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陰陽夢
正文
警世陰陽夢
﹝明﹞長安道人國清撰
原書題“長安道人國清編次”。明崇禎元年刻本。半頁八行,行十八字。白口,單邊,無格。插圖八頁十六幅,精美。首有序,序署“崇禎戊辰硯山樵元九題於獨醒軒”。封面有數行題識:“長安道人與魏監微時莫逆,忠賢既貫,曾規勸之,不從。六年受用,轉頭萬事皆空,是雲陽夢,及既服天刑,道人復夢遊陰司,見諸奸黨受地獄之苦,是雲陰夢雲雲。”作者及序者皆不詳其生平。此書至今末見傳本。
是書當爲最早寫魏忠賢閹黨事之小說。作者爲魏忠賢同時之人,“知忠賢顛末,詳志其可羞、可鄙、可畏、可恨、可痛、可憐情事”。書中所敘,多爲當時傳聞時事。清初有《檮杌閒評》,所述魏忠賢與客氏事,與本書略同。
醒言
天地一夢境也,古今一戲局也,生人一幻泡也。榮枯得喪,生死吉凶,一影現也。慘爲悽風愁雨,舒爲景星慶雲。泰則小往大來,亢則陰疑陽戰。遍恆河沙界,歷千百億劫。其間昏昏濁濁,如癡如醉,總爲造化小兒所播弄。
農夫野老,樵牧豎,山林長,無亢天之權。飽眠飢飯,問月尋花。忽然長嘯數聲,忽然痛哭一頓。任它匠心笑啼,儘自受用。此夢中恬適世界也。想無顛倒,神無馳逐,魂魄自有安頓去處。成仙作佛,證菩薩道,定在此等輩中,斷不受輪迴餓鬼諸惡趣。有一人焉,欲以蝘蜓而撼鐵柱,欲以燕雀而學鵬飛,遂致殺氣彌天,忠魂塗地,九原之鬼夜哭,六月之霜晝飛。漫漫蕩蕩宇宙,結成悽悽慘慘長夜不旦之乾坤。人鉗舌,路重足,小兒止啼。五六年來,恍入幽冥道中,使人生幾不知有何生趣。此又夢中驚怖世界也。
天心仁愛,明聖當陽,羣險露消,英雄雷奮。不啻天半霹靂,震起人睡夢,搔首碧翁,豈真無意斯人哉!生百魏忠賢,以亂一時忠佞之局;正生一魏忠賢,以定千秋忠佞之案。煙銷焰滅,骨解肉飛。一轉瞬聞,歷盡榮華寂莫、生殺煩惱,出爾反爾諸業報。嗟嗟!忠賢不足惜,彼似忠賢者,可復從夢中說夢哉!
長安道人知忠賢顛末,詳志其可羞、可鄙、可畏、可恨、可痛、可憐情事,演作陰陽二夢,並摹其圖像以發諸醜,使見者聞者人人惕勵其良心。則是刻不止爲忠賢點化,實野史之醒語也。今而後華胥子可蘧然高枕矣。
戊辰六月硯山樵元九題於獨醒軒
新鐫警世陰陽夢
引首
金烏西去月生東,百歲光陰苦樂中。
碌碌不知身在夢,到來萬事轉頭空。
話說人生在世間,是一場大夢。自那王侯將相,以至士民吏役,都是夢中的人,山河大地,苑囿樓臺,都是夢中的景,貴賤升沉,窮通壽夭,這是夢中的遭際;忽聚忽散,或哭或笑,這是夢中的變態。古時有個軒轅黃帝,當晝而寢,夢遊華胥國。華胥國的人,無貴無賤,無諂無謗,一味渾厚平等溫良。黃帝醒來,欣然自得,天下大治,就如那華胥國一般。這叫做華胥夢。又有個楚襄王,同了個宋玉大夫遊巫山,日中在高唐隱几而臥,夢見一個絕色的美婦人,丰姿豔麗,態度娉婷,環佩姍姍而親。楚王問道:“卿是何人?”那美人答道:“妾是座山神女。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今日大王遊幸到此,妾特來奉侍枕蓆。”楚王大喜,就而幸之,醒來心恬意適。教宋大夫作賦,紀述其事。這叫做高唐夢。又有個淳于棼炊酒於槐樹下,大醉,回去睡在榻上,夢見兩個青衣使者上前道:“我奉槐安國王命,特邀明公。”即指那古槐,引進穴中,見大槐安國王道:“南柯郡亂政,屈卿爲太守。”十日夢醒,追尋看那槐樹,只見槐樹下有一穴,明亮可容一榻。有兩個大螻蟻,就是兩個國王了。又有一穴,直穿在南邊一株上,就是南柯郡,這叫做南柯夢。又六朗南宋有個謝惠連,十歲就會作詩作文。其兄謝靈運,但是有著作,對了惠違,便是佳句。一日靈運在永嘉西堂,思索一首詩,不能成就,忽夢見惠連,便得“池塘生春草”之句。這叫做西堂夢。又唐時有個盧生,在邯鄲市上與呂翁同寓,侯主人煮黃梁飯。這盧生對呂翁說自己一生的困苦,那呂翁便去囊中取出一個枕頭,遞與盧生說道:“你試睡這枕,必然榮耀,萬事如願。”盧生就睡,但見身子進枕中,不多時,登科及第,出人將相,五十年榮華無比。忽然打個欠伸,醒來呂翁在旁邊坐着,黃梁尚未熟。這叫做黃粱夢,又叫做邯鄲夢。又有李白之母,夢見天上長庚星墜在他懷裏,便生出李太白大才子來,這叫做長庚夢。春秋時,秦繆公夢到上帝之所,看奏《鈞天廣樂》,上帝賜之神策。秦國自此便昌大起宗,這叫做鈞天夢。戰國時鄭人採樵野外,遇見一隻麀鹿爭跑來,那樵夫即忙拿石打死這鹿。恐怕人瞧見,便藏在溝壑裏,用芭蕉葉遮蓋着。過了一會,就忘了藏鹿的所在,便疑做是夢裏,隨路行來,自言自語說這事。旁邊有人聽得了,便去尋取了這鹿,回家來告訴人道:“樵夫說夢中亡了鹿,不知所在,我去跟尋得了鹿,這樵夫還在夢裏哩。”這叫做蕉鹿夢。是時有個莊周,叫做莊子,夢中見蝴蝶栩栩飛來,不知是莊周夢蝴蝶,蝴蝶夢莊周,這叫做蝴蝶夢。以上都是夢中說夢,只因那情想上來的。我如今說一個真大夢。什麼真大夢?是時新的陰陽二夢。千夢萬夢,總是一夢,何分陰陽二夢?看官們,待小子先把這陽夢細細地道來。
警世陰陽夢目次
陽夢
第三十回 鄰縣投繯
陰夢
第十回 道人出夢
分“陽夢”30回,寫明末魏忠賢由困厄、發跡到滅亡的經過。“陰夢”10回,敘魏忠賢死後在陰司所受的報應。此書僅有明崇禎元年(1628)刊本,至今未發現其他傳本。原書題“長安道人國清編次”。
引子
新鐫警世陰陽夢
引首
金鳥西會月生東,百歲光陰苦樂中。
碌碌不知身在夢,到來萬事轉頭空。
話說人生在世間,是一場大夢。自那王侯將相,以至士民吏役,都是夢中的人,山河大地,苑囿樓臺,都是夢中的景,貴賤升沉,窮通壽夭,這是夢中的遭際;忽聚忽散,或哭或笑,這是夢中的變態。
古時有個軒轅黃帝,當晝而寢,夢遊華胥國。華胥國的人,無貴無賤,無諂無謗,一味渾厚平等溫良。黃帝醒來,欣然自得,天下大治,就如那華胥國一般。這叫做華胥夢。
又有個楚襄王,同了個宋玉大夫遊巫山,日中在高唐隱几而臥,夢見一個絕色的美婦人,丰姿豔麗,態度娉婷,環佩姍姍而親。楚王問道:“卿是何人?”那美人答道:“妾是座山神女。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今日大王遊幸到此,妾特來奉侍枕蓆。”楚王大喜,就而幸之,醒來心恬意適。教宋大夫作賦,紀述其事。這叫做高唐夢。
又有個淳于棼炊酒於槐樹下,大醉,回去睡在榻上,夢見兩個青衣使者上前道:“我奉槐安國王命,特邀明公。”即指那古槐,引進穴中,見大槐安國王道:“南柯郡亂政,屈卿爲太守。”十日夢醒,追尋看那槐樹,只見槐樹下有一穴,明亮可容一榻。有兩個大螻蟻,就是兩個國王了。又有一穴,直穿在南邊一株上,就是南柯郡,這叫做南柯夢。
又六朗南宋有個謝惠連,十歲就會作詩作文。其兄謝靈運,但是有著作,對了惠違,便是佳句。一日靈運在永嘉西堂,思索一首詩,不能成就,忽夢見惠連,便得“池塘生春草”之句。這叫做西堂夢。
又唐時有個盧生,在邯鄲市上與呂翁同寓,侯主人煮黃梁飯。這盧生對呂翁說自己一生的困苦,那呂翁便去囊中取出一個枕頭,遞與盧生說道:“你試睡這枕,必然榮耀,萬事如願。”盧生就睡,但見身子進枕中,不多時,登科及第,出人將相,五十年榮華無比。忽然打個欠伸,醒來呂翁在旁邊坐着,黃梁尚未熟。這叫做黃粱夢,又叫做邯鄲夢。
又有李白之母,夢見天上長庚星墜在他懷裏,便生出李太白大才子來,這叫做長庚夢。
春秋時,秦繆公夢到上帝之所,看奏《鈞天廣樂》,上帝賜之神策。秦國自此便昌大起宗,這叫做鈞天夢。
戰國時鄭人採樵野外,遇見一隻麀鹿爭跑來,那樵夫即忙拿石打死這鹿。恐怕人瞧見,便藏在溝壑裏,用芭蕉葉遮蓋着。過了一會,就忘了藏鹿的所在,便疑做是夢裏,隨路行來,自言自語說這事。旁邊有人聽得了,便去尋取了這鹿,回家來告訴人道:“樵夫說夢中亡了鹿,不知所在,我去跟尋得了鹿,這樵夫還在夢裏哩。”這叫做蕉鹿夢。
是時有個莊周,則做莊子,夢中見蝴蝶栩栩飛來,不知是莊周夢蝴蝶,蝴蝶夢莊周,這叫做蝴蝶夢。
以上都是夢中說夢,只因那情想上來的。我如今說一個真大夢。什麼真大夢?是時新的陰陽二夢。千夢萬夢,總是一夢,何分陰陽二夢?看官們,待小子先把這陽夢細細地道來。
第一回 琢州聚黨
話說我大明天啓年間,有個弄權圖叛的太監,欺君誤國,蔑法無天,殺害忠良,冒濫爵賞,流毒四海,結怨萬民,富貴極處,惡貫滿盈。遇了個聖明天子,納諫如流。大小百官以至士民一齊上本,動了聖怒,追奪了鐵券誥命,籍沒了金銀珍寶,變賣了房屋田地,凌遲了身首肢體。這不是一個活活裏的陽夢嗎?這個太監是誰?且聽說來。
這太監姓魏,名喚進忠,原籍河間府肅寧縣人。是一個浮浪的破落戶,沒信行的人。專好幫閒,引誘良家子弟。自小不成家業,單學得些遊蕩本事,吹彈歌舞絕倫,又好走馬射箭,蹴球着棋。若問文書,一字不識。這些裏中少年,愛他會玩耍、會謅趣,個個喜歡他。常在涿州泰山神祠遊玩歇息。結成一黨,荒淫無度。這些都是光棍兒漢子,無籍之徒。
這泰山神極靈顯,四方男女來進香許願的甚多。爲父母求壽的,爲自己求子的,也有禳災消禍的,也有祈夢卜吉的,四時不絕。因此聚集那遊手好閒之人,日逐成羣結黨。也有姦淫壞事的,也有酗酒撒潑匠的,不計其數。
那時有個李貞,原是一個秀才,只是因愛賭好嫖,經常淫奸賣俏,倚着青衿,詐人騙錢。後被仇家告發,學院齥退了他,褫奪了衣巾,在家沒趣,無顏見親戚朋友,躲到涿州來遊戲,借泰山祠內寓下。進忠使與他相好,甚是投機,日常倚借他些資財酒食。
兩個正在肆中飲酒,魏進忠道:“待咱唱一支情詞兒,奉李爺酒何如?”李貞大喜。進忠口裏唱曲,悠悠揚揚;手撥絃索,繽繽砰砰。擁着若干人來聽。中間有個長大漢子,喝采道:“好!好!”不住地稱讚,挨着身子坐下道:“老兄這樣妙人,可客咱在此沽一壺請二位嗎?再請教一曲,叫做逢場作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那李貞道:“咱們中是不才,極是好結交朋友的。老兄既有這樣高情,同飲三杯便是。東道都是我的。”三人喫得高興,竟日盡醉。
進忠下樓去櫃上算酒賬,那漢子也走到櫃邊來,摸出一個銀包還酒錢。李貞定不要這漢子還,竟自打開銀包,拈一塊銀子,約莫有六七錢重,對店家道:“放在你處,明日再來喫了算。”那漢子道:“我也放下一塊銀子在這裏,也是明日來,喫了算。”三人都不通問姓名,也不問下處,那漢子競自去了。
進忠與李貞原同到道士房裏去歇息了。翌日喫過了早飯,又到岳廟前看那進香的歸人,穿紅着綠的,雖然戴着一個臉罩兒,坐在牲口上,都是露出尖尖一雙小腳兒,穿着紅繡鞋,踹在兩邊踏鐙兒裏。
兩人正在那裏看得熱鬧,昨日酒樓上相會的那漢子也來了,在那人叢中一個鯉魚攻,攻將人來,拱手道:“昨日盛擾,大醉而去,今日該是小弟作東了。”大家又同站着看了一會幾,便挽着手,齊到那肆中飲酒,意氣相投。李貞開口道:“昨日不曾請問得老兄尊姓大號,小弟甚是疏略。”那漢子道:“小弟也因不曾請問貴姓尊號,昨夜回來甚是惶愧。今日二位先見教了。小弟纔敢相告。”兩人推遜一會,李貞道:“賤姓李,名貞,字子堅。”漢子道:“這位高姓大號?”進忠道:“在下姓魏,名進忠,實是沒有表號。請問尊姓貴號?”那漢子道:“小弟賤姓劉,名嵎,字爾峻。”三人通罷姓名,歡笑快樂,同心一意,把盞勸酬,行令猜枚。
酒至半酣,劉嵎道:“今日我們真是異鄉骨肉了,可學那桃園結義何如?”李貞道:“我們都是萍水相逢,哪能夠常自相親相傍。”那劉嵎道:“小弟原是一個武弁,因得罪上官閒住,如今要往京師營幹。我看二位都是好漢,不是那半三不四淪落的人,可同進京一遊何如?”那進忠道:“咱家是個窮漢,又沒些本事,那裏趕得上二位。”李貞開口道:“小弟正要進京圖個出身,魏大哥可陪我們去,一應盤纏用費,都是我們包着。”劉嵎道:“這也各不要論量,但是先得進身的,就要他看管着,同過日子。須要擇一個神在日,備一副三牲祭禮,神前設盟,不比尋常泛交,務要學古人金蘭厚契,雷陳固交,立定終身,不忘大義。”李貞便向店主人討個日曆來看道:“明日是黃道吉日,又祭祀日。祭祀日就是神在日了,甚是悽巧,這天意合着人心,料想我們三人,後日定有好處的,就是明日吧。”三人約定,又喫了幾杯同心酒,劉嵎道:“明日有政事,不敢多奉二兄的酒,只是今晚各要香湯沐浴,竭誠對神設誓。”便抽身下樓,向主人討昨日那塊銀子,打發了酒錢。李貞叫進忠也與店家算清了前日的酒錢,兌絕了銀子,各自別去。
次早各潔誠執信香來,李貞託進忠早已備下三牲祭禮:酒、果、紙錠、香、燭等物。齊到關帝廟中,一排跪在神前,拈香叩頭過,三人各通姓名,立誓道:“三人願爲生滅之交,榮枯得失,事同一人,永無二心。如有違背者,明神殛之。”就在供桌上寫了盟約,各執一紙,裂雞歃血。八拜已罷,攜着福物,原到寓所,暢歡極其盡歡,訂期起程。正是:
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三人一齊進京,畢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京都充役
且說魏進忠心裏自忖道:他兩個是有錢的主兒,進京時,相識又多多的。俺只是一雙空手,日後倘然怠慢我起來,身在異鄉,那時進不得退不得,教我如何處置。俺如今只說去不得,若是他們畢竟要我陪去,就好人頭了。須要斷定,久後扶持我便好。今口說得破,省得後邊有閒話。便對兩人說道:“兩位老哥進京做事,小弟卻去不得。”李貞道:“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如何說去不得?”進忠道:“小弟一則手裏乏錢,二則在京沒些事,日常動用,雖蒙兩位見許,哪裏周全得許多。咱也自覺得臉上沒趣。”兩人道:“魏大哥如何說這話?我們在神前立過誓的,‘患難相扶持,苦樂共相守’,哪敢相忘這句話兒?且進京去,甘苦同受,自然安頓你的。”進忠道:“既承兩位老哥分付了,小弟只管相陪去便是,料必不使小弟落莫了。”
三人收拾行李包裹,僱了三頭騾子,即便離了涿州,一徑望北京城來,但過村坊鎮店,買些酒肉面飯喫。不甚辛苦,也不熬淡。進忠沿途小心謹慎。李貞、劉嵎甚是喜歡。行到武清地面,日色銜山,投宿旅店。三人下了牲口,卸了行李,安頓客房。趕腳人自去喂着騾子。店家孩子端着盆水進來。進忠、李貞、劉嵎都洗了臉,撲掉了身上塵土。李貞、劉嵎在堂屋裏坐下,進忠自己一個走將出來,到門首問店主人:“咱們路上辛苦了,要些好酒喫,不知這裏可有嗎?”店主人道:“這鎮上哪討得好灑,須要進城去。有好易酒、豆酒、細花燒酒、蘇州三白酒、金華老酒、徽州白酒。”進忠道:“這裏到城裏去有幾多路程?”店主人道:“不遠,止有二三里。客官們要喫什麼樣酒,待俺家孩子們去買來便是。”進忠暗想道:“我如今正要他兩人提拔,一路都用着他的,喫着他的,進京又要靠着他的,趁今日冷淡時,做一個小東道點景兒。”便從腰邊纏袋裏,取出一塊銀子,有二錢來重,遞與店主人,悄地裏教孩子去買些好酒,宰了一隻雞,切下一大盤牛脯,整備了端進客房裏來。李貞、劉嵎見了口裏不說,心裏怪道:“太費事了。”進忠是個乖巧人,見貌辨色的主兒,便道:“小弟多虧了兩位老哥挈帶。這杯薄酒,聊表我這點心。兩位老哥,寬懷請三杯。”兩人道:“我們原說過不要費你一毫的,怎麼又是這等費事起來,反教我們不安了。今後再不要掛念,才見得仗義的弟兄。”進忠道:“實不敢相瞞,小弟也只好這一次奉敬了。”三人盡興暢歡。
隔壁客房裏也在那裏喫酒,彈動三絃子,唱起《山坡羊》:
風兒疏喇喇吹動,雨兒浙零零風送。雨兒悽楚風兒橫,繡幕中燈兒一點紅。
燈兒照破人兒夢,夢繞巫山若個峯。朦朧徘徊兩意濃,匆匆歡娛一霎空。
你說這個客人是什麼人?是管皇城的何內相的家人,叫做何旺。差他到保定去公幹回來的,也是個好玩耍、極風月的,隨身帶着吹彈的物件兒走。魏進忠聽得,便技庠起來了,心裏道:我的本領高似他幾分,這裏不賣弄,哪裏去賣弄啊。便走出房去,向那店主人借提琴投管,也彈唱起來,引動各房的客人,又許多掌鞭的,及那外邊鄰舍的人,齊齊都來聽着。都喝采道好。那何旺便掇起心頭火一盆,一則倚內相的勢,二則乘了些酒興,三則本京人慣要藐視外路人的,大叫道:“掃我的興!”就大發作起宗。摩拳擦掌,尋鬧廝打。那魏進忠原是個無賴,平常要生事,不肯讓人的,便要交鋒對敵,只因看的人多,都來勸解,兩邊不得着身。北方人最是鯁直的,都道:“何管家不是,明明是欺侮魏官兒。”進忠是個大奸大詐的人。看見衆人這等抱不平,自家能再不開口,只說“自有列位這等公道話兒,咱何消辯得”。那何旺聽見衆人這話,十分威勢,早已倒了七八分。
李貞、劉嵎二人心裏想道:“我們正要進京相交人的,豈可惡識了他。”上前對着何旺拜個揖道:“老管家,不要着惱。這是大家在客邊取樂,歇過一夜,明早各自從東從西去了,有什麼爭不明的田地,撐不開的船頭。待我們篩一壺酒來,同老管家坐一坐。咱也胡謅一隻曲兒,與老管家聽着何如?”雙手扯這何旺到自己客房裏坐着,撇過了殘餚,重新去買辦好一桌飯來,滿滿斟杯酒兒,送與何旺道:“老管家寬懷,請一杯。”這何旺倒覺滿面羞漸,就下個大禮,請罪道:“列位爺這樣高品,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望乞寬恕。”這個何旺也是個直漢。店主人也來混做一堆,飲酒唱曲,你唱我奉酒,我唱你奉酒,歡天喜地倒做了個好相識。
直喫到半夜一齊都醉了,次早都爬不起來,直睡到晌午,還是中酒的。兩邊不捨得分手,又住了一日。那何旺道:“昨夜小的得罪了,反又擾了三位。今日備個小東兒奉答。望乞三位爺不嫌棄在下,要求寬坐一坐。”李貞道:“雖承老管家盛情,但是我們三人獨破費老管家一人,萬不敢當。”何旺道:“在下不揣分,先叨擾了三位。就這杯薄酒兒,哪裏償得這衝撞列位的大罪?”店主人踅過來道:“俺也搭一分請三位,攪做一家,快活喫三杯。”
是日,又喫到半夜,極其盡歡。何旺在酒席上搭話道:“敢問三位進京貴幹?”李貞道:“咱們是結義的弟兄,勝似同胞的一般,都要進京討個出身,做些勾當。”何旺道:“京中有相識嗎?”三人答道:“相識雖有,不知他情分如何,又不知我命運如何,這都是料不定的事。”那何旺道:“不敢動問三位,到京中行哪一道圖取功名?”李貞道:“咱原是文墨道中,善作詩文,胡亂寫幾家字兒。”何旺道:“這個極行得通,要取功名,是不難的。就是俺爺也要請一位代筆的。待小的回去對俺爺說,倘或相請,也不可知。劉爺行哪一道?”劉嵎道:“咱原是世蔭武科,因觸忤了上官,坑我閒住,無聊之極。進京別圖一個小就,混過日子罷了。”那何旺道:“如今建酋作亂,一發得用着。待在下稟俺爺,送到兵部收用便是。”又問到進忠,進忠道。“咱一無所能,家貧人陋,只爲奉陪二位進來,我並沒有什麼指望。”那何旺道:“看老哥這個相貌,決不是個下等的人,須要待時而動。不知三位進京寓在何處?在下好來走動走動。”李貞道:“這也定不得,且到裏面看光景。”何旺道:“在下斗膽有一言相告,不知尊意如何?”李貞道:“願聞見教。”何旺道:“三位進京,且不必尋下處。俺爺所管的皇城西華門內兵仗局,極寬敝,房屋甚多。待俺稟過爺,竟在裏頭住便了。”三人聽他這樣一說,不勝歡喜,一齊叩謝道:“我們全仗老哥引領。見了何公公若得見納,不敢忘犬馬之報,就與老哥至親骨肉一般。”
那何旺便一路同夥回京。先留三人在自已家裏住下,安頓了行李,喫了酒飯,然後自去見家主何內相,回覆了差去公幹事情的話。何內相道是何旺能幹事,心中喜他,問道:“一路行來有什麼新聞嗎?”何旺道:“路上平靜,並沒有聞見。只是何旺遇得三個有義氣的漢子,他們進京來圖些前程。這三個人據小的看來,老爺都是用得差的。他因人生路不熟,隨着小的來,如今還不曾投下處。”何內相道:“你說好,便是好的了。查有空房子,且與他們住着,過幾日你引他來我看。”何旺道:“小的想到兵仗局無人看管,房屋又多,可放他往着,早晚照管也好。”內相道:“就着他住便了。”
何旺回家來,遞了這些說話,李貞三人大喜,感激這何旺,便擇個好日子搬進局去。何旺預先教人去打掃,裝修停當了房戶炕竈,又辦些動用的傢伙什物。一切完備。這都是何旺極力周全,三人現成住着。朝夕一應事體,何旺時時來看管。
過了十數日,何內相訪知李貞有文才,留做館賓。一概往來書札,掌記代筆,日逐閱歷邸報,因此熟諳內外縉紳仕途宦績。那劉嵎也善能迎合何內相的意旨,出入何內相家,教習騎馬射箭。這兩人存住身了,只有魏進忠不尷不尬,京中游蕩,沒處着落。李貞、劉嵎供贍他衣食,一意相好,並無片言。一日二人商量道:“魏大哥豈可使他不了不當,我們積攢得些銀兩,再央何掌家去借貸些,買一個衙門頂首與他,可完全了結義之情,又成就了終身之業。”
二人算計已定,夜間只等進忠回來,當面與他計議。進忠甚是感激,便道:“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叔。多蒙二位老哥成全,我何以爲報!”兩人極力措處。恰有禮部一個長班窩子,要賣與人,便央何旺去說合,買了頂首。進忠極是個乖巧奸猾的人,假意小心奉承,上官極喜他,凡百事,聽着他的言語。一舉動,詐着人的銀錢,整日喫酒作樂,倒覺興頭似這兩人了。在衙門裏極會播弄,詞訟中廣使神通,正是: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甚是胡行亂法。畢競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樗蒲賽色
話說魏進忠做了祀禮長班,恃着本官籠了他,賺錢如土塊,喫酒似鯨吞,終日作樂。每夜忘歸,竟自相交一班衙門裏的人,遊蕩玩耍,又不想李貞、劉嵎的情了,也不回兵仗局裏去了。
衡坊上又有那些好閒賭博的人來勾搭他去賭錢。十駙馬街,有個王小二開賭場,訪得魏進忠是個濫賭濫嫖,肯出手的人。遂叫合了專一同夥相識弄人的一行光棍,商量道:“那禮部長班魏官兒,是好主兒。你們去說誘他來做一做。我和你們落得弄他些錢來用用,有何不可。”
中間有個人姓張名成,生得面紫,人都叫他黑張,極是伶俐尖巧,見景生情的,專靠幫閒賭博營生,不知他哄壞了多少良家子弟,又攛掇敗子們賣了多少房廊屋舍、田地山場,便對王小二說:“你要我去引他來時,須要辦些好酒、好飯在家,喫一個快活。待我去弄得他到來,要十二分奉承他。再尋個好標緻姐兒伏侍他,他便戀住了。隨他使乖,不弄他一個絹光也不罷休。這叫做攪得水兒混,大家好捉魚。”
王小二聽說,裏喜歡,叫道:“好計!好計!我一面去整備着,你們一面去說合他來。”那黑張原會唱些絃索調,又會說些笑話,又好管些衙裏的事,因此常與進忠酒樓上相會,兩個極說得來的,便起這個念頭,一直來尋這魏進忠。
卻悅進忠正有一樁好公事忙哩。什麼公事?
北京城有個教坊司,是屬禮部管的。有一個江西劉監生,進西院遊玩,簾兒內瞧見一個姐兒,就動了火,要嫖他,叫小廝訪問着。這姐兒姓蔣,叫做素娟,果然是絕色。有一個河南鄭公子包着,不接客的。這監生定要歇她不能夠,便尋着一個兌珠翠的周賣婆,做牽馬兒。這婆子專在院裏走動,原曉得有人包着,對劉監生說道:“娟娘是鄭大爺包定了,下見人的。她偶然出來簾內站一會,被相公看見了。相公但是想她,明日待婆子去引她在門首來。相公試走過,叫聲‘婆子說話’,斜眼兒瞧她,留些情趣。待她進去,婆子拿言語挑她。如有意了,也只好趁着鄭大爺不來時,到夜深進去,黑早出來,悄地裏偷上罷了。”劉監生道:“妙妙妙!”
