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富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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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警富新書(七屍八命)

七屍八命序

當稽古今小說,非敘淫褻則載荒唐,不啻汗牛充棟。使閱者目亂神迷,一旦喪望,所守何如?安和先生所著警富一書,意新詞晰,廢卷難忘。可以鼓舞其疾惡奮義之心,存惻隱哀痛之念。書未成而踵門索觀者累累,爰是而付諸剞劂,將見驕矜者到所,警懼狼悍者得踐!

國法森嚴,雖不能與書傳並稱,望六野史中之一小補雲耳。是爲序。

嘉慶已巳冬,敏齋居士撰

第一回

凌貴興妄想功名

馬半仙細談風水

昔先儒朱晦奄詩云:“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遒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此詩言吾儒胸中自有真樂,何須爵祿榮身。試看昔年有個富家學者,急於功名不肯自安其分,後來生出一段荊棘事故,觸怒天顏。看官未曉得,聽我始末言來。

話說雍正年間,粵東番禺縣譚村梁姓朝大、淩姓宗客二人,素有戚眷,(暗着下文)合夥經營。人稱爲莫逆之交,同在南雄府售賣綾羅絹匹,店名“廣源”。當日義堪取信,自然和好生財。年邁各自歸家。遂傳下朝大之子天來宰理。越數月宗客病故,朝大相繼而亡(了卻二人,筆法簡略),天來爲人至孝,念母在堂,不忍遠別家鄉,圖此微利,頓忘膝下之歡。是年在省城第八甫自創一間糖房生理,店號“天和”。一日往見宗客之子貴興,言:“令先君去年奔世,我等爲甥之道,未能稍盡分毛甥舅之情,於今耿耿。(申朗上文戚眷)至如南雄生理,表兄劣手無能,湊着行情冷淡。正聽謂:雞肋生理,宜速退辭。”貴興曰:“表兄所見高明,惟命是聽。”天來遂攜他至廣源店,將各項貨物頂與別人。惟是尚存玉石花盆二十四個,花梨木椅桌二十四張,並未有人承頂。二人共議,估價論高者承,天來估銀百零五兩,貴興投不滿百,因此天來承受。其後貴興悔曰:“表弟照價而承,另補花紅五兩,送此盆桌與我,(說出還字,可見其人心有嫉妒)未審均意若何?”天來答曰:“桌爐尚帶松疏,花盆已有破裂,不足以供賢表之用。如無,回省別置更覺鮮新。”當時貴興心雖懊惱,未必仇,因此結事從何來?(將起下文)

緣雍正四年,(緊接上文,入題得法)丙午鄉試。朝廷命正主考王、副主考李分發粵東取士。時貴興家有萬貫粟陳,新捐國學,潛修孔孟之書,豈意連科下第,不遂所求。乃託翰林院陳某生,往中途拜會,以疏關節。能取中五經魁者,許銀二萬兩,文魁者,一萬三千兩。王公覿面難卻,信口順承。陳某以爲然,口報貴興。貴興不勝欣喜。至八月初八日進場,十府生員魚貫累累,九州士子雀躍紛紛。正是:

不慮龍門頭上點,

已尋雲路足跟生。

既滿三場.王公搜閱貴興課藝。只見八股將通,(二字新極,妙極)卷字尚多出格廢卷。嘆曰:“今日原奉欽命求賢,非爲朝廷獲利。如此潦草塞責,當在孫山之外,安可妄中其人?”迨至九月初八,龍日放榜。貴興以爲必中,親赴榜亭。從始至末細看幾回,競不見榜中有河間者。(淩姓郡名)不覺頓足長嗟,趕回三德店中。(店在板葙巷內,貴興自創)正是心如芒刺,氣可衝冠。族叔宗孔爲入詔倿,從旁叫聲:“侄老爹(好個稱呼,自古以來未聞有此名目)有此文字尚不中試,若非主考瞎眼?必是風水使然。(風水二字一篇主腦)古云:命運先風水,陰陽後讀書。五者缺一,難以取功名也。”貴興曰:“若論命,府君遺下七星伴月(諺雲一甕黃金七甕銀爲七星伴月)衣祿,豈不如人運?何則喜神到限,產下兒子,應科流年,未足爲乘。(產子便要中試則天下之人皆可中試矣。可發一嘆)風水雖屬渺茫,然府君在生所有作竈安神,必開羅盤,以定方位,即修渠小故細選曆書,堪輿未嘗不究四者陰隲,反心自問:雖無功降及人,然而叔父貧難,何曾漠然不顧在?五者讀書,非敢自謂超羣。鄉中會課,恆列五名。周李二人鹹常拜服。(所拜者星月耳)五者尚賴何哉?”那宗孔眉頭暗皺,眼角偷頻,低聲勸解曰:“五者之中,風水未嘗無礙。何也?吾恐陽宅有餘而陰宅不足,且未可知。(小人伎倆慣用如此抑揚)貴興曰:“叔父所言有理。奈何今日堪輿不過指東指西,賣弄江詞,以圖餬口之計。豈有真眼可以轉禍爲祥?”

宗孔拍案大叫曰:“如今正有其人,系江西省,姓馬,號‘半仙’,渾名‘鑽穿石’,(天來石室幾乎被他縲穿。)凡一切生衰絕旺可以前知,惟無時可服。若不登山便往人家相宅,何不叫來一看,試他眼力何如?”(試出好大事來)貴興曰:“既如此,敢煩叔父一往。”宗孔領命,走至馬鞍街,求請“半仙”。那“半仙”推辭說:“本日不能如命,緣要下鄉定向。(如果無時可服,今之醫生亦多類是)不嫌鄙見,明日可來。”宗孔曰:“先生不可釋他明日。我今攜先生併到譚村。不消兩日,敬酬步金五兩。”“半仙”聽得此言,欣然應允。即隨宗孔到三德店。

貴興一見大喜,僱舟偕“半仙”回鄉。甫到家,貴興舉陽宅與他看。“半仙”看畢謂貴興曰:“細看尊府,前後懼高,中間低陷,名貓兒伸懶之局。行門放水,極合其宜,原興隆發甲之家,丁財並旺之府。”貴興曰:“尚望指教,何須過譽。”再攜他往看山墳。“半仙”論曰:“凡風水,首以理氣爲主,次及巒頭。若只說青龍白虎,何足道哉。如天有一星,地有一穴,無不歷歷。詳言天之精靈,結成日月星辰;地之秀氣,變就江河山嶽。所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輕清之氣無形,垂濁之氣有跡。概而言之:天有五星金木水火土;地有五嶽恆衡太華嵩。東方甲乙木按東嶽泰山;西方庚豐金按西嶽華山;南方丙丁火按兩嶽衡山;北方壬癸水按北嶽恆山,中央戊己土按中嶽嵩山。嶽嶽有生,山山有克。克不可生,生不可克。克處逢生,生處逢克。克極有生,生極有克。相剋相生,相生相剋。剋剋生生,生生剋剋。生剋剋生,克生生克。能辨此理,其庶幾乎?”

貴興曰:“敢問山勢何以爲龍?”“半仙”曰:“龍之爲龍,豈有龍形可探?緣爲氣勢變化無窮,如龍一體。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騰雲致雨,小則隱界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即此一穴,便是龍盤。東邊文筆既顯,西邊催官亦猛。玄武高聳,朱雀坦平,四圍革固,八將歸堂。來龍來得極速,結穴就在這裏。應有一名探花,三名進士。”

貴興聞言,不勝之喜。曰:“既如此,如何屢敗棘圍?”“半仙”嘆曰:“所恨前石室,室位居犯煞,最宜平坦,不合高巍。(千古恨事全在此數語)未曉何人之室?”貴興曰:“此僕之表兄粱天來之居也。”“半仙”曰:“有此懿親,最易圖謀。願足下不惜千金,與他求購。(五兩步金兌足還想三分經紀)竊思國朝開創以來,貴省儒林未有列入三本者。(狀元、榜眼、探花稱爲三本)苟能初破天荒,便能流芳百世,誠爲巨族光寵矣!佳城之美,惟足下圖之。”(前已牽火,後再加油)貴興深服其論,欣然送過步金餘惠,自不必言。“半仙”再三辭謝,登舟而返。

斯時貴興正欲邀取功名,以暢其志。奈仳石室系天來世居,如何使他變賣?正沉吟間,宗孔厲聲告曰:“侄老爹不消籌策。吾有一計,易如反掌。憑三寸不爛之舌,往說天來,能變此室爲我家物業,任意更移。”未知此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求購宅倒是顛非

扮假棺爭長論短

卻說宗孔欲往說天來賣宅。貴興問曰:“叔父有何妙計?”宗孔答曰:“吾自有計,令其不敢不從。不消半月,必然買售此宅。”貴興曰:“他之石室,曏者迮造曾費千有餘資,如彼肯賣,當還業價三千。見志不從,慎毋勉強。(初意未嘗不善)如果幹得事來,異日經紀,自當加倍。”

宗孔歡喜無限,歸家囑其妻曰:“吾今逕往省城歸來,自有佳境。”謝氏曰:“如今糧食已絕,佳境休題。”宗孔嘆曰:“吾之所與交遊者。不少既無糧食,何不往外邊賒來?”謝氏曰:“丈夫識者雖多,何人可以暫借?”宗孔不能答,忿忿出門而去。行至沙街,徒見糶糶紛紜。暗思:“買既不可賒,亦不能搶,又不敢盜,更不慣眼看,看怎生計較?”良久,偶獲一計,奔回貴興之家。

貴興問曰:“叔父因何而返?”宗孔曰:“吾今回來典些衣物,以備吾家旦夕之需。然後可去。”貴興曰:“叔父代吾幹事,還要叔父傷財?不可!不可!”遂撿出洋錢十個,交附宗孔安家。宗孔曰:“他日當在經紀內扣除。”(如此經紀,將何以扣?)然後與貴興辭別歸家,備裝而往。

次早,到第八鋪“天和號”糖房。天來兄弟接見。皆雲:“舅父因何到此,當有喜事?”(將有喬遷之喜)宗孔曰:“特來求賢甥成一椿美事。(只恐反成不美)未曉合否?”天來曰:“甥舅之情何論,有話只管說來。”宗孔曰:“舍侄祈伯,(貴興別名)今科不第,未遂男兒志願,偶然叫得一堪輿,所言極確,所見甚高,人鹹呼爲‘馬半仙’,言我祖山左邊文筆既顯,右邊催官亦猛,玄武之勢最聳,朱雀之局坦平。應有一名探花、三名進士,只爲賢甥尊府巍峨,衝犯我祖山墳,不特阻壓文運,已入闈猶恐遇災。若得改低五尺(府如改低不成府矣)便成龍穴佳城。‘半仙’所論如此,愚直之言,幸勿見怪。”天來答曰:“此室之邊,世遠年湮。一旦毀拆,何以棲身?既是犯彼文星,吾於心亦不忍,能順他情,忘其孝義,遂得賢表功名之願,恐不能仰體先人之心。奈何,奈何!”(天來亦可謂善爲說詞矣)宗孔曰:“賢甥之言甚是。何無叫他補回業價銀三千兩,售賣與他,意下如何?”天來躊躕未答。宗孔又曰:“異日猶子運際風雲,名登龍虎,皆藉賢甥所致也。又何樂而不爲哉。”天來曰:“昔日府君病重時囑吾兄弟,他年營運不前,聽從造化。惟此室斷不可移。三代之內轉與他人,便爲不孝,三代以後亦難責矣。自念父之棄世未久,也其音容如昨,言猶在耳,孝可忘心。況家業依然,尚有母親在堂,弟婦妊娠,兒子養福、女子桂蟬,皆髫齡也,相與棱止之故,久何可大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椽莫非其迮也。而舅父所求購宅者,是以難從也。”

其弟君來怒責曰:“吾今正住缺地,以購花園。適遇舅父光臨,何無轉問於他,此宅索價幾何?待吾與之購買,使其徙居他處,或登狀元且未可卜。”

言猶來畢,養福又罵曰:“他欲中試,叫他多臨幾行趙帖,勤讀幾段韓文,自然不負窗前。一旦下第,反來指我居址,可嘆!可嘆!”宗孔看見初時禮義問答,迨後愈應愈奇,知事定然不濟,遂與天來告別。天來曰:“舅父何故速回?應要邀留數日。孩童之語,萬勿介懷。”宗孔曰:“賢甥肯鬻此室,我便不回。(欲求經紀,又想徒鋪揆之天理人情,哪有大便宜事?)如果不從,異日相逢,便爲陌路矣。”君來曰:“飯可畜豕,何必邀留?”罵得宗孔忿氣填胸,勃然變色曰:“汝兄弟猶不早作商量,還敢惡言藐視我乎?”言罷,怏怏而去。

天來謂君來曰:“何無可鬻與他亦了,豈不聞鄉人云:‘不怕菩薩,只怕祈伯;不畏雷公,只畏宗孔。’因他是個險人,防其旦夕陷害。”君來曰:“古語云:一寸山河一寸金。”(天來述鄉人以論,弟君來引古語以證兄)因此天來立下一個不賣的念頭。

且說宗孔回見貴興,備述天來絕無賣意。貴興曰:“吾今料他不肯賣。一者安居樂業,二者家產有餘,三者糖房旺相,哪肯燕入他家?但未曉如何回說。”宗孔曰:“天來原屬奸猾。託父爲名,空雲本當從命,緣父棄世有云:賣此石室,是爲不孝。今若棄之,他日九顯之下,有何詞對父親說乎?”貴興贊曰:“果是識時務之人,好個人世長者。”宗孔見其不怒,而反贊天來,便講:“再後君來說令人真個可惱,他要建園,反欲與汝購買朱門,以擴其地。”貴興曰:“吾求他賣,他索我沽。此亦平人局量,叔父休要怪他。”宗孔又見其不怒,轉說:“養福僥泊異常,說妝作文請人代筆。若能中試,牛馬可飛。”貴興曰:“稚子則當以緘口爲高。”宗孔本來要激發貴興,誰想貴興殊無慍色,乃倒是顛非。曰:“天來最力變臉,言汝父進身,原與陳琳無異。幸得他父攜帶二八生涯,沉沒許多私數。今日得成富戶,不念前恩,而反逼他賣宅。待汝他日到省,要當面嘲罵,然後可快其心。”

貴興聽罷大怒,曰:“他父得府君提攜,始得成家。如此反架惡言使我,如何衿得?敢問叔父,何以質證否?”宗孔曰:“既不可質,安能道哉!尚有坊鄰親見親聞,旁人亦代爲忿恨。”貴興怒氣愈熾。宗孔曰:“欲泄此恨,又何難哉?”貴興問之,宗孔曰:“他之祖父山墳,原汝父送他安葬,猶有地券留存。如今他先作不仁,汝何妨後作不義?胡不用假棺之計,以挾制之?”貴興曰:“欲用此計,喪主何人?”宗孔曰:“吾弟順海,生得顴高鬚髯,聲響晴圓,見之必怕,聞之必驚。其人可當此任。”貴興曰:“恐他不從,若何?”宗孔曰:“若有甜頭,必然應允。”貴興依計而行。

順海知有甜頭,喜出望外。貴興即令工匠斲成一個女棺,內藏器械,人人掛帛,一齊奔到梁山,竟將朝大天罡掘破,伐去松株。天來之僕祈福偶在後園澆菜,見之失驚,慌忙報知天來之母淩氏。

淩氏奔到冢前罵曰:“吾兒與汝何仇?如何若此?”順海罵曰:“汝這黔婆,老而不死,莫非送肉就枯乎?汝須舉眼觀,真是汝梁家之地,還是我淩姓之山?我今遇此鼓盆之慘,無地可理。幸得比兒祈伯送穴牛眠,今有無名盜葬,正要與之理論。詛意就是你們,尚敢刀恃女流阻吾喪葬?”言罷,舞手向淩氏毆打。未知淩氏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繪猛虎宗孔獻計

託危病淩氏修書

卻說順海欲將淩氏毆打,偶遇天來之叔翰昭向前勸曰:“衆凌親翁如何作嗔若此?縱使比兒獲罪。亦應預早投知。何故將先人天罡掘破,擅斬松株?”順海令人暗中取出器械,厲聲喝曰:“汝這狗才,有多大前程。敢來與我比試?如再饒舌,立將汝者劈垛。”翰昭見其兇悍,結舌不言,扶淩氏歸家。勸曰:“如此強徒,惡如虎豹,蠻似徭黎。可待二子歸來,然後與之理論。”於是無可奈何,任其放肆。宗孔就將松株扛同變賣。(將以此爲佳境乎?)數日之間,仍未見梁家消息。宗孔謂貴興曰:“如今天來之室,竟不肯棄。吾今又有一計,使他即獻出來。”貴興曰:“叔父計將安出?”宗孔曰:“可於山下面成一隻白虎,衝照他之明堂。如此不堪,自然要鬻。”貴興嘉納其計,遂令人繪着一隻白虎,露牙張口,頭橫尾豎,眼睜睜遠遠對正樑家之明堂。淩氏驚駭,跗膺而嘆曰:“古云:‘白虎照明堂,一步幾人亡。’(不意亦有此靈性歟?)如此不祥,當以何法治之?”越數日,淩氏亦令人於後牆繪就一隻貔貅,與虎相照。

宗孔恆算梁家探聽,絕無影響,只見壁上寫着一隻貔貅,飛報貴興。貴興欲將此獸削去。宗孔曰:“不可。何不將計就計,拆去此牆?”貴興曰:“毀人宅址,於律非輕。”宗孔曰:“邇來麻痘遭劫,可言此牆有礙小口,則拆之有名,又何如哉?”貴興然之。登時率衆兄弟投奔梁家毀拆。淩氏聞拆,喊曰:“貴興恃富,宗孔凌人。前者伐樹鋤墳,吾猶未究。如何再侵我宅,毀我後牆?欺凌至極,當遣天誅。”宗孔聞喊,怒將所拆之磚向淩氏擲去。(閨中女流猶幾番被毀,橫逆之徒爲之一嘆矣!)是時,旁有金魚缸一個,被他擊碎。淩氏倖免其傷,兩媳力勸而回。宗孔又將魚池填塞,所有名花、異草、古樹、靈芝,盡行掠去。(宗孔又得佳境矣。)

淩氏轉入家堂,忿恨不已。隨着人往後牆窺探,被其拆得零零落落,恰似平原曠野,四面空虛,泣謂祈福曰:“汝可速往‘天和店’,報知大爺兄弟,說吾有病,危在旦夕,叫他刻日歸家。我今有書一封,交與呈上。”祈福曰:“他若回來,見安人無恙,豈不是責我妄言耶?”淩氏曰:“依我而行,自無所礙。”祈福領命而去。

且說天來兄弟在店,正是貨如輪轉,客似雲來,果系興隆景象。是日,得見祈福,問其來意。祈福具道:淩氏病勢危險,隨後呈上家書。天來兄弟拆視,其書雲:

我本風燭之年,朝難保夕。趁來更染沉痾,初時自以爲常,豈意延醫,服藥益覺其沉。汝兄弟可念劬勞,速整歸鞭。毋片多囑!

母淩氏與男天來兄弟同看。

兄弟着畢,呼天號地,皆自以爲不孝,使母病至如此。然後始知,遂與君來僱舟,多添水手而行轉。

盼間已到家中,見母親殊無病態,惟有愁容滿面。兄弟同相驚顧,暗道:“書中所言如此,何故這個光景?”向前問曰:“近日媳婦得毋,多行不孝乎?何以母親若此?”淩氏哭曰:“不然。吾本無恙,妯娌亦是和諧。但不知汝等兄弟近來與貴興如何結怨。今汝父墳被池掘破,斬去松株,填塞魚塘,毀拆後牆,擄掠花園,面虎照堂。凌逼百端,吾皆包忍。汝等有何錯事,可實言之。”兄弟聽罷大駭,皆掩面而哭。天來曰:“兒不孝罪孽深重,禍及先人。(何止先人,不久就及於生人矣。)父仇不共戴天,豈容與他兩立哉?”隨將貴興當日求買石室,不從其願.具述一番。便要赴縣鳴冤之意。淩氏曰:“官節茫茫,遭冤受屈,一字入門,九牛難拔。宜細參之,後悔無及。”君來曰:“母命如此,權且從之。何無與哥哥同往茶村討賬,依然守業,何如?”天來忿忿不答。淩氏再三泣勸,天來且得整復山墳而止。(或雲有此冤情,何以含忍餘日?不然。細觀淩氏之言,二子不得不止。)次日,兄弟同往茶村收賬。宗孔遇之於途,飛報貴興曰:“吾今早窺見天來兄弟同往茶村。莫不是他謄詞控告乎?”時座間一人答曰。“不然。茶村原有蘇客,與他購糖,兄弟恆往討賬。今番此去,未必謄詞。”宗孔視之,乃貴興之表叔區爵興也。宗孔曰:“既如此,胡不待他回來,掠去此財,以喪其氣?(非是喪天來之志意,乃宗孔自求佳境耳!)貴興曰:“白日搶奪軍民,哪裏肯容?”宗孔曰:“吾有一計,欲用久矣。(觀此一語,足見宗孔一生爲人。)可作僞數一紙,寫着‘康熙四十八年,梁朝大買售北沙田數頃。因交價不孚,借到凌宗客本銀一千兩,湊交田價。週年計息一分。’將此紙用米塵彈染,叫其清結。彼定不從,然後率衆搶奪。斯時雖有坊鄰,亦難與他排解矣。”貴興乃陰使其叔侄兄弟,乃是柳毓、柳權、潤保、潤枝、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順海、美舉十四人,星羅棋佈,匿影藏形,各於隘口埋伏。然後攜同區爵興等在於津頭以俟之。

再說天來兄弟往茶村付得銀三百南,呼渡而來。正欲登岸,乍見貴興暗暗盼着,乃忖度道:“三百糖銀,凶多吉少。”於是急叫君來,分纏身上,看景而行。誰想貴興一見天來,哪裏肯容?即厲聲叫曰:“梁老表臺,久不相逢,三生有幸。”曏者握手剪敬南檳,未及塗灰。又問曰:“此項甜延歲月,何時可償?”天來問他何數。宗孔接曰:“日前康熙四十八年,汝父置田,曾借宗客本銀一千兩,以充田價。如何佯作不知?”

天來大驚良久,徐徐答曰:“既有此項,何不說於分夥之時,而突討於今日?”宗孔曰:“有數存據,豈容強辯哉。”向貴興袖中取出借數一紙,擲與天來,令其自看。爵興勸曰:“錢債細故,須念血表相關。償回原本,利息可以原情。”君來答曰:“如此等數,當往大王廟裏,鳴鼓清償。”天來以目示之,君來會意欲走。不料左有柳毓、柳權,右有潤保、潤枝,前有越文、越武,後有越順、越和,更有宗孟、宗季,宗孝、宗和、順海、美舉十餘人,向君來拳腳相加,衣服盡行扯碎,飛花滿地,隨風而轉。天來欲卻,又被柳毓拳打撲地,掠去此財。是時街坊上適有一人,年可十八,生得兩眼如珠,手持一對披刀,飛奔上前,大喝一聲:“貴興休走,何得在此無禮,恃勢凌人!”言罷,即向貴興頭上砍去。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慈母潛身聽媳話

強徒施掌博黃粘

且說此人,原系“利隆號”煙店,姓湯,名錶,乃新會縣人。素有俠氣,慣抱不平。當日欲殺貴興,以救天來,卻被夥伴幸回,入店苦勸曰:“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湯表只得擲刀而止。坊鄰亦畏其權勢,不敢援救。獨有嘉應館楊廣進,剃頭爲業,因被其擊碎面盆,怒罵貴興幾句。其兄從旁躡足,廣進懼禍,亦啞口無言。

再說天來兄弟受毆歸家,泣訴其母,淩氏痛入骨髓。是晚安慰其子,各各歸房就寢。

到三更時分,淩氏潛聽於天來房外,意以爲驗聲之大小,可見受傷之輕重。蓋天來兄弟原屬孝子,並皆痛忍其傷,寂然不作一語。但聞長媳劉氏雲:“今日丈夫被辱衝衖,亡其資本,胡不訴諸縣宰,追復斯財?”天來嘆曰:“六房中素無交結,如之奈何?”劉氏曰:“妾之叔父履堅現充按察司禮,牝與之謀,及可以相顧。如果冤不可伸,然後移居以避。兄弟畏縮,豈男兒之志哉?”天來曰:“明早稟告母親,纔可舉行。”淩氏東西探聽,亦聞次媳葉氏雲:“貴興慘毒如此,其何以堪?猶恐他日再遭狼手,性俞相關。宜早存祟公庭,以杜後患。”(劉氏惜財,葉氏顧命,意各不同,文法變換。)君來曰:“母兄在堂,事無大小,豈可造次?”

及曙,兩媳登堂。淩氏責曰:“妝等女流,夜來並勸夫訟,賢婦固如是乎?”兩熄相顧,吐舌赧顏而退。天來兄弟聞母責罵其妻,愈不敢開言控告。越數日君來返鋪而去。

一日,天來翔步市中。貴興偶然遇之,暗思:“天來往日被毆,今番吼他,愈覺精神。如今正好在此當衆之地,再打他一番。令其畏我之威,不敢抗拒。”正慮間,遙見族叔易行,左手攜糞篸,右手提糞鉤,垂眉低腦,東西顧盼,緩緩而來。貴興近前問曰:“叔父競日勤勞未審,有何出息?”易行答曰:“僅供一口(四字有趣味之意)最賤營生。”貴興曰:“何不別業,另作良圖?”易行曰:“一雙白手,安能別業哉?賢侄多情,方望提拔。”(易行一糞犬耳,尚能知稱呼各當其宜,究不如宗孔之稱呼侄老爹,真無廉則之人也。)貴興曰:“吾今正要叔父一雙白手,刻下便可發財矣。”易行大喜,曰:“賢侄有何見教?”貴興低聲曰:“天來現在前邊站立,叔父若能極力打他一番,侄兒即以黃粘補報。”易行搖首曰:“別人猶可,天來我決不爲!緣去年來與他挪借,尚未償還。如今將他毆打,何以施諸面目哉。”(易行可謂有天理良心矣。)貴興聽罷,大拂其意。

適遇宗孔當前,貴興盡舉其言以告之。宗孔見其不允,如何遂得侄兒之願?乃笑謂易行曰:“敢問哥哥,昔日之財,奚在眼前。光景宜人,哥哥請更圖之。”易行想起與他細談許久,總屬虛言。回視糞箕,空然無物,晚餐之計,何處而來?不覺點頭應允。貴興大喜。易行問曰:“打了之後,得谷幾何?”貴興笑曰:“一掌一擔,舉數而量。”(谷價之奇未嘗見有如此。)易行乃用墨塗抹其面,(究競難以施其面目)向天來橫加拳掌,左右換手,連打幾番。天來乍然失色,四顧而走。貴興大快所欲,自不必言。天來既去,易行問貴興曰:“賢侄曾計得幾大掌?”貴興曰:“叔父歸家,五擔黃粘,自然送至。”易行大喜,持篸而歸,囑妻準備籮笠,侍裝黃粘谷。鄭氏愕然問曰:“丈夫何故得來?”易行曰:“吾侄祈伯酬我之勞。”鄭氏曰:“向來未蒙其惠。今日一且送谷而來,得毋欲購我宅,改建行門,故預放谷於我,他日緩緩扣除。豈不聞狡兔尚有三窟,鷦鷯猶顧一枝?從來貧富相交,一錯難解。丈夫宜細參詳。”易行曰:“不然,彼念我貧,偶值天來過市,叫我毆他,自有黃粘饋送,一掌一擔,舉數而量。卻恨手遲,只得黃粘五擔耳。”

鄭氏聞說,痛責其夫,驚起坊鄰勸解。話伊夫婦爲何。易行訴曰:“吾有衡州故人販來黃粘數萬,乾淨異常。閨見合價,蒙他暫記。這妒婦言我胡不量米祟谷,何爲故此,嗔將起來。有勞諸公勸解。”(易行一生畏恥,觀此杜撰數語,可見其有羞惡之心。)坊鄰皆曰:“嫂嫂非所宜也。夫有所糶,何論分穀米哉。”鄭氏曰:“不然。妾思昔日家姑棄世,一貧如洗,殮葬無由,自念與貴興親同九族,意以挪移。豈知託言外出,只得含淚歸家。路遇天來之母淩氏,泣訴於他。蒙他施以長生各物。然後家姑始得安葬。於茲數載,尚未銜環。何其妄聽貴興一言,遂將伊子天來毆打。如此恩將仇報,反乎情理之外哉!”言罷,舉聲大哭,拉其夫往梁家釋罪。當時旁人有勸諭者,或有恥笑者,更有伐其妻而罵者。易行兩頰暈紅,默默不作一語,低頭赧顏,奪路而往。其妻含淚附肩相隨。(易行赧顏,鄭氏含淚,寫出夫婦二人天性。)

且說天來被辱歸家,正在廳堂納悶。忽見易行奔入,心內暗喫一驚。料必“此人兇性,初時毆我,怒尚未息。如今還要登門討命乎?”正欲躲避,更見其妻隨着丈失,一齊屈膝。天來欣然接入。易行曰:“適間市上錯毆賢甥,特來負荊,幸勿見罪。”隨將貴興擺佈之言以告。(易行所以能遷善改過者,以有此恥耳。孔子曰:恥之於人人矣。觀此可見。)天來嘆曰:“毆人給谷,千古奇聞。甥若預知,正好使舅父多獲黃粘,以活家計。”鄭氏極口代夫請罪,雙手頻頻拭淚曰:“丈夫後車再覆,吾亦無心於人世矣。”是時一家老少皆稱讚鄭氏賢良,念彼貧難,饋以升斗周恤。留其晚膳,同相慨嘆一番,夫婦拜領而去。其後梁凌二姓,釀成八命冤情。(善哉鄭氏者可謂賢德矣,可謂閨中之女丈夫者矣。)欽差審判,捕滅貴興諸黨。所有受賄者,無論官民胥役,俱按國法從事。易行得免其名,未及殺身之禍,皆藉鄭氏賢德所致也。

後人有詩讚曰:

易行家計本貧難,賴有賢妻透膽肝。

誰道閨房言莫聽,能於危處保身安。

易行去後,天來謂家人曰:“汝等看鄭氏嫁此強徒,竟能感化其夫,使他遷善。可謂閨中之女丈夫矣。吾稍有過,汝等亦當效之。”言訖,辭母投省而去。未知天來去後家內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黃苗岡嘍羅掘芋

中秋夜姊妹題詩

卻說天來去後,宗孔在鄉,愈肆其惡。一日經過黃苗岡上,窺見白芋剛熟,歸謂貴興曰:“方今中秋佳節八月芳辰,天來岡上之芋密如螻蟻,大若蹲騍(馬易)。胡不合人往挖。以與衆兄弟同餐?”貴興曰:“梁家之事遵從叔父所行,縱有不如,侄兒自當擔領。”貴興未說此後之前,宗孔罪惡己經貫盈。今一聽得此語,益展其謀。所謂:“鼠犬成羣強似虎,小人得志火添油”。立時率衆嘍羅,至黃苗岡上,喊聲大叫,自朝至晚,晚掘至朝,竟將黃苗岡一帶鋤得熔熔爛爛,連苗帶藤,盡行掘得一空。正是:

米債近來無芋抵,(運用得妙)

酒錢無靠賣花還。(連上感慨)

且說貴興之妻何氏與姑娘桂仙,久已知其良心日喪,惡過日生。姑搜偶爾相談,何氏曰:“汝兄性情近來改變,致與姑母成仇。汝與姑母本血脈相親,今日禍起蕭牆,正是操戈入室,何不發一語?”初桂仙幼時,在梁家習得兩手錦繡,滿腹詩詞。曾與梁天來之女桂嬋拜爲姊妹,計約金蘭。只見兄長與大來參商,心恆慼慼。造逢何氏所問,答雲:“嫂嫂,吾有是心久矣。緣未與姑母細談。以故不曾啓齒。吾今當往梁家走一遭,然後歸來勸諫。”遂攜丫環小娟,私奔而去。

淩氏接見悲喜交集,且與桂嬋相會,極言往日衷情。是時八月十五佳節良辰,淩氏謂祈福曰:“汝可往黃苗岡上鋤些白芋歸來,吾與表娘伴食。”

祈福領命而去,遙見滿岡夾陷,四面鮮泥,竟不象從前境地。退走如風,駭報家主。淩氏聞報,暗知爲貴興所掘。桂仙在此,莫可言明。移時中秋月上,桂影飄香。三人舉貴興日前所作之事,慨嘆不已。因見抑鬱無聊,桂嬋曰:“如此明月,階前丹桂燦爛,何不賦詩一首,以遣愁懷?”桂仙曰:“請問其目。”淩氏即教他二人,將花月吟詠詩中,句句押此二字。桂仙按筆寫來,連賦十首,其詩云:

其一

有花無月恨茫茫,有月無花恨轉長。花似賢嬌臨月鏡,月明如我傍花香。

扶節月下尋花步,攜酒花前付月嘗。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將花月作尋常!

