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菩薩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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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菩薩傳奇

觀音菩薩傳奇[清]曼陀羅室主著

第一回溯源流書生說法警癡頑菩薩化身

話說我們中國的宗教,向來分爲儒、釋、道三大支派。三教之中,除了儒教、道教是中國本部所創始,釋教卻是由西域傳入的。因爲它拿覺世度人爲宗旨,信仰的人,也就不少,勢力也與儒教、道教鼎足而三,一直流傳到現在,依然保持着它的地位。

在佛家的區分,把全世界劃成四大部洲,稱爲東勝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賀洲、北俱蘆洲。我們中國,是屬於南瞻部洲的。南瞻部洲有四座名山,號稱佛國。這四座山就是九華、五臺、峨嵋、普陀。管領這四座山的就是地藏王菩薩、普賢菩薩、文殊菩薩、觀音菩薩等四位大士。故九華禮地藏王,稱爲大行,五臺禮文殊,稱爲大智,峨嵋禮普賢,稱爲大勇,普陀禮觀音,稱爲大慈,領域也是很分明的。

在這四位大士裏邊,最受一般人所敬禮的,無疑的要首推觀世音菩薩。因爲我們若然在人羣中提起她的法號,端的是老幼鹹知,婦孺都曉,差不多人人的腦海裏,都深深地嵌着一尊觀世音菩薩的法像。這種普遍的敬禮,是觀音法力所感化的麼?這卻未必,其中倒有九分以上是迷信的觀念所造成的。

他們的理想,並且與觀音大士相反。

觀音的宗旨,是要使世人大澈大悟,共登覺岸。照《法華經》上說:“苦腦衆生,一心稱名,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以是名觀世音。”我們看了這幾句話,就可以知道世尊的宗旨。

可是現在我們看見那一班信仰觀音的人,誰不在迷信裏討生活哩?他們以爲,只要相信了觀音,隨便自己的作爲如何,觀音就會來保佑的,一切不遂的慾望,觀音也會賜予圓滿的。

他們最怕的是死,就以爲只消平日多燒香,多唸佛號,便可以卻病延年。最怕的死了打入地獄,永不超生,就以爲只消平日多持齋,多誦經卷,便可以死後到天堂佛國中去享樂。甚而至於一切的罪惡,都可以念幾聲觀世音菩薩,就可以完事的。因此,唸佛人的心理,就不免弄壞了,以至會有“若要心兇人,唸佛淘裏尋”的兩句俗語來了。

相信觀音的人,存了這種自私自利的心理,就鬧出許多畸形怪狀的供奉來了。尋常求福求壽的,供着白衣觀音,求子的,供着送子觀音;漁戶人家求打魚利市,便供着魚籃觀音。形形色色的附會着,越是如此,越是與佛理相去窟遠。故世人崇奉觀世音的,雖然多似牛毛,卻沒有個能登正覺,這的確是很可嘆息的。

閒言少敘,我搖筆做這部《觀世音傳奇》,並不是提倡迷信:一則是將觀世音菩薩的前後事蹟,介紹給世人,使他們有相當的認識,二來揭出佛經的奧旨,使一班誤走迷途的佛門弟子能夠大澈大悟,同登覺岸。但是,雖然有此宏願,還不知一枝抽筆,可能助我達到目的哩?

我現在既決意替觀世音菩薩作傳,在這開宗明義的第一回,有兩個疑問,卻不容不先解決。

第一點,觀世音菩薩究竟是男身還是女身?我們現在所看見的觀世音法像,或是畫像,很不一致。有的打扮似男身,有的裝束似女身,就引起了這一個疑問。依着世俗的見解,都當他是女身,所以有許多人還會稱他“觀音娘娘”哩!但是,據胡石麟《筆叢》,王鳳洲《觀音本紀》,又都指觀音菩薩是男身,說得有憑有據。另一方根據了叫《北史》的記載,徐子才病中所見,以及北齊武成皇帝夢中所見的觀世音菩薩,又都是美婦人變的。因此,這疑問究不易解決。

不過,根據了觀世音菩薩的前後事蹟,這疑問也就不難迎刃而解。因爲觀世音憫念衆生,隨緣普護,曾經三十三度化身,到各處去點化衆生,到處都現化着不同的莊嚴寶相。或者化爲菩薩學徒宰官玉人、天龍神鬼,因時地變換,便利他點化的工作。因此,世人所看見的觀世音寶像,也就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各個不同了!這不是我無稽之談,《冰署筆談》裏面也明明載着這些事蹟。到此,觀音男身女身的疑問可以擱過。

第二點,就是觀世音菩薩只有一位,如何會有許多不同的頭銜出來呢?象什麼“白衣觀世音”、“高王觀世音”、“送子觀世音”、“魚籃觀世音”等名目,法相也就因之互異。這許多頭銜不同的觀世音,還就是南海普陀落迦山紫竹林中的那一位觀世音菩薩呢?還是另外有這不同的幾位觀世音菩薩呢?

關於這一點,我敢說就因爲當初應化時所現的法相不同。

譬如,他老人家在這一個地方化身的是一位美女,穿着白素的衣服,去設法點化衆生。到臨了,人家知道這位白衣美女是菩薩化身,造像供奉,自然依着他們所看見的法相,於是後世就有了白衣觀世音。因東海鰲魚爲害,海邊的居民不能安居樂業,觀世音菩薩就化身爲漁婦,前去降鰲,以救衆生。於是就有了魚籃觀音的法像。’其餘種種的寶像,也都是化身時留下的,後人不察,就發生種種附會了。

這並不是做書的胡說亂道,諸君不信,待我在正傳的前面,先舉一段觀世音化身的歷史,來做個引子,證明以上的說話。

我現在別處的觀音寶像都不說,單說少林寺裏那一尊法像,又是與衆不同。塑得環眼巨鼻,闊口廣顙,頭上邊亂髮如蓬,兩隻耳朵長大無比,穿着一對粗而且大的金環,直垂兩肩,衣摺痕也散亂不整,赤着一雙大腳,手中還斜支着一條黃金寶棍。這尊法像倒象五百羅漢裏邊的鳩摩羅多尊者,凡胎俗眼的人,誰也不會當它是觀音大土。但少林寺中,卻又明明地將它供在觀音閣中,僧徒們也都認爲是觀世音菩薩。這不是很奇怪麼?可是少林寺的觀世音法像,所以塑得這般模樣,中間也有一段故事,待我慢慢講來。

少林寺本是中國一大叢林,有很悠久的歷史。自從六祖達摩撣師開山以來,非但禪乘遠搖,就是武功也極著名。但是在初建的時候,卻並沒有觀音閣。直到元朝時代,天下大亂,兵禍蔓延到中州,有個首領李全,他深知少林寺的武功,要想招致寺中僧徒,收爲已用。不料少林寺僧衆都是嚴守戒律,不肯殺生的人,拒絕相從。因此,李全匣老羞成怒,率衆圍攻少室山,聲稱非掃滅少林寺不肯罷休。

那時,少林寺僧雖說是擅長武功,到底衆寡懸殊,勢不能敵,竭力防守,後來漸漸不支,正在危急的時候,忽然殺出一個莽和尚來,手提鐵棍,直衝到李全隊裏。衆人看時,卻正是新來的掛單和尚。只見他寶棍起處,如同疾風猛雨——般,寒光萬道,殺得那李全軍馬仰人翻,聲聲叫苦。就是那爲首的鐵槍李全,也大敗虧輸,率衆遠遁。那時,衆人都覺跟前金光一閃,就失了那莽和尚的所在。四下探望,才見他正站在嵩山御寨之上,現出丈六法身,自稱是觀音大士化身緊羅那王,來解厄的。

於是少林寺就依他現化的寶相,塑成此像,蓋造觀音閣供養。這件事在《少林寺志》上也載得明明白白,可見並非虛造了。也可知觀世音所以有種種不同寶像,正是現化時遺蹟了。

欲知觀世音的一生事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濁酒三杯涼亭小宴明珠一顆好夢投懷

話說時在周朝的末年,中原列國,互相征伐,刀兵相乘,連結不解,正鬧得人無安枕,野無淨土。那時西方興林國卻正值承平之世,端的風調雨順,國泰安民。

講起這個興林國,在西域諸國中,可稱是巍然獨立的大國,領袖各邦。但因地勢關係,與中原素來不通往來,雙方隔絕.這也只爲兩國中間,隔着一座須彌山。這一座山,高可按天,廣袤有數千裏,橫亙在西北高原上,好似天生的界限一般。在當時,交通不便,中原人雖知道有這座名山,只因爲此山幽深險阻,氣候又異常寒冷,山上的積雪,就是盛暑的天氣,也一般地不會融化,終於沒人敢去冒險西行。那興林國又恰恰建在須彌山的西北,在閉塞的當時,自然不會與中國相通了。

這興林國在西方諸部落中,歷史最爲久遠,開化也比較早些,又佔着三萬六千里的國土,幾十萬人民,自然雄長一世,惟我獨尊,各小部落不容不臣服了。

那時在位的國王,名叫婆迦,年號妙莊,倒是個賢明之主,統治着數十萬人民,使得男耕女織,各安生業,在位十多年,把一個興林國治理得國富民豐,蒸蒸日上。妙莊王是一國之主,安富尊榮自不必說。正宮王后,名叫寶德,又是個賢良的婦人,與妙莊王十分敬愛,家庭方面也充滿了和融氣象。

但是,天下無十全十美的事,人生雖富貴無雙,到底不能沒有缺陷。妙莊王貴爲國主,富有天下,只是有一樁事情,不是國王威力所能攫取,也不是金銀所能買到的,卻是膝下只有二位公主,並沒有一個太子。妙莊王已是六十多歲的人,嗣位無人,自然望子情殷。爲着此事,常使他悶悶不樂,有時不免要長吁短嘆。俗話說得好,“於息是有錢買不到,有力使不出的”,他縱然煩惱,也終歸無用。他在希望和焦急愁悶的環境中,一天天地過去。春去秋來,匆匆的又是數年。

那時,正是妙莊王十七年的夏季,御花園中的一池白蓮,正迎風爭放,香霧輕浮。寶德王后因這幾天來覺得妙莊王愁悶不樂,便在蓮池的涼亭之中設下筵席,請妙莊王飲酒散悶,

當下夫妻二人,在亭中分上下首坐定,官娥綵女,分班斟酒送菜。妙莊王心中,雖然爲着子嗣問題不自在,但深體寶德後的一片好意,不免強顏歡笑。一方面看着池中的萬朵白蓮,參差地開放着,襯着碧綠的荷蓋,清雅可愛。微風過處,輕輕地顫動着,好象含羞欲語的神情。那一陣陣淡遠的清香,也從風中傳播過來,沁人心脾。妙莊王在這種環境裏邊,也覺別有天地,很是有趣,心上的一片愁悶,早被清風吹散,‘蓮香蕩盡。

就此與寶德後互相傳杯,開懷暢飲,有說有笑起來。寶德後見他快樂,也自歡喜,親自執壺斟酒,又命羣姬當筵歌舞。正是:笑聲縱,樂聲揚,風光異樣。如此一鬧,早就是明月西斜。

妙莊王酒已過量,不覺玉山頹矣,乘着一團酒興,命撤了席,扶着宮娥,攜了寶德後,徑回寢宮安息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紅日滿窗。寶德後早已梳洗完畢,便服侍妙莊王起身,讓他洗盥之後,一面端整飲食,一面向妙莊王道:

“妾昨夜得一奇夢,未知主何吉凶?夢到一處地方,正是海邊模樣,一片白茫茫的,無邊無岸,波浪滔滔,很是怕人。

“正看間,忽然‘訇’的一聲響亮,海中就湧出一朵金色蓮花。初出水時,大小與尋常蓮花無異,離水面也很近。不料這金色蓮花,卻愈長愈高,愈放愈大,金光也越發耀目生花,連眼也睜不開來。於是,便將眼合了一會兒,待到重新睜開來時,哪裏有什麼金色蓮花?兀立在海中的,卻是好端端一座神山,山上卻縹縹緲緲的似有許多重疊的樓閣,以及那寶樹珍禽,天龍白鶴。這許多景象,究竟距離得遠,倏隱倏現的,看不真切。中間只有一座山頭上,湧出一坐七級浮屠。浮屠頂上,端端正正安放着—顆明珠,放出千萬道奇光異彩,十分莊嚴。

“我正看得出神,那一顆明珠,忽然冉冉地升空,轉瞬之間變得一輪旭日,漸漸逼近海岸,不多時巳高高地懸在我的頂上。又是‘轟’的一聲響亮,那輪旭日竟拋拋滾滾地落到我懷中來。我嚇得忙了手足,欲待逃去罷,兩足又好似生了根的一般。我不覺拚命一掙,竟自掙醒過來,好端端地睡在牀上,哪裏有什麼海,有什麼山和一切的景象?到此,始知是南柯一夢。

這種夢不知是何予兆,主何吉凶?”

妙莊王聞言,心中暗暗歡喜,向寶德後安慰道:“御妻夢中所見,分明是佛國極樂世界的真形,凡人難遇,自然是大吉之兆。再說那明珠,分明是佛家舍利,化爲旭日,就是陽象;投入懷中,不消說是孕育之兆了。御妻得此夢徵,今番懷孕,一定生男無疑,正是大可慶幸哩!”

寶德後聽了這一番話,自然歡喜不盡。此事傳遍宮中,於是合宮上下都存着萬分的希望。

再說寶德後自從這天起,懷孕的象徵逐一地顯露出來,經過了兩三月時間,腹部電顯著地膨亨起來。可是自從懷孕之後,身體倒很強健,只是有一樁,凡是魚肉一類的葷腥,一點也不能入口。就是平日間最愛喫的東西,只要是葷的,一見了便要起噁心,勉強喫得一點兒,包管會連苦膽汁都嘔將出來。這也是孕婦常有的事情,大家也不以爲怪,又哪裏知道內中卻另有一番奧妙哩I

如此一天天地過去,不覺又是冬盡春來,寶德後的產褥之期,也愈迫愈近,妙莊王滿擬今番——定生男,非常地高興,忙着先預備起慶賀的事情來。合宮上下,也自有一番忙碌,不在話下。

直到妙莊十八年二月十九那一天,妙莊王婆迦正在園中觀賞美妙的春天景物,出神地幻想,忽有宮女岔息奔到面前奏說;“王后在辰時三刻,又添了一位公主,請賜題名。”

妙莊王一聽生的又是一個女孩子,就把心頭的高興早消滅了一半,但這也是無可如何的事,只怪自己前世沒有修透,才致如此。當下便向宮女問起:“王后生產後可安好如常?”

那宮女道:“啓奏我王,娘娘當生產的當兒,有許多異色良禽,集在庭樹爭鳴,如奏仙樂。屋中也有奇香發現,氤氳陣陣。隔不多時,便產生了三公主。如今大小平安,娘娘精神健旺,公主啼聲也自洪亮。”

妙莊王聽了此話,暗想仙禽集樹,異香繞室;又想起寶德後懷孕時的一夢,遮莫此兒有些來歷,生具夙根,也未可知!他便題取“妙善”二字做三公主的名字,因爲上肩兩位公主。一名妙音,一名妙元,都拿自己年號的首字來排行的。當下便親用金箋硃筆書就,付與宮女去了。正是:

惟善堪稱妙,兒生有慧根。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回怪老人妙舌說慈航小公主停哭聽佛偈

話說妙莊王在先聽說又生了一個女兒,心中老大有些不高興。及至聽得生時有許多異兆,想起寶德後懷孕時的夢境,暗想這孩子遮莫有些來歷,心中才寬慰了不少。就挨着妙字的排行,替她取名叫妙善。朝野的臣民,聞知宮中又新添了一位公主,大家都歡欣鼓舞,鬧起慶祝的大典來。妙莊王就在宮中大宴羣臣三日。在這三天裏面,興林國端的舉國如狂,到處懸燈結彩,演劇開筵,喜氣沖天,歡聲雷動,好一派昇平氣象。

本來百姓在承平豐稔之餘,又逢到如此喜慶之事,自然值得快樂了。

閒言休表,再說妙莊王在宮歡宴的第三天,命宮女將妙善公主抱到殿上與羣臣相見。不料這小孩子在宮中倒也無事,一到殿上,見了羣臣酒醺肉炙的情形,馬上放聲大哭起來,再也休想住口,連乳她都沒用。鬧得乳孃慌了手腳,羣臣停了杯箸,妙莊王滿腹不快。

正在此時,忽有黃門上殿奏說;“朝門外有一位龍鍾老叟,說是有物獻與公主,求見我王。”

妙莊王便命宣到殿上,只見那老叟仙風道骨,品貌不凡。

妙莊王便向他問道:“老人家,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今天到此,有什麼事情?快快從實說來。”

老人道,“我王且休問老拙姓名來歷,先把我今天來此的原因,講給我王知曉。老拙聞說我王新添了一位妙善三公主,大宴羣臣,故而特地趕來,一則替我王道賀,二來要將這位公主的來歷,告知我王。須知這位公主,是慈航降生,來救世間萬劫。我王不要小看了這位公主,她會將現在人王的國家,將來化作佛王的國家哩!”

妙莊王聽了這一番玄妙的話不覺哈哈大笑道,“看不出你若大年紀,倒會胡說打謊!那慈航大土不在西方極樂世界裏享受清福,倒肯重墮塵劫,託生到這裏來,做個凡夫俗子,這豈是情理以內的事?還說什麼人王國、佛王國哩!根本就是你這老頭兒編的謊言,你想騙得信孤家嗎?”

老人道:“我王有所不知,佛門之內,雖大都是抱出世觀的,但也未始沒有抱入世觀的。慈航大士因爲看了世人塵劫深重,苦厄難消,故發了尋聲救苦的宏願,今番投胎入世,豈是偶然?老拙何人,敢在我王面前打謊?此事委實是真。”

妙莊王又道:“就算老兒的話是有些來歷,縱使慈航大士發願入世救劫,也該化作男身,不合投生一個女兒,這也出於常情之外啊!我終有點不信。”

老者聞說,連稱:“善哉,善哉!此中因緣,豈能一一向我王說明?不信只索由你不信,但到將來,終有分曉的一天,如今老拙也正不必分辯。”

正在說話之時,那位抱在乳孃懷中的妙善公主,哭得益發厲害了。妙莊王聽了小兒的哭聲,不覺心頭一動,接着向老者道;“如此說來,你這位老人家既然知道此兒宿世之因,想來是個有道之人。現在這小兒如此狂啼大哭,究竟爲了什麼,你可知道不知道?”

老者打個哈哈道;“知道,知道!一切前因後果,無有不知道。公主的哭啊,這就叫做大悲!公主因爲今天見了我王爲了她誕生,大開筵席,不知共殘殺了多少牛羊雞豕、蝦蟹禽魚,傷了許多生命,供大家口腹之惠,增自己無窮之孽。因此大大不忍,故而啼哭不住。況且大悲的主旨,不僅限於人類,凡是有生機之物,一概包括在內,就是一草一木,也同樣地悲愍,又何況牛羊禽魚的生命呢?”

妙莊王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可有什麼方法,使這孩子住哭嗎?”

老者道:“有!有!有!待老拙念一偈她聽了,自然聽着會不哭。”

他於是便走到妙善公主身旁,用手摩着她頂門,喃喃地念道:

“莫要哭!莫要哭!莫要哭昏了神,閉塞了聰明,莫要忘了你大慈的宏願,入世的婆心。須識有三千浩劫,須由你去度;三千善事,須待你去行。莫要哭!聽梵音。”

說也奇怪,那老者如此一念,那妙善公主,果然象懂得的一般,豎着耳朵聽,睜着眼睛向老者看了一看,已理會得他的意思,立刻就止住了哭,兩隻小眼睛卻盯住了老者。這麼一來,把妙莊王與合殿羣臣,都驚疑得面面相覷,嘖嘖稱奇。

正在此際,忽聽得老者說道,“如今公主哭是止了,老拙也不能在此久留,就此告辭了。”

說罷向妙莊王打了一躬,兩袖一揮,輕輕起處,徑自揚長下殿而去。看他腰輕腳穩,健步如飛,不象是老人的行動。

妙莊王到此,知道他是個有道高人,失之交臂,豈不可惜!

便吩咐值殿侍衛:“快去追趕,將老人請回,說孤家還有事要請求指教,務必請他迴轉。但是要善言相請,不可鹵莽得罪於他。”

侍衛領命而去,直到朝門,已不見老人蹤影。於是大家乘着快馬,分東南西北四路出發追尋。可是尋遍了六街三市,終究沒有老者的影子。向衆百姓問吧,他們又處身在狂歡極樂的環境中,忙着飲宴取樂,誰也沒有留心什麼老者不老者,因此也問不出一個究竟來。那一班侍衛,弄得沒有法子可想’,只得再向四處尋訪了一番,依然不見,只索回宮覆命。

妙莊王向羣臣道:“分明看那老者走的,只一瞬間,就命他們去追,如何就會不見?難道那老者竟會插翅飛去不成?”

羣臣個個驚異,大臣婆優門奏道,“臣想今天百姓慶祝,六街三市熱鬧異常,老者又健步如飛,當他闖出朝門,混在人叢之中,自然一時不易尋覓,若着侍衛逐戶挨家地尋訪去,定有老者的着落。”

話聲未絕,早有左相阿那羅接奏道:“使不得!使不得!今天百姓正自歡歡喜喜地慶祝盛典,若挨家逐戶地搜尋老者,豈不打斷了他們的高興,擾亂了大典?照老臣看來,那位老者,決非等閒之輩。只聽他剛纔一番議論和來去的行動,就可以知其大概。他既不肯少留,尋訪也終於沒用,不如任他去罷!我看此位老者,多半是佛祖現身點化哩!”

你道他如何指說老者是佛祖呢?原來這位年高有德的阿那羅丞相,卻是深信佛法的,故無論何事,都會拿佛法來解釋的。

再說妙莊王一聽了阿那羅的那一番說話,又將頃間之事,仔細思忖了一番,不覺也有些將信將疑,說道:“倘果如賢卿所言,難得佛祖降臨,十分有幸,只可惜肉眼凡夫,當面竟識不破。不然,多多請求沸祖指點,豈不是好?偏又當面錯過這種良機,不曾求到一點半點的指示,真是可惜!運算來都是孤家德薄所致,如今也沒得說了!”

當下阿那羅丞相又不免用言語將妙莊王安慰了一番,君臣又暢飲了一場,方纔歡然而散。

不過那佛祖現化的一番事情,從此就傳遍了民間,大家都當一件奇事宣揚,幾乎街談巷議,沒一個不拿此事來做談助。

本來這興林國的百姓,根本早就被佛教所化,大部分都已傾信佛祖的。另外一小部分,雖非傾誠相信,但腦海裏也一般的有佛祖的印象存留着。故聞此事,都認起真來,還加上許多推測和許多附會,鬧得滿城風雨,通國皆知,好象釋迦牟尼佛祖,竟坐了興林國的寶位一般。正是:

衆生誠擾擾,我佛總閒閒。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物色乘龍欲傳大位閒觀鬥蚊引動慈心

話說自從阿那羅丞相幾句說話,把那尋覓不着的老者,認爲佛祖現化以後,傳說出去,興林國的百姓,沒有一個敢於不信。而且又不免加油添醬地加上許多穿鑿附會之談,鬧得通國人的心理,都移向佛門。這也是西方佛教發達的開始。本來呢,自從釋迦牟尼創設佛教,立意要普度衆生以來,大家都視西土爲佛國。興林國與佛國甚爲接近,早就有些同化,再經如此一鬧,自然益發要認真了。

話休絮煩,再說那一位妙善公主,由寶德後悉心撫育,漸漸長大,脫離了襁褓,轉眼之間,已是三、四歲了。出落得美麗聰明,能說能笑,比了兩位姐姐更是高出一籌。不過她的脾氣,大大地與人不同。若是尋常的小孩子家,總是歡喜紅紅綠綠的衣服,喜喫美好的東西。她雖然小小年紀,對於那些繁華錦繡,山珍海味,一概不愛,只歡喜布草粗糲。最奇怪的便是生來就喫素,不要喫葷腥。這並不是她不願喫,實在是不能喫,油膩葷腥—入口,立刻就哇的嘔吐出來,再也不能下嚥。寶德後見她如此情形,雖覺有些奇怪,但這正是無可如何的事情,又不忍使嬌女嘔吐傷身,只索備淨素的食物給她喫,方纔合她的意。

六歲上學讀書,好似有夙慧的一般,端的是一教就朗朗上口,並且過目不忘,遠出兩位姐姐之上。因此,妙莊王與寶德後都十分愛她,真視同掌上明珠一般,老懷也很安慰,以爲有女如此,也無異男兒。

妙莊王常向寶德後說:“待妙善公主將來長大成人,一定要替她招一個文可安邦,武可定國,十全十美的人物,來做她的駙馬。非但郎才女貌相配,就是到那時再不生太子的時候,那座興林國的寶位,也好傳與駙馬,還不至斬斷婆伽婆氏的血統.”

寶德後對於這個主張,也非常贊成。夫妻兩個安了這個心眼兒,連望子之心也漸漸地冷淡下去,只顧暗中物色相當的人才。

這件事不知如何傳到了妙音、妙元兩位公主耳朵裏去,都不免自嘆命薄起來。有一:天,妙音、妙元兩位公主一同在花園中觀賞桃花,無意間走到仙人洞旁邊.只見妙善公主蹲在地上,旁邊立着一個宮女,二人都默不作聲,不知在那裏做些什麼?妙音、妙元二位公主,見了這種情形,不免動了好奇之心,。緩步走過去瞧看,卻原來是蟻鬥。

那時,妙善也看見二人,便喊道:“兩位姐姐快來幫我將這些鬥死的螞蟻,掘潭埋葬!”

妙音。妙元二人,相視地笑了一笑道:“妹妹,你自去鬧吧。

我們怕污了手,卻不耐幫你做這些爬地皮的玩藝.”說着便攜手走將開去。

妙元低低地向妙音說道:“姐姐,你看三妹妹專門歡喜幹這些爬泥掘土的村野勾當,父王母后倒當她寶貝一般,說什麼妥找一個文武全才的人,招爲駙馬。萬一母后就此不再生育,駙馬還有繼承大統的希望,她還得做皇后娘娘哩!世上幾曾聽見過爬泥的公主?你想可笑不可笑!”

妙音道:“三妹妹的舉動,我也看她有點下流:只是父王母后偏愛着她,這就是沒法的事。只恨你我生得命薄,輪不到那些好處。這正是命中註定的啊!”

她二人怨天尤命,我且不表。再說三公主妙善,她究竟在那裏幹些什麼?這倒不容不敘個明白。

原來,那天妙善公主在宮中悶坐無聊,便帶了一名宮女到花園中閒遊,無意之間就走到仙人洞旁。驀然間,瞥見地上一隊黃蟻,一隊黑蟻,在那裏鬥做一團,正在難解難分之際,雙方死傷累累。妙善見於,好生不忍!暗想:“這小小的螞蟻,就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一生的性命,也巳短促透了,伺況還有異類的殘害,自保尚且不暇,爲什麼還要自相爭鬥,自促壽命哩?你看那許多死傷的遺骸,是多麼悽慘啊?倒不如讓我替它們分解了吧!”

於是就蹲下身去,欲待用手去拂,卻又住了不下手。你道爲何?原來黃黑兩隊螞蟻,已入了混戰狀態,鬥成一團,身體又小,哪裏分得清楚?若是捉對兒地替它們去分拆,分到何時方始可以終了?況且螞蟻這件東西,不鬥便罷,若是鬥將起來,真是除死方休。並且,敵人如被它咬住,就是自己到力盡而死的時候,依然不肯放鬆。‘故每次蟻鬥以後,總有許多捉對兒同死的蟻骸發現在戰場上。若有人真的一對對去分拆時,兩蟻一定同時受傷,就算不受傷的話,你一鬆手放下地去,它依舊會去找敵人死鬥。如此一對沒分開,一對又鬥起來,周流不息,永遠也分拆不完結。

妙善公主想到這一層,不由她不縮住了手。她畢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細細地—想,就被她想出—個方法來。她想螞蟻的爭鬥,無非是爲了食物,只消雙方大家有了充分的食物,自然大家各去搬運食物回洞,爭鬥就可以解開了。她於是就命宮女去取了許多香甜的餅屑,一方面又察看了兩隊螞蟻的窠穴,把餅屑撒在洞口的四周。果然兩隊螞蟻后隊出來的生力軍,見了食物,不再前赴戰場,都來搬運糧食,前敵的戰爭,也漸漸地鬆懈下來。她於是取過一把小帚兒,將鬥住的螞蟻,輕輕地撥掃,陣線散亂了,只見四面地亂跑。此時後面傳令的螞蟻也來了,大家得了信,也都趕回後方去運糧,一場惡鬥纔算結果。

可是戰地死傷的螞蟻,已有好幾百個,妙善看了那種折牙斷足的情形,好生傷感!暗想,螞蟻雖然是個小小蟲兒,到底也是一條生命。只這麼一斗,就塗炭了這許多生靈,不知它們前世造了什麼孽,要如此慘酷地橫死。如今擱在這裏卻不妥,萬一被異類來啄食,豈不慘上加慘嗎?不免待我來掘潭埋葬了吧.

於是她就在近處掘了一個小小潭兒,正在收拾蟻屍去葬,恰好遇到妙音、妙元二位姐姐走來,她便喊她們來幫忙。不料,她們竟不顧而去。她也不再呼喚,只將蟻屍完全撿得,再送到潭中,用土掩埋了,圓滿了這場功德,方纔帶着女侍回宮,心上才覺舒適。

再說那妙音、妙元二位公主,因爲父母偏愛着妙善,又聽了物色駙馬預備承繼大統的話,女兒家胸襟是最狹的,就不免由羨慕進而妒忌了。故對於妙善的行動,有點看她不過。今天見她幹這爬泥葬蟻的勾當,將她譏笑了一陣,又先行趕回宮去,將此事告訴寶德後。在二人以爲,如此一來,可以減少母后鍾愛之心,移愛到自己身上。但是寶德後聽了二人的話:只付之一笑,還說她這種舉動,真能體上天好生之德哩I妙音、妙元不防寶德後會說出這般的話來,心上怎不氣苦,幾乎連眼淚都進出來了。

那時妙善公主正圓滿了她的功德,帶了侍女回官,見過母后,看了兩位姐姐那種氣苦的神情,只當是受了娘娘的訓斥,不敢動問。寶德後看了她,問起向在何處閒玩?妙善便將頃間的事,細細地訴說了一番。

寶德後笑道;“你也忒煞淘氣了,好有心思去千這些勾當,不嫌污了雙手。若遇着毒螞蟻被它咬了,生起螞蟻瘡來,纔夠你受用哩!以後快別鬧這些玩藝纔好!”

妙善公主聽了她母后的教訓,一面唯唯地答應,一面卻又說出一段道理來。正是:

看她多夙慧,小語暢禪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救孤蟬公主受傷醫創瘢國王懸賞

話說寶德後聽了葬蟻之事,將妙善公主教訓了—番。她一邊連連稱是,一邊待娘娘住口之後,便又接着說道:“母后有所不知,螞蟻雖然是微小的蟲類,但到底也是一條性命。孩兒看了它們兩隊爭鬥,死傷累累,好生悽慘,心上十分不忍。故設法將它們排解開來,以免繼續地殘殺。那些螞蟻也好似有靈性的一般,卻並沒有一個咬了孩兒呀!”

她正說到這裏,恰好妙莊王也回進宮來,問起大家在這裏講些什麼,寶德後又不免將此事告訴了一遍。

妙莊王聽了,也笑着說道;“這孩子聰明伶俐,別的都好,只是生就這種古怪脾氣,全沒有小孩兒家的氣息,舉動有些象老佛婆一般,使人不大快意!還得你多費一點心,好好地教導,使她改了這種習慣,才討人歡喜哩!”寶德後唯唯應喏。

妙莊王這一席話,在妙善公主聽了,倒不在意。可是妙音、妙元兩位公主所了,十分快意,把剛纔一片氣苦之情,完全壓下,漸漸地滿面春風,露出英容來了。她們明知妙善公主這種脾氣,生就在骨子裏,終究是更改不得的。父王既然有這幾句話,由她鬧下去,一定會有失歡的一日。本來呢,古人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又說:“三歲定終身。”這就是說,人的生性從小到老,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啊!妙善公主既然生就是佛性婆心,任你外界的力量如何,休想改變得她一分一毫。寶德後雖然時常用溫言去勸導她,她卻依舊是我行我素,半點也不動心。

有一天,正是炎夏傍晚時候,她因爲室內悶熱,到外邊散步,走在柳蔭之下,清風徐來,甚覺涼快,便在柳蔭下的石凳上坐着納涼。好風送爽,清靜異常,有一隻孤蟬倚在枝頭,不住叫着,好似在那裏自鳴得意。

妙善公主在這一片天機寂靜之中,忽然一個人自思自想道:世上的人,勞勞碌碌,爭名奪利,到頭來終不免遭到許多魔難,受盡一切苦厄,至死不悟,多麼可憐啊?如何想個方法出來,使舉世的人都大澈大悟,免了塵劫纔好?因此,她的思路越想越遠,凝神靜坐,好似入定的一般。

正在出神的當兒,那一片很和悅的蟬聲,忽然急噪起來,似乎遇到了什麼侵襲。這一來,妙善公主心上一驚,把遐思收住,循着叫聲尋去。只見一根綠枝上,一隻鳴蟬抱在枝頭嘶聲極叫,旁邊另有一隻螳螂,兩把螳斧已將那隻蟬抓得牢牢的,昂起了細長的頭頸,正待去咬來喫哩!

妙善公主見了如此情形,暗想:“那隻蟬分明是在那裏向我求救,我若坐視時,它的一條命就斷送在螳螂爪牙之下了。

好得那枝垂條並不算高,站在石凳上儘管攀得夠。”她於是便不遲疑,走將過去,立到石凳上,一伸手就去捉那螳螂。螳螂見有人來,急撇了蟬,舉起它一對利斧來斫公主的手。那隻蟬得了如此一個好機會,嘒的一聲,刷翅飛去。公主看得一呆,那隻右手正待抓住螳螂,現在見蟬已飛去,不勞再去捉它,欲將小手縮回。不料在此一轉念之間,那螳螂的利斧卻毫不留情地斫住了她的手背,使勁地一拖,早深入皮肉,拖出兩條一寸多長的血路。鮮紅的血.直冒出來。

公主當時受了此創,痛徹心肺。不料手上一喫痛,眼前就是一暗,兩隻腿隨之痠軟起來,一個站腳不穩,倒栽蔥一般跌下石凳去。這一跌非同小可,右額角正磕着一塊石子,成了一個小小窟窿,左足踝又損在樹根之上,扭脫了骱,頭上血流如注。

妙善公主如何經得此等創痛,故立刻暈厥過去,不省人事。直到覺得滿身疼痛醒過來時,已在寢宮的臥榻上。妙莊王和寶德後等都守在旁邊,大家都現着手忙腳亂的情形,見她甦醒都道,“好了,好了!如今清醒過來了!”公主纔想起剛纔的事情,覺得痛得難熬,不禁哼呼呻吟起來。

讀者諸君,你道她昏倒在綠柳樹下,如何會到寢官?原來寶德後獨自坐在宮中,好久不見妙善的蹤跡,心上十分記惦,便命宮女到園中去尋找,找到樹下,見她滿頭是血,昏迷不醒地跌在地上。於是忙了手腳,急急奔回宮中告訴了寶德後。大家才七手八腳用軟墊將她擡回宮中,敷上止血藥,裹了瘡口,好容易待她甦醒過來。

當下妙莊王便向她問道:“兒啊!你如何跌得這般模樣?如今又覺得身子怎樣?快快告訴給爲父的知道。”

妙善公主雖然心憚妙莊王的嚴威,明知說了出來,一定要受到埋怨。但她生性就誠實,不肯打半句謊話,硬着頭皮將剛纔驅螳螂救蟬,以及跌撲的情形,是一是二地講了出來。

妙莊王聽了,不覺搖頭咂嘴地說道:“兒啊!我不是常常向你說,叫你不要幹這些無益之事,你偏不肯聽人。今天爲救一個鳴蟬,就跌得這般模樣,豈不是自討苦喫麼?俗話說得好,叫做‘喫一番苦,學一回乖’,今天,你既然喫了這麼一個大苦,往後去總該牢記,不要再任性地胡鬧了。”

公主聞言,只得連應兩個是字,接着又呻吟起來。

此時,寶德後見了她那種痛苦的神情,十分傷心,也向她問道:“兒啊!你如今到底覺痛得如何?’

公主忍着痛答道:“滿身都有些疼痛,只是右額與左足踝痛得更厲害,左足跺還有點象脫落的一般哩!”

娘娘使用手去在左足躁上——摸,骨骱果然不銜接了,急得直跳起來,連說:“怎好?怎好?”

妙莊王便傳旨去宜了一位大夫入宮,替她接骨上骱,又開了藥方給她喫,忙亂了好一會,疼痛少止,悠悠地睡去,大家方纔定心。妙善公主這麼一睡,就是個把月不能起身,纏綿牀褥,竟似生了一場大病。若在旁人,以爲蟬和螳螂的緣故,累自己喫如此大苦,一定要生怨恨之心。可是這位公主卻大大不然,她一些兒也不懊恨,反以爲如此一來,身體上雖喫了點苦,心中卻得到萬分的安慰,纏綿在牀第中,並不感受到多少痛苦。

一兄之後,漸漸地起坐步履如常,足踝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其餘如手背上被螳螂抓傷等輕微的傷痕,也都退盡。只有右額角的創處,還不肯合口。大家又不免求取好藥給她敷揸,又經過了好多日子,纔算收功。但額角邊卻平添了一個龍眼大小的黑瘢,好似美玉上有了瑕疵,很不雅觀。

寶德後見了此瘢,心中甚是不悅!向妙莊王說道:“好好一個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孩子,現在額上有了一個瘢,豈不損了美觀?我想國中不乏善醫之人,陛下又貴爲一國之君,若是降旨招求,找個靈驗方兒,來治女兒的創瘢,想來不是難事。陛下何不下詔試試呢?”

妙莊王聽了,點頭稱是。次日臨朝,真的降旨廣求治瘢的良方。說如有人退得三公主額上瘢痕,賞白銀千兩,割,爲御醫之職。

此旨一下,國中的大夫希圖重賞,爭着進獻方藥,端的絡繹不絕。可是依他們的方法試去,一連試了幾十種方藥,竟沒有絲毫應驗。妙莊王心上不悅,以如此——座大國,竟都是些庸醫,沒有一個有本領的人物。看來女兒額上的瘢痕,是終於沒法子除去的了,美玉微瑕,怎不教人惋惜!

