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補
正文
西遊補
第一回
牡丹紅鯖魚吐氣送冤文大聖留連
萬物從來只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
敢與世間開眇眼,肯把江山別立根?
此一回書,鯖魚擾亂,迷惑心猿,總見世界情緣,多是浮雲夢幻!
話說唐僧師徒四衆自從離了火焰山,日往月來,又遇綠春時候。唐僧道:“我四人終日奔波,不知何日得見如來。悟空,西方路上,你也曾走過幾遍,還有許多路程?還有幾個妖魔?”行者道:“師父安心。徒弟們着力,天大妖魔也不怕他!”說未罷時,忽見前面一條山路,都是些新落花、舊落花鋪成錦地,竹枝斜處漏出一樹牡丹。正是:
名花才放錦成堆,壓盡羣葩敢鬥奇。
細剪明霞迎日笑,弱含芳露向風欹。
雲憐國色來爲護,蝶戀天香去欲遲。
擬向春宮問顏色,玉環嬌倚半酣時。行者道:“師父,那牡丹這等紅哩!”長老道:“不紅。”行者道:“師父,想是春天曛暖,眼睛都熱壞了?這等紅牡丹還嫌他不紅!師父不如下馬坐着,等我請大藥皇菩薩來替你開一雙光明眼,不要帶了昏花疾病勉強走路。一時錯走了路頭,不幹別人的事。”長老道:“潑猴!你自昏着,倒拖我昏花哩!”行者道:“師父既不眼昏,爲何說牡丹不紅?”長老道:“我未曾說壯丹不紅,只說不是牡丹紅。”行者道:“師父,不是牡丹紅,想是日色照着牡丹,所以這等紅也。”長老見行者說着日色,主意越發遠了,便罵:“呆猴子!你自家紅了,又說牡丹,又說日色,好不牽扯閒人。”行者道:“師父好笑!我的身上是一片黃花毛,我的虎皮裾又是花斑色,我這件直裰又是青不青、白不白的,師父在何處見我紅來?”長老道:“我不說你身上紅,說你心上紅。”便叫:“悟空,聽我偈來。”便在馬上說偈兒道:
牡丹不紅,徒弟心紅。牡丹花落盡,正與未開同。
偈兒說罷,馬走百步,方纔見牡丹樹下立着數百眷紅女,簇擁一團在那裏採野花,結草卦,抱女攜兒,打情罵俏。忽然見了東來和尚,盡把袖兒掩口,嘻嘻而笑。長老胸中疑惑,便叫:“悟空,我們另覓枯徑去罷。如此青青春野,恐一班孌童弱女又不免惹事纏人。”行者道:“師父,我一向有句話要對你說,恐怕一時衝撞,不敢便講。師父,你一生有兩大病:一件是多用心,一件是文字禪。多用心者,如你怕長怕短的便是;文字禪者,如你歌詩論理、談古證今、講經說偈的便是。文字禪無關正果,多用心反召妖魔。去此二病,好上西方。”長老只是不快。行者道:“師父差矣!他是在家人,我是出家人,共此一條路,只要兩條心。”
唐僧聽說,鞭馬上前,不想一簇女郎隊裏忽有八九個孩童跳將出來,團團轉打一座“男女城”,把唐僧圍住,凝眼而看,看罷亂跳,跳罷亂嚷,嚷羣葩(pā,音趴)——指花。欹(xī,音西)——嘆美之詞。*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長老本性好靜,那受得兒女牽纏,便把善言遣他,再不肯去,叱之亦不去,只是嚷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長老無可奈何,只得脫下身上衲衣藏在包袱裏面,席草而坐。那些孩童也不管他,又嚷道;“你這一色百家衣舍與我罷;你不與我,我到家裏去叫娘做一件青苹色、斷腸色、綠楊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醬色、天玄色、桃紅色、玉色、蓮肉色、青蓮色、銀青色、魚肚白色、水墨色、石藍色、蘆花色、綠色、五色、錦色,荔枝色、珊瑚色、鴨頭綠色、迴文錦色、相思錦色的百家衣,我也不要你的一色百家衣了!”
長老閉目,沉然不答。八戒不知長老心中之事,還要去弄男弄女,叫他乾兒子、溼兒子,討他便宜哩。行者看見,心中焦躁,耳朵中取出金箍棒,拿起亂趕,嚇得小兒們一個個踢腳絆手走去。行者還氣他不過,登時追上,掄棒便打。可憐蝸發桃顏,化作春駒野火!你看牡丹之下一簇美人,望見行者打殺男女,慌忙棄下采花藍,各人走到澗邊,取了石片來迎行者。行者顏色不改,輕輕把棒一撥,又掃地打死了。
原來孫大聖雖然勇鬥,卻是天性仁慈,當時棒納耳中,不覺涕流眼外,自怨自艾的道:“天天!悟空自皈佛法,收情束氣,不曾妄殺一人。今日忽然忿激,反害了不妖精、不強盜的男女長幼五十餘人,忘卻罪孽深重哩!”走了兩步,又害怕起來,道:“老孫只想後邊地獄,早忘記了現前地獄。我前日打殺得個把妖精,師父就要念咒;殺得幾個強盜,師父登時趕逐。今日師父見了這一干屍首,心中惱怒,把那話兒咒子萬一唸了一百遍,堂堂孫大聖就弄做個剝皮猢猻了!你道象什麼體面?”終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時又便想出個意頭,以爲:“我們老和尚是個通文達藝之人,卻又慈悲太過,有些耳朵根軟。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頭讀,一頭走。師父若見我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剛強何處去?’我只說:‘西方路上有妖精。’師父疑心頓然增了七分,又問我:‘妖精何處?叫做何名?’我只說:‘妖精叫做打人精。師父若不信時,只看一班男女個個做了血屍精靈。’師父聽得妖精利害,膽戰心驚。八戒道:‘散了夥罷!’沙僧道:‘胡亂行行。’我見他東橫西豎,只得寬慰他們一句,道:‘全賴靈山觀世音,妖精洞裏如今片瓦無存!’”
行者登時拾石爲研,折梅爲筆,造泥爲墨,削竹爲簡,寫成“送冤!”文字;扯了一個“秀才袖式”,搖搖擺擺,高足闊步,朗聲誦唸。其文曰:
維大唐正統皇帝敕賜百寶袈裟、五珠錫杖,賜號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師門下徒弟第一人水簾洞主齊天大聖天宮反寇地府豪賓孫悟空行者謹以清酌庶羞之儀,致箋於無仇無怨春風裏男女之幽魂曰:
嗚呼!門柳變金,庭蘭孕玉;乾坤不仁,青歲勿谷。胡爲乎三月桃花之水,環佩湘飄;九天白鶴之雲,蒼茫煙鎖?嗟,鬼耶?其送汝耶?餘竊爲君恨之!
雖然,走龍蛇於銅棟,室裏臨蠶;哭風雨於玉琴,樓中嘯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爲乎春袖成兮春草綠,春日長兮春壽促?嗟,鬼耶?其送汝耶?餘竅恨君!
嗚呼!竹馬一里,螢燈半帷,造化小兒,宜弗有怒。胡爲乎洗錢未賜,飛鳧舄而浴西淵;雙柱初紅,服鵝衣而遊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餘竊爲君恨之!
雖然,七齡孔子,帳中鳴蟋蟀之音;二尺曾參,階下拜荔枝之獻。胡爲乎不講此正則也,剪玉帷(wéi,音唯)——帳子。舄(xì,音戲)——鞋,古代一種復底鞋。
南疇,碎荷東浦,浮絳之棗不袖,垂乳之桐不哺?嗟,鬼耶?其送汝耶?餘竊恨君!
嗚呼!南北西東,未賦招魂之句;張、錢、徐、趙,難佔古冢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餘竊爲君恨之!
行者讀罷,早已到了牡丹樹下。只見師父垂頭而睡,沙僧、八戒枕石長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氣,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飛星好,不該受唸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團,塞在豬八戒耳朵裏,口裏亂嚷道:“悟能,休得夢想顛倒。”八戒在夢裏哼哼的答應道:“師父,你叫悟能做什麼?”行者曉得八戒夢裏認他做了師父,他便變做師父的聲音,叫聲:“徒弟,方纔觀音菩薩在此經過,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閉了眼在草裏哼哼的亂滾,道:“菩薩可曾說我些背麼?”行者道:“菩薩怎麼不說?菩薩方纔評品了我,又評品了你們三個。先說我未能成佛,叫我莫上西天;說悟能決能成佛,叫他獨上西天;悟淨可做和尚,叫他在西方路上乾淨寺裏修行。菩薩說罷三句,便一眼看着你道:‘悟能這等好睏,也上不得西天。你致意他一聲,叫他去配了真真、愛愛、憐憐。’”八戒道:“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憐憐,只要半日黑甜甜。”說罷,又哼的一響,好如牛吼。行者見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邊化飯去了。
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斬絕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憐,惹起許多妄想。疇(chóu,音愁)——舊地。
第二回
西方路幻出新唐綠玉殿風華天子
自此以後,悟空用盡千般計,只望迷人卻自迷。
卻說行者跳在空中,東張西望,尋個化飯去處,兩個時辰,更不見一人家,心中焦躁。正要按落雲頭,迴轉舊路,忽見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城池,他就急急趕上看時,城頭上一面綠錦旗,寫幾個飛金篆字:“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行者驀然見了“大唐”兩字,嚇得一身冷汗,思量起來:“我們走上西方,爲何走下東方來也?決是假的。不知又是甚麼妖精,可惡!”他又轉一念道;“我聞得周天之說,天是團團轉的。莫非我們把西天走盡,如今又轉到東來?若是這等,也不怕他,只消再轉一轉,便是西天。或者是真的?”他即時轉一念道:“不真,不真!既是西天走過,佛祖慈悲,爲何不叫我一聲?況且我又見他幾遍,不是無情少面之人。還是假的。”當時又轉一念道:“老孫幾乎自家忘了。我當年在水簾洞裏做妖精時節,有一兄弟喚做碧衣使者,他曾送我《崑崙別紀》一書,上有一段雲:‘有中國者,本非中國而慕中國之名,故冒其名也。’這個所在,決是西方冒名之國!還是真的。”頃刻間,行者又不覺失聲嚷道:“假,假,假,假,假!他既是慕中國,只該竟寫中國,如何卻寫大唐?況我師父常常說大唐皇帝是簇簇新新的天下,他卻如何便曉得了?就在這裏改標易幟?決不是真的!”躊躇半日,更無一定之見。行者定睛決志把下面看來,又見“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十四字。他便跳跳嚷嚷,在空中罵道:“亂言,亂言!師父出大唐境界,到今日也不上二十年,他那裏難道就過了幾百年!師父又是肉胎血體,縱是出入神仙洞,往來蓬島天,也與常人一般過日,爲何差了許多?決是假的!”他又想一想道:“也未可知,若是一月一個皇帝,不消四年,三十八個都換到了。或者是真的?”
行者此時真所謂疑團未破,思議空勞。他便按落雲端,念動真言,要喚本方土地問個消息。唸了十遍,土地只是不來。行者暗想:“平時略略念動便抱頭鼠伏而來,今日如何這等?事勢急了,且不要責他,但叫值日功曹,自然有個分曉。”行者又叫功曹:“兄弟們何在?”望空叫了數百聲,絕無影響。行者大怒,登時現出大鬧天宮身子,把棒晃一晃象缸口粗,又縱身跳起空中,亂舞亂跳。跳了半日,也無半個神明答應。
行者越發惱怒,直頭奔上靈霄,要見玉帝,問他明白。卻纔上天,只見天門緊閉。行者叫:“開門,開門!”有一人在天裏答應道:“這樣不知緩急奴才!吾家靈霄殿已被人偷去,無天可上!”又聽得一人在旁笑道:“大哥,你還不知哩!那靈霄殿爲何被人偷去?原來五百年前有一孫弼馬溫大鬧天宮,不曾奪得靈霄殿去,因此懷恨,構成黨與,借取經之名,交結西方一路妖精。忽然一日,叫妖精們用些巧計,偷出靈霄,此即兵法中以他人攻他人,無有弗勝之計也。猢猻兒倒是智囊,可取,可取!”行者聽得,又好笑,又好惱。他是心剛性急的人,那受得無端搶白,越發拳打腳踢,只叫“開門”。那裏邊人又道:“若畢竟要開天門,權守五千四十六年三個月,等我家靈霄殿造成,開門迎接尊客何如?”
卻說行者指望見了玉帝,討出靈文紫字之書,辨清大唐真假,反受一番大辱,只得按落雲頭,仍到大唐境界。行者道:“我只是認真而去,看他如何罷了。”即時放開懷抱,走進城門。那守門的將士道:“新天子之令,凡異言異服者,拿斬。小和尚,雖是你無家無室,也要自家保個性命兒。”行者拱拱手,道:“長官之言,極爲相愛。”即時走出城門,變作粉蝶兒,飛一個“美人舞”,再飛一個“背琵琶”。頃刻之間,早到五花樓下,即時飛進玉闕,歇在殿上。真是瓊樞繞靄,青閣纏雲,神仙未見,洞府難摹者也!
天回金氣合,星順玉衡平。
雲生翡翠殿,日麗鳳凰城。
行者觀看不已,忽見殿門額上有“綠玉殿”三個大字,旁邊注着一行細字:“唐新天子風流皇帝元年二月吉旦立。”殿中寂然,只有兩邊壁上墨跡兩行。其文曰:
唐未受命五十年,大國如鬥。唐受天命五十年,山河飛而星月走。新皇帝受命萬萬年,四方唱周宣之詩。小臣張邱謹祝。行者看罷,暗笑道:“朝廷之上有此等小臣,那得皇帝不風流?”
說罷時,忽然走出一個宮人,手拿一柄青竹帚,掃着地上,口中自言自語的道:“呵,呵!皇帝也眠,宰相也眠,綠玉殿如今變做‘眠仙閣’哩!昨夜我家風流天子替傾國夫人暖房,擺酒在後園翡翠宮中,酣飲了一夜。初時取出一面高唐鏡,叫傾國夫人立在左邊、徐夫人立在右邊,三人並肩照鏡,天子又道兩位夫人標緻,傾國夫人又道陛下標緻。天子迴轉頭來便問我輩宮人,當時三四百個貼身宮女齊聲答應:‘果然是絕世郎君!’天子大悅,便迷着眼兒飲一大觥。酒半酣時,起來看月,天子便開口笑笑,指着月中嫦娥,道:‘此是朕的徐夫人。’徐夫人又指着織女、牛郎,說:‘此是陛下與傾
國夫人。今夜雖是三月初五,卻要預借七夕哩。’天子大悅,又飲一大觥。一個醉天子,面上血紅,頭兒搖搖,腳兒斜斜,舌兒嗒嗒,不管三七念一,二七十四,一橫橫在徐夫人的身上。傾國夫人又慌忙坐定,做了一個‘雪花肉榻’,枕了天子的腳跟。又有徐夫人身邊一個繡女忒有情興,登時摘一朵海木香嘻嘻而笑,走到徐夫人背後,輕輕插在天子頭上,做個‘醉花天子’模樣。這等快活,果然人間蓬島!只是我想將起來,前代做天子的也多,做風流天子的也不少;到如今宮殿去了,美人去了,皇帝去了!不要論秦、漢、六朝,便是我先天子,中年好尋快活,造起珠雨樓臺。那個樓臺真造得齊齊整整,上面都是白玉板格子,四邊青瑣吊窗;北邊一個圓霜洞,望見海日出沒;下面踏腳板,還是金鏤紫香檀。一時翠面芙蓉,粉肌梅片,蟬衫麟帶,蜀管吳絲,見者無不目豔,聞者無不心動。昨日正宮娘娘叫我往東花園掃地,我在短牆望望,只見一座珠雨樓臺,一望荒草,再望雲煙;鴛鴦瓦三千片,如今弄成千千片;走龍梁、飛蟲棟,十字樣架起;更有一件好笑:日頭兒還有半天,井裏頭、松樹邊,更移出幾燈鬼火。仔細觀看,到底不見一個歌童,到底不見一個舞女,只有三兩隻杜鵑兒在那裏一聲高、一聲低,不絕的啼春雨。這等看將起來,天子庶人,同歸無有;皇妃村女,共化青塵。舊年正月元宵,有一個松蘿道士,他的說話倒有些悟頭。他道我風流天子喜的是畫中人,愛的是圖中景,因此進一幅畫圖,叫做《驪山圖》。天子問:‘驪山在否?’道士便道:‘驪山壽短,只有二千年。’天子笑道:‘他有了二千年也夠了。’道士道:‘臣只嫌他不渾成些,土木驪山二百年,口舌驪山四百年,楮墨驪山五百年,青史驪山九百年,零零碎碎湊成得二千年。’我這一觥(gōng,音工)——古代用獸角做的酒器。日當班,正正立在那道士對面,一句一句都聽得明白。歇了一年多,前日見個有學問的宮人話起,原來《驪山圖》,便是那用“驅山鐸”的秦始皇帝墳墓哩!”話罷掃掃,掃罷話話。
行者突然聽得“驅山鐸”三字,暗想:“山如何驅得?我若有這個鐸子,逢着有妖精的高山,預先驅了他去,也落得省些氣力。”正要變做一個承值官兒模樣,上前問他驅山鐸子的根由,忽聽得宮中大吹大擂。
此文須作三段讀:前一段,結風流天子一案;中間珠雨樓一段,是托出一部大旨;後驪山一段,伏大聖入鏡一案。
第三回
桃花鉞詔頒玄奘鑿天斧驚動心猿
行者聽得宮中奏樂,即時飛進虎門,過了重樓疊院,走到一個雕青軒子,團團簇擁公卿,當中坐着天子。歇不多時,只見新天子忽然失色,對衆官道:“朕昨日看《皇唐寶訓》,有一段雲:‘唐僧陳玄奘妄以緇子惑我先王,門生弟子盡是水簾石澗之流,錫杖檀盂變爲木柄金箍之具,四十年後率其徒衆犯我疆土,此大敵也。’又有一段雲:‘五百年前有孫悟空者,曾反天宮,欲提玉帝而坐之階下。天命未絕,佛祖鎮之。’天且如此,而況於人乎?然而唐僧納爲第一徒弟者,何也?欲以西方之遊,肇東南之伯;倚猿馬之威,壯鯨鯢之勢。朕看此書有些害怕,今遣總戎大將趙成望西方而去,斬了唐僧首級回來,當時又赦他徒衆,令其四散,自然無事。”
尚書僕射李曠出班奏道:“禿臣陳玄奘不可殺,倒可用;只可用他殺他,不可用他人殺他。”既對,新天子叫將士在囊帥庫中取出飛蛟劍,吳王刀,碣石鉤,雷花戟,五雲寶雕戉,烏馬胄,銀魚甲,飛虎王帳幡,堯舜大旗,桃花鉞,九月斧,玻璃月鏡盔,飛魚紅金袍,斬魔晶線履,七星扇,同着一幅黃縑詔書封上,飛送西天殺青掛印大將軍御弟陳玄奘。詔曰:
大將軍碧節之清,朱絲之直,昨青路諸侯,走馬宗國,競奏將軍雄武,使西方天下人魚結舌而海蜃無氣。草階華歷之代,闕見其人,朕之素慕。聽詞美良,轉目西山,悲哉而嘆矣。
今夫西賊星亟,關檄日來,蓋天厭別離,而飛錫之歸期也。將軍何不躍素池而彈慧劍,褫黑緇而傾智囊?綠林如練,玄日無烽,然後朕以一尺素束將軍之馬首。此日雕戈銀甲,他時蟲帳蚊圖。若乃崑崙銅柱,難刊墮淚碑文;天壁金繩,誰賦歸來辭句?惟大將軍一思之,二思之。且夫朕之厭珊瑚弓碧玉矢者,久矣。叫宮中取出瓏琥節同付使者。使者得了聖旨,拿着瓏琥節,捧着欽賜印詔,飛馬出城。行者大驚,又恐生出事來,連累師父,不敢做聲,登時趕上,飛一個“梅花落”,出了城門,現原身望望使者。使者早已不見。行者越發苦恨,須臾悶倒。
卻說行者不曾辨得新唐真假,平空裏又見師父要做將軍,又驚又駭,又愁又悶,急跳身起來,去看師父下落。忽然聽得天上有人說話,慌忙仰面看,看見四五百人持斧操斤,掄刀振臂,都在那裏鑿天。行者心中暗想:“他又不是值日功曹面貌,又不是惡曜兇星,明明是下界平人,如何卻在這裏幹這樣勾當?若是妖精變化惑人,看他身面上又無惡氣。思想起來,又不知是天生癢疥,要人搔背呢?不知是天生多骨,請個外科先生在此刮洗哩?不知是嫌天舊了,鑿去舊天,要換新天;還是天生帷障,鑿去假天,要見真天?不知是天河壅漲,在此下瀉呢?不知是重修靈霄殿,今日是黃道吉日,在此動工哩?不知還是天喜風流,教人千雕萬刻,鑿成錦繡畫圖?不知是玉帝思凡,鑿成一條御路,要常常下來?不知天血是紅的,是白的?不知天皮是一層的,兩層的?不知鑿開天胸,見天有心,天無心呢?不知天心是偏的,是正的呢?不知是嫩天,是老天呢?不知是雄天,是雌天呢?不知是要鑿成倒掛天山,賽過地山哩?不知是鑿開天口,吞盡閻浮世界哩?就是這等,也不是下界平亟(jí,音急)——急迫。褫(chǐ,音尺)——剝奪。人有此力量,待我上前問問,便知明白。”
行者當時高叫鑿天的長官:“你是那一國王部下?爲何干此奇勾當?”那些人都放了刀斧,空中施禮道:“東南長老在上,我們一干人叫做‘踏空兒’,住在金鯉村中。二十年前有個遊方道士,傳下‘踏空’法兒,村中男女俱會書符說咒,駕鬥翔雲。因此就改金鯉村叫做‘踏空村’,養的男女都叫做‘踏空兒’,弄做無一處不踏空了。誰想此地有個青青世界天王,別號小月王,近日接得一個和尚,卻是地府豪賓、天宮反寇、齊天大聖、水簾洞主、孫悟空行者第二個師父,大唐正統皇帝敕賜百寶袈裟五花錫杖賜號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師。這個法師俗姓姓陳,果然清清謹謹,不茹葷飲酒,不詐眼偷花,西天頗也去得。只是孫行者肆行無忌,殺人如草,西方一帶殺做飛紅血路,百姓言之,無不切齒痛恨!今有大慈國王苦憫衆生,竟把西天大路鑄成通天青銅壁,盡行夾斷;又道孫行者會變長變短,通天青銅壁邊又布六萬里長一張‘相思網’。如今東天、西天截然兩處,舟車水陸無一可通。唐僧大慟。行者腳震,逃走去了。八戒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僧是第三個徒弟,只是一味哭了。唐僧坐下的白馬,草也不喫一口了。當時唐僧忙亂場中立出一個主意,便叫二徒弟不要慌,三徒弟不要慌,他徑鞭動白馬,奔入青青世界。小月王一見了他,想是前世姻緣,便象一個身子兒相好,把青青世界堅執送與那和尚;那和尚又堅執不肯受,一心要上西天。小月王貼上去,那和尚推開來。貼貼推推,過了數日,小月王無可奈何,便請國中大賢同來商議。有一大賢心生一計:‘只要四方搜尋鑿天之人,鑿開天時,請陳先生一躍而上,徑往玉皇殿上討了關文,直頭到西天,此大妙之事也。’小月王半愁半喜,當時點起人馬,遍尋鑿天之人,正撞着我一干人在空中捉雁。那些人馬簇擁而來,有一個金甲將軍亂點亂觸,道:‘正是鑿天之人了,正是鑿天之人了!’一班小卒把我們圍住,個個拿來,披枷帶鎖,送上小月王。小月王大喜,叫手下人開了枷,去了鎖,登時取出花紅酒賞了我們,強逼我們鑿天。人言道:‘會家不忙,忙家不會。’我們別樣事倒做過,鑿天的斧頭卻不曾用慣。今日承小月王這等相待,只得磨快刀斧,強學鑿天。仰面多時頸痛,踏空多時腳痠。午時光景,我們大家用力一鑿,鑿得天縫開。那裏曉得又鑿差了,剛剛鑿開靈霄殿底,把一個靈霄殿光油油兒從天縫中滾下來。天裏亂嚷:‘拿偷天賊!’大驚小怪,半日才定。卻是我們星辰吉利,自家做事,又有那別人當罪。當時天裏嚷住,我們也有些恐怕,側耳而聽,只聽得一個叫做太上老君對玉帝說:‘你不要氣,你不要急。此事決非別人幹得,斷然是孫行者、弼馬溫狗奴才小兒!如今遣動天兵,又恐生出事來,不若求求佛祖,再壓他在五行山下;還要替佛祖講過,以後決不可再放他出世。’我們聽得,曉得脫了罪名,想將起來,總之別人當的罪過。又到這裏放膽而鑿,料得天裏頭也無第二個靈霄殿滾下來了。只是可憐孫行者,下界西方路上又恨他,上界又怨他,佛祖處又有人送風,觀音見佛祖怪他,他決不敢暖眼。看他走到那裏去!”旁邊一人道:“啐!孫猢猻有甚可憐?若無猢猻這狗奴才,我們爲何在這裏勞苦?”那些執斧操斤之人都嚷道:“說得是,我們罵他!”只聽得空中大沸,盡叫:“弼馬溫,偷酒賊,偷藥賊,偷人蔘果的強盜,無賴猢猻妖精!”一人一句,罵得孫行者金睛曖昧,銅骨酥麻。
此書奇處,在一頭結案,一頭埋伏。如此回本結第二回一案,卻提出小月王青青世界,又是伏案。
第四回
一竇開時迷萬鏡物形現處我形亡
卻說行者受此無端謗議,被了辱詈,重重怒起,便要上前廝殺。他又心中暗想:“我來的時節,師父好好坐在草裏,緣何在青青世界?這小月王斷然是個妖精,不消說了。”好行者!竟不打話,一往便跳。剛纔轉個灣兒,劈面撞着一座城池,城門額上有“碧花苔篆成自然”之文,卻是“青青世界”四個字。兩扇門兒半開半掩。行者大喜,急急走進,只見湊城門又有危牆兀
立,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卻無一竇可進。行者笑道:“這樣城池,難道一個人也沒有?既沒有人,卻又爲何造牆?等我細細看去。”看了半晌,實無門路,他又惱將起來,東撞西撞,上撞下撞,撞開一塊青石皮,忽然絆跌,落在一個大光明去處。行者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琉璃樓閣,上面一大片琉璃作蓋,下面一大片琉璃踏板;一張紫琉璃榻,十張綠色琉璃椅,一隻粉琉璃桌子;桌上一把墨琉璃茶壺,兩隻翠藍琉璃鍾子;正面八扇青琉璃窗,盡皆閉着,又不知打從那一處進來。行者奇駭不已,抬頭忽見四壁都是寶鏡砌成,團團約有一百萬面。鏡之大小異形,方圓別緻,不能細數,粗陳其概:
天皇獸紐鏡、白玉心鏡、自疑鏡、花鏡、鳳鏡、雌雄二鏡、紫錦荷花鏡、水鏡、冰臺鏡、鐵面芙蓉鏡、我鏡、人鏡、月鏡、海南鏡、漢武悲夫人鏡、青鎖鏡、靜鏡、無有鏡、秦李斯銅篆鏡、鸚鵡鏡、不語鏡、留容鏡、軒轅正妃鏡、一笑鏡、枕鏡、不留景鏡、飛鏡。
行者道:“倒好耍子!等老孫照出百千萬億模樣來!”走近前來照照,卻無自家影子,但見每一鏡子,裏面別有天地、日月、山林。行者暗暗稱奇,只用“帶草看法”,一覽而盡。忽聽耳朵邊一人高叫:“孫長老!別來多年,無恙?”行者左顧右顧,並無一人;樓上又無鬼氣;聽他聲音,又不在別處。正疑惑間,忽然見一獸紐方鏡中,一人手執鋼叉,湊鏡而立,又高叫道:“孫長老!不須驚怪,是你故人。”行者近前看看,道:“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那人道:“我姓劉,名伯欽。當年五行山下你出來的時節,我也效一臂之力。頓然忘記,人情可見!”行者慌忙長揖,道:“萬罪!太保恩人,你如今作何事業?爲何卻同在這裏?”伯欽道:“如何說個‘同’字?你在別人世界裏,我在你的世界裏,不同,不同!”行者道:“既是不同,如何相見?”伯欽道:“你卻不知。小月王造成萬鏡樓臺,有一鏡子,管一世界,一草一木,一動一靜,多入鏡中,隨心看去,應目而來,故此樓名叫做‘三千大千世界’。”行者轉一念時,正要問他唐天子消息,辨出新唐真假,忽見黑林中走出一個老婆婆,三兩個斤斗,把劉伯欽推進,再不出來。
行者怏怏自退,看看日色早已夜了,便道:“此時將暗,也尋不見師父,不如把幾面鏡子細看一回,再作料理。”當時從“天字第一號”看起,只見鏡裏一人在那裏發榜。榜文上寫着:
第一名廷對秀才柳春,第二名廷對秀才烏有,第三名廷對秀才高未明。
頃刻間,便有千萬人擠擠擁擁,叫叫呼呼,齊來看榜。初時但有喧鬧之聲,繼之以哭泣之聲,繼之以怒罵之聲。須臾,一簇人兒各自走散:也有呆坐石上的;也有丟碎鴛鴦瓦硯;也有首發如蓬,被父母師長打趕;也有開了辱詈(lì,音力)——辱罵。兀(wù,音勿)立——直立。親身匣,取出玉琴焚之,痛哭一場;也有拔牀頭劍自殺,被一女子奪住;也有低頭呆想,把自家廷對文字三回而讀;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也有垂頭吐紅血;也有幾個長者費些買春錢,替一人解悶;也有獨自吟詩,忽然吟一句,把腳亂踢石頭;也有不許僮僕報榜上無名者;也有外假氣悶,內露笑容,若曰應得者;也有真悲真憤,強作喜容笑面。獨有一班榜上有名之人:或換新衣新履;或強作不笑之面;或壁上寫字;或看自家試文,讀一千遍,袖之而出;或替人悼嘆;或故意說試官不濟;或強他人看刊榜,他人心雖不欲,勉強看完;或高談闊論,話今年一榜大公;或自陳除夜夢讖;或雲這番文字不得意。
不多時,又早有人抄白第一名文字,在酒樓上搖頭誦唸。傍有一少年問道:“此文爲何甚短?”那念文的道:“文章是長的,吾只選他好句子抄來。你快來同看,學些法則,明年好中哩!”兩個又便朗聲讀起。其文曰:
振起之絕業,扶進之人倫;學中之真景,治理之完神。何則?此境已如混沌之不可追,此理已
如呼吸之不可去。故性體之精未泄,方策之燼皆靈也。總之,造化之元工,概不得望之中庸以下;而
鬼神之默運,嘗有以得之寸掬之微。
孫行者呵呵大笑,道:“老孫五百年前曾在八卦爐中,聽得老君對玉史仙人說着:‘文章氣數:堯、舜到孔子是“純天運”,謂之“大盛”;孟子到李斯是“純地運”,謂之“中盛”;此後五百年該是“水雷運”,文章氣短而身長,謂之“小衰”;又八百年輪到“山水運”上,便壞了,便壞了!’當時玉史仙人便問:‘如何大壞?’老君道:‘哀哉!一班無耳無目、無舌無鼻、無手無腳、無心無肺、無骨無筋、無血無氣之人,名曰秀士,百年只用一張紙,蓋棺卻無兩句書!做的文字更有蹊蹺混沌:死過幾萬年還放他不過,堯、舜安坐在黃庭內,也要牽來!呼吸是清虛之物,不去養他,卻去惹他;精神是一身之寶,不去靜他,卻去動他!你道這個文章叫做什麼?原來叫做“紗帽文章”!會做幾句便是那人福運,便有人抬舉他,便有人奉承他,便有人恐怕他!’當時老君說罷,只見玉史仙人含淚而去。我想將起來,那第一名的文字,正是‘山水運’中的文字哩!我也不要管他,再到‘天字第二號’去看。”
行者入新唐,是第一層;入青青世界,是第二層;入鏡,是第三層。一層進一層,一層險一層。燼(jìn,音盡)——物體燃燒後剩下的東西。寸掬(jū,音拘)——指很少。
第五回
鏤青鏡心猿入古綠珠樓行者攢眉
卻說行者看“天字第二號”,一面鏤青古鏡之中,只見紫柏大樹下立一石碑,刊着“古人世界原系頭風世界隔壁”十二個篆字。行者道:“既是古人世界,秦始皇也在裏頭。前日新唐掃地宮人說他有個“驅山鐸’,等我一把扭住了他,搶這鐸來,把西天路上千山萬壑掃盡趕去,妖精也無處藏身,強盜也無處着落了。”登時變作一個銅裏蛀蟲,望鏡面上爬定,着實蛀了一口,蛀穿鏡子,忽然跌在一所高臺,聽得下面有些人聲,他又不敢現出原身,仍舊一個蛀蟲,隱在綠窗花縫裏窺探。
原來古人世界中有一美人,叫做“綠珠女子”,鎮日請賓宴客,飲酒吟詩,當時費了千心萬想,造成百尺樓臺,取名“握香臺。”剛剛這一日,有個西施夫人、絲絲小姐同來賀新臺,綠珠大喜,即整酒筵,擺在握香臺上,以敘姊妹之情。正當中坐着絲絲小姐,右邊坐着綠珠女子,左邊坐着西施夫人。一班扇香髻子的丫頭,進酒的進酒,攀花的攀花,捧色盆的捧色盆,擁做一堆。行者在縫裏便生巧詐,即時變作丫頭模樣,混在中間。怎生打扮?
洛神髻,祝姬眉;楚王腰,漢帝衣。上有秋風墜,下有蓮花杯。
只見那些丫頭嘻嘻的都笑將起來,道:“我這握香臺真是個握香臺,這樣標緻女子不住在屋裏也趲來!”又有一個丫頭對行者道:“姐姐,你見綠娘也未?”行者道:“大姐姐,我是新來人,領我去見見便好。”
那丫頭便笑嘻嘻的領見了綠娘。綠娘大驚,簌簌吊下淚來。便對行者道:“虞美人,許多時不相見,玉顏愁動,卻是爲何?”行者暗想:“奇怪!老孫自從石匣生來,到如今不曾受男女輪迴,不曾入煙花隊裏,我幾時認得甚麼綠娘?我幾時做過泥美人、銅美人、鐵美人、草美人來?既然他這等說,也不要管我是虞美人不是虞美人,耍子一回倒有趣。正叫做‘將錯就錯’。只是一件:既是虞美人了,還有虞美人配頭。倘或一時問及,‘驢頭不對馬嘴’,就要弄出本色來了。等我探他一探,尋出一個配頭,纔好上席。”
綠娘又叫:“美人快快登席,杯中雖淡,卻好消悶。”行者當時便做個“風雨淒涼面”,對綠娘道:“姐姐,人言道:‘酒落歡腸。’我與丈夫不能相見,雨絲風片,刺斷人腸久矣,怎能夠下嚥?”綠娘失色道;“美人說那裏話來!你的丈夫就是楚伯王項羽,如今現同一處,爲何不能相見?”行者得了“楚伯王項羽”五字,便隨口答應道:“姐姐,你又不知。如今的楚王不比前日楚王了!有一宮中女娃,叫做楚騷,千般百樣惹動丈夫,離間我們夫婦。或時步月,我不看池中水藻,他便倚着闌干徘徊如想,丈夫又道他看得媚。或時看花,我不叫辦酒,他便房中捧出一個冰紋壺,一壺紫花玉露進上,口稱‘千歲恩爺’,臨去,只把眼兒亂轉,丈夫也做個花眼送他。我是一片深情,指望鴛鴦無底;見他兩個把我做擱板上貨,我那得不生悲怨?那時丈夫又道我不睬他,又道難爲了楚騷,見在牀頭取下劍囊,橫在背上,也不叫跟隨人,直頭自去,不知往那裏走了。是二十日前去的,半月有餘,尚無音耗。”說罷大哭。綠娘見了,淚溼羅衫半袖。西施、絲絲一齊愁嘆。便是把酒壺的侍女,也有一肚皮眼淚,嘈嘈嚌嚌痛上心來。正是:簌(sù,音速)——形容眼淚紛紛落下的樣子。
愁人莫向愁人說,說與愁人轉轉愁。
四人方纔坐定,西施便道:“今夜美人不快,我三人宛轉解他,不要助悲。”登時取六隻色子,拿在手中,高叫:“筵中姊妹聽令!第一擲無幺,要各歌古詩一句;第二擲無二,要各人自家招出雲情雨意;第三擲無三,本席自罰一大觥,飛送一客。”西施望空擲下,高叫:“第一擲無幺!”綠珠轉出嬌音,歌詩一句:
夫君不來涼夜長!絲絲大讚,笑道:“此句雙關得妙。”他也歌詩一句:
玉人環佩正秋風。
行者當時暗想:“這回兒要輪到老孫哩!我別的文字卻也記得幾句,說起‘詩’字,有些頭痛。又不知虞美人會詩的不會詩的。若是不會詩的,是還好;若是會的,卻又是有頭無尾了。”綠娘只叫:“美人歌句。”行者便似謙似推、似假似真的應道:“我不會做詩。”西施笑道:“美人詩選已遍中原,便是三尺孩童也知虞美人是能詞善賦之才,今日這等推託!”行者無奈,只得仰面搜索;呆想半日,向席上道:“不用古人成句好麼?”綠娘道:“此事要問令官。”行者又問西施,西施道:“這又何妨。美人做出來,便是古人成句了。”衆人側耳而聽。行者歌詩一句:
懺悔心隨雲雨飛。綠娘問絲絲道:“美人此句如何?”絲絲道:“美人的詩,那個敢說他不好?只是此句帶一分和尚氣。”西施笑道:“美人原做了半月雌和尚。”行者道:“不要嘲人。請令官過盆。”
西施慌忙送過色盆於綠娘。綠娘舉手擲下,高叫:“第二擲無二!”西施便道:“你們好招,我卻難招。”綠娘問:“姐姐,你有甚麼難招?”西施道:“啐!故意羞人,難道不曉得我是兩個丈夫的!”綠娘道:“面前通是異姓骨肉,有何妨礙?妹子有一道理,請姐姐招一句吳王,招一句範郎。”西施聽得,應口便招:
範郎,柳溪青歲;吳王,玉闕紅顏。
範郎,崑崙日誓;吳王,梧桐夜眠。
範郎,五湖怨月;吳王,一醉愁天。
綠珠聽罷,鼓盞自招:
妾珠一斗,妾淚萬石。今夕握香,他年傳雪。
綠珠一字一嘆。西施高叫:“大罰!我要招出快活來,卻招出不快活來。”綠娘謝罪,領了罰酒。那時絲絲便讓行者,行者又讓絲絲,推來推去,半日不招。綠娘道:“我又有一法:絲絲姐說一句,美人說一句罷。”西施道:“使不得,楚伯王雄風赳赳,沈玉郎軟緩溫存,那裏配得來?”絲絲笑道:“不妨,他是他,我是我。待我先招。”絲絲道:
泣月南樓。行者一時不檢點,順口招道:
拜佛西天。綠娘指着行者道:“美人,想是你意思昏亂了!爲何要拜佛西天起來?”行者道:“文字艱深,便費詮解。天者,夫也。西者,西楚也。拜者,歸也。佛者,心也。蓋言歸心於西楚丈夫。他雖厭我,我只想他。”綠娘讚歎不已。行者恐怕席上久了,有誤路程,便佯醉欲嘔。西施道:“第三擲不消擲,去看月罷。”當時筵席便撤。
四人步下樓來,隨意踏些野花,弄些水草。行者一心要尋秦始皇,便使個脫身之計,只叫:“心痛難忍,難忍!放我歸去罷。”綠娘道:“心痛是我們常事,不必憂疑,等我叫人請歧公公來,替美人看脈。”行者道:“不好,不好!近日醫家最不可近,專要弄死活人,弄大小病;調理時節又要速奏功效,不顧人性命;脾氣未健,便服參術:終身受他的累了。還是歸去。”綠娘又道:“美人歸家不見楚王,又要抱悶;見了楚騷,又要恨。心病專忌悶恨。”姊妹們同來留住行者,行者堅執不肯住下。綠娘見他病急,又留他不住,只得叫四個貼身侍兒送虞美人到府。行者做個“捧心睡眼面”,別了姊妹。
四個侍兒扶着行者,徑下了百尺握香臺,往一條大路而走。行者道:“你四人回去罷了,千萬替我謝聲,並致意夫人、小姐,明日相會。”女使道:“方纔出門時節,綠娘分付一定送到楚王府。”行者道:“你果然不肯回麼?看棒!”一條金箍棒早已拔在手中,用力一撥,四個侍兒打爲紅粉。
行者即時現出原身,抬頭看看,原來正是女媧門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鑿開,昨日反抱罪名在我身上。雖是老君可惡,玉帝不明,老孫也有一件不是,原不該五百年前做出話柄。如今且不要自去投到,聞得女媧久慣補天,我今日竟央女媧替我補好,方纔哭上靈霄,洗個明白。這機會甚妙。”走近門邊細細觀看,只見兩扇黑漆門緊閉,門上貼一紙頭,寫着:
二十日到軒轅家閒話,十日乃歸,有慢尊客,先此布罪。
行者看罷,回頭就走,耳朵中只聽得雞聲三唱,天已將明。走了數百萬裏,秦始皇只是不見。
嘲笑處一一如畫,雋不傷肥,恰似梅花清瘦。
第六回
半面淚痕真美死一句蘋香楚將愁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裏有賊哩!滿面塗了烏煤,在此示衆。”走了幾步,又道:“不是逆賊,原來倒是張飛廟。”又想想道:“既是張飛廟,該帶一頂包巾,縱使新式,只好換做將軍帽。皇帝帽子也不是亂帶的。帶了皇帝帽,又是元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祕訣,我也不消尋着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見臺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先漢名士項羽。”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個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如心’。老孫疑來疑去,又道是大禹玄帝,又道張飛,又道是逆強盜;誰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綠珠樓上的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道:“哎喲!吾老孫專爲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楚伯王在他後頭,如今已見了,他卻爲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徑到臺上見了項羽,把始皇消息問他,倒是個着腳信。”
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有一所碧草朱欄,鳥啼花亂去處,坐着一個美人,耳朵邊只聽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笑道:“綠珠樓上的老孫,如今在這裏了。我不要管他死活。”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仍前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袖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單露出半面,望着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驚,慌忙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憐你枕蓆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無奈,只得陪哭。行者方纔紅着桃花臉兒,指着項羽道:“頑賊!你爲赫赫將軍,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臺!”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行者微露不忍之態,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兒兩膝有黃金。’你今後不可亂跪。”項羽道:“美人說那裏話來!我見你愁眉一鎖,心肺都已碎了,這個七尺軀還要顧他做甚!你說與我,果是爲何?”行者便道:“大王,我也瞞你不得了。我身子有些不快,在藤榻上眠得半個時辰,只見窗外玉蘭樹上跳出一個猿精,自稱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菩薩孫悟空。”項羽聽得時,叫跳亂嚷:“拿我玉牀頭刀來!拿我刀來!不見刀,便是虎頭戟!”他便自爬頭,自打腳,大喝一聲:“如今在那裏!”行者低着身子,便叫:“大王不消大惱,氣壞了自家身子,等妾慢慢說來。這個猢猻果然可惡,竟到藤
榻邊來把妾戲狎。妾雖不才,豈肯作不明不白、貞污難辨之人?當時便高叫侍女。不知這猢猻唸了什麼定身訣,一個侍女也叫不來。吾道侍女不來,就有些蹊蹺,慌忙丟下團扇,整抖衣裳。那猴頭怒眼而視,一把揪住了我,丟我在花雨樓中,轉身跳去。我在花雨樓中急急慌慌,偷眼看他走到那裏去。大王,你道他怎麼樣?他竟到花陰藤榻之上坐着,變作我的模樣,呼兒喚婢。歇歇兒又要迷着大王,妾身不足惜,只恐大王一時真假難分,遭他毒手。妾之痛哭,正爲大王。”項羽聽罷,左手提刀,右手把戟,大喊一聲:“殺他!”跳下閣來,一徑奔到花陰榻上,斬了虞美人之頭,血淋淋拋在荷花池內,分付衆侍女們:“不許啼哭!這是假娘娘,被我殺了;那真娘娘,在我的閣上。”
那些侍女們含着淚珠,急忙忙跟了項王走到閣上,見了行者,都各各回戲狎(xiá,音匣)——調笑;嘲弄;逗趣。愁作喜,道:“果然真娘娘在此,險些兒嚇死婢子也!”項王當日大樂,叫:“閣下侍兒,急忙打掃花雨樓中,謹慎擺酒:一來替娘娘壓驚,二來賀孤家斬妖卻惑之喜。”臺下齊聲答應。當時閣上的衆侍女們都來替行者揉胸做背,進茶送水。也有問:“娘娘驚了,不心顫麼?”行者道:“也有些。”也有問:“娘娘不跌壞下身麼?”行者道:“這個倒不,獨有氣喘難當。”項王道:“氣喘不妨,定心坐坐就好。”
忽有一對侍兒跪在面前:“請大王、娘娘赴宴。”行者暗想道:“我還不要千依萬順他。”登時裝做風魔之狀,呆睜着兩眼,對着項王道:“還我頭來!”項王大驚,連叫:“美人,美人!”行者不應,一味反白眼睛。項王道:“不消講,這是孫悟空幽魂不散,又附在美人身上了!快請黃衣道士到來,退些妖氣,自然平復。”
頃刻之間,兩個侍兒同着一個黃衣道士走上閣來。那道士手執鈴兒,口噴法水,念動真言:
三皇之時有個軒轅黃帝,大舜神君。大舜名爲虞氏,軒轅姓着公孫。孫、虞,虞、孫,原是婚姻。今朝冤結,那得清明?伏願孫先生大聖老爺行者成靈,早飛上界,再鬧天宮,放了虞美人,尋着唐僧。急急如令,省得道士無功,又要和尚來臨。行者叫聲:“道士,你曉得我是那個?”道士跪奏:“娘娘千歲!”行者亂嚷:“道士,道士,你退不得我!我是齊天大聖,有冤報冤,附身作祟!今日是個良辰吉日,決要與虞美人成親!你倒從中做個媒人,得些媒人錢也是好的!”說罷,又嚷幾句無頭話。道士手腳麻木,只得又執劍上前,軟軟的拂一拂,輕噴半口法水,低念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字又不響。
行者暗暗可憐那道士,便又活着兩眼,叫聲:“大王親夫在那裏?”項王大喜,登時就賞黃衣道士碎花白金一百兩,送他回廟;忙來扶起行者,便叫:“美人,你爲何這等嚇人?”行者道:“我卻不知。但見榻邊猢猻又走進來,我便覺昏昏沉沉,被道士一口法水,只見他立腳不定,徑往西南去了。如今我甚清爽,飲酒去罷。”項羽便攜了行者的手,走下高閣,徑到花雨樓中坐定。但見鳳燈搖秀,桂燭飛暉,衆侍女們排班立定。酒方數巡,行者忽然起身,對項羽道:“大王,我要睡。”項羽慌忙叫:“蘋香丫頭,點燈。”兩個又攜了手,進入洞房,喫盞岕茶,並肩坐在榻上,行者當時暗想:“若是便去了,又不曾問得秦始皇消息;若是與他同入帳中,倘或動手動腳,那時依他好,不依他好?不如尋個脫身之法。”便對項羽說:“大王,我有句話一向要對你說,只爲事體多端,見着你就忘記起了。妾身自隨大王,指望生男長女,永爲身後之計,誰想數年絕無影響。大王又戀妾一身,不肯廣求妃嬪。今大王鬢雪飄揚,龍鍾萬狀,妾雖不敏,竊恐大王生爲孤獨之人,死作無嗣之鬼。蘋香這侍兒天姿翠動,煙眼撩人,吾幾番將言語試他,倒也有些情趣,今晚叫他伏侍大王。”項王失色,道:“美人,想是你日間驚偏了心哩!爲何極醋一個人,說出極不醋一句話?”行者陪笑道:“大王,我平日的不容你,爲你自家身子;今日的容你,爲你子孫。我的心是不偏,只要大王日後不心偏。”項王道:“美人,你便說一萬遍,我也不敢要蘋香。難道忘了五年前正月十五觀燈夜,同生同死之誓,卻來戲我?”行者見時勢不能,又陪笑道:“大王,只怕大王拋我去了,難道我肯拋大王不成?只是目
下有一件事,又要幹瀆。”
孫行者不是真虞美人,虞美人亦不是真虞美人。雖曰以假虞美人,殺假虞美人可也。幹瀆(dú,音讀)——冒犯。
第七回
秦楚之際四聲鼓真假美人一鏡中
項羽便問:“美人何事?”行者道:“我日間被那猴頭驚損心血,求大王先進合歡綺帳,妾身暫在榻上閒坐一回,還要喫些清茶,等心中煩悶好了才上牀。”項羽便抱住行者,道:“我豈有丟美人而獨睡之理?一更不上牀,情願一更不睡;一夜不上牀;情願一夜不睡。”當時項羽又對行者道:“美人,我今晚多喫了幾杯酒,五臟裏頭結成一個磈礧世界。等我當講平話相伴,二當出氣。”行者嬌嬌兒應道:“願大王平怒,慢慢說來。”項王便慷慨悲憤,自陳其概;一隻手兒扯着佩刀,把左腳兒斜立,便道:“美人,美人,
我罷了!項羽也是個男子,行年二十,不學書,不學劍,看見秦皇帝蒙瞳,便領着八千子弟,帶着七十二范增,一心要做秦皇帝的替身。那時節有個羽衣方士,他曉得些天數;我幾番叫個人兒去問他,他說秦命未絕。美人,你道秦命果然絕也不絕?後邊我的威勢猛了,志氣盛了,造化小兒也做不得主了,秦不該絕,絕了;楚不該興,興了。俺一朝把血腥腥宋義的頭顱兒掛起,衆將官魂兒飛了,舌兒長了,兩腳兒震了,那時我做項羽的好耍子也!章邯來戰,俺便去戰。這時節,秦兵的勢還盛,馬前跳出一員將士。吾便喝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一員將士見了我這黑漫漫的臉子,聽得我廓落落的聲音,噗的一響,在銀花馬上翻在銀花馬下。那一員將,吾倒不殺他。歇歇兒,又有一個大將,閃閃兒的紅旗上分明寫着‘大秦將軍黃章’。吾想秦到這個田地也不大了,忽然失聲在戰場上呵呵的笑。不想那員將軍見俺的笑臉兒,他便骨頭兒粉碎了,一把槍兒橫着,半個身兒斜着,把一面令旗兒亂招着,青金鑼兒敲着,只見一個金色將軍看定自家的營中趲着。那時俺在秦營邊,發起火性,便罵章邯:‘秦國的小將!你自家不敢出頭,倒教三四尺乳孩兒拿着些柴頭木片,到俺這裏來祭刀頭!’俺的寶刀頭說與我:‘不要那些小廝們的血喫,要章邯血喫!’我便聽了寶刀頭的說話,放了那廝。美人,你道章邯怎麼樣?天色已暮了,章邯那廝徑領着一萬的精兵,也不開口,也不打話,提着一把開山玉柄斧,望俺的頭上便劈。俺一身火熱,寶刀口兒也喇喇的響了。左右有個人叫做高三楚,他平日有些志氣。他說:‘章邯不可殺他,還好降他。我帳中少個燒火軍士,便把這個職分賞了章邯罷。’俺那時又聽了高三楚的說話,輕輕把刀梢兒一撥,斬了他坐下花蛟馬,放他走了。那時節,章邯好怕也!”
行者低聲緩氣道:“大王,且喫口茶兒,慢慢再講。”項羽方纔歇得口,
只聽得樵樓上鼕鼕響,已是二更了。項羽道:“美人,你要睡未?”行者道:“心中還是這等煩悶。”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俺再講。次日平明,俺還在那虎頭帳裏呼呼的睡着,只聽得南邊百萬人叫‘萬歲,萬歲’,北邊百萬人也叫‘萬歲,萬歲’,西邊百萬人也叫‘萬歲’,東邊百萬人也叫‘萬歲’。俺便翻個身兒,叫一貼身的軍士問他:‘想是秦皇帝親身領了兵來,與俺家對敵?他也是個天子,今日換件新甲?’美人,你便道那軍士怎麼樣講?那軍士跪在俺帳邊嗒嗒的說:‘大王差了,如今還要講起“秦”字!八蒙瞳(tóng,音童)——矇昧不明事理,也指愚昧的人。鼕鼕(dōng,音冬)——鼓的響聲。面諸侯現在大王玉帳門前,口稱“萬歲”。’俺見他這等說,就急急兒梳了頭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換新甲,登時傳令,叫天下諸侯都進轅門講話。巳時傳的號令,午時牌兒換了,未時牌兒又換了,只見轅門外的諸侯再不進來。俺倒有些疑惑,便叫軍士去問那諸侯:‘既要見俺,卻不火速進見,倒要俺來見你?’我的說話還有一句兒不完,忽然轅門大開,只見天下的諸侯王個個短了一段。俺大驚失色。暗想:‘一夥英雄,爲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細細兒看一看,原來他把兩膝當了他的腳板,一步一步捱上階來,右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左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我那時正要喝他爲何半日叫不進來,左右稟:‘大王,那階下的諸侯接了大王號令,便在帳前商議,又不敢直了身子走進轅門,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雜。衆人思量,伏在地上又走不動,商商量量,愁愁苦苦,憂憂悶悶,慌慌張張,定得一個“膝行法”兒,纔敢進見。’俺見他這等說話,也有三分的憐憫,便叫天下諸侯抬起頭來。你道那一個的頭兒敢動一動?那一個腳兒敢搖一搖?只聽得地底上洞洞兒一樣聲音,又不是鐘聲,又不是鼓聲,又不是金笳聲。定了性兒聽聽,原來是諸侯口稱‘萬歲,不敢抬頭’。想當年項羽好耍子也!”
行者又做一個“花落空階聲”,叫:“大王辛苦了,喫些綠豆粥兒,消停再講。”項羽方纔住口。聽得譙樓上鼕鼕冬三聲鼓響,行者道:“三更了。”項羽道:“美人心病未消,待俺再講。此後沛公有些不謹,害俺受了小小兒的氣悶,俺也不睬他,竟入關中。只見一個人兒在十里之外,明明戴一頂日
月星辰珠玉冠,穿一件山龍水藻、黼黻文章袞,駕一座蟠龍緝鳳、畫綠雕青神寶車,跟着幾千個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左右,擺一個長蛇勢子,遠遠的擁來。他在松林夾縫裏忽然見了俺。那時節,前面這一個人慌忙除了日月星辰珠玉冠,戴着一頂庶人麻布帽;脫了山龍水藻、黼黻文章袞,換一件青又白、白又青的淒涼服;下了蟠龍緝鳳、畫綠雕青神寶車,把兩手兒做一個背上拱。那一班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都換了草絛木帶,塗了個硃紅面,倒身俯伏,恨不得鑽入地裏頭幾千萬尺!他們打扮得停停當當,俺的烏騅兒去得快,一跨到了面前。只聽得道傍叫:‘萬歲爺,萬歲爺!’俺把眼梢兒斜一斜。他又道:‘萬歲爺爺,我是秦皇子嬰,投降萬歲爺的便是。’俺當年氣性不好,一時手健,一刀兒蘇蘇切去,把數千人不論君臣、不管大小,都弄做個無頭鬼。俺那時好耍子也!便叫:‘秦始皇的幽魂,你早知今日……’”
卻說行者一心原爲着秦始皇,忽然見項羽說這三個字,便故意放鬆一步,道:“大王不要講了,我要眠。”項羽見虞美人說要眠,那敢不從,即便住口。聽得譙樓上鼕鼕鼕鼕冬打了五聲更鼓,行者道:“大王,這一段話得久了,不覺跳過四更。”行者就眠倒榻上,項羽也橫下身來,同枕而眠。行者又對項羽道:“大王,吾只是睡不穩。”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我再講平話。”行者道:“平話便講,如今不要講這些無顏話。”項羽道:“怎麼叫做無顏話?”行者道:“話他人叫做有顏話,話自己叫做無顏話。我且問你,秦始皇如今在那裏?”項羽道:“咳!秦始皇亦是個男子漢,只是一件:別人是乖男子,他是個呆男子。”行者道:“他併吞六國,築長城,也是有智之人。”項羽道:“美人,人要辨個智愚,愚智。始皇的智,是個愚黼黻(fúfǔ,音弗府)——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花紋。黼,黑白相次,作斧形,刃白身黑;黻,黑青相次,作亞形。袞(gǔn,音滾)——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禮服。智。元造天尊見他蒙瞳得緊,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時派到蒙瞳世界去了。”
行得聽得“蒙瞳世界”四字,卻又是個望空,慌忙問:“蒙瞳世界相去有幾里路程?”項羽道:“還隔一個未來世界哩。”行者道:“既是蒙瞳世界還隔一未來世界,那個曉得他在蒙瞳世界?”項羽道:“美人,你卻不知。原來魚霧村中有兩扇玉門,裏邊有條伏路,通着未來世界;未來世界中又有一條伏路,通着蒙瞳世界。前年有一個人名喚新在,別號新居士。他也膽大,一日推開玉門,竟往蒙瞳世界去尋着父親,歸家來時,鬚髮盡白。那新居士走了一遭,原不該走第二遭了,他卻不肯安心,歇得三年,重出玉門,要去尋他外父。當時大禹玄帝重重大怒,不等他回來,叫人拿一張封皮封了玉門關。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出來,見了玉門關兒緊閉,叫了一日,無人答應,東邊不收,西邊不管,這中人卻是難做。喜得新居士是有性情的,住在未來世界過了十多年,至今還不歸家。”行者便叫:“大王,玉門果是奇觀,我明日要去看看。”項王道:“這個何難,此處到魚霧村不過數步。”
正說之間,聽得雞聲三唱,八扇綠紗窗變成魚肚白色,漸漸日出東山,
初昕鼓舞,四個贈嫁在窗外走動,但有腳聲,無口聲。行者便叫:“蘋香,吾要起身。”一個贈嫁在窗外應道:“叫來。”
頃刻,蘋香推進房門,項羽扶了行者一同走起。登時就有一個贈嫁趨進:“請娘娘到天歌舍梳洗。”行者便要走動,又轉一念道:“若是禿禿光光,失美人的風韻。”輕輕推開綠紗窗兩扇,摘一瓣石榴花葉,手裏弄來弄去,仍舊丟在花砌之上。
行者轉身便走。不多時,走到天歌舍,只見一隻水磨長書桌上,擺一個銀漆盒兒,合着一盒月殿奇香粉銀盒。右邊排着一個碧琉璃盞兒,放一盞桃浪胭脂絮銀盒;左邊排着一個紫花盂,盂內放一根纏頭帶;又有一個細壺兒,放一壺畫眉青黛。東邊排大油梳一個,小油梳三個。西邊排着青玉油梳一套,次青玉油梳五斜,小青玉油梳五斜。西南排大九紋犀油梳四枚,小赤石梳四枚。東北方排冰玉細瓶,瓶中一罐百香蜜水;又有一隻百乳雲紋爵,爵中注
着六七分潤指甲的酨漿。西北擺着方空玉印紋石盆,盆中放清水,水中放着幾片奇石子,石子上橫放一隻竹節柄小棕刷。東南方擺着玄軟刷四柄,小玄軟刷十柄,人發軟刷六柄;人發軟刷邊又排一個水油半面梳一斜,牙方梳二斜;又有金鉗子一把,玉鑲剪刀一把,潔面刀一把,清烈薔薇露一盞,洗手菉米粉一鍾,綠玉香油一盞,都擺在一面青銅古鏡邊。行者見了鏡子,慌忙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見鏡中自己形容更添顏色。當時便有侍女兒簇擁行者,做髻的做髻,更衣的更衣。
曉妝才罷,又見項羽跳入閣來,嚷道:“美人,玉門前去也!”行者大喜。項羽叫打轎。行者道:“大王這樣不知趣!一步兩步的路,又都是松陰柏屋之下,俗嗒嗒打什麼轎!”項羽就叫不許打轎。
兩人攜手出閣。不多時,走到玉門關下,兩扇門上也不見甚麼封皮,用手推推,玉門半開。行者暗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便把身子一閃,閃進玉門關。項羽慌慌張張,嗒嗒喫喫,扯住一把衣裳,又扯了一個空,撲的一跌。行者全然不顧,竟自走了。初昕(xīn,音心)——拂曉,日將出時。贈嫁——女兒出嫁時,孃家送與的僕婦。酨(zài,音再)漿——指醋。
卻說行者撞入玉門,原來是一直滾下去的。滾下數里,耳朵裏只聽得楚王哭聲,侍兒號叫;又滾下數里,纔不聽得,只是未來世界再不肯到。行者心焦,便嚷道:“哎喲,哎喲!老孫一向騙別人,今日反被項羽騙入無量井了!”忽聽得耳邊叫:“大聖不用憂煎,此處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來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裏說話?”那人道:“大聖,我在你隔壁。”行者道:“既然如此,開了門等我進來喫口茶水。”那人道:“這裏是無人世界,沒得茶喫。”行者道:“既是無人,話無人的是那個?”那人道:“大聖多的聰明,今日又呆!我是離身數的,卻不曾連身數。”
行者見門兒不開,賭個氣,苦用力一滾,直落下未來世界。剛剛立得地上,走得幾步,對面撞見當年六賊。行者笑道:“啐!時運不濟,白日裏見鬼!”六賊便喝:“美婦人休走,等我來剝下衣裳,留下些寶物買路!”
竟是一篇《項羽本紀》。
第八回
一入未來除六賊半日閻羅決正邪
原來行者做虞美人時節,忙忙然撞入玉門,便一心只想未來世界如何長短,不曾現得原身。當時聽得六賊之言,方纔猛省,慌忙抹抹臉,叫:“六賊看棒!”那六賊心膽俱碎,跪在道傍,哀哀告上:“大聖慈悲菩薩,我等當年在枯藤古樹之下,不該擋你師父,惱了大聖尊性,弟兄六個一時橫死。那時一點靈魂奔入古人世界,古人世界道是我有個賊名頭,不肯收留,只得權到這裏,堂堂正正,剽掠過日,並無半件不良的事業,伏望大聖放生。”行者道:“我放得你,你卻放不得我!”登時拔出棒來,打爲肉餅,望前便走,一心要尋伏道。
忽然一對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道:“大聖爺來得好,來得好!我們閻羅天子得病而亡,上帝有些起工動作之忙,沒得工夫派出姓氏,竟不管陰司無主。今日大聖爺替我們權管半日,極爲感激。”大聖想想:“若又錯過半日,明早纔好見始皇哩。萬一師父被妖精弄死,怎了,怎了!不如回那童子去罷。”便叫:“兒,我別的事做得,若是閻羅天子,斷然做不得。我做人雖然直達,卻是一時性躁,多致傷人。萬一陰司有張狀詞,原告走來說得是,我便忽然憤怒,拔出棒來打得被告稀爛。若是沒有公道硬中證的還好;一時間有個中證,直頭跪上前來,又說原告不是,被告可憐,叫我怎麼樣?”青衣道:“大聖,你差了。生死關頭在你手裏,又怕那個哩?”也不管行者肯不肯,一把扯進鬼門關,高叫:“各殿出來迎接,我尋得一個真正閻羅天子來也!”
行者無奈,只得升了正堂。當時有個隨身判官徐顯,捧上玉璽,請行者權掌。階下赤發鬼、青牙鬼、一班無主無歸昏淪鬼,共八千萬四千六百個;殿前七尺判官、花身判官、總巡判官、主命判官、日判、月判、芙蓉判官、水判官、鐵面判官、白麪判官、緩生判官、急死判官、照奸判官、助正判官、女判官等,共五百萬零十六人,呈上連名手本,口稱“千歲”;又有九殿下進謁。行者通打發出去。當時主簿曹判使跪倒階下,送上生死簿子。行者接在手中翻看,心中暗想:“我前日打殺一干男女,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記着,不曾記着?”又翻了一頁道:“萬或記在上邊,孫悟空打死男女幾千人,我如今隱忍好,還是出牌票好?”
正躊躇間,忽然省悟,道:“啐!吾老孫當年趕到此間,把姓孫的多已抹倒,那一班小猢猻還靠我的福廕,功罪兩無。況且老孫自家幹事,那一名小鬼敢報?那一個判官敢記哩?”便順手翻翻,擲落階下。曹判使依舊捧在手中,傍着左柱立起。行者便叫曹判使:“你去取一部小說來與我消閒。”判使稟:“爺,這裏極忙,沒得工夫看小說。”便呈上一冊黃面歷,又稟:“爺,前任的爺都是看曆本的。”行者翻開看看,只見打頭就是十二月,卻把正月住腳。每月中打頭就是三十日,或二十九日,又把初一做住腳,喫了一驚,道:“奇怪!未來世界中歷日都是逆的!到底想來不通。”
正要勾那造歷人來問他,只見一個判官上堂稟:“爺,今日晚堂該問宋丞相秦檜一起。”行者暗想道:“當時秦檜必然是個惡人,他若見我慈悲和尚的模樣,那裏肯怕?”便叫判官:“拿坐堂衣服過來。”行者便頭戴平天
九旒冠,身穿繞蛟袍,腳踏一雙鐵不容情履。案上擺着銀硃錫硯一個,銅筆架上架着兩管大硃紅筆。左邊排着幽冥皁隸籤筒——一個判官總名籤筒,一個值堂判官籤筒,一個無名鬼使籤筒——三個。登時又派起五項鬼判:一項綠袍判官,領着青面、青皮、青牙、青指、青毛五百名剮秦精鬼;一項黃巾判官,帶着金面、金甲、金臂、金頭、金眼、金牙五百名除秦厲鬼;一項紅須判官,領着赤面、赤身、赤衣、赤骨、赤膽、赤心五百名羞秦精鬼;一項白肚判官,領着素肝、素肺、素眼、素腸、素身、素口五百名誅秦小鬼;一項玄面判官,領着黑衣、黑裙、黑毛、黑骨、黑頭、黑腳——只除心兒不黑——五百名撻秦佳鬼。配了五色,按着五行,立在五方,排做五班,齊齊立在畏志堂前。又派一項雪白包巾,露筋出骨,沉香面孔,銅鈴眼子的巡風使者,管東邊簾外;一項血點包巾,露筋出骨,粉色麪皮,峨象鼻子的巡風使者,管西邊簾外,着一個徐判官總管。又派一項草頭花臉,蟲喉風眼,鐵手銅頭的解送鬼六百名,着崔判官管了;一項虎頭虎口,牛角牛腳,魚衣蛟色的送書傳帖鬼使一百名;一項迎賓送客,蔥花帽子,陰陽生;一項捲簾刷地的蓬首鬼二百名;一項九龍腳,鳳凰頭的奏樂使者七百名。行者便叫小鬼:“把鐵風旗竿兒豎起了。”判官傳旨,簾外齊齊答應,擂鼓一通。
鐵竿立起,閃閃爍爍二面大白旗,分明寫着“報仇雪恨,尊正誅邪”八個純金字。行者看立旗竿,登時出張告示:
正堂孫:天道恢恢,法律無情,一切掌善司、惡刑使,毋得以私犯公,自投嚴網。三月日示。
告示掛畢,簾外齊聲大喊,擂鼓一通。行者又出吊牌一起:“秦檜。”判官跪接牌兒,飛奔出簾,掛在東邊棟柱,簾外大震,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捲簾。有數個鬼使飛趨走進,把鬥虎簾兒高掛。只見衆判官排班雁行雁視,兩邊對立。外面又擂鼓一通,吹起海角,擊動雲板石,鬧紛紛送進一首白紙旗兒,上寫:“偷宋賊秦檜。”到了頭門,頭門上鬼使高叫:“偷宋賊秦檜牌進!”簾外齊聲答應,擂鼓一通,重複吹起海角,擊動雲板石;殿中青牙判使便撞起奪邪鍾,頭門上發擂,二門上也發擂,簾外也發擂,煙飛鬥亂。頭門鬼使高叫:“秦檜進!”簾內五項鬼判,簾外衆項鬼使,同聲吆喝,響如霹靂。
鼓聲才罷,行者便叫:“放下秦檜挷子,細細問他。”一千個無職雄風鬼慌忙解下繩來,把秦檜一揪揪下石皮,踢了幾腳。秦檜伏在地上,不敢做聲。行者便叫:“秦丞相請了。”
寫行者扮威儀處,一一絕倒。旒(liú,音流)冠——古代冕冠前後懸垂的玉串。
第九回
秦檜百身難自贖大聖一心皈穆王
掌簿判官將善惡簿子呈上御覽。行者看罷,便叫判官:“爲何簿上沒有那秦檜的名字?”判官稟:“爺,秦檜罪大惡極,小判不敢混入衆鬼叢中,把他另寫一冊,夾在簿子底下。”行者果然翻出一張秦檜惡記,從頭看去:
會金主吳乞買以檜賜其弟撻懶;撻懶攻山陽,檜遂首建和議。撻懶縱之使歸,遂與王氏俱歸。
行者道:“秦檜,你做了王臣,不思個出身揚名,通着金人,是何道理?”秦檜道:“這是金人弄說,與檜全沒相干。”行者便叫一個銀面玉牙判使取“求奸水鑑”過來。鑑中分明見一秦檜,拜着金主,口稱“萬歲”。金主附耳,檜點頭;檜亦附耳,金主微笑。臨行,金主又附耳,檜叫:“不消說,不消說!”
行者大怒,道:“秦檜!你見鑒中的秦檜麼?”秦檜道:“爺爺,鑑中秦檜卻不知鑑外秦檜之苦。”行者道:“如今他也知苦,快了!”叫鐵面鬼用通身荊棘刑。一百五十名鐵面鬼即時應聲,取出六百萬只繡花針,把秦檜遍身刺到。又讀下去:
紹興元年除參知政事,檜包藏禍心,唯待宰相到身。
行者仰天大笑,道:“宰相到身,要待他怎麼!”高總判稟:“爺,如今天下有兩樣待宰相的:一樣是喫飯穿衣、娛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爲華藻自身之地,以爲驚耀鄉里之地,以爲奴僕詐人之地;一樣是賣國傾朝,謹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璽,他待宰相到身,以爲攬政事之地,以爲制天子之地,以爲恣刑賞之地。秦檜是後邊一樣。”行者便叫小鬼掌嘴。一班赤心赤發鬼一齊擁住秦檜,巳時候掌到未時候還不肯住。行者倒叫:“赤心鬼不必如此,後邊正好打哩。”又讀下去:
八月,拜右僕射。九月,呂頤浩再相,檜同秉政。檜風其黨,建言內修外攘,出頤浩於鎮江。
上嘗謂學士綦崇禮曰:“檜欲以河北人還金,中原人還劉豫。若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乎?”
行者道:“宋皇帝也是真話,到了這個時節,布衣山谷,今日聞羽書,明日見廟報,那個不有青肝碧血之心?你的三公爵、萬石侯是誰的?五花綬、六柳門是誰的?千文院、百銷錦是誰的?不想上報國恩,一味伏奸包毒,使九重天子不能保一尺的棟樑,還是忠呢,還是奸?”秦檜道:“檜雖愚劣,原有安保君王、宴寧天室之意。‘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此是一時戲話,爺爺,不作準也罷了。”行者道:“這個不是戲的!”叫抬小刀山過來。兩個蓬頭猛鬼擡出小刀山,把一個秦檜血淋淋拖將上去。行者道:“此是一時耍子,秦丞相,你不準也罷了。”說罷大笑。又看下去:
八年拜右僕射,金使議和,與王倫俱至。檜與宰執共入見。檜獨留身,言:“臣僚畏首畏尾,
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顓與臣議。”帝曰:“朕獨委卿。”檜曰:“願陛下更思三日。”
行者道:“我且問你,你要圖成和議,急如風火,卻如何等得這三日過呢?萬一那時有個廷臣噴血爲盟,結一‘忠臣丟命黨’,你的事便壞了。’秦檜道:“爺爺,那時只有秦皇帝,那有趙皇帝?犯鬼有個朝臣腳本,時時綦(qí,音齊)——姓。顓(zhuān,音專)——專擅,專利。藏在袖中。倘有朝廷不謹,反秦姓趙,那官兒的頭顱登時不見。爺爺,你道丟命忠臣,盤古氏到再混沌也有得幾個?當日朝中縱有個把忠臣,難道他自家與自家結黨?黨既不成,秦檜便安康受用。”行者道:“既如此,你眼中看那宋天子殿上像個什麼來?”秦檜道:“當日犯鬼眼中,見殿上百官都是螞蟻兒。”行者叫:“白麪鬼,把秦檜碓成細粉,變成百萬螞蟻,以報那日廷臣之恨!”白麪精靈鬼一百名得令,頃刻排上五丈長、一百丈闊一張碓子,把秦檜碓成桃花紅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螞蟻微蟲,東趲西走。行者又叫吹噓王掌簿吹轉秦檜真形,便問:“秦檜,如今還是百官是螞蟻,還是丞相是螞蟻?”秦檜麪皮如土,一味哀號。
行者又道:“秦檜,你如今再說,你當日看宋天子像個什麼來?”秦檜
道:“犯鬼站立朝班,看見五爪絲龍袍,是我篋中舊衣服;看見平天冠,是我破方巾;看見日月扇,是我芭蕉葉;看見金鑾殿,是我書房屋;看見禁宮門,是我臥榻房。若說起趙陛下時,但見一隻草色蜻蜓兒,團團轉的舞也。”行者道:“也罷,我便勞你做做天子!”叫天煞部下幽昭都尉把秦檜滾油海里洗浴,拆開兩脅,做成四翼,變作蜻蜓模樣。
行者又叫吹轉真形,便問:“秦檜,我且問你,你這三日閒不過,怎麼樣消閒?”秦檜道:“秦檜那得工夫?”行者道:“你做奸賊,不要殺西戎,退北虜;不要立綱常,正名分,有甚沒工夫呢?”秦檜道:“爺爺,我三日裏看官忙,看着心姓秦的,便把銀硃紅點着名姓上,點大的大姓秦,點小的小姓秦。大姓秦的,後日封官大些;小姓秦的,後日封官時節小小兒喫虧。又有一種不姓秦又姓秦,不姓趙又姓趙的空着,後日竟行斥逐罷了。撞着稍
稍心姓趙的,卻把濃墨塗圈,圈大罪大,圈小罪小,或滅滿門,或罪妻孥,或夷三黨,或誅九族,憑着秦檜方寸兒。”行者大怒,高叫:“張、鄧兩兄!張、鄧兩兄!你爲何不早早打死了他,放他在世界之內,幹出這樣勾當!也罷,鄧公不用霹靂,還有孫公霹靂!”便叫一萬名擬雷公鬼使,各執鐵鞭一個,打得秦檜無影無蹤。行者又叫判官吹轉真形,卻把冊子再看:
三日過了,復留身,奏事如故,帝意已動矣。檜猶恐其變也,曰:“望陛下更思三日。”又三日,和議乃決。
行者道:“你這三日怎麼閒得過?”秦檜道:“犯鬼三日也沒得閒。吾入朝時,見宋陛下和意已決,甜蜜蜜的事體做得成了,出得朝門,隨即擺上家宴,在銅烏樓中爲滅宋、扶金、興秦立業之賀,大醉一日。次日,家中大宴,心姓秦的官兒,當日,便奏着金人樂,弄個‘飛花刀兒舞’,並不用宋家半件東西,說宋家半個字眼,又大醉一日。第三日,獨坐掃忠書室,大笑一日,到晚又醉。”行者道:“這三日倒有些酒趣!今日還有幾杯美酒,奉獻丞相。”便叫二百名鑽子鬼扛出一罈人膿水,灌入秦檜口中。行者仰天大笑,道:“宋太祖辛辛苦苦的天下,被秦檜快快活活兒送了。”秦檜道:“今日這個人膿酒忒不快活。咳!爺爺,後邊做秦檜的也多,現今做秦檜的也不少,只管叫秦檜獨獨受苦怎的?”行者道:“誰叫你做現今秦檜的師長,後邊秦檜的規模!”登時又叫金爪精鬼取鋸子過來,縛定秦檜,解成萬片。旁邊吹噓判官慌忙吹轉。行者又看冊子:
和議已決,秦檜挾金人以自重。篋(qiè,音切)——小箱子。孥(nú,音奴)——指兒女。
行者又叫:“秦檜,你挾金人的時節,有幾百斤重呢?”秦檜道:“我挾金人卻如鐵打泰山一般重。”行者道:“你知泰山幾斤?”秦檜道:“約來有千萬斤。”行者道:“約來的數不確,你自家等等分釐看!”叫五千名銅骨鬼使,擡出一座鐵泰山壓在秦檜背上,一個時辰,推開看看,只見一枚秦檜變成泥屑。行者又叫吹轉,再勘問他。看冊子:
諸將所向奏捷,而檜力主班師。九月,詔還諸路將軍。
行者便問:“那諸將飛馬還朝的呢,步還朝的呢?”判官稟:“爺,這個自然飛馬回來的。”行者便叫變動判官立時把秦檜變作一匹花蛟馬。數百惡鬼騎的騎,打的打。半個時辰,行者方叫吹轉原身。又看冊子後邊雲:
一日奉十二金牌,令岳飛班師。飛既歸,所得州縣,尋復失之。飛力請假兵柄。不許。兀朮遺
檜書,檜以爲然。以諫議大夫万俟卨與飛有怨,風卨劾飛;又諭張俊令劾王貴,誘王俊誣告張憲謀
還飛兵。檜遣使捕飛父子證張憲事。初命何鑄鞫之,裳忽自裂,露出背上“盡忠報國”四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改命万俟卨。卨入臺月餘,獄遂上。於是飛以衆證坐死,時年三十九。
行者便叫:“秦檜,嶽將軍的事如何?”說聲未罷,只見階下有一百個秦檜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行者便叫:“秦檜,你一個身子也夠了。宋家那得一百個天下!”秦檜道:“爺爺,別的事還好,若說岳爺一件,犯鬼這裏沒有許多皮肉受刑;問來時,沒有許多言語答應;一百個身子,犯鬼還嫌少哩。”行者便分付各衙門判官各人帶一個秦檜去勘問用刑。登時九十九個秦丞相到處分散。只聽得這邊叫“嶽爺的事,不干犯鬼”,那邊叫“爺爺臺下,饒犯鬼一板也是好的”。
行者心中快暢,便對案前判使道:“想是這件事情,原沒處說起刑法的了?”曹判使不敢回言,只將手中冊本呈上御覽。行者展開一看,原來是各殿舊案卷。第一張案上寫着:
本殿嚴,秦檜秉青蠅之性,構赤族之誅;嶽爺存白雪之操,壯黃旗之烈。檜名“愚賊”,飛曰“精忠”。
行者道:“這些通是寬話,‘愚’字也說不倒秦檜。”第二張案:
本殿黎,秦檜構彌綸,《楚騷》悱惻。
行者道:“可笑!那秦賊的惡端說不盡,還有閒工夫去煉句。真所謂‘文章之士,難以決獄’。不消看完了。”便展第三張案:
本殿唐,吊嶽將軍詩:誰將“三字獄”,墮此萬里城?北望真堪淚,南枝空自縈。國隨身共盡,相與虜俱生。落日松風起,猶聞劍戟鳴。
行者道:“這個詩兒倒說得斬釘截鐵。”便叫:“秦檜,唐爺的詩句上‘相與虜俱生’那五個字,也是‘五字獄’了,拿來配你這‘三字獄’,何如?我如今也不管你什麼‘字獄’,也不用唐爺的‘五字獄’,自家有個‘一字獄’。”
判官稟:“爺,爲何叫做‘一字獄’?”行者道:“剮!”登時着一百名蓬頭鬼扛出火竈,鑄起十二面金牌,簾外擂鼓一通,趲出無數青面獠牙鬼,擁住秦檜,先剮一個“魚鱗樣”,一片一片剮來,一齊投入火竈。魚鱗剮畢,卨(xiè,音泄)——人名用字。劾(hé,音合)——審決訟案,揭發罪狀。鞫(jū,音居)——審訊,查問。悱惻(fěicè,音匪測)——形容內心悲苦悽切。行者便叫正簿判官銷第一張金牌。判官銷罷,高聲稟:“爺,召嶽將軍第一張金牌銷。”擂鼓一通。左邊跳出赤身惡使,各各持刀來剮秦檜,剮一個“冰紋樣”。行者又叫正簿判官銷了第二張金牌。判官如命,高聲稟:“爺,召嶽將軍第二張金牌銷。”擂鼓一通。東邊又走出十名無目無口血面硃紅鬼,也各持刀來剮,剮一個“雪花樣”。判官銷牌訖,高聲稟:“爺,召嶽將軍第三張金牌銷。”擂鼓一通。
忽然頭門上又擂起鼓來,一個魚衣小鬼捧着一大紅帖兒呈上。行者扯開便看。帖上寫着五個字:“宋將軍飛拜。”曹判官見了,登時送上一冊歷代臣子案卷。行者又細覽一遍,把岳飛事實切記在心頭。
門上又擊鼓,簾外吹起金笳,大吹大擂了半個時辰,一員將軍走到面前。行者慌忙趨下正殿,側着身子打一拱,道:“將軍請。”到了階上,又打一深拱。剛剛進得簾內,好行者,納頭便拜,口稱:“嶽師父,弟子一生有兩個師父:第一個是祖師,第二個是唐僧。今日得見將軍,是我第三個師父,湊成‘三教全身’。”嶽將軍謙謙不已。行者那裏聽他,一味是拜,便叫:“嶽師父,弟子今日有一杯血酒替師父開懷。”嶽將軍道:“多謝徒弟,只恐我喫不下。”
行者當時密寫一封書,叫:“送書的小鬼那裏?”一班牛頭虎角齊齊跪上,稟:“爺,有何分付?”行者道:“我要你們上天。”牛頭稟:“爺,我一干沉淪惡鬼,那能夠上天?”行者道:“只是你沒個上天法兒,上天也不是難事。”把片紙頭變作祥雲,將書付與牛頭。忽然想着:“前日天門緊閉,不知今日開也不開?”便叫:“牛頭,你隨着祥雲而走,倘或天門閉上,你徑說幽冥文書送到兜率宮中去的。”
行者打發牛頭去了,又叫:“嶽師父,弟子歡喜無限,替你續成個偈子。”嶽將軍道:“徒弟,我連年馬上不曾看一句佛書,不曾說一句禪話,有何偈子可續?”行者道:“師父且聽我續來:‘有君盡忠,爲臣報國;個個天王,人人是佛。’”行者方纔念罷,只見牛頭鬼捧着回書,頭上又頂一紫金葫蘆,突然落在階前。行者便問:“天門開麼?”牛頭稟:“爺,天門大開。”呈上老君回書,雲:
玉帝大樂,爲大聖勘秦檜字字真,棒棒切也。金葫蘆奉上,單忌金鐵、鑽子,望大聖留心。至於鑿天一事,其說甚長,面時再悉。行者看罷,大笑道:“老孫當初在蓮花洞裏原不該鑽壞了他的寶貝,這個老頭兒今日反來尖酸我了!”便對嶽將軍打一拱,道:“師父,你且坐一回,等徒弟備血酒來。”
問秦檜,是孫行者一時極暢快之事,是《西遊補》一部極暢快之文。
第十回
萬鏡臺行者重歸葛藟宮悟空自救
行者接得葫蘆兒在手,便叫判官立在身邊,附耳低言,不知說些甚麼,將葫蘆付與判官。判官便到階下跳起空中,叫:“秦檜,秦檜!”檜時心已死,而氣猶存,應了一聲,忽然裝入葫蘆裏面。行者看見,叫:“拿來,拿來!”判官慌忙趨進簾內,把葫蘆遞還行者。行者帖一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皮,封了口子。一時三刻,秦檜化爲膿水。便叫判官取出金爪杯,把葫蘆底朝上,倒出血水。行者雙手舉杯,跪進嶽將軍,道:“請師父喫秦檜的血酒。”嶽將軍推開不飲。行者道:“嶽師父,你不要差了念頭,那偷宋賊只該恨他,不該憐憫。”嶽將軍道:“我也不是憐憫。”行者道:“既不憐憫他,爲何不喫口血酒?”嶽將軍道:“徒弟,你不曉得,那亂臣賊子的血肉,爲人在世,便喫他半口,肚皮兒也要臭一萬年。”行者見嶽師父堅執不飲,就叫一個赤心鬼,賞他喫了。
那赤心鬼方纔飲罷,走入殿背後,半個時辰,忽見門前大嚷一陣,門役打起鳴奸鼓,階下五方五色鬼使、五路各殿判官,個個抖搜精神。行者正要問判官爲着何事,白玉階前早已擁過三百個蓬頭鬼,簇住一個青牙碧眼、赤發紅須的判官頭顱,稟:“爺,赤心鬼自飲秦檜血漿酒,登時變了麪皮,奔到司命紫府,拔出腰間小刀,刺殺他恩主判爺,徑出鬼門關託生去了。”
行者喝退小鬼,嶽將軍也便起來。簾外擂鼓一通,奏起細樂,槍刀喇喇,劍戟森森,五萬名總判磕頭送嶽爺爺。行者道:“起去。”總判應聲,各散衙門。又有無數青面紅筋猛鬼俯伏送嶽爺爺。行者道:“起去。”又有三百名擁正黃牙鬼各持寶戟稟送嶽爺爺。行者便叫黃牙鬼送嶽爺到府。兩個走到頭門,頭門擂鼓一通,奏金笳一曲,行者打拱,又跟着嶽將軍而走。到了鬼門關,擂鼓一通,萬鬼齊聲吶喊,行者打一深拱,送出嶽將軍,高叫:“師父,有暇再來請教。”又打一拱。
行者送別了嶽師父,登時立在空中,脫下平天冠一頂、繞蛟袍一件、鐵不容情履一雙,閻羅天子玉印一方,拋在鬼門關上,竟自走了。
卻說山東地方有個飯店,店中有一個主人,頭髮脫,口齒落,不知他幾百歲了,鎮日坐在飯店賣飯。招牌上寫着“新古人飯店在此”。下面一行細字“原名新居士”。原來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回來,玉門關閉,不能進古人世界,權住未來世界中開飯店度日。他是不肯忘本的人,因此改名叫做新古人。當日坐店中喫茶,只見孫行者從東邊亂嚷:“臊氣,臊氣!”一步一跌跑來。新古人便叫:“先生請了。”行者道:“你是何人,敢叫先生?”新古人道:“我是古人今人,今人古人,說了出來,一場笑柄。”行者道:“你但說來,我不笑你。”新古人道:“我便是古人世界中的新居士。”行者聽得,慌忙重新作揖,叫聲:“新恩人。若非恩人,我也難出玉門關了!”新古人大驚。行者徑把姓名根由,盡情說了一遍。新古人笑道:“孫先生,你還要拜我哩。”行者道:“且莫弄口,我有句要緊話問你,爲何這等臊氣?又不是魚腥,又不是羊羶。”新古人道:“要臊,到我這裏來;不要臊,莫到我這裏來。這裏是韃子隔壁,再走走兒,便要滿身惹臊。”行者聽罷,心中暗想:“老孫是個毛團,萬一惹些臊氣,恰不弄成個臊猢猻?況且方纔權做閻羅天子,把一名秦檜問得他千零萬碎。想將起來,秦始皇也是秦,秦檜也是秦,不是他
子孫,便是他的族分,秦始皇肚裏膨脝,‘驅山鐸子’也未必肯鬆鬆爽爽拿將出來。若是行個兇險,使個搶法,又恐壞了老孫的名頭。不如問新居士一聲,跳出鏡子罷了。”行者便叫:“新恩人,你可曉得青青世界如今打那裏去?”新古人道:“來路即是去路。”行者道:“好油禪話兒!我來路便曉得的,只是古人世界順滾下未來世界,也還容易;若是未來世界翻滾上古人世界,恰是煩難。”新古人道:“既如此,隨我來,隨我來。”一隻手扯了行者,拽腳便走。
走到一池綠水邊,新古人更不打話,把行者轆轤轤一推,喇■一聲,端原跌在萬鏡樓中。行者周圍一看,又不知打從那一面鏡中跳出,恐怕延擱工夫,誤了師父,轉身便要下樓。尋了半日,再不見個樓梯,心中焦躁,推開兩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都是絕妙硃紅冰紋闌干,幸喜得紋兒做得闊大,行者
把頭一縮,趲將出去。誰知命蹇時乖,闌干也會縛人,明明是個冰紋闌干,忽然變作幾百條紅線,把行者團團繞住,半些兒也動不得。行者慌了,變作一顆蛛子,紅線便是蛛網;行者滾不出時,又登時變做一把青鋒劍,紅線便是劍匣。行者無奈,仍現原身,只得叫聲:“師父,你在那裏,怎知你徒弟遭這等苦楚?”說罷,淚如泉湧。
忽然眼前一亮,空中現出一個老人,對行者作揖,便問:“大聖爲何在此?”行者哀告原由。老人道:“你卻不知,此處是個青青世界小月王宮裏。他原是書生出身,做了國王,便鎮日作風華事業,造起十三宮,配着十三經,這裏是六十四卦宮。你一時昏亂,剛剛走入困之困葛藟宮中,所以被他捆住。我替你解下紅線,放你去尋師父。”行者含淚道:“若得翁長如此,感謝不盡。”老人即時用手一根一根扯斷紅線。
行者方纔得脫,便唱個大喏,問:“翁長姓甚名誰?我見佛祖的時節,也要替你注個大功勞。”老人道:“大聖,吾叫做孫悟空。”行者道:“我也叫做孫悟空,你又叫做孫悟空!一個功勞簿上,如何卻有兩個孫悟空!你且說平日做些甚麼勾當來,等我記些事實罷了。”老人道:“若問我的勾當,也怕煞人哩!五百年前要奪天宮坐坐,玉帝封我弼馬溫做做。齊天大聖是我,五行山下苦一苦;苦一苦,苦得一個唐僧來從正果。西天路上有災危,偶在青青世界躲。”行者大怒,道:“你這六耳獼猴潑賊!又來耍我麼?看棒!”耳中取出金箍棒,望前打下。老人拂袖而走,喝一聲道:“正叫做‘自家人救自家人’。可惜你以不真爲真,真爲不真!”突然一道金光飛入眼中,老人模樣即時不見。行者方纔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現,慌忙又唱一個大喏,拜謝自家。
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蓋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心卻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膨脝(hēng,音哼)——指腹膨大貌。蹇(jiǎn,音簡)——艱難。
第十一回
節卦宮門看帳目愁峯頂上抖毫毛
行者拜謝已畢,跳下樓來,又走到一個門前。門額上有個石板,刊着“節卦宮”三個大字。門楹上掛一條紫金繩,懸着一個碧玉雕成的節卦。兩扇門:一扇上畫水紋,一扇上畫河澤。兩旁又有一對“雲浪箋”春聯。其詞雲:
不出門,不出戶,險地險天。爲少女,爲口舌,節甘節苦。
行者看罷,便要進去。忽頓住了腳,想想道:“青青世界有這等縛人紅線,不可胡行亂走。等我門前門後看看,打聽個消息,尋出老和尚罷了。”
轉過牆門東首,有一斜牆,上帖着一張紙頭,上面寫着:
節卦宮木匠、石匠、雜匠工錢總帳:
節卦正宮房子大小六十四間。木匠銀萬六千兩,石匠銀萬八千零一兩,雜匠銀五萬四千零六十兩七錢正。
節之幹宮六十四間。前日小月王一個結議兄弟,三四十歲還不上頭,還不做親。小月王替他討一個妻子,叫做翠繩娘。就在第三宮中做親。結親剛剛一夜,忽然相罵起來。小月王大怒,叫我進去重責五十板。此是衆匠害我,今除衆匠價銀各六倍,替我消悶:木匠只該五萬兩,石匠只該四萬兩,雜匠只該二十萬兩正。
節之坤宮六十四間。木匠、石匠、雜匠如前。
節之泰宮白鶴屋四百六間。小月王獨贊芰荷小舍,增衆匠價銀,每人增五百兩。今該木匠銀七百萬兩,石匠銀六百六十四兩,雜匠銀二百萬八千兩正。
節之否宮小月王臥室一萬五千間穿青屋。小月王要增一個鏡樓,只爲近日又增出幾個世界:頭風世界中分出一個小世界,叫做時文世界;菁萊世界中分出一個紅妝世界;蓮花世界中分出一個焚書世界。其餘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勝記。困之困萬鏡樓中藏不下了,只得又在這裏再造一所第二萬
鏡樓臺。明日各匠進去起造,皆要用心,不宜唐突,自取罪戾,先還舊價:木匠五百萬五千兩,石匠四千萬兩,雜匠一百八十萬兩八錢五分一釐正。行者看得眼倦,後邊還有六十宮,只用一個“懷素看法”,一覽而盡了。
當時行者看罷,心中害怕,道:“我老孫天宮也見,蓬島也見,這樣六十四卦宮卻不曾見!六十四卦猶以爲少,每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宮六十四個;六十四卦猶以爲少,每一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此等所在又不是一處,除了這裏,還有十二個哩。真是眼中難遇,夢裏奇逢!”登時使個計較,身上拔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變!”變做無數孫行者團團立轉。行者分付毫毛行者:“逢着好看處,但定腳看看,即時回報,不許停留。”一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徑往東西南北走了。
行者方纔打發毫毛,自身閒步,忽然步到一個峯頂,叫做愁峯頂。抬頭見一小童,手中拿着一封書,一頭走,一頭嚷道:“啐!吾家作頭好笑,天大家裏事,與你一人什麼相干,多生疑惑。又拿什麼書札,到王四老官處去!別日的小可;今日下晝,陳先生在我飲虹臺上搬戲飲酒,爲你這樣細事,要我戲文也不看得!”
行者聽得師父在飲虹臺上,便轉身尋去;又想一想,道:“萬一東走西走,走錯路頭,不如上前問那童兒一聲。”便叫:“小官人。”誰想那小童芰(jì,音記)荷——出水的荷,指荷葉或荷花。罪戾(lì,音利)——乖張,暴戾。兒走走話話,他不曾抬頭看見行者,忽然見了行者,七竅紅流,驚僕不醒。行者笑道:“乖乖,你會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書札。”急取出來拆開看時,只見兩張黃糙紙上寫着:
管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奉字王四老官臺下知悉:
不肖承臺下青目,提拔做其作頭,不曾曉得賊頭賊腦,累臺下抱悶。況且不肖名頭也要修潔者也,故數年動作,而盡然乎?
昨日俞作頭忽然見不肖言之,他說六十四卦宮、三百篇宮、十八章宮闕了物件,共計百餘。小月王殿下大怒,明日要差王四老官去逐宮查點。不肖想臺下有片慈心者也,雖不囑,也必然照顧耳。猶恐此心不白,蒙冤百年,若得臺下善其始終,則感佩而終身者哉!眷侍教門生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百拜。
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
行者一心要尋師父,看罷之時便抖抖身子,喚轉毫毛。一個毫毛行者在山坡下飛趨上山,叫:“大聖,大聖!跑在這裏,要我尋了半日!”行者道:“你見些什麼來?”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個洞天,見只白鹿說話。”登時又有兩個毫毛行者,揪頭髮,扯耳朵,打上山來,對了行者一齊跪下:這個毫毛行者又道那個毫毛行者多喫了一顆碧桃;那個毫毛行者又道這個毫毛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行者大喝一聲,三個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來。
歇歇,又有一班毫毛行者從東北方來:也有說好看;也有說不好看;也有說見一壁上寫着兩行字雲:
意隨流水行,卻向青山住。因見落花空,方悟春歸去。也有說一枝繡球樹,每片葉上立一仙人,手執漁板,高聲獨唱。唱道:
還我無物我,還我無我物。虛空作主人,物我皆爲客。一個毫毛行者說:“一洞天中雲色多是回紋錦。”一個毫毛行者說:“一高臺多是沉水香造成。”一個毫毛行者說:“一個古莫洞天,閉門不納。”一個毫毛行者說:“綠竹洞天黑洞洞,怕走進去。”行者無心去聽,把身一扭,百千萬個毫毛行者丁東響一齊跳上身來。行者拽腳便走,聽得身上毫毛叫:“大聖,不要走!我們還有個朋友未來。”行者方纔立定。
只見西南上一個毫毛行者沉醉上山,行者問他到那裏去來。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個樓邊,樓中一個女子,年方二八,面似桃花,見我在他窗外,一把扯進窗裏,並肩坐了,灌得我爛醉如泥。”行者大惱,捏了拳頭,望着毫毛行者亂打亂罵,道:“你這狗才!略略放你走動,便去纏住情妖麼?”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也只得跳上身來。當時行者收盡毫毛,走下愁峯。
收、放心一部大主意,卻露在此處。
第十二回
關雎殿唐僧墮淚撥琵琶季女彈詞
行者拽起腳,走到一座樓臺,明明是個飲虹臺,卻不見個師父,越發心中焦急。忽然迴轉頭來,只見面前一帶綠水,中間有一水殿,殿中坐着兩個戴方巾的人。行者有些疑惑,慌忙跳在近樓的山上,伏在一個山凹裏仔細觀
看,見殿上有四個青花繡字:“關雎水殿。”真是錦牆列繢,繡地成文;桂棟蘭枌,梅梁蕙閣。殿圍都是珊瑚錯落闌干,日久年深,早有碧藍水草結成蟲篆。殿中兩個人兒:一個戴九花太華巾,一個戴時式洞庭巾。那戴九華巾的面白脣紅,清眉皓齒,宛是唐僧模樣,只是多了一頂巾。行者又驚又喜,暗想:“那九華巾的分明是師父,爲何戴了巾?”看看小月王又不象個妖精,疑來疑去,心中如結。正要現原身,“拖着師父走罷”,又想:“師父萬一心邪,走到西方,亦無用處。”仍舊伏在山凹定睛再看,一心只要辨出師父邪正。
只見下面洞庭巾的便對唐僧道:“晚霞頗妙,陳先生起來閒步啞。”那戴九華巾的唐僧道:“小月王先請。”他兩個攜了手,走上一個欲滴閣上。閣上有幾張單條,都是名人書畫。旁邊又有一幅小箋,題着幾個綠字:
青山抱頸,白澗穿心。玉人何處?空天白雲。
兩個閒走片時,聽得竹林裏面隱隱有聲。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闌而聽,當時一陣松風,吹來字句。他唱道:
月子彎彎照幾州,
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人在玉墜金鉤帳,
幾個瀟湘夜雨舟。
*
姐兒半夜裏打被頭,
爲何郎去你吤勿留留?
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見,
剪碎鴛鴦浪錦裘。唐僧聽罷,點頭墮淚。小月王道:“陳先生,想是你離鄉久了,聞得這等聲音便生悲切,且去插青天樓上聽彈詞去。”
兩個又話一番,走下欲滴閣來,忽然不見。你道爲何不見了?原來插青
天樓與關雎水殿還差一千間房子,一望看去,都是芳繞溜,接翠分衢,垂柳萬根,高桐百尺。他兩個曲曲折折兒在裏邊走,行者在對面山凹,那得看見?
歇了一個時辰,忽然見一座高樓上依然九華巾唐僧,洞庭巾小月王兩把交椅相對坐着。面前排一柄碧絲壺,盛一壺茶,兩隻漢式方茶鍾。低磴上又坐着三個無目女郎:一個叫做隔牆花,一個叫做摸檀郎,一個叫做背轉娉婷。雖然都是盲子,倒有十二分姿色,白玉酥胸,穩貼琵琶一面。小月王便叫:“隔牆花,你會唱幾部故事?”隔牆花道:“王爺,往者苦多,來者苦少。列繢(huì,音會)——繪畫,也指用彩色畫或繡的花紋圖象。繞溜(liù,音六)——指繞房上的檐溝。故事極多,只憑陳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陳相公也極托熟,你且說來。”隔牆花道:“舊故事不消說;只說新的罷,有《玉堂暖話》、《則天怨書》、《西遊談》。”小月王道:“《西遊談》新,便是他,便是他!”女郎答應,彈動琵琶,高聲和詞。詩曰:
莫酌笙歌掩畫堂,暮年初信夢中長。
如今暗與心相約,靜對高齋一炷香。隔牆花又彈二十七聲悽楚琵琶調,悠揚遠唱。唱道:
天皇那日開星斗,九辰五都立乾坤?
■日尋雲前代跡,魚雲珠雨百般形。
無懷氏,銀竹多奇節;葛天王,瑞葉盡香凝。
龍蛇心畫傳青板,鳥兔花書掛玉冰。
山文石字俱休話,路叟嵩封且慢論。
玉沉西海團華錦,寶路庭中賞正臣。
許由天子逃龍袞,奉送山河虞、舜君。
十有四年鍾石變,洞庭長者掌人民。
桑林曾有成湯拜,鹿臺珠袖淚繽紛。
雨旗風鉞開清界,鉤陳壘上武周存。
春秋欲吊吳王石,戰國悲哀磨笄人。
燕邦壯士衣冠白,太子雄心天上紅。
點點築聲徵羽換,易水飛雲雲萬層。
圖秦不就六國死,去秦稱皇刻碣文。
誰聞三世秦皇帝,人魚燭盡海東昏?
佳人駿馬歌詩慘,拔山才罷哭秋風。
有心四皓空山坐,無累張郎伴赤松。
真人云氣三千丈,五嶽齊呼一萬春。
草黃木落先天數,董劍曹刀斬卯金。傅粉君王傳六代,彩霜玉露織冰文。
九六運窮天子死,逼出明明唐太宗。
家庭事黑人難探,莫學詩人諷脊令。
只爲昔年烽警日,三月桃花照玉驄。
馬前滿月臨弓影,天上連星入劍虹。
赤老無心悲玉石,螭師不管痛湘魂。
一夜沙風冤鬼葬,山谷年年獻淚紋:
聲聲只怨唐天子,那管你梅花上苑新!
話說唐天子坐朝方退,便飲酒賞花,忽然睡着,夢見一個龍王,叫聲:“天子!救我性命,救我性命!”又弄一種《泣月琵琶調》,續唱文詞:
宮中天子懸河動,傳出金牌告衆臣:
急召斬龍天使者,白黑將軍兩用心。
王言如綍今顛倒,蝴蝶飛騰殺老龍。
龍王那肯無頭過?明月銀宮鬧殿門。
來朝懶駕龍駒出,宮中聖主拜醫生。磨笄(jī,音基)人——笄,古代束髮用的簪子。這裏指女人。玉驄(cōng,音匆)——指青白色相雜的馬。如綍(fū,音夫)——如大索。
鬼來五日天王去,九地森森對古人。
作弊陰官加日月,玉鸞重響太微明。
死生反覆唐皇帝,回望山川昔日同。
天王也唱悲哉句,百年世上似浮蟲。
井下幽人何日度?便請那玄奘和尚陳。
金鐘玉磬呼迷溺,墨袖緇旗咒往生。
大士現身來說法,做造西方趕聖僧。
中國界前僧走馬,虎屋傷悲天鑄人。
雙叉嶺頂翻梵典,五行山底納門生。
石澗黃龍吞紫鹿,香林白壁變紅磷。
風吹火眸西路杳,靈吉飛來百難空。
智猴佔得睽爻上,負豕一塗拜老僧。流沙日暮嘶千里,雜識同歸淨悟中。
豚魚終是池中物,慢把清箏代曉鍾。
人蔘樹拔哀猿叫,白骨夫人立茂林。
金公別去僧成虎,恰好牛哀第二人。
蓮花玉洞懸長夜,素鹿山前揖壽星。
唐僧翻舞狂風裏,御弟沉淪黑水中。
道釋不須頻鬥擊,敗血玄黃一樣空。
金金不克心神旺,水水相逢長老窮。
兩個心兒天地暗,一雙猴聖騙觀音。
芭蕉殺盡山坡火,綠楊解馬去行行。
萬鏡樓中遲日夜,不知那一日見天尊!隔牆花唱罷,眠倒琵琶,長嘆一聲,飄然自遠。
卻說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中疑惑,暗想:“萬鏡樓中是我昨日的事,他卻爲何便曉得?”無明火發,怒氣重重,一心只要打殺小月王見個明白。不知畢竟如何,願聽下回分解。項羽講平話,是平話中之平話,此又是平話中之彈詞。睽爻(kuíyáo,音葵搖)——違背,不合,引申爲分離。
第十三回
綠竹洞相逢古老蘆花畔細訪秦皇
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頭火發,耳中拔出棒來,跳在樓上亂打,打着一個空,又打上去,仍舊打空。他當時便罵:“小月王,你是那國國王,敢騙我師父在這裏!”那小月王也似不聞,言笑如故。行者又罵:“盲丫頭!臭婆娘!你爲何伴着有頭髮的和尚在此唱曲哩!”三個彈詞女子都似不聞。又叫:“師父,走路!”唐僧也不聽得。行者大怪道:“老孫做夢啞!還是青青世界中人,都是無眼、無耳、無舌的呢?好笑,好笑!等我再看師父邪正,便放出大鬧天宮手段。如今不可造次。”依舊藏了金箍棒,跳在對面山上,睜眼而看。只見唐僧一味是哭。小月王道:“陳先生不要只管悽楚,我且問你,鑿天之*事如何?若決意不去了,等我打發踏空兒,叫他回去罷。”唐僧道:“昨日未決,今日已決,決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一面令人傳旨,叫踏空兒不必鑿天,一面叫女子弟妝束搬戲。女子弟們一齊跪上,稟:“王爺,今日搬不得戲。”小月王道:“歷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祀,宜栽種不宜栽種,宜入學不宜入學,宜冠帶不宜冠帶,宜出行不宜出行,不曾見不宜做戲。”子弟又稟:“王爺,不是不宜,卻是不可。陳先生萬種愁思,千般悲結,做了傳神戲,又要惹哭。”小月王道:“怎麼處呢?搬今戲,不要搬古戲罷。”女子弟道:“這個不難。若搬古戲,還要去搬;若搬今戲,不搬便是。”小月王道:“亂話!今日替陳先生賀喜,大開茶席,豈有不搬戲之理!隨你們的意思搬幾齣,倒有些妙處。”女子弟應聲而退。旁邊兩個女侍兒又換茶來。
當時唐僧坐定,後房一陣鑼鼓,一陣畫角,一陣吶喊,只聽得臺上鬧吵吵說:“今日做《高唐煙雨夢》一本傳奇,先做《孫丞相》五■。好看,好看!”行者俯伏在山凹裏聽得明白,想一想道:“有個孫丞相,又有個高唐夢,想是一個一個通要做完,才散席動身哩。等我往那邊尋口茶喫,再來看我家老和尚便好。”
忽然耳朵背後有些足音,回頭看看,只見一個道童,年可十三四,高叫:“小長老,小長老,我來陪你看戲。”行者笑道:“乖乖,曉得老子在此,就來相尋哩!”道童道:“你不要耍我,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行者道:“你的主人叫做什麼名字?”道童道:“是好賓客,喜遊觀,綠竹洞主人。”行者笑道:“妙,妙!茶解戶一定要他當了。小官人權替我在此坐一回,一來看戲,二來看他散席不散席。等我走到貴主人處,取些救火資糧。若是他們散了,煩勞小官人即刻進來話一聲。”道童笑吟吟道:“這個不難。洞裏又無阻隔,你自進去,等我住在這裏。”
行者大喜,便看着烏洞洞那個所在亂跳亂走,跳到一光明石洞,當面撞着一個老蜭。老翁道:“長老何來?裏邊請茶。”行者道:“若是無茶,我也不來。”老翁笑道:“茶也未必,長老自去。”行者道:“若是無茶,我也不去。”兩個竟象相知,一頭笑,一頭走。走過一張石梯,忽見臨水洞天,行者道:“到了宅上哩?”老翁道:“還未。這裏叫做仿古晚郊園。”行者定睛觀看,果然好個去處。只見左邊一帶郊野,有幾塊隨意石,有十來枝亂蘆葉,擁着一間草屋。門前一枝大紫柏,數枝纏煙楓,橫橫豎豎,織成風雨山林。林邊露出一半竹籬,籬邊斜種三兩種草花,一箇中年人拄着綠錢杖,在水灘閒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齒不止。漱了半個時辰,立起身來,望東南角上怡然獨笑。行者見他這等笑,也望東南看看,並不見高樓翠閣,並不見險壁奇巒,惟有如雲如靄、如有如無兩點山色而已。行者一心想着茶喫,那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
忽然又到一個洞天,老翁道:“這裏也不是舍下,叫做擬古太昆池。”只見四面一百座翠圍峯:有仰面如看天者,亦有俯如飲水者;有如奔者,亦有如眠者;有如嘯作聲者,亦有對面如儒者坐;有如飛者,有如鬼神鼓舞者,亦有如牛、如馬、如羊。行者笑道:“石人石馬,都已鑿完,還不立墓碑,想是沒人做銘哩。”老翁道:“小長老不消弄口,你且看水看。”行者果然低着頭仔細觀看,只見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圍峯,水面縐紋盡是山林圖畫。
行者正得意時,忽有一根兩根蘆葦裏,趲出幾隻漁船,船頭上多坐着蓬頭垢面老子,不知唱些什麼,又不是《漁家樂》,又不是《採蓮歌》。他唱道:
是非不到釣魚處,
榮辱常隨騎馬人。
客官要問蒙瞳世界何處去,
推去略略扳,
扳來望南搖,
搖又推,
推又扳。
行者聽得“蒙瞳世界”四個字,便問老翁道:“蒙瞳世界在那裏?”老翁道:“你要尋那一個哩?”行者道:“我有敝親秦始皇,如今搬在蒙瞳世界,要會他有句說話。”老翁道:“你要去便渡過去,只一帶青山多是他後門哩。”行者道:“若是這等大世界,我去沒處尋他,不去了。”老翁道:“我也是秦始皇的故人,你若怕去,有話竟說與我,我明日相見便講。”行者道:“我又有一個敝親叫做唐天子,要借敝親秦始皇的‘驅山鐸’一用。”老翁道:“哎喲,哎喲!剛剛昨日借去。”行者道:“借與那個?”老翁道:“借與漢高祖了。”行者笑道:“你這樣老人還學少年謊哩!漢高祖替秦始皇鐵死冤家,爲何肯借與他?”老翁道:“小長老,你還不知。那秦、漢當時的意氣,如今消釋了。”行者道:“既是這等,但見秦始皇替我話話。再過兩日,等漢高祖用完,我來借罷。”老翁道:“如此卻妙。”
行者話了一陣,一發口幹起來,亂嚷:“茶喫,茶喫!”老翁笑道:“小長老是始皇令親,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總是一家骨肉,要茶就茶,要飯就飯,請進舍下去。”
兩個又走過翠圍峯,尋條別徑,竟到綠竹洞天。但見青苔遍地,管■危天,當中有四間紫竹屋,慌忙走進裏面,原來正樑是湘妃竹,棟柱是泥青竹,兩扇板門是風人竹織成竹絲板,擺一隻方竹牀,帳子也是竹衣紙的。
老翁走到後堂,取出兩碗蘭花玉茗茶;行者接在手中,喫了幾口,方纔渴定。老翁便擺過一隻油竹几,四把翠皮竹椅,兩個對坐了。老翁就問行者的八字。行者笑道:“我替你不過偶相逢,又不結弟兄,又不合婚姻,要我八字怎的?”老翁道:“我算天池數命,無有不準。小長老既是我敝故人秦始皇的令親,我要替小長老算算命,看後邊有些好處,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行者仰了面想想,便答道:“我八字絕妙。”老翁道:“算還不曾算,先曉得好哩!”行者道:“我平日專好求人算命,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剛剛話得八字,那算者失驚,立起對我唱個大喏,連聲‘失敬,失敬’,叫我:‘小官人,你這八字替齊天大聖的八字,一線不差的!’我想將起來,齊天大聖曾在天宮發惱,顯個大威靈,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樣,那得不好?”老翁便道:“齊天大聖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行者道:“便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相好。’果然說得不差。不要說你的八字,便是模樣也是猢猻臉。”行者道:“難道齊天大聖也是個猢猻臉哩?”老翁笑道:“你是個假齊天大聖,是個猢猻臉;若是真齊天大聖,直到一個猢猻精。”行者低頭笑笑,便叫:“老翁,快些推命。”
原來孫行者石匣生來,不曾曉得自家八字,唯有上宮玉笈注他生日,流傳於深山祕谷之中。當時用個騙法,一鬨哄出。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結構,便替他講起命來,道:“小長老,你不要怪我,我不會當面奉承。”行者陪笑道:“不面奉更好。”老翁便道:“你是太簇立命,林鐘爲仇,黃鐘爲恩,姑洗爲忌,南呂爲難。今月是個羽月,正犯難星,該有橫事閒氣一干,還有變宮星到命。變宮是個月主。經雲:‘逢着變宮奇遇到,佳人才子兩相逢。’論起小長老,既然出家,不該說起夫妻之事;論起命來,又該合婚。”行者道:“合過些幹婚,當得數麼?”老翁道:“總是婚姻,不論乾溼。卻是你命裏又逢着姑洗。角星是個忌星,忽然又有南呂。羽星到命,又是難星。經雲:‘忌難並逢名惡海,石人石馬也難當。’論起這個來,你又該有添人進口之慶,有親人離別之悲。”行者便問:“添一個師父,別一個師父,當得數麼?”老翁道:“出家人也替得過了。只是今日過去,後邊還有奇處。明日便進商角星,卻該殺人。”行者暗想:“殺人小事,一發不怕。”老翁又道:“三日後進一變徵星。經雲:‘變徵別號光明宿,困蒙老子也清靈。’卻是難中有恩,恩中有難。又有日、月、水、土四大變星臨命,又恐小長老要死一場才活哩。”行者笑道:“生死甚沒正經!要死便死幾年,要活便活幾年。”
兩個講得正酣,只見道童急急奔來,叫:“小長老,戲文將散了,高唐夢已醒了,快走,快走!”行者慌別老翁,謝了道童,依着舊路而走。走到山凹裏,一心看着樓上,只聽得人說《高唐夢》還有一段曲子未完,行者聽得,又睜眼看戲。只見臺上扮出一道人、五個諸仙模樣,聽他口中唱道:
度卻顓愚這一人,
把人情世故都談盡。
則要你世上人
夢迴時,
心自忖。行者看罷,又見臺上人鬧說:“《南柯夢》倒不濟,只有《孫丞相》做得好。原來孫丞相就是孫悟空,你看他的夫人這等標緻,五個兒子這等風華,當初也是個和尚出身,後來好結局,好結局!”
秦始皇一案,到此纔是結穴,文章呼吸奇幻至此。
第十四回
唐相公應詔出兵翠繩娘池邊碎玉
行者在山凹裏聽得明白,道:“老孫自石匣生來,是個獨獨光光、完完全全的身子,幾曾有匹配夫人?幾曾有五個兒子?決是小月王一心歡喜師父,留他不住,恐怕師父想我,只得冤枉老孫,編成戲本,說我做了高官,做了丈夫,做了老尊,要師父回心轉意,斷絕西方之想。我也未可造次,再看他光景如何。”
忽見唐僧道:“戲倒不要看了,請翠繩娘來。”登時有個侍兒,又擺着一把飛雲玉茶壺,一隻瀟湘圖茶盞。頃刻之間,翠娘到來,果是媚絕千年,香飄十里,一個奇美人!
行者在山凹暗想:“世間說標緻,多比觀音菩薩。老孫見觀音菩薩雖不多,也有十念次了,這等看起來,還要做他徒弟哩!且看師父見他怎麼樣。”
翠娘方纔坐定,只見八戒、沙僧跟在後邊。唐僧怒道:“豬悟能昨夜在小畜宮中窺探,驚我愛姬,我已逐你去了,爲何還在這裏?”八戒道:“古人云:‘大氣不隔夜。’陳相公,饒我這一次!”唐僧道:“你若不走,等我寫張離書,打發你去。”沙僧道:“陳相公要趕我們去,我們便去。丈夫離妻子,要寫離書。師父離徒弟,不消寫得離書。”八戒道:“這個不妨,如今做師徒夫婦的多哩。但不知陳相公叫我兩人往那裏去?”唐僧道:“你往妻子處去,悟淨自往流沙。”沙僧道:“我不去流沙河住了,我到花果山做假行者去。”
唐僧道:“悟空做了丞相,如今在那一處?”沙僧道:“如今又不做丞相了,另從一個師父,原到西方。”唐僧道:“既如此,你兩個路上決然撞着他,千萬極力阻當,叫他千萬不要到青青世界來纏擾。”便討筆硯過來,寫起離書:
悟能,吾賊也。賊而留之,吾窩也。吾不窩賊,賊無宅;賊不戀吾,吾自潔。吾賊合而相成,吾賊離而各得。悟能,吾無愛於汝,汝速去!八戒大慟,收了離書。唐僧又寫:
寫離書者,小月王之愛弟陳玄奘也。沙和尚妖精,容貌沉深,雜識未斷,非吾徒也。今日逐也,不及黃泉不見也。離書見證者,小月王也。又一人者,翠繩娘也。沙僧大慟,接得離書。兩個一同下樓,竟自去了。
唐僧毫不介意,對小月王笑道:“小弟遣累也。”便問:“翠娘,朝來何事?”翠娘道:“情思不快,做得一首《烏棲曲》,願爲君歌之。”當時便斂袖攢眉,歌聲宛轉。歌曰:
月華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鼕鼕鼓。
相思相憶阻河橋,可憐人度可憐宵!歌罷,悲不自勝,叫:“相公,姻緣斷矣!”抱住唐僧,大慟。唐僧愕然,只是好言解慰。翠娘哭道:“別在須臾,你還是這等!”把手一指,叫:“相公,你看南方,便知明白。”唐僧迴轉頭來,只見一簇軍馬,擁着一面黃旗,飛馬前來。唐僧便覺慌忙。
不多時,樓上多是軍馬,有着紫衣的捧着詔書,對唐僧作揖,道:“小官是新唐差官。”便叫軍士替殺青大將軍易了衣服,慌忙擺定香案,唐僧北面而跪,紫衣南面讀詔。讀罷,紫衣又取出五花節授與唐僧,道:“將軍不得遲留,西虜勢急,即日起兵。”唐僧道:“你這官兒不曉事,也等我別別家小。”抽身便進後堂尋翠娘。
翠娘見唐僧做了將軍,匆匆行色,兩手擁住,哭倒在地,便叫:“相公,教我怎麼放得你去!你的病殘弱體,做將軍時,朝宿風山,暮眠水澗,那時節,沒有半個親人看你,增一件單衣,減一領白褡,都要自家愛惜,調和寒冷。相公,你牢記着我別離時說話:軍士不可苛刑,恐他毒害;降兵不可濫收,恐他劫寨。黑林不可亂投,日落馬嘶不可走。春有汀花不可踏,夏有夕涼不可納。悶來時,不可想着今日;喜的時,不可忘了妾身。呀!相公,叫我怎麼放得你去!同你去時,恐犯你將軍令;放你自去,相公,你豈不曉悽風夜夜長?倒不如我一線魂靈,伴你在將軍玉帳罷!”
唐僧、翠娘卷做一團,大哭。捲來捲去,捲到一個碎玉池邊,只見翠娘飛身下水,唐僧痛哭,連叫:“翠娘甦醒!”外面紫衣使者飛馬走進,奪了唐僧軍馬,一齊簇擁,竟奔西方去了。
大奇大奇,到處才見新唐。作者眼界極闊。
第十五回
三更月玄奘點將五色旗大聖神搖
天已入暮,行者在山凹裏見師父果然做了將軍,取經一事置之高閣,心中大亂,無可奈何,只得變做軍士的模樣,混入隊中,亂滾滾過了一夜。
次早平明,唐僧登坐帳中,教軍士把招軍買馬旗兒扯起。軍士依令。到得午時,所投將士便有二百萬名。又亂滾滾過了一日。唐僧便遣一個白旗小將,叫做“親身小將”。當夜傳令:“造成金鎖將臺,編成將士名冊,明夜登臺,逐名點將。”
次夜三更,明月如晝,唐僧登臺,教分付衆將:“我今夜點將不比往常,聽得一聲鐘響,軍士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聲鐘響,臺下聽點。”白旗小將得旨,叫:“衆將聽令!將軍分付,今夜點將不比往常,聽得一聲鐘響,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聲鐘響,聽點。不得遲怠!”合營將士道:“啞!將軍有令,那敢不從!”唐僧又叫白旗分付:“一應軍士不許叫我將軍,要叫我‘長老將軍’!”白旗小將又逐營分付一遍。
臺上撞起鐘聲一響,軍士聽得,慌忙造飯。唐僧又叫白旗小將分付衆將:
“當面點過,要把平生膂力一齊獻出,不許渾帳答應,胡行亂走。”
臺上撞起兩聲鐘響,軍士慌忙披掛。唐僧叫白旗把點將旗扯起,分付:“營中水道山塹,俱要詳密;一應異言異服、說客遊生,放進營中者取首級!”白旗依令,分付了一遍。唐僧又叫白旗:“你分付營中將士:臨點不到者取首級,往來轅門取首極,推病託疾取首級,左顧右盼者取首級,自薦者取首級,越次者取首級,跳叫者取首級,匿長者取首級,頂名替身者取首級,交頭互耳取首級,挾帶女子取首級,遊思妄想者取首級,心志不猛者取首級,爭鬥尚氣者取首級!”
傳罷,臺上三聲鐘響,營中各各定性發憤。唐僧也閉着兩眼,嘿坐高臺皓月之下。
半個時辰光景,臺上鐘聲四響,合營將士到臺前聽點。但見:
旌旗律律,劍戟森森。旌旗律律,配着二十八星,鬥羽左,牛羽右,宿宿分明;劍戟森森,合着六十四卦,幹斧奇,坤斧偶,爻爻佈列。寶劍初吼,萬山猛虎無聲;犀甲如鱗,四海金龍減色。一個個兇星惡曜,一聲聲霹靂雷霆。唐僧便依着冊子逐名點過,高叫將士:“我在軍中發不得慈悲心了,各人用心,自避斧鉞!”登時飛旗下令,一連唱過六千六百五名。
將士忽然叫着:“大將豬悟能。”唐僧見了名姓,便已曉得是八戒,只是軍中體肅,不好相認,便叫那員將士:“你形容醜惡,莫非是妖精哄我?”叫白旗推出斬首。八戒一味磕頭,連叫:“長老將軍息怒,容小人一言而死。”八戒道:
本姓豬,
排行八,
跟了唐僧上西土,
半途寫得離書惡。膂(lǚ,音旅)力——指體力;筋力。
忙投妻父莊中去,
莊中妻子歸枯壑。
歸枯壑,
依舊回頭走上西,
不期撞着將軍閣。
伏望將軍救小人,
收在營中燒火罷!唐僧面上微笑,叫白旗放了綁。八戒又一連磕了一百個頭,拜謝唐僧。
又叫:“女將花夔。”一員女將飛馬挾刀,營中跳出。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呼吸精華天地枯。
腰間插把飛蛟劍,單斬青青美丈夫。叫:“大將孫悟空。”唐僧變色,一眼看着臺下。
卻說行者在亂軍中過了三日,早已變做六耳獼猴模樣的一個軍士,聽得叫着“孫悟空”三字,飛身跳出,俯伏於地,道:“小將孫悟空運糧不到,是他兄弟孫悟幻情願替身抵陣,敢犯長老將軍之律令。”唐僧道:“孫悟幻,你是什麼出身?快供狀來,饒你性命。”行者便跳跳舞舞,說出幾句。他道:
昔日是妖精,
假冒行者名。
自從大聖別唐僧,
便結婚姻親上親。
不須頻問姓和名,
六耳獼猴孫悟幻大將軍。唐僧道:“六耳獼猴是悟空的仇敵,如今念新恩而忘舊怨,也是個好人。”叫白旗小將把一領先鋒鐵甲賜與孫悟幻,教他做個破壘先鋒將。將士點畢,唐僧連傳號令,教軍士擺個“美女尋夫陣”,趁此明月,殺入西戎。
兵入西戎境界,唐僧叫軍士把一色小黃旗爲號,毋得混淆。軍士聽令,擺定旗面,一往又走。轉過山彎,劈頭撞着一簇青旗人馬。行者是個先鋒將士,登時跳出。那一簇人馬中間,有一個紫金冠將軍,舉刀迎敵。行者問:“來者何人?”那將軍道:“我乃波羅蜜王便是。你是何人?敢來挑戰?”行者道:“我乃大唐殺青掛印大將軍部下先鋒孫悟幻!”那將軍道:“我是大蜜王,正要拿你!”大蜜王輪刀便斫。行者道:“可憐你這樣無名小將,也要污染老孫的鐵棒!”舉棒相迎。
戰了數合,不分勝負,那將軍道:“住了!我若不通出家譜,不表出名姓,便殺了你,你做鬼的時節還要認我做無名小將!等我話個明白罷:我波羅蜜王不是別人,我是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行者嫡嫡親親的兒子!”行者聽得,暗想道:“奇怪!難道前日搬了真戲文哩?如今真贓現在,還有何處着假?但不知我還有四個兒子在那裏,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倘或未死,如今不知做什麼勾當?又不知此是最小兒子呢,還是最大兒子呢?我欲待問他詳細,只是師父將令森嚴,不敢觸犯。且探他一探看。”便喝道:“孫行者是我義兄,他不曾說有兒子,爲何突然有起兒子來?”那將軍道:“你還不曉其中之故,我蜜王與我家父行者原是不相識的父子。家父行者初起在水簾洞裏妖精出身,結義一個牛魔王家伯。家伯有一個不同牀之元配羅剎女住夔(kuí,音葵)——原指古代傳說中一種奇異的動物。這裏是人名。在芭蕉洞裏者,此即家母也。只因東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會會佛祖,請家父行者權爲徒弟。西方路上受盡千辛萬苦,忽然一日撞着了火焰危山,師徒幾衆愁苦無邊。家父當時有些見識,他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暫滅弟兄之義,且報師父之恩。’徑到芭蕉洞裏,初時變作牛魔王家伯,騙我家母;後來又變作小蟲兒,鑽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無限攪抄。當時家母忍痛不過,只得將芭蕉遞與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涼了火焰山,竟自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產下我蜜王,我一日長大一日,智慧越高,想將起來,家伯與家母從來不合,惟家父行者曾走到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其爲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話得孫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正忙亂間,只見西北角上小月王領一支兵,紫衣爲號,來助唐僧。西南角上又有一支玄旗鬼兵來助蜜王。蜜王軍勢猛烈,直頭奔入唐僧陣裏,殺了小月王,回身又斬了唐僧首級。一時紛亂,四軍大殺。孫行者無主無張,也只得隨班作揖。只見玄旗跌入紫旗隊裏,紫旗橫在青旗上面。青旗一首飛入紫旗隊裏,紫旗走入黃旗隊。黃旗斜入玄旗隊裏,有一面大玄旗半空中落在黃旗隊,打殺黃旗人。黃旗人奔入青旗隊,奪得幾面青旗來,被紫旗人一併搶去。紫旗人自殺了紫旗人幾百餘首,紫旗跌入血中,染成荔枝紅色,被黃旗人搶入隊裏。青旗人走入玄旗隊,殺了玄旗人。小玄旗數首飛在空中,落在一支松樹之上,黃旗隊一百萬人落在陷坑。一百面黃小令旗飛入青小令旗中,雜成鴨頭綠色。紫小令旗十六七面跌入青旗隊裏,青旗隊送起,又在半空中飛落玄旗隊裏,倏然不見。行者大憤大怒,一時難忍。
五旗色亂是心猿出魔根本,乃《西遊補》一部大關目處,描寫入神,真乃化工之筆。
第十六回
虛空尊者呼猿夢大聖歸來日半山
行者一時難忍,現出大鬧天宮三頭六臂法身,空中亂打。背後一人高呼:“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了!”行者回頭轉來,便問:“你是那一國的將士,敢來見我?”抬頭只見一座蓮臺,坐着一個尊者,又叫:“孫悟空,此時還不醒麼?”行者方纔住棒,便問:“尊者,你是何人?”尊者道:“我是虛空主人,見你住在假天地久了,特來喚你。你的真師父如今餓壞哩。”行者有些醒路,恍然往事皆迷,一心耐定,更不回頭,只是拜懇主人,祈求指教。虛空主人道:“你方纔在鯖魚氣裏,被他纏住。”行者便問:“鯖魚是何等妖精,能造乾坤世界?”虛空主人道:“天地初開,清者歸於上,濁者歸於下;有一種半清半濁歸於中,是爲人類;有一種大半清小半濁歸於花果山,即生悟空;有一種大半濁小半清歸於小月洞,即生鯖魚。鯖魚與悟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世。只是悟空屬正;鯖魚屬邪,神通廣大,卻勝悟空十倍。他的身子又生得忒大,頭枕崑崙山,腳踏幽迷國,如今實部天地狹小,權住在幻部中,自號青青世界。”行者道:“何謂幻部、實部?”主人道:“造化有三部:一,無幻部;一,幻部;一,實部。”即說偈曰:
也無春男女,乃是鯖魚根。也無新天子,乃是鯖魚能。
也無青竹帚,乃是鯖魚名。也無將軍詔,乃是鯖魚文。
也無鑿天斧,乃是鯖魚形。也無小月王,乃是鯖魚精。
也無萬鏡樓,乃是鯖魚成。也無鏡中人,乃是鯖魚身。
也無頭風世,乃是鯖魚興。也無綠珠樓,乃是鯖魚心。
也無楚項羽,乃是鯖魚魂。也無虞美人,乃是鯖魚昏。
也無閻羅王,乃是鯖魚境。也無古人世,乃是鯖魚成。
也無未來世,乃是鯖魚凝。也無節卦帳,乃是鯖魚宮。
也無唐相公,乃是鯖魚弄。也無歌舞態,乃是鯖魚性。
也無翠娘啼,乃是鯖魚盡。也無點將臺,乃是鯖魚動。
也無蜜王戰,乃是鯖魚哄。也無鯖魚者,乃是行者情。說罷,狂風大作,把行者吹入舊時山路,忽然望見牡丹樹上日色還未動哩。
卻說真唐僧春睡醒來,看見眼前男女早已散了,心中歡喜,只是不見了悟空。叫醒悟能、悟淨,問:“悟空那裏去了?”悟淨道:“不知。”八戒道:“不知。”忽見東南上木叉領個一白麪和尚,駕朵祥雲,翩然而下,叫:“唐長老,你收着新徒弟,大聖就來也。”慌得唐僧滾地下拜。木叉道:“觀音菩薩念你西方路上辛苦,又送一個小徒弟在此。只他年紀不多,要求長老照顧照顧。菩薩已取他法名叫做‘悟青’。菩薩說:悟青雖是長老第四個徒弟,卻要排在悟空之下、悟能之上,湊成‘空青能淨’四字。”唐僧領了菩薩法旨,收了徒弟,送上木叉不題。
原來鯖魚精迷惑心猿,只爲要喫唐僧之肉,故此一邊纏住大聖,一邊假做小和尚模樣,哄弄唐僧。那知大聖又被虛空尊者喚醒,正是:
妖邪用盡千般計,心正從來不怕魔。
卻說行者在半空中走來,見師父身邊坐着一個小和尚,妖氛萬丈,他便曉得是鯖魚精變化,耳朵中取出棒來,沒頭沒腦打將下去,一個小和尚忽然變作鯖魚屍首,口中放出紅光。行者以目送之。
但見紅光裏面又現出一座樓臺,樓中立着一個楚伯王,高叫:“虞美人請了!”一道紅光徑奔東南而去。唐僧便叫:“悟空,餓死我也!”行者聽得,慌忙迴轉,向師父唱個大喏,將前事從頭到尾備說一遍。
原來唐僧見悟空不來,心中焦急;來的時節,又打殺了新來徒弟,勃然大怒,正要責他幾句,忽見新徒弟是個鯖魚屍首,早已曉得行者是個好意,新徒弟是個妖精。當時又見行者說得如此利害,方纔回嗔作喜,道:“徒弟辛苦也!”八戒道:“悟空去耍子,是辛苦;我們受辛苦,師父倒要說耍子哩!”唐僧喝住八戒,便問:“悟空,你在青青世界過了幾日,吾這裏如何只有一個時辰?”行者道:“心迷時不迷。”唐僧道:“不知心長,還是時長?”行者道:“心短是佛,時短是魔。”沙僧道:“妖魔掃盡,世界清空。師兄,你如今仍往前村化飯,等師父靜心坐一回,好走西路。”行者道:“說得是。”向前便走。
走了百餘步,突然撞着山神土地,行者喝道:“好土地啞!我前日要尋你問一件事情,唸了咒子,你們只是不來。天下有這樣大土地!快快伸孤拐來,打了一百再講!”土地道:“方纔大聖爺爺被情魔攝入天外,小神力量有限,那能走到天外來磕頭?願大聖將功折罪。”行者道:“你有什麼功呢?”土地道:“豬八戒老爺耳朵裏花團,是小神親手取出來的。”
行者便喝退土地,一心化飯,急忙跳在空中,看見那邊有個桃花畔,一條菸絲從樹林中隱隱透起,登時按落雲頭,近前觀看,果然是一好人家。行者跑入裏面,正要尋人化飯,忽然走到一個靜舍,靜舍中間坐着一個師長,聚幾個學徒,在那裏講書。你道講那一句書?正講着一句“範圍天地而不過”。
一部《西遊補》,總是鯖魚世界,結處才見,是大作手。
續西遊記序
《西遊》,佛記也;亦魔記也。魔可雲佛,佛亦可雲魔,是何以故?蓋佛以慧顯,魔以智降,此魔而可以入佛者也。然則雖舉諸佛菩薩三十二相之身百千萬億之化而魔之,亦奚不可!夫魔之眯佛,亦云是也。乃展轉相因,惟由靜而有動於心者生也。既能生佛,又能生魔,故空諸一切,以歸於無。無者,不動之諦也。若本無可動,何名不動?則甚深微眇之中,包攝具足。
種種智相,天人妓樂,華鬘寶首,琉璃金碧,師子神王,遊戲神通,斷可識矣。
中士不悟,實生機心。夫機何昉乎?《南華》有云:“萬物皆出於機,入於機。”機也者,抉造化之藏,奪五行之秀,持之極微,發之極險。故曰:“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翻覆。”又
曰:“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言貴慎用也。夫機者,魔與佛之關捩也。封之則冥,撥之即動。倏而變幻,倏而智巧,倏而意中造意,心內生心。搶搶擾擾,驅神役智。聰明作崇,械牿爲緣。燒空鑿竅,舉體皆魔。而湛寂真空之理,不可問矣。去佛眇末,卒以尋丈,顛倒誕妄,了無盡期。機心存於中,則大道畔於外,必至之理也。
④
前《記》謬悠譎誑,滑稽之雄。大概以心降魔,設七十二種變化,以究心之用。上窮碧落,下極陰幽,三界賢聖,蒐羅幾盡。雜取丹鉛嬰奼之說,以求合乎金丹之旨。世多愛而傳之,作者猶以荒唐毀褻爲憂。兼之機變太熟,擾攘日生,理舛虛無,道乖平等。
繼撰是編,一歸鏟削。俾去來各有根因,真幻等諸正覺。起魔攝魔,近在方寸。不煩剿打撲滅,不用彼法勞叨。即經即心,即心即佛。有覺聲聞,圓實功行。助登彼岸,還返靈虛。化不淨根,解之塗縛。作者苦心,略見於此。我願觀者,同具人天慧業,得是書而繹之,當作不動地想,毋徒曰駢拇
贅疣而胡盧弁髦之也。
真復居士題華鬘(mán,音蠻)——鬘,形容頭髮美。這裏指華貴、美麗。何昉(fǎng,音訪)——何時開始。關捩(liè,音列)——捩,扭轉。這裏指轉折點,界限。④譎(jué,音決)誑——詭詐;欺誑。駢(pián,音偏<陽平>)拇贅疣——比喻多餘無用之物。胡盧弁(biàn,音便)髦——胡盧,喉間的笑聲;弁髦,蔑棄的意思。指譏笑,蔑視。續西遊記
第一回
靈虛子投師學法到彼僧接引歸真
詩曰:
圓輪如輪歲月流,箇中名利等浮漚。
謾勞計較分吳越,且任稱呼作馬牛。
世事看來從理順,人謀怎似所天休。要知駐世長生訣,一卷《西遊續》案頭。
《西遊續記》作何因?爲指人身一點真。
順去人生天地理,逆來合去佛仙身。
機心滅處諸魔伏,靈覺開時道力深。
試看悟空孫行者,降妖變化又更新。
入記
話說西方有佛,號曰如來。歷盡苦行以修成,具大慈悲而方便,凡有血氣之屬,俱在普照之中。正是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自開闢以至成周,由秦漢而到唐代,說不盡的感應,誇不了的靈通。一日,在靈山雷音寶剎大雄寶殿登九品蓮臺寶座,說無上甚深妙法。圍繞着諸佛菩薩,阿羅等衆,得聞諦所,各生歡喜。如來說法畢,但見天花繽紛,異香繚繞,充滿無極無量世界。如來以智慧力放大毫光,普照三千大千,閻浮衆生。自從無始以來
至於今日,造種種愆尤,受種種果報,正是佛面輝如滿月,佛心無處不慈,乃以哀憫之心,向衆佛菩薩說:“吾鑑觀萬天,周通三界。哀見衆生迷失本來,雖有善信,不無孽冤。吾不忍爲惡的沉淪苦海,墮落惡趣,故着有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幽。此真經三藏,不但利益入天,亦且
超身鬼道。乃是修真之徑路,成道之玄詮,登善士於天堂,脫亡魂於地獄。
向見四大部洲,惟有南贍部洲,人民繁衆,善惡溷淆。雖有聖賢治世,政教宣明;無奈昏愚不良,縱慾無忌。故此真經,可以消災釋罪,降福延生。吾欲送到東土,恐人懷不信,毀謗真文,前已託觀自在菩薩變化取經僧衆到來。看此僧往昔劫中,名喚金蟬長老。只因他輕慢大教,故貶真靈託生人道。今幸他不昧昔因,仍歸正覺,轉投南國,披剃出家,名喚玄奘道僧。既生來有此,功行無差,不憚萬水千山,歷盡三途八難。門下跟隨幾個徒弟,也都上應天星,下全道力。此經有緣,當與取去。到得東土,永爲勸善之珍,可作修真之寶。但慮此僧,來遭八十一難之艱辛,受百千萬之魔孽,雖有孫悟空之靈通,豬八戒之力量,若非菩薩護持,神聖保助,終難除妖滅怪,使唐僧到此。又只一件,吾慮此經之取而去,復有不淨處根因:魔孽阻撓道路,他師徒力量輕微,志願如何得遂?”
時有菩薩聖衆,齊聲答道:“我等已知此僧來時,屍體磨練成真,仗一浮漚(ōu,音歐)——水面上的泡沫。謾(màn,音慢)勞——怠慢,輕視。愆(qiān,音牽)尤——指罪過。玄詮(quán,音全)——玄妙的意思。溷(hùn,音混<去聲>)淆——混雜,界限劃分不清。
篤之心信,自得保全而去。倘因不淨根因,還望如來始終成就。但不知不淨根因,作何究竟,成何冤孽?”如來道:“諸孽根心,心淨,則種種魔滅,心生,則種種魔生。但看此僧衆,來何意,發何心耳。”如來說畢,乃命阿難、迦葉把寶經閣三藏真經查檢備下,專候取經僧到來。阿難領下如來旨意,往寶經閣去,不提。
且說靈山佛會,有一等在家修行道者,釋門稱爲優婆塞;披剃了出家稱爲比丘僧。這天竺國境內,有一優婆塞道者,法號靈虛子。這道者三劫生來,原是一個久修禪和子,只因誤入了獵戶門中,沾惹了些腥穢不潔;再投,投入一個道真院,習學了傍門岔道;三劫轉在這靈山腳下,爲善男子。他這點正念未了,仍歸釋門。焚香課誦,齋僧佈施,每每也有披剃爲僧之心。只是夙因未淨,猶然好務變幻外術。一日,偶坐於村坊熱鬧市上,見一賣術法之人,能開頃刻蓮,善舞飛來鳥,變巨人三頭六臂,化美女百媚千嬌。但憑市人觀看,出的金錢要變何物,任意取樂。這靈虛子見了,不勝喜悅,乃出金錢問術者道:“汝能變蒼龍麼?”術者受了金錢,把身一縱在半空,只見頃刻五雲騰湧,一條蒼龍在雲端裏。但見:
彩色雲飛漢,蒼龍現碧空。
口噴甘露雨,五爪駕霓虹。術人變了蒼龍,在空中盤旋一會,仍復舊下來。衆市人觀看,個個稱奇喝采。靈虛子忙又出金錢向術人問道:“汝能變猛虎麼?”術者受了金錢,把身一抖,頃刻變了一隻猛虎在市上咆哮。衆市人見了驚駭起來。靈虛子道:“衆莫驚駭。料只是變化的,決不傷人。”但見這虎:
白額斑爛體,長鬚赤焰睛。
一聲大嘯處,山嶽盡皆傾。衆市人有大膽的,立住腳跟說:“變的奇妙!”有畏怕的,遠走躲避,聲色慌張。頃刻復舊。靈虛又出錢要變別樣,只見市人中有爭的,說:“靈虛子,只憑你多錢,任意奪趣,我等也有金錢,須憑我撿一件變化看耍。”靈虛子見衆人爭奪,乃答道:“但憑列位取樂,小子怎敢佔越?就是列位出了金錢變件奇觀,小子也沾勝遇,有何不可?”衆中有一人,出了金錢道:“術者,你變猛虎嚇人,蒼龍眩目,不如變個嬌嬈女子,能歌善舞:我等觀看耍樂也好。”術人接了金錢,搖身一變。只見場中頃刻一個女子,手抱着琵琶,妖妖嬈嬈,口裏唱着歌兒,手裏彈着絃索。衆人齊聲喝采。但見那女子:
蛾眉分翠黛,檀口啓朱脣。
玉指揮絲索,金蓮踏地塵。
嫋娜當場裏,香風更逼人。
巫山夸麗質,洛水得全真。靈虛子見了,乃閉了目,背轉項,自言自語道:“世人愛色,出金錢變此美貌佳人。你看他眼不轉睛,面不別向,甜蜜蜜的看着不捨。我一個在家出家的道者,目不邪視,如何觀他?”市人見靈虛子轉面閉目,有的說:“喫齋唸佛的道者,該是如此。”有的笑道:“假惺惺,故裝呆。外面如此,心裏不知何樣?”只見女子唱了一歌。棄了琵琶,又舞了一回。仍復舊是術人,立在場中。
天色傍晚,術人收拾起身,市人各散。靈虛子乃上前叫了聲:“師父,仗一篤(dǔ,音堵)之心信——指忠實的信仰。如不棄,造次請到寒舍一飯。有一言請教。”那術人見靈虛子容貌莊重,言語溫恭,欣然就隨着前來。到得家門,延入廳堂。這靈虛子一面呼茶,叫家下準備素齋;一面納頭便拜道:“師父,何方人氏,高姓大名?方纔這變化,奇妙神術,卻是何師傳授,那處得來?”術人聽了答道:“小子南方人氏,姓萬,雙名化因。只爲遨遊湖海,訪道求師,得遇異人指授了這幻化法術,換得金錢。小子除了日食費用,餘者便濟貧拔苦,修橋補路,積些陰功,以求出世。我師曾也說西方有聖人傳教。故此一路信步前來。請問善人大姓何名?”靈虛子答道:“小子喚作靈虛子。一向投入釋門,焚香課誦;只是未曾披剃。今見師父這法術奇妙,也是個從無人有,修真合道,神通本事。若肯傳授小子,願罄家資,投拜門下做一個徒弟。倘能少仿師父十分之一變化法術,終身不忘。”萬化因聽了,答道:“小子法術雖微,卻也合道。老善人要學,也非輕易可傳。必須煉實還虛,由虛入無;從無示有,總歸一因。人有而有,方能學得。”靈虛子聽了,只是磕頭,願留師父在家指教。乃淨
掃一間樓閣,延師安下。捧出黃金白璧,作爲贄禮。當下萬化因住在靈虛子家,朝夕講習法術。
時光迅速,不覺三年。靈虛子心地聰慧,志向精專。變化無術,卻好十得其九。一日,萬化因見靈虛子學術已成,乃辭要他往。靈虛子苦留不住。只得備了謝金,遠送百里之遙。到了一座荒亭無人處,靈虛子把手一指,只見那空僻亭子內,擺着一席蔬酌。萬化因見了笑道:“徒弟,你今日在班門弄斧也。雖然,也是你敬我好意,當須盡你飲餞之誠。”靈虛子乃跪奉一杯素酒,萬化因飲畢,也回敬一杯。把袖一拂,只見亭子旁一盤金銀,都是靈虛子平日送師的禮儀,原封未動。萬化因笑對靈虛道:“此盤內皆是徒弟饋送原儀。我這法術,既傳授得人,資養已久,安可費你家計,使我一去濟貪。一向不卻你的者,欲你盡敬也。道法非值這微金;受你金,即是賣法也。你當收去。”靈虛子方纔開口勸收,那萬化因如飛不顧而去。
靈虛子只得把金銀理回,到家終朝只是演習法術;靈山佛會,絕跡不去。優婆塞衆中,卻少了靈虛子赴會,各相議論,有說他懶隋道心,久失講所的。有說他廢了前修,墮入罪孽的。卻有一個比丘僧說道:“小僧聞知靈虛子閉戶三載,拜投了一個傍門幻術之人,演習邪法。可憐他走錯了路頭,怎能夠皈依正果?”衆優婆塞聽了,便齊聲道:“我等亦聞,知未實;若果有此,怎得一位比丘發慈悲心,度脫他仍歸此會。”只見比丘僧中,一個僧人法號
到彼,出班說道:“待小僧稟白如來,往彼勸力。”衆優婆塞道:“事出正道,何勞白佛?但願我比丘速往開導,不可遲延。”
到彼僧聽了,即起身徑來到靈虛子家門首。家僮見了,隨傳入靈虛子知道。靈虛子即弄個神通,變了一個老僕人。走出門來,看見到彼僧:
削髮除煩惱,刈須遠俗塵。
緇衣偏袒着,佛會有緣人。老僕見了,便開口說道:“長老師父,我主人久出外遊,今不在舍,不敢妄留,乞臨異日。”到彼僧早已知是靈虛子假變,乃笑道:
“本是靈虛面目,因何變作蒼頭?形容雖異未更喉。話語依然如舊。”
靈虛子見僧人說破他,乃退入門後,變了一個童兒,出門來道:“老師贄(zhì,音志)禮——舊時拜師送的禮。稟白——稟知,告訴。父,尋誰?我主人出外望友,不在家中。”比丘僧見了,大笑道:
“行見蒼頭老漢,忽然貌換童顏;若非葆合此丹田,怎得改顏換面?”
靈虛子見兩次被僧人說破,忙答應道:“我主人出外,只恐我主母知其去向。老師父你略立一時,待我童兒問來。”乃走入門內忙變了一個優婆夷老婦,走在中門簾內說道:“老師父想是靈山會上來的。我優婆塞道者外遊三載有餘,今雖歸來,早晨又往村前望客。且請廳堂坐下,少候一會以待其歸。”到彼僧聽了,笑道:
“本來靈虛面目,這回變女形容。黃婆配合想曾同,休把我僧捉弄。”
靈虛子見瞞哄不得僧人,乃大笑出來,一手扯着僧衣道:“師兄好智光破幻!弟子失迎,有罪。且請堂中坐下,再敘久闊。”到彼僧隨入廳堂,兩相敘禮恭罷。到彼僧便問道:“師兄久不赴會,何也?”靈虛子答道:“因遠遊在外,久失瞻仰佛會,罪過萬千。”到彼僧笑道:“僧見師兄道法奇妙,果是耳聞不虛,目睹是實。想師兄智慧明盡,正當朝夕參悟禪機,了明正覺。如何路入傍岐,墮落邪幻?你道變化多般,只好愚惑凡俗;怎能瞞昧的察往知來,慧光朗徹之人?”靈虛子笑道:“師兄,據你所言,方纔小弟真是假變蒼頭、童兒,你如何識破?”到彼僧道:“師兄,你向來也在禪門,豈不知道理有個真實不虛。若入了悟得作用出來,天地也不知,鬼神也莫測。若師兄的變化,不過是因人心而設詐爲幻。你能自知,人得而知;你能自愚,人不得而愚。小僧從真處尋真,師兄自從假處露假矣。依小僧之言,師兄淨
洗往日之假,亟歸此日之真,放着正路不由,卻走邪魔外道。”靈虛子答道:“師兄未來,小道只說這變化奇妙,瞞盡世人。誰知師兄一來看破,我自覺此說不能迷惑至人。習之無益,今情願棄假歸真,仍赴靈山勝會,懺悔前愆,消除罪孽。”到彼僧答道:“懺悔莫越自修,消除當須警省。師兄可靜守在家,洗滌了凡念。俟我如來龍華會畢,歸來開講上乘,那時再續舊會可也。”靈虛子唯唯聽命。到彼僧辭別出門。畢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靈虛即心猿之別名也。萬化因與須菩提作用,是一是二。彼從修入,此從法入。自正等覺視之,均一有漏之果。
真實不虛作用,天地莫知,鬼神不測。何以故?道者陰陽,知所從出也。故千變萬化,皆在其中。葆(bǎo,音保)合——保護。亟(jí,音及)歸——急迫歸來。
第二回
如來試法優婆塞徒衆誇能說姓名
話表如來,只從吩咐阿難察檢真經,候取經僧人。因赴龍華會歸來,只見諸大比丘接着。如來便問道:“取經僧師徒將到,真經檢閱完否?”阿難合掌答道:“真經已查檢備下,但我本師曾說恐取經僧衆,有不淨根因,經文難到東土。若有此等不淨根因,卻如何區處?”如來說:“取經固是功果,保經亦是功果。吾意汝衆比丘僧中,誰發一方便心,保護真經前去?”衆比丘答道:“保護真經,須得諸佛菩薩神力,方能驅邪縛魅。我等比丘僧尼,那有力量?”如來道:“諸佛菩薩,俱各有經在所取中。若捐神力剎那之間,騰雲駕霧,自可到東土:原是送去,非令僧衆來取之意也。這事還須汝等僧中,誰有智慧、有道法,暗自保護真經,到得東土,成就功德。”
只見比丘僧到彼,越班而出,向如來前稽首道:“弟子願保護真經前去。”如來見了說道:“汝在大比丘中吾已知汝具大智慧,但不知汝道法何如,可以馴服魔精?”到彼僧答道:“弟子無甚道法,願舉一人,乃優婆塞中靈虛子道者。此人三載未臨佛會,投師習學幻法,得授變化多般,盡有幾宗奇妙。只是邪幻不正,不知可抵禦的妖魔,保護的經典?”如來聽說道:“人身俱是幻身,法術本無邪正。若用之正,則邪亦是正;若用之邪,則正亦是邪。彼妖魔阻道,雖有神通,邪也;吾經到處,若能護持,正也。既有此人,當聽其來。若出真心,吾當以正道使之,料可成就取經送經功果。”比丘僧聽了,稽首稱謝。如來即命於優婆塞中,宣靈虛子近前道:“比丘僧到彼薦你
保護取經人等,送上東土。汝願去否?”靈虛向如來俯囟作禮道:“弟子願建一保護真經功果。”如來道:“汝向來三載不赴佛會,習學了些不正幻法。吾門不但不觀,亦且不言。今汝既欲保護經文,只恐一路邪魔阻道,有礙寶卷,不得不借汝法術抵禦。但吾門論道不論術,今且以道試汝,汝能變化,亦能變大乎?”靈虛子答道:“弟子能變大。”乃把身一拱,頃刻丈二法身。如來見了說道:“此何爲大?”靈虛子又把身一搖,頃刻變了一座須彌山大。
如來道:“此未足爲大。”靈虛子復變了一個頂天立地,橫闊四隅大漢子。如來道:“此何足爲大。凡吾所言大者,外無所包。今子所變,尚在乾坤之內,非大也。”靈虛子不能變。如來又問道:“汝能變小麼?”靈虛子答道:“弟子能變小。”乃把身一縮,頃刻變了一個蜻蜓兒,在殿階前飛上飛下。如來見了,說道:“此何爲小?”靈虛子復把身又縮,頃刻變了一個蚊子,
薨薨飛於廡下。如來道:“尚大尚大。”靈虛子把翅一縮,變了一個焦蟟蟲兒。如來道:“此何足爲小。凡吾所言小者,內無所破。今子所變焦蟟,尚有腸,腑食微塵。何以爲小也?”靈虛子無術能變,只是向如來前磕頭,求授變大變小之法。
如來乃向左右階前諸大比丘、衆信人等問道:“汝等方纔曾見優婆塞變化大小之形麼?”衆善信人等俱各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靈虛道者,法術精奇,變化神妙。我等曾未嘗見聞。非道力洪深,安能到此?”如來又俯囟(xìn,音信)——指低頭。四隅(yú,音魚)——指四方。薨(hōng,音轟)——許多蟲在一起飛的聲音。問比丘僧衆說:“汝等亦見其變化色相麼?”比丘僧到彼,微微笑向如來前說:“弟子實未嘗見靈虛子所變大小之形。但見他在殿階下把五體左扭右捏,片時復還原身耳。”如來笑道:“吾亦未見其變。但見其五內方寸,微微動三番五次耳。看此等變化,只好愚弄凡俗,難瞞至真。如今既爲保護真經,以防備道途妖魔,用靈虛子之術,汝衆比丘中,誰能出一神力贊助他成就這種功德?”衆比丘道:“弟子等原本真常,不事狡幻。安敢謬入邪境,以背正宗?”只見到彼僧說:“弟子原願保護真經前去,又舉薦了靈虛子。只得仗此智慧,少試平日煉習道力;非敢預設防妖之術,逆料妖魔阻道之虞。但爲取經人有不淨根因,以仰體如來傳經度人至意,只得將弟子力量試展一
④番。”如來道:“吾不欲汝設機逆料未來之事,亦不欲觀變幻譎詐之術。但聽取經僧到,觀他來意爲何事,本何心;可與真經,則與他去耳。”如來說畢,只見頂上放大毫光,衆比丘善信赴會聽聞經義者,俱在光中,照耀有如日月。各相瞻依,歡喜而退。按下不提。
且說大唐三藏法師陳玄奘聖僧,自從領了唐王敕旨,出得國門,一路收了悟空孫行者、悟能豬八戒、悟淨沙和尚,連玉龍馬五口,自東土到了西域。
行了一十四載,受過八十一難。道路辛苦,山水迍邅。幸喜這日到了西方佛地,遠望靈山相近地方,風景卻也與他處不同。但見琪花瑤草,喬木青松。人家戶戶念彌陀,個個持齋都好善。三藏在馬上稱讚不已。師徒正由大路前行,忽見一帶高樓,幾層峻閣。三藏在馬上舉鞭遙指道:“徒弟們,你看好去處:真是西方福地,果然名不虛傳。”行者道:“師父,看此樓閣人家,多是善信在道住宅。我們遠來,腹中飢餓。何不登門化他一齋?”三藏道:“徒弟,齋便化。但我等一路行來,風塵染惹,此身不潔。須是借寓安下,沐浴更衣,方好上靈山,禮拜如來,求取經卷。”行者道:“師父,我們出家人身心原潔,何必沐浴。便是沐浴了,師父卻有新鮮衣服,錦襴袈裟更換;我徒弟只有這兩件皮襖皮褲,冬夏穿着,那討衣更?”豬八戒道:“化齋只化齋,走路便走路;若要沐浴更衣,便沐浴更衣。我高老兒莊上,還有一件裝新的小衣兒在此,換換也好。但是先化齋,喫飽了沐浴更衣方好;如餓着肚子沐浴更衣,裝興了,也沒幹。”三藏道:“非是我要沐浴更衣,乃是出一念志誠。”行者道:“既是師父要盡一念志誠,這樓閣內定是個善信人家。師父你可前去敲門借寓。”八戒道:“化齋要緊。”便往前先走,沙僧一手扯住道:“師兄,此處不比前面,我等化齋與師父喫。這西方善信人家,師父要借寓安住,你我這形容古怪,萬一善信見了,不肯容留,可不空費一番心力。”八戒依言,三藏便上前敲門。只見一個童兒走出來,看見三藏:
頭戴毗盧僧帽,身穿錦襴袈裟。九環錫杖手中拿,一串菩提項掛。童兒見了三藏,便笑道:“老師父莫非東土來取經的麼?我主人久說東土有取經聖僧到來。”三藏答道:“正是東土來取經的。”童兒把眼往後一望,只見三個和尚在後,生的古怪:
一個猴頭猴臉,一個豬耳豬腮,一個見貌嚇癡呆,好似妖魔鬼怪。童兒見了,喫了一驚道:“爺爺呀,那裏妖怪,到我這西方佛地?”三藏道:④譎詐——詭詐,欺誑。敕(chì,音斥)旨——自上命下之詞,特指皇帝詔書。迍邅(zhūnzhān,音諄沾)——指遲遲不進。毗(pí,音皮)盧僧帽——繡有毗盧佛像的僧帽。“童兒休怕。這是我徒弟生來面貌;不是妖魔。煩你通報主人一聲。”那童兒兩眼嚇的不敢看,只把大門推來躲在門後,也不敢往裏去報。
站了半時,豬八戒急了,卻去推開門說道:“童子哥哥,煩你通報一聲。”那童兒“喳”的叫了一聲道:“打緊我害怕他,又來張人。”飛往屋內跑入,氣喘喘的報與主人知道。只見一個道者出來,恭迎三藏進入閣內,彼此分賓敘禮。三藏問道:“善信高姓大名?”道者答雲:“弟子優婆塞,人稱爲靈虛子。請問師父,可是大唐法師玄奘長老麼?”三藏道:“正是弟子。”靈虛子道:“師父出國已久,何故今日方纔到此?”三藏把一路辛苦,妖魔等情,略說幾句。靈虛子便叫掩口掩口,道:“我這佛地,不談妖邪。”一面喚童兒傳入內室備齋,一面問道:“師父有徒弟隨來,如今在何處?”三藏道:“俱在門外,不敢擅入。”靈虛子乃叫童兒去請師父高徒進來。童兒道:“師父的徒弟相貌怕人,老爺自去請罷。”靈虛子乃親自出來。見了三人,喫了一驚道:“唐僧莊嚴相貌,真乃東土上人。怎麼這樣古怪徒弟?”一面請行者們入屋,一面估上估下,問行者法號何稱?行者道:“我弟子,道者豈不知?”靈虛子道:“一時忘記,請教請教。”行者乃說道:
“說我名兒四海揚,曾居花果做猴王。
熬盡乾坤多歲月,經過三臘九秋霜。
十方三界都遊遍,地獄天堂任我行。
只爲皈依三寶地,跟隨長老到西方。
路經十萬八千里,到處降魔果異常。
觀音院滅黃風怪,波月曾降木奎狼。
火雲洞服紅孩子,黑水河將黿怪傷。
滅法國裏施神術,朱紫朝中撿藥囊。
玄英洞把三妖掃,寶華山收百腳亡。
捉怪功能說不盡,筋斗神通任路長。
一打乾坤無剩處,變化多般果是強。
道真若問吾名姓,齊天大聖是吾當。”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就是孫悟空,但聞其名,未見其面,果然是個神通大聖。這位何姓,法號何稱?”豬八戒道:“道真問我,我也有名,只恐道真素知。”靈虛子說:“一時失記,請教請教。”八戒乃道:
“問我名兒四海知,曾將道配坎和離。
九轉功成朝上闕,一朝詿誤降深溪。當年也有爹孃養,不是凡間血肉皮。
高老莊上興妖孽,親見觀音受戒持。
一種靈根不泯滅,投誠禮佛拜真師。
洗盡邪心歸正果,隨師十載建功奇。
黃風嶺上降妖鼠,寶象城中把怪夷。
陳家莊滅魚精怪,女主國平蠍子迷。
釘鈀曾把狐狸築,道法能降三惡犀。
原是敕封元帥將,也曾開宴會瑤池。
只因一時虧禮法,不知妄念人貪癡。
貶入凡間原有姓,八戒從豬號不欺。”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是豬悟能,久仰,久仰。請教這位長老,法號何稱?”沙僧道:“道真問我,也有名。”乃說道:
“論我名兒四海望,曾在靈霄稱上將。
身披鎧甲日月光,頭戴金盔星斗亮。
手中寶杖會除妖,腹內珠璣能輔相。
只因有過謫塵凡,貶入流沙河岸上。
菩薩度我建功勳,披剃爲僧跟三藏。
宛子山上探妖魔,月波洞救吾師放。
寶象國裏顯神通,白玉階前丟業瘴。
枯松洞戰紅孩兒,三清道院裝神像。
金■山服兕魔王,落胎泉水消師恙。
錦衣亭將鐵櫃開,慈雲寺把妖邪杖。
西來一路建奇功,助我師兄神力壯。
道真若要問吾名,悟淨人呼沙和尚。”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就是沙僧師兄,失敬失敬。”便請三人入廳坐。
三藏向南,上座;行者左傍,一席;八戒向傍,二席;沙僧左傍,三席,靈虛卻坐左傍,四席。三藏不肯,道:“老善信主人尊重,小徒應當列坐。”靈虛子再三謙讓,豬八戒便開口道:“老善信,請尊重坐了罷。我弟子老實,有座便坐,有齋就喫,不知甚麼禮節;到是多見賜些齋食,強如讓席。”靈虛子聽得,看了八戒一眼。肚裏忖量道:“這和尚是個原來頭,正是取經的本心。”只見屋內擺出素齋,三藏師徒飽餐了。靈虛子乃問:“老師父,何時上靈山禮佛?”三藏道:“弟子一路上遠來,風塵染惹,恐身心衣服不潔。敢借寓一宵,沐浴更衣。方敢上靈山禮佛求經。且請問老善信,在家作何功果?時常也上靈山參謁佛爺麼?”靈虛子答道:“我弟子雖說是在家,卻與出家修行的一般:逐日焚修課誦,逢朔望登山,同比丘僧大衆及善信人等,聽我如來講說上乘,名曰佛會。無事閒暇在家,齋僧佈施,行這方便功德。”三藏道:“老善信見教的都是功行,只是小乘的功行,卻非大乘功行。”靈虛子道:“我弟子也曉得是小乘。但世法未能了,猶在家園,未得披剃,入於比丘班中。所以功行未到。”三藏道:“這大乘功行,那裏拘在家出家?若是了明得,便是在家,也成就這種功行;若不了明,便是出家,也沒用。”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如來所說即大莫載小莫破道理,東魯宗風,豈殊西來本意。
靈虛子變化,衆人看來神通極矣;至人觀之,止見其五內方寸,微微動三番四次耳。能於此參悟得破,飛走草木,日月山河,都在這裏。
第三回
唐三藏禮佛求經孫行者機心生怪
靈虛子聽了三藏在家出家,了明大乘功行之說,乃問道:“老師父,我弟子也略明一二,但不知老師父如何了明?”三藏乃誦出七言八句說道:
“大乘功行豈難明,掃盡塵凡百慮清。
晝夜綿綿無間斷,工夫寂寂不聞聲。
任他魔孽眸中現,保我元陽坎內精。
煉就常清常淨體,明心見性永長生。”三藏說畢,靈虛子大笑起來說:“老師父,詩中大義,即是弟子一般無二。湯沐已備,且請洗浴。”三藏乃同行者等沐浴了,俱在靜室打坐。靈虛子卻與三藏講論了一會,各自取靜。
靈虛子乃想道:“如來信比丘僧薦引,許我保護真經,叫我莫要說破。我看唐僧,雖然莊重,篤信三寶。這幾個徒弟,蹺蹺蹊蹊。雖說那八戒老實,可以取得經去。只恐孫行者,那些降妖滅怪的雄心未化,方纔誇逞神通,又未免動了一種怪誕。如來曾說不淨根因,便是此等。我方纔以正相待,未得盡知他們真誠實意。如今且聊施法術,一則看唐僧入靜,道行何如;一則看三個徒弟,靜中智慧何等?若是道行優,智慧廣,真經取去,他們力量可保,我隨去也省幾分氣力。若是他們力量不能保去,可不費我精神?少不得比丘僧到處舉薦我,我必要扯着他前去助幫一二。”靈虛子想了一會,只見唐僧師徒們各入靜定,靈虛子乃變了一個老鼠,先到三藏身邊。他見三藏閉目跏
趺而坐,呼吸綿綿若存,當中寂寂不亂,乃把爪兒抓三藏衣膝。三藏那裏驚動,尤如打成一片真金,那色相莊嚴,無增無減。靈虛子暗地誇揚道:“好一個修行和尚!”卻去試行者。見行者雖盤膝閉目,卻扭扭捏捏不定。只□□□□吸村粗,沙僧氣息沉靜。靈虛子乃去把八戒耳上一抓,八戒驚叫□□□□□路辛苦,方纔喜到一靈山腳下這等一家善地,如何老鼠成精?”
這靈虛子只知試八戒,卻不知孫行者是個精細猴王,平日既有幾分手段,他的智慧也有幾分明徹。聽見八戒罵老鼠,他把眼睛略看,便看見老鼠是靈虛子假變,乃忖道:“優婆塞也是如來弟子,怎麼假變老鼠戲弄八戒?想是試探我等禪心。我如今也弄個神通,戲弄他一番。”乃故意鼾呼,拔了一根毫毛,變了一個黧貓,從天窗跳將下來。靈虛子見了笑道:“久聞孫行者神通廣大,智慮千般。我家那有黧貓,便是鄰屋也少。我此法身莫要是他齧破。”乃復還原坐,依舊行那靜功;眼睃着黧貓,看他作何究竟。行者見鼠復還元,仍是靈虛子。乃道:“此非戲弄八戒,或是道者元神出沒之狀。”乃攛出窗去,復還了身上毫毛。方纔閉目入靜,只因他這一種精細,動了一宗魔頭,總是他日間向靈虛子誇逞名姓來歷。這宗根因,就於靜而未靜之中,現出許多怪孽。忽然如昔日鬧天宮的景象,闖地獄的情形,黃風怪又猙獰現形,紅
孩兒復猖狂作橫,牛魔王從前又弄神通,金翅雕轉到鴟張作耗,金箍棒這時難撐難打,翻筋斗此會偏拙偏遲。性子暴燥起來,大叫一聲:“師父呵你在那裏?”三藏正在靜中,被行者喊叫一聲,便出了定道:“悟空,我在道者跏趺(jiāfú,音加扶)——盤腿而坐,腳背放在股上。是佛教徒的一種坐法。鴟(chī,音喫)——即鷂鷹。靜室中打坐哩。叫我怎的?”行者頃刻就明,啐了一口道:“精精做夢,又撞着冤家。”那八戒、沙僧也喊叫:“師父起來!”三藏俱各喚明瞭,齊啐道:“真個做夢,又來割嘴。只道妖精又捉師父。”靈虛子笑道:“真乃不淨根因。師父們若要上靈山,禮佛取經,還須洗心滌慮。”三藏說:“弟子正爲此借寓老善信宅上,沐浴更衣,便是洗滌身心志念。”
師徒過了一宵。次早靈虛子備齋,款待了三藏師徒。乃向三藏說:“老師父修省一日登山,我弟子先往雷音寶剎,赴佛會去也。”靈虛辭了,出門先行。三藏隨換了潔淨衣服,披上錦襴袈裟,戴了毗盧圓帽,手持九環錫杖,待靈虛子出了門,便與行者等拜辭廳堂之上,出門直走靈山大道。師徒們走了半日,遙望靈山腳下,樹木森森;鷲嶺峯頭,雲霞燦燦。漸次行來,見鶴鹿之蹤滿道,鸞鳳之韻飛空。三藏問道:“悟空,雷音寶剎,你說曾到,尚在何處?”行者答道:“師父,那前面林裏顯出來的瓊宮紺殿,不是雷音寺了?”三藏方纔舉目觀看,果見:
梵宮高出碧雲天,朱戶金釘星斗聯。
七級浮屠霄漢裏,三層寶殿鷲峯前。
鐘聲接續揚清響,鼓韻鏗鏘次第宣。
果是靈山真勝境,祥光擁護大羅仙。卻說靈虛子留三藏在家,他先到寺來。見了比丘到彼僧說:“東土取經僧衆
已到,在我家下。那三藏色相莊嚴,志念誠愨,真是取經之僧。徒弟們道法力量雖然廣大,但恐還有些精修不到。我等既在如來前一力稱許保護,若是他們德不純全,我等再欠力量,道途有失保護,如之奈何?”比丘僧道:“我等還須稟白如來,求垂方便,少助法力。”說罷,乃上得大雄寶殿。正值如來登殿,比丘僧忙臺掌望上稟道:“東土取經僧已到山腳之下。靈虛子觀其來意,俱各志誠。但恐其間尚有精修不到。仰望大慈,俯垂成就。”如來道:“吾門中惟觀其來,若是志誠,應當付與真經。若是精修未到,必定也要汝等扶助去路。”比丘僧道:“謹奉佛旨。只是弟子與優婆塞力量微淺,還求慈悲方便。”如來道:“汝二弟子,丁寧再三求告,也是爲此真經美意。但吾門雖有過去、現在、未來三等道岸;然過去的休思,未來的休望,只憑這現在。這現在的,亦聽其來。若先存意念,是謂成心,非修道者之所行也。汝二弟子,既堅意求充滿道力,吾今添汝一聲聞功德,一圓覺實行。待真經去日,再有傳教汝等。”比丘僧與優婆塞合掌稱謝,方欲退散,只見雷音寶剎大門把守大力神王,報入正殿說:“東土取經僧衆到在門外,不敢擅入,特此報知。”如來聽得,乃令比丘僧等召三藏入殿。
卻說三藏見了靈山佛寺,遠遠從山腳下一步一拜,拜到山門。抬頭一望,只見山門之上,懸一大扁,上寫着“前雷音禪寺。”豬八戒見了,笑將起來說:“佛爺爺呀,走了許多年,受了無限苦,今日也到了地頭。”不顧師父、師兄,大踏步往山門就走。行者忙喝住道:“呆子,此是何處,如何鹵莽,不行禮法?”八戒道:“我一路來,那裏不行些禮法?”行者道:“你行甚禮法?眼見的佛爺在上,師父在前,怎麼越禮搶前?”八戒道:“老豬一路來,遇着齋飯,行喫禮;撞着妖怪,行打禮;便是有幾包兒襯錢,也行個收禮:何嘗不行禮法?”三藏聽了道:“徒弟莫要多言,斯文謹言些。”正才教訓八戒,只見比丘僧十餘衆在山門下。三藏見了,鞠恭上前道:“弟子玄誠愨(què,音卻)——指誠實。奘,乃是奉大唐國君旨意,前來求取經文的。要謁見如來。”衆比丘道:“佛爺已知聖僧到來,令我等迎入。”三藏只是合掌行禮。
當下二比丘引着三藏師徒,到得殿階之下。三藏俯囟作禮,啓上如來道:“弟子玄奘,奉大唐皇帝旨意,現有通關文牒,到寶山求取真經,普濟衆生,永固國社。伏望我佛垂恩,俯賜方便,不辜弟子來意。”如來聽得三藏之言,又看了來文事理,乃啓金口,大發聖心,向三藏說:“吾久知汝遠來取經,道路辛苦。安可令汝空回,已吩咐阿難查檢備下。但此經文,超度四生六道,解釋八難三途,未可唐突取去。造次來求,必須汝等各說出爲何事求經,本何心而取?”三藏聽得,俯伏在地道:“弟子玄奘,爲報皇王水土之恩,祝延聖壽而來求經。若說本何心,惟有一念志誠心來取。”如來道:“祝延聖壽,正與吾經理合。既發一點志誠,經文應當給汝。”乃問悟空:“爲何事,本何心?”行者也百拜上言道:“弟子想當年生自花果山一塊石,乃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動所出。今日取經,蓋爲報答這蓋載照臨之恩。若說本心,弟子一路來,隨着師父降了無數妖魔,滅了許多精怪,皆虧了弟子。這心中機變,便是機變心來取。”如來道:“報答天地日月之恩,此經正合。取得,取得。只是本一機變之心,這機心萬種傾危,這變幻無窮詭詐,如何取得。”乃問八戒悟能:“你爲何事,本何心?”八戒口中喫喫的,磕了無數頭道:“弟子,弟子只曉的我娘生時,十月懷胎之苦,三年乳哺之恩。今日爲報答爺孃養育恩來取。若說本何心,只有一點老實老實心。”如來點首。又問沙僧悟淨:“你爲何事,本何心?”沙僧稽首頓首道:“弟子不知其它,但只知天地君親師,五件大恩。天地君親,師父師兄們說去。只因隨師遠來求經,但願師父取得經去。這一點恭敬心,無時放下。”如來道:“你二人俱從正念,取得取得。獨有悟空卻難取去。”
行者聽了,急躁起來道:“佛爺爺呀。我弟子千辛萬苦,隨師遠來,如何取不得?”如來道:“只因你本一機變,與吾經一字也不合,怎麼取得?”行者乃向如來前抓耳撓腮,打滾撒潑道:“弟子這機變心,縱不如師父的志誠,卻勝似八戒的老實。就是機變,也不過臨機應變,又不是奸心、盜心、邪心、淫心、詐心、僞心、詭心、欺心、忍心、逆心、亂心、歹心、誣心、騙心、貪心、嗔心、噁心、瞞心、昧心、誇心、逞心、兇心、暴心、偏心、疑心、奸心、險心、狠心、殺心、癡心、恨心、爭心、競心、驕心、媚心、
諂心、惰心、慢心、妒心、忌心、賊心、讒心、怨心、私心、忿心、恚心、殘心、獸心。”行者一氣隨口說出許多心。如來閉目端坐,只當不聞。比丘僧到彼乃屈指說道:“悟空不可多說了。你說一心,便種了一心之因。種種因生,則種種怪生。”豬八戒在傍聽得行者說了許多心,臨末一句獸心,他便說道:“正是我悟空師兄,又不是狼心、虎心、狗心、牛心、蛇蠍毒蟲心。”比丘僧道:“八戒,還禁得你添出這些異類心。吾屈一指,便有一心之應。汝等少說些罷。”行者乃住了口,只是向佛爺磕頭道:“爺爺呀,可憐弟子萬水千山,辛勤苦惱,隨師到此。沒奈何,賞弟子幾卷兒去罷。”如來道:“吾經本來一字原無,許多枝葉倒被你生出種種頭腦。只恐你取了經去,道路之間,被這種種機心生變,不免又累別人。”行者道:“弟子金箍棒現有,筋斗雲尚存。縱有妖魔,手段尤在,包管無礙。”如來笑道:“吾正爲汝恃這一根金箍棍棒,褻瀆了多少聖真,毀傷了無限生靈。今日你這棒,當繳還恚(huì,音會)心——憤怒,怨恨之心。了在此,一路用他不着。”乃叫大力神王收了他的棒。行者那裏肯繳,還道:“爺爺呀,弟子這棒,輕易繳還不的。”神王道:“佛爺要你邀還,如何繳還不的?”行者道:“我這棒得的有些來歷,你聽我道:
這金箍,非凡棒,神通說來無限量。
只從大鬧水晶宮,忽見金光出海藏。
龍王贈我作奇兵,乃是一根鐵拄杖。
叫聲細了鬥來粗,說道短些長兩丈。
要小變做繡花針,要大就如槓子樣。
曾攜入地上天宮,也曾翻山攪海浪。
打怪蕩着一團泥,降妖直教三魂喪。
堪笑八戒弄釘鈀,怎比如意金箍棒?”
八戒聽了道:“你這弼馬瘟,誇你的金箍棒神通,怎麼貶我的兵器?”神王道:“你的兵器,果然不如他棒。看來不過是把種地的釘鈀。”八戒道:“我的釘鈀,卻也有來歷。”神王道:“有甚來歷?”八戒說:“你聽我道:
說來歷,不敢誇,出在神仙大道家。煅煉六丁真火候,琢磨九齒利狼牙。
輕重隨吾力量使,短長任我手頭拿。
神通舉處傾山嶽,光彩看來燦鬥霞。
前使蒼龍探海勢,後使猛虎躍山花。
魔王見了心驚顫,妖怪逢之骨也麻。
乾坤兵器真難比,今古槍刀也讓他。
任那金箍並寶杖,蕩着釘鈀沒處遮。”
沙僧聽得道:你這囔糠,誇你的釘鈀利害,怎麼笑我的寶杖?你那裏知我這兵器非凡,也有些來歷。”神王道:“你的兵器有甚來歷,也講出我聽。”沙僧乃說道:
“說寶杖,神通廣,不是凡間生草莽。
出在廣寒宮裏來,一枝丹桂靈根長。
仙神伐下削成條,兵器叢中稱上黨。
雄威曾用滅妖魔,利害真能降魍魎。
揮開鬼哭神也愁,舞動星昏月不朗。
也曾護駕鎮靈霄,也要成功居上賞。
粗細長短任吾心,名播今來與古往。
金箍棒也讓三分,釘鈀只好來抓癢。”
神王聽了笑道:“誰叫你們各自供出利器來?你這利器在身,可有個逢妖不打,遇妖不傷的?如來三寶門中,正不用你這三般利器。可速繳還殿上,貯了慈悲文庫。”行者道:“爺爺呀,取了經去,萬一路途遇着割嘴的妖精,還用此棒孝順他。繳還不成。”八戒也隨着行者口說:“真實繳還不成,便取不的經去,也要留着這釘鈀,另尋個買賣去做哩。”三藏道:“徒弟們果是一路來,雖虧了你們這兵器;害事,也在你這兵器。”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三藏師徒靜中各露本色。靈虛子試出,的的不差。但變鼠一節,大費勞擾;不似到彼和尚之渾然無相也。
靈虛變鼠,行者就變貓:懼其齧破,以有此幻身也。及吾無身,尚有何患?
第四回
授比丘菩提正念賜優婆梆子驅邪
神王乃問三藏道:“聖僧,你一路來,如何虧了他們兵器?”三藏道:“上神不知:弟子一路遇了無數妖魔,若不是他三個有此兵器戰妖鬥怪,怎能前來。但知是出家人,以慈悲爲主。遠來取經爲何?原以濟度衆生爲念;被他們這兵器,傷害了多少性命,這便是他害事處。仰望神王收貯了他們兵器,免得傷害生靈:陰功浩大。”行者道:“我等兵器,原也爲保護師父西來。如今取了真經回去,也要靠着他。如何繳還得?”三藏道:“徒弟,如來要你繳還,必須有個聖意。你且依命繳還,再作道理。”八戒道:“師父,徒弟若沒了釘鈀,討飯也沒路,還是留着鈀罷。便是保護經回,也少不得要他。”神王笑道:“八戒,莫慮保經無器械。你且看我這手中是何物?”八戒看了一眼道:“你手中是一個打牆的杵,長又不長,短又不短;降不的妖,打不的怪:沒用的物件。”神王笑道:“我這件兵器,你那裏知道?”行者說:“弟子也不曾見,請說他個來歷。”神王乃說道:
“先天生,後天生,這件神物天下少。
諸般武藝讓他強,說起威靈真不小。
斂鋒蓄銳萬魔降,鎮怪驅邪諸孽掃。
等閒不用有威風,清淨壇場無價寶。
整齊大衆聽經心,降服大鵬金翅鳥。
法華海會佛菩提,全仗降魔力量保。
視彼金箍燈草心,笑那釘鈀枯苗槁。
漫誇寶杖有神通,此杵旋時都要倒。”
行者聽得,暴躁起來道:“神王口說無憑,弟子情願與你比較個神通。若是你的寶杵,勝過我的金箍棒,不必講了,情願繳還在靈山庫藏;若是我這棒兒,勝過你的寶杵,還讓我的金箍棒保護經回。”神王道:“佛爺在上,靈山非賭鬥之所,安可與你稱雄較力。只是把你的金箍棒、我的降魔杵,兩件寶器放在階前,比一個輕重,試誰的氣力,便見神通。”行者道:“說的有理,只恐沒有這等大秤。”神王道:“何必要秤,權把沙師兄的寶杖橫擔我們棒與杵,孰重孰輕,自然兌出。”行者乃把沙僧寶杖橫擔着,一頭行者棒,一頭神王杵。那棒那裏敵的過杵。八戒見了,忙將釘鈀也放在棒這一頭,越稱不起。行者急了道:“神王,我原只講降妖滅怪,輕巧的神通,不曾與你講甚麼力量。你看我這棒兒,叫聲‘小’,就如繡花針,怎麼也較甚輕重?”神王道:“你便叫他小了看。”行者把棒取在手中,叫一聲“小”,只見那金箍棒越大了。行者叫了幾個“小”,便大了許多。行者急了,舉起棒,照杵上打來。神王忙掣過杵道:“孫悟空,靈山勝境,使不得性子。早早皈依如來,繳還了兇器,隨汝師取了真經去也。”行者氣哼哼的,還要爭長。三藏道:“徒弟,莫要爭能。我等爲何事到此?”行者聽了師言,只得忍氣吞聲,隨着三藏叩首殿階之前,說道:“弟子玄奘,仰望我佛仁慈,給賜真經,早回東土,以慰君主之望。”如來見其迫切,乃喚:“阿難,引領三藏師徒,到寶經閣查發真經,付與唐僧。”
阿難領旨,引着唐僧到寶經閣去。三藏在寺中,行一步,觀看一步,向行者稱讚道:“真好佛地。”不覺來到閣前,見那閣上:
霞光萬道,瑞氣千尋。彤雲裏顯出碧琉璃,綠樹頭映着朱窗戶。獸角飛空,真乃拂雲霄漢;雀
檐傍牖,果然繞樹陰深。正是一座凌煙從地起,綺雲承露自天排。阿難領着三藏師徒,登得寶經閣,查閱諸品經卷,俱有籤記名目。阿難道:“聖僧,你看這寶笈瓊書,玄詮妙典,真個是人間少有,天上無多;乃不二法門之奧理,最上一乘之真言。東土衆生,何幸得以見聞!比丘僧尼,永爲課誦。只是取去,一路要小心敬意,莫生怠慢。這所關非小,不教空費聖僧一番辛苦。”三藏道:“謹領教言,決不敢怠慢。”阿難乃查檢真經,共計三藏,該三十五部,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從中查出五千零四十八卷,名爲一藏,交付與三藏師徒。三藏受了經,乃分作四擔,叫行者、八戒、沙僧各擔一擔;以一擔分作兩櫃,背在玉龍馬上。當時阿難把經卷數目,開寫明白,交付與三藏。卻是:
《涅盤經》《菩薩經》《虛空藏經》《首楞嚴經》《恩意經》《決定經》《寶藏經》《華嚴經》《五龍經》《大集經》《禮真如經》《大般若經》《金剛經》《法華經》《大光明經》《未曾有經》《摩謁經》《瑜伽經》《正法論經》《西天論經》《維摩經》《寶常經》《佛本行經》《菩薩戒經》《僧祗經》《寶威經》《三論別經》《佛國雜經》《大智度經》《本閣經》《起信論經》《正律文經》《維識論經》《大孔雀經》《貝舍論經》
以上經名,多寡卷數不等。三藏照單拜受,一面交付徒弟三人,各相擔負。一面隨着經,離了寶閣,就要往山門外走。三藏道:“徒弟們,且歇下擔子,上殿拜辭了佛祖纔是。”行者道:“經已在手,走罷,走罷。”八戒道:“師兄意思怕繳還金箍棒,我這釘鈀、狼牙、五爪,稱着繳還,倒也罷了。”沙僧道:“辭謝是禮,依着師父,莫拗。”行者只得歇下擔子,隨着三藏到得殿階下拜辭如來。如來覽了阿難開寫經數,乃向三藏說道:“此經功德無量,靈異非常:上通天文地理之奧,下知人物萬匯之情;爲三教之玄屑,乃二氣之真機。到彼南方,永爲珍寶。非人不可輕傳,善士尤當欽重。”
三藏唯唯拜謝。辭了佛祖,別了衆聖,下殿階,領着徒弟出了三層門。方近山門,只見大力神王扯着行者、八戒道:“經已取去,兵器卻要繳還貯庫,前途用他不着。”行者道:“正要這寶貝護送經文,如何繳得?”神王道:“經文與鈀、棒,並行不得:你要鈀、棒,便留下經文;你要經文,便留下鈀、棒。”行者沒了主意,又不敢爭拗,兩眼看着三藏。三藏道:“徒弟,千山萬水,所來爲何?你必須留下鈀、棒,且顧了經文去着。”行者把眼一轉,那機變心腸就出,說道:“依師父繳還了鈀、棒,只是這經文也要件棍棒挑着。”神王道:“釋門現放着禪杖,把兩條與你擔罷。”沙僧便稱口道:“我的寶杖免繳,代作禪杖可也。”神王道:“也換了與你。”當下三人把兵器繳還,交與神王。那行者笑欣欣的道:“棒呀,棒呀,想你在龍宮時,老孫巧裏得來;如今在靈山繳庫,是空裏去。”豬八戒徠着嘴,落着淚道:“我的寶貝鈀,怎捨得放在這裏?”沙僧也留留戀戀不捨。只見神王收了兵器,換了三條禪杖,各挑着經擔,方纔出了山門,望大路前行。
卻說如來見三藏心歡意暢取得經去,乃向菩薩聖衆道:“唐僧以志誠心爲報答君恩之事,吾知履道坦坦,此經直到東土,無礙無疑。但是孫行者以機變心取了經去,雖說報答天地日月蓋載照臨,事屬正大。吾恐機變是他來牖(yǒu,音有)——指窗戶。涅盤(nièpán,音聶盤)——佛教名詞,佛經說:信仰佛教的人,經過長期修造,即能“寂(熄)滅”,一切煩惱和圓滿(具備)一切清淨功德,這種境界爲涅盤。時保護唐僧的作用,這種根因未能消化,必要生出一種魔孽。適早比丘僧屈指計他,說出八十八種機心,都是姦盜邪淫,種種亂派。他既有此不淨之根,吾恐道路必有邪魔之擾。”衆聖聽了,齊齊稱是。只見比丘僧到彼與優婆塞靈虛子,二人向如來前合掌禮拜道:“弟子蒙如來充滿道力。一添聲聞功德,一添圓覺實行。今真經既去,還望方便傳教。”如來乃問比丘僧:“汝知優婆塞道力麼?”比丘僧答道:“弟子久已知,故往日舉薦。料其法術,可以護送經文。”如來又問優婆塞:“汝知孫悟空法力麼?”優婆塞答道:“弟子前留他靜室,見其不淨擾靜,已知他法力矣。”如來道:“他來時遇種種妖魔,不虧菩薩聖衆救護,幾乎不免。今汝二人既要保護經文到彼東土,比丘僧已知孫悟空八十八種機心之變,吾今賜汝菩提數珠子八十八顆。按此菩提非比尋常,一粒一佛,乃五十三佛之念頭,三十五佛之心印也。汝當靜時掛放心胸之上,遇有魔孽,持諸手內,一粒撥動,萬邪自消;隨經到處勿生怠惰。是乃圓覺實行也。”乃向優婆塞道:“靈虛子,汝既知孫悟空機心變動,魔孽猖狂,吾今賜汝一木魚梆子。按此梆子,非是緣木求魚,乃是淨心驅魅。那菩提子,有轉圓不竭之正覺。這木魚,有聞聲起畏之真機。凡遇經文有阻,一擊自無留難。汝其誠愨競持,勿生懈弛。是乃聲聞功德也。”靈虛子稽首拜受。二人領瞭如來傳教,當下拜辭了寶殿,就往外走。如來複叫住丁寧道:“汝二人只可隨真經到處,保護無虞,莫與唐僧等知識同行。若令其知覺,乃是送經東土,非取經西域之義也。”二人領命而出。
如來見二人出了山門,乃放大毫光,駕彩雲起在虛空,向衆聖菩薩道:“真經到處,消災釋罪,降福延生,允爲至寶。比丘、優婆道力若微,當借普助各有功德。”衆聖唯唯稱謝而退。如來左侍阿難,右隨迦葉,彩雲縹緲,去赴法華海會不提。正是:
百千萬劫難遭遇,一藏真經自此來。
話說三藏自從取了真經,分作四處,徒弟們擔了。自己輕身一個,離靈山腳下,望前行走。時值三冬至日,見地方居人,往來着新鮮衣服,行慶拜節禮。乃叫沙僧乘便問行路的:“何故?”豬八戒道:“師父也忒眼空淺,人家有錢鈔,穿件新鮮衣服。有了新衣,便有禮貌。像徒弟穿這舊襖子,便沒人敬禮。管他做甚,只走我們路罷。”沙僧問了,行路的說:“今日乃冬至令節,我這裏地方風俗,着件新衣行慶拜禮。”三藏聽得,乃向行者道:“徒弟,我們今日取得經回,正是一陽來複,萬象更新。大家心悅意暢,何不聯和一韻散心,好往前走。”行者笑道:“師父到底是唐人風韻,喜尚吟詠。我等喫力挑擔,你師父輕身快活,還要吟詩。”八戒道:“真個師父是看人挑擔不喫力。這吟詩可當的飯喫?徒弟腹中食餓,若是當的一個饃饃,便亂道幾句。”沙僧道:“二位師兄,不要生疑忌之心,阻了師父興趣。取經願遂,好節佳逢,便隨師父賞心樂事,未爲不可。”行者道:“吟來,吟來!我們和罷。”三藏遂叫把經擔且歇在樹林避風之處,乃信口吟道:
“三冬至日喜回春,”行者乃和道:
“萬象昭蘇又復新。”八戒噘着嘴沒好氣道:
“和尚那知冬節到?”沙僧忙續道:
“一陽顛倒五行身。”三藏聽了大喜道:“徒弟們莫說你們不知吟詠,卻倒也成章合韻。”
正說間,只見那樹林外遠遠顯出高樓峻閣。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高樓峻閣,乃是我們來時優婆塞道者之家。擾了他齋飯,沐浴一宵,也不曾面辭作謝。如今徑過去,非禮;若是又到他家去取擾,不安:如之奈何?”行者道:“靈虛子道者,家住靈山腳下。我們迴路,不便又擾,已越路過來了。此樓閣,想又是人家。”八戒道:“張家,李家,管甚麼別家!肚中餓了,且去化一飽齋再走。”三藏依言,出了樹林,往前走去,越去越遠。三藏道:“分明樓閣在目前,怎麼又走不見?”八戒道:“樹林遮了。”沙僧道:“我等來時,此皆荒山野逕,未曾見有樓閣人家。”三藏道:“悟淨,你那知。來時一心直盼着靈山,未曾着意。今日歸去閒心,頓覺地界村落人家都在目中。”三藏只說了這句話,那樓閣即顯出樹林。行者道:“師父,已到人家之處,看他門戶,容得經擔,便借宿一宿;若是淺房窄屋,化些齋喫了走罷。”八戒道:“高樓峻閣,料是大門戶人家。但不知可舍的齋僧佈施;就是西方人家肯齋僧佈施,不知可肯足了老豬飯量。”
師徒們說罷,走近門前,只見門兒扃閉。犬子驚人,連聲的叫。少頃,一個青年秀士走出門來。三藏看這秀士:
唐巾眉上束,雲履足間穿。
手中持一冊,料是《古今篇》。三藏見了,方纔要上前施禮。那秀士見了三藏,笑盈盈躬身迎出門外道:“恩人老師父,你今日取了經文回來也。”三藏定睛看時,方纔認的。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如何是金箍棒、九齒鈀、降妖杖,只是金、木、土三種鋒芒耳。繳還佛土,惟見於空。
聲聞功德,圓覺實行。須看向裏面。若實實指作菩提梆子,未免又替化緣和尚添一重啞迷矣。
第五回
動吟詠聖僧兆怪和詩句蠹孽興妖
世間何事作妖邪,只爲人心意念差。
行見白雲變蒼狗,忽然修豕作長蛇。
些微方寸千般態,幾許靈根百樣花。
動念若端魔自遠,靈山何必問僧家。
話表殘編陳籍,集久不翻,其中多生出一種蝕紙蟲,名曰蠹魚。這一種昆蟲,在書紙內,歲月日久,多食字籍,靈異作怪。只因這樓閣,是銅臺府地靈縣,寇員外二子寇梁、寇棟看書之屋。久荒無人居住。他弟兄存留些往籍殘編在案,生出這蟲,成精作怪。有爲首的兩個大蠹魚,正想着走入靈山,竊食經典。不匡護法神王威靈,兩個不敢去竊。偶然往林間行過,見經擔歇着林內,唐僧一動了吟詠之心,行者們又依了聯和之韻,遂動了這種孽怪。他兩個就變作寇梁、寇棟之狀,也只因唐僧師徒們來時遇着寇家二子,故舊在心,曾相識面,這種根因。一個蠹魚就變了寇梁,出門迎着三藏。三藏定睛看了,乃問道:“先生何爲在此,小僧記得尊府在銅臺府後地靈縣地方,府上門前有座牌坊。今日何故居此荒涼地界,且令尊員外何在?”寇梁乘此忙答道:“家父在舍,弟在屋內。且請師父中堂坐下,待敘衷情。”三藏欣然進入中堂。只見寇棟出堂,鞠躬盡禮,稱謝道:“昔日蒙恩師師徒,滅了衆盜,救得老父性命,至今感恩不忘。只是師父們去後,那盜懷恨,又復來報仇,口口聲聲,只要傷害我弟兄二人。說道老父平日好善,齋僧佈施,也還饒得過;只有我弟兄兩人,倚仗才學,結納官府,捉拿他緊。因此,我父恐我弟兄暗被他害,叫我遠離家門,尋一處靜僻居室,一則便於溫習書史,一則躲避盜情。幸喜這村鄉有幾畝荒地,舊存這幾間樓閣,住在此處,到也安靜。不期師父們駕臨,沒有甚麼好齋供獻,比不得寒家,住在府城,人煙鬧熱,諸般可備。”
二人一面說,一面叫家僕把師父們經擔扛入閣內。孫行者聽了,扯出唐僧到堂外,悄耳低言說:“師父,徒弟疑這二人說話虛假,怎麼盜賊劫他父子,還管他齋僧佈施?就是恨他弟兄,豈有說出來使他知道?若是要害他,這荒涼地方四面無鄰,最便快心。”八戒聽了道:“師兄不要多疑,只問他有便齋,快擺出來喫罷。”沙僧道:“帥父,八戒也說的是。管他真話假話,好和歹借宿一宵去罷。”三藏聽說,走進屋堂道:“二位先生美意,只是小僧們不當取擾。”冠梁道:“好說,好說。請也不至。”一面叫家僕備齋,一面叫把經擔扛進屋來。家僕齊去扛那經擔,被行者使了一個泰山壓頂法術,那裏扛的動,寇梁寇棟忙去用力一扛,乃向三藏道:“這經擔因何這重?若放在屋外,恐被人扛去。須是開了經擔,搬入堂內方好。”三藏道:“先生,我小徒們有人扛入,不消開動。”行者道:“經擔非貨物,人扛去沒用;便是有用,也扛不得去。”寇梁道:“如何扛不得去?”行者道:“重的多哩,便是百人也扛不動。”寇梁心內生疑,叫家僕且擺齋來喫。家僕乃擺出齋食來,粗惡不堪。三藏們生疑,寧餓不食。八戒那裏顧甚精粗,只是亂饢。寇蠹(dù,音杜)——指蛀蟲。修豕(shǐ,音史)——指豬。梁見三藏不食,再三勸奉。孫行者道:“我等方纔用飯未久,明早領罷。”寇梁只得叫家僕收去,乃向三藏問道:“今日恩師一路行來,見了些甚麼光景?”三藏道:“佛地光景甚多,觀看不盡。”寇梁道:“正是。小子們雖近佛地,只因自有本業,未曾聽講看誦經文。師父若肯開了櫃擔,借閱一兩卷,也見佛門中道理。”三藏道:“經擔包櫃,封裏甚固,難輕易開動。二位既不曾見,便也不消看罷。天地間道理總是一般。”寇梁道:“師父既不肯開經擔,也不敢強。今日幸得此間相會,老師大唐人物,題詠極多,若有大作,見教一二,以開小子心中茅塞,也不枉了一世奇逢。”三藏道:“我出家人以唸佛爲主,吟詩作賦,正是二位先生之事。”八戒道:“師父你何不就把今日所聯之句,請教二位先生。”三藏推託不過,把詩句念出。寇家兄弟稱讚不已。三藏請寇梁和韻,寇梁不辭,乃吟道:
“一陽來複早驚春,葭管灰飛節已新。
商賈不辭途路遠,肯教關閉此閒身。”
三藏聽了道:“妙作,妙作。正是小僧們爲取經,客路不辭,道途寒冷,幸已回春,漸入陽和。再請令弟見教見教。”寇棟也不辭,乃吟道:
“黍谷陽回覺已春,八荒何物不更新。
莫嗟蝸角來何暮,待得龍門奮此身。”
三藏聽了道:“更佳,更佳。益見二先生乘時奮志之義。”
行者見師父與寇氏弟兄吟詩答句,乃動了往日除妖滅怪的疑心,便叫道:“師父出家人,端正了念頭,念靜心澄,性寧神定。今與他咬文嚼字,動了真情,何日到得東土繳旨?”三藏點首會意稱善,閉口垂目。兩蠹魚見孫大聖打斷了話頭,暗自想計,哀懇三藏,連聲的叫道:“恩師,弟子們因前世孽深,今生受了無數的波渣,求大大發一個慈心,重將靈文妙典,開講一二卷。弟子們志誠皈依,聽了寶經,誓願拋去書本,尊奉大乘,掃除情慾根,養真修性。等師父們見了唐皇,返西面佛,帶了弟子們往極樂世界,超度迷塵。千載不敢忘恩。”三藏聽了老蠹這般哄騙的言語,遂動了善念,叫聲:“悟能徒弟,汝將第一種《涅盤》寶卷取出,宣講五蘊皆空之意,以意會心之奧。”不料行者大叫道:“八戒不可妄動!”呆子聽了師父吩咐,管甚麼悟空之言,只是要去。沙僧從傍道:“師兄,寇家善人這般敬我三寶,聆聽妙典,亦是善行的根基。況這裏靜閣之中,請師父講究幾卷,我們從未有聞,亦好先得其宗,未爲不可。”行者忍耐,只得收了壓經法。八戒滿心歡喜,上前動手。
誰知靈虛子、到彼僧在暗中大驚,他兩個奉瞭如來的敕旨,保護經文。
見行者不能阻當,八戒不知輕重,倘然褻污梵言,其罪不小。即忙拋下菩提數珠一夥,念動法語,將經櫃一塊生成。八戒心慌意亂,無從下手。行者明知佛力廣大,心中暗喜不言。老蠹見事蹊蹺,遂將機就計,跪在三藏面前,叫聲道:“師父,前月小莊弟兄們遊學出外,可笑小僮貪了口腹,同了匪人在這裏宰牛屠犬。我們回來曉得了這件事情,着他打掃幾次,想來尚未潔淨。恩師的經典乃佛門中至寶,必定污穢觸犯,不能開動。罪歸弟子。幸有西首小軒極其清淨,內供大士佛像,今將寶經移至佛座前,焚香謝愆,明日再請葭(jiā,音加)管句——葭,蘆葦。古人燒葦膜成灰,置於律管中,放密室內,以佔氣候。某一節候到,某律管中葭灰即飛出,示該節候已到。褻(xiè,音泄)污梵(fàn,音飯)言——指輕慢;冒失。開宣。”三藏聽了這蠹一派虛言,心中甚喜,道聲:“妙極,妙極。”遂喚徒弟們將經擔搬至軒中。三藏隨經進得軒來,見佛像莊嚴,沉檀馥郁。倒身下拜,道聲:“菩薩,弟子玄奘奉旨西行,一路蒙大施慈悲,大舍法力,救護得到靈山。見我佛如來,賜弟子寶經五千零四十八卷。今投宿寇家,因濁
眼不識污穢,致有褻犯。伏望洪慈赦宥。”默宣畢,立起身來喚徒弟出軒安宿,明日上路。正是:
試問前因何是正,但教性見與心明。
那兩蠹魚見三藏師徒出得軒來,即喚小僮樓上鋪好安寢之所,自己執燈奉送。三藏見他如此恭敬,心中甚是不安,連聲謝道:“貧僧這般造擾,二位先生請便。”於是師徒們上了樓來。龍馬拴於後檐。八戒粗食已飽,倒身即睡。鼻息噀哺。三藏、沙僧日間已餓,不能穩臥,打坐草鋪。惟行者一生好動,東張西望,滿肚疑心。
不說師徒們在樓打望,再表兩老蠹打發他們上去,在下計較道:“這寶經方纔豬八戒上前去開,我看見霞光豔豔,瑞靄叢叢,不能動得,眼見是好東西。今被我們巧言花語,哄信他移至軒中,若再不動手,明日他起了身,如何好阻住?趁此黑夜,快與你們取了這經櫃,往九龍山石室藏好,再作道理。”衆妖精聞了這般言語,鼓掌稱妙,個個到西軒去盜這經擔。不想行者在樓上左顧右盼,見西首瓦上妖氛熌熌,一心只有經在胸中,恐有誤事,忙跳下樓,見蠹妖將經扛出,行者大叫:“何處狂邪,敢竊我們的東西。”衆妖畏怕兇惡,拋了經包,一齊散外。樓上驚醒了唐僧,忙叫:“八戒、沙僧快下去,師兄在那裏大鬧。”二人夢中取了禪杖跳下來,衆妖已散去。三藏戰兢兢高聲道:“快須將燈照查,可曾遺失經典?”二人細看,不見了兩個經包。八戒大鬧:“經已盜去,如何是好?”三藏一聽“失經”兩字,驚呆不響。行者道:“早是老孫巡察防守,照呆子這般貪睡,一字兒沒有存留了。可恨我的隨身寶貝收了去。倘在這裏,把些倒運的魔頭一個個剿盡,不怕他不獻還我們經櫃。如今黑暗之中,何處去找尋?師父不要呆了,且等天明計較。”師徒們看守經擔。三藏吩咐悟空,口占四句:
“不行奸巧計,無傷一切生。
善求須正直,大道自然成。”
行者聽了這頌子,叫聲:“師父,這等題目,如何好做?如今妖魔將經拐去,依了師父,不用巧計,又不與他爭論,我們的經櫃何日到手?”