其二

花香月色兩相宜,惜月憐花臥轉遲。月落謾憑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

隔花窺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別樣娑。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金枝。

其三

月臨花徑影交加,花自芳菲月自華。愛月眠遲花尚吐,看花且起月方斜。

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算卻人間花月會,燃花玩月醉流霞。

其四

秋宵花月值千金,愛月花香與月陰。月下花香人寂寂,花梢月轉夜沉沉。

杯邀月影臨花醉,手捻花枝對月吹。明月易虧花易老,月中莫負賞花心。

其五

花間燦爛月光華,月思花情共一家。月爲照花牀院早,花因隨月上窗紗。

十分皓色花輪月,一徑幽香月讓花。花月北間成二美,傍花賞月滿須賒。

其六

一庭花月正秋宵,花氣芬芳月正饒。風動花枝探月影,天開月鏡照花嬌。

月中慢聲催花鼓,花下輕傳弄月蕭。只恐月沉花落後,月臺花榭兩蕭條!

其七

高臺明月照花枝,對月看花有所思。今夜月明花好處,去年花病月虧時。

飲杯酬月澆花酒,翹首評花問月詩。沉醉欲眠花下月,只愁花月笑人癡。

其八

花發千枝月一輪,天將花月附閒身。或爲月主爲花主,只做花實又月實。

月下花曾留我酌,花前月下厭人貧。好花好月知多少,弄月吟花有幾人?

其九

月轉東牆花影重,花迎月魄若爲容。多情月照花問露,解語花搖月下風。

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人生幾度花和月,月色花香處處同。

其十

花正開時月正圓,花如紅錦月如銀。溶溶月裏花千朵,燦燦花迎月一輪。

月下幾般花意思,花間多少月精神?侍看月落花殘夜,愁殺花前月下人。

(前文意思極雄壯,收筆忽作此衰颯之語,桂仙之死詩之爲一矣去。)

當夜賦成花月詩十首,呈與淩氏。淩氏覽畢批雲:“詞華意富,出自天然,無半點着跡。”隨問:“桂嬋曾賦起否?”桂嬋曰:“構思不得,只賦一首,倘欠推敲。煩賢妹與我改訂。”桂仙接着一看,只見其詩云:

秋花秋月兩相宜,月競光華花競姿。

花開月中香滿樹,月籠花外影交枝。

梅花用落江南夢,桂月花傳郢北詞。

花卻何情月何意,我隨花月泛金色。

桂仙曰:“姐姐一首勝吾十首多矣!”淩氏曰:“如此難題,倘能賦成十首,真個奇才,我今再出一題,將花月添一酒字,以顯才情。”桂仙援筆亦就時,賦成一首。其詩曰:

摘花浸酒邀明月,借月儔花入酒杯。酒熟對花和月飲,月明攜酒賞花開。

探月弄花酒爲主,沽酒尋花月作媒。我欠月前花酒債,不辭花酒月中來。

(桂仙有如此才倩,可謂女中之才子矣。惜乎!其不幸短命死矣,悲哉!)

淩氏一覽贊曰;“雖天下才女見之,無不拜服矣!”斯時,月到中天,命丫環設酒賞玩,以竟一夜之歡。

次早,桂仙告辭曰:“吾今歸去,苦諫親哥。倘或見所,二姓失靈有幸;如不肯從,吾亦無顏再與姑毋相見矣。”淩氏曰:“須看景而言,勿以我梁家之事而傷汝兄妹之情。”言罷,桂仙灑淚而別。未知桂仙歸家之後,如何諫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中庭上妹子直諫

北沙畔賊匪橫行

且說貴興掘芋歸來,於十六夜大宴嘍羅。所有凌家子弟諸色人等,鹹來追賞月華,貴興與之交杯。酬酢數巡之後,宗孔大聲叫曰:“大爺有話囑咐。”忽然人人避席,個個低頭,貴興曰:“爾等可於某日在沙上,如此如此。”言罷,轉入家庭。諸嘍羅聞貴興所囑之言,暗記在心。酒罷,衆皆散出。

貴興入至家堂,但見妹子桂仙愁容滿面,此時貴興酒量已有七八分了,靠椅而臥。頃刻沉吟,叫曰:“妹子!(妹子一)汝往梁家何干?歸來默默無言?”遂寢。若又少頃,復叫:“妹子,(妹子二)今宵追玩中秋,正好家庭敘話。如何總不做聲?”桂仙亦不答。須臾,又叫:“妹子!(妹子三)汝有什麼隱情,可備述來,吾能與汝排解。”桂仙反面向壁,逾時連叫:“妹子!妹子!(妹子四)吾與汝本血肉之親。父母去世,兄妹曾有幾人?何以全無答應?”

是時,桂仙正欲勸諫,口仙酩叮,是以未言。後聞說出血肉相親,承其良心稍動。斯時進諫,或可見聽。遂答曰:“哥哥(哥哥一)既知與妹系血肉,其與天來是陌路乎?豈可鋤墳、伐木、毀拆他牆,何乃明於我而暗於彼也?”貴興曰:“他既念親,如何傷我風水,滯我功名?”桂仙曰:“風水原屬渺茫。今日哥哥享百萬家財,(哥哥二)或者值他樓房、護衛,且未可知。”貴興哂而未答。少間,桂仙曰:“古人云:功名承祖澤,風水仗心田。‘大雅雲: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無念,念也。)願哥哥以先人爲念,(哥哥三)何須較長論短?”貴興鼾聲漸作。逾刻,桂仙曰:“曾聞人說哥哥自與宗孔叔父交遊。(哥哥四)人鹹呼他爲虎翼,又名飯匙須。(粵東有蛇名飯匙頭,咬人最毒。)竊思其爲人也機心叵測。看他兩顴高聳,雙目歪斜。若與人言,頻頻瞻顧。(既曉甚輿,又詣柳莊。女風鑑千古一人,奇絕妙倫。)奚異吮癱舐時之流,喪心亡命之輩,宜亟遠之,慎勿所他鼓舞也。”貴興鼾聲大作,移時乃醒。

其妻何氏曰:“姑娘所見不低,深知書理。如今所說,句句是藥,字字成金。願丈夫見納。”貴興怒責曰:“好個妒婦!汝說她書理深,便來諷我書理淺不成?先時裕耕堂上,真個酒逢知幾千杯少。如今轉入來竟然話不投機半句多!”言罷,拂袖而去。

何氏曰:“吾自入嫁以來,所說未嘗無理,總不能使他入耳。吾今而後不敢復言。”次妻楊氏、少妾潘氏皆曰:“卦師言他身犯五虎,須要設送方吉。”姑嫂二人不得已,與他禳星拜斗,代他仟悔一番。誰知拜得他顛顛倒倒,恰似豺狼虎豹,慣愛噬人,正是:

佛力不扶無義漢,

神明難化喪良人。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梳。芙渠已謝,楊柳凋零,老北沙田禾大熟,一帶鮮黃,分外可愛。

且說天來兄弟出門,家中只有淩氏。一日耕人阿仔慌忙登門來報曰:“凌安人,田禾不好了,今早被一班惡少突然搶割,將小人縛在西寮。皆雲貴興主使,教小人到安人府上,便曉情由。”(序掘芋是實寫,序搶割是虛寫。文法變換。)淩氏嘆曰:“既然被他搶割,我且免租。”阿仔曰:“還有工費、肥料,一歲勤勞,盡在於此!”言罷,眼暈俱紅。淩氏心中不忍,撫慰曰:“汝且回去,自有補置。斷不使汝小家人喫苦也。”隨後該管沙丁亦至報:“田禾被貴興搶割,實難敵衆,弱不勝強,特來報知主人耳。”言猶未絕,一人自外奔入,厲聲叫曰:“目今國家如此太平,怎肯容這班狗徒,在這處作這般猖厥事?”便要挺身追究。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奪椅桌預早移書

慶花壇終宵鬧酒

卻說此人乃系翰昭,聞報田禾被割,忿忿不平。即向淩氏索些費用,稟告千總黃公。黃公提兵至北沙捕捉,但見殲陌缺陷,海壑填平。只有禾頭而凌賊已遠遁矣。

當日,貴興率衆搶割歸來,散諸嘍羅。(如此散棄則何益矣。)宗孔等日夜與之交遊,投其所好。(非惟貴興所好,衆嘍羅亦有所不嫌。)漸喪其德,終不自省。

是年雍正六年正月初旬,貴興家中賀正蘭花大放,香飄十里,氣透盈階,吐得燦燦爛爛,人人鹹來爭鑑。正是:

花迎麗日高低放,

氣遂春風遠近聞。

古云:牡丹雖好,倩葉扶持。凡物必有陪襯相映,然後可以悅目。即如一個美人,雖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諾禿着雙腳,視之不特無景,而巨增嫌。當日,貴興家裏之花雖然吐得芬芳,開得美豔,自覺花盆不甚雅緻,不過石灣土產。(近來石灣亦有精巧變窯者,其山水豐洞不亞玉石)看來索然無味。忽念起從前玉石花盆,不能投得到手,未免有些惱氣。且無花梨椅桌、擺襯,一切玩物都在天來之家。蓋貴興系驕矜傲物之人,想來安得不忿?乃仰視而罵曰:“天來,天來!好害怕人!前既阻我功名之願,今番掃我花壇之慶。花盆椅桌被汝祕藏,如此惱人!終當還我,終當還我。”言畢,喝聲:“嘍羅!前往梁家擄掠。”區爵興曰:“何不先致一書,如彼肯從則罷,倘或見拒,然後奪他過來。”貴興嘉納其言,即摻書一封,着喜來帶往。

卻說天來是個孝子,不時回家定省。一日得接貴興之書,暗暗忖道:“自從與他外炭,未有往來。何故修書前來?莫非自侮其過,欲與我修和也?”即拆書視之。其書:

檻外百花開放,分外驚人。舍下盆粗不堪悅目,曩日花盆椅桌,幸爲分輝。鄰燭借映餘光,俟酒闌花謝,奉壁原珍臨楮。不勝渴望之至。

天來看畢,知貴興繫個險心惡人,當以善言答之。即對喜來曰:“本應如命。邇來東江賽會,花盆借與別人。往日迎神,其椅桌現在醫靈會館,如彼送回,自當敬奉。”

喜來回家以告,大拂貴興之意。霎時間,點齊兄弟,徑奔粱家,將往日“廣源店”所投之花盆、椅桌,盡掠一空。恰似宦家嫁女,搬運妝奩。市上道旁無不嘆惜。正是:

花放只留芳僥畔,

客來空坐碧階前。

當日貴興大暢所欲,張燈結綵,廣設花壇。所有賀正菊盆,個個移新換田,將琥珀覆面。別培金菊八盆,上蓋珊瑚珠,旁用寶石砌成“卍”字。更栽蘇州玉蘭四盆,高尺許盆,座用象牙雕,通山水人物。一切奇花異卉,古樹靈芝,襯貼得儒儒雅雅,羅列在花梨桌上。遠遠觀之,竟如錦繡一般。

是時,孟春佳節,初九芳辰,貴興對妻妹二人囑曰:“今夜設壇,分爲三座。西廳宴親家外戚、大小姨娘,妹子桂仙主席。東所親疏侄女、老幼姑婆,系汝主席。其中廳,我與衆兄弟盤旋。二人須要應酬,不可稍怠。”桂仙曰:“哥哥奪他花盆,掠他椅桌。見之倘且傷心,安忍將身主席乎?哥哥之命,不敢從矣。”貴興曰:“汝既傷心,且勿登堂主席,何敢面刺吾非。此後更不得倚門旁戶,陰往梁家。汝本女流,須知禮義廉恥。”(汝之恩維奚在?)桂仙曰:“父母親情,恩愛難割。”貴興曰:“汝視他爲恩愛,曾不知我以爲深仇?汝欲結拜金蘭,交搭養福,將我家事泄漏,皆爲汝所敗也。”桂仙曰:“哥哥若肯與梁家修和,妹子縱有金蘭,自當裹足。”言罷,淚流如雨,丫環小娟扶入閨房。

是晚,貴興囑咐何氏,兼主東西兩座,自主中廳。鬧酒賞花,一呼百諾。眼前一望,方卉千株,評論一番。斯時酒興方濃,忽聞階下一人厲聲報曰:“事大如天!爾等不得在此賞花喫酒。”不知此人是誰,所報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勸夫哥姑嫂自盡

糾盜賊叔侄同謀

卻說喜來聽得桂仙房中自縊,斯時形忘意亂,不知叫誰援救,只管亂呼。爾等衆人所喊,面如灰土。奔入房中,各人夾救。但見:

花落三更難再發,

月沉五鼓不堪留。

花壇酒席盡皆搬去,不在話下。初桂仙幼時,許配大石街陳洚廣之子金玉。因金玉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暗,年甫八歲便應答如流。其父生平慣好與人唆訟,人鹹稱他爲“陳狀元”。(因其會做吠便要稱爲狀元世之呼叫渾名者,真乃令人冷齒。)初時,貴興看得金玉合意,便忘其父之行爲。如今遭妹死於非命,未免有些疑忌。便來求計於叔。宗孔附耳低聲,說個:“如此,如此。”隨喚丫環小娟,說個:“如此,如此。”一邊使人報知陳宅,一邊備辦妝物。”洚廣聞報,懼恨不已,皆其子踵門親吊。茶罷洚廣曰:“兒子福薄不能招納。但不知舍妹何病而故?”貴興曰:“實不相瞞。緣舍妹結拜金蘭,屢訓不遵。不幸一且懸樑,添辱高門,大失所教矣。”洚廣曰:“既然如此,真假可分。當請黃公相驗,方可殯殮。”貴興見此光景,知他繫個意思,即欲與之說個明白,又難啓齒。乃左手捧着黃金一包,鋪塘契券五紙,右手挽着小娟,對洚廣曰:“寒門一向未嘗接官到驗。今日舍妹自縊,於我何辜?老親翁若肯原情,即將此金一百兩,東頭鋪契三張,村跟菱塘二口、侍婢小娟皆伊。平日使喚,預奩之費,當下交割明白。永結朱陳,免卻外人齒冷。如有別意,晚生不敢強從。”洚廣改容,答曰:“如生隨即說來。是否可驗,自然聽候高明。”言猶未盡,小娟哭曰:“吾於終身之事,倚靠誰人?”貴興命金玉異日留他爲妾,來往凌門。父子二人領下黃金、契券,攜小娟歸家,不勝之喜。(此時何不請驗?)按下不題。

此時桂嬋與桂仙隔別經句,正欲修詞致候。忽見凌家有人帶書前來,桂嬋忙接過,即拆開視之。其書略曰:

蘭閨分袂,只道生離,豈意竟成死別。緣爲同氣不和,連枝相煎。哥哥日喪天良,不惟善言不人,反蒙惡語相加,只得輕生自絕。嘆紅顏之薄命,自分當然。但念姑母之恩,深如滄海,妝臺之義,重若泰山。圖報未遑,餘言永訣。於來世姐姐鍾情,聞我無不哀痛。願祈珍重玉質,聊節悲傷。然而閩中寂寞,不妨另尋紅閨,再結良朋。萬匆以禮義所拘,堅持古道。則妹在九泉之下,又何遺憾哉?臨終永別,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桂仙垃血襝袵書

讀罷,不勝哀慘,遂於簾前祭奠。貴興風聞,怒責其妻曰:“吾妹有此遺書,何不呈我,擅自送與梁家?!”言罷,將何氏痛打。何氏念起往日梁凌之事,屢諫不從,且忿且羞。是晚亦墜樓而死。岳丈達安、叔丈達先一家二十餘人,登門吵鬧。達先二人索銀二千五百,其餘衆人不知派去多少。然後干休。

斯時,貴興之家人亡財散,禍不單行,正宜自省其身銷光養晦。如何昧良肆惡,恃富凌人?(數語有關世故之文。)一日,對宗孔曰:“吾妻墜死,妹子懸樑。揆其所由,緣於天來不義。吾今當要他兄弟二命償之,才快心中所願。叔父可與我別作良謀。”宗孔曰:“今有二人,極合所用,若能以財帛結之,自然得他死力,則萬事可成,而梁家之恨可消矣。”言罷,囑貴興稍待片時,自往外邊糾訪。行不數里,只見二人魁梧奇偉,虜若無人。行至漸近,二人執住宗孔,大喝一聲,欲摸其衣。宗孔亂呼“簡、葉二哥,”叫不絕口。二人再喝曰:“爾是誰人,何故識我。”宗孔曰:“今有扼要發財之語,正欲與二位酌量。未審鈞意若何?”二人細認,始知宗孔,大笑而止。蓋宗孔往日衣衫襤縷,近與貴興交遊,故得遍身羅綺,而且旦夕膏梁,未免顏容改變。驟然一見,故爾難認。當下二人改容而謝曰:“吾儕孟浪,冒瀆威嚴,幸勿見怪。足下有何勾當?請試言之。如有機密。當往尊堂詒誨。”宗孔邀他到裕耕堂中,指二人謂貴興曰:“此人姓簡名當,勇能射日。彼系姓葉名盛,膽可包天。(日不能射,天不能包。可見二人有名無實。)二人素有俠氣,百黨千朋,可泄梁家之恨。”言未畢,忽聞後堂啼叫甚急,貴興慌忙轉入,未知哭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命償命祈伯喪良

賊薦賊簡當設計

卻說貴興轉入後堂,只見兒子應科啼叫不已。一見貴興,涕泗頻收。貴興攜他回步廳堂,與簡、葉打話。簡、葉曰:“號泣之聲,原來令嗣叫食”。於是爭捐利幣,同相撫弄一番。貴興曰:“前日妹子縊死,賤內墜亡。此兒終日叫喊,使我心神頓喪,懷恨入骨。揆厥所由,皆爲天來所致,二君能與吾雪得此恨,當謝洋錢三千兩。如追兇手,自有周全。”二人聽罷,相顧吐舌,暗忖:“他系巨方之家,紳衿之輩。縱然壞事,擔帶有人。”於是一齊問曰:“尊意雪恨若何?”貴興曰:“吾被梁天來陷了我一家二命。當以他兄弟二命償還,才快我心所願。汝等可常懷利刃,早晚潛窺。如遇其面,下妨與他結果。慎勿誤中他人。”當日,簡、葉正欲當街搶奪,一旦見此意外之財,安有不肯之理?乃慨然許諾。貴興大悅,即撿出花銀五十兩,交簡、葉權作茶資。正是:

多財自有邀奸匪,

重賞還能召勇夫。

二人領過此財,與貴興辭別出門。行至荒僻處,葉盛謂簡當曰:“貴興所言若此。從來殺人償命,決不可逃。如此大財,非吾所有。大哥請自爲之。”(意義逼真,文法變幻曲折)簡當曰:“公事公辦,豈敢私爲?何無將此財奔往省城,與人鬥勝爭雄,或可發財,逃而不返;如不可勝,再作商量。賢弟意下如何?”葉盛鼓掌贊曰:“大哥有此妙計,小弟敢不遵從。”二人計議己定,從陸路至省城灘館。不數日,盡將此財附之白虎青龍,恰似從前景地。二人且忿且悒。不得已,借宿於場中,以圖後計。(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傅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傅信乎聊齋之判言也歟!)

再說貴興自從發附簡、葉往刺天來,意其他必死於二人之手。常使人往梁家探聽,絕無影響,心中正在疑惑,忽聞人報:“簡、葉流落在省。”貴興立攜宗孔、喜來三人同往尋他。甫到省城,貴興即述簡葉之貌,着令喜來入城諮訪,自與宗孔在沙面稽查搜尋。既窮查無蹤遺蹟,貴興戚然不樂。宗孔曰:“省城地廣人稠,增數十萬人而不見其多,減數十萬人而不見其少;九流共集,三教同居。旦夕之間,豈可驗見?”

越三日,喜來侵早出門,遍走一遭,力軟筋疲,憩息於永清門外。遙見兩個漢子,手提數股青蚨,朗誦攤經,大驚小怪而來。喜來暗日;“此必簡當、葉盛也。”(讀者亦以爲簡當、葉盛)慌忙近前叫曰:“簡、葉哥,我家大爺等候多時。請往三德店敘話。”二人答曰:“吾非簡、葉,吾乃簡、時頭家。(唐國史補雲:今之博徒,假借分兩,謂之頭家。什一而取,謂之乞頭。乞頭聊貸所謂頭家也。)汝欲找他,速往前邊賭館隊中,裸體結辮,束手旁觀者是也。”喜來煩謝,逕至賭館。果見二人,神色無聊,徒自吁嗟,束手立於局旁,與人體皮,口中猶喝:“青龍中了,中了!”(二人在喜來眼中寫出敗北之賭棍。)喜來低聲告曰:“請二位大哥到凌大爺小店敘話。”

二人聞叫失色,不得已跟着喜來而往。二人附耳低聲說個:“如此,如此。”不一時,同至三德店。貴興尚未開口,簡當曰:“小人往日負託,有誤大爺,特來領責。今後自必效勞。”葉盛亦曰:“緣爲天來連日閉門,早晚窺探不睹其面。有人說他在省,是以我等奔來,仍未探其虛實。因見鹽引合價,欲借銷以值音信。不意被巡下所獲,乃將昔日之茶資用盡,然後始得脫羅。”宗孔曰:“誤人誤已之事,切不可爲。”(爾之所爲如何?)貴興曰:“既然如此,我今亦不究汝前非。嗣後務必盡力與吾作事,不可再此。”宗孔曰:“爾等須要將功補過,勿負大爺之期望也。”葉盛曰:“大爺果要取他的命報已之仇,我等二人實不敢允。”貴興曰:“久聞二兄百黨千朋,意中曾有此人否?”簡當曰:“人素所拜服者,惟林大有,頗能相托。此人智勇兼休,謀之必成,取之必得,身材雖小,跳躍如風。現在北門外,販賣鴉片爲業。”貴興聽得大喜,再給洋錢二百,糾他同來,籲嚀告誡:“不可再蹈前非。”二人不息點頭,去如箭急。

且說林大有一日在館中,自覺心內恢恢,閒往城隍廟頑耍。見一個少年弟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腦後一個師傅,鬍鬚滿面,皓首紅顏。招牌上大書“師徒並考”四字。林大有暗道:“兩個師徒,人物非凡。必然有奸。”信手揭下一個“閉”字求測,那少年問道:“佔何事?”林大有答曰:“求財。”少年舉筆判雲:

字義本來閉,休作出門討。

若不信吾言,此禍非關細。

林大有覽畢,心中愈加懊惱,不覺憂形於色。師傅見此光景,如何討取卦資?從容解曰:“小徒學問空疏,殊非此字意義。”乃將‘門’字內添一‘才’字,極口贊曰:“正好財氣當門,何得作這等判語?”遂執筆改其批雲:

字義雖然閉,須作出門計。

若肯信吾言,此財非是細。

林大有見此批改,憂作喜多,予卦資而去。旁人皆言:“師傅判得有理,真不枉老成練達。”

林大有行不多時,聞前途一人叫曰:“林大哥,適間何往?使我遍尋不見。可速歸館,免卻外人等候。”未知林大有歸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林大有改裝登岸

張風哥丐食沙街

卻說林大有路遇樑上賓,叫他快回,只得緊着相腳,逕回館中。卻見一人在此哭泣。(偏有此閒筆夾敘,乃令讀者猜摸不着。)林大有問其所泣何事,其人訴曰:“前日與大哥所買之煙,曾說保過佛山。誰知在鷹嘴沙地面,被分府差頭掠去。大哥可與我查回,免失下次交易。”林大有慨然拈出一大缸洋菸,再挑過幾兩用紙,封固外面,明印‘林衆仙館’圖章,未計煙價,囑曰:“汝可仔細隨帶,如有留難,說在吾館採買,自可無慮。”言罷,送他出門。

適遇筒當、葉盛到探。(啓林大有相見簡、葉,不即寫來,可見文法曲折。)三人接見,歡喜無限。林大有問曰:“二位久不相逢。今日光臨,有何可意?”簡葉即以貴興所許之言告之。林大有暗道:“測字先生應驗,果如財氣臨門。”遂答曰:“我等兄弟,不妨前往打劫,擄其家財,掠其衣物。但不可殺傷人命。”簡當曰:“貴興之意,正在傷人。”林大有搖首曰:“倘傷人命,文武官嚴行追究。吾兄弟終不免其所獲,大非所宜也。”(所謂兆頭出者,如此是也。)葉盛曰:“萬一打劫不成,既不可以領花紅,又無所擄掠,吾兄弟豈不是虛走一遭乎?”林大有曰:“即如打劫不下,虛張大鬧幾番,花紅亦當領半。吾之鄙見如此,二君之意何如?”葉盛曰:“正如是。吾等實不敢爲。”三人計謀已定,林大有即帶領爪牙五人,首一人混名“犬篸聲”,姓周,名贊先;次一人混名“擎天本”,姓李,名亞添;又一人混名“跛腳犬”,姓尤,名亞美;及甘亞定,混名“雙角日”;熊亞七,混名“四蹄兒”,並嘍羅十餘人,鹹至三德店中。正是:

五虎下村尋飽噬,

二奸設計陷賢良。

貴興見林大有身長不過五尺,眼若流星。衆兄弟個個狼牙虎面,呼喝如雷,心中且驚且愛,半信半疑。遂對簡、葉曰:“前日許下花紅銀三千兩,曾交家叔宗孔收貯。事後自當酬謝。”衆人見他往日未舉事之前,二百花邊倘且慨然相贈,今番此事後日諒不支難,遂齊聲答曰:“大爺有事,雖無此物,我等亦自當效芳。”宗孔曰:“既蒙諸大哥效力,計須萬全。如此喧譁,恐惹外人耳目。”乃叫林大有等改裝易服,扮成陝西客商,然後登舟,望譚村進發。

是時,中元佳節勝會。盂蘭西北角,黑雲密佈,順風吹送。一息間,已抵譚村,個個匿影藏形,伏在官艙偃息,候至初轉二鼓,一齊潛入凌家。貴興急喚喜來,往請美閒到來,酌謀是夜行劫之計,宗孔曰:“今夜十五,家家超度,處處焚衣。月色明朗,往來不便。而且未曾實探天來兄弟蹤跡。不如十八晚三更時分,一網生擒,庶幾劃草除根,不至來春復發。(喪盡天良,惡極,慘極!)緣十九日系伊母大壽,彼必歸家祝賀。斯時下手,插翼難飛。”