他啓顧地着惱,事有湊巧,此時卻來了一位奇人。正是:

莫愁瑕不去,尚待有緣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回衆庸醫都無丹鼎藥怪修士指說雪山蓮

話說妙莊王因爲得不到良好方藥退去妙善公主額上瘢痕,心中老大不悅。他就立意要把國內的醫生,一齊驅逐出境,不準在興林國內存身,以免百姓受他們的欺騙。他曾將此意與阿那羅丞相商量過,在他恨不得立刻實行,還虧阿那羅多方相勸,纔算定下七天的限期。如其七天之內,再沒人醫得好公主頭上的瘢痕,就實行驅逐醫生。

這一個消息傳出朝去,把一班靠醫喫飯的人,都嚇得面如土色,叫苦連天,只希望蒼天保佑,降個奇人來,治了公主的疾患,免得醫人受流離之苦。可是這種希望,如何會有應驗呢?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兀自沒個好消息。再過一天,依然是石沉大海,那一班醫生的苦心焦思,真是與日俱增。轉眼之間,已到了第七天,只剩這短短的期限,希望自然是格外少了。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大家希望垂絕之時,妙莊王召見阿那羅丞相,商議下驅逐醫生的旨意。忽黃門上殿奏稱:“朝門之外,現有一位青年書生要見我王,說是他有方法治三公主的疾患,待我王旨下。”

妙莊王爲了此事,心上異常不快,現在聽說有人能治,自然歡喜,便命宣書生上殿相見.

黃門去不多時,帶一位青年上殿。妙莊王舉眼將他一看,只見生得風流儒雅,相貌端莊,態度大方,好一個青年學子!當下書生行過大禮,妙莊王賜錦墩給他坐下,開言問道:“卿家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從實詳細說來。”

青年躬身答道;“草民樓那富律,在南方多寶山居住,向來採藥研醫,專替人家救治疾苦。今番聞說公主額上瘢痕,醫治無效,我王大發雷霆,意欲盡驅國內諸醫,草民想此輩雖屬庸劣無能,其實公主這種疾患,確非庸流所能治,盡行驅逐,未免有點冤枉,故特地趕來,向我王陳述。路遠來遲,還望我王恕罪。”

妙莊王聽了此話,發聲冷笑道:‘好大膽的書生,我道你來獻什麼靈丹妙藥,卻原來是替那一班庸醫做說客的,就該治個妄上之罪。’

樓那富律也微笑道:“靈丹妙藥倒是有的。我王既欲治草民之罪,草民卻就不說。”

妙莊王道:“你且說來,果然治得公主,無罪有功。倘然不靈,就是欺騙孤家,兩罪俱罰,決不寬恕!如有靈丹妙藥,快快拿來。”

樓那富律打個哈哈道,‘我王到底是貴人,不知高低。這是何等之事,談何容易!你道公主的疾患,是尋常藥物所能治得麼?”

妙莊王聽他如此三真七假地說着,心上有些發怒,厲聲說道,“不是凡藥可治,難道要仙丹不成?如此,不遇真仙,依然治不得公主。看你這麼一個小小書生,難道會有仙丹嗎?”

樓那富律點頭說道:“畢竟我王聰明,若說此物,雖然也出在人間,多少卻帶些仙佛靈根,草民有雖沒有,知卻是知道的。”

妙莊王道:“光是知道有什麼用?尋求不到,仍舊是枉費勞心,有何益處?”

樓那富律道:“凡事只要有虔誠的真心,肉身還可以成佛,莫說這人間所有的東西,如何會尋求不到?”

當下阿那羅丞相躬身向妙莊王道:“老臣眼看此人,卻有點來歷,他的言語,也似乎可信。倒不如着他講個明白,再作計較,或者竟能有效的。”

妙莊王點了點頭,又向樓那富律說道:“兀那書生,你且不要三真七假地說廢話,果真有什麼靈藥,此藥產於何處?如伺尋求?快快詳細說與我知道,好着人去尋求,倘使果真將三公主的瘢痕除去時,我一定重加封賞,酬你的功勞,決不有負你的。你如今不必再恁般吞吞吐吐了。”

樓那富律這才正顏厲色地說道:“草民何敢戲負我王?剛纔只因我王信心未堅,故不願說。如今既蒙我王不再狐疑,自當說個明白。草民所說的東西,不是他物,卻是一本蓮花罷了。”

妙莊王哈哈大笑道,“此物何奇?現在御花園荷池中,寶貴育蓮不下萬本,要一本有何難處?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樓那富律雙手亂搖道:“非也,非也!那種青蓮,莫說萬本,就是百萬本也一般地不中用。草民所說的蓮花,不長在池中,卻生在山上,根不沾泥,葉不染塵,冒雪而開,聞聲而隱。如得此花一瓣,公主的疾患,不難立刻痊癒。”

妙莊王聽了此話,哪裏肯信,連連搖頭道:“這分明是你編造出來的謊話欺人,世上哪有如此的蓮花?”

樓那富律接口道:“有卻是有,只是少有。從古到今,一共只有三朵;一朵被王母移上天宮,種入瑤池,一朵被佛祖帶往西方,做了蓮臺,還有一朵流落人間,專待有緣的人哩!”

妙莊王道:“如此說來,此蓮花終非凡人能夠得到,說了半天,還是白費脣舌。畢竟這流落人間的一朵,在於何處?如何纔可以弄得到?你且說說看。”

樓那富律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此間東南有座須彌山,居中有座筆陡高峯,喚做雪蓮峯,那流落下的一朵蓮花,就生長在此峯的冰窖雪窟之中。山下有時可以望見,白雲環護,香霧遠聞,委實是件寶物。若要求取此物,無緣之人,雖喫盡千辛萬苦,也不得到手,若是有緣的人,只要一念誠心,不避艱苦,遲早總會如願。”

妙莊王沉思了一會,搖頭道:“不對,不對!你既然知道蓮花的下落,以及許多好處,難道你就不能發一願之誠,前往求取?反來此間饒舌何爲?這分明全是一派胡言亂道,還是替一衆醫生做說客,來到孤家面前搗鬼。如今我也不必與你分說,權且將你監下,待我派人往須彌山雪蓮峯下探個明白,得了回報,若果真有此物發現,那時用上賓之禮相待。倘若沒有此物的話,那就休怪我執法如山,不肯饒你性命。”

樓那富律連聲稱好,又道:“既然如此,那驅逐醫生出境的事,也得暫緩,待見了分曉再說。”

妙莊王也答應了下來,當下便吩咐將樓那富律軟禁起來,好好款待,一面便和阿那羅商量採蓮的人選。

阿那羅道;“這倒是個難題,一來此去須彌山遙遠,廣漠高原,深林絕壑,奇險百端,非是個勇武絕倫,膽識俱佳的人,如何去得?再有一層,此人還得是心腹,否則難免路上畏難躲避,造言虛報。故請我王三思。”

妙莊王低頭沉思,一時也想不出一個相當人物,便道:“此事待明日早朝,召集文武共同商議,再行定奪。”說罷便退入宮中,阿那羅也下殿迴歸府第不提,

次日早朝,百官齊集殿上,行過了禮,分班站定。妙莊王便將以上事情,向大家說了一遍,問誰可去得?當時即有值殿將軍迦葉願往。此人在武臣中好算得智勇雙全,的確當得此任,妙莊王甚爲喜悅,賜了三杯御酒壯行。

迦葉退朝之後,回到府第,挑選了五十名勇武精壯的兵士,預備下清水糧食,一應篷帳,各個乘了駱駝,收拾妥當,即刻啓程,一路東行,去尋須彌山頭的寶物。

這一隊人馬,在廣漠中一路行去,端的是十分艱難,萬般困苦。正是:

有心醫寶額,去訪白蓮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回須彌山迦葉尋蓮興林國賈后受病

話說迦葉準備了一切,帶了五十名從人,各個乘着駱駝,馬上出發,取道向須彌山而來。一路上不是廣漠砂磧,便是幽壑深林,十分不易行走。日間趕路,夜間就在曠野搭了篷帳休息。常常數十里之內,不見人煙羊犬,就是水草也不易得到,幸而駱駝能耐得飢渴,否則就更感困難哩!

如此曉行夜宿,一連半月有餘,方纔看得清須彌山各峯的雪頂。你道爲何峯峯都是雪頂?原來須彌的山峯,高可接天,上面的氣候實在寒冷不過,就在盛暑之時,也比了平地的冬天要冷上兩倍。故冬令下了雪,積將起來,永遠沒有融化的機會,因此山頂就成了一白無垠,遠遠地望上去,好象有許多白頭老人,參差並立着一般,別是一種奇觀。

這一隊人既然近了須彌山,一個個都非常歡喜,進行也更是迅速。如此不止一日,巳到了須彌山的北麓。可是在團近十里之內,卻找不到一個部落,卻又不知道三五十個高峯之中,哪一座是雪蓮峯,真弄得信都沒有問處。天色又是不早,勢難走,於是迦葉帶着這一隊從人,揀了個僻靜所在,搭下篷帳,權且歇宿一宵,預備到了第二天再行設法尋訪。

大家飽餐一頓,各就篷帳休息。迦葉有事在心,兀自不能入睡,翻來覆去,好生不自在。於是便披了一件長毛大氅,佩了一口長劍,獨自走出帳外,觀賞這須彌山下的夜景。

他一個人走到樹林邊,只覺得月暗風高,刺人肌骨。舉目遠望,只見黑越的長林,在昏沉的月光中搖擺,反是山頂上面,積雪被月光一映,發出耀耀的銀光,極爲燦爛。迦葉挨着一峯一峯地看去,甚覺有興。看到居中一峯上,忽覺得光彩有異,心上就是一動,暗忖,這一座峯莫非就是雪蓮峯!那異光莫非就是我們欲採的蓮花吧?

他懷了此念,便聚精會神地觀看,果見有一朵鉢盂大的白蓮,亭亭地立在積雪裏面,奇光果就從蓮花上射出。這一喜非同小可,一口氣奔回篷帳中,喚醒了一班從人,領着一同出帳觀看。那些人都是俗眼凡夫,何曾見過這種奇珍?故一見之下,都歡喜得手舞足蹈,不知不覺地脫口歡呼起來。只大家這麼一陣歡呼之下,就驚動了那蓮花,竟漸漸地隱到雪中去了。

迦葉才知此物果然是闖聲而隱的。當下大家只好回帳安睡,預備第二天再看他一個清楚。

不料它再不出來,一連三五夜不見影響。迦葉知道等也無益,好得今番是奉命來探有無的,如今既有了着落,又大家都看見的,也可以復得命了,於是整隊由原路回去。

如此一來一往,前後共歷三個多月。不料回到興林國都,卻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迦葉着實驚駭!原來妙莊王后,寶德國母,竟在一月之前逝世,此時舉國都哀痛異常。迦葉屈指一計籌,-國母辭世的日子,正是自己在須彌山前發現寶蓮的時候,暗中不覺有些奇怪,以爲如此湊巧,這裏邊定有什麼因緣,決非偶然之事。

當下他安頓好了從人,便徑自入朝覆命,把沿途險阻以及發現雪中自蓮的詳細情形,從頭說了一遍。妙莊王在王后新喪之時,心中沉悶不樂,如今聽說雪蓮有了着落,更增了許多驚悔,勉強向迦葉慰勞了一番,竟悒悒回宮。

論情理,雪蓮有了着落,正是一件很可喜的事,他正該喜悅,爲何反而驚悔呢?他驚些什麼,悔些什麼呢?

原來,他驚的是世間果有這一晶的蓮花,樓那富律的話並非虛假,足見他是個高人;悔的是不該一時糊塗,非但不信樓那富律的金玉良盲,反而將他幽囚受苦,終於被他脫身逃跑了。要不然,非但雪蓮可以求到,就是其餘的事,也不難靠他指點而解決。如今一切都沒有希望,叫他如何不驚悔呢?

慢來!那位樓那富律不是僅予軟禁,還優於款待,以待迦葉的回報麼?怎麼說是幽囚受苦與脫身逃遁呢?這裏邊卻另有一個原因,待我慢慢講來。

原來,自從迦葉動身之後,樓那富律在初本來軟禁在一個花園裏,行動很是自由,一切供應也很周到,只不放他走出園門罷了。

隔了沒有幾天,那位寶德後忽然生起病來。起初不過感到精神欠缺,終日沉睡,但是喊醒了時,卻也清清楚楚,並沒有什麼病狀,只是不喜和人談話,一不談話,立刻就睡去。妙莊王向她問時,也說沒有什麼痛苦。

妙莊王不免有些奇怪,爲了謹慎起見,即召御醫替她診治。那御醫診察之下,連連搖頭,說是“六脈全無,不知何病,無從下藥”。妙莊王聽了,怎不着急?一連召了好幾個醫生,卻都是一般說法,大家束手無策。

妙莊王急召衆大臣商議此事,阿那羅奏道:“前天那個樓那富律,他不是說過在多寶山採藥研醫的話麼?我看此人倒有點來歷,也許有奇才異能。現軟禁在廢園之中,何不將他喚來一問?或者他倒會得治此奇病。”

妙莊王也很以爲然,即命人去將樓那富律喚到,問起此病,他說要診了脈再講。於是便命內侍帶去診了寶德後,經過了約有半個時辰,方纔回到外面。

妙莊王一見,急問:“如何,如何?你可會醫得此病?”

樓那富律搖着頭答道:“不行了,不行了!六脈全無,這就是魂升魄降之兆。草民在初按的時候,也當是六脈全絕,但照例就不會生存着,很覺奇怪!後來仔細一按,卻原來六脈還有遊絲般的—縷,隱伏着若斷若續,所以還不至於馬上就昇天。

可是神魄已經離了軀體,至多不過七天的壽命。這大概是前孽未滿,還要受幾天牀蓆之災,才得嚥氣哩!”

妙莊王聽了,心上好似油煎的一般,含着兩眶眼淚說道:“你且莫講這些無益之話;我只問你,此病畢竟何從而起?現在可有什麼醫治的方法?快快說來,好救王后的性命。”

樓那富律搖頭嘆息道:“不行,不行!若要醫此病,除非佛祖家中藥,老君爐內丹,或者可以重生魂魄,得慶重生。若要靠凡間的醫藥,卻是無能爲力的了。我王不必再存着萬一的希望,還是快些替她預備後事吧!

“至於此病的起因,卻非三天兩天之事,說來很長,待草民從頭說來。人生入世,到了智識開時,就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感於內;色、聲、香、味、觸、法六賊誘於外,把一片混然凝聚的精氣神,擾亂得分崩離析,不能相馭。故人生短如一場春夢,上壽也不過百年,到得精氣神完全散失時,就不免長眠不起。

“況且國母生長富貴,在表面上看來,自然條件都比常人好。可是這七情六賊的侵襲,也比了常人來得兇;精氣神的崩離,也格外來得快。平日間妄自殺生,以充口腹,造下許多惡業,纔有這許多日子的牀蓆之災,只待業滿,便自然嚥氣了。若問這個病名,就叫做七情六慾之症,是無藥可救的。”

妙莊王聽了樓那富律這一番言辭,不覺大怒道:“你不會治此奇症,倒也罷了。如何卻編造出此等話來,自掩庸陋、侮辱國母,還當了得?左右,與我將這厲口的賊,綁去斬了,看他還敢胡說廣

當下兩旁武士一聲答應,便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樓那富律五花大綁,捆個結實,簇擁着向殿外走。劊子手已亮出晶光耀目、寒氣逼人的鋼刀,只待行刑。樓那富律的性命,正在千鉤一發之時,殿上忽閃出一個人,在妙莊王前替他乞免。正是:

良言招禍至,險上斷頭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回留偈語暗藏後事感死生了悟禪機

話說衆武士綁了樓那富律,正待推下殿去斬首,忽見班中閃出阿那羅匍匐案前奏道:“臣願我王暫息雷霆之怒,聽臣一言!樓那富律此人,胡言亂道,罪固應誅。但現在國母得此奇病,尚未得個治法,反在此時殺人,似乎有點不吉,何苦自討懺鈍?依臣愚見,倒不如權且赦了他,別商救治的方法。”

妙莊王道:“既然老卿家替他討情,都看你的分上饒了他。但是,死罪可恕,活罪難饒,給我推回來,重打二百大棒,然後發到死囚牢裏受罪。”

阿那羅幾句話,總算救下了他一條性命,自然不好再說什麼,歸班侍立。衆武士將樓那富律鬆了綁,按倒在地,結實地打了二百大棒,押下殿去,送到死囚牢裏,釘上鐐銬,穿上鐵練,讓去受罪。

不料到第六天的夜間,獄官查監到樓那富律所坐的地方,不覺大喫一驚!哪裏還有他的蹤跡,只見那鐐銬鐵練都折毀了拋在地上,坐板上放着一張紙條兒,寫着四句歌偈道:

妙法從來淨六根,善緣終可化元真,

觀空觀色都無覺,音若能聞總去尋。

獄官便傳齊一班牢役軍頭前來詢問,都說收號之時,明明將他加鎖在總練上,因爲他是個重犯,還另用練子穿了頭髮,將他吊定。如今門不開,戶不啓,如何會逃走呢?於是大家點起燈球火把,合監搜尋,連階石縫中也尋到,哪裏有個影蹤?

獄官因爲職責所在,不敢怠慢,急忙去稟告提刑大臣。提刑大臣拿了那紙條兒,連夜入朝啓奏。

妙莊王因寶德後病已垂危,正集羣臣在殿上商議後事,聞得此報,不覺大怒!正欲將提刑大臣斥革,獄官斬首,以正疏忽之罪。一面派官府軍兵,四出搜尋,務必捉回樓那富律正罪。

他心中這麼想,話卻還沒有出口,忽見一個宮女,踉蹌上殿,伏地奏稱:“王后已於頃間昇天了!”

妙莊王一聽此話,Jb中十分悲傷,兩淚直流,就再沒有心情去問樓那富律的事,霍地立起身來,直奔寢宮而去。

原來寶德後自從那一天諸醫束手之後,雖由大家定了一張滋補的藥方配給她喫,但是終究象澆在石頭上一般,絲毫不發生效力,卻越顯得力疲神瞀的神情,一天不是一天,直到九月十九這一天晚上,竟伸伸腿,瞪瞪眼,與世長辭了。

當時妙莊王心悲意亂,——切事物統由各大臣治理,忙亂一場,不在話下。那樓那富律失蹤—件事,自然也不追究。

過了幾天,妙莊王忽然想起樓那富律留下的那首歌偈,取來讀之再四,終覺得可解不可解之間,有些玄妙莫測:那四句卻是並行橫寫的,無意之間,忽悟到是藏頭隱語。第一、第二兩句的頭上,明明嵌着三公主的芳名“妙善”二字,三、四兩句的頭上,卻是觀音二字,又不得一個解釋。他想:“觀是用眼的,聲音只可用耳去聽,眼睛是看不見的,這二字如何連用在—起呢?”

妙莊王對於這四句偈語,雖得不到確當的解釋,但心中卻知道樓那富律此人,決非尋常之輩,故能脫了鎖械,如神龍般地破空而去。可是他既然脫逃了,總不見得會重新回來,想他也是沒用,只索放過了此念。

我在此且將這邊之事,暫時擱過,再來談談宮中那位妙善三公主。她自從跌傷病癒之後,寶德後對於她的行動異常注意,閒常不放她往外邊遊玩,就是到園中去,也得命三五個宮女相伴,不準再做救蟬葬蟻的勾當,如發現此等情事,不加阻止,闖出禍來,要將作伴的宮女處以極刑。妙善是心地最軟不過的,經這麼一來,她生怕因自己的行動,害他人受苦,增加罪戾,故改變了不少。她因此也不願常到外邊去走動,終日地在宮中習靜觀書,閒時便和兩個姐姐下奕撫琴,消遣寂寞,一向安然無事。

萬不料快快樂樂過着安逸日子,寶德後會生起奇病來的。

其實妙善公主年紀雖只有七歲,但夙根甚深,天性獨厚,一見母病,心上就焦慮萬分,終日求神問卜籲地呼天,願折自己的壽算,以延母親的壽命。但是寶德後大限已盡,任你如何求禱,終於一些兒應驗也沒有,三位公主日夜侍奉湯藥,陪伴着時刻不離,直到她彌留之際:

寶德後握了妙善公主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兒啊!爲孃的等不到你長成,半途拋撇了你,是多麼傷心啊!爲孃的死後,你須善事父王,不要再使那平日執拗的脾氣,使你父王多增傷感!”說到這裏,便哽咽着不能成聲。

妙善公主聽了此話,正如萬箭穿心,忍和莊兩股熱淚直淌下來,忽然眼前一暗,暈倒在地。寶德王后且就在這一霎間,長辭人世了!

當時大家將妙善公主喚醒過,不免悲傷痛哭。在許多人裏面,除了妙莊王以外,要算妙善公主哀毀最甚。她在哀毀之中,卻又了悟了一片禪機。她想,母親生我育我,辛辛苦苦,一直把我撫養到這般大,恩深德重,如今絲毫沒有報得,她已棄我而去。這深重的罪孽,如何可以消得呢?

她靈機一動,想起了慈悲的佛祖。她想,佛法能超越三界十方,救度一切苦厄,使同登樂土,最具神通。如今欲報答慈母深思和懺自己的罪孽,只有向這一條路上去求。她存了此心,便發願修行,捨身佛門。在當時,卻也並不將己意告人,惟終日誦經禮佛,把長日光陰,都消磨在經卷裏面。

可巧她有個寡姨,也是個虔誠奉佛之人,現在宮中做她的保姆,二人聚在一起,端釣是水乳交融,有了伴侶,越感到清修之趣。

但是妙音、妙元二人,看了她們的行徑,老大的不以爲然,背地裏自然不免笑她們癡頑,“生在王宮之中,大富大貴,卻有了福不要享,反作此空心之想,豈不令人齒冷?”有時也在妙莊王面前絮聒着。

在初,妙莊王心煩慮亂,也沒有閒心緒去問這些細事,以爲這一種也是消遣方法,倒可免再去救蟬葬蟻,鬧出意外危險,只索由她。但並沒想到這位妙善公主卻早巳捨身佛門,發願修持到底了。

世上任便什麼事,大半由心理所幻成,現出種種不同的境界來,這就所謂境由心造是了。別的且不必講,單就我們做夢來談談。一定在做夢以前,心中有了一種理想,然後熟睡之後,這種理想就在夢中實現,夢境萬無出於理想之外的。

當時妙善公主信心既堅,故心目中常盤旋着西方佛祖,以及將來功行圓滿,超凡入聖之後,如何救苦度劫,使世人同登櫻樂!她常常有着這種觀念,不免造出一種境界來丁。

那一天,她躺在牀上似睡非睡,矇矓之間,忽覺滿屋三間大放光明。光明之中湧現出佛祖莊嚴寶相:丈六金身,頂上舍利放光,腳下蓮花遮地。妙善見了,便倒身下拜,請求佛祖指點迷津。

佛祖道:“塵劫未消,苦難未受,如何使得成道?只是能夠堅心耐苦,修持下去,心境自能逐漸朗澈,到得淨如明鏡時,一切都能了悟。”

妙善又問成道的日期,佛祖道:“早哩,早哩!只待你取得須彌山上白蓮花,有人送你白玉淨水瓶,那纔是你成道之時。

記着,記着!我佛去也。

說罷這幾句話,就覺金光收斂,眼前萬象都滅,依舊矇矇矓矓地睡在牀上,何曾有什麼佛祖?這明明是黃粱一夢,可是在妙善卻以爲剛纔的確是佛祖顯化,特來點化自己的,信心更是堅決。正是:

妙境由心造,黃粱轉眼醒。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回夢見佛容喜出望外違逆父命罰作灌園

話說妙善公主因爲心中縈繞着佛祖二字,積久便幻成夢境,竟見釋迦光臨:但她畢竟相信得過分,卻並不當是夢境,認定是我佛來指點她迷途的。當下便起身向空拜謝指點之思,然後回到牀上。

這一來休想再睡得着,不住地將佛祖所說的話,往復尋思,想到須彌山白蓮一事,更是喜出望外。分明以前聽父親說過,樓那富律曾指此物可以醫額上瘢痕,且曾派迦葉前往探訪過,果然是有此珍品。今番又如此說法,看來這朵白蓮花,倒和自己命運有很深切的緣法,要想超凡入聖,勢非尋覓到這朵寶物不能成功。

她—路想去,不知不覺已是雄雞三唱,東方發白。她哪裏睡得穩,——骨碌爬起身來,恰好那位保姆也起身入內,大家洗盥過了,妙善公主便將夜來之事,繪聲繪色地向保姆細說了一番。她聽得目定口呆,喜形於色,合掌當胸,不住地宜誦沸號。

她本來信佛甚虔,現在聽了妙善有成道的希望,就存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觀念,倘使妙善將來得成正果,自己少不了也有相當的好處。如此一設想,怎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自此之後,妙善公主心中,又平白地嵌上一朵須彌山的白蓮花,魂夢之中,時常不期而然地湧現出來。但她也曾想:自己深處宮中,不能外出一步,須彌山又去千里之遙,縱然有了那朵白蓮花,又如何可以求得到手?欲仗他人之力吧,卻算不得自己的功德,看來此事倒是困難。

忽又迴心想道:不對,不對!修道之人,是不知有難字的。

越是艱難當前,越是要將難關打破,纔會有光明之路,才能超登彼岸,縱然千劫萬難當前,也不可貪安趨避。如此一步步做去,緣法來時,莫說相距千里之遙,終必有機會可到,就是再煩難些,也一般可達到願望的。

她這麼一想,便將一切雜念,完全摒棄,一心一意地研究佛家的經典,專等緣法的降臨。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數易寒暑,妙善公主已是十六歲了。

她的功行,自然是與日俱進,從靜修達到內觀之境,再進便可以入定了。到得此時,心地更覺得光明朗澈,一塵不染。

不料到此卻起了一重魔障,你道爲何?原來在寶德王后服滿之後,妙莊王因爲長次兩位公主年紀已長,便先後替她們擇配,各招了一位駙馬,一文一武都是國中著名的英俊少年。但他對於妙善公主的姻事,格外來得注意,因爲在前與寶德曾有過傳國的說話,如今膝下依舊無子,意欲實踐前言。可巧妙善年已長成,此事也急於辦理,一方面示意各大臣,叫他們留心物色,一方面便向女兒說明。不料妙善公主一聽替她議婚的話頭,卻大大地喫了一驚,一口回絕父王。只說是情願終身修道,拯拔苦厄,決計不願嫁人,並且早已在佛祖前發下願心,捨身佛門。若然違背了信誓,永墮泥黎,萬劫不復。她這一番說話,正把個妙莊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架,白瞪着眼,半晌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才向她善言開導道:“你不要執迷不悟!你不想世上的人,哪一個沒室家之好,琴瑟之歡?豈有放着現成的榮華富貴不要享受,反去修那虛無渺茫的道,妄冀成佛之理?你現在不過是一時受了佛經的蒙惑,閉塞了本性,才至如此,終究是不免要後悔的,還是聽了我的好!”

妙善又說道:“孩兒立志已決,要修行到底,一則報父母生育之恩,替父王和已故.的母后積些功德,將來好同登正覺;二來孩兒自己懺除惡業,願替衆生受一切苦惱,已發過嚴誓,決不生懊悔之心。願父王成全了孩兒的志向,莫要再提婚嫁之事。”妙莊王到此不覺震怒道:“這都是保姆的誘惑,就着保姆解勸公主,限三天之內覆命。如其三天之內,仍舊不能將公主勸得回心轉意,聽從王命,到那時定叫你二人一同受罪,決不寬恕!”

保姆唯唯諾諾,妙莊王便拂袖而去。保姆雖明知這是個大大難題,但王命又刁;可違背,只得苦苦解勸公主。哪知她竟是鐵石心腸,任你如何也勸不動分毫。說得急了,她便咬釘嚼鐵地說道:“千刀萬剮,一切都憑處置,只有嫁人卻萬萬不依。”保姆也弄得沒了主意,只准備着這身軀受罪罷了。

三天的光陰,轉眼就過去了,妙莊王便傳保姆來問話,保姆照直說了一番。妙莊王狠狠地說道:“諒來這賤骨丫頭,不給些苦水她喫,終究不會覺悟。”使命將妙善公主,貶入御花園,充當蒔花灌園的雜役,倘有過失,另行處罰,非到悔悟前非,順從王命,不復公主名號,與雜作宮女同樣待遇。

這道旨意下來,大家都喫驚異常,但妙善公主卻處之坦然,同了保姆,遷到園中居住。清晨起來,便不敢躲懶,凡是汲水澆花,掃地洗桌等事,無一件不是躬自去操作。園中地方又廣又大,收拾周到,卻非容易,幸得保姆幫同料理,纔算省力了些。可是她究竟是嬌養慣的,一向深居宮中,百事都有他人侍奉,不用自己操勞,何曾做過這些勞力的工作?不數日間,已弄得手胼足胝,-筋疲力竭。

在妙莊王的所以忍心出此,也總以爲她一定受不了這種磨折,喫苦之後,自然會回心轉意的。不料,妙善公主卻是另有一番心腸。她以爲修真的人,一定要身歷許多魔難,劫滿之後,纔會成正果。現在生受的痛苦,不過是魔難的開始,算不得多大的困厄。這些些如其受不了,那就永遠不會有成道的希望。她打了這麼一個主意,非但不回心轉意,信道的心,一發堅決,身體上雖受到不少痛苦,心中卻閒適。後來做得慣了,競連勞苦也不覺得了。妙莊王也時常命人暗中伺察她的行動,見她如此,心中兀自氣惱,但也無可如何。

那一天,恰值妙莊王的小生日,妙善公主清晨入宮祝壽。妙莊王見她亂頭粗服,舉動之間,竟象一個尼僧,心中好生不自在。及至看了她憔悴的神情,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又有些不忍。當下也不說什麼,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隔了好一會,才向她問道:“兒啊!你受得恁般苦,總該有些醒悟了?”

妙善公主答道;“孩兒沒有苦受,經歷的一切,皆人生分內之事,算不得苦楚。至於孩兒的心境,一向朗澈,本來沒有蒙閉過,無從說到醒悟,還求父王明鑑!”

妙莊王聽她如此說法,便冷笑一聲,道:“好,好!諒來你苦還沒有喫夠呢!回頭兩位姐姐和駙馬都要拜壽,我須在園中排筵相待,好好地到來侍候,稍有差池,叫你受用。還不去與我灑掃來!”

妙善公主領命回到園中,將各處灑掃收拾。本來這座園林,自從由她管理以來,所有各處花木,都栽培得欣欣向榮,生機暢茂,各處的亭臺殿閣,都整理得次序井然,十分清潔。今天再加一番灑掃,端的是几淨窗明,一塵不染。她和保姆收拾道地,專等妙莊王等到此開筵。

到了停午時候,只聽悠悠揚揚的一班宮女前導,後面接着一陣笑語之聲,知道他們來了。正是:

清修由我願,富貴讓人驕。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回祝壽筵前暢言妙旨再貶廚下雜做苦工

話說妙善公主將園中整理清潔,時屆停午,耳邊廂一陣悠悠細樂之聲,隨風送到。接着又是一片融和的笑語之聲,知道他們來了,本來就想迎上去接駕。後來心中一動,想起剛纔妙莊王說過,有兩位駙馬同來,男女有別,貿然出去相見,倒覺不妥。且看二位駙馬是否同來,再作計較。於是就在僻靜之處站定,暗中觀瞧。

只見一隊宮女奏着細樂前導,妙莊王居中,大公主妙音,二公主妙元,各挽着駙馬的手,依次隨在後面,再後面便是一班從人,看他們一個個都是滿面春風,喜形於色。妙善公主不覺微微地吁了一口氣,暗想,人生上壽不過百年,這種榮華歡樂,能夠享得多時?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夢,又何苦呢?當下她見兩位駙馬果然同來,便一轉身,回到佛堂中去,再也不肯出來相見。我且按下不表。

再說妙莊王帶了一班人,一路向逍遙閣而來,卻不見妙善的影子。起初以爲她總在閣上相候,不料到了閣上,依然不見,只有保姆一人接駕。妙莊王在閣上坐定,兩位公主駙馬也賜了座,纔開言向保姆問道:“妙善往哪裏去了,緣何不來見我?”

保姆與妙善公主相處既久,知道她的脾氣,便咎道:“公主本則早在園門候駕,後來因見兩位駙馬隨駕同來,因避男女之嫌,這才躲開去的。”

妙莊王道:“胡說!這分明是她目.無尊長,故意規避。兩位駙馬是自己姐夫,相見也該的。難道就能夠永遠避面嗎?快與我去將她傳喚到此,若再如此裝模裝樣,我就着人來抓。”

保姆聽了,如何敢道個不宇,連連答應,連跌帶撞地奔下逍遙閣去,直到佛堂,將前話向妙善公主學說了一番。起先妙善還堅執着不肯去,經保姆再三苦勸,情知也躲不過,只索硬硬頭皮,跟着同走。

到了逍遙閣上,參見了父王和兩個姐姐。妙莊王又叫她過去和兩個姐夫見禮,這一來,把妙善公主真窘得無處藏身,勉勉強強地各下了一禮,就退立在一旁。她又將閣上四下一瞧,只見一共排列着四席:居中一席,自然是妙莊王:下面上首一席,是大駙馬與大公主並肩坐着,下首一席,是二駙馬與二公主並肩坐着,最下一席,卻一般設着兩個位置,都自空着沒人坐。她心中免不得狐疑萬種,正在獨自猜詳。

忽見那妙音公主扯了妙元公主,一同走到自己面前,開言說道:“好妹妹,我們自從分手之後,時常地惦記着你。又聞得你因爲忤了父王的旨意,被貶謫在這園中受苦,今日相見,果然消瘦到如此地步。這雖說是父王的加罪,算來到底也是你自取的啊!你想,人生在世,爲着些什麼?榮華富貴,人家求還求不到;你有了,卻不要享,豈不是愚蒙透了嗎?況且男婚女嫁,這是禮上應得的,如何可以違背?你看我和你二姐姐,現在不是享盡閨房之福嗎?別的不說,就是同來同去,同息同遊,也就夠人豔羨!這不僅做了一個人應當如此,你不看那梁間的燕於,豈非也是雙飛雙宿的嗎?”

說到這裏,妙元公主也接口道:“是啊!大姐姐的話,說得一點也不錯。我們且將眼前的快樂丟過了不講,傳種接代也是必要的。倘使世間的女人,都和三妹妹一般見識,人類不就要因而絕滅,那時還成什麼世界呢?父王的希望,也就在於這一點上。故今天也替三妹妹設下一個雙座的席兒。你就去坐了末席,虛左以待乘龍客吧!好妹妹,你看見我們兩個姐姐面上,也不能再使性執拗了啊!”

說罷妙音妙元各牽着她一條臂膀,想送她入座。不料妙善一聽了兩位姐姐如此一番說話,不覺心頭亂跳,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又見她們動手來拉扯,急得她雙手一陣亂搖,連籲帶喘地說道:“二位姐姐且休動手,聽小妹一言。兩位姐姐的話,固然是不錯,但是對尋常人說的,也就是世俗的見解,卻決不是對於修真學道之人說的。世俗之人,看不破的是榮華富貴。因爲看不破,就人人都想享受這榮華富貴,於是便傾軋爭奪,甚至狡謀暗算,不惜抵死地去爭求。爭奪到的,又是百無一二,就算爭到了,又能夠有幾時的享受?轉眼都成爲泡影,又何苦損德敗行地爭奪那些爭不到的呢?就寡廉鮮恥,無所不爲,一切劫奪盜殺的事,都從這裏邊產生出來,造下彌天大的罪惡。可見榮華富貴,這四個宇實是迷人靈臺的毒霧,閉人聰明的魔障,也就是沉人的苦海,一墮其中,永不能自拔。

“惟有佛門廣大,佛法清靜,打破一切魔障,使人澄心絕慮。一念歸真,可以修成正覺,六根清靜,無人無我,無相無空,永遠得大自在。然後發慈悲願,爲衆生說法,救度世間一切苦厄,使同歸極樂。惟我佛祖,能夠與天地並壽,這就是不慕榮華富貴的善果。

“小妹因.旨破了這些機關,故而才立志皈依我佛,決不再墮塵世的魔障業緣,卻並非敢故違父王的意旨。二位姐姐一片真心好意,小妹只有銘諸心版,多替兩位姐姐祈福罷了。至於那一席,委實不敢譖坐,一則不成體統,二來小妹生來即茹素,向來未開戒,席上都是葷腥滋膩之品,斷斷不敢下箸。請二位姐姐坐了用酒,待我來侍候父王就是了。”

妙音、妙元二人,聽了她一篇玄妙的解釋,似乎含着諷刺,心上都有些刁不悅,即便各各回座。那位妙莊王本來已帶着幾分怒氣,卻未發作,如今聽了如此說法,不由將案一拍,罵聲:“你這不識抬舉的賤骨頭!你情願做下作貨,倒也罷了,不合造出這一派胡言亂語來惑人,還敢當面冷嘲熱諷地連自己的生身父親和兩位同胞的姐姐,也一同罵在裏邊。好一個修真學佛的公主,你幾曾看見無父無君的人,到得極樂國成得活佛來?”

妙善公主道:“父王息怒,孩兒斗膽也不敢犯上。剛纔的話委實是從至誠中所發出來的,不料觸怒了父王,該死之極,還望恕罪。待孩兒侍候父王飲酒,替父王上壽。”

妙莊王怒氣衝衝地瞪了一眼道:“誰要你這不識抬舉的賤骨頭假殷勤,不把我氣死就夠了,提得到上壽嗎?”便命左右取了百結鵓衣,虢了隨身便服,使她換上,連鞋襪也準穿,從今日起,發往竈下去充執炊婢女的工作。每日要汲滿—卜七石缸清水,兩擔硬樹木柴,一切淘米燒火的事情,都要一身擔當,不准他人幫忙。另派一名宮女,隨時監察,如有差池或有偷懶情事,即用皮鞋責打。中間如有閒暇,還得編織細草芒鞋,不得有絲毫偷閒。

當時妙莊王打發過了妙善之後,方纔與兩位公主兩位駙馬,開樽飲酒。

你道這位妙莊王如何這般忍心,用此殘酷手段去對付親生女兒?這是他一則在氣惱頭上,不免責罰得過分些,二來也自有他的用意。他以爲妙善充灌園的職司,痛苦尚輕,故還能安之若素,並且空閒時間也多,一有空閒,就不免誦經唸佛,所以才如此發放,一方面使她受到極度的痛苦,易生悔悟之心,一方面使她一天到晚,不得須臾空閒,白日裏做勞苦的工作,到晚神疲力倦,睡眠休息,再沒有誦經禮佛的機會,使與佛逐漸脫離,自然就不再會執迷不悟了。可是妙莊王這一番的心計,依然是歸於失敗。正是:

立志如金石,寧爲挫折渝?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一念精誠感彼宮女半宵操作憐此勞人

話說妙莊王與妙善公主,畢竟是情關骨肉,所以忍心將她發往竈下受苦,原想使她受須磨折,回心轉意,順從自己的主張。不料這位公主,立志堅決,情願身體上受盡苦痛,卻始終不改變修道的信念。

她自從發往竈下之後,清晨起身之後,便去井中汲水,雖然力量不夠,還是勉強去做,直到十七石缸水汲滿,日已停午,便去淘米燒火。午飯之後,再拿了刀去劈柴,等到規定的柴劈完,早是日暮時分,又要去淘米燒夜飯,一日之間,卻沒有剎那的閒暇。照這麼繁重的工作,就是年青的壯漢,也必然感到痛苦,何況她是個嬌弱的公主呢?不消說要腰癱背折,力盡筋疲了。這麼一來,她果然不似灌園時可以按時做她的清課,但她堅決的信心,又怎會因此磨滅?於是她熬忍着身體上的痛苦,在晚飯之後,燃起一炷清香,一方面取過麻皮編織草履,一方面卻一念誠心地念佛到夜深了,才就草榻上安眠。

第一天如此,在竈下執役的下人們,還以爲她是一鼓作氣,勉強忍受,不足爲奇。以後卻見她每日都是如此,不荒不怠,大家不覺都敬佩起來,很可憐她的處境。就是妙莊王派來監察她的宮女永蓮,也向她表十二分的同情。大家既一致同情於她,自然不再看冷,你去幫她汲水,我去替她劈柴,爭若幫她去做事。

不料那位妙善公主,卻又生就的古怪脾氣,一一將他們謝絕。她只說:“我因爲得罪了父王,端的論罪時,雖死猶輕。幸父王開格外之恩?貶我到此間罰作苦力,巳屬萬分從輕。若還不肯自己去做,要借重他人,莫說對不起父王,也對不起天地,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此事斷乎使不得。我應做的事,還得我自己做的好,你們衆位的厚愛,我只有感激於心罷了。’

永蓮等勸道:“公主的話,也自有理。但公主一心禮佛,乎日朝夕都做清課,如今一天到晚只忙了汲水劈柴等事,再沒有餘暇及此。修也要有修的時間,我們因此願替公主分擔些雜務,等公主好騰出工夫來禮佛修道,早成正果。那時我等也要叨公主的化度,公主可以不必堅執了!”