且擱起師徒論正紛紛,再說靈虛與到彼僧見蠹魚用移經之計,衆妖們黑夜拐逃,他二人暗中隨了經擔,到一山頭。但見怪石倒掛,峯巒插雲,靜悄悄行人跡少,鬧轟轟飛鳥聲多。向北,有塊大石當立,天生門戶。羣妖一擁而進。比丘僧道:“這個是取經人機根未斷,惹動了魔障。我們不可着忙,任他們作何道理,相機行事便了。”那二老蠹坐於石牀,開言叫:“賢弟,如今用了無數的算計,只騙了四分之一。吾聞寶經一藏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
必要全到手了,方好動■。食盡了,必護通天徹地不老長生,豈不大快?我們再回原路。”於是帶了衆妖精,頃刻之間已至閣首,吩咐:“你們潛伏松林,待我進去。”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寇老員外,前來叩門。行者見東方透白,正要找尋。開出門來,見一老人在外。但見:赦宥(shèyòu,音射右)——寬宥;赦罪。咮(zhòu,音晝)——鳥嘴。
白髮垂雙鬢,青藍一字巾。
身穿袍璽色,貌是寇丰神。行者火眼金睛一照,明知妖邪所變,因師囑付頻頻,不敢行兇,耐了往日的性兒,大叫道:“敢早來是何方妖魔,那裏邪物,詐騙我們經櫃何用?”老蠹道:“師父見差了。我兩子在荒莊樓閣內攻書,有家僕來說:昨日取經聖僧回寓小莊。老漢知了,恐荒僻地方,簡慢恩人,星夜趕來邀請到寒舍一齋,怎說騙經?卻不知騙經甚麼緣故?”行者道:“不要多說,可恨我的寶貝不在身邊,肯饒了你。你只說經櫃拐騙在何處?”老蠹妖道:“夜間我來時,見有多人扛着兩個櫃子,從南路,在那村落人家去了。不知可是經櫃不是?”行者聽得,找尋心急,便信妖之詐,丟了衆妖,往南路去找。這蠹妖怕的是行者、八戒,見他往南找去,乃變了幾個地方兇惡漢子,走入閣來。見唐僧與沙僧守着三擔經包,乃問道:“何處和尚,狀非客商,守着幾擔貨物,想是偷來的。”一個說:“扯他見官。”一個說:“且扛他的去。”一個說:“不必扛他的,只打開看看。”一個說:“牽他的馬去罷。”一個說:“馬費草料,又不會養。”三藏道:“善人,小僧是東土大唐僧人,西來求取真經。這擔內不是偷盜的貨物,乃是經文。”衆漢子道:“正要看看,可是經文?”一齊來解包扯索。三藏死抱着,啼啼哭哭道:“列位善人,莫要造次扯奪。慈悲我弟子十萬餘里程途,十四多年辛苦取得來的。積個陰功,饒恕了罷。”那漢子們管甚麼哀求啼哭,推開三藏,來奪經擔。誰曉得行者起身時,恐有魔來拐搶,暗用泰山壓頂之法,鎮住經文。衆強人有的扛,有的抬,不能分毫動移。老蠹驚呆,轉念行者、八戒難擋兇惡,只得權爲散去。正是:
脫凡未掃凡間欲,過後方知一擔恐。
不說蠹魚哄散,再表靈虛子和那比丘僧守在石室之中,見小妖眼不轉睛看了經包,細思:“我們用些法兒,將這經櫃取了往前路等候唐僧,省了多少事端。”於是靈虛遂將石片念動真言,即變了經包:與真的一般無異。比丘作起狂風,吹得小妖伏几而臥。他兩個笑嘻嘻取了真經,出得門來。走至三岔路口,化一個破廟,伴內等候,不提。
那行者聽信老蠹詐言,拿了禪杖同八戒望南約走三十餘里,不見蹤形。遂叫八戒:“你住在這裏,我去探看探看。”一個筋斗,跳在半空中。手搭涼篷,見正南山凹中有些妖氛透出,即忙回身叫道:“八戒,我同你走耍耍。”拖了呆子,復踏祥雲。不多時,到了山頭按落。他兩個扒過山嶺,抬頭見一怪峯下面天生門戶。仔細一看,並沒甚麼洞名。行者道:“這不是妖精的巢穴麼?”八戒正要上前,行者喝住:“不可性急,我先進去,看裏面甚麼妖怪,再作理會。”即搖身變了一個小蠅兒,飛進石門。不見妖精,飛至裏面。另有一個石室,器皿俱全,多是天工石成的。猛見兩個經包擺在几上,有一個小妖看守。行者不敢傷他的性命,用手一指,叫聲“定”。那個小妖如同泥塑,慌忙取了經包,出得門來。八戒一見大喜,接了寶典道:“好造化。不動干戈,不費氣力,到了我們的手。快見師父去。”他兩個下得山來,笑嘻嘻望東而行。
再說那比丘在破廟中,慧眼一望,見行者、八戒得了假經,不知就裏。對靈虛道:“你去點醒他一番,着他師徒到這裏來,交還真經走路。”靈虛點點頭兒,即出廟門,變了一個老人,持杖而來,道聲:“師父,你手中拿的甚麼東西?”八戒抬頭見了一個老人攔住,正在肚中飢餓,要緊迴路,大嚷道:“老頭兒,走你的路,管我甚麼東西?”行者定睛一看,知非常人,連忙喝住呆子。上前施禮道:“老丈,何故問我們這包子?”老人見行者謙恭體態,回聲:“和尚,老朽從這邊來,見閣首立兩個僧人,滿面愁容,想必在那裏等你們。我見這位師父手中的包兒,未卜真假。”行者聽了,已曉得指迷的話;正欲再問,忽一陣香風,老人無影。隨風飄一條兒,上有兩行字跡。拾起一看:
忙離魔閣,急急東行。
真經寶典,前有分明。行者驚異,回首見呆子捧了兩塊石片。大笑道:“你手中的甚麼東西?”八戒一見驚呆。行者心徹明透,已知就裏。忙叫道:“快走,快走!同師父起身去。”八戒滿肚疑心,隨了行者,走到閣中,唐僧見他兩手空空,忙問情由。行者即說入洞得經,半路變石的光景。又取出老人的十六個字來。三藏誦畢,望空拜謝。收拾經包,牽了龍馬,離閣東來。未知真經如何找着,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蠹魚因久食書籍化成,所以用計者,拐騙;用術者,強奪:從無兇暴爭聞之事。正是“悟悟巧機緣上來”也。
第六回
蠹妖設計變蠶桑蛙怪排兵攔櫃擔
幻皆物外幻,因是個中因。
不染眉間相,安驚夢裏身?
黃粱真似假,蕉鹿假如真。
識得真空理,邪魔永不侵。
話說比丘僧到彼與靈虛子,變了僧道,在破廟內守着經櫃,見蠹妖變的道人也不敢來;只是唐僧們怎知經擔在此,乃叫靈虛把木魚兒敲動。這木魚聲響,竟遠入三藏之耳。師徒們眼見漢子們往廟邊去,這木魚聲又自廟來。三藏道:“木魚聲響,定是廟內有僧道功課。”乃走近前來,果見一僧一道在破廟內誦經,守着兩個經櫃。三藏見了經櫃,滿心歡喜,便向比丘僧作禮道:“深謝二位師父看守經櫃,不爲強漢得去。”比丘僧道:“師父,想是東土取經聖僧,既得了寶經,何故不小心保護回去?西方地內,莫說善男信女,敬愛真經;便是飛禽走獸,也樂聽聞;山精水怪,也思瞻仰。必是師父們心生不淨,以致妖邪。雖說靈山腳下,諸怪不生;只恐你們心心生出。”三藏拜謝道:“領教,領教。弟子們卻也不敢怠慢。”比丘僧隨叫行者們把經櫃馱在馬上,說道:“小僧們也是靈山會上去的,不及奉陪。此往東土,直照大道而前行。靈山離遠,孽怪實多,好生小心防範。”說罷,二人出門去了。三藏方纔叫行者:“看那裏可有人家,化些齋飯充飢。”行者道:“師父,且少忍片時,再走三二十里,自有順路人家去化。”師徒收拾前行。
卻說蠹妖們計較道:“千載奇逢,遇着經文。不說神仙字籍,我們若得鑽入食了,可成仙道。費了一番工夫,依舊與他們得去,怎肯幹休?”老蠹妖道:“事也不難,看他們走路未曾得齋:不是身邊有鈔買饃饃飯食;定是募緣乞化。此去前途有五十里無人煙僻路,我等再設變一處茅屋,待他們來歇擔化齋:一壁廂變化些齋食與他們食;一壁廂乘空兒叫小的兒們鑽入包櫃內,隨路食他經文可也。”蠹妖計較了往前三十里荒僻林中,果然變得一處草屋茅檐:老蠹變了一個蠶桑婆子;兩蠹妖變了兩隻蠶簸;衆小蠹變了許多蠶蟲,在簸中食桑。
卻說三藏師徒們走了二三十里之路,八戒只叫:“餓了,且歇擔化齋。”三藏道:“這般荒僻處所,那有人家化齋?”八戒道:“且歇下經擔,待我去尋。”行者道:“師弟,此處地僻人稀,定有妖怪。須是到那人煙湊集處,方可化齋。”八戒那裏肯依,把經擔歇下,四面一望,笑道:“師父,那樹林裏有兩間草屋,一個婆子守着幾簸箕菜飯,在那裏曬亮哩。”三藏聽得,抬頭一看,果然兩間草屋。但見:
茅檐高出樹林中,密密桑圍稻草蓬。
門向南開迎日暖,山遮北地冷無風。三藏見了道:“徒弟,天雖晴朗,尚在寒冬。這草屋向陽,若問那婆婆化的些齋飯,我等且歇一時也可。”乃走近草屋,向婆子稽首道:“老菩薩,我蕉鹿——《列子•周穆王》載,春秋時,鄭國樵夫打死一隻鹿,怕被別人看見,把它藏在無水的濠裏,蓋上蕉葉。但後來去取鹿時,卻記不起藏的地方了。於是他以爲是一場夢。後來用以比喻把真事當作夢幻的消極想法。等過往僧人,化你一齋,以充飢腹。”婆子道:“有便有些齋飯,恐不中師父受用。”三藏道:“出家人那裏擇精,但願老菩薩喜舍。”婆子道:“請坐,請坐。待我去收拾來師父用。”一面便把那簸子的桑蠶往經櫃上放。三藏方纔看見是桑蠶,乃合掌道:“老菩薩,原來是養桑蠶。小僧們遠來,誤看了是曬亮的飯米蔬菜。這件物,莫要放在我經擔上。”行者見了道:“師父不可喫他齋飯。一則養蠶人家,傷生害命,不潔;二則節當冬至之後,天寒地凍,非養蠶吐絲之時。事既差錯,必是妖怪,我看那婆子把蠶簸箕放在我們經擔上,必有緣故。行路罷,不要惹他。”八戒道:“飯在嘴邊,又疑惑甚的?想我南方養蠶春暖;這西域不同,也未可知。師父說的倒是:莫要把蠶簸放在經擔上,不當仁子。”八戒說了,便去把簸子移開。那婆子忙把手搖着道:“沒妨,沒妨。待我收拾了齋飯來移。”八戒那裏由他,忙把簸子移到閒地。只見落在地的蠶子,卻不似蠶。八戒向沙僧道:“何如我說外方不似我南方,蠶的形體也不同?”行者見了,向三藏說:“師父,千着萬着,走爲上着。徒弟看這個婆子,有些古怪。”行者說罷,挑着擔子飛走。沙僧信了也走。三藏趕着馬櫃,只得隨往。惟有八戒延挨。那老蠹妖見勢頭不合,又來把簸子移在八戒經擔上。八戒心下也疑,乃挑起擔子,趕前走去。
老蠹妖見小魚子鑽了幾個在八戒經擔內去,自己計又不遂。待三藏去遠,收了幻化的草屋、桑蠶,乃與衆蠹妖計較道:“如今計又不諧,如之奈何?”衆蠹道:“昨夜,我等行些斯文雅意,吟詩弄句,騙他開經擔不成。今又愚他喫齋,指望齊鑽破經櫃,卻又不得多入。看那唐僧醇雅心腸,還在那仁厚一邊。那三個徒弟,俱動了嗔怒心腸。只是沒有槍刀在手,有了槍刀在手,便逞起兇狠來,我等怎當得他?”老蠹妖笑道:“你們不說,我倒也忘了。想我當年在道院中,食了神仙字籍,相交了一個老青蛙。如今間別多年,聞說他在玄陰池中,生齒日蕃,做了一部鼓吹,我等尋着他,到有幾分計能。”衆蠹妖問道:“玄陰池聞知離此不遠,一個青蛙有何計能?”老蠹妖道:“口說無憑,我與你且到他處,會面自知。”乃同衆蠹前走。
卻說三藏押着馬垛,行者、沙僧挑着經擔前行,八戒在後使性子,沒好氣的埋怨道:“齋飯到嘴,又疑甚麼妖怪?就是妖怪,我們且喫了他飯,再作理會。若是妖怪成精,恨我那寶貝兒繳還在佛庫;若是在身邊,怕甚麼成精妖怪?”只這一聲“寶貝兒繳還”,行者聽得。他想起繳還金箍棒,不得稱心降妖,一時機變頓起,歇下經擔,跳在半空。往後樹林一望,那裏有個草屋婆子?下地來向師父道:“果然是妖怪變化,愚弄我等。倒是師父不曾喫他愚了。此去前途須要謹慎。”按下不提。
且說靈山腳下玉真觀裏有一位大仙,道號復元。修行年久,陳籍古典,堆積甚多。故此生出這蠹妖,三次食了神仙字,化爲脈望,成了精氣;與觀後一口青草塘中,一個老蛙精結爲交契。後以塘水涸淺,存留不住,乘風雨遠走到天竺地界山村,有一池名叫玄陰池。這池雖在山村,倒也有些好處。怎見得?但見:
一灣綠水,數畝方塘。遠觀似一鑑宏開,近玩有源頭活潑。碧澄澄清光相映,知是月到天心;文皺皺波浪平紋,不覺風來水面。傍依山勢,縈繞長堤。樹影倒垂,鳥鳴幽喚。有時魚遊春水,忽地蛙鼓夕陽。正是無人飲馬濤方靜,有客攜壺景方幽。老蛙精到了這池中,生長年久,聚積了無數青蛙。本是吸清流而啖弱草,藏幽壑而伏深泥。只因老蛙一日在路間,遇過客車轍,他悻悻不讓,怒氣當前。那過客見其勇猛,回轅避去。後來又遇了月中金色蝦蟆,教他吐納變化之術,成了仙道,游到越國,遇着趙王勾踐。他不肯讓路,忿怒而立,似有戰鬥之狀。越王勾踐不敢惹他反贊他,唱了一個喏。他遂逞其技能,鎮日與衆蛙聲叫,當作一部鼓吹。
此日正鳴於水側,忽然老蠹妖到了池邊,叫一聲:“蛙哥,安樂麼?”老蛙聽知是蠹友,忙住了鼓吹,上得池來,幻化人形,彼此相敘間闊。老蛙乃問蠹妖近日行徑,蠹妖道:“小弟不才,靜守陳跡。近遇東土僧人,取得靈山如來真經回去。我等千載奇逢,若得咀嚼了片紙隻字,便得長生人世,種種不絕。無奈力量微小。昨因僧人吟詠動心,遂變化兩個秀才,與他聯韻賦詩,指望經文開櫃,誰想空費心思。今又變化草屋蠶桑,謀之入櫃,又被他識破。想那唐僧文雅,還可以柔道計誘。只有三個徒弟,生的面貌異樣,常懷着拿妖捉怪之心,不敢輕易惹他。故此特來計較個謀畫,想蛙友才能勇猛,必有高見,能開的他經擔;或拐奪他的櫃包,也不枉了生在這靈山腳下。”老蛙聽了道:“小弟量同鼠腹,見本井底。縱有一分勇猛,不過怒背螳螂。有何本事,敢阻奪經文?便是奪得經文,污泥深水之間,得之無用。”蠹妖說道:“蛙兄,那裏知真經?我輩得以咀嚼成仙,你等聽聞了義入道。小弟來時,也曉得你不能奪得他經擔;但依我看來,還該遠避了他們方得安穩。”老蛙道:“奪不得也未可知,怎麼遠避他?”蠹妖故意激惱他道:“聞知他
三個徒弟,內中一個豬頭嘴臉的,曾嗊淤泥河,蝦兒、魚兒,一個也不饒。”老蛙笑道:“他一個取經人,如何嗊泥?”老蠹妖道:“他連一條屎稀洞,也嗊了過來;希罕那淤泥河了?”蛙怪聽了道:“這等說,等他來,待來試試手段。”乃分付部下衆小蛙,齊齊聚集,待取經僧人來到,先搶他的包櫃,丟入深池;然後再與他講話。蠹妖道:“妙計,妙計。經文投入溪水,他們必要開封,那時我們方可乘隙而入。”蛙怪道:“只一件:聞得那孫行者的金箍棒十分利害,怎生抵敵?”蠹妖道:“你還不知,他們取得經時,已繳在靈山了。如今只有挑經禪杖,怕他怎的?若得些刀槍劍戟,擺列起來,待他來時殺他一陣。他們雖然本事高強,料他空手決難迎敵;只沒有討兵器處。”蛙怪道:“這個不難,此去玉華城不遠,他那裏兵器極多,待我作法,攝他些來便了。”蠹妖大喜。按下兩妖在此設法侮弄不提。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遠遠隨着唐僧師徒經文行走,到了草屋婆子處,比丘僧卻前行,靈虛子乃變了一隻靈鵲,在婆子草屋上,探看事情。見他師徒不落了蠹妖之計,心中甚喜,誇道:“好個取經和尚。”一面誇獎,一面趕上蠹妖。聽見他與蛙妖商議之事,連忙走向前,把這情節與到彼僧說出。到彼僧道:“誰叫唐僧吟詠,惹動這蠹妖?我們若替他驅除,便非事體。須是待他師徒自爲驅逐。只是經文若被妖魔投入池水,溼破不便。還須設個計較。”靈虛子道:“真經到處,自是入火不焚,入水不沉。但這蠹妖,結交了蛙怪,阻擋經文。他聚集小蛙,備下刀槍劍戟。唐僧師徒,把那棍棒都繳在靈山庫內,怎生赤手空拳迎敵?”比丘僧道:“我與你指他轉一條僻路兒過去罷。”靈虛子道:“縱是僻路,也先往他池邊過。如今師兄變個賣寶貨的客商,待我把木魚變一條犀牛角,跟上他經擔,指引他大道行走,防那投池一節。”比丘僧道:“變客商指引,這個不難。不知變犀牛角何用?”靈虛子說:“犀角分開水道,名叫做逼水犀。人若帶着他,便是海底行走也不沾水;若是焚燒起來,任你海底,般般無一毫隱避。晉時有個溫太真,燃犀嗊(gòng,音共)——同“拱”。牛渚,照見水底各樣怪物,正是這個故事。”比丘僧道:“寶貝,寶貝。師兄快變了,我等向東來指引他。”靈虛子念動真言,頃刻將手中木魚,交與比丘僧。自己仍隱身在經擔前後,暗行保護。就變了一條犀角,比丘僧乃攜在手中,自己也變個客商,坐在樹林中等候唐僧。
只見三藏師徒挑着經擔,從大路走來。見一個客人,坐在林中。三藏乃上前問道:“老善人,往東大路,是這條道上走麼?”客人答道:“正是這路。師父們包櫃是甚寶貨?前面有強人排兵佈陣,專一邀截往來客人,不當穩便。”三藏道:“善人,我小僧包櫃不是貨物,卻是靈山取來的經卷。”客人道:“便是經卷,你便自知;他卻當做寶貨。”三藏道:“便開擔包與他看。”客人道:“開了擔包看,若是經卷,強人最忌的是書文。卻要防他丟入池水。”三藏聽得道:“紙見水卻要溼破,怎奈何他?請問善人,手中卻是何物?”客人道:“我這寶貨,正是逼水犀。”三藏道:“小僧曾聞犀角逼水;善人何處得來?若是肯借與小僧,保護這經擔過去,自當厚謝。”客人說:“師父的經擔卻多,小子只得一條犀角,怎麼保護的。”三藏道:“實不瞞善人說,小徒們都有手段,莫說一池水;便是東洋大海,他也保護的。只這馬上兩櫃,是小僧跟着照管。便是我這馬也不怕水,但恐強人搶奪下來。”客人道:“高徒固有手段,只恐那強人們都是真刀真槍。你們赤手空拳,怎奈何他?”只這一句話,便惹動行者、八戒們心腸,八戒乃向三藏說:“師父,前時一路西來,虧了釘鈀保護。如今釘鈀繳了,前面若遇着妖魔強人拿刀弄槍,怎生抵敵?說不的,師父前邊尋個寺院,或是人家,暫住兩日。待我徒弟們轉去靈山,取了兵器來走。”三藏道:“有了真經,原說不用兵器,去也沒用。那神王既收了貯庫,你便去取,他必不發,枉費工夫。不如靠天,隨路出路,走罷。”行者聽了,把眼一轉,機變在心,乃向八戒說:“師弟,走罷。萬一遇着強人,拿刀弄槍,我們挑經的禪杖也敵的過。”八戒道:“不服手,使不慣。”
正說間,只聽得路前鼓吹響入耳來。三藏道:“徒弟,前邊是那家動鼓樂?”行者道:“不是人家動鼓樂,多管是經過官府,擺道的響器。”客人道:“不是,不是。正是強人鼓吹。”三藏聽了慌張起來道:“怎了,怎了?徒弟們須要小心。”方纔轉過山坡,見一簇強人,分作兩隊迎面而來。怎生分作兩隊,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蠹妖三番五次要食經文,只恐寇梁、寇棟正未必有此志量耳。可以人而不如蟲乎?
靈山腳下,蟲蟻兒也成精,故曰天地萬物之盜。
第七回
行者一盜金箍棒龍馬雙銜經出池
說話三藏師徒,正行路轉過山坡,右鄰一池,中路迎來兩隊強人。那客人見了道:“師父們,好生小心過去。我往山後躲去吧。這犀角借與你拴在馬馱的櫃子上,前途還我。”三藏接了犀角,那客人往山後跑了。三藏眼看那兩隊人來。怎生模樣?但見那兩隊強人,見了三藏師徒,分開左右。左一隊:
綠袍綠甲綠包巾,雲擁前來柳色新。
喇叭聲喧金鼓震,刀槍陣擺蝶蜂屯。
前行猛氣如狼奮,後隊雄風似虎賁。
更有一般妖怪態,齊睜碧眼怒還嗔。右一隊:
白盔白甲白袍新,晃眼爭光宛似銀。
隊隊旌旗飛雪霰,行行兵器逐風塵。
行分大小如魚貫,擺列威風似蟻屯。
齊叫僧徒留櫃擔,魔王免得費精神。
三藏見了,慌慌張張叫道:“悟空,這如何處?”行者道:“師父,少不得柔聲下氣,好意求他放過路去。”三藏道:“悟空說的是。”乃躬身走向隊前,合掌打了一個問訊,說道:“列位豪傑,小僧是東土取經的師徒,這包櫃裏非是貨物,乃紙卷經文。豪傑用他不着,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放我等過路去罷。保佑列位豪傑冬無災,夏無難;壽命延長。”三藏說罷,只見隊伍分開,左隊中走出一個頭目強人,說道:“衆人擔櫃,你這和尚,如何獨自一個包攬前來說方便,說要求饒過去?”三藏道:“經擔原是小僧取的,他們不過是小僧挑經的徒弟。”強人道:“我只見人做方便,看你這溫恭和厚,饒你過去;他們卻難饒。”三藏正要講辨;只見右隊門開,裏頭走出一個白袍頭領來道:“大兄,莫要聽信他說。這櫃擔中定是寶貝貨物,這和尚必是積年販買販賣的。好歹抬了他的過來。”三藏道:“豪傑,櫃擔裏委實經文,並非貨物。”強人道:“就是經文,也要開櫃看驗。”三藏道:“上有封記,包裹甚密,開了難復收拾。”強人那裏肯信,定要開看,叫小的們上前來搶。行者與八戒道:“師弟,這買賣行不得恭敬謙遜了。如今只得把包櫃卸下,放在一處,師父守着,我們解下禪杖與這夥強人比並一番。料他們縱有多人,也敵我三個不過。”八戒、沙僧依言,把禪杖解了繩索,各執在手,把經擔堆放在一處,叫師父守着。行者當先,走上前叫道:“列位,我們委實沒有甚麼貨物,乃是經文櫃擔,求你方便,放過路去。”左隊強人道:“一個長老討人情未準,又來一個說方便。”右隊頭目道:“前邊討人情的,還標標致致的一個僧人,這個猴子臉的,氣象非良,手裏又拿着條棍棒,莫要睬他。”八戒方纔也要好講,那左隊頭目道:“看你這嘴臉越發厭人。”八戒笑道:“強人哥哥,你若看我嘴臉,便誤了風月。老豬到是個中喫不中看的哩。”蛙怪與蠹妖聽了大怒起來,只聽得左隊一聲號令,齊合攏來,把三藏經擔連行者三個都圍在垓心。行者看那左隊頭目,怎生模樣:虎賁(bēn,音奔)——勇士之稱。
碧綠臉,白獠牙。一張大嘴叫喳喳。兩個眼睛如綠豆,四肢手足似釘鈀。斜披着鸚哥色的古銅甲,倒拿着楊柳條兒短鐵叉。你看他怒氣兇兇來戰鬥,不像鮎魚不像蝦:卻似池塘青草深深處,尖頭大肚癩蝦蟆。這妖怪見了行者手中拿着一條禪杖,光景似爭打之狀,乃奮氣把手中鐵叉,直戳將來。行者舉起禪杖相迎。他兩個在玄陰池邊,一往一來,好生廝殺。怎見的?但見:
行者揮禪杖,妖精舞鐵叉。
杖揮手段熟,叉舞眼睛花。
蛙怪叉如蠍,猴王杖似蛇。
往來廝殺久,不勝不歸家。行者與蛙怪戰久,看看行者的禪杖不服手,有幾分敵不過蛙怪的鐵叉,豬八戒見了也舞動禪杖來幫行者。這右隊蠹妖見八戒幫戰,也忙出隊伍來。八戒看這右隊頭目,怎生模樣:
粉面目,白皮膚,未老容顏雪鬢胡。綿綿玉手風前舞,瑩瑩銀牙陣內呼。一柄長槍如匹練,雙
鋒寶劍賽昆吾。你看他打出精神來助戰,咬文嚼字學之乎。本是書中一脈望,人前也去亂支吾。這蠹妖見八戒舞禪杖來助行者,他便捻着長槍,掛着寶劍,直奔八戒。八戒乃舞起禪杖相迎。他兩個在山坡之下,一衝一撞,好生抵敵。怎見的?但見:
禪杖坡前舉,銀槍陣上揮。
槍如風雪攪,杖似電星飛。
八戒施雄赳,妖精弄勇威。
老豬不耐戰,看看要喫虧。八戒幫行者戰強人,卻被右隊頭目出來助陣。看看禪杖用不慣,擋抵槍叉不起,沙僧只得舞起禪杖來助,三個戰兩個。妖精只得收兵,兩下各自守着。在這池邊,只見蛙怪與老蠹妖道:“這和尚們卻也利害,如今戰他不過,不如再設一計奪他的經擔,便一擔兒,也勝如沒有。”老蠹妖問道:“計將安出?”蛙怪道:“我們設個調虎離山計。”蠹妖道:“怎樣叫做調虎離山計?”蛙怪道:“我們多裝兩隊頭目,把他三個和尚,一個戰一個。只要敗,不要勝,調遠了他;卻着小的兒們扛他的經擔。料那老和尚哭膿包,經擔必遭吾奪。”老蠹妖道:“計雖好,我看那和尚奸狡,若不入你計,調他不開。佯敗遠離,我們勢孤;倘被他一杖打殺,不爲萬全之計。到不如設個金蟬脫殼之計。”蛙怪問道:“怎爲金蟬脫殼計?”蠹妖道:“我小弟原來借老兄力量,謀得他一兩櫃經文。若是老兄肯拚着幾個小的兒們,或是假變了我等隊伍,或是假變了他的經擔,就中取事,待我小弟搬他一兩櫃兒遠去,老兄勝了,擔包都是你的;老兄不勝,你把隊伍移在和尚們的來路,阻着他,待我小弟們打開經櫃,享用過,他便來,就還他個空櫃。”蛙怪笑道:“這計不叫金蟬脫殼,乃是移禍枯桑。老兄得了經櫃,遠去享用;我替你當着利害。不妙,不妙。再想個良策,務要萬全。”
按下妖怪設計。且說三藏見強人列隊阻着前路,只要打開櫃擔,看是何物,乃向行者說:“徒弟,強人要開櫃擔,無非疑我們是客商貨物,如今不如開了與他看看罷。”行者道:“師父,這個使不得。開看有三不便。”三藏問道:“有那三不便呢?”行者說道:“一不便是繩拴紙裹,封緘甚固,開了難復全完。二不便是途路遙遠,到處要開,費了工夫。三不便是開了櫃,昆吾——比喻寶劍鋒利,能切玉如割泥。強人你搶一部,我奪一卷,以致拋散。以此三樣不便,如何開得?”三藏道:“徒弟,怎奈這兩隊強人,阻當前路,你們又敵他不過。不但費工夫,萬一搶奪了去,卻不枉丟了這一番辛苦?”八戒道:“師父,莫說這幾個強人;便是那幾十隊來,也不勾徒弟的那寶貝鈀兒一頓築。無奈沒有那九齒鈀兒,這禪杖不中甚用。”八戒三番五次只是提釘鈀,行者的機心頓起,拔了一根毛,變了一個假行者,立在三藏傍。他一個筋斗,打回靈山寺前,要到神王處討金箍棒。忽然想道:“原說有經繳棒,要棒不與經。如今向神王要棒,他定不肯,來此又是枉然。不如看棒在何處,偷了去罷。”又想道:“我老孫此處那個不認的。況那神王,威靈智慧,見了便知來取棒,防範必周,怎能勾偷去?且如今變化了進去,看那棒在何處,再作計較。”仍搖身一變,變了個小老鼠,走入寺門。卻遇巧,把門神王上殿公事,行者從門檐鑽入廊
廡之傍,見有座寶庫,封鎖甚固。正是物見主,那金箍棒在庫中放起光來,依舊像在龍宮裏一般。那光直透出庫門縫裏來。行者見了甚喜,乃隨變了一個蜜蜂兒,鑽入門窟。看那棒,果然在內,與八戒的釘鈀、沙僧的寶杖,俱拴在一處。行者忙解了拴繩,取過棒來,在庫內使個四面棍勢。那棒更覺輕便,武藝仍覺純熟。行者舞了一回,卻想道:“庫門封鎖甚固,這棍如何得出?想起繳還時遇了降魔杵,要大不大,要小不小,如今不知可聽呼喚了?乃叫一聲“小”,那棒果如往日變的一個繡花針。行者大喜,仍變了蜜蜂兒,把口銜着,鑽出門板窟兒。
正纔要飛出山門,那裏知神王上殿回來,靈光直照着妖魔邪怪。行者雖不是妖邪,只因他動了機變心,行偷棒意,便入了邪道。這正值神王光中,即現出。神王見了,笑道:“孫悟空,使不得這個機心。趁早現形,莫要使我舉起降魔寶杵,有礙你化身。”行者聽見,只得現了原身。那金箍棒仍舊復了一根大棒。行者沒奈何,只得向神王實說道:“上稟神王,弟子保護真經,路遇強人阻擋,要開經櫃,我等哀求釋放。那強人只道是寶物,不肯;反操槍刀與弟子們廝殺。無奈禪杖不敵,只得來尋舊棒。如今棒若取不去,經文失落了,可不是兩空?望乞神王把棒權還與弟子;勝了強人,再來繳還入庫。”神王道:“我佛大慈,正爲你一路來時,倚杖着這金箍棒,毀聖侮賢,傷害了多少精靈物類。你如今沒有這棒。俗語說的好:操刀必割。你棒豈有個容情的?決不容你取去。況你來取,又不本一點真誠,舉意行偷。那知你偷心一舉,那妖邪就心偷盜竊經卷。可速去保護,毋得遲延。”行者道:“禪杖不濟,強人勢兇。沒此棒子,怎保真經?”神王道:“你去,你去。那強人非盜,乃是邪魔妖怪。只要你師徒正了念頭,自有解救的來通路。”神王說畢,把金箍棒依舊收入庫內。行者沒法,只得一筋斗仍復到三藏面前。只聽得山坡之下,池水之前,兩隊強人吆吆喝喝,只叫:“快快的把包櫃送出來,打開看驗。果是經文,諒情留兩卷兒,餘者俱與你去。”八戒聽了道:“何如,開了經櫃,他還要揀兩卷兒去?依徒弟計較,我三個拼命守着經文,師父騎了玉龍馬,飛奔到天竺國寇員外家,把來時捉盜的官兵請他來剿捕。再不然,待徒弟走回靈山,取了釘鈀來,怕甚麼強人!”行者道:“師弟,這計較行不得。請救兵,師父難去;取釘鈀,神王不肯。這強人乃是幾多妖怪。果是妖怪,只要師父端正了念頭。”三藏聽了行者這一句,便合掌向空道:“弟子玄奘,志誠取經,並無一念之差,望神王保護。”行者、八戒見廊廡(wǔ,音午)——指屋檐下的過道或獨立有頂的通道。師父禱告虛空,齊齊也合掌禱祝。
卻說比丘僧假變了客商,把靈虛子變的犀角,付與三藏。三藏接了犀角,押在經櫃上,以防強人投櫃入池。果然蠹妖、蛙怪相守多時,鼓起衆妖,一齊上來去搶的搶,打的打,被行者使了重擔法,衆妖那裏扛得動。卻去搶八戒的經擔,被八戒掣禪杖亂打。卻去搶沙僧的擔子,也被沙僧輪着禪杖亂打。衆妖卻去搶馬馱的,三藏不能奪,被衆妖搶扛了去。三藏急了,跟着那經櫃,苦屈無伸,叫一番皇天,又叫一番佛爺爺。正在危急之處,那知比丘到彼僧在那遠山坡上看得分明。他把菩提珠子解下幾顆,望空一撒,叫聲“變”,變了幾個大石子,飛入空中,把扛櫃小妖當頭打去。小妖慌了,把櫃子向池中一丟。只見那池水分開,經櫃投底。靈虛子賣弄道法,把變化的犀角,化火燃起,把個池中照得通明。那些小妖現了本相,都是些小蛙與嚇蟆骨朵之類,見人遠避去了。那蛙怪被燃犀光照出池外,也不能藏躲,丟了蠹妖,飛走散去。蠹妖沒勢,只得解圍也散走。三藏見強人都解圍散去,乃對行者道:“徒弟,果然這強人都是我們念頭不正惹的。妖邪去便去了,是這經櫃陷在池底如何得起?”行者道:“師父,弟子們各人只照顧各自經擔。”三藏道:“悟空,你怎說此話,難道馬馱的叫我下池去取?”行者道:“馬馱,就是馬照顧。”三藏道:“你又是奈何我了。”三藏正急,只見那玉龍馬將身一抖,“嘶”了一聲,攛入池中,把兩櫃中間口咬着繩索,雲霧裏駕上來。師徒方纔整頓了前行。
過了三五里,只見樹林下那客商坐地,見了三藏道:“師父們,退了強人來也。犀角還我吧。”三藏合掌拜謝。八戒便開口道:“尊客,多謝高情。我等與你念佛。只是道途尚遠,恐前邊水路尚多,這犀角寶貝賣與我們何如?”客商道:“你這長老,心意不足。這寶貝價本甚大,你出家人那有這一主價買?”說罷,手執犀角,往前飛走而去。三藏師徒緩緩行走。
卻說那老蠹妖,見蛙怪被燃犀照破,不顧而去,乃與衆蠹說道:“經文不能奪得,小的兒又傷損了幾個。”衆蠹道:“一個也不曾傷。有幾個是變桑蠶鑽入他櫃擔內,未曾出來,被他們帶去了。”老蠹妖道:“如此怎了?”衆蠹道:“帶了去,在櫃擔內咀嚼經典,是他們造化。”老蠹道:“只恐經櫃包裹堅固,鑽不入去;露出像來,被他們坑害,如之奈何?須是還去救了來,方爲全策。”衆蠹道:“進櫃容易,出櫃難。甚法方能救得?”蠹妖道:“須是如此,如此,方能救得。”卻是何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道書雲:“蠹魚三食神仙字,化成脈望夜半時。如法從規中向北鬥望之,真仙立降,可求長生不死之術。”老蠹有此神通,何不教以黨類?必待食經文,乃可長生耶?求人不如求己,世之爲老蠹者不少。
逼水犀只是自己一點靈光耳,莫認做外來寶貝。
龍馬銜經出池,關目最妙。
第八回
行者焚芸驅衆蠹悟能騙麝惹妖麋
話說老蠹妖向衆蠹說:“唐僧櫃擔此去,前途乃是地靈縣界口地方,有等經紀店家,每每聚衆界口,扯攬客商貨物到店,希圖財利。你們可變做店人,見他經櫃包擔,諢扯亂爭。那時鑽入也可,救出也可。我原是觀內盜食仙字,希圖人道的,被你們扯來。經已遠去,我且告回。”蠹妖不能留,老蠹遂去。這兩蠹妖領了十數個小蠹,徑奔縣界口來等經擔。
卻說蠹魚變的蠶子鑽入擔內,偷咬封皮包裹。那裏知都是厚布包袱,繩拴密固,卻在裏邊支支乍乍,如蛀蟲聲響。行者聽得,歇下擔子,便叫:“師父,這擔內聲響,如蛀蟲食經。”三藏道:“日久封皮乾脆,那裏是蛀蟲聲響?”八戒道:“經擔響,偏你聽見。走了多路,腹飢作響,卻不聽見我的。”行者道:“呆子,挑着快走。那前邊是地靈縣界口,自有人家,必得齋飯。”八戒把耳朵掀起一看,果見人家不遠。正說間,只見林樹內走出十數人,上前亂吵亂嚷,這個道:“師父,實貨該我家發行。”那個說道:“長老,貨物到小店去賣。”扯的扯,奪的奪。師徒們那裏分剖的開。惱了行者,身上拔下許多毛,往林子裏一撒。衆人只見那林子裏無數猴子,這些蠹妖變了店家,亂扯亂搶,卻被行者化身多猴,亂吵亂鬧。蠹妖正也要變化抵擋,只見正西來了一個客商大叫:“衆人休要動手亂搶。這長老櫃擔,不是貨物,乃是經文,沒處賣的。我有百十擔貨物在河下,要個好主家發脫。那個好店主替我搬來。”蠹妖道:“中間可有書籍紙張麼?”客商道:“有,有。且多。”這妖蠹聽了,我道我去,你道你去,一齊都往河下去了。
行者方纔收了化身,三藏便問:“老客,百十擔何物?”客人道:“是些香料藥材。”三藏道:“藥材乃醫家所用,倒是香料我們僧人用的着。”客人道:“香料既是師父們用的着,我袖中帶了幾宗樣子,與買香的看。”乃向袖中取出幾包,三藏看了,卻認得是沈檀、速降、芸麝、片腦等香。乃向客人說:“小僧路過,僧人無錢買香。”客人道:“出家人果是無錢,只是師父用的着,便憑中意者,小子奉送。”三藏道:“檀香可敬佛祖,小僧取些罷。餘皆無處用。”行者忙接過包來,取了些芸香。三藏道:“徒弟,降香焚了,可供聖真。這芸香何用?”行者道:“徒弟自有用。”客人道:“這高徒取的真有用。”只見八戒把這香也聞,那香也聞,乃把麝香聞了,又聞道:“我要這香罷。”三藏道:“悟能,這香不是找出家人用的。”八戒那裏聽,忙袖入衣內,不肯放手。行者道:“呆子,這香不是我們用的,快還了老客。”八戒沒好氣的道:“偏你們取的香便有用!”他被三藏、行者說的緊,只得放出袖來;卻暗偷起幾分,餘皆還了客了。客人收了香包,說道:“我要查貨物擔子去也。”臨去,遞一紙簡兒與孫行者,說道:“別樣香,焚以敬聖降真。惟芸香你取了,有個焚法在這帖內。”行者方接簡帖在手,客人飛走而去。行者乃與三藏看那帖兒上,乃是四句詩道:
不淨根因魔作囂,消除何用麝檀燒。
休思棒打傷生命,全仗芸煙卻蠹妖。
行者見了詩意,方纔說破道:“是了,是了。徒弟知這根因,都是師父吟詩弄句,引惹來的。我說此妖專殘古籍,不是架上久堆,便是囊中陳腐。他若侵食了經典,更有無窮變化。”
三藏聽了點首,叫八戒挑起經擔,望前趲路,卻早到了地靈縣西關。只見一家門首,掛着一個燈籠,上有四字寫道:“客商安歇。”見了三藏們便扯着櫃擔道:“師父們,小店潔淨;發脫貨物又公平,請住下罷。”三藏道:“我們從靈山下來,要往東土去的。這櫃擔都是經卷。借寓一時,喫你飯食,從例酬謝。”主人道:“請住,請住。”三藏乃叫徒弟們挑入經擔,把馬垛解下。行者聽八戒擔內,尚“支支乍乍”有聲,乃解索開包一看,並無他物。只見包裹紙外,蟲食了許多窟窿;尚有些蟲糞皮子。三藏見了道:“八戒,偏你擔內不小心,亂歇不淨,惹了蟲蟻。”八戒道:“是了。那蠶簸子,怎該與那婆子放上。”行者道:“不須說了,師父不必多疑。”乃叫店主取一個香爐,放上炭火,把客人與的芸香焚起,頓時那擔內潔淨不響。三藏依舊叫包裹好了,師徒方纔喫齋,打點行路。
卻纔衆蠹妖變了店家搶擔子,一則要混入擔內食經,一則要引出帶來小蠹。不防行者變的衆猴鬧吵,又聽得客人說有書籍紙張擔子,乃大家鬨然去了。不見擔子在河下,又想着前來混取;卻聞見店內芸香,不敢親近。那兩個變寇梁、寇棟的,仍變了他二人,遠遠的走到個賣豆腐的老者家。那老者也認做寇員外的兒子,便叫:“二位公子,有何話說?”蠹妖道:“煩你到那店中,看那幾個僧人擔內是何物,可有甚物作響?”老者聽了,向媽媽說道:“救寇員外的聖僧,今日回來了,寇家公子既知,如何不親拜,接他家去管待,怎麼叫我去看?”媽子道:“想是員外尚未知,公子不便就認,叫你探聽個實。”老者聽說,只得到店中。見三藏師徒收拾經擔,老者直言無隱,把寇梁弟兄話說出。行者聽了笑道:“孽障,心未忘耳。”乃向老者說:“大叔,去與他弟兄講,說擔內不響。只是那姓孫的長老收拾了行囊,即來望你令尊寇員外哩。”老者聽了就走。行者一手扯住老者衣袖,把香爐內芸香,與他身上一燻道:“老人家,你身上豆腥氣,與你薰香些。”老者笑答道:“師父,豆那裏腥,乃是鍋煙氣。”八戒道:“是了,是了,是鍋煙。若是豆,連渣我也說他香,如何腥氣?”老者別了行者,走回家門。那蠹妖聞了老者身衣,遠遠立着問道:“那僧擔中有何物作響麼?”老者把手搖了幾搖道:“那姓孫的長老,要來望你令尊哩。”蠹妖只聽了這一聲:“擔內不響,到也乾淨。乾淨惹他作甚?去罷,去罷。”這正是:
高閣陳言無蠹籍,虛堂妙法有芸編。
話表三藏與行者們離了店門,往前行走,不覺的衝州過縣,無非是風餐水宿,經歷了些峻嶺高山。正是臘盡春殘秋又至,日月如梭不暫停。三藏見徒弟們挑擔費力,乃說:“徒弟呀,來時我被妖魔折挫,說不盡的苦難,虧了你們保護到此。今幸取得經回,又苦了你們挑擔費力。怎得這地方有好善之人,肯替你們出力,挑的一程兩程也好。”行者道:“憫念徒弟勞苦,雖然是師父仁心;只是又動了一點不敬經的邪念。”三藏道:“我憐你們勞苦,怎說不敬經文?”行者道:“師父志誠求取真經,恨不得首頂回朝,怎說叫人替代?萬一代替之人,身不潔淨,心不兢持,褻慢經文,可不是師父的罪過?”正說間,忽聞得一陣腥氣。八戒道:“師父,是那裏腥氣?”三藏聞一聞也道:“是甚麼腥氣。”行者道:“想是此處人家捕魚,是魚腥氣。”三藏道:“怎得些香來,解一解穢便好。”沙僧道:“經擔上還有些芸香,只是那裏取火?”八戒道:“不消火,我有些麝香在此。”乃從腰取出,自己聞一聞道:“香,香。”雙手遞與唐僧道:“師父,大家聞一聞兒,解解腥氣。”唐僧見了道:“徒弟,此是那裏得來?”八戒道:“是向日客人送的。”行者道:“師弟,既已還了客商,麝香如何尚有?”三藏道:“想是八戒未曾還那香客。”八戒道:“是我欺瞞他幾分兒。”三藏道:“徒弟,這是明瞞暗騙了。”
三藏只說了這個“騙”字兒,便生出一種騙經的妖孽。這東關外二十多里有座山岡,名叫做大樹岡。這岡險峻,往來人稀,走路的繞道而行。怎見的險峻?但見:
靈山演派,天竺分形。山巒凸凹,石徑盤旋。山巒凸凹,幾株古木接天連;石徑盤旋,無數喬松叢路繞。走獸跡偏多,飛鳥聲相亂。背陰深處積水凝,崎嶇險道行人斷。峯嶺拂雲高,狼蟲當路攛。伐木樵子每心驚,打獵行人多膽顫。這山岡裏無人到處,有一石洞,洞中有許多麏獐麋鹿滋生在內。他這種獸,從來有根。乃是白鹿大仙,在蓬萊會上,聞說靈山玉真觀有個得道神仙,卻是復元道者。說他得聞如來至道,乃駕雲過此:一則參謁佛地,一則會晤真仙。不想山中凡鹿甚多,白鹿見了,頓起淫心。大仙到了觀中,復元道者一見相投。二人談玄說妙,兩不相舍,一連住了幾日。白鹿乘空,走回與凡鹿相交。及至大仙起身,不見白鹿,復元慧眼一觀,知在此山,說與大仙。唸咒收回,作別復元,徑往蓬萊而去,不覺遺下種類在此。這種類既有仙根,得以長生,遂通變化。有一大鹿,稱爲老麋。他產了一個小鹿孫,趕分出在天竺山幽谷裏。這小鹿離遠老麋,風流情況,遇有個山行的婦女懷春,他動了邪心,變了一個吉士誘他。事又未遂,偶在石畔倦臥。被一個採藥的人見
了,把他臍內麋香竊去。他失了寶,懨懨成病,尋醫不效。老麋知道此情,乃向衆鹿道:“小鹿在遠山谷內害病,醫治不痊。如今須守候靈山,有下來的仙佛菩薩,求他救治,或者好了,也未可知。”衆小鹿道:“有理,有理。”
正議論間,只聞一陣微風,颳了些麝香氣味到洞口來。衆鹿聞得,正是氣味相投,心情感動,乃道:“香氣逼來,莫不是竊小鹿的盜賊經過此岡?”老麋道:“待我下岡探看。”這老麋乃變了一個老叟,走下岡子,徑往大路前行。
卻說三藏師徒挑着擔子正走。只見前面高岡樹木叢雜,路徑崎嶇,好生難走。八戒道:“師父,你看往來行人,都轉彎抹角何說?”行者道:“想是轉坦路徑平行走。那前邊一個老頭子來,何不問他一聲?”三藏把眼一看,果然前路一個老叟走來。但見那老叟:
白髮蓬鬆兩鬢分,和顏悅色笑欣欣。
手中執着青藜杖,好似長庚降碧雲。三藏見了那老叟,忙上前拱手問道:“老善人,此岡是往東土去的大路,還是轉道而走?”老叟道:“師父們是那裏來?”三藏道:“小僧從靈山下來。”老叟道:“這櫃擔何物?”三藏道:“乃是大藏真經。”老叟心中暗想:“聞得人說,如來真經可以消災作福。不若請此僧衆,到了山中建一功德,保佑小鹿病好,也不見得。”遂向三藏問道:“師父所言真經,可是如來佛祖修真了道,降福消災的寶藏麼?”三藏道:“正是,正是。”老叟聽了,便跪倒在地道:“爺爺呀,老漢正在此要拜請僧人,誦經禮懺,解難消災。今幸遇着列位師父,又挑着真經,望乞枉駕到我寒家,建一會功德,自當酬謝。”三藏問道:“老善人,家居何處?”只因這一句,那麋妖便自忖道:“倒是僧人問我一聲家住何處,想我那山岡洞裏,怎便請他去?若看破了,明明我懨(yān,音淹)——精神不振貌。等巢穴,露出本像,怎生是了?我知佛爺爺經卷,果是誦唸了可以消災釋罪。料着人人會誦,不過借僧人名色。如念,不如替他挑着櫃擔,乘空兒騙他兩擔。那我那天竺谷裏,與那害病小鹿,早晚自己誦唸,可不長遠。”乃轉過口來道:“老漢家住在岡前十里多路,只是路徑狹隘,經擔雖是行得過去,但恐曲折費力。”行者道:“難走便罷,但不知可是東行順路?若是順路,這也無妨。”八戒聽了道:“走正路尚費力,又要走甚狹路?”把擔子歇下,說:“我不去,我不去走狹道。擔子又重,力氣又費了。”
麋妖見八戒歇擔說重,走上前試了一試,說道:“也不甚重。”不匡八戒身邊麝香透出,麋妖聞得,乃問道:“師父,你身上何物噴香?”八戒道:“是件巧處得來的寶貝香兒。”麋妖聽得,怒從心起,想道:“小鹿臍下之香,乃是他往時竊去,致害小鹿生災害病。此仇怎肯幹休?如今且喚衆小鹿把他們經擔都騙去,到天竺山幽谷裏再作計較。”他趁着八戒說擔子重,乃說道:“師父,既說擔子重,路兒狹。你們少歇,待老漢去家叫幾個小的來擔抬,只當替師父省一肩力。”三藏正要尋人代替,聽得便道:“老善人,高情高情。”麋妖即奔入山岡小路而去。行者乃向三藏道:“師父,我看此老語言不一。既有家室在十里岡前,如今去叫小的,十里去,十里來,不反費了工夫?我們不如挑着擔子迎上他去,也省一會工夫。”三藏道:“悟空說的是。”八戒道:“便等他一會,也省力。你們要走先走;我等他來幫抬幫抬。”行者乃挑起擔子,叫沙僧也挑着走。三藏趕着馬馱的垛子,一直往小狹路上走。
方纔裏多路,果然道狹難行,師徒費力。八戒道:“錯了路頭。我說等那老兒來,不肯依我;只如今費力了。”正說間,只見老叟跟着十數個小僮僕到來,說:“師父們,倒是不曾到我家。方纔產了幾個小狗子,穢污,怎做的善事?離此三十多里,是我小孫家。他那裏潔淨:且是房屋寬大,人家富厚;好齋也有一頓,襯錢斷乎不少。”三藏大喜,便叫徒弟把經擔分派與衆扛幫,他師徒輕身隨着路走。這老叟卻與三藏並肩講論些閒話。前行了三五里路,三藏忽然叫:“悟空,我走路口渴,你看那裏有水,取一盂來喫。”行者道:“師父,山岡路僻,莫處有水;就有,也被行路人撒溺不潔。須是遠處去尋,誤了走路。”沙僧道:“我也渴了,一同師兄去尋水。”八戒道:“我也要水喫。”行者道:“都去,誰人照顧擔子?”三藏道:“沒妨,沒妨。我與老叟照顧經擔吧。”行者道:“師父,卻要小心在意。”老叟道:“放心,放心。有我老漢同着前行。”不知行者們去尋水,事體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小鹿兒因動了慾念,遂失了臍下真麝。人人都有臍下麝香,被人竊去,不思找尋,真是禽獸不若。
第九回
論志誠靈通感應由旁道失散真經
卻說行者三個去尋水,麋妖見兇狠狠的三個徒弟去了,單單隻有唐僧隨着他,魔心頓起,把馬馱的櫃子隨唐僧跟着,乃叫小的們扛着三擔經包,飛走如箭,丟下三藏在後。三藏跟着馬,只叫:“老善人,慢些前行。”那麋妖越發走快。一時把三擔經包,被衆鹿扛抬前去。行者三人尋得水來,見沒了經擔,齊暴燥起來,埋怨三藏說:“都是師父貪心澗水,又不知引了何怪,拐去經擔。”三藏道:“我叫老叟慢慢行,卻催趲小的們,料在前路。”八戒道:“前路若沒有,卻怎計較?”三藏一時聽了,心中懊惱,眼裏流淚道:“徒弟呵,是我爲渴思漿,一時不敬謹,失去經擔,還望你們找尋找尋。”行者道:“來時,一路妖魔作怪。要蒸師父的,要煮師父的,徒弟們只得上前救護。如今師父已證了菩提正果,徒弟們金箍棒、釘鈀、寶杖又繳還了靈山庫藏,只靠着自己這一點心靈機變。如來又說我機變心生,妖魔怪起;卻喜你們的甚麼志誠心、老實心、恭敬心。這會師父以志誠心待那老兒,那老兒卻不把志誠待你。便老實恭敬也沒用,還要我徒弟機變找尋?”三藏道:“徒弟呀,人心還是志誠好。若人存了這點志誠,萬謀萬遂,千靈千應。”行者道:“徒弟不知這靈應,求師父見教見教,說明白了,好去找尋經擔。”三藏道:“徒弟,你要聽說志誠,我有幾句說與你聽。”行者道:“請說,請說。”三藏乃說道:
說志誠,真靈應,色相皆空歸靜定。一腔不失赤子心,滿胸全無虛假性。無虛假,欺僞消,渾然天理絕塵囂。當機接物皆真實,樸往醇來不詐澆。不詐澆,方寸地,不假機謀多智慮。至誠動物若神交,夢寐羹牆如一契。如一契,說奇逢,豈知就裏盡虛空。一誠無着隨感應,萬事謀爲自遂通。
三藏說畢,行者笑道:“依師父這等說,當初只該坐在家裏,說大藏經文,來了,來了,存了志誠便罷。何勞萬水千山,撥了十四五年的口嘴,走了十萬八千里的路頭,連這一篇的志誠話兒也多了。”三藏道:“悟空,你那裏知這‘志誠’二字?幾千年也說不了,百萬里路也講不窮。你若知道,又何消我說。”八戒說:“你說我說,這會經擔也不知那裏去了。師父快喫些水,上前找經擔。莫要說了,越說越口渴。”好行者一面說,一面把法身縱入雲端,將手遮了眼,作個蓬兒,往前一望。只見那老頭兒緊隨着經擔,衆小的打號奮前扛走。乃跳下地來,向三藏打了一個問訊道:“師父,你的志誠話兒,真有幾分靈應了。”三藏問道:“悟空,這是怎說?”行者道:“只因師父憫念弟子們挑擔費力,這真心一點,怎得個替挑擔子?今卻就有替挑擔的,你看他打號子,奮力氣,與徒弟們出力。走一里,省徒弟們一里力,皆師父志誠靈感神應也。”三藏道:“悟空,休要說此話;只講挑擔的可在前邊走?”行者道:“八戒難道只是老實,沙僧只是恭敬,須也找尋找尋。”八戒道:“師兄,你便會筋斗,我們不能,那裏去查?若是走近了去查,一日兩日不可知;若是遠去,一年半載不誤了工夫,擔擱了路程?”行者道:“騰雲駕霧,你們難道不會?也往空中望望,免我向師父多話。”八戒依言,把身一縱,扯開耳朵,遮眼往東一望,招手叫沙僧道:“師弟,你也來看看。”沙僧也跳到空中看見,笑將下來道:“師父,果然順路,替我們出力,不要錢鈔。你看他還喜喜歡歡往前掙,這叫做順手牽羊。”行者道:“莫要阻他,且與他走走着。”按下不提。
且說比丘到彼僧與優婆塞靈虛,兩個變客商,贈了三藏師徒芸香、犀角,把蛙怪、蠹妖逼走了,讓師徒們挑着經擔前行。他兩個在三藏們前路行走。一向道路平坦,無妖無怪,不須費力,正在省力。行到此山,只聽得後面打號子聲來,回頭一望,但見塵灰飛起,許多小漢子扛抬着經擔走來。比丘僧乃向靈虛子道:“唐僧師徒離靈山不上一年路程,便挑擔不起,又僱覓人代力。若是這等,東土十萬八千里路,如何到得?”靈虛子聽了道:“師兄,你且在前慢行,待我探唐僧師徒是何主意,叫人代力?”乃搖身一變,變了個老道士,倒迎着三藏們,故意問道:“師兄們,可是靈山下來的?”三藏見這道士:
頭戴紫陽巾,身穿方朔服。
黃絲絛繫腰,麻鞋登在足。
三藏聽得老道問,忙答道:“小僧是從靈山下來的。請問老道,真可曾見多人扛着經擔包前行?”老道說:“離前十餘里,有扛抬擔子的,但不知是何物?”三藏道:“是小僧們經擔子。”老道說:“既是經擔,出家人如何不自家揹負,卻叫人扛着?萬一那衆人心不恭敬,身不潔淨,可不污了經典?”三藏道:“正是,正是。小僧也只爲一個老叟,要請去誦一會經卷功德。承他順路,叫家衆扛幫一程,到他孫兒家去,故此託他擔着。不意我徒弟尋水,他們奮力前行。”老道說:“事便是順道,卻也要緊跟上。人心莫測,不可遠離。”三藏道:“領教,領教。”老道往前走去,卻復到比丘僧面前,把這情節說出。比丘僧說:“且探這扛擔的如何情節?”
正說間,那衆人扛着經擔飛奔前來,後邊跟着一個老叟。比丘僧與靈虛子見了,早已知是麋妖衆怪,乃私議道:“唐僧師徒又不知動了何心,惹引此怪?”靈虛子道:“多是八戒騙香一事。”比丘僧道:“我等既知,須當保護。”乃變了兩個僧人,向挑擔衆妖問道:“列位挑的是大唐僧人取的經典麼?他不自挑,想是僱你代力?”衆妖不答。只見麋妖答道:“二位師父問他怎的?想是唐長老一起的。”比丘僧道:“不是,不是。我二僧是行路隨緣募化的。”麋妖道:“師父既不是一起,實不瞞你,我有一個孫兒在天
竺山幽谷居住,偶患病症,欲求禳解。方纔路遇着這起僧衆,擔着經文。本意延他到家課誦,可怪他內中一個長嘴大耳的徒弟,不是個良善的,曾爲盜竊了吾孫腰臍之寶,正爲他染病懨懨。卻好今日遇着,是我設一計也,騙哄了他經卷擔子前來。但佛爺爺經卷可是騙的,俗語說的好:‘門裏有君子,門外君子至。’他竊吾家之寶,已是小人之心;我便以個小人應他。只是此經,我等山野之人不知字義,必須得師父們持誦方好。師父二人若不棄嫌,同我到山谷裏家居,把這經擔開了課誦,建個長遠功德,自有齋供、金錢奉敬。”
比丘僧與靈虛子聽了,私相說道:“唐僧動了志誠,惻隱徒弟勞苦擔經,思代力的,遂有這鹿妖替他扛抬遠路。只是八戒騙麝邪心,便惹動了這拐經麋怪。我們若破除這怪何難,只恐露泄送經形跡。不如隨着這衆妖,一則借他扛抬,以遂唐僧志誠心願,寬徒弟們力苦;一則看此妖魔騙經何處,以便指引唐僧們找經去。”隨乃答道:“我二僧誦經功德,原是本行,便與老叟課誦一會也不打緊。只是聞得唐僧不比凡常。那長嘴大耳騙香的徒弟,不是個好惹的。那猴子像更利害,他會騰雲駕霧。若找尋了,將來連我兩個小僧禳(ráng,音嚷〈陽平〉)解——迷信的人向鬼神祈禱消除災殃。都做賊論。”麋妖道:“師父,不難,不難。再走三五里,有個三岔道,正中大道,往東土大唐國去。傍有一道,往天竺後山去。右有一小道,往我孫幽谷去。我想唐僧們必從大道中來。若從左道去,其中卻有許多傍門,阻礙難行。若從小道去,路雖近,只是經擔重大,難過那崎嶇狹隘。況且樹密林深,溪泥澗水,費力費力。如今我有個計較,把他們挑經的禪杖解下來放在中道,叫小的們揹負着大包,二位師父押着四包,從左邊傍路去。遇有傍門,師父可叫他開門讓路。老漢押着兩包,從小道抄近路,先到幽谷等候。”二位僧人說:“我們押着四包,萬一唐僧找尋着,趕來奪去,如何處置?”老叟道:“師父有力,則莫與他奪;若是沒力,便讓他奪去。我有此兩包,到了我家,那時到前路接你,這叫做棄多取少之計。”僧人說:“他不趕我,卻來趕你,如何處置?”老叟道:“趕我,你必保全小的們揹負到家,乃是棄此取彼之計。”僧人道:“唐僧分做三道來趕,則如何處?”老叟道:“師父放心。我自有神通。古語說的:‘強龍不壓地頭蛇。’”比丘僧依着麋妖,押着四包往左路走。臨行,那老妖分付小妖道:“若是唐僧趕來,你們可藏躲在傍門內。若藏不得,那徒弟們利害,你們丟了包,讓他找去吧。隨即領二位師父到幽谷等候。”
小妖依言,揹負着四包,往左路前走。比丘僧與靈虛隨後跟着。比丘僧計較說:“如今唐僧將到三岔路口,料孫行者們必找尋經擔。不如且把小妖嚇去,留此四包經擔與唐僧。我與師兄,再去算計那老妖。”靈虛子道:“如何嚇去小妖?”比丘僧道:“師兄可變個老虎奔出林來,小妖自然嚇走。”靈虛子依言,搖身一變,變了個老虎:
白額斑斕虎,威風真嚇人。
林中只一跳,衆怪喪三魂。
那小鹿妖正揹着經包前走,只聽猛虎一聲叫,從林子裏跳出。衆妖害怕,叫:“師父,這卻怎了?”到彼僧說:“你們顧命要緊,且把經包丟了去罷。”小妖依言,都把經包背入路傍門兒裏躲着。只見這虎跳到門前,把尾打門。小妖慌了。到彼僧說:“我也不顧這經了,那小和尚又不知那裏去了。我走罷。”往門後飛走。小妖嚇的丟了經包,一齊也飛走了。
比丘僧看那小妖去了,靈虛子復了原身。比丘僧說:“四包經擔已保護在此,料孫行者們自來找去。只是那兩包,老妖押往小路。我與你設個計較保全了,莫使他騙去。”靈虛子道:“怎生計較?”比丘僧說:“這計也不難。如今將菩提數珠子兩粒,變兩包小小經包,師兄把木魚梆槌變兩個小漢子揹着,我兩個跟着到他處去騙哄他。只說:‘你衆小的畏老虎,棄包走了。我覓兩小漢,背兩包來了。’”靈虛子道:“此計雖好,怎生保全那兩包?況且這木魚變的小漢子,那老怪認得,不妙。不如我與師兄各背一假包,到小路上抵換那兩包,有何不可?”比丘僧依言,兩個各背了一包,走過小路來。
卻說麋妖把禪杖解下來,放在中路。把兩包着兩小妖揹着,從小路走去。只見小路里樹密林深,崎嶇狹隘,小妖揹着難行。老妖正在那裏設法過去不得,恰好二僧揹着兩個小包走來。老妖見了問道:“二位師父,如何不押着小的背那四包來,卻自背兩包來?”比丘僧答道:“我二人緊跟着小的擔包,無奈林中一虎跳出,他們害怕,丟包走了。我小僧二人,只得揹負兩包。卻又遇傍路門阻,且不知路徑,故此趕到這條路來,料着老叟還在路間。”老妖道:“老漢正在此計較,沒個法兒過這深林狹隘處。思量要打開包裹,零星把他的經卷拿去,又恐失落了。”比丘僧聽了,忙說:“這個行不得,倒不如棄大取小吧,把你兩大包丟在此,慢慢再取。且將這小包着小的們背上。到令孫家裏,待我二僧課誦,有何不可?”老妖依言,便叫小妖丟下大包,卻揹着小包。你看那小妖,隨彎就彎,竟過了深林前去。
話分兩頭,卻說唐僧與徒弟,跟着馬垛子走了一會,道:“悟空,你再看那老叟押着經擔走到何處了?他原說三十里是他孫兒家。此路走來也差不多了。”行者道:“師父卻也真志誠。徒弟已知這老頭子是個來騙經的妖怪。他騙我,我也騙他。經料騙不去。到被徒弟們騙了他三二十里替挑力氣。”三藏聽了一個妖怪騙經,就慌張起來道:“悟空,着是妖怪來騙經,卻怎麼了?你快與八戒、沙僧趕上奪下來。莫着妖怪騙去,空向靈山一番勞苦。”行者道:“師父放心,此妖料走不遠。走一步,與徒弟們省一步力。”三藏道:“我不放心,必須趕上,叫他們同行。”便叫:“八戒悟能,你再望一望,那老叟走多遠了?”八戒依舊起在半空,看了,下來道:“了帳,了帳!老頭子不在前途,經擔也不知去向。都是猴頭甚麼機變,不如依我老實自家挑着,有甚氣淘?”行者聽了,忙跳到半空一望,只見前途三岔路口,中路丟着幾根禪杖;左邊路里丟着四包經擔;右邊樹林裏妖氣漫漫,卻不見經擔。乃下地對三藏說:“師父,前邊三岔路兒,妖怪弄了手腳。都是師父志誠;志誠怎會不見甚麼感應,又要費徒弟機變也。”三藏聽了道:“悟空,說不得要你主意保經,只是真經料不由傍道,借你神通護得來。”行者聽了三藏奉承他這兩句兒,便動了一點矜驕心,好勝起來,道:“師父,爽利走起些。徒弟好去尋經。”畢竟如何去尋,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麋妖騙經,本爲八戒騙麝之報。又借送經一着,遂了唐僧志誠心。一意雙關,自然天巧。
此回煞有深意。傍道失散真經,便是佛祖西來意。
棄多取少,棄此取彼,麋妖似知道者。亦緣得仙家些小種子,但非大道耳。
第十回
兩僧人抵回經擔衆老妖慶賀靈芝
話說三藏聽得前路分作三道,經擔不見,忙忙趕着馬垛子道:“徒弟們,快去找你各人經擔。”行者道:“八戒、沙僧他兩個的擔包,在那左路傍門兒裏;只是徒弟的兩包不見。”正說間,已到三岔道口。八戒道:“師父,我與沙僧擔包,俱在左路。師父可趕着馬,同徒弟順去吧。”行者道:“師弟,你便同師父順路左去,我的擔包多是在小路。你看那妖氣漫漫,定是那老頭子作怪。你兩個且去挑轉那擔包來,在這中途等;我去小路找那擔子來。”八戒不依道:“你找你的,我挑我的。到前途總路,出來相會。”三藏道:“悟能,你主意差了。古語說的好:三條路兒中間行。況我出家人,取了真經,不從大道中行,如何走那傍門小道?”行者說:“師父講的有理。師弟兩人快去挑轉那兩擔,到師父處來;我去小路找尋,也到此一同前去。”行者說罷,地下取了一條禪杖,往小路飛走。八戒與沙僧只得也取了禪杖,從左路找來。三藏乃卸了馬垛,坐在中路等候他三人。
且說八戒與沙僧走了三五里路,都是彎彎轉轉,高高低低,那裏見經擔?八戒說:“師兄分明說我們擔子在左路,怎麼不見?你看那前途沒路,只有一門閉着,想必此門是通道。”沙僧道:“我與師兄打開此門去看。”八戒說:“未可造次,倘或是人間後門住宅,怎便去打?”沙僧說:“待我門縫兒裏看看着。”乃向門縫一看,只見四包經擔在內,那傍門兒緊閉不開。沙僧那裏顧甚理法,舉起禪杖,亂打亂劈,把兩扇門兒打開。他兩個挑起擔子,依舊轉回大路。只見唐僧坐在地埃,見了八戒、沙僧挑着兩擔走來,一面喜,喜的是兩人找着經擔來;一面憂,憂的是行者去了半晌不見前來。
卻說孫行者執着一條禪杖,往小路而來。果然那密林狹隘之處,兩個經包在地。爲何八戒、沙僧擔包,無妖氣漫空?蓋因他兩個一點老實恭敬心腸,一意直去找尋挑擔。只有行者機變,又動了個矜驕心,他的經包遂惹了些妖氣。只待行者見了經擔,一則喜心生,一則正念發,那妖氣遂散。依舊行者把禪杖繩拴,挑回大道。三藏見了行者挑着擔子,方纔放心。師徒們由中路前行。正是:
履道坦坦莫邪行,一入邪途怪便生。
試問前行何是正,但教性見與心明。
話說天竺山谷,小鹿兒正病,忽然見背經的是個小妖,走入谷來報道:“祖公爲郎君請了兩個僧人,帶得幾擔經文來課誦,保佑郎君災病消除。不意小的們從傍路來,遇虎,只得棄了前來;祖公押着兩包,從小路兒來了。”小鹿聽了驚道:“祖公如何請僧人到山谷來?僧人見我們成精作怪,萬一謀合獵戶,惹出禍事,不爲利便;若是經文能消災病,我們自家課誦,豈不爲靈?汝當速迎去說知祖公,叫他把僧人辭去,把經包好生揹負了來。況且我谷前生出一枝靈芝瑞草,正要請祖公來計較慶賀,汝等快去快去。”衆小妖飛出谷門,上前迎老麋妖。卻好老麋同着比丘僧兩個小路走來,見了小妖。小妖把小鹿話說出。麋妖聽了想道:“正是,我一時見差了,幽谷洞中,怎說做修善人家?”乃隨向二僧道:“師父,本當請你到我孫兒家,無奈昨夜家婢產了孩子,房屋不潔,怎修善事?暫屈二位林中少坐,待我老漢去取幾貫謝儀,作爲路程一齋。”比丘僧聽了笑道:“這孽障設詐也罷,我只要唐僧師徒經擔保全;從東大道去了,管他作甚?”乃隨口答道:“小僧也爲走路力倦,正要少歇。老叟可先揹負經包前去,待我少歇,再走將來。”麋妖大喜,叫小的揹着假經包,往前飛走去了。比丘僧乃與靈虛子說道:“師兄,我與你原以菩提正念保護真經。既已知孫悟空的機變生怪,如今未免變幻行術,與機謀何異?”靈虛子答道:“師兄,如來原容我以法術保經。我想爲保經而行變幻;就是變幻亦爲菩提。但妖魔騙經非正,我等保經非邪。經已保護前行,我等莫要顧此麋妖,且往唐僧前路去吧。”按下比丘僧與靈虛子,離小道撇了麋妖,徑直前行去了。
且說老麋妖押着小妖揹負的兩個小包,乃是菩提珠子變的。比丘僧既去,他把小路內兩塊石頭變作經包,換了菩提珠去。這小妖壓的背痛,歇在地下。那老妖催他快走,到得谷洞來,小鹿接着道:“祖公,孫兒病體托賴福庇,谷外長出一個靈芝,孫兒聞了這靈芝氣味,把病好了九分。正要差小的來接你過谷,慶賀此芝不期降臨。聞說得了真經,請得兩僧來修善事。僧人如何來得?識破我等情節,不便,不便。”老妖道:“二僧已離了去。經文叫小的背了來也。”小鹿道:“先看了經文後,再看靈芝。”老妖依言,乃叫小的扛過包來。小妖方纔去扛,只見:
兩個經文包子,方方兩塊石頭。小妖驚異把眉愁,怪道肩筋壓就。小鹿見了道:“祖公,怎麼把兩塊大蠻石頭,叫小的背來,說是經擔?”老妖驚道:“古怪,古怪。這分明是那和尚弄了神通,愚哄了我也。此仇不得不報!”小鹿道:“祖公,這不過和尚愚哄你,安得爲仇?”老妖乃附耳把麝香的話說出,小鹿聽了道:“孫兒病已好了,祖公莫疑此。且把靈芝慶賀慶賀。”乃叫小的取出靈芝來與祖公一看。小的取出來,但見:
五色靈根獻瑞,一株古柏生芝。想同麟鳳毓明時,遇此奇葩出世。
老麋妖見了,把經包心事且丟開,乃向小鹿道:“果然好一個靈芝。我聞地產靈芝瑞草,大是禎祥;況你災疾安痊,更當作賀。只是我當年結契了幾個老友,久未聚會,如今趁此名色,邀請他們到這谷裏來,就做個靈芝會,有何不可?”小鹿聽了大喜道:“祖公說的有理。但不知結契的老友是誰?孫兒好寫簡去請。”老妖道:“老友有五個:一個是大樹崗古柏老,一個是長年澗靈龜老,一個是這南山頭峯五老,一個是北山後玄鶴老。”小鹿道:“孫兒久也知這四老,卻如何說五位?”老妖道:“連你公,便是五老。”小鹿笑道:“正是,正是。”乃寫了四個簡帖兒,上寫着:
幽谷奇逢,靈芝挺出。
既在契交,當邀共賞。
麋老拜請
話說這四老乘閒,俱靜養在山中。忽然見幽谷小鹿兒送帖,邀慶靈芝會。乃相約到幽谷相見了老麋,各敘禮節。當下小鹿備了酒筵,十分整齊。叫小妖吹打起來,甚是熱鬧。怎見得?但見:
笙簫聒耳,餚核盈眸。金屏開孔雀,繡褥擁青鸞。几筵上擺着異品嘉珍,壺瓶內盛着瓊漿玉露。雖無龍肝鳳髓,卻有熊掌猩脣。莫道山中無異味,須知妖怪設長筵。設的是穀神不死災殃愈,慶賀靈芝不老年。
當筵前,只見南山峯五老開口說:“靈芝呈瑞,乃是古柏老翩翩佳孕。我老拙有一首七言四句奉贈。”乃說道:
“昆岡有樹鬱森森,根結奇芝在石陰。
不是千年培德茂,怎能佳蔭出林深?”古柏老聽了,拱手謝道:“老朽幸毓得此族,何勞峯五老過譽。既然承教,敢不奉酬一韻。”乃說道:
“太華頂上鬱蒼蒼,高出雲霄列五行。
萬載巍峨形不變,與天無極慶齡長。”
玄鶴老聽了,乃向靈龜老說:“峯五老不慶麋鹿老令孫災病得此靈芝,回春納福,他兩個彼此詠和,卻與主東無情?”峯五老聽得道:“老拙非是與主東無情,乃是因靈芝與古柏老有些瓜葛,偶發此詠。二老既見誚,老拙
也有一詠,奉敬三位老契友,但求滿酌一觴。”乃說道:
“松下陪猿兩契清,澗邊伏氣萬年靈。
公孫出谷棲神處,玄牝成名四體馨。”峯五老吟畢,老麋妖聽得一句“四體馨”字,乃忿然作色起來,向衆老說道:“馨者,香也。體有香,正老拙昨日一宗心事。”衆老問道:“有那宗心事?”老麋妖道:“往常孫兒得病,料衆老備知。只因醫藥不效,偶遇着東土取經幾個長老。那爲首的倒也淳良,不匡他有一徒弟,像貌古怪,心地狎邪。盜香成病,就是此徒。我想他盜我孫之寶,我遂騙他之經。自大樹岡一路前來,三岔界口分道。誰知他識破,弄個神通,把兩塊蠻石變作經包;倒騙了我小的們與他出力,揹負了二三十里遠路。爲此氣他不過,要與這和尚報仇。孫兒又道得了靈芝仙氣,疾病已安,要慶此寶芝。老拙又想,衆老友所望的長齡,這靈芝瑞草乃是奇物。故依着孫言,先請列位到此慶賀靈芝爲會。方纔峯五老詠中說出馨香,故此動了老拙這一宗心事。”
只見玄鶴老聽得說道:“原來是這起僧人,取得靈山真經回來了。麋老,你不如丟開這宗心事,莫要講他吧。”麋妖問道:“怎莫講他?”玄鶴老道:“這取經僧,我盡知他來歷,神通本事。他往年路過金平府,這府屬有座青龍山,有個玄英洞,中有三個妖精:第一個號闢寒大王,第二個號闢暑大王,第三個號闢塵大王。這妖精神通廣大,聽得取經僧到,他知唐僧乃十世修行,要謀他食,說食了他長生不老。那知他有三個徒弟,都有神通本事。後來長老食不成,卻被他請下天兵驅除了。今日回來,定是此僧。”老妖聽了道:“玄鶴老,你不說,我也不知。既是唐僧十世修行,食他長生不老,我等怎肯放他前去,必須捉了他來,方遂其意。”只見峯五老說:“老拙也曾聞說,唐僧去時,比來日不同。來的之日,凡胎肉體,妖魔可傷的他。今日回去,已證了菩提大道,難以害他。但是取來的真經,果乃天文地理,成仙作佛的寶卷。我們若得解悟了,可以與天齊壽。”古柏老說:“既是這樣寶卷,也當設法取了他包擔,大家課誦看念也好。”靈龜老說:“他徒弟既有神通本事,能驅除青龍山妖魔,不要惹他吧。”把舌一伸,將頭一縮。老麋妖笑道:“龜老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師徒不過四人,我等人衆,奪了他經擔來,各自分散,回岡的回岡,歸谷的歸谷,任他神通,也難保全回去。”衆妖魔計較了,收了酒筵,齊往三岔路趕來不提。
卻說唐僧師徒找尋了經擔,從中道行走。八戒道:“師父,徒弟們難道只挑着擔包,走着道路,隨這肚子裏含冤叫屈?好歹到前途,看那裏有賣飯的人家,或是庵觀寺院,隨便喫些齋飯,再趕路程。”三藏道:“徒弟,不但你腹飢,我也餓了。悟空,可到前邊林子內且歇片時。看那裏有便宜喫齋觴(shāng,音傷)——古代盛酒的器皿。牝(pìn,音聘)——指鳥獸的雌性。之處,喫些齋飯再走。”行者依言,便走到林內歇下擔包。往林中遠近一望,那兒有寺院人家,盡還是長途林樹。師徒正然嗟嘆。
卻說那比丘僧到彼,見唐僧師徒歇下經擔,東張西望,乃向靈虛子說:“取經人遠路辛苦,多是飢餓了。師兄可上前探他個意念:莫要三心二意,又動了邪念。”靈虛子聽了,即變個鶯兒到林內。聽得唐僧師徒嗟嘆,沒有個化齋之處,回來復了原形,向比丘僧說知。比丘僧道:“此事不難。”乃叫靈虛子計較個法兒。靈虛子道:“弟子設個移山倒海法。離此有個洗心庵,久無僧住。弟子移這庵在路前,再攝些飯食。師兄變個老僧;我弟子變個沙彌,敲動木魚,唐僧師徒聞聲自然奔至。那時管他師徒飽腹,節力而行。”比丘僧依言,靈虛子果移了座空庵在路。老僧敲着木魚誦經。
卻說老麋妖一同衆妖趕上唐僧經擔,不敢造次奪取。也知行者利害,便乃叫玄鶴老近林來聽他們說甚言語。只見師徒們嗟嘆,沒個化齋飯的寺院人家。玄鶴老聽了備細,把唐僧話向衆妖說出。老麋妖笑道:“是誰嗟嘆餓的緊呢?”玄鶴老道:“只有那豬頭嘴臉的,在那裏哼哼唧唧叫餓。”老麋妖道:“正好,正好。便是竊麝的仇人。看前路可有設法兒奪他的包擔之處?衆老,務要計較計較。”古柏老道:“走過前路,再作計較。”峯五老說:“不須計較,我們可變做個小廟兒,燒煙煮飯。那和尚必然來化齋。待我把碎石變作饃饃,入他腹中,莫說經擔難挑,連他路亦難走。”靈龜、玄鶴二老大喜,乃走在前途,變了一座小廟,上懸一匾寫着“齋心廟”。他爲何立匾寫個“齋心廟”?因見路左有個洗心庵,這妖魔恐唐僧們見名投入。畢竟聖僧能破妖氛,看了齋心、洗心庵廟,行者的神通機變,自然驅邪入正。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南華老仙雲:“萬物皆出於機,入於機。”機不可少,但令人由而不知耳。有心爲機變,善亦成魔;況爲惡乎?故至人忘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入鳥不亂羣,入獸不忘行,何妖怪之有?
第十一回
齋心廟八戒被縛幽谷洞行者尋經
說表三藏林內歇着經擔。這八戒哼哼唧唧,又叫飢餓的緊,爭奈沒有個寺院人家,只得忍餓前行。那豬八戒沒好沒氣,噘着嘴,挑着擔子,望前飛走。猛然見一座小廟兒,也不顧師父師兄,直走到廟門歇下擔子,往裏便走。也不行個禮貌,便開口道:“廟內主僧主道,廟戶廟祝,師父師兄,小僧是大唐取經的,途中飢餓,便齋乞化一食。”三藏在後,急急走入廟門,扯着八戒道:“徒弟,如何莽撞至此,廟門雖開,又不見了一個人,怎麼說這一浪蕩閒話。”八戒道:“餓的緊,那裏有這工夫。”三藏說:“也須待個廟主出來,行個禮貌,方纔好說化齋。”行者也急急走進廟來道:“師父,快出來,有說話。”三藏依言,隨出廟來。行者又扯八戒,八戒那裏肯出來,越喊叫化齋。三藏出得廟門,行者道:“師父,我看此廟雖整,怎麼沒些香火氣味,冷冷清清;就有廟主僧道在內,畢竟也是個不功課、懶焚修的。他既是這等人,那肯備齋我們喫?依徒弟之意,寧可忍一時,再走一程,料前途必有寺院或人家潔淨處去化。”三藏道:“悟空說的是。只是悟能在廟裏不出來,你可叫他出來挑經擔。”行者道:“師父,我等先走,他獨樹不成林,見我們走,必然跟來。”三藏依言,趕着馬垛,方纔五七里,只聽得前路樹林裏木魚聲響。行者道:“師父,木魚聲響,定是個寺院;不然定是個善人家。我們歇下擔子進林裏去看。”三藏把眼去看道:“徒弟,不消歇擔子,進去吧。那林裏露出屋脊來了,且香風吹來,必是肯焚修功課的。”行者依言,挑着經擔,直入林來,果然是個小庵。三藏見那匾上寫着洗心庵,乃說道:“方纔那廟匾上是齋心廟,卻也好個名色;爲何這庵中香火不斷,那庵中冷冷清清?”行者道:“師父,不但香火,且是木魚兒聲朗,必是庵裏有人誦經。我們歇了擔子進去化齋。”三藏依言,師徒進到裏面,卻是個小小經堂。只見一個老僧手捻着數珠,口唸着經卷,一個小沙彌敲着木魚兒,齊聲相應。三藏見了,那老僧:
袈裟偏袒半身肩,朗朗經文口內宣。
手內數珠輪轉捏,莊嚴色相動人天。
老僧見了三藏,忙住了口,走出堂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師父,從何處來?”三藏道:“弟子大唐僧衆,從靈山取經回來。一路來挑擔力倦,偶過寶庵,暫歇片時。聞得木魚聲響,爐香風送,必知是有德行禪師,故此進謁瞻仰。”老僧道:“久聞中華聖僧取經回國,何幸相遇!”乃叫:“沙彌奉茶,快收拾素齋供獻。”三藏與行者、沙僧歡歡喜喜坐下,只不見八戒前來。
卻說八戒腹中飢餓,見了齋心廟匾上一個“齋”字,歇下經擔,大叫化齋。三藏、行者扯他不肯出來,叫了半晌,不見有人答應。話說這齋心廟原是老妖變化了待唐僧師徒的。爲何不出來答應,有個緣故:衆妖計議,原探八戒與三藏們嗟嘆,惟八戒叫餓的緊。衆妖知行者神通利害,故此等三藏、行者往前去了,單單只剩下八戒,單騙他一個擔子。那玄鶴老卻變了一個老道者,走出見了八戒,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古怪像貌長老,在此狂呼大叫?”八戒把化齋的話說出來。老道說:“既是遠路過的師父,我齋飯雖有,只是不能供奉多人。若是有令師們多位,卻不敢留。”八戒只要顧自己,乃答道:“我師父們有處喫齋去了,只是弟子領惠吧。”老道聽了,乃喚徒弟快來。只見廟門裏又走出一個道者:
太極冠兒頭上簪,四周鑲嵌道衣新。
黃絲絛子當腰束,手內頻揮白拂塵。道者走出來問道:“師父,喚徒弟何用?”老道說:“這位取經長老飢餓了,可有素齋飯敬他一餐?”道者說:“有便有些饃饃,只是冷了,待徒弟取了柴火烙熱了,方纔可敬。”老道說:“待烙熱,不知長老可等得?”八戒道:“正爲師父、師兄擔子前行,難以久等;況且腹餒,俗說的好,飢不擇食,便冷些也罷。只求多幾個兒,足見齋僧得飽。”那道者走入屋內,取得四五十個大小饃饃出來,又沒一點茶湯。呆子見了,把手摸,如冰鐵一般。他那裏顧冷,囫圇一氣吞了十數個。便覺涼心墜肚起來,說道:“師父,有熱湯兒佈施些也好。”道者說:“卻不曾取得些火來燒湯。”老道說:“師父若要湯,卻是不及;嫌冷,少喫幾個吧。”八戒聽得少喫幾個,笑道:“師父,我方嘆少,既承高情,捱了吧。”又囫圇吞了十數個,便腹中疼痛下墜,連說道:“不好了,甚麼饃饃?喫下去作怪,作怪!”八戒只說了個作怪,那妖精便作怪起來。裏邊又走出幾個老漢子來,把八戒繩索捆倒在地;走出廟門,把經擔解下,去了禪杖,揹着擔包往西邊飛走。八戒兩眼看着,身子那裏動得,只見妖精揹着經包去了。頃刻,那裏有個廟堂,卻在樹林裏地下被繩索捆倒,掙銼不開。乃大叫:“師父,師兄!快來救人!”
卻說三藏被老僧留住喫齋,久等八戒,不見前來,憂心頓起,向行者說:“徒弟,悟能不依我們言語,歇在那齋心廟前,進內化齋,此時尚不見到來。那裏是喫齋捱了工夫,只恐怕生出怪端。況那廟名‘齋心’,不知心果可齋?萬一八戒貪齋惹怪,爲害不小。你可速去探看。”行者道:“師父,我原看那廟冷冷清清,無香火氣味。只怕八戒貪心,惹了邪魔,待徒弟去探看了來。”三藏道:“我不放心,你須同沙僧去探看。”只見老僧聽了,與小沙彌呵呵大笑起來。三藏忙問道:“老師父,你呵呵大笑爲何?”老僧道:“自作自受,都是你徒弟惹出來的。我聞這地方離了靈山路遠,有一種木石禽鳥之怪,專一迷人。高徒莫非被此妖怪迷了?只恐經擔有失,如之奈何?”三藏只聽了“經擔有失”一句,愁眉嘆氣道:“此卻怎好?”老僧道:“聖僧不必焦慮,你可把經擔都搬移入庵堂內,坐守在此。待我與沙彌也去探看了來。”三藏道:“多勞,多勞。”
老僧與沙彌出了庵門,上前走來。只見行者與沙僧在那林子裏解八戒的繩索,一面解,一面笑說:“好齋,好齋。”八戒道:“猴子,你真個有些欺人。我在此被妖精騙了,不知喫了他甚麼東西,腹冷痛墜。你還譏笑?”行者一邊笑,一邊說道:
老孫呵呵笑,端不笑別個。
一般都是人,挑擔與押垛。
只見我們勤,偏生你懶惰。
不是哼與唧,便是歇着坐。
方纔叫肩疼,忽見說腳破。
不說肚皮寬,食腸本來大。
一面未喫完,又叫肚裏餓。
推開甚廟門,看是那家貨?
好友就化齋,惹了空頭禍。
身上捆麻繩,肚裏又難過。
想是齋撐傷,倒在林中臥。
經擔那向方,難道不認錯?”八戒聽了道:“猴精,你也休相口饒舌,譏笑我八戒。我也只爲挑的肩脊痛,走得肚內飢,撞着妖怪,你只管譏笑我。”八戒說罷,只是“哼哼唧唧”叫肚裏冷痛。行者笑道:“呆子,且莫要叫冷疼熱疼。你且到洗心庵裏陪伴師父去;待我二人替你找經擔。”八戒依言,走入庵來。三藏問知緣故,說:“我叫你忍一時兒餓,撿個潔淨處化齋。你入了貪癡心,不肯依我,該受此苦。只是經擔失去,怎生好?”八戒道:“行者、沙僧他兩個找尋去了。”三藏聽了,那裏放心?愁眉苦臉,只埋怨八戒不小心。八戒道:“師父,你也休埋怨徒弟,少不得等行者、沙僧回來。若找尋着經擔便罷,倘找尋不着,待徒弟腹中爽快,必然去找尋了來。”三藏只是埋怨,把個八戒活活急殺。無奈腹中冷疼,只得忍着受氣。
卻說比丘僧裝作庵僧,師徒來問信,見了行者救了八戒,要去找尋經擔,乃向行者說道:“二位師兄,要找尋經擔,須是轉尋舊路,到天竺山南有一幽谷洞,這洞中有幾個邪魔,多是他攝了去。”行者便問:“此去幽谷,有多少路?”老僧說道:“三四十里之遠。但邪魔攝經先去,你如今後趕,只恐追他不及。再若延遲,那邪魔攝入洞中,打開擔包,你爭我搶,把經文四分五落,豈不辜負了遠取之心?”行者道:“只恐經文不在他那裏;若在他處,何難之有?沙僧,你隨後找路到那谷洞來;待我先到他洞中等他。這叫做變主爲客之計。”老僧道:“師兄,那邪魔已先走了,你如何先去的?這山谷又沒個小路抄去。”行者道:“老師父,你不知我弟子有個筋斗神通兒,來得快,去得疾。莫說三四十里,便是東土到靈山,十萬八千里,也只消我一個筋斗,頃刻就到。”老僧笑道:“這等,我和尚卻也不知,不曾見。”行者道:“老師父,我弟子把這筋斗神通,說三番五次與你聽,還誤不了走路工夫。”老僧說:“如此願聞。”行者便說道:
“說筋斗,這神通,出自靈明方寸中。
去時有路須有向,快時無影又無蹤。
忽在西,又在東,飈疾猶如一陣風。
十萬八千迴轉路,不費須臾變化功。”
行者說話未畢,一個翻筋斗,忽然不見。沙僧忙往前飛走,轉去找尋經擔。老僧乃叫道:“師兄,小心在意,那邪魔也有神通本事哩。”沙僧飛去,頃刻也不見。比丘僧乃對靈虛子道:“師兄,你看他兩個找尋得經擔來麼?”靈虛子答道:“找是找得着。只恐邪魔力大,萬一有失,你我保護之責何在?”比丘僧說:“計將何出?”靈虛子道:“我們如今且把色相改換了,到前途待孫行者與沙僧,看他何樣作用。若是兩個有本事,勝得邪魔便罷;若是沒神通,奪不轉經擔,我與你再作計較。”比丘僧依言,兩個也從幽谷路走來。
卻說古柏老這幾個妖精,變廟的,變道者的;峯五老取了些石子塊變饃饃:把個八戒耍的沒奈何。這些妖精得了經擔,說一回,笑一回,正喜喜歡歡往幽谷洞裏來。且說幽谷洞中那些小妖,跟了老麋衆怪去的去了,洞裏就有些小的。因老妖外出,一個個谷外閒耍。不匡行者一筋斗,打到洞前,但飈(biāo,音彪)——指暴風。須臾(yú,音於)——片刻的意思。見那幽谷洞前十分齊整,都是那小鹿妖緝理的。行者住了筋斗,觀看一會道:“這個孽障,外出裏空。怎知我老孫的神通?我如今打壞了他谷,焚燒了他洞,也不爲奇。又不知經擔可攝到此處?倘或攝到別處,在此久等,豈不誤事?”正自躊躕,卻好幾個小妖谷外耍了一會,走回洞裏。見了行者坐在洞中,都驚嚇起來,往來飛走。也有兩個膽大的,上前問道:“長老何處來的,到洞中做甚?我洞主外出。”行者一手揪住一個道:“你洞主是誰?”小妖慌了,要掙,那裏掙得動。便吆喝“救人”,衆妖一齊走來,也不管個好歹,你一拳,我一腳,亂踢亂打。那裏曉得行者神通,讓他支手舞腳,笑道:“你這些妖精,可惜老孫的金箍棒貯了庫,若在手裏,不饒你一個哼哈。”行者見衆妖亂踢亂打,兩手扯着兩個小妖,把扯一捏,那兩妖害痛,大叫起來。衆妖只個個打在行者身上,就如鐵石,反把拳腳傷痛。衆妖只得哀告行者求饒。行者道:“我也不打你,你只實說,你洞主何名,一起共有多少妖怪,出外何事?一一說來,我便饒你。”衆妖道:“我這裏叫做幽谷洞。洞內是千年老麋,號爲麋老。只因有幾個取經長老,過此山路,他約了衆妖老,在前樹林內假變廟字,攝取那長老經擔去了。”行者道:“經擔如今在何處?”衆妖道:“聞知攝得來,尚在路間走着哩。”行者聽得,放了手叫:“你這小妖精,我且饒了你性命,速去報與老妖,說孫外公上你們這來要經,坐久了。快快抬了去,驗封交還。”小妖得行者放了手,齊齊飛走出洞。兩個前去報信。畢竟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真老實,見了一個“齋”字,便思量化齋。落得喫了許多石饃饃,畢竟受了妖怪齋也。如今人見秀才便求文章,見和尚便叩內典。其實,肚內空空,求一塊石頭不可得矣。以名色求人者,不可不知。
筋斗出自靈明方寸,妙甚。固知五行山原只在心窩也。
第十二回
菩提珠子誑羣妖水火精靈噴氣焰
詩曰:
謀計渾如路,岐中復有岐。
嗟哉一方寸,翻爲六出奇。
巧籌偏逢巧,欺人只自欺。
穹如海上客,鷗鳥共忘機。
話說古柏老妖變了假廟,玄鶴老妖變了道者,峯五老妖變了些石頭饃饃,把八戒迷誘。那靈龜與麋鹿等妖變漢子,把八戒捆縛了,搜了麝香,將經擔解了禪杖,衆妖扛了,離得林內在西飛走。衆妖又喜喜歡歡,說:“得了真經,且去大家看念,明些道理。”衆妖魔正扛着經擔前走,只見洞裏兩個小妖走來報道:“洞裏來了一個猢猻臉的長老,說是特來討經擔的孫外公,叫洞主快扛了去,驗封支付與他。”衆妖魔聽了,便住着經擔。麋妖道:“這猴臉長老,莫非就是玄鶴老說的,當年玄英洞降那闢寒、闢暑、闢塵魔王的孫行者麼?”玄鶴老道:“像是他了。若是他,我等不可歸洞,且往大樹崗古松老谷中去。”峯五老說:“也去不得。那孫行者既手段大,若尋來也要還他。”靈龜老說:“我有一計,真經擔包,着古松老扛到大樹崗,與麋鹿老去收了。我們將石塊變兩包假經包,押回谷洞。那猴子臉長老,得了經包,自然前去。若去到他國地方,怎能來取?”玄鶴老笑道:“這孫行者,憑你路遠,他能來取。”靈龜老說:“就是他能來取,遠路日久,我等經文已看念久了,便還了便何害。”古柏老說:“好計,好計。”
當時峯五老又取了兩塊大石頭,變了兩個經擔包。叫小妖扛着,取路回幽谷洞來。把真經兩擔包,叫古柏老與麋老妖,押往大樹崗去。他那知比丘僧與靈虛子跟上他們。靈虛子變了一個小鳥兒飛上前,見衆妖計較變假包回谷,卻把真經叫古柏老妖押去。乃叫靈虛子變了個老虎,自己卻變個樵夫,走到古柏、麋老面前,把他兩妖一嚇。麋妖見虎心亂,古柏見樵夫心慌。他兩妖心一慌亂,卻被比丘僧到彼忙將菩提珠子二枚,變作經包,隨將真經包抵換了,藏在路傍。那古柏、麋妖,只知慌慌張張,押着兩個假包避虎飛去,這靈虛子卻走迴路來,正遇着沙僧趕來。比丘仍變了老僧,同着沙彌見了沙僧道:“師兄,不必前行找尋。老僧方纔見兩個妖精,攝了經包,藏在路傍。可速挑回小庵去。”沙僧聽得,忙把禪杖挑了經包,同老僧回庵去了。
卻說行者坐在幽谷裏,等這衆妖魔回洞。坐的時久,他心裏急躁起來。走出洞外一望,只見峯五老妖同玄鶴、靈龜衆鹿小妖,押着兩個經包走近洞來。行者一見,大喝一聲道:“何物妖魔,敢白晝變化,騙我們經擔,又把我師弟捆縛在地?”峯五老妖答道:“我們何曾騙你們經擔?都是你那長嘴大耳和尚立心不正,竊麝貪齋,自用設騙心機,故招我等情由。他若似長老立心正大,做人忠厚,我等分毫也不敢犯。”行者聽得奉承他,就好勝起來道:“我要趕路程,也不管你閒帳。只是經包在何處?”衆妖道:“是我等扛了來,在此。”行者把眼一看,只見兩包原封不動在前。他把禪杖拴了,忙忙的挑將起來,指着衆妖說:“好了,你們這些妖精,我孫外公若是來時穹(qiōng,音窮)——泛指高大。有金箍棒的心性,不饒你一隻腿。如今有真經在身,參謁瞭如來的念頭,且方便了你們,去吧。”行者說畢,挑着假經包就走。
這幾個老妖見哄了行者去,他們也不到幽谷裏來,齊往大樹崗走。正遇着古柏與個老妖,押着菩提子變的經包,慌慌張張走那崗頭。見了峯五老妖們,方纔安心歡喜。到麋老洞中,大家計較說:“且備些餚酒,慶賀真經。”玄鶴老妖道:“真經不是靈芝,豈有備餚酒慶賀之理?”靈龜老妖問道:“真經如何行不得慶賀?”玄鶴老妖道:“我當年也曾到玉真觀,聞知復元大仙講說真經,乃佛祖見性明心,濟幽拔苦大道理。若有見聞的,鬚髮菩提心,焚香持齋課誦。怎麼備餚酒慶賀,可不褻瀆了真經?”衆老妖聽了道:“既然如此,我等須是開了這經包,展開一看是何言語。”玄鶴老說:“這卻行得。”乃把假包來開拆,一般封皮完固,只是當面拆開,卻不是經文,乃是一層層白紙,並無一字。拆到當中一粒菩提子。衆妖笑將起來道:“原來經包內是這一粒果子兒。”惟有玄鶴老妖識得,乃向衆老妖說:“列位契友不知,此就是經了。”衆老妖問道:“老友,你如何說就是經文?”玄鶴老答道:“我曾飛入靈山,也聞得釋子們說:
真經本無字,了義復何文?
只此一粒子,菩提發見聞。”玄鶴老妖說罷,只見那經包化爲烏有,菩提珠發出萬道金光,飛空不見。衆妖驚異起來道:“原來經包內空空,只此一物也不着實,發現金光,飛空去了。我們枉費了這些變幻心腸,不如大家各尋自己本領,受些山中清福吧。”古柏老妖向麋老說道:“都是你爲竊香長老多出這一番事。你孫既安,看來那長老身邊麝香不多,也未必是令孫的,此怨可解。”麋老點頭道:“謹領,謹領。”麋老從此與小鹿在幽谷洞中修真養性,不提。
且說當日衆妖各散,惟有靈龜老妖怒氣不解,說道:“我等費了這番心腸,弄得真經一字不曾得見,想來都是這老和尚弄的神通本事。我當年曾結契一友,現在此正東上千里之外赤炎嶺修行。料他師徒路過此處,待我往彼處約他一同作法,攝取他真經,必定要開了看是何言何語。豈有既稱經卷包,大櫃小櫃,其中止是一粒菩提子?若果只是這一粒子,便紙包了,袖他幾百。看來又似個數珠兒,只消繩穿着,掛在胸前也去了,何須包擔挑來?此必有詐。”玄鶴老妖道:“話便說的也是。只是唐僧師徒,我也久知他神通廣大。取經本是好事,讓他去吧,也是功德。”靈龜口雖答應,心裏不依。當時辭別玄鶴老而去。
且說沙僧挑着八戒的經包,同着老僧、沙彌到了洗心庵。三藏見了經包找來,心中歡喜。那八戒還在堂中愁眉苦臉,老僧道:“師兄,經包已找尋得來,你何事又帶憂愁?”八戒道:“經包雖有,肚腹卻難。”老僧笑道:“我這庵後,有一個池,叫做滌慮池。師兄,可去那池裏吸口水漱漱吧。”八戒聽了,就要往庵後走,被老僧一手扯住道:“師兄,以池水漱口,不如以自己洗心。我這庵前,匾上喚做‘洗心庵’,豈有虛立名色?何不在堂中,向聖像前一洗你自己之心。包管你腹中自然安愈。”八戒聽了,便在堂中望着菩薩聖像說道:“我悟能再不敢違拗師父,貪那冷饃饃齋飯也。”八戒說罷,老僧叫沙彌取了一桶滾熱湯水,八戒一氣飲了,即時叫腹愈。方纔與沙僧打點經擔,餵了馬料,只等行者到來前行。
卻說行者挑着兩包假經擔,往前越走越重,乃歇下道:“一般都是經包,怎麼八戒的獨重,難怪呆子叫肩疼肚餓。”說了又挑着走了幾步,又歇下道:“八戒被妖迷哄,誰叫他貪癡妄想喫齋。若不是我的神通筋斗本事,到妖怪谷洞作了個變主爲客之計;那妖怪先到洞裏,拆開經包,散亂經文,怎能取得來。”只因行者自誇自獎,動了這誇獎機心,那假包石頭越重,只壓的他走到庵前歇下。進庵門見了三藏們經擔完全,已打點了起身,乃笑道:“老孫積年用機變耍妖精,今被妖精耍了來也。”三藏見行者說道:“悟空來了麼,八戒經包已蒙庵主師徒找尋着,指引沙僧挑來。八戒又蒙庵主老師父救好,如今經包擔櫃已完了,只等你來行路。”行者道:“徒弟也被妖精迷了,好生喫了妖精苦也。”三藏道:“悟空,妖精怎能迷的你?”行者道:“師父,且請庵門外看看經包去着。”三藏依言,與八戒們出得庵來一看,那裏是經包?但見:
四方兩塊大蠻石,上秤稱來八百斤。
誰教機心誇本事,幾乎壓斷脊樑筋。三藏見了道:“徒弟呀,你是有神通的。怎麼被妖耍了,挑這兩塊大蠻石來?”老僧笑道:“聖僧,莫要講了,這也是高徒自作自受。”三藏乃謝了老僧,辭別前行。
卻說離了天竺國,正東上有座高山,山間有條嶺,叫做赤炎嶺。這嶺冬夏多暖,行人走道不可說熱,但閉口不言。行過十餘裏,方清涼。若是說了一個熱字,便暖氣吹來,有如炎火。這嶺內有個洞,就叫做赤炎洞。洞裏卻是一條赤花蛇,年久成精,毒焰甚惡。他這依人說熱便熱。正是他借人心意氣,感召迷人。往往過嶺的說了熱字,這妖精放毒焰。越說,越放。行人被他熱便成害,他乘此來吸人精氣。地方沒奈何,法師不能剿。這日,正在洞中靜養他的元神,思量要化氣成仙。沒有個口訣,少個鼎爐,怎得個元陽純陰配合一氣。忽然來了靈龜老妖。這靈龜老妖,只因恨取經僧人弄了神通,耍他們空費一場虛幻。他不聽玄鶴之勸,獨自走到赤炎嶺來。這靈龜老妖,本是:
冷清清澗邊毓孕,陰沉沉坎內成形。偶逢赤火降虛靈。未曾相既濟,怎奈這炎騰。他不覺的叫了一聲熱。赤蛇精聽得有叫熱的,便騰騰噴出火焰。那熱氣直向靈龜身邊逼來,老精熾的越叫熱,那蛇精益噴焰。靈龜老妖被焰熾急了,乃弄出神通來,也噴出白茫茫滔天大水,直往洞中衝來。這赤蛇也噴出紅通通焚林烈炬,兩氣相戰。誰強誰弱,但見:
一個倚仗四靈之首,汪洋順口噴來。一個逞能五毒之魁,烈焰騰空煽去。但見汪洋逢烈厝,滾沸沸不作寒凝。烈焰遇汪洋,冷陰陰難燒肌骨。始初未濟合相,嗣後交和成數偶。
卻說靈龜老妖噴水,赤花蛇精噴火。兩個噴了多時,方纔相近。見了面,大家笑將起來。赤花蛇精道:“原來是靈龜契友,久別清光,何期今日相會?”靈龜老妖答道:“只爲一宗心事,特來時議。”乃把攝經一節,被唐僧他徒弄手段,騙哄了他的情由,備細說出。赤花蛇精聽了道:“原來就是唐僧,他當年路過此嶺,靜悄悄過去。有人說唐僧十世修行,喫他一塊肉,成仙了道。那時不曾捉得他,聞知他近日從靈山下來,已證了仙體。不但有百靈保護,便是捉了他,也喫不得了。只是聞得他取來的真經,大則修真了道,小則降福消災。我等安可不攝取了他的,做個至寶。”靈龜老妖喜道:“我來正是爲此。只是用何計攝取他的經擔?”蛇精道:“待他過嶺叫熱,我便知他們過嶺。那是噴出烈焰燒他,他自然畏怕走了。這經文必然我得。只恐他又如來時,靜悄悄過嶺去了,使我不知。”靈龜老妖笑道:“契友,你主動,不如我主靜。你必待他開口;我卻要他靜默不言,便知他過嶺。動靜既在我兩個,料經文必歸我們之手。”蛇精大喜,乃請龜妖到他洞中款待,等候取經人到嶺,不提。
且說比丘到彼僧與靈虛子待唐僧師徒整頓了經擔,從正路前行,他卻移去庵堂,復還本相。一路只以保護真經爲心,最怕唐僧師徒動了邪念,惹出妖魔。他兩個或先行,或後走。三里五里,或山或水,百般防範。卻好先行打從這赤炎嶺過,比丘僧與靈虛子說:“師兄,你知這赤炎嶺不許行穴叫熱麼?”靈虛子答道:“我久已知。但只是靜悄不言,便過得去。”比丘僧道:“正是如此。”兩個遂閉口禁聲。方纔走到嶺頭一二里路,卻早靈龜老妖卻向了蛇精說:“有僧道從嶺過來了,莫不是取經僧至?”蛇精聽得,便走出洞,到得嶺頭,果見一個僧人,掛着一串數珠兒在項上;一個優婆塞,拿着一個木魚兒在手中。他兩個計較,一個說:“讓他過去,只奪經擔。”一個說:“莫要容他,且來一個害他一個。”蛇精便噴出烈焰,龜妖乃噴出洪流。比丘僧二人正在嶺頭行走,只見冷冷熱熱。一陣暖氣炎蒸,忽又一陣寒風凜烈。比丘僧乃向靈虛子道:“師兄,冷風熱氣逼來,恐有妖魔阻道,須要小心提防。”靈虛子道:“天氣晴明故暖,嶺頭靜僻生涼。師兄,何勞過慮妖魔,便有妖魔,我等豈畏?自有驅他法術。”比丘僧笑道:“我等固然不畏,但恐打經擔的生事,又要費我等工夫。”正說間,只見嶺前來了個妖精,好生古怪。怎見得古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五老中,水、石最高,得無心之妙;其次莫如鶴、鹿;龜老便多事矣,只緣自恃聰明故耳。
人見龜、蛇相交,不知其相剋。或曰交未有不從克來者,《冷符經》雲:“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第十三回
老叟說妖生計較龍馬噴水解炎蒸
話說龜妖與蛇精見了兩個僧道前來,計較了一番。只叫蛇精變了一條千尺大蟒,先游出嶺頭,橫攔阻着大路。比丘見了他:
烈焰口中出,毒煙焰內生。
眼睛如柳簸,牙齒似鋼釘。
粗比十圍木,長同百丈鯨。
嶺頭橫阻路,宛爾一長城。比丘僧見了,罵道:“孽畜!你張威作勢,吐焰噴煙做甚?我乃行腳僧人,清齊老道。視浮生如寄,你便吞了我等這喫素的身軀,有何補益?”蛇精口吐人言道:“我也不吞你這窮和尚,只問你可曾挑得經文來?若是有經文,早早留下,放你過嶺去吧。”
比丘僧笑道:“我不曾挑着擔子,經文從何處來?便是要經,你雖是個異類,也自有真經在腹內。不自問經,卻攔我貧僧要經,那討經文與你?”蛇精聽了到彼僧說,想道:“我原爲要他經文,降福消災,修真了道。這和尚既不曾挑經走嶺,若傷了他,乃是求福卻反損德。不如放他過去,等那挑經擔的和尚們來要經罷了。”
即時變了一條小花蛇兒,往嶺傍游去。比丘僧見這情節,乃向靈虛子道:“原來嶺上是這蛇蟒作耗,他也知要經。但我等空身,衝了他過去;只恐唐三藏師徒過此,有經擔包櫃,不免被他攔阻劫奪。”靈虛子道:“妖怪何地不生,但看唐僧師徒心意何如?若是那孫行者機心百出,這妖怪卻也多方攔阻,我等只得隨行保護。師兄可先過嶺,待我指點他,把經文設個計較。或是藏了,或是並在一處,與唐僧守着,叫他三個徒弟使出手段,把妖怪降伏了。便是後來行人,不遭他毒害,也算一功。”比丘僧依言,乃先過嶺,到前途等着。靈虛子卻變了一個老叟,手執竹杖,在嶺西頭,坐在一塊石上。
卻說唐僧與行者三人,辭謝老僧,擔經前行。三藏在路,盛稱庵僧師徒有德,擾他殷勤供奉齋飯,又找尋經擔。不覺的走到赤炎嶺西頭,三藏見這嶺:
狹隘彎彎曲曲,凸凹峻峻低低。兩壁樹林密匝,一條石徑東西。鳥雀不聞聲喚,峯巒只有煙迷。草屋茅檐何處,行人難免悲悽。三藏見了高高低一條長嶺在前,乃對行者道:“悟空,我們來時,不曾由這嶺過,怎麼回去有這條狹隘彎曲長嶺?又沒個人家問一聲。”行者道:“師父,我們來時夜晚行走,信着馬步,不覺的過來了。如今既到此,少不得看前邊有人家,問個路頭走去。”三藏道:“徒弟,你看那遠遠坐在嶺頭的可是個老叟?”行者看道:“師父,你好眼力,果是個老叟。我們且把經擔歇下,上前問那老叟一聲,方好前走。”三藏依言,叫八戒們歇下經擔;把馬馱經櫃也卸下。正要上前問那老叟,只見老叟工執着竹杖走下嶺西頭來。三藏便迎着,打了個問訊道:“老尊長,往東土去路,可是過此嶺去?”老叟道:“師父,你是那裏來的?看你容貌,聽你口音,卻是中華人。想當日來時,必也過此嶺。怎麼今日又問路?”三藏道:“老尊長,我們來時,乃是夜晚行走。不曾眼看這嶺,高低凸凹過來了。如今回去白日裏,故此生疏失記了。”老叟道:“正是夜晚陰涼靜悄,過來不會驚動這嶺內妖精。”三藏只聽得“妖精”二字,便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尊長,此嶺有甚妖精?”老叟道:“師父,你不知這嶺中有一條赤蛇精,毒焰噴煙。過嶺的被了他焰,若說一個‘熱’字,他便噴出毒煙,只把人逼焦渴了,他卻吸人精血。”三藏道:“這等便閉口不言熱,可過得嶺去。”老叟道:“當初行人知這情節,只閉口藏舌不語,靜悄悄過去。如今又不同了,添了一個妖精,若是閉口靜悄,又惹得這妖精知道,也噴甚麼妖氣迷人。”三藏聽了,越怕起來道:“老尊長,似我等出家人,炎涼氣息,生死心灰,他便吸了去,也沒奈何。只是我師徒有這幾擔經文,卻如何處置?”老叟道:“正是。前日有兩個僧道過嶺,那妖精要吸他。也念僧道是出家人,瘦骨伶仃,只問他要經卷。僧道回他沒有經卷。那妖精果然見僧道身邊沒有經卷,讓他過嶺去了。師父們既有許多櫃擔,須要計較個法兒過嶺。”三藏聽了,慌張起來道:“悟空,這卻怎麼好?”行者道:“師父放心。當初來時,徒弟在李老兒莊上,把大蟒精降滅。如今那裏怕甚麼赤蛇精?”老叟笑道:“小長老,你當初來時,可有這許多擔包麼?”行者道:“來時卻是空身,沒有櫃擔。”老叟道:“再可有甚麼物件?”行者道:“不敢欺瞞,有一根粗粗細細的金箍棒兒,專打妖精。”老叟道:“這棒兒如今在那裏?”行者道:“只因取了經,繳還靈山,說他是傷生器械,同不的方便經文。我若有這器械,何怕此嶺難過?”老叟道:“小長老,你也休提那傷生器械,只當保全這方便經文,你師徒計較個萬全良策。要緊,要緊!”老叟說罷,往嶺傍去了。
三藏道:“徒弟,這老叟叫我們計較個良策,你們卻怎生計較?”行者道:“依徒弟計較,把馬馱的經櫃,與沙僧趕着過嶺。那妖怪若是問師父要經,你只說你是販貨物的僧人,這經包櫃擔,都是貨物,未曾有經。”三藏道:“那妖怪那裏肯信?”行者說:“師父只說,我出家要不打誑語,若不信,便打開櫃擔看驗,可是貨物。”三藏道:“那妖精就信了是貨物,他卻問你是何貨物?”行者道:“師父,只說是雄黃、硃砂、■艾等貨物。”三藏道:“徒弟,天地間貨物也甚多,怎麼說是這幾樣貨物?”行者道:“師父,你豈不知龜蛇畏怕雄黃、艾葉。犯着他的對頭,他決然放你過去。”三藏道:“雄黃乃制蛇之物。艾葉卻那裏用?”行者笑道:“師父,你豈不知灼龜的,用艾葉炙灼。”三藏道:“那妖精萬一見了對頭,反惱怒起來,倒與我們作對頭,如之奈何?況我乃出家之人,一點志誠取經,一點忠厚待物,怎麼說這許多誑語。且說出兩宗殺物的雄黃、艾葉,此心豈忍?”行者道:“師父,那妖精要奪你經文,又要害你,你如何不忍他?”八戒在傍說:“師兄,真真你用的都是機變心。依我老實,師父趕着馬,沙僧師弟跟着先過去。妖精若問,只說未曾有經;妖魔你若要經,那後邊兩個醜臉長老,挑的卻是經。他定然放過師父去。卻來問我兩個要經,那時我兩個再做計較。就是那妖怪不信,不肯放師父,我兩個拳打腳踢,料也勝得妖精。”三藏道:“徒弟,只是難爲你兩個費力。”八戒道:“師父,弟子應當遇危難上前。”行者說:“就依八戒的計較吧。”
三藏乃趕着馬馱的櫃包,沙僧挑着擔,先行過嶺。方纔走了三四里,只見冷氣陰陰。沙僧一時渾忘,開口道:“師父,那老叟說有些熱氣,怎麼卻是冷氣?”三藏道:“想是我們不說他熱。”師徒方纔個“熱”字兒出口,只見那嶺上頃刻間就三伏天一般熱起來,師徒二人着實難過。沒奈何,忍着那熱氣燻蒸,往前行走。卻喜得玉龍馬,原是海中龍子化現,他不畏火熱,反噴出幾口水來擋抵。三藏賴此前行不遠,忽然那赤蛇妖精攔着嶺路。他不變千尺大蟒,卻變了一個山精猛怪,手執着一根大棍。那靈龜妖變了一個四足猛獸,與赤蛇妖騎着。見了三藏,口吐着毒焰道:“那和尚,快留下經櫃包擔,饒你性命。”沙僧就要掣禪杖相敵,三藏忙止着道:“徒弟,莫要與他抵敵,依八戒說,還是老實求他爲上。”乃向妖怪稽首道:“貧僧是出家人,不打誑語,這櫃擔包內,實未曾有經。大王若是要經,那後邊有兩個醜面和尚,挑着的卻是經擔。”妖精道:“我不信你。你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偏是有一等出家人,最會說空頭話哩。”妖精故意發威作勢,叫小妖上前,把沙僧的擔包扯開封皮包裹來看。卻好這一包內乃是《未曾有藏經》五十五卷在內。妖精一見了籤面上寫着“未曾有經”。隨即叫小妖仍包裹起來,向着三藏拱手道:“長老果是真誠,開口說包擔內未曾有經,不虛,不虛。讓他過嶺。你說後面醜面和尚有兩擔經文,斷是不打誑語。”小妖道:“馬垛子櫃內只恐有經。”妖怪道:“一句實,百句實。這長老可敬,不必又開他櫃子,料也都是未曾有經也。”三藏合掌拜謝妖怪,與沙僧飛走過嶺。遠遠見一村人家,三藏道:“悟淨,那前邊有人家,料可投止,我與你住下,待我悟空兩個來。”沙僧依言。師徒走到村前,見一家門首,三四個男子漢在那裏演習棍棒。見了三藏道:“這是往年上靈山取經的長老,黑夜打從此嶺去的。今取了經來也。”一個便說:“師父可是大唐取經聖僧?”三藏答道:“正是貧僧。”那漢子便扯着馬垛子道:“舍下少住。”
三藏隨跟他到家內,衆人都來相見。那漢子便問:“聞知往年師父四位黑夜過此嶺,我們都替你懷着憂,懼怕你們不知禁忌,衝撞了嶺內妖精,喪了性命。如今回來只二位,想那兩位是此嶺內差池了。”三藏答道:“謝賴老善信,往年過此嶺,實是晚夜。我等也不知甚麼妖精,總來以無心過去了。今日回來過此嶺,遇一老叟說,這妖怪到也善心,不傷害我等出家僧道,只是要我們經文。托賴衆善人福庇,小僧兩個過嶺遇着妖怪,被小僧說未曾有經,他開包看驗,只因經包內有這《未曾有藏經》名,那妖怪信我志誠,放過來了。但我那兩個徒弟,現挑着兩擔經包,必然要被妖精盤着。”這漢子們道:“師父,且寬心。只恐妖精也放過高徒來未可知。”三藏道:“我那徒弟不似小僧情性淳善,有些多事。三言兩句與妖精講不合,便動手動腳起來。我倒不慮徒弟過不得嶺;但慮經文有差失。”衆漢子道:“師父,你切莫說動手動腳的話。這妖精卻甚利害,他文講便是毒火熾人,武講便是狼牙大棍。因此行人多被他害。就是我村鄉過嶺,知他妖氣,只是不開口。萬一遇着他掄拳舞棒,必須合夥五七個人,各持短棍防他。所以我等個個在此演習些棍棒。師父且喫些素齋,若高徒久不過來,我等當多約幾人,與師父高徒助力過嶺。”三藏聽了,深謝。只得喫齋等候徒弟。
卻說行者與八戒,待三藏與沙僧先走的幾里,他兩個方纔挑着經擔,走上嶺來。行者知道怪情,閉口不語。八戒見冷氣漸漸噴來,不覺的大笑起來,說道:
老漢精扯謊,嶺間有怪情。
僧嫌人說熱,便有毒煙生。
不是燒頭髮,便來熾眼睛。
若要平安過,除非不作聲。
老豬信了實,恐怕把妖驚。
閉着喇叭嘴,躡着腳步行。
那更有炎熱,反倒冷清清。
身上寒冰凍,喉中冷氣生。
怎能滾湯喝,得些熱飯撐。
再若熬一會,這經擔不成。”八戒咕咕噥噥了一會,越發大叫起來:“這冷清清,陰滲滲,真難熬,倒不如熱熱吧。”行者聽了道:“呆子,你犯了妖精的戒,只怕要來熱鬧熱鬧哩。”八戒道:“走到這田地,也說不得?”正講未了,只見嶺東來了一個妖精,騎着一個四足猛獸,手執着一根大棍,大叫道:“那標緻臉的兩個和尚,快把擔包內經文留下,放你過嶺。”八戒見妖精叫他做“標緻臉的和尚”,他便笑嘻嘻的道:“不標緻臉的大王,我小僧老實,包擔內有幾卷經文,卻不是你用的。休看僧面看佛面,讓我兩個過這嶺去吧。”行者見八戒說妖精“不標緻臉”,乃定睛看那妖精,怎樣不標緻,但見他:
尖角兩栽頭,雙睛齊抹額。
通紅腮頰寬,烏黑鼻樑窄。
狼牙似鐵釘,猹耳如門槅。
倒插連鬢胡,吆喝將人嚇。
行者看了這妖精一眼道:“大王,你要我們留下經文。不知我這經文三不可留。”妖精道:“那三不可留?”行者道:“一是靈山如來洪慈,舍與南贍部州人民降福消災的寶卷,不可留。二是我師千山萬水,受盡苦難,今日取來託付與我徒弟們;我徒弟怎敢遺失了,不可留。三是這寶笈瓊書,感應顯靈,通天達地,出幽入冥,有善男信女齋戒沐浴,方可給與;若非比丘僧尼、優婆塞夷志誠懇請,也不可留。大王不過是個山中的豪傑,沒有善信僧尼的功行,怎麼留得?”妖精聽了笑道:“和尚,你說三不可留;我卻說有三可留。”卻是那三可留,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卻說有經不但實了三藏誑語,亦見真經方便功德,無地無之。
說熱便熱,實有此理。所謂燥勝寒而風熱也。無心便過得去,更是真話。《列子》書載無心之人,可以遊行石中無礙,豈止不知妖怪而已。
第十四回
妖精行者打猴拳道士全真愚怪物
行者聽了妖精三可留,乃問道:“大王,且把你三可留說與小和尚一聽。”妖精道:“經文既是如來真言寶卷,無非度脫衆生玄理。這玄理,不但善信男女得以見聞,便是非潛動植物類,也得瞻仰,莫說我一個大王了。此一可留。我聞真經到處,風調雨順,人安物阜,天清地寧,山谷草木也沾些靈異。我這嶺中,時亦有災殃不順。此二可留。我大王堂堂一個神道,威風頗大,手段更強,要你這小和尚幾卷經文,何消拒吝。此三可留。”妖精說罷,舉起大棍照行者當頭就打。行者忙使個金剛不壞身法術,那妖的棍蕩着兩段。妖精驚道:“這醜臉和尚,倒有個鐵布衫法兒。”去了棍子,腰裏解下一個流星錘,照八戒一錘打來,正打在八戒肩脊上。八戒也忙使出個磁石吸鐵法術,把那剛鬣變了磁石,把妖精鐵錘緊緊吸住。這妖怪沒了兵器,便跳下猛獸來舉起雙拳劈面照行者打來。行者笑道:“這妖精掄拳上了老孫門了。”乃脫了皮襖,同妖精走了一路猴拳。怎見得是猴拳?但見:
行者伸一手,打個夜叉探海;妖精飛兩腳,使路猛虎撲羊。行者一拳起,叫做泰山壓頂;妖精單腳站,卻爲枯樹盤根。行者一腳挑,道是金雞獨立;妖精斜眼視,名喚丹鳳朝陽。他兩個在嶺上走了幾路猴拳,看看妖精敗了,被行者打的踉踉蹌蹌,叫靈龜幫助幫助。那龜妖也便猹腳舞手,上來渾打。豬八戒見了,急攢起拳頭,也渾打來。行者卻不防他帶了幾個小妖,把經擔擡回洞中去。那妖精見得了經,便乘個空兒,一路煙往赤炎洞去了。行者與八戒回頭見沒了經擔,都暴燥起來。八戒道:“怎麼好?師父交了經擔與我兩個,老老實實解下禪杖來一頓打死了這妖精過嶺去吧;卻使甚麼鐵布衫兒法,又同妖精打甚猴拳,這回經擔搶去,工夫丟了,師父定然恨罵。”行者也恨一聲道:“千差萬錯,我老孫只不該繳了金箍棒。今若是金箍棒在身,這回打上妖精門,要經擔誰敢不與?如今赤手空拳,縱去尋着妖精,只是掄拳,終成何用?”八戒聽了,便想起釘鈀,放哭將起來道:“我的釘鈀呵,想你自從我當年,
修道功成御敕封,官名元帥逞威風。
紅爐煉就賓吾鐵,神匠磨成造化功。
九齒狼牙多利害,一條龍柄果然兇。
舞動光芒風不透,逢妖一築影無蹤。今日裏只爲了取經文,繳還在庫,雖然說我釘鈀是兇器,經文是善心。如今遇着惡怪搶了經文去,善心沒用,叫我兩件皆空。若有釘鈀在手,經文也不得搶去,兩利俱存。我的釘鈀呵!”
行者笑道:“哭膿包,哭有何用?爲今之計,只有撿近便的做,要去取釘鈀,知道可取得來;就是取得來,未知經文可取的?如今不如過嶺尋了沙僧來,他還有一條禪杖在手;一則三個打妖精兩個,可以勝得他。”八戒道:“此時尋沙僧來,恐遲了,怕那妖精得了經擔,拆開包裹,失落了經文。不如找尋着妖精洞處,討個虛實,再去尋沙僧也未爲遲。”行者道:“此時不得不用機變矣。師弟,你去尋沙僧,待我去找妖精探事實。”八戒依言,往嶺上飛去去找沙僧。行者爬山越嶺去尋妖怪。敕(chì音斥)封——皇帝對君臣的封賞。
卻說龜、蛇二精打行者不過,得了經擔到洞裏,叫小妖緊閉了洞門。龜妖就要打開包擔,看是甚麼經文。赤蛇妖道:“且莫要輕易拆動包裹。我聞經文都是字義,非焚香不可展開看閱,非齋戒不可造次課誦。若是造次打開,輕易看閱,你要求福,反教作罪了。”在洞中計較不題。
再說行者在嶺上前後找尋,到得這赤炎洞口。見亂石塞閉了洞門,裏邊光亮亮似有人聲,乃向石縫兒裏張看。只見裏面熱氣烘烘,如煙如霧,火氣一般。乃想道:“經擔包裹皆是紙封,怎當得火焰;萬一妖精搶來放在洞內,若有差池卻怎麼了?”行者想了一會,他機心頓起,隨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小火蛇兒,遊入洞內。只見小妖們歡歡喜喜說:“大王得了經文,等齋戒焚香開誦,保佑我等合洞大大小小,長生受福。”行者聽了,心裏也微微歡喜說:“妖精有些意念,就是經文靈驗,必有護法保衛。使他不敢動了。”隨遊進洞裏,果然經擔原封不動,好好安在洞中。行者查實了,乃游出洞外,依舊在嶺上等八戒去叫沙僧。
且說靈虛子變個老叟,說明了三藏叫他師徒好生計較,他從嶺傍抄小道,會着比丘僧,把前情說了。比丘僧道:“半日不見唐僧過嶺來,只恐遇着妖怪,我們須去保護。”二人復來到嶺東。唐僧同沙僧俱已過嶺,在村居人家坐着。他兩個變了兩個全真道士,走到村人家門前,卻遇着八戒來尋沙僧,備細把妖精搶經的原由,與三藏講說。嚇的個三藏撫膺頓足,只叫:“怎麼了!”只見兩個道士上前勸道:“長老師父,休要着急。我小道常過此嶺,到玉真觀望復元大仙。這妖精頗熟識,好歹聊施小計,叫他仍還了你真經前去。”三藏聽了倒身下拜,便求二位師父作個計較。道士說:“只是要借重你兩位高徒,贊成此計。”八戒道:“計將安出?”道士乃向八戒耳邊如此如此。八戒笑道:“會的,會的。我那孫大師兄更積年。”道士笑道:“也只因他這積年機變,連我道士如今也機變積年了。”說罷,叫三藏同沙僧依舊坐在村家等候,他兩個同着八戒復走到嶺東頭。卻好遇着行者迎來。八戒見了行者,把道士好意說出;行者也把妖精情由說了一番。道士笑道:“此計最好用。”乃叫行者同八戒變做兩個經包櫃子。卻叫靈虛子挑着他,搖搖擺擺走上嶺來道:“好熱,好熱。”就驚動了蛇妖:變了一個雄赳赳的魔王,騎着猛獸走出嶺來。見了是兩個道士,便問道:“你二位全真,我有些熟識,那裏去?”道士便隨着他口答道:“我常打大王嶺前過。大王厚德不肯加害,無以報恩,早晚只是焚香,課誦經懺,與你延生獲福。”妖怪聽了道:“長老家有真經,怎麼你道士也有?”道士說:“僧家經文是求福便來,我道門經懺乃長生現在。”妖精聽了個長生現在,便噴出毒焰來要經。道士忙說道:“大王不必以威取。小道既久在愛下,便將兩櫃經懺送到洞中;還替你課誦,傳授你口訣。”妖精聽了大喜。隨與龜妖變化了兩個善眉善眼男女,領着全真,挑着經櫃,走到洞裏。全真一見了兩擔經包,便問:“這包內何物?”妖精便說出是過嶺的僧人經擔。全真道:“有了我們經懺,便留不的他們經文。”妖精道:“既然留不得,叫小妖扛出洞去焚了罷。”全真道:“這卻不可。誦經事小,積德功大。這和尚也是一片善心取得經來,你何苦焚了他的。依小道說,大王還了他去,也是積德。”妖精依言,叫小妖:“把和尚經擔扛出洞門,丟在嶺上,聽那和尚取去罷。”小妖依言,把經擔送在嶺上。
卻說三藏見八戒、全真去久不見回來,叫沙僧去探看。村衆人等各發善心,齊幫沙僧上嶺來。恰好遇見經擔丟在嶺上,衆人與沙僧挑回,只不見行者、八戒在何處。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得全真,坐在洞中。見小妖扛了經包出洞,回來說已丟在嶺上。他兩個故意叫妖精備辦香燭,好課誦經懺。妖精道:“這香燭,我洞中卻少。”全真道:“大王,你不便村間去取,待小道取來。”妖精信真。他兩個丟下經櫃,下嶺來。叫三藏、沙僧好生收拾經擔,餵飽了龍馬,只候行者、八戒來時走路,卻遠遠伺候着看是何等光景。
卻說那妖精見道士取香燭不見回洞,兩櫃經懺放在洞中久等。那孫行者燥性子,那裏耐煩,猛然叫聲:“八戒,道士那裏去了?念又不來唸,開又不來開,悶的緊了。”八戒也忍不住道:“都是你,甚麼機變機變,變了個外面着實裏面空空。這會偏生機了。”妖精聽得,喫了一驚道:“哎呀,經擔如何說起話來?”龜妖道:“罷了,日前我那古柏老等友被取經僧耍了,故此特來尋你。今卻又被他哄了。”蛇精道:“你休疑猜。想是真經靈感,會說言道語。待我志誠拜他兩拜,問他個原由。”蛇妖乃走近櫃前,磕了兩個頭道:“真經寶卷,爲何說話,想是靈應,有感必通。道士說你能保佑長生現在,望你方便我男女兩個,福壽無窮。”行者聽得,只是暗笑,忍着不言。那八戒忍不住,便在櫃子裏說出話來道:
“寶卷真經,真經寶卷。怎把妖精,慈悲方便。
你來騙我,我把你騙。外邊方方,似櫃如包。
裏面空空,沒有一件。香供不來,全真弗見。
老豬腹飢,勢難久變。不是饃饃,便是齋饌。
快速獻來,當頓早膳。是我老豬,到處行頭。
也見你們,妖精體面。”
蛇精聽了道:“哎呀,不好了,被那挑擔的誘哄了。”忙將口噴出火來,把經櫃焚燒。那裏知道行者、八戒神通,他已知經文保全過嶺,料必沙僧挑去。即忙復了原身,跳出洞外。妖精執着兵器,趕出洞來。行者、八戒赤手空拳,只得往嶺下飛走。早有那地方人等執着棍棒,同沙僧來迎他兩個。行者、八戒得了兩條大棍,拿在手中。只見龜、蛇二妖,各變的神頭怪臉,上前來廝殺。這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妖精舉棍來,和尚掄禪杖。
你衝我一撞,誰肯相饒讓。
妖精會搗虛,行者能批吭。
八戒勇難當,沙僧雄更壯。
大鬧許多時,誰下誰在上。
一邊大聲喊,只叫打妖精。
一邊吆喝高,莫要饒和尚。
惱了衆村人,各舉兵相向。
妖精造化低,幾乎都了帳。兩個妖精敵行者三個尚且不過;再添了衆村人舉器械幫鬥,妖精力弱,虛架兩棍,往嶺西飛走。行者同衆人齊齊趕上嶺來,要到洞裏滅這妖精。只見兩個全真道士走近前來道:“三位師兄,我小道替你聊施小計,完璧歸趙。可看我的情分,饒了這妖精吧。”八戒道:“偏不饒他,叫我變甚經櫃,餓的我個小發昏。”全真道:“你若必定要滅了他,卻又背了繳釘鈀的功德。出家人取真經,正爲救濟衆生。若方便了他,你們一路回去,自然有妖魔方便你。”行者聽了,便叫:“八戒,依二位師真說吧。我們趕早走路。師父在人家眼望哩。”衆人道:“千載奇逢,遇着三位神僧來此,乘着力量,把妖精滅了,也爲我地方保安,與那過往客商除害。”全真道:“衆善人休得過慮。我全真自有降伏龜蛇本事,管教你地方永遠清寧。”行者同八戒、沙僧依了全真下嶺,衆人只得退回。那全真也自作別去了。正是:
水火安寧無怪異,全真煅煉有神通。
卻說行者三人回下嶺來,見了三藏,辭謝村衆,師徒挑擔的挑擔,趕馬的趕馬,三藏口口聲聲只念未曾謝的全真道士高情。八戒道:“高情高情,變甚櫃子餓斷板筋。”行者道:“師弟一般都挑擔走路,偏你只叫肚餓。此後喫齋飯,你一人兼二人之食便了。”八戒說:“也難,除非八九個都讓我,還不知可了得哩。”沙僧道:“二位師兄,各人省些氣力挑擔,不要爭餓氣了。”
再表唐僧師徒息了水火,和合龜蛇,一路東回,更無阻滯。不覺又是秋色凋零,寒威凜然。師徒們衝風冒冷,夜住曉行,只爲經擔隨身。顧不得千辛萬苦。一日,正行着,只見彤雲密佈,瑞雪紛飄。唐僧叫一聲:“徒弟呀,你看空中雪花漸漸飄落,此去前途是何處地方,我們離赤炎嶺多少路程了?”行者道:“師父,來時走一程,問一程,蓋爲靈山不知多少路,如今走回頭路,料着走一程近一程,何須擔憂。”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我們如今走的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雪又漸大,你看那前面樹林深處,且歇下經擔,避一時再走。”行者道:“師父,雪比不得雨溼淋漓,冒雪還走的。”三藏依言,乃冒雪趕着馬垛前行。八戒猛然笑將起來,沙僧道:“二哥,你笑怎的?”八戒道:“我看師父冒雪前行,那嘴脣兒動動的,似做雪詩之意。向日吟冬至詩,惹了妖怪。如今又想雪詩,只恐又勾引出古怪來。”沙僧道:“二哥,師父或者無此意,你卻又生出一種狐疑心。”行者道:“你豈止一種狐疑心,還有兩種兒心哩。”卻是何心,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因緣理指明八戒木魚聲擊散妖邪
沙僧問道:“大師兄,二哥卻還有兩種何心?”行者道:“他見師父嘴動,不恭恭敬敬聽;師父開口,或是師父教導徒弟好言語未可知。乃髮長笑,這叫做一種慢師心。卻又提起往日冬至吟詩惹妖怪;而今說勾引甚麼古怪,這叫做一種妄誕心。我想日前取經,說我動機變心,不如他老實心;如今這幾種心,不見甚麼老實也。”三藏道:“八戒既動了狐疑心,我便除了他疑吧。”行者問道:“八戒怎麼與他除疑?”三藏道:“且到那樹林少歇,莫要苦苦冒雪前走。”行者依言,乃進入深林歇下經擔。果然林密遮風,摭的些風雪。三藏乃開口道:“悟能,你休要疑心,我果然是心中想一聯雪詩,不覺的練句動脣。”八戒道:“徒弟笑實不虛,請師父吟出來吧。”三藏乃吟道:
“真經喜得返東方,過一岡來少一岡。
忽地淡雲生四野,霎時片雪到窮荒。
天寒地凍因風冷,馬倦人疲覺路長。
惟有山僧無可望,但祈豐瑞萬民康。”按下三藏師徒在密樹深林暫歇避雪。
卻說赤蛇與靈龜老妖,他兩個雖未搶得真經,卻也沾了真經神異。又遇着比丘僧化現的真經,雖說假化,總屬道理提明瞭他。他兩個配合陰陽,躲入深谷修真,不復噴熱吐冷,把赤炎洞小妖多叫散了。這小妖內有一個得了
蛇妖毒焰的名爲蚖蛇,又叫着晰蜴。這小妖沒處去向,卻走到這黑樹林間住下,不提。
且說三藏師徒歇着經擔,吟詩詠雪。師徒們說一回,詠一回。八戒道:“師父只是好吟詩,誤了路程。徒弟看這路,似來時黑松林遇着妖怪女子的地界。”三藏聽得,驚了一嚇道:“悟空,挑着擔子走吧。”行者道:“當初來時,過了黑松林便是鎮海寺。如今鎮海寺未曾到,那裏就是黑松林?若是到了鎮海寺,只恐那寺中長老,要迎接我等喫他一頓飽齋哩。”這八戒只聽得一頓飽齋,即忙挑起經擔便走,那雪漸漸微小,師徒們欣然上路。
卻說這蚖妖在林子裏,冷冷清清,沒有巖洞,存身不住。因聽着他師徒說黑松林鎮海寺,乃想起:“當初有兩個結義弟兄,一個叫做蝮子怪,一個名喚蠍小妖。只因我跟了赤花老妖相別多年,近聞他兩個在黑松林居住,不免順着風雪到那林中,尋我這兩個弟兄。正是同鍋兒喫飯,打伴兒修行,也強如在此隻身獨自。”這蚖妖,果然順着風雪刮到黑松林。那裏有個蝮妖?盡是一派樹林叢雜,沒處找尋。這蚖妖腹內飢餓,在那雪樹林中悽悽惶惶。
卻好一個小虺兒游出樹根底來,見了蚖妖說道:“天寒地凍,你如何不在深崖藏躲?”蚖妖答道:“我只因跟隨着赤炎花蛇,故此不畏寒冷。你如何也冒雪出來?”虺妖道:“我奉洞主差遣,打探事的。”蚖妖道:“你洞主何人,打探何事?”虺妖道:“我洞中有兩個大王,一個叫做蝮大王,一個叫做蠍大王。只因洞近鎮海寺,常時聽得寺中和尚說:‘向年有唐僧師徒四衆蚖(yuán,音元)蛇——即蝮蛇。小虺(huǐ,音悔)兒——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往西天取經,路過此處,收了女妖怪,救了一寺僧人。聞得他取了真經,將次回來,要差人遠接。’我洞主聽了,思量要奪他經擔,以求長生不老。故此每日差我等打探。”蚖妖聽了,便道:“我當年有兩個結義兄弟,正是蝮、蠍二妖。聞得他正在這林中居住,不知可是你大王?”虺妖道:“我便引你到洞中認他一認。”蚖妖道:“你大王要知唐僧消息,我盡曉得。煩你引進一引進。”小虺乃引着蚖妖,出了深林,過了小澗,一座石山,山中微微一洞。但見:
亂石參差,玄崖險峻。青苔點點藏深雪,綠蘚茸茸耐歲寒。洞外有曲徑幽芳,洞裏有山泉滴瀝。薜蘿深處,不聞鳥雀飛鳴,溪壑叢中,時見虺蛇來往。
蚖妖到得洞前,小虺入報。蝮、蠍望見,忙迎入洞中。彼此不是那原形舊體,都變了精怪身軀。兩下敘了些寒溫,便詢問來歷。蚖妖便把赤炎嶺龜、蛇搶經,被和尚誘哄的情由說出。蠍妖笑道:“你那蛇老洞主,雖說噴熱毒人,就不該讓了他過嶺。你既饒了他,他便不饒你。”蚖妖道:“讓他過嶺,原爲取他經的。”蝮子妖道:“我們如今不取他的經了,只算計那和尚與你洞主報仇吧。有經無經,再作計較。”蚖妖道:“取經和尚進了寺門,便有僧人防護。須是乘他未到,先設一計,或搶奪他經擔,或毒害他性命方好。”蠍妖道:“我有一計,管教經擔、僧人俱入我圈套。我們就變作鎮海寺長老差來迎接他的,必然替他挑着經擔。那時卻從小路拐他到洞來,要經,要和尚,都在於我。此計如何?”衆妖道:“此計甚好。”
不說蠍妖定計,且說比丘僧同靈虛子變全真保護了真經,兩個復了原形,在三藏們前途行走。正到黑松林內,偶見了蚖妖虺怪,乃忖道:“天寒地凍。蟲蟻入蟄。怎麼這蚖蛇外遊,莫非是取經僧們,又引惹出異怪來了?”這靈虛子神通靈異,就變個小虺,隨他遊入洞中。衆妖不疑,說許多搶經擔害和尚的計較。他聽得忙出洞復了原身,與比丘僧說知。比丘僧道:“真經萬無與妖魔算去之理;只怕他假變和尚迎接唐僧,引他到洞,把毒氣傷害了他。不若先將此情與唐僧說明,好教他防備。”靈虛子道:“此事若先向唐僧說明,那孫行者知妖怪毒害他師,使出神通本事,定然把妖精性命送了。我等出家人不傷生命,只要保護經文,當以方便爲主。不如我同你假做取經回來僧人,待那妖精來接,跟他洞來,我等敲動木魚。這木魚聲響,萬邪自避。那妖精必然遠走。”
比丘僧依言。他兩個就變了唐僧同行者向正路走來。那蝮、蠍兩妖,帶者蚖妖,果然向正路迎來。見了假唐僧、行者,蚖妖認得說道:“這來的就是唐僧師徒。”兩個蝮蠍妖,假變了寺僧上前迎着道:“二位師父,可是靈山取經回來的?”假唐僧故意答道:“正是,正是。”妖精道:“我乃鎮海寺長老差來遠接聖僧的小和尚。我長老向年多蒙聖僧老爺除妖滅怪,保全了本寺僧人。聞得人說,老爺們目下回來,差我們遠來迎接,老爺經擔在那裏?把與這後生挑了,我等引路,抄近路到寺。我長老已備下齋供,等候了幾日也。”假唐僧道:“我們經擔在後,因風雪行慢。”妖精道:“須是等了來,與後生挑着,省老爺高徒之力,也見我長老遠接之意。”假唐僧道:“不必等候,料我先行,他們自然跟來。”妖怪依言,領着假唐僧抄小路兒走。未曾走了一二里路,那靈虛子便袖中取出木魚兒來,連敲了幾下,那聲響處,善信正人聽了,清清亮亮,生出一點恭敬心來;若是妖邪,一聞聲響,即使消散如東風解凍,烈日融冰。這妖精聞聲遠避,丟了二人飛走到洞中,那蝮子妖說道:“取經的和尚,利害,利害。怪道赤炎嶺龜蛇老妖被他愚弄,我等神通也不小,怎麼聽了他那梆子聲,就如轟雷聒耳,不覺的驚魂喪膽?”蠍妖道:“如今也休想引他到洞,只待寺僧迎接他來,待他們夜宿之時,那梆子不敲,和尚睡着,我等悄悄偷了他經擔包櫃來洞便了。”蚖妖道:“他若敲着梆子找到洞中,你我怕梆子,依舊要還他。”蠍妖道:“這事在我,他若知道找尋洞來,我自有毒氣煙火噴起,料他不敢近洞。”按下衆妖計較偷經。
且說三藏同徒弟冒雪前行。忽聽得木魚聲響,三藏道:“悟空,是那裏木魚聲?想是庵觀寺院,或是善信人家,有齋化一頓充飢,只恐是來時的鎮海禪林了。”行者歇下經擔,跳在半空,四下裏一看。那裏有個寺院?也沒人家。乃下地來向三藏道:“師父,一時誤聽了:不是風生林內作響,定是樵子伐木聲來,錯聽了作木魚兒。這四處並沒個人家寺院。”三藏道:“真真古怪。分明是木魚聲響,想是我心意在誦唸經咒,故此把往日情景生來。”行者道:“師父,見的正是。”八戒道:“師父又說啞謎兒了。怎麼今日的耳朵響聲,說甚麼往日的情景?”三藏道:“八戒,你那裏知心念不空,涉諸影響。”八戒道:“徒弟這時只知道用力氣磨肩頭挑經擔;飢餓了,化齋飯,盡着撐。甚麼心念不空,涉諸影響,其實不明白,沒悟性。望師父老老實實、明明白白教導徒弟兩句兒。後來若是遇着那磨牙吊嘴,講道談禪的,徒弟也答應他兩句兒,也見是師父門中出來的徒弟。”三藏道:“悟能如今雪中要挑擔子趕程途,那裏是講道理,誤工夫的。”八戒道:“師父空身趕馬垛,徒弟費力挑經擔。你便一面走,一面說;徒弟一面挑,一面聽,卻也散散心,不覺的勞苦。”三藏道:“徒弟,我若說着,你便聽着,這便是你心念不空了。”八戒笑道:“還不明白,師父老實說吧。”三藏道:“徒弟,你挑着走,我有兩句兒說與你聽就是了。”八戒乃挑着經擔,側着耳朵,兩隻眼看着師父。只見三藏跟在馬後,一面趕着,一面說道:
“心念本虛靈,無聲亦無臭。
色相何有形。那裏生孔竇。
只爲六情投,因緣相輻輳。
目未見青山,已睹高峯秀。
眼未視水流,已識洪源溜。
六月凍寒冰,三冬炎火候。
形影恍惚間,聲音如左右。
心念何嘗空,真誠自不漏。”三藏說畢,八戒聽了道:“師父,我也聽見木魚兒響也。”行者、沙僧笑道:“師父,這會子徒弟也分明聽得幾聲木魚兒響,料必風送遠聲,定是前後左右有庵觀寺院人家,我們上前緊走一步。”
卻說當時三藏們來時,過了比丘國外,走了幾重高山峻嶺。黑松林遇着妖精女子,背到鎮海禪林,費了行者萬千精力,平復了妖精,救濟了寺僧性命。這寺中長老,無一個不感戴取經僧衆。知道三藏們取經回家,逐日輪流差人遠遠打探消息。這日,兩個沙彌出寺五六里探聽,只聞得梆子響。乃說道:“聽得梆子聲,卻不是我寺中的。梆子聲音洪亮,多是取經聖僧來了。”兩個沙彌笑欣欣迎上前來,卻是比丘僧同靈虛子。他兩個敲木魚嚇妖精,見了沙彌乃問道:“小沙彌,何處去的,莫不是迎接唐僧的麼?”沙彌道:“老輻輳(fúcòu,音福湊)——形容人或物像車輻集中於車轂一樣。爺,我兩個正是來討信息的。老爺若是取經回來的,請到我寺裏去。”比丘僧道:“我兩個不是,乃過路的。那取經的僧人,也在後面來了。”沙彌聽了此信,急轉到寺,報與長老說:“取經的老爺離寺不遠。”長老聽得,遂撞起鍾來。各房僧衆上殿問道:“老師父,今日非朔望,不接上司官府,鳴鐘何故?”長老道:“往年取經的聖僧,今日回來了。一則感他往日救濟山門,滅了妖精女子。一則聞他取了靈山大藏真經,此經功德不可思議:大則見性明心,參禪悟道;小則濟幽拔苦,釋罪消災。善男信女,也當誦持。況我等出家人,經乃本領,安可不請求檢閱,或是抄寫,或是留貯,永爲一寺之寶。汝等一房,須是派一個僧人,俱要香花彩幡鼓樂,到十里外路上迎接。”衆僧聽了,各各依從。一時就備了香幡鼓樂,齊齊出了寺門,望西大路來迎接唐僧。這正是:
若要佛法增隆盛,須是禪林敬衆僧。畢竟長老如何接待衆唐僧師徒,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蝮蠍虺蚖,一派毒物。總是螫心不倒,故一聞木魚聲,自然退散。
假唐僧對着假和尚,絕好對付。靈虛子未免也用機變,只爲共心猿一派耳。
餘性喜書,夢中嘗得異書讀之,醒後恍惚能記。故知心念不空,涉諸影響。誠哉是言。
第十六回
真經寶櫃現金光鎮海寺僧遭毒蠆
話表鎮海寺衆僧,香幡鼓樂,十里外迎接唐僧。遠遠望見三藏師徒從西走來,師父跟着馬垛,徒弟挑着經擔。道路奔馳,形容憔悴,不似往年體面。衆僧便有幾分炎涼怠慢,有的說:“上國聖僧,當行跪接。”有的說:“過往僧人,非僧錄住持,只好拱手相迎。”你長我短,正參差不前。不防靈虛子敲木魚嚇走了妖精,也隨路跟着三藏師徒,在那十里遠山見衆僧紛紛計議,乃察探得知情由,便想道:“這衆僧傲慢至此。古語說的好:‘軒車清塵,則人讓路;毀冠囚首,則人不讓席。’據他們說,若是唐僧做個體面勢頭來,他便跪接拜迎。只如今見他師徒道路辛苦,似有狼狽行色,便情意懈怠。你便是不尊重唐僧師徒也罷了;難道佛爺真經到此,你一個釋門弟子見了,不拜跪迎接之禮?我如今怎麼齊的這衆僧敬恭之心?欲待要假變長老,教導他們跪接,既涉了虛幻;欲待要變些儀從,與唐僧裝個威勢,又非事體;我只動衆僧一點敬畏的心吧。”乃隱身向前,向那經擔上吹了一口氣。只見那櫃上金光萬道,直衝在空中,現出一位金甲神人。怎生威儀:
金盔金甲亮空空,赤服朱纓輝日光。
腳踏花靴龍嵌口,腰懸寶帶玉雕妝。
真經到處神威護,寶杵旋時孽怪降。
嚇得衆僧忙頓首,南無護法聖神王。
衆僧一見了經櫃上放出金光,空中現出神人,他齊齊跪拜在地道:“鎮海寺衆僧稟上大唐聖僧老爺:僧等奉住待長老差來遠接。”鼓樂響動,三藏慰勞。僧衆各人凜凜擺班導引,離寺一里多路,只見長老同着兩個小沙彌也執着爐香迎候。三藏師徒到得山門,衆僧齊把經擔抬入正殿當中供着。長老衆僧過來,一班班先拜了真經,次後與唐僧師徒敘禮。長老便開口問道:“聖僧老師,向年從此上靈山,如何今日方回?”三藏便把路遠遇怪,費了工夫,略說幾句,卻問道:“我弟子當年過此,上剎甚是荒涼,如今蓋造的這等整齊。向日有幾位喇嘛僧人,今日都不見;便是衆位師父,俱堂堂閒雅,不似往年體貌。香幡鼓樂,件件皆精,想都是老師父功德。”長老欠身答道:“老師父當年到此時,小僧尚居閒散衆中。這寺荒涼,皆因這山中多有妖邪、強寇,被他們作踐傾頹。自從老師父高徒降妖捉怪,掃滅了強寇,把地方寧靜了,遠近施主發心蓋造,招集各房衆僧。蒙本郡官府說我弟子功行優長,立我做個住持,總理寺事。日前有兩位行腳遊方僧道過此,說曾往西山來,遇見老師父們取了真經回國,計日到此。所以弟子思念往年老師父功德,率衆迎候。真是山門有幸。復蒙老師父大駕光臨,得遇真經寶藏,使弟子們見聞,永爲僧家傳誦。”
當下齊備齋供,敬奉三藏師徒。一面普請十方善男信女,修建道場,尊三藏爲首座。老和尚便要拆開經櫃包擔,請出真經與衆僧持念;又叫能書寫的僧人,備了紙張謄寫。三藏欣然從允。只見行者對三藏道:“師父,我等上靈山求取真經,原非依路與僧人誦唸的。國度衆多,道途遙遠,寺院無限。
若到一處,誦唸拆開一番,可不費了工夫,延挨時日。況且妖魔覬覦寶卷。蠆(chài,音柴〈去聲〉)——蠍子一類的有毒的動物。覬覦(jìyú,音記於)——指希望得到(不應得到)的東西。僧衆仰慕真經,萬一拆封散失毀壞了,是誰之過?依弟子之意,只當使寺僧香花供養,依長老建一日道場,趕我們路程,莫要拆封抄寫誦唸爲上。”八戒道:“師兄,你只是多心。長老要抄寫課誦,普請十方善信,方纔做道場。我們不但有幾日飽齋,便是襯齋錢鈔也多得幾貫,補補這身上破襖。古語說的:在家閒是閒。”沙僧道:“二師兄,你只想要喫齋,又動了錢鈔利心,那裏是出家人的意念?”八戒道:“千里求官只爲嘴。我們萬里求經,只爲齋。”三藏道:“徒弟,休亂講。悟空也說的是。”乃向長老說:“我弟子有一句話與老師說:我等取經年久,道路遠長。一則怕延挨時日,一則經文上有如來印封,不敢輕易開拆。就是啓建道場,慶賀真經,也不消得。況我弟子功行淺薄,怎敢便居首座?”長老道:“衆僧有緣恭逢至寶,從來聞得真經到處,人天利益,災害不侵,豈敢褻慢。啓建道場,不但本寺僧衆一點恭敬之心,亦是衆信發心佈施,瞻仰老師父中華聖僧道德高重,靈山會上親見如來,傳與真經。若肯俯從,尊居首座,開導愚迷,無量功德。”三藏力辭。那長老再三苦請。三藏只得依從,啓建道場不提。
且說離寺十里多路,有一庵,名如意庵。庵中有一僧,叫做脫凡和尚。這和尚蓄積饒多,享用豐厚。家下養着幾個徒弟。道人專一隻迎奉富室戶,飲酒遊樂。只見他一個出家人,做的是俗家事,便招出一宗大孽怪事。庵後領着一山,山中一個多年狐狸,能識人性,變化多般。一日,脫凡和尚同富家子游到山中,只見一個婦人,在那山樹下啼啼哭哭。富家子見了問道:“娘子何人宅謄,在這空山啼哭,爲何?”婦人答道:“妾山後良家婦也。無夫無子,又沒孃家,無人養贍,飢餓難存。欲跟隨他人,又恐失了婦節,故此在此空山欲尋個自盡。”富家子聽了道:“娘子,聽你說來,也是個節義的了。何不剃了青絲細發,出家做一個尼姑,投入庵門,自有善信人家供奉你。何必尋死,可惜了殘生。”婦人道:“好便好,我那裏去投奔庵門?”富家子乃向脫凡和尚耳邊,如此如此。脫凡聽了,便說:“女善人,若是肯出家,便是我庵中也容留得你。”婦人道:“長老師父,你是個男僧,我是個婦女,怎麼同住得一庵?”脫凡道:“這也無妨。我庵中左右前後閒房空屋盡多,便是隔開了一宅分爲兩院,有何不可?”富家子你一言我一語,齊聲勸好。這婦人遂止了啼哭,向衆人拜了;又向脫凡深深拜了兩拜道:“多謝師父美意。”衆人一齊笑欣欣叫:“娘子果是真心,可跟我們到庵來。”那妖精扭扭捏捏,隨着衆人走入庵來。這富家子原攜得有酒餚,擺在庵中。叫婦人坐飲,同敘到夜。脫凡收拾了一個空房,鋪了牀帳,把婦人安住在裏。衆人說:“今日權且安下,另日待我等與娘子披剃,再尋一兩個女伴,與你同住。一應用度,衆家自供給與你。”婦人謝了一謝。這富家子去了。脫凡雖有邪心,卻於始初,意還有待。這正是:
爲人凡事依天理,怪孽何由作出來。
奸狡一萌因即種,禍災從此髮根荄。
話說比丘到彼僧與靈虛子敲木魚,逼走蚖蛇蝮蠍衆妖,叫靈虛子遠遠去照顧三藏們經擔,他卻執着木魚直敲到那妖精洞前。衆妖不敢入洞,遠避到如意庵的後山來,卻遇狐狸變了婦人住在庵中,他的洞內空閒,這衆妖存身在裏。蠍妖計較說:“我等被唐僧們的梆子聲逼,白日料難得他經卷,不如黑夜待唐僧與寺衆安息了,去偷他的來。那時他必沒處尋我。”衆妖計議已荄(gāi,音該)——草根。指事物的本原。定。
卻說三藏被長老要拆開經擔,叫行者開擔,行者不肯。說道:“師父要開徒弟的經擔,除非是再上靈山,請下如來的封皮,方纔開得。”三藏見行者不肯,乃動了個慍色道:“悟空,你爲何違拗我師父不肯,說除非請如來封皮?”行者道:“弟子有說。”三藏道:“你有何說?”行者便說道:
“我師請靜聽,徒弟說原因。
自從離花果,禮佛拜觀音。
皈依投正覺;跟我老師真。
十萬八千里,經來十四春。
沿途除怪孽,受盡萬千辛。
到得靈山境,瞻仰大慈仁。
感謝如來佛,憐念取經人。
賜與真經藏,名爲三寶珍。
封皮密且固,恐遭風雨淋。我師當謹慎,保護到唐君。
若還開動擔,誦唸與抄謄。
輕則塗磨字,大則被灰塵。
若還遇妖怪,水火或來侵。
又要費徒弟,這場機變心。
我師若不聽,再去到雷音。”三藏聽得,說:“便不消動悟空的經擔,把悟能的經擔拆開了吧。”八戒道:“也拆不得。”三藏道:“你的擔子如何拆不得?”八戒道:“要拆徒弟的經卷,除非回到東土,進了國門,原封交與師父。那時節憑師父開拆,方見徒弟勤勞,有始有終。”三藏見八戒也不肯,心性越發急躁起來,說:“悟空不開動,便有許多說。你也有說麼?”八戒道:“徒弟也有說。”乃說道:
“徒弟也有說,說與我師知。
想昔遭貶日,菩薩度脫時。
將功折罪過,叫我拜恩師。
保護靈山上,求經拜阿彌。
蒙垂方便惠,不惜度羣迷。
釘鈀收貯庫,寶卷上封皮。
金口曾分付,莫要少差池。
徒弟懷兢業,挑來好護持。
肩皮壓腫了,不敢略愁眉。
熬着肩頭痛,忍着肚內飢。
程途日夜趕,勞苦自家知。
行裏寧幾里,就要拆包兒。
萬一有差失,大家沒意思。
長老陪不起,徒衆沒傢俬。
我師須忖度,莫教悔後遲。”三藏聽了說:“悟能,你既有說不肯。便把悟淨的經擔拆開,好歹請出幾卷經文,與長老課誦謄寫吧。”沙僧道:“師父,我徒弟的擔子越發動不得。要動徒弟的擔子,除非挑回到中華,交上唐王,那時迎送到個寺院裏,但憑師父開拆。”三藏見個個徒弟齊不肯,反到笑將起來,向長老說:“老師,我弟子倒也願開經擔,取出經文,與老師衆位謄抄課誦。怎奈小徒齊說不便。他俱不肯,教我也難強也。”長老道:“老師做了主,徒弟怎敢違。比如我和尚專要一宗事,這衆僧怎敢違拗。”三藏道:“這卻不同。老師爲一寺住持,主張法度由你。我小僧雖然請得經來,卻要遠路在徒弟們出力擔荷。萬千程途,也要靠他經心照管。”長老道:“高徒挑的,便不敢強他開動。那馬馱的兩櫃,乃是老師押的。這櫃內經文,卻求開動幾卷,料誦寫後,原封交還。師父必然見允。”
三藏被長老苦求不過,便要開動馬馱的經櫃,說:“徒弟們,真經原也是如來慈悲濟度衆生。便是開了,與衆生抄寫在寺,永遠看誦,也是個順便功德。”行者道:“師父,非是徒弟執拗,開櫃有幾宗不便。”三藏道:“那幾宗不便?”行者道:“途遠我們要趕程,抄寫捱日費工;磨弄了字籍,拆動了原封,都是小事。還有一宗大事,萬一衆手衆丟,你攜一卷,我取一卷,失落了如之奈何?”長老聽得道:“小師父,莫要多心,都在我老和尚身上。多不過十日,少不過五日。我叫衆僧一面做道場,誦的誦,一面抄的抄。放心放心,管你不得差失。”
行者只是不肯。那長老便動了嗔,說道:“你這小和尚,到底是個怪物
臉,憊懶心。你師父既肯做情,偏你執拗。”叫:“衆僧齊上來,把經櫃拆開。莫要依他這割氣臉的主意。”八戒道:“老師,你罵我師兄是怪物臉,卻又改口罵甚麼割氣臉。那裏一個和尚兩個臉?我們在此,也不肯與你開經擔。”長老道:“你若不肯,便是個死屍臉。”沙僧道:“老師,便是小和尚也不肯。”長老道:“越發是個晦氣臉。”八戒道:“老師,你難道沒個臉?”長老道:“你便說我是甚麼臉?”八戒道:“你必定要我們開櫃,那個腆顏赧色,我說你是個骯髒齷齪臉。”長老、衆僧怪八戒開口不善,便揮衆搶櫃開拆。行者三人壓伏在櫃子上,那裏肯與衆僧搶。無奈僧多,他三個勢寡,奪衆不過,將有奪去之態。惱了行者機變心生,身上拔下許多毛來,變了無數個大毒蜂,把衆僧光頭上,三個五個的,亂咬亂叮。衆僧自顧不暇,那裏再敢搶櫃。那長老見了,也只道是神力不容,忙向殿上聖像前禱祝說道:“弟子請經抄誦,原是爲教廣傳方便。便是唐僧師徒不肯也罷。一時叫衆搶奪,是我弟子之過也。”祝罷,便叫衆僧莫要爭搶,神力不容,飛來這陣毒蜂相護。那衆僧也不肯,長老叫住。他各人咬的頭面疼痛,飛往外走。行者乃收了法,那毒蜂一時不見了。長老只得叫衆僧設壇場,做法事,再不敢開口說要開經櫃。這衆僧見行者有些神通,也不敢輕慢了。大唐僧齊齊的敲鐘打鼓,凜凜的禮佛焚香。只見那:
長老端然首座,知磬舉念齊聲。表白敷宣意旨,闍黎率衆開經。知客接賓款待,沙彌剪燭明燈。只有監齋執廚司饌,滿身作料香馨。
話說三藏師徒,被長老留住在寺,設醮慶賀真經。只得暫住幾日,待道場圓滿方行。畢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和尚待和尚,也有炎涼。唐僧只爲少了一匹馬騎,見者便生簡慢。無怪而今人把驢子亦看得值錢也。長老開經,原是好意,只不該動了嗔心。八戒之罵,毒蜂之叮,皆是自取。憊(bèi,音備)懶——意爲疲懶。闍(shé,音蛇)黎——高僧,泛指僧。
第十七回
盜真經機內生機迷衆僧怪中遇怪
念善勝燒香,心勞徒作僞。
肆毒要傷人,人豈無反噬。
嗟哉一微禽,靈山尚有智。
世事盡皆因,好還原無二。
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
種瓜原得瓜,但培方寸地。
話說孫行者動了機變心,惱那衆僧搶奪經擔。他見寡不敵衆,拔下許多毛來,變了無數毒蜂,把衆僧叮的摸頭徠嘴,飛走躲去。這種根因,就動了那蚖蛇蝮蠍一派毒心。這衆妖在狐狸洞內計較道:“經卷本與我等無甚緊要。但因弟兄家一時被挑經擔的和尚耍弄到此。古語說的好,一不做,二不休。我等神通本事,豈不能奈何這起取經的和尚。如今聞得他們安住在鎮海寺中,修建道場。他那經文必然開了包櫃,我等到彼,可取則取,不可取乘空偷盜他兩三櫃包。只教他四分五落,不得個全經返國。”衆妖在議計上。
卻說三藏與長老、衆僧依科行教,方纔做了一晝夜道場。這晚大衆喫齋畢,各自安息了。有三藏師徒行功靜坐。那長老心腸,只是要開經櫃,想起毒蜂多是行者變化,見他師徒歇息了,乃與衆僧計較道:“我原爲要開唐僧經擔,所以遠接。如今經擔現放在我堂中,錯過機會,誠爲可惜。”衆僧道:“昨日已被我們搶到手中,喫了毒蜂虧,螫了頭面,想是神理不容。如今想他也沒用。”長老道:“我想起來,我等要開經擔,也是敬重三寶,又非邪魔外道,如何神理便不容?同是佛門弟子,他們既取得,我們也看得。這都是那孫行者弄的法術。如今不如乘他睡了,大家偷了櫃擔,抬去僻淨庵廟拆開包封,任意抄寫。事畢還他,料唐僧也不怪。”衆僧道:“倘或他徒弟找尋着了,如何處?”長老道:“縱然找着了,也得三五日,已是寫了一半。經已人手,由得我們,怕他怎的。”衆人計較已定,不防這晚正是那蚖蛇蝮蠍等妖變做人形,來寺內偷經。妖精各逞着氣毒煙火,到得寺門,走入殿來。先噴毒氣,指望要毒在殿的僧衆。不匡殿上爐香衝出,把些毒氣衝散。那妖精不敢入殿,在殿門外偷看。只見殿中供着經櫃包擔。那包擔上毫光燦燦,衆妖那裏敢入殿來。恰遇着衆僧,悄悄入殿,把經櫃移出。這妖精上前,一口毒氣,把衆僧毒倒。你看他喜喜歡歡齊來抬櫃。那裏知真經自有神氣,便有千萬斤重,那裏抬得動。妖精着忙。卻聽見衆僧雖着了毒,倒在階下,口裏尚能說話。內中一僧說:“長老叫我等偷了經擔,遠送庵廟。想如意庵脫凡長老處,房屋且多,又是僻靜,極是方便。怎麼經擔未偷,先遭迷倒,多是神力不肯。日間既是毒蜂護下,夜裏又被氣焰衝倒,身體不知可掙挫的起來?萬一唐僧師徒起早看見,如之奈何?”一個道:“等我掙起來抬送入殿上,莫要惹他吧。”妖精聽了乃計較道:“原來經擔他僧人便扛的動,我們不如借他力量扛去。況且他要搬到如意庵去,正是我們近洞之處,莫便如此。”衆妖乃假變了幾個僧徒,把衆僧毒氣解了。只見衆僧爬將起來,要扛擔包入殿。妖精忙說道:“經櫃已擡出殿門,再復送入,若唐僧師徒驚覺,反不爲便。不如遠送到如意庵去,乃爲上策。”衆僧依言,把經擔扛抬,從小路前來。妖精卻留下蠍小妖,防着唐僧師徒來趕。
卻說孫行者雖在殿後齋堂同衆打坐,他的機變心腸那裏長久耐煩,時常覺察。見爐香菸直衝出殿。他便起身走出殿來,早不見了經櫃擔包,急忙叫醒八戒、沙僧說:“經擔何處去了?”八戒夢夢掙掙說:“叫我喫齋去,是飯是饃饃?”行者道:“呆子,夢裏只想喫齋,經擔被僧家偷了去也。”八戒慌的叫醒三藏。三藏正在靜中醒來,聽得失落經櫃,慌忙叫喚,請出長老,問道:“老師父,你此處有甚賊人?或是妖怪把我經文偷去,你那裏知這經文呵:
自從一別唐朝地,萬苦千辛見世尊。
休提途路千萬裏,莫言歲月十餘春。
只說災難遭九九,妖精到處會傷人。
多虧神力匡扶救,賴得吾徒把命存。
上了靈山朝佛祖,真經救取感慈恩。
到得寶方投上剎,何人偷去殿堂門。
望發慈悲還弟子,萬載千年頌善根。”
三藏說一句,哭一句。行者道:“師父莫要哭。多管是長老、衆僧,叫做明取不如暗偷。好好交還便罷,莫是推三託四。老孫說不得復往靈山,討了金箍棒來,憑你甚麼住持、方丈,打個乾淨。”長老道:“小師父,你休性急。天明亮了,各房去搜,看有誰偷你的。我住持專司僧錄,怎肯饒他。”八戒道:“待到明天,經擔送到九霄雲外去了。”行者道:“師弟,我們只得各僧房去搜尋。”三藏道:“徒弟,寺院廣大,僧房又多,怎麼搜尋得着。況有心算無心,他定然藏在密室幽居,叫我們何處尋覓?”行者道:“師父放心。徒弟自有機變。”八戒笑道:“猴兒真也撮空行動。說有機變,把個經擔失落不見,機變也無用了。”行者道:“呆子,休要饒舌。你尋你的經擔,我找我的擔包,師父尋師父的馬垛,沙僧搜他的擔子。料在衆僧房,不宜遲延,以防拆動包裹。”三藏悲悲啼啼道:“徒弟阿,衆僧房此時各關門閉戶。怎能家家去尋。”三藏說了此話,那長老即便暗着人傳諭衆僧房,家家把門關閉不開。行者走了一家,搜尋不出。自覺費力,便拔下毫毛,化作無數猴子,叫道:“師父,師弟,你不須去搜了。待我往僧房尋着我經擔,則衆擔自在也。”好行者,他的變化真能。一時百千猴子,把些僧房敲門打戶,不開的,從天井、窗槅亂鑽下來,一家三個五個,搜的這衆和尚徒弟徒孫錢鈔也藏不及,米糧也收不成,好衣好服都替他亂丟亂棄。急的衆僧也有報怨長老的,說:“取經的師徒,原惹不得。往年聞知他師徒降妖捉怪,把我這寺作興起來。今日長老不知報恩,反要苦苦拆他的經擔。神力使然,日間毒蜂擁護,夜裏又是猴子搜尋。我們家不安了,不如老實說出。叫他到如意庵去挑吧。”有的說:“神僧有本事,千鄉萬里到靈山取得經來。他豈沒本事保得經去。”及到天明,你家說:“被猴子三五個吵鬧了半夜,翻盞弄碗,不得安臥。”我家說:“被猴猻六七個攪擾到天明,開箱盜籠,沒有停留。”
卻說行者變化法身,衆僧房搜尋,那裏有個經擔,乃向三藏道:“師父且安心坐在寺內,待徒弟把往年找妖精的手段,上天下地,也定要尋出頭項。”又向長老道:“老師父,你也難推卻。經文分明是你要抄謄。日間尚且叫衆僧搶奪,況夜晚間,豈有不設法偷盜。我去找尋着便罷,若是找尋不着,必要在你老師父身上取討。”行者說罷,叫沙僧、八戒看守着師父,他一個筋斗,頃刻不見。長老與衆僧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騰雲駕霧的,這夜晚衆猴,定是他神通化現。”按下不提。
且說脫凡和尚收拾了兩間空屋,鋪設了牀帳傢伙,把個狐妖變的婦人藏留在屋。那幾個富家子,每日置備酒餚,來此戲樂。衆人拽了這婦人就座,說道:“娘子青年美麗,卻把世情撇了,向空門要落髮出家,真也可敬。我等已簡擇吉日,來與你披剃。只是如今尚在塵俗,不棄我等同樂一回。”那
裏知這妖精,往日變怪,專一迷人,遂欣然不辭,與衆富家子正滿酌玉斝,相酬共勸。忽然那庵門外剝啄聲傳,這妖婦喫了一驚,向衆人說:“門敲甚急,恐有鄉村遊客到來,我小婦在座不便。”隨起身往僧房去躲。這脫凡與衆人,把手扭着婦人,口裏叫沙彌問敲門的是何人。沙彌走出殿外,看那敲門的卻是一個僧人,同着一個道者。只得開了庵門。那僧道兩個,便向沙彌問道:“庵主何在?”沙彌答道:“我師在後園陪伴施主。”僧道坐下。脫凡只得出來,見了兩個僧道,便問:“二師父是何處來的,往何處去的,道號何稱?”僧人答道:“我弟子二人,往東土遊方。從靈山雷音寺來。法名
到彼。這道友喚做靈虛。偶遇寶方,特來隨喜。請問師父,寶庵何宅香火,道號何呼?”脫凡隨把名號說出,便將在庵內富家子指做香火施主。總是他遮蓋遊戲葷酒的形跡,那裏知神僧他無故到這庵來。他見了庵僧,便道:“師父,看你寶庵清淨,你舉動莊嚴。怎麼色相有些妖氛不正之氣?出家人便是不斷葷酒,卻也不至如此。”脫凡聽得,心頭驚異,只得外面言辭,左支右吾,僧道見他支吾,乃說:“師父,你自去陪施主。我兩弟子,且借經堂課誦功果一時。”脫凡只得開了經堂,比丘僧與靈虛子捻動菩提數珠,敲起木魚梆子,他兩個在庵堂,正是:
入門瞻理黃金相,上殿皈依大法王。
卻說脫凡和尚安住了比丘僧兩個在經堂,叫沙彌安排些齋飯與僧道喫,他卻走入後園。但見衆人正在把杯,卻不見了婦人,乃問。衆人齊說:“女娘聽得經堂木魚聲響,他進屋去,半晌未出來。”脫凡忙去尋看,那裏有個婦人;衆富家各處去尋,不見:大家只得散去。
卻說蚖蛇等妖精變了衆僧,渾把經擔扛抬,從小路到山洞來。那衆僧說如意庵去,妖精道:“庵中不便,唐僧定然找來。不如這洞中隱藏,等唐僧尋取不着,去了,我等再移到庵中。”衆僧說:“洞中怎麼安得經擔?”齊齊不肯。這妖精便變出怪相,口吐毒焰,把衆僧嚇的飛走,懊悔說:“空費一場心力,依舊替妖精偷了經擔。”只得忍氣吞聲,各歸僧舍。這妖精得了經擔,搬移入洞,大家計較要分的,要拆的。只等蠍妖到來,方纔開動。不知狐妖變了婦人在庵內,指望迷弄富家子與脫凡和尚,未防比丘僧兩個到庵敲動木魚功課。邪不勝正,木魚聲逼走了狐妖,仍歸山洞。只見洞中這蚖蛇等妖,據住在內。狐妖見了問道:“何處孽怪,佔住我的山洞。”蚖妖答道:“我等均是山谷中生育出來的,誰是你的山洞?便是你的,我等已據住在內,你當別處存身,休想居此。”狐妖聽得,大怒道:“孽怪,你有甚本事,敢佔我山洞?”蚖妖道:“狐妖,你要問我本事,你且聽我說:
生在山岡大樹,蜥蜴是我洪名。任伊勇猛孟賁行,見我驚魂喪命。只因乾坤歷久,神通果是猙獰。借伊山洞匿真經,休得前來爭競。”
狐妖聽了怒道:“原來是個蜥蜴。孽怪,你道勇士孟賁見了你變色而卻玉斝(jiǎ,音甲)——古代酒器。隨喜——佛教用語,見人做功德而樂意參加。也指參觀廟宇。步,他豈是怕你。只爲徒手,不曾防備,遇着你這個醜怪妖精,動了他憎嫌之心。若是我一拳兩腳,叫你魄散魂消。”蚖妖也怒氣填胸說:“狐妖,你不過是假虎威而作勢,事諂媚而迷人。有何本事,敢來誇口!”狐妖道:“孽怪,你要問我本事,且聽我說:
“自小生來九尾,山中經歷多年。神通變化實周全。四海五湖遊遍。爲戀富家子弟,庵中長老盤桓。借他精氣欲成仙。不似你昆蟲下賤。”
狐妖與蚖怪爭長競短,兩不相讓。在這洞中吵鬧。卻不防蠍妖歸來,他衆妖合力,把狐妖一口毒焰噴倒。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長老要開經擔,費了多少支吾,落得替妖精效勞,何不自到靈山走一遭。
僧人藏怪心,妖精吐怪相。怪怪相生,無有窮已。要知妖怪之相可恕,妖怪之心難恕。
第十八回
噴真火逼走四妖示蒲鞭法懲八戒
話表孫行者,一個筋斗要打到靈山,重問佛祖,探看經文包擔在何處。只因他拔毫毛變毒蜂螫衆僧的根因,就還他個毒報:卻遇着蠍妖在道路上四邊施毒焰。行者一時筋斗打不去,被毒焰當他身上一燎,即時毫毛燎着。他急收了筋斗,把眼一看,卻是近寺不遠,一個妖精吐的毒焰。恨那棒不在身,空拳又不中用。頭面身體,帶了毒傷,忙在山前一個青草池塘打了一個滾,即時平復。笑道:“好妖精,倒也利害,把老孫幾乎也燎倒。只是我老孫可是好惹的?想你弄火弄煙,定是偷經擔的妖精。少不得樹倒尋根,定要查出你這毒物的根腳。”行者一面說,一面找尋。
卻說蠍妖毒了行者,料他不敢找尋到洞來,他卻回洞。只見洞內狐妖吵鬧,他便幫助衆妖,一口毒焰,把狐妖噴的連頭帶臉似火燎的一般,疼腫難當,只得飛跑出洞。遠遠看見一個小和尚走來,他隨變個婦人。只是被蠍妖毒焰燎傷了頭面,變不去。卻是一個殘面婦人,將手遮着。他見這小和尚生的古怪,不似那脫凡模樣,又喫了一驚道:“世上怎有這一個小和尚:
不是頭陀喇嘛僧,難將和尚上人稱。
闍黎班首無他分,長老沙彌又不應。
尖嘴縮腮猹耳朵,磕額毛頭凹眼睛。
那裏像個禪和子,卻似山中猴子精。”
狐妖把行者估了一番,只得走近前來道:“小師父,那裏去的?”行者答道:“女善人,我小和尚是找尋經卷擔包的。”狐妖道:“師父,你是那裏經擔,來此找尋?”行者道:“我是靈山取來的,昨在鎮海寺殿上不知何人偷了去,故找尋到此。”狐妖正恨毒物傷他,又曾聽蚖妖說借他山洞藏匿真經,乃說道:“小師父,我曾聽見人說,這山內有一起蚖蛇蝮蠍妖精,把你經擔偷來,藏匿在內。只是這妖憊懶太毒,我因丈夫斫柴山中,送些茶飯他喫,不匡遇見此妖。被他噴了一口毒焰,把頭面見個傷害。小師父若要到洞找尋,須是防他惡毒。”行者道:“不妨,不妨。我有醫毒瘡的藥方。那青草池塘水好,女善人可去洗,就愈了。”行者心中暗忖道:“這婦女說甚麼妖精藏匿經擔,莫不就是毒我的妖氣,這仇怎恕?況經擔既有着落,且去叫八戒、沙僧來幫助挑擔。”方要回寺,忽然聽得木魚聲敲。便問那婦人道:“女善人,木魚之聲,想是附近有庵廟麼?”狐妖也怪那僧道敲木魚,驚逼他不敢在庵。便順口答道:“這是如意庵敲梆子,也是偷你經擔的兩個僧道,在裏面打開經包唸經哩。”行者只聽了一句“打開經包”,那裏顧甚遠近,撇了婦人,往前走去。山凹裏果見一座小庵,行者見那庵:
橫倚山岡路,傍臨松竹林。
梅花開屋角,野鳥喚山陰。
門掩一堂靜,牆圍四壁深。
時聞香細細,風送梵玉音。行者見庵門閉掩,只聽得唸佛聲音,便知有僧道在內。就敲那庵門,見一個沙彌,手捧着茶湯來開了門,便驚道:“師父那裏來的?”行者道:“沙彌,你莫要問我來歷,且說你捧着茶湯,與何人喫的?”沙彌道:“捧與唸佛師父喫的。”行者道:“便是你庵主師父麼?”沙彌答道:“不是,我師父不在庵。是外方來的兩位僧道哩。”行者說:“這兩個師父,可曾帶許多經擔,到你庵來?”沙彌道:“不曾見甚麼經擔。”行者聽了想道:“那婦人既說洞妖,又說僧道,不足爲信。如今若進堂去,又惹動僧道,誤了找經工夫。且回寺叫了八戒、沙僧,帶了禪杖來尋毒妖,經擔自有下落。”乃叫沙彌,且把茶湯借喫一盞。沙彌看見行者生的古怪嚇人,不敢違拒。隨把茶湯奉上。
行者喫了,也不進庵堂,一路回到寺中。三藏見了,便問:“經擔找尋着下落了麼?”行者答道:“下落便是有了。只是徒弟不似往日有金箍棒在身,沒奈何妖精。只得來叫八戒、沙僧幫助去尋。”八戒道:“你沒金箍棒,我也沒九齒鈀。你沒本事,卻又來叫我。我聽寺僧說道,被甚麼妖精毒氣傷了他。甚是報怨長老,連累了他。”行者只聽了這一句,便走近長老身邊,一手扯着長老衣袖,一手就要掄拳,說:“老和尚,原來是你要謄抄經卷。見我等不肯,故意勾引了妖精,偷了經擔到何處去?快早說出,好好交還,免得我與你講說。”長老慌了道:“小師父,我原是好意,留你師徒在此。便是要抄經文,也是善功,豈有勾引妖精之理!你此話從何來,是甚麼妖精,也要說個明白。”行者道:“我師弟聽知得的。長老,你只把昨夜抬經的和尚,叫出來問他說個明白。”只見長老叫出一個被妖精毒焰噴傷的道:“離如意庵數里山洞,有幾個妖精,他始初變了我寺僧,詐哄我等扛抬經擔。到洞後,卻變了怪相,把毒氣噴出。我只得丟了經擔回來。師父若要經擔,須是速往洞中去取。”三藏聽了,問道:“長老與寺衆要經,卻是要抄寫在寺,永遠課誦與山門僧衆。不知那妖精要我們經文何用?”寺僧道:“我等也聞知妖精說,當年唐老師父求取經時,被高徒剿滅了許多妖魔。如今是這些根因,要奪經復仇之意。”行者聽了道:“經擔既有下落,師父在此守着。我與八戒、沙僧洞中尋經去也。”按下不提。
且說蚖妖等把寺僧毒了回寺,他們計較把經擔打開封皮,取出經卷來,看是甚樣經卷。他也不敢亂開,卻纔動馬馱的櫃子,把那封皮掀動。只見那櫃子縫內,金光萬道,射出火焰直噴,把個妖精衝的站立不住,如烈火銷膏。這妖精半個也存留不住,直逼出洞來。衆妖精飛走離洞,三五里猶被金光真火,把他那邪氛毒焰消爍的無影無蹤,尚敢來看甚經文。
卻說那狐妖依着行者,走到青草池塘,打了一滾,也把頭面傷痕好了。欲到庵來,又怕木魚聲響;欲回洞去,又恐衆妖毒焰。正躊躕去向,只見那蚖妖們,一個個喪魄消魂,失張失志,飛走前來。狐妖聽得他真情,乃忖道:“原來經文神異,他既不敢近,待我到洞,看是何等經文?待我報個信音與那小和尚,免叫他四處找尋。”狐妖只存了這點好心,便走回洞裏。見櫃擔經包,齊齊在洞,金光火焰卻也不衝他。他看了櫃上封皮脫落,忙粘將起來,急走出洞。遠遠見行者們執着禪杖走來,這狐妖依舊變個婦人,手裏提着個籃兒,裝做民間送飯之婦。行者見了道:“女善人,你臉上毒傷好了。”婦人道:“正是,多勞小師父說的藥方治好。你經擔找着了麼?”行者答道:“我們正來找尋。說洞中妖精利害,特尋我師弟來幫助滅妖。”婦人笑道:“小師父,你倒也誇口。那妖精毒焰噴人,你那裏滅得?還是那經文神力,我知他那精怪離遠去了。有幾擔經包,見在洞中,快走去取。”行者聽得就走。八戒掣出禪杖要打,行者忙止住道:“師弟,何發暴性?”八戒道:“師兄,這分明是個妖精。”行者道:“我豈不識;但他有引指好意,我等如何下得惡意?”沙僧道:“二師兄,靈山爲何繳了我們器械?與幾條禪杖,正爲戒你傷生。你如何又起噁心?”八戒口雖答應,心裏卻只是要打狐妖。臨行看着那歸人道:“好了,你去吧。”瞅了那婦人幾眼。這狐妖說:“這和尚面貌醜惡,心地便兇。我倒好心與他說經擔下落,他卻存不善心腸。且看他取了經擔,作何光景,再與他作個計較。”狐妖也不遠去,遠遠跟着前來。見行者三人,找尋着經擔在洞,他把禪杖挑着六包,卻丟下兩櫃馬垛子。行者道:“誰在此看守着,待我去牽了馬來馱去。”八戒道:“我在此看守罷。”行者依言,先與沙僧挑了四包到寺。三藏見了,便問八戒與櫃垛。行者把八戒看守話說了,便去牽馬,叫沙僧伴着師父。三藏方纔放心。那寺中長老,愈加好款待。把道場散了。三藏只等經擔完全起身。
卻說狐妖正恨八戒要打他,恰好遠遠跟着,看見行者、沙僧兩個先挑了去,洞中只丟下八戒。他卻復了原身,悄地到洞來,看八戒何爲。只聽得八戒口裏說道:“分明那婦人是個妖怪,留他在這山間迷人作甚?不依我把禪杖打死了他,卻放了他去。”又說道:“這兩個擔擔包,去牽馬來馱櫃。這許久不來,叫我一個冷清清坐在此洞內。”狐妖聽了道:“原來那兩個去牽馬,待我前去探看甚麼馬。且假變來哄了他經櫃去,叫這醜惡和尚喫那兩個打罵他一頓,以還他要打我之心。”狐妖隨出到洞外,照路走來。果見行者趕着一匹馬來,他仍變婦人故意問道:“小師父,你挑了經擔去,又趕匹馬來作甚?”行者道:“尚有兩個櫃垛,未曾馱去。”狐妖道:“方纔一個長老,長嘴大耳的,挑着兩擔包,僱覓了兩個村人,扛抬着兩個櫃垛,從傍小路去了,說是經擔。小師父不消又去。”行者道:“此話可真?”婦人道:“我三番五次指引小師父,何嘗欺你。”行者被他哄的信了,乃趕回馬到寺。這妖狐仔細端詳看那馬:
壯體瑩然白玉,昂頭拖着青鬃。
四足宛如鐵踞,一聲聒耳嘶風。
狐妖看了那馬皮毛色相,他卻搖身一變,宛然無二。飛奔到八戒洞來。八戒見了道:“弼馬瘟何處去了?卻把馬走了繮到此。我那裏等他來,且把經櫃與馬垛着,我挑去擔包回寺。”乃把櫃垛放在馬身。挑了經擔,直走傍路前來。狐妖馱了經櫃,走不止二三里路,見一個山岡坌道,他越山飛走去了。比及八戒,歇下擔子,上岡來尋,那裏有個馬垛。一面急躁起來,一面咒罵行者。只得挑着擔子,走到寺來。行者便問道:“我已趕馬來馱垛子,你卻又僱覓人抬,如今櫃擔在何處?”八戒道:“何處,何處。你不跟馬,卻走了繮到洞來。已把櫃擔與他馱來,誰知他又走了繮跑去。料必馱來。”三藏聽了,“恨”了一聲道:“我做師父的,從來不以法度加你。今日見你做事,顛倒失落了經櫃,且着悟空把禪杖打你十杖。”八戒道:“大師兄不牽馬來馱經,到不打他。卻叫徒弟一個挑着擔,又跟着馬如何行得?”三藏罵道:“夯貨!你看馬尚在槽間,你僱覓村人,多是僧房一黨。拐了經去,卻來誑言是馬。”八戒走向槽間,果見馬尚在槽。把腳一跌道:“罷了,罷了。此必是妖精詐去了。我當初要把那婦人打頓禪杖,都是行者不肯。今日定是那妖精詐騙去。”行者聽得,便把禪杖指定八戒道:“我奉師命,雖不以杖打你,卻以蒲草示辱爲比。以杖指你,便似打你之意。你自知麼?”八戒答道:“我知也。你機變心生,種種怪生。我打妖心動,便好還這種孽怪。少不得要找尋經櫃出來,把這妖精不饒他,定打他幾百禪杖。”三藏聽得說:“夯貨,你尚懷此心,只恐那怪風聞,越隱藏去遠。”沙僧道:“師父,且放心。都在二師兄身上,問他要經擔。”八戒道:“我也難推卻,只得山前山後去找。”八戒說罷,卸下經擔,禪杖拿在手中,竟奔山路來找。畢竟八戒可找尋得着,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狐妖三番四次,甚沒來由。大是老婆舌頭,宜其變婦人也。
八戒甚有見識,認得是妖精,便該任他打殺,倒也乾淨,後來省得費藤葛。雖動了戒殺心,不知仍是決烈心,正勝似機變心耳。
比丘僧指引經櫃唐三藏行遇樵歌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在庵堂住下,探聽唐僧與寺僧建寶經道場,他兩個安心歇在庵中。見這脫凡和尚面帶愁容不快之色,乃問道:“庵主,你有何事關心,面有不樂?”脫凡道:“實不瞞二位道友,小庵靠的是幾個富家施主,來此賞梅玩景。近見二位道友在堂中焚香課誦。他多不便,故此不來。嗔怪小僧留二位道友在此。小僧衣食靠他,故此不快。若是二位他方隨喜,莫使小僧失了施主,乃莫大方便。”比丘僧聽了,笑道:“庵主,你話到也老實。只是我初進你寶庵,見你面上有些妖氣,如今卻消去。但見愁容,乃是憂貧之心。出家人莫要憂貧,自有伽藍打供。若是容留賞玩,圖施主資財,雖快一時,終成罪孽。”脫凡那裏是爲施主不來,乃是爲那婦人被木魚聲逼走去,不見形蹤,心思憂悶。比丘僧見庵主如此,乃與靈虛子辭了脫凡,正纔出庵門,卻遇八戒找尋經櫃。他兩個見了八戒,問道:“師兄,何處來的?”八戒沒好沒氣的道:“找經櫃的。借問二位,可曾看見一匹馬馱着兩個經櫃麼?”比丘僧答道:“我們不曾見有甚經櫃。請問師兄,是那裏馬馱經櫃?”八戒只得把始末說了一番,比丘僧故意說:“師兄,都是你自不小心。只山路多歧,你須耐心去找。我二人也分頭與你尋去。若是尋着,叫你師父們順路趕程,莫要久住寺間,耽擱道路。”八戒依言,轉山灣,又去找尋。比丘僧乃向靈虛子道:“師兄,我們只因岔路,住此庵中。據豬八戒方纔說話,多是妖魔詐去,作何計較找尋?”靈虛子答道:“此事只在山前山後,料妖魔離山不遠。待騰空四望,自知下落。”靈虛子說罷,搖身一變,卻變了一隻白鶴,展翅飛入半空。但見:
六翮蹁躚舞半空,一顆珠頂獻丹經。
頡頏豈是凡間鳥,長唳凌霄任御風。靈虛子變了白鶴,飛在空中,左顧右盼,只見一匹馬馱着兩個經櫃,在那山後僻靜處歇下。就地打一滾,變了一個婦人,丟着櫃子,竟扭扭捏捏飛往如意庵中來。靈虛子遂飛下,復了原身,向比丘僧道:“經櫃已有着落。但不知是何妖怪變了馬,馱到山後僻靜處放下。他卻變了一個婦女,投奔庵中。我想庵僧面帶妖氣,那裏是憂愁施主不來,定是這妖作怪,畏我們木魚聲,他不敢來庵。我等離了庵門,這妖便飛奔到庵。如今真經既未失落,當叫八戒去寺中牽馬來馱。”比丘僧聽了道:“原來是這個情由,多是唐僧師徒又動了邪念,以致如此。我等不必說知,且看這妖婦作何情景。將此經櫃就着他送上大路,以節省唐僧心力。”靈虛子依言道:“師兄,你去報與唐僧知道,說經櫃在東行大路。待我聽着妖精,怎生入庵迷那庵主長老。”比丘僧變做老僧模樣,趕上八戒道:“小師父,你可是找經櫃的?”八戒聽得,忙答應找經櫃的。老僧說:“前邊大路上,有兩個櫃子。”八戒聽了,就要回身轉來。老僧忙扯着道:“小師父,你不必又轉去看。老和尚豈有打誑語欺瞞你。你當去寺牽了馬,同衆順路取道,卻省了工伕力氣。”八戒道:“老師父,我平生老實,便聽信你了。”老僧笑道:“好!老實,老實。”按下翮(hé,音禾)——羽毛。頡頏(xiéháng,音諧杭)——鳥飛上下貌。八戒回寺報知唐僧。
且說狐妖變了婦人入庵,仍在那空屋中坐下。脫凡和尚見婦人復來,喜不自勝。便問道:“女善人,你往何處,把幾位好施主沒興趣都散了。便是我,也思想了這兩夜。”妖婦道:“實不瞞師父說,我等在此飲酒,遇着那兩位僧道來。見了我們,不是嫌厭,便是嗔怪。傳出外去,是你的行止,故此避去。只待他出了庵門,我方敢到此。又有一宗好事,我在山後遇着一匹馬,馱着兩櫃經卷。那馬想是走了繮,到山後把櫃子丟入去了。我聽說是靈山下來的真經,鎮海寺長老要他的謄寫。千方百計求他,那唐僧師徒只是不肯。師父,你速去取來,也是一宗珍寶。”脫凡聽了,說:“正好,正好,我有一件心事,正得罪寺中住持長老,如今着人扛抬到庵,送與長老,乃是將功折罪。”
和尚與妖婦計較,卻不防靈虛子變了個老鼠兒,鑽入屋檐聽得,遂出庵門變了一住持的長老,走進庵來。脫凡見了,合掌迎接道:“小和尚不知住持老爺到來,不曾遠接,得罪之中,又得罪。”住持道:“我非爲別事,到你庵中,只爲東土取經唐僧師徒不肯把經文拆封與我抄錄,滅我山門,藐我長老。昨令衆僧取得他兩櫃包在山後,僧力綿弱,不得扛得到你庵中。我又想扛到庵中,只恐唐僧知覺來取。離此大路二十里,有座吉祥古剎,意欲借你沙彌道人,扛送到那裏,待唐僧去後,取來抄謄不遲。”脫凡聽得,滿口答應。遂叫沙彌道人去扛抬經櫃,照大路走來。靈虛子故意辭了庵僧,出門跟着櫃擔前行。只見比丘僧走將來,二人各把前情說出。靈虛子道:“經櫃便詐將來,雖不負了保護之意,只是以詐遇詐,恐招人之詐,這也是沒奈何,”正說間,只見唐僧師徒挑着經擔,辭別了鎮海寺僧人前來。見了經櫃,三藏一面喜,一面謝那沙彌道人。沙彌與道人那裏肯把櫃子與三藏,乃回頭又不見了住持長老。三藏再三把備細說知沙彌,那道人只是不肯,說:“我們奉庵主長老,叫抬到吉祥古剎。你如何要奪我們擔子?必定要去,也等住持長老自過。”行者道:“長老住持在何處?”道人道:“方纔押着我們櫃子,與一個老師父計較話,怎麼不見?”行者見他執拗,乃吹一口氣在經櫃上。二人那裏扛抬得起。八戒又掣下禪杖要打。那沙彌慌懼,只得丟了槓子走去。三藏方纔叫徒弟們把經櫃與馬馱了,照路前行。師徒們在路,正值春光明媚,品物鮮妍。雖然外國風景,卻也與中國一般。正是:
桃紅柳綠妝春豔,水色山光暢客懷。
卻說沙彌與道人丟了經櫃,明明看見唐僧師徒挑着擔包,馱着櫃子前去。他回到庵中,備細說與脫凡。這和尚心下生疑,只見妖狐笑道:“是了,是了。取經的唐僧,又弄了法術去了。事雖小節,只可恨那長嘴大耳和尚要掄禪杖,那猴子臉小和尚也會生毒心。我如今辭別師父,趕到前途,有兩個結拜的哥哥,好歹叫他算計了他的經擔。”脫凡道:“女娘,這事也無關於你。你既要擇日披剃,在我庵中出家。這煩惱障礙,丟開了吧。你便要辭別前去,這富家施主也不肯放心去。”婦人只是氣昂昂要去,脫凡一把手來扯着他道:“女善人,你若去了,叫我又要害相思。”只這一句話,惹動了那狐妖疑心,不覺的疑處難藏假,把個變幻露了。婦人仍復了一個狐狸。脫凡見了,嚇的往門外飛走叫:“道人呀,原來青天白日,狐狸作怪。”道人忙拿了一根棍棒來時,那狐妖從屋檐躥去。這和尚方纔信來庵的僧道說他面有妖氣。遂乃持齋洗心,不復再動邪念。好笑:
脫凡未脫凡間欲,過後方知洗卻心。
長老若能依本分,妖魔何事敢來侵。
話說三藏師徒們,離了鎮海禪林,不覺的又走一月多路。正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忽見一座高山在前,三藏乃叫道:“徒弟們,你看那:
接天高聳峯巒,真是留雲逼漢。
攔路崎嶇岡嶺,須知阻雁停車。”三藏心裏焦愁,說道:“徒弟們,是那一個上前探個路徑。卻是從嶺上過去,或是下邊還有條平坦路兒前走?”行者道:“師父,你當年從天上飛過來的?也須是從山間過來,怎麼走過的路頭,都忘記了?”三藏道:“悟空,你那裏知道,我們當初來時,是山前看的,乃那邊形勢。及過了山,往前直走,又何嘗回頭望景。”八戒道:“師父,你爲何過這山來,不回頭一看?”三藏道:“悟能,我那時節只恐是遇着妖魔,得了性命往前飛奔,還有甚心情回頭看路。”行者道:“師父放心前行,料必有過山的路徑。”三藏道:“徒弟,我不愁無路徑。但慮這等險峻去處,不是藏隱強人,便是容留妖怪。”行者道:“當年來時,便是有幾個妖魔作怪,也都被徒弟們消除了。放心前走,莫要生疑。俗語說的好,疑心生暗鬼。”
師徒正講,忽然見傍路走出一個老叟來。三藏看那老叟,白髮蕭蕭,形容枯槁。手執着竹杖,一步一步,緩緩徐行。三藏便問道:“老尊長,我僧家是回東土去的。借問你個路徑,是過那高嶺走,還是下邊有平坦小路?”老叟答道:“老師父,倒是你問我老拙一聲,東土大路原是下邊有一條開闊平坦大道。只因近日有幾個妖魔,專一喫人。往來行商客旅,若是單身,沒有行李的,都從嶺上崎嶇險峻攀藤附葛過去,倒都免了那妖魔禍害。若是有些行李貨物的,看造化,舍着個後生漢子與他喫,便保全過去了。若是師父們這些櫃擔貨物,怎過得峻嶺。須要從大路走,免不得要把一位與他喫。卻又有些古怪,這妖精卻要簡嫩的、標緻的喫。若是醜惡粗糙,他又不喫。若遇列位,只恐老師父有所不免。”三藏聽了,跌足道:“這卻如何處置?”行者笑道:“師父,你莫性急,徒弟有個道理,把經擔包櫃待徒弟們挑,從大路走。師父往嶺上空身過去,到前途會齊。”三藏道:“馬垛卻叫誰跟?”行者道:“待徒弟們輪流照顧吧。”三藏道:“你們只顧的自己擔子,萬一照顧不周,失去了怎生回得東土?”行者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師父,我徒弟到此,不得不用機變心了。如今把挑的擔子,卸下禪杖來,待徒弟們拿着,先把馬垛與師父送過大路,卻再回轉取我們挑的經擔。憑那妖魔有甚神通,料徒弟降的下。”三藏道:“我與馬垛便過去了,這擔包卻與誰照顧?”行者道:“借重八戒照顧照顧。”八戒搖着頭,拱着嘴道:“你們過去,叫我一個在此,若妖魔來,擔包搶去不打緊,萬一看上了我這標緻,一口吞下。若是囫圇啖還好;倘細嚼嚼的,怎當得起?”行者道:“不然,你便送師父過山。待我在此照顧。”八戒道:“又不好。萬一妖魔手段強,我敵他不過,那時不喫老師父,要喫小和尚,我看沙僧青頭藍臉,那妖定不喫他,依舊下顧於我,卻如何處?”行者道:“呆子,真老實。你只推說後邊還有個極嫩的和尚哩。那妖魔自然來下顧我。”八戒道:“也罷。也罷。依你計行。”乃卸下禪杖,同着沙僧,趕着馬垛,保着三藏,一直從大路前來。
那裏知這路越走越遠,三藏道:“悟能,你我只聽了老叟說妖魔,便不曾問他這山名,有多少里路,過山走了半日,還在山腳之下,妖魔又不知藏在何處?”正說間,只見一個樵子從山凹裏走將出來。三藏看那樵子,狀貌魁梧,衣衫襤褸,腰間插一把板斧,肩上負一條扁挑。
家住山腰,斧斫生柴帶葉燒。富貴非吾好,名利虛圈套。嗏,蘭桂與蓬蒿,同歸野草。見了些老幹新枝,敗葉枯條,斫伐從吾,傳喚香醪,醉樂陶陶。獨向空山笑,收拾乾坤一擔挑。
三藏乃問道:“善男子,小僧是東土到靈山取經迴路的,過此山,不曾問個山名。有多少里路過去,纔有平坦大道人家?”樵子道:“此山徑過有八百餘裏,且是險峻難行,高高低低,沒有三里平坦路徑,名叫做莫耐山。當年聞得有個愚公老者,父子、孫孫,開了這條便路,雖然平坦,近日有幾個妖魔,在那僻林深谷洞裏,時常出來。師父們小心些要緊。”樵子說罷,徑往山凹去了。三藏聽了,心驚膽顫的前行。約定了三五十里,只見一陣風來,那風始初微微似春風坦蕩,漸次的狂大,山中便凜烈生寒。三藏道:“悟能,好生牽着馬。悟淨,小心押着後。這風來的有些蹊蹺古怪,恐怕是妖魔的威勢。”八戒道:“師父放心坦行。若有妖魔,文便師父與他講理;武便徒弟與他打仗。”
正說間,只見那風過處,幾個小妖,笙簫鼓鉢,吹打前來。後邊圍繞着二三十個小妖。中間兩乘山轎兒,抬着兩個妖魔。三藏與沙僧看這妖魔,謹躲着身子;但半側着眼兒。那八戒,耳又大,嘴又長,身子狼犺,他又不會隱藏。被那妖魔看見了,叫小妖:“那樹下是那裏來的醜和尚,如何見了我大王不躲,大膽觀看。可拿他過來。”小妖聽得,便跑入樹林中,連唐僧、沙僧、八戒一齊拿將出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狐妖變美婦,人爭愛惜。及至復了本相,便起憎嫌。只爲狐妖而不是美婦,不知美婦盡狐妖也。只怕本相更狐妖不如耳。思之,思之。
人知笑豬八戒自誇標緻,不知人人都是豬八戒。以魍魎魑魅之行,居然正笏垂紳;以蛇神牛鬼之文,自謂編珠貫玉:能不令有識者見之而走。嗏(chā,音叉)——戲曲中常用的表聲之詞,有警醒作用。
第二十回
魔王送唐僧過嶺沙僧幫戰鬥忘經
卻說小妖把唐僧師徒扯的扯,推的推,拿到妖魔面前。三藏只得鞠躬合掌,打了一個問訊道:“大王,小和尚是東土僧人,上靈山求取真經回來,路過寶山。不知避忌,冒犯威靈,望乞恕罪。”魔王聽得,把眼看了三藏一眼,呵呵笑道:“這和尚倒也善良。”便看着八戒說:“你這個長嘴大耳醜和尚,怎麼也不迴避,大膽看吾?”八戒道:“大王車輿偶過,小和尚身子狼犺,一時躲避不及。得罪,得罪。”妖魔大笑起來說:“這醜和尚倒也老實。”八戒聽了忙道:“我原老實,便是取寶經,見佛祖,也只是這老實。”妖魔聽了,又見沙和尚恭恭敬敬在傍,乃問唐僧:“你既是上靈山取經,如今取的經文在何處?”三藏道:“樹林中馬馱的櫃子便是。”妖魔叫小妖牽出馬來,只見那櫃包上,毫光燦燦。妖魔見了,齊下轎來,尊禮唐僧道:“聖僧遠赴靈山,求取真經,言果不虛。看這櫃包上,毫光燦燦,若不是真經寶卷,怎有這等毫光。我聞此經功德,無邊利益。不但衆生得以見聞,消災釋罪,降福延生,便是我等瞻仰,亦得以超凡入聖。”又想:“我等在此山中,食百獸,啖行商,墮落罪孽。今幸聖僧經文過此,固不敢阻滯行程,又何敢褻慢寶藏。”乃叫小妖好生清道,護送聖僧過山。三藏合掌稱謝道:“大王有此方便,真乃慈仁。但願你壽比喬松,福如滄海。”那妖魔喜喜歡歡叫小妖送唐僧直過山路。
三藏走了三四十里,乃對沙僧說:“徒弟,我想當年來時,遇着妖魔,便要蒸我煮我等。再無一個仁義存心的妖怪。今日取了經文回去,便是遇着這等惡狠狠妖魔,他也方便。可見真經靈應,到處自顯神通。只是我等過來,那擔子悟空獨自看守。如今待過了八百里山,卻不誤了工夫。且把送我們的小妖辭了他去,等尋個人家,等我看守在此。你兩個轉還去挑來。料魔王必然好意,差小妖送過山來。”沙僧道:“師父說的是。”三藏乃辭謝小妖道:“多多拜謝你大王,也不勞你等遠送。我師徒前行去了。只是後面若有取經僧到,還望列位與大王方便。”小妖依言,便迴轉去了。
卻說這兩個妖魔,一個叫做虎威魔王,一個叫做獅吼魔王。他兩個都是當年獅象大鵬,在這八百里山作怪,難唐僧的。被佛祖菩薩收他去了,遺下兩個小妖,日久盤據在此山中。他知當年取經僧神通,故此放過唐僧前去。恐怕惹事,還叫小妖遠送。他兩個正當春日,鼓樂遊山。狐妖忽然遠來,變了一個美貌婦人,在那山間拾取殘枝敗葉。妖魔見了,叫小妖把那婦人拿來。狐妖也不畏怕,隨着小妖,扭扭捏捏走上前來道:“大王,拿我婦人做甚?”魔王見了,也不說話。只叫小妖扯到山洞裏,閉了洞門。虎威魔便要喫他,獅吼魔也要吞他。只見小妖道:“二位大王,三個肥胖胖和尚,倒不夾生兒吞喫,卻放了他去,還着小妖們送他;遇上一個嬌滴滴美貌婦女,如何舍的吞喫?”虎威魔道:“你這小妖們,那裏知那取經僧惹不得。當年過此山,聞知他神通本事,把三個魔王除滅。那時他尚無真經在身邊。如今他靈山迴轉,人人都證了正果。不但難喫,便是喫了下肚,也討人議論。”小妖說:“大王喫幾個和尚,有何人敢議論?”魔王笑道:“和尚家,人人說他喫十方。我若喫了他兩個,便是喫十一方的了。若似這山村婦人,他這嬌嬌媚媚,也不知吞了多少人。故此我要喫他”虎威說罷,方纔要動手來抓。只見狐妖把臉一摸,笑道:“二位老兄,久未相會,連小弟也認不的了?”虎威與獅吼兩妖魔一見了,大笑起來道:“原來是狐妖老弟,久不見你,你越弄出本事,怎麼把我們也捉弄一番?且問你,變化這美婦,好便好。只是花前月下,也不知迷了多少癡子蠢漢,賣弄了多少美趣風情?”狐妖道:“正爲這變婦女風情,惹動了風流浪子,邪僻僧人,做了一場笑話。”魔王便問:“如何是一場笑話?”狐妖便把變婦人哄和尚事說出。又說如何遇着蠍妖,如何撞着經擔:“八戒幾次掄禪杖要打。後來變馬馱經,又被和尚們變住持,哄騙去了。這和尚們種種機心,層層惡毒,那裏像個出家的。我一路跟他到此,本欲拿他報仇,只是孤掌難鳴,正欲求二位兄長作主。適間小妖說送三個和尚過去,想必就是他們,你怎麼就放他過山?”魔王聽得,大怒起來道:“我見那押馬垛,跟經櫃的幾個和尚,倒敬奉他,還差小妖送他過山。誰知卻是狐弟仇人。此事不難,如今叫小妖趕上他,搶了他櫃擔來。料那和尚必定來爭。那時拿那老和尚囫圇吞,把那醜和尚細嚼慢嚥,替賢弟出這一口氣。”狐妖道:“那老和尚倒也饒得他過。便是那猴子臉小和尚,也還和氣。只有個蒲扇耳碓挺嘴的醜和尚,憊懶要把禪杖打我。不可饒他。”虎威魔遂叫小妖趕唐僧。狐妖道:“唐僧可恕,況已過山去了。小弟方纔從山前來,看見那個猴子臉和尚,守着經擔在山下。料是等那兩個送師父過山,轉回來挑。如今只等在山路當中,待他來時,拿他喫了,經擔定然歸了我等。”魔王依言,一面分付小妖整備酒食,款待狐妖。一面叫小妖,探聽挑擔僧人。
卻說沙僧、八戒送了三藏到山下平坦路時已日暮,借一個小舍茅檐下歇了一夜,等候天明。他兩個攜着禪杖,復回山路,大踏步來挑經擔。卻遇着昨日送他的小妖,被八戒好語甜言哄過路去。內中也有說:“大王叫探聽和尚,如何放他過去?”那小妖道:“讓他過去,他必然挑了擔包復來。那時報與大王不遲。”衆妖依言。半晌,果見行者三人挑着經擔飛走前來。小妖忙報與魔王。只見虎威魔王與獅吼魔王,各頂盔貫甲,手執着大棍,率領許多小妖到得路前,擺開個陣勢,高叫:“挑擔的和尚,看你這三個醜陋,不中吞喫,只好一頓棍子打死了,賞與小妖們當個點心。早早快把擔包丟下,過來領打。”行者三人,正挑着擔子走路。猛然見妖魔當前阻路,口中大叫領打,行者笑道:“山下那老兒說妖怪吞喫人,原來不似當年妖怪了,張口便吞。他如今卻要先打後商量。”乃放下擔子,叫八戒都卸下禪杖,拿在手中;叫沙僧保守着擔包,以防小妖亂搶。八戒道:“大師兄,雖然妖魔說狠話,我先前送師父,曾向他說老實話。如今且在再讓他老實一番:只恐他以老實相待,依舊放我們,還差小妖護送哩。”行者笑道:“師弟,你也說的是。我且聽你如何與妖魔老實說。”八戒乃把禪杖雙手攢着,上前打個躬身道:“大王,小僧便是昨日蒙大王說我老實的和尚,又蒙差小妖送個前路的。今復來挑經擔,望大王積個陰騭,放過山去。”虎威魔王笑道:“我昨日誤信了你老實,放你過去。原來你最不老實,甜言美話,騙我過去。”八戒道:“大王那裏見我最不老實?”魔王把狐妖話說出。八戒道:“事沒對證,便是冤屈。”獅吼妖怪道:“有對證的。”乃叫小妖去洞中請了狐妖來。
狐妖聽說,心中歡喜,依舊變了個婦人,走到陣裏,向獅吼魔王道:“正是這醜和尚了。”行者聽得妖精口口只是說醜和尚,乃叫:“八戒,休要說你老實話了,如今只得用我機變心。你何不變個標緻臉和尚,他必愛你,放你過去。”八戒道:“要變,大家都變。莫要變一個,他放一個,留一個。到底費工夫。”行者道:“你且先變了,試他何如?”那魔王正叫小妖把那長嘴大耳醜和尚捆上來受用我棍。八戒忙把臉一抹,隨變了一個標緻俊俏小沙彌。小妖見了,不拿八戒,卻去拿行者。那狐妖忙叫:“不是那猴子臉。”小妖道:“不是他,卻沒有個長嘴大耳的。”狐妖道:“方纔在此講老實話,怎麼不見?且住着手,休拿。只怕他會變化,躲在山凹裏去。”叫小妖去尋。獅吼魔王道:“老弟,你便與醜和尚有隙,我卻不喜喫他。看這俊俏小沙彌,正中我心。”叫小妖:“休要捆他,且等我吞喫他吧。”遂乃丟了棍棒,走近八戒身邊,將手來揪八戒。那裏知八戒雖繳了釘鈀兵器,尚存着降妖滅怪之心。禪杖仍在手中,舉起來照魔王當頭打去。好魔王側身躲過,飛入陣裏,拿棍來打八戒。這邊虎威魔王也舉棍來幫,卻得行者舞起禪杖,他兩對兒廝鬥起來。這一場好鬥。怎見好鬥?但見:
妖魔逞虎威,八戒施雄壯。獅吼展嘴脣,行者掄禪杖。這一個金睛暴鑽,只要滅妖精;那一個狼牙張口,只要吞和尚。魔王棍打來,使個蟒翻身;和尚杖去迎,出水蛟龍樣。兩下打鬥許多時,這回惱了沙和尚。
行者與八戒鬥這兩個魔王,看看力弱。沙僧看見了,舉起禪杖來幫。那魔王敗陣飛走,回洞叫小妖放那和尚們過山去吧。誰想沙僧幫鬥,不曾顧的經擔,被小妖扛去了八戒的擔包。八戒抱怨行者道:“等我求他說老實話,便照本色醜和尚也罷了。卻是你又使機變,機變弄的我擔包不見面。”行者道:“呆子,你也休怨我。如今只得挑了兩包到師父那裏去。待我到這山中找你的經擔便了。”八戒依言,與沙僧挑着兩擔,往大路前走約有五六十里,一個平坦山岡,小小兩間茅屋,三藏卻歇在屋裏。那屋中只得一個老婆子,且又聾瞎。師徒沒奈何,只得權住在內,等候行者前來。
卻說行者待八戒去後他沿着小路兒,變作沙彌模樣,來找妖魔。這山既遠,又且深闊,那裏去尋妖魔。思量要騰空望個路頭,卻又被那妖氣遮迷,那裏看得明白。心裏也怨,有機變無處使。忽然一個小妖從深樹林中走將出來,行者拿着禪杖,上前一手扯住道:“小妖怪,我不打你。快說,我的經擔搶到何處去了?你那魔王叫做甚麼名號,住在那個洞內?”小妖看看行者道:“小和尚,料你不敢打我。便是你打我,這燈草棒兒,也不足畏懼。”行者笑道:“你這小妖,說這樣大話。我這禪杖,若是你這小妖,禁不得三五下,叫你沒個哼哈第二聲。”小妖也笑道:“小和尚,你不知我人物雖小,年紀卻有了。想當初在此山中,跟隨三個大魔王的時節,曾遇着東土僧人取經和尚叫做唐僧。他有個徒弟叫作孫行者。那猴精神通廣大,把我那三個妖怪降伏了。他有根金箍棒,要大便大,要小便小。且說要大,就如井欄粗,似這樣的棍棒,我也見過。希罕你這小和尚拿着這根燈草柺杖兒!”行者聽了笑道:“你原來人兒雖小,倒也是個老妖精。你不知我便是孫行者,這禪杖還是金箍棒的老子。”小妖道:“說亂話。那孫行者,猴子臉,尖嘴,縮腮。不像你,不像你。”行者道:“你看那樹裏坐着的,不是孫行者?”小妖回過頭去看。行者把臉一摸,變了一個大猴子像貌。比他平常更長大,只是禪杖卻不能變金箍棒,仍執在手。小妖轉過臉來,見了是行者模樣,慌了道:“爺爺呀,你果然是孫行者。只是這禪杖卻不是金箍棒的老子。”行者道:“我正爲念你是當年打過的小妖。今且好好的問你,若是不老實說來,便拿了棒來叫你送了殘生。”小妖慌慌張張道:“爺爺呀,我這魔王,一個叫做虎威魔王,一個叫做獅吼魔王。他兩個雖在山中喫往來的人,卻也是懲前儆後,敬禮和尚的。”行者道:“你又說謊。方纔與我僧家廝鬥,又搶了我們經擔,怎還說敬禮和尚?”小妖道:“只因魔王有個結義的狐妖,他到此說:有甚麼醜惡和尚誘弄他,惹了甚麼毒蟲奪了他洞;人假變甚麼僧道,敲木魚逼走了他的風流美趣。我魔王聽了他一面詞情,如今替他報怨。方纔鬥不過老爺,躲入洞去。有兩包經卷,是小妖們扛入洞裏。聞知要請甚麼山後寺裏三昧長老,來拆開擔包,課誦消災哩。”行者道:“你言可實?”小妖道:“看着爺爺這個割氣臉,比當年還利害。也不敢扯虛拉謊。”行者乃放了手道:“饒你去吧。只說他洞在何處?”小妖道:“轉三個山彎,一層深樹便是。”
行者喝去小妖。乃走過三彎,果見一層密林深樹。乃忖道:“我如今若現身去取經擔,三拳不敵四手,縱我用機變,只恐妖魔更會用機變。不如探個實在消息,再作計較。”乃搖身一變,變了一個長老。把禪杖藏在樹林,卻走到洞門前。只見幾個小妖在洞前,一個說:“我洞主魔王,平日敬僧,叫我們送押經櫃的長老過山。”一個說:“洞主魔王,今日聽信了甚結義的狐弟,惱和尚,把他經擔奪搶了來。如今還要請山後寺里長老來誦哩。”一個說:“他不過是個狐妖,我洞主如何聽他,便改了敬僧心情,倒與和尚做個冤家債主?”一個說:“只因老狐會變風流婦女,我虎威魔王陪小伏低,獅吼洞主也點到奉行,已曾差小妖到山後寺裏去請三昧長老去了。”衆小妖正說,行者乃叫一聲:“提名道姓,你們請我作甚。”衆妖笑道:“老師父,莫非就是三昧長老麼?”行者道:“正是。我便是三昧長老。”畢竟後來如何法取了經擔回去,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二魔送唐僧過山,極是好事。狐妖一來,便挑起無限是非,無窮戰鬥。因狐妖之惑二魔,亦二魔之自惑也。婦人之言,信不可聽。果然,果然。
虎威魔王見狐妖變美婦,便陪小伏低起來,獅王如何也點到奉行,曰:只爲他會學吼聲耳。
第二十一回
狐妖計識真三昧三藏慈悲誦五龍
詩曰:
天地既兩分,陰陽豈能一。
有正必有邪,邪正每相匹。
旁門鉤樣彎,大道氣立直。
佛法固多塞,野狐不無識。
了悟大光明,着迷暗如漆。
意馬不能馳,心猿安可失。
得意笑欣欣,失路苦滴滴。
三藐三菩提,不惹波羅密。
話說小妖將假三昧長老請了來,報知虎威、獅吼兩個大王出來相見。假三昧長老忙上前作禮道:“二位大王,不知呼喚貧僧有何用處?”虎威大王道:“我在山前搶奪了兩包經來,說是靈山妙典。故此請老師來開誦,保佑我兩個大王,日日有人來喫。”假三昧長老佯喫驚道:“這經莫非就是那唐朝僧人到西天去求取來的麼?”獅吼大王道:“正是他。”假三昧長老道:“若是他,此乃我佛至寶。開誦了,大有利益。但是褻瀆他不得。若在洞中開誦,未免褻瀆,反爲有罪。莫若待我老僧先細細功課一番,然後權請到小庵裏去開誦供奉,也勝似留在洞中。”魔王大喜,正要叫小妖點起香燈,與長老功課。只見狐妖從洞裏走將出來,見了三昧長老,乃向魔王說:“這長老那裏是三昧,那三昧年已六十餘歲,面多皺紋。”行者聽得,忙把臉一摸。只見魔王把眼一看,見行者臉上皺紋疊疊,便笑道:“狐弟,從洞中黑暗出來,看人不真。這長老確是個老年,面帶皺紋的。”狐妖看了又說道:“三昧我豈不識他,面上多豆疤。此長老面卻是光的。”行者忙又摸一把。魔王走近行者一看道:“老弟,越發眼花了。這長老面卻是個麻子。”狐妖道:“臉便是三昧,那三昧五短身材,這卻體胖。”行者聽了,忙把身一抖。不防魔王兩個四隻眼,看着行者變化出來,便道:“狐弟,看此長老,形容忽變。我聞唐僧師徒變化多端,這定是他徒弟裝假。”叫小妖閉了洞門,魔王掣出大棍道:“長老是假是真,早早現出真形,免受棍打。”行者見勢不諧,一個筋斗,從洞裏打將出來。魔王向狐妖道:“賢弟,你眼力果真,定是唐僧的徒弟假變,將來希圖騙了經擔去。如今看破了,他去再作何計。”狐妖道:“只待差去請三昧的回時,自有道理。”
正說間,小妖來報說:“三昧長老來的,到在洞外。”那裏知這長老仍是行者變來,只因行者聽了衆妖說,大王已差人請三昧,且狐妖看出他,破他計。一個筋斗,頃刻就打到大路上。果見一個小妖跟着三昧長老走將來。行者看那長老:
皺面似幹荷葉,光頭如大西瓜。穿着一領舊袈裟,數珠胸前高掛。
行者見了,忙變化一個小妖上前說:“師父來了麼,我大王得了真經,急等師父開包課誦,故此又差小的來迎。”長老問道:“這經擔內有多少經,我一個怎誦得完?”行者道:“正是。師父倒不如叫大王莫打開擔包,求他施捨了回寺,乃是鎮寺之寶。若是打開了,大王定要你誦完。他不知經文,必然亂取,失了次序。”三昧長老聽了笑道:“你這哥哥,說的雖是。我長老喜的是銀錢米布,好開口乞化。若是經文,寺裏盡多,自尚不能看誦,又請求他的作甚?”