不覺日去夜來,秋光易度。未幾,十八之期己屆矣。是日,貴興家裏宰殺牛羊,大宴強徒於裕耕堂上。

單說鄉中有一丐食人,姓張名風,三歲失恃,七歲而孤。親人無所倚靠,屢屢與人傭僱,未及三日,必然告辭。若不遭於疾病,定遇家主惱喪,總總不利於人,人皆厭絕,以致沿途丐食,經歲如當。一日,在大王廟前睡覺,遙望見天色昏明,日影朦朧,更不知辰已午未,自以爲晚景將來,不敢遠離丐食,只在附近街頭,挨門傍戶,從人打發便了。偶然經過凌貴興之家,聞他家裏有別具聲音,喧嘈不已。更見簡當、葉盛往來其間,意其系禮義之門,簡、葉乃是強徒之人,何以在此往來,殊無忌憚?”於是潛聽所言,忽聞貴興叫:“衆兄弟可各飲一場。今夜三更時分,可將天來兄弟斬爲兩段,各領花紅。”美閒曰:“隔窗有耳,遮莫高聲。”林大有舉刀拍案曰:“是誰敢聽?吾當以此刀殺滅其口!”張風在外邊聽得此言,嚇得心膽俱喪,由丹田中震懼起來,上下牙一齊扣響,脣面皆無血色,雙手凍如冰雪,兩足幾不可行;探頭探腦,轉身欲走,剛遇喜來在外面歸。一見驚怪,喝聲:“大膽張風,何故在此慌張?必有歹處。”竟然一手拿住。未知張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張義丐偷報奔逃

凌惡監暗充打劫

卻說喜來執着張風大罵不已。張風曰:“小人身中有病,瘧疾將來,如今正要回去打睡,懇求大哥放手。”喜來不由分說,把張風渾身盤摸,見其無所夾帶,於是縱他而去。

張風回至廟中,神色稍定,暗思:“貴興系譚村殷戶,如何聚賊喫酒?又言今夜要往梁家打劫,謀殺天來,無怪其家財鉅萬。我須往前報知天來,使他趨吉避凶,方是仁人君子。”回念:“他與我非親,我與他非戚,所言恐不見信。斯時反爲不美。將若之何?事屬嫌疑,不可,不可。”遂不報於天來,且在廟前炊。粥罷方熟,三咽不下。(義氣填胸)嘆曰:“人生不能護已,亦當爲人何?可自了一身。”(張風一身且未能了)試思:“古來拾晦盜飯,納履偷瓜,事雖嫌疑,後來亦可以共白。今日梁家之難,舍我不救,其誰知之?”遂棄粥不喫,奔至天來之家,叫化酒食。良久寂然,只得大聲叫喊。

祈福聞喊,拿些飯茶而出。張風嫌其稀少。祈福取回入內。少頃,喊聲愈急。(斯時必有慷慨發烈之聲。)祈福不禁其叫,多予餚飯。張風又言:“無酒,既得酒亦不行。”祈福罵曰:“汝張風得毋欲求分產乎?何以音成無厭?”張風曰:“小人本與大爺求乞,非與大哥討取。必須要大爺親舍,然後回去。”祈福曰:“我家大爺官職卑小,不敢與張哥你相見。”適淩氏在家庭中,聞祈福鬥口,謂祈福曰:“汝可入報大爺,言貴興又使張風登門圖賴.必須設法驅行。”(淩氏之心無一刻不預貴興來放毒,故有是言也。)

祈福領命入內以告。天來出謂張風曰:“張大哥,既有酒餚,便當回去,如何苦苦多求?”張風曰:“今日之事,非小人之苦,乃大爺之苦也。”祈福罵曰:“汝這流丐,尚不肯甘心求乞,反來惡言,獲罪於我家主乎?”遂欲鞭之。張風顧盼無人,低聲告曰:“大爺今晚大難臨門。凌貴興買賊前來殺害。”天來正在疑信之間,問曰:“此言何處得來?”張風曰:“適間小人丐食於他家,親見一班賊匪,聲言今夜三更時分,前來劫殺大爺。小人義關梓里,特來報知。”天來心中雖未篤信,見其語言切直,義不敢斷其必無。遂撿出花邊銀二員,贈張風曰:“蒙張哥一副婆心相救,本該厚謝。因家未便,祈爲見諒。”張風得此銀,遂與天來告別而去。

君來謂其哥曰:“張風之言,不過掠美市恩,竟得一場造化。”(非張風之造化,正乃二君之造化也。)天來曰:“事寧可信其有,不可忽其無。緣貴興繫個狼險的人,日前所陷之事,皆出乎人之意外。張風之言,又安能卜其必無哉?”按下他兄弟不題。

且說張風回至大王廟中,自以爲與天來解了一樁大難。且蒙他贈得洋錢二個,自覺心歡意樂,將此銀來玩弄一番。回思:“天來萬一疑我賣恩,不肯逃走,反來誤他性命。”於是返往天來之家,還其所贈之銀,謂天來曰:“適間小人所報,原爲鄉里之義,故來告急。大爺有此盛德,小人不敢拜領。”天來兄弟先以張風爲市恩故此,尚未驚懼,及見其返所贈之銀,知事必然確實,竟然舉家驚惶,涕泗滂沱。張風曰:“大爺可收回此銀,速向遠奔逃,不致今夜爲伊所害。”此時天來得人報知,如得活命之丹,恨不能分家產以相報。其視區區小利,安忍收回!遂答曰:“這些薄意不過略酬。今日指示之恩,異日再行厚謝。吾兄弟自有盤費,大哥不須介懷。”張風口口聲聲連說幾個“不敢”,左右拂袖,不顧而去。(敘張風一生性情言行皆出於老實義氣。)

淩氏泣曰:“今汝兄弟父子三人,可速奔往糖房,我等女流又寬一着。”天來曰:“事勢如此,請與母親偕遁。”淩氏曰:“古語云:家有一老,猶有一寶。我須在家主持。汝等不必以我爲念。”言罷,即命天來兄弟父子三人,各皆拭淚而去。正是

極天風雨垂楊暗,

滿地關山杜宇紅。

且說淩氏有個妗娘。是日,使者桃着一擔禮盒送來,明日賀壽,叫名程三嫂。當下淩氏正在覺人守屋,助喊盜賊。偶遇程三嫂到來,留她晚膳。且言:“明日廚中要人料理,今夜可在此歇宿。他日酒闌,酬以早田糯米。”程三嫂答曰:“明日再來如何?”淩氏曰:“五更時候要殺雞拜神,(竟要留人到五更,爲之一嘆。)省得往來趨走。十年一次,幸勿推辭。”程三嫂見她如此愛惜,況復天色又晚,於是欣然許諾。

再說貴興家中招集南番賊匪,約以即晚三更時候舉事。個個磨拳擦掌,露爪掀牙。裝束得齊齊整整,更將各器械一新。

是時,雲暗星稀,秋風颯颯。(偏敘此閒筆,令讀者悽然。)忽聽得樵樓二鼓,孤雁鳴天。(將寫哀景先用雁聲映襯。)貴興囑咐衆人曰:“爾等兄弟,今夜可踊躍大殺,與我報仇。如果成功,當倍花紅酬謝。”(與對宗孔說買石室同是一樣口吻。)林大有曰:“蒙凌大爺幾番錯愛,敢不效勞?”既而水雞初唱,山月高升。(至此又是一番景緻夾敘,可見文法曲折。)喜來探聽回來,報曰:“市中家家燈息,處處雞鳴,可於此時進發。”宗孔曰:“爾衆兄弟前往休要驚慌。文武兩衙,我侄老爹鹹有往來交待。今有一言,爾等須要緊記在心:到彼之家,逢男皆殺,遇女休傷,(豈意後來不能殺男而反傷女,可知造化本不由人。)事後當有花紅撿送。如今侄老爹許以加倍。此係格外施恩。爾等不合,與吾討取,凌大爺亦斷不爽約,務其與他奮力,不必懷疑。”貴興曰;“若能滅盡梁門,平生之願足矣。區區小利,何足道哉!”喜來又報:“如今三更三點,可乘此雞犬俱寧時候,不可稍待。”貴興乃攜宗孔、美閒,叫聲:“林大哥,吾今與汝衆兄弟一齊同往。”但見十六個嘍羅,執着虎頭牌八面,燕尾牌四雙,挾鋒刀裹赤帶,隨後八人手拿丈二長針,周贊先、李亞添各執錐木鼠尾棍;熊亞七、尤亞美滿身弓矢;甘亞定持着雙錘;柳毓、柳權、潤保、潤枝四人扛着一門佛郎機大炮;越文、越武並使欄門;宗孟、宗季皆持火把;越和、越順、宗孝、宗和扛着無數槍刀器械及一切引火之物;美春與海順攜帶火藥;林大有上着京青布衫,下穿薯茛綢褲,頭戴尖竹帽,兩手握七星洋劍一雙,腰間束一條花紅縐紗帶,雙足裹一對外國皮鞋,前邊點起凌家部選提籠兩個,與貴興並肩而行。方纔出門,適遇一人喝曰:“前途有官兵防禦,爾等休要進去!”不知所遇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凌美閒煙攻石室

黃千總兵按沙街

卻說喜來一夜在街頭探聽,偶遇黃千總查夜回衙。奔回報知兄弟。林大有聞報喝聲,衆人住腳。再說淩氏是晚準備御賊之計。家中所有老幼尊卑鹹躲入石室之中。惟祈福年庚稍長,不可入去。囑他睡在迴廊,以報外邊消息。移時,月到中天,銀河瀉影,祈福聽得大炮一聲,如雷灌耳,又聞得四圍嘶喊,恰似山崩潮長,颶作傾垣。(不在貴興口中敘出,卻在祈福耳中所來,敘法奇妙,令讀者猜摸不着。)即向石室裏報曰:“果有賊到,爾等可速閉石門!”言罷,躲入後園。

林大有催進,叫周贊先、李亞添數十人在沙街口把守,以防策應;越文、越武等並立東街。熊亞七逾牆而下,大展四門,叫曰;“兄弟進來!”衆賊匪蜂擁而入。林大有見樓門扃閉,提刀一劈,兩隻木門隨手摺去。樓內婦人喊救,四鄰雞犬鳴吠。還有鐵門,急難砸下。

宗孔叫熊亞七、尤亞美十餘人攻打不入。於是殺獵取油,塗油於門。下邊架滿柴稈,放藥入裏,舉火焚燒。霎時間,一對鐵門紅如旭日。林大有引錘撞去,樓中各婦寂然(寫樓內筆筆提點,句句關照,嚇殺驚人。)惟程三嫂在門楣上舉水澆淋。準想鐵門兒早已展開了。

是時東街上更練雖有數人執戈前來護救,卻被越文等攔截,不敢拒敵。右鄰梁翰昭聞炮聲震地,又見火氣沖天,急令家人鳴鑼助喊,單身投報黃千總。

且說祈福在園惶遽,意欲逾垣而走。只見四圍高峙,只得躲落池中,將荷葉覆在頭上,不敢號救。(正與樓內人相反襯)當下貴興見攻破兩重樓門,意謂天來兄弟勢必不能逃生。誰知更入一層,又有石門塞閉。怒喝林大有曰:“爾等可乘夜攻開,與吾雪恨,不使衆人脫逃。”林大有曰:“大爺不須叮囑,小人自有工夫,再與衆兄弟催攻。”大有攻之已久,競如鐵壁銅城。林大有擲錘嘆曰:“自來擄掠多人,石室之堅,未嘗有此!”(此時林大有已有退意。)貴興曰:“如此完固,力之奈何?”美閒答曰:“彼有護身之方,吾有討命之法。”即以桐油捻樓,放火取煙。絞煙入室,攻屈得幾個女流喊聲斷續。(二字描寫煙攻)樓上樓下,奔去奔來,兩邊鼻鼾不絕,幾行眼淚爭流。淩氏將欲登樓,程三嫂偶然下閣,二人相遇,一總傾來(敘明老生少死之由),程三嫂翻身再走,而淩氏伏地不起矣。(讀者至此,總以淩氏必遭於死,豈意爲後文得蘇伏線由,明其何以得不死。是故敘法微細,真不可及。)長媳、次媳,(八命中次媳葉氏有其二矣!)有呼無吸;春桃、秋菊(二婢之名)似鼠如蝦。孫媳雖賢,託與來主服侍;桂嬋無憾,此宵可與桂仙同遊賦詩。程三嫂且由糯米可餐,只恨者成壽飯!腹中兒可憐天鬼,未曾出世已先亡。正是:

八命銜冤千古恨。

七屍遭劫一門傷。

且說梁翰昭飛奔投報千總。黃公聞報,此時正在寤寐之間,急提兵策應。兵至沙街,忘帶火藥。林大有聽得沙街有簇軍馬,當前喝聲:“柳毓放炮!舉提各器械!”熊亞七、尤亞美矢發如雨。驚得黃公心膽俱喪。因見賊勢浩大,遂按兵不動,貴興謂林大有曰:“如今石至裏寂然不動。天來必然結果了。我等須當回去。酌酒酬勞。”言罷放炮三聲而散。(果如寫得聲勢)黃千總趕得火藥前來,這賊黨已遠去矣。

是晚,張風在大王廟中,聽得炮聲震地,人馬喧天,一夜心中驚怪。凌晨而起,尚未澡洗,(流丐不肯澡洗亦是如常。)亟往梁家打探。但見祝融仍在,回祿猶存,滿目赭垣,不性嘆息:“喜得天來猶未遇害。”即趨往省城報知。

且說天來兄弟。父子三人到店。店內人皆言:“草堂壽誕,正宜歸家報本,何以反奔而來?”天來具道其故。一人頓足嘆曰:“梁兄差矣,但凡橫逆之來,心中先有主宰,纔可解得意外之變,消得局申之危。胡不在本地方官處,齎款禮儀,求請其發兵防禦。然後與母祝壽,豈不美哉?不謂棄母而逃,不顧家人,不謀取救,竟然襝手待斃,保身明哲,果如是乎?”(此公大有卓見,惜乎未記其姓氏耳!)天來聞說,如夢初覺,似醉方醒。俄見張風當前,心中先喫一驚。張風叫曰:“梁大爺,家中不可了!昨夜三更時分,果然被賊所害,打劫不遂,舉火焚燒;燃燒不成,絞煙入室。至今石室尚未開門,但不知有多少人在裏面。大爺可速回家。”天來聞說失色,登時氣死在店,逾時方醒。遂偕子弟與張風四人,僱舟而返。

將就到門,遙見務德里司李公、千總黃公同相勘驗。天來兄弟、父子三人,向石室裏呼之不應,聽之無聲,駭然放聲大哭。李公指後牆責曰:“此爲護室之所,不應拆去,以致竊匪從此往來。(明是賊寇,何言竊匪?)大爲一家之害!”天來稟曰:“前爲凌貴興毀拆,填塞魚池。”李公細看牆下魚池,果有殘磚敝瓦,塞去大半。(餘小半爲祈福是晚躲身之計,讀者須知敘法,一字不能苛且。)李公曰:“猶幸窈匪未曾掠物。(人命爲重,物爲輕。)我今回去詳堂。如彼不能自開石室,可速令工人砍鑿。”言罷,偕黃千總回衙而去。未知司爺去後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黃縣宰相驗七屍

何誼父推薦良友

卻說天來送了司爺回衙,意遣人喚石工,一面稟報縣宰。此縣宰系江西省人,姓黃,進士出身。是年三月下車,一向太平,未曾得辦盜案。當時到勘,首將更夫黃元大痛笞五十,押起坊鄰,惟石室重間緊閉,喝令石工奮力砍鑿,半晌僅通一竇,(石室之堅上文已記敘過,此回再敘,令人見其真確。)急着人入內往探。少頃,搜出八個女屍,個個如柴一般。黃公指一人問曰:“此人是誰?”天來稟曰:“蟻妻劉氏。”黃公曰:“庚長几何?”天來曰:“四十九歲。”復問一人,天來對曰:“女兒,年方十七。”黃公見此兩人寂然不動。早有穢臭之氣。驗至淩氏,天來兄弟泣告縣主曰:“(不待回而先告,文法變換。)此是母親淩氏,行年七十有一。”君來探其心頭尚暖,慌忙提起灌藥,幸得緩緩翻蘇。初淩氏跌下樓來,俯伏於地。輕煙離地五寸,猶可喘息,因此得活。仵作黎亞三稟曰:“這兩個丫頭,未審何名,遍身冰冷,難以援救。”(敘驗丫頭,文法又一樣變換。)天來稟曰:“此名秋菊,彼喚春桃,皆母親使女。”君來見其妻七竅流血,稽顙報曰:“蟻妻葉氏,今年三十二歲,死不足惜。惟腹中尚有一命,懇太爺驗明在案。”(一氣引出二人,文法變得自然。)黃公聽得愣然,合人取出新瓦一塊,用炭火煆紅,放入醋內來暖,覆之於腹良久,揭驗果有男形。

是時淩氏醒來,矇矓之間,駭見屍骸遍地,捶胸哭曰:“我們一家受害,禍及他人,還有一個程氏三腥。(驗程氏三嫂在淩氏口中敘出,文法愈變愈妙。)系妗娘使她送禮而來,更不知她生死。”黎亞三揭屍報驗,見其兩目迸出,四體如柴。報之縣主,皆存在案。

正洗驗間,一人近前跪泣,黃公問曰:“汝是何人?何故在此零涕?”此人答曰:“蟻本姓陳,名蓋,單生一女,嫁入梁門,不幸遇此大害。懇太爺明鑑,相驗在案,追賊伸冤。”養福招一人稟曰:“此蟻之妻,即伊之女,今年十有九歲。”陳蓋親扶而救,誰想面色轉藍,呼吸已絕。(驗孫媳陳氏,又在陳蓋口中寫出,亦是文法之變換。)黃公嘆曰:“吾觀此七屍七命之案,令人慘目傷心。即當回衙存案,與汝追賊便是。”君來曰:“蒙經驗確,當以八命申詳,不使幽明抱恨,俾得生死沽恩!”驗畢,買棺殯殮,皆停於石室之中。親戚故舊鹹相弔問,不在話下。

且說凌貴興是夜焚劫歸家,大排筵席。飲畢,當堂交出花紅銀六千兩。林大有等,各各除謝而去。

當下貴興喜殺天來,令人報知爵興。爵興聞報而來。貴興即舉夜來焚劫之事以告。爵興曰:“吾爲舌耕,致與表侄隔別經年,未能代爲畫策。如今撥去眼中之釘,(趙任禮官來州。及罷職人皆喜其去而相謂曰消除心上火,拔去眼中釘。繼而復任,合民出拔釘錢。如不納者,皆鞭撲之。今爵興以此言加於天來,天來亦當以此例罰於爵興也可。)誠如衆人所願。(就賊黨中,筒、葉曾說只應劫掠討命,實不敢爲這話,何得說如衆人願耶?)惟事關重大,必須掩蔽爲高。”言未絕,一人來報:“天來兄弟歸家稟官勘驗。”貴興頓生驚怪,謂爵興曰:“吾以天來受煙而斃。如何死裏逃生?”爵興曰:“天來未死,事機一泄,將有滅門之禍。宜先拜會司爺,說個‘如此如此’,隨後買囑更練,恕可無虞。”

貴興登時整衣結帶,入見李公,言:“被梁天來昔年吞去本銀一千兩,近日與生成仇,生之妻妹皆爲其所逼。令他逼盜,聞他扳生,以冀圖逃債。萬望父臺明察。”言罷,遞過茶金銀七百兩。李公曰:“年兄身居學者,量無此事。堂翁有問,吾當善答,年兄不必介懷。”(七百茶金博得兩個年兄)貴興暗喜而歸。

再說天來家中,七屍經驗,八命無訛。斯時不過口傳問話,究竟還未具凜公門。一日,張風登門催告,天來嘆曰:“吾意欲告貴興糾賊焚燒。細思之無以爲據,不如告喊。待賊攻他。”張風曰:“大爺如果指實貴興,小人願爲見證。倘有異心,皇天鑑察。”天來曰:“前蒙報救,今番安可牽連?”張風搖手曰:“不妨,不妨;勿以小人力念,頓忘八命之冤。”天來見其義氣凜凜,辭母攜張鳳往省城,覺人具訴。次日,二人遍走一遭。所逢訟師,不敢應允,皆言:“命案延纏,非比尋常盜竊。此時此際,無可奈何。”正是:

須知世上從來苦,

莫比人間取次愁。

當下天來雖有雪恨之心,終無具稟之策,只得偕張風回至天和店中。正躊躕間,有人報:“養福誼父何傑臣踵門弔問。”天來接入,泣告一番。傑臣嗟嘆不己。天來又言:“現下乏人作稟,如之奈何?”傑臣曰:“足下休要耽愁。吾今有個硯弟,爲人寡言慎行,靜索沉思。本不念財,原非唆訟。特此七寸之官能傾百萬之家。見人之所不及見,爲人之所不能爲。但不易爲人謀事。(上數語極言其人之可求,令天來懼然起聽,及後一句又使聽者索然添愁意之驚。持文之曲折,誠爲作學拜服。)得他首肯,何愁冤不伸耶?”天來曰:“既然如此,求之計若何?”傑臣對天來說個“如此如此。”天來謹記在心。傑臣說罷,告辭而去。未知傑臣去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施智伯仗義謄詞

簡勒先貪財設計

卻說何傑臣系部堂冬夏班司辦。時值七月下旬,故得與天來偕箸。是日,至西關入見硯弟,言:“近來京城有一新上諭頒行,系將朝廷律例變換一新。且有直隸奇聞,可偕足下到吾敝館一覽。”言罷,即攜他而回。行至第八甫,適遇天來在天和店首站立。(傑臣之計)傑臣一見大喜,三人攜手入店。施禮已畢,天來問傑臣曰:“敢請令友尊姓大名?”傑臣答曰:“施公智伯,新會縣人。吾今攜他敝館同覽上愉。不意爲足下所留。未知有何見教?”天來曰:“久不會面,當敘一歡;邂逅相逢,正宜少敬。”遂喚廚子具酒款待。智伯欲行,卻被傑臣代爲挽留,曰:“吾與公相交,無異與他相處。原屬知已,皆可以患難相扶,(突然說出患難二字,使其知有所求。)未嘗有些爾我。今日偶然相會,何防聚首談心?”(好個談心,竟然要他嘔出心血。)

逾時,滿目杯盤。三人分賓主而坐,酒至半酣,傑臣問天來曰:“梁公近日形體癯瘠,面着愁容,不知何事爲廑勞心?”天來嘆曰:“我家七屍遭殺,八命含冤。一寸心人如燒如刺,豈但愁容滿面而已哉!”二人見說,相顧失色。傑臣佯作不知,訊其被害之由,天來始末盡說。更言雖有證人可據,恨無高手謄詞。言罷,不勝哀慘。

智伯問曰:“既有證人,今在何處哉?”天來即喚張風近前。智伯問張風曰:“汝能在公庭實證乎?”張風曰:“能。”又復言:“如此莫大之案,只恐他年刑證。汝果能不反所供乎?”張風又曰:“能。”智伯見他貌雖不揚,胸中卻有義氣可取。(以貌取人去之張風)慨然謂天來曰:“不嫌鄙見,當效犬馬之勞。”天來改憂作喜,撿出筆資一百兩,遞與智伯,智伯固辭。傑臣以目送之,智伯會意領下,酒闌言畢,二人辭別而行。

行至太平門外,智伯將筆資轉遞傑臣。傑臣訝曰:“此公之物,於我何干?”智伯曰:“公既不取,何故以目示吾?”傑臣曰:“當時不受,恐彼生疑。”智伯只得單身回至天和店返之。天來泣曰:“先生不肯代謀,不特八命冤沉,我命亦難逃矣!”智伯曰:“不然。大丈夫一諾千金,何須此物?吾今決無爽約,足下休要生疑。”遂不顧而去。次日,寫就一詞,交天來曰:“宜將此詞讀熟背透,縣宰有問,可言出自心裁。慎匆說吾代筆。”天來謄過細覽一遍,即持此紙赴縣投遞。黃公閱之,其狀雲:

具稟人梁天來稟爲虎豪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蚊悲蛀寡人,居住凌貴興叔侄肘下。惡聽堪輿,要蟻拆居,長伊風水。蟻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破祖父天罡,斬伐長松樹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拆後牆,填塞魚池,擄掠花園,渡頭截殺,慘拷奪銀,鋤岡芋,割田禾,搶雪菊玉石花盤、花梨木椅、桌,種種欺噬,事事有據。蟻欲謄詞上控,因母所訓,貧富相懸,卵石不敵,只得忍止。豈料惡十害不休,禍於戊甲年七月十八夜,知蟻母生辰,料知兄弟舊家報本,糾臺強徒,統賊焚劫,煙殺七屍八命。蒙縣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確證。有此大冤,勢着瀝血上鳴。乞天丙鑑,沾囗恩切赴。

賈公覽畢,撫慰天來而歸。登時飭差,往捕凌貴興等。陳德領命,帶領小差十餘人,飛奔至譚村,蜂擁入凌“裕耕堂”,忙將貴興、區爵興二人押起。隨後撿出縣票擲看。二人看畢,相顧失色。爵興曰:“吾本區姓,凌大爺亦是儒家。(明是大夥賊首,何雲儒家?)今日梁家失竊,(己被儒家取了八條性命,尚說人家失竊,惡極慘極!)於我何辜?”陳德曰:“曲直之理,小差不敢預聞,只知奉票行事。”爵興曰:“爾等到來辦案穩無升調之理,無非欲索東道,何苦乃爾?”陳德曰:“案情重大,東道難從。二人務必到案。”爵興罵曰:“爾這狼差,怎樣前程,曾不懼凌大爺重放湯頭,卸去爾遠年身役?(湯頭必須要用金銀花及珠珀散,不然則又不可以治遠年之惡毒。但不知輕重多寡耳!)長時歸家喫粥,你便知錯!”(遠年之症漸效斯時必要飲糜粥,然後徐徐乃得痊癒。)

陳德暗思:“自從得充此役,乃能畜妻活子。萬一被他革去,如何度沽聊生?(勢盛財雄,誰雲不俱?)況他系大富之家,想必繫個意思。不如索東道爲高。”即向衆小差喝曰:“凌大爺身居學者,位列紳衿。(學音紳衿四字一百兩銀買來)爾等兄弟何得無禮?”衆小差會意息手。貴興見其頗曉事體,令人撿出銀一百兩,交他許以後事。再交一百,倘有改差,另行打點。回衙可說外出遲日歸家。具訴衆差,點頭而去。正是:

禍至門前猶可脫,

災生眼底競能逃。

衆差既去,貴興擊掌大喜曰:“適聞之言,美如金玉。微表叔,吾今夜賣難捱矣!”爵興曰:“此不過暫解目前。惟縣主要即,覺人打點。”貴興曰:“若何?”爵興曰:“吾有一友,姓簡名勒先。現在番禺衙內,表侄可與謀之。”貴興僱舟同至三德店,看人往請。勒先聞請而來。貴興優禮相待,舉其事以告之,欲挽勒先代爲排解,當有厚報之意。蓋勒先爲人附勢趨炎,知有其利而不知有其身。意其系百萬家財,便欲分肥染指。遂答曰:“今此之案,其大如天。黃公加意究辦,我不可言。非得舅爺,無以見聽。”貴興遂許以黃金千兩,送入公堂。後來結案,另酬行事。勒先唯唯而去。欣然入見舅爺,具道貴興之意,舅爺歡喜無限。勒先辭別而歸。

原舅爺系江西省,姓殷,與縣宰同府同縣。自從三月隨任,囊槖無餘。當下聞勒先說有黃金千兩,喜出望外,(餓鬼見饅頭,正宜合適。)一日黃公退堂,殷舅言:“凌貴興被梁家誣捏。今許以黃金八百,(明落出二百了)送入公堂,求姊夫調停改稟。”(即做官親又來要做二八老官。殷舅一身能當得幾役哉?)黃公見說驚愕,怒驅之(黃公怒至如此,殷舅怎能用計幹成此事?)殷舅暗思:隨他赴任,意以肥囊。誰想他堅執不從,隨之何益?不如旋踵爲高。悻悻然入房,取束行裝。忽聞外邊一人喝曰:“爾與我來,當與我去!”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拚罰俸孺人催審

指溢保幹證遭刑

蓋此人系具宰之妻孺人殷氏。賦性過於慈悲,傷於節儉。遇有殺生繁費等事,必執拗不行,雖丈夫亦不能制。當下聞殷舅旋鄉,便要與他同去。殷舅曰:“吾有所力,不得不行。姊姊隨任未久,因何而返?”孺人曰:“我常聞此犯人鞭撻之聲,欲去久矣。汝今有何所爲,可試言之。”殷舅即以天來之案從頭具說,言姊夫固執不從,孺人乃轉問縣主:“如何不肯納諫?”黃公嘆曰:“近來州縣罰俸皆是多因命案所致。朝廷煌煌,豈容偏辦哉?”殷舅素知孺人慈悲吝嗇,低聲私謂其姊曰:“據他辦案,將來殺戮必多。而且解犯往來,文書調周,日久不能結案。其繁費豈易當哉。(殺戮豈得慈悲,繁費焉能節儉數語,極中孺人心竅。)何能超生民命,坐享黃金。”孺人曰:“朝廷好生之德,尚且減刑。立法雖嚴,行法每從其恕。既有黃金八百,即如罰俸。亦可以抵填吾弟所諫,未嘗無理。”竟將天來狀詞說與師爺,從寬批出。批雲:

“準拘審究。”

孺人復叫丈夫,刻日升堂審釋,不可苛政殘生,以傷後嗣。初縣主進身時家中田產質典與人。加今受此八百黃金,便可歸家收贖。而巨生平俱內,一聞細君之語,不敢不從。

霎時問,約齊兩造淩姓衿耆,拘出左右坊鄰及更夫黃元大、見證人張風,鹹跪於大堂審訊。貴興呈上訴詞,縣主視之,其詞雲:

具訴詞人監生凌貴興

訴爲藉死架禍乞囗天察釋無辜事。生父宗客,在日與惡梁天來父朝大在南雄合夥二十餘年,是時情同管鮑。因康熙四十八年朝大置老北沙田數頃爲欠價銀與生父,借出九五色銀一千兩,湊交田價。至康熙五十七年分夥,生父欲取回此銀。朝大因見息微,合算不思吐還,甜延歲日。生父亡後,朝大相繼而亡。屢向天來兄弟討取,初還認欠,再後問取,則雲:“人死債爛”等語。窈思天來有萬富家財而負千金之數背逃瞞生,欺吞至極。去年渡頭一見,天來兄弟理應問取。惡見生弱,拳腳相加,街鄰勸之不住。幸得旋叔宗孔聞聲奔救,教授區爵興勸解得免。斯時欲謄詞控上,緣伊母系生之姑,親來泣勸。因見姑悲,更追先人之義,只得忍止。自謂:有姑一日,一日不敢具詞,俟其良心自返。豈料賊劫其家,惡以八命陷人,希圖卸債,乃以“虎監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捏生叔侄在案。蒙縣臺喚審,敢不凜遵赴訴。外開梁朝大的筆借數一紙呈電。乞天察釋無辜究償欠項。舉家霑恩切赴!