次日婆子拿些好珠子去,與素娟看。素娟心裏愛了,說道:“且自在這裏,待明日鄭大爺進來,兌銀子與你。”那婆子便起身,素娟送出來,挽着手同行,到大門首,正遇見劉監生便叫道:“周螞媽,這幾日怎麼不到我那裏來?”素娟急忙轉身,被這婆子扯住不放手,就叫“娟娘相見這相公何妨”。那劉監生也不待素娟回言,即忙趨進門來,對素娟深深着地拜個揖。索娼側着身子道個萬福,看見這監生溫柔丰采,也動心了。兩個笑吟吟的。卻說冤家路兒窄,正撞着鄭家小廝送折枝花來看見了,三人都驚散去。
且說那小廝原是鄭公子的幸童,叫做馨兒。因愛了素娟,就拋了馨兒。這孩子一向碾酸,忍在肚裏,便捉這個破綻,回去就傳個是非。那公子大鬧起來,走到素娟家裏,把房戶打得粉碎,嚇得素娟脆着哀哀地哭。不容分辯,拳頭腳尖,可憐把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L,打得七傷八損,橫倒在地,不數日就死了。
那龜子連這劉監生、周賣婆都告在禮部。本官看顧魏進忠,就差了他去。那進忠便狐假虎威,大驚小怪。一個是有錢的監生,說她因奸致死。一個有勢的公子,說他威逼致死。憑他捉弄,任其鬼搗。都曉得本官只聽他話的,就詐騙兩家一千多兩銀子,又憑他講和,貼着龜子五百兩買姐兒的身價,把一場大禍就解開了,並不賺那龜子分文。合院都稱讚進忠好人。姐兒們都混熟了,個個喜歡他的,不在話下。
且說這黑張來見進忠,知道了這樁賺錢的事兒,倒不引他到王小二家去賭了。自己也幫魏進忠兜攬這事。鬼扯腿,虛撮腳,也着他混了四五十兩銀子。這是進忠作承他的。黑張眼見得進忠賺了許多的銀子,事完之後,便起謀心來。說道:“我張成承魏老爹美情,得了這些銀子,今日做一個小東在家下,奉屈老爹去坐坐兒。”進忠道:“咱沒甚大意思作承你,怎麼好擾你。”黑張道:“只一杯水酒,沒什麼好餚饌,魏老爹不嫌簡慢,便是恩上加恩了。”進忠笑嘻嘻道:“你先去,我一定來的。”那黑張踅轉身,急跑到王小二家來,說道:“老魏執意不肯來,被我幾句話,便應聲來了。”
王小二急忙去安排酒席。西院裏去請一個有名的姐兒,叫做蘭生,又尋個會唱會賭的柳文卿來陪酒,俱已完備。黑張又去邀那進忠。進忠正騎着一頭銀鬃紫騮馬來了。黑張迎着道:“家下屋窄小,借個朋友人家,等侯多時了,趕來接老爹過去。”黑張便馬後承受着,直引到十駙馬街王小二家。黑張前來帶住籠頭,進忠跨下馬,衆人都出來迎接。到堂中一齊相見過了,看着擺設的筵席,就是請官府一般的。進忠道:“張大哥怎麼這等費事,倒不像個相知了。”張成道:“小設原不堪請老爹的,略表下情便了,只請得一個姐兒奉陪。他說曾會過老爹的。”進忠道:“不敢欺,這姊妹行中頗認得幾個,不知是誰?”王小二道:“是西院蘭生。”進忠笑道:“嗄,她極會抹牌擲色賭錢的,甚是標緻有風趣。如今這些大老都與她往來,正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想必就是她嗎?”張成、王小二道:“正是。”進忠道:“快請出來。”蘭生便在堂後輕移蓮步,嫋嫋娜娜走將出來,非常美貌,怎坐打扮,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合情。腰間弱柳迎風,面比夭桃映日。雲鬟半卸渾如鴉翅慵飛,檀口微開恰似朱櫻一點。白綾氅罩着百花紅襖,繡羅裙嚲出雙辮金蓮。丰姿豔麗果然光彩射人,體態輕盈端的聲客傾國。都道蕊宮仙子謫人間,卻是月裏嫦娥臨下界。
進忠一見了,滿面堆下笑來,還不曾喫酒,心先醉了;才得一見,骨頭都酥了。進忠與蘭生寒溫了一會。張成前來定席。進忠上坐了,便扯蘭生同席。兩人一堆兒坐着,調情玩笑。進忠道:“我前日在你院中蔣家多時,不曾來親近得蘭娘。心裏常想,只是蘭婦來往的都是貴人,咱不敢仰扳。”蘭生笑道:“是魏爺不肯賜顧小妹子,小妹子豈敢不接見魏爺。我們合院姊妹都是仰慕魏爺的。”兩個人竟講做一家,也不睬着許多陪客,甚是綢繆得意。交杯遞盞,不勸自飲,酒至半酣,進忠對衆人道:“咱聞蘭拽抹牌極精,我們大家鬥一副兒。”張成道:“請老爹再寬飲幾杯。”柳文卿道:“小弟還要奉只小曲兒敬酒。”蘭生又道:“小妹子拼得在此婄魏爺十日,隨你抹牌、擲色比賽手段去,今日且不要忙。”進忠道:“咱也不怕。”哈哈地大笑。又說道:“都要現管。”衆人答應道:“這個自然。”重新上了席。王小二、張成一人一遞來勸酒,柳丈卿唱着,蘭生把弦子兒彈着:
花褪殘紅香瘦,院靜綠陰清晝,佳人鏡裏半卷羅衫袖。景物幽,臨池送酒籌。桃花扇底聞歌奏,也勝蘭橈杜若洲。忘憂,亭亭映碧流;還憂,瀟瀟不耐秋。
一點芳心迤逗,柳葉眉兒頻皺。前春病了,今春又心暗羞,朱簾懶上勾。菱花也獎我,笑我因誰瘦。只爲你冤家,教我情掣肘。風流,凝妝上翠樓;休休,黃花蝶也愁。
進忠回敬了王小二、張成的酒,又喫了一會道:“夜深矣,醉了。蘭生同到我小寓去何如?”王小二道:“在下已收拾一間書房,鋪設齊備,要留魏爺同蘭娘在此荒宿了,明日大家鬥一日牌兒何如?”進忠暗喜道:“正合着俺的意兒。”謝道:“只是攪擾不便。”王小二道:“請魏爺也是難得來的。若不棄嫌,就住一個月也何妨。”進忠高興起來,燈下看了蘭生,一發渾了,便與蘭生划拳較量,盡歡太醉,兩人進房安歇了。
明日進忠就迷戀住蘭生,衆人極其謅趣幫襯。進忠便着人去取了銀子來,又推病告給假,整日擲色、鬥牌。被衆人串同蘭生,做定了圈套,輸時多,贏時少。半個月間,就去了六百兩銀子,弄得人都昏了。牌兒都是底張,骰子偏掄下色,囊中看看不多了。
這蘭生與進忠有心相厚了,轉念道:“他們捉弄得夠了,拿我做訛騙得銀子,又是他們分了去,卻又毒害都在我身上。”夜裏枕邊便對進忠道:“魏爺告假已滿期,帶來銀兩又廢大半了。小妹子勸爺止了吧。哪有盡期?我也要回去的,也被他們捉弄了。”進忠聽着這句話,便忽然提醒了。卻自懊悔起來,算道賭不如嫖了。進忠道:“這是蘭娘真心愛我的話。咱親自送你進院去,便離了這班花子。”
清晨起身梳洗完了,喫過早飯,進忠對衆人說道:“我要進衙門去,今日告別了。”王小二、張成心裏想道:“弄了他這些銀子,我們也好脫手了。趁此機會,由他自去,是個鴛鴦兩卸了,不得怪我們。”口裏假留道:“魏老爹再住幾日便好,怎麼猝地裏就要去。果然要進衙門,不敢強留,今日我們備一杯水酒,與魏老爹同蘭娘暢飲則個,明日去吧。”進忠道:“部裏事體又多,假期又滿,咱當得本官怪的!”就要別了,收拾銀兩,放蒞拜匣內,衣服裝在皮箱裏,買了綢緞兩匹,玉簪一枝,封銀三十兩送與蘭生。
且說王小二、張成背地裏對蘭生道:“我們看老魏渾在你身上了,他還有三四百兩銀子。都是你家的了,這是我們放個空兒。只要蘭娘心裏明白,各不要破人的生意便了。”便擺酒飲至傍晚,才離了王小二家。正是:
功名路上多男子,賭博場中少丈夫。
進忠騎着馬,蘭生乘着轎,雙雙進院。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青樓競賞
卻說魏進忠送這蘭生進院來,一家兒都是喜的。老鴇兒喜他是輕財好耍的,小娘兒喜他是惜玉憐香的。進忠才跨下馬,老嫗慌忙滿面堆着笑兒,迎接道:“老身久慕魏爺,不能夠一見。今日多蒙爺光降,我家萬福榮幸了。小女愚蠢,又承魏爺顧愛。恰是幸中之幸了。”進忠道:“媽媽不必太謙,咱也向聞令愛是絕代佳人,世上無雙。相好的都是貴介公子,交遊的都是詩人墨客。咱家不知分量,辱沒了蘭娘。惶愧!惶愧!”蘭生就把謝儀綢緞玉簪,都遞與母親收了。那媽媽喜之不勝,便去安排初會筵席。他家自有幾個幫閒走動的人來陪着。這席酒甚是豐盛。怎見得,但見:
滿座香菸繚繞,齊聲絲竹喧闐。擺列的雀屏炫耀,簇擁的仙子嬋娟。山餚海味般般有,時果珍羞件件全。桌椅兒圍墊着錦繡,地面上鋪襯着紅氈。人都道迎賓的初會,卻似那贅婿的華筵。只見那小樂戶兒,歌的歌,舞的舞,吹的吹,彈的彈,紛紛聒耳;又着這放爆竹的,大筒花,小筒花,大流星,小流星,歷歷鑽天。誰說魯男子關心戶內,堪教畢吏部醉臥堂前。
進忠、蘭生並着肩攜着手齊看着,陪客侍兒執着杯捧着壺各站着。閒人也道快樂,嫖客盡興撒漫。這是進忠合該窮敗。常言道:佳人有意郞君俏,不是俏,災星到;紅粉無緣子弟村,不是村,福星臨。
不意這蘭生真心愛着進忠,竟像個夫妻相待,尋常虛套一些也沒了。進忠便把這銀子一匣交與蘭生收了。蘭生叮嚀進忠道:“這銀子你不可通我家娘知道。他若知道,便千方百計要銷化你的了。”只這句話兒,進忠越發相信了,把衙門裏的事,都撇在一邊。李貞,劉嵎來說,竟不見面。兩人着惱而去。進忠着了道兒,整日昏迷了不出門,一應用費人情,悉憑蘭生出放。鴇兒漸漸知覺這銀子在女兒處,又見光景像個真好的,鴇兒心裏就防閒他兩個了。
一日蘭生進鴇兒房裏去,老嫗對蘭娘道:“我家全靠你掙餞過日子,那魏官兒是肯使濫錢的,怎麼你每事倒與他減省,使我家不得豐足。難道你要嫁他嗎?”蘭生道:“他是個衙門裏人,又不是個富家子弟。哪得肯分外花費的,但是不缺我們的常規就罷了。待他在我家多相處幾時便好。”媽兒聽說大惱道:“你到少了好孤老哩,定要戀着他?”蘭生見媽兒面色言談都不好,便踅轉身走出房去了。
且說這許多貴遊公子,聞道蘭生回家,都來看她。填門塞戶,迎送不迭。有等知趣的,問聲便去了。有等親切的,見面便去了;有等惹厭的,粘住不肯去;有等強橫的,要歇不肯去。心裏雖自不耐煩,卻又怕他仗勢,便陪着小心。笑吟吟打發他出門去。蘭生一意愛了進忠,來往人都看做眼中釘,因此有從良之意。哪知進忠是個狼子野心的人。
且說蔣家虧了進忠處這五百兩銀子與她,就買了一個姐兒。才十六歲,宜府人,姿色又過於蘭生。那龜子聞得進忠在蘭生家,設席相請。進忠欣然應承了。到晚進忠要蘭生同去,蘭生本性是傲的,倚着美貌,又做作慣的,執意不肯去。進忠怪蘭生違拗了他,便有些芥蒂了,竟自一人去了。蔣家分外小心,加意奉承,叫那新姐兒出來陪酒,果然標緻。只見:
丰姿綽約,弱態輕盈。朱厚度曲,一閡新聲驚座;玉體飄香,暗聞清韻流馨。眉黛遠山如畫,眼波秋水傳情。纖指斜撥琵琶,疑似昭君出塞;金蓮緩步檀塵,宛如西子行春。望來織女天邊雲錦,爭教使君陌上心旌。
那魏進忠原是個漁色的人,那曉得信行兩字,一見便迷了,問道:“姐兒叫什麼?”龜子在旁答應道:“纔來的,不曾有名,求魏爺起一個名兒。”進忠道:“我雖不識字,這樣名頭,我倒曉得。”仰天一看,只見一輪明月,在東方升起來。進忠道:“見景生情,就叫做月仙吧。”龜子道:“果然好。謝了魏爺賜名。”進忠就情癡一時渾了。抱月仙坐在雙膝頭兒上。把酒杯兒,你一口我一口調着。龜子道:“魏爺要是見愛,今夜待她奉陪了何如?”進忠也不推醉。只說醉了也去不得,竟忘了蘭生的情意,一連住了三日。
且說蘭生恨着辜負了一片真心,哭哭啼啼。媽兒笑着就說出幾句冷話,絮絮叨叨。蘭生忍着一肚子氣。到第四日,進忠只爲要銀子用,自已走到蘭生家來取去。蘭生見了進忠再不開口,低着頭走進房去。進忠隨即進房,叫聲“蘭娘”,深深拜了揖。蘭生便背了身子,倚着牀前欄杆不做聲,也不回福,掉下淚來。喉中嗚嗚的響。進忠忙把衫袖兒浥她。蘭生雙手推開。進忠雙手抱住,千聲則萬聲呵她,只是不睬。進忠自忖道:“這個光景料然不肯把銀子與我去了。今夜只得住在這裏,慢慢裏地喂她。”走出房來尋老奶兒。那老媽兒使乖,先躲了出去,憑着女兒做作。進忠無聊無賴,一發沒收煞了,便到酒館中去裝了桌閤兒,篩壺好酒兒來斟上一杯。雙手兒捧着,對着蘭生下個跪道:“魏進忠一時迷惑了,得罪與蘭娘。望乞寬容。”這蘭生只是不睬,也不接着杯兒,也不掉過身子來。那進忠只是擎着酒,雙膝兒倒道:“待俺唱一隻《掛枝兒》,敬蘭娘飲一杯:
舊人兒埋怨我與新人兒厚,新人兒攛掇我不要把舊人兒丟。總恩情哪在新和舊,舊人兒我不捨,新人兒我便丟。舊人兒天長也,新人兒不久。”
引得那蘭生忍不住哧地一笑,轉過身來,對進忠罵道:“你這負心賊,怪道你心腸改變了,把《掛枝兒》也改腔改字了。”喝聲:“起來。”進忠道:“蘭娘喫了這杯酒,俺纔起來。”蘭生慌忙接來,一口便幹。進忠還跪着道:“脆久了,一時站不起。蘭娘扶我一扶。”蘭生便笑嘻嘻雙手來扶他。被那進忠雙手兒鉤着蘭生腿彎道:“你也要跪還我。”捺倒在地板上,兩個人滾做一堆,大玩大笑,嚇得媽媽只道是廝鬧認真,慌忙跑進房來,看見兩個作耍取笑,便點點頭道:“好把戲!好把戲!”轉過身子出去了。蘭生十二分惱都化做水,一毫也不記得。是夜兩人溫存恩愛又倍常了,不在話下。
且說蔣家。進忠原與她約定的,到明日捏空弄個人來,假稱是進忠親戚,要借銀子五十兩,湊買工部頂首,憎願加一利錢。進忠許了她,對蘭生說。蘭生極乖巧伶俐的人,便冷笑道。“這是蔣家要買教坊司頂首。哪裏是親戚,哪裏買頂首。”進忠道:“胡說!真是我的親戚。”蘭生道:“嗄不是你的小丈人,定是兩姨夫。”進忠道:“又胡說,拿銀子來兌與他去。”蘭生髮惱道:“要我性命倒肯的,要我銀子是沒有的。”進忠又發急起來,便到蔣家去了。這是蘭生第二次違拗進忠了。
且說蘭生心腸也變了。鴇兒計較也定了。挽着一個府裏公子有勢頭的,強要接着蘭生去抹牌耍子,十餘人擁上轎飛一般去了。蘭生房裏收拾不迭,被鴇兒連拜匣、連銀子盡數取了去。只說夜裏被盜了,傳嚷開去。次日進忠來,鴇兒哭道“家中盡被盜去”。進忠這銀子原不通鴇兒知道的,難與她討。蘭生又被侯府裏不放回來。進忠大怒,告到本官處。本官怪他一向不進衙門,訪知他所爲了。龜子又訴道依官嚇詐圖賴籌情。本官又恨他耽於嫖賭,負恩背義,竟坐了誣告誆騙的律。系衙門人役,反加三等,杖五十,流十千里。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弄得進退無門,不知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落魄潛蹤
卻說魏進忠不及半年,把千金蕩盡了。禮部的頂首,又被本官革掉了,單單剩得一個精身子,倒弄了一個徒罪在身上。官府拿他羈候,手裏沒錢,只得把衣服等件,都變賣使用。李貞、劉嵎知道了,慌忙來看他,就央着何旺當官保出。見其襤褸,李貞就脫下衣顆與進忠穿了。劉嵎帶着一兩銀子,與他用度,教他同回寓所去。進忠自覺無顏,不肯去。這兩人都是內相家管榖的,日逐事忙,先別去了。
何旺是個保家,擔着干係的,肉己身邊也帶些銀錢,伴着進忠,買些飯酒兒喫着,便問道:“聞得魏官兒前日一件事就賺着千金,難道這樣完得快?哪個肯信你。”進忠便細細地告訴何旺道:“被十駙馬街開賭的王小二、張成糾合了一班光棍,半個月,就着他們弄了六百兩去。其餘蘭生家費了。都是這老倉庚劫了我的銀子,反害我一個罪名,又把蘭生藏在侯府裏去了,不容我們一見。這口氣放不過她。本官因此又怪起我來,革去頂首,弄得我致身無地了。”何旺道:“據在下看起宗,都是你自家不是。這嫖賭場中,叫做萬丈深坑,沒底的。一人其套內盡多盡了。富家兒郎變做窮鬼,衣冠世胄指爲敗子。也有轉就豪門乞食,叫現世報的;也有投人卑田,合仗唱‘蓮花落’的。這都是自己迷戀了。難道魏官兒這一個乖巧人,被人捉弄了?像這李相公,俺爺着實敬重他,時刻也離不得。就是劉老爹,各宅往來,也都是愛他的。這兩位常對我說魏官兒在衙門裏興頭時,竟相忘了。他兩位也曾到院中來勸你,你倒避過了不肯見,教他們乘興而來,敗興而去。魏官兒,你若原與他們往來,縱有通天的神棍,也不敢十分來拐你。就是那娼家,他倚着勢豪管護的,你這個冤仇,如何翻得。只須罷了。不如仍舊到兵杖局去,依傍那兩位還好。”進忠道:“咱寧可餓死,有何面目見他們!”何旺道:“他兩位倒不忘情哩。昨日對在下說‘患難相扶持,苦樂共相守’的。魏官兒,你既不同樂,如今共苦也是使得的。”說得進忠臉上通紅,慚愧道:“這也是我自作自受,再不去累人了。”何旺道:“前日在禮部時,相交這一班弟兄,如今可有人來看你嗎?”進忠道:“咦!如今的人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中送炭的。常言道:‘酒肉兄弟千個有,急難之中一個無’。”何旺道。“像李相公、劉老爹不是那樣炎涼的人。只是魏官兒你自去遠他,他不來遠你。目下急着贖這罪的銀子出在何處,也要思量一個計策措處便好。”進忠道:“我想那王小二和張成二人,他設騙我許多銀子,一定要在他身上出血了。須求老管家做主,與我去說則個。”何旺道:“當初在下又不曾同去,又不識面的,縱然去,也不肯認帳,如何說法得來。”進忠道;“你說了何公公府裏,他自然服的。如不服再處。”
何旺聽了,走去十駙馬街,尋着了王小二。玉小二正在那裏搦頭放管忙哩。等了一會,王小二道:“請問老哥尊姓大號,尊駕光臨有何見教?”何旺道:“俺是皇城內何公公家,聞得宅上開賭,甚是大往來的。”王小二道:“不敢,不敢。像是老掌家也要來玩玩嗎?”何旺道:“不然。前日有個肅寧魏朋友,在俺府中走動的。他在禮部衙門裏做勾當,賺了若干的銀子,都在宅上賭輸了,可有這事嗎?”王小二隻搖頭,不開口。何旺道:“他如今又被人告,問個徒罪。他說有些銀子在宅上。我特來要老哥同送這項銀子,與他納贖使用。是有的嗎?”王小二便大發雷霆起來:“這賊狗攘的!臭花根!他嚇詐了劉監生、鄭公子上千兩銀子,又誣告誆騙那西院裏人家,如今又來尋着咱們!咱們可是怕事的嗎!可惜沒有在咱處,就有也沒得還他。何掌家不要管這樣閒事。這個是有損無益的。”衆人又在那場中七嘴八舌進雜話,都是幫着王小二的。
何旺被他們搶白了一場,氣哼哼地走回來。對這進忠說了,隨即去回覆李貞、劉嵎二人。李貞便與何內相說知,要求一封書。何內相道:“李先兒,你就寫着,用我圖書便了。”李貞就着着實實寫得懇切詳細,又寫了一張狀詞,呈與何內相看過,用了圖書封好了,就差何旺去遞與西城鄒御史臺下。鄒御史見了書,便批發西城兵馬司:“速拘、嚴究、解報”。那兵馬司接了憲牌,便差人去拿王小二、張成一干人犯。
那王小二做光棍的人,大小各衙門都是平素結交的。隨你天大的事來。他也不放在心裏的,就管待了差人酒飯,送了個紙包兒,歡歡喜喜出了門去。王小二自已一個竟來到城上道里司裏,都會了承行的書吏,且捺住了。
何旺候了幾日,不見動靜,走到城上道里,要出催牌。那道里吏書原來與王小二有一手的,對何旺說道:“輸了錢告狀,有什麼贏氣!就是大分上來,只做得鬥毆公事,杖罪官司。老掌家若是通情做事,待我們出來講和了何如?不過是魏官兒這罪贖銀子,咱們勸王二哥幫貼些吧。只是被行院人家害了,拿無辜人出氣,理上不通的。只困何公公出了書,又是老掌家這樣一個妙人,咱們故此多口效力。若經官府審問起來,只贏得幾板子,盡了何公公的情了。銀子是沒有的。老掌家回去計較計較看。”走攏來的人,都說的是扯淡話。何旺被他們說得打官司的興頭一些也沒有了。回來與李貞三人商量道:“他們這一行人,要喫不怕死,論年不論月的。哪有這些閒工夫去與他們纏帳,不如將機就計,要他包完了這罪贖,也就罷了。”何旺心裏也只要脫了保家干係,便攛掇道:“如此做法,我們又省了閒錢,又早完事。料想不能全勝他們的。”便去兩邊說合。王小二裝模作樣,倒不肯,要當官對理。城上吏書做圈做套,納了罪贖,遞了和息,完了這事。不在話下。
且說進忠訟事雖完了,原自軒軒昂昂做過的人,一時落泊了,衙門進不得,京師住不得,左思右想,難以度日,到前門去祈問關聖靈籤。
第一祈終身是七十二籤:
河梁道路有高低,可嘆長途日已西。
縱有榮華好時節,直須狐兔換金雞。
卻說關爺籤這樣靈驗,後來句句都應了。魏進忠是河間府人,受了許多顛沛跌泊,直待五十三歲,是萬曆四十八年,歲次庚申,泰昌皇帝十月裏昇天,就是天啓皇帝登極了,進忠得時起來。天啓元年是辛酉,正應着“直須狐兔換金雞”。
第二祈在京守舊,是三十七籤:
焚香來告復何辭,善惡分明汝自知。
屏卻昧公心裏事,出門無礙是通時。
這籤是關爺明明教他做個好人。看那聖解曰:“作善降樣,作惡降殃。何必禱神,當自揣量。公心莫昧,勉爲善良。前程遠大,可保安康。”
第三祈出京做事,是九十七籤:
五十功名心已乖,哪知富貴逼人來。
更行好事存方便,壽比嵩山位鼎臺。
說那魏進忠在大內,伏侍天啓爺爺,正是五十歲,富貴根基來了。後來若是省得這一簽,便保全了自己的長命富貴了。
進忠原不識字的,聽着道士詳籤說道:“第一簽,祈終身,眼下不濟,後運大好,應在申、酉、戌年。第二籤,守在京中不見得好。看這出門無礙是通時,還該外路走走。第三簽出京做事,看第二旬‘富貴逼人來’,有些財氣。”進忠重複叩頭,暗祝道:“此去望關聖護佑,吉祥如意。”一路走回下處,低頭想着無計可施,肚裏又餓,身上又單。纏袋內只有三錢來銀子,便去買了一副鼓板,又用那破傘紫竹柄做了管簫兒。也不通那李貞、劉嵎、何旺曉得,次日竟出了北京城去了。隨路逢着村鎮上茶坊、酒館、典當鋪、綢緞鋪、香賭鋪、故衣鋪,走上衡頭,或吹或唱,過路的人都站住了聽着,倒也混得有兩分兒。便游到涿州去了,借道士房內拉腳小破屋半間住着。日裏出去揚花混些酒食喫了,夜裏回來也不張燈燭,也不動火煙,鋪下些亂草和衣兒睡了。遇着雨天就捱到各道士房去混飯喫,個個厭惡不睬他。只有一個小道童,叫做玄朗,要他教曲兒,常時藏些糕餅與他喫。正是:
饒君走盡天涯路,運不通時到處難。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患瘍覓死
話說魏進忠流落到源州,終日衣各坊店裏鬼混,不想到嫖時傳染了些毒氣,發出時瘡來,甚是厲害,穢氣燻人。且又夏天了,泰山上也沒人來進香,酒館內也沒人來喫酒,進忠便無處揚花討錢了。如何過日子。人又怕他臭氣,都不容他近身。那道士也趕他出去。只得在山門裏金剛腳下存身。望着還願的來,討些酒飯喫。暫時一頓飽了,倒有幾日餓。一刻也難過,便想着有妻有子在家,且皮着臉,回去看怎麼。於是離了涿州五六里地面,低着頭忍着疼,望前逐步兒挨,巴不能到家見着妻子面。看看日色將晚,且尋個宿處,明日再走。向四下裏一望,只見一個賣夏布的客人,裝了些貨在車兒上,自己騎着驢兒來。進忠便站在一邊,讓他過去,遠遠看那客人。那客人也看着進忠。兩人面善,有些疑惑。
看官們你說是怎的,騎驢的什麼人?原來是進忠的族中人。向時是極微賤的,僱傭在人家做工的,因是他學好,積少成多,有些本錢,在外爲商,身發財發,長得胖大了。穿了一件好衣服,因此就不認得了。是時進忠飢寒困苦中,穿了一件破衣,戴着一個破帽,餓得面黃飢瘦,因此也不認得了。兩下里你看我看,都不噴聲。進忠暗疑道:“此是某人,爲何恁般胖大,冒然地叫他一聲看如何。”便叫道:“老叔,可認得小侄兒?”那人在牲回上,喫了一驚,瞪着兩眼,看那進忠道:“你是什麼人?”進忠道:“俺是小侄進忠。”那人就在腰裏拔出跨刀來,指着進忠道:“阿呀!你是鬼,如何來迷咱家!”進忠道:“小侄是個人,怎麼說是鬼?俺日裏有影,口裏有聲,衣衫有縫,鞋祙有底,哪裏是鬼。”那人說道:“你妻子說你死在城上了,家中難以度日,先把你兒子大狗過繼與人了。”這大狗就是魏良卿,他是丙戌生的,後來封寧國公。“你妻子又過了兩個多月,便自已轉嫁了一個江西賣磁器的客人去了。”進忠聽說,便跳腳捶胸,氣倒在地上。那人竟打着驢兒,推着車子去了。
一會兒進忠才自己一個爬將起來,對天大哭道:“俺今日無家可歸了!”且轉到涿州泰山神祠裏,多少討些喫,保住這狗命再處。忍着瘡疼,重新回到山門裏來。
次日正遇着小道士玄朗值日殿上,私自拿些面飯與他喫,捻得些香錢,也給了他。進忠胡亂過了兩日,到別個道士管殿,水也沒有點兒到口哩。日裏挨不過,夜裏睡不着,追思前日千金易得,今日升合難求,身邊沒半文錢,袋中沒一顆米,嘆道:“世上人切不可把錢財浪費了!”唱個《紅衲祆銀子賦》解悶則個:
那子孫賢,何須用你錢;那子孫愚,任你堆積如山也易傾。竟不知榮枯得失皆前定,何必勞勞苦用心。那溺愛的爲你圖僥倖,貪得的爲你常不平。一團和氣爲你成仇也,重義輕財有幾人。
卻說這魏進忠唱完了,越想趨惱,瘡又發了滿身,濃血淋漓,陽物先因下疳漸漸爛壞了。嘆口氣道:“痛不過,餓不過,只得尋死路。”聽來更鼓三下了,便拿着一條草索,向柵欄高頭上吊。只見一尊金甲神,站在那裏。進忠道;“怎的?有韋馱老爺在這裏。”便迴轉身向西廓去,把索兒兜在檐底下橫樑上。進忠掉過頭來,那金甲神又在面前了。這索撲地一響,就分三段。進忠驚了一身冷汗道:“蒼天哪,你這般磨折我,難道又不容我死!”又想道不如去投水,倒也乾淨些。前邊有眼井在那裏。跑到井邊。只見一個孩子坐着井欄上,見了進忠便站起未。進忠喝聲,“咄!是人是鬼?”那孩子不噴聲,跳下井去。進忠想道:“奇怪,畢夜三更這孩子來投井。不知什麼人家出來的,又不知做了什麼歹事。”黑地裏便四下一摸。並沒有什麼東西。心裏又想道:“俺若也去投井死,明日倘有人打撈起來,都道是俺拐這孩子來,事急了同死的,倒弄了個不肖名頭。罷罷罷!俺再消磨幾日,且到明日看有人來尋,俺報個信兒。撈他些賞錢,買件衣服遮身,倒是穩的。”復轉身,原走到山門裏來。早又聽得雞啼了,跋涉了一夜,肚子裏嘈得慌,且起個早,出去創創看。尋個錢兒,買碗湯水圓兒點點飢。一步一拐到那清早收布莊上去討錢。約莫天明瞭,買個炊餅,討碗茶喫着,便回到祠裏來。只見井上打水的人擠擠雜雜,並不聽見說井裏有死人。又不瞧見個人來尋孩子。進忠心裏疑惑,等到那些打水的人去了,雙手按着井欄,兩眼望着井裏,並沒影響。抬起頭來瞧見井亭上供一尊井泉童子,想道:“是他顯化,我命不當絕。只是這個所在,人都厭惡俺了。須離卻此處,纔可安身。”正是:
天道茫茫人莫測,反留逆賊害忠良。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荒詞投宿
話說魏進忠三次覓死,遇着神靈示顯,便有三分雄心了。猛可地想着聽個響報兒,以決去向。到夜深人靜時侯,對天磕頭祝告道:“俺魏進忠後邊有長進日子,聽着響報便是。天爺可憐鑑,俺不通文理的人。明明白白的賜句話兒,斷個終身休咎。”便就地下拾塊瓦片。擲下去,看尖角對着哪一方,隨這一方去聽着。正擲着對北方,便從北方一路聽去。人家都睡熟了,過着三四十間門間,只聽想沿街小樓上老媽兒聲,叫着兒子道:“三兒,你明日去對二哥說,還是進京去好。”那兒子答應道:“是。”
進忠聽了大喜。想來這模樣如何見人,須得改頭換面便好去。且順着路兒往京師走。此時竟是個乞丐了,望門求食,那顧廉恥。又見一路的花子太監甚是強橫,十數個合一夥,向那往來的客商討錢,憑他圖詐,且是裝起腔來,硬頭硬腦,口裏不乾不淨。但是走慣北方的,身邊帶些零錢兒,撂幾個與他,就去了。有那樣初出景的,打開銀包拈銀子時,一齊趕親圍住了,着一個搶了便跑。若是與他敵時,他鑽來一把擠住你的陰囊,痛一個即死,這還算好的了。還有一等惡的——三人欺兩,搶行李,割褡褳,客人募不敵衆,就不敢與他爭鬥;若鬥時,他一聲傳去,整幾百來了。京師往來的,常要喫這行人的虧。詐來銀錢酒肉喫不了,整日薰薰醉飽。
進忠見了,心裏着實欣羨,就起了念頭。睛想自已的陽物又爛壞了,老婆又隨人去了,不如索性淨了身,混做一個太監入夥,倒好過日子的。便走到空野之處,見一所破籬破落的土地祠,瓦礫滿地,草萊堆砌。進忠前後一看,都無門窗,又沒桌凳,是個久無人住的了。進忠喜道。“這裏僻靜,沒人住的,正好俺住着,做這道兒。”身邊討得些錢,買些酒來,盡着喫一個大醉,便對天磕頭,又轉過身來,神前祝告道:“小可的魏進忠,因到極處,無可奈何,身上又疼痛,肚裏常飢餓。前日在泰山祠內尋死三次,神靈不容。如今實難過活了,思量淨身入夥。倘若進忠後有發跡日子,下刀無事,存俺性命,如沒好日,但願刀下即死。望乞神明護佑。”又磕個頭,便去破納袋裏,取出一把小匕首刀來。地上拾一塊瓦片兒,磨得爍亮,風一般地快,便掀開破褲。瞧那陽物,已是爛去大半節了,只剩得些須松兒,兩眼就滴下淚來,似黃豆兒大。使自己啐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設使進忠不死,有長進時節,已自有兒子了,不爲無後。若是死了,倒省着眼下這些痛苦。千死萬死,總即一死,哭怎的!”猛着一口氣,齊那陰囊一割,就抓一把香爐內冷灰按住,先有綿線帶兒系在貼肉腰裏。忙用破布衣前後兜住,兩頭塞在腰帶裏。當時一些也不覺疼。收拾完了,便疼將起來。
那進忠畢竟是個奸險惡人,氣粗膽大的,也不在心,便搬倒泥塑的一個小鬼來做枕頭,把供桌兒刷乾淨了,就睡在上邊。口裏叫道:“上地!上地!我魏進忠死也在此桌上,活也在此桌上。”原來這閹割不獨在小時節,就是漢時宮刑,太史公司馬遷,也是這一刀子。只要避風,不出血,便沒事了。又要用遠年的宿灰爲妙,如新灰火氣未退者,便惹爛了。這爐香灰,卻不知幾年了,合當湊着這逆監的巧。原是斯文厄運遭此煞星,攪亂七年朝政,殺害若干忠臣,不在話下。
且說魏進忠一躺下就睡着了,鼾聲如雷。到五更還未醒哩。似夢非夢,見着一個白鬚老人站在旁邊,怎生模樣,但見:
點霜兩鬢,銀絲樣灑灑虯髯,駕霧一身,泥塑般巍巍神相。頭戴凌雲三角嵌線巾,身穿蜜色四緗回襴氅。腰繫百辮黃絲絛,手持九節斑竹杖。酒中未醒,依違醉後魔魂;夢裏猶疑,彷彿座間靈像。
且說魏進忠在夢中,見這老人說道:“小神是本坊司土之神。昨日上公大貴人到來,小神侍立擁護。上公此去,前程遠大。切莫愁煩。這個小鬼望乞寬赦。”進忠忽然醒來,把眼兒抹一抹,睜着一看,不見這個老人,便掉過頭來,看那座上伸像,就是夢裏一般的。進忠心裏便喜道:“靈神又指俺路頭兒,但是有什麼本事,掙得個好日?”慌忙跳起身來,把這小鬼兒豎起,依舊立在神像旁邊了。進忠納頭便拜道:“進忠到京,如有好日,當重新啓建這祠宇,設立祀田,四時祭享大神,以表今日教俺之意。”許願已畢,進忠又得這一次神明點化,看看膽壯了,想道:我後日定然發跡無疑了。只是不隨他們這一夥,甘自忍飢受凍。俺使些乖兒,混些酒肉喫喫,且養好了瘡兒,再作道理。正是:
情知不是伴,果然事急且相隨。
不知進忠可像個內相嗎,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旅店乞食
話說魏進忠淨了身後,鬚眉都褪着,真是一個太監了。只是那瘡兒不能夠痊可。走到臨清地方,有個花子太監頭兒,叫做薩辣虎鮑寧,有些力氣。又甚狡猾,衆花子都是怕他的。這鮑寧傲人有些賞罰,所以服得人。原來閹割這件事,非關聖上敕旨。北方人家生了三個几子,自己把一個閹割了,申報府縣就免一家的差徭。有這個便宜,因此人家不惜這兒孫,弊端甚多。但是選不中的,又不會做經營買賣,又入不得三教九流,心裏懷恨着父母,父母又不能養活他,便流落求乞了。一則倚朝延的人,二則以黨類衆多,故此強橫詐人。進忠原是乖巧奸滑的,假意小心混着那鮑寧,就容他入夥。照管他不受人欺侮,也不致飢寒了。鮑寧見進忠伶俐,心裏到也三分喜他,問着姓名籍貫,進忠一一對答了。鮑寧又問道:“幾時淨身的?”進忠便胡答應道:“小時淨身的,父母就雙亡了,不曉得幾歲上。”支吾過了。
且說那衆花子,斂些錢,買些酒肉魚菜,爲進忠接個風,聚在一個僻靜的破敗院落裏頭,脫掉了這些叫化行頭,換着那乾淨的衣服,盡興玩耍,唱的唱,吹的吹,快活喫三杯兒。那鮑寧說道:“你們唱的都是舊套子,聽得耳朵裏厭煩了。有時新的唱一隻兒,我們大家喫一大碗。”這些衆人你看我看,都不曉得。齊說道:“新入班的魏官兒,他是風耍的人,定然會唱的。”鮑寧道:“他才入班來,你們哪裏曉得他風耍的。”中間有一個輕嘴弄舌的人說道:“不是會風耍的,哪裏會生風流瘡兒?”大零鬨然大笑起來。那進忠便高興露出本事來了。自唱自彈個琵琶詞《山坡裏羊兒》:
掩重門,獨看明月;恨多才,難捱今夜。似這等鸞孤鳳拆,都做了風流業。俏身軀,憔悴些;俊龐兒,黃瘦也。爲只爲離多會少,教我枉受了些閒磨滅。一會家猛上心來,思量殺無處說。愁來的唓嗻,半折金蓮十數跌;害的來隨斜,一寸柔腸千萬結。
鮑寧聽了與衆人一齊喝采道:“好!好!”一齊來送進忠一大碗。衆人各喫了一大碗。那鮑寧嫌這酒淡。進忠道:“酒淡有個方見——拿刀來!”鮑寧說:“要刀怎麼?”進忠道:“殺殺水氣。”那衆人大笑道:“妙妙妙!想是魏官兒,極會說笑話的,說一個,咱們聽。”進忠道:“說便說,列位各要喫一大碗。”衆人道:“喫喫喫,妙妙妙。”進忠便就口兒說道:
一家人象,姑嫂兩個。那姑娘專要通文,但說什麼便‘妙妙妙’。一日招贅個女婿進門,當夜嫂子去聽房,並不做聲。次日那嫂子便問着姑娘道:“你時常說話通文‘妙妙妙’,怎麼昨夜再不做聲?”姑娘道:“妙不可言。”
衆人拍手哈哈大笑道:“好笑話!好笑話!真動興!真動興!”那輕嘴弄舌的道:“興兒便動了,雞巴又沒了。”鮑寧大叫道:“這殺風景的活,罰他一大碗水。送魏官兒一大碗酒。兩人對飲。”不敢拗,是日痛飲大快。自此之後個個愛着進忠的。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進忠一日到那飯鋪裏,向這些客商們付錢。那店主人見他身上臭氣,甚是厭惡他,便罵道:“不會討飯的賊花根,大鋪大行裏不去,倒在咱飯鋪裏討錢,哪個有錢與你?還不快走!”那進忠倚着自家人衆,使發起性子,也把店主人大罵,怒目張拳,反要搶進店廝鬧,卻把身上破衣服都脫掉了,赤條條露出個廣瘡身子。
豈知客人內有個相士,姓陶名玄,天台人氏,遊遍江湖的,冷眼瞧見魏花子身段如此雄偉,豈常落於人後。有心去結識他,遂進前勸解,將手拍他背道,“不要惱,不要惱。你原不是那一輩人。你且住了,聽我有一句話兒對你說。”進忠見這相士苦勸,便回過頭來,對相士道:“咱是暫時落泊的人,咱自與列位爺討個錢兒,他怎的罵咱?”相士道:“是,是,不消說了。”進忠道:“方纔爺說有句話兒見教嗎?”相士又撫摸進忠的背道:“你到了五十之外,極富極貴,王侯比肩。”進忠大笑道:“爺,你要勸解,就生出這句話來哄咱。咱如今的性命,一日也是難過的,怎捱得到五十外頭?且是咱這一個人,免得付飯,不餓死便夠了,哪裏去想富貴,咱也沒有這個大夢。”相士道:“我在江湖四十年,閱人頗多,難得這好相。豈謬哄的?”合店的客商都來看他們說話。那店主人見他兩個說得親熱,便踅過來插個嘴道:“陶相公你既是識得他後邊富貴,今日何不送他些銀錢兒?待他買件衣服穿,做些小生意兒,省得討人厭惡,也是你的恩典。且待他富貴了,來補報你,也是使得的。”那進忠又急起來了:“這相公好意兒爲你,把這句言語來哄咱出門去,你倒把這話來搶白他,又來嘲笑咱。教你不要慌,待會兒包你這個門窗戶闥,沒得一些兒剩還你!”披了衣服便跑。
那相士與衆人,曉得他去報那些花子來了,抵死扯住他。那相士道:“你說是我用這話哄你去,還不信我嗎?”便在腰間繡袋裏摸出一包銀子來,有二兩多重,遞與進忠道:“你拿去,一半買藥喫,醫好了這個瘡;一豐買肉喫,調養這身子。若用完了,仍到這所在來尋我便了。”又寫個藥方兒與他道:“只要你一心去醫治,看你面上,部位齊整,這些滯氣也將散了。你且好了瘡來,我還有話兒。”進忠磕頭謝去。這些看的人和那衆客商、店主人見這相士把銀子與他,又是這些話叮嚀他,一個個都呆了,正不知道那進忠爲神明四次顯靈,自家知道後來富貴的。那相士果然好雙眼哩。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相士贈金
話說娥進忠得了相士二兩銀子,又許着後日富貴,心裏爽快了一半,覺得瘡也不甚疼了。便想道:“俺既有人扶持,難道還去討飯?”卻要離那一班花子,把銀兩藏在腰裏,走去對鮑寧說。“今日俺遇着一個親戚,躲避不迭,他可憐俺,要帶回家去。不敢負他這片好情,只得要和他同去,特來告別老公公。”鮑寧道:“咱們沒造化,你這個妙人,不能夠長相守,又要去了。有事經過,看我一看。待咱篩壺酒來喫,明日去吧。”進忠道:“他們等着俺哩,不得耽擱了,待後日來看老公公吧。”辭別了,進忠便大踏步走出城外,好尋個鄉村庵觀裏住着,買藥調治。
正行間只見一堆人擠着,有個人見了進忠說道:“魏花子來了,叫他拿便是。”叫道:“魏家你來,有一宗好事作成你。”進忠上前道:“有什麼好事?”那人道:“房兒上有一條蛇,你若有本事拿得,給你三百黃錢。”進忠問道:“什麼蛇?”那些人說:“不曉得什麼名色。但見是滿身烏黑的,梢兒極細,約有七八尺長。”進忠想道:“是烏梢了。俺拿他喫了,賽過靈丹,還要喫什麼藥。”便對衆人道:“怕人哩!待俺瞧一瞧,不知可下得手哩?”便擔張梯子,登上去一看,進忠見這蛇團團地盤着,像個伏氣的一般。進忠便下梯來道:“好大哩!篩酒來,助俺膽氣。三百錢少,要五百,夠一件衣服錢纔去拿哩。”那人家怕得很,就是一千,也肯出的。男子漢意兒不肯添。只聽得裏面宅眷們道:“就是五百吧。”進忠道:“先交錢,後拿蛇。”裏面慌忙取出五百黃錢來。進忠一連喫了五六碗酒,便解下長袋兒,登梯子上房,吐些唾沫,搽在兩手。這蛇動也不動,憑他裝在袋兒裏。下梯來,取了錢便走。
進忠心裏暗喜,像個得了寶貝的,今番這瘡要好了。走到一個荒野地面,見所古廟,進忠便走進廟門一看,七塌八倒,滿地亂草,甚是荒涼。只有一個老道人看守。那時進忠已自撇下叫化行頭,換着幾件光鮮布衣服了,便問那老道人:“你們有幾個?”這老兒笑嘻嘻不做聲,指着耳朵。進忠曉得是聾的了。把嘴來就着耳邊,大叫道:“你們有幾個在這裏?”道人點着頭伸個指頭道:“一個。”進忠喜道:“越發湊巧,俺可安身了。”便去買些酒、米、豆腐、青菜、油、鹽等件來。那老道人見了,滿臉的笑道:“客官兒要在這裏住嗎?”進忠也點着頭,便弄起飯來,安排素菜,請這道人喫一餐飽的。那道人便邀進忠到房裏,讓牀鋪與他睡。進忠便搖手,就着耳叫道:“不穩便。”指着西邊一間空房,要另自住。那老兒便來幫他支牀鋪。
進忠辭他去,掌個燈兒,打發那老兒去睡覺。自已收拾這房裏,停當了,便取那長袋,到後邊空屋裏,剝這條蛇。打上一鉢水,洗淨了,把個砂鍋盛着,就砌個地爐,拾些枯枝,偎着煮到半夜,身子煩倦,收起了,息滅火。睡一覺起來,又點着火,煨到天將明的時候,放些酒兒、蔥絲、椒鹽兒,就是糊粥一般了。趁着空肚子,就着三四碗熱酒,都喫乾淨了,把米兒、錢兒放在桌兒上,掩着門睡,直到巳時侯,那老道才爬起來,不見動靜,推門進來。進忠醒着招那道人,就着耳叫道:“俺要睡,你拿米去煮飯喫,拿錢去買素萊,再買十數斤酒來。”那老兒自去弄飯,央人買酒,不在話下。
且說進忠身子麻本,到日中發起寒來,咯吱吱顫抖,一身骨頭都是酥的。道人進來看他,只道是發擺子,嚇得那老兒魂不附體,走出房去。過了一個時辰,進忠顫抖定了,又發熱昏昏的,遍身冷汗似水,直到黃昏時候,熱止了,覺得身子疏爽些,是瘡口都崩裂,淌着黑本甚臭。到五更,漸漸幹了。第二日就癟了,第三日便平愈了。自上街去買副三牲,燒個神福。又備香紙素齋供佛,那老道人才放心。進忠恣口吃酒喫肉,身子旺起來,覺得遍身作癢,皮膚皺起,連瘡痂一齊都褪了。又調養十數日,人都白胖了,銀子也用完了,想起那相士來,對老道人說:“咱去看個朋友來。”徑直到飯鋪裏尋問陶相公。店主人就不認得是進忠了,回道:“他移在關帝廟住了。”
那相士也逐日想念進忠瘡體何如,在山門閒望。進忠跑去正撞着,上前叫聲:“陶爺!”便磕頭。那相士慌忙還禮不迭,瞪着眼瞧。進忠道:“小的是魏進忠,來拜謝陶爺救命大恩。”相士便大喜道:“謝天!謝天!你這一番是脫皮換骨,連我也不認得了。”挽着手進去。進忠便到那殿上對關爺磕頭,踅轉身隨相士從旁邊小門裏上了樓。相士着人去買些好酒好飯,款待進忠,留住兩日。對進忠道:“我有衷腸要和你說。且慢慢地去。”到晚兩人飲酒細談生平心事,不在話下。
且說那相士一片熱心扶持這進忠,要他做個好人。到明日相士備些香燭祭禮,和進忠到神前結個生死之交,向進忠道:“我也要回南哩。你今也運通了,可早早進京去,自然大富大貴的。我只有一言叮矚你,須要牢牢記取。”進忠道:“願得教道,俺終身不敢相忘。”相士道:“你不讀書,不識字,但記着自已的名,一個忠字兒。願你盡忠報國,便得保全身命了。切記,切記。”進忠磕頭謝過,便在關爺面前立誓道:“魏進忠他日果得富貴,願同安享,如有相忘,天誅地滅!”兩人八拜定盟,回到房裏。相士把囊中所積有一百二十兩銀子,盡數遞與進忠道:“我十年遊資,都贈你去京中用度,以圖進身,切不可像以前浪費了。”進忠道:“受此大恩,豈敢辜負,但不知何時期會?”相士道:“待你富貴時節,我自會來看你。”進忠收了銀子,垂下淚來,拜了又拜。兩人分別了。正是:
他日劍誅無義漢,今朝金贈有恩人。
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中宦容身
話說魏進忠受了這相士大恩,又再三叮嚀,便一意進京來。但是一個人兒,又沒有相識,難尋下處,且暫住在客館裏,再作區處。到前門上故衣鋪裏,買幾件綢緞襖兒穿着,好去做些勾當。心裏想道,“要去找李貞、劉嵎,只因自己淨了身,面目都改變,他們問起這緣由來,如何對答他,卻不羞死了人!身邊雖是有些銀子,又不會做什麼買賣,只是坐食山空。”悶悶不樂,左思右想,沒個計策。日裏到街坊上閒闖,晚間回到館中。看這些坊上人,有行醫賣藥的,相面算命的,堪輿賣卜的,說評話、彈詞、走唱、揚花的,耍拳、撮弄、跑馬、踹索的,零賣蘇杭雜貨、背籠兒、搖丁當的,在那裏擲色摸牌的,下象棋、打雙陸的,喫酒猜枚行令的。進忠看得心裏便癢,想着相士的言語,就不敢了。只有客夥中交際分子兒,要搭在裏頭,隨衆解悶則個。看看混過半年,盤費了二十多兩銀子。置辦些衣服,又去了二十多兩。只剩得七十來兩了。暗想道:“再住半年,便都銷化。若是弄完了這銀子,又是一個死也!”心裏算着:“只是放管利息,又重又快便些。”
這許多客夥中,只有幾個行醫的說得來些,早晚親近,如骨肉一般。進忠常看他們賭錢。有的輸了。便向進忠借錢;頃刻間贏了,又加利還。隨借隨還,果然利錢生得快。又混了半年,不想這行人有慣輸不贏的。今日又借些翻本,明日又借些翻本,把本錢只管加重了。利錢且不提起。有害病的,逃去的,連本利都沒了。這些銀子,一年來都完結,只剩得些衣服行李了。有兩個相好的,一個叫做羅鉞,一個叫做滕雲,商議道:“魏官兒,是我們道中這幾個人負了他。本錢都沒了,教他如何過日子?我們兩個合他出去,做生意混帳吧。”進忠也沒奈何了,只得隨着他們走。到了一處城市頭上,便大張告示,稱說某王府差內官來施藥,上邊坐着的就是進忠。看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着烏紗嵌線卷頂的內相帽兒,身穿一件四不像的緋魚天青緞子襖兒。腰間繫着一條鍍金荔枝花的窄帶兒,腳踹着一雙尖頭時樣的皁靴兒。雖不是駕前差來的中使,也疑道藩府濟人的醫官。
這些看的人擠擠簇簇,圍將攏來。那羅鉞口裏說許多鋪排灘頭話,又講見個故事,這是聚人法兒。滕雲手裏撮藥,眼裏看人,相着一個土巴,便騙他幾錢銀子。羅鉞道:“說病發藥,分文不取。”滕雲道:“千人喫藥,一人還錢的。”兩人說話雖然不同,騙人心腸原是一樣。每到一處地方,做了十日、五日,又走到一處去了。隨處鬼混。弄得些錢來,嫖的嫖,賭的賭,喫的喫,穿的穿,再不得實際的。進忠隨着他們兩年,單單還是個光身子。只看些外路光景,學得些油花行徑。
這行人原來沒信行的,又三零四散去了。進忠一個兒弄不通,想着那相士的言語,復到京師來,又是一番落泊了。如何存濟,整日閒蕩。只見正陽門內開酒館的揪着一個賣水的人打着,說缺了他家的水。進忠上前去勸解開了。那賣水的道:“只因這幾日身子不快。挑不動哩!”扯進忠到小酒坊裏,喝碗靠櫃酒兒。進忠便問那賣水的:“你一擔賺多少錢?”那人道:“只憑力氣,甜水五個錢一擔,苦水兩個錢一擔。但是挑得動,一日有六七十錢。”進忠暗忖道:“京師的錢,一分銀子總得六個,倒有一錢多一日,十日就是一兩,一個月就是三兩了。好過日子的。”便對那人道:“老哥說身子不爽利,待俺替老哥挑幾日何如?”那人笑道:“爺是中貴人,肯做這下賤事?”進忠道:“出於沒奈何。這還是個生意,自食其力的,勝過那花子萬倍。”那人也暗忖道:“俺身子勞倦,巴不得個人幫着。相他只好暫時,不是個常情的,且留他挑着,待俺調養身子旺了,再作區處。”便對進忠道:“聽爺這個話,是真心了。可肯到俺家住嗎?”進忠答應道:“自然,咱原沒有家。”袖裏摸出銀包來還酒錢。那人按住銀包道:“小的方纔多謝爺。原本不相識的。極力這等勸解,使小的不曾喫虧。這杯酒不敢說是酬謝爺,略表小的孝敬。又蒙爺憐惜俺的身子,到小的家裏去,還篩好酒管待爺哩。難道這幾個錢,倒要爺還?”進忠聽他說得明白爽快,笑嘻嘻地收了銀包,拱着手叫聲:“多謝。”那人打發了酒錢,引着進忠同回家去。進忠想道:“隨緣度日,待我時來。”
說這賣水的引着進忠,走入一條衚衕裏,望個矮門敲兩下,只見個老媽兒出來開門。這老媽兒看那人頭蓬髮亂,便問道:“兒,你被人打哩?”那人回言道:“兒子這幾日身子不爽快,挑不動水,正陽門內酒館裏,道是缺了他水,把兒子打了。多虧了這位爺勸解,兒子纔不十分喫虧。”這老媽兒聽得兒子這些話,使對着進忠笑吟吟,拜幾拜道:“多謝爺!多謝爺!請坐。”那人搬條凳兒,進忠坐着,媽兒進去燒茶。那人道:“不敢動問爺貴姓?”進忠道:“咱姓魏,排行第二。”那人道:“是魏二爺。小的早晚好稱呼。”進忠道:“要圖個方便,我和你只是兄弟相稱便了。老哥貴姓?”那人道:“在下不敢高報,只叫牛小七便是。”那老媽兒雙手捧出一盞茶來,遞與進忠。小七對着媽媽道:“媽,你老人家陪着魏二爺,待兒子去篩壺酒,買些菜餚來。”競出門去了。進忠瞧着房屋雖小小兩間,倒也潔淨。只有這個媽媽在家,正好相處。那媽媽問道:“魏二爺,俺兒子幾時相認的?”進忠道:“今日偶然相會,多承他好情,留咱家來要同住。”這是進忠的乖處,試這老媽兒口氣如何。那媽媽道:“二爺肯住,便極好,只是不要嫌房屋窄狹,茶飯腌臢。老身伏待不周,日用淡泊,都不要見罪便好。”進忠暗喜道:“小七是個粗直人,媽媽又是賢惠的,又像個沒媳婦的。事事相巧,住得,住得。”便答這媽媽道:“咱一家兒住了,就是骨肉一般,媽媽怎說這話。”媽媽又道:“俺這兒子極肯結交人的,只是好喫酒,賺的銀子都喫掉了,也不想娶房熄婦,老身又老了,且是自已有勞倦病在身子裏,時常要發作的,生意做不得。缺了人家水,捶門上戶地嚷叫,急忙要個人幫,哪裏得來。”進忠聽了這些說話,暗喜道:“這老人家把家常事一盤都托出了,正合着我的巧,我又合着她的巧。”只見小七提着一罈豆酒,拿些臘餚進門來,收拾晚飯。媽媽一齊坐着,盡歡而飲。兩人醉倒。媽媽支起牀鋪打發進忠睡了。
次日門上來叫水的甚多,牛小七正病發,又中酒。進忠便扎縛起來,挑着水送到各家去。十數日間,滿街滿衚衕嚷的是太監賣水。
一日挑水從殷內相私宅門首經過,正遇着殷內相送個禮部衙門員外官出大門來,恰恰瞧見進忠,便叫管門人喚進忠,只得隨了來。管門的先進去通報,殷內相隨即出來升廳坐着。進忠撩衣磕頭。殷內相道:“你起來,看你這個漢子是個乖巧伶俐的,怎的去賣水?”便問道:“你是哪裏人,幾歲淨身的?”細細盤問。進忠合該造化到了,平素人前要說假話的,唯有這日,把前前後後真情,都告訴殷內相知道。殷內相喜他是個誠實的,便道:“我這個宅裏,正用得着。你就在這裏,不消去了。”進忠便磕頭謝道:“多蒙老公公收錄,天覆地載之恩。”殷內相使吩咐掌家的與他月糧聽用。進忠將挑桶送還牛家,辭了母子,回到殷宅。殷內相每自夜飲,要他彈唱,就着他教習起一班歌童,分外賞他教師錢、四時衣服。又常時給他好酒餚,受用不盡。殷內相又用他做個隨身,帶進大內。出入管事甚是愛着。正是:
若得貴人拾眼看,受恩深處便爲家。
自此之後,造化來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內廷進用
話說魏進忠日常隨着殷內相進內廷去。因他慣於歌技藝,又會曲意媚人,這些小內相火者們,人人愛他,見了一把扯住,“唱支曲,”便唱支,“下盤棋”,便下盤,“打貼雙六”,便打貼,“說個笑話”,便說個,“喫杯酒”,便喫杯,“鬥副牌”,便鬥副。因此混得個個相熟,日日盡醉。都要留他在裏面住,只因殷內相宅裏一班孩子們要去教曲點板,不得閒。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殷內相見歌兒們彈唱得好,時常擺酒請客賣弄,把一個教師魏進忠的名頭揚出去了。公侯駙馬伯人家,都送帖兒與殷內相借去教曲。殷內相任自己太監性,但相厚的,許他教一兩套兒;若不相契的,便託詞回了。
一日請何內相喫酒,聽這些歌兒唱曲。這何內相原是知音的,便對殷內相道:“這班盛童唱得絕妙,字眼個個中原音韻,清亮滿足。腔調按着板兒,卻有步驟,急、徐、頓、挫一毫也不亂。至精,至精!”殷內相道:“一向要求老公公指教鑑賞,老公公不必謬讚,萬望大方教導,纔是玉成他們的伎倆。”何內相道:“真是值得稱讚。”又問道:“什麼師父教的?”殷內相道:“就是魏進忠,也是淨身的。肅寧人。”何內相道:“這教師本領高,所以教得好徒弟。咱家有幾個孩子,沒個好教師,一定要相煩他幾日,教一兩套,早晚聽聞,即如老公公厚賜了。”殷內相道:“家下因這幾個孩子侑觴,外邊都知道了。各府來尋這個人去,俺只是不放。”何內相笑道:“與民同樂纔好。”殷內相道:“若是一家去了,家家要去的,哪裏才得厚薄。一概不去,倒沒人怪俺了。”何內相道:“這等說起來,俺適間相求的這句話倒是多餘的了。”殷內相道:“在老公公處又不同,自然着他去。只是不要叫人知道才妥當。”何內相便起身拜個揖道:“多謝老公公千金一諾。酒深矣,告辭了。”殷內相道:“孩子還有幾套曲兒,待他們盡其所長,奏與老公公聽,求一賞鑑。”這些歌兒見何公公是個識者,盡興盡力奉承。唱兩支時新《山坡羊》:
春染郊原如繡,草綠江南時候。和煙襯馬滿地重茵厚。堪醉遊,殘花一徑幽。烏衣巷口還依舊,燕子歸來人在否?添愁桃花逐水流,還愁青春有盡頭。
野寺晨鐘聲送,驚起羅幃香夢。雲收雨歇打散鸞和鳳。綠鬢松,閒憑畫檻東。雙眸強合再欲成前夢,倘知我思君,君還入夢中。風情,風情千萬種;雲情,雲情十二峯。
何內相拍手大笑道:“樂樂愈精愈妙了。令人銷魂。”
正是: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何內相大喜,極其讚賞,盡歡而別。歌兒們一齊送上馬,殷內相取笑道:“何公公果醉了,當不記阿誰扶上馬哩。”何內相大笑道:“還是‘春鳳不到珠簾隔,傳得歌聲與客心。’”兩人調笑,各自顯學問。原來這兩內相,着實讀書,會作詩文的。故此有這等風趣脫俗,不像那些守財弄權的村漢。
話分兩頭,且說這何內相回去,心裏想着這些歌兒唱得好,對那李貞道:“李先兒,老殷家歌兒唱得絕好。咱問他教師什麼人,他說是肅寧人魏進忠,是淨身的。咱記得貴友有個肅寧人,也叫做魏進忠,不是淨身的。咱也要他來救孩子們幾套哩。老殷詐着咱了,怎麼不見來,明日去尋他來看。”不在話下。
且說殷內相也對魏進忠說;“何公公甚贊孩子們曲兒好。問起教師,咱說是你。他要你去教孩子們。”進忠有些疑心,便問道:“是哪個何公公?”殷內相道:“管皇城的。”進忠心裏明白了,便問道:“老公公可曾許他嗎?”殷內相道:“他與咱極相厚的,許他了。”進忠心裏想道:“俺正要會李大哥,因是淨了身,不敢去見他。如今俺也行得通了,趁此正好相會,也是天隨人願。”翌日何內相果然差何旺送個帖來謝酒,就接魏官兒過去。殷內相便吩咐進忠:“就同何管家去吧。”那時何旺因進忠改頭換面也不認得了。進忠是認得何旺的,只不提起,且見了李大哥,再作區處。
兩人走到何內相私宅,何旺問門上人:“爺在哪裏?”門上人回言道:“睡覺哩。”何旺對進忠道:“請魏官兒在李相公書房裏坐着,待俺爺睡醒,出來相迎。”何旺便引進忠到李貞書房內。何旺道:“李相公,俺到殷府裏請的魏官兒,在這裏坐着,待俺去通報。”
李貞見了進忠也疑惑了。進忠便磕頭,垂下淚來。李貞慌忙也磕頭道:“你就是魏二哥嗎?”進忠哽咽了,只點頭。李貞着了驚道:“奇事!奇事!二哥,你細說與咱聽。”兩人促膝坐定了,進忠把前事細說一遍,兩人抱頭放聲大哭。李貞道:“今日相逢似夢中。”進忠問道:“李大哥功名事如何?”李貞嘆道:“坐破寒氈無個事,十年原是一書生。”進忠又問:“劉大哥,想得進身了嗎?”李貞道:“他近日山海關去了。”正說間,何內相着人來說:“請李相公同魏官兒一齊進來。”相見了,李貞對何內相說;“魏進忠果是義弟。因夢神明指授淨身的。”何內相道:“奇哉!奇哉!既是令弟,同坐了。”何內相就分付“擺酒來。”三人同飲,甚是歡喜。留住了不放出門,教成了一班歌兒。何內相道:“咱要設法一衙門謝你。”因此扶持得進內官監,便有執事。是時萬曆爺差撥他去東宮使令。泰昌爺在東昌,又差撥他去伏侍天啓爺,甚是喜歡這進忠。正是: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
畢竟後來加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上寵招權
話說國賊魏監,在內廷服役,正值天啓爺爺幼衝優遊青宮之日。魏賊能窺瞷意旨,宛轉遺迎,所以得上位歡心。不意萬曆爺爺到了四十八年上,八月裏昇天了,傳位與泰昌爺爺。又不意本年十月裏,才坐得兩個月寶位,便昇天了。傳位與天啓爺爺,便是魏賊的造化來了。那時有個老內相王安,掌司禮監印秉筆。方閣老、葉閣老、韓閣老、英國公張惟賢、都察院左光斗、給事中楊漣、惠世揚等,擁護天啓爺爺登寶位,特恩撥起魏賊由內官監入司禮監,管東廠事。御筆親題,賜名“忠賢”這兩個字,上意望他做個好人。忠不敢爲奸,賢不敢爲惡。哪知他後邊倒做了個圖叛逆、盜帑藏的國賊!辜負了聖上改名的大恩。
魏賊那時也詐爲虛公,小心謹慎。天啓爺爺愈加信任,言聽計從。魏賊乘聖上恩籠,權勢總歸掌握。正是:“一朝聊得志,便可妄爲時”。只因內廷有老王太監這個赤心護主、正直無私的內相,外廷有一班講學行道忠鯁爲國的臣宰,魏賊還是俱他們,所以外面假惺惺,肚裏常慼慼。怎奈他擅竊國柄,門下趨附的多了,不由他不妄自尊大起來。但恨不識一字,不通文理,欲靠着司房得一個心腹人,不出醜、不壞事,便想李貞、劉嵎兩人。即着人到兵杖局去請。那時何內相已經病故,這兩人也自落寞了,正湊着巧,來充做司房幫助他,就如猛虎生翼。三人日夜算計欺心大膽的事,便要做了。李貞道;“先要固結主上歡心,再加些小恩惠於百姓。陽爲收服人心,暗裏招權納賄。禍福雖由我,恩威須相濟。”便用着一個外甥傅應星管東廠事,廣佈戳番,城內城外掛名巡輯,希圖寵用,假公濟私,撲風捉影。又設立枷之法,驀地陷人非命,在此立戚,不知殺害了多少無辜的善良,不在話下。
且說李貞、劉嵎二人計議道:“外邊這些本章進來,須要設個法兒便好。”李貞想道:“祖制票擬,託重閣臣的。加今只是一個傳奉,不由閣下罷了。有大事必須由閣下的,只說裏面要如此如此,不怕他不順從哩。這便就有權,便可以威制百官。”劉嵎道:“有幾個鯁直的,偏要管閉事,如何處置?”李貞:“這個外廷官兒易處的。只看幾個貪名圖利要做官的,施些惠,交結他。教他捏個題目論他。待奏章進來隨我們做手腳,打發他口去便是。”劉嵎道:“有那不怕死,沽名釣譽的,左一本右一本來說,如何處他?”李貞道:“只是留中不下,他自然理會,使請告去了。若是依附我們的,破格擢用,不次超遷。違忤我們的,輕則削奪閒住,重則拿問坐贓,不愁他們不服哩。外邊百官倒不放他在眼裏,還有裏面一個心腹之疾難處。”魏賊坐在上邊,聽他兩人商議,就是泥塑木雕的傀儡,只憑這兩個提線索,便問兩人道:“是什麼心腹之疾?”兩人道:“只有那王安,他倚着三朝元老,是個前輩,常來傷觸我們,只得忍耐他。我心一刻也容他不得!須尋個機會來處置他!”正是:
與我善者爲善人,與我惡者爲惡人。
不知那老王太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計殺王安
話說王安這老內相,一生鯁直,絲毫不染,盡忠報同的。萬曆爺識他是個好人,着撥他伏侍泰昌爺,在東宮四十年,日夜操心積成,防護扶危,獨立之際,那時有威勢的來恐嚇他,只是不動;有財帛的來引誘他,只是不變。自甘淡泊苦守,時刻不離泰昌爺爺左右。調停得父慈子孝,兄愛弟敬,熙熙樂樂。到泰昌爺爺登寶位才兩個月,就行出許多的善政,千秋的美事,臣民都稱頌是堯舜之君,四海瞻仰。這見得王安服役贊襄的功勞。天啓爺爺倉卒間受命,王安同了十數個大臣。日夜擁衛左右,盡忠竭力,以效犬馬之勞。這點赤心,待死方休。
真個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有這魏賊久已伏侍,天啓爺是個親近的人,自然寵愛日深了。這個老王太監原系三朝老臣,又不着魏賊在眼裏,見他做許多不公不法的事,心裏不平,時常去查究他。因此間魏每每含怒在心裏。又被他壓在頭上,叵耐沒個機會殺他。只因王安身邊有個小內相,才十六歲,容貌甚是豔麗。雖在內廷使令,而其性格溫柔,體態風韻,宛似那美婦人一般。有時隨這王老太監出來。卻似潘安、衛玠,人都妒着他。奉聖夫人客氏,甚是親愛。日常與他玩笑。魏賊見了,生起奸計,密與那李貞、劉嵎二人商量,假託個內相去王安面前微露這事。王安知道大怒起來,喚這小內相,打着三十板子,逐出京去,訂還父母家,不在話下。
且說魏賊私自着人送小內相雕花香邊川扇一柄,繫着盤龍玉扇墜一個,金絲菱花氣通簪一枝。又託個心腹壯士,暗暗地隨去,到前途空野地面刺殺,取這扇墜簪兒爲信。那壯士領着命,裝個客商跟着走,日行夜息,同一個宿店,但是有人押着,急難下手。捱到第四日上,因過往差使多,驢馬都應付去,沒僱處。那小內相嬌養慣了,不會走路,趕不上市頭,只得在曠野中一所破廟裏安歇。
原來這地面盜賊出沒之所,無人住的。那壯士遠遠望見這二人進廟去,心裏想道;“前途去都是大馬頭了,此處不下手更待何時。”天色已是黑晴,走進廟門,神前磕頭道:“這是魏公公差的,與小人無干,他命當絕,俺事當成。”祝告過了才進去。這兩個因自走路,辛苦睏倦,鼾鼾地睡着。壯士先把那押送的人刺死了。隨手便刺小內相。力勇刀利,頃刻俱死。打開行李,到露臺上趁着月光,取了扇墜、簪兒,收在布袋裏,山了廟門,大踏步走,星夜趕回來,見了魏賊呈上扇墜、簪兒。魏賊大喜,賞了一百兩銀子,分付他:“到晚進來賞你酒。”張燈時魏賊對客飲酒,壯士直闖至席前。魏賊喝左右拿下,搜出刺刀,登時打死。這是魏賊恐怕他泄露這事,反下毒手,滅其跡了。魏賊道:“我計成矣。”
又過了一日,魏賊問客氏道:“這幾日怎的不見王家孩子?”客氏就變了臉道:“你問他怎的?”魏賊笑道:“俺見夫人寂寞,走了猴兒,沒得弄哩。”客氏因是不見小內相,心裏疑惑着惱,怎當這般嘲笑,心怒道:“你便是有名喫蛇的魏花子,倒說我弄猴的花子嗎!”魏賊道:“你便是花子婆吧。”客氏越發惱了。魏賊道:“不要惱,不要惱。小廝兒壞了,要問真消息,魏公公知道。”客氏便回嗔作喜道:“你知道他在哪裏?”魏賊道:“有一個所在,只是沒人去得。”客氏道:“論我們的力量,就是天上,也拿得來。”魏賊道:“天上倒拿得來,地下拿不來。”客氏道:“難道這個短命的死了!”魏賊道:“也差不多兒。”客氏道:“你如何曉得?實對我說。”魏賊道:“今早有東廠緝事的戳番來說,王公公怪這小內相爲奉聖夫人相愛了,恐怕弄出事來,辱沒了他。打了三十板子,逐出城去,陰使人殺死在臨清地方了。這是實話告訴你。”客氏便雙眼汪汪地掉下淚來,就似那日南珠兒大。便大恨王安道:“殺這老奴才,剮他肉來餵狗纔好!”便與魏賊定計,畢竟要殺他。
魏賊問李貞、劉嵎兩人道:“奉聖夫人恨着老王,他心裏定然要害他了。她只是女流,沒個計策,二位想一想,有何高見,可以除得他?勢不容緩了。”李貞道:”只教奉聖夫人,捏出兩句風影話兒,早晚間說在聖上耳朵裏。我們再嗾言官論他幾本兒,便了當他則個。”魏賊道:“好計!好計!”因此客氏今日也譖道王安播弄權勢,明日也譖道王安擅作威福。又有幾個言官巧摭浮詞,交章上言,便矯旨殺王安在南海子。三日後浮起來。魏賊着人打撈起,果然把屍首餵了狗,泄自己的私憤,博客氏的歡心。正是:
大鵬飛上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
不知那客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結好妖姆
話說客氏原是保定府定興縣人,嫁着北京城裏一個抬轎的腳伕候二,生下兒子叫做國興,賣萊兒窮苦過日子的。那客氏生的容貌豔麗,體態妖燒,鬢髮似漆,肌膚如雪,年約二十五六。萬曆三十五年上選入宮中做個乳母,立心奸巧,秉性妒惡,不能夠螽斯衍慶,卻是個長舌之婦。天啓爺爺因念聖母娘娘早年昇天,俱賴客氏服勞奉事,特加優寵。一登室位,即封奉聖夫人。那客氏便恃着上恩,在內廷弄權作威,怙勢凌人。就如那妖蟆食月,翼虎生風。怎奈駕上起居食息,還都倚她。威福一日盛一日了。妄自尊大,旁若無人,合宮中搖手相戒,不敢近她。就是曾蒙寵幸妃嬪,也慮她肆逆,常懷着憂憤,人人不得相安。
魏賊與那李貞、劉嵎商議道:“須要結好了她,裏應外合,纔好做事。”因此先把老王太監下這等毒手,順着她心了。着人四處裏去搜尋奇珍異寶,明珠翠翹,奉他無所不至。教那魏良卿與客氏的親弟客光先聯姻,結成秦晉之好。客魏兩家就做了至親骨肉一般。筐篚饋送,往來不絕,都哄騙了朝廷恩典,衣紫腰金,開棍乘轎,揚揚自得。魏賊倚着扈駕的親臣,早晚隨侍,言聽計從的。客氏又倚着青宮的保姆,晝夜擁護勤心勞力的。魏賊憑藉客氏窺伺內廷消息,客氏憑藉魏賊傳遞外廷風聲。這西人結好了,但見他:
連環合計,內外弄權,串同作事,表裏爲奸。宮禁中呼吸潛通,語笑相窺;掖庭內線索暗提,威福立見。陰謀相濟,殺忠良的劊子手;逆惡並逞,斬胤緒的妒婦口。
是時內外但知有這二人,狠心辣手,張羅設網,殺人即如草菅一般,不在話下。
且說那時有個直言敢諫的忠臣,是都察院掌院楊漣,湖廣人。他上着魏賊二十四罪,字字剴切,樁樁實事,又說客氏在裏面播弄,勸聖上發回私宅。這本兒進去,魏賊慌忙報了客氏,對他說道:“我也罷了,只是夫人,他也說在上邊,大膽要趕你出宮哩!”客氏大怒,便擱起這本。李貞道:“他會又來說的,不如批個假旨,絕了他念頭,攆他去哩。”
看官們,聽着楊公那二十四款:第一,說他變亂了太祖的祖制,不由閣下票擬奏章。都是自己傳奉,是非倒置,殺戮橫加。第二,說閣老劉一燝、吏部尚書周嘉謨,同受泰昌爺顧命的,都是正直的老臣。魏賊教一個給事中論了他去。第三,說泰昌昇天時,有舉春秋大義的禮部尚書孫慎行、重萬古綱常的鄒元標,也教言官論了去。第四,說刑部尚書王紀、吏部鍾羽正,先年廷諍有功,議立東宮的,都被矯旨削籍。第五,說不準枚卜,力阻孫慎行、盛以弘拜相。第六,說不容吏部推升,遷擢出自已私。第七,說不奉朝廷起用,以立己戚。第八、第九、第十都說殺害妃嬪。第十一,說故殺王安老內相。第十二,說擅自立祠建坊。第十三,說冒濫封爵。第十四,說擅用立枷之法,枉害多命。第十五、十六,說冤殺無事生員數人。第十七,說不許吏部銓除,不許言官封駁。第十八,說開羅織毒手。第十九,說把王言提起放倒,信手任心。第二十,說用東廠造謀,告密殺人。第二十一,說藏匿奴酋奸細。第二十二,說故違祖制,擅立內操。第二十三,說涿州進香,潛用乘輿。第二十四,說走馬御前,驚動了聖駕。
又有蘇州王御史一本說:“當今東征將士,捐軀赴義,爲朝廷戰守,保固封疆,未曾有爵賞。聖上如念客氏保姆之勞、魏進忠侍衛有功,只該賞些金帛,不當賜給田土。恐灰將士之心,一時不能用命。道是朝廷重懷宮中微勞,輕忽邊臣積苦!”這本上了忠賢又與客氏說知,競批王御史降三級,調外任去。又有給事中倪恩輝、朱欽相,論客氏道:“祖宗之家法不可不守,宮禁之防閒不可不肅。”都削籍去。自後,這兩個人,膽粗手滑,矯旨殺人,舉朝都裝聾作啞,再沒人敢說了。正是:
閉口深藏舌,暫且安身相事機。
哪知又有個聽勘崔御史,獻計助惡猶如猛虎生翼了。畢竟那御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朋奸竊柄