行者聽了這話,把口向長老一吹,卻把他變的似八戒一般,自己卻又變做三昧。那請的小妖一時錯認,便跟着行者先走。把個真三昧,行者又吹他一口氣,兩腳那裏跨得開,踉踉蹌蹌,歇歇走走,故此行者先同小妖到得洞來。小妖報入,魔王向狐妖道:“賢弟,你卻要仔細認真是三昧,莫要使唐僧的徒弟們裝假又弄神通。”狐妖道:“我自認得。”魔王請得假三昧進洞,行者依舊敘個禮節。狐妖乃向虎威魔王說:“這纔是真三昧長老。”行者故意說:“大王,那裏又有個假三昧?”狐妖說:“方纔正被取經的和尚,變了你相貌來混騙經擔。被我們看破了,他走去。”行者道:“正是。小僧也聞得唐僧取了真經回來,有三個徒弟,都是往年降妖捉怪的,神通變化多般。他們如今又不同了當年,有個孫行者,慣使一根金箍棒。這棒卻也利害,說是龍宮海藏得來的。要大便如井欄粗,要小就如繡花針。憑你甚麼妖精蕩着,莫想哼哈第二聲。又有個豬八戒,慣使一個九齒釘鈀。這鈀也兇的緊,聞是天宮鑄造來的。遇着妖怪,只一築,九個窟窿兒。利害,利害。又有個沙和尚,慣使一條降妖杖。他這杖也非凡間器械,說是上界神兵,乃吳剛利斧伐下來的梭羅樹,魯班製造成的。利害,利害。專滅妖打怪,不留一個。”魔王聽了,打一個寒噤道:“狐弟,守你本分罷了,惹這唐僧做甚?況他取的是經文,又非寶貝器物。”狐妖道:“二位長兄,有所不知。這經文利益,我與你大着哩。你且試看這三昧長老開了經擔,課誦起來,道理甚深,功德無量。”魔王聽得,便請三昧長老開經。行者故意遲捱。
忽然小妖報入道:“洞外又有個長老來了,自稱是大王差人請了來的。”魔王驚異起來道:“狐弟,怎麼又有個三昧長老來了?看起來這也是假。”狐妖道:“也不必說真說假。且着他進來,他自然當面分別。”魔王乃叫小妖放入長老來。只見真三昧見了狐妖就認的,便道:“洞主許久不見,你說在如意庵脫凡長老處,原來在二位大王這裏。”狐妖聽了他話,卻真聲音是舊;及看他面貌,乃是豬八戒模樣,心上正疑猜。那兩個魔王卻認的是陣前賭鬥的八戒,見了大喝道:“這分明是唐僧的徒弟,如何詐做三昧。”舉起棍子,照長老打來。把真三昧光頭打出大瘤。身上又是幾棍,打的個三昧叫苦無伸。行者忽然一笑,動了一點欺狡心。那真長老打的痛,叫冤屈。唸了一聲:“佛爺爺呀,這是怎麼來?”不覺的真心發現,本像復原,依舊還了個三昧長老;與行者假變的,並立在魔王面前。你指我爲假,我指你非真,衆妖那裏分辨得出。狐妖道:“二位賢兄,我能分辨他真假。”乃向虎威魔耳邊,悄語如此如此。又向獅吼魔耳邊,也悄語如此如此。卻向兩個三昧說道:“你二位各向魔王耳邊,把你寺中景像境界報個來歷。我自知那一位是真。”
行者聽了忖道:“這妖魔倒是個能幹的。我只會見相變化,那裏知他來歷。若向魔王耳邊報差了,他的棍子現成,我的禪杖不便,怎生抵敵?說不得與他個假中假,我還去叫了八戒來幫助降魔。”乃拔了一根毫毛,變了自身,在魔王耳邊胡支亂吾。自己卻一個筋斗,打在唐僧面前。唐僧與八戒、沙僧歇在那聾瞽老婆子屋裏等候行者,見行者忽然立在眼前,便問道:“悟空,悟能經擔,找尋着下落了麼?”行者把魔王洞中緣由說出,三藏道:“似此如之奈何?”行者道:“師父放心,且與沙僧在這裏坐候。待徒弟與八戒再去取來。只恐師父未得齋,腹中飢餓。”乃叫:“老婆婆,可有便齋施些與我師父充飢?”行者叫了三四聲,那婆子那裏應。三藏道:“悟空,這婆子耳聾,眼又瞎,像似倚靠別人過活的。”行者道:“師父,你守着真經,
如何不與他醫聾治瞎?”三藏道:“悟空,我一時不諳如何真經醫的他病。”行者道:“徒弟曾在經擔包內,見有《大光明經》,師父可開包請出,與婆子誦一部,他目自見。有《五龍經》誦一部,他耳自聞。”三藏道:“徒弟,此經功德,若能受持,但聰明將來;未必一時醫得婆子病。”行者笑道:“師父,你倒先存不信,還要想去濟度衆生?”三藏道:“悟空,若果靈應,我在靈山寶經閣檢閱過,尚記在心。不必開包,我當誦唸。”行者道:“師父且念着經,徒弟與八戒去取經擔也。”行者說罷,扯着八戒道:“師弟,我與你從路走,費了工夫。你不會筋斗,我先去,你可駕雲速來。”八戒依言。
行者乃一個筋斗,不勞片刻,到了魔王洞前。只聽得小妖們嘻嘻哈哈笑道:“唐僧的徒弟原來假變三昧長老,被洞主一計識破,大棍打死,卻是一根毫毛。”行者聽得,忙變了一個小妖混入洞中。果見那真三昧在魔王前說道:“大王,且不必打開經擔,小僧一時恐誦不完。倘肯佈施小僧到寺中供奉,慢慢課誦,一則心靜,二則竭誠;若是在洞中,這些葷腥穢污,不爲作福,且還招愆。”魔王道:“依長老之言,只是我們不知經文說的何話。且待用過午飯,再打開我等一看。”魔王說罷,備了午飯,款待長老。行者聽得,喜道:“虧我當時說了不開這擔包的話,只是他喫過飯,定要開包怎麼處?”乃走出洞來。只見八戒騰雲到了洞前,行者把洞內魔王與長老之言說了。八戒道:“師兄,你左也誇機變,右也誇機變,費了多少變,經擔尚在洞中待我。老實不如覆上靈山,要了你的金箍棒,我的九齒鈀,打入妖魔洞,取了真經擔,一本老實賬。”行者道:“遲了,遲了。他喫畢午飯,就要開包。待取了兵器,萬一不肯與來,豈不誤了大事。如今你可做過主意,守定包擔,不要與他開看。若是他開時,憑你使個神通變化,待我到三昧長老家看他個光景來好。”
行者這機變心動,一個筋斗,直打到三昧長老家屋內,變了一個老鼠兒。只見一個燒火上竈的道人,正在屋內,口裏說:“長老魔王洞中請去唸經,甚麼來由,與這妖怪往來。”道人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行者聽得,忙出屋外。又見那長老經堂內,懸着一匾,上寫着“始燃”二字,乃是長老法號。傍壁上貼着一紙三昧詞兒。行者看那詞話道:
三昧三昧,豈無真僞。
始焉一爝,倏爾如彗。
乃道之賊,爲身之累。
識得真如,綿綿常熄。
消長因緣,毋作烽燧。
不入嗔門,坦然無恚。
有時化焚,剛堅舍利。行者見了,熟念記在心中道:“這長老,原來是火心退了的。怪道與魔王一頓棍,打出瘤來,不急,還忍着痛,喫他午飯。我如今只得使機心去騙他。”乃一筋斗打到洞中,忙變了道人模樣。長老見了問道:“你爲何來?”行者道:“聞知大王留老師父喫飯,特來伺候。恐有經擔,我道人挑去。”魔王諳(ān,音安)——熟悉。爝(jué,音爵)——古謂燒火把以拔除不詳。見了道:“此是何人?”長老道:“此乃小僧家下道人。”魔王說:“你來的正好。我們喫了飯,看了經文,就着你挑回去。”道人答道:“不必看罷。聞知唐僧的徒弟要來取經擔。若是開了,不便收拾。且待唐僧去後,再開看可也。”那狐妖聽了,便疑惑起來,向魔王道:“這道人,小弟看他又是假的。我們不依他說,且開了擔包看。”狐妖方要開擔包,只見八戒舞着禪杖。直打入洞來。虎威魔王忙掣出大棍迎敵。他兩個在洞外廝鬥,道人便叫一聲:“大王,經擔我挑回去罷。免得搶去。”狐妖道:“你若是真長老的道人,你師父屋堂裏有何光景?”行者道:“一個自家屋裏,豈不知。我師父有兩字‘始燃’道號匾,懸一紙三昧詞話帖。”行者便念將出來。那三昧長老笑將起來說:“大王不必疑他。若是假變的,如方纔毫毛變小僧,耳邊且說不出;況他如今把詞話熟背出來。”狐妖只得信真,叫道人好生小心挑到寺中藏了。行者即忙挑出經擔,望山大路前走到唐僧處。唐僧見了行者挑着擔子前來,不勝心喜。
卻說八戒正與魔王打鬥出洞,只見道人挑着經擔,照大路前走,便知是行者神通。他無心戀鬥,把禪杖放個空,一路煙飛走歸來。唐僧見了,便叫收拾行路。行者問道:“師父,我去取經,你可念《光明》、《五龍》經卷麼?”三藏道:“悟空,自你去後,我便念一卷《光明經》,那婆婆眼便說看的見。又誦了一卷《五龍經》,他便叫耳聽得說。他感我恩,喜喜歡歡到山中尋他老漢子去了。”三藏正說,只見老婆子同着一個老漢,肩上挑着一條布袋米來進門。那老漢子向着三藏師徒倒身下拜,婆子也無數的磕頭。說道:“聖僧老爺,我婆子耳聾眼瞎多年,今日何幸遇着老爺,誦經唸咒,救好了他。老漢在山下糴鬥米來度日,婆子尋來備說我知。這斗齋米,正好供獻一頓素齋。”三藏道:“事出偶然,何勞賜齋。但請問,這八百里山路,小僧們走了幾多里路,前邊可有甚麼歹人妖魔邪怪?”老漢聽的,把眉一蹙道:“老爺不問,我也不敢說知。”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真可謂遊戲三昧
和尚敬信經文,反不知妖怪。和尚只知銀米布是好的,不知正是經文作福,才向施主人家哼得一兩聲,便受用十萬矣。如今做官,做秀才的,那個不是經文換來,況和尚乎。不怪他,不怪他。
第二十二回
虎威獅吼寄家書鳳管鸞簫排隊伍
經問心兮心問經,兩相辨問在冥冥。
心居五蘊原無相,經本三皈孰有形。
妖怪盡從心裏變,老僧確守箇中惺。
任他道路崎嶇遠,試看真經到處靈。
話說三藏誦得真經,把婆子聾瞽靈感復好,師徒收拾起身,卻問老漢前途路徑。老漢愁着眉道:“老爺你不知,我這婆子,眼原不瞎,耳也不聾。只因往年有幾個經商過客,在我這茅屋歇足,老婆子多了一句嘴,惹了這場冤。若今日得遇聖僧救拔,若不說來,你恩德未報;若說了,又恐惹出事來。”老漢帶說不說。三藏道:“老尊長,你便明說,莫要吞吞吐吐。我這幾個徒弟,也都有些神通本事。便是有甚冤苦,也能替你分剖救解。”老漢道:“我這山自東至西,八百餘裏。平坦處間有些村落人家。險峻處,多是強人窩聚,劫擄行商客旅。近來官府清廉,法度嚴肅。雖然盜賊稀少,只是山精獸怪,藏隱在洞谷,時常出沒。他卻不擾害居人,只要迷弄過往,三五中抽喫一兩個兒。當時我婆子見幾個客人,內中有兩個標緻俊雅的,他不忍,恐怕被妖精喫了傷生害命,便叫他小心防範。誰知正遇着妖怪變做同伴的行商,勾引那客人,惱我婆子多嘴。只吹了一口氣在婆子臉上,眼睛便瞎,耳朵便聾。老漢如今說出,萬一老爺中又有妖怪在內,我老漢多嘴也免不得了。只是婆子既救解好,料必沒有妖怪。得知老爺們八百里山路,方走過百里多來,前途尚遠,還要小心着意。”三藏聽了,向行者道:“悟空,這卻怎處?”行者笑道:“師父,徒弟們一個醜似一個。那妖精既要揀標緻的喫,誰叫師父生的這般整齊,妖精必須要揀師父下顧。徒弟想當年來時,師父還是凡體。自從靈山下來,必須也有幾分神通,難道沒幾分變化本事?何不把面貌變個醜陋的,那妖怪便不喫了。”三藏道:“悟空,你豈不知我本一志誠,求取真經,原從正念,不習那虛幻。這變化都是你們的機心。若遇正人,自是邪不能勝。”行者道:“師父,你怎見的邪不能勝正。”三藏道:“徒弟,只就這老婆婆被妖怪吹了一口氣,便耳聾眼瞎起來;今日兩卷真經,就好。蓋因妖氣邪,經文正,故此靈驗。”八戒笑道:“師父說的有理。這經文不是醫聾治瞎的藥餌仙方,如何靈驗到此?”按下師徒被老漢夫婦留喫齋飯,要趕路程。
且說虎威魔王,見八戒虛丟一杖飛星走了。他也不趕,回到洞中,問:“三昧長老經擔那裏去了。”狐妖忙答道:“長老的道人,挑去寺中收藏。”虎威魔王道:“事有可疑。我正與那醜和尚廝鬥,見道人挑着擔包,從大路東行。那醜和尚見了,便無心戀鬥,飛走去了。看此事,莫不又是假道人設騙而去?”狐妖道:“賢兄疑的也是。如今差小妖一面到寺中探看道人,一面往前途看唐僧可有經擔,自然得知情實。”魔王道:“便是唐僧的徒弟弄假,事已過去,探他何益。”狐妖道:“二位賢兄,你便忘了山南二位魔君夫人麼?”虎威魔笑道:“賢弟不說,我真是忘了。”獅吼魔王道:“便忘三皈(guī,音歸)——佛教語。指皈依佛、法、僧三寶。聾瞽(gǔ,音古)——瞽,眼瞎。指耳又聾、眼又瞎。了也罷,又說他怎麼?”狐妖道:“近聞你這兩個賢嫂與你隔越多年。你修你的道,他養他的神,法術甚精,變化更妙。若是唐僧不曾弄假,棄了兩包經擔前去,則亦罷休。若是弄假騙去,我勸二位賢兄修箇舊好,寫一封家報通問書,待小弟前去,說知與二位賢嫂,叫他設計擒拿唐僧師徒,也莫管他標緻醜陋,一概蒸喫,煮喫,零碎嚼,囫圇吞。叫他靈山徒往,真經落空。”狐妖說了,魔王依言,喚兩個小妖,一個寺中探看道人,一個前路探看唐僧。
兩個俱探看了來說:“道人並未來挑經擔。”“唐僧打點往前行。”虎威魔王聽了,大怒道:“我看此事,倒也是狐弟多這一番事情,何苦與那唐僧們認真鬥氣。今看這情節,真也可惱。想我弟兄當年在此八百里莫耐山,也是有來歷,不怕甚麼強梁本事,變化神通的。只因獅吼老弟與我,招贅在山前鸞簫、鳳管兩個魔君娘子家,可怪他坐家招夫,受盡了他倚強仗勢那些悍惡。沒奈何,離了他處,到此山後,落得個眼前乾淨,肚裏快活。今日狐弟既說出他近日修煉的神通本事,料能擒捉這幾個取經醜和尚。如今說不得寫一封通問家書,便差小妖同狐弟,去那山前達知兩個娘子。叫他待唐僧路過此山,必須用心擒拿,或煮或蒸,等我們來享用,做個合歡筵席,伸了這一口仇氣。”虎威魔說罷,就要寫書。獅吼魔忙止住道:“我與賢兄原是難受兩婦之氣,掙脫擔子出來。今又通信去惹他,萬一他一紙來喚,那時進退觸藩。看來唐僧師徒仇隙可忍,這宗帳目,只宜罷休。”狐妖聽了,笑將起來,啐了一口道:“獅吼賢兄,忒也懦怯。大丈夫終久可躲得過這個門戶,便是受他些懊燥,也非外人。忍一時,省半句,便過了日子。”虎威魔笑道:“賢弟,你不知。卻也有些瑣碎。我爲這個魔君,被他手下小妖編我兩句口號,甚是可怪。”狐妖道:“編的口號何說?”魔王道:“那小妖們背地裏說我:
夫宜唱,婦當隨,可笑魔王號虎威。
面孔大,腰十圍,見了魔君不敢違。”狐妖聽了笑道:“賢兄,你有這般事情。”獅吼魔也笑道:“賢弟,我不敢瞞。也被這小妖們編有幾個兒。”狐妖道:“也說與小弟一聽。”獅吼魔含着笑面,說道:
“夫與妻,百年守。相親相愛當如友。
我魔王,偏妝醜,空向人前說獅吼。”
三個妖魔說一回,笑一回,只得寫了一紙書信,差小妖跟着狐妖從嶺頭轉路,往山前來。卻說這山嶺,崎嶇險峻。往來都是那沒行囊的客商,攀藤附葛行走。嶺中有個小廟兒與人歇力。只有一個啞道人在裏邊看守。這道人因何口啞?只因指引行人路徑,被妖魔邪氣噴啞。這日正坐廟中,忽然廟外比丘僧與靈虛子走入來,問他過嶺路徑,道人那裏說得出。比丘僧見了,合掌唸了一聲梵語,便把數珠兒在項下取下捏着。那道人見了數珠,把手一摸道:“老師父,這數珠是菩提子,該一百單八顆,如何只八十八顆?”靈虛子見他開口說話,乃問道:“道人,我方纔問你路徑,如何推聾裝啞;這時卻又問我師父的數珠子?”道人不覺的喜笑起來道:“二位師父,卻也有些大緣法。我小道日前有個過往客人,在此問路。我便指引他說:“從險處不險,只苦了你些心力。那客人惱我說諢話,把我喝了一聲,便不能開言。今日不知見了師父數珠,便說的話。也是小道難星退了。”比丘僧笑而不言,捏着菩提子只是唸佛。兩個坐在廟中,道人燒出一盞茶湯,兩個喫了。比丘乃向靈虛子道:“唐僧料從大道前行,雖說山路迂遠,他師徒自是坦然過這一程。我與師兄,且在這廟中歇足,再往前去。”靈虛子道:“師兄,既是此山通路處乃平坦大道,客人過往,又何須歷此。便是我等空身,只爲防範唐僧們恐他抄循小路過此,有礙經文。方纔道人說客人喝了一聲,便啞了,口不能言。必定有個緣故,師兄可審問他個來歷。”比丘僧依言,乃向道人問道:“此山叫作甚山,經過有多少程途,山中可有甚妖魔賊盜麼?”道人答道:“師父,我弟子本不敢指說,但你數珠兒救好我啞,料必是神僧。我這山叫做莫耐山,東西八百勻餘裏。山嶺上人稀,妖魔少。倒是大路上,近日有幾個魔王喫人。我日前指引那客人路徑,本是好心,不知怎反招他怪。今日指引二位師父,切莫見怪。”比丘僧道:“指引迷途,乃是莫大方便。怪你的,定然是怪。我方纔見你口啞,問了一個方便菩提,正嘆你我均是父母生身,可憐你獨受啞口,只一點慈悲,稱道梵音,不匡你的災難解脫。以後道人還是指引迷途,自有方便功果。”
比丘說罷,乃叫靈虛子飛空,看唐僧師徒從那條路上行走。靈虛子依言,出了廟門,搖身一變,變了一個靈鵲,一翅從大路上看來,只見唐僧師徒坦然在路前行。卻又一翅,復回廟來。只見狐妖變了一個行路客人,跟着一個小漢子,手裏持着一封書信,口內咕咕噥噥說道:“唐僧師徒,從大路前行,迂遠百五十里。我們走抄小路去罷。”靈虛子聽得他說“唐僧”二字,料有甚情節。乃一翅飛下,把小妖手中書信一嘴叼去。那小妖忙了,便向狐妖道:“書被鵲叼,必有古怪。”狐妖道:“甚麼古怪,料必是走露消息,那唐僧師徒弄甚手段。你看那鵲叼書,飛向何方去了?”小妖道:“尚在前樹林枝上。”狐妖一望,果見樹林枝上一個喜鵲,把那書信,一口撕開。那裏知是靈虛子拆書觀看,想道:“原來是這個情由。”乃一翅飛起,直到廟來。復了原身,把書呈與比丘僧,看了道:“原來山前有兩個鸞簫、鳳管妖魔,好生利害。想這虎威、獅吼二魔,不能抵敵孫行者與豬八戒、沙僧,故此寫信前來求魔君幫助。萬一唐僧師徒被他擒捉,這真經叫誰擔去?且把他信焚燬了,叫他不得通知。”靈虛子道:“師兄,出家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莫燒燬他信,原還與他寄去。只是我等仰仗如來,且看唐僧師徒作何計較,過此莫耐八百里山。他如有本事,過去便罷;如是不能,那時我等再作計較。”兩個計議了,卻敲動木魚,在廟中功課。
卻說狐妖看見樹林枝上喜鵲撕書,他也搖身一變,變個鷂雁,飛來啄鵲。不匡靈虛子到廟復了原身,狐妖一翅飛來,只聽得木魚聲響,他的心神便亂。那邪氛怪氣,頃刻退了十里。仍復了原形,走入洞來,備細說與虎威二魔。這小妖在路守了半晌,見狐妖不知何處,書信落空。哭哭啼啼,怕魔王嗔責。比丘僧聽得山嶺上人啼,探知情節,乃把書信還了小妖道:“我出家人,不沒了人書信,卻也不容人通同撓阻真經。今仍還你這書,你可持回付與那妖魔,叫他安心守分,莫要再去算害唐僧。”小妖得了書,那裏敢前去,只得復回洞來,繳上虎威魔王。魔王益加大怒道:“這僧道總是唐僧一起,好生憊懶。如今一不做、二不休,難道我們的神通,不如幾個取經長老。說不得親去山前,相會兩個魔君。一則看他近日修煉的本事,一則報那仇僧之恨。”獅吼魔笑道:“萬一唐僧師徒神通,把魔君敗了,如之奈何?”虎威笑道:“小弟正要使他個鷸蚌相持,漁人獲利。魔君若敗,我等方好逞威。”兩魔計議了,卻叫狐妖同行。狐妖辭道:“小弟原意來投二兄,只爲報那取經僧使弄法術愚我。到如今仇恨未報,反使二兄生惱。本當奉陪賢嫂處與二兄和好反目之嫌,以報那師徒之恨,不意他師徒到處似有靈神護送。往往前遇兩個僧道敲動木魚,我便心神散亂。我聞事不過三,已經那木魚聲逼兩次,再若逼來,恐遭盪滌。小弟只得辭回,原歸山洞,拜那脫凡長老。若得轉生人道,得自持木魚課誦,脫卻塵凡,幸矣。二位前去,那唐僧可計較則計較;如不可,放他去罷。”狐妖說罷,別了二魔而去。這二魔只是忿忿恨唐僧師徒,帶領小妖,從嶺頭變作行客前來。
卻說這莫耐山八百餘裏,東三百里。當年唐僧西遊時,卻是大鵬魔王在這山中佔據。後被行者破散,遺了兩個小妖,一個叫做鳳管,一個叫做鸞簫。他兩個日久成了精氣,幻化做二美婦。鳳管招贅了虎威魔,鸞簫招贅了獅吼魔。這兩魔神通本事,不如兩妖。這兩妖強悍,又恃本事多能。兩魔受氣,無奈乃離卻兩妖,到嶺頭西處爲巢。這兩妖聚了幾個小妖,專在山間迷那過往行客。他卻與虎威二魔心性不同,二魔專吞喫標緻過客,這兩妖專吞喫醜陋行商。年深日久,兩魔外去,他受了日精月華,卻又與山後一座道院隱士,名喚陸地仙,講煉些服食丹經。這兩妖遂神通變化多般,只是妖氛未絕,終是佔據山洞喫人。他兩個自稱鳳管娘子、鸞簫夫人,又號爲媽媽帳。手下小妖,倒也有數十個。這日,春氣融和,山色晴朗。兩妖叫帳下小妖排起隊伍,前往道院,相會陸地仙一行。衆妖聽令,遂排起隊伍,排列清道。這兩妖坐在兩乘花藤轎兒上,雄赳赳的氣像。正才轉過一座山頭,只看見前面塵灰起處,一簇人馬到來。鳳管娘子遠遠看見,叫小妖探看。小妖報道:“是兩位魔王歸來。”鳳管娘子聽得,乃對鸞簫夫人道:“這兩魔外出日久,聞他在山後安樂,喫盡了美貌男子,標緻人兒,誓不回還。今日歸來,必有緣故。我與你把這媽媽帳挑開,形容變改,叫小妖只說是媽媽帳老魔君,看他怎生相待。若是禮貌不周,便與他鬥一陣輸贏。”鸞簫夫人依言,搖身一變,變了個七八十歲老婆子,坐在轎上。鳳管娘子也變一個六七十歲醜婦人,隨在後邊。卻說虎威與獅吼魔王變作行商,走了百十里山嶺。兩魔計議,只見虎威魔道:“我等離了鳳管、鸞簫多年,聞他近日勢焰高漲。我們若是這等悽悽涼涼,變作行商歸去,他只道我與你落魄歸來。不是受他卑賤,便是被他鄙辱。我欲大張個聲勢,使他敬畏。那時他方聽我們調度。”獅吼魔聽了道:“有理,有理。”兩魔畢竟如何大張聲勢,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二魔原無心算計唐僧,只爲狐妖攛哄,以致費手腳惹氣。後狐妖依舊撇去,二魔着甚來由?
妖魔要降老婆,卻借和尚勢,鳳管、鸞簫排下隊伍,任你虎威獅吼也不出得他手中,況世人乎。一笑。
第二十三回
陸地仙拂塵解鬥唐長老奉旨封經
卻說虎威魔與獅吼魔計議定了,乃叫衆小妖各排個陣勢。他兩個變的容貌整齊。把小妖變兩匹金鞍白馬,採些樹枝花葉,附的旌旗簇擁。虎威魔似個白麪郎君,獅吼魔如龍陽漢子。兩魔正行了多路,只見前途鼓樂響來,一簇人馬擁至。虎威魔忙叫小妖探聽。小妖走近前問:“是那裏來的人馬?可是山前的鳳鸞二位魔君,或是過往的上司官從與出行的將軍戰馬?”小妖答道:“不是,不是。俱不是。卻有個口號兒,念你去猜。”乃念道:
“曾是夫人舊寨,兩行娘子營軍。如今改了老魔君,媽媽帳休來盤問。”
小妖聽了這幾句口號,那裏明白,乃記了回覆兩魔。兩魔心疑,又問小妖:“你可曾看見隊裏有何人在內?”小妖道:“裏邊只見兩乘花藤大轎,內坐着兩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兩魔聽了道:“想我當年離了兩婦出門,不曾過了三年五載,怎麼兩個妖妖嬈嬈鳳管、鸞簫,少年窈窕的,怎換了兩個老婆子?況原前不聞有甚老魔君媽媽帳,卻是誰人的號?小妖們探信不的,模模糊糊說幾句啞謎口號,叫我們疑猜。思量尋個地方,村落人家討個來歷實信,卻又都是被我們禁忌他不許指路途,說事蹟的。如今只得且停住陣勢,看他如何前來。”
卻說媽媽帳兩妖見是兩魔歸來,卻何故又停住陣勢,不肯上前。乃另叫小妖探聽。小妖走近前來一看,那裏是虎威、獅吼兩魔,卻乃兩個青年俊俏漢子。便問道:“陣內大王是那裏來的?”陣上小妖道:“是山後來的。”小妖道:“大王名姓何稱?”陣妖道:“我們也有個口號,念與你去猜。”乃念道:
“昔日虎威沒勢,當年獅吼遠藏。修成白麪轉龍陽,看那婆婆不上。”小妖聽了口號,記回念與兩妖。兩妖聽得大怒起來,叫小妖:“排開隊伍,待我上前。叫那對面陣內是何處來的魔頭,出來打話。”小妖聽令,排開隊伍。這兩妖掀起轎簾叫道:“對面陣內,何處魔頭,出來打說。”只見兩魔騎着金鞍白馬,擁出陣前。見了兩妖,大笑起來,說道:
“當年鳳管與鸞簫,嬌媚須知壓二喬。
今日容顏何處去,空留強悍老丰標。”鳳管、鸞簫兩妖聽了,便大怒起來。也說道:
“何處生來白麪郎,風流自古羨龍陽。
陣前笑我婆婆老,不識王婆是汝娘。”兩妖念罷,怒喝一聲道:“你這兩個小廝,莫不是那虎威、獅吼兩魔生下來的小魔麼?難道你不識我是何人,卻替你老子說話。”兩魔笑道:“我那裏是你那虎威、獅吼生的兒子,卻是他近時相結交的兩個小友。只因聽的他說,被你強悍逐出,他遠避。我兩個特統了一隊健兒來剿你這強悍。不匡你兩個,這等容顏忽變。倒可憐你強悍名兒空留。”兩妖聽了,怒道:“我也曾聞這兩魔離了我,專一吞喫標緻兒男。原來這派情節。”叫小妖遞過刀來,兩妖持刀直殺過陣來道:“我平日不傷俊漢,今見汝兩魔過惡,不由人忿怒填胸。”兩魔忙跳下馬,奪了小妖手內兩根棍,抵住刀道:“婆子,三思而行,莫要逞忿一時。只恐着氣生惱,你那憔悴,益加枯槁。”兩妖那裏肯息怒,只是舉刀斫來。兩魔只得舉棍廝戰。他四個在山嶺上,一場賭鬥。怎見得,但見:
婆子雙刀舞,魔王兩棍迎。只爲一時反目,頓教兩地無情。那知幻化皆成假,何用強梁忿不平。
鳳管尤未老,獅虎莫虛名。識得陰陽顛倒,何須奼女嬰兒和合成。
四個妖魔正交戰鬥,那媽媽帳變了臉的婆子怒不解,這假威勢裝相兒的魔頭笑不休。怒的似認真,笑的似陪禮。卻好陸地仙當春暖花香,遊山玩景。只聽得山前吆吆喝喝,如虎鬥龍爭。他走近前來一看,笑道:“你這四個泥形骸,忘牝牡的,爲甚逞雄角力,自耗精神,兩相爭鬥?何不當初效法投我。”乃把那手中拂塵只一揮。頃刻那媽媽帳老婆子復了嬌容,仍還是兩個鸞簫、鳳管。這龍陽白麪郎君更換模樣,原來是兩個獅吼、虎威。兩下一見了舊時容貌,怒的也不怒,倒笑將起來,丟去手中刀;笑的反不笑,倒愁將起來,
拿着手內棍,直是呵呵顫。陸地仙乃問道:“你四位,如何見面不敘睽違,乃相矛盾爭鬥?”妖魔答道:“只因彼此變了麪皮,一時敘情不出。”魔王乃問道:“仙仗何法,解了我等這回爭競,且聞得說甚效法投我?”陸地仙道:“便是我小道自少隨師,學得不鬥不爭的個方法。方纔見四位爭鬥,故說出口。”獅虎兩魔聽得,便叫兩妖拜師求法。隱士道:“鸞鳳兩位夫人,舊在門下,只是傳煉了他些變幻神通。卻不曾授他這不爭的方法。”兩魔道:“請教仙丈,法號何稱?”隱士答道:“小道只因得了這不爭法,在觀中養煉,人稱我做陸地仙。卻也有幾句口號,試念與魔王聽。”乃念道:
“不戀紅塵鄙事,節飲獨宿毋貪。安步快樂勝車驂,日食三食淡飯。漫笑爭名角利,更嘆暮北朝南。倚強逞勢不知慚,怎如我逍遙散誕。”妖魔四個聽了,齊齊拜謝山前。隨把陣勢解下,隊伍散開。邀請隱士同到鸞鳳兩妖山洞,仍舊和好。兩妖叫洞中小妖設起合歡筵席,大吹大擂飲宴。虎威魔方纔把唐僧師徒設機變,騙哄狐妖,並他兩個戰鬥的仇恨說出。鸞簫夫人聽得,說:“我當年曾聞大鵬魔祖說,他曾以一翅遮大衆聞法,想這唐僧取的真經,便是佛祖說的法。這法卻又比仙丈的道理深奧。真是得聞受持,可超凡入聖。二位魔王,且不講甚仇恨,只是設個計較,留下他的經文,便是上策。”按下妖魔在洞,叫小妖探聽唐僧師徒不提。
卻說三藏師徒,喫了老漢子夫婦齋飯,收拾了經擔,辭別前行。三藏一面趕着馬,一面看那山路,接連長遠。時值春光好山景,但見:
綿綿不斷,坦坦平岡。野鳥啼深樹,空林掛夕陽。高峯遠似削,幽境僻如荒。正是和氣融融情學爽,春風蕩蕩草生香。人稀鳥不亂,身倦路偏長。三藏師徒走幾里,停着擔兒歇息幾步。只見天色漸晚,三藏道:“悟空,長途力倦,日已西沉,看前途可有庵觀寺院,借宿一宵再行。”行者道:“師父,此地雖說山岡,卻喜路倒平坦。況春氣晴朗,便是深林密樹,可以棲住一宵。”八戒道:“不尋人家寺院,這肚中叫冤怎生安妥?”師徒正說,只見兩個小妖,跟着一個道院隱士,搖搖擺擺,似有醺醺之狀。三藏見那隱士:
逍遙巾齊眉包裹,棕草履雙足牢穿。四明道服着身寬,一把拂塵手撂。
三藏見了隱士,忙上前打個問訊道:“老仙長,小僧是從靈山下來,路過此地。不覺的天色漸晚,人家稀少,無處借宿。敢求仙長居住的上院,暫停一夕。”隱士聽了,笑面歡顏問道:“老師們可是大唐西遊取經的長老?”三藏道:“正是我小僧師徒四個。”隱士見了經櫃包擔,便道:“天色正晚,我此處不但狠虎甚多,且是強人出沒,妖怪叢生。老師不棄,可到小院住宿奼(chà,音差)女——指少女。睽(kuí,音葵)違——離別之情。一宵。只是山野荒居,無有好齋奉供。”三藏大喜,乃跟着隱士,到他院來。進了分圍竹徑,轉過粉壁磚牆。那隱士叫小妖敲開院門,只見兩個童子恭恭敬敬開了中堂槅扇,請三藏堂中坐下。把馬櫃扛下,牽了馬到傍屋一壁廂。發付兩個小妖回去,叫他莫向洞主說出唐僧在此。一壁廂叫童子烹茶備食。三藏問道:“老仙丈,寶院果是清幽,真乃神仙宅院。敢求大號?”隱士答道:“荒野山居,聊避塵俗。賤號一真,人每過稱做陸地仙。老師父名號,久已播揚。這東西道路,誰不知道。請問這包櫃內,是諸品何經?”三藏道:“小僧是靈山求取的大藏真經。”隱士道:“這經文卻載的何義?”三藏道:“中間載籍卻多,天文地理,山川草木,飛禽走獸,無不備載。”隱士笑道:“這等說來,也只是個廣見博識幾部書文,不是我道家丹經玄理。”三藏道:“若論玄理,這真經備載,乃見性明心,超丹入聖。比仙丈的丹經,更出一步。”隱士聽了道:“老師這等說來,小道拜求一覽。”三藏道:“經文雖是濟度衆生,只是上有敕旨封記,小僧們不敢妄開。若是仙丈要看,小僧有誦記在心的,朗誦一兩卷與仙丈一聽,便是見聞一般。”隱士見三藏不肯開櫃與他看,便心上不悅道:“老師,你不肯開櫃,說上有唐主的封記。我這西方道途遠僻,便開了何礙?”
三藏只是不肯,這隱士乃叫童子飛走到虎威魔洞,報知唐僧師徒在院投宿,可乘夜來搶奪經擔,擒捉他師徒。虎威魔知道,乃與獅吼、鸞簫們計議道:“陸地仙報說,唐僧在院投宿。我們若是乘夜去擒捉他,明人豈做暗事。萬一那唐僧師徒作下準備,好生不便。不如天明在這山路大道上,與他較個雌雄。那時勝了他,取了他經擔,捉住他,報那詐騙仇隙,他死也甘心。”獅吼魔道:“假如唐僧神通本事,日間也作了準備。不怕我等,倒把我等敗了,如之奈何?”鸞簫娘子笑道:“你這兩魔,空撇了我們日久,名說在外煉習神通。卻原來見識不高,智量仍是隘小。聞知唐僧是一個志誠長老,八戒是一個老實和尚,沙僧也有幾分忠厚禪和子。只有那猴臉孫行者,機智萬變,你有一法擒他,他便有一法算你。我想,他只一個的機智,我們四個的神通,況又有陸地仙幫助,料可勝他。”只見那跟送回來小妖道:“上告洞主,小的送陸地仙回院時,路遇唐僧,彼此各相歡敬。隱士且囑咐小的,莫要說收留唐僧在院。今叫童子來報,此必有故。”虎威聽了,大喝一聲道:“大膽孽瘴,早如何不報?”小妖道:“一時失記,但只因那唐僧們,把小的吹了一口氣,就忘記了。”虎威魔道:“即此便是他的神通,權且饒你。”乃請稟鳳管娘子作何計較,鳳管乃與鸞簫計議道:“我當年曾聞孫行者本事雖大,神通雖高,卻遇着敵手強過他的,不是上天請救兵,便是西方求佛祖,長庚替他報信,菩薩與他解危。所恃不過一根金箍棒。聞知今日金箍棒繳還在庫,只靠着些機變存心。我們如今着一個與孫行者交戰,叫小妖圍困着他。待他變化出甚麼形狀,我這裏也變化敵他。一個去擒一個,縱八戒、沙僧尚有能,也只敵的我們一個,卻把唐僧捉來受用。他三個徒弟沒了師父,自然散走。”鸞簫夫人聽了道:“既是孫行者遇着強敵的了,能上天求解,入地尋救。我們勝了他,他又去尋了救兵來,事卻何處?”鳳管道:“我自有個計策。”鸞簫道:“計策何出?”鳳管道:“他慣好請救兵,我那時假變做靈山。待他來時,愚哄他一場,再做計較。如今且分付隱士的童子,去叫他師父小心在意,好生款待了唐僧出院。到前途大路,我們自有計較。”
童子依言,回覆隱士。隱士笑道:“此明是這幾個神通不濟,本事欠高,不能奈何唐僧師徒,設此緩兵之計。我想人稱我做陸地仙,也只因我與世不爭,自得逍遙快樂。乃今遇着這等不遂意的事,拘泥的長老,不由人動了妒忌之心。他們既不肯乘夜來搶奪經文,我難道不設個方法,開他的櫃擔?”隱士想了一會,只得叫童子備齋供,款待唐僧。
卻說虎威魔同三個妖魔打發了報信童子出了洞門,計議道:“隱士既戒小妖莫要報我,怎麼又叫童子來報?這個緣故,須是待我去探聽消息,看他是何主意。”三妖道:“有理。”虎威魔走出洞門,來到院外,只見院門緊閉,他卻從後門探看。聽得童子開後門取水,他遂隱着身形,直走入隱士臥室。只見隱士自言自語,計較算開經擔方法。畢竟是何等方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隱士既囑咐小妖,莫說唐僧在院;及至不肯開經,卻自己着童子報知。信乎,持念之難也。
八戒、沙僧盡有神通,一遇鳳管、鸞簫,便一籌莫展,甘心受縛。何以故,女色入人,慘於刀兵。其不亡魂喪魄者,幸耳。
如今安排鸞簫、鳳管者,都是要喫人的魔王,不可不懼。
第二十四回
八戒再哭九齒鈀行者兩盜金箍棒
人各有機心,何須巧弄幻。
我欲計愚人,誰無謀暗算。
微哉方寸間,能經幾合戰。
邪惡終必消,善良自無患。
寬厚此惟微,小射含沙箭。
此既發慈悲,彼豈無方便。
莫雲人可欺,神目真如電。
話說一真隱士,自言自語說:“我本恭敬唐僧,求他把經文包開,無奈他執定封皮不肯。我叫童子報知妖魔來奪,他又懼怕孫行者們神通本事。俗語說的好,好意翻成惡意。又說,見鐘不打打鑄鐘。我且把不貪不競心腸丟開,做個小人志念,愚哄他們幾卷經文一看。”隱士說罷,乃叫童子守着臥室,他出了房門,搖身一變,變了個唐僧模樣走出堂來。
卻說唐僧師徒喫畢了齋,到個靜室打坐。只見行者對八戒說:“你們隨伴師父打坐,我去照顧經櫃擔包。”八戒道:“師兄坐着吧,經櫃擔包好好的安放在前堂上,莫要生疑心,又動暗鬼。只是你這猴象,沒有個坐性,招風惹草,又不知甚麼機變心動了。”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道。俗語說的,喫飯防噎,走路防跌。我看院主苦苦要開我們經擔,師父不肯。他沉沉吟吟,只恐動了不良的心腸。”八戒道:“這院主恭敬款待我們,況是個忠厚長者。休要過疑,靜坐靜坐吧。到了天明,好往前行。”行者那裏聽他,出了靜室,悄悄到前堂照顧擔包。行者把擔包封皮包裹摸了又看,看了又摸。忽然那隱士變了唐僧,走到行者面前。行者見了道:“師父請自打坐,卻又出來作甚?”隱士道:“徒弟,我想院主款留我們,無非要開看經文。我等在此擾他,便開了一兩擔與他一看何妨;況經卷也是齋度衆生的。”行者見他叫了一聲“孫行者徒弟”,便疑將起來道:“我師父平日只叫悟空徒弟,那裏叫孫行者。分明言語差錯,莫不是妖魔假變。我如今拒了他,只恐又是真師父;不拒他,又恐是隱士或妖魔來亂真。”好行者,一面答應道:“師父,既是要做人情與院主看經卷;徒弟們的經擔不便開動,可把馬馱的櫃垛動開看吧。”一面拔下兩根毫毛,變了兩個馬垛子經櫃,卻放在馬屋外邊。假唐僧道:“好徒弟,不違我師言,做人情,行方便。”行者又見他語言,真不是師父的口聲,乃道:“師父,你請打坐去,待院主明早要開時,徒弟自是開與他看。”假唐僧道:“只恐院主如今夜靜,正好看經文。出堂來時,你便開與他看。”行者道:“曉得,曉得。”那假唐僧遂進屋去,復了原相,叫:“童子們,你可待我哄開經櫃。大家你三卷,我兩卷,亂取他的進來。”童子們應了,方纔跟隱士出臥室。卻不知那虎威魔,隱着身,看見隱士變唐僧詐哄孫行者。他等假唐僧方進屋,遂變了隱士形狀,走出屋來,向行者道:“孫行者小師父。你師三藏,許我小道開經櫃看幾卷真經。趁此夜靜,望你把許我的馬垛子打開封皮,見惠幾卷。”行者道:“老院主,甚麼開櫃子看幾卷,我師父既做人情,我徒弟又豈不能做人情。你叫童子抬一櫃進屋,自己慢慢的開看去吧。”虎威魔道:“童子小弱,抬不動。倒是我自己扛去吧。”行者道:“院主如何扛的動?”魔王道:“待我試力重輕。”行者見他試力,故意把櫃子毛變的輕了,魔王道:“這櫃如何這樣輕?”行者道:“經文原是紙張,如何不輕。”魔王怕隱士出來,忙忙揹負了一個假櫃垛出了院門,欣欣喜喜的去了。隱士方跟着童子出來道:“孫悟空,你師曾與你說過,許我一兩櫃經卷開看。此時一則夜靜好看;一則小道睡不着枕,思想看經。望你不背師言,做個人情,打開經櫃,見惠幾卷一看。”行者道:“院主,你方纔說童子小弱,自己扛了一櫃進去,如何又要?”隱士道:“我並不曾扛去,你如何冤我?”行者道:“分明背去,如何冤你?也罷,尚有一櫃在此,院主扛進去,慢慢看吧。”隱士聽得行者把櫃垛與他扛進屋去看,大喜。叫童子去扛。行者故意吹了一口氣在假櫃上,把個童子壓的東倒西歪,那裏扛得動。隱士自己也來扛抬,那櫃子就如大石塊。扛到屋內,隱士正要拆開。只見櫃垛封鎖甚固,一時難動。
且說行者見兩次隱士取了假櫃去,心疑,進了靜室。見三藏與八戒打坐,乃同八戒說:“師父可曾出靜室?”八戒道:“師父入定,何嘗出室。”行者道:“是了,何處妖魔,詐哄了假櫃子去。”一面笑,笑的是以假詐假。一面思,思的是妖魔扛了毫毛去作何計較。復過身來,行者思量了半刻道:“說不得再到院主臥室探看消息。”乃出了靜室,假變個童子,走入院主臥室。只見他把櫃子扭鎖撕封。行者又拔幾根毛,變了幾根芒刺。院主也戳了手,童子也傷了指,那裏開得。隱士卻叫行者假變的童子開櫃。行者道:“師父,夜深了,明早開吧。”隱士只是要開,行者把口向童子們一吹,個個打盹磕睡起來。隱士只得也打坐。
卻說虎威魔揹着假櫃子走在路上,喜喜歡歡想道:“陸地仙變幻唐僧,詐那孫行者要經,怎防我去詐來。但此櫃不多,怎得再詐他幾擔,方遂我報仇之氣。”那裏知毫毛是行者法身,行者見隱士打坐,童子睡熟,乃一筋斗打到路上。只見虎威魔揹着假櫃垛,口裏咕咕噥噥,說的是櫃子輕,不曾多詐得兩櫃來。行者隱着形,近前聽得。乃向櫃子吹了一口氣,那櫃抖然沉重起來。魔王道:“古怪蹺蹊,怎麼這櫃子沉重起來,不似前輕。”越背越重,便背不動,只得歇力。行者乃弄個神通,向空中一噴,頃刻大雨淋漓,專在魔王身上直落。魔王既背不動,又被雨摧,乃躲入樹林。看那雨:
洶洶如海攪,陣陣似盆傾。
頃刻山溪滿,須臾溝澮盈。
樹枝無鳥宿,道路少人行。
妖怪生煩惱,真經背不成。虎威魔躲入樹林,見那雨只在他面前落。櫃子又背不動,心中懊悔道:“可恨這陸地仙要唐僧經看,設這圈套。我又不合詐騙了他櫃子來。雖然出了這口仇氣,背了他經櫃,叫那唐僧走路不成,定是我們口裏之食。只是未曾防得這一陣大雨,櫃子又重,再加雨溼,益難揹走。”行者聽見魔王懊悔怨隱士,他卻變做隱士模樣,假做奔林避雨之狀,走入林中。見了魔王道:“洞主乃忠厚人,我叫童子報知,你乘夜來取唐僧經擔。你既來了,如何連我也瞞?不取他擔包,卻把我問他要的經櫃暗背了來。”魔王見是隱士,俗語說的當面搶白,乃惱羞成怒,便指着隱士罵道:“你這假惺惺,說甚麼不爭無競。陸地仙原來見利忘義,更起爭心。是我取了櫃子來,便欺瞞了你,何懼之有!”隱士道:“我也不管你,只是還了我這櫃子去。”乃上前來奪櫃子,魔王也來奪。那裏知是行者一根毫毛,他法力一過,依舊歸元。假隱士飛在林外道:“雨晴了,我回院去了。”魔王在林中尋櫃子,那裏有。氣忿忿的空手回洞。衆妖魔問他到院中消息何如,虎威魔備細把前因說出。那鳳管小妖向虎威魔王一口啐罵道:“你這沒用的短識,見此分明是唐僧的徒弟,又設了計策哄了你來也。我想,陸地仙雖說有神通,還有幾分忠厚,豈有叫小妖莫說;又叫童子來報要我們去奪搶經文?況你是隱形設變來的,他如何知道冒雨來趕?定無此理。況此晴夜月明,何曾落雨?定是唐僧的徒弟弄巧。”獅吼與鸞簫聽了笑道:“議論果是不差。”虎威魔被鳳管啐了一口,閉口無言,立在洞傍,只是嘆氣道:“唐僧的仇恨益深了。”
說分兩頭,卻說行者復了身上毫毛,迴歸院內。見經櫃擔包俱各未動,乃入靜室。三藏卻好出定,見行者問道:“悟空,你去照顧經擔麼?”行者道:“幾乎,幾乎。”三藏驚道:“怎麼幾乎?”行者道:“這院主原來是個妖魔,見師父不肯開經櫃與他看,乃勾引了山內妖魔,又變了師父模樣,誘哄徒弟,乘夜來詐騙。被徒弟弄個機變,愚哄得他們去了。但只是愚哄的他黑夜,卻難欺他白日天明起來。師父須是小心跟着馬垛,八戒、沙僧各人俱要仔細。徒弟看這妖魔,不是等閒小妖,定有一場爭奪。”八戒聽了道:“大哥,你方纔弄的是甚麼機變?”行者道:“苦了我,又拔下幾根毫毛。”八戒笑道:“如今再苦了你,拔幾根弄個神通,哄過山去何如?”行者道:“這神通可一不可再。妖魔既識破。定然不信。”三藏道:“八戒,你也善騰挪,何不拔幾根毛,弄個神通,愚哄妖魔過山。”八戒道:“師父,猴王久慣會機變,拔毫毛。徒弟雖有幾根鬃兒,卻也善變,如今只苦了沒那釘鈀在手。若是有這寶貝,怕甚妖魔。”八戒提動釘鈀,便哭將起來道:“我的釘鈀呵!我想你:
自從遭貶出天關,不做天河憲節官。
授我釘鈀名九齒,降妖打怪滅無端。
如今繳在靈山庫,只爲求經不復還。
若得當年真利器,何愁不過此魔山。”
行者與三藏計較保經擔過山,八戒卻只是啼啼哭哭想釘鈀,便引動了行者想起他的金箍棒來。時方夜半,行者拔一根毫毛,變了個假行者,隨着師父,只曉的勸八戒莫要哭。他卻一筋斗,又打到靈山雷音寺來。卻是盜過一遭金箍棒,走過的熟路,又遇着把門神將跟從如來赴蓮花海會。行者乘空兒走入大門,傍由寶庫。見那庫門封鎖不似前時,屋檐縫隙絲毫也沒個。行者左張右看,無處可入。正心裏躁急,只見板門旁一個蛀蟲小孔兒,針尖兒大。行者見了心喜,搖身一變,變做蛀蟲鑽入孔內。看那金箍棒,依舊與釘鈀寶仗拴在一處,卻不似前放光。行者忙去解繩索,那知那繩拴百結,堅固難解。行者叫一聲“小”,那棒也不小。叫一聲“大”,那棒也不大。行者心疑,使出手力一推,也推不倒。雙手來舉,也舉不動。把眼往上一看,只見上面貼着一道朱符。行者去揭那符,那裏揭得起。行者無計,躁急起來,又恐費了工夫。天色將明,只得鑽出孔兒。正在庫前思量,設法取棒。只見一個老比丘僧,提着一盞明燈,走到庫前。見了行者道:“何人在此?”行者忙上前打一個問訊道:“老師父,是弟子孫悟空。”比丘僧聽得道:“孫悟空,你久隨唐僧取了經去,緣何還在此處,必不是他。定是何處妖魔,來希圖庫藏經寶。”行者道:“弟子實不瞞老師說,跟隨唐僧取經回去,路遇妖魔,搶奪經文。手中沒有金箍棒,往往降不得妖,滅不得怪。明來取,又不肯發。只得乘空隙來取了去。”比丘僧笑道:“事情果真,我實如你說:經文乃濟度衆生寶卷,你那棒兒乃殺生害命兇器。我這裏慈悲方便之門,怎肯與你這兇器去弄。休要癡心妄想來取。前聞你來偷過一次,已託付這兵器的舊主,封固甚密,便是你取了去,也不聽你使用了。”行者聽得,欲要問金箍棒的舊主兒是誰,無奈天色將明,又恐唐僧在院中、八戒、沙僧照顧經擔不周,只得辭了比丘老僧。出寺門,一筋斗,依舊打在三藏面前,收了毫毛。只聽得八戒還咕噥釘鈀,行者道:“呆子,休要想他了。只把經文正念,料妖魔不敢來犯。”
師徒見天已明,乃出靜室。隱士也起來,看屋裏那有個經櫃,心裏甚疑。走出堂前說道:“老師父,既不肯開櫃把經文與我看,只是前途卻有幾個妖魔,定是搶你的經擔。那時你來求救於我,便請我看,我也不看你的。”行者道:“老師休說此話。天上人間,方便第一。我等山僧不知禮節,過擾了齋食,又安身了一夜,無以報答。倘前途有甚妖魔,還望解救便是。我弟子也有些小神通,不到得被妖搶了去。”隱士道:“我也不問列位師父別項神通,只說夜來明明承你見惠一個經櫃,叫童子扛入屋裏。只因封鎖難開,若刺戳了手。今日如何不見,依舊在外堂中?”行者道:“老師父,這原與我等無干。但聖經到處,他自有神靈保護,不得離開的。便是妖魔神通廣大,也不能奪得,還要受那神靈磨折哩。”隱士聽得道:“此話我也不信。但看前途,若不遇妖魔便罷;倘遇着被他奪去,再看你這保護的靈神。”隱士只說了這句,卻不防湊巧,那比丘僧與靈虛子在外小廟兒住了多時,卻前來探聽唐僧師徒可有妖邪阻道。正是到這道院前,見門兒閉掩,裏面卻是唐僧師徒在內。靈虛子隱着身,變了一個蒼蠅兒飛入。卻聽了行者對隱士說保護靈神的話,乃飛出復了原身,向比丘說了。比丘僧道:“且莫要驚他。我與你且等唐僧去後,進道院拌扯着他,免使他去幫那妖魔。”靈虛子聽了,與比丘躲在院後樹林。果見唐僧師徒,擔着經包出院門。謝辭隱士,照大路前行。畢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當戰場行者罵妖入眼過唐僧被難
話說三藏師徒,照山路大道前行。三個徒弟們閒話說:“院主既稱陸地仙,與人不爭無競。緣何強要開我們經擔,生了一個設騙心?”三藏道:“徒弟們有所不知。隱士這不爭無競,是個未見名利時心腸,不動氣欲的時候。俗語說的,快話現成話兒。若涵養未純,利慾一投,爭競不覺的難遇。除非真正大羅仙,方無這般火性。”八戒笑道:“師父,豈但隱士。便是我們和尚,沒涵養的,火性更易起。”師徒正說着前行,忽然一陣風起,十分狂大。怎見得,有詩爲證。但見:
掀土飛砂從地起,翻雲卷霧自天排。
五湖颳起千層浪,四嶽摧傾萬丈崖。
走獸忙尋深谷躲,飛禽急奔密林埋。
漁翁離岸不撒網,樵子歸家難打柴。
樹葉枯林翻攪落,茅檐草屋盡皆摧。
呼聲只聽如雷響,聒耳難禁似虎來。
這風颳處,早有兩個小妖當前,攔着路問道:“和尚,從那裏來的,櫃擔中是何貨物寶貝?”三藏上前答道:“善人,我僧家是從靈山下來的。櫃擔中不是貨物,也無寶貝,乃是大藏真經。”小妖聽得道:“你可是唐僧麼?”三藏道:“正是大唐來取經的僧人。”小妖道:“我洞主魔君,正等候你多時。你不消前往,可把經文櫃擔挑到我大王洞裏。動勞你們開了櫃包,課誦一遍,我大王必定設筵款待。”三藏聽了小妖之言,顫兢兢的道:“善人,我等經文有封鎖,不妄開的。便是你大王要課誦,我小僧自己有記的經文念念吧。”三藏說着,那小妖漸漸添來,傾刻就有二三十個。趕馬的趕馬,奪擔的奪擔。扯唐僧的,拉行者、八戒、沙僧的,亂擁將來。行者向八戒說道:“師弟們,事不諧,多是妖魔來了。”八戒道:“大哥,說不得動武吧。”行者忙掣下挑擔的禪杖,照小妖劈面打來。小妖見勢頭不好,飛報與虎威等妖魔。當時妖魔聽得小妖來報說:“唐僧師徒到來,好意邀請他來洞。他徒弟們倒掣出禪杖來亂打。”兩魔王聽了大怒,乃披掛起來,執着器械,帶領小妖,排列前來。行者與八戒、沙僧只得舉着禪杖。看那妖魔,兇狠勢焰,卻不似在那山頭的模樣。八戒便指着說道:“妖魔,我前日已曾饒了你性命,過此山來趕我的路程,想往日與你無冤,今日與你無仇,何苦又到此處攔阻我師徒歸路?”虎威魔笑道:“你這薄扇耳,碓挺嘴的和尚,我倒饒你們醜惡,不喫你。你何故詭詐變幻,把我們弟兄愚哄。你敢再與我鬥麼?”八戒那裏答應,舉起禪杖便打,虎威魔執棍來迎。傍邊惱了獅吼魔,也執棍上前。這裏行者、沙僧一齊動手。這場好鬥,怎見得好鬥?但見:
虎威魔勢狠,獅吼怪威雄。八戒、沙僧真猛勇,猴王行者更英雄。兩個妖魔棍來風攪雪,三個和尚杖打虎降龍。這邊不服軟,那裏豈容情。只斗的山移與海泛,地暗並天昏。
虎威魔與獅吼魔兩個那裏鬥得過行者三個,敗了陣,往洞裏飛走。衆小妖方纔也要跑。只見鳳管、鸞簫兩妖,妝束的整齊,帶領一班小妖,簇擁到山前。見三藏、八戒們,看了他一眼,便叫道:“唐僧,休得無狀。趕早把經擔丟下,一個個上前,聽我拿去,蒸喫,煮喫,囫圇吞,零碎嚼。”八戒聽得道:“好妖魔,腸子壯。好歹將就喫吧,還要蒸、煮、細嚼、慢嚥。”
行者說:“呆子,這妖魔鬥不過,叫出婦女兵,媽媽帳來了。你也休覷做等閒,好生小心抵鬥。”八戒笑道:“妖魔不耐鬥,叫出內眷擋抵,怕他作甚,倒陷在人眼。”舞起禪杖,直奔兩妖。那鳳管妖舉起刀來,喝一聲:“長嘴大耳朵和尚,莫要粗糙,動手動腳。你那知我這刀下不留情。”八戒道:“甚麼不留情?你是那方妖魔,甚麼精怪,趕早通名道姓,順頭順腦來領老豬禪杖。”鳳管妖聽了“老豬”二字,便笑道:“你原來就是豬八戒。倒也久聞你姓名。”八戒道:“妖魔,你在那裏聞我大名?”鳳管妖道:“你的名兒,可是:
曾管天河膺節鉞,總督五兵守帝闕。
只因酒醉鬧蓬萊,天王要把伊形滅。
多虧太白李長庚,一力挽回命不絕。
降你下凡令立功,雲棧洞瑞安家業。
高老莊上弄風流,流沙河裏降魔孽。
護持東土取經僧,渾名叫做豬剛鬣。”八戒聽了道:“好妖精,你知道老豬名兒,也不是個無名少姓之怪。你兩個也遞個供招來,好領老豬的禪杖。”鳳管妖笑道:“獵八戒,我既知你來歷,難道你不知我的真實,是這西方路上,虎威、獅吼兩個大王的魔頭。”行者聽了道:“妖精,八戒不知你,我老孫卻識你。”鳳管妖道:“你這猴頭,識我兩個是誰?”行者道:“你兩個可是:
欺公罵婆強悍婦,執熟偷生饞老婆。
背夫天涯曾遠走,吵鄰聒舍不隨和。
牝雞司晨夫子懼,獅子吼叫折磨多。
戴着珍珠思瑪瑙,穿來綢緞要綾羅。
搽胭抹粉精妖怪,惹事招非沒奈何。
小叔姑郎齊報怨,悔教娶這攪家婆。”鸞簫妖聽了怒道:“好憊懶猴頭,倒被你毀罵我們。難道你會罵我們,我便不能罵你!”行者道:“我外公有何過惡與你罵?”鸞簫妖道:“不知你的便不能罵,我自當年跟隨金翅雕,便就知你。你可是:
“無祖父,沒爺孃,花果山中大石岡。
成精氣,受陰陽,一塊鵝卵出空桑。
具五體,拜四方,驚動靈霄上聖王。
神兵剿,天將降,不遇菩薩一命亡。
跟和尚,做伴郎,求取真經過此鄉。
金箍棒,入庫藏,縱有神通手內光。
說寡嘴,誇高強,今日相逢你老堂。
留下擔,與經囊,饒你殘生歸大唐。”行者聽了,怒從心起道:“好妖怪,你敢罵老孫。”舉起禪杖打來。鸞妖側身躲過,舞刀斫來。沙僧見了,也揮動禪杖。這場好鬥,並是:
鸞簫女怪發無情,鳳管妖魔更不平。
兩個鋼刀分勝負,三個禪杖論輸贏。
往來使出降龍勢,轉鬥翻成縛虎形。覷(qù,音去)——窺伺。帝闕(què,音卻)——古時宮門的代稱。
大戰多時俱力倦,妖魔設計弄精神。
兩妖鬥行者三個,看看力弱,小妖忙報與虎威兩魔。兩魔一則歇力,一則看兩人手段。故意傍觀,讓行者們降下他兩妖勢力,乃是兩魔報復私恨之意。不匡這女妖有幾分神通本事,他戰不過三個,使了一個拿法,格開禪杖,鳳管妖把八戒一手橫拖,攔腰捉將過去。鸞簫也把沙僧五指揪翻在地,拿進洞裏。便叫兩魔出來。虎威魔一面敵住行者,獅吼魔乃把唐僧叫小妖捆將入洞,經擔馬垛俱被小妖扛入洞中。那虎威魔虛架一棍,退走入洞。頃刻山路冷冷清清,不見一個小妖。唐僧、八戒、沙僧、經擔、馬櫃,都被妖魔搶拿入洞,單單隻丟了一個孫行者拿着一條禪杖,在山路中東張西望,不見些影響。自己不覺的悲慘起來道:“師父呵,只道你:
來時遇難苦妖魔,今日經回沒難磨。
好事誰知多阻隔,想因自作孽冤多。”行者雖然悲慘嗟嘆,到此只得思量個計較。乃跳在半空,看個頭向。只見遠遠樹密林深,那山路險隘之處,毫光騰騰湧出。行者道:“是了,是了。這毫光卻見寶經所在,我如今只得到此毫光處找尋師父們下落。”卻又想:“妖魔不比往常,看這幾個,也都是有機變神通的。我能撮空變幻,他若識破圈套,怎生救師父們與經擔。說不得因機設變,當初隱士與他們往來,如今只得變隱士去探聽。”行者隨變了隱士形狀,走到洞前。把洞門的小妖見了,忙報入。
卻說鸞簫、鳳管兩妖,拿了八戒、沙僧入洞,叫虎威、獅吼兩魔捉唐僧、行者。他卻知行者神通,捉不得。只捉了唐僧,搶了經擔,到得洞裏,閉上洞門。虎威魔便叫小妖捆起他三個和尚去蒸。獅吼魔道:“且莫忙。凡事不先計較,後來彼此未免爭競。如今蒸了他三個,卻是如何喫?”虎威魔道:“鳳管娘子與鸞簫夫人,那兩個原好喫醜惡的,我們卻只喫俊雅的。如今他兩個醜和尚蒸了,一家一個,我便喫這老和尚。他人雖老,卻面貌整齊,你喫那白馬吧。”獅吼魔道:“你倒也公當公當。我等原誓在先;有官同做,有馬同騎。今日你三個受用三個,我合當喫馬。”虎威魔道:“不如此,便與你共喫這老和尚。”獅吼魔道:“也使不得。夫人、娘子倒喫兩個,我們堂堂漢子只喫一個,更不公當。”鳳管妖笑道:“大王,你也不須爭長競短。如今輕易也喫不得唐僧三個,尚有那孫行者,是個割嘴費手的,必須把他拿到。那時一家一個,方纔公當。且叫小妖把唐僧三個,送在洞旁空谷裏,待拿着行者再計較蒸喫。”八戒聽了道:“好也,又停停倒是整蒸。一家一個,囫圇吞吧。莫要兩個各一個,苦哉痛哉。”唐僧道:“悟能,你這徒弟,平日也有些神通,來時倒能降妖,怎麼如今不能滅怪?”八戒道:“來時是師父應有之難,今日是猴精的機心拖累我等。師父放心,且看猴精作何計較而來,徒弟也不老實了。”
卻說行者變了隱士,走到洞前。小妖報入,妖魔只得請入。行者方纔走入洞,虎威魔笑迎着說:“騙哄我們的仇僧,今被夫人娘子捉進洞來,只是不曾捉得那猴子臉和尚。待捉了他,再作計較。”隱士道:“料那猴王也不難捉。只是唐僧們是你夫婦喫得,經擔須惠與我吧。”鳳管妖聽了,向鸞簫笑道:“魔王錯認了定盤星。俗說:瞧着靈牀,與鬼說話。你看這隱士,可真乃陸地仙?分明孫行者變化來的。”鳳管妖原非看破,乃是故意猜疑,提出這句話。行者一時妝假,自驚道:“是妖魔認出來了。”忍不住的露出本像來,往洞外飛走。鸞簫妖見了笑道:“娘子真是有神眼,看破了猴精弄假。”鳳管妖道:“夫人,我見他稱猴王,要經擔,便知他假。如今他又弄假來愚我,我便弄個假去捉他。”說罷,飛走出洞門。搖身也變了個陸地仙。
卻說行者見女妖識破了他,走出洞來,想道:“這事須得真隱士到洞來,方便求放。當日隱士雖惱我們。但他原以不爭不競爲心。好意卑禮求他,或者肯做方便。”行者正前行,要到院來。不知那女妖變了隱士走向前迎着行者道:“小師父,你不隨三藏挑經擔去,卻又轉回何故?”行者把妖魔捉去師父三個,並經文搶去的話說出。隱士道:“經文是討不出來了。你師父聖僧,料他不喫。只怕那醜長老他不肯饒。縱我去方便,也只好饒唐僧罷了。”行者聽得,忙把慧眼放出一看,笑道:“好妖精,又來弄老孫。”乃掣出禪杖,劈面就打。女妖飛星走了,行者急跟將來。女妖卻不回洞,一直只往陸地仙院中走道:“長老,我分明要與你去洞中說方便,你如何到怪我趕打將來?”行者那裏答應,只是趕着。卻不知比丘僧與靈虛子在院後樹林,遠遠見行者趕着隱士,口裏罵着妖精。靈虛子竊來聽知,遂變了陸地仙迎上路來道:“唐長老的高徒,趕的是那裏妖魔,假變我真形?”行者道:“是那山洞裏鳳管女妖。”女妖只當是真隱士來了,自覺沒趣。他現了原相,飛奔回洞去了。行者忙上前,又把妖魔拿了唐僧三個,搶去經擔的話說出來,求隱士方便。隱士道:“妖魔方纔假我愚你,被我說破,恨我回去。這方纔難行。你且到他洞前吵鬧,我自有一個老師父神通廣大,待我請他來解救你師弟子,取了經擔馬垛前行。”
行者拜謝辭去,依着靈虛之言,在洞前吵鬧。妖魔只是閉着洞門。行者無奈,變了個螢火蟲兒飛入洞中,尋到洞傍谷內。見三藏與八戒被妖魔捆着,乃飛到三藏耳邊道:“師父,你取經回去,原無災難,今日何故被妖捆縛?”三藏知是行者聲音,乃道:“悟空,我也知是你與女妖戰鬥。我在傍偷看了一眼。我本無心,那女色誤入眼來,便入了這魔難。想要解此愆尤魔難,須是勞你再上靈山,求那位菩薩來度脫。”行者道:“師父放心。徒弟頃刻就上靈山尋救去來也。只是八戒、沙僧何以遭此?”三藏道:“必然也是眼觀之過。”八戒聽得三藏說話,似與行者平日交談。乃道:“猴王,快弄個機變救我們。若救得出去,以後再不敢把眼作過也。”行者乃飛近他耳道:“呆子,你既知改,難道你往日沒有個變化神通,還老實與妖魔捆着。”行者只這一句,提動八戒。那八戒自悔眼過之非,果然那老實大開,也動了一個機變神通。要知八戒神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唐長老不入邪蹤豬八戒忽驚夢話
話表孫行者變了個螢火蟲兒,飛入妖魔洞裏,尋着三藏耳邊報了個消息,又向八戒說一番。八戒也動了一個機變心腸,道:“大師兄,你會拔毫毛變假,難道我不會拔根毛兒變假,只是師父不肯假詐,沙僧沒有變毛也說不得。拔兩根毛,替師父、沙僧假變,大家走出洞去,再計較取經。”行者道:“我拔毛假變師父、沙僧不難。只怕妖魔拿入鍋。上蒸籠,那時露出假來,我等走了路,這經擔馬垛,如何取去?”八戒道:“且躲過蒸煮,到了外邊,那時再作計較。”行者依言,便要拔他的毫毛下來,一根變三藏,一根變沙僧。卻說往日拔毛,順順的就下來。這時毫毛挺硬在身,拔不下,皮膚痛疼。行者道:“事急矣。我知你這毛非難拔,必是師父以正念存心,不肯變假,連你也正氣起來了。”乃向三藏耳邊說:“師父,如今妖魔捆着你,要蒸煮了喫。我徒弟們計較救你,設個金蟬脫殼之策,把徒弟毫毛拔一根,假變師父與妖捆着,隨他蒸煮。卻把師父放走了出洞,再作計較。”三藏聽了道:“悟空徒弟呵:
自從削髮入禪門,一點真心不壞身。
萬年盡從誠實做,六根豈爲欲邪昏。
須知我在真經在,怎使經亡我獨存。
汝輩但將經保去,我身寧受怪魔吞。”行者道:“師父,保身者,實所以保經。莫要使身不保,經亦無存。徒弟這機變,乃從權之義。急早依徒弟,愚哄那妖魔,且出了洞,再作計較。”八戒、沙僧又勸,三藏只得唸了一聲梵語,說:“徒弟,憑着你吧。”行者即便順手拔下,遂變了個假三藏與沙僧。八戒拔下根鬃毛,變的自己,與妖魔捆在洞裏。行者乃使了個隱形法,乘妖魔在山洞深處,眼不曾見,走出洞口。那把洞小妖,那裏看見。
四個人出得洞門。只見一個老僧從西走來,三藏忙上前問道:“老師你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老僧道:“我從後山腳下來,欲往前山施主家去。”三藏道:“老師,此處妖魔甚多,你如何獨自行來?”老僧笑道:“家常熟路。妖魔只欺的是生人。”便問道:“老師父不像近地長老,何處來的?”三藏便把取經過此山,遇妖魔話說出。老僧道:“師父,路本無妖,都是你們心生邪怪。”三藏道:“我弟子心原清淨。”老僧道:“師父,你便說清淨,只恐你對景不能忘情,一着了色相,便即動了塵根。”三藏合掌稱謝。只見行者道:“老師父,走路只走路。莫要講閒話,若妖精知道,又來拿去。”老僧問道:“那個妖精又來拿你?”行者便把妖魔捆在洞,偷走出來話說出。老僧道:“老師父,可隨我先走過此山,一個施主家住了。我有一個同門的老道者,在山後與妖魔熟識,必然說方便與你們討出經擔。那時過山前再會罷了。”三藏依言,同老僧先打過山。那裏知老僧卻是比丘僧前來。
行者待三藏走路,乃與八戒計較道:“經擔被妖魔搶去。老僧說後有道者來與妖魔熟識,討個大情兒,還我們經擔。奴今假變的毫毛,若是蒸煮在後,道者先來,事還可救。只恐蒸煮在先,道者在後;弄破圈套,露出假來,道者做不得人情。我們反惹妖魔仇恨,如之奈何?”沙僧道:“師兄,我們只得等候道者前來。”行者道:“師弟,你與八戒在此路上等着。待我進洞探聽去。”好行者一面說,一面仍變了個螢火蟲,飛入洞中。只聽見虎威魔計較道:“孫行者怕捆,躲走去了。把唐僧們蒸了大家共享,莫要你一我二。”獅吼魔道:“既是這等公當,我等也不可獨享,還當去請了陸地仙來。況他向來與夫人娘子講論服食丹經。若是喫了這唐僧們久修禪和子,勝如餐霞服氣。”只見鳳管、鸞簫兩妖,走出洞裏來道:“你兩個魔王,想要蒸煮唐僧喫。那裏知那孫行者神通廣大,他會拔毫毛變假經櫃,只恐又拔下毫毛,變了假唐僧、假經擔愚哄我們,他卻笑欣欣往前途去了。”虎威魔聽了道:“二位魔君說的有理。想我們在山後,被他弄假愚哄前來。此時雖捆着他,安知不是假的。如今有個道理,把他三個捆在洞前,我們各顯個色相。他若是真的,定然怕你,不是乞哀,便是驚怕。若是假的,自然敗露出真形。”鳳管妖聽得乃問道:“我們如何顯出色相?”虎威妖便叫小妖,把捆的唐僧三個,拿出洞堂,放在階下。卻自己把身一抖,只見那威風凜凜,大喊一聲,真是搖動山嶽。獅吼魔也把身一抖,頃刻金睛暴鑽,張嘴獠牙。鳳管、鸞簫兩妖,也都變的兇惡如山精鬼怪一般,齊齊吆吆喝喝,恐嚇這假唐僧三個。行者在傍聽知妖魔計較,他見妖魔兇狠,便把假裝的三藏與沙僧驚懼起來,乞哀討饒。只有八戒說道:“大王,我這一個醜和尚,便喫了也罷。只是師兄孫行者倒標緻,你何不等拿了他,一齊受用蒸煮,也見的我師兄師弟患難同受。”
行者聽得罵道:“這個囔糠的瘟毛,便跟着一氣乞哀也罷,如何說這自在話,又拔扯着我。想你這根鬃毛雖假,氣體卻是你本心。不忿我在洞外,你那裏知我爲師父經文費一片苦心。你既拔扯我,我說不得弄你一番。”乃把變化的螢火蟲忙改變了個小妖,向虎威魔道:“大王看這唐僧與沙和尚似真的,聽得大王要蒸,他便乞哀驚怕。這豬八戒卻是假的,聞知他善騰挪變化。原在山後愚哄了大王,成了仇恨。如今若不拿了真的來,卻叫他假變,又愚哄了去。寧不取笑於人?”虎威魔聽了道:“你這小妖說的是。真唐僧捆在一邊。且把假八戒拷問他,是甚麼變的。”假八戒聽得道:“不消拷問,我八戒原老實,便老實說與你,大家都是假的,連經擔櫃垛也都是假的。”虎威魔聽了道:“既是你說假,卻是何法假來,何物變幻?”假八戒道:“都是我與孫行者的毫毛。”妖魔聽了道:“你假變在此,真的何處去了?”假八戒道:“挑經的挑經,押櫃的押櫃,此時已過了八百里莫耐山去了。”行者在傍笑道:“呆子,粗中倒也有細。先說老實,後卻開豁經擔。我如今只得順他口,救了經擔。”乃又向虎威魔道:“大王,小妖看這豬八戒話果老實。且到前途探聽真唐僧,把這假的且放了吧。那假經櫃也不中用,要他作甚?”虎威魔方欲依假小妖之言,只見鳳管妖笑道:“魔君,你被孫行者愚了。我看這洞中,此時那有個螢火蟲飛來飛去;且不曾見這個多嘴饒舌的小妖,看來只恐就是孫行者。”鳳管妖一面說,一面便來拿行者。行者見妖精說破了他,往洞外就走。妖魔們笑道:“果然是孫行者在此弄假,料捆的唐僧,搶的經擔,多是假的。如今且放在谷洞裏,待去查看前途真唐僧,可曾押着經擔前去?若真押去,當設計拿來。”鳳管妖道:“待我前途去查看真實。”叫小妖且把假唐僧們放在洞內。乃點了十餘個小妖,隨身出得洞來。
卻說真八戒與沙僧在路上等那老僧說的同門道友,等了半晌,只見八戒忽然如說夢話的一般。沙僧笑道:“二師兄,說夢話了。”八戒道:“真也是夢話。我方纔如夢,昏昏走到洞裏被妖魔說真說假,要拷問我真實。我哄他經擔也是假,正要設個計較偷那經擔,被大師兄惹動妖魔疑心,因此醒覺。”沙僧笑道:“二師兄,這都是你鬃毛不會變,還有個一氣相連之因。”兩個正說,只見大路上一個道者走來。八戒看那道者:
不似仙家容貌,卻如釋子形裝。木魚敲的響鐺鐺,本是連毛和尚。
八戒見了,上前施了一個禮道:“師父可是前邊過去老師父說的道者?”道者道:“也是,也不是。你問他怎的?”行者道:“我們有幾擔經櫃,被妖魔搶在洞裏。聽得道者與妖魔相好,要求說個分上,取了出來,故此問他。”道者道:“這等說來,想是陸地仙了。聞他與妖魔爭這經櫃,兩下生疏了,他怎肯來?”行者道:“他若不來,這經櫃如何能夠取出?”道者道:“取不打緊,但不知你會變麼?”行者道:“會是不會,只好學變變罷了。”道者笑道:“你能變那隱士麼?”行者道:“已曾裝過兩遭模樣兒了。”道者道:“如今你再變了隱士,待我們變做他的道童,且騙出經擔,再作計較。”行者道:“正好他有許多童子,我也曾變過。”道者乃叫行者先變出陸地仙模樣,道者見了道:“悟空,你再變童子我看。”行者又變出童子形狀。道者說:“你等都變童子,你還要分外多變幾個。待我變了陸地仙,且去愚哄妖魔,反出經擔。”行者、八戒、沙僧依言,變了三個童子。行者分付拔了幾根毛,又變了幾個。道者搖身叫聲“變”,卻就變的與陸地仙一般。童子跟着直到妖魔洞來。小妖忙上前道:“老師父,只因你來報了唐僧信,如今捉拿了經櫃、唐僧。我洞主看破都是甚麼孫行者假變的,因此鳳管魔君前去趕唐僧,捉真的去了。”道者聽得回過臉來,與行者道:“這卻如何處,你師父與那道友不知此情怎生防他?”行者道:“師父你且少待。我去報知你道友並我師父去來。”好行者一面說未了,一個筋斗早已打到三藏面前。三藏正與老僧前行,經過了山前,在那處林子裏歇足,講論些道理。忽然行者到前,三藏見了便問:“悟空,你怎麼回來了,經擔可曾取回?”行者便將小妖所說的講了出來,要他兩人小心提防。說畢,一個筋斗回到道者面前,仍變着童子。小妖入洞稟報二魔王:“陸地仙來了,在洞外等候。”二魔王說了聲“有請”,假陸地仙便進得洞來。二魔迎說道:“經櫃小事,好朋友莫要爲此生疏,正要着人相請。”假陸地仙道:“請我做甚?”二魔道:“前捉的唐僧師徒,要蒸煮他喫。又說是真,又說是假,一時難辨,欲求隱士辨一辨。”假陸地仙道:“我也辨不出。我有一件寶貝,拿來一照,便真假立見。”二魔大喜道:“敢乞借我一辨,是真是假,便好喫耳。”假陸地仙道:“大王既要,藉甚麼,我與你換了吧。”二魔喫驚道:“此乃隱士的寶貝,我洞裏有的,不過是些人骨頭。怎好與隱士換的?”假陸地仙道:“不須別物,只你搶奪來的這些經櫃。你要他也無用,何不送了我。我便將寶貝送與大王,留在洞中,常辨辨。”妖魔聽了喜道:“一言既出,只要隱士取了寶貝來。”隱士說:“大王,必先賜了經擔,方取寶貝;只恐取了寶貝來,那時不肯賜我經擔。”妖魔只想要知捆着的真假,便叫小妖把經擔送到院中去。隱士說:“既承見賜,我跟來童子有力,能扛,便着他扛抬了去罷。”妖魔被假隱士愚哄,便把真經擔、櫃垛俱叫童子扛去。乃把白龍馬留下。隱士道:“馬垛須得馬馱。”妖魔道:“馬不必去,多着小妖幾個幫抬吧。”行者變的童子故意道:“櫃子重,抬不去。望大王暫借馬馱了去,我便取了寶貝,騎着馬,且來的快。”妖魔聽了道:“也有理。”乃問隱士:“這寶貝是甚寶貝,便知唐僧真假。”隱士道:“我這寶貝非凡,卻是有來歷的。”畢竟是何物,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長老一念,真行者毫毛便拔不動。如退之開衡山之雲,萊公感雷陽之竹,實有此理。妖精問着鬃毛,八戒便說夢話。正緣機心未熟。機心若肌膚,皮骨亦不是自家的矣。如何?
第二十七回
意正毫毛歸本體心清慧眼識妖魔
妖魔把經櫃擔包,盡都送了隱士。你看行者、八戒、沙僧,假變了童子,扛擡出洞,走了到大路上,各人把禪杖挑着,押着馬,直往前行。走了幾里,行者忽然“呀”的一聲,八戒問道:“師兄,怎的又動了機心?”行者道:“我們只顧得了經擔,便忘記了寶貝之說也。”八戒道:“正是。我也只圖挑着擔子,便不曾問道者,替我們取了經,卻是甚麼寶貝?叫我們騎着馬,取與妖魔。”行者道:“師弟,我們既哄出櫃擔,且尋那個安靜之處,藏躲了,待我湊合道者去來。”行者說罷,他仍變作童子,幾個走到洞裏。見那妖魔等着寶貝來,忽見童子空手而至,乃問道:“寶貝在那裏?取得來了麼?”行者機心最巧,便答道:“我院主寶貝有幾件,不曾問明白,取那一件,故此前來,請問個明白。”假隱士會其意,乃道:“是我藏在寶廂內,那件好寶貝兒。”妖魔問道:“這寶貝有何好處?”假隱士道:
“靈臺上團■一物,似菱花如月光輝。
不拘真假是和非,對面時絲毫不昧。”妖魔聽了笑道:“原來是一件鏡子。這鏡子果然照出人的是非真假,童子快去取來。”行者又做意道:“院主鎖在寶廂,封記甚固。我等不敢擅開。且是唐僧的徒弟,那孫行者手眼極快,萬一搶了去不便。”假隱士道:“童子也說得是,待我自己取來,與大王照這唐僧們真假。”妖魔依言。假隱士辭別出洞,與行者復了原身,大笑道:“妖魔縱要蒸和煮,根把毫毛值幾多?”道者笑罷,乃叫行者們:“挑着擔子,從容走來。我先行趕你師父並我道友老僧。”行者依言,與八戒、沙僧押着馬垛慢慢前行。
卻說鳳管妖帶了幾個小妖向前趕那唐僧。只見一個老和尚隨伴在林中歇足。這老和尚他卻認的是靈山比丘僧,只因他當年隨大鵬聽法,故此知識。鳳管不敢輕犯,乃變了一個妖妖嬈嬈婦人,走到林中,向老僧拜了幾拜道:“二位老師父,是往何處去的?”老僧答道:“是前路望施主的。”妖精又問道:“從西來有幾位唐僧,乃是我家舊相識。聞知他取了經回,我丈夫備下齋供伺候請他。叫我帶領幾個家童替他搬取行李,等了幾日不見到來。二位老師父相貌卻像那唐老師父。”老僧道:“這是我同伴道友,卻不是唐僧。聞知那唐僧師徒,挑着經擔老老實實走路也罷,卻遇着妖魔。師徒們弄假設詐,把經擔被妖魔搶去,師徒又捆在洞,那妖魔要蒸煮喫哩。”婦人道:“我也聽得說,有個孫行者神通變化,他拔下了毫毛,假變唐僧經擔,愚了妖魔前來了。”老僧道:“娘子,你不知我還有同伴一個道友,他知的真。”鳳管妖聽了老僧說,便辭了老僧,回到路上,只見一個道者走來,他見這道者是靈山優婆塞,仍變了婦人,上前行了一個禮道:“老師父,你可曾見幾個取經回來的長老麼?”道者問道:“娘子,你問他怎的?”婦人道:“他當年上靈山,路過此山,在我家住宿。我丈夫被個妖邪迷成一病,感他師徒救好。近聞他取了經回,備下齋供接他。方纔又聞說唐僧們被妖魔搶了經擔,捆在洞中要蒸喫。他卻被甚麼孫行者神通變化,把毫毛假變唐僧經擔,愚哄了妖魔,脫身來了。”道者笑道:“娘子,你耳聞不如我目見。唐僧師徒,團(luán,音欒)——圓貌。果然被妖魔捆在洞,經擔也搶在洞。只不曾拿着孫行者,故此被行者變假耍騙哄了去。誰知有個陸地仙與妖魔相厚,他見孫行者弄假。卻就也假變了唐僧經擔、馬櫃,哄了孫行者,出洞前來。已把唐僧蒸了,他們受享過了。經擔真的,送了陸地仙去了。”
鳳管妖聽了,怒從心上起,乃辭了道者,說:“原來虎威魔們,乘我出來查真假。他卻與陸地仙把真唐僧喫了。”帶着小妖急回洞來,卻好遇着孫行者們挑着真經擔前來。小妖見了道:“魔君娘子,前面是唐僧徒弟們來了。”鳳管妖笑道:“這正是陸地仙假變的,哄了孫行者來了。小妖們,可上前探問那長嘴大耳的和尚,看他怎樣答你。”小妖依言,走到八戒面前問道:“和尚,你們可是唐僧經擔,還是假變了來的?”八戒聽的答道:“假的,假的。”鳳管妖聽知是假,乃回到洞中。虎威魔問道:“娘子探聽是真是假?”鳳管妖怒色不解道:“你們已請陸地仙蒸了唐僧受用,又把經文送了他,如何還瞞我?”虎威魔道:“經文送與他,換寶鏡來照真假是有的。只是唐僧尚捆在洞,何曾瞞你蒸他受用。”鳳管妖聽了道:“我聞陸地仙假變了經擔,哄了孫行者去。”虎威魔道:“並無此說。娘子聽甚麼人說知?”鳳管妖道:“是一個老道人說知,我認得他是靈山優婆塞。是了,是了。我起初遇着個比丘僧,伴着一個和尚,與洞中捆着的相似。我道是唐僧,他說不是;看起來一定是了。你何故又如此說?”虎威魔道:“說來一發可疑,只等陸地仙取了寶鏡,照看便知真假。”乃叫小妖到隱士院中,催取寶鏡。
再說隱士,乃是一隻仙鸞所化。一向在這山中修煉,求復人身。鳳管、鸞簫二妖聞得其得道,拜在門下,學募長生。那隱士只因動了騙經之心,假變唐僧,希圖利益。不知反被行者捉弄一番,自生懊悔,正在嗟嘆機心無用。只見童子來說,魔王催討甚麼寶鏡。隱士心疑,喚小妖入問。小妖便把童子抬經取鏡,照唐僧真假情由一一說來。隱士大笑起來道:“我只因假變唐僧哄孫行者經櫃,被他以假弄假,把經櫃設去,還把我手刺戳,正在此笑人弄假撮空。縱得撮來,還從空去。何若不依老實本分爲生。你魔王卻又不知被孫行者弄了圈套騙去,乃來我處取甚麼寶鏡。那有甚麼寶鏡,待我到洞,與你魔王面白。”隱士說罷,乃到洞中。妖魔見了便問:“寶鏡帶來了麼?”陸地仙笑道:“我何曾來要你經擔,那裏有甚寶鏡?這分明是孫行者弄的手段。列位魔王,不消分剖,我知真行者弄了假唐僧、八戒、沙僧在此,抵換了真的前去。料必是他說的毫毛假變。你不知這毫毛,乃他分出化身。我有一法,叫他必來收此化身。那時魔王們拿住真行者,連假唐僧蒸煮,大家受用,消這一口仇氣。”虎威魔問道:“隱士,你有何法能使他來?”隱士乃走到假唐僧面前問那豬八戒道:“聞你老實,你真說,是真還是假?”那八戒隨口道:“你真說,是真還是假?”隱士笑道:“此是假也。”便叫魔王設了蒸鍋,把假唐僧要蒸。乃聚起柴火,把假八戒要燒。假唐僧故意泣求饒恕。那假八戒道“魔王還是蒸罷,蒸的好受用,燒的不中喫。”按下妖魔設法,弄這假唐僧。
卻說孫行者與八戒、沙僧得了經擔,押着櫃垛,照大路前行。只見三藏已過了山,在那山前密樹林間,與老僧道者席地而坐。見了行者們挑經押馬來了,心下大喜道:“悟空,你來了。我虧這老師父救護前來。”行者道:“我們經擔,也多虧這位老道救護前來。”三藏便問老僧說:“老師父曾說過山望施主,不知施主在何處,小僧們可也望的他麼?”老僧道:“師父,你望他雖好,只是路徑不順,我這施主要從南過去百里,恐誤了你們走路工夫。你師徒弟可從此往東,便是你當年來的朱紫國別郡地方。”行者聽了道:“原是我當年捉妖精,救那金聖宮的地方了。二位老師父,自去望施主。我們向東趕路吧。”三藏乃謝了老僧,叫徒弟們挑着擔子。三藏押着馬垛,照山前大路而行。這老僧別了三藏,與道者看着三藏們行遠,乃復了比丘僧、靈虛子原形,私自說道:“唐僧經文,不被妖魔搶奪,雖說是我們保護之力,也虧了孫行者騰挪之法。只是他們的毫毛法身,尚未保全,未免還惹妖魔之害。我等須是在唐僧前後保全了他法身,這經文方得用全而去。”他兩人那裏望甚施主,只在這林間坐地。
卻說三藏與行者正放心前行,忽然行者與八戒打了一個寒噤,三藏、沙僧也打了一個噴嚏。行者道:“師父,不好了。徒弟們只顧得了真經,便忘了收復毫毛。這定是那妖魔弄法,苦我們法身也。”八戒道:“一根鬃毛,有甚打緊,便捨不得。”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道。這兩根毫毛,甚有要緊。”八戒道:“我實不知,你且說來。”行者乃說道:
“這毫毛,有關係,原與此身同所寄。
勿謂茸茸遍林叢,根根都是精神氣。
安可傷,莫教棄,保全父母還天地。
悔卻當年誤此身,爲除煩惱從披剃。
遠隨師,取經義,度脫衆生爲世濟。
逢妖騙怪沒奈何,拔一毛而爲師利。
必須正意保完全,莫教失散傷元氣。”八戒聽了笑道:“師兄,我們兼愛門中,怎麼一毛計利?”三藏道:“悟能,你有所不知,還依悟空主意吧。”行者道:“師父,既是依徒弟主意,我們看前途有甚寺院人家,借住一時,且把經擔保全了。待徒弟去收了這兩根毛來。”八戒道:“你既捨不得,要去收。我也捨不得,同你去收了來。”行者道:“你不可去,照顧師父經擔要緊。”行者說罷,一個筋斗就去了。
卻說陸地仙叫妖魔設了蒸鍋柴火,要蒸燒假唐僧、八戒。鳳管、鸞簫兩妖道:“院主,且不要蒸燒。我聞孫行者神通廣大,會打筋斗,一霎時十萬八千里也能到。我當年曾聞鵬祖說,他曾筋斗打不出如來五指中。我鵬祖留下一根翅翎,曾說此翎能蓋無邊無岸之海。如今將此翎待那猴頭來,與他打鬥。若打鬥勝了他,便捆起來同唐僧們一鍋蒸;若是不勝,將此翎蓋罩着他,叫他筋斗打不出去。”陸地仙聽得妖魔們正計較,不防行者一筋斗打到洞門。見洞門閉着,行者乃變了個勇猛大將,手執着禪杖,且兩下把洞門打開。小妖報入,虎威魔忙掣兵器在手,走出洞來。看見這勇猛大將,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飄鳳翅,身穿鐵甲束獅蠻。
手拿禪杖真英武,嚇的妖魔心膽寒。虎威魔見了,心驚膽顫。忙叫小妖快報獅吼魔與鳳鸞兩妖,說:“孫行者不知那裏又請了天兵來救唐僧了。看起來天將來救,這捆的乃是真唐僧。”獅吼、鳳鸞一齊也掣了兵器,出洞來幫鬥。果見大將猛勇形狀,正待要齊力打鬥。只見陸地仙在洞裏偷看,大叫說:“這分明是孫行者來也。你看,擔經的禪杖尚拿在手中。”衆魔聽得,一齊笑道:“是了,是了。”乃一齊舉起兵器來戰行者。行者只得打出精神,把禪杖相迎。這場好殺,怎見得:
勇猛大將真雄壯,獅虎妖魔更悍強。
那一邊齊舞槍刀攻行者,這一邊直揮禪杖打魔王。
四魔兵器無情義,一個猴王有智量。
說不得再把毫毛拔,忽然間變化更強梁。
只教鬥處天地暗,須臾戰的土塵揚。
妖魔一時心膽怯,行者精神更不慌。
只斗的虎威、獅吼往洞裏走,鳳管、鸞簫向谷內藏。
行者變的這員天將,精強猛勇,又拔毫毛變了幾個。那妖魔抵敵不住,往洞後躲去。行者走入洞來,先把假三藏、沙僧的毫毛收上身來,又把八戒鬃毛也替他收了。方纔要弄個神通,把這一洞小妖盡把禪杖打滅。只動了這個意念,那鳳管妖躲藏在谷裏,便把鵬翎往空擲起。行者正喜收了毫毛,得勝思回。一個筋斗打去,卻被這翎神通罩住了。左打右打,只在那翎之下。行者心疑,慌了道:“不好了,被妖魔弄倒了。”鳳管妖乃假化出一座靈山,雷音古剎,閉着山門,才把翅翎揭起。行者跳將出來,見了道:“怪哉。我分明要一筋斗到師父前去,如何錯立了主意,復回靈山。也罷。既到此處,少不得見世尊問取了經回,何故屢遇妖魔。且把我金箍棒明白討出,這根禪杖繳還了他。”四面看了一回,只見山門緊閉,並不見一個人蹤。正在疑惑之處,卻說那鳳管妖把鵬翅收了,卻化做一個優婆夷,走近行者面前來問道:“你是孫悟空,你師父取着真經,你爲何不隨着回去,卻又來此何事?今日如來赴會,大大小小衆聖,俱跟從前去,只有我等比丘尼、優婆夷在家。你遠來飢餓了,可到我處一齋。”行者聽了心疑。他當年來時,卻無慧眼,遇着妖魔不識,便要問地裏鬼。只因靈山取得真經,謁過佛祖,便有這慧眼。若是使那機變心,慧眼便朦。他這一會正了意,要禮世尊問經回之念,慧眼便明。把這優婆夷上下一看,便識破了。卻是如何識破,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只爲行者變化毫毛,便受翎毛之罩。真是緣孽。
鬃毛也會變化,記中大爲豬八戒生色。須知八萬四千毛孔,根根俱有佛性。衆生皆然,不獨猴王。
第二十八回
假風癲推倒廟碑審來歷欺瞞巡嶺
卻說行者把慧眼一看,笑道:“妖精無禮,假化靈山。又變了優婆夷,愚我喫齋。分明阻我筋斗,只得以假弄假,隨他去,看他何法算我。”乃隨口答應:“女善人,我弟子果是遠來,腹中飢餓,有便齋乞化一餐。”鳳管妖乃引着行者,直到洞來。行者佯作不識,乃問道:“女善人,這是那裏?”鳳管妖道:“此是我家。”行者道:“我弟子靈山久走,優婆塞家都是高樓層閣,不似這般山洞家。看此處多是虎豹狼蟲之窩。不然,就是妖魔邪怪之處。”鳳管妖聽得,見識破了他的行藏,乃上前一把扯倒行者,將繩就捆。不知行者眼快手疾,奪過妖精繩索,反把妖捆倒在地。搜出他身邊翅翎扯破了。妖精大叫起來。洞中虎威魔等出來解救而去。行者乘空,方纔一個筋斗,直打到三藏面前。這纔是:
扯開翅翎還筋斗,捆倒妖魔復化身。
三藏見了行者到來,乃問道:“悟空,你收了毫毛來麼?”行者具將前事說出,又把鬃毛還了八戒。八戒也復了化身。師徒們方纔返本還原,一心往前行了些平坦大道。時值夏初,但見那:
田野收春色,清和四月晴。
池中飛白鷺,林底喚黃鶯。
日永風光暖,山高樹色明。
膏腴無旱澇,時序樂豐享。
師徒正誇初夏晴和天氣,忽然見一座城池,遠遠在那樹梢頭顯出。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城池現前,是甚麼去處,當年我等可曾從此經過?”行者道:“師父,當年來時,只因倒換關文,故此轉過朱紫國中,惹出許多怪異。如今不換關文,都是舊批照驗。便是朱紫國,也只好城外過去吧。”師徒一面說,一面行,漸漸近前。只見一段稠密人家,店市整齊,居民廣衆。見了唐僧馬垛擔包,就有幾個牙人客店,上前問道:“長老們,是甚麼寶貨?請到小店住下,我與你發賣。”三藏道:“我小僧是靈山取經下來的,不是貨物。且問列位,是那個店中潔淨,可以安住,暫寄一宵。”只見一個老漢道:“長老們既不是賣貨客商,若是潔淨,我老漢卻是長齋積善之家。便請到舍下住宿一兩朝。”三藏聽了,隨走入老漢店內。行者、八戒方歇下經擔,那街市諸人見了行者尖嘴縮腮,八戒長嘴大耳,沙僧靛面青身,齊齊道:“爺爺呀,前面那長老倒也相貌堂堂,怎麼跟從這樣的徒弟?”也有看見害怕的,也有看着笑醜的。三藏只叫徒弟們:“且避些嫌疑,坐在屋內,莫要生出事來。”行者們依言,走進老漢屋內,不防屋內卻是老漢的妻兒,老小一見了他三個進屋,嚇的大叫起來道:“爺爺呀,青天白日,是那裏妖怪來了?”跌的跌,扒的扒,齊喊入後面。那老漢卻即入內安慰。出來取了幾杯茶湯,遞與三藏,三藏方纔問道:“老店主,請問你,這可是朱紫國中?”老漢答道:“長老,我此處離國尚遠,乃是屬郡,叫做安靖路總轄。”三藏道:“小僧們是回大唐去的。想當年來時,卻往國中經過,怎麼不曾到此?”老漢道:“若是南來北往,要朝國王,倒換關文,必須轉路去國中,遠走百里。若是膏腴(yú,音於)——土地肥沃,亦指肥沃富饒之區。朝過國王,換過批文,便不消遠轉,從我這路回南。且請問長老來時,曾朝過國王,換過關文麼?”三藏便把當年滅妖,救金聖娘娘的話,略表出三五句。老漢聽了,乃拱手稱道:“原來就是當年醫好國王,滅了妖怪的老爺。我這地方,那一個不知敬仰。只恨不曾見面。今日降臨,我這地方人衆還不知道。若是知道老爺們來,便都來參拜。飛報入國王知道,必要差官來接。”三藏道:“老店主,切莫要傳與人知。是我三個小僧們取得經文回國,巴不得一日到鄉土。若傳入國中,未免費了時日,耽擱路程。但有一事請教。過了貴地,前去是何處地界,可有甚賊盜強人,妖魔邪怪麼?”
老漢道:“老爺不問,我老漢也不敢說。只是說出來,也只是耳聞,未曾目見。離我這鎮路往南百里,當年有條蟒妖嶺。這嶺東西本有五十餘裏,嶺內出了一條蟒蛇精。身長丈五,大有十圍,白日食人,後被過往的神僧除滅。如今蟒精的魂靈兒,附着百餘個強人,專一劫掠往來客商,地方官兵去剿捕他不得。”三藏道:“如何剿捕他不得?”老漢道:“聞知他立了個蟒神廟,但有官兵去剿捕,他便倚仗那精怪的魂靈兒,飛沙走石,打將出來。他如今最恨的是僧人。老爺們又有這些櫃擔,他怎肯放你過去。”三藏聽了,愁眉嘆氣道:“又費精力了。”行者在屋內聽得,笑將出去道:“老店主,我小和尚們上靈山取經,實不瞞你,當年過七絕山稀柿橋降滅了條蟒蛇精,就是我們。誰知這孽畜尚留得魂靈兒作耗,附着強人。且問你,這強人既擄掠行商,如今過客卻怎生行走?”老漢道:“有的遠轉。有的沒行李貨物,他便讓過路去。”行者道:“不難,不難。我與你把強人剿捕了吧。”老漢合掌道:“善哉,善哉。老爺們若與地方安靖,除了這害,便是莫大的功德。”老漢便叫收拾齋飯。行者道:“老店主,你可收拾齋飯,與我師父們喫。我去查看了蟒妖嶺,得便就除滅了強人來,然後再挑擔行路。”說罷,掣了根禪仗,往店外就走。三藏忙扯住道:“悟空,出家人慈悲爲本。妖精當除,強人當化,莫要信着你當年金箍棒性兒,一頓無情,不留半個。”行者道:“師父放心。我如今這禪杖,比不得當年金箍棒了。”老漢聽得,且問道:“老爺,你甚麼金箍棒,比不得如今這禪杖?”行者道:“老店主,我要去查看妖怪魂靈,附託甚麼強人。不得工夫說這緣因。你問我那大耳朵長嘴,藍靛臉的師弟便知。”行者說罷,拿着禪杖,出了店門。一個筋斗,頃刻不見。
店主道:“爺爺呀,果然是神聖臨凡。怎麼一面說了,就飛空去了?”乃問八戒、沙僧:“二位老爺,你知他金箍棒比不得禪杖緣因,望你說我一聽。”八戒道:“我要說我的九齒鈀,尚不得閒工夫,那有心情說他的金箍棒。”沙僧道:“我自家也有降妖杖,也不耐煩講他。真是比不得這挑經擔的禪杖。”老漢道:“沒奈何,二位老爺講一句緣因我老漢知道。”八戒道:“老店主,必定要知,我只得說與你聽。”乃說道:
“論釘鈀,金箍棒,還有降妖一寶杖。
都來不是出凡間,利器從教自天上。
本神工,成巧匠,神通變化無能量。
妖魔蕩着遍身傷,強賊打處三魂喪。
世間沒有這般兵,空笑挑經這禪杖。
月牙形,彎弓樣,等閒只好掛衣裳。
掄起便知是和尚。”八戒說了,老漢道:“老爺們當初既有這兵器,如今那裏去了?”沙僧說道:“老店主,你卻也不知我們這幾件兵器,如今都不在身邊了。”老漢又問道:“既是這好利器,如何不留在身邊,卻放在何處?”沙僧道:“我小僧也說與老店主一聽。”乃說道:
“這寶貝,真停當,打怪除妖無限量。
只因佛祖大慈悲,利兵不敢操和尚。
取真經,求寶藏,且把三宗來繳上。
身心既皈三寶門,方便何須掄棍棒。
免生兇,戒無狀,爲擔經文換禪杖。
若還再想着這般兵,除非依舊爲天將。”沙僧說罷,老漢道:“原來老爺們當年西來,除妖滅怪,全靠着這兵器。如今繳還了在靈山,單單隻仗着這禪杖走路,卻也不中甚用。”三藏道:“老店主,出家人要這禪杖,一則擔經囊,一則防虎豹,就是中用。難道要這禪杖傷生害命,便不是出家人用的。”按下三藏與八戒、沙僧,在店中住下,只等行者查看了來。
且說行者拿着禪杖,直走到蟒妖嶺來。果見一座高山,接連峻嶺。行人不斷,皆是單身,沒有半肩行李。行者也雜在行人中前走,到那嶺中。只見衆人都向個小廟裏進去磕頭燒香,也沒個廟祝香戶。行者看那小廟門上,懸着一個木匾,上寫着“蟒神祠”。行者看了道:“是了,這店主老兒說的不虛。想我當年過了祭賽國,遇着黃眉怪假變小雷音,得古佛收了來,到駝羅莊,滅了蟒蛇精。怎麼這精又成了氣,在這嶺上附着強人?店主說他最恨僧人,想必就是恨我們打滅了他也。店主既說話不虛,我如今不可依舊面貌,且變作行人,到廟裏看個光景。”好行者,搖身一變,變了一個過嶺客人,走入廟裏。那裏有個神像,只見一木牌兒上寫着“蟒神大王”。行者故意裝顛,走到香几上,把他牌位推在半邊道:“甚麼妖魔,如何稱神,在此受人的香菸,依附着強人。”只見那行人磕頭燒香的,齊嚷道:“你這個風顛漢子,好生大膽。大王神靈,怎肯饒你。這嶺中時時有巡風的嘍羅,拿着你,豈不拖帶別人?”行者道:“列位不消亂嚷,我與你們走路的人除了害,連那強人都叫他一掃精光。”這衆人聽了,有的罵道“風顛”,有的飛星走了。行者在廟內放瘋撒顛,故意吵吵鬧鬧,把些行人都嚇的去了。後邊傳的一個人也不敢近廟。
行者吵鬧一會,見沒人來,又沒處查強人的信。正坐在廟門檻上,只見一個小嘍羅,手內拿着一杆長槍,走近廟來,大喝一聲道:“那裏風顛漢子,敢衝犯神廟大王牌位。”行者故意裝瘋答道:“我是神龍大王差來,查勘你這嶺上是何廟宇。既是蟒廟,怎麼不聽我神龍大王節制。便是我一個公差上門,如何不見個鬼判?”嘍羅聽得,半信半疑道:“你既是個公差,有何執證?”行者忙把腰中假變出個牌票來,上寫着“總巡哨。查看山嶺蟒神小廟是何人香火。”嘍羅見了,便信真道:“巡哨長官,怪不的你推牌位,動怒心。你卻不知我們這廟的來歷。”行者見嘍羅說他不知來歷,他正要查聽來歷。乃笑嘻嘻道:“你可把來歷說與我知道。”嘍羅道:“我這山嶺,當年沒有這廟。只因離此南去百餘裏,有一村,喚做駝羅莊。先時有一條蟒蛇作怪,能飛沙走石,把人家的牛馬豬羊喫盡,雞犬也不留一隻。鄉村大家小戶湊了金銀,請得法官道士來驅遣,他連法官也囫圇吞去。後來遇着上靈山取經的幾個神僧,除滅了。誰知神僧去後,這地方出了幾個豪傑,聚在這嶺上,專一擄掠行商客貨。若是空身沒有行囊的,一個也不傷。這豪傑中,有兩個頭領,一個叫做七情大王,一個名喚六慾大王。他兩個本事甚高,能飛沙走石,撒豆成兵。實不瞞你長官,那裏有個甚麼蟒神魂靈兒,都是我這兩個大王假稱名色,要這過往客商說他靈驗,立此廟宇,希圖往來許願酬金,他卻纔放人過去。”行者聽了笑道:“原來這廟是虛立名色,設騙往來許願的金銀。不如做個廟祝香火罷了,如何聚衆劫人?”嘍羅道:“那裏聚甚衆,不過是大王術法,撒豆變成的嘍羅。如今客商有行囊貨物,都從正路遠轉幾百裏過去。大王沒有生意,只靠着許願的金錢。這便是來歷。長官若是查看,這假廟有甚鬼判接你?”行者聽了笑道:“你執着一杆槍,卻做何干?”嘍羅道:“乃是輪流巡嶺的,方纔聽見人說,有人推倒牌位,吵鬧廟宇。故此來巡看,卻不知道是上神的公差。”行者道:“你這七情六慾大王,精也是呆,成甚豪傑?青天白日,老老實實,做個廟祝香戶罷了,何故法術欺哄行人金錢。官兵來捕,卻又甘當一個強人之名,且何苦與那僧家作仇。那知僧家有經卷,專一與人消災釋罪,降福延生。若是把僧家經卷化動來往行人,許願的金銀更多。”嘍羅笑道:“長官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行路的人,不聽見強人,不畏怕擄掠,他那裏肯許願?”行者道:“如今你這兩個大王,今在何處哩?”嘍羅道:“在嶺上密樹林間。”
行者聽得,乃提着禪杖,直奔上嶺。那嘍羅在後,咕咕噥噥說道:“長官你問,我方纔直說。上嶺遇着大王,千萬莫提我說來歷與你。”行者那裏聽他,一直走到嶺上。只見一個寨柵,靜悄悄沒個人在門前,緊閉着寨門。行者不便闖入,乃變了一個蜻蜓兒,飛入寨內,只見兩個強人坐在裏面。這個說:“七情大王,這幾朝沒有甚過客行商,生意淡薄。”那一個說:“六慾大王,只從三尸魔王外遊,打聽個商客的買賣,不見回來,果是生意微末。”這一個說:“莫要講三尸魔王未回,便是昨日差的巡嶺的小校,也不見回來。”正說,只見那嘍羅走入寨柵,稟道:“告大王,嶺下只有許多單身過客往來,並無個有貨物行囊的。”大王道:“廟中可有交納願金的麼?”嘍羅道:“只因三尸魔王外遊,廟中冷靜。交納願金的卻沒有;倒有一個公差,查看廟宇的。”大王聽了,着了一驚,問道:“甚麼公差,查看廟宇?”嘍羅道:“他說是神龍大王差來。查看着是甚麼蟒神廟,何處香火。”大王道:“你如何回他?”嘍羅道:“小校說了些虛謊,哄瞞了他,他把牌位都推倒。如今走上嶺來,只恐要查看大王的來歷。”七情大王聽了,喜一會,怒一會,道:“是那裏有個神龍大王查看廟宇。若是三尸魔王在廟,定將這公差盤問他一番,拿來處治。”行者聽了,自笑道:“這個強人,還有甚三尸魔王外遊,想必就是蟒精了。聽他言說生意淡薄,定是個剪徑的。我如今查明瞭來歷,說與師父。爲這幾個毛賊轉路前去,又費工夫,損了我老孫平日之名。若是掄出禪杖,把這幾個毛賊剿滅了,又恐打的他不明不白,背了我師徒取經方便之門。且再打聽他這三尸魔王是誰,若就是蟒精魂靈兒,待我除滅了那怪根。”正說間,只聽得寨外吆吆喝喝起來。卻是何故,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三尸、六慾、七情等魔,取了經回到了靈山,見過佛祖,安得有此?只是爲衆生說法耳。
行者變公差,叫強人做廟祝,可以多得金銀。不知廟祝將經換錢,見財起意,亦即是強人也。雖然公差之爲強人,乃更甚耳。嗟乎,居今之世,其誰能不盜!
第二十九回
七情六慾作強梁三藏一誠傳弟子
七情六慾聽三尸,使今生人貪與癡。
喜怒樂哀愛惡欲,眼耳鼻舌附鬚眉。
伐人性命傷人斧,送客高巢奪客居。
識得當人牢把着,靈明一點勿邪思。
卻說行者聽得寨門外吆吆喝喝,即展蜻蜓翅飛去柵外一看。只見許多小校,排列着數層頭踏,後邊簇擁着一個魔王。行者看那魔王怎生模樣,但見他:
光頭滑腦赤精身,暴眼金睛闊鼻脣。
滿面毫無歡喜色,一團怒氣帶哼嗔。行者看了道:“不消講,這一定是個割氣臉魔王,倒有些難相交。且跟他到寨內,聽他說甚言語。”只見那魔王進入寨內,兩個大王迎着笑道:“魔王因何久出外遊,今日回來,面又帶怒色?”魔王道:“正爲昨往莫耐山過,會我幾個舊交。說出我當年幾個冤家仇對,他今日路必過此。我想報此仇恨,必須借重二位大王。”七情大王聽了,便問道:“魔王是那個舊交,說出你的甚麼仇恨?”魔王道:“當年駝羅莊,是我那蟒祖公在這村間作些威福,貪些受享。後來被東來取經的唐僧,領了幾個兇惡徒弟坑害了。他這魂靈兒不散,託附在我。承大王的勢力,立個廟宇在此。一則作些威福,貪過往的願心金錢,一則等那仇恨回來,報他當年殺害之仇。料二位大王久已知此情。只是他這幾個取了經文回來,昨日莫耐山嶺下,有鳳管、鸞蕭兩妖魔君,是我舊交。他說起唐僧中有一個孫行者,詭詐多端,一路來愚弄了許多魔王洞主,爲此不免動了個嗔心。若是這孫行者們來時,二位大王千乞幫助一二,務要拿到了他,以報昔日之仇。”六慾大王聽了道:“三尸魔王,你自有神通本事的昆弟,可以請他幫助。我等但聽你指使罷了。”魔王道:“我弟兄雖有三個,頗奈離此甚遠。若是拿不到那唐僧,少不得也要遠去尋我那昆弟兩個。且問二位大王,我出外許多時,你在這嶺上生意何如,廟中香火,往來許願納金的也多麼?”六慾大王道:“莫要說起,生意淡薄。廟中香火,也只如此。只是昨日來了個甚麼神龍大王公差,他說蟒神廟應服他之管,上門查勘,不見鬼判迎待。他把牌位都推倒去了。”
魔王道:“可有巡嶺的嘍羅拿他,待我來拷問。這地方那裏有個神龍大王,一定是假詐金錢的。”只見那嘍羅在傍,又把推牌位的話說了一遍。行者聽了,不覺的笑了一聲。那魔王驚覺起來道:“此寨內如何有這大蜻蜓,怎麼蜻蜓忽然如人笑之聲?事有可疑。那二位道君曾說,唐僧的徒弟能千變萬化。探聽人事情來歷。他們取經回來,只恐將次到這地方。這蜻蜓忽然笑聲,莫不是那廝們假變到此。叫小校快將大扇替我撲倒。”小校聽得,忙取扇把蜻蜓來撲。行者一翅,飛出寨外,依舊變了公差,在外柵立着。那嘍羅看見,忙報與三尸魔王。魔王叫:“拿進寨來!”行者早知要拿他拷問,乃想道:“神龍大王查勘他,是我一時的機變權宜,怎經的他拷問。若是露出真情,惹動妖魔,枉費手腳,怎生保護經文過去。不如就把他昆弟的話,哄他一番吧。”乃隨着嘍羅進寨內。只見寨中設着三張交椅,正中坐着三尸魔王,左右坐着七情、六慾兩個強人。行者上前站立道:“我是神龍大王公差,奉票來查這蟒廟是何處香火。怎麼不以上司禮款待,卻扯入我來,是何道理?”三尸魔王聽了,怒目環睜道:“你是那個神龍大王遣你來的?”行者道:“我這大王,是黯黮林大蟒魔君,自號爲神龍大王。大王因有兩個兄弟在外地,順便道路,叫我查訪他消息。”魔王聽了大蟒二字,便怒目少解道:“你莫不是我大兄差遣的麼?”行者隨口道:“正是,正是。”魔王又微微
笑道:“黯黮林在何處?”行者道:“在五百里祭賽國南。”魔王道:“他差你來,爲甚查勘廟宇香火?”行者因見他句句盤問,乃就使個機變道:“也只爲大王要報當年害祖宗的仇恨,訪得唐僧,取了經文回來;差小的們十餘個,來此一路迎着唐僧們。果然三個徒弟,挑着三擔經包,唐僧押着兩櫃馬垛子前來。被小的們盤到,曉的那孫行者們神通廣大,專要搜尋沿路盜賊妖魔,不與他半個哼哈。小的們設了個計較,假寫了一個祭賽國王下一個官員名帖,又假說金光寺住持也具了一個手本,遠來迎接取經老爺的。騙的個唐僧們欣欣喜喜跟隨小的們前來。他們住宿客店,小的閒得片時,大膽走到這嶺中,看見蟒神祠廟,故此說奉差查勘。不匡遇着三位大王。”三尸魔王聽了,一時信真,便問道:“既是我大兄處公差,這也不消拷問你。只是你們哄騙了唐僧師徒經擔,如今且拿了來,待我先處治他一番。”行者道:“這也不消大王處治。還是小的們押解了去,方纔全美。若是大王先處治了他,我處大王要個活唐僧,那裏去尋。”三尸魔王聽得信了真實,便叫嘍羅們備酒些酒餚與大大王的公差喫。行者道:“小的是胎裏齋,不喫葷酒的。大王有齋飯,我喫些吧。”嘍羅乃設了一席豆腐麪筋、閩筍木耳饃饃飯食。那行者正飢餓,大喫了一餐。辭謝了魔王就走,回到客店。
三藏見了道:“悟空查看了來歷麼?”行者道:“查明白來歷,且設了一個騙局來了。”三藏聽了道:“徒弟,凡事只以實行去,你又設騙局,便壞了心機。只恐種出此因,非取經文的道理。”行者道:“師父,凡事當以實,徒弟豈不知。只是妖魔詭詐惡毒,徒弟不得不以詭詐惡毒滅他。”三藏道:“以詭詐詭,不如以實應實。”行者道:“怎見得不如以實應實?”三藏乃說道:
“我嘆世人不從實,暗騙明瞞多虛飾。
那知忠信格豚魚,須識至誠貫金石。
使心用心反自傷,欺人欺己徒無益。
識得玄機通一誠,鬼神上下都孚契。”三藏說罷,行者笑道:“師父,你是取經的心腸,徒弟是降魔的意念。”三藏道:“徒弟只當用我這取經的心腸,自然不動你那降魔的意念。”八戒笑道:“師父,果然是取了經回來的心腸,若是當時往靈山去的意念,也不見的忠厚。”三藏道:“徒弟呀,我爲師的,自從流沙河收了你,那一日不把忠厚待你?”八戒道:“我弟子原是老實,果然師父未曾虛假待我。若是那緊箍咒兒念起來,卻十分厲害,怪不得猴王弄個虛圈套騙妖魔。”行者道:“你這饢糠,又提舊話。金箍棒已繳還,難道緊箍兒咒師父不忘記。”三藏道:“徒弟,今日緊箍兒咒果是忘了。只因你無叛道之心,我便無降汝之咒。”行者道:“師父,我徒弟自從跟着你,一路前往靈山,何敢一毫叛道。”三藏道:“只因你遇着生靈,動輒掄棒,便是違了慈悲方便。故此有那緊箍兒咒你。”行者道:“師父,我徒弟自從取了經回,半個生靈也不敢打了。只黯黮(àndàn,音暗淡)——昏暗貌。是遇着妖魔,要保全經文,不得不費些機心。方纔聽了店主說,蟒妖嶺強人,立了個蟒神廟。徒弟備細查了來歷,乃是當年來時駝羅莊我們打殺的那條大蟒,他遺下三條種類,假稱三尸魔王。兩條在別處,一條在這嶺上。卻有兩個強人,依附着他,叫做七情、六慾大王。他每劫掠往來有貨物的客商。若是單身沒有行李的,過廟前進去燒香許願,便放過去。想我們這許多包擔,他見了定然搶掠。徒弟只得假變個公差,哄他說是大大王處來查唐僧的。如今現哄了唐僧過嶺,送與大大王報仇。三尸魔信真,定然放過我們去。”三藏聽了,喜歡起來道:“徒弟,這等說來,乃是個權宜保護經文,但隨你吧。”八戒道:“師兄,經文與師父哄得過嶺,我們還要把這嶺上安靖了,方便過往客商,纔是我們和尚功德。”行者道:“依你如何安靖?”八戒又悲慘起來道:“只是我的九齒釘鈀不在手邊,這禪杖恐不濟事。”三藏聽了道:“悟能,休得又動了殺機。若到前途,仰仗佛力,這經文解脫的六慾正念,七情迴心,三尸向道,自然安靖。”
師徒們說罷,辭了店主,挑擔押垛前去。方纔到了嶺頭,行者卻叫歇住林間,說道:“我早在魔王前說,是十餘個小校,假書帖接了來的。萬一妖魔查看,露出假來不便。”行者乃拔了十餘根毫毛,變了十餘個小校,幫襯在內,齊擁過嶺。早有巡嶺嘍羅見了,飛報與三尸魔王。卻說這七情與六慾兩個強人,原是聚了幾個弟兄在這山嶺剪徑爲生。只因這三尸魔王是行者打滅的蟒精遺種,他弟兄三個,專依着修煉不成的道人。爲甚修煉不成?三尸不喜人修好成道,巴不得人務外,錯入傍門,久之形衰氣散。他又附着別人過活。兩屍魔王遠出在外,這三尸一日過此山嶺,遇着七情、六慾劫掠他,他原性未改,使了幻法,把七情、六慾降伏。這兩個強人,乃立了他做一個寨主。他便喚做三尸魔王。七情、六慾雖也稱名大王,卻都聽他調度。立個廟宇,就把大蟒託名神祠。說起這三尸魔王,神通廣大,智量高深。一時行者假變公差,愚哄了他信真。方纔打發行者去了,這魔王忽然冷笑一聲。七情大王便問道:“魔王,爲何發個冷笑?”魔王道:“我被唐僧的徒弟騙哄了去也。我那兩個弟兄知在何方?既是在祭賽國南,料唐僧迴路,必往他處過,何必遠來迎接,卻又假寫帖文,這分明是孫行者假詐公差,推倒了牌位,恐我拿他。你看他不喫葷酒,又不肯與我這裏處治報仇。可知其情矣。萬事可恕,這推我廟牌,假作公差騙我,情理難饒。如今之計,他既詭詐騙我,我也詭詐騙他。若拿到了這孫行者,料唐僧之仇可報。”
魔王正說,只見巡嶺嘍羅報道:“嶺前一簇小校,擁着幾個包櫃,有四個和尚,一同過嶺。”魔王聽了道:“是了,是了。唐僧們來了。”乃叫衆嘍羅分作三隊:左一隊,是七情大王;右一隊,是六慾大王;中一隊,是三尸魔王。三隊兒擺開,攔住嶺上。三藏見了,慌怕起來道:“徒弟們,強人擺隊成陣,如之奈何?悟空,我說你凡事該依老實,你卻弄謊設詐,哄甚魔王。說放你過嶺,如今這個光景,是你又被他哄了,把我們哄來也。”行者道:“師父放心。他既不信我前言,如今擺隊而來,我必須仍照前與他講說一番。他若不信,待徒弟再作計較。”八戒道:“計較,計較,不如掄起禪杖,與他個老實一跳。”三藏道:“悟能,你只是要廝鬥。你有禪杖,那強人也有器械。俗語說的好,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此非萬全之計,我們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況是取了經文回去。這經文乃方便法門之寶,如何你只想打人?依我,不如上前恭敬盡禮,委婉求他,發一點善心放了我們過嶺去。”沙僧道:“師父,你便盡恭敬委婉求他。他若不依從,反使出兇惡來,師父如何處?”三藏道:“徒弟,他若不依,反使兇惡,我便舍了殘生與他,你等好生保護經文回去。”行者聽得說:“師父,休要長他人威風,滅了我們銳氣。料着有我們徒弟,那怕那強梁兇惡。且待我到他隊裏講說一番來。”三藏道:“徒弟,莫要輕視了他。你看他:
隊隊人如虎,行行馬似龍。
中央排大戟,左右執強弓。
密雜雜戈矛耀日,躋鏘鏘旗幟飄風。
帳中呼喝真威武,隊裏周旋甚猛雄。
他那裏逞兇肆惡無方便,你須要委婉求他過嶺東。”行者聽了道:“師父,你真也不濟。你便看着他這等雄勇,徒弟卻看着他四個字兒。”三藏道:“悟空,你看着那四個字兒?”行者道:“不見怎的。”八戒道:“這個說嘴的猴頭,師父面前也打個油嘴。且看那三隊兒,整齊齊排開,你快作個計較鬥他。”行者道:“你好生保護着師父經擔,我去講一番也。”行者把臉一抹,依舊是個公差模樣。你看他笑欣欣的,走到那中隊裏來。畢竟如何來講,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三尸魔,一好飲食,一好車馬衣服,一好色慾。鳳管、鸞簫信是舊交。
行者從來慣用哄騙。游龍宮,騙金箍棒;上天宮,騙蟠桃,騙御酒,騙老君丹:俱用此法。其封弼馬溫,封齊天大聖,雖上天亦以此局待之,故卒受五行山之報,亦爲佛祖所騙故耳。信乎,機心之不可有也。
第三十回
悟空大戰蟒妖嶺長老高奔石室堂
話說三尸魔王正坐在中隊,叫嘍羅小校去拿了詭詐的公差並那唐僧經擔過來。衆小校方纔聽令,只見行者變了公差,走入中隊,面見魔王道:“小校來稟上三大王,已詐哄了唐僧過嶺,送到黯黮林大王處發落報仇去,望三大王收了衆隊,讓小校們帶唐僧們前去。”魔王笑道:“孫行者,你也只如此一個本事,上人不做,卻做個小校公差。你若有神通,拿出當年過此的手段,與我三個大王戰鬥一場。明人不做暗事,如何設這詭詐來瞞我,要掩飾你的罪過?你那裏知我魔王明見萬里,洞察秋毫,如何哄的我。早早把唐僧經擔送上,待我一口吃了,以消我向日仇恨。”行者是個性躁的,被魔一詐,他便急躁起來道:“妖魔,我便是孫外公,你卻怎麼?”把臉一抹,現了原身。魔王一見,站起身來上前就拿行者。行者手疾,忙奪了旁邊小校一根棍子,一路打出中隊。那魔王隨招動左右兩隊,簇擁過來。這裏沙僧、八戒執着禪杖,立在擔櫃前頭,只是不容那魔王三個近前。行者丟了他棍子,忙掣下禪杖,與魔王在嶺上打鬥。這一場好鬥,怎見得?但見:
陰風慘慘,殺氣騰騰。陰風慘慘山雲蔽,殺氣騰騰海水渾。魔王怒發狠,行者惡生嗔。發怒揮刀無點湧,生嗔掣杖怎相應。一個有心降魔怪,一個只要捉經僧。真是銅鍋撞着鐵刷帚,不見輸贏那個能。行者與魔王兩個鬥了百十回合。那七情、六慾兩個要上前助戰,卻見八戒、沙僧執着禪杖殺氣騰騰也要幫鬥,便不敢上前。行者、魔王鬥一會,歇一會,各自想計較不提。
卻說比丘到彼僧與靈虛子見孫行者收復了毫毛法身,師徒們坦然在道,挑着經擔前行,他兩個便遠遠隨着腳步兒前去,歇在密樹林間。靈虛子說:“師兄,我想唐僧上靈山取經,應該有許多災難。今已歷過九九,這真經既付與他,便當使他無掛無礙,順流而東。怎麼又叫他千辛萬苦不了。且莫說他辛苦是正當的;只說這一路回來,妖魔奪取經文,不褻瀆了寶藏麼?”比丘答道:“師兄,你有所不知,世法人心,若於事來看易了,便生怠慢心;若看難了,便生兢業心。唐僧取得真經,若依那藏經數,來難去易,後人便生輕慢。正使他順來送去,這方叫做順成人,送成道,修行的妙奧。”靈虛子拜領比丘之教,乃問道:“我與師兄隨路前來,唐僧們丟卻在後,怎麼不見上前。莫不是他師徒立心機變,又遇甚麼妖魔?”比丘僧答道:“我也正慮到此。當與師兄轉回西路,探個消息。”兩個乃騰起半空,往後一望。只見那山嶺上陰雲籠罩,黑霧迷漫。比丘道:“師兄,你看那嶺畔光景,似一團戰鬥氣象。師兄可往探看,一定嶺下有甚妖魔與唐僧師徒爭鬥。我在那高山頂上,等候你迴音。”靈虛子依言,乃變了一個蒼鷹,一翅直飛,到那陰雲之上。但見他:
蘆褐色身毛,貓兒眼眸子。展雙翅上下摶風,伸尖嘴思量捉雉。任他狡兔莫要相逢,便是雛雞也教啄死。從來虎豹配他行,利爪凋來吮膏髓。
靈虛變了一個蒼鷹,飛到陰雲之上,卻又自己懊悔起來道:“我一個修行學道之人,怎麼使這個鷹鸇的情性?世人比乳虎、蒼鷹都是不仁禽獸,如今沒奈何要保護這藏真經,只得撥開陰雲,看是何方妖怪。”他把眼睛往下一看,只見八戒、沙僧各執着禪杖,守護着經擔,行者與魔王抵鬥相爭。這邊是七情、六慾兩個強人,思量要乘空兒捉拿唐僧。那邊是三藏一個老和尚,驚驚恐恐,只怕搶去了經擔。靈虛子見了,恨那魔王與行者相鬥沒有個上下,乃一嘴把魔王當手一啄。魔王手痛,那裏拿得兵器,被行者一禪杖,打的往寨內飛走。七情、六慾見勢頭不好,也忙收了隊伍,躲入寨裏,緊閉寨門。三藏明明看見行者與魔王戰鬥,沒個強弱輸贏。又見那兩隊強人,倚着人衆,要打將過來,恐八戒、沙僧勢孤,不能抵敵。忽然天上一個老鷹飛下,把魔王一嘴啄了手指,那魔王負痛回寨,三藏便合掌當胸道:“善哉,善哉。這老鷹卻好,真乃助我徒弟威風。”三藏只合掌稱讚一聲。不匡靈虛子在半空看見,聽得三藏之言,乃驚道:“怪不得他師徒屢屢逢魔,乃是他們立心不善,以至如此。我如今且莫要管他,到山頂上與比丘計議,必須先正了唐僧道念,再消了行者們雄心,乃是保護經文根本。”忙復了原形,直到高山頂上。果見比丘到彼僧,跏趺坐在松陰之下。見了靈虛子,乃問道:“師兄,山嶺下陰雲黑霧,可是妖魔與唐僧爭鬥?”靈虛子道:“正是,正是。看來還是唐僧師徒自取。”比丘道:“如何唐僧師徒自取?”靈虛子便把變蒼鷹啄魔王手,被行者他一杖打走妖魔說出。又說到:“唐僧見打走了魔王,合掌歡喜之心,乃是唐僧動了不平之念。”比丘僧聽了笑道:“師兄,你責備唐僧固是。只是你變蒼鷹啄魔之手,卻動的何念?”靈虛低頭一想,笑道:“師兄,我弟子可謂責人重以周,責已輕以約也。”比丘道:“既爲保護經文,說不得權且驅魔之計。只是這三尸魔王,調度七情、六慾,阻截真經,恐邪正交鬥嶺下,褻瀆經文。我與師兄,且請上櫃擔,供奉在山頂。待行者滅了魔王,那時再與唐僧取去。”靈虛子依言。兩個計較,從嶺西上高山數里。比丘一望,只見一座石室。看那石室:
依山巔,憑虛建,亂石壘成門兩扇。也有堂,也有殿,但是無椽無瓦片。不像庵,不像觀,不似僧房並道院。藤蘿繞四檐,苔蘚鋪三面。周圍綠竹翠森森,多是仙人高遁藏修煉。比丘見了一座石室,與靈虛子走到面前。見石門掩閉,推開裏面,倒也乾淨。鳥跡蝸涎,並無一點,宛似有人灑掃一般。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裏面,一個捻動菩提子,一個敲起木魚兒,在裏邊功課。
卻說唐僧見行者打敗了魔王,乃叫八戒、沙僧,挑着經擔,往前走吧。八戒道:“師父,忒性急,也須等行者平定了妖魔,掃蕩了強人,方好過嶺。萬一這三隊強梁,詐敗佯輸,前途又生個法兒,不但長強梁志氣,又損了我們神道,那時進退兩難了。”正說間,只見行者倒拖着禪杖,笑欣欣走將來道:“師父,強人、魔王被徒弟一禪杖打走入寨去了。但不知他躲入寨去,又何作計?”三藏道:“徒弟,莫要管他作何計。我等乘他敗陣躲去,趁前途平路,過嶺去吧。”行者道:“此路少平可住,且探聽那魔作何計較。徒弟之意,必要除滅了他,方便行商過客來往。”三藏依言道:“徒弟,方便行商,固是好事。只是除滅須要費你的心力,切忌不可傷生。”師徒正說,忽然一陣風起。只聽得木魚響,卻似從半天下來。三藏道:“徒弟們,你聽可是木魚敲的聲響,怎麼似自天來?”行者道:“師父,這聲隨風至,來的高遠,宛如天上。莫不是那處山凹裏有甚寺院人家,誦經唸佛?八戒師弟,你說不得去查探前來。若是有甚寺院人家,僧道善信,可以借寓一日,安下經文。待我平定了這魔王,再往前去。”八戒道:“我離不得師父與經擔,叫沙僧去吧。”沙僧聽得,忙把鼻子一嗅道:“遠遠不獨木魚聲響,且是香氣刮來。定是寺院人家,做齋設蘸。師父可照顧着徒弟的經擔,待徒弟去查探,定然喫他一頓飽齋。”八戒聽了,忙扯着沙僧道:“我老實不該推你,還是我去吧。”提着禪杖,就往嶺西頭高山頂上飛去。
且說三尸魔王被行者打了一杖,飛走入寨。七情、六慾兩個,也躲入來。魔王說道:“孫行者果然名不虛傳,且莫誇他武藝精熟,只誇他神通巧妙。怎麼戰鬥之間,他便弄個手段,變了個蒼鷹,把我手指啄了一口。疼痛難忍,兵器丟拋,被他打一禪杖。如今鬥智不鬥勇,且賭賽神通,只是不放他過嶺便好。你二人如何也收了隊伍,躲避入寨?”七情道:“我全仗魔王威勢,你敗陣,我只得收隊。”六慾道:“我也倚靠雄風,你既飛跑,我何敢存留。但是魔王既要鬥智,我有一計,只叫唐僧斂息來投寨,行者低頭入我門。”魔王聽了喜道:“大王有何高計?”六慾道:“我聞唐僧們一塵不染,六根清淨。萬苦千辛,求得真經回去。一心只是要普度衆生,超升極樂。你若是以兵威劫他,他至死不畏;以財利動他,他毫不沾惹。惟有投誠禮拜,求他度脫。他便慨然方便,俯就樂從。那時入我寨來,再設個計較奪他經卷,害他殘生。魔王的仇恨也消,我們的雄心也遂。”魔王道:“大王之計甚妙,只恐孫行者智量更高,計若不成,將如之何?”六慾道:“我計中自有計。如今且叫嘍羅具了香幡,待我親自求他。”魔王乃叫嘍羅依着六慾大王,備了香幡,打點出寨,禮拜唐僧。
卻說八戒走到高山頂上,左張右望,那裏有個寺院人家。信着腳兒走了幾步,心不耐煩,便下山來。卻好遇着六慾強人香幡鼓鉢,走將出來。看見八戒,問是何人。八戒只以鼓鉢聲爲木魚響,乃說道:“師父聽三不聽四,鼓鉢聲當做木魚,想是強人做蘸行香。我若被他拿住,不但沒有齋喫,且要報仇,還那猴頭一禪杖之打。如今只得老實求他。”乃答道:“大王,我是沒用的老實和尚,叫做豬八戒。平日只曉得喫齋飯,嚼饃饃,也會燒火掃地,挑水運漿。”六慾強人道:“豬八戒乃是唐僧的徒弟,叫嘍羅請他到寨裏待齋。”八戒道:“果然是你寨中做善事,我領你的齋供。”一面說,一面就走。六慾強人乃向嘍羅耳邊如此如此,嘍羅領了八戒到寨。八戒一見了三尸魔王道:“不好了,我被猴頭耍了來也。”乃向魔王道:“打你的是孫行者。我是查探木魚響聲,化齋的。”那嘍羅乃向魔王耳邊,也如此如此。只見魔王笑道:“八戒師父,休要着驚。我們早時不知是取經聖僧,誤當客商,故分作三隊出來,渾鬥一場。如今方知是唐三藏老師父,取了經回,故此那見教禪杖的,是孫悟空。你既是八戒師父,且到後寨待齋。”八戒聽了,便搖搖擺擺,直入後寨。只見嘍羅十數個,把八戒你一棍,我一棒。八戒道:“這是何說,請我喫齋,怎麼亂打?”嘍羅道:“你那孫行者,把我魔王打了一禪杖,如今還你個席。”八戒道:“若是這樣還席,喫不成齋。讓我出去吧。”那嘍羅漸漸添多,棍棒亂打如雨。八戒心裏躁急起來,舉起禪杖擋抵。那裏敵的住,正在要走不得走之際。
卻說行者見魔王敗陣收隊,他也退過來,只等八戒回信。久不見來,那木魚聲又響,三藏道:“悟空,這木魚敲的聲朗朗若近。悟能久不見來,你還去尋他,莫要惹出事來。”行者道:“師父與經擔在此,徒弟怎敢遠去。”三藏道:“不妨。你行事原快當。”行者聽得,乃走上高山,果見一個石室,木魚兒聲,響自堂中。乃走到門前擊門。比丘與靈虛子知是行者來,乃變了兩個白鬚眉道者,在內開了門。行者上前施一個禮道:“老師父,你敲木魚誦的甚麼經典?”老道答道:“我誦的佛爺心經。”行者道:“老師父,你在石室內,這相貌似仙家,怎麼誦我釋門經典?”老道說:“長老,我只是未曾削的發。且問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隨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回東的。我師父在嶺下,遇着強人阻路,不得前行。”老道說:“我也聞得這兩個強人,倚仗着個妖魔,有嶺下截往來行客,倒也有些利害。但可計取,不可力制。你可把經擔挑到我這石室堂中供養,莫要被妖魔褻瀆。你們再去計較他。”行者依言走回,把老道話說與三藏,叫沙僧挑了經擔,同師父送到石室堂中。又把八戒擔子也送去,並馬垛一齊進得堂中。三藏問訊了老道,安坐在石室。卻叫行者去找尋八戒,合力打鬥強人。行者山前嶺後找尋了一遍,不見八戒。想道:“莫非這呆子被強人撈去?”乃變了一個蒼蠅兒,飛入寨裏。只見七情強人與三尸魔王計議鬥智說:“六慾大王以禮去詐降唐僧,先哄了個豬八戒來,送他後寨喫齋,多叫幾個嘍羅孝敬他去。”只見衆嘍羅你執棍,他拿棒,往後寨亂走。行者想道:“呆子定是貪口腹,被魔王耍了。且看他怎生貪嘴。”行者一翅又飛入寨後。只見八戒被嘍羅你一棍,我一棒亂打。他雖執着根禪杖,無奈勢孤。行者笑道:“我打了妖魔一杖,這會叫八戒還債。”乃飛到八戒耳邊道:“八戒,何不弄個神通,到此還依老實?”八戒聽得是行者聲音,提明白了他,便就弄出神通。卻好那七情強人走入後寨來看嘍羅打八戒,道:“好齋,多孝敬豬八戒些兒。”八戒見了,把自己臉一抹,即變了七情模樣。行者見八戒變了七情,便把七情噴了一口氣,遂變了八戒。那衆嘍羅認錯了,一齊上前把七情變的八戒棍棒亂打。七情越叫“是我”,那嘍羅越打道:“不是你,是那個?”打的七情往寨前走。八戒變的七情,在後又叫嘍羅着實打。那寨前嘍羅見了,又齊齊亂打將來。此時笑倒了個行者,喜壞了個八戒。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變了七情,只該打八戒纔是。
唐僧喜救度衆生,妖精便乘此處算計他。只爲有心,故所以着魔。
故曰法尚應抬,何況非法。
第三十一回
假圈套詐請唐僧現神靈嚇逃盜夥
六慾何多欲,七情最沒情。
三魔搬弄毒,五蘊怪邪生。
能濯明心鑑,須揮掃魅兵。
長生超八難,世世保神清。
話表三藏與沙僧守護着經文,在石室堂中與兩個老道者講論誦的經典。那老道一掌當三藏胸前打來,沙僧見了忙把手去擋抵道:“師父,不好了!又錯投奔山頂上來,這老道乃是魔王也。”三藏忙推開沙僧之手道:“悟淨徒弟,你不知。此時老師父教誨,指明我誦的乃《心經》也。”沙僧乃悟。
卻說六慾強人帶領嘍羅,排列香幡,走到嶺西。不見了唐僧師徒,驚異何處去了。乃叫嘍羅山前嶺後,找尋到山頂石室。知三藏搬移在內,報知六慾,登山越嶺,來到石室前。三藏聽得,慌懼起來道:“沙僧,此事奈何?強人到此。行者、八戒不知何處去久,你一人怎敵得賊衆?”老道說:“聖僧,莫要心慌。有我老道在此,自有法兒善化了他去。”乃大開空門,只見六慾強人,恭恭敬敬走入堂中,先拜了三藏,次拜道者說:“小子們自愧不才,違背道理誤倚妖魔,阻擋了師父去路。且又妄排隊伍,冒犯尊顏。方纔退歸寨內,自相追悔,無可解釋。謹備香幡,奉迎聖僧師徒,到小寨粗齋一頓,奉送盤費過嶺前去。方纔路遇八戒高徒,已叫小的們領到寨內。如今求聖僧把行囊經擔,搬移到小寨,便多住旬日無妨。”三藏聽了,合掌深謝道:“多承大王美意。只是兩個小徒外出,今八戒既在寨中,但候行者回時,自當趨命。”六慾乜乜斜斜,只要三藏同行,叫嘍羅們搬經擔、櫃包。三藏只是不肯。老道者乃說道:“大王,既聖僧要等候徒弟,且少待一時,未爲不可。但聖僧師徒,可以到寨中赴齋,經擔行囊,放在此處無礙。”六慾定要俱搬移去,正在爭論之處。
卻說行者把七情強人變了八戒,八戒變了七情。衆嘍羅趕着亂打,打到前寨,那七情叫喊魔王。三尸魔王正在寨中思想計謀,捉拿唐僧。聽得七情叫喊,走出寨中。看見卻是豬八戒的像貌。魔王原有神通智慧,把口向八戒一噴,只見原是七情;又把七情一噴,原還了個八戒。衆嘍羅不敢動手,魔王怒氣倍增道:“好和尚,你倒有個變主爲客之術,把我大王,受了個屈打成招。”乃掣了鋼槍在手,向八戒刺來。八戒忙舞禪杖相迎。此時在他寨中,八戒怎敵的過。那七情惱恨十分,也舞起大棍來幫魔王。幸得行者在旁,把蒼蠅復了原形,舉起禪杖,與八戒直鬥出寨外。四個卻也是敵手,怎見的?但見:
七情大棍狠,八戒禪杖兇。
行者杖更惡,魔王槍又鋒。
你衝我撞去,左敵右相攻。
齊忿無情手,誰人肯放鬆。四個大戰多時,魔王力怯,乃從腰間取出黃豆百餘粒,向空一撒。只見那豆子變了百餘個魔王,個個手執鋼槍,來刺行者。行者見了笑道:“好妖魔,這是外公的熟套。”隨即拔下許多毫毛,變了無數的行者,俱拿着禪杖,一個對一個。八戒見了,也笑道:“老豬難道不會。”把鬃毛忙拔下一把,往空一撒,頓時變了百十個八戒,也都拿着禪杖去打。七情見了,心慌道:“好和尚,如何有此神通!”乃向魔王說:“我弟兄全靠着魔王,你們都有化身,我只一個,難抵敵這許多和尚。”魔王道:“不難,我與你些豆子,望空撒去,自然變成你狀。”七情方去接魔王豆子,那知行者眼快手疾,百般伶俐,見魔王腰間取出黃豆,遞與七情,行者忙又拔了許多毫毛,變了些烏鴉。待七情把豆一撒,這烏鴉齊飛起,一啄個乾淨。七情見勢不諧,敗陣飛走,逃避寨中。魔王勢孤,也退入寨去。
行者與八戒只得回到石室,看見六慾強人,在堂中邀請三藏,恭敬禮貌。見了行者,說道:“高徒已回,聖僧不必推卻。”三藏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然見行者、八戒回來,乃向行者道:“徒弟,你與這大王們爭鬥,那知俱是向善之人。如今要請我入寨喫齋,還送路費過嶺。你二人何處探信,久不見回。”八戒見了六慾,又聽了三藏之言,舉起禪杖就向六慾打去道:“你這強賊,哄我到寨喫的好齋!不是我老豬喫的些兒,活活被你那嘍羅撐殺;你今又來賺哄我師父喫齋!”六慾忙陪笑面道:“八戒師兄,請你到寨,是我敬意,怎麼反怪?”行者道:你既請人喫齋,怎麼寨中又拿槍弄棒,分明你是愚哄我們。現今詐情已露,你那兩個強梁與我大戰了半日,敗陣入寨,你尚不知,猶在此假弄圈套。俗語說的好,伸手不打笑面人。況我們是出家人。你既卑禮小心,在此說的是果子好看話,且饒你回去,好好的回心轉意,散了嘍羅,做些本等。這嶺下安靖,讓我們過去。若是執意不聽我言,設詭阻擋。老孫這禪杖,卻也厲害。”六慾笑道:“孫長老,你說的固是。只是世間人有好有歹。我當初勸我七情弟兄們,說取經聖僧到此,我等理當敬奉,請入寨中待齋,送幾貫路費。他二人卻也聽從了。誰教孫長老設詭弄詐,假做公差,惹動二人不忿,以至爭鬥到此。如今還望長老體方便之心,俯從我來奉請好意。休兵罷戰,過臨山寨,消釋我等罪過,順便過嶺去。”三藏道:“悟空,聽大王這話,或者出自本心。就是我也疑你與八戒設出機心,以致大王們動了怒意。如今若不到他寨去,他又疑我們有甚計較去的。”
還是行者見三藏遷就要去,乃是保全經卷之意。他把眉頭一蹙,機變即生,乃道:“師父既要去,須是六慾大王先回寨,說與那二位大王,叫他也卸了兵器,出了寨來同着大王相邀我等。我等也丟了禪杖,把那戰鬥休提。彼此和好,讓我過嶺前去,方信大王適才之話不虛。”六慾聽得,滿口答應。帶着嘍羅出石室而去。八戒道:“大師兄,你不知方纔寨內喫齋之事,我等幾被他打殺,師父如何去得?你如何應承他去?”行者道:“呆子,你不知他來是騙局,我只得也騙他。如今借重二位師父,把經擔先請過嶺,待我們到寨騙他。”老道說:“經擔須是你師父保護過嶺,我二人不便與你送經。”行者道:“我等不敢勞二位師父送經,只借二位師父,設個權變。而今把一位裝做我三藏師父,一位扮做沙僧師弟,我與八戒同到他寨,看他如何待齋。卻讓師父與沙僧押着經櫃,先行到前途相會。”老道說:“你二位經擔如何處?”行者道:“我與八戒經擔,權借石室堂中供養,待我滅了強人,再來挑去。”老道者依言,打扮假裝三藏、沙僧不提。
卻說六慾回到寨中,對三尸、七情說道:“我到石室中哄騙唐僧,已是肯同我來,那孫行者定要二位大王卸了兵器,同去迎接他們,才丟了禪杖一同來此。我已許了回來,如今何不齊去,陪個小心。那時他沒有器械行兇,到了我寨,憑我們擺佈他,何勞拿刀弄杖。”三尸魔王道:“我已與他大戰了兩次,仇恨既深,他們如何肯輕易前來;況孫行者變詐百出,安足爲信。”六慾道:“孫行者雖變詐,但聽師父指令。況我見他們原是出家人心腸,他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好意兒迎請謝罪,料他們決無惡意。”三尸魔道:“便是有惡意,我也不畏。”乃叫嘍羅們香幡鼓樂,擺列個大隊,到山頂上石室門前高叫:“唐長老聖僧師徒們,我等有眼無珠,不識好人。聖僧到此,不早迎請,乃敢操戈相向,自取其敗。料聖僧們慈悲方便,不念舊惡,慨與更新。故敢登門拜請,乞賜降臨小寨,供奉一齋。”說罷,只見石室門開,比丘僧假裝三藏,靈虛子假扮沙僧,隨着行者、八戒走出門來。假三藏乃故意謙卑說:“弟子徒弟們,有犯威靈,望三位大王恕罪。況弟子行腳山僧,禮當過貴嶺拜謁寶寨方是,何乃過蒙大王駕臨。”三尸魔一見了假三藏莊嚴相貌不同,乃向七情私說:“大王,你看唐僧果系中國聖僧,相貌自是不同。”七情道:“果系非凡。”但見他:
清眉高秀目,隆準列豐頤。
地角朝輪廓,天庭貫伏犀。
三停平等列,五體重威儀。
豈是凡披剃,天人上相師。魔王看了假唐僧莊嚴相貌,忖道:“若論這唐僧氣象,真也該起敬起愛,本不當計算傷害他。若論他徒弟們,假詐欺誘我們,掄棒弄杖,打鬥仇恨,怎肯輕放他過去。如今也說不得哄騙他到山寨,再作計較。”魔王乃請唐僧師徒出了石室門,叫聲:“石室中二位老道,何不同聖僧到山寨共享一齋。”行者見魔王又叫老道,恐又搶奪經擔,乃忙把三藏、沙僧吹了一口氣,即變是老道一般道:“三位大王恭迎唐長老,我等不得奉陪;且刻下要過嶺前去一施主家課誦經文,待回來領齋吧。”老道說罷,閉了石室進去。你看魔王大喜,正是:
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
這魔王與七情、六慾,假作恭敬,迎了假三藏、沙僧,卻是真行者、八戒。到得山寨內,正分賓敘禮,叫衆嘍羅整治齋食;又暗叫嘍羅準備下繩索棍棒,思量要喫了齋飯,打唐僧師徒。忽然嘍羅報說:“嶺下兩個老道,一個押着馬垛,一個挑着擔包過嶺。”魔王道:“此必是石室道人,施主家課誦去了。”六慾大王說:“他如何押了唐僧馬垛去?”魔王道:“正要他押去吧,我們只要捉唐僧師徒,要經擔無用,由他拆散了經文過去。”
且說唐僧得了這個機會。與沙僧過了嶺,到一座石橋處。唐僧見那石橋:
流水西來東向,縈迴斜繞悠長。橫拖石坂作浮樑,行道打從其上。石橋傍側,青松隱隱,一座小道院靜悄悄無人在內。那門兒半掩,唐僧住着馬,走到門前,推開院門。乃向沙僧道:“此處正好供奉經文在內。徒弟可去石室中,把行者、八戒經擔挑一擔,馬垛一垛來。再俟他兩個滅了強人,前來挑去。”沙僧依言,把擔包挑入院中。復到石室,又把行者、八戒兩個擔子取來。嘍羅見了,也不問。
卻說魔王整備齋供,待假唐僧師徒。行者一面喫他齋,一面變了個化身,直入寨後,打聽消息。聽嘍羅們說:“奉大王分付,待喫齋畢,舉茶盂爲號,叫我們一齊動手,把唐僧們捆倒,聽大王發落。”行者聽了,笑道:“魔王原來假作謙恭,迎請我們要加殺害。我若不預作計較,怎生防禦。”乃出寨中,悄向兩個老道說知。老道笑道:“行者師兄,你縱不說,我已久知,你計將何出?”行者道:“二位師父武藝可精熟?若是武藝精熟,我們先把他寨中好器械取幾件,殺出寨去,再作計較。”老道說:“此計非萬全之策,不如善化其心,使他改邪歸正,乃爲上計。”行者道:“萬一其心不化,邪意不改,怎麼處?”老道說:“那時再從你策。”行者依言。只見魔王奉敬唐僧師徒,齋供將畢,捧起茶盂道:“列位聖僧,可飲這盂香茗。”
假唐僧方伸手去接,忽然寨內走出無數嘍羅,執着繩索器械,一擁上前,要拿唐僧。只見堂中忽然紅光閃爍,紫霧騰擁,卷出階前。那光中現出四位金甲神人,狀貌威猛,手執寶器,大喝:“妖魔,休得無狀!我等擁護聖僧,在此好好焚香,拜送聖僧過嶺,饒你殘生。”嚇的嘍羅往寨後逃避。那魔王一路煙飛走,不知去向。單單隻剩了兩個七情、六慾強人,雙膝跪在階前,只是磕頭,有如搗蒜,乞哀求饒道:“爺爺呀,我等無知下愚,不知聖僧道力,誤犯威靈,情願香幡送過嶺去。只是惡因罪孽,望尊神赦宥。”神人道:“你送僧過嶺,只免得你目前罪孽。你從前擄掠行商惡因,卻難解釋。若要解釋,須當拜求聖僧作一會功課。”兩個強人唯唯答應,頃刻神人退散,紅光紫霧潛消。只看見寨堂上,唐僧四人端裝坐着。兩個強人心驚膽戰,面前不見了魔王,無的倚靠;前後又少了嘍羅,失了威風。乃向堂前,哀求功課。假唐僧笑道:“功課不難,在汝等須要覺悟。若不覺悟,功課何益。”兩個強人只是磕頭,願求四位聖僧功課。畢竟是何功課,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三藏喫七情、六慾的齋飯,未免也動了貪癡。若非行者及老道神力,又被嘍羅捆縛矣。飢渴害心,在聖僧亦不免如此。
六慾、七情,投托三尸做主。故須降了三尸,情慾都無着處。
第三十二回
化強人課誦心經誘夜叉喊驚魔怪
假唐僧見七情、六慾兩個哀求功課,乃把臉一抹,仍舊是兩個老道者,乃叫孫悟空:“你二位可到石室中,取了經擔前去,隨三藏師父趕路。我在此功課,度脫這二位大王惡因。”行者依言,與八戒出了寨門,卻好遇着沙僧復來石室取經,三個相會,同到石橋道院。見了三藏,行者把老道化金甲神人,嚇散魔王,與強人要功課緣故說出。三藏向西望空,合掌稱謝。
卻說兩個老道與七情、六慾功課,那裏是誦經禮懺,卻叫他焚起爐香。道者口中,一個一句,唸的都是詞話。說道:
“謾道人生爲寄寓,猶如紛紛飛柳絮。
榮華落在錦囚中,不幸投入污泥處。
今喜花飛在嶺頭,出乎其類拔乎萃。
豐衣足食樂陶陶,百千萬卻難遭遇。
因何違法作強梁,不做忠良居孝悌。
士農工商儘可爲,綱常倫理天爵貴。
舍此不事聚山林,擄掠傷人無憚忌。
損名壞節人道隳,王法無私寧不畏。
怎如悔過惡因消,父母妻兒相共聚。
安分守己樂清平,寵辱無驚居福地。
山僧功課誦經文,老道與君說此義。”老道說畢,見行者、八戒已去,乃辭別七情兩個,迴歸石室,復了比丘、靈虛子。相計較離了高山,轉路前行,伺候唐僧師徒前進。
這七情、六慾兩個,燒了山寨,散了嘍羅。下嶺相議,進退兩難。雖說是聽了道者好言,散夥不做非爲。但是勢孤不能獨立,一片盜心尤含糊不定。他兩個進前退後,正往石橋上走過。只見松陰深處,道院堂中,隱隱有人在內誦唸經文。七情、六慾乃走入門內。原來是唐僧師徒在內收拾經文,要起行。一面三藏口內朗朗誦唸經咒,見了他兩人進院,驚怕起來道:“徒弟們,不好了。強人又尋將來了。”行者與八戒卻曉得是道者善化他的,乃向三藏道:“師父,徒弟曾與你說過,這二位迴心散夥,不復在嶺爲非。休得驚怕。”三藏道:“徒弟,你話雖說,我卻見貌察情,看這二位面上猶帶狐疑之色,不平之容。只恐又似前假作謙恭。”八戒道:“師父放心。我徒弟的禪杖,料不哄他也。”只見七情、六慾兩個向三藏拜禮道:“聖僧師父,向來都是我等罪過,今不必提起。只是方纔兩位道者說了一片好言語,怎教做功課。我等雖然迴心,散了衆夥,只是這功課不得明白,望聖僧明白教我。”三藏答道:“二位要明白這功課,乃是我僧家修心懺悔道場,課誦經典,建立功德。”七情聽了便問:“聖僧,你課誦是何經典?”三藏道:“這經典,那兩個老道也曾聞他會誦,如何只說些詞話?使二位改過意向還不定信,我小僧誦你聽吧。”三藏乃合掌,把《心經》從頭至尾朗誦一遍。只誦到無眼耳鼻舌身意,那六慾忽然大悟,雙膝跪在地下道:“聖僧老爺,我明白這功課了。家去做本分營業吧。”七情道:“聖僧,我還不明白,求再功課一遍。”人道隳(huī,音灰)——指人的道德、名聲已經被毀壞。
三藏又把經念起,方纔說照見五縕皆空。那七情也跪倒說:“老爺,我也明白了,家去做個平等心腸人吧。”兩個欣欣喜喜,出門而去。此時三藏方纔安心定慮道:“徒弟們,我想如來寶藏,度化衆生,真實不差。只說這強人聽了,便回心轉意,不復生非。”行者道:“師父,那裏是強人聽了迴心,乃是師父一念志誠,課誦寶經。暗地裏自有神明保佑,不致與強人傷害,他自然不是遠避,便是迴心。”三藏道:“徒弟,這事也只恐怕是僥倖遇着。”八戒道:“師父,怎說是僥倖遇着?他迴心遠避,依我徒弟,還要他親近奉承哩。”三藏道:“悟能徒弟,我正喜他迴心遠避,你怎麼說要他親敬奉承。這等人,巴不得他遠避纔是。”八戒道:“師父,你可惜了這兩卷經咒。白念與他聽,只落得他跪在地下,叫兩聲好,明白了。若是徒弟,遂要他不是齋飯,便是饃饃。不然好偏衫也奉承我一件。”行者道:“呆子,挑經擔,趕路吧。莫要想把真經哄齋飯喫。”八戒笑道:“師哥,此院靜悄悄,不見個僧道在內。想也是出外哄人的齋飯去了。我們費了無限的心腸,脫離了蟒妖嶺過來,這時節,把兩卷真經哄得些齋飯充飢,何等樣好。”
師徒正講說打點經擔挑出院門,只見一個頭陀,生得相貌古怪,遠從山南走到院裏。看見三藏,乃整襟斂容,上前相見。三藏看那陀頭,生得:
面如鍋鐵,貌似虯髯,額頭高聳類番僧,兩耳朵卷猹像猴子。留半發倒披金勒,開四明短褶布袍。手裏拿着個蠅刷子左揮右拂,腰間繫着個葫蘆兒上尖下圓。看他模樣怎了,發除煩惱,想是主意留須表丈夫。
陀頭走入院門,見了三藏相貌非凡,乃上前施禮道:“老師父,何處降臨?我弟子因募緣在外,有失迎候。”三藏忙答禮道:“弟子大唐僧人,上靈山取得真經回國。路過貴院,偶借片時歇力。如今前行趕路,只是有擾貴院,禮卻不當。”陀頭道:“老師父,說那裏話。你我都是一會之人,便住幾日,有何不可。只是小院荒蕪窄隘,恐不便起居。”陀頭一面說,一面就去看經擔櫃垛道:“老師父,這必是經典了。”三藏道:“正是。”那陀頭方纔看見行者、八戒、沙僧三個生的相貌蹺蹊,乃向三藏問道:“這三位從何來,想必是西域僱覓前來挑押經文的麼?大唐中國,料無這般希奇人物。”三藏道:“此皆小僧弟子,生來這般相貌。”八戒聽得,乃說道:“院主,你莫要輕覷了我們。若是要招女婿,我三個第一要讓我知疼着熱,倒是個風流佳婿。不敢欺瞞,當年來時,也曾在高老兒莊上,做過新郎。若是要拿妖捉怪,卻讓我這大師兄,他是個妖精王。便是這師弟,也有八九分手段。”
陀頭一聽了個拿妖捉怪,便扯着行者道:“我不知是老師父高徒,且請堂上坐。侍我備一頓素齋奉款。”行者道:“我師弟子,取擾上院,已不當了。怎敢又擾齋。”八戒道:“降魔化盜,費了無限心力。正也用得些齋。叫着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我弟子原老實,便一客不犯二主吧。”這呆子先走上堂中,把三藏也扯着,叫:“師父老實坐着罷,莫要佯推。走到前途,又叫我去化齋。”三藏依言,便坐下。陀頭乃開了後屋臥室,取出些米麪素食,燒起鍋竈。三藏見陀頭自己一個當竈,乃叫徒弟相幫。八戒忙去燒鍋,沙僧忙去取水,行者也洗碗抹碟,頃刻收拾了許多齋食。三藏師徒與陀頭當席受用。這陀頭方纔問道:“高徒說拿妖捉怪,且問我這院西,蟒妖嶺那蟒神廟,師父們如何過來?這嶺上有聚夥的兩個強人,綽號叫七情、六慾大王,倚靠着一個魔王,往來客商沒行李的,便要許願還金過嶺。若是有貨物行李,五縕(yùn,音孕)——即五蘊。佛教名詞。指組成身體的五種東西: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都遠轉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師父們有手段,何不剿滅了他與地方造福。”三藏聽了,便答道:“弟子們過此嶺,也不容易。”乃把前情盡說與陀頭知道。
陀頭一面嘖嘖誇獎行者們神通,一面又點頭說道:“只恐,只恐。”行者便問道:“院主,你點頭說只恐,只恐,卻是甚麼只恐?”陀頭道:“依老師父說,三位神通本事,過了蟒妖嶺來。你卻不知過此嶺向東,聞知先年是八百里火焰山,無春無夏,四季皆熱,寸草不生。後來被神人熄滅了火焰,得轉清涼,人民安靖。只不該熄滅太過,風雨經年,山徑都長出松柏,樹木成陰,黑暗暗的地方,改叫做黯黮林。這林連結八百里,約有十餘處。近來有幾個妖怪盤據在林。這些妖怪,神通廣大,能囫圇吞人。莫說人,便是牛馬,一口能吞兩三個。他更惱的是僧人,說僧人與他結有世仇。我方纔聽得師父們會拿妖捉怪,我說只恐者,只恐強中更有強中手。若是師父們強,能除了妖怪,這地方造化,平安過山。若是妖怪本事高強,只恐師父們有些難過。”行者聽了,笑嘻嘻道:“我老孫無心說個謊兒,騙那魔王說有黯黮林大大王,等候要捉唐僧報仇。今果有個黯黮林,若是有個妖精,便應了我無心之語。”八戒聽得行者之話,乃說:“猴頭,甚麼無心之語,分明是你來來往往打筋頭熟遊之路,聽人說得在心。且看你怎生答應這院主。”
行者乃向陀頭道:“師父,這妖怪有多少?”陀頭說:“一處林中,都有一個。”行者說:“這妖都叫做甚名?”陀頭說:“到一處,自然有名。”行者說:“據師父講,樹木成陰,黑暗暗的,過往路人怎麼行走?”陀頭道:“有緊急事的,轉八百里山嶺,往遠方走。若是平常的,只走得一處,須是待日午後。我這裏人聚着,等一個老祖的童子來,捧着一件寶貝,這寶貝名叫做返照珠,童子便喚做返照童子,他捧着寶珠,這林中方知是白日。妖怪乃藏隱,行路的方纔安心。卻也不常到,三五日、半月方來。若是沒有童子寶珠照耀,那裏敢走。”行者又問:“這老祖何名,住在何處地方?”陀頭道:“我弟子也不曾到,只聽得人說,離此地方几千餘里有座靈山。山中有位回光老祖,寶貝是他的。”行者聽了笑道:“老師父,話說不虛。這事都是我弟子當年來時做下的。如今且請老師父上院住下,待我們先查看了黯黮林有幾十處妖怪,有多少名,再去借那老祖的寶珠前來照路。”陀頭道:“師父們說的忒容易,只恐查看林妖,再到靈山借寶,那童子卻來過幾十次也。”行者道:“不消,不消。”陀頭道:“師父問我,‘只恐只恐’是何說;如今我也問你,‘不消不消’是怎講?”行者道:“我弟子查看了,到靈山不消一個時刻。”陀頭笑道:“出家人打誑語。”行者道:“不打誑語。師父們坐了,我去查看來了。”說罷,一個筋斗,從堂前不見蹤跡。陀頭乃合掌道:“菩薩原來相貌希奇,神通廣大。地方人民有幸,得遇聖僧來除妖滅怪也。”
卻說行者一筋斗,打到嶺西住腳。走了里路,漸漸黑暗。卻有一村落人家,店肆也有。來往客商,聚着許多。行者走上前去,把臉一抹,變了一個行路客人。只見店主人叫道:“客人,你還往那裏走,且住下。待返照寶珠來時,大家前走。”行者依言立住腳,問道:“寶珠幾時來?”衆人道:“來時方知,定不得時日。”行者故意道:“天尚早,路且看的見,走幾里是幾里,如何住下?”衆人笑道:“你這癡客是不知。再走幾里,便是黯黮林頭。沒住處,叫做前不巴村,後不巴店,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如何行得?”行者聽了,那裏信他,往前便走。那店中走過一人來,扯着行者道:“你這癡子,是從不曾走過這路的,也不問個頭。向來俗語說的,要知山下路,便問去來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緊?”行者笑道:“你這店主人,是貪圖我老早住下,要喫你的茶飯,討幾個夜歇房錢,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這條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這樣話說。”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條黑路,難道沒個星月、天光影兒,怎麼坑了性命?”衆人又說道:“諒你這個瘦小身軀,不夠那陰沉魔王吞哩。”行者聽了一個陰沉魔王,便知是陀頭說的,到一處自然有名。他掙着要走,那店主人那裏肯放手。行者就弄個神通,使個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順手牽羊。豈知那店主會拳棒,見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來。行者一心只在要尋事妖怪,“忽喇”一聲,只剩了件假變的破布衣,被店主扯着。衆人驚異道:“又不知是甚麼妖怪。”個個往店內躲避,人家聽了閉門掩戶。
卻說行者掙脫店主手扯,往前越走越黑,漸漸陰霾,那裏看見的路徑。只聽得的松風聲似吼,怪氣嗆如煙。行者當不得那毒煙嗆鼻,乃想道:“這宗買賣,卻做不着。進前不見路頭,退後又不知來歷。打個筋斗走路,又損了名。說不得闖個禍,惹那陰沉魔王,看他怎麼個妖怪。”乃黑洞洞的,大叫:“陰沉妖怪,休要躲避着在林深處。趁早備火把,點燈籠,照路徑,送外公。”叫一回,罵一回。忽然見松樹林中,一道亮光,直射到行者眼裏。行者看那亮光:
宛似荒郊磷火,又如高炬於陬。光輝遠遠射雙眸,此時烏黑暗,方見樹林丘。那一道亮光,遠遠直射到行者眼來。行者在那光中看去,卻是一個小鬼頭子,漸漸走近前來。見了行者道:“希逢希逢。”一手來扯着行者道:“大王正渴慕渴慕。”行者忖道:“又不知是甚麼希逢渴慕,也要似只恐只恐,問他個明白。”乃把手也扯着他問道:“你這小鬼頭子,甚麼希逢,渴慕?我不明白你話。可老實說來。”這小鬼頭子說道:“我本是陰沉大王麾下巡林夜叉。你如何叫我做小鬼頭子?”行者便隨口答應:“我稱呼你小鬼頭子,是奉承、尊重、抬舉你。若是叫你做巡林夜叉,便是輕薄你。”夜叉道:“怎麼奉承?”行者道:“小鬼頭子,乃是奉承。若添上可惡二字,便是抬舉你。再添上憊懶二字,便是尊重你。若是叫你巡林夜叉,這便是你的官差役名。你大王方纔叫得,我若叫出,可不是輕薄你。”夜叉大喜道:“世間那個不好奉承,況你抬舉、尊重我,便勞你尊重稱呼吧。”行者道:“我稱呼你,卻要遠遠答應,方不辜負了我好意思。”夜叉聽了,便丟了手,遠遠走去。行者乃大叫:“憊懶可惡小鬼頭子。”那夜叉忙忙答應道:“多謝尊重、抬舉、奉承了。”行者連聲大喊,那夜叉聲聲大應,卻不防驚動妖魔。妖魔聽見,忙喚麾下小妖。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真經換飯喫,不獨僧家。曾聞一老講學肉食畢,以紙裹其餘者。某老問之,答曰:“歸家遺與小孫喫。”一老曰:“老先生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聞者絕倒。
“憊懶可惡小鬼頭子”,此八字,度人經也。好奉承的看樣。陰霾(mái,音埋)——指天氣陰沉、混濁。陬(zōu,音鄒)——指山腳。
第三十三回
陰沉魔誤吞行者豬八戒辜負騰雲
靈山路上,那有黯黮林頭。方寸地中,不無陰霾孽垢。這孽垢原來未有,要消除須是潛修。潛修何處去搜求,迴光返照把闇昧平收。勿自欺,勿自宥。莫思邪,休有漏,任他幽沕兩遮眸。我慧光一徹,日明如白晝。
卻說這陰沉魔王那裏是山精水怪。都是那深林密樹,陰氣幽氛,凝結不散,聚成怪異。卻好遇着十餘種妖魔,倚草附木,氣作五里雲,口噴千尺霧。白晝瀰漫,不見天日。也是行客善信有緣,得這返照童子時來引道。這妖魔
喚做陰沉魔王,乃是個老牸牛成了精氣,變化在這林間。這牛牸成精,卻有些來歷。當初原是白起之黨,坑殺兵士,死後地獄罰他變牛。正該驚省從來,以求超脫。他不自知過,仍在世齧草飲水。不知青草根下,螻蟻聚居;溪澗水中,蟲蛭遊衍。被他傷害萬萬千千,愈加墮落,無可解脫。一日,遇着回光老祖道過這林。他卻噴出黑霧,遮了陽光。老祖叫返照童子放出珠光,當時就要剿滅了他。只因老祖慈悲,欲使他自悔覺悟,留與後來信道的度脫他。他因弄妖作怪,黑時迷人,地方防範,黑暗時並無一人行走。所以夜叉見了行者說“希逢,大王正渴慕。”
這妖魔吞人,借人氣便吞形。正在洞中思想個途人吞喫。忽聽得喊聲,乃叫麾下小妖:“是那裏喊聲甚大?”小妖忙出洞,隨聲前來。只見巡林夜叉,在那裏應聲拱手,向着一個毛頭毛臉猴子像的和尚講話。小妖喝道:“夜叉,你見了途人,如何不扯去見大王;卻在此與他講話,且聲叫聲應。如今驚了大王,叫我查看。”夜叉答道:“我們在這林中迷人,雖說今日希逢,卻也不曾見這個人會奉承、抬舉、尊重我。我在此,被他稱呼的尊重,奉承的快活,故此他不覺的大喊,我不覺的大應,驚動大王,只得扯他去與大王發落。”小妖道:“他如何稱呼尊重你?”夜叉道:“他稱我做憊懶可惡小鬼頭子。”小妖道:“真真尊重你這許多字眼,不說官銜,比陰沉大王四字還多哩。且問途人,你可有甚稱呼奉承我,我卻不要多字費脣舌。”行者道:“有奉承稱呼,只兩個字兒,叫你做瘟奴吧。”小妖道:“我不知瘟奴二字何義,怎便叫奉承?”行者道:“瘟者,標也。奴者,致也。奉承你標緻之義。”小妖大喜,也叫行者多稱呼幾聲,行者也連叫幾聲。
卻不防妖魔見小妖久不回報,親自走出洞來。他見了行者高喉大嗓,借的行者聲氣一吸,把個行者吸在魔王肚裏。行者被他吸入肚裏,黑洞洞的那臭氣難聞。自己知是妖魔吸入肚裏,笑道:“這妖魔也不訪訪,孫外公是積年要妖精吞了在肚裏,踢飛腳,豎蜻蜒,打個三進三出的。”他用力把手腳左支右吾,開五路,闖西平,那裏動得妖魔分毫。只聽得妖魔叫小妖:“把夜叉拿進洞來!”叫他跪着,罵道:“你這憊懶瘟奴可惡,怎麼扯倒途人,不拿進來見我,卻私自與他敘甚閒言冷語?”夜叉道:“不敢,怎當大王抬舉。只因見了這個人生的古怪,說的蹺蹊,不覺的被他奉承了兩句,便不曾扯來大王前發落。如今既被大王吞吸在肚,料自成糟粕,以遂大王渴慕之私。”魔王道:“正是我只因久未吞人,方纔見了,便吸入肚內。但不曾審問這個人來歷,看他模樣,覺吞在肚中,有些不甚舒暢。你且把這個人說來我聽。”夜叉乃說道:
“此人自西至,五短小身材。
■眉凹眼角,尖嘴又縮腮。
毛頭毛手腳,瘦骨疲筋骸。
額上金箍勒,足下草棕鞋。
像個小和尚,不是出孃胎。
皮裏包枯骨,多年喫長齋。
大王吞下肚,臭氣讓他捱。”
行者在妖魔腹中,黑洞洞的眼雖看不見,耳卻聽得真。他聽着夜叉說,隨口兒也續四句道:“妖魔精晦氣,老孫可是呆。弄起我武藝,叫你哭哀哉。”魔王聽得肚裏講話,說出老孫來,道:“罷了,罷了。惹了孫行者來也。”小妖道:“大王,那個孫行者?”魔王道:“你們不知,孫行者是保護唐僧上靈山取經的。他的名頭,說起來老大。專一會鑽入我等腹中,支手舞腳,受他虧苦。都是你這夜叉可惡,不前來稟我,以致造次吸了他。如今只得求告他出來,有何話說,明白講來。古語說的,明人不做暗事。”行者在肚裏笑道:“妖怪你好個不做暗事,叫我如今摸門子不着。只得在這黑洞洞臭污處,東撞西闖,好歹闖出個窟窿來,才見天日。”行者一面說,一面撞。妖魔肚內卻也寬大,行者見撞不出個頭項,乃把身一躬,又一伸,就有幾丈長。
那魔王當不起行者這撐腸杵肚,乃叫道:“行者老師父,我放你出來罷。你想是隨唐僧取了經回,要過這黯黮林。何不早來見教,我這裏明白放條大路,讓你師徒過去。卻來此與我夜叉磕牙,我一時失檢點,不審個來歷,誤吞了師父下肚。望你慈悲,饒我罪過。”行者道:“你既知過,我也不計較你。若是我當年來的心性,定要送你的殘喘。你只說這地方有多少黯黮林;似你這妖魔,有多少,都有甚麼神通?”陰沉魔王道:“孫師父,我這林原來明朗。只爲人心闇昧,故有此種種幽陰。我如今說有,只恐聖僧經過,又顯然實無。我如今說無,只恐途人指說爲有。師父你過一處,自知一處。只要你本心無昧,自然道途無暗。”行者聽了道:“你說的甚有理,我也不備細問你了。只是你從今遠去,莫要在這路中作黑瘴,漫空坑害途人。”魔王道:“我自知惡孽作造久深,巴不得聖僧到來度脫。只望師父出離我腹,你去請了唐僧師父來過此林。我當顯明大道,讓你前去。”行者聽了道:“你張開口,我出來。”魔王道:“我張口了。”行者“嚶”的一聲,如蟲兒飛出。頃刻那見個魔王,依舊黑洞洞的不辨早晚。
行者進前不敢,只得退回幾步。略見些路影,乃隨路影走回。漸漸明亮,依舊走到村落店家門首。只見衆人等寶珠的,又聚在店門。行者把臉又一抹,另變了個小和尚,故意走向店主面前化齋說:“小和尚也是等寶珠走路的,久等寶珠不來,腹中飢餓,望店主化一齋充飢。”店主道:“你這小和尚,走這十數處黑林,不知耽延多少時日,怎不備些盤費走路?乞化人齋,那有許多供你。”行者道:“列位善人,你們若是化我小和尚一頓飽齋,我便替你請了返照童子來。”衆人笑道:“這騙齋和尚,你若能遠請的童子來,不等的腹餓了。”行者被衆人這句話,便動了個好勝心。一則也是要這寶珠照那黑暗道路,好行;又是要在衆人面前,顯個神通。只這好勝機心,便礙了他平日本事。乃向店主衆人說:“列位們,肯化我一齋。我和尚也不喫你的,把齋放在店主案臺上,待我請了童子,或借的寶珠來,方纔喫你齋。”衆人笑道:“這瘋和尚說顛話。若是等你到童子處去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還不知可請得來。”行者道:“莫要閒講,我去請童子寶貝去也。”“忽喇”一聲,杳無形跡。衆人見了道:“爺爺呀,原來這小和尚是個神人。”按下不提。
且說行者一個筋斗,打到靈山,四下裏找尋回光老祖、返照童子。只見一個優婆塞說道:“你是前番在此取經的孫行者,何故又復轉來?”行者把尋回光老祖話說出。優婆塞道:“回光老祖在玉神觀與復元道者講道,童子也隨在身邊。”行者聽了,遂走到觀前來。但見:
仙境清幽,立宮華飾。叢林古柏色蒼蒼,繞徑喬松清秀秀。山門裏仙鶴和鳴,寶殿內爐香菸嫋。出入仙童多采藥,往來道衆盡釋伽。只聽得鐘鼓鏗鏘風遠送,真個是天堂福地景偏奇。行者走入山門,上得正殿。只見兩個童子執着茶鍾問道:“來的長老,尋那個?”行者道:“出家人遇緣隨喜,何必問尋那個。”那童問了一聲,徑往殿後去了。行者忖道:“這童子執着兩個茶鍾,定是觀主與老祖講道。”乃跟入後殿。那童子復出來,止着行者道:“長老,不得輕自進內。我老祖說要取寶貝的,必須志誠恭敬,不然,便是老實來取,還可與去。若是來請我童子,也要這一般。若非志誠恭敬老實,一概不與。”行者道:“你老祖在那裏?我要面見。且問你可是返照童子?”童子道:“老祖到如來殿上去了,返照童子執着寶貝,去引途人道路過林去也。”
行者聽得寶貝已被返照童子執去,老祖又不在後殿,思量要到店內喫齋,不敢遲留,乃一個筋斗打到店家門首。那店主衆人正在那案臺上擺小菜,見了行者,忽然立前,乃齊扯着道:“神僧老爺,取了寶貝來麼?”行者說:“寶貝說是童子自執着來也。”衆人笑道:“我說你是騙齋喫的。我們方纔擺列小菜,你便去了靈山來,有如此之速?”店主說:“也不管他遲速,只問他寶貝在那裏,分明是撞影影壁,巧兒詐冒齋飯。”行者見他齊齊不信,
譏訕他,就動了無明火起。只這無明,越生闇昧。他也不喫那案上齋飯,乃拔下幾根毛,變了幾個餓黧貓,把那齋飯亂搶亂打。碗盞傢伙都打在地下。
店主衆人只顧趕貓,行者乃脫了身,走回院來。見三藏與陀頭坐在堂上,眼巴巴望着行者回信。三藏一見了行者,便問:“悟空,你查看的實了,果然黯黮林在幾十處,妖怪多少?老祖的寶貝可曾去借?”行者道:“都查明瞭來,只是那寶貝兒,這老祖不肯借也罷,又被那童子騙哄了,把一頓好齋不得喫,怎生消這仇恨。必要再往靈山尋着回光,扯了返照,來奪他寶貝,出這口氣着。”三藏乃問道:“一個老祖的童子,如何騙哄你?”行者乃把他傳出老祖之言,“取寶貝的,必須志誠恭敬老實,方纔與寶”,這一席話說出。三藏道:“徒弟,這分明說你使機心,不與你寶貝。如今要過黯黮林,說不得再去借寶貝。”
八戒聽了行者說一頓好齋,便道:“師父,那老祖說,必須志誠老實,方與寶貝。我弟子原說老實,待我去取吧。”三藏說道:“路甚遠,悟空有筋斗可去,你若去,往返不費工夫了?那童子只恐來了。”八戒道:“師父放心,徒弟也會聚雲駕霧,多不過半日,少只消一時。”三藏道:“既然如此,快去快來,我正此專等。”八戒走下堂來,騰空直上如飛,向東前去。行者見了道:“師弟,取寶貝向西去。”八戒道:“店家的齋飯,卻在東。”行者道:“呆子,齋飯被黧貓打掉傢伙了,且往西取寶貝要緊。”八戒方轉回雲頭道:“早知黧貓打潑了齋飯碗,辜負我騰雲也,不攬這宗買賣。”譏訕(jīshàn,音機扇)——毀謗、譏笑。
八戒咕咕噥噥方纔走了半路,只見一個童子乘雲而來。八戒見了,便問道:“來的莫非返照童子麼?”童子道:“正是,你可是老實心腸那豬八戒麼?”八戒笑道:“童子,你如何知道?”童子道:“我老祖說你不老實,難取寶貝。叫我迎來回你,莫要費工夫,枉徒勞作,速去叫志誠恭敬前來取寶貝。”八戒道:“我是有名的老實心,佛爺也把真經與我取。你老祖怎說我不老實?”童子笑道:“你想喫齋飯,便是貪心;孫行者叫你轉西來,你生報怨,便是嗔心;指望取了寶貝,還要去喫齋,便是癡心:如何叫做老實?速速回去。”童子說罷,乘雲而回。八戒也把雲頭轉回道:“去也沒用,不如回院叫志誠的師父,恭敬的沙僧,去取吧。”畢竟可取得來,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只爲人心闇昧,造此種種根因。故知人人有個黯黮林。不急尋返照童子,徒使機變鑽入陰沉魔王肚中,幾時得出頭也。
只這無明,越生闇昧。世人說伶說俐,大半是餓黧貓伎倆耳。
第三十四回
比丘直說語沙僧三藏聞言怨弟子
話表三藏,眼巴巴望着八戒取寶貝來過黯黮林。只見八戒從空裏落下雲頭,嘴骨嘟着,咕咕噥噥道:“扁擔挑水,兩頭空。”行者道:“呆子,這是怎麼說?”八戒道:“都是你這弼馬瘟魘鈍人,好好向東喫飽了齋去取寶貝,多少順溜。平白地叫回轉向西,齋又不得喫,寶貝又不與,可不是兩頭空。如今那老祖要志誠恭敬去取,方纔肯與。我想師父志誠有素,沙僧恭敬出名,你兩個着一個去取吧。”三藏聽了八戒之言,乃道:“我去取吧。”沙僧道:“待徒弟去取。”三藏道:“你取不如我取。本一點志誠心去吧。”沙僧道:“便是徒弟的恭敬,與師父志誠也差不多。語云:有事弟子服其勞。還是徒弟去。”三藏道:“悟淨,你既要去,速去速來。”沙僧依言,也下堂階,乘雲起在半空,要往回光老祖處取寶貝。
卻說比丘僧到彼與靈虛子,變道者保護了真經。他兩個轉道前進,也來到黯黮林西村店住下,探聽唐僧師徒如何過這黑林。他兩個在那街坊來來往往閒步,衆人也只當等候返照童子來的。
卻說沙僧乘雲到空中,停住雲頭忖道:“我如今不曾見怎個黯黮林,甚麼妖怪,便去取寶貝。若是仗我這禪杖,打走了妖怪,明嗔了路徑,走得前去,也免得又上靈山求甚麼老祖,藉甚麼寶貝。”沙僧只動了這個心腸,那雲頭便轉回,直到林西,正遇着比丘、靈虛兩個坐在林西頭樹下。仰面見沙僧騰雲在空,卻認得,便叫:“沙師兄,何處去,不隨着師父護經?”沙僧忙落下雲來,上前稽首道:“二位師父,弟子眼熟,卻似在靈山會過面的。”比丘答道:“正是,正是。不然我如何認的你。”沙僧便問道:“二位師父何處去?卻是過東去,還是往西來?這黑洞洞的陰林,如何行去?”比丘僧答道:“正是。我等欲往東行,聞知地方來往行人俱聚在此,等返照童子寶珠;也只得隨衆在此。”沙僧道:“二位師父,知道這林有個妖怪麼?”比丘僧道:“不知。”沙僧道:“聞說這妖怪名喚陰沉魔王,神通廣大,能吸氣吞人。我弟子欲要仗此禪杖,打滅了他,與地方除害,好讓我等前行。”比丘僧聽了道:“師父意念卻好,你們還有孫行者、豬八戒,不與他協力共事,獨自一個出來,萬一妖魔利害,你卻怎敵?”沙僧道:“我原是稟明師父,往靈出借寶貝照林。因先探個光景,以便前去。”比丘道:“便是借寶貝,行者、八戒如何不去?”沙僧便把要忘誠茶敬的一篇話說出。比丘僧聽了道:“師兄差矣。既是老祖說要恭敬,你稟明師父,只該一心徑往靈山尋取老祖借寶。如何又在此處?不恭不敬,莫大如此。此去徒然,料老祖決不與你。”沙僧聽了比丘之言,汗顏悚息道:“師父說的是。如今怎生爲計?”靈虛子笑道:“怎生爲計,便入邪蹤。”
三個正講,忽然半空中彩雲縹緲,曙色光輝。沙僧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童子,飛空而下。沙僧見那童子:
雙面挽烏雲,兩肩披短髮。
眉目更清奇,容顏多喜洽。
清風鶴服飄,玉露芒鞋踏。
胸前掛寶珠,端是神仙俠。那童子見了比丘僧等,按落雲頭道:“師父們坐在此,想是要過這黯黮林,等寶貝照曜麼?我老祖說來,唐僧未來之前,此處大發三昧之火。他師弟既能撲滅,而今取得真經回去,見此九幽之地,他師弟豈難發一光明。彼自有寶,何須藉此。便是那陰沉魔王,吾老祖不行剿滅者,乃慈悲方便,正留與他師弟子仗此真經效靈也。”童子說罷,騰空就起。沙僧忙叫道:“留下寶貝。”比丘僧道:“沙僧,你豈不知:他說彼自有寶,何須借取。你當把此言回覆唐師父。”
沙僧依言,辭了比丘僧、靈虛子,回到院中。把童子之言,說與三藏。三藏道:“誰叫你不一心敬取寶珠,卻打個翻轉?這分明又是老祖化現,阻你去路。”行者道:“師父,那童子傳老祖之言,說彼自有寶。這分明說我們各自有寶。又說妖魔留與我等真經效靈。如今只得信心前進,再作計較。”八戒道:“甚麼計較,還是滅除妖魔,顯白大道,然後挑擔前進。莫要信着那童子之言,把經擔去試那妖魔。萬一童子就是妖魔假變來誘,可不送上他門。”三藏道:“悟空,這計較,悟能也說的是。”行者道:“師父,若是不信童子之言,只恐寶珠不借,童子又不來,苦了途人久等,我們何日東還去的?還是八戒道先滅了妖魔的是。”沙僧道:“大師兄,你也休要執一。何不就叫二兄做個開路先鋒,我們接成在後。”行者道:“這妖魔厲害,我已做過先鋒,嘗過他湯水。八戒師弟,依我莫要去惹他,還是依老祖傳言,以真經度化他爲上策。”八戒道:“甚麼上策。你做過先鋒,嘗過他湯水。這湯水酸鹹苦辣,便偏背了我,如今還攔阻,不讓我嘗些兒。”
八戒說罷,拿着禪杖道:“師父,莫要信猴頭,還依沙僧言語,等徒弟嘗些湯水來也。”往院門外,向東飛走。路雖遠,八戒到也有天馬行空之術,神人縮地之能,頃刻到了林西頭。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依舊坐在樹下。八戒上前施了一個諾道:“二位師父,黯黮林尚在何處?”比丘僧笑道:“八戒師兄,沙僧纔去,你卻自己又來作甚?”八戒聽了一驚道:“二位如何認的我,你莫不是黑林妖魔麼?”比丘僧道:“你認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如今想是尋事妖魔,這也是你應當開路,要保經。只是你一人如何去得?”八戒道:“我賭氣出來,你休得管我。”往前飛走。比丘僧見八戒急性前行,忙把菩提數珠子除下兩枚道:“八戒師兄,這兩枚寶貝,可帶在身邊。若是妖魔厲害,急難中也用的着。”八戒接得在手,也不問個來歷,往前走去。到了店市街中,店主衆人立着。見了八戒醜惡,齊跑入屋道:“妖怪來也。”八戒不顧,只是走。走到黑暗處,回頭一望,那裏見來路。卻把禪杖當做明杖,點着路,走了裏多。摸着地下,都是荒草密菁。仰面不見天日,陰風颼颼,黑氣漫漫。八戒此時方纔慌懼道:“不好了,便是遇着妖精,不過戰鬥,似這烏洞洞的,怎生過得?”