覽畢,罵責天來,言:“汝父所欠之項,既無力以償還,何得捏他以圖搪塞?”天來稟曰:“此伊爲數,且無中保爲憑。懇太爺明鑑。”黃公曰:“中保有無,事猶可緩。汝家被劫,見證果誰?”張風稽顙稟曰:“小人於十八日親見賊匪出入凌門,聲言是晚要往梁家焚劫,謀殺天來兄弟。小人親見親聞,並無虛詐。”左鄰梁翰昭又稟曰:“小的眼見得賊隊中多有凌家子弟,往來其間。”(何不說是時小的曾親往投稟黃則爺?)

黃公又問元大曰:“爾本該地更夫,所見心實。淩姓強徒是夜曾得見否?”元大稟曰:“小的所聞者,隔縣聲音;所見者,異鄉生面之輩。”黃公怒,遂將翰、風二人各笞三十,責其滋事。

當時凌家僞衿臣良翹伯、耆民裕國、昌明皆言:“貴興向來肄業不作,非爲家有小康,可保可結。”天來力證其假冒衿耆,懇太爺明察。張風又指裕國系嘉應州人,剃頭爲業,昌明本是姓郭,屠狗爲生。黃公詰張風曰:“彼既屠狗爲生,本縣且問爾作何事業?”張風曰:“小的自來畏法,丐食多年。”黃公怒責曰:“凡人百藝隨身,何竟成無賴?爾本非瞽非疾,當壯之年,甘於叫化,可見爾爲人之行也。”呼皁隸再笞五十。(二共八十)張風忍痛不過,大叫冤情。後邊鼓革亂鳴,黃公退堂與師爺酌議詳文。單留元大一人,餘俱散出。正是:

廣州城中雲蓋日,

番禺縣裏風鳴時。

當下天來審畢,攜張風歸家,泣訴其母。淩氏泣勸其子,不可再訟。天來曰:“前者十害不休,兒皆曲忍。如今一家受害,母命難從。”言訖往見智伯,將開堂審判之語以告。

智伯問曰:“張風被打時,後堂鼓有鳴否?”天來曰:“張風剛打,後鼓隨鳴。”智伯曰:“如此光景,受賄無疑。可再做一詞上府投遞。”天來曰:“詞內立意若何?”智伯曰:“彼以財神佈捏,詞中首尾連及番禺。”援筆寫成一紙,交附天來。天來讀畢,稱讚不已。

再說貴興具訴歸家,與爵興等大張筵席,隨着人帶銀兩,到黃元大家中,叫其妻子,勤進米飯。正欲間,有人報:“天來上府控告。”貴興曰:“區表叔高見若何?”爵興尚未對,宗孔厲聲答曰:“吾有一計,可以轉憂作喜,釋怨成恩。侄老爹可飲巨觴,聽我說來。”乃雙手擎着一隻雄黃精杯,滿酌一杯萄萄美酒,遞過貴興。貴興飲滿盡歡。宗孔附耳低聲說個:“如此如此。”(前既大聲,又復低聲,便是小人作用所爲,如是天來可不懼哉!)貴興曰:“叔父有此妙計,宜作速行之。”即交出黃金五十兩、屋券一張,命喜來隨豔婢美蘭,靚妝更服,三人同步而去。未知此去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張風作嗔辭買囑

天來含淚具遵依

卻說宗孔三人出門,適遇張風在道旁捫蝨。宗孔抗聲問曰:“張哥別來無恙?吾今特來糾訪,商酌一言。此處非打話之所,可偕大哥前往僻處,然後細談。”(正可捫蝨而談,何必前往他處。)語畢,拉張風且行且嘆,欲言不言。張風知宗孔系與貴興同流,心中早有幾分焦燥,遂答曰:“審話可速說來,何必在此吞吐?”宗孔曰:“不然,大哥有所不知。吾侄祈伯,與天來原屬血表相關。二家所以雀角者,只爲大哥一人而已。大哥苟能超乎局外,則梁凌二姓可以結和。現有黃金五十兩、東街宅契一張,將此小婢許配,酬答大哥之義。不知鈞意若何?”那張風舉起一雙冷眼,但見美蘭年可二旬,生得如花似玉,杏臉桃腮,秋波兒斜斜顧盼,微含帶笑,儼如仙女降凡。(故意賣俏,使人消魂。誰知張風置之無有。)正是:

東風可嫁寧嫌瘦,

處士無家合佔春。

張風正色罵曰:“語自幼不慣風流,敢擬從前京兆。何須佈局以亂吾心?”言訖,怏怏而去。(張風乃流丐也,財色皆不動其心,此亦千古中之出色歟!)至天和店,盡述所遇。天來深服其義,遂偕張風往廣州府上訴。劉公閱之,具稟雲:

具稟人梁天來

稟爲財神擺佈巧織瞞詳八命沉冤號天伸雪事。蟻悲姓寡人,單居住虎監凌貴興叔侄肘下,惡聽堪輿,要蟻拆居,長伊風水,見志不從。蟻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破祖父天罡,斬伐長松樹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折後牆、填塞魚池。擄掠花園,渡頭截殺。慘毆奪銀,鋤岡芋,割田禾,搶雪菊玉石花盆、花梨木椅、桌。豈料惡十害不休,禍於戊申年七月十八夜,糾賊焚劫,煙殺七屍八命,蒙黃縣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實證。蟻以“虎豪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到縣嗚冤。惡以雄財賄縣,衙棍把持,朋奸受順,保惡爲良。彼稱鄉老,比認耆民,賄吏賄官、瞞詳拒判。如此宮寢民冤,勢着瀝血上鳴。乞天電燭銜恩切赴!

計粘原詞一紙

劉處覽畢,嘆曰:“觀此呈詞,與該縣詳文大相懸絕。”即出票差胡班等捉拿貴興。

再說宗孔三人回見貴興,言:“張風非但不從,而且被他垢罵。”貴興曰:“真個一生福薄,千古呆人!”復求計於爵興。爵興再薦一人爲其籌策。貴興與之相見,領他姓氏。爵興答曰:“陳公邦爵,他之令嗣系我誼男。今他現居廣州府。廨中一切事宜,訪他便知詳細。”貴興問之邦爵,答曰:“僕曾見縣主詳文,字字皆有關照。足下但未知劉公主意如何?”貴興曰:“此文先生能記念否?”邦爵援筆寫來,交與貴興讀之。(敘祥文不在縣主一邊,又不在府尊一邊,卻在貴興口中補出,此亦文法之變刻,奇極巧極。)其文曰:

知番禺縣黃某爲遵詳七屍八命事。先據務德里司李芳報稱,譚材鄉民粱天來家被賊劫。卑職聞報驚駭,隨往檢驗。果見其家中女子七人受煙攻斃,內有君來妻葉氏懷孕。據所捏之監生凌貴興叔侄糾賊焚劫,隨即拘伊訊審。伊訴天來因債成仇,藉死架禍。當堂紳衿耆老皆出公結,保伊叔侄爲良。天來以一張風爲證,能令卑職取信流丐而不準衿耆哉?比卑職棄小就大,不敢輕斷貴興爲賊者也。查朝大欠數雖存,既無中保,亦不能起死者而驗。筆跡均未準訴,此亦卑職盡牧民之本心矣。令將原被兩詞曰其判語,據實備詳憲覽。

求察卑四知之心.不勝待命之至!

貴興讀罷,謂邦爵曰:“有此詳文,量無所得。”邦爵曰:“不然。劉公心如玉潔,性本冰清,大小案不可循辦。近來病後虛寒,心無主辛,事多遺忘。惟鮑師爺可以代理。若得其人首肯,可以擬得八分光景。”貴興曰:“若此當何如?”邦爵曰:“他今與人購得珍珠手釧一雙,尚欠交銀六千兩。如可計辦,必然又有九分光景。”貴興欣然取出銀六千兩,託他前往斡弄。

當日,鮑師爺正在乏銀交價,欲將手釧還人。偶遇邦爵所求,慨然領下。登時入見劉公,試問梁姓命案如何批判。劉公援筆寫來,批雲:

爾天來如果被貴興擺佈財神,冤沉八命,該縣何得瞞詳?豈容污吏惡民徒令生死男女並受其害?自當從重究處。

劉公曰:“批內四十四字,不可更移。”鮑師爺一見此批,如何受得凌家之賄?遂嘆曰:“府臺差矣,此案原貴興受冤,天來藉此卸債。稍有所偏,便成武林縣案矣。”劉公暗思:“前日宰武林縣時,曾不聽老鮑之言,也因辦差一樁命案,後夾弄得零零落落,得他極力操持,然後可能免罪。今若不聽其言,又來辦錯,若之何哉?”乃謂鮑師爺曰:“我病未瘳,日裏精神恍惚,心無主宰,夜來魂魄飄零。爾可與我細心批來,慎毋貽累。”鮑師爺唯唯點頭,教劉公升堂審判,須要“如此如此”。一日排衙吊審,貴興呈上訴詞。廣州府劉公視之,其詞雲:

具訴詞人監主凌貴興

訴爲兩仇出捏架禍吞財乞一天究救事。生父宗客在日,與惡梁天來父朝大合夥二十餘年。是時情同管鮑,義若雷陳。因康熙四十八年朝大置老北沙田數頃,爲欠價銀與生父宗客借出九五息銀一千兩,湊交田價。至康熙五十七年分夥,生父欲取回此銀。朝大因幾息微,合算不思吐還,甜延歲月。生父亡後,朝大又相繼亡。屢向天來兄弟討取,積惡成仇。豈料賊劫其家,惡以八命陷人,希圖卸債,乃以“虎豪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到縣捏叩,更有積匪張風,在生家下曾偷曬陳,被家人毒打,懷恨在心。天來買之爲證,捏生叔侄在案。幸有衿耆鄉正知生平日讀書守法,天來的系架禍卸債,共憤不平,公堂保結。蒙縣臺審釋無辜。但以反造之條不究,千金之債不償,儒弱書主憚禍,不敢與聞,只得遵依官斷。豈料惡狼陷不休,乃以“財神擺佈巧織瞞詳八命沉冤號天伸雪事”蒙行牌喚審,敢不凜遵?赴訴外開明梁朝大借數一紙呈電。乞天察釋無辜究償欠項,舉家頂祝公堂。霑恩切赴!

劉公覽畢,舉筆而判之。判曰:

梁天來輕信張風之言,遂告貴興爲賊。一定賊劫在前而張風報之在後。做狀人必不真切,易以張風報之在先,賊後突至。夫張風既有先報,何不報明水汎營兵,取下獰船?況該司衙門不遠,豈肯知頂斃哉!爾自問良心,不無枉告貴興之理,縣判不遵?因欠數未消,誣告之案有存,恐貴興不肯干休,未異日故再下石。一則以免後患,二則聞勝爲奇,何其道理?顯然爲識者洞鑑肺腑,朝延律例森嚴,奚容爾民刁訟哉?凌貴興其中不無逼勒,搶割田禾。查律例,凡欠債估人妻女,准折者絞監候;估人田產准折者,重則軍徒,輕則枷責;奪人財貨者,雖不足亦算還清,嗣後不得向天來討取分毛。天來亦不得誣告貴興抄殺八命等語,捏人命案,例該徒杖。但念爾天來一家受害,姑寬不究,各具遵依存案。

天來意以在府伸冤,誰想被府臺勒寫遵依,不覺氣喪心墮,淚如雨下。更見張風鞭得血流遍地,愈覺淒涼。此時意欲不遵,勢不可得。只得勉強寫成一紙,呈與劉公。劉公曰:“嗣後只可問官追賊,爾二人無許再行冒瀆。”言罷,轉入後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負重財爵興往鎮

受夾棍張風歸天

卻說天來具遵出衙,借張風歸家。泣訴其母淩氏,哭曰:“張哥兩次受刑,於心有所不忍。古云:蠅蚋豈可負山,卵石焉能與敵?”張風搖首曰:“不妨,不妨!此仇可復,死亦甘心。”天來曰:“大小官員終有明斷。母親且要開懷。”安慰已畢,又攜張風往見智伯,將開堂審判,具寫遵依,張鳳被打以告。

智伯嘆曰:“吾詞內句句真切,字字關情。前日縣臺不準,今朝府憲不憐。錢神用事,奈彼何哉?奈彼何哉!”天來曰:“弟輩命運乖違,多承顧盼。敢求再畫一策,叩稟刑明。是否可行,萬望羌生見教。”智伯曰:“遵依已具幹證,遭刑如此,措詞又多折駮。而且此衙刑重,未曉張哥之意何如?”張風厲聲曰:“先生肯費心血,小人敢惜微軀?”(二句乃爲後文智伯吐血、張風亡身讖言。)智伯見其兩次鞭笞,口心不屈。今番再審,量不更移。乃援筆寫來。(按察司之稟乃在智伯筆中敘出,文法又與前不同。)其稟雲:

具稟人梁天來

告爲捏兇疊噬坑殺八命七屍臺憲受賄沉冤幹證非刑受夾號天究救死生有賴事。蟻悲姓寡人單居住虎監凌貴興叔侄肘下。惡聽堪輿,要蟻拆居,長伊風水,見志不從。蟻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破祖父天罡,斬伐長松樹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拆後牆,填塞魚池,擄掠花國,渡頭截殺,慘毆奪銀,鋤岡芋,割田禾,搶雷菊玉石花盤、花梨木椅、桌。豈料惡十害不休,鍋於戊申年七月十八夜糾賊焚劫,炯殺七屍八命。蒙黃縣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實證。蟻以“虎監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到縣鳴冤。惡以雄財賄縣。蟻復以“財神擺佈巧織瞞詳八命沉冤號天伸雪事”到府伸叩,惡以雄財大賄刑證沉冤,逼蟻具詞存案。蟻悲一家受害,奚惜微軀?勢着望光伸雪,死生有賴。霑恩切赴!

計粘原詞二紙

寫畢交天來,赴臬衙投遞。按察焦公接覽,火速行牌到縣。

貴興聞風,早已取出銀一萬六千兩,託爵興帶領十餘人,纏束上勇。說個“如此如此”,一齊同往佛山。其後焦公吊審,兩造所供與府縣無異,(此句省卻無數筆墨)半日不能決,於是細詰張風曰:“汝既證人,誰非誰是,據實供來!如有挾仇妄指,按律施刑。”張風直指其“抄殺七屍八命,親見親聞”等語。

焦公默然良久,乃將貴興訴詞三番四復細閱幾遍。閱畢,勃然變色,責張鳳曰:“看汝這不逞之徒,鶻眼鷹頭,必非善類!如此偷閒放蕩,不治營生。既無恆產,必無恆也。(萬六金賀得兩個必字,爲讀者廢書三嘆。)原告已具遵依,幹證何得潛事?本司洞鑑肺腑,豈容汝流丐誣捏斯文哉?”立時上起夾棍,叫其從實招來。張風所供如故。天來見張風夾得如花似粥,不禁悽然,近前叫聲:“張哥”,曰:“爾可順口供來,免至命歸黃土。”張風搖首曰:“刑法可以亂行,我口不可以亂說。”天來以袖與他拭淚,衆皁隸一齊發力,張風仰天哀喊。

是時九月初旬,天朗氣清。忽然陰雲密佈,風雨將來。焦公退入後堂。天來哀求六、七人,暫松棍索。誰想這班皁隸私受貴興五百餘資,恨不能早日夾斃,各各分肥。此時張風受苦難堪,哀叫天來曰:“梁大爺,梁大爺!吾困矣,吾命休矣!吾與大爺永訣矣!”(三吾字有無限義烈,三矣字有萬狀淒涼,票票浮於紙上。)言罷,大小便一齊迸出,長嘆一聲而逝。正是:

斯君可繼關睢齒,(暗藏張)

此地翻成落風坡。(明點風)

天來罔知所措,環抱而哭。先是爵興往鎮山時挽親豆李輝國代行其事。是日偶遇其子乘龍,(不用扳薦,白來貴舍)輝國意欲卻辭。因見有萬六橫財,竟託他人代理婚儀。星夜埋城,(萬六財逐去一新翁)侵早走入臬衙,將此財與貴興斡弄。又預買囑夾棍手黎二等,故此張風得以致命。

當日張風既死,天來使人扛至天和店,囑養福開喪,買水義服齊衰。智伯聞驚入店,偕天來並哭。天來曰:“如此大冤被他沉了八、九,不識可以繼此而得告乎?”智伯曰“奉命以來,未嘗寢食,空勞無補於心,實有所慚。”斯時,雖欲再求,難以解齒,乃掩袖而哭。智怕不忍其悲,慨然謂天來曰:“君如不棄,請更圖之。”天來頻頻收淚,歸家說知母親,母子爲之哀慘。淩氏誠其子曰:“公庭事一筆勻宜轉,心不可構望其地滅,俟其天收。”天來強用善言安慰其母,復往省城與智伯酌議,再行稟告之計。未知天來去後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凌貴興交結李豐

施智伯拜服東來

卻說智伯於天來雖則無功,心中依然未舍良朋意氣,可謂相投。一日天來往問告撫詞意若何。智伯曰:“前稟雖難,猶有證人可恃。如今張風已斃,孤掌難鳴,詞中當直指其據證沉冤,然後提出坑生滅死九命難伸,如此或可見憐,不負高明所託。”乃閉目幽思良久,懼然而起,寫成一張稟帖。天來帶往撫衙印戳號房,見此稟系舍官吏,不敢相從。天來再三求之,終不肯所遂,入告傑臣。傑臣曰:“探得大人來日炷香城隍,何不攔輿投遞?”天來從之。

次早,大人果往進香。候至回衙,俯伏於甬道呈詞。蕭公覽畢,收紙入內。天來暗喜而返。

且說貴興自從與天來構訟,一向交結李豐。緣貴興心有所求,且女往來不勝禮貌,又常揮金似土,曲意逢迎。蓋李豐系撫院蕭公內弟,勢利機人。聞貴興素稱譚村殷戶,亦欲與之往來,曾力薦於蕭公,言貴興“才名夙著,有三唐學士之風,兩廣文人之譽”。蕭公取其課文披覽,貴興乃將別人佳章以進。蕭公以爲然,遂納爲門下,嘗賜食全羊。(全羊未詳或雲膾成白八香羹。)二日聞得張風夾死,在家大演俳優,與爵興等鬧酒。酒至半,巡忽有二人入報:“巡撫大人有召。即晚更要到廨,留下南門,請凌老爺登時發駕。”貴興領命而去,入至後堂。只見蕭公怒責李豐曰:“爾這狗才!不曉世務,不諳民情,薦此淩姓罪人與我。”言罷,擲天來告詞於地,令李豐看。李豐執起有讀。(巡撫稟在李題口敘出,文法奇勾。)其狀雲:

告爲屠證沉冤坑生滅死千金易捏九命難伸鬼泣人悲泣叩超生雪死事。蟻悲估寡人,單居住虎監凌貴興叔侄肘下。惡聽堪輿,要蟻拆居,長伊風木,見志不從。蟻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破祖父天罡,斬伐長松樹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拆後牆,填塞魚池,擄掠花園,渡頭截殺,慘毆奪銀,鋤岡芋,割田禾,搶雪菊玉石花盆、花梨未椅、桌。豈料十害不休,禍於戊申年七月十八夜統賊焚劫,煙殺七屍八命。蒙縣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實證。蟻以“虎豪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到縣鳴冤,惡以雄財賄縣。蟻復以“財神擺佈巧織瞞詳八命沉冤號天究救事”,惡以雄財大賄刑證沉冤,逼蟻具詞存案。蟻悲一家受害,八命沉冤。蟻又以“捏兇疊噬坑殺八命七屍臺憲受賄沉冤幹證非刑受夾號天超雪死生有賴事”蒙行牌吊審,將謂王法昭昭,盤冤可雪。孰知官寢民冤,張風證賊不諱,慘害刑酷,夾斃公堂,輕如羣蟻。勢着望光匍赴。乞天超雪生死。銜恩切赴!

計粘原詞三紙

李豐讀畢稽首謝曰:“此案是否未分,惟臬司曾經辦案。伏望吾兄執法從寬,免取下民曬笑。”(不畏律法森嚴,徒挽下民曬笑,何等強詞。)蕭公亦將貴興罵責。貴興嘿嘿無對。(竟不能答可見絕無才智)蕭公大怒,引得肝氣盛作,心火上炎,一月未嘗下相。所有大小案盡附詹師爺與李豐循辦。貴興常進珠寶於二人,求他護衛。二人欣喜無限,遂與貴興圖謀。

再說天來通稟後,日日到衙探聽,全無影響。一日見照壁上貼出大書“梁天來批”四字下邊幼字兩行。批雲:

爾天來屢告官判不遵,膽敢告官告吏,倍告貴興。真乃刀筆健訟,打死,該打死!

看罷,錯愕不能行,乘輿泣訴智伯。智怕跌足嘆曰:“今番不準,再告無詞。奈何?奈何?”二人無所爲計。天來暫別而去。智伯意欲再訴一詞,細看此批,無處可以安腳。左思右索,三日不能着筆。

正慮間,忽聞童子報:“門外有人求見。”(伊何人哉?)智伯整衣而出,只見一人丰神飄灑,氣宇逍遙。上衣色藍單袍,下穿蒲履,頭戴立紗網巾,手持白鵝羽扇,神舒氣暢,立於門外。智怕欣然接入。

茶罷.智伯曰:“高僧光臨,有何見教?”東來曰:“今日仲春八日詩會佳期,可與公同到大佛寺中吟詠。”智伯曰:“吾今正在一字不下。”東來笑曰:“詩壇尚未出題,如何一字不下?”智伯曰:“不然。曾爲他人構稟,被其批死,再告不能。”東來問曰:“批語云何?”智伯舉天來之案細述一番,且說批中有“該打死,該打死”之句。東來嘆曰:“枉汝一生博學,不善謄詞”(智伯不問,東來不說,作非一頓。)智伯愕然問曰:“批中著此,下筆何如?”東來笑曰:“如此批語,正好着筆。”(不笑其問,徒贊其批,再作一頓。)智伯奇其言,再叩其旨曰:“事爲人謀,敢求教益。”東來曰:“稟中之語,即批之言,施公請更追思。”(不肯道出令其自想,又作一頓。)智伯愈怪其荒,捦首良久,再三詰曰:“如此用意,實非所諳?”然後東來微拊其背曰:“胡不曰‘寧願該打該打死不願含冤屈死事’?”智伯聞言,如獲異珍,倒身下拜。(倒字用得巧,寫出當日情景。)東來回禮,長揖與智伯告辭。徐行緩步,飄飄而去。未知東來去後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施智伯怒拗毛錐

孔制臺嚴拿賊黨

且說智伯聽得東來道出不願含冤屈死之句,於是細心裁成一張冤狀。不覺目倦神疲,憩息於几席之間。(三日勞倦成有此安息)適遇天來奔入,見案上寫就一紙訴詞,(此稟在原告人,敘出,文法又一變。)執而讀之曰:

具稟人梁天來

告爲寧願該打該打死不願含冤屈死事。竊鱷毒非文公不徒,旦惡非王法不誅。蟻於初一日攔車告以“屠證沉冤坑生滅死千金易捏九命難伸鬼泣人悲泣叩超生雪死事”,蒙批“爾天來告官告吏,倍告貴興。真乃刀筆健訟,打死,該打死!”蟻伏讀金批,心膽俱碎。蟻悲一家受害,奚惜微軀?故不避斧鉞之誅,冒死扳轅再瀆。乞天吊案賜審,臺前魑魅難逃,皋鑑巨惡豈漏,王章瀝血披陳。不勝待死之至!

計粘原詞四紙

天來讀罷,竚立於案前。半響,智伯醒來。天來極言詞中意義逼真,當不見棄。智伯曰:“內有朋助,非我全謀。”天來持往撫衙投遞。蕭公閱畢,順手批雲:

業經查案,毋許多瀆!

天來見批如此,號泣不己。越數日,更訴一紙詞。內有云:

密雲無雨不得不瀆事

蕭公覽猶未畢,發回天來,前後三紙,竟然不準。天來以告智伯。智伯執筆嘆曰:“冤沉不起,用此何爲?”將此筆擲於地,忽然吐出心血。(正應十七回中張風之言)

天來扶至榻前,再三勸解。智伯泣曰:“吾不特不能與八命伸冤,更移害於張風,皆吾不才之過也。”天來含淚勸曰:“先生且要保全貴恙,以作良圖。”智伯曰:“吾病草矣。不能與公伸冤。公可求教於東來。其人與總督孔公同年兄弟。彼爲時事所感,削髮爲僧。現埋隱於海幢古寺。”言罷,再嘔一斗,登時面轉洋青,渾身冰冷,須臾氣絕。正是: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天來放聲大哭,捐資代爲殯葬。撿出銀三百兩,酬他二子,二子拜領。天來安慰一番,歸傢俱道:“撫昔不憐,智伯已死。”淩氏擊案怒責曰:“城狐社鼠,當避其鋒。昔日張風己故,如今智伯不存,助汝者皆不祥,如何屢誠屢控?吾今而後無容汝赴公庭。”天來聞責,情不自禁,以袖拭淚,低頭無語。久之告其母曰:“大小職員曾經具稟,惟有總督尚未謄詞。智伯臨終囑我,求僧取救。母親在家安息,待兒走往河南。”言罷,零涕而去。

奔至海幢,求見東來,備述冤情,懇他拯拔。東來曰:“汝欲雪冤,可潛身於此寺。看我‘如此如此’汝便‘如此如此’,或者庶幾乎野銜。”(超拔)

卻說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兩廣總督部堂孔大人一日舟乏海江,直望河南進發,稽查監政。盤詰諸倉事畢,經過海幢,步入禪壇禮佛,知會同年。是時梅花初放,十月小陽,掃雪烹茶,謂活火敲冰,煮茗迮奇香。東來呼諸徒辦齋置酒,正問答間,忽聞面邊喊聲斷續,隱隱有人。孔大人遙見簾前下寫出一首恍似五言排律,句句叶韻驚人。(此稟在寺中敘出,事異而文亦變)近前讀之曰:

虎鑑置鯨吞,家命遭坑殺。禍因惡祖山,丙午科不發。稱屋犯文星,勒逼蟻巢拆,見志不允從,恃豪行不法。招蟻祖墳堂,畫虎照家宅。峯校入花園,強把圍牆拆。茶村討賬回,渡頭遭辱撻。慘毆命幾亡,擄掠銀三百。岡芋秋受鋤,田禾冬被割。椅桌玉花盆,捏兇明勒索。十惡陷人深,慘冤難摘發。知蟻母生辰,四方糾盜賊。斬草要除根,不使來春發。張風幸得知,叩門對蟻白。只道賊害男,豈知女禍及。是夜一家人,哀哉被煙煞。弟婦懷孕亡,七屍而命八。縣訴棍把持,府稟遇勢愜。桌告愈加冤,證人枉斃來。三齒撫不亡,批雲該死責。螢蟻望光來,泣天恩電雍。如告一字虛,當堂甘受押。匍赴切衷哀,萬世霑恩譯!