話說崔呈秀,原籍順天府薊州人,登萬曆四十一年癸丑科進士,初選行人,考取御史,巡視東城、南城兩處。整日鞭撲詐錢,贓私狼藉。用些詭譎彌縫過了,又奉命差往淮揚巡鹽,被都察院掌堂都御史高攀龍參他貪污道:“強盜是地方大害,每名得了三十兩餒子就放了;殺人犯是地方大害,得了幾百兩也放了。有司官廉幹賢能,該薦的,須要多送些銀子才薦;貪污不肖,該劾的,送他千金便不劾了,若再送他千金反薦了。但是各御史出巡有節省公費助國用的。呈秀到處遺支,至一萬三四千兩。要各縣賠補,貽累地方。”這個本兒上了,聖上就批:“該部着議來說。”呈秀懷恨着高掌院,在京聽勘,沒處夤綠,只見這魏忠賢權勢熏天,須要依附他,便可挽回了。先去結交魏良卿,訪知良卿門下陪客有個郭均,專要管閒事騙錢的,呈秀忖道:“這個人貪小利,倒好人頭的。”着個人去請他。那郭均隨着便來。皇秀迎接了,備酒席管待他。郭均道:“崔爺有何見教,小於纔敢領情。”呈秀道:“沒甚事,但慕老哥高雅,小弟因敗事,邸中落寞,奉屈尊駕,笑談一晌。”郭均道:“崔爺是黃甲進士,小子是白衣愚人,如何對答得來。但效奔走犬馬之勞,小子盡力奉命。”呈秀道:“請坐,慢講。”兩人飲酒甚歡。郭均道:“俺魏大爺是好客的,崔爺又妙。”呈秀道:“小弟嚮慕魏大爺高情,只是無由見他。”郭均道:“這有何難,待小子通知過,明日就來相請。”呈秀道:“無此理,待小弟竭誠去奉拜。只恐門上人慣要辭客。”郭均道:“這是如今士大夫家的通弊。但是送書帕的,就不辭了。”呈秀笑道:“小弟明日也有個薄禮,煩兄先通稟魏大爺。”郭均道:“小子就此別去,明日準候崔爺來。”只見呈秀家人捧出一個盒來,五兩一封銀子在內,送與郭均。呈秀道:“這薄儀奉兄買果子喫的。萬乞周全。”郭均道:“小子無功受祿,何以敢當!”呈秀拱他收去,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呈秀送魏良卿禮物玉杯、金爵、寶玩、錦緞等件。這魏良卿原是窮乏過來的,郭均又在旁邊攛掇,見了這些禮又動火,都收過。款留呈秀到內書房細談心事,盡醉而別。魏良卿着實在魏忠賢面前稱讚呈秀許多好處。藐忠賢此時正要收服人心歸附他。便分付魏良卿請來相見。
呈秀備下黃金三百兩,元寶二十錠,盛着兩甕。到暮夜,青衣小帽悄然獨自見了魏忠賢,跪拜不迭,無人知覺。魏忠賢大喜道:“請換過衣巾好坐。”呈秀更衣,又作謝。藐忠賢道:“崔先兒何不早來見咱。”留了酒席。呈秀詐爲小心曲謹。魏良卿相陪,勸酬盡砍,半夜方別。魏忠賢道:“明日咱就對吏部面說。”呈秀又叩頭謝道:“呈秀初次拜見上公,不敢啓齒,輕瀆上聰。呈秀下情都相告令侄大哥了。若蒙尚公救撥之恩,當以死報。”又叩頭作謝,步行去。
那魏忠賢收了這些金銀,又見呈秀這等謙恭,心裏十二分愛他了。次日對李貞、劉嵎、魏良卿道:“咱看崔御史這人是個有機變的,是我一個好幫手了。趁他如今壞官的時節,收服他。咱去面對吏部說,原復他本衙門,保全了他的官,他自然感激咱的。託他做個心腹,怕他不效勞哩。”李貞、劉嵎道:“老公公高見。他還曉得仕途上進退機關,我們正是用人之際,宜早早籠絡他來纔是。”
話分兩頭,且說崔呈秀回到寓所去,心裏喜道:“老魏原是個蠢人,儘可舞弄他的。待他保全了俺官,俺那時與他並膽同心、迴天倒地做他一場,俺的富貴只在頃刻間。咱的報復,也在頃刻間。”正想之時,只聽得外邊亂嚷,打進門來。呈秀怕髒私敗露,被論聽勘時侯,就像那梟鳥兒驚彈過的,嚇得魂不附體。宣躲到茅廁裏去了。
家人們四下裏尋不着,口裏悅:“爺!又好了,原複本衙門了。”呈秀聽得這句話,嚯地鑽將出來道:“我在後面解手哩。”渾身都是稀臭的。便換了一套好衣服,走到廳前去,大模大樣地裝出御史的腔來,見那些走報的人。衆人磕個頭,遞上一張紅紙報單道:“走報的稟上老爺知道,今早吏部複本,聖旨批下,照舊供職,復還老爺本衙門了。”呈秀大喜道:“荷蒙聖天子明鑑。”就賞賜了衆人去。魏良卿又着郭均來致意。
呈秀慌忙穿了素服角帶,到魏忠賢門上去拜謝,又留了酒席。魏忠賢道:“待崔先兒明早謝恩過了,便到敝寓來敘談。正要請教哩。”
呈秀到次日見朝後,就去謝了吏部合衙門官員,然後到魏忠賢私宅來。恰好魏忠賢被福建道李御史盡情論了一本,大怒回來,見了呈秀,魏忠賢臉上怒色就和了一半道:“咱如今受人欺侮,這些官兒,紛紛地來論我。那楊漣、萬燝才說得過,今日這李應升又是一個狠本,論我道‘巧於護身’,又說道‘矇蔽聖聰’,犯下欺君之罪。這個話咱怎當得起!這光景不好了,叫咱一刻也過不得。若不狠處他,又有人來說了。崔先兒務必與我想個好計策,杜絕得他們諫諍之口便好。”呈秀道:“呈秀爲上公有個愚見,須請李先兒、劉先兒一齊商議。”魏忠賢便喚二人出來,相見過坐定。魏忠賢道:“今日咱的身子,就是三位的身子。咱的事體,就是三位的事體。須要共同商議個好上策,保全長久之計便好。”李貞、劉嵎道:“崔老先生,科第名家,自有高見。俺二人只好領題做文字,那敢僭妄。且是不諳仕途上的事。”呈秀笑道:“孫吳孔明原是布衣。”魏良卿在旁說道:“各出一見,從長做去。事不宜遲了。”呈秀道:“如今大勢在內廷。第一件要固結主上歡心,串同奉聖夫人着力彌縫,呼吸相通。”魏忠賢道:“這裏邊事,倒不必慮了。”呈秀道:“在外廷,第一件要破他們一黨,樹我們一黨。放出辣手,箝制人口。施些小惠,微結人心。”李貞、劉嵎道:“還要尋個題目,假公濟私,設法些錢糧,充實自己的府庫。捏個影響,公報私仇。創立個條律,威服衆人的心跡。”魏忠賢道:“情問崔先兒,如何破黨?”呈秀道:“他們講學這一黨都是方正的人。前日神宗時,立東宮這件大事,他們着實有功於光宗。光宗立時,神宗原要出自本心,因此厭他們今日來爭,明日來爭,激聒得聖怒起來。都閒住他們一班,久臥在林下,講學談道。及至光宗即位時起,出來正要講些道學,做些事業。那知道光宗一月就晏駕了。這一班又擁護今上登極,又恃一番大功了。倚着兩朝是他們的力量。是個有功勞、有肝膽、全忠義的臣子,年老望衆、官尊位高,朝廷政事,都是他們執掌了。如今上公雖有權勢,有他們在朝,畏首畏尾,行不通的。我們如今也自立一黨起來,做了心腹,給成黨類,牢不可破,去攻他們。今日捏出句話來,彈他們一本;明日撮出件事來,論他們一本。老的,說他衰邁誤事;少年,說他浮躁使氣。陷個‘門戶’二字,指他是邪黨,託那依附我們的,做篇巧文字,說個‘不忠不孝’污衊他。裏面須要奉聖夫人矇蔽住了,批道假旨,先弄倒幾個大臣,餘黨陸續處他。勘問時,再矚三法司用心鍛鍊成獄。坐贓擬罪,即發鎮撫司監候,追比非常極刑拷打,限定死期。是這一黨不死自死,不散自散了。依附我們的,教他一日三遷,驟居顯要;賜蟒賜玉,封妻廕子,自然都入我黨,一日盛一日了。這便是破黨、樹黨。”魏忠賢道:“何以箝制人口?”呈秀道:“分付東廠,廣佈番兒手,做個鷹犬,在外緝訪,造謀告密,專招沒風影的事兒,駕在傷觸我們的人身上去。矯旨拿來,發在鎮撫司嚴刑究治,勒逼他死。再設個立枷之法,若是無可人罪處,做兩三日死在枷下。這叫做以威劫人。自士大夫以至小民,都不敢說着我們了。這便是箝制人言,都緘口結舌了。”魏忠賢道:“如何收服人心?”呈秀道:“立個賞罰之格,一應軍民人等,凡有功的,破例重賞;凡有罪的,據法輕罰。一概貧人乞丐,都招來充做大工雜役,每人工食比常規一日外加一分。一切買辦物料,照外平價給發,每事略加厚些。這便是收服人心。”魏忠賢道:“崔先兒見教的都是,俺一一就行。”
計較已定,便開羅織一端,忠賢囑託三法司深文巧詆。先將中書汪文言打死,捏成文言口飼,供出左光斗、楊漣、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誣贓定罪,矯旨追比。
這左光斗、楊漣勘問時,遇着了幾個狠心惡膽的問官,聽着魏忠賢指使,用非常的刑法,拷打成招。怎奈楊、左二人只是不招,打一下,叫一聲“太祖高皇帝!”打的只是打,叫的只是叫。這魏大中看見堂上牌匾“明心”兩個字,口裏叫道:“這個不是明心堂,是個昧心堂了。我們只求速死!”一齊去哭訴二祖十宗之前:“要死便死,有什麼招來!”可憐這六員官,被打得血流滿地,大痛無聲,一字不招,鍛鍊成獄了。發到北鎮撫司監候追贓。那理刑千戶許顯純,又是個殺星。五日一比,嚴刑慘酷。活活地把這六員官打死了,還要貽累妻子,監固追贓。可伶這幾員官,都是清廉耿介、盡忠報國的,家事不滿千金,倒坐了幾萬贓銀。因此牽連親戚朋友賠補,府縣設法幫完,不在話下。
且說那依附魏黨的,就不次超遷,一時顯榮。兩年前還是六七品的衙門,兩年後便是尚書侍郎了。那親近的拜做乾兒,有五個文官,叫做五虎;有五個武官,叫做五彪。都做大官,都賜蟒玉。橫行京師,家富人豪。這都是崔呈秀的妙計實行的惡果。自此之後,朝廷政事,百官身家,都在魏、崔兩人手掌中了。
李貞、劉嵎二人獻了一個致富的計,對魏忠賢道:“假借大工邊餉的名色,可開賣官鬻爵、納粟準貢、晉秩捐俸事例。再去搜刮舊連,起發富室,巡緝事端,定罪罰贖。這例一行,錢糧就可不計其數了。”魏忠賢大喜道。“說得是。我們做了個惡人,不用些實際也是虛帳了。”便廣開納賄的門路,附賞行私,不由吏部專主,不聽吏部推升,看着衙門講價,架着秤兒兌銀,大使用,小使用,里加一,外加一,這是賣官了。又行文直隸十三省提督衙問,納貢進學的,納銀子在布政司。又着直隸十三省撫按衙門,清查遠年的錢糧,正遇着年荒米貴,民窮財盡的時候,只這一件便搖動人心了。虧着賢有司不曾行得,但是內外官員捐俸這一件,不敢不遵他,就是在林下的,也都獻上去。有幾個敢拗他的,便差出官旗來了。正是:
三人用計誰能敵,五虎排牙孰敢侵。
這官旗又是狐假虎威,攪亂海內,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設機矯命
話說魏忠賢、崔呈秀二人,設謀鍛鍊,活活地打死這六員好官。人人都是恨着他的,又都是怕着他的。舉朝哪個再敢開開口!有幾個不肯依附他的,都尋件事兒中傷他,削籍爲民,追奪誥命回來了。有見個觸逆他的,一個個矯旨,差校尉來擒拿解京。
話分兩頭,且說那江陰繆翰林,叫繆昌期,一個高才博學、天下聞名的人。只因口直,常對人說魏忠賢的過惡,又與楊都御史相好,便疑這二十四罪的本兒,是他代筆的,以致恨他。又有李御史,叫做李應升,錚錚自好、矯矯撥俗的人。只因論了魏忠賢欺君之罪,大恨他。無錫高都御史,叫做高攀龍,是個老誠持重的人,只因掌院時節論了崔呈秀在淮揚巡鹽時節的贓私過惡,懷恨着他。吳縣周吏部,叫做周順昌,是個清介侃直的人。只因在吏部時,一毫不肯假借人,又常時談論魏忠賢、崔呈秀過失,在家又觸忤了織造太監李實,以此惹了禍殃。吳江周御史。叫做周宗建,慈溪黃御史,叫做黃尊素,都是負氣節直言敢諫的人,都論了魏忠賢過惡,恨着他。只爲應無巡撫周起元,不與魏忠賢往來,又與李實不合,李實要奉承魏忠賢,便捏出一個本,羅織他們道:“周起元與繆昌期、周宗建、高攀龍、周順昌、李應升、黃尊素等結黨,時常講學飲酒不理政事,不發錢糧,故違上用袍緞”等。因這也是生扭出來的事情,上了這本,魏忠賢便弄一道假聖旨,把六員好宮,不分皁白,驀地裏一齊差出二三百官旗來拿去,不在話下。
且說這些校尉出來的光景,但見:
矯旨一道從天降,官旗五十離京來。一個個好似猛虎出山,一程程打得驛丞似鬼。兩員官稱道錦衣千戶,紅袍金帶隨身;五十校尉都說駕上差旗,大擺皁靴廝稱。應付處,詐來銀錢堆積;沿路上,嚇得雞犬不寧。驚動了千象萬戶,勒逼了萬貫千金。市口、埠頭,經過躲避無人影;娼家、酒館,怕他纏擾盡關門。徽州府辱欺太尊削了發,棄子歸山;無錫縣威劫高公跳下水,一命先亡。
且說三月十五日校尉到蘇州,坐下公館,縣官相接了,送供給下程,鋪蓋酒席,色色整齊,件件豐盛。略不如意,把人捋去鬍鬚,拔掉鬢髮。廚役馬伕,動輒皮鞭,打得炸血淋漓。吏書皁快刻責辱罵相加,虎視眈眈。只說駕上差來的,打死人不償命,以此橫行。
但說這周吏部素行清廉不苟,闔郡人都是爲他不平的。縣官登門去,見了周公抱頭而哭,夫人公子都哭倒在地。百姓們滿街塞巷,人人稱冤。周公青衣小帽,見了撫院出來,被千人擁住,放聲大哭,驚動了上司,恐怕激變地方,轉送周公到吳縣後堂住着。百姓只是不散,日夜探聽。到第三日,三學秀才說道:“聖旨拿官,那敢抗違。列位只可求告上司出個本救他,切下可生變。一生變,害了閤府的人,周鄉宦一家都不保了。”因此百姓都執香哭送,到西察院看開讀。
是這一日城市鄉村人都來了,也有垂淚嘆息的,也有恨罵魏賊的。沸嚷哄聲就是雷轟轟的。官府到來也擠不上。先是許多秀才在門上,迎住撫按兩院,口稟道:“周吏部人品不凡,官箴無玷,忽遭奇禍,萬心怨痛。但民心是國之本,士大夫是民之望。兩臺是天子重臣,須求一言相救。”兩院愕然。只拱手不應。百姓一齊執香伏在地上,哭聲震天。兩院此時驚惶,也沒主意了。
那官旗兩個,一個叫做張應龍,一個叫做文之炳。狐假虎威,妄自尊大,不識時務,不察民情,拿起木杻,亂打衆人,大聲喊道:“咱們是駕上差來,東廠的嚴旨拿官。你們這些小人,敢來阻撓嗎!”中間有個百姓,叫做顏佩韋,他是個有俠氣專打抱不平的人。聽得說了東廠嚴旨,不是聖旨了,便大叫道:“是魏太監的假旨,不要作準他。”那文之炳聽得說了魏太監三個字,使大喝道:“你輒敢說魏爺,快剜出他的舌頭來!”那時北京城裏說了一個魏字,拿去一瓜槌便打死了!那文之炳的蠢才,只道江南也是這等怕他的。就要剜人舌頭。園此惹着顏佩韋發怒起來,捲起袖子大喊道:“既不是聖旨,如何拿得官!”揪過文之炳亂打。千萬人一齊鼓譟起來。嚇得上司、下司一個個面如土色,只是戰慄。那些校尉磕頭道:“都是東廠害咱們,非關咱們事的。列位爺行個方便,饒了小的性命回去吧。”也有爬上房屋的,也有躲在板壁後的、趴在水缸底下的、跳牆走出去的。有一個京花子跟隨來的,每事他行惡,躲在天花板上,咯抖抖她戰。只聽得一聲響,連板兒顛下來,被衆人亂拳打悶,勢甚張皇。
此時多虧按院徐、兵道熊、方爺寇、吳縣陳,都素合民心,所以百姓還不敢大亂。獨撫院甚是觳觫,又虧寇公、陳公招安。因是府縣官在地方上清廉寬厚,有恩於百姓耳。寇公、陳公對衆人說道:“列位都是好百姓,只爲周鄉宦無辜,替他伸冤的一班義士。今日聖上旨意,列位若是這等玩法,反害了周鄉宦。列位也不能保身保家了。待本府稟求兩院,明早就出本,保留周鄉宦便是。我們官府自然爲地方、爲百姓的。列位早早回家,各安生理去。周鄉宦原自送歸本家便是。列位快散,快散!”百姓一齊叩頭謝了。周吏部也自已對了衆人作揖道:“多謝列位高義愛我。此番倒是害我一門受禍了。我就進京,罪止一身,也不至死。若列位如此,反累我滅族了!若列位果然愛我,俱各請回。”衆人寂然無聲了。
天色將晚,兩院會同商議奏章,回衙門去了。這日就不敢開讀。府縣官要送周鄉宦回家。周公堅意不肯道:“周某自小讀書,豈不知禮法?今日是朝廷的犯人,豈可回家。歸去不得了!”府縣官議送到公館安歇。衆百姓又護送到公館,守至半夜方纔散去。不在話下。
且說這些旗官,就是走脫的,也驚破膽,打傷的醫治他,死過的殯殮他。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些校尉合該遭瘟。
就是這一日,另有一起,也有五十人,駕着兩隻大船,到黃州去拿黃御史的,泊在姑蘇驛前,討應付口糧船隻,人人如虎,索詐無窮,嚇得那驛官和那驛吏、驛卒,都躲避過了。那些校尉在驛裏打門打戶,罵爺罵娘,要詐銀幾十兩。又有幾個去買酒買肉,打奪凌虐人。
城裏正是這時鬨鬧,傳道走了幾個校尉。城外人認做城裏走出來的,揪住便打。驛丞來報都院,都院道:“本地方事理不開在這裏。哪管外省的事!”喝那驛丞去了。城外一時圍着千人。這些校尉在船裏的,都跳下水去。在岸上的,都四下裏跑去。也打死了一個。衆人把這兩隻大船,撐到城下清風亭前面,拖在岸邊空地上,打得粉碎。架起火來,把那行李打開,有大紅圓領兩套,紗帽兩頂,金帶兩條,皮匣、皮箱、被褥、褡褳、衣服、靴祙等件,都架在火上,燒得乾乾淨淨。一路打詐的銀錢,約有三百餘兩,都拋在胥江水裏。那些官旗,只得赤身求乞逃命到杭州。誰想杭州府各衙門,星夜有人報知了。浙江撫按三司府縣,一齊會同商議定,校尉不許進城,軍門不許通報,地方不許容留。傳令各門守禦毋違。校尉們也有先自逃回的,也有中途餓死的,只剩得二十餘人到杭州。因失了駕帖、冠帶、衣服、行頭,一些威勢也沒了。守門的不客進城,地方人又趕出境,只得一個個討飯回去了。
這一出,杭州佔了許多便宜不提,再說蘇州撫按兩院,次早果然出本,滿城憂疑,百姓仍復來探聽消息的,看室周公的。自這五日上,天日無光,陰慘慘的。到二十三日半夜,驀地裏那周公,隨着官旗小船飛去。並無一人知覺。以後黃御史,便着浙江撫按差官,扭械來京,不差校尉了。蘇州城內,街坊上謠言一日幾齣,弄得那些沒見識的人,搬移下鄉村去,都被強盜邀截在空野處搶劫了。撫院日夜差官緝訪,拿獲顏佩韋等十一人監候。正是:
一腔忠義如春夢,衆虎咆哮起禍殃。
不知這幾員好官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誣害忠良
話說魏、崔這兩人,矯旨差官旗四處去拿官,但要立自已的威風,報自己的仇隙,哪裏管害人的性命哩!不道是差這一行光棍,也只要健自己的脾胃,足自己的貪心,哪裏管壞人的名聲哩。蘇州打校尉這件事,李太監馬上差人,星夜進京,報知魏太監。魏太監大恨,只管官旗們到,盡法處他。一恨他褻了體,二恨他壞了事。先是來拿繆翰林、周御史這一起校尉進京。魏忠賢早又着人到地方上密訪他們詐得三千兩銀子了。繆翰林、周御史到京,這兩個官旗,只道魏忠賢還不知他們詐人行徑,自持有功之人。進見魏忠賢稟知這繆、周兩員犯官拿到。魏忠賢變了臉道:“爲何耽擱許多日子?違了欽限該死!”官旗磕頭道:“只因這兩員犯官有病,路上耽遲了。”魏忠賢發怒大喝道:“唗!你這犯人!哪裏是他們病,還是你帶得貨多,路上耽遲了。咱差你去拿犯人,哪叫你去做生意哩!”這兩個官旗嚇得不敢做聲,只是磕頭。魏忠賢也不客他們開口,喝令:“着實打,每人一百棍!”先已分付東廠番兒手:“候這兩個官旗進京時,緝訪他贓私安頓何處,是什麼貨物,來報我。把這兩個先下了鎮撫司獄,即時去取這贓私。”原來他們倒也會算計,把這地方上詐的銀子,都買了蘇杭貨物,一路詐那驛遞裏的銀子,帶回京用。這些東廠的番兒手,知道魏忠賢手下緝事的人多,都託爲心腹,各自要效勞的。因此一毫也不敢存私,把這校尉帶來的貨物銀錢,盡數解到魏忠賢私宅。只見那蘇州的各色彩緞酒線衣服、帳幔桌圍、刻絲袍緞、奇巧玉器、松江花素綾子,杭州花素絲綢、嘉興花素絹匹等件,又有銀子若干,一一交進魏忠賢都收着,即時分付鎮撫司把這兩員犯官羈候,兩個官旗處死不提。
且說蘇州去的這起官旗校尉,沿途探知了在前一起校尉被魏忠賢打死追贓消息,一個個便着了忙,在歇宿處飯店裏,對周吏部說道:“周爺進京,自有年家門生故舊親戚扶持的,倒不妨,咱們進京就是一個死。前日蘇州衆秀才送咱們一千銀子,因有這變,咱們也只圖早離了地方,留個身子回家便夠了,不曾買貨物,原封不動在此,送還周爺京裏去使用吧。”周吏部道:“他們說送列位是一千五百兩的。”衆校尉盡把行李打開,與周吏部看,並無餘物,果然只得一千。周吏部道:“我一身難保,要銀子何用?我只是一個窮官。哪有什麼使用,又哪個來要我的?這原是衆人義助的。送與列位,原不是我己財。如何我要得?”衆校尉道:“咱們得了這銀子,就是贓了。周爺進京說出來不是,咱們就是個死。況且魏爺又着人緝訪哩。”周吏部便對天立誓道:“再無一言便了。列位放心收下。”進京時兩個官旗將這一千兩銀子,一個稟帖,把實情都開在上邊。魏忠賢見了銀子、稟帖,就收起道:“助大工用罷。”即便革去官旗,其餘各打五十棍,不在話下。
且說先後拿到這六員官,隨即先去北鎮撫司嚴究。把繆翰林誣他是個邪黨,與周起元講學,又排陷廠臣,爲楊漣代草,把他手指都拶折,無喘坐贓,酷刑打死。把周御史說他上本保熊延弼、救陶朗先。又說他斂金錢建書院,又說誣郭鞏交結內侍、坐了祖宗設立紅牌、說謊欺君之律,誣贓擬闢。把周吏部說他先以逗撓詔獄,特將孫女嫁與犯官魏大中子爲婦,後又奉旨逮問,織黨稱亂,蔑旨欺君。雖遣役貪狼,半由自取。而故婿重犯,是倡不臣。誣贓擬罪。把黃御史說他爲李若星居間分贓自肥,引座師破例,賄入吏部,攏亂朝政,削籍回家。不認司房宗族,暴豪鄉井,誣髒擬罪。只有李御史沒事蹟坐他的罪,魏忠賢恨他論本太毒,一味要打死他便了。
五員官被問刑官欺心惡膽,蔑法昧天,特設非常的刑具拷打。這五員官,並沒一字可招,只是叫“二祖十宗鑑察”!周吏部叫一聲:“神宗皇帝!”罵一聲:“逆賊魏進忠!今日我不能辯明於奸黨之前,死後當訴冤於神宗皇帝之下!”越打越罵。這個鎮撫司許顯純知遭魏忠賢怒,便把異樣的刑法來拷打,身上沒一寸完膚,骨節都脫、周吏部自知必死了,蘸血寫個短疏,大哭,藏在枕中。許顯純怪周吏部罵毒了,便道:“隨你鐵漢子。到此就銷化作灰。你便口毒,我便手毒!”以石灰盛袋,悶死獄底。領埋時節,祇見赤條條,沒寸絲遮身。面上皮肉爛盡,眼耳鼻舌都沒了,慘不忍言。李、黃兩個御史,因打傷了,只是睡臥轉動不得,也所弄死了。這周巡撫差官旗到福州拿來,嚴刑拷打坐贓,不上一月,死在鎮撫司獄中。
又有個揚州府劉太守,叫做劉鐸,爲官清正,不肯依附人。只因直氣,要面叱人過失,朝覲進京,偶然失言,談及魏忠賢,被東廠戳番緝訪報知了魏忠賢。魏忠賢便要害他。到吏部稽查並無過端。這些番役,日逐尋他事蹟,沒處下手。
有個小沙彌手裏執着一把扇子,賣弄:“是揚州劉太爺的親筆,寫來送我的。詩又做得好,字又寫得好。”有一個戴方巾不知詩的假斯文說道:“詩便做很好,只是譏誚了魏公。”這些假番役,便報知了真番役,一把拿住這小沙彌,連扇子拿去,解到東廠理刑千戶崔五彪。那千戶不識字的,不看扇上的詩,只是打和尚。那小沙彌直說道:“這扇實是揚州劉太守送與小僧的。小僧原不識字,不曉得詩裏說什麼,請老爺自看。”崔五彪心裏暗想道:“這小和尚倒也會刁難,明知我不識字,來考我。”便作威喝道:“看什麼,打便是!”即時拿到劉太守,坐他誹謗大臣之律,監候了。把這原扇打在封筒裏,投到司禮監。魏忠賢原不識字的。拿與李貞看。魏忠賢道:“他誹謗我什麼?”那李貞一看笑起來道:“屈了這太守也。原是一首舊唐詩,哪裏是衝撞祖爺的。”魏忠賢便嘆道:“做人畢竟要讀書。咱只道止是我一個人不識字,原來他們也不識字的。這事怎麼處?”李貞道:“這有何難,生殺之權在我們手裏,分付鎮撫司放了他,再分付吏部復了他原官,便是。”
這劉太守得復任揚州,半年後差家人劉福送書帕,共有二百五十兩銀子,進京酬謝先日被難有惠之人。劉福進彰義門,被白捕趙三拿住了,詐奪銀一百五十兩去。劉福便告到南城。有個後軍都督府千戶張體乾同把總谷應祥,知道魏忠賢舊與劉太守有仇隙,乘機嚴刑拷逼劉福,誣招家主劉鐸賄買術士方景陽,詛咒魏忠賢。張體乾又把方景陽嚴刑酷打,逼令誣招。張體乾便上本參劉太守“神奸賄囑左道術害重臣事。”魏忠賢便矯旨傳奉,將方景陽、劉福着鎮撫司追問,着錦衣衛差的當官旗前往揚州把知府劉鐸扭解來京,那些官旗拿了劉太守,衆百姓都遮留哭泣,護送劉太守出境。那錦衣衛便把劉太守、方景陽一齊押送北鎮撫司。許顯純打問成招,轉送刑部。擬這劉太守合依卑幼謀尊長的律。把一個好官,綁到西市街斬了。這一宗沒形的案,無辜死了六個人。張體乾驟升了都督同知,谷應祥升了參將。
又有個武進士顧同寅戲弄文墨,做一篇文章,譏諷了魏忠賢。又有個貢生孫文豸,做一首詩,挽了熊廷弼。驀地裏拿去,不由分解,立刻綁到西市斬了。又把屍首寸磔,不知有何罪遭此非刑。
有個吏部蘇員外,叫做蘇繼歐,清介潔烈的人,在家時罵了崔呈秀。有人進京要諂媚崔呈秀,把這個罵言述了一遍。崔呈秀懷恨在心。蘇繼歐差回,呈秀便與魏忠賢計議,誣贓陷罪,威逼蘇員外自縊了。真個做事如鬼魅,殺人似草菅。這時節若是不附他的,人人自危,個個寒心,朝不保暮,時刻難過的。不在話下。
且說蘇州顏佩韋這一班尚義的人,因是打了校尉擒拿監候了。三月十八日有本說道:
開讀時,紛紛士民號呼,一擁而入,疾聲大噪。出事倉卒,職籌以身杆蔽。率道、府、縣諭以名法,曉以禍福。奈奔雷掣電之勢,幾成斬木揭竿之形。原將犯官周順昌,仍前拘護,俟解外除。一面安輯人心,查緝倡亂。俟別疏聞。
隨奉聖旨道:“既本日解散,姑不究。今後如有仍前倡亂,查爲首的正法。”這是聖上寬厚洪恩了。只因第二本說道:
十八日之鼓譟,候晨有敲梆號召者,爲馬傑。臨期有傳香盟衆者,爲顏佩韋。同時有糾聚兇徒者,爲沈揚。有攘臂先登,迫逐叢毆者,爲楊念如、周文元。此皆一時倡亂,憫不畏死,所當速正典刑者也。至如佐哄助焰,則有吳時煥、劉應文。跳舞狂言,則有丁奎、季卯、孫均之閭里驍雄也。如招搖稠衆之中,以城外而呼人於城內,則許成也。艤舟胥江之滸,以河東而渡人於河以西,則鄒應貞也。以肉價之抑勒,而詬誶大作,至釁起旁觀互相佐哄,則屠肆戴鏞也。嗔只應之過索而張皇狂叫,致聲聞遠邇,忽生事端,則驛卒陽芳也。
七月十二日辰時,城門復閉,忽提出顏佩韋五人,梟首號令。
先是初八日,撫院行文蘇松、常鎮兩道,會同府、縣商議這事。只詭傳道:“錢糧事體,因兩道、府、縣俱請羈侯,不可用刑。”又延緩了三日,撫院密計行刑,兩道目不忍視。寇太府託病不來。這五人時常在西察院前現形,都是沒頭的。這五人在監時,聽得周吏部喪歸,都披麻戴白,對西大哭。拜道:“吾們願得速死,相隨周爺到閻羅大王面前訴冤,捉死奸臣。”周公靈樞雖在河下,遠近都流淚嘆息,大風拔木飛石,三日夜方止。
天啓七年十月間,倪文煥家白日看見周吏部冠服坐在堂上,旁邊有五個人,都是沒頭的。倪家合門驚惶磕頭拜脆,只是不去。看官們,誰道正人不作祟?古時也有那灌將軍。只恨那魏忠賢這奸賊,把忠義之人都殺了。客氏也動了殺機,要立威宮禁。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肆毒宮闈
話說客氏見宮中寵幸多了,恐怕分去自家的權柄,又恐怕漏泄了自家橫行的這些事。便與魏忠賢商議道:“如今宮中這幾個寵幸的,恃了萬歲爺的愛,個個驕傲起來,不着我在心上了。她們的勢,一日盛一日哩。我們的事一日壞一日哩。及早擔個計策,把我們的身子安着得牢固,使她們動搖不得我們,纔好哩。”魏忠賢原是個蠢人,虧着這些乾兒子幫扶他做事。客氏猝地說出這句話,一時怎答得來。心裏暗想,全沒些主張,又恐違拗了客氏之意,勉強應道:“這個事不是輕易做的,待咱仔細計較計較,來回復你。”
魏忠賢回到私宅裏來,正有許多官侯見送禮。但是親近的才見,都是南面列坐,魏忠賢獨自一個轉上北面坐,肅然再無一個敢嘖聲,直待魏忠賢開口,衆官都着地打躬,纔敢答應。留茶的時節,魏忠賢只自坐着把手來舉一舉,衆官們一齊站起來,着地一躬,接了茶盅,又是着地一躬,魏忠賢只坐着舉手。喫過茶時,但是有大事來見他的,頂先一日託這五虎來先致意了。但是小事來見他的,也是頂先一日託魏忠賢的家人王掌家傳達了。衆官們的心事,魏忠賢一一先知道了。若是爲公的話,魏忠賢便應對一兩句兒;若是有干礙的,魏忠賢便看着這人,只舉手。衆官們,但有問即答,再不敢多口,舉動只是打躬。送時只下堂階,不及門。其餘那初來相見,不曾相通的,準幾日伺候門上、馬上、掌家的、隨身的。用到了錢也只好收帖、收禮,還不能個見面哩。只有崔呈秀隨早隨晚,直進書房內,也不答理衆人見。
是晚,魏忠賢留崔呈秀議事,把伏侍的都叫出去,只是兩個人在書房裏。魏忠賢道:“前日崔二哥見教道,內廷須要奉聖夫人彌縫得好。咱道這個不必慮。如今外廷多謝崔二哥妙計,把這些多嘴多舌來說我們的,講學講道要與朝廷做事的,都被我們弄殺了。就是有幾個不肯依附我們的,追奪了誥命,削籍回去了。在朝的都緘口結舌,不敢相左,我們帖然無事,隨我們做去。但是裏邊事情,今早奉聖夫人說道如此如此,真個要慮着她。崔二哥是個足智多謀的人,當今的諸葛孔明哩,要相煩你定個妙策。”崔呈秀道:“這內廷的事,外邊何由而知,也不敢預謀據大,斷必須奉聖夫人自家見景生情,着意小心,把這幾位得寵的奉承好了,使他們不疑,倒也敬重起夫人來了。聖上又認做體上邊的心,也喜了。若是這等行去,上下相安,是個上策。”魏忠賢道:“雖則好,只是不爽快些。”崔呈秀道:“裏邊與外邊不同,自然要謹慎耐煩些。”
魏忠賢便回覆那客氏道須如此如此。客氏道:“讓我去小心她們,如何了期。不妙,不妙。這樣的話,只當告訴風。”魏忠賢看見客氏不悅,陪着笑險道:“待咱去再想個奧妙些的計策來。”魏忠賢出宗又對崔呈秀道:“方纔奉聖夫人不喜。她說道‘就是叫我曲意,終不了當’。須要崔二哥再想一個奧妙些的來。”那呈秀低着頭想了半晌道:“有個嫁禍於人、自己討好的計策。只怕那奉聖矢人又不肯依哩。”魏忠賢道:“你說來咱聽。”崔呈秀道:“須要學那楚王夫人鄭褒害人的故事。”魏忠賢道:“這故事怎麼說?須要講解與咱聽。”崔呈秀道:“那鄭褒是楚王夫人,楚王續個新人在宮中,甚是寵愛他。夫人鄭褒雖心裏甚妒,但外貌極好,更愛似楚王。明珠、寶璫、金鳳、翠翹、毳祆、羅裙、玉佩、繡帶,真個錦衣玉食,每奉新人,過於自奉,楚王大喜道:‘寡人愛她是色,夫人更愛似我,所愛何事?’夫人道:‘大王所愛者色,妾所愛者德。’楚王拍掌大笑道:‘寡人與新人愛夫人賢。’夫人鄭褒知道楚王和新人都不疑她了。一日夫人鄭褒對新人說:‘大王極是愛你的,止是嫌你的鼻端。’新人信是好話,但見楚王來,便掩着鼻子。楚王心裏便怪她,問夫人道:‘新人見我,如何便掩着鼻子?’夫人道:‘她道是大王身上有些穢氣。’楚王大怒,立刻把新人殺了。”魏忠賢道:“好便好,只是費力些。”次日,魏忠賢對容氏說這個故事與她聽。客氏道:“我哪裏有許多閒工夫?我只有一個粗主意在這裏,且到下手的時節,和你說幫我便是。”這魏忠賢同客氏,日夜算計弄權,變亂朝政,不在話下。
且說有一箇舊宮人,生成德性貞靜,聖上寵愛她。因與客氏不和,客氏與魏忠賢商議道:“這個貴人,常近御前,與我相左的。畢定要說我們向來所爲的事,被她害了。勢不兩立,我們先下手爲強。”魏忠賢道:“她時時進御的,如何下手。須要離間她,疏遠了,才做得事。”一日魏忠賢便生出個計來,借意獻句忠言,便跪在御前道:“兩日奴婢伏睹天顏清瘦,須要保重,獨處靜養便好。”魏忠賢又磕頭。聖上納言,便疏遠聲色了。
宮中寵幸的經年不得近御。魏忠賢矯旨賜貴人酒,鴆殺了,託言急病死。又有個張貴人,得了龍孕,聖上大喜,便進封裕妃。魏忠賢道是裕妃與客氏有嫌隙,又爲客氏妒着,恐裕妃後日生出太子。乘聖上郊天這一日,便指着裕妃道:“假喜!如何擅自欺誑聖上!”幽閉深官,不許她近御前,竟勒逼她自縊了。又將成妃,今日譖,明日譖,竟自假旨,革奪了封號,矇蔽住了,不得見天日。
有一個小宮人,天啓爺偶然看見了,便得召幸,甚是寵愛她,常在膝前。聖上便問道:“你這個美貌,如何不選進兩宮,把你埋沒了?”小宮人便脆下磕頭道:“奴婢的爺孃貧窮,沒得使用,不得到爺爺御前。”聖上甚是憐她。客氏便對魏忠賢搬了這些話。魏忠賢道:“這小妮子,才進用,就說這樣活。是哪個詐她錢哩!再過幾時,咱和你的性命,都要了她手裏!決容她不得!”到明日,魏忠賢逼她自盡了。
有個皇親張國紀,謹慎自守,真是一個忠厚長者。當今外戚最尊的,體統也最大的,就是司禮監路上遇了,也要避馬。宅裏見間,都是侍立的。魏忠賢因自弄權僭妄,要害這個張皇親。客氏也要立威亂分,傾箔宮闈,便與魂忠賢商量,先把皇親來制他一個大罪,便可株連廢斥了。
魏忠賢密囑那東廠戳番,造謀用計,拿沒影的事,來陷害這張皇親。擒拿五六個家人,鎮撫司許顯純嚴刑拷打,不肯招服,都立枷死了,要坐張皇親一個死罪。刑部這本奏上,幸得聖上不準,張皇親不致受害。劉府丞逢迎魏忠賢,參論張皇親,罷職回原籍河南去了。這個劉府丞便得驟升三級。又有個李皇親,叫做李承恩,乃是嘉靖爺的外甥,襲授錦衣衛指揮,加升後軍都督府右都督。素無過端的,只因做人剛直,不肯依附魏忠賢,又把言語衝突了。魏忠賢力圖要陷害這李皇親。沒些事蹟,使買李皇親逐出的家人陳才,捏告家主擅穿蟒衣玉帶等情。着刑官酷拷妄招誣服。又將欽賜之物,坐他違禁的罪,問成大辟。自此之後,合宮自上至下,並及皇親國戚,都怕着魏忠賢、客氏。這兩個人就是大蟲一般,隨他們橫行,沒人敢問口。正是:
只有天在上,果然更無山與齊。
魏忠賢把這些忠臣義士、貴妃勳戚都殺害了,惡盈志滿,輒起異謀。要攝兵內應,指名護衛。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擅立內操