心內正焦,遠遠只見一道亮光射來,依舊是巡林夜叉來了。八戒曾聽過行者說奉承夜叉八個字兒,他記得。便大叫道:“來的可是憊懶可惡小鬼頭子。”夜叉聽得大怒起來道:“我前被甚麼孫行者罵我,假說奉承尊重。你是何人,敢又來罵我。拿去見大王發落。”八戒道:“我好意奉承你,如何說是罵你。便罵我,我也不怒。俗語說的好,罵的風吹過,打的下下疼。”夜叉道:“便是我要罵你,卻罵甚麼?”八戒道:“我最惱人罵我老祖宗。”夜叉聽了,便罵道:“老祖宗!”八戒低低聲答應,夜叉也低聲叫“老祖宗。”八戒乃大聲應道:“小孫兒,叫怎的?”夜叉聽了道:“原來你這人騙我。”乃扯着八戒,往洞裏去見魔王。八戒黑洞洞的掣出禪杖來打,就如瞎子使明杖,那裏打得着。夜叉把他扯到洞前,魔王正在洞外閒走。見夜叉扯了一個長嘴大耳豬頭臉兒的個禿毛。他只道是個狐豕,一口便吞入肚內。八戒到得魔王肚內,那骯髒臭氣難受,乃想起當年拱那稀屎洞也過了,不覺的笑將起來。在魔王肚中,念幾句詞話兒。他道:
“烏洞洞,黑洞洞,瞎摸四處沒個空。
骯髒臭氣又難聞,蝕食蛆蟲齊鬧鬨。
昏沉沉,如睡夢,這個冤纏如何弄。
想我當年隨唐僧,也曾拱過稀屎洞。
好妖魔,休要動,看我老豬尋個縫。
扯開禪杖耍四門,只恐老豬手力重。
往上鑽,從下送,叫你身軀成破甕。
妖魔縱是會騰挪,也要忍着些兒痛。”
魔王正把八戒吞吸在肚,若是平常人,便是大魚吞蝦兒一般,在肚消化。他卻吞了八戒,這八戒身既離了五葷三厭,皈依了佛法僧三寶,自與常俗不同。況身邊帶有比丘菩提子,雖就妖魔是吞吸入腹,卻原是那陰凝結聚的一種幽沉鬱氣,被八戒用禪杖左支右打,魔王忍痛不住。又聽得腹內說念道出“老豬隨唐僧”的話頭,乃捶胸跌足起來道:“罷了。起初錯惹了孫行者,這會又誤吞了豬八戒。這兩個都是闖禍的祖宗,如今只得好意求他出來,再作計較。”乃叫道:“八戒師父,我不知是你,誤犯威嚴,吞吸下肚。前者誤吞了孫行者,也承他容我改過,賠個小心饒恕出來,已許他開明大道,送你師徒東去。望你發個慈悲,出來吧。”
八戒在裏道:“眼又看不見,臭氣又難聞。我也要出來,只是想着湯水一點兒也不曾嘗着,怎肯白白的出去。少不得大大的打攪他一頓,方纔出來。”這呆子說了,不見妖魔答應。使起性子,把禪杖直管亂打。那魔王忍痛不起,只得滿口道:“快備好湯水,多加香料。八戒師父比不得別人,饃饃點心,多蒸幾百。”八戒只聽了這一派話,飛跑出妖魔口。雖然出來,那黑洞洞的依舊看不見。魔王恨他在腹內狠打,乃掣出一根大棍,照八戒打來。八戒忙把禪杖亂打遮架,早被魔王痛打了幾棍,疼痛難當。懊悔不聽行者之言。思量要退回舊路,又黑暗不見路頭。忽然想起比丘僧與的菩提子,說急難可用。乃在腰間取出那兩枚菩提子,就如燈籠火把,照着舊路。八戒方纔走回西路,到得林樹下,兩個比丘、靈虛尚在。八戒備細說出,還了菩提,稽手深謝。方纔問二位師父姓名,比丘僧道:“出家人何消問姓通名,便是說出,你師徒也相熟識。”八戒道:“二位師父,看起這菩提子,方纔照着路,倒也明白。何必求那返照寶貝,便是借幾枚菩提子光,照着我師徒經擔過這林去也好。”比丘僧道:“此光猶小,不如智光爲大。你當與師父大徹智光,自然過去。”八戒謝教,辭了比丘回到院來,把一席話說出。三藏心疑道:“徒弟們,依妖魔求你們出肚之言,似欲要我們脫度他。只恐又似那七情、六慾假做謙恭,騙哄我等。”行者道:“師父,諒這妖魔神通本事,也只會弄黑暗吞人。便是吞了我徒弟們,也不成內傷,還要叫他倒吐。大着度量,放開膽子前去。老祖說我們各自有寶,或者就是我們大家擔的寶經,也未可知。”陀頭道:“這位小師父說的也是。”三藏只得依着行者,辭謝陀頭。師徒四人,挑押經櫃馬垛,往正道上走來。三藏兩足雖行,一心卻愁。這正是;
欲超黯黮登明覺,先滌虛靈淨孽根。
卻說三藏師徒四人和馬五口,走到這村落西頭。只見人家天晚,各各閉戶關門。惟有一二家門前掛着燈籠,上寫着“安歇客商”。三藏道:“徒弟們,天色已晚,我們到這店中安歇了,明日再行。”店主聽得三藏要住,他卻忙把燈籠吹滅,便去關門。沙僧忙闖入門內,那店小二道:“爺爺呀,早上那弄神通的和尚們又來了。”行者道:“早上弄神通,不是我們。”店小二道:“早上還是個騙齋,打破了傢伙的小和尚。如今卻是幾個醜惡相貌長老,休要惹他吧,寧少賺他幾貫鈔。”便來推辭沙僧。三藏只得走進門道:“店主人,我們是中國僧人,取經回東土的。我這幾個徒弟,相貌雖惡,人卻善良。”店小二看見行者、八戒進門,越發慌懼。只見屋內走出個老婆子來。見了三藏一貌端莊,又聽見說是中國僧人,乃叫店小二:“莫要推辭,容這師父們安歇吧。”店小二方纔開了中堂,行者們挑進經擔住下。
喫了晚飯,店主婆子走入中堂問道:“師父們,因何到此時夜晚方來?早兩個時辰也同着衆人過黯黮林去了。”三藏聽得,便問道:“婆婆,我聞過這林,要等童子的寶貝珠來,方敢過去。”婆婆道:“午後童子過去了,我這街坊店市,聚積了許多人,便也有兩個僧道同伴都過去。師父來遲了。”八戒道:“店主婆,你說謊。早時我到此訪探,人多聚等,何嘗有童子到來。”店婆道:“正是,那兩個僧道也說:可惜後邊來的長老,空走一番,不遇這巧。”三藏道:“明日童子料必又來。”婆子說:“那裏定的?三五日也未可知。”
三藏聽得,便埋怨行者、八戒道:“你兩個查看何事,倒惹動妖魔吞吸一番,卻不如隨衆聚守過去。”婆子道:“師父也不必怪你徒弟。衆人都是沒有行囊,空身前去。你們有這些櫃擔,只該轉路東去。雖說遠轉千里,也強似此處耽延,還要受妖魔厲害。”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師父放心。我們當年來時,師父尚在凡體,遭過八十一難,遇着無限惡妖,徒弟們也保護來了。如今師父已證正果,不是凡身,怕甚兇危妖怪。只是師父本一志誠,不作邪妄。若似徒弟使個機變,弄些法術,何愁這道途難走,經卷不去。”三藏道:“悟空,只因你機心種種,造出這種種根因。叫我也墮此不了之孽。”八戒道:“師父,他是他,你是你,有何牽連?”三藏道:“悟能,你越發不明白。師弟本是一氣,況取經同一心情,豈有不相干系之理。”八戒笑道:“正是,正是。”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三人,神通極矣,不如一返照童子。且道返照童子是甚麼人?只是自己一點元明耳。惟誠生明,故須老實恭敬,纔可取得。
放着自己真經不求,卻去求童子,便不知“返照”二字之解。然真經亦非鑽故紙也,知道麼?
第三十五回
日月寶光開黯黮莊嚴相貌動真誠
父母同一氣,弟兄共脈流。
師徒何不異?只爲道相謀。
話說八戒道:“正是,正是。”行者說:“呆子,你也曉得甚麼正是。”八戒道:“只因你機變存心,不獨師父被你惹出妖精連累,連我師弟們都也惹的不乾淨。”三藏道:“悟能,也不必怨悟空,只是大家努力上前,務要把陰沉魔王化爲光明善知識;把這黯黮林轉爲朗耀路,與途人方便,也不枉了我師徒過此一番。”師徒講說了,收拾過了一宿。次早辭那店婆,往大路前進。婆子道:“師父們,我苦口勸你,莫要前去,且等待那童子寶貝來。你看鄰店,又聚着途人。況你們有包擔行囊,何苦執迷,擔着利害?”行者道:“婆婆你休要管吧,我師徒不怕甚麼妖怪。打滅了妖怪,包你道路就明亮。”婆子道:“爺爺呀,巴不得與來往方便,只恐你們打不滅妖怪。”行者道:“不敢誇嘴,你但聽東來的途人說信。”
行者說罷,挑着經擔出店。八戒、沙僧隨後,三藏押着馬垛。你看他師徒往東前走,那街市人,也有說店婆何故不留他的,也有看着三藏們,說大膽和尚們不知利害,也有好勝的,隨着三藏們走來,看和尚冒險的。那裏知三藏端正了念頭,口裏念着佛號,又傳與徒弟們,個個也都咕咕噥噥,念着梵語。只見到得密樹深林,漸漸昏黑。那隨來看的人,都道:“長老們,退回吧。昏黑漸漸添來,不當玩耍。”三藏那裏聽他,乃高聲大念“日月寶光菩薩”,行者們三人一齊念和。只見狂風陡然颳起,把林中黑霧捲開,樹葉亂落如雨,那昏黑漸漸明亮起來。跟來看的,都立住腳叫:“好狂風!”怎見得,但見:
滿林樹葉盡皆飄,大地烏雲一霎消。
走石飛砂迷道路,翻濤捲浪覆舟舠
漁翁收網難垂釣,樵子停斤不去挑。
走獸飛禽皆躲避,眼前掃蕩怪魔妖。三藏與徒弟們見風狂大,只得躲在背風樹下。但見天色漸漸復明,那密林樹葉刮盡,當空現出太陽,幽暗之處,無微不照,頃刻風息。那跟來看的,都說道:“怪異。怎麼和尚們手段高,把個黯黮黑林,被風颳的光亮,見了天日。”也有順路跟着過林;也有讚歎回店報與村人,信實的照舊走來。
三藏師徒挑着經擔,喜喜歡歡。只是口不住的念着“光明如來”。正才走了二三十里,明白大路,忽然陰雲複合,黑氣又蒙。三藏道:“悟空,想是黯黮林過了,又是甚麼林接連來了。”行者道:“師父,且歇下。待徒弟去查看。”方纔歇下擔子,只見那陰雲黑氣,不似前邊黑洞洞不見形影,卻看見黑氣中,一個妖魔帶領數十小妖,攔着大路,跪倒大叫:“聖僧,可憐我等生前不自知惡,造此陰沉罪孽,受諸苦惱。不是兩次誤吞了聖僧,怎知大衆取了寶經東回。萬劫難逢,伏望大展祥光,使得超脫。”三藏見了道:“悟空,原來這黯黮林是這種根因。我們出家心腸,專爲超度有情。他既自知悔過,待我懺明瞭他吧。”行者道:“師父,他這樣無定準的,可恨,可舟舠(dāo,音刀)——指小船,形似刀。恨。我不是當年來的心性,一頓金箍棒打,教他個無影無蹤。”八戒道:“我那九齒鈀兒也不弱,原來前頭是你這妖精吞了我,受你多少骯髒臭氣。還被你見教了兩棍兒,這恨怎消。師父,莫要聽信他,與他懺悔甚的。”三藏道:“徒弟,我與他懺明,豈專爲他。乃是:
爲世子明心地,爲我保護真經。爲道途明朗便人行,爲妖魔把陰沉蕩定。”三藏只說了這幾句,只見那馬馱的櫃擔上,現出五色祥光。行者們的擔包,也騰騰起金光萬道。半空中“忽喇”一聲,那妖魔不知去向。但見:
紅日一輪天上現,和風四壁吹人面。
滿林樹木綠陰陰,水色山光真可羨。
妖魔受了三藏幾言解悟,真經光彩把他黑昧消磨,超脫了去。途人個個驚異讚歎,莫不稱揚聖僧功德。方纔坦行百里多途,只見又是一村。人家店肆,卻也一般聚集。三藏腹中叫飢,令沙僧上前向人家化齋。沙僧依言,走到一個人家,見一個老官兒坐在竹籬內。見了沙僧問道:“長老,是那裏來的?想是起得早,不曾洗面。不然定是來路遠,遇着風颳起塵灰,把你面污了。怎麼這樣灰塵白土的,一個晦氣臉。”沙僧道:“老官人,你不知小僧是出孃胎胞,生來的這個嘴臉,不是貴地生的這等標緻。我小僧還好些,若是我兩個師兄,更不耐看。望老官便齋乞化一餐。”老官說:“齋不打緊,你既有師兄叫做不耐看,且請他來,待我一看是怎個不耐看。”沙僧道:“這老官兒是個不捨齋,說諢話的。我去叫行者、八戒來化他。”乃走回向三藏說:“師父,前邊人家,竹籬裏坐着個老官兒。徒弟向他化齋,他說齋不打緊,卻把徒弟相了一番面。要看看行者、八戒,方纔化齋。”三藏道:“徒弟,這分明是嫌你貌醜,故意拒你。待我去化吧。”行者道:“師父,他既要看看徒弟。只得待我去化。”三藏道:“你去,他越發拒你。”行者道:“我自有主意。”三藏道:“你去,我且在此少歇。待你化出齋,有人應承,我們再去好。”行者乃走了幾步,把臉一抹,變了個標緻沙彌。怎見得標緻:
頭剃光光乍,身披緇布衣。
脣紅齒雪白,粉面玉光輝。
行者變了沙彌,走到老官兒面前,打了個問訊道:“老施主,小和尚是過路僧人,來化一齋充飢。”老官笑嘻嘻的起來道:“小沙彌,你是那條路過來的?”行者道:“從西來的。”老官道:“從西是黯黮林,昨晚有一起途人,跟着返照童子,執着寶珠照耀過去了,你如何得來?”行者道:“僥倖過來了。”老官說:“小沙彌,你是獨自過來,還是結伴過來?”行者道:“有師父們結伴過來。”老官說:“我不信那裏有這冒險過來的。我齋便有,卻也要看看你師父結伴的,方纔奉齋。”行者道:“老官人,肯佈施便佈施,不肯便罷。怎麼這般勒掯人。”老官便動色起來道:“沙彌,我老人家怎肯勒掯你?你便是要喫齋,也須同你師父來。”行者見他說的有理,只得回到三藏處說:“師父,那老頭子齋便肯化,卻又要看看師父。”三藏道:“這也不足怪。既問出你有師父,他怎肯單單齋你。須是我們齊去,叫他也好一起齋僧。”行者道:“師父,我看這老頭子,是一派騙人虛頭諢話,便是師父一齊去,他定有法兒騙你。不如再叫八戒去討他一個的實。”八戒笑道:“你們不濟,一個他嫌太醜,一個他疑太俊。待我變個兇惡像貌,嚇出他齋來,你們現成去喫。”行者道:“你且變我看看,怎麼兇惡。”八戒把身一抖,把臉一抹。只見:
赤發蓬鬆如鬼蜮,青筋暴鑽似妖精。
齜牙冽嘴非人像,凹眼金睛類野猩。
八戒變出這樣兇惡醜像,行者大笑起來。三藏道:“徒弟們,老老實實,待我們一齊去。不管甚人家,化一頓齋罷,何苦妝這樣醜,費許多力,必定要到這老官兒家化齋。”行者道:“師父,非是徒弟們定要到他家化。只因他懷不信心,我等出家人以度化爲念,定要他回心轉意。故此不礙三番五次去試他。”三藏點頭,八戒乃往老官家去。不防滿街衆人,見了八戒這個兇惡醜像,一齊拿棍執棒,吆吆喝喝,打將起來道:“餓鬼林妖魔,青天白日走來。”八戒被衆人趕走,口裏只說道:“我是過路僧人,到老官兒家化齋的。”越叫,衆人越打,只打到老官門首。那老官已執着棍子等着八戒要打。八戒一時穎悟起來,忖道:“是了,地方嫌我醜惡異怪,故此齊喊打。”只得把臉一抹,將身一抖,又不敢復原相,乃變了一個尼姑模樣。但見他:
削去青絲蟬鬢,留着粉黛蛾眉。
端然一個比丘尼,卻說沙彌何異。
八戒變了一個尼姑,立在老官籬外。那老官兒拿着棍子,眼花誤認道:“尼僧,你進籬來,讓我打妖怪。”八戒故意問道:“老施主,打甚麼妖怪?”老官兒答道:“方纔村裏衆人,趕打妖魔,說是餓鬼林走來妖精,我也只聽的,不曾見。”乃問村衆,村衆說:“方纔一個妖精,被我等打慌,不知走到何處。”村衆散去,老官乃問尼姑:“何處來的?”八戒道:“我是村後女僧庵比丘尼,特來化老施主一齋。”老官兒道:“你女師自家喫,還是化與師父庵裏去喫?”八戒想道:“我說自家喫,一則背了師父,一則恐他看我小尼姑,有齋也不多。不如說庵裏有師父,他定多佈施。”乃答道:“小尼還有師父在庵。”老官兒說:“既有師父在庵,不可偏背了他,須是去請了他來喫齋。”八戒見勢頭不好,忙轉過嘴來道:“老施主來,你先齋了我,然後佈施我師父吧。”老官兒道:“這個使不得。”八戒見他堅執不肯,乃走回復了原相,見三藏道:“不濟,不濟。”三藏道:“我原叫你們不拘到那家化一頓齋,你卻偏要到這老官兒家去化。”行者道:“師父,我徒弟生性有幾分拗,偏要把這老頭子化出他齋來。”三藏道:“悟空,好心腸,又動了拗氣機心了。罷罷,等我去化齋吧。”沙僧道:“師父既要去,不如大家一齊去。”三藏道:“若是東行順路,便一齊去吧。”八戒道:“略轉過彎兒。”三藏道:“轉彎便是貪齋逆道,還是我自家去。你們且坐守經擔在此。”
三藏乃整衣襟,端僧帽,走到竹籬前。那老官兒一見了三藏,忙起身道:“老師父,何處來的?”三藏道:“小僧是大唐中國僧人,往靈山取經回國。順過寶方,求化一齋。”老官兒道:“這師父方纔說的,有頭有尾。若像始初幾個醜的俏的僧尼說話,不像個志誠出家人。”乃手扯着三藏衣袖道:“老師父,屋裏坐下,待我老拙備些素齋奉敬。”三藏走入屋內,老官便問道:“師父,你取經在何處?卻是一人自取,還有同伴?”三藏道:“還有三個徒弟,守着經擔馬垛在後路邊。”老官兒說:“既有同伴徒弟,何不俱請了來喫齋。”三藏道:“因要看守經擔,故此小僧一個來乞化。”老官道:“方纔也有兩三個僧尼來化齋,不知可是高徒?”三藏不敢隱瞞,只得答道:“敢是小徒一兩個來冒突尊長,未蒙賜齋。”老官兒道:“師父,你不知我這村中,西去有黯黮黑林,妖魔利害。想是師父們虧了童子寶珠照過來了。此去往東,再過二十多里,乃是餓鬼林。這林中有許多妖精,白晝迷人。往來走路的,不拘三五日,要等個保衛尊者過此,他能驅逼這些妖精,因此途人仗膽來往。近日這妖精沒有人迷,飢餓了,往往假變人形,在這村裏鄉間,設法求食。我老拙方纔一時見醜的俊的僧尼來化齋,疑他是妖精假變。街市衆人棍棒趕打,忽然不見。所以我老拙盤問他,他沒的答道,自然去了。”三藏道:“老尊長,你這等話來,安知小僧不是假變來的?”老官笑道:“師父,老拙雖愚,卻也有一隙真誠。我見師父莊嚴相貌,說話老誠,走路端正,衣帽整齊,定是上國聖僧。故此請入屋來奉齋。齋罷,老拙親自同師父去看令徒與經擔,安奉前村良善人家。待那保衛尊者過時,師父們一同過這林中。”
三藏聽了,沉吟不語。想道:“又費工夫了。”沒奈何,等候了一會,老官果然擺出素齋,三藏飽餐了一頓。那老官吩咐家中,添備餘齋,留待徒衆。卻同着三藏,出了竹籬大門,來到經擔前。八戒見了,向沙僧說:“師父喫了齋,同那老官兒來了。”沙僧道:“你怎見得?”八戒說:“看他洋洋得意而來。”行者道:“你卻不曾見師父惶惶如失意而至。不是不曾得齋,便是聽聞怪事,他老人家有些膽禿慌張。”果然三藏走到面前道:“徒弟們,老尊長有便齋備下,叫你們安奉了經擔去喫。只是要等兩日,待保衛長老來,方過得前路。”行者道:“前路又有甚阻隘?”三藏乃把老官話說出。八戒笑道:“師父放心,餓鬼林不知還有個餓鬼豬在此。”老官見了沙僧,方纔道:“前邊化齋,原來是高徒。”一面請他們家去喫齋,一面尋人家安奉經擔。行者道:“天色尚午,趁早趕路,何必借人家安宿,不必等甚麼保衛尊者前來。師父看守經擔,徒弟們領了施主情來。”那老官方纔同着行者三人,到家喫齋。畢竟後來怎生過這林去,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唐僧念動真經,消除黑孽。今之念經者,反造許多陰沉孽障,盡是老牸牛之類,入畜生道者耳。急須向腰間取菩提子一照。
餓鬼求食,假變人形。今人求貴富,千方百計,窮工極變,皆餓鬼之類也。
第三十六回
義士忠臣羞佞賊孤魂野鬼辱權姬
話表這餓鬼林是何妖精作怪?乃是三國時魏王曹操。只因他權奸篡漢,陷害忠良。當死之時,遺命衆姬妾,朝夕在銅雀臺奏樂上食,要如生前一般快樂。閻王說:“你也忒受用過分了,也該受些苦惱。”遂令獄卒驅入餓鬼道中,飢食鐵丸,渴飲銅汁。遍體洞燒,焦灼糜碎。那一般苦楚,不曾受過。後來遇着關聖帝君監押酆都,曹操十分哀告,帝君想起他不害二嫂情由,動了憐念,命獄卒少寬他一時。曹操得空,一靈飛走。那漢帝、伏後魂靈,猶自不放他,追捉甚急。四下裏沒遠沒近,不論名山勝水,就是窮林僻島,也闖去一躲。無奈腹餒,來到一處高山。他見這山:
削壁奇峯果異常,丹巖怪石接天蒼。
清風隱隱松深處,鶴唳猿啼見首陽。
曹操一靈,落到山上。四顧草色青青,山光翠翠。樹上噪靈禽,峯頭飛玄鶴。只不見個人蹤,那裏尋些飲食?正餓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忽然那樹林深處,歌聲清亮,遠遠兩個仙人走來。曹操道:“好了,有人來,可求一粒度三關。”乃走上前,躬身作禮道:“二位神仙,小子是避難飢人,欲求濟困。倘蒙施我一粒,飽得終朝,也是功德。”兩人問道:“汝是何人,怎麼到此高山峻嶺,不備辦些食飲登臨?且有甚難,逃避到此?”曹操乃把前因後節說出來。只見兩人把曹操大啐了一口道:“我只說是桑間靈轍義人於陵仲子廉士,原來是你這奸賊。我且問你:曾聞你奪了漢宮金珠寶貝,美女歌兒。如今何不帶兩個來隨身服侍?有了金珠,到處飽暖,何勞這空山,向我兩個經年累月,不曾一粒見面的飢人求哀乞化?”曹操道:“當年金寶美女,莫說如今帶不來,便是帶得來,沒了勢,他也不服侍你。到這窮山荒野,且問你二位一貌堂堂,欣欣喜喜,在山徑松林閒歌雅詠,定是飽暖逍遙,怎說一粒不曾見面?”兩人也不答話,啐了一口,徑往山岡下搖搖擺擺而去。曹操趕上,一隻手去扯他兩個,要飯充飢。只見一人袖中拋出一紙簡帖兒來,曹操忙拾起一看。兩人遂不知去向。但看那帖兒上,寫着五言八句:
“義不食周粟,寧甘首陽餓。
清風萬載香,高節千年大。
可恨汝奸回,把漢作奇貨。
死後不含羞,飢餓求誰個。”曹操唸了帖兒上八句道:“愧死,愧死。”乃自啐了一口道:“自己沒飯喫,又尋着個有飯不肯喫的。”
正才嗟嘆,只聽的風聲鶴唳,只道漢帝、伏後趕將來了,一靈兒乃飛到個荒沙漠地。遠遠見一座高臺,他見這臺:
巍峨四起在要荒,凜凜高風對日光。
那是黃金銅雀類,孤忠沙漠望家鄉。曹操的魂靈兒,見那臺上有一個漢子,骨瘦如柴,形容枯槁。他想道:“這人定是個病倒在臺上的。”又見這漢子口裏嚼甚麼物件,忖道:“且乞他些有餘充飢。”方上前來,只見這病漢嘆了一口氣。那氣噴出來,直貫天日,佞(nìng,音濘)賊——用花言巧語諂媚的人。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曹操那裏敢近,等了一會。那漢子仗着一根壞棍兒,上頭有些爛纓絡,挨挨掙掙,下臺去了。臺傍卻來了一個黃巾力士,拾地上餘物。曹操上前道:“力士哥,拾得何物?想是那病人遺下喫的甚物。我肚飢餓,見惠了罷。”力士道:“你是何人,敢來到此,要這件寶物喫。”曹操聽見說寶物,乃把眼仔細定睛,乃是一團爛毛氈。笑道:“力士哥,這是一團毛氈,怎麼那人喫他,你又說是寶物?我曹操不才,也是一世奸雄豪傑。喫過八珍,受用過綾錦。卻不曾見毛氈是喫的寶物。”他只誤說出名姓二字,這力士聽了,瞅了一眼,大喝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魏王曹操,餓的你好。你已入餓鬼道中,還想要來喫忠臣餘物。你道方纔這病漢是誰?”曹操道:“不認得。”力士乃說了五言八句道:
“自昔出漢庭,遠來此荒漠。
單于威不降,李陵說不得。
高節與清風,吞氈和齧雪。
萬古表子卿,堪笑奸雄賊。
癡想喫人餘,不思自作孽。”力士說罷,把曹操啐了一口道:“本當扯你去地獄,與伏後陰靈辱罵去。但我要保護忠臣哩。”一陣風不見了。
曹操羞澀滿面,無奈飢餓甚緊,只得魂靈兒又飛遠去。剛剛來到一村落人家,卻是西方地界。只見這人家門外,許多僧人做好事,攝孤施食。無數孤魂野鬼,伺候得食。他只得挨入其中。少頃,見那法座上一個長老唸咒捏訣,一粒變的法食如山,衆魂都搶了去。他本是生前富貴驕倨之人,怎能與衆餓鬼奪食,且被他衆魂辱罵一番。無奈只得跟着那有食的飛跑,口裏哀求那些鬼蜮。走到一處深林中,只見許多美婦接着說道:“我等飢甚候久,快把法食濟飢。”
曹操抬頭一看,卻認得那美婦中有二人乃是他在日銅雀臺上的寵姬,便叫道:“你二人認得我麼?”美婦乃見了,便驚問道:“大王緣何也到此?”曹操把他死後事說出來,乃問道:“這地方是何處,你們如何在此?”婦人道:“大王,我不說你不知。我兩個生前承大王愛,養在宮裏,珍羞百味,享用太過。只因大王愛窈窕細腰,我兩個生的肥胖,都是那飲食豐美養的。乃熬口不食。豈知餓傷成病而亡。這許多婦女,也都是楚宮美婦,爲細腰所誤。”曹操聽了道:“我也不管你這遠年冤枉,只是如今我被漢伏後不容,沒處藏躲,你這深林是何處?”婦人道:“這林當初叫做快活林,都是些賢良富貴居住。只因他恃着快活,不做賢良,都變做飢餓鬼。因循漸漬,就招了一個妖魔,名喚做獨角魔王。他神通廣大,招集了我等充爲壓寨。承他好意,不捨的喫自家供奉,專一在這林間喫往來行人。地方起了個名色,叫做餓鬼林。日前誤喫了一個過路的道童兒。那知那道童兒有師父在前,道法也不小,與魔王戰鬥了一番,說且寬饒你這妖魔,留與西還的和尚滅你。因此
我等羈留在此。大王若是無所躲,且面謁魔王,待妾身兩個求他容納。”曹操聽得大喜道:“我生前做了惡孽,如今只得隨緣。倘兩姬說的魔王肯容,也不枉了來此一番。”乃隨着二婦,入那深林,果有個魔王寨柵。進得寨門,只見上邊坐着個魔王,生的幾分兇惡,但見:
白額一角豎,赤發兩邊分。羈(jī,音基)留——指在外停留。
眼似明星皎,牙如稻草燻。
肌膚乾癟蝨,筋骨瘦伶仃。
老大一張嘴,思量要喫人。曹操見了,只得望上進禮。那妖魔早已知他來歷,但叫:“且到林外,把法食分些與他充飢。且等那和尚來,看是做何事的長老。若是到前村與人家做齋醮的,須靠他攝施法食;若是回家還俗的,莫要留他性命;若是化緣喫十方的,也須喫他個十二方。”按下妖魔督率些餓鬼,據住在這林間。
且說三藏坐守着經擔,等得徒弟們到老官兒家,喫了他齋走來。師徒謝辭了他,望前路行去。那老官兒叮嚀再三道:“師父們,切記不可過於忠厚老實,信那妖魔騙哄,要吞喫你們。”三藏道:“老施主,小僧生性原來以誠信待人。只以忠厚行去,憑那妖怪怎麼罷了。”老官又向着行者、八戒們說:“列位,你師父說的固是,只恐如今那妖魔不依你老實。”八戒道:“老施主,他不依老實,我便不老實待他。說他束着肚子要吞我,不知我久已張着大嘴要吞他。”行者道:“老施主,承你美意,我小僧自有臨機應變,情願與那妖魔吞了,纔有主顧。”老官說罷而去。三藏師徒,趨步前行。卻值着清秋光景,但見那:
颯颯西風來碧漢,哀哀蟋蟀增嗟嘆。
光景甚悽其,行人便倦疲。
風林霜落葉,征途馬蹀躞。
休辭行道難,惟期飽不寒。
師徒擔着經擔,押着馬垛,正行到林頭。只見那路傍地上,倒臥着三四個漢子,哼哼唧唧。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地上,倒臥着幾個漢子,哼唧爲何,想是疾病。我們出家人,慈心不忍,何處取些藥餌與他治療,也是
個陰騭。”行者道:“師父,你老人家走路罷,那個會醫,惹他這買賣。萬一摸不着病源,錯下了藥,不是積陰騭,反是損德行。”八戒道:“師父,休信悟空扯謊。他在朱紫國行的好醫。他只貪的是富貴人家,有金珠飯饌,便胡針亂灸。如今見路倒貧人,乃搖三擄四。”行者被八戒一激,把經擔放下道:“呆子,有官同做,有馬同騎。醫好了人有好處,大家受用。若是差池,你也難辭。”走上前,見那漢子們顏色憔悴,身體羸弱。行者乃問道:“漢子們,緣何倒地哼唧?”那漢子答道:“我等是行路的客人,身邊止帶着些乾糧棋子,過這有名的餓鬼林,卻被林中妖魔搶去。搶去也罷了,又棒打棍掀,一個個都帶傷損。望師父救命。那妖魔說是稟了魔王,還要來囫圇吞了我們哩。”行者道:“青天白日,東西大路,怎容的這饞癆餓鬼當路。豈無個法官道士遣他!你們且安心臥此待我,我尋妖魔,與你取了乾糧還你。”漢子道:“那餓鬼見了乾糧搶去,那裏還有的存留?”行者道:“放心。我自有法叫他還你。”
行者說罷,往林中尋去。未行數步,只見男男女女,許多餓鬼,擁着一個妖魔前來,坐在樹下。行者忙變了一個鷂鷹,飛上樹枝,聽那妖魔講些甚話。只聽得那魔說道:“日前誤吞了道童兒,幾被道士傷害。他道留與和尚滅你。汝等男女,俱要小心在林外探聽,若有西還的和尚,好生用計捉他。”衆男女齊齊答應。只見曹操上前說:“大王,我曹操承你收留,又分法食解蹀躞(diéxiè,音蝶泄)——指走小步。陰騭(zhì,音志)——陰德。救飢餓,願帶這兩個舊姬,出林探聽,一則報效,尋些美食獻大王;一則探訪西還可有甚和尚。”妖魔道:“你果立心報效,便叫兩姬同你去。”曹操領着兩姬出林。
行者一翅飛出,復了原身。走到三藏面前道:“師父,那臥地衆漢子,不是疾病,乃是被餓鬼奪了他乾糧,又把棍棒打傷了。他倒臥在地,行走不得。”三藏道:“徒弟,須要救他,你卻何法?”行者道:“徒弟已到林中探聽,那妖魔原來是當年三國曹操。如今領着兩個細腰舊姬,出林來探聽我們到來,要捉去活吞。”八戒聽得道:“爺爺咡,我只聽人說喫死人,不曾聽見活吞。”三藏道:“這妖魔如何知道我們西還過此。且與他有甚冤仇,要來探聽活捉?”行者道:“我聽他說,當初與道士戰鬥,說饒他留與西還和尚剿滅。故此如今防範我們。”三藏道:“似此如之奈何?”行者道:“不難,不難。我們且住下,待那妖魔來,我自有法。”
卻說曹操領着二姬出得林中,先看見了幾個漢子,倒臥在地,已知是搶了乾糧的行客。他見這漢子們,饒傷打壞,便設個美人計,叫兩姬扭扭捏捏上前道:“列位漢子,可是被打搶了受害的?我憐你途中遇害,病傷倒地。你可強掙銼着,隨我入這林後,有個安身養病之處。”那漢子們聽得道:“娘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西姬道:“放心,放心。你隨我來。”
卻說行者隱身在傍,看見這情,心中忖道:“看這妖怪,誘了這漢子何處去?”只見漢子們病臥在地,不勝苦楚。見了兩個美貌婦人,你看他不知死活,動了那片淫色之心。聽見說安身養病之處,欣然樂從。你挨我掙,扒將起來,就要跟着兩姬走。行者忖道:“這漢子一跟入林,只恐遭了妖魔鬼怪之迷,送了傷殘呼吸之命。”乃動了一點方便心,拔下幾根毫毛,連自身變了這幾個漢子。把這衆漢子吹了一口氣,都隱了身形,倒地掙扒不起。
曹操與兩姬見了行者變的漢子,引着入林。好行者故意踉踉蹌蹌跟着婦人走到林中。那魔王猶自坐在樹下。曹操上前道:“大王,我等出林,不見和尚,想是尚未到來。只見這幾個病漢,倒也夠大王一飽。他倒臥在林外,只恐有人來救去,故此設了個美人計,騙引他來,獻與大王。”魔王道:“既是倒臥在林,叫幾個小妖捉將來吧。如何又設甚美人計?”曹操道:“大王,你不知這病餓之漢,雖懨懨待斃,其心貪財好色,只恐不休。若是叫小妖去捉,驚嚇而死,則肉不中食。故此設個美人計,誘哄他活來進獻。”魔王一看了道:“病傷的漢子肉,也不中食。況是你兩姬誘來的,名不好聽。也罷,這左右尚有許多細腰美姬,且賞了他們充腹去吧。曹操,你再去探聽和尚到來,看有幾多,再來報知。”曹操領了獨角魔王之命,到林外探聽西還和尚。後來不知探聽着怎生模樣,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獨角魔王,要細腰女子壓寨,不知此獨眼魔王更厲害也。呵呵。
銅雀春深鎖二喬,兀自思量別人婦女,那知死後連自己婦女也不能保,反供魔王受用。可憐可憐。
今人聽見妖怪活吞人,便覺異樣。不知比吸人骨髓者何如?可見美婦、妖怪,是二是一。
第三十七回
餓鬼林拳打細腰水晶宮哀求神棒
話說獨角魔王把兩姬誘來的病餓漢子,賞衆姬婦。那裏知是行者毫毛變了來的。衆姬領了魔王賞,一則久飢思個活人吞喫,卻見了這病漢個個醜陋,不甚中意,你檢我推。行者便知其意,把臉一抹,即更換了一個標緻模樣漢子。衆婦看見,齊來爭奪。你也要,我也要。行者越變的美貌如花,你看他丟下那醜陋的不顧,把行者亂搶入後邊僻靜林樹下。你也要吞,捨不得;我也要喫,愛不捨。行者忖道:“不好,這些妖怪初見貪愛,丟了醜陋,齊來奪我。少頃顧盼色衰,心厭爭競不服,你扯我拉,只恐被他弄出馬腳來不便。不如弄個神通,叫他們喫我一頓拳頭巴掌,與老孫散散心,出出氣。”那衆婦正笑盈盈,你來溫存,我來摸索。一摸着行者癢毛,行者骨的一聲笑起來,現了個毛頭毛臉尖嘴縮腮的猴子像和尚。衆婦見了,鬨然一聲,吆喝道:“不好了,和尚來了,走過林來。”那毫毛變的病漢,也都復了行者像貌,把衆婦你一拳,我兩掌,打的東歪西倒。可笑那餓了的鬼怪,怎經的純陽氣壯的孫行者打的,正是:
落花流水兩無情,散發披頭觀不得。
本來幾個粉骷髏,元精怎送紅顏賊。
衆姬被行者一頓猴拳打將出樹林前來,獨角魔王見了道:“原來是和尚變化,倒騙了兩姬入來。”乃叫道:“那毛臉和尚,休要亂來支腳舞手,上門打我的婦女。有我在此,且看看我這是甚麼東西?”行者住了手,看那妖魔手裏拿着一把板斧。行者道:“妖魔,你手裏不過是一把明晃晃板斧。”妖魔道:“可又來,不是板斧,卻是何物?你既曉的是板斧,豈不知這板斧厲害。如何大膽假變病漢,上門欺我這衆姬!”行者道:“外公有這本事,不怕你板斧,故此才上你門打妖怪。”魔王道:“你有甚麼本事?”行者道:“我的本事,也小小有個名兒。”魔王笑道:“既有名,可說來我聽。”行者道:“我說出來,只恐你站立不住,便要骨軟筋酥。”魔王道:“莫要虛誇假獎,老實說來。”行者乃說道:
“說來本事非虛假,煉就神龍與意馬。
七十二道變化能,十萬八千筋斗打。
六根清淨不沾塵,一任春秋與冬夏。
十洲三島遍經遊,五湖四海多戲耍。
曾拿金箍棒一條,打盡妖魔誰敢惹。
今隨長老上靈山,求取真經還唐家。
金箍雖繳拳頭兇,那怕明鋼斧一把。
打教七魄喪三魂,活捉妖精去做鮓。
這般本事豈虛誇,天下馳名真個寡。
任你妖魔衆美姬,不夠老孫這幾下。”
魔王聽了道:“原來是孫行者,當年隨唐僧過這地方,真個有些名望。且問你,不隨着唐僧去取經,卻來我處騙哄我衆姬,是何緣故?”行者道:“我已隨着師父取了經文回還,過這林前,見了幾個漢子病餓在地。說是你鮓(zhǎ,音扎〈上聲〉)——鮓,經過加工的魚類食品,這裏指加工成食品。搶奪了他乾糧,還打傷了他,要囫圇吞喫。我師徒不忍,要救他命。卻遇着你麾下曹操,領着兩個美姬,設美人計騙哄他。可憐幾個客途漢子,奪了他食,又打傷了,懨懨待死,已是不忍,還使計活捉他充飢。你便顧性命,卻叫他送了殘生。我師徒只得停車住馬,要把你餓鬼林蕩平了,方纔前去。”魔王聽了,大怒道:“我倒聽得說,唐僧取經回還,有些善果。你這孫行者,有些名望,也有幾分功勞。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計較你。緣何你反說要蕩平我這林,方纔前去?休要走,看我斧來。”
魔王把明晃晃板斧,照行者斫來。行者雖是煉就的銅頭鐵腦袋,不怕魔王斧斫。但是兩個空拳,怎能打得魔王。只得“骨都”一聲,回到三藏處。三藏道:“悟空,如何久去探聽,教我放心不下。那病漢尚臥在地下,可救得麼?”行者把前事一一說出來。八戒道:“正經事不做,又去變標緻漢子,勾引那妖姬怪婦,費了工夫,教我們飢餓在此。”行者道:“呆子,都是你一路來,今日也叫餓,明日也叫餓,惹出這一種餓鬼林來。這妖魔好生利害,幸是我老孫,若是你,定遭他害。莫說魔王,便是那些細腰,你這呆子也當他不起。”沙僧問道:“師兄,甚麼細腰?”八戒道:“問他怎的,莫過是細腰狗,不然就是細腰蜂。”行者道:“比這兩樣還利害,料你不敢惹他。”八戒道:“狗不過咬,蜂不過叮,怕他怎的?”
正才說,只見林裏擺出一隊妖精鬼怪,大叫:“孫行者,毛和尚,快出來領板斧。走了的不是好漢。虛誇本事,玷辱了神道。”行者聽了,忙向經擔上掣下禪杖,跳出林前道:“妖怪,好生無禮。老孫久等在此。”魔王舞動板斧,行者揮起禪杖,他兩個在林前一場戰鬥。好戰鬥,怎見得?但見:
行者威風凜凜,妖魔殺氣騰騰。兩邊賭鬥不容情,不辨高低誰勝。
他兩個大戰多時,不分勝負。八戒、沙僧見了,各掣下禪杖,上前助戰。妖魔隊裏,曹操領着許多細腰婦女,也上前助戰。曹操使一杆長槍,敵住了沙僧。衆婦女卻一齊圍着八戒。八戒腹中先原叫餓,被衆婦圍着,咕咕噥噥,只叫不曾喫飽了。那衆婦聽得,一口氣吹來,把個八戒吹的骨軟筋酥,禪杖丟擲在地,被衆婦扛抬入林道:“好個胖和尚,雖然醜陋,倒也儘夠大王受用。”三藏見八戒被些細腰婦女拿了去,走出陣前叫:“悟空、悟淨徒弟,好生戰鬥。悟能被妖精捉拿去了。”行者聽得,忙拔下許多毫毛,變了些沙僧,把曹操拿倒,隨即繩捆索纏。曹操慌了道:“長老師父呀,不管我事,都是獨角魔王生事。這些婦女們惹非你,好歹留着我,自然把拿去的長老來換。”乃大叫:“獨角大王,且停着戰鬥,把衆姬拿去的長老放過來。”
魔王聽得,把曹操大啐了一口,罵道:“原來你這賊,貪生恤命。到此已入六道,還要用那生前心腸。”好魔王,一面啐罵曹操,一面腰間取出幾把飛刀,撇在半空,把行者變的假沙僧亂斫,把繩索割斷。小妖們上前搶了曹操過去。那飛刀早向沙僧、三藏頭上飛來。三藏見了道:“悟空呵,這妖魔利害。你看他把你變化的沙僧,將飛刀斫滅;又把捆妖繩割斷,如今在空中亂飛,似尋人斫殺的光景。你且休兵罷戰,好求那魔王,放過林去吧。”行者道:“師父,你只須正了念頭,莫要害怕。妖魔有飛刀,我卻有寶貝。”行者一面說,一面把手向耳後去摸。摸了一把,“哎呀”一聲道:“奈何,奈何。”三藏道:“悟空,你哎呀甚的?看這飛刀在空中盤旋,好生利害。”行者道:“可惱這寶貝兒,繳在寶庫。師父,你且叫沙僧棄命拒敵,保護着經擔。我去取寶貝來降妖魔也。”說罷,“忽喇”一聲,不知去向。
魔王笑道:“孫猴頭,只會躲,看你躲到何處去也。少不得往這林中來挑經。”魔王收了大斧,卻使那飛刀來斫沙僧與三藏。沙僧雖執着禪杖,左遮右擋。無奈魔王利害,腰間又取出三五把飛刀,擲在半空。三藏見了慌張,忙合掌向着經擔道:“真經呵,我弟子萬水千山,受了無限苦難。今日求得你去,怎麼受這妖魔飛刀傷害?”三藏只說了這一句,只見他頭頂上現出一員神將,手執着鋼鞭,卻把飛刀一擊,段段壞做幾節,乒乓乒乓都落下地來。那神將幫着沙僧,直打過妖魔隊裏,將曹操幾鞭打的無影無蹤。又來打魔王,魔王慌了,飛走躲入林去。三藏見了,忙合掌頂禮。沙僧也跪倒在地道:“多勞尊神救了我師弟子,想是保護真經大力神王。”那神將高立半空道:“唐僧,休要驚恐。真經到處,萬邪自避,百靈保護。我神遊三界,追剿奸魂,恰遇妖魔冒犯寶藏,加害聖僧,理當保護。但願你師徒不背真經。那妖魔刀自段段而壞。”神人說罷,飛空不見。三藏與沙僧只得坐地,保護着經擔。魔王見神將打走了曹操,那細腰婦女七零八落,都散入洞去,只剩得手下小妖,把隊伍退入林深寨內。魔王高坐在上,叫把八戒拿出來。
卻說八戒只因動了飢餓求飽之心,惹了餓鬼奪食之報,被衆妖婦扛入林內,只等魔王大勝,捉了唐僧、行者們,方纔獻與魔王受用。不知魔王戰走了行者,撇起飛刀,斫散沙僧,救了曹操,正欣欣得意,卻被神將鋼鞭打斷了飛刀,撲滅了曹操,威風凜凜,神氣揚揚。魔王慌怕,躲入寨中納悶,叫他拿的和尚捆出來,衆婦只得將繩索把八戒來捆。那知八戒前是咕噥腹餓心邪,被妖婦欠了邪氣,扛擁拿入林來,神氣定了多時,心情忽然明爽道:“我豬八戒也是得了正果,不似那來時膿包。怎麼一時見了這些細腰邪魔,就骨軟筋酥起來?如今他把繩索來捆去見魔王,定要加害我。若不弄個神通,他那裏知老豬的手段。”乃把項上剛鬣變了些鋒利鋼錐,待那妖婦將手來捆,照手亂戳,鮮血迸流。一個個妖婦慌了,誰敢近八戒之身。魔王親自來看,八戒就要外走,無奈魔王手執大斧,擋着林前,一下斫來。那鋼錐抵着,“乒乓”有聲,猶如鐵甲,不能傷害。八戒要走不得走,要戰無兵器,急躁起來道:“釘鈀呵,爲何不得在身邊?”魔王聽得八戒說釘鈀,他便知這和尚原來是豬八戒,他隨唐僧當年過此,也有名望。如今且留着他,待拿倒行者們,再作計較。乃叫小妖:“多加些兵器,圍繞着這長嘴大耳和尚,莫要走了他。且把那林內倒地的漢子們,捆來受用着。”
那知這餓病漢子,望見林西三藏坐地,傍有經擔櫃包。不知何事,想有可食之物,乃一步一扒,走近經前,問三藏可有救病濟生之食。三藏正在樹上摘那柏葉自啖,忙遞幾枝與漢子,又飲之以鉢盂之水。那衆漢子向經擔與三藏俯伏叩了幾個頭,頃刻都走的動。三藏道:“衆客,此處妖怪厲害,你作速勉強去吧。”衆漢踉踉蹌蹌去了。那小妖到林外,不見了倒地漢子,欲往西趕來,卻得沙僧攔着大路。魔王要來,又怕神人尚在。乃叫小妖且閉了寨門,歇息片時,再去捉和尚。
卻說行者與魔王大戰,禪杖敵不過他板斧。忽然又想起金箍棒道:“當年來時,一路降妖滅怪,全虧了這寶貝藏在耳後。一時撞着妖魔,取出來,要大就有碗口粗,要小就如繡花針。今日繳了,逢着利害妖魔,無此寶貝,怎生保得真經回東也。說不得明去取,又道經棒不容並行;暗去偷,把門神王謹守庫藏,又不肯放。我想當年這金箍棒,乃是龍宮所產,前番上靈山取棒,那神將說物還原主。我如今只得再去水晶宮,尋着老龍王,討了這棒來降妖滅怪。”行者這些情節,兜底上心。故此“忽喇”一聲,把唐僧經擔託與沙僧看顧保守。他一筋斗,直打到水晶宮。早有巡海夜叉傳稟了龍王,說:“孫行者又來了,要見大王。”
龍王聽得,忙出宮迎接道:“聖僧恭喜,如今位登正果,隨唐三藏法師取得真經回國,善功圓滿。可賀,可賀。”行者道:“正爲這一事。經便取了來,無奈一路回還,舊魔消蕩,新怪復生。梗着歸路,費盡神力,不得前進。”龍王笑道:“以聖僧神力,再加之向日取去的如意金箍棒,何怕妖魔復生道路。”行者道:“若是這等,老孫也不敢又來輕造瑤宮。只因到了靈山,求得真經,如來把這棒繳還在庫。說經是普度有情衆生善道,棒乃殺生害命兇兵,兩不併立。要經便不與棒,要棒便不與經。那時我三藏師父道:‘徒弟,我等上靈山,原爲求經,要棒何用。’故此繳還。誰知經回無棒,妖魔難敵。我想當年此棒,系是龍宮所出。大王乃棒之原主,怎麼繳在靈山庫藏?我兩次去取,那神王不發。望乞大王去取了,仍借我一用。保得經回國,那時繳還大王,方是名正言順。”龍王道:“聖僧,如來之意,果是方便門中慈悲心性。與你真經,收了鐵棒。你當初師徒得了真經,只該志誠恭敬回東,自然路無阻滯。想是你師徒志慮不定,心神恍惚,便生出種種妖魔。這事莫怪無兵器,還是你沒仁心。”行者道:“我既入禪門,怎說沒仁心?”龍王笑道:“既有仁心,還想要這兵器何用。況這金箍棒都是佛祖之物,繳了便罷。我斷不認做原主,取討與你。”
行者再三哀求,龍王只是不允。行者低頭一想,機心又動道:“三討不如一偷。”遂辭了龍王,一個筋斗,直打到靈山,又設法取如意金箍棒。不知可取得出,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動了求飽心腸,便有餓鬼奪食之報。不似三藏摘柏葉自度,又能度人。貪衣食者,便是眼前地獄也。
美婦見行者變得標緻,爭來溫存摸索,究竟不過要喫他耳。今之受婦人溫存摸索者,大可畏也。
第三十八回
行者三盜金箍棒唐僧一意志誠心
卻說把守庫藏神王一日聽得庫內“乒乓乒乓”聲響,開了庫門一看,只看見孫行者的金箍棒,與八戒釘鈀,沙僧寶杖,斷了捆束繩索,各相撞擊有聲。乃驚異道:“此必唐僧的三個徒弟有難,不然就是各自異心,相爲矛盾。”乃上殿參謁如來,說此異事。如來道:“唐僧志誠,無有怠慢真經。當初只爲那悟空機變有心,繳了他兇惡兵器。誰知他遇着妖魔,便動了一片剿滅之心,每每不忘此棒。悟能、悟淨,又何嘗不想此兩件鈀杖。想這寶器,原各從天宮海藏造來,汝當送還了原主。勿使他復來取去,又生出一片打妖擊怪心腸。”神王遵奉旨意,走到庫內,把這三件兵器送還了原主。歸來把守山
門,正貼封皮,庫門扃固。
忽然行者一筋斗打到山門。行者見了神王坐在山門之上,乃想道:“我兩次不與他知,來偷我棒不去。若是明明白白問他討去,俗語說的,明人不做暗事。”乃上前見了神王道:“我弟子隨師護經回國,無奈妖魔加害,非棒不能打滅。伏望神王把我金箍棒還了我去,剿滅了妖魔,自是繳還原主。”神王道:“悟空,你來遲了。吾已稟過如來,送還天宮海藏,還復了他原來本性。你那金箍棒不靈,八戒、沙僧的鈀杖也都不利。便是與了你去,也打不得妖,除不得怪。你好好迴路,便護唐僧經文回國去吧。”神王說畢,又道:“悟空快去,那獨角魔王把八戒困住,將次要捉唐僧。你師弟沙僧一人,只恐保護不得。”行者聽了道:“這神王哄我,明明棒貯在庫,怎麼說送還原主。三討不如一偷。”乃佯辭了神王,暗暗變了一個蝙蝠,候那神王上殿,他暗飛入庫檐,尋金箍棒,那裏在庫。急得個行者抓耳撓腮,想要龍宮去討,又恐唐僧勢孤,沙僧力寡。只得一筋斗,仍打到三藏面前。只見三藏跏趺坐地,食那柏葉。沙僧在傍,執着禪杖防禦妖魔。行者見了道:“師父喫這柏葉作甚?”三藏道:“徒弟,出家人到這荒野村鄉,沒有齋飯充飢,腹中餓餒,只得食此。”行者道:“待我那裏化些齋來你喫,如何食此澀東西。”三藏道:“此處既叫做餓鬼林,那裏有齋去化?你那裏知這柏葉的好處。”行者道:“徒弟實是不知,望師父教誨。”三藏乃說道:
“蒼蒼翠翠綠沉沉,上發青枝下茯神。
摘得葉來堪實腹,能會延壽可輕身。
隨方便,濟飢貧,賽過肥甘並八珍。
惟有仙家知餌此,服他豈是等閒人。”按下行者與沙僧保護着三藏與經,只探八戒的消息。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他兩個隨着衆人,得返照童子過了黯黮林,已知三藏師徒平復了妖魔,過這一處林來。他兩個遊遊蕩蕩,嘆一回,說一回。
嘆的是世路險■,都從人心奸狡;說的是人情安靜,盡是意念和平。正行走處,見幾個人,你扶我,我攙你,搭肩攜手走將來。靈虛子問道:“南來男子,從前路來,可曾遇見四個僧人,挑着擔包,卻是在那處停住?”這人道:“見有四僧,挑着經擔過林。遇着妖魔鬼怪,好生費力,而今停住着在林西。扃(jiǒng,音炯)固——關鎖的很堅固。■(xī,音希)——危險;艱難,難行。我等也是被妖魔搶了乾糧棋子,又打傷幾死,幸虧老僧救來。只恐他救得我等,卻救不得自己,正在那裏與妖怪爭鬥哩。”靈虛子聽了,乃向比丘僧道:“師兄,唐僧師徒遇魔,不足慮,經文卻有所關。我二人爲何而來,怎麼任他前去,不隨他一步。”靈虛子道:“師兄慢慢後來。待我先去探看,是何妖魔,與他師徒爭鬥。”比丘僧道:“我們不必前後分路,你先去探妖魔,我隨後看他師徒作何計較。務要保護真經,莫教妖魔褻瀆。”
靈虛依言先走。他卻變了一個行路客人,走到林西頭。見三藏與行者、沙僧坐地,只不見豬八戒,忖道:“唐僧們想是辛苦歇力,豬八戒去化齋。”乃走將過來。三藏見了道:“客官孤身一個,須要防林內妖怪搶你乾糧。”靈虛子故意道:“小子也無干糧在身。”沙僧道:“只恐還要毒打。”靈虛子道:“小子也不怕他毒打,還要打妖怪哩。”行者聽得,便笑嘻嘻說:“客官,這妖魔利害,你怎麼不怕,還要打他?”靈虛子道:“我小子時常往來。這林內妖魔被我打怕了,若是要過去,他還要送路費哩。”三藏聽得,乃起身合掌道:“客官,千勞萬勞,勞你帶得小僧們與這擔包過去。”靈虛子道:“此事不難。且問師父,你們只三位,怎麼有四副擔包在此?”三藏道:“我還有一個徒弟,被妖魔捉將過去,如今不知下落。”靈虛子道:“師父不必慮心。我與你探聽妖魔,看可曾加害你徒弟。”三藏道:“有勞客官。若是救得我徒弟出來,重重謝你。”靈虛子辭去。
行者笑道:“師父,我看此客人,定是個妖魔。說的一派虛話,他來探聽我們的。”三藏道:“徒弟,也休管他是妖魔不是妖魔,你如今作何主意?”行者道:“徒弟沒有金箍棒,委實戰鬥妖魔不過。我也三次去偷棒,空費工夫,只是偷不得來。師父你可有甚計較,把我這兵器取來還我?這妖魔何難打滅!”三藏道:“徒弟,再休想要金箍棒了。”行者道:“師父,此棒原是徒弟龍宮得來,應當還我的。怎說休想。”三藏道:“徒弟你:
既已趨正果,如來給寶經。
只有慈悲意,何思戰鬥兵。
卻除心上火,丟去怒中嗔。
縱得金箍棒,須知也不靈。”行者聽了道:“師父教誨,徒弟從此再不想那金箍棒了。只是方纔這客人,我疑他是妖魔。”三藏道:“決非妖魔。若是妖魔,他怎肯說打妖怪,還要他送路費?只恐往來與妖魔熟識。若得他方便了八戒出來,帶得我們過林前去,便是好了。只看他探聽可來回復我們。”行者道:“不濟事。真個師父做人忠厚,立意志誠。比如這客人,既與妖魔熟識,他只有相爲妖魔,便要把八戒算計,豈有做人情與我們人生面不熟的?待徒弟隨他後,查探他個實跡來。”三藏道:“悟空,你既曉的我做師父的志誠忠厚,你也該一意志誠忠厚纔是。凡事莫要生疑心。只恐你動了疑心,又暗生出一種妖魔來。”
師徒正說,只見比丘僧也變了一個行路客人,走上前來。見了唐僧說:“師父們,何不趁此青天白晝前過這林,如何坐在此處?你不知此處當年叫做快活林,如今叫做餓鬼林,有許多妖魔,搶奪往來行客。若我們空身常往來熟識的,便無礙;若是師父面生,自不曾過此林,便受他加害。”三藏道:“客官,我小僧們正是爲此,被妖魔把個徒弟捆捉了去,如今不知下落。方纔動勞一位客官探聽去了。不知真實何如?”客人道:“師父,我們這裏行往的人,不扯虛謊,他定然替你查探了來。但不知你這包擔是何貨物?便是貨物,還可;若是乾糧飲食之類,必要惹動妖魔來搶。”三藏道:“客官不知,我這包擔都是經卷真言。”客人笑道:“師父,既是經卷。我聞真言無妖不滅,無怪不除。你只須坦然前走,那妖魔自不敢侵。”三藏道:“我也是這般說,爭奈我這徒弟們,不肯老老實實挑着過林走路,卻要去攬出是非,惹出禍來。”客人道:“原來高徒們自家的不是。”行者聽得道:“客官,你莫不就是妖魔之黨,你哄的我們挑着經擔走到林中,現成與妖魔搶奪。”客人道:“師父,你還是這樣存疑心。我這地方來往的,不欺人。好歹只等前邊客人探了信來,我帶你過林去,也是經文分上。”按下不提。
且說靈虛子走入林中,到那妖魔寨來。只見寨門緊閉。靈虛子乃向門縫裏一張,只見堂前許多兵器,把八戒圍着。卻有幾個細腰婦女看守。靈虛子乃變一個婦女敲門。只見門開,那婦女問道:“你是被那神將鞭打走了的,在那裏躲着,如今方來?”靈虛子便隨口答道:“是我先躲去了,不知後來怎麼了?”婦女乃把前邊大王使飛刀,捉八戒的話說出來。又說:“唐僧頭上現出神人,把飛刀段段打壞。”靈虛子已知唐僧正了念頭,乃是行者、八戒們偏了意念,忖道:“如今且救了八戒出去,再作計較。”乃問道:“列位姊妹,如何把這長嘴大耳和尚,將兵器圍繞着他?”婦女道:“你不知這是豬八戒,被我們捉捆將來,獻大王受用。大王說:‘等捉了他這一起的,方纔受用。’那知這和尚到也有些本事,他渾身變出許多鋼錐來戳人,思量要走。如今只得把兵器圍繞着他,等大王歇息片時,再去捉那幾個和尚。”靈虛子聽得,把嘴向婦人吹了一口氣,只見個個打盹瞌睡起來。乃把兵器拿開,讓八戒一路煙飛走出林,到了三藏處去。這靈虛子仍走入寨內,恰好魔王歇息了一會,起身叫:“衆小妖與細腰婦女,且把捉的大耳長嘴和尚蒸煮了來受用。這一會力尚倦,待喫飽了,再去捉唐僧。”小妖答應,出堂前,那裏有個和尚?只見衆細腰婦女昏昏沉沉,倒在半邊。報道:“大王,和尚使神通,把衆婦女迷倒走了。”魔王聽得,一驚道:“好和尚,你會走,難道我不會捉?”乃叫小妖:“快把飛刀再磨利了幾把,待我捉那幾個和尚來。”小妖依言,去磨飛刀。
靈虛子聽得,忙來到三藏處回覆說:“魔王磨飛刀,要來捉你們。”見了比丘僧,故意道:“張客官,你也過林去。”比丘僧也假意答道:“李客官,你如何從林那邊來?”靈虛子道:“我爲這西還的師父們探聽妖魔,如今妖魔要來捉他師徒,你計將何出?”比丘僧道:“他師父志誠,我等帶他過林。縱是妖魔要捉他,我與你也討得個方便。只是三位高徒,卻難保得過林。”行者道:“二位老客,我們也不要你保。只要你帶得我師父與馬垛、經櫃過去,我們不敢動勞你。”客人道:“這個容易,只等妖魔來時,你們與他戰鬥,我卻帶你師父過林。”行者道:“話雖是你美意,只是莫要爲妖魔詐來騙我師父。”客人道:“你終是疑心,前途又要生出疑怪。”行者道:“動勞,動勞。你便是來詐騙,我老孫也有處尋你。”說罷,果然魔王帶領着小妖前來,這邊行者、八戒、沙僧,三個各執着禪杖上前迎敵;那獨角魔王抖擻雄威,小妖、婦女扛幫戰鬥,這一場好殺,怎見得:
妖魔斧劈,行者相迎。衆小妖齊齊助陣,八戒們個個爭能。那斧劈光芒噴火,這杖迎勢焰生雲。那邊是獨角魔王一心要捉和尚,這裏是三個長老合意要滅妖精。那一個會使飛刀真厲害,這一個展開手段弄神通。只殺的林深葉落天風緊,播土揚沙眼目昏。
比丘僧兩個變了客人,帶着三藏馬垛,趁魔王與行者三個廝殺,他先過了林西,到得林東一座塔兒小廟。只見一個老和尚在廟門前曬日,補那破衲。客人乃叫一聲:“長老,你可安住了這位師父,他尚有三位高徒在後。若是腹飢,可煮頓齋飯供他。我們前去,回來時自然謝你。”老和尚道:“客官,你豈不知這林近處留不得齋糧的,那討有餘供獻長老師父。”客人道:“不難,不難。我們前去就回。”乃把三藏馬垛安頓好了。三藏也叫腹飢,眼巴巴只望着徒弟們過林來。
卻說行者三個與獨角魔王大戰多時,那魔王忙放起飛刀。他三個見了,只把禪杖擋抵。魔王明晃晃板斧又劈將來。正在危急之際,幸得比丘僧與靈虛子護過三藏到了小廟,依舊退回路來,探看他三個與妖魔廝殺。見妖魔飛刀在空,只向他三個劈來,比丘僧忙把菩提子取下幾粒,望空撒去。只見那菩提子粒粒如堅鋼,把飛刀迎擊,反向妖魔劈去。小妖與細腰婦女飛走散躲,只剩了一個魔王,勢孤力弱,只得敗陣。正要逃走,被行者一把揪倒。八戒忙把拴包擔繩索捆起來。魔王就要弄神通變化逃走,早被行者念動一句咒語,魔王逃走不得。三個人掣杖要打,那魔王哀乞饒命。行者咬牙切齒道:“你這妖魔,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何留得你!”
只見兩個客人道:“三位師父,我兩人送你師父過林,方纔也有些幫助微勞,可看我面,饒恕了他吧。若是將禪杖打滅了他,又非出家人慈悲本意。”行者猶自不解,沙僧道:“師兄,二位客官勞他探聽,又送師父過林,恩德未報,何不聽他分上,饒了妖魔。我們也要挑擔趕師父前去。”八戒道:“釘鈀繳了,沒有個兵器,順手打殺個妖怪散心。今日這禪杖有功,須也叫他試試本事。”沙僧道:“二哥,若是把禪杖打傷了妖魔,當初靈山倒不繳了我們兵器。”八戒依言,便將繩解了。把禪杖挑那經擔。沙僧見八戒放了妖魔,只得也挑起經擔要走。行者道:“師弟們,且住。我們便去了,這後來途人,怎生處置?須要叫妖魔發個誓願,將功折罪,方饒他打。”魔王聽得,正也要騙哄一時,思量還要再整兵戈,報仇和尚。靈虛子早知了,乃向比丘僧耳中道了幾句,只見比丘僧說:“我要過林去,去探你師父。你們叫魔王發誓罷了。”比丘僧說罷,不辭而去,丟下靈虛子。他耳邊說的何話,要知,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一正了念頭,便有金甲神人擁護。須知金箍棒只在心上。
曹操墮入餓鬼道中,亦只爲生前機心太重耳。此作者深意,不可不知。
第三十九回
木魚聲響散妖魔猛虎嘯風驚長老
世事逞強威劫,怎如善化機心。心機不變此衷真。縱是豚魚可格,從教吳越堪親。
話表靈虛子見妖魔口裏求饒,卻未心服。乃向比丘僧耳內說了兩句,叫他到小廟保護唐僧馬垛。他卻幫着行者說這妖魔:“要饒性命,須是要依我兩個發個誓願,方纔饒你。”魔王聽了發誓願,那裏心服,思量只是要口應心違。便問道:“長老師父,你要我如何發誓?”行者道:“再不許林中加害往來行客,也不許設假搶奪人飯食充飢。如違了,便如何如何。發一個誓。”魔王道:“不加害往來行客,依得。這一林飢鬼,怎麼免得?”靈虛子只聽了這一句,即時顯個神通,他那裏是客人?把身一抖,只見他:
頭戴玄冠着紫袍,獅蠻寶帶系垂腰。
彩雲擁出天神將,手執降魔大捍刀。
魔王見了,喫了一驚道:“爺爺呀,原來聖僧取的經回,暗中有神護佑。我等妖魔,何敢猖獗。”便跪倒在地道:“小妖願發誓,再不敢在這林間作橫。只是這些飢餓妖精小怪,望神將發落他,超生六道中去吧。”靈虛子乃袖中取出一個木魚梆子,叫道:“孫悟空,你可將我這木魚梆子敲三聲。一聲叫他衆妖驚耳提心,皈依三寶;兩聲叫他遠去此林,再勿搶奪往來行客;三聲叫他衆妖,飽法食,沃甘露,永離了餓餒道中。”行者依言,接過木魚,方敲了兩聲。只見林內無數小妖並那細腰婦女,飛空散出。八戒見了,忙奪過行者手中梆子道:“好!要了道士令牌,也無此靈準。”一連敲了十餘聲,只見那獨角魔站立不住道:“列位師父們,好好挑了經擔,前途去吧。這木魚聲,已徹三界,通九幽。我等得皈依正果也。”
行者三個方纔知客人非凡,乃是神將保護他們。靈虛子取了木魚,飛空不見。他三個過了林東,正找尋,三藏在小廟前望着徒弟們到來。三個挑着經擔,喜喜歡歡見了三藏。行者道:“師父,你說那客人是誰?”三藏道:“多是地方善信男子。”行者道:“說不着。”三藏道:“只恐是妖魔熟識,設騙我們。”八戒道:“越說的不是。”行者說:“師父,原來是保護我們的菩薩。”乃把木魚喚醒衆妖魔話說出,三藏合掌望空稱讚。只見老和尚聽得屋門外說話,走出來看見了他三個相貌古怪,乃驚怕起來,一手扯着三藏,戰兢兢的道:“老爺呀,是那裏來的妖魔鬼怪,這般模樣。”三藏道:“老師父,你莫要驚怕。這都是小徒,生的雖古怪,卻是山惡人善。方纔前路把妖魔蕩平,餓鬼林都得了飽食甘露。從此地方路道往來行客,皆安靜了。”老和尚道:“爺爺呀,這等說來,就是聖僧。不差,便是。老和尚往林西去化緣,也不遭妖魔搶奪了。列位老爺,可進堂中,我老和尚還有藏着過冬的些齋米,將就一頓飯供養列位。”三藏道:“老師父,你過冬的齋米,我們怎忍喫你的。”八戒道:“師父,便是飢也不當喫他的。我們趕路吧。”行者笑道:“呆子,你每常還要攛掇師父,起發人家齋喫。怎麼如今也會說這好看話?”八戒道:“師兄,有些古怪。只從方纔奪了那木魚梆子亂敲,莫說飢餓妖魔安靜去了,便是我肚中也不覺飢。”老和尚道:“列位老爺,不必推卻。我只從遠遠也聽見梆子聲,只恐是妖魔來設哄齋糧,便立心煮飯,供獻了遠來老爺吧。”行者道:“老師父,你又說虛話,怎麼一個梆子聲,便是妖魔設哄你齋糧?”老和尚說:“老爺,你不知這林中餓妖,千方百計掠人飯食。”八戒笑道:“老師父,還是你每常敲梆子化人的齋糧,這些光景在心發見。”三藏也笑將起來說:“悟能,每常不似此時說的,倒也有幾分近理。”老和尚留住三藏師徒喫齋。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客人,保護真經過了餓鬼林。後來地方豐稔,仍改作快活林,皆曉得是聖僧寶經靈感所致。這比丘與靈虛兩個,遠遠見三藏師徒平安在廟,喫了老和尚齋,打點前行。他兩個隨路也化緣喫齋,一程程前走。未及百里,只見冷颼颼寒風颳來,漸漸狂大。比丘僧道:“風色寒冷,非是冬月,怎麼漸漸狂大?莫不是天氣雲蒸雨變,在前邊刮來?”靈虛子道:“師兄,我與你且立在此地,看前邊可有人來,問個消息。”
兩個等了半晌,那裏有個人來。只聽得遠遠犬吠,比丘僧道:“犬吠之
聲,想必有人家居住。”乃憑空四望,那西南顯出兩間茅草小屋,煙爨分明。他兩個走近前來,只見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小婦人在那裏哭哭啼啼。靈虛子上前問道:“女善人,你爲何悲啼?”老婆子見是兩個僧道,乃答道:“二位師父,你從那裏來?”靈虛子答道:“我兩個從西來的。”婆子道:“你可曾往前去走?”靈虛子道:“如今正要前行,忽然風色寒冷,想是有雨。借問前路可有人家避風躲雨?”婆子道:“人家雖有,都也似我這茅屋,零星幾家。此時都也沒人在家,只恐你二位沒處安躲。”靈虛子道:“婆婆,你兩個悲悲啼啼爲何?”婆子道:“師父,你豈不知,又要問我?”靈虛子道:“我們其實不知。”婆子說:“離我此處前走二十多里,東西接界,有一叢深林,向來叫做薰風林。每年三春,花柳盛開,遊人頗集。只因有幾個縱酒少年,生事惹禍。俗語說的,無風生有。便惹了一個怪物,在這林深處,每日逞弄狂風,刮的飛禽走獸羽毛也沒一毫,樹葉枯枝也不存留半點。地方起名叫做狂風林。行人都轉路,走路便轉去,只是遠又險峻。可恨這怪物弄風也罷,卻逐日把我這地方老小漢子捉將去,幫他弄風。個個拋了妻子,不得賺錢過活。我婆媳兩個飢餒,故此悲啼。”靈虛子聽了道:“原來是妖魔弄風。”兩個聽了此言,離了婆子之門,往前再走幾步。那風越狂,只得坐在背風地下,計較唐僧師徒怎生行走。比丘僧說:“師兄,料他們必須有法過去。我與你空身,比不得他們挑着擔包。且遠遠轉路到那山頂上,看他師徒怎生過這狂風林。”按下不提。
且說三藏師徒,喫了老和尚齋,辭謝了他,挑擔押馱出廟門,望東才走。那老和尚一手扯着三藏道:“老爺,我老和尚朽邁忘事,講了半日,也不曾問你往那一方走。若是往前走,須要到狂風林過。這風還可處,只不要驚動林內一個妖怪,若驚動了他,你這包擔休想過去。便是你列位也當不得那狂風狠亂。”三藏聽了道:“徒弟們,你聽這老師父說,又費區處了。”行者道:“黯黮林西店主說的,走一林,便知一林光景;行一處,便曉一處名頭。行到此處,只得上前走去。”八戒道:“師父,莫聽老和尚嚇我們。想是白喫了他飯,沒有謝他,故此說這疙瘩話。”老和尚聽了此話,心下不喜歡,便不做聲。三藏只得辭了,望前行走。果然走了半日,到得林西,又過十餘里,忽然起了一陣狂風。三藏道:“徒弟們,老和尚之言不虛。風來了,怎生奈何?”三藏方纔說,只見那風:
呼天吼地聲如虎,無影無形誰見睹。豐稔(rěn,音忍)——稔,莊稼成熟,這裏指富裕。爨(cuàn,音竄)——燒火煮飯。
但看塵沙劈面來,飛禽走獸如驚弩。
紛紛樹葉與枯枝,飄落空林無可數。
五湖四海浪翻渾,南北東西行客阻。
灘上漁翁住釣鉤,山間樵子忙收斧。
舟人怎敢扯篷帆,屋瓦翻掀蜂蝶舞。
大家小戶盡關門,冷冷颼颼都叫苦。
三藏越叫風狂,那風越刮的大。馬垛子半步難行。八戒、沙僧擔包怎立得住。惟有行者道:“師父,那怕他狂風,徒弟挑的擔子燥熱了,巴不得風來刮刮。”他挑着經擔飛走。三藏心疑,越叫悟空且住着擔子,行者越挑着走。八戒、沙僧當不起狂風,看見了那婆子茅屋緊閉門,說不得挑着擔子走去敲門,三藏也跟來藏躲,八戒敲了一會門。那婆媳在門縫裏張見八戒、沙僧像貌,只是不開門。三藏知其意,乃叫道:“屋內善人,小僧們是中國僧人,路過此處。遇着狂風,借避片時。”那婆子聽了三藏溫良之話,又張見三藏儀容,乃開了門,說道:“師父們,躲也沒用。這風林不息,越說越大。倒不如轉遠些山路去吧。”三藏道:“女善人,如何這風不息,越說越大?”婆子又把對比丘僧的話說了一遍。三藏道:“女善人,沒奈何且把經櫃擔寄在你家,馬養在背風屋後。待我們探看這怪風是怎麼起,我這徒弟們都也有些本事,萬一與你驅除靜息了妖魔怪風,你家老小男子,也免得捉將去,看家守室,豈不是好?”婆子沒奈何,只得容留三藏住下。
只見行者把經擔放在路口,走將來道:“師父,風便有些,也還行得。怎麼躲在此處?”三藏道:“悟空,風委實大,你如何說走得?你不信,問這老婆婆,前說越走過去,越狂了。”八戒道:“師父,這猴頭,故意耍弄人。你想是當年過火焰山,敵那鐵扇公主,得了定風丹,如今靈驗仍在,故此不怕風。”八戒只這一句,就引動他昔年來時騙扇求丹舊事,便生出一種機心。乃沉吟思想個過林計策,除滅怪物的神通。按下行者在婆子茅屋前思計。
且說這狂風林內,這個弄風的妖怪,卻是何怪?乃是遠山走入林來,一隻斑爛白額猛虎。他在山中年久,喫人無厭。一日伏虎尊者過山,見他咆哮兇惡,用道法滅他。他伏嵎乞哀,尊者大慈大悲,有先知未來神力,乃縱虎歸林道:“日後自有僧人點化他。”這虎遂走到薰風林成精作怪。他弄這狂風,卻不傷人,只要探聽尊者說的日後僧人。只因他能嘯生風,氣力尚微,乃捉這地方老小漢子到於窩巢內,助他呼吸生風。他又有些妖魔怪氣,神通本事,把捉的這地方漢子,充作嘍羅小妖,輪班換日,探聽往來途人,報與精怪知道。恰遇着三藏師徒,避風在婆子屋內,這日該他父子回家,一見了四個長老避風在屋,不勝大喜。婆子問道:“老官兒,喜歡爲何?看你往日歸來納悶,怨道不得做買賣安家。今日喜歡,必有緣故。”老漢道:“你不知魔王捉了我們,助他弄風,轉班換日。只要打聽過往僧人。有能打探着僧人的,便爲首功,免其捉入巢穴。今見四個長老在我茅屋,少不得去報作首功,安得不喜?”老漢一面說,一面來問道:“師父們,你往何處去的?”三藏道:“貧僧中國大唐人,上靈山取經回國去的。老善人,我方纔聽你與婆婆說,要去報作首功。想必是把我貧僧們去報知此地方官長。我貧僧們是有關文路引可驗,不是等閒私渡官津。”老漢道:“師父,我這裏官府遙遠,就有也不來查你。但是我這薰風林,如今被一個魔王佔住,改作狂風林。這魔王神威也不小,惱人說大風。但有過往客人,再無一個敢說風狂大。一說狂大,這魔王越發施威,那風益發狂大。這些時,叫我等探看往來僧人,只因避風怕怪的人,都不走這林,魔王正在那裏發急。恰好我父子回家,遇着四位師父,正合那魔王之意,我父子定要去報他知道。”
三藏聽得,叫過行者,悄悄說道:“徒弟們,這事如何處?”行者道:“依我徒弟,方纔冒着些風勢,往前過林去罷。你卻聽信八戒們,躲在此處,恰遇着他父子要去報妖魔。但不知是甚麼妖魔,要探看僧人怎的?若是與我有德的,還有一頓齋飯迎送;若是與我們有仇的,又要費心力與他爭戰一場。”三藏道:“悟空,若是我,當年來時還與一路妖魔無怨無德;若說你,仇對卻也不少。這老漢去報,多凶少吉。你們須小心作下準備。”行者道:“師父放心。報的讓他去報,徒弟探的去探,八戒說我得了定風丹,委實不虛。我姑且把師父與馬垛,定着他風,先偷走過去;他父子報了來時,再等我與八戒去擋。”三藏道:“悟空,正經大路通道,我如今不明明白白、名正言順過去,卻偷走暗渡過去。縱妖魔不知,我與你已自欺自昧了,豈是出家人取經的正意?”行者道:“師父,我徒弟原說要使個機變。”三藏道:“徒弟,你只因要步步用此機變,處處便逢妖怪。我只依大道,明明白白前去,決不偷走。”行者道:“師父,你莫要執一,少時這老漢報來,要偷走過林,恐怕遲了。”三藏依言,只得等那老漢父子出門去報知魔王,乃押着馬垛,隨着行者過林前去。果然行者把馬垛押着,那林中微微風色不動分毫。忽然三藏腳步一慢,離了行者,那風抖然狂大,把個唐長老颳倒在地,半步也掙挫不起。行者忙丟了馬垛,回來要救三藏。馬垛又被風吹離不得。行者心急忖思,只得押着馬垛,忙忙先送過林,說不得再來救師父,正是:
路長人力倦,心急馬行遲。畢竟馬垛子可送過林,三藏怎麼救去,下回分解。總批
敲動梆子三聲,餓鬼便得沃甘露,沾法食。每見和尚、道人化緣,敲來敲去,不下數千百聲,越叫肚中飢餓,何也?
妖怪弄風,少不得借人力。妖由人興,信然,信然。
因少年縱酒生事,便惹了一個怪物。乃知老成謹厚,便是定風丹也。
第四十回
靈虛道者伴唐僧嘯風魔王仇八戒
話表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遠遠山頂上。他兩個神運慧眼,也知林中有妖魔弄風,卻看唐僧師徒怎生過林。正兩人四目遠達,只看見那林中,行者與唐僧行走,不見甚麼風景。少時,馬垛與行者先去,把個唐僧拋離在後。比丘僧與靈虛子說:“孫行者不挑經擔,卻押馬垛,此是何意?唐僧押垛,卻又不前,必有緣故。師兄,我與你不犯妖風,遠轉過林。尋一個人家,把行者馬垛安下。再問他師徒們參差前後,是何主意?”靈虛子道:“師兄,你轉路去問孫行者緣故,我還去探唐僧。”兩個離了山頂。
卻說行者押着馬垛,偷走過林。果然是當年得了靈吉菩薩定風寶丹,這些靈根在身,安安靜靜押着馬垛,過了狂風林東三五里。只見有幾家茅檐草舍,早見一個僧人,跏趺坐在地下,手裏捻着菩提子唸佛。見了行者道:“師兄,那裏來?馬垛卻是何物?”行者恐怕是妖魔假變,乃答道:“是些雜貨兒,前途發賣。”僧人笑道:“師兄,你休瞞我。出家人說了一句誑語,就要坐一句誑語罪過。我知你是取來經卷。你一起師徒四個過這狂風林。想是你冒險僥倖過來了,他們定被狂風颳去。”
行者見僧人說破,他乃直言不隱,說出八戒、沙僧尚在婆子草屋避風,老漢父子去報與甚麼妖魔,我與師父偷走過林。僧人道:“我知這林狂風颳害行人轉路,你如何過來?”行者道:“我便僥倖過來了,只是師父同來,被風颳倒在後。我只得押過馬垛前來。如今丟了馬垛,再去救師父。只恐馬垛又丟不得。”僧人道:“不妨,不妨。你把馬垛託付與我看着,你速去救師父。”行者笑道:“你老實說,是何妖魔,思量要詐我馬垛?我老孫也有個名兒,你便詐了我垛子,走到三十三天,老孫也尋的着你。”僧人笑道:“師兄,你如何用此心腸?俗說的,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想我與你同是一會之人,怎麼立個詐騙?你心就是立了這心,卻不壞了我釋門體面。你休疑我,快把馬垛寄在此空草舍處,待我坐在門前化緣,與你看守。速去救師父。”
行者見僧人說出釋門體面,乃合掌打了一個問訊道:“師父,動勞你了。”“忽喇”一聲,筋斗打到三藏面前。只見一個道者在傍,連那道者也被狂風颳的沒撩沒亂。見了行者在面前,那狂風便息了。三藏立起身來道:“徒弟,好利害狂風,伏着地,猶可些;若是立起身,那裏站的住。如今馬垛子何處?”行者道:“師父,你且隨我過林去,有一位師父替我看守在茅屋裏。且問這位老道從何而來?也在此遭風?”道者說:“我是轉山路前走的,在那山頂上,見這位師父孤身颳倒在地,特來伴他。不知這妖風利害,小師父,怎麼你到此風便息。”行者笑道:“也是僥倖。”道者說:“都是出家人,不可說僥倖。必須有個捉拿的手段。小師父,老老實實說與我。”行者乃笑說道:
“說僥倖,非僥倖,你欲靜時偏不靜。
木無意,自然性,一靜從教萬慮定。
任冷颼,作梟獍,這點丹方力量聖。
休遠來,真個近,識得超凡便入聖。”梟獍(xiāojìng,音肖靜)——相傳“梟”是食母的惡鳥;獍,一名破鏡,是食父的惡獸。比喻忘恩負義的惡人。
話說靈虛子假變道者,他豈不知定風這神通,只因要試孫行者的手段,看這唐三藏的心情,故此隨着三藏,也一樣刮在地下,伏着等行者來,行者來到,定住妖風,說了這一篇話。那道者笑道:“小師父,你只能定住風,卻不能滅了妖,使他不能嘯。”行者聽了這句話,乃扯着三藏道:“師父,我且送你過林去,讓妖精與這位老道滅吧。”三藏道:“徒弟,可憐這老道遠下山頂路來扶我,你卻不帶他過林。這叫做忘恩失義,非我出家人所爲。”行者笑道:“師父,誰叫他笑我只能定風,不能滅妖。徒弟既能定風,便會滅妖。”道者笑說:“小師父,我老道便是定你的風,方纔只激你一句,你便嘯起妖風,不能自滅。怎能滅的妖風不嘯?”
行者聽了,便打個問訊道:“老師父,承你教誨了。如今且伴送師父過林去,再來草屋婆子處挑經擔。”道者說:“小師父,你自去挑擔吧。我送你師父過林。”行者道:“你方纔自家也颳倒在地,怎能保得我師父?”老道說:“你自去,我自有法。”行者依言,往西走了半里路,回頭望見三藏同着老道,安靜前去,他乃放心走到婆子處。八戒、沙僧見了道:“師兄,你押了馬垛,送過師父,不曾遭遇風颳麼?”行者道:“不曾,不曾。師父已過林去了。我特來挑擔,同你們過去。”八戒道:“你與師父去時,我兩個挑着擔子,也要過林去,那裏走得半步?越走越大,又刮回來了。婆子苦苦不肯放,說他老漢子去報知魔王。卻又少了你與師父,正在此吵吵鬧鬧,婆媳兩個抱怨哩。”行者道:“吵也沒用,老孫卻來了。看他老漢父子報與妖魔怎生來計較我們。”八戒道:
“怎計較,怎計較,說來可惱又可笑。
不是賊,便是盜,不是妖狐是怪貌。
擋路頭,逞強暴,使這狂風來囉唣。
我老豬,性兒傲,任你傳風報知道。
我們只當化佈施,齋飯饃饃定然要。”行者道:“呆子,老漢去報,不知是舊相知?又不知是有仇隙的?妖怪若是舊相知,你這呆子造化,儘性兒嚷;若是有仇隙的,妖怪知道你,定然要捉了你去,當饃饃蒸哩。”八戒笑道:“蒸也要先喫飽了齋飯。”三個正計較。
卻說老漢走入林來,報知魔王。這魔王就叫做嘯風魔王。他當時逞兇猛噬人,被伏虎尊者馴服了他,說:“畜生,本當撲滅你。且留你,日後有僧過此林,讓他們點化你。”他聽受了尊者之言,在此林嘯風,只待僧人到來。這日無事,正在林間查那些輪班換日的地方漢子。恰好這老漢報說:“家下有西來四個僧人,避風在屋。”魔王聽得大喜,便把地方衆人散了,卻點起他獸類,許多妖怪,擺出個頭踏來到草屋。行者們正計較,只見那老漢父子先回,見只三個小和尚生的面貌又醜,其中獨不見了個齊整老僧,便罵婆子說:“如何把個齊整僧人放了那裏去?馬又不見,想是藏躲在那裏;或是騎了馬轉山路過林去了。去便也罷,只是我已報知魔王。來時少了正經僧人,留得這三個醜陋小和尚,他發起怒來,怪我報信不的,怎當得他處治責罰?”行者聽得,乃問道:“老主人,你報知魔王,他卻如今怎處?”老漢道:“我也不知他怎處。只是我報了四位,如今卻不見那正經老師父。不但魔王怪我報事不實,且與你們不便。只恐他看見了你們這個模樣,惱將起來。不便,不便。”行者道:“你休疑過慮,便是要我老師父,也不難,且等那魔王來。如不要便罷,若是必要,包管你有一個老師父還他。”老漢子只是埋怨婆子,忽然林內擺出頭踏來,行者們躲在屋內偷看。那擺的頭踏內,一個妖魔怎生模樣?但見他:
白額金睛燦燦光,頭圓鼻仰地頷方。
兩耳壁飛如石柱,雙肩背聳似山岡。
團花袍服全遮蓋,白粉靴兒兩嵌鑲。
大吼一聲山嶽震,威風真是惡魔王。
那魔王來到草屋前,老漢子忙出屋迎接。魔王便問:“長老在那裏?請出來相見。”行者正在屋內偷看,聽見他說個“請”字兒,乃向八戒道:“這妖魔叫請出來相見,一定是有些舊識,知我們名兒,好相處的。”八戒道:“若是這等,怎麼不進屋相見,卻在門前要會?”沙僧道:“這屋窄小,一則我們未見過;況師父不在這裏,出門與他相見無礙。”三個乃搖搖擺擺,出了屋門。
魔王一見了,便驚駭起來,忖道:“那裏來的這醜惡和尚?且報說四僧,怎麼只得三個?”乃故意罵老漢子報事不的,又沒個禮貌。行者也浪浪蕩蕩,不回些禮。魔王怒色上面,口裏便問道:“和尚,是那裏來的?要過我這林,往何處去?”行者也故意乜斜着眼兒,慢慢騰騰道:“老孫是隨着大唐老僧人上靈山拜如來求取真經的。今日回還,路過這林,想這林也是西方外國,平坦大路。正該刮些和風、薰風、春風、晴風、暖風、微風、景風、清風、好風,說不了道不盡的天風,怎麼刮這樣的狂風?攔阻我們行路?我師父聽得,迴轉靈山,問佛爺爺借定風神丹來過此林。”
魔王聽行者未及回答;沙僧聽得,悄向行者說:“師兄,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怎麼說這些謊話?師父分明過林去了,如何說迴轉靈山?”行者低聲道:“師弟,到此只得用欺騙,一者恐妖魔定要師父見面,二者衛護了老漢報事不虛,三者妖魔怕師父請了定風丹,他便失了威勢。”八戒聽了道:“我一向只是老實。如今遇着妖魔,大哥既扯謊,我也扯他一個。”乃向魔王說道:“我師父上靈山借定風丹,只恐借了條風神將來,把你這妖魔掃蕩個乾淨。”
魔王只聽了八戒一句,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叫手下衆妖把這三個和尚拿了林內來。衆妖聽令,魔王竟自回去。這衆妖齊來拿行者三個。行者一看,卻都是幾個獐狐鹿兔,拿槍弄棒圍繞簇擁前來。被行者們擔包上解下禪杖,打得個落花流水,一個個飛跑顧命不得。那老漢父子婆媳,一面喜,一面怕。喜的是,和尚有本事,打走了妖魔,可望與他地方除害;怕的是,妖魔狠去復來,和尚打他不過,帶累他家。
卻說這嘯風魔王回到林內,等那衆妖拿了三個和尚來,思量要逞威猛,報仇恨,也顧不得當初尊者說點化一言,乃吩咐衆妖說:“我聽得西來僧人,倒也思想是幾個有德行的高僧,求他們點化。不想三個醜惡和尚,我好意請他出來,他倒說上靈山借條風神將來掃蕩我們。這等憊懶和尚,你衆妖可設下蒸鍋,蒸他兩個,燒竈燒他一個,前林去請了我那布雨魔王來,做個風雲佳會。”衆妖聽令,只等拿得三個和尚來,便要蒸燒。忽然林外跑了那幾個獐狐鹿兔妖精,被行者們打的披頭散髮,折腳損腰,走入林來道:“大王,和尚拿不來,倒被他打傷了回來。似這等兇惡和尚,不如息了這口氣,讓他過林去吧。”魔王見了,大怒道:“本待饒他,無奈他上門欺辱。且說一個回靈山,借神將來掃蕩,又把你們打傷至此。快抬過盔甲兵器來,待我親去拿他。”衆妖得令,乃抬了盔甲兵器。魔王頂盔貫甲,手執着一條丈八長槍,飛走到草屋前來喊叫:“屋內和尚,趁早出來納命!”行者們聽了,乃拿了禪杖,走出屋門。看那魔王:
雄赳赳威風凜冽,怒衝衝殺氣飛揚。
手拿丈八一條槍,口叫捉長腮和尚。
八戒聽了道:“一般三個人在此,這妖魔口口聲聲叫捉我。”行者道:“我扯個謊兒,只說借定風丹。誰叫你扯謊說,師父去借條風神將,掃蕩他乾淨?惹他仇恨,故此只要捉你。”八戒道:“他要捉我,且待我先捉了他。”乃奮勇執着禪杖,打出門來,照妖魔亂舞。那魔王架着長槍問道:“你這喇叭椎挺,脆骨牛筋嘴的毛頭和尚,正是大王的下飯,趕早納命,去上蒸籠;也敢拿着棍棒來廝鬥!”八戒笑道:“野妖,你那裏知我是那個,大膽前來賭鬥!”魔王道:“你是誰?我卻也不知。試說與我,少戳你幾槍,上蒸籠多燒你幾根柴。”八戒道:“野妖,我說,你聽着:
我生胎胞原在亥,名從木母居天界。
曾將二氣配金公,管理大兵稱上帥。
只因瑤池會蟠桃,酒狂犯法情難貸。
降下凡塵入釋門,取經便把唐僧拜。
神通本事果然高,九齒釘鈀今尚在。
四海聞名會打妖,十洲誇我能拿怪。
今朝取得寶經回,路轉此林風色大。
颯颯刮來自九天,吼吼聲響鳴萬籟。
當年來取定風丹,如今去借條風帥。
你若問我是誰人,法名叫做豬八戒。”
魔王聽了道:“原來你叫做豬八戒。”舉槍直奔八戒,八戒掣杖相迎。魔王正鬥間,把口張開,大吼了一聲。只見狂風大作,把個八戒颳倒在地,那裏動得分毫。衆妖就要來捆八戒,幸得行者不怕風,舉禪杖一頓亂打,衆妖退了。魔王便把槍來戰行者,行者道:“妖魔休得亂戳,你認得外公是誰?”魔王道:“只說知了豬八戒,便知你是猴頭臉孫行者。”行者道:“你既知我,定是個舊相識。”魔王道:“相識果然舊,只是有些冤恨仇氣,每每想要報復。不匡今日相遇此林,且與你戰鬥百個回合,再用神通本事捉你。”行者道:“既是相識,我外公事多失記。你且說,在那裏會過,有甚仇隙?說個明白,方好交戰。”魔王乃一程一節說出。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疑比丘是假,聽見佛門體面一句,便信是真。不知如今做佛門體面的,更有十分假在。
嘯風大王擺頭踏請和尚,盡有禮數。被行者、八戒一激,便老羞成怒。可見無禮亦服不得異類也。
老道說行者嘯起妖風,此語最妙。世之不爲嘯風大王者,能有幾人。
第四十一回
狐妖設計假心猿行者全經愚腳漢
彌陀原在此心頭,萬句於言莫外求。
識得靈山經自在,何須費力向西遊。
卻說嘯風魔王聽得行者問他在那裏相識,有甚仇隙。他便說出:“當年兩界山,我一個同胞弟兄,被你成了個開山第一功,你還得了一件圍裙,遮着羞處。”行者聽魔王說,想了一會道:“是了,是了,外公想起來了。你今日,想是這點仇隙兒要報。便與你鬥個幾百回合,也不懼。”好魔王,長槍直刺。好行者,禪杖橫衝。這正是:
窄路相逢來敵手,冤家撞見對頭人。行者與魔王大戰了百餘合,嚇的個老漢婆子一家,戰兢兢的道:“爺爺呀,原來這幾個醜惡臉的長老們,都是有本事不怕嘯風大王的。”魔王聽得老漢說出風字,卻就把嘴一張,那喉裏呼呼,狂風直噴出來。八戒、沙僧,躲入屋內,還是站立不定,心內慌歉。行者越長精神道:“妖魔這些微風色,解不的外公燥熱。小,小!”行者越叫“小”,那風越小。魔王慌了道:“從來沒有擋抵我風勢的,這猴精名不虛傳。怪道黃風嶺也被他打滅了那先鋒兄,我如今狂風不能颳倒他,只得退回林內,計較個法兒拿他。”魔王虛架一槍,飛走入林。那些衆妖慌張亂跑,行者收了禪杖道:“野妖,老孫且記下你一頓禪杖。趕早息了狂風,讓我們安安靜靜過林前去。”
行者說罷,走入草屋。老漢婆子一家都磕頭搗蒜道:“聖僧老爺,神通廣大,把魔王戰敗。料是躲入深林,不敢弄風阻你。”叫婆子安排些齋飯,供獻老爺。行者道:“齋飯雖用的着,只是擾你不安。”老漢道:“老爺說那裏話,你打敗了魔王,他損了威勢,以後便誇不的嘴,弄不的風。這路途安靖,行人也衆多,地方也鬧熱,我們買賣也有些做,日子也好安樂從容過。”婆子聽得道:“老兒你說的雖是,只恐這老爺方纔不曾打滅了他。他退入深林,又生計較。俗語說的好,斬草除根。若是不除根,萌芽又發。”行者聽了道:“婆婆說的有理。我們出家人到處方便,必須與你地方打滅妖魔。”八戒道:“大哥,依我小弟愚見,喫飽了他齋,效前邊師父暗走的法兒,過林去吧。”行者道:“呆子,你不知道,我只定得一個人的風。若是你與沙僧,怎過得去?”八戒道:“我同你先去,沙僧再作一次去吧。”行者道:“不可。我與你過去,丟下沙僧。萬一妖魔復來,叫他勢孤力寡。不便,不便。”八戒道:“甚麼勢孤力寡,怕那妖魔作甚?”行者笑道:“呆子,你既不怕,如何躲在屋內?”八戒道:“走路便怕他風狂颳倒,坐在屋內,自有婆婆一家照顧,那狂風也難入屋。”沙僧道:“二哥,據你說,我先同大哥過林去,你再來何如?”八戒道:“便讓你先去,我等大哥再來吧。”
沙僧依言,乃辭別老漢婆子,挑着擔包,同行者悄悄先行,丟下八戒。八戒只說:“大哥快些來。”那老漢婆子也不敢去報知魔王,讓行者、沙僧前去。行者知妖魔說不的風字,他兩個閉口藏舌,過了風林,前到草房處。只見三藏與兩個僧道,坐在那裏看守經馱,見了徒弟,便問:“你們喫了齋麼?”行者道:“師父,你不先問經擔,風林的妖,卻先問徒弟喫了齋,想是自己飢餓了。”三藏道:“徒弟,我不慮你們不能定風,走過林來。我經櫃垛子既來,你們經擔必然也到,但師徒之情,只恐你們與妖魔戰鬥,忍饑受餓。若是不曾喫齋,這二位師父有隨路乾糧,喫他些微度力。”行者道:“師父,我徒弟們擾了婆子家齋飯來了。”三藏道:八戒怎麼不同來?”行者道:“師父,我的定風本事,只保得一個。比如在那林間,只保得師父,便保不得老道。”三藏笑道:“悟空,你既是保我一個,怎麼又丟我在林間,被那狂風颳倒?”行者道:“那是師父走慢了,馬垛又在前,不能兩顧。”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大抵我之意念說,明人不做暗事。”行者說:“師父,你不知那妖魔不喜人說風狂,越說越狂,師父是犯了他這禁也。”沙僧道:“大哥,莫要纏話費工夫。呆子在那裏等你哩。”行者道:“莫要急,且要呆子等等着。”
卻說嘯風魔王退入林內,對衆妖說:“當年尊者饒了我,叫日後僧人點化。誰想今日也輪班二日,叫地方漢子打聽僧人,明日也換日輪班,差你們衆妖探聽和尚,誰知來了這舊仇隙。那孫行者神通廣大,些微風兒刮他不倒,唐僧又不知躲在何處。俗語說的,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如今怎饒得他過去。”衆妖道:“大王雖然去,豬八戒卻仗與孫行者。如今孫行者行動保守着他們,不如放他過林去吧。”魔王聽了,大怒起來道:“你這小妖們,長他人志氣,滅我大王威風。如今我不與他鬥力,卻與他鬥智。”衆妖道:“大王,若論力,無有猛過如你;若是鬥智,只恐鬥那猴精不過。衆妖情願舉一小妖,他智能最狡,大王若是聽了他設個計策,管教大王雪恥除兇,報了唐僧師徒仇隙。”魔王聽了,變了怒氣,轉過笑容道:“有計策的小妖在那裏?”只見一個狐妖上前道:“有,不遠,就在這裏。”魔王說:“既不遠,你便舉來。”狐妖乃說道:
“這個小妖劣蹶,智謀果是奇絕。
曾經搗藥廣寒,同住嫦娥宮闕。
平岡青草蒙茸,碧漢蒼鷹詭譎。
看他御獵才能,運用狡通三穴。”
狐妖說罷,魔王笑道:“你舉的這小妖,我識的了,乃是林內這兔妖。便叫他來畫一個計策,捉那和尚。”兔妖上前說:“大王,我看那三個和尚,止得那猴頭臉嘴的不怕風。大王何不把老漢草屋,風掀倒了。那怕風的和尚,自然颳倒,待小妖捆了他來。”魔王道:“我發烈烈狂風,掀倒草屋,他卻又移到別屋去躲。”兔妖道:“大王再掀,只掀的那和尚無屋藏身。”魔王聽了,便叫左右幫助發風。只見獐妖上前說道:“大王,此計不好。看來和尚未曾捉得,人家草屋已先掀風塌倒,苦了人家,良非上計。獐妖另舉一小妖,他變化多端,智能最狡。大王若是用他一計,管教那和尚不消風颳,個個拿到。”魔王問道:“這妖在何處?”獐妖答說:“就在大王林內。”魔王乃叫喚他出來,看他有何能略。獐妖說道:“大王,他能略多哩。他:
出自深山林裏,靈心非是豚豕。
神通變化多般,猶豫心情怎比。
能爲美女破男,善盜陽人骨髓。
休疑此怪無能,到有拿僧奇詭。”
獐妖說罷,魔王笑道:“你舉的這妖,我也識的,他乃是千年老狐。”便叫老狐:“你有何策?”狐妖道:“大王,此計不難。那孫行者不怕風,聞知他卻怕火。大王與他戰鬥,待小妖放下林野火燒他。”魔王笑道:“當詭譎(jué,音決)——指怪異,變化。年此處八百里火焰山,也不曾燒着他。沒用,沒用。再想計較。”
卻說豬八戒在草屋裏等行者,久不見來,他見老漢一家奉承他們有本事降妖的和尚,流水茶湯,飯食饃饃敬他。那知八戒食腸大,嘴又饞,倚着本事不住要婆子燒湯煮飯。婆子不耐煩,乃向老漢說:“那猴頭臉長老,久去不見來。這豬耳長嘴和尚又不相應,況他怕風躲着魔王,你還該去報知魔王。”老漢道:“我也爲怕魔王怪我報事不的,又安着降他的和尚在屋,正要去報知。”乃飛走入林報與魔王說:“孫行者先帶了那藍靛臉和尚,挑着經擔,偷走過林去了。屋中只丟下獵八戒,等孫行者復來帶他過去。”魔王道:“此無他意,只是這猴精不怕風,手段又強,巡林小妖也不來報他偷走過林。”狐妖道:“大王,巡林小妖便來報也無用,反惹一場懊惱。”魔王說:“如何無用,反惹一場懊惱?”狐妖道:“猴精手段強,大王必鬥他不過,反費心力,何用?倒不如此時正好設一奇計,把豬八戒拿來,足以消昔年仇恨。”魔王道:“正是豬八戒,昔年過黃風嶺,把我那弟兄們釘鈀亂築,此恨更深。若拿的他來,於心更快。不知你計將安出?”狐妖道:“大王,此計不難。待小妖變個孫行者,引得他來過林。大王卻颳起狂風,那時待小妖再哄他尋草屋避風,便着了大王之手。”
魔王大喜,說:“此計最妙,你可速去,莫要遲了。萬一孫行者先來,此計便行不得。”狐妖忙出林,打了一個滾,儼然一個孫行者,走到草屋來。八戒正在那裏眼望行者前來。只見假行者忙忙走入屋來道:“快走,快走。莫要使妖魔知道。”豬八戒也不審個來歷,挑着擔子,叫聲:“婆婆,攪擾你。”便出門隨着假行者前走。只見風色不起,林樹不動。八戒道:“師兄,果然你身有定風丹,風色毫然沒有。”狐妖聽的忖道:“孫行者怪道不怕風,原來有定風丹在身。我如今若不弄起風來,怎生捉他。”乃哨了一聲哨子,那魔王遂放起風來。八戒道:“師兄,你說無風,怎麼這狂風大作?”假行者道:“這魔王原禁人說風,誰叫你開口亂說,這風漸狂,少不得要刮你到半天雲裏。”八戒道:“難當,難當。這風越大了,怎走得?”假行者道:“連我這定風丹也不靈,如今只得轉這彎路,尋草屋去躲。”八戒道:“我們挑着真經,原不走回頭路轉彎兒。”又道:“師兄,你怎忘了?”假行者隨口答應說:“是我忘了,你且耐着性兒,再走幾里,那邊林子裏去避吧。”八戒叫將起來說:“猴精,要我半步兒也難走。空身尚難,況擔子又招風。”八戒復坐倒在地,只是吆喝叫風大。巡林小妖遠遠望見,知是小妖困着八戒,乃飛報與魔王,要智拿和尚。
豈知行者與三藏講一會話,明要遲遲要八戒等。只見比丘僧與道者說:“師父們經擔既來,風林已過,趁早前行吧。”三藏道:“二位師父,你不知我還有一個徒弟未來。”老僧說:“當速去迎他,莫要被妖魔計害。”老僧只說了這句,便動了行者真心,說:“呆子望我,當快去接來。”一筋斗打到草屋,不見了八戒,慌的他再筋斗轉來。耳內半路只聽的八戒聲喊,乃止住神通。低頭一望,看見一個假行者在那裏扯八戒,八戒只是哼叫難走。行者遠遠笑道:“當年來,假老孫的彌猴,費了多少力氣。如今又是那裏妖魔,敢如此大膽。若是竟上前,只恐妖魔也有神通,真假又費精力。且隱身去探聽個來歷。”乃隱着身上前,忽然見左林內來了兩個巡林小妖。行者暗自看他,一個是隻獐妖,一個卻是個地方漢子。他兩個走將來,口裏一問一答。漢子道:“巡林哥,你大王原是好意,叫我們輪班探聽僧人,說是求僧點化。怎麼如今倒與僧人打鬥起來?”小妖答道:“你不知,大王本意求僧點化,只因那西來的幾個長老,把個正經老僧藏躲偷走去了,留下幾個醜惡的。大王惱他先存了一個防魔的戒心,且又想起他昔年打滅了他弟兄,剝了他皮毛,做了圍裙,見如今穿在身上。俗語說的,惱羞成怒。如今叫狐妖假變孫行者,哄出他草屋,走到林中。大王大放狂風,先叫我搶了他擔子,然後刮的他骨解筋酥,方纔拿他蒸煮受用。”行者聽了笑道:“這小妖倒也老實,路上說話,不知巧裏有人。我如今且把這地方漢子抵換了着。”恰好那漢子走了幾步,轉林去了。這獐妖走上前來,就要奪八戒的經擔。八戒雙手按着禪杖道:“你是何人,敢來奪我擔子?”假行者道:“師弟,這個無妨,是這地方閒人,常時與人挑擔。我方纔擔子挑不動,也央求他代擔過林去。”八戒總是刮的不耐煩,便道:“累你代挑去。”那小妖欣欣喜喜,挑着擔子往林內走。行者隨變了那地方漢子,迎上前道:“巡林哥,你把擔子與我挑去,你速去林中幫狐妖,引了那猹耳長腮和尚來。他如不來,卻扯他迎風上頭,刮的他不扯自走,方纔是狐妖手段。”獐妖見是同他來的漢子,忙把擔子交付行者,往林中去。
行者挑着八戒擔子,猛然想起道:“我便哄了妖精,擔子挑去。這妖精聽了我言,去林中幫着假老孫的妖精扯引八戒,卻不害了呆子?”正思個兩全計策卻只見林外走了個挑腳漢子來。行者忙變了巡林小妖,歇下擔子,叫一聲:“地方哥,你可替我把這和尚擔子挑到前途去,只到那狂風林外,方纔歇下。我如今要去幫拿和尚哩。”漢子道:“巡林哥,你如何不把擔子挑入大王林裏?”行者道“你不知大王怕那猴子臉和尚神通大,找尋了來,叫我挑到遠處去。”漢子不知是計,乃挑着經擔,往前飛走。行者怕他差池錯誤。待漢子走遠,他卻拔下一根毛,變了個假小妖,跟在後邊。漢子走了幾里,歇下擔包,向假小妖道:“巡林哥你又跟來爲何?”假小妖道:“我怕你不知挑到何處,故此跟來。”漢子道:“正在此不知挑到何處去?”小妖道:“自有去處。”卻是何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風林以喻世之風波也。風波最惡,越說越有。所以閉口藏舌,方可過得。
老漢往來報事,頗不憚煩。見和尚有手段,便奉承和尚;見魔王利害,便奉承魔王。大凡人人趨奉紗帽光景。
第四十二回
正念頭八戒知妖說地獄比丘服怪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伴着三藏真經,在這林東草屋前化緣。卻有幾個善信男子,走到面前,問道:“列位長老,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比丘僧答道:“我老僧與這個道者,是往東行,隨緣路上化齋。”三藏道:“我小僧是大唐中國上靈山求取真經回還的。”衆男子道:“這地方虧你過來,你想是轉山嶺來的?”三藏道“正是,有些難走。如今現有兩個徒弟,耽擱了路程,我們在此等候。”衆男子道:“只恐有些難走,風狂的狠。”一個說:“風狂打甚緊?那妖怪甚厲害。”一個道:“沒有這接連的山林,也不怕他厲害。”
三藏聽了這一聲“接連的山林”,便問道:“列位善信,這山林連接,有甚麼事故?”一個說:“西來叫做狂風林,乃是嘯風妖魔據住。東去叫做霪雨林,乃是興雲妖魔佔住。師父們當初倒轉山嶺過去也罷,如今過了西來,定要東去。只是在前林間,風固難當,還討個乾燥衣服;若是過霪雨林,這滲溼了行李物件,都要倏爛。”三藏聽得,愁眉問道:“善男子,若似我這擔櫃,都有包封油紙,可得滲溼麼?”男子道:“你便是生漆罩了,也要透入。師父,你這擔櫃內料是經卷,都是紙張。一定要沾溼了,怎處治纔好?”三藏撫膺頓足道:“怎麼了,徒弟兩個又不見來?”
只見老僧與道者說:“老師父,且放心,你看那林東盡處,可是一人挑着擔包來了?”三藏抬頭一看,果是八戒擔子,乃叫住那挑擔漢子。那漢子那裏肯住,方要說出嘯風魔王差他遠送,回過頭來看巡林小妖,那裏是小妖,卻是毫毛變的,見了個孫行者。沙僧見了,知是行者神通,乃扯過漢子來,把經擔奪下。漢子沒了勢,只得空身轉回林去,落得個三藏叫了幾聲“起動,起動。”三藏見經擔包櫃俱全過了林,只不見行者、八戒前來,好生憂慮。等候許久,自嗟自嘆不提。
卻說行者,拔根毫毛,變了個小妖,押着漢子,把經擔直挑到三藏面前。他卻走到八戒處,見狐妖假着他像貌,扯那八戒上風走去。八戒被風颳的昏頭昏腦道:“猴精,你便有定風丹在身,不怕風颳。原說保我過林,如今怎麼狂風偏向我刮,你既不保我,且把我扯到風頭上走。”假行者說:“我這會想起師父等着前行,你休遲挨,快走快走。”行者見了笑道:“那裏妖魔,敢大膽假變老孫。我想八戒也有神通慧眼,怎麼不拿將出來?是了,是了。想因他怕風一節,把個方寸亂了。我如今救他事小,降妖事大。妖精既假變我捉八戒,我如今且將機就計,捉了妖精着。這事必須喚明瞭八戒,兩個同心努力,方好捉妖精。”
行者忙隱着身,走向八戒耳邊道:“師弟,你一向得了慧眼,怎麼妖精假變我來誘你,也不知道?我如今要捉妖精,你可正了念頭,莫要怕風。有我在此,把慧眼放出來。”八戒只聽了行者這幾句話,心一安了,便智慧復生。眼見假行者在面前,只不則聲。讓那假行者推扯,他只是叫風大難走。卻看着行者,遠遠搖身一變,變了嘯風魔王。又拔毫毛,變些小妖,隨在後邊,口裏也放着風,走近前來道:“狐妖,你拿的和尚怎麼了?如何捱遲許久,不捉他來?”狐妖見是自家魔王,乃復了原形,答道:“大王,頗耐這和尚不肯走,小妖只等刮的他骨懈筋酥,方纔拿他來。”假魔王道:“量這個小和尚,何難捉拿。如今訪得那唐僧們,連擔包都在林東頭,不曾出我地方。且把這小和尚作眼去拿了唐僧們來,一總受用報仇。”
狐妖聽了,忙去扯八戒,把根繩子去拴八戒。八戒明明看着魔王是行者變了,他隨着狐妖索系,走出林中。將近三藏處,狐妖道:“大王,那前面卻是唐僧,還有幾個和尚,如今我們作何計較捉他?”假魔王道:“且把這小和尚放了索,莫要驚了唐僧,只說我們來請他。”狐妖道:“他們已過了狂風林,怎肯信大王請他?小妖有一計,大王把小和尚扯了莫放,徑往前去,乃霪雨林興雲大王處。叫他詭唐僧們用計捉了,那時大王之仇報矣。”行者聽了這句,乃想道:“古怪,方纔過了這狂風林,卻又是甚麼霪雨林?正是過一處,又一處名色。想這八百里火焰山,改了這幾處林。老孫不往此處過便了,既往此處過,須是仗真經神力,定要平靜了,方纔是功果。可恨這妖精,又要算計我們。”乃叫聲:“八戒,莫要走了妖精。”行者把臉一抹,復了原形。狐妖見了一驚,翻身就走。被八戒一把扯倒。
行者笑嘻嘻的,他兩個把妖精拿到三藏前。八戒解下禪杖就要打,狐妖苦哀哀道:“老爺們,俱是出家人,慈悲爲本,乞賜寬宥。”三藏便要放他,行者道:“師父,他,還有嘯風魔王,說前邊有霪雨林興雲魔王,必然是他一起妖魔。待徒弟以計誘了他來,除了這兩林之害。”三藏依言道:“悟空,說的是。”行者叫把狐妖牢拴莫放,他一個筋斗,打到嘯風魔王林內,變了一個巡林小妖。只見魔王坐在林內,專等狐妖引了八戒來。行者卻走近前道:“大王,狐妖不曾捉得和尚,到被孫行者假變大王,捉得狐妖去了。那孫行者仍說了兩句大話道:拿了這妖精去,再來捉大王。”魔王問道:“狐妖隨他怎麼捉去,便不弄個詭計神通?”小妖道:“狐妖被孫行者與豬八戒兩個拿一個,把繩索捆個四馬攢蹄,休想那甚麼神通詭計。他只遠遠說,叫請大王速去傳與前林興雲大王,再作計較救他。”嘯風魔王聽了道:“可惱,可惱。”
行者恐他不肯出林,乃故意又說兩句激魔王說:“大王,那孫行者捉了狐妖去不打緊,他還說,妖精,任你去傳與魔王與甚麼興雲妖魔,莫說兩個,便是十個,都叫他來嚐嚐老孫的禪杖。”魔王聽了,急躁起來,便點了許多麏獐狐兔小妖,出得林中。竟到三藏處來。好行者,一筋斗,先到了林外。見了三藏,把魔王事說知。三藏道:“悟空,一林既過,便往前行吧,何事苦苦又要詐了他來。你說除了地方之害,我道你多生事端。”行者道:“師父,你又說我行的是,如今又轉過口來。”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只恐你誘了妖魔來,無計降他去。”
只見比丘老僧與道者說:“師父們,你既過了狂風林,保全了擔櫃,趁天早前途去吧,莫要又纏妖魔了。”三藏依言,把狐妖放了,辭謝老僧道者,叫了幾聲動勞,押着馬垛前走。行者三人,只得挑着擔包,隨後而行。比丘僧望着三藏去遠,乃與靈虛子道:“唐僧雖去,這狐妖定要報了魔王來,如何驅遣了去?”靈虛子答道:“驅遣不難,大則以法力剿他,小則以智力驅他。”比丘僧道:“不然,若以法力剿傷了,釋門慈悲方便;以智力驅他,只恐他心不服,又往前途,把唐僧師徒加害。雖然孫行者們有手段擋抵,只是保護經文費了時日。”
他兩個正說間,只見陡然生風林外,比丘僧一望,卻是一簇妖魔來了。這魔王見唐僧師徒不在,卻是一個老和尚同着一個道人坐地,手捏着數珠兒,口裏唸佛。乃叫小妖問道:“老和尚,那一起挑擔押櫃和尚,那裏去了?”比丘僧答道:“他們上天堂去了。”小妖報與魔王,魔王即扯過那老和尚來問道:“你這老和尚,怎麼說挑擔押櫃的和尚上天堂去了?你出家人,如何打誑語?”比丘僧道:“我老僧是實話,不打誑語。”魔王道:“我看這唐僧們,不是往前途霪雨林去,便是從嶺上轉小道狹路過去。不然,躲在那個庵觀寺院,怕我大王們來加害他。如今謬言上天堂,這天堂在那裏上去?若是有個路頭,待我領着手下趕去拿了他來。”比丘僧道:“大王,你們上不去,也沒有個路頭。你們逞妖弄怪,招風惹草,只有個地獄下去。”魔王聽了道:“唐僧們如何上天堂?”比丘僧道:“他們求取了如來真經,諷持誦唸,自然上天堂。”魔王說:“怎見得?”比丘僧道:“有說,大王豈不聞道諷誦經文者:
龍天生歡喜,諸佛降吉祥。”
魔王道:“怎麼我等下地獄?”比丘僧道:“有說,叫做:
一切諸惡孽,盡墮地獄中。”
魔王道:“墮入地獄,便要受諸苦惱,如何解救?”比丘僧笑道:“大王,你要解救,切莫要懷仇恨加害唐僧,休嘯風驚傷行客。弭耳攢蹄,伏藏巖穴,修你的來世,自然不墮地獄。”魔王聽了道:“承老僧點化了。你衆小妖,自歸山岩洞谷,安分去吧。”衆妖依言各各散,那嘯風魔王閉口馴服而去。只有狐妖,“恨”了一聲,往前飛走。
比丘僧與靈虛子道:“嘯風魔既服心化去,這狐妖心懷忿恨,往前走去,定有個加害唐僧師徒之意,我等當爲追捉。”靈虛子道:“師兄,狐本無怪,誰教孫行者以機心誘他!世間妖魔邪怪,皆是以心印心,我們保護經文要緊。這狐妖弄怪,那孫行者自有機變御他。我們且往山嶺高處,遠觀他師徒怎生過這霪雨林去。”比丘僧道:“師兄,我與你奉如來旨意,保護真經。萬一唐僧師徒途中被妖魔加害,把真經褻瀆,如之奈何?”靈虛子道:“真經到處,自是萬邪不敢侵犯;即有妖魔,我們一路跟隨保護爲何。”比丘僧點首。兩個卻拔樹援藤,漫山越嶺,到那高阜處,遙望着唐僧師徒前走不提。
卻說狐妖忿恨行者設詐誘他,捆了多時,要弄神通逃去不能,只待唐僧發慈悲心放了他,他要退入狂風林。無奈嘯風魔王已被老僧道者點化馴服了,這點忿恨,不曾消得。乃想着霪雨林興雲魔王廣有神通,可以借他雪恨;又是嘯風魔王一氣的交契,他便往前趕來,投托興雲魔王。
且說興雲魔王的來歷,是何妖魔?乃是當年涇河老龍,只因違了旨意,多降了雨澤,被魏徵斬了。恨唐王不曾救解,把唐王訴在冥司。後得唐王懺悔,他這一靈不散,飛到這林來。當先這林,原叫做時雨林。地方有幾村落人家,都是好善重僧的。只因老龍一靈到此,逐日興雲佈雨,陰霾積出許多蝦鰻蟹鯉水族,無日不淋淋漓漓。地方就改了名色,叫做霪雨林。這老龍之靈,倒也顯應,自稱爲興雲魔王。
一日,地方人家苦了這淫雨不怠,備了香燭到林來祈禱天晴。魔王見無
牲醴,只是些香燭,說地方褻慢他,越淋漓不止。那些蝦鰻等小妖,在這林內成精作怪。忽然狐妖到來,這蝦鰻等小妖見了,齊具刀搶迎上前來叫道:“你是那裏來的野貨,敢在這裏窺探?”狐妖道:“列位不必動怒爭強,我是雲遊四方的狐長。打聽一件機密事情,來報你們大王的。”衆小妖停了刀杖,忙問:“有何說話?”狐妖道:“必須當面稟明,列位自然知道。”於牲醴(lǐ,音禮)——供祭祀用的家畜及甜酒。是衆小妖押了狐妖來見老魔。按下不表。
且說三藏見天色將晚,一心慮着霪雨林之阻隔,滿面愁容,長吁短嘆。行者道:“師父放心,且趁着天色尚亮,況且人家不多,又有高大房屋可安這包擔馬匹,如何便猜疑起來。”三藏道:“悟空,只因你這心腸,把世事看容易了,偏遇着難的所在。”八戒道:“師父,不必催生,好歹也尋個有齋飯喫的人家去投。”
師徒正講,只見遠遠一村人家屋脊現出,甚是高大。三藏道:“徒弟們,你看,前邊恐是村落,那高屋大廈,我們去投托,住宿一宵也可。”行者道:“師父你看着似近,我徒弟看來,尚遠尚遠。只是這陰雲漸漸密佈,恐有雨來。只怕到了霪雨林,須另在此處,不拘茅檐草屋,且安下的是。”沙僧道:“師父,那旁路里是個人家,可探看借得一宵住,再作計較。”三藏道:“乃勒着馬垛子。”行者忙歇下擔包,走入傍路來探看這人家。那裏是人家,卻是何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嘯風大王到底有些根器,一點便化,不似狐妖葛藤纏也。
涇河老龍,受太宗超度一番,只做得個興雲大王。正爲無大乘真經力故耳。
第四十三回
隱身形行者打妖悟根因八戒受捆
話說三藏與行者走入傍路,看是間倒塌草房,無人居住。三藏道:“悟空,這破草屋安便安下,只是要探看前路,可曾到霪雨林,我們須要打點苫蓋包櫃要緊。”八戒道:“師父,天色陰陰濛濛,想離不遠。大師兄手眼疾作,何不往前打探。”行者道:“我們各自認一宗,我便去前途打探路境,妖魔信息。八戒去尋草餵馬,沙僧看附近可有處化齋。”八戒道:“沙僧尋草餵馬吧,我去化齋。”三藏道:“徒弟,我也認一宗,打點苫蓋吧。”
且說行者認了打探,往前走來。天已昏黑,果然雨漸落不止,高屋人家緊緊閉門,沒有一人可問。他冒着雨前走,把個皮圍裙子都溼透了。那林深黑洞洞的,只聽得雨聲滴鐸的響。地下泥濘深,四望不見蹤跡。他正要回路說道:“回師父的話,也不過只是靡靡大雨,大家等到天明,冒雨走便了。”
話說未了,只聽得林內“呼呼”亂響,似風非風,似雨非雨。行者站立一看,乃是一個巡林小妖,同着那狐妖走來。“呼呼”,是他兩個咕咕噥噥說話;“響響”,是他兩個腳步兒聲。行者在那暗處隱着身子,卻聽他兩個說甚話,只聽的小妖說:“狐哥,你喫了大王賞勞,安眠去吧。何勞你又伴我出來巡林。”狐妖道:“巡林哥,你不知道,我恨那和尚們耍我,誘我,又還捆了,要把禪杖打我。若去安眠,只恐那和尚冒着雨,黑夜過林去了,可不空費這番遠來一場。”小妖道:“我們大王也不聽人挑唆,你如何動的他?”狐妖道:“我一心只要報仇,便說和尚要平靜了霪雨林,復還時雨林,把大王要如何打,如何辱。”行者聽了道:“原來狐妖先到此,挑唆興雲魔王,與他報仇。我如今要掣出禪杖,一頓打死這妖,又恐背了師父主意,說我生事傷生。若縱他去,可惡他這派挑唆惡意。說不得與他個警戒,打他一頓,出出氣吧。”乃掣出禪杖,暗地裏把狐妖一下打了一交,仍把巡林小妖也是一下,打了個坐跌。狐妖大叫:“不好了,是那裏打將來了。巡林哥,莫不是你要與那和尚報仇,故意到這黑林算計我。”小妖道:“我又不是和尚的故舊,你如何疑我,暗自打我?”
兩個你扯着我,我扯着你,都說是你打我打。那裏知行者隱着身,暗地裏掄禪杖左一下,右一下,把兩個妖精打的頭破血流。這狐妖打急了,乃道:“巡林哥,這黑地又沒有個人,難道你無故暗地打我?”(中有脫漏)莫不你都來,不怕你千百個來,還不知老孫的幫手多哩。行者乃拔得毫毛,叫一聲“變”,他卻不變自己的法身,卻見幾個蝦鱉蟲妖們,便變兩個混戰混打。把個小妖們打的自各不相識。卻又變三四個金睛赤發似狐妖的,把個狐妖扛住,也都執着槍亂刺,混攪在一處。妖精那裏分辨,只有行者明白。衆妖慌亂,各自飛跑躲去。
行者得了勝,那裏肯退回。他且不到三藏處去報信,任着性子,直打到深林,卻是興雲魔王安眠住處。打慌了的巡林小妖直入報與魔王:“一個毛頭毛臉猴子像的和尚,打將來了。”魔王聽得,着了一驚道:“狐妖話不虛傳,怎麼黑夜裏他不安住在西村店肆人家,卻冒雨來犯我林;又是一個獨自前來,這必是來探聽的,被你們惹惱了,他直闖到此。”叫小妖:“且不必與他戰鬥,快行大雨,把他掇的飴頭飴腦,氣力也沒些兒。然後待我披掛出去拿住他。”小妖聽得,果然大雨淋漓,把個行者掇的沒處藏躲。要拔根毫毛,變件梭衣傘蓋,卻被雨沾了毫毛,那裏拔得下,分得開。
纔想要一筋斗打回三藏處來,忽然黑林深處,滂沱雨裏現出亮光。行者定睛一望,就如日色一般通紅照曜。那光中明顯顯的一個魔王,手執着一把飛撾,也不問行者個來歷,但叫道:“猴頭和尚上門欺負大王,休要走,看我大王飛撾。”行者舉起禪杖,只當是甚麼槍刀劍戟,把禪杖去迎敵。那知魔王飛撾如鷹爪一般挪來,撾禪杖刁了過去,仍飛過撾來,把行者一把連衣帶身撾將過去,叫小妖把行者捆倒。行者急使筋斗,那裏打得脫,卻被魔王口吐霧氣纏裹,有如密網羅蓋住一般。行者在內掙挫不得,只恨沒有兵器,思量拔下根毫毛兒變根當年金箍棒,一則毫毛被雨沾溼,一則思想恐又背了師父不忍傷生之意。左思右想,自心裏說道:“老孫可是與妖魔拿倒的,好歹思量個手段跑去。”乃大叫道:“妖魔,好好的款待外公,放開這濃霧,待外公與你講三句話。你不知外公性子,你越弄法兒纏裹,把繩索捆綁,冤仇越深,過後外公還你個席兒,卻也休怪。”魔王與小妖道:“這毛頭毛腦
和尚,動輒自叫外公,不知是張外公李外公,且吊起他來,問他姓甚名誰,是那家外公。”衆小妖把繩索收緊,將行者高吊在大樹枝上,卻執着皮鞭打問:“毛頭毛臉和尚,你是誰的外公?”
行者被他皮鞭打問,乃使出個神通,化出一個金剛身,任他痛打。皮鞭打斷,也不知痛癢。呵呵笑道:“妖精,你必定不曾喫飯,或是害怯病,沒有力氣。既要打,着力些纔打的外公快活。“小妖一面奮力加鞭,一面道:“和尚,你說那裏外公?”行者道:
“老孫不做假,名分豈虛充。
自小多男女,人間活祖宗。
你爺曾入贅,坦腹在牀東。
你娘曾懷孕,生下汝孩童。
識得娘生母,須知老外公。
相逢該款待,何嘗見酒鍾。
倒吊林間樹,皮鞭打得兇。
外公雖不怕,意思卻欠通。”
那妖精們聽了,呵呵大笑起來說道:“這和尚討便宜佔大,把我們當他女兒養的。”着實加鞭,就如敲石猴一般。行者越法弄個手段,變了一個精銅法身,那些小妖見皮鞭打斷,把棍棒、石頭亂打,打的個行者像鍾一般聲響。那小妖們打的手痠軟,沒力氣。行者越發唱將起來道:
“好笑小妖精,喜相逢,卻沒情,把外公高吊在深林境。皮鞭打不痛,亂石敲有聲。沒氣力似害虛勞病。罵妖精,現你娘勢,放了倒相應。”小妖聽了,上稟魔王說:“大王,這和尚是個妖精之祖,打也不怕,吊也不懼。還在樹林裏唱曲兒散悶。”魔王分付:“且放下他來,捆在那剝皮廳。待天明,看林西頭可再有和尚來時,一總捉了,剝皮蒸了受用。”行者聽了忖道:“老孫煉丹爐裏也陶熔過了,希罕你蒸?只是這妖魔倒也厲害,我想老孫從來沒有被妖魔拿倒,今日他是甚麼神通,把我捆縛着,走不得?”按下行者自思自想,只待天明,要尋走路。
卻說三藏見天已晚,前途昏黑,雨又漸漸落,只得打點苫蓋擔包。沙僧尋了些草來餵馬。八戒四下裏尋人家化齋,那裏有個人家。欲待遠去,又恐動輒(zhé,音折)——總是,動不動就。撞見妖魔。只得空手歸來道:“師父,大家餓一宵吧,沒處化齋。”三藏道:“徒弟,馬有了草,便罷。他是啞口衆生,休要餓了他。明早要他馱櫃擔。”八戒道:“師父,你便熬的,我卻難熬。早知這等,倒不如叫猴精去化齋,我去打探路徑。這會猴精打探妖魔,不見回來,莫不是撞見故舊妖魔,款待他齋?不然,就是善男信女人家款留他。”三藏道;“正是。我正在此說他去探聽許久,怎麼不見回來。莫不是他好惹禍生事,遇着妖魔,費了工夫。”沙僧道:“師父,大師兄有神通本事,料不着妖魔之手。只是怎麼去探聽許久?叫我們生疑。”三藏道:“悟能,你既化不出齋來,何不往前探聽悟空在那裏?假如他遇着善信人家,款待他齋。你我便喫些,也強似熬飢在此。”八戒道:“師父,去探聽不難,只是天晚昏黑,這雨落漸大。萬一走到霪雨林中,撞着那興雲魔王,怎麼計較?”三藏道:“悟能徒弟,難道你沒些手段?”八戒道:“都是取得經,繳了釘鈀。逢妖遇怪,老大的不方便。”三藏道:“徒弟,你還要提釘鈀,天道好還,世事反覆。你要釘鈀築妖怪,便要惹妖怪兵器傷你。莫說釘鈀九齒,兇器利害,不可築生靈。便是這禪杖,也不可輕易打人。你們前日把繩索捆了狐妖,打了他許多禪杖,他便懷恨去了。我也恐你們種此根因,或被妖魔捆打。”八戒道:“這事,都是猴精做的。”三藏說:“你也莫推,你快去探聽,看悟空在那裏,霪雨林可走得過去?好天明前去。”八戒還遲疑不走。沙僧卻攛他一句道:“此時只恐孫行者正在人家熱湯熱水喫東西哩。”
八戒聽得,拿着禪杖就走。三藏道:“悟能,只恐前途雨落,你披一件擋雨的衣去。”八戒道:“天氣暖,把身上皁布直裰,一發脫了去吧。”他赤着身子,冒着小雨,拿着禪杖,往前走去。越走越黑,那雨越大。他使起性子,直奔深林裏來。靜悄悄沒個形影,耳朵裏忽然聽見似有人聲。恐怕是妖魔,乃躡着腳步,側耳聽。走近林中,見寨柵內有人唱曲兒,八戒仔細聽了幾聲,認的是行者聲音。乃道:“這猴精,我與師父們等他探信,他卻原來在此喫的快活,飽了唱甚黃鶯曲兒。等我進去撞一個席兒。”忙忙的把寨門亂敲。只見小妖開門,看見又是個和尚,生的古怪,忙去報與魔王。魔王道:“夜晚了,叫狐妖去認。”狐妖道:“來的正好。”乃入見魔王說:“這正是猴精一起的。大王不要與他戰鬥,待狐妖設一計,誘哄他進寨,捆倒剝皮廳。待拿了那兩個,一齊報仇受用。”魔王道:“這和尚未被雨掇傷,只恐精壯難捆。”狐妖說:“他赤條條精身掇來,倒好捆剝。”
狐妖說了,乃變了個假魔王,走出寨門道:“可是西來長老麼?”八戒道:“是,是。”狐妖鞠躬笑迎道:“方纔有一位先來下顧,斗膽留他小酌。他倒也老實,大杯小盞,喫多了些,不能走回,宿在小寨唱曲兒哩。”八戒道:“這猴精,怎瞞着師父,背地裏喫葷酒破戒,又唱曲兒散心。罷了,罷了,這經擔怎生回去?”狐妖道:“長老不必遲疑,小寨雖陋,卻也勝似茅草破屋。老實些,進來吧,還有便席奉待。”八戒道:“我師兄老實,大王還不知小和尚更老實哩。”乃大踏步直入。見行者捆倒在地,喫了一驚。方纔要走,那禪杖早被小妖奪去。又湧出許多小妖來,將他摜翻在地,用繩索捆綁起來。八戒道:“我既已老老實實進來了,你爲何反不老實,將我捆綁起來?單捆綁身子,也還好處;爲何連手都綁在裏頭,叫我怎生領大王的盛情?”妖狐笑道:“你不消着急,先來的那一位已做成額例了。他也是捆綁着喫的,如何因你又壞了規矩。”八戒道:“不是我定要壞你的規矩,但有一說,先來的那一位,他的食腸小,喫不多,故聽大王縛手縛腳的,多寡喫些就罷了。不瞞大王說,我小僧的肚皮頗大,俗語說得好,齋僧不飽,不如活埋。既承大王的美情,須讓我放開手喫個盡情,方見得大王好客盛意。”妖狐又笑道:“這不打緊,你且去剝皮廳去等,等着待我酒席備完了,再請你放手喫也不遲。”八戒道:“從來請客,那有個捆綁的道理?”妖狐道:“若不捆綁,倘被你逃席走了,豈不辜負了我一番美意。”遂叫小妖也抬到剝皮廳去,不提。
卻說三藏在屋裏等到夜,也不見回信,心下焦躁。沙僧因上前說道:“師父,不必心焦。待我去打探一個的信來。”卻是何信,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弄虛脾狐怪迷僧說功果魔王歸命
卻說三藏道:“徒弟,你可速去速來,切不可又像他們了。”沙僧道:“這個自然。”遂黑摸摸的冒着雨,走入林來。四下一聽,那裏有個人聲,只聽得一個鳩鳥兒亂叫。沙僧道:“鳩兒,你看這樣綿綿不止,還要喚雨。你叫不打緊,便是添我沙和尚苦楚煩惱。”忽然那鳩驚飛而去,似有人來之意。沙僧冒着雨,說不得喊叫起來,叫:“行者、八戒兩個師兄,在那裏擔挨,不早早回師父的信?”不知聲動妖魔,卻好狐妖又同着巡林小妖走來,聽得沙僧叫喊之言,就搖身一變,狐妖變了行者,小妖變了八戒,走出林來道:“沙僧師弟,你不隨着師父前來,卻自己一個冒雨到此。師父如今在那裏?”
沙僧也是皈依了正果的,慧眼也明,只因嗟嘆報怨之心,把個光明一時蔽了,就真假莫辨。乃答道:“師父現在草屋,眼巴巴望你們信息。不見來報,等不得天明,叫我來尋你,探聽霪雨林妖魔何如。”假行者道:“我與八戒被魔王留住喫齋。他道天晚黑夜,大雨滂沱,歇宿了吧。因失誤回信。魔王知道師父同師弟必定天早前來,已備下齋供。師弟可過此深林前走,喫着齋。我兩個去報信師父。”沙僧道:“師父尚未得齋,我如何敢先去喫?同你兩個回覆了師父,大家挑擔押馬,一齊來喫,可是好麼?”假行者道:“師弟,你說的固是。只是方纔魔王說,他這雨要下三年,一時也不住。我們經擔如何等得?我兩個再三苦求魔王,暫住一日,待我們過林。他道,唐僧中國長老,讓他個尊重也罷了;怎麼你三個小和尚,如何不先上我門一拜?古語說,行客拜坐客。你二位既來,是知禮的。自然款待素齋。那一個沙僧,既自做尊重,我定然不遂他心。你如今既來到此,魔王若知,便怪起來,連我們也不便。不如依我計較,順着來路先上門拜了他。魔王定留你喫現成素齋。把雨住一日,我們與師父一同前來,豈不是好。”沙僧被假行者一愚,道:“既是魔王有此意念,我只得上門先拜了他;便不喫齋,也是小事。”沙僧便走,假行者又道:“師弟,你把禪杖與我拿去拴經擔,以便你來挑。”沙僧道:“隨手傢伙,如何離得?”假行者道:“拜望魔王,好意待齋。手裏拿着根兵器,那魔王定說你不知禮。”沙僧道:“你兩個的禪杖在那裏?”假行者道:“我正恐魔王怪我兩個攜着禪杖,似有爭打之狀,故此藏在前林裏。如今少不得取了去挑擔。”
沙僧一時信了狐妖之愚,把禪杖付與假行者,冒雨直入深林,希圖拜魔王,喫現成齋。不匡狐妖見沙僧前走,他卻轉近路報與興雲魔王說:“大王,小妖又假變行者,愚了沙和尚來了。大王可把他也捆在剝皮廳,待小妖再去說了唐僧來。”魔王依言,開了寨門,等候沙僧。沙僧聽了假行者之言,走到寨門,叫一聲:“把門大哥,我東土取經小和尚沙悟淨,特來拜謁大王,望你通報一聲。”小妖聽得說:“沙長老,我們奉大王命,凡一應來拜謁賓客,惟有西來長老,要捆將進門,待大王驗過真實,方纔以賓客禮待。”沙僧道:“世間那有個客來拜謁,先捆將進門之禮?只有主人倒履迎賓。”小妖道:“原無此禮,只因近日有妖魔假稱拜謁,來侵犯大王,故此大王要先行此法。”沙僧道:“我中土無此禮。寧可不拜,回去吧。”方要轉身,那把門小妖一聲號令,頃刻聚有數十小妖,那裏容得沙僧回走,一齊上前,把沙僧拿倒。可嘆沙僧沒有禪杖在手,讓小妖們捆入寨裏。魔王見了不問,只叫送入剝皮廳。
行者、八戒見沙僧又被妖魔拿入,便躁急起來,思量要變化逃走,那裏逃走的?乃問沙僧說:“師弟呀,你如何不跟隨師父,怎麼也被妖魔捉將來?”沙僧道:“都是你兩個。如此長,如此短,哄了我來。”行者道:“師弟呵,不消講了,我們會變妖怪愚哄妖怪,如今妖怪就變我們詭詐。我們把個降妖利器繳了,故此受妖魔之害。如今逃走不得,如之奈何?萬一妖魔再愚哄了師父進來,眼見我師徒送與妖魔剝皮蒸煮。”沙僧道:“師兄,你當日說以機變保護師父,你今日機變心何在?”八戒道:“師弟,還要提大哥的機變心;只因他這機變存心,一路來惹了多少妖魔機變。”行者道:“你兩個莫要譏誚,我老孫定要弄個機變走他娘。”八戒笑道:“妖魔把我們四把腰兒捆的定定,莫說他娘,便是他老子也不肯放。”按下行者三人被妖魔捉倒。
且說三藏一人在草屋,不見三個徒弟來回信,心中納悶。他卻皈依了正果,也看破了浮生都是夢。這些遭遇,一任倘來。見天氣陰蒙欲雨,便知道離霪雨林想是不遠。乃信口題幾句詩遣悶,以解思念徒弟之意。乃吟道:
“淫雨正悽悽,陰霾白晝迷。
中華何日到,寶藏尚遊西。
慮淡忘鄉井,情深憶別離。
還期天色霽,不被此淋漓。”
卻說狐妖假變行者。愚哄了沙僧到寨,被小妖捆倒,他卻徑來三藏處騙三藏。叫兩個蝦鰻小妖,一個變沙僧,一個變八戒,他自己仍變了行者,各攜着禪杖,走歸草屋。見了三藏吟詩,乃想道:“這長老情思典雅,坐在此處不焦心,還吟詩散悶。有此襟懷,只恐我們以假詐他無益。既已到此,只得假詐他。”三藏見了三個徒弟回來,便喜喜欣欣問:“徒弟們探聽的怎麼光景?”假行者道:“甚麼光景,霪雨林滂沱不絕,委買難行。幸虧魔王是個舊相識,一個個留我們喫齋,宿了一夜。如今叫我們挑了行囊擔包,到魔王寨裏,仍大設齋供,款待師父。把雨止一日,與我們過去。”三藏聽了大喜說:“徒弟們,可拴上禪杖,趁早挑着經擔,我押着馬,馱着櫃,不可遲挨。”假行者忙把禪杖拴了擔子,假八戒、沙僧也一樣拴上,方纔要上肩。那知真經顯靈,妖怪那裏挑得動。三藏見徒弟挑不動,乃問道:“悟空,你喫魔王齋,必定沾了不潔之物,怎麼挑經擔不動,平日氣力在那裏?”狐妖見經擔挑不動,他一心只要騙哄三藏去,便道:“師父,想是徒弟快活了這一夜,又喫了些素供饌,把力氣驕惰了。如今且請師父先到魔王寨喫着齋。這擔子待我們慢慢挑來。”三藏道:“此事行不得:一則我認不得魔王寨何處,一則要押着馬垛。”假行者乃隨口道:“師父,此事不難,待徒弟先領了你去,復來挑擔吧。”三藏道:“也難,便是我與魔王喫齋,這馬垛沒有人看顧,必須是等你們有力氣,一同前去方好。”
狐妖見愚哄三藏不動,經擔又挑不起,乃把馬垛子趕起來道:“師父,我徒弟與你押着馬垛,照顧也在我,只等師父喫畢了齋,辭謝過魔王,那時我再來挑擔。如今且叫八戒、沙僧在此照顧經擔。”三藏見假行者這等說,乃道:“徒弟,依你吧。”便趕起馬來,往前走去。喜壞了個狐妖,把三藏愚哄前走。將近林中,那雨越下越大。三藏道:“徒弟,這雨卻難行,你先去叫魔王停一時,讓我到他寨裏去。我縱冒雨,這櫃垛卻恐溼透。”那知玉龍馬原有來歷,口噴出逼水珠,雨半點兒侵他不着。三藏見馬垛不透,只得冒雨前走。到得寨門,狐妖把臉一抹,現了原身,那裏是孫行者。三藏一見了,魂不附體道:“不好了,妖魔詐哄了我來也。”兩眼落淚,只有個玉龍馬馱櫃在前,衆小妖見了三藏莊嚴齊整,個個愛敬,不敢上前加害。那狐妖直入稟報魔王說:“小妖已把唐僧詐哄了來也。”魔王道:“叫小妖捆到他三個和尚一處。”衆妖方纔要捆三藏。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攀藤附葛,走上山嶺,遠遠望着三藏師徒被妖魔舞弄,比丘僧道:“師兄,唐僧師徒遇怪,你當上前救解。”靈虛子道:“誰叫他們喜怒哀樂憂恐驚惹出來?當令他自解。我看經文不曾褻瀆,且看他師徒作何計較。”正說間,只見三藏押着馬,馱着經,隨着妖入林。比丘僧說:“師兄,唐僧入霪雨林,經櫃受妖魔算計了,如何遲誤不救?”靈虛子在山頂一看道:“師兄,你在此觀看着行者們擔子,我去救馬馱也。”飛空而下,直到寨前。那小妖方捆三藏,被靈虛子變了一個金甲神人,手執着鋒寶劍,大喝一聲道:“妖魔休得動手,吾神在此。”衆妖慌了報入,魔王隨披甲戴盔,手執鐵撾,走出寨來。也不打話,直奔神人。那飛撾騰空而起,把靈虛子撾將過去,叫小妖捆將起來。靈虛子忙要弄神通變化,被魔王口吐粘涎,一毫也掙挫不得。
卻虧比丘僧在山頂上,看見靈虛子被妖魔加害,他念動真言梵語,把靈虛救回山頂。說:“妖魔厲害。”比丘僧說:“妖魔厲害,終是杌上肉,釜中魚,必遭正氣撲滅。只是馬馱的經櫃,現在寨門,須得解救纔好。”靈虛子道:“待我再去戰魔王。”比丘僧道:“師兄,你一戰不勝,再戰也只如此。唐僧事迫,馬垛勢危,待我去把這玉龍馬櫃馱轉來,莫要被妖魔褻瀆。”說罷,也飛空前來寨門。只見唐僧正在危急,被小妖要捆。比丘僧走近馬前道:“玉龍馬,你聽我說。”那馬“嘶”了一聲,兩耳直豎起來,似有聽說之狀。比丘僧乃說道:
“玉龍馬,玉龍馬,聽我說來須聽者。
從前生長水晶宮,你的神通原不假。
莫推聾,休裝啞,快把唐僧救捆打。
妖魔本是你宗支,訴出原因災可解。”
那馬聽了這話,點點頭兒,心中細轉念頭,大悟前因。遂以意會身,復了玉龍太子模樣,步進門來。見興雲大王高坐上面,遂叫聲:“叔父,侄兒拜見。”老魔定睛一看,知是敖廣之子,急問:“汝從何來?”太子道:“侄因昔年誤失明珠,貶在鷹愁澗裏偷生。蒙救苦的觀音,指速皈正,將楊柳灑水,化作一馬,馱了玄奘師父,前往西方拜佛求經。蒙佛祖垂慈,賜得真經一藏,今回東土,呈與唐皇,救度一切衆生。路過此地,師兄們冒犯虎威,望叔父念侄兒千辛萬苦的奔波勞碌,施恩釋放。”言罷,不覺淚下。魔王道:“曏者,我求太宗救一劍之厄,允我所請,仍被魏徵依律,此乃昊天之敕,不敢怨他。今賢侄說出根由,何忍阻撓你們。”吩咐小妖:“快把取經僧的繩索解了,即請三藏相見,安排素筵,大開東閣。”太子稱謝。
不想那設計的狐妖,見魔王與這玉龍有叔侄之情,道出因果,不肯害這取經的師徒。一路煙,出林飛走去了。畢竟魔王如何款待唐僧師徒?要知緣由,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救龍王是西遊來歷,此回自不可少。
狐妖左變右變,只將喫齋二字鬨動了四個和尚,幾乎喪命。無怪今時和尚把喫齋當性命也。呵呵。
第四十五回
禁葷腥警戒神馬借狐妖復轉毫毛
檢點身心早夜時,無窮變幻費神思。
毫釐差處邪魔入,俄頃疏防孽怪欺。
世法牽纏誰割斷,人情暖昧更難醫。
貪嗔破處真空現,莫把靈明誤入癡。
話錶行者三人,被妖魔捆在剝皮廳,左騰挪,右設法,把平日神通手段使盡,也莫想掙挫的一毫。行者不覺的悲哀起來,向八戒、沙僧道:“師弟們,我自從皈依了唐僧,一路來逢山開路,遇水造橋。便是蓋世的妖魔,我也上告天堂,下游地府,五湖四海,仙佛菩薩,定要剿滅了他,有誰敢禁住了我。怎麼今日被這一個興雲魔王捆倒在此?我想師父孤零一個,不見我三個,心腸定是焦愁。”八戒道:“莫要說師父記掛我,我也在此思想他。但不知他餓了一夜,誰人與他化齋?便是得了齋,這時捧着鉢盂,喫着齋飯,不知可記掛着我?”沙僧道:“二哥,你真真也有幾分呆,還想着喫飯景象。大師兄,你也莫要怪我說,這會正該端正了念頭。天下事一任倘來,你還要誇來時的豪氣。也都是你這靈心機變誇張,故有此報。”
三個正講,只見小妖奉魔王令來解繩索,小妖方纔動手,行者心情急,他的神通便靈,“骨都”一聲筋斗,即打到草屋前,不見了馬垛與師父,只見一個八戒、一個沙僧守着三擔經包。行者喫了一驚道:“八戒、沙僧尚捆在妖廳,是我便一筋斗打來,他兩個怎能先來此?必是妖魔假變在此,把我師父設哄到何處去了?”乃向假八戒問道:“師父那裏去了?”小妖變的八戒忙答道:“在魔王處。你到誘哄了他去,如何又來問我?”行者已知是妖魔假變他身,誘哄了師父去,卻不知是何妖,乃故意問道:“你兩個變的卻也真像個八戒、沙僧,我一毫也看不出,你真行。你可看的我真形出來?”假八戒道:“我只知你是狐妖變的孫行者,卻看不見你真形。”行者道:“你的真形,我卻看的出,乃是個小妖。”小妖笑道:“可知是蝦妖,鰻妖,如今在此看守經擔。這擔包又重,挑不動。”行者乃把自己擔子挑上肩,說:“你兩個如何挑不動,我分些氣力與你挑去。”行者乃向擔包吹了一口氣,只見假八戒、沙僧挑動擔子。行者前行,他兩個在後。行者笑道:“且叫這兩個妖魔替八戒們送一程經擔。”按下不提。
且說八戒、沙僧被小妖放了捆,乃問道:“魔王既捆着我們,要拿得唐僧一齊受用,如何又放了我們?”小妖道:“大王與唐僧敘起舊相識,如今款待他,叫我們來放你三個捆,也請去管待齋。”八戒道:“我師兄怎麼不見了,想是你先放了他去。如何患難相共,安樂便先去了,也不等候我們。”小妖道:“正是那個猴子臉長老,我方解繩,他便‘骨都’一聲,不知何處去了。”八戒、沙僧聽得道:“不消講,猴精脫了索,便弄神通。難道他會,我們不會?但我師父與魔王無甚相識,如何倒放了我們?必是捉到了師父,哄我們出去,一齊加害。”沙僧道:“不如我二人也走了吧。”兩個也“劃”地一聲,脫離了剝皮廳,直走出寨門外。只見馬垛子在寨外,卻不見了馬,師父又不知在何處。兩個正疑,只見遠遠三個挑着擔包來。八戒向沙僧說道:“師弟,你看擔子行者挑到,我們的卻是何人肯送來?”沙僧定睛一望,笑道:“二師兄,你看大師兄又弄手段,不知把甚麼變做我們兩個,挑了擔包來。”八戒也一望道:“造化,造化。省了我二人力也。”
只見行者與假八戒、沙僧挑着擔包,此時魔王皈依了唐僧,即時把淫雨收了。行者曉的小妖弄怪,他卻以妖耍妖,只叫他把擔包挑到寨門。那蝦鰻小妖,假不能勝真,即現了原形。行者與八戒們落得一聲哈哈大笑,叫做:
妖魔空設無邊計,歸還真經送一程。
行者乃向八戒說:“經櫃擔包,完全在此。師父與玉龍馬何處去了?”遂把門上小妖扯一個來問,小妖道:“大王與唐僧敘起故舊,在寨內廳堂講話哩。”行者又問道:“我們馱櫃的馬何在?”小妖道:“大王認他是族子,請入寨後,大開東閣款待他。”行者道:“款待我師父,比那大開東閣何如?”小妖說:“我聽得大王分付,備素食齋飯,款待師父們;殺羊宰豕,治酒款待族子:才叫做大開東閣。”行者聽了,向八戒道:“師弟,這卻不好。玉龍馬隨我等,原也有戒行。若是喫了葷酒,犯了戒行。怎生馱的真經之垛?我只得尋到寨後,叫醒了他,莫迷了西來之性,又墮入五行之中。”八戒道:“正是,正是。且問你,龍馬如何是魔王族子,卻又與師父是故交?”行者道:“也待我去查出情由。”
話分兩頭,卻說興雲魔王歸命唐僧,說道:“老師父,既求取了如來真經,西還東土,課誦懺非消愆。我的冤孽,千萬求師超釋。我如今收了淫雨,復還他個三時不妄,靜聽功果。”三藏只是合掌應承。魔王乃叫放的三位高徒,快請來喫齋。小妖道:“我等方解繩索,只聽的‘劃’地一聲,都不知去向。”魔王聽了,喫驚起來道:“老師父,這到是我錯了主意,也不曾審問,你這三個徒弟是何處來歷,那裏行頭,看他個個都有些神通本事。這一放了,他必然手之舞之起來,又要費我智力。只恐那時動起無明,豈不辜負我與老師這一番歸命好意。”三藏道:“大王放心,我這三徒,雖然神通大,本事高,卻也察情循理。小僧既蒙款待,他必須也留個師徒情分。既看我情分,決然不再生非。”魔王道:“既是老師父見教,我安心候他來喫齋。但不知你這三位高徒的來歷,見教與我知道。”三藏乃說道:
“大徒弟,孫悟空,來歷與衆不相同。
海外有個傲來國,花果山居大海中。
此山雄處十洲勢,祖脈根來三島龍。
中有石猴天產出,日月精華氣所鍾。說本事,廣神通,百千變化不能窮。
水簾洞裏登王位,下游地府上天宮。
遇了祖師傳大道,遨遊四海弄威風。
我佛只爲真經計,將他壓在五行中。
小僧救得他形體,一路西來道法洪。
妖魔蕩着金箍棒,骨肉須臾化作膿。
他若善時真佛子,說惡便是活雷公。
半點私邪容不得,大王只要好相逢。”
魔王聽了咬着舌尖道:“久聞,久聞。果是有來歷的。不知那大耳長腮高徒來歷,請見教一言。”三藏又說道:
“二徒弟,豬悟能,說他來歷也有名。
曾爲敕封大元師,總督天河管水兵。
水公本義原居亥,配合金公亦有情。
等閒不是凡間產,卻是陰陽奼與嬰。
只因蓬萊宴仙客,貪杯醉惹織娥星。
降下凡間爲釋子,隨吾禮佛取真經。
變化多般有本事,降妖滅怪捉妖精。
手執釘鈀九個齒,威武從來不順情。
爲方便,度衆生,取了真經繳利兵。
如今禪杖挑經擔,解下來時也怕人。
大王若是相逢着,齋飯饅頭他便親。”
魔王聽了笑道:“我看你這個高徒,像個度量寬,食腸大,忠厚人。這等說來,他也有幾分來歷。但不知老師的那位靛青臉,刮骨腮和尚,是那裏來歷?”三藏道:“他也有來歷。”乃說道:
“三徒弟,沙悟淨,不是無名與少姓。
天曹曾拜大將軍,值殿隨班神與聖。
職司捲簾官不輕,養成一點真靈性。
只因有過降流沙,叫他悔罪完功行。
隨吾西到取真經,不昧如來存恭敬。
當年也仗一神兵,降妖寶器杖一柄。
打盡邪魔誰敢當,蕩着些兒都喪命。
只爲真經不併容,繳了這杖免爭競。
論神通,真個勝,三寶皈依入門正。
西來一路服妖魔,本分隨緣無梟獍。
逢邪一怒怎相容,大王好把他相敬。”
魔王聽了道:“原來聖僧三位高徒,都是有來歷,神通廣大,變化多般。我雖未面會,卻也久相知。快叫小妖各處找尋請了來。”正說,那裏知行者隱着法身,早已進寨。聽着三藏誇獎他們,甚是歡喜。又聽得魔王叫小妖找尋邀請,他一面拔根毫毛,變了個假行者,同着八戒、沙僧在寨門外等候小妖報入;一面隱着身走入寨後。看那大開東閣,怎生宴龍馬。
卻說龍馬現了原身,見了魔王一氣同枝,各相敘了衷情,擺了筵席在後寨。卻捉唐僧,不匡敘出大唐取經的功果,與魔王釋罪消冤。他歸命釋門,與三藏講說了一番。筵三藏在堂坐下,叫小妖去尋請行者們。魔王乃起身到後寨,齊齊整整,設的是:
五糖五果桌席,三牲三道鮮湯。海珍陸味豈尋常,還簇擁笙簫絲竹,鼓板戲唱弋陽腔。
卻說玉龍馬只爲比丘僧說破他,叫他救唐僧,一時認了同宗,魔王款待他進席。他便忘了釋門戒行,看着桌席,便要咀嚼。行者在傍見了,便把桌席一蹬,搬倒在地。那牛羊仍變了活牛羊,雉兔還他個活雉兔。哼哼唧唧,叫的叫,跳的跳。玉龍馬見了,怒將起來道:“你這些孽障,已是大王見愛款我,乃我口中食,如何作妖捏怪。你道是活生之物,叫我不喫你。你那裏知我東來西去,受盡了無限辛苦,受那猴精們氣,只把我喫草飲水。想你這牛羊能觸,叫我這馬不敢跟。如今奇逢我大王,正要享用一番,你卻裝成甚麼圈套?”