計粘原詞六紙

讀罷,愕然嘆曰:“我只疑是詩文,豈意民間命案?!”遂問原告人。突在東來未及答,迴廊下閃出一人,稽首泣告曰:“小的梁天來,懇大人與生死伸冤,不至冤封九命!”孔公曰:“汝既有此大冤,何不赴本部堂轅門投訴?”天來曰:“因有母在,屢禁小的謄詞,不與虎監凌貴興相爭。自恨生死含冤痛入肺腑,也曾不孝母命是違。巡撫臬臺均批不準,府憲縣主並不矜憐。(十六字中有無限筆墨,無恨悲哀。)是以不避斧戟之質,有違慈親之訓,只得在此哀求。伏望大人鑑察。”言罷,兩淚交流,痛腸欲斷。孔公曰:“汝且歸家奉母,不用悲傷。本部堂不比贓官污吏,縱惡陷良。俟獲賊與汝伸冤便是。(豎制臺方愧尼山後裔)囑畢,擺道回衙而去。天來聽得孔公如此囑咐,心中暗喜,復轉生疑。固見貴興往日於大小衙門打點得四通八達,恐今番仍來作弄,不得不防。乃回東來曰:“今日冤情幸遇明員,喜出望外。未竄何日可亦?”東來曰:“孔公秉政堅剛,臨民愷悌;待百姓若子孫,視金銀如草芥,一切奇珍玩物,不能稍易其心。乃當今天子之師,孔仲尼之嫡裔也。曾聽得康熙年間,聖祖仁皇帝偶臨孔聖廟,欲開中門而進,孔公犯顏諫曰:‘敢請陛下,當行何禮?’聖祖曰:‘師弟之禮若何?’孔公曰:‘師弟之禮用下敬上,謂之貴上。’復問君臣之禮,孔公曰:‘羣臣之禮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上尊賢,其義一也。’遂不放中門而進。其生平耿介如此。迨後聖主聞粵東洋匪援攘,特調孔公捕授。不數月而海晏河清,威沐孔公恩澤。今日凌家諸賊亦何患,其因循哉。”言未畢,忽聞炮聲三響,一徒欣然入報曰:“梁官人可賀,可賀!三尺之法已行,九命之冤將雪矣!”未知所報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楊福單拳憐大有

李豐雙足跪高全

卻說孔制臺點起文武官兵,放炮三聲,前往捉拿凌犯。委員楊福、千總蘇安帶領牌刀弓箭手百餘人,嚴嚴整整乘大舟於珠江,兵分三哨望譚村鄉進發。

是時雍正七年小陽月令。貴興以爲訟事安然,將欲大排筵席,廣集梨園。區爵興諫曰:“幾番宴飲不終,被他衝散。須防訟事有變,且勿驚揚。”貴興曰:“表叔是何言也?今日酬答長友,正好與衆兄弟痛飲一宵,以顯我凌家聲勢。”遂不聽爵興之言。邀齊一班惡黨,仍集於裕耕堂中,惟熊亞七、尤亞美二人未曾赴席。當夜三更時分,官兵剛至,一網生拎。初林大有聽得官兵將到,飛奔上儀門瓦面。楊、蘇將各犯捆束出門。遇遇天上有飯流下,塗穢楊公之衣。(事奇而筆亦幻)楊公驚怪,(不特當時驚怪,讀者亦驚怪)單身上瓦,只見一人躲身俯伏,酪酊流涎。(可爲嗜酒者戒)大有窺見楊公騰身,乘醉而走。楊公不暇叫喊,隨後環屋追趕。追漸近,大有迸力一跳相隔,盈又楊公翻縣倒逐。大有不預其意,被楊公一手拎拿,二人比試幾合,大有乃用“童子拜觀音”法,兩手撥開,又相去遠。楊公發聲大喊,衆官兵聽得扳簾而上,然後把他捉獲。一齊關起三木,押解埋城。正是:

梨園滿日空歌舞,賓主無端又別離。

是夜,獲得賊匪三十餘人。次早傳入天來訊質。孔公一鞠,各各不諱,惟貴興獨不肯招。孔公以鐵板煆烘燃他腳掌,貴興禁不得苦,捏不得痛,兩眼幾乎迸出,只得從實招來。於是發往監中。斯時尚有熊亞七,尤亞美二人未獲。孔公之意,侯獲到二犯,然後將他王法。

雲當日貴興被獲,家中無所爲計,乃託李豐向孔公之弟高全求情,許銀十萬釋放。高全素知其兄情賦清廉,不可以金銀作弄,直卻李豐不能如命。李豐懇意綦切,高全固辭。李豐倏然跪下,曰:“今日雖與貴興生計,實爲我兄之謀。將來變案,此禍非輕。”言罷,眼暈俱紅。高全見他如此哀求,扶而慰之曰:“足下休要如此。吾即往諫便了。然聽與不聽,皆爲汝之造化,非敢以逆料焉。”遂入見其兄,語言以漸而進,及說到貴興富有百萬、學足三餘之句,卻被孔公舉足一踢,怒責曰:“如何作此不差語?”於是,左右足連踢五腳。(天來受打五掌,高全受踢五腳。一手一足,遙遙相對。)高全懼抱頭而竄,暗思:“事爲人謀而身受其辱。心甚不甘!”即喚下人鄺漱向李豐索銀五百兩。李豐以爲得計,大喜而進。之後久不聞音耗,訪察鄺漱,漱言:“二爺被踢五腳,故此索銀五百。較諸往日滅價殊多。”(易行五掌,領谷五擔。高全五腳,索銀五百。一谷一銀,遙遙相對。)

未幾,聖旨到粵東,宣如孔公督理黃河急務,限日限時。竟將九命冤情附託於肇慶府連公監督,叮嚀告誡,刻日揚帆。天來聞孔公登程,亡魂喪膽,催舟追趕。誰想官船去後,舟艤填河,日行三、五十里。幸得有些南風吹至飛來寺下,窺見孔公入寺參神。待其回舟。俯優於船頭號哭。悲慘之聲惹起峽猿助叫。孔公撫慰一番,給予金銀布帛。

天來歸告其母曰:“大人者,所仰望而冤伸也。今若昆!”與其母弟相對泣於中庭,而孔公己度嶺去矣。(孔公度嶺之易正可與下文天來度嶺之難相對。)因此觀之,則君子之清政蒞治,其黎民不愛慕者幾稀?此話休題。

且說肇慶府遵領孔公之命,將各犯帶回府監。誰想當日簡勒先聽得貴興案情發作,逃在端州。今聞貴興帶到府監,便改裝往問。二人相見,且驚且喜,設計偷生。貴興囑他“如此如此”,勒先點頭許諾。忽聞後邊一人叱曰:“汝等休要在此生事,貽害於吾。”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府太爺置酒求謀

簡勒先快船趕賄

且說簡勒先與貴興剛剛講到投機,被獄吏徐煥喝退。勒先出,遇蔡順於途。蔡順問所從來,勒先答:“在府監。”二人握手同至蔡館,勒先備述其因,且言貴興牢中所許,有能釋放者,酬銀十萬兩;但得免死而減刑徒杖者,許以二萬五千;獲理人自當厚報。蔡順欣喜無限,竟日與他籌第。蓋蔡順系順德都寧司人,在端州當行出官,與府公子往來綦善。是日先告其友徐風,託他“如此如此”,然後入見公子,首將倉庫,試其盈虧。公子嗟悼不已,遂實告其空虛。然後微叩梁凌之案。公子答曰:“此犯業經監候家嚴,尚未詳文,勢必將他處決矣。”蔡順訝曰:“尊翁拜所宜也。曾不知昔日天來稟中,巡撫幾番批死;臬臺堂上,證人屢次遭刑。四品徽臣可與大人比較。況復衿者、鄉正聯保爲良。聞彼百萬家財,邇日遺子登朝抱告,將來欽差到審。如之親何?”公子曰:“制臺本意,自有擔當。”蔡順嘆曰:“兄更差矣!黃河此後自古稱爲苦差,哪有回邦之理?將見同僚,大小仇視尊翁,如有所失,其禍非輕!此時此際,雖欲與子優遊同樂於此地者,其可得乎?”公子聽罷,遍身冷汗,慌張欲告其父,蔡順止之。曰:“與兄數載相交,所言俱是心腹。慎毋吐出吾言。”語畢,辭別而去。公子入內,將蔡順之言作爲己意告知其父。府爺曰:“我兒所慮精詳,自當原情定案。”然後御告之意何處聽來。公子曰:“孩兒目睹民間長者所言,伏望父親聽信。”府爺暗思:“蔡順久在當行,必諳民間消息。”於是傳他而入,款以百味珍饈,將其子之言以詰。蔡順答曰:“探得凌貴興家有七星伴月,富似石崇。近聞其子拖星帶月,抱告朝廷。”俄頃徐風拜見杜師爺言:“貴興許銀十萬,送入府衙。師爺若肯與他調停,另有黃金厚報。”師爺大悅,徐風退出。

師爺入見府爺。府爺述蔡順之語,師爺吐徐風之言。府爺復問蔡順曰:“果曾聽得此語否?”蔡順曰:“聞本確聞,但未審其虛實。豈敢平地風波,滋生議論乎?”府爺感謝一番,蔡順拜辭而去。師爺告府爺曰:“蔡順言他有百萬家財。今他許以十萬,此言可見非虛。”須臾,一人入報:“巡撫大人不日親臨查庫。”公子曰:“如今倉庫兩陷,可預爲之。”府爺曰:“奈何?”師爺附耳低聲,說個“如此如此。”蓋蔡順與徐風系八拜之交,徐風之子拜社師爺爲誼父。是以蔡順薦他往說其言易入,蔡順在旁鼓舞,愈不可疑,復說許多利害相關之語,一且墮其術中。當日蔡順回館謂勒先曰:“梁凌之案,功己將成,可速辦禮而來。如禮不到,定然主變。”勒先出更遇徐風,徐風亦催他辦禮。勒先奔至海旁塔腳街叫得快艇五隻,每隻各用七人。勒先嫌其太少,每隻再添四名。限時八個,便要赴到譚村,給予工銀三十。船戶搖首曰:“工價慢談,惟此路程遼遠,快則十時、遲則十二。任他四面風來,可以如期而至。工價百圓,遲一刻罰我七兩;早一刻賞我十圓。所有火燭支消、巡船費用,官人自行給發。”其後訂準八時二刻,來往皆然。工價竟依船戶。(不減價而減時方是當年情景。若價時不減便不成其爲文矣)此日未時初刻開船,佈散海面。衆快頭踊躍,捷如馳馬,快逾龍舟。(龍舟無風可乘而快艇則有帆兼用並非獲)偶值西風大作,順水揚帆,轉盼已到西南,移時又抵禪山。忽聞夜鍾九點,(亥初)沿岸寥寥五了營兵喝聲:“住漿盤詰,何船?”衆快頭一齊發力,更不答言,去如箭急。鐘聲兩點(正醜)到譚村。

附自鳴鐘:

一點醜未刀,二點正醜未,三點寅申刀,四點正寅申,五點卯酉刀,六點正卯酉,七點辰戍刀,八點正辰戌,九點巳亥刀,十點正巳亥,十一點子午刀,十二點正子午。

勒先奔入凌家,具道牢中受苦,蔡、徐求救,許財十萬有餘,立解金銀,異日丈夫釋放;屆期不至,後來機會難逢。家人急喚喜來將七星摘下二顆,團圓缺去一角。(點逗星月)命彼隨行,帶不盡乾糧器械,(乾糧所以防飢,器械所以防禦,二者皆扼要之物。)卯時開船,是日亥時隨到。(水有順逆,船有輕重。往來相去三時,可見作者心細。)竟將此雪白鮮黃數十人舁入府衙而去。正是:

能於禍處反成福,

解向仇家買得恩。

欲知貴興釋放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端州署貴興反案

雙門底天來被辱

再說天來居家,痛恨孔公離任。一日聞人叩扉,天來緩步而出。卻被十餘人不分皁白,拘押而去。天來駭然問曰:“爾等何人,因何事故?”左邊一人厲聲答曰:“番禺陳德!”天來回顧,右邊一人低聲告曰:“奎慶府新任差爹秦登是我,(有此低聲,故能充得差爹秦登)請梁官人前往端州聽審。”

行不上半里,前面有一漢子攔住去路,喝聲:“爾等前往不得。”天來抬頭一看,其弟君來也。衆差役聞喝,慌忙撿出府稟擲看。君來覽畢,從容而言曰:“既有府稟,便當前往。惟家兄近有微恙,煩衆貴差與我周全。切不可大驚小怪。今有花銀五兩,權作茶金,異日再行厚謝。”衆差役領過,欣然釋手隨行。天來顧謂其弟曰:“汝可歸家奉母,數日我自有當返。”君來歸告其母,淩氏捶胸大哭,呼天而救。君來再三泣勸不題。

一日,帶至端州。府爺升堂,傳入拘出各犯跪下。府爺聽訊,天來應答如流。(幾番經練安得不應答如流?)府爺大責貴興曰:“汝本身充國學道人呈門,如何罔知法紀,糾賊行兇?”貴興具言:“天來八命陷人,希圖折債。”復責各犯曰:“爾等亡命之流,聽誰鼓惑,焚劫梁家?”林大有稟曰:“小的系彼舊日耕人,拖下田租,與他有隙。被其誣爲賊匪,久困監牢。小的有母在堂,今年九十有五,伏乞太爺明察秋毫,大開湯網,俾得回家奉侍,免受飢寒。”府爺拍案大怒曰:“爾本賊性,還說孝子虛言!”喝皁隸痛笞五十。林大有不敢招認。府爺再詰曰:“如果系貴興學爾等打劫,抑或爾等自行從實供來便了。”林大有所供如故。府爺將他發上招架,夾得林大有手足冰冷,苦極難禁,徐徐稟曰:“小的曾與他批佃老北沙田,拖下租銀二百。連日登門逼勒,也曾與他廝打,因子他日成仇。故被他誣爲賊匪,萬望太爺鑑察。”天來稟曰:“他並不是耕人,現有原耕可對。”府爺曰:“爾等欠租,還將業主毆打,便是賊人氣慨。”喝皁隸扣緊架索,但見林大有咬齒搖頭,竟然不肯實招。連審三堂,終不肯決,只得向天來大罵曰:“汝曾在廣府具下遵依。何故幾番控告?!此盆此桌,何處而來?”天來答以父親遺下,府爺曰:“既父所遺,如何單號爾名,不見君來物業?即此一事,可見糊塗物各有主。猶思冒認,誣人捏事,自不必言。巡撫大人批‘該打死’,本府照批行刑就是。”(何不述孔公之語而偏引巡撫之批?)審畢,將貴興等各犯放出,反留天來一人。越數日,天來具下甘結,然後始得歸家。泣告母弟,舉家大哭。天來系今孝子,日來尚且含忍不敢多啼。恐致母親動念,夜裏登牀就寢,兩行珠淚暗地偷垂。正是:

九迴腸牽三更夢,一片魂驚五夜雞。

天來夜夜悲傷,不能安枕。每至五更時候,神疲思倦,方能乍見周公。偶然一朝,睡至日出三竿,還未起來澡洗。君來揭帳視之,但見淚落連灘,兩邊浸爛,駭告其母。淩氏待他醒來,撫慰曰:“我兒可往省城復業,免來連夜悲傷。死者不可復生,貧者安能敵富?如再述而不醒,將來有誤生涯。”天來暗忖:“與貴興構訟多年,滿城大小官員也曾具稟。即如告準,亦屬空談。此志此心被他喪去八、九。”一聞淩氏之言,對母自咎曰:“兒不孝,不遵母訓,屢屢呈詞。今日誤人誤己,財散冤沉。自知其過,以後雖有明員,兒亦斷不敢與他再訟矣。”(有此一段,生出後文。正所謂水窮山盡如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言罷,辭母往省而去。

一日行至雙門底前,偶遇貴興乘一座玻璃大轎,手持一把銷金紙扇,居邊小子兩個相隨,揚揚得意而來。天來俯首疾走。貴興一見,停轎而出,叫聲:“表臺”,天來佯作不聞;再叫一聲:“梁表”,天來亦不答。乃提天來之手,且笑且罵曰:“汝莫不是到衙控我乎?”天來曰:“從心所欲,從吾所好。賢表又安能拒我哉?”(其志猶在)貴興曰:“汝欲告吾,惟有四君可告:天上帝君,地下閻君,屆中竈君,朝內人君。除四君,何地可控我?”天來曰:“汝量吾不能赴京御告乎?”貴興曰:“果能此事,當以筆資奉送。”言罷,呼小子撿出錢二百摘於地。天來曰:“如此鄙人,誓必告汝,誓必告汝!”拂袖而去。貴興跟前,再執其手,從容而告曰:“賢表貴冗多端,精神疲憊,此心猶恐忘記。吾今當以此扇,打醒爾的精神,使爾常常記念。”言罷,舉起一雙冷眼,向天來照頭照腦亂打無數,竟將一把銷金紙扇打得熔熔爛爛,骨肉俱離。(四字關意)天來四顧無援,掩面而走。正是。

路逢狹處難迴避,運到乖時慣折磨。

未知二人去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梁天來攔輿遞稟

蔡顯洪念友遺金

卻說貴興在雙門底打辱天來,回至三德店中,揚眉大笑。爵興問其所哂何事,貴興答曰:“吾自從與天來關訟,所耗財不下三十餘萬,反不如今日雙門底撒去二百銅錢。”宗孔亦怪其言,欠身請曰:“侄老爹莫不是費工錢而使人擊辱天來乎?”貴興曰:“不然。適遇天來於道,悻然要往皇都告我。我看他體瘠形癯,僅存皮骨,(在貴興眼中寫出一天來)安能幹得這般難事,赴得萬里燕京?(然則到京者盡怕笑乎?)豈不是空想的話?故此贈他筆資以告,將扇頭打辱一番。恨不能在十三行中使異邦鬼子、外國夷人同看此癡人說夢矣。”(傲極惡極)爵興嘆曰:“表侄大非所宜。天來繫個有志之人,非吾與汝可及。(小人亦有自知之明)今日省會之地,千眼同窺,安忍爲人所辱哉?可常着人探聽,勿視爲閒。”貴興見他將事如見,不敢不信。遂喚喜來往偵消息。

再說天來歸家,哭訴雙門底被辱,母幹相對飲泣。天來便要與弟瓜分產業,將名下家資赴京告御。淩氏怒罵曰:“汝往日所言,雖有明員,亦不與他再訟。何乃癡心若此,不念前言!”天來稟曰:“兒以爲原告不題,被告必然休手。誰想今日在於大街之中,尚且敢施毒手。他日相逢暗地,害不堪言!”君來曰:“七千餘里水路遙遙,朝內無人,何以舉事?前日新制臺到任,如無再遞一稟,看他批出何如。如再不準,然後另酌計較。”天來從之。(不即赴京極寫天來之孝。)兄弟酌意己定,即日寫成一紙,攔輿投遞。總督楊公看見詞內有賭吏封冤之句,暗思:“此案雖冤,執法亦來,功不在已,即如變案,罪不關身。此時肇慶府已將各犯放出,天來又具下遵依。何可別生一事?況且初到韶關之時,也曾受得貴興一個千金之禮,不如不準爲高。”(韶關禮在楊公說出,一語省卻先數筆墨。)看畢摘下。天來前邊頭鑼亂響,幾人唱道齊鳴,一直回衙而去。

天來持紙而歸,再告其母,又來與弟瓜分家業,共貴興決個戴天之仇。君來曰:“家中有兄猶國中有主,事無大小,惟命是聽。”天來取出田契一張,稟告母親,出門而去。行至歸德門外濠畔街頭,入見顯洪。

且說顯洪系福建省人,姓蔡自號繼田,與人交接,仗義輕財。屢中貨殖,有範蠢之風雅。勸時人,無論居國居家,皆以謙和爲貴。試看當日三田和合,可見吾人買易當以抑己從人。因自號爲繼田,曾與朝大任大新街合夥,販賣珍珠,號“奇珍店”。顯洪繫個知幾之人,看見行情冷淡,二家分夥,各人獲利數萬。後來我朝廷清政,重廉恥而省奢華,尚樸素而輕珠寶,行中各店俱做得零零落落。顯洪有些疲帳,尚未收清。乃在濠畔街租下一間大館,凡有貨物合價者.他亦廢居候時,十餘年來竟成鉅萬之家。當日接見天來,不勝之喜。天來將前日七屍八命之事以告,且言近日肇慶反案,雙門被辱,具述一回。顯洪大驚曰:“我回家數載,不意世侄遭此大害,殊多欠候。且問合堂福祉何則。”天來答曰:“邇來遭此大害,夜夜悲傷。”顯洪嘆曰:“汝父一生剛直,半世勤勞。惡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其何如哉!”言罷,亦待爲哭泣。天來親手進茗,顯洪接過,飲畢,問其來意。天來將赴京御告之意以告。顯洪恐他費用不敷,取出銀一千兩,說曰:“此銀系往日‘奇珍號’疲賬,我在福建新收,乃前任協鎮大人洗公之數。”天來曰:“憲君名下合收五百。”即以五百送回。顯洪力勸曰:“如再不敷,不妨謀及於我。勿使半路而返。”天來呈上田契,賣與顯洪。顯洪大訝曰:“此汝父之血產也,昔年我勸汝父所置。汝父見他價昂,尚且躊躇。少待我說此係上稅之田,老北沙一向太平,曾未有人偷割,(回照上文翰昭之怒)汝父然後肯從。吾今失汝之業,他日九泉,有何顏面見汝父耶?”(不曰臨汝之田而曰失汝之業,長者之言也。)再撿出黃金八百兩贈之,曰:“此金我與外甥二人共置。待價而沽。今日贈與世侄赴京。叔作程儀之意。”天來辭曰:“世叔既與令甥合夥,愚侄不敢拜領。”顯洪即以四百兩贈之,又將向日奇珍,另頂手銀五百兩交他。天來再辭曰:“黃金足矣,何用白銀?”顯洪曰:“不然。當日頂價一千,我曾說生意事務,汝父之功居多,餘不敢受,汝父只收一半。今汝可帶回家.以待不時之需。”天來唸母在堂,慨然從命。二人敘話一番,天來告別。顯洪矚他路上切要保身入店,須防仔細。正是:

莫言便吐三分話,

正好全拋一片心。

未知天來去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程醫生賺奸輔友

林賊首領賞開筵

卻說天來自濠畔歸家,稟知母親,淩氏暗喜,囑子往衆厚親友辭行。天來領命出門,到第六鋪“永濟堂”蠟丸店。豈知程萬里贈以程儀三百兩,人蔘大小三枚,“旁身丸”兩盒。天來感謝一番,附耳說個:“如此如此,”辭別而歸。

蓋萬里少時與天宋學習管絃,(此句爲後文泗昌行唱曲伏線)二人意氣相投,緩急相濟,有管鮑之風。是日得他其臂,天來又往劉宅,稟知岳母左氏。友氏贈以珍珠手釧一雙,泣謂天來曰:“此吾入嫁妝奩,父在廉州採賣。當時值價八百餘兩。汝可帶在身去。如費用不足,不妨變售以充盤費。吾今年逾七十,取之何用?若能與我女伸冤,便是男兒壯志矣!”天來謝曰:“忝叨坦腹,不意禍及高門。如此力盡計窮,猶有懿親顧盼。若不可以鳴冤,恐無顏以見泰水。”言畢,頓足具嗟。左氏勸曰:“縱無人助,自有神扶,何可自墮其志!”二人悒恨不已,天來拜辭。行不多時,回步告左氏曰:“吾今此行,外人未有覺者。恐貴興攔阻,有誤前程,因與嶽娘母子之恩,不得不來稟告。逢男遇女,幸勿疏言。”左氏曰:“竟日居家,哪有泄漏?汝在外邊,萬望調停飲食,千祈謹慎風波。”言罷,天來唯唯而去。

且說喜來回報貴興言:“天來在白米巷口捕輿遞稟,楊公不準,發回原紙與他。”爵興曰:“前日千金未嘗枉用。”(楊公之禮未有實序,在此一提,針線尤密。)貴興曰:“表叔明如觀火,天來不及多矣!”爵興曰:“此紙不準,必赴燕京。”貴興曰:“果若是,表叔有何善策能阻他行?”爵興曰:“他若赴京,必鬻田以作盤費,宜者人在老北沙看守,如有拭豎,作速報知。”貴興不勝喜納,依計而行。又喚喜來到“天和店”訪他蹤跡。

一日喜來回報,言:“天來病臥糖房,延請程萬里朱生診視,門外果有藥渣,且有衣灰混雜。”貴興再叫喜來到永濟堂“如此如此。”喜來領命,人至萬里館中,問:“天來近日症治何如?”萬里反詰之曰:“爾與彼有何關涉,問他則甚?”喜來詐曰:“社中諸友託我而來。因有案本留存,系他帶用。聞先生與他發藥,特來借問一言。”然後萬里從容而答曰:“天來之病,六脈無根,真元衰憊,三焦已失,榮衛虛寒,(三焦未失魂已夫矣!榮衛未寒膽已寒矣!)非但小生劣手,即如扁鵲難療。”喜來回告貴興。爵興喜曰:“幸他有病,我輩安然。如果赴京告御,舉家雞犬不寧,籽有殺身之禍!”竟日燕食,遂不以爲意。

再說天來卜吉登程,將七屍祭奠。淩氏致囑一番,天來與弟告誡一遍,皆祈福二人含淚而去,君來隨後相送。

至‘天和店’小些元室、衣襲,稟告張風。自往城隍廟求籤,籤內有“但得東方人着力,此時名利一番新”之句,更去城西北帝廟許願,將登程赴京御告之意詳稟一番。(不細)稟畢回店,與祈福二人改裝易服,暗暗登程。

舟至佛山汾水,聽見上落篙聲亂喊,往來日渡鳴鑼。驚得天來膽喪心寒,忽生嘔吐。祈福近前撫慰曰:“大爺須要鎮定,勿使驚慌。不過外邊水手行船,何至乃爾?三月到京還有八十九日,如此受怕擔驚,何日可至?”(生既不細,僕亦疏虞。豈有不無泄漏?)是時,旁有一船,系勒先之弟勒尚,解犯埋城。窺見天來主僕,側耳傾聽。聞祈福說出三月到京之話,暗記在心。乃至省城,帶各犯人臬衙交代。事畢奔至勒先之館,不見勒先。復往其家,亦不睹面,嫂答“凌家請酒”,連忙奔至譚村。

且說貴興在三德店中與爵興等宴飲,貴興曰:“與少樂不若與衆。我們可回鄉與衆兄弟再飲一番,以酬林大有昔日肇慶之勞。”乃歸家大演排優,邀請一班烏合,聲言凌大爺有銀給發。是日,應召之匪如雨餅集,(或間熊尤二相未知,在否,餘日既家酒食,又復賞賜。自可言外見得。)貴興逐一賞賜。惟林大有與區爵興以金代銀,贊大有智勇兼全,爵興料事如見。二人當以另眼相待。竟將天來之玉石花盆、花梨椅、桌羅列於裕耕堂中,畫棟前張燈結綵,梨園上鼓樂齊鳴。是時僅至初更,貴興家中牝雞亂唱,各各心疑。霎時一陣狂風大作,所有燈燭盡滅。忽聽得階下一人厲聲喝曰:“大兵將到,特來報知!”主人熊亞七、尤亞美二人早已騰身上瓦,(茗點二人妙手幾失)衆人亦四散奔逃,(先有此疑,再遇此驚,安得不四散奔逃?)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訪天來爵興點賊

託陳式德先贈書

卻說當夜衆人被嚇,又遇燈燭滅去,其後舉火辨真,始知勒先。貴興急問其所以,勒先告曰:“吾於城西北帝廟中,偷聽得天來口稟,言往京都御告。他若告準,當有大兵到來,我兄弟怎生計較?”言未絕,勒尚亦到,低聲謂貴興曰:“我曾在佛山窺見天來主僕,因此在意留情,潛聽所言。其僕說出赴京之語。吾自解犯稍暇,便來報知。”爵興嘆曰:“天來此去心腹之患也。”亟喚潤保、潤枝:“駕一隻快船追趕,見他主僕,登時刺殺投諸江中。歸來自有厚謝。”(如此許諾是否刺殺可據。)再喚喜來:“解銀一萬兩,將五千送與南雄千總劉升,餘五千留下韶關聽用。攜同越文、越武、越順、越和並散手二十四人,在北門陸路進發,直到南雄,切不可使他度嶺。如公盤詰,叫他須要嚴緊,不可稍有放縱。美閒可擁銀五千兩,帶領十二人,前往贛州關打點。倘費用不敷,可修書與喜來在南雄府解運,或走流星馬報知,不可因財失事。陸續行程亦要訪他蹤跡。”一一分撥己定。忽有二人抗聲問曰:“我等不才,當作何事?”視之乃柳鬱、柳權也。爵興囑曰:“爾二人可到梁家,如此如此。”各皆領命而去。

且說淩氏自從其子去後,無時無日不念心頭。偶然一夜三更時分,在家堂中,許下保子平安福,力具稟其子某日登程赴京,御告與九命伸冤。顯洪贈金以去,祈福相護而行,海外風波,仰望神明保護;(伏下過湖)山間雲雨,惟祈佛力扶持!”(關照下文度嶺)卻被柳鬱、柳權伏在瓦面潛聽,慌忙報知貴興。

貴興曰:“怪不得守田人總無消息,原來福建這個老賊膽敢與吾作對!”爵興嘆曰:“顯洪贈以四百兩金,天來便可走得七千里路。如果赴京告御,予及汝皆亡也。”(此教授只有得孟子一句,用來妙極妙極。)是日再撥水陸兩路,沿途截殺者三十餘人,按下不題。

且說天來在佛山多添水手,限日包程,許以花紅神福。衆水手並皆踊躍,湊着南風大作,若馳驅。(未寫南雄之甫,先寫佛山之風,作一引子)未幾,已抵韶關。是時,國家太平,過關者盡是衣冠人物,商賈往來。一歲之中,從未有人瞞稅。早晚兩關,只有官親代放,不甚嚴查。故此天來未曾耽擱,揚帆破浪,直抵始興。(可見家神自有靈廟,今之婦人或禱於異鄉荒僻之由,或求於寺觀庵堂,甚則滋生穢事而反咎神之不可,豈理然哉?)主僕二人舍舟登岸入白石村,求見德先。

且說德先娃蔡,本處賢人。天來與之世交往來三代。二人一見大喜。德先曰:“地之相去千里,心之懸隔十年。何期生輝蓬華?”天來答曰:“順經此道,故來拜候尊顏。”德先乃將天來行李貯頓。德先呼鐐子安排筵席,便要留他半月,方許登程。天來力辭。

德先曰:“我自入京以來,離家八載。本月歸家,方纔數日,正好與世叔盤旋。”天來曰:“有難羈身,不敢如命。”德先曰:“心中何事?吾能與之分排。”天來具道其因,求他指示章程之意。德先聞聽意外,大訝良久。二人遂無心於飲食,相語達旦。德先詰他帶得禮儀盤費多少,天來答以“八千。”德先嘆曰:“八千之數,尚未足以刑部支消。還有通政司與大理寺,安能遞得此詞?”乃代爲籌策,修書贈與天來。說他帶入京城,呈上給事科陳式。因彼與通政司及大理寺鹹有關照,其人可以相願。天來問曰:“世侄與他有何瓜葛?”德先曰:“愚侄系彼之內弟,大家姊賽蘭之丈夫也。”天來所得賽蘭,系幼年與伊頑耍,到此必然不棄。回念昔日城隍之籤,有“但得東方人着力,此時名利一番新”之句,看來豈不是陳式?遂領下所贈之書,欲與德先作別。德先乃謂家人馮二曰:“汝可速往南雄,等問般實寓所,覓個好好淨房,打掃得虔虔潔潔,待梁老官人前往安息。”馮二領命先行,隨後天來謝去,不題。

且說潤保、潤枝快船回見貴興,言水面全無消息,也曾趕到清溪,只見下水船多,去船無幾,湊着敝帆細小,雖有南風可用,實憑漿櫓而行,料得他在老龍直上和平小領,知吾攔阻,偷行土十八淮(或雲當日天來若經此路,免卻許多驚險,餘曰不然。不由梅嶺,哪有德先所贈之書,南雄蘇沛之之信?故曰智慧之深,不如造化之巧。)爵興曰:“和平小嶺路屬東江,何以船經汾水?”