話說魏忠賢立威內外,紊亂朝政,並沒個人敢說他。五虎造謀行事,五彪用刑殺人,普天率土的政務都在掌握中。崔呈秀道:“我們如今騎虎之勢已成,須要算定,深根固蒂,無漏無遺,必久必固,纔好哩。天下事機不可知,人心變幻不可知。倘或生出一個奇男子來,有些膽量做得事,有些識見行得通,一時提醒了衆人。齊心來攻我們,他的題目來得正氣,人心歸順,舉起義兵,望風而來,將如之何?我們如今黨羽雖多,真心腹能有幾人?文官都是空口,武官都是空手,拿什麼來應敵?”那魏忠賢道:“這是崔二哥的深謀遠慮。咱如今看來,朝廷的大權,我一手拿定了,還愁什麼來?雖然這也是眼前的事,崔二哥有妙算說來。”崔呈秀道:“昨日沈崔獻個計策,極說得是。”魏忠賢道:“他怎麼說?”崔呈秀道:“他說爲今之計,先要設立內操,訓練三千精兵,日夜提防,使人不敢窺視。日後要圖大事,亦可內應。”正是:
壓制人心銷弭,外變第一着急。
魏忠賢大喜道:“咱正有這個念頭,甚合吾意。須要先設法錢糧。”那李貞在旁說道:“只是太祖的寶訓,不許蓄內兵,雖設立有四衛,備而不操的,只教防護在外。這是太祖的深意。宮闈大內,豈容兵刃交接,且是太祖爺立法甚嚴。殿門一開:‘有持寸刃入宮門者。絞!入皇城門內者,杖一百,發邊遠充軍。’又:‘向太廟宮殿射箭放彈者,絞!’太祖爺垂誠深嚴,聖子神孫世守的,那敢擅自創立內操,恐怕有人說抗違祖制,這個罪可當得起的嗎?”魏忠賢變了臉道:“如今哪個敢來說咱,他不要性命的!難道又生出一個楊漣來?待咱行一行看,若有人來說,頃刻就叫他死。”魏忠賢原是膽大氣粗的人,有了這樣權勢,目中無人了,便立起內操,自已訓練。託劉嵎爲軍師,日則教習將領弓馬,夜則談兵講武,便做招亡納叛的事了。外廂一聽見設立內操,是那些沒身家無籍之徒都來了。魏忠賢自家的親戚、羽黨、強盜、刺客、東虜、西越的人,都託名內相家丁,逞他的志胡弄了,哪個敢說他們半個字兒?因此不及一個月,到有四五千人,立個營房,叫做忠勇營。魏忠賢的本意,設這一營兵,原要謀亂。只捉個空兒,忽發在肘腋間。着實把金錢來散漫,固結人心。每逢自己閱操這一日,勝是御操哩!怎見得,但見他:
簡選精兵,訓練大內。金歧震天,旌旗蔽日。刀槍密佈如林,炮石轟雷奮擊。中列着大璫,個個蟒衣帶,兩行壯士百人,懸牙牌,穿繡衫,纏鬃大帽,侍衛森嚴;外繞着雄兵,人人勇巾利刃,一陣虎賁千騎,披鐵甲,頂紅盔,汗血神駒,圍匝層迭。肅清隊伍,誰敢參差跬步;盛壯威容,鹹尊紀律軍前。魏忠賢口吐機鋒,將領伏聽其籌畫;手持令幟,士卒悉受其指麾。金殿風來,龍蛇竟走於九旒之端;角弓弦動,燕雀高飛於五雲之外。
魏忠賢閱操畢大喜,心中暗想道:“我有這營精兵擁護,要圖大事,只在反掌間。”操罷,重賞三軍。人人得其歡心,個個聽其調用。把魏忠賢的威勢,越發弄大了,就是駕上一般。不在話下。
且說劉嵎與忠勇營這些將領談兵,魏忠賢密地裏來聽,也要弄個學問。踅進來問道:“咱聞得人說兵家這孫武子十三篇,就如那秀才家的《四書》,須要講得明白,用兵時好隨機應變,不戰而勝的。可是這等說?”劉嵎道:“自然。那爲主將的不通曉孫子十三篇,如何行兵?”忠賢道:“劉先兒你把這十三篇名目說與咱知。”劉嵎道:“孫武子名臏,戰國時名將。所著十三篇內,第一《始計篇》;第二《作戰篇》;第三《謀攻篇》;第四《軍形篇》;第五《兵勢篇》;第六《虛實篇》;第七《軍爭篇》;第八《九變篇》;第九《行軍篇》;第十《地形篇》;第十一《九地篇》,第十二《火攻篇》;第十三《用間篇》。”
劉嵎講完了,各將領一齊朝着魏忠賢磕頭謝道:“今日蒙千歲爺訓誨,某等當殺身以報。”魏忠賢聽這劉嵎講得心裏爽快,衆將領又叩謝他,魏忠賢大喜道:“咱設立這忠勇營,將帥有經濟,士卒有膂力。可謂天下無敵了。”賜酒宴會,犒賞三軍。正是:
門迎珠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
立了內操,無人敢說,便要佈置外御。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佈置外鎮
話說魏、崔兩人,故違祖制,擅自蓄了內兵,逢着三六九操演。金鼓之聲,徹天動地。炮聲如雷,不顧晨驚宮闈。目中全無君上,心裏哪管太祖爺的遺訓。裏邊事,已自安誹定了,又慮着外邊的事。魏忠賢、崔呈秀日夜和那李貞、劉嵎、五虎、五彪商議道:“天下廣闊,人心難服。就是那地方官,三年之間升遷去了,不是長久可託得的。這些有司官,只是爲國爲民的念頭居多,哪裏有真心向我們的。”崔呈秀道:“爲今之計,必須各邊各鎮,錢糧煩重,咽喉要處,都要特設一個衙門。差我們心腹人於長川鎮守,一應兵馬錢糧,總扼在手。文武官僚,盡屬節制。撫、按聽其參處,總鎮由其提調。這便威權重大,體統又尊,可以彈壓一方了。”李貞道:“這個衙門,斷然用不得文官。若是文官,他們氣類相感,地方上有同年、門生、故舊往來,有司內有欽取、內詔、臺省升遷的,都要留些情分兒,不能盡法,也是一個虛應故事了。我們不得他的實際。”魏忠賢道:“這衙門須要一個大大的官兒去,文官去不得,難道教公侯駙馬伯去?”李貞道:“這是武官,豈能壓服得文官。須在各監內選有風力、有殺手、可託做心腹甘爲鷹犬的,每地方差一員去。與他一道敕,加上職銜,賜與蟒玉,專制一方,統率百官。到地方去,有司自然不敢違慢的。如有強項官僚,許其論劾。我們便矯旨,狠處幾個做個榜樣,天下有司自然畏服。上官既服了,怕下民不服哩!”魏忠賢大叫道:“好計!好計!”即日捏道特旨,傳奉出來。着制敕房寫敕簡,擇各監內相平日差使能事,狠心毒手的,不拘內宮監、上林監、苑馬監、無職役火者們,都加了司禮監官銜,一概賜了蟒衣玉帶。出京時騷擾驛遞,供應支值煩勞,勒索敲詐無窮。可憐這些驛丞,辛苦了一生,老年來選得一個卑官,被這些驂隨,提起皮鞭打得血流肉綻。典衣結債應付過去一起,明日又是一起來了。要做這個官,只得賣兒鬻女,磕頭拜跪。支持過去,後邊又有起馬牌行來。但是看見司禮監三個字,這驛丞一家兒,便魂飛膽破啼哭了。嚇椰吏書走卒,個個躲避。貽害地方,馬伕里長,飯鋪酒館,席捲一空。攪得雞犬都是不寧的。不在話下。
且說那太監到了所屬地面,做出許多腔子,眈眈虎視,雄踞一方。要撫、按走其耳門,聽其舉劾,道、府庭參,受其節制。凌虐士民,一似奴隸。鞭撻吏胥,迨如驢馬。供應要加倍豐盛,鋪墊要十分華麗。文武官員身命是他掌握中物,兵馬錢糧憑他派納自由。這太監借名鎮守,一概政務,悉聽他裁奪。把太祖爺設立的各總鎮衙門,文官有:
總督陝西三邊軍務都御史
總督宣大山西軍務兼糧餉都御史
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兼理糧餉經略備倭都御史
整飭薊州等處邊備兼巡撫都御史
巡撫保定提督紫荊等關兼海防軍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巡撫山西地方提督雁門等關都御史
出鎮行邊督師薊鎮登萊天津等處軍務兼巡撫遼東都御史
提督軍務巡撫遼東山海關等處都御史
巡撫登萊籌處地方備兵防海贊理徵東軍務兼管糧餉都督院右副都御史
巡撫宣府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巡撫大同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巡撫寧廈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巡撫天津備兵海防策應緩急兼理糧餉都察院右都御史
經略遼東等處軍務駐札山海關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部御史
武官有:
鎮守薊鎮永平防海御倭總兵官
鎮守昌平居庸地方總兵官
鎮守保定等處地方總兵官
鎮守臨鞏等處地方總兵官
鎮守寧夏掛徵酉將軍印總兵官
鎮守山海關經理遼東等處掛平虜將軍印總兵官
鎮守遼東掛平遼將軍印總兵官
總鎮督防延寧等處地方總兵官
鎮守平遼駐札朝鮮地方掛印總兵官
卻說這些太監差出各地方去,倚着魏忠賢的勢,狐假虎威,橫行肆貪,把各經、撫、總鎮的事權,都侵奪了。祖宗設立的衙門,都加故紙。妄自尊大,擅作威福。跟着百十多人,叫做駕上來的驂隨。欺侮官府,就是兒戲一般,暴虐百姓,卻如猛虎當頭。動輒打人,張牙露爪,殺害善良,強奪貨物,不計其數。這是魏忠賢布量心腹,要壓服天下人,反結了怨,把人心動搖了。正是:
狼虎縱橫滿天下,民窮財盡幾時休。
魏忠賢以爲內外設伏停當了,將圖不軌,日夜聚集許多的羽翼奸覺,乘間窺瞷用謀,導引聖駕逸遊,戲弄暗傷。畢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御前走馬
話說魏忠賢奸謀圖叛,內設雄兵,以樹應援。外布中官,以鎮地方。惡盈志滿,無所不爲。看得自己獨尊了,便漸次狂妄放肆。好着遊戲曠蕩,心中想道:“須要假借皇上的威勢,才得暢快哩。”這個魏賊從來喜歡走馬射箭的,對着這一班乾兒子道:“你們可知道咱做爺的,這幾日身子睏倦嗎?”這些乾兒子道:“天顏有喜近臣知,俺們做兒子的,怎麼說個不知道!想是老祖爺向來事煩,以致玉躬倦怠。”魏忠賢道:“衆兒子,正像咱親生的,說來卻合吾意。咱只因向來商議機密大事,故此勞頓厭倦。想來只有放馬射箭,才健脾胃。咱雖有馬百來匹,那及得御廄裏的這些好馬。明日迎聖駕同去遊戲一日,須要盡興玩耍,才爽快哩。”即時傳令上林苑,打掃鈾墊。御馬監,簡選好馬伺侯着。又分付忠勇營將領督率士卒,旗幟炮石齊整。又教這些隨身的小內相火者們,各要帶着弓箭,比較有賞。到次日啓請聖上,幸御苑遊獵。各官朝見畢,但見苑中:
金明池上三春柳,御苑城邊四季花。
靉靉祥雲籠鳳閣,融融瑞氣護王家。
天啓爺遊玩一遍,到殿中宴坐,禁中宮人奏樂齊舞,內侍中官斟酒獻花。魏忠賢奏道:“向來查看得御廄中名馬甚多,萬歲爺爺都不曾御用。今日天氣融和,上請聖駕親試一回,不辜負了天閒神駿千里捷足。”聖上口諭道:“你去看來。”那時御馬監、太僕寺,都在外廂備馬伺候,專侍魏忠賢出來選用。只聽得一聲炮響,千面旗翻,擁着一個魏忠賢來,坐在萬花亭上了。該衙門衆官,齊齊叩頭見過。都隨着看馬。只見排列着若干的馬,都是雕鞍繡轡、銀橙金鑾、朱纓玉勒。魏忠賢對衆官道:“裝飾得整齊,餵養得肥大,拂試得精潔,皮相是好了。你們說這些馬的骨相好處來。”看官們,聽那御馬監太監說的好處。但見:
耳批雙竹,鬃散五花。展開鳳臆龍鬠,昂起豹頭虎額。響嘚嘚翠蹄削玉,點滴滴赤汗流珠。隅目青熒夾鏡懸,肉鬃塊壘連錢動。一躍時尾梢雲漢,橫驀過玄圃崆峒。霎時間走遍神州,直趕上流星掣電。九方皋,管教他稱賞,千金價,不枉了追求。
魏忠賢道:“你們再說顏色的好處。”那太僕寺主簿說道:
顏色好的是聖虎刺合裏烏赫鴉兒,屈乘良蘇盧,棗騮栗色,燕紫,兔黃粉白,玉面銀鬃,秀膊青斑。說不盡的好處。
正是:
五花散作去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
魏忠賢道:“有什麼好名兒,再說來。”那蕃育署官說道:
好名是飛龍、赤兔、騕褒、驊騮、紫燕、驌驦、齧膝、逾暉麒麟、山子、白羲、絕塵、浮雲、赤電、絕羣、逸驃、騄驪、龍子、麟駒、騰霜驄、皎雷驄、凝露驄、照影驄、懸光騸、決波騟、飛霞驃、發電赤、流金騔、翔麟紫、奔紅赤、照夜白、一丈烏、九花虯、望雲騅、忽雷駁、捲毛騔、獅子花、玉逍遙、紅叱撥、紫叱撥、金叱撥。
正是:
青溝月氏生下,大宛越腅將來。
魏忠賢道:“有這樣好馬,必要好裝束,你們說來。”那良牧所宮說道:
錦韉燦爛披雲,銀鐙熒煌耀日。香多帕深履金鞍,紫浮繮牽動玉勒。瑪瑙狀就轡頭,珍珠做成羈的。
正是:
紅纓紫鞚珊瑚鞭,玉鞍錦籠黃金勒。
魏忠賢道:“有這樣好裝束,須要好廄。你們把這御廄名說來。”那苑馬寺官數道:
飛龍、祥麟、吉良、龍媒、駒験、(馬伕)騠、鵷鸞、出羣、天花、風苑、奔星、內駒、左飛、右飛、左坊、右坊、東南內、西南內。
正是:
盡印五花飛鳳字,中藏萬匹好龍媒。
是時魏忠賢看馬完畢,心裏大喜道:“朝廷家不說江山世界大,便是這些名馬也唬倒了人。”魏賊原是個無籍之徒,少年遊蕩,極好放馬射箭的。一雙惡眼見着許多美鞍名馬,怎的不動火?欺心大膽的事,日夜放肆要做了。便復奏聖上道:“奴婢魏忠賢看馬完畢,請萬歲爺試御。”那時聖躬厭倦,不喜騎射,便傳旨道:“就着魏忠賢試來。”魏忠賢領了旨,任意去選好馬。每愛一馬,走一回,射一回。好不爽快哩。正是:
上林景色似蓬丘,馳聘雄心未肯休。
萬馬奔騰天地怒,千軍踊躍鬼神愁。
那時隨身小內相百十多人,一齊放馬射箭。忠勇營將官,領兵擺隊兩旁,真個鼓樂暄天,旌旗蔽日。看那魏忠賢目中無人,意氣揚揚,揮鞭指示,拈弓射的。騎到那飛龍馬,箭影一耀,迅步如飛,直衝過御前,大驚聖駕。侍衛的內相們都擠做一堆,天顏震怒,親自挽弓,射殺了這馬,那魏忠賢犯大明律上的一款大罪。天啓爺念他東宮時伏侍勤勞,饒了他的性命。那逆賊魏忠賢,不但不感激天恩洪大,到御前叩頭請死,反有傲色悻悻然的氣象。此時日色銜山,傳旨回駕。犒賞完畢,百官叩頭謝恩,不在話下。
且說魏忠賢回到私宅去,這些乾兒子,個個在門前迎候。因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人人着忙。都簇擁着魏忠賢進了書房,瞧見那魏忠賢團色不善,都不敢嘖聲。魏忠賢道:“今日偶然失措,聖上震怒,便射殺了第一匹好馬,真是可惜。如今且是聖怒未解,咱也擔憂。想個計策,你們可肯順我嗎?”衆乾兒道:“上古虞舜說,唯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今日老祖爺憂煩,兒子們敢不順哩。”魏賊道:“計將安出?”衆乾兒道:“既蒙寬宥,只須朝夕間陽爲小心,陰蓄神謀。”魏賊回嗔變做喜道:“吾意也是如此。”自後圖逆更急了。正是:
怒從心上起,須知惡向膽邊生。
不想惡龍聚會所爲怎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戲舟海子
話說魏忠賢因爲走馬驚動聖駕,不道自家放肆無狀,犯了悖逆梟首的一個大罪,倒不感天恩寬赦,反自懷恨。和那些乾兒義子,日夜造謀,乘間下手,便造起大龍舟並小虎船。在南海子裏又訓練水兵,隨身擁護。一日天氣清明,風光澹盪。紫禁中花萼交輝,御苑內鶯燕喈鳴。魏忠賢傳令南海子內相們,整備龍舟,光祿寺安徘御宴,梨園了弟、伶人樂工承應着。又分付忠勇營水哨將官,督率水兵操演,沿路結綵伺侯着。次日魏忠賢導引大駕幸南海子。百官扈從,聖上登龍舟遊玩景緻,但見:
雲外遙山聳翠,望中遠水堆銀。隱隱沙汀飛起幾行鷗鷺,岧岧島嶼擺來千隻艅艎。輕翻雪浪拍長空,剪拂春風瓢水面。黃金殿上接穹蒼,紫金城半臨海岸。四圍空闊,八面玲瓏,攔幹影透玻璃窗外,光侵玉璧。昔日張騫詣女牛,今朝御蹕近蓬萊。
且說魏忠賢站在龍舟頭上,看這些兵船,四面擺得整整齊齊,只聽傳令起操了。
天啓爺坐在舟中,看着軍容嚴肅,戰艦齊截,旗幟鮮明,器械鋒利。又見水面湧金,清波渺茫,碧天倒映,藻荇迭翠。宴飲玩賞,供奉隨班。筵前歌舞悠揚,中流簫鼓喧闐。百官奉觴叩獻,內侍傳杯奉上。聖心歡暢。魏忠賢便跪下稟道:“奴婢訓練這營水兵扈駕,今日操演,龍目一觀,以供遊樂。”聖旨傳令開操。魏忠賢又稟道:“待奴婢自己督率去。”磕頭辭過御前,另坐一隻大戰船上,自爲大帥,就叫做中軍帳了。只見那魏忠賢換了裝束,像個諸葛孔明。怎生模樣,只見他:
綸巾羽扇,鶴氅鸞絛。案上左邊擺着兵書令箭,右邊列着硃筆牙籤。兩旁待衛小內相佩刃執劍,船頭站立中軍官傳呼聽令。只見那,帳內傳示約束,發令指麾千軍齊出水次,百將參叩御前。五方懸幟,彩光守目。一語開操,炮聲震耳。倏繞龍舟之前,忽分隊伍之次。鼙鼓激動,波光零沓。旗槍密佈雲影交馳。突見武弁戎裝叩頭,報道天門陣勢。勇糾糾貔貅四列,鬧烘烘飛棹橫來。衣仗光分江上日,舟師撥動水中天。以鼓而進,聞金而退。
聖上喜悅。傳旨:“放龍舟到中流去。”四望縱觀,把杯聽歌。又見水面上一隻小虎船,站着一員將官,飛棹前來,報道梅花陣。但見:
列開一陣,分爲五隊。點點如花,簇起江心。人人似虎,踊躍舟間。隨開隨伏,或左或右。散饅零亂,收復則壹。
天顏愈喜,羣臣進酒。樂工奏樂,絲竹管絃,一時齊鳴;舞女對舞,長袖繡帶,百種飄揚。忽見一員將官,短棹飛來,報道長蛇陣。只見:
一帶雄兵直出千層波上,萬聲火炮震起三光海外。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首尾相顧,前後無失。
聖上龍目觀看之間,又見一將頭戴着鳳翅金盔,身穿着鍍金鎖子甲,手執着令字旗,飛棹前來報道八門陣。但見:
千兵齊合,倏忽分爲八隊;一人指點,頃刻畫如八卦。軍容愈壯,遊師四闖不能入;士氣增雄,邏卒周圍鼓其勇。
正是:
氣吞海外無人敵,八陣圖中識孔明。
聖意大悅,犒賞三軍。千船輻輳,叩謝大恩。魏忠賢在御前自誇提督有功,羣臣齊媚經濟多才。日色將暮,傳旨駕回。登岸之時,魏忠賢陰託親近兩個太監,混入衆人裏,一擁擠,聖駕墜落水中。當時水營中兩員將官,不知是魏忠賢的奸計,慌忙跳下水,救起聖駕還宮不提。
且說魏忠賢戒諭衆人道:“一不許播揚這事,二不許邀功求賞,三不許親隨請死。待咱到萬歲爺面前討個饒,只說人衆船多出自不測,懇乞天恩寬赦萬人之命,以保萬壽如天,便是與你們無干,管教你們一個也不動便了。”衆人都叩頭謝道:“萬人狗命,全靠着老祖爺九千歲,救活小的們再生之恩。當殺身可報。”魏忠賢安慰了衆人,叫那兩員水營官,分付道:“適才窺你救駕大功,隨咱去,咱自賞你罷。”因此衆人放心都散了。
這兩員水營官隨着魏忠賢去,心裏暗喜道:“今日且得了老祖爺的恩賞,這也是意外的。難道聖上就不賞了?那不罰,或者是老祖爺的力量勸住了。我們兩個,畢竟還有大大的官做哩。”隨想着隨到私宅裏來。魏忠賢分付道:“你兩人在這耳房裏伺侯,待咱喚你,才進來。”
魏忠賢進了書房,一羣乾兒義子,早已知道這事又弄壞了,一個個着急,面面失色。莊在那裏焦急煩惱哩。魏忠賢道如此如此,崔呈秀道:“這兩個人,一刻也容日不得。急急地先滅了口實。”魏忠賢道:“這兩個內相,是我指使他的。他的功已成了,喫那救的虧,如何要殺他?這兩員水營官,他道是有功之人,如何要殺他?”崔呈秀道:“這兩個內相,自然要漏泄我們機密事的,故此該殺。那兩員水青官,他倚着救駕的功,一定要驕做,違慢我們,壞事的,也該殺!”因此到半夜,把這四個人,一齊都打死了,抬到空跑上燒做灰,泯然無跡。不提。
且說魏忠賢商議定,次早求客氏勸聖上道:“失水這事,出其不意。今日天佑聖躬,安然無恙。體天地好生之德,饒了萬人性命,可保萬壽無疆。”呆然天心曠大,便穩住了。這魏忠賢才放心哩。這些乾兒子道:“今日事勢,老祖爺須要避嫌,且出遊一兩月纔是,便借個題目,道修築邊城,要親去估看。”魏忠賢得了這句話,寬懷大喜道:“妙!妙!”正是:
一計打開嫌隙路,片言跳出死生關。
不知出遊這本可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築城看邊
話說魏忠賢,連犯逆天大罪,虧得串同客氏彌縫隱過了。魏忠賢和那些心腹商議避嫌。雖是極惡的人,心裏也自過不去。便上個本道:“大同、錦寧城牆塌倒,奴酋作亂未寧,各鎮、撫、按,連連上本,須要及時修築。一面敕令彼處設法錢糧,一面奴婢去估費踏看,不致虛冒情由。”那時聖心也厭他,因準其奏。
魏忠賢這一差,便假公濟私,託着天子威福,侍從儀衛,都是僭妄上用的,橫行貪酷,鞭韃士民。不說脫了顯禍,倒充實了囊槖。魏忠賢一路出巡到大同府,凡是經過的地方,都道是御駕親臨,嚇得雞犬不寧。魏忠賢駐札大同府看城,凡是供應鋪墊,悉照御用一般。魏忠賢儼然是天子行事,攪得地方上官民人等,一個個坐臥不安。搜刮錢糧,食費廩給,弄得那民窮財盡,百姓吞聲含怨。那隨從人填街塞巷,暴虐士民。家家閉戶,處處罷市,不在話下。
且說大同城自天啓六年六月初五日五更對分,地震從西北方起,東南而去,其聲如雷,搖塌城樓城牆二十八處。那渾源州從西起,城撼山搖,卻像霹靂衝出,將城垣大牆並四面官牆,都震倒了。那王家堡,只見天上飛來雲氣一片,毫光閃爍,其聲也似霹靂一般,連震動了二十多頃的地面。自卯至午,不時搖動。本堡男婦羣集,涕泣之聲遍野。搖倒內外女牆,及裏大牆。倉廒公暑、軍民房屋,十頹八九。壓死了無數的人,慘不可言。這等情由,魏忠賢到城上城下看了一遍,便與撫、按、府、縣官估算錢糧若干,如何設處,本府不夠,當取足外府。魏忠賢道:“朝廷錢租,原出在民間,咱也不是刻薄的人,偶然到這地方來。但是民風土俗,還是該府縣深知的,咱也只是悉憑列位酌處。先起個草冊來看,上不虧負朝廷,下不損累百姓就罷了。咱的用情該府縣也要相諒。”看官們,可會意嗎?魏忠賢這句話就是放春了,便教地方官猜謎哩。因此各衙門都設處金銀,直送到肅寧家裏去,付書支會。
完了大同城這一件公務,魏忠賢打起馬牌,一躇看城看邊。到了遵化,那撫院和總鎮遠來迎接。那禮樂眼御供應,都尊是駕上。劉撫院素風相見,叩拜不迭,口稱“上公”。到了行邊這一日,劉撫院便戴着纏鬃大帽,青素大擺。總兵官盔甲戎裝,都騎着馬,隨在魏忠賢的轎後,卻是那巡捕官、中軍官一般。只有那耿兵道、胡兵道兩員官,強項不拜,都稱病不見。因此魏忠賢指使劉撫院參論了這兩個兵道。魏忠賢隨即矯旨,差官旗拿送鎮撫司,理刑官許顯純用非刑,把這兩員官拷打,死而復甦,又送刑部。一誣了剝軍激變之罪,一誣了監盜倉糧之罪,都是大辟,不在話下。
再說那魏忠賢行邊,又到寧遠地方來,一路公館安歇,次早投文,隔一日領文。凡是關係朝廷大事,隨時打發批迴。只見有個兵部大護封,魏忠賢看時,是崔呈秀差家丁齎遞。魏忠賢便坐在館驛內,喝退侍從的人,親自拆開。原來三個文簿,都是各衙門官的降處事蹟。一個圈的是冠帶閒住,兩個圈的是削職力民,回籍當差,追奪誥命。三個圈的是差官旗拿問,刑部擬罪,鎮撫司打死,坐贓追比家屬。這三項,崔呈秀只因魏忠賢不識字,用這圈來做記號的。可駭這文簿,就是閻羅案上的生死簿,可件這些忠臣烈士的性命,都被崔呈秀收拾在這個薄兒上了。不在話下。
再說那魏忠賢到寧遠,見這規模不像尊重,供應不大豐盛,地方甚是荒涼,人民甚是襤縷,心中已自不喜了。
且說那寧遠城,還是天啓四年正月廿三日,大營韃子都到寧遠紮營一日,至廿四日寅時,攻打西南城角,滿城驚惶。那時虧了督撫袁公,叫做袁崇煥,有智謀。有膽略,預先掘地窖,把火炮埋在地下。賊來臨城,將石塊砌塞城門,從城內地中引出火線去,打死奴酋無數。到第三日,賊復來攻南城,推無數的板車來遮蓋了,用大斧鑿城十多處。袁公又把茅草扎縛成捆,澆油並攙入火藥,用鐵索系下健卒五十人,將韃賊戰車盡行燒燬。賊奴大敗而去。這一座城牆都殘壞了。袁公平賊之後,經營措辦,隨時修茸,一月間城垣門樓,煥然了新,堅固倍常了。只是這個地方。被韃子攻圍擾害多時,窮乏消索,官府沒處設法錢糧賄賂這魏忠賢。魏忠賢因此恨了袁公。囑託心腹來劾他,不準這功績,不與他封蔭不提。
再說魏忠賢這一次出巡,所得金銀數十萬,路上饋遺不絕。大車小車都送到肅寧家裏來,不在話下。
且說魏忠賢復轉到肅寧縣,回家見金珠寶貝,錦繡緞匹,盈箱滿庫,富貴極了。想道須要築一座城牆護衛,便叫李貞做個本奏上。朝廷就發工部,隨即擬銀七萬兩,築建肅寧城。復奏,奉旨是。
原來這肅寧城最小,周圍止數里,從無磚城。魏忠賢因念生身之地。宗族親戚都在其中,冒檻朝廷世襲公侯伯爵欽賜府第,熒煌絢耀,眩人耳目。假託爲地方保障金湯之固,諸旨築城,實自爲之計。要學那董卓郿塢的深意。仰着縣官董理築城。魏忠賢在家祭祖造墳,大開筵宴,三黨之親,人人沾惠。規模過於三侯,暴虐一似虎狼。
諸事料理已定回京,和那李貞商議造冊覆命見朝。聖上寬慰魏忠賢風露勞頓,那百官都來稱功頌德,盈廷積案。奏章上都稱廠臣,又有稱元臣的、上公的、心膂重臣的,私稱祖爺的、殿爺的、老祖爺的、千歲的、九千歲的,雖是王振、劉瑾不曾有這許多稱呼。因此奏承得魏忠賢眼界越大了,逆謀愈盛了,獻諂的不覺愧態,任受的不覺偕罔。魏忠賢自覺富貴極矣,想起昔日患難中的神明之語,便要往涿州酬願,假稱爲聖躬保安進香去。正是:
談笑鬼神皆喪膽,指揮冠蓋盡傾心。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進香酬願
話說魏忠賢,處在極富極貴的時節,猛然想起涿州泰山神明,果然靈應,要去酬願,便想個詭計,面奏聖上道:“涿州泰山神明,極是靈應。奴婢許願進香,上保聖躬康泰,萬壽無疆。下祈人事安寧,四方豐稔。奴婢不敢擅便,請旨。”是時聖心喜悅准奏。
魏忠賢領旨,便預先三日傳示:禮部備辦疏文香燭,兵部整頓輿馬儀從,工部鋪墊道路橋樑。又發牌示諭:“凡經過地方,仰有司修茸街衢,安架坡阪,打掃館驛,整備伕役。一應鋪設供用,務要精潔。”四下裏鬨然傳是聖駕往涿州。至第四日,魏忠賢到御前致辭,出了北京城,一似天子巡幸,好不榮耀哩。怎見得,但見:
羽林軍三千,明晃晃鮮衣利刃,站在通衢不動,各整隊伍旗幟蔽天;內監中官百人,花斑斑蟒衣玉帶,都跨着駿馬隨行,盡執旃檀煙雲映日。鐵騎紛紛圍繞其車,冠裳肅肅擁護於道。五彩絢耀居曲羽幢垂地,一人遊幸飄搖翠蓋籠頭。萬樂齊鳴從警蹕,千騎競指到神州。
看那涿州相近,一應差役,都在界口伺候。大小官員,都在十里鋪上迎接。身穿着素服角帶,手執着腳色手本,跪在路旁唱名。魏忠賢只在轎內不動,兩邊的驂隨,接着手本,說聲“起去”便了。魏忠賢到在泰山祠下,只見許多穿紅袍戴紗帽的,都侍立在山門外。又有許多戴黃冠,披青氅的,伏倒在階級下。三聲炮響,下輦更衣。一派笙簫,迎駕進祠。看官們,且看那祠內怎生鋪設,但見:
巍巍神座,金光炫耀。拂拂幡幢,彩色爭鮮。金爐內旃檀靄靄香菸成霧,寶案上果餚馥馥珍嘗異品。架插龍蟠華燭,地鋪鳳舞紅氈。一班小道奏《鈞天》之樂以迎神,兩對耆儒讀敕命之文而讚辭。
魏忠賢蟒衣玉帶,上殿焚香,叩頭道:“上告皇天尊神,第一炷香,祈保聖躬康寧,萬壽無疆。第二炷香,願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第三炷香,……”便口中默待,不明言了。低頭八拜。從人上幡供花。魏忠賢奠酒獻爵。階下樂人吹鼓之聲不絕,殿上羽士趨走之跡不寧。魏忠賢又八拜。祭畢,趨到神前觀看,忽佑想着心事,掉下淚來,兩袖溼透。衆人瞧着各個面上失色,只恐魏忠賢發怒起來。
看看日色將晚,住持跪稟道:“請千歲爺到小房獻茶。”魏忠賢便犒賞衆人銀錢。只見本州送下程酒席來,魏忠賢分付“都賞轎伕吧”。衆人齊齊磕頭散去。魏忠賢到道士房中喫茶,各房道士都來叩見。魏忠賢只南面坐着不動。把這些道士都看過,不見那玄朗。問道;“共有多少人?”住持答應道有若干人。魏忠賢道:“不拘大小,都開在一個手本上,明日都要來見我。去吧!”衆人答應道:“喳!”都散回各房去。衆人想道:“魏爺要加些恩典與我們。”因此,還俗的、火居的、回家看父母的、小孩子寄名的,都去弄了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住持備辦夜膳,極其豐盛。小道士站着斟酒,老住持雙膝兒脆倒奉上。魏忠賢分付道:“生受你老人家,不侗在這裏。你且去收拾臥房。”那住持便去鋪設牀褥,十分齊整,色色完備,件件清潔。住持又來伏侍安寢,送茶燒香,小心恭敬。魏忠賢心裏想道:“總是我一個人,前日要他一口粥湯兒喫,也是不肯的。今日這等奉承,可知神不誤我。只是玄閉不見,待明日再認看。”只聽得外邊,本州又差送油燭、燈夫來伺候的,又地方上起伕役來巡更的,擠擠簇簇,戰戰兢兢。覲忠賢大喜道,“何樂如之。”
是晚宿了。清夜思之:“世上人都是勢利的,僧道尤甚。只是神明不勢利,再三安慰我至窮至苦中,故不得死,纔有今日。享用至貴至榮哩!”次早梳洗畢,復到殿上燒香叩拜。侍者們嗚鍾擊鼓。魏忠賢伏在神前,口裏虔誠道:“弟子魏忠賢,蒙尊神指授,以得今日,願捐白銀一萬兩,裝塑神像。再捐白銀一萬兩,重建廟宇,報答神天庇佑之恩。”許願罷,合山道士都來參見。住持遞上花名手本,階下大小一齊磕頭。魏忠賢又自逐個看過,只是不見玄朗。心中疑惑道:“雖是多年不見,已是冠了,難道眉目也變了?”一面躊躇,一面分付參隨道:“照手本,不拘大小,每人賞他三兩銀子。”衆道士都謝去。魏忠賢大張本監告示,重建殿宇。隨發錢糧,着親隨內相督理,限半年內完工。神像廟宇煥然一新,不在話下。
且說魏忠賢尋思故跡,滿山一走,處處遍觀。這些道士隨着,不知他是個前日的魏進忠。那魏忠賢踅轉身,原到臥房裏,止叫這住持一個進來,便問道:“當時有個玄朗,今日如何不見?”住待回言道;“這是小道徒孫,已故多年了。千歲爺如何問他?”魏忠賢道:“我微時,曾叨他惠的。可曾埋他嗎?”住持道:“小道因念他誠實謹慎,不忍撇他在遠處,就埋在後山空地上。”魏忠賢道:“待咱去一看。”住持道:“這地都是荊棘荒草中,是不堪大駕行動的。”魏忠賢便仰着地方伕役,削草開路,發銀十兩,着該院道士備祭,親臨其處,長揖大哭。合山道士,團團跪着。魏忠賢滴酒道:“玄朗!玄朗!你前日能活我,我今日不能活你!你只見我貧賤時,不見我富貴時。”又滾下淚來。衆遁士但見他垂淚,不知他兩人心裏事。魏忠賢收淚化紙道:“罷罷罷!玄朗,玄朗!我不能見你生前面,便當榮你死後骨。”批發銀一千兩,選地築墳遷葬。又坊得他有母有兄,尋來又贈銀一千兩,養贍他。這是魏忠賢報恩了。
且說衆道士見魏忠賢這等厚報,都是有意兒錦上添花來趨奉他。倒惹起魏忠賢的噁心又頓發了。左認右認有個道士當初曾吼喝他,不與冷飯喫的。魏忠賢也記定他名宇在心裏。查看手本上有的,便喚這道士,問他姓名相同。魏忠賢便問這道士:“你認得咱嗎?”這道士暗忖道:“看他報玄朗的恩,便是前日的魏進忠了。卻是個漢子,不是淨身的。”這道士回言道:“小道實是不認得千歲爺。”魏忠賢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可記得當初玄朗藏的一碗飯與我喫,被你瞧見了,就奪了去。我那時餓得慌,拜你,跪你!只是不肯。不肯也罷了,又招我罵一頓。罵我也罷了,又去打玄朗!你自已打過也罷了,又叫師父打一頓,把我趕開!你可記得了嗎?”這道士磕頭道:“那個是魏進忠,一個生廣瘡的爛皮花子,怎的是千歲爺爺1”魏忠賢大怒道:“唗!叫刀斧手綁了!”嚇得那衆道士魂不附體,個個像發擺子一般地戰抖,齊跪下磕頭討饒道:“這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魏忠賢道:“咱今日來還願,是識泰山的。古人道得好,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喝道:“快押去!跪在玄朗墓前,打死便了!”這是魏忠賢報仇了。驚得那些道士當時有些小嫌隙的都走了不提。
且說那打死的道士,原是姦淫了一個婦人,被丈夫離異了。這道士已經還俗了,被老道士貪圖魏忠賢的誘賞,生生地叫他來送了這個性命。這也是個花報哩。
我勸世上人,凡事要從寬。不能夠大力量,些須小惠,也該施與人。漂母一餐飯,韓信便酬了千金。泰山道士一碗飯,魏忠賢便殺了他性命。中山王一杯羹,兩死士便保了他一身。齊景公兩顆桃,便殺了三士。大率以小而得力,又小而害命。只是一個從寬,萬無一失的。不在話下。
且說魏忠賢在山上三日了,有奉欽差來催趲回程的,百官奏章請裁決的,往來問安的,饋送飲饌的,入幕議事的,道旁獻策的,應接不暇。整備起馬。魏忠賢又到殿上覆叩神前,拜辭下山。只見合山道土笙簫細樂,送出山門。合州官圓人等,都送到十里鋪上。護從儀衛,清塵警蹕,金鼓震天,旌旗蔽野。魏忠賢道是轎伕行遲,恐違朝命,騎着快馬星馳,扈軍電走,沿途縣驛官吏,迎關供應不迭。人人都道“駕回”。魏忠賢心裏想道:“自家身世,也還要做個出人頭地,纔是大丈夫哩!況且我原有親生兒子的,何不弄個大大的餘蔭,與他們受用着。咱如今還了香願,又重建了殿宇,難道神明不助我?”正是:
欺心只有天知道,作惡徒燒萬炷香。
不知魏忠賢爲了子孫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假功冒爵
話說羣兇聚會,日夜造謀,要奉魏忠賢做到極處,一步步要學那篡漢的王莽、曹操行事,弄權的趙高、董卓行徑。這個趙高要試衆人向他揹他的心跡,在秦二世面前,把個鹿來指道是馬,那諂媚阿附他的。就說是馬了。那忠直不附他的,爭道是鹿了。附他的便得高官美爵,拗他的尋些事兒殺了。那董卓結交文臣蔡邕爲知已,招武將呂布爲義子,把持朝政,殺害善類,築郿塢、擁金穴、聚財貨、蓄伎女。這兩個賊臣弄權,或無異志。當時王莽圖叛,先要人稱功頌德,後自己以勢凌人,專權亂政,欺上愚下,空做了一個萬載罵名的賊子。可笑這些稱頌功德的人。不道那王莽能得幾時受用。天生一個光武好皇帝出來了。就是那曹操,造逆謀,殺忠良,要朝廷封公封王,作威作福,一門榮貴,四海離心,哪知司馬懿機在身伴了。這些幫魏的,先自喪了廉恥,壞了心地,能有幾人得實際哩?這都是前代的事,不在話下。
且說魏忠賢要人稱頌,只圖富貴,藉着大工的名魚,竭天下的財力,削國家的元氣。開了多少弊端,起發了無數的金錢,賣官鬻爵,招權納賄。公用的十分不及二三,私得的十分倒有七八。都侵漁作爲已物,載歸肅寧家中,就似銀山金穴了。因此請築肅寧城,學那董卓築郿塢的故事。到那三殿工成之日,那稱功頌德的,沸然起了,卻像聚訟公庭的不能盡述,略舉一二:
“門殿工程,歡第告成。皆賴廠臣擘畫出之獨斷,經營運以真心。舉數十年難就之工作,千百萬莫措之浩費,一日奏功於俄頃,節約於無算。”
“篤生元臣,藎誠映日,謀畫規天。治國之法治工,曲木不加粱柱。課吏之務課藝,秋毫莫肆侵牟。心計運乎無限,省金錢何啻億萬。指使聯於有位,董將作,捷於公輸。”
“稽覈有法,半鏹無冒破之虞;省試爲勤,百工有兼程之績。”
“經畫有方,鼓舞有術。一人得一人之用,一日課一日之程。有玩愒,自無虛靡;無稽延,自無破冒。”
是時內外都進這些諛詞,如有一個不稱頌的,魏忠賢立刻就處他了。輕則迫誥命、削仕籍,重則坐贓擬罪,把個身家性命輕輕地送了。因此朝延敘功,把魏良卿比例開國功勳,先封肅寧伯,不及一月,加封肅寧侯了。驟升崔呈秀工部尚書。各衙門督率工程官,都加了京堂職銜,仍管本衙門的事。又把匠作夫頭張凌雲、陳大同等都做了京堂,儼然乘轎開棍,反要兩衙門引馬避路。倚着魏忠賢的牙爪,凌轢縉紳,笞撻士民,不在話下。
且說太祖爺設立五城御史、五城兵馬司、緝事衙門,原爲京師四方人雜處的所在,奸宄易生,着他們各自巡緝地方的。魏忠賢要立威壓制人心,希圖封拜,便擅違祖制,不由五城,竟縱廠衛廣佈番役,以爲鷹犬,橫行肆毒。沒些風影兒,捏成圈套,任他索詐無厭,聞口間有些怨氣的,拿錢來買囑這一行人,造出謀來,隨你皇親國戚,經他們手也要弄死了;再發到鎮撫司,登時打死。因此人家房闈之間,不敢提一個魏字。縉紳之家,不敢帶一紙家書。但是魏忠賢要殺人,便叫廠衛告爲機密重情,分付許顯純嚴刑酷拷,送刑部鍛鍊,擬成死罪,不待時日便斬了。無端把個遼民武長春扭做李永芳的女婿,羅織他是個奸細。衆人以爲緝獲有功,稱頌道:“廠臣志切忠君,心懷補袞。搜剔異弊,摘發神奸。”“首獲巨憝,大挫強虜。功高績茂,賞賜膺及優祟;慮遠謀深,茅分榮加列等。”
是時被這些番役任意誅求,假託緝訪,株連無辜,枉殺良善,不計其數,都做了功績。那稱頌的又不計其數。因此朝廷敘功,又封弟侄一人爲安平侯。魏忠賢心尤不足,又與黨惡諸人商量,逐了袁祟煥去,把錦寧三捷的事,作爲已功,要封王封公哩。
話分兩頭,且說錦寧這三次奇功,都是袁撫臺的。那時奴酋來攻寧遠城,袁公用火攻,炮石打死了奴賊有數千人,又打傷了數千人。奴賊大敗回營,都放聲大哭。這個老奴酋。叫做努爾哈赤,自從作亂以來,未嘗有這樣大敗。老奴酋,韃子們稱呼他是老罕。滿身都是重傷,又陣亡了兩個兒子,兵士死傷了大半,日夜憂煎,生個大癰疽在背上,死了。虜中便大亂起來。還有五個兒子,相爭要做酋長。有兩個駙馬,一個是李永芳,一個是佟大年。這兩個駙馬說道:“大家不要爭,只憑抓鬮兒定主。”便宰牛殺馬祭天。這兄弟五人對天禱告道:“但憑鬮下,立爲主。”五人一齊跪着,兩個駙馬做成一樣五個鬮子。一個王字,四個臣字。盛在金盒兒裏蓋着,對天一搖,拿向五個人面前,掀起了蓋,一人拈一個,挨次開看。第四個兒子正拈着,立做酋長,主着國事,歃血爲誓。便在營中焚化老奴酋的屍骸。天上落下大星如鬥,卻像天崩之狀。這些奴賦,嚇得一個個魂都掉了。骨頭都酥了,呆癡癡的半日,慢慢地拾着老奴酋的骨殖,裝入皮袋兒裹在馬上,夜至五鼓,撤兵往瀋陽去。造成金匣,盛老罕遺骨,葬在城下,卷旗息鼓歸本國去了。有被擄地方士民,督撫袁開諭道:
示諭遼東官兵士民,及金白東西各忠義等夷知悉:奴酋暴虐逆天,壞我遼土遼民,殺戮附近各夷,天人共憤。今違天冒暑,犯我封疆。西域一戰,是天亡奴賊。但中有所傷者。多是我遼人、我屬夷。我心深爲憫至。奴酋不量力,遠攻寧遠,又被我兵殺死無數。如錦州城南,亦被我兵殺死者多。連日他的動靜,我豈不知?欲加兵於巢穴,慮恐玉石不分。所以稍緩,以待西南之大兵到日,同你們約定的機關,裏應外合,豈能逃哉?你們得便下手,不必太速。東西恭順屬夷,速去寧遠投降。我遼東之衆,不必赴寧遠投降,可在此共圖滅賊,失封候之爵,寧加被奴逼死於矢石之下乎?奴如輕視錦州,錦州官兵無不用命殺賊。他若速臨城,速死。遲臨城,遲死。只恐他原望錦州,他的巢穴,倒被我水兵陸兵剿得空了。那時奴賤有家難奔,後悔何及!你等有忠義者,速圖之。勿失前言。特諭。
說這魏忠賢欺天、欺君、欺人,要圖封王封公,便把錦寧大捷的奇功,扭做自己名下。叫這些乾兒義子說欺心黑話,誑妄朝廷。把一個建功立業的袁崇煥,說他暮氣難鼓。物議滋衆,又不與他封蔭,嗾他告病回去了。這些心腹都來稱功頌德道:
“逆奴煽禍十年,狂烽惡焰,從此一折之者,皆敕廠臣,幹國精忠。一切器械糧草,盡心籌畫,預切綢繆,用人之效,奏此膚功。”
“錦寧之守,三戰三捷。奴酋伎倆已盡,狼狽歸穴,皆賴廠臣籌畫於帷幄,將士戮力於疆場。奏未有之膚動,振積弱之暮氣。”
“寧錦危急,羽書狎至。廠臣仰念宵肝,不遑寧處。調集援兵,以圖萬全。而馬匹、而糧餉、而器械,悉督發不遺餘力。若奉調士卒,依期前至,東顧之憂,不借之以消釋哉。”
“錦寧之捷,大振積麾,皆賴廠臣一腔忠誠,萬全籌畫。恩威造運,手握治平之樞;謀斷兼資,胸涵匡濟之略。安內攘外,濟弱扶頃。念殊勳之難酬,宜恩加之中錫。”
是時有個吏部尚書奏爲:“元臣殫心爲國事,奉聖旨,魏忠賢報國心丹,吞胡壯志。嚴正戎備,立三捷之奇功。雪恥除兇,洗一年之積恨。績奏安攘,堅列山河。寧惡彝典,昭然世爵,褒封允當。”
卻說舉朝稱頌,敘功加封魏良卿爲寧國公。又有一班喪心病狂無恥的獸生陸萬齡等,上本稱魏忠賢功德,比禹、湯、周、孔,要朝廷封王,國學建祠。天啓七年八月二十一日,陸萬齡等在國子監動土起工。次日便是天啓爺晏駕昇天了。這二十日內,魏忠賢乘着彌留之際,矯旨封了客氏的兒子候國興、弟客璠、侄客光先,都蔭封錦衣衛都指揮都督同知。又賜客氏墳地山田若干頃。魏氏一門,公一人、侯三人、伯二人、錦衣五十人、尚寶司司丞一人、親族錦衣若干人,第宅莊田不計其數,璽書鐵券無算。
那時有個兵部尚書霍維華,持正不肯復魏忠賢封寧國公這一本。魏忠賢便把袁祟煥革了世蔭,閒住去。霍維華對給事中許可徵說道:“京師裏眼中不曾見韃子的人升官蔭子,袁撫臺身家性命,在彼處與撻子覿面,倒不與他恩典,本部有何面目見人?如何服得邊疆拼命效死之心!”上本爭論,情願把自己的加級世蔭讓與袁崇煥。那魏忠賢大怒,面罵霍維華。霍維華道:“封疆本都的事,不得不爭。本部在內元功有蔭,撫臣在外有功無蔭,不敢不讓。”這時節魏忠賢正要居功於內,霍維華要居功於外,兩個相左了,霍維華又對魏良卿說道:“五等之爵,系開國元勳,不過幾人。目今只有擒得奴酋,復得遼東的,方可以當這封拜,其餘不足說是功。”魏良卿即時把這話對魏忠賢說了。魏忠賢又大怒。
次早百官到乾清門問安,禮畢,有個李太監叫做李永貞,先發言道:“如今外面有人說閒活。”魏忠賢大嚷道:“外面有人說我無功,這些恩典俱不該到我的。我如今都不受了!”衆官員都擔着驚,不知這話是爲哪個發的。霍維華道:“爲我。”魏忠賢便擒拳擦掌,狠巴巴地,就似狼虎一般,信口捏出話來污衊人。恨不得殺了袁崇煥、霍維華才快活哩。衆官員個個面上失色,霍維華走到西角門,對四位閣老說:“本部即告致仕了。這樣光景,性命不可保。若止是削奪,但願早早成就我去吧。”次日矯旨,宜霍維華到會極門。魏忠賢手付聖諭一道。霍維華捧出,心裏忖道:“畢竟是邊塞上一件重大難做的事,來處我了。”開讀看時,卻是爲客氏要蔭他兒子個伯爵哩。霍維華不肯,只擬得一個錦衣衛指揮。魏忠賢道:“霍維華三次違拗我了!”大怒,又在乾清門問安禮畢的時侯,對了衆官員面前,把霍維華大罵。霍維華便注籍辭印。魏忠賢差番役緝訪,沒什麼過失。這個李貞尋霍維華的舊奏章。捏成事端。魏忠賢袖着與閣下看完,拿霍維華家童、兵部長班兩項人,發鎮撫司許顯純拷打,要他首告,羅織罪端。閣下道:“他已經去了,如今何等時,還要做這等的事。”魏忠賢便道:“且放着他。”
八月二十日天啓爺病篤之時,霍維華削職回籍。這便是魏忠賢生奪錦寧的功,來封個寧國公,與魏良卿做哩。可得享用嗎?正是: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爲兒孫作馬牛。
魏氏一時榮耀,千古罕有。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建祠伏兵
話說魏、崔這網個逆賊,橫行五六年,做下許多的千年調,何曾替朝廷做一些事,都是爲着自已。朝暮營謀,弄到這富貴,於其心不足,又串同客氏,帶領魏良卿、侯國興,把內庫祖宗遺積下的奇珍異室,金珠玩器,都盜空去。又搜索海內賄賂供行,這是貴極了。封公封侯,賜田賜第,這是貴極了。出入輿從儀衛,稱呼上公千歲,這是僭極了。傾動宮闈,矯殺妃嬪,肆縱番役,謀害忠良,這是惡極了。設兵馬內衛,託心膽外鎮,這是謀極了。魏忠賢對了這些乾兒子道:“朝廷的事,我自一手拿定了,料必沒人敢來阻撓我的。如今又蓄許多死士,結許多心腹,做我們的內應,只是天下的人心,哪能夠收服得!”這些逆黨便計較個神謀道:“如今人來稱功頌德的,不計其數,都是紙上空談。須要做些實事。窯地叫一個心腹官,上個本兒,說老祖爺有許多功德在世間,當建祠祝禧。以爲海內人心都是感頌的。我們矯旨準了,就把這個首事的官兒,驟升兩三級。這首事的地方百姓,加些恩典與他,自然處處效尤。這便試得天下人心歸順,這事都要着重在各處撫、按衙門。若是撫、按官做了主,怕府、縣官不遵行哩!府、縣官遵行了,怕百姓不出力哩!但是祠堂一動工,我們就要差個內相,齎些錢糧去助工監督。勒期造完,限幾個參隨去,採看官府縉紳的意思,緝訪士民匠工的言詞,遂月造冊報來,我們就行去。報應如響,順我的優賞,違我的顯罰,人心自然畏服了。到完工之日,祠堂旁邊,另造幾十間兵房,差個武官去守祠,督這一營兵,日逐訓練,耀武揚威,要壓服人情。就着督工這個內相,與他一道敕命,再賜了蟒玉,鎮守在這地方上,文武官員都服他節制。軍馬錢糧,都經他提督。這是做我們的外應。天下人伯他不歸順哩!是這等內應、外應俱備,還愁什麼來?”自此神謀算定了。
第一個虎兒崔呈秀上個本,請建生祠,報答功臣。這一班逆黨,做就的圈套,朝廷敕旨都在他們掌握中,朦朧準了。那趨附的孫如冽、潘汝禎、劉志選都來了。不但一天下都鬨動了,就是那藩府海外也效尤了。正遇着連年荒歉,民窮財盡的時侯,不知費了民間幾千百萬的銀錢,不知苦了民間幾千百萬的人力,不知壞了民間多多少少的墳墓,不知破了民間多多少少的風水,不在話下。
且說那造祠的光景,只見:
選佳地,豎崇祠,鬧烘烘千工百匠,喝號琢聲齊振耳;破青冢,掘枯骨,哭哀哀孤兒寡婦,捶胸顛腳可傷心。築牆基,開八尺深溝佈滿樁木;建堂構,架五間大廈圍繞雕檻。飛瓦連雲,巍然獨峙於勝境;金碧耀日,儼如天上之王宮。門賜金額,每題有:“崇德茂勳、普惠報功”。又標着:“訣在戰先畫定幄內”。面列石坊,上寫着:“三朝捧日一柱擎天”。又對着:“功高社稷威震華夷”。公庭巨室,議罰議助平設金錢無算;菜傭典卒,撥夫拔役勞盡筋力誰憐。
且說那鑽謀來督工之人,都是積年神棍,以勢凌人,挾仇報怨。包攬錢糧經手,侵漁木石藏身。差來的內相張威如猛虎。參隨這惡少假勢是羣狐。官府不能寧靜,人民哪得營生。眼巴巴,忙碌碌,守得祠堂完了。那富家圖個安逸過日子,小百姓做些生意養妻兒。哪知道這個狠太監倒加了一道敕命,賜了蟒龍玉帶,久住鎮守,攏害地方,沒個了期。
且說那杭州城裏,一個清正有寸名的黃鄉宦,叫做黃汝亨,是個提學副使,丁憂在家。只見街坊上挨挨擠擠,嚷嚷聒聒,說道“送魏公神像進祠”。旌旗鼓樂,喧天蔽日。士女人民,遊船滿湖,都在西湖上來看迎人祠的。這黃鄉宦也擠進祠去,氣沖沖滿肚子不平。頭上戴一頂麻孝方巾,身上穿一件白布道袍。那些參隨叱喝他。黃公也不踩,聽得衆人稱讚這祠造得好。黃公便說道:“好便好,只是不久。”那些參隨已自怪他穿這不吉之服,因爲旁人說是鄉宦耐住了。又說這不吉之話,惹來奤子的性發了,提起硃紅棍來亂打。這黃鄉宦一則喫了驚,二剛受了傷,三則忍了氣,扶回家去,五日就死了。閤府人都是爲他銜恨的。那衆鄉宦,雖是兔死狐悲,正在赫赫的時節,哪個敢開開口兒!
這些參隨越發放肆了。每月朔望,登記官府鄉紳士民,來拜祠的都一一註明,送這個循環簿去,倒換一個白簿籍,用司禮監鈴封印的。魏忠賢看過,照簿升降賞罰。因見遵化兵備道耿如杞、蘇州兵備道胡士容,不拜祠,不申文,都差官旗扭解來京,誣陷兩個死罪。爲此傾動了海內人心。又差心腹出來做羽翼,參將靳廷桂爲天津守祠官,遊擊錢體乾爲河南守祠官,都司張夢吉爲蔚州守祠官,百戶枕尚文爲浙江守祠官,到處獻媚,勞民傷財。這個用他們爲外援的,又選那商賈會經營的作耳目,發本銀與他,遍天下去做買實,利息甚輕,只要他各處去訪緝縉紳士民的言語動靜來報他。但有言語不謹慎的。訪了去,就立即禍臨。因此天下人都不敢提起一個魏字了。這樣威令真是曠古未聞的。正是:
勸君莫作千年計,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笑那魏賊,活活裏一個人,普天下造了祠,塑了像,要人拜他。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祝壽指迷
話說魏忠賢在天啓七年三月十六日六十歲,傳播遍天下。聖上頒賜綵緞四表裏,宮花二枝,金、玉、羊、酒。各藩府都差官送禮,各邊經、撫、總鎮,各省撫、按、三司,都差人送禮。一時珍玩奇貨,錦繡蟒玉,就是山積了。是日在朝三公、九卿、八座、西衙門,皇親國戚,元勳世爵,人人齊來拜壽稱觴,怎見得,但見:
衣紫腰玉,填門塞戶光閃爍;金卮玉斝,鐫姓雕名彩迷離。錦屏繡障,劇贊諛文。珍奇充棟,筐篚盈庭。層門懸帨,五彩炫目飄飄;高堂奏樂,八音貫耳洋洋。侍立着貂璫百人,個個蟒衣玉帶;羅拜着文武千官,人人烏帽緋袍。寶鼎爇沉檀,香菸芳馥,舒捲結祥雲;霞觴斟御酒,味色清醇,瀲灩浮甘露。穆穆熙熙快睹一門餘蔭。趨趨蹌蹌競頌千歲長春。
看那魏忠賢穿着大紅蟒衣,戴着金線凌雲的內相帽兒,插着欽賜宮花,束着百鹿玉帶,虎皮披着椅兒,朝南坐定。但是皇親勳戚,都不敢接見,禮帖也不收的。這原要存個國體,行禮不便。只因魏賊挾天子而令諸侯,威福大了,以此破格。是日滿堂賓客。只有四閣下、一冢宰上坐,其餘兩列坐了。魏忠賢獨自一個北面坐着,階下百人奏細樂,堂上百人演雜劇。三公入坐。乾兒義子杯盤往來,交相勸酬,極其快樂。
話分兩頭,且說那三十年前贈金賙濟那魏忠賢在患難中的相士。這相士自別了魏忠賢,徑往終南山去修真養性得道了。明知魏忠賢做這些無法無天的事,惡盈貫滿,殺戮過度了。做個遊方道人,就這個生日來點醒他。怎生打扮?只見他:
竹籜爲冠,短髮蓬鬆雪滿頭;荷葉製衣,隻身襤褸塵生面。五綹長鬚如舊,一雙空手依然。曲曲的斑竹拄杖,緊緊的黃帶腰纏。笑你們酒肉凡夫渾如在夢,哪知是土本形骸約略半仙。
看這道人走到魏忠賢私宅來,只見門上結成五彩新鮮。聽來衆樂喧闐,侯門深閉,儀衛儼然。有許多戴纏鬃大帽,穿着花錦紅袍。又有那小帽滕絹散束着絲辮青絛。這道人對他們拜個揖道:“貧道要見上公。相煩通報一聲。”衆人笑道:“今日千歲爺的貴誕,裏面都是三閣下、九卿、兩衙門,在那裏慶壽飲酒,希罕你這個人見?你做夢哩!哪個與你通報。可笑!可笑!”道人對衆人道:“貧道是上公的貧賤之交。若得通報。自然相見的。”門上人便叱喝道:“唗!輕嘴!我們千歲爺與你這個遊食道人相交,說這樣沒節骨的話!”拿瓜槌在道人頭上敲敲道:“幸得今日是千歲爺的壽日,若是別的日子,就打死你了!”十多人把這道人一推,這道人動也不動。這些勇上道:“奇怪,難道他力氣這樣大!我們一齊去,偏要推倒他。”有百十多個人,都是有力氣的將官勇士,上前去對着這道人拉個架子,衆人一擁,只是不動。這道人趕來用手裏這根杖,亂敲門上的鼓。嚇得魏忠賢與合席的官員,只道是朝廷有旨來,又道是邊塞上緊急軍情報來,差人到門上問爲什麼亂擊鼓?只見衆人齊齊圍着一個道人,又不敢近身。衆人便解進這道人去。道人見了魏忠賢長揖不拜。魏忠賢坐着不踩,面色盛怒。道人對上拱手道:“列位大人請了。”踅轉身對魏忠賢道:“與公一別三十年,公今富貴極矣,如何便相忘了?”魏忠賢大喝道:“妖道,這等發狂,放肆!難道咱與你相交嗎?可恨!叫刀斧手綁起來,發到鎮撫司去嚴究他!”道人說:“我風鑑一世,閱人多矣。難道我不識你這獸心人面!我當時再三叮嚀你想個忠字。你今日如何做這許多逆天大罪的事!特來點化你,還不回頭哩。”這道人把頭向天點三點道:“魏忠賢你但能欺君、欺人,頭上的可欺得嗎?我自看你寸斬,狗彘也不喫你的肉哩。你今日恩將仇報,要殺我嗎?你哪裏殺得我。”把身子一擺,綁索寸寸斷了。又把兩隻袖來一拂,一陣清風,這道人倏忽不見了。
魏忠賢正是弄權作威的時節,當着許多士大夫面前,恐怕這道人說出舊話來。又見他襤褸遊食的道人,和他有交,是辱沒了他。因此不肯認。哪知道他得道成仙哩。魏忠賢口中不說,心裏暗惱。因此面上有慚色,意態甚是不歡。那一座都不歡了。
有個平日諂媚,慣逢迎,會說話的官兒,棒着一杯酒,到魏忠賢面前,笑嘻嘻地解說道:“今日上公華誕,感動上界神仙來慶壽,只因吾輩是凡夫肉眼,不識上仙,倨慢了他,便顯這大神通,示諭吾輩。這也是千古奇聞,罕有的事。應在上公上,必然永享萬春,與上仙並駕無疑的。”又有一員官棒酒過來說道:“當時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天下,富貴極矣。只求其壽,便去訪仙,費多少力,也只在東誨上望着蓬萊,哪得見仙人。今日上公功德過於始皇,致有神仙來慶壽。可喜,可賀。”一座都來敬酒道:“難得,難得。”魏忠賢聽了這兩員官的說話,大喜起來。歡笑滿堂,以爲奇事。重新上席,叫梨園子弟演《裴航遇仙》雜劇,直飲到月落梧桐,東方日上。衆人卻不知這個道人當初救拔魏忠賢,今日又來提醒他。正是:
分明指與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
魏忠賢貪心無厭,卻又背義忘恩。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晏駕解謀
話說魏忠賢一心要圖逆,佈置都已停當,還有幾個要緊衙門,也推個心腹做了。只要待他到任一兩月,纔好照應。不道天啓爺病勢漸篤,人心惶惑,除十干兒之外,這些黨羽看見光景不甚如意,也騎着兩頭馬了。有幾個見機的,預先告病,或南遷、或外轉,紛紛都脫離虎穴去。
那魏良秀甚是着急。一日領了兒子去見魏忠賢,直到書房裏,魏良秀同兒子一齊跪在魏忠賢面前,抱着魏忠賢的腳道:“老祖爺成功之難如登天,覆墜之易如燎毛。我們費了許多的心機,事已成有八九。如今外邊人心漸漸離異。老祖爺不早定大計,我輩都要駢首就戮哩!”魏良秀便掉下淚,指着兒子對魏忠賢道:“良秀已老,死不足惜。老祖爺看這孫兒小小年紀,也叫他受害!”這些後生也哭起來。魏忠賢看見他父子相向而哭,也亂了主意。一句話也沒得說。良秀恐怕彰揚了,俏俏地領了兒子出去。魏忠賢對了良秀道:“二哥,你到晚些來。”
良秀是晚進去,千方百計用謀。這幾日倉卒之際,只是一味矯旨,賜封蔭、鐵卷、田宅。客氏的兒子兄弟,都又蔭幾個錦衣衛都指揮。
不意天啓爺八月廿二日升天了。魏忠賢要匿喪做事,不道外邊合京城內外都嚷遍了。魏忠賢對這些逆黨道:“今日事勢如何?”魏良煥道:“今日的事,只有兩說。不是坐,定是砍頭了。”魏賊道:“你們且出去,恐有外變。”
可恨這逆賊不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哩。天地自然不容奸逆橫行。二祖十宗,日夜照臨,擁護萬年基業。皇天生出當今聖天子,是個真命治世福人,日月重光,天地清寧。
文武百官於廿三日聞道駕御文華殿,一齊從乾清門趨出。到隆道閣道,忽然裏面有十數個內相,在門內把手招呼道:“兵部尚書崔京來。”百官看見了,個個驚惶,便道:“所言公,當同衆人公言之。天下事,豈是崔尚書一個人擅自主張得的?”崔呈秀就不敢進去。因此逆謀都解了。
欽天監官擇吉,廿四日奉扈今上聖天於永登寶位,便得萬年太平。頒詔天下道:
以明年爲崇禎元年。
朕以沖人,統承鴻業。祖功宗德,惟欽服於典章。夷治民艱,將求宜於通變。毗爾中外文武之賢,纘予股肱耳目之用。光昭舊緒,念茂新猷。所有合行事宜,開列於後,佈告天下,戚使聞知。欽此欽遵。
四海臣民,人人喜歡,個個樂業。都說重逢堯舜世,共作太平人。正是:
聖主當陽齊一照,妖蟆魑魅盡潛蹤。
這些奸黨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合疏鋤奸
話說魏賊勢敗身危,日夜憂煎。十干兒各自去彌縫,想個保身之計,沒個人來見面了。天恩曠蕩,遵祖制差他去守熹宗靈幃。是時與李貞、劉嵎分別,號咷大哭。
這兩個人原是魏賊的左右手,大凡一切奏章事宜,未經御覽,先是這兩個人竊看,可行可止,悉憑他裁決的。若有一個字觸着,便矯旨拿問,再經廠衛拷打,即時家破人亡哩。就是這些乾兒子要上本,先與這網個人商議停當,才得上哩。向來凌虐縉紳,荼毒忠良,盜竊名器,廣植惡黨,變亂舊章,專擅朝政,濫邀溫旨,都出這兩個人的主意。又教着魏賊,但是入內在御前裝點,做個假小心、假清廉、假人道、假辭讓,就像傀儡提線索的一般。因此辭出這一日,魏賊扯住兩人的手,心裏孤棲惶惶,不忍割捨道:“你們送我上了高樓,撤了梯子去哩;此後再不能夠和你們相見了。”三人又大哭。魏賊道:“你兩個平日間千言萬語,咱都依着你,做出這事來。今日偏沒一句話兒分憂救着我嗎?”李貞道:“這事非關我人謀不及,都是天心不容。如今只是一死而已。”魏賊道:“天倒肯僥我,只怕衆官兒不肯饒我哩。”劉嵎道:“人情世態,理之自然。就是我們的心腹,也要洗身清,畢竟先上個本論我們的。且不消說那方正的人。我們做這一場大夢,今日打破了。他們還在夢裏,正要說我們的夢話哩。”
話分兩頭,且說那上本建言的各衙門官。但見: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所修題:《爲仰體皇上孝恩冀廣錫類之仁事》;
雲南道御史楊維垣題:《爲朝野望治方殷,權臣欺擅久著,謹據直糾,以贊新政事》;
通政司通政使楊紹震題:《爲大奸叛跡已彰,羣孽逆謀未淨,殲巨魁,逐脅從事》;
工部虞銜司主事陸澄源題:《爲恭承明詔直陳利弊事》;
提督學校監察御史賈繼春題:《爲聖明御極,言路宏開,直糾不忠不孝之臣事》;
兵部武選司主事錢元愨題:《爲聖治維新,羣奸見眈,謹陳隱慝,以息紛囂事》;
貴州道御史吳尚嘿題:《爲賊臣之身已去,賊臣之惡未暴事》;
浙江嘉興府嘉興縣恩貢生錢嘉徵奏:《爲請清宮府之奸,以肅中興之治事》;
刑部廣東司員外史躬盛題:《爲直髮欺君誤國之奸,懇祈速正典刑,以光新政事》;
工部營繕司員外郭興言題:《爲神奸巳除,祖宗大法未立,謹再悉罪狀,以祈睿斷事》;
撫寧侯朱國弼題:《爲謹遵詔旨,直述臣情,並糾賊臣罪狀,以祈處分,以光大政事》;
福建道御史王會圖題:《爲跋扈權奸,大玷官方,謹據實直糾,乞賜嚴題,以伸國法事》;
上林苑監典簿樊維城題:《爲逆璫反狀宜誅,衆正沉冤宜白,以杜亂萌,以維潑運事》;
浙江道御史龔萃肅題:《爲賊臣罪狀未悉,遺賢召用當殷,謹請睿鑑,以光新政事》;
戶部河南司郞中劉應遇題:《爲天下有六大苦情,神人共憤,仰祈矜豁處分事》;
禮部儀制司郎中劉夢潮題:《爲權奸簸弄已久,流品靜觀自分,據顯案以參衆論事》;
福建道御史李思啓題:《爲一明奸璫,嚴加處分,萬年實示,宜速行改正事》;
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徐吉題:《爲直糾貪險奸逆窮奇,以伸國法以雪公憤事》;
戶部廣西司員外王守履題;《爲逆璫之罪甚明,誅殛宜速,奸黨尤存,罷斥宜亟事》;
中書舍人吳之瑞奏:《爲逆璫毒焰迷天,沉冤飲痛有日,瀝血陳情,懇寮誣陷事》;
太常寺少卿阮大鉞題:《爲凶逆罪惡滔天,神人朝野共憤,懇乞立斬以光新政事》;
吏科給事中郭如暗題:《爲元惡既除,輔奸未盡,懇乞大奮乾綱,以伸公論事》;
戶科左給事中李覺斯題:《爲權逆未正國憲,伏乞一怒,以暢仁明之懷事》;
南京兵郡右侍郎嶽元聲題:《爲權璫罪狀已著,舉朝公論宜符,懇乞亟斥顯奸事》。
是時魏賊餘焰未息,羽翼未散。困此論魏賊的少,論崔呈秀的多。聖上仁明,大開言路。舉朝大小官員,以至舉、監、生員、小民紛紛上本。一月之間有數百本。都是數魏、崔兩個逆賊的萬惡滔天,一一都經御覽,片紙不遺。只是溫旨安慰這魏賊,也不責治言官,也不準行奏章。天資英敏,都批道:“朕自有獨斷,深謀遠慮。”臣下凡愚,那能窺測聖意,不言而治。
這些魏黨,情知理虧,一個個來請告求去。初然一兩本,還是慰留的。各衙門又上本,把平日所爲的事,一盤托出了,送他斷根。崔呈秀只得守制回去。其餘九卿八座,一時驟升、賜蟒玉的,個個稱病,都與他馳驛去。卻是陰消陽長的氣象。魏賊也請歸私第,把誥命、封爵、券書都繳還朝廷。奉旨以公降爲錦衣衛指揮使。侯降爲指揮同知,伯降爲指揮僉事。自後朝廷漸覺清寧。查看魏、崔惡跡,到悉知串同客氏矯殺妃嬪、盜竊寶藏,便動了聖怒,大發雷霆,即時差官旗擒拿魏、崔二賊並客氏,扭解來會同九卿科道勘問。一面差五城御史帶着五城兵馬司官,封鎖三家在京邸第。一面着兵部馬上差人,星夜分頭到肅寧縣薊州城,着彼處撫、按限同府、州、縣官,籍沒魏、崔家產。但系本上有名的弟侄親族,俱拿到官監侯。其抄出三家奇珍異寶,明珠古玩等物,造冊解進檢驗,仍歸內庫。其首飾銀兩衣服緞匹器皿,與房屋田地等類,俱着地方官,變價充助邊餉不提。
且說魏賊被那官旗拿來,也發鎮撫司羈侯。自覺心虛時哀鬼弄人,日夜看見無數披髮赤身,奇形怪相的來打他。魏賊只是磕頭求告不解。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這魏賊不知如何勘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鄰縣投繯
話說魏賊雖然在鎮撫司,倒是亨用的。爲什麼來?這本司的理刑官和那些獄卒,都是他的牙爪,平日間受恩的。就是各衙門問官,也是往日有些情分的,躊躇難下手。因此十一月十三日文書房特傳出聖諭一道:
朕覽諸臣屢疏,陳列逆惡魏忠賢滔天大罪狀,朕已洞悉。切思先帝以左右微勞,稍加恩寵。忠賢不思盡忠報國,以酬恩遇,乃逞恩植黨,怙惡肆奸,擅作成福,難以枚舉,略數其概。將皇兄封成妃李氏,假旨革奪,至今含冤未雪;威逼己封裕妃張氏,立致捐生,雖死九泉,其目未瞑;借旨擅將敢諫忠直之臣,羅織削奪,慘毒備至,串同心腹,酷刑嚴拷,誣捏贓私,立斃多命。他若蹇諤痛於杖下,善良枯子立枷。臣民重足,道路側目。而奸惡身受三爵,位崇王等,極人臣未有之榮。通同容氏,表裏爲奸。當先帝彌留之時,猶復叨恩進秩,無有紀極。今賴祖宗在天之靈,二犯罪惡次第畢露。朕心又思忠賢等,不止窺攘名器,紊亂刑章,將我祖宗蓄積庫貯傳國奇珍異寶,金銀財物,朋比盜竊,幾至一空。何物神奸,大膽乃爾。本當寸磔,會梓官在殯。姑置鳳陽。即將二犯家產,着錦衣衛會同五城御史,親詣住所,將家資莊田,及違禁等物,盡數籍沒入官,逐件開列具奏。其原籍違式服舍等項,着落有司,清查具奏。如有隱慝等情,許據實糾參,一併連坐,亦不許株連無辜。其冒襤弟侄親屬,俱發姻瘴地面,永遠充軍。嗚呼!大奸脫距,國典用彰。自罹於闢,情罪永孚。
特諭
魏賊即時收拾起身,點那平日養的壯土一千人,買着麻布袋一千隻,包裹着金銀緞匹,僱着一百乘車子,騾馬一千匹,都裝着貨物。魏賊自坐在大轎裏,周圍近身的,都是向來受恩的。死士三百人,腰刀手箭,緊緊地護着轎子。前後都是精壯家丁七百人,長槍短棍,極鋒利的器械,挨挨擠擠,簇擁着珍珠寶貝,金銀財物的車輛、騾馬駝子。又有掌鞭推輪伕役六、七百人,都帶着利器在身。這魏賊意氣洋洋,面色又狠狠的,前往鳳陽,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說這崔呈秀,日夜着心腹在京師裏打聽,報道有這個本上了。崔呈秀連忙差人去報魏賊,通個消息。崔呈秀在家裏聽得駕上差的官旗到來,在花園裏摟着愛妾肖氏,飲酒作樂一日,大醉。到夜深分付衆丫鬟道:“今晚不消你們在這裏服侍,都去吧。只要小奶奶一個伴着我。”崔呈秀叫肖氏靈犀一榻兒坐了。聽得外邊巡更的鑼聲三下了,崔呈秀酒醒,雙眼淚下,對着肖氏靈犀道:“我的罪業重大,冤仇衆多,朝廷決不輕處我的。何不自盡了。落得個乾淨,全屍是爲上策。只是心裏放你不下,又去嫁人。外邊人慕你的姿色聲技,自然抬愛你的。只是我做了一生好漢,殺了多少強項的官兒,在我手裏獨不能保全你。”這靈犀大哭起來,便抱住崔呈秀道:“小婢子蒙老爺大恩極寵,十年享用太過。願殺身以報。既服事過了尚書,哪裏還有高似老爺的。老爺請放心,待小婢子先自盡。”靈犀便在牀上拿一口寶劍,拔去鞘,先自捋死了。可伶一個美婦人,便玉碎香消也。崔呈秀抱起靈犀屍首,放在榻上大哭磕頭,自家含淚,便掛在二粱上縊死了。
且說這肖氏,原是三河縣一個名妓,號叫做靈犀。其父叫做肖成,其母叫做翠梅兒。有個庶母叫做文樓兒,有個親弟叫做肖惟中,乳名叫做晚哥子,呈秀在兵部弄個都司官與他做的。靈犀生在寶坻,乳名寶娘,姿容絕世,歌舞無雙,雖然生長在青樓,不是那依門獻笑之流。吟詩、寫蘭、彈琴、着棋,真個“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崔呈秀是個好色之徒,千金娶了她,錦衣玉食,極其奢華,愛她似掌上珠。崔呈秀雖有美妾百人,看了靈犀。便是“六宮粉黛無顏色”了。因此靈犀時刻不離左右。靈犀天性乖巧伶俐,善能逢迎會意,若不自盡,崔呈秀這個煞星,好不兇狠哩,肯留她把別人受用,墊自已的舌根哩。靈犀只一死,倒做了個烈歸。長安道人有幾句贊他道:
靈犀靈犀,崔老一個大司馬,曾不若汝之風塵女子。始逼父母之命而失節,終稟丈夫之氣以殉身。雖無韓郡君桴鼓軍中之概,卻有虞夫人短劍江頭之烈。可惜你空有一點素心,恨不得其人耳。
是時天啓七年十一月初六日,崔呈秀嫡弟貢生崔鍾秀報了本州知州趙公,即便申報上司,隨委本州公同本城守備肖公,並巡捕官吏書,帶領仵作,親到本官家內查勘,本官委系在本宅書房二粱上,用汗巾縊死。各官眼同將屍卸下,停樞在家,其妾肖氏,用劍自刎,並侯勘不提。