魔王見桌席推倒,牛羊轉活,也驚異起來。行者此時,真個神通高妙,乃把法身一變,抖然一尊金甲神人,在寨中席前現出。手執着降魔寶劍,看着玉龍馬道:“汝已皈依釋門,馱經證果,功將成就。如何忘了戒行,又貪葷腥?”那龍馬原有智慧,見了神人,識的是孫行者變化。“嘻”的笑了一聲道:“瘟猴子,又來詐騙自家人也。”往寨外飛走。魔王見是神人警戒,只因皈依了三藏,也就正了念頭道:“弟子也不敢設葷腥宴客,只是神人何聖,顯靈到此?”行者也“嘻”的笑了一聲,現了本像。傍邊小妖認得是孫行者,乃道:“大王,那裏去找尋唐僧大徒弟,這便是他也。”魔王也“嘻嘻”笑將起來,扯着行者衣袖道:“令師在堂,正着小妖奉請三位法師聖僧,道法高妙,勸戒諄切。已備齋供,乞少住留。”
行者乃隨着魔王,走入前堂。那毫毛變的假行者,在寨外同豬八戒們專等小妖稟報魔王知了,叫迎入寨來。行者想道:“我方纔假毫毛變去陪八戒、沙僧,如今唐突,不能掩這機變。真假兩個,如何見面?倒使魔王看我輕薄。欲待收回毫毛,又恐八戒、沙僧真的,妖魔也當他是假。雖然無甚關係,只恐款待齋供心腸被疑,心生怠慢了。”行者想了一會,就弄個神通,向魔王說道:“大王,我聞知你原與我師父故舊相契,若是我們到此,那裏動這一番爭鬥,都是那狐妖挑唆,要與前林嘯風魔王出氣報仇。他又會變化多端,把我老孫也不知變過幾遭,哄騙我師父。他如今或者假變着我,陪伴着我那真師弟們未可知。大王可吩咐小妖,看他能變的老孫像,不能變狐妖身。臀後定有一尾,若有此尾,便是狐妖。”
魔王笑道:“我正在此敬奉聖僧,要捉住狐妖。”便叫:“小妖看寨門外,可又有個孫行者?”小妖道:“果然寨門外又來了一個行者。”魔王道:“看他臀後可有一尾?”小妖道:“果有一尾。”魔王道:“是了,孫長老說話不差,定是狐妖。可捆入寨來。”行者道:“大王,不須捆,待我真的一見,他假的自然現形。”行者說罷,往寨外走出,把身一抖。那毫毛又假變狐妖,往前林走了。其實仍還覆在行者身上。他欣欣得意,與八戒們直入寨來,受魔王齋供。只是機變甚深,偏惹妖魔攔阻。畢竟如何過這霪雨林,須看下回分解。總批
誘蝦妖鰻妖處甚痛快,假狐妖處略費周折。然而狐妖既假行者,行者自令假狐妖變中空變,無有窮已。飛走之類,善變幻者最莫如狐。前《記》中,呵七大王止一點掇,此本遂暢言之。
玉龍馬曾變寶。
第四十六回
蒸僧林六耳報仇強葷店二客設計
話表興雲老魔設齋供,款待唐僧師徒道:“往昔愆尤,全仗聖僧西還課誦真經,盡爲懺釋。自今,我仍歸滄海穩眠安睡。願你成就功德,普及一切,保那唐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三藏師徒合掌稱謝,辭別魔王。那魔王收了霪雨,復還晴朗。師徒挑押經擔,歡歡喜喜前行。但見一路:
曙色開烏,晴光散野。東方紅日,似火輪高擁;南向彩雲,如錦色平鋪。耳不聞鳩喚,但聽雀嗓春晴;目不睹霾陰,惟看曦陽暖布。
三藏師徒前行,過了百里。只見樹木森森,又是一林在目。三藏道:“徒弟們,我想當年來時,不曾經遊此處。如今怎麼一林才過,又是一林。”行者道:“師父,你忘了前邊那店家老說,當初八百里火焰山,也是我徒弟平定了的,弄了那鐵扇,多扇了幾扇,火焰都消,變成這些陰霾深林。我如今心情倦怠,也怕走這左一林,右一林,妖魔疊疊的。上前看有甚村落居人,問一聲有甚曲徑小道,抄彎遠轉,過一程也好。”三藏道:“正是。悟空,我也懶怠走這深林。你看那裏有居人,問個路徑。”行者把眼一看道:“師父,那前山腳下,是幾家村舍,待徒弟走出問來。大家且歇着擔子。”
行者走近村舍,只見一個老者在那裏曬日色,口裏咕咕噥噥的。見了行者道:“爺爺呀,那裏來的這古怪僧人,活像個猢猻樣子。莫不是蒸僧林走得冤魂來了?”乃向行者陪個小心道:“師父呵,你不消來驚嚇我,只怨你自家不是。放着從山路小道兒不肯過去,偏要往這林中走。撞着妖魔,蒸了你喫,與我老漢子無干,休得要走村舍來驚嚇人家。”行者道:“老人家,休得要睜着兩隻眼說鬼話,我是上靈山取經回來的長老。甚麼過這林,妖魔蒸喫?且是你方纔自家口裏咕咕噥噥,你倒有些驚嚇人。”老漢道:“長老,既是取經的,可是當年唐僧麼?”行者道:“唐僧便是我師父。”老漢道:“你卻是何人?”行者道:“我是他大徒弟,叫做孫行者。”老漢道:“再有何人?”行者道:“還有師弟豬八戒、沙和尚。”老漢搖着手道:“莫要高聲,幸然你撞着我老漢。這冤孽正爲你們,苦了往來多少和尚,白白的送與妖魔受用。”行者聽得,忙問道:“老人家,我不明白這緣故,你可從頭與我說。”老漢道:“長老,你們當年來時,不知甚神通,過了這八百里火焰山。聞說熄了火焰,滅了妖精,誰知火焰熄了,卻變成許多雨水陰霾。深林妖怪,便盤據在內。這個林乃叫做蒸僧林。不知何處來了一個妖怪,他說當年被甚麼取經僧人幾金箍棒、九齒鈀,把他打的嗚呼哀哉。這仇恨不消,如今專一與僧人做對頭。若是過往客商,坦坦直走,一毫無礙。只有僧人,被他拿到了,上蒸籠蒸熟,加上作料兒受用。前日有個長老過此,也是我勸他小道轉路去。他不肯信,被妖魔拿去蒸了。故此我方纔疑你是他的魂靈兒。遠遠見你走來,只恐又是個送命的,所以咕噥。如今妖魔專恨的是取經僧人,你如何去的?”行者聽了便問:“老人家,這轉路小道,卻從那裏走去?”老漢道:“從我這屋傍有個通路。”
行者得了信,走回對三藏把老漢話說知。三藏道:“悟空,再不消講了。當年來時,被你金箍棒打死了多少精怪,這冤恨難道不種了根因在此。既是蒸僧林難過,只得往小道轉路。”八戒道:“釘鈀的仇恨,只該尋釘鈀出氣,與我老豬何干?如今釘鈀已在靈山庫,妖怪那裏尋的見。若要蒸我一個活活的和尚,怎麼蒸?”三藏道:“徒弟,蒸僧之意,料不是上蒸籠。還是酷炎狠熱,教行道的僧人受不得炎熱,成了傷病。但不知這妖魔有甚神通本事?”沙僧說:“師父,如今莫問他有甚本事。既大哥問了信,有個通路小道,只得轉路去吧。”師徒遂挑起擔子,走向村舍來。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山頂上,看着唐僧師徒點化了興雲魔王,安靖了霪雨林,坦然前行,心中甚喜道:“也是真經感應,並未曾有分毫褻瀆。”兩個從山頂上行走過來,又見唐僧們過深林,攔阻進退趑趄。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們歇下擔包,東張西望,又是深林在前。看這深林,雲氣騰騰,非煙非火,鳥雀兒也不見一個高飛,必定又是甚麼妖魔在內。唐僧呵,想是你們機心未淨,只恐魔頭復生也。”靈虛子道:“師兄,寶藏原無阻礙,機心實有纏繞。我與你既承認了保護前來,說不得爲他探聽個坦途,指引他個大道前去。”
他兩個遂變了兩個客商,下得山巔,忙奔林路。原來那林西頭許多客店,兩個走入店中,只見店小二捧了兩鍾茶湯道:“客官,喫飯麼?”比丘僧道:“我們是喫齋的,潔淨茶飯便喫。”店小二道:“客官,我這裏近日不許賣素飯。如要賣素飯,大王便要來查問客人來歷,恐怕是僧人長老假扮在內。”靈虛子道:“有一等神僧,能變化,真形不露。那妖魔那裏認得,查出來歷?”店小二笑道:“我們店家可瞞,大王卻靈,那裏瞞得?一見就知是假扮的,定將繩捆了到洞,蒸熟受用。”靈虛道:“這等看來,僧人難走這林,卻從那裏過去?”店小二道:“有個轉路,只是地僻道險,崎嶇難走。”比丘僧道:“行李馬匹,可過得麼?”店小二搖頭道:“過不得,過不得。”比丘僧說:“既是大王要查喫素的,我們不喫葷,只說喫了。”店小二道:“瞞不得他,他更知道。”靈虛子道:“店小二哥,這魔王叫做甚名號?”店小二道:“也只知他叫做六耳魔王。他恨的是僧人,不知甚麼緣故。”比丘僧聽了道:“我這知緣故了。此魔神通,連如今我們到此,只恐也就知了。卻與唐僧師徒大有往因。師兄,我們不必前去,當指明孫行者。這件往因,都是他做下的冤家債主。”說罷,叫聲:“小二哥,你備下飯,我們尋一鄉客就來。”
兩個出了店門,直奔山腳下來。只見三藏師徒,走到老漢門前,正計較轉小路前行。那老漢攔着三藏道:“長老,你有這多行李擔包,如何過得這崎嶇峻路?”三藏道:“如今大路又有妖魔,小路又難帶行李,如之奈何?”三藏憂心即見如面。忽然兩個客官走到面前道:“列位師父,是那裏去的?這櫃擔是甚寶貨?”三藏道:“小僧是大唐僧人,到靈山拜佛求經,這櫃擔都是經文。如今要過這山路往東去。”客官道:“入國問禁,走路也要訪問道途事實。豈不知和尚難過蒸僧林,櫃擔走不得崎嶇路。如今沒個計較,可不徒取了經卷來?”只見老漢道:“此事已不難,師父們從小道窄路上過去,把這經櫃擔包託煩二位客官,只說是販來的客貨,便就過去了。”客官道:“更是我二人,只好照顧,怎能挑得?就是能挑,一人只好一擔,怎能挑得這許多?”三藏道:“這村落有代挑漢子,煩他送一程也罷。”老漢道:“我這大王,一村大小都熟識,瞞不得。”行者笑道:“你們空設計較,不知老孫手段。方纔要走小道之意,一則是師父懶待走林,一則是我老孫不耐煩走大路。若是假扮客官貨,何必去求外人。如今師父不先同八戒、沙僧過小道前去,待徒弟挑着擔子,押着馬,從林中前去。”三藏道:“徒弟呀,那魔王專尋僧人,你怎送上他門?”行者道:“說不得到此地位,只得用過機心。”乃就把臉一抹,變的與兩個客官一樣。客官笑道:“小長老,你變的果然像我等。只恐不中用,過不得林去。”行者道:“二位客官,你怎見的過不得林去?”客官道:“我小子有些見解處,試說與你聽。”乃說道:
“這妖怪,善聆音,世事他偏辦的真。
你未說,他已聞,千里通靈響應聲。
能變化,最虛靈,風順從交到處聽。
多敏捷,便聰明,真假難瞞這妖精。”
行者聽了道:“客官,據你說來,我老孫也識得他了。悔我當初不該在如來前一金箍棒送了他路。聞此魔已絕種,如何又在這林作祟?”客官道:“小長老,看來還是你往因未盡了。”八戒聽了一會道:“大師兄他既攬了這買賣,趁早挑擔同客官過林去,我伴師父過山徑小道去也。”三藏、沙僧便欣然前走。行者笑道:“師父,且轉來。說便是這等說,還有幾分不妥。師父上靈山爲何,本那一點志誠在那裏?豈有到狹路上,把真經拋棄,託與別人,自己能安心前去?”三藏被行者一句提明,說:“悟空說的是。我也只因要走小路,就忘了來爲何事。如今也不管他妖魔,一意只是大道走吧。”八戒道:“師父,孫行者他便會變客官,你看他如今站在你面前,就像南來北往的行商坐賈,我們卻不能。”行者道:“呆子,你如何不能?若是叫你變小和尚,標緻沙彌,去騙人齋,便就能了。”八戒道:“便是能變,只恐師父不能。”沙僧道:“二位師兄,何勞爭講。我想當年來時,過滅僧國,我等怎入城?”三藏道:“徒弟,我倒也忘了。曾記得,戴了帽子,半夜裝做客人進城。如今我與你們尋頂帽子戴了,趁月色過林去吧。”行者道:“千算萬算,那妖魔件件都知,你算總不中用。只是師父平日以志誠無假,從權戴頂帽子還無礙。”乃向老漢求借一頂帽子戴了。八戒、沙僧說不得也效行者,搖身變了個客官模樣,挑着,押着馬,只等東方月上方行。那兩個客官乃辭別唐僧道:“師父,好生小心過林。我們先去,離你不遠。若是能爲你欺瞞的妖魔,讓你放心過去,也是方便功德。”三藏合掌稱謝,二客去了。
三藏師徒方纔坐在老漢家內。那老漢倒也好善,忙備了茶點,款待三藏說道:“師父,老漢留便留你,也怕逆了魔王怒僧之意。但是我這村間,還不屬他林,他不甚深怪。若是那林頭店小二家,便要你們喫葷哩。”三藏聽了,大驚道:“老人家,怎麼店家要我們喫葷?”老漢道:“師父,過客若是不喫葷,他便要來查看,恐有僧人假扮客商瞞哄店家。”八戒道:“我們喫不喫,他如何查的出來?”老漢道:“他便會查。”三藏道:“我們把馬餵飽了,說不得再擾老人家茶點。等東方月上,徑過店去吧。”老漢道:“林長路遠,怎挨飢餓?”三藏道:“我們出家人熬的清,受的淡,便是一兩日無齋也過了。”八戒道:“師父是句果子話,徒弟要挑重擔,束着肚子卻難。”師徒正說,只見東方月上,那月乃三五良宵,明朗十分,有如白日。怎見得,但見:
扶疏桂影映長空,真是清輝萬古同。
莫道山僧無所似,禪心一點照光中。
話表蒸僧林,那裏起得這個名色?只因當年孫行者棒打強賊,三藏縱放了心猿,被六耳獼猴假變了行者,他真假兩個莫辨,連菩薩也沒奈何。只鬧到如來前,被金鉢盂蓋着,他方纔露了本相,此時只該聽如來發落他。行者恨他打傷師父,搶奪包袱,劈頭一鐵棒打滅了他。他種類雖絕,這一靈不散,懷恨孫行者道:“你也是我一類,怎下這無情?”乃走到這林來。當年這林乃火焰山中路,居人苦炎熱,被行者平復轉了清涼。聞知是僧人平復的,每每店肆尊敬僧人。這妖魔恨行者,專一在這林弄炎熱,蒸和尚。故此起了個蒸僧林。便是這妖魔拿倒了和尚,名曰蒸了喫,實是炎酷當他不起。往來僧人道行淺的,皆被他害。卻說這妖魔聰明伶俐,聲入心通,變化莫測。當原前,比行者神通更高几倍。只是行者皈依了正果,這妖魔離經背道,一心只要與僧人報仇隙。故此還有些障礙。
這日正在洞中,叫小妖摘桃獻果,忽然大笑一聲。小妖問道:“大王,如何發這大笑?”妖魔道:“當年的對頭取了經回,他也識我這一種往因,在那林西設計,趁月過林。如今拿上蒸籠,蒸熟了盡受用。只是信佛人喫齋把素,便是個油水素饃饃一般,汝等小妖速傳與林西店肆,待他來投店,務要把葷強他。他若喫了葷食過蒸林哩,你們大放炎蒸,蒸的他悶昏昏暈倒,便把繩索捆入洞來,再等我快心報他棒打之仇。”衆妖道:“大王,他們若是不肯喫葷,也不投店,如之奈何?”妖魔道:“你直把他經擔搶入店肆,他自然投店。”小妖們聽了道:“有理,有理。”乃到林西店肆人家說:“西來有四個僧人,押着馬垛,挑着擔子。你們安歇他,大王叫必要強他食葷腥,破了他戒行。”店小二道:“他若不肯,何如處置?”小妖道:“大王叫設個方法兒強他。”店小二道:“曉的了。”卻怎樣設方法,強人食葷,要算計唐僧?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和尚喫一頓葷,便有油水。如今和尚胖的極多,想俱從強葷的來也。
有些障礙,來滅了神通。是大知識語。
第四十七回
唐三藏混俗化光孫行者機心變怪
話說妖魔一心只要等取經的僧人,報行者一棒之仇,終日在臆牢牢。卻遇唐僧們西回,到了前山腳下,在老漢子家,師徒商議要扮作俗人,乘月色過林。他神通早已知了,即忙分付小妖,傳諭店肆,備下五葷三腥,等待唐僧。卻不提防比丘到彼,也是僧人。他與靈虛子先變了客人,探了消息,復來到店中。店中小二忙擺出飯食葷物。比丘僧說:“師兄,這卻如何計較?”靈虛道:“此事不難,但恐做出來那妖魔就知。我想,妖魔縱然厲害,只與孫行者有仇。我們如今把素飯喫了他的,將此葷物反耍他來傳諭的小妖。待我再收下些酒,把小妖騙倒,唐僧們乘空兒過林去,也未可知。”比丘僧道:“只看你耍騙他了。”
正說間,果然店外走進許多小妖,向店小二道:“大王傳諭,定要你們強西來和尚喫葷,休得誤事。”靈虛子一見了,笑嘻嘻的道:“列位勞碌,不棄嫌,店家現成酒餚喫一鍾兒。”那小妖也有笑嘻嘻的答道:“客官受用,我們不當。”就要外走。也有老老實實,就接着杯兒喫下,拿起箸子喫餚。靈虛子把那外走的,一手扯住,你一杯,我一杯,只把桌子上葷酒,散的個乾淨。店小二又喜,喜的是賣了許多酒食。小妖又歡,歡的是這客官方情費鈔。卻不知靈虛子設計,葷酒內使了個迷魂法,把些小妖昏沉沉起來,倒在林中熟臥,如醉如癡。那六耳妖魔靈通原廣,善於測識。只因他專意在報仇,知道唐僧們到林,設法計較,已遣小妖們傳諭設計。他這一點得意心腸,遂把聰明障礙了。
卻說三藏,戴着一頂帽兒,充做個客官;行者們都變了客官像貌,乘着明月,往前行走。只見八戒把三藏看了一眼,“嘻”的笑了一聲。三藏道:“悟能徒弟,你又動了嘲笑心,我知定要弄出假來。你笑這一聲,卻是何說?”八戒道:“我徒弟:
偶爾非他笑,見師戴客帽。
四鬢精打精,強把光頭罩。
禿髮如老翁,無須似年少。
頂線怎麼收,倒搭稍兒拗。”行者聽了道:“真呆子,此時要騙哄妖魔,瞞昧店肆,你且自生疑笑。”
正說間,早已到林頭。三藏便覺有些暖氣燻蒸,道:“悟空,果然這熱氣,莫不是當年火焰未盡熄?”行者搖着手道:“張老客官,你只走路,照管貨物。”只見店小二聽了個貨物,便齊來爭扯道:“客官,我店安歇吧,月已沉西,時夜深了。”行者道:“我們俱有舊主顧在前,休得爭扯。”那店小二那裏肯放手,卻虧了比丘、靈虛兩個假扮作客,走出店門道:“店小二哥,你休得要亂扯這衆客。我知他是前店喫飽了夜飯,乘明月過林去的。”店小二那裏聽,月影下卻見三藏戴着頂帽子,不見有網巾四鬢。乃一把手揪過三藏帽子,露出僧頭來了。去了手,卻不來扯,竟往林中飛跑去了。
行者道:“師父,事不諧矣。這店小二走去,定是報與妖魔。如今作速前行。”三藏依舊光着頭,便把八戒罵道:“都是你笑我戴帽,我說你動了在臆(yì,音義)——臆,指胸。這裏比喻記在心中。嘲笑心,必定弄出假來。這店小二飛報了妖魔,蒸僧林罪孽牽纏,如何過去?”行者道:“師父,如今說不得。你與八戒、沙僧速過林去,便是炎熱如當年火焰山,也說不得苦熬着,待徒弟聽探妖魔消息,看這店小二如何去報。”三藏道:“徒弟,我便與八戒過去了,你這一擔經擔,卻如何處置?”行者正遲疑,只見比丘僧道:“我等既相逢一處,挑卻無力,也難代客官送這擔子。只是照顧卻不難;也罷,叫我這位客官替你守在店中,我乘月同你張老客過林去吧。”八戒道:“老客官,也莫瞞你。什麼張客官、李老客,叫了這半回師父徒弟。老老實實是和尚挑押經擔,過林去吧。”三藏道:“這個呆子,必要露出體。”八戒道:“師父,你原說志誠不做假,你如何此時也弄假起來?”三藏被八戒說了這一句,點了點頭,催着馬垛前走。比丘僧也同行,只丟下行者。
行者把擔子挑入店家,交付靈虛子道:“客官,煩你照顧一二。我去探聽店小二消息來也。”“忽剌”一個筋斗不見。靈虛子變了客人,與行者守着經擔,他見孫行者筋斗神通,乃誇獎道:“這猴頭真也奧妙。”乃讚歎幾句道:
“妙哉孫行者,筋斗果然能。
忽喇一聲響,斯須萬里風。
盡皆方寸內,不出此虛中。
寄語善知識,意知意馬同。”
卻說六耳妖魔坐在洞內,向衆小妖說:“唐僧做事顛倒好笑,裝什麼假。戴個帽子,遮了光頭;那孫行者們,俱變作客商,要乘月過林,只好瞞店家。如今已入林走着,如何店小二不搶奪他擔子入店;我遣去的小妖,如何也不回信?”衆小妖道:“大王通靈目是知道。”妖魔道:“我每常精通萬里,百事先知。今日只因仇心動了要報,過於歡喜。遂了生平。不知怎倒生了些障礙,知其一,不知其二。想是當年聰明太過,神化忒陽,與那孫行者打鬥,上天下地,出幽入明,誰能辨別真假。後來被他扯到靈山,謁見如來。被如來看破,把金鉢盂罩下,露出本相,被孫行者一棒。想是這一棒之虧,損了些知識靈性。料着如今小妖傳諭了店肆,定然盤詰着他,必來報我。”
卻說店小二扯下三藏的帽子,看見是一個光頭和尚,丟了手,飛往林中,走到洞來要報知妖魔。方入林來,只見地下東倒西臥,都是傳諭那幾個小妖,被靈虛子把葷酒迷倒在此。他個個去喚,那裏得醒;只得去報與妖魔。魔王聽得,把智元一察,笑道:“是我恃着小妖傳諭店肆盤詰,就不曾細把這仇僧們查看。如今唐僧押着馬垛,八戒、沙僧挑着擔子,又有那靈山跟來的比丘僧隨伴,我如今大弄神通,到前去攔阻了唐僧,卻遺下孫行者在此,尚未過林。這和尚原是我的對頭,他卻也是有手眼的。況店中他的經擔尚在,卻是那優婆塞假變客官守着。這道人把葷酒詐騙迷了我小妖,情理難恕。如今把唐僧放過去罷,只教他受些炎蒸,蒸倒了他,待我擒了孫行者與優婆塞兩個仇人,再去算計唐僧。店小二,你可到店,把他經擔封鎖在屋,不可與他搶去。那客人定要強他喫葷腥。他如不喫,連茶湯也休與他一口。有一個毛頭毛臉形相似我的,此乃我的仇僧,切不可容他挑了擔包去店。”
小二領了妖魔說話,回到林西頭。卻好行者找探前來,遠遠知是店小二。乃變了一個小妖,上前道:“店小二,你去把和尚報與大王麼?”店小二道:“正是。”行者道:“大王如今怎計較?”店小二說:“大王智識,已知唐僧們過林去。如今大放炎蒸蒸他。只待拿了孫行者,方纔再去算計唐僧。”行者道:“聞知孫行者也挑着擔子,隨了唐僧前去。”店小二笑道:“大王已察知他未曾去,說有個什麼優婆塞假變客官,與他守着經擔在我店裏。”
行者聽了道:“原來這妖魔靈通,還似舊時。且優婆塞變客與我保護真經,我也不曾把慧眼看他。如今正用得着他,休得說破。”一面辭了店小二,徑往洞來,看妖魔作何計較。不妨妖魔早知行者假變小妖,探聽店小二消息。那妖魔忖道:“他如今往我洞前來了。我如今卻變了他,先到店中,詐了他經擔來。”好妖魔,他原變過行者打唐僧,連菩薩也認不的他,惟有如來識破。那時比丘、優婆塞如來前都識破了他,他卻又變了孫行者到店。
不知靈虛子在店中,見行者一筋斗打去,雖然暗誇他神通,卻就動了一種靈心,忖道:“孫行者筋斗固打去,丟下經擔叫我看守。想這六耳妖魔,靈通虛應。當年如來面前尚弄神通,只恐假變了孫行者來要騙了擔子去。我如今且敲動木魚,喚回比丘師兄計議保經擔。”把木魚連敲了幾聲,早已驚動比丘僧聽聞,說:“靈虛子木魚聲來,想是真經被妖魔搶奪。”忙向三藏道:“老師父,你可住在這林前空隙地上,料出林也沒多幾里。可着一位高徒速去救護行者擔包,莫令妖魔搶去。”三藏道:“客官,多承你陪伴前來,只是這炎蒸酷熱,真實難過。如今幸已保全,過了大半路頭。既是要救行者擔子,悟能、悟淨,你兩個且歇下,誰人去救?”八戒道:“我被這蒸熱,不說蒸籠,腿痠腳軟,好生難過。沙僧去吧。”三藏道:“悟能去,恐老實露出事來。倒不如悟淨去罷。只是事不宜遲。”沙僧依言,離了三藏,一朵飛雲到了店中。那靈虛子木魚方住了敲,妖魔尚未來店,小二也未準備。沙僧見了靈虛子,問道:“客官,我大師兄何處去了?”靈虛子道:“沙僧師父,你也休管他。只是事不宜遲,你可快把行者擔子挑到師父處,待行者來。若遲了,只恐妖魔知機來搶也。”沙僧依言,遂把行者經擔挑出店門。店小二被靈虛子用個迷目障眼法,那裏知道挑去。
卻說六耳妖魔知行者來他洞前,他遂變了行者,要到店肆來騙行者擔子,忽然呵呵大笑一聲道:“沙和尚我倒寬放了,隨唐僧去吧。你卻跨雲躲熱,又來把孫行者經擔挑去。可恨這優婆塞,以木魚聲傳信比丘僧。我如今到店中沒用,且假變了孫行者,騙了沙僧擔子,有何不可。”
卻說行者走到妖魔洞前,只聽得洞裏吵吵鬧鬧,咒罵連聲。行者隱了身,走入洞來。只看見兩個狐妖,一公一母。那母的變的似個婆子樣,喪着臉,蹶着嘴,惡狠狠的,把那妖魔罵。那公的,變的似個漢子樣,吞着聲,忍着氣,笑嘻嘻的,只賠不是。行者看那婆子,生的:
妖模妖樣,年紀倒有五十八。粉黛胭脂,搽的眉眼和腮頰。綠襖身上穿,紅花頭上插。嘴喳喳全沒個收留,臉喪着那裏有些喜洽。說風流已老有甚風流,論邋遢倒有幾分真個邋遢。沒法,也是妖魔剝雜,娶得這妖婆,怎不把人笑殺。
卻說行者,因何認的是兩個狐妖,只因那狐妖在霪雨林走了來,恨行者、八戒捆打他,到這六耳妖魔處挑唆他報仇。不知這六耳妖魔娶的是他姑黨。這狐婆雖妖,卻敬重僧道。他怪狐妖來借事報仇,卻又遇着妖魔恨僧。狐婆屢勸妖魔,叫他莫與僧人成仇。妖魔聽信了狐妖,那裏肯依狐婆。沒奈何,只等妖魔變了行者去騙沙僧經擔,乃在洞內吵鬧,咒罵妖魔。行者聽了他說變孫行者去騙沙僧經擔,出了洞,一個筋斗打到三藏前,不見沙僧,問:“師父,沙和尚那裏去了?”三藏遂把叫他救經擔話說出。行者道:“徒弟的擔子,那要他去救?”他不等三藏說畢,一筋斗打到店中。靈虛見了,只疑做妖魔,那裏說實話。行者見經擔不在,也不問靈虛子,一筋斗打在林中半路。只見妖魔變了他原身,在林裏要沙僧經擔。沙僧也是得了正果,能用慧眼,察得是假。
兩個正在那裏爭講,好行者搖身一變,遂變了個狐婆,走上前來,指着妖魔道:“你這不聽好言的怪孽,唐僧師徒十萬八千里程途,十餘年的道路,辛苦取得真經。又不是他私用的貨物,卻是普濟衆生的真經。我好意勸你不要與他報仇,放他過林,你卻聽信了我那不才的狐妖挑唆,定然發炎蒸搶他櫃擔。如今又假變了孫行者來騙沙僧,你明事不做暗假,這圈套羞也不羞?”妖魔通靈分明,也知是孫行者假變了狐婆來說。他只因行者說他明事不做,羞也不羞,他這真實愧心,遂現了原身,跳在半空道:“孫行者,你委實也有些手段。你固羞我明人不作暗事,你如何又變了我的婆子,更是可羞。你取上空來賭個神通麼?”行者笑了一聲道:“憊懶妖魔,你當年已被如來識破,遭老孫一棒滅蹤。如何今日又在此林,要老孫復來滅你?”行者也把臉一抹,彼此各現了原身,俱無件兵器。只把兩雙手左支右舞,但見:
妖魔伸赤手,行者舞空拳。一個踢起雙飛腳,一個推開兩脊肩。一個單採領劈胸撾住,一個雙剔燈當眼來剜。一個鯉魚趺子偏生熟,一個枯樹盤根怎讓先。一個騎鶴老子展雙翅,一個過海龍王敵今仙。兩個本是銅鍋撞着鐵刷帚,迎春只打得過殘年。
行者與妖魔在空中相打,沙僧乘空兒挑着擔子往林東飛奔前去。畢竟後來怎生過這林,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此一回機變更多,因有二心故耳。
打了一棒,減了智慧。過於歡喜,又障了聰明。所以喜怒哀樂,俱虧本性。聰明人不可不思。
第四十八回
烈風颳散炎蒸氣法力搖開大樹根
本是虛靈一點真,只因彼妄此存仁。
相逢莫怪爭強弱,理欲難容共一身。
話表六耳妖魔,原與行者同枝一脈。只因行者皈依正果,護持真經回國,這妖魔懷那往日之忿,又生出這不了之因。他雖當年神通高出行者一籌,只因如今入了邪妄之門,到底不如行者名正言順。不說他兩個在半空廝打。
卻說靈虛子既保護了經擔,付與沙僧挑去;他仍把客商相貌復還了一個優婆塞道者,從林西店內與了店小二幾貫鈔。那店小二被他法迷的糊糊塗塗,也不知什麼和尚、妖魔,只照平日送了一個客人出門。靈虛子乃走林中,要趕比丘、唐僧,只道行者已去,那裏知行者與妖魔廝打在林中半空裏。那妖魔與行者本事相敵,不分勝敗,卻口裏噴出熱氣蒸來。行者當他不起,正想要走,又恐妖魔不放,遺禍與三藏們。
忽然靈虛子見了兩個猴王半空廝打,靈虛子卻認得六耳妖魔,看見他噴熱氣,乃想道:“這妖魔原意蒸僧,如今且抵換了孫行者,與他前途挑經去,待我與這妖魔賭個神通。必須也要把這蒸僧林寧靜了,還他個敬僧林,方見我一番到此。”說罷,乃變了一個沙僧,走上前去叫道:“悟空師兄,挑你經擔去吧。我被這熱氣蒸的骨解筋酥,腿痠腳軟,挑不動,走不上。拚着性命,替你打妖魔,待我來把這妖魔拳打腳踢,送了他殘生。”妖魔總是怒心昏了,聽得沙僧之言道:“孫行者手段比當年更強,敵他不過,如今不如放他去吧。這晦氣臉沙和尚,說話好生憊懶,倒不如拿了他蒸了報仇吧。”乃丟了行者道:“饒你保唐僧,挑經去吧。”
行者分明要打滅了妖魔方去,只因聽得個保唐僧挑經去,他遂息了爭心;又慧眼照出沙僧是那客人靈虛變的,乃骨地笑了一聲,一個筋斗打去了。妖魔也笑道:“你會,我豈不能。但只是要拿這晦氣臉和尚,且饒你去吧。”方纔下地來與沙僧相打,妖魔把眼一看,乃叫道:“優婆塞,你好沒來由,設假沙僧哄了我的對頭去。且問你與唐僧有何相干,變客商保他經擔?”靈虛子把臉一抹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便是優婆塞,你道我與唐僧有何相干,我且說與你聽。”妖魔道:“你講來我聽。”靈虛子乃說道:
“他本是金蟬長老,在釋門幾劫出家。取經回去到中華,福國保民功大。我奉如來旨意,暗地保護隨他。妖魔何苦做冤家,你不怕那鉢盂兒罩下。”
妖魔聽了“鉢盂”二字,咬牙切齒道“我當年與孫行者打鬥,實是被如來金鉢盂罩下,現了原身。你今日揭我的短,且問你,既與唐僧有相干,他這西還東土,十萬餘里路上,都是孫行者做下的金箍棒對頭,處處要報他個仇隙。你有甚神通本事,敢包攬這保護的大事?”靈虛子道:“你問我神通本事,我且說與你聽。”妖魔道:“願聞,願聞。”靈虛子乃說道:
“說我神通廣大,本事其實高強。任他魔怪盡能降,變化百千萬樣。敬奉如來敕旨,真經保護歸唐。笑你六耳怪魔王,空作冤愆孽障。”
妖魔聽了,裂嘴張牙,大笑道:“你誇變化多能,我如今更替你打個賭鬥。你如勝了我,我便遠離這林,不復與唐僧爲仇,讓他們前去;如你不能勝我,可早早脫了衣裳,洗個澡兒上蒸籠,替那孫行者當災,把這林從此改做蒸道林。”靈虛子道:“妖魔,你如今與我賭個甚本事?”妖魔道:“我便與你賭個順風千里聽。你能聽唐僧前途與徒弟們講說甚話麼?”靈虛子道:“我聽便不聞,卻能知唐僧走到何處。”乃把身跳到空中一望,下地道:“唐僧將次出林矣。”魔王怒目圓睜道:“趁早受捆,你已輸我一籌也。”靈虛子道:“我固讓你一籌,你卻不曾見我的本事哩。”妖魔道:“你有甚本事?”靈虛子道:“我便與你賭個今知來日事。你能知明日你做何事,我做何事麼?”妖魔道:“事來我能知,事未來卻不知。”靈虛子也怒目大睜道:“你當遠去罷,我也勝你一籌了。”妖魔笑道:“我要驗你明日何事,又費一日工夫。”靈虛子道:“我要問你,聽唐僧何話,又一遲了,那裏去對?”妖魔道:“你誇變化多能,我便與你賭鬥個變化吧。”乃呼吸一口,頃刻一團熱氣,如雲如霧噴出來。靈虛子看他這熱氣:
騰騰如霧罩深林,赫赫炎蒸遍體侵。
爍骨銷肌真可畏,宛如烈焰熾人心。
靈虛子待妖魔噴出熱氣蒸人,他也把口向東方巽地取了一口氣,叫聲“刮”,只見:
大風忽地自空來,密霧濃雲盡刮開。
任教炎蒸如火熾,頓令頃刻似涼臺。
妖魔噴熱氣蒸靈虛子,被靈虛子颳起烈風吹散。他復了原形道:“汝能變風,刮散了我炎蒸。必不能挽回風勢,擋我水冰之雹也。”復噴一口唾,只見半空中冰雹亂打落下來。靈虛子看妖魔這冰雹:
翻空玉屑如鵝卵,大小粗圓有半斤。
鳥獸行人忙躲避,稍遲打斷脊樑筋。靈虛子任妖魔吐出冰雹,憑空打將來,他卻騰起半空,反在冰雹之上,叫道:“妖魔,好冰雹!”“哈哈”一聲:
“笑妖空撒這寒冰,行見蒸僧又凍僧。
只道神通居你上,可憐空費這場能。”妖魔正撒冰雹,要打靈虛子,被靈虛子跳在半空,反在那冰雹之上呵呵笑他。他知無可奈何,乃復了原身道:“汝能逃吾冰雹,決不能勝吾衆小妖齊來扯你不放,看你如何騰空躲我冰雹?”乃於腰間取出獸面牌來,連忙敲了幾下。只見那深林中來了許多麏獐鹿兔小妖,便要來扯。靈虛子想道:“這些小妖亂扯,我如今變個化身,也分出許多法體,事卻不難。只是與這妖魔鬥勝賭強,恐唐僧前行又遇着妖魔加害。比丘僧獨自恐不能保護真經,你敲獸牌,我便敲動木魚聲,傳了比丘僧,他必來策應幫助我。”乃把木魚梆子連敲了幾下。
卻說比丘僧變客伴送着唐僧前行,見他師徒離了蒸僧林,安心前去。忽聞木魚聲響,便又是靈虛子有甚事情,乃辭別三藏道:“我便同師父過林來了,那同伴在後,怎麼不來。如今只得等他,長老們先行一步吧。”三藏聽得,叫了兩聲,起身辭別前行。比丘僧隨着木魚聲,卻好到得林中。只見衆小妖將次把靈虛子扯手扯腳,要把索子捆。比丘僧上前,大喝一聲道:“妖精,休得無禮!”
靈虛子見了比丘前來,笑道:“師兄,莫要喝他,看他甚神通能捆得我?”比丘僧道:“師兄,雖然比手段不怕他;也不可使他不知高低,犯上犯下。你何不上前行走?我與你保護唐僧經文,卻在此敲木魚喚我何意?”靈虛子便指着妖魔說:“你看那妖魔,形像猙獰,只要與我比神通變化。方纔變了許多樣數,彼此兩不相下。他如今喚出衆小妖,要拉着我放冰雹來打。我若分出化身,也不怕他。但恐誤了工夫,前途不得保護真經。故此敲動木魚,請你來幫助,安靖了這蒸僧林,使後來僧人不被他害。”比丘僧道:“此事不難安靖,你可速往小路轉過林去,到前邊觀望着唐僧們行路。待我在此遂了這妖魔之願,因而安靖了他來。”靈虛子問道:“你如何遂了妖魔之願?”比丘僧笑道:“此即捨身喂虎,割肉喂鷹之義。妖魔與孫行者有一棒之仇,異世不忘,費了無限心腸,蒸害了許多冤枉。如今遇着唐僧對頭,又被我們多方保護。此願未遂,必定此冤未解。我如今假變個孫行者,與他上蒸籠蒸了受用。他心既遂,他仇便消。”靈虛子道:“這如何得行,經尚未保護到東土,師兄怎便激義捨生?”比丘僧道:“我說捨身割肉,正是出家人本意。只要遂了妖魔報仇之願,那惜捨生之嫌。”
比丘僧方纔說畢,只見妖魔喝去衆妖,走上前來,雙手合掌道:“聖僧,是我自作孽障,異世懷仇,不忘報復之過也。我想唐僧千山萬水,受苦喫辛,取了經回,也只爲普濟衆生,成就無上菩提。我當年縱受了他害,如今正該借經懺悔前愆;乃生出這無端過惡,蒸僧加害,正是冤孽牽纏,終無了期。今聞聖僧喂鷹虎之喻,願捨生激義。我情願悔過消愆,復還個敬僧林吧。”
說畢,化了一道清風,不知妖魔去向。比丘僧、靈虛子大喜,乃從那老漢村落屋傍小道上山崖往前途走去。恰好老漢遇見,問道:“唐僧師徒過林去了麼?”比丘僧把妖魔懺悔前情說出。老漢也合掌稱謝,留兩個喫了茶點道:“我這林,已後僧人不被妖魔蒸了。”
兩人喫了茶點,從山嶺方走了三五里。只見後面一個小漢子,領着一個婆子,趕上叫道:“那和尚道人,還了我六耳魔王來!”比丘、靈虛聽見,立住腳看了一眼道:“原來是妖婆與狐妖,你兩個趕來爲何?”婆子道:“我當原前怪我魔王報甚麼仇,蒸和尚,每每勸他。又恨我這狐侄挑唆魔王,阻攔唐僧。卻原來你們這和尚道者,不是個好人。方纔聞知在林間變化多般,把我個魔王害的無影無跡。你豈不知我婆子靠着丈夫過活,你兩個只還我個魔王便罷;若是沒有個魔王還我,休想過此山林。便是那唐僧們,也難安心挑押經擔前回東土。”比丘僧說:“婆婆,你休扯着我們要魔王。你魔王解悟,恩與仇總歸空幻。他如今忘了報復,得往好處去了。你與狐侄當遠去山谷,修真養性,轉生人道去吧。”狐妖聽了大怒起來道:“放你的臭屁!你把我的仇人放過林去,又把我魔王不知害到何處,想要躲過這林。這如今冤家撞着對頭人,怎肯放饒你去!”
靈虛子也說不得發了嗔心,路傍一株大樹,他使個大力神法,連根拔起,扯去叉枝,舉在手中,就要打這兩妖。比丘僧忙止住道:“師兄,出家人莫要動火性。”靈虛子道:“師兄,你便是出家人,我卻不曾削髮,待我打這妖精,與地方除害。”狐妖笑道:“你會拔樹,我豈不會。”他也使出大力神通,比靈虛子更拔起一株大樹,也去了枝葉,舞將來,直奔靈虛子。他兩個在山崖上大鬥起來,但見:
妖狐手舞大樹,靈虛架起丫叉。虧他十指怎生拿,非槍非劍戟,又不是狼牙。倒使了一個枯樹盤根勢,蓋頂旋來一撒花。
兩個大斗了一會,比丘僧忙把手提着數珠,往空一丟。只見兩株大樹都被數珠子收束起來,動舞不得。比丘僧乃開口說道:“師兄,我勸你且停着手息了怒。天地間事,有相干不忿則爭,你兩個有甚相干?拔起無干之樹,鬥這一番沒來由之氣,取經是唐僧師徒,報仇是六耳魔王。我們走我們道路,他與婆婆尋他的魔王。空費了這場打鬥,這叫做不忍一朝忿,豈是你我喫齋唸佛人所爲。”靈虛子聽了,把木魚拿在手中道:“我依師兄,做我的本業,走我的路吧。”那狐妖還惡狠狠的道:“那裏去尋找魔王來?”比丘僧見他不放,乃道:“你要魔王,那山下林中,不是你魔王坐地?”兩狐妖回頭一看,比丘與靈虛飛走前去,狐婆與狐妖趕來。靈虛子忙把木魚兒敲了幾下,那兩妖畏懼聲響,那裏敢上前。看看妖氣消滅不見,他兩個方纔越嶺過山,趕上唐僧。只見他師徒挑着擔,押着馬,安心過了深林,往前行去。那知這狐婆與狐妖怪心未遂,被靈虛子打鬥這一番,比丘僧又詐哄了他回頭看魔王,敲木魚逼的他不敢上前,生出這段孽冤。他卻不尋比丘,兩個轉個彎路,又抄到唐僧前途,攔阻唐僧,說道:“事從根起,都是孫行者、豬八戒捆打之仇。如今必定要報了他們,此恨方息。”
卻說敬僧林過東百里還是八百里境界,又有一林,叫做臭穢林。如何叫做這臭穢名色?只因當年火焰焚山有幾條千尺大蟒,焚死未盡,被孫行者把火焰消除。這蟒骸遺穢,積臭在林,便起了這個名色。往來行人,當不起這穢氣燻蒸,更怕炎天,怎生行走。這林積陰日久,中間有些妖魔小怪,迷傷過客。這日,正掀播那臭穢,思量迷着個行人。卻好狐妖同着狐婆兩個,超彎到這林來。他兩個聞見這穢氣傷人,狐妖乃向婆子道:“這林深密陰沉,不說前林,只是怎麼這臭氣難聞,料必有甚緣故。若是村鄉衆人家的,必是彼推此捱,不肯出心打掃。若是一家的,這主人定是個懶惰邋遢的。”兩妖正說,忽然那林中走出許多光頭小孩子,個個手裏拿着些臭穢東西,又在那上風處刮來。見了狐妖兩個,就搶上前來道:“行路的,休要走。看我這東西打來。”狐妖睜睛看那東西是甚物,又臭穢的緊。卻是何物,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六耳魔王一點便化,畢竟是耳根圓慧。今人多方勸不醒者,真獮猴不若也。
今日遍地皆是以臭穢東西迷人,正是此輩孩童。人反覓其香,何耶?
第四十九回
清淨地玄奘尊經臭穢林心猿遇怪
話說狐妖睜睛看那小孩子,個個手中捧着的都是焚不盡的蟒身腐蛆爛肉,只道這兩妖當他不起,喪魄消魂,他因而捉拿到林內,咬嚼受用。誰知兩妖神通本事多能,向孩子吹了一口氣。那上風反向他刮,衆孩子自當臭穢不起,手捧的穢物,又拋棄不掉,個個如釘定住一般,莫想掙挫得動。這狐妖又變了一把刀拿在手內,上前要殺。那衆孩子哀哭起來道:“魔王饒命!”狐妖笑道:“你這些小廝,如何識得我是魔王?”孩子說道:“平日過客到此,被我們把這臭穢打去,不論他身體、行李,一着了這穢污作踐,小則災疾,大則殘生。若是害倒,我們活活的吞喫了;喫不盡的,也都做成這臭穢。今見你神通本事,料不是平常過客,定是個有力量的魔王。我們一則年小孩子,沒有個管頭。若是魔王肯饒了我,情願拜你做個幹老子爺孃。”狐妖笑道:“做你們的幹老子,這腌臢臭氣,卻難過日子。我想你這些小妖精,往往加害道途行人,不如滅了你到也乾淨。”把刀就要去殺。只見狐婆攔住道:“侄子,你如今趕過唐僧前來,原意要報仇,何不便安住此林,調度這孩子們。待那唐僧過林,這些臭穢打的他身體、行李,沒有一件乾淨。他們定然當不起這孩子們扛打,此仇可不報的快哉?”狐妖聽了大喜,當時又吹口氣,只見那小孩子們齊都動得,棄了穢物,各上前拜這狐妖爲幹老子。當下狐妖一同狐婆走入他深林裏邊,不聞臭穢,反覺異香噴鼻。兩狐妖大喜,乃教這小妖們變化跌打拳腳。按下不提。
卻說唐僧師徒坦然過了蒸僧林,一路來倒也安靖。三藏跟着馬走的力倦,叫聲:“悟空,且看那個潔淨地下,把擔櫃歇半時,待我權坐臥一會。”行者道:“師父,這路上處處潔淨,你要坐臥,便歇下,何必又動一個好潔心?”三藏道:“徒弟,你不知,我便隨寓而安;這真經,卻又安住在潔淨去處,恐塵垢染惹。”行者笑道:“師父,只要人心無塵垢,自然真經潔淨。”八戒聽了道:“走便走,歇便歇,說甚麼長,道甚麼短。叫我側着兩個耳朵聽,聽的不明白,又費心思想,肩頭上又喫着力。只因你兩個一言半語,叫我一個三心二意不閒。這地下倒也乾淨,便坐一會何妨。”八戒就把擔子歇下,行者、沙僧也只得落肩。三藏把馬扯住,行者、八戒搭下櫃垛。師徒卻纔坐在背日色樹陰之下,三藏忽然想起那陪伴客官道:“徒弟們,我想出外行路,那裏處處偏逢着妖魔精怪,難道沒個善知識好人。就如前來這兩個客官,一個伴我過林,一個替你看守店中經擔。多虧了他,也都是真經感應,到處效靈。”行者聽了笑道:“師父,我徒弟久已知他,不好向你說的。只恐這客官半路上望親戚,不往前行;若是往前行,他還要陪伴師父到地頭哩。”
師徒正說,只聞得一陣風過,微微有些臭穢吹來。三藏道:“悟空,是那裏臭氣?”行者道:“都是呆子,不撿個潔淨處歇下,想是近那個東廝糞堆去處,風颳將來。”三藏道:“這氣味不是糞溺,多是腐爛臭物。你可探看上風處,若是風颳來的,我們可遷過下風處去好。”行者把身子一縱,跳在半空,手做個陰篷。向前一望,只見:
密樹陰陰一望高,搖搖風擺似波濤。
若得妖怪巢林下,怎得吹來這陣臊。
行者看了,跳下地來道:“師父,真是過一處,又是一處淘神費力所在
也。當年稀柿衕,動勞八戒師弟。如今又用的着他老人家了。”八戒笑道:“甚麼稀屎衕,幹屎衕,只要像當年那些人家供給不迭的齋飯,把老豬喫飽了,然後看手段還錢。”三藏道:“悟能徒弟,少不得用着你,便化一頓飽齋供你。如今就着你前路探個消息,看是甚地方。”八戒道:“探甚麼消息,大家挑着走,撞天婚。只恐這刮來的臭穢,是那裏人家婦女倒桶子哩。”三藏喝道:“呆子,休亂說,快去探看。一面探看消息,一面有人家可化齋,便化一頓喫了前行。”
八戒只聽了個化齋,便爽爽利利,往前走去。只見遠遠田陌中,一個漢子在田裏耕鋤。那陌上一個婦人,手提着茶湯飯罐,叫漢子喫飯。八戒走上前,深深唱個喏道:“女善人,我和尚遠從靈山來。飢了,問你化頓齋。”那女人那裏答應,八戒又說一遍。那女人只是兩眼瞅着八戒,那漢子乃走上田陌來道:“長老,我這妻子是耳背的。你要化齋,當前走半里,有村居人家化齋。我這些微茶飯,是我辛苦做工的受用,那有的齋你。”八戒道:“善人,齋便不化也罷。只是問你個路徑,這前去是何地方?”漢子道:“長老,你是那裏來的?如何路徑也不識?我這裏往東二十里多路,乃是個臭穢林。當初也不知這林甚麼來歷,但只是風不順,便安靖;若是風從順刮,我這地方臭穢難聞,家家都要備下香草焚燒,解那些穢氣。”八戒道:“遠二十多里如此,那近林的,卻如何解?”漢子道:“近林的,只探風順逆去躲避,若是躲避不及,被這氣穢多生災病;災病也還事小。只恐撞着些小妖精怪,拿了活活吞喫了。”八戒道:“行路的,卻如何避他?”漢子道:“撞造化。不遇着風順,便過林去了。”八戒道:“萬一走到林中,半路遇着轉風,卻如何處?”漢子道:“總來看造化。我這地方曾有個仙人過,香了半截。衆人求他蕩穢除氛,他道:後有聖僧來,自是安淨。”八戒聽了漢子之言,遂回覆三藏。
三藏聽了道:“悟空,這卻怎處?”行者道:“信八戒這呆子不成!他又不曾到村落衆人家探聽;只在田間聽漢子幾句話,沒個對證。”八戒說:“有那漢子的聾婆娘在傍看着作證。”行者笑道:“越發沒對證,一個聾婆娘,怎對證?你的話打聽不實,不實。”三藏道:“既是不實,八戒再去走探,須是到村落聚處人家。一則衆論方的,一則有齋可化。那漢子曾說半里有處化齋,你如何只聽個空信就來?快去,快去!”八戒只得再走前去。卻好走到村落人家處,果然店肆星密,人煙濟楚。八戒上前打了一個問訊道:“小僧是靈山取經回來的和尚,路過寶方,腹中飢餓,一行四衆,乞施主化一頓素齋。”這村人見了八戒生的醜惡,有的說:“長老,別家去化,我處不方便。”有的說:“醜和尚,遠走開,嚇怕人,還要化人齋。”
八戒前街後巷走了一轉,那裏有個人應。他走一步,懊惱一步,只聞的鼻子裏有三分臭氣,那村落人家個個都燒草解穢。八戒上前,見一個老者燒草。乃問道:“老人家,燒草燻煙可是解臭穢麼?”老漢道:“你這醜和尚,既知道這情由,又何消多問?”八戒惶恐起來,飛走回來向三藏道:“師父,不消說道,村落人家也沒一家好善肯佈施齋。徒弟到處去闖,不但化不出齋,還討人沒個好答應。”行者道:“齋,是小事。你探打的前林可得過去?”八戒道:“齋也化不出,有甚心腸問路?”行者笑道:“呆子,真個沒用,原叫你探路消息。你卻只在化齋上着力。便是化出齋,喫的你撐腸滿肚,難衕(tòng,音痛)——即衚衕的“同”,意爲小路,小道。道坐在這裏,還要探聽去,必須要到那臭穢林,找出根腳:那日好過林,何時沒有風,可有甚麼妖怪活吞人?”八戒道:“正是,正是。我倒也忘了,那漢子曾說有個仙人過林,香了半年。人問他何不除穢蕩氛?他說:留與後來聖僧們安靜。”三藏道:“悟能,既是仙人有此言,只恐就是我等。你更要去地頭查看事實,我們方好計較安靜的方法。”八戒見三藏叫他再去,只得沒好沒氣的,口裏瑣瑣碎碎的:“叫我老豬三遭探聽,齋飯誰知那家辦哩。”
他使着性子,一直徑到這林來。始初風微,臭氣猶小,漸漸大刮,那穢污難當。雖說八戒嗊過稀屎衕的老把勢,這時卻也真個受不起。兩隻手捫着鼻子,口裏罵着:“臭妖精,不知是甚麼怪東西,這等氣味傷人!”正說間,那風越大順將來。只見林中一個小孩子,手內拿着臭穢東西,問一聲:“前面是何人,大膽闖將來?”八戒只道是地方人,還要說老實話問路徑,乃答道:“我是靈山取經回來的,一起四衆,一則我探路徑,一則腹飢化齋。”那孩子是狐妖說明的要與西來和尚作對頭。這小妖一聽了八戒之言,便上前說道:“長老,你既說餓,我這手裏現成饃饃且喫一個兒,再指你路程。”八戒道:“饃饃盡是用得着,只是怎麼這林中臭的緊?”小妖道:“且喫饃饃,休管他臭。”八戒近前一看,那裏是饃饃,卻是一團腐爛臭物。八戒把鼻子捂了道:“這東西如何喫得?”那小妖見八戒不喫,便把手內臭物向八戒打來。八戒將手一擋,那臭物蕩着手背,頓時腫痛起來。八戒急了,把林樹枯枝摘下來照小妖打去。那妖一聲喊,去叫衆妖。八戒道:“且走吧,這妖的臭東西厲害。”乃轉身飛走。
小妖叫得衆妖來,八戒已走遠。見了三藏,把手背與三藏們看了道:“都是師父叫我探路徑,這是甚東西,打在手背上。一時便毒氣生疼,且臭味難當!”三藏看了道:“悟空,這卻蹺蹊,如何作處?”恰好三藏捧着鉢盂喫水,乃向盂唸了一句梵語,傾在八戒手背,洗去臭氣,少止了些痛。行者說:“師父,這宗買賣,倒也有些難處:比不得較武藝戰鬥,講斯文屈直;見了面,就把這惡東西打來,好好皮膚,怎禁得他毒氣疼臭。如今且歇住此地,便風順刮些臭來,路尚離遠,待徒弟去探看了來。”八戒道:“切記,不可喫那孩子妖精饃饃,防他手內打了東西來。”行者笑道:“呆子,老孫決不像你,爲嘴傷身。”說罷,一個筋斗。他卻不打入林來,直打在山頂上。遠遠望他林內,有何妖魔邪怪,正東張西望。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詐哄了狐妖去,乃從山頂崎嶇緩步行來。只看着三藏師徒們恭恭敬敬挑押着經文櫃擔。又見三藏恭敬之甚,行到潔淨去處歇下,向經擔前整襟瞻拜。比丘僧對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信心如此,便是我等也動了不敢怠慢之心。”靈虛子答道:“師兄,話便是這等說。只是這信心,是本來的方好。若是作意,便非真心。”比丘僧笑道:“師兄,既曰信,安有假?你看唐僧,歇在那林西頭,想是見了那東邊深林風色氣焰,師徒們又生出計較來了。你看那孫行者,支手舞腳,必是要打筋斗探消息,恐來問我們。我與師兄設法待他,不可使他識破。”靈虛子道:“我與你變個老虎,在此待他來。”比丘僧道:“你變虎在這山頂,卻也相宜。你看山傍一個水池,我便變條龍吧。”靈虛子把身一抖,頃刻一隻虎。果然:
威猛不同凡獸,咆哮山頂風生。斑毛白額典金睛,吼動山搖地震。比丘僧忙向池邊也搖身一變,忽然一條龍在池內。但見:
雲霧高騰池上,蒼龍旋轉山前。金鱗映日更鮮妍,豈是凡人能見。他兩個正變了一龍一虎,在山頂池邊。“忽喇”一聲,孫行者筋斗打到。好行者,坐在石上,一手搭個陰篷,看那深林氣焰。一手招風來聞,果然臭穢氣隨風來。行者正惡那一氣,只聽得背身後“呼呼”風響,把那臭氣直卷而去。頃刻池邊雲氣蒸來,卻也香的異常。行者回頭一看,笑道:“原來是你二位神通,老孫正在此沒主意掃蕩這腌臢臭穢。沒奈何,就借重你二位到那林間扶持一二。”行者一面說,一面起身前走,把手招呼道:“龍虎二位老友,借重你深林護持護持。”
果然那龍盤旋而至,虎咆哮而來。行者徉徜得意,直奔深林。正纔到得林邊,只見那小妖被八戒枯樹枝打走,叫了一林的小孩子妖精前來捉八戒。不匡八戒走回,卻遇着行者前來。他也不查個勢頭,一個個捧着臭穢,亂打將來。行者手疾眼快,見了道:“龍虎二位老友,那小妖臭東西打來了。”這龍忙噴出一團雲霧,虎吼起大風,直把那臭穢飛卷,反把小妖打去。那妖精慌了,齊齊奔入深林,報知狐妖與狐婆說道:“林西來了一個毛頭毛臉的和尚,我們被他反風逆打,喫了虧來也。二位魔王幹爺乾孃,作何計較?”狐妖道:“我們有計較,倒不來投你了。只是這和尚我卻認的,他叫做孫行者便是。他有些手段本事,也不過會打鬥,能變化,卻不能擋抵你這臭穢東西。他有何能,反將你們打走?”狐婆道:“狐侄,你平常說,你足智多謀,也善變化。如今說不得鬥個智能纔好。”狐妖笑道:“俗說強中更有強中手,我被這毛臉和尚破了幾宗智謀,他還要就智生智哩。”狐婆道:“事已到此,我與你設個圈套,誘哄着他來。卻叫這衆小妖暗把臭穢打他個防範不及。”狐妖笑道:“姑計甚妙。”卻是何計,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動了好潔心,便得臭穢報。動了臭穢心,又當如何?
臭穢一下打在手上,毒氣生疼,此是神僧淨體。若似今人,心窩中藏了千千萬萬,全然不知痛癢,反覺快活矣。可憐可憐。徉徜(yángcháng,音羊常)——指自由自在地往來。
第五十回
神龍猛虎滅狐妖八戒沙僧爭服力
記得玄宗悟道時,嬰兒奼女坎和離。
打開臭穢交龍虎,掃蕩妖魔路不迷。
話說衆小妖被龍虎風雲,直把邪氛卷退,他慌入深林,報知兩狐妖。那裏知行者伶俐乖巧,一行打敗了小妖,一行就變個小妖,雜在衆妖中走入林來。聞見異香噴鼻,行者道:“這妖精自己受用這清香,卻把臭穢加害別人。”及隨衆走入林中,聽了兩妖計較,又要設圈套誘哄,叫衆妖精打臭穢東西,乃想道:“妖精只要打臭穢,定是八戒的疼爛買賣,我老孫怎禁得他這買賣。如今幸虧了龍虎兩個護持,但不知這狐妖是甚圈套,且再聽他作何計較?他說叫我老孫防範不及,那裏知老孫暗進林來,倒先防範着了。”只聽得狐婆說道:“狐侄,我和你打鬥他們不過,變化又瞞他不得。如今不如把臭穢收了,放些香氣,順風颳與他。他師徒定然放心前來,你卻把小妖與臭穢之物,避在深林。待他入了林中,收了香氣,卻放出臭穢打他,那時他進退兩難。此計可妙?”狐妖道:“此計雖妙,恐他們知道此臭穢林不可改,如何此時一旦颳去香風?事出變換,便是虛假。況那孫行者機變萬端,智量百出,這圈套如何矇蔽的他?”狐婆道:“正是其中有一番理節,你且收了衆小孩子臭穢,躲入深林,放些香風颳去,引了唐僧師徒來。那時我更有一妙計,管教他入我圈套,報了你歷來捆打之仇,仍要還我個六耳魔王。”狐妖聽了道:“阿姑,且說你妙計何如?”狐婆道:“你我變個田婦迎着他,只說往時臭穢,近被甚麼孫行者神通廣大,招邀了神龍猛虎,把些妖魔掃滅了。當年仙人過,曾香了半年,說留與聖僧安靜。今日果然安靜,臭氣改了香林,乃是我地方造福,遇着這聖僧孫行者。想唐僧必然信真。”狐妖道:“唐僧便信真,只恐那猴頭不信。”狐婆笑道:“那猴頭積年好奉承,我稱讚他是聖僧,料他心喜。他喜心一生,定然疑心頓去。”
兩孤妖計較圈套,那裏知行者在傍,一一聽着,笑道:“這妖精,倒不像是蒸僧林妖魔家眷,如何不知俗語說的,六耳不傳道,怎麼老老實實計較與老孫聽知?你說妙計,我便將計就計。”乃走出林來,只見龍虎尚在林中,行者上前叫了兩個諾道:“二位老友,動勞你反風捲霧,打退了小妖。我方纔變了小妖,跟衆妖入林,備細聽那兩妖魔計較,他要設圈套引了我師徒到此,入到林中,與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如今借重虎友,料你威猛能滅狐妖。狐妖既滅,借重龍友,到林中大施雲霧,把那些臭穢孩子直卷的他無影無蹤。把香風借出,保全我師徒經擔過林,也是二位老友功德。”行者說罷,龍虎點首。行者道:“承你點首,似肯扶持,只是那妖魔奸狡,望你還留意,莫使他知情躲避。”他兩個依着行者,把身形隱了。
卻說三藏歇着擔櫃,只等行者打探回信。忽然風順,只聞得香氣刮來,異常噴鼻。八戒道:“師父,這風颳來香,想孫行者平靜得臭穢林了。”三藏把鼻一嗅道:“徒弟,這會果然香氣刮來,且更異常。我們走路吧。”八戒道:“也要等大師兄挑他擔子。”正說間,行者一筋斗打在面前,他半句不講,只說挑擔子走吧。八戒沙僧忙挑起擔包,三藏押着馬垛,一齊走進林邊。那香風馥馥,如焚沉檀宿降;這長老欣欣,似升霄漢雲天。只見八戒道:“師父,也是你老人家功德,不似我來探聽時那些臭穢。”三藏道:“徒弟,也不可作等閒看待,還須要兢兢業業過去。”沙僧道:“師父說的是。且歇在這林頭,須再探個的實消息。”行者道:“且放心走,莫要怕他。”三藏道:“悟空,悟淨也說的有理。俗語說的好,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師徒正說,只見一個婆子,手提着一個竹籃兒,口裏咕咕噥噥說:“虧了聖僧,真真好神通,把妖魔滅了。一個臭穢林,還了一個香氣林。來來往往的都好行走。當初着了臭穢的,生瘡害病。如今被了香氣的,便走路精神。”三藏聽他自言自語,乃道:“徒弟,聽這婆婆可信聖僧功德,但不知是那個聖僧?”那婆子便說道:“聞知是西還的孫行者長老。”行者一聽,大笑起來道:“這妖精朝着靈牀兒說鬼話。老孫可是你欺瞞的。虎老友何在?”只見那林頭跑出一隻金睛白額虎,就地咆哮,真個嚇人。三藏見了道:“悟空,你說不可輕易,須要兢業存心。你看猛虎出林,須要躲避了他。”只見那婆子慌張,走頭沒路。忽然現出原身,乃是一個母狐狸。往山高飛走去了。三藏道:“原來這婆子便是妖魔,他哄了我們入林。”行者道:“此時休要疑畏,放心前去。”
師徒乃坦然前走,方到林中,只見一個漢子領着許多小孩,簇擁前來。行者見了笑道:“妖魔,免勞費心。白額金睛趕你婆妖,就來捉你。”妖狐聽了打個寒噤,不敢上前去,叫小妖快把手內臭穢打來。行者叫一聲:“老龍友何在?”只見半空中金龍飛下,把衆小妖雲收霧卷,半個不留。這深林香風馥郁,你看他師徒放膽前行。方纔出得林東數步,只見路前兩隻狐狸,俯伏地下,若有哀鳴之狀。行者便要掣下禪杖打來,三藏忙止住道:“徒弟,西還不是東往,禪杖不比金箍,當念真經,普行方便。”行者道:“師父,他雖匍匐在地,其心實懷復仇。你看俯伏地下,兩眼看着我們,實有不忿之心。雙膝屈於真經之前,只恐是假。”三藏道:“徒弟,世事人情,都可假的。如來真經之前,他假不得。非是他不敢假也,是不容他假。彼此皆真,自是無假。”三藏只說了這幾句,那兩妖點番化,一道風煙去了。
三藏師徒嗟嘆了一會,往前行走。忽然東方雲霧騰空,風雨將至。三藏道:“徒弟們,方纔過了這臭穢林,爽朗睛明。不多幾時,卻又風雨來了,怎生行路?可急急上前,看有甚人家,可以躲避風雨,化頓齋飯充飢。”三個徒弟依言,忙忙挑着經擔上前。果然那山凹裏一村人家,正在那裏燒煙做飯。師徒們上前歇下擔子道:“善人家,我們是中華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回還,路過到此。那東方風雨來了,求一個空閒房屋,暫避一時。”只見那一家大門裏走出一個士人來,三藏見那士人:
頭戴飄風一頂巾,身穿玉色布包新。
相逢未識情和性,舉動飄飄已出塵。
那士人見了三藏一表非凡,乃道:“老師父,請屋裏坐。”卻纔把眼看行者們,也不驚異道:“列位師父,想是一路同行的。可把擔子快卸下進屋來,風雨只恐就到。”行者們便忙忙卸下經擔,扛進屋裏。只見一所大廳堂,師徒們坐下。那士人便問道:“老師父,小子在屋裏,已聽知你們說是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回還。只是靈山到此,途路甚遠,聞知一路來妖魔攔阻,甚是難行。就是我這地界,東去有一林,西來也有一林。且說這西來林,臭穢難當,行路之人多少傷害,師父們如何過得來?”三藏便把過林這些功勞,多虧了大徒弟孫悟空,如此如此手段說了。那士人兩眼看着行者,笑道:“這位師父,相貌非凡,真有降龍伏虎手段。我這村中,曾說這林要復了香氣,只等聖僧來。今日果應前仙人之言。”士人恭敬行者,一面叫家僮備齋款留聖僧。八戒見了,便叫將起來道:“師父,我徒弟也曾三遭探聽,只看這手背被傷。難道過這林,只是孫行者眼力過來?”沙僧說:“便是這擔子,也要我等用力擔將過來。”
三藏微微笑道:“請問先生,高姓大名?這後林已過來了,方纔說前一林叫做甚林,不知可順便好走?”士人把眉一蹙道:“林雖好走,當初不知是甚緣故,來了一個妖怪,盤踞在內。往來行人禁聲悄地便安靜過林;若是咳嗽一聲,腳步稍走的響,一時驚動了這妖怪出林,拿將去,也不傷害,只蕩着他邪氣一迷,把生前行過的事都忘了。便是熟識親友,毫不相認,癡癡呆呆。醫藥也不效,符水也不靈。”三藏道:“山上可有條小路轉的過去?”士人道:“小路雖有一條,卻轉遠了幾十裏,且是崎嶇險峻,空手尚難,行囊怎過。師父們有這許多櫃擔,去不得。”三藏也愁着眉道:“如何處,人便躡着腳步,忍着咳嗽;這馬蹄卻也要走的響。萬一驚動妖怪,如之奈何?”八戒道:“古怪,古怪。我這兩日辛苦,動了痰火,偏有幾聲咳嗽。”士人笑道:“師父,你卻真個有些難過,你先進我屋。有個不忿,你老師父歸功在你大師兄身上,只這個心腸,偏要動了無明,惹出咳嗽。若被妖怪拿去,蕩了他邪氣一迷,那時把世事連你師父們都認不得。”八戒道:“我也不管認得認不得。只是還喫得齋飯,挑得經擔,便由他罷了。”只見士人家僕捧出齋飯來,師徒就席喫了。天色已晚,安歇在廳上。這士人與三藏講談些道理不提。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龍虎,助了行者,把臭穢林掃靜,點化了狐妖。他兩個從山路小道走過來,看見三藏師徒在這村舍士人家歇住,安心前走。他卻直闖過林,不曾問出這妖怪事情。走路腳步聲響,那靈虛子又咳嗽了一聲,忽然驚動了妖怪,叫聲:“小妖們,看林外是何人聲嗽,可去捉將來。”小妖得喚,便走了十數個出林。看見兩個僧道林內走來,上前扯手的扯手,抱腳的抱腳,那知他兩個本事高強,把手結了一個心印訣,口裏唸了一句梵語,把十數個小妖倒禁住了,加繩捆在地。比丘僧問道:“你這些妖怪,快供出事情,叫做甚地方,是何妖魔?”衆小妖那裏肯說,只求饒命。靈虛子把林樹枯枝摘下一根道:“師兄,這些小妖不打,如何肯供!”小妖慌了,只得供稱道:
“這林久傳來,西行計七道。
總是世迷途,故把天真耗。
生老病死苦,五者誰能拗。
名喚迷識林,魔王從此號。
任你秉聰明,過了這關竅。
從前萬有爲,盡做不知道。”
比丘僧聽了,大喝一聲道:“妖精,我已知你事情,你那裏知我僧道本來也有兩句:萬劫不能迷,回光有返照。”靈虛子說:“師兄,何必與他講,待我打滅了他,讓唐僧師徒好過。”方纔要舉起枯樹枝打妖精,不期魔王知了,遂頂盔貫甲走出林來,手拿着狼牙棒一根,叫道:“那裏來的和尚、道人,上門欺負我大王。不要走,喫我一棒!”靈虛子忙把樹枝架住道:“妖精,我已取了小妖供狀,知你姓名事實。你何苦據住這林,迷惑往來人心,叫人當面盡不相認?今遇着我兩人,自有神通,不被你迷。還要掃滅了這一種妖魔,我方纔過林前去。”
魔王聽了,呵呵大笑起來道:“你這兩個僧道,豈不知往來紛紛行客,他若肯安心靜氣,自然過去。他自動了無明,招風惹草,驚動我魔王,蕩着我氣焰,入於不識不知境界,如何怪我迷惑他心?我魔王也不與你爭論彼長此短,只說我這衆小妖何事犯你,你把他們個個禁住在地?休要架住我棒,看我打來。”只見:
魔王狼牙棒狠,靈虛枯樹怎擋。比丘見了便慌忙,手內菩提拋上。變了青鋒慧劍,飛來劈那魔王。妖魔本事也非常,就變了兇模怪樣。
靈虛子樹枝敵不住魔王狼牙棒,看看敗了,比丘僧忙把手內數珠子解下兩粒,往空撒去。那菩提子節變了青鋒慧劍,照魔王劈來。魔王見了,也不慌不忙。搖身一變,卻變了三頭六臂、七手八腳一個形像,口裏噴出火焰。比丘僧與靈虛子擋他不起,思量也要變化敵他。又計議道:“且退回山頂,再作計較;看唐僧們如何過去。那孫行者機變甚高,莫若等他來弄個手段,掃蕩了這妖魔。只恐是他師徒心志不潔,造出這魔孽,還等他師徒來解。我等莫要輕身與這兇惡妖魔交戰,留些精力好保護經文到那東土。”這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可饒人處且饒人。要知後來事情,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靈虛子、比丘僧保護經文,可謂勤矣。然一下擋妖精不起,便思量留與行者。大似今之爲朋友出力的。
每怪行者機變生魔,及遇妖精,又思量他機變。西方路上,何日得乾淨也!
第五十一回
指心猿復還知識遭魔怪暫蔽圓明
話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退到小路山頂上,只看唐僧師徒如何過這迷識林。這妖魔得勝也不追趕他兩個,洋洋得意,退到深林,叫小妖們擺設筵席,大吹大擂慶功。他這妖魔擺的卻不是珍饈百味走獸飛禽,擺的都是迷倒了的來往營營貪名逐利,只認得那紛紛利慾在前,那裏認得人情物理、終朝熟識親朋,過這林不曾吞聲忍氣,響動驚了妖魔出來,見了妖魔兇惡,又心中驚怕,那妖魔邪氣一噴,便被這小妖們捆倒,蒸的蒸、煮的煮,把做筵席與魔王受用,卻又不傷了他性命,只把這人的精神意氣吞吸了。故此過了這林的,如
癡呆懵懂,生平不曾相識的一般。這妖魔真也有些利害,諸般受用,只不曾受用過和尚、道人的精氣。他與比丘、靈虛兩個戰鬥,正要下手擒拿,不匡他兩個退讓了一步,這妖魔欣欣喜喜,退入林中。一面叫小妖探聽和尚必定還要過這林,一面做慶功受用筵席。
卻說唐僧師徒在士人家住了一宿,次日起身前行。那士人只是恭敬行者,說他神通本事,能安淨了臭穢林,料這迷識林自有手段過去。無奈八戒不忿,只是爭長競短,誇自家本事也不小。三藏見八戒、沙僧都動了這不忿爭心,乃向八戒、沙僧說:“你徒弟兩個只管較長短,起這爭忿不平。自我看來,便是悟空有本事,成了滅妖之功,保得真經回國,也是你們大家功勞,何必較量?爾我若是這心一生,只恐前途就有這種魔孽。”行者聽了三藏之說,乃笑道:“師父之言有理,前途若有妖魔,便是他兩個惹出來的,就叫他去擋抵,莫要來纏我老孫!免得說我有本事,奪了他能。”八戒道:“不難不難,且請問主人家,前去這林叫做何名?可有甚麼妖魔厲害?”士人答道:“我小子年淺,卻也不知當年怎起。只知如今這前林約有百里路遠,中有一個妖魔,名叫迷識魔王,這林因也叫做迷識林。但凡往來行人,都要忍氣吞聲、躡着腳步兒過去。我這地方喫這妖魔虧苦,若是聖僧們道行神力,打破了這一林,不使人被妖魔迷弄,陰騭不小。”行者道:“假如人被妖魔迷弄了的,卻怎生模樣?”士人道:“我們知道的,保守性命,無事不過這林;若是不得已要過這林去,便輕身扒山越嶺,多轉幾十里路過去。有一等把性命看輕了的,冒險過去,被妖魔知覺,拿了去,把些毒氣燻蒸,這人便昏沉沉,不識平日所爲何事,連父母妻子也認不得。”三藏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這是看輕了性命,忘卻原來,把這一點惶惶自迷了。”乃向行者道:“悟空,你能破除的這妖魔麼?”行者道:“何難?徒弟只消一個筋斗,往回他幾千萬遭,也不得迷失原來。”三藏道:“只恐八戒、沙僧不能過去。”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聽得,笑道:“你這猴精,便是有本事的,會打筋斗,老豬們難道不會騰雲駕霧過去?”三藏道:“悟能,你便騰雲駕霧過去,我與經擔卻怎過去?看起來便是悟空筋斗也只好保自身一個過去。”行者道:“師父說的真是見道之言。如今且待老孫先打個筋斗過林,探個消息,再來計較。挑經擔只是一件,老孫若是探了實信,過去無礙,我只顧我的擔子,免得八戒又與我爭本事。”八戒笑道:“你有本事探信,我也有本事,我的本事比你還更高哩。”沙僧道:“二哥,你的本事如何比大哥的更懵(měng,音蒙)懂——糊塗,不明事理。高?”八戒道:“他先存了個怕妖魔的心腸,打筋斗遠遠探信,我老豬老老實實拿着禪杖,直闖深林!看甚麼迷識魔王成精作怪!”行者道:“好本事!各自賭本事罷。”行者說罷“忽喇”一聲,一個筋斗打去不見了。士人見了,合掌道:“真是聖僧,可敬!可敬!”八戒道:“主人家,你沒要只誇他的本事,你看我從老實上做本分。”拿了一根禪杖道:“沙僧,你且保護着經擔,陪伴着師父,我去探信過林,再來挑經擔。”他雄雄赳赳出士人大門,望前走去。
卻說行者一筋斗打過迷識林,回頭一看:陰沉沉樹木森森,靜悄悄人煙寂寂;雖然也覺忘記前來事因,卻還不曾與妖魔會面,尚記得出來打探信息這一種知識。東張西望,只見高山在旁,行者登山望景,那比丘僧與靈虛子越嶺前來,見了行者道:“悟空,你過迷識林來了。”行者把眼揉了一揉道:“二位師父是那裏來?往何處去?”比丘僧答道:“我小僧去來,難道悟空不知?”行者道:“不曾相識。”靈虛子道:“悟空,你如何過這林來?”行者道:“我也不知怎樣過來。”靈虛子道:“你出來何事?”行者道:“只有這探信一件尚記得。且問二位師父有甚信息?說一言與我。”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怪哉!妖魔迷識,我等從山嶺不曾染着,孫行者本事高強,尚然難免,況他人乎?如今他也在迷識一分之處,我們不提明瞭他,萬一唐僧們冒突過林,迷了原來知識,這真經如何保護而去?”靈虛子道:“師兄意見頗是,當提明瞭他,回覆唐僧;我們仍要走回,看他們怎生計較過這林來。”比丘僧乃向行者肩背上一掌,說道:“悟空,聽我一言奉告!”行者道:“二位師父,有何話見教?”比丘僧乃說道:
“汝師林西望信音,如何忘卻本來真?
筋斗打回休怠慢,莫教速識怪魔侵。”行者正忘記了筋斗打來的,被比丘僧一言提明,他一時省悟,依舊一個筋斗,打到士人家。只見三藏、沙僧坐在堂中望信,見了行者,忙問道:“悟空,探的信息何如?”行者方纔復省悟起來道:“師父,這林委實的厲害,除非轉山路越嶺巖。只是這經擔怎生過去?”三藏愁眉苦臉道:“徒弟,這事如何處置?”士人道:“師父,我小子原說有些古怪,好歹只看你八戒探信回話,再作計較。”三藏道:“先生,你不知我這徒弟不能探信,只恐還要惹出妖怪來。”
卻說八戒提着禪杖,走出大門,望前探信。那裏有個信探?他漸漸走近林西路口,只見三五個空身漢子走將來。八戒忙上前問道:“列位大哥,可是過林去的?”那漢子們瞅了八戒一眼,道:“長老,你不知此處過去不許聲響麼?你若胡言亂語,惹出妖魔來,連累我們。你且歇在此,待我們走去遠了,方許你行。”八戒道:“大哥,我是初到此,不知路徑的,百事但憑列位教訓,只望攜帶我過林去。”衆漢子道:“長老也沒甚教訓,只是少咳嗽,休說話,腳步兒也沒走的響。”八戒道:“謹依言。”八戒乃隨着衆人靜悄悄前走,倒也走過了二三十里,平安無事。這呆子一時氣悶走來,想道:“我出來探信,難道只是跟着衆人走路?也須問這同行的姓名、家鄉,過林做何事業?爲甚的閉着嘴不許說話?躡着腳步不許走的聲響?就是惹出妖魔來,這妖魔卻怎個模樣?有甚神通本事?也須問明瞭消息,好去回覆師父。”呆子走了一會,肚裏度量一會,忍不住口,不覺的叫一聲:“同行的大哥,尊姓大名?過林做何事去?”衆漢子只聽得八戒開口,便齊齊飛跑,不覺的腳步兒也亂了響聲。八戒見衆漢子跑去,便罵道:“我好意問你名姓,便一句也不答,飛跑去了。難道有你衆人我八戒方纔走路?你說叫我莫作聲,我老豬生性忍不住,且也不怕甚麼妖魔。拿着這根禪杖何用?便大鬧他一番,看有甚魔王來弄我!”他把禪杖在林中越亂敲打,那衆漢飛跑而去。
卻說魔王正大吹大擂喫筵席,忽然聽得林中聲響,叫小妖探聽。小妖是被靈虛子法禁打過的,見了一個大耳長嘴和尚,拿着禪杖在林亂打,那裏敢上前,忙飛報魔王,說林中來了一個大耳長嘴和尚。魔王聽了大喜,道:“我正在此思想個僧道受用,早晨那兩個有些道法,他識進退回去,想這個和尚敲敲打打,是自送上門的買賣。”乃頂盔貫甲,執了狼牙棒,走出林來。見八戒手拿着禪杖,便大喝道:“那大耳大嘴和尚,有何本事,敢大膽闖入我林?吆吆喝喝,不知避忌!”八戒道:“妖魔,你問我本事?大着哩!”妖魔道:“看你這嘴臉,有本事也不大。”八戒道:“你站着,我說與你聽:我的本事。不消講那當年來靈山一路降妖捉怪,只說從靈山迴轉:
滅虎威獅吼潛蹤,降鳳管鸞簫絕跡。
看權奸佞賊消魂,把霪雨狂風盪滌。
餓鬼林手段安平,六耳怪風聞不及。
說本事都是神通,那怕伊妖魔迷識!”
妖魔聽了笑道:“原來是你豬八戒,你說的這些本事,多虧了孫行者。便是孫行者本事也平常,只好鬼諢那前來幾個深林,卻不曾蕩着我大王神通法力。若是蕩着我大王法力,只叫你前邊這些本事一字兒也誇獎不出,便是連那功能只當原來沒有。”八戒道:“妖魔!你有甚法力也說與我聽,免得我又去別處探信。”魔王道:“你要知我法力,且聽我道來:
我本是靈臺智慧,卻裝做懵懂癡愚。
那途人不知進退,自喪了常住屋廬。
蕩着我後天一氣,只叫他原始皆迷。
把他個從前知識,盡都做過往空虛。”八戒聽了笑道:“據你這妖魔說出來的法力,原來是個不識不知蠢物。你那裏知我出家長老的道力,怎能迷弄的?”乃舉起禪杖,照妖魔劈面打來。好魔王,揮動狼牙棒,直挺相迎,兩個在林中廝殺,不分勝負。妖魔暗誇道:“一路傳來,說西來有個唐僧,帶着三個徒弟,都有神通本事。今日話不虛傳,果然這和尚,比那退去的僧道大不相同。”妖魔一面誇八戒的本事果強,一面同衆小妖把妖氣直噴出來道:“看這和尚可能避得這一着法力。”八戒正輪着禪杖要打妖魔,不防衆妖魔一齊噴出妖氣,把個八戒迷倒,衆妖將索子把八戒捆入林中。妖魔叫抬過蒸籠,把這和尚且蒸了受用。衆小妖依言,抬過蒸籠,方要把八戒上籠,妖魔忽然叫:“且住,這和尚是異味,從不曾實着,且把他捆在深林,待拿倒了他這師徒一起,大大設個筵席,去請了八林三位魔王來,慶個長生會。”衆小妖得令,把八戒捆着在深林。這八戒被妖魔一齊噴出妖氣迷倒,一時昏沉,不識從來做過事,那裏曉得三藏是何人?做和尚茫然無知,取經文毫釐不記。但他原來根基大,本領深,還明白自己被妖魔捆倒在林,那一種要掙脫了繩索跑路的心腸尚在。他看着衆妖喜喜歡歡,乃問道:“列位大哥,你們這喜歡何事?這地方何處?你們都是何人?把我這繩纏索捆作甚?”小妖聽了,大家笑將起來,道:“可見我大王法力廣大,這和尚被迷,便不知原來事情。”只見一個小妖道:“我們平常拿倒個漢子,捆將起來,便昏昏默默,這和尚還曉得問這些來歷。”一個小妖道:“平常漢子利慾關心,生死繫念,他那靈明被我迷了;這和尚無利慾生死所關,他這一抹兒靈光,尚然不昧,所以還知。”一個小妖道:“若像那僧道禁住了我們,還要採枯樹打,如今也該打他個一黨!”一個小妖道:“我憐他個出家和尚,把紅塵撇了,便是知不知、識不識,總入虛空,便提明瞭他也無礙。”乃向八戒說:“和尚,你問我們歡喜何事,乃是捉住了你這和尚,大王要蒸你受用。你問我這地方何處,乃是往東土去路,叫做迷識林。問我們都是何人,乃是大王的小妖。這繩索捆着你,只待拿到了唐僧、孫行者們,一齊上蒸籠蒸了,請八林三魔王慶長生會。”八戒道:“唐僧、孫行者卻是何人?”小妖們一齊哈哈笑將起來,道:“可見大王法力,這和尚被氣迷了,連自己一路來的師徒都不知了。”八戒只聽了這一句話便定過性來,以心問心,還有八分不明白。卻喜得神通本事,尚存着一分變幻,乃把身一抖,使了個脫殼金蟬法。他把自己鬃毛拔了一根,變了個假八戒與他捆着,自己卻脫了索,拿了禪杖而走。卻不識的來路,但見林旁有高山峻嶺,乃飛空而上。四顧沒個去處,遠遠只見有人扒山越嶺,八戒只得走過來問個消息。卻是如何問,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今人機械百出、變詐多端,安得此迷識魔王一還渾沌也。
八戒做了和尚,便不能盡迷。如今偏是做和尚的更會迷,只緣自己各有一個迷識魔王,不但自迷,更會迷人。我願見了和尚的,慎勿輕咳嗽也。呵呵。
第五十二回
胡僧舉滅怪真仙如來授騙迷妙法
卻表八戒雖設了金蟬脫殼之變,走到山嶺上,問那行道的漢子路徑。漢子們也有指說前往東去,後自西來;也有混答應左往北行糴米,右往南去挑柴。八戒那裏明白,任着自己性兒在山嶺上東走西闖,沒個定向。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戰妖魔不過,退讓在山嶺住下,往往來來兩頭,看唐僧師徒怎生過林。始初見行者筋斗打過林,已昏迷了幾分,他提明瞭行者,復回士人家去。這回卻看見豬八戒提着一根禪杖,如喪魄一般。比丘僧上前叫一聲:“豬八戒,你不隨師父挑經擔,卻獨自在此作甚?”八戒睜着兩眼,如癡如聾,看着比丘僧不答。靈虛子又說一番,八戒乃答道:“師父們講的是那個豬八戒?甚麼師父?挑甚經擔?我卻不識。”靈虛子向比丘僧說:“師兄,八戒定是被妖魔迷弄了,我們當初若不知迴避,往前闖將過去,被妖魔迷弄,想亦就是此等光景。只是我們原爲保護經文到此,遇着這樣妖魔,須是作何計較使唐僧們過去?”比丘僧說:“如今且把八戒指回到了唐僧處,復了他原來靈覺,再計較他過林主意。只是我們原是暗中保護,不與唐僧們知覺,如今怎麼去傳授他?使他知了不便。”靈虛子道:“師兄,我們一路來變化諸般,卻也不曾露出形跡,只是瞞得唐僧、八戒、沙和尚,那猴精伶俐,卻瞞他不得。”比丘僧笑道:“雖然瞞不得孫行者,他卻也仰體真經本意決不說破。如今你我且點醒八戒,說明了他回見唐僧。”叫道:“豬八戒,唐僧是你師父,奉唐王旨往靈山取經。”八戒只當不聽見的,搖着手道:“沒相干。”靈虛子扯着八戒衣道:“我與你且回見你師父去。”八戒道:“我不識甚麼師父,我只知往東前去。”揮起禪杖就要打靈虛子,靈虛子一手接着道:“和尚,你諸色皆迷,怎麼不忘禪杖在手中?還要把他打我?”八戒道:“我不知爲禪杖,但只知是件打妖魔的器械。”比丘僧道:“師兄,八戒尚知打妖魔,中情尚未泯滅,你扯住他在此,待我士人家喚了孫行者來設法他去。”靈虛子道:“師兄須要變化個不露色相,指引了唐僧們來。”比丘僧道:“留着唐僧守着真經,且喚了孫行者來,料他自有機變。”
卻說唐僧坐在士人家堂上,專等八戒消息,許久不回。行者道:“師父,這呆子一時好勝,憤然前去,定是被妖魔迷弄了!如何處置?”沙僧道:“待我去探看了來。”三藏道:“徒弟呀,你如何去得?悟空尚且被魔迷,還虧他空裏去、空裏來,不曾與魔會面;你萬一蕩了魔迷,叫我怎生奈何?”沙僧道:“悟空像是賭氣不管閒事,我如何不去找八戒?”三藏道:“都是擔着利害的,如何他不管閒事?”沙僧道:“他只因我與八戒爭說佛力,一般師父只誇行者之能,便是主人也只敬行者有本事。他生這一種驕傲心,便知他不管閒事。”行者笑道:“師弟,你如何也學呆子,動了競能心,自昧了知覺。這妖魔便是八戒與你生出來的。”沙僧道:“甚麼生出來的?便是我生出來的。俗說的好:解鈴還得繫鈴人。”沙僧拿了禪杖,也往大門外走了。行者道:“師父,沙僧性急而去,雖說動了嗔心,卻還有義氣,爲救八戒心腸,料此去蕩着妖魔,定然失卻舊來,迷了真性,我當隨他前
恰好比丘僧從山頂下來,遠遠見是沙僧前走、行者在後,乃搖身一變,變了一個碧眼胡僧模樣,上前說:“小長老,看你雄赳赳、氣昂昂執着禪杖,全沒些僧人氣質,欲往何處去?”沙僧道:“老師父,我弟子乃東土大唐僧人,跟隨師父往雷音拜禮如來求取真經,路回此處,聞說前有迷識林妖魔攔路,我師兄豬八戒去探聽,久不回信,弟子特來找尋,一則訪探而去,有甚神通。”胡僧道:“小師父,你去不得。我也是師兄弟兩個過此林,只恐妖魔厲害,故從山頂小路遠走幾里。方纔山頂上遇着一個大耳長嘴小長老,手拿着一條禪杖,被妖魔迷了,幸喜他還有一分知識,只是不記去來,如今叫我師弟扯留在山頂。老僧下山來找他個來歷,不匡就是你師兄,可快去救他。”正說間,只見行者到面前,沙僧便把胡僧之言說出,行者看了胡僧一眼,笑道:“老孫方纔也虧了長老,如今又來指明八戒了,只怕八戒不似老孫,他那一種爭能的心腸不能容易指明的。”胡僧也笑道:“你這小長老忒伶俐過了。難道你這伶俐太過不動了一種妖魔?”行者道:“老孫也不管你甚伶俐太過,只是這林妖魔怎生計較除得?我們師徒何法過去?你那左變右變,休來老孫面前混帳!”胡僧笑道:“若是我老和尚有計較方法兒過去,如今不在此處來找那八戒的來歷。”行者聽了,乃叫沙僧:“我與你可到山頂去,找了八戒來,多有動勞老師父。”胡僧道,“彼此都是一家人,何須作謝。我也少不得同你到山頂上救那小長老。”
行者、沙僧遂扒山越嶺來到山前,果然一個道人扯着八戒。那道人也變的一個西番模樣,見了行者、沙僧便問道:“二位師兄,這位是你熟識麼?”行者道:“師弟如何不識?”只見八戒兩眼看着沙僧、行者,如同路人,且問道:“列位長老是過山的麼?”行者笑道:“呆子迷深了,如何醫治?”沙僧只是哭哭啼啼,把前因後節向八戒說了又說,八戒如癡如呆,只是不答,說:“長老你講的是那裏話?”行者見這光景,乃扯了胡僧到山凹裏道:“老師父,這事如何處置?我弟子使出本事便從山路也過去這林,只是真經拒擔,山路難行,望老師見教個方法。”胡僧道:“妖魔迷識,果是我無法滅。如今既爲經文,只是遠來了道路,若是路近,我有一個道友,現在靈山腳下玉真觀裏修真,這道友神通定能除這妖魔。”行者已知,故意問道:“靈山腳下果遠,要往回年載,怎能濟事?但不知這道友喚做何名何姓?”胡僧說:
“這道友,號復元,觀名玉真有幾年。
他與大仙相契久,又與如來歷劫緣。
修淨業,悟真詮,如如不昧這根原。
能知前後古今事,有甚妖魔得近前。
若能問得仙真法,坦坦明明誰敢纏?
只因道路行來遠,便是騰雲要半年。”
胡僧說尤未了,行者“嘻”的笑了一聲,一個筋斗頃刻打到靈山腳下。見了玉真觀,他那裏管個禁忌,分個內外,直闖入山門,進了方丈,徑到大仙面前。那大仙正閉目靜坐,聽了面前聲響,開眼見是行者,他卻熟識,道:“孫悟空,你不隨唐僧護送經文回國,又來我觀中何事?”行青道:“上稟大仙,我隨師回東土,路過了許多深林,也說不盡的妖魔,幸虧我弟子機變,滅的滅,化的化,林林平靜。如今到了個迷識林,這妖魔就叫做迷識魔王,卻也有些厲害,把豬八戒迷了,我弟子饒着有幾分手段,也幾乎被了妖魔之害。如今我師徒難行,經文又難越山嶺。方纔遇一胡僧,盛稱大仙道力能軀除的他,故此遠來,冒瀆師真,方便救我師弟八戒,保我師父真經過林。”大仙聽了笑道:“救你八戒、保你師經,俱各不難,只是此處到彼騰雲駕霧也要幾時。”行者道:“不消多時,咳嗽一聲,老孫就打個往回。”大仙笑道:“你便有此神通,我小道卻不會。”行者道:“如今也不管師真會不會,只是事急迫,快傳我一個方法兒過林去罷。”大仙道:“我不親去驅除妖魔,那討甚麼方法傳你?你要傳授方法,你當初原是如來給你經文,何不把經文繳還了,師徒們就可輕身回國,便請求如來的方法過林去!”行者聽了這“繳還”二字,便道:“好,好,我還了經文,少不得還我金箍棒,有了這件寶貝,怕他甚麼妖魔?”
他也不辭大仙,飛走出門,直上靈山來求方法。卻遇如來在大雄寶殿講說大乘法,聚集聖衆聽聞,行者當階跪下。旁有比丘僧等問道;“孫悟空,到此何事?”行者乃把迷識林妖魔迷了八戒,唐僧與經文難過的緣由說出。如來聽了道:“吾既把寶藏真經交付與汝師徒,爲甚不仗此真經,敬謹前行,卻又多生一番枝葉,前來攪擾。”如來只說了這一句,即命左右閉了殿門,聚聖合散。孫行者沉吟了半晌,只得扯着一個比丘僧,又叮嚀備細,說定要求如來個方法,比丘僧道:“悟空,如來已明示你方法,如何不悟?”行者道:“如來說我多生一番枝葉,前來攪擾,我老孫只因遇着妖魔,方來求個方法,如何是又多生枝葉?”比丘僧笑道:“正是。你走路只走路,挑經只挑經,管甚麼妖魔?”行者道:“都是那胡僧,教我玉真觀尋全真,他又推到如來身上,如來又不明明傳授個方法,老師父你又是句混帳話!”比丘僧道:“悟空,既是胡僧指引你來,他與我是弟兄,我知他有方法能過林,你還去尋他。”行者搖着手道:“連他也在那裏過不去,沒法處置哩。”比丘僧道:“他雖不知方法,卻善能解悟如來妙法。我寫一封書信叫他參悟如來這兩句妙法,自然過去,包管妖魔掃滅。”行者道:“擔上不捎書,老孫幾萬裏可頃刻到,只是口傳的信息,片紙隻字卻是帶不得,礙手礙腳,打不得筋斗。”比丘僧說:“既你不肯帶書,我便口傳個信與你去,管教他見信即有方法傳你。”行者道:“說來,說來。”比丘僧乃說道:
“身原不離經,經豈離得身?
仗此無恐怖,諸魔誰敢侵?”
行者聽了,“骨都”一聲筋斗打在胡僧面前,見他與道人同扯着八戒,那八戒癡癡呆呆,只是要亂走去。行者忙把到靈山見如來與大仙的話說與胡僧,又把比丘僧寄的四句說出,胡僧乃笑與行者說:“我此來已明明白白傳授了你方法來也。”乃叫行者與沙僧把八戒強扯回士人家。八戒進了士人屋,三藏見了,便問道:“悟能,你悻悻的去探信,如何久不來?八戒那裏答應,只道:“你們這一堂屋長老,扯我來講何事?”三藏聽了道:“悟空,罷了,你看悟能被邪迷了本來,如何處置?”行者道:“師父,如今且求這位胡僧老師父的主意過林。”三藏乃稽首胡僧來個主意,胡僧說:“三藏師父,我老和尚也沒主意,若是有主意,幾時過林去了;只是你悟空徒弟到靈山求瞭如來妙法,又得我同門比丘僧信來與我,如今惟有挑經的挑經,你押垛的押垛,端正了念頭,直往林中前去,莫要毫忽離了真經!”三藏聽了,心尚遲疑,胡僧便把無恐怖說出。三藏乃向行者問道:“徒弟,你如何主意?”行者道:“師父,果是口傳來實話,世事可無信,一個靈山來的妙法,如何疑畏?我便先挑着經擔走罷。”沙僧也挑着走,八戒只是不識前因,三藏與胡僧衆等強將經擔抬上八戒肩道:“長老,煩你挑一程。”八戒道:“這是何物?叫我挑走!”幾次歇下,衆人再三強他,他見行者、沙僧擔挑前走,只得同着前行。三藏乃押着馬垛辭謝了士人,大着膽子,口中只念着真經。胡僧與道人說:“三藏師父,你因有行囊經擔,不得不向林行,我們空身還從山嶺過去,到前面再會。”三藏與行者深謝,別了前行不提。
卻說迷識魔王把八戒迷倒,只等拿了唐僧們方纔上蒸籠蒸熟,請八林三個魔王受用,無奈三藏們疑畏不敢輕易過林,住在士人家三五日,這妖魔等候不得,乃把捆倒的假八戒擡出來,上下看了一回,道:“好個胖和尚,只恐捆的日久,把元精喪了,不中受用,不如將此一個請了客罷。”乃寫了一紙柬帖,差小妖到八林來請三個魔王。這三個魔王卻是甚麼妖精?一個叫做消陽魔,一個叫做鑠陰魔,一個叫做耗氣魔。這三魔乃是當年孫行者隨唐僧西來時牛魔王族種,他傳來說,祖上有個大力王,被孫行者害了他。三魔因問孫行者是何人?有甚神通本事把大力王破滅?有人說行者無他能,只是精、氣、神三宗寶貝神通廣大,行者全備在身,他能制的妖魔。故此這三個妖精專恨孫行者,卻沒處相逢,只把這三宗做了個仇家對頭:陽、神氣也,他只喜消;陰,精血也,他偏要鑠;氣,元陽也,他一心要耗。三魔盤踞在這八林,起了這林名叫三魔林。魔王與迷識妖魔結爲交契,常相筵席往來,只因往來行路的,不是過山轉路,便是忍氣吞聲過林,妖魔沒有人迷,故此筵席稀少。這一日三魔正相議,說當年孫行者保唐僧滅了大力王,這舊仇不可不報,況每常筵席只受用的是平常人精氣,怎得個長老僧人受用受用,也不枉了與迷識林相近。三魔正說,忽然七林一個小妖手持着一紙柬帖兒走入林來,三魔接了柬帖,拆開觀看,上寫着個《西江月》一闋道:
迷識人兒稀少,相歡筵席多疏。幸運長老姓稱豬,八戒聲名久着。爲此柬來奉請,長生慶會休辜。慨然命駕下臨吾,足感交情不負。
三魔看了道:“只說喫迷僧罷,又說甚麼慶長生會,本不當來擾,擔聽得是豬八戒和尚,便動了復仇之恨。小妖可先去報你大王,說我們就來。”後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先被色迷,後被食迷,此處又被識迷,有此三迷,故須八戒。迷識等魔王好受用人精氣,必是女人化身。客曰唯唯,觀其思量和尚,一發可見。
第五十三回
智度尊經破迷識聖僧頭頂現元神
卻說唐僧大着膽子,與徒弟們直走迷識林。行者與沙僧見八戒的擔子在他肩上東歪西扭,乃上前說道:“八戒師弟,這擔子是如來真經,好生謹慎着肩。”只說了這一聲,那八戒忽然呵呵大笑起來,叫聲:“師父,我徒弟做了這半日夢。我尚記的與妖魔爭打,被他一口氣噴倒,便不知怎麼回來,如今挑着經擔東來也。”三藏見八戒省悟,便把從前話說與他知,八戒方纔明白,道:“師父,這妖魔厲害,我們安可輕易前行?”三藏道:“我也是這等說,獨有悟空大着膽子前走,我們只得大膽跟將來。”行者道:“師父放心,別人言語還可不信,豈有如來妙法、那比丘僧傳言不足信的?況此時八戒復明,便可知矣。”三藏聽了,只是念着經咒,一步步往前行走,便覺的精神爽朗。
只見林中忽然陰沉將來,遠遠百十餘小妖道:“那西來的和尚好大膽!高喉嚨,大踏步,你不知我大王法力麼?”行者聽了大喝一聲:“陡!我只知我真經道力,叫你諸魔化爲塵!”衆小妖道:“你真經在何處?”行者道:“我們挑的便是。”小妖道:“你歇下擔子與我們一看。”行者喝道:“我們呼吸也不離得真經,怎麼歇下與你看?”小妖中就有幾個猙獰的上前便要來扯,只見經擔上金光萬道,光中現出金甲神人,各執着降魔寶劍。衆妖畏怕,那敢上前,飛走報與魔王。魔王忙頂盔貫甲,手執狼牙棒,方纔出林,只見唐僧師徒挑押着經擔,便要上前揮棒來打。只見唐僧師徒個個頭頂上現出元神,手裏捧着寶藏真經,妖魔看那經簽上大字寫着“智度尊經”。妖魔方要噴氣,那裏噴的出。看着衆小妖漸漸矮小,如有漸滅之狀,妖魔慌了,不覺的合掌跪在地下,半句聲也作不出,靜悄悄只把手往東揮,如指引歸去之意。行者就要掣禪杖來打,三藏忙說道:“徒弟,掣杖便離了經。”行者聽了,把指一咬,點點首,挑着擔子飛往前走。三藏、八戒、沙僧也只得飛趕着前行。這正是:
身在經須在,心離道即離。
慧劍將妖滅,安能把識迷。
三藏師徒見妖魔有如降伏一般,乃飛步前走,也不敢惹他,不覺的出了深林,安靜無事,方纔歇下擔子。師徒們定一會心意,只見那胡僧與道人從山嶺上走下來,見了三藏師徒平安過來,稱賀不了,三藏也再三稱謝。
卻說迷識魔王分明要迷弄唐僧,怎當得經擔上金光燦燦,唐僧們頭上現出元神,若有擁護之狀,且妖氣縮朒漸漸消滅,不是他合掌跪倒,幾被真經正氣盪滌無遺。他待唐僧們遠去,方纔退入林中,正要把捆着的假八戒放了,說道:“明明一個豬八戒挑着擔子,隨着孫行者去了,這捆着的卻是誰?原說唐僧徒弟本事高強,料必是假變的在此哄我。”忽然小妖報道:“八林三位魔王到林。”迷識魔只得迎出林間,請入林裏,敘了闊私。講到捆倒豬八戒,等不得捉唐僧,怕捆久不中受用,故此先來邀三位契厚慶個長生會。三魔笑道:“我等本該奉到,只因與唐僧們舊有些仇隙,故此來領盛愛,但不知怎叫慶長生?”魔王笑道:“列位豈不知他們十世修來,吸了他一口精氣元陽,必然長生不老。”三魔道:“若是這等說,我們來領盛會,卻也不枉了。只是如今還該等拿到唐僧,一齊慶會方是。”迷識魔嘆了一口氣道:“休想了。唐僧們道力高深,挑押經擔馬垛已過林多時,我們法力不能迷他。看來這捆着的豬八戒還是他弄的手段。一個替頭。”三魔笑道:“怎見是替頭?”魔王道:“那真身已見他隨衆去了。”三魔道:“這不難,且拷問他真假便知。”乃叫小妖抬過捆的八戒來。卻說真八戒已明心地挑擔過林前去,留下這根鬃毛,被妖捆在林間。形氣既從真體分來,變化卻也宛然無異,妖魔那裏識得?只見一般肥胖胖、黑膩膩一個醜和尚,長嘴大耳,更是蹺蹊。三魔說道:“何必拷問真假,看此便是假的,我等只見個意,遂了復仇之心。”乃叫小妖抬過蒸籠,把水火齊備,將假八戒上蒸籠來受用。一壁廂大設嘉餚美味筵席。
卻說八戒元神既復,精氣更爽,正與唐僧們歇擔定心,猛然打了一個噴嚏,身上發起熱汗交淋,說道:“呀,師父,我徒弟隨着你們過來,便忘記了拔鬃毛做替頭,不曾收得這法身,料是被妖魔上蒸籠擺佈。雖然是徒弟一根毛,俗雲打草驚蛇、含沙射影,老豬怎肯與妖暗中擺佈?欲迴轉去取,只恐又惹動妖魔,如之奈何?”行者聽了,笑道:“呆子,忒老實,怎麼弄神通不照後?像我老孫嘗拔根毛兒哄過妖精,便復還本體。你如今既失記忘了,只得舍了這根鬃毛走路罷。”八戒道:“爺爺呀,我如何捨得?”乃向行者唱了一個喏,道:“大師兄,沒奈何,你幫我去取了來。”行者是個好勝喜奉承的,見八戒求他,他便應承道:“師弟,這事不難,若同你去,只恐往返費工夫。俗說的‘買一個饒一個’,不如你在此與師父歇力,待我轉去與你取了來吧。只是你的鬃毛如何收復?”八戒道:“只呼本來,便就收了。”行者道:“事便不難,只是老孫去時筋斗,回來駕雲,也要費些工夫。”八戒道:“如何回來不打筋斗?”行者道:“筋斗可是與人捎帶東西的?”八戒道:“我有一個省工夫的計較:你先去取鬃,我隨駕雲半路來接你。”行者道:“這計較也通。”
說罷,行者一筋斗打到迷識林。只見小妖把捆着的八戒擡出來刷洗,上籠蒸,竈下燒着火,鍋裏放上水,那假八戒故意哼哼唧唧的。行者就要收他,乃想道,左右是呆子鬃毛,看這妖怪蒸了怎生受用?行者隱着身,一面看小妖蒸,一面走入深林,看妖魔怎樣設席。只見上面坐着三個妖魔,下邊坐着的乃是迷識魔王,面前擺列着筵席,彼此卻講的都是與唐僧師徒有仇隙的話。行者聽那三魔說:“當年祖上傳來,說唐僧乃是牛魔王之仇敵,我等皆牛魔王之後裔,今日聽得豬八戒正是唐僧的徒弟,那孫行者如今回來怎饒的他過去?今承寵召,看這豬八戒怎生模樣,只恐孫行者定來救護他,乘便拿他,報當年之仇。”迷識魔答道:“正是,正是。只是小弟法力微淺,敵那唐僧師徒不過,如今已屈膝降伏,讓他過林去了。列位既仇恨他,便是假的也蒸出來與你消這口氣。”行者聽了道:“原來這三魔記恨前仇,但不知神道本事何如,又不知在那地方成精。我如今乘他不曾準備,一頓禪杖打滅了他,倒也省力,只恐又惹出事來,且看他怎生受用蒸的假八戒耍子耍子。”只見小妖來報道:“大王,那長嘴大耳和尚也不知燒了許多柴,幹了幾鍋水,他不死不活還在鍋裏打鼾呼睡覺哩。”魔王聽了笑道:“我說豬八戒有本事,原也不受用他的形體渣滓,只吸他的元陽精氣。快擡出來便是,夾生兒受用罷。”小妖得令,把假八戒抬到席前,三個魔王便先來嘴吸。那假八戒也不叫疼叫癢,行者隱着身,只看那妖魔吸了一會,向迷識魔“呀”的一聲道:“這般一個胖肥的和尚,怎麼一毫氣味也沒有?還有些臊毛氣。倒像豬鬃滋味。”三魔只說了這一聲,叫出了八戒原來本體,頃刻就復了根鬃毛在席前。行者見了,忙去要搶那鬃毛在手,誰知他着不得色相,一有了形質色相,便隱不住身,打不得筋斗,顯然一個孫行者立在筵前。四個妖魔見了道:“原來是孫行者假弄神通。”迷識魔道:“我已放過你去,如何又來惹事?”忙揮狼牙棒跳出林來道:“孫行者,你既有本事,好歹出林來,與你大戰幾百回合,莫要使機詐變假哄人。”行者忙去搶鬃毛時,已被三魔搶在手中,叫一聲:“迷識魔王,你與孫行者戰鬥,我們回林備禦捉唐僧們,莫叫他走過去也。”行者道:“妖魔,任你怎麼去備禦,只是把鬃毛還我。”三魔把鬃毛拿在手中道!“物各有主,你叫豬八戒親身到我林來取。”說罷,飛星往山嶺去了。行者那裏有心與迷識魔戰,提着禪杖道:“妖魔你已屈膝經前,降心道力,我們既過了林,與你戰鬥何用?要往前取鬃毛去也。”一個筋斗,只打到三藏面前。三藏見了道:“悟空,鬃毛取得來了?八戒到半路接你去也。”行者道:“師父,鬃毛不曾取得來,卻探聽了前途事情。原來當年八百里火焰山,今改了八百里妖魔林,我們托賴師父道力,已破滅了七林,這前去乃八林,卻有三個舊仇據住,方纔被迷識魔請來受用蒸八戒,識破是假,把鬃毛搶了回林,備禦捉拿師父。不知這三個妖魔神通本事何如,又要費老孫機變也。”三藏道:“徒弟,你只說機變機變,偏生出許多妖孽。倘在前路搶奪經文,如之奈何?如今快去尋了八戒回來。”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變的胡僧道人尚陪伴着三藏,聽了行者之言,乃說:“唐老師父放心,從容走來,我二人與你從山頂小路探林中甚麼妖魔,倘有來搶奪經文的,自當先來報知。”三藏拱手稱謝。
卻說豬八戒見行者筋斗打去,他隨駕雲來接應,不知行者已筋斗打回。
他騰空走到半路,只見空中怪雲靄靉,妖氣飛揚。八戒定睛一看,卻是三個妖魔,跟從着些小妖,吆吆喝喝前來。八戒見了,忖道:“莫不是述識妖魔又趕來了,莫要惹他,且落下雲頭,讓他過去,再看他怎生模樣。”八戒躲在樹林裏,看那三個妖魔生的着實兇狠。但見:
青臉露獠牙,脣掀耳又猹。
雙睛如火炬,十指似釘鈀。
赤發蓬鬆卷,精身靛染搽。
不知何怪物,倒像癩蝦蟆。八戒躲在樹林中,看那三個妖魔雖兇,卻一個個欣欣喜喜,手裏拿着八戒的鬃毛笑道:“豬八戒,你也只這樣個神通,我把你這臭毛瘟毛拿了去火裏燒、刀子割,看你怎樣變假愚人。”八戒見了,又聽着妖魔笑罵,忍不住怒起道:“孫行者替我取鬃毛去,如何又與這妖怪拿來?不趁在此處收復了上身,若被他拿去,當真燒割起來,怎生區處?俗語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安可使妖魔拿了去傷害?”八戒在林下把身一抖,那鬃毛忽然在妖魔手裏落將下來,復還八戒身上。妖魔見鬃毛如風飄在地,三魔齊怪異起來,一魔說:“好好拿着臊毛走罷,卻不小心失落了。”一魔道:“這臭毛原是弄怪的,如何不防他?”一魔說:“一時失手,莫過落在地下林間,撿尋便是,何必多言。”乃叫衆小妖下地來尋。卻好遇見豬八戒躲在林中,小妖見了,便大叫:“大王,鬃毛又變了豬八戒,在林裏嚇我們。”三魔聽得,隨按落雲頭下地,果見了八戒,乃問道:“好八戒,畢竟鬃毛是你?還是你乃鬃毛?”靄靉(ǎiài,音矮愛)——形容濃雲蔽日。靛(diàn,音電)——指青藍色。八戒道:“是老豬的法身。”三魔喝令小妖速把他捆來,衆小妖上前要捆八戒,被八戒舞起禪杖,小妖一個個飛走。三魔各執兵器,上前把個八戒圍繞當中,八戒只得抖擻精神,左遮右擋。正在危急寡不敵命之際,卻好行者復來。正遇八戒敵三魔,行者見了,只得忙掣禪杖來幫八戒。這場戰鬥卻也不小,怎見得?但見:
三個魔王舞兵器,兩個和尚弄神通。舞兵器刀槍直刺,弄神通禪杖橫衝。三魔是鑠陰耗氣消陽怪,兩個是見性明心木氣公。斗的不非邪與正都來求勝,爭的有甚緊和要這件豬鬃。那裏是一毛不捨遺妖怪,只爲那萬法仍歸一體中。三魔雖兇,那裏戰得過行者與八戒。看看氣餒,這鑠陰魔便弄一個神通,呼兩魔一個敵住一個,他卻口中噴出一道火光,那火直奔過行者、八戒身來,行者向八戒說:“師弟,不好了,這妖魔放火,我們卻要跳出這林外,莫使他焚林,我們怎避?”八戒道:“只消捏着避火訣,那怕他焚林?”行者道:“呆子,手要拿禪杖,怎捏避火訣,且問你鬃毛如今在那裏?”八戒道:“已歸我身。”行者道:“原物既有,與妖魔爭甚閒氣,跑他娘路吧。”八戒道:“你便會筋斗跑了,我卻只會騰雲,那妖魔也會騰雲追趕上,如何跑的脫?你可誘哄着妖魔,待我先跑了,叫他沒處趕,你卻打筋斗走路。”行者笑道:“說你老實,這個心腸可是老實?難道機變生魔只歸罪我老孫?”八戒道:“休得說閒話,妖魔噴的火焰漸漸大了,且四下裏奪來。”行者忙取了兩個林樹葉叫“變”,隨變了一個八戒,一個行者敵住妖魔,讓八戒先走路,他看着八戒去遠,一個筋斗跑了。三魔那裏知道,那鑠陰魔只是噴火,只見火焰飛來,把個假變的行者、八戒燒成灰燼,復了原相,乃是兩個樹葉。三魔又笑起來,你笑我,我笑你,卻是爲何而笑,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畢竟鬃毛是你,你是鬃毛。此語大可參禪,客以舉似柳子。柳子曰:剷斷蚯蚓,兩頭俱動,是一是二。
豬八戒錯投母豬胎,卻認做真皮毛,一根臊毛也捨不得,真做得當今第一財主。
第五十四回
妖魔噴火空焚葉行者愚尼變法身
卻說三個妖魔戰鬥了一番,噴火吐焰,只指望滅倒行者與八戒,誰知邪不能勝正。戰鬥不過,卻又口噴火焰,正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此處難熬會手人。倒被行者把樹葉換了身形,只待他兩個真體到了三藏面前,那樹葉兒被火燒焚出本色來。妖魔見了,你笑我空費功夫噴烈焰,我笑你可惜精神賭戰爭。三魔笑了一會道:“俗說惱羞變成怒,一不做,二不休,好歹到前邊大逞神通,把這憊懶和尚拿倒了,洗的乾乾淨淨,蒸什麼,多放些水,煮的他爛醬,也邀迷識魔王來還個席。”三魔計較了,回到八林。他三個練習武藝,揣摩變化,只等取經僧人過卻說行者一筋斗真快,打到三藏面前,八戒騰空的也到了。師徒們備細把前情說了一番,大着膽子直奔大路前來。師徒四人,連馬五口。時值秋天,但見:風清爽,月高明;鴻雁貼天排,蟋蟀藏沙喚。三藏向行者道:“徒弟,我們離了靈山路來,時日已久。這路途還有多少?怎麼這林有如是之多?”行者道:“師父依着這路徑,八百里火焰山改作深林,說是有八,如今已歷過七林,過了這八林,就到西梁國地方,是我們舊來的女主國了。”三藏道:“悟空,我們當年來,要倒換關文,說不得進城朝見他,倒惹了妖魔。如今不換關文,你看那裏有便道,就是遠轉幾里,也沒奈何過去罷。”行者道:“師父,如今尚有八林未過,天下的事莫要操成心預先料定,走一程是一程。”八戒道:“大哥說的是,如今且看那裏有化齋的,必須喫飽了,與他賭鬥過去。”行者道:“這呆子只是想齋,這魔又添幾分氣力。”八戒笑道:“饃多力多,我老豬生來買賣。”三藏道:“徒弟,莫要講閒話,你看那山凹裏露出房檐屋脊,想是地方人家,我們走起一步,一則化齋,一則歇力。”師徒走得前來,果見一所高檐大宅,但見:
靜悄悄重門晝掩,密森森喬木周圍。
碧澄澄山溪環繞,叢雜雜竹徑長堤。
三藏近前看了道:“徒弟們,這宅院不是人家,乃是座廟堂道院,倒也清幽,我們敲門借寓一時,有何不可?”正說間,只見那重門半開,裏邊走出一個小尼姑來。行者見了道:“師父,這是個女僧庵,我們不便借寓,照大路往前走罷。”八戒道:“住固不便,難道門前歇着,茶湯也要得他些喫。待徒弟歇下擔子,問他取一鍾茶湯。”八戒歇了擔子,方纔上前一步,那小尼姑見了,把門一推掩,往裏飛走,大叫起來,那裏邊問故,小尼道:“是那裏山精鬼怪,嚇壞了我。”只見門又開了,一個老尼走出來,張了一張道:“爺爺呀,果然是古怪,番僧又不像番僧,怎麼這般嘴臉?”一會里邊就走出三四個尼姑來,三藏只得上前道:“女菩薩,休得要大驚小怪,我們是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的,今日回國路過此處。只因我這徒弟要化鍾茶湯,驚動小尼,若是有湯,便見賜一盞,如不便,可掩了重門,我們照大道前走,莫要驚動。”只見那三四個尼姑內中一個年紀略長,說道:“既是中華上國取經的老師父,便請小庵喫一茶湯何妨。況我等出家爲尼,正也要課誦真經祈保安康,將來得個成就功德。”乃叫老尼大開庵門,請三藏師徒進庵。三
藏還趑趄不敢,謙退站立,那八戒那裏由得師父,挑起擔子直進庵門,行者、趑趄(zījū,音諮居)——且進且退,猶豫不進。沙僧也挑擔在後,三藏只得進了庵堂。先參謁了正堂聖像,次與老尼問訊,那三四個尼姑都也稽手,卻進屋去了,只有老尼與那年長的女僧陪坐。一面分付收拾齋飯、素菜款待聖僧老師父,一面便問大唐風景,又問一路來多少路程,如今取得是何經典?三藏一一答應,方纔問道:“女菩薩寶庵何名?有幾位在此出家?這地方喚做甚處?往前是何村鄉?”尼僧也一宗宗應答,卻說到往前是何村鄉,那老尼便愁起得來,說道:“老師父,但能過了這村鄉,便轉過西梁國地方去了。”三藏聽了忙問道:“怎說但能過這村鄉?想是我們前路來聞得說有個三魔林妖怪成精麼?”老尼道:“正是這一宗古怪。”行者笑道:“女菩薩,你替我放心,莫要愁眉皺臉,你不知道我師父善眉善眼,是一個喫齋唸佛的老禪和,我小和尚們乃是捉妖滅怪的老放手。”老尼道:“師父呀,你不知這三魔林有三個妖魔厲害的緊,你們怎能夠滅的他?”行者道:“女菩薩,你那裏知道,我們是與他相會過一面的。”老尼道:“師父與他不知是何等相會?若是好相會,他們盡是有豐盛筵席款待;若是不好相會,他三個神通變化,你們怎當得他的本事?活活要把殘生交與他!”八戒道:“只說是不好相會,莫過那妖魔會放火,我們有避火訣,那裏怕他?”行者道:“惹着小和尚,他會放火,我還叫他火自燒身哩。但不知這妖魔放火之外,還有甚神通本事?”老尼說:“這三魔本事多着哩!”行者道:“略說兩件兒我們一聽。”老尼說:
“大妖魔,號消陽,本事說來真個強。
諸般武藝宗宗熟,變化神通不可當。
饒伊久煉禪和子,歲月難熬這怪王。
被他消盡元來寶,不信看伊貌改常。”行者道:“這個本事只好奈何那沒手眼的和尚,若是老孫,那五百年前在花果山水簾洞時,卻有個返老還童真手段,金箍棒打萬魔降。不怕他!不怕他!且再說第二魔本事何如。”老尼道:
“二妖魔,號鑠陰,說起機謀廣更深。
能向太山爲虎躡,也能蒼海作龍吟。
不是久修老和尚,怎使妖魔不犯侵?
被他發出無明火,熾髓焦腸更毀心。”行者道:“這個機謀也不廣不深,只好奈何那半路上出家的長老,若是老孫,當年上天堂、遊地府,拔去身後無常,卻有個熬盡乾坤多歲月,長生不老到而今。不怕他!不怕他!且請說第三魔本事如何。”老尼道:
“三妖魔,名耗氣,他的神通真可畏。
有時一怒海水渾,鬥牛衝處星光閉。
堪笑老僧不忖量,惹動無明一旦棄。
試問出家事若何,空教楛樹爲披剃。”行者道:“這個神通也不足畏,只好奈何那火性不退的僧人,若是老孫,從當年跟着唐僧,如今到靈山取了經文回來,卻有個入火不焚真法身,妖魔怎竭先天氣?”老尼聽了,笑道:“小師父,據你口說無憑,便是曾與你相會,也是乍相逢,你不曾蕩着他三魔手段哩。”行者道:“我也不管他手段,只是女菩薩,你如何知他這等切?”老尼道:“小師父,難道你從西回,走一處也不訪問一處?我這真切,都是東來西往過路的傳說便知。”三藏聽得,只是愁嘆道:“徒弟們,我聽這比丘尼之言,怎麼過這林去?”行者道:“師父放心。只要師父把持住了正念,自然真經效靈。便是徒弟們七個林已過來了,何愁這一林?不蕩平了妖魔,使往來方便。”師徒正說,只見小尼捧出素齋,師徒們喫罷便辭謝要行,八戒道:“師父,天色已晚,前途只恐沒處安歇,何不就借庵堂暫棲一宿?”三藏道:“悟能,你那裏知君子別嫌疑,我們遠路和尚,怎居處在女僧庵?縱我們清白自守,也討地方人議論,他女僧們也不便。”老尼聽了道:“正是,正是。可見老師父是道行真純的,只是天色果然將暮,再走數里便是三魔鄰近之處,如何是好?”行者道:“前途可有甚村莊人家、好善的檀越,可以暫安一夜也罷。”老尼道:“小師父不說,我倒已忘了,離我庵五里,有一村莊人家,這老員外姓波,只因他好善多行方便,地方人都稱他做波老道。但他雖然好善,生了幾個兒子都不好善,雖不爲惡,都與我僧尼道家不甚敬重。老師父們乘着天色,可走得三五里,到波老道家借寓一宿甚好。”
三藏師徒方纔打點起身,只見內裏三四個尼姑出來對老尼說道:“師父,衆位師父雖然是男僧,我等庵中嘗延請僧衆建齋設醮,課誦經懺。今日幸遇中華聖僧,取了真經回國,你看他經文成箱滿櫃,何不屈留這幾位師父,開了櫃擔,與我們課誦幾卷,或是請地方善男信女,做一個道場,也不負了這衆位師父降臨一番。”那老尼猶自沉吟不答,只見那年長的尼僧也說衆尼之言有理,老尼遂向三藏說:“老師父,我衆弟子欲留衆位把經文課誦一番,或是見個道場,真是千載奇遇。”三藏道:“女菩薩,出家人誦經、禮懺、建齋、設醮乃是本等,況相逢異地,衆徒弟又發了這點道心,敢不依命?只是我們有三不便在此:一不便,經櫃擔有如來封記,包裹縝密難開;二不便,我們男僧在尼庵渾擾;三不便,離國日久,我大唐君王望取經回朝心急,若在外耽延,非但道路遙遠,且費了工夫。”老尼被三藏說了三不便,乃道:“此是功德也,要老師父們心悅意肯,強留不得。”那衆尼道:“師父,只是你主裁不定,列位長老已住在我們庵內,又叫我們忙忙碌碌收拾齋飯,喫的飽腹撐腸,便就在此做個道場,也不爲不可,何苦必定要趕路!萬一前林遇着三魔,搶經的搶經,捉和尚的捉和尚,老師父也與他講甚三不便?”那尼僧一面說,一面就走出堂來,三四個把行者的經擔抬進一包去。行者性躁起來,道:“師父,這便是個妖魔了。”掣下禪杖來就要打。三藏忙扯住道:“徒弟,這師父們也是好意,要留我們,況攪齋供,方感謝不盡;便是留在此課誦經文,可以不必開動包擔,我們自會誦唸,何必動粗鹵就掣杖要打?”只見老尼笑道:“怪道高徒生的像貌兇惡,性子也暴躁,便是小徒們抬你經擔,也只該好取,怎麼就動杖要打?”行者道:“老師父,你不知我小和尚一路西還,凡遇搶奪我擔子的便要掄禪杖,若是不掄禪杖,這十萬八千里路程途怎保得真經回國?”老尼道:“師父呀,出家人掄禪杖打傷了人,卻不作孽?”行者說:“我打的不是人,卻是妖魔褻瀆我真經。既是女菩薩是人非妖,必定達道理,還我擔子,與我們趁早趕一程路。”那衆尼只是不肯。三藏乃說:“女菩薩,你定要留經擔,我徒弟必不肯,這分明彼此不如意。便是課誦了這擔子內經典也無益,功德何在?真經內說得好:海寶千般,先求如意。”八戒在傍也說:“正是,正是。作福如意,受福堅牢。”老尼笑道:“小師父,你這兩句是那裏聽聞?”八戒道:“這是我老豬化動齋便有這兩句化頭。”行者見天色漸晚,尼姑抬了一擔包入屋,乃弄個神通,拔下毫毛變兩擔假經包,又變幾個小尼姑,把假擔抬入,真擔擡出,你抬我奪諢搶亂爭。老尼也沒主意,三藏也分剖不來,行者忙叫八戒、沙僧挑擔同他先出庵門,又把三藏馬垛隨後押着出去。那衆尼亂紛紛只見有兩擔經包在屋,只疑如何這幾個尼姑你也像我,我也像你。假的倒說:“與他們前去,便留了他兩擔經文,拆開封皮,長遠供奉也可。”一個個喜喜歡歡,進入內去。三藏方辭謝老尼,老尼也不留三藏,待他師徒出了庵門,把重門掩閉。
三藏與行者們乘天尚亮,前行走了五里之遙,果見一所莊屋。三藏看那莊屋:
灰粉牆圍四角包,東西喬木接雲高。
迎門一座青磚壁,必是村鄉富室豪。三藏師徒方纔到門首,只見裏邊走出一個老者來,見了三藏一貌堂堂,便道:“老師父從何處來?天色已晚,前無住處,思量還要走到那裏去?”三藏合掌當胸道:“老員外,小僧乃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回還,到此天晚,求借寶莊一宿,也不敢擾齋,方纔前邊尼庵用過來了。”老者道:“何不就借庵一宿?”三藏道:“老員外是明道理的,我們男僧不便寄寓女姑之庵。”老者笑道:“老師父,你便拘泥了,比如比丘僧尼何一處出家?優婆塞夷何同居修道?對境忘境,總在老師父這點方寸。”老者一面說,一手扯着三藏衣袖道:“請小屋裏坐。”乃叫家僕快收拾打掃廳堂,把師父們經擔好生供養在中廳上。家僕依言,不敢怠慢,老者扯入三藏,一個個問名詢號,三藏一一答了,乃說:“老員外,莫非是波老道?”老者道:“正是老拙。老師如何得知?”三藏乃把老尼之言說出,當晚在波老道家安宿不提。
且說三個妖魔與行者、八戒戰鬥了一番,噴出火焰,被行者把樹葉假變,弄個神通走了,他三個你笑我笑,只得回林計較,等候唐僧師徒到來,捉拿出氣。畢竟可能捉拿?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老尼極口稱讚三魔本事,只是消陽、鑠陰、耗氣耳,不知此三種魔人人都會,老尼身上少不得也有兩件。
行者變小尼,你也像我,我也像你,不知還有一件東西也相似否?
若變得來,四個和尚大不寂寞。
第五十五回
唐長老夜走八林比丘僧術全三藏
話說三魔在八林深處,久等取經僧,不見到來,乃上山頂遠觀,只見山頂上來了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消陽魔道:“何面相?是唐僧來了?”鑠陰魔道:“不是,不是,唐僧們有行囊經擔,這來的俱是走方遊腳僧。”耗氣魔道:“便是遊方僧道,也拿來發個利市。”消陽魔道:“不可。唐僧師徒乃舊仇新恨,斷不放他過去;若是遊方僧道,我與你變個戲弄他的法,試他的道行何如?若是有道行的,便讓他過山去;若是沒道行的,且戲弄他耍子。”
兩魔依從說:“如今變個何事戲弄他?”消陽魔道:“我便變個擔酒賣的,你兩個扯他喫一杯,他如喫了,便是沒道行。”兩魔依言。消陽魔搖身一變,變了一個賣酒的客人,挑着一擔清香美酒,歇在山頂上;兩魔變作兩個走路的,正買他酒喫。一見比丘、靈虛走到面前,二魔起身拱一拱手,便一把扯着比丘僧衣道:“師父,走路辛苦,有瓊酒在此,請喫一杯兒。”比丘僧搖手道:“客官,小僧是出家人,守戒不飲酒的,不敢相陪。”妖魔道:“山僻靜處,誰人得知?我與你也是有緣相會,你們出家人背地裏喫酒的也有,莫要瞞我。”比丘僧說:“老客,你喫你的酒,僧過僧的山,着甚來由強要小僧破戒?決不敢領!請二位自飲罷。”二魔又扯着靈虛子說:“道人,你陪我二人喫一杯,料你不是僧人。”靈虛子道:“小道也是有戒,況天性不飲,請二位自飲。”妖魔笑道:“我兩人已是有伴對酌,但爲相逢二位師父,在此高山峻嶺,幸遇沽酒,當開懷行樂。且你知二位不知這酒的好處。”靈虛子道:“酒乃伐性之斧,爛腸之物,有甚好處?”妖魔道:“有甚好處?有甚好處?你聽我道:
五穀造成佳釀,清香滑辣兼甜。合歡散悶解愁顏,養血調榮遐算。”靈虛道:“二位客官,你只知酒有好處,卻不知我僧道家五戒,把他做第一戒。”妖魔笑道:“爲甚把他做第一戒?”靈虛子道:
“助火傷神損胃,爛腸腐髒戕生。亡家敗德事非輕,第一戒他亂性。”妖魔見僧道不飲,一魔扯着靈虛子衣袖,一魔取一杯酒強灌靈虛。靈虛只是力拒,那妖魔便使出個大力法,十指揪來,兩手拿住,欲把靈虛子拿倒;那裏知靈虛是有道的優婆塞,他把慧眼一看,笑道:“孽瘴,你這魔頭,如何來迷弄我?”乃使個重手法,反把妖魔兩手拿住,一捏,妖魔那裏動得,吆喝疼痛起來,見這假酒迷僧道不倒,反被靈虛子說破,乃飛往山前走了。
卻又計較,鑠陰魔道:“你以酒迷這僧道二人,他有道力,不被我們迷,如今得我變個老婆子,你兩個變美貌婦女去試他。他若是迷於色慾,便無道行。”兩魔依計,變了兩個妖嬈女婦,隨着老婆子走山嶺前來,遇着比丘僧、靈虛子,乃上前道:“二位師父,老婦是山下人家,生了這兩個婦女,只因丈夫打柴遇虎狼,丟下他無人養贍,思量欲嫁兩夫,往來莫個相配的。我看二位師父年貌尚青,若肯隨到我家下,留了頭髮,成個家室,生一男種一女,也不辜負了青春年少立在天地之間。”比丘僧聽了,不顧先走;靈虛子把慧眼一看,道:“妖魔,一計未遂,又設此計,本當不顧而去,但是要保護唐僧經文,安可不顧縱他作耗?他既設法迷我,待我也設法試他,因而驅除這戕(qiāng,音槍)——殺害,殘害。妖,使唐僧師徒道路好行。”乃笑盈盈答道:“老婆婆,我那師兄是披剃的僧人,怎做得你女婿?我雖未披剃,卻也是在教的,久絕了色慾,如何行得?”婆子笑道:“沒妨。便成就了這宗姻緣,有誰來管你?”靈虛子道:“若說姻緣,也要個媒妁,三茶六禮,尋個門當戶對,怎麼撞着途路之人,做個露水夫妻?也被人笑爲苟合。”婆子道:“沒人笑,沒人笑。你聽我說:
男女陰陽配合,世間一種人倫。我娘作伐豈私奔,苟合何人笑論?”靈虛子道:“婆婆,你說沒人笑論,卻不知我修道的道人,色慾最是大戒。”婆子道:“爲甚也把他爲大戒?”靈虛子道:
“這種元陽正氣,生入固命靈根。修身見性與明心,怎肯邪淫迷混?”婆子見靈虛子不肯從他,乃叫婦女上前弄嬌做媚說:“師父,你既說有戒,
也只該像那長老不顧先走,爲何笑盈盈與我娘說後,卻又乜斜斜不走?我知你是礙着那長老看見。待我孃兒三個扯你們到家,務要成一門家眷。若是堅意推卻,我便扯你到地方官長,說你僧道不守清規,調戲良家婦女,須要大大問你個罪名。”婦女一面說,一面便去扯比丘僧。方寸去扯,只見比丘僧如飛前走,一個來扯靈虛,靈虛把臉一摸,頃刻變了一個醜陋不堪兇惡相貌。那妖魔見了,笑道:“原來這道人不戀色慾,心如槁木死灰,故此發出敗興的容貌,倒是兩個有道行的。去罷,去罷。”靈虛子道:“你這會叫我去,我偏不去了,只要羞殺你三個無恥的。青天白日,一個老婆子賣淫誨奸,一個婦女扯和尚,一個女婦看上我這個醜陋道人。”三個妖魔分明還要弄法迷靈虛子,卻被靈虛這幾句直話羞出他良心,乃往山坡下飛走去了。靈虛子方纔趕上比丘僧道:“師兄,這分明是三個妖魔弄假騙我等。”比丘僧道:“我已明知,故此不顧。”靈虛子道:“我也明知,只是要剿滅了他,故此只待說破,免的他愚弄唐僧。”比丘僧道:“唐僧師徒這妖魔也不能愚弄,但恐被這妖魔纏擾,有誤時日。我們原說探聽前路有甚妖魔,報與他知道,如今只得仍變胡僧,再去指引他,莫教他被三個妖魔愚弄,方見我等不失前言。”他兩個隨又變了胡僧與道人,來尋唐僧。
卻說三藏師徒在波老道家安歇,更深半夜,忽然行者骨地笑了一聲,三藏道:“悟空,你笑卻爲何?”行者道:“師父,我徒弟非笑他事,笑那幾個尼僧不識真假,把我毫毛假變法身信當經擔,只因搶了經擔,又混忘了同庵尼僧,也不知誰是誰?喜歡在那裏過夜?但徒弟拔的毫毛只能渾一時,不能久變,想這毫毛替徒弟取耍了一晚,須要收復他來。我看那老尼講說三魔本事甚詳,想他必與妖魔契厚,恐惹出這妖魔,又是一番費時日的事情。”三藏道:“徒弟,那老尼恭敬我等,語言切當,必非妖魔契厚。”行者聽了道:“老尼就非妖契,徒弟正要收復了毫毛來也。”一個筋斗回到老尼庵內,把經擔、小尼都收復在身。
卻說三魔戲弄了比丘、靈虛一番,不遂他計,暗誇兩個道行,欲待再行試他,只爲心懷的唐僧師徒要報仇恨,乃從山嶺探看唐僧行徑。遠遠只見老尼庵內鬧哄哄吵嚷,卻是行者毫毛假變的小尼與那衆尼爭搶假經包。三魔潛來暗聽,大喜道:“唐僧經擔原來在這尼庵,經擔既在此,唐僧師徒必在此,憑着我們通神變化,必然搶奪了他經擔,捉拿唐僧。只恐孫行者們也都有變化手段、戰鬥才能,不免又費一番精力,不如也照前番哄愚僧道的事,料唐僧道行縱高,他三個徒弟心腸未卜,愚動一個,拿了報仇,也爲豪傑。”三乜(miē,音蔑<陰平>)斜——眯縫着眼斜視。魔計較了一回,想道:“酒難入庵,倒是婆子婦女可進尼庵。”乃依舊變了一個老婆子、兩個小婦女,半夜敲門,驚得老尼忙叫小尼開了山門。原來是三個女婦,老尼便問:“夜靜更深,三位女善人到我庵何事?”老婆子依舊道是村落人家,丈夫打柴被虎狼拖去,欲來投托庵中,聞說西還有幾位聖僧,取得寶經,能與人消災度危、薦亡超祖,路遠到此,不覺昏夜。”老尼聽了道:“三位女善信,你來遲了,早間有幾個西還僧衆,是東土上靈山取了經文回來的,今已喫了齋前途去了。”婆子道:“你這老尼,說謊瞞我,我們來時不敢造次敲山門,其實聽得你庵堂衆尼爭搶經擔,吵吵鬧鬧,既是經擔在庵,那唐僧豈肯丟了前去?”老尼答應不出,婆子與兩婦女便起身向庵後堂去看,那裏有個經擔,卻是行者收復上身。
且說行者收了毫毛,正要打筋斗回去,忽見三個婆婦進庵,他隱着身,聽了婆子這些情節,乃心問口、口問心,想道:“何處村落,夜靜更深來投庵尼,要尋我們超亡薦祖?且是婦人家遠來,豈沒一個家童漢子?此必妖魔來探我們情節!這老尼忠厚誠實,便信了他,我如今試他可是妖魔假變,若是這妖魔,我且設個機變,誘哄着他在尼庵,且同我師父乘夜過了八林前去。”好行者又拔毫毛數根,變了唐僧、經擔這一起,在後屋故意吵吵鬧鬧,妖魔聽得悄悄來看,果見唐僧在後屋,便恨老尼瞞他,計較拿唐僧不如先搶經擔。卻說行者假變了一起在後屋,他卻一筋斗打回波老道。此時夜半,只見兩個胡僧道人來報三藏說:“前行三五十里,有三個妖魔,假以酒婦迷弄我等,只恐又要迷弄你師徒,縱然老師父們道行高深,不爲所迷,但是經文須防他搶奪。”三藏聽了,正爾焦心,忽然行者到了面前,把妖魔在庵事情說出,胡僧聽了笑道:“唐老師說不得夜走八林,到了西梁地方,何慮這妖魔也?”行者也笑道:“老孫也是此計,只是妖魔趕來如之奈何?”胡僧道:“妖魔趕來,待我們三設假誤了他趕來工夫,你師徒自然過林去了。”行者聽了道:“事不宜遲,只恐老孫毫毛被妖魔識破,如今說不得瞞了波老道,悄開了他門,我們且偷走去着。”三藏道:“徒弟機變,又動了個偷走心。”行者道:“師父,此時也說不得,把你那志誠心且放在一邊。”八戒笑道:“偷了些微麝香,便受了你們多少言語,你今日也動了偷心麼?”三藏道:“悟能,偷走路與偷東西不同,快挑擔走罷。”師徒別了胡僧二人,暗出了波老道門,往八林直走。行者把自己擔子歇在林中,叫三藏們先走,老孫去收復了毫毛來,挑擔再趕。三藏依言,催着馬垛,與八戒、沙僧先行。
卻說妖魔到尼庵後堂,計較先搶經擔。三魔乃各挑一擔,方纔上肩,笑將起來道:“我們又被唐僧愚哄了,豈有經擔一輕至此?定又是枯樹葉假託去了。且挑出到庵外,放火燒他,真假自知。”消陽魔道:“連唐僧們只恐也是假的。”鑠陰魔道:“且莫驚他,萬一是真,又要與他們戰鬥費工夫。”耗氣魔道:“既是要看他經擔真假,且到門外拆開擔子自知也,不必放火,料經文紙張豈是放火的?”三魔挑出經擔,正要拆動,卻遇着行者到了庵門外,見了忙收復毫毛在身,又把假變唐僧們毫毛收了,一個筋斗直打到林中,挑了經擔趕上,三藏們還不曾走過一里之遙,可見行者筋斗神通之快。
卻說妖魔方拆經擔,忽然無影無蹤,妖魔又齊笑將起來,進後屋去看,那裏有個唐僧?乃走到前堂,把臉一抹,變出妖魔本像,揪出老尼道:“尼姑,你識我婆婦麼?”老尼慌的跪着說:“我尼姑識得,是消陽三位魔王。”妖魔道:“我也不怪你,你原也說唐僧早離庵前去,但不知在何處投宿?”老尼道:“我已指他波老道家去住,多是在他家。”妖魔道:“是了,是了。我們且到波家去拿他。”乃出了庵門,駕起雲來,終是不如行者之速?及到了波家,雞已鳴了。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待三藏出了波老道門,他卻變了一個唐僧、一個行者,坐在門首。妖魔上前看見,消陽魔便把假唐僧捉住,卻是比丘僧假變。兩魔就來捉行者,靈虛子便掣出禪杖直打兩魔,兩魔空手無器械,幫着消陽魔把個比丘僧扯着,駕雲回到林中。方纔要動手害唐僧,報當年牛魔王之仇,不防比丘僧復了本相,乃是一個和尚。三魔驚異道:“想是我們天未曉,眼目昏花,不曾問明,只當是唐僧,便拿將來了。”只見比丘僧合掌道:“三位魔王,小和尚是西方下來的僧人,偶因夜宿波老道門首,不知有何得罪?三位不問一聲,便把小和尚揪來。”三魔笑道:“分明見你是唐僧,且還有那孫行者拿禪杖打我們。”比丘僧道:“那裏甚孫行者?乃是和尚同來的道人。他見三位捉了我來,必然要找尋到此。”正說,只見深林外靈虛子復了原相,來求三魔釋放了同伴僧人。三魔道:“你從何處來?”靈虛子道:“在波老道屋內與唐僧餵馬。”三魔道:“你如何與他餵馬?”靈虛子道:“那唐僧有個毛頭毛臉徒弟,叫做孫行者,倚強作勢,拿我替他餵馬,他卻說在門外防備甚魔王。”三魔聽得笑道:“是了,是了,這猴精弄怪,把這和尚假充唐僧哄誘我們,你且說唐僧們現在何處?”靈虛子道:“魔王若是釋放了我同伴和尚,我便指你唐僧住處。”三魔道:“可恨孫行者把你和尚變唐僧,與你無干,放了你去罷。你只說唐僧在何處?”靈虛子道:“尚在波老道的莊上花園裏,等候喫了齋走路。”妖魔聽得,隨把比丘僧與靈虛子放了,飛走到波老莊上花園來尋唐僧。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以機變生魔,靈虛子以機變降魔,《南華》所謂“出於機,入於機”也。
凡事可假,真經如何假得?餘曰不然,聖人神道設教,羲皇之六十四卦,柱下之五千言,天竺之五千四十八卷,皆假也。問如何是真?曰:剛有無字真經,已被白雄尊者搶去矣。奈何,奈何。
第五十六回
陳員外女子逢妖唐三藏靜功生擾
漫道西遊火焰山,而今改作八林灣。
妖魔盡向機心現,荊棘應從大道芟。
肯熄無明超欲界,頓教正覺出塵寰。
若能參透西來義,萬卷真經一字看。
話表三魔聽了靈虛子說唐僧們現在波老道花園內,便放了比丘僧,飛走到波老道莊上,那裏有個唐僧。又奔到花園內,也沒個唐長老。三個魔王大怒道:“分明是孫行者、豬八戒弄神通,騙哄去了,俗語一不做,二不休。好歹追趕上前,再莫要信他們假變搪塞,只拿住了唐僧,方纔罷休。”
不說妖魔駕起雲來追趕,卻說行者趕上三藏師徒,坦然過了八林,走得三五十里大路,只見人煙濟楚,店肆整齊。三藏道:“徒弟們,我等費了許多心力,才過了那八百里山林。看這熱鬧光景,想是當年來的西梁國地方了,你們可上前問一聲。”行者道:“師父,我等走路,人馬勞倦,何須去問?看那店肆料安歇往來客商,我們且投店中住下,自然知道。”三藏依言,走到關口,便有店家扯住馬垛道:“師父們下在我店罷,我店房寬敞潔淨,且飯食齊備。”三藏依言,進了店門,中堂供了經櫃擔。店家收拾茶水,師徒們喫了。三藏道:“徒弟,這店中真潔淨,房屋果寬,我一路來辛苦,且閉了中堂,待我靜坐半日,你們打聽前途何處地方,可好行走?”行者道:“師父放心入靜,我們自然上心在意。”當時三藏閉了中堂門槅,焚了一炷香,供奉着經文。八戒、沙僧道:“師父,徒弟一路難道不辛苦,我也打個坐安息安息。”只有孫行者性本好動,他走出店來,探問店家:“這是何處地方?”店家答道:“我這地方喚做平妖裏,當年妖精出沒,被什麼西來聖僧平服了,故此喚這名。師父們若是往東走,卻要過西梁女國。我此處離國中不遠,前去漸漸都是女人,沒有一個男子也。”行者道:“我們當年來時走過的,也曾平過妖。”店家道:“師父既見過,何勞又問我?”行者道:“出門問路,也是我小心。店家,你收拾夜齋,待我師父出靜受用。我去前山頭觀望觀望了來。”
好行者,他那裏是觀望,乃是想起胡僧與道人說設法騙阻妖魔,我老孫設空偷走,不是豪傑所爲,萬一胡僧不能攔阻,這妖魔追趕前來,終非萬全長策。我如今還當防後,看那僧道如何設計阻他。又想:“阻妖魔,莫如撲滅了,除了地方患,我們也好放心前行。”行者走回林間,正遇着妖魔各持兵器,追趕前來。行者見了,手內沒有器械,肚內正思量個計策。只見那林樹陰中胡僧兩個坐在地下,一個手拿着數珠兒,在那裏解下菩提子叫“變”,一個手拿着木魚兒,要把槌敲。行者忙上前道:“二位師父,多勞了,你護送我們過了這林。只是這妖魔意不罷休,思量還要追趕。你們曾說三設假費他工夫,我想費他工夫,他那報仇之心不已,且這妖魔神通本事,也會騰雲駕霧,萬一千里不辭,我們師徒終是被他攪擾。不如在此撲滅了他,或是化導了他,纔是個萬全之策。”胡僧說:“悟空,你挑經已離了八林,前途自坦然無事,又何必再來自相纏繞?”行者道:“二位師父,你不知,我老孫芟(shān,音山)——割除雜草。不是當年西來的行徑。”胡僧問道:“你當年西來怎個行徑?”行者道:
“我當年,過此地,說起妖魔真怪異。
裏連八百火焰山,炎炎不滅騰三昧。
我老孫,真伶俐,借得芭蕉扇一器。
一扇風來兩扇雲,三扇盆傾大雨至。
保我師,往西去,又與地方除火氣。
誰知今日此山中,變了深林藏妖魅。
論行蹤,與昔異,金箍棒繳無兵器。
也不遣將與呼神,一味慈悲爲歸計。”胡僧聽了道:“悟空,你既發慈悲,難道我兩個不行方便?方纔也只是爲你師徒保護真經回國,故助你們一臂之力。”行者道:“便是我弟子復來之意,也是贊成二位師父功德。”三個正說,只見雲端裏三個妖魔飛來追趕唐僧。行者大喝道:“妖魔那裏去,唐師父已前去了,我老孫恐你背後說我變假愚弄你不忠厚,故此復來勸你迴心向道,皈依了三寶門中,莫做邪魔墮入無明地獄。”三魔聽的是孫行者之聲,在雲端裏立住腳往下一望,果然是行者,同着那僧道在林間。消陽魔笑道:“這又是孫行者把枯樹葉愚我們,莫要睬他,且往前追趕真唐僧。”鑠陰魔道:“料唐僧去不遠,莫要被他們擋住去路,誤了工夫。”耗氣魔道:“只恐是真行者,我們前趕,這猴精攻我們巢穴,截我們後路。”行者在地下叫道:“也差不多,我正要攻你後門。”三魔乃落下雲頭,執着兵器直殺將來,卻虧了胡僧把菩提子變了爪錘,與行者執着抵敵,那道人把梆槌只是敲,妖魔聞聲膽怯。但見:
三個妖魔掄兵器,一對和尚舞瓜錘。
道人莫說無神法,梆子敲來聲似雷。那三魔抵敵不過胡僧、行者,正要噴火,卻被道人敲動梆子,那妖氣忽然消滅。胡僧與道人腰間解下束衣絛,把消陽、鑠陰二魔捆將起來。行者方要解束腰繩捆耗氣魔,乃向胡僧說:“老孫的繩子乃拴虎皮圍裙的,十餘年不曾解了,沒的束裙,弄出下體不便,好歹一頓瓜錘打殺這妖罷。”三魔苦苦哀告,只叫饒命,胡僧說:“你既求饒,當遠離此林,勿復作怪。”三魔拜伏在地。胡僧乃放了三魔,他三個化一道煙如風而去。行者辭謝胡僧、道人,說道:“老孫要伺候師父出靜去也。”一筋斗打到店中,那供經一炷香尚未息,店家已備了晚齋,只等唐僧出靜。
卻說這平妖里居民稠密。離這店十餘家,有一員外,姓陳名叫做老生,家資頗富。止生了一女,名喚寶珍。這女子年方二八,聰明美貌,真是無雙。一日天晚,明星朗月,這女子叫丫鬟鋪了桌兒在窗外放下香爐,焚了一炷香,對月深深拜。丫鬟問道:“姑娘,你拜月卻是爲何?”寶珍答道:“我焚香拜月,保佑老員外、安人兩個福壽康寧。”丫鬟道:“老員外、安人都享福延年,精健比人十倍,何勞你又禱祝?多是姑娘要保佑自己嫁個好人家。”寶珍啐了一口道:“多嘴饒舌,賤婢怎麼把這污言穢語譏誚我?好生可打!”這女子正罵丫鬟,忽然風起,那星月下,一朵烏雲從空飛卷下來,把寶珍憑空撮去,駭得個丫鬟大叫起來。陳員外兩口方寢,聽得喊叫,忙忙起牀出來詢問。丫鬟備說烏雲捲去寶珍之事,員外着了一大驚道:“真是怪異,豈有烏雲捲去之理?多是甚麼妖精作怪。我想這地方當年有妖,如今寧靜多時,已改做平妖裏,此事卻又蹺蹊得緊。”陳安人只是啼哭,當時亂了一夜。等待天明,央人找尋,四下裏訪問,那裏有個蹤跡。
卻說離平妖裏隔界有座山,叫做寂空山。山下有一澗,環繞着一石洞。那澗水潺潺,人莫能到。非是莫能到,只因洞內有一個精怪,能作風浪迷害村人,居民不敢去惹他。這精怪積年已久,每每乘風步雲,星前月下,遠鄉近裏,攝人家諸般物件,便是佳餚美味,他也攝去洞裏受用。但凡人心自無邪怪,便不招妖魔,只因這女子不安處香閨繡室,多了這一宗焚香拜禱。但不知他心間何事,卻惹了這妖魔看見,鼓弄風雲,攝到洞中。這女被攝了去,昏昏沉沉,莫知何處。這妖怪卻也不知淫亂事情,但只知吸人精氣,迷害人身。他見這女子生的嬌嬈,只是瘦弱,也知愛惜,愛的是女貌妖嬈,惜的是他瘦弱。因此不忍吸他,叫洞內小妖好生伏侍,又到處尋佳餚美味飲食供養滋補他。女雖思父母,無能脫身,已經年餘,遂與這精怪們熟識,要甚飲食,妖精便與他攝來。這日女子忽然思想素饃饃喫,向妖精說:“我想我家鄰店有素饃饃,可取幾個來喫。”妖精聽了,隨駕雲遠來。方到平妖裏店家關口,但見那關裏金光燦燦,瑞氣騰騰,妖精那裏敢近前進關,卻在別處鄉村攝了幾個葷饃饃。這女子見了說:“此非我家鄰店素饃,一個我也不喫。”妖精道:“你要這鄰店素饃,若是往常打甚麼緊,近日不知何故,關內金光瑞氣,我親近不得,如何攝得來?”女子說:“當初你怎攝來?這金光瑞氣,必須有個緣故。你還去探個信,說與我知道。”妖精依言,駕三複來關口。只聽得關口外有人說,從西來有一起取經和尚,內中一個長老,名喚唐三藏,生的面貌端莊。卻有三個徒弟,一個叫做孫行者,相貌毛頭毛臉,就是個山猴子;一個叫做豬八戒,長嘴大耳,好生醜惡;一個叫做沙和尚,晦氣靛青臉,就似皁君模樣。說這一起和尚,都有神通本事,專一捉怪降妖。又有一人說,聞知當初我這一路地方都是他們平過妖的,所以叫做平妖裏。妖怪聽了,打個寒噤,飛忙回洞,見了女子,把這情節說出。女子聽了道:“佛爺爺呀,世上有這樣神通本事的和尚,怎麼不搭救搭救冤苦之人?”女子一面聽說唐僧師徒名姓,牢記在心,一面把葷饃饃與那小妖們喫了。乘那妖怪外去,他一心只想着取經僧人,乃在洞裏稱念:“唐三藏師父有神通,救我陳寶珍一救。”
卻說三藏在店家屋內入靜,那靜中忽然聽得有人稱念“唐三藏師父,救我陳寶珍”一句,出了靜,叫:“悟空徒弟,我方纔靜中,忽聽得有人要我救他,叫做陳寶珍,此何說也?”八戒道:“好打坐的長老,聽了人叫,才顯得好靜功。”行者道:“呆子多嘴!你那裏知師父道行宏深,到處或有冤愆求救,欲要超脫,便是老孫天下聞名,會拿妖捉怪,有被妖怪毒害的,也常常心想着我,口唸着我。師父怎曉得此處有個陳寶珍?待徒弟與師父查問。”只老店家掙了一擔木,行者乃扯着店小二問道:“你們這地方可有個陳寶珍麼?”店小二聽得說道:“師父如何問他?想你曉得這宗事?”行者道:“正是。我知這宗事。”那小二連晚齋也不等捧畢,飛走到陳老生家道:“員外,快把報信錢五百與我,我說個姑娘信與你。”陳員外聽得,忙忙着要說,小二隻是要報信錢,員外道:“你若報得真實,便多謝你五百,足了一千。”店中人也喜,乃扯着員外衣袖說:“我店中住的取經長老知道,可有一個。”陳員外即時到了店中,店小二便指着行者說:“這個師父提名道姓,他必然知道。”陳員外見了行者,一把扯住說道:“師父何處人氏?何方來此?因甚知道小女這宗事情?如今小女現在何處?只求指示明白。”行者道:“我們本不知你甚事情,昨日跟隨我師取經回還,路過此處,吾師靜中聞得有人呼他求救,自稱是陳寶珍。吾師恐有冤枉,命我查勘,適向店小二問一聲,不意果是令愛。但不知有何情節,可一一說明,吾等拔救不難。”陳員外聽了,抬頭一看,見上面立着唐僧,相貌端嚴,知有道行,遂上前跪下。唐僧忙用手扶起,說道:“員外請起,有甚冤苦事情可以說出。”陳員外起來,對師徒四衆施禮已畢,具將去年月下烏雲攝去女兒之事一一訴知,說了又哭。行者聽了笑道:“陳員外,據你說來,似乎妖精攝去。你莫怪我說,恐你年紀老、傢俬大、房屋多,你女兒星前月下做了些不明不白之事,有甚逃拐私情,哄你說妖精攝去,及至到外面遭人謀害,以此魂靈叫冤,未可知也。”陳員外道:“我家戶嚴謹,必無此事。那日已是三更時分,丫鬟喊叫,隨即起來,中門封鎖未開,又不曾失落一毫財物,定然是妖精攝去無疑。”說罷又哭。行者道:“不消哭,我只怕不是妖精,若是妖精打甚麼緊,不拘東南西北,天上地下,也要替你查出來。你且請回。”員外那裏肯回家,只是眼淚汪汪,跪在地下,要行者分付明白。行者道:“要明白鬚是問你丫鬟,那夜月明之下,烏雲從何方來?”員外道:“雲自東起。”行者道:“曉的了。”說罷,往店門外飛走。員外也飛趕將來,行者道:“老員外,莫要跟來,我替你捉妖怪去,你老人家跟不上我。”店小二說:“員外,你好歹在店中等候。”員外道:“看這長老,甚麼捉妖怪,那妖怪可是與你捉的?這分明知道我女兒所在,故意推託妖怪,必要跟他個下落。”行者走的快,員外只是跑。走到東關外,見四處沒人家,行者把身一縱,飛空起在半天。這陳老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聖僧。”方纔回店,說與店家,坐在店中守行者回信。
卻說行者跳在半空,把眼一望,只見:
高的是山峯,連來數十重。
長的是溪淙,迂迴水向東。
晚煙迷四野,皓月滿長空。
不見人形跡,何處覓妖蹤。
我師沒搭撒,那迷擾靜中。
叫我孫行者,那裏弄神通?行者一面笑着說道:“妖精撥嘴,又沒個頭,向那裏去尋一個女兒還陳老?”躊躇了一會,把手搭個篷兒,往東一望,只見那遠隔數重山凹裏,一灣澗水,水面上隱隱的起了一朵黑雲,漸漸高大,雲中若有一物上騰。行者道:“想這光景,只恐是個妖怪了。”他便一筋斗到那澗邊,隱着身子,看那黑雲中卻是一個妖怪。乃是何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妖精不知淫慾事情,卻憐愛女子嬌媚,乃是真好色。今人恣行淫慾,是真不好色。或問:何以故?答曰:你幾曾見人在色上行淫慾的麼?
第五十七回
八戒假變陳寶珍真經光射烏魚怪
行者看那妖怪像個黑魚精,怎見得是個黑魚精?但見他:
煙煤臉,青靛頭,金鑽皮毛亮似油。
如蚯蚓,似泥鰍,肥胖身材滑溉溜。
澗里長,浪中游,只爲成精谷洞收。
真好笑,不知羞,這樣妖精也弔喉。行者看便看了他模樣,笑他這樣個嘴臉也要攝人家美貌女子,但不知可是他。只見這妖怪吐出烏黑煙霧,存身在內,思量要飛騰遠去,卻又復落下來,收了雲氣,鑽入洞裏。行者乃隱着身,變了一個小蛇兒,也遊入洞去。只見那妖怪問衆小妖說:“寶珍女子可曾喫饃饃?”小妖道:“他不喫葷饃,只要那店小二家素饃。“妖怪道:“如今其實難攝得來,除非明日待那起取經僧人出了關東行去遠,方纔取得來與他喫。”行者聽了,游到洞裏,果然見一個女子,生得美麗,怎見得?但見:
一貌如花花不如,香腮手託自嗟噓。
口中稱叫唐三藏,救我奴身返室廬。“師父救他?我想他與我師父有甚相識?我師父靜中知他,他在洞中又知我師父。我如今不免變個蒼蠅兒,飛近他耳,問個緣故。”乃向女子耳邊道:“陳寶珍,你莫驚怕,我便是唐三藏來救你,我乃有道高僧,神通變化。你怎被妖怪攝來?這妖怪何物?你卻如何識得我,在此呼名道姓,叫我救你?”女子答道:“你既是唐長老,卻在何處說話?”行者道:“我在這裏,你看不見,只說明白了,我自能救你回去。”女子道:“我當時在家,因燒夜香,保佑我爺孃,忽然風生雲至,被這妖怪背了來。他如今叫小妖供養我,要好東西喫,他便取來,說見我瘦弱,只等養的我強壯,便要與我成夫妻。昨因我要鄰家店小二素饃饃喫,他不能取來,說有唐三藏長老在店內,會捉妖怪,因此我一心想着老爺救我,故此口中唸誦,不期果然驚動老爺。若肯大發慈悲,救我回去,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孃。”行者聽了道:“你放心,我去傳與你員外,便來救你,只是這妖怪何名?”女子道:“我也不知,只聽得小妖們稱呼他烏金老妖。”行者聽了,即回到店中。
陳老尚坐守,見了行者回來,又跪倒,只是磕頭。行者道:“員外,女子有了下落,只是路遠,山澗難過,谷洞崎嶇,那妖怪不時出入,怎取得來?除非驅除了這妖方可承得。但不知這妖神通本事,若是有手段的,定要與他較量一番。輸贏勝敗,總未可期。縱是萬分勝他,也要費工夫時日。我如今千思萬想,妖怪既會攝你女子,我們也與你攝了來。只是我老孫一個,縱背了你女子出洞,若遇着妖怪,怎生應他?須得八戒師弟陪我去做個幫手。”八戒道:“我要養精力,挑經擔走路,沒氣力管人家閒事。那妖怪又不是搶我們的經,阻我們的路,惹他作甚?”三藏道:“悟能,出家人方便爲本,救人災難,第一方便,你如推卻,便是萬里取經,也是枉然。”陳員外見八戒作難,乃磕一個頭說:“小師父,動勞了你,老漢大大備一餐齋供謝你。”八戒笑道:“講了半日,只這句話兒還聽得。”便起身去解擔上禪杖與繩索。行者道:“要他作甚?”八戒道:“有處用着。”隨同行者出得店門。
走出關口靜處,依前兩個騰空,霎時到山澗邊。行者與八戒計議道:“師弟,如今有三條計,用那一條好?”八戒說:“那三條計?”行者道:“一條是調虎離山,一條是引蛇出洞,一條是偷真抵假。”八戒問道:“怎叫做調虎離山?”行者道:“我調出妖精在別處打鬥,你卻進他洞,把女子背還他家。”八戒道:“怎叫做引蛇出洞?”行者道:“待我進洞,叫那女子出洞來,你卻背了去,妖精出洞,待我敵住了他,讓你走。”八戒道:“如何叫做偷真抵假?”行者道:“你變假個陳寶珍在洞外,待我送他一個真的回家。”八戒道:“三條計都不妙,縱還了陳員外女子到家,我們離了此處,妖精又攝了去,反害了女子性命,不如老老實實我與你一頓禪杖,打殺了妖怪,救了女子還家,可不是條妙計?”行者道:“可知此計妙,只是師父自取了經回,繳了我們兵器,一味慈悲方便,若依了此計,又背了師父與真經。”八戒道:“如此乃是偷真抵假罷,我背了真女子去,你變個假的罷。”行者道:“你這呆子不老實,莫要又像高老兒莊。我聞妖精供奉這女,盡有好東西受用。”八戒只聽了有東西受用,便道:“我變罷。”行者道:“既你肯變,我進洞與女子說,叫他出洞來,你見了他面貌,照樣變就是。”八戒說:“你進洞去,我在外等着。”行者乃隱着身進洞,向女子耳邊說:“我是唐三藏的徒弟,來揹你回家。只是洞中妖精們看着,你可走出洞外來,妖精若問,只說閒走散悶。”女子聽了,可飛走出洞。行者忙揹着他騰雲,送到陳員外家。家僕報知,員外一家大喜。且不提他老兩口見了女兒,治備齋供謝唐僧師徒。
且說八戒,看見行者背了女子去,他隨變了陳寶珍。那妖怪見女子出洞,忙跟將出來道:“寶珍,你出洞何事?”八戒故意扭扭捏捏,道:“奴家在洞中心悶,出洞來散散。”妖怪道:“我終朝攝來的好東好西供你喫,如何只是這等瘦巴巴的?”八戒道:“東西雖好,只是不遂我心,我要喫素饃饃,便是素齋飯也好。”妖怪道:“素饃饃等一日就有。若是素齋飯,不難不難。你進洞去,我取些來你喫。”八戒道:“我在家但是素齋飯便喫的多,須要多取些來。”妖怪說:“知道,知道。”忽的一幌,不知去向。八戒見了笑道:“這妖精烏黑的,是個甚東西作怪?倒也空裏來,空裏去,不知可禁的老豬的禪杖打?且等我進洞,看他裏面光景。”乃藏了禪杖、繩索在洞外隱處,走入洞來。幾個小妖,跳鑽鑽耍子問道:“女娘可喫葷饃饃?”八戒道:“不喫!不喫!等老妖去取素齋飯來喫罷。”正說,只見妖精取得許多素飯蔬菜來。這呆子見了素齋飯,那裏有個女子家風,連湯帶水,喫個乾淨。妖怪心疑,說:“每日這女子只喫些微飲食,如何今日喫這許多?必有緣故,待我試他一試。”道:“寶珍,你可再喫的些了。”八戒道:“喫得,喫得,你取了來。”妖精笑道:“你可的有肚子喫這許多,不像個女子家。”八戒聽了一句“不像個女子家”,他便心疑妖精識破,乃往洞外飛走說:“狗妖,臭妖!我不像個女子,卻像你家奶奶。”妖精聽得怒起,趕出洞來捉女子。八戒取了禪杖,把臉一抹,現了原身,道:“那裏精怪,什麼妖魔,攝了人家女子來?”妖精見了,忙入洞取了一根槍出洞,問道:“那裏和尚,上門欺人,我便攝了人家女子,與你何干?”把槍直刺八戒,八戒舉禪杖相迎,一來一往,兩個在洞外澗旁一場好殺。你看那:
妖怪長槍明幌幌,如掣電長蛇;八戒禪杖滴溜溜,似鑽風破浪。這壁廂澗旁逞威武,只要打妖精;那壁廂洞外奮雄風,專想截和尚。那妖精黑煙陣陣口中噴,那八戒金光燦燦眉間放。一個爲攝人女子弄刀兵,一個爲掃蕩妖魔掄禪杖。
他兩個戰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卻說行者送了女子還員外,走到店中,把這情節向三藏說了。三藏道:“徒弟,你兩人計策雖妙,只是八戒裝假,怎得脫身?就是脫身了來,這女子久後怎保得那妖怪不攝了去?”行者道:“須是打殺了妖精,方纔保得久後。”三藏道:“這卻行不得,不是我們取經回還方便法門也。”行者道:“待徒弟去看八戒在那裏怎樣,好設法脫身。”三藏道:“你去,你去,只是兩全無害乃爲上計。”行者聽了,一筋斗打到澗邊。只見八戒與妖戰鬥,他卻拔下一根毫毛,變了一根槍;又想道背了師父之意,如何以槍刺妖怪?乃去了槍頭,又傷損了毫毛。正存了這心,那妖怪便設個金蟬脫殼之計,假變了個烏魚精形體,他真身卻鑽入澗水,假形體被八戒一禪杖打的直僵僵在洞外地下。行者見了道:“傷生,傷生,怎麼回見師父?”八戒道:“這妖精原來是個烏魚作怪。”行者道:“我原看他是這精,也罷,便傷了一個烏魚,救了一家女子,且回覆師父,再作道理。”
兩個走回店中,恰好陳員外備下素齋,來請三藏師徒,他們卻也不辭。到得員外家中,老者夫妻、女子齊齊出來拜謝,擺出素齋,供獻他師徒。三藏便開口問:“女子如何知我名姓稱呼我求救?”女子道:“也都是那妖精自己說出來的。只因奴身要店小二家素饃饃,他道關內金光瑞氣,親近不得。我問他金光瑞氣是何緣故,他聽得人說西來有幾個取經師父,叫做唐三藏,會捉妖怪。我是以口口聲聲只叫老師父名姓,不匡果然蒙救。但恐師父們前去,這妖怪復來,如之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我與八戒已打殺他了,原來是一個烏魚作怪。”三藏聽得,便愁眉埋怨行者、八戒傷生害欲,背了取經方便之心。女子道:“師父們不知,這妖怪有騰挪計策,莫要信他,只恐變個假的愚哄了你來。”行者聽了笑道:“此事不難,待老孫再去查明的實,必須要保你日後。”陳員外大喜,隨叫家僕到店中搬三藏行李經擔,到家中供養。三藏辭謝道:“小僧們路過到此,偶逢着令愛這宗怪事,既已周全,只俟小徒查實,與員外做個善後之策,就行前去。”員外道:“小女既說妖怪怕金光瑞氣,可知便是聖僧師父在此。老漢意欲屈留老師父們在舍,忙尋媒妁,把小女遠嫁他方,或者可絕了這宗怪事,然後多多酬送。”三藏笑道:“老員外,你卻不知小僧們來歷,如今日夜倍道兼行遊,恐眈延歲月,好歹只候大小徒查實便行。”三藏說罷,辭了員外回店。
卻說行者聽了女子說妖怪有騰挪計策,他隨一筋斗打到寂空山澗中來。隱着身,看洞裏果然那妖怪氣哼哼的坐着,向小妖們講說西來的和尚厲害,敵他一個尚然不能,怎當得兩個?是我使個金蟬脫殼之計,假變了個形體哄誘他去,只待他們離店出關前去,我依舊把陳寶珍攝來,這會也不管他瘦弱,便成了一對婚姻。小妖道:“洞主,你神通本事,那怕他和尚?便去與那和尚們打鬥,待小妖與你把陳寶珍攝了來。”妖怪道:“你們不知,我那裏怕甚和尚,便是和尚有手段,料敵不過我計策。我若把你衆小妖齊執了兵器,與那和尚抵敵,我卻把寶珍攝到西邊有幾處深林藏了,料這和尚不走回頭路,女子斷然歸我。只是和尚不足懼,這金光燦燦、瑞氣騰騰,乃是那和尚們取來的經卷,他們半步不離經卷,我絲毫不敢去近他。”小妖道:“便是這金光瑞氣,洞主如何近不得?”妖怪道:“連我也不知。但見:
萬道金光直射,有如刀劍攻來。騰騰瑞氣滿空排,盡是神王擁蓋。”行者聽了妖怪說話,思量要除了妖怪之根,又怕師父不悅,乃回到店中,把這情節說與三藏。三藏道:“徒弟,這卻如之奈何?”八戒道:“師父,老老實實且把方便收起,待我們去剿滅了妖怪,與陳員外家女子斷根。”三藏只是搖頭,那員外哭哭啼啼,只叫老師父始終搭救。三藏道:“我小僧有一功德留在員外尊府,想能驅怪。”員外問道:“聖僧有何功德?”三藏道:“妖怪怕我們經文金光瑞氣,意欲留下幾卷在宅上供養;但這封固櫃擔不敢擅開,小僧腹中記誦的諸品經咒,員外可抄謄幾卷供奉在家堂。令愛若肯誠心誦唸,自然妖怪不敢親近。”員外聽了,只待請三藏一面課誦,着人抄謄了幾卷真經,供奉在堂上,那陳寶珍也終日焚香禮拜。然後師徒四衆收拾櫃擔,辭別陳員外,堅執要行。員外一家款留不住,那女子千恩萬謝,拜了又拜,三藏又再三分付,教他莫褻慢了真經。女子依言。後來妖怪果然絕跡不來,員外的女子安靜無事。這正是:
恁他妖魔千百個,不須妙法兩三行。
卻說三藏師徒救了陳員外女子,這裏中大家小戶莫不誇說西還長老神通廣大,深信當年平妖之事。這平妖裏喚不差,家家到員外堂中謄抄真經,供奉喫齋、唸佛不提。且說三藏師徒離了平妖裏,往前直走有五六十里,只見遠遠一個村落現出。三藏道:“徒弟們,想到了西梁女國。我記得當年進城,那些鬧熱不減中華,也有官員驛遞。我們朝見倒換關文,卻惹了妖怪,費了無限心腸。如今回還,這批文路引不消照驗,看有那條路轉的前去,也省了許多工夫。”行者道:“師父,你看那西關口外是個廟宇,我們且借寓一時。”三藏依言,把馬垛催着走近那廟宇。但見:
頹牆倒壁甚荒涼,那有山門共廡廊。
但見破籬遮亂廈,僅存屋瓦蓋中堂。
師徒走到廟前,那裏見個人來。行者們歇下擔子,走入破廟。推開破籬門,只見一個女道姑,年已過半百,見了行者,喫了一驚道:“爺爺呀,青天白日,魍魎現形,你何不到那有受享的庵觀去顯靈?我一個老道姑存在這破廟,那討甚麼祭祀與你?”八戒、沙僧也進到籬內,老道姑見了越慌道:“又是兩個!嚇殺我也!”行者見了,笑道:“老道姑,不必驚疑,我們乃中國取經僧人,回來路過到此,便是我們生像如此不中看,卻是有道行的。師父在廟外,你且看他可是魍魎?”道姑把眼向外一張,見了三藏,卻纔放心。行者乃問他:“這地方何處?可是西梁國境界?”老道姑尚噓喘喘的答說。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前變一秤金,今又變陳寶珍,世間標緻女子定不得前身不是豬八戒也。一笑。
女子誦經能驅妖怪,如今越是喫齋誦經女子,偏會裝妖作怪,何也?
第五十八回
道姑指路說古怪師徒設計變尼僧
話說老道姑見了唐僧一表非凡,又聽了行者開話爽朗,乃放心答應道:“師父們要知我這地方,正是西梁國隔界,也半屬着女主。師父們要往東土去,須要到國中倒換關文。”行者道:“我當年進國內朝女主,已倒換過關文,如今回還,不消驗了。便是要驗,不過差一徒弟進朝看驗。只是當時過此,惹了許多怪事,費了我們許多工夫;如今意欲那處有路通的過去,便轉道過去罷。”道姑說:“路便有一條,只是遠三五十里,山路崎嶇,不甚好行。”八戒道:“不知可有齋飯喫,我們這櫃擔可礙。”老道姑說:“我當年曾也走過,沒礙便是沒礙,只恐有兩個女古怪,要搶奪你漢子僧人、行囊物件,須要小心!”行者道:“怎麼叫做女古怪?”道姑說:“就如強劫一般。”行者道:“這也好計較。”道姑說:
“好計較,好計較,我今說與僧知道。
這宗古怪厲害多,盤踞山岡如強暴。
奪行囊,甚羅唣,漢子僧人拿捆吊。
將刀割肉做香囊,更喜青春與年少。
活捉了去做夫妻,日久心煩成一笑。”行者道:“如何成一笑?”道姑說:“他迎新送舊,過後憎嫌起來,都碎割分了,不是成一笑?”八戒道:“大哥,這等看來,還是穿西梁國城,照舊過去罷。”行者道:“我等已取得真經,師父大道已成就了幾分,如何又進女主之朝?不如轉這山路,就是遇着女古怪,他既喜青春年少,我師父已老,我等醜陋,料他不喜。”八戒道:“只恐師父聽了這事,不肯過此路。”行者道:“瞞着他罷。”乃走出廟來,三藏道:“徒弟,這破廟可住得麼?”行者道:“住便住得,只是徒弟打聽了個轉路,免得又進西梁國女主之朝。”三藏聽了,道:“轉路罷,你不記得來時要我招贅麼?”
當下行者們走到西關外,果然十個九個婦女都看着他師徒們。也有說道那裏來的和尚,又不象番僧喇嘛;也有說這等醜惡,看着十分嚇人。忽然見三藏在後,乃道:“若似這個長老,只恐到了國城,不放過去了。”三藏聽得道:“悟空,你聽,人言至此,且問轉路的所在那裏,莫要前走了。”行者道:“師父,你只跟着徒弟,包管你好行。”三藏依言,師徒們出東關轉路,漸漸來到山岡樹密之處。三藏道:“路雖險隘,還喜經擔不礙前行。”正走了三四十里,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師徒抬頭觀看那座山:
崔巍接雲漢,廣闊壓東南。
雁雀難飛越,行人都道難。
樹密風聲吼,林深石徑彎。
豺狼時出沒,莫做等閒看。三藏走近山崖道:“徒弟們,小心前行,你看這等遠闊山岡,其中縱不藏着歹人,也須有虎豹豺狼。”行者道:“師父,但把道心放平穩了,莫要愁行路崎嶇。”三藏笑道:“徒弟,我自從出中華到今日,此心無時刻不放平穩;倒只恐你機變時,生這崎嶇多見。”正說間,只見樹林裏一聲鑼響,走出許多婦女打扮的,就如娘子軍、媽媽隊,齊喝道:“行路和尚,莫要前走,趕早存住,待我女主升帳,出林盤驗,看是何物何貨,然後放行!”行者道:“師父,我們不可輕與爭競,老道姑曾說叫做女古怪盤踞在此山,拿人捆吊,若是青春年少的,就要成夫婦,我們年也不少,料他也不要和尚成親。”八戒道:“只恐要割肉做香袋。”三藏聽了,慌怕起來,行者道,“師父莫慌,可容老孫設個機變心麼?”三藏道:“徒弟,也說不得,憑你計較罷。”行者道:“鑼聲響,女古怪擺出林來,叫我且住,待女主出林發落,我們只得且住,待我去看看那女主是何模樣,再作計較。”
話分兩頭。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一個把菩提子變瓜錘,一個把木魚兒驚滅了妖氛,他順着山嶺,也過了八林,到了西梁國境界。比丘僧向靈虛道:“唐僧師徒,道心深重,過此國雖說不亂,但恐這國內女僧尼姑甚多。女主若偏聽了這僧尼,把真經留下不發,他比不得妖魔好以法剿,事怎奈何?”靈虛子道:“師兄,我們既受保護之任,說不得到處爲唐僧們防備,且登山嶺看他師徒到何處了。”說罷,乃乘空一望,只見他師徒轉路前行,乃向比丘僧道:“師兄,唐僧不走西梁,叉路過去了,萬一小路妖魔盤踞,歹人出沒,如何處治?”比丘僧說:“我與師兄只得前去幫助。”他兩個也轉山前來,遠遠見唐僧師徒歇着擔子,左張右看,不行上前;又見那樹林深處許多
惡剎婦女,各執着槍刀劍戟。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佇足不前,那林深裏衆女兵攔阻,我想此係西梁女國,沒有男子,必是這般惡剎作橫,待我去探個消息來。”乃搖身一變,變了個雀兒,飛到林中,只聽得那女衆們說:“造化,造化,西來了幾個和尚,挑着許多擔子,想是販貨物的客僧。我們只等女主升帳稟報,查盤貨物,奪了他的,那和尚若是青春年少,只恐女主留他匹配,若是醜陋,大家割他肉做香囊。”靈虛子聽了,一翅飛報與比丘僧,兩個計較道:“我等須變一個青年僧人,一個俊俏漢子,待他拿入帳內,相機設法,救唐僧們前去。”按下不提。
且說行者歇下經擔,叫三藏們住着,他變了個鷂鷹,飛入深林,探聽衆婦女說的,與靈虛子聽的一般,乃想道,“這宗事到有些費力,師父雖不青春年少,卻容貌齊整,他拿了去定然相留;我與八戒、沙僧,像貌兇惡,他斷然要割做香袋。這都不怕他,只是我們的經擔怎能保全挑去?且與八戒們計較停當,莫待這女古怪升帳,準備不及。”行者想罷,回到三藏面前,把這話說出,三藏道:“徒弟們,這如何作處?悟空,你機變那裏去了?”行者道:“徒弟機變在這裏,如今只得都變做女僧,挑着經擔誘哄他過山去罷。”三藏道:“徒弟,你便有神通變化,我卻不能,怎得成個女體?”行者道:“師父,你只存想着一身就如比丘尼優婆塞一般,待徒弟與你改換。”三藏道:“這存想不入了邪境麼?男女如何得改換?”行者道:“男女雖異,心實一般。”三藏只得依言,師徒大着膽子,上前直走。只見衆婦女齊走出林,先把個行者拿住,行者道:“休拿,休拿,我們是挑經擔的尼僧。”衆婦那裏聽,把三藏們一齊都捆入林中。那女古怪升帳,便問擔內何貨物?行者道:“尼姑等是靈山取來經卷。”女古怪道:“既是女僧,且念他一體,解了捆索,放他去罷,只是這櫃擔須要打開看驗,如果是經,再作計較。”
卻說比丘僧兩個,見衆婦女把唐僧師徒連經擔都捆拿入帳道:“事急了。”忙走到林間,衆婦女見了,飛報女主,說林外兩個青年漢子僧人。女主傳令,說既是青年俊俏漢子,好生請他進來,莫要驚嚇了他。婦女依言,請入兩個進帳。比丘、靈虛進得帳內,那女古怪見了這兩個僧人漢子生的:佇(zhù,音注)足——指久立而停止不前。
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面如傅粉瑩瑩白,聲似銅鐘朗朗洪。一個宛然沙彌和尚,一個不異龍陽狡童。真個的美麗青年稱絕少,那知是神通變化這儀容。女古怪一見了兩個青春年少。美貌非常,乃下階迎接,到帳內取座坐了,便問來歷。只見靈虛子答道:“小子是外國人氏,因這個哥子出了家,披剃爲僧之時,許了上靈山求取經文,這櫃擔中俱是,路過寶方,往國中難走,只得轉遠小路,不匡遇見魔君,只求生放。”女古怪聽了,笑盈盈道:“你兩人只道躲離國內,怕拿了漢子,割肉作香囊,卻不知我們在此,專爲偷轉小路的。你二人斷然是不放去了,自有好匹配到你。只是這櫃擔果然是經文,我們沒處用着。且問你這挑擔尼僧是那裏來的?”靈虛子道:“我僱覓挑擔之人,都說道遠地方難過,這都是前途庵廟出家女僧,發心舍力,替我哥子挑押前去。”女古怪道:“既是如此,只留下二位在帳內成親,把這經擔都舍與這尼僧去罷。”三藏們聽了這女古怪之言,當階謝了。那衆婦女不敢違拗,反撮補三藏們挑押前去。
三藏師徒欣欣喜悅,向前坦然走了三五十里歇下,感激這僧人漢子高義。行者只是笑,三藏道:“徒弟,你這笑中又動了機心了。”行者道:“師父說話也不差,我們雖虧了僧人漢子捨身計,哄了女古怪們,救了我等,脫了虎狼之口,只是老孫卻也要救他離了淫亂之門。”三藏道:“徒弟,你立心固好,只是你去救他,我們在那處等你?必須也要離了這西梁地界,直要到那有善男子的地方。”行者道:“師父之言有理。”乃復挑起擔子,又走了三五十里,行者依舊歇下道:“師父,徒弟必要去救那僧人漢子,若再遲延,倒是我等害了他。”正說間,只見一個老婆子走將來,三藏忙上前問道:“婆婆,這往前去何處地方?”婆子道:“師父,我這地方叫做百子河,隔西梁界遠了。河這邊,婦女多無男子,還是女國流來氣脈;河那邊便有男子,卻也不敢渡河。”行者道:“如何不敢渡河?”婆子說:“一則我這邊見了漢子便要害他,一則河內有個妖魔,專一禁革女婦不許過東,漢子不許過西。”行者道:“我們卻要東越,如之奈何?”婆子道:“我看你們都像女僧,怎麼過得去?”行者把臉一抹,道:“婆子,你看我們可是女僧?”婆子見了道:“原來毛頭毛臉都生的是醜惡和尚,和尚便是男子身,我去傳與遠村近裏,齊來捉男身和尚也。”飛往旁路去了。三藏道:“悟空,只是你多嘴饒舌,方喜過了女國,躲了女古怪之難,卻又遇着這婆子,你便照着女僧模樣走罷,卻又變轉原相來,叫我那存想之心一動移了,便裝女僧不來。如今尚未出界,不曾過河,這婆子去傳了婦女來,怎生奈何?”行者道,“師父放心,料婆子走到村裏,傳了婦女來時,也要半日,我如今且回去救了僧人漢子來,再與婆子講話。師父與八戒們在此等候我。”行者說罷,一筋斗直打到女古怪林前。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被女古怪留入帳內,叫衆婦女備辦筵席成親。這女古怪不是一個,他卻有五六個,那爲首的便扯着僧人,其下你扯漢子,我也扯漢子,彼此相爭起來。靈虛子想道:“我如今意要變出兇惡像來,只恐唐僧們去路未遠,萬一這賊們追趕上,又生出不美情節;若是不弄個一通,他們你爭我奪,情又可惡。”靈虛子思思想想,暗與比丘僧計較脫身之策。卻說行者到了林中,隱着身形,走入帳前,見僧人漢子被婦女們扯拽爭奪,乃想道:“小男漢子且由他,只是僧人如何與他們吵弄?”乃出林變了一個老尼,直走入帳,向女古怪們說道:“老尼一個徒弟,被魔君們錯當做僧人留在內,叫我各處找尋。”女古怪們聽說,齊把眼看那僧人,比丘僧卻就會意,隨變個女僧模樣,這些婦女齊把眼看,見這小和尚容貌比前越嬌。大家呵呵笑將起來說道:“果然是個尼僧,我等惶恐惶恐,老尼,你領了他去罷。”行者隨把比丘僧領出到林,問道:“師兄,你在何處出家?有這高義?救了我們經擔過此,我只得復來救你。但不知你那位善男子是你何人?如今作何計較?”比丘僧道:“小僧也只爲師兄們遠來,恐被賊婦女害,故激起義氣,與我俗家的一個兄弟捨身救你。既已救了你們,但只問你走到何處?可曾離了這女國境界?”行者便把百子河事說出,比丘僧道:“師兄,你且去保守經文,計較過河,那婆子去傳村裏,萬一婦女齊來,又爲反美不美。你休管我,我自有計救我兄弟出來。”卻是何計去救?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女古怪原不見得古怪,還是靈虛比丘與行者自作怪耳。
行者師徒妝女僧,儘可過得此處,似不必比丘一番轉折,只爲要顯佛家妙用耳。然不如此亦度女古怪不成。
第五十九回
行者智過百子河水賊代送西來路
不貪淫慾戀塵華,淨此身心是出家。
莫道嬰兒婚奼女,丹家道合莫疑差。話說比丘僧見孫行者來救了他出帳,他忙將數珠一粒解下來,變了個蒼蠅飛入帳內,向靈虛子耳內道:“唐僧師徒已臨百子河,將渡,料這女婦不能追趕。”報了這信,靈虛乃向衆女婦道:“方纔女僧是我妹子,衆魔君既放了他去,伏望一視同仁,也放了我去。”只見爲首的女古怪道:“如今只這一個小漢子,須是我要他成婚。”衆婦女道:“千載奇逢,難叫你獨佔,不如大家割他一塊肉,做個香囊佩帶。”便執刀在手,亂要動手。靈虛子已知唐僧去遠,把臉一抹,將身一抖,變了一個八十老尼,衣帶上解下木魚兒,敲着笑道:“列位魔君,真是千載奇逢,化你蓋造一座庵堂,與我母女修行。”衆女婦見了驚怕起來,道:“分明僧人漢子,怎都變成尼姑?這必是菩薩化現,我們在此山林嘯聚傷害人多。”乃俱依着說:“我們情願捐金,與老尼蓋造庵堂。”靈虛子道:“蓋庵堂是一宗末事,還要你等解散了,各歸國內,莫要聚此行惡。”衆女古怪依從,只問老尼在何處起蓋庵堂,老尼便指出西關外破廟便是。這婦女們也有知道的,說是了是了。老尼說罷,大踏步出林。衆婦女那裏敢留他,真是成了一笑。後來衆女古怪把西關破廟復新,那女道姑先不知這善緣從何自來,後知是西還取經僧人神通變化,過這女主國顯的手段。這正是:
莫疑變化爲虛幻,總是心猿萬種機。
卻說孫行者騰那救出比丘僧來,一個筋斗打到三藏面前,日尚未挪寸影。三藏見了道:“悟空,你救了那僧人漢子麼?”行者道:“師父,那僧人漢子也不消我救,總來也是會使機變心的。”三藏道:“徒弟,他們如何也使這不正心腸?”行者道:“師父,機變若邪,便是不正;若是不邪,便是至正。如今百子河在前,那婆子去傳與村裏,恐又惹出事來,早過去罷。”師徒到河邊,只見那河:
闊岸平分,長流直達,深淺不知。但見風生波滾,源頭何自?只看水勢東奔,彎彎曲曲快魚遊,湧湧洶洶潮汐發。四顧不見漁舟,只有那鷺鷗浪裏翩翻;一望何處渡頭,盡都是水泥崖前繞雜。這正是流澌阻隔人何渡,地限東西客怎行。
三藏見了河水流澌,道:“徒弟,那裏尋只渡船渡過去?”行者道:“四顧東西兩岸,不見一隻渡來,少不得在此岸邊等候,看有甚麼漁舟釣艇,來往客舟,借他渡過去。”八戒道:“當年來時,老老實實朝謁女主,倒換關文,他便有官員驛遞相接,雖說是婦女差役,卻也成了個體面過河;如今前怕狼,後怕虎,躲躲拽拽前來,倒像個私渡關津的了。”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道,當年來時,女主要招贅師父,費了多少精神力氣,保得師父前去。那時師父還是個空身,如今有這許多經文,萬一他留下一宗,怎麼了當?故此寧可暗渡陳倉,不可街亭直走。”八戒笑道:“猴精,只說不惹是非便罷,說甚陳倉街亭?我老豬學問淺,那裏知道。”行者道:“這正是漢武侯機變心腸。”三藏道:“徒弟,閒話休題,快尋只船兒過河,莫要惹那婆子傳了村裏衆婦女來,又要費力。”師徒正說,只見遠遠那河流上頭,一隻客舟撐來。沙僧先看見道:“師父,那裏是隻客舟來了。”這隻客舟乃是比丘僧與靈虛子前來,見唐僧阻着河流,遠尋了一隻虛舟撐駕而來。他兩個變做舟人,把舟直撐到岸口道:“師父們是何處去的?”三藏道:“從西來,往東去的。”舟人道:“師父們好大膽,甚造化,過了這個沒男子漢的境界。快快上船!你看那後邊幾個婆子領着無數婦女來也。”三藏回頭,果見後面許多婦女趕將來,忙忙上了客舟,行者趕上馬到艙裏,齊挑經擔上船。那船如順風直刮前行,婆子領着衆婦喊叫:“河中的魔王,今有我們拿到的私渡官津販貨物的和尚,他逃走到此過河,動勞你替我拿住他,好歹分一兩個與我們。”
卻說這百子河中,那裏有甚妖魔,乃是近河村鄉有一孫老員外,這員外生有九子,俱不務本等,做山賊的,爲水賊的,截徑剪路的。且說這爲水賊的,那裏是鬼怪妖魔,他卻是會泅水,在水裏鑿人舟,翻沉客船,行劫往來之人。女婦過河被他劫掠多少,說河有妖魔,不許婦女過東;男子過河,被他劫掠,便說是魔王不許男子過西。幾個水賊正看見遠遠兩個舟子,駕着一隻客船,上載着櫃擔馬垛與僧人,忙鑽入水底,等候鑿舟沉水,他因而搶貨劫財。又聽得許多婦女趕叫,個個以爲販貨物的客僧。待三藏們船到中流,他把船底輕鑿抽掉一板,那水直滾漏入船內。行者乃向舟人說:“不好,不好,你這舟子如何以破船載我們。”八戒道:“想必是妖魔假裝客載。”舟子道:“師父們,不勞疑我,且傍了河岸,把經擔保全。”舟子急撐舟傍岸,那水賊把船撐翻。這賊只當平常僧人販貨的和尚,那識的積年弄神通的猴王?他使出神力,連舟共載,都送到東岸幫淺。這水賊跳上岸來,手執着板斧道:“艙中和尚也是你造化,船破未沉,幫着淺岸。快把擔櫃的貨物,嚢中的金寶獻上來,饒你性命!”行者笑道:“你這幾個毛賊,若是當年來的,金箍棒現成,都叫你爛醬,只是如今師父不肯,我等迴心。與你金寶又無,不與你貨物,你又不得遂意,只是現在的櫃擔,你們若挑的動,讓你挑了去罷。但我僧人遠來,肚中飢餓,若是你家順路,化我一齋,貨物既送了你,我出家人不打誑語,挑去挑去,省得失水落在河中。”這幾個賊信真,齊齊來挑經擔,倒也挑得起。行者道:“且住,有齋飯化了我們喫,方纔送你櫃擔。”衆賊說:“你這呆和尚,饒了你殘生,免污了我板斧就夠了,還想要喫齋?”行者道:“齋是你不肯,只爲難爲這兩個舟子,遠送到此,你有餘錢,與他幾貫罷。”水賊道:“饒了他性命,還了他船回去也夠了,還想要錢?”大喝舟子:“快走!快走!”舟子看着三藏道:“師父,好生前行,我二人駕破舟去也。”三藏兩眼只看着行者、八戒道:“徒弟,千山萬水取來經文,如何送與水賊?”沙僧悄悄向三藏說:“師父,孫師兄自有本事,你且看他笑欣欣慨然把擔子送賊挑去。”
卻說衆賊挑擔的挑擔,趕馬的趕馬,他道:“好了,你這幾個和尚去了罷,如不快去,板斧不饒!”行者道:“一言既出,說送,難道又跟着?小和尚往前去了。”這賊衆喜喜歡歡挑着擔子卻往南走,行者向南吹了一口氣,頃刻白茫茫水阻在南,賊衆只得向東路走,又轉過北來;行者又吹氣去,只見高山蒼蒼在北,那裏有個通道?只得從東大路前行;欲要歇肩,行者拔下無數毫毛,變了許多樵夫獵戶在後,那賊恐生事端,只得奮力挑擔前走。約走了五十餘里,只見一個老者,布袍竹杖,從一所莊門出來,見了這幾個賊,罵道:“本分事兒不做,又傷理胡爲!且問你,挑來這櫃擔是何物?”衆賊說:“老員外,休管我,我弟兄做慣了這宗買賣,實不瞞你,是幾個長老販來的貨物,過百子河被我們劫來。”老員外笑道:“和尚家那裏販甚貨物,方纔有一個僧人、一個道者在此化緣,我留他喫一便齋。講起我幾個兒子,我說起你們,他道:你們做了一向水賊,墮了無邊罪孽,今日有緣,遇着西還取經聖僧,與他出一臂之力,送了五十餘里程途。這櫃擔內都是真經,料你們誤當貨物。”衆賊聽了方纔掀起擔包,看那封皮,知是經文,大笑起來。一個水賊乃動無明,執起板斧,便要劈櫃,忽然行者當前一口氣吹去,那賊兩手舉斧,如石柱一般。只見櫃子金光現出,那馬化了玉龍,抵住他斧。衆賊見了三藏們走到面前,老員外見了便請入中堂,叫家童僕把經擔抬入,焚香禮拜。向三藏問其來歷,三藏道:“貧僧們師徒四人,奉大唐君王旨意,上靈山求取經文,回還路過寶方。”乃把一路這些辛苦說與孫員外,員外欠身施禮道:“原來是中國聖僧老爺,老拙姓孫,名行德,年近八十。生有九子。叫他務本生理,他卻不聽,乃做此違法事情,冒犯聖僧,罪過罪過!”行者聽了,笑道:“老員外,你姓名與我一家,小和尚叫做孫行者,想是排行弟兄。”員外笑道:“小師父,你今年面貌看來不過三十來歲,怎說排行弟兄?若是一家,只恐老拙還古長一倍。”行者笑道:“老員外,若看像貌,我小和尚連三十也未滿;若說生來年紀,在花果山、水簾洞已慶過五百餘歲了。”孫員外聽了合掌道:“爺爺呀,出家人莫要打誑語,我老拙也不知道甚麼花果山、水簾洞,你既慶過五百歲,到如今又不知多少歲了。”行者道:“小和尚出孃胎胞也不打誑語,我且說你聽:
東勝神洲海外國,花果一山通祖脈。
中有一石育神胎,日精月華成感格。
因風化出我當身,五官六腑皆全得。
目運金光射鬥牛,驚動天曹說我賊。
老君爐火煉成形,歷盡春秋千萬百。
只因要入牟尼門,萬劫不壞真金色。
菩薩度我拜真師,隨取真經建功德。
說起傳流混道孫,行者名兒師起得。
若還問我幾多年,那記經熬日與月。
幾見兒童作老翁,幾見滄海成田陌。”孫員外聽了兩眼只看着三藏,三藏道:“老員外,我徒弟說得有幾分不差。”員外只得準備齋飯待三藏。按下不提。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舟人渡過唐僧師徒,見孫行者設出機變,把經擔倒使衆水賊挑送一程,他兩個知路必經孫員外家門來,一面誇行者機變之妙,一面又嗟嘆機變失了真誠,背了經義,卻也說不得,步步保護要緊。他兩個先到員外家化齋,說過百子河有西還取經僧衆,挑有經擔,被你衆子奪來,他道是貨物,要行劫掠,殊不知作了罪孽,卻又成了功德。兩個一面說知員外,一面喫了員外些素齋前行。行到一處地方,只見山高嶺峻行人少,樹密林深虎豹多。比丘僧席地而坐,向靈虛子道:“師兄,這等一處險隘地方,空身行人尚難,唐僧師徒經擔如何得過?但不知遠近何如?我們與他探個路徑,若是走不得,看那裏有轉彎去得,便是遠幾十裏,也只得轉去。”靈虛子道:“師兄,你坐地,待我去探來。”他把身一縱,起在半空,看那山,高低凸凹猶還可,只是密菁藤蘿礙路程;再把眼四下裏一望,三面山阻,只有一面無崖無際的大河。靈虛子看了下地,說與比丘僧:“唐僧師徒來此,除非又要轉那大河,料這河不比百子河,隔界分男女,沒有客舟往來此河。我與師兄先到河口尋下舟船,以待唐僧到來。”比丘僧依言,他兩個直走到河口,只見那河水茫茫,無風也有千層浪,那裏有隻船兒。兩個守了半晌,無船,只得沿着河岸去尋,恰好走到一處港中,見四五個木筏,在那裏擺列着三牲燒紙。見了兩個僧道前來,便跳上三五個漢子來,把比丘、靈虛拿上木筏,也不分說,就將繩索捆起來要投下水。比丘僧與靈虛子聊施小法,那繩索根根兩段,換了又斷,衆漢方纔道:“古怪,古怪!且問你這僧道,獨自兩人,身無行李,到此大河,要往何處去?”比丘僧答道:“出家人那裏有個一定方向,隨所行住,今自西來,遇見此河,料是有舟濟渡,列位具此木筏,必然東西往來,但不知見了我二人,不問個來歷,便拿上筏來,繩纏索捆,有何話說?”一個爲首的漢子道:“你這和尚,尚兀自不知,我弟兄數人是河上豪傑,專一劫掠往來客商,方在此祭祀燒紙,討個利市采頭,卻撞着你這和尚與道人,身無片嚢,又是個空門,怎不拿你做個五牲祭祀?只說你兩個有甚神通,把我繩索根根斷了?”比丘僧答道:“列位原來是河上豪傑,擺列三牲在此祭祀,討個采頭,真個是遇着利市。你說我僧家乃空門,倒不是空門,乃是送財寶的和尚。”漢子道:“財寶在那裏?”比丘僧說:“我自西來,過百子河,前路見一起販寶貨客僧,櫃擔甚多,料他高山峻嶺,必然難過,定是來渡此河。豪傑若是放了我,留我做個引頭,那客僧見我在你筏子上,定然來渡,你那時就中取事。可是我們兩個來送采頭的?”漢子們聽信,乃放了二人,只等販寶貨客僧到來。
卻說唐僧師徒在孫員外家喫了齋,打點前行,那員外一手扯着行者道:“師父,你既稱是我宗兄,生逢異地,我年已老,不知你教誨甚事,只說你這幾個侄兒,朝出暮歸,不做些本分,今日替你師徒挑了五十餘里路程,你可有感化他迴心向善的功果?若是勸化的他們做本分生理,也是師父們功德。”八戒笑道:“員外,此事何難?只恨我師兄師弟繳了一件寶貝兒在靈山庫藏,若是在手邊,都替你一頓結果了,包管你個個本分生理。”行者道:“呆子莫亂說。員外,果是要你兒子學好安分守己,可煩我三藏師父,他最能感化人迴心向善。”孫員外聽了,隨向三藏禮拜請求。三藏道:“員外,你可叫出你令郎來,待小僧勸化他一番。”卻是何等勸化,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孫員外既認行者做一家,其子皆一羣猢猻矣,安得能不亂做?