正躊躇間,座間一人叫曰:“某有一計,便知明白。爾等休要生疑!”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和平縣大有分兵

泗昌行區明度曲

卻說潤保、潤枝探得天來在和平縣度嶺,衆人是否未分,忽聞宗孔說:“有一計便知明白。”貴興問之,宗孔曰:“胡不遣人到程萬里一訪?則真僞立見,何用狐疑?”貴興乃請爵興往第六鋪訪察。爵興入至永濟堂與萬里相見,試詰天來之病。萬里暗知貴興使來,亦以微言挑之。二人各具隱情,不肯實吐。爵興回告貴興曰:“天來此去實所難明。”貴興曰:“潤保、潤枝之言,寧信其有,不可必無。”遂取出銀二百兩,命林大有帶領力士六人,飛奔至和平縣,候他度嶺,暗地施謀。林大有曰:“他由此路,我不能擒,自當束手請罪。”言罷,七人陸路而去。

且說天來主僕侵早在白石村出門。是日,雨水泥濘,午後始到南雄。遙見馮二在泗昌行門外站立。馮二一見天來近前,接過行李,引祈福入房安頓。天來取出些小包,謝與馮二。馮二拜領而去。

蓋此行開,創百有餘載。是日偶然修整,尚未竣工。故此客商稀少,不甚喧嘈。行主系南海九江鄉曾姓人,喊呼他爲曾三公。與南安府泗源行同事。當下接見天來,問他姓名。天來實對姓梁。改名德有。語畢,主僕入房安歇。天來囑祈福,夜來須要提防,不可熟睡。祈福點頭應諾。次早意欲起程,因見行李尚溼,天來着令祈福撿出曬曝,以待明天。

此日中秋佳節、十五芳辰,行主開筵邀客,賞玩月華。是晚,同席者四人,三公指一人告天來曰:“此位與梁兄系廣府鄉親,姓區,名明,字元榜。尊府陳林果箱大客,前往蘇州寶號區江便是。數十年來,所有貨物過出,俱在本行出入。爲人老成練達,韜略過人,諸事每堪重託。請梁官人代吾致敬一觴。”天來細看此人,生得身村五短,肉暖骨清,相逢不見其耳。於是擎杯而作,叫聲:“區伯爺,今承三公之命,特來奉敬。倘寶號貨物往來,請人押運,如肯相信,當效犬馬之勞。”區明曰:“老夫虛長梁兄十有餘年,一事無成,哪堪錯愛?如此邂逅相遇,未曾領教大名。”天來答曰:“不倿名呼德有,前往江西。今日幸聆區誨,何相見之晚耶?”區明樓過此酒,一飲而盡。

天來見席間一人,器宇不凡,問其姓名、居地。其人答曰:“姓蘇名沛之,京都到來,前往貴省。”天來亦與他交飲一杯。已而杯盤狼籍,感不盡明月清風。忽聞四鄰弦管玎璫,引動區明雅興,勃然而作,提着一個擅板,欲與天來唱和。天來推作不諳。區明再請,天來固辭。區明乃自援板而歌,放聲唱一隻“伯喈賞月”。唱畢,衆皆喝彩,即傳板與天來,叫他唱“負劍西遊”。天來強從其意,唱到“鴛鴦日裏並肩以遊,夜中交頸而宿,想俺蘇秦爲着‘功名’兩字萍蹤靡定,破傷家鄉。父母不能奉侍,妻子不能相親。可見人而不如禽鳥”,(曲本遊俠愁人,歌詠反作斷腸)不覺觸動平日八命愁懷,今日離鄉告御,忽然跌下地來,昏迷不起,嚇得衆人不知所以,共扶至榻。未幾復甦,區蘇二人亦各歸房就帳。(如此中秋佳景,被他掃去。正是世土每多愁苦事,入間能得幾回歡?)天來唸起:“家中有此大冤,滿城大小職員竟不能以共白,只有孔總督可以鳴冤,調往燕京而去。”再思:“張風已故,智伯又亡,知心相輔者亦復寥寥。有母在堂,家資消乏。幸得顯洪助以費用,猶且不敷。今日影隻形單,寄身客店,前程還有六千里之遙。萬一告來不準,豈不是虛走一遭?”細想貴興這個仇人,如果被他系得好苦。咬牙切齒,不知不覺鼓牀而嘆。隔房區明剛剛睡着,被他驚醒。斯時三更三點,月上東牆。須臾,區明神疲眼倦,將入南柯。復聽得牀聲一響,再喫一驚。如是者數,區明傾耳而聽。但聞天來嗟嘆不已。乘夜過房,間曰:“梁兄終宵不寐,爲甚緣由?”天來嘆曰:“夜來種種愁懷,茫茫如海。家計艱難,不可與人共白。”區明曰:“居家子不慣離鄉,枕蓆間自覺無聊之嘆。”天來曰:“不然。我心之憂不比他人小次,竟然痛入心腸。”言罷,再嘆一聲。區明曰:“君今不過客中寂寞,便說無限淒涼。曾下記盛鄉天來?彼亦與君同姓。一家被陷,屢告冤沉,將人比已君更何如?”天來聞說失色,不覺潛潛淚墜,只得推心置腹。言:“侄輩本是天來。自念明早過山,今夜如何安枕?”區明聽得大駭。忽一人入房問曰:“汝二人竟夜多言,命我不能成寐。”天來拭淚接見。正是:

莫道夜深無別耳,

須知窗外有間人。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林大有宿娼被獲

張阿風託夢防奸

卻說天來對區明說出真姓、真名,被蘇沛之在外邊聽着,入房問候。天來見他二人並皆忠厚長者,盡吐真情。再將赴京御告之意道之。柿之曰:“敢問梁兄,帶得盤費幾何?”天來直對:“八千。”沛之嘆曰:“如此稀微,勸君趁早歸家,免生妄想。”天來自思進退實爲狼狽,於是仰天而泣。沛之不忍其冤,良久謂天來曰:“梁兄既有此冤,自當圖謀,非可以哭泣了事。”天來拭淚,求他二人畫策。區明曰:“老夫身居商賈,不能力助梁兄。蘇先德燕京大客,當有良謀。”天來乃向沛之極意哀求。沛之曰:“吾今客務倥傯,不敢爲君久計。可修一書與君,到京都投入吏部衙門,呈上吾師李坤大人收覽。大人自有照料。”言罷,將天來冤情顛末寫入書內。天來拜領。是時,天色將晚,沛之遂卷膊而行。

蓋沛之系新授廣東按察甫,到粵界便改名微服,訪察民情。當日贈書與天來,正欲與民除害。天來得書暗喜,喚祈福挑着一擔行李先往,隨後與區明行主作別。

行不上半里,祈福飛奔而返。天來問之,祈福駭聲叫曰:“前途不好了。小人窺見鄉中越文、越武等立在街頭,左窺右探,必然訪我行跡。大爺且要少待。”天來聞告,心寒疾趨而返。不得已將往日情由告知行主。三公聽得大訝,隨着人往外邊體探,果見許多生面之徒,蹤跡可疑之輩,入房實告天來。天來懼與祈福並相哭泣。區明聞說,亦慼慼不安,力勸其主僕潛身被禍,不用悲傷之意。正是:

北望朝廷何太遠,南來寇盜又相侵。

且說喜來當日到了南雄,求見千總劉升,呈上禮單拜帖,具言貴興之意、天來之貌。劉升大喜,留他在此幫查。

須臾,一人入報宗孝、宗和等八人解到銀一萬五千兩。喜來與之相見,問其來意。宗孝曰:“往日林大哥帶領兄弟六人,分兵在和平縣把守,查無俏息,各各心煩,鹹在石龍鎮宿娼。當夜聲勢揚揚,所有美妓叫齊在水面取來,卻被分縣老爺捕獲,惟林大哥一人奮力打釋,餘捆往入衙。特着我等到來,叮囑衆兄弟,不可效尤。免貽累無正事。”喜來又問:“解來之銀何用?”宗孝曰:“恐贛關不敷,本處不能接應。大哥可於各衙、隘口交粘周密,不可吝惜資財,以失太爺所望。”喜來乃將此財幹弄一番,然後與劉升同登梅嶺,通日在掛角寺等候天來,聲言:“大人新令,無論過往軍民,驗過方許放行。”

有人帶得洋菸一罌,裝成駝子,藏於背上;又一人販婢爲生,將小婢四人扮作良家小子;吉安府邑庠生廬協清行李山有骰子數顆,一一被他盤出,遂將三人執法遂究。一切遺禁等物,搜得清清楚楚,更不許開遮戴帽,掩飾顏容。雖有貴介公子乘輿,每每揭簾相驗。當時走私瞞稅不敢經由,來者尚不着急,惟去者加意嚴查。過往客人共相驚訝,無貴無賤不得不從。(極寫嚴緊,以見度嶺之難。)

三公風聞,夜來入告天來。備言:“大人新令,嶺頭盤詰甚緊。凡有禁物,不可隨帶,非但客程擔擱,且貽害於本行。”天來暗忖:“主僕二人無物可稅,更無禁物隨行,過山哪有攔阻?”先教祈福,唯唯三公退出。

是時二更三點,萬籟無聲。入店以來,連夜未嘗安枕,孤燈寂寞,星眼朦朧。忽見張風當前告曰:“大爺赴京朝告,小人特意跟隨。來日掛角寺前千總添兵把守,南雄嶺上喜來居此稽查。”天來嘆曰:“如此艱行,吾當自返。”張風曰:“休要驚慌,自有三魂之力。慎毋退縮,免沉九命之冤。日裏過山謹慎,夜來入店提防。”言罷,大叫三聲而去。天來偶聽得鄰雞一唱,猛然驚醒,乃是南柯。思:“冥冥冤魂,未嘗無驗。萬一被其所執,將若之何?”不覺悲叫之聲,驚起隔房元榜,擁衿而問,天來備述其因。二人半信半疑,無所爲計。適遇三公當前告曰:“某有一計,只恐官人不爲。如肯樂從,可保泰然無事。”未知此計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泗昌行裝箱作假

南雄嶺遇雨逃生

卻說區明與天來正欲設計過山,偶遇曾三公入房,說有妙汁。區明問之,三公曰:“吾來日與客官發賃,欲將此貨輕載。合其主僕扮作挑夫,從中遣人代膊如此,廢力無多,亦何難以掩飾?但伊主僕未審鈞意樂從乎?”天來拂淚答曰:“若能度嶺,萬死不辭。”區明曰:“足下之計,掩耳盜鈴而已。曾不思他裝可改,貌不可移。”三人商議一番,無以爲計。

不覺日上三竿,天來泣曰:“如此累卵之危,望區伯爺憐而救之。”區明沉吟良久。三公曰:“區官人寶號貨物過山,歷年未經插驗。何無將伊主僕匿在箱裏,不知衆意何如?”區明點頭稱善。主僕亦以爲得計。衆人酌議己定,三公吩咐衆挑夫:“明日五更造飯,侵早與區江號驗貨。”密喚心腹人十六名,將四人肩挑天來,又四人分扛祈福,餘八人以代膊,一進一退須要知機。斯時,果箱計得一百無零。其中大小不同,參差不一。三公撿出兩個稍大,卻將箱底擊穿,旁邊斜鑽幾個小孔,以疏喘息、放乾糧等物。外面大書“盈”字九十九號,又一個爲“重”字一百號無零,聽有天來行李改印區江字號。

是時四更三點,天高風淨,月色如銀。(寫月色反襯下文風雨)三公謂天來曰:“請梁官人飽餐入箱,免抵飢於來日。”天來聞請,早喫一驚,霎時不省人事。祈福扶而救之,少頃慚漸醒來,長嘆一聲。區明近前撫慰曰:“大丈夫臥薪嚐膽,不已爲難。望梁兄開懷,莫作女兒之態。”天來猛然一醒,騰身與祈福啖飯。啖畢,意欲入箱,一人報:“外邊有許多生面之人,一夜街頭探聽,爾等須要提防。”既而鄰雞亂唱,五鼓齊鳴。三公與區明慌忙扶插天來,放入“重”字號果箱裏面,幾人含淚安慰一番。祈福亦自躍入“盈”字號果箱而去,然後輕覆箱蓋,假貼封皮,用麻蠅細固。門外挑夫齊來,紛紛叫喊。區明喚他九十八個先往,後邊兩個跟隨,遂與行主告辭,望南安府進發。於是步攙巖而履危橋,繞松林而穿梅徑,既度一山,又逢一澗。但見四面山景,疊疊重重,又聞兩省歌聲,來來往往。忽然來至掛角古寺,寺前一個巡廠,廠外大書“盤詰奸細,嚴拿走私”八字,十餘人皆舉探筒在手,分列兩旁。區明俯首向前,呈報韶關稅單。千總劉升覽畢,喝衆插驗。區明稟曰:“本號數十年來未嘗走私。懇總爺免插。”劉升叫聲:“區年兄,如今大人新令,毋論官軍客商,往來貨物,皆要嚴查。”言未畢,只見衆插手將各箱插得熔熔爛爛。是時,節逢白露,暑氣猶存。各挑夫從其插驗,憩息於叢林之間。遙望天色陰涼,薰風徐至。(將起狂風,先以薰風點綴。)於是再作安排整頓,緩綴而行。

當下劉升問所插之箱多少,衆插手皆雲:“九十八個。”區明討思:“還有兩個未驗,進退不能。”哀聲再稟曰:“後邊兩個果箱,系奉蘇州府太爺代辦,決決不可疏風,非但厥本所關,而且受憲所責。伏乞總爺雷蔡矜憐,小的無在瞻感。”稟畢,知勢不可逃,不覺心悸肌慓,只得將高王經默誦幾遍,暗叫:“大發慈悲。”劉升見他九十八個未有欺瞞,量此兩個亦無私貨。況他繫個長者,字號經年無異,可以取信官民。遂準其言,縱他而去。(有此一箱,文勢一曲。)誰想喜來報曰:“前九十八個,果無夾帶。今此兩箱,正有可疑。懇老爺插驗,然後可放。”劉升急喚喜來親自往插。喜來提起一個三尺探衙,棱分雙角,鋒芒如箭,飛奔向前而來。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天,霹靂一聲,四面飛沙走石,滂淪大雨勢若傾盆。咫尺之間,對面與人不見,盡將一個巡廠吹得滿山零落,各司辨東奔西走,逃往山坎。喜來舉手欲插,遇着一個披髮花子,被他照頰一掌,霎時跌下山塹。區明催十六個挑夫.一齊載膊,衝雲冒雨,直抵南安。劉升在電光中,照見七個女流將他纏束,不知所以,沾得渾身凍雨,震懼起末,趨至敝俯伏。俄頃,雲收雨雯,天色晴明。劉升起來,且見一林樹木皆倒,兩邊澗水齊鳴。正是:

撞破鐵籠逃虎豹,

頓開金鎖走蚊龍。

未知天來去後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蘇臬臺微行訪察

凌公子無意逢迎

卻說天來夫後嶺頭巡館盡被風雨倒壓。劉升四顧無人,但聞坑底有呻吟聲,視之乃喜來也,發聲大喊.衆人飛奔而至。劉升喝衆作速往救。只見喜來神色昏迷,口面歪破,含驚問衆人曰:“張風尚在否?”劉升聽得駭異良久,細詰之。喜來徐徐答曰:“吾在風雨中被他向頰一掌,不知此處是何所在。可叫凌太爺祭他一祭。”言罷,雙眼乍開乍合,作畏懼之狀。劉升愈怪其顛狂,令人煮蒜水,與他澆面,折柳挽扶其口,終不可復。由是喜來夜夜合眼,便見張風在前,放眼時亦不見他。(所以乍開乍合之由,前是真鬼。後是假鬼。)且恐且驚,連日不起。

再說區明親護天來主僕到了南安,十六個挑夫一齊擔入泗源行寓所。區明附耳低聲述與行主。曾四公見說駭絕,忙將“重”字號果箱解去麻繩,劈開封皮,然後輕揭箱蓋。只見天來寂然不動,滿箱穢臭,燻人鼻板。箱底之孔,已被沙泥填塞。(可見旁邊小孔之功,老區作事真個老成練達。)嚇得衆人手足無措,一邊扶入臥室急救,一邊打開“盈”字果箱。祈福騰身而起,見天來牙關緊閉,下體皆爲糞所染。區明渾身溼透,舉薑湯而灌天來。祈福曰:“區爺請往更衣,小人自有主意。”乃以糠灰炒暖,盛其甕中,覆其心腹,冷則易之。逾時而蘇,幾人相與安慰不題。

且說蘇沛之在南雄,一路訪察半月,始到省城。微行在臬衙測字,偶遇李輝國揭下一宇求測,自言:“你臬衙司辦,聞新臬臺上任,連日盼望,還不見來。不知這個狗才所因何事?先生謂我判來。”沛之領他姓名,輝國遂以實對。沛之暗記在心,將此字尋索一番,良久未判。輝國問曰:“此字解作會什麼意義,讀作什麼聲音,如何測法,爲我批來。”柿之答曰:“此是‘盎’字,即孟子所謂‘盎於背’者是也。(唐明宰相尚不識此盎字,況乎臬衙司辦?無怪其詢。)細看字頭原屬‘央’字,諧聲,測來道上當有災殃。下邊一個‘血’字,象形,而測解作‘西’字,遠到江西,近在西南。(遠在天邊,近在目前)輝國曰:“風聞新臬臺法令威嚴,不容胥役展翹。如果路有災殃,我等謝天謝地。”沛之曰:“敢聞大哥,前任按察如此清廉,因何離任?”輝國笑曰;“此話哪裏聽來?若使清廉,吾儕便當喫醋。”沛之曰:“看君氣色,印堂明亮,紫氣重重,近日財源可賀。”輝國曰:“歷數年來得辦梁凌一案,上下衙役,鹹獲其利。豈徒弟輩而已?”沛之一一記在心頭。二人問答一番,輝國遞過封資,感謝而去。沛之更往譚村訪察,依然測宇爲名,寡坐一天,無人問測。(省會荒村,生灌自別)

次日沛之於招牌上寫出“蘇半顛奉贈測字,”懸於市中。(前有半仙,後有半顛,遙遙相對)是日紛紛到測,密如螻蟻。沛之言必獎譽,個個拜服點頭。(不應封資,自然採得拜服。)

正批論間,遙見一箇中年公子,身穿象眼綢袍,外披十行馬褂,左顧右盼,乘轎而來。那公子看見人多擠擁,又聞旁人說他有見往知來之術,下轎而出,順手揭下一個“踵”字,交沛之測。沛之細看,那公子生得大倉豐滿,地角方圓,(富相)五嶽無虧,三停平持。(衣祿相)只爲兩觀高聳,(惡相)雙目斜窺,(奸相)氣散神昏,(天相)語言浮動。(傲相。此段補前文所未序)便問:“公子尊姓尊名?”那公子舉手動足,答曰:“凌是吾姓,貴興吾名”。幹是兩手憑着,抬頭聽講。沛之聞答,暗喫一驚。問他:“所測何事?”貴興迸退旁人,低聲告曰:“我與梁天來雀角多年。他說登朝抱告,不識可以赴京乎?先生爲我直筆批來,幸毋隱諱。”那沛之揣摩“踵”字,測聞原系一個千里足。若悅天來可以到京,必然惹他百計追尋。竟援筆寫來,其判雲:

行人在外貴身輕,(泛測)足重如何趕得程?(合測)

半路不成應自返,(分測)動時無力赴燕京。(減測)

貴興看畢,鼓掌贊曰:“先生神筆,不亞古之客師也。(丂凡之孫)如應所言,當有厚報。”沛之微叩其事。貴興曰;“我曾分撥多人,或在東江把守,或在庾嶺生擒。水陵兩途去者八十餘人,追他而返。”言末畢,當前一人報曰:“凌大爺,我等在南雄嶺已帶人回來,可速歸家發處。”(故作驚人之語,令讀者不得不急看下文。)貴興大喜,撿出卦資與沛之,謝去。未知貴興歸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梁祈福身遭橫禍

區元榜智激良朋

卻說貴興測字歸家,滿擬捉獲天來,詎意喜來抱病而返,心中不勝懊惱。遂問:“嶺頭消息何如?”喜來答曰:“小人在此稽查,一向嚴緊。惟一日區江號果箱過嶺,尚有兩個未捕,其間有些疑惑。因斯時狂風驟雨,電閃雷轟,煙沙撲面,人鬼難分。(回顧張風)是以縱他而去。區爵興跌裏嘆曰:“凡事有疑,正須加意嚴察。胡不親自稽查?”喜來曰:“小人既是偷安,何有墜坑之禍?如今遍頭損破,老爺還未見乎?”那爵興細看喜來,果然換面改頭不似從前漢相。貴興延醫與他調治,自不消題。

再說蘇沛之微行至南海,訪得黃經一段冤情,隨到佛由陳村等處,連訪半月,所有風土人情,猜嫌好尚,以是爲非,反非爲是,一切含冤誣告之事,無不具悉於胸中。然後復衙升任,急喚李輝國開堂盤問。輝國答應稍遲,即將他痛笞五十。(慾加之罪何患無詞?)上下衙役,鹹相畏懼不題。

再說天來自從過山,驚嚇抱病在牀。祈福偶暇,撿衣往溪頭洗滌,(污穢之衣不得不往溪頭洗滌)久不見回。天來正在盼望,忽有人報:“祈福在官堆被人捆縛,不知何故。”天來聞報,心膽如碎,病癒加沉。區明與四公鹹來議救,天來曰:“我曾幾次囑他隱匿,他競不遵。今爲貴興所獲,無怪其然。望二位與我分憂。”二人未及答,忽見祈福飛奔而返。天來轉憂作喜,戒勉一番。蓋南安府曲路崎嶇,湊着祈福初到,自往溪頭洗服。洗畢欲回,茫然不知所向。偶遇千兵失去水盤衣服,窺見祈福手持溼衣,外貌驚慌,千兵愈更可疑,向前一手拿住。祈福雖有辯言,千兵哪肯聽信,遂繫於營前鞭撻。後來辨出非本人贓物,然後釋放。正是:

不特主人多險難,

更連廝僕亦遭磨。

當下天來對二人曰:“今日得遇諸君,雖粉骨碎身,難以補報,求爲再作良謀,(既與分憂,又作良謀,有客如此,吾恐三公兄弟不眠應酬矣。)早赴皇都,不至淹留此地。”正話間,一心腹人入報:“贛關近日加意嚴查,傳語南昌夫犯、大小客商,每每留心相驗,往來貨物到也無妨。(前重去而不重來,今重人而不重貨,文法變換。)四公問他:“始自何時?”其人答曰:“始自中秋佳節,遽爾而行。早晚兩關,四品大員親放,滿衙吏役各厭煩難。”(寫嚴查又一樣筆法,與庾嶺不同。)言罷退出。四公問計於區明。區明曰:“吾有一友,姓何字天爵,世居南海沙頭,爲人好勝邀名,當以惡言激勵。聞他寄寓本處遠來行內,今夜具酒邀請。彼如赴會,老夫自有機謀。”遂與天來、四公二人說個:“如此如此。”急着人投刺往請。

天爵聞請而來,四人接見大喜。施禮已畢,天爵坐於客位,各領姓名。區明曰:“久別丰儀,每感意於暮雲春樹。今日得瞻顏範,足慰平生。”天爵謝曰:“疊逢錯愛,未嘗一事效勞。”是時天來亦在座間,脈脈不作一語。須臾,搬出嘉餚美饌,三人延天爵於上座。區明謂天爵曰:“與子義屬鄉間濫叨知己,如此脫粟相邀,幸勿見怪。”天爵慚謝不已。

酒至數巡,天爵見天來似賈非賈,似儒非儒,舉手請曰:“敢問梁兄所向,欲往何方?”天來掩袖而泣曰:“赴京有路,作伴無人,九命冤情何日可報?”天爵聽得愣然而起,區明舉其所遇以告之。天爵悶悶不悅。曾四公見天來涕零不已而諭之曰:“梁兄暫且放懷,以盡今宵歡愛。”區明舉酒與天爵曰:“足下飲此一觴,求薦一人護他過廠。此吾厚友,幸爲與之分憂。”天爵引滿盡歡暗思:“一身本要到京,還有何人可薦?意欲與他同往,恐彼見疑。”(因天來有黃金數百,長者之行不使人疑。)乃俯首沉吟良久。四公問曰:“何客官往哪處經營,未曾領教。”天爵答曰:“今有香椽百擔,珠寶一箱,投往皇都發賣。”四公曰:“如此便可與他同往。”天爵未及答,區明接口曰:“許大功勞!何見肩帶不起?(一抑)非得經濟之人,不可與他過贛。何兄不過商賈能人,(大場有度)只可往來押運,焉能當得此任哉?”(又一抑)天爵聽得忿火填胸,(好勝人技藝難禁)舉箸掣案曰:“僕之不才。豈特可以保他過贛,直可與彼同到燕京!”(待他自說,妙極,老區韜略委實過人。)區明曰:“豈謂足下不才,惟恐中途有失。”天爵曰:“大丈夫爲人謀事,敢不忠乎?”天來不勝感謝。忽見一個長者當前搖手曰:“適聞先生保他過贛,總屬虛談。”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淫女兒通姦被逐

富家翁屈打成招

蓋此人系泗昌行曾三公,因見當日過山遇雨,特來探候平安。與天爵各通姓名畢,天爵曰:“足下與梁兄雖屬賓主恩情,東南之美;然吾與彼亦鄉黨之義,周急相關。僕今保他過廠,足下言其虛語,莫非因我生疑?皇天在上,仰祈洞鑑。”三公曰:“不然。近聞贛州稽查嚴緊,何官人以孤客而保他過廠,必然功棄中途。”天爵戲然不悅,曰:“足下以僕爲孺子乎?既承區公所託之重,自然心有主張。”區明聽得暗喜,問其計將安出。天爵回:“吾有比兒,赴京會試。不幸遇遭時疾,中途而死。現停柩於城外,尚有藩臺友票、會試燈籠。持此過關,是誰敢阻?”衆人聞說喜極,相與卜吉登程。(喜得自家通關,不管他人侄死亡於處,雖賢者亦間有之)按下不敘。

且說雍正八年,南海縣有個富翁,姓黃名經,職捐司馬。原籍江西運司,曾舉殷商。是時私鹽充斥埠中,雖設巡丁,定不可禁。後來辦得疲難,未及半年,自行告退,盡將巡丁所用之器械搬歸。

當日有個武舉吳威,系彼姨拐。偶然亦有軍器寄頓,皆屯於柴房。家中養得一女,名喚如仙,(前有桂仙,後有如仙,前後遙遙相對。)年方十五,生得眉如新月,髻若濃雲,輕步步蓮花小腳,軟擺擺楊柳纖腰。生憎蔴莫雅愛樗蒲,若不當晝而寢,必然昏暮。挨街見花翁而嬌聲喚買,遇情郎而媚眼頻舒,不時更服,連日睹妝,或飽餐於鄰舍,或寄宿於奄堂,父母以她年幼,無意提防。其後稍知,方纔責罵。非但不從,更來鬥口。逢男遇女每每厚顏。一日會經他出,如仙毫無畏憚,與人密約偷香。正是:

釵橫髻亂歡多少,

鳳倒鸞顛話短長。

適遇其父歸家,姦夫無以躲匿,被黃經鞭撻無數,遂將如仙逐出。如仙攜此姦夫,潛入柴房,共議終身之計。蓋姦夫姓蕭,字輝鴻,現充臬臺差役,瞰見房中軍器屯積如山,低聲問如仙曰:“賢嬌欲報仇乎?”如仙答曰:“自幼以來未嘗拷打。(無拷打故有此拷打)今朝被辱又不可回,(非無顏以見人,實無地以容身矣。)莫道與彼萍水相逢,既如生父,此恨難消。”輝鴻聞說,攜之歸家,計約百年恩愛,再來生起一點歪心,捏他造反,投報按寮焦公,言:“探得黃經素有異心,家中暗藏軍器,將有叛謀。”

焦公急點文武官兵,果然搜得無數槍刀、幾千弓矢,所有軍器件件俱齊。竟將黃經一家三十五人,捆解臬衙審判,詰他黨羽何人。黃經稟曰:“器械繫往年辦埠所存,巡丁聽用弓矢乃武舉吳威寄頓,並無叛逆機謀。”焦公曰:“不然,汝可據實供來。本司從寬而辦,作汝行謀未遂,尚可偷生。如有包庇,凌遲勿悔。”黃經不肯強認,焦公將他一家大小發往監中。乘輿拜見運司,訪問黃經向年辦埠之事。語畢回衙,飭差往捕吳威。

一日開堂甫審,帶出黃經,責他:“胡說多端,希圖擋塞,所辦之埠未久,如何軍器屯山?”黃經稟:“大半系吳威之物。”隨後吳威投到,焦公責問。吳威暗恩:“身爲武舉,不得不來聽審。雖然往日寄下弓矢與他,此物尚屬無據,可以推倭不認。若招實自家之物,必至株連。萬一將吾正法,夷其九族,如之奈何?”(吳威既昧良心,又無膽略,虛負武舉之名。)遂稟曰:“武舉吳威,稟請大人:威素練武,猶望於城,以與國家除害,何敢異心以圖不軌?這弓矢並非威物。威自有可用者貯家,大小‘威’字號記,懇大人細驗。”黃經極證:“其去年五月寄頓,何以反心味理,喪盡天良?”吳威又言:“平素與他有隙,被其嫁禍牽連。”焦公怒責曰:“汝黃經真個刁民!前說巡丁器用,固屬虛誣。今以弓矢誣他,有何可據?”黃經結舌,不能自伸。焦公將他發上招架,黃經口面俱變,聲如寒雁,淚似啼鶻,苦極難禁。暗思:“喲一死矣,不如暫認,或可逃生。”無奈勉強招成。其後督撫會審,所供又變,連審三堂,終不能決,依然發往監中。

不覺天桃已謝,金菊將開;日沉月轉,春去秋來。黃經久在囹圄,心意稍順。一日當晝而寢,忽聽得司獄卒當前叫曰:“黃官人,今有大貴人到探,可下牀與他相見。”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念母舅程書探監

護主僕天爵登舟

卻說黃經一日在監晝寢,忽聽得獄卒報外邊有大貴人到探。黃經接見,系外甥程書。其人乃江西進士,是年要往皇都引見,途中遇盜,進退兩難,特投粵省母舅借貸。聞寞被陷,逕到牢中。甥舅一見,悲喜交集,各述所遭。黃經附耳曰:“本省職員不可與舅來伸冤。惟望賢甥赴京,代爲朝告。”言罷,血淚沾襟。程子曰:“無傷也。(程書語純用四書,天然湊合。)君子亦有窮乎?今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此則與禽獸奚異哉?”黃經曰:“輝鴻素性奸險,架禍於吾。知汝爲吾謀事,恐來貽害賢甥。”程子曰:“斯人曰:不仁不智,無禮無義,則爲狼疾人也。彼哉,彼哉,何畏彼哉?”黃經又告曰:“吾有東滘田租,汝可收來,以作盤費。”程子舉手感謝曰:“予將有遠行。夫子之言,多助之至。”黃經更言:“離家千里,飲食須要調停。”程子對曰:“一人之身,饔餮而治,必敬必戒,無違夫於矣。”黃經囑他在途中,一切越分之事不可爲。程子又答曰:“夫於教我以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是非君子之道,吾弗爲之矣。”黃經且將投店事宜叮囑,以防小人暗計。程子點頭曰:“不仁者則知惡之。”黃經恐他不慣江湖舟行,須要仔細。程子曰:“吾聞之觀於海者其慮患也深。”黃經戒其以上下相處,須以義交,不可以怨結。程子欣然曰:“於既已知之其有不合者,受之而不報矣。”黃經遂問其引見後,何日錦旋。程於嘆曰:“千里而見王,幾千人矣,皆引領而望。王如善之,是預所欲,王若棄之,(若字請聲借用)非赤子之罪也,豈予所欲哉!以待來年然後歸。”甥舅問答一番,同相哭泣。程子安慰其舅曰:“大人者今也不豐。雖在縲紲之中,不能一朝居也。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莫之致而至者,則君子不患矣。”言罷而別。程書至東滘,討得租銀數萬,收拾行裝,僱舟登程而去。但見:

風月一江供笑傲,

雲山滿目壯行遊。

未幾,舟次南雄,高登庾嶺。再僱一舟,望北而去。

且說何天爵卜吉與天來,主僕登程。一邊着令親人營柩而返,遂與區明等又行。區明泣謂天來曰:“吾今爲貿易所羈不能隨護足下,竟至中途而廢,心甚不安。乃作七絕一首留別。”詩云:

與君聚首別今朝,又隔江山萬里遙。

望保千金圖報復,他年雪恨訴天朝。

天來覽畢,愁腸欲斷,不禁悽然。遂將原韻賡和。其詩云:

時窮運蹇競連朝,今日茫茫去路遙。

賴有諸君同着力,微軀應可赴公朝。

寫畢呈與區明,曰:“後會無期,感諸公再造之恩。不知何日可報?”四公曰:“梁官人須要寬心,勿以我等爲念。今日何客官慨然仗義,真乃一場造化也。”天爵曰:“吾今保他北上,事如兄弟,自然不負所托,諸公且莫介懷。”天來取出前後飯店鑰遞與四公。四公辭曰:“君子之交以義。區區小利,何足道哉!”天來再三放下。四公囑咐管店人將三人行李、貨物搬至客船,交代明白,無使有遺。(此句似極間極,緩之筆然,決不可少閱,下文便知矣。)

三人辭別登舟。天來囑祈福隱身入艙,勿惹外人耳目。是日,南風天作,雲滿秋江。天爵在船頭觀望。行不上半里,遙見後邊一隻小舟,舟後插兩個燈籠,大書紅黑二色,湯幾枝橫漿,乘風破浪,快快追來。高聲喝曰:“前面什麼客船?”天來聞喝心駭。少頃又一人叫曰:“系梁某人船否?”主僕二人驚顧,匿在官艙屏息。船戶雖有應答,他競不聽。(彼在上風故不可聽)天爵心中疑惑,左右瞻顧,佯作不聞。(既在下風,如何佯作不聞?夾寫一爵,總爲後文取勢。)天來在艙聞他再喝一聲曰:“若系梁某人船,前往不得!我等兄弟便要過來。”(讀至此爲天來捏一把汗)颶尺之間,喝聲漸近。(斯時雖欲佯作不聞,亦不可得。)天來慌得遍身冷汗,神色昏迷;祈福手足無措,愈不敢出來叫救,主僕慌作一團。(極意描寫以見下文之趣。)天爵叫船家乘此順風,高掛輕帆,任他叫喊。但聞他在後邊聲聲亂叫低帆,如此帆大風高,小舟焉能追趕?自然越追越遠,隨喝隨行。(從一筆又寫天來解寬。)

不意遇着一陣狂風,吹斷客船帆索。衆水手紛紛叫喊,卻被後邊小舟趕到,高聲贊曰:“好風!”(聲猶在耳)未知此舟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蘇按察細查田案

粱庶民假扮新科

卻說何天爵被後邊小艇追到,撲入官艙,叫聲:“何梁二位官人,我們行主有個程儀,特來致敬。(不驚則已,何須致敬)適因勿遽遺忘,幸勿見怪。”天爵曰:“如此風高,何須苦苦追來?”來人曰:“還有燈籠一對,未曾攜帶。恐怕夜來要用,有誤舟行。”天爵喚船戶,將燈籠安放後邊。(此非閒筆,正好爲上文登程下文過關吊線)領過一個豚元,封些果金答禮,使附旌使,謂來人曰:“辱蒙厚祝,感領殊多。煩大哥與吾致意。”來人領命而去。

天來主僕漸漸醒來。是日二人被嚇,連日倒牀。天爵亦偶然傷風,(竟日立在船,夫安得不有此病?)竟將一個豚元發咐船家,與衆水手餐飼。

是時,國家太平。舟行每至三鼓後灣泊,天未大亮,亦復行開船。未幾,轉吹北風。(既爲南風補敘,北風收束)衆水手一齊牽纜,順水行舟。正是:

天若多情天亦老,

水如有意水長流。

再說蘇按察當日升任,將李輝國痛笞五十,暫泄向日微行之怒。夜來查出梁天來一件七屍八命冤情,三番四覆細閱幾遍,不覺拍案而嘆。淑人怪而問之,蘇公曆言其冤。淑人曰:“丈夫既知冤情,自當與他辦理。如何作怒驚人?”蘇公嘆曰:“五嶽之山易改,七屍之案難移。彼要伸冤,只有登朝抱告。我在南雄訪察,也曾贈書與他,帶往皇都李坤大人收聽。未審子書投到否。”漚人曰:“曾聽得丈夫言李大人明年正月壽誕,何不修書一封,辦些儀款,先祝千秋,後及天來案事,有何不可?”蘇公從之,囑咐‘千里馬’麥如雲,限時限日到京,叫他將此書與禮儀一併藏在身上,駕一隻快馬,士衣輕裘,下邊用縐帶纏束,頭戴工絲絨雪帽,加鞭出北門而去。

又一夜看至黃經一件謀反案情,暗思:“此案雖冤,督撫業經批准,部文未下,暫且歸監。惟是行謀未遂,不能將家小行刑。若經發覺,然後可及妻奴。曾記拂山訪察之時,民間皆言黃經受柱。今日爲民父母,何可附之罔聞?”乃開堂審訊,盡將黃經一家二十餘人審釋歸家,單留黃經一人監候,然後詳文達部。淑人曰:“謀反罪議凌遲,如何釋縱?將來督撫見責,若之何哉?”蘇公曰:“行謀未遂,罪及本人。子女妻奴,又當別論。況曾訪察,猶有疑冤。如此孩提衰老命若蜉蝣,何可久困囹圄,橫加桎梏?前臺下民易虐,我今上天難。有膽無謀,不可以提揆之察;有謀無膽,亦難以理刑明。豈謂巡撫部堂,便要曲可?有民曰:知聖旨六部,亦當詳馭得宜。生平五經二十一史,習來何用哉!”

蘇公本是清廉耿介之官,復得淑人許多參贊,民情大小案件,競然明察秋毫。自從下車以來,夜夜披閱民間案件,日日吊審。審出民冤三十三條,盡將被告釋放,警責原告之人。未及半年,盜風日息,訟事恬然,官清民樂,雨順風調,遠近異邦鹹稱粵東大治。此話休題。

且說贛州一日兩關稽查得嚴嚴密密,一絲不泄,兩翼難逃。公務之船到此,未嘗免詰。商賈之客,正須加意嚴查。見有知非之年幾人,揣摩四體,聞有番禺土語。一齊監察五官。(又一樣寫祛,與庾嶺不同。)上下舟艤往來累累,魚貫左右客商,傳報一一無私。關口查丁,個個眼懸秋月;座中司辦,人人舌卷春雷。忽見左邊江面兩座客船豎起黃旗兩道,首一隻大書“奉旨引見”,兩旁執事“金殿傳臚”(實)後邊一隻新科會試何姓燈籠,(主)乘風破浪,滾滾而來。(嶺頭敬在度嶺人眼中寫出,關口船在放關人眼中寫出,俱各聲勢動人。)將到關前,一齊下帆。關上鳴鑼迎接,座中同事起立,兩旁船戶高聲唱曰:“進士程書奉旨赴京引見,現有沈臺文票。”後邊一隻又報曰:“廣東南海縣舉人何某新科會試,呈覽該省佈政文憑。”

太爺聞報,見他俱爲功名,須要還些面子,將欲免查。不料美閒在旁稟曰:“縣名南海,連接番禺。須妨奸細弄假。懇太爺鑿驗。”太爺聽得,急喚差投,索取文憑,差人登入程書舟中。程書撿出交附,轉身入搶。差役隨入,見官艙裏一人峨冠博帶,手持羽扇,踞蹲於馬鈒之上。那差人稟曰:“請何客官發出文憑,與小人帶上關前相驗。”天來未及對,天爵在旁答曰:“我且與你同到關中。”差人點頭唯唯。天爵乃撿出文憑,拉他同去,將香椽之數列明。其珠寶作爲家用之物,不錄報單。太爺以香椽系生果食物,因免其稅。各司辦將二人文憑遍與太爺相驗。那太爺細驗文書中果有兩省藩臺紅印,量無虛僞,不甚稽查,同胥役高聲喝曰:“那邊兩隻客船,系赴京殿選。爾等差役毋得停留。”差人領命,舉聲叫曰:“程何兩座客船,大爺有令,速整桂帆。”天爵聽得,登舟解纜而去,關上鳴鑼護送喧天震地,聲徹三江。天來在舟中窺見美閒眼看看對着兩道黃旗,如癡如醉。正是:

江間波影兼天湧,

關上金聲徹地喧。

天爵客船行不數里,忽遇幾隻巡邏小艇攔住,厲聲喝曰:“好個走私客船!初時可以瞞太爺,如今不可以欺我等。”船家聞喝,只得低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惶恐灘遇驚喪膽

滕王閣觸景生愁

卻說何天爵保護天來主僕已過贛關,幸得泰然無事,三人心裏稍安。剛剛出至儲潭廟前,遇着幾隻巡船攔在,窺見生果盈艙,狼索稅單查驗。天爵曰:“關口太爺曾經免稅,汝等兄弟何得多端?”巡丁曰:“百擔香椽可以息免,將來關中有何可稅?”便要回關理論。天爵曰:“吾本求名,非徒爲利,豈可頃刻停留?如到關前,汝等大有不便。”遂撿出小包予之曰:“今有紋銀二兩,給發汝等,權作酒食,休要多言,再敢留難,立將汝扭稟究。”言畢,喝聲船戶揚帆解纜,趁此順風而行。衆巡丁聞有小包相送,欣然縱他前往。先是天爵在贛州時也曾刻明香椽一百擔,誰想關口太爺看少個百字,因他系求名舉子,未曾細詰諸艙,見其食物無多,故此將他免稅。是日出口被巡丁留滯半日,其後開船,風轉西北,連日舟行,俱憑槳櫓。一日舟至十八灘頭,兩岸相去五十餘丈。滿江尖石,個個如峯。中有崎嶇小路,僅容一舟。但聞水聲遊遊,蓋耳不聞人語。天來問灘何名,天爵答曰:“灘名惶恐,歲歲傷人。任他鐵打肝腸,到此心寒膽震。十八灘中之最險者也。”天來見灘頭鑿出一首七言絕句,翹首而讀之曰:

十八灘頭十八名,一名隍恐最傷情。

人生不爲君親計,誰肯移舟到世行。

讀罷,感起舊日愁懷,不覺悽然下淚。天爵曰:“梁兄見此灘瀧,便生畏恐。我們一歲曾經幾次,心尚坦然。從來死生有命,何足懼哉。”天來曰:“不然。自念出門以來,到此只有二十餘里,曾歷許多驚險。屈指計之前程更遠,何日可到?奈何,奈何。”船戶曰:“今日過灘,客官可秉燭祈神庇佑,休要哭泣,不利於吾。”二人慌忙跪下,叩稟神明,叫齊本土兄弟,協力幫扶。另請灘師二名,一正一副。衆兄弟並皆舉力,篙發如箭。岸上鳴鑼助勢,船衆放鈔幫扶,喊聲大叫。然後可過此灘。是晚,其酒酬神,不在話下。

越數日到吉安府城,泊舟於三曲灘前。衆花子登船亂叫官人打賞,惡如狼虎,嚇得天來心慌意亂。天爵探得香椽合價,在此地頭髮賣。因見天來驚怖,着令開船,留下大半到京。未幾,舟次江西省城。天爵見天來連日耽愁,遂說曰:“我當偕梁兄同登膝王閣上頑耍,以遣愁懷。”天來應諾,二人舍舟登岸。

行至衝衢上,見有‘豫章古蹟’四字,果然物華人寶,人傑地靈。二人攜手登閣。是時,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憑欄而望,但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又聞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舉頭見當日王子安所作之賦,天來向前讀之。讀至‘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忽然觸起平日一點苦衷,不覺墜下兩淚。天爵勸曰:“下邊‘君子安貧,達人知命’,梁兄何不讀之?”天來拭淚再讀,見有“酌貪泉而覺爽,處洞轍以猶歡”,乃快然自釋曰:“見此一序,爲他所感。吾今當以君子達人自勵也。”言罷,二人握手下樓。天爵曰:“吾意欲赴衙售此記念,只恐擔擱梁兄前程。”天來曰:“如此大德,何日可報?”遂登舟解纜而去。

再說凌貴興自從喜來歸後,知天來己渡梅嶺,猶有贛關未過,連日盼望美閒,乃求計於爵興。爵興曰:“表侄宜恆探欽差,到省辦個隆儀,大人自有照料。如大人不受,我等便要逃往外邦。那時雖有狼差酷吏,任他訪跡尋蹤。此吾之鄙見也。”貴興聞說,寢食俱廢。偶然一夜,在書房中與妾潘氏取樂遣愁。那潘氏年可十八,生得美目巧笑,螓首蛾眉。入嫁以來,無半點抗拒之意。貴興與之如魚得水,二人舉酒交杯,醜態百出。貴興求她雲雨,潘氏曰:“相公請先就帳,待妾解衣,然後登牀奉侍。”貴興方纔欲枕,忽見二人手挎三張木刀,衝入書房。首將貴興兩乳割下,再舉刀刺入心窩,透出背外。未知貴興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鄱陽湖祈神庇護

常王山遇盜驚慌

卻說二人持刀刺殺貴興。是時三更三點,燈影朦朧。貴興被嚇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天來有夢貴興亦有夢。天來之夢,張風所託;貴興之夢,不知何人所託矣。)放眼見潘氏熟睡,心中駭異,慌忙喚醒潘氏,以夢告知。潘氏曰:“相公夜來酒困,故有此夢。”(所解未夢不是)貴興自覺夢疑,遂無心與潘氏取樂。侵早出門,欲將此夢求教方士。(侵早說夢便是不祥)偶然經過一“問菲”館,見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皁布服,丰姿俊爽,道貌非常,蹲踞於蒲團上,垂簾賣卦。貴興近前施禮,二人各道姓名。貴興欣然起敬曰:“明先生尊號,既稱善詳,必善與人詳夢。”(善詳姓名反在貴興口中道出,文勢之勾,自來未有。)明善詳曰:“只管說來,吾自有見解,殊非杜撰欺人。”貴興曰:“我與梁天來雀角多年。日間飲食不安,夜來偶作一夢,遇二人持三張木刀割我兩乳,刺我心窩。未知吉凶應在何人,先生爲我直筆批來,不必寓言隱諱,使我趨吉避凶,感德良深矣!”言罷,先將卦資遞過。(先交銀後聽講,序法與前不同。)善詳曰:“愚直之夫,言來倘有衝犯,幸勿見責。”貴興曰:“不妨!不妨!”那先生批雲:

木刀三張便是梁。〔有此明法卦定然靈)

君家聽我說端詳。

貴興愣然,曰:“莫非就是梁天來否?”善詳再批曰:

二人暗隱天來字,(天來二字暗藏二人)

貴興曰:“有人教我定往外洋,是否可行?”善詳又判雲:

不若移舟往別鄉。(無限天機爲他所泄)

貴興看罷大驚,歸告爵興。爵興曰:“此言正合吾意。”

正話間,美閒自贛而返,昔贛關稽查甚緊,杳無音耗。爵興曰:“不消何說,他已赴京無疑。誠有疏虞未備。”貴興曰:“料他未到北新,我們到京打點,倘屬未遲。非得智謀殷實之士,不可放心重託。敢煩表叔一往。”爵興曰:“事勢至此,不得不然。”貴興乃修書,先着千里馬帶往燕京,訪交前任撫院蕭公之弟蕭榮,求他在此關照之意。隨後爵興陸路趕程,卻將土屋換過珠室,喚越文、越武偕行。三人纏束在身,致囑而去。

再說天來自膝王閣開船,行至大江之中。一望無際,水與天接,天與水連。天來問此處是何所在,天爵答曰:“此湖號曰‘鄱陽’,爲天下五瑚之一。周圍且八百餘里。當日明太祖與陳友諒大戰,幸得槐樹領聖,殺退敵人,即此地矣。”天來果見湖邊有間定遠功用古廟,廟前栽種一條槐樹,高僅二尺許,根深蒂固,葉盛枝橫。(洪武傳所記功臣三十六人,並不載此槐樹。餘嘗親見廟裏助標姓氏一一不差,惟槐樹之高不滿三尺。鄉人皆言當日顯聖,奉之如神。附此以見野史失載。)二人惆悵不已。

天來謂船戶曰:“如此廣闊風恬,方可過湖。”船戶曰:“過湖系饒州浮樑景德大鎮,出產磁器之所。我今沿湖而去,不到湖心。客官休要驚怖。我兄弟素諳江湖,自言小心便是。”天爵曰:“梁兄休張風波。吾觀天文,近日必無風暴。”天來曰:“天地廣大,風雲變化不測。足下何由知之?”天爵曰:“餘昔年曾遇異人。投得一書,可以預知風雨。其術最爲直捷,人所易曉,驗之無不應。可惜被內子毀去大半了,至今猶存數頁。此後吾每出必藏諸行李,以被風雨之虞。”天來曰:“足下有此妙術,肯傳與人否?”天爵欣然撿出此書示之(今之醫生在湯頭中抄得一方,便如珍似寶,不告傳人。濟世之婆心而何具器之偏少也。)書雲:

兵船交戰,仰觀日月星雲,預知風雨。

日暈主雨,月暈主風。何方有缺,即此方風雨將來。

一日沒返照處,有胭脂紅,無風必有雨。

一星光閃燦不定,主有風。

一夏秋間有海沙雲起,謂之“風潮”。其名日“颶颶”者,四方之風,東西兩粵常有。

一凡風單日起,單日止;雙日起,雙日止。

一風早起晚和,須防明日再多。

一暴惡之風,盡日而沒。

一防夜起之風必毒。

一東風急雲起愈急,必雨,其雨最難得晴。

一春風易於傳報,一日南風必還一日北風;雖早有此風,向晚必淨。

一防南風尾,北風頭。南風愈吹愈大,其大在尾;北風初起即大,其大在頭。

一春南夏北,有風必雨。

一雲起如炮車形,主大風。

一雲既起復下散諸,四野如煙如霧,名曰“風花”,主有起風。

一雲若魚鱗,不雨也風顛。

一雨陣自西北起者,必雲黑如潑墨,又必作眉梁陣,主先大風雨,後雨急易晴。

一水際生靛青,主有風雨。

一秋雲陰暗,無風則無雨。

一海燕成羣而來,主風雨。

一海豬亂起,主大風。

一夜聽九逍遙鳥叫,亦可預卜風雨;一聲風,二聲雨,三聲斷風雨。

一蝦籠張得鱗魚,主風水。

一月盡無雨,來月必有大風雨。俗雲:“廿五六若無雨,初三四莫行船。”

一春天有甘,四番花信風。梅花風打頭,棟花風打末。

一潮長風起,潮平風止。

一朔望越二、三日,潮初起風必大。

一上下弦越二、三日,潮漸退風必大。

一月爲潮之母,雷爲雨之父。故潮隨風,雨隨雷。

一當寒對天明無雨,風從西北暴至。名日:“颶囗”。

一當暑時天昏有雨,風從東北暴至,氣甚寒。謂之“青凍”;若天昏無雨,風從西北暴至,如亂石搏去,名曰“石尤”。

一風輒起輒止,亦名“石尤”。此風多於夏秋間時發,發必三日連發,望西北雲起如蠄螃爪,瞬息即至此,則風之變也。

一東粵、西粵春夏多南風,秋冬多北風,反是則有雨。故風之惡毒,莫甚於嶺南,最易傷人。暖風一至百剩,剩跌木出,水地蒸液,牆壁生礆,衣裳、白醭、書冊黴緘。

一廣東黢瓊郡週歲皆東風,夏秋必颶颶之作,草昔幹頊。

一瓊郡三四月時,晝有南鳳,夜則無之。至五月乃有過夜。南崖州人最昔南風,盛夏時士庶出入,率以青布里頭,恐南風爲害,急不可救。

一風之始發,常在月之七、八日及早、晚二候。過此即甚暴列,多不終朝。諺雲:七風八到,九日不來風過造。又曰:朝三晚七,半夜吹風無過日。

一先風后雨爲順,先雨後風爲逆。

一先雷後雨,其雨必小;先雨後雷,其雨必大。

一瓊州七月七夕有雨則八月有再,若廣州七月七夕有雨則八月無雨。

一處暑無雨則白露必雨,處處皆然。故曰:處暑若逢天下雨,縱然結實也難收。

天來覽畢,曰:“足下身當貿易,又能博覽諸書,周知天地。誠不愧達人君子矣!”天爵曰:“書理雖則如此,然而江湖險阻更須禱神庇護,纔可過湖。”天來遂喚祈福炷香秉燭,自往船頭跪下,默稟湖神。稟畢,然後與船戶衆人開出一個羅盤,掛帆前往。孤舟影雙,萬籟俱無,飄飄乎身在水雲之鄉。

越數日,始到王山縣界。二人舍舟投店。天來問曰:“此去北新關口,尚有多少程途?”天爵答曰:“明日度嶺,使是常山縣屬,與北新關相去數百餘里。”天來聽得此言,早喫一驚。暗思:“往日南雄度嶺,險死還生。來日過山,猶恐貴興更有攔截。奈何,奈何!”遂說曰:“蒙足下保護到此,知厪勞心。但明日途中,未知還有奸細否?”天爵曰:“到此地而有誰敢阻?如此過慮,何異杞人憂哉?”天來曰:“不然。貴興之惡,陰毒異常,奸謀出人意外,不可不慮。”天爵曰:“此山不過百有餘裏,一望平原,牛馬可度,童叟可行。非比南雄險阻。何無將汝主僕扮作挑夫,意下何如?”天來從之。天爵不得已,着心腹人相隨捍衛,挑着一擔香椽,望常山縣界慢慢而行。剛至草萍,適遇前途數人高聲叫曰:“爾等不可前往,不若回去爲高!”主僕二人相顧失色。未知數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北新關當官納稅

神州城藉友投書

卻說天來主僕挑着一擔香椽,行至草萍。適遇挑夫數人,叫他不可前往。天來息肩而問,幾人一齊答曰:“天色已晚,爾等難到常山。何不將貨換貨,以籌易籌,各歸行日交代。豈不美哉!”當下天來本要過山,哪肯所從,竟載肩而去。原此數人慣盜客人貨物,常閒僞籌假貨以煽生面挑夫。是晚,三人同到常山投店。

次早,天爵再僱一舟,望北新關進發。斯時,金菊開殘,玉梅盛放。秋光易老,寒氣侵人。天爵謂天來曰:“他日過關,不宜假扮會試,恐至反生破綻。不若改名換姓,認作商人便了。”天來曰:“足下見識高明,一切事宜,惟命是聽。”

越數日,舟次關日。天爵將香椽根明輕重,納過稅銀回莊,意欲解纜。猛聽得岸上查丁高叫:“生果客船休去!”正慌忙間,回顧後邊舵開已被岸上鐵鉤搭緊,幾人撲入艙來,所有行李、衣箱,一一開鎖查驗。被他查出一個箱子,內裝一釧記念,更盤出吏部李大人及給事科陳式之書。衆查丁叱曰:“爾等既系商人,何以有此珠寶,且與吏部大人交結?莫不是內有機謀?”言罷,竟將天爵三人帶到關前審訊。

是時,關宜姓沈、名昭,福建省人。沈公詰曰:“此書何由而得?”天來稟曰:“陳大人與蔡德先原屬內外兄弟。蘇沛之與李大人系師弟交情。小的義關親卷,不過代他投遞,並無來帶書中。”沈公曰:“爾等本屬民家,何故有許多內用珠寶?”天爵稟曰:“小的所用無幾,代人攜帶居多。韶贛兩關蒙經相驗,懇太爺明察。”天爵心懷理直,自然氣壯不驚。沈公見有此兩書,其珠室必大人所用。然後乃準釋放。三人回舟,再將行李安頓停當,掛帆而去。其後過壩渡河,稍得安然無事。

舟行一月,始到神州。(京城古徐神州)但見官民載道,利名滿途。四海之夫,英雄寄跡;九州之士,才智爭先。(數語爲尺,京城景地)天爵謂天來曰:“吾當與梁兄同到嶺南會館,何如?”天來曰:“本該從命,但今正在機密,與公同居,恐惹外人耳目,作事多有未便。”天爵乃先往陝西巷中路,代他尋個殷實寓所,投在悅來客店,爲天來安放畢,然後將自己行李、貨物搬至會館。不時到悅來行與他細談所有利害事宜,提撕檢點一番。