再說魏賊行到阜丘縣,附郭一個鎮上,天色將晚,一排的太小飯店,都是魏家這一行人歇息了,這魏賊只看一家房屋大的住下,卸進行李,把這金珠寶貝銀兩收在自家房裏。其餘錦繡緞匹等件,收在家丁六十兒房裏。魏賊卻好坐下不多會兒,自家帶來的廚夫,整備了許多的美食進來,擺上一桌子。親隨的小內相斟酒才喫得兩杯兒,只見外邊有個人來,房門前跪倒磕頭。魏賊看時,認得是崔呈秀的親隨家人。這個人便在帖肉的汗衫上帶兒裏,拆出一條紙來,遞與魏賊。崔呈秀因魏賊不識宇,略寫幾句,把心話教家人口傳。這人就着魏賊的耳朵,說道如此如此。又把紙上的事,念與他聽。魏賊知道楊通政這本說得狠了。崔呈秀說要自盡,魏賊嚇得魂飛魄散,也尋思要死。酒飯都喫不下了。分付衆人道:“路上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好早起身趕路。”衆人各自去宿了。
只有一個李內相,叫做李朝欽,原奉欽差,押送到鳳陽的,緊緊隨身跟着,也是平日受魏賊恩惠的。雖奉上命,只是一路小心,不敢違慢的。魏賊對了個心腹家丁六十兒,掉淚道:“崔二爺差人報道如此如此,他也要尋個自盡了。我的罪又重似他,豈可活了!”李朝欽在旁邊說道:“老祖爺且不消着急,原是特旨降發鳳陽的,且到彼處,再作理會。”便去收拾牀鋪睡了。
魏賊哪裏睡得着。這李朝欽便鼾鼾的打齁。魏賊只聽四壁廂人靜,已是三鼓了。悄悄地坐起來,瞧着李朝欽睡得呼呼地正濃哩,便在自己腰裏解下鸞帶,懸在樑上縊死了。李朝欽忽然在夢中驚跳起來,只見魏賊掛着,便嚇倒了。口裏都叫不出,一交跌在地上。一會兒醒過來,心裏想道:“駕上差來押去的,如何覆命?少不得是個死。”也在樑上自盡了。六十兒因在外廂歇息,一毫不曉得。天色未明就起來收拾行李,早飯完備,到房前請起身,說了兩遍不嘖聲。六十兒便推開了房門,只見雙雙的都縊死在粱上了。六十兒便嚷將起來。那時飯店主人並地方人,都着了忙。急急地報本縣,轉申報上司,題本奏聞。是時行孿都搶失,護從人都逃散去。旨下,着地方官暫理聽勘。正是:
潑天富貴今何用,三尺麻繩伴送終。
家丁六十兒收殮時哭道:“老爺枉做了一場大夢,今日見閻君不知怎的。”旁人道得好,生前是個陽夢,是他受用,是他作業。死後是個陰夢,是他受苦,是他懊悔。如今陰夢重新再做起。
忠不忠兮賢不賢,留與人間作話傳。
笑罵由他彪虎類,千年萬載污青編。
已上陽夢畢
第三十一回 道人遊夢
三千法律五千文,此夢分明警世人。
善惡兩途還自取,死生禍福有來因。
天、地、人,謂之三才。天有日月星辰,風雨晦明。地有山嶽草木,江河湖海,人有宮貴貧賤,賢愚壽夭。無地有闔闢,有晝夜,分陰陽。人身有生死,有夢覺,也分個陰陽。人在世上,享榮華富貴,受勞苦貧賤,碌碌一生,到頭來一些也帶不去,這不是個陽夢嗎?常有人睡去,或病中,見這些生前做惡的人,在冥司受地獄苦楚,歷歷可據。這不是個陰夢嗎?佛家說得好,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行好事。宋時有個蘇東坡學士,他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如今世間的人若是肯做好人,依了聖賢的說活,富貴貧賤,都是安享實受的,便不是夢了。還去分什麼陰陽夢哩?待俺先比個故事。
古時梁武帝有個元后,天性惡妒,但聞得宮中籠幸懷孕的,即便殺了。因此不壽,粹然薨逝。一日梁武帝夢見元后哭訴道:“妾困殺害後宮多命,玉皇罰妾爲黿,整日喫些江本,飢餓甚苦。倘若我皇憐念夫婦之情,望乞降旨超度,明日江邊,看頭上有玉釵印的,便是妾了。”武帝極信因果的,當時殯殮,有玉釵印插在元后髻發上以爲信。武帝特幸江邊,果然見一個大黿露出頭在水面上,有白印像玉釵一般,見了武帝有哀泣之狀。武帝命力士取來,放在御苑龍池中,造懺追薦。武帝又夢見元后叩頭謝道:“妾蒙我皇超度,已得受生了。”武帝便施懺一藏在人間。
我朝正德初年間,蘇州有個徐文敏公,諱縉,是個翰林院編修。一日夢遊到一處山谷口,走進去覺得地形漸漸低下,忽見面前一座石碑坊上有三個金字,寫着“鄷都界”。文敏公驚惶道:“不是世間了!”踅轉身從舊路,遇見一個青衣女子,提着筐籃走來。文敏公偷眼瞧他,乃是二十年前的亡婢,叫做榴花。這女子也着驚問道:“官人如何到此?”文敏公道:“我已中進士翰林官了。奉冊封差公幹完了往南去,遇風阻在此,不意誤入冥中來。你在此做什麼?”看這女子容貌與少年一般。榴花道:“我嫁了一個判官爲妻,日逐來送飯,不期遇了官人。”少頃,那判官持着公案簿出來,怪妻子道:“你與何人交談?”榴花道:“他是我的舊主人徐公,奉欽差封王,阻風誤到此處,哪得不敘舊?”判官便向前作個揖,知道是徐縉文敏公,要看自己的祿命如何。判官道:“相公後邊官至吏部侍郎,不及拜相。不消看簿。”文敏公問道:“我既到此,可得見閻羅壬問冥中事嗎?”判官道:“既有意,如何不可。要具十個帖通姓名,待我相通。”判官就取出十張白紙,叫文敏公親寫官銜、姓名,就像人間參謁禮數。判官將要引去,榴花看着文敏公說道:“茶來,即傳遞與左右從人,切莫要嘗。”文敏公答應道:“曉得。”到一所大宮殿,甲士守衛,甚是嚴謹。投進名帖,有兩個吏典開西院門出來迎接,引文敏公從西階上。九王披袞龍袍,戴冕旒,次第降下東階,卻是人間賓主禮一般。東西列坐。文敏公坐東向西,九王坐西向東。茶來,文敏傳遞去了,便問道:“常見人間塑十殿王,今日如何缺一位?”九王答道:“天帝使某等,每日更番一殿,察人間善惡。往來南贍部洲大明國中,因此不在。”文敏公又問道:“陽世尚貪利,喜奔競,阿附成風,黃金爲政。不知地府亦如是嗎?”九王答道:“冥中若同陽世,何以握生死之權?是那金箔錠、色紙段,都是餓鬼所須,正直神明不借此。”文敏公又問:“僧道功德有益嗎?”九王答道:“無益。只是禮拜。梁皇寶懺爲最勝,亡者一聞懺言,便超度去了。”文敏公又問道:“此來可得一觀地獄嗎?”九王答道:“可觀。未免驚恐。”文敏公強要看去,便引到監門,都用青石砌成,就如人間敵臺一般。只是陷下低窪的,上築雉垛,離峻拂天。哄獄卒兩個拽開石門,中有炎火直飛出來,烈焰赫赫,光照數丈。文敏公大驚走避,急叫閉門。九工道:“這是無間獄。”說罷便回到西院,謝辭而出。醒來在舟中臥榻間。清晨親自記其事。
常熟縣有個徐思省,在萬曆三十年上,夢見被兩個穿青衣的人捉去,約走四五里地,都是漆黑的。到了一個水潭邊,纔有些天光漏出。走進去,只見城門殿宇,金碧焊煌。徐思省便問這兩個人道;“什麼衙門?”答道:“閻羅天子住的。”這兩人引徐思省到殿前階下跪着,伏倒不敢仰視。殿上便傳道:“用刑!”有十數個牛頭夜叉,押到一個大車輪上,周圍都架着刀劍,先有反綁三十二人,又增徐思省一個。只見四個獄卒,雙長槍插在四角。團欒磨轉,身子都在刀尖上劃過,不勝痛楚,骨肉削落。少頃放起,又報道監侯,便進了一座大城,牌額上寫着“虎頭城”,四圍都是鐵柵。中有四百多人,徐思省問道:“何時出去?”衆人都笑道:“我們在這裏,不知歲月。你纔來便想出頭日子!”徐思省道:“吾父母妻子,都不曾知道,如何到這裏!”說罷大哭。只見鐵柵之外,有若干的男女,穿白衣巾帽,就是人間服飾,往來走動。徐思省私問衆人道:“他們如何不監侯?”衆人道:“他們在陽間,持齋唸佛的人,哪裏有罪。不久就託生好處了。”徐思省正自嗟嘆,忽有插花李王打此經過,見了徐思省就問他如何在這裏,便道:“你家三世供養我在家廟,香火不斷,我如何不救你!”便扯着徐思省出來。把門的不肯,李王便叱喝放他出來。李王叫徐思省立到殿門外。李王進殿,即便出來道:“免了,放你還世間,還有十七年陽壽。你當勤心向善。”又與他一道符,原叫捉他那二人送歸。到水潭邊,推徐思省下去,便醒了,睡在牀上。因此全家奉佛持齋。到萬曆十八年二月十七日死,卻好十七年。
話說如今又有個長安道人,往時以風鑑,做個相士,遊遍江湖,在京師裏救撥魏太監在患難中,原看他是個煞星,指望化他做好人,唾手贈了他一百兩銀子,醫好了瘡毒,扶持進身,自家徑到終南山修真去三十年,便得道。有些仙術。不想那魏賊小人得志,虎噬狼貪,殺害了若干忠臣義士。這道人來點醒他,那魏賊恐怕道人辱沒,要即時打死。被這道人,當着三公、八座、九卿、兩衙門面前哨罵了一頓,拂然騰空而去。後來知道魏賊雖然自盡,朝廷還要重處哩。道人便到阜丘縣來看他剮,不在話下。
且說這魏、崔二賊,先自一齊縊死,還要看王法上豈容他全屍否。旨下,催着九卿、三法司、兩衙門會同議擬。拘提魏良卿、侯國興、崔鐸,各招前情,明白道:
會看得人臣無將,將則必誅。況刀鋸之餘沒乎!魏忠賢挾先帝寵靈,箝制中外,交結客氏,睥睨宮闈。其大者如嗔怒張國紀,則立枷而殺數命。且連縱鷹犬,必動搖乎大內。私憾成妃、裕妃,則矯詔而革封御,至摧抑難堪,竟甘心於非命!且夫不知上有君父矣,其於臣僚何有?於是言官死仗,大臣死獄,守臣死於市曹。緹騎四出,道路驚魂。告密一開,都民重足。生祠遍海內,半割素王之宮;諛頌滿公事,如同新莽之世。至尊在上,而自命上公;開國何勳,而數分茅土!尚嗾無恥之穢侯,鐵駢九命;迭出心腹之內黨,遍踞雄邊。至於出入禁門,陳兵自衛;戰馬死士,充滿私家。此則路人皆知司馬昭之心。蓄謀非指鹿之下者也。天討首加寸磔爲快。
客氏妖蟆食月,翼虎生風。輦上聲息必聞,禁中搖手相戒。使國母常懷乎憂憤,致二妃久抱乎沉冤。且先帝彌留之旦,詐傳蔭子,尚以一爲嫌,私藏見籍之贓。絕代奇珍,皆出尚方之積。通天是罪,盜國難容。
崔呈秀則人類鴟鴞,衣冠狗彘。誰無母子,而金緋蟒玉,忍不奔喪!自有親父,而婢膝奴顏,作閹乾子。握中樞而推弟總鎮,兵柄盡出其家門;位司馬而仍總蘭臺,立威欲箝乎言路。睚眥之仇必報,威福之焰日燻。總憲夙仇近爲池中之鬼,銓郎乍嚇驚懸粱上之繯。凡逆豎之屠戮士紳,背本犯之預謀帷幄。選娼挾妓,歌舞達於朝昏;鬻爵賣官,黃金高於北斗。假山冰泮,遊釜魂銷。雖已幽快於鬼誅,仍當明章於國法。
崇幀元年正月二十六日奉聖旨:“覽奏,既合議明確。着行原籍撫按,魏忠賢於河間府戮屍凌遲。崔呈秀於薊州斬首。其客氏身屍亦着查出,斬首示衆。”
說這道人在阜丘縣,只見許多官兵來,發掘魏賊屍首。是時十一月,極冷的時侯,只用蘆蓆卷埋。開看時,這魏賊竟像新死的一般。那李朝欽的屍首,都腐爛。只剩得骨殖了。一行人等個個驚奇道:“真是惡人,死過兩三個月,還是這樣兇狠狠的,皮肉不動些兒哩?”這道人在旁邊插個嘴道:“這是魏太監的罪惡滔天,天地不容他全屍的。鬼神看守,待朝廷盡法。只看這李太監沒罪的,使消化了。”官兵們抬魏賊屍首到河間府去。道人便相隨觀看用刑。只見三座廠,中間是撫、按坐的,東邊是兵道、守備,西邊是府、縣官。都守着大紅袍。四圍擺站兵馬,法場上中間放着死屍,左首放着筐籃本桶,右首生着火盆烙鐵。國法凌遲,要剮三千六百刀。劊子手割一刀,監刑指揮報一刀。魏賊雖死,法律不饒,每割一刀用火烙燙焦不流血,再下刀。肉盡了,刮骨湊成刀數。這零肉碎骨。盛在筐籃,撇去曠野中嘆豬狗。首級裝入木桶,號令城門。魏賊屍首,因此不爛,正待天刑,是這樣處他才盡法哩。道人便隨到曠野去處,這惡肉果然狗彘也不喫的,爛爲灰土,與人千腳萬步踐踏無影。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道人看罷,仍歸終南山去,茅庵裏打坐,入定時,便夢遊地府去。不知夢裏見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忠魂歷對
話說這道人夢見兩個人,即如官府中的公差一般行徑,口裏道:“師父,我奉楊都爺的鈞旨。來喚你說話。”道人說:“我在此修真養性,三十年,與世間隔別了。有哪個楊都爺,喚我做什麼?”兩個人道:“師父,你已曾得道氣的了,過去未來事,你是未卜先知的。俺楊都爺是個大忠臣,正直爲神。他有意來喚你,自然有件事兒,立刻要去的。”
這道人便隨着二人走,杳杳冥冥,都是幽靜僻野所在,約有五六里,遠遠望見有城市,漸漸近來,人煙房舍,與世間無異。走進城不多路,便見有所大衙門,周圍一帶紅牆。兩扇紅門,有銅獸環,閉着。上有牌額,是“都天院”三個大金字。把門的戴盔披甲,執着金瓜鉞斧。兩對將軍站在東西兩旁。許多的文武官伺侯開門。這兩人押着道人,一堆兒坐在東柵欄門外石檻兒上。道人瞧那些人,三三五五,有告狀的、投文的,也有鎖押犯人解審的,又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道人想着:“這是個陰司了。我有何罪,也弄在這裏纏帳!”要把平日間這些法術來使,幾通符咒,一個字也記不起了。心裏便覺着忙,忖道:“我如何得脫?”
只見有個吏典,手裏拿個帖兒道:“左都爺因與新任各位爺議事。要請楊都爺會議,相煩傳鼓通報。”守門的道:“若是別衙門,是不敢傳鼓的。左都爺與俺老爺最相厚的,便和你傳進去。”擊鼓一下,裏面出來傳帖進去,少頃回報道:“拜上左老爺,就來也。”又捱了半個時辰,裏面傳板,外邊喝號,三通才開門。這兩人對着道人說:“我們的事,直要待堂事畢了,纔好見哩。”
道人站在門上看。先是許多文武官進去相見,挨次發牌投文,隨解犯人聽審。一會兒都發出來了。這兩人便帶道人同見,跪在丹墀下。只聽得堂上分付道:“可帶到左都爺那裏來伺候。”這兩個人依舊帶着這個道人出了衙門。只見裏面喝道出來,傳說老爺拜左都爺去。這道人隨在轎子後邊,偷眼瞧見,就是楊漣。“這左都爺想必是左光斗了。這兩個都被魏忠賢害死的,卻與我無干。如何叫我來?我如今修道要超出三界的,難道倒落在這裏?”自想與心無愧,便見他們,看他有何話說。只見楊都爺到了衙門前,左都爺出來迎接進去。就有許多的官,都穿着錦繡,有藍袍的、綠袍的,有束着銀帶的、金帶的,一齊下階來相迎,到堂上拜揖過,便分付掩門。
這兩人押着道人在門首伺侯。但聽人紛紛地說道:“上帝傳下敕旨,把魏忠賢一班奸臣這件公案,先要經這裏左都爺、楊都爺、新任各位老爺會議過,才送到閻羅王殿下勘問哩。”
侯了半日,有個人挑着擔來,是賣湯餅的,歇住在柵欄門外,在人叢裏鑽過來,對道人唱個喏,叫聲:“老師父,如何在這裏?”道人看他是北京城裏都城隍廟前開糕餅鋪的鄒小四。道人想着:“我在京師行道時看見他死的,許久還在這裏。”便問道:“你是鄒家小四哥?”那人答應道:“正是”。便去端一盞湯四個餅來,說道:“師父不忘舊愛,到我家去走走,先請喫些點心兒。”這道人修得有功的了,心裏明白,如何肯喫這迷魂湯。便回言道:“俺久不喫煙火食了,生受你拿去。”這鄒小四聽了這句話,就知他有道氣的,不敢迷纏了。便笑道:“師父,你後日白日昇天,千萬腳上帶着小四去。”倏忽不見了。
道人回過頭來,又見這衙門開了。跑出個人來,喚着人進來。這衙門就與都天院一般。只見上邊坐着十七員官,十七座案桌,都是錦緞紅圍,上邊擺着朱墨筆硯,文書簿冊。道人到這所在,雖是着迷了,畢竟眼還清淨些。一看時,都是枉死在魏、崔手裏的。只聽得上邊喝道:“妖道!你知罪嗎?”道人回言道:“小道一生不曾做虧心事,且是在終南山修道三十年,草衣木食,久絕腥羶,朝夕煉丹,不預人事,哪得有罪來?”上邊又說道:“你三十年前事,想一想着。”道人回言道:“三十年前,只是賙濟了魏忠賢。這是小道的慈心,見他患難中,救他性命。不是小道存私,又不是助他爲惡。如何見小道的罪?”上邊說:“魏忠賢是個妖孽,偷生在世間。下界司寮之神奏聞上帝,已攝他魂。落了鑊湯地獄,滿身炮爛,將死了。哪個要你助他銀錢醫治,後來被他作禍七年。擾亂朝政,殺害忠良。你抬起頭來看!”只見:
吏部尚書趙南星老爺
都察院都御史左光斗老爺
都察院都御史楊漣老爺
工部郎中萬燝老爺
吏科給事中魏大中老爺
禮科給事中周朝瑞老爺
河南道御史袁化中老爺
刑部郎中顧大章老爺
都察院僉都御史周起元老爺
都察院右都御史高攀龍老爺
翰林院左諭德繆昌期老爺
吏部郎中周順昌老爺
福建道御史李應升老爺
福建道御史周宗建老爺
雲南道御史黃尊素老爺
揚州府太守劉鐸老爺
吏部郎中蘇繼歐老爺
道人一一看過,使稽首道:“各位老爺,盡忠報國,至誠爲神。”上邊說道:“我們都是被魏忠賢殺害,這卻不是你所救不得其人之罪嗎?”道人回言道:“那時小道也相他是個異類,要化他做個好人。以此傾囊相贈。再三叮矚他:爲人要忠厚,作事要謹慎。豈料這惡孽,獸心人面,背義忘恩。都天爺爺這幾年文曲星韜晦,以致斯文遭此厄運。一班惡孽聚生中國,結黨爲奸,殺人媚人。日則衣冠文物,夜來露出本相。吸人血髓,也不止魏、崔二人。他們一個個來也,把業鏡一照,一個個形狀心腸都見了。小道當時肉眼不識,錯誤了。各位老爺垂念,小道這點念頭要好的。且又清齋修道多年。這不知人的罪,求寬恕我出家人。”衆官長一齊道:“你原無過失,也無罪業。他們這些惡孽,如今漸次都要勾攝來了。魏忠賢、客氏、崔呈秀、田爾耕先監侯在此,待這些心腹黨羽早晚齊了,我們奉上帝敕旨看問。你且在這裏看他們隨地獄的行徑。就是汪直、王振、劉瑾業報,還在這裏受罪。你去遍處一遊,放你回去,傳與陽間,要做好人。但是施恩薦舉,必須得人。切不可濫與。”原差二人押去十八重地獄看來。正是:
恩施濫與非爲德,悔恨當時不識人。
不知這道人看去如何景象,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陰報不爽
話說這道人,本是爲好反成歉,也纏在地府,說這葛藤話。自悔道:“我如今心是死灰了,哪管他業報的事。羈縻我在這裏,沒奈何,叫做在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一時間被他攝來,便到處一看,好去人間說鬼話。且待我把魏忠賢奚落他一頓,出些氣。料我土木形骸,不得染些業障。”展着個念頭,做成一首偈道:
諸惡從心生,境亦從心滅。
緣境俱欲空,因果不可撥。
卻說這兩個人,相隨一刻也不離。看見這道人做成了偈子,便拾起石灰一塊,遞與他寫在牆上。頓覺眼前大明亮起來。像個有日色照的,鼻子邊聞得有異香,暗暗飄來。只見幾個童男童女,執着長幡寶幢,引着一尊羅漢來,道人便問這兩人道:“這位師父是何人,有這等幡幢男女擁護?”兩人道:“這是大明國裏一位祖師,叫做達觀。當初萬曆年間被人誣害,死於獄中。他已曾成道的了。因遭這無辜磨難,得做菩薩。但是地獄中罪重,永劫不得超生的,奉西天佛旨來,經由一次,便得度脫。上帝敕爲轉輪大師。”道人胸中忽然開豁,慌忙去跪在祖師面前。祖師道:“你在玄門。正果將成。爲此一片熱心腸,招攬閒是非。雖然暫留你在這個所在,亦是一番識見工夫。”道人又稽首道:“弟子塵迷,六根不淨,所以致此。願聞大師慈教。”祖師執着拂子道;
懺悔精勤,罪根自滅。
罪根既滅,福慧自生。
言下道人頓悟,稽首謝道:“多蒙大師指迷,得悟佛法廣大圓通。弟子乞請大師引撥,願隨法駕,遍觀地獄。大師肯相客嗎?”祖師點頭道:“隨去便是。”這道人跟着祖師去。只見青石造成方城一座,卻像井形。兩個鬼卒拽開鐵門,內又有第一層門,上畫大虎頭,張牙露爪。人都從虎口出入。周圍都是鐵柵欄。砉一聲都開了,無數的披頭散髮赤身露體罪囚,跪倒在地,哭啼啼哀求道:“西天祖師,大慈悲,救度衆生則個。”只管磕頭下拜。觀達祖師便一一把楊枝灑着淨水,又把錫杖畫地。這些餓鬼罪囚,個個就是飲了一點甘露,覺得清爽,獄中穢氣消散,香菸環繞,幡帶飄揚。只見魏忠賢扭着崔呈秀對着道人說:“萬事都是呈秀之過,與咱無干。”道人喝道:“咄!你這瞞心昧己的賊,難道他進得大內去的?裕妃娘娘也是他逼死的?內庫寶藏也是他盜去的?奪袁崇煥的血戰大功,誣武長春是奸細,殺遼民假報功勳,封公、封侯、封伯,是誰的子孫哩?逆賊!朝廷哪些兒虧負你來?總是崔呈秀攛掇,你沒有貪心,不聽他說就罷了。他是倚你的威勢,在西天祖師面前還說這話!”祖師道:“你還不曾受罪,欺心原在魏忠賢一黨,都是永墮地獄的。但遲早不同。”道人打個問訊道:“弟子參叩大帥,言下作惡一般,如何遲早?”祖師道:“如今現在地獄者,他的祖宗陰德已報,本身惡貫已滿。其未來者,他的祖宗德報未盡,本身惡業未盈。此輩貪迷,陽世多活一日,陰府記罪一日。”魏忠賢、崔呈秀聽了祖師說話,就軟癱在地上,磕頭道:“懇乞西天祖師,發大慈悲,賜一首偈言,待罪人早晚持誦。”祖師不睬他。道人便指着魏忠賢道:“你適才面欺祖師,哪裏有什偈言。待俺做一首則你罷。你聽我道來:
昔日將錢救汝身,今朝累我是何因?
畜生有義人無義,寧度畜生不度人!
達觀祖師道:“他今後千磨萬折,永墮苦劫,不必絮煩了。”道人隨着祖師轉過一處,東西兩廊有十八重門。
進第一重門,只見湯池百沸煎滾。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八熱地獄。衆生爲慾火所煎,多犯奸淫,當受此報。”
進第二重門,只見刀山劍樹密佈。道入便問何名。鬼卒道:“是刀山地獄。衆生爲恣口肥鮮,多犯殺生,當受此報。”
進第三重門,只見陰寒滴水點凍。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寒冰地獄。衆生爲輕義重財,多犯慳吝,當受此報。”
進第四重門,只見沙石熔銅灌鐵。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鐵丸地獄。衆生爲造謀殺人。多犯強橫,當受此報。”
進第五重門,只見鐵柱斧索擺列。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鋸解地獄。衆生爲好勇成仇,多犯結怨。當受此報。”
進第六重門,只見漆黑無些光影。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黑暗地獄。衆生爲明瞞暗騙,多犯奸詐。當受此報。”
進第七重門,只見鉤鉗犁耕鋪設。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拔舌地獄。衆生爲橫生口舌,多犯罵詈。當受此報。”
進第八重門。只見猛火炎燒閃爍。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火燒地獄。衆生爲損人利己,多犯嗔怒。當受此報。”
進第九重門,只見合山大石鎮壓。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阿鼻地獄。衆生爲謗佛毀經,多犯五逆。當受此報。”
進第十重門,只見舂臼杵磨等件。道人便問何名。鬼卒道:“是齏粉池獄。衆生爲姦淫妒悍,多犯陰謀,當受此報。”
祖師道:“其餘都是女獄了,不消看去。”只聽得十八層之下,大叫號哭。道人稽首道:“恐有冤情,求大師垂念。”祖師笑道:“到此處,並無冤情。”錫杖一指,平地裂開,看下去,只見三個蓬頭泥面罪囚,大青石壓住。口口聲聲叫苦道:“在此受罪多年,西天祖師發個大慈悲超度,願受輪迴去。萬懇大菩薩神力救撥。”祖師把拂子指着下邊叫道:“汪直、王振、劉瑾,你三個孽畜,你知道痛苦,難道別人不知痛苦的!你要那性命,難道別人不要性命的!你一個人害了無數的人,閻王殿上逐個記得明白。逐個報還。業彰,你說願受輪迴,言何容易。你在陽間造惡太重,孽報未盡,永不得受生人道。只千變萬轉,墮入畜生道。便是你個出頭日子。如今有個魏忠賢、客氏、崔呈秀一班逆黨,來與你做伴。他們的罪業更重。你且守着。”道人看來,毛骨悚然。原來地獄如此苦楚,我想世上作惡的人,享用不多時,何知地下受罪的鬼,懊悔無了日。子孫如何曉得!道人稽首:“願西天大師,善發慈悲,救度羣迷則個。”祖師說道:“千聖證道,俱發大弘誓願。衆生普度,不盡誓,不自證菩提。爭奈罪業難盡,地獄不空,佛亦無如之何。待我回西天,細將地獄諸苦楚,當稟過如來,大轉法輪,使地獄衆生,少蘇苦報。我去也。”道人拜謝道:“多蒙大師恩誨。又引見此處,種種地獄冤業惡障,弟子得一番識見。但不知弟子後來,可得證果入道?大師慧力提攜,願隨法駕歸西。圖報洪恩。”又拜下去。抬起頭來,忽然不見。只有這兩個人在面前。道人便問這兩個人道:“西天祖師哪裏去了?”這二人道:“他是祖師,從空而來,從空而去。”這二人又對着道人說:“畢竟是你們出家人有好處,卻好遇着轉輪大師來,隨他去看得好。這魏忠賢又被老師父奚落了一頓。”道人說:“他負累我,後日還要說他哩。”正是那:
閻君怒目折萬靈,菩薩低眉悲六道。
不知魏黨在地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地獄慘悽
話說道人夢中見魏、崔在地獄裏,候着這些乾兒子和那許多的心腹來,一齊勘問,日逐被那鬼卒敲打不過,甚是惱恨。魏忠賢對着崔呈秀道:“我二人同做事,同日死,如今也同受罪,只指望西天祖師救度,倒被這道人當着祖師面前,數我的過惡。又喫他笑罵一頓。咱當初原不想弄出這等大事來。崔呈秀,這都是你作成我的。我如今要在陽間做一隻狗也不能夠了。咱又聽得說汪直、王振、劉瑾的業報未盡,至今還壓在地獄底頭哩。我們的罪業,又不小似他的。叫我如何是好?唉!我魏忠賢半生貧窮,及至身榮,道是可以常保的,其實存心慘刻了些,不及七年,就壞事到此地位。我想前日的富貴,竟爲虛夢。今日苦楚,倒是實受的。呈秀,呈秀!你前日能言能語,今日無言無語,蘇、張的舌頭,孫、吳的智謀都到哪裏去了?可恨我這一黨,難道只犯我和你兩個抵當?他們還在陽間受用,這也氣不過他。”崔呈秀道:“閻王自然有個主意。只在遲速之間。”魏忠賢道:“只怕他們這些虎彪,遷善改過,或者也准折了嗎?”崔呈秀道:“俺昨日爲他們題四句道:“虎狼生性應難改,富貴迷人不自由。墮馬前頭還墮馬,沉舟側畔又沉舟。’”崔呈秀吟罷又說道:“昨日押這道人來的鬼卒說,他們已經朝廷處分,重則梟斬,輕則發在煙瘴地面充軍。待俺面訴閻羅天子,勾他們來對理便是。”
兩人正說話之間,只見兩個鬼卒,一個藍面,一個紫面,拿着鐵枷、鐵鐐、鐵鞭、鐵索來道:“魏忠賢、崔呈秀,你知道嗎?”魏、崔道:“這個所在,沒個親人見面,整日幽閉在此,哪知道外邊的事。大哥你可說與我們知道。”那藍面的鬼卒道:“說來驚嚇壞了你。上帝傳下敕旨,把你們一黨,先要經由楊都爺、左都爺共十七位老爺會議過,備文書轉送到閻羅天子勘問。你們的罪業重大,不是散手散腳的,請上了刑具。”把這魏忠賢、崔呈秀上起枷鐐。又把鐵索鎖着在鐵柱上。這兩個鬼卒便乒乒乓乓打緊這枷鐐。魏、崔二犯道:“求放寬些。”那兩個鬼卒道:“你們在陽間,放寬了哪個哩?虧你把這些忠臣無辜地差校尉去扭解來。你二人把心頭摸一摸看。前日他們的性命在你們手裏,今日你們的業報,也在他們手裏。”魏、崔二犯道:“大哥,你須留些情嗎。”紫面鬼卒道:“你們當初留情與哪個哩?”藍面鬼卒道:“我們拿施刑的鞭來,一發打了,完這一套的刑法。”魏、崔二犯道:“大哥,咱們是陽間大臣,你須是請了一道閻羅天子旨來,纔打得我哩。”紫面鬼卒道:“逆賊,你在陽間殺貴妃、殺忠臣、殺義士、殺良民,你何曾請明天子旨來?難道我打也打不得你的?”藍面鬼卒道:“舊規打六十,我們便加五,奉承他再加三十下。”紫面鬼卒道:“這是依照你們在陽間放債,要加五利錢的。”魏、崔二犯道:“哪裏有這個例嗎。”藍面鬼卒道:“你當初叫鎮撫司許顯純這樣打忠臣,有例沒例的嗎?你是私打,我也是私打。”紫面鬼卒道:“打便是,如何與他鬥口。”
打到六十下,魏忠賢哀告道:“大哥,俺受不起了。可憐我身子也是肉做的,不是鐵鑄的。”藍面鬼卒道:“難道這些忠臣的身於,是鐵鑄的?”崔呈秀道:“饒得一下,也是好的。”紫面鬼卒道:“你當初肯饒人一下嗎?抓善良來,又要喫打,又縣罰贖,經着你,把身家性命一時都喪了。你二人看,我這鞭子叫什麼名色?是個無情棒,專打惡人的。一不要錢,二不存私,三不枉人。”魏、崔道:“咱二人家裏金銀寶貝,實是多多的。只是一些也帶不來。子孫也是有的,哪個肯來顧我!”藍面鬼卒道:“你既曉得帶不來,又顧不得你,如何做這樣惡人?謀人財、殺人命,既封侯、又封公。”正說得好,驀地外邊傳來殿上點鬼卒,要差到大明國裏去,拿這起漏網的魏黨哩。快去點名。這兩個鬼卒忙忙地去了。魏、崔二犯道:“我們先作惡,我們先受罪。待他們來,慢慢地說苦。”崔呈秀道:“痛苦難熬,待俺胡謅一首警世的話來,以誡後人則個:
業重難辭苦,金多不鑄身。
生前能作善,地獄有何人。”
魏忠賢道:“咱被他又打得重些,忍痛不過,咱也唱一隻《耍孩兒》散心則個:
地獄裏,難自支,史書罵,沒了期。思量衣食能消幾,看來爲善終須濟。到底行兇必受虧,追悔也,今何及。只落得一身狼狽,兩淚波澌。”
崔呈秀又嘆道:“生前盡着力量,無所不爲,今日受此苦楚,我想好癡。苦掙富貴爲兒孫,如今有兒孫,全沒用處。哪裏替得我。”魏忠賢道:“我的兒孫又在哪裏?”正是:
善惡由人不自省,於今受罪悔應遲。
不知明日如何會議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奸雄互辨
話說這道人,夢做幹證。這兩個隨他的鬼卒說道:“今日楊都爺會同各位老爺勘議,帶出魏忠賢三名來,要老師父去瞧個下落哩。”道人說:“這樁公案,不獨魏、崔兩人。加何會議得?”兩個鬼卒道:“雖是陽間做事,陰司纖毫都曉得的。但是主謀是罪重,衆人都是倚着魏忠賢做事。有幾個未到的,如今攝他魂來對理。”道人問:“明日是哪幾個問官?”二人道:“楊、左二位,是都天大王,主其事。衆位因本心忠孝,上帝憐這幾位爺未盡其志,一同在此勘問過了魏忠賢等,仍復降生南贍部洲大明國裏。如今正是中興太平時節,要他們一班仙宮去,輔佐天下,君明臣良,共做一朝盛事。世世科第,爲賢臣孝子,各還其本宗。”道人說:“天道至公,報得這樣厚哩。”兩人道:“我與老師父去看來。”
三個人同走到天都院前,只見人衆擠雜,都說衆老爺會議魏太監的這件事哩。道人在大門首觀看,只見各位問官都來,轎傘鮮明,人役齊整,傳鼓通報,即便開門。左都爺出來迎接進去,升堂上座中間。楊都爺、左都爺、各位都爺左右朝南一排坐定。上邊傳道:“帶魏忠賢、崔呈秀、客氏一起犯人進來。”這三名都是鐵枷、鐵鐐、鐵鎖的,其餘只是囚服,都跪在丹墀裏。上邊各公案上都有一本冊籍,正在那裏翻閱。只見從空白雲一朵,有個仙女下來。上邊各官都站起。那仙女道:“天妃娘娘有敕旨,客氏一案,會議明白。”衆官接懿旨道:“是。”仙女乘雲去了。上邊傳道:“階下衆犯肅靜,聽吾言: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上邊傳諭道:“各人竟自認罪,不許強辯。第一件裕妃娘娘懷着龍孕,如何逼她把絹來絞死?”魏忠賢道:“這是客氏妒忌裕妃有身,叫犯人幫她動手是實。”上邊道:“無辜殺主母,可是幫得的嗎?”客氏道:“都天爺爺,這是魏忠賢要我傳遞裏邊消息,他造謀來諂媚我的。”上邊道:“這是同謀。客氏是一婦人,未必有此辣手,非魏忠賢不能殺人。魏忠賢造謀是實,比客氏加一等。”
又見外邊二個素服角帶的官進來,手裏執着一個筒帖,跪下稟道:“都天監王公公,致意各位爺。魏忠賢一案會議明白。”上邊道:“拜上王公公,領命了。你去吧。”上邊便問魏忠賢道:“王安他是個赤心報國,竭力盡忠的三朝老臣。你要弄權,如何殺他在南海子?這怎麼說?”魏忠賢只是磕頭不辯。
楊都爺道:“我論你二十四罪,有哪一件誣衊了你?我們六七個都是鯁直的,系朝廷耳目大臣,有何罪?生扭做一大案,被人嚴刑打死!”魏忠賢道:“犯人原不識一個宇的,都是他們弄筆頭的來獻謅,又要公報私仇,羅織成的。”上邊道:“你不弄權,他們也不阿附你。”
工部萬爺道:“我爲陵工之用,請內府廢銅鑄錢協助,如何你陰囑校尉打死我?又叫人滿身錐我,流血痛死!”魏忠賢不敢辯。
給事中魏爺、袁爺,御史周爺、刑部顧爺齊道:“我們論你,一字不虛。你便把我們一網打盡。”魏給事咬牙恨道:“逆賊好狠,也來見我嗎!”魏忠賢帶着鐵枷只是磕頭,再不嘖聲。
巡撫周爺道:“我這一案六七人,平空造謊,被你打死。怎麼說!”魏忠賢道:“這是李實要諂媚犯人,是他上的本。”上邊道:“逆賊你欺哪個!這都是你的線索。上本是他。矯旨是你。”
翰林繆爺道:“我便代楊都爺做本稿。逆賊你那時肯悔過自新,也不失爲好人。何得造此惡業!”
吏部周爺道:“我非言官,不能上疏論你,因此我覿面規諫你幾次。逆賊你反把忠言當惡言。”
御蟲周爺、李爺、黃爺道:“我們論你有何差處?都受你千敲萬打,死於獄底!”