妙善公主聞言,喜形於色道:“善哉,善哉!看不出你們倒也具有夙根,但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禮佛修道,只在一顆心上,心上若是虔誠向佛,就是不誦經,不禮懺,也終會得到感應,要是心不向佛,雖然做盡誦經禮懺的形式,也決不會見功行的。我如今雖然沒有空閒做形式上的課誦,但一顆心卻無時無刻不在佛祖左右,故那些雜務,儘管由我自傲.不勞你們費心。至於你們真心向佛的話,大家可依我剛纔的話做去,自然遲早會有感應的。”

永蓮等見她如此堅執不從,當下也不好再去相強,只索由她,暗中卻商議了一個方法出來。等妙善公主睡覺之後,大家瞞着她,將缸中汲得滿滿,木柴也替她劈碎捆好,只剩淘米燒火等輕淡的事,讓她自己去做。

妙善公主第二天起身,正就井中汲了一桶水想去傾入缸中,不料那十七石缸中清水巳滿,心中很覺奇怪。再到柴場上一看,應劈的柴,也完全劈端整了。她便向竈下執役的男女問道;“缸中的水是誰汲的?場上的柴是誰劈的?快快說來,切不可增我罪過!’

那班人卻一個個都說:“我們恰纔起身,誰也沒有做過這些事情。就算要做的話,也沒有這樣的飛毛快手,在片刻之間,就能了當這許多的事。此事端的有些奇怪,難道御廚中出了什麼神靈不成?”

衆人七張八嘴地說着,那位宮女永蓮卻乘機進宮道:“公主啊,婢子倒肓個見解,這些事並不是誰替公主做的,也不是什麼精靈,只是公主誠心禮佛,佛祖鑑於公主一片丹忱,故特施法力,暗中幫助公主,也未可知。我等只要靜觀以後,倘然每天都是如此,那麼一準就是佛力護佑無疑。”

妙善公主一聽此話,也點頭稱是,不免口宣佛號,表示申謝的意思。

她現在,水不消汲了,柴不消劈了,日常做慣的事,倒有兩樁喫重的放開了,時間的閒暇也就多了。但她卻並不將這閒暇的時間去誦經禮佛,還依準了妙莊王的吩咐,有了閒暇,便編織草履,力行不輟。那許多執役的人,因此益發尊重她的能夠守信義,端的當如來佛一般地看待她,自此以後,每日背地裏替她將汲水劈柴的苦工做去。在妙善公主每日見是如此,也只當是真的是佛祖法力,故除了誠心禮佛,報答護佑之外,其餘的事一概不去問它。

你道她是聰明伶俐的人物,對於這一點小小的機關,如何竟猜不透呢?這都是心只在佛,並不旁馭,一聽了永蓮之盲,不再疑心到別處,故沒有察破他們的設計。

妙善公主有了這麼多的閒暇,對於竈下的一切,自然更是十分注意。凡是富貴人家的廚下,暴殄的天物自然不免,何況是王家的御廚呢?她見了殺雞打鴨的那種慘狀,惻然心憫,必替念上百十來遍的《往生寶咒》。又見他們對於米粟不知寶貴,一方面用善言勸化大衆,使以後注意惜谷,一方面又將他們所拋棄的敗粟冷飯,收拾起來,黴腐的淘漉乾淨,放在日光下曬乾,然後用布袋盛好,稻草上的剩谷,也一般地加以收藏。這也算了她日常的功課。

轉眼之間,她執炊竈下,忽忽已是一年。妙莊王也時常召監察她的宮女永蓮問話。無奈永蓮已經受了公主的同化,兩人已心心相印,自然一味庇護着她,哪裏肯說她半句壞話。妙莊王聽了,心上雖不以爲然,但見她能耐得恁般勞苦,沒有怨忿之心,倒也不免有些佩服她的毅力,惟有付之一嘆。他也明知前次的希望,是又不會成爲事實了,但終究還有些看不破,趁着元宵佳節,宮中鬧花燈,長次兩位公主入宮慶賀的時候,叫她們再去善言勸導她一番,看是如何!這也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二位公主奉命之下,便到妙善公主的臥室中去。姊妹相見之下,自有一番契闊,然後漸漸地談到正文。妙善公主不等兩個姐姐開言,便先說道:“二位姐姐的好意,小妹一概都知道的。只是小妹立志已決,自不能中途改變。如其兩位姐姐端的見愛,看在同胞分上,只求在父王面前添句好話,求父王如了小妹修行的夙願,撥個寺觀給小妹做梵修之地,那就感激不盡。這場功德,勝造七級浮屠,還望二位姐姐成全。”

妙音,妙元二人,見她如此說法,明知勸不醒她,多說也是沒用,便略略敷衍了幾句,告別出來,見了妙莊王,將前事告訴一番。

臨了妙音公主反勸妙莊王道:“依孩兒看來,三妹妹是不會回心轉意的了。她到底也是父王親生之女,與其使她竈下雜作受苦,倒刁;如成全了她的志願,竟讓她去祝髮空門。或許她生有夙根,將來竟會得成正果?萬一果能得道,與父王也多少有點好處的。”

二公主妙元,也是一般地從旁相勸,不由妙莊王不回心轉意,當下搖了搖頭,發聲長嘆,接着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精誠能感格,金石亦爲開。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鑑精誠老父迴心願修行女奴宣誓

話說妙莊王聽了妙音、妙元兩位公主一番解勸之後,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兒啊!你們還只道爲父真的忍心叫你三妹妹受苦,卻不知爲父的另有一片苦心。原想使她受些磨折,拋棄了修行的心念,好好地招一個駙馬,共享榮華之樂。不料她的意志,卻如此堅決,端的百折不回,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若講到你家三妹妹,看來是註定要修行的。她自小就是茹素,而且言語舉動都帶着幾分佛家氣息,人家說是夙根,或許有的。最奇怪便是三朝慶賀時的怪老人,幾句偈語就止了她的哭,還有那個樓那富律臨逃時留下藏頭偈浯,隱嵌着‘妙善觀音’四字:凡是這些,似乎都有關係,如今想來都應在她身上,或者她竟有修成正果的希望,也未可知。

“如今是沒法使她改變意志的了,只索由她。城外耶摩山下,有座金光明寺,在前本有僧侶住持。後來因爲山中出了猛虎,.常常出來爲害,寺中的僧侶,一個不小心便被猛虎攫食,嚇得一班光頭,亡魂喪膽,不敢再在寺內居住,四散逃奔到別處存身,這金光明寺就此荒廢。以後凡是行腳僧人等過此,也都不顧而去,一來因爲寺中沒有招待食宿,歇不得腳,二來又怕猛虎傷害,不敢存身。以後便成了習尚,故荒廢到今,已有十來年之久,依然沒有僧徒法侶,可是虎患早就沒有了。如今妙善既要求個捨身之所,這金光明寺正是個絕好的所在。待我命人前往修茸一番,待工竣之後,擇了吉日送她入寺便了。”

妙音、妙元二人,聽了這一篇話,才明白了妙莊王向日所以命妙善灌園和發往廚下做工的用心。當下大家慶賀令節,不在話下。

到次日,妙莊王果然下旨在國庫撥了款項,派定大臣監督,招工興修金光明寺。那時,妙善公主執炊竈下,本來不知此事,可是宮女永蓮最先聽到消息,不由得喜出望外,一路手舞足蹈地奔到妙善公主的寢室,大呼小叫地闖進去,連稱:“三公主,喜事來了,”這麼一嚷,倒把妙善公主嚇得一跳。因爲她那時正靜坐在佛前,閉目定心,做她的內觀功行。忽然被永蓮一嚷,亂了心神,又聽得喜事二字,怪覺刺耳,亟睜開眼看定永蓮道:“有何喜事?值得如此大驚小怪!要不是我,神魂都被你擾出竅去,畢竟何事?快快從頭講來。”

永蓮也自覺莽闖,便含笑認錯道:“我只因爲歡喜過了分,才致如此。不料驚嚇了公主,真是萬分的罪過。可是這一件事,卻是出人意外的呀!如今我且不說,三公主,你是聰明絕頂的人,生就的九竅玲瓏心眼兒,這件事我請你猜上一猜,看是中也不中?”

妙善公主聞言也帶笑說道:“你這伶俐鬼兒,怪會弄乖巧,叫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如何猜得你心中之事呢?你不說也罷了,好在我也刁;一定要知道這閒事,還可以省卻些精神哩!”

永蓮看她又要合目入定,便道:“我說,我說!原來主上自前次大公主、二公主苦苦相勸之後,他知道你三公主立志堅決,不再阻撓你的意念,聽憑三公主捨身空門。又從了二位公主的請求,命將城外耶摩山麓的金光明寺給公主做梵修之地。

三公主呀,你想這不是天大的一樁喜事麼?”

妙善公主聽了,也兀自歡喜,還恐她的話不盡可靠,便道:“永蓮呀,你休要編造了這一套謊言來哄我,我卻有些不信。”

永蓮發急道:“好公主呀!我奉侍了你這許多時候,何嘗有一次哄騙過你來?今番之事,端的千真萬確,現已僱匠興工,修葺金光明寺,還派了大駙馬爺做督造大臣哩!好公主,你如其再不相信時,我肯對天立誓。”

妙善公主一聽她如此說法,知道永蓮剛纔的話,完全是真,不由她不喜溢眉宇,合十當胸道:“畢竟父王是仁慈之輩,今番竟成全了我的素志,還大興土木,重修金光明寺,這一場功德,委實不小,定然會報於將來哩!”

永蓮又插嘴道:“此事呢,端的可喜:只是三公主日後往金光明寺修行時,須多招些獵戶住在左近纔好。”

妙善公主道:“這卻爲何?獵戶與修行有什麼關係?”

永蓮道:“公主有所不知,那金光明寺以前本有僧徒居住的,後來因爲耶摩山中出了猛虎,時常喫食僧人,纔將他嚇散夥了,至今成爲廢寺。公主如往那裏,萬一猛虎重又出現,那便如何是好?”

妙善公主聞言,並不驚懼,含笑說道:“那個不打緊,猛虎是山中之王。能夠通靈,故佛祖曾封爲巡山夜叉。它所喫的,都是些造孽多端的人物,那些人已失了爲人的道理,在猛虎眼光裏看來,只當是禽獸,全非人形,故撲來果腹。若是虎眼中看出來是人形的,它決不肯喫,又何況我等是皈依佛祖,一心修行的人呢?”

永蓮聽了,不覺拍着手呵呵地笑起來,道:“公主呀,這一來你可說錯了!從前金光明寺中所住的,都是和尚,也是佛門的弟子,一般地喫素持齋,一般地誦經禮佛,結果就有許多被猛虎所食。難道這班和尚就不成人形?或者還是那巡山夜叉,一時沙灰濛了眼,才致誤食呢?這就是一件不可解的事情。”

妙善公主聽了此話,不覺哈哈大笑道:“永蓮呵!你算得聰明伶俐,這一片禪機,你可是卻參不透了?你道只要喫了長齋,每天宣誦宣誦佛號。就可以算得修行,成得正果嗎?我且設一個譬喻你聽。現在有一個人,齋是喫的,佛是念的,可是另一方面,卻在做姦淫盜竊,殺人放火的勾當,造成種種惡業,你道這種人能夠算是佛門弟子?能夠修成正果?在巡山夜叉眼光裏看,會得是人形嗎?

“再說和尚在表面上雖然同爲佛門弟子,雖然真心修行的,自屬不少,但也不是沒有禪混子和心術不潔的人在內。尋常人犯過,罪孽五分,唸佛的人犯了,就要加等變成十分,這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的意思。那一班被猛虎喫食的一班和尚,一定有他們的孽根,再不然就是前生的夙孽,否則決不會遭此魔劫的。況且外魔之來,都系自肇,倘然心志專一,外魔是決不會來侵襲你的。故耶摩山中,雖有猛虎,儘管無妨。猛虎自猛虎,我們修行自修行,兩下絕不相干,你放心好了。”

永蓮聽了這一大篇話,似乎心境開朗,點頭稱善道:“如此,嬸子願隨侍三公主一同去出家修行,免除一切塵世的災障和輪迴之劫。”

妙善公主又道:“你的志向,端的可嘉,但是修行一事,談何容易?在此時,一鼓作氣,自然心無二念。萬一到將來畏難思退,見異思遷,徒費了一番苦功,依舊是不得成道,那又何苦呢?凡事須要慎始全終,你要修行,可有始終不變的毅力?”

永蓮道,“有,有,有!嬸子隨侍公主有年,難道公主還不知婢子的脾氣?若是不信時,待發個誓願你聽。”說着真的朝外跪下,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一切過往神明,共鑑我心。婢子永蓮,如今發願修行,如有三心兩意,半途反悔,雷擊火焚,甘心承受。”說罷,磕了三個響頭,方纔站將起來。

妙善公主看她如此虔誠,又添了一個清修的伴侶,心中十分喜悅。正是:

清修非異事,端在有心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興土木重修金光寺定良辰捨身耶摩山

話說妙善公主見永蓮當天發了重誓,立志修行,此後又添了個清修的伴侶,心中自是萬分歡喜!她從這一天起,情知出家的日子,定然不久,於是便預備一切手續,專等剃度,不在話下。

再說妙莊王自從下旨招工興修金光明寺,又派了大駙馬督工,大興土木。這消息不久就傳遍了通國,一班高手匠人都紛紛來歸。還有一班百姓,聽說是三公主捨身修道,重修金光明寺,都十分敬佩,表示同情。本來呢,一位國王的公主,安富尊榮的日子不要過,卻情願含辛茹苦,冷冷清清地度此紅魚青磬的生涯,那是多麼難能可貴啊!

衆百姓既生了敬佩之心,於是爭獻奇珍異寶,點綴這莊嚴寶剎。你獻寶石雕佛祖伽藍,我獻楠檀做雕樑畫棟。故今番修建的材料,都是人民所樂獻的。這也因國中連年風調雨順,百姓富有,輸材才如此踊躍。

材料既然豐富,工程的進行自然順利迅速。況且這座金光明寺,雖然長久無人居住,不免傾圯毀壞,但規模到底尚在,比了憑空建築,難易也就懸殊。故二月初旬開工,一路風日清和,投有阻礙,到了五月初旬,殿宇禪房已經全工造竣,把一座頹垣敗瓦的金光明寺,修建得莊嚴燦爛,金碧輝煌,黃瓦紅牆,十分軒敞。

可是屋宇雖已完工,還有許多雕塑的佛像,還未工竟。又隔了多時,才把裏面佈置得井井有條,督工的大駙馬,覆命消差。

妙莊王親自前往驗看,果然十分合意。回宮之後,便命觀星司禮等官,分別選擇吉日良辰和擬定公主捨身出家禮節,大家又不免一番忙碌。擇定六月十九日爲公主捨身入寺之日。

十七日行拜別先王陵寢大典,十八日行辭朝大典,十九日清晨辭宮入寺:一切儀仗,都依佛家規程,正午由妙莊王親到寺中,在佛前舉行披剃大禮。一切擬定之後,妙莊王才召見妙善三公主,將各事告訴與她,叫做準備。妙善公主謝了父王成全之德,自去收拾一切,不在話下。

直到十七這天,妙善公主仍舊穿了公主之服飾,坐着宮輦,儀仗執事前呼後擁,出得宮門,一路到王陵而來。祭拜過了歷代祖先,祝告一番,不外敘述出家的原因和自責的話,獻酒奠帛,然後打道回宮。城中百姓,先已知曉,故路上瞻仰公主玉容的,着實不少,宮輦過處,歡聲雷動。妙善公主在輦中,只是含着笑容,合十當胸,算是與衆人答禮。

至次晨,妙莊王照例身登寶座,見過文武百官,忽黃門官入奏,三公主在午門辭朝。妙莊王便命宣上殿來。不多一會兒,公主上殿,行過嵩呼大禮,匍匐金階啓道:“臣兒不孝,只因一念禮佛,未能常侍父王左右,‘罪該寸磔,惟願仗佛祖法力,替父王增福益壽。明日爲捨身之時,故今日特來辭駕,願父王萬壽無量!”

妙莊王一聽此話,心中着實難受,好比刀鑽箭射一般,險些兒淌出兩行老淚來哩!你想親生的這麼一位聰明伶俐的公主,好容易撫育成人,現在都要與自己斷絕關係,捨身出家,怎教他不難受呢?當下勉強地忍住了淚,向妙善公主安慰勖勵了幾句,使命用自己的御輦送公主回宮。

妙善公主雖然立志堅決,可是十多年父母之情,也不能拋撇乾淨,倒也覺得有些依依不捨。回到宮中之後,坐不多一會,長公主妙音,二公主妙元也都來了。大家手足情深,又不免殷勤敘話一番,直到薄暮方始別去。

妙善公主一切在事前早巳佈置妥當,故此時倒反沒有事幹。此去的伴侶,除了保姆和永蓮二人之外,那竈下也有十來個人願跟去替三公主執役。她們也不管主上准許不准許,各自拾掇着,預備明天隨三公主一同出宮,故這班人卻忙碌起來。

這一來是妙善爲人和善,大家心悅誠服;二來那一班人多少有一點夙根,故願拋撇了繁華,去過那冷淡的生活。

一宿無話,直到來朝五更起身,洗盥已畢,公主因爲此時尚未受剃,故仍舊穿宮裝,晨曦微茫中,早有宮女報稱:“執事已齊,請公主示下。”妙善公主又向宮門行了大禮,正待到妙莊王寢宮辭駕,忽妙音、妙元兩位公主走來,同聲說道:“我等奉父王之命,特來相送三妹妹。父王且說不必入宮辭駕了。”

妙善公主又向寢宮遙遙拜了九拜,然後方與兩位姐姐拜別,到底是同胞姊妹,終不免依依難捨,敘了一番衷曲,方纔黯然登輦。長次二公主也乘輦在後相送。

一路直出宮門,就鐘鳴鼓響,梵樂悠揚,幡幢前導,羽葆後隨,一對對提爐,燃着諸品名香,香菸裊繞,直透九霄,一對對花籃,插着百樣奇花,香風結聚。保姆與永蓮,—個手執白玉如意,一個手執麈尾拂塵,分侍寶輦左右。值殿將軍迦葉,帶着三百御林軍,隨葷護送,長次二位公主的寶輦,也自有宮娥綵女簇擁。

這一天,六街三市的人,擁擠得不堪設想,因爲大家事前知道今天是三公主捨身入寺的日子。一清早就有許多人在要道侍候,都要一睹容光,並且有許多人帶了鮮花珍草,預備獻給公主。後來愈聚愈多,把由王官到金光明寺的一條大路,擠得只見人頭,真個是萬人空巷,舉國若狂了。

公主寶輦過處,大家都歡呼舞蹈,爭着將鮮花異草向輦中拋去,雖經御林軍驅逐,也休想趕得散他們。寶輦行得沒有多少路,輦中的鮮花,已堆得滿滿,遠望上去,好象全是鮮花紮成的一般,香氣氤氳,好一派景象。

一路上出得城關,緩緩向耶摩山麓進發,公主坐在輦中,遠望那座耶摩山,雖算不得十分高峻,卻也生得雄奇秀麗,兼而有之。距城約有十里之遙,地絕塵囂,天生是絕好修真之地。

行行重行行,已到山前,轉過一個山坳,再抬眼望時,眼前就是一亮,只見面前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山門,裏邊一條白石砌成的甬道,直達天王殿前。紅牆四面環護,屋面都是用金色琉璃瓦蓋就,此時朝陽射在上面,只見萬道金蛇,繚繞空際,耀目生輝,真是莊嚴燦爛,無與倫比,

妙善公主到了山門,便下輦步行,到天王殿禮過四大天王、彌勒、韋馱,再進來便是一片極大的廣場。場上蒼松古柏,如螭蟠龍鬥,翠蓋張天。上面便是一座白石砌成的法臺,臺後便是大雄寶殿。那時臺旁對立着兩行毗丘尼,約有三十餘人,見公主駕到,都排開閒人,魚貫下臺迎接。這原來是各處尼僧,聽得公主捨身本寺,故特來掛褡常住的。當下,臺上臺下本擠着不少閒人,如今見公主到來:都向四下讓開,兩隊尼借就迎公主上了大雄寶殿。

此時殿上鐘鳴鼓響,案上寶燭通明,爐內香菸繚繞,紅魚各各,青磐丁丁,大家瞑目合十,高誦楞嚴。公主禮過世尊。一卷經畢,才由衆尼僧引領,來到禪堂休息。衆尼僧逐一參謁,報過法名,一方面端上香茗,給公主解渴。

此時一班閒人,又都擠到禪堂外面,喧喧嚷嚷,鬧成一片。

幸而聞得妙莊王駕到,大家恐幹罪戾,方纔向外散去。可是這麼一來,把庭院中的花木已踏壞了不少,欄干等也不免有些損壞,但衆人對於公主的熱情,卻也可以想見了。正是:

今朝歸佛座,他日度芸芸。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試金刀斬斷六根人空門靜觀三界

話說一班羣衆,因爲要瞻仰妙善公主的玉容,故她足跡所經,大家都如水浪一般地湧過去,畢竟人數太多了,花木雕欄之類,不免受到損傷。這並不是羣衆的不顧公德,卻因此更見他們對於公主的熱情。後來聽說是國王駕到,大家恐干犯嚴威,方纔紛紛散去,其實此時妙莊王方纔出宮哩!

妙善公主聽得父王駕到,即忙站起身來,帶領了一班尼僧,魚貫地出了禪堂,一直來到山門,預備接駕。大約候了一個時辰,才見清道的飛騎趕到,接着護衛執事蜂擁而來,提爐香嫋,御蓋風搖,王駕已到,大臣追隨於後。三位公主帶了一衆尼僧,當道跪拜迎駕,那班觀禮的百姓,也都匍甸道旁,肅靜無譁。

妙莊王的御輦,直到天王殿前停下,出了輦,便徑往禪堂休息,衆大臣都在外邊侍候,三位公主又重新見過駕,分侍左右。坐了一會,妙莊王使命各殿點齊清香明燭,待我先行拈香,然後替三公主剃度。下面一聲答應,隔不多時,報說已預備停妥。

妙莊王便起身,帶了三位公主先行來到正殿,文武百官後隨。正殿拈過香,又到羅漢堂,又到伽藍閣,都拈過了。其餘天王殿等處,派各大臣代拈,然後回到大雄寶殿。

一班尼僧已撞鐘擊鼓,朗聲唸佛,妙莊王在偏首裏坐下。

妙音公主站立上首,手中捧定玉盤,盤中放着一把鋒利金刀;妙元公主站在下首,手中捧定一個鉢盂,盂中盛着半盂清水;保姆、永蓮也分立兩旁,一個手中捧着黃色袈裟,一個手中拿着僧鞋僧帽;大家都凝神摒息,眼觀鼻,鼻觀心,寂靜無聲。那時三公主已到僧房中換了平民服飾,雜在尼僧隊中,一同念着法贊。

觀象官上殿,奏稱良辰已到,妙莊王便命宣妙善公主上殿,奉行大典。那時,自有執事人等打着一對長幡,攜着一對提爐,到尼僧隊裏引了三公主來到妙莊王面前,跪拜如儀。

妙莊王開言道:“兒啊!此時我和你還是父女,隔一會就是陌路人了!但願你出家之後,堅心修行,光大佛門,使後世敬仰。更願你能夠得道正果,肉身成佛!更願廣佈佛法,救度世人!如今你且到佛祖跟前去虔誠發過願心,然後待爲父的替你剃度。”

公主又拜了三拜,站起身來,走到佛座之前,倒身下拜,默默通誠祝告,發過了願心。然後回到妙莊王跟前跪下,妙莊王在白玉盤中取過金刀,一面將妙善公主的頭髮向四下分開,使披下露出頂門,一面就在她頂門上剃了三刀。這麼一來,不由他一陣心酸,兩股熱淚,破眶而出,手中的刀,震震欲墜,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旁邊的執事尼僧,見了如此情形,生怕金刀墮地,便跪上一步,在妙莊王手中接過刀來:將妙善公主的頭髮,——陣“蘇蘇”地剃,瞬息之間,已變成一個光頭。

妙莊王於是又在二公主手裏取過手巾,從鉢盂中蘸了清水.在光頭上揩拭一週,又親自取過袈裟,替她披上,又賜了僧帽。妙善當場換好,合十拜過了妙莊王,站起身來重又參拜佛祖.此時她竟與衆尼僧一般無二。

妙莊王睹此情形,不忍久留,便命排駕回宮,二位公主跟隨在後。妙善率領羣尼,一直送到天王殿外,各各匍匐於地。

妙善口稱:“貧尼妙善率領合寺僧尼,恭送我王御駕,願我王萬壽無疆!”

妙莊王與兩位公主,一聽如此稱呼,心上又不由得一陣說不出的難受,話也哽住了說不出,只將手招了一招,各自登輦而去。妙善見他們去遠了,才站起身來,帶領羣尼回到寺中不表。

再說那一班觀禮的百姓們,見如此大典已告完畢,再沒有什麼可看了,便也扶老攜幼,呼男覓女地紛紛散去,寺中才清靜下來。

從此以後,妙善公主竟變了妙善大師,安心住在金光明寺中,虔誠修行。貼身又有保姆和永蓮二人作伴,伏侍的人,又都是舊時宮女,故她視此金光明寺,無異就是西方樂土。

但那一班常住的尼僧,雖然一般地會得誦經唸佛,對於佛家的奧旨卻沒多大了悟。因此,妙善大師便在課誦參禪之外,每逢餘暇,就和她們講經說法,隨時加以指點。又定每逢三、六、九日爲演講之期,合寺衆人須齊集講堂,聽宣佛旨。就是左近的在家人,如其有心向佛,願意來聽,也並不拒絕,還備了齋點供這班人果腹。

如此一來,到了三、六、九的講期,就有許多遠近貧民,紛然而集。在他們的初志,不過是叨光些齋點,並不是誠心來聽什麼經。但經不起這位妙善大師,妙舌生蓮,說得天花亂墜,把許多愚頑之心,漸漸地鑿開了竅,大家都有些覺悟,信心也就深切起來。那些起初爲了圖口腹而來的貧民,到此競得聽經之癖,大有非聽不可之勢,並且還替她宣揚傳說。故三、六、九講期的聽衆,也一期多似一期,真如山陰道上,絡繹不絕.國中信佛的人,也就逐漸增加起來了。

若照常情而論,出家人本就受十方的供養,如何她卻反其道而行之,供養起十方來呢?一來這金光明寺中,置有良田千頃,衣食豐足,不必要人家齋供;二來妙善大師的主旨,就在於感化愚頑,拯拔苦厄,光大佛門,若不是此,決不能吸引羣衆。

好得多着錢也沒用,備辦些齋點,究竟所費有限,所造的功德,卻非常宏大,又何樂而不爲呢?這麼一來,連城中的貧民也聞風而來,講期竟如集市一般,耶摩山下,也生氣勃勃了。

光陰易過,轉瞬之間,已是冬寒天氣,北風肅殺,刺人肌骨。那一班貧民,身上沒有棉衣,禁不起冷氣的侵襲,多躲在家裏不敢出門一步。因此,聽講的人.一期少似一期。妙善大師得知其故,不覺側然心憫!使命人入城去買了許多布匹棉絮,親自加以剪裁,裁成大小不等的襖褲數百件,分交合寺僧尼侍役去縫紉,到底人多手快,不消幾天已經做得完成。又命安下大鍋,每逢講期,預先煮下幾鬥米熱粥,待大家飽餐—頓,再上講堂。凡是沒有棉衣的人,就將襖褲分給他們,大家既有了棉衣禦寒,並且在風中走冷了,又有熱粥可喫,再也不愁什麼,於是聽講曲人,又重行增加起來了。

話休絮煩,如此大家替她宣揚傳說開去,通國的人民、都視這座金光明寺好象慈善機關一般,一班赤貧如洗,毫無依靠之人,竟有不遠數百里老遠趕到耶摩山來,投身金光明寺。這位妙善大師卻一視同仁,凡有出家的尼僧來投,一概收留寺中,也不講什麼三餐一覺的話,他們不想走,也不去趕動身,由他住到幾時,好得禪房廣大衆多,不愁容不得。至於在家人老遠來投的,其間男女老幼都有,寺內自然不便收留。妙善大師又每人發給竹木柴草等材料,叫他們自去山麓擇地搭蓋茅舍居住,每人各給些少本錢,叫他們去自謀生計,博個餬口之資。

如此一來,不消幾時,把這淒涼冷落的耶摩山麓,竟變成一個很大的村鎮。那裏居住的一班人,都受妙善大師的恩惠,一個個都感激於心,將她的說話,奉爲金科玉律。每逢到講期,不論男女老幼,都齊集講堂,聽她說話。故興林國中,最早覺悟的,倒是這班下愚的貧民。正是:

聰明能自誤,愚拙信心堅。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一念興定中塵劫現功行滿心上白蓮生

話說耶摩山下,經妙善大師濟貧救苦之後,已成爲一個市鎮相仿。一班貧苦的人們,做做小本經紀,倒也足資餬口,安居樂業,都出於妙善大師一人所賜,故大家對她的信仰,自然洛外堅誠。她的講經說法,深入人心,也格外來得容易,不久便變成一個小模型的佛國。妙善大師見了如此情形,怎麼不喜?就是永蓮的功行,也一日千里有顯著的進境。

有一天,她告訴妙善大師道;“我昨日夜間,在禪房打坐,忽然似夢非夢,好象神魂出舍一般,一路上飄飄蕩蕩,向東方過去。不知有幾千百里,才見許多百姓聚集海濱,困苦流離,一個個面有菜色。我便向他們詢問,爲何如此困苦?他們爭着說道:‘我們這一羣人,四方萬國之民都在裏面。只因中原戰伐連年,鬧得男不能耕,女不能織,就此無衣無食,還不免刀兵之禍。不得已逃亡到此,雖然受些困苦,殺身之禍不會再遭,比了在故土時,已有天淵之別了。’我看他們拿樹皮草根充飢,敗絮箬葉蔽體,比了我們耶摩山下的百姓,確有天堂地獄之判。只可憐那邊沒有一位慈悲的大師,救拔他們的苦厄!又不能將那班困苦百姓,立刻移到耶摩山下,同沐我佛的恩光!但於臨別時,曾告訴過他們,若要尋覓樂土,除非到西方興林國。耶摩山下金光明寺中,受佛的庇廕,纔會免掉你們的魔難。我說過了這幾句話,正待尋舊路西歸,不料一陣狂風過處,飛沙走石,那一班困苦的百姓,忽然一個個都變作虎狼,向我撲來。我正着急,卻有人喊道,‘永蓮,永蓮!你走魔了!’我聽了此話,心神才又收攝,睜眼看時,卻是保姆奶奶在旁聲喚。這不知是何景象,還望大師慈悲見告。”

妙善大師闖言,合十當胸道:“善哉,善哉!永蓮呀!倒看不出你功行如此迅速,已居然能入定了。這入定一事,就是坐禪的功行到家,神魂出舍,離開了自己的軀殼,遍遊十方世界,下可觀看塵世的煩惱,上可見到佛國的清淨,無往不可。你能夠入定,自是可喜!但入定須志心澄念,一念不生,六賊外魔,方不致來擾;若興一念,外魔立刻應念而至。若興了邪惡之念,六賊齊來,會擾得你不能出定,彼因坐禪而成爲瘋癡病廢的,就只爲此緣故。你在定中見到的種種情形,覺得可憫,便發慈悲心,指示他們出路,這原是善念。只不合指點他們到這裏來,因此就不免有些兒自私之心。只此一念,故就招了外魔,發現了後來許多可怖景象。好險呀!若不遇奶奶觀透走了魔,一時還不得出定呢!永蓮啊,你往後去須要小心在意,切不可胡思亂想,須知這是入道的緊要關頭,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啊!”

永蓮合十謝丁指教之恩,卻又問道;“往常聽大師說法,如何不曾聞得這些妙旨,卻是爲何?又不知由此入道,還要經過如何的程序?敢乞指示。

妙善大師道:“永蓮呀,你有所不知。平日間聽我說法的人,都是些愚蒙未啓之輩,若就拿這種深奧的道理去講給他們聽,非但如對牛彈琴,白費心機,並且反而去將他們的心竅閉塞,永遠沒有開鑿的希望。故我向這班人說法,先求正他們的心志。心志正了,方寸靈臺間自然光明。愚蒙既啓之後,再與他們講求入道的機關,那才易於領悟呢!這是我向日不曾講過入定的緣故。

“至於由入定而達到證果的程序,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似乎可說,實不可說。入定一回事,不過是有了相當功行,神魂能出舍,遍遊十方,但是還不能脫離軀殼。若是入了定無法出定,要不多時,軀殼固然如常人萎化腐爛;就是已脫離軀殼的神魂,也要不了多少時候,就會分崩離散,終於消滅。這與常人的老死,也沒什麼判別。故在這一個時間,入定之後,必然要求能夠出定。由這一步功夫做去,逐漸進步,就會達到身外身的境界。什麼叫做身外身呢?就是在軀殼之外,另成一身,神魂儘可與軀殼脫離。簡單說一句,就是入定之後,不必再求出定,神魂依然團結,永不會分散消滅。到此一步,即可脫卻皮囊,得成大道了。但是要達到這種境界,非但要坐撣功深,禮佛念切,還要積滿三千功德,受盡萬般苦難,方始有望。你不聞佛祖當年,也一般地受了許多意外魔障,方習‘得道的嗎?我們現在,論功行還未及一半,功德未積,苦難未受,要望成道,路途遠哩!可是隻要心堅,終究不會白修的,就如你能夠入定一事,就是個大大的明證,只要耐心修去就得了。”

這一番話聽得永蓮樂不可支,不覺手舞足蹈,不在話下。

再說永蓮已有了如此程度,那位妙善大師功行的高深,自然更不消說。如何她不能證果蓮臺呢?只爲的是坐劫未滿,功德未足啊!她自己靈根不昧,對於此事也自明瞭,卻不向人宜說,惟在暗中累功積德罷了。

光陰荏苒,一轉眼又是三年。那一日,大師正在打坐,方將入定,忽似有兩人對話道:“靈臺上蓮花開否?”另一人道:“開了,開了!只少一位菩薩。”大師暗暗道聲:“不好!什麼外魔,敢來相襲。”急急收束心神歸舍,卻見自己一顆心,變成一朵半開的白蓮,蓮花上面跌坐着一位菩薩的法身,低眉閤眼。仔細看時,那位菩薩,卻就是自己化身。不由得一歡喜,這眼前的景象,完全絕滅,仍舊安坐在禪牀上面。

妙善大師明知就裏機關,也不向人說破,第二天朝上,做完課誦,纔對大家說道:“我前蒙佛祖顯化指點,曾說過,如要證果,定要須彌山上雪蓮花做引。我想,我自從捨身以來,閉門苦修,並未出去朝過名山,如何有得到雪蓮之日?故現在決計往朝須彌,順便尋訪白蓮。你等在此好生修行,將來少不得都有好處。”

大家聽了,覺得突兀,不免面面相覷。那位保姆和永蓮聽了,都贊成此說,並且她二人願意作伴前往。

妙善大師聞說甚喜,便將金光明寺中一切內外諸事,託付給執事尼僧多利,並且囑咐她:“以後一切事情,務須仍照往時,不可變更成法。我們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年,不論是否覓得雪蓮,一定要回寺的。”多利一一領教。

妙善大師交代過了一遍,便帶了保姆和永蓮二人,回到自己殫房內,收拾了些衣帽食糧,叫永蓮打開一隻板箱,只見裏邊放着一整箱的細麻織成的草鞋,拿來一數,恰是一百單八雙之數,便一雙雙的打疊起來,扎做一捆。又取過一隻木桶,裏邊分貯着米穀,取出三個黃布口袋,分別裝了,預備各人揹負一袋。這些都是她貶謫在竈下受苦之時編織拾掇的,今番要走長路,恰正用得着。三人的衣服,合打一個包囊,大家在路上好輪流揹負。那一隻紫金鉢盂,是出家人出門掛褡的信號,並且系妙莊王所賜,自然格外寶貴,由大師自己帶在身旁。

三人收拾停當,攜了包囊等物,走到外廂,到大殿上拜過佛祖,通誠祝告一番,方纔動身登程。合寺尼僧在後相送,就是耶摩山的一班信士,也都手持清香,來送大師朝山。正是:

朝山心念切,證道尚須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了因緣往朝須彌山施米穀安度神鴉嶺

話說妙善大師等收拾了行囊,從金光明寺動身,要去朝須彌山訪尋雪蓮。合寺尼僧在後相送,山下一班住戶,都是受她恩惠的,此時聞她要離金光明寺往別處去,大家哪裏捨得?故頃刻之間都扶老攜幼,遮道相留,不肯讓她三人過去。後來經妙善大師竭誠開導,說明不久就要回來,並非拋棄此土,衆人方纔放心。又見她三人意志堅決,諒來阻擋不住,只索各自燃了清香,也隨着衆尼僧相送,直到五里之外,經妙善大師幾次勸阻,方纔拜別回去,不在話下。

再說妙善大師等三人,離了耶摩山金光明寺,取道向東而行,一路上曉行夜宿,腹中飢餓,便揀着有人家處化齋果腹,一連數日,倒也安然無事。

直到第七天午後,走到一個所在,前面一座高山阻路,山勢異常險峻,四望無路,唯靠南一條羊腸小道,似乎可以行走。

三人自然擇有路的地方走。卻忘了須彌山是在東北,因此誤了路程。

當下走入深山,上高下低,顛躓得十分困苦,卻又越走越深,不知何時得出。三人抱定不屈不撓的毅力,一路前行,看看天色將黑,便找了一個石崖,權且度夜,幸而沒有遇見什麼。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才揹負行裝,向前趕路,又整整走了一日,方纔出得山口。她們還只道所行的方向是正東,不料這一座山坡是迤南的,依山向走去,卻是一直往東南,不知不覺,越走目的地越遠。

如此又是五、七日,遇到一村人家。因天晚前去借宿,就逢着一位花甲老人,把她們留到家中。供齋已畢,問起她們意欲何往?妙善大師說明一切,老人不覺呆了一呆道,“你們欲往須彌山,可是走錯路了。你們來時,不應出戒首山南谷,一直沿山向北而去,轉過山嘴,有條大路,是往須彌山的捷徑。你們卻爲何不走那邊,卻出南谷,就走岔了一直向南來,纔到此地,已多走了三百里。若不遇老夫,你們還越走越岔哩!”