比丘僧要渡唐僧,先打誑語,後來惹動老黿,撞碎舟航,失了菩提,皆口孽報也,枉自耽擱了行者許多工夫。
第六十回
山賊迴心消孽障比丘動念失菩提
詩曰:
莫道彌陀沒有靈,萬千感應在真經。
消災降福如聲響,縛魅驅邪似日星。
惡孽片言歸正道,亡靈半偈出幽冥。
若人悟得禪中理,三教原來共一銘。
當下孫員外叫他的兒子,只有挑經擔的來,着三個在家,正在那裏講說:“蹺蹊古怪,怎麼明明白白鑿沉了舟,就如神力把船送上河岸。我們昏昏沉沉,只當寶貨,南走水阻,北走山攔,挑往東行來,便無阻礙。可見是聖僧,自有神人護佑。像我們這不守本分違父,只謂的報應不知何日?”一個說:“從今以後,我去耕田種地罷。”一個說:“你去耕種做農工,我去爲客作買賣。”一個說:“我無資本做買賣,尋一個手藝做罷。”三人正說,只聽得員外聲喚出到堂前,他也不待三藏開口,納頭便拜,把他三個本分要做的事直說出來。三藏合掌道:“善哉,善哉,小僧沒有半句可說,只是保你享福延生。”員外聽聞也大喜,父子們拜謝唐僧。他師徒出了員外之門,挑起經擔,三藏押着馬垛才走,那孫員外一手又扯住唐僧,嘆了一口氣,口裏“嗚啞嗚啞”說不出。行者道:“員外,你又有甚說?”那員外嘆了一口氣道:“可惜那六個頑子不在此見師父們佛面,沾經卷的功德,倘前途幸逢,望聖僧開度他做個好人。”三藏拱手領諾,師徒走了幾步道:“員外記你出這點真心,那爲子的也該仰體老父,做些好事。”行者道:“師父,總是孫員外爲父的不是,生了這幾多兒子,從小時就該教他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他自然各安本分,誰教他少小不教訓,長大習縱了性,爲非做歹。方纔這三個,也是師父道力真經感應,把他們回心轉意。果然員外說的有理,還有六個不在此眼見功德。”師徒正講說,只見寒風凜凜,雲氣騰騰,前途又是一派山路。八戒道:“西北風急,只恐天將落雪,走路只走路,管他甚麼眼見功德!”八戒一面方說,果然雪花飄落。但見:
初起漫漫飛柳絮,漸來密密散鵝毛。
高山峻嶺銀鋪頂,古木殘枝玉林梢。
梨花落,蝶翅飄,道路迷漫溪岸高。
莫道豐年人不喜,山人閉戶煮香醪。
三藏道:“徒弟們,這等大雪,前途乃是山路,相近又沒個人家,我們冒雪行程,怎生是好?”行者道:“師父,且自寬懷,徒弟要這雪頃刻晴霽何難?但只是這兩日風吹日曬,渾身乾巴巴的,正要落些雪兒潤潤。”說猶未了,只見山樹林內跳出一隻虎來,三藏見了道:“悟空,老虎來了,怎麼處?我們且住着擔子,放他過去便罷。”八戒、沙僧忙歇下,掣出禪杖來。三藏道:“徒弟,捨身喂虎,是我出家人功行,切莫要傷他。”八戒道:“師父,據你這般說,這猴子身上虎皮裙從何處來?”行者笑道:“這饢糠夯貨倒會踢人疼腿,你豈知那是當年隨師父初出來那片花果山爲王的心性,如今隨師父年深日久,取了這真經擔子在身上,就要仰體真經義理,安可造次傷害生靈?只是我老孫不用禪杖,自有伏虎手段。你且住腳,待我降他。”行者說罷,走近林來,上前纔要去揪那虎項,那裏是虎,只見一人站起身來道:“和尚,慢來,你擔櫃中老老實實是何貨物?快獻上來我大王們受用!”說罷,往林中飛走去了。行者笑道:“原來是剪徑小賊,假以虎皮嚇人,他飛走入林,定是有個頭領在裏。”乃走出林,向三藏道:“師父,虎乃賊人假扮,他入林去,定是報信的,料這賊必是孫行德員外之子。我們如結果了他,一則老者分上,一則師父以方便存心。如今等他來,可以勸化則勸化,如不可勸化,待徒弟使個機變服他。”三藏道:“徒弟,憑你怎使機變,只是莫要傷害了他。”八戒道:“師父,你便慈心,叫莫傷害他,他卻假扮老虎剪徑傷人哩。”三藏道:“孫員外分上,看機會可勸化叫他做本分,不在此剪徑,可不是兩全功德?”行者道:“師父,你說得兩全功德甚有理,依徒弟,這起人若出林來捉我們,師父先把個道理與他講;他如不依,八戒、沙僧,你便說出員外分上饒了我罷;他又不依,你兩個與他捉過林去,我老孫自有計較。”八戒道:“事便不難,只恐這賊不聽員外教訓。”
正說間,只見林中三個頭領,帶着無數小賊,丫鈀掃帚,吆吆喝喝,出到林間。雪又狂大,只叫和尚留下貨物。三藏乃上前合掌道:“列位豪傑,貧僧是上靈山求取真經回還,這櫃擔內俱是經卷,那裏是貨物,豪傑們用他不着,放過僧家過去,到了東土課誦,與你增福延壽。”只見一個頭領笑道:“便是經文,我這裏鎮市上庵觀僧尼誰人用不着?”三藏道:“說也不當,仁子,經文可是賣錢的?可是搶奪了去唸的?你三位豪傑,莫怪貧僧說,人身難得,盛世難遇,正道難聞。我貧僧把個正道說與你聽,急早本分,做個士農工商事業,上孝父母,下和弟兄,以樂盛時。這人身一劫不復,萬劫難再,如何在這深林做逆理違法之事,玷辱祖宗父母之身?”一個頭領笑道:“這和尚只要利己,不顧別人。你便勸我們本分,做士農工商,且問你不耕不藝,穿衣喫飯,做何事業?你今說我,我且說你:留了鬚髮,做些本等。快把擔子獻上來,待我打開,看是甚麼經卷。”三藏無言回答。八戒乃說道:“豪傑,我僧家知你是不信三寶墮地獄的,只是你員外是我這個師兄的同宗一派,方纔在你家多承員外留齋,便是你三個弟兄,也承他替我們挑經擔子送了五十里程途,你可看他分上,讓了我們過山去罷。”一個頭領笑道:“這和尚越發亂說,我家員外佈施你齋猶足信,只是我那三個弟兄更比我們狠惡,他豈肯饒你過來?閒話休提,叫小的們把那和尚們拿過來!”只見小賊上前捉唐僧,被行者掣下禪杖,保着師父,把個八戒、沙僧被他小賊拿過去。八戒、沙僧也要掄禪杖,行者忙使個眼色與他,八戒、沙僧只得順着賊手拿將過去。行者連忙拔下幾根毫毛,變了一個孫員外、三個賊兄弟,挑着經擔,那老員外氣喘喘叫挑不動,行者執着禪杖惡狠狠的說:“老頭子,你養這好兒子,拿了我挑擔的徒弟去,我安得不拿你們做替頭?”那毫毛變的假員外父子,故意泣哀哀道:“做了好事業,惹了取經聖僧,叫我們挑擔。”只見三個頭領見了大怒起來,掄着兵器,上前與行者廝殺,要搶員外。行者把身一抖,變了個三頭六臂,金甲神人,手裏執着寶劍道:“你這夥賊人,如何不知敬重真經,尊禮長老,還要執兵加害?你那知我神司且加害你家老幼三個?”賊人見了,慌懼起來,只得棄了兵器,跪在地下求饒,一面叫放了八戒、沙僧過來,只求聖僧放了他員外、兄弟。行者道:“你三個要放老頭子,你須替他挑擔送過山嶺,雪不晴,休想放你!”三賊只得滿口應承,叫小的們扛抬擔子。行者依舊復了原身,故意把假員外叫他回去,卻使出大力法,把擔子壓的那些小賊個個都丟了飛走。行者只是不放三個頭領。他三個見小的都去,只得自行挑送。未過三二十里,雪已晴了,只見高山峻嶺當前,三賊道:“聖僧老爺,委實前途山路樹林狹隘,這擔櫃難行,望乞饒了我們回家做本分生理,決不爲非了。”行者笑道:“你爲何前爲不善,今卻悔心哩?”三賊答道:“方纔貽累老子、弟兄,幾乎送了他殘生,想起不如習本分。這雪天在家,向火圍爐,父子喫一杯薄酒,怎教墮落在這不義違法之中?”行者聽了道:“你們若是實心,放你去罷。”三賊道:“爺爺呀,怎敢虛謬!”行者說:“去便放你去,這前路既難行,我們當從何道前去?”三賊說:“轉彎抹角,過去便是通天河。此河不比百子,滾浪滔天,幸有木筏可渡,只是要小心在意,倘遇着不良之徒,老爺只說我孫員外之子,弟兄們都是你一族同宗。”行者笑道:“老孫說出來歷,可是認你做一家的。”當下行者放了他。三個得命回家,驚異這事,備說與員外,弟兄六個改行修善。
且說他九個,尚有三個便是在木筏上的豪傑。他這三個結交了一個巫人,這巫人卻有本事,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變化多般,劫掠了客商貨財,他要上分。這日正燒利市,被比丘僧與靈虛弄法斷了捆繩,信了兩個說出西來客僧貨物,他便放了二人。比丘乃與靈虛子說:“唐僧們來此,正無船渡,好藉此木筏渡去。”靈虛子道:“事難順,只是賊舟可是我們出家人搭的?”比丘僧笑道:“師兄,你正不知,這其中有一種功德,只是我與你既留下了賊筏,須是引領了唐僧們來搭,他若見我們本相,再附搭同行,又犯了送經之意,如何作計?”靈虛子道:“不難,待我敲動木魚,那唐僧自然聞聲而至。師兄,借你菩提變爲舟航,我與你先渡過河,在前岸相等。”比丘僧依言,把菩提數珠往河內一投,頃刻變了一隻船兒,他兩個一面取了幾個木魚,一面登舟先渡。這木筏上三賊見了,驚異起來道:“兩個僧道,原來是個神人。怪道方纔根根捆索皆斷,這時又以數珠化舟飛渡。看起來,說客僧貨物,都是誘哄我們。可恨才燒利市,被他虛謊這一番。”只見巫人說:“弟兄們,此事何難?你們留此候着那客僧貨物到,待我駕一筏前去,捉這兩個僧道。”巫人說罷,撐了一個木筏,也作起法來,呼動順風,直趕僧道。
比丘僧與靈虛子正在河流,他兩個一個誇獎行者機變功能,一個議論這機變正乃魔生之種。說猶未畢,回頭只看見木筏上一個人來,口中大叫:“那僧道是何障眼法,愚哄我的弟兄?快早過筏來受捆,看你在我面前有何能斷了捆索。”比丘僧兩個看那人:
身着青袍腰繫絛,道巾一幅帶風飄。
手中仗着青鋒劍,口內呶呶聽絮叨。靈虛子見他來的兇惡,把手一指,那筏就停住,只在水面上旋轉。巫人笑道:“好本事,好本事。”把劍也一指比丘僧的船,只見板縫綻裂。靈虛子道:“賊人倒也有些手段。”把木魚兒拋下水中,頃刻化成金色大鯉,把梆錘變成寶杖,他一躍騎在鯉身,直奔過來,舉杖便打。這巫人也不慌不忙,叫一聲“老黿現身”,只見水面上浮起一個大黿,巫人跨着大黿,舞起青鋒寶劍,他兩個在水上一場好鬥。怎見得:
殺氣從河起,威風各逞強。
劍揮龍吐焰,杖舞電生光。
金鯉翻洪浪,神黿奮巨洋。
只教河水混,誰肯服輸降?兩個大戰多時,靈虛子見這賊人本事高強,乃把金鯉化了一條金龍,自己變了一個金甲神將,把寶杖變爲大刀,那威風真也雄壯。這巫人不能變,將身原跳在木筏上,叫一聲:“老黿,借你的神通與我報仇抵敵罷,我要回河口伺候那販貨物客僧去。”說罷,返上了木筏,飛颳去了。這靈虛子收了木魚道:“強賊,我且不暇追你,你當那客僧是好惹的哩!”正說,卻不防那老黿聽了巫人說替他報仇抵敵,他卻在水裏一頭把比丘僧舟航撞破,比丘僧的菩提子粒粒落水,急急收取,被老黿搶了一粒,躲入水底去了,比丘僧與靈虛只得登了河岸計議。比丘僧道:“這賊人何有此法術,呼動老黿,竊了我一粒菩提子去?想這菩提子八十八粒乃靈山至寶,一路保護真經,如何少得?師兄,你計將安出?”靈虛子道:“河水淵深長遠,這老黿必是個妖魔,他在這水中,知遊何處?除非師兄以道力收來。”比丘僧道:“師兄,我平日一舉念頭,這菩提數珠隨在何處,無遠無近,即收復還來,如今不知落於何處。果是這妖魔竊去,便車幹這河水,也要收復將來。但是我們道力尚淺,如之奈何?”靈虛子道:“師兄,你我原不該把唐僧指做客貨,詐哄賊人,有此邪妄,便生出這一種愆尤。說不得原爲唐僧師徒,少不得變了色相在此河岸,待孫行者來,這猴頭神通本事,方能找尋。”兩個計定,乃變了一個老僧、一個沙彌,坐在河岸上隔柵功課。畢竟後來怎生找尋菩提子,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比丘僧雖說邪妄,還是爲真經事,便失了念珠,今人無故赤口白舌,誘哄良善,菩提種子絕矣。
三賊見了父兄挑擔,便向和尚告饒,此是有仁義強盜。世之讀書做官,身爲不義,累及父兄,尚不肯休歇者,視此又當何如?
第六十一回
假寶珍利誘賊心噴黑霧搶開經擔
話表唐僧勸化孫員外之子,說人身難得,盛時難遇,正道難聞,把一派本分正理與他講,他那裏肯信?只待行者使出機變法術,他方纔傾服,替行者們挑送經擔到近河的地方,行者方纔放他去。三賊既去,行者們挑着擔子,三藏趕着馬垛道:“徒弟們,方纔三個說前途是通天河,我想當年來時,你們除了鯉魚精,無舟過河,虧了老黿渡過我等,那時還是個空身,如今求取了這許多經卷,櫃擔又重多,卻怎生過去?”行者道:“師父,我老孫也正慮此,意欲附近善信人家,求化些木料,叫個匠人,造只舟船過去。”三藏道:“徒弟,舟可是容易造的?我與你到河岸口看一看,只恐今來古往,時易事殊,或者河中有船來往,順便搭去也不見得。”師徒們走到河邊,只見茫茫河水飛流,那有一隻船兒來往。三藏正在心焦,只聽得木魚兒聲響了幾下。行者道:“師父,莫要心焦,你聽木魚聲響,定是庵觀,我們且投到那邊住下,再計較渡河。”師徒們循着河岸走來,不聞梆子之聲,只見一個木排筏子。八戒道:“師父,那遠遠擺着的不是船隻?”三藏望一望道:“徒弟們,好了,果然今非昔比,岸邊有木牌擺列,定是攬載的舟子,我們上前叫他搭載。”行者道:“師父,你這個叫字兒有三不妥當。”三藏道:“徒弟,那三不妥當?”行者道:“這木筏若是客人停泊的,他走他的路,你怎叫的來?一不妥當。若是漁舟釣艇,他停泊河邊曬網,或是沽酒與衆爲歡,怎肯聽你叫得來?二不妥當。若是攬載搭客的舟筏,他見了我等櫃擔,只道是客僧販賣貨物,自然來攬載,師父何必去叫?這可不是三不妥當。”八戒笑道:“這弼馬瘟,我們搭船也不討個利市,只是說不妥當。我看那木筏上人,兇狠狠的在那裏望着我們,倒莫不又是孫員外三個兒子?”行者道:“莫笑這呆子,到也見得透。師父且歇下在這裏。八戒,你問個信來。”八戒依言,走近河邊。
那筏上正是孫員外三個兒子,帶了衆小賊在上,方纔登岸,見了八戒驚了一嚇,忖道:“那個地方來的?怎有這樣和尚?”乃問道:“長老,何處去的?想是要搭我木筏麼?”八戒道:“正是,正是。我們東土僧人,上靈山取經回國的,列位若肯搭載,願你作福如意,受福堅牢。”三賊說:“我們是守候客商販賣貨物的,長老櫃擔是何貨物?”八戒道:“我們是經卷擔包。”那三賊搖手說:“不搭,不搭。”八戒走回說:“木筏上人不肯搭我們。”行者道:“我說不妥當,待老孫去問,包你便搭。”行者走近筏前,那三個見了行者,越發驚異道:“長老,我們不是搭客載的,乃是漁舟釣艇,停泊在此曬網。”行者便知他意,乃說道:“列位,我小僧們異國到此,販賣些珍珠、寶石到外方賣,路過此河,無船,望乞順便容留,自有金銀謝你。”賊人便問:“方纔那長嘴大耳長老說是經擔?”行者笑道:“這是瞞人耳目之言。列位都是善男子,又何須瞞你?”一個賊人便問道:“你們櫃擔既是珍寶,怎麼過百子河?一路山嶺深林,就不曾遇着我弟兄們?”行者道:“遇着遇着,幸喜孫行德老員外是我老孫一族,認出同宗,放我們過來,還承他款留齋供,挑送一程。”三賊心裏忖道:“有這樣信愚哄的老員外!異國販寶的和尚,那裏查他的根腳?只據他口說,便把這些貨財放將過來。”乃隨口答道:“既是我老員外認了一家弟兄,果然我聽見有個族弟兄在外出家爲客,快請來,趁順風送你們過河。”行者大喜,隨與三藏們把這情節說了。三藏道:“徒弟呀,人有寶,尚然隱藏以防不虞,分明經擔,你如何反說珍寶,萬一他要開看,或是動了不良之心,真是你說的不妥當。”行者道:“師父放心,有了老孫,包你妥當。”師徒正說,那賊人親來抬櫃牽馬。上得木筏;賊人一個個問了名號,果然假託熟認行者一家,行者只是暗笑。上了木筏,賊衆便掀那擔包,見是經卷廂籠,便要開看,詐說:“師父們,這擔包內是甚麼珠寶?若要獲利,我這河北有幾家大戶,專要收買,我們替你發落,無非希圖幾貫牙用,如今必須打開櫃擔與我們一看。”行者道:“好事,好事。既蒙裝載,又承作成,且從容到前,自然與列位看了,方纔好講。”三藏聽見行者許他開看,只是愁眉忖道:“這猴頭真是攬禍。”當下賊衆撐着木筏,豎起風篷,那巫人作起法來,果然頃刻二三百里到了河中。那賊人忽然把櫃擔搶入筏內艙中,執出刀來說:“長老們,你要囫圇,待我們繩捆拋入河內。”三藏見了道:“豪傑們,我僧家委實是東土西遊上靈山取了經文,你莫信我徒弟哄你說珍珠寶貨。若是貨物,前途你弟兄怎肯放過來?出家人決不打誑語。”巫人道:“好個不打誑語,如何使我們開筏送了這二三百里?你這大耳和尚與你老和尚言語老實,還與你個囫圇下水;你這毛頭臉和尚,明明打誑語,只教你喫我這刀。”只見衆小賊把繩索就要來捆三藏,行者忙拔了無數毫毛,變了許多小賊,混亂在裏,兩三個假的倒把一個真的個個捆起來。那三個賊人被八戒、沙僧一頓禪杖打倒,反將繩索拴了,單單剩了個巫人。這巫人不慌不忙,念動咒語,只見黑霧迷漫,怎見得?但見:
一天陰雲滿布,四方黑氣攢來。滿河木筏亂撐開,馬垛擔包不在。三藏見黑霧攢來,亂紛紛只留了一個木筏,卻是行者、八戒、沙僧與自己站立在上,馬垛擔包俱失落,不知何處。乃道:“悟空,都是你打誑語,以致賊人動了不良之心。如今這黑霧雖散,我們擔櫃經文何處?我與真經存亡相系,這如何計較?”行者道:“師父,賊人被我法身變化,個個捆着,我這裏再加一個緊索咒兒,叫他們個個難脫?只是這賊人如何會布黑霧,把這木筏分開?八戒、沙僧,你兩個可把這一筏撐到河岸等候,待我去查探,看是甚麼妖魔賊人弄的手段。”八戒依言,撐筏傍岸,只聽得木魚聲響,卻是一個老和尚同着一個小沙彌坐在岸頭功課。行者見了,便上前道:“老師父,我小和尚們是西還的,被賊人搶了經擔、行囊、馬匹不知何處去了。又看那賊中一人,會弄法術、布黑霧,莫不是個妖魔?你老師父可知麼?”老和尚道:“這木筏上乃是孫員外三子,他附託了個巫人,專在河內爲非。”行者道:“一個巫人有甚本事?”老僧說:“他倒也有些神通變化,方纔把我一粒菩提子搶落水中,無處找尋。”行者道:“找尋你菩提子也不難,如今我要找尋經擔大事去哩。”老和尚說:“快去,快去,遲了恐那巫人放了衆賊之捆,打開你的櫃擔。”行者只聽了這句,飛忙騰空,把眼四下裏一望,只見那巫人撐開三兩個木筏,在那西邊僻港內解那賊衆的繩索。行者待他解一個,又使個緊繩法,那毫毛變的小賊又伶俐,解開一個又捆起一個,急的巫人解不開,丟了手,卻去解櫃擔。行者道:“這卻不好了。”一個筋斗直打到巫人面前,一手抓住衣領道:“好賊呀,解我經擔作甚?”巫人不曾準備,兵器又不在手,被行者扭住不放,他便口中唸唸有詞,只見木筏上火焰飛來。行者怕的是火,忙把變小賊的毫毛收上身,緊繩咒兒也念不成,只得放了手,跳在半空,看着巫人救起三賊與衆小賊。巫人便要去開經擔,那三賊忙止住道:“料這擔中明明是經卷,我們用他不着,只是少了一大筏,當去找來。”巫人道:“你們找的找,我開的開。”方纔掀苫包,行者道:“事急了。”拔下毫毛,變了幾條蜈蚣在那經包之內,巫人不知,將手去解包索,被蜈蚣把他手指盡力咬了幾下,巫人害痛,三賊笑道:“我說你且從容,看此擔包,日久未動,蜈蚣隱藏,未可造次開他。”巫人兇狠狠的,怒忿忿的,左看右顧。行者道:“不好,這賊恨蜈蚣咬手,莫要尋刀杖敲打,不早防護,怎生奈何?”正在半空躊躕。
卻說老和尚功課了一會,向八戒道:“你那位師兄尋着經擔,只恐敵那巫人不過,你可急駕此筏去幫助他。”八戒道:“老師父,我這河中不熟,知他們在那裏爭鬥?”老和尚說:“我這小沙彌河路甚熟,叫他幫你駕筏前去。”三藏道:“甚好,甚好。”他那裏知小沙彌是靈虛子,他與八戒駕着木筏,未走了十餘里,三賊駕筏找來。巫人在筏上一面叫痛,一面正尋刀杖,要割打擔包。行者半空跟着,正思索計策,卻好八戒同着個小沙彌駕筏前來。三賊見了大喝道:“和尚,快還我木筏。”八戒道:“你快送過經擔、馬垛來。”三賊掣出刀,飛跳過筏,只見沙彌把手一指。忽然兩筏離開,三賊落空下水。巫人急去扯救,行者在空中見了誇道:“好一個小沙彌,倒有手段,難道老孫便沒手段?”急變了一個水鴉攢入水裏,等那巫人來扯三賊,他順手一扯,把個巫人也扯入河中。小賊忙來救,被他個個扯入河水。這起賊卻都是會水的,在河中泅水,早被八戒、沙彌奪了經擔的木筏,駕了飛走到三藏處來。好行者,越在河水中變了魚鷂子,把三賊你一啄,我一嘴個個有屈莫伸。只有巫人扯了一筏,飛身上去,口中又唸了咒語,遣了許多山精水怪來,奔八戒奪筏搶經。那知巫人縱有神通,卻是幻術,怎比行者的道法。他變了魚鷂子,直啄的三賊丟了巫人,得了一個木筏救命回去。這巫人回頭不見了衆賊,只指望弄幻術搶擔包、奪木筏、拿僧人出氣,誰知行者們神通,見巫人遣了山精水怪來助戰,忙掣下禪杖來打。巫人只是使法念咒,喝令精怪幫助戰鬥,被行者大喝一聲道:“何處精靈,敢聽賊人呼喚,犯我正氣禪宗!”只見衆精靈走的走,散的散,那巫人猶自口中咕咕噥噥念道:“山精山精,速來助力。”只見那山精笑嘻嘻的反去打巫人,口裏說道:
“山精助力,助力山精。
你惹和尚,卻是聖僧。
元陽正氣,萬邪蕩清。
櫃包擔子,扃固真經。
金光爍爍,瑞氣騰騰。
我何幺麼,敢去犯爭?”那山精說罷,散的一個影兒也無,巫人又唸咒道:“水怪水怪,速來助力!”只見水怪也呵呵大笑,口裏說道:
“水怪助力,助力水怪。
那曉僧人,神通廣大。
三藏法師,沙僧八戒;
那個猴王,更加利害。
保經西還,當供筏載。
笑你賊人,錯做買賣。”那水怪說罷,一路煙不見半個,只剩了個巫人。他見木筏奪不去,和尚又利害,只得大聲喊叫老黿來幫助。卻說這老黿精,自把比丘僧變的舟航撞碎沉散,他搶一粒菩提子躲入河底巢穴。衆小黿怪見菩提子放五色毫光,齊上前觀看,問道:“主公,這是何處得來寶貝?”老黿道:“此寶名爲菩提子,乃是僧家正念數珠。人若得他在手捏動,清心寡慾,延壽消災。我今被那巫人叫我幫助他戰鬥,河上兩個僧道,誰知那僧人駕一隻舟航,卻是菩提數珠子變化。被我一頭撞破,那些菩提子落水,僧人急急收去,卻遺失了一粒,被我搶來。我想在此河中年深歲久,正沒個脫離;入天功德,今得此寶,且躲藏在巢穴。只恐那僧人查出數來,不肯干休。料他也沒奈何,此八百里長河,水裏廣闊,也難尋找。”衆小黿各各相喜道:“主公造化造化,得了此寶,延生出世,就是我小黿也得沾些福廕。”正說,只聽的巫人在河面上呼老黿幫助,老黿聽了,怕是僧人向他要菩提子,任他喊叫只當不聞。小黿說:“莫要去,莫要去,萬一僧人收了此寶,主公可不空費了這一番歡喜。”按下不提。
且說巫人連聲喊老黿幫戰,那裏喊得他來。他見勢頭敵不過衆和尚,乃把口一噴,只見火焰騰騰,向木筏燒來。行者忙叫八戒、沙僧擋低。只見沙僧一口噴出如大雨淋漓,把火頃刻熄了。巫人便作法,頃刻河中風浪大作,行者把手一指,風浪隨止。巫人隨口唸咒語,只見黑霧又騰騰布來,那老和尚與小沙彌向東方取了一口氣噴來,那黑霧如風散,依舊青天白日。巫人無計,只得丟了一座木筏與三藏們載着經文乘坐。他撐着一筏飛走道:“讓你且去。”這正是:
大道肯教邪法亂?真經自有聖靈扶。畢竟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認了同宗便好打劫,莫怪今之爲弟兄者狠似賊也。
指經作寶,行者原不錯,恨三賊無偷天手段耳。
第六十二回
行者入水取菩提老黿將珠換寶鏡
話表三賊與巫人指望劫客僧寶物,誰知遇着聖僧們,空費了一場心力,倒送了一座木筏與唐僧們乘坐載經。他師徒欣欣喜喜,八戒、沙僧撐駕着木筏,望東前行。三藏便問老和尚道:“老師父,還是何處去的?我等動勞你小沙彌幫力破賊,若是也要過這河向東,便順在此筏同行;若是往別方,我等就此奉辭。”老和尚道:“我老僧東也行,西也往,只是這粒菩提子如何捨得失落不尋?”行者聽了道:“呀,老師不說,我已忘了,不知你這菩提子失落何處?”老僧說:“知在何處,老和尚自家去尋,又何須問你?”行者道:“我等方纔也蒙沙彌幫助道力,小和尚情願與老師父找尋這一粒菩提子。師父可與八戒、沙僧先撐了木筏,載得經擔前向東行,徒弟去找尋菩提子去也。”說罷,“骨都”一聲跳入河中,那老和尚便叫三藏們開了木筏,順風前行去吧,他卻與沙彌坐在河岸等候行者。
卻說行者跳入河中,捏着避水訣,直到河底,走了許多路,遙見一座門樓,上寫四個大字,乃“水黿之第”。行者呵呵笑將起來道:“我說此路曾走過,眼甚熟識,原來是當年我來時鯉魚精奪佔老黿之所,想這老黿定知這老和尚菩提子,待我問他一聲便知下落。”只見門掩不開,行者敲了幾下,裏邊走出幾個小黿,把門開了道:“和尚,好大膽!此是何處,你敢避水前來?”行者笑道:“列位,我也不敢誇說入海的手段、降龍的神通,只說你們可知老和尚失落了一粒菩提子?若是知道,說與我,免得撥嘴撥舌坐你們身上要。且問你,這宅第乃是個老黿居住,如今他在何處?快傳知與他,相見我一面。”衆小黿聽了,忙入屋內,報知老黿,說門外一個毛頭毛臉和尚,來找尋菩提子,要主公相見。老黿聽道:“罷了,這是那和尚來取菩提子。”乃分咐小黿道:“你去問他何名何姓,是那裏和尚?他若說出西來與巫人敵斗的,便是那僧道來找尋菩提。你便回他不知甚麼菩提子,我主公到前河迴流港望二主公去了。”小黿依言,出屋來問行者,那老黿說罷,把菩提子藏入懷中,從屋後順流直走到迴流港而去。這小黿出屋道:“長老,我老黿不在屋內,他去望客。且問你何姓何名,道號何稱?”行者忖道:“我老孫若說出真名,怕他念昔日恩情款留我,耽誤了工夫,不如便認作老和尚,只是老和尚,也不曾問他名號。”乃隨口答道:“我叫做外公孫。”小黿道:“你可曾與巫人爭鬥麼?”行者道:“正是與那賊爭鬥,方纔失落了此寶。”小黿聽了道:“我們不知不知,你到別處找尋去。”行者聽了,一手扯着個小黿,使個重力法,把他肩臂拿住,那小黿疼痛難當,大叫:“長老饒我,我實說與你聽,菩提子果系我老黿搶了你的,他卻躲到河東迴流港去了。”行者揪着他滿屋尋看,果然不見個老黿,只得放了手,出了屋門。想道:“我曾走過的熟地方便好打筋斗,這回流港不曾遊過,如何去找?”只得捏着避水訣,在河底向東找來。
卻說這老黿有一個兄弟,叫做二黿,這妖精神通卻也大,本事果然高,在這河底建了一個巢穴,在瑞安身。這日正靜臥在巢,忽然老黿到來,兩相敘說,講到幫助巫人戰鬥和尚,搶得菩提一粒。二黿道:“我聞此寶有得之者,轉生人道,享福延年。老兄既得,殊爲可賀!且借與小弟一觀。”老黿乃向懷中取出,二黿一見了,驚異起來道:“好寶!好寶!”但見:
圓陀陀宛如舍利,光燦燦不說金丹。寶珠莫做等閒看:懷藏福似海,捏動壽如山。二黿見了,稱讚好寶,忙叫老黿好生懷藏。那老黿聽得,一面把菩提子藏在懷中,一面向二黿說道:“此寶藏便藏着,只是那和尚不肯輕舍,方纔找尋到我巢來,已分付小黿回他,只恐那和尚不肯離門,故此到老弟此處躲避他。萬一找尋將來,望你幫助些法力,使他畏怕而去。”二黿道:“不難,不難,任他甚麼神通和尚、本事道人,他若有菩提,還要搶盡了他的。”老黿大喜。兩個正講,卻好行者找尋到了門前,行者一望,也有牌樓一座,四字上懸“水黿廣宅”。行者道:“這妖精,我想當年與他除了魚怪,復了宅第與他,他感我恩德,送我師徒們過這通天河。如今若是見了面,定顧念昔日之情,把菩提子還那老和尚,無奈不曾見面,且是我不老實,不說出名姓,故此他躲避到此。如今且變個水老鼠,走入他宅內,看可是當年老黿。如是他,便直說向他取。如不是昔年老黿,再作計較。”行者見他門掩,乃變了個水老鼠,從屋檐鑽入,方要進屋,那大門裏幾個小妖,手拿着大棍,見了水鼠喝道:“此是何處,你敢進來?看你非河中之鼠,乃何處妖魔託化?”便把大棍打來。行者想道:“此妖如何知識?必是這河無此水鼠,他們詫異,指做妖魔。我如今就變做小妖,混在他夥裏,便可進去。”忙把鼠身一抖,隨變了一個小妖,只見屋門小妖見了,把手來揪着行者道:“你是何方妖怪,敢假變我們容貌身形?”衆小妖執棍便打,說扯他去見兩個主公。行者忖道:“老孫從來假變飛禽走獸、小妖大怪,再無識破,怎麼這妖精靈通識出?也罷,趁他扯入見老黿,便就知老黿詳細。但不可露出我真形來,惹妖精笑我老孫手段與人看破。”行者想了一想,乃變了個老和尚的容貌,被小妖扯入。那老黿見是老和尚進來,往屋後飛走,又回自己宅第去了。二黿見是一個老和尚,乃問道:“你這長老,既失了菩提子,只該去向老黿處取,如何假變水鼠、小妖闖進我門?本當吞喫了你,念你出家僧人,姑且饒恕。只問你這菩提子有多少?卻失落了幾枚?”行者那裏知數,但知失了一枚,乃答道:“多着哩,五千四百單八個哩,只是被老黿搶了一個來。”二黿聽了,笑道:“這定非失菩提的老和尚,豈有不知一百單八數珠菩提子?想那老和尚出家僧人,豈肯爲一粒數珠假託變化來此?定是妖魔設詐來騙寶貝的。”叫小妖:“快把繩索捆了,取出照妖鏡,看是何處妖魔,甚麼精怪?然後處治他!”小妖聽得,便把繩索來捆。行者想道:“我若使出神通不與他捆,便要打鬥起來,又不知他是個甚麼照妖鏡?”乃隨着小妖繩纏索捆在階檐下。兩個小妖卻抬了一個雕漆鏡架,放着一面古鏡在上,把行者抬到鏡前。行者道:“我且堅定是個老和尚,看他怎照。”那二黿走近鏡前,向光裏一看,呵呵大笑起來,我說是個妖魔假變老和尚來騙菩提子,原來是一個猴子精。你看他:
凹眼金睛尖臉,猹耳孤拐毛腮。齜牙獠嘴似狼豺,乃是猢猻精怪。
二黿見了,執起大棒便打,口中罵道:“把你這猴精實實供來。是那山那嶺,甚麼洞谷,成精作怪?敢到我這裏來騙寶貝!”行者大笑一聲道:“好妖魔,外公也認不得,還要我說與你知?”忽喇聲響,繩索皆斷,奪過小妖手中一根棍子,跳上屋階,照二黿劈臉搗去。那二黿舉棒相迎,兩個方纔交手,行者想道:“河裏與他打戰不便,且到岸上交鋒。”乃從屋外跳出河水,二黿那裏肯出來,只在河中暗自誇道:“何處妖精,敢變化來騙老和尚菩提?倒也神通高強,我又不曾搶他菩提,與他打鬥何用?”乃叫小妖到岸上叫明那猴精,休來我處討菩提子,你還往別處去尋。行者道:“臭小妖,分明老黿在你屋內,我到何處去尋?快早獻出!免得老孫費力!”行者說罷,只見河裏鑽出一個妖魔來。行者看那妖魔怎生模樣?但見:
牙徠嘴,圓額尖頭;背如靈龜廣闊,足如巨鱉爬遊。水內雄威,真個蝦魚難犯;岸邊動盪,怎與大聖爲仇?
行者見了那妖魔笑道:“你這孽瘴,只該安伏在窩巢,養你性靈,怎敢藏匿了老僧至寶?我且問你,你那菩提子今在何處收藏?照妖鏡何處得來?想都是偷來的了!今日撞着老孫,都要獻出來便饒你性命,若還遲延,我老孫只把你這河水熬幹,叫你存身無地!”那妖魔抖一抖身軀,變得似人形狀,手執大棒道:“猴精!菩提子是吾兄得去,你何故上我門索騙!照妖鏡乃我從天宮得來,你有何法力敢要此寶?”行者道:“汝即妖,何不自照,敢把人照?”妖魔道:“我妖不妖,專照你那不妖而妖!”行者呵呵大笑,想道:“這妖魔倒也說得有理,我方纔分明變鼠、變老和尚,此身形已做了不正之妖,他便照出我原是個老孫。這件寶貝兒怎肯把與妖魔之手?如今上計:除了這妖,取了他這鏡兒,一路妖精斷難瞞我。中計:設個機變,盜了他的去用用,縱不能長遠得他的。好歹下計:也抵換的菩提子還老和尚。”行者心自裁劃,那妖魔暗把鏡子懸在手裏,向着行者照來,也呵呵大笑道:“猴精!空費了你心機!這上、中、下三計都不中用!”行者聽了,驚異起來道:“這妖魔通靈,如何知我心間事?我在此與他戰鬥也無用。縱剿滅了他,又背了師父取經方便之心。如今要過了河挑擔,又要尋老黿討這菩提子。可怪這老黿只是未見面,東躲西避,他既到宅第去了,我只得再去尋他。這會莫要說假,老實說與他知罷。”行者思想一會,乃向妖魔說:“老孫不暇與你爭長競短,既是菩提子不在你處,多系你那老黿藏在他處,我去問他取也。”一筋斗卻打將來。行者此時如何會在水裏打筋斗?只因他走過的熟遊之地便不難。
卻說老黿在二黿處只見了個老和尚,恐是來要菩提子,心慌便走回宅第,叫小妖緊閉大門。不匡行者筋斗快,早已打入他屋內,立在階前。老黿一見了是孫行者,隨下階一手扯住道:“聖僧師父,別來已久,想當年蒙你滅了魚精,復還了這宅第與我安居,此德至今不忘。今日怎麼唐突到我屋裏,想是令師三藏老爺取經完成回國,路又過此?”行者道:“老黿哥,你還不知?我們師徒取了真經,路過此河,遇着木筏賊人,大戰了一番。”老黿呵呵笑起來道:“怪不得巫人兩次呼我幫他戰鬥,先一次乃是兩個僧道,被我撞碎他船,得了他一寶,只因愛惜此寶,後次巫人又喚我,便不曾應他,不知後邊卻是師父們與巫人爭鬥。早知出來幫助師父們一番,也見不背恩德。且問師父到我處來,三藏老爺在何處?”行者說:“先往河東前去,我正爲那老僧師徒失了菩提子,替他找尋到此。”老黿道:“此寶現在,只是兩次三番他親身到我門,又到我弟宅去討,不曾與他。如今既是師父面上,還他便了。”乃自懷中取出一粒菩提子,遞與行者。行者接在手中說道:“高情深感,卻還有一事奉問,你道老和尚兩次上門,實不瞞你,就是老孫假名託姓變化將來。但不知令弟怎便識我?”老黿道:“他有一鏡,名喚照妖,乃是張騫乘槎誤入鬥牛宮得來月鏡,被他偷得。此鏡邪正不能隱藏,一照即知。所以師父就是肺腑機心,他也識得。”行者道:“妙哉,至寶!我怎能得他此寶,一路回國,遇有妖魔,何難知識?”老黿道:“師父要此寶也不難。我正在此怪他不念弟兄同氣,既在他處識得是假老和尚,何故不說?使我又從屋後逃躲回家。直推菩提子在我處,倒是師父也罷了;若不是師父,他可該推我?如今師父既要他此鏡,須得此菩提子抵換了他的來。”行者道:“此事又難行,我專爲取菩提還老和尚,如今抵換鏡子,不得菩提,反失了我一諾之信。”老黿笑道:“師父,你道菩提子換了照妖鏡麼?”行者說:“一物抵一物,自然得此失彼。”老黿說:“此鏡非同凡物,吾弟常懸了一架,明照四方,只除了不動聲色、無形無影,便不入明鏡之中。他纖塵不染,萬象見形。你偷他不得,瞞他不能,只好實心聽他心喜,取得過來,入了你師父之手,再作計較。”行者道:“偷不得,瞞不能,你將菩提子抵換便是欺瞞了。”老黿道:“師父,我故說實心聽他心喜,他見我得了菩提子,甚愛此寶,說得之者轉生人道,享福延生,我今實心向他抵換,則必心喜。那時師父得了寶鏡,再計較取菩提。雖說仍是欺瞞,則照妖之寶,已在師父之手矣。”行者聽了,大喜道:“老黿哥,老孫去不得,他有寶鏡識破,你可將菩提去換,我在此等你來罷。”老黿道:“正是如此。”行者遂將菩提遞與老黿,那老黿接了,留行者在宅第住下,分付小妖好生收拾茶點湯果供獻行者。他卻懷着菩提,飛星走到二黿處來。畢竟如何抵換寶鏡,要知後來。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二黿拿定一粒菩提子,死不肯放,不過望生人道。今之生人道者,卻將身子狼籍,不知愛惜,真水怪不如。我勸世人,急急找尋一粒菩提子,庶不欠卻本來面目。
得了菩提便罷,何苦定要寶鏡?此是行者多事!
第六十三回
變鰲魚梆子通靈降妖魔經僧現異
人須要識此真心,實不虛兮正不淫。
但願寸衷皈大覺,何須此外覓知音。
誰交屋漏欺明鏡,卻把生平愧影衾。
不負上天臨鑑汝,又何孽怪敢相侵?
話說孫行者只因機變時生,便有妖魔機裏生機,變中設變。這老黿那裏是把菩提來抵換寶鏡,他見了行者變老和尚取討不去,卻又一筋斗打到屋階,當面來要,推託不得,且知當年行者掃滅魚精,神通本事,一時設此巧謀。行者信了他狡計,坐守候他。他走到二黿宅裏,把這情節同二黿說出。這妖魔聽了笑道:“吾兄且在我宅第安心居住,料那猴精守候不得。況且老和尚之物與他無甚干係,他要隨唐僧走路,那裏有工夫等你?則這菩提一粒,老和尚不能取去,永爲吾兄之寶也。”兩黿正計,卻說孫行者是個好動的心腸,況且機變百出,等了一會,喫了那小妖們茶點,一個筋斗直打到二黿巢穴。他要變化進去,只恐怕照妖鏡難隱藏,若不進去,又恐這老黿機巧設哄他。想了一會道:老實向他要罷。便大叫:“老黿,老孫等久沒工夫,要前面趕我師父,那老和尚的菩提子,快拿出來,不換那照妖鏡了。”老黿那裏出來,衆小妖把守又緊,假變的事兒又做不得,無計奈何,只得一筋斗打到老和尚前。只見老和尚與小沙彌仍坐在河岸上等,見了行者便問:“我老和尚的一粒菩提,小師父找得來了麼?”行者道:“找便找着,頗奈兩個妖精奸巧。三番五次耍弄老孫,取他不來,只得回覆你。我要趕唐僧木筏,恐到了東岸等我也。”老和尚道:“找着如今在何處?”行者便把前因後節說了,只見老和尚道:“既有下落,小師父,你請隨師父去罷,我與小沙彌自能取也。”小沙彌也說道:“既是兩個黿精,諒此妖魔何難處治?”行者是一個好勝的,見沙彌說此話,乃道:“老孫既管了這閒事,豈有不全終始?畢竟要與老師父取來。”老和尚道:“多承美意,只是你唐僧前途又遇着妖魔搶行囊了。”行者聽了此言,隨辭了老和尚說:“老孫得罪!爲人謀事不忠也。”“忽喇”一聲趕上唐僧的木筏。只見三藏坐在上面,當中供着經擔,八戒、沙僧撐着篙子,正在那河水上行。見了行者到來,便問:“徒弟,與老和尚找着菩提子,取了還他麼?”行者道:“費力誤工夫。誰知這菩提子乃是當年我等來時那老黿得去,他如今恃着有個二黿,這妖魔有一寶鏡,邪正照出,分毫難隱,我被他識破,用盡機變,終不能取。”八戒笑道:“只說你機變,此時也窮了麼?何不學我老豬,百事只以老實,你何不老實向他取?”行者道:“八戒,你能老實向他取麼?”八戒道:“何難?何難?但不知這妖魔躲在何處?”行者把眼在河上一望着:“早哩,我在水底筋斗也打了幾個迴轉,走了數遭,如今看來還在前面哩。”三藏道:“悟能,你既是能老實去取,替那老和尚一取,也是功德,莫要差失了一粒,損了他念頭,快把篙子緊撐,若是那老黿念舊,好歹把寶鏡借與我們,一照這點身心邪正,自家也討個分曉。”行者笑道:“師父,徒弟正也想着他的鏡子,無奈偷不得,騙不能,除非你們老實向他借。”按下師徒在木筏上前行。
且說比丘僧變了老和尚,靈虛子變了個小沙彌,他只爲保護真經,見唐僧們得了木筏,安心東行。乃復了原身。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我與你只因設了些假詐,欺誘了巫人與那三賊,乃失落了一粒菩提。孫行者既找尋着根由下落,我與你只得去尋那妖魔問他索取。”靈虛子道:“師兄,如來賜的至寶,安可失落?取也不難,方纔只爲保護唐僧們經擔,便未暇謀及於此;如今既知在兩個黿精之處,只得使出神通道力,復還了你至寶,再去前途照顧他師徒走路。”比丘僧說:“師兄,計將安出?”靈虛子乃把木魚兒執在手中;口中唸了一句梵語,只見那木魚頃刻變了一尾鰲魚,好生神異!怎見得?但見:
龍首高昂,金鱗光灼。噴雲吐霧賽長蛟,擺尾搖頭過猛鱷。看飛騰激水揚波,觀形狀高山峻嶽。任他狡譎老黿精,見了藏頭須縮腳。
那鰲魚直下河水,徑來到老黿巢穴,直把魚尾在他前後宅屋一攪,嚇的些小妖飛跑到二黿巢穴道:“主公,快把菩提子送還了那老和尚罷,他如今遣了一條似龍非龍、如蟒非蟒,把巢穴一攪,根椽片瓦也沒一件。”老黿聽得慌張,戰驚驚的向二黿道:“怎麼了?吾弟何計救我?”二黿笑道:“吾兄莫慌,他欺你個不在家,待他到此,我自能保你。”正說間,比丘僧依舊把菩提變了舟航,只是缺了一舵。他與靈虛子撐駕水面,河底卻是鰲魚游來,到了二黿巢穴,那鰲魚把尾又一攪,只見二黿宅第屋瓦皆震。二黿忙執了寶鏡走出屋來,向鰲一照道:“何處僧道梆子,也來成精?”只見鰲魚被鏡照了,依舊是個木魚兒浮在水面。靈虛子見了,忙收起來,再念梵語,那裏變了?乃向比丘僧說:“師兄,道法不勝妖魔,定是他神通廣大,我與你又不能入水交戰,如之奈何?”比丘僧正無計,只見後面一座木筏撐來,卻是三藏師徒與經文在上。比丘僧見了道:“師兄,唐僧們來了,此事還要孫行者方能妥當。只是我原與你是個老和尚、小沙彌,如今莫教他師徒看破。”乃依舊變了老小二人,將舟航泊在河岸,把木魚兒敲着唸經。
三藏在木筏上聽聞道:“悟空,是那裏木魚聲響?”行者往前一看,道:“師父,那河岸邊泊着不是一隻船兒?”三藏道:“船上敲木魚,定是善人,可與你近前去看。”八戒忙把篙子撐着木筏到前,依舊是老和尚與小沙彌在船上敲梆唸經。行者見了道:“老師父,菩提子取了麼?”老和尚道:“不曾,不曾,這妖魔真是神通廣大,本事高強,還乞師父們替我老和尚一取。”行者看着八戒、沙僧道:“師弟,你們出沒波濤,好生便當,且八戒善能老實去取,方便門中做個功德,掃蕩了妖怪,也與河中往來造福。”八戒聽說,乃兩眼看着老和尚船艙裏放着幾個大饃饃,他笑道:“老師父,你叫我下河取數珠,放着饃饃卻捨不得齋我老豬。”小沙彌道:“師兄取了數珠來,便奉你受用。”八戒道:“先受用了去取數珠。”沙僧上前,一手扯着八戒道:“只是師兄貪圖口腹,你不快走,我去建首功也。”往河中“骨都”一聲跳入水底,那八戒方纔也下水。
兩個在水底走了一程,只見一所宅第屋門大開,那兩個黿精坐在上面,一個手拿着寶鏡,一個懷藏着菩提,那光采射出。八戒道:“沙僧徒弟,如今卻是老實向他要?還是假變設法向他取?”沙僧道:“二哥,我與你一善一惡罷。”八戒道;“善便大家善,惡便彼此惡,怎叫做一善一惡?”沙僧說:“善取只恐妖魔倚強恃勢,惡取又恐妖魔也有神通。我與你一善與他好取,一惡與他狠爭。”八戒道:“我老實善取罷。”沙僧道:“你既善取,待你好講一番,取得便罷,如是不肯,待我惡要。”八戒乃整整身衣,走到二妖面前。那二黿忙懸鏡一照,道:“不好了,那裏豬精走入屋來?!”八戒道:“二位魔王,小僧不是精怪,乃是跟隨唐僧靈山取經的第二個徒弟,法名豬八戒。”老黿聽了,忙起身道:“吾弟,果是不虛,乃我當年恩人,且請坐下,有何見諭?”八戒道:“別無他說,只因路過此河,遇着賊人,虧一個老僧助力打鬥巫人,他卻失了菩提一粒,央我們替他來取。聞知我大師兄不老實,弄機巧變幻,魔王不耐煩與他,故此小僧來取,望你方便還了他罷;再者,聞知有一寶鏡,能照人邪正,我師父唐三藏欲求借一照自己身心。”老黿聽了笑道:“本當奉命,把菩提子還那老和尚,只因他將此變舟航來敵鬥巫人,便失了菩提正念。此寶既失,莫說我怪他變幻不肯還,便是菩提子也不肯復歸他手。豬師兄,你請回,萬萬不敢奉命。”八戒道:“寶鏡暫借片時。料此不敢騙去。”二黿笑道:“此吾隨身護命之寶,如何借得與人?”八戒苦求哀取,那個妖左推右拒,那裏肯作人情?只得走出門來,向沙僧道:“不濟,不濟,善求不如惡取。”沙僧聽了,搖身一變,變了個三頭六臂雄威勇猛大將,惡狠狠的一腳把小妖踢倒,大門打開,直奔上妖魔屋來。那老黿忙掣兵器在手,這二黿只把寶鏡一照,明明一個沙和尚在內。二黿舉着寶鏡道:“和尚休得要兇張惡致,假變前來,速速回去。菩提子也非你這假妝混去,寶鏡不肯容你變幻前來。”兩妖只把兵器來舞,沙僧見空手又無兵器,那些假變兇惡被他照破,只得與八戒叫道:“妖魔,你有神通本事,可出河水,上岸鬥個勝負,只躲在水底,不爲豪傑。”他兩個叫罷,二黿只是不出,沒奈何只得鑽出河水,把事情說與行者。
行者道:“今只除非妖魔出了河水上岸,我自能降他。”乃向老和尚說:“老師父,你如今說不得,且再把菩提接引菩提,這寶方能復還。”老和尚道:“說的有理。”乃在舟航中取了幾粒菩提子,交與行者。行者接得,捏着避水訣,鑽入河呂,叫:“老黿,只一粒菩提怎能兩相成就功德?我如今有數粒在此,你得了你成就,我得了我成就,你敢上岸來決個雌雄?我如不勝便把這數粒送你。”老黿聽得,與二黿計較道:“老弟,此事奈何?”二黿道:“妙哉,我正在此想要一粒,不便向老兄取,他既自送上門,便與他上岸賭鬥,有何畏懼?老兄可裝束齊整,我與你出河水上崖岸,看那和尚們如何抵鬥!”兩黿整束了盔甲,上得岸來,只見三藏合掌在木筏上,向經櫃擔包作禮,口中朗朗誦唸真經。二黿見忙把寶鏡一照,只見三藏與真經在鏡中現出,把兩黿實形消滅。怎見得?但見:
莊藏無上大真經,寶鏡菩提總一空。
可惜妖魔空費力,真靈照處兩消形。
卻說二黿把寶鏡向木筏上一照,只見唐僧莊嚴色相在鏡中現出,真經萬道霞光,照□□是通天徹地,出幽入冥,把個兩黿形消精散。菩提子那裏存留得在懷,照妖鏡空執在妖魔手。行者見了笑道:“老黿,我叫你好好做個人情,送還了老和尚,如今只等形跡敗露,要留無法留了。”八戒、沙僧掣下禪杖就要打,三藏忙止住道:“徒弟們,若一打行兇,這寶鏡、菩提復歸妖魔,悔無及也。”八戒道:“師父,我老豬原叫他上岸來決個勝負,如今不打他怎成個豪傑?”行者道:“老孫也叫他決個雌雄,必要打兩禪杖兒,方纔消了那三番五次取他不與之仇。”只見老和尚道:“師兄們,休要存此心罷,前途尚遠,妖魔疊出,只恐兩黿雖服,尚有五氣未調,作梗路間,又要定豪傑,決雌雄也。”老和尚說了這句,行者隨扯着衣袖問道:“老師父,兩黿五氣,老孫不知。請教,請教。”老和尚道:“我也隨口道出,只是那妖魔見了真經,將菩提子供獻在前,寶鏡妖魔也不敢收留。老和尚大膽收了菩提去罷。”三藏忙把菩提送與老和尚,自己收了寶鏡。老和尚將菩提子接在手中,叫了幾聲“動勞”,與小沙彌駕舟去了。那兩個妖魔乃向真經頂禮,求三藏超脫,三藏憫其真意,仍復課誦真經一卷,兩妖化一道青煙而去。三藏方纔叫八戒撐筏前道,只見空中五色祥雲,雲中現出一位真仙道:“快還了寶鏡來!此寶即是真經,不容並立。那唐長老只可志誠恭奉經文,休持二種。”三藏見了,忙向空合掌,把寶鏡獻上,那空中一隻金手伸將下來接去,不知所向。
師徒們方纔驚異,未行了三二十里,抖然天風效靈,木筏不知何故一夕直達了八百里,到得東岸。三藏登了岸頭,把經櫃、擔包、馬匹俱打點停當,乃向木筏合掌拜謝道:“我弟子陳玄奘,一路前來,並不曾白央人,奪取人舟車馬匹裝載經文,今日過此通天遠河,搶奪了賊人木筏,非我本意,實乃巫人自作自取。雖然借人之力,寸步難酬;我弟子欲要謝你,囊又無錢;舟人不在,只得向木筏拜謝遠載送程之勞。”三藏下拜,八戒笑道:“師父迂闊的緊,若是那巫人與三賊送來,老豬還要打他幾禪杖,送他到地方官長處治他哩。”行者道:“呆子立心兇狠。”八戒道:“我老豬是有傳授的。沙僧取菩提的法兒:一善讓師父做,一惡待我行。”三藏道:“徒弟休說閒話,你看這河岸上光景我甚熟,卻似走過一番的。”行者道:“虧師父認,卻不是當年來時渡水之處,拿鯉魚怪之所。”八戒道:“是了,是了。造化,造化!齋飯又在口頭了。”三藏說:“悟能,你如何曉得齋飯在嘴頭?”八戒道:“我記得陳員外備齋供送行在此,他們感我等替他除了妖精,救了童男童女祭祀之患,難道不接個風?以此知齋飯在嘴頭。”師徒正說,果然走了二三里,只見居人稠密,較前更覺熱鬧,那村衆大大小小也有認得的,說道:“當年平妖捉怪的老師父們回來了。”那認不得的,見了說道:“我也曾聽聞說當年有取經聖僧過此,那陳員外感恩,至今念念不忘,若是聖僧回來,快去報知。”只見一個老蒼頭見了道:“不消去報,我員外這兩日做夢,說聖僧目下西還,他時刻到此打聽,方纔家去喫飯,叫我在此等候。真真造化,造化!”八戒聽了把經擔歇下,上前問道:“老哥,你是替陳員外報信的麼?甚事真真造化?”蒼頭道:“我沒工夫說,你師父們會着我員外,自然知道。”他飛往前報信去了。卻是何事造化?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只看菩提接引菩提一語,全記俱不必讀。
止有一元,不容有兩,多了二主公,所以相持不下。
第六十四回
誤把五行認妖孽且隨三藏拜真經
卻說三藏師徒正離了河岸,到得村店人家,人人認得的,道:“取經聖僧一去幾載,今日回還了。陳員外望着了蒼頭的造化,這村舍人家,少不得蒼頭幾匹布了。”正說間,只見陳員外弟兄兩個,遠遠見了三藏們,笑容可掬,飛奔前來,迎着三藏道:“老爺們回來了,往返辛苦,老拙夢寐思念。”攜了唐僧的手,請他師徒到家。敘了闊別,便謝他當年恩德,一面備齋款待,一面問道:“路來平安?”三藏道:“托賴施主洪福,一路妖魔不少,仰仗真經感應、諸徒弟心力,得以到此。便問員外一向納福?”陳老道:“托賴聖僧老爺,自當年滅了精怪,我鄉村受了無量的功德。”八戒道:
“功德功德,替員外拿妖捉賊。受用你些齋飯饃饃,不曾得你些銀錢穀麥。一秤金已嫁了郎君,陳關保已做了商客。還有村男鄉女,到今並無祭祀的災厄。我方纔聽造化了蒼頭,不知有甚青紅白黑。道朝元村裏人家,少不得他幾匹布帛。”三藏聽了道:“徒弟,老實說罷,何消說詞連韻,有這許多。”八戒道:“師父,你老人家不知,我徒弟聽說蒼頭報信與員外,便得村家幾匹布的造化;我老豬當年費了許多心力,也不曾得一絲布帛。這皁直裰還是跟你來時的,如今說不得,員外佈施老豬幾匹,做件上蓋。”行者罵道:“呆子,莫要又動了貪心!且問老員外,我老孫也聽聞與蒼頭布匹,卻是何故?”陳員外道:“老爺們有所不知,我這地方屬車遲國元會縣,料你必往縣治回去。離我這處十餘里有一村,喚名朝元村,人家戶戶都也良善,不知何故,近來瓶兒也是怪,盆兒也是精,吵得家家不得寧靜。日前有兩個僧道打從村中過,一家善信好意,供奉他一頓素齋,把妖怪的事說與僧道。那僧人懷中取出一串數珠兒來,唸了一聲梵語,到也好了半日;待那僧道出門,依舊妖怪又在他屋裏作耗。”行者道:“這妖怪卻是怎來怎去?弄的是何等神通?”陳老道:“聞知這妖怪不是一個,乃五個五樣名色。到了人家,看是那個名色的入門,這人家一概傢伙便照妖怪的名色是成起精來。”行者道:“他名色叫做甚麼?成精卻是何狀?”陳老說:“師父,我老拙,還不知詳細,蒼頭爲布已去報知,說當年我家捉妖拿怪的聖僧回還了,此時定有村人來探望。”正說間,果然朝元村人來了十餘個,都是香幡花燭來迎,見了三藏師徒們,一齊拜倒說道:“聖僧老爺,我等凡民人家,不自知冤德罪孽,十家有九苦,被些妖精纏擾,專望聖僧到來,與我等驅除。”三藏扶起道:“聞知日前有僧道與你解妖除孽,你如何放他去?”衆村人道:“那僧能除一家,不能家家解;能解現在半晌,不能長遠除。我們也招他,他道後邊有取經的聖僧來,內中一位孫行者老爺,原是收靈感大王的,會家家滅怪,長遠除妖。是以我等望列位到來,如大旱之望雨。”行者聽了笑道:“這僧道知老孫的手段,也不是個無名少姓的。”八戒聽得道:“這兩個和尚道人就不誇老豬更會家家滅怪,長遠除妖哩。”村人說:“那道人也說出有一位大耳長面的八戒老爺,妖怪也會捉,只是要喫飽了齋飯方纔上心。我村家聽知此情,個個備下閩筍、木耳、石花、麪筋、大饃頭、小碟點等候着。”八戒只聽了這話便道:“師父,我們也是順回東土正道,便趁着天氣尚早,往前行罷。況且擾了員外齋供,沒理又住在他家。”這呆子一面說,一面就去挑經擔。三藏道:“徒弟,且從容一時,待我與陳員外敘了久闊,也消受他高情齋供。”只見村衆巴不得八戒就走,孫行者笑道:“師父,莫要阻了八戒興頭,正要他慷慨前去捉妖怪哩。”三藏只得辭謝陳員外弟兄。
那衆村人香幡前導,方纔走不上三五里路,只見五個大頭大臉、面色各異之人,帶領着許多漢子,鼓樂吹打前來說道:“朝元村衆來迎接聖僧平妖捉怪的。”說罷,吹吹打打一套。那幾個漢子,便替行者們把經擔要挑。行者道:“寶經櫃擔,比不得等閒貨物東西,勞列位借力;此乃我師徒靈山求取的真經,時刻不離我師徒身心的。”那漢子說:“師父,你不肯與我們挑,乃是不離身,如何說時刻不離心?”行者道:“列位那裏知,比如這擔子上了你們肩,你只當個擔子挑着前行,若是我們,身雖挑着,這心卻敬着,可是時刻不離?”衆漢子那裏聽,只是要挑。那五個村人說道:“老師父放心,與我衆漢挑走一步,也見我們來迎接你的敬心。”說罷,便喝叫衆漢奪挑。行者心疑,向沙僧耳邊悄言如此如此,沙僧點頭道:“有幾分。”八戒見了道:“你兩個計較甚麼你七分,我八分,老老實實,他列位要代挑,便與他挑走幾步,也歇歇我們力。”行者不言,乃向先來陳員外家的村衆問道:“列位善信,這鼓樂吹打來的想也是一村之人?”衆善信道:“實是不認得,我們乃朝元村衆,只恐這又是別村人戶,聽得聖僧過此,鼓樂來迎,不曾會面,那裏認得。”行者道:“就是不認得,遠村遠裏必須有個熟識,他如今要挑了我們經擔前去,你衆善信卻在先到陳員外家來的。”衆善信道:“我們是朝元村,見有妖魔作耗,求老爺們解除,故此遠來迎接。且是陳員外家蒼頭報信在先,見送了他幾匹布的,如何肯把老爺們經擔與他奪去?”幾個善信便上前說道:“列位是那村那裏來接聖僧的?我們朝元村衆遠接到此,你如何搶奪經擔?”只見那五個人道:“我們也是朝元村的善信,特爲村中家家有妖魔邪怪來迎接聖僧去掃蕩,你們何人?敢來爭奪!”三藏道:“列位不必爭競,小僧少不得到了貴村也都要拜望,料列位也都是一塊土親朋鄰友。”只見香幡的人說:“認不得甚麼親朋。”鼓樂的漢子道:“認不得甚麼鄰友。”行者道:“列位只因一個爭競,便對面說不相認,何處去捉妖怪?這便是妖怪了!”那香幡的人道:“老爺,誰是妖怪?”行者道:“你們便是妖怪!”這香幡衆村人聽了笑道:“老爺說的好笑。”只見那鼓樂的漢子也道:“老爺,誰是妖怪?”行者道:“你們便是妖怪!”那漢子們丟了鼓樂道:“好好的來迎接你,這和尚們如何說我們妖怪?”一陣風齊走了,只剩下五個大頭臉的笑道:“長老,我們那裏是妖怪,有句話兒說與你聽。”行者歇下擔子道:“你說你說。”那五個漢子一個個說來道:
“自古陰陽兩判,乾坤比合五行。相調無犯各相生,誰教他失原來情性!不順彼此復克,朝元各失調停。看來他是怪精,怎把我們錯認?”這五個漢子說罷,飛星走去。衆善信齊齊向三藏說:“聖僧老爺,這便是妖怪了。”行者道:“師父,你看這可是妖怪?”三藏道:“悟空,你看這幾個頭臉覺異,面色不同,來混鬧了一番,這會你提破他,飛星去了,便是妖怪。”行者道:“師父,我見他一來迎接便與沙僧說明了。”三藏便問道:“悟淨徒弟,悟空附耳何言?”沙僧答道:“師父,他說道:
五般五色相,盡在五行中。
能調非孽怪,不順化妖風。”三藏聽了道,果然悟空說的有十分是。”八戒笑道:“好,好,師父要了十分去,你七分,我八分,你兩個也分不成。”行者道:“呆子,你曉的甚麼七分八分,是你喫齋飯哩,盡着饢,便是十分也只說七八分。”八戒道:“猴精,你莫笑我,老豬早也知你那唧唧話。”行者道:“呆子,我甚麼唧唧話!方纔沙僧已明明白白說與師父聽了,你既曉的。這些善信在此迎接我們,你卻到那一家去住,便就知他家有何妖怪。”八戒聽了,便向衆村人道:“多承列位來遠接,如今不知到那一位宅上安住我們。”只見衆中一人說:“老爺們,我等都是迎接要家下住的,但只是進了我村西關,便是小子家,順便安住罷。”衆人道:“好,順便安住,免得又復轉來。”三藏道:“列位善人,住便隨路相擾,只是要潔淨處所供養真經,不要有礙之地。便是小僧們與善人掃蕩妖魔,也要個潔淨不說去處。”那人道:“老爺放心,小子家房屋頗寬,盡潔淨,不說庵觀寺院。”三藏聽了,乃趕着馬垛進了西關。那街市來看聖僧的,挨肩捺背,都道:“好怪異和尚那裏去尋妖怪?”有的說:“沒有這怪異相貌,怎有捉怪的神通?”
一時進了這善人之門,只見屋裏果然寬大潔淨,師徒們把經擔供奉在中堂之上,向真經禮拜過。那來迎的衆人與地方看的也都合掌禮拜。當下三藏問道:“善人大姓名號何稱?”善人道:“老爺,小子姓丁,名炎,實不瞞說,做些陶鑄生理。家有老父母弟男子侄,人口衆多。只因家無生活計,那怕斗量金,爲此做這生理。豈知近日的這些陶鑄的銅錫鋼鐵器物,件件都成了精怪,吵的家小不得安靜,都害了些痰火哮喘之疾。”三藏笑道:“丁長者,你道銅鐵器物成精,那有此事?”丁炎道:“老爺,你不知,那裏是這器物成精,卻有個妖怪在家中,使作的這器物響的響,打的打,變妖變怪的。日前請了個巫師來,方纔敲起鐘磬兒,連他的鐘磬也隨着那妖怪跳舞,亂響起來。始初還只在小子家吵起,如今但是我族姓,或是做我這生理的,家家去作怪。”三藏聽了,看着行者道:“悟空,你知此怪麼?”行者道:“師父,我徒弟走來降妖捉怪,個個多有名,須是見了形,方纔可捉。這個妖怪看來還是丁善人家家鬼弄家神,依老孫計較,只須家主積些陰功,行些善事,自然安靜。”行者說猶未了,只見丁家屋裏老小走出堂前道:“老師父們,你便堂前講話,那妖怪卻在屋後煎炒,鍋也亂鳴,刀鏟兒也敲敲打打,多會說話道:丁炎請了和尚來也沒中用,只叫那猴頭臉和尚也咳嗽起來。”行者聽了,他原是個好勝的,心下一怒,打一個噴嚏,便咳了兩聲。八戒道:“好妖怪,來捉弄和尚了。”行者道:“呆子,此怪須是你去查探個根由,待我後治他。”八戒笑道:“好猴精,又捉弄起老豬來了。沒個形跡,那裏去查?”行者道:“你就到他屋後,看是那件器物,便與我拿了來,待我審問他個妖怪來歷。”八戒道:“你便去查了拿將來,何須要我?”行者道:“呆子,快走,我在堂中自有作用。”八戒依言,往丁家後屋去查,方纔進到廚房,只見刀鏟與鍋鐺件件銅鐵器物齊把八戒攻來,八戒忙把禪杖擋抵,那禪杖也不能敵。那鍋鐺便說起話來道:“丁炎已惡,怎當你這乾和尚們來助惡?叫我等受虧!怎不叫他家老小生病?”八戒聽了,那裏敢去拿,忙跑出屋來道:“猴精,你捉弄我,妖精厲害,你自不敢進屋,卻叫我去。你看那些鋼鐵傢伙都成精作怪,說起話來。”行者問道:“他如何說話?”八戒道:“那裏見形,只聽得屋內空裏說丁炎已惡,怎當你乾和尚來助,叫他受虧,故此叫他家老小生病。”行者聽了,乃叫沙僧:“師弟,你去查探了來。”沙僧依言,也執了禪杖,走進屋來,只見那器物齊敲敲打打,沙僧喝道:“何物妖魔?敢白晝在人家作耗!”只聽得空裏如人說道:
“碧眼僧,聽原委,我非妖魔亦非鬼。
與僧曾在沙裏淘,問我生身出麗水。
與人五體樂相和,老者安康少全美。
誰叫丁炎大毒情,把我形藏來相推。
你往東,我在彼,各存恩怨休來惹。”沙僧聽了半空中的話,明知丁炎做了爐火資生,熔化了五行之性,即回身來見師父,將這般話兒細細說明。行者在旁,根靈心徹,參悟因果,遂向師父耳邊幾句,三藏大喜。不知道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人在世界中,個個在五行中養生。而丁炎受此災害,必有暗中欺騙愚人、巧機煽感、哄利受用之報也。
第六十五回
五氣調元多怪消一村有幸諸災散
五氣朝元識者稀,識時煉已築根基。
我強彼弱成災咎,主懦賓剛受侮欺。
豈是妖魔生戶牖,多因調攝拗明醫。
若能參透真經理,把握陰陽正坎離。
話說三藏聽了行者附耳之言,乃走到後屋,方纔要開口,只見空裏又說道:“換了個老和尚來了,老和尚,你來何說?”三藏道:“我來自西,知你有助丁炎之陰功,那裏有作耗之理?只因丁炎不知,借你們爲本資生,乃逞三昧騰騰,無明烈烈,有傷了堅剛之性,釀成他一家老小哮喘之殃,誤把你做妖魔,卻不能安慰你本來,反叫巫師遣汝。我老和尚與你作個功德,這功德非積善事,行陰功,乃是叫丁炎莫騰燎原之忿,且熄昆岡之焚。我老和尚生來以信自守,乃從中華而來,願以東土培植你不到傷毀,汝等安常處順,不要在他家成精作怪。”三藏說罷,只聽得空裏道:“老和尚,以何取信?”三藏道:“丁炎堂上,現供奉着西來真經,金剛菩薩,寧不爲汝們作證?這是不壞之身,料丁炎不敢背叛,復逞無明,妄生三昧也。”三藏說畢,那空裏道:“聖僧之言,真如金石,我等不獨離了丁門,亦且安靜村坊,且去朝元罷。”三藏合掌唸了一聲梵語,出得堂前。只見丁炎同着一家老小出拜謝道:“自從老爺入屋,與空中講了些道理,那鍋鐺安靜,刀鏟不動,我一家老小個個病癒,果然是妖怪去也。”當下隨擺出素齋,三藏師徒飽餐了一頓,正要打點安歇,門外卻來了一人,自稱叫做甘餘。這人急躁躁的走進屋來道:“西回聖僧師父,聞你方纔把丁家妖怪三言兩句平定了,我小子家中被這妖怪鬧吵,大大小小飲食都減,疾病忽生,望乞老爺們驅除驅除,也是莫大功德。”三藏道:“善人家,你家老小災病,那裏就是妖怪煎熬,多因是飲食無節,寒熱失調,可回家請個良醫,服帖藥餌,自然病除。”甘餘道:“小子也請了個良醫診脈,他道肝脈只是有餘,腎氣只是不足。下了一帖藥餌,全沒相干。我小子說:‘先生脈最看的是,怎麼藥不靈?’他道:‘藥只醫得病,卻除不得妖。你家磚兒也作怪,瓦兒也成精,青天白日,大泥塊土坯打將出來,把我的藥廂都打破,這難道是病?’”行者聽得道:“善人,你家必有前亡後化冤家債主作耗?”甘餘道:“小子做些杉木生理,板片營生,有甚前亡後化冤家債主作耗?”行者道:“善人,此時已晚,明早當到宅上查探是何冤愆。”甘餘那裏等的,只是求聖僧到他家去。行者道:“此妖須得我老孫親去。”乃向着甘餘到家,進得堂中,只見牆壁上說起話來道:“長老何來?”行者:“我自東土來,一路捉了無限的妖魔精怪,卻也不曾見你這邪魔牆壁都會說話。”那牆壁答道:“豈獨牆壁?連瓶壺碗盞也都會講哩。”行者道:“你會講些何話?且講來我聽。”那牆壁道:
“我講話,你試聽,我非妖魔作怪精。
生在中身榮衛裏,喫些娘飯與爺羹。
人能飽我多增壽,誰叫甘餘把我傾。
恃着成林攻伐甚,彼此相仇忿不平。
忿不平,真憊懶,弄瓦翻磚因此害。
懨懨病減食無行,莫道無妖也有怪。”
行者聽了呵呵大笑起來道:“是了,是了,甘善人,你莫疑是妖怪說話作吵,叫你家老小不安,都在你主人偏枯成害。今日你萬幸遇着我老孫,我今與你說他幾句,他自然安靜;只是我真經供奉在丁家,你當到彼禮拜懺罪,自然消災。”甘餘唯唯聽行者之言。行者乃向牆壁道了一聲梵語,念一聲唵字,說:“我孫行者,乃仗三昧之真來生汝等,汝當安守中屋,勿作妖孽,若違吾意,當叫吾師弟豬八戒來助甘餘主人,你等悔之晚矣。”行者說罷,那牆壁寂然不復作怪,甘餘大喜,忙到丁炎家,拜謝三藏、行者們,向經前磕了無數的頭。衆來看問的,個個善心稱讚。只見天色已晚,樵樓已打初更,衆皆散去。
三藏師徒各入靜定,只有行者火般心性,那裏坐得住。心又不放閒,乃自裁懷道:“丁甘二家,有此二怪,我已知前來迎接那五個大頭大臉之人,今已安靜了兩個,還有三個不知在何人家作吵。雖說五人五家作吵,只恐同類合黨被他害者不少。”行者正自裁懷,忽然旁邊說起話來道:“悟空老師,你如何說人家被我等把同類合黨相害,若是我等害他,情願受妖怪之名,甘當害人之罪。你那知皆是人情變幻,自生妖孽,把我們傷害,使我們不得調元,偏枯了本來面目,故此我等鼓樂遠接,也只圖聖僧們仗真經靈應,調攝我等,得以朝元超凡入聖。今幸兩個同情異類得沾功德,尚有我三個未蒙道力扶持。”行者聽了道:“你是何怪?”他便笑道:“又說何怪,我便是悟空師父,你便是我。”行者也呵呵笑起來說:“這會連老孫也不知誰是誰,你且說來我聽。”只見旁邊有人說道:
我是你,你是我,豈是妖魔那一夥。
炎炎灼灼在心胸,赤赤紅蓮花一朵。
放開大地現光明,一正從教萬怪躲。
莫使龍騰虎不揚,也愁氾濫成坎坷。
成坎坷,性不揚,無病也教害一場。
老師若識誰爲怪,你我同生共一娘。”
行者聽了道:“老孫備知備知,只是你如今現在何家作耗?那兩個又在何處?”旁邊答道:“我起滅無時,人家何定,師父只看那慎漁父便知也。”行者聽了笑道:“你們都不安分守己,便爲妖怪。若說與我老孫共一母,我老孫卻不是怪;你叫我看慎漁父,不知這慎漁父與我老孫曾相契舊。想我在花果山時,與他在清風明月之下,水簾洞府之前,同着穆樵夫歌吟耍樂,怎叫做妖魔?你如今必定偏熾己性,成精作怪。”他兩下正講說,只聽得旁邊又似兩個說道:“如今慎漁父也弄得七顛八倒在這裏,連我穆樵夫也把歌吟做了悲哀痛苦。”行者呵呵笑道:“你兩個正來請的,好老孫卻要到人家查你這五個妖魔,看來你們都是五個契合相生的正氣之交,地方村衆不知,自作妖,把你們作怪。且問你慎漁父與穆樵夫,爲甚家家作耗?”那旁又說:“聖僧,要知其情,聽我說那慎漁夫。”行者道:“你說,你說。”只聽得旁有人言道:
“慎漁父,說你知,終日綸竿在海溪。
滿目自恃汪洋量,那問你當年舊契時。
可憐遇着無情土,峻嶺高山把彼欺。
只教溝澮成乾涸,霖雨淋漓沒救醫。
沒救醫,魚兒少,日食三餐那裏討。
慎老不知怨恨誰,把我指做妖魔吵。”
行者聽了道:“此是慎漁父不足處,到把你作妖怪,可不屈了你。真經在堂,汝當代那慎漁父消了這宗冤孽。且問你穆樵夫,可有甚說?”只聽的空裏道:“穆樵夫也有幾句說與聖僧師父知:當年他盛時,誇他有力能扼虎,會焚林,誰知被張鐵作、李銅匠欺凌,他沒有個力量打柴,無以資生,到這故舊家歌吟,人便說他上門吵鬧絮聒,他無處出氣,也只得向師父說出此情。”行者道:“你說,你說。”乃說道:
“穆樵夫,向日樂,打得柴來肩擔着。
長街短巷賣人錢,夫妻子母相爲活。
最無情狠李張家,打鐵錘銅樵力弱。
豈是銅鐵克傷他,有斧刀把樵生奪。
樵生奪,沒資生,故舊不認反相憎。
一貧徹骨猶歌詠,那一個不笑是妖精。”
行者聽了呵呵笑起來道:“你說是妖精,我卻道是個高人。想我當年尋大仙師父,在那山中會過漁樵歌詠,那等曠達,我如今曉的。你等鼓樂前來,迎接我師徒,無非因朝元村人不自知,失了元陽正氣,自作妖邪,乃說你們是妖怪。幸喜我們師徒將心比意,都說明了你。上又供奉着真經,此真經到處災病消除,妖魔蕩滅,你等安常處順,強旺者勿傷克柔弱。則村家戶戶,大小安寧,有何妖怪二字加於汝等?”行者說罷,一時堂中靜悄悄的。但見:
禪燈普照,寶月通明。老僧靜定出關,真經供奉在屋。
這正是五氣各安無掛礙,一村盡掃有情妖。
行者安靜了這五個有情漢子,講說了半夜,卻好三藏出了靜定道:“悟空,何事在堂中絮絮聒聒半夜?”行者道:“師父,靜者靜,動者動。你靜,安知我有事?我動,豈犯你靜功?但各行其志耳。”八戒道:“什麼各行其志,明明的乘我們打坐,他要丁善人的夜齋喫。”三藏笑道:“悟能,你只把個齋飯口口不離,我知悟空爲一村消了妖魔災晦。”八戒道:“這半夜裏消甚災晦,我不信!”三藏道:“你若不信,到明日天早自知。”
那裏等到天早,只見雞鳴,那村中衆善信人等有來謝他師徒的,說自從老爺入了村裏,進了丁炎之門,我們大家小戶那裏有個妖怪煎炒,便是災病,個個平安。有來請他師徒的,說合家老幼婦女都要瞻仰禮拜,求降臨安慰幾朝。三藏都安慰了。
他隨辭謝丁炎,師徒挑擔押垛,方離了朝元村,出得東關數里,只見那五個漢子,依舊鼓樂相送。行者已知其神異道:“衆位不勞遠送,但願你永保一村平安,無災無障即是功德。”那五個漢子道:“真經感應,師父們志誠,道力洪深,我等且沾安靖,功德無邊,尚敢不與一村作福?”說罷,一道祥光飛散,師徒正才讚歎,只見東關之外,左山右水,中間一條大道,有一座石橋,橋上石欄杆好生齊整,上邊坐着一人,見了三藏們前來,慌忙上前問道:“老師父們,可是取經回還東土聖僧?”三藏答道:“小僧們正是。”那人聽得,向三藏拜了一個揖,袖中取出一個柬帖兒,道:“我小子乃元會縣老爺差來迎接聖僧的。”三藏接了柬帖,看了官名道:“多勞你遠來,只是我小僧們來時,到一國邑,便有關文倒換,如今回還,原批尚在,故此一路來都不敢驚動官長,便是國王也不曾去朝見;況此去縣中又要繞道轉路,我等經文擔櫃不便前去,動勞回覆一聲。”那差人說:“老師父,我官長非爲他事奉迎,只爲有個公子在衙門後園裏習學書史,偶被妖魔白晝迷倒,昏昏沉沉,如病一般。求神罔效,服藥不靈,昨偶好了半日,我官長大喜,說是藥醫着病神驅其邪。忽至天晚,公子復又病沉。說是西來有聖僧,取得寶藏真經回國,百里之間,諸邪魔妖怪遠避的遠避,接送的接送,故此那妖魔不知是接送,或是遠避,公子得安了半晌。我官長打聽朝元村,果有聖僧到來,平靖了一村災病,驅逐了衆戶妖魔,特差我來迎接奉請。”三藏道:“多多拜上官長,小僧們實是遠轉道路不便。”那差人那裏肯依,只是要三藏前去,行者道:“師父,你不消苦辭,老孫聽見捉妖怪,就如八戒聽見齋一般,心便癢了。”八戒道:“這弼馬瘟,動輒就沾惹我老豬,難道你去捉妖怪不是希圖人家齋飯喫?”三藏道:“徒弟們且休戲謔,既是悟空要與官長捉妖怪,你看前石橋邊可有庵院人家,我們住下。待你去捉妖怪。”行者道:“師父說的是。”乃走近橋邊來尋庵廟。
話分兩頭,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得了菩提一粒,依舊復了原體,往前行走。到了朝元村,這丁炎衆人乃留了一齋,求他除妖,兩人計議道:“這村家災害病那裏是妖怪作耗?都是村人自失調攝,生災惹害,我們雖安得一家,不能家家都安,就是平了一朝,也難平復以後。須是待唐僧師徒來,仰仗真經靈感,自然家家吉慶,永保安寧。”他兩個計議了,故此向村衆說,後有取經聖僧到來,能捉妖滅怪。他兩個離了朝元村,到得石橋,見這差人坐在橋欄,問知乃遠縣官長迎接唐僧的,便計議道:“經文不可枉道遠轉,只恐唐僧們去與官長捉妖,豈不誤了走路?”比丘僧說:“如今只得留住他們在此,莫使他去。”靈虛子道:“何計方纔留得他?”比丘僧道:“除非橋邊有座庵廟,方能留得住他。”靈虛子笑道:“師兄,便是庵廟也難留,他們歸路之心甚急。”比丘僧道:“師兄,怎見得他歸心甚急?”靈虛子說:“他師徒,日月久離東土,靈山已取真經。歸心急急怕消停,不辭繞路進,怎肯誤前行?”
比丘僧說:“事便是如此,卻要我兩個遠來保護何爲?若教經文枉道遠轉,失了唐僧志誠恭敬之心,須要設一個道法阻住他。”靈虛子道:“師兄,你看那橋邊一間茅屋,東倒西歪,無人居住,我與你變個破廟,留住他罷。”比丘僧把眼一望道:“破廟他師徒怎肯存留?須是變座齊整廟堂,我同師兄變兩個全真道者,他師徒必來投住。”靈虛子道:“變全真那唐僧也不肯留,還是變僧人方纔契合。”他兩個走近屋前,運動法力,果然破屋頃刻變了一座齊整廟堂。但見:
朱門雙掩色初新,白粉圍牆高罩深。
日射琉璃光燦燦,果然清灑絕凡塵。
他兩個變了僧人,敲着木魚,在廟裏功課,不知唐僧可肯留住,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安公安公,冶與天通,日歲而後,迎子以赤龍。丁炎以冶致怪,何耶?只爲心中自一爐竈耳。
第六十六回
孝女割蜜遇蜂妖公子惜花遭怪魅
話表孫行者歇下經擔,走上石橋,左觀右看,只見前面一座廟堂,甚是整齊,就如新建的一般。他在橋上把手一招,說道:“有座廟堂,可過橋來。”三藏乃趕着馬垛過橋,師徒走到廟前,那木魚聲越響,僧人誦經聲益高。行者敲門,只見靈虛子變個老道開了門道:“老爺,那裏來的?”行者:“從西來,回東土去的。”老道說:“師父堂中誦經,老爺請進堂來。”三藏進入堂中,看那僧人怎生模樣?但見:
一頂僧珈帽着頭,偏衫大袖罩緇裘。
莊嚴色相非凡品,也與唐僧共一流。
三藏與僧人彼此問訊爲禮,僧人便問:“老師從何處來?”三藏道:“弟子從靈山回來,往東土去,這櫃擔都是取來經卷。本意從大路回國,卻爲本地方官長差人邀接,前去除妖;但恐枉道,與經文不便,欲借寶房暫住一日,待小徒安靖了官衙來時方去。”僧人道:“老師,我這地方妖怪頗多,且是厲害!是那一位高徒會安靖?”三藏指着行者,僧人把行者看了一眼道:“這位高徒能捉妖怪?”行者笑道:“不敢,能捉幾個。”八戒道:“便是我小和尚,也會拿兩個。”僧人道:“正是,若說從靈山回來,一路妖魔卻也數不盡,只說朝元村有五種妖怪,怎麼安靖了來的?”行者道:“仰仗真經、
我師的道力,把這一村疾病全瘥,那裏有甚妖怪?”僧人道:“老師們,倒是從官長縣中枉一枉道路,雖與經文不便,卻還有一宗便當。”三藏道:“師父,那一宗便當?”僧人道:“若救了官衙公子昏迷病症,隨便受官衙些齋供,又借得些腳力遠送經文;若是住在小廟等候高徒,雖然經文不枉了道,你卻不知這條路要過一山岡。這岡高峻,雖說行人無礙,卻有幾個妖精,青天白日專欺外方遠來過客,若是你我出家人僧,更要着妖精之手。師父們,依我弟子說,還是同這差人到官長衙內住一朝好。”行者聽得呵呵笑道:“我老孫倒也要隨差人到官長衙去住,你卻說此路有妖精,老孫偏要住在此也。”乃把經擔櫃垛竟搬進堂,那僧道故意說:“小師父,我僧人念同道說的是好話,這路妖精果是厲害,還是枉道去罷。”行者道:“師父,我們不敢多擾,好歹一時,多不過一朝。”僧人笑道:“此處到官長百餘里路程,就是迴轉也要兩日,再與他安靖一兩日也算要四五朝。”行者道:“我老孫不同,不同。”便叫差人先行,那差人那裏肯。行者因是不曾走過的州縣地方,筋斗不便,只得安住了唐僧經擔,與差人一路走來。
果然,離縣不遠,那差人同着行者到了城門,他叫行者立在城門市上,但見人煙湊集,店市整齊,老老小小見了行者模樣,都來看捉妖精的和尚。個個說:“妖精不知在何處,可捉得醫了公子之病,倒先惹個妖精來了。”行者聽得人說他,忖道:“這居民說我生像醜陋,指做妖怪,只恐官長見了也疑,且變個俊俏僧人,看他怎樣相待。”乃把臉一抹,頃刻換了一個標緻和尚。
且說差人撇下行者,進入縣中,報知官長說:“接得西還聖僧來了。”官長隨差衙役備了轎馬,出城來接。那差人四下裏望,不見了行者,急躁起全瘥(chài,音柴〈去聲〉)——病癒。來,向衙役說:“捉妖聖僧分明在此,那裏去了?”衙役指着標緻小和尚道:“這僧人是了。”差人道:“那裏是他?那聖僧毛頭毛臉,古怪的像貌。”行者聽了道:“那毛頭臉古怪像的,是我師兄,他方纔回廟去了。說你家老爺不親出廓迎接他。”差人道:“你卻從那裏來?”行者道:“我老師父不放心,叫我隨後跟來的。”差人道:“你可會捉妖怪?”行者道:“我也會捉,但怕的是妖怪厲害,我的本事敵不過他,若是我那毛頭臉師兄,專要降捉的厲害妖怪。”衆人沒奈何,只得瞞了官長,把這小和尚便當做遠接來的,扯上轎馬。行者上了轎,扯下一根毫毛,變了一個小和尚,坐在轎裏,他卻隱着身先進官長衙內,探聽妖怪信息。
卻說這元會縣官長姓卞,名益,夫婦二人止生了一子,名卞學莊。這公子年方弱冠,倒是個清俊之才,父母甚愛重他。這衙後一園花木山池,盡是可玩。一日當春光明媚,景物鮮妍,桃柳芬芳,蜂蝶遊戲,公子看書勞倦,走出書齋,到那桃柳之前觀看,只見那遊蜂浪蝶:
陣陣花間眷戀,雙雙牆內蹁躚,幾回來往過東軒。正是春光無限景,蜂蝶也欣然。
這公子只因感嘆這蜂蝶情懷,不覺就惹了一種妖怪。卻說離縣三五里,有一山莊人家,蓄養一窩蜂蜜。這莊人生了一女,名叫做賢姑,爲父母患病要蜜調藥,他開了這蜂窩,取了些蜜。那裏知這蜂年深日久成了精怪,惱賢姑割了他蜜,乃逞弄妖氛,把賢姑奪了精氣,昏昏沉沉,似病癡呆一般。這女子一點性靈既被妖蜂所奪,他遂隨在妖蜂身邊,一翅飛在縣衙園中採桃杏花蕊;不匡公子走到花前,見這遊蜂浪蝶採花,他忽動了惜花之心,道:“春光豔麗,全靠着這桃杏鮮妍,都被你蜂蝶採殘,可恨可惱。”便把春衫小袖去拂,那知賢姑一靈情性,被公子衣袖一招,惹在身上,進了書齋,滿目只看見一個女子。這女子:
斜挽烏雲半插花,不施脂黛着鉛華。
凡間那有喬裝飾,宛似嫦娥出彩霞。
這女子忽現忽隱,公子被他迷亂了心性,不覺的也昏昏昧昧,如病如癡。官長夫婦,只道是病,那醫藥不效;認爲邪魅,法官不靈。卻說行者拔了根毫毛,變了一個小和尚,被差役們轎馬抬在公堂。官長忙下階迎接上堂,以禮款待,這小和尚兩眼看着官長衆人,並無半語片言。官長問道:“長老從靈山下來麼?”和尚答道:“從靈山下來。”官長說:“師徒幾人?”和尚道:“師徒幾人。”官長說:“聞知一路來拿妖捉怪。”和尚道:“聞知一路來拿妖捉怪。”官長聽了,大笑起來道:“原來是個癡和尚。”他依着也道:“原來是個癡和尚。”官長大怒,起身叫把迎接差人拿過來重責了,分付衆役把小和尚扯下公堂,問道:“你這禿廝,是何處來的?虛冒聖僧名頭!詐言會拿妖怪!驚動遠近,叫我一個堂堂官長投名帖,差衙役,遠來接你!”這小和尚也不慌不忙照依官長問答一樣說出,急的個官長在堂躁暴起來,思量要行罰。
卻說行者隱着身走入官衙,只因說公子在花園被妖魔迷倒,他進了公堂,直入園內,那裏有個公子?原來他夫婦見公子在園中惹得病,移入臥房之內。行者找尋到臥內,果見那公子臥病在榻,懨懨若醉如癡。行者察他光景,看他左右,並沒有個妖怪,乃忖道:“看他少年公子,丰姿俊雅,定是思春惹病,怎麼冤屈甚麼妖怪?可恨用藥的摸不着病源,空叫那法官亂着邪魅。我如今還出堂,變個醫家長老,指明他病症。”行者走出前堂,只看見官長坐在廳上,左右把小和尚拖翻在地,將要加刑。行者隱着身走近前,見了驚道:“呀,是我忘了,只顧進園內探聽公子病,遂未打點毫毛假變,必定是對答不來,惹官長疑惑。我老孫的毫毛法身,怎教他受辱?”乃向小和尚身上吹了一口氣,只見左右方纔舉杖,那小和尚身上現出一道五色毫光,光中一朵紅蓮花蕊。這官長堂上見了,飛走下階,雙手把小和尚扶起道:“凡夫俗眼,不識聖僧,冒犯冒犯!”行者見那小和尚答應不出,乃道:“是了,是了,方纔必是如此,使官長見疑,我老孫不得不現身。”乃從半空飛下,現了原身。那差役見了忙上堂稟道:“小的迎接的這纔是聖僧。”行者搖搖擺擺,走近官長前道:“大人休得見疑,這是小僧徒弟子,向來有些顛癡。”官長只得迎了行者上堂,照前問說,行者句句答應。說到公子被妖怪昏迷的情節,行者道:“大人,此非妖怪,乃是公子有甚心情自着了迷,待我小僧見面診脈,病源自知。”當下官長同行者入得臥內,見那公子臥枕在榻,怎生模樣?但見:
容顏枯稿,形體尫羸。容顏枯槁似霜後殘荷,形體尫羸如風前敗絮。但見伏枕懨懨似有思,向
人矻矻如難敘。真個是不遇聖手神功,難必盧扁不望聞而去。
行者入得臥內,見了公子這模樣,乃問道:“公子,你這病源何起?”那公子昏昏沉沉,那裏答應。行者見了,把口向榻上一吹,手中結了一訣,只見公子似醉方醒,如夢才覺,把眼看了官長,叫了一聲:“阿爺。”那官長喜之不勝,便向行者拜了一個深揖道:“我的師父,你真是聖僧,人言豈謬?”行者道:“這纔是小僧與公子開了昏昧,還不曾審問出病源。”乃向公子問道:“公子,你病從何起?”公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一自春光明媚,後園問柳尋花,偶然蜂蝶亂交加。只因才拂袖,不覺病歸衙。每日心情恍惚,凝眸便見嬌娃。我心不染這冤家,無端翻作怪,日夜在窗紗。”
行者聽了,向官長道:“公子之病,一半在己,一半是妖,幸虧他一心說不染,這在己的旦夕自安,那在妖的小僧去查探。若查探出來,定然爲公除滅了。”官長大喜,方纔分付衙內,治備齋供,送行者出堂。行者道:“大人,小僧進公衙工夫時久,不敢動勞備齋,便是送我出堂也費工夫,老孫要與你公子查系何妖來引誘他哩。”說罷,忽然一個筋斗打在半空,頃刻不見。那官長只是望空作禮道:“我小官父子,何幸得蒙神僧救拔。”乃上堂,叫差役請小和尚,早已被行者收復那毫毛身上。他在半空正思想道:“公子親口說衣袖拂蜂蝶,惹了妖怪,不知是何妖怪?要覓這情由,不去問柳尋花,便查蜂究蝶。”他正在空中思想,卻好密叢叢一陣遊蜂,採了花心飛來,鬧吵在空。行者忖道:“這蟲飛薨薨,那知人性,便問他公子情由,料爲枉然;我如今也變個蜜蜂兒,飛入陣裏問他,自知公子拂袖情節。”搖身一變,果然與衆蜂無異,雜入叢中,那裏問得出?只得隨衆飛到村莊人家。進了屋檐,只見那檐下懸着幾隻木桶,衆蜂出入那桶,行者也隨衆入桶。只見桶中一個大蜂,見了行者假變的蜂子入內,道:“看他不識採花,罔知造作,快與我咬殺了他出桶!”衆蜂果然一齊把行者假變遊蜂上前亂咬,行者伶俐,忙把那採花的蜂使了一個法術,奪了他兩個的花蕊獻上蜂王,那大蜂見了,方纔說道:“我正恨賢姑女子割了我御冬之食,把他精氣奪了,送入公子花園,使他昏沉終日。若是你這蜂勤勞,一個兼兩個之採,這御冬之食尚可補足。”行者聽了這話道:“原來是這情節。”乃飛入那女子臥內,果然見一個女子尫(wǎng,音汪)羸——瘦弱,疾病。矻(kū,音哭)矻——指勤奮不懈貌。昏沉在牀。行者看他怎生模樣?但見:
嫋娜身軀臥在牀,形容憔悴實堪傷。
只因割蜜爲親藥,誤惹羣蜂作怪殃。
行者見了道:“原來是怪蜂奪了這賢孝女子的精靈,到那公子園中又遇着公子怒蜂蝶殘花,把衣袖招了女子之靈,乃是這個情節。可喜他一個心不染邪,一個爲親行孝,遇着我老孫,安可不施一方便救他?若是淫私調媾之情,弄月吟風之病,我老孫豈肯救這樣男女,以褻瀆了我僧家之體?”行者一面說,一面飛出這人家門外,復了原身,叫一聲:“莊內有人麼?”只見屋內走出一個漢子,見了行者道:“師父,那裏來的?若是化緣,我家有個女子病臥在牀,沒甚心緒,別轉一家嗎。”行者笑道:“我乃西來聖僧,不化你緣,是本處官長請來捉妖醫病。查得公子衙內病根在此,特來醫一救二。”那漢子聽了,忙請行者入內。行者道:“不消進去,我已見了你女子病源,汝家可將遊蜂用發系一兩個到官衙園外,叫汝女賢姑名,他自病癒。”莊人依言,用發繫了兩個蜂子到官衙園後,叫了一聲“賢姑”,那女子精靈果附在蜂子歸來,其女即醒。莊人大喜,留行者齋供,捧出布帛金錢酬謝,行者不受。“忽喇”一聲,不知去向。這人家焚香望空禮拜,說是神僧下降。畢竟後來怎生除這邪妖,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孝女割蜜,公子惜花,自是正事,尚足以致妖如此,這遊蜂之不可惹也。
貞女一被蜂迷,不但自祟,兼能惑人,不遇行者,定作勾花使。
第六十七回
老善人動嗔生懈小和尚供食求經
卻說女子精靈復了原身,那裏有病;那公子目中不見了這女子,也安靖起牀。只是這妖蜂在莊人屋內飛來飛去,見行者傳這莊人,以發拴系招了這女子精靈回家。他衆蜂道:“這和尚是何處來的?既非醫僧,倒有幾分神通手段,破了我們之法,又繫縛我等之身,此仇不可不報!”乃查探這和尚是西還取經僧人,現在石橋一座小廟堂內安住。這衆妖蜂一時離了莊人之家,卻飛到石橋小廟中來。那裏知廟乃比丘僧與靈虛子假化留住唐僧以待行者,不過一朝。行者一筋斗打回,三藏見了道:“悟空,醫了公子病,捉了妖怪麼?”行者把公子與女子話說了,三藏向廟主僧說:“師父,倒是我等在此等候悟空,若是枉道去時,果是於經文不便,如今須向大道前行。只是師父前日說前去要過此山岡,岡上妖怪甚多,我又有經文馬垛,可礙?”僧人說:“老師父,放心,於經文無礙,只是要高徒們費一番心力。我與道人也要離此廟,過山岡,探望一個施主人家。這施主卻是敬我僧家,師父們到彼,自不敢慢。”三藏聽了道:“老師若肯扶持,便同過山岡,萬一妖精作耗,也仰仗一二。”僧人說:“老師父先行一步,我與道人隨後便來。”三藏辭謝僧人,師徒們離了廟堂上路前行。
卻說那妖怪飛到廟前,叢聚在那殿脊之上,見三藏們離廟前行,知道他必過高岡峻嶺頂。先一翅齊飛來,指望弄妖作怪,迷魅唐僧師徒,報行者救公子、女子之恨。那裏知聖僧保護着真經,到處有百靈默助。卻說這山岡樹木森森,中有一巢,是幾個靈鵲聚居,這靈鵲只因久在山林,成了精氣,迷昧往來行人過客。怎見他成精迷昧行客?他:
有時變妖形,有時變獸類;變獸類好似虎豹豺狼,變妖形宛如魍魎魑魅。或在岡頭,或在林內;在岡頭喳喳聲是飛擒,在林內兇兇勢如蜂蠆。只因他巢頂曾聞一字經,善根未把靈心蔽。
這妖鵲聚居岡頭巢內,迷弄行人。一日,自相悔過道:“我們生居扁毛畜類,昔日曾巢於靈山,得沾了僧家法會,聽了經文;如今在這山林,正當引迷人歸正道,如何作妖弄怪纏害途人?墮了惡孽,轉生怎能脫離禽獸之道!”只見一個妖鵲說:“我等原與世人不相干涉,無奈一等漁獵之輩張弓打彈,傷害我等。他打了我等去,且莫說傷我等生那一番苦楚,只說不曾被打去的,那驚弓高飛,心慌意怕。如今成了一種靈異,正當遇行人過此迷弄他,報打彈之仇!”又有一妖鵲道:“你我既投此六道,欲求超脫,仍弄妖氛傷生害命,益墮了無邊罪孽,還是做些善事好。”這幾個妖鵲,你要行善,我要作惡,一個老鵲兒道:“汝等不必亂生意念,依我,行善的行善,作惡的作惡。只是行善的見往來的是善人,便以喜喳喳指他迷途荒徑;作惡的見往來的是惡人,便以兇狠狠傷他殘生性命。”衆鵲依言,在高岡樹林專等那往來行客。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見唐僧師徒前去,收了道法,依舊石橋邊是一間破屋。靈虛子向比丘說:“師兄,分明過山岡是一條正道東土大路,若是轉遠枉道,果於經文不便,你如何不留住唐僧,反說高岡密林,妖魔厲害,專欺外方僧道?”比丘僧道:“師兄有所不知,唐僧行止,都聽那孫行者。你豈不知這猴王性情執拗,你若說山岡平靖可行。他便往官長衙中捉怪,定不住留廟堂;我說山岡妖精利害,專弄外方僧道,他斷然要走此路,正乃留唐僧之意。”靈虛子聽了,笑道:“師兄,你意見雖高,卻動了虛假之魔,只恐前途定有妖精之阻。”比丘僧說:“是呀,師兄之見更高,我也只因一時恐唐僧不留住在廟,故設此意,看來連這假設新廟才屬不情,前途定有妖魔阻攔他師徒。我與師兄須是超越在唐僧前,路遇有妖精,當爲唐僧掃滅了,他好挑押真經櫃擔前行。”兩個說罷,隨駕雲在空,離了石橋,趕過唐僧前路。他兩個在半空雲端裏,看着唐僧師徒四人連馬五口,挑的挑,馱的馱。但見:
唐僧押馬垛徐行,行者沙僧趲路程。
惟有悟能挑着擔,乜斜兩眼望妖精。
比丘與靈虛在半空看唐僧們恭敬志誠挑着經擔前行,惟有豬八戒左顧右看。唐僧道:“悟能,走路只走路,那兩眼左觀右看是何故?”八戒道:“我被那廟堂和尚說山岡妖精厲害,專要迷和尚,恨我在廟裏少了些見識,不曾借得那道人一頂布巾戴來。”行者笑道:“呆子,若是我老孫是個道人,在廟裏還要剃了鬚髮來過此岡。”八戒聽了哈哈仰面一笑,早已看見半空兩個僧道在雲端裏行,八戒大叫道:“才說我左觀右相何故,你看半空裏不是妖怪來了?”三藏舉頭一看道:“徒弟們,你看空中果有兩個人,卻不是妖怪,明明一僧一道,騰雲駕霧,這必是聖僧聖道鑑察我等挑經,須要志誠,不可怠慢。”三藏說罷,便合掌望空道:“菩薩,我弟子玄奘寸步也不敢怠慢經文。”那八戒、沙僧也合掌望空下拜,只有孫行者大叫:“動勞你二位,查探查探前途有甚妖精,替我老孫剿滅剿滅。”三藏道:“悟空,你開口便說把妖精剿滅,我們出家人以慈悲方便存心,這剿滅二字無乃忍心害物!”行者道:“師父,你不剿滅了妖精,那妖精卻不饒你。”三藏道:“徒弟,你那裏知割肉喂鷹,捨身喂虎,有此慈悲功行,方成佛道。”三藏正說,只聽得那半空裏誇道:“好一個仁心和尚。”頃刻雲飛如箭,那僧道往前去了。八戒道:“快得緊。”沙僧說:“果然去得疾。”行者笑道:“還不如老孫的筋斗兒更疾、更快。”
按下他師徒四人走一程說一程。
卻說比丘僧兩個離了唐僧往前趕過三五十里,到了山岡峻處停了雲頭,坐在嶺上。靈虛子道:“師兄,此岡雖峻,經擔倒也可行,且這樹林深密之處,清風徐來,鵲巢聯絡,定是沒有妖魔之處。我與你敲動木魚,課誦兩卷經文,也是功德。”比丘僧依言向胸前除下菩提數珠捻動,他兩個正才朗誦經文。
卻說妖鵲居巢等候過往行人,忽然聽見梆子聲敲,出巢觀看,見兩個僧道坐在岡子上,口中念念有聲。那作惡的妖鵲向老鵲道:“這兩個敲梆子,口咕噥定是獵人網戶,待我去捉他。”那行善的道:“明明一僧一道課誦經文,但恐他遠路走來,腹飢力倦,我當於前村設法化些齋食來供他。”老鵲道:“好事,好事。”這妖鵲出巢,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小和尚,走到山岡凹裏幾戶人家門外說:“小和尚是西來往東路過的,我師父肚飢力倦,坐在岡上敲梆誦經,叫我小和尚到善人門上乞化些齋飯充飢。”這幾戶人家倒也信心,有齋飯便佈施出來。又走到一處冷靜孤村,一家房屋頗高大,不見個人在屋中。小和尚連聲呼叫,只見那牆裏飛出幾個遊蜂來,見小和尚也不管光頭滑臉,亂叮將來,一面叮,一面傳呼,頃刻飛衆了千百,把個小和尚顧頭顧臉不迭。那裏知這小和尚是妖鵲變來的,動了他心,復了原相。鵲嘴啄蜂更是厲害,雖然厲害,卻不禁毒蜂勢衆,他只得一翅飛回巢樹,報知老鵲。老鵲不知緣故,只道妖鵲變了個和尚,惹了衆蜂,且叫他把齋食去岡上供僧道不提。
卻說衆蜂見和尚在屋門化齋,變化靈鵲把他們啄傷無數,齊齊怒道:“我等遠飛到此,本意報那和尚系發之仇,誰知他們已過岡子,又弄這神通把我衆啄傷無數,此恨益深。快探這和尚們走到何方?我這裏擺齊衆隊前去,定要把他們個個螫倒。”衆蜂依言,查探的岡子上兩個僧道坐着敲梆唸經,便領了無千帶萬一齊飛到岡前,也不查實,照兩個僧道螫來。又有幾個鵲妖變的小和尚,正來供齋食,見了蜂擁,動了他那作惡之心,都復了原身,把妖蜂去啄。靈虛子見了,向比丘僧說:“師兄,你知這情節麼?”比丘僧說:“師兄,此即你我留唐僧師徒說的山岡妖精無數也。”靈虛子道:“妙哉,妙哉,我與師兄乘他兩相爭啄,徑往前行,這妖蜂定是隨我們逐去,此高岡峻嶺必要安靖,唐僧師徒奉經前行,可保無虞也。”
卻說比丘與靈虛子離了山岡前行,那衆蜂簇擁跟去,這靈鵲行善的保護着兩個僧道過了山岡,到了一處地方,有幾家煙火相連,一座接官空亭所在。那亭內一個老叟坐着,見了一僧一道前來,便恭敬相待,問道:“二位師父自何處來?”比丘僧答道:“從西來,要往東去。”老叟道:“有何去住?”比丘答道:“出家人隨所去住。”老叟道:“二位師父不棄山鄉,我家中正才收拾晚飯,奉供一齋,何如?”比丘僧道:“多謝善人佈施,只是後邊還有西來四衆取經僧,善人不知可肯方便一齋?”老叟道:“此四衆可是二位一起的?”比丘僧說:“出家人那裏分個一起與否,但是我兩個承善人賜齋,他四衆到來,只恐老善人不便佈施多人。”老叟道:“這事不難,且請二位到我家下供奉一頓現成素齋。”比丘僧與靈虛子方纔隨着老叟走到家門,只見妖蜂成陣飛到老叟門外,樹林枝上的那靈鵲飛來亂啄。老叟見了,忙拿了一根竹竿,把靈鵲亂打道:“是何人家,走了養蜂,飛到我家,到有十分財氣!可恨你這鵲子啄他。”
一面打鵲,一面叫家僕取桶接蜂下樹。他卻纔扯兩個僧道衣袖進門,比丘僧說:“老善人打鵲啄蜂,固是一種善心,只是接蜂入桶,又生了一種冤愆孽障。”老叟道:“師父,打鵲禁他傷蜂,真是善心,接蜂入桶,怎麼是又生一種孽怪?”比丘僧笑道:“這蜂簇擁,本來螫我二人,衆鵲啄他,也有些緣故。我小僧不敢說破,悉聽老善人主意罷了。”老叟道:“原來二位師父恨蜂來螫你,你便快心鵲子啄他,看來乃非出家人心腸了。”老叟說罷,便把面色放出嗔心,有個不肯供齋之意。比丘僧見了,退走一步道:“老善人,我小僧承你好意方便齋供,只是後邊尚有一起四衆,若是同仁一視,且待他們到來領你佈施罷。”老叟主意只爲比丘僧說他打鵲,起了一種嗔心,便答道:“寒家晚飯原也不多,既是二位要候一起,且在大門前等候一時。”他往屋內進去,只叫家僕好生安置了蜂桶。比丘僧向靈虛子道:“看此老叟,只爲貪接蜜蜂生利,又因我們說他打鵲,遂起了不佈施嗔心。他情意既懈,我等見機當行,留此齋飯以待唐僧師徒罷。”兩個不辭老叟,出門而去。
且說三藏押着馬垛,行者們挑着經文,一路安靖前來,到了山岡,師徒力倦,也坐在嶺上。八戒道:“師父肚中飢餓,這山凹處可有人家化一頓齋充飢也好。”三藏道:“徒弟們,誰去化齋?”行者道:“八戒既叫餓,他便去化。”八戒道:“我化來了,你可喫麼?”行者道:“先供了師父,自然供我。”八戒道:“你便去化,若是化了來,先供了師父,自然供我。”行者道:“呆子,我卻是師兄,理當讓我!”八戒道:“既是你化出來,還該讓我。”沙僧道:“兩個不必去化齋,又不知這山岡內可有人家,就是有人家,不知可肯齋僧佈施。齋在那裏,且先你爭我爭動了這爭競心,只恐怕又生出一種妖魔來。”沙僧正講,只見那樹林中走出兩個小和尚來,手捧着一鉢盂齋飯,一個要分喫,一個要先喫,搶搶奪奪,被三藏見了,叫一聲:“小和尚,你兩個有甚相爭?”那小和尚見了唐僧,忙向前道:“老師父,是那裏來的?這些櫃擔是何物?”三藏道:“我是東土大唐僧人,上靈山求取真經回還。”小和尚道:“這櫃擔內必是取來經文,不知老師父取他何用?”三藏笑道:“可見你兩個是山鄉小子,只知剃了頭髮,手裏捧着個鉢盂,化些飯食度日。這會聽得你一個要先,一個要分。全沒個禮節,不知道出家自有三寶真經。這經文課誦,上則超凡入聖,次則降福延生,三則懺罪消災。”小和尚聽了,恭恭敬敬把鉢盂齋飯獻上唐僧道:“老師父,這是我兩個山凹人家化了來的,既是老師父遠來,情願奉敬一餐。”三藏道:“你兩個爲這飯動了爭長競短,我如何受你的?就是你兩個也飢餓難當。”小和尚道:“老師父請受用,我們再去化罷。”三藏見他誠敬,接了鉢盂在手,食了一半道:“徒弟們喫了,只一半罷。”行者道:“八戒,你喫了罷。”八戒笑道:“你看這猴精,他嫌師父殘剩,故此讓我,你喫了罷,這些微不夠老豬塞牙縫。”行者道:“既是你嫌少,我喫了也罷。”方纔向三藏前取鉢盂,八戒看了一眼,早已取得在手,三扒兩咽一頓喫了。那小和尚見了,便向三藏道:“老師父既受了小和尚供奉一鉢盂粗齋,但求把經文與我兩個一看,也不敢指望超凡入聖,只求降福延生,就是老師父的功德了。”三藏聽了,只是搖手道:“這卻不敢奉承。”卻是何故不敢奉承?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此回嘈嘈雜雜大有意致。
唐僧才受得一鉢盂供獻,便爲開經喫力,信是功德難消。如今和尚喫盡十方,不思報答,卻如何怎得靈雀喚醒?
第六十八回
真經隻字本來無片語仁言妖孽解
詩曰:
種種機心種種妖,些微方寸不勝囂。
老僧識得除妖法,一句仁言萬怪消。
話說這兩個小和尚,乃是小靈鵲變的,山凹人家化了齋來供那僧道,被妖蜂叮了,趕蜂的趕蜂,齋僧的齋僧,不匡比丘與靈虛子前去,卻遇着唐僧們到來。見了經文,獻了齋食。唐僧受了他獻,兩個就要把經文與他開看,三藏乃搖手道:“小和尚,這經文櫃擔有包封扃固,開不得。”小和尚道:“老師父說不得,你喫了我齋飯,若是不把經文我看,這功德怎消?況經文也是公器,就是師父們取到東土,少不得也要開與人看。”他兩個只是要看,三藏只是不肯,三藏道:“小和尚,我腹中記的誦來你聽罷。”小和尚道:“耳聞不如目見,老師父若不肯開與我兩個看,我到山中叫了我大大小小師兄師弟來,少不得也要開看。”他說了便走去。三藏道:“徒弟們,這如何處?想這荒野山村,和尚們不知禮法,倘衆來搶奪,如之奈何?”行者道:“師父,老孫看這小和尚面貌語言不似個僧人,只恐是兩個妖魔,待我跟他去看,是何怪成精。”三藏道:“徒弟倘看出是妖精,千萬不可傷害他。”行者道:“師父,古語說得好,人無傷虎心,虎無傷人意,只恐妖怪是來傷害我們的,老孫卻不饒他。”
且說兩個小和尚離了唐僧往山中走去,不知行者隱着身跟將他來,在無人處復了原身,一翅飛入窩巢。行者見了笑道:“我說是妖魔,原來山岡僻路,鳥鵲也作怪成精。我不免也變個小鵲兒飛入他巢,看是怎個光景?”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小鵲雛,怎生模樣?但見:
小小身形一鳥,茸茸毛羽初生,喳喳不住會嚶聲。正是學飛方展翅,雖小卻通靈。
行者變了一個小乳鵲,飛到那大巢他卻用了一個法裏法,又把身形隱了,飛入巢中。只見那巢深大廣闊無數的在那深林。行者看那巢中一個老鵲在上,來來往往無數的妖鵲,有的說我們行善的化齋供僧,有的說我們作惡的趕啄怪蜂。老鵲道:“你們趕啄怪蜂,雖是行惡,但爲保護那僧道,便也是行善。”只見這變小和尚的鵲子說:“山岡下見有四衆僧人,正是取經和尚,我方纔獻了齋飯,求他真經一看,那和尚堅執不肯。”老鵲道:“經文乃是度脫衆生至寶,世人尚且難聞難遇,我等禽類正想超脫,真是希逢,可叫衆巢諸鵲齊變作村居善男信女、和尚道人,去求他真經一看。如是不肯,汝等作惡的便搶奪了來,也無傷於義。”老鵲一面說,一面傳與衆巢,那鵲頃刻飛聚了來商議。只見那啄蜂的鵲也回來了,向老鵲說道:“我們保護那兩個僧道,去啄那遊蜂,到了前途,被一個老叟怪我們啄蜂,把竹竿打了我等回來,卻把那衆蜂用桶收去。聞知這蜂正要與取經的僧人報仇,我們若是看了他經文,便爲他護送前行;若是他不肯把經文開看,便哄他到老叟家安歇,那衆蜂定要打他們螫害。”老鵲聽了道:“且去求他經文要緊。”一齊離了窩巢,果然個個變了村居僧道、善信人等,走出林來。行者聽了,忙飛去到三藏面前,叫八戒、沙僧快挑着飛走,叫三藏趕着馬垛莫要遲慢,老孫打聽了妖魔來也。遂把衆鵲計議之言,一一說出。三藏心忙,八戒、沙僧着力離山岡飛往前去。
好行者,忙向空中唸唸有詞,只見那五色彩雲從空飛下,行者捉住雲頭,撾着雲尾道:“求你暫作經擔櫃包,以誘衆妖鵲,待我老孫挑着真經,同師父過了山岡,到得前途,你再散去。”那彩雲果然待行者挑了經擔前行,他照依櫃擔變化,無有兩樣。這衆妖鵲一齊走到岡前,不見了唐僧師徒,但見經櫃擔包完全在地,衆妖鵲變的善信僧道,大家你抬我扛,都搬到深林巢前。那老鵲大喜,向衆妖鵲道:“我當年曾見僧尼道俗焚香拜禮,方敢開誦經文,汝等可焚香開看。”這妖鵲們卻也神通,隨向村莊人家取得爐香焚起,你看他動手把櫃擔拆開,那裏有片紙隻字!但見:
五色祥煙靄靄,一天瑞霧蒸蒸。何嘗一字見真經,盡是彩雲光映。
衆妖鵲齊驚異起來道:“好和尚,變假藏經愚哄了我們前去。”只見老鵲向空拜禮說:“你衆鵲不知,這正是真經從來無字,況我與汝輩何物?有何功行?便要見聞至寶?且欲見聞至寶?卻生一搶奪之心,宜乎付之長空無有。如今必欲要見聞,還當發一善行,消除惡念,前去保護取經衆僧,莫教怪蜂作孽。那時有此功行,料衆僧感汝等,必把經文你看。”衆鵲依從老鵲之言,齊齊一翅飛到那接官亭處樹枝之上,你看他:
飛的飛,叫的叫;飛飛叫叫不停留,叫叫飛飛如快樂。滿空上下翻,深林接樹噪。黃昏日已晡,衆鳥奔來到。喳喳一片聽他聲,真是靈禽來喜報。
卻說那官長卞益夫婦二人止生了卞學莊一子,被妖迷亂,喜得西還取經聖僧救好,正值花柳爭妍,園亭賞玩。夫妻兩個說道:“這等一個好園景,怎麼百花芳菲,就沒個蜂蝶兒飛來妝點景緻?”卞學莊道:“爹孃,正爲這蜂蝶一節,孩兒惹了一場災病。”卞益聽了道:“正是,我要問你,當初這病源怎起?”卞學莊答道:“那日孩兒看見桃杏花開,春工富麗,苦被那浪蝶游蜂爭採殘傷,我一時拂信春衫大袖,不知怎麼那遊蜂作怪,孩兒被他迷昧了,昏憒不省。目中只看見一個女子,來來往往,或現或隱,今幸那取經聖僧救了。病雖已愈,只是心疑,怎麼兩個蜜蜂兒便作怪迷人?”卞益聽得,次早出堂,便問左右:“這地方誰家有蜜蜂探花?”左右報出村莊人家所養。官長拘了來回,那莊人供稱:“日前有蜂,只因作怪迷了女子,幸虧西還取經的聖僧救好,如今把蜂巢逐去了。”卞益聽了嗟嘆:“有此異事!公子既好,這聖僧尚未酬謝。”乃復差衙役持了布帛金錢向前途接官亭來,酬謝唐僧師徒。這差役正坐在接官亭內等候唐僧。
卻說那衆妖蜂被老叟叫家僕收了在家,這衆蜂出入他家往往來來,採花做蜜;不防那衆鵲見了道:“那螫僧道的妖蜂益多越盛,看他逞妖弄怪,似有螫那僧人之情,我等既要保護取經聖僧,安可容留他在此?”卻好兩個蜂子飛到官亭,這靈鵲一翅飛入亭中,一口啄了一個,這一個忙飛去報與衆蜂,衆蜂大怒,一齊飛出屋來,不見靈鵲,但見一個差役臥在亭中。他一螫把差役叮傷,差役打聽得老叟家下養蜂,隨回衙稟知官長,探老叟家僕拿了到官。差役依舊來亭上等候唐僧。老叟見養蜂惹出禍害,遣那衆蜂又不散去,正在無計救僕,不免到亭子上打點差役,卻好三藏師徒到了接官亭內。老叟正爲惱日前僧道不辭而去,見了唐僧們在亭子上敬坐,心下正嫌,只見官長差役忽然走到唐僧面前,捧出禮物名帖道:“小人奉官長差來,遠送聖僧以酬救好公子之病。”那老叟見官長差人遠送唐僧,一時便起恭敬,請唐僧到家內待齋供,備細把養蜂惹了官長緣故說出。行者聽了道:“這妖蜂到此處還生事惹非。”三藏道:“徒弟,不是這等說,天地間物各自相安,這蜂豈來害人,必定是人去傷他,惹動他毒心,故作妖孽,徒弟,你說妖蜂,我還說是人自作怪。如今老善人也不必逐蜂,隨他自安其處,也不必憂慮家僕,待吾徒弟與你討個方便人情,包管官長放了你家僕回來。”老叟聽得大喜。三藏隨寫一紙稟帖,謝辭遠送禮物,順便與老叟方便家僕。差役回覆了官長,果然官長不究,家僕放回。這老叟見唐僧與官長交通,乃大設齋供,款留三藏師徒在家。
且說衆蜂原爲報和尚拴系之仇,飛聚到此,等候唐僧。只爲靈鵲生端,螫了差役,被老叟遣遙不去,恰遇着唐僧到來。衆蜂計議正要齊來螫害唐僧,不匡三藏對徒弟們說了一句“各自相安”好話,那衆蜂聽了道:“原來取經聖僧果然存心仁厚,說我等原不害人,因人來傷我,故作妖孽。比如這老叟敬藏我們,雖說覓利,他也有安我等之心。只因他起了一個嫌惡那僧道而去,便生出這官長捉僕之情。有來這幾個僧人,我們也當保護他前去。”衆蜂說吧,一齊飛出老叟之屋,方欲往前飛,只見衆鵲在東樹枝頭飛噪,嚇的往西飛去。
卻說衆鵲在林間,見老叟家留住唐僧,那衆妖蜂又飛散去了,乃向老鵲道:“我等護送僧人到此,你看他那櫃擔供奉在堂上,卻不見那化爲烏有無字經文,必須去要他開看。”老鵲道:“論護送有功,那僧人必然肯開與你看,但是汝等以何法去要他開那櫃擔?”衆鵲說:“還是行善的變做和尚道人去求他佈施一櫃擔來罷,如是不肯,待我們作惡的再計較一法去取。”衆鵲計議了,卻叫兩三個行善的鵲依舊變作僧道,走到老叟門上化緣,那老叟看見是僧道,仍恭敬請入中堂。三藏師徒見了,彼此問訊。三藏便問:“師父們何來?”僧道答說:“我弟子們自車遲國智淵寺來,遊方化緣爲生。”三藏聽了,乃向行者道:“這寺乃我們昔日來時救他災難之僧。”行者道:“正是,正是。”乃把昔日救他們事情說出,他那裏答應的來?三藏忙替他說:“昔日想師父們避難在外,故此不知。”這僧道說:“正是,正是。且請問老師父何來?”三藏道:“我等自西還東。”僧道又問:“往西何事?”三藏道:“上靈山求取真經。”僧道聽了說:“這櫃擔中想是經卷了。”三藏道:“正是。”只見那爲首僧人走近三藏面前,深深打了個問訊道:“聖僧老師父,我小僧昔日聞得東土聖僧上靈山取經路過本國,救了我一個僧,至今感恩,都說待老師父們西還,務要求賜一擔經文看誦,不負出家修行本願。今日何幸在此相遇!萬望老師父慨然方便,賜我弟子一擔,回到寺內課誦看閱。”三藏道:“這不敢奉承。我等奉唐王旨意,萬水千山,經年累月,取得真經;且有皇封扃固,那裏開得?況說佈施,萬萬無此事理!”這僧人門前風颳來的楛樹葉(中有脫漏),三藏道:“徒弟,你雖說假於道,卻也合真,只是你不該說破。天地間事,說假便不真,當真便不假。如今快辭了老叟前行去罷,只恐弄出假來。”那僧人又來要經,行者道:“師父所見甚明,我們速行爲上。”三藏辭謝老叟要行,那老叟道:“老師父大德,感恩不盡,正該留住幾日,如何要去?就是要去,此時天色黃昏,前路盜賊嘯聚,不便夜行。”三藏只是要行,老叟那裏肯放,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靈鵲啄蜂,化齋護送經文本是極好心腸,只爲要看經卷,反當……
第六十九回
悟空三誘看經鵲比丘四衆下靈山
話說那靈鵲變的僧道欣欣喜喜,扛抬着兩個經擔到了林中,正向老鵲誇能,忽然歇下一風吹起,與那林中樹葉混在一處。衆鵲笑道:“又被和尚誘哄了來也。”老鵲道:“非哄,非哄。”衆鵲道:“何爲非哄?”老鵲道:“我當年聽聞過經典,便是這風、這樹與葉,皆是經文所在,怪你等緣慳分淺,自不識耳。”衆鵲那裏肯聽,又計較說:“這和尚們,善求兩次被他誘哄,如今只得作惡問他取。”老鵲說:“不可,不可。真經豈容你惡取?不如回林去罷。”衆鵲中行善的也動了嗔心,乃與惡鵲計較,變了一夥盜賊,明火執杖,乘着夜盡,飛走到老叟家來。
卻說三藏師徒被老叟留住,正才安息,忽然門外喊震,行者忙起來,向天井一望,但見那明明火把,照着一簇強人,口口聲喧,只叫開經來看。行者道:“師父,那樹葉兒果然識破,弄出假來了。”八戒道:“偏我使個機變就不靈,如今怎麼處?”行者道:“沙僧師弟,你也使個機變,誘哄他去。”沙僧道:“師兄,我當初原以恭敬取得經文,本不會機變。若是強人來惡取,古語說的好,恭敬不如從命,把我們經擔獻與他自家去看罷。”三藏道:“悟淨,這卻使不得!悟空徒弟,還是你設個計策,第一莫驚嚇了老叟之家,第二還要保全了我們經擔。”行者道:“師父,我老孫又要使機變了。”三藏道:“徒弟,由你罷,只是莫要似來時打殺了強人。”行者道:“放心,放心,金箍棒不在手頭了。”行者一面說,一面把毫毛拔下幾根,都變了經擔空櫃,叫八戒、沙僧都躲入櫃擔中,卻把真經櫃擔移在老叟深屋,與三藏看守。說道:“師父,謹守經文,切莫驚惶恐懼,待徒弟們退了強人,自然前去。”三藏依言,躲入深屋。
卻說衆鵲變了一夥強人,到了老叟門前,吆吆喝喝,嚇的那老叟一家大驚小怪。老叟聽那強人口口聲聲只講快獻出經擔來,想道:“這和尚們必定是販寶貨的,惹了強人眼目,我也不管他,且開了門讓他劫了去罷。”只見門開,衆賊搶的搶,抬的抬,把櫃擔一齊搬出。且說行者毫毛變的櫃擔,裏邊坐着八戒、沙僧,行者把那空櫃中自己又多變幾個在內。卻說這衆鵲變了強人,惡取了櫃擔,喜喳喳叫出歌聲兒來。他道:
“吾輩真靈果是靈,神通變化取真經。
兩次善求被僧耍,三番惡取到消停。
扛了去,到山庭,看的看來聽的聽。”
行者在櫃內聽了道:“這妖精抬着走罷,還要打個歌兒,我不免和他兩句末韻。”乃接着後句說道:“那裏把經與你看,外公實是不相應。”那抬櫃的妖鵲聽了道:“不好了,怎麼櫃裏經文說起話來了?”老鵲道:“休要嘵,經文原是說的話。”妖鵲道:“他道那裏有經,卻是外公在裏。”老鵲道:“到山岡去看罷。”妖鵲道:“遠些好,免得那僧人來吵鬧要還他。”只見八戒聽得行者接他歌韻兩句,他也忍不住說:“近些看罷好,便當包回換。”老鵲聽了道:“呀,這分明又被他們耍了。”忙叫衆鵲歇下櫃擔,看那封皮甚固,苫蓋又全,繩索粗,縛的又緊,個個笑道:“這那裏是假。”老鵲道:“是真是假,打開看罷。”只見開了行者的櫃子,鑽出一個毛頭毛臉的和尚,那妖鵲們齊詫異起來道:“經在那裏?”行者跳出櫃子說:“我便是經。”老鵲叫再開那經擔,只見八戒在裏鑽出來道:“我就是經。”沙僧也一樣鑽出擔子來說:“我就是經。”老鵲見了,向衆鵲道:“是了,是了!不差,不差!和尚是經,經是和尚。我昔年聞過道法,真是不差。”乃向行善的靈鵲道:“善求惡取,明明已如看見,去罷,去罷。”那行善的聽了,仍復了靈鵲,一翅復回山岡巢窩去了。丟下作惡的那裏肯去,說:“我不信這和尚三番五次變假誘哄我們,我們既已明火執杖來劫他櫃擔,如今只拿這三個和尚明明要罷。”乃舉起手中棍杖,齊上前來打鬥。行者三個見勢頭不好,說不得掣出禪杖相迎,只見衆鵲齊擁將來,行者三個力寡,左支右擋,看看鬥不過。好行者,叫聲:“八戒、沙僧,你去老叟家保護着經文與師父,待我一力剿滅了他罷。”八戒道:“大師兄,我們三個尚然力寡,你一個怎剿滅的他?”行者道:“你不知,我們三心兩意,有此反不能勝衆妖,你快去快去,我自有機變。”八戒、沙僧依一言去,回到老叟家來。這行者設出機變,拔下許多毫毛,變了無數行者,個個拿禪杖,在樹林外與衆鵲變的強人打鬥。但見:
假強人,僞行者,兩下相爭交戰野。
一邊惡鵲想奪經,一邊神聖怎肯舍。
你空抬,我枉扯,搶來櫃擔都變也。
妖精空費一場心,那識猴王不可惹。
不可惹,徒作惡,當聽巢中那老鵲。
明明三次見真經,一想回頭無限樂。
善來求,惡莫作,作惡便惹惡來縛。
我衰世,不聞經,怎教方寸乾坤闊。
衆強人被許多行者一頓扛打,復了原形,亂飛而去,行者收了毫毛,笑道:“原來這些怪鵲成妖。若是我,當怎麼孝心惹了妖怪。”(中有脫漏)行者笑道:“誰教那兩個男女家耽誤了婚嫁之期,就生了這種妖魔之害,幸虧女子是孝心所爲,那公子雖迷還有不淫亂之意,所以得徒弟兩家之救。”三藏聽了道:“悟空,你話便是篇因果,只是這起惡鵲又被你三番哄誘,只恐噁心未遂,又要作別項妖怪,前途奪我們經文。”行者道:“師父,我們各有經文在身,大家謹慎保守前行,莫教怠慢。”師徒們說了,天早明亮,乃辭謝老叟前行。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見老叟面動嗔色,他兩個不辭而去。走至前途,卻好一座庵廟大門前立着兩個和尚,見了比丘僧,便上前問道:“老師從何處來?”比丘僧道:“我從靈山來。”那兩個和尚深深打個問訊道:“老師莫非就是大唐中國取經聖僧?”比丘僧答道:“我非東土聖僧,乃是靈山下來僧道,信步到此。二位師兄問取經聖僧何意?”兩個道:“我等乃是車遲國智淵寺住持長老差來遠迎聖僧的。”比丘僧道:“你長老怎知聖僧此時到來?我那靈山離此道路遙遠,難計歲月算時日的,必定有個先知。果然後邊相隔不遠,有四位僧人,取了經文,將次到此。”那兩個和尚聽了笑嘻嘻道:“我長老真是妙算。”比丘僧問道:“你長老怎麼妙算?”和尚道:“我長老說當年我寺中和尚們被妖怪擾害,遇着取經的聖僧,每人與一根護身的毫毛逃難,但遇着兵役,拿他叫一聲‘齊天大聖’,就有一個神人救他。故此寺中僧人救了性命,到今感念不盡。日前長老屈指一算道:“今年、今月、吉日,聖僧取了真經回國,路必過此。恐他百里之外不進國城朝謁國王、倒換批文,故此差我二僧遠來迎接他們。”靈虛子聽了道:“你長老既能妙算,就算出進城不進城?如何又說恐他不進城,方纔差你遠接;若是聖僧不進城,你來遠接也無用。”和尚說:“我長老正有一句話說,料聖僧聽了,必要進城。”靈虛子問道:“你長老有一句甚話,那聖僧聽了便進城?”和尚道:“說不得,我長老妙算,封了一個錦囊袋兒,叫我兩個待那聖僧不肯進城方纔拆看。”靈虛子笑道:“我這師兄便是聖僧一起,先來探路,果是此處有一便道,又近百里,東行,真是不繞道進城。多多拜覆你長老罷。”那和尚笑道:“老道者,我們削了這幾根頭髮便不打誑語的,你方纔說有四位聖僧在後將次到來,如何卻又說一起?且我長老說那聖僧中有一位猴王像的,乃是齊天大聖。這封袋兒只等他不肯進城方纔拆開來看。”靈虛子只是要他的封袋兒看,兩個和尚那裏肯。靈虛子道:“前邊不是聖僧來了?”和尚回頭一看,靈虛子隨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孫行者像貌,立在面前道:“我們走近路不進城!”兩個和尚迴轉頭來,見是孫行者,一個道:“是了,是齊天大
聖了,長老臨付封袋時曾說那聖僧毛頭毛臉,彀眼凹腮,便快拆封看罷。”一個道:“不是,不是,可見長老推測妙算,他道聖僧取了經文回來,必有包擔行囊,或挑、或抬、或馬馱,前途妖魔甚多,莫要被妖魔裝假設詐,看此封袋,露了我事情。”靈虛子見他只是不肯,乃向比丘僧說:“師兄,想來也不必看他封袋,多是長老感行者昔年爲他寺僧剿除妖魔遠接,或者這寺中近來又有甚麼妖魔作怪,孫行者心性好攬是招非,只恐他聽信了長老封袋兒情節,又進城便要朝謁國王,照驗關文,遠轉百十餘里道路,又費了時日工夫。我與師兄莫若駕雲進那國城,到智淵寺面見那長老,看是何樣情節。”比丘僧依言,兩個乃向和尚說:“你不肯把封袋拆看,我們實是不進城,往便道近路去了。”乃向前走,那和尚只是坐在庵門等候大唐聖僧,按下不提。
且說靈山寶經閣上一尊古佛,聞知如來以真經一藏發付唐僧取去東土,又命比丘僧與優婆塞保護一路前行,一日忽然發大智光,照見前途妖魔阻道,乃向白雄尊者道:“自汝作起神威,取還那唐僧無字真經,換了有字經文,也是唐僧們志誠功德,也是東土衆生有幸得沾人天利益。但唐僧來時,有妖魔等難,如今真經到處,諸難盡消,如何迎有種種妖魔,雖不敢幹犯真經,只恐褻瀆寶藏。”白雄尊者道:“真經功德真乃人無利益,衆生得見聞,果是萬劫難遇。但來取之易,而去之不難,只恐人情視爲輕易;所以唐僧們來,也使他萬苦千辛,真經去,也顯出許多靈應,方爲濟度衆生。只是道路多逢妖怪,佛言不遇妖魔,靈應何見?況路途本無妖魔,衆等種種防禦妖魔,即生種種妖魔。汝當傳諭衆聖,誰肯保護真經,與比丘衆等助些道力,莫教他逢妖作怪,自己先動了妖怪機變,則行道坦坦,何妖作耗也?”尊者奉旨,即傳與衆聖,當時就有比丘僧四大衆說:“當初我等一個比丘,法名到彼,領瞭如來旨意,保護經文,去日已久,尚未見覆命,我弟子等願前去助些道力。”尊者道:“經文到處,靈感異常。汝等但去暗試他四衆,看他那志誠的,可常守志誠不變?老實的,可始終老實不差?恭放的,可朝夕不違背怠慢?只是那機變存心,狡詐百出,若用之驅邪縛魅,亦當引之崇正,莫教機裏生機,變中用變,則道路自然無妖魔阻攔真經矣。”四大比丘聽了尊者傳諭佛言,即時駕一朵祥雲,早到了車遲國地方。料唐僧必由國中過,乃接落雲頭,徑到智淵寺來。長老正在方丈料理僧綱司事,忽然山門外進來四衆僧人,長老看那四衆僧人生的相貌非凡,莊嚴出衆,怎見得?但見:彀(gòu,音夠)眼——指勾眼。
光溜溜發皆削剃,豐偉偉貌盡方圓。袈裟偏袒右邊肩,宛似阿羅體面。更有一宗出衆,威儀舉動莊嚴。但看他開口箇中立,眼下聖凡可見。
長老見了,忙迎出方丈,請入中堂。那四衆僧人進了中堂,向殿上聖像前瞻拜了,下得殿來,纔到方丈房中,與長老敘禮坐下。長老便問:“四位師父何來?”四僧答道:“自靈山下來。”長老聽了道:“老師父只說個靈山,小和尚也只耳聞來路卻遠,我這裏昔年東土有四衆聖僧,向靈山求取經文,已知到了靈山,取得經文,如今將次到來。當年去時,由我國中倒換關文,朝謁國王,留下莫大功德在這寺中,我等欲報深恩,只望聖僧前來報謝他恩,借閱取來的寶藏。但恐近日東土大路新開了近便一河,方地造有船隻,聖僧若取便往近路去,我小僧此處空望一番。”僧人聽了道:“唐僧師徒,果是靈山取得經迴路,已將次到此,長老如何便得知?”長老道:“小僧有一推測妙算,料他必要來。”四僧聽了笑道:“長老神術一至於此?我四僧借你一推測,從靈山到此何事?”長老聽說,只得起動年月日時,排下吉凶消長,他推測了半晌,只是思想不言。那四僧個個端坐,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衆妖鵲只思量要看經,放着一個老鵲,正是無字真經變。
第七十回
長老推測施妙算行者開封識怪情
詩曰:
萬事於心要志誠,志誠真可對神明。
豚魚有覺猶能格,金石無情亦可傾。
恭敬須知爲進步,虛張定是失真情。
人能舉動循天理,變怪妖魔永不生。
話說四大比丘閉目端坐,存了一點不偏不倚、虛空無我之心;那長老左推右測,那裏推測得出,思思想想,沒了主意,便走下席來道:“四位老師父,莫非是聖僧?小和尚推測不來。”四僧開眼道:“長老,你既不能推測,料妙算也沒處着力,我聞那唐僧們但以志誠恭敬向靈山取了真經回還,俱照大道行來,他自然由新開近路從河覓舟而去,你卻有何妙算使他必進城到你寺來?”長老說:“我小和尚已有一封袋付迎接的僧人前去,若是那聖僧不肯進城,見了封袋內說的情由,他必然不辭遠道。老師父,我既是個妙算,要動他來,這機微怎先泄的?只待唐僧師徒來時,四位師父自知也。”長老正向四僧講論,只見山門外走進兩個僧道來,見了四大比丘,大家呵呵大笑起來。比丘僧到彼與靈虛子便問道:“師兄不在靈山聽法,卻遠來到此何事?”兩個只問了這一聲,那長老在袖中佔了一課,便推測着了,忙下階來,望着衆比丘深深稽首拜禮道:“凡僧俗眼,不識菩薩降臨,有失焚香迎接。”衆比丘見他識出,乃說道:“長老這會推測入靈,總是我等幾微先露了與你,你既知我等,必然知我等此來何意。”長老袖中又佔一課道:“四位菩薩乃是照察取經僧人一路回還誠敬與否,若是誠敬,自然妖魔不敢犯,若是不誠敬,只恐邪怪橫生。”四僧說:“長老,你便再傳一課,推測這取經僧人誠敬與否。”長老道:“菩薩,弟子這推測只佔得現在事情,若是那誠敬與否,乃在取經僧人之心,這心變幻無常,舉動頃刻,須是試他以事,看其應答何心,然後方知。”四僧聽了道:“果如長老之言,我等特爲取經僧人到此,不知他心意如何?”靈虛子道:“我弟子一路同到彼師兄前來,唐僧志誠仍守不變,八戒老實,沙僧恭敬,依舊不差。無奈途次妖魔自外來犯,孫行者不得不以機變滅之,便是我兩個時或助他們些法力,未免也入了一種機變,自知這方寸幾微不勝機變,墮了罪孽,只爲保護經文,不得已耳。方纔路過前途庵堂,見兩個和尚奉長老差遣,迎接聖僧。他道長老妙算,有一封袋,只等孫行者到來,不肯進城,方拆了看,其中有必使他進城到寺之計。我等欲要封袋一觀,兩個道:機難先泄。不知此袋中長老何計算之妙也,我兩個原有保護真經之責,故到此探聽,長老必要唐僧師徒進城到寺,何事相干他?若系報他昔年來時破妖救僧之德,此爲一端私情,叫他師徒又遠轉了百里程途,其褻慢真經,過在長老;若是有甚妖魔作耗,思想孫行者毫毛求難的神通,他如今不比昔年了。”長老聽得個孫行者不比昔年,大驚問道:“孫行者自來誰不知他名叫做齊天大聖,降妖滅怪保唐僧的神通廣大,怎麼如今不比當年?”靈虛子道:“長老你實是不知,他自
唐僧到彼岸,寶藏已求來。
無用金箍棒,空餘機變材。
慈悲福地種,方便法門開。
若說拿妖怪,推聾裝啞呆。”
長老聽了靈虛子之說,暗歡喜道:“我正要今日的齊天大聖,不比昔年,想是他師徒求取了真經,信受奉行,一心只是保守經文返國,不管一路妖魔生事。想我生事擾害寺僧,若是他齊天大聖過此推聾裝啞,坐視不顧而去,也不費我差僧遠接之意。”靈虛子看了長老暗自裁懷,乃向比丘僧說:“原來長老這暗喜心腸便是妖魔,但不知他何等情由,來寺做住持長老。若是擾害寺僧,我們當爲寺僧驅除,使唐僧們經文好生可去。”乃向長老問道:“你欲接孫行者到此,想是叫他驅除妖怪。不知這妖怪是甚樣精靈?在那裏生事?”長老道:“我弟子若說出來,便是那錦囊封袋兒中妙算,非是妙算,乃是求齊天大聖師徒們遠轉一程,莫要往那新開的河路一帶前去。那新開河路一直東行,乃是我弟子寺中衆僧的俗家住居在彼,且多有出場田地,一年租稅米穀倚靠爲生。不知自從近日開了通路,生出許多妖怪,把稻穀盡數殘傷,青天白日還要迷昧往來行人,我寺衆僧大受其害。封袋中實是開載這些緣故,要報齊天大聖昔日救寺僧之恩,今日求了經文回來,寧可遠轉一程,討個平安道路回去。”靈虛子聽了道:“長老,你這是個報恩好情,卻怎說是個妙算?”長老說:“我弟子若不封個祕密袋兒,只恐他不肯聽信前來。”靈虛子乃向衆比丘道:“長老果然妙算,那孫行者聽得封袋之言,定然進城。到彼師衆欲試其初心誠敬,我與到彼師兄已知久矣;師衆不信,當往前途再試。此長老處讓他迎接唐僧到來。”四大比丘與比丘、到彼僧即離寺門,那長老敲動鐘鼓,聚積寺衆,齊拜留衆位菩薩少住鸞馭,願獻香齋供養。衆比丘道:“留以待取經僧人。”乃駕雲乘空而去,這寺僧個個望空瞻拜道:“爺爺呀,活菩薩臨凡。”
卻說衆比丘登了雲路,乃向靈虛子道:“優婆塞道兄,你知這長老推測妙算麼?”靈虛子道:“我弟子略知一二,因方纔見其暗喜心腸,只恐這長老是個妖魔。”衆比丘道:“分明是一個妖魔,他怕孫行者路過他地方,定要爲地方方便,驅除精怪,故設個計較愚哄唐僧們不往他處走。”靈虛子說:“師兄們既知爲妖,就當剿滅他,如何放他推測計算唐僧?”衆比丘道:“師兄,你有所不知,我們是奉佛爺旨意來察取經僧人唐僧師徒誠敬。這妖魔倒有靈機佔測,正要留他以試唐僧們道行。若是方纔我等一動了法力驅除,未免驚動一寺衆僧。但不知此妖從何處變幻,迷昧了寺僧,作個長老。你與到彼師兄原奉佛旨保護真經,非同我等前來暗試他的,你還當緊隨唐僧前後,料孫行者不被他袋兒算計。”靈虛子依言,乃辭了衆比丘,仍與到彼僧在那新河境界等候唐僧。那衆比丘卻去前途查探那長老妖魔來歷。
且說三藏辭別了老叟,師徒們挑押着經擔前行,一路嘆息蜂鵲也成精作怪,只見八戒道:
“作怪作怪,惹了這宗買賣。
肩頭生疼,腳步又快。
肚裏空虛,覺不自在。
妖怪偏多,猴精憊懶。
挑着飛跑,不肯少待。
莫怪老豬,歇歇何害。
尋個人家,深深下拜。
化些素齋,幾樣蔬菜。
他若不施,我便放癩。”
行者聽了笑道:“呆瘟,人家回言,不少你債。”八戒道:“我也是挑的辛苦,腹中飢了,且說一句兒散散心。”行者道:“你散心,我也戲你一句兒解解悶。”三藏道:“徒弟果然力倦腹飢,且歇下擔子,尋人家化一頓齋飯接接力。八戒也說得是。”行者方纔歇下擔子,把眼往前一望,道:“師父,人家到沒有,那前邊好似一座庵廟,待徒弟們去看看來,若是可安住的,再去化些飯米來煮。”三藏道:“你們齊去走走,莫要推一個。”八戒道:“師父,好生照顧擔櫃馬匹。”三藏道:“無妨,我自小心在意。”行者三個方纔走了幾十步,那山門兩個和尚遠遠見了,乃迎上前來問道:“師父們可是東土取經回來的聖僧?”行者道:“我們正是。”兩個和尚聽得連忙稽首道:“小和尚乃是車遲國城內敕建智淵寺住持長老差來遠接的。我長老感昔年聖僧來時,有一位齊天大聖拔毫毛救了一寺僧性命,到今念念不忘,只等聖僧取得經回,迎接到寺,酬報大恩。”行者道:“原來這地方到了車遲國,離國尚有多少路?”和尚說:“尚離一百二十餘里。”行者道:“我曾西來問人說,新開一條河路,不必進城路遠繞道,省得又要朝謁;況我們來時,要倒換關文,如今回還不用了。多多拜上你長老,說我們從新路回還。”那和尚聽了道:“我長老正恐聖僧不肯進城,故此差小和尚兩個遠來迎接,還有一紙錦囊封袋兒,奉與聖僧老爺看。但我長老原說是四位聖僧,如何今日只三位?且說有行囊經擔,如今不見。”行者道:“我師父尚在前面看守着經擔馬匹哩。”和尚道:“這等我們須要見了老師父,方好求他主意。”行者道:“你且把封袋兒取出我看。”和尚道:“長老原叫我小和尚只等齊天大聖不肯進城,方把封袋兒拆開。”行者笑道:“老孫果然有名,我便是齊天大聖,快取出來看。”和尚道:“看師父像貌,長老說與我的話倒也是了,只是老師父尚未見面,他乃師長,須要見了他討個主意,方敢拆封。”行者心躁,只是要和尚取出封袋兒來看,那兩個和尚你推說在他身上,他推說在你身上,只等見了老師父方拆封袋兒。說家有長,豈有背了老師父拆封之禮?行者見他這等說,乃同他兩個走回三藏處來。兩個走不多幾步,見三藏坐在地下合掌向經櫃前課誦經文,他兩個看見經擔包上五色毫光,映着日色,燦爛半空,那裏敢上前,口裏只叫:“請那老師父近前拆封袋看罷。”沙僧道:“二位師父,你既遠來迎接我等,既見了我師,豈有不近前相會?如何叫我師父倒來接你?”和尚說:“我奉長老命,叫我見了老師父,須是他來看此封袋。這袋中乃長老妙算在內,有益與你師徒途路便當的說話。”沙僧見他說到途路便益,只得飛走到三藏前,把這情節說出。三藏聽了是途路便益之言,便起身飛走到兩個和尚之前,各相問訊了,和尚又把長老迎接前情說了一遍。三藏道:“我等西遊日久,歸心甚急,既有便益新開河道,當覓舟前往,不必進城,免驚動寺中長老,又免得朝謁。”那和尚聽見三藏之言,方纔身邊取出一個錦囊封袋兒遞與三藏,那行者心躁,也不等三藏接看,他便一手搶過去,開了大叫着念道:
“敕建智淵寶寺住持長老原無,遣僧百里外程途迎接大恩師父,一則感恩圖報,一則便你師徒莫從新路惹妖魔,還走城中舊路。”(此處原文有脫。)遠還招手叫道:“老師父,從這山凹裏來。”行者道:“你既要我們走那山凹,我卻力弱不能挑這擔子過山,煩你替我們挑幾步。”那和尚道:“我們也力弱不能。”行者道:“勞你過來幫抬幫抬罷。”和尚那裏肯來,只見行者從新開路上走,道:“你那兩個小和尚,好好回去,莫要動了老孫當年來的性情,這挑擔的禪杖雖不是金箍棒,卻也不相應。”那和尚見勢頭不好,只得過山凹去了。三藏道:“徒弟,長老感舊,差和尚遠接,也該好意回覆他去,如何講出金箍棒昔年情性?”行者道:“師父,你們真真志誠老實,不識這二人情景,我老孫知道他幾分了。”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四比丘存了虛空無相之心,龜精便算不出,可見被鬼神算計着者皆屬第二念耳。
兩個妖和尚見了經擔,不敢沾身,若請他來寺,何以處之?此是龜精失算。
第七十一回
比丘衆共試禪心靈虛子助登彼岸
詩曰:
心邪到處是妖魔,我欲平妖事若何。
信受奉行經萬卷,只消一句佛彌陀。
話表兩個和尚只指望開了長老封袋,取經僧便進城遠走,那知孫行者聽得新開河路有妖魔,越動了他拿妖捉怪之心,又見兩個和尚不敢近經擔之前,他便使出機心,叫和尚替他挑擔;他明知妖邪不敢侵犯真經,就識兩個是妖魔差遣來的。乃向八戒、沙僧道:“師弟,你知這兩個和尚不敢近我們身是何緣故?”八戒道:“他怕我們扯他挑擔子。”行者道:“非此之故,乃是邪魔不敢犯真經。我們既不進城,要從河路前進,你看前邊可有船隻?把經供奉船上,你與師父照管着,待我查探這長老爲甚麼差兩個妖魔來迎接我們。想這長老也是個妖怪!”八戒道:“只恐前面沒有船隻。”行者道:“既通水路,豈無船隻?”正說間,只見一個店小二走上前,見了三藏便扯住馬垛道:“老爺們是往東行的,少不得搭舟船安逸快活,勝如陸行勞苦,須是到小店住下,爲覓舟船,包送前途。”三藏道:“悟空,你主意何如?”行者道:“師父,既是水路順便,隨着店小二到他店裏住下,再覓舟去。”三藏聽了,隨着店小二前行,方走了百餘步,又見兩人飛奔前來道:“師父們可是往東土走的?”三藏道:“我是往東土走的,你問我是怎麼說?”那人道:“過此山岡,有個小路,沿河不過三十餘里便是東行大路。這山岡三里,我家新開了小店,專下來往客商,師父們不必覓船,況那舟船不便載馬匹,須是到我小店安下。”三藏道:“舟船安逸,我等一路勞苦,正要息息力。”那人說:“師父要安逸,我小店有車,坐的人,又載的櫃擔,比他舟船更安逸,又無驚恐。”店小二聽了道:“老爺們不必聽他,我這裏只有條新開河路覓舟前往,那裏又有條過山岡小路?聞知這山岡小路近日出了幾個精怪,專一迷弄過往客商,老爺不要信他,還是從水路覓舟安穩。”那兩人道:“老師父莫要信他,水路近來妖魔更多,還是從山岡小路前行安穩。”兩下里你爭我奪,三藏沒了主意,向行者道:“悟空,你的心下裁奪,還是走那邊路好?”行者說:“兩邊都有理,但徒弟不曾走過,當年從國中來的路,徒弟便知。如今要就一邊前走,須是等個近處往來之人,問個的實方好。”三藏道:“有理。”乃向店小二與那二人說:“你們不必爭奪,好歹等個行路之人,或是本處居民,問個端的,我們自定了主意。”八戒道:“等人問信,且歇下尋些水來喫着。”一面把擔子歇下前去尋水,那店小二隨走近前,把擔子挑上肩道:“老爺們還是從我店覓舟安穩。”挑着擔走。那兩個人看着到退,卻不敢上前爭挑擔子。行者見了,上前把店小二扯着道:“你何故搶奪人貨物,就是到你店安下,也憑我客人。”乃招手叫那兩人說:“你來挑了去,我和尚一生性拗,店小二搶擔子,我偏不往他店去。”那兩人那裏肯過來,倒往後退道:“師父們若肯往小店去,請自行挑擔,我怎敢搶奪師父們行囊貨物?”行者聽了,乃向三藏耳邊道如此如此,三藏聽了道:“徒弟,莫要疑心動了。”行者道:“師父,我徒弟不是疑,實實見的。”八戒笑道:“兩個說寂寂話,祕密教,想是瞞我老豬那裏喫齋飯。”沙僧道:“二哥只是把齋飯在口中講。”三藏道:“沙僧、八戒,非是說齋飯,乃是動了疑心。”說話未了,只是路旁走過四個僧人來,看着三藏道:“師父們計較何事?我遠遠風聞你們講的是妖魔精怪,出家人只該滿腹真經,出口真經,如何口頭不講真經,但說妖怪?”三藏見那四個僧人生的古怪,說的驚人,打了一個問訊道:“列位師父,我師徒是在此計較兩邊道路,從那一條道路前行,並不曾講妖說怪。”僧人道:“我們聽得你說疑心,這疑心動,就是妖怪生。且見你師徒附耳低言,說些甚話?出家人說正道,何必悄語低言?便使人人聽得,方是個僧行。”三藏合掌謝教。行者笑道:“四位師父,你說的盡是,行的卻非。”四僧問說:“我們從大路前來,怎麼行的非?”行者道:“老孫瞞不得的,你四位卻是暗地裏來試我師父禪心的。我如今也不管你,只是這路老孫不曾走過,依店小二說到他店覓船前往,安逸快活;依那兩人說過山岡有條小路,且有車輛可載,更是安穩。”四僧說:“你師徒如何主意?”三藏道:“依我弟子,還是過山岡僱車輛安穩,那舟船,人與櫃擔雖安,馬匹在上卻不便。如今只因店小二說舊無此路,近來多妖怪,我弟子爲此懷疑。”四僧問行者說:“你主意何從?”行者道:“前途有人指說新開河路既通舟船,還是水路從店小二的好,只因說山路近來妖怪甚多,我老孫專一好惹個妖怪,所以主意不定。”四僧說:“我們方纔說你們不講經文,只談妖怪,一個師父怕往妖怪處走,一個徒弟卻好惹妖怪。依我四僧,還是從店小二去覓舟安逸。”三藏道:“列位師父也恐近來水路多妖。”行者聽了又向三藏耳邊道如此如此,那三藏聽了越動起疑心,直說出來道:“徒弟啊,我只從:
靈山求得此真經,日夕行來不敢停。
過嶺盤山游水路,驚心吊膽沒時寧。
妖魔有犯虧伊力,保護無虞仗佛靈。
附耳教人無主意,不如明白說來聽。”三藏說罷道:“徒弟,依你附耳之言,道那兩個人不敢近前奪店小二的擔子,就是那來接我們的兩個和尚變化了來的。若是這等,我們就該往水路隨店小二去的是,你卻又叫我往山岡過去,故此沒個一定主意。”四僧道:“師父,你既是靈山求了來的經文,我聞如來真經不肯輕易與人,你仗何事何心求得來?”三藏道:“列位師父,我弟子:
上爲國王水土,重恩來把經求。志誠一點在心頭,功果喜今成就。”
只見那四僧聽了齊齊說道:
“爲報君恩求取,志誠不是私謀。始終信受莫疑憂,有甚妖魔敢誘?”
四僧說罷,那兩人聽了飛走道:“和尚附耳之言,乃是說破了我等來歷,且報與我長老去也。”四僧聽得他說長老來歷,正要查探此情,乃向三藏道:“師父,你只把原來志誠心莫改,縱遇妖魔自然蕩滅。我四僧實是來暗試你禪心,看你志誠,若終守不變,不生疑懼,經文方爲託付得人。我已知迎接你們的都是妖魔,須要正了念頭相待,自是無礙。”看着孫行者道:“悟空,你這個猴王,我等瞞不得你,只要你滅此妖魔,保你師父莫生疑障,我等去也。”說罷,騰雲而去。三藏忙合掌望空拜禮,行者笑道:“師兄,遠勞你來查探,你可回去說唐僧的志誠始終不變,倒是我老孫機變,西還一步有百千萬種也。”
卻說八戒歇下擔子尋水去喫,他正來到河邊要喫水,沒個碗盞,看着一灣人家又遠,方纔用手去取喫,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兩個舟子,駕着一隻船兒,搖着櫓,走近八戒,叫一聲:“那和尚,要喫水當尋一碗盞來取,如何動手?若是你手不潔,可不穢污了一河之水?”八戒抬起頭來,見是舟人,便停住手道:“善人,有碗盞借一件與小和尚喫些水。”那舟子忙在艙中取了一碗,遞與八戒,八戒接了,取得一碗水喫畢,便道:“善人,可有瓶罐再借一件,取些水與我師父去喫。”舟子故意問道:“你師父在那裏?”八戒指道:“那遠遠西邊歇着櫃擔的就是。”舟子又問道:“櫃擔何物?”八戒把前後事情說了一遍,舟子道:“原來你師父是中國取經的聖僧,既是
到此,何不遠轉一程,到國王處討一張勘合批文,來此取應送舟船,這所屬地方,誰敢不應付?”八戒道:“我們原有批文在身。”舟子道:“既有批文,取了來,我們照驗,實不瞞你說,我這舟船便是遞運官舟來往接應公差的。”八戒聽了大喜,隨取了一瓶水,走到三藏前,把舟子話備細說出。三藏道:“既要看驗批文,八戒可取與他看,若是官舟順路,應付前去,莫便於此。悟空,你莫想過山岡僱車輛。店小二哥,你也免勞挑擔,我們不到你客店去了。”行者心腸,正爲那兩人要接過山岡,被四僧說破是妖魔,飛走而去,他定要找尋妖魔來歷。怎奈三藏沒有主意,聽了八戒這段情,堅意從水路搭官船,力辭店小二。店小二笑道:“師父,我這地方那有應付的官船,看將來,方纔那兩個接你們過山岡、僱車輛,就是這兩個人,分明妖魔,休要錯認。”行者聽了此言,笑欣欣的道:“正合老孫之意,師父不必三心二意了,上官船罷,八戒快把批文送與他驗明瞭,我這裏搬櫃擔上船。”八戒依言,隨到河下。靈虛變了舟子,走上岸來,看了此文道:“應該應付,請師父們上船。”八戒傳與三藏,師徒一齊到得河下,那店小二隨後跟來,向三藏正言厲色道:“師父們,我非爭攬你們生意,實是我這地方妖魔甚多,看此舟非我地方所有,這兩個舟子又非熟識,莫上他船,多是妖怪誘哄!”行者道:“店小二,莫要爲你買賣破人上門生意。”三藏見店小二阻攔的緊,向行者說:“悟空,你也要個主意,只恐店小二見我們僧家,出片好心,他此地人煙稀少,如何與舟子不相熟識?”只見舟子笑道:“師父,你不必動疑心,舟船便與你載去,你們若會操篙扶舵,我兩個不必相送,免得店小二疑我,也省了一路盤費。”八戒與沙僧道:“二位不去,更妙更便,我兩個積年會駕船走水路。”乃跳上船,幾篙子把船撐開,店小二扯着兩舟子說道:“你是那裏舟子,私把船搭載人貨,不由我牙行店家。”比丘與靈虛只不則聲,看着三藏舟行去遠,乃向店小二道:“你沒要扯我,我兩個那裏是舟子。”店小二道:“你不是舟子,如何駕舟?我被你兩個奪了生意,壞了埠頭,那裏放你!定要扯你地方官長去講!”舟子見店小二扯着不放,把臉一抹,身子一抖,卻是一個和尚、一個道人。店小二見了,丟了手道:“爺爺呀,我說此處沒有這舟子,定是那兩個來接的妖怪誘哄了這幾個客僧去了。”比丘僧聽了道:“店小二,你休疑我僧道是妖魔,我兩個是:
鷲嶺比丘僧,靈山優婆塞。
保護取經人,恐被妖魔賊。
慈航神普渡,寶藏通南國。
衆生應有緣,而遇此功德。”比丘僧說罷,與靈虛子騰空而上。那店小二見了向空磕頭道:“爺爺呀,原來搭船去的衆僧也都是神人,想必是爲地方平妖捉怪的,不免到村間說與衆勘合——古時調遣軍隊,用符契爲憑,上蓋印信,剖爲兩半,以一半交奉令調遣的人,另一半交被調遣的軍隊的主將。在奉令調遣人到時,將二符契相併,驗對騎縫印信,叫做“勘合”,又叫“勘契”。又皇城車駕出入,亦須“勘合”。人,建個聖僧庵廟,爲地方求福保安。”店小二說罷而去。
卻說三藏師徒上了船,八戒沙僧撐着篙,搖着櫓,順流而東。約走了三五十里之遙,傍那河岸里路,好一座山,但見:
怪石留雲,峯巒接漢。菁蔥綠樹,遠遠似白鶴棲遲;縹緲青煙,漫漫把碧天遮蕩。遙觀嶺頭,雲霧飛來飛去,隨風變作奇形;近聽腳下,溪流聲高聲低,帶雨敲成雅韻。橫遮路徑,舉頭盡是松陰;直斷雲根,入眼許多怪石。靜悄悄行人跡少,鬧轟轟飛鳥聲多。休言狐魅潛,只恐山精出沒。
三藏在船上見了這山,說道:“徒弟們,你看,好座高山,景緻秀麗,上面定有高人藏隱修行,我們上去登眺登眺。”行者道:“師父,趁着這沒舟子的船過河去罷,不必又上此山,只恐山中虎狼還是小事,萬一妖魔在內,我們又去惹他?”八戒聽了笑將起來,三藏道:“悟能,你大笑爲何?”八戒道:“我笑的是大師兄心口不一,你心裏每每喜去尋妖捉怪,這時卻怎生又怕起來?”沙僧也說道:“師父要上山看看景緻,你便阻攔,說沒舟子的船過河去罷。正是有舟子,恐他不肯耽延工夫。沒舟子,隨的我們。”行者被八戒、沙僧一激,便道:“住了篙櫓,大家上山走走。”三藏道:“徒弟,我們停篙罷櫓,上山有幾宗方便的事,說與你聽。”行者道:“幾宗甚事方便?”三藏乃一宗一宗說出。卻是何事,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摹寫店主人聲口絕像。
龜精惟恐行者從水路登山,破他行徑,只要他進城,不知進得城來,見了行者,豈被你當面瞞過?枉自露了破綻,費了心機!所云錦囊妙算,只一烏龜見識耳。
第七十二回
唐三藏登山玩景豬八戒得意賞心
話說行者問:“師父,是那三宗?”三藏道:“徒弟,一宗是西方地界好山好景,也是我們來一場登玩登玩;一宗是上有藏修好人,瞻仰瞻仰,得些教益;一宗我們在舟船,你們撐駕勞苦,歇息歇息,便是馬也要與他放散放散。”行者道:“上山無礙,只是上得山,大家都不在船,何人照管經櫃擔包?”三藏道:“悟空所見的當,必須留一個在船照管,便是馬也要一個人看他。”行者道:“馬且放在河岸喫草,只是要人守船。”八戒推沙僧,沙僧推八戒,三藏說:“你兩個都是要上山觀望的,故此不肯守船,悟空原意不上山,你在此守船罷。”行者道:“師父到也公道,你們去觀山玩景,我老孫守船,罷,罷。你們去,只是莫要延捱工夫,不可惹動妖精。”八戒道:“這猴頭,氣不忿人去,便詛咒人。遇着妖精,狗妖精,臭妖精,我老豬也有本事降他。”行者笑道:“呆子,你動了詛咒心,如何倒說我?你去你去,只不要惹動妖精,沒本事降他,還來尋老孫。”當下三藏叫沙僧把玉龍馬索上河岸,那馬見了山根下青草茸茸,飛走去喫,沙僧釘了一個樁兒拴着。師徒三人一步一步走上山來觀玩景緻。
卻說行者見他三個上山,那八戒指手劃腳說景緻,誇山水,三藏喜氣洋洋,眼觀耳聽,他便動了一點真不忿心,說道:“你們觀山玩景,叫我老孫守船,冷靜靜在此船內,我便去走走有何妨礙?”遂拔下一根毫毛,變了個行者照顧經擔,他卻隱着身子,不與師父看見,直走到山上,跟在三藏後面。只見三藏道:“山景果是秀麗可玩,只可惜不曾叫得行者同來一看,想他獨坐舟中,必然納悶。”八戒道:“這猴頭是個會瀟灑的,怎肯納悶?倒是徒弟一片老實心腸,若見師父叫我守船,倒有幾分納悶。”行者聽了道:“好呆子,我倒讓他來觀玩景緻,他卻背地議論我,且耍他一耍,看他如何!”那八戒正才兩眼看山,一隻手指與沙僧說:“你看那:
山高望遠路,河窄線般長。
行人如蟻過,往來何事忙。”行者聽了道:“這呆子他也曉的得意賞心處。”乃變了一個蜈蜂,先把八戒眼上一螫,又把他手指處也是一下,八戒叫將起來道:“沙僧,不好了,都是指景緻與你看,惹了蜈蜂,螫了手、叮了眼,疼痛難忍,這會就有好景緻也難看到,不如在船上看守了。”不知行者假變的蜂芒卻無毒,一時便不痛。八戒把眼揉了一揉,睜開看見一個蜈蜂正飛,便把手去撲,罵道:“是你這狗蜂叮我。”行者見八戒罵他,即忙飛到樹根下,變了一條小赤蛇,照着八戒腳下一口,八戒叫一聲:“哎呀,怎麼腳又被土龜蛇咬了,疼痛難忍。師父,我不去望山景了,回船看行李,換了行者來罷。”行者心腸就轉過好來,心中想道:“師父老人家方纔看着好景緻,便口口聲聲思念我;八戒叮的沒興頭,要回去守船,也說換了我來,這情意還好。”乃隱着身走回船來,收了毫毛。只見八戒走回船上道:“大師兄,師父與沙僧看山玩景,我恐他貪景忘歸,惹動妖魔,雖說老豬有本事降他,只恐妖精厲害,不如你是個降妖慣家。一則讓你去看看山景,一則恐師父動了貪魔,惹了精怪,你去保護着他。”行者笑道:“師弟,你叮的沒興頭,方纔來換我?”八戒道:“罷了,老豬無心被你有心耍了,你耍!你耍!只教山精出來耍你!”行者道:“呆子放心。”
卻說三藏與沙僧看了一會景緻,見八戒回船,乃坐在山岡之處,四顧青松隱隱,白石峨峨,隔着一灣溪水,卻沒個路徑可登。三藏道:“徒弟,你看那松樹旁白石內,像個洞門,其中必有藏隱修行之士、避俗逃名之人,我們怎得個路徑通得過去訪一訪?”沙僧道:“師父,這有何難,師父坐在此,待徒弟駕雲過去看了,可通路徑,再來接引師父。”三藏道:“有理。”沙僧乃駕起雲頭,從空飛下,到那松旁石畔,果有個洞門。沙僧進入洞中,約走了三四里,都是一派頑石,漸漸從黑暗生出光亮。沙僧抬眼來看,見一個洞中,許多小妖咕咕噥噥,在那裏說道:“大王久去不見回來,把這長老大石壓禁在此,再過兩朝,不是壓死,定是餓傷。”沙僧聽了,大着膽子,直走入內,那小妖們見了也不驚異,連忙問道:“你這和尚,想是長老的徒弟、徒孫,來探看你師家也。誰教他出家人利名心勝,來買了這新墾山場,指望開山獲利,惱了我大王,壓禁在此。再遲兩朝,不見你來,你長老也難保,便是我們也要蒸他喫了充飢。”沙僧聽得,口裏諢答應,心裏卻裁懷:“甚麼長老惱了大王?”便問小妖說:“我小和尚正是來看我師家的,如今被大王壓禁在那裏?”只見一個小妖道:“我憐你出家人,指與你去看,你可進這小洞去。”沙僧依言,進入小洞,只見一塊青石板壓着一個老和尚,那老和尚正在那裏哭啼啼說道:
“自嘆生來命薄,父娘早逝身孤。披緇削髮剃鬚胡,老大爲僧受苦。只恨利心惹釁,開山鑿石貪圖。妖魔動怒害身膚,怎得徒孫探顧。”那老和尚說一會,哭一會,沙僧聽了乃近前冒認做徒孫道:“老師父,我徒孫特來看你,你爲甚的壓在此處?”老和尚眼昏,聽見一個小和尚說是徒孫,便哭着說道:“徒孫,千不是,萬不是,我自家不是。想我出家多年,也掙得一個傢俬,又得了你們賢徒弟子扶持,做了一個方丈長老,此心便該知足。古語說得好,知足不辱。誰教我積了些私囊,又貪圖產業,買了這山場,開墾田畝,斫伐樹林,惹惱了一個積年在此山洞的魔王。他嗔我開墾出路來,說不日有西還的取經唐僧,恐怕從此路過。他徒弟中有個齊天大聖,這和尚卻惹不得,當年在國中剿滅了虎力、鹿力、羊力三個魔王,救了寺僧,至今提起來,妖魔那個不怕他?爲此把我大石使了個妖法壓在此處。這妖魔聞他假變了我,叫兩個小妖從西路去迎接唐僧,只要他們進城,不從這新開路來,方纔放我。徒孫,你從寺中來,可曾聽見兩個小妖迎接唐僧?到了那裏,若是進城過了我們寺去,我就得出來了;若是再過兩朝,唐僧打從這裏來,難爲了他妖魔,怎肯放我?”老和尚哭着說,說了又哭。沙僧聽的備細,說道:“老師父,你耐心一日,我打聽了唐僧去向,再送信與你。”說罷,退出洞來,駕雲從空到得三藏面前,恰好行者也來了,沙僧便把這事情備細說出。行者大笑起來道:“師父,我徒弟說那來兩次迎接的人不敢近我們經擔,有些古怪,必定是妖魔。我等不知而去,倒也罷了。如今他既知老孫的大名,我們又知被冤的長老,少不得師父上了船,叫八戒撐着篙前走。沙僧師弟,你牽了馬到船去,我定要剿滅了妖魔,救了長老,方纔來也。”三藏道:“悟空,妖魔只恐厲害,還該留着沙僧幫你。”行者搖着手道:“不必,不必。”一個筋斗不見了。三藏與沙僧下了山,回到舟內,只見八戒笑欣欣道:“師父,山景好看,怎麼行者不回?”三藏道:“悟能,你休要管他,你且撐着篙,我們到前路等他。”只見沙僧牽得馬來,上了船,師徒順流先走。
卻說行者一筋斗不打到別處當年他來時的熟路,直打到智淵寺山門,觀看那:
梵宮原是舊,紺殿未更新。
獨有碑亭倒,惟存負重身。行者看了那碑亭兩座,石鐫字跡全無,僅存了兩個負重龜形。說道:“可嘆!我們當年來此,何等寺院整齊;幾年間,傾頹至此。”正左顧右看,只見東廊下走出一個長老來,行者猶認的他,是昔年相會過的長老,卻又聽了沙僧說的長老被妖魔石壓在洞,機變心腸一時便動,把臉一抹,變的與長老模樣一般。那長老見了驚異起來,上前一把扯着行者道:“我已壓禁你在洞,從何走來?”行者故意道:“魔王,你好心狠也,你怕我指引唐僧從新開河路過你洞,卻把我壓禁洞中動彈不得。那知唐僧不依你差人迎接進城,卻覓舟從河路前去。到了山前,師徒們上山觀望景緻,進你洞來,看見我壓的苦楚,拿倒你小妖,備細知這情由;被甚麼齊天大聖手執着金箍棒,把小妖都打殺;唸了一句梵語,把石板掀起,放了我回來;說叫我遇着魔王,休要假變我長老,急別處安分守己,學好也罷。”妖魔道:“你便放了,那唐僧們可曾去哩?”行者道:“他已下山回船順流去了。”妖魔袖中把課一佔,笑道:“你人與說話都假,且等我差的兩個回話。”只見山門外走入兩個漢子來道:“大王差我迎接唐僧,叫他進城到寺來,他不肯,已覓舟從河路去了。我等又哄他過山岡小路,苦被店小二說破,只得回來,望大王再作計較。”這妖魔看着行者變的長老道:“我如今也不追究你真假,只說那和尚把甚麼金箍棒打殺了我洞中小妖。這情理可疑。聞說齊天大聖近日繳了金箍棒,改心行善,如何又有此言?我且回洞看,可曾傷毀我小妖。”行者說:“我還見他把亂石塞了洞門,一把火燒個乾淨。”妖魔聽了咬牙大怒,飛星就走。行者筋斗卻快,早已打入山洞裏,果然那真長老被石板壓住,口裏哼唧。行者忙上前推那石板,那裏推得動,只得唸了一聲梵語,也是長老災晦該滿,被行者輕輕推起石板,那衆小妖齊上前來爭,被行者一頓拳頭打開,把長老背出洞來,叫聲:“長老,我不是別人,乃是唐僧大徒弟孫行者。先前假充你徒孫的,是我師弟沙僧,備細你情由向我老孫說了,故此我到你寺中點破了妖魔。他如今回洞來,待我老孫再替你捉弄他,你可從小路走回寺,或是河邊有甚相熟,且叫他送你回去。此後不要癡心貪利,忘了你做和尚本來面目。”長老滿口答應,行者送了他到河岸,那長老慌慌張張,哼哼唧唧去了。
好行者,隨即走到洞外。變了一個長老,臥在地下,只見衆小妖出洞,見了道:“長老,你被一個毛頭毛臉的和尚推起石板,揹你出洞,如何還臥在此處?”行者故意道:“他好情方纔救了我,叫我回寺去,怎奈我久被壓傷,腹中又餓,只得倒臥在此。”衆小妖笑道:“誰教你貪圖財利,觸犯了我魔王?如今若把你拿回洞中,依舊壓着,等魔王回洞,只可憐你是個老和尚,便是蒸了你喫,瘦巴巴也分喫不多。”行者道:“我老和尚壓昏了,不知爲甚觸犯了你魔王。且不知你魔王是何來歷?”一個小妖道:“你放了石壓,救了性命,乘空去罷,還要根究我魔王來歷?”一個小妖道:“便說與他何害?且叫他知道我魔王神通本事。”行者道:“說說我老和尚聽,回到寺中分付寺僧,以後莫使他到這山中伐木打柴,驚犯了你魔王威靈。”那小妖便說:“我魔王:
本是四靈之一,住居溪澗河中。只因開墾不相容,移入深山石洞。說起他身本事,推測妙算神紺(gàn,音幹)殿——指佛寺。通。經年曆歲更無窮,似你山門負重。”行者聽了道:“你魔王來歷本事,我老和尚知道了。只是你魔王恨我開山鑿路,衝犯了他,把我壓禁在此;又怕唐僧的徒弟齊天大聖過此,卻變了我在寺中,差小妖迎接唐僧進城,免的他來此河路走。那裏知那齊天大聖心性多拗,你說城內寺裏有妖魔,新開河路安靜,他便進城要惹妖魔,只因你說此處多妖,故此那唐僧偏來到此。如今多虧那齊天大聖救了我出來,我想他便去了,我老和尚怎能離得寺裏?你大王神通又大,依舊拿我來壓着,如之奈何?”小妖道:“我大王回來,若是唐僧去遠,他不念舊惡,必然放你。”行者又問道:“你大王推測妙算,當初就該先知唐僧們必不進城,另算個計策,使他必進城。”小妖道:“我大王常推測百事皆靈,不知如今怎麼推測不出,妙算不來。正也爲怕此一宗。”行者備細問了,正要使出猴拳打衆小妖,卻好妖魔復了原身,走回洞來,見了行者假變長老臥在地下,那衆小妖周圍守着,一時不暇推測,乃道:“我佔測那山門長老人話皆假,不知是何處妖怪來設詐愚我。看此小妖圍着長老,怎得出洞來?”衆小妖便把毛頭毛臉和尚念梵語打猴拳、推石板救長老出來的話說出。妖魔聽了,忙袖佔一課道:“古怪,古怪,怎麼佔不出那唐僧們去到何處?這救長老的何人?便是這長老也不知真假,卻是何故?”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豬八戒遇妖精,便惹不過,卻又惱人說他怕妖精,所以淺學之士,越好人奉承,都是豬八戒一流也。
老和尚不知足惹了龜精,今人求田問宅,殆無虛日,越發盛旺何也?曰:渠家無數龜精作耗,譬如變住持在寺,人自不識耳。
第七十三回
貪利老僧遭怪壓含靈負重向經皈
詩曰:
推測前知事頗微,無計妙算說神機。
五行顛倒原非幻,八卦尋求果是奇。
河洛靈含千古祕,鬼神奧剖十分疑。
老僧不露玄元竅,把握真經任你推。
話說這妖魔占驗不出,乃向行者變的長老問道:“你是唐僧救你出來的麼?”行者道:“正是唐僧的徒弟救我老和尚。”妖魔說:“我那石板之上載了真文,我又使了移山之法壓住了你,他如何託得動?”行者道:“他先前也推不動,唸了幾句真言咒語,輕輕的就揭開。我老和尚出來也問他:‘爺爺呀,你念的是何咒語?’他道:‘唸的是真經,這真經靈應,人若念動,諸魔化爲塵。’他又說:‘唸了真經,莫說救你一個老和尚,便是潑天的妖魔,也教他聽了真經盡皆消滅。’”妖魔笑道:“我魔王的神通本事,推測占驗妙算玄微,他那真經怎當得我這靈應?”行者道:“我當時也對他說魔王推佔的神通,他道:‘任你甚神通,遇着他的經咒便不驗,若是皈依了他三寶門中,唸了他真經咒語,便不消占驗,比推測更靈,還要超凡入聖成佛作祖哩。’”妖魔說:“如今也罷了,料想唐僧到此觀玩了山景,覓了舟船前行趲路,我此處平安無事,你這長老也受了一番磨折,出了我魔王一口氣。如今放了你回寺,以後不許叫你寺衆來山谷攪擾。”乃叫小妖扶他回寺,行者故意起身,踉踉蹌蹌道:“謝大王活命之恩,只是你既有此好意,我老和尚也把個好意報你。那唐僧的徒弟救了我出洞,臨去說:‘傳語那老龜魔,他會佔測,不知我齊天大聖極會機變,我師父唐僧們雖乘舟奉經前去,我還要計較他怎該變你長老,又叫小妖變和尚來詐迎我師徒。這卻難恕!且是成妖作怪,在這山洞阻攔僧俗人等不得打柴伐木,我大聖還要去取了金箍棒來,把這老妖小妖個個打殺,叫他莫要信人說近日西還的孫大聖不比往年來時剿滅那虎力等魔,如今慈善了,不知道如今的孫大聖更利害多哩。’”妖魔聽得慌懼起來道:“長老,實是唐僧的徒弟有個孫悟空,神通廣大,當年在國中滅了虎力、鹿力、羊力三個魔王,到今聞他名的心驚膽戰。昨聞說他取了真經回還,一路慈悲方便,我如今自悔當初不該假設迎接之計,又不該把石壓禁着您,惹的那孫悟空不肯干休,卻怎麼是好?不知那唐僧們可容我改過?這孫悟空可肯發個慈悲,不去取金箍棒,饒了我們性命?”行者道:“你這大王口口聲聲只叫孫悟空,不知悟空二字乃是他法名,你稱名道姓,萬一他有千里眼、順風耳,知道你背前面後,益發動起怒來,這不是火上加油?”妖魔道:“長老,你說的是,我如今倒求爲個妙計罷。只是那孫大聖開個方便之心,同唐僧們過去。”行者道:“那孫大聖也曾說,只叫你魔王洗心歸正,自然他便饒你。若是你要推測靈驗、妙算神通,叫你好好的在河路效些功勞,你安他經文前去,唐僧師父自有經文一卷課誦與你聽,包管你不墮妖魔之黨;若是逞妖弄怪,不信他好言好語勸你,他定要抽你大魔之筋,剜你小妖之髓。依我老和尚之計,早早洗心歸正,乃爲上策。”妖魔笑道:“你這老和尚言語太毒切,那孫大聖那裏這等厲害,你也該爲我說兩句方便好言語。”行者道:“你這大王苦苦壓我和尚多時,是我老和尚仇人。俗語說的好,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那孫大聖救了我出來,是我老和尚恩人,豈有恩人說與你的言語我不明白毒害向你說?”妖魔聽了,叫兩個小妖:“把長老推了去罷,免得在此長他人之智量,滅我大王之威風。”兩個小妖方纔舉手來推行者,行者笑道:“你這兩個倒了架子的負重碑文,壓不怕的妖精,你假變人形,方來迎接我們聖僧,此時何來推我?”把臉一抹,只見是一個:
光頭未剃盡,毛臉孤拐腮。
眼凹金睛現,風猹兩耳開。
虎皮裙一幅,皁布襖三裁。
一個孫行者,打從何處來?行者現了原身,那妖魔見了道:“原來孫大聖也只是一個虛名。且莫說他小家子變了兩遭長老愚哄我魔王有甚來由,便是這等一個毛頭毛臉的和尚,也未見的有甚神通?”行者笑將起來道:“妖魔,老孫非是小家子變長老兩次愚哄你,無非以善化導你,免了我動金箍棒,傷了我師父仁者之心。你若說我虛名,有甚神通?你卻也不知我的神通,乃機裏藏機,不怕你怪中生怪。且聽我說來:
我的神通說你知,鴻蒙初判我生時。
花果山中曾養聖,水簾洞裏樂嘻嘻。
上天下地無人擋,捉怪拿妖誰敢欺?