是時,京城有割辮之炎。一日天來寡坐行中,忽覺頭上所鬢之發,被妖剪去大半,心中駭異,神色癡呆。天爵訪求良方,與他療治。其方雲:

珠砂  雄黃  金銀花

青柯  麻末  獨蒜子

囗   囗   囗(上竹下痂)

將此三字同藥煎洗,洗時默唸咒語三遍。

咒曰:

割辮割和尚,災害自己當。疾速還家去,獨自守橋樑。

天來洗咒畢,其發如故,衆皆驚喜。遠近聞者,照此方無不應效。由是,此妖遂息。

一日天來問於店主曰:“此去給事科衙,遠近若何?”店主曰:“此衙庶民罕到。倘有妄投,於我不便。”天來曰:“我與彼原有故交,殊非冒認,求爲帶路前往。”店主乃引天來至給事衙前。天來送些門包與把門,曰:“敢煩老哥傳遞,說有廣東廣州府番禺縣庶民梁天來投到。”把門領過,翻自轉入,良久寂然。店主曰:“我且回行,官人在此少待。”言畢而去。

少頃,一人自內而出。天來拱手請問。其人叱曰:“爾是哪裏到來,好不懂事!立在此處何干?”天來意欲說個端詳,其人轉身遠去矣。又良久,見有數人從外而來,將到衙前。天來低聲請他代爲傳遞,幾人皆不應答。正煩悶間,忽見把門出來。天來以爲傳入,欠芻而向,那把門叱曰:“如有所言,自然吾對爾說。”天來更取出小包予之,曰:“再煩老哥,說有蔡德先書帶來。”那把門入內又稟。陳式聞稟,傳他而人。天來自辰至未,等候半日,然後始得進身。一見陳式,跪相姓名,呈上德先之書。陳式收拆覽畢,謂天來曰:“我之妻舅德先既與汝三世相交,汝今有此大冤,到來御告,可一一訴來。”天來盡將襄日之稟,貴興之訴,大小官員之批,開堂審判之語,和盤托出,遞與陳式。陳式纔看,天來之淚隨流。陳式覽畢,嘆曰:“如此莫大之案,曾經孔尚書審實歸監而肇慶府猶可以重新反變。此吾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也。”遂詢其帶來禮儀多寡。天來實對八千。陳式聽得,形神失色。忽聞腦後一人叫曰:“梁大兄到來何如,吾當與他相見。”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給事衙宜人認親

保和殿吏部奏本

卻說陳式見天來帶得禮儀尷尬,心中正在煩悶。忽聽得後邊一人要與梁大兄相見,視之五品宜人蔡氏。陳式問曰:“汝本女流,如何與彼相識?”宜人答曰:“妾之誼父即彼先君,幼年相與頑耍,親如姊妹。妾祖與彼宗公同在南雄廣源店相交,業經三世。自從廣源卸事,一向音問殊疏,今日始得相見。”天來曰:“宜人莫非賽蘭大姊乎?”宜人遂叫天來近前相見,說不盡兩門家勢。天來亦盡拆邇日冤情。宜人聽罷,嗟嘆不已。陳式曰:“既有如此懿戚,吾當與爾畫策。惟此八千之數可以支消。”天來又言:“曾在南雄蒙蘇沛之贈得一書,帶往吏部衙門李坤大人收拆。書內大抵有扶持提拔之意,或可省費未定。”陳式曰:“目今歲將除夕,日近殘年。文武兩衙。民情不理。若要投書,來歲然後改行。梁兄主僕打在本衙過歲。”天來欣然遷行李入給事科衙內,與祈福二人在此送年,按下不題。

且說區爵興與越文、趙武攜帶金銀珠寶赴上燕京。行至江西泰和縣界,因聞其地酒美,遍買家家之酒,日夜與越文、越武評論酒味高低。一夜三人飲至將曙,區爵興擊案贊曰:“真不愧青州從事,無此一到,幾乎虛度人生。”誰想旨酒迷人,自古英雄皆爲所害,何況爵興一人饕餮之輩,安能遏欲自持?更有越文、越武本屬少年亡命,流連縱飲,寧無酩酊終宵?一旦病遭酒厥,恐不免死,旋踵求醫。

且說京城大理寺蕭榮一日得接貴興之書,連日盼望,杳無消息,竟將此書付之丙丁。不覺白旬過隙,紅日如梭,轉眼韶光又復一歲。

是時雍正九年,京城內外張燈結綵,慶賀春王正月,共祝天子萬年之樂。衆黎庶探得二十日系吏部李坤大人壽,且處處留燈等候,並祝千秋。陳式與李大人系師弟之情,連日赴衙,答應往來禮物,不時居此,參謀早晚威儀。

忽見麥如雲持書而來,李大人即拆視之。覽畢,嘿然憂形於色。陳式問曰:“今日夫子壽,且何爲有不豫之色?願聞其略。”李大人曰:“得接粵東蘇按察之書,言該省番禺縣有一冤民到來御告,說我糾尋此人,與他辦理。如此無蹤無影,何處追尋?”陳式問:“是何人?有何冤案?”李大人曰:“粱姓天來,九命沉冤,官員受賄。”陳式聽得大訝,遂稟曰:“其人去年已到,現在生衙。”李大人即命陳式帶來審訊。天來一見吏部,泣訴前冤,再呈蘇沛之南雄所贈之書。李大人讀畢,嘆曰:“汝本庶民,安能在金殿抱告乎?”天來俯伏不語。陳式將前日詞章、官批呈上,李大人細詰得清,拍案大叫曰:“國家之設職如此其衆,粵東之受祿無愧者何等也!”怒猶未息,偶然得接江西省進士程書狀詞,詞內言母舅黃經含冤被陷之意。陳式曰:“未子明日拜本,何不眷天來之案附在後邊,如此帶入便是。進士抱告。豈不美哉!”師弟酌意已定。

次早,李大人齋戒沐浴,拜本於保和殿上。

聖主覽見其本雲:

臣李坤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今有江西省某府某縣進士程書代舅鳴冤,抱告一案。後附廣東廣州府番禺縣庶民梁天來八屍受陷,九命冤沉。冒瀆龍顏開呈察奪,臨楮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未知聖主覽畢如何批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程進士觸犯天顏

馬太師撫慰民望

卻說聖主覽畢李大人所奏之本,更問程書之狀。其詞雲:

抱告人江西省某府某縣進士臣程書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稟爲挾仇架禍官伏民冤乞恩察釋無辜事。臣舅黃經,廣東廣州府南海縣民籍。於某年蒙運司曾舉殷商,力得疲難。臣舅自思非所素諳,僅充三月,自行告退。是時,埠中設立巡丁,因有器械留存,歸家收貯。舅之姨甥武舉吳威,適有弓矢借頓。不料於雍正八年七月十三日被按察焦公將臣舅一家大小二十五人發監,責以謀反大題。其後會審,吳威懼禍株連,昧良不認。臣舅之冤愈無可白。舅念一生畏法,半世無仇。何以禍從天至。惟家中養得一女,名喚如仙,及筍未字失教多年,一日被奸逐出。姦夫系臬臺差役,蕭姓輝鴻。臣舅痛辱家門,將伊二人鞭撻。二人遁入柴房,見器械屯積其間,使來捏舅造反妄稟。焦公當堂審判,屈打成招。臣義關甥舅,目睹惰形不忍坐視其亡,勢着冒瀆天顏,歷情稟告天察釋無辜臨稟,不勝感激待死之至。

後附

廣東廣州府番禺縣蚊民梁天來誠煌誠恐稽首頓首待死稟爲財封國法官養民殃勢侵人鬼惡貫陰陽乞叩欽差究救事。蚊悲姓寡人,單住居虎監凌貴興叔侄肘下。惡聽堪輿,要蟻拆居長伊風水,見志不從。蟻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破祖父天罡,斬伐長大村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拆後牆,填塞魚池,擄掠花園,渡頭截殺,慘毆奪銀,鋤岡芋,割田禾,搶雪菊玉石花盆、花梨木椅、桌。豈料十惡不休,禍於戊申年七月十八夜統賊焚劫,煙殺七屍八命。蒙黃縣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實證。蟻以“虎豪疊噬抄殺七屍八命事”到縣嗚冤,惡以雄財賄縣。蟻復以“財神擺佈巧織瞞詳八命沉冤號天究救事”叩府劉公,惡以雄財大賄刑證沉冤,逼蟻具詞存案。蟻悲一家受害,奚惜微軀,再以“捏兇疊噬坑殺八命七屍府憲受賄沉冤幹證遭刑受撻號天超雪死生有賴事”泣稟臬臺。蒙焦公行牌吊審,將謂王法昭昭,盤冤可雪。孰知冤愈加沉,張風證賊不諱,慘害刑酷,夾死公堂,輕如羣蟻。蟻復以“屠證沉冤坑生滅死千金易捏九命難伸”合稟撫院蕭公,蒙批“爾天來屢告官判不遵,膽敢告官告吏,倍告貴興,真乃刀筆健訟,該打!該打死!”蟻又告寧願打死,不願含冤屈死。蒙批:“業經查案,毋許多瀆。”蟻更以密雲無哺,不得不瀆,三告不恰。幸得孔部堂審,實發惡歸監肇慶。惡以雄財賄肇,連公檄具甘結,反案沉冤。其後遇惡於城,沿途追蟻打辱。探蟻來京,多方截殺。有此慘毒,冤魂奚息?國法奚容?勢着冒瀆天顏,待死城下。懇乞 欽差究救慰死,超生萬世。霑恩!謹告。

聖上覽畢,觸犯天顏,硃筆批雲:“程書未引見而擅謄詞,不異亂臣作事。天來不究祖山之慘,竟傷妻子之情,何殊賊於行爲?吏邵以捏事奏先,命案附後,輕重顛倒,大小混淆。發交刑部重究。”寫畢罷朝。李大人捧誦御批,心膽如碎,回衙嘆曰:“吾今古稀之年,位不足惜。惟有民冤不白矣!”回念:“馬齊太師系三朝元考。當有善策。曷不與他相謀?”即攜天來、陳式,三人拜見太師,備述其事。馬太師曰:“聖主共仰,明君所責,未嘗無理。金批不準,難以進言。”

正話間,一人入報:“兵部尚書孔大鵬回朝。”李大人密着人往請。少頃,孔公到衙,備述黃河事務。衆大臣同相慰勞畢,李大人謂孔公曰:“往日廣東八屍九命之案,經汝判斷,如何反案無端?”

孔公聽得大驚,暗思:“肇慶府當日必然受賄。”向李大人連聲自咎。李大人再將御批不準,述之同僚。當下衆大臣雖有爲民之心,而聖怒不可犯。但見面面相噓,無以爲謀。陳式稟曰:“馬太師才智兼人,其聞必有車見。”天來竟日跪下,淚下禁棲,悲不敢鳴。馬太師譏吟良久,曰:“吾有一策,雖不能逆料聖主准奏,亦可以乘機進言。”衆皆問之。馬太師謂孔公曰:“吾先‘如此如此。’後汝‘如此如此’。”孔公點頭許諾。衆大臣亦鼓掌稱善。然後天來頻頻收淚,各歸本衙而去。未知此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孔尚書御前對局

梁監生殿角鳴冤

卻說程書到京,偶然得染春溫,恐不能與舅鳴冤,故將黃經狀詞稟告吏部,一邊在禮部告病,不能引見。誰想吏部奏表在先,而禮部具指在後,故得以觸犯天顏。其後程書得覽御批,自悔其過,訴詞請罪,始得龍顏雯威。然後,乃準引見。

是時,春王正月,日暖春蝺,民豐物阜,舜日堯無。一日聖主偶御養心大殿,自覺意暢神舒,宣召馬太師登朝,命取闆棋耍樂,要異餘與未闌,更取象棋對局,馬太師連放三枉。適遇孔公回朝稟告黃河竣工,聖主賜以金貂絹疋。孔公謝恩,欲退。馬大師奏曰:“臣本愚劣,非敢與陛下敵手。孔大鵬素有棋名,陛下合與手談。”

聖主聞奏,賜坐孔公。孔公固辭不敢。馬太師曰:“君命召,於禮何傷?”然後孔公方敢就位,仍將象棋對局。聖主見孔公兵車不整,而諭之曰:“聞卿素稱國手,休要守謙。”孔公聞諭埋炮,聖主推車打去,綸音一發,鎮喝將軍。孔公籤士掩將,聖主釋手,嘆曰:“將之得士,猶國君之得佐也。朕亦姑上一士。”言罷,舉起右邊之士,孔公見聖主一進一退,鹹有制度布成,局勢凜然。於是良久不敢發子。

聖主曰:“卿家構思已久,如何不肯推行?”孔公聽得,正在惶遽之間,不覺進馬行田。聖主哂曰:“卿家差矣。危車將伏此馬,豈可行田?”孔公曰:“退馬守車。”斯時馬太師在局外旁觀,默然不作一語。(今之徒勞觀局者,每多喧鬧。其視馬太師相去又何如耶。)須臾,聖主進卒,孔公恐遺聖諭,不敢久思,一時措手不及,竟然飛象過河。聖上勃然變色,馬太師從旁責曰:“孔大鵬,好生大膽!先着進馬行田,聖量汪淵未究。如今復學象過河,欺君明矣!以小推大,其罪可容乎?”孔公避稟曰:“臣因方寸錯亂,原非有意欺君。伏乞陛下寬宥。”

聖主曰:“卿家督理黃河,毋得尚未妥乎?緣何方寸錯亂,司歷言之。”孔公奏曰:“不然。臣自入京以來,聞廣東冤民梁天來家中七屍八命,匍赴陛下抱告。臣想當初蒞任粵東時,經巨判斷,如何得漏?王章承命與陛下手談,不覺忘機失度,安敢存心詐僞,藐視天顏?伏乞陛下鑑察,矜憐微臣,無任瞻感。”

聖主聽罷,遂不終局,欲召天來審訊。馬太師奏曰:“國朝九十年來,庶民未有登朝抱告者。懇陛下法外施恩,使彼得近天顏於咫尺。”聖主聞奏,恩賜監生天來。

天來受賜,整衣赴審,由長安門直入天安門,又入端門,午時至太和門。遙望西邊,有座乾清宮,右邊有個勤政殿。天來匍匐而進,俯伐丹墀。

聖主從容審訊,天來屏息低聲,徐徐而告。聖主責曰:“汝祖山被挖,不到鳴冤,妻子受災,便來控告,孝義奚在?天理何存?”天來忍氣藏聲,心無主辜,戰戰傈傈,應答不來。馬太師奏曰:“彼尚有母,恐不能以自主。埋雖不合,情有可原。伏祈陛下霽威。”聖主又責曰:“妝本健訟刁民,告官告吏,曾不知死有餘辜,還敢登朝再瀆?”天來聞責伏地泣血,不敢仰視天威。孔公代爲解釋曰:“伊本愚民,非衿非職非王化不到。(本屬無知)先聖君所謂:愚而自用災及其身者也。伏望陛下姑恕其罪,使伊悉吐隱情。”

須臾,聖怒稍解,再取當日官批審判之語、被告訴詞,一一細心披覽己畢,諭孔公曰:“朕自正位以來,政治肅清,不意粵東有此虎監,慘惡異常,殊關萬方風化。卿既與朕蒞此上洎,此民此案曾經判決,斯時胡不正法,然則所恃何人,所辦何事?朕今命卿協同太監李時枚前往廣東審判梁黃二案,慎毋綏頑,以負朕意。”孔公唯唯遵命。天來稽顙謝恩而出,往見李、陳二大人,將御前審判之言告知。二大人聞說暗喜。天來複到嶺南會館,與何天爵辭行。參後跟隨欽差官船回粵,與貴興對審。未知天來

出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韶州關參軍提兵

廣州府欽差結案

當下天來跟隨欽差官船出只,所到之地十里逢迎,幽魂暗輔,水陸平安。自不消說。

一日舟次蘇州府城。文武官鹹來拜見,候請聖安。天來居舟無事,翔步至閭門外,遙見一人身材五短,肉緩骨清,相逢不見其耳。天來暗曰:“此非我前日恩人區明乎?”趨而下拜曰:“區伯爺,前蒙再造,感德良深,容當回省厚報。”區明回禮畢,搔首而問曰:“與子貌甚如故,一時忘記。敢問尊姓大名?”天來答曰:“昔年關山遇難,非得伯爺與何先生,哪有今日相見?”(開謝其所薦之人)區明訝曰:“君莫不是番禺梁兄乎?別來未久,如何須發皆霜?”(訟事經輪去,生得發如霜。)遂詰其到此之由。天來始末道之。區明嘆曰:“疊逢艱辛,猶可以哭庭雪恨。雖昔之申包胥、吳之伍員不外是久。”(伍子胥疊逢艱辛,申包胥哭庭雪恨。天來境遇兼此二人。)二人相語良久,然後天來問其商賈生涯,因何濡滯。區明曰:“近年風雨調和,果實繁盛。而且本號之貨,大不及人。(既練風息,又沾雨水。區明之貨本不及人,區明之義人亦不可及也。)因此貴來賤賣,本月方纔沽訖。老夫不久亦當歸鄉。”天來曰:“如此千里之遙,猶不可以獲利。所謂窮通得失,自有其時。”區明嘆曰:“老夫經營四十餘年,折本之多,莫此爲甚。”天來悒恨曰:“寶號有多毀爛,致傷缺本,皆愚侄昔年負累所至也。”區明曰:“老夫家雖淡泊,然歸鄉尚可度活,梁兄休厪勞心。”二人剛剛講到投機,忽聞江上放炮三聲,頭鑼齊響。天來恐官船遠去,不及追隨,只得與區明作別,登舟而去。正是:

去路既遙來路遠,

別時容易見時難。

且說區爵興酒病歸來,大失貴興所望。因見事急,無以爲計。一日醜更時分,親往大王廟祈求訟事平安。剛至廟門,忽然狂風大作,(天來遇風貴興亦遇風。天來之風得神所救,貴興之風爲鬼所侮,一鬼一神遙遙相對。)吹起一團黑氣。黑氣中閂出一人,怒目攢眉,遍身鮮血,大叫一聲:“貴興還我命來。”貴興駭絕仆地不能起,從者扶救而歸。

正惶恐間,有人報李豐求見。貴興命人接入問曰:“京城消息何如?”李豐曰:“探得天來告準御狀,二月十八日欽差已出京城,不日必然到省。年兄可預爲之。”貴興曰:“若此當何如?”李豐曰:“年兄果能多捐財帛,猶可轉禍爲祥。倘有吝惜,非吾所料。”貴興曰:“今當此徬徨之際。舉目無人,敢求足下爲吾護理。”李豐曰:“家母因有微恙,吾當回省服侍。緣爲事大關天,特來告急。”貴興曰:“遲日捐資候駕何如?”李豐匠諾而歸。貴興命陳金玉到家囑曰:“吾今備便銀四十萬,煩賢妹丈偕喜來押運到省,交耐李豐,託他帶往北江,爲吾致意欽差。”金玉唯唯遵命,遂與喜來僱舟,拖星帶月,望廣州城進發。(仍以星月收束)貴興又遣美閒準備洋船,遇有不測,舉家赴走。

是時,爵興酒病已痊,貴興請其帶金銀到衆衿老鄰佑家再行賄囑,一一分撥已定。忽見金玉回報:“是日舟行十里,大雨滂沱。喜來生起一點不良,欲將小弟謀殺,吞財。方纔舉刀,幸得天公有眼,霹靂一聲被雷殛,須臾屍俘江面。是時風高水急,逐之東流;(了卻喜來)只得單身投見李豐。此財業經交代,舅兄不在掛懷。”貴興悒恨不己,宗孔曰:“此奴心懷不軌,今爲雷神所殛,此天之助侄老爹也,又何恨哉?”(或雲語雖諂諛,其實有理。餘曰不然。言雖近理,實則諂諛)貴興邇以爲然。

再說欽差一日舟次南雄始與,適遇李豐請見。李時枚接入,屏退左右而言。李豐具道:“貴興有個禮儀送上叔父大人,求大人執祛秉公。不致虛扳被捍,使彼得以潛修習讀,邀取功名。(功名二字回顧首卷)他年有所進用,皆賴大人所蔭也。”李時枚曰:“他卑讀書學者,我當原情定案,斷不使聖門人喫苦也。”言訖,慨然領下此財。李豐暗喜而歸。

李時枚舉其言以告孔公,孔公大怒。李時枚曰:“大人休要作色。今凌貴興巨百萬家財,着令吾侄送禮而來。若然拒絕,彼必生疑。萬一此犯遠逃,我等回京將何言以應主上?吾今受之,正以固其心志,異日將此財以充公費,有何不可哉?”孔公改容而謝。

來日舟抵韶關,孔公急喚該府參軍葉堅帶領官兵數百人先往番禺譚村,拎捕凌犯,計開有名人等,查出稍有私縱嚴行。參軍葉堅領命而去。

再說李豐回見貴興,備言欽差大人加意體恤學者,一聞肄業之人,便另眼相待,曾經收下此禮,說有“原情定案”文語,貴興以爲然,命家人開筵,邀請賊黨及一切護理之人,鹹宴於裕耕堂中。貴興謂衆人曰:“如今大人收下我個厚禮。他日恐要諸公開堂訊質,必須衆口同詞,吾自加意服料。事成之後,斷不相忘,自皆應允。”少頃美閒自澳而返,貴興舉酒賞勞一番。正飲間,李豐回念母病未愈,飲食如何得安?遂與貿興告辭。行不上半里,忽聞背後炮聲亂響,人馬齊鳴。回望煙火沖天,數百人把那個凌家生重重圍得水泄下通。(李豐孝子竟能得漏王章)衆人襝手受縛,惟林大有氣力剛強,接取官兵器械,左衝右突,殺傷牌刀手八人、弓箭手二十五人。葉公見其兇暴,近前斬得骨肉如醬。(了卻林大有)隨入貴興內室,束其妻子,一齊解至臬衙。然後至馬鞍街捉拿馬半仙,到案審察。

是日欽差到省,與衆文武官接見畢,會蘇按察於大堂。孔公居中,李時枚居左,蘇按察居右。兩旁皁隸厲聲贊堂,吊在黃經審釋,將蕭輝鴻與如仙二人正法。(了卻黃經事)其後,拘出凌犯數十人及原告人梁天來,鹹脆於大堂審訊。孔公罵貴興曰:“好個學者,如何昧良肆惡,藐祝朝廷。溺信堪輿,不知畏恥!既糾賊以行兇。復多方而賄吏。如此作爲,習什麼詩書,治什麼經典!豈非砧辱我孔家先聖?況曾經本部堂確審歸監,何得恃刀反變,屢擺財神?”言罷伏倒一個籤筒喝打。

衆皁隸摸去貴興下衣,露出兩臀,幾人換手,亂打無數。貴興哀聲叫苦,便血交流堂下。庶民觀者如堵。李太監曰:“凌貴興有話,可實訴來。不得虛言搪塞!”貴興稟曰:“監主自來畏法,常被人捏,不敢謀人,爲伊欲圖卸債,因而架以大題。監生之行,衿老可保可結,鄉人信之諒之。”(國人皆曰賢猶未可信,何況鄉人?貴興以鄉人而開其莫大之罪,此其所以爲貴興也。)

天來稟曰:“監生天來,原有證人張風,被惡雄財賄吏,屠證封冤,觸犯天顏,登朝抱告。惡知監生赴京。復行截殺。幸遇商人區明、天爵,保過關山。今日始丘冤情,伏望鴻恩洞察,奕世霑恩!”

貴興稟曰:“伊以截殺扳誣,足誰可據?大人細察此語,洞見前冤。”蘇公怒曰:“本司舉出證來,爾當何罪?還下記在譚村訪察,曾經自吐隱情。如今還說這等刁語!本司歷任各省封疆,未見有如此虎監,刁頑至極,慘毒異常!”言罷,喝聲“掌打!”打得貴興口鼻血一齊迸出,身着之服沾染成紅。孔公再責曰:“爾當日業已招成,今者在本部堂前尚敢更變,何況別官別職,自不必言。”貴興暗思:“大人既受此禮,如何拷打?若此,莫非李豐埋沒此財,未曾與吾致意?我若招成,必然臬首,不如捱過一場苦楚,或可偷生。”只得咬着牙根,連聲叫枉。孔公見其終不肯招,令人發上招架夾之。貴興怒目睜眉,呼天號地。堂下庶民喝采,案前各犯駭然。

李太監曰:“爾可及早供來,吾或可以爲妝暫寬一線。”貴興喘氣搖頭稟曰:“監生實掠得花盆、椅、桌,未曾舉火焚燒。緣爲伊父欠下本銀一千兩,也曾掘得用芋,割得田禾,至若挖彼祖山,途中截殺等事,監生斷不敢爲。”孔公曰:“爾之罪惡曾不止此!可再供來,稍有包庇,登時處死勿悔。”貴興所供如是。

孔公呼皁禁於左右,扣緊架索。其時貴興身中魂魄早已分離,眼中水火一齊迸出。(水火二宇去極趣極)李太監見其寂然不動,謂孔公囚:“何無暫松架索,依其醒來供盡,然後按法如何?”孔公依議。逾時,貴興復蘇,不得已從實供來。孔公乃將各犯拷打無數。各犯雖有辯辭,孔公哪肯聽信。

天來言此案大半系宗孔與爵興把持。是時,宗孔已打得皮開肉爛,爵興亦遍體皆傷。其後復打,見他二人舌脹滿腮,竟不能再發一語。

孔公責罵馬半仙曰:“爾這堪輿,誦什麼青鳥之書,說什麼青龍白虎如何,罔知法紀,左道惑人!”言罷,撒發喝打。打得馬半仙鮮血淋漓,後臀之肉腫脹,形若伏盆。(先生後邊立武之勢高聳矣)含驚稟曰:“小的藝習三世,據學而言。彼善彼惡,何由得知。伏乞大人電察,矜憐小的無任瞻感。”

孔公謂李蘇曰:“如此九命之案,當以何法治之?”蘇公過席,答曰:“國朝設法森嚴。當日康熙三十九年粵東洋匪屢慣殺人,擬議凌遲處死。卑職所見,宜照此例行刑。是否可行,仰體大人裁奪。”李太監曰:“何無減此屢慣二字,處剮何如?”孔公點頭稱善。登時,拘各犯及其妻子出法場行刑。先將貴興額肉割開,刮傷兩乳,手足微斬四刀,然後刺入心窩,割斷毒腸五寸。貴興舌根迸出,血溢沾襟。須臾,哀叫一聲而逝。惟時,貴興之子應科尚屬髫齡,將欲就刑,嚇得魂不附體,忽然兩淚如泉。孔公嘆曰:“一人之惡,禍及妻兒!無奈朝廷律例森嚴,不如是如何慰九命之冤。”

正惆悵間,法場外閃出一人,(此何人哉?)稽顙大哭。孔公視之,原告人梁天來也。孔公訝曰:“吾今爲汝生者除害,死音伸冤,如何反作悲傷?”天來稟曰:“監生與彼一脈同生,不忍絕去凌家之嗣。父雖不善,子亦無辜。伏望大人寬宥。”孔公曰:“剮此一人,不足以償九命。情雖可憫,國法難容。”應科聽得此言,四顧張惶,哀慘之聲啼之愈急。千百人見者,無不墜淚。

天來再稟曰:“監生姓孤人寡,兩世三丁。母舅之家今亦僅存一口。萬望大人原情減免,俾得兩姓銜恩。”(詞意俱類十二郎文)孔公默然良久。李太監喝曰:“餘此惡種,異日生端,終爲汝子孫之患;稍有寬恕,難以警戒萬方。”呼皁禁推倒斬之。天來回顧應科,神色懼失,匍匐近前環抱,竟然引領以代。

蘇公見此情形可憫,起居稟曰:“何無着伊具下保章,保其三世減行仗責,以杜將來則彼雖有泄恨之心,終無以展其私志。似此律依情,當兩得其宜。孔公以其臨民有愷悌之方,欣然依議。各犯有應斬、絞,流、徒、枷杖責釋放,一一分別輕重治之。大小職有受賄循辦者,俱按國法(四字中有無數筆墨,關者當理會之)計關。

斬犯:

凌宗孔(混名落地舌,一名虎翌,一名飯匙夫)、凌美閒、區爵興、林大有(死後加刑)、周贊先(混名犬篸聲)、李亞添(混名擎天木)、尤亞七(混名跛腳伕)、熊亞美(混名四蹄兒),甘亞定(棍名雙角目)、簡當(混名射日矢)、葉盛(混名包天膽)、凌越文、凌越武、凌越順、凌越和、凌宗孟、凌宗季、凌宗孝、凌宗和、凌其譽、凌海順、凌柳鬱、凌柳權、潤保、潤枝、黎亞二;

絞犯:

簡勒先、蔡順;

流犯:

馬半仙(混名鑽穿石)、徐風;

徒犯:

殷出、陳德、杜師爺、陳邦爵、秦登、胡班、鮑師爺;

杖責釋放:

陳金玉、應科、楊氏、潘氏、亞金、婉蘭、清柱、婉菊、清蓮(俱貴興婢)。

孔大人又將貴興家財撥回三千兩於天來,補置岡芋田禾,築牆修山等費。所有花盆、椅、桌,發歸原主。恩賜一個匾與區明,顏曰:禮義可風。更賜一個嶺南義士與何天爵。人鹹稱:“皇上明君,欽差大人善判。”其後,乾隆年間,貴興託生惠州府,瞽目爲奴。宗孔啞口丐食。梁天來身居貴介公子。欲知三人後世端詳,請看《警富後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