三人聽了此話,都面面相覷。永蓮插言道:“老丈啊,如此說來,我們得走回頭路,仍過南谷,再向北行了。”

老者道:“這倒不必,你不知世上的路,原是路路相通的,不過遠些近些罷了。況且南谷那面,不是平安之路,深山中豺狼虎豹,哪一件沒有?常人都須結了大隊,纔敢出入。你們來時得平安到此,已經是萬幸了。難道又回去送入虎狼口中嗎?”

妙善大師合掌當胸,念聲“阿彌陀佛’,然後向老者說道:“老丈啊,多承指教,感激不盡。現在只求你老人家大發慈悲,指引一條上須彌山的正路,使我等得早日朝山,圓滿功行,那才戴德無涯哩!”

老者道:“這個有何不可?明天你等由此出去,一直向東北大道而行,五十里之外有座高山,名叫神鴉嶺,越過此嶺,一直落北走去,再走三百里路程,轉向正東,就是上須彌山的正路了。“可是這座神鴉嶺,極不易過。因爲山上有一‘羣神鴉,共有二、三百隻,比了鷹隼還要大,性極猛鷙。山下鄉村人家,逢到祭祀的時候,所有的祭肉,並不煮食,卻用來占卜吉凶禍福。占卜的方法,也很奇特,便於撒祭之後,將所有的祭肉,完全拋棄在山麓之下,如撇下時就有烏鴉來爭食,乃大吉之兆,如當時沒有烏鴉來喫,第二天便去探視,祭肉沒有了,認爲爲神鴉食去,此是中平之兆;若祭肉丟在那裏,三天內仍沒有被神鴉喫去,那是大凶之兆,他們一定要將肉臠切去餵豬狗,算是祓除不祥之意。因此就養成神鴉食肉的習慣,倘在平時無祭肉可喫,那羣神鴉就在山中搜捕野獸來充飢,若是有人在山中走,神鴉飢餓時,也會將人啄死,共同分食。

“那裏還有一個風氣,就是對於神鴉的尊敬,比了敬天地還要厲害。故神鴉雖攫食人畜,都不敢去趕逐;獵人的弓矢,也不敢加於神鴉。山中的野獸,到底有限,被喫的喫了,逃跑的逃跑了,因此喫人便成了常事。人在被啄的時候,連抗拒都不敢抗拒,憑一羣鴉分屍果腹。如有人被鴉喫了,大家指此人一定有什麼虧心之事,才受此罰,非但不加憐惜,還以爲如此一來,此人的罪惡,也就湔滌了呢!

“這一條路,有此危險,不過我替你們想,如今欲上須彌山,眼前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刁;出南谷,就出神鴉嶺。兩下卻一般地險惡,較量起來,南谷更兇,猛獸既多,道路又長,不易避免;這邊神鴉雖猛,但過嶺的道路,只有十來裏,日中時過去,或者可以不遇見神鴉,並且現在祭祀期已到,有些趕早的人家,已在設祭,神鴉已有祭肉可喫,就算遇到,或者不至於受到危害,也未可知。因爲兩下比較,似覺彼兇於此,況路途又此近於彼,故老夫叫你等從這條路上走啊!”

永蓮聽了此話,不覺失色道:“有這等險惡的地方,叫我等如何過去呢?但不知除此之外,是否還有別一條路可通?”

老者道:“小路卻是甚多,只是還要來得險惡,非但有虎豹豺狼,還有妖魔鬼怪,更休想走得。”

妙善大師道:“善哉,善哉!老人家的指教,一定是不錯的。

我們明天就此走去便了。永蓮,你休生害怕之心:要知我們出家人,除誠心修行外,其餘都沒相干的,軀殼之見,切不可存。我們此去,危險正多,豈止神鴉嶺一處,若就此畏懼不前,如何會有達到須彌山的一日呢?一切自有佛法維護,包管可以平安過得嶺去,此時不勞你擔得半分兒心。”

老者也就告辭入內,讓她們三人打坐休息。一宵易過,直抵來朝,大家起身洗盥一番,老者又去準備了早齋給她們喫了。三人謝過老者,告別登程,一路向東北取道進發。

大家預備午未之交趕過神鴉嶺,免生意外枝節,故沿路不敢停留。直到巳牌時候,已望見那神鴉嶺矗立在面前,鬱森森的樹林,黑越越的草徑,就是老遠望望,已是怕人,若在此中行走,豈有不心驚膽戰的呢?

又走了一程,已抵山麓,恰有一條石徑,可以拾級而登,大家默誦佛號,鼓勇前行,直到嶺巔,倒一些兒沒有遇見什麼,連神鴉的影子也沒有看見一個。於是便轉下山坡,隱隱見數里之外,有一個很大的村落。

妙善大師便道:“善哉,善哉!你們看前面不是一個村落嗎?我們到得那裏就好了!”

其實她口中雖如此說,兩隻腳卻已疲乏得不堪。好得此時下山勢,比了上山省力得多,順步而下,行程還不算慢,片刻之間已到山腰。這裏卻是一片平崗,極爲寬闊,樹石也疏落有致。

此時妙善大師,實在力乏之極,不能再走,一路上卻沒遇見過什麼,心中倒也安定,總以爲今天可以不與神鴉相遇的了。故向永蓮等兩人說道:“我們半日奔波,巳走了五十來里路程,我如今足疲腰癱,可真的走不動了。此間風景很好,倒不如大家在此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保姆也道:“我也走不得了,歇歇最好!”

永蓮卻不以爲然道:“大師呀,昨日老者不是叫我們趕速過去嗎?莫要貪了半晌安閒,惹出意外禍殃,反爲不美。我看還是一直過去的好!”

保姆道:“你又來了,我們走了這許多路,也沒有什麼。難道小歇片刻,就會出岔枝嗎?”

永蓮弄得沒法,只得放下包囊,就石上坐下。不料,須臾之間,鴉聲四起,把三人嚇得發呆。正是:

安閒偷片刻,爲此惹虛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遇善土指點前程戀風景旁生枝節

話說永蓮好意勸她前行,到了村落之處再找地方休息。可是一人拗不過兩,妙善大師和保姆,因爲腿痠腳軟,委實不能再走,只得放下包囊,各各找塊平淨的大石,坐下休息。

走路也有個祕訣,最忌的便是中途休息。你若走長路,到半路上覺得力疲,儘管放緩些腳前行,雖然覺得勉強,但勇氣不退,始終可以走到;若覺得力怯,便坐下休息,非但越休息越覺疲乏,並且連前進的勇氣也會因之減退,重新站起來走時,竟有寸步難行之勢哩!

她們三人都不會走慣長路,故不知此種訣竅,當時一坐下來,竟如生了根一般,恨不得就在此間過宿。還算永蓮催迫得緊,好容易催得妙善大師和保姆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塵埃,正待各攜包囊往前走。不料正在此時,當頭“哇——哇——哇——”一連幾聲烏鴉叫,嚇得三人沒了主意。

永蓮道:“常言說得好,老鴉叫,禍事到,何況叫的又是喫人的烏鴉呢?我早叫你們走路,若聽了我的話,此刻相去已遠,避得過烏鴉之厄。如今卻是怎處?”

她們說話之際,四方的烏鴉,都聞聲而集,滿天空都是‘啞哇,啞哇”的叫聲,也不知共有多少。它們好似今天得到了可口的食物,大家都在那裏歡欣鼓舞,互相慶幸似的。這麼一來,把永蓮等弄行手足無措。到底妙善大師修持功深,定力堅固,卻反而坐將下去,向二人說道;“你等且都坐下來,收攝心神,休得驚慌,我自有道理。”

二人沒法,只索坐下,聽候烏鴉來啄食,那恐懼一念,早巳拋向九霄雲外。但那許多烏鴉,嘴裏雖“啞哇,啞哇”地叫,在三人頭上不住地來往盤旋,卻並不下來啄食。原來心神不亂的人,異類眼中看得極偉大,是不敢驟然相侵的。烏鴉盤旋不下,也只爲此。但烏鴉雖不下來啄食,卻盤旋飛鳴,圍守着三人,也終究不肯舍之而去,如此約有半個時辰。

妙善大師坐到分際,忽然覺得靈臺間光明一閃,就似乎有人告訴她道:“你這人好呆,烏鴉飛鳴,志在求食,它又不是一定要喫人。你如給它些東西,它們自去爭食,你等不是就可以脫身了嗎?你那袋中的飯幹,不是很好的食糧嗎?”

妙善大師此心一動,便立刻將自己身上的黃布袋解開,抓了一大把飯幹,用力向平地上撒去,烏鴉見了,果然都爭着去啄食。她於是摻撒了大半袋飯幹在地,空中已不見一隻烏鴉,她這才喚同二人,各各帶了行李,三步當兩步地一路踉蹌下山,也不顧腳下高低,直奔到山麓,果真不見有烏鴉追來,方纔安了心緩緩向村落前進,直走到紅日西沉,方纔達到村舍。

那村中的人,見三衆打扮離奇,不象近地之人,男男女女都圍上來觀看問洵。妙善大師南無着手,向大家說道:“貧尼妙善,是興林國耶摩山下金光明寺中的住持,只因發願往朝須彌,與她二人一路行來。不料錯走了路程,出了南谷,幸蒙善者指點,才繞道越過神鴉嶺,方得到此。如今天色已晚,前面又沒村莊,不能再走,還望哪一位施主慈悲,借一席之地容過一宿,討一盂素齋果腹,別無所求。明朝一早,就得告辭的。’

大家聽說是從神鴉嶺那一邊來,都面面相覷,其中有好事的人問道:“既是從那邊來,一路上可曾遇見神鴉?”

妙善大師回說遇見,又將剛纔的情形訴說了一遍,衆人聽了,齊聲說道:“奇事,奇事!這三人有何魔力,連神鴉都不去傷她們,遮莫竟是神人嗎?”

其中有個村長模樣的人向衆說道:”爾等且休囉唣,這三人呢,原不是尋常人物,修行之人,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三十六道,無不敬畏,何況神鴉又是通靈的,自然不會去難爲她們了。現在既然來到我們村上,前面又是數十里沒有人煙的去處,我們就該好好地款待。老漢家中現成有着空房子,就請三位到我那裏去歇宿吧。”

妙善大師等三人都合掌稱謝,一班村人也都說道:“劉老兒,今番倒叫你當一次上門差了。三位高尼如其明天不上路的話,我們好歹輪流備齋款待,以盡地主之誼。”

說着大家散去,劉老兒便領了三人,一同到他家內,讓她們坐下,然後命家人出來相見。他一家的人,的確都是好善向道之人,一見三位高尼,忙着去燒茶送水,準備齋飯,讓三衆喫了。天色已經不早,便將她們送入一間潔淨上房,牀褥整齊,十分清爽,妙善大師等就在此中打坐參禪。

次日清晨,劉老兒準備了早齋,請三人喫過,苦苦挽留。妙善大師謝道:“現在因朝山心切,不敢多留,有負老人家的盛意,只請指點前途路徑,那就感激不淺了。”

劉老兒情知留她們不得,便道:“從此間一直落北而行,走了三十里,前面有座小小山頭,名喚金輪山。你們不必翻山而過,只消迤東而行,抄過山嘴,再投北走十七、八里,就是塞氏堡,可以投宿。但在金輪山左近,卻須悄悄地從速過去,不可有所留戀,到得塞氏堡,也就沒事。前途路徑,可從那邊再行探問。’

妙善大師等三人連連稱謝,告別登程,出了村予,一直取道向北而行。起初只見一片漠漠平原,除了黃沙滾滾,白日昏昏之外,旁的一無所見,四邊連水草都尋不到。只有她們三個人在沙漠中行走,在幽寂之中,稍稍露着一點生機。她們呢,畢竟定力堅固,全不覺得有艱難畏懼之意,若在常人走到這種人煙水草都沒有的地方,誰也不免要心驚膽戰呢?

再說三人行了一程,果然遠遠望見一座山頭,斜迤在西北,雖不甚大,倒也林木森然,風景很是壯偉,這分明就是金輪山了。她們在寂寞如死的荒原走動,如今忽見一座生氣勃勃的山林,不覺精神爲之一振,連腳步也覺輕了不少,鼓勇向山下面來,不多時已到了金輪山麓。

只見那座山嶺,雖不高大,卻生得怪石嵯峨,奇峯疊嶂;青青的樹木,碧碧的小草,中間還夾雜着不知名的野花,好一派宜人的風景。妙善大師看丁山景,不覺口中喃喃說道:“善哉,善哉!我等一路行了這許多的路,經過的山嶺也不少,何曾見過如此好風景!不料在這廣漠之間,卻有如此好山,這可見天地造物,出人意外了!”

她對於此間風景,生了愛之一念,於是貪看山色,流連不進。那永蓮卻從旁催促道;“大師呀,我勸你莫要恁地留戀不捨。劉老兒頃間不是曾經說過,叫我們到得金輪山下,要悄悄地從速過去,話中有因,看來此間定有什麼危險之處,我們還是快快過去吧!休再弄出枝節啊”

妙善大師道:“劉老兒不過如此叮囑,他究竟沒有說出什麼。我看這座山生得如此可愛,也決不至於藏什麼妖魔鬼怪,況且在青天白日,看一會又怕怎的?”

永蓮道:“話雖如此說,但到底仔細爲妙,貪閒玩畢竟也遲了朝山的路程。況且,我往常聽大師講過,六賊之來,都由自肇。照目下的情形講來,大師對於此山,已生了愛的意念,留,戀不捨,又動了貪的意念。一念尚不能妄興,如今兼生二念,如何了得?我們還是走吧!”

妙善大師聽了這一番話,也自警悟,收攝心神,連說:“好,好,好!——走,走,走!”

可是待要走時,已經來不及了。正是:

剛在收心處,邪魔已到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金輪山大師被劫塞氏堡同伴求援

話說妙善大師聽了永蓮一番勸導,即收攝心神,連連說道:“好,好,好!走,走,走!”大家匆匆前行,走不到三十步遠近,忽聞一陣勾丹磔格之聲,好似蠻人講話一般,那聲音從一座深林內送將出來。三人一聽,情知不妙,舉眼看時,只見有一隊夜叉野鬼從樹林中直撲過來。她們不看便也罷了,如今一見了這隊夜叉,不由得大家心驚膽戰,欲待拔腳奔逃,可又奇怪,兩條腿好似生了根一般,再也休想提得起分毫。

看看那些魔鬼,已是越來越近,永蓮在這危機之中,也顧不得什麼,一把拖了妙善大師的手,拔步便走,跌跌爬爬,走不多遠,妙善大師已栽倒在地。於是就有一個夜叉,直撲到大師跟前,一伸手把她擒了過去。

永蓮沒法可想,只得舍了大師,一直奔了二、三里路,回頭不見有夜叉來迫.方纔定了心,放緩腳步,慢慢走去,一路尋思道;“今番可是完了。大師既被夜叉劫去,老奶奶又不知下落,諒來也是難逃災障!如今只落得我一個人,獨行踽踽,如何是好?”

正在沒有主張的時候,忽後面有人喊道:“永蓮慢行,等我一下啊!”

永蓮一聽,知是保姆的聲音,索性立定了腳,回身看去,果真見保姆一顛一跛地走來。永蓮急問道:“老奶奶,你倒脫險來了,大師是怎樣了?”

保姆搖頭嘆息道:“休再提起,那羣夜叉自抓得大師之後,一個個都歡呼跳躍,簇擁着她向深林而去,卻丟下我,毫不相顧。我又見你逃了,故特趕來和你做一起,且商議個救援的方法。”

永蓮道:“那一羣夜叉鬼生得多麼兇惡,料想大師被他們劫去,決無好相與,我與老奶奶都是手無捉雞之力的人,又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得她呢?”

保姆道:“話雖如此說,見死不救,到底失了出家人慈悲之旨。我想前面離塞氏堡不遠,不如且到那邊,尋找幾個善姓,一同商議援救大師的方法。其實這也是無可如何中的辦法,聊盡人事罷了。”

二人計議定了,便取道向塞氏堡而來,不在話下。

我寫到這裏,不免將夜叉之事表明一番,以免讀者誤會。

你道那羣黑鬼,果真是夜叉嗎?其實卻是山中的特種人類。這一羣人尚未開化,他們仍舊過着茹毛飲血的生活:身上也不穿衣服,生着寸把長茸茸的黑毛,臉上的毛雖比較短些,但也足以掩蔽皮肉而有餘,只露出咽溜溜的兩隻眼睛和一張血盆般的大口,遠望上去,好生怕人。永蓮等不知就裏,故一見之下,只當是夜叉野鬼。

這一班未開化的毛人,向與外界隔絕。他們自在山中獵取禽獸來充飢,喫飽了不是四散閒遊,就是在林中酣臥,不知什麼生產作業,也不到山外來與人相通,但山外的人,如其在山前走過,不聲不響,他們在深谷中也不會聽得,可以安然來往。若被他們知道時,便要出來和人爲難。倘然是遠地方人不知厲害,誤入了他們的山谷中去,那麼你再休想生還,因爲他們生性異常殘忍,會將捉到的俘虜,演出那生開活剝,開膛破肚等慘劇。故附近的居民,非必要時或可以繞道走的,總不肯輕易在金輪山下來往,就是必須由此道來往時,也都凝神靜氣,悄悄地過去,再也不敢作聲驚動他們。

今番妙善大師等必須在此經過,故劉老兒也曾叮囑過,只是並沒有說出原因來。要是早說明了,妙善大師也不至貪看山色,和永蓮高談闊論,驚動這一班毛人,惹出陷身虎口的災難了。其實這也是她命中的一重魔劫,不能免的啊!

保姆和永蓮二人,足不停步,一路往塞氏堡方面過來,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方纔到得堡外。那時堡外正有一班人在那裏挑泥擔水,收拾堡牆,看見了二人,就知是外路來的,因爲這裏是向來沒有僧尼羽流的,故服飾上一見便知。他們很覺詫異,都停了手小工作,圍上來向二人問詢。保姆便合十爲禮,先將自己來歷詳細說了一遍,接着便把金輪山下經過,妙善大師被夜叉擒去之事,告訴了衆人。

大家一聽此語,不覺都伸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同聲說道:“好險,好險!你二位不知福分有多大,才被你等脫逃到此,要不然此刻連性命都結果了哩!”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嘈雜着,早驚動了堡內一位官人,疑是這班工人有什麼事在此爭吵,故閒閒地踱將出來,喝道:“大家不在做工,噦唣些什麼?”

工人間言,都說:“孫大官人來了。”就中有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走上前去稟了一番,那位孫大官人便和顏悅色地說道:“如此就請二位進堡,到舍下坐地,再作計較.”

原來這位孫大官人,單名一個德字,是這裏的堡主,平日樂善好施,遠近很有他的名頭。現在看見了這兩個可憐的尼僧,自不免招呼她們到家款待了。

當下保姆、永蓮二人,跟了孫德進堡,一直到他家裏,分賓主坐定。永蓮心念着妙善大師,便首先開盲道:“大官人啊I我們二人雖然脫險到得此間,只是還有同伴的妙善大師,如今卻陷身在夜叉隊中,不知如何受苦。總要求大官人大發慈悲,想個方法出來,搭救於她,這場功德比了修橋補路,還要大呢!”

孫德聞言,連連搖着頭,一面將山中所遇的是野人並非夜叉的話,告訴了她們;一面又說道:“這班毛人,與外間隔絕,彼此言語不通,又沒情理可講,山谷中就是他們的世界,誰敢去撩撥他們?又有何方法,可以救得你們那位同伴呢?況且這班毛人,生性十分殘忍,凡誤走入山的人,總被他們生吞活剝,決無生還之望。就是端的有了相救的方法,此刻卻也嫌遲了,又何況無法可施呢?我看朝山的話,只好你們二位自去,那位被陷的師父,是沒有希望的了!就是二位前往,前途的危險也正多着,卻須一路仔細哩!”

保姆和永蓮一聽如此說法,不由得心上如刀鑽劍刺一般,兩股熱淚,撲簌簌直滾下來。永蓮嗚咽着說道:“大師啊!你一向心志專一,聲不能悅你的耳,嗅不能亂你的鼻,味不能擾你的口,色不能戀你的目,一切富貴榮辱不能動你的意。修到如此田地,今番不合貪看山色,招出這一場災禍,弄到功虧一簣,叫人怎不可惜?”

保姆接口道:“永蓮啊,你且休一味地埋怨她。她現在雖陷於險境,生死存亡究竟還不曾有個實在的消息。那我們對於她的希望,還不會完全斷絕。她畢竟是個志心修行的人,佛祖豈有不加保佑之理?佛法無邊,或者竟能化險爲夷,也未可知.我們雖沒有救她的方法,但是三衆出來朝山,終不成就此拋撇下她,我們卻另行前去之理?就是果真她已不幸被毛人所害,我們就不該獨生,死也死到一起去,才顯得我們一德一心啊,”

永蓮道;‘奶奶說得是,如此我們仍回到金輪山去,入山尋訪大師的蹤跡,就被毛人生吞活剝了,也只算前生的孽障:那麼,此地非久戀之鄉,我們走吧!”

於是二人起立,合十向孫德告辭。孫德卻起立攔阻道:“陷了一個,再憑空送上兩個,此事斷斷乎使不得!”

兩下正在爭持,喜信卻自天外飛來了。正是:

憂疑剛聚結,喜信忽飛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草履幾雙黑人爭去聖尼一位白象馱來

話說保姆、永蓮二人,起身向孫德告辭,要入金輪山去尋訪大師。孫德急忙攔阻道:“慢來,慢來!陷了一個,再送去兩個,天下哪有如此的情理?況且那位被陷的師父,我等實在限於實力,無法可以救得,故只好付之天命;如今二位既到舍下,還想送入虎回去,在下如其坐視,豈非見死不救嗎?這不義的名聲,在下卻擔當不了。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放二位去的。”

永蓮道,“這是我們自己情願,與大官人何干?況且我等三人同去,如今失去一個不能同生死,這豈不是一個更大的不義嗎?還望大官人莫加阻擋,成全了我等的志願,雖死也是感德的!”

當下,一面定耍走,一面定是不放走,兩下爭持,不得解決。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有一個打雜模樣的人急急忙忙奔入院來,口中喊道:“大官人,堡外又有一個尼僧,騎着白象遠遠而來。大家疑心就是那位失陷在金乾山的師父,故特來報知。”

永蓮插嘴道:“不對,不對,我們的妙善大師是徒步而行的,卻沒有坐騎,定是另一位師父。”

孫德含笑道:“凡事眼見爲真,此刻背地懸猜,如何算得?既然那邊有人來,我們不妨一向出堡去看看,驗個是非。就算來者不是你們的大師,既屬尼僧,也當有同門之誼,大可見見啊!”二人很以爲然,便一同出了孫家,直到堡外,舉眼向金輪山那條路上望去,只見二里外,果然一隻白象迎面緩緩走來,象背之上,端坐着一位尼僧。此時距離雖遠,在陌生人固然看不出面目,但在保姆和永蓮目光中看去,卻是清清楚楚,那端坐在象背上的,不是妙善大師還是誰呢?

這一來把二人樂得什麼似的,尤其是永蓮,更手舞足蹈,牽着保姆的衣袖說道:“老奶奶,你瞧,那象背上馱的,不是我們的大師嗎?她不但沒有遭殃,連帶得到一隻坐騎,這纔是因禍得福呢!往後去有了代步,路上要順利得多哩!”

孫德和衆人聽了此話,也都噴噴稱奇!永蓮兩隻腳哪裏還忍耐得住?連竄帶跑地迎上前去。不多片刻,妙善大師已到得堡前下了象背,與大家合十爲禮。孫德便讓她們一行互衆進堡,可煞作怪,那隻白象也跟着同走,好象養熟的一般。

衆人直到孫德家中,重新敘禮坐定,孫德道:“恭賀大師得慶生還!這座金輪山,向爲毛人盤據,凡誤入其中的人,從來沒有生還的。今天大師算來還是第一人哩!畢竟佛法無邊,纔會有此靈感,敢請大師將脫險的情形說來與我等知道,也好爲世俗勸導,宣揚佛法!”

妙善大師謝了招待的盛意,然後將被擒入山以及脫險情形,詳詳細細說將出來,聽得大家忽驚忽喜!

你道妙善大師如何能夠這般安安穩穩地出來呢?原來,她在遇見毛人的時候,那衣帽包囊正輪着她挑在肩頭,她因爲這裏邊都是隨身應用的物件,不肯輕易放棄,故那班毛人將她扛頭拽腳,擒捉入山,她仍是兩手抓定,竟將其帶了進去。

毛人將她拖到一個所在,只見一個極大的山洞,洞前有一片廣場,廣場的四周都是叢莽深林,望上去黑越越的,異常可怕。毛人就將她放在廣場的中間,席地而坐。他們口中各發出噓噓之聲,不多片刻,就有許多同樣的毛人應聲而至,男男女女不下二百來人。男女的分別,只在裝飾的銅環上,男子穿着鼻子,女子穿着耳朵。大家除一片獸皮遮蔽着下體外,其餘完全赤裸着,就是兩隻腳,在亂石上走也不穿鞋襪。

許多毛人將妙善大師團團圍住,由那爲首擒捉的人,向衆咿咿呀呀地說了半晌,好似自誇勝利似的。大家聽了他的話,都歡呼跳躍,捉對兒跳起舞來,表示他們的快樂。看他們越跳越起勁,足足跳了一個時辰,方纔覺得疲倦,打圈兒圍坐着休息。他們千百道可怖的眼光都集中到妙善大師身上。妙善大師自知今天身入虎穴龍潭,絕少生機,她拚了一死,倒也不覺得懼怕,只是凝神一志地坐着,看他們使出什麼手段來對付自己。

當下見許多毛人都咿咿呀呀談論,象商議處置辦法似的。

不多一會,就中有一個毛人,忽然看見了妙善大師足上所穿的麻草鞋,一面指給衆人瞧着,一面又不知說些什麼。妙善大師會意,便將草鞋解下,那毛人便上前劈手奪去,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隔了一會,又蹲下身去,拿來穿在腳上,扣緊之後站起來,試行幾步,覺得適意,便翹起拇指在衆人面前讚揚幾句。其餘的毛人,各各欣羨,都託開了手向妙善大師討取。

大師一想,他們倒喜歡此物,好得我現成帶着百來雙在此,拿來送給他們,博得歡心,或許可以不加殺害,那時就可乘機脫身了。

打定主意,便將藏草鞋的那一個包囊打開,露出一雙雙嶄新的麻草鞋來。許多毛人一見之下,歡呼了一聲,一擁上前,七手八腳地一陣亂搶。

這一來可不好了,本來百把雙麻草鞋就不夠二百多毛人的支配,何況在亂搶之下,一人搶到兩雙的也有,一人搶到一雙的也有,一人搶到一隻的也有,可是一隻也沒搶到的,卻居多數。在搶到的,固然沒有問題;那一班沒有搶到的,如何氣憤得過?在妒羨交併之下,就起了爭奪。草鞋是微小之物,怎禁得毛人大力地搶奪?你一扯,我一扯,紛紛毀壞,於是便激怒了對方,撇了草鞋,扭着就打,秩序也紊亂了。

他們拚死地對打,早不把妙善大師放在心上。可是那位妙善大師見毛人專心廝打,不注意自己,暗想:“機會來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也顧不得赤着雙跣,站起來一閃身便向叢莽之中奔去。幸而沒人看見,她一口氣奔了一里多路,兩腳被荊棘所傷,血流如注,疼得難熬,大有行走不得之勢,卻又不知何處是出山之路,心中好生着急。

正在彷徨歧路,進退維谷之際,只見前邊有一頭白象緩緩而來。妙善大師暗暗說聲:“罷,今番可真休矣!剛脫了毛人之厄,卻又逢到白象之災,還想留得性命嗎?”

她正急得走投無路,那白象卻已到跟前,撩着鼻子,扇着耳朵,用頭在她身上摩着,很是親善,卻並沒有傷害之意,妙善大師見了如此情形,方纔放了心,暗想:“這白象遮莫是佛祖特派來救我的?”於是便用手去摸着白象的頭額道:“白象啊,你可是前來救我出險的嗎?如其是的,請你把鼻子撩三撩;要不然,我這身體與其被夜叉果腹,倒不如讓你喫食,就請動嘴。”

說起象這件東西,在野獸中,心地的確好算得慈善,而且通得靈心。往往有小孩子等被別的野獸所窘,它要是看見了,總肯冒死去救,從來不作興看冷眼的,這也是它生就的天性。

當下那頭白象,聽了妙善大師一番說話之後,好似理會得她的意思,果真將一條長鼻子高高地撩了三撩,大耳朵“啪啪”

地扇了兩扇,俯首來就妙善大師。

這一來把個妙善大師喜得如獲至寶,連稱:“善哉,善哉!你如救得我出險,將來朝了須彌山,得成正果,定當度你入佛門,超脫畜牲孽道哩!”

她正如此說,不料有幾個毛人,已跟蹤尋來了。正是:

生機剛獲得,魔鬼又重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妙善師赤足趕行程加拉族遊牧居沙漠

話說妙善大師正和那白象說話,不料那時毛人已發現她脫逃了,跟蹤尋來,後面喧聲大作:妙善大師聽得,道聲:“不好!白象呀,那邊夜叉又追來了,如何是好?你端的有心相救時,便請早些領我出險。”

那白象聞言,便略不遲疑地伸過三尺來長的大鼻,“嗖”地就是一卷,把妙善大師攔腰捲住,輕輕一提,提在乎空,發開四足,一直向前途飛跑而去,其速無比,真如騰雲駕霧一般,不消片刻已出了金輪山口。又走了三、五里,不見毛人追來,方纔停下步子,輕輕地將妙善大師放下。

大師微微地喘過一口氣,彈了彈衣上塵沙,撫摩着象額道:“白象呀,今番多虧了你,才救得貧尼一命,如今貧尼可以自投塞氏堡,訪問失散的兩個同伴了。你可回山好好休養,多積幾柱功德,待我朝山證果之後,定來度你,決不食言就是了。”

不料那白象聞言,非但不走,索性伏在地上,動也不動。妙善暗想,這象兒不肯回山,難道想跟我朝須彌山去嗎?便又問道:“白象呀,你既不願迴轉金輪山,想是要隨我往朝須彌,你如有此意思的話,就把頭點三點。”

果然那白象將頭點了三點,接着把鼻子向自己背上指點着,好似叫大師乘坐的一般:妙善大師十分喜悅道:“善哉,善哉!看不出你倒是與佛法有緣的,但是傲我坐騎,得累你負重跋涉千里了!”

說罷便爬上象背,跌坐其上,白象就站起身來,緩緩地向塞氏堡而去。

大師正想到了那邊,再訪問保姆和永蓮的蹤跡。她對於兩個同伴,雖然散失,可是並不疑心她們被毛人所害。因爲她想二人如其也被毛人擒去,在山中時一定會得看見,如今山中既沒有看見,一定逃往塞氏堡。故她打定主意到堡中去探訪,不料到得將近,永蓮已迎將上來了。

當下孫德等聞了妙善大師一番說話,齊聲說道:“這是佛法無邊,纔有如此巧事,那白象一定是佛祖差遣的,自屬無疑。

只不知大師又何來那許多麻草鞋?”

永蓮接口道:“若要問起這麻草鞋的來歷,哼,苦哩,苦哩!”於是又將往日宮中之事,仔細訴說了一番。

孫德肅然起敬道:“不料這位大師,乃是興林國的公主,生在帝王之家,卻不被榮華富貴縈了心,一念誠心地修行,喫盡痛苦,不稍變志,這真是古今難得,後日證果佛門,是一定無疑的了!可是那些麻草鞋既然被毛人奪去,此往須彌山又有千里之遙,一路上沒得穿換,那是不行的。三位倒不如在此小住兩日,待我命人多做幾雙僧鞋相送,免得赤足而行。”

妙善大師合掌爲禮道:“多謝大官人盛意,小尼只是心領,不敢拜賜,大官人不必多勞。”

孫德道;“這卻奇了,出家人本來受十方供養的,幾雙僧鞋算得什麼?卻如何不肯受領?”

妙善大師答道:“大官人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出家人受十方供養是不錯的,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佛法有因緣,不敢過求。前次在宮中罰織草鞋,是種的因,今番因草鞋得以脫身,逃出虎穴龍潭,就是收的果。因果相抵,草鞋對於小尼的緣法,已經盡了,切不可再在此時另行種因的了。況且草鞋對於小尼有救命之功,也萬無再穿之理。譬如一位救命恩人,我們就該感激敬重,視他如父母神佛一般,那纔是個正理;若是不感激敬重有恩之人,反去糟蹋凌辱他,天下有此等的道理嗎?草鞋雖比不得人,但其理則一。故小尼自此以後,寧願赤足行程,決不再穿鞋子。況且有這馴順的白象路上代步,就是赤足,也不至於有什麼痛苦,所以請大官人不必勞心。”

孫德聽了此話,更是敬服,也不相強,當下便命開設齋飯與三衆果腹,製鞋之事也就擱過不提。三衆就在孫德家中,歇宿一宵,次日用過早齋,問明前路,道謝作別。

孫德領了一班善姓,相送出堡。妙善大師合十告辭,上了象背,保姆、永蓮分侍左右,別了衆善姓,一路向北而來。自晨至午,走了三十多里,一片黃沙漫漫的沙漠,非但不見人煙,連水草也無處可見,遠遠望去,茫無涯渙。

永蓮道:“前路茫茫,望去何止百里,只不見有什麼可以棲身之處。我們從此刻起,走到日暮,至多不過再走五十里路,今夜如何歇宿呢?”

妙善大師道:“你且不必預作憂慮,有了前程自顧走,走得一步是一步,就算到日暮時再沒個棲身之處,即在此沙漠中權歇一宿,也無不可。此刻縱然預先憂慮,也是沒用,總不見得因了我們的憂慮,前途會幻化出棲身之所來的。”

永蓮聽了,不便再說什麼,三個人一頭象,寂靜無聲地向前走。

一路無話,直到日落西山時分,還沒有山林村落。妙善大師坐在象背上,運用慧眼向前看去,只見數里之外,似有人畜往來,明知是一班遊牧之民,便道:“好了,好了!你等且看,前邊不是有一隊遊牧嗎?我等腳下加緊一點,趕到那邊就可以託庇了。”

保姆、永蓮二人起初因距離得太遠,看不出什麼。又走了一程,纔有些隱約,後來越走越近,那邊人畜篷帳,才歷歷在目。三人很是喜悅!待到得切近,天色已昏昏入暮了。

妙善大師跳下象背,搶上幾步,向一個酋長模樣的人合十爲禮,說明來意。可巧那班人卻是興林國所屬東境部落的加拉族,他們向來居無定所,以遊牧爲主,聽了妙善大師的話,知是上國修行之人,自是肅然起敬,將三人邀入帳中,席地而坐,那頭白象就伏在帳外守護。

那班加拉族人對於三衆,倒是十分恭敬,略事寒暄之後,就有人獻一瓶清水,一大盤牛肉來給三人充飢。在他們是一片好意,無奈三衆連小葷腥都不喫,何況這牛羊大葷呢?

妙善大師看見了,連稱“罪過”,向那人謝道:“貧尼自有生以來,即不喫葷腥,持了長齋。就是她們二人,自從皈依佛沮之後,也不喫葷,這些肉類,快請收過,留着自用,貧尼只叨擾一杯清水就夠了!”

那酋長道:“你們趕一天的路,想必是餓了,此間除了肉類之外又沒有別的東西可充飢,那便如何是好?”

永蓮道:“倒無妨,今天我們在塞氏堡啓行的時候,承孫大官人施給一袋饃饃,大可供幾頓果腹哩!”

妙善大師道:“是幾時給你的?怎麼我卻沒有知道?”

永蓮道:“在出堡以前,我恐怕大師知道了,又要推卻不受,故悄悄地收了,以備不時之需。不料今天就用着它了。”

妙善大師道:“你怎不早說?使我也好向孫大官人致謝。”

永蓮道:“我已替大師重言申謝過了。”一邊說,一邊從袋中取出幾個饃饃來,大家分喫,又喝了些水潤喉。其時帳中昏黑,又沒有燈火,只有那蒙着沙的沉沉月色,從罅隙中透入,有些微的光明。三衆坐禪入定,遊牧的一班人也橫七豎八地沉沉睡去,不在話下。

直到來朝,大家分道揚鑣,各奔前程。那加拉人的行蹤,我且不去管,這邊妙善大師等三衆,一路往北而來,曉行夜宿,一連數日,倒也平安無事。

那一天走到一個所在,只見一座高山阻路,離山數里之處,有座村落,也有百十來家住戶。其時天色已經薄暮,三衆便投村落而來,不料中間卻又發生了阻力。正是:

此去須彌路,風波尚未完。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盧莊求宿又遇因緣 糯米相貽治癒痼疾

話說妙善大師等三衆,見天色已經不早,前邊又有高山阻路,其勢來不及越過此山,幸離山數里處有個村莊,三衆不免徑投村中來借宿,順便化些齋飯來充飢。

到了村中,見有一個高門大戶的人家,一望而知是村中的首富。常言道:“出門要看天時,化緣須看場面。”她們三人自然往這家門首而來。走到門前,只見門口坐着一位老者,年紀約有六、七十歲,面上卻現出憂慮之色,兩眼直視地上,眼珠不稍轉動,正在那裏思量什麼。三人走到他近邊,他兀自不曾看見。

永蓮性急,搶上一步,合十向老者道:“老人家沉思些什麼?貧尼這廂有禮了。”

老者出於不意,聽見有人說話,不覺嚇得一跳,抬眼看着三人道;“何方毗尼,到此何干?陌猝間倒把老漢一嚇。”

妙善大師合十謝罪道:“多有驚擾,還望恕罪。貧尼等乃是興林國人氏,因立志往朝須彌,路經寶莊,因天色已晚,特造尊府,請求借宿一宵,明日清晨就動身,決不多擾,還望老人家行個方便。”

老者搖頭道:“你等來得不巧,若在往日,莫說留一宿,就是多留幾宿也無妨。可是現在卻不行了,你等還是往別家去口巴!”