只因拜了唐長老,保護靈山謁聖師。
一路西來功效着,諸經取去不差池。
金箍棒繳多妖遇,機裏藏機奇變奇。
逢林盪滌攔經怪,遇水消磨阻路螭。
手段當年今尚在,名兒昔日滿車遲。
饒你怪中生出怪,袖佔了驗往靈龜。”妖魔聽了笑道:“我只聞你神通,今聽你本事也只如此。你敢與我鬥個神通本事麼?”行者笑道:“你這個妖魔,敢與我鬥甚麼本事?”妖魔說:“聽你方纔講,金箍棒兒繳了,只用機變,我就與你鬥個變化罷。”行者道:“既你要鬥個變化,也須較個勝敗,若是勝了的,如何處治敗了的?”妖魔道:“我洞中有生鐵扛子,叫小妖取出來,如是敗了的,與勝的打十扛子。”行者道:“便是這等,立個誓約,不許反悔!”妖魔道:“我小妖便是中證。”行者道:“小妖是你一家,我老孫孤身在此,這誓約難憑,須是尋個外人作證。”妖魔道:“便依你等個走路的過山岡來,扯他立個誓約。”正才望山坡之下,只見兩個漢子走來,那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他把攝來舟船,渡了唐僧前去,又警戒了店小二,卻一路前來。遠遠見行者與妖魔在此鬥勝,就變了兩個漢子,走近前來。行者明知,故意叫道:“二位大哥,我們借你做箇中證功德。”漢子道:“甚麼中證功德?”行者說:“實不瞞我,我是唐僧的徒弟孫行者,這是洞中老妖魔,要與我鬥個神通變化。若是勝了的,把不勝的打十生鐵扛,不許反悔,故此尋二位作證。”一個漢子道:“青天白日,我們走山岡趕路的客人,怎遇着你兩個山精邪怪鬥甚麼變化,且是敗了的打十生鐵扛子?爺爺呀,除非就是生鐵頭。”一個道:“這和尚說是唐僧徒弟,我也聞名,不是邪怪。只是這洞中老妖魔若敗了,卻反悔不得!”妖魔道:“不悔,不悔。”漢子道:“既不悔,你們鬥來我看。”行者乃問妖魔:“你卻變化何事?”妖魔說:“且叫小妖拿出洞中扛子來。”乃叫小妖進洞,他便使個機變,悄地分付小妖把兩樣扛子取出來。一根生鐵,重有五百斤;一根慄木,假漆做鐵。那妖魔使了一口妖氣在上,都是一般重。那裏知行者是個積年伶俐的,見妖魔悄地分付小妖,他便使個機心,拔一根毫毛,變了個小妖,跟着進洞,知道是兩根扛子,乃向妖魔道:“扛子只要一根,如何取兩條出來?”妖魔道:“你拿一根,我拿一根,不是兩根?”便叫小妖把慄木的遞與行者,行者接在手中道:“且放下,待勝敗見了再拿。”妖魔就掣出扛子,指望就要乘機來打行者,豈知行者早先有這機心,叫毫毛變的小妖把他鐵扛子抵換過來,方要動手,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在旁見行者與妖魔俱動了殺機,兩個計議道:“不好,行者與妖魔動了殺機,料妖魔不能奈何行者,只是行者輪起鐵扛,又犯了傷生之戒,不辜了唐僧方便之心、我兩個慈悲之念?”兩個走上前,各拿一扛子道:“你二位原說鬥神通變化,叫我作證明,怎麼先輪着扛子,便是打鬥之意,我兩漢要行路,便不管你鬥勝敗了。”行者道:“有理,有理。”且叫老魔:“你變來。”那妖魔道:“我與你變這山上亂石罷,亂雜在內,不許識出,若是與衆人識出,便是敗了。”行者道:“待我先變。”乃把身一抖,飛入山間,雜入亂石。衆人齊看,那裏認得個行者的身形?但見:
奇巒凸凹,怪石參差。奇巒凸凹蓽蘿纏,怪石參差苔蘚砌。青磷疊疊,數不盡的大小成堆;白璧蒼蒼,辨不出的高低作勢。排排雜雜滿山岡,亂亂紛紛當徑地。正是縱橫好似八門屯,形狀足有千般異。行者變了塊巒石,雜在亂石之中,遠遠只聽得山左叫道:“老妖,你識得老孫在那裏?”妖魔聞聲,走近前道:“孫行者,我識你在這一堆石裏,那塊猴子像的就是。”只見山石又叫道:“不羞,不羞,我老孫卻在這裏。”妖魔又走近前道:“我識你在這幾塊石內,那藤蘿不纏繞,獨自一塊就是。”只聽得山前又叫道:“亂說,亂說,老孫卻在這裏。”妖魔沒了主意,乃叫道:“你變化果奇,我衆人識你不出,你復了原形,看我魔王手段。”忽喇一聲,行者早已立在面前,叫:“拿過扛子來,讓老孫打。”妖魔道:“我尚未變,待我變,你若識出,方是你勝我敗。”行者道:“你變來我看。”妖魔也把身一抖,飛入山間亂石,衆小妖齊齊叫:“好!我魔王神通本事,果是非凡!”那知行者機變更奇,他把毫毛拔下無數,根根變了自家拿着塊石頭,塊塊石上敲敲打打道:“妖魔,我識出你變在此。”把個一山石頭塊塊被行者說着打着,那妖魔躲藏不得,現出原身來。行者執過扛子向兩個漢子道:“二位大哥,這魔王被我說出,應該我打他十扛。”妖魔王袖佔一課道:“休要誇你能,是你分身變化塊塊撞個影壁,你何嘗直指那塊是我?”行者被妖魔推測出他機變,停住扛子道:“也罷,你既不服,且問中證,可該打你?”漢子道:“孫行者就是分身變化,卻也真奇,該算老妖之輸。”妖魔只是不服道:“再變個樹木在松林內,若是識出,便算輸。”行者道:“你變你變。”妖魔道:“先講明白,不作分身變化撞影壁,須要實實指出那株樹木是變的方算勝。”行者道:“老孫說過,不撞影壁,你變來好。”妖魔把身一抖,飛入林中,雜入衆樹,果然衆皆不識。但見:
滿山綠樹,遍嶺青松。滿山綠樹影蕭疏,遍嶺青松枝密雜。高沖霄漢,真個是撥霧留雲;連接崗巒,果然如排川倒峽。鳥鵲飛投聲韻奇,猿鶴棲舞歡和洽。正是蒼蒼鬱鬱洞幽陰,劃劃轟轟風亂刮。
妖魔變了樹木雜入衆松之林,他也效行者在山嶺內東樹上叫道:“孫行者,你識得我老魔王在何處?”西樹上也叫道:“孫行者,你識得那株樹是我老魔王?”孫行者被他東叫西叫,倒也沒了主意,乃答道:“你這老魔,我豈不知你變的樹?你聽我說着你:
你青不變,翠不變,鬱郁蒼蒼又不變,笑你變得老枯枝,怎耐寒霜風打顫。高出山岡露着頭,低居叢樹難藏面。四肢委隨怎掙扒,雙眸空蔽人不見。東聲西叫兩頭忙,到此何猶不服善。大聖不比昔年來,得了真經行方便。妖魔若不早回頭,動起焚林灰一片。”妖魔聽了道:“讓你焚林,我挽動長河之水,往林中傾來,便就熄滅你那混猜話兒。警我的言語,不信,不信。你只說這滿山樹木,那一株是我?”行者真伶俐,早已拔了幾根毫毛,都變了些飛蛾兒,株株樹上探聽說話的在何處,乃變個啄木蟲鳥兒,把嘴向那樹上亂啄,妖魔被啄,怕痛,行者見了大叫道:“那株矮扒叉四腳蓬鬆的是你。”妖魔被行者說着,他也忽喇一聲往山下河內鑽去,許多小妖也隨走了。行者便要脫了皮裙下河追趕道:“這妖魔,往那裏走!”正是:
饒你走上焰摩天,腳下騰雲追趕上。
畢竟後來怎麼?要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龜精聞行者名十分懼怕,及見了真形,反加侮弄,故兵以不用爲威,先聲奪人之氣乃爲上着。行者聽他說怕,急急現形,真小家子也。
賭鬥處,亦磊磊有致。
第七十四回
玉龍馬顯靈抓怪老住持妄想留經
話錶行者要下河追趕妖魔,那兩個漢子道:“師父,你何故與妖魔打鬥?我兩個在此行路,青天白日遇着你們,你若有正事,出家人行些方便,放了妖魔去罷。”行者便把唐僧取經路過到此緣故備細說出,兩漢道:“既是你師父保全了經文,前途已去,你只該隨你師父走路,苦苦在此計較這妖魔何用?”行者被兩漢說明,看着河水道:“好了,這妖魔去也,這生鐵槓子定是要打他。”兩漢又勸了一回,行者聽了他兩個解勸,又心繫着三藏前行,遂一個筋斗打到三藏船邊,三藏道:“悟空,你滅了妖魔,不曾傷害他性命麼?那長老可曾救他回寺?”行者備細說了一番道:“只是不曾追趕上這妖魔。”三藏道:“悟空,你饒了他,不但不背了我方便之心,且成就了你慈悲之德。”行者說:“師父,我弟子追趕他,非是要傷害他性命,只是要感化他。這妖魔走入河內,是變化本事不如老孫,怕那一下生鐵槓子,他的心腸尚未曾感化,只恐我們過來,他又去害那長老。”三藏道:“徒弟,我們只要保全經文,過這河路去。我打聽得此河路長遠,你也替八戒、沙僧撐撐篙、搖搖櫓,省省他力。”行者笑道:“我老孫費了無限的心力降魔,他兩個也該替我降降魔。”八戒道:“大哥,你降魔費心不難,我們撐篙費力卻不易。此後遇有妖魔,待我去降,如今你且撐篙着。”行者道:“師父既分付了,便替你撐一撐篙。”乃接過八戒手中篙來,胡撐亂撐,撐的那船左轉右磨,八戒忍不住呵呵笑道:“喫飯有你的,撐船卻沒用!”行者道:“呆子,你豈知道細人做不得粗事?”按下唐僧師徒舟搖搖而前行。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見行者去了,不趕妖魔,兩個正要復了原身,只見那河中忽然妖魔鑽出來,見了兩個漢子尚在山間計較說話,乃道:“二位行客,非是我躲入河中,委實的那孫大聖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你二位既做了證明,鐵槓子怎饒得過?”比丘僧道:“你這沒用的魔王,如何惹那孫行者?他是有名的齊天大聖,你聞他名,只該遠離了山岡、河水,怎麼還與他比鬥變化本事?想你還是不識他!若是不識他,該去討個佔,求個課。”妖魔笑道:“不瞞二位說,我的推測占驗妙算玄機,從來靈異;不知因何,今日逢着孫行者便靈驗不出,妙算不來。”比丘僧說:“你既知占驗,你就推測我兩個是何人?過此出往何處公幹?”妖魔聽了,袖佔一課,說:“呀,原來是二位菩薩到此,救了我妖魔!但我只佔的菩薩出,卻佔不出菩薩過此岡往前做何公幹?”妖魔乃雙膝跪倒,求菩薩把這推測不出緣故指明,比丘僧說:“汝能推測我兩個來歷,也爲靈驗,卻不能推測我前往何事公幹,總是你尚在後天道理上用意,遇了先天道理,自是讓了一步。”那妖魔聽得,又拜求菩薩指明先天后天道理。比丘僧說:“先天道理不能口說,你若悟得,豈復作妖魔?若必欲要明,除非求那唐僧把真經授你一卷。”妖魔聽得,磕了幾個頭,依舊往河裏飛走下去。
比丘僧與靈虛子方纔復了原形,兩個從山路走過唐僧舟前,看着他師徒撐篙,把個船東轉西磨。靈虛子說:“師兄,你看那舟航不穩載,多是他師徒又動了甚麼機心。”比丘僧說:“明明是行者橫撐豎撐,沒好沒氣的,這其間必定是他與八戒、沙僧有甚不平等心,以致舟航不穩載。但恐經文在上不安,乃我等保護不敬,況舟船是你我道法設置與他,還當叫明瞭唐僧,把他弟子平等了不平之心。”靈虛子道:“師兄言之有理。”兩個計議了,仍變了舟子,在河岸上叫道:“那船上長老們好生撐篙搖櫓,如何把只公差船撐的左轉右磨?你想不會操篙,莫要撐翻了,不是當耍的!你們性命所繫,況有經擔櫃包在裏,小心!小心!我們說與你,到前東關岸頭等候交還。”三藏聽了,忙叫道:“二位大哥,這河路到東關岸頭還有多少路?”舟子說:“路便不遠,只是要過兩處河灘,有個三岔河道兒,莫要走錯!且河水流急,更要小心!若似你們這樣橫東豎西,只恐錯了三岔路頭,弄翻了船隻!”行者聽了道:“舟子大哥,你倒把門戶推在我們身上,在河岸上走穩路,說不利市話。你放心前去,我老孫撐翻了你船,料會掉轉來。”舟子微微笑去。三藏道:“悟空,舟人說的也是切要之言,你若不會,還與八戒撐罷。”只見八戒骨嘟着嘴在艙裏打盹道:“且再替我撐半會,我這時腹中飢餓,心力疲倦,便歇歇有何害?”行者見八戒這說,故意把篙子亂撐,那船幾乎歪翻,嚇的唐僧動了怒容道:“悟空,你何故不小心?!”行者道:“師父放心,沒妨沒妨,莫要動了嗔心。”師徒正講。
卻說那靈龜妖魔,他聽了比丘、靈虛兩個說得唐僧經一卷,自然占驗通靈,轉生善果。他走下河,一直趕來,果見唐僧師徒駕着一隻舟航,但見那艙中霞光燦爛,他隨推測,知是經文,卻不敢犯舟。只因三藏動了怒容,行者說道:“嗔心,”把篙子故意亂撐歪翻,這妖魔的心腸就變,說:“這幾個和尚原來各心其心。我如今求那唐僧誦唸一卷經文,不如掀翻了他船,搶他的經櫃擔子,把那孫行者淹他個七死八活,以報他變長老、放長老之恨,鬥神通、躲鐵槓子一羞。”妖魔方動了這個心腸,那知真經在舟,自有神力擁護,況玉龍馬在艙中,見那舟船歪翻,他顯龍性,下水扶持,看見了妖魔在河內,稱歪作耗,他抖擻神通,復了原形,一爪把妖魔抓到岸上。八戒見了,便拿起禪杖,劈頭照妖魔打去,三藏忙扯住道:“悟能,休要動手傷生。”八戒道:“師父,只說我不替猴精降妖,及至我打妖怪,你又扯住。”行者道:“呆子,這樣現成拿倒的妖魔累及你好打。”只見那妖魔被玉龍馬抓到岸上,他望着船中,只叫:“孫大聖,你始終方便罷。”行者見妖魔乞憐,又見三藏扯着八戒叫莫傷生,乃問道:“老妖,你已輸了賭鬥變化神通,與我躲逃了十下生鐵槓子,如今又來侵犯我舟航何意?”妖魔答道:“實不瞞大聖,只因我推測妙算不靈,兩位菩薩叫我求三藏老爺傳授我個先天道理,故此前來。”三藏聽得笑道:“你這妖魔,識甚先天道理?我也不能向你口說。”妖魔道:“望老爺把真經賜我幾卷罷。”三藏道:“我求來的真經包封甚固,那有的賜你?但你既說菩薩叫你求我,我卻記得菩薩的真經,課誦一卷與你聽罷。”三藏方諷動了一句真經,只見那妖魔化一道烏雲而去。當下八戒接過行者手中篙子,撐了開船,平平安安穩載前行。這正是:
妙計稱玄算,占驗說靈龜。
但存心裏正,猶豫不須推。
卻說四大比丘試了四衆禪心,並無怠慢,徑回西方繳旨。乃於經閣見了古佛。四比丘向佛作禮畢,便說:“唐僧師徒一路西還,果然尊敬經文,無時刻懈怠,只是孫行者機變心生,未免道路多逢妖魔梗犯,因而保護諸弟子也動了滅妖降怪之心,用出機謀智巧之變,雖無傷於唐僧德行,只恐褻慢了經文,望乞我佛,還垂宥護。”古佛道:“如來以大智慧力,付託了三藏真經與唐僧東去,料自垂宥護,我也不該過慮,但只是機變生魔,於我心終是放不下,須是誰再去究正了那保護諸弟子各體,唐僧志誠方成就大家功德。”古佛說畢,只見優婆塞等五衆走過前來,向上拜禮道:“弟子等願往究正取經僧師徒。”佛言:“汝等雖雲在道,未授沙門,有何因緣故去究正?”優婆塞說:“靈虛子系我等一體,前去保護真經,但恐機謀智巧,他更用多,反於經文有累。”佛爺說:“汝衆既與他有情,好生前去試一究正,各復了本來志誠,既便回來,縱是遇有搶奪經文妖魔,那衆諸弟子自有驅邪縛魅道法,汝等不必設出智力,又添了一番孽怪。”當下衆優婆塞領了古佛旨意,出了靈山寶閣,一架雲頭,不消剎那之頃,早來到車遲國東界。卻好一座古寺在前,衆優婆停雲而下,上前觀看,好座古寺。但見:
紺宮高聳碧琉璃,七級浮屠天樣齊。
樓分鐘鼓聲相遞,閣列廊廂彩各奇。
日照珠簾通寶殿,風吹香氣滿丹墀。
禪堂大衆如雲集,班首須知是住持。
優婆塞五衆走入殿堂,都是茶褐色道服,青裹頭唐巾,向聖像合掌拜禮了。只見那班首走入殿來,相見了,便問道:“列位道爺從何處來?”一位優婆塞便答道:“我等自靈山下來。”那住持聽了道:“我等只知靈山乃西方佛境,不知此處到彼有多少程途?列位道爺從何年月日行來到此?如今欲往何處去?”優婆塞答道:“我等之來,不論月日的,因爲東土大唐有幾位取經僧人上靈山取得如來真經回國,我衆奉古佛旨意,來探看衆僧可終始志誠恭敬,不輕易了經文?或是動了嗔妄之心,略有改變?我等必須要究正他們,使他各復正念。”住持聽了道:“原來是列位菩薩下降。”乃喚過大衆寺僧,齊上殿行禮。便問道:“列位道爺,我住持和尚當年也曾聽聞得有幾位大唐取經僧進國城倒換公文,大顯神通,救了智淵寺五百大衆、長老僧人,如今想念他的功德,怎能夠見一面?不知道爺可曾相遇着他們?”優婆塞道:“他們尚在河路舟船上,不日就到。”當下住持整備齋供,請衆入禪堂安下。到晚,住持在禪牀上忽然起了一念道:“我在這寺有年,早晚應酬地方善信施主做齋設醮,不過是幾句科儀套子,鐘鼓聲敲,怎能夠得一藏經典在寺?善信人家大齋大做,小醮小設,有此經懺,大齋醮定是常有,我這寺裏斷然興旺起來。”住持動了這妄想,一時入靜不能,乃臥在禪牀上熟睡不省。只這妄想就生了一種邪魔,只見一夢非夢,神遊到山門外深樹林間,遇着一起精靈邪怪道:“住持師父,你好做的人家齋醮也。”住持道:“我和尚信受科儀,一從王法,也不知好與不好?不知列位有何說?”精靈道:“你習成套子了卻道場,再禁的施主不虔誠,你僧衆圖應事只爲小乘,我等終未得度離幽拔苦。如今幸逢大唐聖僧取得真經還回,將次到寺,伏望你轉求那聖僧,把真經課誦,建一場大齋醮功德,使我等超生入道。”住持聽得笑道:“列位,我正有此一念,須是把唐僧們真經設法留他一藏,永遠在寺,與人做醮方纔有益;若是轉求他們做一會功德,怎能得長遠?”精靈道:“住持師父,你如何設法留他的?”住持道:“如今見有靈山下來的道衆,隨路保護,就是唐僧肯留,這道衆寸步要究正他們,多是不肯,你列位可有個計較能留?”精靈說:“此事不難,此離河路三十餘里,有條三岔路口,從東直來便是此處;若是轉了一彎岔路,便往桃柳村去。入得此村,這村中有一大戶人家,弟兄十餘個,強梁跋扈,作惡非常,我等正也要生些災難與他。你可到岔路指引唐僧從桃柳村去,到了他家,使他弟兄倚強奪留,就是留不得取來的經文,打開了謄抄,才放他去,這計何如?”住持一喜,便醒回禪榻,自想道:“此夢不假,岔路是真桃柳村,大戶見有。我如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等天明,悄悄開了禪堂門,分付徒子徒孫支應優婆塞道衆。住持走到岔河路口,天尚未曉,但見:
滿天星斗有餘光,皓月雖沉尚照方。
堪笑住持蕉鹿夢,誤同邪怪錯商量。
畢竟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優婆塞等能糾正四衆念頭,何故不能糾正住持?明是要降此一番魔障耳。
心思不一還要受烏龜氣,何況於他?
龜精一句真詮便化,只緣他靈不過。
第七十五回
優婆塞糾正路頭村衆人誤疑客貨
詞曰:
世事盡皆夢幻,人生自有真經。老僧披剃換儀形,只爲了明心性。
一人貪癡皆妄,此中味卻虛靈。邪魔乘隙亂惺惺,早把一腔持定。
《西江月》
這一首詞,單說出家的人既然削髮披緇做了和尚,便該打破無明,戒了貪嗔癡,方是明心見性,清淨根因。住持只因妄想留經,引得精靈入夢,遂起了個早,走到岔路,等着唐僧們到,要指引他師徒轉彎岔河路,到桃柳村去。只見遠遠來了兩個僧道,見了住待便問:“長老師父,這清早在此何事?”住持倒也伶俐,便答應道:“我弟子是迎接往來善信,攬見幾位施主的。今聞得東土大唐取經的聖僧到來,故此遠來迎接。”僧道說:“何以知之?”住持道:“昨日有靈山下來五衆道爺在我寺禪堂安住,說後邊有取經僧明日準到。”比丘僧聽了,乃向靈虛子說:“師兄,前有四大比丘到來試唐僧禪心,見他志誠始終不變,已回靈山,如今又是何人前來?”靈虛子道:“莫不是我等優婆?必定有意而來,我與師兄當先探他真實何事。”乃向住持道:“師父,你接着唐僧,務要叫他好生操舟,莫要歪撐亂撐篙櫓,把人家船隻使壞,我到你禪堂相會那道人去也。”說罷,前行去了。
卻說八戒與沙僧,他兩個原在河水內慣熟舟船撐駕,連夜乘舟便撐過兩灘,到了三岔河口,天已明亮。三藏看那三岔口:
河水流澌一樣排,堤崖轉角兩條來。
船行那道從東路,夾脊雙關莫亂猜。八戒撐到三條岔口道:“師父,如今是從那條岔路前去方是東關?”三藏道:“悟空,你問個路徑,莫要錯走了。”行者道:“那前面是個和尚來了。”住持走近船前,八戒道:“師兄,我們是往東關走的,這河三岔,兩條前路從那條是正路?”住持道:“列位師父,要從東關正路,須沿這桃柳樹灣前去。這前村三五里,有一大戶人家,弟兄甚是好善,師父們若是投到他家,不但款待齋供,還要奉送襯錢布帛;且是車輛俱有,不須舟船,直送到東關。”三藏聽了,不覺動了一喜心,那八戒聽了有齋供,也不等住持說畢,便把篙子向桃柳村撐。這住持一面說,一面向桃柳村飛走前去。
話分兩頭,卻說桃柳村中,果有一大戶,姓王,傢俬鉅萬,衆人叫他王員外。這員外生了十個兒子,平日不守禮法,作惡多端,員外在日還畏懼一分,只因員外不在,終日倚富欺凌鄉村,誰不怨恨?卻也古怪,天道禍淫:他這十個弟兄倒有七八個災病纏身,莫說家僕十有九害,便是六畜也不興。這夜卻有這些精靈邪怪與住持計議了留經,就到他家託夢與他弟兄說:“汝等作惡招災,本當大降禍害,只因你員外在日,尚有善根。喜遇的大唐聖僧取得真經到此地過,汝等須留他們在此,建一齋醮,把他經文留在僧寺,永遠與那寺僧看誦,自然你一門災罪消除,我們也超生善道。”弟兄夜夢相同,早起半信半疑,恰好門外住持前來探望,弟兄們便把夢事說出,住持也說出情由道:“果然取經聖僧到了岔河,若從右行,便往東關,打從小寺山門前過,小僧恐不能留得他經,因此指點他們從此村來,仰仗衆位勢力,自能留住。縱是他們不肯,便打開包裹,謄抄了還他,也是便事。”他弟兄道:“住持,你寺僧求他留下最爲方便,如何要我家留他的經文?”住持道:“我念老員外在日,看顧我小僧,此德難忘;況且列位身體欠安,聞知聖僧經文到了宅上,定是降福消災;若是長遠供奉,家道必然昌盛。若列位留了經文,自家不供奉,舍與小寺,那時小僧與人家做齋設醮,這功德全歸列位。”衆弟兄聽了大喜,便叫家僕前村看守,等候取經僧到來,停舟留住。
卻說比丘、靈虛兩個聽得住持說道衆在禪堂,奔到寺中,進入禪堂,兩下相見。比丘僧便問:“列位師兄,到此何事?”優婆塞答道:“前者白雄尊者傳諭四大比丘前來試唐僧禪心,已知他師徒本一志誠始終不變,真經有託。但恐他機變心生,走錯了路頭,又惹妖魔作橫,是以我等前來糾正。務要他們莫生妄念,誤入邪宗。”靈虛子聽了道:“正是。我兩個保護前來,逢山過嶺,穿林入谷,不知過了多少妖魔,幸虧唐僧不曾錯了路頭,行者有些手段,得萬全過此,再過三五國邑,料到東土。只是我弟子們不得已,遇有妖魔,爲保護真經,不得不生出一種機變。”衆道聽了說:“你二位師兄既爲經文保護,正念便生出變幻,亦非邪妄。只是如今你隨着唐僧前後,他如何不見到來?”靈虛子道:“前途有河三岔,但恐他們認錯了路頭便耽延了時日。”衆道聽了說:“我等前來,正爲奉古佛旨意,糾正他師徒志意。若是他們失了正路,必惹妖魔!二位師兄當速到岔河,探聽他師徒趨向。”只見比丘僧聽了道:“唐僧定然要走錯了路。”衆優婆塞問道:“師兄你如何知?”比丘僧說:“我看唐僧喜怒動心處上見。”衆道笑道:“師兄,喜怒動心,怎麼就要走錯了路頭?”比丘僧說:“師兄們,你豈不知喜怒根乎七情?試聽我說:
太喜偏於陽,太怒偏於陰。
哀樂憂驚恐,過偏傷此心。
靈臺既有損,妖魔自外侵。
舉步恆迷亂,中逢何處尋。”比丘僧說畢,衆優婆塞道:“師兄,你二位有保護經文之責,我衆等爲糾正唐僧而來,既是有個三岔河口,只恐此處他師徒心志偏於喜怒,錯了念頭正路,可速到岔河指引他們東土大道。”靈虛子道:“列位師兄,你既爲糾正而來,莫惜一勞,須當前往,我兩個後來。”衆道依言,一齊出了寺門。那衆寺僧沒有住持在堂,便也沒人做主款待相留。這衆道駕起雲頭,頃刻到了岔河路口。
卻說八戒撐篙方走了三五步遠,卻也古怪,那舟船左撐右轉半步不行,就如有繩纜牽扯在水一般,正在那裏發急,說:“師父,那和尚說這沿河隨着桃柳樹去三五里有大戶人家,車輛也有,我們把這船卸了載去罷。那兩個舟子既不操舟,料必來收了船去。”三藏道:“徒弟,世間那有白使人舟船不謝他的?”行者道:“師父說的有理,只是我們出家人遇處化緣,那有甚錢鈔謝他?”三藏道:“我行囊中尚有白布兩匹,是陳員外當年送我的,放在船上作謝禮與舟子;徒弟們若各有行囊中物,送他些也好。”行者道:“師父,老孫卻沒有甚物,只有一個金箍兒在頭上束髮,當年來時受你念了千千萬萬緊箍咒,咒的痛,如今取了經文,我也不生事闖禍,你也不咕咕噥噥,把這箍兒取下送了他罷。”八戒道:“大哥,你便有物送他,我只有下靈山來時偷了些麝香,尚在囊中,送了他罷。”沙僧道:“師父,你老人家真有些差見,如今舟子不知在何處,丟了一隻空船,又沒人照管,把兩匹布在何處?有人見了取去,卻不空費了此心?”三藏道:“徒弟,你不知,我將此布放在艙中,舟子若得了,便盡了我酬他之心;如舟子不得,也盡了我這不白使他船之意。前輩菩薩過渡,遺一文錢在空船,爲謝心正如此。”師徒正相講論,只見優婆塞五個遠遠按落雲頭,見唐僧們船在河口,那八戒左撐右轉,沙僧前搖後顧,船隻在那岔邊,行者呵呵只笑,三藏蹙着眉頭。五衆乃走近岔河之口,大叫:“那行船長老們,是東關去的,如何把船向南撐錯了路頭?是誰指你?急早轉過篙來。”三藏聽得,叫:“八戒,你看那幾個道友,在那裏說錯了路頭,急早轉篙。”八戒道:“莫要信他,方纔那和尚走去,說三五里有好善大戶,齋也有的喫,難道和尚哄我們一家?只恐這道人怕我們到大戶家奪了他施主,不然,恐是妖魔。”行者笑道:“這呆子,好人不識!你便不識,老孫卻認得。”乃向三藏說:“師父,可認得這衆道麼?”三藏道:“徒弟,我一時心在船不行,便妄了。”行者說:“師父,這道衆是靈山下來的優婆塞師父門,必是見我們錯了路頭,指引東土正道。”三藏道:“既是你認得,叫八戒轉篙。”八戒猶自遲疑,被行者奪過篙子,復回一撐,那船順流即轉。三藏停舟上岸,合掌向道衆稱謝,且問:“列位老師,有何公幹自靈山下來?”道衆說:“聖僧,你如何認得?”三藏說:“小徒孫悟空說知。”衆道笑道:“悟空,你既認得我等,靈山也是你走過的熟路,如何今日把船向桃柳村撐?”行者道:“我老孫也是一時因師父與八戒動了喜怒心腸,便沒了主意。”衆道笑說:“一則是你師徒動了喜怒之念,一則你機變心腸寸步未忘,急早順流從此前去,到了東關,再過一國邑,自達大唐境界。慎勿錯了路頭,妖魔便生撓阻。”三藏合掌稱謝,正纔要行,只見住持領着許多漢子走近前來道:“老師父,如何停舟不行?”又看着道衆說:“列位老爺,如何不在禪堂安下?又到此來何意?”衆道說:“住持師父,這早一晌如何不見你?你到此何事?”住持道:“弟子在這前村王姓人家做齋醮,偶因遇着聖僧到來,特爲施主轉請列位聖僧到他家一齋,求聖僧課誦幾句真經,消災釋罪。既是衆位老爺俱在此,請乞同到施主家,隨喜隨喜。”說罷,便叫衆漢子跳上船,撐篙搖櫓。行者聽了,兩眼看着衆道,衆道又把眼看着唐僧,問道:“聖僧,你主意如何?”三藏道:“善信家修齋設醮,既有了這位住持,何要延我等?我等僧人,雖然出家人到處隨喜,只是我們奉着真經回國,路既不順,怎敢逆行?還是依衆道師,往東關從此順流去罷。”那住持道:“列位聖僧老爺,莫要辜負了這施主仰望延請,還是隨喜隨喜。”乃叫漢子們撐船往桃柳村走,八戒沙僧便去奪篙,行者叫:“莫要動爭奪。”乃看着衆道說:“列位老師,我老孫不得不使個機變了。”把口向船舵一吹,只見那漢子們越往南撐,那船越往東走,如順風扯蓬之狀,飛疾前去。船既行,衆道在岸上大叫:“聖僧不要錯路頭,你看順流遇風,何等如意!我等回靈山去也,只是孫悟空機心莫要過用太刻。”說罷,彩雲騰起,衆等見了,齊望空禮拜。三藏安心在船,衆漢子只得同住持回去。
師徒順流而行,早見樹頭上顯出一座牌樓,上有一匾,兩柱上懸着一聯對句,且是人煙鬧熱,雞犬之聲盈耳。三藏道:“悟空,想是到了東關,不知這關內是何州邑?你近前探問行人一聲。”行者笑道:“師父,你看那牌樓有字,近前自知,何必問人。”師徒正眼望着牌樓,只見岸上一起人,上前扯着船纜道:“那裏和尚,盜了我們舟船,裝載貨物前來?且問你,這船上原舊的客人貨物何處去了?”三藏見了,慌慌張張問道:“列位是何人,扯住我船?我僧家非無來歷,現有批文關驗,這船是西關公差撥來應付我等的。”衆人怒洶洶的道:“胡遮亂掩,我這船現有字號,乃是桃柳村大戶王員外家裝載客貨到西關販賣,昨有地方官長行文來說,據西關店小二報稱,客人王甲有船載布千疋,路被盜賊劫去,無處緝捕,你們既裝載貨物前來,料必這櫃擔定是布匹。”衆人一面講,一面就扯着三藏上岸,要去報官,就有幾個下艙搬搶經擔。三藏道:“列位,莫要亂做,我和尚非比等閒,來時曾與你車遲國王相會,回去自有批文可證,便是到你甚麼地方官長,也要以禮迎待我們。那時查出我和尚的櫃擔卻是經文,不是布匹,你衆人悔是遲了。”衆人那裏肯聽,只是亂爭亂扯,正在莫解,只見岸西走來一個和尚,三藏卻認得他正是岔河請他的住持,乃叫道:“老師父,你知我們是取經僧人,如何這地方衆位冤我做掠布劫客之盜?”住持忙喝住衆人道:“莫要亂扯,凡事只以理講。且問你衆人爲何扯着這位師父?”衆人說:“我村中有人販了千匹布帛,載此船前往西關,今人貨不知所在,地方有文行來,說客貨被劫。今日這和尚們卻載了櫃擔前來,事蹟有據,安得不扯送官長。據他說是經文,便是經文,只問他此船從何處得來?”住持乃向三藏問道:“師父,你此船果從何處來的?舟子在何處?”三藏取出批文與衆人看,說:“是西關公差應付了來,叫我到東關交卸。”住持笑道:“是了,分明公差把只無礙的船搪塞了師父們來了,先前我小僧勸你到大戶人家隨喜齋醮,你卻不肯,虛負了那施主一片好心。你衆人且莫爭扯,便是這船莫過是王員外家昆弟的,我與他昆弟莫逆,且是我寺中施主,方纔正差家衆迎請取經聖僧到家齋醮隨喜,如今且請列位師父到我寺禪堂,再查驗櫃擔。果然不是布匹貨物,這情節一是無礙。”衆人聽了齊說:“既是住持相熟,知道來歷,我們且把他行囊櫃擔送到你寺中禪堂住下,再作計較。”三藏道:“住持老師父,我們東行,你寺路可順?若是不順,我們寧在這關外查明瞭來歷罷。”住持道:“師父往東,我小寺正是順路。”只見衆人你抬我扛,把經擔挑的挑,丟了船上岸就走。八戒道:“大師兄,你怎麼由他扛挑?”行者笑道:“老孫正要他送一程省省力哩。”衆人一齊前行,到得牌樓下,三藏方纔仰面看那牌坊,上有字寫着“雄鎮古關”。那左右柱上一聯道:
清寧不擾開雄鎮,機察無虞過古關。
且說三藏師徒隨着住持進了牌樓,那街市人民見了行者、八戒們相貌古怪,個個驚異。有害怕的躲在人背後看道:“爺爺呀,中國聖僧怎麼這等異相?”又有看見三藏的道:“這位長老卻真是不凡。”按下三藏沒奈何,只得隨衆人挑着擔包,押着馬垛行來。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在禪堂安下,讓五衆優婆塞先到岔河探聽唐僧,他兩個卻慢慢的你說我講,方纔出了禪堂,打從古關前來。講說的卻是何話?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和尚作事專靠施主力量,住持要借王家弟兄勢力留經,西來道衆既糾正了路,明明騰雲而去,就該點化衆人,令其瞻仰,省卻許多葛藤,亦不致再生機變也。
第七十六回
驚住持真容說話附老婦王甲迴心
話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見優婆塞道衆前到岔河糾正唐僧師徒路頭走錯,他兩個慢慢行將來。一個說:“我兩個保護經文,一向不與唐僧們識破,今日安可同他們前去糾正?”一個說:“我們撐得河中便船渡他師徒,還當終始了他。這舟船篙櫓原歸了船主。”兩個出了寺門,依舊變做舟子,往關前走來,遠遠的見衆人把唐僧經櫃擔挑着前來,乃上前道:“長老,我應付了船隻,便是公差,如何白使人也不候我交卸?便是舊規上儀也該送些酬謝!”三藏一見了兩個舟子,連忙說道:“二位大哥,多承你應付船隻前來,卻不知你這船從何處來的?這村中衆人說是被劫客貨的盜船。今既見了二位,我小僧事便明白。”舟子道:“列位不必扯這長老,他乃取經僧人,現有明文,我方應付。況此船乃西關民家應當差的。”村衆道:“既是民家應差的船,如何你舟子不在船撐篙?且我這東西關誰不熟識?並不認得你!莫非你便是劫客貨的?”連舟子俱扯着不放。只見住持道:“莫要爭講,且到寺中,開了櫃擔,再作計較。”比丘、靈虛子見事勢不好,恐怕到寺中不便區處,乃說:“莫要冤了僧人,我兩個本是舟子,你們何故推不認得?”把手一掙,飛走道:“且撐我的船去罷。”這村衆也有趕去的,那裏趕得上,忽然不知舟子去向。
且說衆村人挑着經擔,同着住持到得寺來,三藏見了一座大寺院,山門上有匾,寫着“大光禪林”。三藏進了山門,衆村人把經擔挑到殿上,亂吵亂鬧便要打開了看。三藏道:“列位,我小僧果是取來的經卷,包封甚固,不但不可開,且不敢開的。你列位若果是被盜劫了客貨舟船,捉獲不着,我小僧這幾個徒弟卻會捕賊,不消時刻,便與你們捉獲了賊來,包管你人贓立現。”衆村人笑道:“這等會捕賊?除非是神人!”行者道:“你衆位說的不差,我老孫比神人更靈應哩。”衆人聽得道:“既是如此,且從容一日,務要長老們捉出盜來,我等見了明白,方免開你包擔。”行者道:“列位且在山門外歇下,待我與你捕賊。”衆人依言,退出山門。三藏方纔禮拜了聖像,問訊住持。這住持撞動鐘鼓,只見寺僧齊出,恭謁了三藏師徒。三藏乃通問住持道號,住持答道:“弟子法名通玄,管理這寺僧衆,應接往來施主。昨有靈山下來優婆塞老爺,說指引取經聖僧路頭,在此禪堂安住。只因小僧到桃柳村王員外家做齋,迎老爺們去了。我早時勸聖僧到桃柳村那條路王家隨喜,聖僧不肯去,不匡到此處被村衆查認出有礙舟船,如今若不還他個明白,這村衆豈肯幹休?依弟子主意,不如開了擔包,把經文佈施在小寺,不消勸解,他們自然息爭。”三藏道:“師父,且從緩,待我與小徒們商量。”住持退入禪堂,三藏乃與徒弟們計較道:“徒弟,這事如何處?我們若不開擔包與他們看,他衆人指爲布匹,倚勢打開,況這寺僧又要佈施在寺,如之奈何?方纔悟空許他捕賊,這不過緩他一時,那裏去捕甚麼賊?”行者道:“師父,我看這事多繫住持長老有個異念。怎麼他領着桃柳村衆漢子撐篙,要我們到王家去,我們不依他,從這東關來,便就是桃柳村王家被盜之船?你與八戒好生守定經擔,待我徒弟探住持的心腸何意?”行者說罷,隱着身徑入住持房內。只見住持向徒弟說:“我這寺中,與人家做齋設醮,只依着科儀小乘套子,便是小齋,所得無多;如得了唐僧取來大乘經藏在寺,與人家做齋醮事,山門定然興旺。卻好夜夢精靈,俱因我留經之故,但恐唐僧不肯,故此指引他們到桃柳村,叫王家弟兄倚着強梁,肯留便罷,若是不肯,便打開他經擔就搶奪下,或抄謄了,才放他們前去。不匡到岔河旁,有衆道人指引順流而東到此。王家設計,說客貨在船被劫,誣他師徒,拘留他在此,若是捕不出盜,這王家村衆定要開了他擔包,那時你們齊了寺衆,各具紙筆,若是唐僧不肯留下經卷,你們便搶去抄謄還他。”那徒子徒孫聽了道:“老師父,你真是妄想,我們聞得唐僧當年上靈山,一路逢州過縣都有應付,便是國王也以禮相待,與他們倒換關文。如何把盜情誣害的他?況且聞他師徒到處拿妖捉怪,神通變化異常,搶奪他經文不得,反惹他們送到州縣官長,師父定要喫他虧苦。”住持說:“徒弟,你們不知,我自從聽得他們前來,便立了這心,恰好夢中精靈,指引王員外衆子。他弟兄勢力,那怕甚麼官長,他弟兄留下經文,日後定是本寺中一宗齋醮大法事。”住持與師弟計議,那裏知行者備細聽知。乃笑道:“原來是這等情節,我說住持有個異念,若不警戒他,怎能保全經擔?”回到殿堂,把這情節說與三藏,三藏道:“徒弟,這住持要大乘經卷在寺,與人家做齋醮,此心甚好,怎不明明白白待我等來時說要,卻串同王員外家弟兄誣我們盜舟,思量要詐搶,這豈是出家人好意?”行者道:“他如今要我捕盜,更是難我計策,我如今就他計策,只得設出機心。”三藏道:“徒弟,心機由你,但只是要依我五宗事,方許你設。”行者道:“師父,那五宗事?”三藏道:
“不行奸巧不傷生,不褻真經壞教名。
要把住持村衆漢,迴心向道息無明。”行者聽了道:“師父,這卻難,若設出機心,定有幾分奸巧。”三藏道:“徒弟,奸巧機心,傷了本來渾樸,行不得,行不得。”行者道:“衆人若來搶奪,只得相爭,若掄起禪杖,難保不傷生害命。”三藏道:“掄動禪杖,這非出家人道理,行不得,行不得。”行者說:“真經是不敢褻,但住持立了忘想心,先自壞了教,他既與強惡弟兄設計陷害,立意搶留我們經擔,怎肯輕易又迴心向道?”三藏道:“不教他迴心向道,經擔怎得出這寺門?盜情事怎能洗白?”行者聽了三藏這五宗事,眼看着八戒、沙僧道:“你兩個師弟可有不犯了師父這五宗教誨,出一個神通妙算,保全了經文前去?”八戒道:“你許了他說拿出盜來,便保全了經擔不開。”行者說:“你未嘗有盜劫,明是誣害我們,叫我老孫那裏還他個盜賊?”沙僧道:“不如師父老實求住持,叫他向王家解勸,放了我等去罷。”三藏道:“悟淨,此計甚當,只恐住持不允,再計較其次。”行者說:“料住持與村衆串同,定是不允。”八戒道:“尋近處官長告明瞭去。”行者道:“等待告明,經文已被他衆人搶開了。此策非良。”八戒道:“先須師父善求,他若不允,後講告明,住持若畏官司,或者消了這段妄想。”三藏道:“悟空,且依着他二人,待我善求住持解勸,他若不允,你們再講官司告理。”行者依言,只見住持歇了半日,上殿來問道:“聖僧緝防着盜劫了麼?”三藏笑道:“師父,我們一個出家人,且是過路到此,那裏去捕盜,就是會捕,那盜劫了客貨運去,我徒弟往返也要多日,怎能半晌緝着?方纔說比神更靈,許衆人捕盜,無非從緩。求師父念我等同在龍華會上,是一教傳流,轉勸王家昆仲,方便放了我們回國,也是積福功德。”住持道:“聖僧之言,敢不聽從?但有盜無盜,只是把櫃擔開了與他們一看,不繫是布匹,自然放你前去,若叫我勸解那王家弟兄,便疑我弟子有私了。”八戒聽了道:“住持師父,開櫃看驗,這事斷然行不得,我們必須要到近處官司告明,況我們現有批關執照,那時只恐連累你老和尚反爲不便。”住持聽了,變起麪皮道:“小師父,你說話好沒分曉,這村衆正要把你們送到地方官長審究來歷,你縱有批文,那王家弟兄勢焰,卻不怕你,便是我寺僧也靠着他些勢力。”八戒見住持咬定牙關只是不允,將次叫那山門外村衆進殿來開櫃,乃直說:“老師父,看你這語言相貌,多是與村衆合夥串同誣害我師徒之意。”住持聽得,大叫起來道:“爺爺呀,青天白日,我好意念你同道門中,請你到寺,免得在舟上與村衆爭辨。就是打開了經擔,不過再一包封,如何說我串同誣害?便就與你們殿前發誓。”住持叫一回,跳一回,那村衆已進山門上殿,將有搶打之機。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見村衆齊擁了唐僧師徒與經擔到寺,他兩個忙復轉,隱着身形,進入殿中,見住持發咒誓,村衆動搶心,隨變了把守山門兩員神將,站立經擔之前,現出真形。但見:
頂上金冠八寶鑲,紅袍罩甲透霞光。
手中執着降魔劍,顯在真經護法王。住持與村衆人見了,嚇的心驚膽顫,齊齊的跪在殿前,那村衆只是磕頭,住持便開口道:“菩薩,弟子一心救解聖僧冤誣,並無異念。”神將道:“那通玄和尚,你好妄想,欲留經建大齋醮,雖是爲地方人民祈福,只是勾引王家弟兄,誣害取經僧人。這件邪心罪在不宥,那村衆人等欲搶開櫃擔褻瀆真經,只叫你那弟兄家眷老幼災殃無可醫救。”神將說罷,騰空而去。衆人不知是比丘僧與靈虛子化身,惟有行者微察其意,隨騰空道:“二位老師父,警戒他們,其計雖妙,只是我師父還要他迴心向道。”比丘僧笑道:“孫悟空,我們警戒他,留着迴心向道與你設機變去罷。”行者說:“老孫這機變事兒盡慣盡慣。”乃拔了一根毫毛,變了一個假行者,隨着三藏在殿上。只見住持凜凜的回到房中納悶,行者隨隱着身,跟他到房中。那衆徒弟問道:“師父,如何納悶?”住持道:“聖僧難冤,經卷不可留,真真空費了妄想,反造下罪孽,還要罰王家村衆的災殃。想當初我這妄想心是精靈夢寐之間動的,今日明明神將護着真經,說得我毛骨悚然,如何解救?”行者隱着身聽了,看住持房中掛着一幅長老神相,卻是住持的先師真容。行者乃躲在後邊,叫一聲:“通玄徒弟,你動了妄想,誤聽精靈,誣害取經聖僧,把我也牽連罪孽,急早懺悔,若不懺悔,空負出家,還遭病害。”住持聽了,忙向真容前道:“老爺呀,也是徒弟一時妄念,卻怎樣懺悔?”行者道:“作速向桃柳村王家去,叫他弟兄設齋、供禮、拜真經,求那取經聖僧消災釋罪。”住持滿口答應:“我徒弟就去。”行者又說道:“那聖僧在殿上口渴肚飢,快叫常住供應莫遲。”住持連聲應允,隨出山門,到桃柳村王家來。行者隨着他到得王家,只見王甲出迎進屋,行者依舊隱着身,聽那王甲向住持說:“家衆接唐僧不來,設計誣他,指望開他經擔,與師父或抄或留,誰知真經有神將擁護,到惹了災殃。如今弟兄老幼十有八九疾病起來,如之奈何?”住持答道:“我小僧爲此倒牽連亡故的師長。”乃把真容說話,叫他懺悔的話說了。王甲笑道:“懺悔可信,豈有紙上真容會說話之理?”行者在旁,見王甲不信,又動了一個機變,隨走入他屋內,只見一個老婦人在屋後走將出來,行者看那老婦人:
白髮垂雙鬢,青絞裹半頭。
不同常婦婢,定是老忘憂。行者見老婦執着一根拄杖在手,旁邊隨着兩個丫環。那老婦問丫環:“堂前何人講話?”丫環答道:“是大光禪林住持。”那老婦在堂後聽他兩個說話,把耳一側,這行者即變了一個蒼蠅兒鑽入他口內,把拄杖將屏門打了一下道:“王甲,你與和尚講甚麼話?”乃走出堂前,指着住持罵道:“你一個出家和尚,喫齋唸經是你本等,便是要留下抄寫那西來聖僧的經卷,也還是正念,如何不明白待聖僧到地方,請他到寺,求他把經文傳你,乃來我村串同我王甲這一起暴惡弟兄,設計誣害,把他們拘留在寺?不敬聖僧,褻慢經典,罪孽難宥。你這王甲不孝,墮入無明。和尚連累我亡故師父,你卻連累我不得超生。我非別人,乃是你父王老員外,你要家下大小災殃消釋,急早到寺,整備齋供,求那聖僧建一場功德,仍着家僕漢子們,把經櫃擔包送他過前村。聞知那聖僧中還有一個神通廣大、手段高強的孫外公,他老人家要些後手,愛些便宜,你須是另外送他兩匹布帛。”行者說罷,把老婦人使作的他東舞西跳,一會昏昏迷迷坐在上席,這王甲與住持滿口應允道:“是老員外精靈附着老母。”乃叫丫環扶入屋內,他兩個隨到寺來。行者依舊到殿,收了毫毛,侍在三藏之側。只見王甲帶着幾個家僕村衆漢子走上殿來,卻如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此一回似前本寇員外故事。
通玄只爲要作大乘齋醮,便造出如許惡孽,不思量如此作來有何功德。正是有心爲善,善即是惡。
第七十七回
誦經功德病災除設計妖魔空用毒
詩曰:
福德由心作,災殃自己招。
妄想原非正,貪嗔即是妖。
虛空神有鑑,報應事難饒。
懺悔從何道,真經一句消。
話表三藏與徒弟們坐在殿上守護着經文,那八戒苦着臉,沙僧愁着眉,三藏面貌雖平和,語言卻也倦怠的一般;只有行者拿過一根鼓槌來,敲敲鐘,打打鼓,口裏哼哼唧唧,不像唱曲兒,又不像唸經咒。三藏道:“悟空,你說設機心保護經文,方纔神將顯靈,把住持村衆嚇倒了去,雖說他不敢來開我們經擔,只恐這村衆人回去,說與那王家弟兄,他有見了信的,有未曾見不信的,那舟船盜劫客貨的事,終是未明。萬一再有地方或公差來盤詰,如之奈何?你機變不知在那裏使,卻敲鐘打鼓耍戲,叫我師父心腸終是未安。必須依了我那五宗,叫這村人與住持都回心向道,好好的放我們去。”行者道:“師父放心,你老人家一個不放心,使的那八戒、沙僧愁眉苦臉,不像模樣。”八戒道:“我苦着臉,是這寺僧供應的茶不消渴,飯不充飢。”行者笑道:“呆子,略等一時,包你飽肚撐腸,還有兩匹布兒送你。”八戒道:“猴精,你禁人妄想,緣何自己也會動了妄想?他假若肯大大齋我們一飽,放了我們去,便該許個大大願心,還要妄想他布匹?”師徒正說,只見住持同着王甲與村衆多人上得殿來,齊齊拜跪在地道:“聖僧老爺,我等凡僧俗子,不知聖僧取得真經回來,佛力無邊,神靈遠護,妄起邪心,致於罪譴,使得一家老幼災殃。伏望聖僧老爺大垂方便,建一齋醮功德,赦罪消災,我等情願備一頓齋供,再不敢開動櫃擔,還着僕衆遠送前行。”三藏聽了,合掌稱謝。行者道:“善人們倒也不勞齋醮道場,只是把盜劫的事開除了,我們便夠了。”王甲道:“這都是虛記,神靈不宥。”正爲有此,當時傳的遠村近裏都曉的王家弟兄有此一件顯應事情,個個齊來看聖僧啓建他們懺悔道場。這正是:
只因喜怒生妖孽,妄想根緣動夢因。
卻說三藏師徒見住持與村衆人都回心向道,要建一會齋醮功德,只得依從。住持乃糾合衆僧,一時香花燈淨,果茶食,寶珠衣,醮事整齊了,請唐僧主壇。三藏再四讓與住持道:“我小僧的法事卻是東土沙門傳授,道路隔遠,住持師父此處離靈山路近,只恐科儀習來不同。”住持道:“聖僧豈不知萬國九州島,風土雖異,惟我釋子功課法事一樣不差。”三藏道:“正是三教一理,人人都在這方寸相同。”當時三藏辭卻不過,只得登壇主持法事,王家弟兄扶病而來,聽了三藏課誦諸品經懺,歸家疾病痊瘥,人人歡喜。那王甲果然拿得兩匹布帛,走到殿堂,一看八戒道:“小師父,你可是孫外公?”八戒見了布,便答應說:“我便是。”王甲悄悄把布送與八戒道:“我老員外神附老母,說聖僧中有一個孫外公,他的功德更大,因此私具布匹奉送。”八戒接得布,笑道:“這猴精,討後手,待老豬且詐了他的。”那裏知行者明試八戒禪心,見八戒暗接了布,乃念出幾句曲兒來道:
“僧家到處隨所有,怎去打偏手?假充孫外公,詐布真羞醜。快將來,四分分才悠久。”八戒聽了笑將起來,說道:“猴精,我老豬固不該假充你,你卻也不該先安下後手。”那王甲聽得衆弟兄災殃皆愈,隨具金帛相送,三藏不受道:“課誦功德是我僧家本等,只要祈保善信安福,豈有受金帛之理?若是希圖善信金帛,明是把經懺爲貨利。罪過!罪過!”行者道:“師父與人家功課,明白不受,還有假充討背後的哩。”八戒聽了,把布向行者一擲道:“你是有功人役,讓你得罷。”行者接了布在手,呵呵笑道:“老孫有本事問人要,卻也有處用。”沙僧問道:“師兄,你那裏用?”行者又唸了幾句曲兒道:
“僧家方便存心地,不貪名和利。若遇佈施來,受了爲貧濟。這不爲掠人美,市恩義!”
道場事畢,三藏辭謝住持、村衆要行,王甲喚家僕挑經擔,抬馬垛,遠送一程。師徒們歡欣鼓舞,那地方觀看的那個不稱揚聖僧道場功德,誦經的因果?把村家災殃洗盪,疾病消除,都回心向道。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變了神將擁護着真經,警戒了住持村衆,不敢動開櫃邪心。他兩個復了原形,騰雲前進,不止一日,來了一座高山,他看這山景緻,真個不同:
嵯峨山頂接雲霄,俯仰林深雜樹梢。
翠綠陰中觀鶴舞,崎嶇嶺上聽猿號。
成羣獐鹿穿崖谷,結黨豺狼動吼哮。
不是真經神保護,怎能攀陟路岧嶢。比丘僧看了山巔高聳,路徑險峻,對靈虛子說:“師兄,莫道唐僧當年來時歷過多少險難,只就如今回去,這些山高嶺峻,狼蟲虎豹,若非是他師徒神通本事,一步也難行。我與你受了保護之責,只恐此山中有妖魔邪怪,須是保得他們平安過了此山方纔放下心意。”靈虛子道:“我看此山,四圍險峻,八面崔巍,亂石有妖魔之態,喬松多邪怪之形。寒氣逼人,冷風透骨,定是精靈內藏。待我搜尋一番,且替唐僧們打掃潔淨,使他安然奉經文過去,也不枉了我們保護一場。”比丘僧道:“你何法搜尋,怎打掃潔淨?”靈虛子說:“你看遠遠山松,頂上氣氳錯亂,非雲非霧,必是妖氣飛揚。我與你上前探看,底下是何因由?”比丘僧依言,兩個攀藤拊葛,走上嶺來。但見亂石壘壘,一個洞門。他兩個看那洞門,不大不小,不高不低,青松環繞,蔓草平鋪。兩個正走進洞門觀望,只聽的裏面呵呵笑道:“連勝三局,福緣君當有奇珍享也。”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你聽這說話,定是玄隱在山洞有道高人。我與你進洞探謁何如?”靈虛子依言,兩個進入洞來,只見兩個隱士對着一枰棋局,見了比丘二人,忙立起身來。二人看那隱士怎生模樣?但見:
籜冠束髮道家妝,四褶分開弔角裳。
腰下黃絲絛子系,手中白羽扇兒揚。
形容不是凡常像,談吐須知抱道藏。
一局棋枰消白晝,深山相共樂羲皇。
隱士見了比丘僧與靈虛子,彼此以禮相敘了,隱士問道:“二位師真從何處來?怎到我這荒僻洞谷一遊?”比丘僧答說:“我小僧自靈山下來,路過這山嶺,偶以覽勝。見山松青翠密圍,不知有仙洞居此,唐突二位起居,得罪!得罪!且請問二位大號,適間聽得說‘福緣君當有奇珍享’,是何意也?”一個隱士笑道:小子道號福緣君,這友號善慶君,我二人潛名不仕,岧嶢(tiáoyáo,音條搖)——亦作“迢繞”。山高峻貌。隱居在此。適因對局,較一席奇珍勝負,是小子連勝三局,善慶君連負三局,例有奇珍之供。”靈虛子問道:奇珍何物也?”隱士說:“我們先定的棋約,但凡負者供勝者一味奇品珍羞。”靈虛子聽了笑道:“這山嶺洞谷不過是雉兔麏獐,山花樹實也不足稱奇。”隱士道:正謂此不足爲奇,小子既負,如今只得下山去採取奇珍。若是採取不出,我有一友名喚美蔚君,他離此處六十餘里,大山峯下,洞中常有奇珍受享,我須往求,他定然幫襯我小子一兩品。”隱士正說,只見洞外走進一個僮僕來道:“我主人美蔚君到來了。”兩個隱士忙起來,下階出迎。只見一個人生的面貌蹺蹊古怪,比丘僧看他:
獸面怪形人像,呲牙咧嘴嘻呵。分明一個野猩魔,怎與山人酬和。
比丘僧見了,悄地向靈虛子說:“師兄,我看這人有些妖氣,須要留意待他。”靈虛子道:“我已識他面貌,知他情節。原爲與師兄搜尋妖魔而來,少不得調出他實跡,仗我們的法力驅剿。只見美蔚君向福緣君問道:“二位師父自何而來?怎麼到得此洞?”比丘僧便把前話說出,美蔚君聽了,又向善慶君問道:“二位着棋誰勝誰負?”善慶君笑道:“正是我輸了三局,例當具奇品佳餚奉享福緣君。”美蔚君道:“老兄,奇珍在何處?取來我們共享。”善慶君笑道:“山內無奇珍,正要來求老兄幫襯一兩品。”美蔚君聽了,乃向善慶君耳邊道:“奇珍不過此僧道二人,我聞出家和尚都是十世修來,若喫了他一塊肉,自是長生不老。若似這一個道人,未曾削髮,便有俗緣未淨,做不得奇珍。”善慶君聽得,也向福緣君耳內悄悄說出。福緣君搖着頭道:“此事做不得!我便不受你這奇珍之享,也莫壞了一個出家僧道。況我等清白自守,隱藏在這山洞,食些松花果實足矣。”善慶君點頭道:“老兄說得是。”又向美蔚君耳內說:“做不得。”他三個悄耳低言,比丘僧將慧目聰耳一聽,備知其故。向靈虛子也附耳如此如此,靈虛子也悄悄說道:“師兄,我看這美蔚君明明是一個妖魔,若不剿除了他,只恐唐僧們經文過此,怎留得他計害?我們如今在他洞中,不便以法剿,須是誘他出洞方好。”兩個計議已定。
卻說美蔚君見福緣君不依他,忽然心生一計,向善慶君道:“二位師父既是遠來到此,你們也該整備一頓齋供款待。”福緣君道:“山洞荒疏,無可奉供,僅有些山芋花果。”美蔚君道:“快備辦出來供客。”少頃,洞裏小僮捧出幾盤山芋、果實、茶湯、松花之類,比丘僧兩個見了,隨起身道:“我僧道喫過了早齋,偶步出嶺,不意遇着二位隱君,又奇逢這美蔚君,親睹清光足矣,安敢取擾奇珍?況我僧道夙有願戒,不敢妄受善信一水之施。”兩個一面說,一面出洞走。那福、慶二隱士但以口留說:“二位師父,何礙一杯清茶?”只見美蔚君起身出洞,把手扯着比丘僧說:“長老,你好不知敬重。出家僧道,誰不喫化人齋供?況我等以茶果山蔬待你,何爲見了反走?明明絕人太甚,豈是你僧道所爲!”比丘僧笑道:“老善人,何必動嗔?小僧們領你一杯茶湯,便犯了我誓願,也不使善人生嗔。”美蔚君笑道:“我也是留客之意,既然見棄,我也不敢苦苦相留。”乃在袖中取出兩個桃實道:“此桃乃蓬萊山得來仙桃,二位師父且每人喫一枚,包管你長生不老。”比丘僧接得在手笑道:“善人,此桃我小僧認得,非蓬萊仙桃,乃此山所出,若是仙桃,善人自食,肯佈施我等?”美蔚君說:“真實不虛。”靈虛子問道:“怎見得是真實不虛?”美蔚君說道:
本是蓬萊海島,靈根出自仙家。三千年歲一開花。結實三千年大。”靈虛子聽了笑道:“我小道說你這桃子是假。”美蔚君道:“怎見得是假?”靈虛子也說道:
“看此兩枚桃實,常來在此山岡。喫他立刻把人傷,那裏哄得道人和尚?”靈虛子說罷,把那桃子往山洞一擲,只見那桃子化了一個毒蠍,比丘僧也一擲,變了一赤白花蛇。美蔚君大怒起來道:“何處山僧野道,到此當面弄障法眼,壞人行止?我好意奉你兩枚桃實,你卻變了蛇蠍,曉人不當如是說罷!”徑往前山去了,這福緣兩個隱士也忙把洞門閉上。靈虛子乃向比丘僧道:“師兄,分明這三個妖魔隱在山洞之間,唐僧師徒路必由此,萬一遭他假以齋供桃食供他師徒,怎麼好?我與你爲經文保護,不得不剿滅了這三個妖魔。”比丘僧說:“師兄,我看那兩個隱士附耳低言,不肯以毒加害我們。似有人心,只恐非妖,娛被那怪欺瞞爲友。若一概剿除,又非我僧家方便法門,況那美蔚君走去,這兩個又閉了洞門。我與你且到山前等候唐僧到來,把這妖魔事因指說與他,叫他們好準備過山。”靈虛子依言,他兩個乃走回山嶺,到得個山坡下一間茅草空屋,變了兩個過往漢子,坐在屋下,專等唐僧到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精靈夢中託和尚留經,畢竟受了超度,信是有情功德,只是住持和尚多此一番作孽耳。
猩怪要把和尚作奇珍,忘了自己是奇珍。未贏他人,自輸。自己世之爲猩怪者何限?
第七十八回
孫大聖古洞留名福緣君深山遇祖
話說三藏師徒自辭了王甲衆人,行夠多時,不覺到了一座山腳下。三藏叫一聲:“徒弟們,你看這高山處是甚麼所在?問一問人,好走。”行者道:“師父,你我當日來時,走過了十萬八千,那時俱是生路,一路妖魔阻擋,尚然到了西天;如今回來,仗真經保佑,三停走了二停,縱有高山,都是日前走過,不足爲懼,你還這樣耽心怎的?”三藏道:“徒弟呀,不是這等說,當初來時,只是空身沒有掛礙,遇了妖魔,要捆要吊,要蒸要煮,拚了一個身子,今日取經回來,萬法傳流,盡在我們身上,干係甚大,萬一有些差池,褻慢真經,豈不失了西來本意?東土永不霑恩!雖然走過許多路程,古人云:爲山九仞,功虧一簣。以此一發要小心,還問一問的爲是。”行者聽了,只得走上山坡下來。卻見兩個貧漢坐在草屋之下,冷風悽悽,嗟嗟怨怨,行者見了,上前問一聲:“二位老哥,過此山是何境界?那州府縣?這山路可平坦好行?”漢子道:“此山峯接峯,溪連溪,其實險峻遙遠。若往右岔路,便通烏雞國境界,若從左岔道,便往東土大路。只是你們有櫃擔行囊貨物,恐要報關倒換批文。若說平坦山路,也未必甚平坦,但是山溪洞內多有妖魔出沒,師父們須要小心過去!”行者道:“有勞,有勞,這等寒風,我看你兩人身上衣裳又單又破,有兩匹布帛奉贈,倘不見卻,可攜去做一件襯衣。”行者乃取出兩匹布,遞與漢子。漢子辭道:“我二人貧寒甘受,怎好要你出家人東西?”行者道:“化將來,佈施你,正是我出家人功果。”漢子笑道:“有餘施不足,你既是化的布,不足方化去,不爲有餘,如何施我?”行者道:“你也莫說有餘不足,只是要有名。我和尚家化得來的布,便不是無名。見你兩個寒冷無衣,佈施與你,乃是有名。老實收了去罷。”漢子接了布在手道:“我若不收,辜負你濟貧之心;收了你的,又損了我甘貧之心。也罷,我兩個取你一匹,成就你心;退一匹,成就我心。”三藏與八戒恰好走到面前,三藏道:“悟空,你不問路徑過山,卻在此做甚?”八戒道:“他打偏手的兩匹布,想是在此發脫賣鈔,這鈔還該分與我,不管閒事!”便找漢子退的一匹布,搶在手中道:“大哥,你把鈔買我的,讓你些。”漢子笑道:“長老,你莫要動此鄙吝狹隘之心,留此布過山找路有用處,我二人不買。”八戒道:“過山便過山,找路就找路,要此布何用?”漢子道:“我知過此山有兩個隱士,一個叫做福緣君,一個叫做善慶君,他兩個似妖非妖,作怪不怪,隱藏在個山洞,對局賭勝。你若過山訪他山洞,可將此布送他作贄,問他個前途路徑,到地妖魔。那二人定然指引與你,若是款留你們齋供,須酌量方食。”漢子說罷,拿着一匹布,叫聲“多謝”,往山坡下飛奔去了。三藏聽得道:“徒弟們,看此指引二人,一團取與的道理,莫不是個好人,來指引我們?”行者笑道:“我老孫一時也被他愚了,不曾把慧眼看他,如今且打點過山。”師徒們挑擔押垛,走上高山不題。
卻說五衆優婆塞糾正了唐僧師徒岔河路頭,騰雲回到靈山,稟覆了白雄尊者,轉達古佛。佛言:“唐僧雖正了路頭,無奈他徒弟們一路種種心生出許多妖魔,過了岔河,還有賽巫峽、九溪、十二峯。這峯下有洞,洞內有妖,或藏於山,或潛於溪,只恐這妖攔阻了經文,唐僧師徒力量綿弱,敵妖不過,是我經卷之憂。”白雄尊者道:“現有比丘僧與優婆塞兩個沿途保護,料妖魔自遠。”佛言:“正謂他兩個遇有妖魔,也未免動了法力,變化機心;因此遇着妖魔厲害的,變化更強,反喫了妖魔之累。汝可宣言聖衆中有願捐法力前去扶助唐僧等過山越嶺,不致褻慢了經文,亦是仰體如來至意,不負了保經功德。”尊者依言,隨宣言聖衆,當有四位神王出班說:“我等願顯神通,與取經人奮一臂之力。只是不遠隨行路,待他們遇有厲害妖魔,我這裏方去與他驅除。”尊者道:“路途遙遠,妖魔變幻,俄頃之間,神王如何得知?”神王道:“我聞如來以數珠及木魚梆子給與比丘二人,當令人傳知與他,遇有難滅妖魔,敲動梆子,我處自聞聲去救。”尊者聽說,傳白古佛,依允神王所說。
神王乃令部下報事使者,前往唐僧處探看他師徒,恰遇着比丘、靈虛兩個,手裏拿着一匹布帛,便問道:“二位菩薩,你保護唐僧經文,如今作何光景?”比丘僧答道:“一路來費心勞力,幸喜保護周全。只是如今過這高山前去,妖魔不能必其全無,使者到此何事?”使者乃把神王叫他傳旨報事說出,道:“凡遇妖魔厲害,不能驅除,當敲動木魚,神王自然來助力。又聞此山過去,有賽巫山、九溪、十二峯,極是險峻,倘遇有妖魔之處,須要與唐僧師徒努力前行。”使者說罷,就拔轉雲頭,靈虛子忙把布送與使者道:“遠勞你傳信,一匹布兒奉贈。”使者笑道:“聖經神力,安有徇私受賄之理?”靈虛子也笑道:“只因取經的在靈山講要人事,說後來誦經的恐怕白誦無功,他存了這一句徇私之言,故我等不敢廢了這酬勞之禮。”使者一笑而去,比丘與靈虛騰空前往,他兩個隱身在福緣君山洞之旁,看唐僧如何過山,可到此洞招惹妖魔邪怪?
卻說唐僧押着馬垛,上得高山。山雖高,路卻平,便是有些險隘,遠望着有許多懸崖谷洞。乃向行者道:“悟空,你我山便走了幾處,卻不像此山峯頭遠接,洞谷繁多,山腳下溪水縈迴,有如組練。不知此高山何名?地界過去何處?”行者道:“師父,正是我徒弟忙忙的與那兩個漢子只講了些佈施布匹的話,便不曾細問他這些事情。”八戒說:“那漢子叫你將那布匹向甚麼洞裏,問甚麼福緣君,自知路徑,你這會便匿起,故意說混話。”行者笑道:“呆子,行行步步只以私心窺我。”三藏道:“兩個不必爭講,看那山松密處,似有人家。”行者道:“山谷那是人家,多是隱士處,待徒弟看來,請師父去相會。”三藏與八戒、沙僧歇下擔櫃,坐在山樹之下,等行者探問去來。
行者心躁,那裏由出路走?他從空一躍,就到石洞之前,看見洞門大開,乃隱着身走入洞來。只見兩個隱士對局,一個道:“我棋輸了又要尋個和尚作奇餚也。”一個笑道:“休要譏誚,此乃往事,美蔚君立心險處,幾乎惹動那和尚道人生出事來。”行者只聽了一句“又要尋個和尚作奇餚”,暗忖道:“此必是妖魔,要捉我等蒸煮,我如今沒有了金箍棒,又不敢背了師父不傷生之心,只得隱忍看他是何精怪,再作計較。”乃走出洞門,搖身一變,變了個標標致致小和尚,在那洞門外叫道:“洞內隱君,可容我山僧探訪麼?”只見洞裏走出福緣君來,見了行者道:“小長老,進洞裏面坐。”行者隨進了洞內,那隱士便問:“小長老,從何處來?”行者答道:“從來處來。”隱士聽了道:“這小和尚答應非凡,一定是有些道行的。”便叫山童取山芋果實出來待行者。行者見了山芋果實,他也不辭,便喫。方纔到口,只聞得腥氣鑽鼻,行者想道:“山坡漢子曾叫我酌量喫他東西,看此腥穢之氣,定非嘉果。”乃弄個障眼法術,把他果品攝在洞外。便問道:“二位隱君高隱山中,此必修煉服食,祈保長生,但不知交往何人以爲師友?”福緣君道:“小子有友無師,即是這位善慶君,日相與盤桓在松筠洞谷之間。”行者道:“人豈無師?就是隱士這一局棋,當年也有個師父傳授將來;況你要學長生大道,豈有不從師指授?”福緣君道:“我小子不是從師指授的,卻是積祖傳流的。”行者道:“到是家傳,且問你祖上是何人?”福緣君道:“小子祖上卻也是有些來歷。小長老若從西來,必定也知一二。”行者說:“十洲三島,上天下地,憑你開闢以來,神仙佛老,我小和尚都知道,你說是何人?”福緣君說道:
“我祖說來根基正,不是無名與少姓。
曾受天精與地華,坎離混合延生命。
花果山裏樂逍遙,水簾洞內修真性。
只因放蕩在乾坤,菩薩度他成功行。
跟隨長老號唐僧,前去求經到佛境。
說起我祖本事高,神通變化多靈應。
誰人不識孫悟空,美王齊天老大聖。”行者聽了呵呵大笑起來:“原來這隱士是我的流派。想我離了花果山多年,這遺下的大大小小,不在花果山過日月,卻走到外方來。雖然不爲非作歹,只是變幻這隱士假名託姓,便是弄妖作怪。我如今且探他,所行的若正,還指引了他歸花果山;若是在這山洞爲非作歹,定是懲治他。方纔聽得他說尋個和尚作奇餚,便就在此話上探他個善惡行止。”乃問道:“隱士,我小和尚方纔聽得說尋個和尚作奇餚,小和尚現在此,不勞去尋。不知作甚麼奇餚?”福緣君笑道:“小長老有所不知,我與此友終日在此洞中盤桓,約以勝了三局棋,那負的供一奇品珍羞。昨有兩個僧道也走入我洞間,正遇着我一友來,要把那僧作奇餚,我小子們不肯,我那友把兩個桃實送僧道喫,被他識破,幾乎動了那僧道嗔心,惹出禍來。”行者笑道:“兩個僧道有甚嗔禍?”福緣君道:“小長老,你不知那僧道,他說打從靈山下來的,萬一是我那祖宗孫大聖一起的,取了經回來,閒到此山觀山玩景,一惹了他,怎麼了?”行者聽了,又問道:“隱士,你那一位要把僧人作奇餚的在何處?”福緣君說:“他雖與我們爲友,卻不在此處居住。”行者道:“在何處居住?”福緣君道:“小長老,你問他住處何用?他不比我,我等看祖上面皮,還敬重你僧人;你若尋着他,便真真與他作奇餚也。你莫問他,我們也不與你說。”行者乃從衣袖內托出布匹奉與隱士道:“小和尚前途人家齋僧佈施來的一匹布,遠路行走,帶在身邊累贅,願送與二位隱君,望二位把這友住處說與我。”福緣君接得布在手,大喜道:“小長老,我方纔問你從何處來?你渾答應我‘從來處來’,我所以不說明白這友住處。”行者道:“你若問我何處來,我實說與二位,我從靈山取得真經來。”福緣君笑道:“小長老,你是送經的麼?”行者道:“靈山無送經的,只是我等取經的。”善慶君搖着手道:“小長老,你休瞞我,我們久知唐僧取經只有三個徒弟。大的便是福緣君的祖,叫做孫行者,第二是豬八戒,第三是沙僧。聞知這三個生的面貌古怪,本事高強,你這小長老必是假借他們行頭,騙哄人的,這布匹也是騙哄來的,我們不受。”行者見他疑作騙哄,乃把臉一抹,現出原身來道:“你兩個認得我孫行者麼?”一手便扯着福緣君道:“你這妖魔,不安分守已在山洞中,卻詐稱我派在此變爲隱士迷人。且問你,這個善慶君何怪?”福緣君被行者扯住了,乃說道:“我兩個其實非怪,乃青松白石之下一嘯一舞,結爲雙清之友。但求超出塵凡,豈肯墮入無明,有傷僧衆?望祖宗憐而釋我。”那善慶君見行者問他何怪,惶懼起來,扯了一個山童往洞門外化了兩隻仙鶴騰空就飛。卻被比丘與靈虛兩個在山松之旁,見行者到洞內收服了妖魔,隱士化鶴飛空,他便騰空而上,騎在鶴身,叫他:“且飛往前山峯處,再拷問你與那美蔚君在何處。”兩鶴只得頡頏上下,飛到前途一座山峯住下。比丘僧與靈虛子方要拷問,不防他一翅飛去,兩個只得在山峯高處,眼望唐僧從山峯大道前來。
卻說行者扯着福緣君道:“孽障,我已知汝假託吾派,隱遁在此逞妖弄怪。但據你說不傷害僧人,還知敬重我,今且饒你,快實說,把和尚要作奇餚的妖魔在何處?”福緣君道:“這妖魔在六十里外大峯山下一洞,名喚美蔚洞,他就叫做美蔚君,與我這善慶君交契,祖公若是前行,必要經這山下洞前過去,只是這妖魔不論僧俗人等,犯着他便要捉拿到洞蒸煮還是小事,還要生夾而吞。”行者聽了道:“厲害!厲害!我如今本當要重處你,姑念你是吾一派,且與那鶴舞嘯在此,還未阻攔我們迴路,侵犯我們真經。恕饒你速回花果山養性修真,莫要壞了老孫的體面。”行者說罷,福緣君化了一個彌猴,望山崗飛走去了。行者方纔顯出一個神通,拔下毫毛,變了許多猴子,把山前怪石搬了無數,填滿了山洞,叫一聲“長”,只見那石與山洞一時長起來,新舊粘連,合成一塊,把個洞塞了。卻走回到三藏面前,備細說出。八戒笑道:“猴精,這會自家稱呼不的外公了,換了名色,我與沙僧也該出些分金賀你。”行者道:“賀我何事?”八戒道:“賀你做了妖精的祖宗。”行者道:“若是這等稱呼,師弟,你以後只叫我做孫祖宗罷。”沙僧道:“二哥,那有此事。”八戒道:“他一匹布兒現答賀了孫男嫡女來了。”行者笑道:“真真虧了這匹布,方纔討得前途妖魔實跡。”三藏聽了道:“悟空,你討了前途實跡,卻有甚麼妖魔?可厲害麼?”行者道:“說這妖魔專要捉我們當奇餚或蒸或煮或夾生兒吞。”八戒道:“爺爺呀,這等我老豬倒放心,猴精卻難過也。”乃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古佛爲一藏經費了無限心機,千萬世而下,許多罪福皆緣於此,信是如來多事也。
以蛇蠍作桃實,人知惡之。今人食前方丈,迷心腐腸盈几案,皆蛇蠍矣。雖然未若大官羅列,皆小民精血骨髓也。
第七十九回
玉龍馬長溪飲水豬八戒石洞誇名
詩曰:
真經豈有阻?機變實生魔。
無邪方寸地,到處是娑婆。
話說八戒聽了行者說妖魔要把和尚作奇餚,他笑道:“我老豬乃時常餚品,不爲奇,妖魔定然讓的過;你猴精若被他拿住,真是奇餚。”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往時妖魔被老孫拿倒不爲奇,如今拿倒的妖魔,我祖宗要把他做奇餚哩。”三藏聽得道:“徒弟們,且打點走山路要緊,爭甚麼閒話!我們且從此山前行,到六十里再探那美蔚洞妖魔事情。”按下三藏師徒盤山越嶺前行。
且說美蔚君把蛇蠍變的桃子,指望要毒比丘僧道兩個,隱士不肯,又被僧道識破他計,他自愧沒趣,飛走去了。到得美蔚洞中,喚過麏獐狐兔衆小妖過來,說道:“靈山下來有兩個僧道,他在福緣君洞中游耍,我正要以計毒他作爲奇餚,無奈善慶君不肯害他,卻又被那僧道識破我計,以此歸來,懷恨在心。汝等計將安出?”衆小妖道:“魔王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只待那僧道過我這山洞,我假以佈施茶湯齋飯作福,料僧道必來喫,可以毒害,便出了此恨;倘他再有本事識破,魔王可再放出威勢,小的們一齊幫扶,好歹拿住他。或蒸、或煮,當奇餚受用。”魔王道:“若論我威勢,拿這兩個僧道有何難哉?只要他前來過此山洞,大家努力擒他。”
妖魔正議,只見半空大小兩隻鶴飛鳴而來,小妖忙報與魔王說:“洞外兩鶴飛來。”美蔚君聽了道:“此必是善慶君,他到此何事?”忙出洞迎接,果然是善慶君帶着個小妖童進得洞來,仍變轉隱士身形,便把孫行者盤問福緣君的話說出來道:“我聞孫行者隨唐僧取得真經回國,路必由此,他們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一路專一尋妖魔的過失,顯他們的功勞。只拷問的老友要把和尚作奇餚,定是不與你干休。”美蔚君笑道:“我與衆小妖正在此計算兩個僧道,卻又有孫行者這一節。我聞唐僧取了靈山經卷回還,這經卷有無邊的利益,人若得課誦的,消災釋罪,降福延生。我與善慶君待他過我山洞,整頓起衆小的,把他師徒捉了。或蒸、或煮,便是夾生兒吞喫,把他經卷奪了在洞,豈不樂哉?”善慶君道:“我聞孫行者有通天徹地本領,翻江攪海神通,我們萬一敵不過他,倒把聲名壞了。”美蔚君笑道:“何礙,何礙!我這山洞連接十二峯,下有九溪灘港,與谷洞星聯,我相交的洞主溪魔甚多,任那唐僧師徒便有推山倒海本事,也出不得我這幾處關隘。”善慶君道:“我與老友契交多年,倒也不知你相交的洞主溪魔在那地方,有多少名數?這山洞溪港惡險,要阻的住唐僧迴路,魔王有甚本事敵的過孫行者們?”美蔚君說:“老友,你是不知,聽我道來。”乃道:
“賽巫山有十二峯,五嶽朝天順不同。
九溪十八洞排列,龍虎風雲變化中。
說起魔王真厲害,天地人和變不窮。
蘇秦背劍能鋒利,槅眼枝花滿架叢。
馬軍拗處應難敵,孩兒十個緊相從。
二郎五嶽雖遊過,鷹行十道不能通。
任他八仙能過海,只教絕緣與孤紅。”美蔚君說畢,善慶君道:“老友,你有這些交契,料那唐僧不能過這險隘處所,我也恨那孫行者,把個福緣君老棋友逐去了洞,如今只得依棲在此。得那唐僧來,我也出一臂之力!”美蔚君大喜,當下喚小妖擺設起飲饌,他兩個妖魔在洞中大嚼大飲。
卻說唐僧師徒盤山越嶺,走了五六十里山路,暖風晴日,樹色山光,師徒欣欣喜喜前進。唐僧跟着馬垛,那馬走得飢渴,看見山下清溜溜溪水,飛奔山坡之下,就去飲水,三藏怕他陷入溪泥,水溼了經櫃,方上前扯繮,那馬一個踶趹,把櫃垛掀下在地。慌得行者、八戒歇下擔子,忙來扶救櫃垛。那馬直奔下溪飲水,三藏急向櫃前合掌拜禮,安慰真經說道:“弟子陳玄奘,路不小心,馭馬不調,跌失櫃垛,褻慢了經卷,罪過!罪過!”回過頭,指着溪內馬道:“你這不良之馬,緣何不馴服其性?造次赴溪,致閃失尊經!”卻說那玉龍馬那裏是赴溪飲水,卻是見了那溪中一個怪物,他一時性起,飛奔下溪,要去擒捉。豈知那怪物在溪水中正戲水取樂,見了玉龍馬奔來,他這溪長相通入百餘里灘港岸頭,便連山洞一時鑽不見了。
卻說美蔚君正與善慶君對酌,忽然一個小妖報入洞來說,長溪報事黑鰻小妖要進洞見魔王。美蔚叫他入洞,那小妖氣噓噓道:“魔王在上,小妖奉長溪魔王差向溪頭探聽西還取經長老,今偶在那溪頭戲水,只見四個長老挑押櫃擔,從山嶺前來。一匹馬直奔溪水來拿小的,這長老們必定打從長溪沿山嶺而來,望魔王善待則款留着他們,惡待則擒拿捉下。小的如今飛報與長溪我魔王去也。”說罷,飛走出洞。美蔚君聽了大笑起來道:“老友,我欲入,斯人至矣。快叫衆小妖來,我如今待那唐僧到,要以惡待他。恐那孫行者們鬧將起來,反爲雙敵,不如設個計策,好好善待他們,務必拿倒他師徒,搶奪了他經擔,方爲良策。”衆小妖道:“魔王良策,莫如假設些齋供果品款待他,暗放上些毒蛇毒蠍等物,他一沾脣,自然被我們拿倒。”魔王大喜,乃把洞內打掃的潔淨,他兩個變了清清雅雅隱士,坐在洞中,故意談天論地,卻叫衆小妖都藏躲,準備下繩索、蒸鍋、籠竈,只叫一個小妖,變個小童立在洞外,專等唐僧過山。
卻說玉龍馬奔入溪內,見水內怪物遠走去了,嘶了一聲,仍上溪岸來立着,待行者、八戒把垛子背上他身,依舊三藏跟押在後。那八戒沒好沒氣,把馬鞭了一下,罵道:“瘟馬,水又不飲,卻把櫃垛拋下,褻慢了經卷,叫我師父又陪一個小心。”三藏道:“徒弟,我這玉龍馬從來不造次趹烈,想必溪中有甚麼妖魔邪怪,我們還從山路前行,不要沿溪走罷。”行者道:“師父見的是,若是山路,老孫是地裏鬼,便去探看妖魔;這溪水中其實不能測度,要探看溪中,須是八戒與沙僧兩個去的。”八戒道:“猴精,好作成放着山路走罷,何必沿溪岸,廢了工夫去找妖探怪?”三藏依言,趕着馬垛上得山岡,往前正走,遠遠見亂石參差,喬松聯落,隱隱現出一洞,洞門前立着一個山童。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松林石洞之前,立着個童子,生的清清秀秀,定然是修行的道童。好好上前問他前途地境,莫要驚嚇了他。”八戒道:“師父,只是你老人家說話有些傷簡,徒弟們那一遭問路嚇壞了人?”三藏道:“只因徒弟們生像希奇,往往人見了驚異。”八戒說:“師父,若是這等講,我老豬便上前問路,看那童子可驚嚇。”乃歇下擔子,直走到洞前,向童子叫一聲:“道童哥,我小和尚請問你這山路往前是何處地方?可有甚庵觀寺院、妖魔邪怪?”童子一見了道:“爺爺呀,你現是個妖怪,如何又來問我?”八戒笑道:“道童哥,我一個問路的外方和尚,你如何說我是妖怪?”童子說:“我見你生像古怪。”八戒道:“生像是父母遺體,你莫要大驚小怪。”童子道:“你問路往何處去的?莫不是取經回還的唐僧麼?”八戒聽他提出取經唐僧,忖道:“我師父來時,名兒遠播,每每惹動妖魔,再沒一個供奉款待的,只是要拿去蒸煮受用,我如今把老實心腸說不得,捐起捏個謊話兒,哄出路徑去罷。”乃向童子說:“我和尚不是取經回還的唐僧。”童子說:“不是唐僧,想是唐僧的徒弟?”八戒道:“也不是,我是掛褡遊方和尚,前往烏雞國望施主去的,聞知唐僧取了經回還,不往此山過,卻沿着溪岸上往南去了。”那童子聽得八戒這話,便走入洞內說知兩個妖魔說:“洞門外一個和尚,稱說唐僧從沿溪岸去了。”妖魔聽了喫一驚道:“是了,黑鰻小妖去報他魔王,無人守候,所以唐僧不往山來。你且走出洞,把和尚叫進洞來,待我問他真實消息。”山童走出洞來,向八戒說:“長老,你要問前途道路、寺院妖魔,我年紀兒小,實是不知。我洞內現有家主,你可進去相會,一問自知。”八戒不肯進洞,說:“道童哥,我和尚生的古怪,你且憎嫌,若進洞去,你主人嫌我,推出洞來,沒趣,沒趣。”山童道:“沒妨,沒妨。我主人喜的是醜陋相貌僧人,倒有齋飯供他。若是標緻的,便心裏不樂。常說和尚家要腹中有些道理,身外不要美觀。”八戒道:“我知道了,想必你主人的生像也比我和尚差不多,你既說還有齋飯,我遠來肚飢,正用的着。”便往洞內飛走,見了兩個妖魔變的隱士坐在上面,乃走近前道個諾說:“二位隱君,我小和尚從烏哩烏喇來,要往烏雞國望施主,不知前途何處?可有庵觀寺院、妖魔邪怪?求隱君指引前行。且是遠來,腹中飢餓,有便齋飯,佈施一頓也是功德。”妖魔聽了道:“和尚,你既問庵觀寺院,只該問道士僧人,如何打聽妖魔邪怪?你便是妖魔邪怪!本當捆打你這無知野禿,姑念你是個遊方的,叫山童推他出洞去罷。”八戒乜斜着眼看着妖魔道:“二位隱君,推也要化一頓齋飯充飢。”只見善慶君笑道:“齋便有的,只是要等候西還的長老。我問你,可知西還的取經僧麼?”八戒道:“聞得他從溪岸上過去了。”善慶君看着美蔚君道:“老友,空費了一場計較,唐僧已去,這整備的齋供果品,沒處款待人了。”八戒只聽了這一句,暗想:“這隱士必與我師父有舊相識,方纔整備下齋供等候,或是傳聞大唐聖僧取了真經回國,要瞻禮我們經文,故此設下齋供。我扯甚謊,說是過路望施主的。”乃上前道:“二位隱君,我老豬平白有名的老實不會扯謊,實實的是取經回還唐僧的第二個徒弟豬八戒。”妖魔聽了笑將起來道:“我聞知唐僧乃中華有功行的長老,必定面貌莊嚴,那裏有你這樣個長嘴大耳的模樣?”八戒道:“隱君,難道你既知唐僧,就不知他徒弟有個豬八戒?”善慶君說:“我們只曉得唐僧,實是不知甚麼豬八戒,你試說個來歷我們聽。”八戒道:“我若說出來,只恐你二位要嚇破了膽。”妖魔道:“你說,你說。”八戒乃說道:
“老豬不是凡和尚,曾受敕封稱上將。
督理兵衆管天河,手握金符坐玉帳。
只因酒罪犯邪非,貶下凡間爲和尚。
立功跟得取經僧,一路降妖殲魔障。
九齒釘鈀厲害兇,妖魔蕩着神魂喪。
八戒名兒誰不知,如何只認唐三藏?”美蔚君聽了笑道:“我也曾聞唐僧有三個徒弟,惟有一個孫行者會弄虛頭,倒不知又有你這個更會弄虛頭掉謊的。”八戒道:“二位隱君,我老豬句句是實,怎叫掉謊?”美蔚君笑道:“方纔說唐僧你推不知,此時直認做他徒弟。且問你,九齒釘鈀在那裏?明明虛頭假話。也罷,既是唐僧徒弟,莫要虛負了我設備的齋供,且請在後洞,少待唐三藏與孫行者一齊到時,款留齋供。”八戒道:“知他們何時纔到,若是現成備了,我老豬先領了盛情也罷。”美蔚君道:“山芋桃實你先喫兩個兒,若是別項,須是等唐僧到來。”八戒道:“老豬從來不喫果品,便是饃饃,先拿兩個兒也好。”美蔚君乃分付衆小妖把毒物變做熱饃饃捧出,八戒見了,也不等他擺設,便將手去取,連吞帶咽,不覺的喫了二三十個,一時毒氣發作,把個八戒毒倒,被衆小妖捆入後洞。這正是:
自作虛魔招謊怪,更生貪孽惹妖氛。
畢竟後事八戒怎生解救,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唐僧來時,沒一個款待的,遇了妖精,要蒸要煮,此是真正魔頭,倒好防備。取經回日,往往假充迎接,中藏殺機,倒不好防備,所以成道之時難於下手。
人之取猩猩也,醉之以酒,其算計唐僧,正是用此法。
第八十回
比丘假魂訴毒害行者設計誘山童
話表三藏見八戒向洞前童子問路去,乃叫:“悟空,你看八戒莽莽撞撞去問路程,他這模樣只驚唬了人,恐生事惹非,且走去半晌不見回來,叫我係心,你可探聽個事實前來。”行者道:“師父,我聞這高山長溪妖魔甚多,八戒問路不來,定是動了邪心,惹了妖魔。我老孫若去,須是得當初來的金箍棒在手,相機行個打禮,如今沒這棒子,遇着妖精厲害,連徒弟也沒力量。沙僧師弟,你可前去,探八戒如何不來?”沙僧道:“大哥,你推沒力量,我越去不得。”三藏道:“悟淨,你莫推阻,也該遇事上前,大家公同合力”。沙僧依言,乃掣下禪杖,往洞前走來。只見那山童走出洞來問道:“長老,可是找尋長嘴大耳和尚的?”沙僧道:“正是,他如今在那裏?”山童道:“我洞主聽他說是唐僧徒弟,請入後洞款待齋供。”沙僧說:“許久怎麼不出來?我師父望他回信。”山童道:“他貪着饃饃齋飯,不肯動身,須得你進去喚他一聲。”沙僧依言,走入洞門,只見兩個隱士坐在上面講談,那裏見個八戒,乃走上前道:“二位善信,小僧問訊了。”那兩個妖魔站起身來道:“長老莫非唐僧麼?”沙僧道:“小和尚乃唐僧徒弟。”妖魔道:“孫行者可是長老?”沙僧道:“那是師兄,小僧乃沙僧,法名悟淨。”妖魔聽了忙笑道:“原來是唐長老第三位高徒,請入後洞待齋。”便叫衆小妖迎入洞後,只見桌上擺着饃饃果品,便叫沙僧受用。沙僧道:“此齋難領,一則不見我八戒師兄在何處,一則主人不進來陪齋,叫我獨自受用,乃是賞賜我僧家,沒這情禮。”衆小妖道:“我洞主備下齋供,專候唐長老,長老未來,故先設個小桌待你小長老。你莫虛負了我洞主好意,聊喫一個,以見迎接之意。”沙僧見了桃實在前,便去取一個桃子,方纔開口去咬,那腥氣難聞,想起漢子指路說隱士款留齋供,酌量方食,沙僧便停住口不食,把桃子袖入衣袖,只問八戒何處。那小妖們只待沙僧毒倒,動手要捆,猛然八戒被捆,毒氣傷疼,在洞後哼了一聲道:“師父呵,我徒弟只是貪饞爲嘴,喫了他毒害,被妖捆縛在洞中,你若不知來救護,何人與你挑擔轉回東?”沙僧聽了道:“原來八戒貪心,惹了妖魔捆縛在此,我也誤闖入來,倒是不曾着了他毒,只是怎得出他洞?如今說不得,且救了八戒再作道理。”乃闖入後洞,只見八戒被妖魔繩纏索綁,捆吊在洞,見了沙僧入來道:“師弟救我。”沙僧道:“二哥,你怎麼不使出變化法力?”八戒道:“沙僧師弟,我恨當初把九齒釘鈀繳在寶庫,沒有兵器,怎打妖精?又因嘴饞,動了貪心,自家作了孽障,變化法力那裏使得出來?沒奈何救我出洞。”沙僧道:“我孤樹不成林,你且忍耐,待我打出洞去,叫了大哥來幫着救你。”沙僧輪起禪杖,便把小妖亂打,小妖叫喊起來。只見兩個妖魔走入後洞見了,忙掣了兵器來敵。沙僧力寡,被妖魔拿倒,美蔚君就要取蒸籠,把八戒、沙僧且先蒸喫。善慶君道:“老友,且從容,如今先吊他兩個在洞,待拿倒唐僧與孫行者,然後一齊動手。邀了長溪等友同來受享,也見你的情分。”美蔚君依言,把八戒、沙僧捆在後洞。
卻說三藏與行者分付沙僧去尋八戒,他師徒兩個坐在山岡子上,看着山松石洞,野岸長溪,三藏道:“悟空,我與你們自出了大唐國門到了靈山,受了多少辛勤苦惱,怪難災屯,今幸的取得真經回來,又過了許多時日,路途辛苦,不知到中國家門尚有多少路程?似這等高山遠水,叫我爲師的真真不耐煩惱。”行者道:“師父,你原說仗一志誠,求取如來寶藏,今幸遂願,正該歡欣鼓舞,打起精神。料離靈山東來,時日已久,國門也將次到了,怎說出不耐煩惱?又動了煩惱障礙?所以步步招惹邪魔怪異。”三藏道:“悟空,你說便說的是,只是這會沙僧去問路找八戒,如何久不回信?怎不教我係肚牽腸。”行者道:“師父,你且耐心,再等一會不來,少不得徒弟也要去探信。”三藏見行者寬解憂心,只得放下愁懷,對着高山流水,又動了唐人風韻道:“悟空,你既寬我懷抱,諒你懷抱必寬,我與你對此高山流水,聯一兩句散心,我便詠流水,你卻和高山。”行者道:“師父尊大,當詠高山;徒弟卑小,當和流水。”三藏依言,乃詠高山道:
“泰兵逼雲霄”(唐)
行者忙接韻和道:
“溪流漲遠潮”(孫)。
“雁飛人不到”(唐),“風落葉隨飄”(孫)。
“上有天光映”(唐),“旁無野樹招”(孫)。
“登巔瞻萬里”(唐),“遊浪越千橋”(孫)。
“樵子步難躡”(唐),“漁翁網不消”(孫)。
“只因峯勢聳”(唐),“端爲逝滔滔”(孫)。三藏與行者心志在高山流水,坦然自得,一時便忘了八戒、沙僧去探路徑不來,不知他兩個被妖魔捆縛在洞內,等師父們去救。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自從變漢子接了一匹布,指引了唐僧師徒過這賽巫山溪,他一路遠遠在唐僧前後隨着,也明知妖魔計阻唐僧們,只因他師徒一種心生出一種邪氛,任他師徒自相撲滅,遂由他行走歇坐。二個從峯險道乘雲而來,正見唐僧與行者兩個坐在山岡,彼此談講。比丘僧說:“師兄,你看唐僧與孫行者兩個坐在山岡講談,似傳授道理的一般,怎麼不見八戒、沙僧兩個?”靈虛子道:“八戒、沙僧想是那裏化緣,孫行者的道理純熟,唐僧必然私相傳授。我與師兄隱着身形,聽他講說甚麼道理。”比丘僧依言,兩個隱着身形,走近三藏面前,聽得他師徒聯詩,乃相說道:“出家人聯詩賦句,雖說是活潑心胸,未必不思慮勞神。”又聽得三藏詠畢詩句,想起八戒、沙僧問路,不見回來,動了憂虞之色。兩個計議道:“我們曾指引他師徒說山洞有怪,溪水多妖,怎麼不小心防備,輕易去找探路徑?定是八戒、沙僧遭着妖毒。”兩個離了唐僧處,依舊隱着身,走過山岡,到了美蔚洞。進了洞內,只見兩個妖魔坐在洞內,一個說:“唐僧不見來找尋徒弟。“一個說:“擺出毒饌上前迎他來罷。”兩妖計議,比丘兩個又走入洞後,見八戒、沙僧被妖魔捆着,驚道:“原來這兩個癡子遇了妖魔毒害!”比丘僧道:“師兄,這如何解救?”靈虛子道:“師兄,我們原爲保護經文,經文既歇在山岡,唐僧坐守,我與你說知,須得孫行者來,設計救他。如今若在這洞與妖魔爭鬥,萬一妖魔厲害,連我們也不便。”比丘僧說:“師兄,唐僧雖有想八戒、沙僧憂虞之色,尚有聯詩賦句之懷。我與你顯然去報,又恐唐僧疑我兩個無因而至,做甚情節;去報孫行者,他又是個機變多心之人,疑中生疑,把我們也當妖魔使詐,不信在心。便是去救,也不着力。”靈虛子道:“我有一計,你隱着身假作沙僧,我隱着身裝做八戒,只說是被妖魔毒害殺了,魂靈兒來告訴他,求他拿妖報仇。那唐僧聽得,必然哀痛起來,這孫行者方纔着力。”比丘僧笑道:“師兄,明人不作暗事,若這假裝魂靈,兩個在暗處報唐僧,不如明明的變了八戒、沙僧,替他挑了擔子,從長溪岸上過了這美蔚洞,把經文尋一處潔淨庵堂供奉着,再來教他兩個罷。”靈虛子道:“師兄,依你這說,我們兩個依舊是送經到東土,原非保護之義,有背佛旨,如何做得?”比丘笑道:“師兄,依你,假他魂靈兒,卻是孫行者的機變心腸,只恐那猴王機變又巧,懷個不信心,又識破我們之假。”靈虛子笑道:“說不得,這機變心腸用的正大,便是孫行者也向如來前講過。如今八戒、沙僧動了貪嗔邪念,以致妖魔毒害,我等若拘小節,怎生救得他兩個?真經何人挑擔?”兩個計議了,乃隱着身,走到三藏面前,正遇着三藏與行者聯詩方畢,忽然三藏嘆一口氣道:“悟空,他兩個探信久不見回,莫非是:
錯了路頭行去遠,化緣村裏故來遲。
坐看水色山光景,也學謳吟謾賦詩。”三藏正說了這幾句,只聽見空裏道:“師父呵,你可想我?徒弟探信久不回來,那裏知我徒弟:
探路逢妖太不良,假供齋果毒中藏。
傷了徒弟魂來訴,師兄師父快商量。”三藏聽得道:“悟空,不好了,你聽的空裏八戒、沙僧魂靈說話麼?”行者笑道:“師父,我老孫聽便也聽得,只是將信將疑。”三藏道:“如何將信?”行者道:“八戒久不見來,他平日好嘴頭食,不顧生冷,必是貪齋供,被妖魔耍害;沙僧不該拿了禪杖去,必是遇着妖魔敵鬥,寡不勝衆,被拿倒了。一個貪傷命,一個嗔送生,這或可信。”三藏又問說:“如何將疑?”行者道:“八戒平日有法力,沙僧往常多神通,輕易妖魔不敢犯,他就是逢着妖魔厲害,毒殺了他,他兩個俱是有來歷的神道,那裏顯個陰魂兒來講話?這實可疑。”三藏道:“悟空,我也不管你信與疑,只是你須速去探信。”行者道:“師父,非是徒弟不去探信,只推在他兩個,但是此高山長溪,聞得妖魔衆多,師父與經文要緊,故此徒弟不肯遠離,徒弟若遠離了去,萬一妖魔來侵近師父,他兩個抵當不住反爲不便。如今師父既叫徒弟去找尋他兩個,須是師父正了念頭,莫要繫心憂慮他兩個徒弟,也莫貪山光水色,又動了歌詠費卻蓂思,牢守真經,勿使邪魔侵奪。”三藏道:“悟空,你說的真真正經,我件件依你。”行者說罷,忽然一個筋斗不見了。三藏獨自守着經櫃擔包,只得依着行者,正了念頭,把平日記誦的經典課念幾卷。那比丘與靈虛假做八戒、沙僧魂靈兒告訴了一番,又聽得行者說將信將疑,他兩個惟恐行者識破,只待行者信了唐僧之言去找尋八戒、沙僧,見三藏孤身坐守經擔,他兩個現了身形,變了兩個樵子,走近山前。三藏一見了是樵子走來,便叫道:“二位善人,小僧是過路僧人,在此山岡歇力,徒弟前去探路,不見回來。請問你此去有多少山路方纔有城市人煙,庵觀寺院?這山岡上路可平坦?或是那沿溪岸上可行?乞善人指引指引。”樵子笑道:“師父,你是出家人,隨着路頭走罷,何必問前顧後?你想這問路的心腸,七情妖魔便從此出。”三藏道:“善人說的固是,我小僧發一點平等心腸問路,本是一心在這經文上探個路頭。”樵子道:“老師父,你原來是取經長老,爲經文問路,你不知這山岡大路雖說平坦,卻谷洞衆多,狼蟲虎豹等獸都會弄妖作怪,你徒弟既去找尋路徑,獨自一個在此,萬一妖魔擾害,怎生奈何?”三藏道:“善人,小僧身命原付之不有,只是爲經文不得不繫念,二位善人若肯方便,少伴我小僧片刻,等我小徒回來,深深酬謝。”樵子道:“正是我二人也有此意,老師父且安心守候。”按下不提。
且說行者一筋斗打到洞前,才半里多路,自家笑將起來道:“幾步子路也費個神通,方抬起頭來,一個山童走到面前說:“打虎跳的長老,此是何處?還打虎跳撒個歡兒?”行者見了道:“山童,我和尚是打筋斗耍子。”山童笑道:“長老果然打筋斗好耍子,我在這山洞前悶起來,要打個筋斗耍子,無奈不會,長老可肯傳授我?我偷些洞主的饃饃果品送你。”行者道:“山童,若說這話,我便不傳你,我乃出家人,你怎說偷些洞主饃饃我喫?偷便是賊,不連累我做賊心?”山童道:“你若傳會了我,憑你要甚謝禮。”行者道:“我若傳會了你,便是師父徒弟稱呼。”山童道:“便做師弟子稱呼也罷。”行者道:“稱呼只是個虛名,還要個實意。”山童道:“實意是何說?”行者道:“比如我師父問你一句話,你徒弟真真切切說出,半字兒也莫扯謊,乃爲實意。”山童道:“真假虛實在我心裏,比如扯個謊話哄了師父的法兒去,便怎麼?”行者道:“這叫做欺師慢道,大不爲敬。憑你怎樣學習,終久不會,便是會了,也不精。”山童聽了,乃作一個揖道:“師父,你只要教會了我徒弟,憑你問我甚話,一毫不政扯謊。”行者說:“先問一句,試你可真實,方纔好傳你。”山童道:“先傳了打一個筋斗着。”行者說:“傳筋斗只消一句,問你話卻多,須是先說兩句實話兒,你便聽一句就會打了。”山童道:“師父,你問來,我實說與你。”行者乃問道:“有兩個標緻小和尚到你洞前來探路境麼?”山童道:“有的,我若說標緻,師父就說我不真實,那兩個和尚生的一個長嘴大耳,一個靛青臉孤拐腮,在此問路,被我洞主叫進洞去,是實。”行者道:“這兩個和尚進了洞,喫齋飯,磕茶湯,自在受享哩。”山童道:“齋飯茶湯雖有,只是不得自在受享。”行者說:“如何不得自在受享?”山童道:“師父傳了我打一個筋斗,我便實說。”行者說:“不難,不難,我便傳給你一個筋斗,你且實說來。”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比丘、靈虛變鬼魂,大無謂,不似西來本意,或者欲爲二人代災耳。
前《記》不傳筋斗,亦是缺陷,得此童子,唐長老又添一徒孫矣。
第八十一回
傳筋斗直指明心設機心何勞利斧
詩曰:
血肉身軀血肉羣,思量底事暗消魂。
百年事業渾如夢,兩字功名薄似雲。
行見朱顏成雪鬢,坐看白骨共山墳。
從來指出長生法,陰騭弘開方便門。
卻說山童定要行者傳了他一個筋斗,方纔肯實說兩個和尚進洞不自在受享的緣故。行者只得教他,把兩手按地,着力一翻過身去。山童依着,果然一翻,打了個筋斗,喜喜歡歡,就往洞裏要走,行者忙一手扯住道:“山童,這個筋斗不好耍子。”山童道:“怎麼不好耍子?”行者道:“兩手按地,一則費力,一則污手,又且翻過去跌了一交,那裏好耍子?你看我不按地,不費力,半空裏一個筋斗,好耍子。”山童道:“師父,你打來我看。”行者就憑空裏一個筋斗翻過去。山童見了道:“師父,這個筋斗果然好耍子,你傳授我。”行者道:“方纔教會你一個按地筋斗,你會了就走,不肯把實話說完了,如今必須盡把實話說完,方纔教你。”山童說:“實話那兩個醜和尚進洞,說是唐僧的第二、第三個徒弟,我洞主把毒物假變饃饃果品款待他。一個叫做豬八戒,貪饃饃中了毒,怎得自在受享?一個叫做沙和尚,不肯受享,掄起禪杖,不思想寡不敵衆,只憑着他嗔心便亂打,被我洞主拿倒了,如今在洞後不自在哩。此便是實話。師父,可把憑空筋斗傳授我。”行者道:“你且說他兩個在洞後如何不自在?”山童說:“教會了徒弟這憑空筋斗,我便才實說。”行者道:“這也不難,你可把兩手緊揝着拳,將頭向空一鑽,把腳向空一起,自然一個空裏筋斗。”山童依言,翻了一個筋斗道:“好耍子。”就往洞裏要走,行者道:“山童,這還不好耍子,你看我,一連七八個叫做流星筋斗。”乃接連一路打了七八個,山童見了道:“好耍子,真個好耍子,師父,我把洞裏和尚實話說與你罷,你千萬把這流星筋斗教我。”行者道:“自然教你,你且說那和尚在洞後如何不自在?”山童道:“都被我衆小妖捆的捆,吊的吊,只等拿到了唐僧一齊蒸煮了,洞主們自在受享。”山童說罷,便扯着行者要教他流星筋斗,行者也只得把這筋節說出道:“你可乘着一個筋斗勢力,只滾打去,便是流星七八個。”山童依言,果然打了七八個,喜之不勝。行者道:“山童,你若肯實實把洞主是何物妖魔說與我,他有什麼神通本事一齊說出,我還有個萬里筋斗傳授你。”山童道:“師父,怎教做萬里筋斗?”行者說:“前邊這幾樣筋斗,只在面前打跳,不過眼見丈尺,我這萬里筋斗,說一聲,千萬裏頃刻便打到。”山童聽了笑道:“似這樣筋斗極好耍子,師父可教我。”行者說:“這個必須先把你洞主事情盡說與我知道,我方教你。”山童道:“料着師父不欺我徒弟,我先實說了罷。我這洞主是個猩猩成妖作怪,叫做美蔚君;那善慶君是個白鶴成精,還有個福緣君是個猿猴成精。只因善慶君與福緣君有雙清之雅,我美蔚君與他結契,若論洞主的神通本事,變化多般。他聞得西還有起取經來的唐僧師徒,取得真經過此溪山,說不論人物仙凡,就是飛禽走獸,得聞了真道理,超凡入聖,降福延生,我洞主因此在這洞裏假設齋供,等候唐僧。如唐僧順意,把經文留在我洞間,長遠與我洞主看念,便將就與他回去;若是不肯,便先毒害了他,後上蒸籠蒸熟了,還有請這一路結契的溪洞老友來受享哩。”行者笑道:“既是你洞主要留經,也不該便把那兩個和尚捆吊起來。”山童道:“只因那和尚一個扯謊,哄洞主心腸不善,且先要喫齋貪饞非禮;一個動了嗔怒,掄起禪杖,打上洞門。故此我洞主怪惱起來,一個要就蒸煮,一個勸且待捉到了唐僧再做區處。”行者道:“你洞主可知道唐僧難捉的?他有個大徒弟叫着孫祖宗,厲害多哩,要拿倒了妖怪抽筋、剮骨、剝皮、揎草哩。”山童道:“我那善慶君曾說前洞把福緣君認了玄孫,趕了出洞,往花果山去了。他也知這孫祖宗厲害,如今叫衆小妖做下準備,只等他來就要以計捉他。”行者聽了道:“你真真不扯謊,果是實話。”山童說:“快把萬里筋斗傳授與我。”悟空道:“傳你不難,只是你不曾走過萬里路程,如何打的去?”山童笑道:“果是我不曾走過百里,怎說萬里?比如我這三五十里走過的山洞,可打的去?”行者道:“此便打得,但不知這三五十里是什麼山洞?”山童說:“離我這美蔚洞五十里,有座慌張洞,洞主與我洞主相契,我曾去請慌張魔王來赴會,故此走過的熟路。”行者道:“你既心下走熟,而今想起來,筋斗已打到往回來了。”山童笑道:“你這師父,我說了實話與你,你卻扯個虛謊與我,我與你現在此講說,怎麼筋斗打個往回了?”行者道:“你要我教,須是待我打個你看。”山童道:“打來我看。”行者一個筋斗打不見了,山童守了半晌,不見了行者,埋怨懊悔進洞。
卻說行者一筋斗打入妖魔洞內,把身形隱了,見那兩個妖魔口口聲聲只是要設計捉唐僧,又走到洞後,只見八戒與沙僧被捆吊着。八戒口裏哼哼唧唧道:“師父呵,我徒弟自從:
皈命投誠跟着你,西來禮佛取真經。
十萬八千途路遠,往回終日不曾停。
■蹊處處逢魔怪,法力如何我不靈。
捆在洞中只待煮,可憐一命入幽冥。
你若憫念師和弟,早着猴精做救星。”行者聽八戒咕咕噥噥說這苦楚言語想念師父,心下想道:“呆子到此思念師父,也還是個好人。”只聽的罵他猴精,又笑道:“這夯貸饢糠的,既想要我救你,卻背地裏又罵我。”隨假變了一個小妖,站在八戒之旁說道:“長嘴大耳和尚,你想什麼救星?只恐惱了我:
洞內衆妖齊動手,不將鍋煮便籠蒸。”八戒聽了道:“小妖哥,你蒸煮,說不得也由你,你卻不曉的我有個師兄叫做孫行者,正是:
法力齊天孫大聖,拿妖捉怪不相應。”沙僧聽得道:“二師哥,在此捆吊着,什麼心腸還聯詩和句。此時不知師父知道不曾,若還大師兄知道,他是性急的人,怎肯延挨片刻,不來救你和我?”行者聽了,依舊隱着身,到他兩個耳邊說:“師弟,誰叫你一個動貪心,惹了美味魔王全不放;一個生嗔意,弄做個捆吊冤家不放鬆!且耐心端正念頭,待我來救你。”八戒、沙僧知是行者說話,便說道:“師兄,快些救,但把繩索解了,我們法力自然能脫。”行者聽得,上前與他兩個解那繩索,越解越緊,怎能得開。八戒道:“師兄,不好了,越解越扣的痛起來了。”行者道:“妖魔厲害,連我也沒法,你兩個且少待,等我與師父計較,先打滅了妖魔,焚燬了他石洞,再設法救你!”行者說罷,一個筋斗打到三藏面前,只見兩個樵子陪伴着三藏,坐在山岡之上,等候行者回音。行者備細把八戒、沙僧情由說出,那唐長老聽得眼淚交流,說道:“徒弟呵,我只道你:
打探路徑身耽擱,原來捆吊受災屯。
想因動了貪嗔孽,自種還須自拔根。”行者道:“師父,事已到此,悲泣無用,我徒弟只得再轉靈山,求個解妖索的神通來救他兩個。”只見樵子道:“小長老,你何必覆上靈山,我兩個經年打柴,遇有藤索,使用斧斤割斷。我有利斧在此,你何不攜去把他繩索割斷,等他們掙脫了,使出他原來法力,出洞拿妖。”樵子向腰間取出一把利斧,遞與行者,行者接得在手。三藏連忙扯着道:“徒弟,二位好意借斧與你割繩索,你卻切莫劈妖精!”樵子說:“師父,你莫要扯他,我這斧子劈不得妖魔,只割的繩索。”三藏笑道:“善人,一把快利鋼斧怎莫劈不得妖魔?”樵子說:“師父,我這利斧當初也是一個唸佛的長老與我解繩索冤愆,不許我傷生害物。若是拿他劈妖魔,只恐自己先存了一種傷生害物心腸,不但缺鈍了這斧無用,且惹了妖魔動了敵鬥心。”行者道:“二位樵哥,老孫先講過,若是這斧割不斷那繩索,或是遇着一兩個沒要緊的小妖,老孫大膽借你斧子略劈一個也是借斧一場。”樵子說:“小長老若存了這一條心腸,我便不借了。”三藏道:“悟空,你便割繩只割繩去罷,不可又欺二位動了殺害心腸。”行者依言,攜了利斧,有物在身,打不得筋斗,一直走到洞門,依舊隱着身,走入後洞,把斧子去割繩索,那裏割的斷?行者性急,把斧子拋在洞內,直走回向樵子說:“割不斷!割不斷!我也不曾劈妖怪,拋在洞裏來了。”樵子聽得道:“小長老,你不消去了,我二人曾與妖魔有半面之識,待我去說個方便,叫他放了兩個來罷。”行者道:“如此卻好,我不去,借重二位去討個方便。便是那斧子現在洞裏,自去取罷。”
樵子別了三藏,他兩個走到洞門,也把身隱着,只入洞後,見八戒與沙僧捆吊在內,那斧子原是一個梆槌,拋在地旁現了原形。比丘與靈虛子說道:“師兄,你變樵子可也只不該把木魚槌變利斧,未免動了殺劈之心。”靈虛子道:“爲救人捆吊,這也不妨。如今他兩個繩索緊捆,不得不借利斧。”便拾起那槌,依舊去割,那裏割得開。兩個忙把解結經咒念起,只見八戒、沙僧就地一滾,那繩索齊斷在半邊。八戒兩個只道行者來教,往洞外飛走,衆小妖攔當不住,急報與兩個洞主。妖魔走入洞後,比丘僧與靈虛子變化不來,隱身不及,卻被妖魔見了道:“好和尚,前在福緣洞破了我桃實,化爲蛇蠍,今又到我洞中放了我拿到的僧人,好生大膽。莫要走!喫我一棍!”靈虛子見妖魔掄起棍來,說不得把梆槌變了根棒相敵,那善慶君也執着長槍來刺比丘僧,被比丘僧舉起菩提子只唸了一聲梵語,那槍忽然折做三段,兩下里混戰不見輸贏。
卻說八戒與沙僧解了捆吊,飛出洞外,走到三藏面前,見了行者道:“你坐在此,卻是何人解了我繩索?”三藏道:“徒弟,虧了兩個樵子來救你,他便救了你,不知如今怎生出妖魔之洞?”八戒道:“師父,如今說不得,我等回去報妖魔捆吊之仇,再探樵子如何出洞。”三藏道:“徒弟,罷休,你既掙脫了來,那妖魔厲害,不要去惹他,我們挑了擔子還沿溪岸去罷。”行者道:“師父,樵子既施恩於我們,豈有任他與妖魔相持不去看看之理?況我們被妖魔捆吊欺凌,安可饒了他去?我老孫說不得背了師父方便慈悲,定要把妖魔剿滅!”三藏道:“徒弟,你又動了報恩滅怪之心,依我之念,只是善化了妖魔回心轉意,好好放我們挑經前去,便就是功德。”八戒道:“師父只想着方便慈悲,一個妖魔把徒弟兩個捆吊,要蒸煮受享,情理難甘,決不饒他!沙僧兄弟,你也曾受妖魔之辱,大家齊去攻他石洞。”行者說:“師弟,我聞妖魔設計拿我們,老孫不得不用個機變心。”八戒道:“又變什麼機心,老老實實三條禪杖直打入他洞,料着三個鬥兩個必然鬥我們不過。”行者道:“呆子,他兩個妖魔槍刀棍棒,件件精利,我們的寶貝繳庫,又不在手,這三條木杖敵不得利器。”沙僧說:“就依大師兄,何勞利器?但使個什麼機變?”行者道:“我已把玄孫福緣君度化回去,山洞火燒塞了,我如今變做福緣君樣兒,到他洞裏,你兩個變做小妖,他必然款留我,你可把他設下的毒物抵換了,就毒倒妖怪,那時再作計較。”八戒依言,與沙僧變了兩個小妖,跟着行者,行者卻變作福緣君,走到洞前。山童見了道:“大王且停住,我洞主與兩個僧道打鬥。”行者走入洞中,只見善慶君兩個見了,丟了棍棒道:“福緣老友,我只道你被孫行者趕逐回山,原來尚在此。”行者故意道:“老友與此兩個僧道又爲什麼打鬥?向時他破了你仙桃之假,如今又到你洞來?”妖魔道:“可恨他把我拿到的豬八戒、沙僧放了!”行者笑道:“老友,你莫怪,古語說的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因你拿倒了和尚,故此解放下,那豬八戒是我的瓜葛嫡親,這兩個既解救了他,也於我分上有些情義,可看薄面放他出洞去罷。”美蔚妖魔心尚不依,善慶妖魔再三解勸,一時把僧道放出洞去。行者卻識的是比丘僧與優婆塞,只因變着福緣君,故意明討個方便,只當不識。這比丘僧出了洞門,向靈虛子道:“師兄,你認得這福緣君麼?”靈虛子道:“識得,識得。”卻是如何識得?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貪嗔一動,自起繩索,真有利斧砍不斷者,解結經咒,於意云何?不過一清淨念頭耳。安得向人人唸誦之也!
靈虛、比丘能解八戒、沙僧之結,自己卻不能出妖魔之洞,不待行者說分上,信當場出手難耳。
第八十二回
假神將嚇走妖魔揭山石放逃猩怪
卻說孫行者變了福緣君模樣,勸解了僧道出洞,他識的是比丘,比丘也識的是行者,兩下里各相藏隱事情,故此比丘與靈虛子不剿滅妖魔,讓行者使弄機變,依舊變了樵子,到三藏面前道:“老師父,我二人向洞中討個方便,放了你徒弟,如今那裏去了?”三藏道:“他們到山洞與妖魔報仇去了。”樵子道:“師父,依我二人計較,挑着經擔從溪岸前途去罷,冤冤相報,豈是出家人功行?”三藏說:“二位之言極有理,我小僧也是這般計較,無奈徒弟們要掃清了這山洞妖魔,只得由他去做。”
話分兩頭,且說行者勸了兩個妖魔放了僧道出洞去了,美蔚君叫小妖整備了筵席款待福緣君,便問道:“老友怎說與豬八戒有些瓜葛?”福緣君道:“只因我祖宗跟隨唐僧,做了大徒弟這個親情友誼上來的。”美蔚君笑道:“這不過是個同門的弟兄,怎麼說嫡親瓜葛?”福緣君道:“老友不知,你聽我說來。”乃說道:
“論瓜葛,有着落,不是無情妄倚托。自從我祖入禪門,禮拜唐僧做行腳。登峻嶺,走荒漠,八戒沙僧同撮合。烏斯藏國與沙河,受席投師與發削。與我祖宗情不薄,同上靈山登寶閣。取得真經保護來,師兄師弟相親合。歷高峯,逢猿鶴,感我祖宗垂度脫。勸回花果去藏修,口唸如來莫作惡。禮真經,把善作,敬道隆僧無限樂。這門瓜葛豈無因,幸喜今朝相遇着。”
妖魔聽了笑道:“我兩個正在此恨那孫行者把老友趕逐回花果山,要拿倒他剮骨熬油,你原來不曾回山,卻在何處?如今則認做祖宗,把那八戒、沙僧比作同親。”行者道:“老友,息了這恨吧,我那老祖宗聞得他神通本事高強,着甚來由與他結仇?”妖魔道:“老友,你莫要管他,聞知唐僧坐在山岡,不敢前行,我這裏已作準備,只等他來再作道理。”便叫小妖大吹大擂喫筵席。
卻說八戒與沙僧變了小妖,混入衆小妖中,走到洞後,見桌上有饃饃果品,乃問衆妖說:“這果品饃饃怎不擺出筵席上與大王們受用?”一個小妖多嘴道:“這是假變的毒物,等候唐僧來毒他的。”八戒與沙僧聽了,暗偷了幾個,送到妖魔面前。那兩妖一時未分辨,喫了兩個果品下肚,不覺的毒氣攻心,那裏作得住,起身就往洞後走。八戒、沙僧見了勢頭,忙對行者道:“妖魔已被我們抵換了毒物發作,師兄何不動手?”行者聽得,便跳入洞後,看那妖魔嘔吐吆喝疼痛,就現了原身,八戒、沙僧也現了原身,搶了洞中棍棒,殺將起來。妖魔見了,顧不得疼痛,忙掣了兵器與行者三人鬥出洞來。這場好鬥,怎見得:
妖魔怒氣發衝冠,行者雄心意不端。
八戒呀牙懷毒恨,沙僧惡眼把魔看。
那一邊情同舊恨生嗔怪,這一邊氣忿填胸沒轉添。
刀去槍來誰肯服,你想割心我割肝。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伴着唐僧坐在山岡,見徒弟們去久不來,三藏一心只要從溪岸上前行,說道:“二位善人,承你高義相伴,幸喜不逢妖怪前來,若是妖怪知我孤身在此,這經擔櫃垛怎保?”樵子道:“師父,休使這疑心,你若從溪岸上行,這長溪名色甚多,妖魔藏聚極廣,如今只得等你徒弟回來,再計較前行。”樵子正說,只見三藏望着空中。指與兩個樵子看道:“善人,你看那山前樹木之上煙雲亂起,吆吆喝喝之聲,莫不是我徒弟們在那裏與妖魔戰鬥?你二位既與妖魔有半面之識,敢煩勸解兩下里莫要相爭,只求讓我經文前去罷了。”樵子聽得,隨走到洞前,果見行者三人與妖魔兩個戰鬥。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事勢到此,我兩個不得不扶助行者們滅此妖魔,只是我等以慈悲方便爲門,傷這妖魔性命,於心未忍;不滅了他,這獰猙又可惡,事將奈何?”靈虛子道:“日前報事使者曾叫我等敲動木魚,自有神將來行剿滅,我們如今且不必敲木魚驚動神將,我二人就變做神將,把妖魔恐嚇走了,或是戰敗,與孫行者們滅了他,亦是成就了孫行者機變,豬八戒、沙僧報仇之心。”比丘僧依言,他兩個即時變了兩位金甲神將,現身半空,叫一聲:“妖魔,休得猖狂!犯我釋門弟子!趁早皈命投降,改邪歸正!如迷而不悟,看我天兵神將到此,只叫你膽喪滅形!”兩個妖魔已是敵不過行者三個,又見了神將,畏懼起來,拖着槍刀兵器往山前飛走,行者們隨後趕來,那善慶君化個白鶴乘風而去,這猩猩妖魔見勢頭不好,搖身就地一滾,變了一個兔子,鑽入草中,把地土穿了三個窟窿。行者停着步,向八戒、沙僧說:“我們追趕妖魔,他情急變了一隻兔子鑽入草中,須是發動三昧真火,焚燒這嶺上枯草,自然這妖精無處藏躲。”八戒道:“師兄,我說妖魔敗走,趕將來怎麼不見?原來他會變化,我們難道不會?我就變條小小蛇兒鑽入草中去尋他。”行者道:“師弟既舉了此念,你就變化去。”八戒把身一抖,果然變了一條小蛇。但見:
赤溜溜細鱗光亮,紫葳葳小尾尖拖。雙眸菉豆小差多,三寸身兒不大。八戒變了一條小赤蛇,鑽入草坡周圍尋了一遍,那裏有個兔子?但見草內有三個地洞。八戒個個地洞游進去找尋,費了許久工夫不見兔子,只得走出草坡,復了原身。行者問道:“呆子,兔子捉到了麼?”八戒道:“這妖魔不知躲到何處?那裏尋得着?”行者道:“料只在草坡之內,如何尋不着?”八戒道:“那地下有三個窟窿,被我都游到也沒尋處。”行者道:“是了,是了,只說我老孫行動捉妖拿怪用心機,這妖魔變了狡兔,又遺下三穴,他不知到何處去了,我們守此草坡何用?且去看師父,莫要孤身在山岡,被妖魔毒害。”八戒、沙僧依言,三個一齊走回。只因八戒鑽那三個地穴費了工夫,果然三藏坐在山岡,獨自守着擔櫃。
卻說猩猩妖魔變了兔子鑽入草中,隨向前坡出去,卻離三藏處不遠。他見了一個長老孤身守着許多櫃擔,想道:“此必是唐僧,我被他三個徒弟殺敗,那善慶君不知何處去向,衆小妖料必被孫行者們殘傷,我如今正好攝了唐僧到洞,再來搶奪他經擔;只是兵器不在手中,又沒個小妖幫助,怎麼捉這和尚?也罷,照依我原來面目本事捉了他吧。”乃跳出山岡,來到了三藏面前。三藏正身坐在岡上,眼望着徒弟,手捏着數珠,口唸經咒,不甚在意。忽然這妖魔上前,兩手把三藏的數珠兒扯着,三藏驚慌起來道:“你是何物作怪?扯我僧人?”妖魔得了三藏之手,喜躍起來,不言不語,只是大笑不休,將有侵犯頭面之狀。忽然比丘僧二人變了兩個樵子走到面前,見了道:“老師父,此野怪猩妖,當褪了手上數珠,莫要使他扯着手指。”三藏聽了,把數珠一褪,那樵子上前把妖魔兩足一拌,只見猩怪手捏着數珠,一交跌倒在地,亂掙不起,隨要變化逃走,苦被那數珠子如鐵索綿繩捆縛在地,那裏掙挫的動。恰遇着行者三個回來見了,八戒笑道:“果然不出大師兄所料,師父一個被妖魔纏繞。”行者搶的妖洞大斧,舉起來就要上前來劈,三藏忙止住道:“徒弟,當年叫你繳了兵器,正恐你們傷生。今日你們又何處取來兵器?妖魔固當剿滅,只是我取經回還,這點方便之心,勸你暫且饒恕他。”行者道:“師父,你固然懷着慈心,只是他來扯你的心腸卻也不善!幸虧數珠有靈,這兩位善人護救,不然徒弟們這時節向何處找尋師父去也?”八戒、沙僧也不等行者說畢,舉起兵器道:“你這妖魔,捆的老豬倒快活。”沙僧說:“我被他吊的倒也爽松。”兩個就要下手,只見樵子向行者說:“小師父,我聞此物作味,其脣最佳,我二人也是陪伴老師一場,你可饒他性命,活舍了我去養肥了,做一奇餚吧。”行者聽了,呵呵笑將起來道:“我師徒感二位垂護之德,既是活要此怪,我們不傷害他生,卻有一個計較,報他那假變毒饃桃實之計,用個道力,定住他在此山岡,叫他永遠不能掙挫。”樵子只得一笑,依着行者之言道:“但憑小師父的計較。”行者當時把口一噴,解下三藏的數珠,仍將一塊山石壓上妖身,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那怪毫不能動。八戒見了大笑起來,沙僧問道:“二哥笑是何故?”八戒道:“大師兄前認祖宗,今又接代。”沙僧道:“此是何說?”八戒道:“他曾壓在五行山,如今把妖壓在長溪嶺。”三藏道:“徒弟們,莫要閒談,費了工夫,誤了路程,趁早挑着擔子趕路。”行者依言,一時三個挑起擔子,三藏深謝那兩樵子,看着那妖魔道:“趁早洗心做些好事,超生人道,免使山岡大石壓的不得翻身。”那妖魔方纔開口叫道:“聖僧,方便把這石塊揭去吧。”三藏道:“孽障,是你自作自受,不與我釋子相干。”師徒四人,乃辭了樵子,望山前大路而行。樵子看他們去遠,復了僧道原身,騰空而起。猩妖壓於石下,大叫:“菩薩,開赦我小獸,以後決不敢侵犯取經僧人也。”比丘僧與靈虛子一時動了慈悲,把石揭起,那妖翻身一縱,竟往山前去了。他兩個騰空,依舊跟上唐僧師徒,遠遠望他們挑押櫃擔前行。
卻說那善慶君原是鶴妖,他復了原形,一翅飛了五十多里,早見山峯下一座懸崖,崖下一個石洞,他展翅而下,仍變了隱士模樣,走到洞前,只見洞內走出一個小妖,見了隱士道:“先生何處來的?”隱士道:“你認不得我乃是福緣洞善慶君,特來訪你洞主。”小妖聽得,忙進洞報與洞主,卻是慌張妖魔。這妖魔立心奸險,遇事慌張,倒也有些本事,就與長溪相鄰交好。這溪中一個妖魔,乃是白鰻作怪,呼爲孟浪魔王。他兩個時常往來,此時正在洞中對酌,說起平日這慌張孟浪不得叫做豪傑英雄。只見白鰻怪說道:“我昨日差黑鰻小妖到長溪岸頭探聽,可有什麼往來行客,擒捉兩個兒蒸煮受用。”小鰻妖報說:“有西還的取經僧人路過岸頭,要徑往此過,守候了多時,不見前來。我如今要帶領溪內小妖前往岸頭擒拿,不知老友計將安出?”慌張魔王笑道:“你我正被別洞魔王笑說孟浪,如今不探聽個虛實,便往前去,又成了我慌張之名。我聞那取經的僧人,乃是東土聖僧,來時跟隨着三個徒弟,都是神通廣大,本事高強,萬一不量力冒犯了他,叫做攬事上門,爲害不小。且聞他取得靈山經文,這經文若是參悟了,大則成佛作祖,小則降福延生,我與你怎得見聞一兩卷?料這慌張孟浪盡化爲美德。”兩個正講,小妖報入,說福緣洞善慶君來訪。慌張魔王搖手叫小妖回他,說洞主外出不在家罷。孟浪魔笑道:“老友人遠來相訪,如何拒人千里?”慌張魔道:“此友原與福緣君自恃雙清,不近我們凡俗,今日之來,正當拒絕。”乃叫小妖出洞回覆道:“洞主到長溪內與孟浪魔王飲杯酌去了,不在洞內。”善慶君道:“我特爲探知取經唐僧路過到此報信而來,如何回我不在家內?”小妖復把此言傳入兩個妖魔,所以慌張孟浪便走出洞大笑,陪一個罪過,邀入善慶君進洞,便同取經唐僧事情。善慶君不隱,使把美蔚捆吊八戒、與行者戰鬥不勝,又被神將現聖,兩個敗陣事情說了一遍。兩個妖魔聽得道:“老友,你到此何意?”善慶君道:“一則報知二位,二則借力復他這一番之仇。”兩個妖魔聽了,便叫衆小妖各執了器械,前去迎着唐僧師徒,捉他的捉他,搶經的搶經。善慶君笑道:“老友真真不是造次行的,那唐僧師徒智量高深,武藝精熟,只好設個計策哄他進洞,把個法兒迷惑他們心志,亂了他師徒主意,方好擒拿他要經卷。如不依從,捆縛起來,蒸煮受享,料他難逃性命。”慌張妖魔聽了說道:“老友若是叫我們設計,真是奇妙,只怕唐僧不來,若是來了,管教他入我計中。”善慶君道:“你計將安出?”慌張魔道:“如今我們採松柏代樹枝變化兩間草屋在洞旁,善慶君,你可變作一個賣酒漢子,孟浪老友,你就變一個美貌婦女,待那唐僧師徒來時,喬裝嬌嬈,引邪了他念頭,那時捆拿由得我們。”善慶君笑道:“好計,好計。”當下妖魔叫小妖採松伐樹,果然變出兩間草屋,善慶君變了一個賣酒漢子,孟浪妖魔變了一個婦女,真是變的嬌嬈,怎見得?但見:
烏雲嚲鬢,紅粉搽腮。烏雲嚲鬢傍蛾眉,紅粉搽腮描杏態。展雙眸秋波清徹,簇兩道遠山翠攢。弓鞋步步襯金蓮,翠鈿高高玉上玳。那裏是酒家草舍女佳人,卻原來石洞山溪鰻鯉怪。
畢竟這妖魔變了酒肆佳人,怎生迷亂唐僧?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假變隱士,替豬八戒說分上,不過以同門友誼爲辭耳;若似今人硬捉去唐僧,孫行者亦不管矣;甚之,自己妝妖作怪,魚肉其師者何限?真猩猩猴子不如也。
先迷倒心志,亂了主意,然後取他經擔。可見心志不亂,此外別無妖魔。
第八十三回
八戒誤被邪淫亂行者反將孽怪迷
詩曰:
爲甚皈依三寶門,不貪酒色不沾葷。
清心寡慾存真性,種德施仁固善根。
割斷愛河無可戀,揮開慧劍豈能昏。
任他妖孽來迷亂,護得如如一點真。
話表唐僧押着馬櫃垛子,走着山路,望着溪流道:“徒弟們,自從離了大唐國門,前往靈山,歷過了多少山川,經過了無限苦難,那時還是個空閒身體,無有掛礙,如今有這許經文櫃擔,甚是干係在心。無奈:
走山山有怪,行水水多妖。
不是飛禽阻,偏逢走獸囂。
家鄉尤尚遠,辛苦怎能消。
流水高山望,添來步步焦。行者聽了道:“師父,出家人行到那裏便由他那裏,只是你老人家多心,走着山望着水,巴不的一步到國門。怎知心越急,路益遠。當年來時,空門身體,只爲無掛礙,卻有磨難;如今有經文在身,仰仗道力,雖說一路回還,飛禽走獸,也成一個精,作一個怪,但非當年那些兇狠有名妖魔,費了我徒弟上天下地、盤山赴海、請神求仙、驅除盪滌,容易到得今朝。便是如今逢山過溪,遇着些妖魔邪怪,第一是師父乃一家之主,多這一番憂煎掛礙,便生出山精水怪;再加的我老孫爲師父與經文使出個機變心腸耍子,便就着識者說破,到處種種遇着妖魔;便是八戒、沙僧動了一個私心,便生出個邪怪兒來。”三藏道:“悟空,你說的果是,此後各人都要正了念頭,想我當日在靈山取經時,原說志誠心取,如今只守着這一點,做個一家之主吧。”八戒道:“當日我們取經,原說志誠老實,自無妖魔,都是你機變生出來的。如今我只守我老實,看有甚麼妖怪。”行者笑道:“呆子,你看前邊草屋掛着賣酒招牌,便是妖怪。”八戒把眼望前一看,笑道:“猴頭,真真捉弄我老豬。天下那個山城水郭野店村鄉不有個酒家;怎麼一條山溪大路上,便是村酒野花也不爲怪。”行者道:“我們少不得在此歇力,你敢到他店中走一走麼?”八戒道:“我老豬肚中正餓,若是賣酒之家有素面飯食,便走入店中喫一頓,有何相礙?”三藏道:“徒弟,我正飢了,且扯着馬垛歇下經擔,便是溪水也汲些來喫。”行者道:“師父,喫水則可。”八戒道:“喫水也要借件碗盞去取。”三藏說:“我們現有椰瓢鉢盂,又何必借碗盞?”行者早已知八戒的意思,要到酒店中尋素食去喫,乃擋他個趨兒道:“師父,椰瓢器小,不夠我們喫,須是借個大傢伙取來方夠用。”八戒聽得飛走說:“待我去借了來。”三步兩步,走到店中,抬起頭來一看,只見一個漢子當壚叫道:“長老,屋裏坐,要喫酒麼?”八戒道:“店主,我們是出家僧人,不喫酒,不茹葷的,若是有素面飯食,肯佈施便齋我和尚一頓;若是不方便,我也不敢強求,但有大傢伙借了,取些溪水與我師父們喫。”漢子道:“素面飯食盡有,木桶盛水也便,長老,可進屋內來取。”八戒方纔進了屋,只見屋內走出一個婦女來叫道:“長老,要水桶可進裏邊來自取,素食也有在此。”八戒一見了那婦人,嬌嬌嬈燒,便不覺把老老實實心腸,更變了個懞懞懂懂,走進屋來道:“女善人,你今年多少青春?”婦人道:“二十五歲。”八戒道:“纔像個二八佳人。”婦人道:“承過獎了,這幾個點心,長老肯用麼?”八戒道:“用的着。”婦人道:“要用,可進我臥房來。”八戒那裏是貪色,只因貪那面飯,老實做了懞懂,走入房內,被那漁子闖入房來道:“好和尚,如何走入人家臥內,調戲人婦女?”那婦人也變了臉,胡廝賴,屋後又走出幾個小妖,不由八戒分辨,把繩索捆將起來。八戒要使出法力逃走,那裏使作的出?皆因貪邪迷亂,被妖魔計陷屋中,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卻說三藏見八戒去久,不見出店門,道:“悟空,八戒又不知進酒肆借傢伙取水,不見出店來,想是貪圖人家齋飯,只怕酒肆中傢伙不潔,若是喫他齋飯,怕沾了糟氣,破了他八戒之名。”行者道:“呆子行動只說他老實,只怕遇着不老實妖魔。”沙僧笑道:“大師兄,你說八戒老實,遇着不老實妖魔,依我說,但恐八戒不老實,被妖魔老老實實捆倒了。”行者道:“師弟,你如何得知?”沙僧道:“我看那酒店屋上妖氣飛騰,有些不詳,多是八戒在下有甚話說。”行者把眼一望笑道:“師弟,你見的不差,待我去探個信來。”沙僧道:“師兄,你此去莫要老實,只怕妖怪不老實。”行者說:“我自有機變,你可守定師父與經擔,我探聽去來。”行者走到酒肆門首,只見當壚的漢子見了行者道:“長老要喫酒請入屋來。”行者只聽了這一句,想道:“八戒中了他害,決無疑也。老實和尚怎經的他這一聲請字兒?”乃答道:“店主,我小僧酒便喫,只怕你無餚。”漢子道:“餚品且多,憑長老要喫何物?”行者道:“卻要美味佳餚,中我意,爽我口,我方纔用。”漢子說:“長老,什麼美味佳餚才中你意、爽你口?”行者說:“我要:
煮猩脣和燒豹胎,炸鸚舌搭炒鶴腮。
龍肝鳳髓將就用,大海鯨鯢脆骨骸。”漢子聽了道:“你這長老,卻也蹺蹊古怪,要喫的餚品那裏去尋?”行者道:“別物沒有也罷,仙鶴的腮兒、鰻鯉的骨兒,難道這兩樣也沒有?”漢子聽了個仙鶴腮忖道:“這和尚莫非知道我們變化迷他,故意難我?我只得哄他進屋,把那美人計迷亂了他,再作計較。”乃說道:“長老,你要鰻鯉脆骨,屋裏盡多,你可進屋自去取用。”行者便走入屋內,只見那婦女賣個嬌嬈道:“長老,你要喫鰻鯉脆骨,尚未下鍋蒸煮。”指着八戒道:“這便是鰻鯉在此,少待下鍋蒸熟了與你下酒,你可進我屋來與你說幾句風流話。”行者一見了八戒被捆着在屋,昏昏沉沉,如中毒的一般,乃叫一聲:“八戒,你忒老實太過,總是被孟浪張狂迷了。真經雖在擔內,義理卻在你心頭,快正了念,把法力使出來,再過時刻,只怕妖魔拿你作魚鮓脆骨了。”八戒被行者一聲叫醒,睜開了眼,看見行者道:“大師兄,我好惶恐,你且與我解了繩索。”行者忙去解索,那婦人尤自叫行者進房說風流話,被行者大喝一聲道:“青天白日,婦女不守節操廉恥,我等是何人?你捆一個叫一個,我知你非酒家之婦,定是邪魅之妖。我的金箍棒可恨繳庫,若在手中,怎教饒你?”八戒道:“師兄,莫要說恨字,又動了恨心。”行者道:“解了你捆,不使出本事法力,且說我動了恨心!”八戒聽得,便把那妖婦也大喝一聲道:“無恥淫潑,我出家人且不打你,自有人來處你。”八戒說未畢,那婦人吆喝起來,屋外便走進變漢子的小妖,齊嚷起來:“好無禪義!怎麼走入屋調戲人家婦女?!”頃刻,只見一個兇惡大漢正是慌張妖魔變來,手持刀斧,走入草屋,叫道:“店小二,何事喧鬧?”見了行者、八戒方纔要舉斧,行者、八戒使出法力,乘一個空跳出草屋,呵呵一笑,走回三藏面前,便把八戒被捆、漢子婦人的事情說了一遍。八戒惶恐遮飾,沙僧與行者更加笑他,三藏道:“徒弟,莫要嘲笑八戒,他本是個老實守戒的真心,只因他前劫使酒動了邪淫這劫,來時高老莊又犯戒,是這一段根由招惹這宗妖孽。且問你,那兇惡大漢定是賣酒店主,想這山溪路道,多有不良之人,故作胡爲,挾騙過客。你兩個既落了他計,又乘空跳將出來,他怎肯幹休,必定夥同地方前來尋你兩個,縱他不來尋你,我們要從他店前路過,如之奈何?”行者道:“師父放心!我看此地僻靜荒涼,那有個酒肆,況且西還善境,怎得個淫婦?必是妖魔假設,要迷亂我等禪心。八戒老實,被他愚弄,我老孫怎放的他過!師父且坐在此,待徒弟使出機心,找他個根腳前來。”三藏道:“悟空,機心由你,只是要到處行些方便。”行者笑道:“師父,你不知我徒弟:
機心機心,作用甚深。但除酒色,絕去貪淫。騰雲駕霧,入石穿林。遇妖即捉,逢怪便擒,若行方便,須魔不侵。”行者說畢,一個筋斗打入酒店,他卻隱着身,走進屋內,看那婦人如何妝嬌賣俏?這兇惡大漢爲甚執着刀斧前來?可真是胡作胡爲,挾騙過往行客之計?恰好行者與八戒跳出屋,那大漢與漢子婦人故意把屋門掩上,在裏邊復了原形,三個都是妖魔假變。慌張魔道:“已把長嘴大耳和尚拿倒,卻被那毛臉和尚救解了去。”善慶君道:“看此光景,兩個和尚俱不可以酒色迷亂,當設別計迷他。”孟浪妖魔道:“和尚家不貪酒色,難道不愛錢財?待我兩個假變行客,拾了路遺金寶,那和尚必來爭奪,你可變作失金原主,他若迷亂了真心,便好拿他進洞。”慌張妖魔大喜道:“此計甚妙。”乃走出屋門,取兩塊石頭,假變了兩錠金寶,在那大路上等候唐僧師徒前來。那裏知行者隱着身,在屋內備細看了,是三個妖魔,又跟着他設這遺金之計,便自己先使出機心道:“妖魔要我們來爭奪遺失金寶,他此計算錯了,怎知我師徒是:
久煉禪和釋子,酒色財氣俱忘。明心見性萬魔降,爭奪不存心上。”行者一面自誇,一面設出個機變道:“妖魔把酒色財來迷亂我師徒,待我們一相爭奪,便動起無明煩惱,氣從此生。我如今先把這四宗兒耍他一耍。”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女子,頭上戴着珠翠首飾,手裏攜着一瓶美酒,從山下走將上來。那三個妖魔一齊見了,忙走上前,慌張魔便一手扯住道:“小女子那裏去的?”行者答道:“過山看孃家去的。”善慶君問道:“瓶中是何物?”行者答道:“是一瓶玉香酒。”孟浪魔便去摸女子的頭上金銀珠翠道:“小女子如何戴這許多首飾?”行者答道:“我婆家鉅富,下的聘禮是這樣多。”三個妖魔你扯我拽,道:“大家有分。”慌張魔道:“凡事讓長,把女子讓我,你二位一個要首飾,一個要酒罷。”善慶君說:“首飾是死寶,我要活寶。”孟浪魔說:“瓶酒值幾何?我要女子值的多。”三妖亂爭,動起怒氣,行者故意說道:“青天白日,你這三個人怎麼劫掠人家女子?”妖魔道:“高山峻嶺,僻靜荒涼,有誰來往?那顧得你!”行者道:“你們既不顧我,我到孃家沒有這首飾瓶酒,怎生答應?你看那路上金寶許多卻不去取,乃來劫我?”妖魔道:“路上金寶怎如你這活潑寶貝?”行者道:“既是你這說,若把那金寶與了我,我攜到孃家也有的答應。這首飾瓶酒便隨你們取去罷。”那慌張魔聽了,忙把路上金寶拾將起來,遞與行者。行者笑道:“你三個休起騙心來哄我,兩塊石頭如何是寶?”往地下一擲,孟浪魔笑將起來道:“一個小女子欺瞞不過,如何哄得唐僧?”慌張魔道:“沒管他石頭金寶,只是要讓我這女子。”孟浪與善慶魔兩個道:“大家在此遇着的,如何讓你?”慌張魔乃發起怒來說:“不羞,不羞,你一個是福緣洞戰敗的白鶴妖,一個是長溪水內白鰻怪,怎奪得我當坊大洞老魔王?”三個妖魔只因行者這個機變,便怒氣相爭,笑壞了個行者。識破了妖魔假石變金之計,反迷了他三怪酒色財氣之心。不覺自己一笑,現出原身,是一個毛頭毛臉猢孫像的長老。鶴妖認得是孫行者,對兩魔道:“這原來是孫祖宗,休要惹他吧。”一翅往高峯飛去。那慌張魔與孟浪魔道:“久聞說唐僧有個大徒弟叫做孫行者,小家子極會裝假弄虛,今日果然,我們也見了。快叫小妖取了板斧來,與我較個輸贏勝負。”行者手無寸鐵,聽得妖魔叫小妖取板斧,便一個筋斗打到三藏面前。畢竟師徒們如何過這山路,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機變又生魔,老實又中魔,然則何道而可?曰:老實亦是魔境,若本來混沌不知,何處得有魔?豈但無魔,並未嘗有佛,世人會得此否?
八戒前劫動了邪淫,今生皈依聖僧,還要填完孽債,須知今人在色中醉眠者,萬劫填還不了也。
第八十四回
拔毫毛抵換板斧仗慧劍斬滅妖魔
話說行者一筋斗打到三藏面前,把妖魔事情說出。三藏道:“徒弟,妖魔要以利慾迷亂我們,反被我以利慾試出他來歷,看起來這一路,都是些飛禽走獸爲妖。”行者道:“師父,你來時有八十一難,皆是你本來未得正果,應有這磨難化現,叫師父受盡了無限之苦,如今取了真經,功成行滿,不過是客路回還,見了的山光水色這一段情景。再加之師父耳聽之而成聲,聲即爲妖;目遇之而成色,色即爲怪。世間草木禽獸,皆眼前變幻,只要師父端了正念,任他當前!但苦了徒弟,費了些機變心腸。”八戒道:“大師兄挑着經擔走路吧,還要講什麼機變!正爲你費了許多機變,叫我一路受幾處捆吊。如今腹中飢餓,口中焦渴,且上前尋一處潔淨所在,打點些水飯解這飢渴。”行者笑道:“呆子,前面酒店裏倒潔淨。”八戒說:“你這猴頭,只要揭人短處。”
按下師徒挑押櫃擔前行。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在山峯頂上遠遠看着唐僧師徒歇下擔子,八戒到酒店借取水傢伙這一番事。比丘向靈虛子道:“師兄,我看此酒肆氣焰上騰,分明是一種妖魔變化,又且攔唐僧經擔,迷亂他師徒禪心,我與你及早點破了他,沒使中了妖魔之計。”靈虛子道:“我們有保護真經之責,當掃滅妖魔,破了他迷亂唐僧之計。只是豬八戒動了不老實心腸,勾惹邪淫,且看他自家正念,待等孫行者機變何如,再作計較。”比丘僧依言,他兩個遠遠看着行者與八戒使出法力,跳出草屋,又看見行者變女子騙哄妖魔,甚是誇獎行者智能妙用。少頃,只見唐僧師徒挑押櫃擔行路,將次到酒店草屋前邊,靈虛子道:“行者、八戒固然鬧了酒肆,識破了妖魔,他如今草屋尚在,萬一唐僧被妖魔又設出一番奸計,亂了禪心,又慢了經文,如之奈何?待我顯個手段,把妖魔草屋焚燒,妖邪驅逐,讓唐僧師徒好奉經文前進。”比丘僧說:“師兄主裁甚高,但宜速行,他師徒將次到也。”靈虛子口中噴出三昧真火,焚妖魔變化的酒肆草屋,焚個乾淨,那鶴妖早已逃去,只有慌張、孟浪二妖正被行者誘哄,老羞成怒,只望他師徒到草屋中,又設一番迷亂之計。不匡草屋被靈虛子火焚,他兩個執了兵器,變了兇惡大漢,帶領無數小妖,擺列山前。正遇唐僧師徒到來,兩妖見了,大喝一聲道:“挑擔和尚慢走!早早把櫃擔獻上,前來受捆!若還遲了,你看我兩個手中何物?”唐僧見了道:“徒弟呀,若是妖魔,你們各有法力驅除;看這兩個兇惡形狀,多是劫掠強人,真真的你們繳了兵器,無寸鐵在手。你看他那板斧,明晃晃的,真個怕人!”行者聽了笑道:“師父,你老人家此時也亂了念頭,想起兵器來了?假如徒弟們的兵器不曾繳庫,尚在手中,這時遇着強人,你老人家每每叫我方便,如今你反想起兵器,是何心哉?”三藏道:“徒弟,我說兵器,非是要你滅妖,乃是要你鎮怪。他見你有兵器,必然怯懼;若是妖魔有怯懼之心,我們便有保全之處。沒有兵器,難必保全。”行者笑道:“師父,要兵器何難?徒弟滿心都是兵,一身都是器。”八戒笑道:“猴王說大話,你心是血肉生來,身是皮毛長就,怎說是兵器?”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我:
胸中甲胃原非鐵,心內干戈不用槍。
一十八般皆武藝,任他妖怪怎能當。”八戒道:“閒話休說,你看強人狠惡形狀,拿着板斧,怒氣洶洶。你說兵器不難,此時便會打筋斗上靈山,也要等開庫取你我的寶貝。便是那裏去借刀槍,也要認得個相知。緩不及事,真是空頭架子,只好哄師父。”行者道:“呆子,沒要多說,你會使什麼兵器?待我取來,不待你咳嗽一聲就有。”八戒道:“我老豬原只會使釘鈀,卻要九齒鋒利的。”行者說:“就替你取了來”,暗地裏把毫毛拔了一根,變做一把九齒釘鈀。那八戒忙忙的咳嗽一聲道:“釘鈀在那裏?”行者道:“山坡下不是釘鈀卻是何物?”八戒把眼向山坡一看,只見一把釘鈀,他忙取在手,笑欣欣道:“我的寶貝呵,久別多時,今日相見!”他拿在手中,隨舞了個三路,開了個四門。沙僧見了道:“大師兄,順手兒何不把我的寶杖也取了來?”行者依舊拔根毛,變了寶杖在山坡下道:“沙僧,我替你也帶的來了,在山坡下,自家去取。”沙僧一眼看見,也取得在手。行者忙變了一條金箍棒,拿在手中。他三個走近妖魔前面,行者看那兩個妖魔,變的兇惡,但見:
一個獠牙青臉,一個尖嘴撈腮。赤發蓬鬆頭上,金睛努出眼來。鼻孔倒翻上卷,髭鬚橫亂排開。兩個高聲大叫,好似破鑼破鼓齊篩。妖魔見了行者三個各執着兵器上前,便叫道:“是那個誘哄我魔王的?快出來領斧!”行者便上前道:“我孫祖宗誘哄你,便出來,你敢賭鬥麼?料你那劈柴的斧頭,怎了當我的金箍大棒!”孟浪妖魔笑道:“你那金箍棒,我曾聽得是龍宮得來的,能大能小,大如粗槓子,小似繡花針,前已繳在靈山,如今是那裏借了來的捍麪杖?你如能把他變化,仍舊似當時大小,我魔王便不消與你賭鬥,就拜下風算我輸,請到我洞中獻你一頓齋供;若是不能變大變小,定是假借了來哄我,須要喫我一下大刖。”行者笑道:“好妖精,你道我這金箍棒是假的?你看我叫他大。”乃執在手中,叫聲“大”,那裏大;叫聲“小”,那裏小,行者心中慌了道:“這毫毛不聽我使令,怎麼處治?”八戒見了笑道:“大哥,妖魔厲害,比你的機變又深,這金箍棒弄出假來,我的釘鈀也要贓了。”行者見棒不變,心下一慌,那慌張妖魔便一斧劈來,行者一個筋斗跳在半空,八戒與沙僧估着釘鈀、寶杖是假,忙向經擔上取下禪杖來抵住妖魔兩個板斧,他四個兩對兒廝鬥。好鬥!怎見得好鬥?但見那妖魔:
明晃晃齊揮板斧,雄赳赳各逞威風。沙僧八戒俱嫋雄,禪杖遮擋無空。一邊似高山猛虎,兩個如大海蒼龍。只斗的太陽西下月生東,那妖魔方纔回洞。
卻說行者不曾提防妖魔說他金箍棒假,一時展轉不來,幾被妖魔斧劈,他一筋斗打在半空,看八戒沙僧拿着禪杖抵敵,他也要下地來取出禪杖打妖魔。忽然想道:“老孫一生不仿效別人,便是拿了禪杖去鬥,看這兩妖厲害,也不能取勝,且看八戒、沙僧與妖魔一個對一個如何光景?再作計較。”只見他兩對兒廝鬥,看看日落,也沒個勝負,真個那板斧鋼利。行者待妖魔罷鬥回洞,他隱着身走到洞口,只是妖魔進了洞,叫小妖緊閉了洞門,行者不得入,乃變了一個螢火蟲兒,但見他:
一黍微肢體,兩翅小小飛揚。尾上一點似燈光,曾照囊吟亮。
行者鑽入門縫,飛到洞裏,見兩個妖魔坐在上面,叫小妖擺開桌子,排開酒餚。慌張魔說:“老友辛苦,喫一杯得勝酒。”孟浪妖說:“相鬥到晚,各自罷鬥,那分勝負?”慌張說:“不是老友識破了他金箍棒假,怎把孫行者戰敗?”孟浪說:“不虧老友板斧利害,那孫行者怎肯脫逃?”慌張道:“明日與那兩個和尚相鬥,有個計較。先把他禪杖斧劈了,他無兵器,料是必輸。”孟浪說:“今日只因斧鈍,劈不斷他禪杖。若日明日,須叫小妖把斧磨快,方纔劈得。”慌張道:“有理。”乃叫小妖取出板斧來,好生磨快。小妖聽得,走入洞後,取出兩把板斧,行者一見了,機變就生。待小妖取水石去磨,他拔下毫毛,假變了兩把板斧,抵換了他斧,藏隱在洞中。卻不得出洞,千思萬想,自嘆計窮,只等那洞門開時,方拿得出。如何得開?想了一計,仍變蟲鑽出洞外,到了三藏面前。只見三藏與八戒們黑夜打坐山岡,謹守着櫃擔,正說:“行者的兵器被妖魔識破,如今不知在何處?這兩妖板斧厲害,明日若鬥,我們禪杖不過是個木器,如何抵擋?”行者笑道:“我也能叫妖斧缺鈍無用。”三藏聽得是行者聲音,乃睜開眼,看見行者來回,便問道:“徒弟,你何處去?你久不見來,叫我係心。如今妖魔厲害,他兩個難敵,鬥一日不分勝敗,只恐明日再鬥,禪杖當不住利斧。”行者道:“師父放心,我老孫有本事叫他利斧當不住禪杖。”乃向八戒、沙僧耳邊說了句悄語低言,他兩個隨悄悄跟着行者前行,到得洞前,行者仍變了小蟲鑽入,只見兩妖盹睡,衆小妖把守甚嚴。假變的板斧,妖魔收入洞內,真板斧卻藏在洞間。忽然洞外八戒、沙僧喊叫起來道:“洞內狗妖魔,臭精怪,你敢夜戰麼?”行者假變作小妖叫道:“魔王,唐僧徒弟又在洞門外討戰。”慌張兩魔忙取了板斧,開得洞門,走出來道:“你這野禿,日間得了性命,這夜間正該養些精神,明日來領板斧,如何不審己量力,黑夜上門,自送性命?”行者待妖開了洞門,已把真斧偷藏出去,遞與八戒、沙憎,各拿在手道:“妖精,我等要清平了山路,挑押櫃擔前行,等不到明日,怕遲了時日,費了工夫。”妖魔那裏管個黑夜,舉起假斧就來劈,只見那斧如一毛之輕,睜眼一看道:“不好了,板斧作變,必是孫行者抵換去了。”乃奔走入洞,緊閉了洞門,叫小妖過來,拷問磨的鋼斧怎麼變作毫毛?小妖把毫毛一看道:“魔王,小妖們看這毫毛卻是兩根猴子身上生的。”慌張魔道:“是了,我久聞孫行者能拔毫毛變化,他既能拔毛,我當年也會煉得有神通,且拔兩根變化來看。”孟浪妖道:“老友,你會拔毛,我也會剝鱗,且問老友拔毛何用?”慌張魔道:“乘着孫行者三個在洞前討戰,待我拔三根毛,變了他三個,到唐僧處,挑了他經擔前來洞中,那時權柄在我手,他拿我板斧來換,讓我留難他。”孟浪魔道:“老友此計甚妙。”慌張魔遂拔了三根毫毛,叫聲“變”,不防行者見妖魔奔走入洞,隨隱着身跟進洞裏,看妖魔也拔毛叫變,他卻弄個神通吹了一口氣在他毛上,仍變了三隻獐子。但見:
一個頭如麋鹿,四隻蹄類豺狼。跳鑽不定果慌張,仍是妖模怪樣。孟浪魔見了笑道:“老友,收了毛上身吧,變化不的,依舊是原身形狀。”慌張魔道:“老友,你能剝鱗變化,且變來一看。”孟浪魔依言,剝下三片魚鱗,叫聲“變”,行者又吹了一口氣在他鱗上,依舊變了三條小鰻魚。但見:
身似白蛇三尺,尾如稱杆一條。光油身子不生毛,只會鑽遊不跳。慌張魔見了,笑將起來道:“不濟,不濟,想那孫行者,不知是何處得來那個師學?他有這樣神通本事,我們怎斗的過他?”孟浪魔道:“此事容易計較。想我當年,有個家主名喚大鯤王,只因他能變化,乘風萬里,化了一個大鵬,上靈山去了,遺下幾個子孫,號爲六鯤,在此長溪養性,思量也要超出六道輪迴。前日聞他說不得上靈山見聞聖道,怎得超騰?如今若聽得有取經僧人西還,見挑押着寶藏真經,他怎肯放過這山溪道路?我如今且到長溪,傳言與他,料他們積祖遺留的神通本事,那裏怕甚孫行者。”行者隱着身,聽了笑道:“原來都是些不算數小家子妖魔,若像當時老孫,把他家主祖宗都掃蕩個乾淨,任他去傳言。但只是聞此賽巫高峯聯絡,長溪接連,被這小妖纏繞,阻攔我經卷,撓亂我師父禪心,費了我老孫們工夫辛苦。我如今欲待開了他洞門,叫八戒、沙僧持了他真斧,把這不算數的妖魔劈殺,只怕背了師父方便之心,又非繳金箍棒之意。”行者思想了一會,走出洞來,向八戒、沙僧道:“妖魔原來慌張、孟浪,敵鬥不過,閉了洞門逃走去了,我與你且回覆了師父,待天明過此山岡前去。”八戒、沙僧依言,走回見了三藏,備細把行者抵換板斧情由說了一遍,行者又把妖魔計較傳言小鯤、要見聞聖道、欲求超脫的話說了一番。三藏道:“徒弟們,板斧抵換將來在何處?拿來與我一看。”八戒道:“這黑夜看他何用?況且我們沒了釘鈀,正好得此降妖滅怪。”三藏說:“徒弟們快把此斧埋入山岡土內,莫要帶他前行,這器械原與我經文不容並行的。”行者道:“師父,你老人家真有些偏見,只要行你方便不過,妖魔阻着真經,正用着這斧。”三藏道:“悟空,你豈不知,我自有慧劍滅那妖魔。”行者穎悟最敏,隨答應道:“師父教誨的是。”乃向八戒、沙僧腰間取出板斧,埋在山岡土內。師徒們且定心打坐山岡,直待天明走路。畢竟如何過此慌張洞去?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獐毛變獐,魚鱗變魚,直緣本來靈性相關,不在行者吹氣不吹氣也。如行者毫毛無般不變,正是機心用事耳。
唐僧慧劍,其無礙神通,勝金箍棒萬萬矣。
第八十五回
靈虛子辨香菸氣孫行者摳怪眼睛
詩曰:
人心孟浪與慌張,都從躁妄作妖狂。
慧劍縱然能掃蕩,寶經一卷盡皆降。
卻說比丘僧、靈虛子兩位聖師,爲唐僧師徒放了三昧真火。把妖魔假設草屋焚燒,坐在高峯用慧眼看着行者抵換板斧,戰敗了妖魔,心中大快,正在那峯頭東顧西看。比丘僧道:“師兄,這途路悠長,溪山聯絡,洞谷幽深,妖魔藏隱,都是孫行者當日取經設了這一種機變之心,就動了這山川之險,何時方纔平坦保護真經到了東土,完了我二人之責?”靈虛子道:“師兄,十萬程途,終有到日,但願唐僧師徒,不變了志誠恭敬,那孫行者機變,不要褻慢背了真經,便是我們也早早回靈山成就了功果。”正說間,只見一隻白鶴飛到高峯,變了一個隱士,坐在那峯石之上。比丘僧見了,向靈虛子道:“師兄,你看這個隱士,兀坐高峯,倒有些道行。”靈虛子答說:“師兄,你看他正則爲道,邪則爲妖,何不把慧眼觀他個邪正?”比丘僧依言,把慧光一照道:“師兄,他原來是被孫行者以四事點破了,他逃禪到此,雖然他變幻爲妖,卻飛揚上下,這高山長溪,道路必熟,禽妖獸怪,藏處必知。我與你且問他個通行大路,好保經文前去。”靈虛子依言,走上峯前,叫一聲“隱士稽首”,那隱士忙忙答禮,靈虛子又問道:“不敢動問隱士道號何稱?住居何處?”隱士道:“我乃善慶隱士,自號爲善慶君,住在山岡之下,偶見洞天清徹,雲樹蒼茫,來此一眺。二位有些熟識,莫非昔日擲桃實作蛇蠍者乎?”靈虛子笑道:“君不說我倒也忘了,君既說,我便知你曾遊三島,聲徹九皋,不向靈山聽些道法,卻在峯頂做此棲遲。”隱士聽了,低頭不語,比丘僧說:“師兄,你休要嘲訕隱君。但求指我們一條正道,莫要引入旁途。且問隱君:我們東顧西望,見許多高峯疊疊,流水滔滔,過此許多程途,方纔到州邑郡縣?”隱士道:“二位既拋卻疑心,從正問我,此山名爲賽巫,峯不止十二,長溪水繞,到處有名。當年來往商客,坦然行走,只因東土來了幾個取經僧,把一路妖魔掃蕩,遺下了些小妖孽怪,在這溪水洞谷之間。聞說取經僧人回還,取有真經,有的要求聖僧超脫,有的要誦開經文。不意僧中有個孫行音,機心變幻,手段高強,一路前來,專要剿滅妖魔,故此溪洞中有幾個妖魔備辦幾樁神通本事,待那唐僧的徒弟們前來,定要拿了他,或蒸或煮受用,還要搶奪他的經文。”靈虛子聽了道:“隱君莫非也是孫行者打敗了來的麼?我勸你藏隱溪谷,養性修真,做一個清白高人,莫要惹那東土聖僧。這孫行者變化多能,厲害,厲害!”
鶴妖見靈虛子參破了他,依舊一翅直飛到慌張洞來,見慌張魔獨自一個坐在洞中,乃問道:“老友如何獨坐,憂悶不樂?”慌張魔說:“老友不消講了,我當初只因不自量力,慌張孟浪,與那孫行者打鬥,誰知他變化多能,板斧也抵了去,我的變化也弄不來。如今孟浪魔王遠去傳言他結交的六鯤魔王,雖然那六鯤魔王有祖傳的本事,怕不遠來幫助我們,便是遠來,只恐唐僧過山去了,我如今欲抖擻精神,出洞與唐僧們決一勝負。料一手獨拍,雖疾無聲,就是俗語說的孤掌難鳴。欲閉了洞門,讓他過去,此恨又不能消。”鶴妖聽了道:“老友,我有一言勸你,不知你可聽我?前知那孫行者厲害,故此飛逃于山峯之上,恰遇着兩個僧道,他再三勸我藏隱山谷,養性修真,做一個清白高人,莫要惹那孫行者,說他厲害。”又想道:“唐僧取得真經,本是超凡入聖道理,我們何事阻撓着他?不如好好迎接拜送他過山去吧。倘唐僧有個方便度化之心,我們皈依了他釋子,也免墮三途六道。”慌張魔聽得,低頭沉吟,鶴妖笑道:“老友,早若沉吟,不與孟浪作交,豈至於此?”慌張聽了道:“既老友有此意,我們當備下爐香,守在洞門,專候唐僧師徒前來。”
卻說靈虛、比丘聽得隱士說山峯溪水藏聚妖魔,要搶奪唐僧經文,乃相計議,在唐僧們前路探聽虛實,可除則先除了,以坦然放心行路。他見鶴妖一翅仍回慌張洞,少頃,香菸縹渺,直到高峯,他兩個聞此香氣,乃相計議。比丘僧說:“妖魔焚此清香,莫非設計引惹唐僧進洞,又要逞弄妖心?我與師兄既欲前行,探妖魔虛實,當先從此洞。”靈虛子道:“焚香表敬,料非妖氣上騰,或者是妖魔迴心向道,實因我與師兄說透了那善慶君去也。”比丘僧說:“妖心難料,我與師兄前去試觀。”兩個乃變了唐僧與行者模樣,下峯走到洞前,聞得洞內香菸噴出,真是不同。怎見的不同?但見:
一道香菸似彩雲,浮空忽變作妖氣。
彩雲靄靄香噴鼻,妖氣騰騰臭味燻。
靈虛子見了香菸不同,乃說道:“師兄,你看香菸氣味,邪正交噴,想是妖魔心便向道,尤持在兩可之間。師兄既變了唐僧模樣,你先進洞,試那妖魔心意;我變行者隨後,但看妖魔真假。”比丘僧依言,變了唐僧,走進洞來,小妖忙報說:“洞外來了一個相貌堂堂僧人。”鶴妖聽得道:“此必是唐僧。”乃手執爐香,與慌張魔迎出洞來。那鶴妖屈膝跪下道:“山林荒谷,何幸得蒙聖僧下降?”假唐僧道:“村野小僧,誤造仙居。”鶴妖一面迎拜,一面請唐僧上堂。那慌張魔左顧右看道:“聞知聖僧取了真經回還,如今這經文現在何處?”假唐僧道:“都是小徒們挑的挑,玉龍馬馱的馱。”慌張魔道:“聞知聖僧有三位高徒,那一位神通本事高強?”假唐僧道:“論本事都高,說神通有個孫行者卻大。”妖魔道:“果然聞得聖僧一路前來,真虧了孫行者保護着你,但我等無知冒犯了他,倘聖僧開方便之門,寬宥我等,仍乞轉諭高徒,除了以往不究,不念舊惡,容我等拜入法門,亦是功德。”假唐僧笑道:“隱君早若有此高意,也免使小徒冒犯,但小徒平日也是個寬洪大量的,說過便罷。隱君既有此意,我徒孫行者現在洞外,未敢擅入。”鶴妖聽了,便飛走出洞來,迎假行者。那慌張魔也隨出來,見是孫行者在外,躬身相迎,請行者入洞,也敘了些賓主之話。他卻慌慌張張向小妖耳邊悄語如此如此,起身入洞後,把個小妖變了他身,出堂隨着鶴妖行禮,他卻帶領了幾個小妖,沒有板斧,執着些棍棒,從洞後門直奔上大路來。叫小妖探看唐僧經擔歇在何處?趁唐僧與孫行者兩個在洞,料豬八戒、沙僧只顧的他擔子,那玉龍馬垛沒有唐僧押着,行者經擔沒人挑,小妖們務要打起精神,搶了到洞,豈不美哉?慌張魔與小妖計議未了,只見山岡下唐僧師徒挑押經擔前來,慌張驚異道:“小妖們,這事不諧,怎麼唐僧師徒齊齊走來?那洞中走來的卻是那個?莫不是識破了我的計較,故此回去挑押擔子,不知從何處過來?”小妖道:“魔王在上,我等也聞知孫行者神通廣大,莫不是和魔王一般主意,也變了假身在洞,真身卻在此處?大王既至這裏,好歹上前使個大神通法力,待小的們幫助,打起精神,明明的搶奪他經擔,豈不是好?”慌張魔依言,搖身一變,變了個五頭九臂大魔王,手裏執着九般兵器,攔阻山岡之前。大聲喝道:“來的莫非唐僧麼?快把經擔獻來,饒你性命過山!如若遲延,休想放你!”唐僧一見了那妖魔:
五個大頭生項上,九枝臂膊出身間。
十隻環眼齊睜着,呲牙咧嘴噴黃煙。
唐僧見了驚怕起來道:“徒弟們,這卻是什麼妖精?如此兇惡!”行者笑道:“師父放心,莫要驚慌,看徒弟降他!”乃變了個小小孫行者,破頭爛額,一隻眼,兩手只得三五指,跛着足,仰看妖魔道:“妖魔,老孫在此,何乃大驚小怪!”妖魔看了笑道:“你原來是孫行者的替頭,也敢在我魔王面前耍嘴?”行者道:“妖魔,你怎說老孫是替頭?”妖魔道:“分明唐僧與孫行者到我洞中,我那善慶君信了他,投拜他兩個入門,你卻假扮孫行者抵擋。看將起來,連唐僧也是假裝。”行者笑道:“妖魔,你不打自供也,看起來,這大頭大臉多手多腳原來也是假變將來恐嚇我老孫的,休要走,看老孫摳你眼。”乃跳上妖魔五個頭上,摳他十隻眼睛。慌張妖魔一時遮救不來,擋了這隻痛,又顧不的那隻疼,把九個臂膊丟了兵器,護那眼睛,衆小妖見了,打起精神,一齊上前來奔捉唐僧,被八戒、沙僧舞動禪杖,打得那些小妖:
落花流水兩無情,喪膽消魂都沒命。
慌張魔見小妖敗走,自己又被行者摳眼,他越變的大,行者越變的小,沒奈何仍現了原身,是一個獐子妖精,他往高峯一路煙飛星走了。行者也復了原身,挑上擔子,叫聲:“師父,正了念頭前行。”三藏道:“悟空,我念頭原自不邪,無奈這山溪險隘,可恨那孽識亂生,你方纔以小小心機降那大大魔孽,真是手段。”行者道:“師父,我徒弟也是有傳授來的,讓他大大做模樣,怎如我卑卑自小得便宜?叫他那大眼睛睜不開,不敢小覷了我。”
按下行者降了慌張魔一道煙走了不提。卻說比丘僧見鶴妖真心皈依,他把慧眼一觀,早知那慌張魔是小妖假變,香菸一正一邪,便是這點怪異。悄悄對靈虛子道:“我們既說化了鶴妖,這鹿妖弄怪,必去侵犯唐僧,他叫做雙拳不敵四手,孫行者們自有法力驅除,我們須前行,在唐僧路先,有妖魔,當爲掃蕩。”靈虛子聽得,乃指着鶴妖道:“你既皈依我們,當遠藏青松白石之間,效那養性修真之事,莫墮六道之中,人免三途之苦。去吧,去吧。”善慶隱士乃拜謝,化一道白雲而去。這洞中小妖被靈虛子說破了,俱走出洞外,卻遇着八戒打走了的小妖,說魔王被孫行者降走,不知去向,我等當各自散去吧。都化一陣清風不見。比丘與靈虛子出得洞門,用一個法力叫聲:“山峯亂石,各自奔來,把妖洞牢牢閉塞,以後再不許容山精獸怪藏慝其間。”只見那山前亂石塊塊,隨大隨小如飛沙走石一般,頃刻把洞門掩塞,兩個方纔騰空,又到一座山峯之上,左顧右盼,看溪流可有妖,山洞可有怪,好去爲唐僧們掃蕩。
話分兩頭,卻說孟浪妖魔原是白鰻作怪,他見慌張敵不過孫行者,一面傳言小鯤,一面離了慌張洞,入得溪水。這溪叫做浪潮溪,因他與獐妖爲友,起名孟浪,他回到溪穴,衆小妖見了道:“魔王何事關心,這樣氣哼哼的?”魔王道:“今有唐僧取得經回,我只當以禮恭迎,求那長老們課誦真經,臻五福,超八難,乃信了慌張魔,見了他經擔到,被什麼孫行者法力變化欺侮,幾送了性命。如今說不得到前溪尋我當年同氣六鯤,料他有祖宗家風,神通變化,不說那孫行者,若是傳言與他,用此手段奪得他三兩卷經文,消我這滿腔仇恨,也不枉在溪中做了個豪傑。”衆小妖聽了,只見一個黑鰻小妖道:“魔王,若是慌張魔王不能敵取經長老,那六鯤魔也料敵不過,不如魔王省了這口氣。那唐僧中有一匹馱經馬,小的前在溪頭探信,被那馬看見,直奔下溪,幾乎被他吞了。”孟浪魔笑道:“你說孫行者本事,我魔王曾見他高強,怎麼他一匹馱經的馬也能奔入溪中吞你?”黑鰻小妖道:“小的那日只見他:
四足奔踶赴壑,一聲吼叫鳴嘶。那裏是驊騮飲水赴長溪,宛似蛟龍騰地。孟浪魔聽了笑道:“你這小鰻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還不知那六鯤的神通本事,我如今傳言與他,叫他準備唐僧們前來,縱不能捉得唐僧,料也搶奪他們幾擔經卷。”孟浪魔說罷,帶了幾個小妖離他穴中,順游到溪前。
卻說這長溪不止有九,過了這孟浪穴,下有湧泉,上有尾閭,路本通達,被這小鯤魚盤踞着。且說這鯤,弟兄有六個,散則各在一穴,聚則攢在這穴,叫做“六道回瀾。”此日兄弟六人正在穴中,各人誇逞平日手段高強,設一個聚會筵席。只見把守穴門小妖報道:“順流游來一個魔王,將次到門。”衆鯤妖聽得道:“順流而來,定是孟浪老友,快開門迎候。”只見孟浪魔搖搖擺擺,直到穴前,他抬頭看那穴門上四個大字牌匾,上寫着“六道回瀾”,乃向小妖說:“我只聞有幾個小友在這溪間盤踞,只許順流,不許回瀾。他今日匾上卻有‘回瀾’二字,正合着唐僧取了經文,許他回還之意。我如今見了他鯤衆,須是要阻攔着唐僧,方消我這一番仇恨。”正自忖量,只見穴門開處,衆鯤齊迎出來。畢竟孟浪妖魔怎生傳言阻攔唐僧?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慌張、孟浪,一遇小心,便自降伏。如今人氣粗、膽大者,只不曾被人摳過眼睛耳。
行者化了猿妖,靈虛化了鶴妖,只緣他根器各別,所以一經指點,便自不問,可見化誨不來者,皆獐子、鰻鯉魚之類也。呵呵。
第八十六回
六鯤妖怪說神通獨木橋樑沉長老
話說這長溪內有六鯤弟兄盤踞在回瀾穴內,各有名稱。長的叫做司視魔,次的叫做司聽魔,三的叫做逐香魔,四的叫做逐味魔,五的叫做具體魔,六的叫做馳神魔。他六魔各有祖傳神通本事,這日相聚溪穴中,筵席上各誇本事,司視魔便說道:“列位昆弟,我等終日混跡溪流,浮生水穴,怎得似我祖變化爲鵬,摶扶搖而上九萬雲程?聞知如今效靈西極,一翅遮陰,成就了說經功德,可笑我等空有神通變化,都非超凡入聖之基,只怕墮落在紅塵,不能脫離六道之穴。”司聽魔道:“大兄,弟輩聞你有神通的本事,如何不說與我們知道?”司視魔道:“二弟,既要我說出本事,須是各相表白一番,看有那個的超出尋常,便各相仿效他,也免得尋師傳授,訪友磋磨。”衆鯤道:“有理。”便請大兄先說。司視魔說道:
“混沌初分日,陰陽即且形。
雙睛炯炯在,千古爲誰青?”司聽魔聽了道:“大兄,只怕你瞻前不能顧後。這本事也只平常。”司視魔笑道:“有如二弟所說,且把你的神通本事說與我知。”司聽魔說道:
“一點虛靈內,雙輪自達聰。任教音響遠,此竅即神通。”逐香魔聽了道:“二兄,只怕你多聽生奸,不如充耳,這本事也只平常。”司聽魔道:“三弟既不滿我,便把你的神通本事說來我聽。”逐香魔說道:
“怕逐人間臭,惟祈兩竅馨。
有時能屏氣,穢惡不能侵。”逐味魔聽了道:“三兄,只怕你花氣不來,腥風時至。這本事也只平常。”逐香魔道:“四弟言是,便把你的神通也說來我聽。”逐味魔說道:
“靈根管不爛,百味我能知。
更有通玄理,丹田養玉池。”具體魔聽了道:“四兄,只怕你捫之而退,嘗之不敢,這本事更覺平常。”逐味魔道:“信如五弟所言,也把你神通本事說來我聽。”具體魔說道:
“莫說原無有,生來自偉然。
挺然橫宇宙,七尺可希賢。”馳神魔聽了道:“五兄,只怕你搖精勞形,鑿喪不保,也只平常。”具體魔道:“據六弟所云亦是,但不知你的神通本事何如?也說來我聽。”馳神魔說道:
“一念靜方動,何人能我知。
不作瞞天事,惟存匆自欺。”馳神魔說畢,只見五個弟兄齊聲叫:“六弟所說,果是超出尋常,我們個個當仿效他。”正把酒筵杯酌齊齊奉敬,卻有小妖報入孟浪魔王到門,弟兄們齊迎入穴。尊孟浪魔上坐,隨洗盞更酌。孟浪魔開口問道:“列位弟兄在此議論何事?”司視魔便答道:“愚弟兄正在此各陳神通本事。”乃把六人所說念出,齊誇馳神六弟所說不比尋常。孟浪魔道:“果然出人頭地,但你列位不知,還有一件好事。”衆魔道:“還有什麼好事?”孟浪魔道:“有西還的唐僧,他取有真經,這真經乃是靈山諸神宣說至寶,人得見聞,享福延生;若是參悟了的,超凡入聖,比你六位所說更出尋常萬萬。”司視魔道:“老友,這唐僧今在何處?”孟浪魔道:“陸行則從諸神峯,水行則自溪岸,只是他有三個徒弟,神通變化多能,一路來明問他要幾卷經文,他定是不肯,設法取他的,又不能。不瞞你列位說,我與慌張魔百計設法,反被他徒弟們將計就計鬥敗了,如今特來傳言。列位有何高見?把唐僧師徒拿倒,把他的經文搶奪了,看的看,誦的誦,自然成就莫大功果。”當下六鯤聽了大喜,即叫小妖在溪岸探得唐僧到來,再作計較。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在山峯頂上左顧右盼,只見那遠遠溪岸上,一個人進前退後,不離那岸頭,比丘道:“師兄,你看那岸頭一人,非漁非釣,只在那裏來來往往,待我把慧眼一觀,原來是個探事的小妖。不知是何物作怪?一定是這山洞溪穴之物。我與你上前探他個來歷,好報知唐僧,叫他準備走路。”靈虛子道:“師兄,你便前看那溪岸小妖,我卻後看着唐僧行路。你看那孫行者機心真巧,把個慌張魔降走了,如今正該坦然放心前行,卻又歇下擔子,左瞧右看,是何主意。莫不是他們亂了念頭?待我把慧眼一觀,是何緣故?”定睛把唐僧遠遠一看,笑道:“原來唐僧要從溪岸前來,行者卻要從山路走,他師徒意念不相合,只怕矛盾心生,便妖魔怪出。師兄,你去溪岸探小妖來歷,我去唐僧處探他們意念。”比丘僧笑道:“師兄,我與你即此就分了個彼此,只怕也要惹着妖魔。”靈虛子道:“師兄,既分了個彼此,你便探小妖,如是溪內有妖,你便使出道法驅除;我去看唐僧,若從山路有怪,當爲他師徒掃蕩”。比丘依言,他兩個分頭各向。
卻說三藏見行者法力降服了獐子妖精,心內雖一喜,卻又一懼:喜的是徒弟神通本事高強,懼的是山岡洞谷偏有這些妖魔邪怪。乃向行者們道:“徒弟,依我主意,把馬垛趕下溪岸邊,從水路前去吧。這山岡一則險峻難行,一則妖魔擾害。”行者道:“師父,只是你老人家三心二意,前在溪岸上行,你又怪那馬奔溪飲水,拋了經擔;如今山路崎嶇,又想要走溪岸。我老孫好的是要尋個妖魔,試試我手段耍耍。”八戒道:“你這猴精,拿妖怪試手段,有甚好耍?惹着不相應的妖怪,又要把我與沙僧捆吊起來上籠蒸。”行者笑道:“呆子,你便怕捆吊蒸煮,我老孫偏不遇着妖魔蒸煮個耍子。”八戒道:“猴子,你要蒸煮也不難,待我後遇着妖魔要蒸時,舉薦你耍耍,如今還是依師父從溪岸上走好。便是我老豬,連日身上癢燥,也想溪水內洗浴洗浴。”八戒正說,只見靈虛子變了一個全真,走過山岡,見了唐僧們歇着經擔道:“長老們,此時尚在此行走,你們離靈山已久,何事耽擱?”三藏見是個全真,稽手道:“老師父從何處來?怎見的小僧們離靈山日久?頗奈道路遙遠,行囊櫃擔重多,又遇着妖魔攔阻,故此耽延。”全真答道:“我從靈山腳下道觀中來,見師父離靈山已久,出家人喜得取了經文,見聞受持不必說重多,何須嗟路遠?料妖魔見真經而遠避,誰敢生攔阻?只要你們始終勤勞不倦,志誠恭敬不改,指日東土可到。且問走路只走路,師徒們你講我說何故?”三藏道:“正是,我要從溪岸上行,我大徒弟要山岡中走,爲此心意不定。”全真道:“我小道亦是山行,有心要望一個施主,雖說高岡卻無邪怪;溪岸雖平,雖怕前途有水獸成精。你們還從山路走吧。”行者只聽了一聲水獸成精,他把馬後一腳踢走,挑着擔子,直往山下溪岸上行,叫道:“師父,依你吧。”三藏辭了全真,走下山來,那心內又疑惑不定。八戒道:“師父,我們依着你從溪岸上來,你又遲疑,何故?”三藏道:“徒弟,那全真說溪中有水獸成精,故此我猶豫不決。”行者說:“師父,那全真只怕是山洞妖魔,故意來誘你前去。”三藏只聽了這一句,便欣然去了疑心,趕着馬垛前走,見那溪水澄清,不覺的走幾步,謳吟幾句道:
“秋光澄徹景偏清,更在溪流兩岸生。
莫道荒涼無可玩,鳶飛魚躍足怡情。”
卻說靈虛子見唐僧從溪岸上行,那孫行者心拗,聽了溪水中有妖精,越往溪岸走,即忙飛上高峯,遠望比丘僧在那遠岸與小妖答說,遂坐在峯頭觀望着聽他講甚的。只見比丘僧走到小妖面前,小妖見是一個僧人,便問道:“長老莫不是取經回還的唐僧麼?”比丘隨口答應道:“正是。”小妖說:“聞知你有幾個徒弟,挑着許多擔子,怎麼不見?”比丘說:“卻在後邊走來。且問你是何人家的後生,在此何事?怎麼知道取經回還的唐僧?”小妖道:“我家主也些認得你。”比丘道:“你家主是何人?與我曾在那裏相會?住居何處?你可說明,待我親到你家拜望。”小妖只聽了這一句,便道:“長老,你在此少待,我去報知我家主親來迎接。”比丘依言,站立岸邊,那小妖轉過溪灣,入得穴內,報知六個鯤妖說:“西岸前來了一個長老,口稱唐僧,尚有徒弟未曾來,我哄他大王認得他,他信以爲真,站立在岸,特來報知。”只見司視魔把眼一張,笑道:“長老便是有個在溪岸,卻不像是唐僧,也休管他是與非,且騙他進穴,再作道理。”乃帶領兩個小妖,變作村莊男子,遠遠從溪岸上走近前來,向比丘僧鞠躬道:“老師父可是靈山取經回還的唐長老?”比丘僧答道:“小僧實非唐長老,卻與他同門在道。”妖魔說:“方纔我後生來報說是唐長老,如何又非?”比丘僧說:“人若披剃了皈依釋門,便都是一體叫唐僧,是我稱我做唐僧,有何相礙?”妖魔笑道:“老師父,這個道理我村莊愚漢實是不知,望你說個明白。”比丘僧說:“善男子,此理易曉,聽我小僧講與你知道:
萬物本同氣,皆天地所生。
幸得生人道,知我總一情。
僧家同一視,人己不相爭。
何必分名姓,當身昧了明。
靈明既昏昧,妖孽怎能平。”妖魔聽了比丘僧所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中生。忖道:“這和尚沒道理,我是我,人是人,怎麼相同一視?且莫說別人,就是我六個弟兄,也各一另待。又說‘妖孽怎能平’,明明罵我,此恨怎消!”這妖魔心裏懷恨怒,面貌卻假作和容道:“老師父講的一團道理,莫要說親弟兄不當分爾我,便是異姓外人,也當同情一視,可怪我村家有幾個弟兄不知這道理,你要強,我好勝,在家鬧吵。老師父肯回我家,勸化的他們不分你我,同情合氣,也是你出家人功德。”比丘僧聽了,把慧眼一視道:“原來是溪水內妖魔假變村漢前來誘我,我既要爲唐僧先掃蕩了山妖水怪,且隨着他去,看是何處爲怪?”乃答道:“善男子,既有昆仲在家,彼此異心,爭競長界,我小僧極力去勸化。只是有一件,先要你爲長兄的和睦公平,不相爭競,那衆昆弟觀感興起,自然彼此也和好起來。”妖魔道:“老師父,你不知,我在家每每先自和好,無奈他衆弟不平,你且到我家中,見了自知。”乃引着比丘僧向前。走了裏來多路,只見一條獨木爲橋,比丘僧見那橋:
一水作津樑,溪流闊且長。
看來枯爛久,更帶早晨霜。那妖魔三步兩步飛走過橋,在岸上叫道:“老師父,好生走過來。”比丘僧把菩提數珠掛在項上,故意道:“善男子,你是家門前橋樑,往來走慣了的熟路,輕輕巧巧走過去了;我小僧不曾走過,見此枯爛獨木,危哉恐懼,你可再轉來,攙扶小僧過去。”妖魔聽了笑道:“你這老師父,出家人怎麼見危動了恐懼之心?不妨,可大着膽子走將過來。”比丘只得腳搭橋樑,方纔走到橋中,妖魔叫一聲:“老師父,快走,那橋樑蹋了。”一聲響處,木爛梁脫,把個比丘落水,這妖魔赴溪中,攔腰把比丘抱着,直入穴來。衆鯤妖一齊上前,就要爭搶吞食,那裏知聖僧神通變化,那項下菩提珠子更靈,只見金光從粒粒現出,孟浪魔道:“列位昆仲,且莫要亂爭,你看這長老項下菩提數珠,真乃無價之寶,若是除下來,不說那逼水寶犀。”司視魔道:“孟浪老友所說最當,我們取下他菩提,每人各分幾粒,勝如報他毀罵之仇。”各各上前去取。菩提中忽然芒刺現出,有如鋼錐鋒利,妖魔那敢去取?只見馳神妖魔道:“列兄,依我愚見,且把這長老拘留在穴內,待那唐僧師徒路過此橋,便照這計策誘他落水,聞知他們各有寶物在身,我們可以各各分受,免得彼此相爭。”衆妖依言,扯着比丘到穴後一間無樑靜室。比丘只因與靈虛子分了個山峯溪水各自探妖,被衆妖拘留在穴室。畢竟怎生得脫?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妖魔齊力戰心猿機變無能遭怪縛
人身各具六鯤妖,切莫登他獨木橋。
錯了腳蹤沉落水,菩提不現怎相饒。
卻說比丘僧被六鯤妖魔拘留在穴室,他豈不知神變化出來尋靈虛子計較只因妖怪衆多,恐唐僧們過此危橋被他計陷,不如且在他穴室,萬一孫行者們過此逢妖,好與他協力滅怪。那靈虛子在高峯上也西看着唐僧從溪岸前行來,望着比丘僧與那小妖講話,一會間,村莊男子引他過橋落水,便欲前來救助,心中忖量妖魔必不能加害比丘,且坐在高峯,待聽光景何如,再作神通本事。這點真心,只在保護經文,且任比丘自行法力滅怪。他看着唐僧歌吟,乃招攝神風送唐僧歌聲入耳,笑道:“唐僧情懷雖說不亂,只是出家人未免謳歌鑿性,你道鳶飛魚躍,足以怡情,我怕玩物如何保志?”
