。兩個人一步高一步低,和着幾個同鄉同年進了中直門,到保和殿門口。

其時雞才叫過了一遍。看看天明尚早。雖是春天天氣,然而北地嚴寒,刮面尖風吹過來令人膽戰心驚。大家商量着,蹲在房檐下,把背上的桌子卸了,把手裏的考籃放了,趁着油紙燈籠圍在一處喫潮菸。那江澄波更是不濟事,守到四更多天氣,他也不管什麼,頭靠在滾肚石獅子上就鼾然入夢了。大家也有些倦意,隨便打個盹兒。

將及五更,遠遠聽見吆喝之聲,角門上點起燈籠,原來是監試的王大臣來了。少時天色微微透亮,各處靴聲踢禿,都是些複試老爺們。這裏大家揩揩眼睛,把東西收拾好了,湊上淘去。良久,良久,角門上方纔點名。點一名發一本卷子,進去一個。江文波叫江之氵矣,江澄波叫江之涯,二人聽得叫着自己名字,上去接了卷子,魚貫而入。

江澄波是個近視眼,走路本來不甚仔細,接卷子的時候又摘去了近光鏡子拿在手裏,不想接了卷子剛剛跨步,不曉哪一位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他鏡子拿不住,掉在地下,拍撻一響,想是碎了。他正嚷着,蘇拉吆喝着:“勒汗勒積!”原來“勒汗勒積”是滿洲話,叫做禁止喧譁,他也不懂。有個同年是老內行,拉了他一把說:“這地方可鬧不得!”江澄波無奈,如瞎子失了盲杖一般,一步一步摸進去。等到上保和殿的臺階,那臺階有一百多層,比房子還高。大家正上得五六層,只聽見“譁啷”一聲,不由得大喫一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