妙善大師道:“這又奇了,究竟什麼緣故,敢請告之。”

老者嘆了一口氣道:“說起我家主盧員外呢,端的是個行善之人。往日裏最愛救困濟貧,齋僧唸佛,數十年來未曾改變,只是一向沒有一男半女。在前年春間,才生了一位小官兒,閤家慶幸,村中人也都說是行善之報。不料在本月初旬,這小官兒忽然起了腹瀉之症,當時就清了大夫診治,都說是脾虛之症,不易治癒。故難定方,服藥也是無效,在藥力到的時候,稍爲好些,藥性一過,便依然如舊。據一位老醫說:‘如要治癒此症,須得三合糯米,煎汁服下,使中土得到生機,然後纔可用藥醫治。’只可恨我們這裏是不產稻穀的,要求此物,須要越過這座天馬峯,渡過碧雞河,到那琉璃城,方可求得。本來相距百餘里,前往求取也非難事。奇不奇,巧不巧?這天馬峯中,本是平坦之路,向來連豺狼都沒有的;在半年之前,忽來了四隻斑斕猛虎,據住山頭,出攫人畜,鬧得山中不得安寧,大家不敢由此來往,與琉璃城的來往,也因此隔絕。故明知那邊有糯米,卻無人敢於冒死去求取啊!隻眼見那小官兒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據那位老醫說,性命只在此一兩天之內。現在我家員外,正急得死去活來,滴水不入,已有三、四天了。情形如此,哪裏還有閒心性招待你等呢?故請你們往別家投宿去吧!”

妙善大師口稱:“善哉,善哉!老人家呀,你說不巧,我卻來得正巧,這也是註定的緣法。你去告訴員外,叫他不要着急。

若要別物,出家人卻沒有;三合糯米,囊中卻有,如能救得小官兒性命,出家人決不吝惜!”

老者聽了,待信不信地說道;“真的嗎?出家人說話須要當真,不可打謊!莫要騙過了一宿就走路!”

妙善大師道:“哪有這等道理?你看我那兩個同伴黃布袋中藏的,不是米穀是什麼?你只快去告知員外就是了。”

老者道:‘既如此,三位且在此小坐,待老漢去通報。”

說着便興沖沖地向內奔去,口中連呼:“員外,員外!好了,好了!小官人有了命了!有人送糯米來了!”

那時盧員外正坐在廳上發悶,見他如此神情,便喝道:‘盧二,你可是發了瘋嗎?嘰哩咕噥的,在那裏說些什麼來?”

老者連道:“不瘋,不瘋!果真有人送糯米來了。”於是便站住了腳,定了一定神,方將妙善大師的話,從頭至尾學說了一遍。

員外聽了,不覺一躍而起,連說:“盧二!快去開了正門,說我出迎三位活佛。”

盧二哪敢怠慢?一路踉踉蹌蹌地奔出來,開了正門,向三衆說道:“我家員外出迎三位活佛!”

妙善大師連稱不敢,那盧員外果真走出正門,向三衆一躬到地,口稱:“下士盧芸,不知三位法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現在請三位大廳用茶用齋。”

妙善大師等合十還禮道:“貧尼何德,何能,敢勞員外出接?只因朝山遠來,欲打擾寶莊一宿,就驚動了員外,真是十分罪過!”

當下盧芸便讓三人進了大門,直到廳堂,重新敘禮,分賓主坐定,略略寒暄了幾句。

妙善大師就開言道:“聞得小官兒病重,須得糯米漿喫纔可保無虞。可巧貧尼袋中粳糯米穀都有,只消拿來揀擇一下,莫說三合,就是三升也有。’

盧芸聞說真是喜出望外,千恩萬謝。妙善大師自己隨身帶的一袋飯幹,已在神鴉嶺時散給烏鴉喫了;現在永蓮身旁一袋米,保姆身旁一袋谷,卻依然存在。她當下便向盧芸討了一隻盤來,命永蓮將米傾入,仔細揀擇糯米。不消片刻,已揀了一升光景,盧芸連稱:“夠了,夠了!其餘的請活佛收了吧!”

永蓮仍收米入袋。妙善大師又囑咐盧芸道:“此米煮時不用淘擦,以免傷了元氣,減少效力,且須用文火,不可使它沸溢。若是沸溢了,脂膏盡失,更不生效。”

盧芸一一答應,請三位寬坐,自己親手將盤中糯米捧到裏邊,交給老奶奶,說明煮法,叫她去煮。一面命安排素筵,款待三衆,準備潔淨房頭,讓她們安置,一面又吩咐家人去請那老醫到來,商議方藥,我且不表。

再說老奶奶當下撮了三合光景米,放入瓦罐之中,配好了水,放在炭爐上煨,自己坐在旁邊看定,以防沸溢。約有牛個時辰,已經成爲粥糜,香氣撲鼻。於是便在面上稀稀地盛了一盞,去給小官兒喫。

那時小官兒已神氣渙散,不進飲食,已有多天,此時只好一湯匙一湯匙慢慢地灌了下去。灌完了一盞,看他好似沉睡的一般,老奶奶倒很喜悅!便去收拾過了瓦罐,熄了爐火,再回到房中,伸手去摸小官兒的,四肢,不覺大喫一驚。

原來,那小官兒的手腳,先前雖不似常人的溫暖,卻還有一點兒熱氣。現在喫了一盞粥糜下去,卻反變得冷入寒冰,一點兒熱氣也沒有,連頭上也是如此,那光景已是回去的了。

老奶奶急得忙了手腳,一口氣奔到廳上,告之盧芸。盧芸與妙善大師等正在用齋,一聽此話,都驚得呆了。老奶奶只當那糯米中有什麼花樣,定要和妙善大師拚命。盧芸好容易勸住了。正在紛擾,恰好老醫到來,問明原由,便道:“你等且休紛隴,我進去診了一診,好歹自見分曉。”

於是與盧芸和老奶奶一同入內,診了小官兒的脈,便向盧芸道:“恭喜員外,小官兒有了生機了!”

盧芸聞言雖然歡喜,但不知爲何反現如此情狀,便向老醫問道:“大夫呀,這孩子如此手足冰冷,氣如遊絲,分明是個死兆,如何反說是生機呢?”

老醫答道:“員外有所不知,這就叫做神氣內聚。小官兒病了這許多口子,神氣已兩不相屬,幸得米汁助了元氣,故內部聚斂起來,外面卻反有此現象。你且待他這一覺醒來,包管大有起色。”

大家聽了此話,方纔定了心,老醫又定了方藥,才告別而佔。

妙善大師得知如此情形,心中也十分喜悅!盧芸閤家都出來拜謝請罪。妙善大師道:“你等這麼一塊好地方,卻想不到不產米穀,真是個缺憾。現貧尼尚有數升谷在囊中,倒不如送你們做了種子吧!”正是:

此日留佳種,他年萬頃禾。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天馬峯殲除虎患 琉璃城路得光明

話說妙善大師見這裏好好一個地方,卻是不產米穀,就動了慈悲之心,便向盧芸說道:“員外呀,你們這裏,很好一個地方,卻不料不生米穀只有麥菽,真是一件大大的缺憾!現在貧尼囊中,還有幾升谷,裏邊粳糯都有,倒不如送給你們做了種子,彌了這缺憾吧!”

盧芸等一班人聽了此話,都樂得手舞足蹈,謝天謝地。當下妙善大師便叫保姆將貯谷的布袋解下,交給盧芸,又將粳糯谷的分當和蒔種灌溉的方法,一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他們。盧芸拜謝受領了,真是感激不盡,夜深時便各去安息不提。

次日清晨,洗盥過後,大家在廳上相見,大師問起小官兒的病情,果真如那老醫所說,已經神志清楚,瀉泄停止了,三衆也兀自替他家歡喜。用過早齋,妙善大師便向盧芸告辭,盧芸哪裏肯放?並且說道:“三位此去須彌,一定要從天馬峯經過。

不料半年前來了四頭猛虎,專門傷食人畜,因此這條路就無人敢走。三位又是孱弱之人,如何去得?倒不如權且在敝莊小住,待盧芸懸賞徵求獵戶,入山除了猛虎,那時再送三位過山。一則除了虎患,二米也略報三位的大德,此時卻萬萬不可前往!”

妙善大師笑道:“不妨,不妨。猛虎是佛家的巡山夜叉,我們既皈依佛祖,它決不至於傷害我等,請員外只管放心。我等往朝須彌要緊,不敢在此多留。員外的盛意,我等心領了。”

盧芸還是不敢放行,兩下爭持了好一會,盧芸說道:“既然三位一定要走的話,那麼卑人挑選一隊精壯莊丁,各帶武器護送三位過此天馬峯,以免意外。”

妙善大師推辭不得,只索由他去挑選。片刻之間,已挑選得三十二位精壯力健之人,各各執着刀矛叉棍,齊集莊外。至此,妙善大師方纔告別了盧芸,同着保姆等二人,出了莊門,坐上白象,一直向天馬峯大路而行。盧芸與合莊老少又送了一程,才止了步,望着三衆由一隊壯丁護送而去。

由此上天馬峯,本來有東西兩條路徑,西路比較險峻,林木也多,野獸容易匿跡;東路比較平坦,樹林也少,似平安一點。故當下一班壯丁,因欲避免與猛虎相遇,直趨東谷而來。

不料天下的事情,自有出人意外的,你要避時,卻撞個正着。此時若走西谷,倒是平安無事;如今走入東谷,卻免不了一場虛驚!

衆人入谷,一路迤邐而上,走到半山腰裏,卻是一道石樑,四周亂石縱橫,林莽叢雜。有一個老於走山路的人,關照大家道:“留心着啊!生怕那傢伙藏匿在亂草之中,兄弟們!手中的兵器預備着啊!”

大家鬨然地答應了一聲。

不料只這一聲答應,就驚動了那山中的猛虎,原來,有兩隻猛虎夜間由西山出洞覓食,直抄到東山,一點東西也沒有尋着。天色已經大明,它們也疲倦了,就在叢莽之中伏着打盹。

忽然聽得人聲,正是飢刁;擇食,狂嘯一宙,分左右直竄出來,撲向人叢裏去。

妙善大師喫驚非個,口中只得叫一聲苦也,已翻身跌下象背,永蓮等二人也都跌倒在地,休想爬得起身,那些壯丁,各執傢伙,向四下裏散開,圍攻猛虎。

那猛虎煞也乖覺,見有人跌在地上,便舍了壯丁,爭着去撲三衆。壯丁抵死救護,只擋住了一隻,另一隻已撲到妙善大師相近,說時遲,彼時快,看看已不及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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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見那頭白象,將身一橫,障住三衆,待虎切近時,它猛地用鼻子將虎腰捲住,狠命地就是一摔,將那隻猛虎摔到數丈之外,摜在巨石之上,跌斷脊樑,再也蹲不起來。那班壯丁見白象殺了一虎,頓時膽壯,叉矛齊舉,把另一隻猛虎也結果了。

在兩下爭持的時候,鬧出一片狂嘶亂喊之聲,在山中更覺宏大,山鳴谷應,把睡在西峯洞裏的兩頭猛虎也驚醒了。它們一聽人聲鼎沸,又不見了兩個同伴,情知在那裏爭鬥,便一同出洞,聽了聽聲音的方向,各騰起虎跳,一陣風捲去,飛沙走石,一對大蟲便翻山越嶺,直奔喧鬧之處而來。

這邊一班壯丁,見撲殺了兩頭猛虎,正想扶持三衆前行,不料狂風過處,腥氣觸鼻,齊聲說:“不好!又有大由來了!”

於是各操兵刃預備迎敵。那頭白象也迎風衝上前去,待得猛虎來到切近,它又是把鼻子一卷一摔,早將一頭猛虎摜在塵埃,衆壯丁一擁上前,刀棍齊下,又刺死了一隻。

餘下的一隻,見三個同伴被殺,不覺大怒,磨牙奮爪來鬥白象。白象畢竟只有一個鼻子作用,其勢有些難敵,幸得它皮粗肉厚,雖被抓傷咬傷,它卻滿不在乎,依舊撩着大鼻子苦鬥。

那一班壯丁見四頭猛虎,已殺了三頭,明知這一頭盡是兇猛,也不濟事,於是便助着白象環攻。那頭猛虎直鬥到筋疲力盡,方撲倒在地,被衆所殺,卻還被它抓傷了好幾個人。

天馬峯的虎患,總算由此除去。那四頭死虎,回頭自有壯丁擡回盧家莊上,我算一言表過。

再說妙善大師算等受了一場虛驚,如今見已沒事,便定了心從地上起,重新上了象背,向前進發。壯丁直送她們過了天馬峯的北麓,方纔告辭回去。

妙善大師等三人謝過壯丁,一路向琉璃城大路而來。一過了這座山頭,景象就大不相同,一路上村鎮市集,到處都有,不似那邊的荒涼寂寞。三衆行了兩日,纔到城中,一樣的沒有官府,驛館賓舍。妙善大師當時便取出路引,親到府中呈驗,加蓋了印鑑,就有人引她們到驛館中安歇,供應了齋飯,次日便離了琉璃城,向東取路往須彌山進發。

這纔是上須彌山的正路。她們三人只因當時一個錯誤,出了南谷,多走了三百來里路還不算,路上又着實多受許多魔難與虛驚,好容易才得此一條光明之路。

她三人自此一路上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遠遠已望見了須彌山頂。大家的希望,漸漸地接近了,勇氣也越發增加,行程也越發迅速。平常每日走五十里的,現在竟能走到七十里還不覺疲倦。

行行重行行,已到得須彌山下。可是這座須彌山,非但高峻接天,並且又十分廣袤,大小山峯共有七十二座,峯峯連接,起伏不斷,宛如游龍一般。妙善大師一行三衆,雖然到了山下,卻不知哪一座是雪蓮峯。若要遍朝列峯,未免太無意識,一旦不遇雪蓮時,仍舊不會知道此峯的着落,徒然多此一行。那山峯左近數十里之間,又沒有村落居民可以探問。這一來可把她難住,躊躇委決示下。

商量了一下,永蓮忽發奇想地說道,“這座雪蓮峯,既然是須彌山的著名主峯,一定是又高又大,比衆不同。我們且不必管它是否,只揀高大的山峯往朝。就算走錯了,萬一精誠所至,那雪蓮受了感應,也自會出現引導我們的。”

大家在沒有辦法之中,也只得依她的主意。於是,把羣峯的高低大小,逐一比並,只有居中偏左的第三峯最爲高大,就認做目標,一同向那座山峯前行。到得山麓,又好容易尋覓了一條上山的小徑,永蓮便驅着白象,想徑從此上去。

不料,那一向馴善的白象,今天卻發起性來,犟住了一定不肯走。正是:

蓮峯究何處,白象暗中知。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上高峯巴蛇吞象 入幻境神將擊人

話說妙善大師等一行三衆,走到那座最高峯的山腳下,只當它是雪蓮峯,找到了一條路徑,驅動白象要往山上走時,不料那頭白象,在一路上過來,都是馴順異常的,今天卻不知爲了何故,卻自犟住了,一步也不肯走。

永蓮見驅趕不動,便道:“這倒奇了,白象難道今天沒有喫飽,故不肯向前?”

於是就在布袋中掏出一個化來的饃饃,去喂紿它喫。白象卻又不要喫,依舊站着,一動也不動。把個永蓮恨得牙癢癢的,罵道:“孽畜,如此怪張怪致的,敢是討打?再不走時,賞你一頓精拳頭受用。”

那白象一聽了此話,便側轉頭向她望了一望:,呼呼地透過一口長氣,好象在那裏對永蓮說:“那裏邊氣味不對,一定有怪物藏着,危險得很,進去不得!”

永蓮雖然號稱聰明,但終究猜不透象的意思,只管頓足怒罵。妙善大師見了如此情形,便下象背,撫着象鼻道:“白象呀,你是通靈的了。你自從金輪山中救了我的性命,隨我朝山,一路上也喫了不少辛苦,到此爲山九仞之時,難道卻發起野性來嗎?”

那白象聞說,連連把頭搖了幾下,表示不對。

妙善大師又道:“既然如此,那麼你不肯前行之故,大約因爲這座山不是雪蓮峯吧?”

白象又搖搖頭,可憐它喉間生着三寸橫骨,不能將不肯走的原因,明白告訴出來,只是搖頭,把個妙善大師弄得莫名其妙。

做書的在這裏,倒不能不替它表明一下。這座山峯到底是不是雪蓮峯?那白象到底是個畜牲,叫它怎生會知道?它所以不肯入山的緣故,只因聞得一股腥羶之氣,異常觸鼻,知道這山中一定有怪異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又是它生平最怕的長蛇。因爲是對頭,它的辨別格外真切。

論象這件東西在野獸中,性情雖極馴良,但生得皮粗肉厚,力大無窮,自衛的能力極爲充足,就是虎豹它也不怕。所怕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老鼠,會從它鼻孔中鑽進去喫它腦子;一樣就是長蛇,會纏繞它不得脫身,到死方休。故象對這兩件東西的氣味,有特別的感覺,一聞便知。

那麼,這種腥羶之氣,白象已經聞得,妙善大師等三衆卻又如何一點都沒有聞到呢?這因爲獸類的嗅覺,比了人來得靈敏,故三人還沒有得知。

當下妙善大師又諄諄地向白象勸告,叫它不要有始無終,功虧一簣是十分可惜的事,得成正果與否,也只在此一念。

白象似乎領會她的意思,才點了點頭,好似在那裏說,“我不走並不是偷懶,只爲前途危險,生怕於你不利。既然主人一定要去,我也顧不得許多了。”

妙善大師看見它點頭肯走,甚是喜悅,重又上了象背,白象果然緩緩地依山徑而行。

走了五、七里,清風過處,三衆也聞得風中夾雜一股腥穢之氣,十分刺鼻,聞了令人作惡。

永蓮道:“咦,這是什麼氣味,怎地難聞?”

妙善大師道:“山林陰森,經過了日光蒸曬,潮溼之氣上騰,故有這般氣味。至於難聞好聞的話,永蓮啊,你可又說錯了啊!你豈不聞,出家之人要六根淨滅。何謂六根?你且講來。”

永蓮道:“眼,耳、鼻、舌、身、意,就叫做六根。眼爲視根,耳爲聽根,鼻爲嗅根,舌爲味根,身爲觸根,意爲念慮之根。這些是常常聽得大師講的,如何會忘懷呢?”

妙善大師道:“你既知道六根,卻又說難聞的話,六根豈不是還沒有斷絕嗎?”

永蓮連連稱是,收攝心意,跟着又走了一程,那腥穢一發令人受不了。那頭白象,好似中了毒一般,步子漸漸地遲緩下去,十分勉強。

妙善大師覺得奇怪,便招呼永蓮等停了步,自己跳下象背,來看白象時,忽然乎空“呼呼”地起了一陣怪風,颳得林木震撼,沙石齊飛,連眼也睜不開來。風過之處,腥穢難當。

妙善大師迎風看去,只見前邊樹林裏游出一條大蟒蛇來。

一個頭,不說鬼話有栲栳大小,兩隻眼睛,如同一對小燈籠,一張嘴,宛如小小一個月洞門,一條兩歧的舌頭,好象出鞘的一對雙股寶劍。在林外已有二、三丈長,還不知尾巴在哪裏,身長多少,實在無從推測。

妙善大師叫聲:“不好!大蛇來了。我們快些避讓!”

那時保姆和永蓮也都看見了,三人口中亂叫,一同飛步向斜刺裏小路上逃去。

那頭白象一見了蟒蛇出來,也不住地急叫,四蹄卻是不能舉步。那蟒蛇游到白象相近,便張開了血盆般的大口,對着白象“呼呼”地噓氣。那象一受了蛇氣,便自筋酸骨軟,不消片刻,再也休想支持得住,“撲通”一聲跌倒在地。蟒蛇游過來一陣亂咬,把那白象頓時咬死,一口噙住,連拖帶曳地遊向對面一個山峯上去。

妙善大師等三人逃了一程,不見動靜,回身看時,卻遠遠望見那條蟒蛇將白象拖去了,都說:“可憐,可憐!此象護送我們到此,不料卻傷在那孽障手裏,真是可惜!”

永蓮道:“可憐,可憐!它到底負送我們這麼一程,我們如今眼見它被大蛇喫去,卻自救它不得。”

保姆道:“如此,我們只索多誦幾遍《往生咒》,使它早登極樂,也盡了我們的一片誠心。”

妙善大師道聲:“好!”

於是三衆便都默誦起《往生咒》來,一方面仍舊覓路前進,上高落低,直走到天色昏黑。向下望望,離開平地卻已好幾十丈,再向山頂上看時,仍舊與在平地上仰望無異,這許多路好似未走。

當下便找了山崖邊一個石洞藏身,跌坐入定。但是三衆因爲日間看見蟒蛇,受了一番驚恐之後,心神不能十分寧靜。

心神不寧,是坐禪最忌之事,足以由此生出種種恐怖幻象,與常人做惡夢一般無二。三衆裏邊,自然是大師功行最深,收攝住了心神,沒有枝節;那保姆雖然功行不及大師,但還可以勉強鎮住方寸,不讓它旁騖。

只有永蓮功行最淺,坐不多時,便覺周身火熱,如同在洪爐之中一般,急睜眼看時,只見滿一個石洞,都是熊熊的烈焰,主人一同處身火中。但那妙善大師與保姆卻自顧瞑目趺坐,一些兒不覺得什麼。永蓮暗想:“不好!她們沒事,只我覺得發熱,一定又是走了魔了。”急急拋開雜念,收攝心神,那一洞的烈焰,果真熄滅無遺,身上也不覺得熱了。

可是她一顆心卻終於不得寧靜。又隔了片刻,幻境又發生了,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同浸在冰窟裏邊一般,還覺似乎受到很劇烈的震激。再睜眼看時,只見滔滔滾滾,濁浪排空而至,滿石洞都是水,三個人同浸在水中。只是妙善大師和保姆,仍是不知不覺,那濁浪卻不近她們二人之身。永蓮暗道:“不好了!怎麼今天卻一味地走魔?如此還能成正果嗎?”

她生了這麼一念,心上不免有些煩惱!只這一煩惱,入魔愈深入。轉眼之間,那滔滔濁浪卻又不見了,只覺得霹靂一聲,半空中來了無數金盔金甲的天神,都生得身高丈二,腰大十圍,手中都執着八棱金爪錘,一個個怒目相視。內中有一個環眼的天神,飛身走入石洞,舉起金爪大錘,不問情由,照她頂門上“嗖”地打下來。

這一下不由永蓮不嚇得神魂出竅,極聲嘶叫,“呵啊”一聲,早驚動了妙善大師和保姆,爭着問道:“永蓮啊,爲何極聲嘶叫啊?”

到此她才如夢初覺。正是:

幻境由心造,何曾可當真?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遇白熊三尼裝假死 避靈猿七步學朝真

話說永蓮入魔愈深,忽見金甲天神,手執八棱金爪錘,闖進石洞,照定她頂門就打。她這一嚇,真是非同小可,故“哎啊”一聲極叫,妙善大師等二人竟被她叫出定來,看她失張失致的情形,便喊道,“永蓮!是怎的一回事,卻怪叫起來?”

永蓮到此才如大夢初覺,仔細看時,三個人好端端地坐在石洞之中,哪裏有什麼水火,更何來什麼天神?才悟一切都是幻象,便將頃間之事,向二人說明。

妙善大師道:“永蓮啊,你如何又走了這遭魔來?這怕是日間受下蟒蛇的驚恐,故心神才收不攏來,以至如此。幸而有金甲天神將你驚醒,否則要多損幾分功行呢!”

永蓮連連稱是。其時天色已經黎明,三人便收拾了一切,出了石洞,覓路上山,沿途採些野果充飢。走到日中時候,忽遠遠望見有一頭大白人熊,迎面走來,似乎還沒看見三人。

妙善大師便牽着二人,一同逃到樹林中去,悄悄地道:“我們躲避得過最好,如躲不過時,大家倒臥地上,屏住氣息,扮作死人模樣,切不可呼吸動彈,或者可以避過此難。”

那白熊走到林子相近的地方,聞得人氣,就四下裏找尋。她三人看見,早已倒臥在地上,屏氣扮死.那白熊一路尋到林中,一見三個,便卻立住不動,注視了半晌,見她們無聲無息,一動不動,真的當成死人,便“哼哼”地叫了幾聲,表示它的失望,然後踱將過去,頭也不回一直走了。妙善睜眼看白熊去得遠了,才招呼二人起來。

原來人熊一物,最忌的便是死人,一見了死屍,它再也不肯走近。妙善大師知道它這種脾氣,故用此法來解厄。

當下三人仍出了樹林,依路上行,又走了五、七里,三人走得口乾舌燥,疲倦已極,恰好有一條山澗當前。

妙善大師道:“且坐着歇息一會,待舀些水喫了再走。”

於是大家倚石而坐,永蓮便取了鉢盂,到澗中去舀了半鉢盂清水,先遞給妙善大師喫了幾口,餘下的和保姆分喫了,也席地坐下,拾着小石塊向澗中拋擲着,看那水花飛濺來取樂。

妙善大師看了,含笑說道:“永蓮呀,石擊水飛,這其中也含有禪機啊!你可參得透嗎?”

永蓮道:“敢請大師先說。”

妙善大師說:“水本是靜的,被你石子一激,便變成爲動,飛濺起來,一動一靜,這裏邊便是造化之機。”

永蓮道;“不對,不對!水原是動的。你不看,就不是我用石子去擊,也兀自晝夜不停地流着嗎?石頭纔是靜的。要不是我去拋擲,它決不會自己飛躍到澗中去哩!”

妙善大師頻頻點首,連稱:“善哉,善哉!”

正在此時,忽平空飛來一塊石子,“撲”地打在永蓮額角上。她很奇怪地說道;“靜的也動了,動的諒來終會靜的啊!”

妙善大師道:“這才又觀透一層哩!”

她們正在談論禪理,忽對澗“吱、吱、吱”地跳出一羣獼猴來。永蓮才悟剛纔一塊石子,是猴子打過來的.

那羣猴因見永蓮拋石擊水,它們就拋石來擊人。你想,這邊三個人,如何經得起三、五十個猴子的拋擊?

永蓮、保姆二人站起身來,欲待奔逃,妙善大師道:“莫跑,莫跑!我等一跑,猴子就追上來,它們腳步敏捷,我們終是跑不了,那時反要被它們所困,不易對付。我想猴子這件東西,生性最靈,更喜歡學人的動作。我等三人不妨一字兒排着,向前途進行,走三步拜一拜。猴子如其學我等的行動,雖在後面跟上來,也不怕它們再來傷害我們了。”

當下大家依言,果然排成一字兒,三步一拜地向前走。那羣猴子見她們如此,以爲好耍子,果真學起樣來,也一路走着拜着,再不用石子拋擲三人了。

這三步一拜的朝山,實是妙善大師權宜避猴之計,後來信佛的人,就傳爲定規,無論朝什麼山,都由山麓三步一拜地直拜到山頂,源流實是此時起始的。

她們三衆在前拜着走着,猴子也一路上跟定,如此走了很遠的一程。

忽然天空之中一陣“啪啪”之聲,掮出了一陣好大的風來。

三人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大鵬,在空中盤旋飛舞,此鳥比了尋常的要加上幾倍,真是翼可蔽日,足亂浮雲,兩翅飛動,就搧出狂風。

猴子這件東西,好似頑皮孩子一般,天不怕地不怕,卻只怕鷹鷗之類。因爲它由上而下,不易防躲,爪牙又異常鋒利,難於抵敵。它們擒住了猴子,飛在空中,不消幾啄,就得斃命。猴子若用力抗拒時,它便兩爪一鬆,從高空將猴子摔下摜死,然後飛下啄它腦子喫。因此猴子見了鷹鷂之類,就如老鼠見了狸貓一般地害怕!何況今天所遇見的是大鵬呢?

猴子的生性極爲靈敏,在它們一聽見空中刷翅的聲響,就知道對頭來了,哪裏還敢學三衆的跪拜?一陣“吱、吱,吱”地亂叫,紛紛四散地向叢林深草中,亂奔亂竄,藏躲得無影無蹤,一個也找不到了。

妙善大師等三人見猴子已經逃開去,便不再拜,一路緩緩地上山。走到昏黑之時,又找了一個石洞藏身,好得一路懸崖峭壁之間,大小不等石洞很多,故得隨處安身。這一晚上大家坐禪入定,各自安然無事。

次日清晨,重又上路,一連走了足足三天,纔算走到半山。一過山腰,景物卻大大的不同了。在山麓一路地上來,雖覺得山中的氣候,比了平地寒冷,但還不至於手僵足凍。此刻過了山腰,卻一步冷似一步。山頂上的雪被風颳得飛下來時,撲到面上卻好象刀割的一般;地上有水沾濡之處,東一塊西一塊地結成堅冰,又冷又滑,行走十分不易。一路上除了耐寒的松柏之外,找不出尋常的樹木,欲尋些果子來充飢,也兀自無從尋得。

永蓮看了這番情形,暗暗叫苦,腹中又飢,身上又冷,如此一路地冷下去,豈不把渾身的血都凍得凝結起來,那便如何是好?就連保姆見了這種情形,也覺得有些皺眉蹙額,獨有妙善大師一本誠心地只顧走,有如木石一般,縱然赤着腳,也毫無所苦。

走了大半天,纔看見兩棵栗子樹,上邊長着不少毛團。永蓮便去敲了幾個下來,用腳踏開了大家分食,居然喫飽了肚子。說也奇怪,肚子一喫飽,身上的寒冷就覺減了不少,精神也振奮得多了。於是又走了一程,天色昏黑,又覓了個石洞歇夜。

這一晚上,寒氣襲人,永蓮實在熬不得,不住地喊冷。保姆也說道:“端的寒風刺骨,令人難耐,最好弄些樹枝,敲個火燃燒起來,大家烤烤纔好哩!”

妙善大師道:“你等休憑地擾嚷,深夜山中何從得火?就算敲石燃得火,火光照處,難免不驚動山中的野獸,倘然望火而來,豈不是又自惹災禍?故千萬也使不得。並且我們欲求成道,必須精誠專一。神魂完聚,身體上越受到痛苦,神魂也就越發堅強,多受一番痛苦,即多增堅強的力量。待受過千劫百難之後,神魂即萬分地堅強完聚,永遠不會分散,那纔可以成道。成道之後,拋撇了身體,這神魂即另成一我,大千世界,環行無礙,具大神通,無所不可。我等三人,既想得成正果,一切寒冷飢餓之苦,原是應當受的。若連這些兒也受不了,哪裏還有證果的希望呢?我等已經歷過了不少辛苦,如造塔般,只欠一個頂丁,你難道肯前功盡棄嗎?”

這一席話,說得二人心中恍然大悟!正是:

九仞功成後,肯因一簣捐。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絕嶺登臨迷津悟澈 高談往事豎子弄人

話說保姆和永蓮聽了妙善大師一席話,都覺得心地光明,寒冷也就減了不少,打坐入定,過了一宿,次日仍舊前行,如此又走了三日。

那天正走之際,忽然看見一座石牌坊,橫額上刻着“勝境”

兩個大字。

妙善大師道:“好了,好了!有到這一座牌坊,一定有修真之土或廟宇了。”

於是三人又三步一拜地進了牌坊,又約摸走了一里光景,只見懸崖之上有一個很大的石室,石室裏面卻趺坐一位長眉老者,慈眉善目,寶相莊嚴。

妙善大師向二人道:“遮莫是佛祖顯化,即不然獨自個在此修行,也一定是位有道高人。我們正該叩求他指示迷津呢!”

二人也同聲稱是,於是三衆直到石室裏,拜倒座下。妙善大師口稱;“活佛在上,弟子妙善等一行三人,從興林國來此朝山,拜求仙蹤聖蹟,指渡迷津。一直到得此地,方得遇活佛,緣法湊巧,還望活佛大發慈悲,指示迷途,使得歸正道,那就受賜不盡了.”

長眉老者聽了這番話,方纔睜開眼睛,向三人看了一看道,“善哉,善哉!難得你們三衆不辭跋涉之苦,老遠地來到此地,總算有緣。只是我須問你,你既然拋撇了一切尊榮,皈依佛教,一志修行,可知佛家清修的本旨爲的什麼?修成正果之後,你的願心又是如何?你且一一說來。”

妙善大師道:“啓稟活佛,佛家清修的本旨,原只是爲人在世,並沒有一點自利之心。故佛祖身經百劫,爲的也是替世人消除災障。至於弟子的願心,那麼將來萬一能夠脫卻凡胎時,誓必走盡十方三界,救度一切苦厄,使世人都歸正覺。未識弟子此志,尚合佛家宗旨否?”

長眉老者頻頻點首道:“畢竟有些來歷。可是你該知道,凡修真之人,成道有一定的地方,這也跳不出一個緣字的。你等今番雖然歷盡艱苦,跋涉到此,但據我看來,證道之所,卻並不在此。”

妙善大師再拜道:“既蒙活佛指迷,實爲萬幸,但弟子等所以來朝須彌,也有個原因。只爲當年在興林國時,有個多寶山修士樓那富律,曾經有過‘欲成正果,必須求得此間的白蓮,方可證道’的話,故特地來朝。”

長眉老者點頭微笑道:“原來是他在那裏弄這玄虛。但他不如此說,你們也不會到此地來,一路上的魔劫也不會歷盡,不歷盡這些魔劫,就不得證道,這也是一定不易的。”

妙善大師道:“大約那樓那富律特地指點弟子等到此拜見活佛,指點正覺的吧!”

長眉老者道:“總而言之,緣法所在,要逃也逃不掉的。如今索性待我來說與你聽吧!你前身本是慈航,只是立意要救度世間苦厄,故轉劫入世,投到興林國,纔有此根氣,如今塵劫將滿,不久證道。此間白蓮,原是有的,現在卻已有人替你移到南海普陀落迦山做了蓮臺,備你後日受用。那邊紫竹林纔是你的淨土,此間卻沒有你的緣分。至於蛻化的地方,卻還在於興林國中耶摩山金光明寺。這因爲要借你的蛻化,使一班愚民知所感動,大家好一齊歸化佛門,免受一切苦厄。至於她們二人,因緣還沒有到,還得苦修幾時,但終究也得證果菩提的。”

妙善大師道:“承蒙指點,感激不盡。敢請示活佛法號,以便供養贍禮。”

長眉老者道:“這倒不必,好得將來你自會知道。只我還有一件寶物送你。”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淨瓶,遞與妙善大師道;“此瓶你可帶回去好好供着,但見瓶中有水,水中長出柳枝,那就是你成道之日。切記,切記!此地不可久留,如今你等可以去了。”

妙善大師接了那羊脂白玉的淨瓶,再拜辭謝,帶了二人仍依舊路出了“勝境”牌坊,一直下山。一路曉行夜歇,在山中固然沒有什麼意外的枝節發生。

出得谷口,妙善大師向二人道:“今番休再走岔了路,免得又惹魔障。”於是定了定神,辨明瞭方向,一直向西進發。

路上並無書說,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行行重行行,那一日已到興林國耶摩山下。

那些居民,一見大師等朝山回來,大家扶老攜幼地前來迎接,歡聲雷動。早有人報入金光明寺中,那班大小尼僧,都披了袈裟,撞鐘擊鼓,排着班直到山麓,把大師簇擁着迎入寺中去了。

妙善大師到得禪堂坐定,衆尼過來參見慰問已畢,妙善大師不免將路上之事,從頭至尾向大衆宣說一番,聽得大家眉飛色舞,不住口地宣誦佛號。妙善大師親自取出那羊脂白玉的淨瓶,安放在佛前供桌上。衆尼知道是件寶物,只等瓶中有水,生柳枝出來,早讓大師成佛。

事有湊巧,在大師講說的時候,原有不少閒人在聽。閒人裏邊,老少都有,中間有一個童子,名喚沈英,他生來很是聰明,只是一味地頑皮好弄,一天到晚地和人家開玩笑,老成些的人,常常會憑空上他的鬼當。

他聽大師講得津津有味,就恨不得也趕去玩上一趟。後來聽到那白玉淨瓶自會有水,自會長出柳枝來,他就有些不信,暗想:“空空一個瓶兒,若沒人去灌它和將柳枝插進去,是決不會自生自長的。”他於是靈機一動,又想鬧頑皮故態,來與妙善大師打趣一場。但當時殿上人多,不便下手,故躓將出去。

可是他既存了這一個念頭,如何肯就此放手呢?至於在別人卻也並不知道他的念頭,不過禪堂之上,終日不斷人跡,夜間又關門閉戶,外人如何能夠入內?故沈英雖然想了種種方法,終未能如願。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數月。這一天,沈英忽想出一個毒計來。他預先預備下了一罐清水,一枝楊柳,去藏在隱僻之所,然後獨自潛往柴房,敲石取火,就柴草上點着。無情的烈焰,熊熊地燃燒起來,合寺尼僧,聞得柴房裏失火,都嚇得手忙腳亂,一齊奔往後邊,忙着汲水救火。前面禪堂中,連人影也沒有一個。沈英便乘此機會,拿了預備下的東西,躓到禪堂,一聳身跳上供桌,將罐中的水傾入淨瓶,柳枝也插得端端整整,又拭淨了供桌上的足印,然後匆匆地退了出來.

那時,山下居民也都聞警趕來,幫同灌救,來來往往,情形很是雜亂,誰也不會留心沈英的行動,更不會想到這把無情火卻是這小子使的捉狹。見他提着一個瓦罐,還只當他是來幫同救火的呢!

可是那沈英卻自肚裏尋思道:“如今白玉瓶中的水也灌了,柳枝也插了,照大師說,一見如此,就是坐化成佛的日子。

如今我弄個假,待她明天如不坐化成佛時,便可和她大大地開一場玩笑,那時看她還有何說?”

再說當下幸而發覺得早,救的人又多,一會便將火撲滅,未成巨災。忙碌一場,已是黃昏時候,大家喫過了飯,收拾停妥,各自回禪房去各做清課。匆忙之間,卻沒有誰顧念到供桌上的羊脂白玉淨瓶,故沈英雖忙了一場,當日卻並沒有發現。

一宿無話,直抵來朝,大家起身,自有值日的尼僧到各處去灑掃揩拭。值大殿的性空,剛揩到供桌,即發現淨瓶中的柳枝,湊上前去一看,果真一瓶滿滿清水。她喜出望外,放了手中抹布,一路奔出殿來。恰好永蓮採了一束鮮花來上供,兩人撞個滿懷,險些兒各跌一交。正是:

看她傳喜訊,不見眼前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苦行千般道成九品 當頭一棒喝破三千

話說性空揩抹供桌,發現白玉瓶中果真有了淨水柳枝。她往常聽說這就是妙善大師證果成佛之時,故不由她喜出望外,丟了手中抹布,撒腿往殿外就跑。恰好永蓮摘了一束鮮花,前來上供,大家一個不留意,竟撞了個滿懷,大家險些兒跌倒。

永蓮定了定神,看着性空道:“你爲何老是如此莽莽撞撞的?憑地奔竄,畢竟爲着什麼事來?卻把人撞得好生疼痛。”

性空也立定了腳,合着手亂拜道:“師父呀,我只因見白玉瓶中,已有了淨水柳枝,故而喜出望外,奔出來想給大師報個喜信去,不料匆忙之間卻撞了師父,還望恕罪。”

永蓮道:“真的有這回事嗎?”