魏忠賢道:“各位爺鑑諒。都是這些乾兒子要來硬做個心腹,今日來造謀,明日來獻計。說但是有奏章論過祖爺的,都要了他的性命,便箝住人的口,再沒人敢來說了。定罪是刑部衙門官,打死是鎮撫司許顯純。他們是殺人媚人,與犯人無干。”
太守劉爺道:“我是寫把詩扇,便譏誚你,何至斬首?”魏忠賢道:“這是張體乾、谷應祥羅織成獄、刑部引律擬罪。”上邊道:“逆賊!這都是你的鷹犬,提籠在你手裏,隨你指使的。”魏忠賢理屈詞窮,不敢辯了。
都院高爺道:“崔呈秀,你在淮揚貪污殺人,我論你,哪些兒差了?便要殺我!”吏都蘇爺道:“崔呈秀,我便在人面前說你過惡,何至於死?逼我自縊!我有何得罪於朝廷。你串同魏忠賢,要矯旨把我家產籍沒,妻子遣戍嗎!”崔呈秀道:“蘇爺就罵呈秀,呈秀何以知之?都是這個獻謅媚傳是非的小人。”上邊喝道:“唗!他是小人,你是老虎。這老畜生,你看下邊!但是你們這一黨羽翼心腹的魂,都勾在這裏,與你們對理。還要東支西格嗎?你滿肚皮的殺機。大率主謀,出你八九。你們看下去。”
魏忠賢、崔呈秀、客氏一齊回頭,只見若干沒頭的叫道:“魏忠賢、崔呈秀,還我頭來!”又有若干蓬頭的也叫着討命。上邊道:“總是你三人的罪惡滔天,馨竹難書的。這冤報萬劫沉淪,明日自有閻羅殿下神見。待他勘問便是。”叫手下:“這三名重犯,每人打他三百鐵鞭。其餘攝來的魏黨,打一百鞭,待他還魂到陽間去說痛苦。都帶到無間地獄羈侯,聽憑閻羅王勘問。”道人立在二門上,看得明白,只把舌頭伸。嘆道:“正是:
‘天網恢恢毫不漏,舉頭三尺有神明。’”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神司勘問
話說楊都爺喚鬼卒押送道人夢魂,到閻羅殿前作眼會看。這兩人對道人道:“今日魏忠賢經閻羅天子勘過,是個鐵案了,再不是個疑獄。”這道人道:“我聞得罪業深重,還要變形墮入畜生道哩。”二人道:“今日定罪,先受地獄諸苦,後到輪迴司,變相受形。總是要你親眼見的。”道人說:“我已不耐煩了。還有幾時淹纏哩?”二人道:“今日結罪案,明日定異類,只得兩出了。我二人依舊送老師父回去便是。我們如今好去伺侯了。”道人隨着走道:“我乃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陰風攝得來。”到了閻羅殿前看了半響,便做成一首警世文,道:
玉階金殿森羅,鐵面銅頭來住。苦惡幽隱悉知,報應毫釐不爽。
人言地府幽冥,日月光照高敞。業眼看做冥冥,道眼看做朗朗。
愁人見月淒涼,歡士相看欣賞。天官露是寶珠,修羅雨是兵仗。
名爲循業發現,福業各隨情想。閻羅本性大慈,忍把羣靈笞榜。
業因似形隨形,果報如聲應響。我今奉勸世人,慎勿迷真逐妄。
說這道人想成這篇文。閻羅天子知他有道行的,叫他在東廊下看,好做陰陽兩途明證。只見閻羅天子升殿,登了寶座,分付官吏道:“帶魏忠賢一起過來。”閻羅叫道:“魏忠賢,你圖謀不軌,殺害忠良,多少豪傑,何限軍民,斷送在你手裏!只貪一身富貴,哪管四海遭殃。我且問你,爲人在世,春秋最高不過百年,衣食玩賞,受用幾何?何苦使盡心機,作盡兇惡。貪百年之受享,貽萬劫之災殃。你可想有今日嗎?”魏忠賢道:“大王,魏忠賢到此地位,怎敢相瞞。平生雖是奸雄,其實粗莽,全不知有上帝閻羅,善惡因果。道是生前且圖得志,死後冥漠無知。若早知有今日,怎麼攻肆志如此!”閻羅王道:“你第一件極大的罪惡是逼殺裕妃一節,你倚着強詞展辯,誰聽你來。”魏忠賢道:“逼死裕妃一事,實是客氏所爲。與犯人無干。”閻羅王喝道:“唗!逆賊,昨日衆位會議甚明,你還在我面前牽扯嗎?你凌夷王室,暴虐生靈,辱公卿如奴隸,殺人民如草菅。你今日英雄都哪裏去了?”魏忠賢道:“大王,今日還說什麼英雄。”閻羅王道:“魏賊,你也知道當時得志的日子短,後面受苦的日子長嗎?”魏忠賢道:“大王,我哪裏知道,唉!當初利比貪狼,勢成騎虎,也只管向前做去了。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閻羅王又叫客氏道:“客氏,你震動宮闈,殺害妃嬪。兇悍驕妒,盜竊寶藏!”客氏道:“大王,小婦人女流之輩,做得什麼事來?都是魏忠賢、崔呈秀造謀設計,要小婦人隨他依樣畫葫蘆做的。”閻羅王問道:“唗!潑婦,昨日各位爺已會議明白了,還辯什麼?”閻羅王又叫崔呈秀道:“奸賊!你一手拿定朝廷事體,百官受你牢籠,驟升兵部尚書,將士出你麾下,招權納賄,四海財帛入你庫府,歌舞麗姬歸你房帷。只圖一生享用,哪管他人受你荼毒!你陽爲魏賊的乾兒孝順,陰謀自己的富貴,你欺天乎?欺人乎?”崔呈秀道:“大王,做魏忠賢的乾兒甚多,豈止呈秀一人。具一個呈詞,求大人龍目一觀:
具呈犯官崔呈秀,稟爲公論事;
竊思朝中方武,半倚巨璫。奴顏婢膝,宛如醉狂。哪顧首席,誰道曹郎。義子幹孫,競倚門牆。官保世襲,取如探囊。一歲幾遷,都縣京堂。借我方便,衆犬攢羊。殺人媚人,齊心商量。一同作惡,罵名我當。機局一變,我先滅亡。懼誅邪黨,沒處躲藏。借題下石,混奏交章。昔爲心腹,今變豺狼。蒙面喪心,得意揚揚。閻君炎涼,欺弱怕強。若有公道,一體追將。一起強盜,一起分髒。一起殺人,一起推詳。止將兩個,就可抵償。若是這等,做甚閻王。爲此激切具稟。
閻羅王見了大怒道:“你這奸賊!哪見得我放過這些乾兒義孫、心腹鷹犬哩?你生前花言巧語,哄壞了魏忠賢。今日在我面前,這等放刁!”叫鬼卒:“割出他的舌頭!”分付轉輪司:“罰他做個啞狗,不能吠人,只喫臭屎,日夜不得安息,受人磚打腳踢!魏忠賢做個水牯牛,終日駝重負犁,受人鞭撲,老來無力被殺,千刀萬剮,粉骨碎身。客氏罰她做個驛遞裏的馬,日逐被人騎跨鞭打,送往迎來,奔走不停,硬鞍磨爛脊,忍餓嚼草根。三人永墮畜生道。先押到十八重地獄,受刑過再送轉輪司變形定案。且將合山大石壓在極深底,與汪宜、王振、劉瑾同監。待拿到這些黨羽來,還要對理。”正是:
作事不良終有報,皇天上帝展分明。
道人嚇得不嘖聲,再着如何變相,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冤業變相
話說這道人見過地獄苦楚,又看都天院會議,閻羅殿前勘問,冥途境界瞭然在目。又遇達觀大師教誨,深曉禪理。便對那兩個鬼卒道:“此輩衆生,都是佛子。只因迷卻本性,廣起無明,故墮此趣。要脫苦趣,須滅罪根。要滅罪根,須識懺法。懺分事理,不外一心。事懺者,朝夕禮拜,祈求不敢再犯。理懺者,端居而念實相。罪業性空,豈止永免苦趣,便可修成正果。”兩個鬼卒道:“都聽了老師父這個佛語,西天擠不開的人了,我地獄中鬼也沒一個了。”道人合掌道:“善哉!善哉!”二人道:“老師父不日就回陽世了,魏忠賢只有今日在外邊。若到轉輪司變相,經過地獄受刑,壓入地底,不再能出頭了。老師父修成正果,早昇仙界,他們歷盡業報,永隨地獄,何不去看他一看,作爲長別。”道人笑道:“說得是,我三人同去看他。”
倏忽到了黑暗所在,只見鬼卒守着鐵門,不肯開,道:“他們都是重犯。誰擔這干係來?”道人搖頭道:“這所在,怕他走到哪裏去。”鬼卒道:“老師父,你不知道,咱這裏有個黑山風,忽然吹着,魂魄都銷化了,拿哪個去受刑法呢?”只聽得門裏,魏忠賢在那裏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前日殺這些官時,算計在密室中說‘天道難明,鬼神誰見’,不想這一會兒,天王使者正在旁邊覷着、聽着。唉!人在世時,不知有此地獄、有此果報。人世昏迷,隨心作惡。可伶,可伶!汪直之後有王振,王振之後有劉瑾,劉瑾之後又有我魏忠賢。如今一般在這裏受苦。雖然如此,我這後邊原有做我的在哪裏。不道這些官兒,個個在這裏做了陰司大官。咱們要在他們手裏會議過。被他們數落一場,又被他打了三百鋼鞭,好苦呀!昨日閻羅天子見我打壞了,倒不曾用刑法,今日不知又該怎樣發脫我等。倘如壓入獄底,則日日受刑如何忍得。”說罷嘆息不已。
道人又隨這二人繼續望前行去,轉過一片茂竹,便見東邊有一座轉輪殿。三人急步至殿前駐足觀看,只見殿外有許多牛羊犬馬等類,又有女人若干,都站着。西邊有一座孽火坑,坑外有許多鬼形罪囚,都跪着。先是東邊的判官,送上個黃薄,上邊掀着看,把這些女人,逐個唱名過,差鬼卒引上車輪一轉,都變爲男子出去。上邊又看這黃薄,把東邊畜類,逐只唱名,差鬼卒引上車輪一轉,都變做人身託生去。只見西邊的判官,送上個青薄。上邊掀看,把這些罪囚,每喚一名,叫牛頭馬面把畜生皮,披在身上。若是牛皮,即時就變做牛,立起來。但聽上邊分付下來,該是馬,披馬皮,該是狗,披狗皮。一個個都變相受形。上邊也不問,下邊也不辮。兩個薄上登記,黃薄上受生的,女轉男身,畜轉人身,降生某府某州某縣某家。青薄上業債的人,投畜胎,降生某府某州某縣某家,注得明白。打發了這一班去,便帶這重囚魏忠賢一起進來。上邊道:“你們罪業深重,又不比尋常的,還要帶形受罪哩。把牛皮蓋着魏忠賢,狗皮蓋着崔呈秀,馬皮蓋着客氏。”牛頭馬面鬼卒二人拿着鋼叉白牌。道:“押去受地獄諸般刑法,再壓着無間地獄底。”這道人看他三個都變了畜生出來。那個水牯牛見了道人便低頭垂淚。道人指着道:
“七年富貴成何用,一墮輪迴萬劫殃。”
這是惡報,還有善報哩。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善惡明鑑
話說陰司與陽世一般。可憐陽世人五濁昏迷。多因造罪作業。陰司幽隱悉知,毫髮畢照的。這道人一夢,陰陽都顯然了。道人對這兩個相隨的鬼使說:“如今魏忠賢這件公案,已歸結了。你許送我回去,這話如何?”說話之間,有人傳說道南贍部洲大明國裏,有聖旨來,十七位老爺都去迎接了。道人對這二人道:“既是我大明國裏來的玉音,待我也去觀看一回。”又與這二人道:“我乃夢中不識路,悠悠何所之?須要你們引我去。”這二人便引這道人出城,到一處空闊的地方,只見搭起一座高臺,結的五彩輝煌龍鳳飛舞,看上去寫着是“南天台”。上擺着金爐焚得香菸環繞,銀架點得燭兒明亮。下邊鋪着滿地紅毯。十七位老爺都穿着大紅袍,烏紗帽,金帶夾着犀帶,鶴補間着豸補,一排跪着,五拜三叩頭。兩邊樂工細奏笙簫,周圍從人執着幡幢。只見合上傳宣道:
聖上迫念衆卿,爲國盡忠,合奏羣奸,以致殞命。宜加卹典,用彰臣節。
其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楊漣、左光斗、高攀龍各贈爲刑部尚書,各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翰林院左春坊左諭德繆昌期,贈爾爲侍讀學士,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吏部員外郎周順昌,贈爾爲太常寺少卿,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工部主事萬燝,贈爾爲太僕寺少卿,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吏部給事中魏大中,贈爾爲太常寺少卿,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禮科給事中周朝瑞,贈爾爲太常寺少卿,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河南道御史袁化中,贈爾爲大僕寺少卿,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李應升各贈爾爲太僕寺少卿,各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貴州道御史黃尊素,贈爾爲太僕寺少烽,蔭一子,送監讀書。
原任應天巡撫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周起元,贈爾爲工部尚書,蔭一子,送監該書。
原任揚川府知府劉鐸,贈爾爲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蔭一子,送監讀書。
其餘各官,俱照原職加贈三級,蔭一子,送監讀書。
爾靈有知,歆茲殊渥。
欽此
衆官員望闕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衆官員又五拜三叩頭罷,齊立起。
又見宮中祥雲湧着另有一起仙官來,報道上界玉帝敕旨到來。就此迎接披宣。這十七員官府仍舊五拜三叩頭。只聽得臺上仙官,朗聲高誦道:
上帝憫念衆卿,俱系忠良。爲君爲民,直言讜論,共誅國賊,反被嚴刑,一時慘死。今元兇皆受天殛,悉由衆卿會議定罪,冤仇已明,合理厚報善人。其楊漣、左光斗,仍攝都天大王事,各當賜爾子孫十世科第。其繆昌期,原系御前香案吏,因暫臨凡,世緣己盡,仍歸文昌院爲掌書仙,賜爾子孫十世科第。其餘十五員,夙志未酬,塵念葷懷,各賜降生本家,智慧過人,早年科甲,仍許其子孫,累世名臣。俱着童男童女。彩幡寶幢,撤此御前天樂。值日功曹,殿中金甲諸將,一齊送歸陽世,朝佐聖君,復作股肱之臣,共濟明良之會。
爾其欽哉
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衆官員都在臺前,互相拜賀:“今日吾輩,叨蒙天恩迭頒,寵榮之極。楊老先生、左老先生俱正王位,是不歲生平太志。繆老先生,高登仙品,山人頭地,下愚所不敢望。但居文昌之位,幸念吾輩,復羈塵世,乞以餘耀,蔭及凡流,感戴刺骨。”繆太史道:“諸公素志忠孝,前者不盡所懷,故上帝復有此命。願諸公當此昇平之日,卻是鳳麟遊於聖世。可喜,可喜!”各官都笑別道:“自此仙凡路隔了。”這十五員官府道:“我們當一別閻羅殿下,便好臨凡也。”一齊去拜辭。十王接見,趨躬揖讓,盡如人間賓主之禮。衆官員從西階上,十王從東階上,兩邊列坐。十五員陽官東邊坐,十王西邊坐。十王道:“諸公皆奉上帝敕旨臨凡,這香俱是三公八座大貴人了。都有貴子賢孫,滿門富貴,累世科第。此所以報善人也。魏忠賢這一案,列位老先生會議至公,可見忠良鯁直,一毫不私。今已變相受形,都入畜生道,當提來與諸公一觀。”叫左右阿鼻地獄帶出魏忠賢、崔呈秀、客氏來。
倏忽只見許多鬼卒,各自牽着牯牛一頭、白馬一匹、黑狗一隻走進來,都伏倒在丹墀下。這三個孽畜見了上邊十五員陽官,低頭垂淚,有羞慚懊侮不堪之狀。十王道:“列位老先生,可請到庭中業鏡內,看這孽畜的三世劣相。”衆陽官道:“此須道眼可觀,吾輩未能超塵絕俗,何以得見。”十王道:“列位老先生,是忠孝節義、抗直秉公之人,又是道德文章、經天緯地之才。頭頭是道,豈直眼而已。請看去。”衆陽官前走,十王后隨。同到業鏡前。只見旁邊判宮高聲叫道:“魏忠賢、崔呈秀、客氏,現出三世形來。”判官報道;“第一世”。衆陽官看鏡中,只見三個狐狸,在那裏採樹頭鮮果,傳遞到草菴中供佛。衆陽官看罷,判官又叫道:“再現出第二世形來。”衆陽官着鏡中,只見魏忠賢、崔呈秀、容氏三人,魏忠賢、崔呈秀穿着錦繡冠帶,客氏天然美貌,宮妝麗服,都是伊然如故。企陽官看罷,判官又高聲叫道:“再現出第三世形來。”衆陽官看鏡中,只見是牯牛、白馬、黑狗三隻,伏在丹墀下。判官指道:“這就是現世報。”衆陽官看罷,十王道:“當爲諸公少盡當時之憤。”叫左右:“你與各位爺,打那孽畜一頓惡棒。”衆陽官道:“今日果報,足快平生之恨,何又結冤仇,這也不消了。只贈他四句罷:
早知三世業冤身,空使中途一片心。
該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衆陽官拜別道:“從此天人兩隔。”十王道:“幽明異趣,當遣官護送歸凡。”十王送出衆陽官上轎去。只見若干的童男童女執着幡幢,樂人奏着笙簫,官吏從人來迎接,五色雲霧擁護而去。道人對這兩人說:“看來善惡之報,真個毫釐不爽的。”正是:
靜觀果報原無漏,好學蓮花世界人。
兩人道:“老師父,明日可去都天院告辭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羣仙法會
話說楊都爺復任,原是都天大王,因爲人忠直,上帝留他做都天院,是陰司極尊貴的王府了。這道人原是楊都爺攝來的,同着這二人去告辭,要回陽間,走到衙前候堂事完畢。道人進去稟道:“小道前蒙都爺呼喚至此,看問魏忠賢公案。如今都已完結,乞放道人回終南山修煉去吧。”楊都爺道:“本院知你有道行。只因你錯救魏忠賢,故此要你作眼他的罪業果報。且是世人多爲名利燻心,不信因果,屈你在此,你好去陽間,細細詳說與妄男子知道。可喜你道心甚堅,功行將滿。雖有玄門工夫,未得仙機旨趣。今日繆爺來辭我,要往仙界。繆爺與我極相厚的,他曉得我不輕易薦人的。待本院面說,你可隨去看些仙景,聽些仙談,也不枉你在此一番。”
說話未了,把門官報道:“繆爺來拜。”楊都爺接入,敘談之間說道:“老仙翁,明日衆仙法會,玄言奧妙,不能使我相聞。終南山道人在此,看遍陰司。他已有道行,乞攜他去,少探仙蹤,不知尊意何如?”繆仙翁道:“這道人鈍根雖滅,靈心未現。即承見教,可相隨去。”楊都爺便喚道人叩見繆仙翁。道人稽首道:“小道庸劣凡夫,願從仙駕,當效執鞭下役之勞。”繆仙翁道:“看你塵心未淨,機緣尚早,但可少玩光景,仍歸凡世,功成之日,便來度你。”繆仙翁別了楊都爺,就挈這道人去。道人拜別楊都爺,楊都爺囑付道:
脫卻地獄門,好隨仙駕去。
試將此業冤,傳與人間世。
話說這道人隨着仙翁,正遂其志,心中十分歡喜。卻是才離地獄便登天堂。只見白雲滿山,香風拂拂,四下裏都是茂林修竹。又見香場兩行夾種着大松樹,都是合抱不來的,中間平坦一條青石大街,忽地面前擠擠簇簇,若干仙童執着幡幢,仙女吹着笙簫,仙吏齊來迎接。道人限隨在後,耳邊只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右橋,兩邊都是朱虹欄杆。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古柏,翠柳夭桃。橋下翻雲滾雪般的水,從石洞裏湧出。過得橋來看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硃紅欞門。門上有大金字“文昌院”牌額。道人進了硃紅大門看時,抬頭見一所大宮殿,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雕檐。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帷屏鳴曉日。紅泥牆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卷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王家。
道人尋思道:“世間哪得這樣好所在。”又進了儀門,門內有丹墀甬道露臺。兩廊盡是硃紅亭柱。正中一所大殿,金碧交輝,點着龍燈鳳燭。兩邊都是仙吏執簿捧圭,持旌擎扇侍從。正中錦圍公座坐着繆公。兩廂周圍都擺着龍藏硃紅沙書廚。又見露臺上有白髮老人,捧着仙桃仙果叩見,外邊報道:“從仙官拜賀。”繆公看那柬帖上寫着:“隴西李白、中州白居易、眉山蘇軾、成都楊慎、琅邪王世貞、甬東屠隆等稽首拜。”繆公連忙出來迎接,都像人間拱手長揖不拜的。衆仙官道:“西溪公下游塵世,玉堂金馬之間,著述不朽之書,是立言了。桃李門牆,賢良多士,是立功了。賙濟貧士,提攜後進,是立德了。有此三立,名滿天地間,是不虛遊也。復正仙班,是還故物也。”繆公道:“小弟不才,浪跡人間。心懷不平,觸忤權奸,致遭慘禍。不期今日復會諸仙翁,實出萬幸。”李太白道:“小弟當時因譏諷了楊貴妃,傲慢了高力士,以致流離奔竄,故此託名江心撈月,隱跡青山,得免奇禍。”蘇東坡道:“大率才人處世,多得謗毀,橫罹患難。正所謂,不遇盤根錯節,不足以別利器也。”楊升庵道:“多爲俗所迷。自投湯火,以智自燒,以明自賤,將沉浮於生死海中,求擠不得。”王鳳洲道:“將謂幻者鬻本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屠赤水道:“雀爲蛤,雉爲蜃,人爲虎,腐草爲螢,蜣螂爲蟬,鯤爲鵬。萬物之變化不可以智達,況耳目之外乎。”白樂天道:“可請列位仙翁,同遊荒山,以爲西溪公洗塵。”李大白道:“詩酒且圖今日樂。”繆公道:“少頌即當奉拜列位仙長。”白樂天道:“吾輩不拘俗套,即同往便是。”
道人隨着,只見雲光滿地,日色當天。路旁花開燦爛,鶴舞蹁躚。到了一座山口,紫峯削玉,碧澗垂流。才入大門,樓閣重重,花本鮮秀,似非人境。煙翠蔥籠,景色妍媚,不可名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衆仙翁又長揖,坐於中堂。窗戶棟粱嵌着異寶,屏帳盡畫雲鶴。少頃四個青衣童子,捧着碧玉臺盤來。白樂天持杯定位,繆公首席,挨次兩列坐。唐宋明,都序着朝代,器皿珍異,人世所無。香醪嘉饌,目所未睹。飲至晚,促席連坐,點起九華燈,光華滿座。只見嫋嫋婷婷,走出四個美女來,都是絕代之色。怎見得:
朱顏黑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螺螄髻山峯堆擁,鳳頭鞋蓮瓣輕盈。領抹深青一色織成銀縷,帶飛真紫雙環結就金霞。卻是依稀閬苑董雙成,果然彷彿蓬萊花鳥使。
話說這四個仙女列在座前。屠赤水指着美女對繆公道:“這是櫻桃樊素口,這是楊柳小蠻腰。果何如?”又指着朝雲道:“朝雲能解蘇公意,不合時宜滿肚皮。”又指琴操道:“這是門前冷落車馬稀,令人老大徒傷悲。”繆公大笑道:“琴娘參禪悟道,哪有悲來。”李太白道:“樊素、小蠻,歌舞是絕倫。琴操、朝雲,劍術果奇妙。各逞長技,以供新客鑑賞何如?”衆仙客齊道:“極妙!”白樂天便叫樊素歌來小蠻舞。這面個美人,一歌一舞道:
嬌滴滴一團風味,熱急急萬般情意。俏婷婷柳絮隨風,軟怯怯一似梨花雨。分外奇,輕風燕子飛,風流雅調不是尋常趣。卻笑洛水湘波,空叫魂夢迷。堪提,總飛燕也不如;還疑,比紅兒也不如。
兩個美人歌舞罷,衆仙翁都稱讚。白樂天道:“列公都要飲三大觥。”蘇東坡道:“酒量又不可同日而語。若青蓮公斗酒詩百篇,不說三大觥,三千觥也不醉。若小弟與赤水公不善飲,西溪公,且是涓滴不沾脣的。請各自隨量便了。”鳳洲公道:“請飲過。看劍術。”衆仙飲酉。繆公只喫茶。東坡便叫朝雲、琴操試來。
朝雲便捲起兩隻袖子,拿一口劍在手,把鞘上拍三拍,只聽得嘯聲大振,慘如冤鬼哀號,猛似凶神叱喝。啪的一聲響,那劍忽然跳起空中,有一丈多高,又一翻轉原落在鞘兒裏來。
琴操便在衣袖裏,摸出一個鉛彈丸兒,在手掌中,旋了兩轉。一拋拋起,約有三丈,化成一口劍,光芒四射,是長虹而下,直到地,復跳起,落在手掌中,原是一個彈丸兒。
衆仙翁觀着一回,都道:“奇絕、奇絕!”楊升庵道:“所謂飛劍斬黃龍,信有之。正是仙家劍術也,吾輩當以詩相贈。青蓮公是大詞宗,吾輩主盟。請道來。”
李太白道:
海石榴花映綺窗,碧芙蓉朵亞銀塘。
雙飛劍舞蒼虯臥。滿院春風白日長。
白樂天道:
沉沉香霧映房攏,剪剪檐頭盡日風。
揮劍能叫塵慮息,始知身在蕊珠宮。
楊升庵道:
一到仙宮白玉堂,驚看雙劍果非常。
騰空靈異延津出,不似巫姬夢楚襄。
王鳳洲道:
瓊漿飲罷月西沉,瞬息歡遊抵萬金。
塵慮因看雙劍盡。鳳蕭忽奏玉京音。
屠赤水道:
老聃西逝即浮屠,莫怪窗間貝葉書。
仙女雙飛真劍幻,可知鸚鵡誦真如。
繆西溪道:
長恐凡材不合仙,喜看神女舞蹁躚。
雲中飛劍尤奇絕,疑入麻姑小洞天。
蘇東坡道:”小婢薄技,何敢當諸仙長珠玉之贈。”衆仙翁道:“非東坡公,下能蓄此妙姬;非妙姬不能有此神技。”衆仙大笑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這道人隨去,看得仙景許多好處。衆仙翁又如此作樂,看得凡世,就是火坑,男女都是螻蟻了。心裏便戀住,不想回來。只見繆公升座,喚仙吏開了三百六十口大硃紅龍藏廚內,捧出各函書籍來查點。案上擺十個大簿,都是書目。一一看過,每函用掌書仙印一穎在面上。仙童都來搬書,道人也混入在裏頭搬弄。見了許多天書,都是蝌蚪文書,是凡人不識的。又見了一部《雲笈七籤》上有若干符咒,竊取來背地裏看,被一個童子瞧見道:“你是凡人,根氣淺薄,如何曉得。”搶這道人手裏的書,上邊去稟。
繆公便喚這道人來說:“你該回去了。”道人稽首道:“小道愚蒙,哪裏知道來去的路頭,望老仙公收留教誨。”繆公搖頭道:“時尚未及。”道人又稽首道:“望老仙公指迷開論,使愚下精修悟道。超拔之功,感戴無量。”繆公道:“譬如一隻船,在大海中不知經了多少風浪,及至到岸,風浪一時都息。又如一個人,在長途不知經了多少碼頭驛遞,及至到家,碼頭驛遞一個也無。你自去悟這個道理。”道人只是點頭不做聲。繆公又問這道人道:“你以前是誰?”道人答應道:“不知。”繆公道:“既只是你,何故不知?既說道不知,如何只是你?知者名悟,不知者名迷。誰叫你迷,只是迷其所悟。誰叫你悟,只是悟卻所迷。此處你須要尋究,究去不知知者現。在你自家去用這段工夫。”道人說:“此理更深了。”繆公又說道:“假如你參得透時,八十一卷《華嚴》只是一句。假如你參不透時,單提半偈,纏不了的葛藤。必須耍在葛藤裏打筋斗出來哩。”道人便悟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繆公道:“他也莫點燈,我也莫放火。誰想林檎花,結個頻婆果。”道人稽首道:“來求老仙翁賜個名字。”繆公道:“自無始以來,哪個是你的名字?人有個真名,都是假赤灑灑。原是本來圓陀陀,豈有名字。我如今贈你一個廣長舌,好去人間說天堂地獄事。”道人說:“不知終南山在哪裏?”繆公把道人的肩一折道。“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醒去。”正是:
今日得君提拔起,免叫人在暗中行。
不知道人夢醒如何行徑,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道人出夢
話說這道人肉身在終南山庵裏打坐,被陰司攝了魂去,七日只是端然不動。因爲修真三十年,已自得道了。只有一個徒弟叫做悟玄在家看守。每日去摸這身子,胸前有些熱氣,面色不改,四肢不僵,卻似熟睡一般。這徒弟悟玄年輕力薄,心裏甚是惶惑不定。
卻說有個道友叫做智因,平日與他師父往來的,常有心要謀佔這個庵。走來對這個肉身叫聲師兄,打個問訊,滿身看看,用手摸摸,便問這個徒弟悟玄說:“你師父是去了,渾身冰冷,毫無脈息氣味。世上哪有七日不醒的。”悟玄道:“我師父平日修煉工夫,已得道氣。人間豈有死去七日只是端坐不倒的,心口微熱、面色如生的。”智因道:“這個便見得你師父平日修真養氣打坐的功果了。與常人不同,即十年百年埋在土裏,掘開看時,也是這樣的。因得了天地之氣。”悟玄道:“師父常對我說的,運氣工夫要四十九日閉目靜坐,盤膝不動,滴水不喫,一言不說。每一晝夜周身運轉三百六十度。如煉得過便身輕神王,白日可以飛昇。如今才得一七,如何就說他是死的。”智因道:“你師父打坐時,可曾對你說是七七的?”悟玄道:“這是他的天機默運,豈肯對人說破的?況且我受師父恩養成人,目下齋糧不缺,自然要好好地看守他。”
智因道:“我見你年紀小小的,我幫傷結果了他,做個龕子盛他燒化,拾起骨殖,葬在後邊園裏,砌座塔,豎道碑,完成他的事。你如何這等執拗!”悟玄就雙眼垂詛道:“我師父骨肉未寒,端坐不動,怎麼活刺刺地燒化他!師叔既蒙你好情,只該靜守助他成道。到七七後不轉,但憑師叔作主便是。今日再不必提起。”這智因變了臉道:“你這小狗才!多大的人兒,倒來頂撞我。我一則看你師父平日之交,二則可憐你年紀小,獨自個守在這裏也不是長法。你將我好意反成惡意。我便要做個主,你便怎的?”悟玄便踅轉身對了師父肉身跪着叫道:“師父,師父,你可早早醒來吧!”
這智因氣哞哞地,拔出兩個鬥一般大的拳頭來,就要打這悟玄。忽然樑上跌落下一塊磚來,正打在智因這隻右手上。智因抬起頭,仰着面看這樑上是塊望磚。正看時又落下一塊來,正打了智因的右眼。智因被兩磚打得昏了,又着了一驚,心裏想道:“好古怪,師兄真個有些靈異,如何恰恰正打在我的眼上手上?我偏不信。”把眼來揩揩,手來搓搓。“待我去推倒這個身子,看他如何。”這智因也不動手,只把這右肩在肉身上一扛一撞,這肉身動也不動。智因便蠻性頓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弄破頭了,怎好歇手。便去揪住悟玄的頭髮,舉起這大拳頭來下老實搗。這悟玄叫苦不迭,沒鑽個地孔處。
正在這時,只見外邊走進一個四十來歲、齊齊整整的道人來喝道:“不要打!不要打!”這智因抬起頭來一看,心裏越發惱了。這智因粗蠢笨牛,想錯了個主意。只直這個進來的道人是悟玄勾搭上做邪事的心上人哩。智因便道:“你是什麼人來管我們的事?想是與這小狗才有一手,做沒廉恥事的。怪倒你這小狗才不肯殯殮師父。恰是有這個頭腦,指着師父坐功運氣哩。”慌忙又去打這悟玄道:“我要你實實地招來,才饒你。”
那個齊整道人高聲喝道:“胡說!”智因便撇下了悟玄,趕來打這個齊整道人。這齊整道人說:“我叫回道人。你這個賊道,你要燒化了肉身,打死了徒弟,便吞佔這所庵哩。欺心的賊道,叫你認認我回道人的手段。”便把手裏的拂子一指,智因便自已跌倒了,直僵僵地癱在地上,不在話下。
且說那回道人。看官們,你說這回道人是哪個,姓甚名誰,怎生打扮?但見:
秀眉炯目,五綹髭髯。出言吐詞,一身道氣。頭戴一頂藍紗翠線純陽巾,身穿一領四廂帛邊鵝黃絹道袍。腰繫一條秋香色絲線呂公絛,腳踹着一雙方頭青雲履。手裏拿着一個塵尾拂子,掛着一個小小葫蘆兒。不是人間說真方賣假藥的遊食生意,卻像那上八洞的神仙法侶。
你說這道人是誰?果然是呂洞賓仙師。他是個唐時進士,因有仙風道骨,鍾離先生度他。因發願,世世濟人利物不曾脫凡胎的。因此周遊天下,遍度衆生。明知這老道人陰司將返魂了,被人起謀,要毀壞他肉身,故此來阻住他。可笑這蠢賊道,肉眼不識好人,與他爭嚷。這小徒弟悟玄便低頭拜道:“多謝師父救命!”
這智因在地上掙扎不起,只是偷眼瞧光景,像個不相認的,心裏雖是疑惑,口中叫道:“回師父,老神仙!我曉得你有法術的。我都領會了,饒我罷。救我起來,我自去,也讓你們在這裏方便則個。”洞賓道:“你這個賊道!還只是放刁哩。”遂從腰掛的小葫蘆裏灑出豆大一個小孩子來,到地土跳幾跳,變成四五尺長一個人,且是怪相,生得怕人。如何模樣來?但見:
一褡兒赤發蓬鬆,直矗起兩角尖聳。藍麗色間着紅紫斑斑,白獠牙卻似刀鋸欞欞。閉眼摳嶁不見日,叉耳張開好障風。腰間纏着虎皮,頭上插枝楊柳。
這怪相原來是洞賓收服的柳樹精,跳到地上去,用他尖嘴兒只管咬這智因,嚇得他咯抖抖地打戰,口裏不住地叫苦道:“若是師兄在這裏,這樣妖怪怎敢來。”叫道:“回師父,足見你的神通廣大,智因再不敢冒犯了。”又央這悟玄道:“沒奈何,你去替我求告回師父。放我去便了。”回道人對智因道:“你這些打人的英雄,都到哪裏去了?我又不曾動手,你要起來自起來,你要去自去,哪個留你?我不來管你們的閒事,求我怎的?”悟玄道:“老師父,有這樣的道術,可知家師如何下落?”洞賓道:“你取一盞淨水,放在桌上,待我喚醒了你師父。”
那悟玄聽得了這句話,便滿臉堆下笑來,雙手捧着淨水遞與洞賓。洞賓便手指望空,書符在水裏,用楊枝一灑。頃刻間,這老道人面上漸漸有些光彩,鼻孔裏有些微微的氣出來,喉嚨裏覺得有聲。洞賓道:“肅靜,不要嘖聲。”一會兒見他雙眼開了細縫,雙手輕輕轉動。悟玄大喜道:“師父醒了也。”洞賓便在葫蘆裏取出萊籽一般大的一丸紅藥來,放在淨水盞裏,灌在肉身口裏。這老道人即時甦醒,便能立起行動得了,糟神倍常,手足輕捷。已是夢裏遊仙境一番,已成道眼,識得洞賓是個上仙,便低頭拜道:“小道乃愚下凡夫,蒙大仙救度,何以報答。”拜下。滿座清鳳拂拂,雲光冉冉。這回道人把兩袖一灑,口裏念道:
黃鶴樓前吹苗時,白蘋紅蓼滿江湄。
衷腸欲訴無人會,只有清風明月知。
洞賓先生便乘白雲去了。這道人還跪在地上,抬頭看時,只見雲中隱隱的。老道人對徒弟悟玄說:“當面錯過神仙,只是我的機緣未到。還要用苦工夫修煉便是。”悟玄道:“師父服過仙丹,已得靈根了。這老道人走出堂前來,燒香點燭拜佛。又到西廊下去,只見智因倒在地上叫道:“師兄,你醒了嗎?如何這一覺睡了七日?”這老道人笑道:“還是虧徒弟有些主意,不然被人壞我這皮囊了。”智因道:“哪個敢壞你,看來端坐不動,自然有道氣的了。不要說悟玄他十八歲,不小了,就是五六歲的孩於,也不做這樣事。”悟玄在旁插個嘴道:“其實虧師叔阻擋,不曾壞得。”老道人便問道:“智因,你爲何睡在地上?”智因道:“師兄,不要說起。我只是放心不下,特來看你。被那屋上望磚打下來,喫一驚,便跌倒了。不道傷損骨節,因此爬不起。師兄你出一隻金手,救我一救。”老道人說:“我前日因是救了魏忠賢,被他貽累了一場,如今又要救你。”智因道:“師兄,人有幾等人,物有幾等物,難道我這個直心道場的好人,也比了他?”悟玄哧地一聲笑,點點頭道:“是是是。”背地裏對師父道:“師父,你設法讓他去吧,省得在此惹厭。”老道人便用手指書道符在智因身上,口裏念個咒,噴口水,也把拂子在智因身上拂三遍,便可起身來了。智因自覺沒意思,一言不說,打個問訊便出門去了。老道人走出庵外,四下裏一看,甚是荒涼,口裏吟詩道:
避秦安漢出藍關,松掛花陰滿舊山。
自是無人有歸思,白雲長在水潺潺。
卻說這老道人做了這一場夢,自覺智慧增了十分,出口成章。便設一罈水陸道場,超度地獄裏諸業障。但見:
鐘聲杳靄,幡影招搖。爐中焚百和名香,盤內貯諸般素食。僧持金杵,誦真盲薦拔幽魂;人列銀錢,禮寶懺超升滯魄。合堂功憾畫陰司,八難三塗;繞寺莊嚴列地獄,四生六道。楊柳枝頭分淨水,蓮花池內放明燈。
這老道人完了道場,想到:“楊都爺拳拳分付,要我傳說業報因果,與世間人知道,須要做個好人行好事。繆仙公又贈我廣長舌。”時覺口吐蓮花,便靜坐關房,明窗淨几,焚香滌研,薰沐稽首如來。捉筆構思,寫出《陰陽夢》,奉勸善男子。正是:
言言警悟華光現,字字津樑金口揚。
長安道人曰:
對境逢場日幾回,靈根便向此中栽。
兔毫不弄閒風月,龍藏曾參大辨才。
仙夢自今驅鬼夢,陰臺回首向陰臺。
從來遊戲成三昧,舌底蓮花瓣瓣開。
已上陰夢畢
警世陰陽夢卷之十終
龍興改元戊辰季夏大士飛昇日
長安道人國泰終南山廣長庵書
《警世陰陽夢》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