按下靈虛子在山峯坐着看這段情節。且說三藏與徒弟們從溪岸上走到轉彎去處,一座爛木危橋,三藏見了道:“徒弟們,你看這長溪岸闊,獨木小橋又朽爛了,如何過去?便是人走得過去,這馬垛怎行?況你們挑着經擔,越發力重,如之奈何?”行者道:“師父,馬垛不難,他原是玉龍,便是滄海也能過得,就是徒弟們挑着經擔,自有手段過去。只慮着你老人家,萬一失了腳步,雖說有徒弟保護,但水溼了褊衫鞋襪,事也關心。”三藏道:“徒弟,只要你們保護得馬垛櫃擔過的溪橋,我慢慢柱杖過去,便是失腳落水,若不傷命,只溼了衣衫,也說不得。”八戒道:“師父,我有一計,且把擔子歇下,待我先走過橋去試上橋樑可堅,然後再挑擔過去。”三藏說:“徒弟此計甚好。”八戒歇下經擔,上得木橋,把腳力試試道:“木還堅固,走得,走得。”方纔前進,忽然如人扯他下水,“骨都”一交跌下,三藏見了道:“不好了,悟空,你看悟能失腳落下溪水,快去救他。”行者道:“師父莫要慮他,他原是會浮水的,自有本事起來。”三藏依然兩眼只看着橋邊,等八戒起來。
卻說八戒正走那橋樑,驚動了六鯤,司聽妖魔聽得橋樑被八戒腳頓的聲響,走出穴來,見了八戒,將手扯他下水,攔腰抱入穴中。衆鯤不識,但見一個大耳長嘴和尚,有幾分相貌稀奇。那孟浪魔卻認得,笑道:“這正是唐僧的徒弟,叫做豬八戒。”衆魔道:“搜他身上,看有何寶物,取了衆弟兄分。”只見逐香魔把八戒身邊一嗅道:“這和尚身邊何物,這等竄我面孔?”八戒道:“不敢欺,是我靈山下來偷的客人些麝兒。”逐香魔道:“你這和尚老實。”八戒說:“我原是有名的老實。”逐香魔說:“你既老實說偷的,這叫做巧裏得來空裏去,且把來與我弟兄們湊分。”八戒說:“麝便分了去也罷,只是放了我出這穴洞。”妖魔道:“你休想出穴,還要捉了唐僧們,取了你經擔,方纔與你個好處受用。”八戒道:“什麼好處受用?想是這穴後襬齋,湯點全備的好處?”妖魔道:“正是,正是。”八戒道:“這等不消你們費心,我老豬原老實進後堂喫着,等我師父吧。”大步走入穴後,只看見一個長老坐在穴後室中,見了八戒道:“你也被妖魔扯下橋來了?你師父何在?”八戒此時還不明白,道:“長老呀,我們由溪岸行來,走危橋試橋木,不知怎麼失腳到此。你卻是何處僧人?也在此等他的好處受用?”比丘僧說:“八戒,你真真老實,此乃六鯤妖魔要搶奪我們身中之寶,只待捉了唐僧,奪我經擔,方纔把我們蒸煮了他弟兄受用。”八戒只聽了這一句,便要使出變化法力。比丘僧向八戒耳邊道:“你休得性急,我與你兩人不能勝他六個,且待你孫行者來,再作計較。”八戒道:“師兄,你不知我那孫行者神通廣大,怎肯與妖魔扯下橋樑?”比丘僧說:“這妖魔力量,不說行者神通,只怕算妖魔不過,也要被他捉將下來。你我忍耐一時再使法力。”兩個在那邊低言悄語,那司聽魔早已聞知,笑道:“這兩個和尚計議要使法力,任你甚神通本事,也只等捉了唐僧方纔與你試個手段。”
話分兩頭,且說三藏兩眼望着溪橋下,只等八戒起水,半晌不見蹤跡,拭着眼淚道:“悟空,八戒落水,多是甚魔撈去,你快去探個消息。”行者道:“師父,我上山尋怪偏能,入水探嬌倒底有些費力。沙僧原是流沙河出身,極會泅水,你去探個消息。”沙僧道:“你聽了全真一句水路有怪,不待全真言畢,就挑往從溪岸飛走,此時卻又推託。”行者道:“師弟,非是我推託,你也有保經護師之責,降妖捉怪之能。八戒落水,想是被妖魔撈去,孤掌難鳴,你當去幫助他。我若去了,只怕有妖魔到此,你力量敵不過他,師父經文何人保護?”沙僧只得走上木橋,方纔走到中間,忽然失腳跌下橋去,那司視魔就把沙僧攔腰抱入溪穴,不知沙僧是拿了禪杖上橋走的,雖失腳落水,那禪杖卻未曾脫手,妖魔來抱他,他掣動禪杖,直打入穴門,六鯤妖見了,大怒起來道:“這個靛青臉晦氣色和尚,倒是個弄嘴的,你要與我們弟兄爭鬥使兵器,只教你先受捆吊,後上蒸籠。”那具體妖魔忙把沙僧的禪杖奪將過去道:“此也是件寶物,拿了湊分。”沙僧敵不過衆妖,被他拿倒,捆將起來。沙僧忙使個瘦身法,那妖魔見了笑道:“這和尚果然會弄嘴,你看他使瘦身法,縮的如枯柴一般。”看看走去,忙把索子也收緊了。沙僧又弄神通,把個身子變的膀闊三停、腰大十圍,要掙脫了。那妖魔也把索子放鬆了,隨他長大,緊緊捆住。忙叫小妖把沙僧扛入穴後,八戒見沙僧被捆入來,問道:“師弟,你想是也被妖魔扯入水來,卻又被他索捆。”沙僧說:“是我不是,不該舞禪杖,使法力,妖魔說我弄嘴,捆將起來。師父叫我來探你消息,不知你已被妖魔拘留在此。這位師父是何處來的,也在此穴內?”八戒道:“我正要使法力,這位師父勸我莫性急,若是法力使不去,卻不也像你多了這一捆?”沙僧說:“如今計將安出?”比丘僧乃向沙僧耳邊低聲如此如此,司聽魔又聽見了,說道:“任你怎計較,只叫你們出不得我圈套。”
卻說三藏見沙僧也失腳落水,不覺的哭起來,說道:“悟空呵,看起來那裏是獨木危橋朽爛,明明是橋下有什麼妖魔,你再不去查探,這八戒、沙僧怎麼了得?”行者道:“師父,此時真是說不得。徒弟要去水邊打探,只怕徒弟一去,師父獨自在此守着馬垛經擔,萬一妖魔來侵,師父只是端正了念頭,切莫輕易上那危橋,待等徒弟探聽了消息前來。”三藏道:“悟空,我謹依你言,快去打聽他兩個要緊。”行者依言,登了危橋,便又動了機變心腸說:“八戒、沙僧,只因老實,想是惹了奸狡妖魔,如今我若老實,走到橋中,萬一被妖魔奸計扯入溪水,便與他兩人何異?師父怎得個的信?”好行者,拔下兩根毫毛,變了一個假唐僧,一個假行者,兩個攙着手,搭着肩,前走到橋中,他自己卻隱着身,一筋斗直打到水內,走上前看。只見一個大穴,門上一匾高懸,行者看那匾上寫着“六道回瀾”,忖道:“原來是妖魔巢穴,我一筋斗進來,卻不曾看我毫毛假變的我與師父,且看他兩個過橋,是什麼妖魔作耗?行者捏着避水訣,口裏念着咒語,走到橋邊,果然一個妖魔見了橋上兩個和尚扶着肩走,他把橋樑一斷,兩個假唐僧、行者被妖魔抱入穴裏,行者隱着身跟了入來,只見逐香魔向逐味魔道:“老弟,你看這拿來兩個和尚,怎麼不像唐僧與孫行者?”逐味魔道:“三兄,我也疑唐僧們都是十世修行,難道身體不馨香潔淨,怎麼這樣猴臊毛氣?”只見孟浪魔笑道:“列位不必心疑,我認得唐僧、孫行者,料此是真。”司視魔道:“休管他真假,且捆起來,送入穴後,那八戒、沙僧自然認得。”衆妖把兩個假的捆入後穴,只見八戒一見了哭道:“師父呵,你如何上那爛木橋樑,被妖捆入?”沙僧也哭將起來,只有比丘僧見了,微微笑道:“這個猴精,機變真巧。”不匡比丘一笑,那司聽魔即知,向衆鯤魔道:“如今唐僧師徒已用計捉了,少若遲延,怕孫行者又生機變,我們如今且叫小妖們打點蒸籠,把這五個和尚蒸熟了,一則與孟浪老友報仇,一則與我們弟兄賀喜,得了經文,分他寶物。”只見司視魔道:“二弟,依我且到溪岸取了他經文來,再蒸他們作慶賀筵席不遲。”衆妖道:“有理。”叫小妖緊閉了後穴,他六鯤連孟浪魔出了穴門。那裏知行者隱着身在穴後備細聽聞,想道:“此事如何作處?老孫欲待要在穴中救了八戒、沙僧,打鬥起來,只怕妖魔衆多,知道我在此,倘若上岸搶了經文,如今欲待要回到岸上保護着師父經文,又怕八戒、沙僧被捆在此沒個幫手,怎敵妖魔之衆?也罷,如今設個疑似機變,且把妖魔疑嚇迴穴,再作道理。”好行者,一個筋斗打到三藏面前,只見三藏坐在溪岸上手捏着數珠,口唸着梵語,閉着雙目,真個是:
如如不妄動,一點個中存。
萬怪從教滅,誰侵不二門?行者見三藏閉目靜坐,不敢驚覺了師父,卻又慮着妖魔齊來搶經,心下想道:“老孫幸喜會打個筋斗兒,來的快,料衆妖將到,只得設個機變疑他。”乃拔下幾根毫毛,依舊變了自己與八戒、沙僧,各人守着經擔,手裏都拿着棍棒禪杖,他卻隱着身站立在旁。那衆妖魔一見,驚異起來說:“唐僧師徒已被我們計捉入穴,怎的又在此處?”逐香魔道:“我辨得出來。”望着唐僧一臭,但聞得:
五體瑩然潔白,六根清淨馨香。至誠不亂守中黃,正是真如和尚。逐香魔把唐僧一嗅道:“此處的是真唐僧。”又把八戒沙僧一嗅,只聞得:
半點芬芳不有,一團皮血腥臊。明明五體上毫毛,假變僧人形貌。逐香魔嗅了道:“假的,假的。”衆妖道:“既是假的,料無用處,且把真唐僧與經文搶去。”行者聽得,急向唐僧耳邊道:“師父,衆妖來搶經捉你,你還閉目靜坐。”不提防他三藏聽了,只當不聞,越加謹密,把念頭端正。那衆妖魔見唐僧閉目不理,端坐自如,大家稱讚道:“好和尚。”只見司視魔道:“衆弟們,唐僧若是隻閉目端坐在此,他恃着有徒弟,我們不得他入穴,這經文也難搶奪。且把這假變的徒弟破了他假,他真無所恃,自然慌亂了他心神,我們乘好捉他入穴。”衆妖說罷,一齊把假行者、八戒、沙僧舉起棍棒打來,果是假變的,只好設疑妖魔,那裏會鬥?行者隱身在旁,不勝忿怒道:“無禮妖魔,敢藐視老孫法力!”乃掣下擔包禪杖,現了原身,大喝一聲:“孫祖宗在此,誰是真誰是假!”把禪杖揮開,直打衆妖,衆妖各舉棍棒,在溪岸上戰鬥起來。這正是:
六妖魔齊把心猿鬥,老和尚還將意馬攻。
卻說孫行者與六鯤妖魔在溪岸上大戰,三藏心腸恃着行者神通,依了行者前言,端正了念頭,把持定了閉目靜坐功夫,知妖魔可卻,故此不驚心意;及聽得行者大聲喝怪,睜開兩眼,只見衆妖魔猙獰惡剎,行者獨自一個抵敵,三藏便叫道:“悟空,抖擻精神,小心在意,那妖魔衆多,好生惡剎。”行者聽了,把身一抖,變的三頭六臂,火眼金睛,衆妖魔也個個變的異怪模樣。三藏在旁看着,不覺的動了個畏懼之心道:“悟空,須是降服了幾個,方纔得免了魔害。你看他個個猙獰,你只一個怎生敵得他過?”行者聽了道:“師父,莫要畏懼,看徒弟降服他。”乃拔下六根毫毛,變了六條索子,往空拋來,把六魔齊捆起來,慌得孟浪魔忙執棍敵着行者。那六魔方被索捆,微微笑道:“這個法力怎降得我等?”把身一掙,索子皆斷,卻個個口噴毒氣,行者被他毒氣一攻,不覺的敗了陣,那手中禪杖亂了,被孟浪魔一棍打來,行者見事勢不妥,一筋斗打在半空,這六魔見了笑道:“孫行者,你說會筋斗跑路,我弟兄比你更伶俐萬分。”乃乘空直上,把行者一把攔腰抱入穴內。行者被妖將繩捆吊起來,他忙把假變唐僧收復身上,只見八戒、沙僧不見了假唐僧,卻吊着個真行者,說道:“大師兄,你會機變,今日怎也窮了?”行者道:“怕你老實也走不出去。”行者被六魔捆縛定了,把法身變大變小,那妖魔百計百能,不能得脫。行者看着比丘僧說道:“師兄,你如何也遭磨難?”比丘僧道:“悟空,我不該與靈虛子分了路,他山,我溪岸境界,便有此各地的妖魔,不知我那師兄今在何處?”行者道:“你何不把慧眼遙觀?”比丘僧笑道:“悟空,你何不把機變設出?”行者道:“師兄,莫要講他,我老孫從來不被妖魔加害,今日不知這妖魔甚樣神通,遭他磨折。”比丘僧笑道:“你當年來時,被妖魔傷害,不虧了菩薩聖神到處救你,怎得到靈山?就是今日,也須要菩薩救護。”行者被比丘僧這一句譏倒,半晌不說。卻是如何不語,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一條獨木橋,下有無限妖魔,世間人偏要上他跳板,怎不被他扯下水去!
到了齊天大聖地位,只爲有皮毛,便出不得聲聞,果信乎超三界、五行者,非六根清淨者不能。
此回可當一卷《心經》看,勿得草草。
第八十八回
靈虛子力鬥羣魔四神王威收衆怪
話說孫行者被比丘一句譏倒,半晌沒的答應,自己想道:“果然我當年隨唐僧來,一路妖魔毒害,真個虧了菩薩聖衆,這長老如何得知?”乃向比丘僧問道:“師兄,我當年事,你如何得知?”比丘僧笑道:“你何不把慧眼觀看,我當年怎得知。”行者悽愴起來道:“師兄,我被這六魔毒害敗陣,不知何故,把個:
聰明爲懵懂,機變作癡愚。
眼前蒙智慧,枉自痛嗟吁。”比丘僧道:“悟空,你且安心,料自有菩薩聖神來救我等。”
卻說六鯤妖魔把行者捆在穴內,卻齊去搶抬經擔,三藏正在溪岸,見行者戰不過妖魔,忽然不見,他料着行者有本事退魔,心雖繫念,卻不離了端正工夫,復閉目靜坐。這六魔前來,便去扛經擔子,那裏扛得動。又去扛那馬垛櫃子,只見玉龍白馬咆哮走地,一聲嘶叫,把個孟浪魔王吞入腹,便來吞這六魔。六魔假敗佯輸,引得白馬追趕到溪穴裏,忙將索子把馬捆倒。乃復六家計議搶奪經文。司視魔道:“唐僧不動身登我們橋樑,如何得捉他落水?便是這經文,想是他各有挑的,不上我等之肩。”司聽魔說:“非此之說,乃是唐僧謹守經文,一身不動。我們且把橋樑換了闊大堅木,他自然放心過去。待他登了橋樑,再扯翻他入水。”具體魔笑道:“唐僧先見了危橋朽木,今忽變了闊大堅木橋樑,他具智慧,必疑是我等設出的虛幻,斷然不登。待我假變一村莊老叟,帶你們做個後生,扛了一座闊木堅橋去換,他自然動身。”馳神魔道:“這計雖好,他也不肯動身,必須變他三個假徒弟去挑經擔,還他白馬去馱垛子,他方纔動身。”司視魔道:“這事不難,我們且先去換了橋樑,再變他徒弟去挑擔。”具體魔把臉一抹,頃刻變了個老村叟,衆妖變了後生,扛着一座大木闊橋,走到三藏面前,叫一聲:“老師父,緣何坐在此處?不往前走?”三藏道:“只爲橋樑朽窄,我徒弟上去試試,失腳落水,我小僧只得在此坐候。”老叟道:“我老拙也只爲這橋危朽,特叫後生扛座闊大的來換。”三藏道:“好陰功。”妖魔把橋頃刻換了,說道:“師父放心坦行。”搖搖擺擺而去。卻隨變了行者、八戒、沙僧,牽着一匹白馬,走到三藏面前道:“師父,這橋卻換的好走,徒弟已把妖魔滅了,我們挑了經擔過橋去吧。”三藏道:“徒弟們,橋雖虧村家老叟換了,恐重擔馬垛未必可行,你們且可前走試試過去。”那妖魔口雖答應,只是肩挑不動,三藏道:“徒弟們,如何挑不起?”妖魔道:“師父先走,我們隨後挑來。”三藏見那馬被經櫃壓倒,心中疑惑,越不動身。這妖魔見唐僧不走,櫃擔又挑不動,乃計議道:“唐僧不動身,這經擔終難奪,如之奈何?”馳神魔道:“我六人各設個計策,顯個神通本事,料一個唐僧何難擒捉?”司視魔道:“便從六弟設計,看你如何誘得唐僧動身過橋?”馳神魔道:“不難,我們既變了他徒弟們,挑擔不動,馬又壓倒,且把馬脫了繮走去,我們假以捉馬齊走,都不能捉,料唐僧原押馬垛,他必然起身來捉,走近橋邊,我等便好擒他。”衆妖魔依言,只見馬忽脫了繮,奔到溪水,這假行者們丟了擔子便去捉馬道:“師父,你也來幫趕一趕。”三藏道:“一匹馬,徒弟們豈不能趕捉了來,何必要我?”只是不動身。那衆妖趕馬,故意陷入溪水,道:“師父,可來扯我們一把。”三藏也只是不動。馳神魔設計,只見具體魔笑道:“我有計策,必使唐僧動身。”乃假變了一個老婆子,手執着飯籃茶罐,走近溪橋,跌倒在地,叫道:“那個善心男子,救我老婆子一救。”三藏見前後沒一個往來之人,老婦失跌,那飯籃茶罐俱傾在地,便問道:“老婆婆,你如何不叫別人送茶飯,乃自家勞苦?”婆子道:“老師父,你不知我老婦人:
有子田中耕,無人送茶飯。
頗奈老龍鍾,跌倒在溪岸。
兩耳聾不聞,雙眸昏難看。
足既不能伸,手又沒處按。
師父若慈悲,救我老婦難。
但願積陰功,成就阿羅漢。”唐僧聽了他一篇言語,不覺的動了慈心,忙起身走到橋邊,方纔要伸手去扶那老婦起身,忽然六個妖魔齊把三藏扯下溪水,抱入穴中。大家歡笑起來,衆妖一壁廂叫小妖去搬經擔,一壁廂刷蒸籠、洗鍋竈,要把唐僧師徒連比丘僧蒸煮。司視魔道:“唐僧們各有寶物在身,須是搜出大家公分了,然後上籠蒸。”乃搜各人身上,只有八戒麝香一物,比丘僧與三藏數珠,沙僧是禪杖,獨行者無物。衆妖問道:“孫行者,你有何寶物在身?快說出來!”行者道:“我老孫金箍棒到是件寶物,早已繳在靈山頭上,只有個緊箍兒,又除不下,若你們能除便除了去。”只見具體魔把行者頭上緊箍除去,卻看着白馬身上要寶,那馬無寶,衆妖笑道:“你吞了我們孟浪魔在腹,若不傷他性命,此即是寶,快把他吐出。”那馬“骨都”一聲,吐出一個孟浪魔在面前,衆妖魔齊各大笑,只候小妖搬了經櫃擔包,便蒸唐僧等衆受用,按下不提。
且說靈虛子變了全真,坐在高峯,見比丘僧失足溪橋,料他自有道力,不怕妖魔捉弄。見唐僧在溪橋,與妖魔搬弄,料他道性堅持,一點真如不動。又見行者們落水,也諒他們能掃蕩妖魔。不匡各被妖拘,只得個唐僧守着經文在岸。遙望唐僧,又起身走近溪橋,被妖捉入溪水。大驚失色道:“不意這溪內何物妖魔?成精厲害!”乃怨比丘分了彼此,只得從峯上飛空,到得經擔面前,正遇着小妖在那裏搬搶經文。靈虛子大喝一聲道:“小妖休得亂搶,有吾在此!”把梆槌變了降魔寶杵,一頓打的飛走。入穴報知六魔說:“小的們去搬經擔,被一個全真道人,手執着降魔寶杵亂打,兇狠怕人。”六魔忙執了六般兵器,出得穴來,到了溪岸。只見靈虛子兇兇狠狠,正尋小妖要打,見了六魔惡狀,各執器械前來,並不打話,把寶杵直打將來,六魔舉械相迎。這場好鬥,怎見得?但見:
妖魔舉器械,靈虛掣神兵。舉器械六般犀利,掣神兵一杵非輕。妖魔是六根不淨生來孽,靈虛乃十世修成老道真。一邊要搶奪經文齊勇鬥,一邊爲保護唐僧滅怪精。這一邊恃衆逞強難與敵,那一邊勢孤力寡怎相爭。全真心懼怯,妖怪力崢嶸。這回靈虛無施謀計,只得敲動梆兒請救星。
靈虛子力戰六魔,雖說奮勇,爭奈那木槌假變的寶杵,終不能降魔。看看敗陣,想起昔日靈山報事使者傳諭,前途遇有難敵妖魔,敲動木魚,自有神王來救。乃向衣邊取出木魚梆子,連聲敲了幾下。只見頃刻雲端裏來了四尊大力神王,各執着降魔寶器,六魔見了,便騰空來鬥。衆神王大逞威力,眼耳鼻舌,滿身現出萬道金光,把個溪穴照耀如同白日;這玉龍馬嘶了一聲,直躍而出,孫行者把索子掙斷,跳出穴來,唐僧、比丘、八戒、沙僧各如夢中甦醒,一齊上得溪岸,總皆神力。你看那行者,舉起禪杖橫行亂打,妖魔無計,只得齊跪在溪岸,向神王求饒。神王舉寶器就打,那六魔泣哀哀自悔,各知罪孽。唐僧便動了慈悲,向神王道:“尊神求俯賜方便,看弟子取經來意,這妖魔既知悔過,且寬宥了他,令使皈依正道,莫墮邪蹤。”神王笑將起來道:“你這禪僧,不想他百計誘你,捉入溪穴,要蒸煮了受用,何故用心反與他說方便?”三藏合起掌來,唸了一聲梵語道:“尊神執法,我弟子只爲真經用仁,頓忘了仇恨冤愆。”孫行者在旁怒道:“師父也忒膿包!想這妖魔搜我們寶物公分,也饒不過他!”八戒道:“他除了你緊箍,倒是去了你件痛根,搶我的麝香,叫我受些臭氣,這不當饒!”舉杖要打。三藏道:“悟能,若必不肯寬宥他,也不在你那禪杖三五下。”神王見三藏苦苦求放赦妖魔,乃向靈虛子道:“優婆塞你意如何?”靈虛子道:“問我比丘長老。”神王又向比丘僧問;比丘僧答道:“只當無有。”神王聽了,乃向腰間解下六根索來,遞與行者道:“悟空,你可將這衆魔還他個拴鎖在穴,莫要作妖。”行者接了索子,方纔要鎖,只見祥雲縹緲,紫霧騰空,光中現出一位金剛不壞身菩薩,把六魔收去,只剩了個孟浪妖魔匍匐在地求饒,願修善果。菩薩一視同仁而收,化道金光不見,衆神王也騰雲而去。唐僧師徒方纔整理經擔,三藏向比丘僧問道:“師父,你何處去的,也遭妖魔之害?”又問靈虛子道:“老師父,你前在山岡,叫我師徒陸路前去,何故也到此溪來?”靈虛子答道:“小道見你高徒不信溪水有妖,執拗而來,故此特來救護。”三藏稽首稱謝,八戒、沙僧俱說“有勞高情”,惟有行者笑道:“誰叫二位師父各相分路,動了個彼此異念,惹出妖魔?”靈虛子也笑道:“孫長老,你的機變也有窮時麼?”行者聽了不言,向靈虛身邊去取木魚梆子要敲,靈虛子不肯,執了梆子,飛往那溪橋而去道:“唐長老,好生過來,料無妖魔爲害也。”比丘僧見了道:“全真師兄,往何處去?小僧同行去吧。”乃向三藏們一個問訊辭謝了,也過橋去。三藏道:“悟空,你識的這兩個僧人全真麼?”行者道:“有些面熟,師父可識他?”三藏道:“我卻不識,只是動勞他說來救護,想是方纔這空中菩薩收服了妖魔而去,使我們脫了穴中之害,都是那全真化現。”行者道:“師父,我老孫看來都虧了他那木魚梆子一聲,正了我等念頭,感得衆位聖神菩薩救護。”八戒笑道:“猴精會扯天話,既是木魚梆子救了我們,你方纔就該向木魚梆子磕頭稱謝,何故還要去敲?”行者道:“呆子,我且怕你們不知那全真木魚正念之意,再敲兩下,盡把妖邪掃滅。”三藏道:“悟空,我心下悟了,你可挑擔過了溪梁,還從山岡去吧,便是有個把妖魔,料還不難掃滅。”八戒道:“正是,正是。這身上兩件衣裳還討個乾淨,不被水溼了。”
按下三藏師徒挑押經擔牽着馬匹望山岡大路前行。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離了唐僧師徒,騰空過了高峯長溪,行夠多時,來到一處地方。只見人民稠雜,店市湊集,許多男子女子都在那街上誇稱。有的說:“當年往此過去的聖僧今日回還,一個個的面貌比前白胖,衣衫更覺整齊,想是西方極樂世界,聖僧們心廣體胖,那地方富實,肯修善齋僧,故此衣衫也佈施幾件。”有的說:“我這地方善男信女迎接他們到禪林住下,少不得要報入國中,只怕有官長來迎接聖僧去了,這裏要求他們做齋施醮,怎得久留?”只見一個老叟道:“聖僧要去,把他取了來的經卷留在這地方,便是本處禪林僧衆,也能設齋課誦。”比丘僧聽了,向靈虛道:“師兄,唐僧師徒自從過了溪橋,任他行得極快,怎麼先在我們前路?事有可疑,難道我與師兄騰空反被雲霧耽延,叫他趕過了不成?”靈虛子道:“我們離了唐僧,過了城池幾座,他們雖說路無阻滯,明明尚在後面,怎麼說到了此處?除非孫行者神通,先變化了來,我與師兄且向那老叟問個端的。”比丘聽了乃上前向老叟打了一個問訊道:“老善人,小僧適才間聽衆人說,取經聖僧到此,地方迎接他到禪林住下,卻是什麼禪林?幾時迎接?只怕那聖僧們過此地方尚早哩。”老叟聽得說:“二位師父說的是甚話?昨日清晨,我這普靜禪林僧衆已迎接了大唐取經聖僧師徒、經櫃擔包馬匹,住在僧房。那經卷擔子現在禪林殿上,你二位何處來的?怎麼不知?”靈虛子聽得驚異起來,向比丘僧說:“師兄,我與你分了山行水走,原要打探妖魔,幸得這些時一路沒有妖怪,怎麼有個唐僧早已過此?”比丘僧說:“師兄,事有可疑,必須親到禪林,探看端的。”兩個別了老叟,找到禪林,果見僧俗來來往往,都說好一位唐僧,莊嚴相貌,那幾個徒弟生的卻也古怪蹺蹊。兩個聽了越疑,忙走到禪林,山門外四個大字在匾,比丘僧抬頭一看,上寫着“普靜禪林”,兩個計較把臉一抹,變了兩個遊方道士走入山門。只見方丈裏走出一個長老,見了道士便稽首問道:“二位道真何來?”靈虛子答道:“小道打從靈山而來。”長老問道:“二位道真既在玄門,怎麼說從靈山而來?那西方是我釋門修行了道之境。二位莫不錯了路程?”靈虛子笑道:“長老,你不知,靈山腳下,現有道院,復元大仙修真之所,我兩個雲遊到處。但問長老,這禪林中紛紛往來善信,說是看聖僧,如今聖僧在何處?”長老道:“在我方丈中安住。”比丘兩個聽了,乃走入方丈門外,只聞得腥風透出門來,兩個一嗅大驚怪異。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六根邪魔,俱從動入。勿論惡念不可生,才動於善,魔亦乘之而入也。故曰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眼耳鼻舌身意,能成魔道,又能放金光,迷則成狂,悟則成聖。
六索鎖魔,只是一不動意耳。要之鎖魔又復生魔,不如收回本來,成一金剛不壞身也。
第八十九回
修善功獅毛變假試對答長老知真
話說當年有個獅象國,爲害唐僧師徒,被行者大鬧皇城,只因三個魔頭神通廣大,阻往西行,後請得普賢收去,皈依釋宗。尚有小獅毛遁脫,修練多年,聚集羣妖,佔踞一個洞府。忽一日,獅魔想起昔時我父皇結了兩個義叔,立國爲尊,何等快活?後因要喫唐僧之肉,被一個猴頭請了主人公收去,把我們東散西拋,此恨常記於心。前日在外閒遊,聞說唐僧師徒取了經文,不日歸國,成了大功。但有怨不報非爲丈夫,左思右想,想了一個妙計,可以到中華混鬧一翻,況取經人的來歷,久已盡知。於是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唐僧,又選三個精細的小妖,變了徒弟,白馬經擔,裝得一般無異,望大道而行。來來往往,見了取經的東回,無不歡喜。一日,走到了城市中,但見繁華喧嚷,見了唐僧師徒,男女爭觀,有幾個好事的飛跑普靜寺報知。那寺中長老喚集僧衆,迎接取經的老爺。這一班濁眼凡夫,豈曉得妖魔所變?接入方丈獻齋不提。
再表比丘僧與靈虛子,半雲半霧,見有城市,按落雲頭閒遊。但聞男男女女傳說唐三藏取經回國,現迎在普靜寺中款他。二人轉念,爲何先到?急忙忙走至寺中,一入方丈,便聞腥風之氣,各相驚異。忙入僧房,只見假唐僧倒臥在榻,見了兩個全真走入,便翻身內臥,叫假行者:“你陪伴全真,我略歇息一時。”那假行者便與全真施禮,靈虛子把慧眼一觀,大喝一聲道:“何物妖魔,敢把聖僧假變?那櫃擔雖說不是真經,卻也被你引動了村市人心,都做了真經一視。”乃向比丘僧道:“師兄,我們既是道扮,當取出法
劍,滅此妖魔。”比丘僧說:“師兄,若以事論,這妖魔假變我僧家,溷擾禪室,本不可宥;若以情推,他假我僧家,還有一種向善之心,只當驅逐他出禪林,莫使他混亂禪堂。”靈虛子聽了,方纔要把木魚槌變慧劍驅妖,只見假行者笑道:“你兩個分明是比丘、優婆,卻假變全真。一個木魚槌子,乃是敲梆善器,卻把他變青鋒利械。你縱說我等是妖,只怕你們假變瞞人,也非正道。”比丘與靈虛被妖說了這兩句,也沒話答,乃叫長老寺僧上前說:“取經唐僧尚離的路遠,這都是妖魔假變,你等凡眼不識,但把我釋門經義問他一句,若是真唐僧,自然答你衆僧。”長老聽了,果然你一句,我一句,妖魔那裏能答,化一陣腥風而走。這長老衆僧方纔知是妖魔,個個驚怕起來道:“爺爺呀,若不是二位道真,我禪林怎識其假?”一時,往來看取經唐僧的亂傳,說是妖魔假變,把個村市男女都改了信心。這正是:
不將兩句玄詮道,怎識皮毛假混真。
卻說只因這村市人懷疑不信,衆妖魔又生出一段虛情,乃各相計議道:“做妖魔要被神王剿滅,不如假僧人倒哄些齋供。”一個笑道:“僧人可假,只是道理不通,方纔被寺僧你一句,我一句,盤出假來;又撞着那比丘、優婆把慧眼看破,這齋供縱哄了些喫,便是喫下去也難入腹腸。”一個道:“不如還守舊在山洞爲妖。”一個說:“不好,不好。六道輪迴,這亂毛怎脫?”一個說:“我有道理,不如變小小飛蟲,暗隨着唐僧,學他些舉動、應答、禮貌、言談,再往前途行去,料是有人供奉;縱無真經隨行,也有仿效唐僧一節善事。”衆妖計定,只候唐僧到來。
且說三藏與行者們擔押着真經,過了溪梁一路行來,安然無事。過了幾處州城,早來到烏雞國界,三藏見那界口,有幾家煙火相連,乃向行者們說:“徒弟,我等只因車遲國轉路,圖了幾程近便,喫了許多山岡水蕩勞苦、妖魔毒害,幸喜真經保全,毫未褻慢。只是身上衣服久未將水洗,你看山岡路過前面煙火相連,定是通行大路,我等須尋個潔淨人家歇下,把這身衣曬洗,以便前行。”行者道:“師父,天下名山勝地僧佔的多,這界口既屬通道,料必有庵觀寺院,我們尋一處僻靜僧道之家,方便供奉經典。”師徒正講,遠遠只見一老叟走近前來,見了三藏們,大驚小怪叫道:“妖魔又變唐僧來了。”三藏聽得,扯着老叟衣袖道:“老善人,小僧們是取經回還大唐法師陳玄奘,現有烏雞國王文引,如何是妖魔所變?”老叟氣噓噓的,把三藏師徒上下估置了一番道:“爺爺呀,你放了手,前那唐僧們面貌形象還好看,不似如今你們黃皮寡瘦,比妖魔何異?”行者道:“老善人,你休論相貌,把我們疑作妖魔,我們萬里程途,辛苦勞碌,憔悴是本等。這說前有甚唐僧到此?”老叟道:“我也沒工夫與你講,你們可到那普靜禪林去住,自有僧道說與你。”老叟說罷,掙脫了三藏之手,往前飛走,向那村市衆人道:“又有唐僧們來了。”衆人也有怕的,也有看的,說:“只怕又是妖魔。”一時傳入禪林。長老寺僧衆也懷疑不信,那裏肯來迎接。比丘僧把慧眼一觀,乃向長老說:“唐僧師徒們已到村市,將至山門,長老當往迎接。”長老道:“這來的縱真,只怕我寺衆僧也不肯去迎接,須等他來時,把經義盤問他幾句,如是真的,自然盤問對答;若是對答不出,他又要化陣腥風而走。此乃二位道真始義教誨的,敢不遵你前言。”比丘僧聽了,乃向靈虛子說:“師兄,世情俗眼,只因一疑,便生不信。我與你速出山門,指引唐僧到此,叫他也準備幾句禪機玄奧對答寺僧,莫要緘默不語,使長老寺僧指爲妖怪。”兩個走出山門,恰遇着唐僧師徒問路前來,見了兩個全真,三藏便問道:“二位師父,此處有座普靜禪林麼?”全真答道:“轉彎抹角就是。這禪林靜僻,盡好掛褡;只是長老寺僧要盤問經義,方纔留住,老師須要打點對答。”三藏道:“二位師父,我們禪機那在言語對答,若沒的說方纔是真僧。”全真說:“此處不同,近來被妖魔欺瞞,大家都懷不信,師父們須要着意。”全真說罷,往前走去。八戒聽得道:“師父轉彎兒走小道過去吧,叫我老豬化齋借寓,說幾句現成經咒,講兩句好看話兒卻會,若叫我對答經義,真實不能。”行者道:“師父,八戒倒也是老實話,就是我老孫機變千盤有,經文半字無。”沙僧道:“師父,悟空若說不能,你老人家再若沒的說,真真不如莫進這禪林,從別路去吧。”三藏聽得三個徒弟懷了不信之心,乃合掌向着經櫃擔子唸了一聲聖號道:“徒弟,你們挑着擔子,原來都是虛挑在肩,不曾着力在意,我做師父的,雖說跟着櫃垛與這擔包,卻不是徒跟着走,泛取了來。這五千四百八十卷,句句真詮都看誦在心,了明在意,任那長老寺僧盤問,自有對答。”行者聽了笑道:“師父,你不說我還不會,你一說我更比你能,進山門去吧。”三藏方纔走到山門前,那長老寺僧慢慢的走出來問道:“老師父從何處來?”三藏道:“來處來。”長老道:“往何處去?”三藏道:“去處去。”長老只聽了三藏兩句對答,便恭敬起來,又問道:“老師父,這櫃擔是何物?”行者道:“這都是長老要盤問,我們要對答的。”那長老見行者答了這句,乃向寺僧道:“這方是取經真聖僧,徒弟尚能對答,況師父乎?”乃齊齊請三藏上殿,撞動鐘鼓,衆僧向真經拜禮,尊三藏上坐,隨備齋供,一時村市男女齊來觀看,都把疑心解了。三藏方纔問長老:“何故懷疑?有甚妖魔欺瞞你寺僧?”長老乃把迎接了假變來的,被盤問不能答,化陣腥風而走的原故說出。三藏聽了毛骨悚然,對行者說:“悟空,這分明妖魔假我們名色,不知將何物變做經擔,只怕褻瀆了真經,當速爲驅除。”行者答道:“師父既要我徒弟驅除妖魔,你可在這禪林少住一日,待我找尋這妖魔來歷。”三藏道:“但不知這妖魔假變我們何意?”八戒道:“何意?何意?他說:
借我等名色,假說取經僧。
哄人齋餘飯,饃饃共點心。
素湯喫卷子,清油炸麪筋。
閔筍生薑炒,山藥白糖蒸。
石花熬塊子,豆腐煮蔓青。
三扒來兩咽,食腸盡着撐。
廚中無半點,碗內精打精。
襯錢齊有了,方纔動起身。”八戒說罷,三藏道:“徒弟,妖魔若只是欺瞞人家些齋供,這情節還小,只怕他們假着我等名色,做出僧家壞事,叫這地方疑而不信,禪林不肯迎接,便連我們體面都傷。”長老道:“正是,正是。這妖魔情節可惡,你師徒們卻也沒奈何他。”行者笑道:“老師,你便沒奈何他,我老孫卻會奈何他。”說罷,叫一聲:“師父,你可在方丈坐等,徒弟我尋妖魔去也。”“忽喇”一個筋斗打不見了。長老寺僧驚恐起來道:“爺爺呀,這纔是久聞名的孫悟空哩。”三藏道:“師父,你如何久聞我徒弟之名?”長老說:“當初我弟子在寶林寺出家,知道拿妖捉怪的孫悟空,老師父可少住一日,等小徒捉了妖魔,我這裏還求老師父建一個齋醮,備辦香幡奉送。”三藏見行者去找尋妖魔來歷,只得且住在禪林殿上,侍奉經文不提。
卻說獅毛怪物變了些小蟲兒,隨着唐僧學禮貌言談,又聽了唐僧對答,這妖魔伶俐,乃相計議,仍變了唐僧們模樣,離了普靜禪林,他也挑擔押馬,與唐僧們無二。走前村過後裏,市人見了的,都說上靈山取經僧衆今日回還了,挨挨擦擦,躋躋蹌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觀看者甚多。一時傳聞到寶林寺住持,奉知烏雞國王,便差寺僧遠來迎接。方纔起身出寺,住在廓門。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仍變做兩個全真,先行到廓門。見寺僧幾個,知是迎接唐僧,乃近前相見。那寺僧便問道:“二位全真從何處來的?可曾見有回還取經的長老?”全真道:“我小道在前村普靜寺相會着取經僧衆。只是因那唐僧的徒弟當取經時動了一種機變心,便依路來生了種種妖魔,把個唐長老一點志誠也使的恍恍惚惚,幸虧他十世修行,善根深固,真經感應,逢妖遇怪盡都蕩平。如今雖然前來,只爲有幾個妖魔假變了他師徒,前行欺哄人齋供,師父前去迎接,須要盤問他幾句。他如答不來,便非真取經僧,必是妖魔變化。”全真說罷,進入廓門,直走寶林寺。見那住持帶領寺僧出山門伺候唐長老,他兩個把說與前僧的話又講了與住持聽了。住持道:“二位師父,何物妖魔把我僧家作假?”心中一疑,便停住在山門外,等差去寺僧
的回信。比丘兩個乃進寶林山門,在那殿廡打坐不提。畢竟唐僧何時方到,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講道學的,竊孔聖皮毛;習禪和的,竊釋迦皮毛;扮全真的,竊老君皮毛:皆一羣獅子怪也。安得行者一頓金箍棒打殺!
來處來,去處去,是今日假和尚騙施主衣鉢,如何試出真僧?比丘、靈虛大錯,唐僧大錯,不如孫行者經文一字無也。
第九十回
唐三藏沐浴朝王司端甫含嗔問道
詩曰:
世間那個是真僧,作像裝模孰可憑?
識假還須真慧眼,真僧豈在舌脣能?
卻說行者他當年走過的烏雞國寶林寺,一個筋斗就打到寺中,隱着身,看見住持帶領衆僧同候取經僧長老。走到廓門,又見寺僧奉差遠接唐僧,卻不知妖魔來歷正在何處。行者東走西走,正走到市鎮前,見人煙鬧熱,都傳說取經的聖僧已到任界口村裏,尚有五十里遠。行者聽了道:“我們住在禪林,離此百里,且師父住下等我回音,如何將次到此?”只得迴路找來,果然走了五十里路,一處空野中道,只見人民往來濟濟。行者搖身一變,就變了個老和尚,上前問那行人,何事來來往往?人人說道:“取經的聖僧將到,我們遠去觀看。”行者道:“我師父如何不等我回音,造次行來,就是我的擔子誰人挑走?”一面心疑,一面走路。走到前面,果見塵灰騰起,師父櫃擔飛擁而來,行者看了笑道:“果然是妖魔假充我等,便是充別人也罷,老孫可是與你假充的?”把眉一皺,機變就生,走上前,把假變的行者一巴掌打去道:“你這個毛頭毛臉的和尚。”妖魔怒道:“好生無禮,如何打我這一掌?你豈不認得我乃唐僧大徒弟孫行者?”歇下假擔子,就來扯着老和尚,行者故意笑道:“原來你不是孫行者,我聞得唐僧的徒弟個個見性明心,知微妙識奧理,比如我老和尚打你這一掌,若是真孫行者,便穎悟低頭,拜謝我教誨。”妖魔聽了乃縮住手,陪個笑臉道:“老和尚,你這一巴掌叫做甚奧理?”行者道:“這打你,叫做不打你,若是我方纔不打你這一掌,乃叫做打你。”妖魔個個聽了,齊歇下假擔,向老和尚道:“長老何處來?請再教誨些奧理。”行者道:“我老和尚乃寶林寺差來遠探取經唐僧的,往來行人個個都傳說真唐僧被妖魔一路來假充,他們欺哄這地方僧尼道俗。如今我寺中住持帶領些知奧理僧衆要盤問,若是對答不來的,便是假。比如問你可是真唐僧,你道是真的,那住持衆僧定指你爲假;你若說是假的,那住持衆僧方信你是真,更把那假充的來歷句句說出,那住持衆僧越信你是真實不虛,方纔香幡迎接到寺,上奏國王,大設齋供,以禮送過境界。若是裝模作樣,說是真唐僧取了經文回來,這住持反疑是假,禮貌也疏,迎接也懈,就是到他寺中,齋供也沒一點。”妖魔聽了各相笑道:“原來禪機微妙,顛倒倒顛,須要識得。我們只裝了唐僧模樣,若不是這老和尚教誨,卻不被人識破?”乃向行者道:“老和尚,你既說是住持差遠探的,必須要回覆住持,卻去說我們是真還是假?”行者道:“如今先問了你,我方去報。且問你挑着經擔前來是真孫行者,還是假的?”妖魔道:“我是假的。”行者又問:“這經擔卻是何物?”妖魔道:“總是假的。”行者道:“你這唐長老、沙僧、白馬卻是什麼假變的?”妖魔難開口說出本來獅毛怪,乃答亂應道:“卻是假變假變。”行者聽了,把臉一抹,復了本相,掣下妖魔假擔子上禪杖,大喝道:“我把你這妖魔如何擅自弄假?把我師徒變幻。壞我名色!褻我經文!”掄起禪杖就打,妖魔見是真行者當前,各執了棍棒,劈空就來奔行者。好行者,大顯本事,力鬥衆妖,真是一場好鬥。怎見得?但見:
妖魔惱羞成怒,行者怪恨生嗔。兩下里棍棒一時掄,只鬥得行者威風生猛勇,妖魔怪氣化微塵。行者與妖魔力鬥良久,不覺的大恨一聲道:“可怪你假變老孫,想我當年,在這界口力戰獅魔神通本事,諒你這幾個妖精,動了我紅爐,把你只當毛髮一燎個乾淨。”衆妖聽了道:“爺爺呀,這變臉的長老原來是送祖宗的地裏鬼。他請了菩薩降服了先代,惹他怎的。且讓他過去,再作計較。”化一陣腥風不見。行者笑道:“老孫若窮追你,那怕你走上焰摩天,也有神通尋你。只如今要回復師父話,打點行程,不得工夫。”說罷,一筋斗打到禪林。只見長老寺僧與地方善信人等知聖僧是真大唐法師取經回還,又恨那妖魔假變聖僧愚誘衆僧迎接,乃求唐僧設醮驅滅妖魔。三藏道:“衆善信只候我小徒孫悟空一到,自然他驅滅了來。”正才說,行者現身面前,三藏道:“悟空來了,妖魔事怎生探看?是何物作怪?”行者笑道:“師父,我們只打點前行走路,這妖魔不曾傷害我等體面,只是假我們取經回還,騙哄迎接齋供,倒也起發人物善心。但他以假作真,恐人懷不信,徒弟已設個機變驅逐他了。”三藏道:“徒弟如何驅逐他?”行者笑道:“那妖魔:
作僞且徒勞,我自識顛倒。
慧劍滅妖魔,盡把腥風掃。”三藏聽得道:“悟空勞動了。”行者又把巴掌打妖魔的話說出與三藏們聽,三藏道:“徒弟,這正是道家說的,識得顛倒顛,便是大羅仙。”只見八戒把行者肩上一巴掌,三藏道:“悟能,這是何說?一個師兄是你打的?”八戒道:“正是不打他,若是師父叫勞動,乃是不勞動。”行者道:“呆子,這是妙法驅逐妖魔,你如何信真?”八戒道:“師兄,你這妙法怎如師父一點志誠取得經文妙法?不消驅逐,妖魔自遠禪林。”僧衆聽了,齊齊稱這位長嘴大耳的長老也會講經說法,可信真是東土取經聖僧,非比妖魔之假。齋醮畢了,三藏師徒離了普靜禪林,往前正路走來。
正是景物遐方雖識異,風光到處不差殊。村市人民濟濟鬧熱,都來觀看中國唐僧,也有誇三藏像貌堂堂,一表非凡的,也有說行者們古怪蹺蹊形狀的,還有畏怕醜陋的道:“怎麼一個好聖僧這般徒弟?莫不是假變的妖魔?”人動疑畏之心,行者就見貌識情,乃向三藏道:“師父,我老孫看這村市人見我們形貌,若有疑畏,總是那妖魔作僞,動了他們不信,只怕經關過隘要盤詰我等。須是把當年來的關驗文引,徒弟到烏雞國裏再倒換了來,方可好行路。”三藏道:“徒弟,我們一路前來地界,都知是取經回還,有何不信?如今要倒換文引,須要朝謁國王纔是。”師徒正說,只見遠遠一個僧人走近前來,那僧人左看右相,欲言不言。三藏問道:“來的長老有何話說?”僧人方纔開口問道:“老爺們可是取經回還的聖僧?”三藏道:“我們正是。長老你從何來?爲甚的左看右相?”僧人道:“我弟子乃寶林寺住持差來遠接老爺的,只因人傳說有真假兩起,故此我弟子看驗明白,方敢近接。今看老爺們是真聖僧,且請在驛館暫住,待弟子報與住持前來迎入寺中。”三藏道:“正是我們也要住在廓外,待沐浴更衣,朝見了國王,方纔到寺相謁你住持。且問你如何識我們是真?”僧人答道:“弟子見老爺們挑押的櫃擔,想必是是經文在內,一見了異香噴鼻,光彩射眼,我弟子信此爲真。”三藏合掌稱念,寺僧忙禮拜了,迴轉報與住持,三藏師徒進入一座公館暫住,按下不提。
且說那獅毛精怪被行者打鬥敗了,化了一陣腥風齊集在公館廳上,各才計較又要假變唐僧們往前騙哄迎接齋供,只恐禪機對答不來,孫行者又厲害,惹不得。衆妖正議,只見三藏們進入廳來,妖魔見那經文櫃擔,金光燦燦,直逼邪氣,那裏存留得住,只得遠隱着身形,聽唐僧們議論禪機,指望還要仿效。不匡行者進入廳來,聞見腥風,乃把慧眼一觀,見了妖魔竊聽隱在廳旁,忙掣下禪杖道:“妖魔,你想是要老孫教訓你兩句玄妙禪機,思量去騙人?且叫你試試禪杖!”揮起來向廳旁打去,三藏道:“悟空,且打點沐浴更衣,來早朝王。忙忙的且試演武藝,莫要又動了傷生之念。”八戒道:“猴精那裏是試武藝,想是空久了的公館,他在此舞禪杖逼邪哩。”行者笑道:“呆子,你那裏知:
看來都是心間幻,須教打破暗中魔。”
且說妖魔不敢復變假唐僧,卻又恨孫行者掄禪杖打他各相,計較也弄個機變報行者之仇。聽得唐僧來日早要朝王,就假變孫行者走到一個官長門前。這官長位列朝班之上,身居廊廟之中,正直無私,名號司端甫。正當五更,隨班待漏,遇着國王免朝,他勒馬回第,忽見大門外立着一個毛頭毛臉和尚。左右喝他,他大喝一聲道:“我乃東土取經回還唐僧的大徒弟孫行者,今日到此朝王的,聞知免朝,特來拜謁你官長。如何不行接待?大嗔小喝,甚無賓主之禮,且失敬僧之義,是何道理?”司官長聽了道:“你既是唐僧的徒弟,如何唐僧不來參謁我官長,卻叫你個徒弟前來?自古行客拜坐客,你唐僧師徒前來賓主之禮,我敬僧之義。”妖魔道:“我師父乃中國聖僧,你乃外邦官吏,禮當迎接,怎叫我師父拜你?”官長髮怒起來,叫左右莫要睬他,鞭馬直入公衙。妖魔故意在門前叫罵而去。那官長益動了正直無私之氣,寫一道疏文,直說我國地鄰中華,當宗聖教,西方路遠,莫信經文。況自古傳來,說他無父無君,我王只當驅逐出境,莫容他入朝。疏上,國王與左右計議,也有說是,也有論非,說是的道伊尹不生於空桑,論非的地道獄專爲毀釋的設。當時有一個官長,叫做中平公,聽得司端甫奏事,乃乘馬到來拜謁。兩相會面,中平公開口問道:“老官長爲何上這一章疏?”司端甫說到被唐僧的徒弟登門毀罵,中平公笑道:“老官長,我也不管你別事,只說取經的是大唐僧人路過到此,系要與他相接,便會一會,如不相會,便隨他過路去吧。那唐僧的徒弟無故豈有毀罵你的?我近聽人傳說,有幾個妖魔假變取經唐僧,誘人齋供,只怕是假,老官長當驗其真。”司端甫被中平公幾句言語解說,他便想道:“東土僧人不過路過此方,我管他是非何用?須是看驗真假,且到唐僧住處盤問他一番,如果那孫行者仍前毀慢無禮,當再計較。”乃向中平公道:“有如老官長教誨,我與你去探望唐僧,盤問他幾句,看那孫行者真假。”當下兩個備馬,帶了跟從,要到公館中來。
卻說三藏沐浴更衣,次早正欲朝王,不意國王掛了免朝牌。師徒計較行路,早有寶林寺住持,帶領寺僧前來迎接。那老住持一見了行者,毛骨悚然道:“爺爺呀,你真是取經聖僧,當年過此,借我僧房,把鐵大棒要打和尚的。”上前禮拜唐僧,便請唐僧到寺安住。三藏忙答禮,與住持敘個寒溫。隨起身到寶林寺來,衆僧都替行者、八戒們把經擔挑的挑,抬的抬,一齊搬到大殿中,香花供奉在中。三藏師徒先參拜了聖像,兩廡阿羅,次才與住持衆僧相拜禮節,只見左廡下兩個全真在那裏閉目端坐。住持便要開口叫喚。三藏忙止住道:“老師,莫要驚動了兩位全真。雖說釋道異教,卻本來同宗。”行者在旁呵呵笑道:“師父,只怕他外貌似玄,中心實釋。”只見兩個全真睜開眼看着三藏大笑道:“好個志誠和尚,取得真經來也。”起身向三藏一個稽首,也不存留,往殿門外走出,臨去叫一聲:“孫悟空,妖魔以假混真,須要步步在意。”全真方去,只見寺僧來報官長來謁聖僧,慌的個住持摸摸光頭,倒帶了僧伽帽,提提衣領,穿不及錦袈裟,跑到山門外迎接。兩位官長下了馬,走上殿來,便問:“東土取經的聖僧何處?”住持答應:“殿內安住。”這官長進入殿內,三藏忙下禪牀,彼此行了個賓主禮,敘了些客情話。那司端甫兩眼直視着行者,若有含怒之色,便開口問道:“這位長老莫不就是唐聖僧的高徒?我下官便請教你,這櫃擔供奉在上的,是取來的經文麼?”行者道:“正是,正是。”官長道:“這經中卻是些甚言語?”行者道:“都是大人忠君,王愛赤子的言語。”官長笑道:“其中沒有登門罵人的言語麼?”行者道:“有,有。”官長大笑起來道:“我聞靈山真經,乃見性明心,超凡入聖的道理,怎麼有這樣說話在內?”行者笑道:“大人把這樣說話問我老孫,我老孫便說有這樣說話在內。”官長怒氣越動,乃道:“昨日登我門,毀罵我下官,想都是這經內學來的?”行者只聽了這句,乃道:“大人,怪不得你面有怒色,必是心有不忿,我老孫陪伴師父浴沐更衣,打點朝王,何嘗登大人府?又焉敢無因毀罵?”司端甫聽了道:“小長老,你眼見的不謙恭,向人不稱小僧,乃自傲倨呼爲老孫,則前情盡假可知。”行者只叫沒有此情,便是三藏也解說:“小僧這個徒弟,語言雖傲,禮義卻知,決無登大人府門作無禮之事。”那中平官長忽然笑道:“是了,是了,我聞說有什麼妖怪,假說取經僧,莫不是這妖假變,把小長老體面敗壞?”行者道:“這情理有十分,大人莫要懷恨,待我老孫與你捉了這妖,一則出了你的氣,一則明白了我的冤。”兩位官長大笑起來道:“若是長老有這樣本事,捉得妖魔,我大設齋供奉獻,仍備些金緞表禮相酬。”八戒聽了道:“不知大人肯備齋供,金緞是我們不愛,便是我小和尚也與你捉了妖魔來。”當下兩位官長辭別三藏,更囑咐行者莫要空言,出了殿門上馬,那住持直送出寺外。畢竟行者如何捉怪,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行者說的都是口頭禪,只好哄妖精。
暗中魔三字最妙,能於此中打破,便不須向靈山行處行也。
登門罵人的言語其實都載在經文上,只看今日和尚,便是樣子。
雖然今日哄人的遍地皆是,罵人者絕少矣。
第九十一回
說經義解忿救徒拔毫毛變襖愚怪
話說這青毛獅種遺下的虯毛,本意假變唐僧修善,只因孫行者怪他壞了僧人體面,舉禪杖相打,便懷恨起來,遂假變行者,衝犯了司端甫,指望計害他。行者真假不能辨,乃上天下地、出幽入冥、山林草木、飛禽走獸中處處去找尋充他的妖魔。那裏找尋得着?那司端甫終日叫僕從來寺中,以威勢喝令住持催促,只要行者捉出妖魔,方消了忿恨。行者沒處捉拿這妖魔,自怨力鬥之時,與那盤問之會,不曾深究妖魔個來歷,被官長催促,不得已乃使個機變,拔了一根毫毛,變了自身,卻將繩索捆了,走到司端甫公廳,說捉倒了假行者,特來對質個明白。司端甫聽得,忙出廳,見了兩個行者,狀貌相同,語言一樣,一個立在廳上,一個捆在階下。那立在廳上的卻是真行者,捆在階下的乃是毫毛變的。行者故意說:“你這大膽妖魔,如何假變我老孫,衝犯老官長?”毫毛也故意答應道:“是你衝犯了官長,怎推是我?”行者故意拿根棍棒照毫毛打去,那毫毛叫:“說了吧,是我不該假變你狀貌,衝犯了官長。”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且供是誰?爲何變我老孫,使官長怪我?”毫毛乃故意供道:
“你是誰,我是誰,總是同身共肚皮。你有兩耳並雙目,我豈無鼻與鬚眉。你乖巧,我豈癡,休誇富貴笑貧居。堂前你是孫行者,階下安知不是伊。”
毫毛說罷,行者故意發起怒來道:“你看你口口聲聲還說是我,不肯實供!”只見司官長笑道:“長老,我忿恨已解,世間那有兩個?你如今有兩個在此,便知你是真,他是假。明明是個妖魔要壞了你名色,你自處他去吧。”行者道:“大人縱明白了,只是我老孫怎肯與他干休?”一棍打去,那階下行者忽然不見。司端甫大笑起來,留行者齋供。行者辭謝道:“大人見了明白,我小和尚申了冤,師父望我回話去哩。”辭別出廳,一直回寺,這正是:
不將自己謙卑禮,怎釋他人忿恨心。
行者設了這個機變,雖然解了司端甫之疑,心裏卻又恨那妖魔,一心必要找尋出是何精怪。那裏知獅毛妖魔倒也有幾分手段,他幾個隱着身形,跟着唐僧們到寺來,還想學僧人的盤問對答,思量前途假變,遂他行善功的心腸。卻又惱恨行者要驅滅他,不意行者釋了官長之疑,又聽得八戒說有齋戒也會捉妖,乃相計較道:“這長嘴大耳和尚也曾誇嘴,如今且丟開孫行者,把這和尚耍弄他一番,看是他會捉我,還是我們會耍他?”
卻說三藏見國王免朝,只得在寶林寺住下,待坐朝還要謁見國王。這地方往來寺中觀看聖僧取經回來的紛紛不絕,內中有豪富人家婦女,立心修善,積下的緞帛甚多。他聞得聖僧安住寺中,帶領侍兒也來觀看,只見唐僧師徒褊衫襖子破舊,便發一點點善心,乃向三藏道:“師父們衣破,我願佈施幾匹緞帛,與你做件上蓋。”三藏道:“佈施乃女善人功德,只是我出家人遠涉道路,有衣遮體禦寒便受福無量,若做件新衣穿着,途次不便行走,況緞帛乃蠶吐絲成,非我僧家宜服。”婦女道:“師父既不穿緞帛,我家現有織得布匹,取幾匹你做件新衣,如途次不便,且安在行裏,到寺院更換,有何不可?”三藏道:“佈施布匹,雖說是你功德,只是尺寸皆女工勞苦,我僧家受了怎消這功德。況出家人有衣在身,又收貯一件在裏,也非修行道理。古語說的好:上牀脫了襪和鞋,知道明朝來不來。”那婦女見三藏辭謝,乃稱道:“真是聖僧。”卻看八戒身上衣衫更破,說道:“小長老,你的襖子如何更破?”八戒笑道:“遠路挑擔,磨破肩袖,又撞着妖魔捆吊扯碎。我師父他便見人卻有錦囊袈裟不受佈施也罷,我們這破襖子補丁也沒一塊。女善人布匹,不敢違背師意受你的,若是補丁,領你一兩塊吧。”婦女道:“有,有,送來。”說罷,出山門而去,不知妖魔正在殿旁伺候尋八戒的心事,要捉弄他。卻好聽得要婦女補丁補襖子,趁八戒走出殿門外,乃變了一個侍兒走近前道:“小長老,我娘子說你衣破,可脫了去與你補。”八戒道:“善心,善心,只是天寒地冷,身上止有這件衣襖,怎脫的與你去?”侍兒道:“小長老何不到我家,換件衣你遮寒,脫下來補?”八戒信真,那侍兒先走,這呆子後跟。妖魔見八戒隨來,出了山門,他卻尋了一所大空房,引進八戒到裏道:“小長老,你立在此,我去取件衣來與你換。”乃到後堂,隨與衆獅毛妖變了幾個大漢子走出屋來,見了八戒道:“何處和尚?青天白日闖入人家,非奸即賊!”八戒道:“我乃過路取經僧人,蒙你女善人憐我衣破,佈施補丁,叫我到此來補。”漢子們道:“我家那有婦女?就是有婦女,也不出閨門到僧寺叫你。看你這個嘴臉,定是不良的和尚,把繩索捆了,送他到地方官長去。”一個漢子道:“送甚官長,且取棍棒來,打他一千棒再送他去。”八戒道:“列位大哥,委實我和尚有些來歷,非不良之僧。你說捆也沒幹,打一萬也禁得,送到官府,只怕還要難爲你家。破襖子趁早與我細補,便齋飯不妨擺出來,倒免了你們的晦氣。”衆漢子道:“好大話的和尚,敢在人屋裏放刁!”掣出棍棒就打,好八戒拳打腳撐,早奪過一條棍子,與衆漢子在屋堂階大鬥起來。吵鬧聲響,驚動了鄰屋人家,左右齊齊來了許多男子,妖魔見勢不諧,往屋後進去。衆男子見是一個和尚拿着一根棍獨自階前左舞右跳,口裏亂嚷亂叫,乃上前叫一聲:“是那裏和尚,到這空裏做甚事?莫不是病瘋見鬼?”有的說道:“長老是寶林寺殿上挑經的僧。”有的說:“那裏是他,那取經聖僧徒弟自尊重在殿上,此莫非是傳說的妖魔假變唐僧的徒弟?”八戒道:“列位,我實是殿上挑經和尚,被一個侍兒引來,與我補破襖,那侍兒進去了,不知屋裏幾個漢子走出來,把我當不良的,將棍棒亂打,是我與他們打鬥。”衆漢子笑道:“此乃空閒宅子,那裏有甚侍兒、漢子?”八戒道:“方纔與我打鬥,見列位來進屋去了。”衆男子扯着八戒走入屋後,都是空屋,那裏有個侍兒、漢子?齊齊把八戒扯着不放道:“分明你是個不良,闖入人屋的。”有的說:“只恐空屋久閒,有甚邪魅迷哄這長老入來?”有的說:“若是寺內取經的聖僧,邪魅安敢犯?”有的說:“不如扯他到寺殿,見那老長老自然明白。”衆男子扯着八戒出門,恰好遇着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變着兩個全真出寺門,長街短巷行走,只爲保護經文,要盪滌妖邪。見衆男子扯着八戒,乃上前道:“列位,此是取經聖僧徒弟,緣何扯着他?”衆男子道:“他既是聖僧徒弟,如何在人家空閒屋內?不知何事?”比丘把慧眼一觀,向靈虛子道:“此分明是豬八戒,如何出寺門做此事?”乃問道:“長老,你不隨師在殿上保守經擔,卻緣何出來做此事?”八戒把侍兒引來補衲之事說出,靈虛子笑道:“是了,是了,誰叫你妄想補衲,誤隨侍兒,自投癡境,撞着邪妖?你列位同到殿中,見了聖僧自然明白。”全真說罷前去。
卻說三藏與行者在殿上靜坐,眼中忽然不見八戒,說道:“悟空,怎麼這一會不見悟能?那裏去走?”行者道:“徒弟見那婦女要佈施緞帛,師父辭謝他時,八戒化他補丁,只恐出山門化補丁去了。”正說間,只見衆男子扯着八戒進殿來,把這前因後節說了一番,三藏微微而笑道:“列位善人,這分明是我徒弟出門化緣。”衆男子道:“老師父,若是化緣,怎麼闖入人家空閒屋內亂敲亂打,指說無據虛話?”三藏不答,說了四句經語道:
“一切有爲,如夢泡影,如電如霧,應作是觀。”三藏說罷,衆男子齊齊合掌拜謝,稱讚而去。八戒忽然起來明白。沙僧道:“二哥,你分明被妖魔耍弄,如何不使出你平日神通本事,來捉拿妖魔?”八戒道:“我平日的手段不知怎麼今日使作不出。”行者笑道:“總是你背了師父辭佈施之心,化甚補丁,隨那侍兒行去,惹了妖魔。”八戒道:“似你專惹妖魔,怎麼能使神通本事?還要弄個機變心腸?”行者笑道:“呆子,我老孫是要拿妖捉怪、保護經文、一片公心,豈是你補襖子一種私意?你不說倒罷了,我如今正要尋那假變我們的妖魔,適間捉弄你的這空屋裏侍兒,漢子,一定就是了。”叫聲:“師父,端正了念頭,好生看守經擔,徒弟找尋妖魔去也。”隨隱着身趕上衆男子前去。到那空閒宅內,衆男子把屋門關鎖各散。行者卻變了個八戒,坐在屋檻上,看有甚妖魔。
卻說衆獅妖與八戒打鬥,正要齊力把八戒打倒,不意鄰衆男子來,他卻進了屋,隱了形,隨到寺殿,聽他師徒們說了一番,又要弄個手段。見唐僧念頭端正,無因可假,乃復到空屋,見八戒坐在屋檻,笑道:“這和尚鎖了屋門,出去不得,你看他坐在檻上,沒精沒神,正好弄他。”仍變了一個侍兒,從屋裏走將出來。行者道:“好呀,好呀,你叫我來補衣服,如何着人打我?”妖精道:“我們進去拿衣服你穿,那是間壁人家的,他怪你進裏面來,故此打你。見你說是唐僧的徒弟,因此關了門進去了。”行者道:“你方纔那裏去了?”妖精道:“這裏面有一暗門,通着我家,因人多吵鬧,我也進去了。如今卻來了你補衣服。”行者道:“你說取舊衣與我替換。”妖精道:“小長老,裏邊沒有替換衣襖,你可忍一時凍,脫將下來,我與你叫娘子去補。”行者機變就生,想道:“我正要查他娘子來歷。”乃拔根毫毛,變了八戒的樣子,自己卻變破襖脫下身來。妖怪不知,拿着件破襖在手,看着假八戒道:“小長老,你赤精精的不冷麼?”毫毛不會答應,只把頭搖,那侍兒走入屋內,衆妖怪笑道:“且先把這和尚凍他一日。”一妖道:“莫若扯碎他襖,叫他沒的穿回寺。”衆妖:“有理,有理。”方纔要扯,行者道:“不好了,老孫的真身怎與他扯?”不覺的現了原身,輪起雙拳便打。衆妖怪見是孫行者,怕他手段,往前屋就走。那假八戒故意畏寒,赤着身子顫巍巍的。衆妖道:“孫行者厲害,惹不得,這豬八戒不濟,我們且扛了他去。”把個毫毛變的假八戒抬扛飛空走了。行者走出屋來尋妖魔打,那裏有個妖魔?他的假八戒也不知去向。行者心疑,自悔性急,不曾看明是何妖怪,這根毫毛何處去了。只得出了空屋,走回寺殿,見三藏與八戒、沙僧欣欣喜喜,打點行李。行者忙問道:“師父守候朝王,怎麼打點行李?”三藏道:“國王免朝,我們來朝朝門前叩謝,辭了寺衆去吧。”行者道:“你便去得,我老孫只因找尋妖魔,被他拿我一件寶貝去了,須要尋着妖魔,取將來,方纔往前去得。”三藏道:“悟空,你金箍棒已繳,緊箍兒已脫,有甚寶貝被妖拿去?”行者道:“是件貼身的寶貝,定要尋得。”三藏道:“今日雖晚,尚有一夜,你還找尋,不可遲誤了。”行者依言道:“師父,好生看守經擔,我找尋寶貝去也。”說罷,出殿門走去。八戒見行者說尋寶貝出殿,乃與沙僧說道:“師弟,你猜行者可是尋寶貝?”沙僧道:“大師兄身無私蓄,有甚寶貝?!想是他來時在這國內立下許多拿妖滅怪功勞,有甚地方請他喫頓私自齋飯,假推不見寶貝,要挨一日。”八戒道:“是了,三弟可好生看守我的經擔,待我尾着猴精之後,看他那家去喫私房齋?”悄悄的瞞着三藏,走出殿門,遠遠月影之下,見行者東張西望,坐在一座石橋欄杆之上。八戒弄個神通,把蒲扇大耳掀起來,聽那行者可說甚言語。果然。行者獨坐在橋欄,自嗟自嘆,思想毫毛不知被妖怪攝在何處。八戒捏個《順風訣》,聽他說道:
“我體天地生,精華日月照。
周身備萬毛,一靈通九竅。
誰非血脈榮,皆是皮膚貌。
只爲誑妖魔,將伊來拔掉。
來時誇伊神,去來稱你妙。
懊恨強中手,不知何怪撈。
一毛雖是輕,怎肯舍的耗。”八戒捏了《順風訣》,把行者嗟嘆之言字字聽了,笑道:“這猴精原來把一根毛兒當寶貝,捨不得。且再看他動身到何處找去。要知行者尋着毫毛,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八戒往日被喫飯着魔,今日又爲穿衣着魔,想出家作和尚只有這兩件要緊。友以笑曰:“和尚更有要緊的哩。”餘應之曰:“已跳出高老莊矣,此二者亦是沒奈何,拿他出氣耳。”
第九十二回
神王舉火燎獅毛獵戶疑僧藏兔子
詩曰:
萬種妖魔萬種兇,盡從客感鑿天真。
無邊孽障由煩惱,有礙虛靈是妄嗔。
剪滅直須操慧劍,行持切莫入迷津。
生人識得玄中理,萬劫常存不壞身。
話表衆獅毛妖魔怕行者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不敢與他鬥,出到屋前,把八戒扛去。到一處空山谷內,忙將繩捆了,把大棍亂打,問道:“你這長嘴大耳和尚,向人誇說會捉妖魔,如何被我們捉來?補丁齋飯且從容,等捆着打一千棍再奉敬你。”這毫毛變的假八戒不會說話,只是點頭。妖魔正疑,說:“怎麼這等一個癡和尚,莫不是孫行者弄的神通?也罷,便是假弄,且打他一千棍再作計較。”不知這假八戒乃是行者法身一體,行者坐在橋欄上,無處尋妖?忽然身上打個寒噤,如棒打一般疼痛起來,急躁的自嗟自嘆:“我老孫也是個伶俐的,怎麼把根毫毛失落,不知項下?多管是妖魔拿了去打哩。”心裏惱恨錯變了八戒。那八戒遠遠看行者坐在橋欄上,身也不動,他只得立在遠等,忽然也覺滿身如棍打之痛,正在疑心不提。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復了原身,往來寺前巡遊。月明之下,見行者坐在橋欄,又見八戒遠遠立着,比丘僧乃向靈虛子道:“師兄你看行者、八戒兩個,遠遠各坐立在明月之下,是何緣故?”靈虛子答道:“正是,他兩個不坐殿上伴唐僧守經擔,到此閒坐遠立,必有甚故。師兄可去探孫行者,我去探八戒。”比丘僧道:“夜靜月明,我兩個無因去問。”靈虛子道:“須是作個有情去探。”比丘僧說:“變化有情,不如直以靈山原來狀貌,我與師兄分頭去問吧。”比丘僧走到石橋邊,見行者自嗟自嘆,乃上前道:“孫悟空,你不打點行李,隨師朝王前去,卻在石橋適情玩月。自嘆自嗟,莫非是學了你師,動了唐人風韻?”行者看見便認得是比丘僧,乃答道:“吾師何來?我老孫那裏是適情玩月,乃是被妖魔搶我一件寶貝去了,沒處找尋,在此自嗟自嘆。”比丘僧笑道:“你我出家人,視身外之物有如浮雲,甚麼寶貝動了不捨之情?”行者把身上一指道:“我老孫的一身寶貝多着哩。”比丘聽見,笑道:“誰叫你使機心,把他變化八戒,被妖怪捆去了?便棄了他,這想也值不多。”行者道:“一毫棄不得,棄了不爲完身。若是找尋妖魔不着,不得這寶貝,怎肯挑經擔打點行程?”比丘見行者說出不肯挑經擔,忙捫着行者之口道:“悟空,切莫動不挑經擔之心,只恐此心又生出妖魔,你找尋不着妖怪,何不把慧眼遠觀?”行者道:“正爲少了這一根寶貝,不爲全體,慧眼便照不出。”比丘僧道:“此實不虛,待我與你觀看。”把眼四方一看,笑道:“那遠遠山谷之中,妖魔正在那裏打你的寶貝。”行者聽得恨了一聲說:“怪道身上疼痛,原來這段情由。”他也不辭謝比丘,一個筋斗直打到山谷前。這衆毛妖知行者神通,已先把谷門緊閉,牢加扃固,真是風也難入。行者到得洞前,但聽得谷內棍棒之聲,千方百計不能入去,變個
蠛芒蟲兒,又被妖怪識破,真無奈何。
且說靈虛子走到八戒面前道:“八戒,你不隨師打點行程,在此處作何事?”八戒看了靈虛子一眼道:“老道長,我有些眼熟,想曾在那裏會過面?”靈虛子笑道:“八戒,你豈不知,既在佛會下,都是有緣人?”八戒說:“我只因孫行者失落寶貝,出來找尋,隨他玩玩月。”靈虛子笑道:“你非此心,孫行者有何寶貝?多管是瞞你去喫晚齋。”八戒道:“正是,正是。你這道長見的透。”抬起頭來不見了行者,八戒道:“都是與你講話,把個行者走了。”靈虛子把慧眼四望,見行者在山谷前,乃向八戒說:“你師兄在那遠山前人家喫晚齋哩。“八戒聽得,那裏答話,飛走去了。靈虛子走近石橋,見比丘坐在石欄,兩個說出這段情由。比丘道:“孫行者動輒拔毛變幻,這會被妖魔把毫毛撈去,恐傷完體,定要尋着不肯挑擔動身,如之奈何?”靈虛子道:“師兄,我與你須是遠遠看他收復這根毫毛,若是收復不得,必要助他些法力。”兩個遠遠望着行者在那谷口無計入去,卻好八戒走到面前,見了行者笑道:“夜晚間便不喫這頓齋也罷,守着人家谷門,想是化緣?”行者道:“呆子,都是爲你尋妖失落寶貝!已知下落,在此谷內,無奈妖魔把谷口牢閉,我千方百計不能得入。”八戒道:“你平日機變神通何處去了?”行者道:“正爲少了這件寶貝,變化不來。”八戒道:“你休瞞我,不過是一根毫毛,我八戒身上也有許多,曾在前林變過,如今拔根賠你。去吧,天早師父辭朝前走趕程。”行者道:“八戒,你的毫毛也曾變幻,我倒忘了,如今說不得借你變化個神通本事,打開谷門,收了我的毫門去罷。”八戒道:“拔甚毫毛?再被妖魔撈去,連我也弄做個不全的。我與你使出些大力來,把谷門打將進去吧。”八戒說了,使出一臂法力,把個山谷打的七零八落。那衆毛妖正把棍棒打假八戒,見了真真行者、八戒進谷,把假八戒依舊一齊扛了飛空遠去。行者與八戒也騰空追趕,這妖魔分了幾個攔住空中,與行者們掄拳敵打,分了幾個依舊仍回山谷,把谷門將石壘的堅固。行者、八戒被這妖魔使了個乜斜鬥打,敵一回又走一回,兩個無奈,又恐天明師父打點起身,甚是躁急。
卻說比丘僧兩個在橋欄望空,見行者不能收復他毫毛,又沒本事捉拿妖魔,天漸明亮,只得把木魚梆子敲了幾聲,驚動了報事使者,頃刻駕雲到了石橋之前。見了比丘兩個,備知其情,即赴靈山報知神王,神王把慧眼通觀,笑道:“誰叫孫行者使心機變,動輒拔毛弄假!你有毛拔,魔豈無毛?這種根因,必要消除了他的,方纔顯出唐僧的志誠,取了真經回國。”叫使者探看這是甚麼妖魔,使者稟道:“小聖已探看妖魔,乃當年青毛獅子遺下虯毛作怪。”神王道:“原來這個情節,待我去收服了他來。”神王方纔出了雷音寺殿門,只見廊下一個獅子在那裏蹲臥着,神王一見笑道:“你不隨師菩薩,卻在此臥。”那獅以爪搜毛,神王道:“正是你這搜下虯毛,攔阻了經僧,可急收服了來。”神王說罷,那獅化一道金光不見。神王駕雲到了寶林寺前,果見行者與八戒和妖魔鬥打,不分勝敗,神王幫助行者神威,口中噴出真火,妖魔見了心中懼怕,逃走到谷口。這裏齊齊趕來,妖魔無計脫身,被神王一火焚燒。那火焰延入谷內,正要將衆妖俱焚,卻好行者進谷,見了他毫毛,急收上身,忽然空中一個青毛獅子,把身一抖,那虯毛收上身去,山谷妖魔盡滅。行者方纔稱謝神王。神王說:“悟空,你那根毫毛,動輒拔下假變,故有此獅毛弄你根因,本當也焚了你這根毛,只怕傷了你毫毛,不成完體,以後須戒了拔毛機變,勿損了你師父取經志誠。”行者道:“謹戒,謹戒。”八戒道:“神王,我老豬忠厚老實問你一聲,過了此處,可有甚妖魔了?”神王笑道:“你只仗着忠厚老實,那裏有甚妖魔?只怕你貪嗔走入癡途,難免邪氣不着。”神王說了,駕雲而去。行者與八戒方纔走回寶林寺,只聽得殿上:
鐘鳴鼓響衆僧齊,正是焚修功課時。
東土取經唐長老,這回打點別烏雞。
行者、八戒走入殿中,三藏見了道:“你兩個何處閒行?叫我係心半夜。”行者道:“師父,徒弟們找尋寶貝,今已尋得,你莫要又說繫心,若繫心半夜,我老孫曉得,又要被繫心妖魔作弄了。”三藏道:“你寶既得,我們趁早國門外朝王,辭了寺衆,前行去吧。”當下師徒走到國門外,望上朝參回寺,別了主持。衆僧香幡送唐僧出得東郭門。
師徒四個,連馬五口,離了衆僧,曉行夜宿,行夠多時,到了一處地界。三藏押着馬垛道:“徒弟們,我等離了烏雞國,走了這些時平坦大路,心下寬舒。今日多趕了途程,身體有些疲倦,你看那裏有甚庵觀寺院人家,借寓一日,再趲路前行。”行者道:“師父,你說心下寬舒,便有個怠慢的志念,這身體疲倦,便是一種妖魔弄你。”三藏道:“徒弟,你這話雖也在道,但是寬舒比那憂愁不同。”行者笑道:“師父,我徒弟還說憂愁勝似寬舒。”八戒聽得道:“真個走得遠了,身體十分疲倦,要寬舒寬舒,方纔免得憂愁。”把經擔歇在個深樹林間,便扯着馬垛,解下櫃子道:“我們要寬舒,把馬也歇他一會。”師徒正才歇下擔子,只見後邊來了一簇人馬。三藏回頭一看,只見:
塵埃騰湧,聲勢鴟張;塵埃騰湧亂飛揚,聲勢鴟張人氣旺。唐僧心膽怯,八戒念頭慌,沙僧疑惑怪非常,只有悟空孫行者,抬頭望,意思想,不是獵人來趕獸,便是妖魔追長老,下顧美猴王。
三藏見了,慌張起來道:“徒弟們,方纔只該努力上前走路,都是悟能要寬舒,歇下擔子。”八戒道:“卻是師父叫身體疲倦,尋寺觀人家安歇,如何怪我徒弟?”沙僧說:“寺院人家便有個着落,如今在這深樹林間,萬一是剪徑強人,看見了我們經擔,當作貨物來,卻如之奈何?”行者笑道:“師弟,你好膿包,妖魔來老孫也不怕,便是強盜又何足畏?你我且把馬匹櫃擔安在一處,掣下禪杖在手,若是強盜,大家齊力保護,不可怠慢。”八戒、沙僧依言,各掣下禪杖,坐在林間,三藏只合掌唸佛。行者道:“師父,逢善人該唸佛,只怕是惡人來,他那裏信你。”三藏道:“徒弟,你那裏知道,你們拿着禪杖,思量要打,萬一打殺了人,傷生害命,不當人子,不如我念佛,暗中自能解冤化惡。”師徒說話未了,那人馬走到林前,問道:“長老們,你可曾藏了我們的兔子?”三藏看那起人:
架鷹隨韓盧,騎馬操弓弩。
不是劫擄人,一行遊獵戶。
三藏見了,方纔放心道:“列位,我們出家人如何藏你兔子?”那獵人道:“我們趕得兩隻兔子,分明跑到這林間,如何不見?那前途左山右岡,我們都有鷹犬把定,必然是你們藏了。你說出家人不藏,我道你們往往講慈悲,說方便,每每勸人放生,豈有見兔子被趕得慌張不救他的?若還藏了,必須要還我。”三藏道:“列位善人,其實小僧們見也未曾,如何藏你的?”獵人道:“你稱我們善人,我打獵的心腸,恨不得獵盡麇獐鹿兔,你把這二字稱我,分明是藏了兔子,故意支吾。看你這些櫃擔,定是藏在裏邊,急早開了我看。如果沒有在內,便罷。”三藏道:“列位,這櫃擔開不得,我乃東土僧人,奉唐主命,上靈山取的經文,上有皇封,扃固甚密。”獵人道:“我們只要搜尋兔子,那裏管甚麼封皮扃固。”一齊便要把櫃擔打開,七手八腳,人又衆多,三藏那裏分辨得來?乃向行者道:“悟空,這卻如何處?”行者道:“師父,若是老孫使個機變,何怕他一千個獵人,那個敢動我們櫃擔!只因一毛兒不敢再拔,禪杖子又不敢動手,動了禪杖打出人命來,你老人家又咕咕噥噥,說損了陰騭。你問八戒,看他怎個主意?”三藏乃向八戒說:“悟能,這衆人要開經擔搜兔子,你計將何出?”八戒道:“我老老實實開與他看,中間沒有兔子,難道強問我要?”三藏道:“櫃擔一開,只恐前途風雨差失。萬萬開不得!你且再想個計策。”八戒道:“悟空又不肯設計,我也沒法,師父可問沙僧。”沙僧道:“我越沒有主意,惟有個恭敬心腸,保護着經擔,決不肯與衆人開看。”三藏聽得,心內益慌,只是合掌稱念如來,向衆獵戶道:“列位善人,其實小僧們不曾藏你兔子。且問你,這兔子值多少錢鈔?小僧情願脫下衣衫陪你兔價。”衆人那裏肯,三藏沒奈何,向行者道:“悟空,還是你作個法處。”行者道:“師父,必要徒弟設法,須使機心,你老人家可肯容我?”三藏道:“徒弟,正爲你行行步步使機心,便褻瀆真經,到處遇着這樣妖魔留難,如今說不得了,憑你吧。只要保全櫃擔,不把衆人拆動封皮。”行者道:“師父既叫我使機心,便打殺了幾個獵戶,也無礙。”乃論起禪杖,向衆獵戶說:“你們倚着人衆勢強,冤賴我僧家藏你兔子,定要開我經擔,我如今弟兄三個,只有這三條禪杖,你若打得過,我便讓你開擔子,若是打不過我三個和尚,休要悔懊。俗語說的留情不舉手,舉手不留情。”衆獵戶聽了大怒,趕來說道:“那老和尚合掌善求我們,情義尚可原容,你這三個小和尚,拿着棍棒三根,講說打鬥,便非良善。我們生長在這地方,你一個過路的,要與我們打鬥,你可知俗語強龍不壓地頭蛇?”獵人說罷,便挽起弓弩,連發了三枝箭來。行者眼快,把禪杖連打落在地,嚇得個三藏道:“徒弟們,不好了,俗語說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人衆弩多,方纔還是留情的三箭,若亂射來,你們怎擋他?”這長老驚驚戰戰,只是合掌稱念。畢竟怎生解散?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青獅石猴同一毛類,尚且各各成佛,多少披人皮的反不如他,真可嘆也。
脫去皮毛,方見本性,連行者毫毛都焚了的爲是。
第九十三回
假變無常驚獵戶借居蘭若誘尼僧
話說比丘僧兩個,坐在石欄,見孫行者得神王法力,復了毫毛回寺,與三藏別了烏雞國僧寺前行,他兩個欣欣喜喜,木魚聲送經靈感。又見唐僧師徒前行,一路坦然大路,正才走到唐僧路前,回頭一望,見他師徒歇在林間,與一簇人馬爭打。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在後邊,又遇着妖魔了。”靈虛子道:“我與他暗去探看,是何物妖魔?”比丘僧說:“正是暗去方妥,若是顯去,那孫行者伶俐,知道我與你,便要推託在我們身上。”乃隱着身形,走到樹林,見是獵人要搜兔子、開經擔與行者爭打這段情節,又見獵人挽弓放箭,三藏心慌,靈虛子道:“師兄,解此爭鬥不難。”乃向樹林上摘了兩葉,叫聲“變”,頃到變了兩隻兔子,在那樹林根下穴中鑽出。獵人見了,齊聲叫:“莫要動弩,冤了這長老們,是我等理曲。”衆人齊去逐兔,那兔子飛走,往山岡遠去。這衆人駕馬發弩,飛鷹放犬,竟去追那兔子。三藏乃叫:“徒弟們,衆獵戶見了兔子,除了疑心,息了忿爭,前去追趕。我等免了這冤孽,趁早挑着擔子走吧。”八戒、沙僧聽了,忙挑起經擔說:“走路,走路,莫要又說勞倦歇息,動了這懶惰之心,便惹了妖魔怠慢。”行者說:“呆子,你便怕惹妖魔,我老孫惱他賴我們偷藏兔子,又倚衆恃強,張弓挽弩把箭來射,到虧老孫武藝精熟,把禪杖打落他箭。若是武藝不精,必遭他射,這會他有了兔子去追趕,待我叫他趕個落空,還喫我個驚駭。”三藏道:“悟空,那獵人如何喫你個驚駭?”行者道:“只因師父被他們驚駭了這半晌,徒弟卻要替師父還他個報復,叫他也喫嚇一會。”三藏只叫:“罷休,挑經擔走路,莫要又動機心。”這行者那裏肯罷,雖依師父挑起擔子,隨着八戒們前行。走了二三十里路途,忽然丟了擔子,一個筋斗依舊打回深樹林間。只見那衆獵人追趕兔子,不知那兔子原是枯葉變的,走過山坡復了原形,沒處尋覓,正在那裏東找西尋。忽然林裏攛出一隻金睛白額虎來,衆獵人見了,全不驚駭,齊齊笑道:“好買賣,捉兔子不着,卻撞着你這孽障。”齊架起弓弩,搭上箭,正要望虎射去,內中一個獵人道:“先講明瞭,打得這隻虎如何分?”一個道:“我要肉喫腹飽。”一個道:“我要骨醫手足。”一個道:“我要須好剔牙。”一個道:“我要皮當作褥。”行者聽了要走,又怕他們追來放箭,要上前又見他們不怕,把鋼釵來戳,正悔懊說:“今日這機心使拙了,萬一亂箭射來,如之奈何?打個筋斗走路,又損了平日之名。”只聽那獵人說:“莫放箭射破了皮,做不得坐褥。”行者把慧眼一看,原來是靈虛子,見孫行者變假虎嚇獵人,他見獵人不怕,反要張弓射箭,見行者沒個計策,乃變個獵人雜在衆中來護救。衆人聽得說射破了皮,齊執着棍棒來打,靈虛子高聲叫道:“張大哥,莫要裝假了,我們要放箭了。”行者聽得,猛想起個法,把身子一直起來,原來是一張虎皮蓋着一個漢子。衆獵人一齊笑將起來,往山岡頭去了。行者自嗟自嘆道:“本意來替師父報個驚駭之仇,誰知這夥獵人見虎不畏,反要來射,不虧那救護的道人提明,我老孫幾被他傷損法身。如今欲回去挑經擔,師父必然問我如何驚駭獵人,我老孫若說個慌,又欺了師父,若直言無隱,卻被八戒、沙僧恥笑。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必須把這起獵人定要驚他一場,方好回去見師父。”
行者想了一會,設個甚麼計較方纔驚駭的這夥人?乃想起打獵是傷生害命的事,幽冥必有鬼責。乃變一個無常人,手執着文簿,走到山岡,只見那獵人射了一會獵,齊歇在林間,行者故意執着文簿,坐在地下,那獵人見了這個漢子,似個公門中人,手執着文冊,乃問道:“長官是那個衙門公差?手中票子何事?”行者道:“我是勾拘作惡的。”獵人問道:“我這地方那個作惡?”行者道:“無故傷生害命,遊閒打獵,這便是惡人。”獵人笑道:“取諸山林,不傷國課,藉以資生,怎叫爲惡?”行者道:“你便說不爲惡,我冥冥之中卻怪你這宗事,傷禽獸性命,差我來勾捉他。”獵人只聽了這句話,個個毛骨悚然,大驚道:“公差,借你文策我們一看。”行者道:“這是祕密牌票,如何與你看得?”行者見衆獵驚駭,他心既遂,乃往山岡下飛走。衆獵放馬趕來,那裏趕得去?個個稱異回家,不敢打獵。卻說行者遂了機心,正要打筋斗回見師父,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山岡上,見了行者說:“孫悟空,好個替師父報仇,驚那獵人,不是我提明解救,已被強弩先自驚了一番也。”行者稱謝道:“二位師父,你前前後後多有勞扶持,請問你何處去?”比丘僧笑道:“悟空,我問你,勞勞碌碌,不跟着師父一樣志誠,着甚來?你師父在前,等你挑擔趕路,快去!快去!我兩個是到東土公幹,你休問我。”行者聽了,笑了一聲,一個筋斗打到三藏面前,三藏見了行者道:“悟空,你忽然丟下擔子,又去那裏,想是要驚害那夥獵人。你怎生樣驚害他?”行者乃把虎的情由說出來,八戒笑道:“猴精,你那裏知虎見獵人反驚,未曾嚇人倒被人嚇了,這機變何用?”行者又把變公差勾惡人話說出,三藏道:“徒弟,你只驚人,不獨打獵的,但凡爲惡的都要驚心,只是你每每動了兇心,切莫將禪杖胡亂打人,恐被無常勾你。”行者笑道:“師父,你豈不知我老孫:
自從花果做猴王,遊遍天宮地獄堂。
拔去輪迴生死籍,萬年再不遇無常。”行者說罷,挑起經擔往前飛走,八戒道:“師父,你看這猴精,遂了心意,打起精神,你便飛走,我們等了這半晌,肚中飢餓難行,看那裏有人家,去化一頓齋,喫飽再走。”行者道:“此處都是山路崎嶇,除非過了這山方纔有人家。”三藏抬頭一望,果然高山在前,乃叫道:“悟空,似這等高山,腸中空虛,那有精力行走?我跟馬垛尚難,你們挑擔費力,怎生走得?”行者道:“師父,此山不見甚高,還有高的在前,你且上那高處一望便知。”三藏只得打起精力,上得高山,望前邊山路,果然比這山更高。但見:
崔嵬上接九天,峻峭遙瞻四野。朝見雲封山阜,夕觀日掛顛巒。丹崖怪石傍星宸,奇峯削壁沖霄漢。紅塵不上雁難過,白霧橫空人跡罕。
三藏見這高山連接,徑道崎嶇,道:“徒弟們,當年我們來時,我虧騎着馬,你們不過肩擔些微行李,不似而今重擔,委實難行。託願經力,不遇虎狼,不遭妖孽,得到前平坦之處就好了。便是飢餓,也只得忍耐。”行者道:“師父,你來時應有災難,處處高山峻嶺,故遇妖魔;如今仰仗真經,果是遇險不險,只要你堅持了正念,不日可到家鄉。”三藏道:“徒弟,你叫我堅持正念,真實不虛,只是你也要莫使機心,自然功成行滿。”行者笑道:“師父,我徒弟機心乃遇着妖魔不得不使,如今路已漸漸東來,這幾根毫毛已戒了,不拔就是,機心也使的不靈,老孫只好做個聽使人員。倘得順意,把經文送上東土,好好西還,把一切機心盡還本等。”三藏說:“正是,正是。”只見八戒沒好沒氣的說:“飢了肚子,苦了腳跟,歷着肩頭,且說閒話!快快的把這高山走下去,看是何處?可有人家化些齋飯充機可不是好?”三藏道:“悟能,你不必使性子,飢乃大家飢。”行者道:“呆子沒理,有誰偏你飽腹?你使這急性,只怕又要撞着不相應的妖魔,連累我老孫。”八戒道:“若是怨我性急,遇着妖魔,便是我去打鬥,料九齒釘鈀久不在手,這條挑經擔禪杖也隨身用熟。”三藏道:“悟能你一個性急心腸,怕動妖魔,卻又提起釘鈀,動了那傷生無明之念,只恐又要有些怪氣。”
正纔講說,只見山腳下捲起一陣狂風,忽然山頂上烏雲籠罩,三藏道:“徒弟們,都是悟能性急,沒好沒氣的,你看那風起雲興,定有雨落,你們可快些走下山岡,尋個安歇處。”行者道:“師父,那山腳下是座茅庵,我們去借歇,但不知是僧庵?道院?”八戒道:“多管是座尼庵。”沙僧道:“若是尼庵,只怕又不容我們僧家借寓。”行者道:“這有何害?況風雨暴至,出家人豈無方便?且我們經文到此,縱是尼僧,必須致敬。”乃急奔到庵前,見山門掩閉,行者歇下擔子敲門。只聽得裏面有人問道:“敲門是誰?”行者答道:“是我們過路僧人,偶遇風雲忽起,只恐暴雨將來,暫借庵中一避。”只見裏面答道:“我這庵內乃是尼僧,安遇不便,再過半里,就有客店人家,何不到那裏住宿?”三藏道:“悟空,若是半里之遙,我們趁雨未落,趕過山去,尋個客店人家,委實方便。”行者道:“國外荒野,說半里就有幾里,萬一走不到,風雨來落,且不要說溼了衣服,只怕雨下了連經文也要損壞,如之奈何?待我探看個遠近。”跳在半空,把手搭個篷兒一望,那裏有人家客店?乃下地與三藏說:“前面十餘里已被陰雲遮掩難看,近處那有客店?多管是尼僧愚哄我,我走到前面,難復回轉。如今風雨將至,庵門牢閉不開,徒弟原意不使機心,八戒曾說撞着不相應的,他去打鬥,如今遇着尼僧不相應,當去設法叫他開門。”八戒道:“我原說遇着妖魔去打鬥,此係尼僧不開庵門,還借重師兄做個主意。”行者笑道:“遇此地方,不得不使個機心,又怕師父嗔怪。”三藏道:“悟空,我豈是嗔怪你,倒是我先動了嗔怪,如今憑你吧。”行者見雨將至,只得把庵門又敲,說:“女菩薩,快開門,我們是過路的比丘尼,到前路人家客店借寓不便,故此特來投托。”庵裏聽得是比丘尼,忙來開門,行者卻把臉一抹,宛然變得一個尼僧,忙叫八戒、沙僧快也變了面貌,沙僧卻變的與行者一般,八戒左變右變,只因他性急動了無明心腸,故此變不來。恰好門開,兩個尼僧一個年老,一個年少,走將出堂,見行者果是尼僧,乃迎入庵堂,彼此敘禮,只見門外挑了經擔,押着櫃子,進入庵門。尼僧一見是兩個男僧在內,便問道:“女師父如何同着男僧一起?甚不雅觀。”行者道:“二位師父,你不知我們從靈山下來,你這地方分個男女,我那裏未入禪門披剃稱爲優婆塞同着優婆夷,既入禪門披剃了,就稱比丘僧與比丘尼,同寓修行,何有嫌忌?有問師父,但問你的修行功德,莫要猜疑同行男女。實不瞞你,這兩個是男僧,我與這個是女。”尼僧聽了,忙邀行者、沙僧入堂後屋,卻把三藏、八戒安住在前堂,把經擔供奉堂上。三藏焚香禮拜畢,只見老尼出堂來道:“老師父,風雨落了,切莫開門,怕有擊門的,只說是過路的女僧,若說了是男僧,只怕惹動妖魔來鬧。”三藏聽了道:“女師父,你這清淨蘭若有甚妖魔?”尼僧說:“老師父你不知,我這方一向不聞有甚妖魔,只因我收了一個徒弟,削髮在此出家,不知是那個村鄉山精水怪,天晴不來,只等風雨晦冥,便有三五成羣,提壺攜盒,到此堂中,要我這徒弟陪伴他們暢飲,幸喜大家相制,絲毫不以邪亂侵犯。就是我們,俱以清白自守,誓爲生死出家。若說是女僧倒罷了,只怕進門見你兩個男僧,生他的嗔怪。”三藏聽了道:“女師父,爲何天晴這妖魔不來?”尼僧說:“天晴行走人多,妖魔說是不便。”八戒聽了道:“師父,這妖魔既是風雨前來,我們替你查他個來歷,與你們除了,叫他不論陰晴,永遠不來!”尼僧說:“可知好哩,我徒弟深惡他來吵鬧,回家請了他一個法師,書符唸咒,也遣不得他,還齊把法師打個不活。”八戒道:“女師父,你放心,我們有手段,你且進去收拾碗齋飯我們喫了,好與你打妖魔。”尼僧進屋,那小尼僧早已把這情節說與行者知道,又聽得老尼說前堂長老要與他驅除妖魔,乃向沙僧悄語低言道:“八戒原說撞着妖魔,他去打鬥,我老孫且安靜一時看。”乃向老尼榻上一覺困着,那尼僧打點了些便齋,叫起行者來喫。行者喫了,又去臥。尼僧道:“可憐不曾出外走遠路的女僧,受不得辛苦。”反將棉絮與行者蓋身,沙僧也在旁困了。畢竟八戒怎樣去除妖魔,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變虎變無常驚嚇獵人,甚麼來頭?總是一副猴子伎倆耳。
三五成羣,提壺挈盒,與小尼暢飲,又是雨天,卻雲清白自守,誰人肯信?此等舉動,所以恐被男僧看破也。今之尼庵又好招架和尚矣。一笑。
第九十四回
顯法力八戒降假妖變尼僧悟空明正道
話說這一行來吵尼僧的那裏是妖魔,乃是遠村近裏強梁惡少,看見這庵尼僧姿色,相聚來酒食暢飲,假裝妖魔,嚇這庵衆。豈知這一行人心術不端,自有報應。這日風雨,天晚齊來敲門,八戒聽了,乃問道:“敲門的是誰?”門外答道:“是我等魔王嬉遊在此。”八戒道:“有我們過路的尼僧在此借寓,任你甚麼魔王,決不開門。”那惡少們便假作妖魔威勢,在門外放火弄煙,說:“既是過路的尼僧,我魔王們正要賞鑑,作速開門!”三藏忙起來,向門縫裏偷看,只見這起人放火弄煙,面上搽的花一道紅一道,忙向八戒道:“徒弟,開了門放他入來罷,果然是些妖魔,你若不開門,他弄起神通,於我們不便。”八戒聽了,摸了禪杖在手,開了庵門,大喝一聲:“那裏妖魔?敢到此尼庵作怪!”這惡少都是有膂力,會武藝的。一開了門,見是一個長嘴大耳和尚,反當做妖魔。見八戒手拿禪杖,奪將過去,一擁入門,八戒措手不及,倒被惡少們你扯我揪,捉拿而去。走到一所空閒大屋,把八戒捆翻在地道:“你是那裏的豕精?敢入尼庵!倒把我們作爲妖怪?”八戒道:“我乃東土取經的聖僧第二個徒弟,你們是人是怪?早早報個明白,免得我們使出打妖滅怪手段。叫你玉石不分!”那惡少笑道:“看你這模樣,分明是怪。既已被我拿捉到此,有甚手段,說甚麼取經聖僧!”執起搶的禪杖便打。好八戒,弄個大力神通,雙手把大屋的柱樑一拔,那屋瓦皆震,嚇的衆惡少齊奔出屋,八戒拔下一根柱子,打出屋來,這衆少卻也強梁,各執着棍棒,與八戒鬥出屋外。那風雨已止,明月當空。八戒與衆惡少打鬥,被八戒大木柱樑打傷了四五個,只剩了兩個,見八戒英雄猛力,跪倒在地道:“爺爺呀,我等那裏是妖魔,乃是村鄉少年,只因好嬉遊,常於陰雨到尼庵耍樂。恐尼僧拒絕,故假裝妖魔嚇他。不匡立心不正,今日撞見爺爺,拿我們當真妖魔打傷,雖是自取,其實冤枉,望爺爺饒命。”八戒道:“你這一班惡人,雖說不是妖魔,每每裝妖做怪,去唬嚇拐騙尼僧,做那些淫穢之事,就要算做真正妖魔了,怎麼反說不是?”衆惡少道:“爺爺呀,若論起行事來,我們這班人實實俱妖魔,但從本來分別,人自人,妖魔自妖魔,還望大力爺爺留情。”八戒道:“既要我留情饒你們打,我肚裏餓了,快去多煮些飯,飽齋我一頓,我方纔饒你去哩;若喫得不快活,便一個個多要打死。”衆惡少聽了,無可奈何,只得忍着痛,叫家裏做飯去了不提。
卻說三藏見八戒開了門去追打妖魔去了,一夜不回,到了天明,放心不下,因叫行者道:“八戒去追打妖魔,爲何不來?莫非轉被妖魔弄倒?你須去尋尋方好。”行者領了師父之命,沿路尋來,東尋也不見,西尋也不見,尋了半日,了無蹤影。忽尋到一座山下,見一個樵子斫柴,因問他道:“你這山上可有妖怪?”那樵子答道:
“我這山中平好,不容虎豹安巢。晨昏只是斫柴燒,要尋妖魔那討?”行者聽了山上無妖,辭了樵夫,又走到水邊,見一個溪人釣魚,因問他道:“你這水中可有妖怪?”那溪翁答道:
“我這溪流安靜,魚蝦逐水隨波。早來把釣且無多,不識妖魔誰個。”行者聽了溪水無妖,辭了漁人,往那前邊深林走去,到有十餘里路,只見兩個婆子在井上汲水,對面兒講話。行者思想道:“我若上前去問,又恐怕他把我當怪,且隱着身,聽他卻說甚話。”走近前,只聽得一個婆子說道:“我家惡少裝妖作怪,惹了妖怪,打傷了。”一個道:“我家的倚強,惹了和尚,雖未打傷,卻要齋飯喫了才饒。”兩婆子講說,行者雖知了些根由,尚不得明白,卻好又一個老漢子提着水桶前來汲水,口裏罵着;“遊蕩的好!撞着冤孽,打的好!”行者見這老漢待婆子汲水去了,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小和尚,現了身,向前望着老漢道:“老善人,稽首了。”那老漢忙答禮道:“長老,化緣尚早。你可到那前邊樹裏大房屋前候着,略停一停,有齋僧的飯食可以佈施你。”行者道:“老善人,我和尚不是化你的緣,乃是找尋妖魔的。”老漢聽了笑道:“青天白日,那裏有甚妖魔?若是要尋假妖魔,到有四五個被人打傷了,今還要貼他一頓齋飯喫去哩。”行者問道:“老善人,怎叫做假妖魔?”老漢道:“長老,你不知,我這村裏有六七個少年,自恃強梁,日逐相聚遊樂,看見前山有座尼庵,每於風雨之夕,攜壺提盒去吵鬧那尼僧,那尼僧也是個苦守清規的,要拒阻他們,沒奈何,他假裝妖魔恐嚇,地方膽小不敢惹他。卻好天網恢恢,昨夜乘雨去遊,撞着甚麼大力僧人,拔起屋柱,打傷了在家哼痛。這分明是個報應!如今那僧人賴着要喫了齋飯方纔回去,我們都是汲水做飯與那僧喫。長老,你可到那大房屋門前等候。”說罷,老漢提了水桶前去,行者方纔明白道:“呆子原來在此。你便拔了他屋柱,打傷了衆人,又挾騙他齋飯,只恐我們去後,這起少年定要加害庵尼,卻不是我們貽禍與他?如今說不得使個機心,先救了庵尼後患,次後把呆子叫他齋喫不成。”乃把臉一抹,身子一抖,變了一個尼僧,走到那惡少家化緣。惡少見了便罵道:“都是你們留了和尚在庵,打傷了我等。”行者道:“聞知是過往僧人打鬥妖魔。”惡少道:“甚麼妖魔?明明是你庵尼尋了來的大力氣的和尚,把我這裏大屋柱如拔草連根起來,拿着打人。”行者道:“善人,既是這等,如今我非此庵尼僧,你也休疑怨這庵尼,待我與你把這和尚打逐了他去。一則替你報仇,一則省了你齋飯,且又與那庵尼去了疑。”惡少笑道:“你這尼僧說大話,那和尚長嘴大耳,夯力不知多少!似你這個瘦小身軀,經不得他一掌。”行者道:“善人,俗語說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不曾見我尼僧的手段哩。你且出門來,看看我的夯力。”行者往門外出來,那惡少也跟出來,只見門前幾株大樹,那樹長的:
枝葉蒙茸如蓋,周圓大有十圍。根生土內且深培,避雨遮陰無對。行者道:“善人,你誇那拔屋柱的長老,不曾見我這拔樹的尼僧。”雙手把個大樹推倒,嚇的惡少毛骨悚然,方纔請尼僧到家獻齋。行者道:“不勞賜齋,待我替你打逐了和尚去。”惡少有了尼僧仗膽,乃領到大房屋內。行者怕八戒識破了他,乃吹了一口氣到八戒面前。
卻說八戒坐在屋內,專等齋飯,那裏思想回庵挑經走路。在屋內見天明齋飯不來,正在心急,卻遇着行者假變尼僧,走進屋來道:“長老,你不去挑經走路,卻在人家賴齋,是何道理?你便爲我尼庵防護,怕有妖怪來吵,卻不知夜來的乃是我們俗家十親九故。如今被你打傷了四五個,正要扯你到官,你倒還要騙齋?”八戒聽得,發怒起來,掄起柱子就要打尼僧。行者忙又吹口氣在柱子上,八戒那裏拿得動分毫,卻被行者拿過來照八戒當頭打去。八戒慌了道:“尼僧,我老豬原意救你庵門,你如何反來打我?”行者道:“誰教你拆毀人家房屋?這屋樑柱拔倒,你且先修了,與你講話。”八戒道:“不相應了。”往屋門外飛走回庵。這惡少衆人方纔扯着尼僧說道:“多勞師父替我們復仇,且請獻一頓粗齋。”行者道:“齋不敢領,但是有一句話與善人們講,要你依我一句,包你積福無量。”衆人道:“師父有何話講?”行者道:“男女分別,那尼庵守清規,你何苦要去吵惹?只因你種了這段惡因,便遭着這大力和尚毒打。我非別人,乃是靈山下來的聖尼,專察庵尼不守清規的,降他災殃,拆毀他屋宇。若是守戒行的,被你們污穢,斷然加禍與你。以後不可再去遊樂!”衆惡少唯唯依從道:“以後再不敢了,且請問這和尚們是那裏來?何處去的?”行者道:“我也不知,但聽得說是東土取經聖僧,路過此庵,借宿一宵,以避風雨。”惡少說:“取的是甚麼經?取到東土那裏用?”行者道:“我也不知,但聽的說見聞了的災消罪釋,降福延生。”衆人道:“原來如此靈異,我們嬉遊寧無罪過?當到庵明明白白求那聖僧,把經文與我們見聞見聞,也消了罪,延得生。”乃扯着尼僧說:“師父,你到何處去?不如就在這庵出家吧。”行者見他扯着不放,乃一個筋斗打回庵內。那衆人見尼僧化一陣風不見,齊驚異起來道,分明是聖僧點化。各自安分在家。
卻說行者先到了三藏面前,把八戒情由說了一遍,三藏道:“這分明是悟能躁急,動了釘鈀心念,惹出了來的。”忽然八戒自山門進來,尼僧們見了道:“師父,我叫你莫開門說是僧人,你不聽我說,卻被妖魔捉去,今日怎得脫身回來?”八戒笑道:“甚麼妖魔?分明是村裏遠近強梁惡漢,來此庵裏嬉遊,被我使出神力,把他們打的落花流水,再也不敢上你庵門。”尼僧說:“爺爺呀,若是強梁惡漢,你們去後,他怎肯饒我們?”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已與你除了疑,留下恩德,定是不來吵你庵門。”尼僧見行者變了,依舊是個和尚,乃道:“小師父,你分明昨日是個女僧,我們方纔開門留你,今日如何是個和尚?怎麼三個男僧帶着一個尼僧?”沙僧聽得,把臉一抹道:“女師父,你看我可是尼僧?”尼僧一見,驚怕起來道:“不好了,這一起分明是怪。”往後屋就要閉門進去,三藏忙止住道:“女師父切莫驚疑,我們本是取經回還東土僧人,這三個是我徒弟,相貌雖醜,神通本事卻高。只因你們說妖,又不肯容留我們進庵,故此顯個手段。今天已晴明,我等擾了你們齋供,就此辭謝前行。但請問此去前途,可有甚麼高山峻嶺,闊水長溪,邪魔怪孽?望你指引說出,我們好防備前行。”尼僧見三藏說出一團真情正理,乃平氣和色道:“老師父此去都是平坦大道,並無高山長溪,妖魔邪怪,一村一里,皆是店市人家。只是近日來風寒暑溼,這村裏大家小戶,男男女女,都有些災疾不安。”三藏道:“何不服藥醫療?”尼僧說:“醫多不效。”八戒道:“尋個巫師禳解也好。”尼僧說:“禳解也不靈,但是師父們過路也要小心,投個平安的客店。”三藏道:“料往來行客不少,人安歇的,我等也安歇。”尼僧道:“正爲客商見此,都遠轉別路行走。”行者說:“既有別路,我們也轉去吧。”尼僧說:“遠轉路徑狹隘,師父的櫃擔難行。”三藏道:“悟空,你心下何如?”行者道:“師父,你們不知
疾病乘虛而入,這往來客商多有不知保愛的,形體虧損,兼且利名得失攖心,多招邪感。我同師父們出家和尚,利名既無關係,形體原無虧欠,怕甚疾病沾連?老孫還有醫方法術,專治怪症,且善祈禳,師父放心前走。”三藏道:“悟空,我也是這個主意,只是醫方法術與你的不同。”尼僧聽了道:“老師父們既有神通本事,料是平安前去,不必過慮。”三藏乃辭別尼庵,師徒們挑經押馬前行。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拜禮真經驅病患積成陽氣散陰邪
詩曰:
禪機玄妙不尋常,入聖超凡義內藏。
更有一宗靈感處,消災釋罪保平康。話表三藏師徒離了尼庵前行,果然道路平坦,三里一村,十里一店,只是十有九家閉戶關門。三藏見了道:“徒弟們,你看荒村曠野,蕭條寂寞,人家冷冷清清,都把屋門掩閉。”行者道:“師父,你忘了庵尼說的,多管是人戶不寧。我們不知,徑過去吧;既已知道,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必須尋個寺觀住下,待徒弟撿個醫方,行些法術,治療好了,也不枉經此地方一遍。”三藏道:“徒弟說的有理,可牽住馬,歇下擔子,尋那裏有住處方纔做得。”行者乃歇下擔子,四面觀望。
卻說比丘僧同靈虛子兩個,摘樹葉變兔子,救了行者獵人之驚,他前前後後,只隨着唐僧與經文到處,卻走到這條路上,見村戶人家多生災疾,也動了方便慈心。比丘僧乃向靈虛子說:“師兄,你我保護經文到東土,無非也是普濟衆生,今路到此村人家,多生災疾,料唐僧決然慈憫,那孫行者定要逞能醫治;我與師兄須在此地助他些功德,也是普濟一般。”靈虛子道:“師兄,這地方沒個人家供奉的經文,須是得個寺觀,方纔留得唐僧住下。”遠遠只見幾株密樹,遮着兩間空屋,左右並沒個鄰家,靈虛子乃同比丘近前,使出道法,變成一座小廟兒。一時地方也有來見了的,只當是兩個僧道修蓋的。卻好行者望見說道:“師父,那密樹林間是座廟堂。”一齊走到前來。比丘兩個怕行者認得,忙變個老僧出來,迎着唐僧,故意問道:“列位師父打從何來?”三藏道:“我乃東土取經和尚,自靈山西還,路過到此,暫借上院安住一宵。”比丘故意道:“我小廟早已有個遊方道者住在此,施藥治這村坊方災病,未曾見效,列位若住在此,恐彼此不便。”行者道:“他既不能醫病用藥,如今當讓我們居住。”比丘笑道:“除非列位能醫。”行者道:“實不敢欺,我小和尚手段高哩。”比丘僧道:“師兄,你也把高處說一說我聽。”行者乃說道:
“當年也曾嘗百草,識得誰涼誰溫好。
寒熱須教對症醫,補瀉必從虛實考。
望聞問切有仙傳,風寒暑溫知分曉。
果然神聖大方家,不是凡庸沒工巧。
大病兩服保生丸,輕邪一劑麻黃表。
還有延齡固本膏,無病服來永不老。”比丘僧聽了道:“口說無憑,也罷,既是出家同道,且請進廟來,先把經文上面好生供奉,只是我廟中沒有香焚。”三藏道:“我們帶得有。”乃焚起清香,禮拜真經。八戒道:“師父,你方纔聽了大師兄講了這些醫藥,此處不知通着甚麼地界?那裏去買藥?萬一有病的來醫,將何調治?”三藏道:“我正慮此,只是我的藥餌與悟空不同。”行者說:“師父方纔說不同,卻是甚麼不同?”三藏道:“我這不同講說不的,不似你那風寒暑溼望聞問切,從口裏談來,且待你醫好疾病再說。若是醫好疾病便罷,若是醫不好,再用我方。”行者笑道:“師父,若是這等說,你那方兒用不着了,我徒弟等那病人來,小病用藥,大病用工,自然全愈。”三藏道:“只願你得成就功德。”
果然,地方病人知道廟內有僧人醫病,那比丘僧與靈虛遠去傳說,一時扶病來醫的。行者那裏有一味藥餌,卻把泥土和成丸子哄人,三藏道:“徒弟,泥丸如何治病?分明要喫了傷人。”八戒笑道:“猴精,沒的拆拽,師父,你說有方與他不同,倒不如依你方術治吧。”行者道:“瘟呆,且待老孫醫治,如不效,再請師父去醫。”八戒道:“好猴精,不曾治人的病,先咒老豬瘟。”行者笑道:“我的主意乃是先叫你試這泥丸子。”行者說罷,只見廟外濟濟人來。說:“老小病在家中,不能行走,求長老的丸散去服,有好的,有不效的,還求長老斟酌。”行者聽得此說,乃道:“衆人且回,待明日遠去,取一樣引子來,包你全好。”衆人聽信退去,行者那裏取甚藥引,乃左一筋斗,右一筋斗,把這村裏患病人傢俱遊遍,查他大男小女,是何災疾。原來家家都有病因,或是不忠不孝,或是姦盜邪淫,或是大秤小鬥,或是怨天恨地,造出種種惡因,以致疾病災害。行者查了這些惡因,想道:“原來都是這種情由,莫說我泥丸子不效,便是盧醫扁鵲的仙丹也不靈。老孫這個醫人做不成,還去與師父醫治。”乃回到廟中,三藏見了道:“悟空,你那裏尋藥引子?人來要藥的久等。”行者道:“醫不成,醫不成。徒弟去查看人家病由,都是自作孽惹出來的惡因緣,若叫我老孫去醫,定要醫的:
東家哭皇天,西家挖地土。南鄰叫哀哉,北鄰嗟苦楚。”八戒聽了道:“猴精,原來說真方賣假藥,倒不如師父醫吧。”三藏說:“悟空,據你查看病因,既是村家人自作孽,我願在這廟中拜禮真經三日,勸衆個個迴心向善,把病根消除,自然安愈。”行者道:“想必師父的法術不同,就是此等也罷。師父行師父的法術,老孫用老孫的丸散,相兼醫治。”三藏乃向老僧廟堂焚起清香,朝夕禮拜了三日,那老僧也陪伴功課。
卻說香菸縹緲,飛散各家,無遠無近,處處都聞香氣,病者個個安康,那香氣不到之處,真是泥丸子見效。一時把人家災病消除,村家子弟無一個不到廟中來謝,也有備辦齋供的,也有奉送錢鈔的,婦女爲公姑來謝,也有敬獻布帛的。三藏但受他齋供,行者道:“老孫搓泥丸子,也費了心,虎皮裙日久破損,錢鈔雖不可受,這布帛受他兩匹無害。且換換身上破襖,也好回東土。”八戒見行者受了布帛,他道:“布帛太厚,我老豬正沒一文錢鈔使使,只當齋襯,受他幾文吧。”沙僧見了道:“大哥二哥,師父只受齋供,我看他心似不安,你兩個受他錢帛,只怕師父不肯。”行者道:“喫他齋飯充飢,受他布帛遮寒,總是成就善男信女功德。只是出家人錢鈔不當受。”八戒道:“偏你受的,我就受不的?”把錢望盤內沒好沒氣的一丟。那裏知這貪嗔一起,妖孽旋生。
這村家多病,只因作惡,招惹了邪魔,遇着聖僧禳解真經靈感,這邪魔正才逃散。只見一個病魔聽了八戒這種邪心,就要到廟來冤纏八戒,只因真經在廟,比丘靈虛三藏這一派正氣居中,那裏敢近?卻飛空往前,尋個頭項兒算計八戒。恰來到一處地方,遇着兩個鼯鼠成精,在那村鎮更樓等候過往行客要迷。病魔見了,知是鼯精,乃變了個客人,走到更樓之下,故意坐在地檻,仰頭望那更樓。這鼯精見了隨變個更夫,走下樓來,看着病魔道:“客官遠方來,想不知此樓上窗開四面,可遠望村鎮人家園囿景緻。”病魔道:“正是我遠來,不曾見此樓上景緻。”鼯精道:“客官要登樓,我去取梯你上。”一時取了張木梯,病魔故意上得樓來,那鼯精一口咬住病魔便吸他精髓,那裏知病魔的手段,先投入鼯精腹腸,左撐右打,把一個鼯精拿倒。那一個鼯精慌忙問道:“客官,你是何處來?把我更夫害倒,地方定來與你撥嘴。你無故上我這官樓,傷害公役,怎肯輕放你去?”病魔笑道:“你好個更夫!怎不使出你五技,卻被我一計拿倒?”鼯精聽得“五技”二字,知客官識破了他,乃現了真形道:“我兩個也只因要迷弄行客,便把我靈性自晦,原來客官也是一個邪魔,因何到此?望你且寬恕了我這五技的肚腸。”病魔一笑,頓時三個在樓上,彼此說出來歷。病魔道:“如今有西遊取經唐僧,取了真經回還,把我們一起病魔驅逐四散,意欲前來尋個頭向,把這和尚們迷倒,不匡此樓遇你兩個,必有神通妙算。”鼯精問道:“既是那取經僧有本事驅逐你,因何又要迷他?”病魔道:“始初他仗一派道心,把我們邪魔遠逼,不敢犯正。誰叫他把經咒換人錢帛,動了貪嗔,與那惡人一類。”鼯鼠又問:“怎樣惡人,你們加病害與他?僧人如何驅逐?”病魔道:“我們那裏能加害惡人,只因他自作惡孽,積陰成癘,各相染惹,這僧人仰仗真經,發出正氣,積陽散陰,自然我等病魔容留不住。他今動了貪嗔,故此我得以前來。見景生情,務要把和尚迷倒。但這和尚中有好的不動貪嗔,有兩個動貪嗔的,請教你兩位如何計較他?”鼯精聽了笑道:“原來有此情由,這何難計較?今樓前瓜園結瓜正熟,你我隨變熟瓜,那和尚們挑擔到此,定是歇力,見園中瓜熟,必然來摘。待他喫下肚腸,我們任情加害。”病魔笑道:“好計,好計。”
且說三藏禮拜真經三日,把地方災病消除,師徒辭了廟僧,往前行路,正值炎天時候,不覺的走到更樓之處。三藏道:“徒弟們,路行到此,想是鎮市,你看好座更樓高闊,下邊風涼,可暫歇一歇力。”行者道:“看那裏有池塘溪水?我也去喫些來。”大家都歇下擔子去尋水喫,卻說八戒走到樓前,只見一處空闊大園,那裏有池塘?走了許多遠處,只看見一地熟瓜,結得無數,八戒笑道:“造化,造化,沒有水喫,這瓜極好解渴。”回頭四望,不見園主人來,乃撿那熟大的摘了一個,剖開,三嚼兩咽,連皮一頓喫個乾淨。思量又要去摘,不匡喫的是病魔所變,那妖魔入了八戒之腹,他就橫撐豎撞,把個八戒翻腸杵肚,半步也難走,倒臥在園地。兩個鼯精忙變了一個漢子,一個婦人,各執着棍棒上前道:“好和尚,走入我園偷喫西瓜,滿地尚有瓜子,且打他一頓,再扯他去見官長。”八戒雖被病魔作耗在腹,他卻還有法力,使出個鋼鐵不壞身軀,任他兩妖棒打,只叫打的鬆快。兩個鼯精越着力毒打,八戒只叫打狠些,嚇的妖精住了手道:“和尚,你是那裏來的?有甚神通本事?怎麼把我們的棍棒都打爛了?”八戒道:“你便打爛了,我尚不松顙,只是實實的喫了你一個西瓜,不知怎麼肚內疼痛難當,行走不得,待我那師兄來賠你吧。”鼯精道:“你師兄是誰?”八戒道:“有名的唐僧大徒弟孫行者。”鼯精聽了道:“妙哉,妙哉,我聞孫行者原有神通本事,近來取得真經,使出一種機心,真是千變萬化。我們雖有五技,怎能勝得智多識廣之人,如今得他來時,假以賠瓜,掯落他兩卷經文。廣開我們的技能。”按下不提。
且說行者與沙僧尋了些山澗涼水,喫得滿腹,把鉢孟取了些帶與三藏喫了。久等八戒不來,三藏道:“悟空,八戒喫水去,不見回來,何故?”行者道:“呆子必是在那裏風涼之處喫了水睡覺,待我找尋他去。”乃把眼四望,只見遠遠的瓜園內,八戒倒臥在地。行者忙走到面前,見兩個男婦手執着半節爛棍,口裏亂罵“偷瓜的賊禿”,那八戒愁眉皺臉,倒在地下,哼哼唧唧。行者上前叫聲:“那男女們,莫要打罵,一兩個西瓜,也是小事,便是和尚喫了你的,只當齋僧結緣。”妖精道:“若只齋僧,我們辛苦一場,只好都結了緣吧。你可是他一起的?”行者道:“就是我師弟。”妖精道:“方纔正講等你來賠償瓜價,你可是孫行者麼?”行者笑道:“老孫名兒,你一個看守瓜園的如何知我?”妖精說:“你這偷瓜和尚供招出來的。”行者聽了乃向八戒說:“呆子,你何故不明明化他佈施,卻暗地竊取?天網恢恢,病倒在地。”乃向鼯精道:“園主,你莫怪,去取匹布來賠你吧。”鼯精道:“一個瓜我怎麼要你匹布?聞道你們取有經文,可將三五卷賠我作瓜價,我便饒他。”行者道:“便是十匹布也捨得,若要真經,便是一個字也難與你。”行 者說罷,乃扶起八戒來走,八戒被那病魔舞弄,越加疼痛苦楚,半步也難行。行者只得肩負前走,這兩妖扯着那裏肯放,只叫:“快取兩卷經文來,方放你。”兩下里扯扯拽拽,正在沒奈何處。
卻說比丘、靈虛兩個,見唐僧辭了廟門前去,他依舊還他兩間空屋,前來保護經文。未到這瓜園處,遠遠見是行者與八戒在那裏與男女爭扯,乃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士人,靈虛變個後生,張着一把遮日傘蓋,走近前來道:“你這男女,扯這僧家何故?”鼯精便把偷瓜要經卷賠償話說出,行者卻把八戒喫瓜染病的話也說出,比丘僧聽了,把慧眼一看道:“原來都是妖魔捉弄八戒與行者。”悄向靈虛子說:“這種根由,分明是行者、八戒得人錢帛,貪嗔所染,他兩個俱有神通法力,這會一身不淨,便惹妖孽,無端我只得指明瞭他,與他自行消滅這種怪孽。乃向那男女說:“這長老喫了你一瓜,賠你匹布,已過償了,你如何問他要經看?你兩個種瓜小人,不喜布,而要經,豈是賢德?必是妖魔!你這兩個和尚不明瓜田納履之嫌,昧了李下整冠之義,便是有些道行法力也都迷了。”八戒道:“先生你說的一團道理,只是喫了他瓜腹中疼甚,已沒奈何,他還要扯着不放。”士人道:“你走熱了的心腸,被這冷瓜所逼,我有一丸解藥在此,可喜遇巧。”比丘乃把菩提子解下一粒遞與八戒道:“此藥不須喫下,只一聞他香味,千病千愈。”八戒接了在手,忙上鼻一嗅,那靈氣直入腹腸,病魔登時逼出。八戒即爬起來道:“先生虧你靈丹,我安然無病。”便與行者要走。那鼯精正要來扯,被八戒揮起拳頭就打。鼯精兩個道:“好和尚,喫了人園中辛苦種來的瓜,還要打人,只叫你到處把來做偷兒送到官司懲治你。”畢竟怎生滅此鼯精與病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動喜心妄入歡境貪錢鈔暗惹邪謀
話說八戒得了比丘僧菩提一粒,把病魔逐出腹腸,也不獨安然無病,且自己覺悟起來道:“都是我爲錢鈔動了貪嗔,又無故竊取瓜食,這種惡因,說不得回見師父,自行懺悔。”乃同着行者辭了士人,來到更樓,見三藏坐在樓下,聚着許多地方來往人衆,齊看取經的長老。一見了行者、八戒前來,個個驚惶道:“爺爺呀,怎麼一個端莊和尚,帶領着這幾個醜怪僧人?”有怕的飛走去了,那膽大不怕的,擠在衆前觀看。
卻說鼯精兩個被八戒拳打腳踢,他分明要弄神通變幻打鬥,卻懼怕行者本事,又見那士人帶着後生,頭上現出白毫祥光,精怪也知不是凡人。他含忍八戒之氣,扯着病魔道:“這和尚憊懶!你出了他腹腸,他就支手舞腳來打你,當往前再尋他破綻加害。”病魔辭道:“二位不認得,這士人非凡,他手裏的丸藥厲害,正對着我病魔的根。況這和尚一時誤動了貪嗔,故此我得乘空投入他身,今已覺悟,要向師前懺悔,那老和尚仗着真經,又靈不可犯,如今辭別了二位,到別方去尋個自作惡孽的害吧。”說了一陣風從空而去。這鼯精也化一道妖氛,離了瓜園,他兩個復到更樓上,計較要報八戒拳打之仇。只聽得樓下吵鬧轟轟,正是村市衆人聚看取經長老,這妖精見了笑道:“原來掄拳的和尚在此未行,且雜在衆人中,看他如何前去?”乃變了兩個行客,肩擔着行李坐在樓下。等衆人看的去了,三藏方纔叫徒弟挑擔前行。這兩妖便開口故意問道:“長老們挑的櫃擔是何物?可是前往鎮市去賣?若是發行的貨物,我二人乃鎮市牙行店家,須是到我店安下,與你發貨,老大有些利便。”三藏道:“客官,我小僧非販貨客僧,乃是上靈山取經的,這馬垛擔包不是貨物,都是取來經卷。”兩妖笑道:“我聞靈山十萬餘里路遠,魔多,你們取這經何用?”三藏合掌道:“此經功德不可思議,用處最多。”行者在旁道:“第一宗要緊用處是妖魔邪怪一見生怕,聞風遠避。”鼯精笑道:“長老,你此語多誑,出家人不打誑語,比如我兩個是妖魔邪怪,怎麼坐在這櫃擔面前,卻也不怕?”行者道:“便二位是妖,這不怕有三:一是真經在櫃擔中未開,你不曾見聞,故此不怕;二是大膽妖魔不知真經靈應,強說不怕,三是未見我取經孫祖宗的利害,口說不怕。”兩妖聽了已有三分怯懼,道:“這孫行者原有名的,莫不是他識破我們,說此三不怕?他既說出,我們就還他個不怕。”乃向三藏說:“長老,你既是靈山取經回還,如今到何處才住?”三藏道:“我乃東土唐僧,須到本國方住,但不知此往東頭是何州邑郡縣地方?”鼯精道:“東土我們未到,不知遠近,只是此往前去近那寶象國界。”三藏聽了,向行者道:“悟空,程途有限了,我記得當年來時你在這國中捉拿妖魔。救了公主,如今若到那裏:
一朝佳會添新喜,萬里奇逢遇故人。”
八戒呵呵大笑起來道:“好了,好了,莫說我老豬喜歡,又有大筵席齋飯,饃饃、閩筍、木耳、石花、山藥,雜不嘮叨喫便是,師父與師兄、師弟,看你們臉上個個帶笑容,必是心內匆匆添喜事。”三藏道:“徒弟,非是我動了心情,妄入歡境,但念東土不遠,經文保全得來,不覺的免了這憂慮之色。”三藏只說了這句,那鼯精兩個笑道:“和尚動了這點喜心,我兩個好前途捉弄。”乃向三藏道:“老師父,你們慢慢走來,我二人前到鎮市小店等候接你。”三藏道:“客官,你好好先行,我們櫃擔果要慢慢從容,到了你地方店中相會。”這兩個鼯精,他仗着五技之能,有類三竄之計,走到前途計較。大鼯精道:“想起那大耳長嘴和尚瓜園動手動腳,此仇不可不報。”小鼯精道:“此事尚小,這老和尚動了七情之喜,我與你正好乘隙奪他幾卷經文。”大精說:“他那偷瓜的病根尚在,我們許了他到處拿着當偷兒,且把他捉弄一番,再與那老和尚動喜心的算賬。”兩精計較了,方纔前去,不覺到了一處鎮市關口。一個店小二迎着道:“二位客官,我小店房屋寬大,飯食精潔,可以安住。”鼯精看那店小二打扮的整齊,便走入屋內,見一個老婆子主店,乃向婆子道:“你店中主人在那裏?”那婆子道:“我丈夫久不在家,便是子母兩個開這小店,安歇往來客商。”鼯精道:“如此卻好,我們有同行的四個長老,許多櫃擔馬匹,要投個寬大店中。我已向他說我有寬大房屋安住,你子母若是要攬這主生意,便認我兩人是主店的,好多多總成你些錢鈔。”老婆子聽了只要多賺錢鈔,便滿口應承。這妖精計遂,乃在店住下。
卻好三藏師徒走到關口,店小二迎接着要三藏安住,行者道:“我們遊方僧家,到處自去尋庵觀寺院,你店縱寬,我們卻不便。”那店小二那裏聽信,只跟着三藏後咕咕噥噥叫,扯着馬垛,卻好到了店門,這鼯精忙走出門道:“老師父,我二人先來等候,可進小店裏來。”三藏一見,是更樓下相約過,乃住着馬垛,叫徒弟們把擔子挑進店裏,再卸馬垛。行者把眼一看道:“師父走路吧,前邊有寺院可下。”乃向三藏耳邊道:“徒弟看這店主多半是妖魔裝假。”三藏道:“徒弟,你真心多,一個開店人家,如何是假?況前面更樓下已許下他到店相會,爲人不可失了信行。”八戒道:“大師兄有這許多瑣碎,挑了這一日,走了許多路,還是瓜園裏止疼的肚子。巴不得到店喫些熱湯熱水,你偏有這疑心暗鬼。”八戒說了,徑挑擔子往店屋進去。行者只得進店。你看那鼯精,越加小心奉承茶湯,三藏欣欣喜喜住下。這鼯精兩個暗地裏卻來偷看八戒的破綻,只見呆子背地在屋後脫出小衣道:“久未洗補,又沒個錢鈔,前日廟中都是這猴精,氣不忿我收錢,一時急性去了,如今卻沒一文。”鼯精聽了笑道:“原來這和尚貪錢鈔於心未忘,又偷瓜病根尚在,須設個計較害他。”當下天晚,各自安息。
卻說行者原向三藏說店主是妖怪假裝,三藏不信,八戒又拗,行者雖進了店屋,他卻留心。這晚各自安息,乃隱着身,前屋後屋裏觀看是何精怪。只見兩個鼯精計較道:“那老和尚動了喜心,我們把個躁急心腸耍他,那長嘴大耳和尚既不忘錢鈔,我們把兩塊石頭變作白銀放在他擔子行囊內,等天曉時只說失落金銀,搜出來,那時留他的擔子,打他的孤拐,盡着報我們仇隙。”行者隱着身聽得道:“好妖精,變的像店主卻也不差,但不知是何怪?我老孫如今就要掄出禪杖,打滅了他,破了他奸計;又怕師父說我傷生,又且八戒這呆子不信,且待這妖精耍弄,看他怎設計留八戒的經擔。”行者卻又走到婆子店小二房中,探看是何緣故有這妖怪在店。只見婆子在房中與店小二說:“這兩個客官總成我們安住長老,想是要討些飯食便宜。”小二說:“只怕是要討長老便宜的。”婆子笑道:“長老有甚便宜與他討?只怕是歹人要騙挾他外方和尚。”小二道:“若是歹人,我們積聚的錢鈔須要藏好了。”婆子依言,乃在牀頭取出一包銀子,放在個甕裏,藏於牀下。行者見了,機心就起道:“原來這妖怪不是婆子家的,他既要捉弄八戒,老孫也捉弄他一場。”乃等婆子小二睡熟,拐他藏的銀子偷了,放在那妖精的行囊裏。
到了天明,大家早起,三藏方纔洗了手面,去焚香禮拜經擔。只見那客官兩個大叫道:“這和尚們不是好人!如何夜晚把我店家銀兩偷將去?快拿出來還我!再送到官司!”婆子聽礙,也去看甕內,銀包不見了,便一齊叫將起來道:“果是和尚們手腳不穩。”三藏聽得道:“店主人,我們取經僧人不貪財帛,那裏肯偷盜人錢鈔?除了我們經包櫃擔封鎖甚固,但是行囊身上,憑你搜檢。”鼯妖道:“定須要搜,方見明白!”先在八戒挑的擔子上一個行囊中搜出兩錠白銀,兩個鼯精便把八戒拖翻,掄起棍捧就打,三藏忙扯住道:“悟能,你卻也真真兒戲,店主的銀子,你如何動這賊心?”八戒道:“師父莫要錯冤了我,我隨着師父,身也未離,何曾偷他銀子?”兩妖道:“人贓已在,這有甚講?”那店小二與婆子怒氣兇兇的,也拿着兩條大棍道:“一件實,百件真,快把我的銀包拿出來!”一面就教店小二報地方,說從西來的和尚假作取經,偷人銀子。三藏道:“店主人,莫要亂做,我們現有通關牒文,逢國謁見國王,逢郡邑相會官長,走過多少關隘,住了無數店家,何嘗受人絲毫錢財?便是人有佈施,分文不受。你須斟酌,莫要冤賴平人。”那妖精只叫留下經擔,再拆開封皮,搜婆子的銀包,把個三藏急的暴躁,那八戒又賭神發咒,那婆子越發起急來說:“和尚不打不招!”鼯精道:“只開了他擔子,自見明白。”行者見師父急躁,八戒叫冤,乃向店小二道:“我等遊方外來僧衆,也不知你這兩個店主是你何人?怎麼偷了你婆子銀包,反來騙害我們無辜長老?”店小二說:“你那大耳長嘴和尚現偷了他銀子,如何是騙害?”行者道:“只是他搜出自家說,你店小二卻不曾見。”鼯精聽得,便拿出石頭假變的銀,只道仍是銀子,那裏知被行者暗使神通,鼯精卻待開包與店小二婆子一看,果然是兩塊石頭。行者道:“可真是假騙人。”鼯精說:“你和尚會使障眼法,也罷,我銀子縱是假,你偷婆婆的須是真。”行者笑道:“你一宗假百宗假,店小二哥你也到他房中搜一搜。”那店小二與婆子當真往鼯精屋內提起行囊,只見一包銀子在內。走出屋來,深深向行者拜了兩拜道:“原來這兩個假裝客官,說替我們邀接四位長老到店,叫我說做店主人,他卻立心偷人財,壞了長老德。怎饒的他?店小二,快去叫地方,拿他見官!”三藏道:“於情可恨,於事且寬。但逐他出店去罷。”八戒道:“他方纔施翻我,要打拐我,也是自家疑猜,幾乎被他冤打。這會見了明白,且等老豬打他一頓報仇。”掣出禪杖就要打。這妖精見計不諧,往店門外一陣風不見。店小二、婆子驚嚇起來道:“老師父,原來是妖精捉弄你我。”三藏道:“店主人,妖精那裏敢捉弄人?多管是我小僧師徒念頭不正,引惹了來的。”婆子忙打點齋飯,與三藏們喫了。八戒方纔把禪杖去挑擔道:“禪杖禪杖,不虧掣下你來,那妖精怎肯一陣風?”行者笑道:“呆子,不謝老孫替你解冤,卻謝虧了禪杖,只恐這禪杖又替你添出妖精的仇恨來,還要費老孫的機心。”三藏道:“悟空,你行行步步說機心,我怕你機心愈深,妖魔愈橫。”行者笑道:“師父若要徒弟消除了這機心,除非真經到於東土,成就你志誠功德。”沙僧道:“師兄,你說的差謬,不然,假如真經一日不到東土,你機心一日不除,乃是經文使你動此機心,豈不把真經褻慢?”行者道:“師弟,你那裏知真經不與我機心相參,卻與你們志誠、恭敬、老實相應。誰教你們念頭一離了志誠、恭敬、老實,就把真經慢了,我這機心看將來還是救正你念頭的正道。”師徒們講說未了,只見門外走進一個士人來,後邊跟着一個後生,手捧着爐香。三藏見那士人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戴青巾兩翅飄,身穿皁服美丰標。
雙鳧足下登雲路,一帶腰間繫束腰。這士人進了店屋,叫後生把爐香供奉在經櫃擔前,望上稽首禮拜了起來,向三藏師徒拜了個揖道:“聖僧,我小子久知你們靈山取得經文回還,正當由大道無掛,得無恐怖,直到東土。因何引惹妖魔到處搶奪櫃擔?昨日瓜園,若不是我一粒丸藥,你這小長老怎能遠離了病患?”八戒道:“正是,多勞先生妙藥,未曾謝答。請問你如何知我們向靈山取得真經回還?如何知我們引惹妖魔?”士人說:“那瓜園男婦即是妖魔,今這店人豈非精怪?只是你掄禪杖,又動了嗔心,那精怪又懷了嗔念,往前路多方加害弄你,你須要小心防備,方纔只得經文回還東土。”行者聽了道:“先生放心,有了我老孫,包你妖魔蕩盡。”士人道:“就問你老孫有何技能蕩盡妖魔?”行者道:“有法,有法。”卻是何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貪錢鈔,貪也;貪取經,亦貪也。貪心一動,邪魔因之而入,故以淡漠不動爲宗。
生一心便長一魔,人只知心是因,魔是果,不知心是病,魔是藥也。
第九十七回
鼯精計算偷禪杖行者神通變白煙
士人聽得行者說有法蕩妖魔,乃又問:“小長老,你有何法?”行者笑道:
“我法從來三等因,兩分精氣一分神。
能知上藥歸三品,萬種妖魔蕩作塵。”士人笑道:“此法高雖高矣,只怕妖魔力大,這三等蕩不盡他,小長老可再有別法。”行者兩眼看着三藏,三藏道:“悟空,你如何沒了法?何不把我們的妙法說與先生一聽?”行者道:“師父,你講吧!我徒弟被這機心在內打攪,難說難說。”三藏乃說道:
“無上深深微妙法,都來見性與明心。
要知此法殲妖孽,不到靈山怎識音。”士人聽了道:“聖僧,你是到了靈山的,定是知音,料妖魔不敢阻攔你真經,我小子又得了你教益,但只一件:你們雖能掃蕩妖魔,不能必無妖魔前途作阻。總是你這小長老機變心腸未盡,那偷店婆銀包,妖孽要復禪杖之仇,這仇心一報不休。不如小長老把這禪杖只挑經擔掛行囊,以後再莫掣下來與妖魔打鬥。”八戒道:“先生不知,我們當年從東土來時,都有利器在手,故此到處降服妖魔,快心打鬥;如今利器都繳在靈山寶庫,全靠着這幾條禪杖打妖戰怪,若再不掣下來,經文怎生保護?”士人笑道:“小長老,你道經文要禪杖保?我道禪杖反失了經文。”三藏道:“先生叫小徒莫掣禪杖下來打鬥,這乃是仁人用情,不傷生害物,若是留他挑擔子,卻甚便,怎麼反失了經文?”士人笑道:“老師父,我小子也在道,因就事論事,且說這禪杖如何反失經文,你聽:
論經文,端正向,僧家何事求三藏。
禪機見性與明心,慈悲方便爲和尚。
戒貪嗔,無色相,不逞豪梁掄棍棒。
如土不動守和柔,人我同觀寬度量。
若忿爭,掄寶杖,更誇如意金箍棒。
九齒釘鈀利害兇,這點仁慈居何項?
去挑經,若打妖魔經反喪。”
三藏聽了合掌稱讚道:“先生真乃在道,說出皆方便法門,要緊進步。請問,方纔說偷銀包的妖孽,要復禪杖之仇,不知這妖孽先生如何得知?”士人道:“聖僧,你要知他不難,那前路有座蕩魔道院,裏邊有個老道者,他便知道你們。看,那老道從店門外過去了!”哄得三藏師徒齊把眼外看,士人隨出門,如飛前去,不知何向。三藏驚訝起來,八戒道:“師父,這是那裏來的士人?在瓜園出藥醫我,到此處講這些道理。”三藏道:“徒弟,我看那士人多管是位神人,指引我們前途防範妖魔,又叫悟空莫使機心,把禪杖莫去打鬥。”八戒笑道:“師父,若叫行者莫使機心,這還容易,若叫莫使禪杖,比如遇着妖魔拿槍弄棒,我們赤手空拳,怎能敵鬥?斷然丟不得!”行者笑道:“呆子,你道禪杖丟不得,我老孫的機心更丟不得。丟了禪杖,留着機心,還有計較法術拿妖捉怪;若丟了機心,留着禪杖,萬一妖魔利害,這根朽木做的何用?”三藏道:“徒弟不消爭講,我看那士人的主意:連禪杖機心一概都丟了不用。”沙僧道:“依師父說,我們且把禪杖只挑着經擔,大師兄也不必講甚機心,辭了這店婆趕路前去。”三藏依言,辭了店小二,師徒挑擔押垛前去。
卻說大小兩個鼯精使計捉弄八戒,卻被行者機變反捉弄了他,他見八戒掄禪杖要打,化陣風走到前路。兩個又設計較道:“我們有五技之能,兩次假變捉弄這長老不成,此心不甘,怎肯罷休!如今上計是捉弄這幾個和尚,無奈那老和尚道行純全,小和尚們神通廣大;中計是扛奪他經文櫃擔,又無奈真經顯靈,暗有菩薩保護。”小鼯精說:“我有一計,不如待他投宿客店,或是庵觀寺院,先把他禪杖偷去,叫他沒有挑經擔子,然後與他打鬥。那長老沒有器械,必定遭我兩個棍棒之下。”大鼯精道:“此計最妙。他沒了禪杖,不但沒器械打鬥,且沒擔子挑經,乘機經文也可搶奪他幾擔。”兩精設下計較。
且說比丘僧變了士人,指引三藏們前面防範妖魔,乃與靈虛子前行,到這蕩魔道院。他兩個進入院中,只見一個童兒在內,見了一個僧人同着一個道人進來,說道:“二位老師父,請坐奉茶,我老師父到郡國城千峯嶺望道友去了。”比丘僧說:“幾時纔回院?”童兒說:“多則十日,少則五日,今去了三日矣。”比丘僧說:“我有一起東土取經僧人,今晚路過此處,前途尚遠,須要借寓院內,你老師父在家,定然不拒,只是你童兒可肯容留?”童兒道:“二位老師父可曾與老師熟識?若是熟識,這也無礙。前堂空闊,便安歇也可。”比丘僧見童兒肯留,乃出了道院前行。正是:
只爲真經須保護,不辭道路探妖魔。
話表三藏與徒弟們離了鎮市,出了店家,不避勞苦,一程兩程前進,早來到近道院地方。只見天色將晚,三藏見往來走路的便問:“前去甚麼去處可以借宿?”走路的說:“師父們不必遠走,此處有蕩魔道院可投住宿。”三藏聽了,忙奔到院,果見一個童兒在院門看着,見了問道:“老爺可是東土取經聖僧?”三藏道:“童兒你如何先知?”童兒道:“早前有兩位僧道老師父在此說的。我師父遠出未歸,老爺要安住,須在前殿堂。”三藏師徒依言,解了櫃擔供奉居上不提。
且說大小鼯精,立心只要計算唐僧師徒,他離了唐僧們走到前途,卻好遇着比丘、靈虛兩個走入道院。大鼯精說道:“唐僧前後又有這兩個僧道隨行,我看他不是唐僧一起取經的,卻又不是送經的,或時變幻與唐僧們解紛息難,若似暗行幫助之意。你看他進此道院做何事?”小鼯精道:“要知他意,須是隱着身形跟他進去,看他何事。”兩精乃隱身跟入,聽他兩個說話,原來是爲唐僧們借下安住去處。他趁比丘兩個出了道院,隨變了比丘兩個復入院來,向童兒說:“取經僧住在殿堂,我兩個借你內屋打坐一宵。”童兒道:“師父既是我師父熟識,便在內屋住一宵無礙。”童兒說罷,自去安寢。這兩精計較了,乃走入殿堂,正遇着三藏師徒一路辛苦,安眠熟臥着,那禪杖俱放在經擔旁,乃偷將出殿,遠送到一處叫做石塔寺,直放在那塔頂上,正是無人的去處。復來院堂指望偷竊經文,不匡行者驚覺,跳起身來,見沒有禪杖,大叫道:“八戒、沙僧,禪杖在那裏?”八戒道:“都是你解擔子,放在擔櫃旁。”行者道:“不見了。”三藏聽得道:“怎麼處?沒有禪杖,擔子怎挑?”八戒道:“我說這件器物,一則挑擔,一則打妖,都是師父今日也叫莫掣下他,明日也叫莫使動他,想是他沒個妖精兒打打,不耐煩跟着我們,到那裏躲藏去了。”行者道:“呆子,莫要說閒話,趁着找尋。”三藏道:“我昨晚聽得後屋內似有人說話,問那道童兒一聲也可。”行者隨出殿門,只見屋內小門開着不掩,叫得童兒出來問道:“夜晚何人到此?”童兒說:“是你師父們一起與你先來借殿堂安住的一僧一道。”行者道:“我們只師徒四個和馬五口,此外並無一人。”心中想了一會說道:“罷了,罷了,我知道了,這定是八戒好反,便掣下禪杖掄起打人,這是那二位保護我們的收了去矣。”八戒道:“是那個保護我們的?”行者道:“你那裏知道?”三藏道:“悟空,你既知,須是在何處?尋着他取來。”行者聽得師父叫找尋,便道:“此事非我老孫怎能找尋得出?”乃把慧眼一照,那裏看得出比丘僧道兩個,只看見殿堂前兩個妖魔立着。他也會隱了身形,左張右望,只待三藏師徒離了真經櫃擔,便要搶奪。不防行者神通,那慧光能照出隱中之隱,見了兩精大喝一聲道:“何物妖魔,在此窺伺!想是要竊我經文!這假變僧道偷了禪杖,定然是你。”兩鼯精見行者照出他原形,道:“這毛頭毛臉和尚真個名不虛傳,我們機心不如他更深更大,且避了他,看他們沒有禪杖,如何挑擔子出門走路?”兩精化了一陣風往前走去。
好行者,也隨化成風一陣追逐前來,那兩精化的風前行,這行者化的風后追,怎見得?但見:
前無影,後無蹤,捲土揚塵在滿空。
一陣緊,一陣松,倒樹摧林山嶺崩。
忽然北,忽然東,虎嘯龍吟在此中。
颼颼冷,烈烈轟,不與尋常四季同。
這正是邪氛正氣交相逐,一點靈光比作風。鼯精化作風前行,看看力弱;行者化作風后趕,赳赳益強。那精心生一計,變了兩堵垣牆把行者攔阻了,行者刮在興頭子上,只見高垣大牆攔在前面,不見了妖精,乃復了原身,又把慧眼一照,笑道:“原來你這妖精化成牆壁,鑽入穴中,其技窮矣。”行者一面笑,一面把路旁樹枝折了一枝,叫聲“變”,變了一個黃鼠狼,直鑽入穴。妖精從後穴逃出,復投殿堂上來,他不知行者筋斗神通來的快,去得疾,見牆穴無妖,隨一筋斗打回。兩精見了,化成一陣煙而走,行者道:“好妖精,你會化煙,我老孫豈不會化?你只好好的送出禪杖來便罷。”行者說了,也化成煙一陣,直攪住妖精,那裏肯讓他逃走。這兩精化了黑煙,行者卻化成白煙四圍亂攪,怎見得?但見:
黑漠漠飛揚上下,白漫漫攪擾東西。渾沌不識箇中提,恐把瑩然混亂,到使黯黮相迷。兩個鼯精化了黑煙,被行者白煙相攪,無計脫身,乃心生個機變,就地一滾,變成了兩個烏鴉,依舊一翅飛到殿堂一株大樹上棲着。行者一筋斗到殿堂,三藏見了道:“悟空,收禪杖的僧道可曾打尋得來?”行者道:“眼見的是兩個妖魔假變,把禪杖攝去,我老孫幾番追逐,無奈這妖魔倒也有些機變,如今捉拿他不着,這禪杖斷然無處找尋。”八戒道:“天漸亮了,趕路沒有禪杖挑擔,如之奈何?”三藏道:“徒弟們,罷休,尋那裏有竹木,可斫一根棍棒挑經去吧。”行者道:“師父,你便要把禪杖拋棄了前去,我老孫卻不肯。當初靈山有了經文,繳了鈀棒,這三條禪杖也不是輕易來的,怎麼輕易棄了?萬一前途把經擔被妖魔盜去,也就拋棄去吧?如今禪杖非我徒弟一個的,八戒、沙僧俱各有分,也須大家找尋。”八戒道:“師兄,你話雖是,只怕各去找尋禪杖,師父一人照顧經擔不能,若有疏虞,這叫做爲小失大。”行者說:“呆子,你雖說的是,但各人挑各人擔子,你憑你尋不尋,我老孫卻要找尋出禪杖方纔出這道院。”八戒道:“你一年找尋不着也等一年?老豬借根棍棒挑經擔走路,莫誤了行程。”三藏道:“悟空,八戒也說得是。”行者見三藏找尋禪杖之心亦懶,乃猶豫不決,在殿堂悶坐,這機變心腸漸漸使作不出。
卻說這蕩魔道院老道,法號丹元,道術高深,能識五行倒顛,善配三品上藥;若說他的神通變化,也不在孫行者之下。他與寶象國員外山名千峯嶺一個全真相契,這日兩相講論玄機,丹元老道忽然冷笑起來,全真道:“師兄何故發一冷笑?”丹元說:“我出門來與師兄相會,院中卻來了取經回還的東土幾個長老,他這幾個道行非凡,功果將成,不知何意牽絆在我道院不去,我今且別師兄,回道院看他們有何干礙?”丹元別了千峯嶺,半雲半霧,正是:
不遑悟空筋斗訣,片時也走遍乾坤。老道來到院中,童兒接着。便把唐僧師徒借寓殿堂,不見了禪杖,沒的挑擔走路說出,老道隨出到殿堂,見了三藏,彼此相敘了方外之禮。他見三藏莊嚴相貌不凡,問答清朗,看着行者們希奇古怪,乃叫了幾聲“好”,行者道:“老師父見了小和尚們,不言他事,只叫‘好’,卻是甚麼‘好’?”老道說:“東土到靈山,十萬八千里路程,一往一返,無限的妖魔邪怪,不虧了列位這等一個好相貌,怎能去來。無掛無礙?”八戒聽得老道誇獎好相貌,便扭頭捏項裝嬌作媚起來,說道:“不敢欺老師父,我老豬還不曾洗臉包唐巾哩。若梳洗了,還好看哩。”沙僧笑道:“二師兄,你便梳洗了,也改不過這大耳長嘴來。”三藏道:“徒弟們,且請教老道長,這禪杖被妖魔盜去,眼下將何擔經?”丹元老道只聽了三藏一句“妖魔”之說,乃笑道:“聖僧你想必識字,豈不看我山門上四個字匾兒,如何在小院殿堂說出這句話?”卻是何話,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繳了兵器,又與禪杖,本等是佛祖多事。
禪杖勞形,害人尚淺;機心勞神,害人更深,甚於用金箍棒矣。鼯精偷去禪杖,行者師徒正該頂禮,反用機變找尋,何處更覓棍棒?
第九十八回
算妖魔將計就計變葫蘆嚇怪驚妖
卻說丹元老道向三藏說:“聖僧,你一個志誠長老,怎說出妖魔盜你禪杖這句話來?便是我這道院,你看我山門匾上四字,便是有妖魔,也不敢近前,想俱是你列位高徒自相引惹,且動問這寶經擔子,何必要禪杖扛挑?既用他做扛挑之器,便只扛挑,卻每每掣將下來打妖擊怪,這豈是取經之事?如今想是此物不與經文同行,到這近路便棄了他有何妨礙?”八戒道:“老師真,我們掣禪杖,打妖魔,你如何知道?”丹元道:“你們行的事我自知道。”八戒笑道:“我們所行你莫不知,這三條禪杖豈有不識?望乞老師真指明在那裏,卻是甚麼妖魔精怪偷盜了去?”丹元聽了,把頭一抬,笑道:“你要知禪杖在那處,是甚麼妖魔偷去,當問那殿旁大樹上兩個烏鴉去要。”行者聽了老道這一句,方纔舉頭一望,不覺的機旋生,就地一縱,憑空直上樹枝,便去捉烏鴉。那兩精見行者奔來,一翅往前飛去,行者亦變只鷂鷹趕去,緊追不放。那兩精乃飛入一空谷,行者也飛入;兩精隨變了兩條小花蛇,從谷後一洞逃走,行者隨也變條白練蛇跟來。三條蛇盤攪一處,在個山嶺頭。鼯精又想計較,行者也動機心,彼此各思變幻。
卻說三藏與丹元老道相對面坐着,三藏道:“老師真,你方纔向小徒說要禪杖問那樹上烏鴉要,怎麼我大徒弟孫悟空縱跳在空,連那烏鴉兩皆不見,卻是何故?”丹元乃向袖中取出一個小葫蘆,叫童兒:“你可去十里山嶺頭把此葫蘆,若見兩條花蛇在那裏盤攪,便與我揭開葫蘆蓋,裝了他來。”童兒依言,拿了葫蘆,去到一個山嶺頭,果見三條蛇在那裏盤攪如鬥。鼯精眼快通靈,一見了童子便復了原形,往嶺上一株大樹飛走到梢頭,駕空去了。童兒揭開蓋兒,誤把行者變的白練蛇裝入,忙走回報與丹元老道。老道接了葫蘆在手,向三藏說:“聖僧不必慮無禪杖,小道已與你捉了偷禪杖的妖魔來了。”行者在葫蘆內聽得道:“動勞,動勞,撈了老孫來了。”丹元聽了忙揭開蓋,行者鑽將出來,復了原身,笑道:“老師真,我老孫正要使個機心捉妖精,不知怎被你裝入這件寶貝。想我當年隨師來時,幾番被妖魔捉弄,裝入甚魔吸魂瓶內,被我老孫設法都打碎了他的。今日不是你童兒爲我們捉妖精,老孫也要計算你這葫蘆了。如今禪杖尚無下落,妖魔不知何處逃走,你這寶貝空用一番,童兒也該打他個失錯。”三藏道:“只求老師真設法尋件棍棒與我們挑了經擔去便是高情。”丹元道:“棍棒卻難得有,聖僧且耐心在殿堂坐下,我道院既名蕩魔,豈有不找着妖魔取了原物還你?”一面叫童兒收拾些茶點齋食款留三藏師徒,只叫且放心住下。
卻說鼯精兩個往大樹梢頭飛空逃走,到那石塔寺,這寺久荒廢,僅存這座石塔,高有十餘丈,下無三尺梯,惟頂上一小門,內卻寬闊如屋。鼯精偷了禪杖,送在這塔上,並沒個人往來登眺。正是:
蝸涎鳥跡經年有,霧籠雲停鎮日多。
本是高山一片石,壯觀梵宇作巍峨。兩個鼯精到了塔上尋禪杖,那裏見有?!大鼯精喫了一驚,向小鼯精道:“我兩個設下千方百計,盜了唐僧禪杖,叫他無物挑經,送在此無人往來之處,如何不見?”小鼯精說:“莫不是孫行者知覺,取了去矣!那老道神通不小,定前指引他們。”大鼯精笑道:“孫行者若知,取了去挑經趕路,何必又追捉我們?我們且在此等着,看有何人來便知去向。”方說未畢,只見半空半霧來了三個妖魔,鼯精看那妖魔生的:
肉翅形如飛燕,毛頭狀似鼱鼯。扁身兩耳眼睛無,雙足緊生小肚。
三個妖魔飛空而來,見塔上有兩個妖精在內,隨變了三個惡吒吒的人形走入塔門。鼯精見他變成人形,忙也變成兩個兇狠狠的漢子,叫一聲:“入塔門的何怪?”那三個妖魔答道:“你是何精?怎把我平人稱怪?”鼯精道:“乘空飛入,登上石塔,非怪而何?”妖魔道:“你見我貌,隨變了形,諒你必是精也,到此何干?實實供來!免得我魔王取了寶貝來打你。”鼯精說:“我非別個,我乃久修成道的大小二鼯,只因遇着取經西還的僧人,三番兩次把挑經的禪杖打我,爲此竊取了他的藏於此無人往來塔頂,今來尋不見。你是何精?到此何干?”妖魔說:“原來你是我一種幻化,實不瞞你,我乃多年蝙蝠,只因在此石塔寺聽聞長老住持課誦功果,得了長生靈氣。近因此寺荒廢,遷移寶象國東一座五蘊廟中。昨偶到此,見三條木杖,不知何人放在此塔,今既是你之物,可在塔下取去。且問你藏此禪杖,那和尚們將何挑經前去?”鼯精道:“正爲他無物挑經,住在道院不能行,我兩個要竊取他經,無奈那小和尚叫做孫行者,神通本事,識破我三次計策。如今又添了道院老道,手段玄靈,恐終被他加害。不如將此禪杖還了他,與他挑經擔去,這叫做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蝠妖聽了笑道:“我聞得當年有東土取經僧路過此地,有個孫行者神通廣大,變化多能,降妖捉怪,真惹不得。但你們有五技之能,怎麼到此一籌莫展?”鼯精說:“計便有一計在此,若三位念一種化生,助我一臂之力,倘奪得他一擔經文,也不枉相逢今日。”蝠妖道:“二位計將安出?”鼯精道:“我計欲變作一車,止可容三擔經包,與他們載往前途,得空推而逃走。倘他們追趕找尋,借三位惡吒吒的雄威,手執着鋒利利的兵器,料唐僧們手無器械,怎敢打鬥?”蝠妖道;“此計甚好,但恐那老道與孫行者識得是我們假變,弄起神通本事,如之奈何?”鼯精道:“我們執了兵器,遠遠防備,料他赤手空拳不敢。”鼯精計定。
卻說三藏師徒喫了老道齋供,乃向老道求借挑經器物。老道說:“童兒,可與孫長老看守着擔子,我與他尋妖魔找禪杖去也。”丹元與行者出了山門,正才四望,只見遠遠兩個漢子,推着一輛大車前來。丹元看見,乃向行者道:“小長老,你看那兩個漢子推輛車子前來,若是載得你經擔,倒方便前行,這禪杖也不必找尋罷了。”行者道:“老師真,這車兒知道可是便路去的?就是便路。又不知可載得起?便是載得起,知道可遠行?到了前途,終是沒有禪杖方便。”丹元道:“小長老不要想禪杖罷,但看這車子可肯遠送。”行者道:“且待他來再作計較。”只見那車子近前,丹元老道見了冷笑起來道:“孫長老,你可識麼?”行者也笑了一聲道:“老師真,我小僧大膽要將計就計,弄過機變心腸兒了。”丹元道:“你的機變雖好,只是我這蕩魔道院怎肯容他?也罷,前計依你,後計在我。”乃走入院內,隨行者主張。行者乃叫一聲:“推車的漢子,你車子可肯載擔包?”鼯精道:“專以載貨物爲業,長老有何擔包裝載?”行者道:“有三擔經文。”鼯精道:“載得,載得,但不知載到何處?”行者道:“隨路遠載,只到東土交界也可。”鼯精道:“載去,載去,只要工價日食。”行者道:“有,有。”乃進入殿堂,向三藏道:“師父,禪杖沒處去找,妖魔也沒處可尋,今有便車推了去吧。”三藏道:“如此卻棄了禪杖,免得你們復動無明。”八戒笑道:“省了老豬力,免了肩頭痛也。”丹元老道乃向三藏耳邊悄語道:“聖僧,我已知此車乃妖魔之計,你孫徒弟要將計就計,但計一識破,必然打鬥起來,我有此葫蘆,你可袖在身邊,如妖魔難鬥,可將此寶汲服他,我自有童兒來取。”三藏接了,藏在衣袖。只見行者忙把馬垛櫃子背上,叫師父押着前行,他把六個經擔都載在車上,一齊辭謝丹元老道,出門上路前行。那老道向行者耳邊如此如此,行者道,“放心,放心。”師徒們走了三十餘里路,那鼯精歇住車道:“師父們,你腹中可餓?”行者道:“我尚肚飽。”八戒說:“我便有些想齋飯了。”那鼯精忙在車子上解下幾個饃饃來,八戒便搶兩個來喫,被行者一手奪住道:“呆子,也不管個生冷葷素,我看這一饃乃葷物包的,莫要亂喫。”八戒聽得是葷的,乃剝開一個,果然腥氣難聞。鼯精見行者識破他計,暗誇孫行者果是神通,只得又推了三十餘里,卻來到一條岔路。妖精就把車子轉推往岔路飛走,行者忙雙手扯住道:“我們東行大道。你如何不走,卻推入這小路旁途?”鼯精那裏答應,推着直走,八戒、沙僧叫聲:“師父,且扯着馬馱的櫃子,這推車子的從逆路推去,多管是妖魔奪擔包也。”三藏道:“徒弟,只恐他走熟了的路,我們隨他的是。”行者道:“師父,你不知老孫久已知道了,八戒、沙僧快來扯住。”八戒與沙僧方纔來扯,只見那岔路內荒僻無人,忽然三個兇惡漢子手執着大刀闊斧,大叫道:“押經的和尚,快把經文留下,放你殘生去吧。”八戒見了道:“我說沒有禪杖將甚麼擋他的刀斧,這分明孫猴精叫的推車漢。”行者道:“呆子,不要怨我,這妖精們縱然兇惡,也要替我們推幾程路方纔饒他。”乃一手揪住一個推車的漢子道:“你老老實實供出,是甚麼妖魔偷了我們的禪杖?藏在何處?如今又假變推車來詐騙經擔!”行者一面說,一面掄起拳頭就打,鼯精也不慌不忙,向車子上卸下兩條車棍來,隨變作槍直來刺行者,那蝠妖變的兇漢也舞起刀斧來,行者見了忙走到三藏前道:“師父,丹元老道與你的寶貝快把與我。”三藏道:“徒弟,你如何得知?”行者道:“出山門悄語便是此事。”三藏乃於袖中取出一個葫蘆遞與行者,八戒見了道:“沒了禪杖,看那刀斧厲害,沒的擋抵,這會取出個葫蘆兒來,不知賣的誰家藥?!”行者按了葫蘆,方纔要揭蓋,那鼯精眼快,見了葫蘆,丟了車子,一陣風走了前途去了。行者揭開葫蘆,那三個蝠妖被葫蘆吸入,行者忙蓋了,搖幾搖道:“這寶貝到好耍子,且騙了老道的帶在路上捉妖精。”正纔要拴在腰間,童兒早已站在面前笑道:“小長老,這寶貝騙去不的,我老師父叫我來取也。”行者喫了一驚道:“葫蘆已還了師父。”童兒乃向三藏取討,三藏道:“悟空,莫要存此欺心,丹元好意借與我們捉妖,救了戰鬥,保了經文,快還與他。”行者道:“一個小葫蘆能值幾何?我有兩匹布,不曾做衣穿,與你童兒換了吧。”童兒道:“小長老,你若不還我葫蘆,我師父曾說來,若是孫行者不還葫蘆,叫我念起咒來便火燒身體,你休懊悔!”行者道:“你念,你念,我老孫也有咒兒滅火。”童兒乃念動咒語,果然葫蘆在行者腰間如火燒的腰痛不可忍,行者沒(按:此下原缺一一二字。)要使個機心,三藏道:“徒弟,只因你好使機心,十萬八千里越走越遠,越遇妖魔,如今又要使甚麼機心?”行者不言,乃向地下取起一楛樹葉執在手中,念念有咒,頃刻變了一個小葫蘆。但見:
兩節圓圓大小分,坎離上下合乾坤。
中藏三品靈丹藥,此寶嘗隨不二門。三藏見了道:“悟空,丹元老道葫蘆乃是久修煉就,蕩魔裝怪之寶,他已着童兒取去,你卻又變個假的何用?”行者道:“師父,此正徒弟機變心腸,有處用也。”乃向三藏耳邊悄語兩句話。卻是何話,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鼯鼠五技而窮,窮生於技也,若本無技,如何得窮?俱鼠類濟得甚事?全用竊盜手段,正是孫行者一類耳,雖然盜天地,奪造化,神仙天道固有然者。河上公雲:“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大盜矣,何又死乎?張果老仙,長於渾沌,不虛,不虛。
第九十九回
滅機心復還平等借寶象乘載真經
三藏聽得行者耳邊悄語,點頭道:“徒弟,這個不爲機心,乃是蕩魔老道一種平等功德,復此平等功德,推車的八戒也好放心,駕轅的沙僧也好用力,我們大家且安行幾里平等路程。”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道:“自我變了士人提省唐僧師徒,無非只要唐僧始終不改變了志誠,保守了真經,到於東土,把行者機變心腸消滅了不使,自然妖孽不生,我兩個完全了保護功果,好復如來旨意。我也知妖精設計捉弄取經僧人,且不去保護,只這起妖魔偷藏了他們禪杖,免的八戒們動打鬥之心,以惹妖魔。”故此遠遠觀看着,只見行者將計就計,騙妖精的車子推經擔。靈虛子道:“師兄,他們禪杖被妖偷藏的甚好,只是這妖精變化的車子,終不是個光明正大的事物,到底妖精要設計奪將去。”比丘僧道:“師兄,我與你還須說明了孫行者,叫他更改了機變心腸,自然妖魔滅息不生。”靈虛子說:“師兄,料東土將到,真經有靈,孫行者的機變難使於無妖之境矣。你看那前邊的殿宇,層層聯絡,樹林密密雜交,不是梵宮定是道院,我與師兄探看可以容車,料唐僧師徒必然投止。”兩個走近前來,乃是一座廟堂,甚整齊。怎見得?但見:
山門高聳不尋常,殿宇崇隆接撫廊。
匾上明懸三大字。廟名五蘊衆僧堂。
比丘僧同靈虛子走入廟門,只見一個老和尚坐在那殿門,遠遠見他兩個,忙迎出來道:“二位師父,似遠方到此,請殿上一茶。”比丘兩個走入殿中,不見聖像,乃向長老稽首,便把靈山下來的話說出。那老和尚問道:“二位師父既是靈山下來的,可知東土有幾個取經僧人曾到得靈山取得經麼?”比丘僧答道:“老師,你如何知道東土取經僧人?”老和尚說:“我這地方遠近那個不知?只因當年寶象國出了幾個妖魔,被取經僧人掃蕩了,至今老老少少無不感念,但遇着人家有甚邪魔怪異,便說怎得那取經聖僧來。日久說來,便有幾分靈異,或是把聖僧書寫名字的貼在門上,邪魔多有避去。如今我這廟堂內,往年安靜,不知近年來那裏來了幾個妖魔,要求祭祀。白日見形,都是些惡吒吒像貌,地方有祭祀,他便不去作威福。我僧衆被他吵鬧,每日念取經聖僧,便是書名畫符也滅他不得,怎能夠聖僧取經回還,往我近處地方路過,請他降妖捉怪。”比丘僧問道:“如今妖魔在何處?我這同來道友也善捉妖降怪。”老和尚道:“爺爺呀,那妖怪念着取經聖僧也不怕,這道友老爺怎能避他?幸喜這兩日不知何處去了,若是在廟中,我老和尚半字也不敢提他。”靈虛子道:“書名唸的卻是那個聖僧?”老和尚道:“聞知當年神通廣大,叫做孫大聖,乃取經聖僧的大徒弟。”靈虛子道:“是便是了,只是如今他不似當年,只因取了真經,繳了降妖捉怪的兵器,息了殺生害命的噁心,便是遇着妖魔,只憑着一個機變。如今連機變也將次不使,若是路過此地,只怕不暇與你滅妖。”老和尚道:“老爺,你既善除妖,就求你做個方便,若除了妖,也免得吵鬧我這廟堂,與地方作些功果。”靈虛子道:“妖魔來時,我當與你掃除,只是借你一間靜室安住。”老和尚乃引着比丘兩個到殿後僧房住下不提。
卻說鼯精丟棄車子,兩個往前計議道:“三番兩次算計孫行者不成,三個蝠妖又被老道葫蘆撈去,如之奈何?”大鼯精道:“四計不成,還有五技。我們且變了車子主人,取討唐僧車子,他沒了車子,終是經擔難去。”小鼯精依言,一個變做老漢,一個變作後生,飛走上前,趕上唐僧,一手扯着馬垛道:“何處長老,你販貨物,如何推我車子?推來,快還了我,免送到官;不然扯了他馬垛子去,料這匹馬也值的這車子。”三藏道:“老人家,你問那推車子的去要,如何扯我的馬垛?”老漢道:“不去尋他,只問你要。”三藏忙叫道:“徒弟們,慢些走,這老人家乃是車主來討了”行者聽得,乃走回看着老漢道:“老人家,這車子如何是你的?”老漢道:“這地方沒人家有,惟我家打造的。物各有主,你是何方和尚,販買販賣希圖生利,卻偷我車子?”一面說,一面去扯車子。行者把慧眼一照笑道:“這妖魔噁心未改。”乃把假葫蘆腰間取出,那鼯精一見飛星走了,走到一個山坡下計較道:“算計不過這毛臉和尚,怎麼葫蘆在他身邊?訪的已裝了三個蝠妖,被個道童撈去,這卻又是那裏來的?”正說間,只見童兒取了行者真葫蘆,走到山坡來。兩個鼯精見了,忙計較。一個變了丹元老道,一個隱着身。童兒一時眼錯,乃走近前道:“老師父,何以在此?”鼯精道:“我見你久不回來,特到此迎你。你去討葫蘆,如何被孫行者騙去?”童兒道:“不曾騙去,現吸了三個惡吒吒妖魔來了。”鼯精道:“葫蘆蓋兒要牢拴緊了。”童兒乃取出來道:“拴的緊。”鼯精接過手來,把蓋子一揭,那三個蝠妖頓時走出,一陣風走去,童兒見師父揭蓋走了妖魔,忙來拴蓋,被鼯精變轉麪皮就要搶奪葫蘆。童兒忙念動咒語,葫蘆如火,鼯精疼痛難當,丟下地來,童兒拾起開了蓋,把個假老道一吸入葫蘆,這隱身的小鼯精也一陣風逃去。童兒只得裝了大鼯精到道院,把葫蘆交與師父。丹元笑道:“這妖精變的我好,且叫他在葫蘆內過幾春。”
卻說小鼯精走到前途,卻好遇着三個蝠妖,慌慌張張趕路,見了鼯精問道:“大鼯如何不來?”小鼯說:“他誘哄童兒,揭蓋走了你們,他卻被葫蘆吸去。”這叫做:
使卻機心愚稚子,誰知自陷入葫蘆。
萬事勸人休計較,從來好事不如無。三個蝠妖聽了道:“多虧你大鼯做了我們替頭,總是可恨唐僧的徒弟使這機變心腸。如今說不得叫做一不做二不休,料他離了郡國,必到五蘊廟前過。我弟兄三個久在廟中作威作福,要求地方祭祀,如今且回廟,再設個計策,奪了車子還你,搶他的經文櫃擔,叫他師徒空向靈山求寶藏,何能東土濟羣生。”小鼯精聽得說:“三位作何計策?”蝠妖說:“我兄弟原有五個,我三個在廟間,還有兩個在東路五莊觀做道童。如今我三個變做三隻寶象,你
便可變做個豢象的,在廟堂大澤中,只待唐僧沒了車子,那時必借我等馱經,乘隙拐他的擔子,有何不可?”
鼯精大喜,乃隨着三個蝠妖走回五蘊廟。正要作威福,只見殿後祥光萬道,瑞氣千條,妖魔見了喫驚道:“我只因兩日外遊,被孫行者捉弄,不知這殿後何事發這毫光?”乃隱着身來看,原來是兩個僧道在內打坐,鼯精見了,乃向蝠妖說:“觀這兩個僧道,必是久修有道行的正人,雖然我們邪不敢犯他,但不知他可有些神通本事,或是外貌有些毫光靈異,心中沒甚神通。待我們捉弄他一番,便好設計奪唐僧的車子。”蝠妖道:“將何法捉弄他?”鼯精說:“僧道家非貪即嗔,我同你四個變個酒色財氣四種邪氛,捉弄他亂了心性,這毫光消滅,那僧屋也難安。”蝠妖道:“酒無用處,財易動貪,色必起淫,我們變這兩宗試他,料他必入我們之計。”妖精說罷,乃變了兩個美婦,手捧着兩貫錢鈔,走近後殿敲門道:“老師父開門。”只聽得殿內那僧道叫一聲:“妖魔,休得錯用心機,墮落輪迴六道。”鼯精見殿門不開,僧道在內說破了他計,乃退出廟門,專等取經的唐僧來到。
卻說行者假葫蘆嚇走了鼯精,三藏道:“悟空,你這機心雖妙,但恐妖魔知道是假,少不得再來要車子,卻將何計算他?”行者道:“師父,只走正路,莫要多疑,你看那前面樹林中殿宇巍峨,必然是座庵觀寺院。”八戒道:“近前去看,若是座寺院,我們且住下,問東土路程尚有多少。”行者道:“何必問,我老孫已知不遠,只是這車子妖心未忘,恐奪將去,我們又要尋擔子挑。”三藏道:“悟空,計騙了來的車子,我心亦未安。”行者道:“師父,便是我徒弟也不安於心,只因妖魔三番五次計算我們,不得不將計就計。如今借車子之力已走了數百里程途,若妖魔明明的來取,我老孫何苦留他的。”師徒正說,只見五蘊廟在前,三藏遠遠看山門一匾,上有三個“五蘊廟”大字,乃向行者道:“悟空,這廟堂齊整寬大,正好安住一日。”行者道:“八戒、沙僧,快把車子推起。”卻不防鼯精與蝠妖變了幾個漢子,走近前來,一手扯住道:“那裏來的販貨物僧人,豈不知我這廟宇街道不許推車碾壞,趁早卸下。”三藏聽得,忙叫八戒、沙僧:“且停着莫推,這衆人說得是。”行者笑道:“師父,這分明是取討車子的又來了。”八戒道:“你那寶貝兒在那裏?何不取出來嚇他。”行者忙向腰中取出假葫蘆,鼯精見了笑道:
“長老非醫非道,葫蘆藥賣誰家?這物非你手中拿,想要吸妖怪,我們不怕他。”行者見葫蘆被妖魔說破,無計退他,乃叫八戒卸下車子。這漢子便你推我扯,把車子推到個空地。三藏忙叫八戒扯住玉龍馬垛,也卸下櫃擔,叫徒弟們看了,他卻整了褊衫,走入山門。只見那和尚依舊趨前,向三藏稽首道:“老師父必是東土取經聖僧,你的徒弟經文俱在何處?”三藏道:“師父如何知我小僧?”老和尚說:“我見聖僧莊嚴相貌非凡,必然就是。”三藏乃把手向山門外一指道:“師父,那階頭櫃擔便是經文,看守着的便是小徒。”老和尚見了道:“聖僧何故不到廟內卸擔?”三藏道:“因是車子推來,方纔有幾個漢子,阻卻不容,說推車碾壞街道。”老和尚道:“聖僧休要錯認,我這廟前那有阻車的漢子?”三藏道:“便是我徒弟也知他是妖怪。”老和尚聽了道:“正是不差。久已望聖僧有個大徒弟善拿妖捉怪,我這廟中近日不知是那裏來了幾個妖怪,吵鬧我廟內僧人。且請聖僧殿堂住下,待我前去請你高徒。”三藏依言進了殿堂,一時便有衆僧來參謁,便有傳知殿後比丘、靈虛的,他兩個故意把殿後房門緊閉,在裏面靜坐。老和尚去請行者們,行者道:“老師父,我等看守經文擔,不敢遠離,若是有棍擔,乞借三根與我們挑經便是盛意。”老和尚道:“必求師父廟內一坐,素齋供俸,還有一事奉求。”八戒道:“老師父有齋送到這裏喫吧,有事便講了何如?”老和尚不肯,乃傳了幾個小和尚出來,叫他看守經擔,定要請行者們進廟。行者把慧眼一觀,卻都是真和尚,只得同着老和尚進入廟中。三藏見八戒、沙僧俱來,乃把眉一皺道:“悟空,你方纔說妖魔奪了車子去,怎不防經擔?如何丟了來廟?”行者道:“老和尚教衆僧與我們看守着哩。”乃向老和尚問道:“老師父,你這殿堂怎麼處處皆空,不塑位聖像?”老和尚道:“正爲這一節,當年層層殿內俱有增塑減塑聖像,後來不知何怪偷移去了,只見青天白日,許多惡吒吒妖魔現形,要地方五牲祭祀,鬧吵我廟內大小僧人不安。”行者道:“若是地方有祭祀,你廟中熱鬧,僧人得利,如何不安?”老和尚愁着眉道:“老爺仙不知:
妖魔顛倒,行事乖張。
要求祭祀,威福地方。
把我和尚,捉弄難當。
喫素長老,強他葷湯。
喫葷和尚,沒點牲嘗。
若是怠慢,不是毒打,便是生瘡。
菩薩搬去,空此廟堂。”行者聽了道:“原來泥塑木雕的聖像不靈,容此妖魔作耗。”老和尚道:“正是聖像有靈,感應的聖僧到此,定是與我們作主,驅除了妖魔,也是廟僧大幸,聖像必然重建。”行者聽了道:“老師父放心,我老孫替你掃除妖魔,包你廟堂安靜。”八戒道:“也要我們齋喫得如意。”老和尚笑道:“有,有。”乃叫衆僧備齋。
卻說蝠妖同鼯精取了車子,見行者們進殿去,要來偷經擔,只見衆僧看守,那經擔毫光放出,妖魔那裏敢偷?蝠妖問計鼯精,鼯精說:“你意原要變寶象盜拐他擔子,如今廟旁現有劉員外大澤有兩匹白象,何不設計馱了他擔子去?”蝠妖說:“有理,有理。我那兩個蝠弟現在五莊觀做道童,若馱了經擔遠投他處,料五莊觀有空屋安頓,只叫唐僧無經回國,空身西還,那時我們仇恨方報也。”
卻說行者喫了老和尚齋供,乃對唐僧說道:“師父和八戒們去看守經擔,我徒弟既許了老和尚捉妖,必須與他驅除了,方纔行路。”三藏道:“徒弟,車子取去了,經擔也須計較怎挑。”老和尚聽了道:“聖僧放心,我有一策甚便:離我廟十里,有個劉員外,家有白象二匹,莫說五六個經擔,便是十餘擔櫃子也馱的去。只要聖僧們拜借他的,直送到你東土。”三藏聽了大喜,便要去劉員外家借象,只見廟門外搖搖擺擺來了一個老叟,後面跟着個後生,老和尚同衆僧見了,慌忙上前去迎。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總批
妖精變的車子、變的白象,皆可用得。若竟送上東土,有何不可?有心辨別邪正,便多一番勞擾矣。曰欺,曰騙,俱從心生。
行者機變,無妖魔境界便使不出,須知心與魔正如鍼芥相投,磁石相引。
第一百回
願皇圖萬年永固祝帝道億載遐昌
卻說蝠妖變了劉員外,鼯精變了個後生跟着,他把兩個蝠妖變了兩匹白象,牽在廟門外。這蝠妖搖搖擺擺走進來,老和尚迎他到了殿堂,三藏一見,彼此行了個主客禮,這蝠妖開口道:“聖僧遠來,老漢有失迎候,欲要請過寒家,恐路遠不便勞動,聞得經擔沒有車子載行,家有白象兩匹,儘可代車。若不棄嫌,載到東土,不枉老漢一種勤勞。”三藏道:“小僧爲無物擔經,正有意來拜求寶象,不意員外有此盛心,只是何以報德?但願老員外積此功德,福壽無窮。”蝠妖一面說,一面叫後生指引行者、八戒、沙僧,把經擔載上象身。行者卻把經擔連馬垛分作兩象馱着,空下玉龍馬道:“師父來時,原乘此馬,今日西還,叫你老人家步行,喫了多少辛苦,理當仍騎回國,方見豔面。”三藏依言,謝了老叟並老和尚,方纔要離廟前行,只見廟堂後屋走出兩個僧道來,看着三藏道:“好一個志誠長老。”又看着行者道:“好一個機變心腸,怎麼對着妖魔讓他捉弄?”老和尚道:“誰是妖魔?一個劉員外,經年廟中與我往來,今願佈施二象與聖僧馱載經文。你二位師父來我廟中,說與我捉妖怪,卻靜坐在後屋。聖僧來時,躲躲拽拽,緊閉屋門。我老和尚方疑你是妖魔,怎把個員外指做妖怪?”行者道:“老師父,你也莫管他。如今只除了你與我師父乃是個志誠長老,我們都是妖魔,只是送得真經回到東土,功成圓滿,那時得證了正果。便是妖魔,二位僧道老師父,你也莫說師父的志誠,我老孫的機變,我這機變雖說近東土,不使用他,若遇着妖魔,卻也丟棄不得,只怕更深。但願的不遇妖魔,我這機變終還個平等無有。”兩個僧道見行者如此說,乃看着鼯精說:“誰人跟隨白象?”鼯精道:“便是我這後生跟去。”只見那僧道笑道:“你好好跟着白象,那象安安穩穩馱着經文到得東土境界,管你後生福壽資身,白象化生人道;若有怠慢差遲,我兩個前途等你!”看着老和尚叫一聲“取擾”,望着三藏們叫一聲“小心”,飛往前途而去。三藏乃向老和尚問道:“此二位何來?”老和尚乃把兩個來歷說出,行者道:“師父,你只騎你的馬,我們只押我們的經擔,莫管這兩個僧道,我徒弟久已認的他,只是經文到了本國,包管你也都認的他。”三藏只得上了玉龍馬,行者與八戒、沙僧緊跟着象,辭了老和尚與假員外,望前行路。這正是:
一心認道不疑邪,能使妖魔從正路。
卻說蝠妖兩個變了白象,馱着經擔前行,本是邪妖,怎近的真經?但因他馱載正寶,孫行者明知妖魔詭計,卻一念信真,與他馱載前去。這一個蝠妖變了劉員外,待兩個變象前行,他孤自復了原身,想道:“我三個原與唐僧無甚深仇,只因鼯精藏禪杖因頭,動了這捉弄唐僧之意。如今兩個馱經前去,鼯鼠又變了後生前跟,我孤立在此。方纔那兩個僧道,口口聲聲似識破我們妖魔之計,在前途等候;若指明瞭孫行者,這猴精不是好惹的。況這兩個僧道,在那靜屋內放大毫光,必非凡俗。他臨行吩咐好生跟行馱載,乃得福壽人道。我想,不如皈依了正果,先去劉員外家化他的真象,趕上唐僧,與他們馱載前去,這卻不是個改邪歸正?”蝠妖自家計較定了,乃變了一個老和尚,走到大澤旁劉員外家來。只見那員外正在家門立着,蝠妖上前道了一個問訊,那員外問道:“師父何來?”蝠妖道:“貧僧乃東土取經和尚,今有幾擔經文在前途,缺少腳力,聞知老員外善心喜舍,家有寶象,若肯佈施馱載一兩程,保佑你福壽無窮,子孫興旺。”劉員外聽了,忙請蝠妖進屋,一面吩咐看象家童隨行打點,叫跟了老和尚前途去馱經擔,一面備些齋飯款待蝠妖。
卻說三藏騎着馬,行者們同後生跟着象。那鼯精一路只想要設計,叫兩象馱了經往岔道躲去,不匡行者緊隨伴着。行者已知是妖,故意問道:“後生大哥,你員外今年多少年紀?家下有幾房妻子?有多少產業田莊?”鼯精那裏答應得出,只說是在員外家傭工日淺,不甚備知。八戒聽得道:“大師兄,不消問吧,多管是假變將來的。我們不先下手,只怕中了他計。”沙僧也說:“先下手爲強。”行者搖頭道:“師弟莫要性急,走一程便宜一程。”乃悄向八戒、沙僧耳邊說:“師弟,你兩個緊跟了,莫要怠慢,待我老孫察他個根腳來。”
好行者,走了幾步,叫聲:“師弟們,你慢慢前行,我樹林中出了恭來。”乃走入樹林,一個筋斗打到五蘊廟前,問人劉員外家何處?人說在大澤旁住。行者又一筋斗打到劉員外家,他那隱着身到員外屋裏,只見蝠妖變的老和尚受用劉員外齋供,劉員外一句一句問道:“老師父上靈山取經,程途多少?”蝠妖不能答,只是“諾”,員外又說:“聞知師父有幾位徒弟,都會降妖滅怪。”蝠妖只是“諾”,員外又說:“我這裏久望老師父回還,過這地方人家,有些妖怪不安的,求你驅除保安。”蝠妖說:“如今妖怪不比當年了,當年的妖怪怕我徒弟孫行者,如今的妖怪不怕我那孫行者,我徒弟只因取了經回,安分守己,還東去吧,又惹那妖怪做甚?”員外聽了,愁着眉道:“便是我老漢今日借象與老師父載經還國,也圖你有個大徒弟神通本事,與我降一宗妖。既是妖怪不怕他,求他也沒用,這象我老漢不借了。老師父喫了齋前途再設法挑經擔去吧。”蝠妖聽了把臉也一抹,現出個惡吒吒的形狀道:“劉員外,我非和尚,乃是三蝠魔王,只因我那兩蝠弟假變了白象,送唐僧經擔前去,不勝辛苦,今特來借你真象代勞,如何說要求孫行者除妖方纔借象?明明是長孫行者的威風,滅我們魔王本事!”員外一見了,嚇的戰戰的道:“爺爺呀,原來不是取經的聖僧,卻怎麼好?”行者隱着身在旁笑道:“原來這妖精乃蝠妖所化,既知他根腳,怎肯容留他驚嚇善心的員外?”乃把臉一抹,現了真形,叫一聲:“員外,休怕,我便是唐僧的大徒弟孫行者,特來與你家降妖。”那蝠妖見了要走,被行者一手揪住,唸了一聲梵語經咒,頃刻妖精復了原形。劉員外見了孫行者形狀,乃跪倒在地道:“真是人傳說的孫大聖不差,且問大聖從何處進我門來?怎麼口裏唸了一句何語,便把這妖魔捉倒?”行者道:“我當年來,還論神通本事,戰鬥妖魔。近日只因隨着師父,求取了真經,便是這唸的乃經咒梵語,妖魔自是現形,消滅不難。員外可借一籠,待我裝了他見我師父。”員外道:“大聖老爺,既降了妖,何不撲殺了?籠去做甚?”行者道:“員外有所不知,我師父行動不欲我們傷生害命,且帶他前去與師父發落便了。”員外大喜,隨叫家童趕了兩隻大象,送行者前途而去。
卻說八戒與沙僧押着蝠妖變的假象正行,忽然行者一筋斗到得面前,向三藏耳邊道如此如此,三藏乃勒住馬,叫八戒且扯住象莫走,又叫跟的後生且站住等待,後有馱象來,把經擔分減輕些。鼯精道:“老師父走路吧,五莊觀將近,又等何處象來?”行者乃大喝一聲道:“妖魔休要強說,你看後邊員外家童,手裏提着一籠,跟着兩象來了,你還弄計?”鼯精抬回頭一看,就要走,行者又唸了一聲梵語,只見後生與兩隻假象俱現了原形,把經櫃擔子放落地間,原來是兩蝠一鼠。八戒、沙僧齊上前捉倒,三藏道:“悟空,可喜你一向打妖殺怪,動輒使機變心腸,如今怎會念梵語經咒,便能收服魔精也?”行者道:“師父,我徒弟也自不知,但覺一路越起機心,越逢妖怪;如今中華將近,一則妖魔不生,一則徒弟篤信真經,改了機心,作爲平等,自是妖魔蕩滅也不勞心力。”師徒說罷,劉員外家童象來,乃更換了馱載前行。行者把兩蝠一鼯裝入籠中,三藏只叫“放他去吧”,行者道:“師父,打殺他固不可,放他也不可,且帶他到前村,支付與五莊觀大仙去點化他吧。”
正才說,只見兩個道童手持一紙柬帖近前來道:“大唐老師父,我二人乃是五莊觀鎮元大仙的道童,我老師蓬萊赴會,知有聖僧取經,今日回還,不能接待,特遣小道童持名帖一接,且請過觀一頓便齋。”三藏道:“此處離你觀有多少里路?”道童說:“不遠,不遠,但是近來此處開了一河,象恐不能渡,只好把經擔安在附近,聖僧喫了齋再過來行路可也。”三藏道:“既是大仙不在觀中,我們去也空擾,就此拜上,動勞你二位遠迎。”只見
道童向三藏稽首道:“我小童子有一事幹瀆聖僧老爺們,適見那籠中蝠鼠,望你放了他吧,我兩個看他:
也是一物生命,爲何籠着他身。似哀似苦欲逃生,望乞慈悲方寸。況是釋門弟子,正當方便存心。放他六道轉投人,免使樊籠悶遁。”行者聽了笑道:“連你道童也該裝入籠中,但看你身中全無妖氣,想是投入仙家。也罷,還了你這三蝠,作速正了念頭,庶不負我師徒取經濟度衆生美意。”行者說罷,把籠兒付與道童攜去。
他師徒依舊押着象,騎着馬,只見八戒道:“大師兄,我老豬問你一句,五莊觀過了,只怕附近高老兒莊,如今經已取來,你們進奉唐朝,我去續舊女婿吧。”行者笑道:“呆子,我們取經功果若成,都要超凡入聖,與師父同證菩提。這墮孽的事,休要想了。況寶象馱載真經,一路安穩無耽無擱。當年來的山程水程俱經過了,若似有聖神擁護,如騰雲駕霧一般。看看只怕到了東土邊關。”三藏聽了道:“悟空,你說將近到東土邊關,我想當年出關之日,鎮邊的官員與本處的僧道,接至福原寺。今日回還,他們若知,必須來接,這櫃擔定有差來人役扛抬。劉員外家童大象,當打發他回去,多多致意劉員外,只是遠勞他家童,沒有謝儀酬勞。”行者道:“我尚有匹布,謝了他吧。”八戒道:“我有些麝香送他,出家人空手出門素手歸,方爲潔淨。”行者道:“八戒,今日見你不呆了。”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離了五蘊廟,料唐僧師徒得了劉員外象載經文,孫行者滅了機變心不使,自然路無阻隔。他兩個欣欣喜喜,得成了保護經文功德,一路前來,俱是本等莊嚴相貌。到了邊關,把關員役不肯放入,比丘僧乃說是唐玄奘法師靈山取得經文回還,官員聽了,隨飛騎傳報朝廷。唐太宗聞知,親至望經樓上觀看,果見正西滿天瑞藹,陣陣香風,宛似神人擁護着一起人馬前來,正是唐僧與徒弟人役等牽着馬挑着擔。太宗同衆官一齊見了,即下樓相迎,唐僧忙倒身下拜,太宗攙起,又問行者、八戒、沙僧何人,三藏奏道:“臣僧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回朝,只見洪福寺僧衆香幡迎接三藏到寺,三藏見幾株松樹,一顆顆頭俱向東,乃笑向行者說:“徒弟們,我當年出此山門,曾說此樹頭向東,我即還,今果然矣。”衆僧無不讚嘆。
次早,三藏沐浴更衣朝見。太宗傳宣三藏上殿。賜墩旁坐,三藏謝恩坐了,教把經櫃擔包抬上御階,拆開封皮,只見祥雲從內起,瑞氣自天來。太宗龍顏大悅,乃問:“多少經數?怎生取來?”三藏一一把去時一路魔難,回來多年辛苦,及真經數目陳奏不差。太宗傳諭賜宴畢,即召在城大小僧衆,將真經演誦,要求個報應。三藏道:“真經不可輕褻,須要在座潔淨寺院,大建水陸道場。”太宗甚喜,即命當駕官擇了吉日,到雁塔寺搭起高臺,與三藏談經。三藏方纔展卷課誦,只聞香風繚繞,半空中有比丘僧、優婆塞兩個,高叫:“唐三藏法師,聽我祝讚,你取經的功德,上報國恩,保皇圖億年永固,祝帝道萬載遐昌。可將真經謄錄附本,佈散珍藏,不可輕褻,我兩個保護功成,回西去也。”三藏仰頭一看,方纔認得,合掌謝道:“原來一路多虧了二位菩提保護也。”當時隨喜的大小臣工、僧尼道俗,個個合掌讚歎。真是:
聖僧努力取經編,往返辛勤廿八年。
去日道途遭怪難,回時經擔受磨煎。
妖魔總是機心惹,功德還從種福田。
三藏經文多利益,傳流無量永無邊。
卻說比丘僧名到彼與優婆塞法號靈虛,他兩個保護真經到了東土,乃一駕祥雲回到靈山,正遇着佛爺爺在雷音寺講經說法。兩個上前禮拜道:“弟子前奉金旨,保護唐僧經文回國,今已進奉唐君,藏貯福林,永揚至教,特復繳音。”如來道:“汝二人功果已成,但唐三藏前世原喚金蟬子,只因不聽說法,輕慢大教,貶其真靈,轉生東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苦行求取真經,廣濟東土衆生,功勞不小。比丘僧,汝可速駕祥雲,把他師徒引到靈山,同證佛位。”
比丘僧領瞭如來金旨,即駕五色祥雲,到於東土。此時唐僧正習靜洪福寺,行者、八戒、沙僧俱要辭了師父,各去參禪。忽然比丘僧捧如來金旨,宣三藏師徒到靈山受封成佛。三藏不敢有違,但看他師徒駕雲起在半空,頃刻到了靈山。禮拜世尊畢,向諸賢聖衆合掌稱念,隨班列於佛位。這正是:
萬卷真經一字心,莫教自壞被魔侵。
何勞萬里勤勞取,不必千方設計尋。
報我四恩端正念,任他六慾不能淫。
甚深微妙能開悟,自證菩提大覺林。
此時三藏成了正果,行者、八戒、沙僧俱各歸真,龍馬還原,靈山大慶龍華勝會,善功圓滿,萬有吉祥。你看那:
鸞嶺祥雲縹緲,雷音寶剎輝光。極樂世界永傳芳,好一個金蟬和尚。
於是大衆合掌志心稱念:
“南無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菩薩,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盡此一報身,同坐極樂國。
十方三世一切佛,諸佛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總批
除了兩個老和尚,都是妖魔,此語大可尋味。究竟兩個老和尚亦是妖魔也。請問哪個不是妖魔?曰亦派妖魔乎。