性空道,“此事端的千真萬確,小尼斗膽也不敢打謊!”

永蓮道:“既如此,這花你拿去上供,我去給大師報信。”

性空接了花自回殿上,永蓮便向大師禪房而來,只見大師正和保姆談話,一見永蓮進來,便說道:“永蓮呀,你卻來了,我正有話和你講呢!大約今天是我坐化的日子了!我昨夜入定,忽覺心上白蓮開放,這怕是個予兆。”

永蓮也將淨瓶中有了淨水柳枝的話說了一遍。

妙善大師道:“既然緣法已到,你們且到玲瓏閣上去安排道場,就那裏示寂。”

永蓮自去吩咐衆人前去預備一切,妙善大師便去用香湯沐浴,捱了一套莊嚴的服裝,然後徐步登閣,在居中的禪牀上伽跌坐定,宛是入定一般。保姆和永蓮率領衆尼,分兩班站定,魚罄齊鳴,香菸繚繞,各念動《愣嚴經》句,我且慢表。

再說那童子沈英,他本來安定頑皮的心眼兒,有心與大師胡鬧,故一早起了身,連東西也來不及喫,便一口氣奔到寺中。

只見衆尼正在忙碌,又聽說大師今天果真要成佛,好生奇怪,便躓到閣上來觀看。

那時山上居民,也有人知此消息,傳揚開去,就有許多人入寺參禮,把一座玲瓏閣的上下,擠得滿滿的。那班尼僧固然各各低眉閤眼朗誦着佛號,就是一班參禮的人,也都屏息兀立,無敢喧譁。

就中只有那沈英看了妙善大師的情形,不覺暗暗好笑道:“打盹就老實地打盹,說什麼成佛不成佛?分明在那裏搗鬼,且待我來嚇她一嚇,包管叫她直跳起來哩!”

他打定主意,便溜到大木魚座旁取過那老大的魚錘,捱到大師面前,大喝一聲,摟頭就是“禿”地一下,說時遲,彼時快,雖有人瞥見,卻也來不及阻止,這一下有分教,就名爲當頭棒喝。

一下打下去,即有一道紅光冒出,大家只當是打破了頭,冒出來的血。仔細看時,紅光冉冉上升,漸漸凝聚起來,結成大師的另一法相:赤腳而立,手中捧定插楊柳枝的淨瓶。

你道爲何一擊之下,就會如此幻化呢?原來大師的神魂,已修到無須軀殼的地步,可是久處人間,爲煙火塵埃所薰染,泥丸宮閉塞,神魂無從脫離軀殼。等到受了意外的一棒,泥丸宮突啓,於是就藉此脫胎而化了。沈英的頑皮,正也是緣法湊巧呢!

當時,一衆尼僧固然爭着膜拜,就是一羣閒人,也都望空禮拜。後來,只見大師的法相愈升愈高,漸漸地沒入白雲之中看不見了,大家方纔各自起身。

永蓮走過去一摸大師的遺體已經冰冷,於是便命衆尼僧誦經唸佛,自己預備與保姆一同進城,奏聞妙莊王。指撥停妥,二人一同下得玲瓏閣,轉出正殿,一路走出山門。

只聽得迎面鸞鈴響處,飛也似來了兩騎快馬,上面坐着兩位差官,見了二人便問道:“二位尼僧何往?我等奉莊王之命,特地前來降諭,快去喚現任的住持出來接旨!”

當下保姆和永蓮拜過了,陳明所以,讓兩個差官入寺,就正殿上放了香案,大家跪聽宣讀。

原來妙莊王對於大師坐化一事,早巳知道。因他坐朝之時,就見大師法相來到殿前,站在半空,說是:“現在業已得成正果,佛祖封爲大慈大悲尋聲救苦觀世音菩薩,立刻就要往南海普陀落迦山紫竹林中,去觀自在了。敵特來辭駕,將來我王升遐時再來相度。”故妙莊王便降旨,將菩薩留下的肉身,招人漆髹,即供養在玲瓏閣上,永受香菸,將玲瓏閣改名爲慈悲觀音閣。大家自然遵命辦理,自有一番忙碌,不在話下。

在這裏我卻有幾句話要交待一下。上邊這一段神話,似乎太荒誕無稽了,超出情理之外,可是照佛家的說教,卻還不僅於此而止呢!這大概是時代的關係吧。除了我們先師的儒教沒有這些神話以外,其餘的宗教,恐怕都跳不出這一個圈子。道教的神話,固然最多,可以不必去談它。就如現代文明各國奉行的耶教,也有耶穌復活的一件故事。我們對於妙善大師的成道,一變而爲觀世音菩薩,也不妨作如是觀。

現在我回筆過來,再說到耶摩山金光明寺中。保姆當然受衆人推戴做了一寺的住持,招了高手的匠人,一方面將菩薩遺留的肉身,用上好的光明寶漆,漆將起來,一方面將玲瓏閣的匾額除去,換上慈悲觀音閣的匾額,又在閣中造了一座佛龕,將菩薩的肉身供入,永受香菸。一連忙了許多日,方纔竣事,不在話下。

再說那時興林國中,上至妙莊王,下至一班愚夫愚婦,見持志修行,果然能夠正果成佛,於是大家都生了信心,不期而然地都皈依佛門,果真應了人王國變成佛王國的預言。

後來,妙莊王也被菩薩度化,歸入羅漢班中;保姆封爲保赤君,永蓮亦歸南海,永侍蓮臺,就是侍香龍女。還有那頑皮小於沈英,他自從看了菩薩成佛之後,倒也頓時恍然大悟!他本是南方火德之精,靈氣所鍾,自是高人一等。平時塵蒙心竅,故演出種種頑皮之事,一旦醒悟,功行超人,久後也被菩薩收在蓮臺之下,就是善財童子。這些都是後事,我算一言表過,後文恕不再敘。

且說觀世音菩薩自從辭了妙莊王之後,一路雲浮風蕩,直向南海普陀落迦山而來,不消片刻功夫,已到靈山寶境,氣象萬千,果非凡俗可比。正是:

瑞靄垂纓絡,祥光護白蓮。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觀自在南海清修 憫苦厄中原化度

話說觀世音菩薩自從脫卻凡胎,辭了妙莊王,一路足踏浮雲,直向南海普陀落迦山而來。她此時身輕腳健,不消多少功夫,已到落迦崖下。此間畢竟是靈山勝境,不同凡俗。奇花異草,生遍四周;靈獸珍禽,迎人舞蹈;白蓮池上,送來萬縷幽香;紫竹林中,升起千般瑞靄。中間卻是一座二品蓮臺,霞光萬道,卻是空着。菩薩到此,口說一聲“善哉”便跳上蓮臺,端身趺坐,其時正是九月十九日。

故現在民間習俗,凡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這三天,一概認爲觀音生日。其實,二月十九是轉劫誕生之日,六月十九是捨身被剃之日,九月十九是證道正位南海普陀落迦山之日。習俗雖一齊視爲生日,卻也非絕對沒來由的啊!

再說觀世音菩薩,證果蓮臺,一心觀自在,度化了妙莊王等一班人以後,與善財、龍女同居紫竹林中,講清靜大法,逍遙自在。

有一天,卻有一個僧人,叫做沙門跋陀,他自西方佛國受了菩薩戒,大願力求往東土傳教。如來諒他道行未深,雖其志可嘉,明知此去定然徒勞往返,故曾勸阻。無奈這沙門跋陀立志堅決,執意要去,如來只好付了路引牒文,讓他自去,這也是他數中應當有此跋涉。他費了幾年功夫,纔到了東土,雲遊各處,向衆生宣揚佛法。無奈一則因語言隔絕,東土人民不知他講些什麼,就沒人去理睬他;二來那時東土人民並不知有佛教,對於僧人都視爲異端左道,就算語言能通,也決計不會有人信他說話。因此兩個緣故,他雖然走遍中原各地,終是到處受人奚落。他當下便打道西歸,一路上順便朝名山,那日恰巧到得南海,聞得觀世音菩薩在此,便志心往朝,請教一切。

菩薩見他立志可嘉,便向他問起東土情形。

沙門跋陀道:“不可說,不可說!那邊刀兵不絕,災障重重,人心險惡,爭奪頻頻。弟子向他們說法,全然不悟,.還把弟子當做惡人,到處受他們奚落。弟子生受這些,倒也罷了,只可憐那班芸芸衆生,磨劫當頭還自執迷不悟,欲化度也自無從,只得西歸向如來請得妙法,再行東去點化他們了。在此經過,特拜朝菩薩,還望菩薩慈悲慈悲,用大法力感化這一班迷途衆生,一來使他們脫離苦厄,二則來也可宣揚佛法。’

觀世音菩薩道:“善哉,善哉!這是你功行未深,言語隔絕之故。如今你且歸禮如來,改臼再行東去,我本着尋聲救苦之志,既然知道有此等事情,萬不容坐視,只索待我往中原走一遭了。”

沙門跋陀拜謝過了菩薩慈悲,徑自西去。觀世音菩薩便吩咐善財、龍女好生看守靈山,自己便化身爲一老媼,離了南海,一路上向中原而來。

觀世音菩薩化身丐婦模樣,一路上沿門托鉢,與一班下愚百姓異常接近。她看那各地的鄉風,處處不同,善良的固然也有,頑惡的卻佔多數。那方的男子呢,到底是受了聖人的教化,懂得禮義,但是婦女們卻大大不然。可分爲上下兩層說,高貴的婦女,自然出身名門,也一般地略諳詩書,但是頤指使氣,平日間養尊處優,造成驕奢淫逸習慣,造下了許多惡業,難免輪迴之厄,在下的愚夫愚婦,從不曾聞得聖人之教,一切行爲,那自然更不必說了。忤逆不孝,攘奪爭殺,哪一件沒有?他們不知果報,更覺可憐。

觀世音菩薩大發慈悲,決計先向下愚說法。當她法駕一路到得中州地界,定了太室山一個石屋做顯化之地,夜間即示夢給附近百姓,說:“明日內觀世音菩薩要在此經過,點化有緣法的人,拯拔一切苦厄,你等留心相待,不要當面錯過。遇得到遇不到,都看你等的誠心不誠心,只要誠心相待,自然會遇到的。”說罷現出她的莊嚴寶相,悠然而隱。

第二天,一班百姓互相談論,都道昨夜得這麼一個同樣的夢,大家覺得奇怪。談論紛紛,不外乎懷着萬分的希望,專等菩薩的降臨。又明知菩薩化顯,決不會將本來面目向人的,但又不知今番她究竟化身何等人物,前來點化衆生。因此,又引起許多枝節,他們因認不得菩薩,凡是見了一個面生可疑的人,就指爲菩薩,大家環着向他禮拜,往往把那受拜之人弄得莫名其妙,直到雙方說明真相,彼此付之一笑。如此一連鬧了好幾天,誤會卻發生了不少,只還是不見菩薩來臨,反弄得大家心上疑雲疊疊,就算見了面生可疑的人,也不敢冒昧拜認。

那時觀世音菩薩卻仍舊化爲一個窮苦老媼,下山到得城市,一路求化飲食,大家反沒有留意。

那年正值亢旱,入夏以來,已有四十多天沒有下雨,田中的禾苗都呈枯萎之色。農人等喫盡辛苦, 日夜戽水,終於無濟,看看災象已成。倘使天公再不下雨時,行見籽粒無收,鄉農們憂愁焦慮,自不必說,就是城市中人,也愁着荒年。

故觀世音菩薩託了鉢盂,向人們求化時,不約而同地說道:“天公如此亢早,今年的收成已經無望了,自己還愁着來日的難度,哪裏更有餘物給你這老婆婆呢?”

菩薩長嘆一聲道:“水旱雖說是天災,到底還是由人自肇,你等這一方百姓,若是尊敬天地,廣行善事,改輕殺戮,歸化佛祖,上天豈會降這災禍,使你等受苦呢?就如我一個窮苦的老婆子,到此半天,一路求化了數十家,兀自不曾化到一粒米半粒谷,足見這一方的百姓,全無向善之心。人無向善之心,受這些水早天災,誰說是不應該呢?”

當時,就有一位姓劉名世顯的老人,聽了菩薩的一番話,心上就是一動,暗想,這老婆婆遮莫就是菩薩的化身了吧?待我和她談論談論。

便上前拱手爲禮道:“老婆婆見得甚是,但依老婆婆的話,此間百姓因以前未曾積善,故有今日的旱災,就算大家從此改過自新,今次的旱災也是救不得的了!”

菩薩道:“這卻不然。天心最爲仁慈,福善之心比罰惡之心還勝三分,只要人肯誠心悔罪,上天決不會不容的。只要這一方的百姓,肯從今天起,發誓改過自新,一心向善,目前這旱災,也未始無法可救啊!”

劉世顯聽了這一番話,不問情由,倒身下拜道:“多承觀世音菩薩顯化指示,弟子俗眼,不識慈容,幾乎錯過。幸聞法語,心竅頓開,伏願菩薩大發慈悲,廣施法力,降霈甘霖,救得旱災,弟子自當建廟供養菩薩、廣勸愚頑,使他們改心向善,同歸座下。還望菩薩慈悲方便!”說着又連連叩頭。

菩薩道:“姓劉的啊,難得你——片誠心,替衆人求援,可見你無私之心,我如何不答應你的請求?只是我看此方百姓,愚頑特甚,明天午時三刻,說我顯化,施展法力大霈甘霖,叫他們親見我佛法無邊,堅他們的信心,你再善爲勸導,那便容易感化了。”

劉世顯再拜而起,菩薩已隱身而去。他便將遇見菩薩的話,向衆宣說。大家有些疑惑,都說:“青天白日的菩薩顯身,怎麼只你遇到,我們卻沒有看見呢?”

劉世顯道:“看見或許都看見的,只俗眼認不出罷了。剛纔那個託鉢求化的老婆婆,就是菩薩的化身啊!”

衆人聽了,果真見過這婆婆,只不當她是菩薩,當面錯過,懊悔已嫌遲了。正是:

都因緣法異,對面不相親。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灑甘霖救濟旱災 賣鮮魚感化下士

話說大家聽劉世顯說那託鉢求化的老婆婆,就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不覺互相驚異起來。剛纔看果真是看見過的,但是誰也不知道這貧苦婆婆,卻就是觀世音菩薩啊!於是有的自怨有眼不識泰山,當面錯過良機,有的自怨不曾施捨,結個善緣。大家懊喪的情緒一言難盡。

當下劉世顯又講:“菩薩以慈悲救苦爲旨,這些都屬細事,決不加罪,只要以後誠心相信就是了。並且菩薩定於明日午時三刻,顯示寶相,祈霈甘霖,你等那時儘可瞻禮慈容,同沾雨露哩!”

大家聽了此話,又都喜悅起來。從此傳揚開去,不消片刻,合城全知。再是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出去,到當日晚上,四鄉八鎮已經完全都知道了,聽了這種消息,沒一個不喜形於色。

直到次日清晨,端的是農停耕,婦停織,商停市,大家都焚香點燭,虔誠頂禮,專等午時三刻,看觀世音菩薩顯示法身。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仰起脖子望着天空,連眼也不敢多瞬一瞬。

直等到分際,只見太室山頂悠悠地起了一片白雲,逐漸地蔓延開來,愈延愈廣。忽見白雲中間,天開一線,山頭之上,現出丈六金身,頭戴錦兜,身披袈裟,手中捧定羊脂白玉淨瓶,瓶中貯着甘霖柳枝,赤着雙跌,站在光明石上。

大家見此情形,一齊倒身下拜,口稱觀世音菩薩,又默默通誠,都願皈依座下。羅拜既畢,只見菩薩手執柳枝,蘸着甘露,向東南西北有田禾處一陣灑。說也奇怪,一忽兒雲氣四合,大雨如注,足足半個時辰,方纔雲收雨住,霽色重開,菩薩的法相早巳不見了。

自此之後,那一班百姓,果真都敬信佛法。劉世顯捐了資財,就在太室山菩薩顯身處,建立一廟,塑大士像供養起來,菩薩所憩息的石洞,也改名爲觀音洞,至今還留存着哩I

這是觀世音菩薩到中土後第一次顯化,所現的乃大慈相,就是聖觀自在菩薩啊!當時曾留下有《聖觀自在菩薩心真言瑜伽行儀軌》一卷,直到唐代始經釋不空譯出,至今仍流行於佛門。

再說菩薩自從廣施法雨,點化了劉世顯,此間自有劉老兒向衆勸善,不必久羈。於是她坐觀清靜,運用她的慧耳,諦聽一切。她覺得東海之濱,各處島嶼之民,身居化外,不知禮義,與禽獸無異,甚爲可憫,故就離了中州,直向東海邊而來。

菩薩知道那邊半屬漁民,故就化成一漁婦模樣,挽着叉兒髻,穿着藍布裙襖,依舊赤着雙趺,生得美麗非常,手中提着魚籃,中間放着幾條鮮活的魚兒,雜在衆漁人中,入市賣魚。

市人因爲這位漁婦,生長得十分美麗,故爭着都去買她的魚。可是菩薩卻向買魚的說道:“你們買我的魚去做什麼用處?”

買魚的就說是做萊餚下飯。

她卻搖頭說道:“我這個魚不比等閒,不供人口腹。你等要萊魚,請照顧別人,我這魚卻只賣給人家做放生之用的。”

人家聽了她的話,不免笑她癡呆,以爲魚蝦之屑,本來是供人口腹的,如何卻說是放生?果真買了魚拿來放生,還不如將金錢向海中拋擲好得多呢!於是就望然而去。

菩薩到了晚間,也和衆人雜居在金沙灘畔。次日仍舊提籃入市,可是依舊找不到主顧,如此一連幾天,就驚動了一位有心人。

此人姓馬,大家因爲他是個賣魚郎,故都叫他馬郎。他看見菩薩賣魚,天天沒有生意。她那籃中卻天天老是那兩條魚兒,幹放着卻如何並不會死,兀自有些奇怪。他便留心察看,又不見什麼特異之點,馬郎十分納罕。

同時金沙灘上的許多漁戶,對於這美麗的賣魚女子,都生了愛慕之心。不久,就有許多人向她說親,爭着要娶她爲妻,一共倒有二十餘人,馬郎也是其中的一個。

菩薩倒也並不嫌他們褻辱,只善言向這許多求婚的人說道:“一女配一個丈夫,這是天經地義。我現在只有一個身軀,終不成盡配你們這二十多人啊?我如今卻有一個辦法在此,做選擇的標準,但不知你們可肯依從?”

大家爭着要想得她爲婦,聽說有辦法,自然都樂於接受。向菩薩請教,菩薩道:“我會得教人誦經,現在就拿這個做標準。由我將《普門品》口授給你等,凡是在一夕之間誦得熟的,我就嫁他爲婦。”

於是大家就請她教授,由菩薩一句一句地背誦出來,大家一句一句跟着念去,教了—遍又是一遍,倒來倒去,念不絕聲。

學誦的人都專心一志,可是天分生得各有高下,一夕功夫,其中能夠背誦的,卻有半數。那一半背誦不出的, 自然絕望而去,惟留着的一半又爭着要娶她了。你說你誦得絕熟,這女子應該歸你,我說我念得流利,這女子應該歸我。不免紛擾起來,幾乎成功打局。

菩薩止住大家道:“你等休得相爭,我還得再行挑選哩!《普門品》是佛家初乘,容易學得會,不能算數。現在可換《金剛經》,仍由我口授,也規定一夜,學得會的我就嫁他爲婦。”

大家又高興起來,仍請菩薩口授,十多人又靜心學習,一句一句地念着。這《金剛經,可就不比《普門品》來得容易了,整整地學了一夜,十多人中只有四人學會,那其餘的被淘汰了,怏怏而去,自然不消說得。

那四個人同聲說道:“美女啊,我們現在還有四人哩?你到底願嫁哪一個?爽快些說一聲吧,我們決不爭奪的。”

菩薩道:“不行,不行!須知對於你們諸人,一視同仁,並沒有什麼好惡之見存在裏邊,只看大家的緣法。若由我指定,就欠公平。如今還得待我再挑選一番,以定此身的誰屬。”

四人沒法,只得聽她的指揮,向她問道:“《普門品》不算,又是《金剛經》:如今《金剛經》依舊無效,不知又要弄些什麼花頭經出來哩?你快些說出來吧!”

菩薩笑道:“你等休要猴急!我這部經卻非同小可,是佛家大乘寶藏,名爲《法華經》,如今就用此經教授你等。如能在三天以內,將此經誦熟的,我一準嫁他爲婦。”

四人得婦心切, 自然一口答應。於是仍由菩薩一句一句地教誦,轉眼三天期滿,能夠背誦的卻只有一個馬郎。其餘三個,懊喪而去,自不必說。

當下菩薩吩咐馬郎先行回去具禮成婚。入門之後,菩薩卻弄了一個小小神通,變成死的模樣,並且皮肉立刻腐爛。馬郎白喜歡一場,到此也只是沒法,就將屍體去瘞了。

大家聞知此事,反覺自己慶幸,把以前懊喪卻全拋了。馬郎到此就誓不娶婦,閒時就把菩薩教他的三種經文,唸誦消遣,覺得津津有味,有些感悟。

再說菩薩自脫身而去之後,時隔數月,見馬郎悟性已開,便化身爲一個和尚,前去找到馬郎,與他談論佛法,指示迷津,然後問起他娶婦之事,馬郎一一告之。

菩薩道:“你可知那美女畢竟是誰人啊!她卻是南海普陀落迦山觀世音菩薩啊!她卻特地到此示現,感化與你的。你如不信,可同你去將墳刨開來,一驗她那骨植就可知道了。”

馬郎果真帶了一把鏟子,來到墳前,扒開來一看,不覺大喜過望!正是:

佛法無明淨,有緣度衆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責貢蛤蜊民不堪命 消除疫癘手到生春

話說馬郎聽了和尚的話,果真攜鏟來到美女瘞葬的地方,扒開墳頭一看,不覺大爲驚喜!哪裏是什麼屍身,卻留着一付黃金鎖子骨。

和尚道:“如何?你如今可知道觀世音菩薩的法力了?菩薩因爲這一方的百姓,不知禮義,愚蒙可憐,故特地化身美女,前來點化大衆。合該是你的緣法,授了大藏《法華經》,你就該本菩薩的宗旨,抱定宣揚佛法,對導大衆的心志,將來功德圓滿,不怕沒有你的好處啊!”

馬郎連連應喏,說話之間,和尚卻又不見了:從此,馬郎便把三間草屋,改作茅庵,塑起觀世音菩薩的法像,但所塑的還是賣魚美女的形狀,一手提着魚籃,故世稱爲魚籃觀音。又因爲當時名義上曾嫁給馬郎,故又稱爲馬郎婦觀音,其實都是觀自在菩薩的化身罷了。

再說菩薩自點化了馬郎之後,一路遵海而行。那一日到一個所在,見有一股怨氣,聚結不散,菩薩就動了慈悲之念,化身爲一個行腳僧人到民間去訪問。

原來此間地名寧波,是東南海口的重地,出產豐富,尤其是海洋珍味居多數。百姓富足,安居樂業,又值盛世,本來不知有什麼疾苦。可是近幾年來,因爲一件貢品,就鬧得雞犬不寧,民怨沸騰起來。

你道爲何?原來那時唐文宗在位,他生平最嗜食蛤蜊一物,真是愛如生命一般,幾乎不可一日無此物,沒有此物就不能喫飯。蛤蜊一物,雖各處海口都有出產,但要算寧波出產的最爲名貴,肥嫩鮮美,無出其右。既是皇帝愛到此物,自然要責令寧波貢獻了。

蛤蜊是寧波的土產,寧波的漁戶又多,進貢些些,講來也算不了什麼啊!卻爲何竟民怨沸騰呢?

端只官府差役等人狐假虎威,借了責貢這問題,就大大地駿削起百姓來了。漁戶進呈貢品蛤蜊,自然不敢含糊,先行選擇一遍,然後呈繳給責貢的差役。那時差役便擺出他們上命差遣的面目,左不是,右不是地一味挑剔,不是嫌你選擇不均,就是說貨色不佳,總不肯紿你爽爽快快過秤錄收的。你若是事先送幾貫給這衙役,就是貨色果真欠佳,他們也一樣地收下來;你若是不花錢的話,他們就給你一個幹擱,三天五日不給你過秤,縱然磕破了頭去求他,也是不瞅不睬。蛤蜊是最易死的,幾天一擱,又得重行採捉,結果還是要用錢。你若是因此而誤了限,就捉到當官,辦一個大大的罪名,包你喫不了兜着走。並且,別種貢品,每年一回或每年二回,次數是有一定的。獨有蛤蜊,卻是一年到頭不斷地要貢。故寧波一班漁戶也就一年到頭地在責貢中度日。貢些蛤蜊本沒有什麼,但是要每次貼上幾貫差役錢,這卻老大喫不了。故數年之中,把那班漁戶,富的弄窮了,窮的弄得賣妻鬻子,家破人亡了。因爲一人口腹之好,不知破了多少人家,說來正自可憐呢!

那麼這班漁戶未免太笨了,難道就不能改業避免這種苛政麼?卻又不然。官府事前就有準備,先將漁戶查明記錄,凡是名字被落去的人,就逃不得差,並且刁;準中途改業,非到本人身死,決不能逃免。故很有些人因欲留些產給後輩,不惜犧牲他自己性命去自殺的。你想,在這種情形之下,又怎教那些百姓不怨氣沖天呢?

當下觀世音菩薩來到寧波,問明瞭這種情形,兀自搖頭嘆息。暗想:“這一班可憐的百姓,也是前生造的孽,才罹此厄.如今我不相救,他們哪有脫離苦厄的日子呢?”

菩薩便走到海灘,見那時正好潮頭欲上,許多蚌蛤之屬都張殼迎潮,那些漁戶卻冒死地捕捉,只聽得一片長吁短嘆之聲。觀世音菩薩便暗中運用她的法力,把自己的莊嚴寶相,深深地印入蛤蜊中去。在那些漁戶,可是始終沒有覺得,各各捕捉滿了數,自顧地前去繳納,好似還債一般。

這班漁戶正在無法擺脫這種苛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忽然上面下旨停止責貢蛤蜊,並且禁止捕捉,詔各縣設立觀世音菩薩廟宇,供養大士。

寧波的一班漁戶,聽了這個消息,怎麼不喜出望外,距躍三百呢?但如何會特然有此一道旨意下來,大家終是猜詳不透。後來幾經打聽,方纔知道箇中原因,卻是觀世音菩薩暗中救助之力。受惠的人自免不了皈依蓮臺之下。

原來那一批蛤蜊進貢入都之後,御廚見了新鮮之品,少不得就裏邊挑擇了幾個肥大的,預備做羹上進。不料第一個剖去,就堅如金石,再也剖不開來,御廚就覺得十分可疑。待到用力一劈,只見金光閃處,“砉”的一聲,那蛤蜊就裂開了,中間卻不是蛤肉,倒是端端整整一個觀世音菩薩的法像,質地晶瑩透澈,似玉非玉,似珠非珠,只覺得光華奪目。

御廚見了,不覺大駭,不敢隱瞞,便拿去奏明上邊。文宗也十分駭愕,便命用金飾檀盒貯藏起來,一面下旨罷貢蛤蜊。

後來召見恆正禪師,問起此事,禪師道:“物無虛應,這是菩薩欲啓陛下的信心,以節用愛人罷了。佛經上說:‘應以菩薩身得度的,即現菩薩身而爲說法。”

文宗道:“菩薩身卻是見了,只是沒有聽得菩薩說法。”

禪師道:“我只問陛下信與不信?”

文宗道:“事實彰明,怎敢不信呢?”

禪師道:“既然如此,陛下已不啻聽得菩薩說法了。”

文宗因此大悟,以後永戒食蛤,並令合天下的寺廟,都另闢一殿,供養觀世音菩薩。

因爲這一次的觀世音菩薩法像出現在蛤蜊之中,故世稱爲蛤蜊觀音。這並不是做書的胡謅,好爲玄談,此事在《佛祖統紀昔陀山志》等書都有同樣的記載哩!

當下觀世音菩薩自海灘將法相感應了蛤蜊,救了一班漁戶貢賦之苦,便一路行來,直到山東登州府地界。其時正值盛夏,疫癘盛行,死傷相繼,實在悽慘萬狀。一班庸醫俗子,又沒有奇方妙藥救得此疾。菩薩知道此病都由正氣虧耗,被外邪侵襲所致,只有霍香可治。便入山採藥,化爲一個賣藥老叟,肩荷藥囊,入市求售。

那邊的百姓,起初見了這外來的人物,不敢嘗試,後來有一班貧苦無錢的人,聽說他肯施診給藥,於是漸漸有人求治。

果然藥到病除,這才大家注意,紛紛求治。在兩三個月不知救了多少生靈。直到疫氣全消,菩薩才示現給智林寺優曇禪師,傳了霍香治疫的靈方。優曇禪師向大衆宣說之後,大家才知道是菩薩示現。於是一班受惠的人們,各自捐金起建觀音庵,塑起觀世音菩薩的法像,虔誠供養。但是所塑的法像,面目打扮,雖與別處的相同,但手中不捧淨瓶楊柳,卻是拈着一棵藥草。這也是當地人民不忘報德的意思,既受了藥草之惠,就請菩薩拈着藥草做個紀念。這就是世稱爲施藥觀音的啊!

後世病家在危急無法時,往往到觀音堂裏去求籤請藥,實在也是濫觴於此哩I更有那一班叫名和尚,濫刻藥方,憑人求取,藉此斂錢,這非但是佛門之蠹,並且還得害人,那真可恨得很,豈是菩薩救世濟人的本旨啊?

菩薩此去又化身不肯去觀音往潮音洞住息,留下許多聖蹟,受人瞻禮了。

正是:

聖蹟經留處,慈悲救世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遊五臺夷奴盜法像 拒寇亂菩薩現奇容

話說觀世音菩薩自在登州府施藥,救滅了疫癘之後,當地百姓經優曇宣況,知是菩薩示現救世,大家都捐資建造觀音庵,塑着施藥觀音供養着。菩薩便隱身在此小息,閒常出入民間,點化有緣之輩。

那一天,心中忽然一動,菩薩便施出天眼通的妙法,運用慧眼,向四下一看,就明白一切。暗想:“原來那夷鬼子在那裏出花樣,倒不可不去走一趟哩!”於是便又一路向浙江而來。

你道爲何?原來那時有一班東夷國人,到中土遊歷,聽得五臺山的勝境,便先到那邊玩賞。那五臺佛寺衆多,並且規模宏大,所有的佛像,不是寶石雕成,定是白玉琢就,端的是莊嚴燦爛,五色繽紛。那東夷之人生性最爲狡猾,一見了許多珍寶,就動了覬覦之心。他見法華寺中,有尊觀世音菩薩的法像,完全是白玉琢成,手中捧定淨瓶,瓶中卻插着一朵蓮花,坐下的蓮臺,也是白玉雕就,而且是整塊的羊脂白玉。雕就十分工細,長有三尺左右,確是希世之寶。那班東夷看在眼裏,就動了不良之念。大家一商議,便乘着寺中僧人不留意的當兒,偷竊了就走。等到寺中人覺察,那一班夷人已經逃得不知去向,失去的玉觀音自然也沒了着落,只索罷休。

再說那班夷人,自從偷得玉觀音,一路歡歡喜喜地逃過來,繞道到浙江,想由此出口,渡海回國。觀世音菩薩就在此時受了感應,立刻動身趕來,恰好夷人艤舟在潮音洞下,待曉開船。

菩薩就施展法力,霎時間洋麪上生出萬朵蓮花,綠葉搖風,把洋麪完全遮蔽,使人辨不出東南西北。待到天明,夷船待要解維,卻竟找不到一個去路。正在慌急之際,忽然風浪大作,將一條小船吹得上下不定,幾乎翻過身來,把幾個夷人嚇得魂飛魄蕩,不知所措。大家再向普陀巖上望之,卻見觀世音菩薩手捧寶蓮瓶花,端端整整地立在巔上。

夷人到此,方知是菩薩的法力,於是再拜哀求,願將從五臺山偷來的觀世音菩薩玉像,留在潮音洞,讓這一方百姓瞻禮。禱告一番之後,頓時風平浪靜,洋麪的蓮花也都不見了。夷人將玉觀音像送到潮音洞,然後開船遠去,離開東土大唐,不在話下。

當菩薩顯跡之時,適有張姓居民,親眼看見此事,便傳揚開去。張氏又募化了金資,就將自己的屋宇,改建爲觀音庵,供奉玉像,自己便皈依座下。

當時遠近的人,聞知其異,都來瞻禮,大家因爲這尊觀音,不肯隨夷人東去,故呼爲不肯去觀音,其實乃是持蓮觀音的寶相。該處洋麪,因爲觀世音菩薩用蓮花阻止夷舟,故就稱爲蓮花洋。昔陀山直到現在,還算是江浙一帶佛教最盛之地,世俗竟有小西天的話頭。善人善地,故菩薩肯將這尊法像留在此地啊!

再說那時正當唐末,天下擾攘,李克用等尤爲殘忍不仁,弄得生靈塗炭。浙江臨安人錢鏐,雖則是一個尋常小百姓,但生就的忠肝義膽,練得一身好武功,看了當時擾亂情形,甚爲不平,便召集鄉勇,自成一軍,屢建奇功,吳越安堵。當他起兵以前,雖有保障東南的意思,但資糧器械,既不易得,萬一不巧,反弄上個作亂犯上的名頭,貽羞錢氏。他有了種種顧忌,對於起兵之事,便遲遲不決起來。

那一天,忽然夢見觀世音菩薩向他說道:“錢鑼,錢鑼!你莫再躊躇。你既有保障東南之意,拯民水火之心,這就是一片善念。天佑善人,雖百戰也不會敗衄,快些起兵吧!”

錢鑼便將種種困難之點,告訴菩薩。

菩薩道:“你莫畏縮,須知道千般手眼,只在一人。你如不信,且看我來!”

當下,錢鏐只覺眼前金光一閃,菩薩已現出千手千眼的丈六金身,向他說道;“錢鑼啊,你須知道,爲人要有千般手眼,才做得千秋事業。你休要遲疑不決,儘管放膽做去,東南無數生靈,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哩!二十年後,可到天竺山中來尋我便了。”

錢鑼一夢醒來,不覺大異,暗想:“既然是菩薩指點於我,一定是不會錯的。”便決計起兵,一面招集大衆,告之菩薩示夢的情形,一面命入畫了一軸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的法像,懸掛在家中,朝夕焚香禮拜,虔誠供養。

當下投奔他的人,聽說有觀世音菩薩在暗中護佑,大家自然心寬膽壯,能收百戰百勝的奇功,也只爲有了此一念,果然保障得東南半壁,錢鑼也由杭州太守做到吳越王,留名千古。

二十年後,他記起了菩薩天竺訪尋的話,便往天竺山中去尋。尋到上天竺,只見一個僧人,端坐在石上,手中執着一本經卷,專心閱看。錢鏐只當是菩薩化身,便倒身下拜,口稱:“弟子遵菩薩吩咐,得有今日功業,大家已不敢正視東南。現在局勢粗定,弟子也厭倦尊榮,還望菩薩方便收錄。”

那僧人急忙還禮道:“大王休得誤認,貧僧一空,實因往禮潮音行腳經過此地,果然遇見過菩薩,但當時卻不知道,也只見一位僧人坐在此地看經,貧僧就向他問訊。他說與貧僧有緣,願將這《大悲心陀羅尼》、《大悲經》各一卷授與貧僧,並且說今天大王要到此地來,叫貧僧在此相候,如見大王,順便傳言:‘現在大王功成名就,百姓愛戴,宣揚佛法,收效必宏,勸大王在這上面積些功德,將來機緣到了時,再來相度。’貧僧到此才知遇到菩薩,禮拜一番,菩薩又隱身去了。故此貧僧就在此相待大王。”

錢鑼道:“既然如此,正是我們合該有此緣法。菩薩示現於此,諒來是個善地,我想在此間建造一座看經庵。就請大師主持一切,未知大師意下如何?”

一空和尚連聲稱善,於是這位吳越王錢鑼就去撥了一筆資財,由一空招工僱匠,在上天竺大興土木,建造了一座美輪美奐的看經庵,所塑的觀世音菩薩,乃是趺坐看經之狀,坐下的蓮臺就是用菩薩坐過的那塊白石雕琢而成的。從此世間又有了持經觀音法像。那座看經庵由一空住持,自不消說。

吳越王自聽了一空傳述菩薩法諭之後,除建造了這座看經庵之外,到處興修寺院,廣宣佛教,大江東西,大小數百餘寺,都是錢鉻一人所興建。

當時吳越的百姓,因爲受到錢鑼的保護,得能平安度日,愛戴之心,自然不消說得,錢謬王既然信仰佛教,那班百姓們自然影從響應,大家都成了佛國的信民。此風傳流到現在,蘇杭一帶的百姓,相信佛的也比別處來得衆多。外路的人,且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話,直把蘇杭當做佛國了。

再說菩薩自點化了錢武肅王之後,隨處化做了各色人物,在民間來往,指點迷途,拯拔苦厄,遊行自在,但也人卻無從識得,那一天來到九華山下,抬頭觀看,此山端的生得清秀宜人,上面有九個山峯,雖則高下參差,但都與蓮花無異,九個峯就如天空中長着九朵蓮花一般。九華山的得名,也就是爲着這—點。山中寺院也就不少,菩薩此時化裝着行腳和尚模樣,一路上山,想去指點愚僧,留些顯跡。

走到一個山坳裏,忽聽得有人在那裏念《多心經》,菩薩循聲走過去一看,卻原來是一個西域僧人。正是:

空山清淨地,風動雜梵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蓮花峯番僧面壁 少林寺李全招降

話說菩薩到了九華山蓮花峯的山腰裏,忽聽得有人在那裏朗誦《多心經》,便循聲走過去,舉眼看時,卻是一個西域僧人,面壁趺坐着,在那裏志心虔誦。

你道這個和尚是誰?說起來卻也是個很大的來頭。他本是廚賓國的王子,因爲生有宿根,故自幼地敝屣尊榮,遁入空門,研求佛家奧旨,功行精進,早巳深入三藏,博通大乘,自號爲求那跋陀,發大願力,誓將西方大乘之教,傳入中土,故飛錫東遊,欲向大衆宣講《華嚴經》。可是與前次的沙門跋陀一般,因言語隔絕,講解不通,心中十分愧嘆,深恨自己功行未深,以致有此。就遁入九華山,在蓮花峯一個石窟中,面壁趺坐,不斷地念誦着《多心經》,希望感動菩薩,指示迷津。

可巧今天菩薩適從此處經過,聞聲而至,早就知道他的意思。菩薩暗想:“難得這求那跋陀有此堅定意旨,如今我不點化於他,更有何人能點化他呢?”於是,便將身隱過,暗中幻化了去指示他。

那求跋陀當日夜間,在入定之時就覺得石壁之上,忽發現了一片光華,隔了半晌,光華之中就湧現出一朵蓮花,蓮花中間,又湧現出觀世音菩薩的法像,菩薩頂上又現出一匹寶馬。求那跋陀便將前事訴說一番,請菩薩慈悲!菩薩只是含笑不言,卻見那匹寶馬,發開四蹄,在寰宇之中奔跑。求那跋陀到此恍然大悟!明明菩薩在告訴我,欲通華語,非周遊中土用心學習不可。他領悟之後,石上的幻影就不見了。

求那跋陀次日即便離了此間,到處雲遊。九年之後,所有華語無所不通。於是重歸九華山宣說《華嚴經》,果然人人了悟了。求那跋陀於是就在昔年面壁處,建庵塑像供奉。那一尊觀世音菩薩法像,其餘與平常的一般,只是頂上卻多一匹寶馬,故世人稱爲馬頭觀音,也稱爲馬頭明王,後人尊爲畜牲道的教主。

自從這一尊異狀的觀音塑成之後,一班善姓,都有些疑惑起來,以爲好好的一尊觀世音菩薩,如何頂上卻添上一匹馬,畜類居上,豈不褻瀆了菩薩?於是在求那跋陀講經說法之餘,便將此意向他請教。

求那跋陀先將前事告之大衆,然後說:“佛家輪迴,分爲六道,就是地獄道、餓鬼道、畜牲道、阿修羅道、人道、天道。觀世音菩薩本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宗旨,故也分爲六相。大悲觀世音破地獄道三障,此道苦最重,故宜現大悲相,世傳的千手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慈觀世音破餓鬼道三障,此道飢渴,宜現大慈相,世傳的聖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獅子無畏觀音破畜牲三障,獸王威猛,宜現大無畏相,這位馬頭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光普照觀世音破阿修羅三障,此道猜疑嫉忌,宜現普照相,世傳的十一面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天人丈夫觀世音破人道三障,人道有事理,事伏驕慢稱天人,理則佛性稱丈夫,故宜現天人丈夫相,世傳的準提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梵深遠觀世音破天道三障,梵是天王,標王得臣,世傳的如意輪觀音就是此道的部主。所說的三障,就是惑障、業障、苦障三樣。觀世音菩薩既各主一道,寶相也就因之而異了。

“這尊馬頭觀音在六相中還算不得異相。象十一面觀音,共有十一付面目,當前三面作菩薩面;左廂三面作嗔面;右廂三面作菩薩面,後一面作大笑面,頂上一面作佛面,各各不同。

“又如準提觀音,一身十八臂,面有三目。上兩手作說法相,右面,第二手施無畏,第三手把劍,第四手把數珠,第五手把微若布羅迦果,第六手把鉞斧,第七手把鉤,第八手把跋折羅,第九手把寶鬟;左邊,第二手把如意空幢,第三手把蓮花,第四手把罐,第五手把索,第六手把輪,第七手把螺,第八手把賢瓶,第九手把《般若波羅密經》篋子。七寶莊嚴,又是一付法相。

“至於如意輪觀音,六臂金身,頂髻寶莊嚴冠,坐自在王,住於說法相。第一手思維,憫念有情故;第二手持意寶,能滿衆生願;第三手持念珠,爲度傍生苦;左按光明山,成就無傾動,第二手持蓮花,能淨諸非法;第三手持輪,能轉無上法。這又是一付寶相。

“世俗見識不廣,故見了這尊馬頭觀音,以爲詫異相,實不知菩薩具廣大神通,何相不可以幻化?異相正多着哩!貧僧從今起,發願化緣,塑全這六尊觀世音菩薩法像,也好垂示後來。”

大家聽了他這番話,方纔恍然,各各認捐金資材料,不足的由求那跋陀到民間去募化,完成這六觀音的工程,我算一言表過,以後不再提及了。

我在這裏又有幾句話要交代一下。佛教的主旨,不外乎警世與勸善兩途。至於菩薩的是否有此相示世,佛家雖如此說,我們正也不必斤斤計較它的有無。大概所示的善相,那就是勸獸的意思;所現示的畏懼相,那就是警世的意思。菩薩不必真有此相,說的人不妨如此說,塑的人不妨如此塑,那說的人,塑的人,就具有菩薩心腸。

譬如說沙塵的微細,我的目力辨不出明白,這並不是沒有沙塵,乃是我目力所不及。他說菩薩有這種種寶相,人家不能見到,也就不能說沒有這回事,只怪自己的目光不廣罷了。我只要接受菩薩勸善和警世的苦心,那麼任便菩薩現何寶相,左右還是菩薩。所說的善知識三字,大家正當細心體會啊!

再說當時菩薩的真身,早已離了九華山,又折向河南地界而來。那邊本是歷代帝王之都,素稱爲洞天福地,不料近來又遭了兵燹之災,弄得百姓顛連困苦,四散逃亡。

原來那倡亂的卻是李全,他們夫婦二人,各使一條渾鐵槍,勇猛無比,號稱李鐵槍,又說什麼李氏梨花槍,天下無敵。

故聲勢非常浩大,所部也着實不少,真如渭堤水決,端的勢如破竹,沒人敢攖他的兇鋒:兵勢蔓延,直到登封縣地界,方纔屯駐,不敢長驅直入。

你道爲何?原來登封縣的西面,有座少室山,山上有座少林寺,是達摩禪師所開創。此寺以武功著名,一行僧衆個個精於拳棒,並且是獨家祕傳,神奇變化,不可測摸。李全雖勇,但震於少林寺的威名,也不敢去惹他們。他打算設法將僧侶招降下來,另編——支和尚兵,合着自己的所部,那纔可橫行天下哩!

他打了這麼一個主意,故暫時停兵不進,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到少室山少林寺中去,大意不外“投降了,共享富貴;不投降時,就要興兵攻打,玉石俱焚”等話。

你想,少林寺的住持,原是有道高僧,就是一般徒衆,也都一志修行,斷絕塵緣,故一口回絕。送信的人回營告訴了李全,可是他心還不死,又派人用甘言厚幣去誘致他們,和尚仍舊付之一笑。臨了兒,李全怒了,又派人去說,限期三天,如其不率衆歸順,就要圍攻山寺。寺中住持見他們一味歪纏不清,十分討厭,就把傳盲人割下兩個耳朵,攆出山門。這一來就伏了禍機。正是:

持心維正道,割耳警強梁。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少室山大士退李軍 洛陽市羣生照寶鏡

話說少林寺住持和尚因李全遣使招降,一味歪纏不清,十分討厭便向來使說道:“出家人受十方供養,與世無爭,如何肯

甘心從他?本當將你殺了,以絕李全之念。現在看在佛祖分上,饒了你性命,割去兩耳示警!回去對李全講,叫他絕了這條

心念吧!”於是便將來人兩耳割下,攆出山門。

那人一路抱頭鼠竄,逃回營中,告之李全。李全不覺大怒,便傳令進兵圍山。

那時附近的百姓,恐遭兵禍,都扶老攜幼地逃避。觀世音菩薩見了如此情形,問明一切,暗想:“佛門清靜之地,萬不能

容這班人去滋擾。少林僧衆雖擅武功,究竟衆寡懸殊,勢難相敵,還得待我去幫助一臂哩!”

菩薩此時,本來化作一個行腳僧人模樣,赤着雙腳,一路往少林寺而來。到得寺裏,照例拜了佛祖,參了執事衆僧,掛單小住。那時適因竈下缺少一個燒火和尚,執事的使命菩薩去充數。

如此一住兩三天,李全攻打山頭,十分緊急。合寺僧衆雖協力同心地守禦,到底衆寡懸殊,看看有些支持不得。

菩薩想:“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便抽了一根鐵棍在手,衝下山去,大吼一聲,揮動寶棍,殺入李全隊裏,如同風捲殘雲一般,遠遠望去,只見棍頭起落,馬仰人翻。就是李鐵槍上前交手,不及三合,一棍打下馬去,被亂軍踐踏而死。李全的妻子,戰敗下去,仰天長嘆道:“四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不思今天卻輸在一個和尚手裏,還有什麼面目見天下人呢?”就倒槍刺喉而死。主腦既去,一班部衆,死傷的死傷了,餘衆都四散奔逃。

菩薩到此,一聳身跳在嵩山御寨之上,現出大威猛寶相。少林僧衆才知是菩薩顯化,都羅拜稱謝,於是便將此大威猛相塑成全身,另起觀音殿供養。這就是阿麼提觀音,怒目嗔容,手執寶棍,相貌很是可怕;與別處供養的,又是一付面目。

當下菩薩雖然將李軍殺散,還恐怕他們變成散股,爲害民間,便又化做一個村婦模樣,拿着一隻錦匣,匣中放着一面青銅寶鏡,走到洛陽市上求賣,當時就有一班人去向她問價。

菩薩道:“我這面鏡子是一件稀世的寶物,實實地要賣一千兩紋銀,多一文也不要,少一文就不賣。若然失此機會,往後去就是出十萬八萬銀子也是買不到哩!”

有一個好事的青年插嘴道:“小小的一面銅鏡,卻要這大價錢,畢竟;療什麼好處?你且說說看來。”

菩薩道,“我這面鏡子,好處正多哩!第一便能照見人心的善惡;第二便能照過世的一切,好好歹歹,絲毫不爽。有這兩樣好處,難道一千兩銀子還不值嗎?”

那少年道:“老奶奶,你休打謊,世間哪有此等寶物?卻叫人有些不信,不知你肯讓我試照一下嗎?”

菩薩道:“這倒也使得,只是借一照,須納三文青錢。”

少年果真摸了三文青錢給菩薩,菩薩便從匣中取出銅鏡,執在手中,向少年道:“來照,來照!但須要聚精會神,不要胡思亂想,才照得真形。”

少年對鏡約有一杆煙工夫,果然見鏡中現出的一切,都是自己已往的所作所爲,臨了兒卻墮入畜牲道中,投生爲一條母狗。他看了不覺心驚意亂,連稱奇怪!可是別人從後面看去,仍舊是一面空洞洞的銅鏡,一些兒痕跡都沒有。

菩薩將鏡收了,問道:“照得可滿意,三文錢值不值?”

少年額汗涔涔,神色灰敗,連稱:“好,好,好!值,值,值!”

旁人見了他如此神氣,爭着向他詢問所以然來。少年哪裏肯說出真情,白出其醜?只向衆人言道:“衆位也不必問我,如其有意思,不妨花費三文,也照一照,包管能夠滿意就是了。”

畢竟好事的人多,一聽了少年的話,爭着要一試這新鮮把戲,你也出三文,我也出三文,輪流着試照。沒有照過的爭先恐後,照過的不是哭喪着臉,便是攢眉蹙額,現出失望的顏色,最低限度也得露出十分驚異的神情。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口雖不言,卻是彼此心照不宣。

這麼一來,瞧熱鬧的人也着實不少,風聲一傳開去,真有萬人空巷來觀之況呢!菩薩卻只向着大衆含笑不言,由辰至酉,足足照了三千來人,這三千來個裏面,照了憂愁懊喪的,倒要佔十分之九,喜悅愉快的不過十分之一。

當下菩薩向衆說道:“如此寶物,只賣一千兩銀子,卻終於只有照的人,沒有買的人,可見俗眼到底沒有識貨的人。天已不早,老身卻要走了。”

說罷,便將銅鏡放在匣子裏邊,站起身來,彈了彈衣上塵沙,抬起頭來時,法相卻又換了,在各人眼中,變成種種不同的形狀。在惡人眼中看去,那老奶奶頓時變成金神七煞模樣,十分兇惡,看了令人膽戰心驚:在尋常人眼中看去,或作嗔怒之容,或作忿恨之狀,也足令人寒心;只有在善人眼中看去,卻是慈眉善目的一位觀世音菩薩。

當下有一班人受了驚嚇,紛紛逃走,在一陣鳥亂之中,老奶奶已不見了。於是大家知道是菩薩來點化大衆,於是各述所見。大概可分爲三付面目,一付是慈眉善目的菩薩面,一付是大忿怒面,一付是含嗔面。其中有幾個老人提議,好在剛纔每人所出的照鏡錢仍留在此,就用來在原處建庵塑像供養。這一尊像,也分三面,正面是菩薩面,左廂是大忿怒面,右廂是含嗔面,手持寶鏡,俗稱爲三面觀音,其實是遊戲三昧觀世音啊!

自此之後,那一班有過作惡之人,因爲照見來生受苦情形,也都憬然覺悟,改過自新,湔滌罪業。此間民風,因受了這個感化,真是醇良了不少哩!

再說菩薩自洛陽留了一相,脫身而去,一路雲遊,直到江北地方。只見那邊民風強悍刁惡,不知禮義,只貪財物,只要有利可圖,爲盜爲娼都心甘意願。故姦淫盜殺之風,比了隨便什麼地方都厲害,連官法也治不勝治。

菩薩要點化他們,便化做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帶了無數金珠寶物,一路行來,入了這班貪得無厭之徒的眼,便生了覬覦之心,結黨呼羣,將他攔路邀住問道;“何方僧人,大膽到此?出家人又何來這許多寶物?敢莫是搶劫來的?快快獻出來,放你過去,要不然休想活得性命。”

菩薩道:“我並沒有什麼寶物,也不知世間什麼叫寶物,只有爲善修心,那纔是寶物哩!”

衆人道;“休得胡說,你身上的金珠翠玉,還算不得寶物嗎?快快獻上來。”

菩薩道:“你等指這些東西嗎?貧僧正嫌它累贅呢?”於是就將一衆寶物,取出來放在地上道;“你等只揀喜歡的拿吧!”

大家便一哄而上,七手八腳,爭着揀值錢的搶奪,轉眼間搶個罄盡,只留下一串婆羅子的數珠,卻大家都不要,丟在地上。

菩薩拾在手中,含笑說道:“沒中用的東西,倒一齊拿去了,怎麼如此一串寶珠,卻竟沒人問訊?這可見此間百姓,生來沒有善根了。”

大家也不去管他,各各奪了東西,想到市肆中去變賣。不料,那些寶物一件件都變作飛灰,隨風吹散,連蹤影也不留一點。那許多人不覺疑神疑鬼起來。正是:

佛寶人不識,愚蒙疑鬼神。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幻香梨小警貪頑 託夢兆庇護善士

話說那一班人想拿了寶物去變錢化用,不料卻都變作灰塵,隨風散盡,大家都十分驚異!商議之下,都以爲和尚此時當沒有去遠,大家去找他說話。於是結伴追趕,直追到慈雲寺裏,果見那和尚在此掛單,於是聲勢洶洶地向他責問。

菩薩含笑道:“貧僧所有東西,列位都已拿去了,如今只剩得一串數珠,一隻鉢盂,列位諒來也用不到這東西,故留還貧僧,如今卻何故又來尋找貧僧呢?”

衆人道;“你那寶物,我們拿去片刻就都變爲灰塵,這一定是你這和尚用的法術。故特地尋你來討取,快快拿出來。”

菩薩道;“原來如此,我早就說過,那些東西並不是寶物,你們卻一定要當它們是寶物。現在我的話應了,卻又說我作了法,要討二重,叫我哪裏來呢?列位一定要時,依舊是那話兒,一定變不得錢。須知貧富各有天命,若用強力掙來的,一定享受不得。我看列位還是省悟省悟吧!”

大家聞言,哪裏肯就此罷休,都說:“這和尚刁滑,非要給他些厲害,決不肯拿出來。”

於是大家四面圍攻.菩薩卻乘此脫身,用一段香梨木植在地上,由他們撲擊。衆人打得手痠腳軟,只索住手,定睛看時,見是一棵大木植在地皮中,大喫一驚。原來這段香梨木,正是寺中重價買來,預備雕刻佛像的,觀世音菩薩因與此木有緣法,故特移來作替身的。衆人中有識得字的,見木上隱隱有“多寶觀音菩薩”六個字,到此大家才知道那和尚是菩薩的化身,當時倒也深悔魯莽,紛紛散去。

寺中的和尚就將那段香梨木僱匠雕成多寶觀音法像,一身四面十八臂,每手各持一寶,與準提觀音像彷彿。這是寺僧因欲符多寶之意,故引準提相雕刻的。其實,當時菩薩並未有此等現示啊!

自慈雲寺裏雕成了這尊多寶觀音供養起來之後,民間因爲有那許多人的傳說,知道菩薩靈感,都十分相信,香菸甚盛。

在菩薩的原意,要使他們一心向佛,不做越分之事。不料那邊的人,的確沒有善根,就誤會了意旨。起初不過求財求福,倒還罷了,到後來,他們不問什麼事都到菩薩面前來占卜祈禱。甚至妓院鴇兒也來燒香,叩求菩薩保佑她們生意興隆;小偷兒也來燒香許願,求菩薩保佑他順風得利,還有那癡男怨女,也暗中請求菩薩替他們作合,野鴛鴦也來求保佑他們白頭到老,燒香人中,什麼都有。如此一鬧,把一位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鬧得烏煙瘴氣,此間再也留存不得。

本來觀世音菩薩雖說是拯拔一切苦厄,又哪裏管得這許多歪纏的事呢?況且,菩薩也不能因爲受了一炷香菸,就保佑他們去做那不法的勾當呢!只索嘆此方業障太重,無法點化,終於遷地爲良了。

可巧,那淳多寶觀音像手中所持的珠幡寶幢,的確是很有價值的寶物做成的,那一班雞鳴狗盜的東西,早就生了覬覦之念。中間有一個胡七,是一黨的頭領,因爲屢做巨案,人家防範得嚴密,失了幾次風,潛伏了幾時,弄得十分窘急,於是召集了幾個同黨一商議,決計去偷那多寶觀音手中的寶貝:在初,大家還多顧慮,後來胡七自告奮勇,只叫大家在外把風,有什麼都有大家的,方纔個個無話。

安排停妥,到了晚間,果真由他獨個翻入慈雲寺裏,索性把觀音像揹負了出來,馱到僻靜所在,各自動手,把那法像十八手中所有的寶物完全取下,然後把觀音像拋入長江之內,看它隨波逐流而去。他們得手之後,自然歡喜萬分,將髒物依分了,各自散去。

再說菩薩的真身,明知此事,所以不去施展法力,阻止他們的行動,也委實因爲此間不可久居之故。

在他們將法像丟下江心的時候,菩薩早巳渡江到了金陵,覓到一位有緣法的善人。此人姓潘名和,是金陵一個商人,一家糧食行,家道小康,生平篤信佛教,行善修心,遠近都稱他爲潘好人。

只是他雖一心禮佛行善,生平卻有一件缺陷,膝下只有一女,卻沒有子息。他年紀已經五十六歲了,自揣無望,便打算將女兒招贅一個如意郎君,以作半子之靠。卻又因選擇過苛,高不對低不就,一向延擱下來,直到眼前,仍舊是一無成就。

他那一天忽做了一個奇夢,夢見一位兜頭的白衣尊者向他說道:“潘老兒,你明天可到江口去等候,巳午之交,對江有一個四面十八臂的多寶觀音法像,由江北那面汆來,你可好生打撈了,送往清涼山雞鳴寺裏,重行修整供養,就有無量功德。

那邊的石荷葉,也正好改作蓮臺。”

潘和道:“小老一切遵教,只是小老年將耳順,膝下憂虛,不知是否還有生育之望?”

白衣人道:“這個容易,我就賜你一子便了。”

說着從懷中取出一顆白圍棋子付與潘和。潘和正欲再問白衣人的尊號,卻被她一推,就此驚醒。

當下便將此事告之老奶奶。到了次日,往江岸去等候,果然撈得了多寶觀音的法像,信心益堅。送到雞鳴寺裏,又出資將一片荷葉石雕成蓮座,重塑金身。可是那尊法像,略有損傷,不能直立,只好側臥在蓮葉之上,於是世俗就稱這一尊觀音叫做蓮臥觀音,又成了一個相。

再說潘和不覺恍然大悟,知道託夢給他的,就是觀世音菩薩,於是便請了有名的畫工,將夢中所見的白衣人模樣描出,懷中又加上一個小孩子,稱爲白衣送子觀音,供奉在家。後來,他果真不久就生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兒子。善人有後,也不枉他一生信佛的結果啊!

故此風直傳到現在,江南一帶,凡是無子的人,往往向白衣觀音祈禱,拜求送子。其實潘和夢中所見的白衣觀音,手中卻並不抱孩子,就是給他的也不過是一顆白圍棋子。這抱孩子的法像,不過是潘和以意爲之,叫人家見了,知道虔禮觀音之後,無後的人也會得子罷了。後人就誤會爲大士當年,果真有此示現哩!

至於白衣觀音呢,在三十三相中原是有的,乃胎藏界的一尊,蓮花部的部主。白衣是表示純淨的菩提心啊!今世所傳誦的《白衣大悲咒》就是此尊的法門。

那時菩薩又離開了金陵,一路來到姑蘇。其時恰值兵燹之後,姑蘇的百姓。遭金兵慘殺的不下數十萬,冤魂遍野,苦惱萬分。菩薩見了,好生不忍,於是就大發慈悲,廣施法力,解除他們的苦厄,便化爲一箇中年美婦,手捧楊枝寶瓶,來到冤魂結聚之處,疊石爲臺,高可數丈。菩薩就跌坐石臺之上,唸誦那破地獄障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每誦千遍,便取過楊枝,在寶瓶中蘸了甘露,望空四面遍灑一週,然後仍插好楊枝,誦經如故。

當地百姓見了菩薩如此情形,不明其故,詫爲異事。於是傳說開去,一時傳遍了街坊里巷,一窩蜂地前來觀看。有的說是化緣,也有說是作法的,紛紛不一。

菩薩見大衆疑念雜生,便向他們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羣疑難自決,一語破迷津。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水月朦朧慈容隱現 情懷盪漾浪子操刀

話說菩薩結臺誦經,超度那一班冤魂怨鬼,當地人士不明究竟,紛紛往觀,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不一。

菩薩見他們疑神疑鬼,便向衆宣說道:“此間不幸受了金人之難,冤死了數十萬無辜百姓,悽慘不堪。可是這許多冤魂,三界不收,六道不管,流散在外,漂泊無歸,十分苦惱。貧尼本我佛慈悲之旨,既然有緣來到此方,不容不加拯拔,故此發願結臺,誦經四十九日,遍灑楊枝甘露,使他們脫離苦厄,往生樂土。衆位不必猜疑,貧尼既不要募緣,也不要化齋,只了此一願罷了。”

大家聞說,方纔明白,但中間又有那些好事之人,你一言我一語向菩薩尋根問底起來。或者問她誦的什麼經?或者問她爲何灑水?好似鴉鳴鵲噪。

菩薩又道:“衆位不必如此紛亂,此刻貧尼誓願未了,恕不能與衆位多談,且等四十九日功德圓滿之後,再與衆位細談這些。”

大家聽了,因爲她是在那裏替姑蘇人做功德,又不索取酬報,一片好心,委實難得。故也不再迫問,大家紛紛散去,由菩薩一人誦經灑水,專等四十九日之後,與她細談一切。

光陰過得很快,轉眼之間,四十九日已如雷光石火一般地過去了。那日晚間,菩薩功德圓滿,大衆也如期而集,聽菩薩說法。

菩薩開言道:“前承詢問所誦何經,所灑何水,且待貧尼來說與諸位知道。此經名爲《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此經可破地獄諸障,超度一切幽冥苦厄,誦滿一藏之數,萬劫全消,此水乃是功德水,遍灑十方,只要受得一滴,就可往生樂土。貧尼也算與此方有緣法,故無意雲遊到此,自應設法超度,使解除苦厄。如今功德圓滿,貧尼也要往別處去了。”

那許多蘇人,見菩薩幹了這麼一場功德,端的不索酬報,一致向她拜謝。中間有人問道:“我聞得觀世音菩薩遊戲人間,各處時常現示寶相,不知我等這一班人,有沒有福分看見菩薩之面?”

菩薩道:“有,有,有!心中有佛,心即是佛。你等既欲見菩薩之念,心中就有了一個菩薩,當然可以看見的了!”

那人道:“菩薩在於何處?”

菩薩指着河邊道:“那弱水中央不是菩薩嗎?”

大家就所指示處看去,果然看見水中一個影子,現出七寶莊嚴之相,衆人相率膜拜。那天正好是月中,一輪圓月,照得寰宇通明,水中團團的月影,也反映生輝。只見那菩薩的寶相,冉冉地走入月影中去,漸漸地隱沒。

衆人拜罷起身,那石臺上的尼僧卻已不知去向子。大家到此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尼僧就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於是一衆善姓,各出資財,即就菩薩誦經之處,建築一座觀音庵,塑着觀世音菩薩誦經灑水的法像供養起來,民間都稱爲灑水觀音。

在那看見菩薩在水中現身的人裏面,有一個丹青妙手,名叫邱子靖的,又將菩薩顯身時的情形用工筆畫出,月影婆娑,水光盪漾,大士七寶莊嚴的法相現身其中,端的出神入化,名爲水月觀音。此幀畫像一出,一班善姓,紛紛地求他繪畫或借去臨摹,故在當時,人家所供養的菩薩畫像,大半是水月菩薩,其餘便是灑水觀音了。相沿至今,蘇杭一帶民間私家所供,還以水月觀音爲多哩!

其實,菩薩所以化現之意,不過示人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使大家徹悟“不生不滅”的大旨。難得邱子靖也是生有宿根,悟得此旨,畫出此尊寶像,留示後人,也無非要使人徹悟罷了:不過現在一班供養水月觀音,唸佛誦經的人,能夠悟得此旨的,恐怕百不得一吧!因爲他們是單誦字句,不參義理啊!

閒文少敘。再說當時菩薩並未離開姑蘇,只是另化了一身,寄跡人間,欲看此一衆善姓之中,誰有緣法,度化數人,以爲世俗勸善,使佛教可以廣播。暗中觀察,果然被她尋到了一個。菩薩見他生有慧根,將來得能證道,但目前災禍臨頭。

菩薩暗道:“他既虔誠禮我,我不救他,誰還可以援手呢?”

於是便去化身指點他去了。

你道那人是誰?卻是一個藥店主人,名叫賈一峯。乎日間,他抱定薄利主義,嘉惠貧病,總比別人家來得便宜,遇到實在窘迫無錢的人,他又肯賒欠,卻並不索討,因此有善人之名。他平日最信佛教,家中店中都供着觀世音菩薩,晨夕禮拜之外,沒事時便坐在佛前唸誦《觀世音經》,一日不問。

但是,他雖然是個好人,他那妻子卻生性淫蕩,與鄰家子有些不清白,外面人都有些知道,只瞞過了一峯。人家都說,善人不報也罷了,卻如何反受惡報呢?況且他又是信佛之人,難道菩薩是無靈的嗎?卻替他暗中嘆息。

可是因果報應,終是有的。一天,一峯要往別省去進貨,先一天夜間,忽夢觀世音菩薩在他家現身,手中執着如意,頂上現出一條金龍,用如意敲着他頂門說道:“賈一峯聽了,你不久有大禍臨頭,我因你相禮甚虔,不忍見你身罹此厄,故來救你。如今有四句偈語在此,你聽真了:逢橋莫停舟,逢油即抹頭,鬥谷三升米,青蠅捧筆頭。切記,切記,不要忘了此話I”

一峯拜領而醒,將此四句偈語,倒來倒去地念熟了,謹記在心。菩薩的吩咐,他哪裏敢忘懷呢?

第二天,坐船動身,行不到半日路程,忽然遇到傾盆大雨,恰好行到一座橋下,舟子想在此橋洞中躲雨。一峯記起前言,連稱:“使不得!我們快搖過去,莫停!莫停!”

舟子看了他如此情形,不知何故,既然如此說,只索冒雨搖將過去。不到一箭之地,只聽“轟通”一聲,那橋已中斷。

舟子道;“好險,好險!不是賈老爹吩咐,大家都沒有命了!賈老爹,看你剛纔那付神情,好象預先知道的一般,真奇怪哩!”

一峯便將菩薩示夢的事,細說了一番,舟子也從此虔心禮佛起來。

一峯到了目的地,與各行商接洽就緒,付款載貨而歸。路上一來一往,足足有兩個月跋涉。這兩個月中間,他那妻與鄰家子正打得火一般熱,大有難解難分之勢。

一峯那日到家,已是黃昏時候,他因菩薩救了他斷橋之厄,故一進門便到菩薩像前焚香拜謝。拜罷起身,那樑上掛的一盞長明燈,忽然斷繩落下,裏邊的油傾得他肩背上淋漓盡致。他猛可裏卻記起偈中的第二句,便略不遲疑地把油向頭上抹,抹得滿頭光緻緻的與女人一般。當下換去外衣,與妻子敘了一番契闊,少不得提起斷橋之事。少停,喫過了晚飯,一同入房安息,不在話下。

再說那鄰家子一見一峯迴來,不能過去和他妻子追歡取樂,不覺忿火中燒,睡在牀上翻來覆去,哪裏想睡得着?越想越恨,到後來陡地動了殺心,去廚下找了一把切菜刀,翻牆過去,悄悄地掩入房中,步到牀前,揭開帳子,舉刀待砍。忽又縮住了,暗想:“不要殺錯了,那倒有點捨不得!”略一籌思:女人頭上一定有香油氣味,這個倒也不難辨別。於是用鼻一嗅,只聞得外牀一個油氣撲鼻,便認定裏牀一個是一峯。重新舉起刀來,用盡平生之力,向裏牀一個的頭上劈去,只聽“禿”的一聲,腦瓜兒已砍成兩半。

一峯從夢中驚醒過來,大聲呼喊,敲石取火,很要一些功夫,鄰家子已乘間遁去。四處搜尋,哪有一點蹤影。正是:

今朝漏網去,終有被羅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詳偈語擒捉康七 入空門剃度一峯

話說鄰家子一刀砍去,正砍在婦人左太陽穴上,“禿”的一聲,劈開半個頭顱,兩腳亂蹬,已自死了。一峯從夢中驚醒,一面大呼婢僕,一面取出火鐮,打火點燈。一陣子手忙腳亂,耽擱了好一會功夫,那鄰家子已自脫身而去。

一峯見妻子被殺,十分傷慘,四下裏找尋兇手,卻又蹤影全無,不得已便連夜去告之岳家。

丈人到來一看卻硬派是一峯所爲。他說:“門不開,戶不啓,發生這殺人之事,不是你還是誰?”弄得一峯分辯不得。

第二天便告到當官,官府相驗之後,也疑是一峯所幹,用嚴刑訊問。一峯是個正當商人,又非江洋大盜,身體又極孱弱,哪裏經得起種種苛刑?到煎熬不得時,只有自嘆命中註定,前世冤業,與其活受罪,不如一死完事。他打了這個主意,便一口承認了。

官府將他打入牢中,一面預備擬定讞詞,通詳出去。不料下筆之時,卻有十來個青蠅飛集筆端,把筆抱住,用手撲開,待下筆時卻又羣集,屢試都是如此。縣官卻疑心起來,暗想:“此事遮莫里邊真有冤枉?故青蠅示兆。”

於是與師爺一相商,師爺道:“待我到獄中去向他詢問看來。”

到得獄中,只見他在那裏唸佛,便說道:“你的罪名已定,唸佛還有何用?”

一峯道;“菩薩曾說過相救的,決不謊人。”

於是便將贈偈之事細說一遍,師爺聽了“青蠅捧筆頭”的話,不覺一驚,只第三句“豐谷三升米”卻解釋不出。想了一會,忽靈機一動道:“一斗谷除了三升米以外,其餘七升不是糠還是什麼?”便問道:“你可認得康七嗎?”

一峯道:“認得,認得!我家左鄰那個少年,他就叫康七。”

師爺點頭而去,將此事告知縣尊。第二天便出籤提康七到案,一訊而伏,果然是他乾的。一峯的奇冤,總算因此昭雪。

賈一峯自從受了這意外之災,雖然脫了殺身之禍,但對於世事,一發感覺到變幻無常,灰心已極。於是便將財產全部施捨給貧苦之人,決意到杭州靈隱寺去投師剃度,頂禮空王。

他一路上行腳而往,那日到了嘉興地界,他正睡在一家旅店之中,恍惚間似有人喚他的名字。舉眼看時,卻是妻子和康七二人,迎面浴血而來,一個手中提着血淋淋的斷頭,一個斜披了半個腦袋,形狀十分淒厲可怕。正欲撲上前向他討命。

一峯見了,怎麼不心驚膽戰?待要逃時,可是房門卻被兩個厲鬼擋住,又無別條出路,弄得他無處脫身。

正在惶急之際,忽想起菩薩來,便索性將兩眼一閉,默唸觀世音菩薩法號。隔了一會,卻不見鬼物撲近前來,才放膽睜眼看時,哪裏還有什麼厲鬼?只見一尊菩薩,站在一張蓮葉之上,一個赤身童子,南無了手,對立作合掌朝拜之狀,倏忽之間也就隱滅了。

一峯列此才如夢初醒,回憶剛纔之事,似乎是夢,又似乎是真,弄得他莫名其妙。但菩薩兩度顯化的法相,卻深深地印在他心上。其實,境由心造,他這番就和入定的走魔是一般無二的。

次日,他離了嘉興縣城,一路向杭州的路上過去,沿途過了不少鄉村市集。到得一個胡家莊附近,見有一羣人圍聚在田塍間,不知何事,便走上前去。一看卻原來有王姓農人刨田,忽然觸着一件堅硬之物,於是用鋤在四周留心地刨去,到二尺深時,卻現出一尊一尺半左右長的佛像來。本是碧琉璃瓦質所造成,十分工緻,雖被泥沙掩住,已可見其鬚眉畢現。故大家多爭來觀看,圍着一大羣人在那裏。

—峯挨身進去,仔細看了一遍道:“合該你們這一方的百姓有點福分,故菩薩之身,託付到此。你們應當虔誠供養,包管往後去保佑你等歲歲豐登。此間可有宙宇?宜將此尊法像送往供養。”

那姓王的問道:“你這人既然口口聲聲說是菩薩,薩也有好多的名號,這一尊又是什麼菩薩呢?”

一峯道:“這是觀世音菩薩啊!”

但是菩

大家聽了,都說;“不對,不對!觀世音菩薩的法相,我們也曾看見過,卻並非如此裝束,且多是女身,爲何此尊卻是男身?你倒說說看來。”

一峯道;“菩薩自從成道之後,周行寰宇,隨時幻化,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都不一定。有時還化作種種法身警世哩!你等何必大驚小怪呢?”

於是又將自己兩度見菩薩示現的事,講給他們聽了,大家方纔相信,果然把那尊法像送入廟中去供養。因爲此尊像得自田間,故大家都稱爲壟見觀音。

再說一峯來到杭州靈隱寺,拜了元寂禪師做師父,祝髮爲僧,隨衆修行,一般地誦經禮懺,打坐參禪。

打坐這件事,做書的在前屢經說過,大非易事,心頭着不得一點塵滓。若然着得些微塵滓,便要走魔,弄得不巧,還會變成瘋癲哩!

一峯和尚雖然有些根基,到底被凡俗所蒙,初入手時終究不能靜定。心中一有了事,在打坐之時,每次總見康七和自己妻子的怨鬼,提着血淋淋的頭,前來相擾,使你不能入定。他自己對於此事也非常不安。

那一天又在打坐,硬抑心懷,不料康七等二人領了一班無頭野鬼,又來與他相擾。正在危急之際,忽見一位青頸菩薩,一首三面。正面作慈悲熙怡之狀,右邊作獅子面,左邊作豬面,首戴寶冠,冠中有化身的無量壽佛。一身四臂,右第一臂執杖,第二臂執把蓮花,左第一臂執輪,第二臂執螺,以虎皮爲裙,以黑虎皮於左臂角絡,披黑蛇爲神線,在八葉蓮花上立足,瓔珞環佩,光焰威‘猛。不片刻功夫,把一羣野鬼完全喫盡,用杖向一峯和尚一擊,頓覺心地光明,不留塵滓。

次日,做完課誦,便將夜來之事去請教元寂禪師,所見的究竟是什麼菩薩?

元寂禪師道;“善哉,善哉!你所見的卻是青頸觀自在菩薩啊!是觀音菩薩所變的明王相,虔念此尊觀音,可以脫離一切怖畏。”

於是便將《青頸觀自在菩薩陀羅尼經》一卷,傳給一峯,叫他在發生怖畏時,便念此經,可以解除。

從此一峯和尚功行精進,數年之後,便到各處去朝禮名山。因念觀世音菩薩屢屢點化之恩,遇到名山奇石,便相度情形,雕刻一尊菩薩法像,留示後世。所刻的就是他曾經看見的寶相,故至今各地所留的菩薩石像,不是龍頭觀音,就是一葉觀音或青頸觀音。一葉觀音俗稱爲童子拜觀音,其像最多,幾乎到處可見,卻都是一峯和尚的手跡啊!

一峯和尚後來往朝南海,又無意間在海濱巨浪之中,見到一尊琉璃觀音法像,方長一尺三寸,遍體通明,莊嚴七寶。一峯便在巨浪之中,設法撈起,帶歸杭州靈隱寺去供養。這一尊或稱爲琉璃觀音,或者因爲他是從水中汆來,便叫做汆來觀音,也是大家的附會。

後來,一峯和尚在靈隱寺住持多年,坐化之時,預先知道。

香湯沐浴,趺坐禪龕,一室之內,香氣繚繞,鼻垂玉筋二尺有餘,拜送的在萬人以外,見他如此,都說是羅漢後身,故示寂時有這種種瑞兆,如今又重回佛國去了。

自此之後,杭州人的篤信佛教,更比前增加幾倍信心。正是:

善因從早種,好果此時收。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畫觀音指示善士 賣藥草欣逢孝子

話說上一回書中,因爲敘述一峯之事,把菩薩那邊擱過。如今卻又要回轉筆來,補敘菩薩的行蹤了。

菩薩自從救度了賈一峯,當時姑蘇的人們見賈一峯行善得了惡報,妻子被殺,自己又喫冤枉官司,屈打成招,免不了殺身之禍,甚是替他不平,有的竟指菩薩沒有靈感。直到後來,縣官審清了這一樁無頭案,知道是菩薩留偈指點,才能破案,於是又把疑團打破,一發深信菩薩的威力,虔誠供養。

菩薩遊蹤,一路來到太倉,又遇見一位善人。此人姓王名錫爵號叫荊石,曾經做過顯宦,現在息影家園,享清閒之福。他雖然曾做顯宦,但樂善好施,終身不二色。晚年喜歡談佛學,信心堅定,凡遠近大小寺院,他都親自寫了匾額送去懸掛,爲衆倡導。

恰好那時有位圓通法師,乃是一位有道高僧,來到太倉,創興佛法。荊石與他往來極密,談禪說法,非常透澈。當時太倉有了這一位顯宦,一個高僧的提創,大家都自影從,佛法極爲興盛。

荊石十分高興,又想起觀世音菩薩的種種靈蹟,便發願聘請名手畫家,畫一千幅菩薩法像,施捨民間,使他們一心向善。這一來是他信佛心虔,二來也可以藉此移風易俗,使合境的人們不要爲非做惡,補政教所不及。

他打了這一個主意,便去和圓通法師商議道:“我聞得觀世音菩薩列代顯跡,所現寶相,各各不同。我今欲畫菩薩像一千幅,施捨民間,使大家信奉,不知畫何種寶相爲宜?”

圓通法師道:“居士肯如此盡力佛教,功德真是無量。若問菩薩寶相,照《千光眼觀自在菩薩祕密法經》上邊說,共有八相。第一是金剛觀自在菩薩,第二是與願觀自在菩薩,第三是數珠觀自在菩薩,第四是鉤召觀自在菩薩,第五是除障觀自在菩薩,第六是寶劍觀自在菩薩,第七是寶印觀自在菩薩,第八是不退轉金輪觀自在菩薩。八尊菩薩有八付相,各有一般神通。究竟宜畫哪一相,貧僧也不敢斷定,還待居士自決。”

荊石躊躇了一會道:“那麼如此吧,我們就多僱幾個畫工,先期命他們齋戒沐浴,虔誠禱告菩薩,請賜一兆,菩薩顯現何相,即叫他們看見。然後依夢中所見的照畫,豈不是好?”

圓通法師道:“如此卻好。”

荊石於是命人招僱畫工,一月之內,恰恰招到八位。便將畫像祈夢的事,告訴了他們一遍,大家自然照辦。可是一連幾日,八人中一個也沒有得到夢兆,荊石心中甚爲不解。

其時,菩薩恰巧在此經過,聞得此事,便化身爲一個白衣秀士模樣,造門請見,說是善畫各相觀音。荊石一聽此話,甚是喜悅,連忙請入相見。談論之下,甚爲合意。秀士自稱曾七次夢遊佛國,敵熟悉諸般菩薩的面目,既是善士發此宏願,願相助成功。

荊石又問:“究竟畫哪一副寶相?”

秀士道:“既然圃通法師向善士說起八相,愚意不如八相都畫,以免缺陷。”

荊石大喜,使命設下香案,預備了金銀汁、純淨筆硯、清潔紙張,請秀士動手。秀士略不凝思,提起筆來就畫,出手迅速異常,真是運筆如風,揮毫似電,不消片刻,一尊已就。重又取過一幅紙鋪了,又是一陣子揮灑,又成了一尊。如此費了大半天功夫,八尊寶像,已完全畫就,端的是八樣法身。

第一幅,題着“金剛觀自在菩薩”,畫得棱眉怒目作嗔之狀,雲是忿怒相,懾伏羣魔。第二幅,題着“與願觀自在菩薩”,畫得慈眉善目,左手執一經卷,右手作施願之狀,雲是大慈之相,廣結善緣,第三幅,題着“數珠觀自在菩薩”,合目冥坐,手中扣着一串念珠,作默數之狀,雲是大悲相,了除塵劫。第四幅,題着“鉤召觀自在菩薩”,一首三面,正面熙怡,頭戴天冠,冠有化身阿彌陀佛;左面怒目可畏,鬢髮聳豎,首戴月冠;右面顰眉眢目,狗牙上出,一身六臂,一手持絹素,一手持蓮花,一手持三叉戟,一手持鉞斧,一手施無畏,一手把如意寶杖,結跏跌坐,雲是圓通相,鉤取人天之魚於菩提之岸。第五幅,題着“除障觀自在菩薩”,一首三目,右手執寶鏡,左手作施願狀,雲是普照之相,破除六道三障。第六幅,題着“寶劍觀自在菩薩”,頂上湧現蓮花,一手執寶劍,一手舉胸前,雲是解脫之相,斬除六賊。第七幅,題着“寶印觀自在菩薩”,一身三面,都現慈悲狀,一手執寶印,一手把鈴鐸,—手執幡幢,一手持劍,一手執寶鏡,一手把蓮花,雲是迅奮之相,驅馳三界。第八幅題着“不退轉金輪觀自在菩薩”,玉面含笑,首戴寶冠,冠中有化身無量壽佛,兩手捧金輪作旋轉狀,雲是如意相,轉除惡業。

荊石看了這八幅圖像,大喜過望,讚不絕口。那秀士又說道,“如今善士有了此八幅藍本,可以給畫工臨摹,小於卻要告別了。”

荊石苦留不住,送金銀給他,又不肯受,反是他取出一顆圓子,送給荊石,說是西方無患子,常佩在身可以免除災害,益人智慧。荊石謝了又謝,一直送到大門之外,才拱手而別。

於是他就帶了畫去找圓通法師,告知一切。

法師道:“恭喜居士,今天卻遇見菩薩了!”

荊石道:“此話怎講?難道作畫的白衣秀士就是觀世音菩薩不成?”

法師道:“怎麼不是?要不是菩薩,凡間人哪能畫出這種寶相?又何從得此無患子呢?”

荊石方纔恍然大悟,於是一發高興起來,將八幅畫像懸掛在大廳之上,命八個畫工每人認定一幀去臨摹。一幀脫手,他便自己寫上一卷《多心經》,送給人家。又把那一顆無患子種在地上,果然發芽結子,分送人家,使大家獲福遠禍。整整的一年有餘,才送滿一千幅觀世音像。菩薩手畫的八幅,留在家中,奉爲傳家之寶。從此,太倉的佛教大興,尤其是王氏一門,大小都信仰菩薩,子孫如王煙客等,都是科名望重,大家以爲是奉佛的善報。

菩薩自從留畫給王荊石之後,便又化爲一個賣藥草的行腳醫生,挑了兩個藤斗子,鬥中放着好幾十樣藥草,走到鬧市之中,在人煙稠密處,找了一個乾淨地方,將擔子放下,取出一塊巾袱來鋪在地上,盤膝而坐,專等主顧上門,暗中觀察那來來往往的行人,細辨忠奸賢佞。

正在觀看,忽來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身上穿得破爛不堪,鶉衣百結,赤足蓬頭,奔到跟前,劈口問道:“賣藥的老丈,你可會治得病?”

菩薩道:“癡孩子,不會治病,如何好賣藥,豈不要誤人性命?”

小孩道:“那麼請你治病,不知要多少錢纔行?”

菩薩道;“行醫之人,原是半積陰功半養生的。我只要遇見有緣之人,貧苦之輩,非但不要診金,連藥也肯送哩I”

小孩聽了此話,不覺喜歡得跳躍起來,拍着小手道:“好了,好了!今天我父親遇見你老丈,就有了救了。我只求老丈慈悲一下,醫治我父親得活,永世也不敢忘了你的大恩!”說着拖了菩薩就要走。

菩薩道;“你且莫慌,可先將你父親的病,說與我知道,看我醫得醫不得。如其是醫得的,那時再跟你同去不遲。”

那小孩子便將他父親的病情,說了出來。正是:

看他純孝子,定是有緣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治危病煎服薄荷湯 醫痧症傳說觀音柳

話說那小孩子聽了菩薩的說話,一面放了手,,面說道,“我家父親名喚張四,一向賣燒餅爲活,家中除我們父子二人之外,沒有旁人。窮也窮到十分,一天賣下來的錢,只夠喫薄粥。不料兩天前,父親卻說身子不好,可是還勉強出去賣餅,因爲一天不賣就一天沒得喫。晚上回家就支持不得,倒頭就睡,這一睡就睡糊塗了,竟然不省人事。喊他也不答應,推他也不動彈,身上熱得好似烘燒餅的爐子,乾焦焦地灼手。我急了去找二伯,無奈二伯也窮得腰無半文,沒法可想。第二天就想請位郎中來看看,只是沒有診金給他們,一個也不肯來。倒是前天晚上病倒的,昨天整整的一天不聲不響,今天又是半天了,身上的熱更燒得厲害,看來是難救的了。我正想到城外去請孃舅,不料在此卻遇見老丈,真是再巧也沒有。請你好歹去替我父親醫治一下,那纔是陰功積德的呢!”

菩薩道:“如此,我們同走好了。”

於是便收拾擔子挑好,跟着小孩子一路行來,連轉了兩個彎,來到一座破碎不堪的土地廟中,只見張四直躺在一張板鋪上面,咬緊牙關,閉着雙目,如已死去一般。菩薩見系風寒蘊結所致,便從藤鬥裏取出一束藥草,交給孩子,叫他去煎服.

不多一會煎好了,傾在瓦罐裏,只覺得香氣四溢,清心並胃。菩薩又幫同孩子用竹筷撬開了張四的牙關,熱熱地灌了一碗。隔了半個時辰,又濃濃地灌了一大碗,只見頭面漸漸地滋出汗來。

菩薩說;“如今不妨了。出得一身暢汗,自然清醒,病就好了。”

當下便告別要走,孩子道:“老丈且慢,你的藥也要本錢的,我身上還有五個青錢,就送了你吧!你莫嫌過少,這是聊以見意的啊!”

菩薩暗想,難得窮苦人家出此孝順兒子!當下便對他說道:“不消你破費錢鈔,我這藥草,卻是自往山中去採取的,不曾費得本錢。我看你小小年紀,倒有如此一片孝心,甚爲可敬。如今給你一包種子,你儘可以往河岸之處撒了,長成收穫之後,你便可刈了去賣給藥店之中,名叫薄荷也。可以博些蠅頭之利,與爾父圖活。”

孩子接了,拜了又拜,謝了又謝,菩薩就揚長而去。那張四在夜間果然出了一身暢汗,又下了一次大解,頓時清醒,不久便愈:便依了菩薩的吩咐,自此種薄荷爲生,後來竟得成小康。

薄荷這一件東西,現在各地都有得出產,但終以太倉的出品算最好。據說還是因爲菩薩的手澤,才能不同凡晶哩!其實或許是地氣的關係吧?

再說菩薩又離了太倉,一路向西北而行。走入海虞地界,路上聽人說起,近來虞山之上,忽然產生了一種怪蟲,似蛇非蛇,全體翠綠,生有四腳,形似壁虎,卻又大上幾倍,當地的人呼爲四腳蛇。此物匿伏草間,行動極爲迅速,且與草木顏色相類,很是不易辨認。況又毒而無比,一咬了人,奔跑不上十步,就得毒發倒斃,無藥可救。故近來一班靠山爲生的人,都嚇得不敢入山,絕了生計,叫苦連天哩!

菩薩一聽此話,記在心頭,便又化爲一個賣眼藥的捕蛇化子模樣,直到海虞城外,果真說有此事。大家因他是外來的捕蛇者,諒來有些本領,便都來請他設法除此四腳蛇之害。菩薩是有求必應的,當時就答應下來,獨自個兒揹着貯蛇的簏子,走入深山,找到蛇洞,施展法力,將合山的四腳蛇,完全捉到,放入簏中,帶下山來。

菩薩當衆說道:“此物雖毒,卻可以入藥救人,世間缺不得它,故我不能加以殺害。如今待我用禁咒之法,使它鉗口,以後不再咬人就是了。”

衆山樵也但求如此,自然無話可講。只見菩薩自己咬破了一隻中指,從簏中一條一條將四腳蛇捉出,在每條頭額之上滴上一小點鮮血,仍舊放入草間。說也奇怪,自從這麼一來,那四腳蛇雖然很多,見了人卻只有逃避的分兒,再也不會咬人。直到如今,虞山的四腳蛇,額上的確還存留鮮紅的一點,據說是個特點,別處的四腳蛇卻無此標記的。

閒言少敘,卻說那時正是春夏之交,因爲天時忽寒忽暖的關係,一班小兒,多患痧疫之症,差不多到處都有,並且最危險的丹痧,往往透了出來,一不留心,偶然受了一點風或熱得太過,以至內陷,毒氣攻心,不可藥救。

菩薩見了,好生不忍,在藥物中一算,只有赤檉柳可以救得此厄。幸喜此物民間野生的很多,又恰當夏令,正是此物盛生之時。

當時菩薩想尋覓一個有緣之人,將此方傳授給他,以求一方小兒之命。於是一路行到辛峯之麓,聽見兩個人坐在山麓上面講話。

一個年輕的說道:“如今天道是反了,行善的人,一向弄得七顛八倒;作惡的人,倒反而逍遙快樂。老伯伯你想,城東嚴家的老員外,他是多麼行善的啊I修橋補路,他哪一件不做?夏令開堂施診給藥,冬天開廠施粥給衣,也不知救了多少性命。

如今弄到他自己孫兒出丹痧,據說受了一點子風,丹痧隱了,諸醫束手,已是沒有生望的了。你想可氣不可氣呢?”

老者道:“這由於數和命罷了。論理嚴員外這種人家,非但不當有這種頑逆的事,正宜公侯萬代哩!但如今弄到身上,又有什麼辦法呢?不過大家替他同聲一嘆罷了。”

原來他們嚴姓,卻是嚴文靖公之後,有一位道徹先生,他生就一副慈善心腸,好爲善舉。三十無子,人勸納妾,他只說未得其人。有一天偶然到親戚家中,見一個婢女,卻光着頭沒有蓄髮。先生無意間問起,才知是個啞子。

於是便向那親戚說道:“叫她把頭髮留起來,我便娶她爲妾。”那親戚如何肯信,道徹匣申約留聘,第二年便娶了回去。

人家問他爲何納一個啞子?

道徹道:“她天生喑啞,已是十分可憐,況且主人不使蓄髮,人家知道她是啞子,自然不會去娶她,後半世的日子,豈不是更加悽苦?我因此才收納下來啊I”

當時人家不免非笑他,後來他果真得到了三個兒子,行善也格外認真了。那兩人談話中所說的嚴老員外,卻就是這位道徹先生啊。

菩薩那時正在路上採得一束赤檉柳在手中,聽了二人之話,便走將過去,向二人說道:‘丹痧內陷委實不易調治,惟有這赤檉柳煎服有效,你可拿去送往嚴宅,叫他們趕緊煎成濃汁服下,在一個時辰後,如其再不見效驗的話,另用炭風爐一隻,燒了熾炭,取紅棗雜置炭中煨燃,痧子自然會推出來的。這是祕方,你等倘能廣爲傳佈,也是無量功德。”

那少年接了赤檉柳正待要走,忽又站住道:‘先生,敢請教你老人家尊姓大名,現在何處?回頭嚴老員外問起來,我好回話。”

菩薩道:“我卻沒有姓名,若是嚴老員外問你時,你只說有一個落伽山人,雲遊過此,聞知員外家小兒病重,故特傳此祕方,員外聽了,他自會知道。”說罷便與二人作別下山,不在話下。

再說那少年拿了那一束赤檉柳,拔腳飛跑,直入嚴府,將上面一段事說個明白。

員外道:“既如此,你可問得那人姓名?”

少年道:“他說沒有名姓,卻叫做落伽山人。”

員外一聽此話,倒身向空便拜,把個少年倒嚇得一跳。正是:

慈悲真面目,俗子未曾知。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嚴居土建造白衣庵 劉賢婦剮股療姑疾

話說嚴道徹聽少年說出落伽山人四字,就知道是菩薩現示,不覺倒身向空拜謝:拜罷起身,便命少年稍待,自己卻拿了那一束赤檉柳送到裏邊,說明就裏,叫家人快去煎給小官兒喫。家中上下人等,聽說菩薩指示,都喜出望外,笑逐顏開,知道小官兒今番有救的了,自去煎煮。

道徹便去拿了五十兩銀子,送給那少年做酬勞,又說明他們所遇見的是觀世音菩薩,還問明瞭菩薩示相的地方。那少年只因多了一番嘴,奔跑了一趟,卻獲到白花花五十兩紋銀,怎不歡喜?道謝而去。

道徹重新入內,那時藥已煎好了,便灌給小官兒喫了一盞,隔了半個時辰,面部已斑斑點點地推出痧子來,當晚就推齊了,大家小心將護,一週時之後,漸漸地回了點,延醫調治,不久痊癒。

再說那少年回去,知道遇見了菩薩,便告知老者。大家以爲菩薩所傳的方藥,自然是靈應的,於是廣爲傳佈,患同樣病症的人家,爭着如法泡製,果然十分靈驗,這一來真救了不少小兒的性命。大家感激觀世音菩薩的大德,因此赤檉柳一物,便改名爲觀音柳,紀念深思。

再說那嚴道徹在孫兒病好之後,便招工僱匠,大興土木,在辛峯之陽,菩薩當日示相之處,造起一座廟宇,題名爲白衣庵,塑着白衣觀音的法像。這位菩薩的手裏不拿楊枝,卻拈着一枝赤檉柳,作施捨之狀。大家因爲救護小兒,使能延年益壽,故稱爲延命觀音。這座白衣庵,當時香菸鼎盛,直傳到現在,依然矗立山腰,香煙不絕。逢到二月、六月、九月三個十九日,四鄉八鎮的人都來燒香,盛況不下杭州三月的香市哩!

再說菩薩自傳了丹方之後,即便離了海虞,一路依江傍岸而行,到處廣行方便,拯拔衆生,但不輕易將真面目示人,故受惠的人也不盡知道她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那一日來到滄州地界,在一個小村子裏求宿。她求宿到哪一家呢?也非無故,因看見她有瑞氣籠罩,故此去一瞻究竟。

走到那家門前,只見裏邊走出一個婦人,面有憂容,手中拿着一個藥罐,出去傾藥渣。

觀世音菩薩那時已化作了一箇中年婦人模樣,上前說道,“大嫂啊,我是過路之人,因天色已晚,無處存身,故特來向大嫂商量,願借一宿。”

那婦人道:“本來可以相留,現在因爲婆婆有病,家中又沒有人手照顧不周,如何可以相留尊客?還是另投別家吧!”

菩薩道:“別家都有男子,諸多不便,還望大嫂方便方便。

我也並不要大嫂照顧什麼,只求一角之地,過這一夜,明早即便登程,決不有擾的啊!”

那婦人心地慈悲,見她是失路之人,不願絕人太甚,當下便答應了。傾了藥渣,讓她到得裏邊,在竈下坐了,又向她說道;“鍋中有飯,壺中有茶,飢渴時不妨自用。我去伏侍婆婆,等一會再來給你被褥。”說罷自去,菩薩就在竈下存身。

現在,我且將這家人家來敘述一番。她家姓汪,那婦人卻是劉氏,丈夫早已去世,只留下她和一位年已七十的老婆婆。

幸而家中有些資財,還夠婆媳兩個度日。劉氏對待婆婆十分孝敬,一切總是先意承旨,從不違拗,—‘向相安無事。

不料今番她婆婆病起來了,病的是呃逆,歷經大夫醫治,百藥無效,病勢一天重似一天,危險異常,劉氏十分着急。她曾聽得人家講起到股療親的故事,說是極端靈驗的。她當下便打定主意,也自割一片股肉去療治婆婆的危疾。此際恰巧來了菩薩,堅拒不得,只索讓她入內,將她安頓廚下。劉氏便先去瞧看婆婆,見她呼呼熟睡,纔回到自己房中,取過一把鋒利的剪刀,捋起衣袖,用口將小臂上的一塊肉噙住扯起,“霍”

的就是一剪,鮮血直冒。她唾下口中噙的一片肉,放了剪刀,然後摻上把香灰,將血掩了,扯一塊布條,繫縛好了。然後,拿了那塊肉,走到外廂,放在瓦罐中去煎煮。

人家說剮股療親是不覺得疼痛的,這句話卻不見得。因爲好好的皮肉,用針刺一下還覺得疼痛,又何況剪去一塊呢?不過在到股的人,意志專一,不感覺過分的痛苦罷了。

劉氏煎煮時,早驚動了菩薩,便走過去問道,“大嫂啊,你在那裏做些什麼?”

劉氏起初只說是藥,菩薩道:“你休瞞我!你左臂之上剛纔還好好的,現在爲何卻裹了創呢?罐中所煎的,還不是人肉嗎?”

劉氏知道瞞她不住,只索明白告訴她。

菩薩長嘆道:‘世上幾曾有人肉治得好的病?毀傷了父母之體去幹這勾當,也非常理。但是一片純孝之心,卻也不可及呢!況且婆媳之間,不比母女,人家詬厲百端的,也正多着。大嫂能夠如此孝順婆婆,真是萬分難得,真令人十分起敬!不知你婆婆所患何病?倒要請教!”

劉氏道:“是呃逆之症,接連不斷地呃着,喫得藥下去,稍爲平復一點,隔不了多少時候,卻又發作起來。我想婆婆年紀已高,常是如此不住,豈有不擯壞的?故纔到股相療,不料卻被大嫂所知。若端的再治不好,那便如何呢?”

菩薩道:“此病不妨,我倒有一個靈驗丹方,只消去藥店中去買一兩大刀豆,一兩柿蒂,和水煎服,自然有效。”

劉氏於是依言,到了次日清晨,菩薩作別而去。劉氏便託人到市上藥鋪之中,買了那兩味東西回家,濃濃的煎上一碗,送給婆婆喫了,一面再煎二盅。一盅喫過之後,頓時平伏了不少,沉沉地睡去。醒來時雖還有些呃逆,但不似先前那般厲害了。劉氏又奉二盅給她喫了,隔了半日,呃逆果然完全平息,真似仙丹妙藥一般地靈驗。呃逆既愈,經劉氏悉心將護,不消多日,婆婆已病體痊癒,康健如昔,不在話下。

再說菩薩此時已遊遍中土名區,廣傳佛法,中原佛教,十分興盛,心上甚是喜悅!便折向南行,意欲間道閩粵,返歸南海。不料半路之上又遇見一個吳璋。菩薩暗想近來所遇的,倒都是孝子賢婦,卻真難得。但此人往生劫中,宜受到甚多磨折,不免待我來將護於他。

你道這吳璋是何等樣人物?且待我細細講來。

吳璋是一個孤兒,十歲上就喪了父親,他母親陸氏,工於刺繡,貞靜幽嫺,安心守寡。不料那時上邊有令挑選民婦,供內廷及各王府差遣,陸氏就不幸地被選入都,留下孤兒吳璋,寄給他叔父教養。吳璋天性獨厚,自母親去後,懷念不忘。一連讀了幾年書,直到十六歲上,他想:“世間豈有無母之人,我明明有着母親,如今卻不去相見,還成得人嗎?”於是便辭了叔父,略略收拾些盤川行李,搭船入都去尋訪陸氏。

一路上陸行水舟,逢人打聽,好容易打聽得母親分發在某親王府,心中甚是欣慰。經過好多日子,纔得到都城,找客店安頓了行李,再去打聽王府時,不覺大失所望。因那時親王已經分封廣東去了,陸氏也當然不會獨留在京了。

吳璋當時好象兜頭澆了一勺冷水,繼而又想道:“他們能夠去的地方,難道我就去不成?雖然盤川用盡,討飯也得要去。”

他打定主意,回到客店之中,預備歇息一宿上路。不料病魔卻來相擾了。正是:

慈親還未見,疾病又相侵。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吳孝子萬里尋親 觀世音幾番現示

話說吳璋聽說母親已在廣東,初時十分懊喪,後來一想:“他們可以去得的地方,難道我就去不得?縱然盤川告竭,求乞前往,也是可以的。”便回到客店,預備耽擱一宵,然後動身。

不料這天夜半,覺得腹中疼痛,一連下了幾次瀉,直到天明,覺得精神疲乏,但還是付了房錢,勉強上路。走了三天,實在再走不動了,瀉泄的次數也逐漸增加,只好找了一座破廟,暫且存身。那時寒熱大作,不省人事,但昏憒之中常常喚着母親。

那時,菩薩恰好在此經過,便化身一個行腳和尚,替他去醫治,費了五、七天功夫,纔算將他治好。吳璋詢問姓名,菩薩只說是叫蘊空,並不明言,又送他數百青錢做路費,吳璋始得重行登程。一路上歷盡艱辛,好容易總算被他摸到廣東。可是,又撲了一個空。

你道爲何?原來那時親王又改封到江右饒州去,已不在廣東了。吳璋見母心切,既然有了着落,便又轉道向饒州而來。

一路在沙磧中行走,七高八低十分困頓,連走了幾天,鞋破襪穿,又無錢購買,只索赤足而行。又是幾天,兩足進裂,濃血交流,寸步也不能移動,倒身在野寺的廊中。思前想後,不覺大慟起來,放聲大哭道:“母親啊,我不辭千里迢迢,奔來奔去,原想一見慈親,不料天不從人,竟弄得我寸步難行。如今是再不能走到你跟前的了呀!”一邊喊,一邊哭,端的十分沉痛。

這一哭卻驚動了廟中的一位焦老道,出來問明情由,便道:“莫哭,莫哭!我這裏現成有藥可以醫得你。”

於是便入內取了一瓶藥,一盆清水,倒來替他沖洗淨,然後將藥調敷了,揹他到房中,叫他安心睡着,三天之內,包管可以行動。吳璋伏枕叩頭,謝了又謝。

次日,老道又替他沖洗換藥。三天之後,果然完全好了。

道人又送一雙麻鞋給他穿了,向他說道:“如今你可以上路了,但此去山深林密,須好生提心,不可大意。”

吳璋謹受教,當即拜別了道人重行前進。路上果真山嶺重疊,他謹記道人的話,小心翼翼地走去,翻山越嶺,兩日間倒也安然無事。

不料第三天午後,走過一個山頭,叢莽蔽路,荊棘縱橫。他披荊掠棘地走去,將近達平坦大道時,那叢草裏面卻“嗖”地一聲,游出一條長蛇來。吳璋看見,欲待躲避,哪裏還來得及?那蛇已躥到近前,照準他足踝上就是一口。吳璋覺得這一口不比等閒,痛徹心肺,眼前一暗,兩足哪裏還想站立得住?“撲嗵”

一聲,已跌倒在叢草之中。

原來那一條是歧首蛇,其毒無比,不消半個時辰,毒氣一攻了心,任你什麼仙丹靈藥,也不能救治。但有了好藥,及時救治,也不是絕端無效。

當時吳璋跌倒在地,暈厥了過去,不省人事。觀世音菩薩今次卻現了大慈寶相,遠遠走來,先將吳璋扶到平坦大石上躺着,便將楊枝甘露灑在他的創口。

半晌,吳璋果然悠悠醒來,大呼:“母親何在?”

菩薩在旁應聲道:“吳璋啊,你爲母忘軀,真是純孝的鐵漢!上天決不負你這一片苦心的。你與母親相見的時候,距今也不久了。只是前途還有一點兒小小魔障,只要放定堅苦的心念,或可免得。”

吳璋見是觀世音菩薩顯化指點,喜出望外,一骨碌從石上爬起,倒身下拜,謝了菩薩救命之恩。

菩薩道:“如今你可以過嶺去吧!時候也不早了,切記我剛纔的話,不要忘懷。我去了!”

說罷菩薩的法相就隱沒不見。吳璋便尋路下山,剛到山麓,天色已經昏黑,恰有一座山神廟,便在裏面權宿一宵,次日黎明再走,

那時正是十二月中旬,天氣逐漸地冷,彤雲密佈,朔風怒號,吹在身上好象刀割針刺一般,十分難熬。他雖然鼓足勇氣,趕奔前程,到底腳步下也遲緩了不少。奔了一日,身上又冷,腹中又餓,看着天色將晚,鵝掌似的雪花,紛紛降下,更是困人。幸喜前面有個三家村舍,煙囪里正嫋嫋地冒炊煙,吳璋便向那村舍走來。

走到一家門首,正好一位白髮老者,倚在門前看雪景,他便走上前去,拱手爲禮道:“老丈請了!小子因往饒州去尋親,路過寶莊,天晚雪大,不能趕路,敢借貴處一宿,明早即行,感恩不淺。”

老者一聽他是江南口音,知道所言不虛,便道:“好說,好說!如此便請裏邊坐地。”

二人一同到了中間,見禮分賓主坐定,各展邦族。原來那老者姓尤名鼎,早歲以負販爲生,着實有幾文積蓄。有一個兒子,現繼他的行業遠商在外,媳婦白氏,年紀尚輕,乃是一個風流人物。如今家中除翁媳二人之外,沒有旁人。故當時吳璋入內敘話之傾,尤鼎就叫白氏也相見了,烹茶敬客。不料那白氏一見了吳璋,就動了邪念。當下尤鼎又命出酒肉饗客,晚餐之後,引吳璋到廂房中去安睡,他們翁媳二人也各歸房。

那白氏和衣躺了一回,一心想吳璋相貌堂堂,清秀可愛,哪裏還睡得着?約摸半夜光景,便悄悄地走到廂房跟首,輕輕叩門。

那吳璋正好一覺醒來,聽得有叩門之聲,便問道,“外邊是誰?”

白氏道;“是我呀!因爲憐念你孤眠獨宿,特來相伴。”

吳璋聽了大驚道;“使不得,使不得!娘子名節要緊,不可貪一時之歡,貽終身之玷,快請回房。”

無奈白氏邪心蕩漾,一味糾纏,那門本沒有閂,竟被推將進來。

吳璋急忙披衣下牀,用好言相勸。白氏竟鑽入被窩中去。吳璋弄得沒法,仔細一想,非立刻離開此地,兩下的名節決不會保全。於是他便拿了自己的東西,不別而行。開門出去,幸得地上積雪光耀,認明路徑,連夜踏雪而行。

那白氏未能如願,便將廂房裏不相干的東西藏過兩件,自去房中睡覺。

第二天起身,尤鼎不見了吳璋,正在詫異,白氏假意檢點什物,這也不見了,那也沒有了,硬指吳璋是竊賊。尤鼎因所失甚微,並不去追究,也終料不到夜來有這麼一回事啊!

再說吳璋一路過去,雖然風雪載道,卻都是平坦大路,不止一日,已到饒州,打聽到親王府第,他母親陸氏果然在那裏。他便上書給親王,乞母終養。親王不準,屢次上書,終未得親王的允許。他便在王府左近,租了一間屋子住下,匾額大書“尋親”二字,門上貼一副對聯,寫着“萬里尋親,歷百艱而無悔”,“一朝見母,縱九死以何辭”。他便獨居在內,虔誠唸誦《觀世音經》。

如此大約經過一個月光景,那一天恰好親王在他門前經過,看見了匾額對聯,不覺驚異道:“不想吳璋此人,倒端的是個孝子。”便命召他相見,問明一切。

吳璋便將路上之事,原原本本地歷述一番,親王聽了,也爲之感動,便依了他的請求,命陸氏相見,準吳璋奉母回籍,又贈了不少川資。

吳璋母子因此事端賴菩薩的救護,才能達到目的,故決計先買舟往朝南海,然後回吳江原籍。後來子孫極爲繁榮,也算是純孝之報,我算一言表過。

在他母子往朝南海之時,觀世音菩薩正化爲一個漁人,在粵海之濱,結那不空釣羈索,萬法紫金光明鉤,釣取海中一怪物,替這裏的百姓除害哩!正是:

孝子了夙願,觀音救大災。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釣金鰲解除苦難 歸南海結束全書

話說菩薩自從解救吳璋毒蛇咬足之厄,便一路雲遊,來到粵海之濱,見此地蠻夷雜處,風俗遠非蘇杭等地可比,故塵劫也較爲深重。蠻煙嵐嶂固然毒厲,最近海中還出了一件怪物,爲民間大害。

觀世音菩薩暗想:“雖然塵劫已註定了,顛撲不開,但得方便處總要給他們些方便。那海中怪物,我不替他們除去,還有

誰能除它呢?”

於是便化身爲一個漁人,來到海濱,結那寶索金鉤,預備擒那怪物。你道那怪物是怎樣的—件東西?且待我細細說來。

那東西似魚非魚,似龜非龜,頭生得和龍頭相仿,卻沒有須;身上披着一重堅厚的甲殼,與龜相似:身體的長度卻較龜要加上兩倍;頭頸完全象龜,尾巴卻象大魚,也生着四腳,趾間厚皮相連,用爲划水之具;通體深褐,略現金色光采,體長—丈

六、七尺左右,形狀極爲怕人。此物平常匿居水底,覓食時就出水面,如同一隻小船一般,行動極快。最奇怪的,此物不僅

能在水中活動,一般地也能上岸遊行。憑着它一副鋒利的牙齒和堅厚的皮和甲殼,什麼都不怕。它最歡喜的食品,就是豬羊牛犬之類,尤其喜歡喫人。力大無窮,海船如遇見它,無論船身多大,只消它用背一掀,不是打個大窟窿下沉,就是翻身打滾,決無倖免之理,上岸時,就是農家最大的水牛,被它一口咬住,拖着走時,強也強不得一下。其餘畜類遇到它時,自然更不消說了。

粵海里邊,本來沒有此物,在前一年的夏季,它不知從何處闖入粵海:起初還不過爲害漁船海舶,大家已經受了它的大累,行商視爲畏途,漁戶絕了生計。於是,近海漁戶商議捕捉之法,屢次用大網滾鉤去與它火併,非但不能將怪物捕獲,並且死傷累累。這一來,反激怒了那怪物,它本來只在水中猖獗,並不上岸爲害;一火併之後,它索性闖到陸地上來橫行了,見了人畜,恣意拖了果腹。有時深夜衝破牆垣,到屋中去捕人充飢,人家在睡夢之中,如何防得?雖用火銃鳥槍去打它,它也不會損傷。附近村落的百姓,禁不得此物的相擾,都遷到內地居住,再也沒法奈何它。

今番恰好菩薩過此,知道了金整在此爲害,故大發慈悲,爲民除害。當下菩薩就在海濱找了一座空屋存身,去找了十萬八千根天蠶之絲,結成一條羈索,又取寶瓶中的楊柳枝,削成九個倒刺鉤兒,貫在羈索一端。然後取海濱的沙土,堆捏成一個人形,九個倒刺鉤兒就深深地埋在泥人腹內,

菩薩做這幾件東西,倒也費了不少時日:附近百姓有幾個膽大的人,時常到海邊探看,見了菩薩如此舉動,不免動問。

菩薩便將捕捉金鰲的話告訴他們。大家聽了,都有點不信,以爲那連火銃都不怕的怪物,難道這幾件些微之物就可製得下它?又爭着訊問。

菩薩道:“天下之物,都有剋制。你們不瞧那巨大的象,卻怕老鼠,巴山的蛇,卻怕螟蚣,這正可見不在乎物的大小呢!”

於是那些人便傳言出去,好事的人又天天到海濱走動,要看菩薩畢竟如何捕捉金鰲,一廣眼界。

菩薩做好了那幾件東西之後,等了數日。那一天傍晚時候,那金整鰲伏海底,連日捕捉魚蝦充飢,喫得怪膩煩的,到海面上望望,又不見有船舶經過,一想還是到陸地上去尋找,或者有些人畜可得。它便湧着波浪,一直向海濱而來。

那時,恰有百十來人聚在海濱與菩薩講話,一聽那波浪的聲音不對,都嚷道:“怪物來了,怪物來了!”

果見波掀浪湧,壁立數仞。菩薩便右手持了羈索的一端,左手提着泥人,約退大衆,自己迎將上去。

金鰲到了近岸之處,便冒出水面,一見了菩薩便又沉下水去。只聽一陣呼呼吸水之聲,水面上就現出大大的漩渦來。它吸足了一口水,重又冒起水面,昂着頭伸着脖子,把口一張,只見一道水如游龍一般向菩薩射過來。菩薩兀立不動,那股水打在身上,水花四散飛濺,如同頓時下起一陣大雨,濺得那班看的人,都淋漓盡致。大家在此時,一個個都替菩薩擔心。看了那副安閒鎮靜的樣子,又知有十分把握,急欲看他捕捉。

金整噴那股水,足足有一袋旱菸工夫,方纔射完。它見這一股水沒有將菩薩打倒,也似十分驚異,接着卻忿怒起來,大叫一聲,張牙舞爪,一直撲奔菩薩而來。

菩薩等它到得近切,喝道:“孽畜休得無禮!連我也認不得起來?如今卻賞你一個人喫。”說罷把手中泥人迎頭摔去。

那金鰲一見有人喫,便張開血盆大口,“啪”的一聲,囫圇吞下,接着還想來奔菩薩。不料那泥人一入腹中,立刻融化開了,羈索上九個倒刺楊枝鉤兒,可可地捧在它一顆心的四周,攏得緊緊的,無從擺脫:它撲上去時,只見菩薩將手中羈索輕輕一扯,那金鰲卻殺豬般地狂叫起來,不住地在沙灘上打滾,失卻了威猛態度。

菩薩道:“孽畜在人間已久,不知殘害了幾許生靈?照理應受天誅。如今我本慈悲之旨,度你到南海去修行,也好懺除夙孽。你願也不願?”

說着放鬆了手中羈索,那金鰲畢竟有些通靈,聽了此話,伏在沙灘之上,眼望着菩薩,一動也不敢動,好象表示滿意的一般。當下一班看的人都覺得詫異,暗想;“怎麼如此一根羈索,就製得下這麼一個巨大的怪物?”

但是天下事理無二致,且瞧一頭絕大的牛,只因爲鼻子裏穿了一根繩,就是數歲小兒也能呼叱它,俯首貼耳,一強也不敢強;若是去了這根穿鼻繩,那可對不住,莫說小兒,就是大人它也不買你的帳。這就叫一物一制。何況那金鰲被菩薩的楊枝鉤兒捧住了心,自然不能再發威了。

菩薩收了金螯,向衆人作別道:“我替你們將此物捕了,你們儘可重歸故土,安居樂業。如今我要南海而去,不能在此久留。傳語世人,多行善事,少種惡因,虔誠信佛,自有你們的好處。”

說罷便跳上金鰲之背,現出本相,只見那隻金鰲,發開四足,轉身入海,浮在水面,一路南去。

衆人到此才恍然大悟,知是觀世音菩薩示現,都倒身下拜,謝了除怪之恩。移去的百姓,又都搬回來,重理舊時生計。

因感菩薩大恩,就拼湊了金資,建造了一座觀音禪院,塑起菩薩踏金鰲的法像,虔誠供養不在話下。

再說菩薩一路回到南海普陀落伽山,自有善財、龍女來接。菩薩便將金整放入白蓮池中,教它悔過修心,自己便走入紫竹林中,高坐蓮臺,享受清福。

我書寫到這裏,也乘機結束,所有餘事不再詳敘了。菩薩的事蹟,本來很多很多,大有記不勝記之慨。除了經卷之外,還有《觀音靈感錄》、《普陀天竺各志高僧傳》等,都有很多記述菩薩的事蹟。有了這些書本,我更不必剿襲陳篇,攔入本書了。

自觀世音菩薩赤足入中原,前後一共現示了三十三寶相,其間男女身都有,故現在各處廟宇中所供的觀世音菩薩寶像,也各各不同。這最後一尊法像,大家都稱爲整頭觀音,寺院中往往塑在三世諸佛的後壁,這倒是各地相同的啊!正是,

看彼菩薩相,竟自佔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